《侯门纪事》 第1节 本书由 若水流萤 整理 ================ 《侯门纪事》 作者:淼仔 内容介绍: 安家四姑娘宝珠,深藏不露,聪明过人。 父母双亡,不代表就将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在亲事上,安宝珠自持主见。 拒绝才华横溢的县令公子,避开俊美不凡的侯府表兄。 慧眼挑中卓而不凡的少年。 本钦佩他的壮志,没想到人家还有背景。 早看出他有才气,没料到人家还是贵戚。 安宝珠一步一步走向侯府的掌家人,开创自己的当家小纪元 他不是天潢贵胄,却也根基深厚。把朝中佳丽都看遍的他, 没想到有一个她,深深走入已心中。 好吧,他仰面长叹:虽然我英俊点儿潇洒点儿倜傥点儿可爱点儿有实力点儿...... 但我只想送你四个字:永不纳妾。 1v1,是本文的主格调 本书标签:种田 ================ 第一章安府 安宝珠走出红漆雕喜鹊登枝房门,见天气刚刚好。正是晚饭前半个钟点光景,晚霞作七彩色,红夹着黄,白云染着青,像老太太钟氏房中的粉彩蕃石榴花插,色泽明快,观之心头一爽。 “四姑娘,咱们又是头一个到的吧?”身边是小丫头红花,今年才得十岁,足的小了安宝珠四岁的她还在天真童稚中,一脸的孩子气。 她指的是给老太太钟氏请晚安。 安府主人中没有男人,老太太钟氏独掌大权,带着三个寡媳,还有三个孙女儿过日子。每天三定省外,只有晚上这顿饭,是全家都在老太太房中用饭,给老太太解闷,听她骂人或是絮叨。 安宝珠在姐妹排行中为四,却是安府长子房下嫡女,父母双亡的她住处离老太太最近,平时又不肯怠慢,给老太太请安常常是头一个到的人。 见红花这样说,安宝珠笑了笑:“早也罢,晚也罢,都是请安罢了。”在她自己心里,并不以为早到有多好,早到,不过是多听老太太骂几句罢了。 手扶着红花,主仆沿着抄手回廊往老太太房里去,路上遇到香气阵阵,不绝而来。红花又笑道:“四姑娘您闻闻,香兰苑里又有花开了,可是的,家里人少,老太太又不肯卖园子,弄得园子荒了,还年年开这些花出来。” 香兰园就在隔壁,离她们主仆走的地方有数丈远,那道粉墙后面。从这里过的人,总是能闻到杂开的花香。只是那花开在丛丛杂草中,宝珠春天的时候偶然看过一回,草长得有半人高,看上去怕吓人的,大白天的也像藏着贼。 “真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不肯卖园子,前儿门上吴大娘说,好几个盐商要买咱们家这园子,出的价都高了去,收得钱回来,放在银铺里生息一年也有好些,只是老太太不松口,弄得人家扫光而回。”红花活泼的道。 见小婢歪着脑袋,很是调皮样子,宝珠又要笑,手上本握着一条黄色帕子,就在红花头上打了一下,道:“看你又胡说,老太太的事,咱们可不议论。” “四姑娘时常交待我,我怎么不知道?这不是没有别人,又只和四姑娘你说。四姑娘你看,这都快冬天了,那园子里草还是高得从瓦缝里出来,晚上从这里走,只是渗人,这里离咱们近,离老太太也不远,难道老太太就不害怕不成?”红花笑嘻嘻,眼珠子前后转动,见路上无人,依然是一大通的话。 “呆丫头,这家是老太太的,老太太不卖,自有她的道理。”宝珠轻声地说着,却不肯告诉红花真实原因,怕她嘴快,在下人中一时说出来,不防说是自己猜到的,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倒是不好。 更走上两步,香气更加的浓郁。宝珠能分辨到的,就有十几种子香花香草,就是桂花,也浓得比昨儿要好。 老太太年过半百的人,上没有夫君,下没有儿女,年过半百的她再不精明点儿,岂不是冤枉她侯府小姐的身份。 这香兰苑啊,看似杂草丛生,其实一年到头香花香草结不完。宝珠闲下来代老太太算过,光这一处的出息,就比外面一个铺子的收息还高,而铺子还要请伙计,请管事的打理,这一处园子只自己个儿长,不用浇水不用去管,到时候自有香料铺的人来收割,送银子上门,老太太又不傻,自是不卖。 再说安府虽然不是高官门第,安老太爷生前却也是五品官员,三个早夭的安家爷们中,有一个也中了举人,老太太钟氏又出身高门,嫁妆丰厚,岂会贪一点儿盐商银子,就把家和盐商做邻居。 她平时说起来商人,鼻子就要出气,十分的不屑。 转了个弯,就见到三房两厅,亦有几间抱厦。几个上年纪的妈妈走出来,不知是催晚饭还是老太太要什么。这里是老太太的房后,绕过去,就见到一个稍大点儿的丫头门前侍立,预备着有人出来好打帘子。 见到四姑娘来,她无声地垂头曲膝,行了个礼。而房中,有高谈笑语声从织锦绣宝相花的夹帘中出来,一听就是方姨妈的语声。 “福英,老太太今儿高兴?”宝珠先不进去,悄声问那丫头。福英缩着头笑,以手指先在唇上作一个噤声的意思,再往里看看暂时不会有人出来,才蹑手蹑脚过来两步,小声地道:“四姑娘你先别进去,里面说的话不好呢。” 福英是老太太前年买进来的丫头,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人,不算最得用的,却心地好,宝珠也极是喜欢她。 见这么说,宝珠就大大方方地站住,猜测着方姨妈在说什么。她无意偷听,奈何方姨妈一向腔门儿高,说到高兴的地方,更是压得住一台大戏,里面的话就断断续续传出来,让人能听个明白。 “哎哟喂,我的老太太哎,这阖家上上下下要是没有你,可让她们孤儿寡母怎么过得下去。提起来,这满城里谁不说你老太太又仁德,又慈善,把三个孙女儿养得跟三枝子花似的,这名声呀,都可以传到京里去……” 宝珠忍笑,方姨妈说话粗陋,但好听话不要钱的抛,老太太居家寂寞,才留下方姨妈常年招待,其实就是个解闷的。 哪天惹到老太太不高兴,也是撵过的。不过方姨妈脸面不值钱,撵走了她再来,说上一通的奉承话,依就是白吃白住安家的常客。 显然,方姨妈把老太太哄得很是开心,下面的话,就这么着出来了。 “……这侯府里,您那娘家,一年到头的来人看您,为的什么,还不就是亲戚们走动。姑娘们也大了,也到说亲事的年纪,您那娘家侯府里,听说倒有三个小爷呢,听说也大了,这不,您带着姑娘们去认认门子,走走亲戚,她们以后呀,只会感激您的……” 大概认为自己话说得得意,方姨妈嗓门儿又提了不少。话传到外面,福英竭力不笑,而且不看宝珠脸色。 宝珠是哭笑不得,手指绞着帕子,心里反反复复地想,好在这不是自己亲姨妈,要是自己亲姨妈,宝珠可以哭死去。 什么叫姑娘们大了,侯府的小爷也大了,大了,就要去认认门子走亲戚?宝珠认为自己应该生气,至少装一下恼怒,可是想到方姨妈用这种方式,看似和老太太闲话,其实是为她自己作打算,宝珠就很想笑。 方姨妈是二房里邵氏二奶奶的姐姐,她也早没了丈夫,家境又一般,时常到二奶奶这里借盘缠,巴结上老太太一住就不走。她膝下还有一个女儿,原本叫方素娟,后来见安家的姑娘们以珠为名,方姨妈就说素娟名字不好,改名叫明珠吧。 改了名字不要紧,生生的把安府三个姑娘都气到,不过不好说罢了。 这姑娘们大了的话,是指方明珠大了。 这侯府的小爷也大了,就是方姨妈说这番话的用心了。安府的三个姑娘没论亲事,方明珠也一样没有论。 安府的三个姑娘,三个房头都不是老太太亲生的,可托着老太太的名,还能往京都侯府里去做客。 方明珠,也就可以跟着前去。 第2节 宝珠不作理论,只是把玩着帕子出神。一旁,气坏了红花。扯扯宝珠衣袖,红花扁着嘴:“咱们回去吧,每每来这么早作什么,要听这些话。” 见她小嘴儿鼓嘟着,煞是有趣,宝珠就轻轻一笑,依从了她:“我们走开些,等里面话说完了再进去吧。” 红花是和福英一起买进来的丫头,家里穷爹娘卖了她。在安府里呆上两年,什么是姑娘们不该听的,她倒心中清楚。 这一点上,宝珠是感激老太太钟氏的。钟氏刻薄的时候让人听不下去,可该把持的地方也半点儿不错,如教养姑娘们,在这城里算是头一份。 但这样的人,也会听方姨妈胡扯,宝珠背后想到,就会心中纳罕,觉得祖母行事,总是猜不透摸不着。 她们刚走出两步,里面倒听见了。 “外面是谁?”老太太钟氏的声音问出来。福英如卸重负,忙扬声而回:“四姑娘来了。”略停一停,钟氏缓缓道:“进来吧。” 里面,忽然就安静下来,想来老太太交待了方姨妈,让她不要再说下去。许亲事的话,总不好当着姑娘们还说。 宝珠就从容进去,见房中坐的,果然是方姨妈。还有一个人,她的女儿方明珠也在。宝珠就不去想方姨妈说侯府的小爷大了,方明珠用什么样的表情坐这里听着,而是上前,对着正中福寿榻上的半百老妇人,恭恭敬敬行下礼去。 “给祖母请安。” 随着这一声,老太太钟氏的目光,放到宝珠身上。这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她中年丧夫,膝下无亲生之子,庶子又全丧光,独自带着三个儿媳和孙女儿过日子,在别人眼里这日子是难过的,可钟氏硬是过得体体面面,身子骨儿也比同年纪的人硬朗。 这一切,与她侯府的娘家不无关系。 第二章方姨妈 老太太钟氏眸子只在宝珠身上一转,即命:“一旁坐下。”宝珠惴惴,又暗有庆幸,今天老太太没有骂。 老太太一天不骂,日子都难过。她这会儿不骂,等会儿也是要骂几句的。宝珠庆幸的,就是老太太没单独骂上自己。她是没出闺阁的姑娘,老太太骂起来虽留三分情面,也是难听的。 等下骂,不是一个人在听,宝珠脸上就好过得多。 不过宝珠还是疑惑,老太太今儿是什么样的心情,居然晚饭前必骂人也推后一时。难道真的是让方姨妈说动,打算带着孙女儿京中过年,这才有三分客气? 见榻前摆着紫檀雕花鸟的小几,几上放着老太太心爱的宝石红釉盖碗,碗盖掀开一半,搭在茶盏上,茶水尚袅袅冒烟气,宝珠忍不住瞄上一眼。 老太太一生有着大家闺秀的格调,爱茶品玉,件件来得。她心情好时,就会多用上几口,又爱滚水烹茶,却不喜入口时太热,丫头们以沸水泡上茶来,先时滚烫,放到一旁待温热才好饮用。 这茶碗盖,有时是打开的,可以看出里面茶水余下多少。 一眼扫过去,见余下的只有一半,宝珠不禁纳罕,老太太去年还精明,今年难道糊涂,不知道方姨妈怂恿阖家去京都的厉害。 老太太钟氏的另一个丫头寿英,手拎一把小的提梁壶,轻轻走来把茶水添上,还是敞着盖子,任它自凉。 借这个空儿,方姨妈满面春风地对宝珠问了声好:“四姑娘,回回请安,都是你来得早,不枉老太太疼你一场。” 方姨妈才得四十出头,乍一看还精精神神的,细看眼角纹路,就是辛苦之相。她又正在含笑,皱纹更挤在眼角一侧,像极几个细小蜘蛛网趴在面上,虽五官俏丽,这就怎么看也好看不起来。 闻她的话,老太太冷哼一声,不像不喜欢,也不像很喜欢。反正她的孙女儿全是吃她的,用她的,她高兴哼就哼上几声,别人也不敢说什么。 宝珠就只眼观鼻,鼻观心,摆出恭恭敬敬的样子,才坐下,又站起来,轻声回方姨妈话:“姨妈说笑话才是,我离得近,原应到得早才是。” 她客气礼谦,像方姨妈是自己姨妈一样对待。 “坐下吧,才坐下又起来站着的闹。”老太太缓缓地道。方姨妈也急忙地笑:“可是的这个四姑娘,就说句话儿,你又站起来是为着什么。” 见对面那个人儿往上,对着老太太道了声喏,像荷花轻摇般归位,方姨妈的心头恨的可以滴血,却又无可奈何。 她在安家是客边,又占着一个长辈的名分,姑娘们见到她,本该行礼问好。可自从方姨妈自作主张把女儿名字改成明珠,安家的三个姑娘从此见到她,能不行礼就不行,走路顶面遇上,能装看不到就看不到。 偏偏老太太也不理会,把个方姨妈气得无法,只能自己忍着。 就像刚才,安四姑娘宝珠就只对祖母一个人行礼,对方姨妈视而不见,像她们母女不在这房中。 问了句话,是方姨妈有意让她站起,这一点上,安四姑娘从来不会错礼,老太太又说了一句:“起来坐下的闹。” 祖孙都有意无意的表明,方姨妈不是安家的正经长辈,有礼无礼皆可。 老太太这般态度,方姨妈倒心中清楚。老太太钟氏出自京中南安侯府,现在的南安侯,又是山西布政使的钟居忠,是钟氏的胞兄。钟氏一生,自先南安侯夫妇去世后,就不曾再回南安侯府,不过南安侯府对钟氏的照顾,四时节礼从来不曾少过。 这算是一个铁杆儿的娘家。 有这样娘家的老太太钟氏,眼界自然是高的,她的眼睛里不会当方姨妈是门正经亲戚,她的眼睛里没有,她自然让孙女儿在方姨妈面前摆摆谱儿,不在话下。 老太太,方姨妈不敢恼。她恼的,就是安家三位姑娘,她们的眼睛里没有自己。时常方姨妈背后在骂:“都不是老太太亲生的,都是等着泼出去的水。老太太一生有南安侯府照顾,还落得无数话柄。几个毛丫头,还没出门子就不认人。有一天个个嫁得不好,才知道没有亲戚的苦。” 见一回安家三个姑娘,方姨妈由她们的态度就气一回。今天就请个晚安,方姨妈又惹了一肚子气,晚饭还没有用,人先气得饱。 宝珠悄悄的扫量她,她不在乎方姨妈生气,事实上方姨妈这个人,是不能太热络。过分亲近,她的恭维话还不如老太太的刻薄话中听。 宝珠看她,就是延续刚才的猜测。老太太对去京都的心思不明,方姨妈呢?她要是有把握,会得意的什么都忘在脑后。 果然,见方姨妈面上气很快消失,还是昂着下巴,双手捧着茶碗,一脸笑吟吟的表情。 宝珠的心里就突突的直跳,难道老太太真的答应去京中过年? 侯府的小爷长成,人家自己知道。 安家的姑娘也长成,人家也知道。 老太太早不回娘家,晚不回娘家,在这种时候带着三个孙女儿回去,怎么想,也将给京中添个大笑话。 明眼人一看,就是为亲上加亲去的。 想到这里,宝珠又活泼起来。如果能看到方明珠许给谁,宝珠还真不介意赔上点脸面。 方姨妈的女儿方明珠,就坐在方姨妈下首。见到方明珠,就知道方姨妈和安家二房奶奶邵氏年青是什么模样。 方明珠生得明艳动人,还真的像一颗初出深海的明珠。可惜的是,她没有钟氏老太太这样的严厉祖母,失于管教,说出话来和方姨妈如同一个人。 第3节 方明珠的亲事,要托着老太太的关系寻找,安家上下人人知道。不过方姨妈今天这么卖力的怂恿,宝珠难免又要想,方姨妈在外面打听到什么,才让她对老太太一力说服? 这个疑团并没有闷太久,方姨妈是个有话要说,没话也要说的人,而且心里的打算从来藏不久。 “街上都在说呢,说南安侯爷要回京了,这不,打了胜仗,皇上一定会召见。侯爷进京,老太太总有十几年不见,难道不接您回去见见,就是小爷们的亲事,也可以趁机定下来了……” 宝珠恍然大悟,不禁为方姨妈的聪明劲儿说一个好字。 侯府的小爷年纪,方姨妈年年都在算。算来算去,小爷们亲事只有当父亲的可以当家。南安侯爷常年居于京外为官,今年回京,只怕不仅方姨妈猜测是为儿子定亲事。 至于方姨妈怎么知道南安侯爷回京,她天天往外面去,听些古记回来说给老太太听,讨她的好。打听别的事,自不在话下。 宝珠就竖起耳朵,很想听听老太太的心思。 是糊涂了,真的去丢这个人呢? 还是依然精明,并不理会方姨妈的胡言乱语。 第三章安大姑娘 没等老太太回话,房外有说话声。 “福英,老太太今天可高兴?”说话的人,是二房奶奶邵氏。 时值深秋,门帘子全换成夹的,就是窗户也是一半关着。这房里又深,不是普通人家屋浅院窄,门外说句话,房里都能听见。邵氏在夹门帘子外说的话,房中听得一清二楚,人人都知道,邵氏是提着嗓门说的话。 宝珠忙觑祖母脸色,见往下一沉,马上有了感觉,心道:来了。老太太的每天一骂,这就到了。 “高兴呢,二奶奶和大姑娘快进去吧。”福英回话,把帘子打高。二房里母女,一前一后的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昂首挺胸的姑娘。她生得极艳丽,压过方明珠。面庞上有母亲的影子,也有着一些像是父亲的影子。 不过怎么看,安大姑娘安掌珠也不像钟氏老太太。反而钟氏老太太每每看到她,就气得不行。安掌珠的相貌,不像邵氏的那几分,包括姑娘们儿媳不知道,只有钟氏老太太知道像谁,像安家二爷的亲生母亲,安老太爷的一个妾。 那妾早就死了,不过她留下的这几分影子,钟氏老太太还甩不开。有时,她度量是大的,装看不到,是和颜悦色的一个好祖母,虽然都知道她好不了一时片刻。 有时,比如今天,钟氏老太太心里憎恶着,把邵氏在房外的问安也一起鄙视进去。 房外问安,房内听闻,不过是问安的人有意的,当着家里人天天如此,高声问上一声:“老太太今天可好,”给别人看看儿媳有多孝顺。 听的人,自然明白邵氏是诚心而为。遇到不想隐忍的时候,钟氏老太太也不必客气。这家全依靠她支撑,她没有对别人客气的道理。 见安掌珠在前,邵氏在后,双双到榻前行礼问安。钟氏老太太冷笑:“今儿是什么日子?”宝珠听到这句话,忙屏心凝视,又暗算猜测祖母接下来骂什么。 祖母骂人,也是不时变换花样,她居于闺阁中念的那几本书,文采全用到骂家里人上面。 见问,邵氏也头皮一麻。这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人,她年纪比方姨妈要小,可看上去比方姨妈老得多。 丈夫安二爷死后,邵氏再蘸不成,在钟氏老太太手底下过日子,从来是难过的。抗不过这个嫡母婆婆,只生生地把自己熬老。 和宝珠一样,邵氏也听出来老太太问话是骂人的开始。又厌恶,又慌了手脚,还不能不回,忙道:“才过了中秋没半个月,就要九月里了,老太太事多,想是忘记了?” 钟氏老太太斜睨着她:“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全是我。死鬼们撒手一走,又没丢下金珠宝贝,我确是那事多的人。不过,我虽事多,却没忘记一件事。” 手指住方姨妈,钟氏老太太挺直腰板,厉声道:“有外客在呢,全没有规矩!说话,高声大气的有人笑话!这行事,也不分大小了!” 只看老太太虎虎生风坐直的气势,宝珠暗暗佩服。祖母年年抱怨一家子人吃用都是我料理,却年年硬朗如初。 看来今天骂上半个时辰不算什么,宝珠这样想着,又在心里窃笑。幸好出门吃了两块点心,不然晚饭太晚,不是惯饿的人,挨饿总不习惯。 老太太骤然发脾气,除了挨骂的邵氏以外,房里人都不慌不忙。方姨妈一心想当安家的“内人”,又让明打明的说成外人,她不生气,款款的起来,又带着殷勤,又带着巴结,前来打岔:“我虽不是外人,不过老太太也说得是。依我说,全是掌珠不好。该我那妹子走在前面,掌珠倒走在前面了。” 邵氏垂首心中暗恨,想这老妪撞着邪气,天天发作人,亏得她还要管家,还要骂人,倒也不累! 宝珠早站起来,摆出老实模样陪站,又想听方姨妈说点儿粗陋话听听,还不算太苦。 安家的大姑娘掌珠姑娘,只有她笑着,上前一步,双手比划着,在老太太面前,气势就与别人不同:“祖母不要生气,是我想着来对祖母说河边桂花开了,急了,才走在母亲前面。” 安掌珠是无所谓的神气。 这房里全是自己家里人,并没有外人。方姨妈嘛,她算外客!呸,算打秋风的常客吧!当她是个客,都是给她脸。 这是安掌珠亲姨妈,但安掌珠从不喜欢她。见到方氏母女在祖母房中,安掌珠心里就冒火。她出自安家二房,可却是头一个生下来的,是安家排行为大的姑娘。安府三个姑娘,排行为大姑娘、三姑娘、四姑娘。 有过一个二姑娘,生下来就夭折。 面上带笑,眼神也有些斜视的安掌珠,心中也有自己的想法。亏这老太太还日日发脾气,不为自己身后事想想。 她自己一个孩子也没有生出来,就没有嫡亲孙子。都说她命硬命中无子,妾生了三个儿子,算是有后。可一场瘟疫,夺去安府父子四人的性命。这位命硬的老太太倒没事,更落个命硬克夫又克子的名声。 这还罢了,接下来又死了一个。四姑娘宝珠的母亲,瘟疫是没有染上,但丈夫去世打击太大,丢下幼小女儿撒手人寰。 于是,给老太太的名声上,重新改写一笔。变成克夫克子克儿媳。天底下担着克儿媳名声的人,貌似只有钟氏老太太一个。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不疼孙女儿,还不和孙女儿亲近,真是糊涂到不行。安掌珠在心底冷笑,空有一身嫁妆又如何,还不是要孙女儿送终。 有一张漂亮面庞的安掌珠,没有同样漂亮的脑袋。她在孙女儿辈中居长,自认无人越得过她。老太太无子无孙,百年后自是孙女儿送上山。长孙女,理当和长孙一样看待。 有了这个想法垫底,安掌珠在老太太面前是自如的,三分撒娇,三分硬气,三分才是受气的。此时的她,见四妹宝珠是一贯的唯唯诺诺,又想到三妹玉珠孤高自赏,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物。 哪一个,是自己的对手? 第四章老太太高兴 安大姑娘掌珠话中的解释,并没有让老太太钟氏消除怒火,她鼻子里重重一哼,房中人都知道,这是她要开骂的起始。 这个时候,房外又传来一声:“福英,老太太今天可高兴?” 第4节 听到这个声音,垂着头的宝珠忍无可忍的勾勾嘴角,有一个浅浅的笑容出来。怕让人看到,很快就消失。 安府的三奶奶张氏来了,这一下子家里听挨骂的人全到齐,宝珠好笑,祖母可以放心的骂人,不必担心漏掉了人。 就像有一回,老太太钟氏骂着骂着,忽然看到人到得不齐,即命丫头把没来的人喊过来,又把才刚骂过的话重新骂上一遍才算完。 “高兴呢,三奶奶三姑娘请进去。”福英说着,把门帘子高打,众人眼前一亮,又进来一对美貌母女,三奶奶张氏和三姑娘安玉珠到来。 张氏,本就比邵氏年青,又比她寡居守得住,没有杂乱的心思,而且寡居不能过分妆饰,是俗话说的,若要俏,三分孝,乍一看,和她的女儿安玉珠像姐妹两人。 走在她身后的,是安家的三姑娘玉珠。安家三个姐妹,长得都不相似。安掌珠是艳丽胚子,自己从来得意,走路扬着脸,常惹老太太钟氏骂不像大家闺秀。 安掌珠自然不当一回事,她以她的美貌为重,把容颜当成自己的脸面。 四姑娘宝珠,是眉目清清爽爽的那种。老太太守大家规矩,不许姑娘们打扮得过艳,也不许姑娘们过素。太素净了就骂咒她早死,宝珠添上三分打扮,更像百花中的荷花,有红似白,水灵灵的的一朵地上花。 三姑娘玉珠,就和她们截然不同。 玉珠的相貌,是细长丹凤眼,眼角不用画也长得斜飞入鬓中,不看人时,也有三分清高相。又肌肤白净,眉细压眸,是面相中的孤高自赏的人。她母亲张氏没了丈夫,把女儿当成儿子教养,五岁时就会念一本书在肚子里。 家中人少,祖母严厉,姐妹们都隔母,玉珠就拿书画自娱,过于沉浸,养成一副多愁善感,又目无下尘的孤介脾气,惹得老太太总骂她没人缘儿,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讨人喜欢。 这个以后,是指玉珠出嫁后。 去世安老太爷的三个妾,人是死了,不过脸面每天几回,在安老太太面前转悠,安老太太如何能不气。 再加上她今天原本就有气,又正是她习惯的开骂时间。见张氏进来才扬脸陪笑,还没有出声请安,安老太太就霹雳般一通话出来。 “我死了吗?还是耳朵聋?一个一个高声大气的,没病也让你们吓病着。说话再高,也是装相……。” 房里人都噤声。 在这种时候,安掌珠总是大大咧咧,眼珠子在老太太面上转着,候着好插话,以示自己与别的姐妹们不同。 安玉珠性子本傲,这时候是她最难堪的,又天天要来,一天不来老太太骂得更凶。她木着脸,并不垂头,把个绷得铁紧的面庞呈给老太太,好像在示威。 宝珠就每每要偷偷看,她能从房中每个人的脸色上看出心思不同。像方姨妈,正攒着一脸的笑,准备出声劝解,好在家里人表示只有她最贴老太太的心。 方明珠,早就嘴唇动上几动想劝,不过老太太中气十足,话出如风,暂时还不容她插口。 张氏性本恬淡,垂头站着估计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二奶奶邵氏就可怜了,她又局促,又不安。肩头颤抖着,听上去句句是骂自己,就不由得手抚胸口有些气促。 安老太太见到,就骂得更凶。索性直接对着她骂:“我这家里不好,从没少过你一碗饭,要由着你回你家去,笑话也闹出来,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 宝珠就更扮老实相,祖母重提二婶的旧事,这是动了真怒。 可是,什么事能让祖母动了真怒? 是方姨妈说的话不好,祖母还是精明听出来了,没发作方姨妈,先把方姨妈一母同胞的妹妹二婶邵氏发作一顿。 老太太骂邵氏的话,是一件陈年旧事。 二奶奶邵氏出自小官员家,安二爷新死后,眼看着她这一辈子只能在嫡母婆婆下面过日子。邵氏就往娘家求助,邵家为邵氏另许再嫁,不想还没有商议好,就让安老太太察觉。 老太太从来厉害,当年不过四十出头,中气比现在还要足。带上一帮人亲自到邵家,坐在邵家大厅上把邵家上上下下骂了一个狗血喷头。 从安门没有再嫁媳,说到从没有动过邵氏嫁妆,那是大孙女儿出嫁的添箱,邵家不良,图的不是坏安家名声,而是想出嫁女儿的嫁妆。 骂得邵家大爷逃之夭夭出门去,几天不敢回家门。 这件事弄得邵氏在家里名声扫地,弄得人人知道安家上上下下,花的原来是老太太嫁妆。安家的名声保住,老太太的厉害名声更是出去,不过也挽回几分养家的名声,又有南安侯府撑腰,邵氏从此绝了再蘸的心思,自己心里苦,别人也开导不了。 因这件事,邵氏在心里和老太太结成仇家。因这件事,宝珠渐大懂事后,颇能体谅安老太太。祖父安老太爷中年离世,居官不高,并没有留下丰厚田产。三个儿媳的嫁妆,宝珠这一房的老太太封在库房,言明是宝珠以后的嫁妆并不动用。另外二房三房,没了丈夫没了进项,自然不肯动用嫁妆。 这一家子人如老太太所骂,真的是件件依靠着她。 这一通骂,直骂了半个时辰。中间老太太喝了两碗茶,方姨妈插了两次话。从老太太最辛苦,怨不得您生气,这家里人呀,还是体谅您的。 说来说去不过如此,宝珠快要打哈欠地,方明珠终于能插进来,尖着嗓子冲到老太太面前,祖母长祖母短的,好似她才是老太太孙女儿。 晚饭就此晚了,姑娘们回房也就跟着晚。 宝珠扶着红花,能看到自己院门时,就见一柄红灯笼出来接着。后面执灯的是房中大些的丫头叫春英,自幼奶妈卫氏。 “今儿老太太高兴,这才晚了?”卫氏是宝珠母亲的陪嫁,问话也有技巧。老太太再高兴,不会高兴到留下孙女儿解闷到现在。 回来得晚,只能是老太太“高兴”,高兴的在骂人。 第五章夜话 宝珠皱起鼻子笑了笑,应声:“是的。”她母亲留下的丫头死的死,嫁的嫁。如今身边留下的,只有卫氏是旧人。 安老太太话刻薄,家用待遇上还是维持她侯府小姐的格调。天天外面喊艰难,家里用人一个不少。 姑娘们房中大丫头小丫头洒扫丫头一堆,个个都是老太太的人。 有话,也不能明说。 卫氏也能会意,跟着宝珠进去,打发她睡下。红花虽小,却娇憨异常,可以闲话。红花跟着宝珠睡房里,大睁着眼睛看房中一盏小灯。 鼓打二更后,安府陷入安静。又过上不知多久,宝珠动了一下。朦胧中听红花悄声道:“姑娘还没睡吗?” 宝珠随口道:“嗯。”又带着睡意道:“你怎么还不睡?” “我在想啊,老太太今天骂得凶,是不是今年,”红花在这里停顿一下:“南安侯府里不来人了?” 宝珠的睡意让笑意撵走,她半侧过身子,和床前睡的红花眼对眼,悄声道:“你怎么又这么说,仔细让人听到。” 第5节 红花这么说毫不奇怪,家里年年都有人这么说。从安老太爷去世后,老太太的爹娘去世,她再也不回侯府后,就一年一年这话说得凶。 有人羡慕老太太独掌家业,只给别人气受。也有人因嫉而传出流言,总是声明前南安侯爷去世后,现在的南安侯,老太太的胞兄没理由还一直照顾她。 有点儿风吹草动,这种话就能出来。 红花低声道:“姑娘您不是也听到了,方姨太太吃饭时说的,南安侯爷回京,老太太若是不去看看,在外人眼里,像是兄妹生分。” 宝珠扑哧一声,又赶快侧耳听外房卫妈妈没有动静,才和红花小声道:“没有的事,睡你的吧,” “真的今年侯府还会来人吗?老太太会带着姑娘们去侯府过年吗?”红花眼睛发亮。宝珠就打趣她:“你是想去呢,还是不想去?” 红花踌躇一下,才道:“京中热闹,谁有个不想去的呢?不过方姨太太的话人人听得懂,为姑娘们亲事上去,万一不成,姑娘们以后可怎么再许亲事呢。” 由红花的话,宝珠对那说话刻薄的祖母由衷的感激。安家虽然没有外男支撑,一个才进家门没几年的小丫头也懂得这些话,这是老太太教导之功。 “睡吧。”宝珠没有回话,只轻声说过,重新睡正。只是闭目良久,心里转的全是红花的话,有些睡不着。 每年,有几个大节。端午中秋除夕,外加老太太的生日,安老太爷的祭日。在这些日子里,全城的人眼睛都盯着安府,看南安侯府来不来人。 安家只有一堆寡妇,外加几个没出门子的姑娘。虽有家人男丁,在外人眼中难免是好欺负的。很多的人,都潜意识里以为女人比较好骗。 安老太太至今为止,依然是全城老太太中最体面的那一个,与南安侯府不错日子来人有关。 老太太的生日已过去,接下来,就是南安侯府来人的日子。 这快到九月,还有三个月就要过年。南安侯府在京里,年下的礼物都是十月里就到。为什么到这么早,也有人猜测是给全城的人看的,看看南安侯府依就照顾安家的寡妹,免得全城的人从中秋后盯到过年,盯得累出病来倒不好。 好事的人,总是这样的。 居家过日子,总有不顺心的事。安府里没有,就是有,也自有本城县令上门解决。南安侯府若不照应,安府也会成为那些孤儿寡母受欺凌之一。 一年一年过去,安府战战兢兢在全城人眼光中等待南安侯府的到来,只除了老太太。 红花的第一个猜测,代表的是大众的眼光。宝珠一晒,一笑而过。她相信祖母不仅是刻薄的,还是有办法的人。祖母不慌不乱,安家就安宁无波。 而第二个猜测,就让宝珠担心。 就连红花也知道去侯府过年是不妥当的事,那祖母任由方姨妈在晚饭席上胡说,还不时露出笑容,就连方明珠的蠢话也听得进去,难道祖母真的老了不成? 宝珠无父无母,虽有祖母教导,却是自小有主见。见一缕月光落于枕上,雪白欺银带着深秋的霜寒,不由得想到祖母的白发。 自己亲事还没有定下,祖母可千万不能老才行。 说到亲事,宝珠才有些着急。安家姑娘会和侯府小爷定亲,这流言传了十几年,直传到姑娘大。 老太太没有亲生子,给孙女儿定给娘家,以后依靠更稳,也有可能。不过,就是定亲事,也是男家上门求。 送上门去,等于给别人相看。这,可不行! 带着疑问,宝珠慢慢睡去。在她隔壁院内,二奶奶邵氏和大姑娘掌珠还没有睡。邵氏嫌房中冷清,把女儿从小放在房中,母女同睡成了习惯,也可以说说闲话。 “你别气你姨妈,她也是为你好。”邵氏有时不喜姐姐方姨妈,有时也感激她在,才和婆婆不时能暂时融洽一下。 掌珠还气鼓鼓:“她分明醉翁有意!” “你姨妈对我说了,她盼着你嫁到侯府,明珠给你当个臂膀不是更好。总比我现在好。”邵氏显然已让方姨妈说动。 掌珠冷笑:“您就是耳根子软,明珠岂是占下风的人?” “她不肯占也没有办法,你虽不是老太太嫡亲的,却是名正方顺老太太的孙女儿,明珠喊祖母再亲,也不是安家的人。南安侯府又不笨,放着老太太的人不要,要她一个外姓人。”邵氏语调淡淡。 这话十分有道理,掌珠有得色的一笑,又好奇地问:“您一向和老太太不对,今天也这么说,难道祖母真的有话露出来?” “她肯先让人吃定心丸?她倒有这么好就好了。”邵氏想想婆婆的厉害,就又要难过。怕女儿看到,又忍住。再道:“别人家的姑娘,早就定下亲事。她一直不提你们的亲事,只能是为自己打算。她的打算,左右不过是南安侯府。她要不是南安侯府的小姐,她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六章方明珠 见母亲这样说,掌珠仰起下巴对着天青色人物古迹绣帐,无声地笑了笑。才接上邵氏的话:“母亲说得也是,祖母要不是侯府的小姐,谁又会听她的。” 又忍不住道:“我是她的长孙女儿,想来她也应该知道。”什么方明珠,方暗珠的,天天在祖母面前蹭来蹭去,掌珠深为鄙视自己的明珠亲表妹。 邵氏没有多说,淡淡道:“睡吧。”闭目不语似入睡。安老太太虽刻薄,却不歹毒,两个儿媳的陪房,她一家没有动,随她们用到老。可深恨她,深尝过老太太厉害的邵氏,在自己房中也不敢多说,生怕隔墙有耳。 到底现在全家的人,花的都是老太太的。生死苦咸,都掌握在老太太手中。 今天注定是安府大部分人的不眠之夜,住在邵氏院中的方姨妈母女也没有睡。她们在这里是客,老太太只管茶饭,使唤的人由邵氏自己安排。 有一个小丫头在房外睡熟,母女也不愿意有人在房中,说话不方便,对此没有怨言。 此时,她们坐在一个半旧有些剥漆的楠木榻上,手中收拾的毛烘烘的,全是冬天的衣服。仔细看看,有一些是行装,是出门用的衣服。 烛光一角,把榻上剥落漆的一块映照出来,方明珠看在眼中,不屑的笑了笑。对方姨妈道:“等我嫁到侯府,再也不用使旧东西!” 这里虽好,却不是自己的家。 “那你就放聪明点儿,不要总和你表姐对着干。”方姨妈手掂针线,缝补着冬天的行装。缝上几针,认真看看,再让方明珠看:“看上去不像旧衣?” 不得不说,方姨妈的手艺实在好,这几针缝补的旧衣服也生出光彩。这件衣服是方明珠穿,她满意地道:“母亲的手艺就是好,不过现在收拾也太快了吧,老太太都还没答应去侯府,也没答应带上我。” 方姨妈嗤地一笑,虽然夜深无人,也往房门看几眼,转头悄悄道:“她没松口,也等于松口了,你没看到我说起去京里,她就有笑容。” “就是,京里多好,侯府也比这里好,为什么要呆在这小地主窝着。”方明珠脑子蠢笨,虽然转得快,但从来不深想。见母亲这样想,即刻又开心了:“那给我打件新首饰吧,表姐和这里的三姑娘四姑娘都有迎面大金凤,我就没有。” 方姨妈眯着眼,心还在衣服上,随意敷衍女儿:“嗯,等去到京里,见侯府小爷那几天,就给你打。现在不打,一个金凤小的也一两多的金子,再说打出来给谁看,” “一两重的,也叫金凤?”方明珠嘟囔着不满。 第6节 “去睡吧,明儿早早给老太太请安去,多巴结,多说好听话。我这里再收拾几件,预备着几时老太太说走,我们不用着急慌忙地担心没衣服就行。” 方明珠就不多说,下榻靸了鞋,忽然又哭丧着脸:“表姐要是不让我去怎么办?老太太疼我,她就一直嫉妒我。亏得我们是姨妈的客,姨妈也不管。” 方姨妈抬眼,见红烛光下,女儿乌鸦鸦一头黑发,衬着杏仁儿眼,出落得比自己年青时还要好,就抿抿笑唇:“你想去京里,就要和表姐好才行。” “我才不呢,她除了投的好胎,没有一样比我强。她要是不让我去,我也不让她去。”方明珠嘀咕。 闻言,方姨妈一惊,忙叫住方明珠,有严厉之色:“你又想作什么?” 方明珠嘻嘻,脸上越发的漫不在乎:“我在想呀,万一老太太不带我去怎么办?她有三个孙女儿,侯府里是知道的。我呢,去了人家还要猜是谁。不如,让我把表姐推到水里去吧,快冬天了,水忒冷…。” “不行!”方姨妈一口否决。 “那三姑娘也行,三姑娘还好推些,她天天站水边儿,说什么临花照水,好几次我看到她脚下要是滑上一滑,人就掉水里了,嘻,我就是没说,”方明珠说起这个,眉飞色舞,聪明绝顶。 “我自有主意让老太太带你去,这些主意你就别打了。”方姨妈灯下面瞅久了,眼睛酸涩上来,又还有活在做,挥手让方明珠自去,别再打扰自己。 方明珠倒来了精神,杏仁儿眼里透亮:“三姑娘还有三奶奶在,不能得罪是吗?那就四姑娘吧,她没爹没娘的,不会有人给她出头,” 方姨妈不耐烦上来,方明珠这才往床上去,坐到被窝里,还一阵一阵的兴奋。这一夜,几乎没睡着。 一早起来,方明珠比平时要早的出门,嫌母亲慢,道:“我先去老太太房外候着。”就出了门。惹得方姨妈以为女儿今天比平时开窍,正在净面地她交待着:“老太太要没醒,你可别惊动。”方明珠早出了门。 她兴冲冲的,直奔安家的一个水池,夏天有荷花,就叫荷花池。有荷花的池子,收拾慢点,秋天就残荷垂立。 方明珠走到池边,自己嘴里喃喃:“三姑娘常说留得残荷听雨声,等她落到水里,不是可以一直听下去。” 见池边有几片太湖石,不下雨时也滑不留足。方明珠眼珠子锃亮,这一处,可以邀请三姑娘站上去,顺手一推,不知不觉的她就下去了。 那一处,事先涂点儿桂花头油,不,桂花头油有味道,这水边上桂花不多,不如厨房里找些猪油出来,抹上去,她往上一站,不用费事,“哧溜”,人就掉水里了。 侯府的小爷在方明珠脑海里转了一夜,侯府里到处是金碧辉煌的摆设,穿金戴银的下人……去侯府,嫁小爷,等于安家三位姑娘们要掉到水里至少一个,这主意就在方明珠的梦里形成。 在她来看,这叫老天帮忙,梦中也赐主意。深秋的小北风呼呼,方明珠喝了个饱。 直到有人扛着大扫帚扫地,方明珠才如梦惊醒:“哎呀,还没给老太太请早安。”提着裙子,拔腿就往老太太房中跑。 一口气跑到老太太院子外面,顶头遇到安掌珠。 表姐妹相见,分相眼红。平时有人的时候,只要不在老太太面前,安掌珠从不给方明珠好脸色,今天也不例外。 见方明珠穿着粉红色绣菊花的薄锦袄,外面罩着一件半旧大红风衣,秋风中艳丽减弱,有几分清雅。 安掌珠恼得涨红脸,这衣服是老太太给她的。她傲慢的昂起头:“哟,表妹还真是上心,给老太太请安都跑着来,只可惜呀,你姓方!” 第七章训斥表姐妹 方明珠最不能听到的,就是别人当面说她不是安家的人。她一跳多高,暴躁地手快指到安掌珠鼻子上,怒声道:“你说什么!” 跳的同时,她没有忘记看附近并没有别人,可以放心撒泼。 表姐安掌珠穿着一件翡翠纹里桃花色的崭新锦袄,外面是大红刻丝牡丹花纹的衣服,戴着金项圈,上面镶着十几颗红绿宝石,排成小小的珍珠模样,又戴着紫英簪子,珍珠流苏,袖子挽起的手上,可以见到一对赤金钏子在袖内,显然是才炸过的,明晃晃地放着光。 这还不算,她的手上,扶着小丫头紫文的肩头,眉眼儿斜睨,好一副安家当家大姑娘模样。 这不是扎方明珠的眼吗? 方明珠冷笑,气得面上煞白,眼睛却几乎赤红。嘶声道:“祖母都不嫌弃我,你算什么,这样对我说话!” 她这样的态度对待安掌珠,安大姑娘也是浑身颤抖。她和方明珠一样,到底从小受安老太太教导过,傲慢可以有,嚣张可以有,却不会太过。 压压火气,安掌珠想到自己是羞辱表妹,压制表妹,不是和她跟下人一样斗口。故意摆出高傲的大家闺秀模样,掩口轻笑:“哎哟,表妹,我算什么人,你也忘了?我是你的亲表姐,是这家里你和姨妈来投靠的人。这个呀,你可不能忘记!” 推一把小丫头紫文,安掌珠得意地道:“走,我们去给祖母请安。” “站住!”方明珠额头上青筋爆出,一横身子,拦住安掌珠去路。阴沉沉地道:“你是我表姐?你还知道你是我表姐?” “难道不是?”安掌珠也火了。 “我的好表姐,我来问你,有一年我和母亲给老太太拜寿,是谁弄花我的衣服,让我在客人面前丢人,”方明珠眸子中喷出怒火。 安掌珠轻嗤一声:“谁让你抢我的风头,祖母寿诞上,本来最好看的是我,你既跟来,就只能呆在我后面!” “我生得就是比你好看,别人夸我好看,也不是我招惹的,你凭什么推我到泥里,还不许人来拉我!”方明珠记忆回到那一天。 当时身后猛的一推,恰好前面有个泥坑。或者说,表姐是看到泥坑才推的。方明珠坐在坑里哭,安掌珠带着两个丫头,在干净地方拍着手笑,还道:“都别扶她,让她敢和我比好看!” 扬长而去。 安掌珠亦冷笑:“那又是谁偷听我和母亲说话,到祖母面前学话,说我咒祖母早死!” “你明明就是说了!”方明珠昂起头,活似斗鸡。 安掌珠牙咬得格格响,手不由自主的攥紧,方明珠见到,腾地往地上一坐,大声道:“表姐打人了,快来人啊,” “住口!”有斥责声传出来。 四姑娘宝珠带着小丫头红花,匆匆从安老太太房门的方向赶来。她又气又恼,面上自然生出威严,看得安掌珠心中一凛,方明珠也呆了一下,不再叫嚷。 “祖母还没起床,你们就在这里喧闹,成何体统!”宝珠沉下脸,先看安掌珠:“大姐姐,祖母醒了,快去请安吧!” 面对她此时的威风,安掌珠不由自主答应道:“是。”带着紫文,逃也似走开。 “方表姑娘!”安宝珠再冷凝眼眸,转向方明珠:“快起来吧,以后再不要和大姐姐争执了,好歹,你是她和二婶的客人!” 方明珠也让她目光慑住,忙直起身子,舌头打结:“我也请安去!” “嗯!”宝珠淡淡,扶着红花,扯紧风衣,在西风中走开,回房去用早饭。 第7节 在她身后,安掌珠停下脚步,这才想到:“她倒敢教训我?”不能受气的安掌珠心里突突的直跳,很想再和宝珠吵几句。 可这个在她眼中,一向唯唯诺诺的四妹,厉害起来,安掌珠不是对手。掌珠要强的性子,在老太太面前尚且大大咧咧,姐妹们面前更不收敛。 不过四姑娘性子发作,掌珠这大姑娘也要落败。 想到这里,安掌珠忍忍气,盘算着再找个机会扳回来,先就不提。 方明珠也同样的站住,愤恨地瞪着宝珠背影,嘴里低骂:“什么东西!也来骂我!”才和表姐吵过,不好再惹上一个,方明珠也含恨而去。 请早安,安老太太一般不见。就隔着帘子道声安好,姑娘们就都回房。又过盏茶时分,福英拿大铜盆出来舀水,才是老太太正式起床。 侍候早饭的,是老太太的心腹,叫梅英。梅英边在雕花鸟梅花五福的圆面儿大桌上布菜,边低声地笑:“……四姑娘出去,喝住她们,这才没有打起来,要不然啊,依我看,大姑娘和表姑娘又要弄出笑话看了,” “哼,”安老太太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不过随意哼上一声,吃了两口她最爱的山药红枣羹,道:“今天估计安生不了,” 话音才落,一个婆子急步进来:“回老太太,大姑娘和方表姑娘争早饭,打起来了。”安老太太脸色沉下去,喝问:“怎么回事?” 这婆子是侍候邵氏房中早饭的人,她也不太清楚。胡乱回道:“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才进二奶奶院门,方表姑娘上来接早饭,说她房中丫头在梳洗,她亲自来端,我就给了她。大姑娘就直冲出来,说方表姑娘迈过她和二奶奶的头,先接了早饭,把粥泼了方表姑娘一裙子,方表姑娘拿小菜淋了大姑娘一头,二奶奶和方姨太太劝不了,都在一处哭,” 老太太险些没笑出来,因婆子在面前,赶快稳住,沉着嗓子道:“管家呢,去一个看看,我正用饭,就听这个,这还让人安生吃饭不让!” 帘外,有人燕翅排列。就有人答应一声,叫出婆子来,往邵氏院中去。 帘子放稳不再晃动,老太太钟氏放下调羹,慢条斯理取帕子拭过唇角,有了笑容:“有亲戚在,就是热闹。这大早上的,一头一脸的小菜,又是粥,姑娘们惜福节食,也须有分寸。” 梅英也好笑,又为老太太布菜:“您先用饭,等会儿我去问个明白,再来回您。一定呀,比街上的古记儿还要好听。” “这倒也是,”安老太太笑眯眯,重新用起早饭来。 第八章回话 安老太太用过早饭,和平时一样,坐在雕刻红梅的阁子里管家时,见到梅英回来。 安老太太管家自有一手,安家人不多,没有爷们在,就少去很多外面的迎来送往,招待清客等的事情。 虽有三个青春妙龄的姑娘,但姑娘们不管性子泼辣的,还是性子孤高的,在老太太眼皮子下,都是谨守闺训,闭门不出。实在闹腾的,也不过家里走走,并不与外面姑娘们交往。 安家的亲戚在本城里不多,当年安老太爷去世,也有过争田产,强迫过继的事。最后都大不过南安侯府,皆平息下去。 安老太太拿住这个理由,不太和安家的亲戚走动。寻常往来的,本城县令夫人,本城几个稳重有名声的老人,就拜客也是下午。 上午说是管家,其实每天动用物品都是备下来的,上午就成了老太太最清闲的时间。 红木雕山水人物的桌子前,有几个管家站在两边。安老太太就抬抬手:“就这样,散了吧,晚上再来。” 管家们欠身退出,老太太有了笑容,唤梅英上来:“究竟是怎么件事情,你说与我听听。”梅英还没有说,先扑哧一笑。 惹得老太太跟着笑,微欠身子,摆出兴趣浑厚听的劲头儿,手扶在桌子边上,催道:“快说快说。” 梅英这才款款地道:“大姑娘呀,又在方表姑娘面前摆谱。一早上,在咱们这院子里争上几句,老太太为她们一个是客,一个是没出阁的姑娘,说嘛,羞到她们不好,只是当听不到,大姑娘如何忍住下去这气,就是方表姑娘这没眼色的都不肯忍,何况是咱们家的大姑娘。” “又不是大孙子,她美什么!”安老太太撇嘴。 梅英听到这话想笑,又忍住。 “大姑娘呀,和方表姑娘都有气,如老太太说的,不寻事就怪了。我问二奶奶院中扫地的婆子,说方表姑娘出来接早饭,手中拿着什么在二奶奶早饭上面甩了甩,那婆子就在旁边扫地,全看在眼中,” “那她说出来没有?”安老太太忙问。 “按老太太的交待,自然是不说。”梅英笑盈盈。 安老太太舒展一下眉眼:“一个比一个会闹,这姐妹两个人都不是安分的人,大的丈夫死了,卷走别人家里田产,投亲戚是她的家常便饭。小的丈夫一死,女儿也不要了,就想着嫁人,要不是我拦下来,如今她姐姐的样子,就是她的下场!” 再挥挥手:“还是我那句话,随她们去闹,不要管。不安分的娘,生下来不安分的女儿,我倒乐得看看笑话。” “是啊,方姨太太的夫家,近两年倒不来寻她了。”梅英想到方姨妈的那一摊子事,也为她糟心。 安老太太颇有精神的道:“她住我这里不走,看我老婆子的脸色,挖空心思地讨好我,为的不就是我这块招牌还硬朗,旁人不敢欺负她!” “这倒也是!”梅英笑道:“我先听到方姨太太的家事,吓了一跳。好好的,把方家的田产全卖光,偷着跑到我们家一住不走,难怪方家亲戚上门寻她事,要不是老太太坐镇,方姨太太早就让人送到衙门里。” “她也倒运!姓方的死了,薄田产不多,穷亲戚倒多。她没有儿子,理当过继。她不肯,人家就住她家里不走,日日逼迫。她背着人把田产换成钱,就往我们家来了。我看她可怜,想到我也可怜,才收留下她!”安老太太话说的恨恨,却也有同情方姨妈的意思。 梅英忙劝:“她如何能和老太太比,”一样是死了丈夫没有儿子的人,安老太太就是过得比中别人强。 在外人看来,是南安侯府之力,只有老太太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位老太太,从来有主见。 呷一口茶,安老太太悠然:“也给我们家那个当个榜样。让她看看没有儿子,又没有婆婆,就是这样的日子!” 梅英知道说的是邵氏,她是老太太的人,就鄙夷的一笑,再接着把打架的事情说下去。 “方表姑娘干来干去,就会这几出。大姑娘防着她,估计帘子里早就看到。出来就骂,骂方表姑娘坏心。方表姑娘不依,跳起来和大姑娘对骂,问大姑娘有什么证据。又把大姑娘的粥端喝了一口,让大姑娘看她没有死。大姑娘没了粥,就把粥掀到方表姑娘裙子上。方表姑娘顺手,小菜就飞到大姑娘脸上……” 安老太太津津有味听着,呵呵笑出了声。 “等二奶奶和方姨太太出来,方表姑娘脸上挨了大姑娘几巴掌,她却把大姑娘脸上揪了一把,我去看了,幸好只沁出血珠儿,并没有破相。如今二奶奶正和管家商议,让人寻医生抓药。倒没有往老太太这里来说?” “哼,这样的丑事,她没脸来见我!随她去!横竖她自己找管家,自己出钱,我省下一笔倒好。”安老太太笑眉笑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哼过,安老太太淡淡问:“这么大的动静,我们家的三奶奶三姑娘四姑娘,都出来了?” “三奶奶和三姑娘去劝了几句,四姑娘和院里的人,一个也没有出来。”梅英说过,踌躇一下,悄声笑道:“我去问四姑娘房中的扫地婆子,她说四姑娘说了,万事祖母作主,她就不过去劝了。我们家的四姑娘呀,让老太太平时说着了,是个有心人。” “她没爹没娘,跟着我这不和气的老婆子,不有心还行。”安老太太慢腾腾。 “我是说呀,有心人才更懂得老太太的好,”梅英低声笑:“老太太不是挑中的是四姑娘,四姑娘要是嫁过去,不会忘记老太太的。” 第8节 安老太太脸一扭:“我倒怕她忘记?我只管把她们养大,菩萨保佑,大的别再使泼辣,不过她跟着二房里那个,依我看学不到好!三房里的那个,别再喝竹子露水也能过,抱着本书对着月亮一宿一宿不睡,清高太过,到底不是好事。盼着她们,都许个好人家吧。我老婆子迟早要去见菩萨,我只管一个,管不了三个!” “那,就定下来是四姑娘了?”梅英轻声又问。 安老太太冷冷一笑:“要我说了算,那倒简单,就这么定了。可这事情,还得人家小爷答应。再说吧,我也在等消息呢。只怕,还真的要弄到事先相看相看的地步。” “这怎么可以!”梅英震惊:“姑娘们是老太太金尊玉贵的养大,长这么大,二门也没出过几回。亲事是父母命,媒妁言,凭什么要给他们相看?” “唉,他相看我们,我们也相看他,这些年没见过,都看看也好。”安老太太微有叹息。 第九章探病 老太太和梅英说话的时候,四姑娘宝珠正在交待房中丫头:“这几天避着方表姑娘。”见丫头们皆点头,宝珠无话让她们散去,安然绣着房中手中一幅东西,这是给老太太过年摆在房中的老梅经春。 卫氏进来,见房中无人,低声把梅英往这院子里来,和婆子们说话说出来,宝珠不动声色,轻点一下头,表示自己知道。 家里的大小事情,祖母没有不知道的。这一点宝珠早就明了,她侧耳听邵氏院中没有动静,直到下午,才带上红花来看掌珠。 安掌珠倚在房中,床前坐着好几个人,皆是邵氏的陪房。见宝珠过来,大家陪笑站起,说四姑娘坐。 独安掌珠鼓着眼睛,脸上红了一大片,涂着厚厚的药膏子,尖声道:“四妹妹,你终于来看笑话了。” 邵氏的一个陪房,已近四十岁的钱氏忙打岔:“四姑娘诚心来看您,大姑娘气糊涂了,自家姐妹也乱说乱讲的。” “滚!”安掌珠本就有气,有人截她的话,更是气上加气,把钱氏大骂道:“你敢指责我。”钱氏噤声,垂首无语,又觉得没意思,悄悄退下。 钱氏下去后,另外几个人见掌珠还在气头上,也各指一件事情都退出去。屋子里,只有姐妹两个人。 宝珠在床前坐下来,心想大姐姐这个人,除了会说话压人以外,别的一概不会。她是那种要强到极致,到最后就只会要强,别的反而退后的人。 不过她自己觉不出来,还以为说话办事上压着别人,这就叫天下太平。 别人心里就不敢有意见吗?你当你是玉皇大帝,别人敢怒不敢言! 刚来,不好就走,宝珠又不愿意和掌珠多说话,免得几时让她噎死,她自己还以为自家谈吐见闻很高,就看房中摆设,再看掌珠的衣饰。 上一次来,是看邵氏,当时春天,房中摆着花插,上面插着鲜花。此时深秋,桂花自然是满满的,又多了一个大红色仕女图的坐屏,摆在红木桌子上。 而掌珠,斜倚床头,穿着大红色锦衣,红得压人眉目,血一般的浓艳扑面而来。宝珠暗暗好笑,老世家的规矩,闺阁姑娘不许穿的太素净,可掌珠这时时偏爱大红色的毛病,从小到大更是不改。 也太浓艳了些。 每年过年,掌珠都磨着老太太,她的衣服颜色,分外要比姐妹们更出眼才行。但颜色过于浓艳了,就和要强太过,扑面就是杀气,腾腾的反而让别人好笑。 “你看完了!”掌珠突兀的道。 宝珠陪笑:“看大姐姐房中摆的就是好,就多看几眼。” “和你比,差远了是吗?”掌珠的眸子嗖嗖有着寒气,好似就要到来的小北风。宝珠镇定自若,并不放在心上,还是笑容可掬:“我怎么敢这样想?” 掌珠鼻子眼睛上全是生气样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别人都夸你安静安宁,像小姐姑娘。可我和你不一样,我居长,方明珠还敢地我挑衅,我要不拿下她,从此不能翻身!” “话从口出,大姐姐还是少说几句吧。”宝珠心想,你说出话来,句句像诅咒自己。又是挑衅,又是不能翻身,让一个不明白的人听到,还以为方明珠有多厉害。 其实一个蠢笨,一个暴躁,不过如此。 她静谧的神色,让安掌珠起了疑心,挣扎着直起身子,身上大红锦袄和黄金项圈都晃得人眼睛疼,她的嗓音更尖利起来:“你在说我不对!” 宝珠闭嘴,想一想,又紧紧闭上,好似遇敌的河蚌。 “哼!别以为老太太是你可以学的。老太太那个人,我比你清楚。多说几句,又嫌别人烦。不去陪她,又说心里没有她……”安掌珠尖着嗓子,气着话往外蹦。 方明珠说她背后咒老太太死,不是空穴来风。 安掌珠这类人,说话口没遮拦,以要强为人生主要目标,说话不强上三分,就像菜里没盐,浑身上下不是滋味。 而且是不挣钱的那种要强! 她在这里胡说八道,肆无忌惮,她不怕人知道,宝珠还怕让人听到。就笑着起身:“大姐姐没事,我就放心,你休息着,我明天再来看你!” 对于这种吃祖母饭,还要说她不好的人,宝珠不能接受。宝珠对安老太太一些做法也有意见,不过端着谁的碗,心中还算清楚。 她往外走,款款身段好似弱柳,看得以容貌自傲的安掌珠一肚子火,恨声道:“四妹,劝你识时务,侯府不是你能去的!” 宝珠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身。手中帕子揉了揉,又装作没听到,继续往房外去。红花在外面站着,见她出来,赶快接住,主仆一直到出了院门,红花才怯生生地问:“大姑娘又出言无状了?” “没有。”宝珠若有所思,在想掌珠说的那句话。看样子京里的侯府,把安家上上下下的心都牵动,可宝珠却不稀罕。 安老太太这祖母年迈,一不小心让方姨太太说服,全家就会去京里丢人。而光方明珠和安掌珠这一对表姐妹就能上天入地,宝珠可不想跟去,让南安侯府的人把自己也笑话进去。 得想个法子才行。 宝珠回房,沉思到晚饭前。见一个人掀帘进来,笑吟吟道:“四姑娘,老太太说阖家做衣服,我送花样子来给四姑娘看。” 来的这个人,是管针线上的管事人。 她手里捧着的,是各色绸缎的料子布头,有万字不到头的,有梅花五福的,有流云细锦的……宝珠随便挑了两样,管事的人出去,卫氏走过来,抿嘴而笑:“这一年啊,又可以过去了。”宝珠也笑起来。 中秋才过,没到过年又不是过节,老太太给全家做衣服,只能为一件事情。 南安侯府的年礼就要过来,老太太不肯在娘家面前丢脸,就会给全家人打首饰做衣服,打扮得光鲜亮丽,好去见外客。 年礼十月里才到,衣服自然提前做。过上一个多月,衣服也做好,客人也来了,全城盯着安家的人,心也可以放下来。 南安侯府的到来,宝珠也将有一件事可以定下来。 老太太如果决定进京的话,由会客时她们的谈话,却是可以听出来的。 第十章宝珠姑娘的心事 第9节 第二天,宝珠才从祖母房中回来,又见两个妈妈在房中和卫氏说话。见宝珠进来,皆起来陪笑:“四姑娘就是早,难怪昨天老太太说,让我们早早的过来,说四姑娘请安回来,也就是这个时辰。” 宝珠认得,这是管阖家大小首饰的两个管事,是老太太的陪嫁,一个姓施,一个姓何。听到她们的话,宝珠温婉的轻笑,请她们坐下,见施氏送上一本首饰花样册子,亲亲热热的道:“四姑娘选花样。” 施氏面上的笑容,和她头上的一枚珍珠簪子一样,光芒放出来很远。 宝珠暗暗吃惊,接过册子,再用眼角余光看陪立一旁的何氏,也是笑得面上如堆着花,有不言而喻的奉承。 是什么原因她们要奉承自己? 宝珠的心思就此不在首饰上面,黑宝石似的眸子在册子上转了一圈,轻飘飘的收回,满面含笑,微欠身子把册子送出:“姐妹们是什么花样,我就是什么花样吧。” 施氏和何氏一听就笑了,何氏能说会道一些,上前来摆着双手道:“老太太请四姑娘先挑,您可不能辜负这番好意。” 宝珠无奈,眸光如水又放到册子上。 去请安的时候,祖母从来不提做衣服打首饰的话。宝珠姐妹从小到大,凡是做衣服首饰有新的摆设,都是来几个管事的问问姑娘们喜好,就径直送来。 这也是老太太的一种体贴,她不是那种爱当面给人好处,等着人道谢的人。有时候宝珠无聊,也曾想过祖母奉承话听得太多,少听几句也好。 这个想法一旦出来,宝珠就自己窃笑一阵子,开开自己的心。 自然,对祖母的感激,也从没有忘记。 可今天,她在感激安老太太的体贴后,心完全摇摆不定在施氏和何氏的态度上。如方明珠所说,四姑娘无父无母,有事情也没有人为她出头。 这是方明珠的卑劣见识,宝珠自是从不如此想。 她为自己出头,也是一样。 是以,宝珠随意选中几样首饰,打发施氏和何氏出去,走到碧窗下,在铺着杏黄色绣梅花的红木椅子上坐下,想着两个妈妈的殷勤,心里突突的定不下来。 “姑娘,凡事要早作主张。”奶妈卫氏跟过来,带笑轻声轻语地道。宝珠侧首含笑:“我知道。”主仆都清楚一件事,老太太在这个时候的好意,只能是对她一个人有利的“好意”。 卫氏还是面上有光的,见房中无人,就在宝珠身边侍立,悄声而得意地道:“老太太也知道四姑娘是最好的,四姑娘你呀,性子好,又心里有数,不像大姑娘那样的张扬,也不像三姑娘那样的孤介,是我们以前说过的,老太太不选你,她可就没有入眼的人。” “可是,我要怎么让祖母知道,我并不愿意去侯府。”宝珠回想着她记忆的很多事情。 宝珠虽年幼,却另有主见。 对面的紫檀鼓腿高几上,放着一盆名种菊花。菊花的名贵,远远不如下面的瓷盆。瓷盆上绘着名人书法,勾点连划,烧制出来宛如自然写就。 这是老太太陪嫁中的,出自于南安侯府。 在宝珠所在的小城里,南安侯府和别人家的差距,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应该是宝珠从小见的太习惯,应该是宝珠不想过和老太太差不多的日子。宝珠姑娘就不想去侯府。 想祖母的这一辈子,算是一生富贵平安有余,但操心闷气也不少。下半辈子对着两房儿媳,三个孙女,还都不是她亲生的,真是要多憋气就有多憋气。 在宝珠姑娘渐渐懂事以后,就有一件事压在心底。对古代姑娘们来说,嫁丈夫等于创业。嫁得好,创业成功。嫁的不好,东山再起也是难的。 这种一次性的创业,宝珠必须握在自己手里,而不能交给老太太作主。她不想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也不想如老太太般,在丈夫死后,为他带大他和别人的孩子。 简单地来说,宝珠要的丈夫,是不会纳妾那种。 侯府的小爷们,想当然不会这样办理。那宝珠姑娘,也相当的不愿意嫁给他们中的一个。哪怕她再体谅老太太,哪怕她再中老太太的意。这件事情,宝珠是不答应的。 不过从古代制度上来说,从宝珠的聪明上来说,她没有说话权的。就是主动对祖母表明心迹,也是不合适,有违闺中风范的事。 反复思考这样事的宝珠,悠悠然带笑,对卫氏道:“得有个万无一失的主意呀。”卫氏却对她充满信心,卫氏不认字,宝珠还认得几个字,卫氏拿她奶大的宝珠姑娘当个主心骨。 “姑娘你坐着慢慢想,还有的是时间。我去让红花找出银吊子,天冷了,咱们不去麻烦厨房上,自己弄点儿补品,姑娘大了,这气色要好,眉眼儿要亮,才能让人看着啊……” 下面的话,卫氏及时煞住,尴尬地笑起来。 宝珠抿唇而笑,歪着脑袋调皮的眨着眼,长长的黑睫忽闪着,在卫氏出去以后,才“扑哧”,笑出声音。 房里无人,她懒懒的伸了个懒腰,手从娇黄色衣袖中伸出,按住雕刻着梅花的窗棂,眨巴着眼大发奇想。 她要的那个人,要英俊的呢?还是普通些…… 还是英俊的吧,普通的也是一样是熬神费力的相看,英俊些的至少更养眼睛。 她要的那个人,是有才学的,还是明达些……。 才学和明达二者兼得,一个也不能少。 才学可以养性,明达可以处世。宝珠姑娘要的人呀,一定要又明理又知趣又懂情意又能持家…… “扑哧,” 房中又传来轻笑声,宝珠伸手指轻刮自己面容,自言自语道:“没羞,什么都有的人,上哪儿去找。” 别说是什么都有的人,就是那普通一般的人,对宝珠这大门不出,二门少迈的深闺姑娘来说,也是要花上一番功夫,才能见得到的。 但尽管如此,四姑娘宝珠并不灰心。她想要的日子,不管花上多少心血,也是要把它完成了。到底,嫁对郎是姑娘们的重要大事情,不可以有半点儿疏忽。 第十一章出城 没过几天,安老太太才管掌珠和方明珠的事,当着人把掌珠狠狠训斥一顿,说她怠慢客人。方明珠得意之余,和安掌珠不得不表面上的客气。 九月里,安家过得忙忙碌碌,在老太太的指挥下,洗了假山,淘了水池,重新种下花木,只除了香兰苑。 这全是旧年也会做的事,没有人奇怪。奇怪的是,老太太今年一反常态,去两个儿媳和宝珠房里都坐了坐,为她们开库房,取摆设,忙个不停。 再加上方姨妈的炫耀,就是宝珠也快相信祖母要带着全家人去京里过年。 第10节 南安侯府来人的那一天,前一夜,安家的人几乎没有睡。到第二天,从早上就人来人往,全城的人都往安家来,逼迫得老太太必须早起,三位姑娘们也不能幸免,帮着接待客人。这是她们少有的,和全城的姑娘们接触的时候,大姑娘掌珠骄傲矜持,方明珠就上蹿下跳,三姑娘表示冷淡,宝珠夹在中间。 “来了,快回老太太,南安侯府的人出了前面那座城,到了一百里外。”当一个人飞快跑进来回话,所有人哄地笑了,这笑浪让秋天可以变成春天。 这些人,是全城有头有脸的女眷,差点儿的,也不敢到安家来。她们皆笑着:“请出老太太来,我们一起出城迎接。” 当下车轿启动,安老太太钟氏照例是戴上一朵大红花,衬得老脸上多出三分风采。在众人簇拥下出门,先看着孙女儿上了车,才款款地上了自己的那顶宽大的轿子。 这顶轿子,可是比本城最大官员,县令大人的轿子还要宽。 不过无人敢有意见。 私语声就此而起。 “你看人家养孙女儿,就是比别人家里尊贵。” “她有钱,你有吗?你我这样养孙女儿,还不养出几头白眼狼出来。” “在这老太太手里,孙女儿是以后送终的人,她不奇货可居,难道和你跟我一样,当成赔钱货?” 宝珠和方明珠坐在一辆车里,听到外面的谈论,嘴角上挂着的,唯有无奈和无奈。 她并怪说话的人,闻祸而喜也好,闻祸而悲也好,皆是人之常情。想让糊涂人说明白话,不如拿脑袋去撞墙。她在无奈中,只是再一次想到自己不去侯府。 坚决不去侯府。 当朝官制,公侯伯子男。侯爵在国公之下,算是让人眼红的一个爵位。就是求官职,也比一般人来得容易。 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别人对侯府的嫉妒之中,宝珠不想把一生的日子,再过在别人的眼光中。 身旁方明珠嘴角上扬,一脸的得意。宝珠心想,让她去吧,她可以在尔虞我诈的日子里过得风生水起,可以随时出枪出棍的,宝珠倒不是过不了,而是嫌这日子太累,她不稀罕。 “四妹妹,你说余公子会不会来?”方明珠兴致勃勃。自从老太太在打架的事情上偏向她,方明珠说话走路都兴冲冲。 宝珠头顿时疼了,支支吾吾道:“也许来吧。” “依我看呀,他一定要来。到底咱们是侯府,他父亲不过是本城的小小县令,他敢不来?”方明珠眼珠子,在车两边瞟来瞟去。 宝珠装着拭唇,用帕子挡住脸,不忍心再看方明珠的表情。什么叫咱们是侯府?第一安府不是侯府,第二就是侯府,也与你方姑娘无关。 再来,方明珠现在就往车外看,看得跟她同车坐的宝珠都难为情起来。隔着帘子见到车还在城里行走,杂人也多。方明珠不怕让外人见到,宝珠还是害怕的。 宝珠就往后坐坐,不动声色的离车帘远些。方明珠没有发现,她正往车帘外偷看动静,一面看一面很是解气:“看那一家,卖头油的,上回少了我斤两,我让她们认识认识我是谁,让她以后还敢克扣我?” 说着,就打起帘子,把个脸笑吟吟的对着铺子里人一晃。“啪!”车旁跟的家人过来一个,夺手把帘子放下,同时低声喝道:“表姑娘放稳重!” 方明珠面上一沉,老大不乐意。嘀咕道:“什么东西!等晚上我告诉老太太,打你的板子!”宝珠在她后面,要笑又不敢笑,不笑又忍得难过,就把嘴角上噙上一丝笑,这样笑着到了城外。 长亭上,早有安家的人来遮上布幔。邵氏和张氏都不敢放松,带着几个丫头婆子遮住女儿上到亭上。 宝珠这里,是后面车上坐的卫氏急急忙忙过来,带着小丫头红花,大丫头等几人,才把宝珠安然送到亭上。 方明珠,自然是高高昂着脸,把她的容貌如招牌一样展示着往亭上走,直到方姨妈过来,低声厉喝:“低下你的头,你当这是家里吗!” 才喝得方明珠骨嘟着嘴,把她引以为傲的脸垂下来。 就垂下来,也不是姑娘小姐样子,反而左顾右看,寻找一下她说的那余公子,这样一路才到亭上。 一个宝蓝色锦衣的少年,正在亭上对着姑娘们行礼。方明珠由不得眼睛一亮,余公子! 余公子是本城县令的公子,是本城少年中的翘楚。方明珠初到安家的时候,曾心心念念的喜欢过他,后来生生让方姨妈打散。 眼空心大的方姨妈告诫女儿:“去侯府做妾,也不要在县令家当小。”方明珠还嘴:“我不当小!”让方姨妈狠瞪几眼,掰着手指说了好半年,才把余公子丢下来。 要说余公子,在这里倒是个有分量的人。他是余大人的长子,幼学聪明,高于身边的人,有个才学横溢的名声。 而容貌,也是清秀面容,容长脸儿上一双乌黑的眼珠子,又机灵又神气。此时,他眸中的神气,全在宝珠身上。 “见过四妹妹,四妹妹近来可好?”余公子伯南,笑吟吟对宝珠深深弯下腰身。宝珠正色并不回答,这家伙仗着小时候在安家玩过,一年一年长大,还只是以四妹妹来称呼。别的人都不知道,只有宝珠心中清楚,余伯南是打她主意的人。 奶妈卫氏挡在前面,笑着回了话:“余公子少礼,四姑娘好呢,不劳余公子牵挂。” 第十二章余公子 卫氏的后面,露出少女的一角眉山。因只这一角露出,眉山下盈盈白的眼皮,白得让人心动。余家少年的心,本就一池春水为卿开,又在这苍翠眉山下,更动得如翻江倒海。 他看出宝珠躲着他,也清楚大家都大了,宝珠躲着他才是贤淑闺中秀色,他就按捺住自己,对卫氏轻笑着,转而走到掌珠面前。 “大妹妹,我为妹妹们写的各有一首诗,请大妹妹指正。”少年和和气气,袖出取出三方帕子递到掌珠面前。 旁边坐着邵氏,又有婆子丫头,虽然他们小的时候玩过,可大了以后就很少相见,这种举动直送到手边的举动极不合适,可邵氏没有阻拦,丫头们也没有上前抢着代为转交。 邵氏不阻拦,是她对女儿进侯府并无把握,如果进不了,还在本城寻亲事,县令家自是需要交好。 虽然县令夫人那双精括括的眼睛只看着老太太,并没有第二个人。 再说掌珠姐妹们五岁以前,是和这位余公子玩过泥巴,唱过儿歌,算有小时情分。 丫头们不上前拦住,接到手中转交给掌珠,是掌珠姑娘太过厉害,总想学祖母迎来送往的气派,她最喜欢的就是自己面对面的会客人,丫头们挡住她出风头,岂不是找挨骂? 三方帕子,就在宝珠眼睁睁下面送到掌珠手上。 安家三姐妹,托有一个厉害祖母的福,都学过一些字,用老太太的话说:“至少会算帐本,以后不当睁眼瞎子。” 这其中,三姑娘玉珠是钻到书里的呆子,大姑娘掌珠是心中只有容貌的傻子,唯四姑娘宝珠以解闷为主,认得的字不少,又没落下“才女”名声。 就是三个人都认得帕上的字。 三方帕子,一色大红一色淡青一色娇黄,全让掌珠握住。当着人,掌珠心中得意,看看,这才是大姑娘的威风,不管是什么客人,送什么得先给自己过目。 第11节 她装模作样拿起大红色,上面写着两句诗,内中有掌珠二字,落款是余伯南。见帕子质地不错,掌珠更为大喜,把淡青色给了玉珠,娇黄色给了宝珠,笑盈盈道:“余家兄弟的诗越发的好了,这帕子我可要留在枕边细细地去看才行。” 宝珠心中恨的无话可说。那诗中镶的有姐妹三人的名字,分明就是调戏。正人君子又看书懂道理的人,谁会做这种事! 又想到掌珠的话,宝珠心中冷笑。外面男人亲手题,亲手摸过的,你就放到枕边去吧! 她垂首不接帕子,由卫氏接过往她面前一呈:“姑娘请看,”随即纳入卫氏袖中,宝珠半点儿没碰。 耳边听三姑娘那书呆子道:“这两句诗好,把我的名字镶得也天然,你这本城才子的名声,果然不是虚传。” 又问余伯南:“最近看的什么书?我前日重温前人的书,一宿没有睡。” 宝珠听着,这一个又是打算赶考的那种,只是有一条可惜,书呆子你是个女人。就是你男扮女装的中到状元,按律法也是惑乱朝纲的罪名! 重,可以死罪。 她低着头,更是不想看他们的动静,余伯南的心,却总在她的身上。 虽然有卫氏这尊门神纹风不动的挡住,余伯南也能感受到宝珠矜持。不同于掌珠的大大咧咧,不同于玉珠的钻牛耳尖,宝珠是自然随和,却又只能远观的。 娶这样的女子,有一天抱在手中,定然是极美妙的。 余伯南更加的喜欢上,更加的悄悄注意宝珠的动静。 一边应付掌珠和玉珠的谈话,一边心全放在宝珠身上,这是很分心的事情,好在余公子没有劳累太久,就有人快马奔回:“到了到了!” 全城的女眷都整衣服,只有安老太太漫不经心的坐正了。陪她坐的是本城县令夫人乔氏,乔县令夫人很想学安老太太不当一回事的表情,奈何这不是她的娘家,又官高位重,乔夫人就堆上笑,和老太太转脸往官道上看。 十月里北风骤起,一行车马顶着北风行来。在亭外停下,为首的管家模样人走上前来,穿一件崭新绸衣,在亭外双膝跪倒,高举礼单:“小的钟良,奉侯爷侯夫人之命,给老姑奶奶送年礼来了。愿老姑奶奶福寿安康,上比南山,下比东海。” 这几句祝词听得没有人不笑,宝珠都抽动一下肩头。玉珠啐道:“又是这个奴才,他明明认字,却总把祝词说得不伦不类。什么是上比南山,又怎么是下比东海?” “好听就行。”掌珠昂起脸,自从为知道的吩咐丫头们:“准备我上车吧,祖母接过单子,我们在这里又不必见,横竖是个摆设,就要回去了。” 果然,安老太太满面堆笑说请起,又命人赏钱。接过礼单看了一看,交给丫头梅英拿着,即命:“天冷,咱们回去说话。” 礼单上写的什么,在城外老太太是不给人看的。不过有好奇心重的人,可以数数来的车辆。见和去年一样,大车四辆,都堆得高高的。知道的说是安家收年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朝廷运粮的车掉的队。 那车上,都搭着油布,用绳索系着,堆得高高的,和运粮的车没太大区别。 全城的人心都放回肚子里,安老太太一个寡妇,依就有侯府看顾,有时间,还是多去巴结多去讨好的好。 县令夫人乔氏,自是陪着老太太上车。又挂念儿子,登车时找了一找,见他和安府的姑娘们走在一起,乔氏不由得暗哼一声,这个小混蛋,还是打以前的主意! 余伯南相中的是哪一个,乔氏并不知道。但是儿子想安家的姑娘,乔氏身为母亲,不至于糊涂到一点不知。 她就不再多管,反而有情这种事上,吃亏的总是女人。不是钱吃亏,就是名声吃亏,她是儿子,她怕什么。 扶着丫头,乔氏自上车不提。 “四妹妹,有我在,你只管上车,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余伯南正在宝珠面前献着殷勤,他做得不动声色,先问过掌珠,掌珠已经上去。再问玉珠,玉珠说不必费心。 他问过两个人,宝珠还没有上车,并不是等他过来询问,而是余伯南哪里不好站,偏偏就挡在宝珠所坐的车下面,害得她和方姑娘都上不了车。 方姑娘,是笑吟吟看着。 宝珠又一次气得不行,如果是个男人,她想着,就把余伯南踢出去。让他以后还敢挡道! 第十三章佳人有恨 余伯南的出现,是方明珠又一次和表姐掌珠别苗头的时候。余伯南挡着的是车帘子位置,方明珠则把车头也站住,等着余伯南好好地献殷勤。宝珠要想上车,那是难上加难。 她就气得脸涨红,把头低下来。小丫头红花矮了她一个头,宝珠的脑袋都快垂到红花肩膀上。而身边那两人,一个厚颜的,是余伯南,亲手从车旁抽出红木小板凳,弯腰放到车下,摆上后,又自己端详,觉得不周正,再次俯身摆得正正端端的,因心中所爱的是宝珠,又饱读诗书,明白声东击西,更须掩人耳目,就对方明珠轻施一礼,神情是说不出的潇洒,这样才方便等下对宝珠也如此一礼,不会让人察觉有异。 “方姑娘请上车。” 当着人,方明珠得意非凡。她先伸出手,余伯南心中大喜,忙伸手接住。心中盘算着既接一个,等下再接宝珠的也叫顺理成章,就是宝珠不给,自己先接过一个,也就不算面上难看。 他的心里想的,全是宝珠宝珠,没防备心中一凉,就滑腻香软起来。 方明珠递过来的不是袖子,而是袖中的手。 她不要脸,余伯南却没料到。吃一惊后,这手已经把重心交付过来,方明珠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他的手上,看上去身子歪斜着,往余伯南那边倾到。 另一车上,见到余伯南对方明珠行礼的掌珠,又看到这一幕,已气得眼睛睁着,嘴唇嚅动着很想骂人。 好在安老太太家教算严的,掌珠可以在自己房中肆意骂人,在外面当人却是不敢。她就怔住,眸子里嗖嗖冒寒光。 忽然想到袖中有余伯南送的那块帕子,掌珠才夸过好,要放到自己香闺中,还摆在枕边日夜观看的。 她就取出来,空手恨命一扯。“哧,”帕子碎成两截。 随车坐的是邵氏,邵氏素知女儿和表妹不和,就没有劝。而且邵氏也认为方明珠此时的举动不妥当,皱起眉头。 而余伯南,在惊慌后,甩又不能甩。甩开,方明珠铁定摔跤。他急中生智,把方明珠往车里一推。 “扑通!” 这一声小小的,再就“哎哟!”方明珠坐是坐到车里了,但摔疼了屁股。方姑娘坐到车里,在场的人松气的不止一个。方姑娘要再不坐到车里,眼看就靠在余公子脸上。 余伯南借这个机会,就势把手往宝珠面前一递,装着慌慌张张才有这样举动,陪笑弯身:“四妹妹请!” 他的半个身子,又横在了车前。眼看宝珠不从他身侧过就不能上车,宝珠恨的把小丫头红花一推,红花也哎哟一声,径直对着余伯南撞去。余伯南只能让开,宝珠轻唤:“奶妈,扶我上车。”再就狠瞪退开的余伯南一眼,那意思,不许你再过来! 宝珠要是骂得出来,会骂好狗不挡道。 这一眼,眸如秋水之灵,眉如远山之秀,余伯南顿时痴住,心底腾起一句话,佳人之恨,夫何所求? 第12节 他失魂落魄地咀嚼这句话,直到车声辘辘,人已去远,自家书僮叫他:“公子,我们不去安家么?” “啊,去。”余伯南从茫然中醒来,狂喜大作。她恨我?她恨我!能让她恨,纵死也甘心。叫书僮牵过马,余伯南兴冲冲上马,跟到安家车队后面。 他舍不得不来。 自从彼此大了以后,余伯南见宝珠的面,一年少似一年,又一年比一年更想她。就说今年,端午去安家送香囊粽子,余伯南就没见到。余府和安家不是亲戚,余大人却是南安侯提拔上来的,和安家年节下走动。 中秋,余伯南见到宝珠一个背影,再就今天才见到。能得这一恨,余伯南不亚于中了头彩。他再不赶去多见几面,就只能等到过年,或者安老太太中间有兴,带着家人出来拜佛。 安家没有男人,并不妨碍庭院深深,为余公子求情之路加上层层困扰,让他念书之余,扼腕深恨的是粉墙不好跳。 粉墙纵跳上去,又不好下。 下面有好几条大狗,安府管家养的,忠心护院全城之冠。 余公子就只能走正常途径,好在大门还是为他敞开的。只除了二门不开。 他很快追到母亲乔氏的车旁,并护送她和安老太太进家,回到客厅上,南安侯府的管家带着家人上来行礼,又把几样子稀罕的东西取出来,一件一件呈给老姑奶奶看,同时也闪瞎全城人的眼。 热闹劲中,方姨妈兴兴头头的走上来。这种热闹时候,没有方姨妈的存在可怎么办才好。她又会说奉承话,又会说笑话。 “娘家人来了,老太太今天喜欢。几时归一次宁,带上孙女儿们热热闹闹的,才更叫喜欢呢。”方姨妈不表表功,把她这个说话老太太归宁的功臣显摆出来,岂不是傻了。 前一个月里,方姨妈早在全城散布谣言,安老太太有进京的打算,她也以为自己是个大功臣。 别的人听到早就不稀奇,只有宝珠和卫氏两双眸光“唰!”先放在安老太太面上。 见她正开开心心的握着一件桃花色彩瓶,好似没听到。 “唰!”主仆两双眸光,又扫到管家身上。 管家曲身,正为老太太送上另一件白玉双耳瓶,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但随即恢复自如,带笑道:“老姑奶奶您看,这是我们侯夫人精心挑选的,” 安老太太“唔唔”连声,接过白玉瓶看了又看,面上如绽菊花:“我记得当年母亲房中,就有这样一个双耳瓶。” “是是,”管家陪笑,又从仆从手中接过另一样东西,是个漆器摆件。此时,方姨妈又上来,兴致高涨:“这东西好啊,侯夫人也舍得送给老太太,要是老太太进了京,侯夫人指不定多开心,也免得一年一年的这样送来送去的,管家们也辛苦。” 安老太太慢条斯理,不为所动的继续把玩漆器。管家也还能自持,再一次当没听到。而随同来的家人们,都露出奇怪的神色。 恰好,落在县令夫人乔氏和几个有心人的眼中。 乔氏也糊涂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安老太太到底是进京呢,还是不进京? 第十四章消息确定 方姨妈脸皮再厚,总没有人答话,也就滞住。这个时候,安老太太才缓缓出声,她矜持的一笑:“进京自然是好的,不过在家一样的好。” “是啊是啊,”方姨妈接上话,讪讪着退回去。心中犯嘀咕,咱们不是说好的。前天没有别人,和老太太坐在房里,方姨妈就把话挑明,说为三个姑娘老太太也应该进京,安老太太一口答应:“那是自然的。” 今天怎么又变卦了呢? 难道是送的东西她不满意,闹老姑奶奶脾气? 方姨妈扫过送来的金的玉的白的,在她眼里全是好东西。 当天安府大摆宴席,又请了一班戏子,留南安侯府的人住上一夜。第二天,他们就即离去,以前也是这样,没有人奇怪。 奇怪的,是南安侯府来人的态度,像是从没有准备这位年年都照顾的老姑奶奶归宁。说安老太太不进京的话,又陆续出来。 卫氏听到,学给宝珠听。宝珠摇头:“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还得有一件事出来,才能确定祖母去不去。” “姑娘像是有了万全之计?”见宝珠气宇神闲,卫氏不由动问。宝珠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只含蓄的道:“过几天再说。” 第二天北风呼呼,安家依然如故闭门过日子。然而,中午一封信来过后,安老太太明显高兴起来。当天的骂也没有了,晚饭后孙女儿离开,她还是嘴角噙笑,与平时不同。 她一年里也有几天这样的日子,大家都不奇怪。宝珠却存在心里,第二天照例给祖母请过早安,遂不回房,在祖母房后留连赏花,丫头们也没有多想。 一连三天,宝珠花看到不想看时,门上带进来几个大汉。他们眉眼粗壮,皆有着军人的痕迹;又风尘仆仆,手中马鞭子不曾放下,是走远路而来。 宝珠心中怦怦跳动,掐了几枝子大紫大红菊花,从耳房进去寻梅英:“这花好吗?”一枝子紫得如浓艳丹朱,梅英就说好。宝珠就笑道:“祖母有客人,你寻个梅瓶来,我们插上。”梅英说四姑娘在孝敬上最有心,一枝花儿也要先给老太太,不疑有它,打帘子去寻梅瓶。 她刚走开,宝珠以从没有过的敏捷,揭起裙脚,轻盈地跳到接连正厅的墙壁边,把一侧圆润小巧如贝壳的耳朵,紧贴到墙上。 大汉们说话响亮,安老太太又中气十足,又精神正爽,宝珠听了个一字不落。 “侯爷好?”这是老太太钟氏在问候哥哥南安侯。 “好呢。侯爷问老太太好,让我们快马送钱来。”有什么落到几下,“咕咚”一声,很是沉重。 钟氏开怀笑了两声:“代我说谢谢,侯爷一年一年的想到我,我没有别的谢礼,还是和旧年一样,四套衣服两个家常戴的帽头儿,又一些我亲手做的小菜,费心帮我带去。” “是。走时侯爷还说,正想老太太亲手做的小菜吃,让我们路上小心的带。”大汉们笑声朗朗。 就在宝珠以为到这儿就结束时,笑声中,安老太太喜滋滋地问:“几时进京可定下?”宝珠知道这指的是南安侯进京,可心中还是一跳,直觉上有些与自己有关的事要出现。她往绣着百子多福的门帘上看看,猜测着梅英就要回来。 咬一咬牙,宝珠继续听下去。下面的话,对她实在太重要。 “侯爷说进京日子在信里,请老太太自看。再侯爷循循交待,请老太太收拾东西吧,有好些年没见到,已经先头派人给老太太在京里找房子。” 宝珠的心如坠上块石头,往下狠命的沉着。 她呆呆地立在墙边,梅英进来也没有听到。幸好她犯呆,而不是刚才姿势,耳朵并没有贴在墙上。梅英就笑问:“四姑娘在那里作什么?” “我看这花儿呢,走到这里,又听那边有客人,笑声这么大,把我唬了一跳。”宝珠手指几步外,高几上的一盆早开水仙,一寸高的蓝地五彩瓷盆,三寸高的花,有十几个骨朵,开了近一半。 她坦诚听到隔壁有人,梅英反倒不疑心。说了声是有客人,把手中的轮花扁瓶给宝珠看,和宝珠讨论下花瓶好不好。 宝珠强打精神,把花插好后,依就从后门出去。路上遇到方明珠风风火火,如飞蛾似冲过去,不知道她又怎么了。 第13节 换个路让开,宝珠回到房中,见卫氏恰好不在,心中郁闷无人可诉,只呆呆在常坐的褥子上,顺手拿起针线来,绣上几针甚觉无趣,就又丢下。 卫氏看得没错,宝珠是有不进京的主意。可她同时也存侥幸心理,盼着祖母不要进京。但这消息确定下来后,宝珠是怅然的。 怅然中,又有几分压抑的惊喜。真的,要用那个主意吗? 真的,要开始自己挑夫婿? 如果没有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发生,宝珠是打算祖母作主,为自己在本城选一个殷实人家。就是选中余伯南,宝珠也会接受,虽然她对余伯南并无过份的喜欢。 选别人,宝珠也没有过份的喜欢。古代有很多盲婚,这是正常现象。 但进京这件事尘埃落定,宝珠也就可以实施自己的计划,有机会有时间,多看一些本城别的男儿郎,她的不安中,惊喜自然而来。 对着窗外悠然一笑,宝珠又想到,自己不进京的举动,同时也算解救姐妹们,也算解脱方姨妈。 方姨妈是不会放任三个姐妹都进京的。她肯定会弄些手段,设法让一个或两个姐妹去不成,再以路上不方便,多个人侍候为由,推荐她的女儿方明珠。 与其病了中圈套了,不如主动退出,直言相告说自己不去。 门帘子打开,小丫头红花进来笑:“姑娘,对你说个笑话。昨天老太太说想核桃吃,方表姑娘和大姑娘都在剥,不过呢,一个是丫头剥的,一个是方表姑娘自己剥的。表姑娘剥完,抢在大姑娘前头才刚送去,大姑娘去晚了,又和方姑娘在吵架呢。” “咱们不去看,”宝珠微晒,方明珠刚才像男人一样飞奔,原来是这样的原因。 第十五章传话 红花见宝珠这样说,又知道她是个从来不喜欢看笑话的人,就道:“可是的,方表姑娘疯疯癫癫的又不是一天,看多了学会她的疯劲儿可怎么好?” 宝珠扑哧一笑:“倒不是为这个,我就是嫌她一年疯几回,每回都去看,知道的说我们是劝架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鬼赶脚似的,让她支指着走。” 红花恍然大悟:“是了,果然姑娘是聪明的,就是这样,咱们要去了,可不是让方表姑娘使唤了。” “正是这样!”宝珠见红花小脑袋点个不停,也跟着笑个不停。红花就打消现在去看热闹的心,往小几上摸摸茶碗:“茶凉了,我给姑娘换热的。” 往隔间里换过热茶,红花到底心痒痒的。她们在家里总不出去也闷,有个热闹看好似看大戏。这样忍到晚上,侍候宝珠晚饭后,卫氏让红花去催水,红花跑得飞快,先到隔壁二奶奶院门前伸一伸头,就有小丫头紫花出来悄声笑:“我就想着你怎么还不来?” 紫花和红花一样的淘气,两个人走到门外的大槐树后面,紫花悄声笑道:“你来晚了,白天的热闹没看成,刚才的热闹你也没看成。” “又怎么了?”红花津津有味地问。 “方表姑娘要回家去,大姑娘不留她,二奶奶要留,方表姑娘把前五百年的事都翻出来,白便宜别人又听一回。”紫花捂着嘴,笑出双颊上小酒窝。 红花有些失望:“就这些?一年一年的没有新意?” “有,”紫花往左右看看,低声道:“告诉四姑娘,从现在起到过年,都小心吧。”红花打哈欠:“就这样,我的点心白给你吃了许多,”手扳着紫花小嘴儿笑:“给我吐出来,” “又不是进了狗肚里,还能吐出来,”紫花说过,哑然而笑:“这不是成了骂我自己。”见红花抱着肚子笑得缩着头,紫花才又道:“晚饭前我才对三姑娘房里的丫头说话,你来晚了,最后一个告诉你。前几天我睡得早,姨太太也不要我作什么,我就想指不定她们又说什么,我就撑着不睡,夜里又静,听到她们房里收拾东西,说什么行装和去京里的话,” 这话把红花精神打起来,眼睛在暗处溜圆得如只猫:“老太太不是不去京里?” “谁说的,这个不一定。”紫花噘起嘴,素来和红花好,却又爱和她争,道:“打五百钱的赌,要是老太太去京里,就算我赢。” “要是老太太不去,你就给我五百文。”红花与紫花轻轻击了三掌,双手合十对着月亮喟叹道:“愿老太太不去吧,我不是想你的五百文钱,是我们姑娘说的,好好的去给人相看,什么脸面都没有了。” 紫花也道:“是啊,可是我们院里这两位,一个大姑娘,就爱逞强,逞不过别人回来就骂人。一个方表姑娘,又不是正经主子,最爱生事,正经的好茶好饭招待,安生些不更好?”红花和她对着嘟嘟嘴,从眼中看到对方的理解,都露出调皮的笑容。 “我要走了,奶妈让我催水呢。” 紫花一把抓住她,急急道:“最后一句,方姨太太和表姑娘收拾东西准备去京里,怕有人挡路,要对三姑娘和四姑娘下手呢,” 见红花直了眼睛,似有不信。紫花对着月亮赌了个咒:“我耳朵好,不会听错。”话音才落,院中有人叫道:“紫花,死丫头,去了哪里?”紫花一溜烟儿的跑进去,满面带笑:“来了来了,外面有个雀子,不知哪家跑丢的,” 红花扁扁嘴:“你才是雀子呢,这么冷的天,谁家会丢雀子,”听院中骂出来:“这天忒冷,哪家的雀子不长眼飞了来,一定是你撒谎,” 红花气得走开,见脚下月光白得似下霜,一边踩一边低声骂:“你才不长眼。”到底年纪小,为不相干的事生气,从厨房上催过水回来,就不再生气,看月亮又像一堆银子,回来卫氏问她去了这么久,红花就道:“看雀子呢,” 卫氏也笑骂:“外面刮北风,哪里来的雀子?” “别人家里跑出来的吧,”红花回过卫氏,一径走到宝珠房中,见绡红纱罩着的烛下,宝珠正在挑拣衣服,堆满半个榻,粉紫明黄各样都有。 红花鬼头鬼脑的凑过来:“姑娘,您也是为进京准备衣服吗?”宝珠在她头上敲了一下,把手中的一件粉色绣桃花的衣服给她看:“这是我以前的,找出来给你们。” 红花嘿嘿笑上两声。 “谁为进京准备衣服?”宝珠心知肚明,却还是问出来。红花和紫花等人,全是一起买进来的,后来分到各个院中,也比别人要好。私下传话虽然不对,不过有老太太这尊门神在,内外传话的事不会有。而私下里传话,却是各院里的人需要听的。 红花出去半天,宝珠自然知道她又打溜,不过说也说过,她不听,却也没法。 见她小脸儿红扑扑的鼓起来,往前又过来一步,嗓音低得如窗外细细北风,晚来风停,余风不经意间都听不到。 “姑娘让我告诉你,是方姨太太和表姑娘要随老太太进京,怕老太太不肯带上她们,要治你和三姑娘呢。”红花一古脑儿倒了一个干净。 宝珠没有问从哪里来的,反而淡淡地道:“怎么不治大姑娘?” “那是她的亲表姐呀,自然不治的。” 宝珠放下手中衣衫,红菱角似的唇边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这么简单的道理,小丫头红花都知道,可自己的大姐姐却不知道。还有她的好表妹方表姑娘,也是一样的不放心里。 “我知道了,”宝珠没有半点儿惊讶。 红花倒献出很多的主意:“以后呀,不许方姨太太和方表姑娘到我们这儿来;再不然,见到她们就走开;再不然……” “我是这家的人,她们是这家的客,我躲她们?笑话又出来了。”宝珠忍住笑。红花一脸的关心,但是傻乎乎:“那依着姑娘,您可有什么好主意呢?” 第十六章相比 “红花,你话忒多,水来了,快拿铜盆来,让姑娘洗过早睡。这天就要入九,晚上冷得人骨头缝里寒,倒不可学秋天时候,针线活不用做太晚也罢。”卫氏在茜红色绣金丝帘子外面见到红花问个不停,虽不知道她又说什么,不过以她的年纪,总是淘气的话罢了。 第14节 晕红烛光下,红花对宝珠吐吐舌头,回应道:“来了。”因房中四姑娘总是宽松的,卫氏奶妈也并不爱打骂人,红花先不走,欠起身子,斜着眼睛挑中榻上一件玉色绣荷花的锦祅,是宝珠前几年常穿,因保管得多,似八成新模样。 “这件给我,我就知足了。”红花笑眯眯,小声讨要。 宝珠嫣然:“好,这件给你,”拿起这件,并另一件雪青色的厚比甲,又是一条水绿色厚裙子,一并交给红花:“收着吧。” 红花喜欢的脸儿通红,接住衣服在榻前蹲身,恭恭敬敬道谢道:“姑娘最疼我们,我没有别的孝敬,等姑娘睡了,我去菩萨面前多上三炷香,保佑姑娘寻个好姑爷……” “你又胡说了,”房里没有别人,宝珠不用扮害羞,拿手指刮自己面颊羞她:“是你自己想女婿了吧?” “我才没有,我呀,是要陪着姑娘一辈子的。”红花自知话说得不对,红着脸笑着辩解过,再有些得色:“老太太也说过的呢。” 宝珠轻笑:“是了,是了,”指着榻上另外几件衣服,告诉红花:“那是你的,这些是这房里别人的,你送过去,让她们不必大晚上的就来道谢,可是奶妈说的,天冷呢,我坐着腿就冷浸浸的有些寒,我今儿要早睡的。” 她一边说着早睡,一边却细听房外的动静,但除了北风呼呼,一阵紧似一阵,再就叶子落地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我知道呢。”红花抱起自己和别人的衣服,往外走又自说自话:“汤婆子我早放到床上去了,要是姑娘冷,这房里再加盆炭火也使得,” 就这么说着出去。 主仆对话活泼有趣,又听到一些消息,虽然旧,也可以阅视听,比枯坐着好。宝珠就笑着红花背影,想到她刚才说的话:“我要跟着姑娘一辈子的,这是老太太说过的。” 红花和另外的一个丫头,是安老太太为宝珠准备的陪嫁丫头,掌珠玉珠,一概有之,这是早就明说过的。 很快,红花和卫氏送水过来,侍候宝珠梳洗过,宝珠往窗外听听,没有动静。到坐在小串枝花鸟铜镜前,外面似有语声。 宝珠感应的对卫氏道:“外面是谁?” “四姑娘,老太太房里的梅英姑娘来了,”外面一个婆子也扬声叫出来。老太太房里的人过来,好似惊天动地,不等宝珠吩咐,帘子从外面早打得高高的,梅英穿一件银红比甲,套着件淡紫色绣寿字的锦袄,戴几件首饰,猛地一看,和宝珠等人是不能比,却把寻常人家的小姐都能比下去。 到底是老太太亲手调教的人,梅英从来含笑大方,不疾不徐的进来,手中抱着一个包袱,正责备那回话的婆子:“你小声些,四姑娘从来禀气弱,惊动她你担不起!” 婆子跟在她背后一句一弯腰地笑:“这倒是真的,老太太还说四姑娘弱,冬令要进补呢。” 这样罗嗦几句,梅英才进到房里。早就眼尖地看到宝珠在晚妆,急步走来,把手中包袱往上亮亮:“老太太让给四姑娘送来两件玩的,” 再才徐徐笑道:“天冷,早睡倒好。老太太刚才还说,她也要早睡,姑娘们比不得她老人家,更是弱的,夜间不要做活才好。” “正要睡呢。”宝珠已经站起来,听过祖母的话,才含笑落坐,边坐下边听梅英说完,含笑道:“你坐,烦劳你跑来一趟,多谢多谢。” “四姑娘总是这般客套,”梅英回过,把手中包袱打开,是两件小巧的玩意儿。一个是嵌玉点翠的金帐钩,玉并不大,却匀净。另一个,是桌上摆的小屏风,散发出淡淡香味。 卫氏在旁边嗅一下:“这是南海的香木?” “就是正宗的紫檀,”梅英稳稳重重说过,才取笑她:“想是你闻多了紫檀,紫檀在你眼里不值钱,必得南海来的香木才行?” “看梅英姑娘说的,我这是没眼力的人,”卫氏表露出讪讪,其实心中暗喜。老太太肯疼四姑娘,于归之日自然不会亏待她。 忙着去给梅英另泡香茶,梅英已起身:“不必了,还有大姑娘和三姑娘的没送,四姑娘离得近,我就先过来了。” 宝珠莞尔,这是她正要问的话。老太太单独给她一个人,她再喜欢也是心中不安的。如今人人都有,宝珠放下心,起来站了一站,权当相送,由卫氏把梅英送出来。 这边宝珠继续梳妆,房里的人因四姑娘平和稳重,都跑来看热闹,见那金帐钩小巧,都称赞道:“这金匠的手艺一流,”还有那小屏风,房中虽点了百合香,这香还是悄悄的潜在房中,让人闻过有醒神之感,红花就乐道:“姑娘就要睡,再闻了这个,要是睡不着可怎么好?” 说笑了几句,见卫氏回来,皆退下去。 睡到床上,宝珠才悠悠然的想到白天见的大汉们。他们精神饱满,声音铿锵有力,从面色上看主人必然是日子如意的。 这就是舅祖父南安侯的下属,从宝珠记事起,每年京里南安侯府送过年礼,南安侯就从任上再打发人来,给安老太太送钱送东西。 安老太太在这前后的几天里,就会格外的开心,骂人也可以暂停下来。和见到南安侯府的几大车东西的开心,是截然不同。 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看人多看一眼都会感动。 宝珠微微地笑了,祖母能守住这份家业,能强迫二婶儿守寡,除了她老人家的手段以外,还有她的胞兄南安侯,对她是实实在在的照顾。 和老太太相比,三个孙女儿其实都不如她。等到宝珠等人出嫁后,可全是没有亲兄弟撑腰的人。 亲事呢,是不得不自己上心了。 第十七章笨笨的方姨妈 北风刮上好几天,小雪更浓浓的下来,俨然有转大的迹象。安老太太从好心情中走出来,又恢复她挑三捡四的性子。 方姨妈从她房里奉承完出来,低头走着想心事。这人要是有了钱,就是可以刁钻的本钱。这个老婆子,上个月说起进京还笑得眉开眼笑,南安侯府来过以后,她反而不再提这事。方姨妈主动说起来,安老太太就鼻子里冷哼,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哧!” 她只顾着低头走,没想到上方树下一捧雪落下,正打在她肩膀上。方姨妈不禁着恼,把披着的一件半旧雪衣抖抖,低声骂:“不长眼到处落,都欺负我这可怜人。” 她想到自己寄人篱下,又让雪打得面颊冰凉,一时气的手脚都是僵木的。 “姨妈哪里去?”人才怔住,听到有人唤她。方姨妈抬起头,见素银般的雪地上,一个红衣少女抱着个梅瓶冉冉而出,她的手指如玉,她的笑容嫣然,都和瓶中灿然梅花相仿。 “是四姑娘啊,你采花儿呢?”方姨妈见到是宝珠,反而更呆上一下。安家三个姑娘,在方姨妈眼里个个都随老太太,可以叫做更刁钻。就数四姑娘算是最平和,但是冷淡起来有如冰碴子,让人恨不能另抱块冰才好。 想到她刚才亲亲热热的叫姨妈,方姨妈打心里犯嘀咕,今天是什么风,把这位不咸不淡姑娘的好脾气给吹出来的? 但是面上堆笑,却不敢怠慢她。 宝珠笑嘻嘻:“是啊,我想在家最舒服,多玩上一时,免得等出了门又想家,让人难受。”她一面说,又伸手向身边梅枝上掐下一朵梅花。晶莹如玉的梅花映上雪白如雪她的手指,一红一白,煞是动人。 方姨妈却心头突突地一跳,就明白过来。见宝珠说过后,浑然不在意,方姨妈走过去陪笑,试探地问:“就要过年了,四姑娘怎么知道要出门的?” 她笑道:“谁家过年还出门?” 梅花后面那张面庞笑得不言而喻,脆生生地道:“咦,不是姨妈你天天说的那件事,怎么你这么健忘?” 方姨妈噎住,眼底浮上一抹厌恶。没出阁的姑娘就这么聪明伶俐,你还以为是好事情!她淡淡道:“可老太太又没答应。” 第15节 “哦……”宝珠长长的拖着嗓音,好似一根钓线,把方姨妈的心吊得高高的。看看左右都没有人,只有雪白银妆的一片院子,方姨妈就不再藏话,道:“好姑娘,你有什么消息也对我说说,” “消息我是没有,不过呢,我就觉得吧,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我为难得不行,奶妈劝我出来玩会儿,我就出来了。”宝珠皱起鼻子轻轻地笑。 方姨妈眼睛一亮:“好姑娘,难道老太太要进京,你不愿意去?” “祖母让去,我怎么能说不去?”宝珠含笑,雪白一张面庞让红梅映得更添三分色彩,不管怎么看也是一等一的人儿。 方姨妈沉思:“这倒也是,不过,”她笑吟吟:“四姑娘我不瞒你,你是不愿意去的,你家表姐却想跟去。你还小,今年才十四,你表姐大上你半年,这年纪大了,可不能再等了。” 宝珠眸底,也闪过一丝不易看出的不悦。 指望方姨妈说得体的话,就像盼月亮白天出来一样难。你家表姐可不能再等了……。那是大姐姐的表妹,就成了大家的表姐。还有这不能等的话,像是一到京里方明珠就会有好亲事一样。 但宝珠也压下去,装着听不见的把脸藏到梅花后面。反正方姨妈兴趣上来,她会自说自话。 “好姑娘,四姑娘,你说要是有什么原因,你去不成……。”方姨妈索性转到树后,和宝珠面对面。 宝珠吐吐舌头:“我可不爱生病。” “那是那是,”方姨妈心头火起,这一家子都防着自己和明珠母女。你不爱生病,有人爱给你下药吗? 难道那药不用花钱去买。 见方姨妈并不尴尬,宝珠都为她想笑,下药这事嘛,肯定是不行的。 “那,就说四姑娘你不想去?”方姨妈蠢蠢的道。 “家里是祖母说了算。” “那,就说四姑娘你相中的有人?”方姨妈说过,宝珠大怒,冷笑道:“我又不是你女儿,早就相中的有人,不过那京里的人看不看得上,还不好说。你们愿意给别人相看,我不愿意!” 抢白的方姨妈无话可说,讪讪道:“那我可没有主意了,不然四姑娘你说一个?” 宝珠笑容冷冷:“观音诞就要到了,这个,姨妈可想起来了?”方姨妈就总聪明地糊涂地方上,该想到的地方上想不到。 方姨妈张口结舌:“不会吧,四姑娘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有那样的念头,这当姑子的事老太太怎么会答应?” “啐!”宝珠对着地上狠啐一口。气得脸通红对上呆呆的方姨妈,忽然把绣宝相花的袖子往下一拂:“我回房去了!” 说过,扬长而去。 回到房中,奶妈卫氏过来道:“姑娘气呼呼的,是方姨太太不答应?”宝珠这才收敛下怒容:“她凭什么不答应!我好好的送上去给她耍,她不答应不是傻了!做人,自己的不幸不是算计别人的理由,我都为侯府的小爷们难过,还没有见过一面,就让她们这样惦记,好在我不去侯府,不然这一辈子和她们母女缠不清。” “姑娘这话说的,老太太要是相中你,那你也没有办法。” 宝珠才让方姨妈的话惹得一心头的火,听到这句更勾起她的火气,扯住卫氏的袖子撒娇:“反正呀,不管天底下什么样的侯府,我都不去。粗茶淡饭,我知足。” 她妙目流盼,面上却带着赌气。卫氏又好气又好笑,为宝珠乱说话而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再念了句佛:“我的姑娘,话不能乱讲。你命中注定要嫁到侯府,谁也挡不住。” “哼!我们家人口简单,就跑出好几个杀气腾腾的人,那京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有舅祖父任上的官员,家里都是没有姑娘的?”宝珠调皮地道:“我呀,反正我不去!” 她站水边上看热闹,已经觉得很过瘾。 第十八章主意 “四姑娘在吗?”房门外传来方姨妈的声音,宝珠对卫氏使个眼色。方姨妈这种人,她不跟来才会奇怪。 卫氏走出去接着方姨妈,见她面带焦急,不由得好笑。又想到这些人只为自己,并不关心宝珠死活,卫氏又怒从心中起来,遂打趣道:“姨太太是稀客,今年一年呐,可没来过几次。” 方姨妈把脸红都省略掉,皮厚地道:“你们也忙,我来打扰不好。” “是啊,还是去老太太那里多打扰几次的好。”卫氏尖酸的再加上一句,把方姨妈带到宝珠面前来。 方姨妈从进到房里来的,就有一股气往胸口冒。 宝珠的房里,和老太太房里差不到哪里去。进门的正房,红木长条几,上面摆着座屏玉瓶,一样不少。两边四把楠木椅子,上面是精心绣成的杏黄色椅垫,看得出来是这房中主仆们的绣工,也更由繁琐的花纹看得出来她们的悠闲自在。 正中一幅大的仕女图画,应该是名家绘就。而两边,拂尘香花佳果,整洁的供奉着。 虽说宝珠手里有她父母留下来的东西也应该,可还是让很久不来的方姨妈气得不行。又见窗户半开着,一个炭火盆摆在榻前,榻上坐着的四姑娘家常抱着手炉,很是慵懒模样,方姨妈在心里暗暗道,你在家里过得这样舒服,自然不肯跟去京里。风雨颠摇不说,在路上,还免不了是老太太的使唤丫头,进到侯府,又是小地方上来的人,还会引人看你不起。 她压住心头火气,不等宝珠起身,就冲到榻前,侧过身子,把个略微发福的身子不客气倚在榻上,抬手对跟来的卫氏笑道:“你出去吧,我和四姑娘单独说话。” 宝珠亦阖首,卫氏就退到门外守着。 “四姑娘,你小小年纪,就清高得让人佩服,”方姨妈一开口,宝珠又有找唾盒的感觉。清高?还让人佩服? 宝珠轻叹:“你有话就直说吧。” “就是你刚才说的,我没弄明白。你说观音涎要到了,与你不进京有什么关系?”方姨妈低声下气。 宝珠就不再难为她,道:“我记得前天,我们都在,姨妈对祖母说了一个故事,”方姨妈回想起来:“那故事是我外面听来的,是个真事儿,说有一个人呐,就在这城外面不远,天天吃斋念佛,他的心感动菩萨,菩萨托梦给他,问要他什么。他说,只求和去世的父母见上一面就知足,后来,果然见到了,这个又怎么了?” 她瞪着眼,一脸的懵懂。 宝珠鄙夷:“姨妈,你老总装糊涂也不太好?” “四姑娘的意思,是让我编个故事,就说菩萨说的,姑娘你不能离开家乡,不能进京?”方姨妈的机灵劲儿,像是突然又上了来。 宝珠毫不掩饰给她一个白眼儿。 方姨妈白瞪着眼,扎着两只手,还是很糊涂。 “让我也说个故事给你听吧,”宝珠道:“有一个人,他一心向佛,他的母亲却不信佛而坠入地狱中,他为了救母亲,悟到大神通,” “我知道,四姑娘说的这是目莲救母,”方姨妈还呆头呆脑。 第16节 一个不笨的人,甚至为了利益可以聪明的压倒一切人,忽然变成呆头鹅,宝珠除了看不上,还是只有看不上。 宝珠虽不耍别人,但也不能容忍别人一直耍自己,她装着喃喃道:“下面要说什么,我不记得了,不然请姨妈先回去,等我想好下文再对你说,” 她笑得天真无邪。 方姨妈微微一惊,问道:“那四姑娘你几天能想好?观音涎可没有几天就到了。” “也许十天八天,也许半年一年,”宝珠笑笑。 她玩得起,方姨妈可玩不起。如她所说,方明珠再不定亲事,明年就有十六岁,一般人是出嫁的年纪。 方姨妈就笑容可掬:“我的好姑娘,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为老太太祈福,好留下来在哪座寺院中清修数日,” “就观音院,别的我地方我可不去。”宝珠打断方姨妈的话。 “观音院?”方姨妈又装糊涂。 “观音院里,有本省一位大员的家眷在那里清修,那里最安全。”宝珠觉得和方姨妈多绕弯子,实在浪费,直接道:“那位小姐身体不好,要清修三年才能回家。那里派的有家丁,还有兵,主持师太又有来头,我就只呆在那里,混到年后你们回来了,明珠是不会回来的,就留在侯府了是不是?到时候,再接我不迟。” 方姨妈听到女儿直接留在侯府,这是她的心愿,她竟然没听出来宝珠是在骂她。除了作妾,往侯府里一抬就完事,正经出嫁没有这么快的。 但她听出来,也不放当一回事。方姨妈的粗鄙,如她的贪婪一样明显。她把这句当成吉祥话,笑得合不拢嘴:“好姑娘,敢情你早有主意,啧啧,你真是水晶玻璃心肠,我越看越爱你,不过……。” 她吞吞吐吐:“说动观音院的主持,要花钱的,”眼光在宝珠房中嗖嗖扫过几眼。 宝珠撇嘴:“那就算了吧,当我们没有说。” “别别,这钱我自己想办法。不过姑娘你也要为我想想,我们寡妇失业的,不如你生下来就有一份家产……” 宝珠不接话,懒懒的以帕子掩口,打了一个哈欠。 这是遂客的意思,方姨妈不好再坐,抬腿下榻干笑道:“你既累了,那我就回去了。你放心,好歹我为你把事情办好,办的你满满意意的,” 不容她再说下去,卫氏把帘子打起来,扬声道:“姨太太走啊?以后常来。”方姨妈无奈,且不好再留,这才依依不舍的走出去,临走时,对着宝珠新得的小屏风狠看了几眼。 从窗户上看到方姨妈出了院门,宝珠才对卫氏笑道:“她昏了头,为自己女儿办事,还想让我出钱。” “她得了姑娘的准话,不知道怎么开心才是呢,只怕现在,全身都是痒的。”卫氏一晒道。 “索性对她实说,免得她们母女费尽心思的算计人。”在宝珠心里,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干了一件大好事呢? 第十九章管家姑娘 方姨妈走出宝珠院子,就加快脚步回邵氏院中。她走的裙角飞扬,平时就不是个稳重的人,也不至于慌张成这种模样。 碧花窗内的邵氏见到,疑心她从老太太房里来,也许听到什么消息。就出房门叫住她:“姐姐出了什么事?” “没有!”方姨妈一口否决,否决的邵氏更起疑心,方姨妈自己也觉得失态,忙堆上笑容:“天冷,走快点儿暖和。” 邵氏自然不信,但见不等她再问第二句,方姨妈一头扎进她房中,只有房帘子还在晃动不停,把上面绣的大蝙蝠在雪地上映出一个影子。 掌珠正在房里,才端起热茶,见母亲忧心忡忡回来。掌珠撇嘴:“又在姨妈那里碰钉子了?我早说过,姨妈和您不是一条心。” “再不一条心,也是亲姐妹。”邵氏这样说。 “亲姐妹?哼,能经得过几把金子银子。”掌珠把茶碗放下,她面前摆着一把算盘,笔和砚台,还有一个帐本子。 拿起帐本子,掌珠细细地算上面帐目。 “哎呀,让你学这些是以后管家不愁,不是让你钻到里面去!”邵氏半埋怨地道。掌珠扬起脸笑:“我要是不管,以后这家里有什么东西,全都让别人拦了去!” 手指着帐本子几笔,告诉母亲:“看看,昨天祖母买的东西,库房里明明有这些绸子,却又外面买去。我见到了,问几个钱一尺,那掌柜的面色就不好,像是我查帐似的。我就查了,又能把我怎么样?以后这家呀,全是我的才是。就分,三妹四妹分一股也就完了,可不能让祖母全败没了。” 这话让痛恨老太太的邵氏都想笑,对着女儿精明的面庞和语调,邵氏道:“你想得太多了吧?这个家本来就是你祖母的,你没听她说,你祖父去世,你大伯父亲三叔去世,没有丢下金珠宝贝,全是老太太一个人辛苦,全是她的,她要败光了你也没办法。” “我年年算着呢,什么地方什么进项,我心里有数,由不得她全花了。”掌珠又低头在帐本子上写上一笔。 邵氏又道:“再说你刚才说过,你三妹四妹也有一分,可不是一股。” “一股,我只给她们一股,这还是看在姐妹们的份上。三妹就会看书,最喜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以后是要住茅屋喝泉水掐菊花的,给她太多的钱不是打扰她兴致。四妹呢,老太太背后说她最为恬淡不过,她这么淡的,估计以后当家,煮菜也不放盐,盐商是赚不到她的钱的,我呢,也不用给她这一笔。” “听上去,这家像是你管着?”邵氏骇笑。 掌珠大大咧咧:“等我嫁到侯府,等我在侯府当家,这家自然就是我管着!我不给,她们有什么办法!” “你就知道是你?我们和祖母可不好,你祖母就不会相中你三妹妹四妹妹,她们和你可是一年的人,就小上几个月,你论亲事,她们也就可以论了。”邵氏担心地道。 掌珠更是不屑一顾:“母亲你天天就关心你妹妹和明珠去了,好歹你也关心关心你女儿吧。侯府里舅祖母没有亲生儿子,侯世子也是庶出的!三个表叔生七个儿子,和我们姐妹年纪相当的倒有四个,我们可就三个姐妹!祖母要是聪明的,就把我们三个人全嫁到侯府去,” 她说出这句话,邵氏惊奇一下:“我的儿,你今天倒是肯疼爱你妹妹们!” “明珠我可不疼!”掌珠对母亲白上眼儿,以致发角珠凤摇动几下,闪出几片珠光。她继续道:“祖母想来是不肯的!三个姑娘许给一家,以后走动也只有一家。” 邵氏听入了神:“你说得对!” “三妹四妹都比我小,不管祖母打什么主意,先给大的定亲事,这是自古的规矩,祖母这种老式的人,她最怕的就是坏规矩吧?”掌珠侃侃而谈,说来是胸有成竹。 邵氏琢磨这话,慢慢点头:“也有道理。按道理来,是你先定亲事,你三妹四妹才能定亲事。” “就是!她把我撇到一旁,先给三妹四妹定到侯府,不怕别人指她脊梁骨说话!”掌珠得色地笑着,重新提起笔来:“所以我看不上明珠,她这几天尽转坏心眼去了!她呀,到底是外人,不清楚侯府里小爷可有好几个,抢什么!她又不是祖母亲孙女!舅祖父昏了头,才会自己亲戚不要,要她这个外人!” “也是!”邵氏暗暗点头,又有些犹豫:“不然,我去告诉她一点儿?让她不要乱忙。”掌珠沉下脸:“不行!我就怕您这样。您要是去告诉她,以后有事我再也不会说出来!” 邵氏见女儿真的生气,也就先压下来不再说。 隔壁,方姨妈那一对母女也在谈话。 方姨妈慌慌张张进房,方明珠正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到母亲脸色不佳,方明珠没心没肺的扑哧一笑:“有鬼追在后面吗?您这是怎么了。” 第17节 “呸,大吉大利,大白天的哪里有鬼!”方姨妈对天祷告几声,才心安下来,扫一眼方明珠,皱起眉头:“好好的对着镜子照个没完,你这几天怎么了?” 方明珠提起画眉笔,端详自己一侧眉山:“这不是观音诞要到了,往年呀,老太太免不了要去的,我昨天问老太太房里的梅英姐姐,她说今年也去。”扭身,把个嫣然笑容送出去:“您看我画这个眉,这么着笑可好看不好看呢?” “好看,你要给谁看!”方姨妈轻啐一口:“你有这份心,到京里再打扮不迟!” 说到这件事,方明珠就怏怏:“表姐放出话来,说不许我跟着进京,这几天不仅是表姐,大房三房里都防贼似防着我,我想我只能在观音院里挑亲事了。” “哼!这你不用管,我说过你会去,你就能去!”方姨妈鼻子里出气,面上却是悠然自得,寻椅子上坐下来。 她的笃定让方明珠先是不以为意,再就呼地转身:“母亲你有什么主意?” 方姨妈鼻子朝天,这一点儿上,有时候方明珠很是像她。 第二十章非议 知子莫若父,知母也莫若女。 方明珠不止一次表示对进京的灰心,不过是无理取闹,胡扯几句。 她有过人的容貌,却没有过人的大脑。不过,对于此类年青人来说,有容貌就是她的全部,有容貌就是她足以相信这世界围着她转的强烈理由。 不进京没有关系,只要有容貌,就会有人喜欢她。 青春年少,好似新开的花朵,不管长在悬崖边上,还是长在深水中,都有人被吸引去采撷。 所以不进京也没有关系。 但方姨妈再一次声明一定会进京,方明珠再没大脑,这是自己的母亲,就清楚她必定有妥当的主意。 见母亲下巴对着房梁,这是她得意的一种表达方式。方明珠急忙下榻,快步走到母亲身边,轻推着她,娇笑道:“谁给您吃的定心丸,快对我说说。” 女儿笑容娇美,过于平时,如地上栽的水灵灵的花,让人不忍移开眼光。方姨妈心中得意,抚着女儿手臂,先不告诉她事情经过,而是语重心长地道:“以后你呀,要好好孝敬我才行。” 这句话,更让方明珠喜出望外。 不出京对她来说,她也依然相信凭脸能吃饭。可是进京,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事情! “母亲快说!”方明珠迫不及待。 方姨妈心中压抑已久的得意,在女儿纤纤手指的摇晃下,一下子释放出来。 “我呀,不是诸葛亮,也是诸葛亮亲戚!”方姨妈在自己房里,面前没有别人,只有自己为之打算的娇女儿,吹嘘几句在所难免。 方明珠笑嘻嘻:“那我就是诸葛亮亲戚的女儿。” “你,还早着呢!”方姨妈嗔怪女儿一句,才打开话匣子,一五一十的告诉她。 “我说进京说了几个月,老太太都让我说动过几回,你看这家里的姑娘们,除了你表姐还有些兴头以外,第三的,竟然还是书呆子一个,就会抱着书!第四的,还是笑得假模假样的,让人猜不到她想什么!” 饶是宝珠帮了方姨妈一颗定心丸,也没有逃出让她骂上几句。如方姨妈这种人,是不会知道感激二字怎么写。 方姨妈正吹得上瘾:“这一切啊,全在我手心里握着。我每晚揣摩,那两个是怎么了?第三的只有一个娘,寡妇从不出门。第四的,没爹也没有娘。难道她指望老太太为她上心?吓!这真是糊涂到家了!老太太那人,一辈子办事,从来只有自己,眼睛里竟然没有别人。指望她,不如指望那城外的一江水,倒是年年转过来转过去,就转走了,迟早有回来的时候,倒还可靠些!” 方明珠有了灵感,趴在方姨妈肩头笑:“她们是心里都有了人吧?” “让你猜着一个!”方姨妈撇着嘴笑:“你猜猜是哪一个?看你聪明不聪明!” 方明珠如小猫般眨眨眼:“我猜呀,是四姑娘心中有人!” “咦,”方姨妈诧异地笑:“你倒聪明了,到底大了!” “母亲你想,三姑娘是白长大了,什么男人呀家业呀,她都不知道。她嘴里谈的,除了石头,就是乱树根子,杂草叶子。菊花落了一地,她哭上几声,雪下得迷人眼,她很喜欢得叽咕什么诗呀干的,我为她算过命,她是和山石残荷过日子的人。” 方明珠说过,方姨妈也笑:“有道理,不想你的见识不差。” 在这种事情上的见识,在方姨妈看来,这就是叫不差!至于古代闺阁中应该做的是女红针指,硬生生让方姨妈给抹杀干净。 得到夸奖的方明珠油然得意,更笑盈盈:“所以呀,母亲说心中有人,只能是四姑娘!她没爹没娘的,到了想亲事的年纪,自己不想不是个傻子!她呀,是不肯进京的人!” “对了,我的儿,你今天可真让我喜欢。就是她,来见我对我说,她不愿意进京。让我为她想办法留下,而你的事呢,她是要帮忙的。”方姨妈笑容满面。 方明珠心头一跳,如黑暗中见到一盏明灯:“她亲口说帮忙?” “她没亲口说,也差不多了!她让我帮忙,又一个钱不出,不给你帮忙,不怕我告诉老太太!”方姨妈嘴角又往上撇撇:“我早猜到总有一个人有鬼,没想到是她!” 方明珠喜欢之余,就八卦起来:“她相中的是谁?” “反正是这个城里的!算她聪明!她无依无靠,侯府不会要她!跟去京里侥幸选一门亲事,没有娘家也是受人欺负!到不如在这城里挑一个,好些是她小时候玩的,对方家里也知根窍,不会进门就是睁眼瞎子,什么也摸不到!” “这城里的?”方明珠灵机一动:“是余县令的公子吧?四姑娘虽然小,心却大,差的人她不会要!” 方姨妈一晒:“人家倒要她!你没看余夫人是个什么人,精明的过了头,只有她占便宜的,别人不能占她便宜。” “可四姑娘还有一房很好的嫁妆,”那是宝珠父母留下来的。 “老太太说封着没动,我不信!前几年每年都有些风不调雨不顺的,老太太天天说穷,她辛苦养大孙女儿,不吞些辛苦钱,这不是没天理!”方姨妈以已推人,把天理当成报应来说。不过这种人,倒也很多。 顺着她的,就是天理。不顺着她的,就是没天理!天理在她们的认识里,是只为她一个人开的铺子。 方明珠还是眼热宝珠的嫁妆,噘着嘴道:“就吞了余下的,也有不少!” “你省省吧!余夫人早放出话,她儿子是本县的头名,白净脸儿文章好,以后进京赶考的人!他进到京里,又考中名次,难道不找个大官的女儿,不找那是犯呆!”方姨妈武断的说过,自己也寻思:“宝珠姑娘相中的人,到底是谁?” 想来想去想不出来,方姨妈心想到了观音院,自然就水落石出。她能把人想得如此不堪,是在方姨妈看来,女儿大了思春,是件春来柳深的正常事! 宝珠在房中闲下来,也想想方姨妈母女有趣。 第18节 思春是件正常事,可思春思到认为所有人都挡道,这还正常吗? 第二十一章示好 小雪下了又化,天气清冷得如冻在水晶里。又起雪花时,梅花胭脂般大放。雪地更如琉璃般,白得让人心头爽快。 宝珠不是太怕冷的人,就带上红花,在院子里扑雪摘梅花。正玩得额头上沁出汗来,见雪地里走过一个人。 她披着青色的雪衣,显得略臃肿,离得老远见到宝珠在树上,就笑吟吟的扬起脸来看。一人高的梅树,宝珠已爬到一半,已经让她见到,慌手慌脚下来不是宝珠本性,就索性回以一笑:“施妈妈往哪里去?” 老太太的陪房施氏笑道:“来和姑娘们说话,四姑娘,你大了,还是小时候那样淘气,这树虽然不高,也仔细摔到你。勾了衣服,这倒是小事。” 宝珠就此从容下来,红花在下面接住,主仆都对施氏憨笑:“并没有摔着。”又问:“是什么话儿?” “大后天全家去观音院,这是年年都有的事情。老太太让我来说,要有持斋的,今天就可以交待厨房上,老太太呀,是三天斋,沐浴以后再动身的。” 宝珠忙道谢,说费心。她并不吃斋,就回说不吃。施氏又笑:“老太太也说姑娘们年青,可以不用吃,不过怕有人要跟着用,才让我多说句话。” 说完就有转身的意思:“那我走了,四姑娘可小心着,别再上树才好。” 等她走远,红花又相中一枝子曲折如雕螭的的梅花,指给宝珠看:“四姑娘还要花吗?”因施氏才交待过,红花就挽起袖子,做出攀登的姿势:“我去。” 宝珠一把握住她肩头,吃吃地笑:“别再去了,你没看到,我这脸都红了,再让人看到,可就不好。” 把地上散堆的梅花捡捡,整齐的自己抱着,大枝的让红花拖在地上走。一径回院中,卫氏在走廊下面拍手笑:“姑娘捡柴火去了?” “岂止是柴火,做菜也行。”宝珠才嫣然,身后转出一个人,她从墙根下面出来,把背着的宝珠红花,和正面的卫氏都吓了一跳。 看这个人,却是方明珠。 见到是她,主仆心中都警惕起来。还没有问候她,方明珠急急地问:“你是给老太太做梅花素斋吗?” “梅花素斋?”宝珠抿着唇笑,打趣道:“这是哪本书看的,我却不知道。”不知道还有没有桂花素斋,桃花素斋。 想来出家人不能动桃花,桃花是不能吃的。 方明珠撇嘴,她纯属无意,是习惯如此。撇过以后,见到卫氏意味深长的笑,就知道自己不对,见宝珠浑然不放心上,一片混沌,忙把嘴角勾起,直愣愣地问:“你穿什么衣服出门?” “我们姑娘不出门。”红花叫起来。 方明珠噎了一下,下一句才把话问出来:“去观音院你穿什么衣服?”宝珠心想这下子好了,去观音院不再是拜菩萨的,又成了斗衣服比色彩的。 就恬然而笑:“出门的衣服,自有定例,横竖不过是那几样,你家表姐也有的,你倒不去问她?” 方明珠又噎了第二下,含糊地道:“表姐的衣服肯定比你的要好,我特地来通知一声。”宝珠轻笑,有几分俏皮地道:“菩萨看心,不看衣服。” “我就看看,又不借你的。”方明珠有几分蛮横的道。宝珠见她这样说,就笑着请她到房里去,让红花:“大后天出门的衣服,找出来给表姑娘看。” 红花就往房里去,卫氏为给宝珠倒茶,顺便给方明珠倒上,她往房外去。房中只有宝珠和方明珠时,宝珠就不避她,把大红色绣瑞草的雪衣去了,放到红木椅子上,等红花出去收拾。她衣内,是一件浅红色锦袄,碧绿色裙子,又是一个碧玉透雕仙桃佩,看得方明珠羡慕不止。又兼房中没有人,没头没脑地道:“大后天你就这一身,一定如愿。” “如什么愿?”宝珠愣住。 方明珠神秘的笑着,悄声道:“观音院啊,你不是要去观音院?”宝珠恍然明白,扑哧一声,又忍住,忍过后唇角难免有微微的笑容,方明珠看在眼中,自以为自己这雪中送炭送对了,更说得没有顾忌,幸好还是姑娘家,知道这话丢人,说得悄声:“大后天你要我帮什么忙,只管叫我,你帮了我,我自然帮你。” 她说得大大咧咧,脸上的笑三分艳丽,七分全是张狂。 宝珠只笑着瞅她,认真来说,宝珠也承认明珠表姑娘是个美貌的人物,可是美貌加上不检点,说话不检点,行事不检点,就打上七分折扣,变成三分美貌。 见她风风火火来对自己“示好”,宝珠忽然为她忧愁,她真的进了侯府,那将是侯府的灾难。转而又一想,侯府要是眼神不清,要了方表姑娘,那将是自己寻来的灾难。 很多时候,灾难是自己寻找的,宝珠心想自己也管不了许多。她就放淡面容:“啊,有要帮忙的,我自然去找你。” 她面上的冷淡,就似雪中梅花香,寻时不见,不寻时又明明白白出来。方明珠心中不服,又想到自家表姐掌珠等人,全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想亲事,又不敢说,自己背后里急,用上很多的功夫。而且不止表姐和对面的这位四姑娘,全城的姑娘们只怕全是这样的。 方明珠打心里鄙夷这样的人,她认为想嘛,你就说,何必把自己憋着。两个人各怀心思,忽然就淡淡的不行。 幸好红花抱着衣服出来,给方明珠看了一看,方明珠勉强说了句好,告辞出门。一路走,一路气。道边儿有梅花,她揪下一枝子来揉弄着,自言自语道:“让你装相!装来装去,黄花菜都凉了。” 宝珠在房里,此时明白过来。她一旦明白,先是恼得面上晕红,汗水一下子迸出来。幸好自己能排解,房中踱了几圈,又平息心情。 这一对母女,以为自己在观音院中寻私情? 真是,想错了的人没有办法改! 第二十二章虚伪 以宝珠的情况,她已没有亲生的爹娘。以宝珠的年纪,她的确到寻亲事的年纪。在这两种情况下,只要不是傻子,都为自己盘算。 可思量亲事,和寻找私情,这是两个概念。也是在一些人眼里,如方表姑娘,在她的眼中,寻亲事和找私情能有什么区别。 简直就叫没区别。 有一些的认识里,事情有正反两面,其实,这正与反,不过是自己的心罢了。 宝珠对方氏母女又好气又好笑时,也在心里敲响一个警句。方氏母女对自己都起了这样的疑心,观音院可要小心她们乱点鸳鸯谱才行。 当天晚上,红花出去逛了逛,回来告诉宝珠:“方表姑娘跟着老太太吃素。”宝珠险些喷茶。红花自作聪明的道:“姑娘是担心我们的肉点心吗?方表姑娘吃多了素,又要往这里寻肉点心吃?” “不是,哈,”宝珠笑得不行,好在并不走样。她嫣然道:“我担心的呀,是观音院里那地。” 红花糊涂得不行:“地?方姑娘吃素,与观音院的地有什么相干?” “没相干,哈,”宝珠又笑了一声,见红花带懵懂着,寻件事情让她出去。自己坐在榻上狠笑了几声,对着窗外飞雪,忽然有些了悟。 老太太必然是孤单的,留下方姨妈母女,也实在欢乐得多。 ……。 第19节 观音涎那天,幸好雪不曾下。昨天夜下的足够赏,就只车轿有些难走。安府一早,就到处通知同去的女眷,几时动身,几时到。各家的人,也有人过来通知,约好观音院中再相见。 这一天是不会回来的,观音院中打扫的有静室,要在院中呆上两天。 大门上,车有几辆,骡子和马又是十几匹。安掌珠在这个时候,是最出风头的一个。她披着大红雪衣,红色和她的唇上一个颜色。面纱也不蒙,站到大门内指使婆子丫头。 “笨,我们的车都从二门外走,从二门上直接上车,这车又堵在这里!” 赶车的忙把车从角门里进去,往里牵。 又有观音院中的吃食盒子,见要上车时,掌珠过去打开几个看了看,才丢下来,回首扬脸吩咐人:“我们一去,就让院里姑子们蒸上,告诉她们可别弄错了,什么是中午吃的,什么是晚上吃的,错了我可不答应!” 见一个婆子往外面来,神色有些慌张。掌珠叫住她:“什么事!” “方表姑娘说城外雪深,老太太让我来问,可安排人去扫雪?” 掌珠嗤地笑了,因婆子是老太太叫来的,不好沉下脸才如此。她带笑道:“去回祖母,城外是官道。我们家管天管地,管不到官道上。要怕雪深路不好找,晚一刻钟出门,让别人家的先走,他们走得累,自然想办法。” 婆子想想也对,对掌珠陪笑:“还是大姑娘有办法。”掌珠笑眯眯:“这倒没什么。”等婆子走了,掌珠放下脸色,对自己丫头冷笑:“嫌我当家是不是?我忙得脚不沾地,她就会添乱!城外的官道上下雪,她能管得住?” 丫头们皆是一笑,掌珠又带气道:“我不管能行吗?三妹这会子在赏雪吟诗,四妹这会子在承欢陪笑,我再不管,难道让祖母一件一件全自己上心不成!” 抱怨了几句,约摸到出门时候,往里面来。 拜菩萨,是安老太太少有的快乐日子之一。她也挺辛苦,平时也不怎么出门拜客,去观音院,全家人都放风,安老太太也一样放风。 掌珠到的时候,方明珠正站在地上,双手比划着说笑话:“……那么大的一个鬼,见到菩萨也就吓跑了,地上有一溜水,原来是雪化以后,出的水鬼,” 舌头往外一吐,做了一个鬼脸。 安老太太笑得手指着她:“快去打她,让她下雪天拿鬼说事,”宝珠依就是微微地笑,捧了个场。方姨妈欣欣然得意,认为女儿会奉承。 三奶奶张氏也在房里,满面笑容。二奶奶邵氏见房中都开心,也就笑容多起来。她扫一眼坐在上面的安老太太,再扫一眼插科打诨的外甥女儿。心想幸好有亲戚们在,不然邵氏和安老太太一会儿也坐不下去。 方明珠的笑声响亮,有些像街上吆喝的。笑声快把房顶子撑破时,掌珠就在这个时候进来。见表妹接近前仰后合,身姿几乎歪到地上去,掌珠鄙夷地给了她一眼,走到祖母面前,亲亲热热地道:“是时候动身,才余县令家来回话,说他们家先去了,祖母放心,我们跟在后面,有再多的雪,乔夫人走在前面,不敢让后面的您难走的。” 安老太太就含笑点头,又解释道:“我们不是为了让她趟雪,到底他家是本城父母,得让他们走在前面。” “老太太说得是。”大家异口同声这样说,但是对官道上的雪安心不少。就有再难走的路,也是那父母官走在前面。 乔县令夫人过得去,别人也能过得去。 安老太太款款起身,梅英扶住一边,掌珠扶住另一边,方明珠没处扶,就又打心里瞧不起她们。 什么是礼让父母官,分明就是让人家走在前面开道! 这一家子人,以为自己是高门,以为自己说话委婉,其实呢,就是虚伪过了头,还拿自己当诚实。 她心里不能放话,这样想着,人上车时还嘟嘟囔囔。她和宝珠坐车,宝珠耳朵尖,又参悟到祖母留方姨妈母女的用意,扯着手中一块银红色帕子,笑道:“谁又惹到你?” “我又不是小姐姑娘的,谁会惹到我!”方明珠嘀嘀咕咕。坐不到片刻,车动的时候,以为自己和宝珠也算亲厚,道:“我就想乔县令夫人走在前面开路,她难不难过?” 宝珠一听就清楚,这一位把礼让乔夫人,当成刻意的。见方明珠挑着眉头鼓着腮,总有些忿忿,为别人打抱不平。宝珠不想一路子看这种脸色,就笑道:“难道我们要把父母官挡在车后面?” 一语,方明珠释然:“你说得也对,我就没有这样想过。”宝珠但笑不语,有些事情,你换个角度想想,也许自己就不会太难过。 而且,也不会觉得别人虚伪。 第二十三章腹诽者人腹诽之 很快,安家的车追上余县令家的车,后面又跟着本城老乡绅冯家,开香铺的孙家,以及安家的邻居钱家。道儿有野梅,开得正三分好,七分浓。下面一长串子车走过去,迤逦绵绵。 观音院在城外三十里,是方圆数州县内最闻名的尼姑庵。庵内供的是大慈大悲观世音,庵主智通为人正直,立身谨慎,不是那说一套做一套的人,是个真正有圆通的修行者,不但各家的女眷往这里来,就是一些不信佛的男人说到本城外的观音院,也欣欣然有得色,认为是本地的一个荣耀。 余县令不信佛,但不禁止夫人来拜观音院。 智通庵主今年才得四十岁,长年吃素濡佛的原因,面庞细嫩有如少女,精气神也完足。她曾是官家的小姐,家遭大难流落吃苦。后来虽平反,智通却看透世事,不愿嫁人,在观音院落发,正式成为修行的人。 她的族兄族弟一大堆,为官者不少,对观音院颇为庇护。因名声清正,本省有一个官员的小姐自幼多病,父母自愿送到院中修养,等待嫁时再接回。跟小姐来的,家人仆妇数十。她的父亲是武将,又找了一个理由,借故在附近派驻兵马,这附近的安全,就成了全省第一。 见观音院大门将至,陪老太太坐车的方姨妈心想,四姑娘看似面上混沌,其实却是慧智在内,她选中观音院,是最聪明的。 观音院门上,接近人山人海。庵主智通带着一干尼姑正在相候,见众多车轿过来,智通法师含笑步下青石台阶,台阶上雪扫得点滴全无。 “乔夫人好?老太太脸面儿看着,比上一回见更好些……”智通法师先问侯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本地的父母官余县令夫人乔氏。出家人虽在方外,也须圆通之志。本城父母若是怠慢,那也犯呆。 另一个,就是安老太太钟氏。智通法师的族人在京中的多,与南安侯府常有来往,算是世家熟人。 乔夫人打开轿帘,安老太太也在车中含笑欠身,方姨妈自是不敢还坐着,忙陪笑:“大师你好。”智通法师笑容平和,带着人一家一家的问候过去,殷勤十足。这也是各家女眷们,都喜欢她的一个原因。 再者,人家真的是有悟道之境,不是一般的喧嚣之人。 雪地里,各家女眷们下车下轿,丫头家人围得密不透风,生怕让人看到。头一个,安家的掌珠是扬眉吐气,从来不会低下脸儿的人。 她高昂着头,笑容是十二分的张扬,隔空对几家认识的略一点头,就算打过招呼,再就指使家人:“看着些!送祖母进去,再把妹妹们好生护送。我这里可以怠慢,不可以怠慢祖母和妹妹们。” 和她们家是邻居的钱家,两三个淘气的姑娘们还没下车,隔着车帘子悄笑:“安家的掌珠一年一年大了,怎么还是小时候飞扬跋扈的模样!” 余县令夫人加意地打量一下儿子的眼光,见余伯南眼睛在掌珠面上一转,又移开来。余县令夫人的疑惑,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她的宝贝儿子,本城学里称为第一的少年才子,相中的到底是安家的第几? 要是大姑娘掌珠…… 好是好了,可她那气势,还没出门就压倒众人一头,你总不是公侯伯爵府里出来的,论起安家的背景,不过就是一般的官员。 掌珠见余夫人眼光探寻,会错意地颔首,笑吟吟:“夫人请先行,我已交待家人们,必不会冲撞夫人的。” 第20节 余夫人精明的眸子一闪,把不悦压在心底,没有回话,就点点头,带着家人进去。进大门后,一边和陪同的姑子寒暄,一边把心底的不悦翻上来。 这位安大姑娘说话行事! 从来喜欢压着人! 年青的姑娘,这算是什么好习性! 咀嚼她的话意,可以气死人。好歹,余家是管这里的官员,什么叫她交待过家人,就不会冲撞! 难道你不交待,你们家的人全是野的,喜欢冲撞人! 余夫人皱眉,这样的儿媳妇自己可要不起。 她在庵内腹诽,掌珠在外面腹诽。余夫人是出了名的精明,她生一个肯读书的好儿子,鼻子从此出气都往天上。从余伯南三岁,余夫人就年年见媒婆,把本城的姑娘们一家一家念叨来,再念叨去。张家的脸儿不白,王家的脚儿不秀。让掌珠大为瞧小上。 你不想为儿子挑本城的人,就不要出来这些话! 想为儿子在本城挑人,更不能出来这些话! 掌珠更把脸扬得高高的,反正掌珠姑娘呀,可看不上你那才子儿子,也看不上你们余家,要不是舅祖父南安侯,余县令这等平庸之才,怎么能稳稳在本城这虽小,却富庶之乡,一呆就是好些年。 腹诽人者,自有人腹诽者。此时掌珠和余县令夫人,正符合这两句话。 余夫人进去,余伯南还没有进去。余县令没有来,余伯南为母亲操持一切。先看着家人们把东西卸下,见母亲走远,争取到的这点时间,正好往安家来献殷勤,找机会见上宝珠一面。 可怜余公子一年到头,见宝珠的机会,不过就是年节,再就是观音院。就这还有见不到的时候,一年见宝珠的次数就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每一次,对他都是一次相思缠绵。 为掩饰,余伯南还是先从掌珠开始。“大妹妹近来可好。”掌珠笑容不改,眸子里却有一丝不屑,你母亲傲气冲天,把全城的姑娘都挑得体无完肤,不就是有你这么个东西! “好,你也好。”掌珠有时候,还不愿意和余伯南多说,见到他心情不佳时,就回过话,头扭一边。 余伯南正中下怀,转而去寻三姑娘。三姑娘玉珠才下车,见他过来很是开心。爱书的玉珠,对才子余伯南从来有好感。笑道:“前几天好大雪,可曾作诗。我见梅香可嚼,胡乱作了几首,既见你,给我指正指正。” 说着,就背起诗来。 在这个功夫,宝珠从容下车。本来就隔着一辆车的距离,更好似没见到余伯南,扶着红花,卫氏带着另一个丫头,另一个婆子,前后把宝珠围住,往庵内走去。 余伯南眼睁睁的看着,却没有一点办法。他不能明显的把玉珠丢下,去追那走开的宝珠。 第二十四章比较 又是惊鸿一瞥的侧面,宝珠的美还是惊人! 她总是恬静的微笑,嘴角上微弯一勾。在侧面看上去,小巧鼻子如山峦般自然起伏,人中微陷的地方,总能引人无限瑕思。 余伯南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能亲近那雪白的人中,必然是件极快活的事情。 然而,不管他怎么样的思念于她,她见到他,却从来持重于礼,匆匆而过。那丫头婆子围随下纷飞的裙角,有青色有红色有碧色,但余伯南总是能从数个裙角中找出是宝珠的。 他恨那裙角翻飞,走得不带一丝留恋;又留恋她的裙角翻飞,这才是宝珠,她大了,知道避嫌,也愈发的知道礼数。 可是,为什么不看上一眼呢? 身后的人几乎恨上来,宝珠姑娘还是头也不回的进去。直到山门在脚下,才不易察觉的轻吁一口气。 进来了,而且没有在大门上被余伯南纠缠。 一个人对上自己的炽热眼光,只有当事人最清楚。宝珠每见一次余伯南,就更加的对他疑惑起来。 熟读圣贤书的人,难道不知道父母之命,礼数才合? 他既喜爱自己,理当的是求聘上门,而不是屡屡寻找机会私下里展示他的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太多的情意,让宝珠总不安心,反而担心。 好在她是个豁达的人,担心过后,就再安自己的心。幸好,本城内的公子,不止这一人。 喏,前面就出现一个。 两个小尼姑带路,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智通是个有心人,老太太、太太奶奶们,是她和上年纪的人陪着,姑娘们,就是少年的尼姑陪着。 小尼姑慧引正在笑:“我们庵里的梅花,别处可没得比,”手指前面,就呀地一声轻笑起来。那里,有一株老梅喷放清香。下面,站着一个少年,暗紫色老府绸的锦衣,下面是黑色府绸长裤,一双厚底靴子上沾的不是泥,就是雪水。 他本来脸就不白净,又是一身全暗的衣裳,硬是把个少年人弄成中年大叔模样。 他本是往院外去,见到宝珠等主仆过来,含笑停下脚步,往路边避开。且在宝珠就要到时,早早的垂下腰身,拘谨地道:“安四妹妹好。” 这是老乡绅冯家的孙子,排行也在四,叫冯尧伦,和余伯南同样在学里。冯家是本城世居的大家,不时有人中个举,考个小官员,家教是严的,也是单板的。 冯尧伦,也是和宝珠姐妹小时候玩过的,因他为人谨慎,宝珠并不烦他。当下主仆停下脚步,卫氏带笑挡在宝珠前面,姑娘大了,可不能乱给人看。她笑嘻嘻:“是冯四小爷,小爷你也好啊。” 冯尧伦垂下身子,眼角却寻找宝珠身影,见到那身影微微欠身,心中喜悦,忙不敢再偷看,低声笑道:“风大,四妹妹请快静室中暖和,请先过。” “那可多谢了。”从头到尾,全是卫氏在说话。饶是红花在家饶舌的很,出门也不敢乱拿眼珠子瞟人。 她们就此过去,冯尧伦眼皮子下面再也没有裙角,才缓缓抬面,若有所思地一笑,接下来才神魂归位,想到母亲打发自己往外面说话,这才继续出去。 不到一会儿功夫,宝珠已见过两个人。对她来说,余伯南总有倜傥色,而冯尧伦却俨然老学究。 倜傥二字,唯有名士才能配得住。余伯南是本城里的才子,却不是一介名士。 冯四小爷,又欠稳重呆板了些。 智能的安排,观音诞这天人来人往,观音院名声出去,外省的人也会起来。静室不足,又不能亏待客人。 索性,起坐之间全都取消。安老太太等本城一流的妇人们,在一个大房间内起居安坐。姑娘们随着长辈,全在这里。 宝珠手捧上茶,心里还在盘算余氏和冯氏两个人。就见外面环佩叮咚,人还没有到,首饰声先夺进房中。 第21节 宝珠方一笑,就见掌珠姑娘舒展大方的进了来,也不扶丫头,就显得身姿挺拔过于别的姑娘。进来,安老太太面前拜了一拜,再对着别家太太奶奶们拜上几拜,众人皆说起来,掌珠也不客气地站起,扬声而笑:“外面人多得如下雨珠子似的,依我看,祖母竟不必急着出去,仔细人冲撞,才是第一要紧的。横竖要住几日,何不先静室里歇息了,赶下午有人回家去,从从容容的看不是更好?” 当着人,安老太太不是笑容满面,却也不冷淡刻薄,只点下头:“就这么办,不过,我难得见邻居们,且坐这里说说话。” 掌珠更是笑:“我也这样想,祖母带的好茶食,让人送进来,大家吃岂不是更好?”她言语爽快,且不缩手缩脚,气势上,又总压过四方。让别人家的女眷们总是吃惊和诧异的。 钱家有两个新来作客的表姑娘窃窃私语:“这是安家的掌家小奶奶?” “啐,别让她听到,岂不着恼!她是安家的大姑娘安掌珠。” “呀!真吓人。她是姑娘,怎么这种昂扬的气势。我来这几天,听你们说过安家在本城也算是个人家,没有管家媳妇吗?让姑娘当家?还显摆在人前。”问话的人更加的疑惑:“她们家是做生意的?” 问话的人悄悄地笑:“休胡说,仔细安老太太听到要骂的。让我对你说,这一个还算好的,另一个还要吓人。” 正说着,外面有人高声地笑:“我快去见祖母,告诉她殿上烧香呢。”众人闻声往外面看,见一道大红身影“出溜”进了房门,闪得太快,如泥鳅似的,把个倒茶才出门的小尼姑险些撞到。 方明珠笑吟吟奔进来,见表姐站在当地上笑。滞上一下,就再当看不到她似的,双手提着裙子径直奔向安老太太,还没有奔到,先笑得响亮:“祖母快去,前面开大殿烧香呢,好些人,可是好玩得很。” 没有见过她的人目瞪口呆,据她身上的衣饰先猜测她是谁? 她喊的是祖母,可安老太太这等出身稳重的人,怎么会有这么疯疯泼泼的孙女儿?有些人,已不由暗暗打量方明珠和安掌珠,想前面有一个当家姑娘,后面再来一个疯姑娘,也许对头吧? 安掌珠已气得嘴角抽动,差一点儿骂出来。 第二十五章回避 房中坐的人,除了安家以外,还有余县令夫人,同来的乡绅冯家,开香铺的孙家,邻居钱家都在座。 另外,还有本地中等以上的富户三、五家,一些前来奉承余县令家,安家,冯家的人等。这间房子本不小,是尼姑们做晚课用的房间之一,此时坐得满满当当。而这满满当当人的眼光,全看向方明珠。 收到这许多眼光,方明珠以为得意,以为自己出了风头,把表姐的风头给抢了,给压了。更是舞动袖子,说得眉飞色舞。 “祖母,听我对你说,大殿上的姑子全清一色的新佛衣,配上她们白净的脸儿,好似祖母最喜欢的那幅画,叫什么来着,清清爽爽的,叫个什么来着…….”想不起来就丢下来,继续往下说。 而此时,袖子舞得如穿花蝴蝶般,一不小心,在自己面上险些闪上一下。周围的姑娘们已有人掩口偷笑,但是让自家长辈狠瞪上一眼后,装模作样收敛住笑,转为窃笑。 再看方明珠,话说到七分劲头上,是收不住的时候。而她自己,又在十分得意上,只觉得自己是众人的焦点,怎么能想到去收。 收,这个字,不在方表姑娘的字典之中。 袖子碍事,方明珠索性左一卷,把左边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段白生生来。自己看了心中先有三分得色,比容貌比肌肤,方表姑娘是不下于任何人的。 接下来的右边,就尺度大了一些。往上一撸袖子,里面一件半旧窄袖小袄露出半截来,看得余县令夫人都骇然。 方明珠自己还是不觉得,两只袖子都卷好,这就可以趁心的说话。笑靥越发的如花,言语越发的伶俐,如流水炸了堤,不管什么也挡不住。 “祖母最喜欢姑子,在家里也念佛,就是平时从早忙到晚,不得空闲往这里来。今天来了,好好的看个热闹吧。前面有穷人,也有肥得跟猪一样的人…….” 冯家的几位奶奶们全是产后发胖的,听到这话就好生不悦。冯家是老乡绅,世出秀才举人,相亲家的眼力也多是同一流的人家。冯奶奶们全是书香门第,一眼看出方明珠粗陋,无人教导,犯不着与她生气。就只对女儿们使个眼色,冯姑娘们久在闺中,很少见过这么有趣的人,虽很想再听下去,见母亲们示意,相互扯住手,悄悄起身,转到椅后,无声无息的走出这房内。 方明珠依就在高谈阔论。 孙家开香铺,士农工商居于末流,但乐于和士大夫等交往,美其名曰破破俗气。在外面时,别人怎么做,她们就怎么做,这就不会错,落人笑柄。 孙奶奶也不是一位奶奶们来,见冯姑娘们离去,互相也使个眼色,让姑娘们避开,不要听这些话,也不要看这样的人,免得以为这叫好,就此学坏。 奈何孙姑娘们正津津有味中,一个也没有看母亲们。孙二奶奶不动声色,手在衣服下面,在自己小女儿手腕上一掐。 “哎哟,怎么掐我?”孙小姑娘叫了出来。 孙二奶奶笑眯眯:“你不出去走走?” 孙小姑娘正听方明珠说外面有一对夫妻求子,说的怎么怎么的精彩,下文还没有听完,就不舍得走。 本是家中娇惯养大的人,又年纪小,孙小姑娘就噘着嘴:“外面冷呢,出去白冷着,又要吃汤药,我不出去喝风。” “菩萨面前说话注意,什么叫又要吃汤药!你不吃,难道难过?”孙二奶奶听到小女儿的话,就急了眼,抬手要打。 她们这样一闹,房中焦点就转向她们。孙二奶奶感受眼光全火辣辣的,忙放下手,学着余夫人,双手合放在膝上,做出端庄的姿势,声音也小下来,对孙小姑娘道:“你不看冯姑娘们全出去了,” “可安姐姐们还在。”孙小姑娘听得懂,但是不想走,就百般的找理由回母亲话。 这是孙家为了向士绅学习,而自家里约好的。出门的事,要么向冯姑娘们看齐,冯家不会错。要么,向安家看齐,安家也不会错。 冯家是念书的人多,在别人眼中品格是高的。安家老太太侯府里出来,一人独养膝下三房,不管对她腹诽嫉妒的有多少,只她承担了责任这一条,就深得明眼人的敬佩。安掌珠姑娘虽然跋扈些,但安老太太平时不许姑娘们出门,全是养在深闺,大的规矩从来不走样。 孙小姑娘见母亲撵自己走,就眼睛一溜,见玉珠和宝珠都在,顺嘴就是一个理由。 她们语声再小,别人也听得耳中,皆是会意。 安老太太含笑,对玉珠宝珠看看。两个人袅袅起身,齐声道:“既来的,总是玩的,祖母请和世交们坐着,再暖和一时,我们出去随喜。” 安老太太点头:“去吧。” 钱家的姑娘们也跟着起来,孙二奶奶趁了心,对小女儿瞪瞪眼,孙小姑娘把嘴噘得更高些,随姐姐们走到门槛旁,犹回头对方明珠一笑:“下文是什么,记得我回来告诉我。”方明珠受宠若惊,又得意如狂,笑得白牙露出很多:“好好好!” 安掌珠不屑地一笑,她平时在家中受到教导,这不屑当着人不明显表露,只有眸中在闪动。这些不屑,却全落在余县令夫人眼中。 余县令夫人轻哼一声,斜眼安老太太。因南安侯府大,安老太太又年长,余县令夫人让安老太太坐在上位,自己居于下面,有时心中也不服,比如此时,这不服上来,余县令夫人心想,关门闭户,劳心劳力,就教出这么个东西来! 倒是第三和第四的,比老大好上许多,谨守闺中女儿的本份。古代闺中女儿的本份是什么,想来不至于有人说是逞强使狠,暴躁喧闹。 才想到这里,安老太太对掌珠扬了扬脸,缓声道:“你也去吧,看着你妹妹们不要贪凉玩雪。”安掌珠欠欠身子,身姿犹是高傲的,才要答应,另一个人飞快的答应道:“我去,有我去,表妹们才不会玩雪。”方明珠岂有不抢着的道理。 “嗯,”安老太太还是刚才的笑容,笑容不改,答应一声。 她才答应过,“呼”有道风声,方明珠风风火火的出去了。这一次呀,她可又抢了掌珠表姐的风头了。 第22节 这是她的想法。 第二十六章相见 方明珠出去后,一多半的奶奶们全松口气,这么个人总算走了。香铺孙家奶奶们总疑心方明珠出去又和女儿们在一起,有心想让个家人去交待几句,又见不管安家也好,冯家也好,从全安然不动,像是刚才就没出来过这个人。 孙家奶奶们疑惑,难道眼不见心为净?在自己面前,不能让姑娘们听到这样的话。姑娘们离开自己,就可以不管? 想来想去想不通,只能算了,这两家怎么做,自己就怎么做,横竖没错,横竖是做生意的人家,没太大讲究。 安掌珠从容步出,自去安排事情。 邵氏见女儿能当家,自是得意,就是和婆婆不对,不方便摆在脸上。方姨妈还不知道方明珠出丑,以她的见识,殷勤从来没有错。明珠这般的话多,还不是为了奉承你老太太。要不是你老太太有能耐,谁又会来奉承你呢? 抱着利益的心奉承了人,还认为别人应该领情。 这房里坐的太太奶奶们,脸上皆对自己女儿的形为是惊骇,是冷淡的。这一点儿上,方姨妈也看得出来。她上了年纪,不能一点儿眼色也没有。不过方姨妈冷笑,并且在心中又浮上自得。 看看,对明珠说得从没有错过。这本城的亲事,休想最好! 明珠以前喜欢余县令家的公子,方姨妈硬生生打散掉。这不,那位余夫人,精明的可以从鹭鸶脚上刮块肉下来,她见到掌珠外甥女儿出来时,还有一个笑容。见到明珠出来,那眼神马上就松动,好似见到一抹空气。 人家的心里,怎么会有寄人篱下的母女的位置。 而且不光是余夫人,方姨妈借住安家时间太久,这本城的人,大多对方姨妈较为了解。方姨妈试过想和女眷们走动,奈何人家看不上她,试过几回,方姨妈死了心,死心塌地抱住老太太腿,倒还能有点好处。 在儿女亲事上,人人都想精明,也都尽可能的精明。自己是精明的,就不能怪别人也从精明点出发。 方明珠走出来,自是没有看护玉珠宝珠贪凉玩雪的心。她要是这么做了,不是成了别人的丫头? 照顾姑娘们,是丫头们的事,不是表姑娘的本分。 可她在房中答应过安老太太,一点儿不去看,问起来就不好回话。再加上有时候也羡慕姑娘们稳重沉宁,就兴兴头头去找她们。 冯姑娘们在一个小姑子指引下看梅,见到方明珠过来,都只含蓄的笑,不冷淡,却也不亲热,如一汪冰水在玉瓶里,远看,并没有什么,近了,却冰人。 方明珠索然无味,而且也不是看她们的,不过顺路见到,打声招呼,就继续去找玉珠宝珠。 观音院占地数十亩,不算很大,但曲槛回栏,间有异花草,游玩起来很有趣味。有头脸的女眷们不和外面的游人挤,皆在内院中。这里人不多,修整的清雅整洁。 转过几步,一径梅花扑面而来;又有一弯碧水,东北角上引来的活水,上浮碎冰,北风中叮咚清脆。 方明珠先自己玩,玩了一回,又遇到孙姑娘们,孙小姑娘缠着说下面求子的话,方明珠最禁不住人求,不求她,她心里的话还要往外倒个干净,就对孙小姑娘从头说了一遍,说得自己意犹未尽,全然不管未婚的姑娘们,说求子的话其实不对。 这么着,时间就过了近半个时辰。再别孙姑娘们,方明珠去找玉珠和宝珠。她心里知道玉珠也好,宝珠也好,都不会和自己多呆。 但她们不愿意呆是她们的事,自己却全了在老太太面前说的话。 在花木森森的小佛堂里,方明珠找到玉珠。外面,是经霜更翠的藤蔓,结着累累垂垂的红珠子,都如珊瑚般。 玉珠跪坐在蒲团上,正和本院的一位姑子说佛经。 “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若有持是观世音菩萨名者,设入大火,火不能烧,由是菩萨威神力故。若为大水所漂,称其名号,即得浅处。若有百千万亿众生,为求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珍珠等宝,” 姑子说得入神入目,而玉珠爱书,听得如醉如痴。这两个人俱在佛中,没有功夫去理会方明珠。 方明珠很是不耐烦,又是个没有信仰的人,听她们金子银子琉璃,心想,信菩萨原来是为了有这些东西,这样还算什么诚心。 她听不懂,又见玉珠并没有玩雪,转身去寻宝珠。天气冷,方姨妈怕女儿冷着,又没有丫头给她提衣包,装换的衣服,逼着她多穿了几件,走来走去的,方明珠早出了一身微汗,又腿脚累了,心想赶快找到四姑娘,看她在做什么,就可以找个地方喝香茶,吃院里的干果子去。 为寻宝珠,方明珠爬到一块石头上,往内院中找了找,眼睛亮了。 和四姑娘站在一起的,不是余才子吗? 方明珠乐颠颠的下了石头,往宝珠那里去。 宝珠不是一个人和余伯南站在一起,她的手边,有离不开的小丫头红花。宝珠正心中后悔,她只想自己游玩,却忘记余伯南也在这里。 而且,不避嫌的找了来。 看他的模样,分明是找来的。 余伯南是心花怒放。他去看过母亲,见姑娘们都不在,就寻出来。也是找了半天,才在梅花下面见到宝珠。 他怎么肯放过,上前来轻施一礼,不紧不慢地把宝珠的去路挡住,笑吟吟道:“四妹妹好,四妹妹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数片梅花轻飘下来,树下的人儿年青俊俏,又少年有才,受人夸奖太多,心气外露,自以为是神采飞扬,其实总带出来聪明相,全在脸上摆着。 又兼他知道今天见宝珠,特意穿上一件水蓝色绣黄色菊花的长袍,崭新的青色长裤,磨着母亲手绣的淡粉色宝相花腰带,衬上他的白脸蛋子,自知英俊到十分。 他飘然弯身,又客气又恭敬,眼光却如钩子似的,飞起来在宝珠面上一划,这一划,划到的却是一个正面,余伯南就又欣喜又喜悦,内心如爆炸开来,又无端的带出心醉上来。 总算,见到一次正脸儿,从过年经端午,过中秋到今日,来得太不容易了。 第二十七章讨好 宝珠的正脸儿,无疑是对余伯南莫大的奖赏,同时也是刺激。他心头一跳,步子不由自主上前半步,心里那个急,又想在宝珠面前讨好,又怕讨好不成。 又知道观音院中人来人往,虽然是内院,闲杂人进不来,可进来的人也不少,站久了就会让人见到,必须在三言两句中把自己讨好的意思表露出来。 又怕宝珠即刻走开,自己的三言两句也不能说全。 足有数月没有见,又是想,又想念,又是喜爱,又怕分开……这几种心劲儿夹在一起,令余伯南等不及宝珠回话,下面的话匆匆出来。 “难得出来一次,妹妹可以什么吃?院外有好些小吃,好似赶集会,妹妹来的路上,可瞧过热闹?妹妹要喝什么?街上的东西虽落风雪,却有几样好吃的……”涨红脸的余伯南说得飞快,快得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楚。 见他这样的急,宝珠心中岂有不明白的。一个人见到你就这般如此的情绪激动,是个傻子也能意会吧。 但这种急,总是把宝珠吓倒。 第23节 好在,这不是宝珠头一回见到余伯南这般如此的焦急。宝珠若再急起来,若再惊骇,若再诧异,她怕更余伯南就更不能控制自己。 当下款款一笑,半侧过身子,用小丫头红花挡住自己,徐徐而回:“多谢费心,不过才吃过茶食,并不想用。” 余伯南欣喜若狂,在他心头闪过一句话。掐指算来,今年见宝珠的时候都不多,何况是听到她说话。 何况是她单独对自己回的话。 她人在梅雪中,嗓音也带着梅雪的香冽,个中清冷,余伯南反而听不到。有这么一句话,喜欢得余伯南身不由已,又上前半步。 这半步,还是他自小念书,养就的涵养在把控。要是没有半点儿涵养的人,心头那样的爱她,只怕就扑过去。 因这半步,宝珠悄悄的往后又退了一步。先是一小步,再来上小半步,再把红花肩膀一握,让她也悄然退后,与余伯南重新隔开距离。 “妹妹真的不要吗?门外的酸辣汁子,就是前门上老黄家的,难得他肯到这里来摆摊子,也是的,大雪天的,想必生意不好,往这里来也多些生意,倒便宜我送……”说到这里,余伯南才有几分清醒。 这一句本来是“倒便宜我送给妹妹,”下半句咽回肚子里。 难为情的自己笑笑,心头那滚烫的殷勤还是压抑不下,鼓动得余伯南再次脱口而出。他的话,从遇到宝珠到此时,全是脱口而出,根本不受圣贤夫子书左右。 “不爱喝的,有吊炉烧饼,才打出来的,香喷喷的捧在手上,上面的芝麻那叫一个香……”余伯南到此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甚至不是放肆的直视宝珠,他不敢。他就低着头,满心欢喜的眼睛瞍着宝珠的裙边,把那裙边上绣的缠枝花卉瞄过来瞄过去,瞄上一遍,心中欢喜就溢出一层,嘴里说的什么,自己压根儿就不知道。 见他失态,宝珠后悔上来。不该对他回话,早该远远离去。此时他正在说,抛下他不走倒不好。 世交的人家,出来这样一个人,也蛮麻烦。不理为高傲,理又纷乱而不清。 好在手边还有红花,宝珠就把红花肩头轻捏一下,让她把这呆子打醒。 红花睁着眼睛,早就想说话。但尊卑在此,她不会随便打断余公子的话。见姑娘暗示自己,红花的话也是脱口而出。 余公子说的话,早就让红花奇怪。她要说的话全是现成的。 “我们姑娘不吃,我们姑娘也不喝。我们姑娘要吃,会叫我取的,余公子不用破费,这大雪天的,吃多了杂东西,我又要挨骂,说我不拦着。”红花一气吐出,痛快的呼了一小口气,带出一小团白雾来。 余伯南愕然,话就停住:“是吗?”他呆呆的,像个呆头鹅。 红花瞪住他,忽然又问:“您是帮卖吃喝的做生意吗?”不是帮忙做生意,怎么会把吃的喝的,说得红花都快流口水。 宝珠和余伯南都没有想到红花会说出这一句,宝珠忍了几忍,却没忍住。“咕”地一声笑出半声,又用帕子掩住,轻推红花,娇声道:“我们走了。” 红花还想再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看看余伯南,那意思还是在问,帮人做生意吗?堂堂县令公子,士农工商上排在第一位,帮人做生意吗? “哈……”宝珠走开,笑声犹又低又浓的过来。 余伯南先是尴尬的,他怎么会帮人做生意?小婢不解风情,以为这叫无趣。但见宝珠笑靥如花,笑浓盛过花香。能让佳人一笑,是万金千金都不换的事。余伯南也就笑了,笑着回味刚才宝珠的侧影,宝珠的句句字字,其实不过就一句话。 宝珠的步态,宝珠的笑声,宝珠…… “噗!” 一捧雪从梅花上落下,落了余伯南满头满肩。他彻底醒来,好笑着自己取帕子擦。一个色彩艳丽的身影出现在眼帘中,她嚷着:“我来我来,别弄湿你的帕子,” 方明珠提起裙子,跑得比中箭兔子还要快。好在雪地此时也给力,没有滑她一跤。没到余伯南面前,方明珠的手先伸过来,来不及取帕子,就拿自己新衣服的袖子,看也不看的就往余伯南脸上肩上擦拭,一面擦拭一面问:“冷吗?” 雪的原因,余伯南面颊上激起数片红晕,他本来就白,白加上红,白里透红,和他灵透的眸子一样透出灵气。 方明珠本来是喜欢他的,强行让打散的感情,心底犹有根源。她忽然就自惭形愧,想要讨好他,又不知道说什么。想到该问候时,又怕嗓音他不喜欢,措词他不喜欢…… 急切中,方明珠又要表达自己的好,又要买他的好,又要讨他的喜欢,急匆匆问:“你饿了吗?想不想热茶喝,学里累不累?上学的人最伤身子,你每晚什么时候睡?可睡得好……” 方表姑娘没有人教的,她问的虽粗,却是她的内心话。 但余公子,却是有人教的。见粗话一句接着一句,就浮上烦躁来。跺跺脚,推开方明珠。 第二十八章逞强 男女有别,别人家的男人晚上几点睡,睡得好不好,是别人家丫头奶妈的事,与方明珠无关。 余伯南心中的圣贤书打着滚儿的翻上来,推开方明珠还不够,还想讲几句。他沉着脸,眼睛斜对地上,并不看方明珠,只眼角有她那一团花团锦簇,正色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最后骂上一句:“岂有此理!”扭头就走。 把个方明珠气得怔住。北风吹过,把她的心吹得灰灰冷冷。内心翻腾着在叫,我不就是喜欢你!喜欢你又怎么了!就是喜欢你,我并不嫁给你! 由这句话,想到自己是要往京里侯府去的,方明珠马上开心起来。故意打出一脸的笑,高强昂着头:“哼,我还有侯府呢!” 没门有窗户的心情,让方明珠的沮丧一扫而光。 抬眼,面色又一变。不远处,又是一株老梅。梅花下面,掌珠挑着眉头,一脸讽刺的笑容。从她站的距离,方明珠就知道全让表姐看了去。 方表姑娘也是个要强的人,怎么丢这口气! 故意把袖子上的雪渍握在手中,这是刚才给余伯南擦雪时蹭上的。一扭一扭走到掌珠面前,笑吟吟道:“表姐什么时候来的?” “你让人推开的时候来的!”掌珠从不放过刺表妹的机会。看看她的名字,看看她此时还有脸得意。 方明珠越得意,安掌珠越生气。 安掌珠的原名,叫珍珠。她是安府的长女,头一个孩子生下来,家人去对安老太爷和安老太太道喜,当时,还是安老爷和安太太。听说是个女孩,坐着的安太太起来的意思都没有,鼻子里:“哼!” 赔钱货这三个字,还算她咽下去没有说。 儿子不是她亲生的,孙女儿与她何干! 安老爷重男轻女,听说是孙女儿,也没有兴致。又见太太没表示喜悦,那天恰好天明朗,安老爷继续出门找人去逛,安二爷见父母亲都不放心上,自己去看了几眼,见女儿眼珠子大,头一个孩子安二爷新奇的喜欢,兴冲冲再去上房告诉安太太,请安太太起名字。 安太太随口道:“眼珠有彩,就叫珍珠吧。” 第24节 安二爷没放心上,全家人就叫大姑娘为珍珠姑娘。 珍珠姑娘满月后,邵氏可以哭死。她娘家有个丫头,就叫珍珠。邵氏哥嫂来看外甥女儿,添油加醋把亲戚家里叫珍珠的丫头全拎出来讲,邵氏从此和婆婆就更不对。 珍珠姑娘长大几岁,看母亲脸色就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名字。然后,她讨厌的表妹来了,表妹来了没多久,改名叫明珠。邵氏还没表示,到底是她的亲外甥女儿,珍珠姑娘借题发挥:“原来名字是可以改的,那我要叫掌珠!” 表妹叫明珠。 表姐从此叫掌上的明珠。压你一头没商量。 这一对表姐妹连名字都犯呛,何况是平时的相处。此时此刻,掌珠更笑得放肆:“表妹,让人推的滋味儿不好过吧?” 她斜眉睨眼,蔑视的一览无遗,骨头缝里的轻蔑都让人放不过。 方明珠要才无才,要度量没度量,但反应还是快的,特别是逞强惯了的,这种机智无比伦比。即刻回道:“那也比没人推好!” 说过扬长而去,一边走,一边在心头冷笑,你那点花花肠子,还能瞒得过我? 后面,果然传来恼羞成怒的声音:“作死的丫头,我是你说的!”数片梅花,从安掌珠手心里揉搓而下,化成片片落红。 她的心思,还真的让方明珠看清过。 如果没有侯府这一说,安家姑娘的结局,就在这本城里。本城里挑尖的人物,当数余伯南。余伯南又和安家的姑娘走得近,没事就妹妹长、妹妹短的说话,掌珠情窦初开喜欢的第一个人,就是余伯南。 人都有过初恋,初恋的对象不会是空穴来风,自己杜撰而来。既不是让书上的人物打动,那就只有现实中的。 掌珠喜欢余伯南没有三个月,就让方姨妈的“侯府理论”给打破。方明珠都敢往侯府里想,安大姑娘自然比她强,侯府,只能是掌上明珠的,明珠休想! 但侯府太远,少女的心底放的,不时还是余伯南。 这架天秤从此就摇晃不定。 侯府大时,安掌珠就鄙夷余伯南。不就是个才子,不就是个人物,不就……。你老子官不大,你母亲眼里没人…… 可不管她怎么鄙夷,余伯南也没有表妹的份。 见到表妹贴近余伯南,掌珠是路过,怔得止住步子,正要骂无耻。余伯南就推开方明珠,头也不回的离去。这一举动,大快掌珠肚肠。她不留下来借机说上表妹几句,不是放过一个压表妹的机会? 没想到,方明珠一句话不吃,反而还了掌珠一句:“你还没有人肯推哩!” 这等小人物的尖刺,在少女心中很有杀伤力。掌珠气得把枝子梅花揉成碎沫,染上自己衣服,才明白过来。 方明珠早就一溜烟儿的跑了,空留下几行脚印。掌珠就对脚印找补几句,骂道:“没羞没躁,没廉没耻!没事儿就装大家闺秀,就不是大家闺秀,好歹也是我们家里长大的,往男人脸上擦,还傲气什么!” 这几句话,才真正让掌珠说对,她要不是逞强太过,早就想到这几句。 可是她刚才气自己没压过表妹,曾经的意中人让表妹先摸了,只觉得自己没摸过,自己吃了亏。根本想不到这几句。 现在想起来,是越想越正气,越想越有道理。大义凛然中,掌珠也就重新骄傲起来,边走边在心中想,忒不要脸的举动,居然还得意? 表妹得意不起来,表姐自然是得意的。想我安府之掌珠,就从不做那样的事情!又继续瞧不上余伯南,还读书明理?在表妹袖子上来时,怎么不给她几巴掌? 幸好,是要往侯府去的。掌珠和表妹一样,没门,再找窗户。而那窗户,比门气派得多。和门相比,门是木头的,窗户却金镶翠宝,仔细看,还刻的有五福如意,四季来财,处处见喜…… 数也数不完。 第二十九章布局 掌珠由此得到心灵上的平衡,随即走开。不管什么事情,能自我平衡就是好事,不过平衡的要是错误掉,也挺麻烦。 …… 方姨妈在房里都着了急,坐在椅子上左一磨右一转的有些不安稳。她答应为宝珠筹划不去侯府,因此有些话必须等到宝珠在,老太太在,还有智通院主在才能办得圆满。 她女儿的一番“殷勤”,把姑娘们先吓跑,然后,太太奶奶们难得见面,彼此攀谈起来,而智通院主今天事多,还在外面没有进来。 若是平时人不多,智通总会进来陪老太太说说话。智通的亲友在京中的不少,安老太太的娘家旧友也在京里,都有熟人相识,由此也算是熟人,有相熟的话题。 她频频往外面看,一会儿挂念宝珠姑娘几时回来,这操办的是她的事,她倒忘记了不成? 方姨妈满心里都认为这是宝珠姑娘的一件大事,就没有想过这件大事对她有利。 而当宝珠迟迟不见人影,方姨妈又抓心搔肺的,在这种时候,才后怕上来。要是四姑娘变卦,那明珠进京的事也有些高悬。 宝珠姑娘是必须在场的。 一会儿,方姨妈又盼着智通院主赶快进来,对老太太说些佛法。四姑娘说得没有错,从佛法上劝老太太,老太太是没有不答应的。 她望眼欲穿,话少了许多。弄得邵氏以为奇怪,看了自家姐姐好几眼,见她不理会,也就作罢。 而方姨妈千盼万挂念的,唯独没有她的宝贝女儿方明珠。 在方姨妈心中,巴不得更多的人见到方明珠的美貌。她平时让女儿学大家闺秀低头走路,害羞回避,全是假装的。就像是衣服架子,不过是个摆设。 以明珠的美貌,见到她的人没有不惊艳的。此时在观音院的内院中,又全是本城里有头脸的人物,撞见小爷也好,撞见姑娘们也好,在方姨妈心里,是宣扬女儿美貌的最佳机会。 这是方姨妈所抱的心思。 这个下午,虽然佛磬长响,佛音常诵,方姨妈硬是没镇定下来。慌神到晚上,晚饭后各家聚齐,智通院主这才进来。 见到她,方姨妈先嚷道:“一下午没有过来,想是信女太多,把你缠住,就把我们给抛到一旁。” 智通院主微微而笑,双手合十,手上一串佛珠子微微颤动着,道:“托菩萨的福,今天还真是信女云集,是小院的一件盛事。” 方姨妈就势问道:“都有什么事迹,我们老太太最爱听这些。”在她说话的时候,安老太太果然身子前倾,眼睛也有了神,问道:“又有什么人舍家不成?” 舍家而往观音院修行,是观音院里经常遇到的事。官宦人家的小姐能肯往这里来,更成了一个招牌。 方姨妈心中得意,对宝珠斜斜瞄了一眼,马上呀,就要如你的意了。在这种时候,方姨妈以为全是自己的功劳,又忘记观音院是宝珠所挑。 第25节 下面智通会说什么,她总是说实话的。 含笑道:“继上次邱信女披发修行,心气儿大了,身子好了以后,往本院来的信女实在不少,不过本院接纳不小,就像适才的几位信女,我劝她们到附近的普救庵去了,那里更清净,更适合修行。” 方姨妈一听就急了:“这可不行!人家是奔着您来的,可不能这么无情的往外推。” 智通不慌不忙:“她们是冲着佛法来的,并不是我。”又开句玩笑:“我还能分得清楚。” 正是智通的这种态度,才赢得懂事理的女眷们敬重。只有方姨妈急得不行,如果智通不接纳,老太太是不会答应四姑娘往这里来的。 方姨妈一急,说话就更没有套路。坐这么多人,就她一个人嚷嚷:“院主,要是来个什么小姐姑娘的,你也往别的地方推?” 在座的人都看着她笑,嫌她说话不沉静。智能不生气,安宁的反问:“有什么小姐姑娘要来吗?” “……”只一句话,方姨妈哑了嗓子。宝珠拿帕子掩住嘴,低下头窃笑。好好的一件事,到方姨妈手里总是办得不伦不类。不过这没关系,宝珠把她的不着调也早算进去,不管方姨妈怎么不着调,也会按宝珠想要的去走。 方姨妈只哑了片刻,忽然福至心来,收拢一下心情,笑吟吟道:“姑娘小姐来不来,我不知道。不过老太太上了年纪,有时候我想,我依靠老太太的事多了去,要是我能来修行,和那个小姐作个伴儿,我是愿意的。” 说完,眼睛就放到掌珠身上。掌珠头一昂,你自己想来自己来,别扯上我。斋饭少盐没油的,掌珠想吃上几天,人可以发疯。 方姨妈再看玉珠,玉珠犹豫一下:“谈谈佛法是可以的。”她的母亲张氏赶快拦下来:“你身子不好,比不得方姨妈身子骨壮,这可不行。” 安老太太淡淡一笑,张氏看到,含蓄地道:“明珠是老太太面前长大的,明珠倒不去?”方姨妈早有说词,从容而对:“明珠坐不住,她在家里为老太太念经是可以的。往这里修行,算了吧,她没有这么大的造化,倒是时常跟着老太太,能学到很多。” 最后就只有宝珠了,宝珠不等别人看她,就轻笑道:“我倒是愿意来的,就怕…。” 安老太太面色一沉,有了怒容:“你没爹没娘的,我又不少你一口饭吃,有娘的不来,倒要你出这个风头!” 张氏和邵氏均把脸色往下一沉,安老太太冷笑:“出风头的事,我劝你不要上前。”这话看似对着宝珠说的,其实人人听得出来这位老太太又开始骂人了。 冯家的奶奶们知趣,说一声带着姑娘们告辞。余县令夫人心想,我也不在这里听你骂人,安老太太骂人是全城闻名。她就出去寻了净房,再出来想往殿上烧炷香,就看到几步外,有一幕场景出现。 冯家的二奶奶,正拉着一个姑娘的手,笑容满面问她:“在家里做什么?”又抚她发上的珠花:“这花儿好,而且是今年的新花样,”‘ 余县令夫人一惊,忽然好似一盆凉水当头泼下,浇得她透心凉。冯二奶奶握着的人,是本城钱家的六姑娘,容貌贤淑,形止端庄。 这是为相亲才来的吗? 第三十章套话 余县令夫人顿时认为自己吃了亏,别人往观音院跑一趟,花了时间和精力,相到一门媳妇,她成了白白跑来凑热闹的。 转身就回自己住处,是间在雪松后面的静室。雪夜里,静得松叶落,也似在耳边。 “叫公子来。”进去坐下,余县令夫人就吩咐下来。 没有多久,余伯南进来。见到儿子以后,余夫人的眸光就柔和起来,这是一个多么清秀的孩子啊。 他有着母亲的五官,秀气得像个姑娘。又有着父亲的体格,在他这个年纪,身量儿不算太低。虽然不是过高,但足以让当父母的满意。 有了这个儿子,余县令夫人才不在乎当丈夫的纳妾收婢,外面逛个花楼。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对于古代女性来说,丈夫就是还在,儿子也是依靠。 “大冷的天,你不回来暖和,夜里去哪里逛的?”余夫人满面含笑。 余伯南欠身子站定,离母亲有几步远,先回她的话:“我说不要来,母亲一定要我来,既然来了,不能丢下功课,我隔壁房里温书呢。” 余夫人就笑得更为欢畅,招手让他到身边:“我的好孩子,让你陪我住几天,就是让你散散心,不要成天书呀书的,念书最熬身子骨儿,你念完了,注重保养才好。” 她握住儿子的手,这么大的孩子,也把他拉到怀里。 余伯南笑嘻嘻:“我保养呢,我跟张捕头在学弓马。” “快不要学,刀呀枪呀的,吓死人。”余夫人变了脸色,她就这一个宝贝儿子,巴不得他成天坐在房里,在自己眼皮子下面看着才安心。 “是,不学。”余伯南很是孝顺的道。 见儿子肯听话,余夫人的就更融化在蜜油里,笑着环视跟来的两个丫头,示意她们出去后地,才对儿子低声道:“有件事情,我得问问你,你可要对我说实话。” “母亲请问。”余伯南有些心不在蔫,母亲又要问父亲昨天去了哪里,前天去了哪里,不过如此。 “为你定亲事,你说好吗?”余夫人的人犹如炸雷般,在耳边滚过后,余伯南吃惊地什么都忘了,直盯盯地瞪在余夫人面上。 心中翻腾着一句话,让母亲发现了? 不会啊! 刚才在隔壁,一遍一遍地写宝珠的名字,是关着门,而且房里没有任何人! 儿子的失态,余夫人不知他是喜欢还是不愿意,就笑着再问:“我说,你年纪不小了,亲事是父母作主,本不应该问你,不过我拿不定主意,和你父亲商议,你父亲眼里只有安家,我想你自己说吧,你想过定亲的事吗?” 余伯南才内心欢呼雀跃,宝珠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几乎脱口而出,就听到母亲抱怨:“你父亲只认得安家”, 他强自镇定,已经不是孩子,完全清楚要想遂自己的心愿,必须要母亲眼里也只有安家才行。 当下笑容不改:“我听母亲的。” “我呀,本城的姑娘,一个也不行。”余夫人撇撇嘴。 一头凉水,泼了余伯南一头一脸。他还能稳住,只眼珠子有些黯然。强打微笑:“为什么呢?” 余夫人没看出来,把儿子当成知心人的她,一一的分析道:“要数士绅家,不是冯家就是安家。冯家的老爷子,板得走路都是方的。他们家的媳妇,都是书香门第出来的,眼睛从来没有我,” “是人家没有明显的奉承您吧?”余伯南接话。 冯奶奶们都会认字,余夫人自己有些形愧,就认为对方不亲近自己,这是她自己想的。 第26节 此时让儿子一语揭穿,余夫人笑了:“也是。”又一惊:“你喜欢冯家的姑娘,哪一个?”顿时急头涨脸,迫切起来。 余伯南忙道:“没有没有,母亲接着说。” “安家呢,也不好。” “那又为什么呢?”有了刚才为冯家说话,余伯南此时为安家说话,就显得理直气壮。 “我的孩子,你文才是好的,” 余伯南念了这几年的书,内涵还是有的,插话道:“不敢这样说,我还小。” “别人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余夫人见儿子又要插话,忙补上一句:“本城的,你是本城的文曲星下凡,这话总当得起吧?” 余伯南苦笑:“哪有这么多的文曲星,还本城的,外城的。” “所以我想,你以后中举,再中状元,难道没有高门来配?你看安家只靠着一个南安侯府就傲成全城第一,你以后难道不找国公,王爷的女儿?”余夫人说得双颊通红,不无兴奋。 余伯南轻咳几声,继续苦笑:“我有个添衣更香的知己就行,别的不敢想。”他无心而发,这话说得悠然思念,余夫人一次看在眼中。 余夫人一旦看出来,心里格登一下,警惕上来。 果然,从她见到冯二奶奶和钱家的姑娘在一起说话,就一股子冷气往顶门上冲,当时以为是怕自己吃亏,现在才明白过来,这分明是儿子心中有了人,而自己还不知道的直觉。 幸亏来到观音院,这是菩萨指点才是。 余夫人装着不在意,徐徐笑问:“不然,给你在本城里定一个?” “母亲说定,那就定吧。”余伯南的眸子里,透出神采来。反正不是冯家就是安家,定冯家,母亲一辈子是不如冯家的媳妇,一辈子低头,她肯吗? 只能是安家。 定安家,是哪一个,这还用问吗? 余伯南只顾着喜欢去了,没想到他的神色又让余夫人看在眼中。余夫人继续含笑:“依我说,安家好,可安家三个姑娘差不多年纪,定哪一个好呢?” “是啊,”余伯南装腔作势跟上。 “大的那个,没事也气势凌人,像吃了斗鸡肉,” “嗯,气势太强,太要强的人家宅不宁。”当儿子的,再次跟上。掌珠的缺点,也的确是相当明显的。 余夫人暗暗好笑,这就去了一个。余下的那两个:“三姑娘呢,和你倒是相配,你是才子,她爱看书…。” “那是她给我添香,还是我给她研墨?”余伯南一听就急了。 他的目光刚对上余夫人的眸光,心里就唰一下子,全明白了。他的心里话,全让当母亲的套得一干二净。 余夫人放下脸色,有几分冷冷的问:“你是几时和排行第四的好上的?” 第三十一章得宝珠中状元 余伯南静静看着母亲,轻声道:“您怎么能这么说宝珠?”宝珠在他心里总是极高的位置,让母亲用这样的话形容,虽然是把两个人放在一对上,余伯南也不能接受。 见儿子现在就为安四姑娘说话,余夫人怒极反笑,冷笑道:“好一个大家闺秀,好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把我儿子的心给拴得回不来!” “母亲,您想一想,我大了,到了那个年纪,这满城的姑娘们,我还能多看一眼的是谁!”余伯南也隐然有了怒气。 他的话清晰明了,余夫人一怔,随即抿唇微笑,反过来夸奖儿子:“你眼力不错。安家的姑娘们,也只有第四的那个,我还能多看几眼。” “母亲的意思,认为安三姑娘不好在什么地方?”余伯南哦了一声。 余夫人嫌弃地道:“亏她的娘还认字,竟然不懂女子无才就是德!成天抱着本书,打小儿就追在你后面问这个字,问那个词的,从小我看她就长不成,这长大了,果然,才女不是才女,闺秀不是闺秀,竟成了个四不像。” 余伯南心中不赞同母亲的话,不过脸上淡淡:“母亲说得是。” “哎,这老安家也可怜。一个孤老太太没儿子,这也罢了,孙子也没有一个,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三个孙女儿,大的就会要强,中间那个又打算养成才女,小的那个还好,又可怜无父无母,只怕以后嫁妆也没有,咦!” 余夫人直起身子。 吓了一跳的余伯南骇问:“出了什么事?” “我记得四姑娘母亲留下好一笔嫁妆,论过亲事以后,这笔钱我可要同老太太好好算算。”余夫人若有所思。 余伯南又欣喜又好笑。 欣喜的是母亲打算上门去提亲,好笑的是母亲算计宝珠的嫁妆。正想着劝上几句,余夫人挑眉自语:“当年四姑娘母亲病重,我去看过好几次,她房中有一对儿联珠玉瓶,还有一个镶琉璃的大梳妆台……对了!” 她又一惊一乍,余伯南只是木着脸,让她的话全打蒙掉。 “你说,以后你中了状元,有名门贵女相中你,四姑娘肯不肯当平妻?”余夫人对儿子耳语。 余伯南心想这期望真不小。自从自己学里总是第一,父亲母亲脸上添光彩,这中状元的话就时常在耳根下面提着。 “要是我不中呢?”余伯南决定顶撞母亲一回,免得她总是乱想一通。 余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果然你不能早娶,娶了媳妇就荒废了功课……”险些就要说出宝珠红颜祸水,不能下聘。 余伯南再次啼笑皆非,和自己母亲打交道的经验丰富,他当下顺着她说:“好好好,您给我定宝珠,我就中状元,这样行不行?” 余夫人将信将疑,似不认得儿子似的打量着他直挺挺的鼻子,从来秀俊的双眸,迟疑着问:“你能中吗?” “不是您天天让我中状元,现在又说我不能中。”余伯南甩下脸色。 “那……。好吧,不过嫁妆的事,得同老太太谈清楚,一件也不能扣。再者,四姑娘那里,也得话说前面,她一个孤女,娘家也没有,以后你是没有岳家帮忙的,等你发达了,自会有无数贵女相中你,到时候,她可得甘于当平妻,南安侯府照顾老太太在情在理,还能照顾到她们身上……。” 余伯南站起来,摸摸茶碗,故意道:“冷了,”旁边就有茶吊子,换上热茶,借故儿哈哈腰:“母亲慢慢盘算,我再看会儿书去。” 走出房门后轻叹一口气,难怪别人背后都说母亲精明,果然不假。可不管如何,母亲还是自己的母亲,而且她肯为自己定宝珠,余伯南可以算是心花怒放。 第27节 往隔壁走,那是他的住处。书童小单儿裹着雪衣,在北风中守在门外。见公子过来,起身跺着脚笑:“天又下雪了,这天冷的,我守着门,没放一个人进去。” “好,你去睡吧。”余伯南让小单儿守住门口,自然是怕他的一点子小秘密让人看到。随口说过,余伯南自己推门进屋。 “公子,热茶要不要?炭火我再添上些?”小单儿还不敢就离开,公子还没有睡,他先去睡,怕余夫人知道后要骂他。 余伯南以后扣住门,先不推开,不耐烦地回头:“没事!我自己来!”小单儿知道他脾气,见他不悦上来,不敢再停留,摸着头笑嘻嘻去睡的地方。 北风愈紧,雪入泥皆是洁白。洁白中染上的几片梅瓣,好似人心头的几点相思处,处处是缠绵。 余伯南欣赏着这洁白,想的是宝珠,眸子看的是小单儿离开,才重新推门进屋,步子一入房中,反手就紧紧闭门,再扣上,房内烛火通明,他似喜似嗔的来到书案前。 这是写经的书案,也宽也大。此时上面摆着文房四宝,笔是打开的,砚台里墨汁有冻住的迹象。 一张铺开的纸上面,铁划金划的,是宝珠二字;飘逸的隶书,是宝珠二字;狂放的行草,是宝珠二字…… 稍用些心思,或是看过书法的人,都看得出下笔人的用心。 字字划划皆是浓浓的心情。 下笔人自己也觉得得意,余伯南俯视着又看上一会儿,喜悦地轻轻叹气:“我可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字了,” 都说王右军的《兰亭序》好,但传言中,据他自己说,再也写不出当时的意境。字的境界,由感而发。 既答应母亲得宝珠就中状元,余伯南把字仔细收好,取出书,向着烛下读起来。窗外的雪扑扑而落,似乎陪伴着他。 雪扑扑落的,还有窗户上。 安老太太在自己房内,侧耳听着窗外飞雪,展颜而笑:“今年的雪好,明年的收成必定不错。”房内没有别人,只有智通院主对坐,手捧着一盏香茶。 两个人都是随心随意的自如神色,智通院主笑道:“收成好,老太太明年进项就多,明年您嫁孙女儿,也就破费得多了。” 提到这件事,安老太太面色微沉,丝毫不介意表露自己的不满。而且对智通诉苦:“我辛苦带大的,竟然是三个仇人。” 她如小孩子般,智通不禁莞尔。 第三十二章老太太的抱怨 黑色博古架上,一炉佛香袅袅而升,坐在佛香中的人似在氤氲中。她们的面容似从回忆中走来,在这佛堂深院里,都似宁静得如窗外的雪松。 智通是悟道的人,面容安宁。安老太太嘴上诉着苦,嘴角却噙着笑。似乎她说着孙女儿是三个仇人,其实却是三个亲人。 一面微笑,又一面诉苦。 “可怜我几十年带大这三个孩子,守住安家这点儿家业,不容易是不容易,但只要她们有点儿孝心,我也就能知足。”安老太太此时的语气,似极在撒娇。 像是一年的不满,全攒到这儿来倒个痛快。 智通含笑,轻声地回答着:“怎么不孝顺呢?家里没有老太太你,不早就乱了。”她的话带足了恬静,语句朴实而又中肯,一语就能打到安老太太心底去。 老太太的眉眼儿就舒展开来,皱纹也跟着展开许多,一抹笑容吟吟在唇边,但话中还是继续的含着抱怨:“没有一个不怨我呢?风,我挡着;雨,是我挡着;第二的媳妇要改嫁,也是我拦下来,她恨上我这几十年,只盼着我早死。” “你精神康健,还能活一百岁呢。”智通扑哧一笑,安老太太对安二奶奶邵氏的一肚皮意见,智通听了几十年,而且从没有烦过。 安老太太在她面前,似极能放松,总是带着笑:“当初许亲的时候,什么书香门第,官宦家族,媒人的嘴说得极响亮。结果呢,二爷死了没几年,看了她几年的眼泪水不说,又要改嫁,改嫁不成又要寻死的,我活着一天,不许丢这样的人!” “所以我知道你辛苦,二爷死了二奶奶要改嫁,老太太都守着,她有什么道理要走呢?” “就是,又不是少她饭吃!脑子晕了的,改嫁的二婚头有什么好!”安老太太是在责骂,却笑容满面,笑中带着得色。 火炭上的茶水“啵啵”的响了,智通起身添上茶,一举一动无不安然宁和。茶香中,她的行动中,安老太太的心似在温水中浸过,话就更多出来。 “三房的嫁妆都有单子,老大老二老三去了以后,我当着管家的面,请来余县令和里正作主,当她们面封了的。要改嫁可以,要退嫁妆万不能!还有孙女儿呢。邵家的大爷跑来跟我吵,我说要命给你一条,就怕你拿不走。” 邵氏改嫁的事,智通也算是知道的比较清楚,当时城中沸沸扬扬,有说邵氏不对的,有说安老太太霸道的,直闹了一年才平息下去。 智通摇头而笑:“不是所以人都清楚在家的日子,也是可以清静的。” 通红的炭火下,智通眉目愈发清晰,而安老太太则愈发的面容柔和。出神想了想,又低声而笑:“好在就这三个孙女儿,也大了,再操心一年,我就真的能清静下来。”她笑得有些神秘:“辛苦了十几年,见功夫的地方全在这一年里。对我好的,我给她一条明路走,愿意对我好的,我也给她一条明路走,就是担心一件事,” 她笑容收敛几分,有些冷冷:“人想得太多,明路摆在眼前也不肯走!”说到这里,她眸光有几分忿恨起来。 智通是顺着她的心情走,见她又往不开心的地方想,忙劝道:“年青孩子走错路,是常有的事。论起来您和我,打年青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是啊,”安老太太消了气,悠然道:“年青的时候,不都是这样,见识又窄,又不肯听人的劝。这就是年青人的光景,我们是比不得了。” …… 宝珠也还没睡,和红花看房里的新奇。地上有三个蒲团,红花坐在上面学姑子念经,宝珠笑得吃吃声不绝,卫氏走进来,见状笑骂红花:“菩萨就在这里,仔细你冲撞着,菩萨要罚你生病。” 吓得红花急忙起来,对着四面拜个不停,嘴里念叨菩萨恕罪,又勾得宝珠笑得快伏到桌子上。 房门推开,掌珠神采奕奕走进来,带进来一阵北风。 “到底是四妹会玩,大晚上的还这么开心?”掌珠雪地里走了一圈,气色极好。不去雪衣,先去炭火上烘手,手上戴的一颗大红宝石镶金戒指,快比火光还要明亮。 宝珠笑语她:“大姐姐今天忙碌,又当管家,又要管事,现在又是巡夜的,等我敬你一杯香茶,谢你的辛苦吧。” 掌珠忍不住一笑,扭身假意含嗔:“我就要睡了,怕你们冷,才去看过三婶和三妹,再来看你,你不领情,也不用打趣我。” 炭火微晕,红光中掌珠面如桃花,眉眼儿又似牡丹艳丽。虽眼梢儿无事就往上挑,一副逞强模样。但到底是安老太太面前长大的,笑起来也肯三分温和,特别是此时对着无害的宝珠,掌珠更笑出一副长姐模样。 在她心里,也无时无刻的都这样认为,她才是最有资格承继安家的人。 宝珠心中微动,也为掌珠的美貌在心中说个好字。为她想想进京去,凭容貌掌珠是没得挑的。 而掌珠回身一晤,见宝珠端正坐在榻上,适才虽笑,并不走样。此时余下的笑意如落日后的余晖,灿烂得如宝如珠,让掌珠也是心中一动。 第28节 忽然,掌珠就想问问宝珠对去京里怎么看?又想告诉她并不用着急,侯府里有四个表兄没有定亲,侯府要真的有心促成这件事,姐妹们都有得挑选。 张张嘴,掌珠把话又咽回去。 而见宝珠,也在此时缓缓收住笑,保持笑容不改,但不再有刚才的俏皮。 算了吧,掌珠这样想,四妹妹大多的时候,是个冷人。这不是说她没有少女的活泼,而是同她说到深些的事情时,她不但会装聋,还会嗯啊的作哑巴。 姐妹三人三个房头,隔父又隔母,上面又有一个持有家财的老太太,很多时候姐妹之间的心,也是无法通顺的。 掌珠就只看过宝珠的被褥暖不暖和,又拿出当家姑娘的派头儿,交待卫氏和丫头们夜里经心,不要冻到四姑娘,就向宝珠告辞。 第三十三章梅花有情人有情 掌珠从房里出来,见外面不管雪松还是泥地,全成了琉璃世界。就是还在下的雪花,也像飘的琉璃珠子。 想到才看过家里人,又安排过明早的吃食,后日的车轿也看过,顿时心里有抱负满满之感。不由自主的,微撇嘴角,掌珠腹诽宝珠几句。 四妹除了娇憨,就会憨笑,别的什么也不会。当然宝珠也会针指,也会认字,在掌珠看来这是应当的,不算什么特长。 廊下小丫头过来,把肩头送到掌珠手下,掌珠想想还要笑。没有算计,没有心机,以后嫁出去,家也掌不了,人也把不住,唉唉唉,四妹妹啊…… 唉完了,掌珠径直回房。见母亲邵氏坐在蒲团上念经,掌珠边解衣边好笑:“地上那么冷,就虔诚不在这会子,仔细您病了,是说您虔诚得的病呢?还是说您受凉得的病?” 邵氏想想要笑,干脆起来,道:“菩萨在的地方,你不要乱说。我在为你求姻缘,你反倒好,胡说得更厉害。” 丫头在旁边问:“姑娘现在净面吗?”掌珠含笑点头,让她去取水。房中没有别人,掌珠又管了一天的事情,心中充实,就俏皮起来:“姻缘吗?在自己掌握之中呢。哪有是求来的!”她越想越好笑:“我求,他倒肯给?” 她说的他,绝对不是邵氏所说的菩萨。掌珠心想,圆满也好,和谐也好,没有三分手段三分心机三分容貌,求谁,谁又肯呢? 这三分手段三分心机三分容貌,掌珠姑娘可是全满的,十分也不止。 “啐啐啐!净是胡说。”邵氏信佛,啐过,随意地问:“看过祖母了?” “看过,和智能在说话,我听了一听,不是佛法就是因果,酸到牙根上。” “看过你三婶和妹妹们?” “三婶和您一样,在念佛,还说我和三妹不念就不好。三妹在画菩萨像,四妹在和丫头淘气,接下来,您该问我去看姨妈了吧?”掌珠笑盈盈。 邵氏嗔怪地道:“难道不该问?” “不是不该问,是姨妈我看过了,您要问我明珠嘿,嘿嘿,”掌珠笑了几声。 邵氏叹气:“你和明珠是上辈子的仇人。” “这辈子的仇人还差不多。三妹四妹是我妹妹,明珠是哪里蹦出来的,天天想东西。”掌珠高傲的昂起下巴。 这就是她想的,方明珠与她不是安家的血缘亲,安家的东西,方明珠休想! “要是邵家的东西,才有她的份!”掌珠说过,丫头送水上来,洗脸的时候,掌珠又想到白天余伯南脸上让方明珠掸了一下,难不难过? 不过掌珠没掸过,心里还是有几分酸酸的。 一夜无事,早上雪下得三分厚,院外到人小腿上,院内正在扫雪。在外面不比家里,安老太太说不必请早安,在外面是用斋饭,再各家配上带的小菜,谁起来的早,就去饭堂先用饭,反正有姑子侍候。 吃饭的时候,遇到冯家几位姑娘。长辈们不在,都活泼起来。冯三姑娘约上去看她昨天找到的幽静地方,姑娘们披上雪衣,不是大红就是娇黄,看上去整整齐齐,像一把子梅花,俏语娇音彼此相携,往内院深处去。 她们去的地方,恰好在余夫人后窗外。余夫人也起晚了,听到低低哝哝的笑语声,往窗户上一看,见五六个人,不是嫣然笑貌,就是殷殷含笑。这中间最好看的,是安四姑娘宝珠。 她穿一件大红色雪衣,大红色本张扬,可经由她恬和的面容上一转,无端就柔和起来。 余夫人自言自语:“儿子眼力不错,最耐看,还是宝珠。”有了昨天母子间的约定,余夫人就想去和宝珠说几句话,也算提前亲近亲近。再者她是飞扬习气的掌珠亲妹,还想试探她是藏拙,把尖刺放在肚子里呢,还是真的憨然可掬。 若是跟安老太太似的,没什么诰封也像老封君;再者像掌珠似的,盛气凌人永远不变;再或者像冯家的奶奶们,认得字就认得罢了,定亲的时候拿出来用用,添些身份就行了,有事没事那脸上含蓄的如秀才举人,精明的余夫人一概不能接受。 至于她潜意识里认为儿子以后再娶贵女,那贵女傲不傲气,余夫人暂时还没想过。 她才索衣服,还没有出去,耳边传来朗朗笑声:“妹妹们小心掉下来,那高的地方,我来掐吧。” “哎,伯南出去的倒快。”余夫人忍俊不禁,当母亲的知道儿子为的是哪一个人出去,而不是为“妹妹们”。 姑娘们全吓了一跳,正往树上爬的冯六姑娘双手抱住树,问余伯南:“你从哪里出来的?”余伯南回眸,抬起手指:“那是我的住处,隔壁是母亲的住处。” 姑娘们互相看看,眸光飘飘,落在冯三姑娘身上。冯三姑娘嘀咕:“昨天我来,这里没有人住呀,我难得寻幽一次,竟然是打扰别人。” 大家都掩口笑着,让冯六姑娘不要再爬树,仔细有人看到,就麻烦余伯南掐了花,一人分了一枝子,相互约着:“余夫人只怕还没有醒,我们走吧。” 余伯南心中的那身影,夹在中间,也一起走开。 怅然若失的余伯南,见地上掉有落红,用手指夹起,送回树上,低声吟道:“惜春常怕花开早,”真是见你一回,就更患得患失一回。 一回首,见斜枝子中,有一小枝梅花横看成侧,竖看又成螭,半开或开得正好的红梅,正在枝头闹。 不管怎么看,这一小枝子梅,都最配宝珠。除了宝珠,也没有人能配得了。 冯姑娘淡,掌珠姑娘艳,唯有宝珠不浓不艳,不淡不冷,最配得这枝梅花。 余伯南掐下来,跟在姑娘们脚印上追出去。 姑娘们怕扰到余夫人,走得都不慢。脚步翩跹,裙角也翩跹,余伯南直追到下一个院门内,才看到宝珠身影。 怕别人看到花,她们也想要,余伯南反手把花扣在手心内,轻唤道:“安四妹妹请留步!” 姑娘们都停下来,独宝珠红了面庞。 “母亲有话让我告诉妹妹。”余伯南一脸正容,怎么看都是正经事情。 他们素来世交,余伯南没有风流名声,宝珠亦是端庄闺女,冯姑娘们并不疑心,反而娇笑:“那我们就不听了,早饭后是个空儿,我们还要去玩一圈呢。”一径都走了。 第29节 宝珠此时后悔上来,以为和冯姑娘们会玩到上半天,就没让红花跟出来。见远近都没有人,宝珠涨红脸先出了声:“余家伯母有什么交待?” “这个给你。” 一枝子玲珑有致,自然天成,又显剔透的梅花送到面前,余伯南低声笑语:“这个,只给你的。” 第三十四章心中有鬼的人 那枝子花在余伯南手上,把他白净人的手心上青色都掩映出来。念书人的书,从没有干过重活。白净,就现出修长。 如他对余夫人说的,近来在学刀马,指肚腹有小小的硬茧,不仔细看不出来。 宝珠涨红了脸,余伯南也涨红了脸。 宝珠没有想到他有这么胆大,明目张胆地当着人叫住自己,把一枝子花借着情意传递过来。应该是啐他的,再拂袖而去。可少年羞涨得发紫的面庞,一处一处全落在宝珠眼中。 他们站的离门不远,穿堂北风呼啸而过,可他们都没觉得冷,反而都因羞涩紧张而微微沁出汗水。 “给,”余伯南低声而又局促。他本来还想对宝珠透露几句母亲的意思,可一旦追到这里,独自面对宝珠时,余伯南的脑海中全是空白,唯有欢喜,还是欢喜。 他现在只怕宝珠不要这枝子花,怕宝珠含羞而去。含羞而去,也是正常的,可如果有什么说的,不是更好。 宝珠在这个时候,饶是平时冷静聪明,也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不是久有经验的风月女,她脑子一蒙,就只有一句话。 要? 抑或不要? 要……像是不对。 不要……那花实在诱人,又世交之间,掐花是正常事。自己的另一只手上,就和冯家的姑娘们一样,握着余伯南才掐来的花。 他再送来一枝,又有何妨? 表面上是这样的想法,在她的心底,却有什么叫着,这是情意,这是诉情意! 这时不过一瞬,宝珠和余伯南都似过了千年。两个人的目光并没有汇集,而是都半下垂,望向对方的衣角裙角。 忽然,一道嫣红姹紫突兀地抢入眼帘中。余伯南还没有见到,宝珠却眼尖地认出来,那嫣红色绣黄色蝴蝶的绣裙,却是方明珠的。 冯三姑娘说往这里是寻幽,是半点儿不假。这后面的静室,是最安静不过的。平时姑子们走是一条小路,杂花穿径的极短,并不走月洞门。为冬天雪盖住路,月洞门走起来又宽阔,余夫人走的是石子正路。 从石子路找过来,是需要绕上几步路。方明珠出现在这里,要么是跟着宝珠来的,要么是来看余伯南。 宝珠不喜欢方明珠,却和老太太一样,能容忍她很多。宝珠不像掌珠,是瞧不上表妹;也不像三姑娘玉珠,是怕了方明珠的言行举止,又自己清高,看菊花就鄙枯草,和菊花比起来,枯草自然是不中看的,倒不是看花的人有多鄙夷它。 可再能容忍,宝珠今天也火腾腾的往上冒。 她已经对方氏母女说过,她会让步。对于方明珠这种窥视的行径,宝珠本能的起了反感。她不生事,却不意味着怕事。 不管方明珠是看男人也好,是跟着她来的也好,宝珠都起了反弹。 当下反而大方了,对余伯南轻笑施礼:“多谢余家哥哥,我已有了一枝子,再给一枝子,倒可以做个伴儿。” 说过,接过余伯南手上的花,漫不经心的去了。 余伯南怔在原地,惊喜得说不出话。半晌,心中还重复着宝珠话:“做个伴儿,”宝珠也才十四岁,和余伯南不是陌生人,又内心中对方明珠偷窥不服气,随口说的话,就让余伯南喜欢的什么都快忘记。 方明珠姗姗然过来。 她没听到宝珠的话,却把这一幕看在眼中。方表姑娘没有名门闺秀的规范,不会把宝珠和余伯南在心中编出雅致的笑话来,她只是想分一杯羹。 笑嘻嘻走到余伯南面前:“还有吗?也给我一枝子,” 余伯南这才看到还有一个人在,电光火石般明了宝珠为何那么大方。他本能地想答应:“好,”掐枝子花把方明珠的嘴堵上。 可另一个人,从另一边走出来。 掌珠傲气地高昂着头,并不过来,手扶在半人高的梅枝上,从梅花后面露出半张面庞,尖刺地道:“余家哥哥,你洗脸了没有?” “什么?”余伯南见多了一个人,闻声就是一惊,陡然还没明白掌珠话指昨天。方明珠的心,一般都在此类争强好胜的小事情里浸着,一听就知道是讽刺自己昨天给余伯南拂面,愤怒地回身冷笑:“表姐没给人拭过脸,要就上去好了,眼红有什么用!” 掌珠有备而来,也不动怒,轻轻笑了两声,道:“我不拭,男女有别,我还要脸呢!”说过,这上风就占得干干净净,把昨天的郁闷也一扫而空,对余伯南点头一笑,笑盈盈走了。 她却是跟着方明珠来的,为这一次出来的临时管家,对各家住在院中哪里都问过,见方明珠往后面来,掌珠特地跟来见机出气,果然,让她大获全胜。 对掌珠和方明珠此类的要强人来说,再也没有比大早上的占个上风更舒坦的事。而没占到上风的人,就亏得脸都绿了。 方明珠口不择言:“哼,装得跟人似的。你大清早往这里来,还不是为了见男人!” 余伯南好笑,姑娘们为他争风也不是一次两次。冯家的姑娘们是从来没有过,而掌珠也还算含蓄的。就是方明珠,余伯南有些受不了,和街上站柜台的人谈吐差不远。 他面对宝珠是慌了手脚的,是喜欢而心乱。对于别人,余伯南很会处理。见掌珠走开,他潇洒的已转身了,方明珠骂过再去看他时,只见到一个背影。 背影在北风里,说不出来的清俊可人。 方明珠张口结舌,想说句什么,那个人已经走远,不说点什么,让晾下来,心里憋闷得难过。就闷闷回房,也没有心思在安老太太身边奉承,反正她不出现,也不是别人眼中必须的人,就一个人在静室中呆坐半天。 方姨妈中午来找她吃饭,见女儿愀然不语,不由得奇怪:“大早上的不是还在开心?一上午见不到你,佛法也不听,菩萨也不拜,你这不是白来一趟吗?” “我就是个白来的!又不是别人,还有人掐花儿,又不是别人,还能充当家的姑娘!”方明珠气鼓鼓,甩给母亲两句话。 方姨妈也笑了,在女儿身边坐下:“你说的是谁?又掐花儿又管家的。”管家的,自然是外甥女儿掌珠。 但掐花儿的呢,方姨妈本能认为不是掌珠。 方明珠就把事情说了一遍,方姨妈眉头绽开,自言自语道:“我就说嘛,女人心中有了人,才会把功名富贵全不要!这四姑娘,果然是心中有鬼!” 第30节 第三十五章夸奖 心里有鬼的人,总是说别人有鬼。方姨妈一直疑惑的宝珠姑娘侯府也不要,从年青姑娘的角度来看,必定是有了意中人。 深陷感情中的人,大多是个傻子。女人一旦深陷起来,比男人中傻的要多。这种傻大多会带来极大的愉悦感,让人抛弃道理,抛弃理智,看不也看的认为这叫甜蜜。 但这一次傻起来的是余伯南,方姨妈是没有想到。 要说可恨人,总是有可怜之处的。方姨妈青年丧夫,心志比天还要高,奈何生活总不如她意。与方家亲戚们生气,从此过上寄人篱下的生活,生活的唯一重心,就是给女儿明珠寻个好婆家。 最好,是高门,是贵第,是人才,又牢靠。 当父母的都有过这样的期望,方姨妈也算其中一个。 但她可恨的是,总认为生活的不如意,全是与别人有关。守着薄田也可以度日,方家的亲戚们虽然讨厌,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此类聪明人,聪明全用在恨人上面,要是用在想想办法上面,安老太太倒少了很多的乐趣。 方姨妈寄人篱下以后,为了哄安老太太开心,没事就外面转悠听街上的热闹回来说,嘴皮子、眼皮子,练得和媒婆有得一拼。 以她的见闻,和经历,更是把宝珠看得深爱余伯南,为了他可以不生不死。 “好!”方姨妈兴奋的眼珠子放光,和三更天的猫眼珠差不多。手心互击,发出响亮的一声“啪!” 她目光闪动,像拿住宝珠致命的错误,从此可以决定宝珠生死,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是这样!我就知道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然后感情专家似的喜洋洋叹着气:“哎,这女人呀,可不能喜欢一个人,就一头迷上去。戏文上写的……” 方明珠打断她,嘴噘得很高:“我在这里生气,您在那里笑,是看我笑话?” “呆丫头!县令公子,让给她!进京的机会,她给你,这多划算!”方姨妈笑眯眯,仿佛看到女儿的大好前程,金子银子珠子被子锅子盆子…… “咦?真的呀。”方明珠在母亲的点拨之下,想到正事上。她马上昂了昂下巴:“她要是敢不帮我,我就把这事揭出去……” 方姨妈喝住她:“胡说!”她俨然女诸葛的模样,慢声细语地道:“把这事揭出去,四姑娘没了名声,余家还会要她?余家不要她,她就只能进京了!傻孩子,我们得小心翼翼地把这件事给弄成了,千万不要中间出差错!” 方明珠一听眉头颦起,说了一句实话:“让我干点儿坏事我行,让我促成人,我不会!” “你不会,我会。”方姨妈笑容满面:“学着点儿,你可看好了。”扯女儿起来,母女全喜气洋洋,往外面走,方姨妈又道:“现在你可以开心了,不用再不喜欢。” 方明珠马上就领会,道:“等我嫁个比余家好的,我有不要的东西,就送给四姑娘。”方姨妈完全不清楚自己的观点把女儿影响得快无药可救,事实上她也听不出来。她自己看事情的观点,本身也就是有问题的。 走到饭堂外面,方姨妈和方明珠同时站住脚,她们同时看到了一对人。 这一对人,都是女人。 饭堂外种着密密的雪松,雪松青翠色,从积雪下透出。这一对女人就在雪松旁边,一个人笑吟吟,披着老姜色斗篷;另一个是大红雪衣,雪帽半掩面庞。 余县令夫人,和宝珠四姑娘。 再也没有遇到余夫人和宝珠姑娘令方氏母女满意的事情了,雪松种的太多,方姨妈和方明珠就有挡的地方,支起耳朵仔细地偷听,正好看看余夫人是什么样的态度。 方明珠把一侧面颊压在积雪上,就能透过雪松缝隙看到那一对人的表情。她发上的鎏金钗,在雪上压出一个印子。 “这帕子上花是你扎的?”余夫人和宝珠是在饭堂外面遇到,正好借故再细看看儿子的心上人。 宝珠低声地回:“是。” “老太太身上的衣服,那寿星与鹤扎得别致,听说也是你扎的?” 回话的人恭恭敬敬,敬她是个长辈,又是父母官之妻:“是。” 余夫人格外的满意,宝珠姑娘的女红是没得挑的,态度之娴雅也是一等一的。古代姑娘们能拿得出手的,德言容功,和现代的不一样。 余夫人就拿出婆母的姿态,摆出交待地口吻:“闲时在家,要勤谨,要多学些东西。”宝珠一愣,随即明白上来,头垂得如果可以,恨不能低到脚面子上去。 余夫人也就笑了,不忍再说,道:“去用饭吧,我带的有自己弄的小菜,给你尝尝。”携起宝珠的手,宝珠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了。 她们走以后,雪松后面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我,都喜动颜色。 “有门儿,”方明珠道。 “这四姑娘还真厉害,才十四岁,就快手快脚抓一个,又不是十六,急什么!”方姨妈太过开心,就转而刻薄起宝珠来。 她们走进饭堂的时候,大家已经吃起来。邵氏见到,奇怪地问:“明珠你的脸怎么了?”方明珠这才试到面颊上寒得发僵,她偷听太入神,脸一直压在冰雪上面想不起来。 大家都看过来,见雪白面颊上,有一块红。 掌珠笑道:“表妹又是哪里去献了殷勤吧?”不是所有人的脸都能掸的,也许让人煽一巴掌也未可知。 方明珠有心还上两句,方姨妈扯扯她衣角,当着人就不要再斗口了。她不还口,话自然到此结束。 而听话的人中,孙小姑娘最为憨跳,听不明白,掌珠又恰好坐在她身后,就悄悄地问:“献殷勤怎么会脸上红一块?”什么样的殷勤有这么大的效果。 掌珠忍住笑,也悄声告诉她:“殷勤献多了,就一直脸红的过不来。” “哦,”孙小姑娘恍然状,欢欢喜喜地道:“还是安大姐姐懂得多,以后呀,这殷勤我可不献。”掌珠一本正经:“是啊,我们都不献。” 回身重新吃饭,越想越好笑,没忍住笑,一筷子笋“扑哧”从嘴里吹落在饭碗里。玉珠嘻嘻跟着一笑,认为有趣。安老太太沉下脸,没好气地道:“吃饭也不会了!一个一个的,往日的规矩都没有了!” 独宝珠还慢慢的用饭,安老太太就拿她当个幌子,在别家面前也可以找回几分回来,道:“看你四妹妹,就稳重呢!” 安老太太话一落音,方姨妈巴不得地赶紧接话:“是啊,要说最稳重最展样最大方最可人儿的,还数四姑娘啊,” 她恨不能把宝珠的优点放大百倍,都倒给余县令夫人。而在场的人包括宝珠都愣住,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第三十六章饭堂风波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方姨妈稍稍收敛一下,但是笑容吟吟,这一次很是从容:“我们四姑娘呀,老太太怜惜她没有爹娘,是老太太面前精心教导的,从我到安家这么些年,没有一天见过她走过样儿,没有一天请安她不是最早的那个,没有一天呀,她不是客客气气的,” 安老太太本来也疑惑地看她,听到这些话,虽然是村话,但是中肯,就点点头,展颜一笑:“是这样的。” 冯家的奶奶们,则是同情地看向宝珠。四姑娘都这么大的人,又不是听不懂话的三岁孩子。当着她的面,安家的这个不着调亲戚就一口一个“她没有爹娘,”让人脸上怎么下得来? 第31节 宝珠就势垂下头,思忖着方姨妈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哦!她恍然大悟,心头如明镜般。方明珠早上见到余伯南给自己送花,她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没有事情都能编出古记儿来,何况余伯南的确是一片情意…… 脑海中又出现那文弱的少年,紫涨着的脸,递过来的花……又有后面余夫人好好的叫住自己,有些摆架子的吩咐话……宝珠悄悄抬头,打量余县令夫人神色。 一定是方明珠告诉方姨妈,方姨妈在这里乱点鸳鸯谱的话,那她的话只能是对着余县令夫人而发。 宝珠还不知道方氏母女适才又偷看到她和余夫人的对话场景,要是知道,就更能确定方姨妈的心思。 说话的方姨妈,宝珠就不去管了。余县令夫人想端详她,宝珠又何尝不想窥视她对自己的想法。 水灵灵的眸子斜飞出去,有浓浓的发角挡住,不大会让人发现她的真实意思。而宝珠,也能如愿的见到余县令夫人的神情。 她听得很是入神。 “老太太,不是我要夸四姑娘,她为人呀,又谦逊,又不拿大,又惜老,又怜贫,”此时,方姨妈又是一通奉承的话。 安老太太嘴角斜过一丝讽刺,但是面上却认真的点着头。当众夸自己的孙女儿,老太太岂不能捧场。 她总不能砸自己场子。 余县令夫人的神情,又变成满意到十分。 人有时候有误区,自己看着这东西不错,还在犹豫的时候,旁边有人狠夸上一通,这东西马上就变得有价无市,稀罕难求,恨不能争抢到自己手里才好。 余夫人想想,也是的。冯家的姑娘们好,可冯家的亲戚里却没有是侯爵的。而且冯家那么多人,将来老人过世分东西,每个人能分多少在手中? 宝珠就不一样。 她娘的嫁妆是她的,她爹的私房是她的。想到这里,余县令夫人瞅瞅安老太太,安家大奶奶的嫁妆是有单子的,安家大爷的私房可全在老太太手里,到下聘的日子,还得和老太太说道说道才行。 吃个午饭,因为方姨妈又在当女诸葛,弄得人人面上表情不同。 掌珠大姑娘就更烦姨妈和表妹,脸上如挂霜。没看到大姑娘如此能干,如此艳丽,如此的爽利! 偏偏当着人夸四姑娘! 好吧,四姑娘就会装憨厚,从姨妈说话时,就低下头不再言语,掌珠恨不起来她,而且姨妈在这里胡说八道,怎么着都与四妹妹无关,只能是姨妈一个人所为,再或者是表妹与她母女共同商议,当着人打下自己的风采。 掌珠就把冷笑摆在脸上,红菱角似的小嘴儿本来很好看,此时往下撇着,有几分峭薄。 余县令夫人见到,心想我的乖乖,娶个媳妇像她,进了门一句也不能说,还不把婆婆憋死。还是第四的好,坐到现在头也不抬。 不但余县令夫人看在眼中,就是冯奶奶们也见到,大家交换一个眼色,对女儿们使一个警告的神色,大家都装看不到。 而孙家的小姑娘,则认为掌珠大姐姐真威风。手扶着青花瓷的饭碗,小嘴儿也撇下去,这样子还怎么能吃饭,而且撇过了头,一不小心成了地包天的红唇,反而是一副怪模样。 孙家奶奶没注意,正全神贯注的听方姨妈说话。孙家做生意的人家,方姨妈说话甚粗,投孙奶奶们的脾胃。 这里面最实在的,就是安老太太常说可以餐风饮月的安三姑娘玉珠。玉珠较真的道:“四妹妹是极好的,惜老是有的,怜贫这话是从哪里出来的?” 她扑哧一笑:“难道四妹妹你没事出了二门,再走出大门,在大街上去怜贫。”掌珠嘻嘻也笑起来,附合道:“是啊,姨妈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是姨妈把四妹妹拐了出去?天天说拐子在街上,依我看呀,家里的拐子更难防!” “混说!”安老太太勃然大怒。 把手中乌木镶银的筷子重重一顿,饭堂中顿时寂静。老太太年纪最长,不是安家人的,见她发怒,也要给老太太几分面子才是。 而安坐“害羞”地宝珠,赶快站起来垂手。 三姑娘不过说个笑话,就惹得祖母当着人大怒,委委屈屈也跟着站起来。 掌珠则不以为意,懒懒散散的站起来,手还扶在桌子上。 安家三位姑娘的教养,就此显露无遗。 余县令夫人松了口气,就是她了!想儿子的眼光不错,选的呀,还真的是块金镶玉。 “平时都怎么教你们的!虽然不上学,难道不懂道理!我安家的姑娘无故二门也不乱出,何况是大门!在家里丢人也就罢了!出来也不能一团和气!你们是诽谤你四妹妹呢,还是往我老婆子身上泼脏水,是我没有带好你们,你们一言一行,都打我老婆子的脸,都长这么大了,还不明道理,可怜我金的银的扎裹着,你祖父没了,我不曾丢下你们,你们父亲没了,我不曾丢下你们……。” 邵氏涨红脸,也赶快垂手站起来。张氏皱皱眉,听婆母又把前情旧事都骂上,也站起来。虽然这夹带的人是邵氏,可张氏依就心中不悦,低声叹了口气,这日子没有丈夫也能将就,可这听骂,几时是个头? “可怜我这老婆子呀,白操了心!操心出这样的东西,我有什么脸死去见安家的祖宗,要是男孙,我就不管了,丢外面闯去,偏偏又是三个姑娘,大慈大悲的菩萨呀,你怎么不睁开眼,看看我这一家子不争气的人……” 这顿午饭,最后以大家把气喘吁吁的安老太太劝回房,算是结束。问问吃饭的人,自然是没吃饱。 第三十七章取笑的姑娘们 奶奶们都是虔心来拜菩萨的人,偶然肚饥也能忍耐。姑娘们全是来玩的,又看似规矩深重,但都是娇憨花季的年纪,能自我如意的地方,皆不能将就。 犹其是宝珠,由方姨妈的话而成为焦点,算是受了小小的一点气。但这气消下去后,肚子里就空空的,灌下去两碗茶,就更饿的慌。 她对奶妈笑道:“到底我是没吃苦的人,中午还吃了小半碗饭,这就等不到晚饭钟点,我心里闹得慌,有东西吃没有?” 奶妈就慌了手脚:“明天就回家,又是来拜菩萨的,饮食在饭堂里吃,姑娘平时不吃杂东西,茶食什么的,全摆在饭堂里,就剩下的,只怕也不多。” 红花偏来凑趣,拿盖碗又送碗茶上来,天真地道:“姑娘再喝茶,喝饱了就不会再难过。”奶妈恼得骂她:“不会侍候就下去吧!左一碗茶右一碗茶,这庙里全是清茶,你当点的有果子吗?” 宝珠听过眼睛一亮,急忙忙对红花招手:“快把茶送来。”红花依言送来,宝珠打开盖碗,茶水里泡着两大枚红枣,泡了两出子水,红艳艳的又肥又厚。 宝珠勺子也等不及,就用手指拈住吃了。她憨态可掬的,惹得奶妈在旁边笑:“我的菩萨,姑娘还说没吃过苦,这一回可算吃了苦。” 两枚红枣下肚,宝珠等上片刻,就又嚷嚷开来:“不行,我更饿了。”她下榻去,眼睛在房里瞍了一圈。 这房里倒是供着一幅菩萨画像,可前面并没有供果,唯有一炉青瓷香炉上,香烟袅又袅。宝珠咽口唾沫,祖母正在生气,往她那里取东西吃没得惹骂。找这庙里姑子要,传出去像是自己家里没吃的。 她就对奶妈笑:“我还是饭堂那边逛逛去。”不等奶妈回话,叫上红花一溜烟地走了。奶妈在后面笑得不行:“这还不算饿的有一顿,姑娘就急成这个模样。”她又摇头又是叹气:“都说老太太刻薄,其实也就是嘴头子上话难听,姑娘们全养得娇,以后婆婆面前站班儿,才有得苦吃呢。” 这样一想,奶妈卫氏顿觉得四姑娘想的很对。嫁到侯府,看似表面上风光。背地里规矩都弄不清,不小心就让人欺负了去,倒不如寻寻常常的人家里,没有太大的规矩,又是这本城的人,彼此都认识,脾性都知道。 第32节 她想着,顺手把宝珠的衣服收拾着,预备明天好回家。 宝珠和红花来到饭堂外,主仆都慢下脚步,红花伸长脑袋:“让我去要吧,我就说我饿了。”这一伸脑袋不要紧,红花嘻嘻而笑:“姑娘快看,跟三姑娘的人在那里。”宝珠哈地轻笑一声,掂着个帕子走过去,见果然是跟玉珠的丫头在外面站着,正拿着块饼子在吃。 见宝珠姑娘来,那丫头缩头轻笑,手指指里面,无声地道:“四姑娘请进。” 饭堂门上挂着青色绣云纹的帘子,帘子有手指厚,红花用了点力才掀开,见里面轻笑声低低不绝。 原来冯家的姑娘们也在这里,正在拿玉珠取笑。 “你念书的人,嘴里也胡说,把你家四姑娘取笑了,还拖累得我们跟着没吃好,这就叫一箭双雕吧?” 玉珠正在吃点心,笑得点心渣子抛了一身,也笑回:“我们这小城里,当数你们冯家为典范,祖母天天叫我们向你们学,学你们今天的这俏皮话吗?” 正说着,后面有人走来笑道:“谁在说俏皮话?” 大家扭头,呀地更笑出来,见宝珠穿一件淡黄色的锦袄,上面绣着兰草和草虫,发上金丝簪,眸中蓄满笑意,嘴角边上一丝狡黠,边走边打趣道:“什么样的俏皮话,也不如三姐姐今天的俏皮话好听,害得我们全跟着犯饿病。” 玉珠见她来了,更加的喜欢,把手中点心胡乱啃完,迫不及待地就还话:“都是你害的,我们家的好四姑娘,你呀,又大方又展样,又谦逊,又怜贫,我要审你,四丫头,你几时买通了方姨妈,给你上这么一大篇的好话儿?” “不是三姐给的钱么?”宝珠笑盈盈,人早到桌边,不客气的去拿点心。 玉珠一怔,随即扑哧一声,冯家的姑娘们也笑道:“她给你的钱,你拿给自己当人情儿,好个安四姑娘,这回我们可认得你了。” 宝珠忍俊不禁:“三姐这么说,我可不就这么回。”说着话,已经一块点心下肚,乌溜溜的眼珠子到处瞍着找茶水。 “来了来了,”红花侍候上最为伶俐,跑进来去端茶水。她跑得头上的簪子左摇右摆的,冯家的姑娘们又嫣然:“好个丫头,倒是你家姑娘后要的茶,你先跑进来的。这么伶俐的丫头,我倒要审你了,不是你家姑娘买别人的好儿,难道是你买通了那老货,让她大中午的胡说,让你家老太太生气不说,我们也吃不成饭?” 红花把茶水放到宝珠面前,轻动乌眼珠子,想上一想,才认真的回道:“谁要去买好她?要买好,倒不如买好姑娘们,姑娘们说我们姑娘好,那一句是一句,一句可抵十句。” 冯家的姑娘们就惊叹了:“这丫头可真是灵巧,也只有安四妹妹才配有这样的丫头。”玉珠就不答应,连声追问:“我呢,那我呢,我就不配有吗?”往外面作势喊自己的丫头:“也来伶俐一下,胜过那耍百戏的。” “你自己就伶俐吧,比丫头们还要好呢。”冯姑娘们又把玉珠一通的取笑,大家吃了茶用过点心,雪天不午睡,又约着踏雪寻幽,在观音院里痛快的游玩。 冯奶奶们偶然问起,说和安家的三姑娘四姑娘在一处玩耍,倒也放心;余夫人偶然见到,见一群姹紫嫣红衣裳,人物都比梅花还要整齐。宝珠夹在中间,笑语嫣然,自然活泼,不见半分中午受气的模样。余夫人暗中点头,倒是个度量大的人。 安老太太偶然问起,特地让人送茶果子来,又命茶必滚滚的才行,免得生病。 第三十八章消息确定 第二天,各家纷纷离去。和来的时候一样,车水马龙,排成一条长队。各家有男丁的,如余伯南,如冯家四少爷,虽未成年,但却担起男人的责任。跟前跟后的照顾,唯恐不周。 余伯南最忙活,眼睛里看着母亲上车,耳朵里听着宝珠的步子。几家人加上外来的一些人家,脚步声不小,亏他也能忙中偷闲听出宝珠的步子,在宝珠身形落后车帘中那一刹,见人都不注意,迅速抬眸收入眼中。 这一眼,把那纤柔的身子分外仔细的刻在脑海中,余伯南轻轻地笑了。他抚抚胸前,怀中藏着他手写的无数宝珠那张纸笺。这字由感而发,集中他浓浓的爱恋和相思,他要牢牢的珍藏,以后洞房花烛夜,佳人在侧,细细地观赏,光想想就是一件妙事。 这一天,余伯南很快乐。在观音院中的数日,他不但在母亲面前确定下来和宝珠的亲事,还能亲手为宝珠递一枝子花。 而宝珠,还回了他的话。真是字字妙音,音音是天籁。有如信仰在信徒心中的九回肠,余伯南的心,为心爱的人回了再回,转着弯儿的回,打着圈儿的回,回得他陶醉不已,归城路上天虽寒冷,余公子也诗兴大作,马上扬鞭吟诵不已。 他念的梅,想的却是那个如梅似雪般聪明点透的人。 这一天,方姨妈却有些小忙碌,内心有些小揪心。 先是在半下午,陪歇息过的安老太太闲话时,方姨妈提起院中说的旧话,没口子的称赞:“最孝敬的当数四姑娘,她还有为老太太去祈福的心。” 安老太太哼一声:“没看出来。” 不管老太太接什么话,方姨妈都是踌躇了,面上稍有为难。这是她早就想好的,一计套着一计,先是不管在观音院中说的怎么不合情理,都是为了回家后,引出下面的这几句话。 “就是有一条不妥当,老太太年前不进京,以后也是进京的,”这是方姨妈近几天心中没有了底气,再做的一个小小试探。 她覷着安老太太的神色,小心地问:“您说是不是?”安老太太斜着眼角,貌似还沉浸在认为孙女儿皆不孝顺中,鼻子里出气,又是轻轻的一个“哼”。 方姨妈的心可就掉进无底洞了。 她暗自揣摩着,要说这位老太太,除了刻薄外,并不是狠心的人。从安家平时的吃穿用度,包括安老太太肯招待方姨妈母女一住就是这些年,就能看得出来。 既然不狠心,自然要为孙女儿前程作一个盘算。假如没有别的盘算,早早应该在本城里订下亲事,安家孤儿寡妇的,也能由姻亲多出依靠来。 一年一年的依靠南安侯府的招牌,到底远在京都。 方姨妈做这种分析的时候,就能想到老太太的好处,是招待母女们住这些年的人。但自我利益占上风时,老太太的恩情就隔之天外,冷藏雪冰起来。 感恩与自我利益,其实并不会冲突。这只是当事人没有想对,而自我还不肯发觉。 有以上的分析,又有女儿的利益放在首位,方姨妈就不管老太太面色一般,大着胆子地道:“我想四姑娘啊,最是有主见。她打定主意为老太太祈福,要是成真,这老太太您往京里去,可不就少跟去一个人?” “嗯?”安老太太眼珠子动几动,像是让方姨妈的话吸引住。 方姨妈得到鼓励般,笑容也自然得多:“哎哟哟,说句打嘴的话儿,不是我又夸您,这一家子人离开了您,哪一个都长不成人。” “是吗?”安老太太撇撇嘴,这是傲娇的表示。 不放在心上的方姨妈,接下去道:“我那外甥女儿掌珠,托老太太的福气,教导出来的是个明快的人,将来管家治家是一把子好手,” “很明快,”安老太太附合。 “就是有一点儿不好,细腻上差了些。”方姨妈面有为难:“老太太归宁,掌珠管外面一应来往不成问题,这内中可有谁贴身侍候呢?” “哎……。”安老太太配合的轻叹。 “三姑娘好,三姑娘心眼子细,又灵巧又聪慧,什么花呀叶子的,古今没有的说法她都能从书上找出来,” “可不是,”安老太太微笑,像方姨妈说到她心底去。 “就是有一点儿不好,人钻到书里去了,外面的事情倒不论,”方姨妈面有为难:“老太太归宁,这贴身侍候的人啊,三姑娘可不成。” “哎……。”安老太太再次配合的轻叹。 第33节 方姨妈陪笑:“倒是我家明珠,幸得老太太教导,虽然长这么大还不懂事儿,不过在侍候您上面,从来不敢怠慢。我想呀,要是能跟着您进京见见世面,也算没有白来这世上一回,还有明珠,她也大了,也该见见眼力界儿,要是能进侯府……。嗐,要是不托您的福,什么侯府她也不能去看看热闹啊。” 门帘子一动,管打门帘的福英的话还没有出来,方明珠的嗓音先飞进来:“来了来了,这个要趁热的喝呢。” 她手捧着一个蒸盏进来,福英的话才跟在后面出来:“方表姑娘来了。” “祖母,这是姜汤,配的还有药材,能袪寒,又暖身,我看着熬的。”方明珠来的还真是时候。 安老太太伸头看看姜汤,材料放多了,姜味儿重,药味儿也重。上年纪的人最忌讳吃药看医生,没病也像近生病不远。 正想嫌弃的不喝,可母女们两张笑脸都在面前。安老太太虽刻薄,却也是缺乏温暖的人,见母女们都眼巴巴的,正在想着是推开说我不喝,还是不管不顾的再发顿脾气? 外面进来一个救星。 在外面走动的管事进来一个,手中握着封信,欢天喜地地笑着进来,给安老太太作揖笑道:“回老太太,京里来信了。” “讲!”安老太太马上精神了,笑容由内而外的出来,洋溢在面上。此时要有人仔细地瞧她,会发现那皱纹也少了许多。 方姨妈母女更是耐不得的人,听到一个“京里”的字样,就急火火的把脸扭转过来。 因老太太不认字,此时按信来读又太慢,又有方姨妈母女在,不方便细细读信。而老太太神情,分明是在等着。老太太心情,也是在等这封信,这个管事的全都知道。 为了不让安老太太着急,管事的先笑容满面的回道:“说起程的日子,已定下了,来信就为说这件事的。” 第三十九章失态 方姨妈怔在那里,管事的下面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到,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几个字:起程的日子已经定下。 脑子里没有嗡嗡结束,方姨妈就敏捷地一纵身子,以她微发福的中年身材,能作出此等举动也算难得。 可见人要是想做什么事,全凭心情作主。 这么一纵,她就到了安老太太的正面,迫不及待的拜下去,嘴里没口子的道:“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 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几句话,两个眼睛放着光,怎么看怎么滑稽。安老太太竭力地忍住,才没有笑出来。沉下脸,老太太淡淡:“我有什么喜的?” 方姨妈又怔住。对啊,老太太喜在哪里呢?她的脑海彻底一片糊涂,竟然忘记老太太几十年归一次宁,的确是件喜事。 没有想到的原因,是方姨妈听到老太太要进京,认为完全是她和自家女儿的喜事,把应该正常要恭维的地方,全都抛在脑后。 此时,她自己姓啥估计都记不住,何况是别人身上的事。 见老太太问,方姨妈却有急智,冲口而出道:“京里为老太太把动身的日子都选好了,可见重视。这是老太太的喜才是。” 这话本也正常,可安老太太听到,却面色一变,嘴唇动几下,想斥责又想到方姨妈并不清楚内幕,骂她反而让她猜测出来,倒是不美。就忍了几忍,把心中的怨气忍下去,再淡淡地道:“哦,也是。” 方姨妈太过喜欢,能说的话不过就这两句。她的内心里知道自己应该再说几句俏皮的,恭维的话。可她心里想来想去全是女儿怎么跟上京,全在自己身上,就原地呆呆的,搜肠刮肚的寻思着话。 安老太太无端的让方姨妈引出一肚皮陈年旧气,和方姨妈生气又犯不着,就想法子压下这一肚子的气。 两个人,一个呆着,一个出神,管事的轻手轻脚把信交到梅英手上,正要出去,“砰!” 冷不防的有动静出来,把房里接信的梅英,准备出去的管事,出神的老太太,发呆的方姨妈全吓了一跳。 老太太才嗔怒而道:“什么事!” 就见旁边跳起来一个人,方明珠欢天喜地地这会子才表现出来,她也不管“精心而备”地姜汤了,跳起来就往外去,嘴里笑嘻嘻:“我去收拾东西!” 她手舞足蹈,动作幅度过大,把姜汤瓷碗碰翻侧转,就要滚到地上,眼看摔得粉碎不能再救时。幸好有个小丫头机灵,从门帘子外面一步冲进,及时接住瓷碗,才算救下来。可她不幸的泼了一袖子姜汤,虽然冬天冷,穿的是厚袄,也烫的咧咧嘴,怕呼痛老太太要骂,赶快捧出去,到外面自去收拾。 她出门的时候,心里自然抱怨。方表姑娘冒冒失失的,一年一年没长大过。然而,走出门后,就见到门帘子下三步外,石阶上站着方表姑娘。 方明珠直到冲出门,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窘迫得脸通红,浑身上下都是难过的,似哭又似不哭的,想进去给老太太陪不是,又担心她骂。要就此离开,又怕老太太生自己的气。听身后门帘子响,方明珠失魂落魄扭身,见是小丫头出来,脸上下不来的她心慌意乱地低问:“老太太可在生我的气?” “罢咧,我的表姑娘,您老赶快回房去收拾吧,晚了呀,仔细老太太就不带上你。”小丫头压低嗓音取笑她。 方明珠正没有主意,此时有人叫她进房,她就会进房;有人叫她回去,她就一言不发的回去了。 对着她的背影,小丫头终于能松口气,对着自己浸满姜汤的袖子,自语道:“我的娘呀,你肯在房里再也不出来,可就算是心疼我们的好姑娘了!” 说完,见又有两个丫头拿着拖地布去拖地,小丫头不敢再说什么,回去换衣服交瓷碗不提。 不管方姨妈在房中怎么对老太太赔不是,这消息在极短的功夫传遍安家。各房里都有几个淘气小丫头,各房主子都若有若无的怂恿她们玩耍笑闹,就中可听到消息。 红花一气跑回见宝珠,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话学完,宝珠和卫氏掩口轻笑。卫氏笑盈盈:“红花,你还出去吧。” 等红花出去,宝珠更是灿然轻笑。想方明珠打翻姜汤,不知道会不会再去厨房里煮一碗?正想着,门外红花扬起嗓音:“姨太太,您老来了。” 卫氏对宝珠使个眼色,知道方姨妈来必有话说,拿起手中的针指,无声无息转到耳房去,悄悄地那里站着。 方姨妈满面春风的进来,见房中无人,正是说话时候。宝珠手扶榻几,并未起身,方姨妈也没有计较。她径直过来,压了压嗓子,却还是嗓门儿高着:“我的好姑娘,你就是个神仙,敢情你掐指会算,怎么就知道老太太一定进京?” 宝珠这才徐徐起身,先启唇轻笑:“姨妈请坐。”再缓缓落坐,因方姨妈是来说话的,并不让人看茶。含笑而问:“姨妈可能确定?” “能,我亲耳听到,管事的说起程的日子,是京里定呢。”方姨妈满面激动。 宝珠倒奇怪了,祖母起程的日子,怎么倒是京里来定?南安侯府就算再体贴老姑奶奶,这起程的日子如何能定得? 先把这疑问抛开不提,宝珠陪着方姨妈闲聊几句,再次保证自己绝对会想法子留下来。方姨妈有了这样的定心丸,才算安心而去。 宝珠呢,自在房中疑惑不提。 这一天安家各房,人人心思不一。掌珠自然是讽刺和嘲弄方明珠的,玉珠沉在书里还没走出来,茫然的啊了一声,再次在书中寻找颜如玉。 第二天一早,开门的照常开门。这大门才打开,就见一个人自雪地里姗姗然行来。看门人哈腰寒暄:“姨太太早啊。” 方姨妈慌慌张张地走来,像是急着出门。可到了门首,又手扶门边,在门内站住。看门人见她不住对外张望,就问:“姨太太在等什么人?” 第34节 “啊,”方姨妈心不在蔫。看门人就不管她,先去扫地做事。整整一个早上,方姨妈倚门相望,看来看去看不到人上门,就在心中抱怨,这该死的余家,既然相中宝珠四姑娘,怎么不早些来提亲。 提亲的,你快些来呀。 第四十章厉害 方姨妈奇奇怪怪的,就有人去回安老太太。安老太太也猜不到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就对梅英道:“横竖是为了进京,才闹出这些笑话。反正我是看笑话的,不管她们怎么折腾。” 梅英就笑:“老太太怜贫惜老的,才愿意带着她们母女进京。要依着我说呀,方姨太太和表姑娘就进了京,也未必寻到好人家。京里侯府往来的人,哪能看得上?” 安老太太就叹气:“怪可怜的,她死了丈夫,我家也没男丁,论起来,是同病相怜。我一年到头怪闷的,有她在倒开心不少,虽然添气,也是她没见世面的原因,我就带上吧,你说的也对,就去了,人家也相不中。既然相不中,何必不给她一个盼头?侥幸能有一家成就好事,也是我的一件功德。” “老太太呀,是最心善的人。”梅英这样说,又劝着安老太太又吃一碗粥,移到暖阁里去暖和。 雪到上午时,就大如柳絮。北风迅急,又急如弹子。方姨妈在门外冻了又冻,弄得看门人索性不再管她,由着她冻去。 反正生了病,就不再上赶着找北风去喝雪。 这一天,进进出出的除了安家自己人,还有几家无关要紧的。方姨妈盼的人,可是踪影全无。 晚上她回房,要热水烫脚,把余家咒骂无数遍,什么无义的强盗,忘恩的贼子,哄骗人的坏蛋,长不成的行子,所有能想到的骂人词汇,皆从嘴里过了一趟,才悻悻然去睡。 她怪异的行止,各房丫头自然回去学话。宝珠倒猜出来原因,又好气又好笑,对于这对母女行事总不走正常道路无奈何,只能小心防备就是。 接下来的几天,方姨妈见天如此,一大早匆匆用过早饭,就跑到大门上盯着。头一天死盯着外面不转眼珠子,把自己累得慌。第二天就来回的走动,走来走去的范围,视线总离不开大门。 家里人都猜测方姨妈在等亲戚?方氏的亲戚,方姨妈一个也不想见。就只能是邵氏的亲戚。管事的已去了两个问二奶奶邵氏:“年下如有亲戚上门,请奶奶早对我们吩咐,住处也好,茶饭也好,侍候的人也好,都可以早作准备。” 邵氏也糊涂:“并没有收到家信,我是不知道的。”私下里,邵氏就问方姨妈:“是家里大哥大嫂要来作客?” 一般来说,邵家大爷大奶奶这辈子也不想上安家的门。当年他们主张邵氏带着嫁妆再蘸,行事不机密,安老太太得知后去闹了一回,骂得邵家大爷几天不敢回家,两家的仇怨就算结下。 方姨妈含糊地回:“没有的事。”依就去大门上守着,要不然,就在大门内几十步内散步。大雪飞舞,北风从门内倒灌,倒是一个穿堂风。没有几天,方姨妈手上作痒,起了几块小小的冻疮。 而余家,还是沓无音信。 方姨妈没有办法,就去见宝珠。这一次言词卑下,就差泣泪倾诉:“老太太已经吩咐人,为姑娘们打首饰做行装,又有管家带着人检查车辆,又看骡马,这行程的事就算定下。可是明珠去的事,老太太还是没个准话,四姑娘你生下来就聪明,与别人不同,你既许给我,自然是有招儿的。” 宝珠笑谑:“这生下来就聪明,是怎么看出来的?是哭的比别人响,还是吃的比别人不同?” 方姨妈知道她打趣自己,苦笑道:“进京的日子,我托人打听过,那信里写的日子是腊月初二动身,” 她能打听出来的事,宝珠自然也能知道。就故意装作才知道,思忖道:“腊月初二往京里去?就算路好走,也有些赶吧。” “人家这是体贴,” 宝珠故作惊奇:“体贴在哪里?” “这不是……老太太卡着日子进京,一进京就是过年,过三十,过初一,走亲戚拜旧友,好不热闹。过年前到京,好是好了,可亲戚朋友如何有空,人家总要过年攒年菜,送年礼儿洒扫祠堂,老太太岂不冷清?” 宝珠忍笑:“原来是这样。” 她又调皮了:“难道祖母就真的不肯多带一个走?” “哎呀,我的姑娘,不是把你挤走了,我们才能跟上,这不是和大姑娘三姑娘比,明珠算是心细的。和你一比,可就不算什么。”方姨妈一急,把实话说了出来。 宝珠暗暗叹气,有时候她完全不能理解方姨妈。她们母女为了上京,就去求祖母就是。为什么一定挤下去一个,才能安心? 算了,方姨妈母女一直办事不走正常路线,此时也计较不来。宝珠就许给她:“不出三天,就有消息。” 方姨妈一怔,随即又惊又喜:“姑娘你倒有了联系?”宝珠不解:“有什么联系?又同谁?”方姨妈自悔失言,又以为宝珠的私事不肯让人知道,就道:“我乱说的,”约好三天,方姨妈才离去。 回到房中,方姨妈就对女儿道:“看看第四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余家的通过信,不出三天啊,人家就来提亲。” 方明珠也羡慕道:“没想到四姑娘这般厉害。” 第二天,大门消失方姨妈的踪影。她倒不是肯相信宝珠,而是老太太病了,方姨妈不得不在房中侍候。 安老太太是旧疾,一多大的养尊处优的老人家,又不注重活动的人,天冷都犯的病,咳喘。放在现代,估计是天冷多发的支气管炎症之流。 安家请医生熬汤药,三个姑娘两个奶奶,一堆管事的外加方姨妈母女,都不敢离开老太太房里。 方姨妈一般找个近窗口的地方坐,可以看到往这里来的人。她一边看,一边打量宝珠神色,见她神色从容,心想她倒也不急,不怕余家闪了她。可方姨太太,却是担心的。 她担心来担心去,老太太病了三天。第三天上,赶晚上宝珠在床前侍候。等祖母喝过药汁,宝珠回话道:“祖母一年一年的旧疾,虽不厉害,却年年得犯。我想观音院里智通大师是个有道的,又有位小姐现在院中修行,孙女儿欲去院中与她作伴,为祖母祈福直到过年,请祖母示下。” 当时房中大家都在,邵氏听到后,无可无不可;张氏听到,微笑赞赏;先不论姑娘们怎么想,独方姨妈听到后,脑顶门如一缸水浇下来,让她彻底醒来。 四姑娘,真正的是个厉害的人! 第四十一章媒婆 方姨妈呆怔在原地,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直以来,她没有小看过安家的三个姑娘,都认为她们是聪明的。可四姑娘聪明到无人能看出来的地步,方姨妈这是头一回领教。 难怪她主动找上自己,且提醒自己拿观音院里作文章。方姨妈也知道自己在观音院说过的话,暗示姑娘们为孝心去祈福有不妥当的地方。也知道自己当时那样的说,会让人觉得不伦不类。 于是她后面找补了又找补,拿着观音院的信女们说了又说,生怕安老太太起疑心,认为自己是有意提起的。 她这件事做得格格登登,看上去有不顺畅之处。而四姑娘信心掂来,则是自然无比。方姨妈此时只恨自己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老太太年年都犯的咳喘,没有把四姑娘正确的看待。 上了年纪的人,冬天犯点儿小病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宝珠顺理成章提到这件事的喜悦,在方姨妈心中远远不如她对四姑娘的担心。她面色微变,这位姑娘这么的聪明,以后会不会是明珠的妨碍? 此类人,办点儿事情就担心一切人都和她过不去,恨不能没动作以前,先压倒一切,打倒一切。 这与命不好无关,还是她想错了。 再看安老太太,面色稍霁,虽不是和颜悦色,也不是恭维多了厌烦的模样。她淡淡道:“哦,”然后没有了,就这一个字。 第35节 老太太的没有反驳,又惹出来一个人。 三姑娘玉珠笑盈盈也上前来,与宝珠并肩而立,斜身而笑:“祖母,让我和四妹一起去吧,观音院里多清静呀,我和管观音经的师太说佛法,还没有说透彻就回了来,正在丢不下,” 安老太太勃然变色,她说变脸就变脸,快得习惯她的安家人都有些愕然,这不正好好的在高兴说话。 见老太太怒容满面,双眸逼视玉珠骂道:“好好的姑娘,正经事是做针指学中馈,没事搬着本书我已经装看不到,还看什么佛法!你要当姑子吗?等我死了吧!” 玉珠涨红脸,眼睛里瞬间有了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她看似没有姑娘们的腼腆,却有着姑娘们的薄脸皮。低下头来,只恨地上没有地缝。 张氏见女儿挨骂,在心里叹气,没事又上去做什么!老太太也不认为这叫讨好。忙起身陪笑:“母亲不要生气,玉珠还小,她不会说话,” “她不会说话!却会办事!”安老太太矛头一转,对向三奶奶张氏,冷笑道:“她又不是个爷,要是个爷,看书是正经的!” 就这一句话,张氏的脸也紫涨到不行,垂下头不敢再接。 安老太太的话还没有完,索性把全家人都骂上去:“学生的事体,是上学!姑娘们的事体,是安份守已。这女人做了男人的事,强到比男人还要强,还以为自己多得意!” 掌珠撇嘴,也垂下头。 “这寡妇的事体,就是清静!”这话又把邵氏影射进去,二奶奶邵氏也垂下头。 “还有你!”安老太太怒目宝珠:“你没爹没了娘,我不好好守着你,让你去什么院子里祈福!传出去人人笑话,会说我对你不好!你这是为我寻福气呢,还是为我添气!” 一屋子的人都低下头,独宝珠从容含笑,对上祖母的滔天怨气。这怨气,不是一天积累出来的,是数十年日日月月的煎熬,非一日之寒。 “祖母息怒,正是自小没有爹娘,受祖母疼爱长大,这才起愿去观音院中祈福,并没有添气一说。” 安老太太对上她的眸子,见笑意恭敬,才哼上一声,忽然就疲倦了,挥袖子不耐烦:“都走吧,我是个病人,经不起你们打扰。” “是。” 余下的人巴不得这一声,答应着转身出去。宝珠最后出去的,在房门外见掌珠等在那里,悄声地道:“别傻了,祖母要带我们去京里,去什么观音院!” 宝珠含笑:“多谢大姐姐告诉我。” 和掌珠分开,又走上几步,见树下张氏和玉珠招手。宝珠走过去:“三婶娘。”张氏心疼地握住宝珠手,小声道:“傻丫头,你就没有爹娘,难道我能照应的不肯照应吗,去什么观音院!这不是姑娘们做的事,别学那一家子小姐,人家闹病才肯去。” 玉珠歪着脑袋笑:“就是呢,这全是你害的,你说话我接了一句,就惹得祖母又发脾气。”她吐吐舌头,眼泪早就没有:“要是传出去啊,又该说我们都不体谅祖母的辛苦,你呀,全是你!” 北风虽寒,宝珠也陡觉暖意频生。赶快对玉珠福了福,说全是自己临时想到的话,没想到害得全家人都跟着挨骂。张氏和玉珠反而安慰她几句,送宝珠回房这才离去。 半夜里,方姨妈也没有睡着。她翻来覆去地心中不安腾,想着四姑娘的厉害,方姨妈有不能掌控之感。 天知道她为女儿求一门好亲事,与掌控别人有什么关系! 但见四姑娘回话流利,她这事也许能成行。她心里左一阵子想,右一阵子想的,直到天明才打了个盹,朦胧中见天明,睁开眼见窗纸大白,急忙起来问问时辰,已经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让小丫头取衣服,方姨妈笑道:“惦记着老太太的病,就睡晚了。”这样解释几句,就往安老太太房里来。 因为老太太的病,方姨妈没有空闲再往大门上去张望。可经过往大门的石子路时,难免多看一眼。 就见白茫茫雪地中,一团花团锦簇摇曳而来。 这是一个人。 她穿着紫红的大袄,深绿色的裙子,头上别着梅花,又别着梅花簪子,脸颊上一团红晕,眉头上一片浓黑,是画过的眉头,和涂过的面颊。 再看嘴唇上,更是紫乌的化不开。 方姨妈看到她,心花怒放,怒放心花。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是本城里有名的钱媒婆! 天底下的馅饼像这一刻全砸在方姨妈脑袋上,她苦心苦盼的求亲的人,总算上了门! 第四十二章眼热 方姨妈就站住脚,等候钱媒婆的到来。大老远的,给了钱媒婆一个热烈的笑容。钱媒婆受宠若惊也好,习惯性的满面堆笑也好,反正是嘴角往上一撇,扭着水桶似腰身,加快步子走过来,大嗓门儿扬起:“哎哟,这不是我的姨太太吗?你老这是往哪里去?” “我还能往哪里去,这不是老太太病了,我得去陪着她,我不陪着她,谁给她解闷呢?” 钱媒婆心底暗笑,人家有三个孙女儿,一堆子的家人,要你给她解什么闷。方姨妈在安家住的太久,又喜欢到处出头露面,没有人不知道她们母女是个吃白食的。 不过方家的女儿大了,钱媒婆心想这老货见我笑得这么喜欢,莫非她相中了人家,等着我去说。 横竖说一家也是说,说几家也是说,媒婆的嘴不怕说话,就怕没地方说。 “你们家姑娘倒没有一起去看老太太?”钱媒婆主动说起方明珠。方姨妈对安老太太住处一努嘴儿:“早去了,她大了,不用我交待,自己有孝心呢。” 钱媒婆又想笑,安老太太要你们母女的孝心给狗吃吗?还孝心,又不是人家正经的孙女儿。 她虽这么想,自是不说出来。故意挑起话题:“姑娘大了,又好个姿色,是寻婆家的时候了。” “是啊,不知你往这里来,是说的什么人家?”这话正中方姨妈下怀。 她和钱媒婆,一个是想拿方明珠的谢媒钱,一个是寻思到宝珠四姑娘那里。 见方姨妈回应,钱媒婆索性直接问她:“你相中哪一家?” 方姨妈希冀地回:“有官做最好,人呢,俊秀最好,是个才子也罢了,”钱媒婆眼珠子都瞪直了,手中一块老姜色绣水鸟的帕子直接一动,把方姨妈眼神打乱,没好气地道:“这样的人家,你可别想。” 以你方家寄人篱下的姿态,以你方家女儿疯疯颠颠的模样,去当官人家做妾,人家还想收个小家碧玉,温婉贤淑的呢。 当官的人家,要多挑剔就有多挑剔。 “那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方姨妈也沉下脸,心想要不是做官的那一家,四姑娘她怎么肯答应呢? 这老货,不是合适的人家,你就别来! 第36节 钱媒婆冷笑:“我的姨太太,我登的是安家门,又是方家门,你管我来是做什么的!”腰一扭,越过方姨妈直接往老太太房里去。 让冷在后面的方姨妈气得两眼冒金星,在心里反复的咒骂,这一起子见高拜见低就踩的势利行子,哪一天让你们知道知道我。 这哪一天,肯定不是今天。在今天这个时候,方姨妈忍忍气,还是要往老太太房里去才是。为了不想是跟在钱媒婆后面,方姨妈故意退后几步,等钱媒婆转过老太太院中正门,才曳曳动步子。 她转进正门,就见到女儿方明珠从老太太正房出来。方姨妈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低声问:“怎么出来了?” “钱媒婆来了,老太太让我们都出来。”陪病人是件累人的事,犹其这病人还是个上年纪老太,其实闷的。方明珠能出来挺喜欢,说一声:“我掐花去了,”就去寻梅花林玩去。 方姨妈在房门外踌躇片刻,往东厢房门外,隔窗见邵氏张氏掌珠都在这里,又有玉珠在转角竹子雪下面,仰面对碧竹,像是在吟诗。四姑娘呢,倒是不在,反正也不在房中。 钱媒婆的话,不方便给这些人听到,方姨妈却觉得自己听听无妨。而且不听,她心痒得难过,一会儿也站不住。 就打开门帘子进来,装作才来请安的,就这么进了去。 安老太太今天好些,抱着个手炉,带着貂皮帽子在暖阁里。钱媒婆在她面前正说着什么,见方姨妈进来,安老太太就点点头,钱媒婆也住了嘴。 “老太太今天好些,”方姨妈问候过,就当一个没眼色的人,在一旁坐下来,看老太太撵不撵自己。 安老太太居然没撵她,有些兴致勃勃地追问:“是哪一家?” 钱媒婆也没把方姨妈当一回事,她听到也好,听不到也好,又有什么。而且老太太不避方姨妈,钱媒婆也想让方姨妈听一听,什么样的人家配什么样的人,你方家还是有自知之明吧,寻个比挑脚汉强的就行了。 她就把神秘摆在脸上,故意喘口气儿,故作紧张,身子也往前耸了耸,笑嘻嘻道:“论起来,和您家可是天作之合,门又当户又对,这小爷呢,又聪明又俊俏又伶俐又能干,能进学能中举能孝敬能体贴……” 她说了这么一大通,还没有出来那个人,安老太太已笑得不行,手指住钱媒婆大乐:“你这个老贫嘴,生生地要把我闷坏,快说,是哪一家子相中我们家的姑娘?”又对方姨妈扭头笑:“姨太太来得正好,帮我相看相看。” “那是那是,一女百家求,咱们是得好好相看相看。”方姨妈笑容不改。 老太太和方姨妈都把眸子放在钱媒婆脸上,钱媒婆却不说话,举起四根手指头,笑得合不拢嘴:“老太太呀,您猜到了吗?” 安老太太若有所思,嘴角噙上一丝微笑:“是他们家呀。” 她们说的哑谜方姨妈半点儿不懂,却冲口而出:“这配四姑娘太好不过。”话说过以后,才知道失言,正想找一句来描补描补,却见钱媒婆双手一合,欢天喜地地道:“可不是,配四姑娘可是再好不过。” 说过,才和安老太太一起愣住。钱媒婆问方姨妈:“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是为四姑娘来的?”方姨妈猝不及防的窘住,支支吾吾地回不上来,安老太太为她解了围,笑道:“她最近得了四姑娘病,把我的四丫头夸得像天上少有地上无双。老货,我们还来说正经的,你说这冯家的四小爷……” 方姨妈脑子“嗡”地一声,下面的话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冯家? 不是余家? 冯家,四姑娘她肯? 转而,方姨妈又羡慕起宝珠来。比宝珠配余伯南还要羡慕,甚至还有点儿眼红。在方明珠初长大时,方明珠一门心思地爱才子,恋上余伯南。而那时候没有和侯府亲上加亲一说,方姨妈在满城里看了一个遍,为女儿相中的,就是冯家的四小爷。 ------题外话------ 仔今天有空回评论,顿觉舒畅。 第四十三章没有道理的方姨妈 年青的姑娘们见识不多,以为神采飞扬的就叫良人。要知道鸟人也是一样的神采奕奕,能展翅膀的。 方明珠迷上余伯南,方姨妈眼尖的把女儿想法打散,是她每每不靠谱的想过以后,还清楚余夫人是瞧不上她的。 余夫人有一阵子,全城的姑娘都不入眼,何况是方表姑娘。 而冯家就不一样,冯家家规刻板,人人一板一眼的,见人的笑容都快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又以孔孟道理以尊,无故并不刻薄人。冯家的奶奶们见到方姨妈,不管心中怎么鄙视,面上从来不失礼。 方姨妈在相中冯家这件事上,还算是眼明心亮。问题是表姑娘行止惊人,能骇倒无数江河。方姨妈曾在言语中试探过冯家奶奶们,差点儿没把冯奶奶们吓死,这事也就淡下去。 四小爷冯尧伦,从来不是方姨妈碗里的菜,可是知道他相中别人,方姨妈脸上还是有淡淡的酸味儿,僵木着的脸看上去难得出现几分端庄。 安老太太和钱媒婆有滋有味的探讨着:“四少爷是个好孩子,二奶奶也是个好的,但不知什么时候看中了我的宝珠?” 有人来求亲总是件喜事,老太太喜欢得眉眼都舒展开来,俨然不再像个病人。 钱媒婆的嘴倒风车一般,话嗖嗖的出来:“这不是老太太调教的好,大姑娘呀,能独当一面!三姑娘呢,是个女才人!四姑娘呢,又本分又安静,” 她看似个个都夸到,其实已经表明冯家挑不中别人的缘由。自己的孙女儿好与不好,安老太太最有数。她颔首笑着,往下细听。 “您说这城里还能有谁家!老太太您可是侯府的姑奶奶,嫁到这小地方本就是委屈了的,您老抖上一抖,这城还不震几震……” 安老太太忍住笑,嘴里念着菩萨皇天,轻言细语打断钱媒婆:“这话不能说,我们在这城里不算什么。” “再说那冯家,冯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几十年了老太太您有数!他们相媳妇,您府上是头一份儿。这不,二奶奶说观音院里又见上一面,四姑娘好得不能再好,” 安老太太又要笑,这好得不能再好,是什么样的好法子? “二奶奶一见呀,喜欢得不行,回去就要回冯老太爷定下来,偏生老太爷犯咳喘,” 安老太太点头,她还让人送补品过去,也收到冯家送的药材。 “这不,老太爷才好,二奶奶就赶快回了,老太爷一听就急了,说二奶奶定亲是大事,既是好人,怎么不赶快定下,还要等他。这不,我可就来了。”钱媒婆的一番话,一波三折,总算说完,趴地上就拜:“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您呀,要嫁孙女儿了。” 地上本擦得干净,钱媒婆的金簪子就碰在地上,一声一声的脆响。 “呵呵,”安老太太容光焕发,一下子年青好些。连声让人:“搀起来,我们坐着说话。”梅英从内室中还没有过来,方姨妈已过了去。扶起钱媒婆,就便道:“看你衣服把地蹭脏,我去叫人拿布来擦地。” 钱媒婆低头去看,果然她从外面来,裙边上沾了泥,有零星几点溅在地上。说一声:“有劳,”方姨妈已经出去。 借这个故儿出来,方姨妈叫过小丫头去忙活,自己就不进去了。从安老太太面上的笑容来看,方姨妈以为这事准成,再也坐不住,出院子来见宝珠。 宝珠不在房里,却在厨房,正在廊下支一块干净地方,和红花主仆两人看着一个火盆和茶吊子,给祖母熬参汤。 “我的好姑娘,借一步说话。”方姨妈把宝珠弄走,宝珠不明就里,跟着她到四处无遮挡的小亭子上,北风呼啸穿亭而过,有人走来,不管从哪个方向来,都一眼能看到。 第37节 宝珠打了个寒噤,难免抱怨:“您老人家让我来喝风吗?” “姑娘大喜,我特地来恭喜你。”方姨妈的脸色阴晴不定。来的路上她早就想好,和侯府相比,对冯家的酸味儿可以放下。她怕宝珠不答应,先来通个信,再做做思想工作。 宝珠聪明过人,飞红了面庞,也猜到几分。又好奇又猜测的她只装不知道,顺着方姨妈的话笑问:“姨妈又说疯话,好好地,我喜在哪里?” 方姨妈见她言笑自若,以为她还不知道。再说让宝珠猜,宝珠也真的猜不出来。就凑过来,低声道:“冯家为四少爷来求亲。” 宝珠在这一刻,觉得北风都静止住,她的呼吸也憋住。慢慢的吐气出来,还是屏气凝神模样,轻声问:“真的吗?” “我亲耳听到……”方姨妈一五一十说完,见宝珠怔怔的,以为她不答应。忙道:“冯家更好,比余家好……” 她自顾自的说下去,宝珠却回过神,陡然惊心。 方姨妈怎么知道余家会来求亲? 冯家求亲,固然让宝珠意外。可方姨妈知道这么多,一样让宝珠吃惊。 佯装无事的宝珠耐心地听着方姨妈的话。 “四少爷人更稳重,余少爷忒的轻浮。冯家奶奶们为人宽厚,余夫人高颧骨,面相就不是好婆婆!冯家人多,亲戚多,以后四少爷上京赶考,在京里现成的地方住。余家呢,聪明太早不是好事儿。姨妈我比你多吃几十年的饭,见过无数中不了的才子。才子中不了,就不叫才子……。” 宝珠静静地,等方姨妈说得口沫纷飞时,才轻声问:“这又与余家有什么相干,姨妈偏提余家?” “嗨,你还瞒我,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余少爷,可你看看我为你等到今天,余家鬼影子也不上门,冯家倒心诚,老太爷一好些,媒人就来了,现就在老太太房里坐着,姑娘不信,自己去瞧瞧,” 宝珠再也听不下去,涨红脸道:“好,我去瞧瞧。”丢下方姨妈一径走回厨房见红花,神色已经不对,气色也匆忙,对红花道:“你看着煮好送去,要问我,就说我也身子不快,房里歪会儿。” 红花答应着又问:“要我跟着吗?” “不用。”宝珠自回房中,把方姨妈的话想来想去,越想越气。这一对母女真是岂有此理! ------题外话------ 有时候是二更,二更的规律,呃,仔也说不上来。亲们晚八点前找不到,就没有了。 第四十四章宽恕 宝珠心烦意乱的,油然对方氏母女满腔怨恨。至于吗?为了自己的私利,把别人的名声不放眼中,一味的钻营,就为了达成自己的小心思! 幸好自己素有防备,不会对方氏母女多说什么。 斜身歪在大红绣瑞草的迎枕上,宝珠把方姨妈的话从前到后的想了又想,还有方明珠在庙中奇怪的言语:“我会帮你的。” 敢情她们母女把自己当成与余伯南有私情的人! 我啐! 宝珠脸通红地坐起来,气不打一处来。忽然,她怪上祖母。为行善,给几个钱,打发她们离开就是;为怜惜,留在家中也须好好教导指点。整天是言行有亏,举止不当,来个外人也会笑话,又给家里人惹得诸多的不痛快。 如大姐姐掌珠和方明珠鸡飞狗跳似的争斗,月月不少; 如三姐姐玉珠的清高,时常在方姨妈嘴里落下话柄; 如自己……险些也让这对不着调母女给算计进去! 余夫人对自己有意也好,余伯南爱慕自己也好,全是别人的事。就像风吹落叶子,蜂蝶来采花,与花何干? 也不是花的错! …… 气上一通后,宝珠到底内心淳厚,怒气平息下来。不用丫头,自己倒了一碗热茶捧在手上,出神慢慢想着,不由得刚才的想法而后悔。 祖母人人说道的刻薄,却教导上从来不敢有失。她是长辈,犯闷也好,心好也好,既留下方氏母女,也是件积福德的事,不应该由方氏母女的德行而背后诽谤与她。 再来,宝珠叹口气,那一对儿无道理的母女,细想想很是可怜。 人生最可悲的事,不是没钱,不是时运此时不济。而是一生糊涂,终世的不明道理。方氏母女无人依靠,无人指点,方明珠年在青春,就要踏入自己的日子里,更是无人告诉她什么可以做,什么又不可以。 没钱,是一时的。 时运不济,总会翻身。 唯有这不明事理,以不好当好,把好当成不好,以致于形成不正确的判断,才是影响一辈子的大事情。 宝珠庆幸自己年方少艾,正当青春,又惜福知福,不敢怠慢。以后诸事当心,可以随意随缘。要知道年青的时候走错的路,以后是纠正不来道路,只能纠正心情。 她的心慢慢静下,更加懊恼的想,不应该可怜人。 有可怜别人的想法,就是把自己放高了一等。看人好似俯视花草,这不是自高自大吗? 生活中将遇到很多人,亦有很多的事。此时可以由方氏怪上祖母,以后还怪到什么人头上? 宝珠把心平静,决定接受眼前事,不再有抱怨。 古代闺中女,对亲事是没有自主权的。能不能举出几个自己找丈夫的,有!比如红拂,比如绣楼抛彩珠,比如父母溺爱家中娇憨…… 但大多的人,是由父母作主,再或者说,是由媒婆提亲作主,算是盲婚。 这是古代,就是如此!古代是什么样子,想来不会有人还提出在古代去打破三从四德。晚了,古代已形成,没有时光机器超人的能力,此话免谈吧。 在这样的情形下,宝珠自然不会先把什么余什么冯的先放在心中掂量。但此时求亲的人上了门,宝珠就可以放开了的想上一想。 她也稀罕的,竟然不是余家?反而是冯家。 从长大后移居深闺,就没有见过冯尧伦几年。而冯尧伦为了谨慎,说通俗些有些拘谨。一年两年的见上一面,不过就是问声好,请个安,再就回避开。 第38节 嫁给冯尧伦的话,日子将是可以期待的稳妥。冯家这样的人家,就算子弟们想出错,长辈们也不答应。 而余家,让方姨妈一语说中。余夫人是本城闻名的不好相处,自封的天下第一精明人。谁嫁给她家的才子儿子,进门前就先低上一头,进门后等着吧,再低一个头才能过日子。 想到这里,宝珠竟然有莞尔的心情。把雪白的手指在小几上轻弹动,调皮的把余家冯家在心里反复推敲着。 嫁到冯家,好似进了米面缸,日子将是闲适而流水般。有事情,有长辈们顶着;有规矩,小辈们听着。冯四少一看就是个亦步亦趋,不敢走错一步的人。和这样的人过日子,房中固然少乐趣,却必是互尊互重。是真正的“尊重”。 他为人的性格处事已铸成,此生难改。 而余伯南,总似春风里杨花枝子上的第一片花絮,轻扬得洋洋洒洒,会是有趣的,也会是让人不能安心的。 他太聪明太俊俏太伶俐太灵巧,不会此生心系一个人。宝珠是这样看他的,让人无法拿得准。 但嫁个丈夫聪明俊俏伶俐灵巧,不也是每个姑娘们想要的? 宝珠自嘲的笑了,把手中帕子随意一抛,像抛出去自己杂乱的心情。低声对自己道:“不管是谁,只要家世清白,人讲得通道理,别的,是一步一步来的呀。” 不再乱想的她,祖母在病,呆在房中怕人说不好。换件暖些的衣服,就出来往安老太太房中来。 钱媒婆已走,而家里人都打听清楚钱媒婆的来意。见到宝珠来,都笑得别有用意。宝珠很想装没事人,却几回让看得红透面颊,活似胭脂梅。 而安老太太,今天也没有骂人。她微微笑着,像有一件极快活的事出来。说掌珠用心,请医生调医药上想得周到;又说玉珠瘦了,成天看书要保养身子;两个媳妇邵氏张氏也蒙老太太赏个笑脸,说她们侍候上辛苦,弄得邵氏张氏以为今天外面出日头。 大雪天的,见日头难呐。 最后才看的宝珠。 眸光一放到宝珠面上,所有人的眼光“唰”全跟过来。宝珠到底是年青的姑娘,再大的定力也难为情起来,面颊上飞起红晕,头微微的垂了下去。 说也奇怪,安老太太一看向宝珠,神色就飘浮起来。像想到什么旧事,又像在回忆着什么人。房中安静得似无一人,只有老太太缓缓的嗓音:“天冷,我也大好了,无事少出来,房中针指上勤谨些,就算是给我祈福。” 全家的人的心一闪,都同时有一个意思。这是让四姑娘待嫁的意思吗? 第四十五章恭喜 “冯家四爷?”方明珠尖叫。 方姨妈一惊,忙拍抚女儿手背:“噤声!”此时夜已深浓,冬天的深夜寒气逼人,就是房中有火盆,也寒浸浸侵往身上。 方明珠吐舌头,把自己嘴捂住。又小声道:“都睡了。”可不是,才敲过二更,外面打更人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风雪敲打着窗户,有轻轻的动静。 可是方姨妈还是不放心,披着起夜的薄袄子下地,走到房门缝内,见外面值夜的小丫头睡得正香,烛光一点在她面颊上留下一个小涡,料是没有听到,这才放下心。 母女并头而卧,在说悄悄话。 方明珠的眸子惊奇得又圆又大:“不是和余家的好?我亲眼看到余公子递花给四姑娘,半点儿不会看错。” “余家后悔了也不一定。”方姨妈是舒心畅意,笑容由不得的就上来:“我白天去劝过第四的,劝她知足做人,不要贪想。冯家比余家要好的多。” 方姨妈会劝别人,就是不会劝自己。 方明珠拉高被头,以致嗓音有些闷闷:“为什么偏偏是四少爷,而不是别的少爷?”这话让方姨妈一愣,听出什么来,翻个身子不认识的看向女儿:“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曾喜欢过四少爷。”方明珠低声地回话。 方姨妈支着肘,被子里闪着风,就那么僵在原地,脸上似喜似悲:“你,你怎么不早说,”方明珠叹气,她素来没心没肺,再不开心的事也能翻出喜欢的想法,叹气的时候并不多见。她的叹气,就揪住方姨妈的心,见女儿幽幽然:“母亲说余家的眼里没我,我想呀,能和余公子相比的,除了四少爷,还能有谁?” “你这个孩子,你要是早说,我想尽法子也为你作成了,我以为你喜欢姓余的,迷在里面就出不来。” “余公子当然好,可冯四少也不错,他们两个人呀,一个是衣着打扮上的俊俏,一个是稳重上的俊俏,仔细地看进去了,让人不能分出高下。”方明珠不无生气:“宝珠有什么好!一个一个的都相中她!” 方姨妈无言的睡下,母女头并着头,都有些忿忿不平。由这些不平就生出来很多的评论。 “宝珠是最假模假样的人,见人就会一脸的笑,笑得像从来没有烦心事,真不招人喜欢。” 见人不一脸的笑,见人就翻脸难道叫好? “这姑娘心机深呐,我在这家里呆上这些年,竟然没看出来她的手段。一网打进来两个好孩子,这手段高的,” 看不出来的手段,也许人家就没用手段。 “这下子她可以得意,明天准保眼睛在头顶上才能走路,”方明珠噘起小嘴儿,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形。 方表姑娘忘记一件事,眼睛长在头顶上走路,得意就忘形,是她的本性。 母女二人尽情推敲宝珠四姑娘,再拿她和冯家做对比。 “冯家的人也不好,也是一脸的假笑,有人说句难听话,生气都不会,更不要说还人家的话,总是很吃亏。” 在方明珠眼里,这个叫很吃亏。 她想错也罢,问题是方姨妈也这样想,她有感慨的点着头。 “有一回我见到冯二奶奶,她摆着一脸的假笑,对我说什么女诫可以看看,我说不认得字,她又说愿意讲给我听!真是恶心人,我自有母亲教,不用她管!”提起来这件旧事,方明珠气愤莫明。 而方姨妈觉出味儿来,霍地扭转面庞:“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去年吧。”方明珠心不在蔫,还沉浸在对冯二奶奶的恼怒中。直到母亲在身边怪她:“你怎么这么回她话,不是教你有规矩,有规矩吗!你就不会,学学宝珠姑娘!要是她,就客气的多。” 才让母女贬低得不值一文的宝珠姑娘,此时又成了一个好模样。可见别人嘴里说的好与不好,不见得就是真的好与不好。 方明珠不高兴:“谁要去受她的教!她跟个衣裳架子似的,宝珠也像个衣裳架子,一点儿自己的性子都没有,谁要去当她儿媳妇!” 方姨妈瞠目结舌,但还没有发现自己对女儿的影响是主要原因。她无精打彩睡下来,自语道:“难怪冯家相不中你,你呀!”恨上来,拧了方明珠一把:“关键时候,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会说着话呢!” 这个会说话,是平时就养成的习惯,关键时候才出来的,才透着假。 这与心地有关,与关键时候无关。 第39节 方明珠就哭了:“反正她不会要我,这全城的人都瞧不起我,母亲难道不知道!我不去侍候这样的人!” 方姨妈叹口气,没有办法的睡了。 方明珠愣归愣,有时候也肯关切别人。第二天起来,头天晚上对宝珠诽谤早就不记得,想到喜事理当贺喜,兴冲冲的寻宝珠来恭喜她。 “扎花儿呢?”这是方明珠的头一句话。 宝珠打心里敬而远之,但面上又客客气气,是方明珠所评价的“假笑”,有时候有些人,唯有假笑可以对她。 “是啊,你这会子不忙,”宝珠亦笑回,喊道:“红花倒茶来。” 方明珠接过茶,也不管房里有人,殷勤地就攀谈起来:“你这个颜色是酱紫色的,冯二奶奶可未必喜欢,这扎的花儿又太素净,冯二奶奶衣上扎的,大多比这个要浓艳,” 卫氏在旁边:“咳咳咳,” 方明珠愕然:“奶妈你病了吗?病了赶快看医生吃药,别把四姑娘过上,四姑娘有喜事儿,可不能病。” 卫氏一口气噎在嗓子里,手指着方明珠说不出话。 宝珠正色地道:“这衣服是祖母的,是祖母念佛时穿的,自然是素净的。”她由不得地生气,你这个人,又没道理上来! 方明珠见她面有怒容,知道动了真怒,讪讪的坐不住,就走出来。临出来时,卫氏也不肯送她,宝珠涵养一向是高的,还勉强能说句:“好走。” 方表姑娘走出这院子的门,气鼓鼓地道:“这个人呀,真是没有道理!”人家是来恭喜你的,你倒不知道? 第四十六章通风 宝珠气上一会儿,很快就原谅方明珠。她失于人的指点,倒不是不够聪明。就是自以为太聪明了,才想啥就说啥。 宝珠是善良的,如果善良也是一种错,那从古到今,整个社会所传的理论,将全都是错的! 孩子们也不用再上学,还学个什么劲儿!青年们不用再尊重人,也不用指望别人去尊重你! 那种指望别人对她一派善良,而自己又可以肆意妄为,不给别人善良的人,可笑。 安家上上下下从此多了一点谈资,都盼着钱媒婆再来,指望从她脸上看出老太太的心思。因为在这个家里,老太太独断掌家,很少和别人商议事情。 她宁可和管事的说事情,也不愿意和两个寡居媳妇多说。至于孙女儿们,还太小。而管事的人,是不方便谈论小姐的亲事,老太太在想什么,就无人能早知道。 大家好奇心浓厚,唯一的指望就是钱媒婆的表情。 说亲事这种事,俗话说得好,媒婆可以跑断腿。可钱媒婆一、二、三…。三次以后,再也不上门。 三天之中,钱媒婆一天来上一回。到第四天,忽然绝迹不见踪影,安老太太泰然自若,别人可就沉不住气。 头一个,方姨妈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她转成陀螺,也没胆子去问老太太。但方姨妈是聪明人,不会被难倒。当下换了衣服,出门往钱媒婆家里来。 钱媒婆当巧在家,见外面有人喊:“钱妈妈在家呢?”隔窗子一看,却是方姨太太,穿一件作客的八成新老姜色大花衣服,涂了点儿脂粉,手上呢,却没有拎着盒子点心。 钱媒婆纳闷,往这里来的人,都是找自己说媒的。方姨太太空着俩爪子,难道是来谈天说地?哦,敢情她把自己有个女儿还没定亲忘记了。 看这个娘当的,家里有个成年女儿,好似炕边摆着炮药。倒一点儿也不上心! 钱媒婆抱怨着,把方姨太太迎进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方姨妈想问,又没想到话题好张口;钱媒婆心想看这个人揣着什么而来,就只抽自己的水烟。 一碗茶下去半碗,方姨妈憋不住,试探地问:“这几天,您不往我们府上来,是另外有事?” “你府上?”钱媒婆慢条斯理的接话,见方姨妈脸上一红,才悠然地道:“有事。” “什么事!”方姨妈紧紧跟上。 钱媒婆愣住,又忽然笑了:“我说方姨太太,你这么关心我,是想说什么?哪进来你那表情就红了白,白了青的,有话你就说,没话呢,喝完茶你走吧,我可不是你,有白饭吃的大闲人。” 方姨妈涨红脸,低声道:“全让你这眼尖的给看了去,” “说吧,我这个人嘴紧着呢。”钱媒婆笑眯眯。 方姨妈想媒婆的嘴要是紧,天下可再没有可靠的嘴了。钱媒婆不喜欢闷葫芦,方姨妈也一样不喜欢。当下道:“我就是闲关心一下,我们四姑娘那亲事是怎么回的话?” 钱媒婆一乐:“四姑娘的亲事,是安府回人家的话,不是人家回安府的话。那不是你府上,你府上怎么回话,你还能不知道?” “你就实说了吧,这亲事是怎么黄的!”方姨妈急了,怒气出来。 “当当当!”钱媒婆把水烟壶敲了敲,再道:“老太太说,论亲事要一个一个的来,大的没说亲,小的可不行。” “我的娘呀,原来是这句话!”方姨妈用帕子擦擦额头。钱媒婆瞅着她大冬天的居然会冒汗,冷不丁儿的问道:“你是相中姓冯的吧?怕四姑娘心事能成,对不对?你这个人,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心眼怎么这么坏。” “不是,”方姨妈有心无力:“我是怕不成。” “咦,这不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为什么呢?”钱媒婆试探地问她。 方姨妈脸上已经很不好看,失望让她气若游丝,眼神也虚弱了:“好妈妈,你先告诉我,冯家打算等多久?” “人家就不等!” “什么!”方姨妈惊得六神无主。 “冯家是打小儿相中的四姑娘,试过老太太几次口风,老太太都不松口。四少爷大了,冯老太爷又一年一年犯病,盼着几个孙子都有亲事他安心,二奶奶找我商议,我说再去问一回,成就成,不成就寻别人家,这不,安家老太太说不行,二奶奶也没辙,我今天才把隔城的赵家说给他家,过几天冯赵两家就要下大定了。” 方姨妈腾地站起来,冲口而出:“不行!” 钱媒婆好笑:“你说不行,有用?”她认为自己猜到内幕,重新拿起水烟壶,慢腾腾地问:“姨太太你的心,只比黑乌鸦强那么一点儿,四姑娘不是你的女儿,没道理你跑来关心这个!”她斜了眼睛:“是四姑娘大了,动了心思?见我不去,托你老来跑这一趟?” 方姨妈一个字也没听见,脑子里就转着亲事不成怎么办……双目茫然的走了出去。钱媒婆也不理她,随她出门。 第40节 外面冷风一吹,方姨妈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头脑第一个想法,就是余家。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学里来。 学里还没有放学,余伯南等人皆在这里。方姨妈在门外吹上半个时辰北风,见余伯南出门。她迎上去,陪个笑脸儿:“余公子,还记得我吗?” 学里离县衙近,余伯南是步行回去。可巧他先打发书童回去,说自己旧书摊上逛逛再回家,就他一个人出来。 方姨妈就同他走到背风的地方,劈面头一句就是:“宝珠四姑娘要定亲了,你知道吗?” 余伯南登时慌了手脚:“和谁家?” 方姨妈装迷糊:“是哪一家我不清楚,不过媒婆来上好几次,我无意听到四姑娘三个字,难道不是为四姑娘来的?” 余伯南到底年青,又心底里只有宝珠一个人。竟然没想到方姨妈好好的找他说这些是为什么,余伯南青了脸,把方姨妈丢下转身就走。 方姨妈倒急了,追上去:“哎,你回去可不要说是我说的。” “我知道!” 余伯南匆匆的往家里去,一面走一面急头涨脸,想从观音院里回来以后,又催了母亲两回,母亲总说不要急,她会去的。 那这求亲的人,到底是不是母亲找的。要不是,可怎么办…… 第四十七章母子对话 余夫人带着丫头,正收拾丈夫和儿子过冬的衣服。见外面有人回:“大爷回来了。”余伯南急急火火的进来。 “说你去逛书摊,这就回来了?”余夫人满面带笑,吩咐自己的丫头:“银卷儿,把煨的暖身汤给大爷拿来。” 银卷儿答应着,从内室中捧出一盏汤水,笑盈盈送到余伯南手边:“大爷请用,奶奶看着熬的,放了好些……。哎哟!” 余伯南伸手来接,却失手打翻茶盏,泼了半盏在银卷儿手上。汤水本热,又特意保暖。烫得小丫头眼泪汪汪的,带着哭嗓音来问:“大爷烫着没有。” “是你烫着了,倒来问我!你糊涂了不成!”余伯南正没好气,拿银卷儿发作起来。“下去吧,”余夫人斥退银卷儿,拿个帕子给儿子擦拭。 余伯南皱眉缩缩手:“没烫着。” “你在外面受了谁的气?”余夫人眼尖地看出儿子和平时不一样。余伯南张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苦苦的一笑,接过母亲手中帕子,不住地在衣袖上擦来擦去。 那袖子上什么也没沾着,余伯南还没意识地擦个没完,余夫人就贴着他坐下,笑问:“学里和谁拌了嘴?” “没有。” “那是,有人嫉妒你?” 余伯南无言以对,半天道:“谁会嫉妒我?学里比我强的可不少人。”作为一个少年孩子,他肯谦虚已经很难得。可遇上一个盼子成龙的母亲,就大不一样。 “是冯家的少爷?他们自以为书香门第……”余夫人说到这里,就让余伯南打断。余伯南想了想,正色告诉母亲:“我这才子的名声,在冯家眼里什么也不是。冯家兄弟几个,个个不比我文章强,他们家不喜欢招摇。” 余夫人不屑的一笑:“你懂什么叫招摇?要说不招摇,你们还赶什么考中什么举?冯家的孩子们年年都进京,在榜上天下闻名,那不叫招摇!” “反正不是为他们。”余伯南没想到母亲扯得这么远。他心烦意乱的摆摆手,忽然实话迸出来:“您答应我的事,去办了没有?” 他好好的出来这么一句,余夫人皱眉:“你着了魔不成?” “说好的,您给我定宝珠,我就中状元。不然,不中!”余伯南是家中独子,和父亲不敢强,和母亲却敢这样说话。 余夫人倒听一口凉气:“这个宝珠哪里还是宝珠,简直就是宝天王!”她冷笑:“如果这宝天王能把你耽误成这模样,我宁可不定她!” “您…。”余伯南说不出来话。 余夫人动了气:“这样的人,让我儿子书也看不好,就是娶到家,我也是不依的!” 母子一左一右坐着,都心中有气,又忍着。 余伯南内心煎熬,烧得他不能忍受时,忧愁地道:“我怎么,有个陆游的母亲!” “陆游是你同学?”余夫人本能反问。问过见儿子干瞪眼,瞬间想了起来,顿时满面笑容:“你说的是前朝的那个古人,你父亲说大诗人大词人的那一个?” 她受宠若惊状:“你拿她比我,你倒有古人的壮志不成?” 余伯南目瞪口呆,不忍骗母亲的心占了上风,吃吃道:“我是说她棒打鸳鸯。”当下把故事源源本本解释给余夫人听。 余夫人听到一半,就绷紧脸。想和儿子生气,又从来溺爱于他。说不生气呢,又心里不是滋味儿。 她无奈的捏捏帕子,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本来就要央人去说亲事,后来又想到一件事,才停下来先看几天。” “什么事!”余伯南耐心地问。 “都说安家的姑娘是打算往京里定亲,我想且看几天,不然上门去碰个钉子也难过,你说是不是?”余夫人解释道。 余伯南又气又急:“那就更应该赶快去定,赶快去啊!晚了不就没了!” 余夫人很少见到儿子脸憋得通红,吓了一跳,又不服气上来:“你还没有媳妇呢,就敢对着我吼!以后成了亲,还不把我扔到墙外面去,”抽出帕子就要拭泪。 余伯南啼笑皆非,上前来劝母亲:“把您扔过墙,谁抱大孙子。” “有吗?”余夫人马上亮了眼睛。 “您不定亲,就黄花菜也凉了!”余伯南趁势又敲打道。 见他这么坚持,余夫人颦颦眉,到底儿子中状元最重要。余夫人当即答应明天就请媒婆,余伯南才安下心。 当天晚上,余夫人才对余县令说,也提到担心安家不答应的话。余县令且惊且喜:“这是件好事情,你怎么不早对我说!” 由南安侯提起来的余县令也催促夫人,明天赶紧去请媒婆。 第二天不凑巧,冯家和赵家定亲,为表隆重,把全城有名的媒婆请去几个。这城太小,有名的媒婆就那么几个,余夫人见熟悉的人都不在,就决定推迟几天。 余伯南的心算是定下来,方姨妈还悬在半空中。 第41节 她又一次成了大门的望夫石,左一趟右一趟的磨来转去,不离开大门左右。安老太太对家里的大小事情无一不知,来龙去脉大约能猜得到。对梅英微有怒气:“我满心里想成全她们母女,她们却一次又一次的添乱!” 梅英好笑:“方姨太太见识浅,才打四姑娘的主意。” “这偷鸡的人,总是蚀把米的。”安老太太连连冷笑,又因为病还没有好全,梅英劝着她不要生气,把这件事丢下来不再谈论。 过上四、五天,钱媒婆又一次的光临安府。才到大门上,就见方姨妈炮弹似的冲上来:“又是为四姑娘说亲事?” “是,哎,我说你这个人,你是四姑娘的什么人,你这么上心!你自己亲外甥女儿,你怎么不问?”钱媒婆糊涂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是为四姑娘说亲事?” 真是奇怪! 方姨妈接着她往里走,满面春风,兼口没遮拦:“我们这府里就四姑娘最挑尖儿,不为她你为了谁?” 掌珠在帐房里,把这话收入耳中,难免不服气:“四姑娘四姑娘的,你以后靠她养老吧!” 第四十八章老太太的富贵 寿英带着几个人,正踩着板凳换门帘子。小丫头绿画站得高,手才扶到门帘子上,就哎哟一声。 “作死吗?老太太虽好也要安静,混叫你娘的。”寿英为她扶着长板凳,低声笑骂。 绿画溜圆眼睛看着另一侧边,悄声笑道:“钱媒婆来了。”丫头们听到,都忍不住嘻地一下,不管是抬手撑着门帘子的,还是帮绿画打下手的,都扭头去看。 人老的人其实爱热闹,安老太太膝下无孙,其实是寂寞的。就在院中种下十数株红梅,开出来像胭脂一样通红,平添出来好些色彩。 红梅下,走着老姜皮似的两个人。一个方姨妈,满面的笑容更把面上的细纹皱纹一起带出来;一个钱媒婆,职业习惯粉搽得多,并不显得年青,反而簌簌地往下掉落,像天下飘落的小雪花。 “果然是钱媒婆。”寿英笑起来。冷不防头上挨了一下,绿画在她头上轻捶几下,瞪圆眼睛小声地骂:“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也不是这家的家生子儿,年纪不大就敢乱骂我娘?”劈面还了一句:“混说你娘的!” 梅英走出来,看小丫头乱的乱,笑的笑,动了气道:“找打吗?让你们换个门帘子,怎么换出来一台戏!” 见寿英手按在头上,梅英抬手敲过去:“你又不唱挑滑车?手举那么高也没有金元宝接!”又斜瞅绿画:“你行不行?不行趁早下来,到二门上叫几个小子来换。没的摔下来,弄脏了这帘子,比你值得多!” 还有余下的几个小丫头也没省掉,梅英抿抿嘴:“这两个是角儿,你们站的乱七八糟的就是个跑龙套的。快扶好了,赶快收拾好,老太太自己要端详周正呢。” 绿画笑眯眯讨好:“我们就换好了,姐姐你看,是见到钱媒婆又来了,我们才笑呢。”梅英也一怔,失笑地看过去,见钱媒婆和方姨妈离台阶只有十几步远。钱媒婆认得梅英是老太太心腹的人,离得老远就热烈地招呼:“梅英姑娘,你老好啊。” “还真是她,她又来作什么?”梅英嘀咕着,又见方姨妈一样走得兴冲冲,不由得纳闷地呆住:“姨太太今天倒是开心?”她葫芦里又有什么鬼? 让小丫头们打起门帘子,梅英笑容满面:“钱妈妈好,你这是在街上让姨太太拉来的?”不然你们两个怎么会走到一处去? 梅英明知道方姨妈见天儿在大门上站着,必有原因。老太太都猜得*不离十,何况是天天跟着老太太的梅英。 心想方姨太太真是不知足,老太太对她不薄,四姑娘也没有得罪过她,她这是弄的哪一出?就故意说这一句,见钱媒婆诡异的瞅瞅方姨妈,而方姨妈面上一红。 看上去,这两个人倒像穿着一条裤子来的。 梅英在心中诽谤,姨太太这糊涂劲儿,一辈子改不过来。现放着老太太不巴结,倒和钱媒婆私下勾结去了? 不管自己猜的对也好,猜的错也罢,梅英没心思去管方姨妈的事,就道:“请进吧,老太太才喝了药,正高兴呢,有几个人来说说笑笑,那药那发行的快。” 安老太太在常坐的织锦暗花杏黄色榻上,披着一件金银丝线的大衣服,手中抱着绘山水的银手炉,那手指上惯常的是三、五个戒指,有一个总是特别招眼,是老太太的陪嫁,当年的南安侯夫人给她的,是个上好翡翠的戒指。 就这一件东西,安老太太几十年里来在本城里,总是占胜场的。 钱媒婆见到一回,就多看几眼。今天又见到在眼前,钱媒婆心中是打鼓的。本城里最大的,自然是父母官。余县令夫人因此自高自大,不把别人放在眼中,对安家冯家面子上尊重而已。她要再强几分,就天老大她第二。 有过冯家的钉子在前面,余夫人让钱媒婆到安家来说亲事,钱媒婆小心翼翼地把冯家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余夫人:“人家老太太说了,大的不寻亲事,小的不能找,这没隔几天,您让我又去,要是说不行,您可别怪我嘴笨。” “冯家?”余夫人似笑非笑:“自然是相不中的,我们家,”她抬抬下巴:“老太太没有相不中的道理。” 钱媒婆因此来了,来的时候还想这是怎么了,今天的风水运气就全到四姑娘头上去了?一个碰钉子,另一个还接着来碰。此时见到安老太太一派的富贵气象,钱媒婆底气就更不足,当下陪着笑脸作了个揖,慢慢地道:“老太太,几天不见,您大好了。” “我好了,”安老太太也慢慢笑着回话,徐徐的欠身子,似站不站的功夫,就叫人:“倒热热的茶来,请钱妈妈坐。” 梅英答应着走出来。而钱媒婆自然不敢等安老太太起身让坐,旁边有两溜儿红木官椅,上铺的暖融融锦垫,就一个箭步奔过去,嘴里嚷着:“我坐下来了,老太太不用客套。”而方姨妈也早伶俐地搀起钱媒婆,就着她的势子半按在椅子上,笑道:“你快坐吧,不然又劳动我们老太太。” 安老太太自然不会真起来,见钱媒婆坐下,就含笑收回要起不起的身子,而方姨妈不是客,也坐下来。 安老太太看着她实在讨厌,目光闪烁心中不悦。积德行善,是有些钱的上年纪人家都会做上几件的事,方姨妈母女这些年也实在能开老太太的心。可过了头,寻思上打宝珠丫头的主意,安老太太心想我又不是死了,容得你这样的人胡闹。 而此时的房外,细细碎碎的有些声音。冯赵两家结亲已是全城皆知,那钱媒婆又上门,是为的哪一位姑娘? 绿画在外面小声道:“我猜是大姑娘,” “不一定,”寿英认为四姑娘更和气亲切,人缘儿更好,忙道:“我猜是四姑娘。” 绿画不服气地道:“没听老太太说吗?大姑娘不定下,三姑娘四姑娘先就不定。”她鼓起腮帮子:“大姑娘!” “……。”寿英无话可说。 掌珠这个时候进来,有话要回祖母。一进院门就怔住,这一帮子人挤在门外面在听什么?而且不但丫头们在,自己的母亲邵氏和三婶娘张氏也在其中。 像安家忽然有了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第四十九章欺负 当掌珠知道是钱媒婆又过来,也好奇的挤在人中间支起耳朵。安家有三个寡居的太太,为了防止闲言碎语,与外边的交往并不多。偶然来个外人,都能激起她们的乐趣。 特别是钱媒婆遭到拒绝,而冯家别寻亲事后,她再次登门而来,让人浮想连翩,这一次又是为哪一位姑娘呢? …… 钱媒婆把话说完,安老太太有若有若无的笑意。余家也相中了宝珠?这是对老太太眼光的肯定。 想想也是,三姐妹各有特点。如果有人想要个掌家大奶奶,又能忍受掌珠的暴躁,选掌珠再合适不过。 第42节 如果有人不愁房产,又需要红袖添香伴夜读,就选玉珠。而要媳妇的人,就选宝珠。 房外有偷听的人,安老太太也大约知道。门帘子有时候微动几下,隐约可以见到钗环动声。而面前,方姨妈也好,钱媒婆也好,眼巴巴看着自己,也在等着回话。 安老太太忽然一笑,想着把实话告诉她们吧,免得大家胡乱猜测。还没有说话,方姨妈抢先开口。她根据安老太太的笑容,大胆地道:“余家好,余家公子以后必定是做官的人,前程万里这是不用说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笑得咕咕有声。安老太太淡淡地笑,这是一个生活不易的人,可却是让生活的不易压倒的人。有不趁心的事情,头一件就是赖别人。她跑前跑后的忙活这几天,为的就是宝珠丫头的亲事,真是为难她。 也真是可恨她。 “是啊,伯南是个好孩子。”老太太静静地笑,眸光微抬穿过房中空气,落在雕花木梁上,而神情,却去了悠远的远方。 不管她去了哪里,反正不在这房里的模样。 “我就要进京了,孙女儿也一起跟着去。亲事的事,回来再说吧。”安老太太恬然而道。就她而言,这不过是一句交底的话。而别人听到耳中,不亚于晴天霹雳。 钱媒婆是不意外的,就算安老太太不说进京,她也由上一回说亲的回应,而看出安老太太今年没有为孙女儿定亲的心思。她陪着笑,寻思着怎么余家的话,再把茶食吃上一块。 方姨妈却吃吃怔住,进京! 老太太因为进京而不答应,那明珠和她怎么办?人家是走娘家,难道把儿媳妇的亲戚也一起带去。 她强自挣扎地道:“余家……”又道:“四姑娘……”又道:“亲事……” 安老太太冲她安详的一笑:“你若是愿意,带上明珠跟我们一起去。” 这话一落地,也是引起不小的震撼。 房门外掌珠撇撇嘴,把母亲邵氏从人中间扯出来,走到廊下雕栏边上,娇嗔道:“是您在祖母面前为姨妈说的吧?” “那是我的亲戚,我哪里敢说。”邵氏到此时,不得不把对老太太旧日的怨恨抛开一大半,说不出滋味的道:“你祖母对她们本就不差。” 养了这么些年,如今也肯带她们进京。 丫头们悄步散开,走到一旁去计算打赌的输赢。张氏也悄手悄脚走开,和大家一样,心中都有大石落定的感觉,老太太果然是打算归宁。 而房中,钱媒婆还呆坐着吃茶。原本在她旁边坐着的方姨妈,笔直跪到安老太太面前泪流满面,几乎泣不成声地道谢着。 “老太太,您就是活菩萨。” 安老太太微微地笑,心里想再不告诉你实话,天知道你要在我家里掀起多大的风和浪。安老太太知道自己是福气厚的人,虽没有丈夫儿子,手中却有家财,娘家鼎盛,又肯照顾,无人敢欺负自己。 她因为惜福,知道自己有福气,才更能体谅方姨妈有时候跳梁小丑的举动。而且万般庆幸,自己不是她。 自然鄙视的也有,如安老太太的个性就是方姨妈的际遇,也是个骂人的角色,而不是看脸色那一角。 从古到今的教育,都有一条,为人要厚道,为人要宽容。除非个性特别的差,或者是特别的不懂事,大多数的人还肯帮别人的。 安老太太,也正是这样的人。说她有多仁慈,不见得;说她有多和气,肯定不是。说她见到别人有难处不见得袖手,她是此类人。 方姨妈在表现感恩,钱媒婆就此告辞。出了安府的门,钱媒婆一头走一头想余夫人也是的,太拿自己当碗儿菜。现在人家就说不答应,不知她听到会什么表情? 安老太太的话回得极妙,等回来再说吧。这么远的归宁去,不住上一年两年她肯回来?等回来也许独身一人,一个孙女儿也不带回来。 钱媒婆到今天才体会市井传言是真的,安老太太有意为孙女儿在京里寻亲事。钱媒婆暗想,啧啧,这老太太倒是心地好,孙女儿都不是她的,她也肯成全。 她就抱着这样的心思,冒着风雪走进余府的门。 余夫人压根儿没想到这事情不会成,就没有多想,正在指挥丫头们收拾过年要用的东西出来。古代办个年货,早的腊月前都开始进行。 见钱媒婆进来,余夫人让丫头们出去,笑吟吟地道:“哦,安家定下的什么日子?”她柳眉生春,面颊上也无端的生出红晕,像任何一个家有喜事的主妇一样。 钱媒婆木着个脸:“人家说要进京,有事进京后再说。” 余夫人正掂着瓜子在磕,“格嘣”一下,瓜子壳卡进牙里。疼得她惨叫一声,慌的丫头们拥进来,拿着银针牙签钗子等物挑了半天,才把那个瓜子壳弄出来,也弄出几点血丝,沾在余夫人唇上。 接下来又是漱口,又是取伤药。止血白药上来时,余夫人才明白过来,气喘吁吁大骂道:“什么东西,也敢回我家的亲事!” 她越想越生气,直接迁怒到安老太太身上。你早不归宁晚不归宁,非要等到我家提亲事后你说归宁! 几十年了你不归宁,这老了老了的带着几个孙女儿去侯府吃舍饭吗?脸皮也忒厚! 气着气着,就开始骂南安侯府。侯府很了不起吗!很有势力吗!很能欺负人吗!以后等儿子中了举,受到圣上赏识,也一举得爵,比你侯府还要了不起,还要有势力,到时候就好好的欺负人! 第五十章问问去 余夫人大发脾气的时候,她寄于厚望的儿子余伯南正在书院里发呆傻笑。他是知道今天是母亲央的媒婆去安家的日子,他也想到安家以女家的身份,会犹豫啊考虑啊,总要等到媒婆去上三五次,这亲事才能定下。 一般定亲事的流程,总是这种模式。 那种媒婆一上门,女家就答应的事,只能是事先说好的,再就是早就相中男家,盼星星似的盼来了,岂能不赶快答应? 余伯南很希望自己是安家盼着的孙女婿,那倒简单得多。可就算不是,母亲肯走出第一步,央婚说合的,离定下亲事也就不远。 宝珠将是他的了,余伯南美滋滋的笑容又添上一分。在他旁边坐的是同学,冯家的六少爷。正悄声和几个兄弟们笑道:“伯南今天魔怔了,一上午对着书呆笑,下午还是这个模样。” “我们捅他一下,看看他为什么像呆头鹅?”九少爷才进学,年纪不过十一岁,又淘气又顽皮。说过以后,就蹑手蹑脚走到余伯南身后,见素日警醒的他还是不醒。就把个手掌在他肩头上一拍,嘴里道:“哈!” 余伯南打个激灵,魂几乎让吓没了。回身看,见冯九少爷双手是握捧的模样,正笑得不能自持,含糊地道:“我这是当头一棒喝,助你悟道!” 旁边一堆的人拍手而笑:“小余你参了一天的禅,也可以理理我们了。” 余伯南抚着胸口,狠瞪他们几眼,又没奈何的跟着笑出来。陡然的让人喝醒,余伯南忽然有种感觉,要赶快回家去,就胡乱收拾了书,摆手笑骂:“姓冯的,明天跟你们算帐!”出门交待书童把余下的笔墨纸砚装起来,他一溜烟儿的先跑回家。 直到母亲房外,余伯南才放慢脚步。见天色昏暗,是冬天的原因。就时辰上来说,还不是下学的时候。脚步因此踌躇,在落雪的老槐树下转了几步后,想知道消息的心情占在上风上,余伯南就大步流星地去见母亲。 余夫人面上是平静的,心里余怒未息。正捧着碗茶百般的咒骂安老太太和南安侯府,见儿子兴冲冲的过来,先行了一礼:“母亲今天可好?”再就上来贴着母亲坐下,半撒娇儿的问:“什么回话?” “回什么话?”余夫人嗓门拔高几节,火气也腾腾的往上直冒。 第43节 余伯南变了脸色,站起来就跳脚:“咱们不是说好的,今天让人上安府去,咦……”他满面狐疑:“你找的钱媒婆,钱媒婆也答应了啊?” 余夫人不屑的一笑,余伯南又激动起来,负手在房中走来走去:“好啊,姓钱的敢不办我的事,我让她……” “办了,”身后飘来阴阳怪气的一声。余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忽然发现陆游的娘很有道理。为了一个宝珠,还没有定亲儿子就快成疯魔,要是成过亲,那简直就是一个呆傻。 余伯南听到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不亚于天籁之音。当下满面堆笑,讪讪又转回来,笑嘻嘻道:“我就知道母亲疼我,是故意急我呢?”凑到余夫人身边,讨好地问:“安家怎么说的?” 他清秀的面容从小到大是余夫人百看不厌的,就今天怎么看怎么闹心。余夫人憋住气,冷淡地道:“我是疼你,可是啊,架不住人家不疼你。” “您说安家?”余伯南了然的笑了笑:“人家自然是要想上一想,斟酌几天……。” 见自己的傻儿子迷得九窍都不开,余夫人索性直接道:“人家一口回绝!”然后把个眼光斜睨地面,是带理不理。 余伯南还要笑,笑了几下以后,面上的笑容才僵住。僵住以后,又觉得不可能。他虽然是知道谦逊的人,还只是一个少年。薄有才名,在本城里一枝独秀,心中总有几分傲气。就又笑道:“这怎么可能,您哄我的吧?” “哄你娘的脚!”余夫人气得把自己骂上去,然后怒气勃发,劈头盖面的就是一顿骂:“美貌的小姐一抓一把,你不长眼怎么就相中她!我还没好好问你,你们两个是有私情还是怎么的,你迷进去就出不来!你出不来也就罢了,害的你老娘白填在里面受气!你知道安家怎么回话的吗!人家说全家要进京,亲事等进京后再说吧!” “这不就结了,人家也没说不答应啊。”余伯南又一喜。 余夫人瞪着他,恨不能掐他几下子才解恨。她愤愤地道:“你傻吗!安四丫头今年十四了!她们往京里去,一来一往加上能不住上几天!这样算下来,没有一年的功夫回不来!” 余伯南忙插话:“宝珠正好十五,正是说亲的年纪,也不能再拖。”他满面容光。 “要是不回来呢?”余夫人冷笑。 “什么叫不回来?”余伯南平时也算是聪明的,就是这一会儿什么也想不起来。 见母亲气呼呼:“在京里订过亲,自然就不回来!”这句话对于余伯南来说,好似头上打个炸雷下来,把他雷得外焦内嫩。他竭力摇着头,把因此产生的旋晕感甩出去。又惊又怒,又想到母亲的这个设想也有可能。 这一刻,他伤心无比,难过无比,只觉得眼前忽然就黑下来,好似寂静无月寒冷无比而又茫然不知去处的旷野冬夜。 没有灯,也没有星星,前面再也没有路走,让人可怎么活下去? 耳边,余夫人又讽刺地道:“我现在觉得呀,学陆游的娘也不错。迷惑我儿子心的媳妇就是不能要!少了她一个,换一个大文豪儿子还是值得的。”不管余伯南听到是什么心情,余夫人斥责道:“咄!出去吧。你这模样我不想看!天还不晚,还回学里念书去,最好晚饭也别回来,我让人拿大盒子给你送饭。你呀你,看书的人心不在书上,想着那宝天王,人家也不想你!” 想到宝珠将会嫁给别人,余伯南已经六神无主。他茫然的出来,真的按母亲说的往学里去。一路走,心中一面的地动山摇,让他看上去面孔更呆。 在学里门外,冯家几个少爷正出门。见余伯南又回来,冯九少爷笑道:“这家伙一定中了邪祟,魂都没有了。且住,我们再去逗逗他。” 把余伯南截住,冯九少爷尖着嗓子笑道:“我来问你,你让哪个女人甩了,把魂丢野地里了?” 余伯南苦笑着想回几句潇洒的,却脑子干干的回不出来,平时常开玩笑,就勉强而笑:“是啊,我让女人甩了,让你开心一回。” 冯九少爷倒愕然了,又笑道:“你怎么会让女人甩!你余公子文才一流,品貌一流,我呀,是佩服得紧。我要是个女人,” 旁边冯家少爷们嘻笑:“怎么样?” “我也嫁给你,哈哈,走了,呆头鹅,明儿见。”冯家几个人嘻嘻哈哈踩着雪,外面小厮们接住,有说有笑的回家。 余伯南原地呆站半天,眼睛没理由的亮了。是呀,我文才不敢称才子,却勤奋进学。我容貌不敢称潘安,却相当的不差。 宝珠妹妹的心里,她是怎么想的呢? 问问去! 第五十一章左右都是死 冬天的晚上,灯掌得比平时早。方明珠小心翼翼地把火石挪到蜡烛上,见到红烛轻轻地燃烧起来,就微微地笑了。 “表姑娘,放着我来吧。”小丫头从外面跑进来,吐吐舌头,她在外面忙活,倒不是有意地不赶快掌灯。 方明珠笑盈盈:“我自己来也行,”又看看沙漏:“就到晚饭钟点了,晚饭我自己会取,你自去用吧。” 小丫头就出来,在房门外小声地对自己道:“表姑娘这几天怎么了?竟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人也和气了,性子也和了,也不挑三捡四的,难道中了邪不成?” 再一拍脑袋,自己笑道:“是了,老太太肯带她去京里,一应盘缠使用全是老太太的,又叫裁缝来家里做衣服,一般也有表姑娘两套,虽然比不得姑娘们,也是对她极好的。果然这人到了顺境上,做人也亲切得多。” 一句道理,让这小小的丫头说得真真切切的。做人到了顺境上,就对人好了。但如果做人不管顺境逆境,都是沉静的,顺境会多,而逆境会少。 小丫头说完,就跑出去寻晚饭吃。走出院门,差点儿撞上一个人。“姨太太又出去了?这么大的风雪呢。” 撞上的那个人,穿一件青莲色半旧雪衣,衣服和头发上都有雪花,正是方姨太太。 方姨太太手提着一件东西,见到小丫头就堆出笑:“姑娘们要吃热蕃薯,又说街上的香,我就出去买回来,还有两个,也给你一个?” “就要吃饭了,谁要吃这个。”小丫头跑了,方姨太太到房里来,见女儿在烛下收拾行装,就把手中番薯放下来。 方明珠就噘嘴:“这是哪个使了黑心的,又敲您的竹杠。”方表姑娘这几天心情不错,看人个个都是好人,可也没有忘记安家的丫头全是坏心眼的,有机会就敲东西吃。 方姨妈解下雪衣,露出的面容有些疲倦,握拳头捶捶自己腰,叹气道:“没人讹诈我,收拾你的东西吧。” 又问女儿:“给老太太请过晚安?” “请过了,祖母给了这个,”方明珠手中举的,是一根黄澄澄簪子,仙鹤瑞草纹,颜色还新,黄得发亮。 见到簪子,方姨妈本应该喜欢。可她面色往下一沉,更加的黯然。方明珠正要问,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趴窗户上看看,是送晚饭的人过来,方明珠就先不问,出去把晚饭接进来,摆好请母亲过来同吃,见她神色还是不好,就挑挑眉头,皱眉问道:“是表姐又犯坏?我就知道,祖母肯带我进京,就挡住她的道。” 京里的官道可以哭死,官道宽且长,可以并行军队,你方姑娘进京不过坐一辆车罢了,你有能耐挡谁的道? 方姨妈就不悦:“好了好了,老太太肯发慈悲,你就别再和表姐过不去,惹得她不高兴,老太太知道要说你不懂事。” “哼,她不服气我呢,我知道。”方明珠气鼓鼓,把一筷子菜在嘴里用力的嚼了嚼。再吃上几口,见母亲还是魂不守舍,方明珠忍不住,把饭碗一推,使性子道:“到底是谁又说我的坏话,您到是告诉我,不然,我自己去打听!” 说着就要站起来,有冲到这院子上房找掌珠吵架的意思。 反正这个家里最和方明珠不对的,就只有安掌珠。 第44节 “啪!” 方姨妈把筷子一放! 脸色更沉后,她怒道:“我正要和你商议,你就不能等吃完饭再说!”方明珠这才坐回来,她是一会儿也不能等的火爆性子,在这一点上,表姐妹两个人不差分毫。她吃一口饭,看一眼方姨妈,直看得方姨妈没辙,边吃边道:“我今天遇到余公子。” “他主动找的您?”方明珠一喜,浮出的头一个念头就是,他终于知道应该喜欢我?接下来就犹豫不定,那京里还去不去呢? 和余公子相比,进京的魅力大打折扣。 方姨妈淡淡地话,打消方明珠的心头涟漪,还让她猛然受挫。“他让我把这个给四姑娘,你说我帮还是不帮?” 小小的方胜,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出现在方姨妈手上。 方明珠噎住,嗓子眼里干涩起来,黯然道:“哦,是什么?”又莫明的有了火气,伸手抓过方胜就要打开:“我先看看!” “你别弄坏掉!”方姨妈又夺回来,这一回放到袖子里,再也不给女儿看。方明珠又失落又失望,又好事又爱看热闹,还巴不得看笑话,脱口道:“一定是情话!送去给她,看她以后还敢在我面前装憨儿摆高傲!” “四姑娘才不高傲,高傲的是……”方姨妈想说是掌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愁眉不展:“办这件事儿是不难的,我就发愁让老太太知道,老太太不肯轻饶我们。” 她眼前浮现出余伯南当时的模样。 余伯南带着焦急,虽然自己压抑,也压不下去眉底的急迫。 而他们两个人相遇,是余伯南主动在街上叫住方姨妈。叫住以后,带她去避风无人的地方,先不说来意,而是劈面就问:“你对我说四姑娘和冯家定亲,是什么用意!” 方姨妈当时就傻了眼,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半个字。 “给你两条路走,一,我去见安家祖母,告诉她你唆使我。”余伯南当时的样子,有几分狠狠。 方姨妈魂飞魄散,自然是哀求他不要去。 “那二,你把这个代我送给四妹妹,要亲自交到她手上,而且你发个誓,不能交到别人手里,要是让别人发现了,我不但不认帐,就是弄死你也不在话下!” 从余伯南的表情,结合余家求亲未遂,方姨妈不用猜也知道方胜里写的是什么。要说四姑娘和余公子以前有私情,方姨妈这类人的都不相信。可余公子被婉拒后心有不甘,再给四姑娘写点儿什么抒发感情,方姨妈就为了难。 送? 万一让老太太知道,以安老太太的规矩为人,方姨妈觉得自己离死不远。 不送? 余公子怒火中烧,要弄死自己。 而挑起余家求亲的人,也的确算上方姨妈一个。 方姨妈愁绪不展,左也是死,右也是死,这可怎么好呢? 第五十二章静谧的宝姑娘 相对于方姨妈的忧愁,表姑娘方明珠却笑得很开心,并大大咧咧道:“送啊,为什么不送?她们三个人都像是活菩萨托生的,一个装相,两个装相,第三个还是喜欢装相。祖母肯带我们去京里,指不定她们有多气我得宠爱呢,这不正好,老天开眼,送个把柄在我们手里,把这件事牢牢握在手里,管保以后四姑娘不敢在我们面前拿大,以后借东借西的,也就方便了。” 方明珠的聪明,最喜欢用在这种地方。她不但这样说话,还细细地分析给母亲听:“去京里以后,我首饰也没有几件,衣服也不多,表姐是一定不借给我,三姑娘呢,是个清冷的人,唯有四姑娘看上去很和气,可她要是说不借,那我就是进了京,衣塌拉鞋塌拉的,也不好意思出门见人,这亲事还怎么能相看到如意?” 说着话,小嘴儿又噘起来。 女儿的亲事,是方姨妈的首要大事。她有几分心动,又有几分踌躇。“我去送,不要你送可好?”方明珠笑容满面。 “你送?你行吗?”方姨妈很不放心。 方明珠胸有成竹:“我去了以后只和她说话,趁她不注意,把这东西放到她能看到的地方,然后我就回来,她见到以后是怎么个回应,我们就不管了。” “这样倒行。”方姨妈就答应下来。 很快晚饭毕,方明珠揣着方胜出门,见外面星月暗沉,雪空寂寂,风雪吹得她直缩脑袋,也并不直接去宝珠房里。 她拐个弯儿,先到水榭上面。池水早结冰,水榭上冷,到秋天就没有人来游玩,这里也不安排上夜的人,正门上带锁是间空房子,两边耳房倒不上锁,是洒扫家人堆东西用的,没有值钱东西,贼也不会来。 方明珠推门进来,见房中清冷,冻得她打个寒噤,把门关上,才觉得好些。在门后面,估计外面没有人能看到,“啪”,火光从她手中燃起,亮起一道火折子。 把手中方胜移近火折子,方明珠眯起眼,竭力地从后面想看清里面写的字。她并没学过认字,但是家里的亭台楼阁上的字还是认得的。见薄薄的纸张里面透出几个字,有两个字是“香兰”二字。 方明珠恍然大悟,他们是要约见,约见的地方是杂草丛生,白天人都不进去的香兰苑。收起方胜,方明珠带着诡异的笑容重新出来,心中又是兴奋又是雀跃。 她在戏文里看过红娘传书,小姐偷情,很想自己试上一试,但就是没有爬墙的能耐而作罢。她爬别人的墙,没有体力,想别人为她爬墙,她相中的余伯南是肯定不答应。 好吧,第四的真厉害,方明珠打心里开始佩服宝珠,就这么走进宝珠院门。 宝珠正榻上坐着,见方明珠走进来,抬起面庞轻轻一笑,柔声细语道:“这么冷的天,难为你来看我。” 嫣红的烛光下,把她的静谧照得清清楚楚,眉是眉眼是眼,方明珠心中一动,陡然沉浸在这种安宁中。 榻上坐的那个人,穿着娇黄色的袄子,下身是水红色的家常裙子,想是离睡不远,发髻梳的是晚妆,白天戴的花钿流苏全都取下,只有两三根簪子别住乌发,把光洁的额头白生生的显现出来。 而她的神态,沉静并不浮躁,笑容徐徐而不喧闹,似活生生的仕女图上人,含笑嫣然,亲切中有着甜美,甜美中并不飘扬。 这一刻,方明珠也认为宝珠是极美的,心头闪过一句话,冯余两家都属意于她,是有道理的。 要说宝珠四姑娘,容貌是很好的。和掌珠相比,没有她的张扬,和玉珠相比,又柔和几分,不管笑闹,总是端庄的,远非方明珠等人可比。 她露齿轻笑,竟然有着无限安抚的力量,能震撼住人的,不是只有猖狂和嚣张。宁静,是最好的手段。 方明珠就乖乖的过去坐下,和宝珠说了几句去京里收拾行李的话,就告辞出门。走出院门后,让冷风一吹,方明珠醒过来,这才明白自己走得灰溜溜的,打心里怕极了宝珠。 “真是奇怪,她有什么可怕的?”方明珠抱怨着自己,带着心中的余悸回去。 红花收拾方明珠用过的茶碗,不解地道:“就要睡了,表姑娘又跑来有事儿?”宝珠也觉得奇怪,一般这种时候方明珠不会过来,天冷得可以冻住人,她在被子里暖和难道不好?但是没有多想。 方明珠平时就行为古怪,不是今天才有。 第45节 红花出去,宝珠又坐久了,起来在榻前慢慢散步,眼前一尖,见有一个角儿在方明珠才坐过的地方上支着。 那角儿只有指甲大小,卡在锦垫下面,不注意就看不到,也难怪红花就没看出来。可就是红花没看出来,第二天收拾时还是能看到。 宝珠莫明的有了不安,直觉上这不是好东西。 她犹豫几回,才伸手去拿回来。主要是想通这东西要是不好,让奶妈和红花看到都不好。见一个小小方胜,折叠的是新式的花样,纸张上没有古怪的香气,却有上好的笔墨香,可见写方胜的人并不粗俗。 偶然可闻的香气,是方明珠的。 宝珠往窗外看看,见廊下无人,奶妈和红花都没有就进来的意思。就走到内室中,在红烛下打开方胜。 两行字灼痛她的眼睛。 “香兰苑中待君来,愿将一死候佳音。”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宝珠也知道这是写给自己的,也知道这出自于谁的手。 本城的才子,余伯南的字,宝珠怎么能不认识? 脑门上一热,眼前却又一黑,“嗡嗡”声在耳边晃动,宝珠跌坐在椅子上,紧咬嘴唇,大脑一片空白。 愿将一死, 香兰苑中……。 他在那里等自己,并没有写上日期,难道一天一天的等下去? 有片刻的功夫,宝珠几乎让这痴情打动。可她很快就清醒过来,手心沁出冷汗,一阵阵的后怕上来。 没有长辈认可的感情,就是私情。 余伯南真心的喜爱自己,也不应该用这种方法,如果宝珠走错一步,宝珠的名声将万劫不复。而身为男人的余伯南,该中举照中举,一句年少轻狂就轻轻把这件事情揭过。 不管古代还是现代,对男人女人的对待并不一样,可惜那些年少轻狂的少年们,还在认为逞强为王! 余伯南走得起这一步,宝珠可陪不起。 第五十三章清醒 或者说宝珠并没有对余伯南动感情,才会很快清醒。再或者说余伯南有很多地方让宝珠不能放心,而宝珠又清楚知道亲事没有定下来时,她相中谁也是白搭,不如不去浪费那个精神。 这是难得的冷静,并没有让情窦初开占据上风。 接下来,她异常的痛恨方明珠。如果这个方胜让别人发现,那么身败名裂这四个字,远远不能形容宝珠当时的艰难处境。 等等,她眸子微闪,再把方胜里外都找了找,不但没有收信人和写信人,就是一点儿能看出这是余府出来的线索都没有。 宝珠长呼一口气,余伯南还是谨慎的。在这一点上,余伯南小心的维护两人的声名,并且考虑到如果让别人发现这方胜,就算有人认出是余伯南的字,也不会疑心到宝珠头上。 宝珠又气又怜他。气他不争气,祖母就是不答应,也没说一定回绝,这下作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虽然也能懂他是想求自己一个准话,再接着求亲。 怜他,是陷入对自己的深情中。这种深情极能打动少女的心,可宝珠还是不能应约。 香兰苑很近,就在出院门走不到百步。可写信和相见两回事,一不小心两个人全都完了。 宝珠就随意收拾几个纸张,是自己闲着无事描花样儿玩的,也有几张是写的字,不过是打发时间。 见外间还是没有人进来,而冬天的火盆正旺。 把方胜先投入火中,亲眼盯住化为灰烬,再把余下的纸张投入火中,坐在火盆边出神的瞅着,心里一遍遍的方明珠。 宝珠的好涵养都让方表姑娘气到无。 “姑娘烧什么?看烧到衣服上,交待给我,我来烧吧。”红花跑进来。宝珠站她嫣然,心中道好丫头,幸好没早进来。就问她:“适才去了哪里?” 红花以为怪她不在房中侍候,吐吐舌头陪笑:“和三姑娘房中的青花玩去了,是姑娘要茶吗?我去倒。” “不是要茶,是怕你大冷天的出去冻着又生病,你又不肯净饿,到时候噘着小嘴儿偷吃去,可怎么办?”宝珠更为放心,红花跑到隔壁院子去,她更无可能发现这件事。 红花笑嘻嘻:“姑娘才找出一件雪衣给我,我喜欢呢,穿去给青花看一眼。”然后小声道:“三奶奶为三姑娘私下里找裁缝做衣服呢,是件……。”抬手搔头:“宝相花的,还是妆花的?”见宝珠冲她笑,红花笑道:“明儿我再问青花。” 此时,纸张全烧干净,几片余灰在火中飘动。红花为了弥补自己刚才不在,殷勤地道:“我来收拾干净,奶妈给姑娘炖补品,倒还没有回来?” 宝珠也想了起来,自己先就一笑。为进京的事已经是个准话,老太太让人做衣服,主要就是三个姑娘的,另有首饰金银匠也川流不息的来,打最新式的首饰,可见老太太往京里选婿的心已无悬念。 虽然也有老太太和两个奶奶的衣服,可三个姑娘的最多。大开库房,交待人做的是一年四季的衣服,以姑娘们的年纪,掌珠十四,大玉珠几个月;玉珠十四,大宝珠几个月;宝珠亦是十四。 十四岁进京,呆上一年就十五。十五的姑娘还没有亲事,安老太太可以让人指着脊梁骨说话。 又有老太太一口回绝余家亲事,这心思已明镜一般。各房的人因此忙活,各自掏出私房为三个姑娘备东备西。 有红花的小快嘴巴,和小短腿儿蹿门勤快,消息是一天一个模样。先是二奶奶邵氏自出私房,让她的陪嫁出门逛了一趟首饰铺子。本来是隐密的,可无巧不成书,再或者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让安家出门的管事见到,这就家里都知道。 安老太太听到,鼻子哼一声后,指桑骂槐道:“嫌我弄得不好,我倒省下钱。”她就骂骂罢了,第二天送布料看花色照样不停。 老太太没严禁不许,三奶奶张氏也不甘示弱,她一样有私房,也就半公开的拿出来给玉珠做衣服。又聪明机灵的送几块给安老太太,说给老太太做衣服。安老太太笑纳过,再酸酸溜溜的道:“还是你们这不花用的人私房多,我的就快精光。” 好在她也收了,张氏打扮玉珠就算过了明路,从此理当公开。可是又怕二房和宝珠多心她想让玉珠压过姐妹,还是半公开状态。 宝珠没有爹娘,却有忠心耿耿的奶妈。卫氏差点儿也跟着忙,宝珠好笑地道:“今年做的衣服还没穿遍,祖母又给做了,我们再接着做,像是我们也嫌弃祖母给的不够,”她下面一句更为恢谐:“以后祖母不肯再给,也就大有理由。” 卫氏想想也对,但别的房头都弄,她们不弄总是不对劲儿。卫氏就整理了一些药材,都陈了年,有些能用,有些不能用。又自己添钱买了一部分,给宝珠姑娘补气色。自然的,也送给老太太用。 安老太太再骂上几句:“嫌我给吃的不好吗?”一样的收下。背后,还同梅英笑:“难得她们有心孝敬孝敬我,我乐得收下。我花了那么多,也应该有些回头子儿。” 老太太全然不管,各房里在这一条上,就各自为王,各自为政。 第46节 宝珠更为放心,奶妈炖补品,喜欢大厨房上收拾。她说有些是药材,大冬天的门窗关得紧,在房中收拾弄得药味儿第二天散不了。奶妈在厨房上,那刚才的事情她也不会发现。 既然不可能有人看到那方胜,宝珠就心定神闲,和红花闲话几句,等奶妈回来用过补品,就去睡下。 这一夜自然是恨方明珠的,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在恨。还没恨完,红花鬼头鬼脑的进来笑:“方表姑娘怎么了?总在我们院子外面伸头探脑。” 宝珠气得手一哆嗦,稳住后冷淡地道:“谁知道呢,她又不是正经的人。”这句话算是宝珠有生之年骂人中,最狠的一句。 骂过请安用早饭,在上午,方表姑娘在院子外面转悠,好似赏梅花;下午,方表姑娘依然悠闲,在风雪中闲庭散步;晚饭前在老太太房外遇到,宝珠往外走,方明珠往里进,宝珠狠狠给了她一眼,这一眼瞪得又尖利又屑讥,瞪得方明珠有如当头浇下一盆凉水。 她刹时清楚,宝珠是不会去的。 宝珠要是不去,余公子一个人等在那里会不会心中难过? 第五十四章抓贼 晚饭后,方明珠蹑手蹑脚地走出来,来到香兰苑外面。 香兰苑,确切来说是安家园子的一部分,有单独的月洞门。里面种的各色奇花异草,经霜更浓的香草更是品种齐全。 安家爷们四个去世以后,几个寡妇住不下以前的院子,闲下来过于空旷。格局又切入内宅,卖出去的话,随便有个人站在墙头上,就可以直观姑娘们起居。要为卖宅院而调整大家住处,又没有合适的房子,只能留在手中。 安老太太理财有智谋,索性紧锁苑门,多种香花草。春天的桃花诸般花,夏天的金银花外加香草,秋天桂花当季,冬天全家人用的梅花上雪,都从这苑中出来。一年出息的银子,也是不小的一笔。 除了明眼人能看明白以外,大多数的人都认为老太太糊涂了,摆着一个大院子招灰发霉,还一季一季的长杂草。 那是他们生财的观念还不够好。 方明珠就是认为这空院子没用处的其中一个。此时她在苑外停下脚步,见雪地处处一片白同,心想这个鬼院子,晚上风吹草动阴影重重好似藏着一家子鬼。也正是有这个院子,才方便余公子在这里会见宝珠。 四姑娘不来,可怎么是好? 方明珠只有送信的能耐,怂恿宝珠出来的本事却没有。四姑娘不出来,方明珠有一个笑话就看不成。 她本来想撞破他们,再毛遂自荐的以后为宝珠次次偷情开路,再从余伯南那儿混点儿感激。 哎呀,现在四姑娘装清纯装生气,撇下余公子一个人在这里喝北风,万一生病,方明珠觉得自己心挺痛。 算了吧,去知会他一声,让他知道谁真正是对他好的人。 北风里,方明珠把衣襟扯紧,颇有得意之色。看看还是我疼你吧?宝珠宝珠!她在屋子里喝自己的参汤呢,才不要管你死活。 你真是瞎了眼迷了魂,念的书全就馄饨吃了,怎么就看不出来我方明珠的好呢?而这一次见面,你还会不客气的对我吗? 方明珠念念叨叨,绕墙走了小半圈儿,也没发现能爬进去的地方。无奈之下,她往苑门去碰碰运气。见清冷月光下,月圆门上锁歪歪斜斜,看似古怪。方明珠心中一动,上去用手轻推,“呀,”铜锁触手冰凉,直冰到方明珠心底。她缩手轻呼的同时,门虚虚的开了半扇。 “咦?这门居然没关!”方明珠震惊过后,猛然心头酸涩起来。他为了她,不惜当贼似的进到别人内宅,还不惜把这门锁破开,真是名声也不要了,性命也像可以不要。 我就半点儿不如宝珠么! 方明珠满腔怨恨,本来是想安慰余伯南,蹭几个笑脸在睡梦中回味,此时是怨愤不由自己,前后也不看,左右也不看,一头冲进月洞门,一定要见到那个人,一定要告诉他,你眼神儿太差! 门后,有数步的距离,是怪篷篷的几株老梅树,红梅白梅妖异似的开着,树下一个人面容凝重,异常的认真严肃。 因为这严肃,余伯南看上去另有一种魅力,和白天的行止截然不同。 有句话,说男人在工作最有魅力。其实在工作的时候,男人最为严肃认真,外加神凝气端,如山如石,托得起青天,挡得住沧海。 这才是男人应该有的气势,理当存在的身姿。 方明珠心头一热,不由自主的就痴痴的了。很多的话在她心中转动,同时也促使她全身发热,热血沸腾。 她在心中大叫,你知道你傻吗?你知道宝珠并不爱你吗?你知道喜欢你的,愿意为你作一切事的我吗? 旧日情爱涌上方明珠心头,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泪眼模糊中,方明珠回想到那一年的桃花下面,少年脸儿白白的,被安家姐妹几人使唤着上树掐花。 他当时还不到十岁,就青眉俊眼的轮廓出来。骑在红花中朗朗的笑:“大妹妹要哪朵花?” “三妹妹喊我哥哥,不然不给。” “安四妹妹,接住,看你别摔着!” 方明珠站在旁边呆呆地看,那是她头一回进到安家,见到余伯南。而余伯南看也不看她,后来才知道方明珠衣着土气,气质又呆拙,余伯南把她当成丫头。 可从此以后,余伯南印在方明珠心里。 她的初恋,她难以忘记的人,此时单独出现眼前。 余伯南也看到她,他在雪光明处,方明珠在门后暗处,没看清楚就见到钗横发间,以为是宝珠。他带着喜色走来,迫不及待又怜惜万分:“冷不冷?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心里可有我,要是有我,” 下一句他惊讶:“是你!”眉头随即皱起,很是不悦地沉下脸:“你来作什么!”陡然一惊,余伯南知道方姨妈口风不紧出了岔子。 本能的,他先要保住宝珠和自己的名声。急切地往半掩的门外面看,像是没有别人。而同时警觉,宝珠就是应约,也不会要方明珠这个呆呆傻丫头打前站。 他暗叫不好,一言不发抽身就走。 方明珠正在痴情中,还没有看到一个完整的笑脸,就见到余伯南憎恶的阴沉表情,然后就是一个后背对着自己,这个人要走! 她恨得火气腾腾,我就这么差吗?对着那后背扑上去就抱。委屈的泪珠子弹落到那衣上,方明珠顿时有种快感,见到他的衣上有了她的泪,像是她与他之间有了什么,再不管不顾地道:“是我你不甘心?你真是没良心,我是特地来告诉你……” 身后的月洞门猛地让推开,一个人端着盆水,“哗啦”,泼出来。 方明珠和余伯南离门都不远,一个是刚进来,另一个是走过来的,又因为余伯南的转身要走,都没有机会躲避,让这盆水泼了一身一头,然后有人大叫:“有贼啊,来人啊,香兰苑里进了贼了!” 余伯南慌乱不已,心里只有一个字:“走!”但背后多出来一个人,身前有她互握的一双手。就握住方明珠双手往外一分,低喝:“贱人滚开!” “贱人”这两个字入耳,方明珠气得差点儿晕过去,更狠命地抱住他。她从来教导上不足够,有气就出,自以为心眼儿多,其实并不聪明。她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反正让人发现,要死大家一起死。反而扬起嗓子叫道:“余公子,你不要怕,” 余伯南气怒攻心,眼前就是一黑。他是个男人,稍一用力再分开方明珠,恼得劈面就是一记大巴掌。打得方明珠倒在地上大叫大闹:“你约来的,你这么狠心!……” 第47节 再看月洞门大开,安家十几个精壮汉子手持棍棒进来,而后面更乱起来,有人大叫:“别惊到老太太,黄三赵七,你们到香兰苑后门去堵上,别放走那贼,狗娘养的,敢往我们家里来当贼的,全都不长眼……” 第五十五章求救 如果当贼的不是余伯南,余伯南也赞成这人说的话。安家清一色女人,又薄有家财,难免有人明着暗着想占便宜。 特别是安老太爷父子四人去世以后,才安葬没几天,家里就进贼。安老太太的陪嫁中,有一个人叫孔青,白天是管家,晚上管上夜。孔青个子不高,却是个真正的练家子。当晚他就打死四个,跑了两个,伙同家人还活捉了六个,让全城震惊! 南安侯府稍稍施加点压力,孔青不但没事,反而县令上门赔罪,在安家门外特地安排一队巡逻打更的,主动保护安府安全。 如今的县令是余伯南的父亲,余伯南敢来,是他熟知巡逻人的路线钟点,才安然潜入安府。 此时听到是孔青说话,余伯南仰面有了痛泪,完了完了,已经走不了。 他急得不能自己时,也还知道不怪宝珠。信是他给方姨妈的,方姨妈作事要谨慎,方明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恨的,就是身边这个贱人! 余伯南铁青着脸,眼神像把出鞘的刀子,恨不能把倒地的方明珠就此钉死在地上。方明珠见到他的眼神后,打了一个寒噤,看出来他恨她! 脸上挨的那一巴掌火热沉重,耳边的那一句“贱人”也还在回响,方明珠一不做二不休。她并不知道此事稳住事态最重要,撒泼最容易。 她一横心,还以为自己下了多大的决定。其实这决定不过是心里打个转儿,泄愤似的想,你不要我?这么多人都看到了,我一口咬定是你决不松口,让你还敢嫌弃我! “伯南,我没想到会让人发现。”这是方明珠在见到老太太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余伯南恨的心头滴血,这个女人想毁自己一辈子!才子的名声与爬墙名声加起来,改名要叫浪荡子! 他杀了她的心都有,又怕方明珠再胡说八道,旋风似冲过去,运足了全身力气,“啪!”一个巴掌又把方明珠打倒在地! 就这一巴掌,方明珠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晕是没有,不过是她见余伯南红着眼过来,吓得尖叫一声,此时巴掌下来,她尖叫时舌头在动,让一巴掌打得牙齿重重咬在舌头上,当时满嘴血腥舌头受创,接下来说的与其说是话,不如说是呜呜,没有人能听懂。 余伯南还想再打,手腕上让人托住,见孔青不知何时到了身边。孔青认得他,虽然有表姑娘的话,不过表姑娘素来荒唐,而余公子又显然是气极,并不像两个人有私情。而且以孔青来想,余公子要是私情,和三位姑娘还差不多,还轮不到表姑娘。 因此不敢胡乱发落,只客气地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得去见见老太太,您自己去和老太太说可行?” 孔青并不敢处置他。 余伯南怔了有片刻,人更灰心而且也清醒一些。当下稳住自己,掸掸衣裳:“我去见安家祖母。” 这一低头掸衣服,余伯南更面如土色。 刚才那一盆水浇在他和方明珠身上,这数九寒天的风一吹,已在衣上结成冰。以手拂发上,见也有了冰。 余伯南长长的叹气,不用看方明珠也必定身有冰雪。这副形容落在家人眼中,怎么看都像是一男一女在园子里私会很久。 全是这个害人精害的,等离开这里,明天就寻害人精母女算账! 余伯南也不理形容了,对孔青道:“请带路。”孔青陪着他走出园门,后面的上夜家人有婆子,扶起方明珠,也带着往老太太房中来,又让人去告诉方姨妈她女儿出了事。 安老太太才起来,听到进贼心中害怕,不及梳妆披衣而起,还没走出内室,就见梅英慌慌张张从外面进来,在她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 “不可能!”安老太太震惊得双目圆睁,手中握的手炉摔落地上,那是个白银绘花鸟的手炉,与地面相撞,刺耳的“当”地一声! 这一声更惊得安老太太六神无主,她茫然的握住梅英的手,眼神儿已经不对。余伯南当贼?和方明珠私会在园子里? 安家的名声! 寡妇门第的名声! 姑娘们的名声会不会受连累! …… 安老太太脑中里嗡嗡连声的响着,她想到胞兄虽然照顾,可寡妇门中传出私情,一传十,十传百,会把家中女人全染黑! 就在梅英急得快要哭时,老太太呼出一口气,硬生生挺了过来。冷笑道:“大风大浪都过来,还怕什么!” 面容一沉,冷冷道:“把那不出气的带来,我看着长大的,不信他能干出这下作事情!”梅英答应一声就要出去,老太太又叫住她,抬手让别人都出去,悄声交待:“我就在这内室中见他,你在外面给我看着点儿。还有,去问问孔管家有没有惊动外人,” “没有,”梅英刚才话还没有回完,就让老太太眼珠子发直给吓住。忙重回老太太身边,附在她耳边,人一样是哆嗦的,嗓门儿颤抖,私情可不是小事情,在姑娘们就要进京寻亲事的当口儿出来这桩事,黑死人都有可能。 “您放心,我问过孔管家,他说适才并没有见到有第三个人在,他送余公子进来后,又说自己去查一遍,我唬得不行,又怕知道的人多,让余公子在门房里坐着不请别出来,轻手轻脚的不惊动人,又交待上夜的不要乱说,等老太太话行事。” 换成别人会以为安老太太无敌铁金刚,不管什么事都能收拾下来。只有梅英知道安老太太为这个家担了多少,家中没有能支应门户的男人,在过去难处比现在要多。 一主一仆的手握到一起,借着对方的手劲儿暖了暖自身,安老太太斗志昂扬,决断地挥挥手:“带他进来!” 没有多久,余伯南走进来。他满身狼狈,进来不敢抬头,脚步还算平稳,但腰身佝偻着,羞惭的走到安老太太面前,全身压力促使他扑通跪下,仰面流下泪水:“祖母救我!” 安老太太心中大石放下不少,心想这个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刚才听到就不相信,现在看来他就是有错,也还知道要改。 见他泪流满面,安老太太也哭了,不顾余伯南身上有融化的雪水,抱住他肩头,在他后背上狠打几下:“我的孩子,你这是要把我气死吗!快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五十六章约定 余伯南当下点头,他倚在老人的怀里感受到温度,更加的羞愧上来。内室中没有别人,余伯南毫不隐瞒,以他和安老太太能听到的低语,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先说方姨妈告诉他冯家向宝珠求亲的事,“啪!”安老太太怒拍坐椅扶手,眸中射出寒光!好一个方氏,好一个坏东西! 关于这种方氏母女想进京,一定要把孙女儿留下一个来的想法,安老太太也想不通。只有她自己知道,进京去并不是亲上加亲的寻亲事,这是其一;第二就是亲上加亲的做亲事,难道别人家里就没有合适的少年?一定要害一个人才能达成她的利益? 岂有此理! 余伯南接着往下说,他如何央求母亲说媒,听到说进京去他着了急:“我只想问明四妹妹的心思,她若心中有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肯等!我就写了一个方胜,交给方氏转交。不想来的,却是方明珠那贱人!” “我实实的是为宝珠而来,可方明珠口口声声咬定是我,祖母救我!” 第48节 余伯南的话说完,安老太太更加的镇定下来。她双手捧住余伯南的面庞,细看下去,这个孩子生得真是不错,和宝珠算是天生的一对。可今天这事做的,收场就有些难。 “我的儿,我问你一句话,你肯如实的回答我吗?”安老太太凝视着他。 余伯南道:“我愿意!” “你是想害宝珠呢?还是喜欢她?” “我喜欢她!”余伯南低叫起来。 “好,我再来问你,你是男人吗?” 余伯南明白几分,低声道:“我是!” 安老太太不再说话,就静静地对着他看。年老人的眸子里饱含沧海桑田般岁月,看得余伯南闭了闭眼:“我,我不要她!” “你不要她也可以,但如果压不住方氏母女,她们把我的宝珠扯进去,我就和你拼了这条老命!”安老太太厉声起来。 余伯南再次闭紧眸子,宝珠恬然的笑容出现脑海中。宝珠,宝珠,宝珠……余伯南用力睁开眼,对安老太太发誓:“我决不会损害宝珠名声!” “好,那除了我以外,再没有人知道你是为宝珠来的!”安老太太加重语气:“只要能压得住方氏母女,这件事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要是压不住,”她沉然地道:“我的孩子,你就要受委屈了!” 余伯南清楚她话中所指的意思,才打个寒噤,安老太太又轻描淡写地道:“事情由你而起,解开也在你身上。说句实话,明珠喜欢你不是一天两天,我早看在眼里。” “我只想杀了她!”余伯南怒火中烧,以他此时回想来看,脱口道:“这是阴谋!” “是的!”安老太太嘉许的点点头,就是她也这样地看。 “方明珠喜欢你,方氏却不过女儿心意,就拿四丫头当幌子去找你,真是怪事,我都没看出来你喜欢四丫头,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安老太太讽刺的一笑:“果然坏人多急智。” 余伯南想来想去,也想不通方氏母女是怎么看出自己心意。但是他借此又道:“祖母都没有看出来,可见我对宝珠是喜欢的尊重。” “办出这种事情,你还尊重!”安老太太借话走到这里,也把自己心思表表:“我老了,唯一的大事就是三个姑娘,我能为她们寻几家好的,我自然为她们谋划。不是你不好,这是老人的心,等你上了年纪有了儿孙你就懂了。而且我也没有回绝于你,我不是说等进京后再说吗?四丫头要和你有缘分,你何必急着问她心思。难道亲事由长辈作主你都忘记?” 余伯南茫然的喜欢一下,转眼又心头刺痛起来。他期期艾艾地问:“要是我摆平这件事,祖母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先许给我……。” 安老太太变脸骂道:“你先摆平再说吧!依我看方氏不是好打发的!急了乱咬也不一定!我丑话已在前头,谁也不能动我孙女儿分毫。四丫头要是名声有亏,我就把你告到学里,哼哼,我孙女儿的名声毁了,你也别想舒服的进学!” 余伯南黯然,这老太太可不是普通的老太太,后面还有南安侯府。这事情要压不下去,余伯南的前程就此完结! 士农工商,念书最高! 余伯南低声道:“宝珠名声在,我的名声就在,这我知道!”他心爱的宝珠如果因他行事不检点而受累,余伯南也不原谅自己! “那我们就算说定了!”安老太太心头稍缓一口气,唤梅英进来,让她取当日安老太爷年青旧衣给余伯南换上,平时勤晾晒,看上去还像新衣。让他不要冻着,又让人给他现泡滚滚的茶。 热水送来,余伯南又净过面,擦拭过头发。而外面方姨妈早抱着女儿哭了几百场,嚷着要见老太太,都让人拦下来,也不许她高声。 外面的雪地上,有几盏灯笼过来,后面是二奶奶三奶奶带着宝珠三姐妹往这里来。 三姐妹都才入睡,就听到有人喊拿贼。邵氏吓得从床上摔下来,掌珠倒胆子大,往外喝道: “去告诉上夜的全家掌灯,别走了那贼!” 张氏念佛在做晚课,听到外面叫声顿时软了,玉珠坐在床上倒好笑。 宝珠房里摔了一个茶碗,是红花在检查起夜的茶水,失手摔了一个杯子后。然后邵氏张氏打发人来看她,大家就互相等着,一起来看老太太这里有没有事。 已经能确定是香兰苑里有贼,宝珠的眼眉总是跳个不停。她暗自思忖,是余伯南吗?又随即否定不会。 香兰苑有一定的范围,有墙通往外面大街。以前有人想买这房子,就是临街可以重新开个门出入,很是方便。 余伯南对家里熟悉得不亚于他自己家,在香兰苑里别说站一站,就是躲几天也不会有人发现。 要说不是他,宝珠的心里却总是不安定。 掌珠正在高谈阔论:“有孔管家在,哪个笨贼进到我们家里?”在她们身后,跟的是比平时更要多的人,又路上灯全点起来,明亮过于白天,因此都不害怕。 玉珠笑道:“是个过路贼吧?”又侧过面庞问宝珠:“你说呢,四妹妹?”宝珠一怔,忙道:“是啊,我们可不是在这过路的?” 掌珠就率先笑起来,伸出手在宝珠额头上摸了摸:“并没有吓糊涂啊,怎么就走了神?”说着话,见祖母院门已在眼前,里面传出来方姨妈号啕大哭声:“女儿啊,我的女儿……” 第五十七章懵懂不知感激 方姨妈的声音又凄厉又悲惶,像穿透冬夜的冰戈,留下一道不能磨灭的寒霜。 因这声音的凌厉,女眷们齐齐打个哆嗦,玉珠握住母亲的手,颤声道:“我怕!”宝珠也觉得后背发凉,然后脑海中一闪,电光火石般明白,香兰苑来的不是贼,而是方明珠去见余伯南让人发现! 宝珠顿时手脚冰凉,心中怦怦直跳。这两个人会不会把自己扯出来?余伯南是为自己而来,而方明珠却深知内情。 不对! 那方胜叠得整齐无痕,假如有人事先折过,再巧的手重新折起也会留下痕迹。当时自己检查得很仔细,宝珠不会记错。 这东西是方明珠送来的,宝珠能不小心? 这一对母女事事糊涂,事先看看也在情理之中!宝珠在检查纸张上有没有别的暗记时,更把里里外外全翻看得没有遗漏。 一个不可能的想法射入宝珠脑海中,难道是余伯南告诉过方姨妈地点? 不不不! 宝珠随即否认这个可能。 余伯南虽然荒唐些,但不是那样的人! “奶妈,姑娘让吓着了!”身边的红花惊叫起来。原来是她扶到宝珠的手,摸上去透骨的冷冰。宝珠还准备想自己该怎么办,结果还没有想,就让红花打断。 卫氏忙过来看她,而三婶娘张氏一手揽着玉珠,一手也来握住宝珠的手,也惊叫起来:“不好!两个丫头全让吓到,快找暖和地方坐下!” 第49节 邵氏也过来摸了一下,见似雪如霜,心中闪过一句话,好似死人手。才闪过这句话,随即又在心里怪自己不该胡说,她六神无主:“赶快到老太太房里去!” 此时最暖和的地方,就是安老太太那里。 掌珠初始也让方姨妈叫声吓了一跳,但随即起来的是幸灾乐祸。表妹你又出了什么事?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没事就敢和我比拼,这下子又有笑话给我看了。 独她不害怕,见母亲婶娘护着两个妹妹走开,掌珠对撑伞遮雪的丫头使个眼色,什么人用什么丫头,她的丫头也全是跟着她淘气的,主仆往方姨妈叫的那房外走去。 那房门大开着,门帘子也没有放好。掌珠走到台阶下面,就清楚地把房内动静纳入眼中。这一觑,她结结实实的又是一跳! 表妹真的出事了! 她能有这样的想法出来,是她和方明珠斗来斗去,面上再红眼,心底未尝不知道是表姐妹关系。 在掌珠的心里,再盼望方明珠出事,也没幻想过她是眼前这个样子。 首先,方明珠五花大绑,这已经不是亲戚模样,而是阶下囚。 方表姑娘素无家教不是一天两天,既不讨喜又不体谅下人。又是私情这样的大事,而且当着家人的面,她为攀扯住余伯南亲口承认过,家人不捆她那是怪事。 方姨妈正扑在她身上哀哀痛哭,从方姨妈的发上看去,正是方明珠的面颊,两边皆肿,有男人的手指印子。 掌珠问自己,怎么看上一眼就知道是男人的手指印子呢?这是直觉吧。不是男人不会有那么大的力气,还有那手指印子修长,这个男人的手可不小。 再看红肿印迹下面,唇边俱是血迹,已半干,但颜色还是鲜红得触目惊心。 同来的丫头怕了,又怕掌珠也受惊吓生病她吃罪不起,低低地道:“姑娘我们也去暖和暖和吧。” 这嗓音虽低,也惊动房中的人。 方姨妈恼怒在心无处发泄,不管外面是什么动静都愤然回身,而方明珠也在此时狠地睁开眼,母女四道眸子与掌珠眸子碰撞上去,掌珠好似撞上冰山,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丫头扶住她。而方姨妈眸中的憎恨已入掌珠眼中,再来方明珠更加痛恨让表姐看到笑话。心由境生,方明珠以前对表姐是张狂和不服,此时则是狠毒的诅咒般。 在这样的眼光下,掌珠后背有凉气顺溜而下直到尾闾,冰得她打个寒战,不能再站,逃也似的夺步去祖母正房。 正房门外,梅英不让邵氏等人进去,微笑和气地道:“没什么事,不过是家人自惊自怪白惊到,老太太好着呢,奶奶小姐们回去吧。” 邵氏等人虽然疑心,那香兰苑里喊贼都快震天地的响,老太太偏说没事。不过没事正好,女眷们巴不得回去睡觉。有情况也明儿起来,从容的再来问候。 “没事就好。”邵氏张氏扶着玉珠宝珠正准备走,雪地里站出来一个人,方姨妈浑身寒气散发,好似复仇女神一般。她往院中一站,一字一句地道:“怎么没事!有事!” 邵氏一愣,不是她怕事,她是怕极了有事。忙道:“姐姐有话好说,姐姐能有什么事?”方姨妈几步迈上台阶,邵氏见她气汹汹,伸手打算扯住她,让方姨妈狠推一把,撞上宝珠,宝珠又撞上玉珠,玉珠尖叫:“作死么,反了天了!” 方姨妈陡然停住,眸子似不会转动的狠狠盯住玉珠。好好好!方姨妈在心底想,这一家子人没有一个是对自己母女好的!亏得自己早请安晚奉承的,就奉承出这样的人来! 她自己不知感激,不明事理,反而黑白颠倒,认为别人不感激。 心更一横,方姨妈再推开梅英,径直闯进去:“我要见老太太要个说法!” 外面的人面面相觑,张氏慢吞吞地对邵氏道:“二嫂,你姐姐和明珠又干下什么好事儿?你看看,把四丫头撞的,把我们丫头撞的,还有你,也撞得不轻吧?” 邵氏涨红脸,低声下气解释:“我也不想留她们,这不是老太太的意思……” 房中忽然传出一声叫喊:“姓余的我和你拼了!”接下来是乱七八糟不知撞上什么的东西,然后有狠狠的一记巴掌声“啪!” 再就仿佛天地风雪全静住! 脚步声纷乱,梅英等大小丫头蜂拥而去。张氏肩后,有人温和有力地道:“奶奶小姐请让让,让我进去看看老太太。” 张氏回身,见却是孔青。忙让开身子,孔青一步就迈进房门,门帘子紧紧的放下。 宝珠在那叫声出来后,就觉得天地全压到眉睫上。果然是余伯南! 第五十八章聚拢人心 内室中,倒了一把椅子,方姨妈扶着腰倒在椅子上面,腰以一种扭曲生理弯曲的姿势搭在椅上,让她疼痛难当,半天没爬起来。 安老太太面色铁青,不屑又鄙夷,鄙夷又讥笑,讥笑又傲气。她用眼光表明了自己的心思,你方氏想把我拉下马,你还早的很。 方姨妈没功夫注意老太太的面色,她正一面流着黄豆大的痛汗,一面用恶狠狠但底气明显没进来时足的眼神瞪余伯南。 不过她现在只敢瞪着了,因为刚才那一声“啪!”,是方姨妈见到余伯南就心中明白,扑上去就撕打,而余伯南正恨她入骨,攒足了力气给了方姨妈一巴掌,然后方姨妈撞倒椅子,椅子撞到茶几,茶几虽然没倒,却带得上面的茶碗茶盘茶食等物乱晃,是丫头及时进来扶住才算安稳。 方姨妈的底气由此不足,因为她不但品尝到余伯南杀人般的心,还回想到余伯南的话:“你敢走露风声,我杀了你!”再说余伯南挡在安老太太面前,依然还是杀人般的眼光盯住方姨妈。 如果可以,余伯南想把方姨妈也就地钉死。 这个老贼婆! 丫头团团站了一地,有把老太太围住的,有给老太太倒压惊茶,没有一个人管地上的方姨妈。孔青进来,看上一眼就能明白,道:“扶方氏起来,我还有话问她!” 方姨太太从天落到地上,从姨太太变成方氏。孔青也懒得管她本姓是什么,出嫁后贯夫姓本是应该。 两个丫头扶起方姨妈,再扶起椅子摆成原样。孔青再道:“出去问吧,这是老太太内室,在这里闹真不像话!” 把方姨妈又含沙射影骂上一句,孔青率先退出,丫头们强着把方姨妈拉出来,不出来也不行。房中只有梅英在内门处站着,安老太太和余伯南两人在时,安老太太用帕子拭拭面容,镇定地道:“我的儿,我一直疼你,宝珠丫头也一直拿你当亲兄弟看,我们安府的名声就系在你手里了!” 余伯南痛苦得不能自持,才要摇头,安老太太昂然起身,梅英上前接住她。这老人挺直腰板,还是几十年的骄傲姿态已出去了。 她一出来就愣住,邵氏张氏掌珠玉珠宝珠全进了来。 原来掌珠胆子最大,又好奇心最浓。她力主进来看。而宝珠心如乱麻,方氏母女也好,余伯南也好,稍有言语上的不慎,就能毁去她不少名声。宝珠也答应进来看看。借个名头儿,里面在闹,总需看看祖母可好? 老太太院里的丫头婆子早全进来看视老太太,这一行女眷们无人挡道,就从容而进,各自找座位坐下,摆好不走一定要听内幕的姿态。 张氏是生气方姨妈推撞到女儿,她的丑事非听不可。邵氏虽在老太太手中有把柄,越过日子越胆小,可事关她的亲姐,她也必须要听。 数道目光投向安老太太,安老太太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在常坐的榻上坐下。梅英送上白银手炉抱上,内室中才又走出一个人来。 第50节 余伯南面无表情,他现在尴尬也晚了,难为情也来不及,索性目光没有着眼点的走出来,安老太太手指让他坐下,余伯南静静垂坐。 女眷们皆大吃一惊! 折腾到现在已是深夜,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就是那贼! 不不不! 从邵氏到张氏,从掌珠到玉珠,没有一个人相信余伯南会是贼。她们的眼光茫然,这一定是误会。 宝珠虽心中有数,但亲眼见到余伯南出现在这里,还是手心沁出冷汗,身子微动一下才坐得住。 她飞快偷看祖母和余伯南,没有一个人对她有特别的暗示,或不悦的眼神,宝珠悄悄而待,思考着可能需要的对策。 安老太太缓缓开口:“孔管家留下,别人散了吧。”又让梅英也出去,在房外候着,其实是看着。 孔青站的地方也妙,就在方姨妈身边。方姨妈知道他的名声,对他一直忌惮,见他个子不高,但浑身有无穷的精力般,人更矮上半头。但半头虽矮,方姨妈可没打算把这事轻放过去。一巴掌让她冷静下来,她打算学学安老太太平时的镇定,把这件事争到底。 她此时的敌人是余家,自然是不得罪老太太为妙,因此她不再乱说话,也算安静的站在那里。她一回,座儿也没了。 安老太太目定神凝,看的是邵氏和张氏。从来没有蒙老太太把目光这样郑重的交付,邵氏和张氏拘束得不行,陪出个笑脸来。 “我们这一家子人,自老太爷过世,大爷过世,二爷三爷也接着没了,余下孤儿寡母走到今天,虽没有多么的和气,也算风雨扶持。我不曾丢下你们,你们也一直在我身边,” 安老太太说到这里,邵氏黯然一下,以为自己姐姐母女又闯了祸,老太太又稍带上要骂自己。 但话风一转,安老太太接着说的是:“我年老了,脾气也不好,”邵氏张氏几乎从座位上摔下来,直怔怔着眸子,这还是老太太本人在说话吗? 她们看到安老太太有些悲伤:“日子不算多如意,却衣食不缺,娘儿们自己关门过日子,没有闲话给人听。” 邵氏张氏一起点头:“是这样的。” “可如今!”老太太忽然愤慨:“有人看我们太清静,非要给我们寡妇门前添是非,你们说我们是抱成一团,还是都不管事儿!” 好! 宝珠在心里暗叫一声,已经明白祖母的意思。她彻底静下来,神色也泰然自若。只有祖母还能分清大家的名声在一起,宝珠就没有可担心的。 邵氏和张氏都急急地问:“是谁这么大胆?”然后倒吸凉气,对方姨妈看去。方姨妈变了脸色,安老太太抓住机会,再次冷哼道:“家里有三个姑娘,又就要定亲事,谁和我全家的名声过不去,我就和她没完!” 用力拍了一下茶几,安老太太怒道:“把那不出气的表姑娘给我请出来,让她自己讲讲深更半夜里她钻野林子,是寻吃的还是寻金银财宝!” 方姨妈几乎羞愧得找地缝钻,而方明珠进来以前,掌珠却徐徐站了起来。 掌珠一直以当家人自居,安老太太背后也说过谁家缺当家奶奶,娶掌珠正合适不过。掌珠从祖母的话里听出轻与重,她就势起来说上几句。 “要说祖母的好,那是说不尽,不过有人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喝我们的,还等着祖母给女儿找亲事,又背后想害我们,以我来看,是祖母往日太过好心。” 第五十九章行善与交易 掌珠说的是真心话,她一直认为祖母不应该对姨妈母女太好,到底是外人。她能这样想,是她总和方明珠争风比强,认定方明珠讨好祖母为的就是钱。这些钱的去向,掌珠早就在心里分配好,她甚至不想和玉珠宝珠平分,何况是一表几百里的表姑娘。 又掌珠很是聪明,听出祖母适才的话中有敲打的意思,这个敲打不用问是针对自己的好姨妈。老太太的话已经亮明,谁给我安家抹黑,我安家全家都上去,决不善罢干休。 当家的大姑娘掌珠自然是站起来,顺顺溜溜的帮着说几句,同时也敲打了安老太太,那都不是你的亲人,以前呀,是你对她们太好了! 言外之意,没有你的好,不会有她们今天的坏。 安老太太素来是没有人敢说她不对的,不过今天她听完,微微有了笑容,似乎嘉许,又似乎认错。 但她下面的话,却把大家全讲呆住。 “我的儿,”老太太笑对掌珠:“你说得自然有道理。不过有一件事我今天交待你,你也大了,一年两年里就要离开我面前,你把这话记住了,你太聪明伶俐,能够领悟添些福报我也放心。” “是,”掌珠见她郑重其事,就欠欠身子,依然还站着。 安老太太又目视玉珠和宝珠,见宝珠还是落落大方,安老太太心中满意。不慌不乱的孩子,才不怕以后遇到事情。 她用眼神示意这两个孙女儿也听着,玉珠和宝珠也一起站起来。 “行善这事,你念经也好,念孔子也好,念百家子也好,” 玉珠插话:“祖母,那叫百家争鸣,不是百家子。” “好好,百家争鸣。左右都带着子,还不能叫百家子?”安老太太佯装嗔怒:“就三丫头最无趣,喜欢挑人毛病。” 玉珠扁扁嘴:“祖母请说。” 老太太笑微微:“不管你念什么子,信什么僧道佛,都劝着人向善,难道不是?” “是。”孙女儿们娇声整齐的应道。方姨妈在一旁,也睁着眼睛往耳朵里听。 “都说行善积德,有人就偏偏不做。为什么?他看不到好结果,他自然不做。但是有一件,行善是不求人回报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三个姑娘都觉出点儿什么,六道乌黑分明的眸子睁过来。 “想要别人报答你的行善,那叫做买卖,是交易!喜欢报答,那事先得和人说好了,这还叫什么行善。你们说是不是?”老太太难得的循循。 “是。”包括掌珠也无话可说。 “做好事儿呀,帮的是缺的人。这缺的人几时能报答你,再或者不报答你,那就是她的事情了!”安老太太嗓音洪亮起来,中气和正气全都十足。 方姨妈听呆住。 她何尝听不出这是安老太太对她的又一次敲打,可击到她心底。从她住进安家这些年,安老太太真的是不计回报的人。 人家真的在行善。 第51节 “可是祖母……”掌珠拿眼瞟瞟方姨妈,还是不甘心。半夜三更的进贼把人全从热被窝里吓起来,这件事儿还小吗? 安老太太含笑:“我知道你想不通,你可以不做好事儿,也可以少做好事儿,再或者还依着你的性子,和人斗气比狠去,这都由得你。不过假如有一天你想办点儿善事,记住了!帮需要的人,哪怕这人以后烂了心坏了肠子,你当时哪能看得出来?这树要长歪由着它去,定然染不到你半分!难道天底下的道理全改掉,从此变成向恶有理?几时这书全改了,几时咱们再改不晚。” “不过交易,不是行善。”这是老太太最后一句。 事实上也是,上学的去学的,全是好人好事,要错了还写在上面? 事实上也是,帮人本来就出自本心,要回报这话,本心中是存在交换的意思?那何不先说,免得付出后无回报,又怪自己看错了人。 索性不看你是张三王二,你无我有,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管你以后长成什么样,与我无关。 方姨妈垂下头,泪水潸潸流下。 余伯南咀嚼这话很有道理,可这与他此时脱身又有什么关系呢? “啪”地一响,一个人张牙舞爪从外面扑进来。方明珠让松了绑,气恨一起发作,进来就找余伯南:“没良心的!你敢打我……” 一斜眼睛,见到掌珠嘴角边似笑非笑,显然得意之极。 方明珠这一气非同小可,她本来是横了心,进来打算把宝珠和余伯南一锅儿全端出来,但是见到表姐后就移恨,手指住掌珠大骂:“理肖,女公子系找理的!” 原话是,让你笑,余公子是找你的。 掌珠忍不住大笑,还没听懂方明珠的话。在她眼前的表妹实在太滑稽了,滑稽得掌珠想同情她,却又笑个不停。 不知道谁泼了一盆水,方明珠的头发上衣上全是水,结成冰又化成水,湿漉漉的半干,妆花了一半,像水盆里爬出来的鬼。 “表妹你的舌头怎么了,从此再也说不好话了可怎么办?”掌珠见方明珠还张牙舞爪,更是大乐。 邵氏却可怜外甥女儿狼狈的模样,皱眉道:“掌珠别说了!” 而方明珠在讽刺的大笑声中,把舌头重新撸直,清清楚楚地指住女眷们大声道:“你们别得意,余公子是为你们来的,你你你!” 把三个姑娘全指一遍,方明珠怒急攻心,口不择言,只为出气,这是她平时度量太小,不管大事小事有理无理,先出气是个习惯,骂道:“姓余的相中你们三姐妹,跑到香兰苑里偷看你们不是一天两天,你们得意什么!早全让看光了!” 余伯南恨的牙齿格格作响,安老太太却出人意料的安然不动。一旁让惹恼出来的人,是三奶奶张氏。 张氏瞬间明白婆婆说清白名声受人中伤的来缘,方明珠是方姨妈的眼珠子,玉珠又何尝不是她的眼珠子,护犊的女人都是疯狂的,平时柔弱的张氏跳起来给了方明珠一巴掌,打得方明珠肿脸上又一道痕,张氏跳脚骂道:“下流不上台盘的贱人,你一个人不要脸还不够,想把我们全家都拖死!” 她在气头上,没注意把邵氏也骂进去。 邵氏左右为难,她曾有改嫁的心,一辈子让婆婆瞧不起。所幸妯娌间还融洽,张氏不刻薄,而且和邵氏同在婆婆下面听话吃饭,都没有丈夫,她们处得很好。现在张氏也这样骂,虽然事出姐姐母女,姐姐却是邵氏的亲手足,没有邵氏在这里,引不来这母女二人。 邵氏气苦,旧心伤发作,起来就去撞墙,大哭道:“亲戚不是长留的,我也说过,总是不听,如今把我也扯上,我不活了!” 第六十章难得清醒 幸亏掌珠机灵,拦腰把母亲抱住,然后房里的大小丫头有得忙活,不管是老太太的人还是奶奶小姐们的人,都上来拦住邵氏。 掌珠气得就快发疯时,玉珠这个时候又哭起来,她让方明珠梢带进去后,就面色发白,直到现在才反应出来,握着个娇黄色帕子泣不成声:“你自己不好,怎么把我们全说上!我们不好,我们没钻野草堆……” 这话如火上浇油,在掌珠脑门上又点一把火。她是火暴性子,不知让人为何物。冲到方明珠面前,双手叉腰,劈头盖脸的大骂:“下作东西!泼贱人!不要脸的贱物!……。” 抱定破罐子破摔心的方明珠同样回骂:“你不要脸,就你不要脸,你长得好,他相中的头一个就是你……” 衣后让人扯动一下,方姨妈低声道:“明珠不要说了。” 安老太太接二连三的眼光,由高傲不屑到平静镇定,和掌珠对话中的再三敲打,方姨妈总算清醒。 虽然让她真正清醒的真正原因,是接下来她们母女的何去何去。可老太太的话也起到垫基石的作用,让方姨妈酸涩难当。 如果她再把安家扯进去,那今晚就要露宿街头。如果露宿街头,方姨妈绝对相信余伯南不会放过她们。 为了余伯南自己的前程,他也敢下这个黑手,何况他余家又是本城县官,随便往哪个狱里一投,饿死冻死打死,依稀平常。 此时再得罪安老太太,就等于把南安侯府扯进去。到时候母女无声无息消失,准保邵家没有人敢出来申冤。 邵家的大爷,从邵氏改嫁那件事,就让老太太收拾得服服帖帖。 妹妹邵氏正在寻死觅活,再把掌珠得罪进去,就更没有一个亲人。 方姨妈就扯动女儿衣襟,让她不要再说。可方明珠无知无识无教导,做事全凭自己喜欢。她喜欢的还不是涵养得体,而是鼻子底下的一口气要出在别人头上。她衣着狼狈,掌珠三姐妹衣着锦绣,方明珠咽不下这口气。 回手把自己衣角收回来,方明珠继续红肿着脸,头发也凌乱不堪,衣着是半落汤鸡的衣着,和掌珠大声对骂。 这模样,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余伯南满心里恶心上来。 他要是再年长几岁,有过世事的历练,这件事情就很好平息。可他到底年少,痴心困在宝珠身上,就是再来个宝珠他也不答应,何况是粗鄙的方明珠。 他满面写着不甘不愿和嫌弃,安老太太看在眼里,淡然地想,看来这件事情有得闹,不是今天晚上就能平息下去。 她可以体谅余伯南的痴情,却不能放任他脱身事外。就是老太太肯放过余伯南,方姨妈也不会放过。 果然,一声大吼:“我说别吵了!”是方姨妈劝不下来女儿,放声怒吼有如母熊咆哮。这一嗓子真管用,房中人都没有防备,皆吓了一跳。 邵氏不再哭,宝珠抬起眸,掌珠微一怔,看着这个凶神恶煞般的姨妈,像是很陌生。接下来,她又不屑的撇嘴,这事儿又不是我弄出来,好了不起吗?还好意思凶! 玉珠吓得一惊,张氏把女儿抱在怀里,没好气地回道:“你倒有还脸凶!”方明珠气苦还要回话,才张张嘴,让自己母亲狠命一推,骂道:“冤有头债有主,找该找的人去!”自己反身去看余伯南,脸沉下来,眼神也冷冽起来,阴沉沉地道:“余才子,你得给我一个交待!” 余伯南冲她冷笑:“你给我交待还差不多!” 方姨妈亦冷笑:“好啊,那我们就从头说起,从你为什么到这里来说起!”余伯南立即闭嘴!而方明珠这不长心眼的东西,下意识的瞟向宝珠。 宝珠在此时自然不刺激这对疯子母女,还是淡定的坐着,垂首垂目,不发一言。 第52节 安老太太眸子陡然睁大,怒目在方明珠身上。她的目光含威带慑,笔直射向方明珠。方明珠有些害怕,瑟缩一下。而玉珠大声怒道:“她又发神经了!”不把姐妹三个全拖进去她不罢休! 这是玉珠一个人的看法。 张氏接着啐:“下作胚子!” 掌珠则跺脚骂:“贱人!贱人!贱人!” 房里又重新乱成一团。 方姨妈凄然泪下,缓缓挪步到安老太太面前跪下,伤心地哭道:“老太太息怒,作下这样的事情,我们母女也不想,如今这事和姓余的扯不清,他不给我一个公道,我决不放过他!” “这事就是你们母女弄出来的,怎么叫你们母女也不想!”安老太太又恢复她的高高在上,冷淡但颇具威胁地道:“天理昭昭,就是如此!你弄出来的事,报应在你女儿身上!我还是那句话,谁把我安家拖进去,休怪我翻脸无情!” 掷地有声的话,听得人心一震。 方明珠忽然放声大哭:“可这事情本来就是为……” “住口!为这个为那个,怎么别人不去,就你去了!”安老太太破口大骂:“你是个好人!既知道有这样的事,怎么不来回我,由我处置!你私下里去是为什么!我眼明心亮,你敢当我老糊涂么!” 袖子一动,就有拂袖的意思,“咚咚!”方姨妈重重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把老太太的这姿势才引开。 “老太太,”方姨妈凄凄惨惨,好似鬼哭:“求老太太开恩,不要撵我们走,这天寒地冻的,您可让我们去哪儿呢?明珠,快来给你祖母陪不是,” 张氏掌珠玉珠一起:“啐,”低声道:“是你的哪门子祖母!” “好老太太,你是菩萨一样的心肠,当年我带着明珠来投奔你,是你收留我们,给明珠做衣服,给她打金首饰,吃不下的好东西,也有明珠一份儿,明珠,你快来呀,快给你祖母磕头……”方姨妈说着说着,自己动了情。 一直以来,安老太太不但是安府人的靠山,也算是方姨妈的靠山。方姨妈说着以前的好处,说得自己泪落如雨,不能自己。 她放声大哭:“好太太,这事儿可怎么办啊?”方明珠总算明白过来今天晚上有可能离开安家,她顿时有寒凉之感,连滚带爬的过来给安老太太磕头。 梅英守在门外,悄悄松口气,总算把这对母女压住,可真不容易啊。再看安老太太眼神威严,还是没有放松。 第六十一章方姨妈失踪 在方姨妈和方明珠的哭声中,余伯南早就不耐烦。虽然不服气,可由方姨妈的话中也知道她想和自己缠到底。 余伯南的心由杀人灭口,甚至到付点钱打发这事。直到方姨妈哭声低下去,余伯南也没有想到好对策。 安老太太看出他还是没认清这事的严重性,也只能体谅他还是个孩子,这事走一步是一步他就慢慢明白吧。 当前,安老太太还是试图把这事全盘压下来。 “方姨太太,这事情的缘由我已全知道,在这里给你留着面子,你起坏心害人的事就不说了,眼下咱们安安生生的把今天晚上过去再说,你看呢?” 在房中所有人听来,安老太太都是仁至义尽。 但方姨妈当然不答应,她哽咽道:“不是我不识好歹,而是这件事尽人皆知,”她扭身仇人般瞪视余伯南:“就是我女儿好奇去见你,弄成这样,你也得给我个说法!” 方明珠在后面用力点头! 她那张肿得和猪头似的脸,还是让余伯南又犯恶心。他怒气冲冲:“好吧,你想要什么样的说法?” “害人名节,你天良丧尽!你得赔我女儿名声!” 余伯南哈哈怒笑,然后一字一句道:“是啊,害人名节,天良丧尽!” 方姨妈死死咬住牙不后退,眸子里迸出血丝,直看到她清楚余伯南完全没有负责任的心时,一横心道:“好好好!” 说了三个好字以后,对着安老太太又是几个头叩下去,起来拉起方明珠,又去给邵氏等人叩头。 她强按着方明珠往下跪,方明珠不得已的给掌珠也叩了几个头,叩得她痛苦不已,呜咽难言。 大家都静静看她举动,见方姨妈叩完头后,带着女儿转身离去。 在冬雪夜中,她走得背影绝决,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看得人人呆愣住。 余伯南却松了一口气,走到安老太太面前跪下:“多谢祖母还我清白,夜已深,我不能再打扰您老人家,我可以回去了吧?” “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还没有完全清白呢。”安老太太说过,吩咐孔青:“派几个人送余公子回去,把他送到家。” 在余伯南心里,以为他清白了,自然就威胁不到宝珠,他就走得异常欢喜,只在心底暗想怎么收拾方氏母女。 这里安老太太也让女眷们回去,独掌珠不走。单独留下对祖母不无忧愁:“虽然是我亲姨妈,可出这样不体面的事,应该撵走才对。就算是祖母要行善,给几个钱打发了从此不是干净!” 安老太太微微颦眉,也一样有着忧虑。她的忧虑和掌珠的忧虑是两个不同的点,她轻声道:“你看她会走吗?” “让她走,她不敢不走。”掌珠还是盛气的。 “可她出去乱说,你不怕?” 掌珠踌躇了:“可留下她们又什么时候才到头呢?不如打发到舅舅家去……”她说的是邵氏的兄长邵家大爷。 安老太太冷哼一声:“你舅舅要能投靠,你姨妈不早去了!不必咱们家里做小伏低这些年!你且看着吧,过几天你就明白了,要小心防备,这事情还没有完呢!” 掌珠听不懂,也暂时不再多说。她离开后,安老太太对梅英沉下脸:“问的怎么样?”梅英一面给她换睡觉的衣服,一面叹气:“要说姨太太还真是报应,泼表姑娘的那一盆水,是守园子的张七干的。香兰苑里香气浓郁,张七不能闻,就起了坏心晚晚一盆洗脚水浇上去,指望着慢慢把那草浇死,唉!” “哼,干坏事干到自己头上,睡吧,看她明天是什么样的结果!”安老太太也实在疲倦,解了衣服后就入睡得很香。 第二天起来,先让人去把绑了一夜的张七打二十板子。要没有张七这盆水,方表姑娘和余伯南如今还是清白的。 昨天闹到半夜,老太太让大家不要请早安。邵氏用早饭时,对掌珠道:“我一宿没睡,想明白了,余家不是才让拒亲,余伯南应该是来看你四妹妹的?” 她极力压着嗓音,不让外面的丫头听到。 掌珠翻个白眼儿:“这事早明白了,明天见到余伯南我就明白了。三婶儿估计也明白了,就您一个人不明白。这事情是余伯南的私意,可却是姨妈的牵线!” “这不可能吧,明珠是乱撞上去的?” 第53节 “她肯夜里撞到那黑地方?”掌珠冷笑:“这事要不与姨妈有关,明珠怎么知道余伯南在香兰苑!再说,你说四妹妹是那样的人?” 邵氏释然:“宝珠丫头当然不是,我从小看着长大……” “你不信我不信,我们家里没人信!这话摆明着,明珠看上余伯南,不知怎么的哄着姨妈去把余伯南诓到这里来,可能是说和四妹私会吧,结果呢,她女儿上去了,余伯南不答应闹起来,这不就全家都惊动,”掌珠恨铁不成钢的道:“昨天我回来不想搭理她,今天我得去说几句,别拿祖母的好心当好哄骗!我呀,可眼里不揉沙子!” 她吃过就去方姨妈房里,邵氏软弱,出这样大事还怕女儿说话不好听,也跟着过去。进到房里,掌珠和邵氏都一愣,只有方明珠包着个头躺在床上哼哼,方姨妈不知去向。 问方明珠,她就嚷着:“头疼啊,身子疼啊,起了热了,”恨得掌珠出来追问小丫头,小丫头悄悄告诉她:“昨天夜里姨太太回来,关房里交待姑娘这几天忍耐着,下几句就没听到,然后表姑娘哭,姨太太让她不要哭,说哭也无用,不如大作一场,不如意就一起去死,然后就没了话,一大早的,我起来见房门是开着的,再我就什么也不知道。” 掌珠听到这里,才想到祖母昨天的话,这事还没有完呢。严重性瞬间在她心里上了一个台阶,她想到自己和玉珠宝珠定好进京寻亲事,如果方姨妈把这事情闹得全城皆知,京里离得虽远,也难保不名声飘扬,姐妹三人的亲事顷刻间可以降几个档次。 一屋子女眷中有一个与人夜半私会的,谣言中会把这家人全看轻。 掌珠急急去见祖母,心中如火如焚,大早上的姨妈离开,她是打算去哪儿呢? 第六十二章告状 安老太太早饭才刚用完,见掌珠面色都变了跑来说这件事。她倒还平静:“她大早上从大门走的,说明珠病了出去请医生,” “天还没亮去请医生,到现在也该回来了啊?”掌珠现在发现自己姨妈成了一块火炭,一不小心就烧到人。 安老太太略有讽刺地道:“这不她女儿还在,她总不能一个人跑走,把明珠丢下来不要了!” “这倒也是。”掌珠献策道:“我让人看住明珠不乱出去,祖母看可好不好?” 安老太太慢悠悠:“你不看着她,她也跑不了。”不过对掌珠的建议却是没意见。掌珠见祖母半点儿不急,心中恼火直冲顶门。回房就交待几个得力的丫头,也没把事情办得那么躁,学着祖母风范不疾不徐地道:“表姑娘病了,她身边没有丫头,你们轮流去,看着她别出房门,她是病人,出房门得问过我。” 这就算把方明珠给扣下来。 丫头们不用多说自然会意,分出一个去方明珠房里,坐在床前虎视眈眈把她盯在视线之中。 掌珠心这才稍定,又安排人往全城各处寺庙尼庵中寻找方姨妈,找到就带回来。昨天还恨不能赶这母女走的大姑娘掌珠,今天恨不能把她们母女一直看在视线里,直到自己进京后定下亲事才能放松。 把人手打发出去后,掌珠才喘上一口气,她的丫头急急忙忙来告诉她:“不好了,余县令夫人杀上门来了!” “岂有此理!”余县令夫人性子不好,掌珠姑娘也是一样。带着丫头急奔过去,边在心里埋怨,你儿子惹出的事,你还敢上门?要是道歉还差不多! 她冲到老太太房里后,才发现丫头说的“杀上门”还是客气话。余县令夫人横眉怒目,两只袖子都卷到手腕以上,一手拍着胸膛,一手指着地上,唾沫星子喷了一地:“姓方的贱人呢!敢讹我儿子,她没打量我是谁吗!” 余伯南回去后,想想为安全起见,早上还是告诉母亲。对着自己母亲,余伯南当然承认他为宝珠而去,又把方姨妈唆使说得很清楚,余县令夫人和安家人想的一样,这是方姨妈为自己女儿谋出路才设的圈套。 余夫人就杀了来。 安老太太倒是安宁的,似笑非笑看着这个小辈在自己面前撒野。 掌珠几乎没气晕过去,一推帘子进来,厉声道:“事出有因,夫人你先管好自己儿子!” “我儿子好的很!我儿子就是瞎了眼看上你们安家的姑娘,才有这么一出。你们安家的姑娘勾引我儿子倒也罢了,什么表姑娘堂姑娘的一概不行!” 掌珠两耳嗡嗡作响,她可以当闺阁中的英雄,最得意的不过就是厉声训斥,出言讽刺,妇人嘴里没有顾忌的话她头一回遇在顶面上。 她羞得脸通红,白瞪着眼一个字也回不出来。安老太太此时接上话,不慌也不忙:“余夫人,方家的今天一早就走了,” “祸害了我儿子半夜,走可不行,她往哪里去了!”余县令夫人眼梢都快吊到头发里去。 “去哪里,我们不知道。不过她女儿留在这里,现病在床上。你要杀要打要拿,你仗着你丈夫是本城父母官,我们不是你对手,你只管去吧。”安老太太说过,命掌珠:“让路!”又告诉外面侍候的人:“父母官夫人要去,让她只管去!我们拦不住,到时候见官就这么说!” 外面有人回话:“是,余夫人才对着老太太要打要杀的时候,已经有人去见余大人,请余大人过来处置,咱们自然是处置不得的。” 听说有人去告诉她丈夫,余夫人这才软了三分。全身的盛气一时收不回来,还像张着翅膀的母鹰,鼻子里汹汹的喘着粗气,嘴里也硬:“找他我也不怕!” “你不怕你丈夫打死你儿子,我们也不怕。”安老太太安稳的坐着,这样回她的话。余夫人这下子无话可说。 她一向当儿子是掌中宝,又嫉妒安老太太安安宁宁过日子,听到这件事要先为儿子出气,又要来羞辱安家,就想也不想的跑了来。 当她完全安静下来后,安老太太才慢慢的严厉起来,冷声道:“我要是你,就赶快派人把方家的找回来。我们早上慢上一步,也是昨天让她闹到半夜累了困了没防备,这也与你儿子不无关系,她就跑得不见踪影!” “她能去哪里?”余夫人还不服气。 安老太太低叹一声:“且看看再说吧。她女儿也不要了,一个人出去能是玩乐的?”把脸板一板:“反正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家拒亲人所共知。不是我家姑娘出现在你儿子住处,是你儿子出现在我家里,所有家人全是见证!把我吓得不行,今天早上才让人写了信给我胞兄,让他帮我出个主意平息这事。” 余夫人又软上三分。 “这事一天不平息,你家名声我家名声全都保不住!”安老太太说完,对梅英偏偏头,梅英绷紧面庞:“送客!”走上前去对余夫人作个手势:“夫人请,夫人再不回去,请大门上正厅里坐着,等等余大人来接你同回也行。” 余夫人站不住脚根,让丫头们弄出去。 掌珠担心地问祖母:“您真的把这事告诉京中舅祖父?” “我又不糊涂,告诉他作甚么!这事情不到没有办法,都不能往京里去说。唉,余伯南一点儿也不聪明,平时看着多机灵的孩子。”安老太太叹完气,出着神却又对掌珠道:“余夫人来骂这事,去告诉你母亲,也告诉你三婶儿去,你四妹妹那里,倒是可说可不说,别吓到她。” “是。”掌珠依言去告诉母亲和三婶张氏,她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就没空去宝珠那里。宝珠从红花处听说,暗暗忧愁却没有办法。 余夫人回到家,担惊受怕的去见余大人,见余大人和颜悦色,才知道上了安老太太的当,余大人并不知道。 “也是,这老太太不是那么坏的人。”余夫人这会儿又想到安老太太的好,老太太在家里刻薄,对着自己还是没有过。 余夫人就自己生气去了。 到晚上,雪大如团团。余大人有了酒兴,让余夫人备下酒宴全家赏雪。余伯南和余夫人心怀鬼胎,都想着法子奉承余大人。余大人正高兴到十分,都满了的时候,见一个衙役闯进来:“大人,不好了。”送上一封信。 余大人让扫光很是不悦,拆开信却是省城里一个交好的书办写来。上面写着:“今有你城中居住之方邵氏,头顶血书把你子告上衙门,说他玷污女子名声,实难再登衣冠之第。省里大人震怒,本欲连夜派人提你前来,列位大人们相劝,改为明日提你父子省中对质,小心小心!” 第六十三章糊涂人与不糊涂人 信在手中,有一会儿余大人以为这信寄错,并不是给自己的。可再三的看看,那上面所写的城名等并没有出错,这信就是给自己的。 第54节 余大人难免惊骇。 谁的孩子谁清楚,更何况余伯南是养在他眼皮子下面长大,他要是有放荡的举止,当父亲的不会看不到。 余大人虽然只是小小县令,但城府总比余夫人和年幼的余伯南强。他不动声色的从信的上方窥视妻子和儿子,见他们一动不动的盯住自己看,眼神中都带着浓浓的不安。 余大人才想这母子两个人有事情隐瞒自己时,就见妻子和儿子不约而同的互相使着眼色,不用再猜这两个人也有鬼。 知道是自己刚才面上的惊异让他们发现,余大人收起面上怯色,把信折好放在怀里,怀里立即像多出一块烙铁,滚烫的压住余大人的心。 这件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一件小事。 古代人没有现代人信息量大,可以拿明星等来满足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想法,古人遇到谣言,马上就传,想平息都很难。 就是古代的皇帝面对谣言,也只有一个字“怕!” 要么就是一个字“服。” 再来一个字,是“忍。”忍过去拉倒。 再强横的皇帝,也只能做到水面无波,水底波涌。像余大人这样的小官员,他觉得是一件滔天的大事。 首先他的官声会受影响,如果此事属实,会有一个教子不严,纵子淫荡,有失官体,不堪再当一方父母官的罪名。 其次,他的儿子余伯南,如信上所说的,这样的名声不能再入衣冠中人,所谓衣冠,古代士以上戴冠,在书面用语上泛指秀才文人官员等。余伯南如果不能当官,对当父亲的是一个狠烈的打击。 过去读书人的唯一目标,就是当官。那种两袖清风念明月,说自己视衣冠为粪土的人,当属另类。 就这两件,可以让余大人痛不欲生,和夺去他性命没有区别。 他心中如生烈火,转个不停,而脸上还想忍耐时,却忍不下去。索性直接的问儿子:“伯南,你最近在作什么?” 宰相城府这事,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余伯南心有所感,本能认为这封信来的与自己有关,可他又怕父亲处罚自己,正不敢说又不敢不说的时候,余大人取出那信交到他手上,还能保持温和:“你自己看看吧!”最后的尾音难免气愤。 余伯南展开信,余夫人也凑过来看。余夫人只认得简单的字,记帐本子还行,看信完全不通。就问儿子:“信上写的什么?”却见儿子的脸上陡然变青,身子耸起,掷地于地,顿足大骂:“胡扯八道!这是歪派我!” 然后顾不得父母俱在面前,厉声痛骂:“贱人!姓方的贱人!” 余大人见儿子这样的失态,已能证实信中所写的必有出处。又见夫人听到一个“方”字,怒目圆睁,两手按住衣角,也奋力的跳起大骂:“姓方的又出什么鬼!” 一脸的怒不可遏。 “哪个姓方的?”余大人悠悠然问得不慌不忙,心中其实如痛结一片,梗在那里。 余夫人和余伯南僵在当地。 “啪啪啪!”余大人把桌子上的碗筷都推倒在地,地上哗哗啦啦碎片菜汁溅起,喷得桌脚鞋面上都有,这次轮到余大人跳起来骂:“你们干的好事!” 见父亲大怒,又有那封信在地上,余伯南知道这件事不能够再隐瞒,当即跪在地上。余夫人还怔忡着不想跪,让余大人啐了一口:“贱人,你教的好儿子!” 夫人就哭着也跪下来。 她可不是受这种气的人,在本质上和方氏母女包括掌珠都没有区别。余夫人跪下来一面哭一面说,中间骂宝珠骂安老太太骂安家,把南安侯府也梢带上:“全是他们在后面撑腰,安家才敢拒亲,有安家撑腰,方家的才敢这样!” 听到这一番话,余大人会怎么想? 要是一个糊涂蛋!也会认同余夫人想法,把安家和远在京里的南安侯府也恨上,而且当成潜在敌人。 可余大人的官员,由南安侯府而来,他深知南安侯不是这样的人。 万幸万幸,他还不算糊涂。 他气得责问余夫人:“是安四姑娘要你前去求亲的?” 在他两道愤怒目光逼视下,余伯南代为回答:“不是!” “那你怎么能怪安四姑娘!” 余夫人张张嘴回答不上来。她回答不上这句话,却爆发似的叫出来:“不是她怎么会惹出下面的事!” 这种时候余夫人也不敢小瞧,她再笨也清楚如不占据道理,儿子和丈夫都受影响。儿子和丈夫受影响,她还能好到哪里去? 她虽然很想有某些人,你若犯我,我灭你全家的思绪,奈何,这是摆在她面前的事实,不是说几句话狠话能解决的。 “啪!”余大人狠抽她一记巴掌,恨到极点的他大骂道:“就是你教坏儿子!你儿子相中人家,人家还不能拒绝!你当你是天王菩萨! 你儿子信方家的鬼话,写信去约人家,怎么能怪人家!你当你是天王菩萨,这世界都围着你转!还能怪上安家老太太! 你儿子这辈子不要再求亲,只要求亲就有人拒绝,然后再这样来上一出,然后你再怪人家!贱人,你见天儿和安老太太比高低,逞强使狠的,你现在倒是强啊,把这件事给我压下来让我看看!” 最后再骂:“糊涂贱人!” 余伯南见母亲挨打挨骂,膝行过来拦住父亲不住叩头,他已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大哭求饶:“父亲息怒。” 余大人再手指着他骂:“这是件很好处置的事,从你手里就能压下去!我知道你的性子高傲,你不是浪荡的人!可你当夜在安家就应该压得住!你应该压得住啊!” 余伯南哭道:“当时安家祖母让我娶她,可父亲想想,我怎么能娶!” “老太太让你娶?”余大人有些安静下来。 余伯南就把安老太太说这件事在他手里的话说出来,余大人叹气:“以为生个聪明儿子,没想到你这么笨蛋!老太太没说让你娶啊,傻子,你纳妾难道不行!” “不行!”余夫人挨过一巴掌,看来还是太少。她捶地大哭:“我儿子怎么能娶下贱女子!”余伯南也痛苦无比:“我不能。” 余大人冷笑:“和你的功名比起来,你是陪她上公堂打这个官司呢,还是纳她更容易!”他眸中转动阴狠:“再说,你收到家里后,从此就由得你,想要她生她就生,想要她死她就死!” 第六十四章善这个字 第55节 面对余大人的恶狠狠,余夫人惊呆住! 余伯南惊呆住! 接下来,头一个欢欢喜喜的是余夫人,她不顾面上火辣辣的痛,大喜道:“还是老爷有主意,是啊,这法子好!” 余伯南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仿佛不认识父亲似的打量他。 余夫人母子都没有想到这个主意,是余夫人虽然爱争风,余伯南虽然年纪小,其实都没有害人的心。 “安家祖母的话是这个意思吗?”余伯南也顷刻清醒。他虽然不想杀人,但把方明珠收到家里,方姨妈自然就老实。而且以后打骂由自己,这才是最好的出气机会。 比杀人吵架要高深得多。 余大人摇头:“安老太太是什么意思我不清楚,不过她当夜没点醒错你,只有你能压住这件事,你当夜就应该来回我。” 余伯南无话可说,余夫人也无话可说。 “现在,让人去备轿子,我们去见见安老太太,这事由安家而起,安家一门寡妇,必然不会坐视家里走出淫妇,老太太也得出面才起。万一姓方的起意是把我们父子拖下水,还得请老太太出面请出南安侯府,在高处压住这件事。” 余大人说过后,再对着余夫人叹气:“夫人,以后你要记得,凡事能压下去就压,不要没事就和别人比你强我强,没有意义!” 余夫人羞羞惭惭,又把自己去安家闹过,不好意思见安老太太的话说出来。余大人骂的力气也没有了,只道:“去赔个礼吧。”一家三人晚饭也没心思吃,走出家门上轿上车往安家来。 这是晚饭的钟点儿,安老太太正在用晚饭。余大人就不让通报,说自己先在偏厅上等着,等晚饭后再去见。 自然有人回安老太太,老太太就清楚又有事情出来。她年老要惜福,在梅英的劝说下还是把饭用完,梅英又说上一堆保养的话,看着安老太太饭后又过一刻钟,饮过消食茶才让人请余府一家人进来。 余大人进来,就在安老太太面前跪下。他虽是便衣而来,可以一城的父母官之体行这样的大礼,安老太太还是不安的避开,让人扶他起来看座。 余大人却不让随后跪下的余夫人和余伯南起来,让他们母子长跪到安老太太面前,自己取出那封让余伯南摔在地上,后来又摔了盘子碗,溅上很多油汁,到这里还散发着菜味儿的信,一字一字念给安老太太听。 念信前,丫头们都避出来。小丫头们淘气,绿画在外面吸鼻子,同寿英低低地笑:“余府今天晚上烧的煎烧鱼块,” 寿英悄笑:“你怎么知道?” “你闻闻,不但有鱼味儿,还葱姜放多了,” 另一个小丫头也低声地道:“真是的,也不怕薰到老太太。” 丫头们还是无事人一样,在外面自在的说着笑话。 房中安老太太绷紧面容,静静地问:“如今这事你们想怎么收拾呢?” “回老太太,要说伯南和方氏有染,您也知道这不可能。但伯南已经想通,事由他而起,由他而终,他愿意纳方氏为妾。至于方家的打官司这事,我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是万万不敢惊动您府上的。”余大人恭恭敬敬地道。 安老太太看向余伯南,余伯南也道:“愿娶。”安老太太有了笑容,亲切很多:“这才是个乖孩子呢。”她走出坐的榻前,在余伯南面前弯腰下了一礼。 这个举动让余家的人惊得目瞪口呆。余大人叫道:“不可!”出来搀扶安老太太;余夫人是想也没有想过,她的世界里只想当个周围环境第一强人,这个强不是能力之强,是口舌上压过人的强,见安老太太出来一个超越她字典的行为,余夫人脑子都转不过来,也本能道:“老太太,这样可不行。”也走出来搀扶安老太太。 余伯南更是呆若木鸡,等他反应过来,见父母亲已扶起老太太往回走。余伯南本就聪明过人,他不停地在想,为什么这个长辈要对自己行礼? “我得谢谢你,这样也保全四丫头的名声,保全四丫头的名声,就是也保全安家的名声。”安老太太重坐榻上,笑容与刚才不同,刚才是客气接待的笑容,此时却笑得满面灿然,皱纹也减少很多。 余夫人还是看不明白,有时候别人说正确的道理,还有人认为憋屈啊,软弱啊,忍耐啊,没有掀起改朝换代的大浪潮啊,是她自己见识不到。随着生活的过去,她总会明白。 因为没有人可以避开生活带给你的一切,你把自己想像成女强人也不行! 余夫人就悻悻:“这样不是太便宜方氏?这事情可步步与她有关。” 安老太太从容而道:“这也是我正要问的话。你们能想通很好,你们想不通呢,有件事情要我告诉你,”她按一按眉角,因这件消息也让老太太头疼过一阵。她淡淡道:“从早上方家的离开后,我就让人去邵家见邵家大爷,不如我所料,邵家大门紧闭,全家人都在今天一早离开。” “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余夫人撇嘴。 余大人和余伯南却脸色铁青,沉声骂道:“贼人多奸智!” 余夫人急忙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人家防备你杀人呢。”安老太太冷冷。余夫人这才明白过来,面上一噎,她还真的有过杀人的心思! 虽然以余夫人的心思,不会真的形成事实。 “你们能想通,以后管教方明珠也好;还是你们咽不下这口气,以后把方明珠怎么样都好,我都不管!但眼下,可不能动方家的一手指头。” 余夫人不甘心地问:“那邵家就肯为这件事得罪我们两家?” “邵家虽然不肯,不过多给他几个钱,方家的手头还有几个防身钱,邵家大爷见钱眼开,出去躲避几天吓吓你我有何不可。真的方家的小命没有,邵家未必就肯现在为她出头,可以后想讹你们,倒是可以来的吧?”安老太太微微一笑:“要依着我,这个黑手不下也罢。做人行事,作官念书,天地间没有一个善字,还成天地?” 善这个字,等到自己需要时就恨少,等到别人得罪自己时就恨多!这也叫岂有此理吧? 第六十五章鸡蛋和石头 余府一家三口回味这话,半晌没有说话。三个人各自心思,余大人以前就景仰安老太太,以男人的角度来看,老太太数十年撑起安家并不容易。此时他想到方家的出这件事,辜负安老太太一直待她的好心,老太太还能心肠徐徐地谈论这件事,并无焦躁,就更为佩服。 余夫人则百味杂陈,老太太表露出来的宽容和处理这事的胸怀风度,让她躁也不是,羞也不是,嫉妒又知不应该,如熨在炉上的烧饼,说不出来的难过。 宽容与气度,对于如余夫人之流爱争一口气的人来说,是她们不能理解的事。也许转脸儿她又会说安老太太软弱懦弱,虽然她明明知道她说得不对,对方不是那样的人。但此时换成她是安老太太,准保跳脚八丈高,把方氏骂到狗血喷头,然后气汹汹除了凶,别的实际办法就再也没有。 余伯南则深刻的上了一堂课。他先想到论语上曰:君子务本。君子致力于事情的根本,也可以解释君子只做有道理的事,本分的事。他大彻大悟的明了,他错了! 然后他又想到别的子曰,这一想更是大汗潸潸而下,没有一本书上的道理,写得不是宽容处世,谨慎立身。 再联想到安老太太适才对自己的行礼,余伯南此时痛悔昨天晚上自己过于气愤,只想到出气去了,没有把这件事正确对待。 随着冒出来的汗水,余伯南又冒出一句话:“我当办好这件事!” 房里另外几个人全望向他,安老太太欣慰地道:“只要你这样想,这件事等于平息。”余大人也点头。 第56节 余夫人又不服气上来,怎么老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小心地问:“方家的她肯?” “她不是告了官么?”安老太太含笑。 余夫人又糊涂了,还是听不明白。 老太太心想这个人和方家的没区别,一样的银样蜡枪头。但是解释道:“当官自然官来判!” “是是是,”余夫人又惊喜了,站起来心花怒放,面上的那一记巴掌在红烛下闪动,她开心地叫出来:“我这就准备银子,明天往省城去送人。” 余大人呆呆看着她。 余伯南呆呆看着她。 安老太太微笑。 余夫人问:“你们看我做什么?” “没事。”余大人闷闷。 “伯南,你说?” 余伯南也闷闷:“无事。” 余夫人万般无奈,又看向安老太太寻求答案。安老太太笑了:“多带银子是好事,梅英,咱们也多带点儿。” “是了,”梅英进房来答应。 “您也去?”余大人又惊又喜,起身拱手:“怎么敢劳动老太太走上一趟?” 余伯南也躬身道:“大雪天的,请祖母还是在家里歇息,我自会圆满处置。” “我不是信不过你们,我是信不过方家的,我得再去敲打敲打她,就这以后难免有些什么话出来,还得方家的自己去辩解。”安老太太似笑非笑:“我养她母女这十几年,出事儿我不怕,可得给我抹干净了,我才能安心。” 安老太太的慎密心思,又一次让余家人心服口服。 当下约定第二天一早,两家套车往省城去。第二天掌珠见不到祖母,就去宝珠房里难免说几句气话,什么这事情招惹得真不好,大有怪宝珠的意思。 宝珠一个字没有回,好脾气的笑着,笑得掌珠说不下去,讪讪走开。她走以后,卫氏抱怨:“大姑娘这是怎么了,我们姑娘受了屈,她还来说这样不开眼的话!” “我不放在心上,奶妈也不要放在心上。”宝珠依然恬然微笑:“不是我招来的,我倒还要陪着生气,没有道理。” 卫氏转嗔为喜:“姑娘想得对,想得开就好。”宝珠端详着手中正扎的花儿,心想,我为什么想不开,想不开这事情也这样了。 本城到省城,坐车大半天的路。方姨妈那天先安排邵家大爷,又雇车去省城告状,已是半下午。与余大人相好的书办是急信给余大人,才在晚饭时候到,那马也快跑得累死。 余安两家人,一早走,在中午以前到达省城。两家都有打前站的人,请他们到下处,再一一回话。 余家人回的话,是代余大人约好熟悉的官员们,再就已找到方姨妈,并无惊动。安家的人是回话找到方姨妈,并无惊动。 而方姨妈昨天告状的事,在省城已成头条新闻,大街小巷到处谈论。 妇人头顶血书,击鼓鸣冤,告的还是官员之子,引来全城的津津乐道。 余家父子就赶快去见相熟的书办,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已和安老太太说好,改为余伯南探视老太太,路遇表姑娘说给老太太掐香花够不到,余伯南为孝心一片同往香兰苑,苑中无人,表姑娘逼奸于他,余伯南不从,表姑娘讹诈。 他们一下午把所有认识的人全见了一个遍,所有人都是一个说法。 “不相信你儿子是这样的人,而昨天消息出来,见过那方邵氏口齿狠俐,句句想置你父子于身败名裂之地,一看就不是良善之人。这事儿明摆着,她无钱无势,女儿名声也不要,是块臭石头。你们还当自己是光洁好鸡蛋,鸡蛋和石头碰,注定你们吃亏。既然肯纳为妾,她女儿终身有靠,她再告就是讹诈!” 余伯南如梦初醒,他可不就是当自己个光洁好鸡蛋,岂能接纳方明珠那种人? 和父亲走出最后一户人家,余伯南感慨道:“世事皆学问啊。” “你知道就好,”余大人依然还没有好声气。 余氏父子出门,安老太太和余夫人也没有歇着。她们径直去到方姨妈住的地方,见是一个小客栈,离衙门最近。 客栈的人听说是找她的,就带着过去。方姨妈正好开门往外走,见一行人服色鲜明的过来,张眼一看安老太太也在,方姨妈张着嘴愣住。 安老太太的到来,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本抱着余家的人找来,就大闹一场,在全城为他们扬扬名。可老太太亲自来,方姨妈羞愧难当。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也应该知道多少会影响到安家几分。 第六十六章独胆女英雄 余夫人家只来一个婆子一个丫头,而安家却来了四个大脚有力婆子四个男人,外有梅英等两个丫头,阵仗如临大敌。 大家眼睛一对上,余夫人牙齿格格作响,而安老太太却抢先道:“方姨太太,我们来看你,进你屋说吧。” 左右都不用使眼色,四个婆子上前握住方姨妈手臂,各自欢声笑语:“姨太太原来在这里,几时家去?好久不见作客,真让我们老太太想着……” “我不进……”方姨妈才支吾一句,声气儿不如婆子们嗓门儿高,人力气也差得远,硬生生让推进房里,余下人簇拥安老太太余夫人进去,房门关上,四个男人守在外面。 带路的小二看着发怔,发足奔去见掌柜的,小声看见的告诉他。掌柜的处事不惊状,还打着自己的算盘:“这有什么!民告官不赢是打板子的。再说那老太婆,脸上就有讹人模样!她言语前后不通,问她住亲戚家里多久,女儿让常来往的公子哥儿给相中?几时相中,前后可有调戏,难道没有调戏就直接的行奸骗?这事情必有内幕,而人家来找她,那不是一定的……” 小二摸着脖子:“那我再去听听,难道这以民告官的,全都是刁民不成?”大雪天里生意差,他又跑去方姨妈住的房后偷听。 见里面有叫骂声出来。 “贱人无耻!” “你儿子才不要脸!” “是你唆使的!” “我让他去他就去,我让他跳河他去不去?” 第57节 “啪!” 有什么打中了人! 小二缩头为告状的女人担心,人家人多,你还让咒人儿子跳河,你就不能少说一句。 房里,来的人已拉开方姨妈和余夫人。余夫人恨之入骨的瞪方姨妈,心里转悠的全是等方明珠到了自己手里,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再不然,打断腿让这母女抱头哭去。 再一想不对,妾的娘是不能乱进自己家的,方家的敢来哭,乱棍打出去。 她神色里带着嚣张,不住冷笑。 方姨妈也知道势弱人亏,又见余夫人有恃无恐的笑,心头就发寒。她先去安抚安老太太,哭道:“没想到惊动老太太,老太太您放心,我不敢把您家扯出来。” “你不把我家扯出来,只怕做不到。你现住在我家,全城的人都能证明,你一住十几年,在我家里养大女儿,我的脸已经让你丢光。”安老太太怒容以对。 方姨妈只是哭:“不然我可怎么办呢,我女儿的名声,她这一辈子可就完了,” 安老太太冷淡道:“你庆幸吧,伯南是个好孩子,他愿意纳你女儿为妾,回去就抬入余府,我特地来告诉你这个消息,怕你不信,把余夫人也请来,让你安心!” “为妾?”方姨妈好似头上有炸雷,嗡嗡的把她劈倒在地。她一肘支地,竭力不让身子全倒下去,这和她想的可不一样。 她要的是正妻! 她把余家收拾到老老实实八抬大轿娶她女儿! 不然,就拼上这条命,把余家告到底! 方姨妈跳起来就冲余夫人吼:“我告诉你!这事情我已安排有人,你敢黑我,有人会把血书投到按察司去!是京里的!” 她先摆出后路尽有,你余家不让我满意,把你们家搞死的无畏态度。 “京里的那是都察院!”余夫人撇嘴,懂都不懂,你也不怕跑错了门儿。 情势一下子就扭转过来,扭转得方姨妈不能接受。 就在昨天晚上,她从衙门里回来,对着一堆的人诉苦,一是抒发自己的苦,二主要是把余家人的名声败坏得越远越好,好震慑余家。 就在昨天,方姨妈还觉得余家会对她让步,毕竟杀了她也没有用,她花了一百两银子让自己的哥哥携全家离开,当然也带着一张血书。这张血书又浪费她不少血,弄得方姨妈一早起来还在头晕。而邵家大爷也保证,只要方姨妈出事,就为她投去京里,再接出明珠。因为方姨妈告诉邵家大爷,明珠手里也有钱。 对当官的人来说,名声不是挺重要? 可看看余夫人的模样,她成了稳如泰山,胸有成竹,她才是无畏的态度。 急了的方姨妈大吼:“纳妾不行。” 余夫人不屑一顾。 “正妻!不然到京里那什么院告你!” “妾!”余夫人只吐出这一个字。 “妻!”方姨妈怒吼。 “贱妾!” “三媒六聘的妻!” “不要了!”余夫人终于忍不住,也叉腰回吼。 两个人都如母夜叉般,你瞪着我,我瞪住你,互不退让!安老太太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当自己又看一场西洋景儿。她对跟来的人使个眼色,跟来的人不去劝阻,只挡在中间防止两个人会撕打就行。 看她们的样子,如果此地只有她们在,真的是会揪住头发撕对方衣服。 随着“不要了”这话出来,方姨妈眉眼都定住。为吵架气势更足身子后仰的她用更大的嗓门儿嘶吼:“那我让你余家官儿也当不成!” 来以前余夫人受过交待,不要和方姨妈吵,她已递状纸,和她也没有意义。可余夫人还是没记住,又或者想到可以报复到方姨妈太过得意而记不住,但吵到现在,余夫人想到不许吵架这话,又心里气得按不住,心想看看这个女人这副样子,要多难看有多给看,跟霜打蔫了的小鬼似的,就提衣拔脚嚷道:“我走了我走了,这个女人是打算女儿一辈子当淫妇的了,她不是为女儿着想,就是想和我们家过不去,还说不是自己设的圈套……” 一个婆子一个丫头跟着她,主仆三个人全是一样的说话,一面走一面说,早惊动店内店外无数的人。 余夫人见人多,跑到外面又嚷上一通:“我们认倒霉,她倒还不肯,罢了罢了,”然后跳上车走了。 方姨妈早在房中听到,知道这舆论让余夫人占了上风,眼白往上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幸好有安老太太等人在,热汤灌下去把她救醒。方姨妈醒来后,就差泣血保证要和余家干到底:“我舍得一条命,敢把皇帝拉!” 颇有几分掀江倒浪的大气女英雄气势。 安老太太等人又是气又是笑,你这是为女儿争名分呢,还是和人又斗上气了? 第六十七章结案 方姨妈一会儿骂余家,一会儿对安老太太保证她不会拖累安家名声。安老太太不客气的告诉她这事情已改成余伯南来看自己,后续怎么和方明珠在香兰苑让发现,由着余家去说。方姨妈怔了怔,也无能为力反抗。 可见女英雄不是生活派可以当的,不过幻想幻想倒是无妨。 安老太太也就离去,方姨妈也心中有数,他们既找到自己,也就等于把自己看管起来。她会就此审时度势,知趣为自己和女儿好好着想吗? 她才不会! 她那口气还没有出完呢。 就算是她起坏心谋害安宝珠,就算是她挑唆余伯南去求亲,就算是方明珠不对她自己跑去香兰苑……可她这一对母女才是实际的受害人不是吗? 千不对万不对,老天爷也得对个说法吧? 方姨妈抱定这种心思,第二天雄纠纠气昂昂上了公堂。她到公堂上改得更为离谱,说余伯南约她女儿私会,许以婚嫁现在不肯认帐。 第58节 余伯南当场没气晕过去。 审判的官员有正直之名,方姨妈在本省一住十几年,对他的名声也听说过。比如寡妇熬儿长大,儿子不孝,寡妇打赢官司;穷和富争田地,穷人赢了等等……方姨妈血书送到他门上,也是早早想过的。 正直的官员,人家更鄙夷这种行为。 当堂只问三件事。 “你女儿清白可在?” 方姨妈:“在。” “你女儿与余伯南旧有私情,旧有以前必定是见过面的,以前在哪里相会过,是什么时辰钟点儿,” 方姨妈胡编乱造,余伯南是个勤学的才子,都能提供证人证明他在学里他在书房他在拜会同学。 余伯南在这个时候,总算体会到好学的好处。不好学的人,不能出类拔萃,自然称不上才子。他发誓回去努力攻书,再也不中奸人诡计。 第三句话,那官员和气地问:“你所告的这个人,名声如何?”人家都懒得问你女儿名声如何。 方姨妈败下阵来,那小城地方不大,古代人交通不便,来往的全是本城的亲戚知己邻居,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家家都知道,她跑来乱告余伯南,那全城的人估计全不信。更不用说余伯南的老师,余伯南的同学。 人有坏脾性,身边的人总能找出几个来作证,方姨妈一个也找不出来。倒是余家能找出一堆证明余伯南为人清白。 方姨妈哆嗦着还想申辩时,那官员却客客气气道:“余家自认行为不检,不管是你女儿诱惑哄骗他前往,还是他自己不好,他愿意纳你女儿为妾,你当场认供画押吧。” “不!”方姨妈凄厉高叫。 见四面公堂威风森然,方姨妈这才知道厉害,这才由当初要把余家大作一场的心思变成胆怯害怕。 她总算明白过来,女英雄这种事,不是她自己。方明珠就是去当妻,余家对她不好方姨妈也没有办法,更何况是当妾? 妾甚至可以买卖,在一些朝代,打死不是罪名。 方姨妈气急攻心,唠唠叨叨反复诉说自己冤枉,大人不公,余家不好……。那官员变了脸,斥责道:“咄!方邵氏听着。你女儿半夜出房到行止无人之处,一不是掳去,二不是抢去,是自己所为,这就不是正当女子。余家前往安家拜客,通家往来并没有异常!就算是余伯南行为不当,你女儿可呼可叫,怎么直到家人发现,还当众承认他们有染!此等无廉无耻的女子,本官理当不理!” 余伯南在此时眉头一动,张张嘴就想说话。余大人站在他旁边,手快的捻上他一下。这件事越快平下去越好,再不能乱出风波。 官员继续责备:“念你守寡经年唯此一女,为你女儿终身有靠,余家愿娶,你理当感激于心。本官做此月老,两家都无伤损,难道不是好事?” “不!” 方姨妈再次泪落,放声大哭:“他要娶为正室我方甘心!” 官员都诧异了:“聘则为妻出为妾,哦,与你这不懂道理不认字的人也说不明白。”他当堂拂袖:“你若不答应,随你去哪里告!我这里,就此结案!” 有人上来抓住方姨妈的手按过手印,然后不顾方姨妈哭天抢地把她轰了出去。 后堂里,余大人带着余伯南道谢。那官员拒不收礼,反而正色道:“收你钱像你我都使了坏,这案子明明白白,我不怕她另外把我也告进去!” 余伯南都哭了:“我真的,一手指头没碰过她女儿,平日里见到以礼相避……” 官员笑起来:“这就是年青,以后做事多想想多谨慎,少与人去争闲气。说起来我倒是佩服你家一点,你还肯要那个女子,这也是积阴德的事,不然她落个淫妇的名声,以后也难做人。虽然是为了结这个案子的缘故,我也得交待交待你,方邵氏一看就不是心平静的人,只怕还会生事。你们可管教方姓女子,可千万不要再落人把柄啊。” “要想在功名上得意,名声当为第一。”这是官员最后的一句。 余伯南随父亲走出衙门,见到雪满天地,好似隔世为人。 几天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余才子,只因一件小事,差点儿成了公堂上罪人。而由这件事,更显出来安老太太老当益健,见识不差。 “父亲,回去就请安家祖母作主,把方氏抬入府中,另设房子,让她居住养性。”余伯南以前是怕方明珠纠缠自己,而现在却是怕方明珠一头撞死,自己反而不能挽回此事,落个逼死人的名声。 余大人淡淡:“不要急,这件事已算过去了。不过呀,真是得多谢老太太。”他还想说另外一句,老太太颇有南安侯的风范,但背后评论上年纪的妇人不好,余大人这句话只在心里。 第二天安老太太进家,方姨妈自然同车回来。安府的人纷纷来打听消息,听说余家愿意纳方明珠,掌珠又不舒服起来。气道:“余伯南肯定会当官,表妹是哪里修来的福气,可以当官妾!就她那模样品行,这还不是沾我家的光!” 第六十八章办完事儿理当开心 安老太太在房中坐定,一眼扫去,先见到大红卷云案上摆着各色梅花,薰得房中如染云霞一般,先就大乐了。 再看靠窗常起坐的地方,几上又是上好的一盆水仙,那盆离得远,也看得出来是白玉诗句盆,诗句连钩带撇,已经是绝好的一副景致。 “换这个好,有过年气向,这是你们经心。”安老太太笑容满面,在花香中顿时就舒展了。孔青上来回说老太太不在,家里诸事安全。安老太太对他从来放心,笑道辛苦。又有管田产各项收入的人上来交银子,安老太太才奇道:“这倒腊月里了?” 再一想可不是,正是腊月初的日子。 安老太太笑了,倒不避讳提方姨妈:“让姨太太闹了一出子,这就可以过年。”家下人等包括来请安的邵氏等人原以为老太太必然很生气,回来要骂,见她不以为意,头一个放心的,就是方姨妈的亲妹妹邵氏二奶奶。 大家散出来,回房的回房,办事的办事。邵氏和掌珠同行有一段路,她如卸重负:“祖母竟然不生气?这真是皇天菩萨保佑。” “就是呢!怎么竟不生气,就轻轻放过!”掌珠忿忿不平:“祖母上了年纪,以前的严厉竟然没有?难道上年纪会软弱可欺?难道上了年纪就由着恶人作乱!” 在掌珠这等人看来,这不是自己懦弱! 邵氏劝她:“罢罢罢,她不骂就是好的,你别去提她醒儿招她来骂我。”掌珠冷笑:“母亲素来这般怕事,不过你越怕事,这姨妈惹出来的事可还在后面呢。” “官司也结了,明珠很快就会进余家门,这是喜事才对,还能有什么事?我得准备件东西才行,想来你不会送,我代你也准备一件……” 掌珠大喝变了脸:“对那样下贱胚子,一件东西也不许送,母亲的东西全是我的!” “是你的是你的,我拿我日用的送她还不行?”掌珠强悍,素来是邵氏的主心骨儿。见她发脾气,邵氏如见老太太骂一样慌了手脚。但又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忽然福至心灵,就有了一个绝好的理由,讨好地对女儿道:“你不喜欢明珠,这菩萨就让她出事离开你眼前,从此不再惹你烦,难道不好么?就冲着她以后再也不会出现,送她一件权当送神好不好?” 掌珠面上更冷笑连连:“菩萨怎么会管这样的事?母亲既信,不管菩萨佛道再或外来的教,可不能这样的诽谤。不过,她再也不会出现这句话,让母亲说着。” “啊?”邵氏张张嘴,这是怎么个意思? 她只是为让掌珠喜欢才这样说,可不是想咒方明珠。 “母亲您想,余家捏着鼻子咽下这口气,会是好咽的吗?”掌珠面庞冰冷:“我丑话说在前面,以后别找我为她出头!”说过拂袖离开。 第59节 邵氏一个人呆在大雪地里,然后就沸腾的惊骇:“这这这……” “大姑娘已走了,二奶奶还不回去吗?大雪地里站着要是病了,老太太又要说才进家就冲撞,又要骂上来,”只有一个贴心的丫头在邵氏身这。 邵氏定定神,扶着丫头走不上两步。由掌珠的话则心口隐隐痛上来。 这一次才真是软弱的人,她一生只抗争过一次,没有成功就此倒了阵仗,终身守着女儿要么怨恨要么背人低泣。 好在她还有掌珠,是她一个开心宝贝,顶柱脊梁。不然这条命早就让黄泉索去,地底下去寻安家二爷。 软弱的人也好,过份要强争那些不该争强的人也好,内中并不乏聪明之人。 方明珠的种种不得当之处,邵氏全都知道。她无力去管,也就自然不予理会。至于当姨母的理当教导管教,邵氏自己女儿都是老太太在管,更管不到方明珠身上。 可再不好,也是她血亲的外甥女儿。 想到掌珠话中的凶险,邵氏回房去哭了一场。因为这个原因,就更选了两样好东西,以自己和掌珠之名送去方姨妈房中。 让侍候人送去,邵氏并没有亲送,她也并不想单独见方姨妈,一是不知道说什么,二是也心中恨她办出这样不体面的事。 掌珠母女背后都有抱怨,家中下人们更是认为老太太此举不通情理。怎么还把方姨太太带回来?撵出去不就得了。 没过半天里,梅英收集一堆安家的谣言,说给老太太听。 安老太太微笑。 “四姑娘来了,”寿英在门外回话。 宝珠是老太太回家后随众人来见过,此时又来,安老太太把歪着的身子坐起来,道:“让她进来。”又对梅英示意让她出去。 宝珠徐徐进来,穿着蔷薇色如意宝瓶锦袄,又是一件桃红银鼠褂,下身杏黄彩绣锦裙,好似庭院中香梅花。 就是安老太太见到也是得意,更兼宝珠气度从容,神采大方,安老太太更有了笑容,比平时更加热络的道:“来来来,坐我身边来,你这个孩子越发长的好了。” 宝珠心中稀罕,这是祖母少见的慈爱态度。但她不敢怠慢,忙在安老太太下首站定,恭恭敬敬先跪了下来。 “这是为什么,不是行过礼了?”安老太太心中明白,但嘴上还是做作惊讶的问。 跪在榻前的宝珠低声道:“是宝珠不好,给家里添出这等事情,让年迈祖母风雪奔波,全是我的不是。” 安老太太更笑了:“你起来吧,这算什么事儿呢。” 她坐榻下首有椅子,绣花椅垫都摆放上面。宝珠就近坐了,见祖母是真的笑容可掬,丝毫不为方姨妈这事所动,过于惊奇而问道:“祖母真的不生气吗?” 这个不生气,是指对方氏母女。 “生气?我该高兴才是。”安老太太笑吟吟,宝珠送上茶来,老太太捧了,悠然挑眉,一五一十的告诉宝珠:“你们都以为我会生气?我解决了这件大事,我倒要生气?” 老太太嘴角噙笑,诉苦似的道:“家里全是姑娘们,我就是想听个戏,都不敢叫戏班子进来,人多人乱的出点子事,我可就白辛苦了。” “是。”宝珠默然,还真是这样。 “我留下方氏母女为解闷,如今明珠有了亲事,我理当高兴。至于你们都说姨太太办的荒唐事儿,表姑娘没廉没耻的要生气,而我呢,过日子就是一件事接一件事,没有人能强到老天不给你一辈子几件事去办,我办完了,我开心着呢。” 第六十九章豁达不是病 安老太太的态度,让宝珠震撼,也给她上的是深刻的一课。活在这生活中的人都不能避免有事,与其有事哭天抢地,或痛恨万分,不如平静以对。 这种平静以对中,蕴含的却是对自己的信心,和对生活的把握度。比那种没事就争口舌上的强,没事就比狠,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至于你担心我留下方姨太太不好,包括你掌珠姐姐总想强过别人,难道她去当开国女皇不成?绿草或许可以活出红花命,红花却活不过参天树的命。她不理解,你们都不理解不是?你且看着吧,我不是白留下她的,她自有用处。” 宝珠心服口服,虽不能完全领会,却敬佩地道:“是。” 有生以来难得的,宝珠很想和祖母多就说说话,也总算发现这位老太太很豁达。 一个寡妇拖着两个寡妇三个未成年的姑娘,不豁达的一天日子也过不下去。 不过以前都认为老太太言语刻薄,没有人去看她别的优点。 没说上几句,安老太太露出疲倦之态。她已是老人,又往省城奔波熬神。在懂的人来看,固然知道解决事情是充实,可到底精神头儿不是年青人,不济上来。 宝珠就告辞出来,走着雪径上,想祖母尚能原谅方姨妈,那放在宝珠手里,这又是什么事情呢? 有人爱看矛盾,有人爱看争吵。这些事情全轮到她自己身上,估计她此生也不会喜欢!人的心境,还是平和的好! 宝珠就欢欢喜喜起来,想祖母说得很对。明珠有了主儿,这是喜事。家里很久没有喜事,热闹一下也好。 转眼再想,这喜欢是不是建立在明珠的眼泪之上。宝珠悠然,反正本质上是件喜事不是吗?是喜事,就应该喜。 回房去捡出两件金首饰,不是珍稀之物,缺钱时也能换几块银子。让红花找个锦匣出来装好,还没有走,卫氏不悦地问:“姑娘这是往哪里送?” “表姑娘要成亲,送去给她。”宝珠还在摆弄锦匣上的流苏结。 卫氏瞠目结舌:“姑娘你疯了不成?” 宝珠:“……。”果然好人难做。过自己这一关容易,过周围环境那一关难。她于是就俏皮了,决定学学祖母,祖母都不在乎家下人说什么,宝珠自然也不在乎。 她笑盈盈吐舌头:“你看我可是有病的模样?”红花正纳闷奶妈说姑娘不好,见姑娘如此信以为真,忙伸头看过,道:“姑娘好着呢,” 卫氏失笑:“你懂什么!” “我不懂,可我听医生说过。老太太上个月看医生吃补药,前门口儿上的张大夫说老太太请出舌苔来看,又说……” 卫氏和宝珠一起笑起来,红花懵懂着问:“难道我看得不对?不然还请张大夫去?” “好好的又扯上大夫做什么!你且捧着,随我出去。”宝珠命红花端起锦匣。卫氏还想再拦一下,轻声阻止:“姑娘?” 第60节 宝珠对她挤挤眼:“奶妈,喜事儿热闹呢,家里好久没有喜事,难道你不跟着喜欢喜欢?”笑着和红花去了。 留下卫氏啼笑皆非,自语道:“这算什么喜事儿,又不是我家姑娘嫁人。”手中做的是宝珠的鞋面子,纳了几针,卫氏想想也是:“表姑娘成天疯疯颠颠,惹得家宅不宁。以后去祸害余家,可不是件喜事?那余家呀……啐!” 凡是知道余家向安家求亲的人,都大约能猜出余伯南不见得为表姑娘而去。自从香兰苑的事出来,卫氏一直憋闷在心,气顶着睡不好,背后把余家骂了一遍又一遍。 现如今疯疯傻傻的表姑娘成了余家的妾,让余家堵心去吧。 “这还真是一件喜事儿。”卫氏也喜欢起来,打算再遇到方姨太太的面,一定大声地对她道声喜。 从此家里去块小心病,还留一块老心病,至少减去一块。 可见人的喜悦气恼,全由自己的心作主。你心认为当喜欢,就可以做到喜欢。 方姨妈母女在房中对坐,从方姨妈回来后,她们就一动不动的对看着。 方姨妈又沮丧又无助,好似乌云把她全身包裹,层层又叠叠。而方明珠却是惴惴的喜欢。见到母亲好似大难临头的神色,方明珠是惴惴不安;而想到要嫁余伯南,方明珠却打心里喜欢。 “这事儿不是就算解决了?”方明珠小声地问。 “这就解决!”方姨妈脸上肌肉抽动,带着恶狠狠。 方明珠吃了一惊:“怎么还要去告吗?” “那不成真的让你去当妾!”方姨妈目光闪烁,恨不能再阴狠点儿,阴狠到天见天怕,地见地逃。 她没有吓到天地,倒把自己女儿吓哭。 “可我愿意嫁给他呀,嫁给他不是挺好的,”没心没肺的方表姑娘泣道:“他不是不喜欢我吗?现在是省里大官判他必须要我,他敢不要!” 此人十足没有心肝肠和肚。 表姑娘还觉得挺开心。 “我不答应!”方姨妈狂吼,好似狮子悲鸣,把外面偷听的小丫头吓得脚跟一歪,差点儿摔倒。 小丫头嘀咕:“得了失心疯吗?叫这么响,不怕惊到大姑娘养的猫儿,大姑娘岂不又要说话?”她揉揉耳朵,继续趴窗户上往里听话。 宝珠和红花走进来,就看在眼中。宝珠莞尔,红花的消息来源就是从这里来的。而红花忍住笑,对宝珠悄声:“姑娘看我唬她一跳,”蹑手蹑脚过去,在小丫头肩后一拍,低声道:“让我拿住了!” 小丫头浑身一颤,才道:“我不敢了,”扭身却见到是红花掩口在笑。气得她揪住红花的手,压着嗓音道:“看我把你一顿好打,”又见到宝珠含笑在门边上站着。 小丫头就嘟了嘴放开红花,对宝珠行了一礼:“四姑娘好,四姑娘进来,我倒没听到。” “你那耳朵听别的去了,”红花又取笑她。小丫头紫涨起脸:“才没有,”又小心地看宝珠面色可有生气模样。 宝珠轻笑问她:“姨太太表姑娘可在房里?”略提高了嗓音。方姨妈和方明珠在里面听到,都把身上的毛乍得高高的,绷紧心弦母女都痛恨地道:“这个人来看笑话来了!” 见门帘打起,宝珠徐步而入。 她笑容吟吟的,更是从容得如佛前宝相花,让内心有鬼的人由不得的就自己惭愧起来。 第七十章人穷不是错 宝珠的随和亲切,好似方姨妈是她亲人的态度,更衬出方家母女紧绷的面容如小鬼投胎。宝珠越是笑得自如,方姨妈越是张口结舌。 面对宝珠那如发自内心的笑容,方姨妈母女面面相觑,外加疑惑不已。 她们坑害这个人有段时间,而她真的会为明珠出嫁道喜?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随即方姨妈先沉下脸。明珠当妾她贺喜,四姑娘是来看笑话的吧?而方明珠见母亲沉下脸,早尖叫一声:“你来看我笑话?” “扑哧!” 宝珠忍不住掩面轻笑,笑声如银铃声轻脆。 方家母女才愣住,哪有人面对恶言指责还这么开心的?旁边红花不乐意了,翻个小白眼儿:“我家好心的姑娘呀,是来给表姑娘送贺礼的。真是的,有什么可送的!要是我呀,我扭头就走。” 贺礼? 方姨妈母女更加地糊涂,这才注意到红花手中的小锦匣子。那匣子四四方方的不大,上面有丝结,内中衬莲花。看其形状大小,里面装的不是银锭,就只能是首饰。 如果是衣料等物,那大小就唯有帕子能装得下去。 银锭? 首饰? 方明珠瞪大眼睛在心中猜测。她还真的是没心没肺,刚才还认为人家是来看笑话的,见到礼物后就又贪心上来。 而方姨妈,也动动嘴唇,很想问问送的是什么。 宝珠看在眼中,把她们母女好一阵的可怜。 谁不想当人上之上,谁不想出手豪富?因她们没有,因她们缺乏,才生出一阵又一阵的贪婪之念。 宝珠倒不会因此原因而体谅她们,而是更加的同情,外加对自己现状的知足和满意。 同情她们的是:人可以没钱,却不可以志穷。 这本来是一个鄙夷的理由,可宝珠也念诗书,心想在能管得住自己的情况下,还是少鄙夷别人,多多的同情于她们吧。 而自己万幸的懂得这些道理,并且志不穷来人也不穷,这不是件应该满意的事情? 从红花手中接过小小锦匣,宝珠送到方姨妈手中,嫣然笑着解释:“看笑话,我就不来了。我想喜事应该来道个喜儿,这是两件首饰,给明珠表姑娘添箱吧。” 方姨妈和方明珠全呆若木鸡,她们真的没有想过四姑娘会来道喜,还有礼物相送。 方姨妈嚅嗫嘴唇,很想说句感激的话,却大脑里如压块石头般的转不开,只有两行清泪顺着鼻子流下去,酸涩的落到她嘴里。 第61节 方明珠还是傻乎乎,但能说出话:“多谢,谢…….”她鼻子一酸,也哭了起来。没想到这不是姐妹的四姑娘,竟然比表姐掌珠还要礼节周全。 “打开看看吧,”宝珠看不下去她们的泪水,就打了个岔。 两双哆嗦的手打开锦匣,见金光现出。一样是赤金扭丝簪,一样是赤金如意簪。簪子上没有另镶什么,分量也并不重,是属于拿得出手且对方又不至于受之不爽的重量,当然在方姨妈母女手中还是值钱的。 而更难得的,是两个簪子全黄澄澄的,不是戴旧了的,而是新炸过不久的那种。 这份小心,就很是难得了。 这种诚心的礼物能让方姨妈内心悔悟吗?一个志穷了的人可没这么容易让打动,方姨妈面上就难免现出狐疑来。 所以好人难做,所以有些人不做,所以有些人遇到施恩后没有遇到回报的就不肯再做。还是那句话,你施恩于人时,就不应该求人的回报,这样你更快乐,而且得到的回报也会更多更加的快捷。 当然返回的回报,不见得是受恩又没良心的人而还,但只要你当个好人,回报是一定有的。 宝珠就笑盈盈而对:“金子不重,但急用时也能换几两银子,你们别嫌弃,将就着使吧。” 这话说得万分的谦逊而且客气,方姨妈久违的良心总算浮出来一小丝丝,她微红了脸,这才想到道谢:“多谢四姑娘,这话是哪里说起,倒要你破费这么多。”说最后一句话时,方姨妈的良心再次飞到狗肚里,心想这两样金子在四姑娘手里,又算什么! 只怕丢了没了她都不会去找。 宝珠察颜观色,而且来以前就想过要说上几句,就含笑而问:“我想你们这就要换个场子去打,多些傍身的东西免得以后打饥荒。” 方家母女一起变色:“你这是什么意思?”而她们手中的锦匣,还捧在她们手中。 宝珠笑道:“我知道我送东西来,你们必然猜疑。而我要送的呢,不仅是这两件子礼物,还有一件礼物,” 对红花道:“外面等我。”红花出去,把小丫头紫花也带开来,约她同坐到远些的椅子上,道:“不许你偷听。” 紫花不服地撇嘴:“四姑娘在里面,我怎么会听?”两个小丫头叽叽哝哝说笑玩去了。 房中,宝珠收起笑,一脸的正容:“姨太太可知道京里侯府有大过四位的小爷没有亲事?” 方姨妈一个激灵,她还真的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就不会…….许多的事情就会更改,不会再发生。 但她再次怒火升腾,认为宝珠在此时说这话不怀好意,怒道:“你什么意思?” “姨太太可知道京里与侯府来往的人家,有多少位小爷没有亲事?”宝珠平静的再问。 方姨妈再也端不住怒气,沮丧而无力地道:“我,我不知道,” “姨太太现在是知道了,祖母有意带你和明珠一起去京里?”宝珠现在脸上才是调侃,才是笑谑,才有看笑话的意思。 方姨妈头也不敢抬,让这句话压得内心说不出来的难过。那时要早知道……谁还会去找余伯南? 而方明珠又尖叫了:“你,你不是真心来送礼的,你还是看笑话的!” “我是真心来送礼,不过两样你们全得认真收着!”宝珠面容端庄,冷静自持:“姨太太你自己想想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自己起意,最后落到你自己身上,这以后你是悔改呢?还是依就拿着别人来埋怨? 余家是你招惹来的,然后你女儿送上门,老天是半点儿没待亏你!你以后是悔改呢?还是继续恨余家? 依我看,你还想和明珠把争强好胜的场子摆到余家去?我劝你知错就改,改悔了吧!” 直说得方家母女干瞪着眼,宝珠打量她们也未必今天就能听进去,不过为方明珠好,这件喜事真的是喜事,她还是最后又添上一句:“人穷不是错,志穷却是错!” “人穷不是错,没命的争强却是错!” “人穷不是错,拿穷当恨天怨地的理由却是错!” 第七十一章可敬也或可恨 不管宝珠说得有多和气,不管宝珠说得有多柔婉,这些话还是像重量级炮弹砸在方姨妈心上,“嘡嘡嘡,”打得方姨妈头皮无端发麻。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么有深度的话,从没有人对她如此指责过,从没有人……方姨妈恨忽然翻出心底,叫道:“从没有人管过我们娘儿们啊!” 宝珠亦变了脸,冷笑道:“从没有吗?二婶儿没留过你们,祖母没照顾你们!”方姨妈哑口无言。 宝珠退后一步,又是几句话出来:“为人做事,多想想别人的好,多成全成全别人!不要用自己不懂的见识,去衡量别人对你说的好心道理!我冒昧无礼说这些话,是打量姨太太你大约还有再去告的心思?” “她有她有,”方明珠道。 方姨妈冷下眼神,一字一句道:“我不应该告吗?” “你应不应该,我却不知道。不过有一些东西,我想姨太太你不知道。”对于这种百点不醒的人,虽没有指望她此时就醒,但宝珠还是冷淡下来,有些人你冷淡些对她,反而更起效果。 “律法上写着,以民告官,是要坐牢的!” 方姨妈倒吸一口凉气,她是知道的,不过她还真的忘到脑后。这要归功于她一腔是气,满身是气,从头到脚在和余家斗气,除了自己姓还记得,别的又都丢到狗肚里。 “姨太太还能好生生的回来,一是当堂官员放你一条生路,也许看你可怜;二是祖母为你打点了,祖母自然是看你可怜;三是余家大事化小,本着息事宁人之心,也是看你可怜…。” 一连三个可怜,把方姨妈气怔住:“你!”当着可怜人的面说别人可怜,这不是往别人伤口上撒盐? 宝珠略停一停,眸中更为沉静,而方姨妈母女也同时感受到她下面未说之话的分量,都情不自禁的屏了屏气。 “姨太太你年青守寡,抚养女儿长大。放在街巷之中本是一件人人称道的事,可你,硬是把自己往可怜的地方去变。这且丢下不说,我再来提你的醒儿。你若再告,一则明珠名声更有伤损,余家可以借势不要,” “不!”方明珠急了。 “再来,这次你遇到很多好心人帮你,下一回可就没有这么的好,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民告官不赢,或打板子或掌嘴或入牢狱,” 方姨妈痛苦不堪:“不要说了,”她泣不成声:“不要再说了,” 宝珠叹口气,轻轻地道:“安生些吧,安安静静过日子有什么不好?这事情已经这样,还是赶快教导明珠去余家怎么把她日子过好。不过,你未必会,还是去请教祖母吧。” 挥一挥手,宝珠转身走出。 第62节 在她的身后,留下的是方姨妈无尽伤心的痛哭声:“老天怎么这么对我啊,我的儿啊,我养你这么大,在这个家里死皮赖脸呆着,还不就是想让你嫁到好人家,风风光光的当人家妻子……” 方明珠也就跟着哭起来。 她们一直哭到掌珠回来,掌珠闻声就怒了,气冲冲到自己房里,对母亲道:“我们家遭灾了吗?就要过年了哭什么!再哭我回祖母,把她们撵出去!” 又见母亲也满面是泪,掌珠更气得不行:“您这是陪哭的?” “我不好去劝,说实在的,也不想去劝,听她们哭得伤心,我这唉……” 掌珠才坐榻上,由一个丫头把脚下踩雪的小羊皮靴子脱下来,换上房中穿的软缎绣鞋。闻言气得跳下榻:“让她们走!不是我家的人,成亲怎么能从我家里走,没倒运也让哭成倒运的!” 慌得邵氏急急忙忙抱住她:“我说掌珠,你四妹妹白天还来劝过,我听紫花说了几句,虽然不多,却有道理。你就是不劝,也不能说撵出去的话。冰天雪地,老太太都不撵,你就少说几句吧。” “哼!我还劝呢?我都快让气死了!”掌珠发飚。 邵氏忙着哄她:“明珠就要走了,余家才刚来人说明天就要抬过府。是老太太发了话,说虽是妾,也是人家的娇女儿,让母女再聚上几天,三天后再过府,你忍这三天,可就三天……” “哼!”掌珠重重拂袖,怒容满面,但是总算不再言语。 第二天,三奶奶张氏也知道宝珠来送东西,回去对女儿玉珠道:“真的四丫头傻了,那方家的就是披着人皮的恶狼,这事儿要没有老太太出面,方家的还不扯到她身上去?她呀,还送东西,这真是叫我怎么说呢……我都说不出来什么,” 玉珠则握着一本书给她看:“母亲你看,这经上说的,作恶的人轮到自己身上,这说的可不就是方姨太太?这经文真是好呀,送我经书的姑子圆慧,她说当姑子懂的道理多,在菩萨前面能领悟……” 张氏一把夺下书。窗户是开着的,一把丢到窗户外面去。恼怒地道:“你就要定亲,别再说当姑子好,别再钻到书里去,我的三姑娘,你让我省点心吧,画你的热闹梅花,再不然念你的子曰也行,就是别看这种书!” “哎,青花儿,快给我捡回来,”玉珠笑嘻嘻唤着丫头,青花儿在外面答应,就一溜跑出去。玉珠又对母亲笑:“我要不看经文上恶有恶报,心里就怎么也静不下来。母亲你想,咱们是不是也送两样过去,那方明珠怪可怜的,” “恶人有什么好可怜的!”张氏啐了一口。 “恶人不可怜,不过那方明珠纯属无知。”玉珠也叹气:“没有人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想到她,就想我有母亲有祖母有大姐和四妹,我比起她可好得多。” 张氏让逗笑:“这是自然!你当然比她好。你是安家的小姐,是三房里的独养女儿,是母亲的心头肉,她怎么能比?” “明珠也是姨太太的心头肉,不过姨太太这位养肉的主儿,把肉养馊了。” 张氏忍俊不禁,抚着玉珠笑道:“好好好,就依着你,咱们也送几样子。横竖散财有福,再说我要是不生她们母女的气,也觉得怪可怜的。真是的,人家守寡养儿,让人起敬,这姨太太养大女儿,怎么还是招人恨呢?” 这要问方姨太太自己去。 第七十二章远客 过上两天,余家一乘小轿把方明珠抬走。安家难得的热闹,玉珠宝珠都肯去相送,为凑热闹图好玩。掌珠见妹妹们都去,也随便去看上一眼,见件件不好,回房后又有解气又觉得可叹。 安老太太一惯的慷慨,按出嫁女儿的风俗为方明珠购置盆桶,至于大件的床等东西就没有置办。就这已经让别人称道于她,说她对待方家母女不错。 二奶奶邵氏自然是会去的,三奶奶张氏和掌珠一样,见众人都去也就跟去。去了以后不由得大乐,原来这亲事如此寒酸,她看的是一出子笑话,回来心中称快。 接下来的几天,谣言四起。余家求的本是安四姑娘,最后却纳了方表姑娘。媒婆本身就话多,钱媒婆对这桩事疑惑得不行,“不小心”,“不经意”,“不是有意的”把余家求亲的事对熟人讲了一遍,然后熟人再告诉熟人,全城的人全都知道。 鉴于方明珠的疯颠全城皆知,而余伯南又是一等一的大好少年。纳方氏的内幕就愈发的神秘起来。 这其中,还有着方姨妈对余家的不满,自然是去余家闹了好几回,间中有些言语透露出来,又有些自认为的“委屈”,间中也有些话对外人说过,又有安家的下人们说出来的猜测,这谣言就遍布全城。 等到谣言四起的时候,余家也气,安家也气,方姨妈也气。余夫人纳这个妾好似吞苍蝇,又让人无端的猜测,更不会对方明珠好。安家里除了安老太太不生气以外,别的人都是惊心。这个时候就显出方姨妈在的好。方姨妈不敢得罪老太太,又实在的感恩于她。人非草木,并非无情。方姨妈总不能半点儿不明白,她不用安老太太说,又到处去奔波辟谣,把她累得腿快跑断,谣言没有下去,但大家也明白七七八八。 又有余夫人或明或暗的话,余伯南瞬间成了让人同情的对象。而在学里则成了表扬的榜样,认为他挽救方明珠的名声,以德报怨,品行一等。 最后落得不是的,还是方姨妈本人。 掌珠虽然还是对姨妈有气,却对祖母留下她有些服气。这件谣言若不是还有方姨妈在,或是撵了她出去,她在外面怀恨乱说,还真不知道怎么解开。 可见解开永远比报复好。 这么一闹腾,就到了腊月中。这一天大家用晚饭,安老太太吃着吃着,忽然又沉下脸开骂:“耍心眼儿算什么本事!家里不好吗?跟我进京不好吗?记挂什么观音院里修行,当我糊涂吗?” 宝珠低下头,方姨妈惶恐不安。邵氏和张氏面面相觑,均在想太平日子没过上几天,老太太又故态复萌,和以前一样。 而进京的行程还是没有定下来,只有做衣服的打首饰的修理走远路车轿这些事还在进行。而身为穿衣服用首饰人的三位姑娘,又有过年的事夹在中间,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这样就直到过小年的前一天,宝珠才能坐下来听红花说闲话。说的,自是方表姑娘最近的二三事,或者称之为遭遇。 炭火融融,热茶香浓,奶妈照就在榻上不住手做衣服。外面的大衣服交出一部分给裁缝做,里衣儿鞋脚则都要自己人手做。 宝珠捧着如意纹缠枝花卉的盖碗,面上的笑全攒在小涡中,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了,”红花笑嘻嘻:“姑娘你想,表姑娘进门当天,余家就给余公子同时又放一个妾,说是千挑万选的,余夫人天天在外面吹嘘是贤德第一品貌无双,” 卫氏都笑了:“那以后余家正根媳妇可往哪块地方上站?”她啧啧两下摇头:“方姨太太这气斗的,早知道把那闲气忍下来也就罢了,” 红花眨巴眼睛:“这可怎么忍呢?当时那情景,人人看到的……” “反正她做事从来着三不着两的,把脸皮老上一老,再厚上一厚,最多把表姑娘远远嫁给挑脚汉子呗,也强过在余家受气。”卫氏好笑。 “挑脚汉子?”红花人儿小,没听出来奶妈在取笑,反而瞪大眼睛:“那方表姑娘怎么肯?” 她愕然得眼睛溜圆,好似掌珠养的猫,宝珠和奶妈齐声而笑,笑得红花甩甩脑袋,继续发表她小人儿家的见解。 “方表姑娘现在虽然受气,像是也挨了打,不过还算是官家之妾,手下还有一个小丫头使唤,比那挑脚汉子强上一百倍呢,” 红花才说到这里,外面有脚步声急匆匆的。走廊是木板的,步子走得重又快,房里人就能听到。 宝珠一惊, 卫氏一惊, 这脚步雷霆似的,大年下的又出什么事? 只有红花奇怪的回头看门上:“这是谁跑马来的不成?” 第63节 却见一个人兴冲冲进来,却是老太太的丫头绿画。绿画笑得见牙不见眼:“四姑娘好,给四姑娘请安,给四姑娘道喜,京里表公子们到了,老太太让请姑娘们梳妆打扮了,这就去见外客。” 宝珠一个激灵,随即站起本能应声是。而绿画又兴兴头头扭身而走,笑道:“四姑娘这里近,我头一个来,这就往大姑娘三姑娘那里去,请姑娘们快着些儿,别让侯府的小爷等。” 她前脚走出去,后脚房中主仆三人就同时发呆。 红花转脑袋:“怎么是侯府里小爷们来,不是姑娘们去呢?那车轿都备好了,昨儿我打车棚里过,还听管车轿的管家二爷说车要能经得起泥泞,怎么不是咱们过年前赶去?” “明天小年,还有几天就过年,插上翅膀也飞不到京里。”卫氏嗔道:“又在这里乱说,什么姑娘们去不去的,打热水来,给姑娘取见客的衣服来。” 这个时候老太太的正厅,安老太太满面喜色,正在受几个少年的叩拜。 “给姑祖母请安,祖父让我们按告诉姑祖母的日子起程,路上紧赶慢赶的,总算能和姑祖母过小年,” 那一天,安老太太等人从观音院里回来,收到的那封信上:“起程身子已经定好,”是指京里小爷们动身的日子,却不是安老太太带着孙女儿进京的日子。 起程的日子,当然是自己定,再告诉别人。怎么能是别人定好,来约束客人们动身?宝珠当时听到就有疑惑,并没有猜错。 第七十三章相看 一共五个人,都神采奕奕立于房中。 五个人一式一样的打扮,清一色的上好细布袍子,并没有绸缎等物,浑身上下也没有过多的珠宝。 发髻高挽,整整齐齐一丝儿不乱,这就更显得面庞细白的细白,俊俏的俊俏。眉峰都似远山,鼻梁亦都高挺,一水儿的红唇好气色,神清气闲饱满若珠。 安老太太喜欢得不行,一个一个看过来,房内外也挤满下人,争着来看京中来客的风采。老太太才让坐下,就有人回:“姑娘们来见远客。”五个人不慌不忙地又站起身,那气度从容如闲庭中宝树,让看的人交头接耳地低声称赞:“不愧是在天子脚下长大的小爷,就这份姿态本城就再找不出第二个。” 五位小爷依礼避到一旁,倒不是回避,而是为迎接来的几位妹妹。 安氏三姐妹携手冉冉,敛步含羞的过来。在祖母院门上,见到院中多出许多的随从,又有很多的箱笼搬进来。丫头们争着打起帘子,就又见到站了一地的人,有花白了头发的老家人,也有年青小子们。 就是掌珠素来喜欢高仰着脸,今天也和妹妹们一起垂下头,但恍惚间三姐妹都看清房中有五个少年,都在这恍惚间看清五个少年皆容貌不差,第一眼先有水清竹韵之感,与想像中的京中奢富大为不同。 这第一眼,姐妹三人都心中满意,嘴角噙笑更为娇羞。 邵氏张氏奶妈丫头两边护着她们走上台阶,早就把五个客人看在眼中。邵氏有生以来,头一回认为婆婆做事高明。要知道就是老太太好生打发方明珠出嫁,邵氏也没有这么认为过。张氏更是满心欢喜溢于言表,脚下也不看了,只不错眼睛打量五个少年,越看越喜欢,心中冒出一句戏词:好似那芝兰宝树…… 对,五个小爷就似五株宝树芝兰在房中。 这当口儿,方姨妈唯有伤心难过。五个……这个数字带给她的伤心,只有自己最心知。 “呵呵,我家的丫头们来了,快来见见表兄们,表兄们全是京中长大,比咱们见过好世面,可不要笑话我们生得不好。”安老太太一脸的心花怒放,显然来客让她中间之极。 邵氏张氏扯着掌珠,拉上玉珠,再带上宝珠在榻前站住,先给老太太行礼:“请老太太安好。” 等她们直起身子,五个少年徐徐走来,撩衣先拜邵氏和张氏,三姐妹则退到丫头中去。有人介绍:“这是我们家二奶奶,这是三奶奶,” “请表婶母们安好。”五个人说出声来,也都是清脆朗朗,如断宝玉。 姑娘们面上又红上一层,不用说满意又加上一层。 客人们的到来出乎她们的意料,但不用特意交待,也都明白客人们不是白来的,又早见到他们年纪和姐妹们都相仿,自然大家心中有数。 不见得三姐妹同时能定下亲事,但他们必定为亲事而来。 想着,客人们就到了面前。老太太的陪房施氏何氏左右引导:“这就是我们家姑娘们了,”姐妹三人不敢怠慢,忙齐齐行下礼去,燕啭莺声:“见过表兄。” “表妹们好。” 又有京中来的下人上前见礼,又有邵氏张氏给赏钱,闹了半天,房中有如鲜花着锦之势,大家才得安生坐下来。 坐下来以后,姐妹三个人虽不转面庞,也就可以仔细安然的把五个表兄一一看过来。 刚才有人介绍,这五个人姓了四个姓,这个疑问也在此时得到解开。 老太太殷殷而笑,目视邵氏和张氏,手指住坐在下首最上位的蜜合色布衣少年:“这是舅祖父膝下长房第三个孩子,小名儿叫个留哥儿,大名可叫什么呢?” 少年含笑躬身:“回姑祖母,大名叫钟留沛。” 安老太太笑道:“真是的,我只记住小名儿,这样吧,你最年长,你来介绍给婶母们和妹妹们听。” 有了这句话在,三姐妹的眼睛就势在钟留沛面上一扫,见他眸子有神,玉珠悄悄地道:“果然是个充沛模样。” 掌珠和宝珠都忍住不笑。 钟留沛就答应着,指住下首浅竹子青色衣裳少年,少年亦起身含笑:“这是三表姑祖母家的孙子,排行第五,名叫阮梁明。” 阮梁明肩拔背直,面相开朗,应该是个爱说话颇不爱寂寞的人。 安老太太唔唔连声,说的三表姑祖母,是她和南安侯的表姐家。 穿石青色衣裳的少年,钟留沛道:“姑祖母可还记得,这是表亲袁家,他亦算我表弟,大名袁训,” 安老太太想上一想,就恍然大悟,笑容就更加的深浓,欠着身子探问:“你母亲算是我的侄女儿,几十年不见,她身子可好?” 袁训躬身回话:“家母问老太太好,家母还记得老太太爱吃香雪斋的点心,特命我带了来。” 安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多谢你母亲费心想着,亲戚们我挂念着,就是道儿远少有走动,若能再见一面,那可就是我的福分了。” 袁训轻施一礼,也就坐下。 玉珠又悄声道:“喏,这一个眼珠子最亮,眸子灼灼,好似小鬼儿,”掌珠和宝珠又忍住不笑。 穿佛头青的少年,是钟留沛的同胞弟弟钟引沛;穿象牙白的少年,又是一家表亲,是安老太太的姨表妹戚氏,现嫁给大学士董家,来的是她孙子董仲现。 五个人都仪表不凡,问其年纪,相差全在半年之中,都是一年生的人。邵氏和张氏越看越心喜,越看越满意,到此时自然不用再问有没有亲事,有了亲事他们还来作什么。自然是没有亲事的人,才会往这里走这一趟。 第64节 这么着一看,也就明了安老太太几时进京,也更佩服南安侯府安排的深意和礼敬。 少年们先来给老太太奶奶们相看,相看的中意,进京去亲事一定,就便成婚。 邵氏暗想,难怪婆母让备下许多的车子,好似要把家搬到京里。可不是,光女儿的嫁妆就得十几大车才装得周全。 而张氏已在盘算,玉珠的嫁衣是现成的,但是首饰是不是要重新的打?而现在打呢,还是本城里的旧花样子,倒不如进京后再选好的金银匠,翻新出京中的新花样,这样才叫好。 宝珠的奶妈卫氏,也神思若瞑看似走神,其实在心中也算着宝珠的嫁妆。长衣儿十箱,婆家会不会笑话少? 短衣儿又是五箱,婆家会不会说不好? 她们全然不管姑娘们的婆家其实还在半空里…… 第七十四章家世一 很快邵氏等人收回心思,重新还是打量钟留沛几个人。又有人来回,说表公子们的行李已安置完毕。安家的空房子还有,除了娘儿们几个住的地方以外,还有安老太爷当年的旧书房犹在,老太太不让挪为别用,日日使人打扫,亦也可以住人。但安老太太实在喜欢,就让五个人都住在自己院子里。 接下来半个钟点儿,是川流不息的回话。 先是送被褥的,安老太太要亲自掌眼看过才行。又让人取出布料准备做衣服,又问他们平时喜欢去什么样的地方玩,是爱幽静呢,还是爱喧闹……又有邵氏和张氏夹在中间问话,等到安静下来,五个人的个性基本上已问明弄清。 钟留沛兄弟说要去逛此时江河,阮梁明则一定要去寺院,董仲现说道儿上累,不如歇息几天等着看新年花灯,袁训说也好,其实本城也有可看的地方。 掌珠三姐妹心中捣鼓这五个人,爱去看江水的,想来喜欢疏朗;而阮梁明声明家人爱佛,他是无事去拜一拜,像是个有孝心的人;要歇息几天的那个也许更中意清静,而袁训无可不无可,怎么都好的态度又让人捉摸不透他。 姐妹三个人还没有继续往下想,张氏问出来:“留沛表公子倒是舅父膝下长房第三个孩子,看他模样儿稳重斯文,倒像是个大的?” 张氏问的是安老太太。 她问出来后,邵氏也眼巴巴的看向婆婆。 这话邵氏也想问,总得把五个表公子的家世都问明白,才能选定合适的女婿。安老太太积威深重,邵氏在她面前总是挨骂的多说话的少。但见张氏问出来,这话正中邵氏的心怀。 安老太太失笑状:“呀,我许多年不进京,该记得的我都不记得,更何况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儿?这样吧,你们呀,”她笑着望向五个少年客人:“你三婶母不问,我也要问。这里面除了留哥儿你们两个人,母亲是京里的小姐我知道,别的我也糊涂着呢,就是留哥儿,你还有兄弟么?你们自己说说,我们听着。” 这话一出来,不但邵氏张氏和三姐妹把耳朵支起来,就是房里房外的仆妇丫头们也都往前拥了拥。 年长的最先说,自然还是钟留沛先开口。他笑道:“回姑祖母,不是您记不清楚,是家里亲戚太多,有时候我也糊涂呢。” 安老太太呵呵地笑了,笑骂道:“这话就贫嘴了,你年青反倒也犯糊涂?” “不要说是哥哥,就是我也有弄不明白时候。”当兄弟的钟引沛接上话。安老太太正要再发笑,钟留沛微板起脸,斥责弟弟道:“哎哟哎哟,咱们头一天做客,不要失了规矩。幸好是姑祖母这里,换成别的地方你又抢我的话,岂不让人笑话。” 扫一眼安氏三姐妹,再道:“就是表妹们也要笑,何况是我?” 钟引沛一脸的不服气:“这又不是别的地方,不是姑祖母在上面。表妹们很不会笑,你又笑什么?” 玉珠憋了又憋,终于没忍住“哧”地轻笑一声。掌珠倒大大方方的笑了笑,但是难得的没有插话。 而宝珠用茶盖住脸,轻轻的笑了一声。自以为无人看到,不料微转眼眸时,见三双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过来。 这三个人,却是阮梁明、袁训和董仲现。 宝珠也就绷紧脸,放下茶碗心想你们能说笑话,我们倒不能笑了?又想到玉珠评价袁训的话,好似小鬼儿一般。心想对面这是三只小鬼,六只灼灼眼珠子,也不怕别人受不了。 才这样想,见三双眼珠子在自己面上一沾就走,又不经意的晃到掌珠面上,只一瞬,又到了玉珠面上。 宝珠这就明白,他们固然是来给人相看的,但是也相看了别人。呀啐,岂有此理!宝珠在心中娇嗔。再看掌珠还没有发觉,就是发觉掌珠也是不怕别人看她,就怕别人不看她,她还在听钟氏兄弟在插科打诨般的取笑,在哄祖母发笑。 而玉珠无意中笑了一声以后,正在学着沉下脸不笑。房中全是喜气洋洋,玉珠沉不下来脸,就装着摆弄自己帕子,把刚才那声笑混了过去,也没有见到袁训三个人的小动作。 上面安老太太正让钟氏兄弟的话引得笑个不停。人逢喜事精神爽,安老太太今天是又慈祥又可亲,手指住兄弟两人道:“我们在家里也是这么样?你老子娘倒不管?在学里先生也不管么?” 钟留沛就从容的回道:“回姑祖母,我母亲是礼部员外郎家的小姐,常说斑衣戏彩的故事,我们能让姑祖母多笑几声,她只会说好才是。” 这就是变相的在说自己家世,邵氏和张氏暗暗记在心中。忽然又想到以前知道的南安侯府里没有嫡出公子,而今由钟留沛的话听起来,他们的父亲是庶出,到他们这一代上,却算是正根嫡苗。 这就更觉得老太太做事不差,还好没有把那父亲庶出儿子又庶出的孩子弄来。想到这里,邵氏和张氏电光火石般雪亮,这爱骂人的婆母为这件事,想来前期做过不少工作,也是挑了又挑的才是。 这有个好娘家果然是靠山。 安老太太和他们一问一答:“我还记得,你们母亲是员外郎史家的第七位小姐?” “姑祖母记得不错,母亲是外祖母最小的孩子,”这话是钟引沛回答,他笑道:“我又是母亲最小的孩子,所以我是外祖母面前最小的孩子。” 阮梁明忍不住笑:“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我家舅祖母面前最小的,好像是我弟弟?”邵氏和张氏惊讶地笑了,原来南安侯府的这一门亲家,和阮家也是亲戚关系。她们更是笑得花团锦簇,好似春花全在面上盛开。 这亲上加亲本是古人的习俗,但亲口听他们说亲上加亲,邵氏和张氏更对女儿亲事增添几分把握,就像开心总在最热闹的地方出来,让她们愈发的笑容灿灿。 钟引沛就装发怒,反驳阮梁明:“我说的是外祖母面前,你说的是舅祖母面前,这怎么能混为一处?” 第七十五章家世二 钟引沛佯装生气,鼓着个腮,瞪圆了眼,更把又黑又大的眼眸映衬出来,又是精神又是调皮。安老太太哈哈大笑:“你呀你呀,这排行是天注定的事,也有个争的?” 阮梁明因笑道:“姑祖母不知道,引沛最喜欢当小的,他要小起来,书也好,笔也好,他相中了抓着就走。” 邵氏和张氏也跟着笑个不停,掌珠三姐妹更是帕子掩口吃吃不绝。 钟引沛皮皮的一笑,袁训坐他下首,伸手拍住袁训肩头,大大咧咧道:“小袁,我还是比你大的。” “一个时辰休要提起。”袁训笑着抖开钟引沛的手。钟引沛又去摸董仲现,因中间隔着袁训,就伸长手臂去够:“小董表弟,在你面前我算大的吧?” “两个时辰你也别提,”董仲现脸现不服气,却稳稳把住尺度,并不走样:“那是我让着你,没比你早出来!” 宝珠正在喝茶,听到这话,一口茶喷到地上。再看安老太太,也笑得把碗茶合在垫子上,咳了几声后,丫头们皆上来忍笑捶背。 主人们如此,房里房外的下人们更是笑得不行。方姨妈挤在人堆中,从看到是五个大好少年,她就内心惭愧,当然以她此时的气度,恨也是有的,她并没有进到房里,就在外面想看上一看就走,还要去往余府里去看明珠。 第65节 方明珠现在是一天见不到母亲都不行,以她口无遮拦的个性,早哭过八百回说寻死去,见余家全然不在乎,就没有去死。 余家“风风光光”把方明珠抬入府中,余伯南落得大好名声,余家在外面是面子上一团光辉,对余家来说,方明珠的作用已发挥完毕,她要自己寻死,那是求之不得。 方姨妈自然不能坐视女儿去死,又没法子去求老太太。而且自知去求也无用,因为老太太寡居一生,南安侯府也只是远远照顾一生。老太太的日常日子,还是她自己过,而且她在今年以前,从没说过归宁的话,就可知女儿出嫁后,凡事还须依靠的是自己。 在这种焦急心情下,方姨妈是一个大忙人。这忙人见到处笑声一片,也随着笑了几声后,心中悲凉上来,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站到现在,听了近一个时辰。 她想着该去看明珠了,劝她用些茶饭,千万保重自己。可耳边是笑语声,眼睛里是五个光华宝树熠熠生辉,硬是挪不动步子。 她会恨自己蠢吗? 蠢到真的相信侯府只有三个没定亲的小爷,安家姐妹三人一个人一个正好够分,因没有明珠的份儿,才出了下策? 方姨妈要是这样想,还算她有些肯回头,还能明白是自己想错才做错。 此时,方姨妈惟有恨多! 惟有多多的恨浓深重,紧锁心头,又上眉头。 房中少年们的英俊,逗大家开心的机灵,安老太太的大笑,宝珠三姐妹的撇嘴,还有张氏的容光焕发,就是常年愁苦的妹妹邵氏,也是眉眼儿舒展,不管看向哪里都是心情舒畅有如在春风中。 唉,走了吧,还留在这里有何用?越看越心酸,越看下去没有一个不是珍珠宝贝一样的女婿。方姨妈在心里这样说着,黯然神伤离开人堆,热闹在身后,她独自往雪地寂静中去。她还要穿过热闹的大门,因今天客人到了,采买上自然是热闹的;然后,她再走向雪地寂静的小巷。 长街不敢走,遇到熟人的面上笑,都向对方姨妈的讽刺。 再然后,余家的大门也是热闹的。衙门口儿,还能断了来人?没有告状的,也有送礼的,没有送礼的,也有来走动的。 热闹的余家大门自然不归方姨妈走,余夫人肯许她进小门,还是余大人作的主。余大人说:“方氏已进门,听说要寻死。生死有命,我们不能抗天,也不能逼迫她去死就是。容她母女时时相见吧,以后说起来我们也没有责任。” 这是表面上的话,余夫人听到难免不快。私下里,余大人告诉她:“她们母女随时可以相见,还要去寻死,死了也是方家的教唆女子以死讹诈!” 余夫人这才明了,为方姨妈这妾之母来探看,大开方便之门。 爱逞强斗气的人,和有城府的人,这就不用比了。 还是那句话,人,还是冷静镇定沉着的好。 无事少抱怨,抱怨得自己处处遇钉子,心情怎么会好? 小门进去后,方姨妈去的还是冷清之地。方明珠的住处在最背的角落里,冬天出太阳晒不到,估计夏天可能倒阴凉。母女抱头痛哭,方姨妈还得回来,余家没有她住的地方。 “哄!” 身后笑声越发响亮,可以把屋顶子冲破,也冲击方姨妈的后背。她落下一串子泪珠,眼睛里模模糊糊地把五个少年一一的想过来,这哪一个不是一等一的容貌? 唉,原来还有亲戚中的孩子。 亲戚的孩子们正在一一的介绍自己。 钟留沛在弟弟结束“搞笑”后,简单地把家里人口说了一下。南安侯有三个儿子,长子这一房两女两男,钟留沛按兄弟上来说,他是最大的。 邵氏张氏迅速地根据人口预估的分了一下南安侯的家产,这倒不是她们心眼儿不好,这是相看的人之常情。 现在说话的是阮梁明。 安老太太笑吟吟问道:“我那表姐身子骨儿还好?” “祖母好呢,没事儿就斗牌,每到春花开的时候,必念叨姑祖母,说您小时候掐了她的花,”阮梁明笑回。 安老太太又要笑,因刚才笑得太过厉害,就慢慢忍住。转脸儿,对宝珠三姐妹道:“如今你们三个就算是好的,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们淘气的多。表姐最爱花儿,绣楼下常种的都是异种名花,每到花开,我就偷溜去掐了就走,” 邵氏和张氏同时在心里想,这老太太,天天说话怎么难听怎么说,还有过这种娇憨时候? 而阮梁明则接话笑道:“打发我来拜年以前,祖母也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过这事。祖母让我带话来,问姑祖母如今必然种的满园子的花,在哪里,指给我看,让我也偷几株回去,让她老人家得意得意,” 闻言,房里嘻嘻又笑成一片。 第七十六章天上掉小鬼 阮梁明的家,让房里的人刮目相看。他祖父是靖安侯,他父亲已在去年袭爵,阮梁明又是家中长孙。 邵氏张氏立即把眼睛放在阮梁明身上,顿时觉得这个笑容活泼的年青人平添几分贵气。 安老太太一生只因为是南安侯的姑奶奶,就过得比全城的老太太都体面,而阮梁明却是下一任的靖远侯…… 嫁给他的姑娘将是侯夫人,会比侯府嫁出来的姑奶奶还要尊荣富贵。 钟氏兄弟虽然也不错,可他们却是南安侯府孙少爷中的其中两个,哪一个能当世子可还说不好。 阮梁明,可算是现成的小侯爷。 掌珠的眼睛也放出光泽,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阮家表兄;玉珠还懵懂着问:“那你家藏书多吗?”张氏很想叹气,傻孩子,藏书多与嫁个好人可没有太大关系。 “我家书香门第,怎么会没有藏书?”说起这件事,阮梁明微有得色:“我家的书有两座楼,算是京中有名的藏书楼。” 玉珠的眼睛也就亮了,还殷殷地问:“那都有些什么书?” “嗯咳,”张氏干咳几声,正色道:“玉珠儿,女子无才便是德。”玉珠悻悻然,低声道:“认几个字,又没当自己是有才的,” 张氏不理她,打起笑容和阮梁明攀谈起来:“你不要笑话,你妹妹还小,孩子气呢。其实她并不认得几个字,不过认得过年年画上的小鬼名字罢了,” 这话说得几个少年们都笑起来,玉珠则涨红脸,让母亲讲得吃吃然难为情,半天不敢抬头。 这里张氏来了精神,有说有笑的问阮梁明:“你母亲可是京中的人?” “母亲是金陵人氏,”阮梁明有问有答。 第66节 安老太太暗中撇嘴,看把你们急的,把那边还有两个没有问都不记得。又见一向和自己不对盘的二媳妇邵氏也插进话去,和张氏一人一句的细细盘问阮梁明家事。 这已经很失礼。 首先两个奶奶不是安老太太这样的长辈,又旧居京中,挂念亲友是正常的事情。两位奶奶不过是阮梁明来看的长辈之媳,而且今天是头一回见面,客人才进门,就盘根问节似的打听,不知道的看上去活似在审问。 好在阮梁明并不生气,他有问有答,有可以直接回答的,也有回答的相当含糊的。宝珠在旁听到,心中好生佩服。 古人对京都长大的人,爱说一句天子脚下住的,与别处一定不同。宝珠今天才咀嚼到这句话大有道理,刚才见到的钟氏兄弟侃侃而谈,见识十足。而这一个阮家表兄又涵养一流,那另外两个呢? 袁训和董仲现,到现在可还没介绍自己家世。 安老太太的手段到此时为止,让明眼人越看越心服。 老太太随随便便来几个客人,不是小侯爷的,也是气度不凡。来到以后,又规规矩矩报上家世。可见她几十年经风雨如过平川,不仅仅是有南安侯府,自己也是颇有手段。 房中邵氏和张氏不时发出笑声,而除了安老太太、宝珠等几个人还清醒以外,余下的家人婆子丫头们也都沉醉在阮小侯爷的言语之中,如百花沐浴在春风中,不是百花要醉,则春风太过迷人。 安老太太也许是为了更显手段,想让媳妇们更看明她来的客人身份不同,就没有打断这失礼的举动,自顾自的饮着茶。 而宝珠则看的是其它的人。 见钟氏表兄也好,袁家董家表兄也好,都含着笑容,而且没有因为婶母们的失礼举动而生鄙夷神色,还是用恭敬的神色静静候着,宝珠心中好感又生出来不少。 她心中油然生出一句话:“怪不得都说京里的点心都比外省的要甜,”才想到这里,忽然晕生双颊,不由自主垂下头难为情。 怎么自己也像犯了花痴病? 要知道自己有三姐妹,而来的却是五表兄,哪一个配哪一个可还不知道呢? 正重新收敛心神,面上又是一热,分明有什么人的眼光从自己面颊上扫过。宝珠急急抬头,却见对面坐的五个人全垂襟危坐,眼神儿看的还是谈话的中心,阮表兄和邵氏张氏,没有一个人露出偷看过自己的心虚。 宝珠暗生怒气,敢作不敢当吗!要是知道是哪一个,一定要他好看! 面上*辣的还没有下去,又因为生气红晕如云霞蒸染,看上去更加的好了。 不约而同的,钟氏兄弟也好,袁训董仲现也好,心有灵犀般的扭过面庞,齐唰唰又在宝珠面上刮了一眼。 宝珠气得肚子疼,这四双眼光都滚烫如火炭,压根儿分不出哪一个是刚才偷看的人。她在心中暗骂,这群……促狭的,小鬼似的表兄们! 看他们眸子炯炯,来的不是表兄,分明天上掉小鬼。 见无人看到,宝珠就溜圆了眼,狠狠的回敬回去。 收到这娇羞又忿忿的眸光后,钟留沛忍笑去端茶碗,钟引沛调皮的对宝珠眨眨眼,又赢得宝珠一记嗔怒;而袁训毫不退让,索性直接在宝珠面上注视一下,在宝珠来不及收回瞪钟引沛眼光再去瞪他时,袁训已经表示他看完了,挂着轻描淡写的表情挪开眼光,气得宝珠肚子更疼,把旁边的董仲现忘了。 董仲现不甘心被表妹忘记,笑嘻嘻道:“想是火盆近,四表妹像是热着了?”一语提醒宝珠把他重新想起来,先给他一记眼风,董仲现无声咧嘴笑笑,宝珠才涨红脸,低声回道:“并没有。”把头重新垂下来。 这一回吃了大亏,让小鬼们仔仔细细大大方方毫不掩饰的看了去。 听到说话声,邵氏张氏阮梁明一起看过来,安老太太也觉得两个媳妇问话可以到此结束,就势道:“把火盆挪开些,再换茶水,让孩子们喝碗我们本城的茶吧,” 邵氏张氏就讪讪红了脸,知道刚才抓住阮梁明问得太多。虽然她们晓得难为情,但接下来的眼光一式一样的放到袁训身上,笑意盎然中意思不言而喻。 老太太不会挑不中用的人,那余下这两位,又是什么样的人家出来的? 第七十七章三六九等的家世 袁训的家世,让邵氏张氏大吃一惊。安老太太有些难为情,宝珠也有些难为情。而掌珠亦是诧异的,玉珠则表露同情之色出来。 袁训在回老太太的问话:“家父英年见背,家母一人辛劳操持把我带大,很吃了些苦头。”安老太太就唏嘘了:“我见你母亲的时候,你母亲还小。当年是在我母亲病榻前,她随母亲来探病见过,后来听说嫁了人,倒失礼了,道儿远,不曾赶得上去恭喜过,没想到……” 眼角就滚出泪来,取帕子拭干净,又打起笑容,把殷殷的眼光放在袁训身上:“我的儿,你是个好孩子,长得这么高,又俊着呢,可要好好孝敬你母亲,让她平时多多的喜欢。” “是。”袁训起身答应。 老太太忙让他坐,又问:“那你父亲当年是个什么官儿?” 邵氏张氏掌珠都用心地听着。 “父亲身子不好,一直病弱,还没有出仕,就已西去。”袁训不无黯然。 而这句话出来后,他身上的崭新石青色细布棉袍像失去颜色,像一下子由石青变成浓些的鸦青色,又接着变成纯黑色,带得他的人也灰暗无光起来。 这是在邵氏张氏掌珠的眼中。 而玉珠和宝珠而满心里同情,又联想到自己也是没有父亲的人,面上自然生出难过神色。 好在还有老太太,带笑道:“那你呢?你上学好不好?” “我是前科的举人,下一科在明年,我定然折挂,以报母恩。”袁训铿锵有声。 不过他再激昂,邵氏和张氏都已了无兴趣,不过为了礼貌面子上笑容不改。掌珠也暗中思忖:五个表兄中,袁家表兄是最弱的。他家不是官,走不了恩萌,还得自己提着个考篮下考场。虽然下考场的全都是自己提考篮,进到考场后又不许带仆人,全是考生自己提着,但他家背景一般,这自己提考篮的也就分出三六九等。 掌珠心想,母亲和二婶儿都不当家,姐妹们亲事是由祖母作主。万望祖母千万不要把自己许给袁家表兄…… 才说到这里,听老太太道:“你有志气当然是好,还有一条,你以后可得找个好媳妇,好好的孝敬你母亲。不知你想要什么样的,说给我听听,明年我京里去,帮你张罗张罗?” 袁训回道:“有姑祖母操心是我的福气,孙子要的,自然是能持家,能贤淑的人。” 掌珠听到“持家”两个字,险些惊出冷汗出来。 谁不知道家里三个姑娘里,最能持家,最有管家风范的,就是掌珠大姑娘。 掌珠看向母亲,见母亲邵氏和自己想的差不多,在听到袁训的话后,也变了颜色。邵氏心中由刚才对婆母的感激,感激她请来五个少年,现在变成忐忑不安,随即愤恨上来。 就知道她没有这么好! 她和自己不对了一辈子,怎么可能为自己女儿找个好人家,看着自己以后有依靠! 第67节 要是敢把掌珠定给袁家……邵氏和老太太拼了的心都有。 好在下面就说董仲现,又把邵氏的心挽回来不少。 董仲现家,却是现任顺天府尹,也就是京都府尹。正三品,主管京都治安和行政的最高长官。与最高监察机关都察院,就是方姨太太不服要去京里告的那个地界儿具有几乎相等的权限。 同时还能承接全国诉状,相当于一个小刑部。 正三品的官职,不算最高,不能对很多事情做最后的判决,但因是京都府尹,却可以上殿面君,直达天听。 邵氏和张氏直接理解成,她们过年后随老太太去到京里住,如果遇到麻烦事儿,不用去找南安侯府出面,直接找董家就成。 这官职就和阮梁明的小侯爷一样,把邵氏和张氏又整成星星眼,焦点所在处,换成董仲现。 掌珠来了精神。 她最喜欢的就是掌家,其实呢,是喜欢掌权。对所有权势的东西,掌珠都有着天生的深厚兴趣。 在这样的兴趣下,董仲现的家中人口也就让扒位得毫无遗漏。 董大人是独生子,董仲现也是独生子,嫡出,母亲是前福建布政使之女,有两个兄长现在为官,一个是太仆寺从三品少卿,一个从武职,是正四品的兵马指挥使。 听到这里,邵氏先喜滋滋的惊呼了:“有这样一文一武的两个舅舅,仲现必定也是文武双全?”邵氏喜欢的不能自己,油然地就夸赞起来。 她早在心中算过。 阮家小侯爷,只怕攀不上。掌珠要许给钟家呢,不是正落在老太太眼皮子下面,那是老太太的娘家,以后还得看老太太的脸色。 倒是这三、四品的官儿,似乎还能配得上吧? 本城的县令余家,是几品来着? 六品县令?邵氏又是一惊,那这三品四品的算不算最大的官儿? 不管邵氏张氏有多失态,客人们都毫不失礼。董仲现站起来,恭敬地回话:“表婶母夸奖,小袁才是文武双全。” 邵氏扫一眼袁训,忙陪笑:“也是,你也是文武双全。”但语中的客气恭维劲儿,少了至少一半。 袁训好似没看到,亦起身含笑:“表婶母过奖。” 安老太太看在眼中,心头冷笑,我的客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能怠慢?再说你们也不看看他们全都礼貌俱全,这是给我面子,你们倒敢不给我留些面子出来? 老太太悄然怒在心中,就是没有让人发现就是。 五位贵客进门,安家热闹出热火朝天之势态。当天热热闹闹摆晚宴,晚饭后又大家坐着说了一会儿话,邵氏和张氏见少年们全见闻广博,谈吐一流,更不知道怎么亲近他们才好。是安老太太说走远了路,早睡的好,她也要早睡,邵氏张氏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姑娘们见天晚,早就回房。 掌珠才睡下来,见母亲风风火火的进来。进来后,就屏退丫头,脸也不洗,见客的衣服也不换,从大箱子里取出一个本子,在红烛下查点起来。 “陪了大半天的客人,您不累吗?又看嫁妆单子作什么?”掌珠好笑,我又不是明天就出嫁。 邵氏头也不抬:“我先看看,先预备好,到时候定下亲事也不怕饥荒。” 第七十八章准备 掌珠就想了起来,见房中没有丫头,说话更可以随意,从浅青色撒花缎面被中支起身子,扭扬脸道:“我先说好了,要把我许给袁家我可不答应。” “这个还用你说!老太太要敢再这么欺负我,我就对她不客气!”邵氏回答得斩钉截铁。 素来软弱的母亲忽然硬了声气,掌珠咦了一声,有些想笑,在母亲身后问道:“您怎么和祖母客气?”其实话意是问母亲敢吗? 邵氏就想上一想,对女儿一笑:“她敢这么着办,我就寻死去!” 掌珠扑哧一笑,这句话倒符合母亲的性格。 支着被子冷,她索性披上石榴红小袄坐起来。一个人寻思着,似自言自语,又似和母亲在商议:“袁家表兄人是精神的,气质也是不软不硬,又有斯文又有硬朗,看上去倒是个能文能武的模样,不过他的家世也太弱。我虽喜欢当家,但过了门没家可当,也是件熬人的事儿。” “就是这么句话。”邵氏还在匆匆盘点嫁妆单子。 “再者他是寡母,寡妇……”掌珠本来想说寡妇都古怪脾气,比如祖母就脾气和别家的老太太大不一样。和城里别家的老太太比起来,比如掌珠见过的冯家老太太,那是多慈祥的一个人呀,给儿孙们钱都是笑眯眯的,从来不像自家的祖母一口一个多年的私房没了,再不然就讽刺母亲和三婶母张氏:“你们都是不花用的人,嫁妆还在自己手里。” 好在她还没有说,就想到自己母亲也一样是守寡的,把话又咽了回去。 邵氏听到,却直入心中。她手指还点着单子,人却接上了话:“寡妇不好,看看你祖母,多让人摸不透的一个人,脾气说上来就上来。还有我,还有你三婶儿,这些年熬下来的,哪个没有一肚子怪气,你可千万别找寡妇熬儿那种家。” 掌珠嘻嘻一笑,她肚子里也正在想,自己母亲懦弱无主张,其实也与守寡不无关系。要是父亲还在,母亲多少也能撑几分起来吧? 听邵氏又道:“还有一条上,袁家也不行!”她有些感伤的放下手中单子,忧伤地道:“当年我嫁给你爹,都说是马上就要中,马上就当官!这一马上,就马到黄泉路上去了。这倒马上了,把我们娘儿们马上就丢下来。你爹没当官没挣到私房就撒手一走,要能丢下几个钱,要能有个一官半职,你也就是官家小姐,不用处处依仗老太太的侯府娘家,现在倒好,你这官家小姐,步步离不开老太太的娘家,你祖父老太爷的官和侯府比起来,也是一样的不大,全盖在下面出不了头……袁家不行,孩子是好孩子,可这不是官眷家,就是不行!” 邵氏今晚是难得的强硬。 掌珠点着头,认为母亲这话分析的有道理。 而隔壁的三房里,三奶奶邵氏也一样的在点嫁妆单子。红烛微扬,把她专注的面容映照出来,还有她的嘀咕声,在红烛下也似更清晰可闻。 “这三品官儿的家,看得上这品色的祖母绿吗?不然用几颗换一颗成色好的,” 玉珠在床上撒娇:“您好了没有?回来就钻到单子上,面也不净,水也不喝,还有那鞋,外面踩了雪进来的,还没有换,哈欠,横竖我不是明天就嫁人,再说还没有挑定人,您这是急的哪一出子?” “可不是,人还没有挑定。哎哟不好!” 玉珠吓了一跳,在被子里伸长雪白的一段脖子:“您怎么了?” 三奶奶张氏大惊小怪转过身子,脸色已经白了。她用没换的鞋走近女儿床边,神经兮兮坐下来,小声道:“你说,你祖母是不是古记儿听多了,” “什么古记儿?”玉珠不明白。 第68节 “就是那些落难公子什么的,她找来另外的几家,家家我都满意,可这袁家,为什么也弄了来?她上了年纪,想办一出子慧眼识落魄,可我们陪她耍不起这戏,万一跟你爹似的,官没中,人倒没了,你就要过跟你娘一样的日子,这可怎么办呐?”张氏说着就泪眼汪汪,大有以泪洗面的架势。 玉珠眼瞪得像猫眼睛:“您说袁家表兄?真是的,人家生得不是挺好,精神头儿挺足,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短命的相?真是的,人家和我一样没有父亲,我以为母亲会更心疼他,怎么倒这么咒人?真是的……” 她一连几个“真是的”,让张氏心惊肉跳,握住女儿手催问:“你倒相中他不成?你你你……你这不听话的孩子,要我答应万万不能!” 玉珠气得甩开母亲手:“冷冰的就握上来,您还不换暖和衣服,把手炉抱上。我哪里相中他,不过就想着没有父亲,和我一样怪可怜的。对了,怪可怜这话,还是您打小儿就对我说的,从我记事起,就听母亲说怪可怜的,我们玉珠没有父亲,还要看祖母的脸色,” 张氏握住她嘴,更冰得玉珠打个寒噤。 张氏急了:“你这丫头!现在指望祖母给你说门好亲事,可不能再说祖母不好。”玉珠竭尽力气,从母亲手下挣出来,嘟嘴道:“说祖母不好的话,都不是我说的,是您说的。” “我知道,我这不是不说了,”张氏为女儿掖掖被子,还是没有去洗的心思。坐在床边儿上傻笑:“不想老太太还真有本事,这些孩子们啊,个顶个儿的让人喜欢,”又白了女儿一眼:“袁家可不行啊,你别想着,我拼着一死也不会答应。要是老太太硬做,” 话到这里停下,张氏面上流露出另外一种神气。 “我猜到了,您是想说还有四妹妹是吗?”玉珠撇嘴:“看来以前母亲说拿宝珠一样的疼全是假的!” 张氏哭笑不得:“你这孩子尽是胡说!以前是以前,我当然拿她和你一样的疼。不过这关键时候,当然你是我的亲女儿。我再疼她,她以后又不养我的老。还是疼你有指望,自然分出亲疏来。” 玉珠微张着嘴:“原来养我就是为养老,以前不是说有玉珠不孤单么?” “有你当然不孤单,不过养儿都为防老。你别和我瞪眼,这么大的姑娘,就要出门子,等你成了亲,你自然知道养儿为什么!”张氏说着,这才走去唤人打水来净面,再换下衣服自己瞅着笑:“果然裙角上全是泥,我倒穿了这半天不曾换?” 第七十九章讨债鬼上门 在宝珠的房里,一样是都没有睡。宝珠坐在床上打哈欠,看着奶妈走来走去的开箱子,查衣服验摆设。 终于宝珠没忍住,抗议道:“就权当作闲下来没事儿检查一遍,只看衣服就行了,又把我父亲的旧物拿出来是作什么的?” 奶妈关注而又认真的端详手中一个白玉簪子,回道:“表公子们远路而来,难道没点儿见面礼?” 红花在旁边打下手。 宝珠骇然地笑:“我给他们见面礼儿?我是表妹,我还没见到他们的见面礼儿呢?” “不是说了,说压在箱子底下呢,等收拾出来,自然给姑娘们送到房里来。还有老太太的那一份儿,公中的已收拾送过去,但他们各家各房私人送的东西一样没拿出来,到时候和姑娘们的一起取出来,不会少了姑娘们的。” 奶妈放下簪子,又去一个青玉的笔套,问宝珠:“姑娘你看,咱们回这个礼儿可行不行?” “到底是送礼的呢?还是回礼的?”宝珠问道。 红花也插上一句:“是呀,要是回礼很不必现在就收拾,二更都打过,摆开一地的东西,又要收拾到三更后面呢。” 卫氏嗔她:“你要困就去睡,懒丫头,就晚睡一晚你就这么着,以后跟了姑娘去,还不惹人家笑话?” 宝珠无声翻个白眼儿,心想这来的肯定不是表兄,是五个讨债鬼才是。 而红花偏生没听懂奶妈的话,她到底还小,就直眉愣眼地问:“我跟了姑娘去哪里会惹人笑话?哪家的人家,到来笑话我?是进京去吗?是亲戚家吗?” 这就喜欢得眉开眼笑,手中本帮卫氏扶着箱子盖,就丢下来到宝珠床前,喜滋滋地道:“原来姑娘真的肯带我进京?” 硬生生把宝珠的困意全都赶走,她坐在床上笑个不停,一个劲儿地点头。 卫氏在地上笑骂:“快回来,还不快扶着,险些压到我的手!死丫头,不带上你去,谁来侍候姑娘?” “不是昨天还说不要我,”红花嘟嘴。 “那是哄你玩的,谁让你太心急去京里天天催。自老太太说过后,一天三趟跑去马棚看车看马还嫌不够,天天追着我问几时起程,问得我着急,自然说不带你好清静几天,” “那,有什么要教我的,快教给我,免得我去了,真的惹人家笑话可怎么成?”红花死心眼儿的还在想刚才奶妈说的话。 宝珠吃吃低笑,奶妈先嗔她一眼,再无奈地道:“好了,你真的去睡吧,免得罗嗦。”红花正高兴带她去京里,要知道她急得患得患失,而卫氏又爱逗她,一会儿说带她,一会儿说不带她,昨天为一件事恼了红花,又说生气不带她去,今天又得到进京的准话,红花精神大作:“我不困,我还来帮着,不然等下收拾起来也麻烦。” 不过她又问:“不是我怕收拾,是收拾得太晚,烦得姑娘睡不好,明儿起不早,亲戚们难道不笑话?” 卫氏想想也对,道:“难得说句正经话,这句算让你说着了。”就匆匆把手中的东西给宝珠看:“这几样子给钟家两位表公子,他们又展样又大方,又会说笑话又得体……” 宝珠掩口笑:“我想说不必,您必不肯。这样吧,先备下,等走的时候再送。这我还没收到见面礼儿,断断的不能送东西出去,这不是亏了本儿?” 宝珠心想,这是作的什么事情?为了亲事有分,就送东西上去?没的讨人瞧不起,走时再送到还有个说法。 依着卫氏,恨不能把四姑娘嫁妆打开给小爷们过目观看,好让他们看看四姑娘虽然不是京中出身,嫁妆不见得比京里的姑娘们差。 当然王侯将相家可不去比。 比一般的官宦人家,还是富余的。 小爷们不能来看四姑娘的嫁妆,但送几样子东西投石问路还是行的,卫氏这才收拾出来。 但见宝珠虽不让明天送,却允许走时送,只是时间问题。卫氏略放下心,又拿起几样子,又道:“姑娘只是谦虚,只怕明天二奶奶三奶奶都早早送去,” 宝珠心中一动,心想二婶三婶今天都极满意,这半夜没准不睡,和奶妈一样在盘点姐姐们嫁妆,送东西给表兄们,啐,给讨债小鬼们讨好他们是必有的事,想想一个小侯爷迷人眼,又是一个大官家又迷人眼,再来钟氏表兄仪表斯文,袁家表兄不卑不亢,宝珠心中更要啐,为了亲事值得这样的看轻三姐妹么? 她是道:“不必,二婶三婶是长辈,今天给过表礼,再给几件不出格,我可不行,我小呢,我是收东西的。” 卫氏听了,就笑起来:“我的姑娘,人都说大姑娘算盘打得精,依我看,你才是那精刮刮会算帐的人,你再来看这几样子,是送阮家小侯爷的,可会中他的意?说起来人家是侯府里,” 宝珠掩耳朵:“我也侯府里,我是侯府里出来的姑奶奶孙女儿,” 天呐,从小到大听了一辈子的侯府,现在又加上一个侯府,还让不让人安生? “好好好,想是你害羞,我自作主张就备下这个,反正备好不愁没空儿送。” 宝珠瞠目结舌看着奶妈拿的,可全是好东西。 “哎,那个,”宝珠指住一个金雕玉麒麟,卫氏满面喜色:“这个给董家表公子,”自己作主往锦匣中一放。 又取一个玉香炉,宝珠奇怪:“这个和前几个不是一个等级,怎么倒拿出这个要送人?”然后恍然大悟:“是给袁家表兄的是不是?” 第69节 “是,姑娘你想,袁家是最弱的,咱们可不能再示好,” 宝珠莫明的肚子里气升上来,憋闷地问:“那又为什么?” “要是袁家相中姑娘你,这可怎么办?”奶妈显然很是体贴,理由么,自然主仆心照不宣,不用再说。 宝珠闷坐片刻,忽然揭被下来,也不披小袄。闷头从箱子里取出两个锦匣,塞到奶妈手中:“给袁表兄的,就这两个!” 奶妈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不乐意道:“哎呀呀,这两件子是上好的,是留给以后姑爷的,” “您这么着,想来二婶三婶也一样这么着!”宝珠生气地道:“我也早早没了父亲,又怎能去看不起没父亲的人?” 不就是穷吗? 穷又不是个罪名。 再说,志不穷就行。 第八十章谁最好 见宝珠真的在生气,卫氏忙哄她:“好好,就依着姑娘送这两件子,红花儿,扶姑娘上床去,家里有客人正需要人陪,姑娘可不能病着。” 红花一溜小跑过来,把宝珠扶回床上,摸她的手并不冷,还是倒碗热茶送过来。手炉炭已灭掉,红花取来自己床上汤婆子送到宝珠手上。 这一番殷勤献完,红花才舒坦的吁口气,觉得姑娘肯带自己进京见世面,心中的感激这下子总算先报效了一二。 宝珠还在道:“又不是来的女眷,我偏不陪着。” 卫氏看她孩子气,对红花摆手儿笑,让她不要再多话惹出四姑娘一堆的话出来。红花蹑手蹑脚过来,表示自己明白。 地上打开一地的箱子,天色又已晚,而且卫氏还没有挑好东西,这才是主要原因,就和红花简单盖上箱盖,把几个检索完的箱子推走,放回原地后,又伸手摸摸里面衣服插不下去手,卫氏这才是满意的,命红花睡宝珠房中,熄灯去外间睡下。 一夜好睡,红花一早起来,就去大厨房上催水主仆们净面。才到厨房外面,就听到里面谈笑热闹。 几个厨房上的大脚婆子正高声大气地说着:“啧啧,这回可算见上世面了。常羡慕老太太的陪房施大娘何大娘她们,知道的事儿多,见过的东西多,冯家奶奶们带的首饰,何大娘一眼就认得来历。当时以为没什么,昨天见过京里来的小爷们,才知道这世面果然是广大的,是必须见识的才行!” “别说小爷们了,就是跟小爷的人,嗐,钟家表公子的两个长随,那气派比余县令的公子都要大!” 京里来几个小爷,余伯南也跟着中枪,还跑到厨房里来中。 厨房外面,三个姑娘的丫头一起到来。跟宝珠的红花,跟玉珠的青花,紫花是在方姨太太房里,不过一大早顶风催水这事,总是紫花来。 三个小丫头平时就足够淘气,打听消息传消息不亦乐乎。今天更是不肯放过家里的新闻,把话交待厨房上人以后,就凑到一起,三个脑袋顶住,红花先道:“他们就知道说长随,怎么不说说表公子们?” “才说过,你来晚了没听到。”青花道:“他们说阮表公子最为英俊,你们看呢?” 紫花直起眼:“谁说的!我看最英俊的是自家表公子才是。” “哪个是自家的?”红花青花一起问她。 “当然是老太太的亲侄孙子,咱们钟家的表公子最好。”紫花微有得色,她昨天扎人堆里探头看过,头一眼看到的就是钟留沛,就以他为个典范,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别的人。当然她个头儿太小,前面有人挡住,也没看到别人。 红花青花一起鄙视她:“哪个是你的自家?” 紫花急了,道:“咱们是奴才,当然是看主子说话。比如到了京里,自然是钟家表公子是自家人,阮袁董三家,就是别家人。” 青花敲她头:“乱说!”她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道:“我家奶奶昨天半宿没睡,就为给阮家表公子备礼物,知道吗?阮家表公子可是小侯爷,小侯爷知道吗?以后就是老侯爷!” 她说得太急,紫花红花一起嗤之以鼻:“侯爷还不是,就直接到老侯爷了。” 青花讪讪:“我是说,以后他就和咱们的舅老太爷,老侯爷一样的威风,难道你们不知道,余县令算这城里的大官吧,见到咱们老太太客客气气为什么?还不就是他不是老侯爷?” 紫花抢话:“我家二奶奶说了,官最大的是董家表公子,人物儿又好,形容儿又俏,我家二奶奶也给他备下好一份东西呢,又怕人家是管天子脚下治安的,知道么!天子脚下的治安全都管,怕他在宫里见过的东西多,看不上呢,” “他那官儿不如侯爷大!”青花凶巴巴。 紫花毫不示弱:“天子脚都管,何况一侯爷!”骂得青花哑口无言,紫花占了上风,自以为得意,就嘀咕道:“又算什么!” 一旁惹恼了红花。 昨天宝珠说了一句彼此都没有父亲,红花记在脑海中。见两个丫头说来说去全是官大的势大的,红花叉腰大怒:“你们全眼神儿不好!最神气的,是袁表公子!人家有志气,我们姑娘说的,什么都可以穷,就是志气得多买几两在家里放着,不能穷!” 玉珠是个书呆子,青花也就懂上几句。见红花不懂装懂,胡扯一通,就拍手大乐:“哪里有得卖志气的,帮我也买几两来,不不,索性称上一大车,免得以后穷了没处再买。” 书上的话,红花从来不是青花对手,这就搔头道:“反正就这意思,不能穷么,就别处买来就是。” 再道:“袁表公子最好!” “阮表公子!”青花跟上。 紫花瞪眼:“董表公子!” 红花气道:“你势利!” “你眼神儿差!”青花亦气。 紫花跺脚:“你们全没看清楚!” 三个人各自一溜烟儿走了,红花小脸儿气呼呼去见宝珠。 见热水早就到了,宝珠正在梳洗,红花跟去侍候,宝珠奇道:“你又哪里和人拌嘴来着?受气是肯定不会,你和青花紫花常串通一气,家里没几个人说得过你们三张小嘴儿,” 红花递上面巾,小脸儿还是气得通红:“姑娘你说,她们都错了吧?”就把厨房外吵架的事说了一遍,宝珠笑得袖子几乎摔水盆里,手指头点住红花额头:“呆丫头!这也值得吵么?”丢下面巾坐到梳妆台前,手才握住眉笔,宝珠就不再笑了。 昨天表兄们把家世报出来,这三六九等顿时在人心里浮现出来。二婶儿三婶儿是长辈,且不去说她们。只是家中下人们也这样的谈论,若是有怠慢的地方,岂不是伤祖母的心,也丢安府的人? 表兄们若度量大还好,若度量不大,去往京里学上一学,这人真正的是丢到京城去。 第70节 宝珠默然直到换好衣服,依例去给祖母请早安。手下扶着红花,心中想着要不要提祖母一个醒儿? 表兄们远道而来,特特的陪祖母过年,可不能让他们有半点儿待差的感觉。 第八十一章欺负 转过祖母院外的青竹林,见雪压翠竹碧*滴。冬天的天色亮得晚,半黑雪空半瞑半暗,把翠竹色衬得好似上好的一匹布料,绿卷银霜,似织女手中方能织成。 宝珠一边欣赏,一边想着心事,转过老太太院门,见到院中五个人正在梅花下面指指点点时,他们映入眼帘时,宝珠打心底里赞叹一声。 真真是谪仙一样的人物。 五个人,不再是昨天的衣服,但颜色并没有改换。钟留沛还是蜜合色衣裳,又身姿修长斯文,好似雪中软烟罗;而让人念叨的小侯爷阮梁明,还是竹子青色的浅衣裳,在雪中似迎风欲去;象牙白的钟引沛,似雪中多出来的玉梅花;董仲现的佛头青衣,再加上人物出群,好似佛前青莲花。 最后,宝珠才看的是袁训。这多少有一点儿心理作用,是宝珠昨天为袁训义愤以后,对袁训不自觉生出的怜惜心肠在作怪。袁训的石青衣裳,淡得如雪中薄雾般,在宝珠心头罩上好一层子,又有经久不去之态。 五个少年都不是凡品,又意态娴雅,迥异于常人。 可宝珠心中疑惑,怎么袁家表兄越看越好了呢?难道同病相怜还能把容貌看出花来? 才想到这里,面上又火辣辣的一痛,她暗自评论的五个人齐齐转过眸子,注视过来。宝珠又觉得肚子疼,没事儿眼睛生得这么亮作什么? 这哪里是看人,分明是刮人眉眼。 对面的五个人浑然不觉宝珠在生气,他们动作划一的揖下来,朗朗齐声道:“见过四表妹,四表妹早。” 已经认下亲戚,又住在家里,没有回避的理儿。宝珠就扶着红花款款过去,离开几步远站住,娇声福下去:“表兄们早。” 她怕了那让人眉眼皆颤的眸光,直起身子就想往祖母正房去。 有人叫住她:“四表妹请留步。” 宝珠只得停下,看时却是阮梁明笑吟吟的。天犹未明,小侯爷似银河星中人,北风吹得衣袖卷舞,浮沉于飘雪中。 因没有单独说过话,宝珠面上一红,低头道:“阮表兄有话要说?” “我们一路行来,衣裳有几件破损,不知可否请表妹帮忙缝补一二?”阮梁明眸子熠熠。 宝珠还没有说话,红花和奶妈都抢着道:“好啊好啊,”奶妈满面堆笑:“我们姑娘的针线活计,不是我说啊,” 红花也同时讨好地笑道:“等一会儿我来取,” 这两句话同时说到这里来,宝珠却镇定的打断了话,面上换成正容正色,一本正经地道:“等下让红花取来,送到家里针线上人手中,一定会缝补得让表兄满意。” “……”奶妈怔住。 “……”红花侧头不解的看宝珠。姑娘平时最会体贴人,方表姑娘那么混的人,还肯周全,怎么对着表公子是正经自家亲戚,倒不想管不想问? “……”阮梁明也噎了一下,应该是没有料到宝珠会这么回答。但他并不生气,回身在宝珠主仆不能看到的角度上,对其余四个人无声一笑,努了努嘴儿,董仲现走上一步:“啊,四表妹有所不知,我们的衣裳可从没有让针线上人缝补过,” 宝珠涨红脸,气怔住。 知道! 当然知道你们一个是大少,两个是大少,从不穿一般人做的衣裳。安家虽然不是高门宅第,却一样把姑娘们养得娇如暖房花。 娇花似的姑娘们,怎么会给以前并未谋面的表兄们缝补衣裳? 就是亲兄长,也须得求上一求,才能得到闺中女儿的针线手艺。这五个讨债鬼儿都是京中大少,难道不知道这些规矩?大刺刺的上来就求表妹缝补衣裳,外面男人的衣裳好意思交过来? 宝珠心头冷笑,这不明摆着!这是考验人手艺来着。 今天考验的是女红,明天又该是德容言工中的哪一项?哦,容倒不必再考,昨天今天难道还看得不够清楚! 这相看相得足够彻底。 宝珠正在气,红花怯怯地接上董仲现的话:“表公子们没有让别人缝补过衣裳,可我们姑娘也没有给别人缝补过衣裳,” 奶妈低低惊呼一声,明白过来。而宝珠让红花的话逗乐,不错,她就是这个意思。她不方便说的话,没想到红花代说出来。 到底表兄是老太太的客人,宝珠虽气不敢造次。而小婢护主,又一直淘气,想什么就说什么出来。 浅浅的笑容在宝珠唇角挂起,宝珠心情大好,话也就流利上来,微笑道:“想是祖母给表兄们指的侍候人不得力,表兄们衣裳破了也看不到。想来表兄们又不好说,等我进去告诉祖母,让祖母再重新指派人吧。” 她自以为回答的得体,讨债鬼表兄总是无话可说。没想到石青色衣角一闪,袁训笑着走上来,笑容温和,话是棱角分明:“想是表妹不会缝补?” 宝珠瞪眼。 红花瞪眼。 奶妈也身不由已的瞪眼。 宝珠接下来就懊恼自己错了,昨天晚上义愤的错了。要知道昨天一时义愤,为袁家表兄换了两个礼物,宝珠不是不后悔的。 那两件一个是男人腰带上的环饰,一个是名家雕刻的扇坠子,刻的是马上封侯,是男人扇子上用的。 这本是奶妈要留给四姑爷的,因四姑娘一时的同情心,转而要送给对面这个人。而这个人说的是什么,表妹你不会女红? 这叫上门欺负人吧? 第八十二章缝补考试 宝珠不和袁训生气,她气自己昨天太要面子,把东西送错后悔也难为情说出来。而今天碰这个钉子,宝珠不怪别人,就怪自己太心软。 太心慈。 太…… 她不说话的功夫,全是红花在说。红花颇有委屈感,吃吃道:“我们姑娘怎么不会呢?我们姑娘会的针法,全家再没有第二个人会,” 第71节 “那就麻烦表妹,自有谢礼相送。”钟引沛也走上来,走上来他就是嬉皮笑脸的,涎着脸死贴着要宝珠答应。 奶妈看宝珠,红花看宝珠。 宝珠的眼角,却看的是那石青色衣裳的一角。面前的这件石青色衣裳没有任何破旧的地方,但宝珠还是看进去了。 这是一件纯得不能再纯的布衣。 布衣也分好几等,有上好细布,不比绸缎差,也有大粗布匹,是穷人们用的。袁训此时穿着的石青色衣裳,是介乎于最好与最差之间,有钱人家奴才也不会穿,而暖饱人家常用的布料。 严格来说,还算是粗布衣裳。 这种粗布衣裳,宝珠长这么大没穿过,因为出门儿少,就是见都见得少。她见过的几回,红花刚买进府门的时候,是人牙子送进来的,从人牙子手中走,不能还是家中旧烂衣裳,为把小丫头们打扮得能入主人眼,人牙子往往还要自掏腰包备上一件这样的衣裳,把卖的人衬得值钱一些,红花当时穿的就是这种布料。 大概齐差不多,也许中间有差别,但在宝珠有限的见过几回中,她认为和红花初到家里时穿的一样。 这布料先动了宝珠的心,然后宝珠注意到不但袁训是这样的衣着,别的阮梁明等人,清一色全是这样的衣着。 小侯爷官少爷也穿不起好衣裳吗? 宝珠敏感的心拨动了,这是大家为免袁训难堪,陪他才是。宝珠再次心软,心想相看就相看吧,反正他们来就是相看的,不必和他们斗气。就对钟引沛答应下来:“一会儿让红花去取。” 钟引沛大为得意,对另外四个人挤挤眼,显摆他能摆平表妹后,再道:“我们让人送去,已经劳动表妹,不敢再劳动表妹的丫头。” “嗯。”宝珠走开。 红花则丢下一句:“很不劳动我呢。”奶妈哈腰陪笑,主仆三个人往老太太正房走去。 老太太果然还没有醒,梅英请宝珠暖和地方上坐着。宝珠心神不定,一会儿想这棉布的衣裳亏他们穿得十分精神,一会儿又想袁家表兄家境有这么艰难吗?一会儿又认为另外四个表兄肯穿同样的衣裳帮衬,虽出身富贵,心地甚可嘉许。 忽然她站起来,把陪在肩下的红花吓了一跳。宝珠匆匆道:“我去看窗下的花开没有?”走到碧窗下往外看,见梅花一簇斜映窗台,而院门上邵氏和掌珠带着人走进来。 宝珠低低地喊奶妈:“和红花去看看表公子们可央求大姐姐缝补衣裳?”奶妈会意,而红花也由刚才姑娘起先的拒绝觉出不对来,巴不得儿弄个明白,听到就钻出去,她人儿小,更容易偷听话。 房里宝珠眼随着掌珠步子走,见邵氏又惊又喜的和表兄们搭上话,不住的点头。掌珠等人进来后,宝珠不好再看,就走去坐下大家说话,没过多久张氏携玉珠进来,她们今天都来得比平时早。 这是家里有客人在的缘故,宝珠并不说破。 虽有客人在,早饭还是大家各自回房用。回去的路上,红花迫不及待告诉:“和姑娘猜的一样,表公子们一样央求大姑娘三姑娘帮忙补衣裳,”红花纳闷之极:“这是为什么呀?” 宝珠先是绷紧脸想生气,想自己三姐妹又不是摆开来的花,由着人挑捡;又不知怎么的,那石青色布衣角总在心中晃动,最后怜惜到自己身上,险些满眼是泪。 要是父母亲都在,怎么会让自己事事上心? 再想到袁训也是没有父亲,宝珠就由此身,而难过到袁训身上。好心的宝珠姑娘在红花的满嘴疑惑中,无奈的啼笑皆非,不再与那五个鬼精的鬼计较。 “姑娘,我去取衣服来吗?”在房中坐定,红花先不管早饭,殷勤的先问几件衣裳。宝珠好笑:“你不饿吗?快取饭来,我们吃过再说。” 又让奶妈进来也对坐,主仆三人吃过早饭,外面就有人好声好气地问道:“四姑娘可在房中?”红花一跳出去,惹得宝珠悄笑地骂:“她倒盼上了。” 奶妈是不慌不忙的出去,不大会儿功夫,接进来一个包袱。打开来铺在榻上,宝珠瞠目结舌。这这这…… 真没道理! 一共五件衣裳! 蜜合、竹青、象牙白、佛头青,还有一件是石青。 破的地方也在点子上,蜜合色衣裳上绣的大朵菊花,不偏不倚就破在菊花上面。而竹青色上是点点瑞草,皆又细又碎,绣娘绣的时候只怕也累眼睛,这补的人要没有好眼神儿,就只能干看着。 而象牙白上狮子滚绣球,不仅破在身前见人的地方,就是颜色也染上一大片,差一点儿功夫的人不敢接这活计。要完全缝补好,得把当初绣的那一块地方拆开,重新再换同色的线上去。光寻同色的线就不是简单的事,更别说找到线后,还要绣的和别的地方图案一模一样。 还有另外两件佛头青和石青色,佛头青衣裳倒不麻烦,不过是袖子绽开线,缝补上就得。石青色衣裳,又是一个熬神的事。 前襟破开一大片不能用,想把这衣裳恢复,上哪儿去找同色的布料呢? 奶妈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娘,亏得姑娘警醒,早上回了他们几句,这哪里是缝补衣裳,倒比秀才下科场中状元还要为难。这线要找,布料也要找,这种石青色细布是新出的,是男人用的料子,家里全都是女人,我们几十年藏的布料又和这个不一样,不知道老太太名下铺子上有没有这种布?” 她絮絮叨叨手扯住衣裳说着,红花在一边跟着着急,而宝珠则支起肘,对着五件衣裳把眼睛瞪圆了,笔直的瞪着,像瞪住五个鬼表兄。 第八十三章应对 见宝珠一言不发,红花惴惴不安陪在一旁,找出话来开宝珠的心:“可是呢,这个可怎么补,该丢了再换一件就是,” 见姑娘还是不说话,红花又小声道:“不然回老太太去,家里给表公子们作衣裳,多作一件子可使得?” 这话把奶妈提醒,卫氏见自己心肝宝贝似的姑娘受这样委屈,早就内心不安。闻言,就悄悄儿的往后退,退到门边上,无声无息揭门帘子出来,北风吹来,卫氏在廊下打个寒噤,紧紧衣襟,交待自己院子里婆子不时去添房中火炭,她却袖手缩头来见老太太。 老太太掌家无人不服,不服的也由怕到服,但卫氏却敢为着四姑娘和老太太说上几句。卫氏是宝珠娘的陪嫁,嫁了人没了丈夫生下孩子又早夭,宝珠娘去世时把宝珠托给她,卫氏对宝珠如对女儿又是主人。 安家大爷大奶奶去世后,老太太带人封存大房的东西,除了宝珠随身动用的东西可以支用以外,余下的皆是宝珠以后的嫁妆,卫氏当时在场,是她亲眼过目。在邵氏和张氏对老太太芥蒂重重时,卫氏却还能体谅到老太太的几分难。 现如今,不是卫氏不体谅这当家人,实在是表公子们为难姑娘,当奶妈的看不下去。若不去告诉老太太,请老太太拿个主意,或取些同色的布料出来,卫氏想这些衣服谁又缝补得好呢? 袁表公子的那句话:“表妹不会不成?” 在宝珠心里,也扎在卫氏心里。 卫氏的想法是,可千万不能把这“不会”的名声传到京里去。跟了老太太一辈子,这一回老太太漏的手面足够大,五个小爷个个顶尖。卫氏想,就这五个相不中我的姑娘,难道老太太不能再弄几个来? 横竖明年要进京,能有阮表亲袁表亲董表亲,指不定还有那张表亲钱表亲赵表亲呢。 为了姑娘不会没进京先落一个“不会”的名声,也得好好的打发这五个讨债鬼……呀啐,这话是四姑娘的,怎么自己也学会了? 卫氏笑着自己,顶风冒雪往老太太房中去。 而房中,宝珠总算发完怔,懒洋洋对还在搜寻话想让她开心的红花吩咐:“取针线匣子,再把咱们所有的线都取来,仔细的挑上一挑,” 第72节 “姑娘能补好?”红花一喜。她年纪小,嘴上看似为宝珠打抱不平,抱怨着表公子们,其实心里担心到不行。想的全是万一补不好,表公子们就相不中,这可怎么办? 万一补不好,表公子们发脾气,那可全是京里的爷,小侯爷也有,大官家也有,那可怎么办? 正心中七上八下不安宁,闻听宝珠的话,红花喜欢得跳起来:“我这就去全拿来,”一溜小跑的蹿出去。 宝珠在她身后轻轻的笑,但眼角一瞥,又瞧见那蜜合色、象牙白……因房中无人,就沉着脸嘀咕:“若不是尽地主之谊,理当以礼相待,不可灰了客人的心,扫了客人的面子,谁有功夫理你们呢?” 与此同时,二奶奶房里,掌珠高声大气,也在道:“哪有这样当客人的!还京里的学里出来的,又在什么国子学里读书,依我看,越发的连我们这小城学里出来的学子也不如,” 她眼角上挑,斜斜睨到榻上。 那里摆着五件衣服,蜜合色、竹子青、象牙白、石青和佛头青。 五件衣服上,蜜合色损在绣的菊花上,竹子青细碎瑞草难以缝补……。如果掌珠去宝珠房里看看,或是宝珠到掌珠这里来瞧瞧,可以见到同色的衣服损坏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说几乎,是这损坏不是一个机器出来的,还有些许的不同。 把石青色衣随便一挑,掌珠有了怒容:“这衣服可以不要了!怎么还敢送来缝补?”大姑娘咬紧银牙。 她的丫头固然是护主的心思,但是也小声地劝:“老太太的客人,可不敢怠慢啊。” “祖母又不糊涂,难道她不明白这是欺负我呢?客人再是亲戚,也须是安家的外人。我是她的亲孙女儿,她难道会忘记?” 掌珠又动了气:“再说我平时针线上也一般,若是我一个人缝,那可够缝的了,我看过年我也不必过了,窝在房里给表公子当绣娘吧。罢了罢了,全是母亲见识少,见到五个表公子好似见活龙!一个一个说我会缝,若是让你们一起缝补,让那五个活龙知道,还不吃人么?我啐,哪里是活龙,就叫他们一个讨债鬼好了。” 这哪里是亲戚上门,分明是讨债的上门。 不愧是姐妹,掌珠和宝珠都为表兄们安了讨债鬼的称呼,还认为再也没有比这称呼更妥帖的。 丫头们在地上笑:“姑娘不要生气,二奶奶不过是说说,哪里能让姑娘亲自缝补,我们拿去缝就是。只是有一样,阮小侯爷的衣服绣花样子密,我们补不好,咱们家里除了老太太用的针线上人,活计最好的唯有四姑娘,不如这一件拿去给四姑娘……” 她们试探地问,掌珠断然的回:“这可不行!” 丫头见风就转舵,忙又笑添出一番话来:“若是拿给四姑娘呢,将来阮小侯爷说好,这个彩头儿就是四姑娘得了;若是不拿去给四姑娘呢,阮小侯爷这件和袁表公子这件,断然的缝补不起来。就是钟四表公子的这一件,象牙白本就素,染上别的色最难清洗,若是交进来的早,兴许还有办法想,姑娘您看,四表公子这衣服白上染出黄,黄里又夹着墨,想是吃了鸡蛋饼,又把墨汁溅上去,拆了再缝倒不难,只是功夫上就花费多了,” 这些话全中掌珠的心,可掌珠还不肯顺应丫头的话。 她自小儿心气大,就要当家,从不人云亦云。就是你云得对,掌珠也得另找个见解出来算她的才算完。 她慢吞吞地道:“四妹成天不管事儿,又不像三妹钻书堆里,有的是功夫做针线,当然比我和三妹好。不过,我却不是怕阮表兄见她的才不麻烦她,我想啊……”停上一停,掌珠道:“他们能麻烦我,难道不去麻烦她?” 这样一想,掌珠才明白过来,又紧咬银牙:“依我看呀,现在三妹也好,四妹也好,都对着衣服在烦难吧?” 她比宝珠明白的晚,是掌珠和邵氏都想讨好表公子们,虽然袁家表兄可以不是目标,小侯爷阮梁明却是怠慢不得的人。 这叫住表妹,先提出缝补衣服的人,可不就是阮梁明。 第八十四章不是缝衣人 掌珠一旦明白过来,就全明白了。这不是缝补衣服,分明是一场考验。她沉吟着,先指使丫头们:“去三姑娘四姑娘房里看看,别说我们也收到衣服的话,如有人问起,就说我不在房里,你们闲逛逛,看看三姑娘四姑娘是怎么样的说话?” 丫头们出去,掌珠独自对着五件衣服恨了又恼,恼了又哭笑不得。 “哎哟,这五个……这是什么鬼上了门?”掌珠悄声骂道。 五个促狭鬼儿。 不大会儿功夫,丫头们回来。 “三姑娘也在房中不高兴,说这衣服该当的换一件,又说不是京里选绣娘,没有这样刁难人的,”丫头悄声地笑:“我没敢进去,就在外面听了一听,和青花说上两句话,青花说三姑娘缝补不好,三奶奶自己要缝补呢,” 掌珠也笑了,看来不是她一个人为难,那她心情就大好起来。抿嘴儿笑:“正是呢,宫里选绣娘吗?他们是打前站的?真是的,让三婶儿去烦吧,横竖她倒是好针指,偏是三妹妹不肯学,她喝风饮雪念诗秋风里流泪还来不及呢。倒是四妹妹坐得住,三婶儿的好针指全让四妹妹学了去,” “姑娘猜得半点儿不差,青花说三姑娘正带着她们挑梅花上的雪,说给表公子们冲一道好茶点,这下子雪也不扫了,只生气去了,”丫头笑嘻嘻。 掌珠挑起眉,对这句话倒很是重视:“哦?我倒大意了!是啊,”她低语轻声:“三妹妹会的东西,可全是高门宅第的玩意儿,冬扫梅雪夏烹竹饮,男人们全喜欢,说高雅呢……” 丫头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人往高处走,掌珠打小儿就是这样的人,长大了就要长成这样的人。不过长于深闺,见识不足,弄得逞强势压的多,以为占上风就叫在高处上。 人往高处走,也须胸怀为广,仁爱才是根本,掌珠不看书,日常见的全是内宅里妇人,妇人什么见识,她就什么见识。 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榜样,就是安老太太。不过掌珠对老太太的一套,也推翻的多,不这样,怎么叫掌珠聪明大姑娘! 聪明大姑娘,能占住上风的大姑娘,自然是指出别人的不足才行。这就是掌珠的不足,或者叫缺点。 她当家是不成问题,不过外面男人们喜欢什么,她其实也是乱猜。 但这乱猜,把丫头们的心搅得零零碎碎。 五个表公子进门,或者说讨债鬼上门。当主人的忙个不停,当丫头的也一样心中忙个不停。要数头一个,自然是那阮小侯爷,再不然就是董仲现,不然就自家表公子也成,袁表公子放在最后…… 这是主人心思,主人怎么想,就怎么带出来,丫头们跟着走,是顺理成章。 丫头们小心进言:“不然,咱们也扫梅花上雪去?三姑娘送什么好茶好点心,咱们也弄一样的?” “别提那梅花上雪!”掌珠隐隐有些火气:“我宁可喝三道茶!什么轻浮无比,什么两腋徐徐有清风,我能喝出一肚子闷气!” 这位是王熙凤似的,浑然不会是薛宝钗,会品梅花雪。 还是平时的茶更痛快,哪怕是冲到第三道的,掌珠也觉比梅花上雪过瘾。 掌珠抚额头:“三妹要送雪送雨送风,让她送去吧,她有那功夫弄,我可没功夫做这些小巧细致活计。” “姑娘说得是,当家的人,谁管那小东小西的。老太太从侯府里出来,也说梅花上雪好,可她也说过没有功夫喝,那是无事闲人喝的,”丫头们又找出几句奉承话来奉迎。 掌珠有了笑容:“正是这话,再来说说四姑娘那里吧,”她取茶来饮,并不把宝珠的应对放在心上。 第73节 掌珠倒不是当宝珠不聪明,而是一惯的见识上目中无人,这也和老太太在本城里高居一等不无关系。 这不是故意的想瞧不起人,就是掌珠认为自己能占上风,而四妹么,素来温婉,又年纪小,还在青涩中。 在掌珠姑娘心中,高下不用比,也就分出来。 四妹妹她,能有什么好主意?一定是生气地去做笨功夫,去缝补去了。 果然去宝珠那里打探的丫头笑道:“红花在搬针线匣子,又取出很多针线来,四姑娘和红花带着一个眼神清亮的婆子正在挑针线,” 掌珠笑笑,心中有了主意。就道:“这样,让人出去,最好的铺子里,千万别去祖母的铺子,去成衣铺子里取那现成的好衣裳,这不是要过年了吗?肯定有过年的好衣裳卖。给五位表公子一人一件,这就得了。” 说完,她又继续喝茶,眉眼儿间颇有悠然之色。 丫头们不解,问道:“送来这些衣裳,是有考校的意思,咱们就这样回件衣裳就得了?” 掌珠这才徐徐而笑:“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呢?他们要没有考校的意思,兴许我倒让你们去缝补,实在缝补不来,也就丢开。可他们分明是另有含意,想看我们姐妹的针线功夫。论针线上,我不和四妹比,让她熬神去缝。他们要谈书,我比不上三妹,让她去当女先生去!到我这里,就是这样!一件衣服不好,换一件就得。去吧,好生送去,这就是我的对策。要送须早,免得三婶儿和四妹妹缝得眼睛疼,也想起来这一着,送到我前面,可变成我学她们的了。”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丫头们都拍手笑:“好个姑娘,这主意行。他们考我们,我们可没耐烦受闲气。” “我要受了这一着,接下来到他们走,还不变成老妈子,让他们指使着缝鞋缝帕子的,我不缝,哪有那功夫!”掌珠得意上眉梢,就去寻母亲:“哪里去了?” “二奶奶见到这五件衣服也摇头,让云喜儿搬着几个盒子去见老太太了,想是要请老太太帮着劝劝表公子们,可不能再这么样的淘气法,这也太淘。”有人回话。 掌珠摇头笑,母亲才不会说表兄们淘气,母亲这是去巴结祖母去了。掌珠有些感动,母亲懦弱无助,但为了自己,却肯再去和祖母修好一回。 为来为去,还不是为了亲事。 第八十五章送礼 邵氏走进老太太的院门,脚下不由自主的一滑,重新胆怯起来。 她是很怕自己的婆婆,同时又恨极了她。 她恨婆婆阻拦自己再蘸,又怕婆婆自己也守着。 她恨婆婆手面儿大,吃用上无忧,又恨她有个铁杆儿娘家,把她护得周周到到,虽然是没有丈夫的人,在那种世道上也没有受到太多苦头。 她恨…… 可她现在却要去求她。 如果是正常的婆媳,哪怕有矛盾,为着孩子也能理直气壮提出要求。可邵氏不一样,她曾想丢下过自己的婆婆,如果对方人物一般,可能女儿掌珠也要丢下来。 害怕、瑟缩、嫉妒、不平……像绳索捆住邵氏的脚,让她在垂花院门的垂头下面驻足不前。北风中踌躇过再踌躇,邵氏才深吸口气,迈步往婆母正房去。 绣花湘裙下面的脚步何等的艰难,但再难也得去。哪怕是走刀子,邵氏都要走完它。这关系到掌珠的终身,掌珠的终身也就是邵氏老年的依靠。 “二奶奶,给。”到台阶下面后,跟来的丫头把手中匣子送过来。这里面有一株上好老人参,还有一盒子上好的茯苓,是给老太太补身子用的。 邵氏只盼着当婆婆的会欢欢喜喜收下。 寿英打起帘子,房中还坐着三奶奶张氏。老太太斜倚在软榻上,梅英坐在小杌子上给她捶腿。一旁的红漆大八仙桌上,有两个显眼的锦匣,上面花纹是万字不到头,多福又多寿。 邵氏进来,安老太太和张氏皆瞪着她手中的东西,安老太太鼻子嗤了一声:“你也来给我送礼的?” “是啊,”邵氏必恭必敬的答应,虽然这声气儿一般,但邵氏反而微喜。由这句话可见弟妹张氏也是来送礼的,这就好,这就好,这下子为女儿说话多了一个帮腔的人。 她不用丫头,自己走去把东西放到桌子上,和张氏送的东西并排,再回身来,见张氏挤了一下眼,邵氏回之一笑走去坐下。 “老太太今天可喜欢?”邵氏殷勤地问,又挤出一脸的笑容,大胆的对上老太太的眸子。 她笑得讨好又卑弱,安老太太习惯性的:“哼,”忽然就不忍心再骂她什么,懒懒地道:“好吧,都往我这儿送礼,还能不好。” 梅英无声的笑笑。 “这天冷了是不是?得补着一点儿是不是,药铺子里大冬天的总有好人参是不是?”邵氏尽量轻轻松松地说着,其实一口一个是不是,紧张表露无遗。 她自己还觉不出来,张氏已经忍俊不禁。安老太太忙打断她,不想再听她的是不是,冷冷淡淡地道:“送礼的总有事儿求吧?” 张氏抢话道:“让老太太猜着了,到底是老太太,什么也瞒不过您,这礼下与人,必有所求是不是?” 安老太太扫她一眼:“嗯?你也学会了是不是?” 张氏好笑,邵氏也难为情的笑了,这才知道自己很紧张。就先不说话,听听张氏先说。 张氏青年守寡,没有把柄在老太太手里,说话就胆气壮得多。她伶伶俐俐的先给上一通的奉承话。 “这里里外外是您老人家操心,我们当儿女的虽不懂事儿,这孝敬上不也是正在学。” 安老太太在心里骂,真不要脸! 以前怎么没这么客气,以前怎么没这么会学! 骂归骂,但是张氏的话安老太太还是听得很喜欢。 她微昂下巴,全神贯注倾听的样子。 “玉珠一天天大了,我就愁啊。咱们这小城里寻亲事,委屈玉珠没什么,委屈了老太太的亲孙女儿可怎么能行,” 安老太太再暗骂,更不要脸,这哪一个是我亲生的!然后继续昂起脸带着认真听着。 “不过我再愁,也有底气,老太太您啊,是再看不下去孙女儿受委屈的,”张氏满面堆笑,亲热劲儿活似安老太太的亲闺女。 安老太太待理不理的回应:“哦。” 邵氏也跟后面陪笑:“是啊是啊,”支吾两声。 第74节 “这不,老太太您一出手,就是一拨的好孩子,真是个个都好啊,我看得眼花缭乱,竟然分不清哪一个更好,哪一个最好,”张氏为表示她的心花怒放,还格格笑了两声。 安老太太慢腾腾地道:“是啊,都不错。最不错的是……” “老太太眼光自然不差!” 邵氏和张氏同时开口,把安老太太话堵住。这老太太,她要是说阮家的倒也中意,万一她说最好的是袁家,这东西可就白送了。 六只眼睛对上,只一瞬又闪开。安老太太似笑非笑:“好啊,不让我说话。那你们说吧,你们葫芦里是什么主意?” 好容易等到这句话,张氏舔舔嘴唇,忽然就不会说了。而邵氏也绞着帕子,难以取舍。 说中意阮家,董家也挺好。说中意董家,丢下阮家心不甘。 张氏邵氏一起嘴里发苦,原来这大把的挑,也是一样的犯难。 “其实啊,”安老太太缓缓开口。只说这几个字,就机警的停下来,候着两个媳妇打断自己话。 张氏邵氏心如乱麻,阮董钟三家转过转去闹不清,这一会儿功夫早把袁家丢到九霄云后头去,茫然的抬眸:“啊?” 安老太太心想你们总算肯让我说句完整话,我可不能客气,就道:“袁家孩子更有志气,” “啊!” 张氏邵氏惊呼出声,顿时惊醒。原来还有一个袁家…… “那戏上常演的,不怕人家穷,就怕孩子不上进,那戏上的官家小姐,不都是长着慧眼……” “老太太!” 两个儿媳齐齐起身,邵氏不住拽扯自己袖子,张氏急得快出冷汗。 安老太太冷眼旁观,暗暗好笑。看把你们急的,你们这两个没眼色的,不好的,我会请到家里来? “戏是戏,过日子可不是戏,” “袁表侄有志气呢,我喜欢。可我们掌珠配不上他,掌珠那性子,在老太太面前养的又娇惯又任性,配个闲散的人罢了,” 两个奶奶一人一句,梅英低下头,也一个人暗自发笑。奶奶们啊,你们也不想想老太太能请来小侯爷,怎么偏又请来袁表公子呢? 第八十六章精似鬼和洗脚水 “好了,你们要怎样!”安老太太听了十几句后,终于听烦了。 邵氏张氏一起住嘴,互相地看上一看,仿佛想看出对方挑中的是谁,又有怕挑重复的意思。可对方眸子里一片茫然,让看的人无所确定。 “嗯哼!”安老太太阴阳怪气:“难道是让我自己猜吗?果然你们的东西是难收的。”梅英竭力地忍住不笑,不去看两个奶奶的神情。 “阮家……”张氏吞吞吐吐。 邵氏焦急起来,心想不应该让弟妹先说话,结果她先说出阮家来,忙冲口道:“董家,” 然后两个人望着老太太,等着她的答复。 安老太太不无讽刺:“让我告诉你们吧,阮家董家找媳妇,他会大老远跑这么远?” 这话好似一记铁锤,砸得张氏邵氏身子摇晃,张氏苍白了脸,低声道:“这不是老太太您的面子,孩子们是您的亲孙女儿啊,” “来的五个孩子里,只有一家是托我寻亲事的,那就是袁家。”安老太太才说到这里,张氏邵氏都急得不能行,嗓子里干起来。 安老太太淡淡地道:“看来你们都不愿意?” “玉珠小呢,就知道看书,中馈上全然不如宝珠呢。”张氏委婉的道。 邵氏也受到提醒,陪笑道:“掌珠火爆性子,从来要别人让着,不是让人的人。袁表侄他相得中?” 安老太太冷笑:“你们倒说得干净!” 邵氏和张氏一起垂头。 “也罢,袁家托我找的是媳妇,倒不是要管事的,也不要西席先生,经你们这么一说,掌珠玉珠果然是不合适的。” 邵氏张氏有了喜色,齐声巴结地道:“老太太明鉴。” 安老太太没好气,伸手要了茶,慢慢喝下去,又徐徐问张氏道:“袁训这孩子有志气,你也看出来了?” “是啊,以后必定飞黄腾达,”张氏接近于谄媚:“哎呀呀,就是玉珠太过不好,老太太手中的人随便配一个就是了。” 安老太太不理她,扭头再问邵氏:“你也看出来了吧?” 邵氏笑得面上可以挤出水:“有志气呢,以后不是状元也是榜眼,”再愁眉苦脸:“可掌珠那孩子,哎,让您养得娇惯呢,不是吃苦的孩子。” “唉,”安老太太叹气:“看来看去,只有宝珠乖巧,她没有爹娘,又肯听我的话,倒是可以的。” “是啊,”张氏和邵氏都眼睛一亮。 到不是她们不疼宝珠,但这是关键时候,当然是自己女儿更亲。 “可把宝珠许给袁家,别人会不会说我偏心不疼她?”安老太太略有烦恼:“要是回了袁家,将来进京去亲戚们可就不好见面,” 张氏和邵氏低头想想,又笑道:“不然多陪些东西,我们都出一些,宝珠就像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们断然不能看着她受苦的。” 安老太太难得的展颜笑了:“那就依着你们?” “就依着我们吧。”张氏和邵氏异口同声答应。张氏又主动地笑道:“我有个大玻璃的妆台,描金的一整套箱笼,全给了宝珠吧。” 邵氏也不肯落后,笑道:“我有两套赤金头面,只给掌珠留一套,另一套给宝珠吧,再给宝珠一对玉瓶,” 安老太太面如霁云,笑呵呵道:“这倒是好,让外人看到会说我们家里人和气。不过,”她停顿一下:“我有什么好处?” 第75节 “老太太这里自然不会少,这去京里的路上费用,我出两百两。”张氏今天大出血。 “在京里总要置办房子,我出两百两。”邵氏亦是一样血流不止。 安老太太满面笑容:“好好,”一脸嘉许的样子。 邵氏和张氏不声不响让安老太太痛宰一刀,还回去的欢天喜地。梅英忍到她们直到出院门,才放声笑出来。 安老太太也笑:“你这丫头,你仔细让人听到。” “真真是老太太,两个奶奶再精明也跟不上您。这姑娘们亲事还没有定,奶奶们先出了一大笔。”梅英笑得直不起腰。 “我得先收点儿东西,不然这些年我遭人抱怨可不是白受了气?”安老太太也笑,又轻叹口气:“还是这么着眼皮子浅,见到小侯爷三个字就晕了头,正经好孩子看不见,看的全是富贵浮云。” 梅英微笑:“阮家小侯爷来,敢是老太太的主意?这倒也好,奶奶们自己说不要的,以后也不能反悔。” “这个,倒不是我的主意。” 梅英会意:“那是舅老太爷的主意?”她说的是南安侯。 安老太太微眯起眼:“三个孙女儿,我给哪一个是的?要没有小侯爷大官公子来陪衬着,二房和三房还不打起来的争?现在多好,她们都说不要,我可是问得明白,问得仔细。” 梅英轻轻地笑,也觉得这主意甚高。 以袁训的人物气质,如果是他一个人到来,邵氏和张氏还真的会争起来。现在好了,多出另外四个,让安家的人看到老太太的手段,也稳住邵氏和张氏的心,让她们自己放弃袁家。 不但放弃袁家,还对宝珠抱歉之至,发自内心的要安慰她。 “可是,袁家是什么来路呢?”梅英还是奇怪:“能让京里舅老太爷亲自来说亲事的人,怎么可能是一般的人家?” 安老太太摇头笑:“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和你想的一样,舅老太爷不会胡乱打发一个人来,又把阮家董家全陪上,这袁家的来历,想来不弱。” 她细细地回想袁训的母亲,只记得当年是一个清秀小姑娘,再后面安老太太不在京里,并无来往,忽然接到南安侯的信,说可以把中意的孙女儿和袁家定亲事,但对袁家并无过多解释。 “等我们去到京里自然就知道。现在呢,说这些话还太早。袁训那孩子还得自己挑挑呢,他要是个有眼力的,也会挑中宝珠那孩子。”安老太太这样道。 梅英恍然地笑:“老太太说的是,这男家不愿意,咱们再说也是白搭。” 卫氏就在这个时候进来,安老太太知道其意,又喜欢她的忠心,半吐半露告诉她:“表公子们主要来看我,如果亲事上有份,提亲的是男家,我们可没什么作为。” 就这么着把卫氏打发走。 第八十七章掩饰 卫氏被随便打发出去,也能感觉出来,就不无忧愁的往房里走,心中实在担心。京里来的表公子们虽然人物出群,但实在顽劣。作为求亲的男家理当是谦卑恭敬,没有刁难人的道理。 看来这门当户对二字果真重要,如果是本城的小爷,他怎么敢使出这样的招数? 这样想着,卫氏走入房中,就见到宝珠带着红花正在收拾那五件衣裳。 “有主意了?”卫氏见到大喜。 宝珠头也不抬,正握着剪刀在剪衣上的破针头:“有呢,奶妈回来得正好,快帮我把线拈起来。” 又问:“去了哪里,都找你不到。” “去见老太太,”卫氏见榻上几股儿线,正是蜜合、竹子青、象牙白、石青和佛头青五色。就拈起来,瞧上一瞧道:“除了蜜合色和象牙白以外,别的几色可都不大一样。”又仔细地瞅着:“竹子青和佛头青勉强还可过得去,这石青色线和衣裳可是大不相同。” 宝珠笑:“不妨事的,我们把这石青衣裳破的地方全剪下来,”她手下剪的正是那件衣裳,最后一剪子下来,让奶妈看。 “哎哟,这胸前一个大洞,更越发的不能补。”卫氏有些惊慌:“我的好姑娘,你剪得这般模样,这衣服可就不能要了。” “怎么不能要?”宝珠脆生生地道:“但凡有招数出来,就有办法解开。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环,就看人想不想去解。这不,我见到这衣裳时,就有了主意。可我当时气呢,反正我是不要这五个人中的任一个,我本不想接这活计,大可原样子送回去,可又想让他们看轻了我,我却不乐意。说不得,给他们补吧。” 把手中石青色衣裳交给红花:“按我说的,先裁剪了来,我再修改。”红花乐颠颠的抱着走开。奶妈又是喜欢又是惆怅:“姑娘肯补就好,但不要他们中的一个,这话是怎么说?” 宝珠扮个鬼脸儿:“你早就知道我不想进京的,就是他们都一起来了,你是动了心思,我可没有变过。” “不是我动了心思,是以前姑娘不肯进京,我想咱们在京里没有亲戚,嫁过去让人欺负了,也没个人出头。可见到表公子们,我的心才活动。姑娘你想,除去今天这事儿外,表公子说话也好,待人的客气劲儿也好,都是一等的,又都有家世,又都肯上进,随便哪一个让我的姑爷啊,我都喜欢得睡不着觉。”卫氏怅然:“怎么姑娘倒还不动心?现在的局面,不往京里嫁,可就再没有人了。” 冯家四少爷,是回绝了的。 余家才子,虽没有回绝,可方明珠闹了一出子,卫氏对余伯南也有鄙视,对他的行为伤心失望。 宝珠笑嘻嘻地诧异:“为什么不往京里嫁?”她吐舌头:“不是祖母让一定进京,不然又骂鬼心眼儿想留下,当她糊涂呢。” “那姑娘的意思是?”卫氏现在就很糊涂。怎么一会儿说不要表公子们,一会儿又肯了? “京里就这么五个人不成?”宝珠一句话就解开卫氏的疑惑。卫氏失笑:“是是,是我想得不对。对了,京里的别人可再难有他们这么淘气的了。这种淘气,可算是会欺负人的。” 宝珠微笑:“所以呀,这衣裳还是要补的,不然把我的名头儿也坠了,又落一个不会招待人,不能让客人们满意,我当他们是祖母的客人,可不是来相看的。” 自己嘀咕:“白白让我相看了一回,还算是他们吃了亏。” 宝珠这样的嘀咕着,又偷偷的去看卫氏。见卫氏去帮忙打浆子,烧熨斗,并没有把自己的话全放心上,宝珠才悄悄放下心。 对着衣裳嘟嘟嘴,宝珠还是暗想那句话,你们要不是客人,谁愿意有打有挨的来收拾? 初见到五件衣服时,宝珠是不服气。心中一股不平的气上来,很想争这个风头出。可她瞪过半天眼后,想想客人实在没礼貌,实足的是刁难,实足的没有京中小爷的风范,很想把衣服原样送回,表示一下姑娘我不侍候。 可她不服! 看你们好好衣服折腾成这般模样,当能难住我宝珠? 宝珠姑娘就没完没了的劝自己,这是客人,客人最大。吾乃地主也,主要随客便,让客人得意一回没有什么。 百般的解劝,也不能劝下宝珠心中的不平气。 第76节 红花挑好衣料送来,宝珠补着补着,忽然就忧伤了。她青春年少,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闲时总要考虑自己的亲事。 原本想在小城里挑一个,冯家不管是四少还是其它的少爷,宝珠都相得中其稳重。又有余伯南缠绵的纠缠着,没有逾礼的举动,但绵缠得宝珠大有底气,她就不想到京里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可现在,冯家受拒,余伯南情爱蒙住头荒唐无礼,而京里来的表兄们虽然人才一流,却可恶也一流。 宝珠就忧伤的在衣上缝补一朵半夭的花,花瓣低垂,黯然神伤。 这一天就在缝缝补补中渡过,当天是小年夜,有五个表兄们在颇不寂寞,有会说笑话的,有会说典故的,又能饮酒,陪老太太尽醉,安家从没有这样的痛快热闹过,当夜尽欢。 第二天,各房衣裳都已备好。 掌珠本要当天就送,赶这个最早的彩头儿。但邵氏回房后,却要谨慎再谨慎,郑重再郑重,坚持明天再送,而对买回的成衣挑了又挑,捡了又捡,才挑出五件来。 客人们住在老太太厢房,一排三间并排,三个人住了两间,余下的一间给夜里使唤的人住。 钟引沛正和阮梁明吵着去哪里玩,见外面走来一个人。 他们不怕冷,房中又火炭高,老太太院子梅浓雪深,门帘高打在赏雪,一眼就见来人是往这房里来。 是个伶俐的丫头,抱着个包袱。 钟引沛就笑:“小袁,接客了。” 袁训骂道:“我把你狗头打成几截,看你还胡沁!”阮梁明笑倒在榻上,伸长了脚:“你也不必打他,等回去告诉南安老侯爷,看钟四还敢乱说?” 钟引沛急了,上前去了阮梁明一记暴栗:“难道我说错了,这来来去去的,不都是为着小袁。就是我们陪他走这一遭,谢礼半分没有,说几句权当是我的谢礼。” 第八十八章还牙 他们笑闹的时候,就有人把衣服接进来。丫头怯生生含羞带娇往房内看上一眼,就羞答答的扭身离开。 阮梁明本就跌在榻上,更是吃吃的低声笑:“哈哈,这丫头倒也可人。”袁训白眼他:“你当然觉得可人,这可人儿盯来盯去的,盯的就是你!” 阮梁明即刻不笑,坐起来整整衣衫,垂襟危坐一本正经:“那是我过了?” “不过,”董仲现过来拍拍他:“就是要你把小侯爷的机灵劲儿淋漓到极致,小袁才能不慌不忙的相中一个,”他搔头:“真是奇怪,你家里为什么偏要你往这里寻亲事?” 袁训更加的白眼:“我怎么知道!母命不可违,我是不得不来。” “从姑祖母的话来看,她老人家和袁家表婶娘、你的母亲并不是太熟悉,这门亲事是怎么出来的呢?”钟留沛也是奇怪。 “这里姑祖母少年成婚,此后在你们南家侯府的老侯爷,你的曾祖父母在世时归过宁,他们去世后再也没有归宁,论起来最后归宁的日子,我母亲不过尚在青春,也谈不上是忘年之交,”袁训自己也很奇怪。 “不管这奇怪事了,反正陪你走这一回,看了路上许多的景致,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要没有小袁这奇怪亲事,我还是那笼中的鸟,乱出门一步都不行。”钟引沛嬉皮笑脸:“我说的是京门。” 阮梁明又大笑:“你其实想说的是,看了三个美貌表妹吧?”他笑嘻嘻:“不想这小城中,还有表妹们这等绝色。” 几个人随意胡扯着,钟留沛和袁训把包袱打开,这包袱是掌珠那里送来的,大家伸头看了一眼,见是五行新衣裳,式样儿和京里不能相比,却也算精工制就。 蜜合色优雅,竹子青富贵,象牙白清爽,石青色整洁,最后一件佛头青色分外的精致。 钟引沛拎起竹子青色衣裳:“阮表兄这件独特别的好?”竹子青色本是清幽的,这一件硬是富贵繁华,上绣金线银丝,价值不会太低。 “我看出了,”董仲现跟着取笑:“大表妹那一房特别的有嫁妆。” 五个人又嘻嘻笑了一回,把衣服丢下来。 五个人虽出身富贵,但家教甚严。能把布衣裳穿出十分精神来,与本人气质不无关系,也说明本人是常穿惯的,与布衣裳气质早就吻合。 邵氏精心挑选的五件华衣,在表公子们眼中又算什么呢?不过只能看出二房手头不缺,另外就是恭敬表侄们的意思十足。 因为这恭敬,袁训把衣服胡乱包好,带包袱送到阮梁明怀里,坏坏地道:“梁明兄,这个是给你的。” “不还有小董一半,”阮梁明接过就抛给董仲现。董仲现刚要去端茶,冷不防让包袱砸了一下,一惊后失笑道:“吓了我一跳。”随手掷给门外听使唤的小厮:“收拾起来吧,到底是二表婶儿一番好意,等回京时带回去,散给饥寒的人。” 这话本没有别的意思,阮梁明又笑起来。引得五个人全看他,阮梁明笑道:“二表婶儿一番好意,小董你把大表妹抛哪儿了?” 五个人对视而笑,大表妹一看就不是能静下心来做针指的人,这倒不用再说。 雪地里,又走出一个丫头。青花儿是战战兢兢的走到台阶下面,见门帘高打,房中的表公子们或如云卧,或如鹤立,或如虎伏,就不敢再往廊下走,小心地把手中包袱交给接的人,叮咛道:“请小心拿着送进去,这是我们三姑娘用心缝补的呢。” 因是三姑娘“用心”,房中五个人不约而同的看过来。 五道眸子清峻已极,明澈已极,像五道柔和明珠光,看得青花儿虽低下头,却飞红了面颊的离去。 董仲现忍不住地笑:“你们都不好,非要把个丫头弄得羞羞娇娇的才肯罢休么?”、 另外几个人不理他,一起来打开包袱,看这“用心”的缝补是什么样子。 头一件蜜合色衣衫,大朵绣菊已缝补完整,因花的大,是以天衣无缝状。钟留沛拿起来笑:“不错,三表妹的手艺还真是不错。将来她去到京里,我的衣服烦不了别人的,全拿去烦她。”又叹气:“我准备三件一模一样的衣裳,容易吗?” 别人全瞪他:“我们也不容易啊?”大家不全都一样。 钟留沛收起自己的衣裳,再看第二件,阮梁明的竹子青衣裳。这衣裳是绣娘巧手制成,上面绣花繁星似的,又细又密,本不好缝补。但见把破损的地方全都拆开,另绣上新的花色上去,恰好把衣裳补好,又不漏痕迹。 阮梁明也说了一句:“妙。”收起自己那件。 象牙白衣裳上是狮子滚绣球,上面染上别的颜色,用丫头们的话说,像吃过鸡蛋饼,又把墨汁浇上去,虽然染的地方不多,但因底色是象牙白,洗是难的。 象牙白这颜色,一旦染上就不好清洗成原封原样。 但见三房里送回来的衣裳上,凡染的地方索性用黑线压住,密密地把原花样盖住,和原来的并不一样,但黑白相配,并不算过于难看。 钟引沛也说了一句好,收起自己这件。 余下的两件,董仲现本没有刁难的心,又见钟引沛费的功夫不小把衣裳染得怪怪的颜色,就只撕开袖子,补上就行。 袁训的石青色衣裳,因前胸破上一大块,还丝纬相连,一般的人是不要的了,三奶奶张氏人在中年,眼神儿不济,就自作主张的给换了一件新的,还是一件新衣裳。 第77节 袁训也无话可说,取过放到一旁,见一张信笺飘然落地。 “咦,三表妹单给小袁的信?”钟留沛也笑了。他话音没有落,董仲现取衣裳走的小厮又返身进来:“大爷,您衣裳里也有一张。” 阮梁明奇道:“就他们两个有,我们没有?”见自己放衣裳的小厮也进来,也呈上一张。钟氏兄弟搜寻自己衣裳内,也各有一张。 五张信笺放在一起,上面是一模一样的五个试题。 下面有几句话:“以衣试人,当以试题还之,请兄等勿怪孟浪。”并没有落款,不过字迹娟秀,写信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哈哈哈哈,”五张信笺一起放到袁训面前,四张笑脸儿上全在看笑话:“为你招来的,你自己做去!” 第八十九章惊赞 袁训胡乱推开四只手,只有一句评价:“果然是用心的。”这么用心的人,只怕缝补不好这衣裳。 考人者被人考之,正常之极。 不过从这信笺开始,这事情变得有趣之极。 阮梁明念念叨叨:“四表妹那里还没有回音?不会也出个什么难题吧?” “为什么你这样说,我看最乖巧的当是四表妹。”董仲现和他争执。 “乖巧摆在脸上的,心里可必是顽皮的。就像你小董,你在你家老爷子面前,从来是乖巧的。”阮梁明调侃道。 “别争了,又来了。”袁训面无表情。人家没父亲,偏偏没眼色提什么老爷子面前。 见雪地中又走来一个小丫头,这个小丫头和前面两个不一样。离得老远的,她面上一团的笑就看得清楚。 她小脸儿雪白,又生得眉目干净,面上那一团的笑就如雪地上的梅花,嫣然一片。 红花笑眯眯,眯眯笑的走来,边走边喜滋滋地想,这家里再也没有人能比姑娘缝补得好,姑娘呀,是缝补得原样子那般。三奶奶的手艺虽然好,可红花先去打听过,三奶奶可做不到把所有的衣裳都送回原先的那件来。 她笑容灿烂的走着,那一脸自以为拔了头筹的神色,让表公子们看得乐不可支:“这丫头抱的是龙肝凤胆?看她高兴的。” “以我来看,再也不能有人像三婶娘这样的缝补,”钟引沛快嘴快舌的先下个结论,因为他的衣裳配成黑白间色,让钟四大为满意。 救了他一件衣裳,他理当有所感激,就表现在唇舌上。 可不管钟引沛怎么的喜欢张氏补的衣裳,他也还是让红花的笑容牢牢吸引住。这丫头笑得乐陶陶的,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而更让人奇怪的是,红花这在安家大门不出的小丫头,在五个表公子的注视下,还是笑得只有她自己的心思,一脸的神游蓬莱。 如果不是在蓬莱仙境里陷着,怎么把小侯爷也不当一回事? “我们姑娘让送来的,”红花还是神出七窍的笑,在台阶下面蹲了蹲身子,一点儿往上去的意思也没有,就等着有人来取。 小厮过来一个取过这衣裳,也难免多看红花一眼。 男人的眼光,红花还是没反应,还是喜无不尽的笑,就这么走了。再看她走的时候小身板儿,那脚尖下也是颠颠儿的步子,像安上弹簧。 阮梁明好笑:“四表妹日常必定不随心遂力的,你们看这个丫头,小且不说,当差还走神?” 袁训也以为然,心想有这样的丫头,主人必定也是个糊涂的。 四表妹给袁训的印象,是一脸温和的笑,这种笑的人,也许是秀外慧中,也许是满脑袋的懵懂。 大智若愚,和一脸愚相,表面上并无太大的区别。 “啊!” 钟引沛一声惊叫。 阮梁明险些失手摔掉手中书,恼怒地道:“钟四,你这一惊一乍的毛病几时才改?” 一件衣裳直扑到阮梁明脸上,衣后是钟引沛欢快的笑声:“你看你看!梁明兄你看!”阮梁明还没有从惊吓中走出来,就脸面前一片象牙白,让一件象牙白的衣裳几乎把脸全罩住,眼前白茫茫一片,这还怎么看。 他推开衣裳,夸张地大喘几口气,呼哧呼哧地后,才问到钟引沛脸上去:“你想闷死我不成?”钟引沛笑得乐陶陶:“你看你看!我的衣裳!” 阮梁明眼前一白,象牙白的衣裳又盖过来。 “你再来我就恼了!”阮梁明夺过衣裳,看上一眼,掷还钟引沛:“你的衣裳,我认得!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咦?” 把衣裳扔回去后,阮梁明反而明白过来。见钟引沛接住衣裳,低着头自己看着笑,阮梁明走过去,认真的盯上一眼,不由自主的赞叹:“呀!竟然是这样的好手段。” 象牙白的衣裳竟然像没染过一样。 “可不是,你看你看,”钟引沛笑得跟丫头红花差不多。 董仲现叹气地笑:“除了这一句,你还会别的话不?”再看一旁的袁训,也对着自己石青色衣裳发呆。 “哈哈,你们出的好难题,现在四表妹做上来了,你们倒发起呆来。”董仲现是最不赞成考验表妹们的人,他就不肯在衣裳上做文章,只撕开袖子了事。现在他见大家发呆,只管尽情的取笑。 半晌,钟留沛笑了笑:“难怪送衣裳的小丫头笑得看不见我们,果然,四表妹好手段!” 钟留沛的衣裳并不难缝补,横竖他衣上的绣花大,修补起来容易。阮梁明的衣裳是花细而碎,眼神好的人花点儿功夫也能行。 最难的,是捣蛋促狭的钟引沛,和存心刁难的袁训。 象牙白的衣裳,染上黄又微有墨色,三奶奶张氏无法还原,就用黑色的线盖住,这也是好方法,可到底不是原先的衣裳样子。 而宝珠送回来的这件,却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还是原本的象牙白色衣裳。 钟引沛啧啧:“这是怎么做的?衣裳还是原样的,这是我的衣裳,换上一模一样的,我也知道不是我的。这件,还是我的那件。” 见狮子滚绣球格外的精神,新崭崭的绣线干净整洁。 第78节 “难得难得,”这样夸着,钟引沛去看袁训手中那件,更是大乐:“这件就更妙了,妙不可言!” 石青色衣裳,毫不掩饰胸前让挖去一大块。但挖后的那块布,还是石青色。两种石青布料有不同,颜色有偏差,但有妙手在接连处绣上云纹,又在补上的那一块上加上朝霞,不管是粗看,还是仔细地看,朝霞衬云,氤氲气生。 更绝妙的,是不管云也好,霞也好,全用的是暗纹线,既不压衣裳本色,又可以行步中见到闪烁,不暄宾夺主,也不是暗不可见,反而更把衣裳衬得比原先还要精神。 而主人穿上去,就更加的是精神起来。 “小袁,你输了一着,你还敢再试吗?”阮梁明等四个人一起取笑袁训,袁训抿抿唇,抬起手:“那么,再来第二着。” 第九十章讨要 第二天,张氏正坐在房里夸女儿,说她是姐妹中最会看书的人,家里没有男孙,唯有玉珠是可以和表兄们谈书论文的人,又担心:“你出五个试题,不理你可怎么下台?” 玉珠才撇嘴,见丫头接进一包子东西来,外面包的很整齐好看,说是表公子们的见面礼儿。 张氏喜盈盈让她放到手边,边打开边喜不自胜:“这京里出来的小爷就是不一般,你看公中自带有的见面礼儿,又单独给你们姐妹带上一份了,对了,”问那收东西的丫头:“大姑娘和四姑娘都有?” “这还用问,自然都有。”玉珠也动了兴致,过来道:“看看带的什么?” 张氏觉得手下东西硬邦邦沉甸甸,就先不开油纸,笑问:“你想要什么?”玉珠端详那包的方正模样,道:“笔墨纸砚,” 不是文房四宝不会有这么的沉。 打开来,张氏和玉珠怔住。 里面是四四方方一块冻肉,然后稀奇古怪的食材,用一张做菜的方子裹住,从外面看上去,冻肉的棱角和砚台很相似。 张氏愣了愣,还是喜欢起来:“一定是不常见的东西,表兄们带来给你尝个新鲜。”玉珠握住那做菜方子冷笑:“母亲且慢喜欢,让我念给你听听。”就往下念:“烧鹿尾,灸鹿肉……”张氏迷糊地问:“这是什么?” “人家变本加厉上来,要看我会不会洗手做羹汤!”玉珠说着就要摔那方子,想想又停下来,在眼前过一下,转怒为喜:“这是谁写的字,这字倒是清俊的很,没有几年的苦功是写不来的。” 张氏松口气:“你喜欢就好,不过,”又提半口气上来:“这么着考人,也太……”过份,说不出口;家里都恨不能把五个客人当成小祖宗供着。说离谱,天子脚下出来的小爷还会离谱? 可这事情,是一件接一件的很是离谱。 不过玉珠继表兄们进门后,终于发自内心的喜欢。 “这字我收了,菜么,谁有功夫去做。”玉珠走去书案研究那字。过上一会儿,张氏神秘地跟过来,柔和地叫道:“玉珠,我的好孩子,你还没有看出来?” “看出来了,这字是先习的颜,再习的柳,还有几分王右军的笔力,” 张氏啼笑皆非:“我说的是这件事,你又书呆了,快放下听我说。” 玉珠就放下来,仰着脸笑:“听你说什么!母亲认得出这写字的人?” “我又不呆,不认得它。我要对你说,你就没看出来表公子们人物俊秀,” 玉珠心不在蔫:“嗯,” “还聪明过人,” “哦,” “不像是一而再,再而三开这种玩笑的人是不是?”张氏笑嘻嘻:“我的好女儿,他们真的是来配姻缘的!”不是来捣蛋的。 玉珠这下子彻底惊醒,惊得人站起来:“啊!”但是又见到手中的字龙飞凤舞,又慢慢的红了面颊。 ……。 掌珠的房里,邵氏和掌珠也对着一堆的食材低声谈论。 “他们一试再试,是来真格要订亲事。” 掌珠撇嘴笑:“先是看针指,这又来看厨艺!” “可你一样是不会啊?”邵氏为难。 掌珠倒不怕,胸有成竹地道:“我不会没什么,反正侯府里也不要我下厨房。我一开始担心的就是他们只是来看祖母,祖母多年与他们不走动,虽是长辈也不能左右他们。他们又都年青,纵然中他们的意,他们不能当家这亲事也不能算。现在既然是真的有意,” 眯起的眼睛亮如深夜猫眼,掌珠慢吞吞地道:“那我也不必再干坐着看着。” “你有什么主意?”邵氏一向以掌珠为主心骨,此时还是她的主见人。 掌珠但笑不语。 …… 宝珠在房里几乎没岔过气去,把手中一碗热茶对着那块肉泼上去,再对不明就里的红花道:“我这就烧好了,搬去给他们吧。” 卫氏忍住笑,劝道:“好姑娘,你先消消气,我们把肉先收着,指不定老太太就让烧出来待客,” “我手疼,缝衣裳累到。”宝珠嘴上可以挂好几个油瓶。 卫氏是硬挤出来的想法:“也许人家这是真的相媳妇?” 宝珠冷笑:“哼哼!” 红花和卫氏正不知如何劝时,外面有人解围:“老太太让四姑娘去。”主仆就过来,因为宝珠生气磨蹭,进来时住得稍远的邵氏张氏都在座。 讨债鬼表兄们自然也在,宝珠正眼也不看他们一眼,弄得很想道谢的钟引沛大为奇怪,他寻思他没有得罪四表妹才对。 安老太太笑容满面,自从家里来了客人她这个表情成了常用的。 “冯家的来人问我,说京里来了客人,他们家要招待,又问我是什么客人,我告诉了来人,冯老爷子听说后,就在家里生气,说这样贵重的客,怎么不告诉他也来见见。冯二奶奶拗不过他,又怕他气中冰天雪地里出来闪到风不好,就来问我拿主意。又有邻居们也来问,都要来见见。我想就这样吧,家里摆一天酒,请人来赏一天梅花,可怜咱们娘儿们过日子,怕人说闲话,平时小戏班子也很少叫进来听,再叫两班小戏,一台给女眷听,一台让表公子们招待来的男人们听,余家也要请,城里各家都要请,你们说好不好?” 邵氏张氏都说好,流露出喜欢热闹。古代守寡的人清静为主,不与外界通来往,冷冷清清过一生的人居多。邵氏张氏也这样过上十数年,平时过年过节和别人家的热闹比起来,一屋子全是女人,是差得很多。 她们都笑说愿意,又问老太太在家里的哪一处请客。安老太太说在香兰苑,邵氏和张氏都觉得奇怪,那里杂草丛生,怎么能请客? 第79节 但一向老太太说一不二,邵氏张氏也就没有反对。 宝珠更无意见,她早早就出来。让卫氏看着人,带着红花守在祖母长廊的拐角。表兄们在后面出来,从长廊往厢房里去。 见拐角处,四表妹寒着小脸儿站出来,狠狠地道:“见面礼!见面礼儿,怎么不给见面礼儿!” 说过扬长而去。 反正没想嫁他们,宝珠不允许他们拿一堆劳烦人的食材来打发自己。 表兄们面面相觑,还没有明白过来时,忠心护主的小丫头红花在后面小声解释姑娘的话:“不是说了有见面礼儿,难道拿那块肉当给姑娘的见面礼儿不成,这也太……。” 见自家姑娘走远,红花陪个笑容,匆匆跟上。 第九十一章情恋不亏心 宝珠回到房里,还没有坐下来,红花小声道:“姑娘,老太太让姑娘们烧菜呢。”红花的意思是很为难,姑娘你烧还是不烧? 宝珠跳起来茫然地问:“什么?” “老太太说香兰苑里请客,正好表公子们从京里带来的好食材,让姑娘们一人烧一个菜出来待客。”红花有几丝得意,幸好自己把这重要的事情又提醒一遍,她当时看宝珠姑娘神色,就知道她没有听见。 宝珠本来没有大生气,现在带着几分狠狠道:“把盐换成糖,把辣椒换成酱。”红花掩口轻笑,为了安抚此时生气的四姑娘,红花还是答应着:“好。” 而宝珠还是气得更厉害。 她没见过有谁家相亲是这样的试来试去,你以为这是宫中在选妃? …… 离过年一天一天的近了,余伯南就更惶急不安。往年过年礼的人都是他,如冯家如安府如省里几家走动的官吏,都是余伯南带着家人前往。 今年…… 先不说纳了方明珠,父亲生气见他都没有好脸色,就是寻常出去吃饭见客,都嫌他丢人不肯叫他。就是母亲疼爱他,让他往省里去送年礼,余伯南自己惭愧,都不肯出去见人。 可再怕见人,也不能不见人。 余伯南回想母亲才打发人来说的话:“安府来了几位京中的小贵客,年纪都跟你相仿,定下二十八那天,在安府里玩上一天,也请了咱们家,你去还是不去?” 余夫人的话很委婉,你去还是不去?她也知道丈夫最近不满意,儿子最近不如意,也不敢过份的开导余伯南。 知廉耻的人,才会觉得不能出门见人。但此事也看得出余伯南不够豁达。他是为情办错了事,又挽救方明珠的名声终身,如果因此一蹶不振,也算是他想不开。 情这个字,可以让人生死相许。有余公子几乎把身家名誉放上去,也不算冤枉。 香炉中的香已燃了有一半,余伯南还是没有想好去还是不去。 放在平时,这种从外地来的贵客,余伯南是一定会去见见的。可现在,他因为“宝珠”二字,就望而却步。 他现在是在书房里,心如乱麻不定时,身不由已的走到书架前,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推开几本书,取出书中夹着的一张纸笺。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横看是宝珠,竖看也是宝珠,草书是宝珠,楷书是宝珠,行书隶书俱是宝珠。 宝珠,余伯南满面痛苦的嘶哑出声,出声后把自己惊醒,对着手中看,怎么又把这张纸取出来了。 他本想毁去,却又舍不得。 少年的情恋,在现在另有一个词叫初恋。让人不能割舍。 换成另外一个不通情理的人,可能会怪宝珠,怪全因为喜欢宝珠才生出后面的事。可余伯南不是,本城闻名的才子,不可能不通到自己做错了事,却去怪女人的地步。余伯南就把这张纸精心收藏,紧压在书架深处,有时候触动心底最痛的地方,却又忍住不取出观看。 但人很多时候是受感情支配的动物。在安家又一次出现在余伯南面前不能回避时,余伯南是不受控制的取出手写的这张宝珠加宝珠,像取出他珍藏的爱恋。 他本来对宝珠是初恋,因为自己办错事情,纳了方明珠像生命中多出一块洗不掉的污点,就觉得和宝珠从此远隔,这份爱恋就更加的深浓起来。 如窑香之美酒,放得越久反而越香。偶然取出,闻闻香都是醉人。 在这醉人中,余伯南如遭捶击,明白一件事情。 他很想再见宝珠,对她解释一下,让她就是不再喜欢自己,也不要瞧不起自己。 是啊,在他的心里,一直是喜欢宝珠的,一直是想和宝珠在一起的。以前过年过节见上宝珠一面,是余伯南百般的回味,这从此不能再见,已经如万箭攒心,难道解释一下也不行? 余伯南破釜沉舟般有了勇气,觉得眸前一亮,人也有了神采。 冬天家家都有梅,此时窗外亦有数株。余伯南在梅香中扬眉,发狠地自语道:“我就是要再见一面,哪怕一面出行。” 宝珠如这梅香,不在面前也勾魂。 余伯南就走去见母亲,告诉她:“安府请客,既有我,我就去。还有安府的年礼还没有送,旧年里都是我们家先送,母亲要备好了,我这就带人送去。” 他面色沉沉,看在余夫人眼里倒成了严肃认真。 把余夫人喜欢得不行,忙道:“我的儿,你总算想通了。你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给你的好人你也不肯亲近,把我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你别怪你父亲,你出这样的事情,不能怪他生气。他再生气,也是中年了,膝下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振作起来,他还是喜欢你的。说起来,你怕安家什么!都怪宝珠……” “这事怎么能怪宝珠?”余伯南皱眉打断。 余夫人见儿子声气不好,怕把他惹恼再把自己关起来,这过年也不见客,余夫人还怕别人会笑话。 “好好好,不怪宝珠,全怪方氏那个贱人,早起她说水热水冷的要闹,我让人去骂了她一顿……” 余伯南再次打断母亲:“大冷天的,别少了方氏炭火热水。” “……”余夫人张口结舌,怎么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她有些委屈的神色让余伯南心软下来,对母亲陪个笑脸:“咱们家不是逼死人的人家,再说安府里也不答应,以后怎么见面,在外面也不好做人。让她活着吧,权当养条狗。” 第80节 说过问明年礼是谁收拾的,余伯南就出去。 他走以后,余夫人才抱怨道:“说得轻巧,我就是养条狗,它总得摇摇尾巴而不是天天寻事吵闹吧。” 想这父子两个人都会在外面做人,这里面当坏人的,只能是自己。 余夫人就叫来自己心腹的丫头,道:“大爷心慈善,又为方氏贱人说话。放了她吧,给她碗饭吃,冻得半死不活就行了,别真冻死,告诉她,她母亲再来胡闹,我安生过不了年,她就别想过好年!” 方明珠这类爱逞强的人,在安府里遇到的是讲道理的人,不和她一般见识。遇到余夫人这种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讲不清的,就只能受罪。 第九十二章如此服你 远远望见安府大门,余伯南心中又是一怯。幸好雪深他骑马来的,那马不管主人心意动摇,它只要马缰没动,依就往前面走。 马缰绳,也不在余伯南手里,在牵马的家人手中。 在马后面,是四个家人抬着两抬年礼跟着。 有几天没有来,余伯南发现安府大门异常的光亮,像是洗过又洗。而门头上,有风吹雨打的旧损的地方,也已经修描好似新的。 来的果然是贵客,安家祖母才会这么收拾。余伯南心里不是滋味儿,想京里的贵客,和自己一般儿的年纪,都在青春,又来了五个,难道一个没定亲的也没有? 盼着他们全都有娃娃亲吧。 余伯南这样想着,见守门人迎上来,在马前行个礼,满面堆笑:“余公子您来了,”和平时一样。余伯南心头一宽,下马取了几个赏钱给他,让人把东西往里面抬,又问:“祖母身子近来如何?” “好呢,还念叨过您。”守门人得了赏钱,自然得找出几句好听的话送给这给钱的人。 余伯南喜悦地问:“哦,几时提到的我?” “就是这大门上写福字,宅里写斗方的时候,老太太说阮家表公子字好,就说起本城也有一位才子,就是您了。” 余伯南笑了笑,但在心中稳住自己。他不久前才在浮躁上吃了大亏,理当改过很多。一面在心里暗笑安家祖母在内宅里说的话,守门的人是怎么知道的;一面不愿意站在大门上当着街上的人和下人们调笑,他能这样想,已经改了很多,他就许步往里走。 因有京中的贵客在,余伯南不肯在举止让他们看笑话,就走得方方正正,不慌不忙。那雪地里留下的步子,也笔直两条线一般,像匠人量着印上去的。 才转过影墙,还没绕过正厅,见一个红袄丫头在旁边招手,余伯南认得是玉珠的丫头叫青花。本来怕安府的姐妹们都不理自己,余伯南进来时满面大方,心中却极是不安。但见青花这贴身丫头笑嘻嘻的,也和以前没有变样,余伯南心中更多出一重喜悦,人还没有走过去,先把赏钱取出来,沉甸甸的两个小银锞子,各重一两,已经是丫头的几个月工钱。 青花眸子闪亮,本来该说的暂时都忘了,喜盈盈伸手来接:“是给我的吗?” “给你的。你拿着,再告诉我你找我作什么?”余伯南把钱放到青花手心,银锞衬上丫头雪白的手心,好似玉盘托银晶。 青花呀的一声,先把钱收起来:“这钱把我喜得都快忘了!”和余伯南对着一笑,青花笑道:“我们姑娘说你这几天必过来,难道年礼也不送了?” 这话里表露至少玉珠没有见怪余伯南的意思,余伯南大喜:“是是,我当然来的。” “所以姑娘让我在这里看着,说你来了,就请你去见上一面。”青花说着话,手就摸摸袖子里的银子,说完话,摸了十几遍。 余伯南没注意她的小动作,踌躇道:“我先见祖母再去看她,” “不行,我们姑娘说十万火急,她急得耐不得。”青花转头:“那不是姑娘来了,”雪地里,玉珠过来,见是余伯南在,更明显的加快步子。 青花见到她,就把银子取出来请玉珠看:“余公子赏的。”玉珠道:“你拿着吗?”就来抱怨余伯南:“给丫头许多钱,给我,要得多少?” “这个给你,”余伯南见玉珠和平时一样的亲昵,早就取出袖子里一串木香珠:“这是我前几天自己寻的香木,找人刻出来,我自己串的。” 香珠上刻的还有以玉珠为名的两句诗,也是余伯南所做。 这串礼物简直打到玉珠心里,玉珠即命青花看着有人过来,和余伯南走到雪松后面,头一句就是:“你生气不来了,也不理我们了,” “我我……”余伯南急得不行,鼻子一酸一热,几滴子泪珠滚滚而落。玉珠大为诧异,就先不说。余伯南自己拭了泪水,含泣道:“好妹妹,我以为你们都恼了我,再也不想见到我。那方氏,我我,我真的没碰过她。” “为什么不理你,家里人都知道你和明珠那丫头没瓜葛,” 余伯南更喜从天外,深深地对着玉珠作了一个揖:“妹妹你就是我的大恩人,我见到你,心里的结这就算打开。你可知道我从那天起吃不好睡不下,这世上的人都瞧不上我,我不怕。我就怕你们姐妹嫌弃我,那我可不想再活着了。”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嫌弃你,”玉珠笑起来:“你还是个男人,吃一回女人的亏,就这么点子出息?” 余伯南不好意思的带泪含笑,小心地问:“那宝珠呢,她恨不恨我?” 玉珠先把眉头颦起来,紧锁的眉山压得余伯南心头一沉,玉珠道:“宝珠应该不恨你吧,这我不知道。不过家里人虽都知道你和方明珠没有勾结,可你是为宝珠来的,却是全都知道。” “唉,”余伯南长长的叹气。 玉珠斜眼看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呀你呀,我后来细想这事,虽服你,也气你气到不行。” 余伯南愣住:“你服我什么?” “你为宝珠敢跳墙,占住一个情字,岂不就像幽王褒姒,明皇为杨妃,都占的是一个情字,”玉珠说着就有些痴了。 余伯南却觉得味道不对,陪笑道:“好妹妹,你能打个好比方吗?这周幽王为褒姒烽火戏诸侯亡国,唐明皇和杨妃本是公公和儿媳关系,与理本就不合,后来杨妃误国,也几乎亡国,这个能比我为宝珠?”余伯南哭笑不得,就没有更好的典故? 这是服人,还是骂人? “你不是险些丢了名誉!”玉珠理直气壮,余伯南顿时苦笑不止,连连点头。 雪珠子簌簌又下起来,有异香萦绕鼻端,好似从天上来。玉珠在这异香中,更有些痴狂。感叹道:“若有人肯为我这样,我一定效仿红拂跟他去了,” 余伯南刚要动嘴,玉珠白他一眼:“我可不喜欢你!” “是是。”余伯南更加的苦笑。心想你就是红拂,这李靖还不太好找。 玉珠接下来又叹:“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你为宝珠的这片心意也足够了,有时候我想,又有谁会为我这样,把功名声誉都不放在心上……” 余伯南满嘴苦水,很想悄悄溜走。他知道玉珠爱看书,爱雨下听竹,爱雪里寻幽,但没想到她把情怀寄到这个方向上去。 他往左右寻找,很想找个理由来脱身而去。同时暗自庆幸,幸好我喜欢的,乃是宝珠。 ------题外话------ 第81节 幽王褒姒,明皇杨妃,红拂李靖,可百度。另,昨天的王右军,曾任右军将军的王羲之。 第九十三章表妹很多 另一边的雪径上,掌珠穿着大红袄子独自而来。余伯南正要喊掌珠来了,就此离开胡说八道的玉珠。冷不防玉珠道:“你这次不帮我的话,宝珠可就嫁别人了!” 余伯南猛地扭头,眸子炯炯,一半是为玉珠还肯帮自己而惊喜的,一半是吃惊,他脱口而出:“宝珠要和京里来的谁订亲?” “哈哈,你果然还是打听了,”玉珠摇头晃脑的得意了,手点住余伯南鼻子:“我气你的就是这一条,你总是偷偷摸摸,从不肯走光明大道。就说你想和宝珠递个话吧,你怎么不来找我呢,找我,我虽不是鸿雁,却也不敢辞。” 余伯南一脸后悔莫及,他心里也是真的不无后悔。冲着玉珠的仗义,余伯南笑道:“你要我帮什么忙,听上去还能打消宝珠的亲事?” 玉珠就要笑,轻启朱唇才要说话,有一个人笑道:“哟,这不是余才子?怎么你这一回找的是我玉珠妹妹?哎哟喂,我们家里难道还有第二位表姑娘给你不成?” 却是掌珠到了面前。 余伯南涨红脸跺脚:“大妹妹不要取笑!” 玉珠“扑哧”一声笑,对掌珠道:“大姐姐来得正好,我正要借本城余才子的手,出几个难的对子难一难家里的贵客,让他们以后不敢再小瞧我们。” 掌珠也眸子放光,手指住两个人笑道:“我说你们鬼鬼祟祟必没有好事情,就悄悄儿的走来看看。果然,让我猜中了。” “你就说这主意好不好?”玉珠眼巴巴的问。 掌珠故意沉吟一下,然后翘起拇指:“好,果然是高!”玉珠心花怒放,招手让掌珠走进,一起问余伯南:“有什么试题对子文章,凡是最难的,一概写了来,到那天你也亲自到场,有我们两个坐阵,不愁难不倒他们。” 余伯南笑而不答。 掌珠和玉珠一起埋怨:“你这在我们眼里待罪的身子,还敢拿矫?” “我不敢拿矫,不过有个疑问,”余伯南何等精明,掌珠玉珠姐妹齐上阵要为难自家的贵客,这贵客就这么不中她们姐妹的意,却反而独要娶宝珠走? 余公子来安府以前,是惴惴不安,怕掌珠玉珠嫌弃于他。现在见姐妹两个人都有求于他,此时不拿架子几时才拿。 他故意漫不经心地模样:“我有什么好处?” “不是对你说过了,”玉珠嘴快的嚷嚷,又扫一眼掌珠。掌珠亦是聪明过人,大约猜出玉珠对余伯南说了什么,又不能确定是这句话,就瞅瞅和余伯南打眉毛眼睛官司的玉珠,直接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你不帮忙啊,宝珠就是人家的了。” 玉珠哈的一声:“就是这句!” 掌珠微微一笑,眸底颇有自得。母亲说三婶儿在祖母面前认定阮家小侯爷,母亲没追上,只能说相中董家表兄。看看玉珠的这心直口快,能在侯府里呆上几天? 多呆上几天,只怕骨头渣子也没有了。 姐妹二人一起拿宝珠来要胁,余伯南也猜得一明二白。他好笑:“要我帮忙可以,不过你们想如意,我得知道一件事。” “是宝珠可恨你么?”玉珠又抢了先。 掌珠这总想作当家人的掌家姑娘,就从容在后面而问:“是要我在宝珠面前帮你说话?” 余伯南徐徐而笑:“是你们两个,各自相中了谁?” 有片刻的寂静,玉珠先叫出来:“你敢胡说?” “我不敢,就是猜猜,”余伯南陪笑。 掌珠还是不紧不慢,似笑非笑地,只有一句:“信不信我只要说一句话,就让宝珠这一辈子恨死你?” “我信我信,”余伯南双手连摆,伸长舌头心想,幸亏当时选的是宝珠,要是掌珠,还不把骨头全让给她吃干净。 掌珠得寸进尺,带上三分笑:“我帮你在宝珠面前说话,你按我们说的办。然后呢,再给我一分儿谢礼就行了,” 余伯南忙取出另一串香木珠子放在掌珠手上,掌珠一愣:“只有一串?”玉珠还是单纯,把自己的取出给掌珠过目,掌珠笑带讽刺:“余才子,还有一串是宝珠妹妹的吧?拿来给我看,要比我们的好,你仔细着!” “当然比你们的好!”余伯南早后退两步,见左右无人,小声道:“我相中的可是宝珠!”说过拔腿就走,边走边笑。 “啐!” “呀啐!” 掌珠和玉珠在后面跺脚,却不敢高声骂,只高声各啐上一声。掌珠还罢了,从小拿余伯南当兄弟看,当他胡扯不放心上。玉珠却清高惯了的,又久浸诗词之中,羡慕余伯南对宝珠的一番情意,就气得提高嗓音道:“哎,我还有好几个表妹呢,都在乡下,几时我全找了来,”最后一句小声嘟囔:“足够你爬好几回墙的。” “格格格,”掌珠掩口笑着,和气呼呼的玉珠分手。她们两个人和余伯南说话的时间不短,却丝毫没有过问方明珠的死活,就是掌珠这个亲表姐,也丝毫没有问上一句,更没有想上半分。 余伯南扣住手中最后一串香木珠,虽然听到,也只咧嘴一笑装听不到,他对安家熟门熟路,不用人带路,去安老太太面前问过安,没有见到宝珠也不遗憾,心想请客那天还是能见到的。 宝珠还不知道有这一出,她还对着一堆食材在生闷气。 转眼到二十八,全城的人都知道安府大请客,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管是士绅还是商铺主人,再或者学里有名的学生,都可以过来赏梅听戏。 余大人携着儿子是最早来的。 他不仅因为南安侯府要来报效,而且头一天来拜访过老太太,打听到五个表公子的身份,官场上的斡旋自不可少,余大人在早饭过上一刻就到来,还真是够早的。 这一天,余大人对儿子也有了三分笑脸,在马上时就频频交待:“去了以后不要让人小瞧了你,今天见的可都是以后官场上会遇到的人物。” 余伯南本就三分不服气,由父亲的话更添上两分不舒服。余下五分是他吃的大亏还不敢忘记,还算能提他的醒儿,让他不敢造次,就答应是。 安府张灯结彩,从大门上起香花无数。有人通报进去:“本县老爷来了。”正厅上有人清朗朗说一声请,好似滴玉溅珠。两个衣帽整齐的清秀小厮先迎出来,在后面,正厅口儿上走出两个人。 钟氏兄弟一左一右的出来,整衣带冠,含笑迎出。一眼望去,在这本城里俨然是一对神仙似人物。 余伯南先就自惭形愧起来。 第九十四章神采 因就要过年,客厅上清一色的新摆设。紫檀木镶宝的屏风,铺设大红绣牡丹花开的锦垫,双耳黄底梅瓶,花插碧青喜人。 第82节 在这样清爽的背景下,左边居长的钟留沛身着蜜合色细布长袄子,扎一条绣花腰带,上系白玉壁,好似春风下的宝树,暖意袭人。 右边的钟引沛象牙色长袄子,看上去还有稚气,又恰似才设的白玉树。 兄弟两个人笑容殷殷,手势也殷勤到十分,见到余大人父子影子才一闪时,就早早拱起手来,含笑直到他们父子到了近前,不卑不亢的揖下去:“晚生钟留沛(钟引沛)见过老父母。” 见他们礼仪恭敬,余大人笑得合不拢嘴,虽然面对的只是一对少年,也丝毫不敢怠慢,如同见上司一样的行下礼去,先问道:“侯爷可好?” 见问的是家中祖父,此系长辈,钟氏兄弟插手而立,躬身问道:“祖父身子康健,有劳老父母挂念。” “令尊大人可好?”钟氏兄弟的父亲,是南安侯府的长子。 “家父也好。” 在他们问答的时候,余伯南眸子没有一刻离开过钟氏兄弟。先在厅外见到他们从容不迫的神采,已经可以醉人。这离得近,又见他们身上除了头上有金簪子,腰上有玉佩以外,再没有多余的粉饰,如果说还有,那就是衣上的精致绣花。 他们都有一双修长如玉,修剪整洁的双手,手上也没有什么金戒指玉扳指之类,清清爽爽,只有骨节若玉的手掌。 这才一个照面,余伯南的不舒服加上数倍。他知道那一双若白玉似的手,就是公侯之家的写照。 寻常就是富贵人家,也少有这么会收拾,而且浑身上下忍得住不带出任何珠宝出来。 余伯南就悄悄的把手上一个玉扳指往手心里转了转,把上面一大块玉挪到往手心里的位置。这本是学射箭磨着母亲给买的,在学里也有不少人夸好,过年戴出来本是装饰,现在面对这样一对兄弟,看来是不必要的。 神采胜人,强如珠宝过人。 这句话,就是对钟氏兄弟最好的描述。 余大人在艳羡南安侯有这样的好孙子后,再把自己的儿子介绍给钟氏兄弟。钟氏兄弟笑吟吟:“早听到伯南兄的大名,本城人人闻道的才子,等下园子里游玩,说不得要请教请教。” 这话本客气,余伯南听着总刺心。园子里玉珠设下许多的孤对,有一多半是余伯南提供的。听钟氏兄弟这样的话,余伯南不禁暗想,难道他们察觉出来? 但他也不敢怠慢,谦虚着回了几句。 余大人在旁边暗暗皱眉,有些后悔最近不给儿子好脸色看。伯南还小,受到的挫折与名誉功名有关,也不能算小,竟然把他拘得有些不大方,往日潇洒的谈吐去了足一半。 钟氏兄弟如玉草,余伯南在他们旁边,就成了无名小草,丝毫不起眼。 而这个时候,厅中又有三个人缓步而来。 他们本就坐在厅上,在余大人进来后,是笔直站起,候着钟氏兄弟迎客。见钟氏兄弟迎过客,三个人礼貌地上来相见,头一个观之亲切,气度飞扬,正是阮梁明。 余大人昨天来会过,忙招呼儿子:“这是靖安侯的长子阮小侯爷。” 余伯南听得出“长子”的分量,也吃了一惊,暗想没料到来的还有这样的人物,难道是他相中宝珠? 忙上前去见礼。 另一个斯文大方,余大人的笑容就更陪得深远:“伯南,来见见京里府尹董大人的公子,”再添上一句:“这也是老太太的表亲。” 余伯南就只有沮丧了。 难怪安家祖母轻易不肯答应亲事,她另有这些好少年,眼中怎么会有本城的少年? 最后一个,眸中神采过人,顾盼间斜睨之色浓足。余大人昨天没见过,就陪笑:“这位是?” 阮梁明、钟氏兄弟等人齐齐举手指引,异口同声道:“这位是袁表亲,单名一个训字。” 袁训笑容奕奕,拱起手来。 余大人和余伯南已无瑕去管袁训是什么出身,他们但见另外四个少年都争着介绍,猜想也不会是一般的人物。 五个少年,五种光泽。安家客厅上今天像是开了五朵宝花,不管是哪一朵,都吸引得人不能移开眼光。 余大人是一定要攀谈,余伯南是不攀谈不行。从处人,做官,相交等种种角度上,余氏父子都要结交这五个少年才行。 当然余伯南是多了几种情思,如吃醋、打量、怀疑、猜忌等。 安府的门厅今天格外光辉,钟氏兄弟等人代安老太太迎客,再一次把京里诸亲眷对老太太的关照体现到淋漓尽致。 以至于后来的冯家等士绅,钱家等商铺,无一不用或仰视或讨好的眼神坐在这里。少年们谈吐宽广,除了冯家余大人能接上几句话外,别的人就全是听的份儿。 钟氏兄弟再三的感谢,感谢本城老小对姑祖母大人的几十年照顾,听的人就赶快反省一下,自己有无得罪过老太太,若有开罪,今天赶快去陪个不是,修补一下才是正理。 安老太太在今天的本城众人眼中,再一次成为第一人。 她以前也是第一人,但与今天这第一人不同。 五个京里来的少年,特地为安府主持今年的新年,这份光彩,在全城中人再没有第二家有。 钱掌柜碰碰赵掌柜,低声道:“冯家也有不少官员在京里,可能找出一个两个侯爷是表亲吗?这可是独一份儿。” 赵掌柜亦点头。 女眷们早就进到内宅里,余大人虽想和少年们坐谈下去,可还没见过老太太,就带着余伯南往里面来。 路上行来俱是白雪,余伯南的心早灰得比雪里偶然露出的土地还灰。他的心飘飘荡荡,早留在厅上,还在看着那五个人,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物? 他半晕沉半懊恼中,和父亲来到老太太房中。宝珠是他的命根子,不管多难过也不会抛下。先扫一眼,见穿红着绿的女眷们并没有姐妹三人,余伯南才定下心,随父亲请安过,安老太太还是喜欢他,让他坐到身边,扯着他的手还像小时候一样的对他,问他穿得暖不暖,又问他想吃些什么。 余伯南又羞又愧,心想祖母本就疼爱,当初一定是鬼扯住脚,才作出那丢人的一出,惹得祖母生气,而自己难见宝珠。 这个时候,方姨妈走出来,在老太太面前跪下来,双眸含泪:“老太太,我有件事儿求您。” 第九十五章不值一提 彼时房中人不少,余氏父子来得虽然早,但又在客厅上不忍离开京中贵客,等他们到这里时,满城女眷来了一多半儿。 冯家、钱家孙家等都在坐,满房花团锦簇,正在陪着老太太说过年的喜庆话,互相问过年请客在哪一天,也好让大家请客得以错开,家家都能照顾全面。 第83节 方姨妈就在这个时候走出来,在一片欢笑声中,独她含泪带悲,也不怕冲撞到这个给她饱暖十数年家的欢喜劲儿,她对着安老太太叩了一个头:“请老太太为我做主。” 余伯南脚底下一寒,血气上冲到头顶,寒气嗖嗖布满全身,但一瞬间后眼角望见身边的父亲端坐,笑容也没有改变过,他也冷静下来。 另一个打心里惧怕的人,就是方姨妈的亲妹妹,安二奶奶邵氏。 邵氏这几天日子都在蜜糖里过着,虽然女儿还没有定下是哪一个,可眼看着跑不掉会是一个大好佳婿。她甚至有种想法,就是来的五个表侄们和掌珠不能成,明年去京里也不愁亲事。表侄们还没有走,年还没有开始过,邵氏已经日日带着丫头婆子收拾嫁妆行李等物,为明年上京先在作准备。 在此等心情之下,一向受邵氏憎恶的婆婆安老太太,成了邵氏最尊敬的人。 不管婆母以前言语中多有刻薄,只要她肯为女儿真的上心,邵氏就拿她当菩萨娘娘看待。 但见姐姐方姨妈走出来,不用问也是打破此时家中安乐,邵氏又气又惊,又怕又恼,无助的对婆母看去。 她的眼神有乞求有恳求,像是在说这件事儿可与我没有关系,又像是在请婆婆出来作主。 要知道五个表侄们就在外面,随时也会进来说话。让他们知道安家曾有过一件险些不名誉的事,去京里还怎么做人? 方姨妈跪下来后,邵氏眼中的泪就迸了出来,心中愤怒有如巨浪掀起。 旁边的张氏,则是眸中恨不能飞出钢刀,一刀一刀把方姨妈扎死。 你自己不管教女儿,还有脸在今天客人齐聚的时候出来说话? 这不是说话,这是闹事! 张氏苦大仇深地盯视着! 谁敢搅黄玉珠亲事,张氏可以一口一口吃了她! 别的女眷们也吃了一惊,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冯家的奶奶们。冯二奶奶先开口,吩咐道:“姑娘们出去逛逛,去找掌珠姐妹们玩耍去吧。” 女眷们,自然也包括姑娘们。 姑娘们都在座,而这势头又看着不好,等下出来不好的话,让她们听到,自然是玷污姑娘们的耳目视听。 冯家的姑娘们乖乖离座,在她们后面,孙家钱家的姑娘们自然也受到吩咐离去。 “客人们带来的有京中的好干菜,掌珠她们在厨房上呢,姑娘们去帮帮她们吧,不然就去园子里逛,有好些玩意儿呢,” 安老太太的话出来,众人眼光才从方姨妈那里转而向她,这才见到在众人如临大敌的时候,安老太太却是静定和安详的。 冯二奶奶不由得佩服,方姨妈走出来,明眼人都清楚她想做什么。不说这个人忘恩负义,再或者说她不懂情理。 方姨妈一向就不懂情理,一直如此。 只说她不管不顾的走出来,一定是想为自己女儿再争些什么。她不怕丢人,也不怕在安府主请客的当天,把老太太人都丢光。 这心思是明摆着的,方家的又犯糊涂了。换成一般人,如余夫人,如掌珠,早气得要发作。可老太太,还是慈祥地笑着,像是度量能容,又像是浑不在意,又像是京里来的,全是撑腰的。 不管哪一条,都让人佩服已极。 冯家的奶奶们绷紧的心先松下来,含笑看着女儿们答应下来,都轻笑回话:“我们去闹她们,可帮不上什么忙。” 场面轻松起来,方姨妈倒怔了一怔。 她本是拼着受人唾弃,也要为明珠再争一争。可遇到的反应与她想的不一样,方姨妈反而心生怯意,傻呆呆的看着安老太太。 安老太太呵呵笑着,直到姑娘们出去,才和蔼的问:“姨太太起来吧,你有什么事儿我能办的,就给你办,今天不是过年,不用叩头,我可也不给红包儿啊。” “呵呵,”房中笑声起来,梅英让两个丫头扶起方姨妈。 方姨妈站在当地,别人笑得越欢快,她的心越悲伤。她泣道:“明珠在余家快死了,请老太太开恩,救救她吧。” 余大人微微一笑,余伯南淡然。父子间似乎有种传递,都镇定如常。 安老太太还是笑:“我来问问看。”转向余大人,亲切地道:“怎么你们对明珠那孩子不好吗?” 余大人不慌不忙,笑容满面道:“回老太太,我们不是一般的走动,怎么敢亏待她。第一,我们不是那样的人家,第二,有老太太在,我岂敢做差事情。” “是是。”安老太太笑着。 “可你们虐待我女儿!”方姨妈尖声指责,怒容满面:“我女儿进你们家后,饿得快要死了,这几天也不给我见,你们是何居心!” 她尖厉的若女鬼夜哭,也没有冲淡房中的气氛。反而,在场的女眷们都笑笑,把房中欢乐安然的局面继续维持着。 在大家的笑容中,邵氏的心也就定下来。意识到自己僵着个脸,即刻把笑容强打出来,在心中想,这算个什么事儿呢,不要怕,上有老太太在呢,怕什么呢。 这真是难得的,邵氏再一次把老太太当成主心骨儿。 而安老太太也依然镇定,从容不迫听余大人笑着对自己回话:“这话说的,好在我们都有证据。” “你有什么证据!你敢把我女儿叫过来给大家看一看,她就是活生生的证据!”方姨妈凄厉地叫道。 余大人正眼也不看她,眸中只有安老太太一个人,笑道:“方氏虽是妾,因是老太太膝前呆过的,我们家另眼相看。饮食上一日三餐不缺少,不过进门有这些天,克扣饮食不早死了。衣服上是进门赏过两套,冬衣也有,她进门后就病,三天两天的不痛快,侍候上全免了她,还请了城中医生去看。” 当下报出医生名字,是本城里有名的老中医,人人信得过。余大人一脸的这算个什么,你也值得来提的表情,笑道:“老太太不信,只管让人去问那医生,我们家可请过他为妾看病,共付过多少药钱。” 第九十六章道理也许是如此 “你胡说!”方姨妈气得浑身颤抖,再不能控制自己,手指余大人大骂:“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女儿!你说,你敢说!” 余大人一晒,余伯南默然不语,但眼底烦恶一闪而过。此时他的心里更加的后悔,这做事不检点,果然是不能为的。 方姨妈好似恶鬼附身,早有梅英走上来,斥责道:“姨太太又发疯了!现有老太太在,你怎么敢放肆!” 女眷们又是一笑,安老太太本就厉害,再加上今天有京里来撑腰的人,安府更不是别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妇人怎么能掀得起风浪? 第84节 方姨妈软下来,在安老太太脚前跪下,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求老太太救明珠一命,” 安老太太至始至终,笑容没有改过。 她不但面容亲切,而且轻抚方姨妈肩头:“可怜见儿的,自从明珠出了门子,你就一天瘦似一天,这女儿呀,是个伴儿,不过迟早是人家的人,你得认这个理儿啊。” 方姨妈心头大痛,无数忧愁全让这柔和的话给扯出来,更哭得哽咽难言。 但安老太太不容许她哭下去,今天是家里请客,又不是请哭。她按住方姨妈的手劲儿略加重,徐徐道:“你别哭,听我说话。” 这话真管用,方姨妈哭声立止,泪眼模糊如见亲人般的仰望着榻上这个富贵尊贵的老妇人。 “论起来这事儿呢,要说余家虐待明珠,我想冲着我的薄面,倒还不会。”安老太太很是平静,见方姨妈又想激动上来,忙抬手制止:“你听我说完,在我这里不容你胡闹,你要是胡闹,我就不管你的事儿。” 随着这话,一旁又走上来几个婆子,高声大气地道:“姨太太你摸良心说话,你一衣一食哪一样不是老太太照管,就是你女儿在余家当妾,也是受老太太照顾才有的,老太太今天请客,你闹这一出没有责备你已经是老太太的慈悲,你要再闹,干脆老太太也不用理你,到外面请小爷们发落,你看可好不好?” 方姨妈让吓住,忙道不敢。 余大人把个眸子对儿子晃一晃,眸中分明有得色三分。余伯南收到会意,也对父亲点了点头。 方家的根本翻不出浪花,还敢当自己是水底的蛟龙。 方姨妈虽然很想再和余家拼上一回,可这个环境是正当的,或者说是正能量的,糊涂人也不多,不由她作主。 见她安静下来,安老太太点着头:“这样就好,你肯听我的,我才能说话。”继续道:“明珠这孩子辜负了我,我满心里怨她,可看在伯南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余家又一直往来,我这才原谅她。不然,我面前长大的孩子,不自尊自重去当人家的妾,我这张老脸可往哪里摆!” 方姨妈又哭起来。 “要不愿意当妾,那时候就该寻死去!”安老太太沉下脸:“贞节烈女人人称赞,她要是个好的,难道一点儿脸面也不要!” 房中人人凛然。 “既不寻死,就该当的好好过日子!姨太太你还有脸来我面前说,我实告诉你,我见到余家,心中实在的抱愧!” 余伯南不敢相信的愣住。 “当人家的妻也好,妾也好,这侍候上是应当应份的!从明珠出我这个门,就一直听到的是她折腾,没听到她有半点儿侍候!妻有妻的规矩,妾有妾的约束!已经是人家的人,她不好,人家管教她,我听到只有丢人的,哪里还敢生出去理论的心!” 安老太太说到这里,已经是面色铁青。 方姨妈让她话中的厉害吓得瘫在地上,声气儿或游丝:“我……我只想……” “你想,让我把明珠接出来,在今天给她这个脸面!”安老太太冷冷道:“你也不想想,我的门楣,是把妾当座上宾的人!” 余伯南心头滚烫,双膝跪倒,也含了泪:“请祖母放心,当着这本城众人的面,我敢说这事已是这样,我不会有害人的心。” “但该管教的时候,你尽管约束,这倒不必看着我!”安老太太安详地道:“我时常也后悔,明珠不是我的孙女儿,我也没多教导她。如今是这个样子,我也有错啊。”再又展颜对众人一笑,道:“好在我还有三个孙女儿,她们三个可是个个不差,不会让人小瞧了,不然我这老婆子该死了,岂不是让人指后背骂我家里出不来一个中看的人?” 女眷们都笑了:“看老太太说的,不是自己的孩子,又有她母亲在,自然不能多说,多说了不是亲戚,倒成了个自家人,到底啊,不是自家的人。” 冯二奶奶笑:“宝珠可是不错,她爹娘早逝,可是老太太一手教导出来的。” “还有掌珠,”老太太自己提起来,邵氏早就听晕进去,忙跟在后面道:“是啊是啊,我们掌珠可是最听祖母的。” “还有我们玉珠,”张氏不甘示弱:“听了祖母多少教导才长成这么样的一个人。” 安老太太又笑呵呵了,唤一声余伯南:“我的儿,你到我这里来。”余伯南忙过去,安老太太让他坐在身边,再唤梅英:“把表公子们带来的那皮货,狐狸皮的那个雪衣,取出来给伯南,这孩子,念书好,以后是要做官的人。” 再看方姨妈,安老太太正容正色:“姨太太要是明白人,劝明珠好好侍候,伯南有前程呢,我不会看错。” “我,”方姨妈无力再闹,只觉得有什么压下来,让她四肢无力,动弹不得。她这时才知道,闹不是本事,也解决不了事情。 把事情处理好,圆满和气地解决,才是正道吧? 要说比狠,拎把火去余家不比求安老太太更解气,只是不敢罢了。 也许有人认为不同,认为这样不解气。 梅英取出雪衣,余伯南换上给安老太太看,余大人又来谢过。父子交换一个眼神,内中含意是,幸亏今天没让余夫人出来。 余伯南想到昨天晚上父亲对自己说的话:“方家的这种人,能教出这种不懂事体的女儿,自己也不是明白人。只怕还要闹,要闹,在安府请客当着众人的面,在她看来,才能更损毁你我父子的颜面,让你母亲不必去,我和你去拜客,遇到她闹事千万不要着急着恼。她女儿只是妾,好不好可以管教,老太太也不会说什么的。她不是那糊涂人,不管到别人房里。” 果然,父亲是对的,而不让母亲来,也是对的。 第九十八章孩子气的宝珠 宝珠很是孩子气,虽然她并不缺钱。 当年安家父子相继去世,而大奶奶又跟着伤心病亡,接下来没出多久,二奶奶邵氏有再蘸的心,老太太闹了一场把它搅黄。 邵氏不得不回安家守寡,而老太太也精明的当场请来证人,列出安家财产,哪些是以后的使用年年列清,三房嫁妆大房的早已封存,而二房三房的嫁妆归各自看管,安家可以不使用的财产,或每年出息的余资,如三个爷们还活着的话,属于他们的使用,安老太太是声明归在孙女儿的嫁妆里,但多少没有确定。 这是因为铺子上的出息多少也不能事先确定。 因此宝珠算是小小富婆,她对没收到真正见面礼的恼怒,主要是来自于对表兄们没有攀亲的想法,就对他们的“戏弄”,暂时说是戏弄吧,从宝珠的角度上想算是欺负和耍弄。宝珠就纠结在见面礼上,压在心里自己生气。 而袁训,如果说他家世稍弱,也是在来的这些人中间算弱,也不是给不起红包的人。宝珠这气就生得没有顾虑,一心一意的瞪着袁训,很想他要过来理论或是询问,这就开始讨要。 腊月二十八,也算是过年了。 但袁训不理她,再也没有回身来看宝珠。他面色专注,看着被阮梁明戏称为他“徒弟”的钟引沛上马,钟留沛为弟弟亲自去擂鼓,本城的少年又出来两个陪同上马,三个张开弓箭,大家屏息凝神中,三个少年都中了。 稍明眼的人,由钟氏兄弟的文弱就能看出他们平时功夫练的少,因此出来的这两个本城少年算是精明的,头一场先不出来,果然小侯爷很是厉害。这第二场和小小侯爷钟四公子大家皆中,有人送过热酒来,三个少年喝过,相视而笑回来。 三个人中的,全是箭中绢布,但没有过,裂也没有。 但只这样,钟引沛也得意洋洋:“梁明兄,看看我也中了吧,甚至我没损坏那布到不能补。”他此时针对布坏不坏的话全是无意于宝珠,而和阮梁明在开玩笑,不过宝珠每听到一句,就更加的气恼。 宝珠的眼珠子就更固定在袁训背后。 第85节 袁训在场侧,宝珠在树后,虽然眼光炽烈,此炽烈可不是爱慕,是生气的炽烈,但不会让人发现。 但因眼光炽烈,换一个人让盯着,早就觉得*辣的必会回头,但袁训硬是毫无感觉,宝珠眼珠子瞪得有些累,转了一转休息一下,又继续看过去。 如果她此时有镜子照,是可以看到她的眼神除了生气的炽烈以外,是再不具备任何威胁,反而黑白分明,衬上雪中通红的面颊,分外的好看。 是以袁训只看一眼,明知道背后有一双气愤的眼光,也不能再回身来视看。那美丽的眼睛,勾魂而又慑魄。 袁训就更专心地去看钟引沛和阮梁明开玩笑。 阮梁明走过去,把钟引沛所射绢布解下来,亲手展开给众人看。北风呼的一下子,偏在这个时候吹开绢布烈烈平平,大家也都能看得清楚。阮梁明再捏在手指里,另举起自己射裂的那块绢布,北风凑趣,把分来就成近两半的绢布吹得左右分扬,明显快成两块布。 他们这样的争执,安老太太早笑得前仰后合。见阮梁明故意装出委屈:“怎么,我的力气看上去不如这只碰到靶子的?” “我说过我爱惜布啊,”钟引沛一脸的无赖相。 安老太太用帕子握住嘴,笑着让人揉揉后背。少年们这般的逗笑,人人知道是为了哄老太太喜欢。掌珠见大家眼中都有羡慕,就是稳重自持的冯家奶奶们也有艳羡之意,这是难得的,掌珠就更昂首挺胸,好似雪中高扬的红梅花。 她又最偏爱大红色。 玉珠也受到吸引,不过却是目光频频扫向董仲现。刚才对对子的一晤,玉珠认定董家表兄更有神采,见阮小侯爷又出风头,一向清高的玉珠油然生出情绪,盼着董仲现也去射上一回,这就能文又能武。文能满足玉珠的孤高,武又能满足玉珠看游侠传记产生的悸动,这就十全又十美。 董仲现正指着钟引沛笑,装出来看不下去他耍无赖,步到场中道:“钟四你不能就说不能吧,”钟引沛转脸对他,还是眼角边全是无赖模样:“那你来啊?” 玉珠的心一跳,在脑海中先行为董仲现跃出回答,自然是斩钉截铁,大丈夫一般的慨然而回:“来就来!”再加上一句威风的:“你看着!”就更好了。 这是玉珠所想,与董仲现实际说的是两回事。董仲现拍拍胸脯:“我来可以,不过我和你一般的功夫,你不会有意见吧?” “那我当然有意见,你若不能穿布而过,又毁一块布,你就别射了吧。” 董仲现皱眉瞪眼:“嗯?” 钟引沛皱眉瞪眼:“嗯?” 两个人对上了。 安老太太笑着高声道:“都射来给我瞧,不然我不依的。”才把两个人装腔作势的分开,董仲现去取弓箭,余伯南见他们热闹来了兴致,道:“我就更加的不行,不过我陪董兄。”董仲现咧嘴笑:“生受生受。” 又出来冯家的一个少年,三个人举弓箭,董仲现中了,余伯南箭头偏了,北风中本就准头有失,余伯南此时心情敞亮,并不以为意,一笑而过。余大人也觉得“陪着”是最重要的,纯文人射不中,能举就算可以。他微笑反而夸儿子,对身边冯家的一位爷道:“伯南竟然能拉开弓,也算大进益了。” 现场拉不开弓的人,可有大把的人在。冯家的爷们也就点头:“是啊,比我小儿子强许多,我家几个儿子,能拉开弓箭的人,一个没有。” 他指的,是此时他们在使用的弓箭,有些力气才能拉开。 另一个陪着的少年也中了,也是一样的觉得中了就是头彩,自已个儿回座高兴,同座的人也都夸他,安老太太让人送酒水和彩物来,少年喜欢得不行。 钟引沛又出场了,对着董仲现的那块靶子,笑眯眯:“啧啧,果然你和我一样,也是爱惜布的。” 大家本来不笑,这就又笑起来。 钱家小奶奶听到身后有一句轻笑:“真真贫嘴。”分明是自己女儿的嗓音。是啊,这个少年可爱之极,又贫嘴得可爱之极。 阮梁明就跟上话:“钟四,你这话是让我接下来射还是不射?”钟引沛笑:“你若爱惜布,你就射,不爱惜,就别射了。” “你这个人,我就说小袁不必射,你就还我一句。”阮梁明目视袁训:“小袁,算我说错了,接下来的箭全归你射,我们都不出来。” 袁训回以一笑,还没有说话,董仲现又跳出来:“不行,小袁要射也在最后,他要射了,别人还怎么射。” 场中人的好奇心,由此勾上来。 就是一会儿休息眼睛一会儿紧盯的宝珠也歪了歪面庞,很想看看。不过宝珠满心里只盼着袁训出笑话。 此时,安老太太满面含笑,对袁训招手。袁训就过去,老太太慈祥地道:“你既能射,为什么不射?今天我们取乐,射来给我看吧。” “是。”袁训欠欠身子,在注视中走入场中。 钟引沛跑得飞快送来弓,钟留沛来送箭,阮梁明也挽挽袖子,亲手去绑绢布。玉珠有些失望的没把风头出到她满意的董仲现,则去擂鼓。 宝珠又暗嘀咕,如何,这些人全是有意的显摆袁家表兄。就扭头寻找掌珠,见大姐姐有没有把心思放在袁表兄身上,再看三姐玉珠,这么的威风,三姐可有动心? 反正不曾想到自己身上。 袁训举起弓箭。 场中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来得忽然而又独特,在有很多人围观又有水喝又有东西吃的情况下,独特的让人能屏住呼吸。 本城的人先折服于小侯爷的骑射之下,以为这已经是最好的,见袁训下场,本来没有当一回事,就是再好,也不过和小侯爷一样的好。 可阮梁明、钟氏兄弟等人忽然现出凝眸之色,带动全场寂静下来,只有风雪在动。众人的焦点,也就到了袁训身上。 “咚咚……。”鼓声雷般响起。玉珠一眼望去,又有些痴痴,董家表兄擂鼓的模样,倒颇有丈夫气概。 而宝珠瞪大眼,在心里念叨,射不中射不中……。 掌珠抬头轻笑,眸光所看之处,还有意无意的是阮梁明。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色,今天都是掌珠的了。 袁训没有上马,所以让观看的人心中稍有安慰。这人要是上马就射,射得比小侯爷还要好,有一多半人的心会受伤害。 他们已认定阮梁明最好,再来个好的争风头,有一半公愤就此而起在心中。 好在,他没有上马。 因为他没有上马,宝珠就认定袁训不如阮梁明,既然不足,索性多不足一些吧。更在心里念的欢,念得太快,小嘴儿就嘴唇微动,明显可以看出来。 不中不中不中…… 第86节 三通鼓过,袁训没有动,他身子虽笔直紧绷,他弓都没有拉开,就那么站着。 钱家小奶奶忍不住低声道:“难道拉不开?”说过又后悔,忙抿抿嘴唇。 鼓声没停,就一直响着。 玉珠嘟了嘟嘴,不是下马射者一通鼓,这都擂了好些通,难道手不疼? 掌珠不耐烦颦眉头,这是作什么?开玩笑也过了吧。袁家表兄要是不射得好,难道不丢安家的人? 宝珠内心欢快,由射不中改成念不敢射不敢射……。 北风,呼! 风劲上来,树上绢布并排三块,一起展开。 就像城头大旗,平时是低垂的,但烈风一来,呼的打开如铺在地面上。 “嗖!嗖!嗖!” 三声! 三声快如闪电,先有全城会功夫的人吃惊地叫:“好!” 叫好声中,袁训闪电般对宝珠方向扫过一眼,就他此时的站位,是在宝珠的侧面,稍动动头,就看过来。 宝珠正在笑眯眯,不敢射……。让这一眼定住,眸子一凝,小嘴儿里话本能的还是说了出来。不敢射这三个字,是有口型的。宝珠心头一空,就此心虚上来,脑海中只有一句字,他看出来了! 一定是看出来了。 袁训也真的看出来了,把三个字猜得分毫不差。有宝珠那样的念叨,他要没感觉才叫怪事。袁训就冷哼一声,不过也没有别人听到,但宝珠却可以由他神色上一动一寒一冷而得知,宝珠才大怒,她是心虚后的大怒,袁训早转回头,单手拎着弓箭施施然往回走。 他一转头,一声哼,都非常快。到他转身,才有三声裂帛声出来,又尖又细扎人耳膜,然后人人见到三只箭穿布而过,落在布的后方。 裂帛声,自然是穿箭的动静。 叫好声,此时没有! 所有人怔住! 这是他们没有想到过的事,在他们想像的范围之外。就惊得本来不耐烦端茶碗的人,茶碗才到嘴边,就定格,茶水潸潸流到衣上也没发觉。 而等得不耐烦去吃东西的人,还好没有噎住的,不过却有人把果子吞在嘴里后,又把空下来的手指放到舌头上,虽然不动,也是在拿手指当果子了。 掌珠才咬一枚橄榄,橄榄本就有苦味,此时给掌珠的感觉就更苦了。不过苦让掌珠清醒得也快,她取帕子擦手,暗想不管袁表兄有多威风,还是阮家表兄好。他这么的厉害,以后夫妻吵架都是个问题,一言不合动起手来,结果一定不会理想。 掌珠虽难免心有微动,但还是重新去注目阮梁明。 她就没想想阮梁明也不太差,以后夫妻吵架一样是个问题。 小侯爷三个字,有时候可以盖住很多不如意。 叫好声,如洪水般在此时出来。 张大嘴的玉珠让惊醒,心中五味杂陈过,想的和掌珠一样,袁家表兄的厉害超过她的想像空间,她还是只看董仲现,侧耳听他的话,看他的眼神。 无数的叫好声中,有人争着跑过去把绢布解下来,给众人传看。宝珠离得远,她见所有看的人都啧啧称赞,心痒难熬的鄙夷,一块布上一个洞有什么好看,加起来三个洞更没可看的。这是怎么了,本城的人难道都没见三块布上扎三个洞? 三个洞? 宝珠傻乎乎瞅瞅梅树,这才想到刚才袁训开弓射的不是一个靶子,而是同时三个靶子。 三个靶子……。开一次弓是三个……。 宝珠站不住了,本来不想充当袁红包的凑趣人,现在是耐不过心痒,和红花卫氏走过去,绢布恰好传到余伯南手中,余伯南见到宝珠也一样的心痒难熬,就抓住这个机会,起身把绢布恭敬送给宝珠,自然是离得相当有距离,语气中把安家人全讨好进去:“四妹妹请看,令表兄真是英雄人物。” 欠见面礼的英雄? 还是在布上扎洞的英雄? 宝珠打心里鄙夷,直到她看到那三块绢布。呀,果然……宝珠舌头打了几个结,这英雄人物几个字硬生生憋回去。 绢布细而又滑,拿在手里想扎个洞出来,也得有双手帮着绷直,何况又是只有一角系在树上,有谁去帮他绷直? 北风中的一展,电光火石般的三箭,还是同时发出,由一个弓箭所发,三个绢布上只有三道裂缝,可不是三个洞。 箭头是尖棱的,箭身是有宽度的,但因过快,最后只有三道长些的裂缝在布上。 宝珠表情好似咬到自己舌头的猫,打着转儿的换表情,换了一圈她也不想钦佩袁训,就悻悻然了,把绢布还给余伯南,对他道:“果然是好,这下子不用缝补。不过,你也不错,勤读读书之余还射过,真是了不起啊。” 余伯南大喜,强自压抑着,笑道:“有袁兄这样的人物在,四妹妹又来打趣我。”两人就此分开,余伯南欣喜的把绢布又往下传,而宝珠没好气去见过祖母,在她手下坐下来。 钟引沛犯嘀咕,四表妹这话怪怪的,什么叫不用缝补? 阮梁明则微笑有手肘撞他一下,两人交换一个大有深意的眼光,钟引沛摇头笑了笑。 没有。 钟四的意思是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哪位表妹对小袁另眼相看。 大表妹眼睛只在阮梁明身上,三表妹原本没心思,现在就看董仲现,四表妹一出来就噘着嘴儿,今天就她没做菜,还一脸的本姑娘不想侍候,然后再加上她刚才的话:“好,不用缝补。”钟引沛好笑起来。 阮梁明刚才有话说,说钟四你昨天就差点把小袁惹毛。 昨天,五个人对坐,无事问袁训:“你相中哪位表妹,快相快相,年一过我们就要走,你再相不中,就请姑祖母胡乱定下一个。” 袁训就回骂说太急,钟引沛出的主意:“一定是你不够出风头,再或者我们不够捧你。”又让袁训骂了一句:“我倒要你捧,你贪图玩才跟我出来。”这是实情,钟引沛就缩着头笑:“那我立点儿功免你见我生气,我说,明天游园子,咱们射箭,你在京里一出手,也招来一堆姑娘爱慕,在这里更不在话下。” 袁训说不干,另外四个人不理他,他们商议好,就定下来今天射箭。 第87节 宝珠看得半点儿不错,前面阮梁明等人的话,都是竭力地抬高袁训,想他早早定下一个,大家就放心游玩,不会再担着这件心事。 而现在风头出了,阮梁明的眼睛,钟氏兄弟的眼睛,董仲现的眼睛没事儿就乱抛,抛来抛去离不开三个表妹,看她们有谁会对袁训动心。 当然表妹有动心,还得袁训对着动心才行。但先有一个也不错。 这中间眼神儿乱舞,撞上不少奶奶姑娘们的羡慕欣喜眼神,就是三个表妹依然如故。 掌珠目标如一。 玉珠更加明确。 四表妹宝珠就更妙,她也偷偷的在乱看,毫无目的,怎么看也不是相中袁训的人。 四个表兄,一个表妹,眼神儿满天飞。 飞了数圈后,四个表兄外加表妹一个打心里叹气,唉,竟然没有一个。 宝珠见姐姐们对袁训不加关注,心想真真是可怜啊,卖这么大的力气,也没有姐姐们垂青。何苦来,接下来就不必再装了吧? 表兄们和她想的不一样,阮梁明又开口道:“这茶真不错。”安老太太闻听道:“这就好茶了?”指指玉珠:“这是你三妹妹扫的梅花雪,这是我们家的高雅人,你们每天喝的茶,都是打她屋里搜括出来的雪,别人可没功夫弄这个。” 玉珠就谦虚的低低头。 阮梁明笑:“梅花雪?果然是高!不过会调制梅花雪的,我们中间只有小袁最在行。”袁训对这种露骨的手段很是来火,嘴角抽了好几抽。姑祖母要是说竹子雪,估计梁明也一样的这样说。 这个想法才出来,有宝珠笑盈盈拍手而道:“袁表兄会高梅花雪?博学啊。我有竹子雪,表兄会调吗?” 袁训眼角也抽了抽,刚才那殷红小嘴中不敢射那三个字又浮到他脑海中。 阮梁明没听出宝珠在讽刺,反而以为是送话题来的,道:“当然会。”再加上一句:“我们都不会,只有他会。” 宝珠神色天真的问:“那兰花雪呢?” 阮梁明噎住。 “我还有芍药花雪,牡丹花雪,想来袁表兄也都会调。”宝珠笑嘻嘻,全然不管除袁训外,四个表兄都古怪的看着自己。 袁训磨磨牙,让小姑娘数落,这真头一回。 玉珠笑:“哪里有牡丹花雪,芍药花雪?这都是春天开的花,你从哪里同时弄来的雪?” 宝珠笑:“这不是袁表兄会吗?咱们何不一次请他把大才尽数展露。暖房里现有牡丹芍药,选开花的搬到雪地里淋上雪,让丫头扫了,可不就是牡丹雪?当然啊,还要麻烦袁表兄亲手调制才成。” 余伯南看宝珠永远是无暇又可爱,宝珠再古怪他也听不出来,当下忍不住笑:“牡丹花搬出来可活不久,” “那丫头手脚可得快些,趁花还开着赶快扫下来才好。” 红花在旁边伸头:“姑娘只管交给我吧,我看着那花落雪,落下来我就扫。” 袁训再磨磨牙,有其主必有其仆。 红花又笑眯眯:“姑娘要现在搬吗?我现在去叫花儿匠伯伯开暖房?” 女眷们无一不笑,安老太太也笑着了阻止:“呆丫头,你家姑娘说玩笑话,你不用插口。”红花缩回宝珠身后,懵懂着想我家姑娘从来不说玩笑话,要说只背着人和红花说,这一句,断然不是玩笑话。 让宝珠乱说几句,这茶是夸不起来,水也不用再提。大家又去玩投壶,听小戏。宝珠平静下来后,懊恼上来。 当着客人数落自己表兄,像是没道理。 从中午坐到晚上,用过午饭用过晚饭,客人一一告辞,宝珠垂下头,不然,去陪个不是吧。还有就是,她很想劝劝袁表兄,人物一流,文才武功全都一流,天涯何处无芳草,而且今天明显姐姐们并相不中袁表兄,还是去京里的吧。 宝珠是想不到自己身上。 五个表兄今天当主人,主人理当送客,送过客又看着人打扫客厅,把有些东西搬进来,已经是深夜,快近三更。 安老太太早就入睡,阮梁明等人也各自由客厅库房或门房上回来。袁训从雪径下穿过,正要经过一道长廊时,见宝珠姗姗然走出,几步外,红花伸出个脑袋晃晃,表示还有一个人在,就又站回暗影中去。 袁训就站住,负起手没什么表情。让人数落得快一钱不值,还能有什么表情。 宝珠轻施礼:“见过表兄。” “哦,表妹还不睡,贪玩不好,以前总这样?”袁训漫不经心。 宝珠磨牙:“才不!” 袁训瞅瞅她,宝珠收敛一下,又柔声细语:“我是来对表兄赔礼的。”袁训淡淡:“哦?” “白天真对不住,后来我才想到也许话说得不对,请表兄万勿生气才是。” 袁训淡淡:“哦?” “今天有劳表兄们当主人,袁表兄您最是辛苦。又射箭,又投壶,又对对子,又作诗,” 袁训打断:“又对对子?”我几时去对的对子。据小董说,他一不小心非常抱歉的没写自己名字,全写的是董仲现三个大字。 宝珠屏住气的模样:“难道没对对子?”她这是自己乱猜,心想这个人要没有把风头全出光,只怕不甘心。 袁训淡淡:“哦?” 宝珠火了,说话快了几分:“那人人称赞的千年孤对,没有表兄可怎么对得出来?”余伯南在那里大夸京里贵客才思敏捷,手书可追王羲之王献之父子,难道没有你袁表兄在? 袁训淡淡:“哦?” 宝珠憋住气看着他,你就一个哦字? 在这样的注视下,袁训才慢慢腾腾地解释:“我没去对对子。”雪夜下,他目光清亮得惊人,虽是表兄妹也不能直视,袁训斜斜对着宝珠旁边,眸光比雪还清,打在一株老梅上。 第88节 宝珠涨红脸,本能地:“哦?” 袁训失笑:“你也会?” 在他的笑意中,宝珠火大的心里话出来,因自己猜错冤枉人而恼羞成怒,当然她没收到红包这股火气永远垫底。她五分没头没脑,五分还能控制,话在这种心情下脱口而出:“表兄不要见怪,” “哦。”袁训微微而笑。 “我见表兄不管什么都做得过人一等,就以为你不去对对子,那对子可怎么对得出来。”说到这里,宝珠发现自己有几分怨气,稍停了停。 袁训就插上话,他分明是见话缝就插针,可还是表现得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像是宝珠不说,他勉为其难不能冷场才接上话:“我不对,也一样有人对得出来,阮兄高才,小董高才,” “是啊,大姐姐说阮表兄人才最高,二姐姐又说董表兄高,”宝珠笑眯眯,把她今天着重要传达的话说给袁训:“所以呀,我虽为袁表兄抱屈,” “真生受你,”袁训也笑眯眯,听不出来半分讽刺之意。 宝珠装没听到,再道:“我为表兄抱屈,表兄这样的人才,” “不是骂我吧?”袁训陪笑。 宝珠也陪笑:“怎么敢?就是表兄这样的人才,”袁训欠欠身子,表示感谢。“不管在哪里,不管和什么人在一起,都不是一般的出色,” 袁训再欠欠身子。 “大姐姐眼中,只有阮家表兄,”宝珠眸子清澈,站在现在才和袁训有眼神上的交流,那神情,你听明白了吗?你这高才,不管在哪里都有亲相,大姐姐是相不中你的。 这眸子清亮如珠,袁训含笑,名如其人,不愧叫宝珠。 “二姐姐又佩服董表兄的文才,”宝珠再扫一个眼神过来。袁训为表示自己很是明白,索性开口:“小董对才女一向另眼看待。” 宝珠悠然:“是啊,两位姐姐都是好眼光。”又冲着袁训笑:“表兄你当然也是好眼光,不管放在哪里,都是好眼光,自有伯乐人。” “哦?”袁训又觉得自己还是不说话的好。 “所以啊,我为两位姐姐喜欢,但今天最威风的却是表兄您,” “你是想说出风头吧?” “呃……能文能武怎么能叫出风头,就是很好很棒,” “呱呱叫?”袁训再问。 “呃……顶呱呱,袁表兄在京里,也一定是红花中是好的那一朵,” “扎眼睛吗?” 宝珠总算有几分明白,怔怔的片刻后,陡然红了脸。 自己为了劝他对姐姐们死心,都说了什么? 说他一流的好,一流的棒……。 天呐,宝珠总算想到自己还没有定亲,对同样年青没有亲事的表兄说这样的话,像是露骨的表示。 宝珠夺路而逃:“晚了,早些安歇。”她一溜小跑在雪地过去,红花发足跟在后面,小声叫:“看滑倒了。” 袁训也是这样想,他原地站着,直看到宝珠飞快而又稳稳的进她院中,才轻呼一口气,往自己住处走。 不是不气的,平白无故的让宝珠这么看轻。 什么你最好你最棒,又句句大姐姐认为阮表兄文才好,二姐姐又佩服董表兄,然后再袁表兄你最好。当面讽刺人! 袁训揉揉胸膛,把堵的一口气压下去,却压不下脑海中那双清澈的眼眸,无辜而又可爱,偏生说出话来那么难听。 至于宝珠是羞走的,袁训倒能理解。 另外四个人都没有睡,围坐着等他进来。袁训才进来,阮梁明打个哈哈:“小袁,你今天威风……” 才说到这里,袁训手指他鼻子:“再说我扔你出去!”他可不想让宝珠训完,再让阮梁明接着提。 “哈,”阮梁明收篷闭嘴。 袁训叫自己的小厮进来,打热水净面换衣服去靴子,全干完了后,那四个人还坐着不动,八只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他。 “哼!”袁训道。 “你的亲事?”钟留沛笑道:“出来时,祖父对我们说的明白,你必须要在安家表妹中选一个,至于原因,他却没说。” 南安侯的这个吩咐,就是亲孙子钟三钟四也不能理解。以袁训的人物,在京里也是挑着找,祖父想和他亲上加亲,为什么不把他的亲孙女儿,钟三钟四的姐妹堂姐妹说给他? 南安侯府里不止一位小姐,是愿意嫁给袁训的。 袁训心头又浮出一个人,他当然知道原因。他要是不知道原因,也不会往这里来一趟。大冬天的,趟雪地来选亲事,看上去是三个姐妹给他一个人挑,其实来以前,南安侯也有言在先:“得请我妹妹看过,她若答应你就定下,她若不答应,我只能请你家长辈见谅。” 袁训同时也是自己送上门给安老太太相看的,随便,表妹们也相看了他。 他来以前,心里也是很憋屈。 “我会挑的,你放心。”袁训道:“睡吧,这事别再说了,等走的时候,我去见姑祖母,我相中了谁,路上告诉你们,决不隐瞒。” “好歹透露一点儿原因吧,”董仲现求他:“我父亲特指派我陪你来,我也是闷在葫芦里。要说三个表妹各有长处,大表妹好胜,三表妹书呆,四表妹还有稚气,要强的要强,小的太小,真不如回京去选,你要成亲,怕不是满京城的姑娘让你随便的挑,怎么就跑到这里来?” 袁训稳稳的道:“没什么,我也只清楚一点儿,另有内幕,我还不明。反正这事儿走以前得定下来,我得挑一个定下来,我要相中好胜的,我自会管教;我要相中书呆,自会改变她,我要相中小的,我就等她,” “小也不是太小,不过说话挺尖利,成亲年纪嘛,倒是足够了。”钟留沛道。 “四表妹在生气,缝补衣服一肚子气,让她做菜,一个没做,又一肚子气。我要是挑中她,以后房里有得架少,她那张小嘴儿,看似和气,其实你们今天都听见了,没少讽刺我们。” 阮梁明倒能理解:“表妹是嫌我们太吵闹?” 第89节 “是你们太做作!”袁训瞪他一眼:“过年待客,你再这样,我就摔袖子出去逛,风头留给你们!” 四个人异口同声:“我们可是为了你好?” “不谢!”袁训翻翻眼,又恢复自如:“出京以前,姐姐来信,终于答应我可以去姐夫那里,但要我先中举,然后又问亲事,我走以前,先得成亲娶个媳妇陪母亲。和姑祖母这里的亲事,我是一定要成的。” “你姐姐肯答应了?”钟引沛怪叫:“她不是一直不肯,怕你受伤,怕你吃不了苦,怕你在你姐夫手下,会受别人的委屈……” “她不答应也不行,我直接致信给姐夫,姐夫说行,我说那你让姐姐想通,”袁训狡黠的一笑:“姐夫要我,姐姐无话可说。不过有一条,姐夫说我得先成亲,我不成亲就走了,宫里也不答应啊。” 大家都点头,想想宫中的那一位。董仲现笑道:“最好你能有孩子,那你去哪里就无人拦阻。你们家一脉单传,你不成亲就想离家,真真是比登天还要难。” 袁训摊摊双手,表示自己很想当展翅鹰,可到今天还是笼中鸟。然后拍拍屁股去睡了。 等他走以后,阮梁明才啊地一声:“这小袁,我们又让他蒙到一边儿去,他为什么定要娶安家表妹,还是没说明白。” “这其实很明白啊,姑祖母膝下无子无孙,南安侯他老人家不放心,让袁训来定亲,为姑祖母养老啊。”董仲现道。 阮梁明道:“可养老这事,表妹们进京后定别人家是一样的啊?为什么一定要是小袁来?” 此事到今天,依就成谜。 而是谁策划了这事,南安侯当然有份,另一个人,会是那个人吗? 四个人都隐约猜出几分,但屡次得不到袁训的亲口证实,今天也是一样,只能还是作罢。 第九十九章做红包 余伯南父子从安府中告辞,是安府最后走的客人。 余大人功名从南安侯府里起,虽然南安侯府只来了两个孙子,本着知恩,余大人也要在此效力。 再说余伯南要进京赶考,这是一定的事,同这些贵客们多多的寒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小侯爷和董仲现都说过:“伯南进京来找我,”大家要报今天的文字仇,这“仇”对余家父子来说,是天大的福分。 余大人兴奋的也不坐轿,因本城并不太大。过去的小城池都不太大,在这一点上,看看至今还保留护城河,或叫环城河的城市,就能看出过去的轮廓大小。 父子冲雪而行。 轿子先打发回去,几个衙役带刀后面跟着。 “伯南啊,”余大人吸口新鲜空气,不但肺里充满清新,头脑里也活泼起来。他对儿子重恢复喜爱,疼爱的顾视他:“你学弓箭很好,读书闲暇多在家里练练,”余伯南才答应,余大人又寻思上来:“史捕快弓箭不错,你跟着他学,不不,还是有空去省里请教大人衙门里的吴捕头,他以前围剿过山贼,那弓箭一定不错。” 余伯南笑着说好,父子一同沉浸在久违的心心相连中。 腊月二十八的夜,雪不住的下,但父子都不觉得冷,反而仰脸掬雪,让那凉意把心中滚烫冲淡下来。 “不想靖安小侯爷如此平易近人,”余大人还在想阮梁明的音容笑貌。 “是啊。”当儿子的这样回。 “不想董大人的公子也毫无架子,”余大人又想到董仲现。 “是啊。”余伯南再次道。 余大人的眸光更为柔和:“伯南啊,你也不错。”今天前半场表现一般,后半场简直妙极。不但和几位贵客攀上再次相交的关系,还落落大方人人赞赏。 弓箭不中,或对对子输了,这是正常事,唯其态度落落,与别的秀才缩头缩脚不同,这才是让余大人更心喜的。 余伯南即刻想到宝珠,他在寒冷雪夜中,心中就更温暖而甜蜜。宝珠,因为有宝珠的几句话,余才子才找回自己的自信。 他爱宝珠。 他甚至想仰面雪空,大喊我爱!我心有所爱! 这种情绪让他快活极了,快活得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洋溢着快乐。他本来就是个英俊少年,在发自内心的快乐中就更标致。 余大人看在眼里,开心的笑出声。不过当父亲的不会想到儿子心中所想,还以为今天伯南稳重尔雅,他因此喜欢。 余伯南尽情的想着宝珠,把飞来飞去的每一片雪花上都映出宝珠的面容,而余大人则又缓缓开口,这一次兴奋压下去不少,他是郑重地道:“袁表亲,你看他如何?” 这是和儿子用商议的口吻。 袁训今天大展光彩,小侯爷都逊他三分,猜测他来历的人不止余大人一个。余大人问余伯南,是他对京中王亲贵戚认识都不多,更别说知道一些家族的丝连关系。想儿子和他们厮混整一天,总有些结论出来吧。 “此人是贵客中最有才华的一个,他不说出身,别人也不谈,必定是不能亮出。我私下向仲现兄梁明兄旁敲侧击过,他们都不作下面回答。”余伯南侃侃而谈。 余大人更为欣喜:“哦,你还知道打听过?”他对儿子一口一个“仲现兄,梁明兄”喜欢得不能自持。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父亲想,寿年兄出手不凡,我岂能不加相问?” 余大人糊涂地问:“寿年是谁?” “哦,就是袁表亲,我们同坐一席喝酒,交换过表字。”余伯南笑道。 余大人颇有老怀宽慰之感,感觉儿子真的不用他再多上心。他没有夸奖,但伸出衣拍拍余伯南肩头,父子都相视一笑,是从来没有过的彼此相通。 见衙门在即,余大人道:“不管他是什么出身,以我来看,只怕比小侯爷还要好。”余伯南也这样看,见父亲交待进京去好好结交,余伯南答应着,奉着父亲进门,见母亲在二门口儿迎门而站。 父子面上的喜悦,老远的就让人感知。余夫人也就喜悦了,迎过来笑:“今天不让我去,我却听说安家热闹的很。不过他家再热闹,哼,我却不想再去奉承,老爷你说是不是?” 余大人站住脚,微微地笑,却不答言。 余伯南站住脚,微微地笑,但心中早转着另一个念头。 第90节 余夫人自说自话,陪着父子往里走:“年货伯南送去了,这今年过年我们还请安府吗?往年请了,老太太不过来坐上一个时辰的,就这一个时辰,倒比所有的客都费事。请哪家的戏班子,要事先去问过老太太的丫头,就是看什么戏,也得先问过。老太太上了年纪,爱热闹的戏,往年一整天闹得我头疼,散了客过上三天还不好,今年我们不请她了吧,她有贵客在,不请也不会记得,” “胡闹,”余大人没有过多发火,只淡淡道:“好好定戏班子,问老太太爱吃的东西和往年可有改变。是了,这事儿让伯南去办吧,” 余夫人吃惊过,忙道:“儿子还小,” “他比你清楚,你让他去办。”余大人目视儿子:“里面厅上请老太太和城中女眷,外面请贵客们也来,你今天总把他们喜好全打听了?” 余伯南笑眯眯,他也许可能又能见到宝珠。 往年的年下请客,宝珠也许来也许不来,不过今年不同,如贵客们也到的话,宝珠姐妹们虽不是男人,也理当相陪着出来。 虽不坐在一处,但客人们都去了,主人自当也到。 余夫人还没有明白:“老爷,您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余大人略沉下脸,但想想又是笑,吩咐夫人:“请裁缝,给伯南做衣服,”才说到这里,余夫人笑起来,疼她儿子她岂不喜欢,余夫人掩口笑若银铃:“老爷您忘记了,过年的衣服都收进来,你们身上穿的可不就是?” 又有些惋惜:“这可是年初一祭祖时穿的,什么贵客不贵客的,你们今天就穿上身?”正想着父子必定喝高,偏不坐轿,一定淋雪回来,得赶快回房换下来,让丫头送去烘干,再重新打浆子才行。 余大人终于不耐烦:“我说给伯南做进京的衣服,” “进京不是还早?” “不早!明天就叫人来做,做几身好衣服,行装是行装,拜客衣裳是拜客衣裳,给他买好扇子,丝巾也要好的。上个月打官司的那外地珠宝商人说有好玉,便宜给我,我虽不一清如水,却也不贪图钱子,明天喊来,你多备钱,要是好就买下来,给伯南镶在帽子腰带上,” 余伯南笑嘻嘻:“父亲不必多花钱,梁明兄他们全是一身细布衣裳,我进京去更不和他们比,给我朴实些,那无华的衣裳多弄几件,这是本色,虽处于膏梁纨绔中亦不丢人。” 余大人更高兴,见厅口儿在即,和儿子站上台阶不再让雪淋着,柔声地道:“你不懂,贵客们固然不以衣冠取人,但京里别的人可就不好说?你要和他们出游,让人看轻你是小事,让人看轻带你出去的人,以后就不能多多出去。” 余伯南恍然大悟,心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别说在京里那天子脚下繁华都市,就是本城也处处有这样的人。 但他还是坚持:“我以文会人,不以衣冠会人,以衣冠会我的,我还不要会。父亲不必让母亲多花钱,就按梁明兄等人的,给我两身细布衣裳就行。一惯绸缎都不要,衣服衬不出人的风采来。” 余大人更是喜乐,对旁边听呆的余夫人道:“就按他说的办,取衣料来先给他过目,他进京还有时日,你再带着灵巧的丫头,细细的给缝里衣,再多带钱,” 余夫人总算有插话的地方,忙道:“备下两百两银子。” “太少!给他一千两,再预备五百两,随时接济他。” 余夫人瞠目结舌:“老爷,这两百两可足够伯南在京里过上一年,”各朝代官俸不同,但县官们小官们也相差不大,一般的小官员,一年杂七杂八加在一起,冰炭敬全算上,一百两银子上下的大有人大。 就余大人这官来说,本城父母,听上去漂亮,不过也是个小官吏,但在外省自有油水就是。 两百两银子,是小官员们两年的收入。 以余夫人想,儿子赶考总不能呆上一年,这是足够的。 余大人的话,就把余夫人吓上一跳。 她小心的打量自己丈夫,像是不认识他。数日前,余大人还为纳妾的事看儿子鼻子不是鼻子,今天拜了一回客,就……。 “老爷,安家老太太为方氏小贱人说了好话?”余夫人心想只能是余大人不再生方氏的气,才顺带原谅了儿子。 余大人啼笑皆非,余伯南也哭笑不得。余大人拂袖:“这是从哪儿说起?”和余伯南走入房中。 丫头来换衣服,余伯南帮着父亲换下来。他还不走,余大人满面笑容:“你还有话要说?”余伯南道:“是。” “你说你说,”余大人关切地问:“你还要什么?” 余夫人虽还是犯糊涂,但父子亲厚,她欢喜之极,就在旁边坐下来。 余伯南就道:“回父亲母亲,儿子想,已纳方氏,这又过年缺人手,让她出来侍候吧,也学着一些。” “不行!”余夫人柳眉倒竖,银牙咬住,怒气和青筋一起爆出:“见到她饭也吃不下!”随即暗暗为儿子担心,你父亲就为她气你良久,你还提她作甚? 这个好心眼的傻孩子。 余大人却没有夫人预想中的发怒,反而沉思地想上一想,断然地道:“好。” “哧溜!”余夫人从椅子上滑下来,丫头们忙去扶,余夫人捂住腰:“疼哦,” 余氏父子尽皆无话可说。 房中乱成一团,揉腰的,问要不要请医生的混在一起,余大人皱眉,手指按住额头:“夫人进去歇着吧,有话我等下对你说。” 再对余伯南:“你即提到这事,是你房里的人,你自己处置。” 余伯南就无话退出,先看过母亲从她身边走时,余夫人呻吟着交待:“今天晚上,记住了,让小巧儿侍候你,” 小巧儿,是余夫人的丫头,年纪才得十二岁,买回来有四、五年,生得秀丽。余夫人在无奈抬方明珠进门时,就气得一定不要儿子和她圆房,当然她不纠结这事,余伯南也无心和方明珠圆房,但余夫人又怕只有方明珠这一个妾,余伯南迟早上她的床,生下孩子来,余夫人又要气死。 在安老太太说明天不必就来抬,人家母女也相聚几天的那几天光景中,余夫人让全城的人牙子送来一个又一个丫头,不是太小,就是太拙,要不然就生得不好,生下孙子来也不会漂亮。 无奈之下,把年仅十二的小巧儿给了余伯南。 那天余夫人还能满面笑容,是她的儿子真的纳妾,她心里只认自己的丫头小巧儿。 余伯南当时自认痛失宝珠,哪还有圆房的心,随便睡了一晚,小巧儿丫头差事当惯的,当了一夜的看夜丫头侍候茶水,半点儿没沾身。 后面余夫人半看管方明珠,按余大人说的,开始容方氏母亲见面,后来就索性看管起来,再就催促余伯南收小巧儿,免得方明珠艳丽容貌把余伯南勾走。 今天安府请客,父子回来像是都不再生方氏的气,余夫人气得难过,只能交待儿子:“睡了小巧儿吧。” 字面不是这个,字意是。 余伯南答应下来,回房的路上暗暗好笑。小巧儿身量儿娇小,买回来前家里穷吃得不好,十二岁的孩子看上去似十岁左右,余伯南却是个头儿还行,又少年拔了个子,肖似青年身高,睡小巧儿? 他怎么下得去手。 第91节 而且,宝珠……。 多暗想一遍,余伯南就开心一分,等他回房,心里只有宝珠,早把母亲说的话抛开。反正父亲现在又喜欢他,母亲的话先不急。 有人带方明珠来见他,余伯南在烛下细看一看,见方明珠容颜憔悴,瘦得快脱人形。本来眼睛就大,现在脸上更只见两个大眼眶子,面上无肉,鼻子就显得更挺,似薄薄一张纸可切豆腐。 方明珠泣泪交加,倒不是有心卖弄柔弱,她哭道:“大爷救我,”方明珠现在会说的话,就只有这一句。 她从抬进余家,就往一个所谓的新房里一摆。纳妾不用结彩,结彩的人家算是给那妾面子,也兴许主人家自娱自乐,图个热闹。 方明珠当时睡的那房,阴冷潮湿,冬天雪大,久不出日头,就出了也晒不到这里,一冬天早积下无数霉味儿,又无炭火,窗户薄薄不能完全挡风,一夜把方明珠冻了一个半死,先还按母亲说的,你不对我好,大家做一场,在房间里跳起来骂,让两个粗壮婆子狠回几句:“你当你是姨娘吗?大爷今晚纳两个妾,大爷早睡了,睡你的吧,再闹把窗户下了,怕冻你不死!” 方明珠哭了一整夜,泪湿透她身上的嫁衣。 对余家来说,她不算什么,对方姨妈来说,却是女儿的大事。方姨妈道:“不让穿大红,就穿在里面,”为女儿置办一身大红袄裙,穿在嫁衣的里面,以图争口气,也出口气。 方明珠那天的泪,一直湿了大红小袄,早上起来泪不干,北风吹得更寒冷,更无人理会她。 这纳妾是衙门里判的,余夫人当时听从余大人的话,不敢惹事不敢打骂她,但茶饭上一直不周,冷了的剩了的,冬天也能找出馊了的,真让这天寒和地冻汗颜。 先开始还能见母亲,离过年近时,母亲一面没见到,茶饭一天一顿,三天一顿,方明珠想大作一场,可还得吃饱了才能作。 她又不是有烈性的女子,一头撞死。有一回想撞墙讹人,又让饿了一天,撞墙的力气也没有,亚似小弱鸡子,只有睡在凉坑上流泪的份儿。 再流,泪也快没了。 泪水也是身体里的营养物质充足,才能流得哗哗。 她以为必死,被人带出来往余伯南房里来时,方明珠痛苦的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她暗想,余家总算肯下手了,但让放到地上,喝令跪好时,却见到她朝思暮想的情郎。 以前她叫他余哥哥,和掌珠等人一样的称呼。 烛下的他,轻袍缓带,神完气足不说,还眉眼儿温柔无比,比以前还要英俊。余伯南在想宝珠。 “大爷救我。”方明珠本能的认为,再不求告,命将没了。 余伯南斜斜扫一眼,胃口都倒。他一直憎恨方明珠,如果没有宝珠的话:“明珠好吗?”语气中流露明珠还是表亲姐妹的意思,余伯南才懒得问她死活。 他作这一切,全是为了让宝珠看得起他。 宝珠说:“大了,何不避嫌?就有往来,何不光明正大?”句句正派。 余伯南想,那就按宝珠说的,正派着来吧。就正派的来,他一样是能收拾方明珠,何必由着母亲折磨她。 就是父亲余大人今天不表示疼爱他,余伯南也要提出让方氏正式就职,当丫头也好,胡乱混着是个房里人也好,一切正派的来。 他做一切,全为宝珠。 “叫你来,有话交待你。要过年人手少,你总白混着也不好,出来学着侍候。我虽纳你,是受逼迫。以后你懂事呢,衣食无缺,你若再闹,给妾还谈不上动家法,我直接打断你的腿!”余伯南说过这几句,就命人:“送她出去,明天让她洗干净,交到厨房上给赵妈妈,随便让她作个什么吧。虽有妾的名分,我却能罚你如丫头不如。” 方明珠还怔忡着,又让人架了出去。 她恍惚间,只见到她的余哥哥,还有余哥哥身边捧茶的俏丽小丫头。那丫头真是小,但是却开了脸,做妇人打扮。 古代闺中女儿和出嫁妇人,从打扮上就可以看出。 这里余伯南松口气,从此更可以理直气壮见宝珠,也可以正大光明求宝珠。他眯眯的笑着,支肘于椅扶手上坐着不动,小巧儿想笑,却见天色更晚,就催促道:“大爷,该睡了?明儿还和老爷出去待客呢?” “哦,”余伯南还是噙笑斜对一侧墙壁,那里烛光影子好似一个人的面庞,有些儿像宝珠。 小巧儿想难道魔怔了?新年雪夜里飘着什么也不好说,别撞到邪,就轻手轻脚出去,去回余夫人。 此时的冯家,冯老太爷痰喘没好,也还没睡。他精神头儿越发不好,才有冯四少纳亲为冲喜。他面前站着所有去安家做客的儿、孙、媳们。 老太爷笑眯眯:“是吗?你们既然说袁家好,那就试试吧。” “千真万确,袁表亲一表人才,能文会武。我特意问过老太太,我说你们家只要三个,再说这五个不成,以老太太的手段,进京去怕没有好孙婿挤破门?老太太笑,问我相中哪一个,我说袁表亲,老太太不多说。不如,我们就去试试,看老太太不能总不回个准话。” 冯二奶奶笑,后面的几个妯娌也笑。 二奶奶相中袁训,不是为自己女儿,是为别的房头冯家女儿。 这就是抢女婿了。 如果能抢到一个,那么另外几个也可以试试有分。冯二奶奶为女儿相中董仲现,董家要不成,如在这五个人中抢到一个,明年进京去,往老太太门上挤的孙女婿,她不要的,冯家也就分上一分。 到底安冯两年几十年的相处过来,互有照顾。 南安侯府打发来的五个少年,让全城有女儿没定亲的都流口水。安家两个奶奶还挑三捡四,是三个对五个。 要三个对一个,邵氏和张氏先就争不清楚。 既然有五个,还会有十个……。 冯老太爷虽年老体弱,但神智还清明。听冯二奶奶说过,马上明白这对冯家来说是件大好事。他笑呵呵:“这个,明儿就去,” 他看着在本城宅第里当年的二儿媳,冯二奶奶忙点头,几个孙子送上参汤,因知道老太爷今天话要说得多。 老太爷饮过,精神更好些,再道:“和老太太好好说,言词卑躬些,再卑躬些。不妨实告诉她,可巧儿她为孙女儿寻亲事,看来少年们不少,余些,也给我们说合说合吧。她若答应,想来也肯答应一个两个孙女儿的亲事,我们明年晚些,老二家的,你和老三家的也带着孙女儿进京去吧,看老太太住哪里,她若不住侯府里,就和她作邻居,她若住在侯府里,你叫你长兄,” 冯家大爷在京中做官。 “再叫上你长嫂,时常去拜会吧。” 冯家爷们奶奶们都喜欢起来,谁不希望女儿们亲事嫁的好? 老太爷手边站着冯四少,轻轻给他捶着。老太爷怜惜地看他,先是自责:“我老了,见事不明,竟看不穿安府老太太的能耐。早知道是这样,小四也不必定亲,一起往京里去寻不是更好?” 第92节 他按住冯四少的手:“小四啊,看来我对不住你的亲事。” “祖父,”冯四少笑容满面:“孙媳挺好,您可别再说这话,免得她难过。”幸好她不在这里。冯赵两家下定不久,老太爷又有一天不好,赵家也肯答应冲喜,也就成亲。 新媳妇害羞,今天没去安家。冯家也是安家回来晚的客人,冯四少虽初相中宝珠,但也体贴妻子,见回去不早,让人带话妻子早睡。 她在自己房中。 房中这样说话,房外悄悄围着姑娘们。她们正如蝴蝶般散开,抿着嘴唇心满意足。听了好几天安家来了贵客,今天才算真正见到。 本城少年就此黯然无光,如月亮边不发光的星星。 姑娘们有话,却不能明说。她们见房中说话不要她们在,心中有感觉,就在外面偷听,先来一个,再就一个一个的全围来。 进京,这真是件不错的事。 冯家的姑娘们和安府里走得最近,这时大家各回房中盘算,吃年酒时掌珠姐妹必来,请她们玩什么吃什么,大家更亲厚些。 宝珠在这个时候,也还没有睡着。 她辗转反侧,快把青色的帐顶看出一个洞,宝珠叹气:“唉……” “姑娘要什么?”红花睡在床前,一骨碌爬起身来问。宝珠又红了脸,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好在有帐子遮下脸,古人冬天放帐子为遮风,为安宁入睡,红花还不能见到宝珠姑娘的羞色,就重回她的热被窝,又殷勤地问:“是说了梦话么?” “是吧,”宝珠回过话,不再言语。红花接上一句:“今天太累到,”宝珠就没再回。不久,红花入睡,宝珠睁开双眸,她还是睡不着。 她都说了什么,对着袁表兄的那些言语要是让他误会?宝珠心想这样可不行,千万的可不能让袁表兄认为自己对他有意。至于宝珠为什么不喜欢袁训,宝珠没有去想。 要去解释。 一定要解释自己并无他意,解释自己只是一不小心才那样说,但这一不小心是从哪里出来的呢?宝珠即刻就为自己想到开脱理由,这一不小心么,是出自对表兄大人的仰慕,哥哥么,难道不能一不小心的说几句。 她接下来转动心思,再想是不是还可以一不小心地,把红包多要几个? 红包快成了宝珠心病,让她就想着。 宝珠嘟起嘴儿,好吧,明天见到他,解释一番。但拿什么话解释呢,就说他为人太差,这个肯定不行,不利于要红包;袁训为什么差,宝珠也不去想,五个表兄在宝珠看来都是欺负人的,都差,不再需要找理由。 那就说他不招人喜欢吧?宝珠眸子一亮,对哦,他不招人喜欢,这就生生把昨天的话中嫌疑给解开。 可为什么不招人喜欢呢? 起夜用的小烛台上微火萤明,把宝珠侧影映上帐帘。宝珠看着自己的影子,一个一个的理由往外飞。 头一条,他不会恭敬宝珠。 本地的少年,如冯家如余家,全是挑尖的少年,虽然只在本城挑尖,但从余伯南开始,再到冯家四少五少六少,余下太小的不算,成过亲年长的也不算,见到宝珠不是姐姐就是妹妹的叫,拿有趣的话哄着,从来不敢像袁表兄那样。宝珠说一句,他要回一句。 宝珠记得很清楚,当时有几个对话片段。 宝珠说表兄是朵红花,表兄回:扎眼睛? 宝珠说表兄是人才,表兄一脸的陪笑,骂我? 那满面陪笑,现在想想是绝佳的讽刺。宝珠陡然一肚皮气又出来,对着帐顶子,刚才还有的三分睡意,也转为火气腾腾。 这是亢奋劲儿。 换成余伯南,他敢吗? 他一定说宝珠什么都对。 今天宝珠说积牡丹雪,余伯南只会笑,哈,牡丹花会死的,做一个提醒,他敢直接说这样不行,这样不能? 换成冯家的少爷,就是年纪小些的六少,也会说宝珠姐姐说得对。而五少就是面对宝珠说错,也会含笑不提。求亲不成的四少就更不用说,宝珠对的也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 安家的姑娘都生长在大宅门里,是标准的古代姑娘。不管是掌珠姑娘的要强也好,宝珠姑娘有时的聪慧也好,全都还是关在家里的那种。 寻常能见到的少年,都是家里挑过又挑,才允许进内宅的人,个个都是新新好少年。像袁训这样说话不客气的,宝珠头一回遇见。 头一个回合,宝珠自认没有赢。不但没赢,反而输在话上面,这岂不让她又生气? 以前她认为余伯南过于狂傲,见过袁表兄的出风头记,才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狂傲的人另有其人。 还拿话噎宝珠姑娘。 气得她直想到快天明,才迷糊了一觉,红花把她叫醒:“姑娘该请安了。”宝珠睁大眼睛见窗纸放白,忙起来梳洗,难免有些匆忙,就又把对袁训的埋怨加上一层。 多加一个红包,过年要三个吧。 今天年二十九,没有重大事情必须会出去的事,大多都在家里准备过年。 早饭过后,安老太太还没起来。她昨天玩得开心,劳了神思早起说腿疼。姑娘们请安过后,就在祖母外间守着。 掌珠和邵氏在祖母常坐的暖阁里,忙着操办年事,又对请吃年酒的客人单子。邵氏虽不能,但婆婆身子不快,她要在这里侍候,就和女儿坐在一起。 张氏带着玉珠宝珠和丫头们,装待客的细果子盒子,这是招待至亲的客人,如冯家等人,全是姑娘们自己手装,自己端详。 另半边屋子,五个少年都在这里,没有客人,他们也来守着安老太太,有医生来看过,送出去,又在这里看着丫头熬药。 装了半天果盒子,又交出去。宝珠又拿起针线,开始做起来。玉珠无事,虽董仲现在那边,又无话直接上去对上,这里人来人往,又看不进去书,就看宝珠做针线。 见她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红布袋绣,玉珠就问:“这是什么?”是口袋太小,是香囊又模样不好。 “红包。”宝珠笑靥如花。 那边五个表兄一起心中有数,诡异地互看几眼。 他们的诡异不在宝珠身上,而在宝珠的话里。 第93节 四表妹说红包,当表兄的自然想到见面礼还没给。 为什么不给,这又要问到袁训身上。 阮梁明等人出京是匆忙的,全由家人吩咐。他们昨天还和袁训去游玩,没听他说一个字出来,当天回家,就有长辈交待,收拾东西去吧。 这一收拾,就是几天。公子们全是很少离家的,都兴奋莫明。带剑不?还要好马。路菜多备几个,再让贴身小厮弄些好酒路上好喝。 他们全是久受教导,不会忘记给从没见面的表妹们带见面礼。 家家都是拿得出来的,带些京里最新的首饰,或是饰件,就很是拿得出手。 但路上见面一问,才知道这见面礼还不能给,只能给公中的礼物。 袁训的见面礼,一旦给出,将是定亲信物。而除此以外,他又没有带别的见面礼。大家劝他路上置办,袁训大冷天喝着北风送自己上门,正不自在,一定不办。 最后只能大家都不给,但先时不给,后面袁训送出信物,别的人没有也难过,同时也许收到东西的姑娘还不知道这是信物,因为定亲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老太太进京后再下大定不迟。 那袁训无故送东西,只能假托是见面礼。 但好好的来时不给,中间给出来,这也让人疑惑。 于是大家全说有礼物,压在行李下面慢慢找。本来都没想到,但今天宝珠坐在那里,手中缝红包,嘴里说红包,表兄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话答言。 四表妹是最小的,过年她管谁要都应该,五个表兄就看过来,默默地看着。 再笨的人也看出来四表妹昨天不高兴,因为没收到见面礼。 想想也是,后天年初一就是第二年,这算是旧年的礼物拖到新年才给,足的拖了一年。 见宝珠乐陶陶做完手中的,红花又送上红布,这一个稍大些,再次缝起来。表兄们数着,一共缝了五个,最后一个大得出奇,这个红包有一尺见方,钟引沛咽口唾沫,摸摸口袋,心想这个不是冲着我来的吧? 就踱步过去,打个哈哈:“四表妹,你这红包里要装些什么?”先问明白,让家人先备好,免得大年初一四表妹撒娇,给她玉她要金子,给她金子她又要银子,这还真没办法。 而且这个红包这么大,装完金子装银子,装完银子装玉,只怕还有空余。 宝珠见问,知道自己当面做红包有效,快快乐乐地道:“表兄,我这个里面要装金钱。”再添一句:“铜钱可不行。” 钟引沛抹冷汗状,刚才他出去接医生,头上有个帽子还没摘下,帽头儿上有块玉,就指着对宝珠道:“装这个行吗?” 怎么看那大红包,钟引沛怎么心中虚。 宝珠嘟嘴:“过年我只要金灿灿的金钱,钱铺里有换的。”那种给小孩子的,特意打造的金钱。 “……”钟引沛语塞,也不敢再站,灰溜溜状溜回原座,小声问道:“让人去办吧,不然后天要丢人。” 宝珠见他们耳语,心中更快活得不行。 见袁训扫眼过来,特意把手中红包举高,对着他晃晃,那意思,这个为你准备,专门找你要钱。 袁训状似无意的抬起两个巴掌,把一只手掌轻轻击打在另一只手掌上。 宝珠黑下脸,不给钱还想打人?她气呼呼:“红花,再取红布来,我这个还太小,再做个大的。” 五个表兄除袁训外,另外四个都小生怕怕状,不敢看娇憨的四表妹。他们不是给不起,是四表妹此时实在有些怕人。 她要做个多大的? 红花解开他们的疑惑,在红花看来,姑娘手中的红包就足够大,一尺见方,已经像个小型面口袋。 “姑娘,您要做多大的,我去库房上让他们量出来。”红花问。 宝珠鼓起腮帮子:“和装米面的口袋那样大,就可以了。” 第一百章动心 装米面的口袋有好几种,有装五十斤的,有装一百斤的,这要弄个装一百斤的红包出来,足够表兄们当场滴冷汗的。 “我们出去走走,”阮梁明招呼大家出房门,在外面都缩头窃笑,此时此刻,先外面呆会儿吧,免得四表妹越看越气,自作主张发明一个装两百斤的出来,大家皆在做客,还真给不起,得丢这个人。 他们都没看到袁训和宝珠打的眼风和手势,但走远几步后,一起指责袁训:“全是让你害的!”袁训睨视:“她来找我要,我给她一顿好打。”不是才对她表达过。 大家嘻笑着,往外面客厅上去坐。 …… “砰!” 一声巨响,震得方姨妈跳起来,乱嚷道:“出了什么事,明珠…….”见房中凄凉,一枝烛火燃得半昏半明,除了自己再就是地上一个影子。 明珠从此不在身边。 方姨妈痛泪再次下来,然后耳边鞭炮声乱炸,比刚才的还要响。窗户外面火树银花,烟花嗖嗖地往天上蹿,不知道是别人放的,还是自己家里放的。 自己家? 方姨妈眸带痛恨,这里也不是自己家,这是安家! 原地黯然站了片刻,听外面有婆子们互相拜年的动静,方姨妈心中又悲又痛,你们都在过年,我的明珠呢? 明珠在余家的大厨房上洗菜。 方姨妈天天往余家去,现在知趣的多,吵闹是不敢了,变成哀求,总把门房也求得着急,求她不要再来:“你女儿不会死的,你少来几回吧。” 当方姨妈转身时,门房就又低语:“嫁我们公子是她的福气,怎么这个人总当跳进火坑!”北风把话传送,方姨妈总不理会他,心中抱定一条,或者是梗住一条,要见明珠。 不见不行。 第94节 然后在昨天年三十,她见到了。 见到一双手在冷水里泡红如胡萝卜的方明珠,明珠瘦了,但奇怪的是气色还好。方明珠以前也是当姑娘们养大,经常不运动。在大厨房是洗得一身是汗,面色倒红润起来。 她告诉方姨妈,公子放的她,又有羞涩之意,可见方明珠还没有死心。 见不到女儿,方姨妈要生气;见到女儿,她还是生气。 呆站半天,在她房外睡的小丫头都起来,和别人在道新年好,方姨妈低头,才见到自己身上还是昨天的旧衣服。 昨天是大年夜,方姨妈再糊涂,也没脸和安家人一起吃饭,一个人在外面逛着,见雪大如注,就回来独自睡下。 可今天,她是不能不去道安好的。她还住着安家屋,也还知道吃着安家的饭。 像这种糊涂不知道理,又不知道感恩的人,总盼着自己如天马行空,上过天再去入地,还能记得吃住在这里,没有一飞入青天,倒也是怪事。 她就去换了衣服,问丫头要了热水。丫头虽没给她脸色看,但是嗤笑:“姨太太你起得正是时候,老太太才用过早饭,正好请安。” 又把方姨妈的早饭搬给她。 饭罢,方姨妈硬着头皮出来。像她这样不讲理的人,一般心一横,什么脸也不要,但有时候也还知道要个脸面。 才进老太太院门,方姨妈步子一颤,僵在原地。她看到了一个人! 宝珠穿着淡粉色绣红色荷花的锦袄,带着一头的新制堆纱花,累累垂垂的都如真的蔷薇花大小,成串的在浓黑发上,倒把赤金头面给压下来。 她正笑得如小精灵,双手展开巴掌大小的一个红包,对着表兄们福下去,她说的话方姨妈也能听到:“给表兄拜年,新年好啊。” 然后把红包撑大,眼珠子骨碌碌的,尽是狡黠。 红花跟在后面,小嘴儿咧着。 钟留沛先开始,掏出一把金钱,登时满把金灿灿的,是宝珠指定要的那种钱。但往红包里放,却放了一把再不能放,再放别的表兄们就不必给了,装不下。 “啊?”宝珠喜而惊讶,她没想到三表兄真的给她准备了好些。而宝珠,只想讨要到就知足。 表兄妹们对着干瞪眼。宝珠盈盈:“余下的我不要了,给姐姐们吧。”话音才落下来,掌珠在后面笑:“你当我是谁,我大了,再说祖母已给过。” 安老太太给的,宝珠也有,但宝珠辛苦做出来红包,就是装钱的,不装怎么行。 这种单纯的小妹妹情怀,正是宝珠内心不打表兄们主意的最好写照。 而掌珠,她要的是阮梁明这个人,可不是他拿自己当妹妹看待,就只笑看着宝珠耍宝似的要钱。 他们站在房外,方姨妈才能看到。而安老太太和邵氏张氏在房里,也是一样的能看到。安老太太没有说什么,只笑得意思朦胧,似回到陈年旧事中。也许当年的她,也是这样的讨要金钱过吧。 姐妹们说上这几句,阮梁明早等急了,他主动的上来,握着一把金钱:“四表妹,你又大一岁,要乖巧听话。” 宝珠乐颠颠把红包再撑得大些,这一把再装进去,红包即刻又满了不少。玉珠握着嘴笑:“我看你等下装不完,不要急得哭才好。” 玉珠很是奇怪,姐妹三个人同是一年的人,不过月份上相差很多。怎么宝珠以前还有几分稳重,像大人模样,这几天里越发的娇憨。 难道她不知道表兄们来,是有求亲之意? 玉珠心中格登一下,宝珠没有母亲,估计没有人告诉她,她才这么小妹妹似的,缠住表兄们追讨金钱。 过了钟引沛,到了董仲现面前,那红包已经装满。掌珠和玉珠都掩口轻笑,而丫头们则回话给房中的老太太奶奶们:“董表公子袁表公子还没有给,四姑娘的包呀,已经鼓鼓的。”安老太太总算从回忆中醒来,推着梅英笑:“把昨儿那个大的包袱皮送给四丫头,免得她没地装钱。” 梅英果真去取,径入内室。 房外,董仲现把手中的金钱一个一个的放下,很是小心,总算把一把放完,金钱堆尖的满溢着,眼看多走一步就掉下来。 袁训斜眼瞅着,看你怎么样捧到我面前来? 宝珠慢慢挪动脚步,石榴红色的裙边在地上几乎无痕迹的拖动。半响,她站在袁训对面,先松一口气:“吁!” 总算过来了。 “袁表兄,给你拜年的来了。”宝珠雀跃如飞。 袁训面沉如水:“嗯。” 宝珠才不容他故态复萌,用一个字打发自己,扬着笑脸儿问:“嗯是怎么解?”袁训似笑非笑:“我看到了。” 这次四个字。 宝珠转转眼珠子,再展开笑容:“表兄看到我的红包?” “看到装不下去,再装不仅是个贪心鬼,还会掉出来破点儿财。”袁训说的是实情。 “红花!”宝珠叫道。 红花喜滋滋上来:“姑娘我来了。”上前去扯起自己袄襟,宝珠把红包抽个底朝天,金钱落了红花满衣襟,映得红花脸都成了金色,宝珠再拿着空红包送到袁训眼睛下面,笑得乖巧可爱:“表兄,给你拜年。” 这下子总不能再不给吧。 袁训瞄瞄笑得如小狐狸的宝珠,再看看她空了的红包,耳边是其它人的哈哈笑声。 而这时候,梅英走出来:“四姑娘,老太太怕你没的装钱,让我送这个给你。”大家齐齐扭脸来看,“扑哧”,笑喷了好几个。 好大一个包袱皮,足可以装十几件皮衣,现在摊开来,软搭搭在梅英手上捧着。 宝珠眉开眼笑,索性把空红包也扔到红花衣襟上,双手接过琥珀色素面杭缎大包袱皮,再看袁训时,就难免有几分嬉皮笑脸,她占了上风,不无开心。 “表兄,给你拜年呢。”宝珠还又行了一个屈膝礼。 “这孩子淘气的,”安老太太这样的道。而钟氏兄弟则帮着起哄:“小袁,你没有备下?”阮梁明半开玩笑,把自己没给完的金钱抓几个在手心里,送到袁训手边:“我借给你,先说好,借一还百。” 宝珠就得了意,没有备下?那今天这风头出的,可是丢了人的。把脑袋歪过来,半侧着睨过来,这眸光如霞光初放,得意就如那放肆的随风蒲公英,到处乱舞。 第95节 “给了!”袁训沉声。 宝珠怔怔,再愣愣看手中空包袱皮。 袁训对房里安老太太一瞥,语气听上去没好气:“给过了!”安老太太猛然的迸出眸中神采,呵呵地笑了起来。 独宝珠不明白,呆呆捧着空包袱皮,感觉下不了台。 袁训没办法,从阮梁明手中取过一枚金钱,放入宝珠的包袱皮中,转身离去。他的意思已经明了,相信姑祖母和兄弟们全看得清楚,再加上年青,就没去考虑宝珠的心情。 宝珠备觉受冷遇,涨红脸,眼泪快在眼眶里打转转。一枚,这是什么意思? “哗啦!” 一把金钱放下来,阮梁明尽出袖中的金钱,笑道:“四表妹乖乖,长一岁不能再哭。”就去追袁训,打算教训教训他,这样凉人可是不对。 “哗啦!” “哗啦!” 好几把都投下来,是钟氏兄弟和董仲现也把余下的金钱都放进来,再安慰宝珠几句,也去追袁训二人,也有教训袁训的心。 让四表妹多难堪。 宝珠扁着嘴,本想把包袱皮交给红花,红花却又捧着衣襟,她就自己捧着进来,见到祖母和婶娘们都笑,颇有几分难以见人。 “四姑娘,我来帮你数钱。”幸有梅英善解人意的赶来,接过宝珠的包袱皮,又帮红花把金钱放下来。 老太太招手:“宝珠,到我这里来。”宝珠依言过去,贴着祖母坐下来,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她甚至嚅嗫着轻声这样道。 耳边却听祖母慈祥地道:“过年你们都用心,为哄我开心如此这般,我喜欢,你不许再小性子,不许和表兄闹别扭。” 最近安老太太时常是慈祥的,以前刻薄的那一个竟然像是别人家的。大家都已习惯,宝珠也有受宠爱之感,这就笑上一笑,又见邵氏张氏都含笑:“好丫头,过年就要这样的热闹,但生气可就不好。” 这样,才把宝珠劝好,让她带着丫头去数金钱,数了半天足有上千枚,才把四姑娘的开心重新买回来。 而这个时候,方姨妈走进来,垂首给老太太请安。安老太太待她依就,让邵氏张氏都诧异。那以前眼睛里不容沙子的老妇人,去了哪里? 但这种改变人人喜欢,邵氏张氏打心里盼着到京里以后,也一直这样。她们也怕进京后,这侯府的姑奶奶仗势欺负人,两个媳妇可是再也接不下来。 她们各自有着心思,都没有看到方姨妈眸中的怨恨。 凭什么,宝珠宝珠的,日子过得那么开心,人人捧她如掬手上。而明珠,却大雪天里帮厨洗菜,还有些喜欢,悄悄儿地道:“母亲,在这里吃得饱。” 做错事的人,死不知道悔改,那生活中就会再出现别的事情,一模一样的,翻版而来。如方姨妈,无反省之心,也算可叹。 ……. 垂花门下,阮梁明追上袁训,攀住他肩头皱眉:“小袁啊,你不能和表妹一般见识吧?”袁训才回身,见又跑来几个,钟引沛怕袁训生气,先在他脸上扫过,见袁训和平时一样,这才放心。 几个人七嘴八舌把袁训一通埋怨:“这不是也哄姑祖母开了心,姑祖母开心,南安侯爷(祖父)知道也是开心的。” 袁训无辜的道:“你们先别骂,我来问你们,我把自己给了她,这么大个儿的红包,难道不值钱?” ……. 门帘子微动,红花走出来。见天色明亮,日边云彩似泼洒了丝线,丝丝若染,有无穷颜色。今天真是难得的天气晴朗,在过年当中算是少见。 红花这样想着,对着姑娘睡房望去。昨夜她没有睡在宝珠房里,换成奶妈卫氏守夜。红花小脸儿上有了忧愁,自家姑娘从初一那天起,背着人就有些沉默,一反前几天唤红花做红包时的活泼。 起因,都在袁表公子身上。他不给姑娘预备过年的金钱,不但姑娘面上无光,就是红花最近和小丫头们争执,也有低人一等之感。 当着人,宝珠还是如常,但贴身主仆还是看出她的不悦,卫氏就亲自陪宝珠睡,劝了她半夜。 红花不用去听,也知道奶妈劝的是哪些话。 今天是元宵节,明天正月十六,是表公子们启程返京的日子,奶妈一定是说,再不喜欢也就这一天,忍耐就过去了。 房里,奶妈卫氏催着宝珠换衣服:“晚上送行,可要有点喜欢颜色。”宝珠点头,更衣出来,红花讨好的跟后面,主仆来见安老太太。 在门外,就听到安老太太房里笑声出来。掌珠姐姐格格声若一群灵巧的鸽子飞出,宝珠就纳闷,阮表兄就要离开,大姐为什么还喜欢? 难道真的把亲事定下来? 想祖母的手段,这是极有可能的事。 宝珠想这猜测如果成真,她很为大姐高兴,但袁表兄……想到这个名字,宝珠眼前又晃动那一枚金钱,噘噘小嘴,和红花走进去。 见家里人都在这里,表兄们当然也在。宝珠抿抿唇,生怕别人看出她刚才暗自的娇气,先对长辈们行过礼,再一一见过姐姐和表兄。 好在表兄全坐在一起,统一行个礼就行,不然单独对袁训见礼,宝珠又可以怄得不行。她已经打算,以后永远不对他拜年,就是进京后能遇到,宝珠决定过年过节全躲着他。 “四妹,”玉珠也是洋溢着快乐的嗓音:“我们晚上出去走百病,你紧跟着我们,不要走丢了。” 张氏嗔她:“大过年胡说,你们都大了,难道还能遇上拐子?” 玉珠还是欢畅无比:“遇到拐子也不怕,有表兄们在呢。” 宝珠吃了一惊,先在祖母面上看她神情,见老太太笑眉笑眼,正和钟氏表兄在说话:“给你祖父带去的这一件子……” 再看掌珠,她娇笑着问阮梁明:“晚上带我们走遍城墙吧,多少年没有出去走过。”阮梁明自然说好。 而玉珠,磨着董仲现:“请吃汤圆,” 这样一一的看下去,难免和袁训偶然对视。袁训面有笑容,但宝珠心有芥蒂,硬是从他笑容下面看出他对自己的冷淡。 第96节 这冷淡,只对宝珠自己,宝珠气结。 正气着,红花凑过来:“姑娘,晚上我给你多带厚衣服,”宝珠不语。红花又小心起来,悄悄问:“难道不喜欢?” “喜欢。”宝珠不好对红花摆脸色,就如实告诉她。 怎么会不喜欢呢? 现坐在祖母房中,面前无处不是过年的摆设,让宝珠的心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记不得四岁还是五岁,也是过年,宝珠溜回房找卫氏:“奶妈,余家哥哥要带我走百病去。快给我多备点心,免得我在外面饿。” 卫氏就一脸的好笑,宝珠看着奇怪:“不许么?别人家里都走百病呢。” “不是不许,是姑娘你没有亲哥哥,可不能去。” “那余家哥哥……” “外面看花灯的人多,把姑娘你挤到,我没法交待。不然姑娘去问老太太,看她答不答应?”卫氏就推到老太太身上。 宝珠记得当天哭了半天,又把掌珠和玉珠一起惹哭。安老太太异常恼怒,把她们教训一通:“没有祖父没有父亲,出去走百病谁护着你们?过年不许哭!” 又和余伯南单独说了几句,余伯南以后再没有提过走百病的事,只在过上几天后,来见掌珠三姐妹,把花灯下面的热闹告诉她们,让她们解馋。 然而,今年要去走百病了。 宝珠面色阴晴不定,又有喜欢又有对过去没走成的遗憾。 相对这种情绪下,宝珠对袁训的不悦减少很多。很快,她也能笑容满面和姐姐们讨论着晚上出去的事,心里的不满也减少很多。 很快到晚上,安府大门灯火通明,孔青带着几个壮实家人在大门外下马石旁,身边是三顶小轿,正在让人:“再看看轿杆子,那上面是竹子花纹还是裂痕,” “表公子出来了。”一个壮汉小声提醒他。 孔青忙直起身子,带着家人躬身行礼。袁训衣裳飘飘,头一个走下台阶,见到小轿后道:“不用轿子,这城并不大,走走吧。” 不就是为走才出来。 “可姑娘们从没走过这么远,”孔青陪笑,在家里走动那是例外,随时可以歇息。 “那你们跟在后面,累了再上轿。但今夜人最多,轿子未必能挤上大街。”袁训皱起眉。 他在京里看过很多年花灯,哪一年不把董仲现的父亲给忙到晕头。 孔青也为难起来:“这怎么是好?” 很快,袁训有了主意:“我们走长街,到城墙上逛一圈,轿子走背街,停在离城墙最近的小街上,你安排定了,让人知会我。姑娘们回来时,我让人告诉你。” “这法子好,”孔青也就笑了:“回表公子,那我们就不等姑娘们动身,我们现在先把轿子挪去找安置的地方。不然等掌过灯,只怕小街上也动不了。” 袁训点头:“去吧。”看着孔青带三顶轿子离开,才自语道:“不想这小城里,人还真的不少。”而带人抬轿子离开的孔青,则暗想,袁表公子安排妥当,一看他就是在家主持惯事情的人。听说他没有父亲,因没见过他父亲,也看不出他像父亲,但这安稳劲儿,倒像那家的小姐。 袁训的亲戚关系明朗后,孔青都还记得安老太太当年归宁,来拜会的那位年青小姐。她的身份尊贵,高过老太太,因此孔青留有印象。 轿子离开后,袁训也没有进去。看天色近暗沉,今天为出门晚饭又用得早,表妹们应该出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影壁后面,掌珠嗓音先传出来:“阮表兄,帮我们看看大门外面有没有闲人?” 阮梁明转出影壁,对袁训打个照面:“闲人倒有一个,慢着慢着,让我看看这个人生得不错,原来是你家袁表兄。” 袁训翻眼,我头上灯笼如白昼般明亮,你还要慢来慢来的才看清。 嘻嘻笑声如乱蝶穿花,钟氏兄弟和董仲现先走出来,再就是蒙着面纱的三个姑娘,听从表兄们的建议,每位只带一个丫头。 丫头们没有面纱,一眼望去,红花的兴奋就全在眼睛里乱蹦。 宝珠手扶她的肩头,感觉手下肌肤内有什么欢快地涌动着。宝珠嫣然,看来出去看花灯犯眼馋,不是自己姐妹们独有的。 红花还出过门儿,也急成这模样。 五位表公子各带一个随从,别人都是年青的小厮,就袁训身边走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苍头,半弯着腰手提灯笼,那蹒跚步子像走几步就会倒。 这就是袁表兄带来的家人,宝珠油然生出同情。她们早听说袁训带的家人不多,只有一个还老且未必中用,但亲眼见到的感触,又另是一种滋味。 “顺伯,你老人家走前面,”这是钟氏兄弟在说话。 顺伯摆手笑,嗓音带着老年人的嘶哑:“小爷们放心,论起走路,你们都不行。”大家笑笑,宝珠三姐妹对视一眼,玉珠悄悄道:“难道是游侠一流的,”宝珠虽不相信,但又放下心来。 这是一个好心眼儿的孩子,有时撒娇,有时却颇能考虑别人。 长街上,若开了珠宝铺子。家家门外悬挂着兔子灯,绣球灯,光若琥珀,若宝石,若美玉。一个人分开众人走出来,离得老远就笑:“我听说你们出来,特意来带路。” 灯下,他眉目俊美,却是余伯南。 不知怎么的,宝珠见到余伯南,却暗暗放心。好像有余伯南在,袁训对她视觉上的压力,就减去许多。 至于为什么有这压力,宝珠以为总怪那枚金钱。要是怪自己的话,就怪自己不应该找他要。 一行人走入人流,左边是阮梁明带着小厮挡住人流,右边虽是店铺,也由文弱的钟氏兄弟挡住,袁训力气大,和余伯南走在最前面,董仲现带着余下的小厮,挡在最后面。 他们留出很大的空当,中间姑娘们也好,丫头也好,虽然前后左右处处有人流,也走得如入无人之地。 宝珠暗叹,多年的心病就此解开。难怪祖母说没有祖父和父亲,还是不要走了,果然这要是姐妹们带着家人出来,孔青大叔一个人,纵带着家人们不会有这么周全。 不是自己父兄,谁会这么出力呢? 见有盏荷花灯自如晃开,里面烛火如明星银河,三姐妹互使眼色,由掌珠提出:“过去看看。”顺伯答应道:“好嘞。” 左手提灯笼,右手在身前走不动的人背后一抚:“爷们,让让路。”那个人还没回身,就觉有大力涌来,身不由已避到旁边。 掌珠瞪大眼。 第97节 玉珠骇然。 宝珠笑眯眯。 “让路让路,” 几声呼唤后,一条可以走动的路现出来。袁训和余伯南手挽着手,用自己身子挡住两边。此时街上有人认出来他们,也就私语着争着让开。 “是安府。” “哦,那让让吧。听说他家来了贵客,咱们可惹不起。” 三姐妹欣喜的从容而过,又见让开的人流中,有两个年青妇人猝不及防没让开,身子一斜往后就倒。 观灯的时候摔倒,再起来可就难了。 “小心!” 三姐妹一起出声,见妇人们晃晃身子又站住,红着脸不敢再站。掌珠长长吁口气,对阮梁明道:“要没有表兄们在,这灯可观不成,” 玉珠和宝珠一起称是。在很远的地方,方姨妈头上包着布,冷冷看着这一切。又装上了!能对不认识的人也有体贴,怎么就不能关心关心我的明珠。 方姨妈踩在一块石头上面,包着脸不怕有人认出来。她在掌珠姐妹前后寻找,寻思着是放火呢,还是把事先打听好的,同乐客栈里有群马贩子的马解开。 她安乐不成,别人也别想安乐。 她不能静心,看着别人宁静安然好似油锅中泼水,安家越是安乐,方姨妈越是痛恨。 这种没有理由的嫉妒,也兴许嫉妒都是没有理由的,有理由谁还会嫉妒,疯狂吞噬着方姨妈的心。 如方明珠出嫁,邵氏张氏所说,别人守寡抚养儿女长大,都是受人敬重。姨太太养大女儿并不容易,却落得没人喜欢。 方姨妈还是不知道对错,也不明白收敛。她摸摸袖中的刀、火折子等物,杀人的心她是没有,但心中一团不如意的火,灸烧得她难过。 她必须发泄,除了发泄以外,以方姨妈的见识,也不知道还有别的途径可以排解。 所以坏人,不可以正名,却未必没有原因。虽原因值不值得原谅,但有原因就可以当坏人? 切开马缰呢,还是放把火让人乱奔。 方姨妈反复想着,再就下意识的紧跟住安家姐妹。 也许她心能动天,前面忽然就乱了,有人大叫:“不要挤!”有没有人挤不知道,但这一声太响,街上还在喧闹,也半条街的人都听见。 最早警觉的,是董仲现。他父亲作为京都府尹,职责中有一条是负责京中治安,年年闹花灯,是董大人最揪心的时候。 这种未必有人真的乱,但有人大叫一声,后面的人不乱也乱了。 “快走!”董仲现立即住脚,又怕惊扰身边的人流,低喝一声,尽量声不高,除自己人能听见以外,影响的人不会太多。 袁训叫道:“顺伯!” “小爷别急。”顺伯应声时,用他苍老的身子一挤,就挤开两、三个人,而对面的一条小巷子也隐约可见。 阮梁明当先过去,他的小厮魂飞魄散:“小爷我走前面。”抢步上前,掌珠和丫头紧跟着他。玉珠对董仲现看去,董仲现跺脚:“你先走!”玉珠还恋恋不舍,她一直矜持,只到此时,爱恋才浮出于表面,已带了哭腔:“你不来?” 她的丫头扯她袖子:“姑娘快走吧。” 董仲现叹气:“我也走,小袁,你走后面。”袁训还没有答应,余伯南胆气十足:“好!”董仲现和玉珠也离去。 宝珠虽没有吓呆,但她的站位较远,必须掌珠玉珠先离开她才能走。在她才迈步时,“哄”地一下,人流潮水般乱了。 余伯南还没有挣扎,就让卷出去多远。他随身带着两个衙役,急得大叫:“公子,哎,不许再挤,再挤抓起来……”也让卷了出去。 宝珠这才真的害怕起来,心里怦地一声惊跳多高。袁训焦急的左右顾视,他再厉害,也不可能带着宝珠红花穿过人流,而卷到人流中惊走,受伤踩踏极有可能。 他索性不作离开的想法,事情紧急,顾不上避嫌。手臂一展,把宝珠揽在怀中,再喝命红花:“后退,退到墙那边去。” 红花早吓哭了,泪眼汪汪:“姑娘我们明年再也不出来了。”但人还能伶俐,小短腿一缩,就到了墙边,还能伸手去接宝珠。 宝珠才到墙边,身子压住的是红花,红花后面才是冷冰的墙。人流大潮中哭喊号叫声大作,而袁训也在这个时候,到了宝珠面前。 他手撑住屋檐下的柱子,又怕柱子不结实,另一只反转按住身后墙壁,恰好在宝珠面颊旁,好似一个小型堡垒。 宝珠才觉得能喘口气,就见一堆的人不分什么的拥护过来,她清楚的听到袁训闷哼一声,身子微晃,往后退了退,在宝珠衣上一撞,又用力往前站了站,和宝珠主仆隔开。 “红花,蹲下!”宝珠厉声高叫,红花还不肯蹲:“姑娘这墙冰死人。”宝珠怒叫:“快蹲!”红花服从惯了的,本能往下一蹲身子,躲到宝珠裙子下面。 宝珠往后又退一步,身子紧贴住墙壁,虽然穿着皮衣,也一阵冷冰上来。她顾不上自己,只道:“袁表兄过来。” 袁训回身,见到宝珠紧贴住墙壁,身子微有颤抖,不会是冷,应该是怕。她的一双眸子如暗夜中的猫眼,透出遇到危险的焦急。 她没再说话,但面容却表露出,你再过来些。 两个人身子此时的距离,也的确多了出来。 而身后的人潮,也多出来。 袁训不再迟疑,此时情势也不容他多想。他不是后退,而是一转身子,双手撑住墙,脸到了宝珠头上,把宝珠护在胸前。 “嗡!” 宝珠大脑一片空白,空白过后,才见到袁训虽近在咫尺,但并没有和自己接触。虽没有接触,但他衣上味道扑面而来,让宝珠避无可避。 宝珠腾地红了脸,这脸红看在袁训眼中,袁训大怒:“这当口儿你还羞涩什么!”他说话的气息,在冬夜里产生的白雾,从宝珠发上过去。宝珠哭了:“我又不是有意的!”袁训抿紧嘴唇,指望宝珠不回话,比登天都难。 两个人都不想说话时,红花又出来一句:“姑娘别哭,有我红花呢。”袁训无话可说,有你红花躲在最下面,你好好躲着不添乱就行了。 第98节 宝珠为了躲避这种羞涩,就看远处。不看还好,见人流似无尽头,一波一波涌过来,有人在里面挣扎,有人在里面手臂乱舞,还有人呼儿唤母,这些人从袁训背后过去,尽数挤在他的背上。 袁训紧绷住唇,没再闷哼一声,但从他脸色渐发白来看,这不是好滋味。 宝珠想安慰他,此时说这个无用。想道谢,又不想分他的心。就泪眼涟涟,断线珠子一样的落下。 “别哭,”一个柔声出来,袁训面色铁青,还能把持住声音不颤抖。 “嗯。”宝珠垂泪点头。她的心在此时,让触动得一发不可收拾。她索性抬眸,用糊满泪水的眼直直看向袁训。 他有一双坚实的手臂,就在刚才,有几个人让挤过来,撞向他的手臂,袁训一动没动,那几个人倒摔在地上,现在还在一步外呻吟。 他有一个宽阔的胸膛,虽没有撑住山海,却撑住如山海的乱人潮流。 情怀,无声无息的打开,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在宝珠还抱着宁可嫁在这小城里,至少人头儿熟悉的心思时,如一锅渐暖的温水,打开宝珠姑娘的心田。 关窍的打开,忽的一下,如明灯上飞絮,忽然显露。 宝珠越发哭泣,怎么办,她刚喜欢上他,他明天就要回京。而还有一件事,宝珠无意中知道,冯家对他有意,特意请祖母做大媒。 “我出来才换的衣服,你不嫌弃,在我肩膀上擦擦泪水,活似一只花脸猫,真难看!”袁训无奈。 宝珠又气上来:“花脸猫就是难看的吗!”你真不会说话!她偏不擦,这点儿还能把得住。把面庞飞往别处,不把花脸猫正脸对着他。 咦,宝珠见到一个熟人。 那在人流中裹着大叫救命的,不是方姨太太? 第一百零一章愿聘宝珠 洪乱的人流,不见得像真的河流洪水,但人在其中随着而走,或者是在卷走时摔倒,就半摔着让卷走,再或者就是让踩脚下面动弹不得,这样一般性命都不好说。 宝珠再看时,方姨妈已经不见。 而她的心情,还在袁训和自己身上,余伯南卷走尚且不能担心,何况是方姨妈,只是知道有这件事就是。 她的心,又在余伯南身上转动后,为他默然祷告几句,心中就升腾起更多的思绪,如烟如云,似雾似风,又有几句悠然心中。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就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症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这是元代徐再思的折桂令,名叫春情。 以春情命名的诗词或曲,闺阁中是不应该读的。不过宝珠无父无母,认字时并不是为看这个的。先开始认字是为以后能看帐本,后来有玉珠这个书呆子,宝珠是跟着学的,然后领略到阅读的兴趣,又可以消除闺中寂寞,总不能没事儿就搬着针指,再就学习做菜,就拿认字看书当个调剂。 而这首元曲的书,还是来自于玉珠。 玉珠沉醉其中,就和宝珠聊上几句,宝珠爱词藻优美,又好奇相思是什么东西,然后一念之下,就记在心中。 这首折桂令,也的确优雅上口,惹人喜爱。 此时,相思不打招呼,自己出来。 这种,还不能称为完全的相思。 相思,是指对没见到情人的思念。此时宝珠,还在袁训身边。 但宝珠切切实实的相思了,在她一直好奇诗词中的缠绵相思时,在今天她终于知道什么是相思。 这种咫尺天涯,却深受相思之苦的剥离感,让宝珠心中大痛。她喜欢上了他,而他却不知情,这种,也叫相思对不对? 她错了,她也许错了…… 她亲眼见到祖母背井离乡的出嫁,一个人苦熬苦守。她就不愿嫁到京中,因她没有父母,在京中也没有亲戚,一旦嫁错了人,别说撑腰出气的人没有,就是说话诉苦的人也没有。 在这一点上,宝珠想的本是对的。 但事态的发展,全然不由人做主。打动宝珠心的,是袁训的保护,他坚实的手臂,他宽阔的胸膛,还有他此时正微喘的气息,没有一处不带给宝珠强壮的力量。 宝珠没有父亲,从小打心里渴望,且很多时候不得不早早的稳重,内心其实也缺失一部分的安全感。 而袁训在此时,完全填补宝珠的那点儿缺失感。 相思来时,身似浮云,心如飞絮。宝珠反复在心中默念,她的泪珠儿就越发的滚滚,心里就越发的缠绵纠结。 “还哭!”袁训大怒! 他对于后面受挤的压力可以承受,但面对宝珠的泪水哒哒,竟然生出心疼之感。他双臂撑墙,不能为她拭泪;他竭力挺起身子,怕一泄气,自己都压到宝珠身上,就不能松泄。这种不能哄不能动不能分心的时候,宝珠没完没了的流泪,袁训气不打一处来,唯有怒吼。 宝珠就哭得更凶:“你这么凶?”这么凶,反而更喜欢了怎么办? 她要的就是能顶天立地,保护家人的男人。还要他是中气十足,威武强壮的那种。面前的袁训,更加的符合。 当然他小生模样,威武强壮上还差了一点。但此时给宝珠感觉,是相当的威武和强壮。 “哼!”袁训怒哼。 “哧!”宝珠吸吸鼻子。 “真脏!”袁训鄙夷。 宝珠也大怒:“再说我拿你衣裳甩鼻涕。” “你甩你收拾!” “轮到我收拾?!”宝珠伤心的不能自己,把头深深低下去,发上首饰触碰到袁训的胸膛,而她此时,才看到袁训身前衣裳有破损处。 这是刚才让挤的。 宝珠茫然的悲伤着,心头软得如春江水。但春江水还知道流向何处,而宝珠的心,却无处可收。 第99节 症候来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此时长街上,花灯依然是明的,经由宝珠泪眼而成了半昏。十五的月儿,今天本就半明,有丝丝云彩遮住。 这是什么症候呀,直叫人想依偎着他,想近了他,不忍离开他。可……明天就要离去! 心上如有无数重石滚木,尽数砸下。宝珠最后只会无声的落泪,全然不管湿了自己衣裳,也有一部分滴到袁训的衣角上。 耳边的哭叫声,全朦胧得听不见。宝珠能听到的,只有袁训的呼吸声。当呼吸声猛然一远,宝珠下意识的抬起面庞,见袁训松口气,正在整理他的衣裳,同时安慰地道:“好了,总算过去了。” 宝珠呆呆怔怔,让后面的红花叫醒。“姑娘,我要出来!”宝珠这才醒过神,往前走上一步,陡然见到满眼是血。 街上刚才还是热闹繁华,处处是欢声笑语的人们。现在则是横七竖八躺着伤者,有些呻吟着爬起,有些血流不止,有些一动不动。 一群带刀衙役们大步过来,叹气:“今天可怎么收拾得完!”余大人的轿子也过了来,都顾不上看路边活着的还有谁,他是气急败坏:“把全城的大夫全找来,治伤!快救人!” 他今年的政绩,眼看着离飞不远。 一个衙役上来说几句,余大人厉声愤怒:“去找,快去找!”我的儿子!他没有注意路边背对着他的袁训,也没有见到腿软的宝珠。 留下几个衙役清理这里,这一行人飞快离开。红花也走出来,扶起不敢看伤者的宝珠。宝珠哆嗦着还在问:“他们要不要紧?”不忍心问出死这个字。 袁训瞅着像走路都难,面无表情用一只手臂在宝珠腋下一撑,单臂把宝珠撑起来,另一边是红花,很快走出这条街。 一出街口,就把宝珠一放:“可以自己走了吧?” 宝珠听听还是那么凶,一生气,腿一挺,直了,噔噔走出几步后,回身噘起嘴:“汤圆!” “你还吃得下?”袁训怪问。 “头一回走百病,长这么大头一回!”宝珠*回他。 袁训也没有父亲,这句话他忽然就理解于心。本来是打算带宝珠对坐小轿的地方,现在转个方向,淡淡道:“走吧。” …… 豆绿色的旧帘子,上面带着洗干净后,但还存在的污渍。四方的八仙桌,在烛光下泛着油光,不知道是伙计没擦干净,还是这油擦不干净。 四条长凳,旁边站着红花,正弯腰拿块抹布没完没了的擦。宝珠在她身后,一脸的新奇,不时的催促:“我可以坐了吧?” 这是一家酒楼的雅间,临街。从楼栏杆处往下看,对面有一家热气腾腾的铺子,幌子上写着几个大字:“秦记汤圆”。 汤圆店在二道街上,没有受挤,反而坐满劫后的人,和没受过劫的人,正在或后怕,或认真的谈论刚才那件事。 袁训带宝珠走到这里后,汤圆是不错的,但宝珠是不能坐在这里。对面是酒楼,就要了一个雅间,打包三碗汤圆,现在袁训手中拎着。 雪白的汤圆,皮薄如纸,隐约可见汤圆里包着的馅子。一碗里数个,乌黑的是芝麻,紫红的是果酱,黄色的是桂花。 宝珠手扶着碗,和袁训对坐。红花也有一碗,也快乐的把刚才的事忘掉不少。她要站着吃,宝珠让她还是坐下吧,红花就缩着肩膀坐在下首,认认真真的吃着,并不敢抬头,好似在表示自己完全不存在。 因为她的主人们,正在谈话。 见过满街的血,宝珠还吃得下去。是相思把她围住,心事反把她包住,那满街的血在她心里还是隔出来一层。 她当时虽害怕,因不忍就此回家,一回家就要离开袁训,而夜已深,明天袁训就要离开,她为多呆上一时,赌气般说出汤圆。 本以为自己吃不下,但远远见到铺子上蒸腾的热气,和里面的人声鼎沸。这街上也有几道精致花灯,虽不是最好的,但过年气氛一下子回来,而宝珠一下子有了胃口。 她被妥当安排在这雅间中,更对袁训有所依恋。 看,有个这般的哥哥,或是有个这般的人样样都好。吃碗汤圆,他也肯花上心思,不肯让宝珠抛头露面于人前。 对于古代闺阁女,抛头露面在人前,有时候比死了还让她们不能接受。 现在,灯又半昏了,往楼外看,月又在半明。宝珠手中动着小调羹,一个汤圆下肚,外面食物说不出的甜美香润,宝珠的话就冲口而出:“初一你若肯对我好些,我有好些话要告诉你。” “哦,”袁训慢慢吃着汤圆,他并不饿,不过陪着。 “现在说吧,”他道。 “表兄你一表人才,” 袁训尖锐的抬眸,眼风直插到宝珠心底。大有你再这么说话,我可不会干听着。 宝珠就嘟嘴,停下手中小调羹。而低头的红花,感觉姑娘受窘,她是必帮的,忙道:“这是真的,姑娘背后也说袁表公子一表人才。” 袁训哭笑不得,这一对主仆要娶回家,还真得好好管教。当主人的不管说什么,当丫头的马上跟上。 而目前来看,陪嫁丫头是少不了这红花。 宝珠涨红脸:“没有!”谁在背后谈论他。 因有情,而更怯。若无情,也许就笑得狡猾狡猾的,应一声:“是啊,你看红花都作证。” 红花傻了眼,很弄不懂姑娘意思的她眨巴着眼,最后陪个笑脸儿,低头再对汤圆。我吃我吃,我红花不在这里,我在汤圆里。 冷场片刻,宝珠话到嘴边怎么会忍,慢吞吞再道:“就是冯家姐姐啊,冯家表兄还记得吗?有四少有五少有六少,” 袁训马上想到那最稚气的六少,射箭时跟着自己后面嚷:“我虽不如你,那弓给我拉一下,”袁训当时怀疑他是否能开。 简直一小不点儿。 “哦。”他淡淡,搅搅碗中汤圆。 宝珠马上毛树多高:“你再这么说话,我就……” 袁训又犀利的瞅过来,宝珠这一回更炸毛,话索性全出了来:“冯家姐姐啊,一表人才,” 第100节 袁训轻笑:“哦,” 宝珠狠瞪他一眼,你就会一个字的打发我!“冯家相中袁表兄,要请祖母做媒呢。表兄若再呆些时日,总是必成的。” 古代闺阁女,也羞于直提亲事二字。也不能提,让人说不好。 袁训就逗她,明明听懂也问:“什么必成?” “就是冯家姐姐,都生得好,又贤淑又可亲,” 红花动动头,很想再帮上一句。奈何才一抬头,就见到两个主人四道眼眸射过来,全是一个意思,吃你的汤圆! 红花再次吃汤圆,对着汤圆眼里只有汤圆心中只想着它。 “哪一个生得好?”袁训笑笑。 “都生得好,”宝珠一脸诚恳。 “生得……哦,好就好,” “她们全是从小就会念书,而且不会在人前夸奖自己,” 袁训马上想到玉珠,玉珠表妹是个标准书呆子,最喜欢和别人谈论诗文。这是古代人的眼中,也是件怪事。 就是李清照等的大才,虽有几个著名文人诗词来往,也是在她成亲后。 “她们呐,持家也是一等一的,”宝珠很是卖力,这种卖力其实为自己投石问路,想看看袁训是不是能相中本城女。 万一袁训一不小心相中冯家,宝珠却没想这么多。 袁训晒笑:“你怎么知道?”持家你也能知道,难道冯家那家,是冯家的姑娘们在管。 宝珠瞪起乌溜溜的眼:“我就是知道。” 这样子又可爱上来,袁训心头微动,想到刚才宝珠身上的香氛,那味儿带着处子香,还绕在心头,看来绕上三天也不会断。 两个人没贴,却很近。宝珠能让袁训的气息魅惑,袁训也一样闻了个饱。 由想到那处子香,就又想到刚才的劫难,和宝珠的泪眼儿,袁训不想再让宝珠不高兴,就不和她吵,低头吃了一个汤圆。 对面的那位,却还没有住的意思。 “冯姐姐啊,” 袁训都想捂耳朵。 “……。是了,还有冯家大伯,他在京里当官,他文采很好,你要中举吗?可以去请教他……。”宝珠滔滔不绝,把冯家的优势一一尽列,间中,居然还没有忘记吃汤圆。 冯家大爷,袁训是见过一面,或是说会过的,知道有这个人,知道他在哪个部门。他随意想想,然后再也受不了宝珠,就噎她:“还有吗?” 就这点儿能耐,在我眼里又算什么。 “还有冯家姐姐……。”句句不离的是冯家姐姐。 袁训也火了:“她除了又亲切又贤淑,还能有些别的吗?” “还能给你一堆的姨娘享受!” 雅间内寂静无声,宝珠泪珠在眼睛里打转转,她都说了什么!姨娘,享受,这些都不是她应该说的,这下子好了,从此让他看轻,估计再也翻不了身。 好吧,永世看轻就看轻吧,反正早打算好,以后再不对他拜年。 红花就尴尬了,她把头更低,肩头更缩,红花不存在,红花不在这儿。 红花都知道这样的话不好,何况是袁训。 袁训铁青着脸,好一会儿才忍下去。见宝珠可怜兮兮的悄悄抹泪水,火气这就尽消。 “你不喜欢姨娘?”袁训打开僵局,且打算问个明白。 宝珠嗓音儿低低:“不喜欢!” 以宝珠古代闺阁女的身份来说,这是件稀奇,且会让有些人觉得大不违的事。 夫家的姨娘,对女主人来说,有如夫家多出来一只猫,猫有时候也搔人,但还是一只猫。得宠的猫可以比儿子孙子都喜欢,但没有人权,或人权不多,只有猫权。 有些朝代,姨娘可以买卖。有些朝代,以妾为妻,丢官判刑。 当然在丢官判刑的朝代,也有宠妾比天大,甚至灭妻之人。 但姨娘在古代历史上的整体地位,人权缺失。 未出嫁姑娘们的学习中,不仅是女红厨艺,中馈里,也包括管理一切管事丫头等,包括人猫。 宝珠能有这么大的愤慨,还是与她的经历有关。 在她很小的时候,祖母的脸色经常是难看的,有时候很严厉,有时候很不悦。但小小的孩子没有父母,能依偎的长辈,只有祖母。 “姑娘,老太太不高兴呢,千万别再过去了啊,”卫氏轻柔的嗓音,在小小的宝珠耳边回荡。这种话,宝珠小时候听到很多。 宝珠大了以后,也认字也看书,有些道理能明白,就问卫氏:“祖母是我嫡亲的长辈,和二婶儿三婶儿不同,她们到底是隔房的,祖母怎么会不喜欢我?” 追问得多了,卫氏苦笑说出:“姑娘您呀,您的亲祖母是这府里的姨娘,您不信,看看您和大姑娘三姑娘,长出三个样子来,没有半点儿血缘亲的模样。” 从此知道有姨娘,且知道姨娘不好,不讨祖母喜欢。 心中这些积的多了,又问:“为什么姨娘不好?不过是个服侍的人。”祖母为什么不喜欢?祖母连外面铺子一年收多少银都心中事先会有数,银钱尚能管好,何况是一个侍候的人。 卫氏当时不知是什么心情,叹口气:“那是给爷们享受的,女人怎么会喜欢?” 第101节 从此又知道享受二字。 于是姨娘等于男人的享受,但是祖母之流很不喜欢。 安老太太在安老太爷在世时,未必就和姨娘置气。她娘家的势大,哪个姨娘敢和她过不去。但中年丧夫,苦守寡居,膝下无亲生子,虽有三个孙女儿,还要指望她教导养大,每每思念亡夫,再见到三张旧姨娘的面庞,她能有好脸色才怪。 到孙女儿大了,各有可爱之处,老太太又上了年纪,需要考虑养老的人,虽还刻薄,但心情大不一般,这是有的。 宝珠内心这一层的烙印,由这件事而来。 她据实而说不喜欢,此时还没有想到自己身上。但袁训愣上一愣,似乎在想些什么难办的事,然后把话题岔开:“还要汤圆吗?我再去买。” “不了……”宝珠把最后一个吃完,取帕子抹嘴,又道:“冯……。” “有人观灯吗?”袁训板起脸。 宝珠乐飞飞:“还能观灯?”她吃得正舒服,再去看会儿灯倒真不错,好歹这是她头一回出来观灯。 袁训指指外面:“你听。” 外面有人说话,嗓门儿还不小。 “余大人今年真晦气,不过听说没死人。” “没死人,他的官就保得住。听说余公子也找回来了,余公子出的主意,说安抚民众,城头上有灯,还可以去看。不过现在能回家的全回了家,谁还敢去看?” “那我们去看看吧,娘的,喝了酒压了惊,再想想我灯还没有看好,” 宝珠又一乐,余伯南也回来了,方姨妈,她现在想不起来。 没一会儿,三个人下楼来,袁训问过宝珠说不累,就慢慢的带着她往城头上去。 “表公子,可找到你们。” 没走多远,斜次里奔出孔青和几个家人。北风呼呼,孔青却满头大汗,颇有狼狈之样,可见他刚才有多担心。 “老太太已知道,在家里急得不行,后来大姑娘和三姑娘、钟表公子、阮表公子、董表公子都找到,只有袁表公子您和四姑娘找不到,老太太已急得在哭,” 袁训啊地一声,有些歉意:“这是我的不对,我忘记让人去说。”他身边也无人可派,一个红花年纪小小,深夜让她一个人回转,也是有危险的。 孔青哪里敢怪她,只是庆幸:“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又笑:“表公子您的老家人顺伯,他拍着胸脯说四姑娘和您在一起,一定没事,老太太不信,见不到你们就是哭,果然顺伯说的对。” 又问:“现在你们哪里去?” 宝珠也大为内疚,就道:“我们不观灯了吧,去见祖母让她安心。” 这两个人脑子晕晕的,都对对方有流连之意,又劫后街上走动总是不易,等衙役们清理街道又需时间,又手边无人可派,竟然把老太太没及时想到。 “四姑娘还要观灯?大姑娘三姑娘在城头上呢。”孔青这样道。 安家的姑娘们出门不容易,掌珠玉珠都一直处在安全地方,让人从容去知会祖母,说表兄们在请祖母和母亲放心,然后由着年青人的没心没肺作主,当然她们各有心事也在其中,等人不乱后,看看离城头近,依然去观灯。 好了伤疤就忘记痛的人,大多是年青人。 那宝珠也还去观灯了。 城头上姐妹们重遇,掌珠和玉珠都很开心,都说吃过汤圆,又说表兄们护持得力。宝珠暗想幸亏也吃过汤圆,不然岂不成了一年的心病。姐姐们必定会再说吃汤圆的事,自己要是没吃,还不难过吗? 而护持得力,又有谁像刚才的袁表兄那样,对自己护持有力呢。 看他衣前破损肉眼可见,宝珠犯愁,怎么得今天晚上为他作一缝补呢? 灯很好,冲淡宝珠的犯愁。四镇八乡有人来支援余大人,帮他维持,姑娘们在城头又看了一回,下来上轿,径回家中。 安老太太带着邵氏张氏,在二门上倚门相望。姐妹三人这才后悔,不应该不早回来。老太太却没怪她们,因为当年她也这么干过。 什么叫年青,大抵有这样的举动。 姑娘们都算受到惊吓,各房接回,早早安歇。宝珠的惊心动魄故事来不及讲,怕当天晚上说,又吓到祖母和两个婶娘。 直到睡下,宝珠才一怔重又坐起。卫氏伴着她,让她吓得一惊:“姑娘做噩梦?” “不是。”宝珠再睡下,是她想到袁训的那件衣服,没有让红花随即取来,如果取来,当晚缝补熨干,明早还能送回。 离别,就在明天。宝珠默默流泪,一夜无眠。 ……。 赶路的人起得早,五更天过,表公子们起来梳洗,老太太那边也打发人来说,老太太也起,特意起个大早,与他们再好好团聚一顿早饭,然后打算出城为他们送行。 表公子们回话说不必,说进京有日,不必劳顿。 他们着装完毕,都不出去,都盯住袁训。 冬天的天色,亮得晚,房中还有烛火。红烛下,袁训取出一个有年头儿的绣囊,空的,放在几上。 再当着兄弟们的面,解开衣领,从内衣之内,扯出一个红绳系的玉来。玉很小,虽圆润却不是上品之物。图案是雕刻出的一只蝉。 袁训解开红绳,把玉蝉取下,握在手中,轻轻一分,玉蝉分为两半。合起来时,是一只卧蝉。分开后,就成了两只蝉的侧面。 上面还各有孔眼,可以穿系。 “真是精巧,”阮梁明等人见过袁训贴身有这件东西,却没想到还能分开,分开后依然完整。 “这是家父手雕,”袁训这样道,把其中的一半重新系好,挂回脖子上,另一半装入绣囊中,拿在手上,往老太太正房去。 钟氏兄弟等人没有八卦的跟去,想他和姑祖母必然有话要说,就目送他走出门,大家对视而笑:“我们的见面礼,总算可以送出去。” 第102节 老太太见袁训进来,并不奇怪。她围着一件皮袄子,眯着眼笑看袁训送上玉蝉:“我愿聘宝珠,请姑祖母成全。” 房中再无丫头,老太太自己收下,亲口允以亲事。 宝珠姐妹今天也早早来请安,宝珠双眸红润,别人都以为她受到惊吓,都有体谅。独袁训很想安慰几句,或暗示她几句,又苦于今天找不到单独相处的时候。 安府随后就进京,行程不定,是打算开春后路好走即刻成行,安老太太就听从表侄孙的话,只送到大门以外。 宝珠忽然就稳重了,一反年初一的俏皮。 现代的人在心爱的人面前,会表现得幽默调皮活泼机灵。古代人在心爱的人面前,唯有稳重安宁温柔等。 宝珠似一夜大了好几岁,又有些像以前的宝珠。 她本待不哭,又怎忍住。姐妹们一一拜别,掌珠要阮梁明不要忘记答应进京后带她游玩,玉珠让董仲现不要忘记,答应的进京后有古书借阅。她们都有了泪,宝珠哽咽着拜别袁训时,就无人起疑。 花脸猫又出来了,袁训还是不能多劝,也无有暗示。他扶起宝珠,怔上一下,把她交到卫氏手中,一言不发转身上马。 在马上他再看过来一眼,这一眼和宝珠对上,这一眼看清宝珠的悲痛,袁训才道:“孩子气!不是还进京来的吗?” “四妹妹,我们随后就进京去,不要再哭。”掌珠和玉珠各顶着一对红眼睛,还来劝宝珠。邵氏张氏都落泪,独老太太满面笑容,让他们早早上路,当晚早些安歇,不要宿荒野,早寻宿头,早早归家。 在这里送别的,还有冯家等人。大家见这一行人离去,都挥手告别。余伯南等人是送出城,余下的人在安府又陪坐片刻,冯二奶奶谈及她今年也要进京,理由是京中大伯许久不见,公公惦念。 这样到下午,安老太太才让人叫过宝珠来,细细地问她昨天受的什么惊吓,宝珠对着祖母一一说完,老太太微笑:“可怜见儿的,把我孩子吓成这样。给你一个东西压压惊,你好生戴着吧。” 取出玉蝉,亲手给宝珠系好,让她解开衣扣,放下内衣之中。 当长辈的这样吩咐,宝珠以后一般不会取下。她不明就里,以为和祖母以前给东西一样,没放心上。 回房去,见到桌上有东西,原来是表兄们给的。四个人四份礼物,合在一起给,就看不出给的人只有四个。 有精巧的扇坠子,穿宝石的流苏等等。 礼物是不错的,但姐妹三个人都在房中怅然。 掌珠对着礼物翻来翻去,这哪一件子会是阮表兄给的?真真可恨,竟然放在一处送来。 玉珠犯了小性子,一个人打着把青纸伞,在雪地里走来走去,想董家表兄真真无情,礼物中竟然半点儿暗示也无有,也罢,自己作首离别情绪的诗吧,也解解自己心怀。 宝珠则垂了半天泪,她也把礼物看了半天,就更难过。说难过,又不能怪上袁训,他并不知道自己忽然生出的心事。而自己,一直坐井观天,没把一表人才的表兄好好打量,等到心事已生,形势却已太晚。 怎么办,怎么办……。 再进京去,假如多出个表嫂,宝珠想自己又是什么心情? 表公子们走后的好几天,安府都陷入一种莫明的情绪。就是下人丫头们,也都有闷闷之感。安家太闷了,来了几个客人,又倜傥,又谈吐高,让全家心情都喜悦。 他们一走,唯一不变的,就只有安老太太。 邵氏张氏虽难过,但余后天天有女眷们来做客,把表公子们说上一通,又恭维两位奶奶要进京,进京不愁女婿,两个奶奶还算是开心的。 姐妹们没难过几天,正月就出去。二月里雪水早化,官道上路渐好走,新绿初吐,嫩芽也发。头一个掌珠开始忙碌,她要帮着祖母料理进京的事。 第二个玉珠忙得不行,她忙着看书,写诗,好送给董仲现,再让他看看自己这几个月里,学问又进益了。 宝珠也一样的忙碌,红花更是小短腿蹿个不停。一会儿当差,一会儿不知钻到那里找不到她,半天后回来,就能说出一通的大姑娘带的什么行李,三姑娘又装了哪些行李。 二月底,京中有大船到,来了十几个大汉。全城的人都看得清楚,安府哪里是进京,分明是搬家。 一天一只大船的走,一气走了十几只大船,足的走了十几天。船上都有帮忙的人下来,一看全是军中大汉,气质分明,力气十足。 占着个码头,每天安家的船不走,别的船都不敢走。 女眷们装着拜客,每天回来盘算安府又空下来多少。 最后一天的晚上,邵氏和掌珠回到房中,都累得快要倒下。母女洗过,同床而卧。掌珠就要睡去时,听母亲轻唤:“掌珠,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事儿怪?”掌珠打个哈欠,天天把她累得够呛。 “就是你祖母,前几天还笑容满面,这几天反而总有心事。”邵氏现在不但把婆母顶在头上,还时时观察。 掌珠不以为意:“很多年不进京,在想以前的事吧?而且祖父的坟在这里,祖母就要离开他,能不难过?” 这话触发邵氏旧病,让她面上一红,忙又道:“可是祖父牌位带进京,有牌位就等于跟着我们进京了。” 不但安老太爷的牌位进京,就是三位爷的牌位也带进京。这老太太明显是不想回来,也不想让邵氏张氏回来。 “我和你三婶儿不答应,看你祖母这几天神气越发的不好,坐那里一发呆就是半天,回话也嗯嗯啊啊,又像回到以前那模样,我和你三婶儿私下说了,我们不把东西全带走,各留两个家人看着,在京里要受不得你祖母的气,我们还回来。” 邵氏心有余悸,她和张氏是大着胆子提出丈夫牌位不走,原以为老太太会发怒,不想她竟没多说,就答应了。 但老太爷的牌位,却由老太太作主。 掌珠又累又困:“祖母累的吧,我也累,这几天谁不累?” 另一间房里,张氏也在问女儿:“你没注意祖母这几天不对,像是不乐意回京,又像是回京有什么不开心?” 玉珠对祖母,一样没有母亲的敏感,她也累得够呛:“没事儿,哈欠,舅祖父接我们的人都到了,那态度多恭敬啊,祖母哪有不开心,我累了,哎哎,青花儿,再起来看看我的字贴,我用心写的,可在行李里?” 青花又细细碎碎摸了一回,说带着呢,玉珠才放心睡去。 这个疑惑,张氏也只能存在自己心里。她是一样的主意,幸有陪嫁家人,还有两个本房心腹人。进京后要是不好,还带着玉珠回家来,不用老太太打发人送,一样能回。 天色大亮,安府大门早开,送行的人一长串子,余夫人本不想来,让丈夫催着来。她来到以后,头一个遇到的就是最不想见的人。 方姨妈包着头,这回真的是包着头。她在观灯那天,坏心没起成,倒让人踩了好些脚,头上破了好几处,让人送回来养伤。 老太太还照管她,但安府举家进京,就问方姨妈去不去,方姨妈没有办法,只能跟去。在别人看来,是老太太天大的福泽,在方姨妈来看,世事逼迫,她不得不如此。 第103节 如此不反省,也没有办法。 掐着钟点儿,安老太太出了门。早几天已带着人给安家爷们上过坟,说过离别的话。此时,她抱着丈夫牌位出门,身后服侍的不是梅英等人,是京中来接的几个婆子,都穿戴不差,首饰满头。 孔青随行,留守的家人在大门上送别老太太。大半城的人跟在安府车轿后,往城外码头上去。 人上船,随行车轿也上了船,这样子,怎么看怎么是决绝的不再回来。 船上十几条大汉插手而立,安府众人在船头招手,大家互道珍重,听水声划动,船在初春的明媚中,缓缓离去,驶往顺水中。 第一百零二章订亲 四月初的一天,宝珠一早起来,见红花又不在船舱里,自己微微一笑,掀被下了地。“吧嗒,”红花从门帘子外钻进来,小脸儿上全是满足:“姑娘早,姑娘知道吗?两边岸上的杏花比昨天的还要大,这杏花的品种我认得,” “给我打热水,”宝珠佯装嗔怪:“天天杏花有那么稀奇?”红花不再多说,又跑出去。宝珠独自轻笑,初上船的那几天,她也爱看岸上风景。但半个多月过去,除了水声就是遥远天际,宝珠就很少上甲板。 唯有红花和丫头们还当成个宝。 卫氏端早饭进来,宝珠梳洗过坐下用饭,红花收拾床铺,扯起藕荷色轻绡素面的绫被,又见到枕头边有一本书。 “姑娘昨夜又用功了?”红花不认字,也就很讨好。 宝珠有了笑容,自认为也很得体:“我用的什么功,我呀,不过是打发钟点儿。”红花恭恭敬敬地把书放回桌上,见有一个字仿佛认得,就念:“王广……” “那是王广么?那下面还有一个字你怎么讲?”宝珠手中粥碗叮当响了一声,是勺子落进去。笑得浑身颤抖:“那叫王摩诘诗集。” 红花认认真真地盯几眼:“原来是王摩诘,我还以为是王广林……”又去收拾床。宝珠忍笑吃完饭,红花请她上甲板看飞鸟,宝珠说不去,让红花自去玩耍,免得到了京里再想看这个不容易。 红花出去,卫氏去浆洗衣服,船上不如家里人手方便,各房姑娘的衣裳,都是贴身侍候的人去洗。 宝珠习惯的桌前坐下,映入眼帘的还是那本王维诗集。随手翻开,见有个折角,那页的诗,是红豆生南国。 这书也是玉珠的。 宝珠最近借的书,内中多有相思之意。 好在玉珠不察觉,她自己看书也是不分妍媸,更不管宝珠。 这首寄相思的诗,宝珠已看了两、三天。由座处可望到船舱外,见天江一色,青碧无间,这让人心情爽朗的江面上,宝珠自然恢复很多。 袁训那夜给她的安全感将一直存在下去,但宝珠已决定顺应境况,不再做自己个儿的乱想。 她也后悔的,后悔自己不应该小瞧京里的人。她当时心态并不是小瞧京里的人不好,而是小瞧了京里的人素质。 当把小侯爷等全不放在眼里,这个,也叫小瞧。 好吧,就吃了苦头。好在,就要过去。 “四姑娘,”梅英掀帘进来,道:“老太太让来说一声儿,咱们就要到了。”宝珠一惊:“这么快?”她虽不如红花爱上甲板,而且船上也有各种不方便,但一路行来,宝珠爱上这趟行程,更坐两个月,她也愿意。 这是建立在她们坐的全是大船,船在几层,每人一个大船舱,每天水菜由小舢板就地采购,晚上下锚,又就地钓鱼,无时不是快乐的。 梅英笑:“姑娘坐上了瘾?这也难怪,就是我,也有些怕就到呢。” 她不说自己爱这样坐船,反而说怕,勾起宝珠好奇心。宝珠就问:“梅英姐姐,你怕的是什么?” 其实已猜中几分。 “老太太买了我,不怕姑娘生气,待我的心不差于姑娘们调理这么大,这么些年我和老太太相伴,老太太想什么我就知道什么。如今去了京里,天子脚下的地方,不愁没有好丫头,我得退后了。”梅英惆怅。 宝珠却笑了:“我猜到了,是舅祖父打发来接祖母的人太中用,梅英姐姐你插不下手,竟然有怨气不成?” 又笑:“你放心,舅祖父的人如何能一直陪着,姐姐你不陪着,祖母怎么习惯?” 她的话说中梅英心病,梅英就红脸道:“好个四姑娘,人家把烦心事告诉你,你就这么说我,幸好你是厚道人,要是换成不厚道的姑娘,我死无葬身地。” 宝珠拍手笑:“玩笑话,我自是不乱说,又哪来死呀活的说法,让我告诉你吧,咱们去到京里,姐姐你忙的时候多呢。” “姑娘快告诉我,我还能作些什么?”梅英忙请教:“这几天近了,老太太反而不太喜欢,我又不会劝解,其实在心里忧愁。要是知道做什么我先做了,讨老太太喜欢吧。” 宝珠未语暗忖,祖母最近心事重重,不但家人全看出来,就是丫头也一样的憋闷不住。宝珠还真的猜不出安老太太的心事,只当她离开那城,曾一住大半辈子,有了离情。 就先告诉梅英:“祖母多少年没回来,在船上是舅祖父打发来的人侍候,那是我们在船上,要什么怎么要,我们全是麻烦人的。又是舅祖父派来的,祖母自然和她们每日闲谈。等上了岸,舅祖父的人自然回去,姐姐你呀,不忙又做什么?” “好姑娘,到底是你认得字,说得清楚。”梅英欢天喜地。又小声告诉宝珠:“我见老太太不喜欢,还以为是打发来的人说我不好,要打发我走,老太太不乐意,就此闷着。” 宝珠笑得不行:“你真是个人材儿,祖母拿姐姐当我们来养,我也这么看,白养大了你,怎么着也得打发个好女婿收些聘礼吧,” 梅英又羞红脸:“才说姑娘好,您又这么着说我。不是我大胆犯上,我烧香时,也保佑姑娘在京里寻个如意孙姑爷,就是我的香没白烧。” 这下轮到宝珠红脸:“不和你说了,你乱讲。” “那我就告退了,”梅英说了一句官场上用的话,她和宝珠都笑:“我还得告诉大姑娘和三姑娘去呢。” 宝珠的船舱,还是和在家一样,离安老太太船舱最近,梅英就先来到这里,又无事在船上和宝珠说话多,又知道老太太选定的养老人是四姑娘,以后诸事要靠四姑娘,四姑娘又不尖酸为人宽厚,心里话肯告诉她。 见梅英离去,宝珠颦眉,祖母的心事是什么呢?按理说回京来,南安侯府照顾更为方便,她应该喜欢才对。 想不能就丢下,又取出衣内戴的那小小玉蝉。 后来给卫氏看过,又侧面打听姐姐们都没有。这也罢了,祖母给东西为压惊也正常,但晚间宝珠睡不着,思念袁训时,总觉得这东西上散发出的味道,和袁训身上一模一样。 她笑话自己相思太痴,自劝自己要改。又有时电光火石般一闪,想这东西闻着和袁表兄气息相仿,难道是男人戴过的? 祖母不会处置事情错到这种地步,宝珠只能想这是祖父以前用过的东西,再不然,是自己父亲的旧物。 宝珠和卫氏一眼看出来,这东西雕刻精细,但玉质并不出众,实在不像祖母从侯府里带出来的东西,说是安府以前的东西,倒有可能。 第104节 又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齐聚老太太船舱。 邵氏一进门,满面陪笑,先偷看婆婆神色,见她笑容比昨天多,邵氏松口气。对于一个和婆婆关系不好的人来说,要不是为了女儿掌珠,邵氏宁死也不肯离开那城。 这次前往京里,投靠的可不是邵氏亲戚,而是婆婆的娘家。 张氏却比她眼尖,一眼看出老太太虽有笑容,但眸中还有冷冰,像僵着什么在眸中,张氏心中格登,心想这一次带的还有许多银两,若不如意,即刻打道回程。 张氏有娘家人,临行前送到码头。张氏和他们约好,要收到张氏求救的信,就前往京里去接回。 现在就只有一点担心,万一婆母仗势不放,一定要给孙女儿京里定亲事,全她脸上的那层光,张氏就没有办法。 老太太现在一点儿不对的表情,都让全家人担足心。 最不担心的,就只有宝珠姑娘。 宝珠心思早飞岸上,想袁表兄会不会来接?若是他来接船,必定事事安排妥当,不会让家里人受半点儿委屈。 船就在各人的心思中,震动一下,靠上岸。 “老太太,侯爷亲自上船来了,”安府的人还没有起身,路上服侍老太太的南安侯府老人,满头白发,看上去十足是老人的齐氏,在窗口笑回。 齐氏据说是老太太闺中时侍候过,南安侯就打发她带人前来。齐氏知晓老太太的喜好,又和老太太没事就一处嘀咕,嘀咕完老太太就更爱走神,才惹得梅英多心。 这句话,让船舱中人惊动不已。 邵氏张氏惶急起身,惴惴不安地唤道:“母亲,”多少年没这么亲热称呼过,此时怕见侯爷的奶奶们,又把旧称呼想起来。 掌珠为首,带着妹妹们避到侧边站住。奶妈丫头们跟在后面。这个时候,脚步已过来。听步声,急促表现出主人的焦急。 然后有人道:“妹妹在哪里?妹妹在哪里?” “侯爷您慢着些儿,老太太在那边的船舱里,”有人跟来,这么回话,嗓音洪亮直到舱中。 安老太太如梦中醒来,颤巍巍站起来,满是皱纹的面上滑下泪水,也同样迫切的望向舱口。 一个人大步匆匆而来,踏得船板作响。 “二妹!”那个人站住,光线在他背后,但他面容还是看得清清楚楚。他看上去比安老太太来得年青,皱纹较少,兄妹面容相似有七分,从他眸中关切来看,南安侯和安老太太以前感情就相当不错。 “兄长!”安老太太大哭着扑上去要拜,南安侯也落泪不止,把妹妹扶住。他带泪,但认真的端详她的脸面儿:“瘦了好些,” 大家面面相觑。人人知道老太太最后一次归宁,兄妹最后一次见面至少十数年前,这十数年前和今天的相比,瘦了好些…… 让人怎么说才好。 船舱里,老太太哭声如少女般,嘤嘤轻泣,泪落不干。南安侯没有哭声,却一直泪落如雨。这哭声,如杜鹃泣血,又如秋雨凄迷。惹得女眷们都纷纷落泪。 邵氏是心酸的泪,邵家大爷要有这样的肯支持,邵氏也不用很多年心中难过。然后,她和张氏一样,又有解气,原来这位婆婆也有心中的酸痛。 再然后,她和张氏心头均痛,没有丈夫,大家一般,谁也别笑话谁。 张氏则也有心酸,为了孩子跟到京里来蹭婆婆娘家的光,容易吗? 身边有哭声起来时,安老太太才拭泪水,对着南安侯重新行礼,展颜有泪而笑:“应该喜欢,我不该哭。兄长,来见见我的姑娘们,可是个个都不错。” 南安侯出笑,笑时面上一样有泪。他后面转出钟留沛,送上帕子。南安侯随便擦了擦,又让钟留沛先见礼,然后邵氏张氏带着姑娘们拜倒:“见过舅老太爷。” 到此,也有些心服。 舅老太爷颇有威风,老太太和他兄妹情深,得他照顾,让人艳羡。 ……。 一带院墙外面,有匹快马驶来,上面坐的人高声叫:“四爷,侯爷陪着老姑奶奶已过了城门。”钟引沛答应着,让几个家人:“把鞭炮准备好,”姑祖母返京,这是祖父相当重视的一件事。事先让钟氏兄弟陪着袁训去相看,顺便把在京里怎么住,又征求一下安老太太的意见。 不要说住处是南安侯自己多次来看过,就是侍候的家人,也有一部分从侯府拨出。 当车轿可以看到,鞭炮声就响起。安老太太在轿子里乐,又回忆旧事:“还是京里的鞭炮声响啊。” 宝珠姐妹是都不满意的。 她们三个人坐一辆车,丫头奶妈在后面。从下码头的路上,掌珠就频频揭帘子往外看。她知道这样不好,可还是要看。而掌珠不看的时候,玉珠就凑到帘子缝处,一样往外看。只有宝珠看似没动,却和姐姐们心情一样。 她们看的人,还是没来。 下船后,码头上除了侯府的家人,就没有见到阮梁明、董仲现、袁训的身影。 “莫不是不知道我们今天到吗?”掌珠这样为阮梁明开脱。 玉珠眉眼儿含三分冷冽:“想是有事绊住了吧?” 宝珠则无话可说,以她来看,袁训不来也不应该。 但宝珠随即庆幸,心情己调整,就是见到多出来袁表嫂,也能坦然以对。 有祖母的家世,和亲眼见到舅祖父和祖母的兄妹情,宝珠三姐妹都有理由相信她们的亲事不会太差。 三姐妹又都生得好,除了个性强、书呆子外,没有别的明显毛病,不愁出嫁。 见一道新刷过的四合院出现车外,而车轿也停下来,玉珠叹气:“不来就不来吧。”掌珠郁闷,想找句话来说说,就拿四妹来开玩笑:“想是宝珠要金钱把表兄们吓住,他们怕来又要给钱。”宝珠忍无可忍的一笑,同时娇声嚷道:“我可再不给他们拜年,要一回我很是足够。” 其实原话是,再也不对袁表兄拜年,让别人管他讨要金钱去吧。 这个时候,新的疑惑又浮现出来。 院门外,是钟四表兄;码头上随南安侯的,是钟三表兄。以南安侯这样的重视,大表兄二表兄怎么不来? 还有南安侯夫人,难道也不来露个面,在丈夫面前讨个人情? 第105节 姐妹们没有互相商议,但都这样想过。见有人到车前来,却是四表兄:“妹妹们好,本该请妹妹车直接到二门下,可姑祖母说新家新院子,请妹妹们下车,从大门上走一遭,认认门吧。” 姐妹们就笑着下车,和四表兄见礼,而这个时候,旁边又有哭声出来。 一个满头白发的婆子跪到安老太太面前,大哭道:“我的姑娘,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如今还能见到,这是我哪世修来的福气。” 安老太太搂住她肩,亦是大哭。 “这是什么人?”掌珠是最大胆不怕说话的,就问四表兄。钟引沛小声道:“这是姑祖母在家时,最爱的点心婆子。” 掌珠不再说话,内心羡慕不己。想母亲只有自己一个,只怕也做不到几十年的使用人也给自己调派来。 南安侯在旁相劝,大门内听到哭声,又出来几个蹒跚的老家人。她们都和安老太太差不多的年纪,都有白发,手上有劳作的痕迹,一起大哭喊着姑娘。 玉珠又叹气:“舅祖父真体贴。” “这些,是曾祖母房里的旧人,都侍候过姑祖母。”钟四说的曾祖母,是南安侯和安老太太的母亲。 宝珠也就随着感动,落下几点泪水。 还没进门,这一手把邵氏张氏全震住。她们暗自灰心,想老太太算是有福气的,到老了回家来,还有胞兄这样的对她。以前和老太太不和时,还背后说她再不对人好,谁养你的老。现在看来有南安侯在,老太太一世不用忧心。 船上没有仔细地看,此时大门上日头正好,邵氏张氏从侧面打量舅老太爷。见他身形不算高大,却威势压人。 想是当久了高官,自然生出来的。 正是这自然生出来的威势,比那随便拉来的铁塔壮汉都要慑人。邵氏:“唉,”自家也有兄长,和南安侯一比,不说比富贵比官职吧,就是这一份儿待老太太的心意,也是半点儿没有。 张氏和娘家人还好,但想到兄弟们虽好,弟妹们从自己守寡后,就言语不善起来。兄弟们不能阻止,而自己也不能以此而让兄弟夫妻不和,走动虽有,却是没有这样的亲厚,也感伤起来。 “好了,姑娘回来了,丘妈妈你不要再带头哭,看你把姑娘招得。”南安侯这样的笑,还以旧时称呼来叫安老太太。 被他称为丘妈妈的人,是最老的一个,瘪着嘴,牙掉了近一半,强行忍泪道:“是我的不是,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 一个两个全这样说,南安侯笑着打断:“今天是喜日子,多说吉庆话吧。姑娘回来,再也不走,你们有多少思念说不完?” 安老太太也笑,大家擦眼泪,请老太太进正门。 老太太没走前,先看向侍候的人。还是从京里早出来的齐氏走上前,把手中捧的安老太爷牌位送上去。 老太太自己捧了,一堆老家人又来见礼,姑爷姑爷的叫个不停,再哭了半天,这才有人劝住,簇拥着老太太走进正门。 京中的四合院,安府奶奶姑娘们都头一回见。见过了影壁,就更加的好看。脚底下是青石板,缝中生出青苔,这是旧院子新粉刷。 “有位御史调外官,我来看过,买了下来。”南安侯陪着妹妹,把他认为好的地方指出来看:“家人收拾时,问我要不要把旧花篱拆了,我说你最喜欢这些自然韵味,留着吧。” 花篱在日头下面斑驳有影,杏花如云,支在头顶上,微风吹动,似碎锦断帛般往下落。有池子,碧水洗淘得干净,游鱼不怕人,成堆的聚在人影中。 但院子不大,京中寸土寸金,都可以想到。一共两进,外面住下孔青和家人,设下大厨房。老太太住正房,带着宝珠。邵氏住东厢,带着掌珠,西厢,住下张氏母女。南安侯是满意了:“这样住,多热闹。” 邵氏张氏暗暗叫苦,以前在小城,婆母不待见,还可以避到自己院子里。现在好了,不是没地方,那些小榭啊,水阁啊,都可以住人,却偏偏住在一处,以后有个见面不痛快的,这就避不开。 可是又不敢讲。 大家重新见礼,南安侯着重在宝珠面上扫了两眼,见稚气不脱,却安宁端稳,当下点头暗想,这是训哥自己挑的,以后他家长辈进京,也好交待。 袁训今天不来,南安侯自然是知道的,老太太也心中有数。 带来的原有丫头婆子,这里除了侍候老太太的旧人以外,又有若干新人。南安侯对孔青嘉奖过辛苦,让孔青还让管家。厨房上人,安排的是旧人作主;又有针线上人,也是旧人作主…… 这些琐事由南安侯亲自安排,足见他对胞妹的爱护。 梅英吓得正不敢说话,见老太太唤她单独见南安侯,道:“这是个好丫头,我要给她找个好人,长长久久在我身边。” 南安侯颔首。 “老太太!”梅英顿时就哭了,抱住安老太太膝,心中担忧也全然飞去,老太太并没有忘记自己。 正在热闹,钟四小跑着进来,手上拿着一个拜贴,笑道:“忠勇王府来了人,”邵氏张氏都一惊,见南安侯和老太太一起问:“来的谁?” “是行三的小王爷常林。” 南安侯就起来去迎接,安老太太也不敢怠慢,行装还没有换下,就这样风尘仆仆的往外面迎。她后面,跟着是几个旧人,梅英等人一概怯场,不敢跟去。 邵氏在后面害怕:“弟妹,我们可往哪里躲避?”她见到余大人,还觉得这官就不小,又见到南安侯,更像当官的见皇帝,一颗心早就怦怦乱跳,哪里还经得起见王爷小王爷的。 张氏一样慌乱,推女儿:“玉珠,我们回房去,我们住哪里来着?”吓得把住处也忘记。 掌珠却道:“这是来看祖母的不是吗?他要进来,我却要见见。” 话还未了,让邵氏打断:“小王爷还会进咱们这家来?不过门上经过,见到这里乱,问一声,人家肯定是认得舅老太爷的人,问过不就走了。” 邵氏想,千万别进来,听上去就怕人。 掌珠就目视妹妹们,见她们挑高了眉往外看,都有好奇心。 没多久,玉珠笑道:“看祖母回来了。”房外,安老太太身边走着南安侯,又走着一个中等个头儿,却风姿不凡的青年。 这青年约有二十来岁,气度与阮梁明等人又不一样。但在宝珠看来,倒和袁训相同。 他们正边走边笑,安老太太喜悦地道:“你祖母太多情,我才来,行客拜坐客,应该我明天去见她,她就打发你来了。” “您进京的日子,我们是从侯爷这里打听,祖母嘱我记着,让我送使用的东西来,说我忘了,就要打我。看我来得正是时候,回来讨不到打。”青年语调轻松,很是恢谐。 他轻松的往里进,房里乱进一团,邵氏张氏强行扯着女儿们乱钻:“屏风后面,内室,内室在哪里?”又骂丫头:“不知道侍候,快把姑娘们请进去。” 梅英等丫头,也跟着一古脑儿全进了去。 第106节 虽进去,却都在偷听。 听外面安座,南安侯请小王爷上坐,常林一定不肯,坐到客位上,让人送东西进来,他自己念礼单,指出哪些是祖母特意交待的,又指出哪些是给安府人的礼物。 “既这么多情,就见见妹妹们吧,也该见见,以后在京里总要麻烦到你们,一味回避也无意思。”安老太太喜气洋洋,让人请出姑娘们来见客。 这虽不是表兄,却是老太太以前闺友的孙子,也算兄长。 一句吩咐下来,内室中又乱成一团。头一个掌珠是不怕见人的,心想阮家表兄已是人物,小王爷又能有多好?抬腿要走,让母亲一把扯住。强按掌珠坐下:“你的头发毛了,我再抿抿。这首饰,也歪了。” 张氏和卫氏让她提醒,也跟着打扮玉珠和宝珠。 宝珠忍笑悄声:“幸好是小王爷,要是见到王爷、殿下的,是不是要赶着鸭子上架,才可以得见?” 掌珠和玉珠就都嘻嘻笑起来。 姑娘们出来从来是晚的,外面的人也不着急。常林坐着和老太太说闲话,约一刻钟后,才听到紫檀木刻泥金山水的大屏风后有动静。 动静一出来,他先站起来。 “哎哟,使不得,全是妹妹们,你坐吧。”安老太太初回京,不但在家人面前展示自己有个好兄长,还得到旧闺友很大的助力,把她喜欢得皱纹缝填平近一半儿。 常林还是站起来,且道:“总是头一回见,怎么好叫妹妹们说我无礼?”南安侯没有插话,但抚须在笑。 以小王爷之尊,他却没有起身。安老太太没起身,是清楚常林的身份,是她的晚辈,此时不论国法。 而南安侯没站,是他和忠勇王熟悉,两家原就世交不拘礼节,还有常林排行在三,并不是王世子。 屏风后听到小王爷已候着,姑娘们早鱼贯而出,怎么能让小王爷等? 常林来看她们,见头一个出来的,大红罗衣粉红罗裙,眸子明亮中迸出神采,气质上一看就是大胆的人。 眉梢高挑,主显泼辣。 第二个出来的,水色罗衣水色罗裙,眼角处有出尘之态,好似谪仙降下凡尘,又对凡尘有不满。 这是个清高的相貌。 第三个身量儿还不高,稚气犹在面庞。杏仁儿眼乌溜溜的,微有转动,又见到常林看过来,忙收回往外看的眸光,但又偷偷扫一眼院中浓荫。 三个姑娘三个相貌,没有半点儿相似的地方。这让常林想到自己兄弟们,也有几个容貌似别人家的,其实是隔母隔了房头。 头一眼,常林断定,这些都未必是安家祖母的血脉,是别人肚子里钻出来的。 他才奇怪怎么三个姑娘都往外看,当然就数最小的那个看得最多,又见姑娘们眼光放在他身上,一瞥就走。 掌珠终于灰心,阮表兄没来。但随即神采飞扬,小王爷兄长虽已青年,但这样的人物能来一个,还能再来第二个。 玉珠幽怨顿生,董表兄竟然是个骗人的。须知道表兄们不上门,姑娘们总不能上门去请。罢罢罢,不来就不来吧。 他即无意抱琴来,何必倚门作相望? 宝珠则眼睛骨碌碌一回,骨碌碌又一回,那眸光越过常林,恨不能把地上树荫看成袁训。她小脾气上来,岂有此理,一面也不来接? 明年找他讨金子去,给金钱决不可以把自己打发! 宝珠又忘记她打算再不向他拜年问好。 三姐妹都以为自己能忘记,但片刻后又要想起,片刻后又想忘了吧,谁又稀罕?陷入这样的矜持矛盾中。 这骨碌碌的眸光,让常林也下意识往外看看,外面空有院子和搬东西走动的家人,又看的是什么? 哦,她们才到家,对这里好奇。 这一天安下家,又收拾房内摆设,从主到仆都没有半点儿闲空。又有南安侯府的亲戚来送东西,老太太以前的几家闺友,嫁在京里的也来。 阮家董家也前来,但来的是家人,代传老太太表姐等人的话:“知道忙,先收拾着,不必就回拜,等乏劲儿歇过去,就送请帖,请来做客吧。” 掌珠和玉珠都小得安慰,忙,所以不来。又恨,知道忙,还不来? 但真的是忙,也就丢开。 …… “红花,把美人枕放正,”宝珠手扶着古铜香炉,吩咐红花。这是第二天,还是没有收拾清楚。 舅祖父南安侯安排算是周到,摆设全一新。可他的安排,是按自己妹妹当年在闺中的喜好,对姑娘们喜好半点不知,就是知道,也不会理会。 而姑娘们喜爱的摆设,有些早打包先随船进京,又要取出来解封,又要去找,找是最麻烦的,因不知道要的东西压在库房的哪一角。 是以这才第二天的早饭后,各房还是在忙活。 红花依言摆正,从床上下来,经过窗户时往外瞄瞄:“姑娘,又有客来了。”见孔青带着两个人进来。 只得两个人的客人,就是一个主人,一个跟从。 在昨天来拜的客人中,算是寒酸的。 红花多看几眼,见孔青恭恭敬敬,半哈着腰,后面走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妇人,红花就咦上一声。 “你认得客?”宝珠调侃她,又咦什么?难道是见到熟人。 红花哈地扭头:“来的客头发全白了,但面庞呢,却还是年青的。” 宝珠亲手安放自己的笔架,道:“这也是有的,天生白发的人也可以见到。”梅英就进来了,悄声又急切地道:“四姑娘快换衣服,老太太让见客呢。” 这并不奇怪,从昨天起,虽不是逢客就见,也出去见了好几回。 宝珠就答应,红花去取衣服。梅英又道:“红花,取最好的,把四姑娘端午节下的衣裳换上,再首饰要最好。”这样说还不算,她就留下来帮宝珠梳头。 第107节 “早上才梳过,又梳多麻烦?再说那客能等得?”宝珠让她按在梳妆台前,这样道。话音才落,见齐氏和老太太的陪嫁,在安府呆上多年的施氏何氏一起进来,说四姑娘我们帮你收拾,加上梅英四个人,把宝珠早上梳的头发打开,又重梳了一个,看上去更加的美丽,又给她首饰满头。 那只玉蝉,以前是佩在衣内。换衣时,齐氏陪笑:“这是老太太给的,不如放在外面的好看。”宝珠也陪笑:“祖母竟单给了我,问过姐姐们都没有。”包括梅英在内,四个人全抿嘴而笑,把玉蝉取出放在衣领下面,也不用红花,四个人拥着宝珠出来,去拜见新到的客人。 客人如红花所说,面庞年青,但发已早白。 她的衣着,是来的客人中最不好的,是普通的布衣。但她的举动,却安详过于别人。她像是多些年都不笑,打骨子里透出清冷味道,和玉珠的冷大为不同,但见到宝珠拜倒,安老太太笑道:“这就是四丫头。”她扶起宝珠,细细看了肌肤和面庞,居然有了一笑。 “好。”她言极简单,就这一个字。宝珠项下的玉蝉,她也看在眼中,就有了笑意。 随即,宝珠让扶进来。卫氏去找东西,从后门进来,问:“过节的衣服穿了,过节可穿什么?是什么客,这么的要紧?” 宝珠也纳闷:“不知道,说是袁家婶娘,可姐姐们都不在,独有我见。”一语未了,就见到卫氏手中的东西,宝珠惊喜的笑:“我的绣花绷子也带了出来?” “凡姑娘常用的,我全打了包送上船,这不才取出来,从明儿起,收拾东西我和红花来,姑娘认真静心,做做活吧。有客人来见,也气质文静。”卫氏处处为宝珠想的周到。 “哎哟,”红花推着个大瓷瓶进来,又险些撞到头。 这样一闹,宝珠把心中疑惑丢开。 掌珠和玉珠后来知道有客来,只宝珠去拜,大家打听过那客衣着一般,从人不多,没当成重要的客,就不理会。 到下午时,南安侯又过来。邵氏和张氏从窗户眼里张见,忙让女儿们来看:“舅祖父太盛情,又给你祖母带来几担子的东西,那上面蒙着红布,后面跟着……媒婆?”邵氏和张氏在东西厢中各自惊呼出声。 四担子的礼物,上面有红布,这是喜事订亲的标志。而走在担子旁边的,是两个摇摇摆摆的官媒婆。 这是向谁提亲? 邵氏和张氏在南安侯过去后,不约而同的溜到耳房后,从后面门进到老太太房中。她们匆匆忙忙,又好似做贼般鬼祟,全然不避齐氏等人,站到屏风后面听。 宝珠! 宝珠要订亲? 这这,也太急了吧。这才进京,没好好歇息一天,就定宝珠亲事,这是哪一家,这么的着急? 又盏茶时分后,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 齐氏等人奉老太太命去告诉宝珠:“恭喜四姑娘,姑娘要大喜了,老太太说,从明天起,把姑娘嫁衣先收拾出来,奶妈你要清点姑娘的嫁妆,可是全带了来的,再和老太太那里对一对,老太太另有准备嫁妆,这亲事是今年要过门的。” 卫氏和宝珠一起魂飞魄散:“袁家,哪个袁家?”倒不是不愿意,而压根儿没想到。 这种速度,是让人吃惊。 第一百零三章惊闻 宝珠从呆怔中醒来,见房中只有自己。奶妈不知道去了哪里,像是她离开的时候说为自己去烧香。 女眷们都爱烧香念几句经文,这里的小佛堂是昨天晚上祖母带着全家人一起去认的,还现场烧了平安香。 齐氏等人离开时的话还在耳边,她们笑语:“四姑娘,就是您的袁表兄家,是见过的,知根又知底,知性又知情,您放心了?” 宝珠苦笑,这能放下什么心呢? 除了见过以外,别的知根又知底,表兄他是哪里原籍,家中人口若干,无父却有多少亲眷,可有姐妹,可有兄弟,这些全不知道,说什么知根又知底。 而知性又知情,倒还扯得上去。至少宝珠知道袁表兄算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这是在宝珠心里,还有就是,表兄实在凶! 凶的不得了,而且是亲眼所见。 这门亲事定的,换成任何人都会突兀。 一般姑娘们大了,家里开始走媒婆。这时候,就有“好事人”装作无意的知会一下:“给姑娘寻亲事呢,今天说的是哪一家,” 这一家来求不成,过上几天,又有一家出来。 很多夫妻洞房前没见过面,但不妨碍他们互相知名。 像宝珠这样上午相看过,下午就定亲,还定的是熟人,而那熟人明显走时就已有数,独宝珠蒙在鼓里,让她如何不惊,如何不恼? 玉蝉已取下,丢在宝珠床上。宝珠有十分的把握,认定这东西原是袁训之物。那上面有他的熟悉感,兴许是打小儿起就贴身而藏。 这还怎么带! 偏不带,偏取下,偏……宝珠哀哀怨怨叹了口气,似哭不哭的对着自己撒了个娇:“气死人了。” 红花走进来,她还在搬东西,双手抱着个尺许见方的兽面银盒子,是个摆设。见到宝珠颦眉生气,红花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在红花心里,自从观灯节那天后,她觉得袁表公子很是不错。 红花喜欢这门亲事,在齐氏等人劝宝珠的时候,红花早跑出来对着小丫头吹嘘一通:“我们姑娘头一个定亲事,知道吗?这叫贤淑出了门。” 喜欢不尽的红花就在宝珠的眼皮子下面,蹑手蹑脚的抱着银盒子,轻手轻脚放于博古架上,再转身,手中不拿东西,也弯腰偻背,走得像三更在做贼,缩头缩脚的出去。 她用肢体语言表示红花不存在,姑娘只管恼吧。 红花不来劝,已把心思表露无疑。 宝珠啼笑皆非,顿觉小婢已有叛变迹象,就更把手中的帕子揉了又揉,在手指间搅了再搅。银红色帕子搅得如丝条状时,宝珠想到一件事。 观灯节那天,袁训护住她,他身量儿高,下巴压在她的额头上,虽没有直接肌肤相接,却彼此气息可以闻到,在别人眼中,和自己的心里,都算是肌肤已相接。 当时事急,自然从权。宝珠又才起相思,没想太远。现在想想,袁表兄从来到以后,就没表示有意,而走时更是不说,匆忙在自己进京第二天就长辈上门,当天定亲,莫非表兄他在怜惜自己,他在做负责任的事? 他怕自己嫁不出去么? 宝珠腾腾升起无数火气,把玉蝉捏在指间,骨嘟起嘴想,这太瞧不起人,这太……瞧得起他自己。 你问过宝珠愿嫁你吗? 第108节 安氏宝珠若定给别家,一定没有这么的心思。现在定的是她相思的那个人,她陷于情关中,原本不深,又让这亲事狠推一把,落入情关深处。自己有情,自然盼着对方同样有情。宝珠很快泪眼汪汪,见红花还没有进来,带着哭腔问那玉蝉:“我要你可怜么?你有问过我么?……。” 换成别人见到,还以为宝珠打心里不情愿。 情到浓处情转薄,这就是最好的写照。 “咳咳,”红花在外面咳嗽。她又抱了个东西来,并没听到宝珠说的话,但听到房中有哭似的噪音,忙先发个信号,红花要进来了。 再一脚进去,目不斜视,把抱着的又一个唐三彩安放架上,才讪讪望向自家姑娘。见宝珠姑娘扭身对着床内,那意思是不让人打搅,红花反而如卸重负,走出门悄悄松口气,再嘻嘻一笑去搬别的东西。 姑娘在害羞呢,这是红花所想。 …… 很快入夜,京中的四合院里,大多天井石榴花,再就丁香、海棠、老槐树。月下木叶摇曳,没风也生出风,地上影子半吐半露出花模样,光低头看就是不少景致。 三奶奶张氏昨天还是享受这京中四月夏夜,今晚却倚着窗户,摇着团扇一副不想睡模样。玉珠洗过出来,只着浅青色罗衣,下系薄襦裙,奇道:“母亲白天还说累,不早歇着?”又手点自己鼻子:“是等我吧。” 回答她的,是张氏的幽幽叹气,好似月下有感而发。 玉珠就过来,认真端详母亲面色:“不高兴?是来了一天就想家了?”才洗过的头发黑漆漆的还滴着水珠,发下是标致的一副面容。 张氏见到就更伤心:“玉珠啊,你说我们是不是来错了?”她说的有气无力,好似大病在身的感觉。 “没啊,我挺喜欢这儿,祖母说端午节可以去看龙舟,又说比在咱们那城里安全,桥洞有这么大,一次可以过好几艘龙舟,看得喜欢,又可以抛彩头,”玉珠噼哩啪啦说了一通,才吐吐舌头,问:“母亲为什么不喜欢?” 张氏面现苦恼,把手中团扇揪来揪去:“那袁家,过年来时不显山不露水,几时相中的宝珠,我们竟然蒙在鼓里!” “原来是这个,”玉珠明白了,笑道:“袁表兄的家境不是官,您还吃这个醋?” 张氏嗔怪的给个眼色,道:“你这傻孩子!你看你祖母相与的,和你舅祖母相与的,会有穷光蛋吗!袁家来求,你祖母就肯给,竟像是早说好的,就咱们不知道!” “宝珠的亲事,您要早知道作什么?”玉珠觉得可乐。 “说你傻,你还继续说傻话!袁家要没藏着什么,我断然不信!就他说的那家境,你祖母会这么急的把宝珠给了人!她和宝珠又没有仇,倒给了那样不当官的一家子!冷眼旁观的,你祖母最疼的,还是宝珠。” 玉珠还是不放心上:“宝珠乖巧么,宝珠肯安静做活,大伯大伯娘都没了,祖母不照管宝珠,谁照管她呢?” 张氏抿抿嘴唇,她知道女儿说的有理。可再有理,张氏也有吃亏一等的心思。自己嘀咕道:“在家的时候,冯家来求亲,这老太太是怎么说的,哎哟喂,大的还没有聘,小的可不能许人,这掌珠和你都没有亲事,宝珠倒先占鳌头!” 她不是为宝珠抢先而不悦,说来说去,是担心袁家藏着什么而她不知道,错过玉珠的好姻缘,因此在这里闷着生气。 玉珠见哄不好母亲,就逗她:“那您如今也在京里,出去打听打听吧,看袁家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水里钻出来的,打听个清楚明白,才得放心睡觉。” “我正想和你商议,”张氏有了笑容,玉珠度母亲的面色,吃惊道:“您还真的听我的话啊,我那是玩笑话。母亲您,在家里就不乱出去。如今在京里,更是水涨船高,南安侯的外甥媳妇,怎可抛头露面去?” 玉珠半打趣半惊讶的话,让张氏又是气又是笑,把团扇在玉珠手上拍了一下,笑道:“我就不是南安侯府的外甥媳妇,我也不能抛头露面去。” “那您的意思是?”玉珠做请教状。 张氏微笑:“不是对你说过,让我跟进京,我是为了你,不过,我也有后着。我让你舅舅们托了几个熟人,在京里找到一个同乡,我正在想,让保柱明天去找他,打听打听这袁家,可是一个官儿,你说好不好?” 保柱,是张氏的心腹人,娶的也是张氏的陪嫁。保柱和保柱家的,都跟进京来。 玉珠刮目相看状:“不错母亲还能想到这么远,” 张氏佯怒:“还不是为了你!不为着你,老太太进京,我才不跟来。上面没了婆母,自自在在的在家里享受,岂不是好?” 玉珠嘻嘻:“原来不是为了跟进京来玩的。” 恨得张氏又给了她一团扇:“你这坏丫头,”又问:“我说的主意可行不行?”玉珠踌躇:“打听一下也好,但就打听了,宝珠这亲事也成了,” “我自己难过行不行,也比憋闷着好。” 玉珠见母亲来真的,就认真回答:“但不知舅舅托的那个同乡,在哪个衙门,是什么官儿?”寻常闺阁女未必就懂当朝的衙门官职,但玉珠认字,因舅祖父是个官,问过余伯南,对官制多些懂些。 张氏取出一张纸条,玉珠接过,念道:“古树胡同口进去第三家,吏部主事方镜清。”她一乐:“这人名字够清的,”就不知当官清不清。 “可行么,”玉珠的字初时是张氏教的,但后面玉珠成了书呆子,玉珠懂的,张氏倒不懂,就眼巴巴地问。 玉珠把纸条还回来,道:“行是行的,吏部主事,六品官职,” “才六品?”张氏失望:“我让你舅舅找个官大的,官大的,看他找的,这官还不比余家的大!” “可靠就行。”玉珠告诉母亲:“主事官虽不大,却知道很多事,又是吏部里的,姓袁的官员有几个,他是一定知道的。” 张氏转嗔为喜,仔细收好纸条:“好好好,明天我就叫保柱去找他。”又手指桌子上:“带这些土仪去,你看行吗?” 桌子上摆着七、八个纸包。 玉珠气结:“您都准备好了,还问我作什么。”扭身走了,喊青花来擦头发。 为宝珠飞速定亲不自在的,还有对面东厢住的邵氏和掌珠。 邵氏就找不到这里有熟人,也想不到妯娌们联手。就问掌珠:“这亲事怪吧?”掌珠仰着个脸,半天道:“看祖母给什么嫁妆,到我的时候,也得一样,嗯,还得再多些出来。” 这一对母女想的,却是怕老太太多分给宝珠钱。 她们对于袁家的身份,没有怀疑的心思。 这个时候,卫氏走到老太太房外,对外面坐的梅英道:“我要见老太太,帮我通报进去。”梅英进去,即刻出来,让卫氏自进。卫氏进去,见安老太太已洗过,穿着一件棕色薄罗衣,倚在榻上看月色。 她身边椅子上,坐着那几个以前的旧家人,似乎大家正在说闲话。 “老太太,我有话单独和您说。” 齐氏带人出去,安老太太悠然的摇着扇子,眸子放在卫氏面上:“为宝珠丫头的亲事?” “是,”卫氏不安的搓着双手,眸光对着地:“姑娘小呢,”下面一句怎么就先定亲的话还没有出来,安老太太接话道:“不小了,过了年十五。” 第109节 “可还是小,那袁家急着娶媳妇过门生孩子吗?” 安老太太犀利地道:“是怪亲事定得急吧?” 卫氏默然承认。 “那我可以告诉你,这门亲事并不急,”安老太太拿起榻前彻的茶,温热正好,一饮而尽,又这样道。 卫氏颤抖一下,抬起眼:“我猜到了,袁表公子过年上门,是为相看去的?” “是啊,”老太太淡淡。 “那我们怎么不知道!”卫氏爆发出以仆对主不应该有的愤怒。莫明其妙姑娘让人相看了,而自己和姑娘都不知情。 老太太,这算什么!卫氏以眸光指责。 安老太太没有怪她,还是笑了笑,徐徐地用解释的口吻道:“你一片心思为姑娘,我岂不知道?可宝珠是我的孙女儿,你就忘记?” 卫氏不语,她虽承认这位老太太有功,也理解她持家数十年的不易,但这位老太太在姑娘小时,是不待见她的,卫氏永远记得。 当然,老太太不是针对宝珠,她是对三个孙女儿都不待见,不分彼此。 但掌珠玉珠还有母亲可依,宝珠却没处依偎,卫氏对这件事很有成见,一直窝在心头。 “袁家这亲事,是侯爷当保山,你还不放心?”安老太太的耐心并不多,以她身份,可以体谅卫氏的心情,却不能对她一直解释。 卫氏大胆的问:“那袁家到底是什么官儿?” 这话让安老太太皱眉:“他家长辈是很大的官儿吧,你放心,宝珠是我的孙女儿!”这是老太太第二次说,卫氏也听出她隐有不悦,卫氏就不再问,对着老太太跪下叩了个头,挺直身子后,*道:“老太太别怪我犯上,姑娘这亲事要有半点儿不好,我和您把命拼了!” 说过,再叩几个响头,恭敬的倒退出去。 安老太太不知是气是惊,怔住半天。直到月色幽静上来,才啐道:“这老货!”摇着扇子,她还是没有生气的表情,喃喃自语:“这袁家,是什么来头?” 胞兄南安侯硬作保山,说等以后自然知道。老太太原本是相信的,但让卫氏这么一闹,也有些没底子。 脚步声响,齐氏丘氏等人又进来。她们全是老南安侯夫人的人,看着老太太长大,或和老太太一起长大,南安侯爱妹心切,把父母亲旧人尽数给妹妹送来,陪着妹妹述旧,又颇能知妹妹心意。 大家重坐好,又说起旧事一二,正开心时,安老太太就问了:“侯爷让我把四姑娘许给袁家,这袁家到底是个什么人家,妈妈们可曾听说过?” 丘妈妈瘪着嘴:“这袁家啊,我倒知道一些。他来认亲的时候,侯爷常年在外,留哥儿说有旧亲上门,我说亲戚我最记得,别看我上年纪。留哥儿就说有这样的人,我说是亲戚不假,不过这亲戚远得不能再提,是咱们亲戚和他家亲戚曾成过亲,五服早出了,” 安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 “留哥儿就对我说,这是宫里淑妃娘娘的同乡,淑妃娘娘照看他,娘娘在中宫娘娘面前有脸面,代他在太子府上求到事做,当时年纪才十二,也就领一份银子养他的娘,这孩子孝顺呢,我爱他这一条。” 安老太太也就明了,袁训却原来除却母亲是贵族小姐外,还是后面有人,宫中有人,身后又是太子,难怪兄长肯作保山。 她是世家小姐出身,知道牵扯到宫中的话,少说最好。就把话题扯开,大家看一回月亮,各自去睡。 至于淑妃娘娘为什么乐善好施到肯照顾同乡,因为同乡也太多,她要想照顾,光在京中的,她就照顾不过来。 又为什么照顾到才十二岁的年纪,就求到太子门下领俸银。而老太太今天见到的那位小姐,虽然布衣,却不像忧愁衣食,需要儿子十二岁就养家的人,这些都不必再问。 老太太原就知道袁训母亲的底细,现在又大概明了袁家的底细,心想凤凰岂肯配凡鸡呢,必然家世好,小姐才肯嫁。 她安然睡去。 隔不了几天,张氏也得知消息。那方大人肯念同乡情,把自己打听的告诉保柱,保柱回来学:“说是太子府上的人,太子很喜欢他,时常离不开他,又好学敏捷,太子举荐,在宫中教导公主们礼仪学问过,” 方大人知道的,只有这些。 张氏就告诉玉珠:“这门亲事好,太子府上的,”玉珠一晒,不放心上,由着母亲去难过。反正过几天忠勇王府上下请帖来,母亲去见过,就不会再忧愁。 …… “什么,她回来了!”说话的人一声低呼,手中玉杯落下。这是一个硬玉制作出的玉杯,主人又坐着,玉杯落地后滚了一滚,并没有碎,有人捡起,握在手中检视,且语含责备:“夫人您不必慌张。” 这个说话的人虽穿戴得好,却原先在旁侍立,因捡玉杯才走动一两步。而摔玉杯的人,则是满头珠翠,虽上了年纪,但衣绫罗而饰华贵,才是这房中的主人。 主人一身宝蓝色衣裳,上绣松柏寿星。她的面容看上去也似寿星,只见满面皱纹,浑然而不知年纪,有时候看上去像五十出头,有时候又像过了花甲。 听到仆妈的指责,她“腾”地跳起,扭半个身子,又坐下,脸儿朝外,怒容满面:“她还敢回来!” 这敏捷劲儿,又像近四十的身手。 当然,她怎么也不会是近四十的人。 她满面皱纹,又带着刻意保养的痕迹。但不管是皱纹也好,还是保养痕迹也好,都满含沧桑,像吃足了红尘的苦,又还在红尘中。 仆妇也不年青,是个老妈妈。把玉杯放回,见地上茶汁横流,暗中皱眉过,先不叫人来扫地,而是低声再道:“看您说的,老姑奶奶的娘家在这里,她想几时回来,就几时回来,这不是侯爷也回来了?” 那夫人听过,就更气得如一只鼓足了气的皮珠,直着眼睛片刻,破口大骂:“贱人,她还有脸回来,死了丈夫,死了儿子,可笑空有三个赔钱货,却没有一个从她肚子里过过,” 老妈妈听她骂得恶毒,更是皱眉。 这位夫人每每听到老姑奶奶这几个字,就气得不顾形象当场大骂。全然不想想,她自己也没有孩子,这府里空有儿子孙子姑娘孙姑娘,也没有一个是从她肚子里过的。 往外面看过,老妈妈再道:“您不必再骂,让人听到,岂不说侯夫人不像个侯夫人,” 这话更扎到那夫人的心病,她不再怒骂,而是呜呜掩面痛哭:“我还像侯夫人吗?有谁拿我当侯夫人看!” “这不是别人看不看的,再不看,您也是这南安侯府的女主人,南安侯夫人。”老妈妈安她的心。 却原来,这个愤怒的上年纪夫人,就是南安侯的正妻,安老太太的嫂嫂。 哭声持续了没多久,南安侯夫人又恼怒起来,大声对外面道:“去叫大爷二爷来见我!”外面有人答应,南安侯夫人再对身边劝的老妈妈郑氏泣道:“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当我是个人!我白对大爷二爷那么好,有这样的信儿,他们却瞒着我!” 第110节 郑氏也叹气,南安侯夫妻一生就没有和气过,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回京,在侯夫人心里又插上一根刺。 但是她还得劝:“这还是我那孙媳妇,蒙夫人的恩典,上个月进府里当差,才刚偶然经过园子里,听到一句,说老夫人的人,丘氏齐氏等,全去侍候老姑奶奶,像是不再回咱们府上,以后这月银就没有她们的,我这才知道,这不赶紧的来回您。您呀,听我一句劝儿,” 下面还没有说出来,外面慌慌张张进来一个人,是个青年男子,生得容貌清秀,带着大家公子哥儿的特征,进来就陪笑:“祖母,您这么急的找我作什么!” 南安侯夫人见到他,气更不打一处来,怒声道:“大爷以后是要袭爵的,可以不把我这老婆子放在眼里,论理儿,我也不是你的亲祖母,你可以不必理会我!” 大爷钟恒沛让骂得站住,摸不着头脑地问郑氏:“郑妈妈,祖母这是怎么了?”心想,撞的哪门子邪? 难道是祖父从回京里,就没有到过祖母房里,祖母这才见怪? 钟恒沛嘻嘻而笑,祖父上了年纪,能不能人事还不可知,祖母这年纪,必定已是不能,这还争什么,没什么可争的。 他正要委婉的劝上几句,说些祖父南安侯当外官多年,辛苦,需要静养,听南安侯夫人更怒:“我来问你!你姑祖母回京,你怎么不来告我!” “哪有此事!”钟恒沛大吃一惊:“不可能!”又问:“这是谁说的!” 南安侯夫人和郑氏再都一惊,齐声问:“你也不知道!”她们是满面的不敢相信。 眼前的这位大爷钟恒沛,是南安侯府的二老爷所生,二老爷还有一个儿子,是南安侯府的三爷钟行沛。 南安侯的三个儿子,都不是侯夫人所生,皆是妾生,在身份上就旗鼓相当,你不比我高,我不低于你。 三爷钟留沛,四爷钟引沛,是大老爷所生。 南安侯家人称为侯爷,到有了孙少爷,不好再称呼原本的大爷二爷,南安侯的儿子又都出仕,就称为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 三老爷无儿子,只有女儿。 南安侯夫人一生夫妻不和,原有一个大靠山,早去世多年,幸有娘家调到京里,还算撑腰。侯夫人对南安侯一生失望,又没有亲生孩子,为晚年计,刻意笼络下一代。 如今孙子长大,要袭爵估计与孙子有关,至少也看孙子出息人品。如果没有特别出息的,就论长幼。 四个孙子恒沛,行沛,留沛,引沛,出身皆一样,父亲作官又差不多,母亲又都是官小姐,南安侯夫人就眼睛盯着长幼,对二老爷所生的大爷二爷加意的好。 她听到郑氏说老姑奶奶安老太太进京,那是她一世的仇人,气得乱了行止。就把恨加到两个孙子身上,在心里骂白疼了他们,喂条狗见到有人靠近,也得汪几声吧。 这就叫过来本想骂,可钟恒沛却说不知道,大家一起摊开手,互问:“你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 外面,又走来一个人。 这个人走得不慌不忙,却是二爷钟行沛,大爷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房里三个人盯着他,见二爷进来,施一礼,明明见到房中气氛不对,祖母兄长面色都变,钟行沛还是笑眯眯:“给祖母请安。” 又给兄长见礼。 “二爷来了,”南安侯夫人面色古怪:“看二爷的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 钟行沛也不隐瞒,笑道:“回祖母,正是听到一个消息,本想打听清楚再回祖母,祖母就叫,我既来了,少不得要说。” “你说吧。”南安侯夫人深吸口气。此时的她面色平静下来,但心中波涛起伏。她怕听到的消息是真的,她怕自己气死过去。 “回祖母,您可别生气,”钟引沛打个哈哈:“姑祖母她老人家已进京,哪天到的我不知道,但已安置下来,祖父是天天过去,据说,接船的,是三弟和四弟。” 南安侯夫人面色骤然灰了,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那眼神儿无声痛恨,眼看着气就要上不来。 “夫人!” 郑氏扑上去掐她人中,掐出一道紫印子,才把侯夫人的面色掐回来。又让人倒热茶,寻医生,房里顿时鸡飞狗跳。 钟行沛这个时候,扯一扯兄长袖子,兄弟两个悄步儿往外走。 到了外面浓荫下,钟恒沛问弟弟:“你知道,怎么不对我说?” “哥哥猜我怎么知道的?我们家里的人全嘴紧,祖父不在家,我们和祖母走得近,他们才不告诉我们。是我前天出门,见到忠勇王府的小王爷,他对我提了一提,当时把我吓得魂快没有。哥哥你想,祖父回来,一天没到祖母房里。而祖母拿硬气,也不往祖父面前请安。当年是什么旧事,你我没出生不能知道,问母亲,她又支支吾吾,不知道是不知道呢,还是不肯说。如果祖父和祖母继续这样子不和下去……” 话到这里,钟二爷停下来。 钟恒沛马上急了,搓着双手:“这这这,”又想到一件事,问:“真的是三弟四弟去接的船?”钟行沛点头,再道:“不但接船,而且你猜怎么着,过年三弟四弟不在家,你我问过多次,祖母说是大伯的孝心,打发他们去见祖父,在祖父任上过的年。其实呢,小阮小董都跟了去,还有那个太子府上的袁训,他们五个人,一起在姑祖母家里过的年!” “啊啊啊!”钟恒沛更焦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在这府里也成了陌路人。而三弟四弟,才是祖父心坎上的人。 祖父就要归田,谁袭爵呢?谁来袭? 袭爵的人,当然是祖父亲上折子,亲笔写在上面。皇上再查德行无亏,这就可得。 “你怎么全知道!却不早说!”钟恒沛恶狠狠。 钟行沛淡淡的笑:“祖母和祖父一生不和,祖父常年在外,有曾祖母的一帮子老人在,祖母有娘家帮着,也没能把持着这个家,就和我们好,家里人全看在眼中。你我兄弟想在家里打听个什么,难上加难!这是我听到姑祖母回来,祖父必定去接,但三弟四弟也有份去,我心中不服。我就想到过年他们不在,回来后问他们去了哪里,又不肯说。可巧了,过年我去阮家拜年,见小阮不在,这是素来和他们一队的人,我当时想,他那一队里,还有个小董,我让小厮去套小董小厮的话,果然,他们加上袁训五个人,全去的一个地方!” “姑祖母那里!”钟恒沛倒吸凉气,此时,他不但相信,而且有让人装在葫芦里之感。他到此时,也明白兄弟的话。 “你我在祖父眼中,并没有位置啊。”钟恒沛头疼。钟行沛默然:“如今之计,就是赶快打听到姑祖母住处,赶快去请个安的好。” 钟恒沛又开始牙疼:“那祖母知道,岂会喜欢?” “我们不去,祖父就不喜欢。”钟行沛道:“上折子的,是祖父还是祖母?” 钟恒沛还是犹豫不决,吞吞吐吐:“二弟,不瞒你说,我许给你的东西,一件不会少。只要哥哥我袭了爵,我就按祖父照看姑祖母的样子对你。祖母对我说,她虽不能上折子,却能请出她娘家为我活动,” 钟行沛冷笑一声:“这个我信你,不过咱们也早说好。你若不成,就得全心帮我。现在我对你不薄,凡有的消息我全告诉给你,哥哥你要怎么做,却不与我相干!” 说过兄弟分开。 他们是成年爷们,不是闲人,自去忙活。 到晚上,钟恒沛见父亲不在,去见母亲。把这消息悄悄告诉她,再道:“母亲给我出个主意,我去还是不去?” 第111节 二太太劈头给他一顿骂:“下作东西,糊涂油蒙了心,如今你才想到来问我!” “怎么了,怎么了,”钟恒沛让骂得糊涂。 二太太怒目:“我好好的儿子,让那一位给拐了心!我早气在心里,劝你几回你不听,就是你父亲,也对你们兄弟死了心!” 她指的那一位,是南安侯夫人。 “这可万万不行,儿子还是儿子。”钟恒沛陪笑。 二太太消消气,才慢慢道:“当年旧事,我进门前,你姑祖母已出嫁,我并不清楚,你有功夫,可以去问问老姨娘,” 这个老姨娘,指的是二老爷的生母,如今尚还健在。 “我一个爷们倒去问她?”钟恒沛讪笑。 二太太更要恼,又啐一口,骂道:“你当你母亲我是谁!我一般也是官家小姐,你外家虽官不大,也是清白书香门第!我是让你作邪魔歪道么!你父亲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你不敬她,也不应该眼里没她!” 全是让那占着位置是正经婆婆,却不得公公欢心的侯夫人害的。 “是是是,”钟恒沛苦笑:“儿子我以为经营多年,以后也能好好孝敬母亲,不想姑祖母回京这一着,让我人仰马翻,丢盔弃甲,儿子我好苦呀……” “苦是自找!我对你说过,你不理会!没你的时候,那一位在你祖父不在家,一个劲儿的对你大伯好,看他是个长子,以后能袭爵。你大伯那边的老姨娘,当年也是吃了她不少苦,人家把儿子把得紧紧的,你大伯总不给那一位松口。又过上些年,你和你兄弟大了,那一位又寻上你们,你当自己是个香饽饽,全不想想你祖父虽不在,这家谁当着!难道这男尊女卑换个天地,你没生在那女尊男卑的地方,劝你醒醒!” “可,祖母她答应我……”钟恒沛附耳告诉母亲。 二太太更冷笑:“她用娘家关系帮你袭爵?亏你也有了妻子,也在外面走动,算是大人,忒般糊涂!” 她逼视儿子:“她娘家有几房,自己家里天天争东争西的都争不清,她娘家那个爵位啊,也一样的是闹腾得凶,倒有功夫帮你!” 越想越气,当着儿子面,对着地上又狠啐一口,再骂:“你和你兄弟这几年只往她屋里跑,为她当牛作马!我对你父亲说过,权当我为她生的,我不要了,我以后依靠你父亲不住,只依靠你姐妹们!” 说着,就要哭上来。 钟恒沛好劝半天,才把母亲劝好,灰溜溜退出。 等他出去,二太太收了泪容,冷笑连连:“自己丈夫都拢不住,又不肯向姑母低头,又不肯向公公低头,当我不知道吗?当年老侯夫人在时,也是一样的不低头。仗着当年宫中有人,几乎没把这侯府搅散掉。自己的事儿都弄不好,还敢许我儿子爵位,当我吃素的,好欺负吗!把我儿子们挑得和祖父离了心,你就得意了!” 第一百零四章吐露 南安侯夫人把持不住全家,到了晚上,她找去大爷二爷问话,到底还是传到大太太史氏耳朵中。 大太太出身正根正苗,父亲现为礼部员外郎,她是第七位小姐,在母亲上了年纪后怀上,是父母恩爱的标志,或者说是母亲能固宠的象征,在家里从来得宠。 南安侯府若不是长子求亲,史老太太估计还不答应。 这种环境长大的小姐性子,不高傲就娇惯,不娇惯就单纯。嫁到南安侯府数十年,孩子生下四个,没有一个是庶出,房中也算得意。 就是那个不得公公欢心,又一定要站在婆婆架子上的婆婆,几十年来,不时地让大太太烦心。 她掂着雪青色帕子,倚着碧窗正颦眉,大老爷不声不响进来,道:“人呢,取衣服我来换。”大太太呀地一声:“你回来了,怎么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的那还是活人?”大老爷忍俊不禁。 “看你胡说!”大太太取来家常衣服,帮着丈夫换衣。大老爷一面解衣,一面道:“不是我说死活,是我进来这么一会子,这房里除了你,别的死人都哪里去了?” 又看窗户外:“这天虽热,风也带花香,你风寒才好,还是少吹,无事又跑到风口上坐着添病吗?” 大太太绷紧面庞:“老爷越说越糊涂!添病的话也出来了。你我房里全是好人,哪里来的死人!你不用怪,梅香们是我打发出去的,我要自己静坐,嫌她们碍事,让她们去看王莲开花没有,要是开了,我和你晚上去赏。” 大老爷无话,去竹榻坐下。 大太太跟过去,对面而坐,话就絮叨起来:“好好的,你今天不大对劲儿?”她满面关切,又虽在中年,姿容更为成熟优美,大老爷就含笑:“我没事儿,好着呢。” “没事儿吗?”大太太狐疑,但在大老爷脸上找不出端睨,就接着道:“我有事儿呢,今天那边的像是知道姑母回京,把老大老二叫去问,回我话的丫头没听真,说的什么不仔细,但是摔了杯子,像是没摔碎,那杯子,也是祖母老侯夫人的吧,这人,一年一年的硬气,以前我还劝她,劝来劝去倒结仇人,她当我笑话她!如今我是不劝的,不过担心她又在家里闹腾,大家都气不说,又要让外人笑话!那一年我初嫁你,就因为她,足的让亲戚笑了好几年,你说哪个当妻子的,不理会丈夫,还在这家里硬是坐得住!” 大老爷慢慢没了笑容,听完默默坐着。大太太是想想就气,也默默生气。半晌,大老爷开口:“你说我今天心里有事儿,让你说着了,还真的有事!” “怎么?”大太太看过来。 “我今天去看姑母,她老人家回来几天,留沛引沛去过两、三次,父亲是天天去,我早就要去,衙门里事多,绊的今天才去。”大老爷静静道。 大太太满面堆笑:“是吗?我就说提醒你去看看,可缺什么?我们不好让那一位太不喜欢,但私下里送几样,不让她知道就是。”又问:“姑母脸面儿可好,还是祖母老侯夫人西去那年,我见过她,后来闹了一出子,姑母再不归宁,说句话可别当我恭维你,我和她老人家倒是和得来。” “姑母硬气脾气,你和她合得来?”大老爷微笑。 “这……女人的事男人不懂!”大太太气结。 夫妻这般闲谈几句,大老爷心中郁结去掉不少。先拿妻子开开心:“你是几十年的,和那一位不痛快,指望姑母进京为你出出气,你好看笑话吧?” 大太太杏眼圆睁:“你胡说!你不信我的话,明天同我去拜见姑母,看她是不是喜欢我?” “消气消气,夫人安坐,和你闹着玩,岳父是礼部员外郎,夫人你怎么会是看人笑话的人。”大老爷笑着用手虚按,大太太犹带着气,把因气扭动的身子重新坐好,哼上一声,眼神儿带看不看的道:“论理儿,我还是要去见的,只是怕那一位,” “我烦的就在这里!我问父亲,姑母进京不住家里,难道家里不设宴相请?知道的,说那一位不贤德,不容小姑子,不知道的,还要怪我这长子不合礼数,自家姑母到京,我却没有半分情意。”大老爷懊恼。 大太太冷笑,又觉得病后的头还在疼,以手按住太阳,道:“她要是懂道理,早就主动提出请姑母来家,用个小宴也是好的。这一辈子啊,就和祖父生气,和姑母生气,这就像上辈子仇人的人,怎么到了一家去?” 又赌气:“我不管,她不见,我得见,免得让人说我没礼!” “去吧去吧,我的意思也是你明天带着女儿们过去,我在姑母面前,也说过你明儿必去。”大老爷这样道。 大太太想板起脸怪他自作主张,不和自己说就先答应姑母,又忍不住笑:“我的人情儿,全落你身上,你倒会做人!” “哼!”大老爷又意有他指的冷哼。 “但,和那一位先说,她要气。不和她说,这算越过她的头吧?好歹,她是这侯府的正牌子老太太,”大老爷的生母,二老爷的生母都在,大太太的意思就是还有不正牌的老太太在。 第112节 这也是贬低南安侯夫人的意思。 大老爷亦冷笑:“越过她的头算什么!这几年,她越过我多少回!”下面的话不再说,夫妻都明白,大老爷是长子,古人门第越高,越重长子,除非那一家品德都不要,不怕人指脊梁骨。 这样的人当然也有。 提起旧事,大太太咬牙恨:“她!当年以为你长子袭爵,一味的和你好,我当年说的怎么样?自己丈夫不去和好,和你这个不是她生的儿子有什么可好的!” “是啊,没好上几年,见祖父更加康健,且官声更高,又把主意打到恒沛行沛身上,老二见到我也说几句,也是一样的不待见她。不过待见也好,不待见也好,这全是嘴说说的,到袭爵那一天,只怕也要红眼睛!”大老爷也很气。 当年大老爷虽没有看透南安侯夫人,但在妻子和生母的劝说下,一直没正面回答南安侯夫人。南安侯夫人得不到应该得到的承诺,就转而注视两个孙子,恒沛和行沛,大老爷就此明了,气得一个倒仰,这口气一直窝着。 夫妻正说这旧事在生气,外面有人慢慢问:“是大老爷回来了?”听声气是大老爷的生母,老姨娘辛氏。 大老爷忙答应:“我在呢,”嗓音明显柔和。而大太太也站起来,打起笑容,虽不着急走,却也是在丈夫眼里往前去迎接:“在呢,您进来吧。” 一个颤巍巍的老人进来,面上犹有以前风韵,但人老珠黄的厉害。大老爷扶住她,大太太也去扶另一边,辛老姨娘眼神儿已不好,朦胧的见大太太来扶,忙笑:“使不得,让人见到,你是当太太的人,不好管人。” 这样说着,夫妻已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本来让她坐首位,辛老姨娘从来都是自己挪到最下首。 她和大老爷母子感情很好,但从不在大太太面前拿大,自知身份是妾,虽是父妾,一样当大太太主人一般。大太太从来满意于她,又夫妻美满,看在丈夫面上也肯孝敬于她。 大老爷亲手倒了茶,大太太把自己用的一盘子果子送到她手边。 辛老姨娘眼神儿再不好,对这些却全能清楚。她也满意,她生的儿子,是她后半生的依靠,头疼脑热的从来有人照管,又娶的是史家的娇小姐,人家夫人上了年纪才怀上的,容易么?娇女儿过了来。 争什么,一个位置一句话的,一个恭敬一个弯腰,辛老姨娘从不和大太太争,她只要看到大老爷和大太太和和气气的,就面上乐开花。 她手里捻着佛珠子,却是一串上好橄榄石,这也是大老爷孝敬于她的,辛老姨娘算是件件满意。 “我说,听说老姑奶奶回来了?”辛老姨妈睁大眼笑,眸中也有了神采。 “回来了,留沛引沛陪祖父去接,我今天去见过,明儿,让太太也去,正在想备什么东西好。”大老爷笑回。 辛老姨娘满意的啧着嘴,帮着出主意:“倒不用备下那稀奇的东西,老侯夫人西去以前,把许多东西全让人运给姑奶奶,姑奶奶归宁走时,也是成车的拉走。她如今也上了年纪,我记得她是,” 把安老太太的年纪报出来,再道:“人老了,不过吃得动的吃两口,玩得动玩一回,不稀罕那好东西了,那贪财的听说棺材里全放上金元宝,也不怕硌的慌。再说,姑奶奶也不是贪玩贪新奇的年纪了,依我说,太太去了,热情些儿,敬重她些儿,听说她没有孙子,她要的就是家里人的心,” 大太太想这话倒真对,忙着答应下来。 “我真想去啊,虽说我眼睛不好,我也想见见。我以前呀,是这府里的奴才,蒙老侯夫人的恩典,把我给了侯爷,我在姑奶奶房里,也是侍候过的。” 她说着就罗嗦上来,大老爷自然不烦,大太太也不烦,还笑道:“是啊,祖母老侯夫人最疼的就是姑母大人,什么好人都给她。” “我还听说,丘妈妈她们也去了,以后就在姑奶奶那里不回来了?”辛老姨娘笑着叹气:“侯爷对姑奶奶,一年一年的从没变过。这是侯爷重情意,这是我们侯府的福德啊。” 大太太顿时心中升起一句话,公公南安侯对姑母,算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兄长。这般重情意的人,怎么那一位,那占着正婆婆位置的人,半分没有添到? 全怪她自己! 这话才出来,大太太又心中收敛,算了,她也算苦了一辈子,何必诽谤她。 大老爷正在笑:“不然,明儿太太去,您和太太同去?” “这样行?”辛老姨娘面有喜色。 大太太想想,却道:“不怕老爷怪我怕事,我一个人去,还怕那一位要说话,再把老姨娘带去……。” “我倒怕了她!”大老爷恼火上来:“姑母回来,她理当相请,她不知理,别人还要跟着她走不成?” “啪!”一拍桌子,他站起身:“我去回父亲,就说老姨娘也想去看看姑母大人,看父亲怎么说!” 他一撩衣角,出去了。 房中大太太还没适应,辛老姨娘压压嗓音道:“这袭爵的事儿啊,可不见得论长幼啊。”大太太一个激灵,心中似明白又糊涂。 这话细细咀嚼,像是说袭爵的不是大老爷,但再想想,也许是说袭爵的不是孙子中的老大。 大太太安静下来,老姨娘原是侯夫人的丫头,侍候过姑母,又侍候过侯爷,最后开脸给了侯爷,产下南安侯府的长子,因此颇受南安侯夫人嫉妒,大老爷娶妻后,简略地说过,大太太听过也很生气,就是她没有看不起南安侯夫人的心,和让南安侯夫人得罪的狠,也一样的对南安侯夫人会有成见。 因为早就是丫头,辛老姨娘往往更懂公公南安侯的心。 大太太不禁微笑,祖父最重姑母,因姑母在家时,是最受老侯和老侯夫人宠爱。而自己的两个儿子,留沛和引沛,是过年去了一回,又在京里接了一回,府里人都能看出来,侯夫人喜欢的是大爷二爷,而南安侯喜欢的却是三爷四爷。 大爷钟恒沛得知去接姑祖母的是三弟四弟,那心如无数只猫在搔!这说明什么,说明祖父对他们不加信任。 对于老姨娘这样的提醒,大太太道谢:“您说的有理!” “太太家里是礼部当差,这理字礼字,自是比我懂得多。”辛老姨娘得了儿媳的夸奖,更是笑如菊花,满面是褶子:“太太定夺吧,不管什么事儿,咱们还是按礼讲理的来。应该去见姑奶奶呢,您就把我带去,我眼睛不好,路上要劳累你。” 大太太想,这位老姨娘真真的眼睛不好,却心里亮堂。就不是姑母回京,是个以前走动的亲戚回京,这上门见见,请回家小聚也是应当。 既如此,占着理和礼,还怕什么狼,惧什么虎。 她就答应:“那咱们明天一起去,”外面早有丫头回来,大太太就唤她:“画眉,把我那件棕色罗衣和天青色襦裙取出来,等会儿送老姨娘回房带上,明天好穿。” 辛老姨娘忙说不行,大太太却笑:“明天见姑母,得把您打扮打扮,不然姑母要怪我,好歹您以前服侍过老侯夫人,姑母面前也是得意的人儿。” 大家就这议定,第二天大太太径直坐车,和辛老姨娘去拜安老太太。南安侯夫人知道后,气了个半死。没等她半条命恢复如常,三老爷三太太也去了,这样一来,二老爷问二太太要不要去,二太太假惺惺:“大嫂和三弟妹也是的,就撇下咱们,去还是不去呢?” 这一房也去了。 于是不但宝珠疑惑更深,就是邵氏张氏也疑心重重。 第一,南安侯对老太太视若眼睛,但侯府一直不予相请;第二,所有人都来了,这几天就是亲戚也来了一个遍,没空来的,也打发家人出现,南安侯府难道没有侯夫人? 这侯夫人抱的不是那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琵琶,而是抱着扇金水浇过银水灌的大铁门吧? 挡得影子也半点不闻。 第113节 安老太太坦然。 她临行前,是爱走神的。但自从到了以后,精神头儿就越来越好,天天乐呵呵的。又因为来拜的客多,给两个奶奶眼前打开一扇黄金佳婿的大门,邵氏和张氏本想借这件事笑话笑话,也先放在一旁。 还要用得到老太太,先不笑吧。 第一张贴子,在安府进京十天后,由忠勇王府发出。 …… “青花,热水热水,”张氏在西厢房里叫。对面,东厢里邵氏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素兰,花儿还没掐来?” 红花小短腿出溜进了上房,钻到老太太住的对间,那是宝珠的住处,殷勤送上一面瑞兽葡萄镜,同时抹汗:“姑娘终于找到了。” “你姑娘我一直在这儿,几时丢的,又终于找到了?”宝珠取笑。红花嘿嘿几声,把铜镜置于梳妆台上。 这是宝珠最喜欢的镜子,打在包裹里,红花今天才找得出来。 宝珠的身后,是梅英和卫氏在为她梳头。 “哎……。”宝珠装模作样的叹气。 梅英和卫氏一起笑,梅英道:“我猜到了,四姑娘是不愿意去王府做客?”她笑盈盈。不说还好,说过宝珠更嘴扁得有模有样,对窗外努嘴儿:“姐姐你看,我们这是去王府做客,还是惊天动地?” 由窗户看出去,见张氏更急的招手,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哎呀,三姑娘的衣裳,我压在包铜角最大的那个箱子里,到今天还取不出来?今天可是要做客,要做客!” 安老太太在房里哼道:“去个王府值得这么的乱!这要是进宫,还能走好路吗?” “奶奶们也是想给老太太添光彩,”齐氏笑劝。 “光彩就不必!去到不丢人就是菩萨开眼!”全家就安老太太这里不急,轻摇着扇子叹道:“全是小城里出来的,当年娶亲的时候,我说过什么来着,寻来寻去,全在家门口儿寻,看看这个不得体劲儿!” “素兰!你这掐的什么花!姑娘戴上,还没到王府就蔫了!”邵氏怒气冲天,在这里都可以闻见。 和她平时的懦弱样子真不相同。 素兰已让指使得傻了眼,面对邵氏一次又一次的指责,只会说:“我再去,二奶奶别生气!” 齐氏丘氏一起在笑。 安老太太忍气,道:“去告诉她们,这天热,别戴鲜花!现成的珠花戴戴就成!”就去了一个。安老太太还是憋闷,又道:“再去告诉三奶奶,我们行李多,一两个月弄不清取不出来也是有的,这是去拜客,不是去比衣裳,衣裳得体就行!” 又去了一个。 没多久,去回话的人回来:“二奶奶说,再好的珠花也是小城样式,怕丢了老太太的人,才给姑娘加几枝鲜花;三奶奶说,三姑娘头一回跟老太太拜客,衣裳事小,体面事大,丢她的人不打紧,可不能丢老太太的人!” “丢我的人还少?就是丢人的事儿,也没少做!”安老太太心里又浮起陈年旧帐。 她倒是早穿戴好,现在是等媳妇和孙女儿们。她不过是拜客的衣服,新一点儿,再戴上几枝家常不用的首饰,早就好整以暇。 忙忙乱乱的,又有老太太几回催促,总算能出门。 到门外见到车轿,邵氏又大叫一声。安老太太等人都看她,邵氏触碰到婆母不悦的眼光,才有所收敛,怯怯道:“这旧车轿如何能去王府?” 看轻老太太不要紧,看轻邵氏不要紧,看轻全安家也不要紧,唯有把掌珠看轻,以后和谁成亲事? 邵氏在见到那泛旧的轿帘后,其实不过旧两成,算是八成新。她脑海中顿时起一幅图画,先是王府里人的嗤笑,再就是她们一张张大嘴到处说,安家不好,安家不行……。 安老太太气堵在胸口,自己用手揉着,怒目而问:“依你要怎么样?” “不如把带进京的那新轿帘取出来现换?”邵氏还以为老太太是允许自己说。 安老太太中气充沛的吼一声:“磨磨蹭蹭出门都晚!还提什么轿帘!你们全是睁眼瞎子吗?半个家都搬来,这一时半会儿到哪里去找,就翻出来,这客也不用拜了!” 邵氏现在不敢得罪她,这就哭了:“母亲,我也是好意,” “王府见的是我的人,不是我的新车轿!她要说不体面,几时自己来,多瞧几眼!”安老太太骂完,眸光不悦的从掌珠头上掠过,看你的一头花,等下日头下面干了,就变一头干花! 不是在家里,还没得调换。 再不悦地看玉珠,戴什么首饰原本姐妹们应该一样,掌珠都不敢乱加,就你这金项圈也戴出来,下面又是一串珍珠,头上迎面大金凤有,两边又关上凤嘴流苏。还有那手上,隔着夏天薄薄衣袖能看到超重的一对金镯子。 不怕戴一天累到你! 还有那珍珠。老太太眯起眼,这是三房媳妇最得意的嫁妆之一,在小城里是得意的,在京里,特别是去王府,还敢戴出来去拜客! 真是丢人! 这才真的是丢人! 你要本色,倒还朴素自然无可挑剔。反正和王府不能比,本色更好! 最后一个是宝珠,老太太已一肚子气,把宝珠又瞪上一眼。你两个姐姐都打扮又打扮,就你还是本色,你想丢我的人吗! 有了这个插曲,大家大气不敢喘的各上车轿,张氏忽然发现只忙活女儿,自己衣裳不够好,这下子也不敢再说,老实搂住玉珠坐车上。 老太太坐上轿子,好一会儿才不生气。 四丫头如今是人家的人,就丢,也是丢袁家的人。 忠勇王府的金字匾额能见到时,就是安老太太也有些激动。她是得见故人的激动,而邵氏则是浑身激动。 “掌珠,一会儿到了,我有不对,你得提点我。”邵氏以女儿为主心骨,也不是一天两天。 掌珠就笑:“等去到,必然拜见。拜见过,必然有姑娘们招待我们,母亲和三婶儿,应该是王府里的女眷们招待。” 邵氏一惊:“啊!不会还见王妃吧?” 第114节 “能见这是祖母的体面,为何不见?”掌珠习惯性的高昂起头,一边悄悄把头上花拔去几朵。全是母亲让戴的,要不戴,母亲就不依。就没有祖母在大门上的眼光,掌珠也觉得不对头,还是去几个的更放心。 邵氏在车里快急死:“见王妃,我如何敢见?” 另一边车里,张氏也心慌:“玉珠,要是见王妃,昨天行的那个礼节没错吧?”玉珠抬上巴:“我书上看来的,怎么会错!” “那……要是错了呢?”张氏小心翼翼,越想心越不镇定。 玉珠白眼儿:“错就错了呗,就是错了我也看不到,我不会笑话你。” “啊,你不跟我一起,你去哪里?”张氏一把握住女儿手腕,指甲几乎掐入她肉里。 玉珠吸凉气:“疼啊。我们去到,难道没几个姑娘们带我们走走,” 安老太太此时在轿子里,也后悔上来,喃喃自语:“到底上年纪爱忘事,竟然忘记教她们行礼。罢了吧,就小城里的怯礼节儿吧,反正笑话不到我身上。” 她无可奈何才有这话,笑话她带去的人,还是她的媳妇家人,不与她有关,又与谁有关? 她进京才十天,每天见客,收拾东西,又南安侯见天儿来,兄妹说话,又有了年纪,忘掉事情也正常。 至于梅英忙着饮食衣物,又怕做错自己就此下去。而齐氏丘氏初见旧主人,激动万分,都忘记提醒她。 以老太太去忠勇王府,是不会出半点错的。 宝珠车里,卫氏交待红花:“去到别乱吃东西,让你吃要谢过才能吃,” “是,谢过才能吃,不给吃,再流口水我也不吃。”红花乖乖点头,心情也是激动的。红花要去见识王府的光景,一定要多看看,多瞅瞅,回来好和青花她们吹嘘。 又有紫花,原本是在方姨太太房里。方姨太太从上船到进京,一直关着自己不出来,紫花就不能来。 紫花虽抱怨跟错主人,可她的主人还是安家,不过是暂时侍候方姨妈,抱怨也无用。 红花打定主意,从王府的大门对紫花说过,免得让青花全说完。 王府的大门,还真的有很多话题。 如门上是金字,烫金的大字,红花头一回见,眼珠子可以瞪出去。还有那朱红大门上铜钉,我的乖乖,这不怕硌到人吗? 而且多费铜吧。 还有这门,这么大?王府里每天都跑马出来吗? 还有王府门外的这条街,又宽又广,扫得干干净净的,怎么就没有人来做生意?王府大门上现在就进进出出有人,要是摆生意,一定多赚钱…… 光是一个大门,红花脑子里已装不完,余下的车从角门里,两边多少盆景,多少树木,多少日头多少花,也就没记住。 小王爷常林在二门外接着,又有几个家人几个丫头几个妈妈同来,妈妈们有安老太太认识的一个,上来见礼一番,同着往忠勇老王妃正房去。 另一边,王府正殿气势宏大,半隐在树丛中。虽不能去见,也是安府奶奶姑娘们开了眼界。 在小城里,谁家会有这么大这么高的屋子? 只有在这里才能见到。 忠勇老王妃是忠勇老王的续弦,但过门后孩子四、五个,地位稳固。前头王妃生的儿子,也不敢小瞧她。 拜见过后,就有老王妃的几个媳妇,把战战兢兢的邵氏张氏请走。又有姑娘们,请走掌珠三姐妹。 一家人就此分成三下里。 踩着碧青色的花砖,邵氏张氏都已晕头转向。幸好她们身边留有一个老太太的人,南安侯府里出来的齐氏。 老太太不能坐视没进过京的媳妇把人真的丢干净,老王妃是旧闺友,虽不笑话,但让王妃笑话,那可不行。 身边的妇人们,都是袅娜体态;她们的衣裳,都是轻巧柔软。还没有走到大家说话的房里,张氏已觉眼花难耐。 见一带长廊,均为朱红色。隐有异香飘来,不知是房中薰的香,还是身边人衣上香。几丛丁香,开得肆意。 大缸中莲花,分列两边。 “这就到了,我们可以好好说会儿话,”说话的这个人,白净面容,穿一件月白色绣花衣裳,斜斜挽个髻儿,有几件绿宝珠首饰,衬得人比黄花瘦,这是老王妃最小的媳妇韦氏。 韦氏笑吟吟,一直携着张氏的手,旁边走的忠勇王妃见到,也打心里闷闷。小弟媳最为伶俐,老王妃面前献殷勤最多,今天这殷勤,又让她献上了。 老王妃说南安侯府的老姑奶奶来做客,从王妃开始,无一不答应。可搭眼一看,老姑奶奶的这两个媳妇,分明是外省怯模样,不太上得台面。 韦氏这种亲切,就让妯娌们心中鄙夷。 又不是大人物,当着老太太面作作样子就是,看你至于装到现在? “上台阶可慢着些儿,”韦氏又带笑招呼邵氏和张氏。从王妃开始,都气得不想说话,由她一个人说去吧。 见三间房,比家里的正房还要大,里面金碧辉煌不知道摆的是什么。从洁白的玉瓶,到暗青的屏风,在邵氏和张氏眼里都熠熠放光。 这莫不是王妃的正房? 邵氏和张氏一起摆手不敢进:“使不得,王妃的正房,我们如何进得?”人的气势,就体现在这里。 有草莽中出身,见权贵而不折腰。 有巾帼中英雄,虽弱势而傲视。 邵氏和张氏从听到“王府”两个字时,就打心里弱上一头。又到了这里,亲眼所见的是王府的占地,王府的宽阔,更把自己看成蝼蚁般大小。 正房是招待贵客,以邵氏张氏对自己的定位,偏厢都觉得是抬举。 闻她们的话,韦氏扑哧一笑:“进来吧,不妨事的,这是我的偏厅,哪里就是正房。”她言下之意虽有正房你们哪能得进,但邵氏张氏一概没有听到,都松了一口气,这才随着进去。 客位,她们也不敢坐,执意要坐到下首。 第115节 王妃等人也不勉强,虽不欺凌人,却也不是多尊重她们。 一个人把自己摆在下首的位置,天地间再没有力量能拉她起来。 “梅香们,送吃的来啊。”韦氏一声召唤,几个丫头手捧东西进来。极至放下,邵氏和张氏一起微张着嘴:“喔,” 果子并不认识,或红艳或晶莹。因不认识,也就没有过大的吃惊。她们吃惊的,是随果子来的,是下面一式一样的四个大荷叶式翡翠绿盘。 盘都有五寸宽,以翡翠的材质来看,这就不小。 邵氏和张氏又狠狠让挫了一头,这才顿觉女儿们的首饰有问题。 王府里拿这上好的翡翠装盘,用以招待客人。虽让她们欣喜于婆母的脸面,却也让她们更矮上一等。 这盘子,不会碰碎吧? 邵氏张氏就不敢拿。 韦氏殷殷在劝:“吃呀,我不知道你们爱什么,就不敢送。既然不取,还是我来待客吧。”取一枚红果子送过去,笑道:“这是宫里进上的,我们托福,才有这么一点儿,听说是贵客,只招待你们。” 从王妃开始的妯娌们,不动声色互使眼色。 韦氏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把翡翠盘子拿出来用,这不是寻常待客用的。就是韦氏自己的亲娘来,也不必这样。 小弟妹从来鬼精,必有原因。 邵氏张氏感恩戴德的用着果子,韦氏徐徐攀谈:“但不知家里几个孩子?是儿子是女儿?” “我们都只有一个,就是适才拜见的。”邵氏不敢回话,由张氏代回。张氏是为女儿亲事来的,见问女儿,话就流利起来,笑得合不拢嘴:“穿大红的,是我二嫂的千金,可是不弱呢,管家是一把好手。碧色衣裳的,是我的女儿,名叫个玉珠,别看她小,读了上千本书在肚子里,见事最明理不过。” 想想,又加上一句:“老太太很是疼爱她们。” 没事把老太太托出来,总是不会错。 韦氏点着头,还是一脸的笑,道:“看上去是极不错的。我的孩子们,倒不如了。”邵氏张氏才说不敢,韦氏道:“我有三个儿子,女儿们倒不必提。三个儿子,大的十六,第二个十四,小的那个才得十一岁。呀,这养儿子尽忙去了。大的去年定的亲,第二个也在议亲,他性子高傲,必定要找京里长大的,不然他不要。哪怕是京里生,外面养的也不行。小的那个,十一岁,也得找了。我姨家有个好姑娘,生得绝好的品行,就这,也是我那姨表兄表嫂相中我们,我倒还要再看看呢,” 王妃露出笑容,这小蹄子精乖的,原来她是这个主意。 而邵氏和张氏再糊涂,再懵懂,也听得很透彻。 好似当头一盆凉水泼下,两个人都骤然失去面颊血色。手中那还有一半的香甜果子,也就变得如沙如蜡,噎得人难过。 两个人对进京后,大把的王孙公子由着她们挑的心思,在此时让打碎成一地鸡毛,有风一吹,眼看就要不见踪影。 张氏几乎把泪水迸出来,对进京生出无端愤怨。 假如这是在本城,就是余夫人这样说话,张氏也敢回过去:“你儿子那般的好,快去好好挑吧。挑慢了,只怕挑不着。” 但在这里,面对韦氏盈盈的笑,张氏怎么敢回一个字儿? 第一百零五章动听情话 张氏不敢回话,邵氏素来怕事,就更不敢说什么。好在韦氏并没别的无礼之处,只是描述自己攀亲这条路上行不通。 对于邵氏张氏这两个远途进京只为女儿亲事的人来说,已是最大的伤害。、 受韦氏影响,忠勇王府别的媳妇们,包括王妃在内,均暗示大家无成亲可能,邵氏张氏呆坐听着。 此时,她们心底呼唤,老太太,可亲可爱的老太太,你在哪里? 两辆马车,就在她们走入房门之前,悄然行出忠勇王府的后门。小王爷常林带着几个健壮家人,随车而行。 马车行得很快,很快在一处人家停下。有人开门,大家叙旧不多,径直请车内人进去。车内走下来的,两个人都素色衣裳,没有首饰。 一个,是忠勇老王妃。 一个,是安老太太。 她们都换过衣服,青布包头。不是怕有人见到,而是她们是为祭祀而来。 后面小楼上,摆着单独一个灵位,上写爱女倩玉之灵位。 安老太太见到灵位,就止不住的流下泪水。看守灵位的仆妇进来侍候,含泪送上三炷香:“您回来了,以前小姐在时,你们是多么的好啊。” 几乎睡同眠,食同榻。两个少女天真烂漫,一个温柔,一个刚强,一个可亲,一个秀丽,性格上互补的天衣无缝,不是一样的个性,就此很是合契。 “倩玉,我来看你,”安老太太喃喃,把香敬上,再次呜地一声,大哭出了声。她当年哭她丈夫西去,也不过如此。 忠勇老王妃在一旁,也泪湿面颊:“你们当初好了一场,你算有情的,年年有信给我,问我她的坟可曾去修缮,她的坟在城外家庙,实在太远,我为想念她,又念我这妹妹死得怨苦,就把灵位安在这里,没有摆在家庙。呜,我的妹妹……” 常林负手在外面,听里面两位老人哭声泣血般,心头也酸痛上来。 他不是王世子,忠勇老王妃却单疼他,有心腹事,只交给他去作。就是这样,常林也不知道为什么新进京的南安侯府老姑奶奶,对着自己姨祖母哭的这么伤心为什么? “几十年来,没有一天我不觉得对不住你,”安老太太这个哭法,让人听到还以为是哭她的旧情人。 但灵位上,是位小姐。 看灵位的人就来劝,两位老太太没一会儿哭累了,就坐下哭。安老太太泪水模糊中,出现那明眸皑齿的少女,她温柔可亲,性子最好。 “倩玉,你当我嫂嫂吧?” “你再胡说,明儿我不理你,” “那明儿我再同你说,到了明儿还是今天,你再说明儿不理我,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第116节 “不理你。” …… “你不喜欢我哥哥吗?” “……” “不回我可就生气了,我对告诉哥哥,说你心里半分没他,” “哎呀,你真该打。你哥哥呀,他怎么会相中我?” “我说相得中,哥哥就相得中,我的嫂嫂,得我喜欢才行!不然,我连哥哥也不理,” “那……有劳你,” 少女羞涩的喜悦,最后表达爱意的扭捏,仿佛还在昨天。 忠勇老王妃打断安老太太的回忆,面上转为痛恨:“我妹妹死得惨,你家那一位还是那么着嚣张,如今宫里没人给她撑腰,她倒还是搅三搅四的,真真可恼!” “自从父母去世,我都不进那个家。”安老太太语气中,倒没有老王妃那样的恨之入骨,她哭死去的闺友固然凄然,但提起几十年不和的南安侯夫人,已没有过去的那种愤怨。 但是,还是恨的。 常林来催:“请祖母和安祖母回去吧,出来有会子,怕有人去见,见不到倒会惊疑。” 两个老太太这才出门上车,同肩坐车上,后面车上是随行丫头。离开这条街,才有心情聊聊彼此近况。 “不走了吗?”老王妃问。 “兄长不让我走,他几番写信要我进京,说兄妹多年离散,盼着晚年能在一起。兄长一生仕途是平顺的,就是居家日子过得不好,我心疼他,不能再让他为我担心,到他眼睛下面呆吧,让他安安心。” “我也早让你回来,你丈夫都没了,又没有儿子孙子要守着,落叶要归根,我们都老了,你只是不听。” “唉,为了三个孙女儿,不得不回啊。”安老太太叹气。 “亲事你怎么打算,我能帮忙的只管开口。”老王妃还不知道最会在她面前讨好的小儿媳韦氏,正对着客人们有言在先。 安老太太失笑:“你们家,我可不敢想。” 老王妃叹气:“要是敢想,我早就在信里就和你定下亲家,岂不是好?” “儿子媳妇算是孝敬的,可皮里秋黄也难免。我不插手她们的事,她们也管不到我。我冷眼看着,孙子们中成气候的,早就成亲。没成亲的,除了林儿一个是好的,可他的娘眼高心大,岂肯答应?我若强说亲事,以后夫妻不和,我难见你。” 安老太太微笑:“不但是这样,而且你也知道,我的孙女儿们,可比不上京里的小姐,我岂敢高攀?有劳你想着,兄长也想着,为我的小孙女儿,名唤宝珠的那一个,与袁家做了亲,” 一语未了,老王妃惊讶:“哪个袁家?太子府上的那个袁训?” “一个外男,又年青得如你孙子的年纪,你不出宅门只养老,怎么倒知道他?”安老太太也吃惊。 老王妃扁扁嘴,面上意思不定:“倒是他?” “你知道袁家的事?”安老太太忙又请教:“我只知道他的娘,当年我们是认识的。” “她的娘,我却不认识,”老王妃倒转头来,请教安老太太:“他的娘是什么人?”安老太太过去附耳,低语几句。 忠勇老王妃脸上精彩万分,长长抽口冷气:“原来,是这样的家里出来的。” “有不对?”安老太太机警起来。 “没有不对,孩子是好孩子,但袁家……这真是凤凰配凡鸡。” 安老太太愕然:“这这,我们亲事可已定下。” “侯爷作保山,怎么会错。再说两家都原不是京里人,他的外家也早出了京,我知道的,也就是袁家底子薄,但依你这么说,那当娘的倒不一般。”老王妃见自己把安老太太吓住,忙展颜而笑:“别急,那孩子好,王爷去年也相中过他,想把他第四个女儿,庶出的那个配给袁训。” “后来呢?”这已经是安老太太的孙女婿,安老太太一听也急上来。 “当然不成!因为他的家没有成年的男长辈,又没交情,不好和他的娘直说。王爷就同太子府上,袁训常来往的同事,是个老夫子,同他说了。原以为必成的,不想第二天,太子殿下亲自挡了这事。王爷就想算了,接下来过中秋,他进宫去,中宫娘娘又提到这件事,说不必成。” 安老太太更骇然:“倒不是淑妃娘娘说,是中宫娘娘驳回?” “你一出京几十年,这点子关系也打听不到?淑妃娘娘是中宫娘娘的同乡,她进宫就是中宫娘娘的提携,淑妃娘娘自然是转呈中宫娘娘,由中宫娘娘说更好。”老王妃稍作一个取笑。 安老太太心头疑云四起,正好老王妃在,就同她商议:“你看,这么着说,我才定下的这个孙女婿,外家是鼎盛的,” “是,但不在京里。”老王妃也赞成。 “自己家里,又和淑妃娘娘攀得上?” 老太太的这个分析,让老王妃也犹豫了:“听上去倒是这样,不过当初王爷想和他定亲事,让人打听过袁家,听说很一般。” “真是让人坠到云雾里。”安老太太悻悻然。 忽然,两个人都想到一件事,齐声道:“那他不也是中宫皇后娘娘的同乡?” 淑妃娘娘是中宫皇后的同乡,而袁训又是淑妃的同乡。 老王妃沉吟点头:“这么着想,我倒明白不少。因我们家打听过他,有些事我说得出来。他袁家的底子据说薄,却只是猜测。因这孩子并不奢侈,可以说是很朴素。但他在京里入太子府后的事,我件件知道。太子殿下自有了他,对他信任有加,比兄弟还亲。按说袁训的才能,也当得起。但这么的亲厚,也曾引人嫉妒,最后不了了之。袁训依就是太子府上的红人,还时常往宫中去请安。” 车驶入王府的角门,安老太太摆手:“不必说了,越说我越迷糊。”老王妃笑起来:“反正我恭喜你,这亲事不错。我们家那不出气的姑娘,因亲事不成,还哭过几回。全家都装不知道,真是丢人。” 安老太太皱眉:“那这不出气的姑娘,不会正在招待我的孙女儿吧?” 老王妃也骇然:“你来以前,我又不知道你们定下亲事,这招待人的,可不是就有她?”两个老太太对着无奈,这真是! 贵族小姐们间的争风与吃醋,她们当年也是经过的。什么力度,多大波澜,都自有数。 …… 第117节 宝珠此时面对的,是一片荷田。面对荷花微笑,宝珠心想,果然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王府的姑娘们招待上是客气殷勤的,可她们任意说的话题,就是绣花和游玩,掌珠三姐妹也有格格不入之感。 幸好,有一位好心的姑娘,她又坐得离宝珠近,带宝珠出来走动。 应该感谢这位姑娘,她也行四,也是四姑娘。 “四姑娘,多谢你才是,”在水边心旷神怡的宝珠,快乐地扭头去道谢。这一转过头,宝珠大大的一惊。 常四姑娘在水边儿上,但她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而她的面上,却有着不能再遮掩的憎恨。 对着我? 宝珠片刻后,才明白这憎恨的确是对自己。不对自己,这附近可再没有别人。 正因为没有别人,宝珠告诉自己镇定。 先看自己脚下,因贪看荷花,走到水面的曲栏上来。而常四姑娘,她这指给自己曲栏的人,却还有岸上。 水上曲栏,一般只有一条进出的路。 宝珠先不去想四姑娘为什么憎恨自己,而是先看她的身材。 她袅娜轻盈,纤弱的似风能吹起。宝珠就微微地笑了,如果她起坏心的话,那掉水里的人估计是她。 宝珠虽身量儿不高,也匀称,却不是那见风倒的薄美人儿。 远处,水天共一色,荷花近身前。低头看水,因淘得干净,可见并不深。就真的是自己掉下去,危险性也不高,而且此时的极远处,有人在走动,还是可以呼救的。 把一切危险性都排除,宝珠定下心来,细细的打量那让自己发现憎恨而不能修改,索性就憎恨了的人。 “四姑娘,你不舒服?”宝珠聪明的用这句话开了头。天知道四姑娘你脸上的表情,好似见到万年毛毛虫,什么样的不舒服,能激出这种表情。 只能是你恨我。 可大家头一回见面,你恨我什么? 常四姑娘阴霾满面,一言不发。 “为他?”宝珠的下一句,让常四姑娘魂飞魄散,颤巍巍脱口:“谁?”她的表情又懊恼又后悔,有后怕又焦虑,见宝珠笑而不答,人在水上,一副凌波仙子模样,本来宝珠就生得好,又年青肌肤泛起光泽。此时背光而立,笑许许而意许许,让人头心遭到一撞后,才幡然悔悟,她竟这般的美貌。 常四姑娘嫉妒心一发而不可收拾,尖声问:“你说什么我不懂!” 她迎光而立,和宝珠相对而站。宝珠又正在关注她,到底这是人家的家中,就是她先发难,也得把这件事好好处理。 争强比狠,虽不是宝珠的个性。但狭路相逢的时候,唯有勇者当道! 这个勇,不见得把别人讽刺一通,不见得比口舌上的厉害,而是把此时的事情能解决。 宝珠就敏锐的从她眼睛里看到一丝或疯或狂或乱或惶的心情。 宝珠又内心暗惊。 她已猜出,这个与自己以前没见过的四姑娘,能有满腔憎恨,是为了袁训! 珠玉宝华,宝剑霞飞,就是藏在深巷子里,也熠熠耀眼。 袁训在京里另有人相中,宝珠早就想到过。让宝珠对亲事一层一层加疑惑的,也正是袁训的本人并不弱,为什么要跑到小城里去寻亲事? 无人能给宝珠答案,宝珠能做的,就是每晚去问那玉蝉。 也许她的疑问打动上天,老天就给她送来一个当事人,但这个当事人看似很好问话,却有近崩溃的可能。 为了一个男人这样固然不好,但宝珠是想到别处去,她暗颦眉尖,他和她,难道有什么? 好吧,先解她的疯,再就问个明白。 宝珠含笑,和水边绽放的白白嫩嫩荷花快一个模样,她稍有歉意:“四姑娘还瞒我?我说的,就是他呀。” 她的歉意,更让常四姑娘恼火,常四姑娘踏上一步,有几分气汹汹。她满心里嫉妒,从见到宝珠就有压抑不住的怒气。至于老王妃都是今天才知道宝珠和袁家定亲,而四姑娘是怎么早知道的,这要问她自己。 她看宝珠,就越看越不服气。 美人儿,大多不相上下。但身份上,常四姑娘想自己总占的多。她把宝珠从眉毛到眼睛,从肌肤到手指尖,都一一的和自己比过,还是不服气。就忽然有了想法,难道她仪态过于自己的袅娜? 就把宝珠诓出来,指给她曲栏让她走,而自己在水边观看她的步姿,还是一个大大的不服气。 她不服气,就对宝珠脸上那种我知道你的心事,见谅你不说我只能说的歉意火冒三丈,冷笑的面庞都近扭曲:“他,他,哈他!” 这哈,当然是冷笑连连。 宝珠见她果然是疯狂上来,不动声色地反问:“你们有过什么?” “哧!” 这一声无影又无踪,但宝珠和常四姑娘都听到。这一声出现在常四姑娘心里,是她的怒气让戳破的声音。 常四姑娘浑身颤抖,对方宛若正妻在责问,而自己,却全然占不到道理。她泪水双流,嘶声道:“有,又怎么样!” 说过后,自己先大惊。再不好也是王府里的清白姑娘,怎么为斗气而这样的回话?她后悔不迭,却又不愿意说收回服软的话。要让她对一个外地姑娘服软,常四姑娘坚决不肯。 宝珠却没有抓住这话,把她污蔑一通。而是轻轻的笑着:“是吗?那就抱歉的很了,我呀,回去拿大耳括子打他。” “你……敢!”常四姑娘又惊又恼。 宝珠耸耸肩头,眸子里却依然注视着她,并不认松。她再故作轻松的笑:“怎么不敢?他敢背着我做下丢人的事,我就敢打他!” 常四姑娘眸子紧绷:“此话当真?” 第118节 宝珠硬着头皮:“当真!”想想袁表兄比自己个子高,得搬个椅子踩上去才顺手吧? “你敢击掌?”常四姑娘紧紧相逼。 宝珠默然半晌,伸出手。 两只雪白手掌对着击打三次,宝珠正要问个仔细,见常四姑娘失声痛哭,转身离去。宝珠在后面急了:“哎,你还没说完,” 常四姑娘不回。 “哎,你让我怎么回去?”这王府大的足可以迷路。 常四姑娘手指一条石子路,还是不回身,匆匆而去。 “哎,我就说你跌了一跤,” 常四姑娘已隐入花丛中。 水边,宝珠独自坐下来,对着游鱼喃喃:“鱼啊,她倒是哭出来了,她看着不会发疯,可我呢,我在做客呢,我可怎么能哭呢?” 这笔帐,当一古脑儿全在袁训身上。表兄,哼,表凶!千万不要凶,宝珠要凶你!宝珠轻叹,她真的很想他,很想见到他,当然问个清楚明白。你既然有京中的姑娘,怎么还来招惹已把你忘记的宝珠。 是忘了吗? 宝珠坚持这样想。如果表凶家不上门提亲的话,宝珠故作悠然,哈,我早把你忘记了啊。 这一场做客,人人添上心事。 老太太回想旧友,邵氏张氏自觉受辱。而掌珠玉珠总算明白不管生得多好,多能持家,多么的会看书,也有身份上的不般配。 宝珠呢,一回去就钻回房,推说累了要歪着,把玉蝉握在手中,幽怨地问:“还有几个,你到底招惹几个,宝珠可不会容你这样的。” 你到底在哪儿呢? 难道定过亲的避嫌,把祖母也避开不来。 宝珠坚信,端午节表凶会出现。他总不能不来送节礼。 ……。 端午节的前一天,袁训行过玉水桥,后面太监跟上来陪笑:“小爷,恭喜你定了亲。”袁训面无表情,从袖子里取出银包赏他。 那太监还不走:“小爷,娘娘要见见,” “没什么好见的,就一个姑娘。”袁训霍地转身,沉下脸:“你在娘娘面前搬弄了什么?”太监笑:“我怎么敢?是太子殿下回的话,说你定了亲,娘娘让叫小爷去,殿下说你出京办事,又说这亲事是老夫人定下的,娘娘说这也罢了,但是定的这么急,没让她相看,娘娘不喜欢,发下话来,一定要见见。” 袁训抿抿唇:“要见也应当,可,怎么见呢?” “娘娘的意思,召进宫……” “她家里没有一个当官的,而且是外官的官眷,无故召见,让人疑心。”袁训摆摆手:“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太监更要笑:“小爷,明天是端午,宫里前几天有旨意,放开外宫中的榴花园,与民同乐!” 袁训惊得头发快要炸出来:“啊!这,她已经在了?” 太监嘿嘿:“娘娘才让我去打听,像是已经进宫。” 袁训怒瞪他一眼,大步流星往榴花园去。太监在后面提醒:“和南安侯府的人在一处,”袁训皱眉,宝珠还真的已进宫。 他得赶快找到她,是不是先暗示一下,不然骤然进见,会把宝珠吓着。可此时暗示,不管暗示得多隐晦,还是会把宝珠吓着。 袁训走得飞快,在内心里刚才还有的埋怨娘娘的心也飞到天外,她要见,是一定会见的。不过,能事先挡下来,再去和娘娘商议,这样兴许对宝珠的冲击和缓的多。 在松林下面,袁训的目光搜索到宝珠。 而宝珠也同时看到了他。 这无意中的一个悸动,让宝珠很想扭一下面庞。然后,她见到松林内侧,青绿松树的旁边,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亘古以来,他一直就在那里,热烈的注视自己。 热烈? 等等,宝珠再看他一眼,见他眉头紧锁,眼神儿认真,这分明是凶狠,哪里是热烈。 可宝珠不管不顾,不管他是凶狠也好,热烈也好。她心头顿起巨大波澜,排山倒海般冲击她的心,她的肌肤,她身体的每一处。 她轻咬住嘴唇,终于来了,还以为成亲的时候才出现。不,还以为迎亲的时候也不会出现,洞房,你难道不来? 日光在地上打下无数散碎光影,宝珠在这一刻僵住,面庞雪白更过于平时,她原有的姿势,是斜身侧扭,此时这姿态一动不动,只有那眸子里不争气的泛起水光。 一滴子泪,缓缓垂落,宝珠这才垂头,不让第二滴再落下来。 身边坐着南安侯府的姑娘,她们的谈笑声轻轻可闻,表姐妹们比王府的姑娘让人舒服的多,宝珠本以为今天是个解闷的好日子,没想到他,在自己最不防备的时候,他来了。 借着用帕子擦汗,把眸中蓄满的泪水拭去。用帕子挡脸,再斜斜看向松林,见轻风吹拂,不见半个人影。 是幻觉吗? 宝珠忽然伤心。伤心的她,抱过表姐妹们的猫,轻轻的拧上一下,那猫叫上几声,跳下宝珠膝盖跑开。 “狮球儿,别跑,”宝珠就跟后面去追,在树后面逮住猫,抱在手中,见没有人注意自己,悄悄的往松林里进。 松林寂寂,无风自动。松针的香味儿在阳光下面蒸腾得薰染到衣裳,而遍地空影,不见人声。宝珠失望的转身:“啊!” 日光下,袁训静静出现在身后,离开有五、六步,目光炯炯可以慑人。 没等宝珠反应过来,袁训开口:“你找我?” “啊?”宝珠的惊喜即刻变成不敢置信。思念被揭掉一层,剩下的只有恼怒。宝珠溜圆了眼:“不是你在找我?” 第119节 袁训笑笑,去看她手中的猫,再看宝珠的眸:“真像!” “什么?”宝珠是各种跟不上,而且糊涂:“什么像?”难道敢说我你认得的什么人! “你像这只猫,”袁训示意宝珠看她的手中。 宝珠明白过来,扁起嘴:“哪只猫大中午的会瞪眼?”猫眼睛在中午时分,是眯着的一条细线。 袁训大乐:“你也知道自己瞪着眼?” 发觉上当的宝珠,气无处可去,赛嘴皮子又输下来,气得举起手中猫,对着袁训肩头就搔,口中还道:“狮球儿,抓这欺负人的人。” 袁训轻轻松松避开:“再抓我就恼了!” 猫停下来,猫后面慢慢探出宝珠还是瞪着的眼眸,仿佛在说,我也在恼! 这样子又惹得袁训要发笑,他息事宁人状:“不是有话对我说?”这句话一出来,宝珠怔在原地,气得大脑一片空白。 看他,快看看他。 大刺刺往这里一站,胸脯挺起,居高临下。袁训高过宝珠,宝珠扣他一个居高临下的帽子,他赖也赖不掉。 再听听他的话,我找他,我有话对他说? 宝珠气鼓鼓:“找你说什么!”这句话更扯动得心头震动,岂止是有话说,简直是浩渺如星辰银河的话语想对你说。 可嘴头上,偏不承认。 “原来没话问我,”袁训装模作样,往旁边侧迈一步,大有你若无话,我就走开。 宝珠气结:“站住!我还没说完。”袁训停下来,嘴角噙笑,像极在得意。宝珠一气之下,上前一步,仰着脖子和他对视,气呼呼问:“我要问你,你是可怜我吗?你好了不起吗?你有问过我吗?你在外面到底做下什么?祖母给我的玉蝉,原是你的吧?” 一堆的话,袁训还没听清头一句,后面一句就已出来。袁训只听到飞珠溅玉似的嗓音,在这夏天里清凉的滚过心田。他笑着,手指按在衣领的十字盘扣上,开始解它。 宝珠惊骇:“不!”心底告诉自己要避开,可久久的思念让她软了腿脚,一步也没有动。 “别走,这里不会有人来,也别怕。”袁训好笑,亲事已定下,名正言又顺,我等得到洞房,不会在这里就起轻薄心。 而宝珠,直呆呆盯着他的手指,心中也出现答案。他戴的,是什么? 宝珠从没有这样看过男人,这样近距离的,把他尖尖的下巴,上面还闪动着日光;把他笑意盎然的眸子,又锁住无数日光;把他笔直的鼻子,上面跳跃着日光…… 这些全收在眼中且发现不应该盯着时,眸光就往下看,这一看,又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和他解开的衣领,那微动的喉结…… 宝珠舌干唇躁,还想着应该再低低头时,就见到那手指扯出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个玉蝉。玉蝉才一入眼,宝珠羞涩也忘记,正置气也忘记,小声惊呼一声:“果然是你的!”顾不上男女有别,未婚夫妻应该避嫌,一把握在手中,战战兢兢,颤颤巍巍,手指抖动,已带了哭腔:“怎么我早不知道?祖母没说是你的,” 她的玉蝉夜夜摩挲在手中,最细微的地方也记得住。和他的一样,就是那玉蝉眼睛上的一点微黑,也是一模一样的大小。 这是一刀切开的,切面光滑,两边对称。原本,两个就是一对。 难怪有他的气味,有他的感觉…… “你想勒死亲夫吗?”满含调侃的语声,提醒宝珠她正把红绳越抓越紧,而红绳可还在他的脖子上。 宝珠猛然松手,涨红脸如千斤坠般垂下头。又心头恍惚,他说什么,亲夫……这个没廉耻的,这不是在调戏人? 见不到他时,千言万语压在心头。见到他时,全都不见。宝珠以前想问的你可怜宝珠么,想告诉他宝珠不要你可怜,全都想不起来。 袁训却想了起来,他慢慢地把宝珠刚才舌尖飞快的话回忆着,微拧眉头:“你刚才说什么,我可怜你?” 以他和宝珠在灯节的经历,他不难明白宝珠这话的意思。 宝珠羞羞答答不敢抬头,轻声答:“嗯,”既然他提醒,就还是想寻找答案,低低的问:“你是……” 下面的话怎么也出不了口时,和自己想像中的见到他,盛气凌人逼问他不一样。而下巴,让轻轻地抬起来,和袁训不悦的眸光对上。 宝珠有些心虚,又骤然想到常四姑娘。她嘟起嘴儿,回来几分自如:“你在外面做下了什么?告诉你,以后再不许做!” 袁训纳闷,再就恍然大悟:“你这是寻我事情?” “嗯,你若再敢,我就死给你看。”宝珠想,这话是二婶儿的口吻,自己什么时候学到手的。这句寻死不足以表达宝珠心情,宝珠再道:“我一辈子不理你。”再一想,这是三婶儿的原话,这个也不是宝珠的。 宝珠的话:“我可精明着呢,你休想在我眼皮子下面玩花样,如今,我可是到了京里。”袁训忍俊不禁,他认为自己从见到宝珠就没听到一句正经话。就柔声地问:“宝珠,你喜欢我吗?” 那圆润的小脸儿上,分明红唇欲吐,看唇形是一句喜欢。到小嘴儿张开,却临时舌头打卷,变成一句:“喜欢你,有什么好处?” 这正好对得上前面一句,宝珠我可精明着呢。 袁训装腔作势长叹一声:“唉,虽然我虽然我英俊点儿潇洒点儿倜傥点儿可爱点儿有实力点儿……你若要,送你了!” 这对宝珠来说,是天下最动听的情话,还一句亵玩也没有。 宝珠心花怒放,快乐之余,又想开开玩笑:“我不要行吗?” “宝珠!”袁训沉下脸。 宝珠开开心心地:“哈!你生气了。”然后娇嗔:“你让我生气,你也别想安生。”袁训还以为宝珠在淘气,宝珠年纪小,他也一样是少年,袁训是真的有不高兴出来:“就为没早告诉你,你就无理取闹到现在,真不像话!” “我有证据!”宝珠也绷紧面庞。 袁训心中微动,先笑了:“拿来我看,”他一手本慑住宝珠下颔,另一只手就去探宝珠衣领之内:“让我看看,是不是和我的一样。” 宝珠大惊失色闪开,下颔从他手上强挣开,挣出来一片红,似白玉上的血气,她后退着,直到撞到最近的松树下,才急急喘息道:“不许!” 又解释:“我没戴。” “为什么不戴?”袁训面上风雨欲来。 第120节 “舍不得戴。”宝珠怯怯说过,又梗起脖子:“我要审你呢,说,你你你……。你那个了吧?” “哪个,”袁训因一句舍不得戴,而觉出宝珠的珍惜,才笑容满面,又让宝珠话打愣住。他才回京,就有事让宝珠审? 宝珠坚持:“有!” “你明说!” “说不出口!难为情,丢人,不应该!” 袁训手点住她:“好,你不说你自己揣着,你想寻我的事,下辈子再说!”转身又作状要走,身后宝珠道:“你风流了!” 要不是对着他的背,宝珠还是说不出口。 袁训一怔,慢慢转身慢慢地笑,他面上的笑,笑得似到宝珠心底深潭处,宝珠反而吃吃:“你,敢不承认?” 袁训缓步过来,宝珠身后是树,避无可避,往侧边避,又此时想不起来。她见那魅惑人的身影走近,又是喜欢,又是害怕,又是期待,又是担忧让人见到。 松风,细草,微声,人影,一起来到面前。袁训低下头:“宝珠,” “什么?”宝珠强撑着,心里百般问自己,为什么还不跑开,还不跑开? “我答应你,永不纳妾如何?” 天下最动人的情话,既不牵涉到狎玩,也不牵涉到无礼,宝珠又听到第二句。 她无话可说,无言以对,此时对什么话,都像是画蛇添足,都像是多此一举,又像节外生枝,深让人担心弄巧成拙。 她就不回,只垂下头看他的衣角,见青色衣角风中微动,这一回倒不是石青的? 垂头的宝珠想想他以前的刁难,忍不住就笑,正想再和他磨几句牙,松林外有动静出来。 “出来!谁是安家的宝珠!”一个尖尖的稚声童音,带着老气横秋,穿透夏风,穿透通红石榴花。 宝珠奇怪。 袁训捏捏手指。 两个人往松林外看,见到一帮子……小孩! 都还没有摆出来的老楠木椅子高,全穿得花枝招展,宝石满身,晶光四射中带足嚣张和骄傲。为首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双手叉腰,小脸儿紧绷:“安家的宝珠给我出来,本公主我要见她!” 宝珠发誓,自己梦里也没先进过京,哪里来的这些没见面的“仇家”。她正沉浸在柔情中,有袁训在身边似有天地同在,没有先问那是哪位公主,而是愕然问袁训:“招惹忠勇王府的姑娘还不算,你还敢招惹公主?” 第一百零六章掳走 面对宝珠的指责:“又招惹上公主?”袁训翻翻眼,抬手闪电般在宝珠面颊上一拧,等到宝珠面颊上微痛,他已走出松林。 宝珠呼痛,以手抚颊,颇觉得这一拧不公平。又想到自己和常四姑娘的三击掌,当时为了硬气而击,以现在来看,给袁训大耳括子像是还得花些功夫。 外面还有呼声:“安宝珠出来!”乱嘈嘈的,宝珠还是没有害怕,独自纳闷:“这没道理的小孩子,就是公主殿下?她怎么知道我叫宝珠。” 当着别人,闺名让人大叫出来,宝珠还是有难为情。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绝对没得罪过公主这等高贵人群。 南安侯府的表姐妹在回话:“回殿下,四表妹不在这里,”小公主拧眉头,小脚跺得震天响,像是怕人不知道她穿的是小皮靴,尖声更为肆意:“去找!” 后面跟的一堆小孩子,还有两个用袖子抹鼻涕,也跟着乱嚷:“去找来,不然不依!”宝珠抚额,我几时把小萝卜头也开罪一个两个三个…… 难道是和你对着抹鼻涕,我赢了你? 殿下正在猖獗,有人问:“找她作什么?” “要你管!”公主殿下先回过话,再回过身。一见是袁训站在身后不远,殿下没出息的大叫一声:“坏蛋来了!” 拔腿提裙,出溜一下跑了。这附近不是石榴花树,就是松林。眨眼间,殿下不知去向,而她裙上的装饰在日头光下的反光,倒还在人的眼睛里慢慢消逝着。 可见小皮靴果然很管用,跑起来速度不错。 余下的小孩作鸟兽散。 宝珠瞪圆眼,自语道:“原来没说错,还是他得罪的!”自己到京里,竟成了为他还债的? 讨债鬼儿,还是一成没变。 殿下和小喽啰走了,袁训摇摇头也走开。 不远处,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主人抬起手指:“就是他!你家小姑子的孙女儿,就是跟他定的亲事!” 韦氏和南安侯夫人并肩在一处。 南安侯夫人闪过嫉恨:“这人是谁?” “太子府上这两年风头最健的,叫袁训!无父,只有一个母亲,来历么,也不清楚,也许是个穷苦人家吧。但你看他多神气,这种布衣裳,我儿子就不敢穿在人面前,只怕失气势。”韦氏道。 南安侯夫人喃喃:“太子府上,”她冷笑,太子府上出来的人,怎么能要那贱人的孙女儿!贱人,你以为回京就是安乐窝,你有好兄长,我也有好娘家。几十年前没拼过瘾,再拼一回谁怕谁! 她的恨全在心里,韦氏就扭过头:“你不吃惊吗?” “吃惊,正在吃惊太子府上的人,怎么能这么自甘下作!”南安侯夫人冷淡地道:“不过,值得去打散吗?太子府上这样的人也太多,今年上来的,明年就下去。呆上两年得意的,也许后年就放出京,到外面去得意。” 哪怕心里如万虫噬咬,南安侯夫人也不愿意把实话告诉韦氏。 韦氏也猜不出她内心,就嗤笑:“你又糊涂了吧,太子年青,用的全是年青人。这些年青人,因为太年青,老臣们一般不会重视他们。但过不了几年,科场一下,立即腾云。到时候全是太子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南安侯夫人怎么会不明白,她也正在这样想。满心怨恨经过韦氏这一番话,更似野马快脱缰。她就点点头:“我明白,我娘家人来了,我去招呼招呼。” 走开有十几步,背身在一株树下,心痛抽风般袭来,南安侯夫人握紧拳头恨恨的低骂:“不不,怎么可以让她如意!不……” 第121节 还没有念几声,有几个人转过来,有人笑道:“母亲,这宫里可真大啊。” 今天是进宫,比在忠勇王府更要郑重。邵氏张氏从下车,就寸步不离婆婆,生怕她不在身边,又有人跑来笑话自己。 她们看过水,玩过花,正要找个地方坐下,就见到婆婆安老太太忽的定住,随即面上一僵,双眸直勾勾的看向一个人! 那个人,有诰命在身,遍身珠翠,亦是铁青着脸望向自家的婆婆老太太。 一对水火不容的姑嫂,碰了个面对面! 南安侯夫人眸子里快喷出火来,而安老太太则淡定的瞄瞄她,扶着齐氏轻声吩咐:“我们再去那边走走。” “是是,”邵氏忙在前面开道,但心中疑惑得要命,又回身一眼,把南安侯夫人的面容记在心里,同时心中纳罕。 这是婆婆的对头吗? 看她像是要吃人。 婆婆这种厉害的人,有侯爷是兄长,有王妃当朋友,她还会有对头? 以邵氏的见识,她心想这个人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张氏也奇怪,又机灵的想到老太太的仇人,不认识白不认识。多个她的把柄在手里,她要是变脸对自己和玉珠不好,也可以有件挟持她的笑话谈谈。 也扭过头,把南安侯夫人记在心中。 安老太太一概漠视,带着她们走开。 看着这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南安侯夫人低嚎一声,若受伤不治的野兽。她身后就是树,此时一把握住,“卡卡!”两声脆响,蓄了很久的指甲崩断两根,落在她脚下。 “你为什么还回来!贱人,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南安侯夫人痛苦地骂着。她心头滴下的血,全与这贱人有关! 她又想到另外几个贱人,和自己小姑子当年是一路。最大的一个贱人,就是韦氏的婆婆,忠勇老王妃。 哼,你的媳妇我是一定要相好,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开导她,好好的让你好瞧! …… 宝珠在这个时候,抱着猫装作才回来。她特意走和袁训出来不一样的方向,免得让人说闲话,看出他们私下会过面。 “四妹妹,你刚才去了哪里?”掌珠玉珠都争着过来,表姐妹们也或含笑或担忧的过来。宝珠心中有数,再面对一堆的眼光,有些吃不住,陪笑:“猫儿走过了,我追它回来。”狮球儿喵喵几声,仿佛在说是啊不错。 宝珠小心翼翼把它放下,好打起精神回答姐妹们的话。 “四表妹,适才你有得罪过瑞庆殿下?”最年长的,还没有出嫁的表姐,是南安侯府三老爷的女儿,钟三姑娘。 宝珠颦眉:“瑞庆殿下?” 钟三姑娘见她懂也不懂,就奇怪了:“瑞庆公主殿下,是中宫所出。她适才来找你,好似要问罪,你没见过她吗?” 宝珠一脸傻乎乎:“是这样啊,殿下她几岁?” 钟三姑娘笑了:“是啊,殿下今年十岁,也是,四表妹再怎么不认得她,也不会开罪小孩子。”宝珠苦着脸儿,说了句实话:“我一直跟着姐妹们,没和公主殿下碰过面。”只是侧面看了看。 “那我们去找父亲吧,请父亲帮忙去打听,一定是误会了。”钟三姑娘忒地好心肠,让宝珠再不要乱走动,她叫上丫头,去找钟三老爷。 宝珠坐下来,掌珠关切地问:“真的没事?”宝珠委屈,分明源头不在我身上。玉珠也问:“是不认得公主吗?”宝珠更摇头:“不是。” 她的头还没有摇完,瑞庆公主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个小碗或是小盆,有她小手臂长,又是尖叫:“她在那里!” 不知道她没见过宝珠,怎么会认得这么准。 宝珠和姑娘们急忙起身见驾,见瑞庆小公主冲到宝珠面前,“哗!”一小盆水泼到宝珠身上。她人小没力气,盆里水很浅,宝珠只觉得一凉,湿了左手袖子,倒不是透心凉。 可随着公主殿下的这一泼,刚才跟在她后面的一堆小孩子,包括那挂鼻涕的小孩子也跑出来,每个人手上一只小小水器,“哗!” 有先有后的全泼在宝珠身上。 这下子不是透心凉,也离透心凉不远。 宝珠才看清孩子们手中贝壳也有,酒杯也有,就中了一身的水。她还没有迷怔过来,有几个彩衣宫人,也是跑着过来,边道:“小殿下又淘气了,看娘娘知道会怪。”她们架起宝珠就走,殷勤满面:“姑娘莫恼,我们带你去换衣服。” 宝珠脚不沾地,让她们硬架起来,很快就出去十几步。 等到宝珠明白过来,身不由已的已经回不去。等到南安侯府的姑娘们明白过来,宝珠已经出了榴花林。 掌珠算胆子大的,也有些战瑟:“宝珠去了哪里?” “大表妹放宽心,那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不会出岔子的。”留下最为年长的,是钟五姑娘,五姑娘硬着头皮安慰掌珠,自己心里也不定,也急了:“我去找祖父。” 找父亲看来还不行,得去找祖父才行。 玉珠吓得想哭,推掌珠:“我们去找祖母吧。”安老太太怕遇到南安侯夫人,却不在这里安歇坐地。 掌珠悄骂她:“没出息!”但她心里更为打鼓,就答应玉珠,带着玉珠走开。 而始作俑者瑞庆殿下,早就不知去向,不知钻到哪里。 …… 细草微茸,修剪得平整如毯。掌珠带着玉珠急行,连丫头也没等及。匆忙间,掌珠一个趔趄,在她后面的玉珠忙着去扶。 “大姐,你摔到没有?”玉珠刚才就怯声怯气,此时泪珠儿盈盈。 掌珠也哭了,但看到还有赏花的人,就用帕子塞住嘴,把哽咽硬是噎回去。而身边的玉珠则抽抽泣泣:“宝珠,她不会有事吗?” 表姐妹们再三的安慰,可她们自己面上的焦急一目了然,让受安慰的掌珠和玉珠哭都快来不及。 第122节 “祖母在哪里?她在哪里,”玉珠就快号啕大哭。 掌珠一把抓过妹妹,在她耳边厉声:“不许哭!”玉珠吓得一哆嗦,泪水就此打住。掌珠紧握她的手,低声但更严厉:“头昂起来!我们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宝珠更不会,宝珠那性子,踩死个蚂蚁她都不会,她能得罪谁!” “可那是公主,”玉珠弱弱,但把头昂了起来。 掌珠咬牙,今天来的人特别多。有好些的公子哥儿们都在掌珠面上扫来扫去,让掌珠大为惊奇。 她们在小城里住时,当听到别人家姑娘和不是自己家的男人们一处游玩,可以手指唇伐。而这京里,全国人眼睛盯着的地方,在这皇宫的一角,贵族男女们可以在一起彼此窥看不说,女子还都不戴面纱。 掌珠对阮梁明登时死心。 和阮表兄相比,今天更有很多的俊秀权贵。 她正大展自己潇洒的身姿,收获一堆偷偷摸摸的眸光,宝珠就出了事。 公主? 一样是姑娘,那小小的姑娘就那般的得意? 掌珠惊惶中,还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身上有笑话。她一边暗想,有权有势可真好。皇帝的女儿,这是天下第一得意人。我掌珠虽不能,却也可以当个得意的人。 一边扣紧玉珠手腕,两个人到处去寻找安老太太。 她们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两个人从低矮的石榴花探出面庞。南安侯夫人怪声怪气地道:“世拓,看到美人儿了?” “姑母,您有这般的好心?”被唤作世拓的是个青年,年纪约有二十出去,生得清秀过人,但京中的纨绔劲儿,满满地堆在肌肤上。 他一个举手,一个抬足,也是带足了那不正劲模样。 南安侯夫人露出笑容:“让你猜着了,这是我那死对头的孙女儿,世拓,她们生得真不好不是吗?” “哦?姑母让我代你出气,可犯不着出在这姑娘们身上吧。” “你是慈悲善人吗?京里能上手的美貌姑娘,凡你见过的,你都没客气吧?”南安侯夫人似笑非笑:“我不过指给你,你要不要,是你的事。啊,有件事儿告诉你,前天我回家见到你祖母,抱怨你不成亲,抱怨你……” 青年微微一笑:“姑母不用敲打,对美人儿么,我素来是怜惜的。就是不能上手,也得勾搭勾搭。再说这是姑母死对头的孙女儿,她们从京外来,在京里除了姑父以外,想来没有靠山。姑父当靠山,在我眼里,还不算回事。” …… 宝珠让人飞快掳走,扶着她的宫人们都似力大无穷,一晃眼间已见不到姐妹们,再一晃,似赏玩的人一个也见不到,只见红墙碧瓦,琉璃瓦上射出七彩光,像书上写的蓬莱仙境,就差仙云缭绕。 耳边,只有急促的脚步声。经过的有太监,有宫女,全都看不到似的目不斜视,有些扫过来一眼,马上低下头。 宝珠哭了:“你们是什么人?”话一出来,就知道这是废话一句。敢在宫里这么横行,好似恶霸抢亲似的人,还用问她是什么人? 宝珠再次暗中发誓,此生绝没有先进过京,在家里大门不出,除表兄们和年年请安的南安侯府人以外,进京前更没有见过任何来自京都的人。 表凶? 宝珠电光火石般一闪,又和表凶有关? “再走快点儿,嘻嘻。”说曹操,曹操没到,曹操认得的人却到了。小公主瑞庆发足跟在宫人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一脸的嘻笑。 宝珠比她在力气上要轻松得多,她是让人架着跑,自己没花半点儿力气。她艰难的转转头,沙哑着嗓子问:“殿下,民女从没有开罪过殿下,” 瑞庆小公主一愣,然后小脸儿上为宝珠的话惊奇。她的惊奇传染到宝珠,宝珠也惊奇了,难道不是表凶开罪了你? 你还喊他坏蛋呢。 有一个宫人柔声开口:“安姑娘不必担心,奴婢们带你去换衣服。”她是跑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亏她在奔跑,嗓音还能保持柔和。 小公主也跟着道:“对对,我们是请你去换衣服。”然后再接着:“嘻嘻,嘻嘻嘻,”像是她带宝珠去换衣服,是件很得意的事。 前面有一处殿室出现,在宫中不过是个方便之所,在宝珠眼里,就像是天宫仙殿。朱红色大门在她眸中只一闪,就越过去。 进去后,甬道上早有几个衣着艳丽的宫女们候着,悄声地笑:“可是来了么,” “正等着呢。” 宫人们把宝珠一直拥到内殿中,雕梁也好,画栋也好,宝珠都没有精力细看,就听罗衣微响,自己的外衣让解下来。 宝珠迸出泪,竭力去护,又竭力去看周围的人,清一色全是女人,可也不能在她们面前解自己的罗衣。 这是夏天,罗衣内虽还有罗衣,可再解罗衣,肚兜就一览无遗。 宝珠大哭,死死揪住自己的一角罗衣,半个膀子因拉扯已露出在外。里面的那件罗衣更薄更轻,而且拉扯中斜斜露出肩头。 “别这样,不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殿室中全是宝珠的痛哭声。 宫女们全都在笑,但她们再笑,手下也一刻没有松,不过就是轻手轻脚一些。她们的轻手轻脚,不是和宝珠商议,解你的衣服吧,而是和刚才相比,加上细声细语,让她们脱人衣服的动作显得不那么的突兀。 “安姑娘,换衣服,” “湿衣服会生病的,” 宝珠一个人,抢不过五、七个宫女。她惶急之中,大哭叫道:“表兄,袁表兄,袁训!袁训!”这是本能,她本能的叫出这个名字。 八宝屏风后面,有人轻叹口气:“这可怜的孩子,把她吓成这样,是怎么把她弄来的,吓出毛病来,可怎么还给人家?” 正要说不必解了,她身边有一个人恭敬地道:“娘娘请放心,外面侍候的全是选宫妃的老人,当年就是她们相看过娘娘,说是能生贵人呢。” 那位“娘娘”不再言语,宫中选妃的人,是脱光衣服仔细地验看。当年的她,也是一样的*对过这样的人。 她就不再管外面宝珠的大哭声,又听宝珠哭得尖厉,因没有人堵她的嘴,宝珠能剩下的就是和宫女们抢自己的衣服,包括身上没解的,和已解下还没有离开手臂的,然后她的唯一权利就只有哭。 娘娘就自言自语,像是为自己解释:“我就是看看能不能生,这又怎么了,” “是啊,这是娘娘您对小爷的关爱,小爷要是知道,也会感恩戴德的。”自有侍候的人奉承她。 第123节 而殿外的宝珠,不再争抢衣服,因她罗衣早就全光光,她摔倒在身后宫女身上,双手紧紧护住胸前,那里有一件桃红色绣春花的肚兜,她泣不成声:“不要再解了,我不换,我不怕衣服湿,” 此时她鞋也没了,半光着身子,表兄是个男人,也不敢再喊。 这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避嫌思想,这是一个古人。 “我来,”小公主又冲上来,手里又是一个碗,碗里自然有水,对着宝珠浇去,“哗!”肚兜再次湿透。 宝珠迷茫而又惶然的抬眸去看,见小公主笑眯眯:“还不够吗?”旁边桌子上有茶水,端庆公主端起来喝一口,再亮对宝珠看看:“我能喝,不烫,这可是我的好茶水,招待你才用,一般的人休想喝我的好茶。” 宝珠又中了一头的茶水,首饰头发全挂着水珠,彻底的成了落汤宝珠。她无力的松开手臂,再也不能挡,也再也挡不住。 因为那笑如仙童的小公主,又蹶着小屁股到处寻茶壶:“添水的壶呢?” 你不脱,就一直这么着侍候下去。 “请安姑娘入浴,”宫女们机灵的把宝珠肚兜解开,雪白肌肤一闪而过,好在没有众人观赏,就围到织锦绸缎中。宝珠已无力走路,宫女们抬起宝珠,奔到侧殿中,那里香汤氤氲,显然早就备下,另有人侍候澡豆巾帛,水也微热,烫得人肌肤微酥,很是舒服。 但宝珠泪不干,而且在泪不干的时候,还能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她带泪转头到右边,见是低头的几个宫女,她们的唇上全是笑容,那是陪笑。 再看左边,热水雾气中又是几个宫女,她们身后是一扇板壁,上绘着精美的图画。除此以外,就看不到有别人。 没有人盯着自己,那这种让人盯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而此时的外面,袁训大跑小跑的赶来。他气得脸都变了颜色,他把瑞庆公主吓跑以后,就去找太子殿下,让他往内宫中传话。不是不给看,而是不是吓到宝珠。 他还没有找到太子殿下,先有人回话给她,宝珠让宫人掳走。袁训看似手边没带家人,却能指使几个小太监们帮忙盯着。 他先是跑到内宫外求见,外男无故不能进去,等他弄明白娘娘不在自己宫里,再打听一番找到这里,宝珠罗衣已解,正泡在香汤里哭泣。 “小爷来了,” 屏风后面看得津津有味的“娘娘”有些生气:“我就看看,不行吗!”更生气地道:“让他等着,就还他一个好人。” “小爷一定要见娘娘。” 那“娘娘”有些心虚:“我不见他,我还有事呢。让他,去找淑妃去吧。他一定在生气,我哪有功夫看他脸色。惯上了头,定亲事我也不知道,看看人也不行!那家的老头子年底就进京,就是成个亲事还要等他!怎么没说凡事等等我拿过主意再办!眼里全没有我,还敢来见我。记着,那老头子要敢进京,提我个醒儿,我要骂他!” “是是。”宫人都笑。 那一家的也不是老头子,但就因为小爷的亲事在等他进京才能定日子,娘娘一直心中不快,或者说嫉妒至今。 有人去告诉袁训:“小爷,娘娘不在这里。”袁训青着个脸,快和他衣裳上的青色差不多。她不见他,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硬闯宫闱,咆哮宫中。 “我的人呢,送出来给我带走。”袁训压压火气,心想自己以下犯上,要是让御史们知道,可以添上一大笔,对娘娘也不好。不如先带回宝珠,回去告诉母亲,让母亲和娘娘来说话。母亲虽不进宫,但素得娘娘敬重,隔三差五的打发人送东西给她,听她有什么要的说的,从来在关怀上不差于袁训。 出来传话的是个宫女,宫女小心地道:“安姑娘正在洗浴,请小爷稍候。”袁训的脸色白了。他本来以为掳来宝珠,已经足够把宝珠吓住。再听到洗浴两个字,袁训即刻明了里面的“娘娘”在怎么对待宝珠。 去衣验看,这是宫中选妃的模式。这用来对宝珠……。宝珠该吓成什么样子。 娘娘大似天,从君臣从亲长,袁训都只能干生气,而没有办法。他原地急转几步,再次怒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请回娘娘,不用洗了,看过就送出来吧。” 她在里面,她用这种方法掳来宝珠相看,怎么会舍得去别处。 “是是,娘娘的意思,用过压惊汤,再好好打扮一番,压压惊再送还小爷。”宫女惶恐不安。 袁训仰面长长深吸一口气,满腔怒气无从发作,半呻吟地道:“不用汤了,不用打扮,给我送出来吧,给我备辆车,我送她回家慢慢洗。” “是是,可娘娘的话……” 袁训唯有原地兜圈子,不然怒气没有发泄,一直郁积,他有种想撞树的感觉。 他知道伤损自己,里面的那位必定马上让步,可她生起气来,迁怒于宝珠,吃亏的还是宝珠。 袁训就围着那树猛转,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宫女又出来,怯生生问:“娘娘问,小爷您是在和她赌气吗?您这不头晕吗?仔细头晕,明儿骑不得马拉不开弓,可怎么办?” 袁训就停住,心里好似活火山喷发,又没有去处,只站在那儿就颤抖起来。颤上几下,才想到里面那位见到,又要让人出来说话,他就一手扶着树,强行制止自己哆嗦。 这真是气。 这个气…… 自己都气成这样,何况在里面举目无亲,一定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宝珠呢? 袁训让折磨的有气无力,呻吟地道:“请……还了我吧。” “嘻嘻,坏蛋哥哥,”瑞庆小公主适时出现,她站在走廊下面,扮着鬼脸儿得意洋洋:“你也有今天?以后还让不让我背书,还敢不敢告我状,让我挨手板儿了?你啊,现在对我说几句好听的,不,你写个认罪书,就说以后再教本公主念书,本公主不会念,只打你自己,来人,取笔墨纸砚来,” 袁训狠瞪她一眼,瑞庆公主大叫一声:“坏蛋!”她跑步像是强项,发足又奔得不知去向。认罪书,自然不了了之。 一个在里面受煎熬,一个在外面受熬煎。 终于,宝珠身影出现在殿门内,袁训迫不及待迎上去。宝珠此时打扮的更好,袁训已无心去看。哪怕是个仙子罗刹还给他,他想看的,也只是宝珠还怕不怕。 “宝珠!” 他从宫女手中接过,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下颔,压住宝珠发上的一件首饰。如果他不是太过担心,就能认出宝珠发上的首饰,全是宫里出来的。 “别怕,我在这里。” 宝珠早就吓得如小孩子迷路,正不知去向。见到袁训时还不能清醒,此时到了他怀里,那宽阔的怀抱,让宝珠又回到灯节那一天,他在身前,不管什么都挡住。对着他背后袭来的,有人,有时候还有砸出来的东西,砸在他的背上,就闷闷的一声。 幸好那是让卷走的人手中乱扔出来的,没有准头也力气不足,如果是攻城陷地那种砸法,袁训不死也去半条命。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表凶,熟悉的气息……。宝珠:“哇!”大哭出来。她哆嗦着,什么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什么未婚避嫌,什么身边有宫女,什么跟什么全到一边儿去,她拼命的往他怀里挤,像是把自己全挤进去才得安全和定心。 哇哇的大哭声传到里面,那位娘娘干瞪眼,无辜的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就是看看,看看不行吗?” 第124节 她做事不当,自己也心中有数。恼羞成怒,比别人做错事,这生气更加的严重。 袁训也能想到这一层,他搂住宝珠往外面走,嘴唇触碰在她的耳朵上,两个人才顾不上肌肤相接呀,心神一荡呀这些,袁训只低低道:“别哭,这还是在宫里。没什么,别害怕,就看看,别怕。” 宝珠一惊,泪珠儿顿止,又压抑不住的抽泣一声,抽得袁训心头一痛,见宫门外没有别人,又认得这是偏僻的殿室。 他把宝珠面庞按在自己怀里,身后跟出来的还有宫女,袁训交待她:“这里离东门近,我从那里送出去。让车进到宫门内夹道里,隐蔽些,让人给我放行。” 宝珠又是一声抽泣出来,袁训拍抚她骨若黄花的脊背,手下那薄薄的一条骨头线,让袁训叹口气,竟是把我们吓瘦了。 这也提醒到他,他抱着宝珠直到东门,虽然人少,也路上难免遇到打杂的太监,而宝珠的衣裳,袁训这才看到是件上好宫衣,让别人看到,就知道自己在宫中行走,怀中抱着个女子。 他道:“取件薄披风来盖住她,我这样子让人看到不好。” 薄薄黑色披风,把宝珠包住。袁训抱起还在不时轻泣的她,有太监带路,直到宫中的东门。夹道内,停着一辆马车。袁训把宝珠送入车中,宝珠又颤上一下,慌乱的扯开披风,把脸儿露出来找他。 离开他的怀抱,宝珠就不能安定。 及到找到袁训,眸光放在他面上,宝珠又慌忙去擦拭泪水,泪水没干,又带着哭腔问:“袁训,是你吗?” 她叫了他的名字。 “是我,我在这里,我送你回家。别怕,我在外面赶车,没有别人。”袁训温柔地回答了她,用自己的手指拨开宝珠额头上的湿发,虽有干绸子擦,也还没有马上就干。 再拨开宝珠的泪水,让宝珠能清楚的看到他在,就在这里。 “睡吧,我给你盖好,你要想我,就叫上一声。”袁训把宝珠安置躺下,车内很舒服,夏天外面是竹子车罩,凉风微透,下铺金丝竹簟,应该是皇子公主们才能使用。 好在外面,并没有宫闱字样,还能赶得出去。 宝珠轻弱地答应着,伏下身子,看着很是乖巧。袁训本就探身在车内安置她,此时伏身,在她耳后轻轻一吻。 “嗯,”宝珠轻声嘤咛,这种掉了魂魄的时候,哪里还有羞涩,她反而暂时的安宁下来。 “小爷,这是安姑娘原本的衣物,还有首饰。”带路小太监守在外面,送上一个小包袱。袁训接过放入车内,这才想起来宝珠从头到脚,全是神仙妃子般的打扮,这是娘娘赏的。 唉……以尊卑故,袁训不能指责她。可是,唉…… 马车缓缓驶出东门,有小太监送出来,没有人查看车内,而他们又都认得袁训,谅他也带不出什么违禁的东西来。 袁训在宫中,是淑妃娘娘关照的同乡,又是小公主们的老师之一,太子器重他,中宫娘娘多有赏赐,算是一个红人,守门侍卫们对他还能开这放行的一面。 车出宫后,车内宝珠轻轻地叫:“袁训。” “我在。” “嗯,”宝珠继续伏下身子。 车过长街时,街上叫卖声人声甚至吵架声都有,宝珠又急了,她独听不到袁训的嗓音,而让这嘈杂闹声熏得,袁训熟悉的气息也消失不见。 “袁训!”她急急地叫。 车外还是那稳稳的嗓音,破长空与亘古而来:“我在。” 宝珠又放下心,继续伏下身子。 这是一个梦,她回魂几分,就告诉自己几分。 先是噩梦,再就是美梦。梦里,他为自己披荆斩棘,他为自己跋涉山水,他…。 车身微震,宝珠惊醒,再叫:“袁训!” 车帘子打开,袁训微笑出现车外。宝珠是伏在车内,从她的角度看上去,他的样子高大极了,把宝珠的心撑得满满的。 如果说宝珠在灯节那天,只是相思起意。那在今天,此时又此刻,宝珠深深在心底烙印上他。这种,以现代人快闪似的婚姻观念来作对比,就叫深爱吧。 她深爱上了他,就在这个夏日的午后。午后足有一个时辰,离黄昏还有一个时辰。日光从他背后而来,在他全身罩上无数光环。 他伸出手臂,还是那么的坚实可靠。宝珠依到这怀抱里,又嘤咛一声,面颊樱桃似的红了。这是现实,而不是梦。 梦中有他,现实中也有他。宝珠经过的伤痛没来由的少了大半,只记得有他。 这种小女儿模样,让袁训笑了笑。他掂了掂宝珠,因这是在安家大门外,他等下就要放下宝珠,而又有舍不得放的心情。 亲事,还得等舅父和姐姐进京,才能把日子定下。 不然,舅父不答应,姐姐更要生气才是。 “袁训,你有兄弟姐妹吗?”宝珠好端端的,很想问这个。 袁训道:“我还有一个姐姐,” “可,媒人说你是独子,我却觉得,你还是有手足的,”有时候的话,出来的全无道理可言,出自于感觉和想知道。 袁训笑笑:“以后告诉你,我的姐姐呀,是我的嫡亲姐姐,她最疼我,也会疼你。” 第一百零七章凤求凰 听完袁训的回答,宝珠低低的:“嗯。” 她也觉得袁训像是有个姐姐或弟弟才应该。人的直觉,全是灵验的。 眸前一亮,下午明光跃入眼中。原来是袁训把她抱下车,正弯腰轻轻放她脚尖着地,语带关切:“给走吗?” 夏日的午后,又不在长街上的安家,门前是静谧的,没有往来的行人,也没有邻居们此时出来,唯有一地碎阳调皮闪动。 宝珠轻咬住唇,心头却甜蜜难当。她心中余下的不多伤害感,也随着袁训的这温柔动作而消逝。 伤害既无,羞涩袭来。宝珠脚还没有站稳,就推开袁训手臂,羞不可当:“让我自己走,哎哟,” 第125节 步子不稳,又踏上裙边,宝珠歪偏了身子,往地上斜斜倒去。 马车就在身边,宝珠一把握住马车外的竹帘,又痛呼一声,竹子卡痛住她的指甲。两声痛呼中,袁训早一把抱起她,没细看就气急败坏:“不能走就别逞强,吓着了不是,我就知道让吓着了,” 说话声中,转身走上门前台阶,带着气就用脚轻踹了门。 他的轻踹,已拿捏不少力气,那大门还是“咚”地有了一声,然后门内有人吃惊地道:“来了来了,这是哪位,别踢坏我们家的门。” 袁训这才发觉力气用过了头,忍忍气,放缓嗓音:“开门来,是四姑娘回来。” “咳,你让我开门,我就来开,你不用骗人。我们四姑娘进宫游玩,这天才早的很,又大太阳底下,老太太还没回来,四姑娘一个人回来作什么?” 回话的人,是看大门的老王头。 宝珠听着这有趣的对话,忍不住轻轻地笑,又手上微痛,把手举到眼睛前面看,见指甲没有劈开也没有损坏,这才放心。 门闩拉开“嘣”地一声,大门打开“格叽”一声,有人大叫,是“啊呀”一声!看门人愣巴着瞪住眼前的场景。 四姑娘? 一个男人的怀抱? “这不是袁表公子吗?”看门人好在认出的也快。 袁训不理他,侧身挤进大门,边走边问:“你住哪间房?”他问的是宝珠,但身后看门人却回了话:“四姑娘在老太太正房,来人,快来人,四姑娘回来了!” 卫氏、红花皆跟进宫里,能进宫是件很得意的事情,差不多的丫头妈妈都想着去。留守的人不多,让这一嗓子全喊出来。 丘妈妈上了年纪,所以没跟去。她走出来,用没牙的嘴啧着骂:“该死的没王法的老王头,大呼小叫!啊!” 她也大叫一声,人往后欲倒不倒,就差一头栽过去。 姑娘! 老太太选中的,当眼珠子看的四姑娘,她和一个男人…… 这一位是? 丘妈妈在袁训上南安侯府认亲的时候见过他,可后来没有经常的见,有些恍惚。 袁训心头火起,他在宫里看脸色,出了宫还要看脸色。抱着宝珠的他怒目:“打热水来,泡压惊的茶,都别愣着!” 他声气儿都不对,宝珠听不下去,忙手扶他肩头,颤巍巍直起半个身子,这下子她既不是晕着不能动弹,也不是不能呼救,而是清醒的在男人怀里,让赶出来的人看了一个满目满眼。 一院子大眼瞪小眼中,宝珠悄声道:“我住那里,”指给袁训看,袁训抱着她径直进去,放她在床上,一转身就出了来,在外面起坐间坐定,胸口起伏,那气还一波一波的往上涌。 他不知道该对谁生气,就一个劲儿的在心里憋着气,如尖刺般扎自己的心。 就看看,这看看也是惊人的一看。 这损招儿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气如皮球鼓起时,一句话过来。 “是四姑爷?”丘妈妈到底没有晕倒,飞快从见过袁训人的口中,确认这个就是侯爷硬作保山的袁姑爷,忙踩住门槛探问。 袁训消了气,他和这满院子的奴婢们,也犯不着出气。 定定神,吩咐道:“取纸笔来。” 有人给他送来。 袁训提笔写了一副方子,吹吹待干递给丘妈妈:“这位积年的老妈妈,应该是祖母的使唤人。”丘妈妈咧开嘴笑:“您眼力真高,我是南安侯府里的老人,以前我们见过,您还记不记得?”袁训心想你见过我,刚才还一脸的见贼拿鬼模样。 老妈妈记性差,袁训就不再提。点点头:“打发人,照这方子去拿药,这是压惊的,姑娘受了惊,我就送她先回来。再,让人进宫,请祖母回来照看吧。” “是是,”丘妈妈陪笑,姑娘是“受惊”,那不管她怎么受的惊,未婚夫援手送回,这是有情意才是。 刚才的疑惑一扫而空,丘妈妈颠颠儿的去办事,让人抓药,又让人去宫里寻回老太太。她把人全指使好,就再回来。正房外面廊下有栏杆,平时是丫头婆子们坐在这里听使唤的。 丘妈妈就坐下来,老太太出去,房里竹帘就卷得高高的,还没有放下。丘妈妈目不转睛盯住袁训,再盯一盯往四姑娘房里去的路,然后,一双老于世事的深潭眼眸,再盯紧袁训。 大有我丘妈妈已在这里,刚才的亲昵可不能再上演。 这盯着是一片谨慎的心,袁训既没有和她生气的精力,也不想和她生气,就眼对地上,一个人继续生着闷气。 安老太太很快回来,迈进大门就哭了一声:“宝珠!” 后面扶她的邵氏也跟着哭:“四姑娘你怎么了?”但心中疑惑,是几时老太太把宝珠当眼睛来看? 张氏也跟着哭:“我的侄女儿,”也心中糊涂,是几时老太太当宝珠如宝似珠? 不就定下一门亲事。 再抬眸一看,那门亲事从正房出来,大步匆匆迎向安老太太,边走边道:“祖母不必着急,宝珠是让吓着了。” 安老太太先打个寒噤,先让吓着。 她出自贵族家,自然一闪念间就能清楚。宝珠是在宫里,在宫里让吓着这句话,内幕可以很深。 如撞破不该撞的事,那可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如见到不该见到的事,那性命都有些难保…… 把个老太太吓得魂不附体,放声就哭:“我的好孩子,你让我靠哪一个……。” “祖母不必忧心,是……”袁训附耳说了几句。老太太即刻定神,慌乱的点头:“哦哦,是这样啊,那我知道了,” 第126节 一头往房里走,一头回:“熬定神汤,取定神丸药来,我去看看她,” 她是没事了,去看宝珠安慰她。而邵氏和张氏开始让吓着,再就一起咀嚼老太太的话,宝珠没了,她就没靠头了? 这话的意思,老太太指望着宝珠四姑娘养老不成? 老太太的魂回来,邵氏和张氏魂丢大半儿。 那掌珠怎么办? 玉珠她还肯管吗? 再就一起狐疑的打量袁训,像从没认识他一样。见袁训还是一身布衣,这一次比做客还要旧,半旧只有六成新,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脊背挺直的他身上,自有昂扬气势。 怎么看,也不像是权贵一流。 老太太精明一生,就这么的器重于他么? 袁训轻施一礼:“见过二位婶娘。” 日光跳动,闪在他的眉睫间,只这一个闪动,邵氏和张氏都更失魂。 他的好气色,他的好精神,无一不展示着他以后不会后于人。 这个结论,其中也有邵氏张氏对宝珠的嫉妒和对老太太单方面认为的偏心。宝珠进京气也没喘就定亲,老太太眉开眼笑,一定是门偏心的好亲事。 有这个想法在前面,袁训只要姿态大方点儿,容貌俊俏点儿,足够还没有找到女婿的邵氏和张氏心里打鼓,胡乱猜测的。 邵氏和张氏越看越后悔,就连对方行礼,胡乱应付一句也忘记。 院子里本有老槐树,这时又多出来两颗,邵氏张氐就直直杵着,呆呆的怔着。 有人推开她们,是掌珠飞奔下车,她的车在后面:“母亲让开,我去看是不是宝珠回来?”又看到袁训,掌珠忙告诉他:“是你?不好了,宝珠在宫里莫明的让人掳走……” “你看错了,”袁训镇定无比。 玉珠也冲过来,姐妹虽不同母,也不是同榻过的亲密,却也连着心,道:“是真的,我和大姐亲眼见到……” “你们看错了!”袁训斩钉截铁。 掌珠和玉珠步子一迟,咦,怎么会看错? 身后飞掌过来,卫氏也痛出泪水:“姑娘们让让,我去看我们姑娘,”而红花就更干脆,她人小个子不高,从掌珠和玉珠夹缝中挤出去,如阵风似的卷到房里。 “姑娘,你怎么了?”房中随即传出红花的大哭。 院子里人全动了,争着唤:“宝珠!”因全是女眷,跑起来速度差不多,就一个批次的全进去了。从背影看不分前后,真不知进房门时,如何能一古脑儿地往里挤。 袁训自然得让她们,他再要动步子,红花的哭声又出来:“姑娘你掉水里了吗?头发全湿了!”袁训苦恼地呻吟,差点儿让吓死! 这莽撞说话的丫头! …… 老太太回来,袁训就不能再进去,到底还是未婚夫妻,他就没看到房中那一堆宛如木胎泥塑的女眷。 从安老太太开始,到刚才还尖叫扑到床前的红花,不管是站着的,还是扶着门的,全用一个姿势,再用同样的眼神去看宝珠。 她们不能不这样看,因为她们得到的消息,是宝珠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宫里让宫里的人掳走。 而她们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在路上作过种种猜测,认定宝珠会受到各种伤害后,她们见到的宝珠,是以下的样子。 宝珠气色红润,面颊有红有白。 宫人们把她归还给袁训以前,肯定是好好的把宝珠打扮一番,以她们能打扮宫妃邀固圣宠的巧手,重新收拾出一个完好的美人儿。 宝珠发髻是最新的,掌珠和玉珠还记得是她们刚才一直羡慕别人的那个发髻。而她的衣服,金线银珠绣荷花出水宫缎面,衣上有小小的珍珠和宝石。再加上八宝攒珠钗,赤金花叶簪,碧玺金步摇,金线挂明珠…… 和着急慌忙赶回来的女眷们相比,女眷们的面色才是受到惊吓的那个,宝珠倒是悠悠然的。 袁训见到的宝珠,大约也是这个样子,不过宝珠眸中浓浓的不安。而经过他安抚又一路送回,宝珠又此时回到自己房中,好似倦鸟归巢,天大的事外面有袁训,里面有祖母,她是羞答答的抚在枕上,轻声问安:“惊动长辈和姐妹们没有玩好,这可怎么好,” 外省的姑娘难得的进宫一次,以宝珠对袁家的不了解,她不知道下一次进会是什么时候。 安老太太:“嘎?” 邵氏张氏眼珠子快掉出来。 掌珠忍不住上前,手按在宝珠手腕上,出去的时候三姐妹都一样,各是一副赤金镯子。而现在,宝珠除了那赤金镯子外,又多出一套全翡翠镯,翡翠绿盈盈的,好似花深处的木叶,青盈而灵动。 “这是哪里来的?”掌珠说不眼红是假的。 宝珠涨红脸,这是哪里来的,要她怎么说呢? 她当时让人剥衣裳,又让送到香汤中,然后穿衣打扮时一概是魂魄全飞,自己穿的什么戴的什么,宝珠都无法提起,也无法解释。 就飞一眸到房外。 “唰!”女眷们扭过头。 隔窗可见南安侯已到,袁训正和他交头接耳。寥寥几句过后,袁训往外面走。 安老太太也没忍住,胞兄和自己一样,在宫中接到消息后就一直寻找。而宝珠看样子难为情说,那知道内情的,就只有袁训。 这是她确定养老的孙女儿,才由胞兄安排定给袁家。这袁家,到底是什么来头?老太太就往外去,想叫住袁训问个心中明亮。 南安侯听到脚步声,又见到妹妹隐有怒气和惧怕,就知道妹妹想说什么,他摇了摇头,安老太太瞠目结舌,问也不能问? 袁训已走出这个院门。 第127节 老太太径直问兄长:“他说的什么?” “淑妃娘娘想看看定亲的那个。”这是袁训给南安侯的回答。 老太太可是个明眼人,一般的话瞒不过她。当即道:“娘娘想看,怎么不明着召见?又有中宫所出的端庆公主在……” 她的手让握住。 兄长稳定的手掌,让安老太太知趣闭嘴。 “没事儿,他会处置。”南安侯的语气中,充满对袁训的信任。 他这般的信任,只更添老太太的疑惑。安老太太迟疑的问:“这亲事……” “这孩子最可靠不过,过上几年十几年我不在了,有他当你的晚辈,我可以放心的走。”南安侯静静地道。 老太太悲从中来,又强忍住不再说这不讨人喜欢的话题,想随便岔个话题出来,一张嘴又是:“袁家是什么来头?” 这是她心里一直转的,张口就来。 兄妹四目相对,南安侯微笑看着妹妹面上遮不住的皱纹。这是父母最疼爱的孩子,是自己唯一的亲妹妹,打小的时候开始,就没有一件事不依着她。妹妹喜欢,自己就喜欢,妹妹不高兴,变着法儿的也要哄她喜欢,从小就这样的过来。 不想一件亲事,伤了妹妹的心,害她痛失闺友,又受到委屈。想到自己的正妻,南安侯夫人,南安侯就说不出来的厌恶。他一生觉得对不住妹妹的地方,就是娶错了亲事。 他就不再隐瞒,含笑:“我也不清楚。” 安老太太没有吃惊,而是无奈:“兄长就这么的相信这孩子?” “是啊,那位大人做保山,又有……。”南安侯低语几个字,安老太太愈发的扑悚迷离。她索性干脆地道:“好吧,我信兄长的,你总是为我操心才是。” 南安侯笑了:“是的。”如同小时候一样,他抬掌拍拍老太太的白发,道:“去看看你的四丫头,想来在宫中受到的,必有一番招待。” 这“招待”二字,让安老太太叹气:“还真贴切。” 兄妹二人往房里来时,窗户后面,邵氏张氏移开的面庞,也和老太太一样,是充满了疑惑。虽然兄妹二人的感情让她们羡慕,可她们更关心的,是宝珠这是让掳走?还是被赏赐? ……。 袁训走出安家,以马车前犹豫一会儿,跺跺脚,赶着车往宫里去。 他在气头上时,不想去冲撞“娘娘”,就告诉自己回去告诉母亲,让母亲去转达。可他还得去还车,虽然这车一天不还没要紧,可因这车的存在,袁训就生出回宫去的心思。 既然打算去宫中,那去问问是必然的。 少年的袁训,当着人做事是稳重的。可不代表他的内心,也苍老如老年人。他愤愤在想着,宝珠是能吓的吗? 吓坏了还抱什么孩子! 就这么离开。 他离开后约有盏茶时分,两匹马冲入这巷子中。那叫世拓的青年勒住马缰,问身边的小厮:“就是这一家?” 安家大门上,不知何时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粉圈。 小厮笑:“世子爷,小三子跟人,不会跟错。这里应该就是安家在京里的住所。” “等等,”世拓眼神一凛,与小厮同时听到开门声。主仆马术都很好,拨马就走。冲到街口,在转角装作无意的停留,见一个家人牵着马走出来。 主仆眼睛都一亮:“没错,美人儿就是住在这里!” 这个家人,是南安侯的随身家人。他在这里,南安侯也在这里。南安侯最近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他的胞妹住处。 这也是南安侯夫人最恨的地方,对世拓说过多次,有让世拓帮忙去捣乱的意思。而世拓对姑母大人数十年夫妻不和,早就麻木不仁。 他小时候还曾愤慨地挥舞拳头:“为什么,姑父对姑母不好,我要寻他事情!”一晃这些年,世拓都会追美人甩美人,对姑母不得姑父欢心只有一句话:“你忍着。” 他世子爷甩掉的美人儿不知道有多少,都像姑母这样的自己没能耐同丈夫和好,又抓住夫妻不和这事不放,以为还和老太妃在时一样,是南安侯这当丈夫的一个把柄,世拓心想,真没道理! 但是姑母指的美人儿,世子爷还是蛮有兴趣。须知道世子爷世拓要风有风,要雨有雨,要狐朋来狗友,要媚骨来娇柔,放过任何一个美人儿,都是对世子爷极大的污辱。 美人儿,那大红衣裳的美人儿,看上去火辣辣的,咬一口,一定辣到心里,酥到脚尖。 世拓第一眼相中的,是大方标致,又不怕人看的掌珠。 等南安侯的家人过去,世拓对跟从的小厮一笑:“你去看看地形,我呢,还有点儿事得去找冯家兄弟一趟。要找我,就去彩月楼。” 说过打马离去。 小厮在他身后笑,世子爷碗里快吃不完,这不,接上的又来了。 以他跟世子爷的这几年,凡是世子爷相中的美人儿,不管是忠贞的还是固执的,经过世子爷的手,没有一个不乖乖就范,接下来,就是相思、情恋、火热、咒骂。 这四步曲,至今没有错过。 但女人吃了亏,她还能怎么样?只能自己忍着,除非不想再嫁人。 ……。 深宫流云,绿叶森森。袁训候在宫门上,他不去理论几句,怕几宿会睡不着。 好半天,有一个太监小跑着过来,过来先悄声埋怨:“小爷,您也是太较真,不就是相看相看,您这又进见是想说什么,娘娘正在不悦,本不想见你,怕小爷你牛性上来不肯走,这不,让我带您进去,您可说话小心点儿,” 袁训面无表情:“嗯。” 随太监进来的地方,是中宫皇后的宫室。袁训进来无人奇怪,因一直在“关照”他的淑妃,就住在皇后的东偏殿。 袁训没有去东偏殿,而是直接进入皇后正殿。殿内无人,他也不奇怪,越过帘幔进去,又是一间殿室,尽头是一道珍珠帘子,白日里也放出数丈白光。 第128节 袁训在珠帘外,又离开的几步地方上,跪了下来。 他跪下,也和外臣请安的礼节不同,往那一跪,直挺挺的,就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里面那位恼火:“怎么了,你这是来怪我的?” “我只想回一句话!” “说!” “吓坏宝珠,可就没有康健的孩子抱!”袁训梗起脖子。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空气冷凝得人手心里可以冒冷汗,又才一出汗,就冻在手中。 半晌,帘内抛出刀子似的话来:“你敢这样威胁我!” “我据实而回,请娘娘三思。”袁训还是*的。 帘外的他,和帘内的她,心思都想到一个人。在他所想的,那是一个羸弱的人,他从没有见过他的面,他是羸弱的他的遗腹子。 而帘内的她,则是照顾过羸弱的他,甚至为了他,年纪小小被迫离家。当她经历辛苦劫难,终入富贵荣华,她去寻找羸弱的他,只有一捧黄土,一捧白骨。 她狠狠瞪着帘外虽跪着,却毫不示弱的袁训。这要不是他唯一的骨血,早就一巴掌打过去。 竟然敢拿孩子威胁我? 你当本宫这么好说话! 可她还是强势中虚弱下来,康健的孩子,“康健”,万一以后孩子不康健,她死了怎么去见去世的双亲,和家中的祖宗。 “好吧,”受人威胁总不是好事,她内心虽服软,嘴头子上阴阳怪气:“就依你,你能耐!” 袁训叩了三个头,个个响而有声,不等帘内人说退去,起身弯腰,倒退着出去。 又是半晌,斜风入帘栊,将近黄昏时,帘内的那一位才气哼哼道:“没有孩子抱,哼,我倒怕了你,不敬长辈的东西,” 旁边的人想劝又不敢劝,想笑又不敢笑。 这一位还没有发泄完,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们都听到没有,那个宝珠,名符其实是个宝珠!是要捧手心里的宝珠,可不是能摔打的宝珠……”想想又脾气上来:“全是那个老东西定的好亲事!我还蒙在鼓里,他倒和南安侯这个更坏的老东西不声不响的,把亲事互许。你们都知道,我为他的亲事,我相看的可是朝中的佳丽,看来看去,我眼睛都花了,那两个坏东西,死老头子,自作主张定亲事。哼,一个五品官的孙女儿,爹娘也一般,当爹的居然还不是官?” 为了亲事,这一位几时想到几时恼火,她半点儿没插上手,全让别人作了主。 说着,那倒霉的忠勇王又中枪。 “家里没镜子怎么着?也不每天对着照照,一个庶女,也想攀我的亲事!没廉耻的东西!太子挡了他,他还有些不甘心,非要我自己个儿对他说,他方能清楚明白清醒领悟……。一个庶女!” 难怪她生气,一个庶女也想当自己的亲戚。 想到这里,更生气的是,那个宝珠,也一样是庶子的女儿! “母后,”帘后一声呼唤,端庆小殿下蹿进来。她从来活泼,性子没有半分安静的时候。一进来,小脸儿就晃动着笑,像漫天西下的日头,全到了小殿下脸上。 端庆小殿下猴过去,双手扳住母亲的脸对着笑:“新娘子要敬婆家茶吗?” 所有人都让逗笑。 “敬,你又问这个作什么?不看书,不学礼,成天疯跑。我还没骂你呢,我就说要看看,你把人吓到了,知道吗?” 那掳宝珠的主意,出自于十岁的小公主。十岁的她,能出来什么稳当的主意。 “坏蛋哥哥生气了吗?”小公主眼珠子骨碌碌。 “生气了,我也生气了。” “那,我帮母后做件事,您就可以不生气了。” “哦,你又想怎么样?” 端庆小殿下笑眯眯:“坏蛋哥哥成亲,母后你不能出宫,我代你出去吧,我代你喝这碗茶。” “扑哧,”不知哪一个宫女先笑出来,余下的人全都笑了。 “坏丫头,这事儿你是哪里打听的?出去可不能乱说。再就这新娘子敬的茶,是长辈喝,轮不到你。” 小殿下继续转眼珠子,寻思馊主意:“让我想想,我回去睡一觉,就有喝茶的主意了。”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蹬小腿,又走了。 外面自然有人跟上。 让小殿下这么一闹,帘内的娘娘旧气消除,新的气又上来。 她酸溜溜的:“成亲?哼哼,那个老东西不回京,就得等着,哼哼哼!他是男家亲戚吗?还要等他!我要是犯点儿坏,让他回不来!” 侍候的人窃笑,那位大人还不老,但娘娘恼他,就一口一个老东西。另一个坏的老东西桂冠,让南安侯不费功夫的摘走戴头上,看这样子,这一辈子也取不下来。 …… 夜凉如水,邵氏又歪在榻上出神。掌珠一般的洗浴出来,随意回母亲:“您不累吗?宫里逛了那么一圈子,” “掌珠,你不觉得奇怪吗?”邵氏问女儿。 掌珠一愣,又了然地道:“您说宝珠,宝珠这事儿啊,”还没有发表见解,邵氏道:“是你祖母。” 掌珠彻底愣住,走到母亲对面坐下,深深的打量她,也做好长谈的架势,且失笑:“您素来不敢说话的人,怎么会对祖母起什么疑心?” “不是我起疑心,是疑心送到我面前。”邵氏就把安老太太遇到南安侯夫人的话告诉掌珠:“我虽然不认得她,也猜出几分。” 她自以为有关子可以卖,就得意地问女儿:“你能猜到吗?” 掌珠大大咧咧:“我的那位舅祖母,南安侯府的正房太太呗。还能有谁!” 第129节 “吓!你又没见到,当时她和你祖母两个人,像两只斗鸡进了场,你怎么能猜到!”邵氏大大的惊奇。 掌珠笑起来:“是她,好些事儿就都没了疑惑。” “哪些事儿?”邵氏糊涂。 夜风中,掌珠徐徐而谈:“祖母自曾外祖母去世后,再也没有归宁。” “我也一样的不回娘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你可不一样,你嫁出去可得常回来,不然我能让你祖母闷死。我肯定早死在她前面,这是一定的。”邵氏戚戚。 想到她的娘家人,邵氏更为难过。 掌珠骇笑,安慰母亲:“您不爱和祖母过日子,我就把您接走。”邵氏泪眼汪汪,像是离开婆婆单过就在明天,激动上来:“真的么,这是真的么?人家肯答应?” “他不答应,就不找他家呗。”掌珠素来大气霸道,而经过今天宫中逛过,更对自己的亲事成竹在胸。 再说自己的祖母。 “舅祖父对祖母,那是百里挑一的好兄长,祖母还不肯回来,回来又不进侯府,这还用怎么猜,和那位舅祖母一生不和。” 邵氏点头。 “祖母对我们姐妹怎么样?”掌珠又问母亲。 邵氏弱弱地道:“以前对你们都是一样的不待见,后来又好些,如今来看,竟是对宝珠单独的好,” 掌珠低笑:“宝珠是今天受了惊,先不说她。就说以前我也认为祖母不好,如今看她为我们往京里来这一趟,” “她为她自己,侯爷不回京,她怎么不回来!” “那是姑嫂不和,但姑嫂不和,祖母也回来了,一则不用多说,为养老,二来,为我们亲事。”掌珠这人,百般挑剔别人的时候多。难得的感动一回:“她要和舅祖母和气,亲事上还用她这般的劳动。” 又为自家祖母出气:“舅祖母是吃错了什么药,大面子也不要了,也不请我们一请,当我们爱吃她那顿饭。” 掌珠不由回想今天,她见到足的十几个小侯爷,十几个……这个数字真惊人。 见到这么多的人,自然是累的。掌珠打哈欠:“睡吧,明天祖母说的,要陪宝珠,宝珠让吓着了,” “还说宝珠,宝珠成亲,我还要出东西呢。”邵氏后来才想到又上了老太太的当,白白的给宝珠添箱。 掌珠也埋怨:“就是的,东西全是我的,怎么给了宝珠!我得睡了,从现在起到宝珠成亲,我得天天盯着祖母,不许多给宝珠东西!” 她走向床榻,冷不丁的,母亲又迸出一句,静夜中,她低低的:“你说,我们打听打听老太太当年的旧怨如何?” “好啊。”掌珠讶然了,真的很意外。母亲这种见到祖母就怕的人,也敢有这样的背后心思。 “你答应?”邵氏也一样的意外:“你才说祖母好,” “祖母在亲事上不会亏待我们,可打听南安侯府的旧事,以后遇到事情先有准备,这有什么。”掌珠喃喃:“但打听也是白打听吧,不过是姑嫂不和,家家都有。” “你三婶儿认识的有人,我都看到,她赖不掉,她今天在宫里,和一个太太说话,我问她半天,她才支吾着回答,是她娘家的亲戚……” 掌珠不耐烦上来,她正发困,就呛道:“祖母娘家有舅祖父,三婶儿娘家有人,就我们是没人的!” 一下子把邵氏打哑,无话可对起身去睡。而这个时候,一曲清亮悦耳的笛声,悠扬的响起。 对面西厢,张氏伸头往外看,见一轮明月高挂:“这是谁,半夜不睡吹凤求凰,” 安老太太房里也走出梅英,悄悄的去见孔青:“老太太让您出去瞧瞧,不要是冲着咱们家姑娘来的,这可不好。” 老太太耳朵眼里,也听得出这是凤求凰。 不远处的楼阁上,世拓世子爷身穿一件淡紫色罗衣,月下飘飘然若天人,手中一管横笛,正吹得如痴如醉的地方。 追逐美人,是他的爱好。 抛弃美人,是他的最爱。 美人儿,先上我的手,再慢慢看你泪眼儿婆娑,烛下不干…… 他觉得全天下的美人儿,为他生为他死,都是应该的。 小厮站他旁边:“世子爷,人家出来人了,五六个壮汉呢。” 世拓停下笛声,微笑道:“离我们还远,他们也找不到这里来。” 果然,孔青在宅前宅后找了一圈,没有见到半个人影,就回去关紧大门。 这不长的笛声,让附近正经的人家全小小的慌乱。 掌珠侧耳倾听,她已睡下,但眉眼儿带笑,想白天收到的爱慕眼光,会是哪一个在外面?当事人有完全的直觉,认为是为自己而来。 张氏推醒睡着的玉珠,有些恼火:“是你吗?是你惹来的!你就要定亲了,今天见到多少好少年,” 玉珠揉眼睛:“三更半夜又吵什么,是为了给宝珠添箱吗?您不是祖母对手,认输吧。去找那位方大人打听祖母旧事,我劝您不必去,祖母的事与我们扯不着。” 张氏气馁,咬牙骂:“你就清高吧,不食烟火吧,不管什么事都和你扯不上,等宝珠掌珠全嫁的比你好,你就去哭又有谁理会?” 玉珠继续大睡。 而宝珠,则起了甜蜜。 她知道外面吹笛的不是袁训,但这一曲凤求凰,让宝珠心中把袁训百转千回的想过,更相思,又不安,手抚玉蝉低低的问,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此时离京数十里的集镇上,余伯南兴奋的睡不着觉。算路程,明天就可以进京。去安顿下住处,再一一拜会阮梁明等人。 第130节 从他们那里,打听安家祖母的住处。 宝珠,我也来了。 第一百零八章喝茶 关于宝珠被掳,南安侯不是没考虑到与他的夫人,那位终生不得他喜欢的正妻有关。 一早起来,他睁开双目,先就在转这件事。 他是侯爵,南安侯夫人此时的娘家也是侯爵,文章侯。 这是当年的老太妃,她出自于南安侯夫人一族,与南安侯夫人娘家这一房是远堂亲。嫔妃们但凡聪明的,就会照顾不管多远的亲眷,何况南安侯去世的岳父,当年还是个官员,对在宫中的嫔妃们来说,外面有当官的亲戚,总好得多。 老太妃曾很得宠,但再得宠,老皇帝和此时皇帝都清明。中宫所出,由太子而即帝位,就像此时的太子,也是顺利的在东宫,从表面上是无风无浪,无人敢撼。 太妃争不来帝位,也不敢去争,就竭力的为娘家人求爵位。当时最出众的,就是南安侯的岳父那一房,又有南安侯夫妻不和的事,为压制南安侯,顺利求来侯爵一位,但无功而爵,东扯西扯的政绩又说不过去,就赐名文章侯。 意指文章过人,所以为侯。 一样是侯爵,和南安侯比起来,特别是在老太妃去世后,一年比一年稀松。 世拓敢放狂言:“我不怕姑父,也不放在心上。”不过是句狂言。 南安侯夫妻不和,又有太妃压制,精力全用在政绩上,此侯比世拓的父亲要强上很大一截子。但再强,他的夫人娘家也是侯爵家,南安侯由宝珠而想到自己夫人身上,就不得不考虑岳父家的这个爵位。 南安侯对岳父家的下一代看法,如同世拓的狂言:“一代不如一代。” 他的三个儿子里,有两个有孙子,背后都有争爵位的事。但好歹,孙子们中有出色的。就是趁他不在家,和南安侯夫人走得很近的大爷二爷这两位,也是老老实实自己挎着考篮下科场,扎扎实实的出功名。 世拓? 他能下的科场唯有一个,女人科场! 考哄女人骗女人,世拓说摘桂,别人就不敢去。 这样的“人材”,也能在宫中起风浪,敢于来一出子掳人记? 南安侯打楠木大床上坐起,摇摇头,不可能是他! “侯爷起来了,”两个年青的女子进来,她们都生得明眸动人,是南安侯从任上带回来的妾。在古代这就是男人的便利之处,可能在现代也是。 他夫妻不和,自然有妾可以填补。所以世拓渐长,就对姑母也有看法。你和姑父拼什么拼,和自己远嫁的小姑子也犯不着拼。 除了自己生气,再就是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所以成亲,要就嫁个能夫妻相得的,如果还相得不了,那就需要有点儿宽容,有点儿容忍。手段这东西,也是建立在忍让之上。 很多夫妻都从互相忍让上来,当然这个言论,对某些现代姑娘们来说,她们反过来看。 漱洗过后,南安侯还是要往妹妹府上去。他孙子都长大,虽有妾,也没有再生子的心。打算卸爵归田,再不出京,才让安老太太回京来,自己可以日日照应。 “有信来。” 书房里侍候的家人小跑过来,送上一封南安侯说过,到了哪怕是深夜,也即送进来的信。 信上熟悉的字体,让南安侯精神一震。急忙拆开,目光搜寻最重要的几句。 “圣命已下,定八月中秋进京面圣,” 南安侯呵呵畅快的笑了,笑过以后,掐指算日子,自语道:“八月中秋,这才五月端午,还得三个月成亲。这中间,可不要再出什么事才好。” 这位大人言而有信,他果然回京来看袁训成亲。 南安侯还记得自己去年回京前,和他把盏而谈。两个人都对这件亲事寄于厚望:“只要夫妻能好,再就孝敬两家长辈,你和我就都安心了。” 南安侯特地折回去,把信收好,重新再走出来。“父亲,”大老爷过来,陪笑道:“今儿端午佳节,父亲还要去姑母那里?” “是啊,端午节,你姑母总算回京,我和她过节去。” “那家里,”大老爷明知问也白问,不过也提一声儿。 南安侯漫不经心:“我在外多少年,你们自己不也是一样的过节。自己过吧,要喜欢,你们三房一起过也行。” “我想陪父亲去姑母那里,”大老爷想,父亲多少年没见到姑母,自己也一样是多少年没和父亲一起过年过节。 南安侯不愿意看到南安侯夫人,又任上道远,儿子们出仕前还接在身边教导,出仕后他过年也不回京。 外官不奉命,本就不能回京。但自己愿意回来的,却可以上折子请回。 南安侯微笑,长子就是长子,还能体贴到自己的几分心,也依恋自己。不过他吩咐道:“你在家吧,陪陪你媳妇。三个媳妇都是好的,大过节的,我陪你姑母,你们都跟着来,把媳妇们都闪下来不好。全家都去,家里空了也不好。” “是是。”大老爷躬身答应。 二老爷和三老爷也从一旁走出来,他们晚来几步,也是明知南安侯今年过节一定陪姑母,也要来问一声的。 见父亲这样的体贴媳妇们,兄弟三人都心中感动。 他们全是跟随南安侯在任上长大,能下科场时才送回京,和南安侯很有感情。想父亲一生房中不和,但却教导儿子们不能辜负房中,纳妾是正当的,但三个媳妇,南安侯一向关切。 南安侯夫人在南安侯府总站不住脚,她和自己的丈夫斗,实在不是对手。 交待过,南安侯就要走。三老爷叫住他:“听说昨天姑母那里的四丫头受了惊吓,”南安侯脸色一沉,前后左右看看没有闲人,再斥责道:“这话是乱说的!” 那可是在宫里受到惊吓。 三老爷陪笑:“儿子是想说,女儿们想去看看,父亲既然要去,这就让她们上车,跟了去吧。”南安侯有了笑容,语调也轻松了:“啊,今天不必了,过节呢,我才说你们都留下和媳妇们过,又把孙女儿带走,你们不是团圆不了?明天去看吧,一房一房的去,既不显太热闹,也天天有人去,不显太冷清。” 三个儿子一起答应,二老爷也有话要问:“行沛的亲事,还不知定下哪一家的好?”大爷钟恒沛已成亲,二爷行沛,三爷留沛,四爷引沛都还没有亲事。 第131节 南安侯知道他的意思,直接堵实:“你姑母那里是不行。” “是,但亲上加亲是常有的事,” 大老爷打心里冒火! 要和姑母攀亲事,也是自己的儿子留沛和引沛。他们不但更年青,还和表妹们见过面。这老二,为了让他儿子袭爵,什么招数都想得出来。 大老爷没提这件事,是他早就在钟留沛兄弟去姑母处过年时,就知道父亲为姑母选定的养老人,不在这个家里。 而二老爷,还不知道。他笑道:“姑母上了年纪,自己家里的亲事更趁心些吧?”南安侯笑笑:“亲上加亲,不必从我们家里起。” 和袁家成亲,也一样算是亲上加亲。就是还有的两个姑娘寻亲事,别的亲戚家里也一样可寻。 说过他走了。 余下三个儿子站着,二老爷对兄长和弟弟笑:“我这也是体贴父亲,能为姑母养老,父亲也可以少操心。” 大老爷点头,没有任何讥诮的表情。三老爷也表示理解:“是啊,不过父亲他不答应啊。”三老爷没有儿子,袭爵是不去想的。但是侄子们要用非常手段袭了爵,他心里也会怄的慌。 现在父亲直接说不亲上加亲,侄子们想袭爵得凭真本事,三老爷打心里先舒服了。 兄弟三人各自转头离去,三老爷没走几步,见一丛花后面,闪出一个人,打个照面就走了。三老爷恍然大悟,二哥说亲上加亲的话,原来不仅是在父亲面前讨好,还有说给别人听的意思。 走的那个人,是南安侯夫人房中的丫头。 从她走的那个角度来看,二老爷刚才站的位置,是轻松的就能看到她在。而三老爷背着身子,却没有看到。 三老爷一个人悄笑,二哥这又转了风向。父亲不在家时,他任由恒沛行沛往南安侯夫人房里钻,他装看不到只是不管。这父亲一回来,和南安侯夫人还是不好,二哥这就又转回来。 见天色晴朗,大好碧空。三老爷微微地笑,那一位今天怎么过节? 南安侯上马走以后,南安侯夫人也带着丫头上车。他有妹妹家去,她也有娘家回。 …… 宝珠正在笑个不停。 全家让她静养,她就还歪在床上。掌珠说来陪她,可又过节要帮忙,说几句就走了。玉珠是在这里陪她,正拿着一本诗念给宝珠听。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宝珠掩面伏在枕上大乐,要不是她知道玉珠心事,还以为玉珠又伤风悲月。 玉珠皱眉:“人家念这么悲的诗给你听,可笑吗?” 宝珠忍住笑:“不可笑,三姐请继续念吧,多谢多谢。”但心中还在莞尔,昨天进宫也没有见到董仲现,三姐就更加的忧愁。 玉珠是文人脾性,死心眼子。掌珠见不到阮梁明,但见到一大堆的好少年,早就对阮梁明死心。想去年过年不过是一场春梦,梦中那人都没有诉说过爱意,不过是自己姐妹们成年,以为来个少年就想到亲事上去,别人可半个字没表示。 玉珠她还等着,她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哪怕宝珠亲事定得这么快,明显是相中的人不会迟疑,玉珠也还巴望着再见董仲现一面。 在这样的心情下,她来陪病人,就念孔雀东南飞。 她念得七零八落,心都沉浸在其中。而宝珠却睁大眼:“门外来了客人吧?”玉珠道:“离大门这么远,你是怎么听到的?”然后故意取笑:“莫不是你想袁表兄?” 宝珠拿帕子遮住脸笑:“我是想他的节礼还没有送,今天不送可就晚了,”玉珠也正坐得闷,想出去走走,就放下书:“你自己看吧,我到外面看看你说的对不对,” 大门外,果然是来了客人。 南安侯都愣在马下,他才下马,身后就有人唤他:“侯爷,”回身一看,南安侯大吃一惊:“殿下!太子殿下!” 身后有四、五个人,中间站的那个人,龙姿凤表,光芒四射,不是别人,正是中宫所出的太子殿下。 “殿下,您这是去哪里?”南安侯万万想不到太子殿下会往这里来,只能这么着来问。 太子一笑,扫一眼旁边的大门:“这是安家吧?” “呃……是。” “我来看看安姑娘,昨天让公主淘气惊到的安四姑娘。” 太子殿下说得这么清楚,南安侯再不明白也得明白。他顾不上想别的,忙亲自去推开门,急匆匆交待看门的老王头:“快往里面去回话,殿下亲自到了。” 老王头张大嘴:“啊!”殿下,这该是多大的人物。 南安侯就差叹气,忙又回身对自己的随从使个眼色。随从跑得飞快进去,脚丫子“啪啪”地响。宝珠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啪啪!” 青石板甬道上,这声音震得人心惊。安老太太带着仆妇们走出正房,邵氏从东厢探出脸儿,张氏从西厢出半个身子,见常来的舅老太爷的家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过来:“接驾,快接驾,太子殿下到了。” “扑通!”邵氏摔倒。 “扑通!”张氏摔倒。 “扑通!”可巧儿走出来的玉珠摔倒。 “当!”掌珠在帐房里摔了东西。 安老太太这侯府出来的姑娘,在此时还能稳住。她按按额角,定下大半的心神。本能的就能想到,这又与袁家有关。 而殿下,是为了昨天的事来看宝珠的。 “丘妈妈,您去陪着四丫头,等下殿下要见她,有什么该教的赶快告诉她。”老太太先打发丘妈妈过去照应宝珠。 再皱眉看摔出东西厢,和坐倒在自己身后的玉珠:“来人,快扶起来,都回房,殿下不看的人,都不要再出来。丢人现眼!” 第132节 老太太骂人功力还在,骂过也不用换衣服,今天过节,本就穿得不错。齐氏上了年纪,还是叫出年青的梅英扶着更有力气,匆匆地往外面迎驾。 她走出这进院子,邵氏也让人扶起来,叫道:“画眉,关门,快关紧,别让人看出来,这房里住的有人。” 对面张氏也是一样,房门紧闭,躲在西厢不敢出来。但她还算胆大,把脸贴近窗户,往外面窥视。 玉珠好奇,就不肯出去,缩回宝珠房里,也一样的在窗户上往外面看。 安府和所有的四合院一样,天井内有几口大鱼缸,还有几树很好的石榴花,灿阳下怒放而开,从来像绽放的快乐。 此时绽放,全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他走在进来的人中间。着一件什么样的衣裳,窥视的人都没看清楚;是个什么仪态,窥视的人也没有印在心中。 她们看到的,就是他面上的那一团光华之气。 那种天下我有,但逊然另有天地在上的气势,说骄傲,他分明谦逊温然;说谦逊,他又目光炯炯,顾盼时眼里还能有谁? 邵氏张氏玉珠等,进京后也见过不少的权贵,虽说不是全直面对话,也远远的打量过风姿,见到过很多。 而对过话的,如南安侯就算一个权贵。 南安侯就是一个表面谦虚的人,但侯爷的谦虚中,却带不出来这种下任天子的睨睥。 这种与生俱来的,让人挑不出毛病,只能跟着他转的气势,安老太太有,但安老太太的有,也只限于在自己的家中。 来的这一位太子殿下,竟然是无时无刻的不让人感受到他的光环,光环中俯视、犀利、高贵、洞察,俱在其中,还让人只迷失在他的微笑中,觉得殿下本人真真的好生的实在的是个亲切的人。 “太子”二字,先把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安府女眷给砸掉,更何况是见到本人的气度风度,邵氏和张氏都忍不无忍的落下泪水,她们还能见到太子殿下本人,这一趟为女儿进京真是没有白来。 本来是怕见人的这两位奶奶,视线跟随太子直到他进入正房,都想也不想,不约而同的悄悄打开门,两个人打个脸对脸儿的照面,心照不宣的沿窗户根儿溜出去,再次从老太太的后门正去,从那里偷看客人。 为宝珠来的? 又同时想到这一件,嫉妒如疯狂成长的虫子,噬咬她们的心。 外面的对话如下。 太子温和:“老太太身体可好?” 安老太太刚才已赐坐,见殿下问,忙站起来双手插在体侧,躬身回话:“还好。”而南安侯因问其妹,也随着起身。 太子笑:“坐,不必再起。” 再问:“宝珠姑娘可好?” 安老太太是不再起来,但和南安侯一起座中欠身,因太子来是天大的颜面,老太太容光焕发地回答:“谢殿下垂问,宝珠好,” 邵氏用肘尖抵抵张氏,附耳过去:“什么叫垂问?” 张氏一脸你这个也不知道?然后小声道:“等我查查书。”她也没记清楚。邵氏已满面钦佩满面仰视,弟妹真是个明白人。 其实什么答案也没得到。 又去听外面的对话。 “昨来瑞庆淘气,宝珠姑娘夜来可惊?” “睡得好。” “可请医生看过?”殿下问。 老太太更加的脸上有光,此时袁家就是孤零零无朋友无亲眷她也认了。忙道:“请的是这附近的医生,三代行医的陈长子。” 邵氏和张氏又激动起来,这次是张氏凑到邵氏耳朵上:“看看我们老太太,多有派头。”面对殿下能从容的回话,邵氏和张氏自问都做不来。 太子殿下不知道什么人叫陈长子,不过是随便问问。下面就道:“要有不好,还是请宫中太医来看。” “是是。”南安侯和安老太太起来,一起跪下叩头道谢。 再起来,太子笑道:“我带来有压惊的药,这是个老方子,管用。”才说到这里,外面又进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气势轩昂的袁训。 袁训是大步往里来,在台阶上露出笑容。此时换了步子,是不疾不徐的进到房中,安然行礼:“见过殿下,殿下来,怎不先对我说一声儿,我也好早来迎接。” “我不是来看你的,不需要你迎接。”太子见到他,就笑得更为欢畅,忽然又小小的惊奇:“喔,老夫人也来了,” 顺着他的话,南安侯和安老太太才看到院子里余下的几个人。几个家人,手抬着礼物,袁训是来送端午的节礼。还有一个人,暗色布衣,衬得她白发如银,而面庞就更年青,还是那三十出头的妇人模样。 袁训的母亲。 太子不慌不忙,踱步往外面去,再就笑道:“阿训,你怎么把老夫人丢下来,你就先进来见我。” 而袁训的母亲,见到殿下有迎自己的意思,在院子里先蹲身福了几福,起身垂首垂手静静过来,在台阶下带着家人跪下,她嗓音清脆,带着说不出的一股子出世的味道:“民妇见过殿下。” 太子不用别人,亲手托在她的肘下,扶起她,再端详一下面庞,笑道:“像是又清减了,不可一味的素食,不可一味的静坐啊。” 这份儿体贴,就是面对他的家人,也不过如此。 袁训的母亲轻轻一笑,也没有任何见到殿下惶恐不安的意思。她的笑,有若高山上流水漫漫而下,所经之处的眼目无不受到感染。 安老太太等人就都笑了笑,而在内室偷看的邵氏张氏也由不得的笑了笑。 “我来看孩子,听说昨天见到没见过的世面,想来是心中有不安。”袁训的母亲话一出口,安老太太也心中佩服。 贵族小姐们,都是善于言词的。她没有一个字提到受惊,只说见到没见过的世面,又不说心中害怕,只说心中必有不安,因此她来看看。 太子自然是道:“瑞庆实在……”只往瑞庆小殿下身上推就行了。袁母轻笑听完:“小殿下喜欢她,和她玩儿呢。” 第133节 “呵,是,您不见怪就好。”太子出来这一句,而且说得很是虚心。 安老太太对兄长看去,我这个孙女婿哪里是淑妃在照应,分明是中宫在照应。如只是淑妃在照应,殿下犯不着对袁亲家也这般的客气。 南安侯对妹妹挤了挤眼,看看你兄长我,怎么会为你挑错孙女婿?、 安老太太陪袁母去看宝珠,且低声问她:“要叫宝珠出来拜见吗?”袁训听到,拦下来道:“会害羞的吧?”太子也听到,调侃道:“既然会害羞,那就几时不害羞,几时我来见吧。”这分明是打趣,袁训就瞅瞅他。 这个说不上不尊敬,但很亲厚的眸光,又让南安侯看到。南安侯心想我可等不了三个月,我今天晚上就得去信问问那位大人,这袁家内宫中根基深厚,怎么不事先告知我。提个醒儿也是好的。 太子重新坐下,等袁母出来,亲口问过宝珠姑娘好,他即刻起身:“还要往宫中去,今天是过节。”一行人送出大门,目送太子上马走出街口,太子在马上还同袁训玩笑:“果然是颗宝珠,我来了,也不给见,啊,我得把这件事记下来,以后同你清算。” 说过,忍笑走了,心想,这宝珠真是宝珠,母后说当宝珠看,不知以后能生几个小宝珠。要生少了,可对不住人。 安老太太等人目送他出了街口,才各自满面春风的进来。 袁母没坐多久,袁训就送她离开。邵氏和张氏出来见舅老太爷,宝珠并没有病,不过是全让她歇着,就出来过节。 没有一个人对宝珠解释太子为什么要来,冲着袁训是他的人,这笼络之意也太重。冲着昨天瑞庆小殿下办事莽撞,人人心中如明镜,那与小殿下只有五分的关系,另外五分不能由小殿下在担。 端午节过的是中午,到了下午,南安侯就不在这里。他在京里也有故旧知已,门上走动的天天有人,他要回去见客人。 玉珠嚷热,自去午休。宝珠一个人歪下来,抚着那只玉蝉,玉蝉旁边摆着昨天得的翡翠镯,翡翠光硬生生把玉蝉光遮盖上来。可在宝珠的眼里,她还是喜欢玉蝉更多。 这上面,有他在。 红花以为姑娘睡下,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在月洞门后面有个小小凉亭,亭外藤蔓上开着红花。红花在这里坐下,不大会儿功夫,就见到紫花过来。 “怎么就你一个在?”紫花兴奋满面:“青花让你吓跑了?” “唉,”红花小脸儿上,一片忧愁。 紫花歪脑袋打量她:“这就得意上来了?按三姑娘有一回说的斯文话,叫什么强说愁,没有事儿强说愁,是这一句吧,你打量我跟着方姨太太不出来,我竟然是个没耳朵的人不成?我全听到了,不过等我出来看热闹时,贵人也走了,四姑爷也走了,袁亲家太太也走了,我一个也没见到,” “哈,那叫未赋新诗强说愁,”青花从另一边过来,捧腹大笑状,却不敢笑得很大声,怕打破这夏日的静谧,惊动都在休息的主人们。 “让我教你一句吧,不学无术的,你记住这句,这就是说你了。没有事儿强说愁,笑死人了。”青花笑得用小手去捶亭子。 红花一动不动,小眉头颦着,不笑。 紫花啐青花:“把你得意的,不就跟着姑娘们!”又啐红花:“你家姑娘正得意头上,你应该得意才是,又摆这种有事过不去的模样给谁看!”就哭起来:“讽刺我呢,我生得粗笨,没跟上姑娘们,倒跟着个倒运的姨太太,她以前伶俐的可以耍百戏,我还能往老太太面前去几回,如今她吃饱了就榻上挺尸,我也不得出来,怕老太太怪我不怜惜她,我看不到热闹,见不到贵人,你们还来气我?” “哈,”青花更笑得继续捶亭柱。 红花小脸儿转过来,眉头更紧锁,一动不动盯住紫花。 紫花有些怕:“你这么看着我,大毒日头底下也渗人的。你到底怎么了?” “唉……”红花又是这么一声,那脸儿上沉着的表情,一丝不变。 青花不再笑,和紫花一起问:“你生病了?” 红花摇头。 “四姑娘病了?” 红花摇头。 一连问了几句红花都不说话,青花道:“我知道了,是你们姑娘出门子,不打算带上你,你以后不能再进宫不能再出去玩,不能再见贵人……” “混说你娘的!放你娘的屁!”红花暴躁起来。 青花更笑:“我的娘?和你的娘一样,如今在老家数卖我们的银子过日子,估计这几年也数完了,不过我随进京,再来找我,也找不到我。我的娘在那么远放屁,你怎么知道的?” “顺风鼻子呗。”紫花大为解气。 红花跳起来要揪她们,让青花和紫花按倒。青花把手放在红花胁下,紫花拧住红花的软肉,齐声问:“想的什么?说不出便罢,说不出来今儿个可收拾你。” 寡不敌众,红花服软:“放开我,我就说。” 青花和紫花依言松开手,红花起来整衣服,有了笑容:“我在想啊,我们姑娘可够愁的。一进京就定亲,定下亲就进宫,进到宫里就有赏赐,啧啧,你们没看到那给的东西,明珠倒有这么大,”举自己小手指,再舞起双手比划:“昨儿晚上放白光,我没蜡烛就能起夜知道吗?” 青花劈面打断:“又混说,我跟着我们姑娘认字,也看过几本传记。那书上写,能放光的明珠叫夜明珠,哪里到处都有,” “放了!” “不能!” 紫花恼火:“我等你们进宫的新鲜古记儿听,你们又来扎我眼睛,又欺负我了!”说着就赌气:“上午喊接驾,全怪姨太太不机灵,我说出来看看,这不是叫接驾,姨太太天天睡,睡昏了头,说我戏看多了,一定听错。下次再接驾,我必定出来自己见见,等你们见不到来问我说热闹,我也不说!” 话音刚落,见一个人矮矮的,闪电似的从月洞门外跑过去。 “这是谁?”三个小丫头吃了一惊,午后老太太要歇,奶奶们要歇,四姑娘又蒙太子殿下赐药,更要歇,谁敢在家里乱跑? 正想着,看门老王头嘶哑地嗓音过来:“接…。啊嚏驾,接……咳咳驾,”像奔跑中气不顺。 青花和红花拍手笑,目视紫花:“这是你招来的,去接吧,上午太子来,下午还能有谁来呢?你赌出来的气,能把王大爷也支使出来陪你过瘾不成?” 紫花也要笑:“听错了吧,他那接咳咳驾,咱们听不清他说的啥。再来,说说你们进宫都吃了什么,有给我夹带点儿出来吗?” 又有几个人端庄肃穆的走过去。 红花青花紫花一起清醒,这几个人衣着华丽,比老太太的还要好。“不好,真的有客。”红花青花全是姑娘们的仪仗,得去侍候着,拔腿就跑。 留下紫花叹气:“我可不跑,我跑回去,贵客也不登姨太太的门。这姨太太也是的,你老留在小城里多好,跟着你,我可哪儿也去不成。”她慢慢的回房。 宝珠吃了压惊药,压惊的药,全是镇定安神的,大多有催眠成分,正朦胧在睡。 第134节 “嘻嘻,” 笑声如鱼儿出水,又像在宝珠梦中。 宝珠低语:“做梦了,”又要再睡。 “好大的客人到了,主人也不奉茶,你可喝了我的好茶,该还一碗了吧?” 宝珠醒过来,睁大眼睛:“你?”房中榻上,端坐着一个人。她小脸儿活泼,生动的笑出虎牙,个儿不高,脚不能着地,小皮靴晃悠着,正是瑞庆小殿下。 见宝珠醒了,瑞庆小殿下开开心心地道:“快倒茶来,我等着喝呢。”如她所言,她睡一觉,就想到新娘子敬茶,新娘子三个字可以去掉,敬茶么,就是喝茶喝她手倒的茶,她就午饭后出来看龙舟,顺便来蹭茶。 这碗茶,小殿下喝定了。 殿下果然是聪明的。 宝珠忙碌起来,叫红花不在,就叫卫氏送热水,再送好的茶具,这个茶具幸好行李里翻出来了,但收在哪里又不记得。正忙着,红花及时出现,找出茶具,送上好茶叶,顺便给小殿下得意非凡的叩了头,想这番得意只有自己能有,那平时跟着三姑娘认字多的青花,又落了下风。 自从进京,红花在丫头们中,就一直上风稳占,非比寻常。 宝珠烫茶具时,诡异的回想起来。小殿下让自己还茶,说自己喝了她的好茶。她那茶是浇在自己里衣儿上,那自己这还茶…… 茶香袅袅,还是恭敬的送到小殿下面前。 宝珠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原封原样的“还”殿下那碗茶。 对着盖碗,瑞庆殿下小大人似的长长吐了一口气,宝珠想笑又忍住,红花迷茫的瞪着大眼,殿下嫌茶不好吗? 殿下一气喝了三碗。她不怕茶烫,口吹又拿过宝珠的团扇煽,自己的袖子也用上,直喝得满头是汗珠子,宝珠又拧出手巾把子送她,又让送上冰镇的水果,又怕殿下吃凉的闹肚子。 殿下只喝茶。 喝完,再次舒服的吐一口长气,对站着侍候的宝珠清晰的道:“宝珠姐姐,” 宝珠身子一斜,险些摔倒,幸有红花忠心护主,上前扶住。 宝珠呻吟:“殿下,民女当不起。”对着这样一位可爱的殿下,宝珠实在没有太多肃穆的心。 “我决定了,以后坏蛋哥哥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们两个人,总是打得过他的。”瑞庆殿下异常地认真。 宝珠再次呻吟:“是,有殿下您一个人,管保让他服服帖帖。”嗯?一句话跳入宝珠脑海中。她和常四姑娘三击掌,要给袁训大耳括子。 本来是没希望的,宝珠不是袁训对手,也找不出理由寻他事情。现在莫非,是上天听到三击掌,送小殿下来让宝珠如愿的? 宝珠这想法,只敢在心里打个转,就消失无踪。 袁训在宫中找到她的怜惜,送她回家的体贴,宝珠想,大耳括子还是还给常四姑娘的好。 殿下,她呆呆瞅住瑞庆小殿下,你能帮我还给那位四姑娘吗? 瑞庆殿下会错意,小拳头捏起来,小脸儿更为严肃:“有我在,你不要怕,有我在,我是坏蛋哥哥的克星,” 红花在旁边眨呀眨眼睛,您都是克星了,那坏蛋这两个字,是从哪里出来的? 宝珠点头,嗯,小殿下您一定是所有如常四姑娘一样人的克星。 小公主想,坏蛋哥哥,你就要倒霉了。再打我手板儿,就要你好瞧…… 红花想,打人不带红花么,带上红花可以帮望风……。 外面起坐间里,安老太太已起来,春风又吹在她面上,老太太在招待跟随小公主出来的宫中嬷嬷们,笑声不时传来:“呵呵,几位真是辛苦,”就是老太太自己,都觉得回到旧时的时光,那时候她在闺中,见到宫中出来的人,是正常事。 东厢里,邵氏郁结,这贵人一个两个全是为看宝珠来的。 西厢里,张氏恼火,袁家的这亲事上,我们可吃了亏,吃了大亏! 第一百零九章理论 端庆小殿下三碗茶喝完,等汗也干。贵人们非特殊地点,流着汗水走出门,路上让安府的家人见到,也觉得失仪。 殿下虽小,在师傅眼中是顽劣的,是皇后眼中是调皮的,也懂得这个道理。 虽然殿下是敲开安家大门,发挥她跑步的强项,又跑进来的。但跑步和当着人流大汗,总是两回事。小殿下跑步的“英姿”,素来是得到皇帝皇后的夸奖,她跑起来一阵风儿,只有可爱的,又年纪小,除了袁训还没有人纠正她。 凡是袁训纠正的,小殿下从来列为坏蛋一流,不放心上。 见热茶下肚,又是夏天,汗水是擦不完的,就只等这热劲儿过去,汗水不再出。 在这等汗不再出的功夫,瑞庆小殿下对宝珠以面授、探讨、讨论等形式,总结出针对“坏蛋”的一系列“酷刑”。 如茶里放盐,汤里放醋,不给洗衣裳,生气也别做新衣裳等,自然补衣裳更不必……全是这等主意。 宝珠肚子里难免怀疑,那掳自己去衣按入香汤的主意,与小殿下有关。 听听,是一个味儿出来的。 酷刑说完,小殿下开心异常,心情大好,体态安舒,这汗么,就不再大出。夏日细汗,这是正常。 殿下告辞,宝珠和全家人都送出去。 这不是太子殿下,是个面上可爱的孩子,让人生不出畏惧的心,就都想送她。 大门外,小殿下小脸儿板起,派儿十足地宝珠说道别词:“那事儿,就按我说的办。”宝珠忍笑点头,听上去像什么大事情。 其实不过是茶里放盐。 “要有不是的地方,你就来寻我,我为你撑腰。” 从安老太太开通,一概的不明白,但率先带领全家人道谢,感谢小殿下对宝珠的厚爱。宝珠跪下时,怎么想怎么好笑,借着叩头的功夫,对着地下笑了片刻,幸得缓解,再起来端庄的为殿下送行。 第135节 安府端午节这天,一天来了两位贵人。天才半下午,日头正毒,在平时还是休息的好时候。但从老太太起,全衣着整齐不敢再睡。 生怕再来个什么客,就今天来的,全是想不到的客人,要不是老太太出身名门,这招待上都会不周。 还真的客人,左邻与右舍,在搬进来后大家互访过,也是京官一流。本来只以为是南安侯府的亲戚,现在看到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亲身到访,贵人们来时有随从车马,好事的邻居打听打听就知道。 他们就来拜访,想听听贵人们为什么来,又想知道自己有什么可钻营。 折腾到晚饭前,邻居们才散开。 这一天算忙的,安老太太晚饭时也兴致高涨,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在邵氏和张氏看来,全是对着宝珠而发。 洗浴过后,老太太才腰酸上来,这一天躬了很多次腰,上了年纪又长久在小城住,没有天天见人躬身的机会,她吃力上来。 唤梅英捶腰,齐氏等人又来陪她叙旧,安老太太笑道:“看来我得在京里住上一年,这腰酸就能好些。” 齐氏都笑:“虽说今天劳动老太太,但这是老太太的福气,一天才能进见两位贵人。”安老太太也微有得色,这是她的福气,半点儿不差。 有她的好兄长,才能和袁家定亲事。在今天太子来以后,对袁家种种的疑惑全都飞走,管他是什么根基,太子殿下来,公主殿下也来,和宝珠那么的好,还不是为了袁训。、 这家势,老太太相当满意,满意到自得。 “母亲,”外面有人轻声的唤,是张氏的嗓音。安老太太示意让她进来,齐氏就去请进来,张氏也洗过,换了家常的衣服,头发上也湿漉漉的,梳的是晚妆。她明显有话说,不是只为请晚安而来。坐下后,欲说什么,又抿抿嘴唇,像是还没有想好。 “母亲,”外面又来了邵氏。 安老太太再不明白,也能明白她们的来意,就让邵氏也进来,坐在张氏上首。而齐氏丘氏全是明眼人,这就辞出去,到外面月亮底下坐着吹晚风。 风中带着花香,这是夏日最凉爽的好时光。远处楼头,又有一曲琴声出来,这一回是蝶恋花。 最近总有人无缘无故的夜半传曲声,邻居们全互相问过不是,找这个人也找不到,各家门前也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就只怀疑是最近的客栈里,有人在玩乐。 掌珠听到,在房中微微地笑了。她希望是为自己而来,在亲事上,不声不响的宝珠一飞冲天,独占鳌头。掌珠素来好胜,咽不下这口气。她不会对宝珠的亲事捣鬼,她一样会祝福她。那是她的妹妹,宝珠好,掌珠也能借力。 但是她的亲事必须压过宝珠,不然在祖母眼里亲事分出三六九等,钱不全到了宝珠那里。 想寻一门好亲事,就必须挑挑再捡捡,比较更比较。 能让掌珠比较和挑捡的人家,有一个首要条件,就是那人得全心全意的爱她。不然,怎么会容她挑选? 悠扬的曲声中,玉珠还是颦眉,董表兄你就是对我无意,我进了京,你就一面也不给见?你得来呀,你不来,姑娘们怎好主动上门去找? 玉珠长长的叹气,下个月,祖母说开始一一去亲戚们家正式做客,让姐妹们跟着年老的丘妈妈学行礼。 这次做客和这个月里刚到京里,匆忙上门拜访,匆忙和亲戚们见礼不一样,那是正式的游玩。安家安定下来,从容而去。对方也早有准备,从容招待。 在宫中见到很多表姐妹,也有两位是董家的,都表示等着招待呢,家里花儿开了,水儿也好,几时来呢,快定日子吧。 董家,是必去的一家。 见到后,可说什么呢? 玉珠痴痴。 宝珠这受贵人关照,需要静养,不然都担心她生不出好孩子的人,服下药,早就睡下。 安安静静中,除上夜的人以外,就只有安老太太房里还有说话声。 张氏哭了:“袁家,当初怎么知道是这样,” 邵氏也跟着心酸,拿个帕子捂在脸上。 她们为了女儿什么都敢,也因为这牵涉到她们以后的养老。以前在小侯爷阮梁明在,能进京面圣的府尹大人的公子在,准小侯爷钟氏兄弟在,南安侯府一天没世子,钟大钟二钟三钟四都称得上准小侯爷。 这种种的风头,袁训就毫不起眼。 没有人能想到进京以后,小侯爷人间蒸发,府尹大人公子一面没有,准小侯爷虽然还是殷勤的往来,可现在来的还有侯爷,邵氏张氏又都进过宫,眼界顿时不同。 而就是眼界开了,反而袁训越看越光彩。张氏痛哭:“是我当初没眼光,玉珠可怎么办呢,再看别人,没有一个比袁家好,都一样是您的孙女儿,您怎么就这么的偏心?” 丘氏牙都掉了,耳朵不好听不到。齐氏还能听到,心想以前去给老姑奶奶送年礼的人,回来都说两个媳妇依顺。这叫依顺?为了一门亲事你们就敢来指责,就痛哭这也算指责吧? 没有道理。 难道外面再没有好的爷们? 亏进过宫,还长见识。这眼里怎么就只有一个袁家,看不到别人家? 邵氏还是不敢说话,全由张氏来拼。 安老太太面无表情,摇着扇子听完,冷笑:“你还记得,当初是你们说不要的,不但说不要,还担心我把袁家许给你的掌珠,你的玉珠,都忘记了不成?” “可我们哪知道……”邵氏这软弱的人也急上来,当初是不知道,你老人家玩奸诈,当初你没说! 两个媳妇目光夺人,放在安老太太面上。 老太太撇嘴:“当初,当初我也不知道。”她的确是不知道。就是现在,袁训和中宫是什么关系,老太太虽眼明心亮,还是个不知道。 “怎么可能!”张氏一出口,邵氏也跟上来。 看着这两个在自己面前从来不敢多话,此时接近放肆的媳妇,安老太太倒能体谅她们为女儿的一片心。 这与她进京后,虽还有一个对头在那里,可兄长体贴还似在闺中,宝珠定下的亲事是应允为她养老,袁训是事先有数的。这养老的人又发现根基不浅,老太太心情舒畅,和在那小城里举目无亲,虽有余大人受兄长之托关照,也是遇事件件依靠自己不同。 她心情好,脾气就小,对两个跑来理论的媳妇们也能原谅。 就淡淡道:“你们不信,我也无法。” 第136节 实话就是不知道,信不信随你们。 邵氏张氏面上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一阵,不知在转些什么。 安老太太却微笑了,她想到兄长这计实在是高。让阮家侄孙和董家侄孙等一起出现,果然,袁训虽然也展露才能,两个媳妇的眼睛里还是没有他。 这怪自己,怪不到我这里。 她愈发感激自己的兄长,他事事为她想得周到,才能从容的挑中养老的人,又从容的配孙婿。 老太太又默然,兄长为自己做下这么多,自己呢,又为他这一生带去的是什么? 她的心情随即恶劣起来。 邵氏和张氏还没发现婆母心情转坏,在她们选择勉强相信婆母当初也不知道袁家的底细时,张氏就大胆地再次提出:“您若是不知道,那我们也不能怪您,” 安老太太皱眉隐忍,你们怪我,呵,可笑!没大没了吗? “只一件事,您答应我,玉珠以后可是好好的孝敬您。”张氏虽认字,也不是太会说话,就这么原意的说出来。 老太太更气结,我养大的,吃我的喝我的,没动你一份儿嫁妆,孝敬我是应当应分。还答应你件事儿,玉珠才好好孝敬我。她冷笑着不动声色,玉珠嫁在京里,不孝敬我可不行,在婆家要出了事,指望你张氏撑腰,那是白指望。玉珠要不嫁在京里,只要兄长安排得当,下一任南安侯听兄长的嘱托,还有我的好孙婿长进肯干,你们还得求到我。 还没有发脾气,邵氏也嗯啊地道:“是啊,答应我一件事儿,掌珠也孝敬您。” 安老太太忍忍忍,憋气地问:“说吧。” “袁家还有兄弟吧,说给我们玉珠。”张氏道。 邵氏大惊失色,她的话不用再说,先和张氏争执起来:“三弟妹,你这样说,我可怎么办?”邵氏想了一个下半天的,也是这句话。 张氏不悦:“我就玉珠一个女儿,” “我也就掌珠一个。” 安老太太翻眼,看看,还敢和我论当初。当初,要是袁家的底细明了的摆在面前,实告诉你们在太子府上当差,定亲的姑娘没成亲也能进见,生了病太子亲自来看,还送药,你们还不从初一争到十五争不清。 幸亏你们不知道! 当然,我自己也不知道。 再想想办了这件不错事情的兄长,安老太太又想笑,兄长说他也不知道。大家全蒙在葫芦里,但是顺顺利利成就这门好亲事。 “三弟妹,玉珠会认字,亲事好找,” “二嫂,掌珠生得多标致,上有嫡亲的祖母在,还会愁亲事?” 身边争论还在,安老太太想今晚明月正好,你们不能全给我搅和了。就道:“袁家是独子!”姐妹兄弟全都没有。 邵氏和张氏嗓音嘎然而止。 邵氏气得泪水更流,这可怎么办?当初,还不是全怪你这祖母,你太偏心了!不把我们掌珠放在眼里,我们可是大的。她哭晕了头,就敢大胆说话,哭着道:“哪有姐姐还没有成亲,妹妹先出嫁的,这不是,让人看我们家笑话吗?” 安老太太刮目相看,咦,这一位今天胆子不小,说话也条理分明。 张氏也哭:“没有兄弟,有亲戚没有,侄子外甥的,难道一个也没有?你老人家分明不为玉珠上心,要为玉珠上心,难道亲戚那里也不问问?” 安老太太还能沉住气,心想这红眼病得的,竟然打算一根绳子吊死袁家门上。还侄子外甥的,全都出来。 她沉声:“没有!” “什么!”张氏跳起来。 邵氏见状,也跟着站起来,哭道:“哪一家子没有亲戚?皇帝门上还有三门穷亲戚,” 老太太想这真是哭糊涂了,再就是嫉妒得糊涂了,皇帝门上还有三门穷亲戚,跟你们和我说的话扯得上? 你们是来理论皇帝有没有穷亲戚的? 她没好气:“要做亲事,怎么不问!有什么亲戚,在哪里当差,或做什么营生,这全是问过的!”闲话时就可以说出来。 安老太太听从兄长的话,但对袁家实在不懂。而进京的第二天,袁母来拜,老太太这等精明的人,自然在话里推敲一二,袁母据实而回:“并无亲戚。” 现在想来,中宫如此照应,也许是同乡,也许是不能说出口的亲戚。宫中的亲戚,不说自有原因,也属正常。 没有人上门说亲事,来上一句,我们家宫里有人。这些,等过门后慢慢知道,也不算失礼。 邵氏张氏半点儿不信。 古人不计划生育,虽生子艰难,医药技术不发达。但几代中,只要有一个生两个孩子又养大成家的,表亲堂亲就能出来。 表亲再表亲,堂亲再远堂亲。只要想找,找出个同曾祖父,同曾曾祖父的亲戚还是有的。 邵氏张氏口口声声:“您老人家不疼掌珠不疼玉珠,”且泪水乱飞。 梅英看不下去,进来喝住:“奶奶们且住,没有老太太,是怎么站在这地方的!”才把邵氏张氏打醒。 两个人失魂落魄,重新坐下,有如抽去骨头,人都软下来。 外面鼓打三更,已是深夜。 老太太今天晚上的好时光,彻底的没赏成月,让两个媳妇搅黄。 她怒气上来,又看不惯媳妇们没精神的样,骂道:“我死了吗?看你们活似死了娘!带你们进宫,还是眼皮子浅!袁家袁家的,当初往外面推,现在再说还有用!回去睡,还有许多好少年,别一味的丧气,等到好姻缘到面前,又推开来!滚,都滚!” 滚字都出来,老太太动了真怒。 邵氏本就没胆,跳出来就往外跑。梅英又皱眉笑:“二奶奶慢着些儿,小心摔倒。”张氏让骂得心胆俱寒,但还能把住,对着婆母行个礼,泣不成声地再找补一句,像是觉得刚才没说干净:“母亲辛苦,我们全知道。横竖,全是您的孙女儿,以后过得不好,还是要寻您老人家要东要西的,一样是您的累赘。” 掩面哭着走了。 第137节 经过丘妈妈身边,这位耳朵不好的妈妈由她们面上泪痕,一看就知。她啧着没牙的嘴,道:“姻缘呐,有月老牵着红线系上的,不是强求来的。” 张氏听过,就哭得更凶。对着丘妈妈行个礼,把丘妈妈一惊:“三奶奶莫不是不想让我安稳地坐着?” “妈妈说得对,可这红线,知天命也还有人力吧,咱们一分人力也尽不得吗?”张氏哭着回房。 齐氏等她关上西厢门,低声不平地道:“不过是许给一个受宫中照应的人家,就这么着闹上来。四姑娘要是许给殿下们,或是进宫,那要拆房子了吧?” 她们一拥进去,去哄安老太太。 …… 安家人全住在一处,卫氏就听到吵闹。姑娘亲事好,她喜欢。可卫氏的心中,也有着浓浓的不安。 以她来看,自家姑娘配得上袁家姑爷。她的不安就出自于,既然根基好,为什么不明说?这藏着瞒着的相亲事,这是瞧不起人呢?还是不信任人? 这般的瞧不起人,姑娘嫁过去可是要受气的。人家瞧不起你。 要是不信任人,姑娘嫁过去可是要吃亏的。人家不相信你。 卫氏闷在心中,上午带着房中丫头,默默地赶宝珠的嫁衣。 袁训过来,对卫氏点头,往通往宝珠内室帘子上扫一眼,问:“姑娘好吗?”宝珠在里面听见,避嫌又羞涩,就不出声也不出来。 卫氏回话:“姑娘按时吃药呢,太子殿下送来的有丸药也有抓好的汤药,全按着时辰给姑娘服,睡得好。” 袁训啼笑皆非:“有丸药也有汤药?昨天与母亲同来,又殿下在这里,我没功夫细看,取来让我看看。” 红花就取出来,袁训接在手上一看,哈在笑了一声。宝珠在里面支起耳朵,但把嘴嘟起来。总算你肯来看看了,不然这药得吃到什么时候。 宝珠认得字,是看过的。这要是在小城里,换成是看医生,宝珠必定不吃。如今这是在京里,太子殿下送来的,祖母专门安排人熬药,又亲自交待宝珠服药,宝珠不能不吃。 卫氏懵懂:“姑爷笑什么?是红花拿错了?”红花扁嘴,这又不是吃的,红花才不会拿错。 “睡得好,就不必吃了。睡不好,做恶梦时,就临睡前吃一丸丸药,用黄酒服,药发行得快。再不好时,再服汤药。这全吃了,没睡到下午倒还不错。”袁训笑个不停。 太子送来的药,自然是太医院准备的。太医们听说是受惊,既不知道是大人还是孩子,是女眷还是男人,服得下去汤药还是已灌不下去药的晕倒,就丸药汤药一起送上,上附有方子和服用的办法,太子自不会细看,心想吃的人难道不看? 殿下算是体贴心细的人,却怎么也想不到,他送来的药,对安家来说是天大的荣耀,掌珠玉珠吃不到,邵氏张氏都觉得亏了又亏,恨不能即刻也受惊吓,讨一丸来吃沾沾光。安老太太么,当然也是不敢怠慢,让宝珠吃药。 卫氏又不懂,全吃。 听过袁训的话,卫氏后怕上来:“幸好姑爷来了,幸好姑爷问姑娘可得病,幸好,不然这一大包子全吃光,不会生出病来吧?” 袁训更是笑,边笑,边把汤药和丸药分开,汤药交还红花:“这个收着,以后家里有人睡不好,或是祖母,或是表婶娘,都可以服用。收在干燥地方上,可以放几年,过了年头儿,就扔了吧,没了药性就没了用。” 丸药交到卫氏手上:“方子裹着呢,姑娘认得字,给她收着。自己不好自己找出来吃吧,自己不好,自己最知道。” 这才回卫氏那全吃下去会不会生病的话:“全是养人的药,倒吃不坏,就是睡得多。”中药的性子,本就舒缓的多。 卫氏答应着正要进去。 “进来,” 房中宝珠轻轻的一声。 卫氏停下。 袁训一怔。 红花等侍候的人全支起耳朵。 听房中又出来一声:“你,进来,”这一次无疑问,是对着袁训而说。 这嗓音低而又低,如穿过帘栊的轻风,虽细微但可以得闻。 好一会儿,房中寂静。 卫氏嗓子干巴巴上来,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作什么好,就原地呆怔。 红花一个激灵的醒过神儿,脑袋带着脖子一缩,我红花不在,我不存在。别的侍候人,也一样的不敢说话,更不敢反驳未婚夫妻的避嫌。 四姑娘要不是得了“病”,家宴上走动可以遇到,外面遇到避开也行,无人处避不开说几句行个礼也行。可袁训到安家来,可就不会直入宝珠闺房。 这么大刺刺的,就是走到这房里,全因为宝珠受到惊吓,原因出自于他,他来探望到房门外,问上一句,说得过去。 但现在,姑娘说,进房里来。 房中,只有姑娘一个人在。 这真让侍候的人为难。 袁训想了想,宝珠叫自己必然有事。不然以她性子,她不会乱叫。就大大方方地一笑:“叫我,我就来。” 抱也抱过不止一次,进去就进去吧。 反正光天化日下,这外间还有好几个人。 他走进去,含笑抬眸,并没有进得太深,而是一入帘内,就贴着帘子站住,笑吟吟道:“你今天好吗?” 宝珠坐在榻上,身后是碧窗,窗外飞花流光,把她掩映其中。因吃得药多睡得好,美人儿气色又是可以睡出来的,宝珠就格外的美丽,面颊上飞两片红晕,白玉似的手指间掂着一根针线,对着袁训亮了亮,再低声道:“袖子,” 袁训自己看看,就笑了:“我倒没注意。”袖子上有一道裂缝,分明是让人撕开。 他就走近榻前,本来,内心也想走近一些。知道背后还晃动着仆妇们的眸光,袁训在榻前一步处停下,只把袖子送过去,见宝珠娇柔过于平时,低声道:“你可越来越好看了,” “吃多了药么,”宝珠娇嗔,同时飞针走线,在那袖子上缝补起来。哪有人没事儿,却吃那么多的药。 第138节 一大碗汤药,又是好几种丸药。丸药分几种,但吃一种就行,卫氏不懂,见到不一样,以为全吃,一样取一丸出来,宝珠从晚饭后就开始睡,睡到早饭摆好是卫氏叫醒。 卫氏想病人还是要吃饭,饭最养人,才没由着宝珠睡。 袁训嘻嘻一笑,再轻声道:“不爱吃,就别吃了。” “嗯,”宝珠答应着,聚精会神在针线上。 她专注的样子,有另一种美。就像再不中看的男人,工作起来也是魅力十足的。而宝珠,原本就是一个美人儿。 袁训很爱看,又见宝珠手指灵动,分明是女红熟练。他就想到他过年出的那个恶作剧,而宝珠不服气而补回的那件衣裳,必须是这样的好手艺,才能补回那件完全是刁难,指望表妹们知难而退的衣裳。 补的真是不错,拿去给母亲看,也说好。母亲没见到宝珠时就喜欢上她,在安家到后的第二天就上门相看,下午央求南安侯上门把亲事定下,就是说针指这样的好,必定是个安静的闺秀。 坐不住的人,可练不出那样的功夫。 他就噙住笑,在榻前阳光中,安静的注视着宝珠。 这一刻安宁极了,打扰他们的,除了微风,就是花香,再就是日头光。 袁训心中喜悦,宝珠也一样的甜蜜。 她很想抬眸,再次细细地看看他。从在小城里见到他,直到定过亲后的今天,宝珠就没有仔细认真的打量过他。 晚上想到他,因心生情意,就越想越朦胧,越想越没底气,怕自己记错了他的模样,记错他的体贴和保护。 情在深处,患得患失的难免。 可她不能抬头,她就是不乱看,也清楚帘外必定奶妈在盯,自己可不能让她担心到说话,那就太难为情。 她只细细地缝补着,把他的袖子烙在心中。 但说也奇怪,他们虽不说话,却都有彼此相知之感,都能知道对方心中的喜悦,于是,自己就更加的情意深重,缠绵不已。 缠绵充斥房中还不足够,沿门顺窗到了外间。卫氏面色发白,手握着那包丸药一刻不敢放开眼珠子,直直盯紧那一对人。 出来吧,赶快出来吧。有长辈们在,见见面无妨。这没有长辈,又在姑娘的闺房。姑爷你腿一迈,怎么就能进去呢? 让人见到再传出去,这可是个笑话。 在她的焦急中,宝珠把衣裳补好。觉得应该说句道别的话,就扬起面庞轻轻一笑,想说好了,却问成:“怎么弄坏的衣服?” “早起和常老三打架,让他揪了一把,我没细看,想是那时撕坏袖子。”袁训在心里告诉自己,应该走出,却舍不得走。 宝珠不敢狠笑,只微微地笑意儿流露,半埋怨半娇嗔:“又打作什么,” “他前天输了不服,今天来找,我没换短衣裳,就原地揍了他,”袁训含笑。 宝珠无话,她对外面男人的事也不懂,就眸光微转,一下移开,又一下的注视袁训。每一眼,都深深的,想把这日光下的明朗少年牢记手中。 是她的了,她反而更情怯。宝珠想,这种情怀,莫不就是书上说的,症候来时,灯也半昏,月也半明。 果然,这大白天时,他往这里一照,自己就有半昏之感。 “宝珠,不要怕。”袁训不想就走,就得找出话来说,他就出来这样的一句。 一语提醒宝珠,宝珠更晕红了头,而且懊恼,让人脱光衣裳,几时想到几时恨不能去死。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怕让他看出自己的恼怒,也在提到这件事时,难为情看他,轻声问:“是谁?” 太子前来,公主驾到,宝珠已猜出答案,但是太过惊人,不敢多想。 她垂下脸儿,袁训骤然失落。他正看宝珠的容颜看得好,看得心情不错,怎么就不给看了呢?袁训上前一步,膝盖碰到木榻,紧密无缝的在榻前。伸出手,握住宝珠的手。 他本想握她的下颔,那小巧圆润又玲珑的下颔,勾得人手痒痒的,可他到底不占道理,只敢握她的手。 “别怕,那是长辈。”袁训这样回答。 宝珠轻轻嗯上一声,心思流转,又全到了自己的手上。 他的手,宽厚又包容,还有硬硬的地方,是拉弓射箭的茧子吧。这肌肤磨得人心中发烫,又流入四肢百骸中,熨帖得无处不轻飘。 而她的手,小巧柔软,像握住一捧春水,又像是一轮皎洁明月在手中。细细滑滑的,似什么也没有,无骨头一般,但那春水明月的感觉,直到心头。 情思,无声无息自行流动着。时间,飞快飞速的过去着。 两个人都迷醉其中,大有不想醒转的意思。 “嗯哼!”卫氏干咳。 这一对人如受惊飞鸟,慌忙飞开。袁训一步后退,就退出平时两步,可见心中慌到不行。他匆匆地道:“别怕就是了。” 逃也似的出内室,尴尬地不敢看卫氏,只道:“姑娘再有什么不好,让人先来问问我。”再道:“不必了,我每天必来看看的,” 说到每天必来看看,他脸红到脖子上,宝珠在房中羞得不敢抬头。两个人同时想到,每天都这么的看看吗? 袁姑爷逃跑似的走了。 宝珠姑娘在卫氏进来前,装不自在睡到床上。卫氏知道她的意思,把丸药放下,自言自语道:“这亲事也定了,真是让我放心。” 宝珠大气儿也不敢喘,知道奶妈在敲打自己,亲事已定,已是姑娘的人,以后有日子得相处,成亲前就稳重些吧。 奶妈这样的敲打过,也还是不放心。 当晚,侍候宝珠服过丸药睡下。已知道这药吃过睡得香,奶妈交待给红花侍候,她来见老太太。 安老太太有些生气,昨天赏月让媳妇们打扰,今天这老货又来,她是无事不来,凡来都有刁钻古怪的话题。 见卫氏站定,就问:“四姑娘的亲事,请示老太太定在什么日子?” 这话问得也应该。别人家双方都到了成亲年纪,下定时就会把亲事日子定好。卫氏本是越来越满意,全交给老太太作主。现在她得问问,问过告诉姑娘,让她也安心知道几时出嫁,免得又弄出今天上午的事情来。 第139节 安老太太让问得干瞪眼,只得据实而回:“我不知道。” 卫氏几乎没跳起来,头一个心思,老太太不尽心。尽心的人,家里有个成年且定过亲的孙女儿,日子也能不定? 安老太太火了,她今天晚上可不想再让人搅和她的清静,怒道:“他们家在等亲戚,等一位要紧的亲戚进京,不然孩子成了亲,那亲戚没看到是遗憾。” 卫氏的火气这就乌有,咀嚼下老太太的话,她堆出笑容:“必然是个不得了的官儿,才等着?”不是卫氏如今也眼空心大只想到官,是太子和公主都来过,卫氏只能这样的去想。 老太太还不愿意就此告诉她,免得这老货更得意。她得意她陪大姑娘一场,老太太也得意自己教导一场。有些得意,现在只能是老太太一个人的。 没有她,怎么会成这亲事。 她就眯眯地笑:“老货,去睡吧,放下你的心,保你满意。” 卫氏还是定了定,又想上一想,才跪下叩头:“姑娘没有爹娘,全是老太太一手带大。没有老太太,也就没有姑娘,也就没有姑娘此时的亲事,以后的体面。我代姑娘先谢过老太太,再代我那可怜短命西去的大奶奶谢谢您。” 大爷,不是卫氏的原本主子,是老太太的庶子,卫氏就不提他。 老太太让奉承得舒服,就笑容加多,轻摇团扇,缓缓地道:“你放心,到姑娘出门子那天,你跟了去吧。” 巨大的幸福感,袭得卫氏不能自己。她热泪盈眶,语无论次:“真的么……这,怎么说好呢……难道您这里不缺人用……” “缺人用也不与你相干!”安老太太笑道:“你本是大奶奶的陪嫁,又奶大姑娘陪伴一场,姑娘爱的,就你知道。你跟去吧,留下来我倒要白养着你,又不中我什么用。” 卫氏道谢再道谢,狠甩了几点泪水。再谨慎地静下来,小心地问:“那位大人,定下回来的日子吗?知道定亲了吗?” “知道,这亲事就是他促成的,与他有关。”安老太太让谢得心情不错,都愿意说出来。 卫氏马上再跪,她是信佛的人,就说几句保佑感恩的话。又小心地问:“几时回来呢?这要是一年不回来……” 老太太一口驳回:“不会!今天殿下来,袁亲家也在,殿下问袁亲家日子可定,袁亲家说要等人,殿下亲口说的,旨意已下,回来过中秋。” “哦哦哦,那就只有三个月,这可赶的慌,衣服,嫁妆,还有要添的,哦哦哦,”卫氏本是来催日子的,现在又觉得太着急。 她急的又出来一句:“不会变吧?” 安老太太呵呵笑了:“老货,圣旨也有变的?” “那是好大的官儿,倒要圣旨才回来?”卫氏笑容满面。 “好大!看你说的,手握重兵,一方大员。你说大不大?好大,哼,看你说的,”老太太撇嘴,没见识就是没见识。 哎,家里这一群没见识的人可怎么是好。 第一百一十章明了 手握重兵,这四个字,让卫氏一宿没睡好。 她本想当晚就告诉宝珠,可宝珠睡得香甜,那药在起作用。卫氏就忍住不叫她,默默的想了一夜,想到早上脑袋发烫,而又是叫醒姑娘的时候,卫氏就叫醒宝珠,在宝珠还揉眼睛的时候,悄悄儿告诉她。 宝珠听过,即刻清醒。但清醒过后,想到袁家带给她的“见识”一出又一出,又松泄下来,只沉吟道:“我虽在闺阁中,也因舅祖父当官而了解过一些。本朝手握重兵,一方大员的人,不过就那么十几个,从舅祖父一生做官的地方上去找,也大约能找出。但已定亲,就找出来又作什么用?而且真的去找,又花费心思。横竖已作亲,迟早会知道。” 卫氏喜滋滋,打发宝珠起身:“我的好姑娘,你这一回可是嫁到好人家了,”宝珠心中也喜欢,但蹶嘴不依这句话:“您只看到他客气的时候,没看到他不客气的时候。”卫氏就笑:“您恭敬礼敬姑爷,姑爷怎么就会不客气?” 宝珠心中闪过常四姑娘那幽怨的脸儿,嘟起嘴道:“那可说不好,谁知道有什么事儿呢。”卫氏又把老太太许以自己陪嫁的话说出来,主仆更是喜欢。 卫氏是宝珠母亲的人,但久在安家。老太太要真的说不答应,也得费些唇舌才能带走。现在她主动说带走,宝珠打心眼儿里感激祖母。 就是卫氏,也说了一句安老太太要听到,会更喜欢的话。“姑娘你这算是嫁到京里,婆家就在京里,老太太也在京里,老太太没孙子,为姑娘操心这一场,您以后可得好好孝敬她。”宝珠称是。 袁训是安老太太的养老女婿,宝珠还不知道。这件事,是由袁训的长辈和南安侯而定,两个人一个为袁母着想,一个为安老太太着想。就只知会男家,男人支应门户,宝珠又算是不尖刺温婉的,就无人事先知道她。 宝珠就知道,也不会说不好。 卫氏从此算是心头愁云尽去,一心一意扑到宝珠嫁妆上。到下午她从库房里出来,自己手握着单子自语着笑:“来京里时,老太太让把姑娘嫁妆全搬来,那个时候还不乐意,怕姑娘在京里找不好婆家,我们还是乖乖回小城去,倒还有冯家余家可以挑选。” 余伯南因为太爱,卫氏虽不待见他做的那件丢人事情,但宝珠真的回小城去,余家也算上一个。 他虽纳妾,却无正妻。 而冯家,虽拒了冯四少,还有别的少爷。 当时卫氏是抱定搏一把,才答应全部上船。这也是建立在卫氏对老太太有中肯评价,认为老太太虽言语刻薄,持家还是有功的。 她笑着走着,迎面遇到张氏。张氏涨红脸:“卫妈妈,看你喜欢的,你就好,有盼头儿了。就能跟着姑娘享福去,我家玉珠到现在无人问津,成了陪来的。” 卫氏知道她嫉妒,忙陪笑:“三奶奶说哪里话,岂没听过那好的全在后面,三姑娘的亲事啊,好在后头呢。” 张氏这才心中稍解,但还是走得气呼呼。卫氏对着她背影道:“好个三奶奶,白认得字,这话也说错。姑娘家,怎么能说无人问津?” 她才摇着头,又见一个,邵氏红肿着眼睛过来。卫氏头疼,但不得不问候:“二奶奶,夜来没有睡好?” 邵氏抓住她诉苦:“好个奶妈,你家姑娘有你,又有老太太偏心,如今你们就要春风得意。但去了那一家,不要忘记家里人。有什么好少年,记得大姑娘,千万把大姑娘放在心里。” 卫氏含糊着答应下来,离开邵氏才喘口气:“我的娘啊,这一对乌眼鸡,红着眼睛也不觉得难过么?” 回房去,有心让宝珠出嫁前小心两位奶奶,又见宝珠赶着嫁衣,脸庞儿上明媚快乐,就没打扰她。 好在,第二天,一张请柬又到安家门上,卫氏可以放下一半的心。 …… 邵氏心情大好,掂着那贴子:“掌珠,明天就去,你穿什么衣服?”请帖是由舅祖父转来,邵氏在怨恨老太太这几天后,又把她重新捧在心坎上。 掌珠手捧着茶盏,扬着脸笑。不想京里可以出门的地方这么多,那半夜吹曲子的人可会出现? 张氏丢下贴子,就把玉珠好一通交待:“别再犯呆!什么董家阮家都别想。他们面也不露,分明是躲我们!去好好打扮,明天去好好的再相看一个回来!” 第140节 玉珠怄气道:“这天子脚下,什么礼义廉耻,什么男女大防,全都不要了不成!” 张氏要打她:“胡说!有得相看比什么都好!我又让保柱去找方大人,让他帮你操心亲事……”玉珠硬生生气哭:“我嫁不出去吗!对不相干的人你说什么干嘛!就宝珠定下亲事,这京里再没有男人,要去求一个外人。你不要我活,我死给你看!” 闹了一出,也没拧过母亲。第二天玉珠顶着哭肿的眼,忍气吞声坐车出门。 宝珠也在,她本不想去。但掌珠苦苦的求她去。 掌珠多机灵的人,她见袁家有太子照应,带上宝珠出去总有便利。又掌珠游玩过,知道有个女伴好得多。不能总带上丫头,得有个伴儿配衬着自己。玉珠太清雅,掌珠艳丽,知道和玉珠不能站在一处,生生的让她衬成俗人。 宝珠最好,宝珠温柔可亲,但宝珠定了亲,掌珠不怕她什么。 “好妹妹,知道你赶嫁衣。” 宝珠就笑,要拧她:“姐姐胡说。” “不过长天白日的,也得松泛松泛,你说是不是?再说就三天,明天你跟去,后天你嫌吵不去也使得,玉珠也去,姐妹三个人能一处游玩的机会还有多少?” 卫氏听着有道理。 三姐妹不算亲密无间,也算彼此和气。虽大姑娘霸道,三姑娘清高,但总是姐妹。看二奶奶和三奶奶的劲头,大姑娘和三姑娘也将嫁在京里,不然两位奶奶还不哭死去。以后姑娘们间,总是能有个照应和走动。 卫氏就把宝珠打扮了,第二天送到车上。 …… 这是一处城外的林荫地,依着山脚下,挡住半边日头,另一边平原旷野,有风自然,扎着无数帐篷高台,掌珠三姐妹就坐在其中一个。 她们来的时候,高台已经扎好。说是高台,不过高出半人高,但可以看得清等下的热闹。高台下面,叉手而立四、五个家人,功夫一流的孔青也在这里。 掌珠难免心有感言。 这就是京里,京里真好,再或者是没法子说。 托赖有个好祖母,掌珠三姐妹在小城中曾独树一帜的荣耀。她们守闺训,不出门,见熟悉的男人,长大后青梅竹马一概挡在门外。 不是过年过节都见不到。 过年过节也可以回避,不是一定要见。 曾为此,自认有脸面。 这是古代姑娘的闺训,守得光荣,避得光彩。 然,现在是京里。 红男绿女皆在这里,自然有个内外围,远处外围闻讯而来的卖小吃的,赶车的,过来长见识的人,全挡在那一层。 这内中,不是贵戚,就是王公,不是官宦,就是世家……女人们戴面纱可不戴,见到人可回避可以不回避。 可以有人引导,可以不用人引导。 掌珠不是进京后头一回出来,可她还是继续眩惑。 礼法二字,是为谁守的呢? 她看小妹宝珠,宝珠不怕天热,端端正正戴着个面纱,和红花正在叽哝。而玉珠,则嫌热的去了面纱,半遮在台上帘子后面,睁着两只眼睛找…… 掌珠宝珠都知道玉珠在找董仲现。 掌珠也就习惯性的找了找阮梁明,不在;又找宫中见过的那些小侯爷。临川侯,武江侯,长陵侯…… 她也没有戴面纱,她知道自己足够的美貌动人。 她的亲事,不能弱于宝珠。不然,岂不是太打击掌珠。她还不敢扬着个脸,但是去了面纱,学着几位贵族少女落落大方的往台下看。 别人都可以,掌珠也可以。 这里,是围起来的,能看到她的,皆不是一般的人。当然,还有仆人。可谁把奴才放在心上呢? “哗哗啦啦”,一阵风似的马跑过去,马上的骑士们罗袍飞扬,带起风时,也带走无数观看的目光。 “又是他赢!”掌珠的丫头画眉颊晕如梅,如痴如醉。 掌珠没有怪她,画眉没见过这个,她陶醉得快把主人给忘记。而掌珠也是一样的没见过,不是记挂着出来就是机会,机会就亲事,她也一样的醉在其中。 京里的这些人太会玩了。 红花不满画眉的,感觉她忽略主人,又叫声过大。她瞪着眼睛看得很出神,但是小声道:“没事出来跑马,又让人来看,为什么?” 画眉没理会,玉珠撇撇嘴,冷笑:“出风头!” “为出风头,就把这么一大片地围住,不让别人走,然后累死这些马?”青花一样看得很入神,但是加入谈话。 宝珠轻笑:“没有人看,还叫什么出风头?” “姑娘,你看那边。”红花偷偷地指着。 三个姑娘就都去看,都张口结舌。 见一箭之地的地方,碧草如茵。其上浓彩玉妍,有着十几匹马,还有彩袖香风的七、八个女人。是妇人是姑娘看不清,不过全是裙装。 “她们也下场比试?”画眉结结巴巴。 骑士们再次从高台下疾驰过去,跑在第一的,还是那件淡紫色的罗袍,清秀如女子的青年。他至少有二十岁出去。 “那是谁?”玉珠爱英雄,有些关注于他。台下有南安侯的家人,带着几丝不屑回话:“文章世子。” 掌珠眸子亮了。 第141节 玉珠长叹:“又是一个朱门酒肉臭,不顾冻死骨的人。” “这又招惹到你念诗词诽谤人?”掌珠不悦。 玉珠皱眉:“无事不看书,不作事,带着马在这里跑来跑去,我们还要来凑热闹,这不是朱门酒肉臭的另一次表示?” “那必定兢兢业业,累死在公案上,你才会说好?”掌珠和玉珠抬起来。 玉珠就对台下的家人们努努嘴儿,掌珠心中格登一下,也就看到家人们嘴角俱有鄙夷。掌珠就不和玉珠再抬杠,小声问宝珠:“既然不好,为什么舅祖父还让我们来看?” 宝珠也早把家人的神色看在眼中,亦悄声地回:“依我想,是与舅祖父不和的人吧?” 她们还不知道,文章侯世子不是和南安侯不和,而是因南安侯夫人而超级不和。 姐妹三人同起同仇敌忾的心,就再问:“他叫什么名字?”记下他,以后不管去哪里见到都不理他。 家人再次嘴角挂着不待见,欠身而回:“韩世拓。” “他能拓什么?还世拓。”玉珠嘀咕。 掌珠却想,这名字朗朗上口,倒有几分不凡。 宝珠没放心上。 “过来了!”红花大叫一声。 掌珠吓了一跳,手抚胸口恼道:“红花儿,你又没跑马,怎么也疯的像野马?”红花怯生生,嗓音也下去不少:“大姑娘请看,那位什么世子爷,他往我们这里来了。” 果然,单骑一乘,上面是稳稳的世子爷,正含笑往这边来。隔壁虽然也有高台,但那路线决不是往别家去的。 宝珠取茶垂首呷,玉珠低下头,独掌珠扬起脸儿,大为奇怪,不是对头吗? 看他样子,又和气又亲切,活似来拜访亲朋和故旧。 没一会儿,韩世拓马到高台下,南安侯府的家人带着不情愿,但还是低头行礼。他们面上的憎恶,韩世拓看得清楚,打心中厌烦,但是含笑不理:“江七,你们这侍候的是谁?” “老姑奶奶家的姑娘。”江七板起脸。 “原来是表妹们,我听说表妹们来到京中,曾想上门拜见,后来事烦就丢下。今天既然见到,幸好我过来见面,江七,为我上去通报,就说表兄要见。” 掌珠三姐妹一起奇怪,表兄? 掌珠心中一动,表兄,又是小侯爷……。 玉珠掩面低笑:“哪门子的表兄?”进京后才知道,表兄原来可以成把的抓。 宝珠聚精会神:“听听再说。” 江七挡下,脸沉得像扇紧闭的门板:“要见,请投名贴到老姑奶奶府上去见,我们侍候姑娘们出来,可不敢乱给人见!” 笑话! 你要见! 换成文章侯府的别人来见,江七兴许还通报,由姑娘们自择。 可你世子爷,算了吧! 谁不知道你是京中一等一的花丛圣手,采花大盗,骗过不认帐榜上的状元郎!为你上吊寻死的姑娘每年递增,到现在正经人家全不和你说亲。你来见表姑娘,脸上就刻着黄鼠狼来了,烙得深深。 这绣花枕头肚子里一包子,不是草,全是坏水。 他会作几句诗,马跑得不错,为着什么学的?全是为了勾引姑娘们,而着意来养美风姿。 江七眸光寒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韩世拓还没有说话,掌珠已问:“这是什么亲戚?”凡是世子,掌珠都不想放过。 “回姑娘,是侯爷的内侄。” 台上三声抽气声。 随即,掌珠叫道:“请他上来!”姐妹三个人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 江七无奈,自己跟随韩世拓上台,半挡在他面前。 韩世拓眼前一亮,三个小美人儿,大红的娇艳,碧青的孤高,戴面纱的如雾中有花,更让人欲罢不能。 他拿起风流的体态,心想好好的潇洒的作个揖。才下一礼,玉珠问出来:“怎么不请我们?” “没有道理吧?” “你也侯府,这是你们家侯府的规矩吗?” 韩世拓身子一僵,险些岔气没直起来。 姐妹三个人如三只尖嘴的小鸟,啄个不停。 “是目中无人么?” “既不认亲戚,你又何必过来?” “你说你知道我们进京,从来不曾规劝?” 句句没提到南安侯夫人,但字字说的是她。 韩世拓苦笑:“表妹们好张厉口!” 第142节 “是你送上门来,我们岂能不问?”掌珠尖牙利齿地道:“你来论亲戚,论的是哪门子亲!我们都不明白,所以请教。是亲戚,怎么能这样的怠慢?有千年仇还是万年恨,那你又不应该来!” 韩世拓狎玩的心减去一半,古怪的盯住掌珠的红唇。他面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可不是千年仇万年恨,让你说着了。 姑母一生没得到丈夫的半分宠爱,而古代女人没有工作,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南安侯夫人虽不少衣少饭,但等于没有丈夫,这还不叫千年仇恨吗? 掌珠三姐妹都聪慧,即刻从韩世拓的神情中清楚明了。 掌珠倒吸凉气,伶俐的她,本想为祖母出口气的她,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不是简单的姑嫂不和。看他神情,像祖母挖了舅祖母的心和肝。 玉珠惊骇,忍不住问:“你说,你说!” 宝珠最小,却在此时成了最得体的那个。委婉地道:“那恕我们不能招待亲戚,江大叔,请送世子爷离开。” 韩世拓的表情,分明在把安老太太和南安侯夫人几十年的宣战一览无遗。 南安侯夫人都不认祖母这门亲,姑娘们就不必多谈。 打迭起满怀风流的韩世拓,本想走到表妹们面前,说几个笑话,先混个脸熟,再把跟表妹的丫头记在心中,和小姐有情,丫头是最好的帮手。 不想风流手段还没展开,先把表妹们吓住。 他大脑也空白了,他是作什么来的。但见到表妹们不管有面纱的没面纱的,全默然没有再说的兴致,特别是那红衣表妹的眼神,黑如宝石却又直愣愣的斜去一旁,很是不满。韩世拓悻悻然的站不住了,辞别的礼也忘了行,转身离去。 他上马后,满面怅然,然后才懊恼地想到自己晕了头,一句风流的话也说过。 能记住,就是红衣表妹身边的丫头,那丫头眼睛发亮的盯住自己,只有这个收获。 真是何苦来哉! 韩世拓抱怨的,是他长大渐看不惯的姑母大人。 世拓灰溜溜的走开后,三姐妹陷入沉默。这气氛尴尬的让人窒息时,掌珠很想说上一句打破这僵局,眸子方动,她就看到了另一个人。 阮梁明! 十几匹马上都是英俊骑士,都是有备而来,背后有弓,箭袖衣服,一个一个神采奕奕的来到场中。 哄笑声出来:“今天有彩头,谁博到就是谁的!” “来晚了的,罚酒去!” 阮梁明身边一个少年英气过人,叫道:“笔下见文章,马上论英雄!这酒中么,只能论狗熊了!” 招来一片叫骂声。 阮梁明也笑:“你小子不能喝酒,别把我们全骂上!” “找架打也不能这样!”同来的另一个人也皱眉骂,再重新抱拳叫道:“大家别理他,他小子沾杯就倒,是酒中狗熊!” 大笑声中,有人回叫:“内讧的,自己先打一架再来比!” 阮梁明马鞭子扬过去:“就你,出来试试,躲人后面骂不是本事!”他手才动,同来的十几根马鞭子一起指过去,都怒目:“要打架的出来!” 另一处高台上,一个年青妇人颦眉:“吓死个人儿,太子府上的人又惹事了!”妇人旁边坐着七、八个女子,有妇人有姑娘,均无面纱。而她们的面容,就是刚才红花指的,妇人也会骑马的人。 一个青衣少女,小声道:“为什么,他们走到哪里就打到哪里?” 没有人回她的话,少女就弱弱的问:“杨夫人请指教。” 年青妇人微微一笑:“看到这里有外邦人吗?” “那不是瓦刺的使者,来商谈停战的?”少女不解,这与外邦人有什么关系。 “文章侯世子伙同几个小侯爷,又忠勇小王爷,梁山小王爷赛马。他们太不仔细了!怎么也请那瓦刺的使者来!”杨夫人加重语气。 “人家有马,人家也京里,不就来了?” “可才停战,打不打还不一定!听说宫里有旨意,让边关休整。命陈留郡王,项城郡王,渭北郡王,英国公,辅国公,登国公入京主持和谈一事,分明是震慑!而这些纨绔们,偏把使者们找来赛马,万一输了,不是坠了本朝脸面。不管你边关打得多好,京里纨绔们一亮相,让人小瞧!” 团团围坐的人都吃惊:“那太子府上的人,是奉太子命来示威的?” “不奉太子命,他们也敢来!这个好儿,不买白不买。”杨夫人瞄瞄出名的纨绔那一边,还正不示弱和太子党在叫骂。他们全是公子一流,自以为没做错事,以为阮梁明等人来搅局,正骂得痛快。 几个瓦刺的使者,都认真的看着。 青衣少女佩服道:“还是杨夫人见识最多。那今天,就不再是单纯的玩乐了?” “哗啦啦”又一阵马挂銮铃声响,又来了十几个负弓背箭的少年。杨夫人面色凝重:“太子党们尽出了!” 精锐的人全到了这里。 “那几个风头大的,还没有到。”另一个妇人轻声道。 杨夫人严肃起来:“只怕已在路上。” 青衣少女小声道:“要是他们全来了,这应该能看出来是太子的授意?” 没有人理她,也不必理她。就现在来的这些人,已能看出与太子有关,还用什么一个不剩的来,才是太子的授意? 梁山小王爷不服气,气得咬住牙:“娘的!我们不过就是玩,他们又来了!这群打量着自己以后是从龙大功臣的混帐们,天天打量我好欺负!”他撸袖子,暴躁地道:“叫常权来,叫韩世拓来,叫丁英,郭德兴来!大家起意赛马,让他们都过来商议!” 忠勇王府的小王爷之一常权,包括别人都很快过来。 韩世拓往地上“呸”一口,他面上已挨了一拳,那边还在混战中。他揪住常权就骂:“你小子做什么生意!请瓦刺的使者来!这下子惹事了吧,太子府上的人存心来找事!” 常权衣领让揪,姿势极为不雅,但他并不暴怒,阴森森地道:“两国交战,与商人何干!西域丝绸路,从唐朝就走起,我家也有,你家就没走?我们不过是玩,请使者们来问问关外的风沙可多,我惹什么事!商队有错,太子府上这些人就不穿波斯的丝绸,买他们的葡萄好酒!” 第143节 梁山小王爷怒目:“住手,你们两个!那边还没打完,你们先内讧!老子家里数代功勋,没出过奸细,不请玩玩也不行!到皇上面前,我也敢回话!韩世拓,约人去!今天这架,爷爷我和他们打定了!” 他内心狂怒,有一句话飞转着就是不敢说!太子又怎么样!没有功臣们捧着你,你能稳坐东宫! 他还有几分理智,所以只在内心咆哮。 场中已在清场,阮梁明等人绕场一圈,手指着地上东倒西歪的人们,喝问道:“起来再打!有几匹马,就敢猖獗!有问过我们没有,也敢拉出来赛!” 瓦刺那边,使者中有一个人淡淡道:“这是冲我们来的!” “嗯!”使者们都面有怒容。 掌珠三个人都先是吓得不行,打架谁不害怕。再见到阮梁明威风,宝珠抿着嘴唇笑:“阮家表兄越发的厉害!” 比在家里射箭的时候还厉害。 掌珠泛起淡淡的酸意,一言不发。 玉珠见不到董仲现,打心里也不好过,就没话找话:“四妹,你家那个也不来,阮表兄他们不是经常在一处的?” 宝珠还不知道这些人皆是太子党,就奇怪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常在一处?”过年同去,不见得平时就时常一处吧。 玉珠黯然。 宝珠则后悔上来,三姐问的不是袁训,而是董仲现怎么不到。她不好再看难过的玉珠,玉珠脸上没有面纱,那神伤劲儿全在眼前。宝珠左顾右盼,见到远处尘烟起,喜道:“来了。” 掌珠定定只看阮梁明,心头恨上来,反复的在心中问他,打架你都出现,见我一面就不行?独有玉珠应声去看,和丫头们一起认了半天,见那群人近了,玉珠失望:“这些人是谁?”没有一个是认识的。 只见或彪悍,或强壮,或打了赤膊,到场中径直到梁山小王爷处去会合。 阮梁明等人见到,皆冷笑道:“这群失国体还不知道的家伙,这约来人手是想拼一拼的意思!” 他们前后两拨人会合,都握住马鞭子看似闲闲的看着。 帮手一到,梁山小王爷马上精神了。他见到来的人中,有各人府上请的拳师,底气就足。上马纵前,对阮梁明等人沉下脸:“我们是赛马,你们来到就打伤人,咱们也别客气,干脆马也赛,架也打!” 阮梁明还没回话,又一阵马蹄声响。玉珠对宝珠道:“四妹夫到了!”宝珠轻啐:“打架的事情他跑得快!” “这不是来的最晚吗?”玉珠话到一半,嘎然止住。袁训一行五、六人中,俨然有个人,叫董仲现。 你……终于露面。玉珠眼窝子一酸,珠泪滚下几滴来。 见袁训等人和阮梁明等人交头接耳几句,袁训点点头,大声回梁山小王爷的话:“只赛马,比弓箭,不打架!” 宝珠又撇嘴:“你是个管事的头吗?偏你最话多!” 梁山小王爷气得翻着眼:“姓袁的,没你不成席,你不出来,我都稀罕!你们的人来到就打,现在你说不打就不打!” 袁训眸子对上他,镇定的道:“不许打架!你自己想去!” 梁山小王爷气得一阵发晕,身后常权等人扯他衣后襟:“他这样说,一定是太子的意思!”袁训第二句说的是,不许打架。 和前面“不打架”三个字相比,多出一个字,但意思清晰分明。 “娘的,爷爷我吃了亏,他跑出来说不打架!我,我,”梁山小王爷恨的牙快咬碎,横眉道:“那打伤的人怎么算!” 袁训问他:“你说是挨打的,还是对打的!” 宝珠扑哧一笑。 梁山小王爷恼得要跳:“什么叫挨打的!你少乱混!你们要打架,难道我们不还干挨着!”袁训微微一笑:“既然是对打,大家都出手,谁又是应该找谁的呢?” “你!到你嘴里没理的也是有理的!”梁山小王爷到底忌惮太子二字,回手一指:“取我弓箭来!我今天教训他!都说你能,都说你能得不行!你今天遇到我,我让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有人送上他的弓箭,沉重黝黑,不是一张轻弓。 袁训含笑:“对不住,小王爷。我是来劝架的,不是来比试的。要比试,自有人陪你!”双手一抱拳,带着马缓缓后退,梁山小王爷恼得眼角都快裂开,看着袁训带马往一处高台下停下,下马上去,那上面挡着帘子,隐约可见是女眷们。 “你怎么来了?”袁训问宝珠。 宝珠反问:“你呢,你又来作什么!” 袁训道:“我有事!”又皱眉:“热闹好看吗?没事你乱逛什么!”宝珠气结,当着姐妹们,这一句分明是教训人。宝珠赌气道:“来看看有没有撕破的衣服补。”把脸扭到一旁不理他。 袁训失笑:“哦?你倒这般好心,不过你来错了,我没有衣裳让你补。别人的,与你无干!” 梁山小王爷愣在场中,见袁训不下来,问左右的人:“他钻到女人堆里作什么!”有人悄声告诉他:“听说他定下亲事。” 梁山小王爷气才半消:“好吧,当着姑娘们,我给他留点面子,我不找他了!”但目视还在面前的人:“你们,一个一个的都别跑,都来试试我的箭法!” 太子党们悠然而笑,一脸不把他放在心上。 当下重新收拾场地,寻地方树箭靶子。 瓦刺使者中为首的人道:“看看他们能我们看什么好弓马?”大家全目光炯炯。 高台上,宝珠正眼儿不看袁训,只对红花道:“还不走吗?我是舅祖父给的贴子我才来,你呢,又来作什么,就来了,又没人请你过来,只是坐着,我却怕听人说什么。” 红花只陪笑。 “罗嗦!”袁训干脆利落的两个字。他不但不走,索性负起双手,走到高台前,津津有味看人设箭靶子,紧马鞍,像是打算在这里一直站下去。 宝珠悄悄儿的白个眼儿。 她是想他留下的,只看他站在台口儿上就心中安定。但满心里对刚才他教训人不服气,自己嘀咕,不怕人说闲话么,你不怕须知宝珠怕么…… 她嘀咕得全无声音,可袁训还是回头,迅速而又犀利的扫过来一眼,宝珠一怔,袁训已转回头。 第144节 宝珠这一气,气得揪住自己袖子,拿指甲掐上面的绣花。 掌珠和玉珠羡慕异常,见宝珠虽然生气,但面上娇嗔味儿十足。掌珠嘴里又酸又苦,四妹妹从小就不显山显水的,就是清高的三妹都比她显眼,如今到了京里,只因定下一门好亲事,这风水立即转到她身上,显摆的就只有她! 再看阮梁明,和几个人退到树林子那里,显然他不急着出手,所以系马于树上,他也下马站着。 掌珠就悄悄地走下高台,绕一个圈,从树林后面进去,在离阮梁明几步远站住,对画眉使个眼色。 身后有脚步声响时,阮梁明不得不回头。 掌珠对他的爱慕,他不是不知道。就是董仲现,也是心中有数。他本想避开掌珠几天,等掌珠定好亲事他再出现,免得掌珠不怕丢人问起来,小侯爷不好回答。 没想到,她还真的不怕人看到,自己过来。、 阮梁明回身,画眉就站住脚,轻声道:“表公子好,请这边说话。”阮梁明和掌珠走到树后,掌珠犹有希冀,问:“才回京吗?” 阮梁明陪笑:“不是,是有事。”这样回答,还不清楚吗? “那,可忙完了,可有闲功夫来看我们?” “一件事接一件事,哪得闲功夫呢,” 掌珠心头难过,才要再说几句,有人叫道:“世子爷,”是跟阮梁明的小厮,跟去过安家,掌珠也见过他。 这一声称呼,让掌珠彻底死心! 在小城时,这小厮可半句没叫过世子爷。 为什么当时要隐瞒身份,又提及家中还有兄弟,让人猜测他还不是世子。 掌珠骤然心伤,就这么的看不起人?不敢说出来! 她浑身冰冷,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见阮梁明走去和小厮对答过,再回来陪笑:“表妹请回去,我这儿有事呢。” “那时候,是陪衬袁妹夫才去我们家的?”掌珠面色铁青,颤抖着嗓音尖锐的问出来。 阮梁明一愣,随即也知道称呼上让掌珠明了。 这时候再解释也晚了,直接承认又太伤人。阮梁明就沉默不语,这沉默恰是最好的回答。讽刺而又决绝。 他竟解释也不肯,掌珠心上多出一个口子,潸潸流着血线。 “你!好!”掌珠痛恨地说过,全身无力的转过身子,脚下的步子,蹒跚起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汤药大补 掌珠退走,阮梁明自然不跟。他的确还有事,才刚小厮才来叫他。京里那群纨绔们,没事跑来赛马是小事,瓦刺的使者们在这里,这是大事。 谁让使者们来的,肯定是找不出来,就找到也不承认。但使者们到哪里,太子不肯放松,阮梁明等人听说,就一批一批的过来。 袁训最后过来,他则是得太子面授过,才来。 “亮亮我们的好马!”这是袁训过来后说的话,话中意思,大家都明白。 阮梁明就不管掌珠,大步出了树林。 而掌珠,一边退一面看他,见他没有半点挽留之意,那颗高傲惯了的心宛如九天上摔下来,偏又不落地,失落得无处搔抓。 她愤然转身,你耍我,我又何必再喜欢你! 一个正在躲避,又躲避不及的人闯入掌珠眼帘中。 这个人本来是往这里来,但无意中见到掌珠和阮梁明的一幕。而不幸的是,阮梁明和掌珠他全认得,让哪一个发现都不好。他正在悄悄走开,掌珠疾风般转了个方向。 忠勇王府的另一位小王爷常林,尴尬到想找个地缝去钻。 掌珠见是他,另一位京中的贵族,就冷笑连连。本想不说话就走开,此时正生气,谁有空和你寒暄呢? 常林却叫住她,大概认为自己应该说上些什么。他开口道:“我没有见到什么!”掌珠怒火呼的转个方向,全奔着常林而去,掌珠怒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常林摸摸鼻子,咳上两声:“那,妹妹继续生气吧,我告辞!”掌珠更怒,怒气转为讽刺,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应该赶快的就避开吧,我们这外省没见识的姑娘,别把京里的爷们全染成皮里秋黄。” “大妹妹就说染黑就是,何必说成皮里秋黄。”常林笑笑,不得不停下。好好的,怎么就成了皮里秋黄。 掌珠的话脱口而出:“京里的好人!我们这外省没见识的姑娘原也不配认得。自己不知深浅的认得了,又认成是知己,偏又不碰钉子不知道错!……。” 她跟个小斗鸡似的,一出口像停不下来。冤枉的听她这些难听话的常林打断她,带笑道:“大妹妹太自谦,什么叫不配认得人,是我不配认得你吧。” “你什么意思!”宝珠恼火。 常林意味深长地道:“大妹妹生得这样的好,人物又出色,家境也相当,”掌珠哭了,亦打断他的话:“那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就掌珠自己来看,也看不出自己哪里配不上阮梁明。 常林眸有沉思:“他的心思我不知道,不过以我来想,房中能有大妹妹这样的人,算是一桩美事!” 掌珠怔住:“唔?”她听得出话中的情意,却自问从没感受到常林有喜欢过她。 他们只见过两面,一面是安家进京,常林奉祖母命来送东西;一件是安家拜王府,常林来接。在见的这两面中,就是话都没有单独说过一句。 他这是调戏? 掌珠难免这样去想,眼珠子里就透出古怪受辱的神气来。 常林把目光移到地上,顾不上丫头画眉也在,轻轻道:“我一见到你,就好似见到前生的知己。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不是你不配,是我不配。” 掌珠从这句话中恢复不少元气,而且更想知道的更深,轻声问:“这话怎么说?” “侯世子也好,王世子也好,都是价钱不一的。” 第145节 掌珠骇然。 “外面人看我,小王爷三个字好不体面。却不知道亲事上,我没有半点儿自主权!”常林静静的,没有半点儿悲哀出来,却总让掌珠心里酸痛上来。 “我的父亲,不是王长子。我的上面,还有除世子以外的兄长。王府虽大,就以后也不是我说了算,我得仰人鼻息过日子,现在如此,以后也如此!祖母疼爱我,又能如何?我没有半点儿功名在身上,难道依靠祖母一辈子?就是我这么的想,祖母也不可能让我依靠一辈子。亲事,我若挑喜欢的,对我没半分帮助。我若挑对我有帮助的,却又要委屈我自己。我只能痛恨自己,恨我遇到你!” 常林自嘲的一笑:“这就是值钱与不值钱一说,我是个不值钱的小王爷,听明白了吗?”掌珠是个凡事先为自己打算的人,这就明白得很透彻。 她没有哭,却冷汗自背后流下。 她进京初时的想法,让常林的话击得粉碎。 却原来,亲事上还有这么多的讲究。而自己,不是想不到这一层。换成是别人追求掌珠,掌珠一样会把这一层给挑剔进去。可她,自恃美貌,自恃得太厉害。竟然把这最要紧的,自己挑别人会选家世,而别人挑自己,一样会选家世给忘记! 小侯爷看着是光鲜亮丽的,可他凭什么只看美貌就选人? 只看亲戚就选人? 只看喜欢就选人? 掌珠的心,冻成僵硬雪川下面石。有什么离她而去,远远的,偏又是她需要的,在乎的,不能失去的。 难道亲事,只能随随便便的选上一个。 她面庞失去血色,扶着画眉还觉得走得艰难。她没对常林告别,常林也没有阻拦她离去。 走出树林,掌珠脚下一软,摔倒在地。画眉急忙去扶,又有一个人前来安慰:“这位妹妹怎么了?像是不舒服?” 掌珠抬眸看时,见是那个年青美丽,又会骑马的少妇。她鹅蛋脸儿,娇媚柔和,正含着笑低着头:“要我叫你的家人来吗?这一个丫头可怎么照顾得了你?” 掌珠站起来,不知怎么的,回她道:“世事艰难,不得不摔!”杨夫人才诧异,见摔倒的姑娘高昂起头,昂然的去了。 杨夫人在后面道:“好个丫头,好句话!这是哪家的人,我却从没有见过。”目光跟过去,见掌珠上了一座高台,杨夫人让家人去打听,却是南安侯府的。杨夫人更纳闷:“南安侯府的姑娘,我个个也认得,就叫不出排行,也认得面庞。这一个,决计不是南安侯府的人。再去打听。” 家人走开,杨夫人见场中开始比赛,就又回到高台上安坐,和身边的人观看起来。 掌珠迫不及待的想回到高台,指望可以静静休息一时,不想回来她更后悔。宝珠还是坐着帘子深处,袁训还是站在台子最前。掌珠上来时,宝珠因没看到他,正在道:“那些女眷不是骑马,拎着马鞭子是为什么?” 袁训不回身的回:“你别拿别人比!还有摔跤,你喜不喜欢!”宝珠又气得一扭头,正好见掌珠回来,忙不再说话。 掌珠坐下来,心中难过的得让人剜去心肝。侯门也好,高第也好,像是与她就要绝缘。那宝珠,为什么就嫁得好? 看四妹夫往这里一站,全场就似只有他一个人最威风。 她心如乱草,就没有注意又少了一个人,玉珠,也不在这里。 玉珠在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道野生的花篱,篱下挡住别人眼光,她身前站着董仲现。董仲现和阮梁明一样的尴尬。 面对玉珠的追问,答应进京后陪着逛,怎么不来?董仲现低头道:“我竟然忘记,”看来要当负心人,就不必再躲闪。 “你把我置于何地?”玉珠嗓子尖上来。 董仲现惶恐地再退一步:“表妹这话,我不敢接。” “你不敢接,却敢做是吗?”玉珠泪珠儿滚滚,哽咽道:“想正月里,还是绝好的表兄,这半年还没有过,就成了陌路?” 董仲现陪笑:“表妹说哪里话,我还是表兄。”这表兄妹关系,是由长辈们而来,可断不开。 “是表兄又如何?”玉珠泪水更如断线珠子似,不住滑落面颊。 “公子,得办正事儿呢。”幸有小厮,在花篱外面叫上一声。玉珠大恸的泣上一声,董仲现作个揖:“表妹,今天真是有事,你不信去问你家四妹夫,小袁就知。表妹请擦干泪水,我先去了。” 说过走开,走出花篱后,抹抹额头上冒的冷汗热汗,对小厮道:“你去告诉袁公子了?”小厮嘻嘻:“袁公子说知道了,让奴才把公子喊走,又说不必多说。” 在掌珠回到高台前,董仲现的小厮已去见过袁训,讨他的回话。宝珠,自然是不给听到。 董仲现笑:“这事本就归他管,全是因为他才惹出这种事!”又四下里找一找:“钟三钟四竟然不在,他们才是嫡亲的表兄,也有责任才对。” 他自回阮梁明队中,见到阮梁明并不提这件事。 这里是围起来的地方,董仲现也不担心玉珠会出事。 而玉珠,让丫头青花请来董仲现,青花就知趣离开。以青花来看,姑娘不会轻易就放走表公子,而表公子,也得好好解释一番才行。 另一边又马赛得热闹,青花得以离得近看一回,钻到一旁看赛马去了。 玉珠悲愤莫明,此时泪流不止,又不能就干,就不能现在回去。她一个人在花篱后踱步,愤愤然吟咏着楚辞中的渔父,那其中有屈原的名句: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在她后面,有一个青年呆呆。 这是哪里来的姑娘,仙子一般的身条儿,又会念这样的好句。会认字的姑娘?莫不是大家闺秀。 而她嗓音清越,实在消人魂魄。 玉珠正在气愤,就没有看到身后有人。她反复又念后面几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直念到面上泪干,心头气半消,真的像让沧浪水洗过心灵一样,才缓缓转过身子。 吓!玉珠惊惧:“你是谁!” 一个男人正直直对自己看,那一对眸子,贼眼般的亮。 玉珠大叫:“青花,死哪去了!”青花大跑小跑往这里来,而男人也惊醒,双手连摆:“姑娘莫怪,我见姑娘是才女一流,这才听得停住脚步,并没有得罪的意思!” 青花过来:“姑娘我来了!”再一看,登时明白,原来董表公子已经不在,倒换成另一个人闯到这里来。 青花挡住玉珠,叉起腰变脸骂道:“咄!你是哪里钻出来的,敢冒犯我家姑娘!”男人更急:“丫环姐姐,请我一言,我是人,并非是狗,怎么能用钻出来这句话。再说我是无意中到此,并没有冒犯。” 他施礼弯腰,一面解释。等他说完,见面前只有一道野花篱,再就是清风数道,一个人也没有。 第146节 地上,还多出来一个纸笺。在手中打开来,男人更赞叹道:“妙啊!看这诗写得是离别情,丝丝入扣,字字入骨。看这字,笔力不刚,又是掉在那小姐站的地方,就是我惊吓到小姐,小姐无意中落下,是她的笔迹才对。” 他有些入魔:“过往神佛在上,弟子何政之蒙神佛指引,得见这样一位又有才情又如花似玉的小姐,实乃弟子难当之福。若能再得知这位小姐家世,方便归还她的墨宝,弟子当斋戒沐浴三日,叩拜为谢。” 何政之激动得心怦怦直跳,他不过是一介西席先生,教一个富商的小儿子认字。人家不要求中状元,只求能看帐记帐,再就先生收费不要太高。何政之本不想来,是尊长强推荐而来,学生还算不笨,就教了下去。 今天城外赛马,传得很是热闹。学生本年纪小,听到后,就拉上先生出来看热闹。他们本来进不到围内,但学生的兄长在学里,认得几个官员之子,到家里吃过饭,学生也认得,就这么能进来。 一走进来,学生就没笼头的马一样,不知去了哪里。何政之独自赏玩幽静处,让他遇到玉珠。 秀才何政之还没有妻房。 不但没有妻房,还最喜欢“书中自有颜如玉”这首诗。 不但喜欢书中有颜如玉,还正是动情怀的年纪,没事也会想妻房。 妻房想多了,就往襄王神女,汉皋解佩这样的仙女故事上去想。 他手握纸笺,心情那个紧迫,赶快就去寻找小姐你去了何方? 玉珠登高台,台在高处,何政之一眼认出。 “先生,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半天没看到你。”他的学生玩了一圈,又把先生想起来。 何政之忙把纸笺揣起来,笑道:“我看那些台子,搭得很别致。”手指南安侯府那一处,道:“这是哪家的?” 学生摇头,见上面有女眷,就笑道:“先生是在看女人吧?” 何政之否认道:“我怎么会看女人,就是有些累了,风景不想逛,只闲看这些台子。少爷,你今天是在这里玩不念书的,我能不能早回去?” 学生大大咧咧一抬手:“去吧,明儿也别来太早,我要睡懒觉。”何政之离开他后并没有出去,站在能看到南安侯府的台子,又能看到人走出去的那条路上。 这天这么热,小姐姑娘们总不能坐到晚上才走? 侥幸她肯先走,何政之就不愁知道她住何方。 他的运气还真好,高台上,袁训正在和宝珠道:“回去吧!”下面离再打起来不远,打就打吧,那梁山小王爷等人的眼睛,就一直瞍袁训,要不是他站女眷堆里,早就过来叫骂索战。 虽没来骂,那眼神也在鄙视,躲女人堆里你真能耐! 换成别人说,哪怕是个仆从,宝珠都会听从。可袁训说,宝珠就不从。宝珠问:“你是想打架,又怕我们看吗?” 袁训回头就瞪眼,宝珠在面纱下狠狠还回去:“偏不回!舅祖父叫出来的,出来祖母也知道!还没有看到结束,为什么要回去!” 两个人都年少,要无情也能装出几分彼此担待,可偏都有情,针尖不让麦芒。 袁训就不理宝珠,冷笑叫孔青:“孔管家,备车,天热,姑娘们该回去了!”宝珠让他完全忽略,就大惊失色的看两个姐姐,试图寻找同盟军:“我们就回去吗?” 袁训能管到她,却管不到掌珠和玉珠。 掌珠了无心绪,玉珠打不起精神,反而都想,回去吧,还有什么意思呆在这里?宝珠狐疑,最爱玩的大姐,你真的要回去? 她再道:“大姐姐?” 这句话又惹恼袁训,袁训狠狠地道:“姐姐们不走,你也要走!”宝珠气愣住,有心不回,却当着两个姐姐面吃这句话。就此回去,好似没有颜面。宝珠就也冷笑:“这是什么道理…… 一语未了,袁训已转身过来,大步到了宝珠面前。 宝珠受他气势噎住,下面的话就没出来。 袁训冷冷道:”是什么道理!你倒来问我!你想知道,明天我一个字一个字交待你!现在,红花扶你家姑娘起来,回家去!“ 红花早吓得答应,去扶宝珠。 宝珠一把轻拍,拂开红花手。气得嗓子眼里噎住,想到奶妈说恭喜姑娘,找个好婆家。自己当时还说奶妈只看到好的时候,没看到不好的时候。果然,这就来了。 ”你想怎样,等我扶你吗!“袁训怒道。 宝珠腾地站起来,僵直了身子:”我,我,“这一站起来,个头儿还是差上一截,宝珠就捏紧袖子,低头气冲冲:”红花,我们走,既叫走,还能不走吗!“ 掌珠玉珠跟在后面,都没心思管他们拌嘴。 宝珠气得要哭,又在台子上高,怕拭泪让人看到。在台子下面,因车离得还有几步,袁训走在前面:”我带你们过去。“宝珠在他背后,悄悄的打开面纱,擦了擦眼中蓄着却不掉落的泪水。 红花乖乖跟在旁边,更是大气儿也不敢喘。让宝珠见到,宝珠又好气又好笑。红花这样,那自己呢,只怕也是这样,总不会是气昂昂的。宝珠想还没有成亲,表凶又凶上来。看来这老大耳括子,总得跟他算算。 她从上车到坐好离开,再也不看袁训,把个脸儿扭向车里,全身都带着别扭味道。心里想气上他一气也是好的,可袁训也没再对她说一个字,只交待孔青:”路上别拐弯,径直回家!“宝珠又让气到,路上往哪里拐? 拐到拐子家去吗? 她这一气,非同小可,嘴噘得可以挂油瓶。而掌珠玉珠各有心事,没有人注意她。袁训目送车离开,自己也离开,他也没有看到有一双眼睛盯住车,然后跟上去。 这上车的地方,附近原就有人。 何政之总算等到,他在外面有头骡子,就坐上跟在车后,一直跟到安家。 这里回去的人,都是回京的。又上了官道更是人多,孔青也不能一一识别有人跟着。到城里后,何政之一个人,目标小。而街上人多,车的目标大,他跟着更是方便,竟然让他得意。 三个姑娘开开心心出去,回来都不喜欢。 掌珠往日精神十分里只有一分还在,说累,要水洗过,就说倦去睡。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心事。 玉珠木着脸儿,倚在窗下看悲伤的诗句,张氏当她又悲风吟月,早看习惯。 宝珠也说累,她是真的睡着。气累的。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 ……。 第147节 宝珠第二天是一定不出去,她不用和掌珠再说什么,掌珠也不会再来找她。有袁训昨天说的那些话,极为不客气,且带足未婚丈夫的派头。妙呢,就妙在是”未婚“二字,别的古人未婚夫妻估计见面就各自掉头走,像袁训这样教训宝珠,而宝珠占住理丝毫不服气还要还他话的未婚夫妻,不多见。 掌珠再傻,昨天的话她没少听,她要知趣不再找宝珠。 掌珠很聪明,昨天的话一听就有数。袁训说:”姐姐们不走,你宝珠也得回家去。“掌珠总心在有数。 于是掌珠自己去了。带着满怀又艳羡,又要奋起直追的心情,继续出门相看人。然,初始时我有美貌我第一的心,下去一大半儿。 玉珠也不去。 她失恋心情难以排解,打算今天书中求安慰,做几首伤悲的诗,一个人哭一会儿,以现代观点来看,适当流泪可以排毒,正适合古代有钱有闲的姑娘小姐们养生。 袁训在上午过来,他来的时候心情一般,和昨天宝珠走后还是打了群架有关。梁山小王爷虎视眈眈,言语中多有侵辱,虽没有直接的器官名,但不用脏字骂人意思也许更狠,打不起来都是怪事。 打完了,大家舒坦了,然后发现那瓦刺的使者不知何时倒了一个,呻吟于地,看脸上痛苦难当。 于是纨绔们说太子党打的,太子党说纨绔们混战中眼神有失。太子今天要去看视,袁训也觉得是件小小心事。 昨天他对宝珠说的话,他早就忘记。 宝珠还记得。 还记得那最不爱听的一句:”是什么道理,你倒来问我!“ 宝珠大早晨就反复颠倒的想,找出一句回话。你表凶厉害,自然有道理要问你。 下面是:”等明天我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你。“ 宝珠正等着他,心想你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我道理,那我可怎么谢你呢?老大耳括子你要不要? 正想着,袁训过来,外面对姑爷问安,宝珠隔帘听得清清楚楚,马上如临大敌,进入戒备状态和随时拌嘴状态。 听红花上茶,袁训问姑娘好不好,红花当着人回说好,袁训道:”好生保养。“然后没了话。 宝珠等得难过,有年华一刻如一年之感。 她寻思,这个人莫不是昨天占了上风,太过得意,因此忘记? 再不然,就昨天说的是气话。昨天台下随时会打架,宝珠也知道。别人眼神儿瞪向袁训是为讨战,宝珠也看到。 但就在气头上,作什么气话说给宝珠听? 以后外面受了气,回家来撒气,宝珠可吃不起。 她得提他一声,就在今天把道理给理直理顺,让他明白,宝珠可不是受气的。 就道:”红花,“ 红花颠颠儿跑进去,袁训也顺理成章支一支耳朵,听宝珠说什么。 帘内道:”就你厉害!道理没告诉你吗?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哪一个字不清楚,我明天再对你说一遍,你忘记,我还没忘记!“ 红花傻眼:”姑娘……。“ 宝珠悄声:”嘘。“ 红花还没有明白过来,外面有人叫了,袁训掸掸衣裳,把腿一跷,端着茶碗好整以暇:”红花。 红花小跑出去,满面陪笑:“姑爷有什么吩咐?” 袁训慢条斯理:“晨明即起,洒扫庭院,用心针指,少出闺门。”红花稀里糊涂点头,小脸儿上笑盈盈:“我记着呢,” “你若不记得,看我教训你!”袁训漫不经心。 “红花,”宝珠停上一停,在帘子里面又叫。 红花又进去,这次多少有些明白,陪笑:“姑娘又作什么吩咐?” 宝珠淡淡:“没事,就是白交待你。红花是最好不过的,叫来就来,叫走就走。既叫走,能不走吗?既然走了,这上风也占了,这没道理三个字也占住了!” 袁训还没有再回话,满房中已是*辣,就像谁在房中热锅呛辣椒。 卫氏在帘外带着人做嫁衣,原本低头不语,只看着姑爷不要没事儿再闯姑娘闺房就行。现在听到味儿不对,瞅眯袁训,见他满面冰霜上来,因为不知道原因,怕袁训再接话或发脾气,就丢下针指来看宝珠。 袁训本来是要接话的,但见卫氏进去,才抿抿唇先品茶。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卫氏小声问宝珠。 宝珠扭扭脖子:“没事儿,和红花说道理呢,又盼着听道理。”这嗓音一样的略提,生怕外面人听不到。 袁训抖抖衣角没好气。 卫氏就知道有生分的事情,忙先哄宝珠:“可别再说话了。”出来对袁训满面笑容,问候过袁母,又问以前跟袁训去安家过年的老苍头。 卫氏平时没这么多话,以她一个奶妈身份,也轮不到她问候袁母;以她一个寡妇奶妈身份,更不会乱问老苍头顺伯。 现在她没有办法,没话找出来说几句。和袁训说说讲讲,袁训把茶喝完,里面宝珠也没有再说话,袁训起来告辞。 一边走,一边气话没说够正恨得牙痒痒。身后有人叫住他:“姑爷,等等再走。”红花手捧着一个汤盏出来,讨好的送到袁训面前,小眼神闪亮闪亮:“姑爷,给!” 袁训闻一闻,虽没开盖,也有药汁味道。他先吓了一跳。 宝珠正在“惊吓”中,这惊吓呢,有人即刻就好,有人得好几年。中宫又让人问过袁训一回,你的那宝珠好没好?不好太医候着呢。 认错态度极好。 袁训啼笑皆非过后,明知道宝珠没事,像昨天和今天,小嘴儿巴巴,头脑敏捷,哪有半分受惊吓样子。 第148节 但他也得来看,不仅为向中宫回话,他也很想来看。 闻到是中药,袁训先惊道:“姑娘又怎么了?”刚才的火气半点儿没有,牙也恢复正常。 红花笑眯眯:“姑娘昨晚特意让出去抓的,老太太都没让知道。这是活血的,姑娘自己一早自己看着熬,怕人闻到,就在她房里煮,喝了吧。” 活血? 袁训不由自主看向自己手上一片青,那是拉架拉出来的,还是和人比试得来的,他也不记得。练功夫的人,身上有伤是正常。 几时让宝珠看在眼里? 想宝珠刚才尖着小嘴儿叼人,却又备下汤药。袁训打心里要笑出来,对着红花希冀的小眼神儿,又想到宝珠一片厚意不能不喝,就一饮而尽,把汤盏归还红花,取出一块银子赏她,乐滋滋去了。 红花去见宝珠,把银子给她看,再也乐陶陶回话:“姑爷说昨天并没有打架,就是这样。”宝珠让她赏银自收,扁扁嘴做活。 红花去点薰香:“幸好姑娘在服药,不然房里有药味儿,老太太又说我不会侍候。”宝珠没言语。 隔日,袁训又来。两个人是不再拌嘴,但一个帘内,一个帘外。帘内的人心思飞到帘外,帘外的心思只有帘内。 红花倒茶来,问:“姑爷昨天睡得好吗?”红花陪嫁也无悬念,袁训将是红花新主人,红花拿出巴结姑娘的殷勤来奉承。 袁训一本正经:“不好,昨天喝了什么,肚子痛。”红花大惊失色。 又是一日,袁训喝完茶离开,红花又追出来,手中又是一碗汤药:“姑娘让抓的。”袁姑爷又乐到不行,看宝珠多关心我。接在手中尝了一口,却苦得不能下口。 就问:“这是什么方子?” “姑娘说姑爷要问,就说清心莲子黄连饮,” 袁训干咳几声:“加了多少黄连?” 红花并不懂,张开小手比划给他看:“这么一大包,姑娘说若再不好,就单煮黄连,虽苦,却是百病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这黄连,我从没听说有这么好的功效?” 红花傻兮兮,但忠心一片,一定盯着袁训喝完。 于是袁姑爷再来,身体康健,再无喝坏东西的事发生。但坐在帘外,见卫氏等人不注意他时,就往帘内瞪上一眼,小丫头,你给我等着! ……。 三天赛马结束,这一天晚上,南安侯夫人到底把一位老太太给惹恼。她让人请过南安侯夫人来,坐在身前说话。 南安侯夫人哭了:“母亲,当年的事情,你不全知道,怎么能到如今怪上我不和气?” 苍老的文章侯老太太,她的媳妇,韩世拓的祖母如今也能叫老太太,就因为她还在,一直升不上来。 她有七十来岁,在古人中算是长寿的。见女儿哭,就道:“我活这么久还不死,不就是记挂你,我闭不了眼。我在,有我体贴你。我不在呢?我随时要走的人,我一走,你没有丈夫疼你,就是娘家,也没有人疼你了!” 说到这里,外面又进来几个人。 头一个,也有了白发,是韩世拓的祖母孙氏,老太太的儿媳。扶着她的,是现任文章侯夫人,韩世拓的母亲。 后面,还跟着侯夫人的妯娌,老太太的孙媳。 女眷们坐下,静静打量南安侯夫人。 “你们来说吧,我累了。”老太太半闭上眼眸。 南安侯夫人心头一凉,见自家嫂嫂孙氏缓缓道:“我也上了年纪,老姑奶奶你也上了年纪,我们都活了有一辈子,索性把话打开来说。自从宫里太妃不在,一年不如一年。先是例年的功臣赏赐。老太妃在时,每年都有田地给我们家,就子孙们多出来,也不怕什么。多生孩子们,本是想他们建功立业。现在看来,至今还没有一个能给家里多出进项来,反倒只添人口。” 南安侯夫人浑身颤抖,你对我说这些作什么!她在心中呐喊,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我们也是世家,说这些算谷子盘稻米的话,让人听到笑话。可不说呢,哪一件也避不开!”孙氏老太太叹气:“当初老太妃把老姑奶奶许给南安侯府,总是照应了你,又想着你能照应家里。如今到好,您这一辈子过不安稳,家里半点儿光没沾上,为你出气还饶上许多钱。饶上许多钱不说,半点儿便宜也没占到!” “不必说了!”南安侯夫人牙缝里挤出话。 女眷们随即看她,南安侯夫人吃不住这么多的目光,有些退缩。 孙氏老太太不理会她,她得把话说完。前天她听完自己的宝贝孙子,韩世拓说完,孙氏老太太对小姑子的陈年火气全调起来,当天就和她的婆母老太太长谈半天,逼着这位长寿的老太太认可这件事。 你的女儿虽贵为南安侯夫人,却对家里没起半点作用! 韩世拓说的,自然是表妹们的抱怨。看不起我们吗?我们到了京里,一顿茶也喝过!既看不起,就别来认亲戚。 这就不是为见色起意才回来搬弄,而是表妹们骂的,实在有理。 虽说行客拜坐客,安老太太也没有上门去拜。但南安侯夫人居长,是长嫂,她不予理会小姑子回京,就占不住半点道理。 孙氏老太太森然道:“亲戚们中间,论起来权重官高的,还数妹夫。妹夫自去年回来,外官布政使卸掉,反倒换成都察院,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哪个官儿不怕?我们家一般有官,从他回来上门对他求办事情,一件也没办成!老姑奶奶,你扪心自问,这个家几时对你不好过?你再这么的斗下去,我们可再支应不起!” 女眷们都有埋怨。 家里放着有权的亲戚,却半点儿用不上。不但用不上,还满京都知道南安侯和文章侯不和。原因何在,问南安侯夫人自己。 南安侯夫人气道:“这又是谁说了坏话?” 孙氏老太太淡淡:“这些,都可以过去!老姑奶奶过得好与不好,我们也可以当看不到。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知道。家里还有两个出色的女孩子,内宫中我们没人,宫里是进不去的。本来亲事上许给一般人也不自在。但听说圣命已下,陈留郡王、登国公等人要回京,这都是家大业大的人,又都手握重兵。能攀上亲事,最好不过。不过,妹夫他不会从中拦阻吧?” 几十年,韩家不能看南安侯好,而南安侯如今,也未必肯坐视韩家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东窗 “你家的女孩子找不到好婆家,这也来怪我?”南安侯夫人质问孙氏老太太。 孙氏老太太不慌不忙反驳且反问:“怕别人都担心我们家的姑娘们学你!” “学我怎么了!”夫妻一生不和,这是南安侯夫人最不能提的伤心事。 孙氏老太太见她倒恼了,亦冷笑:“我丑话说在前面!郡王们也好,几位国公们也好,他们都不是京里人。就打听事情呢,也有限!你为了娘家好,也可以做些表面上的功夫。” 第149节 南安侯夫人大怒:“那你教我,怎么做!” “你家小姑子进京,你还没有拜过吧!”孙氏老太太厉声:“你年长,她年长?她远嫁京外,到老回来,你怎么不能上门去看看。缺什么,送点儿零碎的,也不值钱。不值钱,也买你几分脸面,见到南安侯,你也底气硬些,难道不好!” “休想!”南安侯夫人愤然起身:“她毁了我这一辈子,” 孙氏老太太讽刺道:“哦,竟有这样厉害的姑奶奶吗?她嫁出京外几十年,还能毁你一辈子?这是什么手段,不遮天,也能填海了!” 南安侯夫人说不过她,就返身扑在文章侯老太太面前,大哭道:“母亲,母亲!我这一辈子过得苦!” 这位老太太也哭了:“我要死了,你怎么办?”她哭来哭去就是这一句,而南安侯夫人哭出来的,也没有多余的话。 韩世拓虽然混帐的时候混帐,但这亲戚面上的不走动,他长这么大,受贵族教育,不能说还认为跟甩那些爱恋他的女人一样是正常。 …… 天近六月,阴历六月。碧空如洗,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早起下过一场细雨,石榴花纷纷落地。家人还没有收拾,如红锦碎铺,又好似愉悦的心情。 邵氏独坐碧窗之内,频频地往外看,却是愁容满面。 愉悦,那是老太太的事,与邵氏无关。 掌珠出门拜客,听说认识新的闺友,老太太也许她出去,兴许是怕见到邵氏对着自己以泪洗面。邵氏为表对这事的感激,就把泪容减上一等,变成忧愁,并且只呆在自己房里愁。 论道理,家里就要有喜事,邵氏应该去帮帮宝珠做活。 论道理,宝珠虽没定日子,今年也一定会离家,而宝珠没有母亲,邵氏应该前去说说,讲些女性长辈会说的话。 可是,二奶奶哪里想得起来? 院子里,又走过袁训。邵氏就更愁。这个孩子,越看越稳重,越看越有前程。他每天来上一趟,先往老太太房中请安,得老太太允许,老太太没有什么不允许的,袁训就去看宝珠。宝珠房中喝一碗茶,他就离开。 他来得准时,去得从容。唉,这怎么不是掌珠的女婿呢? 邵氏眉目全挤到一起,想着宝珠要是先出嫁,姐姐却还无人过问。这让别人知道,难免怀疑当姐姐的有不好的地方,宝珠啊宝珠,你先成亲不打紧,却让姐姐们全无立足之处。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掌珠比宝珠早出嫁,可找女婿不是晚上挑起灯笼抓蝈蝈,蝈蝈还会鸣叫几声,表示它在。这女婿他可不会大叫:“我在这里。”给人暗示。 邵氏心头难以解开,她能做的,就是坐在窗下往外面看,往院门上看,像是这样就能看出一个女婿来。 而这是二门以内,空有碧树红花,再就只有袁训每天走来,徒惹邵氏更为伤心。 她伤心,老太太偏心。 她伤心,弟妹张氏最近也天天出去,她竟然也能自行为玉珠筹划。 她作心,目光不能看到大门外,那里总还能见到几个来往的行人,这中间就没有女婿吗? 总得有个与家人丫头不同的少年人给自己看看,不然这日子真是难熬。 一个人,接下来就走进邵氏的眼光。 邵氏睁大眼睛,他飘逸而来,这不是家人。 他笑容饱满,神采过人……。 明珠的女婿? 他怎么来了! 余伯南从邵氏眼前过去,满面春风走向正房。 有客来拜,老太太欢喜异常。她没有让人去请邵氏,怕极也瞧不上两个媳妇最近的反常举动。但邵氏自己过来,余伯南在她面前行礼,邵氏眸子痴痴地问:“你是为掌珠来的吗?”老太太气结,对侍候的人使个眼色,梅英上前搀起邵氏:“花又大发了,二奶奶,我同你看花去。”把邵氏弄走。 也解开余伯南的尴尬。 “伯南啊,你几时进的京里?”安老太太慈祥的问。余伯南见她气色红润,和半年前相比皱纹都平展不少,暗暗稀奇,这京里的水土就这般养人吗?再一想老太太算是叶落归根,而这小院烟润风华,乍一看风水上就是好的,也就得以理解。 忙道:“我是十天前到的,若知道祖母住处,也就即来讨个当晚下处。但不认得,就先找下处,再去拜了阮兄,得阮兄指点,知道祖母住这里。又不敢即来,看过今天是好日子,主客皆宜,就不敢再等,急忙的来了。” 他说得句句恭敬,安老太太极为受用,点头而笑:“京中地方小,你看我们住的,比以前挤得多。不过最近就要空下房子,你即来了,怕你外面惹事,你又叫我一声祖母,你愿意来,倒也住得下。” 老太太精明的把宝珠亲事带出来。 余伯南听到,觉得祖母疼爱和以前一样,也就随意地问:“最近要空下房子是指什么?”安老太太提起来就要笑,虽不是有意的,但那发自内心浸润的笑容,更直入客人心中。余伯南还没有听到原因,先纳闷的心中一震。才想到,莫不是……。 “你四妹妹呀,她有了亲事,今年要成亲呢。”安老太太笑容闪动。 余伯南脑子嗡嗡。 面色骤然灰白起来的他,没有把持住的失态。直勾勾眸子茫然无措,看得侍候的齐氏等人,全是上了年纪的妈妈,一看就得出结论,这个少年对四姑娘有不一般的情意。 “宝珠是怪我做错了事吗?”余伯南看似问得平静。 安老太太平稳而问:“亲事是我定的。” “那您是怪了我吗?” 日光飞舞入房中,有照不到的地方,就出现小小的暗角。余伯南就坐在这暗角中,好似一下子萎缩,一下子枯干,一下子就会化为别人眼中的无形。 他没有焦急愤怒,只有平静。这种平静下,压抑不住的,就要山洪居高而落般,就要冰川崩解裂开般,就要狂呼而至的失落,由他身上眼看溢出,就要席卷房中。 这是种极危险的感觉。 齐氏在一帮子老人中算是腿脚最好的,忙不动声色退出去,打算把孔青找来。怎么看,这位余公子有些可怕。 安老太太也为他而黯然,她微叹:“伯南呐,” 第150节 “您告诉我,您是恼了我吗?”余伯南呆若木鸡,必定追问。 怎么就没有人明白,宝珠是他上进的源泉,是他念书的动力,是他每天一早睁眼,总会想到的那一个。 怎么就没有人能清楚,没有宝珠,余伯南似抽筋断骨,可以废人。 “谁!” “袁家。” “住哪里?” “你认得的,我的表侄孙袁训。我们这是亲上加亲,他们两个也有情意……伯南,你去哪里?” 房外赶来的孔青,就见到余伯南如狂风般,“呼!”走了。 “老太太,您没气到吧?”房中一片安慰声。安老太太的嗓音厉声而出:“我没事!不必乱。”卫氏在隔壁听到,走过来看视几眼,又带着疑惑回去,刚才出去的那个人,背影一晃,像是余公子? 再想想不对,余伯南虽是上一届乡试中了,有参加京中春闱的资格。但春闱在明年,这才今年六月,他跑来也无意义。且京中米贵,除非豪富之家,不会提前近一年让子弟们单独在京中居住。 看错了吧? 卫氏回去就没告诉宝珠。 而安老太太,此时则一个人在房中发怔。好好的孩子,为了亲事眼看就要发疯?他是想去找孙女婿理论? 他敢吗? …… 阮梁明正在家里坐着,见有人回余公子来了,阮梁明才说一个“接”字,见余公子已进来。那势头,用一个字形容:蹿。 像猛虎乱蹿。 阮梁明奇怪且觉得可笑,他对余伯南印象不坏,又年纪都相仿,太子又大肆招揽人才,皇上也是默许的,阮梁明等人,见到有点儿出息的人,都不介意相交。 可今天他暗想,难道我看错这个人? 他竟然不是个形式俱佳的人吗? 余伯南却劈面问出:“袁训家住哪里?” 阮梁明比他脑子转得快,虽温和又敏捷的回:“你找他?” 余伯南这才察觉自己失态直到阮家,竟然原地怔忡。 阮梁明眸子微闪,竟然误会到另一个方向去:“你从哪里听说的他?”余伯南心不在蔫,也就沿着阮梁明的思路回:“我见到你们五个人在一起,独他像是个出主意的。”这话一出来,余伯南自己先惊恐万状,这话不是得罪了小侯爷阮梁明? 小侯爷却不恼,默默一下,重新展颜笑笑:“有理。”起身拍拍余伯南,很是赞赏的样子:“走吧,小余,我没有看错你,我带你去见他。” 余伯南还没有明白过来,人已随着阮梁明出了门。他骑马原本不行,经过结交阮梁明等人,心中羡慕他们马上射箭,这半年里也暗下功夫骑马,他骑马去的安家,此时马在外面,大家上马,紧紧跟上小侯爷。 阮家是数代以前赏下来的府第,位置不错。从这里到太子东宫居所,沿途全是繁华街道。阮梁明以马上有心事,他倒不是不服气袁训,而是想不通以自己小侯爷身份,气度风华,一个外省人余伯南,是怎么看出来袁训才是为首的。 这与袁训深得太子信任,他们本就是很近的亲戚,又中宫对袁训母子刻意加好,太子自然不会怠慢。 换成余伯南是京里人,阮梁明不会奇怪。如今他纳闷的心头像蒙着一层纸,又有欣喜又觉得自己走眼。 欣喜是余伯南眼界不差,以后得太子赏识,阮梁明将推荐有功。觉得自己走眼的是,余伯南既然把袁训当成知己,小侯爷在这个地方上才真的是看走了眼,余伯南那脸上的急切,是打算惹事是非,不是像阮梁明想像的,急于抱太子大腿。 既然小余拿袁训当成知己,那他来找自己带他进见……这个家伙,拿小侯爷当垫脚石? 阮梁明觉得要教训他几句,让他知道知道自己才好。 就回头不悦:“小余?咦,小余,你魂去了哪里?” 街上的热闹,更衬出余伯南的魂魄估计都不在家,他无有精神的垂着头,面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让阮梁明叫醒,余伯南奄奄一息状,心想让母亲说对了,这五个人过年去安家,不是事先去和安家祖母商议进京的事。 这个原因,是安家走后全城的猜测。 他们五个人去,全是为宝珠而去。 余伯南痛苦的这样想,这五个人都不怀好意的去了,而自己还不放上心上。 他指责阮梁明:“你怎么不早说?” 阮梁明更误会,微笑道:“你自己就不会看。”再道:“不过你也算聪明,竟看出是小袁。”余伯南怒得全无一丝力气:“他果是与别人不同!”贪心贪婪,敢偷我的宝珠! “是啊,”阮梁明轻描淡写状,但步步紧逼:“你还知道什么!”小袁深受内宫中照应,不是自己兄弟们,都未必清楚。、 以阮梁明的小侯爷来看,他都没能耐往宫门上一站,就有人跑来为他传话进内宫。但阮梁明亲眼见到内宫的太监对袁训很是巴结,当时,不得不说小侯爷是吃惊的。 “等我见到他再说!”余伯南道。 阮梁明有些吃味,你须放明白,是我现在带你过去。他隐隐生气,你倒还敢有话瞒我?当下不再多说,闷头把余伯南带到太子府外。 一座辉煌的府第,金字匾额洁净异常。上面写着:晋王府第。 太子殿下,封的是晋王。 对着门外两个大铜狮子,余伯南张口结舌:“这是袁家?” “你白天找小袁,就在这里。”阮梁明心想你是要去袁家呢,还是要见袁训? 余伯南噎住,在这里? 他问:“这里是哪里?” 阮梁明这才心头异样:“亏你还是读书人,太子府上你都不知道?”你不是来找小袁钻营的? 第151节 “太……子……。”余伯南从听到宝珠定亲后,就嗡嗡响个不停。此时更是有巨大震荡晃动着脑壳,让他晕得不能再晕。 踉跄着下了马,余伯南舌头还没有撸直,宛如打了十几个结在上面:“这…。这这……这……。”阮梁明和跟阮梁明的人一起笑。 跟的小厮打趣道:“余公子,您这上不得台面的样儿,可辜负我家世子爷亲自带你过来。”余伯南垂下头,手中暗攥的拳头也松开。 他不是袁训对手。 但当时脑袋里没想这件事,不是对手,又怎么样?他想揍他,不揍他决不放过! 然,这是太子府。 显然不是打架的好地方。 他迷迷糊糊进去,见经过的不是好景致,就是好人物。全无心看的他,倒还能听到别人说话声。阮梁明和人打招呼:“见到小袁没有?” “殿下让他进去说话。” “那事还没有了?” “是啊,那群烂使者,非说是我们中间有人打的。偏又犯糊涂,指住小袁说他动的手。” 阮梁明朗朗失笑:“小袁站女眷堆里,最后才出来。” “是啊,现在明摆着是耍赖,殿下让小袁去,估计是说这事。哎,你带的这是什么人,你表弟?”那人眼光放在余伯南身上。 阮梁明凑过去低声骂:“我有这样表弟吗?” 那人也低声回:“这种呆头鹅,你看他呆头呆脑模样,你带他来是送到厨房上,中午给我们好下酒?” 阮梁明知道他说的很对,他不用回头,就清楚余伯南这头一回进太子府的人,会是什么模样。他一路上的醋意,借此发泄出来,低低的笑:“这呆子不找我,是找小袁,呆头鹅们,全与小袁有关。” “哈!他今天让人讹诈,正一肚子闷气。听到你这样说,还不和你打起来。”那人说过,再扬眉:“瞧,那不是他出来了,看他表情,活似吞了苍蝇。” 阮梁明也笑:“你说他吞苍蝇,好恶心的话儿。我要告诉他,让他揍你去!”回身,打算叫上余伯南去见袁训。 目光才移过去,阮梁明愣住。 余伯南的两道眸子,早就死死的锁住袁训,像是袁训一出现,他就已经看见他! 阮梁明更是不解,自己频频看了好几眼。从他们站的地方到袁训出来的垂花门,有很长的距离,中间还有花丛柳树松和柏,而附近还有几道门。不是对袁训熟悉的人,而且知道他将从那道门出来,是不会这么早就能看出是他。 这余伯南,竟然是个利欲薰心之人? 只有大*的人,才能有这么准确的灵感吧? 阮梁明打心里嘀咕,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还当他有才情来着? 既然余伯南自己都看到,阮梁明就不多话,原地站着,心想我就不走,我要听听这小城的才子,有什么好的条程,一定要给袁训。 来钻营的人,总得有些建议啊,民事上的独家见解啊,阮梁明想,我偏要听,看你倒能把我撵走? 余伯南直直盯住袁训,手在袖子里捏了又紧,紧了又捏。 见袁训目不斜视大步而出,微沉着脸才一过来,两边厢房中走出几个老公事迎上。“小袁,今年多省发雨水,这救济的钱数你可看过?” “雨水过后又发瘟疫,药局发药材往各省,押送的路线昨天有给你吧?” “殿下昨天说凡上折奏请皇上祭天免灾的,都要处置,殿下今天又没给吩咐,这事情要怎么问才好?” …… 十几句问话,旁边的人都听成习惯。太子倚重小袁,老公事们遇事问袁训,就少碰钉子。而余伯南,则又一次面无血色。 他是准备做官的人,自然听得出这些问话的分量。 袁家不是一般的人。 不是像他在安家所说,父无出仕,家独有寡母的单薄人家。 余伯南愤然,顿时和宝珠曾有过的愤然也差不多。 为什么骗人? 蒙人为蒙亲事? 他指尖颤抖,很想指上去大骂:“你这个骗子!”你骗了我……。的宝珠! 愤怒叠加,层层如云上堆山时,袁训偏在这种时候过来,并不诧异,只拱手:“原来是伯南兄,你几时进的京?” 余伯南的怒火攒聚起来,瞬间缩小成针尖般模样,在他内心中扎出一个口子,怒气奔涌,就要发出。 “哈哈,小袁,”一个宏亮嗓门儿过来。随着嗓门亮,沉重的脚步声从青石板上踏来。几个披着盔甲的大汉,神气的拎着马鞭子过来。 余伯南先一怔,敢在太子府上走得神气活现,还敢拎着马鞭子进来的人,这应该是将军吧? “我说小袁,你小子是晕了头吧?内宫里当值的人说,神武军的调防,是你的主张?你把神武军调开,我可一万个不喜欢!除了神武军,别的全脓包,你弄别的脓包给我用,欺负我没给你酒喝?”来的这位,是负责宫门守卫的邹明将军。 他带的还有神武军的几个人,大家都愿意守宫门,能时常见到天颜和贵人,都当是个美差。 余伯南听到他的话,怒气少了一大半,沮丧的想,这还比什么比?听也听得出袁家不一般。 袁训回骂:“你是昏了头!这按时间换防,是前朝留下来的祖制!到你那里,你就馒头吃了,敢忘记?还有,别总说别人脓包!我看你最脓包!” “这小子怎么了,火药库的药他全吃了?”邹明问周围的人。 就有人告诉他:“他让人讹诈,正不自在。殿下才找去开解他,邹将军你真是晕了头,跑来给他出气!” 第152节 邹明一听,即刻抱住头:“我们走我们走,改天他高兴,是兄弟的知会我,我再来寻他事!不是对你说过,让你进言,今年不调换,凡是调换出来的,我只找你。” 他鼠窜而去。 对着他的背影,袁训狠狠白一眼,余怒未息,勉强压住,再问余伯南:“中午有约没有?我们给你接风去。” 余伯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再没见识,也知道自己招惹不起袁训。而袁训又这么客气,余伯南很想有骨气的说拒绝,又身处太子府上,见来往的人都不凡,他本为结交人才早进京,本能的是不能拒绝。 他一个字不回,袁训就当他答应。也不看经过的仆从,随意吩咐:“去个人,寻董仲现,再去南安侯府上,找钟三钟四去同聚酒楼,老地方我们等他。”有人答应下来。 阮梁明还在酸溜溜:“今天你请客,别对我说你受了气,你受气我不管。小余千里进京只为找你,这带路银子,我还得管你要呢。” 袁训不理他,让阮梁明的小厮先送余伯南外面上马。扯住阮梁明后退一步,问:“他一脸的难过,是怎么了?” 是个人都看出来余伯南精神头儿明显不对。 阮梁明就把自己误会出来的说出来:“他来见我,简直是气憋足了到我面前。到了就问你,我想是打听到钻营得找你,他反而气我们没说吧。你说,我们是不是看错了他?” “不知道。”袁训若有所思,淡淡问:“他应该是拜会过我岳家了吧?”阮梁明摇头:“他找我要地址,去没去,我可没问。我让他一脸的恼吓住,又气他责问我,我这儿正酸呢,谁有功夫问他拜不拜客。他不能拜吗?没有姑祖母,谁认得他是谁?” 两个人往外面走,袁训道:“管看错不看错,且看他明年考得好不好再说。殿下昨天还说,小吏要狡猾,公事要精细,没说要十全十美那人才。他既然来找,看他福气吧。殿下相得中,你我说看错又何妨。殿下相不中,你我看他是凤凰也飞不上梧桐树,” “别说他了,等下喝酒再问。你先告诉我,老邹来发火又为什么?” “他才吃了火药库的药!他和神武军的林同才结亲家,想为女婿谋官职。神武军今年出京去西山大营,他又早得到消息,明年西山大营调一部分去陈留郡王手下,他怕调走他的女婿,成天歪缠。” 阮梁明哦一声:“原来是这样的内幕。”他扼腕叹息:“我倒想去陈留郡王那里呆一年半年,只恨我空有一身功夫,却是金丝笼子关着,我敢说一个走字,祖母哭,母亲要上吊,父亲说我不孝,弟妹怪我搅和。这能去的人不想去,我和他换一换该有多好。” 见阮梁明又为离家想展翅飞而发感慨,袁训笑得不怀好意:“我是要走的,我明年一定走,你信不信?我姐姐也一样要哭闹,幸好母亲让我说服,我说父亲若在,也一样明白我的壮志,如今就是……” 他踌躇,如今就是内宫里不答应,只这话不好说出来。阮梁明自己接上:“如今就是宫里不答应是吗?我就不明白,淑妃娘娘怎么能管这么多?” 阮梁明一脸嫉妒,又满面的打听。 他和袁训走得很近,又出身贵族,早就明了只凭淑妃是不能管这么宽。但隐约猜到,和袁训说出是两回事。袁训不说,阮梁明知趣不问,但几时提到,几时又想打听。 说话间,已到门外。见余伯南还是呆傻模样,袁训阮梁明只自己说话。袁训皱眉想上一会儿,再笑得很欢畅:“小阮,不管怎么,我明年一定如愿。把你们眼馋死,再管保接我一封信,就气得像女人一样泪双流。” 阮梁明气得给了他一马鞭子,袁训低头躲过,一个人在马上笑。阮梁明拉着脸直到酒楼下,都没再说一个字。 他们的笑闹,对余伯南恍若隔世。余伯南别说听不懂,就听得懂,也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在酒楼下面,又遇到才到的董仲现,说钟三钟四不来,又问袁训笑什么。阮梁明还没有说,袁训大乐:“我说我,明年如愿,把你们全气死!” 董仲现即时给了袁训一脚,袁训大笑跳上楼梯,先扬长上楼。他的笑声如晴朗的云彩,透着欢快;他随风飘扬的长袖,又如时时拂在余伯南心中的阴霾。余伯南跟上楼来,更加的面色古怪,而且丢三落四。 直到董仲现提醒他:“小余,你连吃三块姜,没挟错吧?” 余伯南一看,可不是筷子上是块配菜的姜。他黯然:“我爱吃的。”填进嘴里一条火线到肚子里,余伯南才觉得还有生气。 有心来理论的他,面对袁训无意中的展示,余伯南恨不能自己死了。没有宝珠,还有什么意思? 失魂落魄中,他又把筷子伸到酒水中。 对面三个人互相对看一眼,更加的狐疑,他有什么心事?当下闲闲的谈话,再就打量余伯南,看他有心事而来,说还是不说? 余伯南吃到第五块姜时,肚子里实在难过。他苦笑:“我有了酒,我去走走就来。”另外三个人瞄瞄他面前滴酒未动的酒杯,都体谅的没揭穿。 余伯南起身来,步子似醉了一般半软,“哧啦!”外衣勾在桌边,扯开一道裂缝。一个精致的荷包露出来,上面彩线又勾在桌尖上,“啪”,落在袁训脚边。 余伯南大惊失色,看他脸上的表情,一般人会以为他先去捡荷包,可他没有,他直直盯了袁训一眼,再往前一扑,打算用身子盖住那荷包。 他身子刚动,另一只手更快,袁训一俯身子,闪电般把荷包握在手中。眼前随即一黑,余伯南整个身子都撞过来,距离太近,饶是袁训身手敏捷也没避开,让余伯南一头顶倒在地。 幸好他们在包间里,没有引起大的哄动,就是楼板乱响,摔倒两个人。 掌柜的在楼下叫小二:“上去看看,吃醉了打碎家什要付钱的。” 而楼上,余伯南压在袁训身上,眼睛早红了,双手去揪荷包,牙咬得格格作响。 董仲现和阮梁明早跳开,两个人更疑心大作,董仲现就问:“小余,你那荷包里有什么怕我们见到?” 余伯南回了一句话:“不是你们!”手指和袁训还在拼力气。 袁训就冷笑:“是怕我见到?”他一翻身子,把余伯南压在下面。手指微一用力,余伯南手上疼痛,无力再用,荷包到了袁训手中。 袁训跳起,就去开荷包。脚底下楼板一响,余伯南又一头撞将过来。阮梁明也道:“你和小袁有仇气吗?” 余伯南咬牙不回。袁训却接上话,冷笑道:“当我不知道!仇气,我们还是有几分的!”这话好似一道闪电,把余伯南击得僵直,整个人如泥胎木雕,蹲在楼板上尖声反问:“你知道!” “知道!”袁训越发的冷笑,从荷包中取出一张纸笺。 纸笺一取出,只在面前扫上一眼。袁训骤然大怒,重重给了余伯南一拳。 “小袁!”阮梁明和董仲现齐声喝止。 他们全是惹得起事的人,却不是纨绔一流,而且家教甚严,并没有欺负人的习性。 袁训的第二拳,让阮梁明拦住。随即袁训把阮梁明揍了,董仲现上前来拦,又让袁训一拳打开。 他手里紧捏住荷包内取出的那纸笺,对余伯南愤怒:“我全都知道,我只是不想理会你!你找我办事,可以!再生事情,我杀了你!” 阮梁明和董仲现顾不上惊奇,怕袁训说到做到,真的打伤余伯南,忙双双上前来拦,且问:“为着什么?” 袁训恼怒的瞪了他们,一撩衣角,大步走下酒楼。 在楼下,他展开那纸笺。上面龙飞凤舞一手好字。 字写满信笺,横的斜的直的歪的,竟然是主人想怎么写,他就怎么插进空隙去。字不少,但只有两个字。 字字,全是宝珠! 第153节 …… “姑爷来了,”红花一声唤,宝珠还奇怪。这天才中午,宝珠才用过午饭,正打算歇息,表凶又来有事? 宝珠还想和平时一样,对帘子外面看他神色。却见卫氏一声惊呼,帘子让人拂开,表凶一头扎了进来。 宝珠也一惊:“你!”站了起来。 袁训怒气冲天,走到宝珠坐的榻上,在小几对面坐下,铁青着脸只看地上。 卫氏又惊又惧,战战兢兢跟进来:“姑爷可是有话对姑娘说?”她只能这样想,别的也想不起来。 大中午的,姑娘就要午休,幸好还没换衣服,还是衣着整齐,可以见客。 袁训抬眸,冰冷冰冷的:“奶妈出去!我有话单独对姑娘说!” 卫氏僵在原地,为难地她也看出有什么事情出来,她就更不能走,小心翼翼地道:“姑爷有话,想来是要紧的交待,我也听听可好?” 宝珠却早把表凶从上到下看过,还不知道原委的宝珠撇嘴:“奶妈您不必听了,看他衣领歪斜,是哪里和人打了架来的。想必有了气,对着我来出。” 袁训狠狠一眼,瞪在宝珠面上。 宝珠和他争过几回,不算完全落在下风。乍一见有些怕,接着不服气上来。她挂上冷笑:“表凶这气,看来不一般,只怕又是收了什么有关。” 袁训也冷笑:“你真聪明!知道我收的是什么!” 宝珠看不惯他的凶样子,拿团扇遮住脸不看他:“你好意思收,我难为情说!” “你今天不说,我决不放过。”袁训怒道。 “自家收,自家清楚!就是劝你,别再闹到我这里来,不然,哼,我也不放过你!” 争吵中,卫氏站着实在尴尬,只能出去,且带出红花,在帘子外面一刻不放的盯着。 她一出去,袁训嗓音就小下来,就是凶狠还依就:“你说吧。” “情意!”宝珠也软了嗓子,软软地小声回答:“你说话不算!说过不纳妾,现在就勾三搭四!勾就勾吧,还敢纵容她们来找我。我告诉你过,我可不好哄骗。好不好的,看我拿大耳括子打你!” 宝珠说着,就哭了:“没廉耻,没情意,不守信。不守,你为什么要说,既说了,就得做到!我来问你,既有王府的姑娘寻你,你为什么不自重,一定找我这外省的姑娘?甜言蜜语的会哄人,哄了多少个,你敢不敢全招出来……” “你倒找我事情?”袁训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敢骂我?你拿大耳括子要打我?”他盛气而来,在宝珠骂声中啼笑皆非。这不是掉了一个过儿,反过来了吧? 宝珠还在团扇那边小声哭骂:“无情无意就会欺负我,冷脸子你只给我看!你既然没有情意,为什么要定亲,为什么要定……呜……” 第一百一十三章我心依就 宝珠心里也憋着一肚子火,憋着这些天。本来打算出嫁后再和袁训理论常四姑娘的事,现在提前发作。 她性子温和,却不是忍气吞声。 她谨守闺训,却不是老实可怜。 这一切都不是宝珠就在今天发脾气的主要条件,主要的,还是她喜欢他。因为有情,才有嫉妒才有恨恼,才有霸占之心。 她边哭边数落,边数落边哭。外面早把卫氏和红花急得团团乱转。卫氏红花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却能看到宝珠在哭。 卫氏在没有一点儿办法时,无奈拖着脚步,走向老太太那边。 “姑爷不知怎么了,上午来过,这又来了,来了又不守规矩,直闯到姑娘房里,两个人在拌嘴,也听不到什么。姑娘在哭,姑爷在生气,这可怎么好,求您去看看吧,他们可还没有成亲呢。” 安老太太就过来,见宝珠房中鸦雀无声,侍候的人都大气不敢喘。她就悄悄的不惊动宝珠和袁训,走到帘外张望一下,见宝珠正在擦眼泪,换成袁训在说话。 但还是听不到。 袁训只说了一句:“余伯南进京了。” 宝珠回道:“那又怎么样?”此时丢了团扇,脸埋在帕子里的她忽然惊醒,醍醐灌顶般心中雪亮。 而同时更雪亮的是,袁训知道了一切。 他的语气,分明是把以前的事全清楚。以前的事,自然是指余伯南爱恋自己,兴许还有余伯南纳方明珠的内幕,他像是也知道。 宝珠难堪到了极点! 双手用帕子捂住脸,一动也不动。而袁训正琢磨宝珠骂他的话,虽还糊涂,面上怒气也消。房中安静,好似无人。 老太太见没有异样,退出来告诉卫氏:“再听听他们为什么拌嘴,再吵起来再来叫我。”老太太心中有数,多数是余伯南那不出气的孩子,找上了袁家。 就是袁家知道,老太太也底气十足。宝珠没有做错,她也没有做错,袁训这孩子又不是不明理,气上一阵子也就能过去。 她这样想着,回房也不再午睡,候着这一对人别再吵起来。 夏日午后,就荷花不在窗下,风中也总带有荷花香。老太太在风中眯着眼歪在榻上,由着梅英捶腿,渐渐的明白过来。 这对孩子啊,分明是互有情意。要不是有情意,怎么会闯进去就拌嘴? 安老太太微笑着进入梦乡。 …… “不说了?”袁训打破沉默。 宝珠不抬头。 “不骂我了?”袁训想我送上门给你骂,骂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为什么挨骂? 宝珠不抬头。 第154节 “心虚了吧?”袁训凉凉。 这句扎到宝珠,宝珠抬起面庞,脸上还有晶亮的一片泪水,怒目而视:“我心虚什么?” “那这是恼羞成怒?”袁训针锋相对。 半晌,宝珠败下来。 她很想瞪得袁训不敢说话,可是,表凶的眼神儿像是更凶。宝珠多少,还是有点心虚的。由余伯南而起的事情并不名誉,让未婚夫知道,总像是宝珠衣裳上多一个黑点出来。 她低下头,轻声但委曲地道:“没什么恼,为什么成怒。想来,你打听过。” 袁训也不隐瞒:“嗯。” “过年你到我们家来时,那个时候打听的?”宝珠猜到几分。 袁训:“嗯。” 宝珠登时火大:“这一个字是你的专长!” 袁训意味深长地瞅着她:“你要我说什么!” “说你怎么伤王府姑娘的心,伤过多少位,那几位几时来找我事,拜托你知会我一声,我虽不退,但好歹你是……”宝珠涨红脸,刚才骂人的劲头全都不见:“你总是我夫君,你看着别人欺负我,你好意思!” “哪家王府的姑娘,不长眼珠子看上我?” “看上你的,全是不长眼珠子吗?”宝珠幽幽。 “你是我看上的,你还长着眼珠子呢。”袁训尖酸。 宝珠默然后,问:“那你是想说,你现在发现你不长眼珠子?” 两个人有半天没说话,不管说什么对方都会误会,然后就一路往吵架的方式去。双方休战后,以为自己都做了调整,但再开口还是一个味道。 “哪家王府的姑娘?”袁训还不知道。 忠勇王府相中他,忠勇王和袁家不熟,找不到人直接上门去说,先对太子府上一个老公事说。老公事呢,见太子信任袁训,跑去太子面前献这个殷勤。太子直接挡下来,回宫当成笑话告诉中宫。中宫为挑姑娘,挑得眼睛花,但不管怎么眼睛花,也从没把庶女们放在眼中。闻言大怒,不管忠勇王并不知道内幕,也认为这是对她的*裸挑战。 寻个机会,亲自对忠勇王说这事不成,才算出这口气。 袁训为了亲事,被逼打量过很多姑娘。宝珠说的王府里的姑娘找她事情,袁训有心过问,都猜不到是谁。 因这个白白挨骂,再开口还是得问明白。 宝珠板起小脸儿,嗓音细细:“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有你这样能耐的人在,她都敢找上我,你不答应,她敢?”宝珠是一片胡编排。 “你连我都骂,她还敢找上你?” 宝珠转眸,一片清灵:“我算什么!这不是谁想找我,谁就找我!”她瞅袁训,再就又紫涨面庞:“你找我事,又提余家!信不信由你!我没做亏心事,你再这样……”她嗓音小下去。 “你怎么样?”袁训又火气上来:“你拿大耳括子打我是吗?”想想就来气。 宝珠这一次坚定的迎上他的怒眸,一字一句道:“你答应我不纳妾,你答应我一生厮守,你若是敢违背,我就不放过你!” 这一回,宝珠赢了。 表凶对上她晶莹的小脸儿,凶巴巴的语调,愣了愣,居然没说话。宝珠再紧紧跟上,又撇嘴要哭:“想是你后悔了,你找了个外省穷姑娘觉得亏,又惦记那王府里的姑娘,好不好的,人家也是王爷的女儿,只是对不住,你敢有退亲的心,我就死给你看!” 表凶虽然凶,可宝珠已经认定是他,想退亲,哼哼!门和窗户全都没有。 她泪珠儿又要盈盈,越想有个常四姑娘这样的人先给他相看,他一定是昏了头才和自己定亲。现在你后悔了不是?后悔了也不行! 宝珠若让你退了亲,宝珠以后怎么办! 她正要大难过,袖子让碰了一下,接着有什么摸索着过来,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手! 宝珠全身一僵,接下来不用看,也知道袁训的手从哪里过来的。 他坐在小几的另一边,把手从小几下面伸过来,摸来摸去居然让他摸到手,这就牢牢握住不放。 感情,波涛般汹涌而来。来得排山倒海,来得澎湃难言。又劈面盖脸,又蒙心遮面。 宝珠顿止住泪水,如罩在一层光华中,心眼儿全倾向那只手,只感受着那只紧握住自己的手。 像生命中从此有了依靠。 像孤藤从此有了支柱。 像……. 宝珠晕晕的想,像是很好。这感觉好极了。 两个人不用再说什么,都可以明了对方的情意。卫氏不时隔帘窥视,见姑娘和姑爷忽然不再说话,木然坐着,皆像是在忏悔,卫氏松口气,心中默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他们别再吵闹,安安生生的吧。 她并没看出来宝珠在里面窘迫到不行,又缠绵到不行…… 袁训走后,酒楼上董仲现和阮梁明扶起余伯南,见他脸上青紫上来并不奇怪。袁训那一拳,本来就足够狠。 不过认真来说,袁训只算给了余伯南一拳。他虽年青,也不是没分寸的人,没看到那纸上的宝珠宝珠,也不会气得出手。 余下的,就是余伯南抢纸笺,袁训不肯,两个人扭抢中碰到磕到的伤痕。 表凶摔打惯了的人,伤自然是轻的。 余伯南自觉吃了大亏,没了宝珠又丢了人。让扶起来后,一句话不道谢,往外就走。在外面让小二拦住:“客官,您摔坏我们的东西……” 第155节 “我会钞。”阮梁明在里面出声。 小二哈腰,余伯南头也不回的走了。在他心中是悲愤难言,外面虽然天气晴好,在他却是最黑暗的一天。 他还丢了浸满自己爱恋,处处是宝珠的那张纸笺。 宝珠不在身边时,那纸笺就相当于他的依恋。 董仲现和阮梁明没有拦他,他们都知道一句话。袁训不是无故出手的人,今天发这么大脾气,必有原因。 两个人都纳闷,小袁和余伯南的认识,是在他们眼皮子下面。而今天和余伯南的见面,又在阮梁明眼前经过。 是什么原因让小袁大动肝火呢? 余伯南已走,径直回下处。到了下处,自有侍候的人担忧,请医生拿伤药敷了公子一脸,余伯南才得已安静。 他全身都酸痛,也没有去睡。推说自己要睡,看着房门关好。忿忿然去书桌前坐下,砚台里还有墨,取笔沾墨另取一张纸,用足笔力,大大的写下两个字。 宝珠! 宝珠宝珠宝珠! 袁训你就再有权势,又能奈何得了我心有宝珠! 余伯南因无能为力夺回宝珠,像女人一样哭了。因为他不但失了人,还失了情。凭他怎么再用心去写,也写不出那一张的宝珠。 那一张写时的心意,是在蜜糖里。 此时,满腔怨恨,还能写出什么好字出来? 丢下笔,他抱头而哭。为宝珠而来,而宝珠而努力求功名…….如今,没了宝珠,再用功还有什么意义? 他此刻,心竟如死灰,一毫儿也不想再动。 ……. 袁训离开安家,已经不再生气。走出街口,在拐角处,取出写满宝珠的那张纸笺,不由分说撕了个粉碎,面无表情走开。 宝珠和余伯南的事,是袁训相中宝珠以前,到安家后打听的。他当时只是想找出安家姑娘们的不好,且找的人也对,让顺伯带上几分礼物,往几家媒婆家里假说求亲,一问便知。 四、五家媒婆众说不一,钱媒婆自然是最有资格说话的人,她为宝珠姑娘说了两回亲,看在礼物份上,和盘托出。 又把方明珠进余府的疑惑,也全出来了。 指望媒婆守秘密,可不容易,再说,也没有人交待她要守。 当然,求亲的冯家和余家都不错,钱媒婆也没有隐瞒。她很是稀罕:“安家四姑娘的风水竟然是这一年独好,冯家也求,余家也求,老太太也不知怎么了,偏是不答应。” 顺伯回来传话,袁训难免想,姑祖母这是一片深情厚意,为招待自己好挑选才回绝两家亲事。掌珠艳丽,玉珠清雅,姑祖母又偏留下宝珠,宝珠难道有过人之处? 这一对人的情缘,并不是单独由袁训和宝珠过灯节开始。 冯家郑重求,余家郑重求,宝珠的人品不用再疑心。 而宝珠接下来对袁训的“敌视”,因为没见到见面礼,造成宝珠单独注意表凶,表凶单独注意宝珠。 说也奇怪,宝珠除对袁表凶不客气,对别人都客气。袁训能服气?这一不服气,红线指上系,他们就此配对。 袁训从不怀疑宝珠,怒气下闯进去,是由心而发,当时就是想见到宝珠。回太子府外下马,袁训也明白过来。 失笑的他自嘲:“想见就见,何必又闯闺房?”自嘲过丢开,径直进府。 董仲现迎住他:“小袁,不生气了?”袁训心头又是一暖,自家兄弟,总是关切自己的多。想刚才失态,面上讪讪:“我不气,你们午饭用得好?” “你走后,小余也走了,我和阮兄又换个地方重新用过。阮兄家中有事,不得等你。托我代问,我也想问,小余怎么开罪了你,我让他摆桌酒,向你赔礼如何?” 袁训一听,面色又变,瞪他一眼,嗓音又冷冽起来:“这不是能赔礼的事!我也…...”思忖一下,自家好兄弟,也是不能直说。就把宝珠适才的话想起来:“我代他难为情,我难为情说!” 董仲现让他逗笑:“你和他并不熟悉,有什么他的事,你难为情?” “不要你管!”袁训凶巴巴。 董仲现愣住,袁训又狠狠道:“你想当小人打听缘由,去问他!”一头走,一头怒:“我看他敢说!我看他说!” 敢说一个字,表凶又想揍人。 “哎哎哎,我们为你分说开,怎么叫当小人!”董仲现觉得可气,跟在后面进去:“是什么说不得的…….”陡然闭嘴。 袁训步子一停,紧跟其后的董仲现差点撞到他坚硬的背上。董仲现急时也刹住脚,摸鼻子,看面前回身怒目的袁训在问:“你猜到什么!” “没什么!”董仲现不看他,转脚就溜。 袁训一把揪住他衣后襟,呲牙咧嘴地问:“给我从实招来!”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董仲现微微一笑:“本来我不知道,现在我倒知道了。” “嗯,你敢诈我?”袁训提起拳头:“想打架?” “放下你的手!我虽打不过,也敢和你较量!”董仲现也气急败坏:“兄弟们是为你才问。你当我为了一个才进京的秀才,就和你纠缠不清!看你那样,自己照镜子去!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袁训放下手,在自己脸上蹭几蹭:“我生得不好吗?”宝珠才说一堆姑娘找她事,我生得不好,这一堆姑娘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由钻而想到狗洞里,又自己一乐,追自己的姑娘们是从狗洞里钻出来,那自己成了什么?肉骨头不成。 他笑了,董仲现更气,接着又骂:“小阮让我问,我说你是个铁头,敲不出来的,不如诓你倒来得快。这不,一诈便知。你虽能耐,却不打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虽傲气,却不生寻常之气。能让你生气动手的,而小余又是姑祖母的一城邻居,和表妹们……” 说到这里,董仲现不怀好意:“是青梅竹马吧?” “滚!狗嘴里不吐象牙!”袁训把董仲现重重推开,翻脸拂袖,头也不回的往里去。这刁钻难缠的人,真的让他猜出! 第156节 董仲现在后面笑骂:“恼羞成怒怎么着?” 袁训前一个时辰送给宝珠的恼羞成怒,这就回到他自己身上。 回到他常从的房里坐下,有几个同僚在此,大家见过礼,各自饮茶。有一个人闲闲地道:“都说京中米贵,我看不然。” “这话怎么说?据我老妻说,米昨天确又贵了。” 挑起话题的那个人道:“那是进京的人多起来。” 另一个人道:“怪事,明年才春闱,今年这么多人进京?” “这有何怪的,上科乡闱中后,有不少人没能春闱,这一科都有摘桂的心,这提前一年全进了京,米不贵,才是怪事。” 袁训也悠悠闲闲听着。 “提前进京的全是财主,就过来也不是为念书。” 大家一起笑:“就是这样!能提前一年进京的,全是财主家。他们打量早一年来,认识几个人,人头可以熟悉,考官可以认得几个,但就认识考官又有何益,试题开封前,考官也不知道。不过是多骗他们几顿酒喝,心黑的多骗银子罢了。” 就有人打趣袁训:“小袁,我们也骗银子去,你看好不好?” “你们先去,我跟后面混酒喝就行。”袁训回话时,就想到余伯南。此时房中坐的,除袁训外,俱是老公事。 外面的人不了解情况,都说太子年青,着意笼络年青人,太子党一出去,轻一色的鲜衣怒马,弓箭在身。五陵年少,也不过如此之神气。 其实呢,太子最重的,还是官吏油滑的老公事。这些人不管放出去到哪里,帐目也好,案情也好,一眼扫过,全门门儿清。 年青人么,自然也要。 姓余的不起歪心,袁训是不介意举荐他。而如今,袁训歪歪嘴角听着老公事说外面的趣事笑话,把余伯南抛出宇宙和洪荒,这一辈子别在我面前出现。 他手指轻点半旧红漆桌面,直到有一个人进来,悄声在他耳边道:“让你猜着了,文章侯的世子韩世拓,也和那群使者们有关连。” “现在哪里?”袁训醒过神,扫一眼老公事们还在闲话,装作不在意的问。 “他那天面上挂了彩,好几天没出门,应是在家里躲羞。今天一早出门,先去琉璃街那几个铺子,全是我们盯着,关外人开的铺子,坐了半天,买了几件女人用的东西,说了什么倒没听到。现在出铺子走了,老吴盯着他呢。” 袁训即刻起身:“走,我看看去。” 又是一个世子有嫌疑。 袁训都糊涂,这群世子爷是怎么了?缺钱用?和一般官员们相比,他们花在女人身上的钱,就足够别人数年的开销。 想权?想从中弄权?昏愦! 他带着人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府,上马后还沉思一下。他还没有官职在身,也等着下明年的春闱,但太子给他诸多便利,可以抓捕可疑之人。 今天要逮到韩世拓的证据,那就是不客气的收监再查。 文章侯是南安侯府的亲家,袁训并没多想。他想的是,抓一个世子这事可大可小,虽然文章侯家近年来更败落得厉害,不但没有外官放,这能收油水。就是当京官,皇上太子也都不太眼中有他。 可抓世子,还是要谨慎。 “小袁?”跟从的人见他不走,提醒道。 袁训回神:“走!” 他们走出三条街,有人过来接住:“才走出水井巷子,往榴花巷子去了,”又过两条街,又有一个人迎上来:“他已过青草街,如今是在玉石街口的那酒楼上。” 袁训又顿住马,心中一阵不安宁。 玉石街口,却是和安家所住街口是相邻的。 中午才见到一个余伯南,下午又遇到一个韩世拓。袁训白了脸,恨恨在心中骂,姓韩的你敢欺负到我头上,我不敢把你侯爷一把捋了! 几个人再去玉石街口,怕韩世拓见到,在最近的另一家酒楼上坐地。往对面那酒楼上看时,大家都骂:“我们让这小子涮了吧!” 见一带红色雕花栏杆内,有一个人身着淡绯色的衣裳,衣裳上绣的无处不是花卉,菊花半卷,兰花吐蕊,另外宝相花等等,绣得满坑满谷,从衣角直到衣领上。 “呸,这种颜色的衣裳,我就不敢穿!”” “这是为什么!” “我怕穿出来,公猪把我当成母猪拱!” 袁训也是一样的瞧不上,好端端的一个男人,不是女色极浓的淡紫,就是轻巧细柔的粉红……还有什么藕荷、白莲、嫩黄…….全是让男人见到要吐的颜色,韩世拓从来不少穿。 穿就穿吧,且看他此时模样,更叫是男人的气愤。 世子爷此时手中握一把象牙折扇,天热别人也不好说他。折扇展开,有鲜艳欲滴的几朵牡丹花,世子爷的一双桃花眼,就从牡丹花旁透出来,半遮半掩,半忧半愁,看向酒楼下一干经过的人。 “娘的,窑子里姐儿就是这调调!” “这小子是障眼法吧?用勾搭来作奸细,不得不防。小袁,你说是不是?” 袁训点头,也刻薄韩世拓一句:“我们轮流看着他吧,看多了午饭都存不住。” 大家嘻嘻一笑,笑声还没有止住。见韩世拓头一缩,回进酒楼里。 “有人来了?”从袁训开始,无不打起精神。 再看楼下走过的人,却没有什么稀罕。但这一会儿上酒楼的人,却有几个。 “我们要上去看看吗?”有人问袁训。 袁训想想:“再等等!” 而此时,韩世拓本人,走下酒楼来。他一走下楼,就有一个小厮跟上。主仆相视笑得别有意味,然后慢悠悠,悠悠然,主人手摇折扇,好一个倜傥公子模样。而当奴才的,也腆肚挺胸,也是一件象牙雪白的衣裳,活似青楼上大茶壶。 第157节 他们装作无意中拦下一个人,小厮上前一个大大的揖:“这不是画眉姐姐吗?今天又使你去哪里?” 一个丫头,生得玲珑面庞,手中握着一块银子,见到他们,倒不是很愕然。 她福身行礼:“又见到世子爷,小黄哥哥,敢问你们这是去哪里?” “这是哪家的丫头,” “像是这附近人家的。” 说话的人没看到袁训的脸色,袁训不知是该松气好,还是该叹气的好。他时常往安家去,这个叫画眉的丫头他认得,这是宝珠大姐掌珠的房中使唤人。 是掌珠? 不是宝珠? 袁训此时想给韩世拓记一功,还算有眼光,我的宝珠可相不中你。就是红花…….想到这里,见红花跑过去。 “红花,”画眉叫住她:“你去哪里?” 红花也就看到她,见有两个男人在,虽然认得的,姑娘看姑爷和人赛马和人打架那天,这是来的表公子,文章侯世子爷,也原地站着不过来,像个小姐侧尊贵的半侧身子,同时对画眉有埋怨:“你又作什么站在这里?” 她的小手往后面背背,袁训见到也是银子。 画眉就笑话她:“站那么远作什么,这是表公子,你不来见见。”红花犹豫一下以后,撇起小嘴儿:“姑娘认亲,我才认亲。”对画眉点点头:“你站这儿说话吧,我们姑娘在做极难的菜,缺调料呢,又不愿麻烦孔大爷,说管事大爷出去一趟,全是办大事,办多多的东西,这小的我自己去了。” 拔腿儿就走,颇有几分瑞庆小公主的奔跑姿势。 等红花走了,画眉才在后面骂:“四姑娘有门好亲事,看把你能的,眼里就没有了亲戚。”跟掌珠的,全是爽利人。画眉也一样不扭捏,利索的给韩世拓赔礼:“表公子莫怪,我家四姑娘攀上一门好亲事,这丫头呀,也势利起来。” 她们说什么,袁训没听到。但说红花,红花就到,又见到红花一步没过去,小脸儿上颇为不屑。奴才行的,全是主人的意思。三个姑娘们都不认亲,红花就也不认亲。 袁训觉得脸上挺有光彩,自语道:“这个丫头,明天多赏她银子。” 只顾得意,就忘记旁边有人。旁边有人听到,奇怪:“你认得的人家?” “认得。”袁训叹气,骂道:“姓韩的混蛋,他这不是作奸细,是勾搭女人呢。” “看你小袁才定亲,怎么还认得别的女人家?”大家全取笑他。 袁训觉得不必再瞒,成亲时他们必来吃酒,一样会得知。就跺脚骂:“这是我岳家的丫头!”但又一笑:“说话的,却不是我那个的丫头。” 周围全愕住,片刻后,吃吃笑声不绝于耳。 “那这是谁房中的丫头?”有人笑问。 袁训踌躇,跟来的人全是老捕快出身的人,就是最干练的那个,在京里当差也有七、八年。豪门中的内幕事情,人家自己家人还不能全知的,他们全都有数。 就道:“也未必就是勾搭女人,不过他此时对着个丫头抛眼花这是全看到的。文章侯,和我岳家祖母的内兄南安侯…...” 说到这里,有人接上腔:“是亲戚。” “南安和文章,也是内亲。” “从来不和。” “这是当年宫里压下来的亲事,早几十年宫中就没了人,文章侯一代不如一代,而南安侯和他还是不和气。前几天我去都察院,见文章侯的族兄去见南安侯,想是求差事,没几天那差事放出来,还是放给了别人,他们这亲戚比仇人还差。” 袁训轻笑:“列位,你们在公事上兢兢业业,我当禀告太子殿下,给你们赏赐。”说起来几十年前的秘闻,这一群人,如数家珍。 大家笑笑,也就想到给袁训留几分面子。皆笑道:“这么来看,也未必就是勾搭女人。韩世拓精心去买琉璃,看他掏出来了,给了那丫头,依我来看,这是想攀亲戚,又认上门你岳家老太太不认,” 说话的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以他知道的,南安侯夫妻一生不和,全与袁训的岳家祖母有极大的关连。 他们已从刚才的言语中,表示陈年旧事他们也知道。袁训若想知道就会问,若袁训早知道,或不愿意问,或不愿意让人提起,那就不必当着人说。 就再道:“文章不如南安,要是聪明的,就上门认亲戚才对。想来是南安侯那边行不通,韩世拓虽人品不行,过于风流,但聪明还是有的。他这是先买好丫头,再打算登门去拜亲戚。”他又有几句话咽下去,凡是京里发生的事,如官员们中忽然来了亲眷,这些人也应该知道。 南安侯手足情深,对自己妹妹照顾有加。 自然的,袁训不问,或没有想知道的意思,他也没说。 袁训微笑,知道他们是怕自己脸上难过,刻意圆转。不管是掌珠还是玉珠,还是老太太房中的丫头与韩世拓打交道,都不是光彩事。 “也不得不防,留个人跟着,别的人都回去吧。” 不管韩世拓是勾搭丫头,勾搭掌珠和玉珠,还是想上门认亲,袁训都觉得不必一堆人全盯着。 他脸上还是难堪的。 听的人也会意,只留下一个人在,别的人下楼上马,并不都回太子府上,大家对袁训说声告辞,打马分开。 袁训带马才走上几步,身后一个人回来,低声道:“不管是寻亲,还是勾搭,你都要小心。你相中的,自不会错。南安侯家,也不出这样名声人。不过韩世拓那小子,他自家表妹都勾了,勾完了又甩,差点儿死人。” 他故意等人都走完,才回来说这句话。说过,又一脸后悔失言模样,低声下气道:“得罪,我多言了。” 袁训看着他离开,原地微怅。这怅然不是难过,不是尴尬,而是带着满足和满意。殿下手中,无有一个是弱兵。 听这位同事的话,他分明已知道安家有几个姑娘,想来有多少人也早知道。 也是,姑祖母举家进京,南安侯一力迎接和承担。接下来,各家亲戚们相请,太子殿下怎会不听上一听。 殿下掌握京中动向,本就不限于只是官吏们。 有时候后宅里的事,比正厅里还要可听。 电光火石般,袁训忽然明了。宝珠说寻她事情的那个人,是忠勇王府里出来的。他在马上轻叩自己额头,笑道:“竟然糊涂了,”再就嗔道:“全是让宝珠气糊涂的!” 第158节 宝珠从进京后,拜的王府只有忠勇王府才是。 袁训一时没有想到,是宝珠说出来,他很是诧异和惊奇,把说出来给他相看的姑娘们一个一个扫过来,忠勇王府是排不到最前,也就没多关注。 还有就是,宝珠进过宫,又去过游玩聚会之处,这些地方都能见到王府的姑娘们,袁训可怎么猜? 当时也在气头上,猜不出来。 现在他神智清明,也就明了。宝珠并不多见外客,能从容论嫉妒的,只能是忠勇王府。 忠勇王府的谁? 袁训又糊涂到底。 忠勇王府好几房,好几位待嫁的姑娘。再加上王府一族,出息的姑娘也有几个。中宫为袁训相看过,而等候袁训相得中,才会告诉忠勇王府的,没有一个是庶女。 中宫办事情,自然是袁训相得中,她出面一说,再无不成的。她犯不着先给忠勇王府面子,让他们先知道。若是相不中,也免得对方难过。 袁训想了想,中宫说的人,全是贤淑的。这不成亲事跑去跟宝珠算帐的混帐人,宝珠真的没看错,是王府里教出来的? 想不出来,他丢下回太子府上。在心里还只怪宝珠,不说是不是?不说自己揣着,自己难过去吧。 又想笑,还大耳括子打我?改天让你试试,借你几个胆子看你敢动手。 让韩世拓弄得虚惊一场,却无意中发现这件事情。袁训皱眉,决定多看几天,反正他们还要紧跟韩世拓,真的不是认亲而是勾搭两个大姨子,只怕还有宝珠,要是有宝珠,袁训眉头一耸,寒气顿生,那他是活得不耐烦,想当太监不成。 要是想的是大姨子们,袁训也皱眉,得告诉祖母去,家门不严可是不行! 打定主意,他就离开。 而那边街上,画眉也翩然离开表公子和他的小厮小黄哥哥,袖子里鼓鼓,多出来几个琉璃瓶匣子,面热心跳的,匆忙去办事情。 她也是掌珠让她出门买东西,家里虽有管事的,但小东小西的,姑娘们爱自己让人去买。这是关在大宅门里不能随意出去的一种症候群吧?让丫头出去走走,回来说说街上怎么热闹,也可以解闷。 画眉买完东西,路上又遇到红花。红花噘着嘴儿怪她:“在街上和人站什么站!”画眉气结,好个小丫头,跟我比,你进家的晚,还要小上几岁,只是四姑娘疼你,你就上去了。她愤然要回,又想到红花最近势大,眼睛放到头顶上走路,不能乱得罪,就忍住不说。 退后几步,让红花小短腿儿蹿得快先走。画眉在后面慢慢行,慢慢想。她认得小厮小黄,是前几天出家门,小厮在街上“巧遇”,花花公子的小厮,嘴自然是甜的,两个人认了同乡,画眉就喊他哥哥。 而今天,就见到表公子。表公子说很想认亲,只是怕上门突兀。先请在大妹妹面前说句好话,容我进去,我再进去吧。 这些话,画眉还得想好才回呢。谁叫她收了人家礼物,收了人家的,就要为人家说话才行。 第一百一十四章承担 画眉揣着东西回去,还是从厨房上拐一趟,去看四姑娘做什么菜。 南安侯给妹妹找的房子,离他办公的地方不远,方便他时时来看,再加上京里的房子条件有限制,不像以前在小城里,每房各一个院子,宝珠做菜,就只能在大厨房上去烧。 古代姑娘们要学的,不仅是穿着雅致只做针指,还有洗手做羹汤。 大厨房上,可以看见宝珠身着淡绿色的衣裙,扎着绣花围裙在切菜。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走的并不知道,不过看她挥汗如雨的样子,这还是夏天里,画眉打心里也有敬服,袁姑爷娶的四姑娘呀,真的是样样来得。 她就回房去,见邵氏和大姑娘掌珠坐着,就只把让买的东西给掌珠,收的世子爷东西,先自己放着。 什么主人什么丫头,掌珠是伶俐的,丫头画眉也不会差。画眉自有主张。 邵氏就问:“街上可有热闹?” 画眉抿着嘴儿笑:“街上没有热闹,咱们家里倒有。”邵氏哦上一声,掌珠道:“是指四妹妹炒菜?” 画眉点头:“四姑娘多勤谨,这亲事就要近了,难怪她见天儿不是针指就是厨艺,没有半分的闲功夫。” 邵氏就忧愁入眉,叹气道:“我的掌珠,你几时能这样忙碌不停,我就再没什么可愁的了。”掌珠让母亲念叨到烦,不高兴地道:“您就会催我有用?” “那我催谁呢?”邵氏又旧病发作,闷闷道:“怎么袁家倒没看上你?” “我也看不上他!”掌珠酸酸而回,接下来双眸朝着房顶,一脸我自奋斗我自强,不须依靠别人相中。 母女又为亲事不自在,画眉身在房中,自是得劝。可她却是个丫头,不是个嫁过人的妈妈,有些话脸也嫩不好说,又不是红花那样憨,有时说出话来直不愣弄的,也没有人怪她。画眉就想上一想,陪笑道:“二奶奶想,我们姑娘从小到大,是哪一点儿弱于人的?” 邵氏默然不语,那神气,既像是认可这话,又像是认为这话不相符。掌珠不耐烦,自去内室中坐着。画眉见母女们声气儿又不对上来,这是姑娘不出门拜客的那一天,必有的事情。就指一件事情退出来,先回房把琉璃瓶子安置好。 夜光明亮时,画眉才揣着瓶子,悄悄的来见邵氏。 邵氏母女同睡一房,房中不设丫头,只有个妈妈睡在外间。此时,正在大家轮流洗澡的时间,那妈妈就不在,掌珠也去洗沐。 画眉就进来,把绘着燕子归巢的竹帘子拉周正。含怯又笑嘻嘻,唤一声:“二奶奶,”邵氏仰脸看月,老太太最近看月,邵氏无事可做,也跟着学会,见唤,就点点头,也不问画眉来作什么,只默然看月。 “有件事儿,请二奶奶示下。”画眉垂下眉眼儿。 邵氏一愣,她房里的事,请她示下的时候可就不多。人人知道她是老太太手下斗败的兵,家里没有发言权。就有事,上有婆母在,也不敢说言论,凡事只问掌珠大姑娘。 画眉送上几个精美的匣子,外面绘着古怪又美丽的图案。 “你这丫头,给我送的什么礼?”邵氏心眼子里,处处都是“亲事”二字。忙问:“莫不是怕姑娘出嫁不肯带上你?” 画眉涨红脸,啼笑皆非。还没有辩解,邵氏就落下泪:“莫不是你也眼里没有大姑娘,以为大姑娘嫁不到好人家,你也大了,等不得,想嫁人?” 画眉更不知如何回才好。 好容易等邵氏落完泪的空隙里,画眉才得已回:“回二奶奶,这是别人送二奶奶的礼。”送礼?邵氏满面震惊:“谁会给我送礼?” 顿时希冀起来,扯住画眉的手期盼的问:“是我兄长他们也来了?可是我前天还和大姑娘说的,外面没有个人为她走动,只指望老太太,心全偏到四丫头那里,不能指望。不如写信让舅爷舅奶奶来,也有个帮忙的人。如今门上走动的,不是殿下就是殿下,他们肯不来?” 掌珠听到是舅舅邵家大爷,自然是拒绝的。 凡是母亲的亲戚,从姨妈开始,就没有一个是掌珠能看上的,添事打秋风还差不多。 画眉硬是让逗笑,忍笑道:“好奶奶,大爷若来倒是好,不过谁给他们送信,说咱们住在这儿呢。” 第159节 邵氏低头:“这倒也是。走的时候急,过年他们不招老太太待见,这些年不走动不来,倒是姐姐以前还去过他们家,后来也不去,他们怎知道我们住京里,又进宫,又相与侯爷的?” “所以呀,舅爷您就别想了。不过这礼物,你打开看看,全是好东西,倒是亲戚送的。”画眉打开一个匣子,取出一个红色琉璃瓶,在烛光下面一照,接近透明,颜色又如淡胭脂般,邵氏也爱不释手,小心捧在手中细看:“这是琉璃,这是哪位亲戚眼里有我,肯送我东西?” 再一仰头,邵氏笑得合不拢嘴:“我猜出来了,前天老太太让大姑娘拜亲戚,是那家的亲戚相中我的掌珠,这是下定亲前,投石问路的?” 画眉心想,老太太不是在你心里靠不住吗,这会子却又把老太太捧出来。 对于邵氏的胡乱猜测,画眉没有笑她。四姑娘先有了亲事,还有的眼看那么的高,高到宫里那深不可测的地方上去,二奶奶三奶奶着急也应当。 画眉心想赶快告诉奶奶吧,不然指不定她又说出什么猜测来。忙双膝跪下回道:“这是侯爷的内亲,和咱们老太太不走动的那一家子,叫文章侯府上送来的。” “谁?”邵氏愣住。 “侯夫人的娘家,叫文章侯的那一家。大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曾在外面会过,因老太太不肯认亲,姑娘们也不肯认。人家世子爷,好生的谦恭礼让,说内亲们不走动,不管长一辈为着什么,他心中着实的不安。理当上门来拜,又怕老太太不依。” 画眉用的老太太不依这话,邵氏深有同感,恨不能引这句话为知己。要知道她当年有再蘸的心,让婆婆搅散后,她的娘家兄长就再也不敢上门来,也是怕老太太不依。 后来有过几次来往,也是背着老太太。老太太掌家,怎能瞒过她。说上几句闲言语,邵氏也不敢再见娘家人,以后全是偷偷摸摸,由方姨妈传话。 邵氏精神来了,婆婆姑嫂不和这件事,她正打听清楚,当个把柄握在手中。只苦于无从打听,她才作罢。 她睁大眼,认真来听画眉说话。 “世子爷说,亲戚不走动,让别人看着笑话。”这话还真是韩世拓说的,倒不是画眉假编。 邵氏有心病的人,忙道:“是是,很是。” “而姑娘们中,又大姑娘居长。”这话,也是韩世子所言。 邵氏心花怒放,拉起画眉来:“不必跪着,你为亲戚传话是正经的,老太太也有错处,错了也得让人说话才行。” 画眉含笑:“世子爷就想求到大姑娘这里来,请大姑娘从中周转。他一大早儿啊,带着小厮在门外候着,直候到姑娘使我出门,就央求我把礼物呈给二奶奶,呈给大姑娘,说想作亲戚走动,没有大姑娘说话可是不成。” 邵氏先让礼物闪到眼,又让“世子爷”三个字闪到眼,最后又让“老太太把柄”闪到。她有把柄在婆婆手中,一辈子抬不起头。原以为此生命苦,就得在婆婆手里讨生活,唯盼着掌珠嫁出去,可掌珠嫁到本城,邵氏一样是在婆婆眼皮子下面过日子。 没想到进京后,那么厉害的老太太,她也有些把柄说不清楚。 邵氏心动不已道:“好好,这个当然是大姑娘说话最管用。”又气馁:“最管用的人,反而如今不理会亲事,这是何道理?” 画眉心想,这一会子又可以把老太太让姑娘去拜客的事全丢在脑后,只一味的抱怨上来。她赶着把自己洗清:“白天收的,心里不安的。若不收,世子爷必又要求;收下后,如今咱们全住一处,白天人走动,不敢送上。这晚上是个空儿,大胆送来,求奶奶宽恕,姑娘要怪我不早说,我却是冤枉的。” 为世子爷而心软成一片的邵氏反倒夸她:“你不要怕,你做得对。这事情,大姑娘回来说舅老太太那侯夫人不对,依我说,咱们家老太太倒对了?她当妹妹的,怎么不给侯爷点子颜面,主动上门去拜?都不对吧。” 邵氏各打五十大板,是临时想到,那舅老太太离自己尚远,自家婆母就在眼前,不能批驳得她太过。 “那这东西,奶奶作主收下?”画眉问。 邵氏道:“我作主,我收下,我来和大姑娘说。”画眉就叩了个头,问过邵氏不需要人打扇,自去收拾自己干净好入睡。 没多久,掌珠回来,有小丫头跟着擦干头发,又扮晚妆。 月色,更加的明亮起来。邵氏笑看女儿容颜,越看越满意到十分。掌珠容貌好,又性子大方不像自己懦弱,谁娶到她,那是福气! 一曲琴声,于此时响了起来。有个女声吟唱:“月若琉璃,宝瓶蓄光,置吾掌心,珠出海上……”邵氏嘀咕:“怎么又唱上了,”掌珠倒侧耳听了听,才嘴角噙笑,这人,你总会露出真容来,让我看看你是谁? 回身,就见到几上摆开几个琉璃瓶。 旁边,是笑容满面的母亲。 而此时耳边曲子声又传来:“置吾掌心,珠出海上……”掌珠眸子一闪,问:“这是谁送来的?” 邵氏更笑:“我的儿,你生得这样的聪明,怎么倒今天也没有亲事?你怎么知道这是别人送来的,不是我买的?” 掌珠再倾听外面的曲子,这一次变调缠绵,是京中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 掌珠轻咬嘴唇,没有多同母亲说自己的直觉,只再问:“是谁?” 邵氏笑:“是表兄呢,” 掌珠心一跳,脑海中本能跳出阮梁明。阮氏相当于掌珠的初恋,实在不易忘却。她面色一冷:“表兄?我怎么当得起!” 心头怦然乱跳,莫非他后悔了,又知道我的好? “人家求你办事儿,可不送你东西才成。是画眉接进来的……。”邵氏就说了一遍,自然为画眉开托许多。 掌珠听完,更没有高兴之意。反而神色严肃:“文章侯世子?”她心头一片雪亮,外面那夜夜上演音乐大会的人,原来是他! 这个花花公子风流鬼儿表兄! 掌珠一眼就能看出,玉珠一眼就能看出,宝珠也一眼就能看出,韩世拓,风流中人也! 首先他穿衣裳就和别人不一样,男人多稳重,哪有穿那种女人色的衣裳,还一脸习惯性的轻浮的。 钟四表兄也穿象牙白,可他白得一脸的庄容,就是有活泼,也是不狎犯的那种。跟韩世拓那种桃花眼乱飞,遇见个人想改都有些难相比,韩表兄的本性不用再猜。 还有另一条证据,坐实韩世拓的品性。 这晚晚的曲子,分明是勾引之意。 邵氏欢天喜地说着一大通的话,什么老太太当年错了,如今也错了,我们不能跟着错,是亲戚走走何妨,再说人家多恭敬,我们初到京中,人生地不熟悉,有亲戚肯认得你是家中大姑娘,可不能薄待他等等。 掌珠只更冷笑:“哦?很恭敬吗,等我睡饱了,再细赏他的恭敬吧。”掌珠浑身冰凉,好似冰川化水,一轮一轮的从头浇到脚。 要只有他一个人在,掌珠可以哭出来。 世子爷在她心中分量是高的,可遇到一个阮梁明,伤到掌珠的心。再遇一个韩世拓,掌珠本来是不太烦他的,不过是仗着自己是女儿家,嘴上说几句,为祖母和自己姐妹受到南安侯夫人的冷遇而出气。 第160节 可今天,掌珠恨不能大哭特哭。 这京里的世子爷们,一个一个忒般可恨! 一个当我好耍,一个当我好骗…… 这母亲口中“恭敬”的韩表兄,你若有心上门,祖母怎么会把你赶出去!祖母同你并没有仇! 再来,你这是哄骗不正经女人的手段,你用在我身上! 家里出个方明珠还不足够吗,难道还会有人来上这种当! 要有刀子,扎他几个洞,放他一堆血出来! 琉璃瓶是精心所选,烛下熠熠放光彩。而掌珠再也不能看上一眼,说困了,就倒头睡下。面朝里面,泪水潸潸而下,拿个帕子不住的擦拭。没多久,帕子就湿透。 而邵氏还在赏玩琉璃瓶,就没有发现。 掌珠就装作帕子是天热汗湿的,抛到一旁。 当下忍泪,含悲而想。都来欺负我吗?欺负我找不到一个世子爷当丈夫!我偏就,找一个给你们瞧瞧! 掌珠在心中,暗暗怀恨,暗暗的下了决心。 ……。 又过上几天,宝珠才把余伯南想起来。她就要出嫁本就事多,余伯南又不是她亲兄弟,她想不到许多。 上午,老太太让人去给余伯南送吃食,说这孩子从到京里,还没到家里来吃上一顿饭,问他哪天来,我就定下出门也不出去,只候着他。 老太太精明,见袁训怒气而来,估计与余伯南之间有些什么。年青人的争执,第二天第三天应该还在气头上,就立即请来,又怕说出气话嫉妒话,大家难过。 余伯南来时,已问过下处地址,就让人先送东西,看看余伯南是什么态度再定夺。 这事情倒不用对着姑娘们张扬,不过宝珠就住对面,而红花又从来耳朵尖,这是她一直打听习惯的。见有人捧着吃食盒子,换出门衣服像出门,红花就问了问,人家就说去余公子处,红花跑回来告诉宝珠。 宝珠沉吟不语时,红花又早扭头看外面,去候自己姑爷。 她在姑爷姑娘拌嘴的第二天,又无缘无故得了袁训赏钱,此时虽不盼着赏钱,也扮出一个殷勤相候的模样。 见庭院深深,笼子里面鸟雀乱鸣。红花自己笑了,跑进来告诉宝珠:“姑娘看我可呆不呆,姑爷昨天说今天出城办事去,指不定明儿也不来,我还看着,这可笑不可笑?” 宝珠也回想起来,袁训昨天是说过这话。 她颦眉头,这怎么办,她今天也想见他,有话要问。 那天拌嘴,拌到最后手互握住,袁训离开后,宝珠还情思不已。这种时候,哪有余伯南的位置在。 今天听红花说送东西去,宝珠才想到表凶是凶的,指不定动了手。这可怎么行?表凶看上去也有斯文相,宝珠却已知道他摔打几次不打紧。而余伯南,就纯属文弱中人,让摔上一下,这念书可就要耽误几天。 “明儿也不来吗?”宝珠神思恍惚,问得自己微微而笑。 她不是有意思念,却神随话走,泛起一波相思。 红花会意:“明儿要不来,这可不行,只是,往哪里找呢?” 姑爷你一天不来,尚可忍耐。明儿也不来,别说是姑娘,就是红花,也等不得那没赏钱的日子。 呀,怎么往赏钱上去想? 红花绷紧小脸儿,红花最会侍候,红花不要赏钱。 主仆都在想往哪里找这个问题,对视一眼,都有了笑容,同声道:“太子府上。” 红花若有所思,宝珠半逗半认真:“红花,你敢去吗?” 让这句话激的,红花拍拍小胸脯:“姑娘的差使,红花都敢去。” 宝珠就嫣然地笑了,再告诉她:“先不用急,等明天看他来是不来,再等会子,去余家的人回来,你去问问余公子如今可发奋读书,再说去寻的事不迟。” 红花机灵的猜到,往榻前凑了凑,小声道:“是为姑爷打了余公子的事么?” “啊,他真的打了?”宝珠虽早有感觉,却闻言还是瞠目结舌。 红花搔脑袋:“我没问过,不过我想,姑爷那么的气,会不打他么?”说到打人,红花兴奋劲儿上来:“姑爷一定是见到余公子,就这么着来上一下,再这么着来上一脚,” 给钱的是正经主人,早把小婢收买成百分百的支持率。 宝珠要啐:“他打人,你就这么喜欢?” 红花又搔脑袋笑,玩笑中居然有了一句无心的公道话:“依我想,余公子不是姑爷对手。要他是姑爷对手,那岂不是姑爷要吃亏?” 宝珠愣住。 对啊?余伯南要是比表凶强,他也不会放过表凶才是。 呀啐,现在是表凶强,现在是得问明白了,表凶有没有打余伯南。 虽纠正了心思,也让红花给提醒明白了,宝珠就喜滋滋不再说红花,只本着一片悲天悯人笑盈盈道:“且不要论那没有的事情,如今是,” 红花欢喜不禁的接上去:“是姑爷打了余公子?” 宝珠扑哧一笑,又板起脸:“谁打谁都不行!就这么着,等下你先讨送东西去的人回话,再明天看他不来,你就……” “我就太子府上去找!”红花和宝珠说过几句话后,底气足起来,立即应声。 见她一脸赴汤蹈火模样,宝珠又要笑:“你去了,可知道怎么说吗?” “我……”红花笑道:“我大门外面等着,见到姑爷出来,我就叫住他。” 第161节 宝珠点头笑:“说得好,可你叫住他,可说什么?” 红花踌躇:“说姑娘找……。”她拖长了嗓音,覤着宝珠面色,又为难地问:“旁边要是有人,太子府上,还能没有个人进进出出,让人听到可怎么好?” 姑娘找,这怎么听都让别人笑话。 宝珠含笑:“好丫头,算你想到了!听我对你说,你去了后,见到他就叫住,不必过去。”红花似懂非懂的重复:“不必过去。” “如他看到你,你远远的蹲身子就行,他会过来的。等他过来,你不必说,他会说的。”宝珠细细的交待:“可记住没有?也别往别的男人面前去,让人把他也笑话上。” 见到红花,自然不用问也知道是宝珠找。 这点儿,红花很懂。 忙道:“这个不必交待,我们家不比别人家,我又是姑娘房中的丫头,怎么能随便去见别人!” 宝珠越发要笑:“明白就好,当我白交待吧,你只记住就行。” 外面卫氏喊红花,红花就出去。 等送东西的人回来,红花就大大方方过去问:“余公子可好不好?”送东西的人笑骂:“你个小东西不当差,乱问这些?” “总是以前的邻居,常往我们家里去,虽不敢乱问,不过见到您回来,就问上一问。” 那人就道:“也有理!”红花瞪大眼睛听着,那人道:“听说病了,风寒重不能见人,我没见到,把东西交给侍候的人我就回来,老太太听到,只说明天让人送药去。” 红花道谢过,回来告诉宝珠。宝珠让她出去,自己在房里左思右想,总觉得是让袁训打伤。又怕自己是先入为主的在想,索性放下针线想上一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对。 表凶亲口承认他知道余伯南和自己的旧事, 啐! 宝珠与他可没有旧事。 只能说那丢人的事情,起意于宝珠。 表凶当时没理论,反正丢下玉蝉,应该是和祖母当时就定下亲事,才有进京后人还没有喘口气儿,京里的大门往哪开还没弄明白,宝珠就成了定亲的人。 当时没理论,反而许下亲,是他不怪宝珠,再或者心如明镜,再或者是个讲道理的人。 宝珠嘟嘴,表凶懂道理吗? 懂道理为什么来凶宝珠? 懂道理怎么有常四姑娘出来? 呃……。 宝珠小嘴儿噘得更高,那一天他怒气而来,本想理论到底。不想让他那一握,握得人面红心跳,直到他走也不知道,握得这事儿还理论清楚,他人就不见了。 还有大耳括子的事,有没有理论清楚? 宝珠嘴角噙笑,满面娇羞,把那天回想一遍,但回想来回想去,处处是朦胧。朦胧中唯有袖子底下那一握,温暖包容,似还在手中。 帘子外面,卫氏走过去,无意中看上一眼,见姑娘眼眸明亮,笑容如飞,人也半软着扶着小几斜倚。分明一副相思模样。 卫氏也就笑了,往房外狠看几眼,除了海棠花,就是半熟青果子的石榴花。 姑爷今天不来,卫氏也心中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她尚且如此,何必是房中的四姑娘? 四姑娘宝珠想了好半天,总算理清一件事。表凶若是怪自己,就不会定亲事。表凶既不怪自己,进京以后又一直温存……。 温存过吗? 宝珠轻轻地笑,从宫里出来,他算是温存的。后来高台上看赛马,表凶就又是表凶。 既是早知道,又闯宫去接……那余伯南或挨了打,只能是他主动,他自己找上表凶的门儿,简称自找。 宝珠轻叹,伯南哥哥啊,遇到表凶你不跑远点儿,还找他不是自己受气? 这要是误了学业,岂不是宝珠误了你……。让宝珠心里怎么能过得去。 宝珠若心里想不到这件事也就过去,既然想到了,宝珠就得弄个明白才行。 这一天,主人也盼着,红花也盼着,四姑爷如他自己所说,不得空儿来,让盼的人早有所料,但盼了个空,还是心有戚戚,总是不悦的。 ……。 安府后院子里,近水有个地方,有几间房子,方姨太太从进京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她不愿见人,别人都这样想。除老太太在家,捡个空儿去问个安,再就在房里敲经念佛。 自家亲妹妹邵氏都不来过问,别人更不过来,是个安静地方。 紫花还侍候她,为她一日三餐的搬饭来,再帮她洗洗衣服。见天晚了,姨太太又早坐到菩萨画像前,对着个香炉趺坐不语,紫花就出去打算洗浴。 院中寂寂,虽是夏天,却总有冷月无声之感。 紫花自语:“别人院中都好生热闹,我们这里,夏天也像冬天犯冷,到冬天可怎么办?” 冷不防的,一个黑影冲出来。 紫花吓得胆颤心寒,往地上一坐,张嘴一声叫,都没叫出声。 “紫花。”是红花的声音。 紫花又一个激灵,跳起来就在红花手臂掐上一下,怒声道:“好生生的,作什么吓人!”人吓人,能吓死人知道吗! 第162节 红花还没觉得痛,嘻嘻道:“我明天出门儿,办要紧的事,你可要带什么,取钱来,我给你去买。” 她的笑容,更把紫花灰暗的心衬到十八层地狱里去。紫花拍着衣上摔倒而沾的土,低头不言语。红花有些失望:“你竟然不要东西?我明天可是自己雇车雇轿子去的,你要多少,我也能带回来。” 紫花背个身子给她。 红花心里痒痒的,她明天要去太子府上,因姑娘说过,有话要说,等不得明天再不来,明天就去找吧。红花才收拾几件出门的衣裳,又把金簪子准备戴两三根,还是快乐得压抑不住,就把小伙伴儿们来炫耀。 怎么就不问呢? 问,红花也不说。可不问,红花憋的慌。 她跟过去,还是快快乐乐的:“紫花,我明天走的是京里最大的长街,听说凡是你想到的,都有,你想不到的,也有……。” 紫花“虎”,转个脸儿,虎着脸对她,话就如炮弹一样出来:“去坐你的车吧,仔细别让拐子拐走,你满口的外地口音,拐子最爱拐这样的人!没事儿就跑来扎我这倒运人的眼!明天要出门了,要坐车了,要坐轿了,你是小姐吗?丫头坐什么车!就使你出去办事情,不过出门三步远,难道指着你能办大事情!还问我买什么,取钱来,给我带!当初我们进府时说好的,彼此照顾来着,四姑娘有门好亲事,我虽在后院子里也听说过,姑爷怕姑娘缺什么,真是的,上有老太太,还没成亲几时轮到姑爷想这些,天天来送东西的可是?你总有多多的赏钱,请客吧!” 没头没脑的一通话,把红花打得快蒙掉。但红花舒坦了,炫耀成功了。就像画家画张画,虽用尽心思自可赏玩,但有个人在旁边当观众,这就没有遗憾。 紫花的话虽呛,红花也听进去。 她默然不语,她最近得的赏钱是不少。特别是最近的那一笔,没有原因的,姑爷进来,红花送茶,就赏了五两银子,是红花几个月的月钱。 她当时有事,这快乐只闷在心里没有炫耀,一直难过到今天。 今天本想把出门的事情一起炫耀,又让紫花一顿排揎,把红花的同情心挤出来。 紫花又哭:“你就要跟四姑娘走了,以后要拌嘴,可哪里去找你?四姑爷若再放外官出去,青花也跟三姑娘走,我可怎么办呢,在这家里就再找不出一个说话的人?四姑爷那样的家势,能不和舅老太爷似的,一任一任的外官做着,外官有钱,这人人知道……。” 红花揣揣袖子里的银子,她太喜欢,喜欢得把明天上街的钱都早收在荷包里。见紫花哭得可怜,就深觉得自己理当羞惭。红花就轻轻地劝:“我也想和你在一处,你勤快,又老实,只是我现在是个小丫头,没有四姑娘,就没有我,我能做些什么呢?” 这本是句无心的话,紫花也从没有往这里想过。但听到后,紫花让提醒,这就不哭,泪眼儿婆娑上赶着问:“等你过上几年,就成了管事奶奶,你肯要我吗?红花你生得这么好,若是有大福气当房中的丫头……” 此房中的丫头,是指通房丫头。 “呸呸呸!”红花就差跳起来骂。因紫花才哭过,才没有接着骂。她想想,又得意上来,悄声道:“我告诉你,你对天赌咒,你不说。” 紫花忙赌了个咒。 “我们姑娘不许姑爷纳小,姑爷早答应。上一回的闹,你也隐约听到,来问我,我可不能告诉你。这样,只说两句吧,姑娘总是赢的。”红花得意非凡。 从红花的角度看,应该是姑娘赢才是。姑爷走以后,姑娘一个人自己偷偷的笑了半天,不是赢了怎么会笑? 咦?后来赏红花五两银子,是为讨好姑娘才赏的是吗?知道红花是四姑娘房里的好丫头? 红花的得意,让紫花噘嘴又羡慕:“那更好了!四姑娘这么能当家,你以后这管事奶奶跑不掉。要了我吧。这里虽好,可我总跟着个姨太太,又不是正经亲戚,又没有生发。大门上常给舅老太爷开门的小子,我们进京才两个月,就往钱庄子上存钱,我呢,从跟来就一个外钱没见。要了我吧?” 紫花抓住红花的一句话,好似抓住救命稻草。红花在得意兴头上,又她们进安府时,是说过以后互相照应的话,又自己跟着四姑娘到处见世面,宫里的点心一气吃过一盘子。由自己的得意而更对紫花同情,仰面对明月:“天好早晚了,今夜我不当值我才来,我得早睡,明天去太子府上……” 紫花惊住:“我听错不成,你你你,你去太子府上可能作什么?” 红花后悔失言,逼紫花又发个誓不说出去,但许给她带一盒脂粉回来,不用她出钱,红花请客。临走时才低头道:“我若能要你,我肯定要你。” 红花管事奶奶还没当上,先预先收了一个人在手底下。紫花的感激涕零中,红花离去。 回房去又把明天的衣裳检视一遍,这是去太子府上,虽说红花也知道大约只在离府门外远远的地方上站上一站,只怕还是躲在车里不用出去,这衣裳打扮上也不能丢人才行。 收拾了一回,见新衣灿然,是进京后老太太新给做的,也是妆老太太自己的脸面。但又想到紫花身上的旧衣,紫花不是跟姑娘们见客的丫头,做三套新衣裳,轮得到她一套罢了,紫花偏又舍不得穿。 红花就丢下衣裳,出神道“有四姑娘,才有红花这么着,明儿去呀,可不能丢姑娘的人。” 第二天,按主仆说好的,宝珠道:“红花,这绣线又缺了好几种色,麻烦家里管事的太惊动,你去买吧。颜色要好的,要是远,就坐个车吧,挑那老实车夫的坐,要敢不老实,你就报舅老太爷的名讳,带他上都察院去。” 红花以前出门,宝珠也这样交待过。卫氏就不理论,去取钱外加车钱给红花。红花在房里低低的回宝珠:“姑娘想,我去太子府上,哪个赶车的敢拐我?”宝珠好笑:“说得是,路上小心吧。” 红花就收拾好,去见卫氏。每回卫氏都要检查和交待,见红花戴几件金首饰倒也出彩,又一件水红色绣花衫子,下面是碧绿裙子,鞋子也是干净的,就道:“避着人走,别当你是个丫头就上街乱瞧,你是姑娘房里的丫头,自己须知道!” 红花心想每次都这几句,就乖巧点头,接过车钱和绣线钱,兴冲冲出了门。 街口上,红花站定,站定还不算,拿个帕子挡住脸,只露双眼睛出来,对过往的车辆看来看去。 终于看定一个年长的车夫,红花招手让他过来,不等别人开口,脆生生道:“我坐车,你得老实,不老实,带你去我们舅老太爷当差的都察院去!” 老车夫哈哈大笑,就没有外省的口音,也一听就是京外来的。都察院里只拿当官的,寻常老百姓能押到都察院,老车夫心想,那我会是好大的官儿才能去哪里。 当下道:“小姑娘上车吧,我在京里赶车几十年,有名声的,你可以打听。” 红花满意,跳上车,先报出一个铺子名,那是卖绣线的地方,也卖脂粉,红花先办完事,再上车道:“去太子府上!” 老车夫这才刮目相看:“小姑娘倒是太子府上的人?” 红花见他面色改变,鼻子一翘:“我不是太子府上人,我家姑爷啊,在太子府上当差。”老车夫见她又稚气出来,笑道:“早说太子府上,比说都察院还能吓人。”红花一脸受教,瞪着眼珠子:“是吗?那我下回就说太子府上。” …… 到中午的时候,红花还没有回来。卫氏着了急:“这小丫头不是让人拐了吧?”宝珠也急,但更觉得红花一向办事傻呆,只怕是见不到表凶,就在太子府门外等上了。 就道:“再等半天,再不回来,再告诉祖母不迟。” 话音才落,有人道:“红花回来了,咦,姑爷也来了。”卫氏往宝珠面上看去,宝珠微笑着,面颊上飞出一抹红晕来。 红花如功臣般回来,绣线也买了,脂粉也买了,姑爷也找到带回来,等车给人钱是红花自出,车钱是到家后,姑爷给的,又给了红花赏钱,见是中午,还带红花路上吃了饭。红花进来回过宝珠话,就乐飞飞地去见紫花。 宝珠在帘内含笑等着,见那道修长身影在帘外站上一站,道:“宝珠可大好了?”从容进来,手中捧着一盆兰花。 卫氏干瞪眼只能看着。 袁训一进来,眸光炽烈的和宝珠碰在一处,两个人都微红了脸。一个去找,可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个听见找,这心喜悦的就要蹦出来,同时庆幸,出京幸亏给宝珠买了东西回来,也算自己早想着她。 把兰花放于榻上小几上,袁训就势往宝珠对面,小几旁坐下,目不斜视对着地面:“出京去了,给你带了花回来,你看可喜欢?” 第163节 “喜欢,”宝珠亦告诉自己从容,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多想着他,免得他又占上风头上。 把自己的茶倒给他,宝珠是满面红晕来送,袁训喜笑颜开接过,不忘记道:“有劳。”宝珠涨红脸说客气,就原地站着,心思就此远飞。 此时轻风拂动,花香满房。以后夫妻们,就是这般光景吧。 “咳咳,这般守规矩,倒也不坐?”袁训见宝珠斜侧站着,一天没见,又轻盈很多,他不自在起来,轻声打趣且提醒。 宝珠就站面前,袁训由不得想细细看她。可这么看,又太无礼不是吗? 宝珠呀地一声,从神思中醒来,羞羞答答:“有话说呢。” “说吧。”袁训也涨红脸,又喜悦又期待,宝珠要说她想我是吗? “你打了余伯南是吗?”到耳边的话,却是这一句。 袁训不敢相信的抬眼,为他才找我!不是你想我? “他进京为赶考,你打了他,他岂不伤心难过,若是误了学业,这倒不好……。”宝珠低下头,已觉出房中气氛紧张,硬着头皮才说完。 无人回话,空气渐冷。 宝珠抬起面庞,见到一双风雨欲来的眼眸,和冰冷入骨的面容。 宝珠大惊失色,抢上去抱住兰花:“你生气管生气,可不能打坏我的花,你这个人,说句话就生气,以后可怎么办,我的花……。” 这花已送来,宝珠也喜欢,这花是宝珠的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想通 宝珠抱着花,在表凶强大的注视下,在房里到处寻找放花的好地方。袁训一动不动,看着宝珠似长上翅膀的仙子般走来走去。 终于,宝珠在自己书案上寻找一处位置,把原来放的笔架挪开,把兰花安置好,心满意足端详:“摆这里,我天天看得到。” 她走来走去,又说话,不过是缓解自己心中不安。 把兰花放好,这身子终得转回来。一转过来,就见表凶面无表情,那眼神更是凛然,直直盯住自己。 宝珠沮丧,又要吵架了。 她拖着步子回来,慢慢坐下。两只眼睛看窗外:“这不是,以前是邻居,又不是仇人。好好的,我就知道他去找你,你一定打他……。” “你怎么知道他来找的我?”袁训冷笑:“就不能是我找他!这是在京里,我要收拾他不在话下!” 宝珠露出惊吓模样:“吓!看你又吓人。”再飞红面颊:“你若要找他,早就找了不是吗?再说你也不是那小心眼的人。” “我天生小心眼!明天我就带人把他撵出京!还赶考想功名,休想!”袁训心想这一会儿夸人,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宝珠又惊吓状,弱弱地叫他:“表凶,” 袁训怒目。 “表凶,”宝珠心想多叫几声,是不是就不会凶了? “表凶……表凶……。” 隔上一会儿,就是一声。 卫氏在帘子外面早见到宝珠抱着花飞奔,又心中有数,又有架吵了。这小夫妻真是奇怪,还没有成亲哪有这么多的架吵。 午睡的老太太又让卫氏叫醒:“不得了啦,又争执上了。”安老太太睁眼见到是她,先就明白三分。打个哈欠:“我怎么就没听到?” “他们吵架都有分寸呢,压着嗓子呢。”卫氏心里一格登,这还能压着嗓子的争执,说明还都不是完全在气头上。 在气头上的人,可全是不管不顾,不会考虑周围人能不能听到。 老太太微笑:“去看着吧,真的吵起来再来找我。”卫氏张口结舌:“真的吵起来?”老太太翻个身子,继续去睡。 卫氏无奈回来,心中泛起一种并不难过,却有几分甜的感觉。她暗怪自己,小夫妻吵架呢,你倒喜欢上来。 到帘外看看,见小夫妻对坐,各自眸光垂地,好似无人说话。 卫氏也管不了,在帘外静静坐着,候着里面“真的吵”,如老太太说的那种吵,就再去回话。 “表凶……”宝珠还在念叨。 “别叫我!”袁训怒道。 “扑哧,”宝珠笑出来。谁在叫你,人家在让你表凶。 袁训狠狠瞪一眼过来,宝珠笑靥如花,这气就快生不下去。隔一天没见宝珠,她这笑又算服了软吧?本该不气,可她说的都是什么话? 她要去见见余伯南,还让自己送她去! 袁训就把冷笑再撑得足一些,才撑好,宝珠笑眯眯扫一眼过来:“表凶,”让你表凶你怎么总是不听呢? 一个尽量的凶, 一个嫣然的笑, 冷笑对上笑靥,袁训无奈的败下阵来。 他虽再不和宝珠对峙,也没打算就此答应,或是放过。他是很心爱宝珠,这是他自己挑的,挑的时候虽告诉自己再没有更好的选择,这是舅父指定的亲事,言明以后会孝敬母亲,但袁训须承担对方祖母的养老责任,袁训也让中宫挑亲事挑得他眼睛也花,一下子只看一朵花,就是小野花也是美的,一古脑儿看一堆姑娘,好似牡丹芍药百合梅桂兰菊全拥上来,没让噎住还是好的。 在这样情况下,又有舅父手书,袁训带着不乐意起程,去见安府三位姑娘。 头一眼,他都觉得不用再挑。 第164节 大表妹掌珠,个性全在脸上。指望她管家行,指望她在自己离家后和母亲相伴,看上去就不合适。 排行为三的表妹玉珠,那一脸清高模样,袁训皱眉。指望她在自己离家后照料母亲衣食起居,看上去有点儿难。 她能把自己从不食烟火中拔出来再说吧。 第三个,宝珠稚气未脱。 分明三个表妹全是一年的人,独这一个就孩子气,偏生针指又好。针指好,并不是袁训找媳妇的必要条件,他们家并不指着宝珠做全家人的衣裳,但针指好的人,是能静下心安于闺中的人。 能安于闺中,以后也能安于房中。 他等于没得挑。 还挑什么?当时是去年,打定主意第二年成亲,第三年离家。再晚一年成亲,就更晚一年离家。 阮梁明等人天天催问他相中谁时,袁训一个人睡下来也沉思,是宝珠么?然后宝珠为了见面礼,没完没了和他过不去。 袁训到十五灯节那天,把宝珠就差搂在怀里时,背上让逃亡的人砸得处处疼痛,心头也让砸得清明。 这不就是缘分吗? 见面礼,压岁钱……这是老天注定,宝珠想要自己的那份见面礼,而年年,宝珠跟在后面追压岁钱也挺有趣。 他没再犹豫定下宝珠,母亲来见过,也说可爱,即刻定亲。中宫见过,说马马虎虎将就吧。至少没说不行。 虽有过争执,但争执过像是感情更深。袁训一直在等定下成亲日子时,宝珠今天给他来上这一下子。 她表示出关心另一个男人,虽然是她的旧邻居,从小认识的,可这也太不懂事儿。 袁训打迭起耐心,苦口婆心状:“你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我一直当你是懂事的人,你就办出这样的事情!这是你还在自己家里,要是以后,我听到这样话,可没好脾气!” 宝珠一声不吭听他骂。 刚才还强着对他摆笑脸,现在是默然不语。 “懂点事儿吧,这话你怎么张得开口?”袁训骂完,宝珠轻声道:“因为你,不会误会我。”袁训错愕,随即又沉下脸:“为了别人对着我笑,现在又为着别人说好听话,我不听!” “没有为别人对你笑,是怕你生气,才对着你笑。”宝珠解释道。她告诉自己,要心平气和,自己要急上来,表凶又要凶上来。 “怕我生气,你就别乱想!”袁训余怒未息,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冷冷道:“烂好心!” “那也比,没好心好是不是?” 袁训又恼上来:“有对着自己丈夫说这种话的吗!”除非我傻了才答应! 他口不择言的说话,却是即将形成的事实。宝珠羞羞答答,飞快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想去告诉他,我是有人家的人,让他不要再想着!” “他想关你什么事!”袁训斥责。斥责过,才意识到宝珠说的话意。面色稍缓,还是冷笑:“倒要你告诉他,他难道没耳朵,不知道!” “可,他若为了我不能功名,我心里岂不打一个结?”宝珠大胆地再道:“我就是想,亲口告诉他,让他不要再想着。” 袁训抚额头,半晌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他肯为你到这般地步?”袁训自然知道,他见过余伯南写的那张宝珠宝珠,笔笔深情,字字情深。 可宝珠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又乱猜!祖母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从没有过什么!不过,他喜欢我,我难道不知道?”宝珠紫涨面皮:“就是你,难道不知道?” 她从额头红到耳朵根,又正襟而坐,贝壳似的小耳机呈粉红色,就在袁训视线中。 袁训一笑,更压低嗓音:“我应该知道什么?”知道你喜欢我?让宝珠说对了,别人喜欢你,你自己做为当事人,应该是心中有数。 袁训知道宝珠喜欢自己,宝珠也知道表凶喜欢她。 宝珠往一边儿坐坐,不依的道:“你欺负人,你从进来就欺负人,” “我出去还想着你,那花儿也欺负你?”袁训扫扫那盆花。宝珠叫道:“那是我的,不许你拿走!” 这叫声颇高,卫氏在外面吓得一激灵。再看帘中一对人,袁训嘿嘿笑起来:“你再胡闹,我就拿走!” “哼,我不许!凡送我的,全是我的!”宝珠又有喜滋滋:“怎么想到买这个?” “买?买的有什么稀奇,花银子的事全不是心意,你说是不是?”袁训悄悄地笑。宝珠倒奇怪了,对着那兰花狠看几眼,绿意迎人,可见前主人培养的很好,照顾上不缺,而花盆,又是她喜欢的,不是玉盆,而是一个古朴秀气的陶土盆,看似和别的陶土盆模样一般,却带着不俗之感。 宝珠问:“不是买的,倒是抢的不成?”抢,跟表凶有些像。顿时脑海中出现一副场景,表凶大喝一声:“此官道是我开,留下兰花来……” “挖的,小混帐!”袁训含笑轻斥:“弄我一身的泥,爬到山崖顶上才弄下来。你看长得多好,兰花多在幽静处,看你架子上还有书,这也不知道不成?” 宝珠先不乐意:“你骂人,”再不避讳的扭身而坐,把袁训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才放下心:“没摔着就好。”又颦眉头:“兰花多在幽谷处,我是知道的。我虽喜欢,以后别犯这个险,并不是一定要看。” “这说明我想着你,你呢,你倒好,我刚回来就给我点烦恼生生,”袁训想想又来气:“看上去懂事,原来并不懂事!” 宝珠打断他:“我想你呢,不想着,”她又桃晕面颊,话说到一半,索性全说出来:“不想着就不会对你说这话。” 袁训微微一乐,宝珠瞅瞅他,却没有笑:“既然你不答应,那麻烦你,你去对他说,让他一心功名,心只放在书上吧。” “我说,他肯信?”袁训又变了脸。变过脸,他也无话可说。以余伯南写那张宝珠宝珠的痴情劲儿,还有他见到自己那眼中的神气,分明是认为自己强定下宝珠。 除非宝珠对他亲口说,不然余伯南不会相信。 余伯南肯定以为是你袁家定的,长辈之命,宝珠不能反驳。但宝珠么,心里想着我余伯南。想到这里,袁训火冒三丈,恨不能再去捶扁余伯南才解气。 他气怔住。余伯南很有可能一直把宝珠放在心里,这可怎么行! 对面宝珠又幽幽地道:“你说得也对,我请你送我去并不好,难怪你着恼。只是你别恼,我有话不和你商议又和谁商议。不管他怎么想,你去对他说,是我让你说的。” 袁训心想,那小子就更不信了。 宝珠怅然:“反正,他不能当我是祸水,我的心里可从没有他。” 第165节 袁训忽然好奇:“为什么?”如果宝珠还呆在小城里,余伯南算是一个良配。宝珠静静地看着他:“我可以不说,但怕你又起疑心。”袁训摸鼻子,打个哈哈:“我……”骄傲到嘴边,就又变了,他还是想听听:“不说我当然疑心。快说,不说我要生气了。” “他那股子飞扬劲儿,我看着就不稳重。只是没想到,后来有个你,比他还要飞扬。” 袁训哭笑不得:“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先是过年在小城里,你射箭一定要压过别人,” 袁训揉额头,这能怪我吗? “当时我想,这个人太会出风头。后来灯会上,蒙你救了我,” “应该应该,”换成是掌珠玉珠,袁训也会周护。因周护的是宝珠,不更说明是天作之合? “我就想进京后,再见到你可怎么说,若是你有了表嫂,我会哭吗?”宝珠今天源源本本,心思只想往外出去。 袁训一怔,宝珠垂下头,只说自己的:“亲事定得飞快,我放下心,可你一出子又一出子的给我长见识,我就想,你不是没好人,为什么要个外省的丫头,一直我想问问你,我的心思我全说了,你也说说吧,你那王府的姑娘哪儿不好,你看走了眼,如今余伯南也来给你添气,你后悔了吧?” “我见天儿后悔,”袁训呛回来一句,后悔这话,已经问过一回,这第二回又出来了。他一脸的明白:“你说这么多,又是想和我纠缠那王府的姑娘,她是谁!” 表凶依然是个糊涂人。 要是吃过啃过,让宝珠这般盘问,次次盘问也不算亏。如今是冤枉帐盖到他头上,表凶表示不能接受。 宝珠抬眸看他,又委曲上来:“你知道!” “太多了,我问不过来!”袁训没好气。话题一到这里,袁训开始头疼。宝珠一定不说,又一定揪住不放。提余伯南,袁训只生气不头疼,提那没眼色的王府姑娘,袁训站起来,装模作样:“我还有事,没功夫陪你胡说。你说的事情,我不答应。” 又狐疑:“你不会偷着去吧?”还真点儿不放心。 宝珠拿起丢在一旁的针指,开始做活不理他。袁训有些站不住,就自己接话:“谅你也不敢背着我去,” “都说了请你代劳,不过是为自己心安罢了,再说你也不是那狠心的人,看着他乱想你心里痛快,他乱想了,不是更不好。请回吧,打扰你这么久,别妨碍你的正经事。”宝珠头也不抬。 袁训失笑,笑骂:“你挤兑我?” “是你自己要走,我这不是送你才说的话儿。”宝珠在生气,这不是你自己要走的。 但见面前的那个人,着一件月白色罗袍,原地站着一动不动。有什么热烈烈的,倒在自己头发上。 宝珠偏就不看他。 半晌,袁训也没走,低声道:“宝珠,若是我肯送你去……” 宝珠很是意外,就飞起一眸,打在他微笑的面容上。把他身后碧窗,和窗外火红的海棠花,行走的几个家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背景中,表凶轻笑中带着蜜怜,四眸才一对上,顿时胶着到一处。宝珠面颊生晕,很想低下头避开这眼光,但只晃了晃眼神,还是舍不得分开。 而袁训把宝珠光洁的额头,那中只有自己的眼眸纳入眼帘内,也一样的不愿意分开。 如胶似漆,原来这就是。 两个人心中同时浮起这句话,宝珠才含羞低下头,而耳中有脚步声,袁训也出去了。 卫氏长长松了口气:“姑爷走好。”红花听到,早大跑小跑的出来,殷勤的相送:“姑爷您走好,”袁训带笑夸她:“红花,你越发的能干了。”一个人守在太子府门外,从早守到中午也算有些能耐。 红花难为情的喜盈盈,等袁训走出这院门,她还在台阶上蹲身子没有起来,回味姑爷夸她的话自己个儿喜欢。 卫氏早跑进去追问:“我的菩萨,又为什么吵?”宝珠不敢抬头,支吾道:“没什么,”每一回这么着,就像心底又近一分。可回想今天,是宝珠尽吐了情意,真是羞人答答。 …… 又过了两天,袁训也没有想好送宝珠去见余伯南。他在京里时,就见天儿来逛逛。这中间也有不止为宝珠意思,老太太有什么事,袁训也会问到。 他是养老女婿,他不办谁办? 安老太太见到他尽心,就笑得面上只有一朵花在。想小夫妻压根儿就是好得很,争执就争执吧,少年的夫妻没有不争执的。 袁训足有两天,乖乖呆在帘子外面喝茶。他还没有想好时,再进去又要和宝珠吵架。 从安家出来,没有出门的事情,他就坐在太子府上,有事办事,无事听人吹牛。 和他同坐一个房间的人,全是鹭鸶腿上也刮肉的精明蛋儿。 这种精明不是指搜括钱财,而是但凡大案要案,落到他们手中祖宗十八代的事也能问出来。 太子把袁训放在他们中间,也是花足了心思栽培他。 “听到笑话了吗?”有人闲闲开口。 “大理寺章大人家的笑话?”接话的人也不示弱,这笑话你知道,我也知道。 袁训就听着,对于他们把别人内宅了如指掌从不奇怪。 “哈哈,”余下的人全都在笑,袁训敲敲桌子:“这里还有一个糊涂的呢,” 大理寺在本朝职权不小,与刑部、都察院合称三法司,主持刑名,共同审理重大案件。章大人,自然也在太子监查之内。 “章大人家半个月前,从外省来了一门亲戚,是章大人的姑表妹之女,初成亲,带着女婿,一个当地小官吏,往京里来求官职。” 袁训笑着哼哼两声,这起子人,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你们不知道的。 “哈哈哈,”说到这里,一屋子人笑,就袁训没有表情。 他端着茶盏喝,等他们笑完,皮笑肉不笑跟着:“哈,啊,哈哈,”把茶盏不痛快的放下,大有你们要再不说,我也就不再想听。 但是总有好奇,打量房里人的笑容:“与女人有关?看你们笑得好似喝花酒似的?” 第166节 “是与女人有关,哈,章大人的儿子,他说最有出息的那个,没头没脑的爱上他才出嫁的表妹,让他的表妹夫发现,表妹夫又是个性子梗的学究一派,哈哈,昨天在章家狠闹了一出子,他放下狠话,说今天一定去都察院击鼓告亲戚,大理寺中有章大人,他说他不去。你们猜他去不去?” 怀里取出一锭大银,足有十两,往桌子上一放,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赌他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住亲戚家里绿帽子却戴头上,不去怎么能忍?我也赌十两,我赌他去。他小子敢不去,我去暗中点拨点拨他。”另一个人也放下银子。 房里势均平衡,一半的人赌不去告,一半的人赌去告。 袁训扫扫两边的银子:“看上去都差不多,不过,”他看向那挑起话头的人:“冷捕头,你必定还有内幕没说出来,你说出来我再押。” “就你小袁精乖精乖的,我要说出内幕来,还和你们赌什么。”冷捕头坐直了身子笑:“快押快押,不押等下赚不到钱别后悔。” 袁训就取出银子,再次往两边银子上瞍瞍:“和你们在一起,不吃亏就是好的,哪里还敢占便宜。这样吧,我押两边,两边全押。” 把银子放下两锭,自我得意:“这样许不许?” “两边全押银子的,全留下来请喝酒。”大家一起哄闹。 袁训笑嘻嘻:“行行,横竖是变着法子敲我请客,我请,你快说。”这起子人,没有一个眼里能揉沙子。办起公事呢,是一条心的。私下里呢,也奇怪了好几年,怎么袁训一来就得太子信任。 有时候袁训也想,他们这般厉害,要是厉害到京外面去,那自己和太子殿下是嫡亲表兄弟的事,估计他们也知道。 敲就敲吧,跟着他们也学到很多,比看书本子管用的多。 喝了碗茶,冷捕头舔舔嘴皮子,慢悠悠说起来:“说起来,这又是一段陈年旧事。章大人的公子看上姑表妹,这根儿,是从章大人那里传下来的。他自会压下去,不让旧事再浮出来。” “啊?” “此话怎讲?” “老章他当年……” 冷捕头笑:“不但章大人当年是这样,把他的姑表妹吓得为避他,举家离开京都。就是老章大人当年,也是这样的。” 然后闪电般取银子:“押我这一边儿的,我分个大头,余下的给你们。” 房里一半的人笑骂叹气,另一半人分钱。分完,议定晚上去哪里作东摆酒,再就又闲聊起来。 “这小章公子算不得纨绔,” “这男女情爱,我办了这些年案子,也还是不懂。” “要说纨绔,我们现在跟的那纨绔韩世拓,像是让人诓了吧?” 袁训眯起眼,这起子人又说起公事来。 “韩世拓去的地方,都是卖精美女人用东西的铺子,这些铺子呢,又没有一个不是从关外来的,真他娘的这是个缺心眼子的混帐,再这样下去让人装套子里,他倒还不知道。” “指不定夹带送过什么,他的确是心中没数。” “这小子是不折不扣的纨绔,京里四大纨绔,老齐王的儿子算上一个,镇国将军家也有一个,还有一个说似纨绔,其实和就要进京的登国公家儿子比起来,那差得远。” 袁训直起耳朵,再说下去,你们这起子人要把我舅父和姐夫全带出来。让我听听,你们背后说他们什么。 “你说的是太医院使宗太医的儿子?这小子可惜了。”有人附合着叹气。 自有别人问:“怎么叫可惜?风流浪荡难道还是别人教的?” “他不是别人教的,他是心里苦。” 话说到这里算是一半,余下的一半不说,别人都不答应。 说话的人谨慎的往门外看看,见除了一地的碎阳加上不时随风而来的内院花瓣外,这一会儿没有别人走过。 他压压嗓子,伸长身子:“知道么?他恋着宫里的……。” “嗯哼!”袁训重咳。 说话的人打个哈哈:“小袁就是个警钟,就一句话吧,他相中别人没到手,为情所困,从此放荡。可惜了,宗太医是医者世家,就这一个儿子,也从小学医,曾有个小小神童之称。现在是晕在酒里,迷在青楼里,心气儿浮,就把脉也是不准的。” “这为情所困的全是傻子,关了灯不管睡谁还不一样?” 袁训又要失笑,有人叹息:“这多伤父母心啊。” 毫无预示的这句话,硬切进袁训脑海中。 他道:“坐到现在,出去松泛松泛,你们慢慢聊。”踱着步子出去。在他出去后,有人悄声笑:“小袁鬼得狠,他避出去随我们说,这小子,从几年前钻出来就一直精似鬼,” “你喝过他洗脚水吗?还精似鬼。” 房中低低而笑:“别管他,他内宫里有人,因此不听。听过,他不回也不好,回了内宫中就有一个人要少名誉,再动静大点儿,能逼死人。他不听也是好意。老程,你继续说,相中内宫中的谁?” ……。 太子府第,是当朝皇帝以前居住之所。据有人推算过,这里风水极佳,能振兴国邦出明君,历代太子成年后,即位前都移居在这里。 正厅外为表肃穆,清一色松树和柏树。要不是中间还夹着槐柳等树,就颇点儿太庙的味道。 内宅里的人肯定嫌闷气,贴着内外宅相临的墙根,种下如云的杏花树。皆高大,结着青果子。偶然有几朵晚开的杏花,似迟来的春意,怒放在枝头。 一片杏花,飘然则落在袁训衣上。 他掂在手中,看轻红粉嫩,好似宝珠晶莹的面容。 宝珠要去看余伯南,袁训才不怕她出什么事。唯信任,才定亲。定亲后,袁训也一直算是平等的对待宝珠。 他看似有时凶,其实并没有摆当丈夫的谱。换成别人听到未婚妻去见对她相思的男人,会是什么反应? 这与他的家庭有关,他敬佩他的母亲,而肯厚待天下女子,不把她们当成“女卑”来看。 第167节 唯敬佩母亲,同僚无意的话“多伤父母心”,让袁训心头不快。 姓余的,你是为宝珠才提前进京。 你心中情根深种,才写得出那张行书、楷书、狂草、隶书……。的宝珠宝珠。 想到这里,袁训又怒上来。刀剑要能割心头,他准保一剑劈掉那情根。我不答应,你凭什么生情根! 虽然余伯南的情根,种在袁训之先。 不但是宝珠打心眼儿里清楚,就是从袁训来看,也只有宝珠亲口告诉他,才能让余伯南死心。他要死皮赖脸的心不死,情根也等于滚水浇灌,长不好。 去,还是不去? 去了,姓余的小子占了便宜,又能见到宝珠一回。 不去,宝珠不安心,还有现在袁训也不安心。他脸面前浮现出的,是他的母亲日日青灯礼佛,日日思念他的父亲。 多伤父母心……这话总挥之不去。 “砰,”袁训对着墙上轻捶一拳,怒道:“看在他父母面上,看在他明年要赶考份上,看在宝珠不安心份上……。娘的,我跟着不安心什么。不就多一个纨绔,多出来与我何干!” 他带着隐忍的怒气回去,狠灌自己几碗热茶,听别人说内幕狠笑一通后,脑子里转的还是这件事情。 也巧,赶晚上下了几点雨。袁训又有了酒,这主意就打定。在太子府上要了一辆车,外面的车怎么能给宝珠坐。 他一直到安家,先去见老太太,慢声细语:“有事儿,要带宝珠出去一趟,就送回来。”他不说缘由,老太太又是见过世面的人,指不定宫里哪位要见是不是,再或者又是哪位贵人要见,横竖有好兄长作担保,没什么可担心的。 袁家的情况与别家不同,宝珠在宫里都能让人“掳走”,又带着一身赏赐回来,老太太就带笑:“你用过酒?去见过你妹妹,在她房里喝几碗醺醺的茶,再出去不迟。”又不得不问:“让孔青带上家人跟着你们去?” 果不其然,袁训婉言谢绝:“这倒不用,不是我在祖母面前夸口,在京里不管去哪里,倒都无妨。” 这话是少年人的酒后狂话,但也基本属实。而且听到的人,觉得十分之豪气。 安老太太就笑:“好好好,那你们去吧。” 袁训就往宝珠房里去,齐氏小心翼翼问:“老太太,您不交待早点儿回来,这天好早晚了……”安老太太含笑摇头:“不用。” 她以为去见哪位“贵人”,多交待万一袁训带出自己的话,反倒不好。 老太太笃定带着人赏月去闲话,一面也在等候宝珠回来。 宝珠听到后,愣着没反应过来。 见窗外夜风轻送,兰花香经风,更香得细细无处不在。 “出门去?”她反问。看帘外坐着的那个人,正一碗一碗的喝茶。 红花就再重复一遍:“姑爷说请姑娘打扮好,换出门的衣服,就别太好看就行,他等着呢,说早去早回!” 宝珠早把去见余伯南的话交给袁训,又袁训这两天来规矩的在外面,两个人总没有再说过一句,还以为袁训生气,更是不再多想。 此时她想不起来,就愣着先问:“问过祖母了?” “问过了。” “祖母肯答应?”宝珠傻乎乎。 这不是白天,这是晚上,单独和表凶去出门……。 外面的人不耐烦:“早去早回没听到!换件衣服这么麻烦,你当你见贵客!” 宝珠恍然大悟,原来,是去见余伯南! 当下来不及想表凶怎么想的居然肯答应,宝珠和红花忙碌起来。还好宝珠体谅表凶,看红花取的全是颜色好看的衣裳,让红花全不要取,只取那最朴素的青色底绣兰花的罗衣,这在姑娘们衣裳里算是最不中看的,换上,又怕表凶等急又要说话,急忙忙的出来。 急忙忙的出来了,又怕说自己急着去。出来先陪笑脸儿:“我倒不急,怕你等急了,我才急着出来。你看,这衣裳可使得。” 袁训斜着眼眸,又有了酒,看上去十分的不痛快。 眸子定在宝珠面上,就这么地定住不动。 宝珠疑惑,怎么了? 看衣裳,陪笑:“这是最不好看的,再不满意,只能穿奶妈的了。” 袁训不回话,还是直直盯着宝珠秀丽的面容,灵动的眸子,小巧的红唇看。 还是红花想了起来:“姑娘,面纱。”双手送上出门的面纱来。 宝珠长吐一口气,在房里给你看衣裳,又烛火不如白天日头明,谁会想到少一层面纱。 忙又进房里戴好,扶着红花出来,嫣然而笑:“走吧。” 烛火打着的那坐着如玉山半倾的人,光华夺然,但是不动。 那眼神儿带着不善,还是那般的盯着宝珠。 宝珠彻底糊涂,看看手边的红花,看看旁边侍候的奶妈,小声问:“不好,倒给个话。就这么着让人闷猜,”接着,她委屈上来:“我不去了!”就为一个余伯南,值得受一出子气,又受一出子气。 袁训在后面倒笑了,微笑地他道:“再戴一层。” 就这么出门,红花陪去,主仆坐在车里,听车声辘辘,宝珠想奇怪,怎么就忽然想通,难道余伯南出了什么事? 她虽想的人有余伯南,但全部心思还是转在袁训为什么想通上面。 红花则捏着小心,这是去哪儿?红花也以为去见贵人,暗暗交待自己,去到可不能给姑娘丢人。 第168节 嗯,奶妈总交待,让吃才吃,要谢过才吃。就吃,也不要遇到好吃的全吃光。嗯,红花又要有好吃的了,上回在宫里吃了好点心……红花想流口水。 车停下来时,是在极安静的街上,一道木门前,主仆下车。红花怎么看,这也不像贵人住的地方,有些糊涂,但也不问。 而宝珠一下车,就透过两层面纱艰难地看袁训。 虽有两层面纱,她眸子里的疑惑不解,还是流露出来。 袁训不想解释,侧侧脸儿,有避开宝珠疑惑的意思。淡淡道:“可快着点儿,别等我催!”然后前行,准备去敲门。 “哎,”身后轻轻的一声。 袁训回身,见月光下,一只青色衣袖,颤微微的轻递了过来。好似极柔弱的一朵子小花,需要他的扶助。 袁训心头微动,柔情上来。接住这只衣袖,另一只手顺势扶住宝珠肩头,低声道:“来,我扶你进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为你 隔袖,手指触到手指,如一簇极细小的火花绽放在两个指尖上。看不出来,但悸动般一道闪电贯穿两个人的心田。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袁训心中出现这样诗句,手中这柔软无骨的素手,一日不握,也如三秋兮。 他更慎重轻柔的摊平自己大手,稳稳的托住宝珠的柔荑。 才下眉头,却在心头。宝珠这样想,腮边有了一抹笑涡。恍惚间,她问自己,这是谁的诗,或又是谁的词,这都不打紧。 她只寻思,这上了又下,下了又上的,却是什么? 可怜它忙得慌,而又把宝珠惹得心跳如飞,怦然若花。 “啪啪啪!” 红花拍敲着门,打断她不曾知晓的,主人们间的静谧。 ……。 世间最熬风景的,就是静夜明月下,有客狂敲门。 余伯南正握着一面铜镜愤然的骂:“了不起吗?太子府上!……”还真现在惹不起。再骂:“抢我的宝珠,还敢打人!” 外面“砰砰砰!” 猝不及防的,余伯南险些把镜子摔地上。恼怒地对外面叫跟来的小厮:“余村,去看看是哪门子恶客!我们在京里没有半夜上门的客人,走错门了吧!” 他脸上一团青紫,袁训那出自于未婚夫婿愤怒的一拳,打得很是不轻。安家来请,冯家来请,余伯南都推说受风寒严重,一丝儿风也不能见,躲避房中不敢会面。 这晚上,才是余才子能开窗透气,而又不怕让人看到笑话的时候,敲门声就如同天下打炸雷,专劈这一家,没完没了的响起来。 敲门的是红花,可想而知她一敲不开,再敲是用力的。 “咚!” 还有一记脚踹。 余伯南吓得一跳起来,怒着丢下镜子:“谁啊谁啊谁啊!”打开房门,一头怒火的扎出去。 眸光刚到院中,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愣在当地! 院子里不止余村一个人。 红花这样的敲门法,跟进京的另一个老家人也走出来,然后是余村在,红花在,另外一对身材皆修长,男高女低的人儿,举步走进来。 余伯南先怔在红花面上,受惊吓的叫道:“红花!” 再身子一震,骇然而望向那对说不出和谐的人。眸光在袁训面上一扫而过,还来不及大怒时,你还敢上门?有什么狠狠击中余伯南,余伯南张口结舌,吃吃不绝:“宝珠宝宝宝珠宝珠珠珠……。” 那风姿仪态,除了宝珠还会有谁? 袁训耸起眉头,这么个呆子,曾相中过宝珠,真是把我小袁的人也丢得光光。而宝珠则嗔怪地侧过面庞看他,面纱虽厚,责备的意思也明显露出。 看你,把他打成这般模样。 余伯南此时的样子,可以说是他长这么大最狼狈的一回。 他上身穿的原本是件整齐袍子,现在衣不是衣,袖不是袖,歪歪斜斜的像挂在身上。再来他的脸上不是沧桑就是伤痕,还透着一股子在房里捂了很久的陈年酒味儿。酒醉后的人夏天闷在房里足有一天,再出来就是这种味道。 还有他脸上一侧一团青紫,站在台阶上面,好像鬼门没关住跑出来的小恶鬼。再加上他瞠目结舌的表情,舌头快伸出来多长,真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主人是这种模样,客人们自然也无话可说。 有片刻,大家是干瞪着眼对视着。 红花怯生生的说了一句:“客人上了门,不请我们坐坐吗?” 见到余伯南这副样子的人,都会很同情他。红花忠心于姑爷,又怜悯余公子,两下里冲突得厉害,可怎么办,她就小心的提醒,你失态了,没有当主人的风度,快着些儿吧,赶快回魂招待我们。 “啊!” 余伯南惨叫一声,手忙脚乱的他总算想到自己是什么模样,他才照过镜子,不可能会忘记。他先扭头往房里去,可能是想打扮一下自己。又才一抬步子,就踟蹰不前,急急转身,像是怕自己一离开宝珠就此走开。又想看住宝珠,又怕自己模样她不喜欢。余公子再次发出一声惨叫,嘴唇哆嗦着,出溜一句完整的话出来:“宝珠,你来看我?” “我们不进去,就这里说说话就走!”袁训眉头紧锁,面如锅底。 这姓余的,这是让宝珠可怜你吗? 他生气之极,更后悔把宝珠带进来看到余伯南这种不检点外表。这不是亵渎宝珠吗?就把宝珠打横一带,而自己身子往宝珠那儿斜行一步,宝珠就到他的身后,而袁训完全挡在宝珠前面。 他扶宝珠进来的手,反手背到身后,还和宝珠相握。 余伯南惊慌失措中,还没看清宝珠的面纱,就只能看到袁表凶坚定的肩头,还有就是宝珠夜风中扬出的一角面纱。 第169节 他难以控制的握紧拳头,有什么忽然亮了。 明月本皎洁,如水银泻地,把这小院照得明亮如银。这亮了的东西,还是让所有当事人,和非当事人全注意到,全都精神一振。 这明亮处,是从袁训身后的宝珠而来。 但不知,是她的笑容,还是她的喜悦,给小院中又加上一层光亮。 人心的明亮,本就能亮过这世上一切的灯烛。 袁训本铁青着脸,现在是忍不住微笑。 余伯南本就沮丧,现在是更如刀子扎中心头。 宝珠的明亮,是在袁训把她往自己背后推时,或是她的笑容,或是她的喜悦,惊动这院中所有的人。 她在为她的未婚夫护她周全而明眸灿然,笑容熠熠。身为未婚夫的袁训离她最近,感受最浓。满腔送老婆来给别人看的怨气一扫而空,手更平平的托住宝珠手,不敢亵玩,也不敢怠慢,柔声若春风中细曲:“要说什么这就说吧,我可不能等你太久。” 宝珠柔和的责备他:“你呀,下这么狠的手。”把一个风流才子变成青面小鬼,就差一对大獠牙。 袁训受到这个责备,颇有得色的笑了:“你只看到他,他打我时,你就没看到,所以你要怪我。” 姓余的小子就在面前,你敢说你没动手?只是没打到就是。 “你呀,他怎打得到你?”宝珠还是责备。 她的嗓门儿,若花香又更轻一些,若流水又更细一些。这种责备听到当事人耳朵里,余伯南更加难过,而袁训更有得色:“打不打得到,他总出了手。还有,”想想表凶又要来火,他一只手在宝珠手下面,另一只手由不得指住余伯南,怒气浮出:“你再敢惹我,我剥了你的皮!” 余伯南定定看着他,伤心欲绝。 你还要凶吗? 你还要剥我皮吗? 只你今天带着宝珠前来,好大度,好风度,好……姓袁的,你伤透我的心,还嫌不足,又来重重踢几脚! 两个人心照不宣,袁训指的再惹我,是指余伯南的那张宝珠宝珠。 一个怒目而视,一个伤心不能自己。 “咄!你又凶上来,站开些,我和他说话!”宝珠很是生气,由此时场景迅速脑补一下他们打架时,应该也是这样,表凶如此之凶,而余伯南如此之可怜。 再有人对宝珠说当时余伯南也是凶的,宝珠可不会相信。 见那大树似的身子不动,宝珠握紧小拳头,在那后背上轻捶几下。袁训不情愿的让开半边身子,冷笑道:“说吧,可不许说多了,我不乐意!” “就一句!”宝珠颦眉头回他。再看向余伯南,柔声道:“你为功名而来,若耽误了,岂不伤家人心。用心功名吧,我好着呢,你可以放心。” 当头一盆凉水,浇在余伯南头上。宝珠亲口说,亲眼见到宝珠对他有情意…… 宝珠说完了,又感爱袁训起来。红花说的那句话实在正确:“余公子要强过姑爷,姑爷岂不是要吃亏?” 宝珠收敛怒气,对着身边的袁训拜下去。 袁训愕然,忙伸手去扶,担心地问:“又怎么了?” 宝珠扶住他的手,却先不起来,仰起面庞嫣然:“多谢你带我来,你实实的,是个丈夫!”此处丈夫二字,指的是“大丈夫”。 度量宏大的那种人。 袁训手上一滞,也先不扶宝珠,半弯身子但嗓门儿依就响遍院中:“你的话,当不起,只你以后别再给我出难题就行。” “嘻嘻,”宝珠笑声灵动中,让袁训扶起来,两人转身,往门外走去。 第二盆凉水,第三盆凉水……一盆接一盆的浇在余伯南头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出院门,看着红花跟出去,看着马车驶动离开,空留一地青石板月色。而家人过去关门…… “不!”余伯南痛叫出声。 他知道,这与宝珠将是永别。从此一个将是别人女眷深入内宅,一个是外面的男人非亲非故非堂兄表兄,就是有心上门,想见一面也难于上青天。 泪水潸潸而下,余伯南垂下身子在台阶上痛哭失声。 他真的伤到情根上。 宝珠对他,是瞎子也看得出来的有情意! 跟进京的家人一老一小,这几天里都不明白公子好好的怎么会受伤。现在全心如明镜,把余伯南扶进去,打热水给他洗脸,把他房中空酒瓶子收拾出去。 “当!” 书童不小心摔了一个瓶子,余伯南立即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多大,两道白光嗖嗖的从眼眶里往外面蹿。 “公子,你要不要紧?”家人看着都害怕。 “腾!” 余伯南站起来,一步迈到他面前,目光中神采惊人:“小村子,安四姑娘对我说的是什么?”小村子怯生生把宝珠话重复一遍,再问:“公子要不要给你请医生?”看上去像快失心疯。 “哈哈哈哈……。” 小村子吓得一缩脖子,手中没有收拾出去的空酒瓶掉落在地上,当当响个不停,哗啦啦也碎个不停。 碎片落地,好似鱼儿出水,雪光光一片。 余伯南笑声顿止,几大步走到还没喝的酒瓶前面,抬手一个,扔出窗外。“啪!”碎出满院酒香。 第170节 老家人在给他熬醒酒汤,也从厨房里伸出头来看:“公子,您要想开些。” “我没事!全扔出去,我不喝了,我要看书,我要考功名。你们没听到不成,宝珠让我考功名!”余伯南过了这半天,才把宝珠的话消化一空。 同时对袁训的不服气,对以后再也没缘由见到宝珠的伤痛,在余伯南心中结成疤痕。 他就要见宝珠,还要见到宝珠,不但要见,还要想见就见。 那他,就得离袁训的官职不远。 到那时候,他虽不能去见女眷,却可以让女眷见女眷。这一辈子,他见定了! 脑海中闪过宝珠女婿那睨视的眼神,余伯南吸吸鼻子,看你能把我怎么奈何? 收拾完毕,见书桌上干干净净,就有了写字的心思。取过一张纸,余伯南稳住精神,把心中对失去宝珠的无奈尽情释放,认认真真写下两个字。 宝珠! …… 马车行过青石板,响起片片回声。 车帘子一会儿卷,一会儿放。有人经过时就放,静夜无人时就卷。袁训漫不经心的赶着车,让车尽量平稳的行走着。 车内是宝珠和红花软软的问答。 “这是哪里?” “水车巷子,”红花出过几次门,她就知道。 “这月儿真好,我还没赏够,这就要到家了?”宝珠遗憾。她听红花说过,水车巷子过去,就是安家所在的那道巷子。 红花也有遗憾,但她也有职责所在,见姑娘意犹未尽,就悄悄地道:“今天咱们回去,改天再请姑爷带姑娘出来赏月,岂不是好?” 红花也玩得很好。 他们从余家出来后,袁训也缠绵,宝珠也缠绵,红花夹在中间,也跟着缠绵的不想就回去。马车从长街开始,又经过钟鼓楼,又经过热闹的前门楼子……路上偶遇打更人,听梆声在二更以外,宝珠对手指,红花对手指,马车奔得快了,开始往家里去。 主人悠悠神思,丫头神思悠悠。 红花有一句话藏不住,由衷的道:“姑爷对您,可真是好哇。”以红花来看,是相当的好。宝珠把手中帕子扯上几扯,笑吟吟的一个字不回,只仰面看月儿随着马车行走,从楼阁高台角,跟到邻居屋脊上面。 “叮咚……”琵琶声如影随形,随月而至。 宝珠微笑:“那人又开始了。” 信眉低手无限弹,说尽心中无限事……。宝珠对红花道:“你听,这人今晚的琵琶声里,倒是正经得多。” 马车停下,袁训正好打车帘子,闻言警惕地对乐声来处看看,问道:“今晚正经是什么意思?”又皱眉头:“这是谁家半夜还在作乐?” 安家附近住的有纨绔吗?袁训打听过的,并没有这样的人,全是正经人家才对。 宝珠和红花争着告诉他:“天天有呢,有时是琴,有时是唱小曲儿……。” 韩世拓! 袁训心中即刻闪过这个名字,面色难看下来。他见过韩世拓和掌珠的丫头说话,本是一直在留心。但他晚上不过安家来,而韩世拓这著名浪荡子,晚上往哪里一钻,唱个曲子抚个琴什么的,又不是钻到安家里,也没有人对袁训说。 这混蛋! 袁训暗骂自己不经心。 他是安老太太的养老孙女婿,虽不是招赘倒插门,但安家的事以后全是他的事。 正想着,宝珠问道:“怎么了,又是谁的不是惹到你?”宝珠狐疑的对附近高楼看看,这曲子不好吗? 很有白居易琵琶行的意境。 她又期期艾艾:“还是你虽送我去,可心里还是在气?只别跟我置气吧,我心里多感激你呢。”风流浪荡鬼的勾当,袁训怎么对宝珠说。他缓和面容:“没事,我送你进去。” 老王头早奉老太太的话在等着,见姑娘回来早打开门。袁训让他看着车,自己送宝珠进去。大门到二门有一段路木叶荫深,红花走在前面打着灯笼,宝珠走在中间,趁红花不注意,回身抓住袁训的手,轻轻的带着撒娇意味的摇上几摇,又作贼似的脸红心跳,赶快就松开。 肩头后让人按住,袁训轻拍拍她:“没事,不与你相干!” “嗯。”宝珠心满意足。 能看到二门时,传来卫氏得救似的语声:“四姑娘回来了!我的菩萨,这么晚,”随着她的话,里面一递一声儿:“四姑娘回来了,快去回老太太,” 然后,安家忽然灯火通明。随着回话声,正房、厢房、门房、甚至有些下人房也亮起灯烛。从老太太起,再到邵氏张氏掌珠玉珠,全都走出来。 红花傻眼,原地站住。 宝珠手心里沁出汗水,也很是不安。她扭头看向袁训,袁训也有些慌乱,是太晚了,无意的逛,就过了二更天。 见宝珠手足无措,他就不能再跟着乱。道:“去吧早睡,我就不去了。” “哎!”宝珠心想这都深更半夜,你再跟着我进去,更加的不好,急忙忙带着红花进二门。 袁训阴影里站着,目送宝珠到了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满面笑容问了什么,然后玉珠也上来问,掌珠也上来问,袁训不在那里,也觉得面上火辣辣的发烧。但他坚持到宝珠往房里去,才吁口气,抬步出来。 门外月光宁静,袁训也安静下来。乐声如流水,还在那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袁训冷笑连连:“混帐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东西,瞎了你的狗眼,小爷我是好欺负的!” 坐上马车,把身子隐在马车座内,周围方位已看在眼里,韩世拓在哪个楼上已经猜出。马车并不急奔,的的不紧不慢地过去。见一座高阁,是这附近的钟楼,年久失修,早弃而不用,平时无人看管,只一把铜锁紧闭。 袁训走下马车去看那门上锁,已经拧开不在。两个门环在月下锃亮,显然最近频频有人上去,而且从楼上传下的笑语来看,楼上不止一个人。 他不是头一回和人打架,也不是头一回监查跟踪别人。先不下车,赶着马车在附近转了一圈,见大的客栈外面,系的十几匹马,有几匹太眼熟,全是以前争斗的老熟人。 “娘的!都不长眼犯到我头上!”袁训大怒,或者说他虽送宝珠过去,心中对余伯南还是芥蒂沉重,原就有怒气半分没有解开。 第171节 这怒气一旦引动,袁训又本就胆大,在最近的客栈里寄下马车,出门把衣角撩起掖在腰带上,大步流星往钟楼上赶。 门一推开,门内有两个仆人也在对饮。才笑:“是哪位爷又起来戏耍?”又是一怔,认得的,却不是自家爷们的一路人。 又见到月光下袁训冷面如霜,仆人们酒醒三分,起来腆胸道:“这不是袁家小爷,你……” “啪啪!” 两记漏风巴掌狠扇过来,把仆人们打得原地转了几圈,“砰!”撞到墙上。 楼上有人听到,往下笑骂:“张三赵七,你们混喝醉了,等下怎么侍候小爷我回去!”又有娇滴滴的女声:“世子爷,您等下还回去么,跟着我走,我侍候你就是。” “哈哈哈……” 笑声中,袁训几步“蹬蹬”上了木楼梯。踩得木楼梯往下一沉,楼上有人酒醉一半,谁上楼这么重? 楼上点着有几十根红烛,红烛光中,袁训腾地跳上去。见这里原本是空地,此时摆开好似做酒肉道场。 旧鼓抹得纤尘不染,倚坐着抱着一个妓者在手中的,是韩世拓。与他对坐,是武江侯的世子丁英;又有一个是忠勇王府的小王爷常权,还有一个袁训也认得,是鸿胪寺负责招待外邦人来朝的官员,叫田中兴。 他们的手中,也各有一个妓者。余下的人还有好几个,看打扮是些帮闲的闲汉。跟着富家子有酒有肉有架打,他们就凑上来。看着有面熟的,也有不面熟的。 袁训一跳上来,就和他们碰了个眼对眼。 韩世拓、丁英、常权等人是一愣,然后傲慢的抬了抬下巴:“你来作什么!”而鸿胪寺的田中兴大人,则面如土色,身子猛一哆嗦。 在他怀里的妓者正奇怪,她又不知道上来的人是谁,只抱着田中兴脖子发嗲:“大爷,您说您是大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田中兴哪里还能回她的话,才要把她推开,见袁训一言不发,上前一个进步,离他最近的是丁英,上前一巴掌,把丁英打得摔出去多远。 “你敢动手!”常权和韩世拓双双跳起,又都疑惑,这姓袁不是没事惹事的人,怎么吃了哪门子的错药,上来就打。 田中兴也认得袁训,知道这是太子殿下心爱的人。见他上来就打,田中兴心胆俱寒,一把推妓者,一步就到了栏杆边上,往下一看,足有三楼高。 他冷汗下来,跳,还是不跳? 不跳让他们拿到太子府上,小命就要没有。 看着下面让人害怕的距离,而身后乱声起来,有桌子板凳声,有酒碗打碎声,叫骂声更是污言秽语不能细听。 “大人,你去哪里?”妓者们都尖叫四处躲避,一个妓者扑过来:“带上我一起走。”田中兴不得不回身去看,见十几个人打袁训一个,而袁训还在拳脚纷飞,指东打西,毫不退缩。 常权丁英早退到墙边儿上破口大骂:“姓袁的,今天和你算算总帐!”而袁训是一个字也没有,额头上青筋必露,逮到谁就打谁。 袁训不但不退,反而站在楼梯口上一步也没退。有时让人围在身后,立即也就夺位回来,任是谁也看不出他是一个人上来。 田中兴却看出来了,他心内有鬼,又见楼高难跳,而妓者酒醉纠缠不休,狞笑一声:“好,我带你走!” 解下外袍,用两只衣袖打了个结,往妓者脖子上一套,他手扯衣角,往外就跳。妓者没有想到这一出,让扯得身子往外一带,本能的双手撑住栏杆不肯再往外去,脖子上一紧,嗓子眼里格格作声,就此吊死。 而田中兴,手攀衣角,先下去一人高的距离,又他一个人吊在下面,又去一个人高的距离,在半空中晃悠几下,离地面就只有一人高左右。往下一跳,拔腿就跑。 “呼!……。” 尖哨声这才起来,有几个人从暗地里跳出来:“是小袁在上面!你,回去搬人来,我们上去看看!” 袁训有恃无恐的敢动手,且守住楼梯不让人下去,他心中有数,动静大了就有帮手。他脸上挨了好几下,像擦破油皮疼,也一步不让,不放一个人下去。 田中兴走,他还没有看到。 不到一刻钟,五军都督府先出来了人。京中府尹衙门里,也有衙役们额头上抹汗:“快,那群脓包们又打起来了!”见天儿惹事,是他们的能耐。 又是一刻钟,梁山小王爷披着衣裳,赤着脚跑出房:“姓袁的先动手?给我叫人去!爷爷我今天揍过他,再和他去打御前官司!” 在客栈坐着的仆人们上不去,但能从骂声中听出来一些原委,这就来搬兵。 他的小厮追在后面:“世子爷,您的鞋!” 忽忽拉拉,一批人出了梁山王府。又几批人,同时从几个府第中出来。都是怒马鲜衣:“快着点儿,今天非把他们打服不可!” 太子才睡下,又让人请起。听到是袁训,这就急了:“去人看看,全给我带回来!”太子府门大开,又出来一批人。 阮梁明赶到时,见基本已经不打。袁训和几个老捕快正凑在一处说话。“小袁,谁找你的事情?”阮梁明跳下马。 袁训擦擦嘴角,觉得有腥气,往地下呸一口:“姓韩的小子欺负我,我揍的他!他们人多,我吃了小亏。不过,”他目光闪动:“却逮到一条大鱼!” “谁?”阮梁明知趣的放低嗓音。 袁训对几个老公事们道:“就这样吧,你们先去,我就去殿下,对他回明白。”他和阮梁明走到一旁,低声道:“喝酒的人中,有田中兴,本来我没把他放在心上,你猜怎么着,打起来我堵住楼梯不让他们走,这小子往下就跳,不惜勒死一个婊子。你往上看,” 夜风中,那死去的妓者正让人解下去。 阮梁明拧拧眉头:“这就奇怪!打架,不过是赔银子挨骂。就官员们招妓,也不过罚俸禄银子。可死了人,他的官不想做了?” “就是这点奇怪!兄弟们来帮忙后,我找来找去找不到他,就看到一个死人在栏杆上。他拿人当绳梯往下跳,不死人才怪。” 耳边,又传来泼风般的马蹄声。有人大叫:“不要走了姓袁的!”袁训撇嘴:“来的这么晚,明儿别再夸口他的弓马好!” 几丛火把下面,杀气腾腾的梁山小王爷,带着好几队的人,主子带奴才外带帮闲的闲汉,足有上百人,把他来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梁山小王爷的怨气,不是一年两年。 他和袁训是没有直接的怨气,这怨气要从别人头上说起。他和长陵侯的世子,几位将军的公子不对,以前就打得落花流水,谁也不服谁。这至少是梁山小王爷十一、二岁的事,没想到过上几年,长陵侯世子等人成了太子党,满京里横行,有时也报报旧仇。 梁山王功勋独高,至今还守一方边关。梁山小王爷因年幼养在京里,听惯了吹捧话,自以为太子又如何,明君也要功臣捧。 这中间,自然也有一些不该听的闲言闲语,他全听在耳朵里,而且不肯丢开。 第172节 所有太子党,都是梁山小王爷打架的对手,不过他是寻衅的那种,挨骂的时候就多,就更加的见太子党们不服气。 今天不管是袁训先动手,再或者阮梁明先动手,别人先动手,梁山小王爷知道后都会赶来。 他好容易抓住一次理,生怕打得动静不够打,生怕不打一次御状,不把他以前受的气全报回来,就约了一批又一批,他带来的人中,可不全是韩世拓那样的花花公子。 韩花花,梁山小王爷是看不上的,是韩花花想投靠太子,太子瞧不上他,世拓世子爷没有办法,他总要有些人走动,就转而投向梁山小王爷。 梁山小王爷是什么人都要,什么人都混,只要你不是太子党。 他倒也不是和太子殿下过不去,是太子党中太多他不喜欢的人。 他多打一架,就多不喜欢几个,这个又能怪谁? 今天小王爷有理,至少算抓住理。袁训,太子殿下器重的人,又生得英俊,头两年在太子府上,有些龙阳断袖的谣言出来,是袁训打趴下好几个,才把这谣言给正回去。 这是太子党中的中坚人物。今晚打了袁训,相当于给太子党们一记重掴,和掴到长陵侯世子脸上没区别。 梁山小王爷不无兴奋,精神抖擞,把他家传的双银锤都挂在马鞍上带出来,见到了地方,袁训和阮梁明就在前方,小王爷哇呀呀大叫:“姓袁的,你也有今天,快出来咱们算账!” 袁训嗤笑,阮梁明翻白眼。 小王爷正纳闷,心想我可是全副披挂出来,你们这些人不给面子,还敢笑话爷爷我?正要再骂,见斜次里一个闲汉满面流血奔出来:“小王爷快走,这不是寻常打架,这是太子拿人!”这闲汉吃过小王爷多次,关键时候义气也出来一些。 梁山小王爷大吃一惊。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子殿下,今晚拿人? 不是姓袁的私下打架? 姓袁的当差,和他打私架是两回事。别看他年纪小,没有官职在身,却随身有太子所发的腰牌。 而此时,火把光下面,袁训慢慢腾腾从腰间解下一件东西,对着梁山小王爷亮了一亮。腰牌上光反射过去,梁山小王爷一阵头晕。 正晕着,听马蹄声响彻耳边,又是一队人从另一个巷子过来,这一队也不少,把那条巷子也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人看见梁山小王爷后,笑了笑,不疾不徐地提高声音,大声道:“奉太子殿下命,抓捕奸细,嫌疑人等全数扣留!” 然后,再意味深长地冲梁山小王爷点了点头。意思,咱们真是巧,又见面了。 梁山小王爷怒目圆睁,大骂一声:“我呸!我又上当了!” 新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对头,长陵侯世子。 他的这个“又”字出口,袁训和阮梁明一起发笑。“丝,”袁训忽然吸口凉气,他嘴角破了,一笑就扯得痛不可当。 阮梁明送上自己的丝帕,袁训接过按在伤口上,心中盘算着。这场架,要全记到宝珠头上。不是为她,不会和余伯南生气;不是为和余伯南生气,不会见到韩世拓就揍。本来这事情很简单,明天约出来韩世拓,警告他不许再来,谅他也就知趣。 为余伯南而一肚子气憋在心里的表凶,今天晚上自己找的架打。打出这种局面来,他事先也没有料到。 “小袁,殿下让你去见他。” 两边巷子全乱哄哄时,有一乘快马过来,马上人高声而叫。袁训招手:“知道了!” …… 绣花门帘子,成了房内房外的分界线。 房外,站着邵氏张氏、老太太房里的梅英,家里有体面的妈妈管事,侧耳倾听。 帘内,红花怯生生举着铜盆,而宝珠正从盆中拧着热手巾,又火冒三丈:“让你少打架少打架,你怎么全当耳旁风!” 难道我说得是外国话? 她春山似薄薄的眉头颦得紧紧的,眸子中又是生气又是担心又是难过又是伤心,不错眼睛小心看着手下准备擦拭的伤痕,就又要哭起来:“哪个没廉耻的下这样的狠手!你就任着他打,你怎么不打他!” 在她手底下的袁训好笑:“你是让我打,还是不让打?” “你怎就不长记性,怎么又同人打架?”宝珠忽然就不哭了,冷笑着往帘外看看。这宝贝姑爷带着一脸伤进来,全家人都在外面看呢。 她忍气悄声而怒:“是为你的王府姑娘吧!” “为你!”袁训毫不客气。 宝珠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你,这个人莫不是疯了不成?”一想自己嗓门儿高了,又压下来,把手巾再次压住袁训伤处,袁训呲牙吸气,满面怨恨的宝珠又关切起来:“痛吧?”转眼,又恨上了:“痛你还打?” “为你!”袁训再道。 他说得斩钉截铁,宝珠更加的鄙夷。一面给他收拾,一面不屑:“没处赖了,就我是个好赖的,你不寻上我,我倒还奇怪!” 第三声又出来:“为你!” 宝珠白眼儿:“好,为我,全是为了我,我是那祸害根源,你那王府的姑娘,是那凤凰宝贝,” “那只麻雀叫什么?”袁训抽空子就问。 “哼!自己做事自心知。饶是让人欺负了我,还跑到我这里装没事的人!天底下最混赖的人,是你才对!”宝珠骂完,觉得手巾不热,不足以起到热敷的效果。就拿开来,又忍不住端详袁训的伤,忍无可忍道:“这位姑娘好狠的手,是你不肯娶她,她就打了你?” “哈哈哈哈……笑死人……。” 帘外的人听到里面宝贝姑爷放声大笑,都面面相觑。 伤得青紫红肿皆有,还笑得出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难比 笑得这么的畅快,应该是没有事情的。邵氏等人就转回去,告诉老太太你的宝贝孙女婿并没有事,再各自回房。 第173节 而宝珠在房中,又让红花重换热水,耐心的为袁训热敷伤处。帘子外面关切的人都回房,宝珠说话就自如几分。 她手按在袁训上额角上,那里有一片青,微微的肿着。她小声地又问:“是用什么打的你?”袁训才收住笑,闻言后又笑。同时,眸子往上一翻,站在榻前的宝珠心神一凛,分明感受到他眸中精光四射,直到心底。 一阵心虚上来。 宝珠由不得地吐露实话:“她用什么东西打的你?想来不过是姑娘房中有的东西。以后,我房里可不放这东西。” “不给我大耳括子了?”袁训懒洋洋,嘴角上红肿一片,还是一直挂着微微的笑容。 宝珠踌躇:“给,但是,你不再见她,我就不打你。”把手中的巾帛再投入红花手捧的盆中浸热,再按到袁训面颊上时,还是抽气:“我的菩萨,这倒是男人一般的力气才能打成这样。” 袁训又要笑,可不就是男人。 对于宝珠匪夷所思的想着一个姑娘把他打成这种模样,袁训心想,这话传出给弟兄们听到,这人丢得终生抬不起头来。 他额角上青,面颊上紫,嘴角上红肿,笑的时候抽到各处,没有一处不痛。 本不应该再笑,可宝珠实在惹人发笑。 看她颦着眉头,眸中一直含泪,不时就带了哭腔:“狠心的姑娘,”把他袁训想成从早到晚没有正经事做,就跟着个“所谓的王府姑娘”纠缠不清,这还不可笑吗? “丝……哈哈……丝……”吸气声和好笑声交替着,直到他面上敷好药,宝珠从榻前走开,袁训才收住笑成一小束儿,噙在嘴角边上。他本坐在榻上,此时倦意上来。他前半夜和人打架,后半夜见太子追查人,在到宝珠房中以前,竟是一夜没睡。 太子府上也有药,他不肯敷,也没有功夫敷。这点小伤在他来说不放心上,但宝珠一定放在心上,尖叫红花倒水奶妈抓药,袁训也甘之如饴,享受了一番。 手按按榻上湘妃竹垫,下面另有软垫,由竹子缝里透出娇黄色绣花来,让人看到就想打个哈欠倒下去。 而房中,又处处是宝珠的味儿。这是什么味儿呢?热恋过的人都能清楚。不是窗外徐动的花香,不是上好的脂粉香,也不是那帘外正冲泡的一点茶香。这是那让有情人于热闹处也能嗅到,嗅到就安神如大补汤的那种味儿。 袁训就往后一倒,老实不客气的打算睡一会儿。 他受伤了不是吗?为宝珠! 未婚夫妻不是吗?那就睡会儿吧,有什么关系。 再说不睡带着这一脸的药膏子也没法子出门,先睡会儿睡会儿,等下还要当差。昨天抓的人,如梁山小王爷算是客气的请去:“太子殿下请过府一述,”请的人颇不怀好意,小王爷平时嘴狠,昨夜偏又不敢拒绝。 还有韩世拓。 太子要拿人,他能跑掉? 袁训见过太子回话后,就直接去叮嘱一番,让人好生“照顾”世子爷。这一夜没吃没喝不给睡,还不给恭桶。 这些全是老刑名收拾人的手段,袁训跟着一帮子精似鬼,样样学得快。 看他为宝珠做了一夜的事,宝珠的香榻么,虽没有成亲,还是有资格睡的。 宝珠亲手泡好香茶,让红花捧着揭帘进来,就见到玉山倾倒在她常坐卧的榻上,宝珠瞠目结舌,那地方,适才你没有来时,我还早起神倦,歪了一下。 你头枕的地方,恰是我乌发枕过没有多久的迎枕。 这……宝珠面红耳赤。这和夫妻同榻有什么区别? “姑娘,”红花见宝珠局促的不肯再过去,就小声把她叫着,主仆走到离榻较远的兰花旁边,红花喜滋滋儿的低语:“姑爷是来撒娇的吧?” 宝珠张口结舌。 “不是昨天您去看余公子,您说他受了伤,可怜见儿的,出来在马车上又埋怨姑爷好半天,姑爷一定是生气了,也去弄了一脸的伤来,讨姑娘你的同情。”昨天的事,红花都看得明白,刚才宝珠抱怨说王府姑娘打的,红花也听到,她自有她的小见解。 宝珠犹豫:“听上去顺理成章?” “那今儿就别撵他,让姑爷好生睡会儿吧。”红花笑嘻嘻。 宝珠噘嘴:“不让他睡又怎的,可怎能把好好的他撵起来?”让红花把香茶放下出去看熬的汤药,自己手端着过榻前来,轻轻放在小几上,再就坐下来,随手握起针指,慢慢的做起来。 窗外有人语声:“青花,死丫头,还不去把姑娘衣服熨了来,”有细风吹进来,又把窗户轻轻的拍动。 这一切和昨天一样,全没有半点儿改变。可宝珠悄眼打量似熟睡的袁训,心中就生出无限安宁和甜蜜出来。 绿叶盈人,从窗外进来让人眼目明亮。 而表凶的面容,虽然有青紫红肿处,却更让宝珠眼目明亮。 表凶就带着伤,也还是一个英俊的人儿。 而他面上的伤痕,又无处不显示着他的强壮。不强壮就和人去打架了? 宝珠这样一想,又自娇羞而笑。这么说来,红花刚才的言语中,她居然也看得清楚,这不是那王府的姑娘打的。 不是她就是好。 宝珠心想谢天谢地,菩萨大慈大悲,愿表凶再也不要和那王府的姑娘有什么关连。宝珠我呀,要和他成亲了。 掂针的嫩白手指停住,宝珠凝眸侧面,陷入对旧事的回忆之中。 她没有母亲。 还没有父亲。 小时候也没有祖母疼,三姐妹都一般,但姐姐们都有母亲。 邵氏张氏虽有诸多的缺点,却只是正常人的缺点,都不是坏心人。她们也疼爱宝珠,四丫头没爹没娘的。但到了晚上,婶娘们要去陪姐妹们睡,宝珠只和奶妈卫氏睡。 奶妈有如她半个母亲,可另外半个,还是下人。 宝珠从懂事儿的时候,看似柔弱,却件件事情自己要拿出主张。 第174节 她曾梦中去见父亲,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但坚直如石如山如海。他可以代宝珠出一切的主意,为宝珠做一切的主张。 这总是梦,后来发现梦多了无益处,空有宝珠伤心再难过。 她能巴着的,唯有嫁个凡事能支应门户的好丈夫。 余伯南没有入宝珠的眼,就是余才子以前浮躁得多,只论倜傥而不是居家型,或者说叫给人不稳重之感,不让宝珠安心。 宝珠有时候倒对冯家四少独有感觉,但亲事不是闺中女儿能作主,她也就不再多想。 亲事上,本想自作主张自拿主意,没想到姻缘这两个字…… 宝珠轻轻地笑了,月老系上的红线,岂是宝珠一个人能改?就是那王府的姑娘出身不错,也没能把红线改得过去。 榻上的这个人,虽挂着一脸的伤,又实在让宝珠心满意足。 一脸的伤,与心满意足挂钩,总透着怪。 可宝珠此时守在袁训身边,油然生出的就是这种感觉。 看他多有胆色,都伤了还浑然不放心上。 袁训的确不放心上,皮外伤有什么可大惊小怪?只有心中爱上他的宝珠才会心疼不已,恨不能把那伤他的人叫出来骂上一顿。 看他虽睡下来,手长脚长的,肩头随着呼吸微有轻动,怎么看也像一块定海的磐石,镇山的大树,总给宝珠可依赖之感。 而他,又名正言顺是宝珠的。 宝珠甜甜的笑着,坐下来前是想着避嫌,尽量坐得远些。现在她情不自禁放下针指,拿起自己常用的美人儿扑猫团扇,凑得近些,轻轻为袁训扇动。 看他额头上泛着光,这是夏日的汗水呢?还是伤处又在疼? 忽然而来的微风,让袁训睁开眼,见宝珠为自己打扇,他有了一个笑容,再就继续入睡。耳边,是宝珠的低语:“睡会儿吧,药好了我就叫你。” “嗯,”睡意浓浓的答应声,把袁训和宝珠的心都勾到九霄云外。一个睡得更加香甜,一个含笑俯首,把团扇轻打得更是起劲儿。 奶妈从帘外经过,见里面鸦雀无声,好奇的瞅上一眼,见姑娘斜身而坐,面带绮思轻摇团扇。她轻黄色的衣衫在窗外一团碧色中,和姑爷身上的鸦青色衣裳相衬,一个凝重,一个轻然;一个似名画上大气磅礴压住河山的大黛大青,一个却像山河中不可缺少的明黄染红。少了哪一个,都失去十分颜色。 好一对壁人儿。 奶妈这一次居然没有担心什么,自笑着去看红花的治伤汤药可曾熬好。 …… 张氏在房中待客,这是刚来的客人,是她托兄弟们在京里找到的同乡,吏部六品主事方镜清的夫人郑氏。 “要盘吗?可是我费了大功夫打听来的,这铺子地段好,生意又足。原主人要回原籍,这一去就不再回来,不然他还不肯盘给人。”方镜清的夫人约四十岁上下,保养得不错,看上去还有几分花容月貌。 她手中送过来几张房契。 张氏接住,她认得字,就自己看了看,写银钱的地方当然看得分外仔细。见是五百五十两,张氏苦笑:“嫂嫂,” 她这么着称呼,好和方夫人套近乎。 “五百多两,不是小数目,我还得再想几天。” 方镜清夫人微撇嘴,不是她耐心差,实在是为了给张氏帮忙,她快跑断腿。张氏说女儿没亲事,方夫人在张氏初上门的时候就问得清楚,这是南安侯的亲戚,婆媳不和,才托到自己这里。 方夫人有她的小算盘,在京里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可怎么行。因此张氏虽没有当官的丈夫,但手中有钱,方夫人也肯出力,而且并不黑她银子。 见张氏又挑,方夫人道:“好嘞,一个月里,我为你说的这是第五家。头四家,一个人家后来不卖,另外三家你才打个盹儿,就全让人盘走。我无意中打听了下,全是外省人买的。你们这外省人,倒比京里的人还有钱。” “是谁家买走?”张氏想想前面几家铺子,也各有让人动心之处。但她是为了玉珠才起意在京里盘个铺子,玉珠的亲事不定,张氏的心也不定,就一直定不下来。 方夫人见她着急,暗地好笑,又想这一个你再不定,转眼也就没有。 “这我倒没打听,就打听人家来的是帮看房子的经济,自家里人哪肯出来见人。要我说呀,前面三个铺子也是好的,虽不在长街上,也和长街拐角不远。这五百两银子的你若再嫌贵,这京里可就再没有好铺子。” 张氏怕得罪她,陪笑道:“嫂嫂,不是我犹豫。是买铺子为着我们姑娘,我们姑娘若亲事不成,我们还回去,京里却弄个铺子,道儿远可交给谁?” “你这是又怕女儿不在京里寻亲事,又怕女儿在京里寻亲事。”方夫人一针见血。 “这话怎么说?”张氏如让浇了一盆凉水,有些剔透感,只是还没明透,忙着请教。 方夫人带笑:“现放着你们家老太太,她的亲戚多,随便指上一个就可成亲事。你呢,我看出来了,是又对她不放心,又回小城去不甘心。我就不明白了,你这想头是怎么出来的?” 张氏沮丧,还真是这样。自从宝珠配了好亲事,张氏邵氏都对安老太太又生埋怨,认为她指望不上。但要自己为女儿寻亲事,又到处抓摸不着。 而玉珠呢,又不如掌珠听话。玉珠从见到董仲现后伤了心,不逼着撵着不肯出门,在玉珠来说,她在疗伤。在张氏来看,她这个时候又往对面东厢看了一眼,掌珠今天又出门拜客,而玉珠,张氏往对间看,玉珠在捧书。 她叹气道:“嫂嫂把我心思看穿,我不但担心,还忧愁的很呐。” “所以,你起意在京里弄铺子,本是想和自家老太太,再和自家女儿亲事打擂台,”方夫人越说越想笑:“这有什么好打的!你就弄个铺子吧,然后你就定下心不走,你若不走,这亲事自然就来了。” “有道理,可我的底细嫂嫂也知道。娘家父母疼爱,走时给了一笔好嫁妆。在我们那小城里还能说说嘴,在京里哪堪提?有时候怪我们家老太太偏心,可说到钱上,又得说她好心。我和二嫂的嫁妆,这些年老太太只字没提过,她手里有钱,我们倒能守住私房。五百两银子有,只是弄个精光的,玉珠亲事不成,我们母女孤零零的回去,老太太是不会走的,以后吃用全是自己的,我得好好盘算才行。” 方夫人更要笑:“好好,你盘算吧,我得走了,还有几位要去拜望说说话。你想通时,就打发人来见我。只是到那时候,盼着这铺子还在才好。” 又附耳道:“我这可是第一手的消息,你手脚千万快些。” 张氏再三的拜谢,又叫上玉珠送客,又把新买的新鲜果子,一定要让方夫人带上些走。自然的,她还要送到大门上,在大门以内送别,才觉得自己算尽心。 方夫人带着一个小丫头,和张氏说说笑笑才到大门内,见大门让人拍响。 安府无外男,老太太没客人来时,就紧闭大门。南安侯和袁训,都从大门旁小门进出。 今天这来的人不知道,知道他也不会去找小门,就把门拍得震天的响:“有要事,快开门。”老王头叫着:“来了来了,” 方夫人和张氏听外面是男人声音,身为女眷就站住脚。大门内一般有影壁,她们避在后面。 第175节 听大门打开,老王头问:“这是哪位爷,恕我眼拙,我不曾见过?” “老伯,我头一回来,因此你不认得。”来人敲门很凶,说话倒客气。张氏好奇,就伸出头去看,方夫人见她这样,也跟着往外看了一看。 这一看,她眸中生出异样来。 老王头正在问:“爷们来是找哪位?”老王头犯嘀咕,一个男人,总不能是找奶奶姑娘们的,难道是南安侯府的新家人,来见老太太。 老王头就忘记还有一个人。 那人笑道:“老伯,这是安家吗?” “正是安家。” “我是太子府上差人,找一位袁训小爷,听说他在这里?” 老王头恍然大悟,家里许多年没有男人,才新有姑爷,又没有成亲又不住这里,这就没有想到。 忙把老腰更哈低些:“您是哪位,我去怎么通报?” “就说殿下有事急找他,让他快着些儿出来。” 来人话音才一落下,就见到老王头转身就跑:“爷们等着,我这就去叫。”他风烛残年般的身子,却跑出箭一般的速度,来的人下巴险些掉下来,一声“老伯,您慢着些儿”干噎在嗓子眼里。 宝珠房里忙乱起来,宝珠听到一声殿下急事,忙喊起袁训。见他衣裳皱,也顾不得叫红花,也顾不得还没有成亲,亲自蹲下身子用手抚平。袁训含笑,看着宝珠几乎贴近自己身子,隐隐处子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快走吧,”宝珠身子未直,就催促上来。袁训大步往外,宝珠犹有不舍,紧跟着送出房门,正目送他离去。 “药,姑娘,药,”红花捧着个汤药从屋子里追出来。 宝珠一看,就更着急。亲手捧过,因药盏子厚,倒没觉得烫手。但因药盏子是厚的,厚就且重,而袁训流星似步子又走得快,在院中处处是家人,宝珠又不好大声叫喊他,小碎步子直追出二门,才把袁训撵上,已是气喘吁吁:“喝了药再走。” 一盘爬墙虎开着鲜艳的红花,宝珠在那碧叶之下,额头上沁出汗珠子来。 袁训回身见到,就心生怜惜,又生感动。一笑,再呲牙,又扯动痛处。但他还是忍痛笑容满面,迈开大步再回来,先接过厚重药盏,又取出自己帕子为宝珠拭了拭额上汗水,低声道:“看把你急的,若摔着,我可就心中不安。” 宝珠羞答答,接过他手中帕子自己擦拭,脸儿垂着对地:“快喝了吧,”又抬眸用手去试温热,盈盈道:“刚好下口,红花儿办事越来越经心。” 主人都追出来,红花怎会不跟出来。红花就在身后,见是夸她,忙蹲下身子,一脸的小得意:“红花当不起这夸奖呢,这全是姑娘的心。” 红花说的是实话,但当着宝珠在,宝珠却更羞涩起来,回头佯怒:“这就是多口了,快回去吧。” 红花愣一下,才明白过来,忙要走,袁训叫住她,取银子赏她后,也觉得红花碍事,一样打发红花走开,把手中汤药一饮而尽。 他的额头上,也就有了汗水。 宝珠一手握住袁训帕子,浑然不觉的取出自己帕子,送了过去。 袁训也没觉出来,接过自己擦了擦,目视宝珠,颇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意思。而宝珠从他要张口,就无端的更为扭捏,大意也能明白他能说出什么。 “明天我还来呢。”好在袁训只这样说,宝珠松了一口气,不敢再看他,飞红面庞嗯一声,从他手中夺过药盏逃也似的回房。 袁训笑笑,把手中帕子握着,边擦汗边把脸上的药擦干净。宝珠这药涂的,好似多出来一张脸,对着宝珠袁训心里甜,可等下出门让人见到,足可以是说上两个月的笑话。 二门里出来了人,张氏和方夫人早就更避到树身后去,把垂花门下的这一幕看在眼中。见袁训匆匆而走,老王头还送了一送:“四姑爷慢走。” 大门关上后,方夫人目光烁烁:“这就是你们四姑娘定的人家?” “是啊,”张氏完全没有觉得宝珠没有避嫌,反而本着慈母爱玉珠之心让这场景打倒。她苦着脸儿:“这就是我们老太太偏心定下的亲事,真让人笑话。姐姐们还没有信儿,最小的妹妹天天收拾嫁衣,唉,你看他们两个多么的好,我们玉珠要以后有个这样疼她的姑爷,我就再无忧愁。” 方夫人看着张氏,怎么看怎么可乐:“你莫不是傻了?现放着这门好亲事,还愁女儿嫁不到好人?这个袁小爷我认得,啧啧,你们家老太太是偏心了,如今我也这么着看。不过,他在太子府上人头儿广,对你们也不无好处。” “这么着说,玉珠的亲事倒还要靠他?”张氏直着眼睛。 “那要看你们四姑娘几时成亲,成亲后妇人没有就出来拜客的,再过上一年,玉珠姑娘就十六,你还不急死?”方夫人十分的指点:“我是说,你挑来挑去挑女婿,原来是想和这个人别苗头。不必别了,我说实话你别恼,你记着。这个人没根基的,” “啊?” “京里多少人家想把女儿许他,打听来打听去,没有一点儿根基。但没有根基,太子殿下十分的器重,为人又能干,也就等于十二分的根基,胜过那些侯爷世子的。你们家老太太也算公正人,四姑娘没爹娘,许给这样一个人倒是可靠。你想在女婿上面攀比,不必了。” 实话总伤人。 张氏面有戚戚:“我们玉珠就一定找个不如他的吗?” “我的好妹子,你天天呆在内宅里,十分的不懂。皇上是明君,太子他年登位。你们家的四姑爷将来必是从龙之臣,他又在宫中领教公主们念书一职,学问必然有,明年下科场,有太子照应他,没功名也有功名,玉珠姑娘再想找这么样一个人,可就难得很。” 张氏不忿上来:“太子府上就这么一个人不成?” “所以,你们以后倒得四姑娘照应才行。”方夫人今天彻底明白张氏为什么在女婿上面不如意,如果只为找养老女婿,方夫人也为玉珠说过几门亲事,她丈夫是六品主事,撑死了不过找一个五品官员门第,张氏怎看得上。 方夫人笑着走的:“别比了,比不得了。” 张氏愤愤然回房,进去就吩咐青花:“开首饰匣子,打开衣箱……”玉珠想平白无事,又开衣箱麻烦的,就过来道:“母亲又要逼我出去,天热,怎狠心的不让我避暑?” “谁要管你!”张氏恨声:“我取东西给宝珠添箱。”玉珠放下心,反而拍手笑:“总算想明白,但就是不想明白,答应给宝珠的东西,不给,祖母岂会答应?” 张氏一心头的火气上冲,没头没脑地气道:“给给,我全给了,一件也不给你留,让你以后到婆家喝西北风!” 玉珠见她火气重,老实的避去看书,手捧上书,自己又窃笑:“以后我的婆家,竟然是我没有嫁妆,他们全家就喝西北风的不成?” 对间箱子开开关关的,玉珠依就安然的埋首书中。书中,另一番意境,不催人嫁,不跟人比,真好! …… 太子府上的一处水榭,荷花浓香而开。这里凉快,太子带人在这里坐着。正说着话,见袁训由水边小路上过来,几步上了水榭,对着太子垂手先行了个礼:“殿下恕我来晚。” “你坐下。”太子对他面上伤痕瞧过,手指一侧。袁训谢过坐下,因赶着过来,难免又出汗,随手取出袖中帕子,在面上擦了擦。 第176节 这一擦不要紧,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人,目光“唰!”,都跟过来。 有人忍俊不禁笑了笑,也有人忍住不笑。太子就没有笑,不过嘴角微上弯,和刚才在生气的他相比,是轻松很多。 被多人注目,袁训自然知觉。他一面擦汗一面回看别人,面上是不解,看我作什么,不就有点儿伤? 难道没见过? “咳咳,”一个和袁训较熟的老夫子,慢条斯理掏出自己帕子,在脸上慢慢蹭着:“啊,真不错。” “哈,”有人笑出声。太子殿下跟着也就是一笑,笑过又瞅袁训一眼,“扑哧!”,当场笑场。 这下子笑声不断,全都起来。 别人对着自己伤处笑,袁训还能不放心上。见殿下也笑,袁训心想哪里不对,低头先看自己衣裳,宝珠抚了又抚,没有太大的不周正处。再看鞋子,肯定是脱着的。 别人见到袁训低头看,更是发笑。大家全看你的脸,你往下能找到什么? 那取帕子的老夫子,又把帕子放在眼前面去,定定地看着。 袁训如坠雾中,也把手中帕子放到眼前,啊! 粉红上绣花,这是宝珠的帕子。 “哈哈哈……。”笑声中,袁训腾的红了脸,再满不在乎的厚脸皮绷住不笑,把帕子急急塞入怀中,塞过想这是胡乱一塞,亵渎了宝珠的帕子才是。 他站起来背转身子,重新把宝珠的帕子取出来,仔细的折叠好。见到上面有才擦的汗渍,没出息的用鼻子闻了一闻,两边的人已笑翻掉,袁训不慌不忙把帕子装好,回身坐下,再有谁对着他笑,他就拿眼睛瞪人家。 太子轻咳一声,笑声才止。 “没想到,一个鸿胪寺的小官员,竟然插翅不见!”太子略重嗓音,听得人也各肃然。太子殿下话中的怒气人人听得出来,他眯起眼:“让人去搜他的住处,却也精细,没有破绽,只有大量金银。按他年俸,不吃不喝也积攒不到这些钱!” 冷捕头坐着欠欠身子:“回殿下,这就是破绽了。他的钱从哪里来的,就能追查出线索。” “现在只知道不对,竟然不能知道他是蔑视职权,勾结外邦呢?还是别处贪污来的!京里现有瓦刺使臣们在,昨夜更盯得紧,却都没见到有人去过,也没有见到有人离开!田中兴就是耗子,也得有个踪影吧!”太子句句都是怒气。 他大不了袁训几岁,但打小儿受明君教导,再到他执掌东宫开始,算是京中去向,他了然在心。 他以为自己有过人的耳目,敏锐胆大的太子党,但从昨夜起,太子的自尊心大受打击。一想到昨夜的事,田中兴无端的勒死一个妓者也要逃命,太子一拍桌子,用与他斯文不相符的咆哮吼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又为着什么要杀人!” 这是所有人的疑问。 官员招妓夜饮,不至于下狱。但无端杀人,虽然妓者低贱,按本朝律例,也得关起来审问几天。 “小袁,你把昨天的事从头再说一遍,田中兴为什么见到你就吓得要跑?”昨天经过,太子已于昨夜听过,本以为找到田中兴就能知道。可直到这半上午,还没见田中兴的踪影,他昨夜就是用快马在京里奔,能到的地盘也有限。太子越等不到消息,就越恼怒,这就约下老公事们,再让袁训过来参与。 袁训就把昨天的事情经过重说一遍。 冷捕头昨夜休息在家,今天一早才来当值。他眸子一闪,问道:“小袁你好好的怎么去找他们?” 袁训坦然而回:“韩世拓这不长眼的东西,打我岳家丫头的主意,昨夜让我发现,我怎能饶他!” 他说的是岳家丫头,但冷捕头眯着眼,还是问道:“贵岳家府上,一共三位姑娘是吧?”袁训大为窘迫,心想这个老头子,把你精的!你明明心中明白,你我包括坐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清楚韩世拓不会相中一个丫头,你却偏偏要明说! 他心中诽谤,但却应道:“是。”停一停,再道:“我聘的,是最小的那位。”冷捕头嘿嘿一笑,精光四射的眸子忽然泛坏,对着袁训胸前扫了一眼。 他才看过,别人也把眸子扫过来,对着袁训胸前扫了一眼。 袁训还不及怒目,就见太子殿下也想笑不笑的,在他胸前扫了一眼。 宝珠的帕子,就放在那里。 袁训哭笑不得,又见众人难犯,就当着人,用手在胸前按上一下,挺挺胸膛想,看吧,反正你们也看不到。 然后,又想到一件事。袁训起身对太子躬身:“回殿下,韩世拓明知那是他的内亲南安侯府的亲戚,我的岳家祖母带着女眷们居住之处,还在附近骚扰,他欺我太甚,我不肯就这样放过他。请殿下作主,我要告他风流轻薄官眷,有失官体之罪。” 别人笑笑不言语。 太子挑眉沉吟,慢吞吞道:“哦,你没足够的证据,我这也正议事呢,闲话休提!”袁训重新坐下。 还是讨论那个田中兴他到底吃的什么胆,又破的是贪污胆还是受贿胆,还有他如今人去了哪里? 没说上一刻钟,大家心情都皆沉重。太子脸色也有些发白,田中兴负责接待外朝官员,和瓦刺们使臣们是公开的接触。 要是有什么他不知道,不但出大事,也是丢太子殿下脸面的事…… 一个人急奔进来,送上一些纸卷:“这是田中兴寄当的东西里才搜出来的。”太子只扫了一眼,就气得跳起来,顿足骂道:“该死!该死!该死!” 他一连骂上三遍,把手中东西往地上一摔,怒气冲天原地转圈。 冷捕头等人拥去捡起纸卷打开细看,“啊!”他们全惊住。 上面是白纸黑字写着各位回京的郡王国公们的行程路线! 满室皆震惊,对着太子殿下的怒气,没有人敢先开口时,袁训沉痛地上前跪下:“回殿下,和谈是假。使臣们此时必知晓他们回京里的行程,这行程是上个月奏到京里,也必然早传了出去。请殿下即刻进宫面见皇上,扣押使臣,八百里加急快马请回京的大人们速速返回边关!” 这种时候,也只袁训敢上前回话,不怕太子迁怒。 太子殿下气急攻心,他自以为京都俱在手中,没想到重重来了一下。现在他要做的,也就是如袁训所说的,赶快进宫。可进宫去,难免要落下监查不严的名声。 他正犹豫,觉得父皇放下许多权柄,可自己还是丢了大人。袁训再次开口:“只怕这时候,路上已有暗杀……。” 他的舅父,他的姐夫全家,可全在路上! 事情紧急已不容去想,太子殿下木然地道:“备马,”又点了几个老公事的名字:“随我进宫。”大家的应声中,太子醒过神,扫一眼袁训怒道:“去,点拨点拨那群纨绔,以后再敢坏我的事,我决不轻饶!” 他咬牙:“文章侯世子,交给你了!” 这明摆着让袁训报私仇,冷捕头等人虽心中为国事惊骇,也都抹过一丝羡慕之意。殿下对小袁之宠爱,一向是明摆着。 第177节 殿下斥责过后,带着人往府门外去乘马。府门外,有一群人哭哭泣泣地:“我要见殿下,我的儿呀,他做错了什么!” 看门的人虎着脸:“梁山王妃,这是太子府上,不是您胡闹的地方。” 太子远远也见到,认出那是梁山王妃。梁山小王爷昨天也让拿下,王妃今天来也在意料之中。本想着看在梁山王面上,不管自己再生气,再上前去抚慰,但听到梁山王妃哭:“我要见殿下,我的儿呀……。” 太子气得一跺脚,转个方向,带着人换个门出了府。 第一百一十八章私房 太子离开,袁训要了一壶热茶,找了个凉快的亭子好好的想了想。 殿下把韩世拓交给袁训,这正中袁训下怀,他得想个收拾韩世拓的好方法。 此时动私刑打人,这不是袁训的风格。他和韩花花算起来还是亲戚,韩花花算是宝珠的表兄。再说昨夜把韩世拓拿进府中,如果有任何不对的地方,早有人会动刑。 这事情原本是打架,现在已经变成公报私仇。袁训想,我得办成公报公仇,不能因整治一个花花公子,传出去让别人小瞧我仗着太子势力行事。 很快,他有了主意,丢下茶壶,来到关人的地方。大老远的,先听到一阵暴叫:“人都死绝了!我要见殿下!再不来个人,爷爷我拆房子!” 袁训嘀咕:“小王爷打熬的好筋骨,跳了半夜还在骂!”见外面的人都装听不见,袁训本也想走过去,有人叫住他,却是看管的人苦笑:“您都听见了,这位小王爷骂了半夜,这话还不能往上传,要是让太子殿下听到,一生气把他怎么了,倒像我们怂恿着收拾了功臣之后……” “招待上如何?”袁训昨天只“关照”过韩世拓,倒没过问小王爷。此时见来向他讨主意,他漫不经心地问。 “殿下说先看管住,再慢慢的问他,茶饭上我们不敢克扣。” 袁训咧嘴一笑,又扯动痛处皱眉头,吸着凉气道:“把他关到空屋子里去,桌椅板凳床全不给,茶水吃食一应没有,先关着,等我料理完别人再去会会他。” “这个……。万一梁山王回来知道这事……”看管的人一样的为难。当今清明,对守边关的人一向厚待。这主意虽然是袁训的,但是负责看管的人却是执行的人。 袁训微微一乐:“你一定让他看见是你吗!弄块黑布,往头上一盖,嘴堵上推到空屋子里,敢骂就打,他知道是谁!” 说过,往一边儿走,再道:“你若不敢,就由着他骂吧!” “小爷我犯了哪条罪!聚众打架都算不上,我只人到了地方,还没开打呢……。” 袁训耸耸肩头:“说得也是,不过谁让你去错地方呢。”对于这些功臣之后的纨绔,难怪太子殿下总是头疼。 养一帮子年青太子党,也是为了压制和牵制梁山小王爷这样的人。梁山小王爷有功夫,有莽撞,有父执辈的人缘儿,而且年青还不知道服人。太子党不三五天的和他们打上一架,梁山小王爷这等的人可以在京中成精横行。 骂声渐远,袁训到了关韩世拓的地方。往屋子里一坐,交待看管的人:“弄盆水,把他弄干净再带给我,脏得不能见人的,我可不要!” 有人出去,不一会儿端着一盆水进去,“哗啦!” “哎哟!”有人惨叫。 再出来时,满身是水的落汤鸡世子爷出来。 两个人一打照面,袁训似笑非笑,而韩世拓羞愧难当。 他昨夜穿的是一件轻俏的淡粉色罗袍,今天已变成一件抹布装,又往下滴着水,这水还是井里现打的,冰得他在大夏天里牙齿打战:“的的的的……” 就是有无端关上一夜发邪火的心,也让一盆水浇灭。 他瞪着袁训,很想问上几句我犯的什么罪!可衣着狼狈,又浑身是水,一点儿气势也提不起来,除了瞪眼睛,就再没别的招数。 袁训冷冷看着他。 韩世拓低头拧衣上的水:“几时放我走!” 没有回话。 世子爷喘息一下,直了直腰杆子:“姓袁的,我父亲现是侯爵,现是京官,我韩氏一族,在京里当官的有十七人,放出京外的也有十几人,你想黑我,劝你省省!” 袁训冷冷看着他。 世子爷心头发毛,他昨夜吃的苦头不小。从花天酒地到黑屋子,虽是夏天夜里不冷,却让蚊子叮出一头包,又痒又难熬。另外喝过酒的人都干渴,这里别说茶水了,凉水也不给一口。没有恭桶,好在不大解,忍不下去在屋角里小解,又闻了一夜的味道,和他平时的香薰竹簟相比,把他几乎没薰死。 又困,却又没床睡,就是能坐的板凳也没有一个。大早上的蚊子少了,才倚在屋角上觉得能睡着,就当头一盆凉水泼得冰寒入骨的,让人带到这里。 看外面的天色,已是上午。 韩世拓虽是一草包,可也草包得有些底气,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这就亮明出来,也有震慑袁训的意思。 我是侯世子,你是什么东西! 可袁训一言不发,看得韩世拓心中的底气渐渐地在溜走。 他再开口,舌头有些打结:“这这这个,总得让我家人送几件衣服来吧?”世子爷现在发现有点儿不对头,难道罪名是莫须有? 难道还要关着? 太子殿下的为人,韩世拓相当的相信。可姓袁的要起点儿坏心,这可就难说的很了。 袁训依然冷冷的看着他。 “你你,你有话就说。”韩世拓语气完全软下来,对于这种有人瞪视无人回答的场面很不安。 袁训这一次回了话,冷声道:“昨夜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不说还好,提起昨夜韩世拓火冒三丈:“我们正在饮酒消暑,是你上来就打!对,我还要问问你呢!如今是清明天下,你凭什么打我拿我关我!” 袁训冷冷看着他。 他的目光入骨三分,韩世拓心头一阵发寒,又有些哆嗦。仰脸想想,挤个笑容出来:“小袁,你看我们也算是朋友,又不是不认识的人,说起来咱们就要成亲戚,你说是不是?” 袁训冷淡开口:“昨夜我在哪里遇到的你!” 第178节 “你难道忘记?在钟鼓楼……。”韩世拓的嗓子哑了下去。 袁训笑容转为鄙夷。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大家自心知。 韩世拓试着告诉自己好几回,我就是喝喝酒,你没有证据!可衣裳还在滴水,他不得不正视面前的现实。 “这个,小袁,我没打主意,真的没打……” 袁训继续鄙夷。 “咳咳,”韩世拓让自己口水呛住,再叹气:“好吧,以后我不去那里喝酒行不行?” “还有吹曲子!” “好好,我也不再去吹曲子!” “还有离我姨姐远远的!” “好好好,离她们远远的!” 袁训会信吗?他当然不信。他还得给韩花花多留个教训,站起来取来纸笔:“写吧,外省大雨受灾,你认捐五千两银子。” …… “五千两银子!”文章侯夫人腿一软,吓得瘫坐椅子上,然后一迭连声叫:“请侯爷进来,”回话的家人苦笑:“是侯爷让我拿进来给夫人看。侯爷说这笔银子是世子爷自己招来的,不应该由公中出,公中也不肯出。” 文章侯夫人咬住牙,颦起眉头。 她有好几个妯娌,哪一房都不是好惹的,大家吵吵闹闹,公中的钱最后由几房共同管理。管事的家人不变,但这个月,是由二房在管,想由帐中支出钱来,二房肯定不干。 出私房? 文章侯夫人实在肉痛。五千两,可不是小数目。 文章侯让人往内室里取钱,本没有错,这是韩世拓一个人的事情,应该由他们这一房承担。但侯夫人心中不快,世拓是侯府的世子爷,出了事怎么由私人出钱? 见家人还在面前等着,侯夫人斥责道:“等我作什么!又不是犯下多大罪名,不过就是嫌疑是吗?” “是,侯爷正招待太子府上来送信的人,苦留着不让走,才打听出来这一句,与昨儿晚上的事有嫌疑,还没有定罪名。” 家人回话蠢笨,侯夫人恨恨骂道:“你还想要定什么罪名!”家人吓得跪下,侯夫人骂道:“滚吧,钱的事我自己去对侯爷说。”把家人撵走,侯夫人却不取钱,叫上一个丫头往后面来见自己的婆婆老太太。 老太太孙氏正在念佛,见她来就道:“昨天晚上京里不知道怎么了,听说到处抓人……。”一语未了,侯夫人泣道:“世拓您的好孙儿,也让太子殿下的人拿走。” 孙氏忙问:“什么事?” 侯夫人飞快一瞥,见老孙氏很是关切,暗想这一笔钱至少有了一半出来,就把家人的话告诉她。老孙氏又让人请文章侯进来,文章侯皱眉:“我正犯愁,银子是小事,出得起。”侯夫人截住他的话:“你有银子你出!” 文章侯顿足怒道:“现在不是爱惜钱的事!是……” 侯夫人又呛上来:“你不爱惜钱,想是另有私房!世拓是你的儿子,是这府里的世子,以后要接侯爵位,照顾一大家子人,平时不见你疼他,也不见这一大家子人疼过他……” 正围着银子说得开心,外面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上话:“大嫂,你儿子出事,难道还想让公中出钱不成?” 随着话,呼呼拉拉进来七、八个人。文章侯府共四房,奶奶们外加几位爷们全进了来,虎视眈眈盯着文章侯夫人,适才说话的二房太太于氏再次冷笑:“我听说我们的世子爷出了事,我想么,大嫂不会一个人筹银子,一定在母亲这里说银子才对。” 文章侯夫人见到他们来,就觉得心里这银子有一半打了水漂,气结道:“二弟妹,你这手脚也够快的。” “我要是不快,不更成了那不疼世子爷的人!”于氏尖酸的回话。 老孙氏手指按住额角,有些发晕:“好了好了!世拓这银子我出!” “不行!”于氏厉声。 “那我们呢?”几个孙子七嘴八舌地问。 儿女多,真是怨仇多!老孙氏这样想着,竭力地从孙子嘴里接过话头:“我出一半!” 于氏冷笑:“您老人家忒的偏心,我们还是分家的好!上头还有一位曾祖母,一个劲儿的疼女儿。那女儿这一辈子没给家里挣到什么,指不定还天天拿钱走。您也这样了,一样是孙子怎么能这么偏心?” 文章侯夫人也有些晕,于氏想分家不是一天两天。于氏精括括的,早看出文章侯府里这几年收息不济,早分还可以落些东西,晚分了怕只有两袖风。 这个家一分,外人笑话不说,文章侯府即刻成空。 文章侯也有些怕这个敢说话的弟妹,他见到就发怵,换成平时早就躲开,但今天有正事他躲避不开,又告诉自己老爷们,不和女眷们一流,就低头只干咳。 老孙氏也有些怕这个敢闹不要面子的二媳妇,给她一个笑脸:“要只有我,我许你分家。可上面还有一位老太太,分了家她跟着谁的是?老二家的,现在是办事儿呢,先把世拓弄回来再说!” 于氏嫌恶地道:“要是个上进的,我也不来说话!我们这没人疼过的世子,今天卧花柳,明天眠风流,这烟花银子一笔一笔的出,我们年年吃亏,有人问过!” “就是!”几个孙子,韩世拓的堂兄弟们也不答应。 文章侯夫人吵架不行,就一个劲儿的扯丈夫衣袖,想让他出来震吓于氏几句。而文章侯更不会和女人吵架,只不作声。 全是老孙氏一个人顶着,老孙氏打迭起好话,对于氏道:“你也当家,你难道不知道世拓花的是他自己的,他外面相与几个朋友,未必就天天上青楼。老二家的,你这个月当家忒辛苦,有人来客往的全是你!世拓若不及早弄出来,一则丢我们侯府的体面,你这婶娘面上也不好看。再来他不出来,太子府上频频催促,不断来人,不是更添你的辛苦?” 于氏气苦:“以前凡是有事,都是母亲几句好话把我们挡住,全不见大哥夫妻对我们道辛苦!世子花费许多银子,敢说没有公中的!我倒不为我自己,我只想着四个房头的钱,怎就他一个人花用!今天这五千两虽还拿得出来,可却是一宗儿!就要七月,宫里有几位娘娘过寿诞,别人家都去,我们家难道不去!去,就得银子使!七月过就八月,中秋节更要银子!你老人家不知道吗?还拿钱贴给他!” 说得老孙氏无话可回,可世拓又是她最宝贝的孙子,老孙氏就流下泪水。她一流泪,文章侯火冲顶门,对妻子怒道:“分明是我们房里的事,谁让你又来告诉母亲!” 于氏冷冷道:“以后我们房里的事,也全来告诉母亲!” 四房里媳妇最小,看似话少,其实说出来最难听。她把自己的小儿子,才得几岁,往地上一放,揪耳朵骂道:“人家是儿子,你就不是儿子!人家能挣祖母的钱,你呢,就会吃就会拉,没有用的东西,不如打杀了!” 文章侯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眼神直勾勾起来:“四弟妹你……。”余下的话全让气噎住。侯四房里年纪小,侯夫人就不怕她,骂道:“老四在哪里,倒让你出来说话!找四爷来,我这长嫂要问问他!从我进门,他还小。我的私房他没用过?为他定亲娶亲,母亲祖母皆上了年纪,不是我去!” 四太太把腰一叉,倒竖眉头冷笑而回:“难怪这长嫂威风,就不知四爷房里,长嫂是不是也全知道!” 第179节 “你!”侯夫人也让一口气憋住,下面的话出不来。 文章侯这会儿把气顺过来,见房里不是弟妹就是侄子,没有一个兄弟可以说话。就把袖子一拂,骂道:“这家是我顶着,是我自己的事我也知道!” 一气走了,回房自己取出钱要走。侯夫人跟着过来,见到就大哭:“世子是我们一房的吗?再这样下去,我也要分家!” “胡扯!你堂堂侯夫人,怎提得出口分家!”文章侯说过,就见几个家人跑着进来,离得老远就喊:“不好了,侯爷……” 文章侯一惊:“出了什么事!” “都察院里来人,把二爷三爷四爷全从衙门里带走。” 而后面,老太太也听到风声,忙让请文章侯夫妻再去。文章侯夫妻再过去,见几房弟妹都已不再发狠,而是哭得如同泪人儿一样。文章侯叹气:“我刚才没说完的,就是这句。银子还是小事,万一有事牵扯到家里才是大事。赶紧的把世拓弄出来问明白要紧,你们就都闹上来!” 于氏也不敢再闹,四太太也熄了火气。 此时轮到文章侯夫人酸溜溜:“这一会子,侯爷就值钱了!刚才呢,是钱值钱,侯爷算什么!”文章侯却比太太要厚道,怒道:“只怕一会子还要找我呢!到时候看你也跟着一起哭!” “为什么!”侯夫人忙收起讽刺。 文章侯对着母亲苦笑:“说起来,要怪姑母!姑父南安侯回京,我就知道不对!以前为了姑母,” 于氏愤然:“全是她挑唆!” “对!”弟妹们和侯夫人纷纷跟上。 “姑父回来,我和兄弟们上门去拜,姑父竟然不见,衙门里见到,也很是冷淡,以前旧事显然还记在心中!我就觉得要出事,乍一听说世拓出事,就觉得不妙。都怪你,”埋怨妻子一句:“不耽误事情,早把银子取出,把世拓及早接回问明什么缘由,也可以防范。你这一耽搁,兄弟们全了让带走,唉,姑父什么地方不好去,都要告老乞骸骨的人,却又在都察院!这是专门审查官员的地方啊!” 老孙氏听完,多年的怨恨也浮上心头。止住泪道:“我的儿子孙子全都让拿走,老老太太那里只怕还不知道!来人,去南安侯府请我们的姑奶奶回来,这笔银子到得她出才对!”这一下子人人点头,都认为有理。 老孙氏再看儿媳们:“等姑奶奶来,世拓只怕多受多少苦!老二家的,先从公中支出来吧,等姑奶奶给出来,你再收进去。若是姑奶奶不肯出,宫里诞辰或过节没有银子,你往我这里来拿!” 于氏为了救自己丈夫,只能忍气吞声去拿钱。出门后怨气满腔,不能再提。 钱送进去,当天下午韩世拓出来,而请去都察院“喝茶”的几个爷们,还是不见踪影…… …… 下午下了点雨,宝珠午睡起来,奶妈送上几张房契。红花守在门外,卫氏对宝珠道:“这是经济才送来的,和以前一样,伪称是红花的同乡,在京里遇到偶然上门走动。” 宝珠就看了看,见银子是五百五十两,就道:“地点儿还好,银子倒不多。这一处,我倒是也想要。” 卫氏笑道:“姑娘的心不小,不过您这个月盘下三处铺子,以后这管事的伙计可让哪里去找,找到又怎么去管?要找姑爷我看不必,说到底这是姑娘的私房,不让姑爷知道才好,而且四处铺子一盘整,您的私房可快空了,以后手中有钱,可怎么办?” 宝珠闻言也笑:“要我看,夫主夫主,他到是应该代我过问的。不过收回来的钱,却是我的私房,不许他过问。” “姑娘好福气,这些天我也看出来,姑爷疼你的,但让他经手,又不许他动用,他若认为姑娘生分,可怎么是好?”卫氏道。 宝珠含笑:“你看他给红花银子,手头竟然大方,跟他过年来时说的,更是另一个模样,别处就更不用说他。我自有主张,说得通呢,我就让他经手。说不通呢,我就盘下铺子再租出去,一样是生息。横竖要留在京里了,没个进项可怎么是好?” 往窗外看看,见雨竟然住了。几点海棠青绿迎人,打下许多红花在地上。 “今天他是不会来的,明天来,明儿我先看他的意思,再对他说。” 卫氏道也只好这样,姑爷肯过问,再好不过。就出来让红花告诉那经济,姑娘相得中,明天来取银子。红花往大门上去,却见一行人回来,是出门拜客的大姑娘掌珠回来。 她打发经济明天再来,回去告诉宝珠:“大姑娘像是受气回来的,眼睛里还汪着泪。”宝珠也奇怪,往窗外看掌珠房中,却不见动静,只能暗暗猜测。 这时老太太打发人叫她过去,是看一样嫁妆中的木器。宝珠仔细看过,谢过祖母。邵氏和张氏也来看了一回,称赞过后,各自回房。 邵氏去见掌珠:“玩累了?天还没累就睡下来。宝珠的嫁妆到了一件,福寿雕梅桌围的八仙桌子,木材好,工夫也细,你不去看看?” 宝珠的嫁妆,掌珠一向是盯得紧。 脸朝里睡下的掌珠转过脸来,竟然是两眼泪。邵氏吓了一跳,抱着叫了一声心肝宝贝,也跟着哭了:“大热天的出门,我早说会累到!你不信,为了亲事自己忙得很。有什么用,你到底是个姑娘小姐,长着比天高的性子,也拗不过你祖母的偏心呀,” “不是祖母偏心,是我受了气回来。”掌珠虽强,也需要母亲安慰,扑在母亲怀里狠哭了几声,又用帕子掩住嘴,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舅祖父常往祖母这里来,表姐妹们早就不遂在心。三表姐请我单独去看荷,我就去了。站在水边儿上,她一句接一句的说,先说侯府的姑娘虽不得宠,也是侯府的姑娘。又说京里的小爷们不是没见过漂亮姑娘的,他们不过是说笑几句罢了,真娶亲事,还得看家世。空有好容貌,没有岳家依托,人家不傻……” 掌珠有一句话没说,今天和她多说几句话的,是平阳侯的小儿子,却是就要和三表姑娘定亲的人。 南安侯对自己的孙女儿,自然是上心的。 掌珠心气儿高,说话也总压过别人,表姐妹早看出来只是不好说她。掌珠想找一个好亲事的想法,人人都清楚。三表姑娘今天醋意大作,才有这些话出来。 邵氏不知道有这些内幕,只会抹眼泪儿:“不然我们回家去吧,回家找个老实女婿也是一样的过。” 让掌珠睡下来,邵氏一个人去叹气半天。 老太太房中,齐氏也奇怪:“四姑娘的嫁妆到了,大姑娘今天居然没有来看?”老太太淡淡:“总是有什么吧,不然她怎会不来?” 齐氏就只能猜出门遇到不痛快的事:“不会吧,去的地方全是事先打听过的,不是表姐妹们陪,就是大姑娘新认识的那几家,也全是知根知底的,不会拌嘴才是。” “这倒未必!掌珠和人拌嘴,我才不奇怪!我不管她去新结交的姑娘们府上,就是由着她去碰钉子吧,碰几出子就知道她长得好没有用,这找女婿可完全依不了她!”老太太对自己的孙女儿最为了解。 齐氏又往西厢里看:“玉珠姑娘又是一个样子,她完全不肯出去,董家小爷倒还在她心里?” “在也无用。白白教导一场,遇到两个整齐的,这两个就乱了分寸。说起来不能怪她们,全是她们的母亲急,只有女儿,能不着急?可我就是恨没见几个人,放在心里不应该!”安老太太提起这事就有气。 齐氏笑劝:“董家小爷就要定亲,阮家也一样。人家全是早就相好的亲事,虽一直没有下大定,但彼此都心知。这一定下亲,今年就要成亲。成过亲,大姑娘和三姑娘再想着也没有用。” “掌珠丫头波辣,我还能放心。三丫头是个爱闷在心里的人,我只忧愁她。” “老太太自然有好人家?” “我倒是相中几家,但现在先不提。为宝珠的亲事,一个两个都来跟我吵。好笑,像除了袁家再没有好人!掌珠呢,见天儿闲不住出去。我看准了,她要是不碰钉子回来,我给她挑的,她一定不中意!” 第180节 齐氏微微一笑。 “三奶奶呢,也是一个劲儿的拜客,她就方家可以走动,你来我往走得勤快,有相中的她愿意我不挡,反正是她以后去女婿家里过日子。”老太太简直可以说是通透的人。 齐氏诧异:“奶奶们不跟着老太太过?倒去女婿家里过?” “我也和她们磨了一辈子,不是为着安家的脸面,怕她们教不好孙女儿,我才不忍!都走都走吧,挑中好女婿全都走,我一个人过,倒自在如意。”安老太太悠然自得。 齐氏夸她:“真真是老太太肯放她们走,不要她们侍候,二奶奶和三奶奶要是不思感恩,也算是糊涂人。” 又问:“那袁家小爷带着四姑娘,是要接走老太太的?” “我还能动,身子还好,这几年倒不要他管我。让宝珠过去,侍候袁亲家几年,有了孩子,我再过去帮着照看不迟。”安老太太说到自己的晚年,就嘴角噙笑。 于此同时,她心头还是有一片阴霾存在。那一个人,她也是没有儿子,她的晚年如何安排? 斗了一辈子,老太太也觉得累。她晚年有依,想到旧事,更是只有叹气的。 梅英揭帘进来:“跟舅老太爷的钟化过来。”安老太太让进来,钟化进来叩个头,笑道:“侯爷说晚上不来了,昨天说好和老姑奶奶用晚饭,现在竟然要食言。” 安老太太微惊,本能地问:“家里出了什么事?” “家里无事,是衙门里出事。”钟化道:“昨夜太子府上拿人,四姑爷也在其中当差。今天中午,宫里发出旨意,让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听太子府上话又拿了一批官员,上午又满城搜索来着,” 老太太更惊疑不定:“难怪我们在家里也听到外面乱。” “说是走了什么人,又走了什么消息,城门早戒严,侯爷忙到午时三刻,才得用午饭,这晚上来不了,让我来回一声。又说,”钟化笑起来:“侯爷说拿的人中,有文章侯的兄弟,文章侯才央求人到侯爷那里磨了半天,侯爷因此让我来说句要紧的话儿,这一次不是侯爷能宽放的,要看太子府上的意思才行。具体为什么拿人,侯爷尚不能明白,就不敢答应文章侯。又怕文章侯府上要往这里烦老姑奶奶,侯爷说,若是急得来了,可什么也不能答应,也不能收礼物。” 安老太太更疑惑了,赏钟化钱让他走,请来丘氏等一帮子老人,同她们商议:“出了什么大事?侯爷能担心文章侯府上来拜我?又是宫里又是太子府上的,与不与侯爷相干,我这心里怦怦的跳,像有人在敲锣鼓。” 丘氏等人想了一想,谨慎的道:“文章侯府从老太太进京,就没有来过人。必是大事,才能求到这里!若要知道是什么事,这也简单,太子府上现是四姑爷当差的地方,请四姑爷来问问便知与侯爷有无关连。” 安老太太急道:“我可等不得了,去个人,把我们家的四姑爷请来。若是他一时不在,就在那门上等着,就说,我请他来看嫁妆吧。” 孔青就亲自去了,把袁训带回来。 红花在窗户里见到,摆手道:“姑娘姑娘,姑爷倒又来了?”宝珠不信,凑过去看,见果然是袁训往祖母房里去。 宝珠还不知道是老太太请的,她涨红脸:“这个人,上午来,下午又来,”让姐姐们见到说上几句说想得慌,这脸上可下不来。 她噘着嘴回榻上坐着,卫氏倒喜欢了:“姑娘正有事要找他,这就来了岂不是好?”宝珠想想也是,就让红花:“看着他来,请他到房里来。” 说过,若无其事,也不脸红,只是不拿眼睛看卫氏表情就是。 表凶把榻上都睡过,宝珠对请他进房已有些习惯。 袁训正在回老太太的话,实话不好说,就只打保票:“没大事情,与侯爷半点儿扯不着,都察院是三法司之一,跟着忙倒是真的。” 安老太太信他,这心放回原处。犹豫一下,还是问出来:“文章侯府上,又为什么让拿了人?”袁训脸上就现出踌躇的神色来。老太太看在眼中:“你只管说,我守口如瓶。” “倒不是怕祖母说出去,而是这话祖母就听到,也不好和别人说的。”袁训横一眼齐氏等人,自作主张的吩咐:“你们出去,我单独和祖母说话!” 安老太太也没有言语,齐氏等人就出去。袁训上前一步,压低嗓子道:“文章侯的兄弟牵扯在内,以我来看,倒没有大事。我要说的,是关乎姐姐们名声,” “快说!”安老太太一听就焦急满面。名声二字,杀人都足够。 袁训就把夜里吹曲子的事说了一遍,又把自己送宝珠回来发现,教训韩世拓的事说出来。最后道:“是我不经心,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敢打这样的主意。” 安老太太满意的不得了,嘉许的对着袁训点头:“好好,我也正要对你说,就是有时会忘记。三个丫头虽不同父母,却全是我安家的人,以后她们就嫁了人,过得不好也全是你和宝珠的事。宝珠丫头不必说,心地厚道。如今看你也这么经心,我真真的是可以安养天年了。” 又让袁训看新嫁妆。 院子里过人,邵氏张氏全看得到。都暗想老太太的心,是偏得扭不过来,一个桌子,也要请姑爷来看过满意不满意,另两个孙女儿,竟然像不是她的。这京里的日子,可是一天也过不下去。 见袁训又出来,往宝珠房里去,邵氏和张氏又叹气,上午才见过,下午又见,这一对是怎生的缘分,一天倒要见上两次,真是蜜里调油一样。 ……。 几张房契,丢在袁训面前。宝珠还没有说话,袁训已知其意。明知宝珠置私房,也故意问:“这是什么?” “让你看好不好,看你可懂得铺子房产?”宝珠微撇嘴。 袁训拿起来,装模作样在眼睛下面瞅着:“好,但是请问,你要做生意吗?我可不答应!” “我不做生意,就不能有间铺子?” 袁训故意道沉吟:“若是嫁妆里的……” “且住,这与嫁妆无关,是我的私房。”宝珠看袁训的脸上伤,不过半天还没有全好,更小嘴儿撇得高高的:“以后你始乱终弃,” 脸上让袁训拍了一下,生气地道:“你认字就认的是这样的话?” “前面还有王府的姑娘,不得不防。以后你不管我,这个可以傍身。”宝珠揉着面颊:“可好不好?你得帮我请人,找管事的,别的事,就不用你管。” 袁训就再看看,又看清钱数问问还没有付,拖长了音道:“不是让我来付银子当跑腿的,最后分花红还没有我的吧?” 宝珠忍不住笑:“和明白人说话就是清楚,银子不用你付,以后出息你也不能管,全是宝珠的。但跑腿,你最合适不过。” “全是宝珠的,宝珠又是谁的?” 宝珠歪着脑袋:“宝珠么,还是宝珠的。”见袁训脸色酸酸的:“是吗?”宝珠笑得弯下脸:“还有你,也是宝珠的。” “听上去我像吃了大亏,出力还落不到一星半点儿?”袁训把房契握在手中:“遇到你这样精明人,我这老实人就认吃亏,得了,我帮你付银子,以后总得分我一点儿,免得弄到一家人算出两笔帐来。知道的说你小混帐,用丈夫朝前不用丈夫朝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黑了我的钱,还把我蒙在鼓里。” 第一百一十九章大方 宝珠正在笑,就听袁训把“丈夫”两个字也说出来。才要啐,又听袁训说他出钱。“哎,”宝珠飞红面庞叫住他。 袁训就停下:“我还当差呢,祖母叫我才来,不然我可没功夫来。”宝珠就不解:“祖母叫你来什么事?”再就红了脸,应该是看嫁妆。 第181节 袁训想想,就多交待一句:“京里从昨夜就盘查,祖母担心侯爷,叫我来问话。我也交待你吧,若是有亲戚上门,你就见见。若是求事情,你可别管。” 袁训也学南安侯,怕文章侯的女眷来找宝珠。 袁训虽没有官职,却人人知道他是太子府上得力的人。 宝珠听过就更糊涂,更要问:“出了什么大事?难道你昨夜同人打架打出来的京中盘查?”袁训就势为自己洗清:“我说同男人打架,你一定纠缠是麻雀叼的。天可怜我这个糊涂人,麻雀的影子还没见到,先落一身的麻雀毛,又让你琐碎死。现在你明白了,昨天夜里我当差,同男人在打架!” 宝珠更肩头抽动在笑:“麻雀毛怎不落别人身上,你好才寻上你。” “我得走了,我满心的事,顾不得和你拌嘴!”袁训抬腿,又回身对宝珠笑:“记得我明天来,别再让红花去寻我,让人见到笑话!” 宝珠就啐,见袁训往怀里装房契,又想到正经想说的话反没有说,忙又叫住他,笑靥如花:“你出银子,宝珠占多少?” “给你看看银子就不错,还分多少!背着我敢藏钱,等我明天来和你算帐!”袁训抬下巴取笑:“今晚先面壁去,思过一晚,明儿我来,好好对着我忏悔。” “不分,还我吧,我不敢麻烦你。”宝珠不依,上前一步伸出手,又吐舌头笑:“我占七成,铺子是我相的,主意也是我的,分你三成知足吧。人家又不是那王府的姑娘,手里钱不多嘛。” 袁训又好气又好笑:“再同我说她,我给你几下子你信不信!全给你,我不要!真真是混,分钱你跑得快!” 才要出帘子,宝珠又悄声出来一句:“早知道这样,那三间也该全给你看看。”袁训耳朵尖,偏又听到,回身就笑:“你还放了什么?” “没呢,你听差了,去吧,你还要当差,怎么敢把差爷多留一时。”宝珠冲着他甜甜的笑:“好走不送,明儿来,把你面壁的事儿对我说,我大度着呢,必饶过你的。” “哼哼!”袁训坏笑几声,红花在外面打帘子,他一径出去。 卫氏在外面没听清楚,也看得清楚。进来笑道:“姑爷拿了去,是他出钱不成?”宝珠掩面笑:“可不是他要出,他说不要,也不能不给,显得我薄情。我到年终啊,分他一小块也就是了。” 卫氏也笑:“早知这样,那三间铺子也全告诉他。”宝珠扑哧一声,再道:“不给也好,他给我一间铺子弄来了人,伙计荐伙计的,另外三间也就有人。奶妈没看到,他刚才说我私放钱,要明儿来同我算帐呢。我倒要好好想想,我的钱让他问出来了,他的钱在哪里?” 她轻挑眉尖,笑意晕染。 卫氏笑容满面说了句姑娘真好命,就出去忙活别的。 红花这一会儿不见人影,她一个人在房里,关上房门,夏天热,又没有人乱走动,窗户倒是开着的。 取出一个荷包,倒在窗下的高几上,红花小脸儿笑开了花,一块两块…。是她攒下的月银和赏钱。 正数着,一个脑袋从窗户外面露出来,青花笑嘻嘻:“红花儿,你一个人关在房里偷吃嘴?”再一看,青花惊讶:“你倒有这许多的银子?”羡慕得不行:“又赏钱了么?” 就和红花一起数,数过很是吃惊:“你倒有十两银子的私房?” 红花掂起一块大的,乐陶陶道:“这个五两,是姑爷一次赏的,平时呢,就给一两银子。你说我怎么会有许多钱,姑爷赏了好多回。” 青花嘟嘴:“有姑爷就是好。当初看他最穷,现在看他在浪尖子上。红花,这许多钱你不让人带回去给你妈吗?” “我临来时,托人把积攒的银子全带给我妈,然后我说,我要往京里去了,道儿远,你们又没见过世面,出门把自己丢了怎么办?别来找我了,我以后的钱,我大了,我要留着当嫁妆。这些,我明天出门在银铺里溶成一锭大银,存在我们姑娘的铺子里入股拿利钱。” 青花眼睛放光:“咱们才到京里没两个月,四姑娘就有铺子了?” 红花后悔失言,一时不防说出来的,忙让青花发了个誓不说出去,才慢慢告诉她:“姑娘办铺子,经济全是我找来的,我能干吧,没遇见拐子。就是遇到,只说太子府上,他怎敢拐我?我们姑娘答应了我,许我放十两银子生利钱,你说可好不好?总共五百五十两银子盘的铺子,奶妈算过第一年出息就有五十两,第二年有回头客,出息还要多。五十两银子的利息,我总分到几百钱吧?”红花颇为得意。 头一年分几百钱可离她一个月的月钱不远。 青花叹气:“你们姑娘对你真好,你们姑娘命也好。咦,”青花想了起来:“这五百五十两的数,我听着忒得熟悉。” “你做梦买铺子,才这般熟悉。”红花笑话她。 青花竭力的想:“我想起来了,我们奶奶啊,”话到这里,悄悄地往四面去看:“也想弄个铺子生利息,今天上午拿来的房契上,就是五百五十两的数儿?” “哦,你可看到地方在哪里?”红花追问。 青花慢慢的,居然想到。就告诉了红花,红花丢下银子,捧腹大笑状:“哦哈哈,哦……”青花跟着笑她的样子:“哈哈,你笑什么?” “那铺子呀,就是我们姑娘定的这一间。”红花笑眯眯,继续数钱:“我们抢了先了。”青花更噘嘴:“我们奶奶是一会儿怕狼一会儿怕虎,竟然看过几间都拿不定主意。若是有,也许我入股该有多好?” 又遗憾:“就是我和你一样,来京前也把银子给了家里,我哥要娶嫂嫂,倒得我出一分儿钱。我又存下的,不过一两多,这可怎么能入股呢?” 红花为她盘算盘算,眨巴着眼睛:“有了,你晚晚烧香,保佑三姑娘早得一个好姑爷,姑爷上门,能不给钱?” 青花想想也是:“也只能这样,你先入股吧,等我慢慢存起钱来,家里人要寻来,我也不给了,我也要备嫁妆了才行。我存到一锭大银,四姑娘这里还能入股吗?” 红花再眨眼睛:“没办法,只能说是我的钱,倒还能入吧。”她如此肯帮忙,把青花喜欢得在窗外给红花行个礼:“红花你真好,你照顾我,我能照顾你的,我也照顾你。” 当下青花再起誓说不说,又答应把三奶奶买铺子的事会告诉红花,两个人分开。红花去见宝珠,悄悄地道:“恍惚听到一句,并不真,像是三奶奶也要买铺子呢。”宝珠道:“这也应当,以后全在京里,这是个长远主意。”她手中正握着另外三份房契,一个人看得不亦乐乎。 ……。 这一夜没有曲子声,这一夜只有梧桐下细竹雨声,萦绕在掌珠梦中。 大早上醒来,掌珠先若有所失,那曲子声去了哪里? 还是那吹笛弄琴的人,也必现不管这道门里出入的虽有侯爷殿下,但门内的人身份却实在是不高? 大梦精神好,掌珠坐起,双手撑在床上等画眉拿鞋子,看着自己脚上大红色的袜子直到膝盖,因夏天料子薄,透出里面纤柔若玉的肌肤。 她挑眉冷笑,回小城去找? 怎甘心! 妹妹们全京中留下,当姐姐的倒返回小城,不灰溜溜也灰溜溜地让人怀疑。 偏不! 偏要寻个好身份的! 偏……要去认识些不一般的人,结交不一般的客,如祖母这般,一个五品官员的女眷,说高一般,说低再降一等就是芝麻六品官,她往来的,除了亲戚,另有几家好门第。 第182节 掌珠精神陡长,兴兴头头用过早饭,让画眉取拜客的衣服,再回祖母说去哪一家。安老太太才不盘查她,抱定主意由着她在外面碰钉子。 让掌珠出去,总比她留在家里就要盯着宝珠嫁妆,多根金线也不悦,再来就还要看邵氏的泪汪汪眼睛,邵氏一个人不敢和老太太吵,但是来请安,含着两包子眼泪:“老太太今天睡得好吗?” 安老太太想,膈应死个人儿。 见掌珠出去,老太太甚至突发其想。她坐正厅上,往西厢瞅瞅,玉珠儿今天还不出去?真想撵出大门,随她外面呆上一天。 家有没定亲的孙女儿,就像火炕边上放包子火药。亏得她那个娘,半老徐娘的寡妇人家,倒肯成天乱蹿,怎不把玉珠儿也一起带走?让这院子里清静清静。 掌珠一出去,二内门即刻宁静。 昨夜细雨打得竹子青碧,石榴果子悬挂树上,老粗外皮就要炸口,又有沿墙角一溜儿几口大鱼缸,下面是鱼,上面是好荷花,得了昨夜的雨,更开得轻红粉白,气定神闲。 宝珠房里从来安静,偶有人走动,也不过是端茶索水。她们急忙忙的,还在赶嫁妆。 玉珠房里,悠悠一声出来:“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老太太就笑:“女秀才女举人又出来了,咱们家里还有老太爷当年用过的考篮,快收拾出来,今年让她就京中下秋闱吧,明天春闱,紧接着殿试,女状元就摘了桂,要赏金花戴坐上轿子去游街。” 打小儿让认字,只图你看看帐本子就行,没打算让你去探花榜眼啊。 老太太兴致高,齐氏等人就凑趣。齐氏笑谓年老没牙的丘妈妈:“妈妈现管着点心,快请净了手,亲手做状元糕,及第粥来,我们呢,也跟着分上点儿,好好的尝个鲜。真真的,大爷二爷下过科场后,三爷四爷还没有下,也有几年没吃到这种讨彩头的东西。” 这里说的爷们,是指南安侯府的四位小爷,以沛为名的那几位。 丘妈妈有时候耳朵好,有时候耳朵背,老太太的笑话她没听到,齐氏的话却听到。就扶着椅子起来,没走姿势就蹒跚,嚅动着没牙而扁的嘴:“是嘞,齐嫂子说得对,咱们家的四姑爷本下科场,这饽饽点心可不能少。” 就要走。 满屋子哄堂大笑。 安老太太更是大笑:“妈妈且住!四姑爷不下今年科闱,是下明年春闱,你今年备下,到明年就要长一身的毛,可怎吃!” 齐氏就拉住丘妈妈。 丘妈妈好半天弄明白了,坐下啧巴着嘴又笑:“是了,上科秋闱,侯爷有信来,说亲戚家里中的,得送状元糕去,指明我亲手做,我就说打听吧,打听有哪几家,果然,就有四姑爷这一门亲戚里,秋闱中了。我说秋过了就是冬,冬过去可不就是春,春闱的东西,烦劳齐嫂子家小子,管买东西的那个先给我买好,候着我开了年,就慢慢做。不想,袁亲家得了病,四姑爷侍疾不下春闱,我听到了,说这才是厚道爷们,春闱的东西已买来,就做了让人送去探病,后来慢慢好了,说是吃了我做的糕。” 齐氏掩口笑:“这妈妈!上了年纪真个儿话多。人家是宫里太医看好的,与你的糕不相干!”丘妈妈就睁圆眼睛:“这话怎说!谁不知道我的糕好能及等!哪家亲戚家里爷们中了,敢说不是吃了我的糕!” 大家更对着她笑,丘妈妈一气重起来:“不说了不说了,都不懂。我还是做我的糕去,管保你们吃了,及等了,看你们还说我!” 她一气走了。 安老太太笑完,让人取纸牌来,带着年老的妈妈轮番斗牌,才不理会家里的女秀才。 此时,掌珠的轿子落在一处门外。 画眉跟出来,嘀咕道:“是这儿吗?”掌珠在轿子里道:“大门外面你能看出什么?去问问,杨家是哪里吗?” 画眉只能从轿旁往前去。 她心想,家里都在京里这几个月,却还没有多置办轿子。有车,姑娘又不肯坐,说夏天外面的小竹轿子凉快。雇的轿子,也不怕不干净? 因是雇的轿子,又不肯带自家的家人出来,跟上一个画眉来,跑腿儿问路的就全是她。 画眉养在内宅里长大,又大了,不像红花爱动爱说话,她对上别人门上问话,也有些发怵。 掌珠早就出门只雇轿子不坐家里的车,坐上家里的车,她去哪里全家就都知道。她今天来见的人,本就不想让祖母知晓。 “哎,这里是杨家吗?”画眉在台队下面扬声问。 门上人今天闲得慌,分明见到是一个怯怯的丫头,但见她生得白净,就逗她玩:“哎什么哎!你叫哎,哪个答应你,不就没名没姓,成了哎!” 画眉就恼着回来。 掌珠已听到,骂道:“你就不会叫个人?”画眉再回去,这下子学了乖,道:“大哥,”那看门的皮着脸笑:“哎,妹妹,”画眉气苦,扭身又去见掌珠:“姑娘,这人言语上不稳重,您要找的人家,断然不会是这一家!” 掌珠火了:“亏你天天跟着我!在家里和丫头斗口,你伶俐得不行!这一出门,你怕的是什么!” 画眉垂首委屈,这又不是在家里,就骂了小丫头也无妨。这是在外面,听说京里拐子多,坏人多,不得不小心。 掌珠在轿子里提高嗓音生了气:“再去,找杨夫人的!若是,让他通报别耽误我正事!若不是,权当咱们白遛了弯儿,这就回去!” 看门的听到,想这一位是个厉害的!忙就过来,陪笑道:“客人莫恼,我们这里确是杨家,适才我和这位姐姐开玩笑。姑娘有事,请问哪家的?我好往里去回话。” 掌珠得了台阶下,也知道出门不易要求人,就吩咐下来:“我姓安,前天和你家夫人见过,她约我来拜会,我来了,问她可有空闲见面?” 看门的人就往里去传话。里面听到,就说请,掌珠听到,才下轿子,让轿夫候着,扶着画眉往里走。 见门内宅院不大,比安家还要小,只得一进。但是花木扶疏,气向阔朗,全没有细腻风光。画眉道:“前天我没有跟着姑娘出门儿,这是哪门子亲戚,这房子收拾的,不是高树,就是大亭子,就是花篱上洞眼儿,也比别处的大,但是好看。” 掌珠嘴角含笑:“不是亲戚,是才认得的。” 有人带路往正厅上去,掌珠很想打听几句,但初次拜会,不知主人脾性,不好造次,只能不问。 在正厅下面,主仆全暗暗吃惊。 这是…… 厅上清一色的客人。 客人也罢了,谁家没有? 厅上清一色的女眷,有妇人装扮,有姑娘小姐,厅外好几个丫头侍立,竟无一个男人。 画眉怪问:“这家子没有爷们?” 掌珠使眼色,让她不要说话。她的心思,让几个女眷吸引住。 这几个人,不是大红,就是大绿,衣袖翻飞,口沫也纷飞,正高声大气地叫道:“敢和我争斗,吃了熊心豹子胆!我即时就叫上小青小吴几个人去她家……。” 第183节 画眉眼睛都直了。 这还是女人吗? 可衣装嗓音,还是女人。 要再换身短打衣裳粗壮手臂,就活脱脱似水泊梁山英雄聚会。 有人高叫:“小青!你在家里还挨丈夫打吗?”掌珠主仆又腿上一颤,见过的真汉子们,也没有这么个高嗓门儿粗精神。 再看说话的人,却生得银盘子脸,不大不小刚合适,杏眼儿风流,却是柔弱的好容貌。 就是这精神头儿,十足汉子! 叫小青的穿青色衣裳,却还算正常。她让这话一激,提高嗓音却还是女人味道:“胡扯!黄大虫,你怎么又诽谤我!” 就有人笑出来,惊动正厅一角几个悄声说话的人,抬起头,也全是女人,又再低声去私语。 掌珠和画眉立在厅外,对着这满厅喧闹,震惊的不知道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的好? 那叫黄大虫的,你长得其实像爱娇猫。 就有人注意到有客人,长声而笑:“黄大虫,你又取笑小青不打紧,就怕把夫人的客吓跑,你可吃罪得起!” 黄大虫就横一眼过来,见掌珠生得艳丽,撇撇嘴:“凭她什么女眷!到夫人门上,全是来求主张求结交的。喂,我说客人,你找夫人往左拐,后面正房里见去,这里全是自家姐妹说话,你听什么听!” 这人生得实在好,说起话来却百般的不客气。不但不客气,她眉眼儿间颇为得意,还以为自己这不客气实在叫高! 掌珠几曾见过这样的人,如果生在现代,要拿她当人妖。她自觉让冲撞,又当着满厅的人,恼羞俱在面上,忍气吞声扶着画眉,低低儿地道:“我们走吧,”又找带路的人,带路的人正陪笑:“我竟弄错了,还以为客人是夫人姐妹一流。” 夫人姐妹?掌珠想这话真新鲜,又咀嚼一下,步子已离开,心思还留连在正厅上。和那些看似娇滴滴,举止五大三粗的人作姐妹? 杨夫人进退有度,言谈得体,倒肯和这样不男不女的人作姐妹? 杨夫人在正房里,正和人说话。听说是掌珠来,她才换好见客的衣服,说话的人,却隐在内室里,只有声音出来。 “你又攀上了谁?你的手面是越来越大。”这是个男人。 房中无丫头,杨夫人斜坐榻上,眉头淡扫:“哦,这是南安侯府的一门亲,你知道吗?我竟没想到南安侯是个绝世好兄长,早听说他夫妻一生不和,嫡夫人没有一个孩子,夫妻常年不得相聚,妾室们一个接一个的生,我还以为这男人风流品性,没想到,竟然是另一种内幕。” “你知道那么多内幕,这银子也赚得高吧?” “银子我赚足了,就是人手上还欠缺。越多的人来会我,我也敢交。”杨夫人说到这里,见掌珠已到房外石径上,忙道:“别说话!她来了。”满面笑容迎出房外,殷殷地道:“呀,安大妹妹,前儿一晤后,我可是天天盼着你来说说话呢。” 语气中殷勤,可见一斑。 内室中的男人自己低语:“这个女人,水晶心肝玲珑肚肠,又有一把子好手段,胆子大,又敢担当。看来我找她是找对了,出城的路,她必然有招。” 内室中也日光充足,男人抬起面庞,却是太子殿下搜索了两天而不得的田中兴。 外面已有娇语声,田中兴屏气凝神,又好奇姑娘们模样。他站的地方本适合往外看,就在帘子缝里往外看,见来的人容貌一等,又举止大度,田中兴暗道,好个美貌的人。 外面说话声他句句听得见,见杨夫人和来人寒暄过,就相对促膝品茶细谈。这房外一般有花,碧沉沉的绿叶满篷架,间中几点红花,是早上才开的,鲜嫩嫩新出炉,正对着房中绽放如珠。 而房中两个女人,也如珠。 田中兴看得满意,又心中暗道,我好福气。出了这么大事,杨夫人不但肯收留,还答应帮忙出城。一旦出城,田中兴想出长城去口外,到了口外还不天高凭鸟飞吗? 他当奸细的人,早有准备。口外早存着一笔银子,到了那里提出来钱,以后的日子虽是逃亡,却也天高地地长,皇帝不管。 想到后路既有,又美人儿当前,田中兴虽不是色中饿鬼,却也是个男人。就眯起眼,斜倚门帘子内,细细的品起掌珠和杨夫人的容貌来。 杨夫人正低声问掌珠:“在家里做什么?”她蛾眉漫挑,分明是种家常随意不放心上的闲淡语气,但因离得近,她眸光清爽,不管看到哪一处都不带留连,细眉平整无痕,透着爽利。 有一种人的面相,一看就知其人性格,是决断如抽刀断水呢?还是柔腻如拖泥之尺素。 掌珠对上神清目朗的这眸光,匪夷所思地想到她家正厅上那只黄大虫,心中顿起知己之感。黄大虫虽然骇人,但掌珠内心深潜处,也有那样的一把子冲动,一把子激情。她的为人,本也就是要强那种! 要强,有时候和上进,奋发,可是不同意思。 微风轻拂中,掌珠心中翻腾起许多话,但是还压抑住自己,轻描淡写道:“啊,我来看看你。” 杨夫人笑了笑,直接就问:“可是为亲事上烦忧吗?” 掌珠虽诧异她竟然看出,但对方既已看出,又何必再瞒,当下点头,微有戚然:“竟然为难。” “这有何难?要身份,就不要提喜欢。要喜欢,可就论不起身份了。” 这话实在中肯。 掌珠悲从中来,有了几点泪。取帕子拭去,犹有轻泣:“外省的姑娘本就没有身份,有身份的人,也要我们。” 杨夫人轻笑:“那你,是要身份呢?还是要喜欢?” 掌珠茫然。 要喜欢? 听说阮家表兄就要定亲,这话是老太太侧面地让人传给她,让掌珠早早死心。掌珠虽在家时也是谈吐上不怕人,但一进京就左一圈右一圈的会人,不是对阮梁明还有余慕,就是赌上了气,和阮梁明别苗头。 当然以掌珠个性,她不会悲风怜月的惹人忧。这点儿上,老太太从不担心掌珠会是郁结成病的人。 阮梁明的亲事,让掌珠内心绷紧的弦又断了好几根,余下的几根已不多,孤零零孤单单如冬天里不多的叶子,飘来摇去,随时会夭折在北风下面。 掌珠还敢谈喜欢吗? 她摇摇头,虽没明说,杨夫人也懂了。 第184节 杨夫人就道:“那你,就要身份吧。” “有身份的人,像全是七大姑八大姨全占住,谁肯要我呢?”掌珠叹气。古人的亲戚之多,牵扯之广,姨表亲姑表亲堂亲再堂亲,非今人可以相比。 杨夫人耐心地为她出主意:“你的家世本不错,”掌珠摇头:“托着舅祖父疼爱,不然在京里站的地方也没有。” “你容貌一等一,” 掌珠更伤心:“又有何用?处处是美人。” 杨夫人嫣然:“这倒是句实话,所以女人手中没钱,才是大难题。” 掌珠似有所悟,抬眸道:“这话怎讲?” “你可喜欢呢,就得自己手中有钱,再或者会生银子。” 掌珠苦笑:“不过赖母亲有份薄嫁妆,祖母有倚仗,家里年年没有饥馁,还算温饱。”她怅然,到了这里,她满心的忧闷居然肯说。 “没进京以前,还有自得。如今在京里长了见识,还敢把自己那份儿小钱看得大吗?”掌珠苦笑。 杨夫人又嫣然:“这呢,又是一句实话。京中米贵,居大不易,这是早就有的说法。”她像一个姿势坐得累,换个姿势动动身子,重新双手叠于膝上,含笑道:“那你是打算弃喜欢,而求身份?” “身份的日子好过吗?”掌珠犹豫不绝。 “不就是个男人,不就是个日子,不就是个家长里短,不就是个夫家婆媳外加妯娌。这有身份,和没身份的不同,就在于你找了喜欢的人呢?为他当牛作马,付钱挣银子的,他今年喜欢,明年还喜欢吗?这有身份的的呢,不管你心眼儿里爱不爱他,是个男人,光头净脸的不犯恶心就行,” 掌珠骇然,忽然想笑:“这这,还能过到一起?” “可他的身份,却能让你生银子。” 掌珠默然,找个身份高的人,钱自然就来。先不说自己私房不必动用,就像母亲一样,怨恨祖母一辈子,可上有祖母在,母亲嫁妆才得保存。再就大家里地产多,四时有铺子上分息,年终有家庙上分供。 再有参与官司,参与纠纷的……掌珠是从余夫人那里无意得知。 真如杨夫人所说,处处有钱。 掌珠谢过杨夫人出去,走到外面大日头地上轿子,明晃晃的夏末日光闪得她眼睛花,她不禁头晕目眩,心里更跟着眩惑起来。 找哪种人呢? …… “走了?”田中兴从内室中出来。 杨夫人微微地笑:“你小心点儿,我虽然不让丫头们无事进来,可若让人发现你在这里,要牵连到我。” 她正用手中帕子,擦拭着掌珠用过的那茶碗。是个玉杯,杯沿儿上淡青色帕子一个劲儿的擦拭,杨夫人笑道:“我爱洁,不是她来,才不把我心爱的杯子给她用,看看,我还得自己个儿弄干净。” 房中没有燥热,全阻在窗上竹帘外。有风吹来,颇为怡人。田中兴心情大好,又想到今夜就能出城,就坐下。 适才杨夫人两人促膝对坐,是搬好的椅子还在那里。田中兴要坐,就是掌珠所在的那边。低头见玉色素白的手,握着淡青色的帕子,又有玉杯品质细宛,杯内是点上两颗红枣的好茶,余温犹有还有半杯。 田中兴这不是色鬼的人,也色上来。 笑道:“横竖我要走了,最后唐突一回京中佳人吧。以后关外讨生活,再想见这样的茶水可不容易。我不嫌弃,我喝了吧。” 把大手按在杨夫人手上,觉得轻软香滑,嘿嘿笑着抚了一抚,杨夫人就松开手笑:“要喝就喝,没得又讨我便宜做什么。” 玉杯到了田中兴手里,他一饮而尽。目视杨夫人,有三分感动:“都说女人靠不住,没想到,你竟是个侠肝义胆,可交的人儿……。啊!” 他嘴角忽然沁出血丝,眼睛也突兀的放大,嗓子眼里格格,手中玉杯落下,离桌子不高,就没摔碎,也没很大的响动,他一手指出,眸子里又恐惧又憎恨又仇视…… 可他已不能再说话。 最后的喘息功夫,听到杨夫人悠悠地道:“女人是靠得住的!你是大山时,我岂能不让你靠得住!若要我靠得住,你犯小事时,我也靠得住。我都打听清楚了,你与奸细二字挂钩。当奸细的人,总有三路两洞的,你怎么不去,却往我这里来?我日子正好,有田产有银子,谁肯为你去冒险?出城?哼!如今这城一只麻雀也难飞,你指着我运用我的关系送你出城,我的关系我自己不用,反而为你备的?你常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反正你活不久,还是别拖累我的好!” 对面的田中兴早已倒下,最后的思绪里只有两句话,要不是离你这里近,谁肯往你这里来?要不是太子党们手脚快,追得不敢再跑,谁肯往你这里来? 来了以后外面大搜查,一步路也不敢乱出去。 死人,难追查。 ……。 “还有多少私房钱?”袁训在宝珠房里,正摆着当丈夫的架势审宝珠。如今他进宝珠房,腿一抬就到,毫不在意卫氏等人。 卫氏如今也陪笑,姑爷在帮姑娘起铺子,有话自然他们当面说。 宝珠在袁训对面憨笑,手中拿个针指当摆设,看了一眼笑上一下,再低下头慢慢扎上一针。笑容虽憨,嘴皮子却溜:“你问我?你的呢?” “我的什么?”袁训反问。 宝珠冲他:“嘻嘻。” 袁训恍然大悟状:“我的钱是吗?” 他一脸的无辜,恨得宝珠把针对着他虚晃几下,作势要扎。 “我如今官职也没有,哪里来的钱?”袁训满面狡猾,再问宝珠:“把你的报个总数儿给我,我大概听听,心中有个数,也就是了。” 宝珠才不信他,见他赏红花就看出他手中有无,继续憨笑:“才烦你办一件事情,你就东扯西问的起疑心。不是说过,宝珠的私房是宝珠的。” “那我的私房是我的。” “你的私房么?”宝珠转转眼珠子,袁训大乐:“一看就有坏主意,快说快说,我在外面你是能捕到风还是能捉到影子,你能知道什么?” 宝珠抬眸看房顶,很是傲娇:“你不说,我当然不知道,但是你记得住不说吗?你记得住么!”袁训就笑:“我试试,” “你敢!”宝珠白眼儿他:“你不养人吗?难道去养那王府的……。” 第185节 袁训拿个巴掌抬起,虚虚的扇来扇去。 宝珠掂起针,对着他的巴掌印子扎来扎去。 两个人全笑倒在榻上,各自撑住,袁训笑着叹气:“我这是找了个什么人!听说贤淑,听说乖巧……”宝珠谦虚地道:“有外人在时,会贤淑的。对着母亲,会乖巧的,对着你吗?用得多了只怕就少了……” “你过年过节用上一回就行了,平时尾巴不翘着,也挺难过的吧?”袁训坏坏的问。 宝珠才要还他话,又明白过来,噘起嘴:“你才狐狸尾巴呢!” 说笑归说笑,宝珠又取出一叠子银票,交到袁训手上。袁训愣了愣:“这是什么?”难道今天真的交私房? 宝珠道:“说了,铺子是宝珠的私房,只烦劳你跑跑腿,别的不敢劳动你。这是五百五十两,请收下吧。只没有谢礼,要喝茶,就这里喝吧。” 她心里扑腾的不定,会收么,收么? 虽说彼此性子算是相投,但到底还是日子短,宝珠不敢不给袁训钱,而且不给,也像是摆明宝珠占他便宜。 昨天那房契拿出来看时,还没有付钱的给人看,像极了想他出钱。 宝珠想,投石问路也罢,老实本分也罢,这钱,还是要拿出来在他面前走一趟的吧? 备银票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挺老实,这一会儿给了他,宝珠心里通通的跳,你真的收么? 见袁训笑笑,没说什么收入怀中。宝珠小脸儿上难免有些幽怨,见袁训起来说走,宝珠不敢拦他,也不能问他。送到房外,眼巴巴地想这个人就不客气一下,昨天不是你说给钱的,宝珠和你不熟,才让了一让,你就收下,难道没有一句话出来? 那个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宝珠回房气苦,我的私房!这才试探就这般不客气,以后想他的钱,貌似难的。 宝珠姑娘,不是你自己把钱给他的吗? 袁训走出二门,一边坏笑一边忍笑。 宝珠脸上那神色,像是自己真的拿了什么宝珠。 小气鬼儿,说过不要你出,你装大方给,我就拿着,揣上几天再对你说,看你以后还敢试探我? 房契早送给精明的经济人去办,想到这里,袁训又要笑话宝珠。连还价儿也不会,人家要多少,你就出多少,好吧,关在宅门里又年纪小不懂行情,暂且体谅她一回吧。 见到大门在前面时,袁训收起笑容,换上满面庄重。 不是他想庄重,是公事上实在忧愁。 田中兴影子也不见,像是太子殿下手下人全无能不会办事。按时间算,田中兴并没有走出多远才对,可一间间民房搜索过,硬是见不到人。 殿下不高兴,下面的人能高兴? 袁训也就在宝珠这里还能开开心,出了宝珠的房门,满腹心事压得他心中沉坠,很是不快。 正不快的时候,另一件不快的事出来。 一个人。 一个风度不错,仪态不错,长得也不错的少年人,带着一个家人手捧礼物走进安家大门。 余伯南? 袁训眯起眼,脸色更黑。那眼光滋滋的可以喷火,谁让你来的? 余伯南也看到他,意外一下,随即面上一冷,再才摆出大大方方的笑容来,摇摇摆摆径直对着袁训走来。 看他的路线,就是笔直来见袁训。 “袁兄,小弟病中蒙安家祖母让人看视,我好了,特意买几色新鲜果子来看老人家。”余伯南的眸子里,分明是针锋相对。 语气也自得,我是安家的旧邻居,你能不让我见么,你能吗? 袁训冷哼一声,敷衍了事的拱拱手,一言不发正要走开。大门外,又蹿进一个人来。这个人一出来,袁训先皱眉,这人身上什么味儿? 汗酸臭味,什么都有。再看衣裳,破烂溜丢活似乞丐。 老王头才喝骂:“不长眼,往哪里蹿!” 就见来人嚷道:“王大爷,我可找到家了,祖母呢,快去告诉她,明珠也来了。”再一转眼角,下巴快掉下来:“公子?” 那不是自家心爱的公子余伯南? 老王头,余伯南的下巴,一起同时掉下来。 这个脏透了的人,是方明珠? 袁训看他们表情就跟着转心思,这个人是谁? 第一百二十章发落 宝珠正自己生闷气,不知道怨自己主动装老实,还是怨表凶没言语。红花小跑进来,面有惊骇:“表……” 宝珠奇怪了,忍不住发笑,难道表凶出门三步就发现他的错误,又回来对宝珠认错? 原谅他,还是考虑考虑再原谅他呢? “他又回来作什么?”宝珠佯怒。 红花连摆小心:“表……”气还没顺息的时候,卫氏进来,脸色发白:“方表姑娘来了。”宝珠哈地一声:“奶妈,大白天的你也能看走眼?表姑娘离那么远,怎么能来?”说过,还咕咕笑上几声,表示宝珠的不相信。 “真的来了!”奶妈和红花异口同声。 第186节 宝珠勉强相信,但轻松地道:“是余家送她来侍候余伯南的吧?这也应当……。” “余公子不认她!” 宝珠的幻想彻底粉碎,她郑重地认清眼前境况:“真的来了?” “来了!” “余公子怎么不认她?” “余公子说,贵府的表姑娘到了,可喜可贺……。”红花越说声音越小。 宝珠的下巴,也就快要掉下来。想到的头一件事:“姑爷才出去,有没有遇到这一出子?”红花会意,安慰道:“我和姑娘想的一样,我听说表姑娘到了,又亲眼见到,去问了王大爷姑爷可曾见到,王大爷说姑爷是碰到的,但姑爷没理论就走了。” “谢天谢地。”宝珠情不自禁念了一句。见红花还在面前,脸红上来,再想到红花的话,宝珠就问:“你见到表姑娘一个人来的?” 以宝珠来看,方明珠没有别人是来不了的。 由红花转述余伯南的话,宝珠大约能明白,余伯南是不想再要方明珠。也就是说,方明珠上京,余家并不知情。她一个人偷跑出来,难道就没有别人护送? 如邵家的大爷,二婶儿邵氏和方姨太太的亲哥哥,会不会想从明珠头上捞好处,把她送到京里? 这也有可能。 红花的话,再一次打碎宝珠所想,红花笑道:“不曾呢,表姑娘一个人上京,并没有别人。”宝珠:“啊?” 就震惊去了,话也不会说。 “奶妈,老太太让请四姑娘过去商议事情呢。”梅英过来。 卫氏忙答应,和宝珠红花一起过去。见老太太正房里,早坐好邵氏张氏玉珠等人。房外,看热闹的家人们堆成一团。 在古代的世道里,一个单身姑娘走这么远的道路,不由人的,不是惊奇,而是惊吓。 无数的猜测乱飞舞。 路上有没有受到非礼? 与男人同行的? 反正都不是好猜测就是。 邵氏早哭成泪人儿:“一个人?真的是一个人?”她也一般的那样乱猜,就是不好再说。她哭几声,就用泪眼去看余伯南:“伯南啊,好孩子,你千万别计较。” 张氏就鄙夷,玉珠眼珠子瞪着。 安老太太沉着脸,余伯南则客客气气:“二婶儿说话我不懂,贵府表姑娘回府,按书上说,这叫合浦珠还,我计较何来。” 余伯南感慨万千! 他是进京后让表凶刺激明白的。 如果当初,他夜对方明珠也能从容而处置,当时没有乱了方寸,再或者面对方姨妈的告状,据理力争,坚决不要。哪怕拼上一时的学子名声也不要……。 他当时乱了,余家当时乱了,拿学子名声和方姨妈拼不起,又有安老太太从中发话,老太太当然希望风平浪静的下去,也在她的情理中。 余伯南,主要是怕连累出宝珠。 一切为了宝珠,他忍气吞声纳了方明珠。 本来余夫人要折磨方明珠去死,也是宝珠一句话,余伯南解救方明珠出来,让她在家里当下人。 方明珠的境遇不好,要问她自己和她的母亲。 方明珠是完全没有人教导的那种,她的可怜程度出自于自己的,最多是先天无人教,后天自己不努力。 一大半儿的责任,应该是方姨妈承担。 既养就教是不是? 但方姨妈也一样是不懂的人。此类人组成缤纷世界,只能这样定她们所在的社会地位吧。 祸害! 余伯南心想,她是自己跑出来的,再要我承认,难上加难! 宝珠就在这时候进来,恰好听到合浦珠还这句话,宝珠也心中有所感慨。余伯南铁了心! 合浦珠还,是后汉书孟尝传上的故事。合浦是个地名,当地产珍珠,有酷吏压榨,不分季节逼迫采珠,珍珠不能忍受,搬家到隔壁郡的水中。孟尝为官后,律法清明,合浦珠还。 合浦珠,是个好东西。 方明珠,是什么好东西? 余伯南用这个典故作比喻,意思分明。 但见余伯南端坐安然不动,他心里想什么自然是不知道。但余伯南的表面上,是从来没有过的沉稳。 去年,这事由不得我的办了! 今年,这事再由不得别人! 宝珠对余伯南看看,余伯南坦然还她一视,眸中微有闪动,居然单纯的笑上一笑,彬彬有礼来见礼:“见过四妹妹,好久不见妹妹,妹妹可好?” 他一派从容,宝珠倒不自在起来。 余伯南是因为喜欢她,而他又情热上头,才会受到方明珠的逼迫…… 宝珠坐下颦眉,难道自己是那红颜祸水? 第187节 宝珠坐下也不言语。 大家都知道方表姑娘一身肮脏的上门,大家都在等她洗干净换好衣服出来,都想听听她是为什么上京,又怎么上京…… “大姑娘,别跑!”表姑娘还没出来,院子里先出来叫声。 院子里,掌珠泼风似的冲进来,姿态也不要了,得体也不要了,像炮弹般进到房中,双手叉腰,怒气冲天,眸子四下搜索,怒道:“明珠在哪里!” 邵氏惊呼:“掌珠,你这是怎么了?” 掌珠此时活脱脱像街头泼妇,又像怒火上的龙卷风。面对她喷火的眸子,没有人敢在此时和她搭话,除老太太烦闷的揉揉胸口外,别的人都低下头。 掌珠在房中找了一圈,没见到方明珠,她冷笑着,这个时候才回母亲的话:“我怎么了!我倒想问的是表姑娘怎么了!她也嫁了人,我们也能安生的过日子,她这会子跑来,又想搅和谁!” 她怒冲冲转向宝珠:“又来欺负四妹妹?”再手按身前:“还是来搅和我的亲事!” 她气急之下,把亲事二字也带出来。有些话是闺阁中女儿不能说的,就是当着人听到,也要害羞,至少也要装害羞的话。掌珠如今居然能说出来,可见她有多气。 宝珠默然。 邵氏默然。 安老太太长长叹了一口气,掌珠又冲向余伯南,对着余伯南叫嚷:“你呢,你是干什么吃的!才子,闻名的才子!你连个妾也管不好,还是你仍放不下宝珠,故意放她出来捣乱!” 宝珠轻咬住牙,本能的往外面看看。 表凶可千万别这个时候回来,要让他听到,又要和自己置气。大姐姐此时,像条火龙,走到哪里烧到哪里。 而卫氏和红花双双气白了脸。在卫氏来看,姑娘是有个好姑爷,既有了一个好姑爷,大姑娘就不该这么说。 卫氏不顾尊卑,走出来斥责掌珠:“大姑娘说话好糊涂,这关我们姑娘什么事情!”邵氏也觉得掌珠的话不对,忙道:“是啊,这不与宝珠相干!” 红花也急了,跟上道:“大姑娘就是气,也不应该扯上我们姑娘!”说过,又狠狠瞪住余伯南。安老太太也皱眉,斥责掌珠:“坐下!我还在这里,轮不到你发疯!” 掌珠一听到方表姑娘回来,那是她一直就不喜欢的人,而且她亲事上不遂心,窝着气正没有地方发,方明珠回来成了导火索,掌珠听到后,从大门上几乎是蹦进来的。 进来找不到方明珠,这火气就四处乱发。 她说过宝珠后,也觉得不对。让卫氏骂,掌珠还肩头一耸不悦,见母亲也说,祖母也说,又有一个红花也忠心护主,掌珠灰了心,滚滚几滴子泪珠出来,用帕子掩住脸泣道:“那是我的亲姨妈亲表妹,我不应该这么说。可家里人都知道,从姨太太和表妹进家门,就没有少生事情。” 张氏叹气。 “好容易的,托赖舅祖父的好儿,祖母的疼爱,我们进京过上安生日子。再有什么,也全是我们自家人,拌嘴也到不了别家去。可,这还没有好上几天,那惹事的表姑娘又来了,我们的日子又不安生了,呜……”画眉扶着她,到椅子上坐下。 掌珠这么要强的人,也能气哭。张氏更忍不下去,起身对婆母也有了泪水:“老太太,您要行善,也不能再收留她们!您留下姨太太,安静无事的也就罢了。如今表姑娘也来了……掌珠说得对,还有两个姑娘没有亲事,这全是您的亲孙女儿啊,您全不顾了吗?就四丫头有门好亲事,掌珠玉珠就全不在你眼中?” 张氏本不想借这件事发私意,可话到嘴边,就出来了。 宝珠更低下头,好似她亲事上不错,成了全家眼中钉。 而安老太太这一回没有怪张氏说话不中听,接着长叹一声:“你们呀……”这是要长谈的意思,全家的人全支起耳朵。 安老太太借这个机会,也想发发她的私意。 先拿帕子拭泪,老太太也让气着了。她的气呢,不知是听到方明珠回来气的,还是让掌珠发飚气的,还是让张氏指责气的。反正她自己都觉得气着了,话再不出来会把自己憋死。 “你们呐,真是见识浅!”老太太进京后,南安侯时常同她来用晚饭,这晚饭前的骂人早就不骂。可能是全攒到一起,今天一开骂,就声势惊人! 老太太声若洪钟,先左看一眼邵氏,右看一眼张氏,责备道:“没见识!为了孩子们亲事,看你们是什么德性!” 手指邵氏:“你!就会哭,再就由着掌珠出去乱跑!我全不管,权当去散心!”再手指张氏:“你成天乱蹿,一个寡妇家,乱跑什么!要出去乱跑,也应该是撵着玉珠出去!” 玉珠怎么听怎么不对头,又怕祖母发话,从明天开始母亲就撵自己出去乱转,就小声问:“祖母祖母,是出去跑对,还是不出去对?” 安老太太转向她,中气十足的骂:“她跑不对!你不跑不对!”玉珠扁扁嘴。 “袁姑爷还不是官,就把你们急成这样!” “袁家不过一个亲家太太在京里,就把你们眼红全惹上来!” “当初自己没眼光,都不记得了!” 老太太威风重抖,在房中一通怒骂,房外来了方氏母亲。方姨妈扯着方明珠的手,面上泪痕还不干:“明珠,等会儿去见祖母,记得我交待你的话,不管祖母怎么发脾气,我们只跪着求她。”方明珠点头。 “如今这府里又是一个模样,太子也来过,公主也来过……”方姨妈虽进京后不出房门,但消息一点儿没少听。 太子公主来时全轰动,关在房里也一样能听到。 方明珠也惊喜:“公主?”她最关心的事:“她有我好看吗?”她眨动着自己知道的,自己的漂亮眼睛。 不得不说,方明珠是个美人儿。美人儿又才出浴,发上没拧干,还往下滴着水珠子,看上去发漆黑,人水灵,是一个绝好的美人。 方姨妈自己看着,也觉得得意。这孩子生得多好,嫁在余家当妾真是可惜了!以前方姨妈就相不中余伯南,何况是现在她听说还有太子这等人物…… 她才想到这里,倒没有过份乱想,是方明珠继续惊喜,而且眼睛乱瞟:“母亲,太子今天还来吗?” 方姨妈满怀心事,这心事不外乎是怎么再求老太太帮忙,怎么过安家别人这一关。她还不知道掌珠大发脾气,但是却明白安家别的人不会轻易就容纳明珠。心事重重的她,也让方明珠珠逗得一乐,为女儿再整整头发道:“人家还能天天来?来一回就是天大的颜面。” 方姨妈还算知趣,不敢把主意想到太子身上。 方明珠甚觉无趣:“原来不再来呀,哎呀,那我可再嫁给谁呢。” 见老太太正房到了,母女不再说话,进来给安老太太行礼。方姨妈跪下来哭泣:“老太太,明珠回来了,多好呀,她又能孝敬您了……” “放屁!”掌珠又按捺不住,而且口出恶言,进前几步,对方姨妈怨恨滔天:“祖母倒要她孝敬!她是什么东西!余伯南!”又再次把余伯南提出来:“你家的逃妾,你是个男人你倒不管,你想丢给谁!” 余伯南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模样:“安大妹妹,贵府表姑娘回还,姐妹得已团圆……” 第188节 玉珠也忍无可忍:“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真的要把她还给我们?” 余伯南抬眸,微微一笑,从他脸上看,全然是镇定淡定的:“啊,贵府进京后,贵府表姑娘不及跟随,在我家招待一时,现在归还…。” “公子,你不要我了吗?”方明珠惊天动地的大叫。 齐氏等京中的老人从没见过方明珠,就是听都没听过。此时皱眉,果然不是一个省事的人。 方姨妈沉下脸,抡起巴掌把方明珠拍了几下,骂道:“别犯混,你是处子身,上有老太太在,许一门好亲事还用说。快给祖母叩头,别管闲人!” 闲人悠然,我闲着呢,你千万别再来寻上我。我宁可青楼上找一个,也不再要你! 掌珠破口大骂:“不要脸!都嫁过人,还什么处子身。不要脸不要脸!”邵氏再软弱,也听不下去,小声道:“掌珠,你都说的是什么!” “大姐姐,”宝珠轻笑起身:“我才得一件首饰,大姐姐来帮我看看?”掌珠犹豫一下,跟着宝珠走了。 老太太松口气,掌珠若再闹下去,她也头疼难劝。 齐氏等人却笑了笑,四姑娘好心肠,果然是不假。 此时只有宝珠的嫁妆,才能把掌珠拉走。 掌珠和宝珠都走了,玉珠爱清静的人,虽然很想看方明珠的热闹,也觉得烦燥,她悄悄的起身,也走了。只让青花守在这里听热闹,一会儿回去再说。 玉珠对宝珠的嫁妆没有兴趣。 …… 临睡前,青花往窗外看,道:“姨太太还跪着呢?她今天恒心上来。”张氏正解衣裳,闻言冷笑:“她的恒心,可不就是留在这种时候用的。” 回想今天的闹,张氏郁结得快要得病。 已睡下的玉珠又烦上来:“别再说她!不是有祖母在。” 恨得张氏点她一指头:“你这个性子打小儿看着好,安静,钻书里就出不来。那时候我想,玉珠虽不爱做针指,又有什么?至少性子沉稳。我为你守好嫁妆,不让你祖母弄了去,以后不管嫁给谁,你手中有钱,他倒敢欺负你?” “现在也一样。”玉珠捂耳朵,在心里道又来了又来了,就不能少说一回。 “现在一样个屁!”张氏也骂了粗话。玉珠把脑袋往被子里一钻,七月的天气晚上秋凉,倒还不会热到。 “现在,你若嫁个王孙公子呢?针指上不行,妯娌们难道不笑话你?”张氏发牢骚恨怨:“真是奇怪,你都还没有亲事,什么表姑娘堂姑娘的,还敢上来!” 又支起耳朵听听,狠狠吁口气:“你姐姐还在骂呢,也是,摊上这样的亲姨姐妹,谁会不气?”说到这里,才吹灯睡下。 对面东厢房里,门窗紧闭,也有掌珠的骂声出来。 掌珠散着头发,也不梳晚妆,靸着绣花鞋,都没有穿好,就这样在房里走来走去,袖子早撸到手肘以上,一边走一边骂不绝口:“糊涂油蒙了心的,没廉耻!她哪里是在余家呆不下去来找余伯南!分明是我们走以前,姨妈就做好的!” “你姨妈从到京里可就一直没出过门儿,”邵氏弱弱。 掌珠大骂:“一听就是,就您看不出来!姨妈是没有出过门!明珠才找了十几天才找到我们家!她怎么不让人拐走卖了!天底下的拐子都死绝了,还是窑子里全关了门!” 邵氏就落泪。 “哭!您就会哭!全然不想这事的严重性!明珠留在家里,我们家的风水名声全都坏掉,我嫁不出去,玉珠也休想!宝珠的亲事,只怕要黄!”再骂到余伯南身上:“姓余的也是,他家的人他说不要就不要?当初可是判下来的……。” 说到这里,掌珠不言语了。气呼呼回榻上坐好,心头火气还冲多高。 见她不再骂,邵氏陪笑:“掌珠啊,你的亲事当然要紧的,不过幸好的,祖母也没松口答应她留下啊。” 掌珠三姐妹离开后,安老太太打发闲人走开,只留下两个媳妇和方氏母女,亲口告诉她们:“你们寻房子吧,我这里不能留别人家的逃妾。” 老太太也气着了,又让掌珠大怒而气着,甚至不肯听方姨妈母女解释。老太太不肯听,自有人劝方姨妈母女离去,老太太也没说就撵走,方氏母女自回房中。 这是上午的事,晚上南安侯来用晚饭,老太太还在生气没有说,提起来她不喜欢。而齐氏等人当这是小事情好打发,也先不说。大家都不说,南安侯用过晚饭就走,说衙门里最近竟然忙得觉也不能回家睡。他走以后,方姨妈就跪到老太太房外面,一言不发的,但人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掌珠气得出去大骂,让邵氏拉走,再就房中一直大骂到此时。 张氏关上房门生气,而宝珠,这时候也还没有睡着。 卫氏忧愁的一会儿落泪,一会儿也骂,就是骂声小些:“天可怜见的,姑娘才寻上好亲事,余公子来做什么!这方表姑娘也来了!菩萨皇天在上,让她们都走了吧!” 又往窗外面看,卫氏恨的握住剪刀,宝珠见到,有气无力的问:“奶妈您这是作什么?”卫氏低头,这才看到自己把剪刀拿起来,就手放下,又恨得重新握住:“我我,我要是出去拿着这个,姨太太会不会吓走?” 红花在一旁,小脸儿上苦大仇深。 宝珠则是更无精打采:“理她作什么,是她跪,又不是你跪,” “姑娘说哪里话!”卫氏火冒三丈,把剪刀放下,转身子气愤满面:“姑爷每天上午来,有时候也下午来。今天下午没有来,下午姨太太也没有跪,谢天谢地的,” 宝珠轻声道:“姨太太怕舅祖父见到,即刻撵她走,她才等晚饭后舅祖父走了才跪。奶妈放心吧,她又不是好身子骨儿,跪上一夜明天就病,到明天姑爷来前,估计她就回房去养病。”卫氏咬牙:“她就是这个意思!她想病在家里,老太太就不好撵她!姑娘既知道,快去对老太太说!” “祖母难道不明白?”宝珠愁眉苦脸。她也怕,怕表凶明天上午来见到。房中有一尊卫氏请来的菩萨画像,宝珠忧愁地对着菩萨的慈眉善目想,我是祈求姨太太半夜里就病得要回房,还是祈求表凶明天公事忙,他不会来? 貌似这两样都不好。 姨太太虽坏,咒她生病倒成了自己不好。虽说别人不好时,自己未必忍得住。可宝珠的心地,还是说不出口。 而祈求表凶公事忙,也不对。 宝珠叹气。 卫氏叹气。 红花腾的起身:“我去!我去和她拼了!” 卫氏和宝珠一起拦她,又好气又好笑:“你去能作什么?” 红花道:“她不是想病!如今秋凉上来,夜里受凉可以病得起不来,她起不来,就没法子祸害我们!我去弄盆井里的凉水,当头给她浇下去,看她还不马上就病!” 第189节 “哎呀!” “哎哟!” 宝珠和卫氏齐声叹气,再对着:“唉!” “哗啦!”有什么在院子里响起来。 主仆三人往外面去看,见张氏玉珠也披衣出来。而掌珠手中拎着一个盆,怒气冲冲走回房。再看方姨妈,浑身上下全是凉水,在夜风中即刻打起哆嗦来。 农历的七、八、九三个月,是秋天。白天虽热,夜里却凉上来。 “不用你去了,”宝珠嗔怪红花。红花咧着嘴笑,居然开心得拍了一记巴掌。张氏和玉珠闻声只眼角往这边微转,就转身回房。卫氏也道:“姑娘也进去吧,这秋凉了,明儿你也病了,姑爷要问,可怎么说。” 她进房后,在菩萨面前上了三炷香:“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姨太太马上就病吧。” 宝珠抚额头,一脑门子的乱心思。 她不明白祖母为什么不撵方姨妈走,虽不愿意做诅咒人的事情,但宝珠也觉得,方氏母女可以走了。 有这样的一种人,到哪里哪里不好,就是方氏母女这样的人吧。 老太太房里,一直没有人出来。 谁也不知道她想什么。难道让气糊涂了?那还有侍候的人,也应该出来说句话吧? …… “娘,你怎么了?”一大早,方明珠的哭声就响遍院中。掌珠直气得后半夜才睡,这就让吵醒,主要是她一会儿出来瞅一会儿出来瞅,看方姨妈几时才病得往地上一倒,掌珠就打算不管祖母说,指使几个人把方姨妈抬到大门外面去。 当娘的都走了,当女儿的还能不走。 她恼得从床上跳下地,哗拉一下,扯开房门,对着院子里近似咆哮:“还让不让人安生!滚!”方明珠也怒声而回:“我娘病得快要死了,要死在这里,我和你没完!” 张氏本来不想出来,听到后也气得出来:“方明珠,你娘病死在这里,和我们不相干!”玉珠在房里也气:“就是,不关我们事!” 宝珠在房中痛苦:“我才睡着!”她也想了半夜才睡着。 红花昨天夜里就想拼命,见院子里吵得热闹,揣起剪刀就出去。卫氏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红花小身板儿呼的出去,还没愣住,“呼!”红花又回来了,张口结舌:“姑爷来了!” 院外的天上,天边的淡月还挂着,才透出白光。 宝珠还没有起来,闻言吓得一缩脖子:“什么钟点儿,他来作什么!”也不披衣服,下地就往窗户上看,见果然是袁训进来,而且面如锅底。 袁训又是一夜没睡,而且心事重重心情不佳。他本来想在二门外面找个地方睡会儿,天亮了再进来看宝珠取笑几句,开开心去当差。老王头才开门,他就听到里面在吵架,他就进来。 本来就没好气,进来更没好气。 怕女眷们有衣着不整的,他在二门上先重重一嗓子:“嗯哼!”掌珠虽糊涂他来得早,也赶快进去,张氏也进去,红花就是这时候听到是他,也缩回去。 独方明珠傻了眼,抱着浑身发烫的母亲,傻呆呆看着一个英俊的少年直直进了宝珠房。这是谁? “明珠,去求老太太,去求她,”方姨妈真的是拼死一搏。 方明珠张张嘴,家里全是女人她不怕,可来了一个男人。她扶起方姨妈,没心没肺又出来:“我说不要用苦肉计,你偏不听!先回去换衣服我去请医生。” 早上寂静,掌珠在房中问邵氏:“你听你听!这是苦肉计!” 张氏往地上重重啐道:“不要脸!” 卫氏和红花来不及骂,因袁训黑着脸在走廊上坐下来,眉头拧得成一小块儿:“谁大早上的家里乱!不怕惊到祖母,吵到家里人!” 没有人再奇怪他来得早,他自己也想不起来这种时候,天才蒙蒙亮,坐到这里不合适。 他觉得合适,他就坐着。 袁训声音不小,掌珠在房中大声回:“去问余伯南,幸好你来了,让余伯南把他家的带走!”张氏想想,也在房中大声道:“这家里没王法,总算有人来过问!”玉珠倒羞得怪她:“您又插什么口!” 张氏道:“老太太假好心,什么也不管了,没个人过问还行!” 宝珠在房里大气儿也不敢出,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早把表凶不和自己客套银子的事丢到脑后。表凶早就知道余伯南喜欢自己,说不好明珠的事他也清楚,表凶性子不好,一不小心他就迁怒……。 “红花,姑娘呢,这么乱了还睡得着?还不起来!” 宝珠委屈,见天也是起的时候,慢慢腾腾起来,但缩在房里不出去。 袁训在走廊下面一步没动,喝了几碗热茶精神上来,那脸还是黑得跟包公似的。方明珠自然不敢来闹,邵氏见到也安心:“掌珠,你以后找女婿就得找个这样的镇得住人。”掌珠咦了一声:“这大早上,他来得不对呀?” 张氏在房中见到,也对玉珠道:“看看,他是不会放过的,等我梳好头,出去好好对他说说。”玉珠气道:“您少说几句吧,您倒是先去问他,大早上的他怎么能闯进来!” “什么叫闯!家里只有姑娘,有了姑爷自然当家。闯什么闯!”张氏不理会玉珠。 又过了半个时辰,老太太房中有人道:“请四姑爷去说话。”袁训丢下茶碗,往安老太太房中来。 见老太太是匆忙起来,头发才梳好坐在榻上。袁训问安道:“昨儿一夜没睡,侯爷应该也是一夜没好睡,才从门外面过,累得不行,我说门房歪一歪,就听到家里吵闹。是什么原因要吵,又是谁敢在这里吵?还想问祖母,祖母倒不是不明白的人,怎么由着她们闹?” 掌珠只会发飚,这话让袁训给问出来。 安老太太淡淡,倒不是太生气。她半晌不说话,袁训就等着。 “你说,以前做错了事,对别人好些,是不是可以更改过来?”安老太太忽然问的,却又是这样的一句。 袁训结结实实呆住。 这是句什么话? 见窗外白光渐起,翠色木叶渐清晰。老太太面容衬在翠色上,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更不是优柔寡断:“那一年她们母女初到我们家,我看她们可怜留下。以后呢,可以解闷。留下。人做好事情,其实受益的大多是自己。但做了对事情当了好人,遇到这不懂事的人,也没有办法不是?” 第190节 “是。”袁训认真听着。 “以前不撵她们,是撵走她们,她们就没处可去。自然但凡有囊气,也不会无处可去。但凡有志气,也不会孤苦无依。这一对人,却真正的没囊气又没志气,我想年年鱼虾放生不少,权当放生。” “是,您和我母亲倒是一般儿的想头。”袁训道。 “我前天问侯爷,姑爷这么年青,在太子府上到底是什么差事?侯爷说了不得,竟然是什么事儿都知晓。当时我想,你不是不精明,那往家里去的时候,就没有打听过宝珠不成?”安老太太没有责备的意思,是笑容满面。 袁训没有难为情,事先打听这是理所应当吧。他承认:“是。” 安老太太笑道:“那你也就应该知道,这个什么脏的臭了的表姑娘,我满心里想成全她,她母女自己设计自己钻,把自己送到别人门上当妾,要不是我还在,早让余家折磨死。如今她跟了来,我昨儿想了半夜,又要把她自己送到什么地步上去呢?人心自正,倒是不怕她。” 袁训莞尔:“说是这样说,不过行善也有度。” “你母亲也念经,你去问问她就知道我怎么想。” “母亲和您一定一样,不过我年青,我省不得什么自有福报。”袁训道:“如今有我在,我可不忍她!让人去找姓余的来,要么他领走,要么他出主意!” 安老太太忍不住笑:“你这孩子,你这是为难余伯南呢。”老太太上了年纪,都闻到一肚子酸味道。 “祖母发话,我就不寻他。这一对人不能留,我作主,撵出去。祖母要行善,送十两银子吧。”袁训面无表情:“我容不下她们!” 同时在想,妇人心思全是一样,早听说姑祖母刚强,原来也心太软。又寻思,祖母才说当年对别人不好,换个人帮助,可以心安? 这姓方的真好命,遇到祖母这样的人。 不过她遇到自己,是她运气走到头! 袁训此时不能理解安老太太,认为是女人心思。这其实也没有说错。 安老太太没有话,心平气和地笑:“我老了,这家交给你吧,我不管了。本来我想着看她能演几出子,横竖你天天来,让你发落。” 袁训就知道指他今天来得早,他犹豫片刻,还是把心事说出来。他面色不豫:“成亲日子,定下吧。” 方姨妈闹了一天一夜老太太也没惊,此时大吃一惊:“不是等你家长辈,”她险些把名字脱口而出。 袁训不豫的脸色就从这里而来,他闷闷地道:“出大事了!京里拿奸细,瓦刺使臣不辞而别。和谈竟然是假。回京的人都让返程,舅父就是想回来,今年也回不来了!” 他来时郁闷,就是为了这个! 舅父和姐姐不能亲眼见到自己成亲,在他们心里该是多么的遗憾。就是袁训母子,也是一样的难过。 第一百二十一章当家 宝珠房里摆下早饭,卫氏进来问:“姑爷还在老太太房里说话呢,姑爷的早饭和姑娘的摆在一处?” 宝珠有些怕见他。本想说单独摆外面,再一想表凶不是什么都知道,此时不发作,以后对景儿时也发作。 她就道:“摆这里吧。”卫氏就摆好。 袁训从老太太房里出来,见红花小心翼翼迎上来:“姑娘候着用早饭呢。”袁训本来没有多想,径直进来,宝珠下榻迎过他,两个人对坐用饭。 一碗粥还没有喝下去,外面有人嚷道:“宝珠女婿来了是吗?我来见见。”宝珠惊愕,方明珠的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 卫氏嫌弃地挡住她:“表姑娘,”才说这三个字。房里传出袁训的喝骂声:“什么表姑娘!哪门子表姑娘!我不认的亲,哪里有这门亲!” 调羹脆响上一声,不知掉落在哪里。内外房中全寂静。 卫氏道:“是。”然后扬眉吐气,斜睨住方明珠:“走吧,别在这里,我们这里不认你!”方明珠也让吓得缩着头,胆怯上来:“我,这不是我母亲病了,听说宝珠找个好女婿……”红花拿小手儿推她:“走!别再来!我们姑爷不会帮你说话,我们姑娘也不说!”说过意犹未尽,再加上一句:“红花也不帮你说!” 房里,宝珠把调羹从碗里捡出来,才拿在手上想这就是女人和男人的区别。祖母也算厉害的,也撵过方姨妈,可表凶这种男人气势,祖母就不曾有过。 就是大姐姐那般的要强,也要不出来这气势。 男人和女人,本就有区别。 男人能做的事,女人能做吗?能做很多! 男人能说的话,女人能说吗?能说很多! 男人和女人因此一样吗,不一样! 宝珠又想从小没有父亲,虽没吃过没有温饱的苦,但无人遮风挡雨的苦,却还是有的。就如男孩子要从小没有母亲,就是没受过没有温饱的苦,但缺乏细腻的关怀,却还是有的。 宝珠就挟了一个馒头送过去,袁训举碗去接,想想又往外道:“红花,去告诉孔管家,让他用过早饭就把姓余的喊来,我等着呢!” 馒头中途掉落在小桌子上,宝珠默默捡起放到一旁。 “说姓余的,你又心虚上来!”袁训总心里不是味道。两个人又岔到两个地方,想的不一样。 宝珠默然吃饭,一滴子泪忽然滑落,掉到粥碗里。这件事情竟然像是要背上一辈子?对面袁训忽然来了一句:“要成亲了!” “什么!”宝珠抬起面颊,眸光红融,还有一点儿泪水全因震惊而凝结在眸中。他们成亲的日子没有定下来,宝珠早就知道在等袁家的母系亲族。据说是一方大员,手握重兵。 她吃吃道:“不是在等?”眸中因有泪水,更水汪汪的诱人。 袁训不用帕子,用自己手指在她眸上轻抚两下,拭出一滴子泪水后,不无惆怅:“今年回不来了,返程了!”宝珠粗粗的一想,微张着嘴:“要打仗?” “是啊,”袁训不悦,要打仗了,竟然没有他? 本来想成亲时,舅父在,姐姐姐夫全在,全让姐夫拿下姐姐,不行就舅父出面,姐姐不能再阻拦。先说服姐姐,他是一点儿不担心中宫娘娘。不是有宝珠,把宝珠留下来陪着母亲,不时进宫也就是了。 现在成亲是一样的成,可当面说走的事情就行不通。 再来,舅父对自己从来关心,自己成亲他看不到,他和母亲都该有多伤心。 忽然出现的一件事情,打乱袁训早想好的。他紧锁眉头,把早饭用完。一般来说,既然说到舅父和姐姐,应该把他们介绍清楚。可袁训正愁呢,没想起来说。宝珠呢,非常想问,但羞涩中没有问出口。 早饭过后,袁训没有出去,坐在房中和宝珠慢慢说话:“我和母亲从进京,一直就受亲戚照应,”他也没说是什么亲戚。 第191节 宝珠就点头。都说袁家没根基没亲戚,却一会儿冒出来一个,一会儿又是一个。 “家里地方大,却没什么人手。我打小儿,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衣服也自己洗过。”袁训心里那个恨,他从小为了去当兵,一直对自己很刻苦。 现在去的难度增大,他心里该有多恨 他的家里人是少,袁母不喜欢家里太多人,手下又有个忠心仆人,就不再多要人。杂事琐事,太子府上自然有人上门去办,因此加上主人也人口简单。 宝珠似懂非懂的明白了,为什么袁训出门,从来没有小厮跟。他压根儿就没有。 “顺伯原是母亲的奶公,一直跟着我。我公事上出京,太子府上有服侍的人。不是公事出京,才是顺伯跟着我。不出京,不要他跟着。母亲呢,有忠婆在。” 宝珠嫣然,袁训在对她说婆家的事,她心情转好,就笑:“忠婆?这是好名字。”见宝珠笑,袁训也就跟着笑了。他心情不好,就能想到宝珠,而宝珠也的确能让他开心。他接着道:“她就叫这个名字,跟了母亲一辈子,原是外祖父家的厨子,母亲喜欢,就陪嫁了。” 宝珠心里甜滋滋的。 她大了以后,没有父母,凡事自己要思虑。曾想到过,以后嫁给谁?那一家子里都会有什么亲戚,又有什么得用的家人。得用的家人在长辈面前如同子女,都是不能得罪的。一般是出嫁前,都会想法子打听下对方家里的事情。 曾为这个为难过?宝珠手中只有卫氏和红花,还有几个母亲曾用过的人,也都是祖母手中拿钱,宝珠不敢乱用。 如今,未婚夫婿亲自来解说,宝珠含羞憨笑,打心里又爱戴上他起来。 话到这里,袁训才想起来,他自己先笑了,道:“我一直忘记说,我外祖父,是先辅国公。”那他的舅父,就是现任的辅国公。 公侯伯子男,在爵位上,国公自然大过南安侯。 宝珠心花怒放,换任何一个人,都会心花怒放吧。宝珠又年青,正是遇到好事就炫耀的年纪。她虽不炫耀,但夫家亲戚鼎盛,难免开心,人也更自如活泼,话突突的往外冒。忍不住时,就娇笑道:“你先时不说,总是有些瞧不起人的意思吧,” “外祖父是国公,舅父是国公,姐夫……。你嫁的人又不是,谁提这个!”袁训回道。 宝珠掩面笑,再道:“那你姐夫,又是什么人?”在宝珠来看,家里有个当国公的亲戚已经很大。宝珠就半带取笑:“你姐夫也是国公不成?” 她抿着唇儿,面上无处不带着俏皮。 袁训抬手就给她额头上一下,看着宝珠抚额头呼痛,袁训也半带取笑:“比国公还大呢,说出来吓倒你。” “哼,好歹我也见过殿下们,怎么会让吓倒。”宝珠心中打破这“一方大员、手握重兵”的谜团,早就心满意足,只再问:“说你是独子呢?” “你信我的,还信媒人的?”袁训凶巴巴。 宝珠鼻子一翘:“哼,不知道!” 过上一会儿,袁训道:“姐姐是我嫡亲的姐姐。”宝珠就知道必然有一个故事,这故事若是好听的倒还好,若是不好听,再问表凶伤心上来,倒显得宝珠一直追问不懂事。反正要成亲,成过亲自然什么都知道。 袁训恰好在道:“这事儿不好说,反正成亲后,你自然知道。”宝珠就乖巧:“好。”岔开话题:“你再告诉我,家里还有什么人?” 袁训一听就笑:“对,我是和你说家里的事,全是让你绕的,绕到八百里外面去。”宝珠再不服气的哼哼几声,认真再听袁训说话。 “顺伯应门,忠婆陪母亲,再没有别人,但院子倒大。你的陪嫁,祖母早说过一个红花一个奶妈,肯定不够你使的,你还要带走谁,先对我说说,祖母进京安养天年,这几年不要我们问事,你也不好多带走人。你带几个走,我补她几个人。” 宝珠听到“这几年不要我们问事”,也没有多想。孙女儿全嫁在京里,孙女婿过问祖母的事不是应当。 她想想,结合袁家的情况有了主意。先道谢,宝珠从来是个会感激的好孩子。“多谢你告诉我呢,不过,”面上一红才叫出来:“婆婆房里都没有多的使唤人,我也不要别人。只奶妈和红花在,就我们人的事情,她们做得来的。” 袁训还没有回话,红花在外面开口:“太子府上有人来找姑爷。”袁训就走到二门上见他,红花跟后面侍候。见一个差人道:“殿下说上个月有卷公文,只有你知道在哪里,又问你去哪里,你不赶快回去。”袁训就告诉他地点,再道:“回殿下我家里有事,我得安排好才安心去。对了,你回府去后,再往一个余家去看看,我让人叫他,怎么还不来!” “什么人你叫不来?你等着,我回去传过话,就拿他过来。” 红花听到这里,也不侍候了装跟班儿的了,回去告诉宝珠:“姑爷让人去拿余公子,表姑娘可以回她自己家去了。”卫氏听到,先去寻香:“阿弥陀佛,真灵验,我烧香去。” …… 余伯南家里,此时有个不速之客。掌珠再一次犯急躁:“你真的不肯要她?”余伯南淡淡,眸子里光静得如缓缓溪流,看不出他的心思。 他是异常诚恳:“对不住,掌珠!这是我的机会!” “可明珠是你的妾,是判下来的。你若敢不要她,我就去找舅祖父……”掌珠不管如何,也不能坐视方明珠留在自己家里。她寻来寻去,想到还是要找余伯南,早饭也没吃就套车来见他。 面对掌珠的威胁,余伯南心如止水,他并不得意,但是道理的确让他握在手中:“她已逃出!我不追究逃妾,你跟我上衙门也没有用!而侯爷他,我想也不是强势压人的人!” 掌珠哭了,她心力交瘁为的是谁?“可我安家的名声,” “你为自己!掌珠,你为自己!”余伯南静静道:“我余家的名声也一样的重要!” 孔青来到时,就听到房中掌珠痛哭:“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还竟有这样的人!她活着是为什么,就是为了一波一波的染黑,而自己还装没事人!” 余伯南苦苦的笑:“我想,她并不知道她染黑了人!在她们母女心里,在她们这样人的心里,对她们有利的,全是白的。” 他仰面也有了泪:“你还能哭,我呢!”我痛失宝珠,我对着谁哭去! 不过就耽误上一会儿,第二拨人就到了。有人来拍门,把手中的腰牌亮出来:“太子府上差人,我们为朋友办事,有位余伯南公子在不在?请他现在就出来,跟我们去安家走一趟。” 掌珠还没有走,见到后惊得说不出话。 余伯南对她再笑笑:“掌珠你看,是你苦,还是我苦?你大早上地跑来求我要她,这太子府上来的人,只怕是要压着我要她。” 他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道:“我不要!”拂袖出来,昂起头,大有不管不顾的意思,余村跟着,再加上孔青,一起往安家来。 外面全是男人,掌珠就还留在房中。反正余伯南也不怕丢东西。 大门“咣当”一声,关上。 掌珠在房中才如梦惊醒,她又满面是泪,颤声道:“太子府上,竟然也管这种事?”她心如猫抓:“难道真的宝珠先出嫁,做姐姐的我反而后嫁?” 而就是想嫁,眼面前也还没有找到人。 掌珠这一番的伤心,更大于平时。 第192节 …… 方明珠在守着方姨妈,她端着一碗热水:“再喝点儿吧,那丸药吃得管用吗?不管用我还是去找医生抓汤药。” 满面潮红,浑身高热的方姨妈还能硬朗的坐起来,爱怜地抚着女儿:“我没事儿,告诉你呀,这一条计是我早就想好的,丸药我早就备下的,防备老太太不给我请医生。明珠啊,”她嗓音特别柔和,方明珠抱住她:“明珠在这里,” “闹得这么狠,老太太居然狠心还没有问。不过依我想,她今天总要过问的。我教给你的话,你都记下了?”方姨妈眸子放光,有些慑人。 方明珠点点头:“我记住了!”她紧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放心!明珠一定给你争气!好好的求老太太,咱们死也不走,等嫁个好男人,然后去和余家算帐,去和表姐姨妈算帐,去和以前一切看不起我们的人算帐!” 嫁个好男人,这就是方姨妈对方明珠的关爱之心。粗看起来,和邵氏张氏,和天底下所有当母亲的人一样,没有区别。 方姨妈用力点头,干咳几声:“好好!等下要是我病得头晕晕不会说,你就记得去求。”她双手捧起明珠美丽的容颜,病容上带笑:“老太太从小就夸你生得好,有福气呢。” 方明珠也立即露出一脸我很有福气我很有运气的笑容。 “姨太太,老太太那边让人叫呢。”紫花在外面撇嘴回话,以紫花来看,姨太太你赶快让撵走吧,这样紫花就可以去侍候别人。不管是去老太太房里,还是奶奶姑娘们那里,就是看空屋子,至少心净。 空屋子不惹事不是吗? …… 早有人先回来去宝珠房外回话:“孔管家和太子府上人和余公子就到。”宝珠不解,斜瞅一眼袁训,见他双眸若闭,早歪在大红花色迎枕上在打盹儿。 看上去又劳累一夜。 宝珠很想心疼他,但是抿抿唇道:“你就叫来余伯南,倒不必再叫上太子府上人吧?”看上去,像又要欺负人。 袁训不睁眼也能猜出宝珠所说的下一句,懒洋洋:“我就是欺负他,几时又轮到你心疼?”以手轻捶额角,喃喃:“累啊累,还要听人罗嗦,更累。” “不是心疼,是不安!”宝珠如实相告:“就怕你们又翻出旧事来。明理的如你,”袁训摆手:“这高帽子我不要!” “就明理的人,也要同我生气,何况是你这不明理的人?” 袁训一骨碌爬起来,问到宝珠脸上:“你说谁不明理?”宝珠就把手摊开:“瞧,说你明理也不行,不明理也不行,那你是怎么样的心情,又叫来余伯南?” “昨天我出大门,就遇到你们家这个表姑娘!我知道是余家的妾,又见到姓余的进来,我就没理论走了。要知道我走后闹成这样,我昨天就理论了。是他的妾,我不叫他来就发落,倒找你担着不成!”袁训身子软软又想往榻上歪。宝珠就又道:“可是我说的,你一点儿也不明理,” 袁训又一古脑儿的坐好:“这又是什么见解?”见宝珠抿着唇笑,忽然领悟:“你是不想让我睡?”宝珠嗔怪:“是不想你睡这房里。外面有榻,外面去睡可好不好?” “就这儿好!”袁训往后一倒,倒在迎枕上有轻轻的一声,然后闭起眼睛:“我打个盹儿,不拘多长,姓余的到,再叫我。” 他立即睡着,而方姨妈母女此时相扶相携,也到了老太太正房。进来先奇怪,老太太叫,怎么老太太倒不在。 梅英齐氏都在这里,梅英冷淡:“姨太太病了?哦,那先坐着吧。老太太?老太太斗牌呢。”房内,有洗纸牌的声音。 老太太的丫头,都是要巴结的。方明珠就对她笑:“梅英姐姐……”帘子一响,进来好几个男人。 方明珠愣住,她自然也不会有避嫌的心思。直直盯着中间的那个人,公子! 方明珠听母亲的话,从余家逃出来,但心里还是爱余伯南。母亲说什么,方明珠就答应什么。但是方明珠也不会忘记,她是余家的妾。 余伯南等于是让人挟带进来,见到方氏母女自然不奇怪,见不到老太太,他更不奇怪。他不甘示弱的在客位上找个椅子坐下,心想你就是把我弄到太子府上,我总不是贼,我是客人,我就坐这里! 方氏母女,就把眼睛盯着内室帘子,一个准备好一包子眼泪,一个准备好一嗓门儿的哭诉,准备等老太太出来,就上前去哭求。 随余伯南进来的几个男人也不出去,叉手分两列站好。而对间里,有人轻咳一声,红花急匆匆打起帘子,袁训从里面缓步出来。 他并不是什么翩翩佳公子,也不是颜如珠玉的倾国倾城的貌。但一袭雪白绫子的单衣,带着睡后的几分懒劲儿出来时,方氏母女都惊呆住。 这个就是宝珠的女婿? 有一种人精神头儿好,就像少年男女往人堆里一站,天然青春好水色,好似荷花亭亭出碧叶,让人不想看,也要多看几眼。 又像老食客遇到佛跳墙,吃饱了也要来上几碗。 方氏母女盯着袁训看的眼神,就像饕餮看大餐。 袁训夺人眼目的不是英俊,虽然他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但他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他少年的气质,健壮的体魄,再来由精神抖擞而明亮过于别人的一双黑眸。 用炯炯有神来形容,似乎还少三分派头。 用清澈明亮来形容,也还逊色五分。 再加上他刚打了个盹儿,这打盹儿后的人,有如像刚出浴的美人儿,天然出芙蓉。 这朵子男芙蓉让余伯南呲牙不服,却让没有认真见过袁训这等人的方氏母女震惊如遇鬼。 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他家爹娘是怎么生养出来的! 贪婪的目光,让袁训不悦。狠瞪了方氏母女一眼,眸飞如针刺,方明珠哎哟一声,垂下了头瑟缩几下。 另一个人的目光,却与袁训撞上。 余伯南冷笑,挑衅似地抬抬下巴,你找我来,想说什么! 袁训才坐下,两个人就眉飞色舞,眉飞的是你击我挡,色舞的是还你以颜色。 “余公子,”袁训把伯南兄三个字也改了。 余伯南绷紧脸抬手:“袁大人?”他嗤笑目视站在袁训两边的几个差人,你小袁身无官职,只能算是太子府上当份儿差,这个,余公子为了夺妻之恨,还思量以后报仇,早就打听得清楚。 虽然传消息的人还有一句:“太子府中此人甚为得用。”余伯南也不管了。这是在安家,在安家余伯南就不怕,安家祖母不至于看着你姓袁的再胡闹。他讽刺地问:“大人这是三堂会审的架势?” 看你两边站的,生怕不吓人是怎么的? 袁训立即还他:“三堂会审今天不是,不过我这儿有一份外省三堂会审的判书,上面你画押收了妾,你还记得?” 第193节 “你当然有这东西!你把这东西弄在手上,你打的什么主意!”袁训手中居然有他纳方明珠的那份判书,余伯南是头一回听说。 羞恼中,他卷卷袖子奋力站起,把一双眼珠子狂瞪着:“你想欺负宝珠,你休想!” 袁训还没有回话,宝珠听不下去,她就在对间,特意不坐内室,让红花搬把椅子坐到帘幔内,坐着针指听袁训不要又把自己带出来。 果然,他不说,余伯南也会说。 “红花儿,”宝珠就叫上一声。 余伯南一凛,人软了下来。袁训也皱皱眉,知道宝珠在偷听。听红花脆声回话:“姑娘使我作什么。” “没事儿,就叫上一叫。”宝珠故意把嗓音弄得像在生气,淡淡地道。 红花道:“哦。” 主仆的小对话就此结束,而起坐间的一对少年也收敛许多。 袁训直接道:“对你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个什么方表姑娘圆姑娘的,是衙门里判给了你,你不要,我就和你对簿公堂!” 两边站的人露出奇奇怪怪的笑,笑得不言而喻。 袁训也在此时正道:“你输不输官司,自己先好好想想。” 这情势明摆着的,余伯南就凄然了,他手指方明珠,心中太过用心,恢复旧日称呼:“袁兄你好生想想,你家里要是有这样的人,好似对明月如见饼子,抚瑶琴却动泥沙,见花开却出恶臭,你要不要?” 宝珠在房中低低的叹气。 房外还有两个人在解气。邵氏和张氏听说四姑爷料理方氏母女的事,也过来看动静如何。听余伯南这样说,张氏最为解气,而邵氏为了掌珠,也小小的解了气。 “公子,你怎么这样说我!”方明珠的尖声起来。她把余伯南的话全听在耳朵里,没有想到余伯南这样看她的方明珠“挺身而出”。 “公子,要是你还在家里,我也肯守着。自从你离开家,我过得一天不如一天。”方明珠才说到这里,余伯南鄙夷的道:“那你真了不起,你一个人就敢上京,只怕路上勾搭了人吧!” 方明珠愤然:“没!是我母亲对我说,等漕运的船只经过,扮成穷人坐上船,船钱都代我问好,我才到京里来找她!” 余伯南起身,对着袁训长揖到底:“袁兄听得清楚,她们这是早有预谋要离开我家。逃走了的妾,我不追究也就是了。这收回么,请袁兄你公道处置吧!” 红花的头钻在帘幔里,又收回小声道:“姑娘,余公子在对姑爷行礼。”宝珠悄声嗔怪:“你没听到他弄来一堆的帮手,他又开始欺负人了!” 但终好奇袁训怎么回答,宝珠也忍不住凑到帘幔处去看。 袁训一言不发,或者说他没想到余伯南会下这个礼,他想把方姑娘圆姑娘强压过去也心中不忍。 方明珠还在房中喋喋不休:“我容易吗?我空有花容月貌,却给你当妾。就当妾,没有人对我好过……” 方姨妈则睁着通红的眼睛,片刻不放的只对住袁训。心中转个不停,怎么老太太不出来,这没有成亲的姑爷他当家? 你算什么东西! 这个在她眼中不算东西的姑爷很不耐烦,在方明珠的语声中漫不经心地往外:“孔管家!”孔青是家里下人中最不敢怠慢袁训的那一个,忙就进来:“四姑爷有什么吩咐?” “知道管我们这条街的里正家里怎么走吗?”袁训语气轻松自如,两只眼睛并在孔青身上,而是随意的搭在一边儿地面上,好一派此间正牌主人模样。 而孔青呢,则是恭敬的弯下身子,好一副守规矩的家人模样。腔调中也是讨好到十分:“回四姑爷,出我们家大门儿往右拐,走两条街,过三个香油铺子,隔壁那条街上就是田里正家。姑爷要找他?” 随着邵氏张氏在外面窥视的,有两个是邵氏和张氏的陪嫁。这两个妇人心里犯嘀咕,先不说孔大爷是老太太的陪嫁,就说他在这安府里侍候多年,兢兢业业,从无一点儿错失,就没有一个主人敢不敬他。 就是老太太对孔大爷说话,也从来是笑容堆在面上。 这个四姑爷,你还没有成亲,还不是这家里的姑爷……。就是你和四姑娘成过亲,也没有人许过你自己个儿独当家? 这么着傲的,坐在那里眼睛里冒着傲气,鼻子里呼的是傲气,嘴唇里吐出的话,也透着傲气。以后我们姑爷来,还能有地方站吗? 全让四姑爷你一个人占完了呀。 邵氏张氏还没有理论到这件事,两个陪房先不舒服起来。 见袁训对孔青还是没有半点儿想客气的样子,还是一副对孔青如对下人,淡淡道:“哦,低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不找他。” “是。”孔青继续哈着腰。 红花凑到宝珠耳朵上:“姑娘姑娘,姑爷是要找里正来,和姨太太分家让她按字印吗?”宝珠失笑,也咬住红花小耳朵:“姨太太又不是我们家里人,和她分什么家?你是想把水阁分给她,还是把荷花池子分给她?”红花揉脑袋,嘟囔道:“这倒也是。”又咧开小嘴儿一笑:“姨太太要是来找我分,我分片落叶子给她。” 外间,怔上一怔,袁训又用轻飘飘的嗓门儿正在问道:“孔管家,这京里的府尹大堂,几十年没有变,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别的人继续傻眼,弄不懂四姑爷问的这两句话与此时情景有什么意义?只有为袁训来的,正站班儿的那几个人太了解袁训,互相挤眉弄眼的笑。 小袁办事情一向要断就斩断根,他又开始了。 孔青倒没有多想的神色,只是再回话:“回四姑爷,我记得呢。跟老太太进京以后,让我去董家送贴子,我当时就从董大人的衙门外面过,当时我还在想,还是以前旧模样,就是外面两座石狮子上的风雨痕,也一点儿没变。” 他陪笑:“从我们这里到府尹大堂,要是用走的,道儿远。雇车,最好。但您问怎么走,出大门,右转上长街上,一直走一直走,走上小半个时辰,见到上面写着字呢,也就到了。” 袁训微微一笑,颇为嘉许的道:“好,你很清楚。” 人人都以为他下面该说正经话,却见袁训话头还是刚才那个,还是慢吞吞地道:“那我再来问你,五军都督府怎么走?” 房门外面,邵氏有点心惊肉跳,以帕子掩在胸口,转头见到张氏也在,小声道:“三弟妹,我怎么有点儿怕。” 张氏也觉得后背上嗖嗖的冷,这时候也明白姑爷问这些话不是白问的,与邵氏握住手,一对妯娌的手都冰凉。 孔青忍不住笑了笑,他从袁训问话开始,就大约的明了。此时就完全的清楚,笑回道:“回四姑爷,五军都督府倒是近。在我们前街上,小巷子里走过去,见到大红门的,就是了。侯爷给老太太找这房子,冲的就是离五军都督府近,后军都督府里有内亲,是当年老侯夫人一族,有个照应。” 余伯南也觉得不对劲儿,这小子在出什么歪主意? 见袁训取了茶在手,他不过只问上三句,却摆出口渴的模样,慢慢的呷了茶,慢慢地道:“你都明白就很好,免得有人要问,没地儿去找明白人。孔管家,” 第194节 他慢慢腾腾又是一句。 张氏也撑不住,觉得房里气氛压抑人。对邵氏小声道:“他又要问什么,难道问皇宫怎么走?我的娘呀,他问了一个又一个,今天是来闲问话的吗?” 孔青才笑着答应是。 袁训眸子一张,精光四射能摄人,打在方氏母女身上。在座的人都觉得呼吸一紧,余伯南先麻了头皮,方氏母女忍不住互相抱得紧些,听这位今天逞威风的四姑爷虽没有厉声,却也紧了嗓音,嗓音似轻快又似薄刀子削豆腐般干脆:“哪门子的表亲!我不认,姑娘不认,老太太也不认!限半个时辰搬出去!房子,看在老太太二奶奶面上,帮忙找找。但离远些!” “是!” 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出乎意料的听到这些话时,袁训早沉吟一下,又开了口,这次语调缓些,怀里取出半把银票又是半把碎银子在手里握捏着:“老太太,送十两银子安家费,”抛一张在身边高几上。 “是。” “四姑娘送十两银子安家费,” 到这个时候,房里的人都蒙蒙的,呆呆地看着袁训说话抛银票。外面,又过来好几个家人,见到这个场景,不需要专人解释,又手招手的叫来经过的家人。 袁训见到,也不撵。再抛下宝珠送的安家费,仰脸想想又抛下一张:“二奶奶送十两,”邵氏热泪盈眶:“好女婿啊,还代我出这份儿钱。” “三奶奶送十两,” 张氏也激动了,好女婿啊。 头一回两位奶奶没有因为这女婿好,而想到自己姑娘身上就不自在。头一回儿。 “大姑娘送十两……姑娘们减一等,每次送五两,”袁训再皱眉,似乎又想了什么而不得主意,这下子才有几分客气,客客气气请教孔青:“家里还有人要送吗?”孔青忍住笑:“没了。” “那一共是四十五两,红花。”袁训瞅瞅银票是三十两的,而另外的碎银子,有五两的,有五两夹了半边的,足够是足够的,但是他不耐烦数。 红花小跑出来,殷勤地问:“姑爷叫我作什么?” 袁训把满手的银票银子给她:“去,理清楚!送四十五两给孔管家,让他看着打发人走。多了,赏你吧。” 红花喜欢得跪下叩了个头,双手接过,又昏头涨脑的,给孔青也行了个礼,脆生生道:“孔大爷等会儿,红花手脚快着呢。”一溜小跑儿再次回房,捧着满把银子先去问宝珠:“红花铺子里投十五两行吗?” 红花只搭眼一看,多出来的就不止五两。 宝珠点她一指头:“先当差去。” 外面,方姨妈先明白过来,这是要撵她走。她放声哭一腔子:“老太太呀……。” “有要和我打官司的!不知道地方,去问孔管家!”袁训面无表情。 余伯南忽然想笑,忽然又有些佩服他。这一位把京中府尹扯出来还不算,又把五军都督府卖弄一下。你这是想和人打官司吗?你这是想打人吧? 离开安家,离开安老太太这尊一直庇护的佛,等于要了方姨妈的命。一个人要拼命时,才不管什么五军都督府。方姨妈一旦明白今天要拼命才行,再次放声:“我的老太太呀……。” “来了来了,”老王头带着一个人跑进来,高声大叫:“四姑爷,来了!” 所有人都纳闷,老太太来了?老太太从房外面来的? 就见跟老王头进来的那个人忍俊不禁,在院子里见到房外有许多穿红着绿的女眷在,就低下头不敢再走,提起嗓音道:“小袁,太子殿下议事,就等你了。” 这一嗓子最管用,方姨妈接下来的哭,就此全噎在嗓子眼里。 她鼓着眼睛,就换了一个当家,怎么就如狂风扫落叶,全变了? 让她说对了,可不就是换了一个人对她。 第一百二十二章嫁妆 袁训和差人们匆匆就走,临走前,他站在滴水榴下面,虽没有回身,那身影也给人无尽的威慑:“有敢胡闹的,我候着她!” 把这句话说过,才真的是走了。 他甚至来不及去和宝珠告辞,但这句话也没有丢下。宝珠在房里对卫氏道:“你看,还说他好,这还不足够凶吗?” 卫氏笑吟吟:“姑娘,你又撒娇上来。”宝珠丢下奶妈往房中去,又见到红花闪着星星眼,一个人拿着个称银子的戥子,念叨道:“嘿嘿,一块,又一块,” 宝珠就叫她:“红花儿,快掉进去了,小心出不来。”自打帘进房翻个白眼儿,这下子红花越发要说姑爷好,姑爷妙,姑爷真是呱呱叫。 红花小小声答应一下,候着宝珠进去才用自己能听到的嗓音回话:“红花没掉钱眼里。”继续数银子,继续星星眼。 外面哭声又大作:“我嫡亲的老太太,呃儿呀……”打咯。 张氏还没有走,恼火地进去:“我说姨太太,我代你把四姑爷找回来,你对着他哭可好不好?”眼前没有了那个什么哪山里钻出来的四姑爷,余下满院子女眷,还有一个余伯南可以当成没有,方姨妈胆气上来,她是要拼命的,不拼一下怎么甘心。 大哭道:“老太太呀,你这是让小辈欺负了吧!这是哪门子的姑爷,这么的凶!老太太不在,他就敢撵亲戚走!我的亲老太太呀,这姑爷可还没有成亲呐,就敢这么的横!” 宝珠在房中听到,也心中暗想,发作的倒是正确。只是这横字也有几分道理,对孔管家太凶了些。 孔青是看着三姐妹长大,就像红花是半陪半在姑娘身边长大,早就不当他们是下人看。 虽说对方姨太太这种人,是要横一些。对别人横,简直是对不起他们这样人。可宝珠再想想,家里还有祖母在,祖母素来拿表凶当成宝,宝珠早看出来了,但二婶呢,三婶儿呢,还有大姐姐。三姐姐是个不多这种心的人,但大姐姐最喜欢当家,回来有下人们搬弄几句,岂不是要恼? 外面又哭:“这个凶姑爷呀,不把老太太的老人当人看,偏这个老人,也听他的。” 孔青啼笑皆非,就知道说的是自己,暗想,这关你什么事! 宝珠也在房中悄骂,这关你什么事! 宝珠不好出去和姨太太对嘴,红花也恼了,甩开脚丫子跑出去,小脸儿上凶相出来:“哎!我说你快走吧,钟点儿可越过越少了,再不走,红花送你去太子府上见我们姑爷,到了那里,你好好的哭吧。” 再很想显摆一下自己去过太子府上,红花眨眼睛回想:“太子府上你去过没有,门外面石狮子有你几个人重,可以压死你……。” “红花!”宝珠在房中斥责,废话多。 红花笑嘻嘻:“我送银子的,就回去。”把银子交给孔青,她笑容太过灿烂,就是孔青也打趣她:“红花今天赚了钱,要请客。”红花眉头一扬:“没问题。”因这两句交谈,红花又想出几句难听的话,怕一会儿丢下来记不得,急忙忙地对方姨妈母女道:“姨太太,你这样的人,要多有几家多好。” 第195节 说过,趾高气扬进去。 孔青又让逗笑,低下头吭吭两声。 宝珠在房里却恼了,见红花进来,沉下脸:“让你进来,你还多话!她都要走的人了,以后自己寻生活,让她哭吧,哪里就显得到你!再不好,还有老太太在,又有管家。再不行,寻你的凶姑爷去,太不象话,一边儿跪着去!” 红花才兴上头,就老实跪着去认错去了。 但她跪着,也是眉开眼笑。她的本金银子又多出来了…… 红花的话好似火上浇油,外面拼命的人更嚎声大作:“老太太呀老太太呀,这家里的人全没王法上来,我和明珠走了,你可怎么办呀?” 跟邵氏的人也正忙着搬弄:“好不好的,姨太太是二奶奶的亲戚,就是撵,也是二奶奶自己说,四姑爷说也就罢了,红花算什么,又跑出来!” 但听到宝珠恼怒让红花罚跪去,下面的话才此时不说,但准备等下回房去说。 邵氏正喜欢,就听不进去这样的话。她又怕事又知道姐姐不对,有人帮忙撵,不要她出面,不是正好,还代她出钱。道:“没事儿,我看这姑爷很好。” 见张氏进去帮着撵人,邵氏也进去了,去劝:“姐姐,你出去以后,我和掌珠会去看你的。” “呸!”方姨妈今天放泼,啐了邵氏一脸唾沫星子。 有时候又要当好人,又心里怯,一般吃亏比较大。 邵氏本就是这样的人,就是没料到她的亲姐姐此时在拼命,十分的撒泼。 跟邵氏的人就不依,又亲眼见到方姨妈让四姑爷给拿下来,进来两个就骂:“什么东西,还不撵了走!” 方姨妈满面通红,是烧出来的,和他们对骂。方明珠见他们骂母亲,攒足了劲,对着其中一个人撞去,骂道:“我让你骂!” 孔青在旁边,在乱劲儿中也很小心,上前一步用手在方明珠撞来的肩头上一拨,方明珠转了个方向,一脑袋把正叉腰和张氏对骂的方姨妈撞倒在地。 “哎哟!” 大家才说:“该!” 方姨妈倒地就晕,嘴里嚷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邵氏急了,忙去拉她:“你不能讹我们。”张氏就扯邵氏,嘴里骂的什么也顾不上:“别理这老娼妇!”玉珠听到闹成这样,是清静不成,带着青花过来。青花也是个淘气的,见方明珠正对着张氏裙子上吐口水,蹿进房去,大骂:“方表姑娘你敢!” 玉珠也见到,生气地道:“什么方表姑娘!这院子就这么大,你没听到四姑爷才说的话,这亲,他不认!” 咦?玉珠虽爱清静,却不是笨人。她疑惑的脑袋转不动,四妹夫不认亲?他……玉珠虽然不想用方姨妈才说过的话,可心里这句还是蹦出来,四妹夫又算什么,他说不认亲? 玉珠闷在心里不说,眼前正乱呢,吵架还来不及。 正在乱,孔青道:“老太太出来了!” 房中扯人的,对骂的,就快要揪衣服的,全一静。见正中座椅上,适才四姑爷坐的位置,不偏不倚的,坐着安家老太太,安家数十年的掌家人。 方姨妈一头就扑过去,就听哎哟一声,一个年青的嗓音:“你可撞到我了。”方姨妈抬头一看,却是梅英怒容拦在面前。 梅英掸衣前襟:“划坏了衣上的花,你赔我!” “老太太,”在方姨妈心里,她敢惹的,可以有孔青,但老太太的近身丫头,她从来不敢。此时她虚虚的往地上一坐,泪眼婆娑。 安老太太还是在笑,是她的笑容让方姨妈敢扑上来。此时,老太太笑容吟吟,先只说了一句话:“姨太太,换了一个人,你就这么着了?” 这话好似定海的神针,房中风波顿时完全止住。邵氏琢磨一下,是啊。原来,这位婆母大人不是全然心中没数,她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张氏很想佩服一下,看我家这婆婆,到底还是个厉害的人。也是的,方姨太太受婆母照顾多年,在老太太面前自认为可以说话。今天换成四姑爷,她就一败涂地。她那几下子啊,全是因为遇到好心人,只能对着好心人才能使。 四姑爷不好心吗? 嗯,肯送她安家银子,还是好心的。 张氏最后没有佩服安老太太,是她又想到玉珠的亲事……祖母怎么能偏心眼儿只在一个人身上,没道理。 安老太太抬抬眼:“都坐。” 房中这才有了规矩,丫头们扶着两位奶奶归座,玉珠也坐下。余伯南生生的看了一出子好戏,上前来见礼。 没有人理会方姨妈母女,方明珠和人扯衣角摔袖子的,半倒在椅子前面,方姨妈是软在安老太太脚前面。 见全安静下来,方姨妈对方明珠使个眼色。 “祖母,我还年青,我漂亮,我以后能找个好姑爷孝敬您!”方明珠一出声,房中尽鄙夷。宝珠在隔壁偷偷地笑,给你找个表凶那样凶的,你也受不了。 安老太太却说出下面一段话来,房中尽皆鸦雀无声。 她还是慈祥的:“明珠哇,你年青你漂亮,你从余家出来,伯南不打算追究,你还可以再找个人。打小儿到大,你一直这么着想。” 她语气平静,方明珠却心中发毛,嗫嚅着道:“祖母我,” “年青,又算什么。”安老太太和气地望向她。方明珠糊涂了,年青漂亮不好吗?讨人喜欢啊。 “年青啊,还小,额头也是光洁的,就累了,睡一觉就能过来,有什么皱纹肿了眼睛啊,也是一样。” 方明珠道:“是这样的,” “可是年青啊,不知道容忍,没有见识,自己个儿想什么就是什么。心里眼里想不到别人,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自己不想看到的人,全是不好的。”安老太太若有所思的怅然,眸子投向房外远远的青色天际线:“这就是年青了!糊涂不知道理,别人告诉你你还当是笑话你!见到好人好事不敬重,满心眼里全是嫉妒。认为自己拼得起,可以不请教遇事不思虑,脑子一热,就像你和姨太太这样,” 这一番话,说得还有人接腔吗?就是宝珠在对间,也听得郑重起来。 安老太太再转向方姨妈,和蔼可亲:“姨太太,我们一处做伴可有年头儿了,当初你来的时候,明珠还小。”又转向方明珠,颇有遗憾:“你算在我跟前长大,怎么还像个只钻热灶的猫。你亲表姐掌珠的爽利你没有,玉珠虽因书痴而目中无人,找对了人也挺讨人喜欢,” 邵氏心花怒放,我们掌珠的好,祖母还是看在眼中。她站起陪笑:“全仗着母亲料理的好。” 张氏也没了脾气,起来低声下气:“有祖母在,玉珠会找对人的。” 第196节 安老太太就冷笑:“哼,我找的,你们未必中意!”横两个媳妇一眼,再道:“宝珠呢,一团和气的,内里可半点儿不差。”再轻轻带过:“这才找个好姑爷。” 换成寻常的一个姑爷,能这么快就和宝珠这么的好了? 宝珠也自有她的一点好处。 宝珠在房里缩缩脖子,大气儿不敢出。 再又来说方明珠,安老太太叹气:“明珠你竟然是好田上种出歪枣子,姐妹们的好,你没有也就是了,天天学的会是歪门邪道。姨太太也是不尽心的人,也不管管!” “我管呢,我天天管明珠的,”方姨妈叫屈。 “你自己都管不好,心里没个正主意,以歪当正,以邪当理!”安老太太只有一句话,是重的。 “好了,我管不了,四姑爷发话,又代我送安家银子,就这么定吧。有人吵闹的,红花儿不是才说过,带你去太子府上去吵,四姑爷在那里,听说和太子在议事,你们去好好的吵吧,也许还能议个章程出来。” 红花还在跪着,听到老太太这句话,瞄瞄宝珠脸色,心想姑娘别再生红花的气了,老太太都说红花没说错。 宝珠就没好气,小声道:“起来吧,你如今是有理的!” 安老太太起身就要走,方姨妈带泪叫住她:“老太太,您真的不管我们了。”老太太说的那句“姨太太,就换个人,你就这么着了”,让方姨妈分外扎心。 原来这老太太不糊涂,以前哄着她占些小便宜,她全明白。 占人小便宜,先就格局不大,出息不了。爱占小便宜也不对。然后呢,别人肯让出小便宜来,应该感恩才对,反而认为对方是傻子,对方不知道的人,这世上大有人在吧? 安老太太扶着齐氏回身笑:“四姑爷不认亲,你也不是我正经亲戚,你还是二奶奶亲戚呢。去吧,只别把自己和明珠名声弄成污糟猫,吓得我们不敢让你进门,还就再来做客吧。” “京里米贵,我们单独出去可怎么过……” 老丘氏颤巍巍开口,挡住方姨妈的话:“老太太才刚是我赢了,您那一吊钱还没有给我,快走快走,我今儿手气好,我还等着赢钱呢。” 梅英跟着笑:“丘妈妈一定早看过牌,不然怎么一直的赢?” “胡说,我老眼昏花,完全看不清,今天财神奶奶在我家,我赢钱!” 这一行人笑呵呵的去了。 方姨妈怔忡着看那离去的身影进内帘,真的不管我们了? 回身再看,见邵氏让她啐了一口,已不敢再过来,只在那里憨憨的笑,再笑也是催人走的意思。而张氏,拂袖子冷笑:“孔管家,你辛苦了!” “对了,”老太太从帘子后面又露出面容,笑容分外高挑:“我说个事儿,四丫头成亲日子正在看,虽我还不知道,依我看,日子紧巴巴的,你们可不许去烦她,让她赶快把嫁妆理清楚。少了一件子丢下来,回头我可是不认帐的,全归了我。” “啊!” 满房中又惊一下,独宝珠羞涩上来,扭捏地轻轻一笑。 ……。 夏末的月,总有几分秋滋味。有时候,让人有无端的乡愁。袁训走入院中,身后是顺伯关大门的轻轻一声。顺伯总是这样,知道他一直服侍的小姐爱静,轻易不肯发出大动静。 就顺伯的年纪来说,是难得的。 月如笼纱,院子里似起一层白雾,乡愁味道更浓。 袁训可不是京中生的,他生在边城。那边城是边城中最热闹繁华的地方,辅国公府在那儿立足已有好几代的年头。 他有这样的心思,自然是想到舅父辅国公的缘故。而想到舅父,不仅是他成亲时舅父赶不回来,还有就是袁训一门心思的想去投军,他心里总转着这个。 轻手轻脚走上长廊,忠婆无声无息自母亲房门内出现,无声笑着鞠一躬,她没有问安。袁训也没有回话,只回之一笑。他们都怕打扰到袁母。 “阿训回来了?”袁母还是听到。 袁训就进去,见母亲和以前一样,趺坐在蒲团上,对面挂着菩萨像。佛教普遍认为由印度传来,就有争论也是佛教徒的事。传入中国,盛行已久。几乎家家都有菩萨像,那是当时风气。 袁母的白发,似窗外银霜。她对儿子微微的笑,伸出手:“几天没回来,又是带上伤怕我见到?” 袁训面上那青紫还能看出。 袁训就过去给母亲看,因母亲坐在地上,他就蹲下身子,笑道:“宝珠上的药,这药不错。”又撸起袖子直到手肘,给母亲看自己有力的手臂:“当差同人打架,不是没事儿和人打架。” 袁母就笑,她容貌依然未老,笑似夜间绽放的昙花,好仪态好风姿似昙花中不散的幽香,她为儿子强壮而欢喜。 他不似丈夫那样的赢弱短命,当母亲的就是见到儿子一脸是伤,也是开心的。 “你倒去劳烦宝珠,不怕把她吓到?”袁母为儿子再拉好衣袖:“秋凉了。”仔细端详他的伤,见只有一丁儿的不明显,又是晚上烛光不明,不是当母亲的用心是看不出来。 袁训诉苦:“她还吓到?罗嗦个没完。我一碗一碗的喝药,还要看她脸色。”袁母和忠婆一起满意的笑,袁母轻声:“啊,你们倒这样的好了,”袁训面上一红。 只顾让母亲放心,就把这一处给忘记。 “舅父找的,看看多好,我早就知道会和你有情意。”袁母嘴角噙笑。 袁训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说,可不说总是会知道。他道:“舅父和姐姐一家,今年回不来了。” “我知道了。”袁母并不吃惊。 袁训随即明白:“宫里娘娘让人来了?” 袁母慈爱的道:“她催亲事。” 母子相视一笑,袁训失笑:“一定很开心吧?”和宝珠定亲事,宫里压根儿不知情。知道后,几乎没把南安侯和辅国公骂到狗血淋头。 “你要成亲,她当然开心。”袁母到这时候,才轻轻有了惆怅:“今年又不能见面了,”她春山似眉头促起,似整片翠林子就要倒个过儿,让见到的人没有不陪着担心的。当儿子的袁训更是不能看,忙展颜故意地笑:“明年能见。姐姐的孩子又大一岁,会叫人了回来,不是更好。” 姣洁月光明如镜子,把母子面容照得一清二楚。 袁母俏丽秀雅,袁训则英俊清秀。他像他的父亲,和母亲半点儿不像。 第197节 袁母出神的盯着儿子面容,不自觉的有了笑容。那一天见到他,他也是这样的笑,也是这样的温和,也是……。就是欠强壮些。当时那不足之症,已如春风化雨沾在泥中,融在他的眉眼里。 她好好的就出神,袁训并不奇怪。知道母亲对着自己,就会无端的想起父亲。他悄悄直起身子,把一地好月光留给母亲,对忠婆无声嘻嘻一下,蹑手蹑脚退出房门。 忠婆也想,小爷真的像极了姑爷,真是太像了。 皇宫内院中,瑞庆小殿下正在父母亲面前耍宝:“瑞庆会背诗了,”皇上含笑在听。中宫的神思早就跑开,挑着眉头想,定亲我不知道,这成亲没死老头子的份儿是应当。定亲,竟然就两个官媒婆。 阿训这孩子,太不把我放在眼里。 如今定日子,让钦天监算去。再媒人,得两个好的,大大官职的。女方媒人,南安侯那个坏东西,得给我找两个有年纪的全福诰命,不然我决不饶他。 成亲没有辅国公看着的份儿,中宫就开了心。听瑞庆唤母后,才回过神想又要打仗,自己这么开心像是不对。 忙对身边皇上道:“又要打仗,减我的分例银子吧,明天起,我带着嫔妃们斋戒三天。”皇上还没有说话,瑞庆不干了:“不给瑞庆吃好东西吗?” 她小脸儿苦着成一小把儿。 皇上皇后一起笑起来。 “那坏蛋哥哥成亲,我去吃很多好吃的。”瑞庆殿下永远是聪明的,今天不用睡觉也能有好主意。 皇上这才问出来:“太子府上的袁训,要成亲了?” “是,”皇后至今还是捏着小心。从接袁训母子到自己身边,太子是什么都知道的,瑞庆并不知情,怕她小说出来,但瑞庆坏蛋哥哥喊了好几年,皇上不可能一点儿没猜测。 皇后陪笑,还是拿太子当幌子:“太子说他得用,要为他大操办,皇上看着这样行吗?”按民间的说法,他是她的丈夫。可这是在宫里,他是普天下的天,也是她的天。 她不是他的头一任正宫,但头一任命薄,没几年就死了。她由妃而后,生下儿子为太子,一路行来艰辛酸苦,她只想儿子好,只想娘家好,掂酸吃醋上也大度,她如今要上心的人,还能有几个呢? 往事不堪回首,她不愿意提她离家后的日子。 但有时候,她也怕身边这个九五至尊忽然翻脸,忽然的说出袁家才是她的亲娘家。隐瞒之罪,可大可小。 把瑞庆小殿下宠到头顶上,就是她实在太爱,是她除太子外的另一层屏障。 皇上一脸的没有多想,只点点头:“哦。” 这就算是答应下来。 皇后一激动,又问了句:“太子这么喜欢他,到成亲第二天,让他带着妻子进宫来叩个头吧。” “这样不好吧?”皇上倒还温和,眸子在皇后面上转几转:“袁训还小,没有官职,不是诰命不要乱传。” 皇后有些气馁:“是。”她不过就是想要受个头罢了。当着这九五至尊在,她还不敢表露难过,更把笑容堆得浓些,用心地看小女儿当开心果。 身边又飘来一句话:“太子手下的人多,你不要独对那几个,一个袁训,一个柳至,一个苏先,不要只对这几个人好。人情,让太子去做。袁训成亲,赏点儿东西吧,以后柳苏成亲,也照这个例子。再,成亲的媒人,他们家京里没亲眷,辅国公又不回京,他打算请什么媒人呢?” 皇后重又欣喜:“他定亲的时候,寒酸的叫了两个官媒婆,那南安侯也太简薄……”皇上止住她下面抱怨南安侯的话,皇后也后悔失言,提起定亲的这档子事,她一直气得难过,此时说起,话就有些收不住。 “让太子告诉南安侯,请几个好媒人。” 皇后大喜若狂,谢过直到晚上去沐浴,借着面上有水,才把几滴早就想流的泪水流下来。然后又气横到胸口,南安侯这个坏东西,这一次不好好请媒人,真的要他好看! 可怜的南安侯还在衙门里没离开,他这几天一直睡在这里。“啊嚏!”他狠狠一个喷嚏,再看看窗房:“秋天了,晚上不能再开着窗房睡。” 他浑然不觉正有人在骂他。 ……。 阴历七月里,正午的日头还带着骄傲,晒得台阶有烫意。 一壶香茶,两块丘妈妈亲手做的细点,南安侯兄妹悠然自得的促膝而闲聊。日头光从安老太太发上的一枚祖母绿簪子上反射灼灼,再落到廊外新发的红叶上去。 “就是这样,太子叫我去,亲口说袁训的亲事不能草草而成,媒人必须是全福的诰命才能担当。”南安侯抚着肩头,好似他面对太子时全是这肩头在承担压力。 南安侯在有意卖自己的好,而安老太太完全认可。她笑得合不拢嘴,完全相信兄长,也要问上一句:“是真的吗?”以此来发散心中的愉悦。 再道:“全福太太可难找。” 全福这种说法,有些地方是指有儿有女,而且儿子女儿也有儿有女,这位老太太不但儿女双全,就是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儿都有。 还必须是丈夫还在的人。 这样的人做大媒,有给新人添福气的含意,也保佑新人也跟着有儿有女孙子外孙一样不缺。 在现代不好找,在古代不计划生育的大家族中,一样不好找。 有儿有女,还有儿女各有儿女…… 太子又来过问,安老太太面上顿生光辉。光辉过后,这人选还在天上悬着定不下来。 “忠勇老王妃,没有女儿。” “董家表姐,又没了丈夫,” “嗯……这一家也不行,” 红叶微光,有时微转到青石阶上,印下一个阴影。南安侯就盯着这阴影窃笑,一把半白胡子在笑中轻动。安老太太无意中见到,就无奈:“哥哥有主意就说,没主意也别笑我啊。” “我没笑你,是见你用心,我就笑了。”南安侯眸子里有几分诡异,悠然握住薄胎玉碗,道:“你继续找。” 老太太哑然:“我挑不出来。” 有儿有女的,她儿子女儿不见得有儿又有女。 老太太就因犯愁而拧住心思:“这要是找不到,难道宝珠就不能成亲?”南安侯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把安老太太笑得摸不着头脑,南安侯才道:“你啊你啊,聪明一世,糊涂在眼前了吧。” 第198节 “我怎么了?”老太太迷糊。 南安侯轻轻松松地道:“太子殿下亲自过问,这满朝中还能找不出两个全福的诰命出来?” “可不是我们认识的,” “你挑出来,我只管回给殿下,殿下会喊来的。”南安侯给妹妹续上茶,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写好的名单:“在家里亲戚中挑不出来,难道我还能不知道?喏,这是见过殿下后,遵殿下的意思,也托你们家四丫头的福,谁让她找个好人家呢。我把公事丢下,偷得浮生半日闲,特意去见我的亲家,礼部的史大人写出来,我再送来给你看,由着你自己挑媒人。” 老太太也由衷的赞同一句话:“四丫头是有福气。”但目视兄长感激的微笑:“但这是兄长给她的。” “是她命好,托生在你家里,这是你给她的。”南安兄妹此时相对一通的客气,南安侯抚须笑催:“赶紧的挑吧,袁家等不及了,你挑完了,我还得赶紧的回给殿下,先由殿下看过,他满意,再殿下去说,说过,是平时走动少的人家,你得上门去拜过,备上四手礼啊,媒人这就可以上门。” “听听兄长这话,我倒笑了。袁家等不及?前面要等的不也是他们家。六月里我就对你说过,辅国公进京日子一定下,定亲日子先定下也成,拖到现在,七月中的光景。再怎么定,也得出了中秋才成亲,他倒又等不及了?”安老太太打趣。 南安侯微叹:“辅国公没接老国公的班儿是文官,但催粮等后勤都离不开他。连年征战,他也辛劳。本想和他在京中喝上几杯,现在唉,不知哪一年才能再见到他。” 他在好奇袁训颇受宫中照应后,给辅国公去了一封信。辅国公如不改变行程,也就可以有收到。但南安侯最近收到的消息,为防暗杀,京里八百里加急快马前去,让国公郡王们有危险者,不要原路返回,南安侯送去的信,估计辅国公是难以及时收到。 南安侯都懒得追问了,太子殿下今天又给袁家无限荣耀,南安侯隐隐觉得这内幕,还是不知道最好。 “袁家等国公回京再定日子,也是恭敬他的意思。” 老太太想到要打仗,也跟着摇头:“最怕听打仗,先时我还在家,四表舅的女婿,三叔的孙子……”神情微愕,似乎才想到自己在说什么,装着饮茶,把话停下。 南安侯放柔面容:“我十数年不在家中,但你的闺房不许人动,你愿意,今天就回去住几天?”安老太太一听就笑,虽然笑也掩饰不住她眸中的难过:“我何必回去?父亲母亲都已不在。那府里已经换了女主人,几十年来我给兄长添无数麻烦,” “胡说!”南安侯吹胡子瞪眼睛。 “不胡说,我不去给她添堵吧。我住这儿好,兄长时常来相聚,谈谈说说还像你上学时的那段光景,你放学后就来寻我吃茶,还有……。”安老太太又说不下去,当时和自己在一起的,总等候兄长下学回来的,还有倩玉。 不管怎么提,旧事总是让人不愉快。安老太太就选了媒人,又和南安侯闲话一时,南安侯离去见太子回复,安老太太一个人回忆旧事,不知不觉又喝了一整壶的茶水。梅英来催她走动走动:“侯爷走后,也又坐了半天。” 老太太兴致又高涨起来,太子殿下都细细的过问,她能不更用心?对梅英道:“让人开库房,把四丫头的嫁妆点给她看。”再略作一个考虑,撇起嘴:“也请奶奶姑娘们都去看,免得以后说我背着她们给了什么,” “饶是这样的公正,大姑娘也有话会说。” “说就说吧,反正要说,迟早要说,早说比晚说好。”安老太太淡淡。家里全是女人,搔心的时候不少。 …… “哇!” 库房一打开,女眷们齐声惊呼。没惊呼的,是老太太和宝珠。老太太是得色,看我备办的不错吧。宝珠是欣喜,祖母这件事儿很上心。 忙过去道谢,安老太太就想到南安侯说的,这丫头有福气,还不是托赖着生在妹妹膝下。而安老太太呢,也还不老糊涂,她也清楚。人是袁训自己相中的,而没有成亲就能这么的好,老太太和亲家袁母想的一样,这是宝珠和袁训自己的事。 两个人情意相合。 “四丫头先别忙着谢,赶紧的都看看,哪一件子不合心意,日子一定是紧的,”老太太又要笑,袁家等不及了,独子一根苗儿,等不及也合情合理。她指点宝珠:“牙子也仔细的看过,免得以后去到你再说不好,可再没得修改。” 此处说的牙子,是指家具上雕刻花纹中的一部分。 宝珠还没有动,酸溜溜的嗓音先出来,掌珠醋味儿浸满全身:“祖母,以后我和玉珠,就是按宝珠这样的例子?” 安老太太早等着她。方姨太太让撵出去,算是动了她心中的根本,她能拼命。那嫁妆这事情上,掌珠也是一样。 老太太沉下脸就冷笑:“你有人吗?你比宝珠先出嫁,就和宝珠一样!不和宝珠先出嫁,以后一年一年的物价不同,怎么能算这是例子!”老太太有些话不好说,心想大丫头就知道挑刺,她是不知道这是太子殿下亲自过问,能不办得体体面面的? 掌珠也罢,玉珠也好,以后亲事还不知道许在哪一家。若是不如老太太的意,老太太见到就烦心,才没精神为她们好好操办。 掌珠怎么知道太子殿下夹在其中,她受到抢白,就更斜着眸子,又见到一株玉人松树盆景,掌珠愤怒地道:“祖母,嫁妆里应该全是得用的吧?也给珠宝?” 祖母天天说穷,骂花光了她的钱。那怎么除了嫁妆中应该有的盆桶家具以外,还有这等值钱的东西在? 第一百二十三章刺激 面对掌珠醋意满腔的指责,安老太太更不忿的回:“那是给袁亲家赏玩的!天天见你出去,你也给我找个这样的亲家出来,我一样给你!” “哼!”老太太鼻子出气,再面对宝珠时和颜悦色,腔调儿软得可以跟春风媲美:“四丫头啊,来来来,祖母陪你一件一件的,咱们仔细的看仔细的瞧,可不能错了一星半点的,过了门让亲家笑话。” 这亲家是国公之女,这女婿是太子照应,开玩笑!掌珠死丫头还敢来相比! 老太太这般明摆着,不掩饰,打开了随你们看,看了不喜欢你凶我比你还凶的态度,把邵氏张氏掌珠一起气坏。 独玉珠清高不爱钱财的性子依就不变,她天天扎书堆里,偶然来看一回百花富贵架子床、云石彩绘大屏风、整块儿玉的滴水观音足有半尺以上,她新鲜劲儿上来,嚷道:“宝珠你看,祖母为你备的还有这个?” 打开的锦匣子中,是一整套七个大小黄金锁,上面刻的是福寿双全,下面缀着缨络雕的是孩童嬉戏。 宝珠腾的红了脸,但实在感激祖母,就把手扶去,在祖母衣袖上不依的甩了几甩。 这一样的一甩,安老太太和宝珠都恍然了。 宝珠依稀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她曾这么着过。当时她小脚步蹒跚,但是抱着这样的想头还没有走过去,就让吓了回来。 是祖母的一瞪眼,还是一张冷脸子把她吓回去,宝珠已不记得。但是这档子事,就深烙在记忆中。 随着岁月年年去,烙印已消逝不少。但是这印子的轮廓,它倒还在。 宝珠唏嘘了,她是这么着想的。她性子温厚,就没有这满屋让人红眼的嫁妆也愿意体贴祖母。但体贴祖母的同时,宝珠想,这是有一门好亲事的缘故。 与表凶的存在是分不开的。 她感激祖母,也感激有表凶。 安老太太也暗叹,她早年间从不管三个孙女儿的事,哪怕宝珠没有父母,老太太也只照顾衣食住行。相对于恶毒祖母来说,这算是相当不错,至少肯照管。但老太太晚年须靠孙女儿,虽然宝珠的好亲事缘起于她,但老太太回想旧事内心不安,才特地备下这一套镶黄金的金锁。 看似,都会猜老太太多细心,把曾孙的金锁都备下。 其实,是补给宝珠。 第199节 七个金锁,一个大似一个,外观精美,又黄澄澄的耀人眼目。 玉珠说过,掌珠邵氏张氏一阵风儿似的赶过来,邵氏登时白了面庞,懦弱的她死揪着帕子,也生气上来。 这老太太,你!欺人太甚了吧。 掌珠说不出一个字,话全堵在胸口上,气都快不上来。 张氏斜眼睛怪眉头歪嘴角,也想说上几句时,安老太太笑呵呵回玉珠的话:“那是镶金的,等你有了亲事,也给你同样备一套。” 张氏气消。 换一个角度去看这屋里的嫁妆,张氏明了似的心中亮堂起来,宝珠有的,以后玉珠也这么样。毛估一下,这屋子里东西不下三千两,这倒也不错。 张氏就尖酸的笑道:“老太太说得是,三姐妹还能多这个少那个的,”她手抚着最近的一个家具,嘴里不停的道:“这博古架、拔步床,罗汉床、红木箱子倒是一套……。”一面边,一面在心里暗记,以后玉珠成亲,可不能少我们一样。 邵氏张氏都怕老太太,那种怕是日常生活里,在老太太手底下讨饭吃,好存自己的钱。再来就是老太太是长辈,没有必定要争的事何必争吵,让别人看到还说她们不好。 如方姨太太让撵出去单过要拼命,姑娘们的亲事嫁妆上,两位奶奶包括掌珠也想拼命了。 此时不拼过期不候。 此时是寸步不让。 她们也不管伤不伤到宝珠,在掌珠和张氏看来,宝珠你什么都有了,还能伤到你? 张氏在视力所及的地方,把见到的东西一件不少的念了一遍。 安老太太怎能不知她的意思,对她黑着脸:“你怕我到时候忘记是吗?”掌珠紧跟上:“祖母怎么会忘,就是忘记,不是还有嫁妆单子吗?” “没人别说嘴!”安老太太怒目而视。然后把头一昂,嘴里喃喃:“要强,让你强!清高,让你高!把女婿弄来给我瞅瞅,我就服输!” 掌珠和张氏全气得哆嗦。 邵氏和玉珠对着叹气。 宝珠自然无话,她是嫉妒的中心点,不管说什么,都会让生气的人更加生气。也许还要说她站着说话,你腰不痛。 邵氏见场景火爆,忙道:“唉,我们接着看吧,说到底儿这是家里头一桩子喜事。头一个姑爷啊!” 这句话,现代的一些姑娘们理解不了。但是在古代男尊时,很多事情很多地方女人不能去,男人的重要性就提高。 再来,现代的家族里全是女性的,头一个姑爷上门,丈母娘也一样乐开花,会另眼相待。 大家这才无话,带着喜悦,这是宝珠;带着不服;这是掌珠;带着有趣,这是玉珠;带着心酸;这是邵氏;带着气愤,这是张氏……。把嫁妆看完,各带百味杂陈各回房中。 “姑娘,”红花小心翼翼来见宝珠,在榻前跪下,可怜兮兮:“还带红花吗?”红花犯了错让罚跪,老实了这两天没敢问,如今见姑娘嫁妆也相好,再不问黄花菜就要凉,忙过来认错赔礼。 宝珠早就不生她气,就是当时也未必生她的气。红花跳出去骂,当主人的见到处罚她,也是做给人看。 她本想安慰几句,但见素来活泼的红花怯生生的,小模样儿好生可怜,宝珠就故意沉吟着:“嗯……” 红花内心如大雨滂沱,但怕宝珠生气,又不敢哭。此时认错态度中,也不敢辨。就把身子往后缩,缩得不能再缩,好似一个小虾团儿蜷着,心想姑娘要是不要红花,红花不如死了算了。 “红花,你要再投五两银子,就去给奶妈吧。” 最伤心难过的时候,耳边却传来这样一句话。清风般悦耳的,还是自家姑娘寻常的嗓音。她家常心情舒畅时,就是这样的语气。 红花呆呆抬头。 见榻上四姑娘低头做活。 老太太把嫁妆都赶着让看,宝珠更不敢怠慢自己的活计。 一刻钟后,宝珠微笑:“带你去,这还用问?去吧,把烙铁烧起来,我要熨衣服。”红花先跳起来,再答应是,然后脚步声啪啪,“嘣!” 一脑袋扎到门上。 “哎,看路!”宝珠失笑,看把红花吓的,才会有这样的惊喜。 红花按脑袋欢畅之极:“不痛。”眼睛再把门帘子认清,一头扎出去,世上最欢快的小鸟儿也不过就这模样。 红花要再多在铺子里投本钱,红花要赶紧的收拾东西,随时可以随姑娘走人,红花……实在太忙了。 掌珠在房里,脸色黑如墨汁,她手按在桌子上,不是描花样子,也不是看书,而是胸口起伏气着,在听下人们搬弄。 “这家里头一个姑爷,就是占胜场,” “就是,撵姨太太怎么轮得到四姑爷出面?” “威风呢!姨太太好歹是我们奶奶的亲戚,四姑爷说不认就不认,这一里一里的就上来了!亏得老太太也不管管。” “老太太以前也算头一个厉害人,如今老了,也一里一里的就下去了。” “以后我们姑娘配了姑爷,可就没地方站喽。” 邵氏在旁边不言语也不打断,一直:“唉,唉唉,掌珠啊,上回你对我说的那小官儿家子弟,不是挺好?” “你也知道是小官家!”掌珠怒声。 她最近一直脾气不好,房中人都已习惯,背后都说姑娘有了姑爷,也就好了。邵氏更不当一回事情,反而笑劝道:“小官家有什么!你当你舅祖父这侯爷家,是上一辈的上一辈生下来就有的?一般儿是小官家,再往前数十几代,只怕是个泥腿子出身。我的儿,你能干,只要姑爷人品好,对你好,何愁出不来一个大官家?成亲吧!” 邵氏语重心长。 她不语重心长也没办法,总不能掌珠烦,她也跟着烦。 掌珠冷笑:“我就是能侍候出来人,也侍候一个大官家的!”小官家的,正眼也不看! 第200节 对面西厢,张氏对玉珠在吼:“生得好模样,一肚子全是书!输输,在姐妹中你能不输吗?” 玉珠带笑,双手捧着本书目不斜视,坐在书案前,在母亲骂声中摇头晃脑地高念:“子曰,学而时习之……” “把你在书上的聪明劲头拿去对付祖母!你也早有好亲事!” “子曰,君子无所争……” “不争就什么也没有了!”张氏再吼。 “子曰,夫者,不可强求也;母者,不可强逼也…”玉珠的念声与张氏的吼声齐平。 张氏一愣,再次咆哮:“孔夫子几时有这句话出来!” 玉珠痛快的笑了出来。 安老太太捂耳朵,另一只手握住纸牌:“皇天菩萨,这牌也不能安生打了。”简直魔音贯耳。住在一个院子里,就是这点儿不好。 太子殿下办事奇快,第二天就定好一个一品诰命,一个二品诰命为女方媒人,安老太太更是快,袁家不是着急,她当天就去拜访认识,第三天男女方四位媒人上门,全是二品以上,把日子定在中秋过后的第三天,八月十八。 南安侯难忍住,悄悄告诉妹妹:“日子是请的钦天监定的,拿了小夫妻的八字去对,据说多子多孙,富贵难言。” 安老太太哦哦几声后,心中踌躇,这送袁亲家赏玩的东西,是不是再备上两样? 无端的送亲家贵重东西,只怕亲家会轻视。但是摆在宝珠嫁妆里,交待宝珠过门后呈上,也是老太太为了以后同住,先送点儿地盘费。 当然,这得避开掌珠。 …… 太子殿上的风向,就是全京都的风向,这股子风文章侯也就听到。 文章侯让人找儿子回来,再就对着夫人叹气:“你说你说,早就让你们去拜姑丈的妹子,你们没有一个肯去。” 侯夫人不屑:“外面没男人吗?要我们腆着脸受气。”还想再排揎丈夫一顿,见几个弟妹过来,才把嘴闭上。 文章侯的来源,本就出自内宫的宠爱,真本事么,四平八稳当个官本不成问题,但位置再摆高些就夹生相出来。 内亲南安侯评:“一代不如一代,”其实他想说的,最早那一代,为压制南安侯的老文章侯也不过尔尔。 现任的文章侯本想走马章台把花观,不想赶鸭子上架的被撵上台,章台寻欢由儿子韩世拓干完,他劳心劳力的撑着家,早就精神跟不上,最近又兄弟被抓,他实在不济,见弟妹们又来哭,见到先就哆嗦一下:“弟,弟妹,你们来了?” 二太太于氏就哭:“大哥啊,你倒还在家,”她丈夫从都察院请去喝茶后,就开始索衣服索银子,一直索……独不见人。 三太太往椅子上一靠,眼睛直着一言不发。 四太太这一回没有带孩子来哭闹,和二太太一样也不再发狠,她就冷笑,抱着膀子对着长兄嫂冷笑……笑容似十几把刀子上光组成,一直在闪。 文章侯硬着头皮,又一眼见到儿子沉着个脸进来,这就有了救兵,抬手高叫:“世拓啊,姑祖父怎么说?” “唰!” 房里视线往外大转移。 韩世拓挤出一个……。冷笑,骂骂咧咧地走上台阶,斜一眼,就把房中形势看得分明。“哟,今儿个不是三分天下,倒是五分天下?” 他暗骂的意思都清楚。 以往文章侯府里,是三分天下。 文章侯夫妻加韩世拓外带老太太是一分,二太太于氏三太太林氏四太太苏氏是一分,然后足不出户的老老太太是一分。 自从二老爷到四老爷全被抓,另三位太太要求到文章侯父子,合不起来劲的全散了摊了,韩世拓骂的,就是这一点。 于氏是强横惯了的,闻言眉头一竖,面上肉就要横起:“世子爷这话!” “大实话!”韩世拓狠狠 四太太见世子爷更狠,同时成一撇的柳眉也放下,正寻思着说个什么压压韩世拓威风,文章侯息事宁人地满面带笑:“世拓啊,姑祖父有话没有?” 韩世拓是为了三个叔叔,每天去跑都察院见南安侯求情面的人。 文章侯有些旧事,南安侯见他没好脸也不轻易见他,家里兄弟让关着又不能不去,不去别人家难道不指脊梁骨? 这受气的事情,就全归了赖皮不要脸的韩世拓。 除了侯夫人是撇嘴的,她丈夫儿子又没关着,她怕什么?另三位太太全眼巴巴的瞅着韩世拓,二太太咬牙,打断骨头也连着筋,谅你们父子不敢不帮? 三太太乞怜求告:“可出来没有?” 四太太粗气:“呼,呼,呼,” “有话个屁啊!”韩世拓暴雷似来了一声。 侯夫人皱眉:“世拓,怎么回你爹话的?” “我不是回我爹话,我是气的!”韩世拓往屋子当中站住,就开始发作:“以前总说我花钱逛青楼!是谁说的,你你你!” 手在三个婶娘脸上指过来。 三位太太阴沉着不回话。 “你们不逛青楼,你们怎么不去!”韩世拓骂道:“不上青楼我打听什么消息!都察院里的老张,刑部里的老黄,大理寺隔壁的老王,我不上青楼见得到吗!” 文章侯是真的很尽心为兄弟办事的人,就听出不对,皱眉道:“什么是隔壁的老王?”当爹的发话,韩世拓才收敛三分凶相,深吸口气回答:“大理寺隔壁是都察院。”文章侯转怒为喜,认为儿子办事不差,就斯斯文文的对妻子道:“啊夫人,你看这小子,如今也能办事了不是?” 三位太太心底冷笑,话也说不顺,还能办事!你就直说都察院的老王就是,又大理寺隔壁的老王。 这是绕谁呢? 第201节 还没办成事情,就想辛苦……。皇天菩萨,等老爷们放出来,来道雷劈了这世子吧! 侯夫人笑吟吟:“我就说没世拓不行,”对儿子满面欣喜:“打听出什么来?你看,婶娘们全等着呢。” “通!” 韩世拓往雕花椅子一坐,没动静了。 等上片刻,文章侯按捺不住:“世拓啊,有话就说吧。” “爹啊,我早说早说的话,你们都不听!”世子嘴里叫着爹,目光却穷凶极恶地瞄着婶娘们。二太太低下头,在心里一个劲儿的咒骂;三太太又目光呆滞,随时性命没有的表情;四太太转着自己手腕上镯子,呼啦一圈,呼啦又是一圈。 你刚才那个“屁”就是骂的不是外人,当这些人听不到? 谁去接你的话? 韩世拓也不要别人接话,接下来话冲口而出:“我再去都察院,心想这都察院的钉子碰的,都可以在大门上镶满钉子。今天姑祖父再给我钉子碰,打官腔,我可不管他,我就把满头包给他看,” 太太们抬眸看他的额头,没包啊? “没包我不会大门上碰!都察院那门上还少了钉子,早全让我一个不少地碰完了,全摆在这儿!”韩世拓抚心口,再道:“没想到今天还没钉子碰!” 房中大喜,二太太挺身站起,满面的羞愧,浑然好似以前怎没看出这是个嫡嫡亲的好侄儿,眼中闪泪花:“世子……” 三太太把身子伸长,半弯着,恨不能鞠躬卑膝:“世子……” “世子爷……”四太太则堆上笑,把大拇指翘出来。 “姑祖父不在!” “嗐!”太太们拂袖坐好。 “我想这是交给我的事啊,我不能不碰钉子就回头,没带一头包回来,还怕你们不给我满头包?”韩世拓阴阳怪气:“我得找人啊,横竖兜里还有钱,这可是我自己的私房,不是什么公中的私中的五千两认捐银子,说起来,我就恨那袁的,不过恨他有什么用,这银子他也没揣着,我找人一打听,真他妈的全捐了,姓袁的白干一场,我这心里才解气。” 三位太太侧目而怒,知道你叔叔们还关着呢吗?又提你那糗事作什么! 文章侯也道:“说正经的。” “这就是正经事,要想把叔叔们弄出来,和姓袁的分不开。”韩世拓说过,文章侯点头,转头对侯夫人道:“这和我想的一样。” 四太太怎么听也不明白,就撸袖子随时要开仗模样:“这怎么是正事!姑老爷的话,才是正事吧!” “姓袁的是姑老爷(姑祖父)外甥孙女婿!”文章侯父子齐声回道。文章侯解了最近受弟妹们逼迫的气,看看我说话你们从来不听。韩世拓气汹汹,懂也不懂你乱插什么话! 四太太陡然让父子一起凶了,怔了半晌这弯儿才转回来,她惊恐万状:“他原来是姑老爷家的人,那世子爷让他抓,是姑老爷的意思!那四老爷让抓,也是姑老爷的意思!” 韩氏父子抚额头叹气:“唉!” 什么脑子,你总算想明白,虽不中也不远矣。 “我的老爷啊……”四太太顿觉没有生机,往地上一滑,坐稳了就扑地就哭。 二太太大怒:“住口!”抬眸暴怒:“我忍到现在,也该我说句话!世子我问你,既然知道有这层内幕,有没有去找姑老爷!若不找姑老爷,你在外面是作什么的!” “你哪只眼盯着我没找!”世子跳起八丈高,长袖飞舞,此时宛若作飞天之姿;嗓音之嘹亮,好比冬眠的熊让捅了一家伙:“我这不是找了隔壁的老王,又找了大理寺的老黄,” 四太太磨牙:“刑部的老黄吧?你自己才刚说过。” “刑部的老黄,都察院的老张,御史台的小章,前军都督府的老马,府尹衙门的老姜,三五个大学士,六七个员外郎……。” 三位太太们忍住,告诉自己忍住,这是求人时候,虽然厅上已飞的到处是吹起来之牛。 还是侯夫人仁慈些,叹气:“世拓啊,把叔叔们弄出来,得多少钱?” 二太太恨得心头滴血,要钱才是真正的话吧,前面全是废话! “不要钱!” 二太太一惊,这不要钱的世子,还是我们侯府的世子?她又惊又疑地望过去,见韩世拓归座喝茶,阴恻恻地道:“出几个人吧!” “什么人?”文章侯问。 韩世拓吁一口长气,接下来说的,才是正儿八经的话:“姑祖父的外甥孙,我都打听清楚,最小的那个许给袁训。太子爱他,早几年什么同床共榻来着,这几年倒没有人再提。太子太爱他,他的亲事太子出面,给姑祖父放假,让他不办公事先忙亲事,因此不在衙门里。这重要的消息,不是我在青楼上,难道我钻内宅里能打听到?隔壁老王还对我说,如今要钻营姑祖父的,就去安家。我是男人我去不了,婶娘房里的事,不能光我和我爹出面,婶娘也得走动走动,我不要钱,礼物又不是我送,你们自己去送。说贺喜也成,说找姑祖父办事也成,你们去!” “我们全是女人,府里又和姑老爷多年不走动,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你让我们去!”二太太怒容满面。 韩世拓比她还要恼火:“安家全女人,我去什么去!” “是女人才更好!世子爷最合适去。”一般二太太一发话,四太太就要跟上来。 韩世拓冲她们冷笑不言语。 “给你备礼物!”二太太最清楚自己府中的世子。 “给你出些钱,”四太太拖长了音。她不比二太太三太太,儿子女儿都大了。她年青,才成亲没几年,儿子女儿还小,四老爷一天不出来,她房中都是孤寂的,这钱,肉痛也得出。 房里,最后是世子爷的一声高调:“可是你们求着我去的……” …… 文章侯府达成一致,认定少了南安侯这门内亲诸多不便。于是,大包小包的礼物跟着世子爷走府门。 站在自家府门前,韩世拓还牙根儿酸痛,暗中说句狠话,哪一天世子爷我得志,这门亲戚我不要! 狠归狠,狠过还得往门外面走。 小厮小黄踌躇满志:“那丫头早就是我的人。” 第202节 韩世拓一抹子得意的笑,好似他吃了这一口似的:“不枉我教导你。”主仆往哪里去,安府是此时不去的。 南安侯府的那个妹妹,以前在京里也大大的闻名。她和南安侯夫人不和,也是京中的旧人都还记得。 姑嫂不和,然后夫妻终生不和,安老太太就算没有挑唆,别人闲话中也不能把她给忘记。这事情是文章侯府和南安侯府的内幕,韩世拓虽不大明白,要论他对这件旧事的明白劲儿,这世子还不如天天叫着“小袁小袁”的那几个老公事。 但韩世拓知道一条,安府老太太不好惹。姑祖母几十年的旧帐闷在心里,好似陈年的酒,日子越长杀伤力越足。 世子不去寻晦气,往别人陈年旧气上去碰。 为了叔叔们,他头上的包最近还少吗?再弄一个没必要。 他带着小厮先出城,有个熟悉客栈,弄间上房,世子再没钱,也不能住下房,何况今天手中有钱,还是公中乖乖拿出来的钱,花着就痛快。 弄间上房做什么,把礼物摆这儿,然后,主仆出客栈,上马,原路返回,直奔京城里面,七拐八拐,在一府门外面候着。 小茶馆最多,这外面也有一间。主仆要壶茶,摊开一桌子的茶食。什么瓜子儿、笋干、炒米糖、圆眼……。再就四只眼睛对着街上瞍着。 从那府门中出来的人,必定要从世子爷眼睛前面过。 一条街通两边,为什么出来的人必定往这条道儿上走? 答案如下:安府在这边。 在画眉做内应,掌珠每天出门去什么地方,世子爷掌握在心。 热茶暖心,世子心里的包消下去后,他悠然地想。姓袁的坏小子,敢敲老子钱!梁山小王爷让关了好几天,梁山王妃宫中求,到处求,就差没把眼睛哭瞎,也认捐了五千两,才把小王爷弄出来。 听听,王世子才值五千一个,侯世子也五千一个,这不是姓袁的犯坏是什么? 不让见你大姨子……。你小子还能把大姨子全搂上床不成? 花花公子的心理活动,都很复杂。和别人不一样。他要是和别人一样,早就正常的玩几年,找个人成亲生孩子老实奔官职。 再花的公子,最后还得老实去归着前程。 韩世子玩到今天,二十五岁都出去,在京里都可以有好几个孩子的年纪,不成亲也不着急,还在玩,他想的调调儿总不是一般的那种。 老子答应你不吹曲子,不见你家大姨子!可亲戚总得走吧!不走亲戚,老子叔叔们怎么出来? 太子这一着相当的狠,不关侯爷不关世子,关你们家另外几个爷们。急不急?全家跟着急!动不动你家大根本,没啊,侯爷世子还在,不用许多愁,但是愁得熬人。 韩世拓本就安排下接近掌珠这一条计,小黄哥哥把画眉都弄上手,说明世子爷的琉璃瓶不是白送的。 白送,那还是他吗? 这走亲戚的事情,掌珠妹妹要同世子爷相好,姓袁的长三头六臂也管不着。 花花公子解气,这是最狠的一着! 你家大姨子自己愿意,把世子关到全身长白毛,你也拧不过来女人心。 韩世子这数十年的浪荡子,经验丰富,专拿女人,一拿一个准,没有白混这些年。根据他的经验,以前让他上手,甩了后唯有自己哭,就是父兄们来找事情,最后也不了了之的那些人,全是因为对他有情意。 情意无价?呃,情意用错了地方,也一样的无价。说犯傻也行,那犯傻的人她自己痛并快乐着。 呷一口热茶,扬一下眉头,世子爷扬到第十二次眉头,刚好凑一打的时候,掌珠的轿子从外面经过。 画眉没跟着,换了紫花。 小黄哥哥见到脸生,搓着双手才一乐,再一瞅,这丫头生得,粗笨点儿!那腰身条子,您这是水桶吗? 主仆上马,跟上掌珠轿子。韩世拓摆出一个风流宛转,压过西施,踩住貂婵的别致笑容,手中扇子早不老实的去挑轿帘:“这不是安大妹妹!” 掌珠见是他,眉头一颦,抬手把帘子“哗啦”扯下来:“是你!” “是我啊,你家表兄。大妹妹往哪里去?”韩世子笑容吟吟。 “回家!”轿子里飞出的话总是硬邦邦。 小袁这大姨子带气? 带气太好了,带气总要抒解。韩世拓笑道:“我却往城外去,城外有个好地方,那地方有……” “桂花!”掌珠又硬生生道。 “桂花?嗤!忒俗你还不知道!从年头到年尾的赏花,烦不烦?没听过幽境野渡,涧芳寻人衣?没听说过声喧乱石中?没听说过羡君栖隐处,遥望白云端?” 轿帘子打开,掌珠似笑非笑斜露出面庞:“你王维的诗顶熟?”玉珠初念王维诗集时,就成天癫狂,什么“晚年惟好静,无事不关心”,什么“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贤”,掌珠让她烦死,见到就躲开,宝珠性子好,还能跟着念几首。 但家里有这么样的书呆子,掌珠也长见识。 有人成天在耳朵根下面念,虽不住一个院子,出门就遇到,一天就算遇上一回,也就这么记住。 韩世拓哈地一声:“妹妹才女一流也?”心中也暗惊,她竟然知道? 掌珠撇嘴,给你家生个书呆子,你就知道滋味。她不给韩世拓好脸色:“能中举?” “能解闷气。” 这话直扎到掌珠心底,掌珠很不想让韩世拓看出自己不开心,但是这句话出来后,掌珠不由自主的叹气:“唉,哪里能解闷气?” “城外一地方,有三五个游人,全是王孙公子一流才能赏鉴,有酒店,酒味儿厚,游人不多,却从不断着,怎么样,去喝一杯去去忧愁?” 王孙公子这四个字,打动掌珠的心。 但掌珠冷笑:“有这等表兄?见到表妹就邀请喝一杯?” 韩世拓莞尔状:“我拿表妹当自己妹妹看才这么说,我虽不善饮,却对景应时而吃酒。那地方不错,可以解忧,酒也解忧,妹妹不去,我自己去了。”说着,打马欲走。 第203节 “哎,”掌珠叫住他。叫住后,却又不说话,只手把个帘子卷来卷去的,似有无尽心事。 她真的是闷,回去也是个闷。 花花公子第一着,欲擒故纵,就此成功。 当下打发轿子走,换上马车,往城外行去。 …… 真的是好景色,而且没有桂花。清亮的直到幽深处的碧绿,最近时有小雨,洗得纤尘不染,明了人的目,也明了人的心。 而且如韩世拓所说的,不时有游人走过,不显热闹,也不显冷清。也不是那无人幽境,让人见到就觉得带路的人不打好主意。 客栈离官道并不远,自己种的菜蔬,野味儿也足。进店里见到坐的客人中间,不乏轻裘缓带者,不是王孙,也称得上公子,足以让掌珠放心。 莫明的,掌珠本就对韩世拓毫不惧怕。 她知道他就是那吹曲子的人,可他后来为什么不吹了呢?走就走吧,又好生生的出现,掌珠心头怒气涌动,这个该挨千刀的,当自己是那他想来就来的人? 哼哼哼! “瓦块鱼。”韩世拓兴冲冲的捧着最后一盘子菜进来,就见到碧色为荫的窗前,掌珠眸子猫眼般锃锃发亮,神气很不一般,却又有失魂夺魄般的美。 他怔上一下,就有哪里不对劲儿,然后笑了:“妹妹爱上这里景致?”把菜放在桌上。还有一件大事,回身把门帘子扯好,认真的检查有没有盖严实,丫头小厮都不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桌边坐下,提起酒壶来倒:“妹妹只吃一杯吧?” “啪!”一盘子菜让掌珠掀倒在地。 “这是为什么?” “啪!”又一盘子菜让掌珠泄愤似的砸在地上。 韩世拓脸色变了变,心想这还没有喝酒就发上疯?但是还有笑容:“妹妹有气,只管砸吧,砸痛快了,再吃上几杯好酒,回去睡上一觉……。” “跟谁睡?”掌珠斜睨住他。 无数炸雷从韩世拓心头滚过,把他砸得晕乎乎不能思考。瞪着美貌的掌珠,世子爷干巴巴:“妹妹这是什么话,这话不是你能说的……” “是烟花地上混帐女人说的是吗?”掌珠愈发冷笑:“我不能说,你却能做是吗!” “……” “好你个世子,好你个表兄,好你个不长眼的东西!” “……。” “你是什么东西我清楚得很。满京里出名的浪荡子,会花钱不会挣钱的世子爷!快三十了没亲事,还得意自己会耍女人!”掌珠大骂:“你当我是谁,你错看了,知道吗!”她有了泪,眼前出现的不再是那吓得瑟瑟的韩世拓,而是英俊飘逸的阮梁明。 阮家表兄,他今天定亲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当初没看出来 两盘子菜让掌珠掀翻在地,小小包间内立即狼藉。掌珠原在窗前,还是原地不动的手指着韩世拓骂,但倒不再掀菜。 这地上,也不能再承受多碎一个盘子。 如韩世拓这等花花公子耍女人,是不用强的。用强不是本事,这是他们的宗旨。你若不愿意,他也没办法。 见掌珠大骂,柳眉倒竖中生出高站枝头,唯我独尊的美来。韩世拓不由得看傻住,支支吾吾道:“别把伙计招来,惹出一堆的笑话不好。” 掌珠吊起眼梢瞅住他,一脸的完全了然,还是先骂:“瞎了你的眼,你来蒙我!你当我少不知更,当我外省姑娘不懂你们京中世子的弯弯绕!你既找我来,自然是你相熟的地方!是你相熟的地方,这掌柜也好,伙计也好,你早就安排好了吧!” 韩世拓哑口无言,喃喃道:“没想到你这样的精明。” 包间帘子一旦扯上,里面就是惊天动地,掌柜的和伙计也不会过来。外面坐着吃饭的人也不会起疑心,权当是喝醉酒的互相拉扯。 花花公子们如果遇到的是个伪贞节烈女,肯定有一番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如果那女子坚决不愿意,她不会放声叫喊? 这里又不是没有人。 真的不愿意,韩花花也不会勉强。 经他手过的女子,全是愿意的。他玩到今天没出事,也是抱定“不强迫”三个字,才能安然到今天。 是以,掌珠虽然骂,也知道收敛,并没有尖声。砸坏几盘子菜,伙计们听到,只会掩口窃笑,互相转告:“这一回得手的不容易,天雷在动地火。” 他们还以为里面正在只羡鸳鸯不羡仙。 哪里知道,这包间里面是西天王母战泼猴。 掌珠让自己的话伤了心,想去年,阮家表兄逸然出群,“小侯爷”三个字闪闪发光,晶晶发亮,把全城的人眼光都吸引过去。 他和气得体,有礼有才,一下子偷走了人的心,没有商量的系在他身上。 “小侯爷!” 好个小侯爷! 到头来是一场破碎了无痕的春梦,让自己也不明白输在哪里,输得无缘无故,输得无从辩解。 再瞪住对面这个,也是小侯爷! 掌珠眯起眼,仔仔细细地对比着。 论容貌,韩世拓不比阮梁明差。韩世拓衣着更风流,阮梁明仪态更沉稳。 第204节 论家世,掌珠哪里知道一样等级的侯爷还分三六九等?这三六九等的侯爷,是在官场上的政绩,皇上面前的看重,家产上的丰厚……。 现在有人把这些都告诉掌珠,掌珠也会说她知道。但此时是作一个对比,侯爷和侯爷就没有区别。 全是侯。 论人品,掌珠不认为那个有意无意耍了自己的阮表兄,会比这个有着浪荡名声的韩表兄好。 论对掌珠的好,倒是眼前这一个手扶着桌子,怔忡望着自己的韩表兄更可靠些。 不过,这一个两个全是来欺负自己的吧! 掌珠抱起手臂,喝道:“你们都不是东西,知道吗!” “是是,我不是东西。”韩世拓心想这是中的哪门子邪,还没有动手脚,她就全看的穿?但是,真是美貌啊,让人又怕又惧又爱又欲舍不能。 再说,他找来掌珠是办正经事情,更不能舍下她。 就只顺着她说话:“你别生气。” “你想来骗我!当我年纪小,没你世故!当我闺阁弱女,没你能耐!当我好上手,以后吃了亏也不敢说!是不是这样?”掌珠喝问。 韩世拓想浪荡子的这点子事,全让你说光了。你上辈子也是浪荡人不成? 这是事实,但不能承认。他摆动双手陪笑:“不是不是,表妹听了,表兄我是有事相求与你。” “哦?”掌珠狐疑。 她骂人的时候是一种泼辣的美,似百花齐放中,刺托着玫瑰独占鳌头,香浓也有了,扎手也不客气;无意中拭泪,雪白面庞微颤,又似一块豆腐诱人下箸,还是水豆腐轻轻地在汤中晃,勾人馋虫。 而此时,她是疑惑且怀疑。眉眼儿弯成两道月牙儿,无数迷惑在其中,仿佛在问,你能求到我什么? 然后红菱角似的嘴唇往下一撇,又似在说,你骗人! 只要她不骂,她肯好好地说,就是不打掌珠主意,只说正事,对方是个姑娘,韩世拓就有十分的把握。 见掌珠有些安静下来,韩世拓带笑,一直身子,站直了。适才掌珠大骂,世子爷怕盘子摔脸上,半哈着腰手扶桌子,随时能钻到桌子下面的姿势。 现在,他站直。笑容可掬,温柔无比,先下了一揖:“呵呵,表妹请坐,听为兄对你慢慢道来!” 又对着地叹气:“可怜这文思豆腐,炸野鸡肉让你摔了。我让人来收拾干净,再做了送来给表妹尝鲜。” 掌珠止住他:“不必!”她骂过疲倦,肚饥上来。无端的把包间地弄成大菜盘子,掌珠不想让伙计什么的见到。 “桌上还有菜,我吃别的。”韩世拓对她全无威胁,她就走到桌边坐下,避开狼藉地,先占住一块干净地在脚下,举筷子吃了两口,点头道:“菜味儿好。”又自己斟酒,喝了一口:“酒味儿不错。” 毫不客气地又举筷子时,斜眼韩世拓:“说!” “呵呵,表妹啊,”韩世拓想为了对付你,这酒菜能不好吗?就开始打哈哈,两只眼睛乱了几圈,盘算着说什么这位厉害的表妹能中意。 却让掌珠狠瞪一眼:“少打坏主意!给我如实的说,你找我能办什么事!若是不正经,我……”作势又要去掀盘子。 “别别!我实说还不行吗。”韩世拓抬手抹汗状,暗想这小妞,就会使厉害。只要对她软些,表面上顺从她些,不愁她不到手。 泼辣的女子,韩世拓很少上手,但青楼上却相与的不少。 良家的泼辣人,一旦上手不好丢开,韩世拓要不是冲着掌珠的容貌,对袁训的不服气,办正事的需要,才不会继续招惹掌珠。 当初见上一面两面的,可没有想到这位表妹是如此的脾气。这个时候说撤退也晚了,他还得去上安家拜访,去见南安侯为叔叔们说情。按理说,说正经的事情,应该用正经的话。但这位世子肚子里诗也有,全是为勾搭的;文章也有,全是为勾搭的。 余下的,就全是一肚子草。 好诗好文章从他嘴里出来,也用不到正经地方。 对面坐的,又是艳丽已极的姑娘。和姑娘说话指望韩世拓正经,估计指望他上青天还更容易些。 韩世拓就先如实的说叔叔们让关,要见他的姑祖父,妹妹的舅祖父大人求人情。还有呢,早就想和妹妹的祖母亲戚上走动,礼物已备下,但不知上门是否接待,如若撵出,再往南安侯那里求人情也更不方便。 原委如此,请妹妹行个方便,使个手段,怎么的今天能上门去拜见,和妹妹的祖母客气的相见? 到这里,全是规矩的说。到这里结束,也就成了规矩话。 说到这里,韩世子就开始走偏门,脸上带着春风荡漾的笑,人早站起来执壶,伸长手臂为掌珠添酒:“好妹妹啊,没见识妹妹风范,还不知妹妹有这般的大气,” 掌珠让恭维得舒服,哼哼几声。 “不怕让妹妹见笑,愚兄我虽生在京里,少年时章台走马,见过几家好姑娘,以前还当神仙一样的人物看待,但见过妹妹后,全成了豆腐渣!”好听的话不要钱,韩世子就撒泼似的往外倒。 掌珠鄙夷:“我还没醉,才不信你!你们这京里的……”就又恼了,眸子微张,冷笑不断:“你们这些京里的爷们,我全不怕!我,可不是那怀春思乱的人,也不是那小意儿就哄得晕头找不到南北的人,我更不是找不到好人家,随便见个人就乱托终身的人!” 说过,把酒一饮而尽。 韩世拓再为她续上,打迭起十二分的小心,这小心全在脸上一览无遗:“妹妹说的那些人,愚兄难道没有见过?唉!愚兄少年时做下不少错事,挂误到如今的名声,后悔晚矣,旧事难提!但愚兄面对妹妹,就深为佩服,可是一个大大的老实人,妹妹切莫再误会愚兄,把正经亲戚当成那陌路人,愚兄伤心倒是小事,让外人笑话,岂不是也要说妹妹不知道理?” “你是好人?”掌珠盘问。 “大大的好人,”韩世拓笑嘻嘻悄声:“不过,只在妹妹面前是这样。妹妹知道的,这外面走动应酬,越老实越吃亏。对着他们,愚兄我可就是个大大的坏人。我这名声不好,也由此而来。冤枉啊冤枉。” 他一双眸子波光般敛滟,在掌珠微晕的面颊上瞍来瞍去,风流公子的调调儿,俱在他的眼睛中。 掌珠不醉,也就醉了。 这种又讨好又奉承又做小又伏低,恰恰可中她的死穴。她往后微昂着脖子,面上也有些小得意,神采也飞扬出来,悠然地笑出无数春花:“是吗?” 这样子真迷人。 韩世拓不动声色往前走上一步,更近的能嗅到掌珠衣上脂粉香。而掌珠细腻如珍珠白的面庞,似可感受到那柔软玉滑…… “那这样吧,”掌珠忽然一扭头,带着三分醉意对韩世拓笑了笑。 第205节 她忽然的转过来,惊得韩世拓骤然定住,掌珠的细细喘息与此同时随之而来,好似最甜美的朝露,又让韩世拓意马心猿。 掌珠醉了,就没有看出韩世拓打算借醉轻薄她一下,她点着手指头,格格笑着:“既然你是个老实人,” “大大的。”韩世拓微笑,以为这雏儿已在手中。 他却不知道掌珠的死穴,不管上面浮动的全是虚荣要强浮夸,下面却结结实实的一把子精明。 “那你依我三个条件,我就帮你去见祖母,还为你说好话儿。” “妹妹请说。”韩世拓又潇洒的行了一个礼。行过,他胸有成竹的笑了,他行的这个礼敢说京中第一潇洒,就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看身上的衣服,淡珠色有如垂下珠帘;看这身段儿,为保持时常骑马,马术由此而来;看这容貌,虽不是少年,也是上好的香膏子滋养着,敢和少年比嫩白;看这起来伏下的敏捷劲儿,好似最好的名角儿登台演出,一亮身段儿就是无数喝彩。 花花公子是好当的吗?这是练出来的。 可惜掌珠没看到,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笑吟吟道:“第一,以后我叫你,随叫随到,不许耽误,不许不来!” “好……。”韩世拓心花怒放。 “第二,以后我说的话,只要不是坏你的名声,伤残你的性命,你全要依从。” “好……” “呃,只限我成亲以前,我成亲后,就不认得你了。” “……。”韩世拓噎住。 “第三,你是我的跟班儿,这个你须明白。你若敢打我的坏主意,动我的坏心思,就伸出头来乖乖任我割!”掌珠说过,又严厉的摆个脸色出来,看看,我是认真的! “……咳咳,”韩世拓让口水呛住,大声咳个不停。 “给!”掌珠倒酒给他,再悠悠然地道:“哦,既然你都答应了,那我现在要吩咐你了,”韩世拓怒极摆手:“咳,我不,咳咳,不听……” 掌珠好似没听到,眸子放光:“我家祖母和你的姑祖母是怎样的矛盾,怎样结起来,怎样的不曾和好?舅祖父一辈子夫妻不和,我家祖母做了什么,你源源本本的全告诉我,不然!” 她小脸儿一沉:“我就去告诉祖母再告诉舅祖父,你欺负我,我不从!哼,你自己想去!” “你!”韩世拓总算顺过气,就听到这几句。他想要发火,却见那喝多了的人眸子发亮,更美得似精品瓷器,他叹口气:“常年打雁,让雁啄一回眼睛也应当。” 掌珠嘻嘻。 “你让我说,我其实也糊涂。我出生的时候,姑祖母就夫妻不和,你家祖母已嫁出京,想来她总是做下什么,而我家姑祖母呢,也不是好性子的人,具体怎么了,我问过她多次,她不肯说,只是怪你家祖母不好。” 掌珠也道:“以我祖母的性子,不说些做些也就不是她。” “那现在,你可以带我去见她了吧?”韩世拓已没有调戏掌珠的心。 “还有,”掌珠转眼珠子:“看你也不像空手肯为别人的人,你收了你婶娘们多少钱,才肯办这件事,我为你办成了,分我多少?” “我的天!你怎么不是个男人!你要是个男人,多少男人能让你算计进去!”韩世拓大吃一惊,到此时他心头才有一句话,这外省的小姑娘竟然不能小瞧。 掌珠已嫣然笑着,伸出一只白玉似的手掌:“给钱么?若是给钱的话,我还可以再帮你找个人。” “谁?” “我四妹夫袁训,在太子府上当差,深得太子殿下信任。你要办的事,舅祖父若不答应,找他,你看可值得分钱吗?”掌珠要不是一脸的晕红,真看不出来她喝过酒。 韩世拓正这样的想,你这是喝了?比清醒的人还灵光呢。找袁训,也正中韩世拓下怀。他心以为然,但装出满面无奈,取出一张十两银票,往掌珠手心里一拍,借机,小手指搔搔那玉白手心,掌珠竟然没发现。 “哎,才十两银子?”掌珠在瞅银票。 “这是投石问路钱!还要,等我叔叔们放出来,再给!我是你表兄,又不会跑!”韩世拓正品味掌珠小手的触觉,又涎着脸笑:“收了银子,得给做个荷包,不然我也去告你,去姑祖父面前告你受贿。受贿懂吗?要打板子的。” “哼!”掌珠收银票,嘴硬的还他:“让画眉给你缝一个。” 当下两人吃饭,韩世拓又怕掌珠真的喝多,强着她喝两碗浓的醒酒汤,见颊上晕红下去不少,才带着她出来上车,拿上礼物往安府中来。 安老太太早得南安侯交待,知道文章侯府会有人来,也就接待了,但南安侯今天不在,韩世拓约好明天再来,算是满意离去。 掌珠下半天酒醒,寻思自己没做错。而且,有得意。四妹妹是命好,大家不要的亲事她捡在手里,以后过得好不好还未可知。而自己呢,把个侯世子拿捏在手里,还不得意吗? 她的得意,还没到第二天,又打个支零粉碎。 打碎这事情,是袁训干的。 ……。 韩世拓走了以后,下起小雨来。掌珠推说做客饮的酒,正睡在真红榻上吹秋风。画眉往窗外看看,道:“这下半天的,四姑爷倒来了。” 大家正不理论,梅英过来:“老太太说奶奶姑娘们别出房门吧,四姑娘要见伙计,问上几句话就走。” 面对梅英,邵氏带笑答应。见邵氏往西厢去,邵氏抱怨:“如今是一天不为宝珠做点什么,就大家不能安生。” 掌珠扶着头坐起:“宝珠见哪门子伙计?”画眉也噘嘴:“幸好衣服晒在房后,倒不用收。四姑娘又不开铺子,为什么要见伙计?” 最后主仆对着不悦:“这京里最好,就是地方小。老太太呢,又一定要挤着住。” 受到埋怨的宝珠,也正在抱怨袁训:“让你办件事情,你就大张旗鼓的来了,不怕让婶娘和姐姐们知道?” 在别人眼中应该得意的宝珠,这几天低着头过日子。别人的嫉妒还当得起,自家人的嫉妒还真当不起。 出门就能遇到,宝珠已经难过上来。 袁训听着就纳闷:“我们起铺子,与婶娘和姐姐们何干?平时看你还好,你怎么说出疑心自己家人的话?这话不应该讲。” 他隐然已不高兴。 第206节 宝珠气苦,她就说这么一句,就落个“平时看你还好,关键时候就疑心家人”,她扭转头到一旁,不理对面那个人。冷不防对面那人递过来一件东西:“给,看看吧,看我办事多清楚。”宝珠正眼也不看他,接在手上看,“呀!”人就呆呆起来。 袁训微笑:“是惊喜呢?还是不如意?” “这……”宝珠看手上,是一张银铺的收据,却不是银票。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收银五百五十两,以为安四姑娘铺子的开销支用。 “看傻了吧?”袁训乐道:“这掌柜的我认识,一般的人他不给写。你的银子我交给他,再告诉他,凭你的小印,另有伙计支取银子。” 又送过房契:“这是铺子的,你收好。给你找的伙计等下就到,你见见吧,祖母有兴,要陪你见见。你相得中,就择吉开业。你又不亲身做生意,该卖什么他们选好告诉你,你盖小印让他们去取钱进货发货,这样可好?” 宝珠听着色色想得周到,她还没有想到自己前不久还怀疑他不和自己客气,而是眼圈儿一红,想到找了这门亲事固然是好,可一天一天的,快成家里人眼中钉。让他帮忙看铺子,他今儿又张罗得尽人皆知,要是婶娘和姐姐们知道这铺子是表凶出的钱,还不知道会说什么。 她才揉眼睛,袁训就打趣:“劝你紧巴着成亲前开业吧,等成过亲再办,夫妻一体,可得算我一份。” 他自然知道,宝珠是感动哭的。但宝珠的另一半心思,表凶不会想到。 宝珠觉得天大的福气全到自己身上,再抹眼泪水像是对不住人。就拭干泪水,也打趣他:“夫妻一体,你那一份儿呢?” “不是给你出了五百五十两,我十数年积蓄尽去矣,你还贪?”袁训大笑。宝珠怎么会信,握住房契和收据嘀咕:“五百五十两就把我打发,有这等便宜事情?我才不放过你。” 袁训就瞅着她笑,神色眉头中全是一个意思,好个贪财鬼儿。 拌了几句嘴,梅英带笑来回:“已知会过全家不出房门,老太太已候着,四姑爷带来的人,这就让进来,请姑爷姑娘过去吧。” 袁训道:“走,”带着宝珠过去。 出了宝珠房门,就是老太太会人的起坐间,袁训愕然一下,宝珠有些无奈。 老太太在,这是她说过的;然而邵氏张氏掌珠玉珠全都在,一个个眸子全紧盯宝珠如盯小鬼,像是宝珠脸上能写着什么。 她们没过多久就反应过来,宝珠见伙计?宝珠就敢有铺子了?为了验证,得过来才行。 老太太欣欣然得意,斜一眼掌珠和玉珠,就更鼻子对天。 看我挑的好女婿,你们自己能挑出来? 好生着别再生事情,自然有好女婿再给你们。 三个全是孙女儿,虽说全是庶出,这也就没有身份上的比较。怎么可能把宝珠嫁得好,把掌珠玉珠嫁给草? 而宝珠先嫁,是袁家自挑,袁家等不及,与老太太无关。 让宝珠袁训坐下,孔青带进一个人。这个人从进二门,就头低得对着地面,规规矩矩不敢乱看。 老太太先笑:“这是个老实人。” “做生意的没有老实人。”袁训莞尔,女着们最喜欢“老实人。” 他就这么随意的把老太太似驳回去,老太太倒还赞同:“说得是,无商不奸。”又转脸儿对宝珠笑:“宝珠是个老实人,哪里管得住这些奸商?”老太太精神抖擞,重整坐姿,大有重整旧山河意味,嗓音也更洪亮:“姑爷呢,又在外面当差。宝珠这铺子,说不得还是我得指点一二,你们才能赚得钱多。” 宝珠和袁训忙谢过。掌珠怎么听怎么有漏洞,就带笑问:“祖母在京里已经有铺子?”这话明显问到安老太太痒处,老太太笑呵呵:“三个丫头里,就掌珠最鬼精灵。”她略带神秘感,笑道:“先我没离开家的时候,就有我几份铺子。后来我走了,交给侯爷料理。中间有亏的,本打算关上两家卖房子。是我说的,空下来没什么,就是那帮子老伙计,我也养得起。这不,前年就说进京进京,我的铺子两间全在长街上,紧贴着几家王府,还能少得了进项?去年说一定进京,我说那就再开两间。” 老太太今天兴致是高得不能再高,这就把私房又说出来一多半儿。邵氏心头郁结,您这还让别人活不活? 掌珠本来是醉酒后头疼,此时就更疼得厉害。 张氏想说什么,张张嘴又咽回去。心想自己总是慢上半拍,老太太有铺子倒也罢了,如今宝珠也有了,看对面小夫妻模样,姑爷这么出力的,只怕是宝珠弄鬼,哄着出的钱。好好好,明天就让方夫人拿房契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快手快脚盘下那一间,以后说嘴也能有自己一份。 今天真是,打脚心开始就空落落的。 不但宝珠疑心家人,家人也一样疑心宝珠。哄人钱了吧? 唯有玉珠最不计较这些,她拍手笑:“好个宝珠,你倒不带上我?我不管,我出了一份儿股金,年终就分钱。” 袁训笑笑。 宝珠不好回答,这铺子是表凶出的钱,虽说宝珠一定会占成私房。可表凶出了钱,宝珠占下来合适,玉珠若再出钱,占下来就不合适。 老太太把玉珠撵回去:“胡说!这里哪有你的份!”把脸板起来。 最近几天,老太太的得意,和宝珠的得意,全都让别人看不下去。张氏本要阻止玉珠,见婆婆使脸色,窝着的那火就往外冒,拍女儿一把:“不懂事!这是人家小夫妻的事,平时学富五车,今天倒不懂这个!你别急,我也看好铺子,明天就盘下来给你当嫁妆。” 她说过,邵氏和掌珠全侧目。邵氏像不认识张氏一样:“弟妹,真没看出来你也有这样的本事?” 她本是句半酸不酸,又饱含讨好的话。而且正在想着,等下和三弟妹说说,她既然有这样的打算,把自己也带上吧。 但听在张氏耳朵里,十足的掂酸。 张氏若有若无地的袁训身上瞄瞄:“二嫂,这没看出来吗?我们可干过一回了。” 袁训又不笨,去安家相亲设局他也有份,他就装听不到。 齐氏皱眉,为女儿亲事急眼的奶奶们是见过的,这里又出来两位! 老太太岂能吃人话,她正兴头上,找的孙女婿一件子事比一件子事好,她冷冷接上张氏适才说玉珠的话:“家里就这几个女人,还能出来学富五车的?”就叫:“梅英,去告诉丘妈妈,八月秋闱,准备状元糕,我们三姑娘要下考场,可怠慢不得。” 玉珠扑哧一笑。惹得母亲张氏翻眼,呆瓜! 宝珠也忍不住偷笑。笑过抬头,见掌珠直直看自己,宝珠就给她嫣然一笑,掌珠还就直直看着。她脑子转不过来,这宝珠没心机,没看出劳心劳力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好事全到她的身上? 说话的功夫,来的人已近前。因房里你一言我一句正说得痛快,就伏身等候。 “咳咳,”袁训轻咳两声,老太太和奶奶们这才请注意到外面人到了。 老太太重新有笑:“你叫个什么呀?” 玉珠对母亲凑过头,悄声道:“我越看,四妹夫越成了咱们这当家的人。”张氏狠命的咬牙:“你才知道!”上菜来晚了都不香甜,这来晚的女婿也一样。张氏去咬玉珠耳朵,一腔的凄楚:“玉珠啊,你还要你娘多活几天,就赶在宝珠前面成亲吧。” “噗!”玉珠满口茶喷了一地。 第207节 那来的人正回话:“小人名叫孔老实,”老太太就大笑:“你倒叫老实?”就没功夫同玉珠生气。 孔老实身子半佝,穿一件黑色半旧绸袍子,从进来就没抬过头,眼睛只看地去了。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很老实的人。 但其实真正老实的人,是记不住到了新鲜地方一眼也不扫的。 只有真懂规矩的人,才会目不斜视,只拿面前的地当着眼点。 老太太这把子年纪,是阅人不少。她更有兴致:“哦,你以前都做过什么?”房里的邵氏张氏也停止各自的心理活动,本着她们也想有铺子的心态,此时学习一下也好,认真来听。 “小人就是这京外人氏,父母是种地的,小人打小儿见惯种地的苦,立志此生不种地。父母拗不过我,送我跟着同乡出门学活计。先后学过绸缎行、珠宝行等七个行当,当铺也当过朝奉,” 安老太太吃了一惊,疑惑地用眼角捕捉自己的好孙婿,你从哪里弄来这样一个人? 凡是能在当铺里当朝奉的,看东西走眼率极低。 他要是看走了眼,把次品价高的收进来,他就只能卷铺盖走人。 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老太太有所顿悟。 “那当铺是前惠王府所有。” 别人都听不明白,安老太太眸子一紧,这下子是毫不掩饰的对袁训看去。袁训还是他嘴角微有笑容的样子,对老太太轻颔首。 到这里,老太太是不想再问下去。再问全是宫闱内幕,明白人全知道,牵扯到内幕,又有宫闱二字的,不知道少祸事。 是掌珠问的:“前惠王是什么?” 老太太噎住,今时今刻,她才发现她对孙女儿们实在是太不经心。 她噎着气不顺的时候,孔老实就回了话:“前惠王作乱,菜市口伏首受刑。府中人等,各自离去。” 宝珠也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子。然后她见到袁训淡淡一笑,笑中别有意思。宝珠抬眸奇怪,又无意中见到祖母悄悄松气。 嗯? 这是什么情况? 安老太太悄然呼气,这孔老实,还真的是不“老实”。他没有说实话。 前惠王作乱,安老太太还没有出阁。她记得很清楚,丫头回来说,街上杀得血流成河,惠王府中的人尽数拿下,老太太当时受惊吓:“都杀了?” 丫头回说不知道。 还是当时是小侯爷的南安侯回来,才把真实情况说出来。“有用之人,尽数收入太子府上。”今天的皇上,当时还是太子。 孔老实一说他是前惠王府上的人,老太太就已然是了,这个人一定是经验丰富的,这个人不是从现太子府上弄出来的,就是从宫里弄出来的。 在袁家给她一次又一次的惑然后,老太太又一次的如坠迷雾中,这孙女婿真是能耐! 袁训,和她交换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他甚至点下头,证明老太太所想为真。 孔老实,原在太子府上当差,为太子管理诸多物业,是袁训借来的。 袁训要成亲,他现在比天王金刚还要大。他就让太子代出五百五十两银子太子也会答应,何况是借个人给他用。 为人想受人敬重,第一要自重,自重的人可以受人恩惠,却不会占别人小便宜!第二要自强,自强与要强,是两个概念。自强往上,要强压人,对也不对,自己去想。 袁训到太子身边,如他往安家选亲事时是别扭的一样,太子殿下也别扭。天下没掉馅饼,掉个亲表弟下来,和太子是血缘近亲。 中宫说百般照应吧,太子嘴上答应,心里想这个表弟别是个脓包,母后没发达前,没听说有这个表弟。 母后发达,他就携母跑来蹭富贵。 他要人才,可不收草包。 等到后来知道是中宫强接来的,太子已完全让表弟打动,完全地清楚此表弟不但自立自强,而且将是他以后离不开的左右手。 表弟一下子变成天上掉红包,表弟的亲事也一样是太子最关心的。 挑亲事,母子从东选到西,从南选到北。那可怜的忠勇王不自量力,要把庶女给袁训,还认为自己慧眼识英才,太子鼻子几乎没气歪,毫不客气把忠勇王同他家庶女一起否了,再想这真是天上掉下大笑话,庶女还想嫁我表弟? 如今,总算表弟要成亲。费用,太子全包,袁家正粉刷房子放摆设,太子殿下像自己儿子成亲一样,他儿子还没这么大,他自己隔一天两天就去看看新房好不好。 要个人,不在话下。拿去吧拿去吧,当然送给你是不行,借用完全没问题。 袁训对宝珠说:“相得中就留下,” 还有什么相不中的? 掌珠宝珠一概看不出孔老实的“优异”之处,老太太却让雷得外焦里嫩。 不管从宫里弄出来的人,还是从太子府上弄出来的人,这手段都足够瞧的。而按此推想下去,宝珠这铺子以后生意也不会差。 要不是这姑爷是自己的养老孙女婿,老太太也眼红的想出份股本银子,在里面掺和掺和。 她都这样想,邵氏张氏更心中翻腾。 “宝珠哇,你这铺子在什么地方,我们也能去买点儿东西,给你增加点进项。”张氏就问。 宝珠就告诉她。 张氏那脸,“呱嗒!” 沉船似沉了! 这不就是她相看过,还在犹豫的那间铺子吗? 第208节 这这这……。这还让人往哪里去说理,我先看的我先看的,这铺子是我先看的! 再也没有比自己不要的东西,别人捡去却发现是个宝更气人的事。 张氏直勾勾瞪着袁训,这女婿,当初也是我不要的,我不要的! 气死人…… 第一百二十五章审问 房外小雨已不再下,孔青适才还帮着孔老实撑着个伞,现在收起在手中。而此时的房中,却是雷霆万丈,暴雨滂沱,大雨哗哗,小雨如泣,外加一会儿一会儿的龙卷风,全在人的心田上。 见老太太不再问,袁训朗声道:“宝珠闲着了,弄个铺子玩,赚不赚的倒不必,求她心里安生就行。” 宝珠委屈,像人家是爱翻跟斗的猴子,不折腾点事就不安生。 “随她玩吧,反正折腾来折腾去,全归她自己。” 安老太太忍俊不禁,邵氏是真老实,想想姑爷这话说得宝珠脸上多难过,忙道:“宝珠这也是好心思,你以后要当官的,哪里用不到钱?她多存些,全是为着你。” 宝珠很想反驳,但是二婶儿是为自己在说话,只能不说。为表凶?宝珠是为了自己。 袁训恭敬地起来答应:“是。”他心头也窃笑,为我?宝珠早声明这是她的私房,防备着自己始乱终弃,这丫头的话说得可是能冰死个人。 掌珠张氏,甚至还有玉珠,就全都诧异了。四姑爷这话是说我们不招入股的,你们都别忙活了,一边儿呆着去吧,二奶奶就是听不出来。 好吧,二奶奶又呆上来了。 袁训话都说前面了,别人还能说什么。当下宝珠表示孔老实此人很好没意见,祖母都没意见,宝珠又能说什么。 从老太太开始,家里人全不管欣喜也好,佩服也好,倒翻醋海也好,都说了几句望你赚钱的话,袁训像是个忙人,这就带着孔老实离去,大家也各散去。 宝珠就有一句重要的话,没来及交待表凶。 继宝珠有个好亲事以外,宝珠今天又弄了个铺子,可想而之,回房去的人,各有一番交谈。 老太太倚在榻上沉思,想来想去不过是想想辅国公府中可曾有人进宫?淑妃娘娘都说厚道没心思,光一个淑妃是不可能照顾到这般地步。 中宫出自于外省的小官员家,那小官员碰巧的与当时一位大员联了宗,就把女儿送进宫。如今国丈国舅国亲戚全都没有,只有中宫的母亲安养天年,年纪大了不见人。 中宫?辅国公?太子…… 这么一想,老太太难免想到,胞兄疼爱自己,打小儿就如此。问他要月亮,他不会给星星。可胞兄是怎么样的一个机缘,与辅国公说起这门亲事? 处处是谜。 “哎,”梅英无意中的叹气声,把老太太打醒。面对梅英后悔叹气,又若有所失的面庞,安老太太故意道:“你掉了钱不成?” 梅英在老太太面前,是不隐瞒,当下道:“四姑娘的铺子,我本想老太太必入股,我就跟着入一股,没想到四姑爷有话出来,老太太是长辈,总不好还强着入股,我的呢,也就打了水漂。” 她脸上的表情实在患得患失,像成把子已经是她的钱正在飞走,又舍不得又握不住。 安老太太就让她逗笑:“我铺子里分你的利息,你还嫌不够?你这丫头,我对你,也要像二奶奶三奶奶一样发神经,快相个女婿吧,免得我天天对着你哭。” 哭,这是二奶奶的强项。 老太太说着,自己忍不住笑,再添一句:“再不然,就对着你吼。” 外间,张氏的嗓音又吼出来:“看你的书去吧!” “不过就遇到一件事情,两个奶奶都变了一个人。”梅英抱怨。老太太不受影响:“对她们来说,养老女婿是大事,可不止是一件事。”忽然想起:“还有那个换个人就丢盔卸甲的姨太太,让你打听,如今过得如何?” “她们呐,在我们府后面小巷子里找了房子住,我装作无意中经过,姨太太扑天抢地几乎没压死我,说京里房子怎么怎么的贵,又说钱怎么怎么的少,买房子哭穷,租了两间房住。” 老太太摇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梅英也摇头:“我看着姨太太像要走邪道,表姑娘呢,倒还能撑得住。” “她要是走了邪道,我这大门她可就不能再进!”安老太太斩钉截铁。 “这话我已然说给她,她听不听就不知道。”梅英说完,接着愁眉苦脸:“四姑娘的铺子呀……。” 安老太太笑个不停,你怎么还想着? 东厢里,邵氏掌珠默然相对,邵氏油然有了一句很内涵的话,她把腰深深勾下去,好似又老了几岁:“你要是不和宝珠赶在一处成亲,以后你的嫁妆一定不如宝珠。” 此时不抓住宝珠的例子把东西要到手,后面再想老太太出,邵氏总有感觉,难的。 掌珠顿火:“我知道!” 再来三个字:“别烦我!” 邵氏就不烦她,自己个儿低语:“宝珠有这样的见识?”潜台词是宝珠有这一份子钱?掌珠沮丧:“大伯夫妻去世,宝珠还小,东西摆设是祖母和卫奶妈一起封存的,钱,不全在卫奶妈手中,如今宝珠大了,自然是交还给她。” “好个妈妈,能跟着宝珠去享福去,也是她应当的。”邵氏赞过,又自言自语:“我闲时为宝珠算过,钱嘛,上千两银子出去是有的,不过也不应当这样花,老太太铺子还亏过呢,宝珠要是亏了,私房就少了一大截。嗨!” 邵氏兴奋的转头看女儿:“这钱一定是女婿出的!”掌珠看不惯母亲说起女婿的笑容,说头还疼去睡。 从回房到现在,没有一刻钟,猜测这钱是女婿出的,已经说了不下十回,已经兴奋了不下十回。 每一回母亲兴奋的转头:“嗨,女婿出的!”意思其实是:掌珠,你快找个女婿吧。甚至用你不和宝珠一同成亲或早成亲,嫁妆都不如宝珠话来暗暗逼迫,掌珠没气,也让气得倒仰。 往人伤口上撒盐,偏是自己母亲干的,她只能避开。 这是二房的一对母女。 三房里三奶奶张氏呢,早在宝珠房中。 宝珠正在想,来者不善啊。就更殷勤地叫红花:“泡好茶来给三婶娘。” 第209节 张氏满面堆笑接过茶,亲切地叫道:“宝珠,我的孩子,” “是,”这语调一听后面就有大文章,宝珠忙下榻站起,欠了欠身子。 “坐坐,”张氏见宝珠有这样的好女婿还依然的礼节齐全,这一时失了神,进来时打好的腹稿不翼而飞,她只想一件事,宝珠这样的不骄傲,才配得上这门好亲事。 失神中,她本来想说什么已不记得,唯有片段还有心头,就想到哪里说哪里。 “婶娘今天来多话,你听着有理就听着,没理就丢下。”张氏有了恍然,小时候宝珠跟着玉珠时常在自己房里,那时候自己不也当她是女儿一般对待。 这孩子没爹娘,母亲该说的话,自己应当说说才对。 宝珠不敢怠慢:“婶娘请说。” “宝珠你呢,是没得挑;姑爷,眼前看起来,也没得挑,” 卫氏不放心在外面偷听,有些来气,什么叫姑爷眼前看起来,是没得挑,这话真是的。 张氏下一句就正在解释:“这人呐,媒婆说起来时都是没得挑。宝珠你有依靠,老太太舅老太爷做靠山,本来是不怕的。不过,你凡事还要多加审视,不可大意。” 宝珠凝眸,这话还真的能打动她好几分。 她自己也想过,表凶眼前看起来对她很好,以后呢?还有以前,他不声不响地往家里来,不动声色的挑中人,换成别人也有乐飞飞的,看我自己多好,三姐妹中他就挑中我。 可宝珠为人厚道,她知道大姐掌珠容貌出从,言语轻快,论大气上,非自己可比。表凶半显半露的家世,难道不需要大姐这等行事谈吐的人? 再来三姐玉珠,虽不是学富五车,也是数车书在肚子里。托玉珠的福,宝珠也看过话本子小说,那红袖添香,闺中论文,不更别有一番滋味? 宝珠有什么好?表凶他相得中? 她并不自卑,是这亲事太好,和表凶京中相会后,他又体贴又肯承担,这快乐重重袭来,宝珠时常沉思,这好得像飘在云端的日子,根在哪里? 老太太都不懂,何况是宝珠。 是啊,以后凡事要多审视,不可大意才行。 “如果你是掌珠,只怕一生压着男人走,我也不来说这话;你要是我们玉珠,那我就劝她凡事不要多问,膝下有孩子,每日课书也是快乐。可你宝珠啊,看上去注定有不一样的日子,你又动了情意,以后夫荣妻贵,还是……” 张氏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像夜猫子叫宅,歉意地笑笑。 “婶娘请说,”宝珠已听进去。 “就拿我和你三叔来说吧,有时候后悔啊,以前对他不好。可当时呢,就觉得他可恨。不是我最近和你二婶儿让你不痛快,” 宝珠忙道:“并没有。” “实在是这女人亲事,好似走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走错了,我娘家附近就有一个分开的,以前有你三叔在,我总觉得她日子过得不好。见她扬着脸过,我就暗骂她不知羞。后来你三叔没了,我想到她,一个人过得也挺好,就是我们这世道不容她,所以女人就算过得不好,也是一条不回头的路,走回头路的,像我以前还骂她,何况是别人。” 宝珠听不懂,但认真在听。这就是宝珠的一处好,她听不懂,也不表示反感。 “姑爷现在是好的,以后呢,小夫妻过日子,内宅是你的天下,他出门一走,才不管你过得好不好,”张氏回想当年丈夫软弱,自己在婆婆手下受气,他出门一走,权当不知道。就算安三爷知道,安三爷也强不过老太太。 内宅是女眷的天下,但这天下是在手中掌握,还是跟着这天下转,可就是两说。 “所以他回家的日子,才是你的。有不如意的地方,你可以不忍着,有要争的地方,你可以争。但是既然这路不能回头,你千万别同他生分。投其所好,讨他喜欢。” 张氏的话,一半是实践,一半是丈夫去世后的感悟,一半是书上看的,算纸上谈兵。 可宝珠豁然开朗,起身拜谢:“多谢婶娘教导与我。” 还真是这样的。 她感爱袁训时,恨不能把心头肉割给他。她挑剔袁训时,又把前后八百年的帐都拿出来算。前后八百年是没有,不过半年前,表凶隐瞒身份,按表凶来说,你与我舅父何干,不需要明讲。可宝珠也恨过的,这摆明是瞧不起安家全家。 当时若报出是辅国公的外甥,小侯爷阮表兄都会默然失色。 今天听过张氏的话,宝珠心中那飘然不落地的感觉,消失不少。脚,能踩到实地上了。 不对,可以不忍;不公平,可以争。但在不归路上,投其所好,讨其喜欢,夫妻不管怎么红脸,事后也不生分,这道理是对的。 这和宝珠前一阵子很是被动,表凶好,就爱在心坎儿里,表凶不好,就怪他以前瞧不起人,是两个思绪。 张氏扶起宝珠,送回榻上,又道:“换成你大姐姐听到我这些话,她可以跳起来骂,掌珠会骂我才不将就他!他怎么不将就我!” 掌珠若在现代,可以大骂圣母白莲花。可怜圣母代表圣洁,白莲花代表纯洁。圣洁和纯洁全都没有光彩,余下的是什么? 宝珠微笑,掌珠的确是这样人,三婶娘没有说错她。 “我这话是我们娘儿们在说,从我们的角度上,我们是女人。换成袁姑爷外面听人指点夫妻和好,也一样是投你喜欢讨你喜欢,不然你怎么肯和他好?” 宝珠再笑:“是。” “我这话要换成是你三姐姐在听,她可以举出一堆圣人的话,把我驳倒。她,哼,书上可没这么实在的道理!书上让你贤淑,他都欺负你无路可走了,还贤淑吗?书上让三从,哼,都无地可站了,还往哪里从?” 张氏又怪自己女儿玉珠。 宝珠含笑:“是。” “书上让你贤淑,没让你一味贤淑,处处贤淑,哼!”张氏早早就没有丈夫,她这些话是根据和老太太的斗争而来。 当儿媳的也曾想过好好侍奉老太太,不过面对老太太贤淑到底,那就唯有早年吃亏。 老太太最近变得有些通情理,但儿媳们早不敢相信她,就是老太太好,也不敢看出来。不是看不出来,是看出来也不敢信。 看出来也当这老太太进京后心情好,有些事就不较真。 成亲,对古代女人来说是条不归路。洞房花烛,喜欢;回头一看,身后渺茫,路没了。只能往前,是闯是熬,全凭自己。 第210节 假如可走回头路,那一样是闪婚闪离,快婚快闪,闪了再婚,婚了再闪……。这是有路走的环境。 卫氏在外面也暗暗宾服,家中的长辈们,今天好歹也有个长辈样子了。 她才夸这么一句,里面张氏又把她进来的初衷给想起来,带笑问:“你随便听吧,得用就用,不用当我没说。反正是,私房,自己手里要有,不说别人,就看我们家老太太,她手里要没私房,我们孤儿寡母的都要跟着受苦。” 这也算是张氏对老太太的一句道谢吧。 “宝珠你啊,私房要握住,再添些更好。这铺子,你倒精明,是你女婿帮着弄的吧?” 宝珠才得她一大篇教导,现在还不敢忘记。对丈夫如此,对家人朋友这道理都用得上,宝珠也不得罪张氏,怕引出后面无数红眼睛,忙道:“铺子是我自己出钱,与他无干。” “吁……。” 卫氏在外面又恼上来,三奶奶这口气呼的,连我都听见了。 你放心了?真是的。 这一句让宝珠小心翼翼回,而奶妈不悦的话,就是张氏原本想问的话,她打了半天腹稿才跑来,中途见侄女儿成亲到底喜欢,走了调的说了些心里话,到最后还是拐回原路,得了一个明白答案。 张氏放心而去,这女婿要再出钱为宝珠办私房,还让别人怎么办? 这不是个坏人,就是为孩子亲事快急出毛病,所幸,也没办坏事,还说了一堆的实话出来。 她走以后,宝珠也长呼一口气。她忘记交待表凶的那句话,就是对着家里人,你受些委屈,千万别说铺子你出的钱,不然出嫁前这一个多月,日子是难过的。 有时候撒谎,从本人出发点去想,善意。 四姑娘亲口证实盘铺子的钱是她自出,很快二房里就知道。邵氏去找张氏,是想借她的聪明和在京里的那一条人脉,妯娌们也合伙弄个铺子,结果却听到张氏转告的宝珠的话。 邵氏没去找宝珠,掌珠却去了。 晚饭已过,一更已敲。秋风秋雨吹得院子竹子作响,房中姐妹二人却完全没有愁煞人的感觉,她们相对促膝而坐,在烛下笑脸对上笑脸。 “怎么不叫他出钱呢?”掌珠直来直去。 宝珠默然一下,再陪笑:“怎生开得了口?” 掌珠嗤之以鼻,她不是讽刺宝珠,而是鄙夷宝珠这样的想法:“妹夫对你情热头上,你不要,难道你等黄花菜成了老腌菜你才要?” 这个刻薄人! 宝珠气结,姐姐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不中听。抬手就去拧掌珠的面颊,宝珠娇嗔:“什么是黄花菜,姐姐难道不也是黄花菜?” 掌珠想想自己说的话,笑喷了茶。女儿本叫黄花,她说的黄花菜正好把准备成亲的宝珠打趣得可钻地缝。 茶喷了宝珠满手,宝珠气呼呼扯帕子擦拭着。烛光下,她薄嗔带怒,气出红晕的面庞俨然是一幅桃花图。 就是掌珠也看呆住,半响宝珠的气才解开,掌珠又叹道:“四妹妹出落的,我见尚怜,何况是四妹夫?怎么能不把你爱到心底里去。让我想到玉珠念诗经,投之以木桃,当报以琼瑶。如今我们家把这么好的琼瑶投过去,四妹夫难道就报不出来这一份儿银子?果然是下句说得不好,匪报也,匪报也,” 《诗经?卫风?木瓜》原文: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你以我鲜桃,我还你美玉,这美玉不是为了还你的桃子,是为了永远和你交好。 家有书呆的后遗症,就是掌珠这等坐不住的人也能懂上几句。 她彻底的把宝珠羞到。 匪报也,下一句是永以为好。既打趣了宝珠就要成亲,又打趣宝珠这美玉换木桃,没本事要银子。宝珠睁大眼睛听完,把个帕子就丢过去。而掌珠下榻就走,几步走到门帘子处,才回身又笑:“永以为好,永以为好。” 一溜烟儿钻出门帘走了。 独剩下宝珠对着红烛挑眉头一个人寻思,又悄悄地自己笑。谁说我美玉换木桃,我是美玉换美玉,还额外换来五百五十两银子,外加一个常年跑腿的。 虽说落一个没能耐要钱的名声,却换来家里人的同情。这种“同情”,总比家里人眼红要好。 宝珠就掩面自己窃笑,觉得自己这一计还行。 第二天遇到邵氏,邵氏又找补了几句:“私房过了明路,哪里还叫私房?以后收息自己放严紧。” 宝珠自然受教。 安家的奶奶们对宝珠有铺子的嫉妒,由这钱是宝珠自己出而平息,她们为了自己,反而乐于为宝珠出上很多的主意。 宝珠极享受这种安宁,这样又过了几天安生快乐的待嫁日子。奶妈和红花,自然也不说。 ……。 七月底的一天,秋风不打招呼来得更凶,一般人早换上夹衣,袁训身子骨壮,还是一件单衣,怀里鼓出来是个纸卷子,这是孔老实写出来的,今年先进的货物单子,要送去给宝珠看的。 有孔老实经管,袁训大可不必过问宝珠,反正会赚钱,不问宝珠也行。不过宝珠既然有心起铺子,孔老实又是借用的,总要归还,袁训想让宝珠看看也好,以后自己离京,宝珠心里也能有个主意。 他就上马往安家来。 进大门后,青花和紫花结伴去采桂花,见到四姑爷忙行礼,袁训带笑,依然手托着货物单子兴冲冲往里走。 秋风自背后来,他耳朵又尖。几句话就听得一清二楚。 紫花粗笨,还不会压嗓门儿:“四姑爷最近一天来一回以上的,是为四姑娘的铺子吧?”四姑爷一天一趟的来,原因安家上下都知道。那是宝珠姑娘受到惊吓后,四姑爷就有了一天上一次门的习惯。 现在早就不惊吓了,四姑爷也一天来一回,家里人早就习惯。 然后,一天不论次数的来,有一回的,有两回的,有老太太让他办事,宝珠听他讲铺子上的事,一天来三回的也有。 安家上上下下,一面羡慕四姑娘,一面就只能猜测四姑爷没事儿就来,避嫌也不要了,为的是姑娘的铺子。 袁训听见,小有得意。看我为宝珠所作的,下人们也能清楚。 下面,是青花回的话:“自然是为四姑娘的铺子,四姑爷才来得这么勤。我们奶奶说了,虽然这铺子不是姑爷出的钱,可姑爷这么的尽心,四姑娘可怎么谢他才好呢?” 第211节 紫花跟着赞叹:“是啊,那要好好的谢才行。” 小婢摇曳的去了。 四姑爷风中凌乱。 什么? 虽然不是我出的钱? 全是我出的! 袁训眉头锁得紧紧的,打心里委屈。 要说到他很生气,就要从他借的那个人说起。 他借出的掌柜孔老实,是太子殿下最得用的一个人,最能给太子挣钱。太子殿下也有铺子等生意,他的生意自然少不了往宫中去。 殿下并没有完全把握宫中使用,也是染指不少。 殿下一面借机明了宫中供奉的一些黑幕,如了解官场一样,一面挣着钱。用孔老实的话说,以后天底下的钱全是您的,您现在不拿,这利息也一样的出来,只是要归别人。 归了殿下,取之于天下,还用之于天下。全归了别人,那别人他不黑钱吗?他为天下吗?估计救灾他都不肯出一文。 殿下想想有理,再说他还没有登基,国库还不是他的,钱多些没坏处。 袁训为了宝珠,把这样的一个人借出来,宝珠铺子里还没有开,就可以有生意。最近中秋节,宫中采买鲜花、做月饼的东西、现成的月饼,张灯扎彩等东西也有现买的,孔老实就跑来奉承袁训:“中秋这档子生意,给你占百分之一。” 不是他不多给,他效忠的是太子殿下,讨好袁训,是袁训是殿下面前的大红人。而且这百分之一已是孔老实十足的人情,已足够宝珠和红花乐到睡不着觉的,袁训也就喜欢了。 喜欢过后,他总不能让孔老实拿太子殿下的钱当本金银子。这些事又不能现在就对宝珠明讲,再说也怕讲过宝珠不懂,或再受惊吓。袁训就自己张罗了银子,送到孔老实手上。 说他不出钱,袁训能忍着才怪! 他还年青,年青人做件好事情,都喜欢张扬到满天飞。假如是公事,袁训会选择性沉默。这件事是对宝珠好,宝珠你不双手捧着,不在家里人面前把夫君夸成花中花都不行,你还敢背后乱改乱说? 袁训本来是兴冲冲往里走,现在变成气冲冲往里走。 本来是讨宝珠喜欢的,现在他要去找宝珠好好算账。 当你夫君好欺负吗? …… 今天秋高,远处天际雪白无边,云彩倒成了隐隐的青色,数片悠然当空闲步。 红花在滴水檐下面站着,正在念念叨叨。 她在算日子。 算姑娘出嫁的日子。 红花实在太喜欢了,喜欢姑爷,仅限于他对自家姑娘太好了。在青花和紫花眼里,红花你马上就离管事大娘不远。至于这管事大娘都是成过亲的,她们倒不去管红花嫁给谁。 再有一个,每过去一天,离红花过年分钱的日子就不远。至于姑娘这铺子还没有开张,红花也不去管。 星星眼又在红花面上闪个不停,然后,她就看到她朝思暮想的人。 她代宝珠姑娘想的,她家的好姑爷往这里来。 “姑爷好,”红花小跑着上去,脆生生问安。袁训头也不抬,沉沉地:“嗯,”这奴才再对着自己殷勤,也是和她那主子是一伙的。 他直奔房中,手指在袖子里动几动,把进门就捏住的一块银子丢下来。今天不尝钱,正在生气呢。 红花倒没有这个意思,哪能天天尝钱呢?她也没看出来袁训不喜欢,她兴头上来了,跟后面进房,就去泡热茶。 奶妈叫住她,卫氏悄声取笑:“又赏了你多少?”红花乐陶陶:“没呢,红花不要钱。”还是兴高采烈去泡茶。 卫氏跟后面更要笑,而那一位正在新鲜劲儿上的还没有出炉的新姑爷,已在房中。 宝珠嫣然而接,就见表凶往榻上一坐,眼睛往上一抬,看房顶。 “不开心么?”宝珠察颜观色,过来问他。 红花送茶进来,宝珠接过,双手端着送上,却见表凶亚似没看到,大刺刺坐着,并不来接。 宝珠就奇怪了,见他总不给自己正眼睛,把茶放到他手边,就往自己身子上下打量一遍,衣裳周正,并没有惹他生气的地方。 哦,难道是妆容不对? 宝珠就轻移步子,去往铜镜前照了一照,唇红齿白,脂粉并不浓厚。从镜子里,见那个人还是斜着眼角,唇边冷笑。 宝珠就存上小心,出来往前走一步,歪着脑袋半弯着身子,从下往上的觑他表情。袁训给了她一个大白眼儿。 宝珠就更带着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往前又一步,再把脑袋歪下去,环佩叮咚轻响中,再从下往上去看他。 那个人还是不理她。 “我知道了,莫不是外面受了气?回来就看宝珠好欺负,这就来欺负宝珠?”宝珠自言自语。 袁训总算有了动作,腿跷着,也把脑袋歪过来:“是你欺负我吧?” 宝珠惊讶:“你这个人,你怎么能红口白牙的乱说话。宝珠是你对手吗?怎么敢欺负你!”宝珠总算咀嚼出点味道来,这个人在和自己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天天在家里不住手赶嫁衣,每一针都想着你,你同我生什么气? 第212节 “红口白牙吗?”袁训嗤的一声冷笑,再板起脸,吩咐道:“你过来!”宝珠也生气了,以后过日子这样可不行。你是打外面来的,就生气不应该与我相干。就算你同我生气,也得说个原因出来,不能让人闷在葫芦里。 宝珠就原地站着,一到争执,两个人就都低了嗓音,她轻声道:“为着什么,这样的凶我?我得明白了才听你的。” 她眼珠子微转,叫人过去,莫不是想打人?这可不行。宝珠忽然就想到瑞庆小殿下,小殿下跑起来好似兔子,宝珠么,跑出帘子估计还不弱于她。 殿下还说:“我会和你一起教训坏蛋哥哥的,”宝珠就很想笑,眸子里有了笑意。这坏蛋今天真的坏蛋脾气大发作?难道以前全是藏着掖着不让宝珠知道。 袁训把一只手放在小桌子上点来点去,看上去不耐烦出来。人也跟着不耐烦:“你说红口白牙不能说假话,我想看看你是什么牙?” “白的。”宝珠嘀咕:“很整齐。” “那你过来,我要审你!”袁训把腿放下,换成大马金刀的坐姿,掸了掸衣角。 宝珠憋住气,黑宝石似的眼珠子更加疑惑:“审我?”她也把脸儿黑了:“是还没怎么着,你就想要拿人?” 她羞于说成亲两个字。 袁训冲她点头冷笑:“让你说着了!没成亲呢,我今天是要拿你一回!” “为什么!”宝珠大惊失色。 “我不拿你,让你拿在手心里动不得!”袁训说过,再次严厉:“过来!我叫不动你?” 这个人真的凶上来了。 宝珠更不肯过去,先想想,然后笑嘻嘻:“表凶,” “嗯……。” “州官审贼还得有个缘由呢,表凶,” “嗯……。” “你审宝珠,是什么缘由呢?”宝珠无辜的问过,再加上一句:“表凶,表凶……。”快表凶了吧。 袁训道:“这话我听着真舒服。” “嗯?”宝珠更加奇怪。 “我交待你东交待你西,就忘记交待你,我眼睛里不揉沙子,一粒也不行!” 宝珠扬起脸,对着他眼睛看,今天进了沙子?回来才这么着?没看两眼,宝珠打心里赞叹,以前没认真看过表凶眼睛,别说他这双眼睛黑亮炯炯,真是生得漂亮。难怪那王府的姑娘…… 袁训冷哼两声:“放老实!” 宝珠回神乖乖垂头,闷闷:“嗯。”嗯过忽然发现表凶擅长的一个字,什么时候到了宝珠这里? “我给你妆脸面,你不能把我塞门后面吧?”袁训就把听到丫头说的话一五一十说出来,他进门时手托的为让宝珠喜欢的纸卷儿,早塞到怀里,不高兴拿给宝珠看。 宝珠扭头往门后面看,再看看表凶修长却健硕的身子,张口结舌。那表情似在说,塞不下啊? 袁训面色阴沉。 宝珠静静与他对峙片刻,忽然走到他面前,插烛似拜了三拜。袁训心情多少有些好转,但还拿着劲头:“就这么认错,还没有别的……。” “不是认错!”宝珠直起身子,轻却清晰地道:“是我先对你说声对不住?” “先?” “是的!因为,宝珠要责备你!”宝珠小脸儿比刚才还要黑。 袁训下巴几乎掉下来:“你责备我?”他随即更冷笑:“把你惯得不知道我是谁!你……。”宝珠截断他:“听好了!是宝珠要审你!”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坚决不让步的姿态。 袁训一面诧异,一面动了真怒。他沉稳下来,像不认识似的重新打量宝珠,淡淡道:“你胆子倒不小,好吧,我就听听你审我什么!” 是审我相中了你,还是审我对你太好?袁训黑眸严厉起来,我就好好听一听! “婶娘姐姐们全是我的家人,我不信你这几天没见到她们不喜欢……”宝珠理直气壮,她是为哄家人喜欢,这有什么不对。不就委屈了你,你就不能忍一忍。 她以为很有理的话,却引来袁训的勃然大怒:“你跟谁说话你呀我呀的!” 宝珠从没有见他发过这么大脾气,吓得往后退上两步,又想到自己占着理,重新站住了,再欲待说,又见对面那个人凶得不行,宝珠想到自己满心里只想他喜欢祖母喜欢婶娘喜欢姐姐喜欢,这处处想要喜欢的心情,却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珠泪儿滚滚,就此盈于睫上,虽竭力想忍住,却一串子早掉落在地上。 “说呀,敢审我,你今天就说到我明白为止!”袁训取茶在手,慢慢的呷着。 宝珠反复思量自己没错,心想有理倒还不敢鼓足勇气,那不占理的时候可怎么办?让她称呼夫君,此时就有十足讨好之意,宝珠让凶了一下,小脾气也在往上蹿,因为蹿上来也没用,就蹿到一半不再蹿,自己忍着。 自己忍着的滋味儿从来不好过,本待是不想理这个人,可他还等着。看他架势,不说完不行。而不说完,宝珠就更憋着,更添一层难过。 宝珠就重打精神,一气说了下去:“你让我说,就别打断我。自从和表凶定亲,这一里一里的,婶娘们心中不服,掌珠姐姐也不开心。她三天两天的出去拜客,回来又沉着个脸。她不是你姐姐,你忍心,” 袁训瞪瞪眼。 宝珠忙改口:“她不是表凶姐姐,表凶自然想不起来她的苦。可她是宝珠的姐姐,宝珠要离开这家,看着家里人总不喜欢,就再过得好,也打折扣。以后我离开这家,去了……”脸上一红:“去了后,家里人能喜欢的,难道我不做?就是表凶你,委屈一时又有何妨,你就凶上来,你现在就这么凶,你就这么凶,这么的不通情理……” 眼泪哗的一下子就下来。 ------题外话------ 咳咳,仔头一回有话说,表凶让审,会是什么心情呢?猜中把大仔飞么送给你。 第一百二十六章坏表凶 随着眼泪下来,宝珠就更加的收不住话,用帕子拭眼泪,只觉得越擦越多,话也就跟着越来越多。 第213节 “我说错了的办错了事的,表凶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你回来告诉我就行,你偏不好生着说,进来就凶人。人家给你送茶也不理,赔笑脸儿也不理,还以为你外面受了别人气,满心里想哄你喜欢,呜,你也不理,还凶人。说到底是我的错,表凶这样的人,不给别人气受就是好的,哪里还会受别人的气……” “噗!” 宝珠骤然停下,她本来是一直低头擦眼泪,一面在说。这就抬头看,见袁训无声地笑得不行,衣上一片茶水,他喷了茶。 我说话有这么好笑吗?宝珠那脸儿就更黑。再一想,人家还没说完。宝珠怒斥:“放老实!听我说!” 帘子外面,一老一小两个脑袋鬼鬼祟祟,诡异地互相看着。 帘内吵架,帘外人自然发现。宝珠和表凶要还是以前那种吵法,两个人对坐,一人一句的拌嘴,奶妈丫头就看不清楚。 宝珠带气,袁训又大怒过,虽门上换的是夹帘子,也只言片语传到帘外。 卫氏和红花本来是担心的,看到这里,两个人掩口窃笑,姑娘你太厉害了! 袁训坐直了,还肩头抖动笑个不停。但,把一只手伸出来,先点点他坐的小桌子对面,宝珠也站累了,就过去坐下。 见那只手伸长了,摆在小桌子上,手指朝上,动了几动,明显是索东西。 宝珠愕然:“……”你要什么? 袁训就低头看自己衣裳,上面有一大片茶水渍,是他适才笑喷上去的。 他要帕子! 宝珠一旦明白过来,本能的就想把手上帕子送过去。才送过去,又想到是自己擦过泪水的,羞答答收回来,又取了一块新帕子放到他手上。 那手指一弹,把新帕子弹回宝珠衣上,再点点宝珠旧帕子,动动手指索要。 宝珠顿时恼了:“不是给了你?”你倒不要。 抬眸,表凶眼珠子瞪得比她大,宝珠忍气吞声,含羞把手中握着的帕子给他。袁训接过,在衣上擦了擦,就抬眼去看宝珠,再看自己弄湿的衣裳。那神气不用说也明白,以后,你得过来擦。 宝珠又恼火上来,还瞪他一眼,手扶住桌子边,勇气顿足。害羞也没有了,忍气也没有了,宝珠接着刚才的说下去,就是嗓音中强势小了许多:“表凶是外面行走的男人?为了我,这一点儿委屈倒不能受!那为了家里人有个笑脸儿对我,你也不应该还冲着宝珠发脾气!” 袁训闲闲地道:“现在是你发脾气。” “那是你招的我!”宝珠叫道:“自己的家人理当相待的好,同自己的家人没什么可争的!你见天儿的来,已经是红了眼睛。你那天才走呢,后脚儿就问我这铺子是不是你出的钱,我若说是,这几天里还能睡好觉吗?” “你睡不好?”袁训问道。 宝珠白眼儿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睡不好。” 袁训看看外面天,他往这里来已经有了一会儿,他不是个闲人,还得当差去。就起来微微地笑:“宝珠,话是你说的。” “什么!”宝珠溜圆了眼睛。 榻前的那个人,长身如玉,笑容满面:“你说自己家人理当相待的好,你说自己家人没什么可争的。” 宝珠嘟嘴:“自然!难道不是这样?” “好,好,好。”袁训缓缓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好字出口,宝珠扑面就有一层压力。她还不甚明白,袁训抬手扔个东西在榻上,笑道:“赏你。”转身出去。 宝珠稀里糊涂,因正在气就没有送他,就去拿那东西在手中看。是个纸卷儿,打开一看,宝珠惊喜交集。 才看前面两句,那心头就重新涌上无数爱他的心。 这前面两句是:“京中生意,历来应时对景,方可生息,如丝麻棉……”这是铺子上的事情。 还没有惊喜完,还没有爱戴好,听房外红花欢天喜地地谢赏。 宝珠扁嘴,正想红花儿又得赏钱了,赏小婢钱说明主人招人喜欢……。外面传来表凶朗朗清脆的嗓音,他提了声调,估计院子里人一多半儿能听得清楚。 “红花,劝你家姑娘好生着,我出了钱给她盘下铺子,可别不当一回事情!” 红花亦脆生生的应这话:“是,姑娘说姑爷好呢。” 有什么哪里有一声:“当!”摔了水盆。 宝珠大惊失色站起,这个人……表凶你可太坏了。你站在房门口儿说这样的话,这不是分明在宣告,宝珠说了假话,宝珠的铺子是表凶出的钱。 宝珠千辛万苦为家人的苦心,就此付东流水,一去而找不回来。 再侧耳听,适才摔水盆的地方,是二婶娘房中呢,还是三婶娘房中? 这今天可不能出门了,出门必定遭婶娘和姐姐们抱怨。 因是侧耳朵,又听到表凶离去的脚步声,轻快着呢,快得他的好心情都不用多猜。 他自然是好心情,可宝珠呢?宝珠在房中团团转,哎哟,这个人,你对宝珠可太坏了。 心情无处可抓搔时,就低头看手中的纸卷儿。上面把京中的生意行当一一开列出来,什么季节进什么货,什么时节卖什么果子,各省哪里出产的好,俱在上面。 每多看几句,宝珠就心头一喜,情不自禁想表凶真好。 但从纸卷子上抬起头时,见碧窗沉沉,窗外可见厢房之门。宝珠就咧开嘴要恼不恼,表凶你对宝珠真是太坏了。 梅英急急忙忙,正在见老太太,急得不得了:“这铺子呀,是四姑爷出的钱。”安老太太本来就在笑,袁训那话人人听见。老太太一听就笑了,猜得出这夫妻为这个一定拌过嘴,正笑到最好处,梅英就进来。 “看你急的,是四姑爷出钱,更没有你的份,你急,难道还能入一股不成?”老太太调侃过,一个人又接着笑。 一句话把梅英提醒,她急是为着什么?梅英就安静几分,又道:“四姑娘呀,竟然不告诉我们。” 怕招来狼。老太太这样想,继续发笑。 袁训此时,走到大门上。略停一停,半侧身子又往内宅中瞅瞅,嘴角噙笑。宝珠要审你,宝珠要你放老实,宝珠对你说,为了宝珠,你受些委屈有什么……。 第214节 袁训笑容加深,深为自己的眼力自豪。 他没有看错宝珠,并没有挑错人。以后自己离京,想来宝珠会是个讨母亲喜欢的好媳妇。 他可以为了宝珠,宝珠却可以为家人,这话正中袁训心底深处,他娶媳妇,不但要他自己喜欢,还要肯为家人着想才行。 表凶喜欢了,宝珠就吃苦头。 一个上午,邵氏也来埋怨宝珠:“你倒还哄我们?”张氏也来抱怨:“宝珠太能耐了,婶娘们你也瞒?”就是玉珠这等清高的人,也有了一句话:“我们又不用你的钱,你怕什么?”宝珠涨红了脸消下去,再涨红了脸消下去,好似成了全家中唯一的罪人。 你怎么敢隐瞒呢?难道看我们全是没见过世面的,还抢你的不成? 宝珠一个字不敢回,一脸的虚心认错模样,才把这上午半天给对付过去。 …… 一室秋阳,缓缓茶香。南安侯在书案后,有意无意的望向对面的两个客人,心中却在想,可惜了我的好茶,却给这等人喝。 在他心中的“这等人”,是他的内亲,文章侯父子。 “也罢,你们也算是能钻营,竟然钻到我妹子府上,”南安侯语带讽刺,太能钻了。不过呢,本侯早就猜到你们是会钻的高手,除了会钻,此生倒别无能耐。 哦,还真不能冤枉这父子二人。还有对女人上,文章侯父子也是个顶个的能耐。南安侯又不无鄙夷地道:“还以为你们会让女眷去,你们府里反正女眷多。” 文章侯父子听话知音,本来是扮老实呆滞坐相,听过南安侯的话后,父子心中俱都不服。文章侯想,姑丈大人说的女眷多,我明白着呢,可不是指自己府上有几房弟妹,而是……文章侯府上不管哪一房中,都姬妾不少。 就是还没有成亲的韩世拓,房中早有四、五个妾。 虽然是来求人的,但文章侯还是打个哈哈,笑模笑样的回了一句:“姑丈呵,姑丈的眼光我从来佩服。” 人家骂他风流浪荡,文章侯还夸人家眼光好?他说的也是另有所指,南安侯夫妻不和,他的三个儿子都是妾生的,他就三个妾吗? 不止,远远不止。 南安侯已五十多了,是文章侯说的离乞骸骨不远的年纪,他今年回京,也就是有乞骸骨归老的意思,如今正在定接班侯爷的人选。他这几十年里,女人也不少。就是他今年从外面回来,还带回两个年青姬妾,当然从南安侯的角度来说,他不待见妻子,自然要寻几个妾来侍候。 既然寻了,自然是从年青美貌上寻。总不能找年老丑陋者。 南安侯也清楚自己这内侄的话意,哼上一声以为回答。 文章侯也不敢把姑丈大人惹得太狠,接下来就陪笑:“姑丈,您这算是应允我了,您看全都是您的侄子,他们几个今天能放出来吗?” 南安侯若有所思状。 以南安侯来看,文章侯的几个兄弟,并没有大的过错。但至今,南安侯还不如袁训清楚内幕,袁训是当事人。 朝中出了奸细田中兴,然后此人再无踪影。他要是在太子层层搜索下逃出京去,太子殿下可真的无脸见人。 直到今天,不见田中兴,也有人进言猜测他死了,太子半信半疑,但因这件事他恼羞成怒,就把和田中兴喝过花酒,花天酒地过的人全抓了来审。 审问的人,全是太子心腹,包括袁训在内。 审问的人清楚该问什么,被审的人却一头雾水。从以前以往,官场上私事上诸般事情开始问起,竟然问出不少别的贪污、私下交接等罪状。 太子殿下更怒,同是为了警示百官,回过宫中后,把那些好得罪,得罪了他也不敢怎么样的人还关着。 出钱也不放,倒不是出的钱他不满意。 殿下正在火气上,他就关着,看着这些人家里到处寻人再来求,他好出出心中恶气。 文章侯在前几次找南安侯打算求情时,南安侯就早把这事情给问明白。他得到的答案,不过是大错没有,但问出来的那些私下交接的事情,属于结党营私。 结党营私的事,可大可小。 帮人问句话,而对方透露了,也能算营私。 南安侯心里就有了底,放还是能放的,虽然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好内侄具体干了什么。 其实呢,不过就是和田中兴吃过几次饭,全在青楼上,全是玩乐的事。 文章侯府的晦气,全在他们没有过人的能耐上面。如梁山王小王爷,梁山王镇守边关,太子殿下虽然恼火小王爷,和自己的太子党打架最多的,经常是小王爷本人,但也不敢关得太久。小王爷吃了几天要茶没茶,要饭没饭,大热天没得洗浴的苦,早回家休养去了。 所以这个想要别人尊重你,请你自己先出息。 南安侯呢,此时心思正往这“没本事”三个字上转。颜由心生,他心中这么的想,不由得面上就冷笑一下,让目不转睛注视他的文章侯父子一阵心寒。 真怕姑丈又变卦。 南安侯冷笑着,还在寻思自己心思。 由“没本事”上,南安侯回想到几十年前。 当时没有征兆的,宫中赐婚,小侯爷与太妃一族中的姑娘定下亲事,那姑娘初进京,年纪十五,三个月后就要成亲。 成亲日子,也是宫里赐下来的。 这门亲事定下来后,南安侯府地动山摇,大吵大闹,这些全是安老太太一个人干的。然后,她让宫里“请去”开导一番,自然是受了气,回来就拿胞兄出气。胞兄也就火了,亲事不都定了,我们家还能说什么,为什么又欺负我妹妹? 年青人,都是气盛的。 紧接着,安老太太痛失闺友,倩玉姑娘死得惨,心伤一片,吐血而亡。安老太太也没闹的劲头,成天呆坐,茶饭不思,魂都快跟着闺友走。这亲事定的,自己妹妹险些痛心而死,小侯爷打定主意,让我成亲是吗?可以压着成亲,总不能压着上床。 他这主意,就打对着自己妹妹瘦得快死了时开始的。 洞房花烛夜,新郎不上床。新娘子总不能去拉,就哭了一夜,第二天直奔宫中去告状。她越是这样的闹腾,小侯爷越是来火。 夫妻生分,俱有原因。 太妃震怒,仗着得宠,把当时的南安侯夫妻叫去大骂。南安侯夫妻也很生气,皇上清明,虽宠当时是贵妃的太妃,太子殿下却稳如泰山,毫不动摇。 第215节 贵妃娘娘你问也不问,就定下亲事。然后问也不问,就教训我女儿。然后问也不问,就责备我儿子,又把夫妻叫进宫去羞辱。 婆家的人全都骂了一个遍,怎么就不问问你家那小姑奶奶,又是个什么好人? 是好人的?能容着把小姑子婆婆丈夫全欺压一个遍。 南安侯夫妻回来后,就客客气气地把媳妇“请来”,言语都算是“卑切”的,口口声声说自己儿子不好,实在委屈你。但儿子再不好,要传宗接代的,你们夫妻不和,我们也不说女人的三从和四德了,也不说女诫上是怎么写的,我们夫妻呢,看媳妇是很好的,但你丈夫拧着,这事情得慢慢的来。 圆房事情慢慢的来,传宗接代的事可不能慢着来。当下给夫妻分房而居,媳妇呢,上有贵妃在,给你一个大大的院子,把侯府中最好的院子给你,每日不必定省,分例日用,全和侯夫人并肩,这贵妃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儿子呢,换个地方住。当着媳妇的面吩咐人,满府中选两个“稳重妥当”的人当妾。府里选不出来,就外面去买。但要紧要紧的,是“稳重妥当”这四个字。 这就是明打明的给夫妻生分开来,把当公婆的不满表露无遗。 “稳重妥当”四个字,深深的伤到当媳妇的心。当媳妇的以为贵妃赐婚,这侯府里还不把自己当菩萨接着。她也没有想对就是,闺中女儿的骄傲一直带到婆家。 这日用也好,院子比公婆住的还要好,但当丈夫的过了明路的又纳两个妾,加上他以前房中放的,一共四个,在别人想来,每晚不是珠围翠绕,也是有人嘘寒问暖。 贵妃娘娘知道后,又发了几次脾气,南安侯夫妻牢牢顶住,声明定省都没有了,我们并没有亏待媳妇。 小夫妻不好,辜负了娘娘赐婚一片心意。夫妻“中夜泣血”,夜不能眠。但这是家家都有的事,还举出许多当时的例子,全是夫妻新婚就不和,但过后又好了的。 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就过后也是好不了。但南安侯夫妻用这句话,算是给贵妃鼻子上贴块糖,让你看着却吃不到。 但是看到了不是?你再闹腾,以后也许都好不了。又是安抚,又是敲打,或者算是隐意识中的威胁。 然后朝中就有闲言,别人家里内宅的事,贵妃娘娘不应该专权太多。又有闲言,举出孔雀东南飞等事例,全是媳妇虽受虐待,也至死不渝。这当媳妇的不能讨公婆丈夫欢心,就有权有势,也不能以势强压。 贵妃娘娘被迫偃旗息鼓,这气下不来,文章侯就此出炉。 这文章侯府呢,教出这样的孩子,也有不到之处。文章侯新出来时,还是南安侯的岳丈,自然在亲家面前是骄傲的,你看你看,我们如今并了肩。 可能太激动,没几天就没了,这头一任把文章侯坐得很久的,应该是此时坐在对面的文章侯的父亲。 满朝中人,都看得明白,这猴子上任,是为压制南安侯府的小侯爷。 小侯爷憋足了气,我们就政绩仕途上拼一拼。年青人,觉得自己有的是时间,这一生还长,还有一辈子呢。 他花足心思在念书当官上,文章侯府呢,才当上侯爷,先享受先显摆去吧。说是“文章”二字,却是完全不通。 事到今日,文章要来求南安,南安侯就更冷笑,全是“没本事”三个字害的,你没本事就别占这个位置,占了这些年,你不难过? 他一个劲儿的冷笑,冷得此时文章侯父子心中更怯。 文章侯觉得自己求得也足够了,再求姑丈就失脸面,幸好有儿子在,没皮没脸的事全归了他。就对儿子使个眼色。 韩世拓陪笑:“姑祖父,” “嗯?”南安侯回魂。 “安家祖母那里,可是许了我的,老太太说只要没罪,就得放出回家。”韩世拓笑嘻嘻,把安老太太抬出来。他虽不能理解南安侯兄妹的感情,却知道南安侯很重视自己妹妹。 南安侯暗骂,屁话!我妹妹是什么人?京里出身的侯小姐,才不像你这侯世子,屁也不通。她怎么会先答应你? 他只点点头,想想还是要再敲打几句,就慢慢悠悠道:“也是,全是我的内侄。” “是是。”文章侯父子齐应声。 “不过这内侄们,以前可没少找过我麻烦。” 文章侯父子一起尴尬。 南安侯淡淡:“这不管我怎么不好,也轮不到你们一起往上来!你们大了,竟然全是为了和我干架才生养的!” 文章侯琢磨,这话怎么这么难听呢? “这些年,我一直好笑!家里就没有个懂事的!还说什么内亲!一个人同我不好,别的人全是不长眼睛的,不长耳朵的,不长脑袋的!都跑了来!”南安侯悠然,几十年的气能出出,还真不错。 贵妃娘娘没多久,就成了太妃,太子即位,是为当今。 太上皇呢,没多久就西去,太妃郁郁,她日子还能有以前风光吗?也就西去。始作俑者去了一个,余下的又出来一堆打杂的。 文章侯兄弟几个人长大,听信南安侯夫人的话,这中间也有文章侯的祖母,老老太太的话在中间,南安侯府和文章侯府又拼一回。 结果,文章侯府败下阵来。 以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公事拼到私事,一件也不赢,倒和南安侯的几个儿子全都生分。文章侯府出事,就是和南安侯夫人走得很近的大爷钟恒沛也不出面,因为南安侯的大、二、三,三位老爷和文章侯等人,也是一样的不和。 三位老爷不是侯夫人生的,文章侯兄弟在外扬言,全是小娘养的!三位老爷牢记在心,一直不忘。 旧事难提,提起来一串外加一嘟噜,后面还老鼠拉木锹的架势,大头还在后面。 文章侯没有办法,对南安侯下了一跪:“以前不懂事体,请姑丈看在年幼的份上,原谅了吧。”他被逼到能跪下,心酸也就随着上来,就有了泪,泣道:“姑丈手足情深,能照顾府上老姑奶奶数十年,我是长兄,弟弟们全关着,我虽不敢和姑丈相比,却也是吃不下睡不安。还有祖母,无端的见不到几个孙子,早起疑心生病在床,如今是汤药医生,每日都不能少。姑丈您大人大量,就帮这一把吧。” 南安侯也心酸上来,这数十年过的……虽说他被逼着上进发奋,仕途也算平坦。可不管去哪一处,人人都知道他赐婚下来一个不贤德的人,逼走他的妹妹,气死他的父母。就是他本人也无嫡生之子,不得不由妾侍候。 这中间又有一些事情发生,老南安侯夫妻虽不是让媳妇气死的,侯夫人和文章侯也脱不开关系。 这些名声,可并不好听。 南安侯觉得自己眼眶湿润起来,强忍住,道:“你起来吧,看在你这一点手兄情上,这事情交给我吧。” “是是,”文章侯父子一起磕了头,告辞出来。 出来见花木扶疏,气向胜过文章侯府多矣,文章侯面对这景致时,才有心服口服之感。想姑丈这数十年的外省大员,真的是银子没少挣,圣眷也不缺。 他转思自己,这一回为了兄弟们,已添上几根白发,这是年纪已有,又忧愁所致。年纪已有,这上进二字,也就休提。 第216节 就对儿子道:“世拓,你从现在起,这仕途二字,要时时放在心里才行。”韩世拓一听,就愁眉苦脸,让他当个规矩奋发的人,不如剥他一层皮。他就陪笑:“爹呀,这不是还有您在?”文章侯苦着脸:“为父我,老了老了。” 韩世拓心想,论比老,你还能比姑祖父老吗?姑祖父一回京,就跑到都察院里去,如今是哪一个当官的敢不敬他。 还有姜子牙八十才遇文王,还有还有……。 当父亲的意识到他以前蹉跎岁月,当儿子的却在一旁腹谤,大器晚成的古人也太多太多,阿爹你怎么不自己先学学? “侯爷世子爷慢走,”有人叫住他们。 南安侯夫人的丫头走过来,才轻施一礼还没有说话,文章侯就嚷上来:“哎呀,晚了晚了,这刑部里老钱叫我去说正事情,看我,竟然没空下来时间去看姑母。世拓呀,你代为父去看看姑祖母,” 说过,逃之夭夭。 韩世拓反应就慢上那么一慢,然后就只对着自己父亲背影发呆。 你不愿意此时见姑祖母,当儿子的我也不愿意啊? 但是不办法,韩世拓没走掉,只能随丫头去见南安侯夫人。 侯夫人见到他,就恨得眼里冒火:“你们父子两个人,哼,也往那边去投靠去了!去问问你爹!可还记得你祖父离去时,是怎么交待他对我的!” 韩世拓装模作样捧茶,把个耳朵丢给姑祖母。心想,祖父也晕了头,他就要撒丫子去见阎王了,还遗言中交待儿子们,自己的父亲和叔叔们,要当姑祖母的后援力量。 这一样是兄长照顾妹妹,但姑祖父呢,人家活着在,人家官大,人家有权有势有圣眷,就照顾得好。 姑祖母您那哥哥呢,正在阎罗殿上喝茶,有心照管也伸不长这手吧? “世拓,你在听不在!”南安侯夫人大怒,看你的阳奉阴为模样! 韩世拓最会做小伏低:“哈,哈,姑祖母,我在听呢。” “我让你做的事,怎么还没动静!”南安侯夫人脸都有些歪斜:“我要听的没听到,就听到要成亲事要成亲事,” 韩世拓心想,这没办法。袁训是有些能耐的人,梁山王小王爷背后提到他,虽骂,也翘大拇指。又有太子出面,袁安的亲事必定是轰轰烈烈,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热闹。别说眼睛就盯着安家的姑祖母能听到,就是那背街小巷子上的人,也能听到个影子。 “那你几时害了她!”南安侯夫人一出口,韩世拓腿一哆嗦,险些没坐住。见自己的姑祖母凶戾,好似恶鬼狱里出来的:“你答应过我,帮我对付她!让她不得在京里好过!” 韩世拓再哆嗦一下,脑海中浮现出姑祖父南安侯不怒自威的面容。他敢吗?他不敢。 但姑祖母当前,她正在喋喋不休:“你从小到大,花了我多少钱,你就是我的亲孙子,还记得吗?你我说的时候,可是三击了掌的。我的身后事,全归了你,世拓啊,这一口气,你也不能给姑祖母出吗?” 女人真烦! 韩世拓蹦出这个想法,再就干嗯口唾沫,无可奈何。 有些话,是他在安家初进京时说过的,当时没想到后面的事。如安家四姑娘定婚袁家,哪个袁家你不好定,偏定到太子府上的那一个凶神恶煞。 这凶神敲钱比鬼都精,精坏精坏的,世子爷还拿他没办法,就弄得有些怯他。 再想到掌珠……世子爷眯起眼,掌珠妹妹,你实在的香喷喷*辣,勾人魂魄,又诱人肚肠。世子爷还没吃到嘴,满心里记挂着,更不舍得伤害掌珠。帮姑祖母出气的事,就此耽搁下来。 文章侯见姑母的丫头来,不敢见,拔腿就逃。这世子爷,也是一样的硬头皮来的。 南安侯夫人还在面前催逼:“如今我也弄明白了,她指着三个赔钱货找养老女婿,不行!把那三个赔钱货脸划花,让她没指望!” 韩世拓盘算,安家行四的,不能惹;掌珠妹妹嘻,不舍得惹;那还有一个……就那个吧。反正随便折腾一个,糊弄姑祖母就行。 秋阳高照在南安侯府外的上马石上,韩世拓翻身上马,已经又一次答应了南安侯夫人了的。 ……。 京里的秋天本就干燥,秋雨不下时,白天的日头可比夏天,明晃晃地把碧窗亮了,再明亮出窗外结果石榴树。 宝珠对着窗外看,手中还是针线。做几针,就往外瞅一眼。见洗刷得干净的青石板路上走来的,还是只有家人丫头,不禁又和昨天一样的气馁。 她的手边,放着袁训送来的纸卷儿。 表凶足的有三天没有上门。 宝珠微微叹气,难道是审他问他,他在赌气? 如果赌气,又怎会为铺子还尽心?难道是当时让自己凶的没想到生气,回去想想他受了委屈,又小心眼的一个人躲着去生气? 又开解自己,按理说这已是八月初。余伯南下秋闱的日子就要到,祖母昨天才让人去送过吃食,而离宝珠成亲的日子,更近了。 表凶避嫌不来,也是应当。 宝珠心中七上八下的转着,有不多的忧愁上眉梢。是生气呢?还是不生气?把宝珠闷在这里,实在难过。 眼帘中,忽然有一件衣裳一闪。宝珠精神一震,头一个感觉,这不是家里的人。定睛去看,见是一个满面笑容的中年妇人,正在带路家人的陪同下往这里来。 宝珠面庞发烫,最近来的外人,十有*全是为了她的亲事而来。就叫红花:“去听听这是哪一家子?” 红花去不多时回来,缩着头笑:“给大姑娘寻的亲事。” 宝珠眼睛一亮,那大姐姐就不用总往外面去,可以安生地当个闺阁中人。掌珠在家也是一样的坐不住,但至少是在家。 宝珠也动了心思,低低地笑:“我们去听听。”主仆转到老太太后窗那里,很八卦的往里看。 让红花听对了,的确是给掌珠寻亲事。 老太太对面,坐着中年妇人,生得干净爽利,说话也脆蹦蹦的往外去,和掌珠倒有几分相似。老太太正在吩咐:“请二奶奶和大姑娘出来见见老亲。” 这份子老亲,安老太太找的苦。 掌珠生得是过人的,但是性子泼辣,指望她让人,不知道是十年以后,还是八年以后的事情。京里亲族扯亲族虽然对年纪的少年不少,可安老太太可不敢轻易给掌珠寻上一个。 寻的不好,她是不怕掌珠受气,只怕人家受足掌珠的气。然后呢,带累着老太太丢足了脸面,还失了亲戚。 第217节 近亲中不敢为掌珠找,就找远亲。这一门子老亲,远得出了五服再五服,都可以不算是亲戚,但时常和京中亲族有走动。家境呢,是殷实的,是生意人家。儿子呢,爱武不喜文,前科去选武状元落了第,但功夫却是亲戚们中都说好的。 亲戚们中都是斯文的人,见到敢去考武状元,自然说好。因为别人都说好,这当儿子的兴兴头头的,让家里花钱又请了名师,下一科还要考。 年纪不大,比掌珠只大一岁,今年十六岁,人人都说他苦学上两年,武状元是一定的。 老太太为掌珠寻女婿,可是煞费苦心。 首先这是生意人家,管事大奶奶,人家只有喜欢的。再来女婿一把子力气,掌珠要想好,只有她捏的。就算房中欺负女婿,也是人家爱她喜欢她让着她,真的欺负,掌珠还不行。 老太太怕找个文弱的,让掌珠折磨出病来。 而掌珠要当官的,家势小她看不上,老太太也知道。 这女婿是亲戚中间夸赞的,立誓要考武状元。文能出官员,这武将军功,出来的还更快。自然的,老太太如今也一样的心疼掌珠,早就盘算着自己还能活好些年,胞兄虽就要归老,但身子骨儿康健,胞兄在,自己在,这女婿武状元出来,在京里当个值,什么城门上将军,运气好还能往宫门上去,时见天颜。去打仗,老太太是舍不得的。 这不就当官了,可以让掌珠满意。 算盘精括括的老太太还有后着,还有宝珠女婿呢。他受太子照应,受宫中照应,照应到掌珠女婿当个城门将军,应该不在话下。 这位老太太,算盘从来精明。 她前一阵子不说,是又要忙宝珠亲事,又要冷眼旁观二房折腾。如她所说,二房里不折腾够,是不会听老太太的。 现在离宝珠成亲没几天,嫁妆已齐,可以松口气儿。而掌珠呢,看她颜色钉子也碰了不少,总该明白点吧。 宝珠亲事前,把掌珠亲事定好,等宝珠成亲后,就只忙活玉珠的。宝珠成过亲,就办掌珠的嫁妆。 姐妹全是一年的人,对方人家听说是南安侯府的老姑奶奶,没见姑娘就说愿意,说今年就要成亲。可老太太还存个心眼子,你愿意,还得我们家这一位说好才行。 这就今天请过府,先亲家见见面。那当儿子的,等下说来接母亲,就便也让掌珠见一见。老太太早外面见过,生得气势英伟。 她色色想的周到,料想掌珠也没有什么说的,稍微有点心眼儿为自己,也应该会答应。 第一百二十七章撞见 先过来的是邵氏,邵氏过来后,也就心中明白。就细心问对方的家世,家里有几口人。中年妇见邵氏一股子柔弱劲儿,先不是那等面上就强势的亲家,更加的愿意,回答的很是小心。有意无意,把家产先报出来。 “京里这街上,我们有四、五家铺子。城外面又有七、八个镇上县城里,都有铺子。” 安老太太满意地笑:“这样说起来,你们这一年的出息,不比一个侯爷差。”中年妇人微有得色:“当着老姑奶奶不能说嘴,但您是打侯府里出来的,这瞒不过您。我们一年的出息,算是富庶的。” 邵氏听到,也是满意的。 老太太又当着她道:“好些年不在京里,老亲们都少走动。论起来我在外面时,时常把你记起。” 中年妇人惊喜状:“是吗,这是我的福气才是。” “我记得你那爽利劲子,和我有些相似。”老太太就大乐,再道:“我们家的大姑娘,也差不多呢。” 邵氏打心里舒坦了,看看,到底是祖母,虽不是你亲生的,却是你的孙女儿。老太太呀,就是能干。这先把姑娘性子说出来,这叫投石问路吧? 她却不知道安老太太和对方早在外面见过面,早就说过,也早见过那公子哥儿。 邵氏老实,跟着就笑:“我们姑娘性子和我不一样,不过呢,聪明呢,人好呢,”中年妇人就笑:“早听说大姑娘是个好的,就是不得见过。”安老太太就笑顾跟邵氏来的紫花:“怎么还不见大姑娘,不能让老亲等着,快去叫来。” 邵氏什么也顾不得,亲身站起:“这孩子,娇惯的,怕见人呢。我去看看她,”老太太也道:“你去正好,穿件好衣服出来,才是见亲戚的道理。” 邵氏就一溜回房,见掌珠才穿好衣服。姑娘们娇贵,全是一请再请的才出去。见母亲回来,掌珠就笑:“不要我见了?” “怎么不要你见,快换好衣裳,”邵氏皱眉,女儿这身上是大红色百花穿蝶的罗衣,好是好了,但却是穿过的。 “画眉,开箱子,把姑娘中秋的衣服取出来。” 掌珠奇怪:“难道来了公主殿下不成,”她掩面笑:“就是瑞庆小殿下又来过两回,也不用这么着换衣裳吧。” 瑞庆小殿下独对“喝茶”感兴趣,头一回喝回去得瑟:“我已喝了。”侍候的人就笑,告诉她这不算的,必须是新婚那天,或新婚后喝的,才叫新娘子茶。 小殿下永远认为自己是聪明的,听到别人解释时坏蛋哥哥定亲日子都没有。袁训和宝珠还没有盼成亲日子,小殿下盼得自己小脸儿苦着,想那就多来喝几回,几回还不顶一回茶吗? 好在她能出宫的时候不多,不然宝珠这里的茶,就天天得泡上。 听过掌珠的打趣话,邵氏不由得嗔怪。见房中画眉去取衣服,紫花还跟在后面,就道:“那箱子不好翻,紫花去帮忙。”把紫花打发走,神秘的和女儿咬耳朵,把才听到的,人家有钱,儿子要中武状元,生得好,等一会儿来接,你还能见见,祖母办事不差全都说得自己眉开眼笑,掌珠却脸愈发的往下沉。 她在亲事上比拼的心。 同宝珠比吗? 也有一部分。 更多的,是拿阮梁明出来相比。 什么祖母办事不差,为什么不找个家里官职大的人家?说什么家境好,宝珠找个好女婿,往这里来的不是太子就是公主,为什么掌珠就要找个做生意的人家? 士农工商,商人最低,有钱也最低。 掌珠嫁到生意人家,只怕太子公主吓得都不敢再来。 说什么女婿要中武状元,掌珠眼里见过的,全是余伯南冯家数个少爷那样的斯文人,再来是阮表兄四妹夫这样的文武双全的人,还有舅祖父,从来仪态优雅。 这武状元?听上去就像全身长黑毛,像街上偶然见过的杀猪的吧。 邵氏自己说得笑容止不住,掌珠却早窝一肚子气在心里。见画眉另取出过节的衣服出来,掌珠先抱怨:“我过年还穿什么!” “过节再穿一回就是,”邵氏诧异。 “姐妹们是新的,独我是穿过的!”掌珠愤怨着,可强不过母亲,还是换上崭新的衣裳,邵氏又亲手给她插上几件子好首饰,迎面赤金大珠凤,又是珍珠簪子,宝石耳环,喜滋滋的亲手引着,带着掌珠往老太太正房来。 第218节 母女一进去,全愣住。 房中,已多出来一个男人,原来是老亲的儿子听说相的是一门好亲,他等不及,早早地就跑来接母亲。 他从院子里过,邵氏正打扮掌珠,就没看到。 几下里一照面,未来武次元惊艳。 这是哪里来的仙女儿? 见姑娘全身大红,大红罗衣上绣百花,大红湘裙又有百折。行步间,折中绣花不时隐露,更把姑娘衬得如冉冉地上花,水灵灵的难描难绘。 她眉头细细的,下面是好一双黑眸,深不可见底。此时又羞涩又尴尬,平时强势半点儿也看不出来,只见到羞人答答的,十足的是个腼腆闺秀。 武状元一眼就把掌珠模样扫遍,然后他红了脸,老实的低下头。 中年妇人更是惊喜,怕掌珠怕羞就走开,忙上来扶住掌珠,喜欢到不行:“我的儿,真真是好个相貌,你别怕羞,我家原是老姑奶奶的老亲,祖上几代全在京里,时常走动。以前我男人往侯府里去,老姑奶奶也是见过的,我们至亲,倒不用避。” 她太喜欢了,喜欢的把老太太应该说的话全说完。 安老太太就呵呵地笑,看看掌珠再看看那未来武状元,男的英武女的美貌,这真是一对壁人呀。 宝珠在窗外偷看,也觉得很是般配,就和红花挤着眼睛笑,再接着往下看。 房中让那家儿子上来见礼,老太太手指邵氏:“这是你婶娘,”当儿子的就上来深深一个大揖,他劲夫好,这一头几乎没扎到地上,可见恭敬之心太足。 再来又同妹妹见礼,当儿子的脸红成一块大红布,平时习武人的洒脱全都没有,竟然生出一堆的斯文出来,对着掌珠又是深深一礼,宝珠在外面悄声笑,这礼节大的,见长辈才应该这样,姐姐是平辈,里面那呆子,你喜欢疯了吧? 竟然拿姐姐当长辈拜? 掌珠已懊恼到恨不能去死。 这就是未来的女婿吗? 先不说他个头儿不高,再不说他是个生意人家出来的,只看他容貌,在别人看来是英武的,英武与斯文就扯不到一处。 再看他身段儿,难怪敢夸口去考武状元。雄纠纠的,一看就不好惹。从视觉上,就给掌珠震慑,掌珠欲哭无泪,这是哪里来的粗人,我不要我不要他! 除了她以外,别人都喜欢。 姑娘们不用久坐,见礼过,掌珠就离开。房中一个男人傻乎乎的笑,另外三个妇人开始热烈的攀谈起来。 但亲事要由媒婆上门,不是此时就方便说的,也就大家只点到为止,但彼此明白就是。 宝珠也为掌珠欢喜,就回房去,独坐碧窗下,继续想表凶。 东厢里,掌珠回去就扯下见客的衣服,叫来画眉:“你出门去找文章侯世子,告诉他我闷,等下子我说拜客出去,让他陪着。” 画眉道:“我并不知道世子爷在哪里?” 掌珠就挑眉冷笑:“当我糊涂吗?”韩家花花表兄能在街上遇到自己,还有他托画眉送来的礼物,这全不是无意的吧? 画眉心中有鬼,不敢再辨出去。掌珠满腹怨气坐在房中,不时能听到祖母正房传出来的笑,更似抽打在她心上的鞭子,一鞭狠似一鞭。 自己若答应这门亲事,以后再遇到阮家表兄,听说他娶的是表妹,是表妹!想来是漂亮的温柔的,而自己呢,嫁个粗汉。这不是送给他笑话? 笑声总在耳边停不下来,掌珠瞪往外面青空,她要出去逛逛,她再在家里多坐片刻,只怕即刻能闷死。 现在有跟班儿,全无毒又无害,让他往东不敢往西,自然要使唤他。 …… 这是一处桂花看到饱的地方,银桂最多,花朵密密麻麻挤得不通风,成了花球。无数馥郁的汹涌而来,似把人紧裹入花海中,也成那悠然桂花的一小朵。 这么好的地方,奇怪的是还很僻静。 掌珠就叹了口气:“这是专门给人做坏事的地方吧?”她似嗔似怒,斜飞韩世拓一眸,你以前总来的? 在京里京外找散心处,而又幽静的难遇到人,韩世拓最是行家。 他坐在掌珠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八仙桌,八仙桌上一壶酒,两个盏,四碟鲜果干果以外,再没有别的菜。 但因没有酒肉,酒色又若琥珀,掌珠把盏在手中,一盏下去,人就飘然快乐了起来。 韩世拓,不用交待也是执壶人。他自己并不饮,见掌珠每喝下去一小口,就殷勤地为她满上。天已近下午,掌珠是中午前出来,行到这里又林木俱多,光线偏暗。世子爷,就在那最暗的一角,面容上的笑,总看不清楚他是得意的呢,还是诡计? 掌珠每喝一口,就要叹气。她爱极了这种感觉,以后找的男人也要像这不靠谱的表兄才行,想骂就骂,想倒酒就倒酒,让站就站,让坐就坐才好。 可那个武状元 掌珠心想,总得是条母大虫,那身子骨儿才配得上他。掌珠就看自己小腰身,束一条镶珠腰带,快薄如纸张。 武状元……。 让他去找头母老虎,倒是般配。 想着想着又要骂,就抬眸:“哎!你们这些坏男人,全是该想的不想,不该想的就乱想,对不对!” 她眸子亮得出奇,总是生出惊心动魄之美。韩世拓魂飞天外,心想这也算奇特,掌珠妹妹不管骂人还是损人,怎么总另有神采。 这是掌珠占上风的得意,韩世拓还没有认识到。 人在得意的时候,不用问也是眉飞色舞。 这眉飞色舞在掌珠眉头上,就把她的眉山衬得分外的青翠;又把她红唇,垫得微嘟起,像那金桂在叶中,使人想采撷。 今天总能一亲芳泽吧? 韩世拓一面陪笑,一面在这样的想。他摇摇壶中酒,微响只余下一丁点儿。再要一壶吗?他犹豫着否定。 第219节 这酒中并没有掺东西,但这酒本身就叫十日醉。是指喝多了,就骨软身麻,醉劲儿难过去。 掌珠是有酒量的,但这一壶也足了。再来上一壶,再把她送回去,万一明儿一早还不醒,安家岂不追问同谁出去? 只为一亲芳泽,或摸摸小手,或她醉得自己倚靠过来,今天就算足够。 这美人儿,是一口一口吃的。还要她自己愿意,那更是得慢慢的来。 无知的少女们长成,若春心动,或贪虚荣,遇到这样的人,不能怪别人。 把最后一滴子酒给掌珠倒上,看着掌珠喃喃的骂着小侯爷没眼睛,把酒一饮而尽。她面颊红得油亮,没碰到也能感受到那是烫人的。韩世拓含笑起身:“你酒够了,我们走吧。”掌珠心中自有底限,倒没有一定放肆到极致。她扶着桌子,踉跄走出一步,含糊地道:“咦,没看出你倒是个老实人,居然主动说走?” 又一步,身子一歪。不等韩世拓上前来扶,掌珠早一个翻身怒视他:“不许碰我!碰我,我把你一顿好打!武状元,嗨!我倒怕打不过武状元!” 翻身过猛,往后撞到墙上。古代是木板壁的多,这就撞得整个房间都摇晃几下,掌珠才稳住身子。 韩世拓压根儿就没动,世子爷纵横女人场中十数年,深知接下去的戏码将是掌珠再摔,就只能主动伸手要扶,要么,她就会酒多了睡过去,而画眉扶不起她时,唯有求自己援手。 画眉那丫头,早就让小黄勾上心,早知世子爷心意。真的掌珠晕过去,画眉都不会来扶。 “画眉,画眉!”果然掌珠大声叫丫头。画眉匆匆过来,掌珠又怒目她:“你去了哪里,把我丢在这里不侍候?” 画眉暗中撇嘴,也是不敢辨,扶起掌珠见她衣衫零乱,画眉更又撇嘴,什么姑娘小姐,遇到个男人和自己没有区别。 见掌珠身重骨软,就扶着往外面去。此时还少一样,掌珠姑娘面上的遮盖物,名叫面纱是也。谁又想得起来? 韩世拓笑吟吟,作为一个男人,有女眷同在,他竟然不在前面带路,做一个遮挡,反而是一脸的大度,你看你表兄我多正派,他跟在掌珠后面出去。 这还是一家小酒店,店中虽人不多,也有三、两个。见一个绝色丫头扶着一个美人儿出来,都认真看了一眼。 见美人儿醉得好,就再对后面跟着的韩世拓投去敬佩的一眼。 韩世拓的光彩,全是这种。他含蓄的笑着,把得意三分抛洒,七分收起。在店中上到客人,下到伙计的羡慕眼光中,施施然往外面走。 他走快了也不行,掌珠在前面行,她是走不快。 酒店门外,两株大桂花一左一右,有微风动,把桂花摇动落下。又有林深不知数里,绿意更是美景。 掌珠见店外无人,就站住,喃喃道:“空山寻桂树,折香思故人,”这是宋代姜夔的诗。韩世拓在后面正要笑,就听马蹄声响,浓荫深处,桂花最浓的地方,出来几骑马。 马上人都精神饱满,嗓音洪亮。 “小袁,你就要成亲了,还往京外跑什么?” “他贪功呗!殿下说成亲给他一个月假,他怕这桩公事办到一半,别人收尾他没赏钱。” 嘻嘻哈哈中,一个人笑骂:“我把你们这些喝了我的酒,还要诽谤我的人一顿好打!这公事本就是我办的,我不结束它,哦,我休假去了,你们一个一个来扰我,我还能休息好?” “休息好这话,最妙不过!” “哈哈,成亲假,本就要休息得好。” “不休息好,半夜吹灯,新娘子要怪人的。” “怪他怎么没休息好,哈哈哈哈,妙极,” 放肆笑声不论荤素的出来,而酒店门外站的人,却似当头凉水浇下来。 掌珠顿时就醒了,本应该退到店里,奈何身软反应慢,心里有了,脑子还转不过来。换成平时,她会伶俐的叫画眉扶转,而画眉呢,也吃惊住。 四姑爷,他怎么会在这里? 出来的那一行人中,受人调侃的那个,秀眉英目,皎皎风姿,正是宝珠的女婿袁训。 画眉犯呆,又认了一认,袁训等人马快,又近了几步,画眉继续犯呆,不立即扶起掌珠往里避开,反而傻乎乎的去看掌珠。那眼神儿惶惑,大姑娘,我们该怎么办? 你问个喝醉酒的人怎么办?她反应不是更慢。 就这样,袁训还是没有主动看她们。 他们是路过这里,老远的见到女人衣裳,先把目光让到一旁。本来是紧赶几鞭子,这就过去。却不料另一个人,慌张起来。 韩世拓从见到是袁训一行人,就张大嘴不知说什么才好。等到袁训等人快马加鞭,世子爷吓得大叫一声:“啊哟!” 也不管他们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敏捷的奔到树旁,手脚并用,解马缰并上马。“得得得……。”他先跑了。 “世子爷,等等我,”小黄跟在后面。 世子爷此时只有一主一仆在,哦,还有掌珠和丫头。要没有掌珠和丫头在,世子爷还会美人儿也不要了,拔腿就跑吗? 他逃命似的去了,又马术精良。袁训等人听到动静,本着老公事们的警醒,眸子“唰”齐齐扫过来。 “文章世子!” “他跑什么!” “必定有鬼!” 几个人的目光,又把掌珠看了几眼。 这几眼看的,袁训紫涨面皮,恨不能挖个地缝往里钻。是掌珠!是衣裳微乱,醉眸星神的美人,是宝珠的长姐! 她是跟着韩世拓出来的! 袁训火冒三丈,韩世拓为什么逃跑,也就随即明了! 身边的人都不认识掌珠,还在紧盯掌珠,这是个现场的证人,或者是罪证中的一个。“他拐女人?” 第220节 “那女人是谁?” “生得不错,” 另一个人经验更丰富,他只扫了一下掌珠眉眼,就肯定的道:“这还是个雏儿,还没有被玷污。” 袁训从小长到这么大,今天最为丢人。 他恼得恨不能把韩世拓撕成碎片,但先得解决掌珠含羞带醉站在那里不进不退的局面。他涨红面庞,求救似的对另一个人看去。 这个人,也是认出掌珠后,一句话没有说的人。 阮梁明! 小侯爷阮梁明也在这一行中。 阮梁明收到袁训又难堪又丢人的眼光后,默默无语带马上前。掌珠的眸子早已认出他,因醉不能掩盖心思,痴痴的就一直看着。 “这是我亲戚。”阮梁明不回身,甩出去一句。 身后言论的人吐吐舌头,把嘴全闭上。把掌珠交给阮梁明,袁训就可以放心。他怒火满腔,撇下几个上年纪的老公事,独对同行的另一个,也是年青人,打架他最爱掺和,就是皇上皇后曾提过的,太子得用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个,叫柳至。 “小柳!”袁训厉声:“去叫人,我今天有缘由,我要揍死姓韩的!”柳至一听就精神头儿高,先笑了两声,忙不迭地道:“好好,我去叫,不过你现在就去追他吗?谁跟着你呢,你一个人再遇到人多的,吃了亏,我们全没脸。” 上一次袁训脸上挂彩,弄得太子见到就生气,旁人呢,跟着也生气。 袁训咬牙:“我跟着他!若是人少,我自己就揍了!若是人多,我就等你们来!不过,你看姓韩的老鼠胆子,他不找救兵,他敢吗?” 一拍马,怒气冲冲先走了。 柳至见到要打架,心情顿好。但是还是犯糊涂:“小袁今天哪门子脾气上来?”另一个老公事闲闲地道:“他和阮小侯爷是亲戚。”柳至一怔,哦,那带醉的美人儿,也是他亲戚。 这就全明白了,柳至对老公事们笑:“各位,你们先行回去复命,我可寻人去了。”一带马,他也流星似走了。 他的长笑声传来:“最好今天遇到梁山小王爷!哈,哈哈!” 几个老公事耸耸肩。 “年青人,就是火气大。”他们不去,但风凉话可以说几句。这风凉话是不服年青出来的,另一个人道:“想当年,我在这个年纪,打遍京中无对手。” “那你也跟去?” “老了老了,现在是他们出门打架的时候,我归隐了。”说话的人三十岁出去,还面如冠玉模样。于是大家嘻嘻一笑,也不管袁训去了哪里,也不管阮梁明怎么处置那美人儿,他们全是外面忙了几天,是要回京去复命,再回家去休息休息胳臂腿。 另一边的酒店门外,对掌珠来说,此时一刻如千年。她痴痴傻傻,恨不能自己就此变成一株相思树,把无数红豆洒向他。 你,还肯再出现? 她的千年,对阮梁明来说,恨不能过得有如一刻。 掌珠是有马车来的,此时还坐马车。阮梁明是连催带骂,只骂画眉,把这一对主仆撵上车。他庆幸此行没有带小厮,又震吓赶车的几句,多掏银子给他,让他回去管好嘴,不许乱说话。赶车的收了银子,自然答应不说。 一马一车,往安府里来。 回京的路上并不近,阮梁明恨不能缩地千里,而掌珠恨不能此行万年之长。有心想同他说几句,见他骑马隔开几步远在车后,掌珠就恨上来,我是瘟疫吗?同我说句话,能过给你病?她悲悲切切,又不是爱掉泪的人,就憋在心里,把自己呛得一会儿难过一下,一会儿又如炉上烧饼,热腾腾的过不来。 就这样一会儿心似贴烧饼在火上煎,一会儿又如在冰川,全身上下俱化去,独有心冰冷的冻在冰窟窿里,马车进到安府所在的街口。 一见街口到了,阮梁明这才到马车旁,隔帘冷冷抛下一句:“这可认识路了吧,我有事先走了!” “且住!”掌珠忍无可忍的叫住他。 她眼睁睁的看着他明显的犹豫一下,后背动了几动,本能的是带着想避开,又却于情面,或是为着是亲戚,才停留下来。 但是他停下来,却不回头,嗓音还是冷如地底寒海:“说!” 说! 他竟然只给她一个字,他他他…… 掌珠心酸的想,兴许,他是为了四妹夫,为了宝珠,才肯留这么一留的吧。 掌珠泪眼模糊,她本是个不爱哭,有事要让别人哭的人。 今天,她轻泣:“你瞧不起我吗?你定了亲是吗?你定的那个人,不也是你的表妹……”那曾在梦中不断出现的背影动了,阮梁明回过头,面色严峻:“掌珠,别总把出错的根源,算在别人身上!” 说过打马而去。 如掌珠者,她寻欢,是因为别人没对她好;她作乐,是因为别人没对她好;就是她杀人,也是理由多多,全怪别人。 一个人,要想从别人身上找原因,可以找出来山海般的错。也许有人还曾把一切全怪在别人身上而成功,但在别人身上找原因,与受到困难的激励,决不是一回事! 在掌珠以为,阮梁明绝情而去。而阮梁明呢,结结实实的让气得不轻。他打马一径直出去几条街,才住马,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然后呢,觉得自己生气也白生气。 如掌珠者,你为她生气,她还以为自己顶顶得意。阮梁明苦笑,掌珠就是那种你对她说道理,她觉得你看不起她;你对她说好话,她觉得能把你收拾下来。 那些当年曾以凶恶对人的人,它年成了父母亲,是不是也会教自己儿女,出门就撒泼?遇事就压人? 肯定他们会改变! 但此时,他们还是年青人,所以,你对我好,你活该倒霉让我占便宜,还是此等人的为人方式。 感恩,对他们来说是大逆不道。 等他们教儿女,亦是在大千世界里碰过钉子时,到那时候,十个里面有五个以上,全是变得如当年的他嘴中所骂的,圣母白莲花般对人本心要存好意! 年青人此时骂的,是你以后要成为的人……。此年青人,并不是指年纪轻。思绪年纪轻的人,全在内。 第221节 掌珠如此作为,只会让阮梁明想,就是自己不是与表妹从小有情意,也不会定掌珠这类人。 他无福消受,也消受不起。 当丈夫的有点儿错,当妻子就寻欢去了。再或者当妻子的有点儿错,当丈夫的就寻欢去了……然后彼此都在乎对方犯错,又在乎的要命! 无可评价。 有一时,阮梁明在长街上茫然。他知道掌珠是为了他才变成这样,可如他所说,不管为了谁,也不应该先糟蹋自己。 再说阮梁明并无指责之处,他只是陪着袁训亮了亮相,他还真的没有什么言语或行止上的暗示。 当然那时候就没有暗示,也有暗示。但明白上来讲,他和董仲现都没许过什么,甚至没有诉说过情意。 总不能安家有几个成年的姑娘,少年们就不能上门? 花招蝶来,是花太香动人心,还是蝶自受诱惑? 很快,阮梁明就不再多想,这些事全是小袁的事,是袁训的家事。他重振精神头儿,去寻袁训帮他打架去。 …… 城外河旁边,碧水绿林,煞是别致。 此时,杀气腾腾。 两拨人对峙着,梁山小王爷眯起眼,扬起马鞭子指着袁训笑:“袁训!说是你要打这架!”他身边,是微有瑟缩的韩世拓。 韩世拓见到袁训,就知道要糟。太子府上有名的就那几个,韩世拓深知袁训脾气。而且,他还答应过,再不和安家姐妹们见面。 并且,也不调戏。 今天掌珠满面醉容,孤身与他同在。他说没调戏,全京里的花花公子们都会把牙笑掉! 而此时,快把牙笑掉的还有一个,小王爷本人。 梁山小王爷不是花花公子,好勇斗狠,是小王爷的本色。他看不上韩世拓,但韩世拓仓皇来找他,小王爷还是吃惊的。 韩世拓不找梁山王,他今天这事是过不去。 “姓袁的又先动手?”梁山小王爷端下巴寻思,上一回袁训先动的手,等小王爷跑去,他却是办公事,生生的上了他的当,亏了五千两银子,又让关了好几天。 这气还在心里,有机会当然要出。 而这一回,他不是又办公事吧? 梁山小王爷就问:“为着什么?” 韩世拓支吾半天,一跺脚说出来:“我与他大姨子同游桂花林。”“哈哈哈哈,好!”梁山小王爷脸上带笑,心里却鄙夷,你小子就不会干点有出息的事! 但为这事情打起来,却不至于犯公事。 两拨人,就此齐集在这里。 小王爷乐开了怀:“哈哈哈哈哈!袁训,你为什么,你说说看!”他笑得猖獗无比,手中马鞭子乱晃:“你敢说出来吗?哈哈哈,你说你说!” 他吃准了袁训说不出口! 旁边有人还不明白,问:“姓袁的什么错捏在我们小王爷手里?”另一个人也摇头:“不知道。不过看起来姓袁的今天不占理!” 梁山小王爷不是轻薄人,他也不会损阴德到当众败坏姑娘名声。他不说,反正袁训也不能说。 袁训还真的不能说,他总不能当着大家,说自己姨姐让韩世拓调戏。损坏掌珠名声,宝珠名声也跟着受损。另外,就是袁训也一样的丢足人。 看你准备娶的,是什么样的人家? 竟然出来和韩世拓同游的人? 他见梁山小王爷像是全都明白,袁训几乎把牙咬碎,怒瞪韩世拓,大叫一声:“姓韩的!你有种敢作敢当!干出来混帐事,找谁护也不行!” 梁山小王爷笑眯眯:“哎哟,他干了什么,干了什么,你说你说出来,说出来你有理,我们帮着你。” 小王爷十分得瑟,你小子不怕丢人,只管说。说完了这里有一堆的闲汉,不敢把你老婆名声也满京里传一传。 他身后一堆的人正起哄:“说呀,你不敢说吗?” 太子党也奇怪,有人问柳至:“到底怎么了?”柳至心想到底怎么了,他可是眼见到的一清二楚,但事涉别人闺誉,不能说。虽然柳至在想,那姑娘还有闺誉吗? 他就拍胸脯:“听我说不错!小袁占理,但是不能说。反正你们不打,我得揍他!”太子党们都不笨,见袁训牙磨得格格作响,脸涨得快要滴水下来,就是一个字不说,只破口大骂韩世拓,也就心中有数。 必然,是不能说的原因。 “从没有见小袁气成这样?” “别问了,和韩世拓牵涉在一起的,还能有什么好事情!” 大家瞬间明了,一定是风月中的事,才能和韩世拓连得上。不过大家都起了疑心,难道调戏的是小袁未过门的老婆? 那文章世子,你小命已经不是你的。 今天这事不由得袁训不恼,事实上,他恼的三魂六魄全出窍,他说,也丢人;不说,由着别人猜,也丢人。 “少废话!我今天只要韩世拓,打死他我陪他打官司去!”袁训抬手,把马上剑摘下来。太子党知道他真的怒了。 这剑本是出京当差,路上防贼带的,现在正好在马上。平时,他是不带剑的。 “呛啷!”宝剑迎光出鞘,隐隐有吟声。 第222节 梁山小王爷眸子一亮,脱口道:“好剑!”他是有备而来,双手摘下家传双锤,大笑道:“早就想会会你,来来来,让小爷看看你的功夫!” 斜次里,冲出一匹马。马势过急,激得正要交战的袁训和梁山小王爷往后让了让。 “你!”袁训皱眉。 “你!”梁山小王爷惊怒。 一个少年,带着三分懒洋洋,手中握着一把长刀,漫不经心过来:“啊,小袁呐,小王爷是找我的老朋友,你怎么截下来了?” 梁山小王爷最讨厌的人,长陵侯世子到了。 袁训也不客气,转过马头:“好!小王爷交给你。韩世拓,你个小娘养的,你是我的!”韩世拓人虽怕,嘴皮子还硬,在一个闲汉后面露出头:“我娘是官宦家嫡小姐,你也打听打听去再乱说……。啊!” 袁训拍马冲来。 还没走几步,梁山小王爷就叫:“且住,我还有一句话!” 袁训和长陵侯世子一起愕然,临战叫住,这不是你小王爷的风格吧? 梁山小王爷挺挺胸膛:“我说,你们今天这可是私事?”他长了个心眼子,先问明白再说。别等打得一半,腰牌一亮,那真活见了鬼,下次鬼才同你们打架。 袁训满心里有气,也忍不住失笑。对长陵侯世子歪歪脑袋,意思你回他。长陵侯世子慢吞吞:“啊,这个啊,嗯……” 把梁山小王爷急得直冒火,他才慢慢腾腾摸摸腰间,坏笑起来:“小袁全是你害的,让来人来人,我竟然忘了带吓人的腰牌。” 太子党哄地大笑:“我们全没带,今天私事,只论功夫,不上公堂!” “打死打伤勿论啊!” 梁山小王爷破口大骂:“他娘的,你敢消遣小爷我!爷爷我从来看不上你这耸样!没本事赢我,你就抱太子大腿!来来来,把脑袋伸过来,让我一锤砸死你,方消我心头之气!” 他高举双锤,也高叫一声:“打死打伤勿论!” 第一百二十八章夫唱妇随 随着梁山小王爷的叫声,两边人哗然乱了。韩世拓见势不妙,打架和打群架他都不在行,见混战开始,拨马就走,想还是仗着他的好马术离开这里最好。却见一个人挡住去路,阮梁明冷笑连连:“世子爷!你吃了熊心,还是吃了豹子胆,我的亲戚你也敢动!” 韩世拓听不懂。 南安侯夫人和南安侯不和,南安侯的亲戚她就不走动。虽然知道有这么些家,平时很少说起,文章侯府的人对有些亲戚,是说起来,就哦哦哦,不说的时候想不到。 若是换个环境,让韩世拓慢慢的想他就也想到。此时逃命要紧,只担心小命儿要没有。他傻呆着眼:“嘎?” 然后脑海中一长串子的开始搜索,我什么时候又招惹到你们家的亲戚? 不容他想清楚,背后袁训到了。袁训还是大骂:“韩世拓,不要脸的混帐!”手中长剑已递过去。 “当!”阮梁明马上也有剑,他急忙抬剑挡住。也急了:“小袁,你不能真的伤他性命!” 寒光一闪,韩世拓一缩脑袋,魂都吓得没了,人就僵在原地。 再寒光一闪,他的小命还在,又听到阮梁明的话,韩世拓回魂,大叫一声:“我该死,饶我性命吧!” 背后狠狠中了一拳,把他打得倒栽葱似摔在马下。然后眼前一黑,袁训跳下马,那拳头如 捣蒜似的,不问头脸的胖揍起来。 韩世拓先开始还求饶,后来叫也无用,就护住头脸,咬牙一声不吭的死扛。 阮梁明过来,不但是帮忙的,还是看着袁训别气头上真的把韩世拓宰了。 袁训这个人,平时太子党们打架,他经常是奉太子命拉架的那一个。但真的把他惹得急,他就天王老子也不管。 另一边,柳至观战,长陵侯世子大刀对双锤。梁山小王爷怪叫:“哇呀呀,看我一锤砸死你!” “呼!” 一锤使偏了力,长陵侯世又借势微挑,那锤脱手而去,狠狠砸向地面。 地面,飞溅起一堆泥土。 “呼!” 梁山小王爷手一带,那锤又飞了回来。他放声狂笑,晃动手腕上与锤相连的一条银链,得意万分:“小爷我的武器,也是你能挑飞的?” 笑声中,却见长陵侯世子和柳至全怔怔的,目光在他手中飞回的那个锤上。 那锤飞到主人手上,却又带回一件东西。 一个黑乎乎的……。 梁山小王爷自己也看了一下,顿时大叫:“这是谁的脑袋!” 那黑乎乎的,却是满头乌发,上面还裹带着泥土树叶等物。这不是刚死伤的人。 ……。 掌灯时分,老王头见晚饭送来,自语道:“我这就把小门栓上吧,侯爷这时候还不来,是不会来了。” 就蹒跚走去关好大门旁边的小门,再回门房中坐下,才抬起一个馒头,就听门上“咚咚”几声,敲得响亮。 老王头忙道:“来了来了,我说是哪位啊,这门不带这样敲的啊?”门外有人回话:“是我。”却是四姑爷的嗓音,老王头听得出来。 他打开小门,先咧个嘴笑:“天好早晚了,老太太奶奶姑娘们也用过晚饭,三奶奶带着三姑娘虽还没回来,不过这到晚关门闭户的,也是我的责任不是,三奶奶回来,我再开门就是。” 他这样说着,却见四姑爷头也不抬,风也似的走进去。 “咦?倒像和谁在生气?”老王头说过,自去用饭。 第223节 袁训大步,来见安老太太。 混战中打出一个埋了几天的死人,这死人的身份很有可能是田中兴。太子殿下让严查,老公事派出十几个。而袁训呢,抓个空儿就回来料理家事。 他虽还没有和宝珠成亲,也得老太太说过,姐姐们的事,也是你的事。再说,他是个极富责任心的人,是断不能容这丑事在家里过夜。 这不是多玷污这家吗? 宝珠也晚饭过,红花说嫁妆备得差不多,秋夜又凉,早洗早睡。言下之意,就要成亲,快保养着,不要晚睡。 她催热水才回来,就见到一个人从身边“呼”地走过去。看背影,红花乐了,紧补着在后面请了个安:“四姑爷用晚饭没有?” “用了!”袁训还是不回头。 红花看着他进了安老太太房中,就去告诉宝珠:“姑爷来了。”宝珠也猜测:“这么晚,难道为铺子上的事来?犯不着吧,铺子还没有开张,没有着急不能过夜的事情,他来又为什么?”当即粉面微红,难道是好几天没有见面,表凶他想宝珠了? 只猜到这里,就让过来的齐氏打断。、 齐氏是从来没有过的面无表情,脸板得如冬天的严霜。宝珠才招呼:“妈妈来了,”就见齐氏规规矩矩的行个礼,宝珠就定睛,出了什么事今天这么的依从礼节,齐氏道:“老太太有话,让奶奶姑娘们房中侍候的人,全退到二门外面去。若姑娘正要使唤她,也等一时吧。” 宝珠房中的人就都吃惊,卫氏还想问问是怎么了,却见齐氏说完就走,竟然是半点儿空闲也不留。 摸不着头脑的宝珠就依言,让自己房里侍候的人,从奶妈起,全退出二门。 房中即刻空下来,唯有帘外秋月一轮,还挂在高空上。 宝珠忐忑不安的,还回梳妆台前。 她等热水来洗漱,本已经在梳晚妆。发上首饰去了一大半,还余下三两根簪子,一对花钿。铜镜中照出来的,佳人还似如玉。但这种模样,已属不能见人。 是重戴首饰,候着表兄会进来说说话呢? 还是索性就此打扮,和表兄隔帘子相见? 她正犹豫不时,正房中传出怒骂声。 “不要脸!你是有多下作,能作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你不要脸也罢,哪里寻不到人,偏要寻那不要脸的一家,大街上少男人吗!” 宝珠惊得几乎晕过去。 这是祖母的声音。 祖母在骂谁? 想来,不会是婶娘和姐姐们,这是宝珠的头一个想法。 紧接着,她因听到这样的话无地自容,又怒不可遏。是谁?把祖母惹得口不择言,竟然把这些街头市井的话全说出来。 安老太太骂的任何一句,都可以让人羞死。 宝珠才要捂耳朵不听,就听到有人哭哭啼啼地回:“老太太这是怎么了,好不好,这是您的孙女儿啊,您拿这骂娼妇的话骂大姑娘,您还当她是孙女儿?” 宝珠魂飞了一半,身子一滑,摔坐在地上。大姐姐?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姐妹三个人虽不同母又隔房,也各有缺点,但自己的姐妹不是那种人,宝珠敢拿名誉担保。可祖母在骂,二婶娘在回? 老太太继续怒骂,把邵氏直接扫进去:“冤孽啊冤孽!你这守不住的贱人,才养得出这没廉耻的下贱货!老太爷啊,你把我带了去吧,我是一天也活不得了,我是一天也不能再看她,我对不住你啊,老太爷啊……” 老太太大哭起来,同时也有顿足声。 宝珠此时再顾不得自己妆扮不齐,也顾不得摔得身上痛,爬起来就往那边赶。祖母这般刚强的人会哭叫祖父,可见出了大事情。 她才走两步,就听掌珠愤怒的叫着:“没错,我是与他同游了!我也喝了酒!可我,并没有做下什么!四妹夫,你大晚上的跑来挑唆,你是什么居心!” 见指责的是袁训,宝珠就慢下步子不再过去,而是悄悄的走近去偷看。 见祖母大哭捶胸,侍候她的人,只有齐氏在劝她。而表凶站在祖母旁边,面色铁青快近黑色。正怒目瞪视同样怒目的掌珠。 掌珠身边,邵氏经不住老太太的骂,早泣泪交加跪在地上,也是痛哭不止:“二爷啊,你走得早,我们母女才这样让人欺负!” 面对掌珠的指责,袁训冷笑一声,劈面就骂:“我是这家里的男人!我不过问,谁还管你!做错了事,你倒还猖狂!当我不敢对你动家法吗!” 宝珠手心沁出冷汗,表凶的以前种种,都不叫吓人。今天的他,才真的是吓人。 掌珠也有些害怕,但是恼恨他赶来说。她的酒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醒,借酒就大闹:“你凭什么打得了我,你还没有成亲呢!这家里的男人几时轮得到你!” “他是我的养老女婿!”安老太太阴恻恻插话。 宝珠瞪大眼,邵氏抬起头,掌珠完全惊得不能说话:“你,这……”到此时,应该明白的是一件事,老太太以后的钱,与别人就无关连。 袁训负手,是同样的愤怒。在房中踱步两下,再对掌珠抬头冷笑。邵氏见他气性儿不对,上前来一把抱住掌珠,大哭道:“别动我的女儿!” “我不动她!说到底,她是姐姐。上有祖母,我给你留三分脸面。”袁训冷淡地道:“我只动一个人。” 对廊下抬抬下巴:“带丫头上来!” 宝珠这才注意到,廊下站着孔青。除了孔青外,就还是一院明月。 今天这月,冷得人身上寒。 孔青就躬身出去,而邵氏在这个时候,对着掌珠大哭:“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说呀,告诉我呀!” 掌珠也哭了:“我没有,我没有啊!”娇养长大的她,刚才也完全让安老太太的骂声砸晕。掌珠姑娘长这么大,从来是气压人的,几时听过这种骂声。 安老太太闻言更气,再次大骂:“做下不要脸的事,你倒没脸认下来!” 第224节 “我没有!”掌珠就会这一句,硬着脖子:“我没有!” 我还是完壁身子! 而这个时候,孔青带着画眉进来。画眉一进来,就喊冤枉。袁训淡淡:“我亲眼看见,你还抵赖!”面色一沉:“你再不说,拿滚油浇你!” 宝珠又一屁股坐到地上,而画眉此时吓得大叫,把她摔坐声掩饰过去。 宝珠看着袁训都吓人,画眉看着老太太和四姑爷,全是吓人的。她战战兢兢,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先是世子爷说想走亲戚,怕老太太不认,让我送几样礼物给奶奶姑娘,二奶奶也全收了,” 安老太太阴沉地盯住邵氏,邵氏哆嗦着骂:“下作娼妇,你倒敢把我也攀上!” 袁训不屑地一笑,对画眉道:“后面呢,” “后面二奶奶收了,跟世子爷的小子就来讨回话,我就告诉了他。再后来,就今天这样了。”画眉恐惧的低下头。 邵氏急了:“今天怎么样?” 安老太太怒容满面:“亏你是她的娘,你还有脸再问!” 袁训沉吟一下,转身对安老太太道:“祖母,这事情就到此为止!姐姐呢,您多加教训。这个丫头,内外宅私下交接,是再也不能留的!” 他眸中狠厉一闪而过,阴森森道:“孔管家,勒死吧!” “不!”画眉瘫软在地,苦苦的长叫一声。 邵氏惊圆了眼,掌珠到此酒完全醒了,双眼直直地看着袁训。此时只觉得肠子都悔青,可是却偏偏牙齿打战,一个字也分辨不出来。 宝珠原本就在地上坐着,颤抖一下后,还在地上坐着。 “四姑娘,求您出来劝劝吧,四姑娘,您平时是个多好心的人啊!……”画眉恐惧中大叫宝珠。 袁训撇嘴冷笑。 安老太太气得一口气快上不来,只死死的瞪住她。看那眼光的狠劲儿,眼光要能化成锥子,现在就把画眉钉在地上。 宝珠茫然,心头恨怨愁怒怜与痛都闪过。最后她咬住银牙,你倒还有脸来求我,虽你说得简单,是个人也能听出来掌珠姐姐做下的丑事,是离不开你。 你害了我的姐姐! 可她又是一条性命! 宝珠就僵直着,一动不动呆滞在地上。那心头脑海里,无数思绪“唰唰唰”掠过不停。 孔青找了绳子进来,那粗厚的绳索才一出现,画眉更受惊,这一回她疯狂大叫:“我全说,我全说出来!世子爷相中大姑娘,说要娶她怕老太太不答应。怎么着的,能先和大姑娘交往,大姑娘先愿意,老太太就不好拦。世子爷还说他真心的喜欢姑娘,是必娶姑娘的……” 她没头没脑的大叫,早跳起来一个人。 邵氏原本是抱着她的宝贝儿女掌珠,此时女儿也不要了,狠命把掌珠一推,掌珠正发蒙,就也摔倒。邵氏跳过去,狠狠给了画眉一个巴掌,寻常软弱无比的人,此时拼命地大骂:“贱人,我对你不好吗,你竟然敢这样坑害大姑娘!” 掌珠傻了似的一动不动,眼泪也流不出来。 安老太太凶狠的又瞪视她,缓缓而又鄙夷地道:“现在,能明白了吗?你当人家只是陪你玩!”邵氏转回来就求她:“老太太作主,这不是姑娘的错,”袁训已不想再听,对孔青点点头,孔青就把画眉往外面拖,画眉高叫:“小黄哥哥救我,你们不能杀我,我有孩子,我有了……”孔青紧走几步,把她带出帘外,管你有了什么今天也得去死。随即大家只见到手势和影子,画眉气绝。 孔管家杀个人还是不含糊的。 画眉叫声一止,里面宝珠满脸是泪,又身胆俱寒。她很想回房中去,坐回自己温暖的榻上,可就是没有人来扶她。 而掌珠,身子一动,嗓子眼里格格作响,忽然双手掩面,狂风暴雨似放声大哭起来。 邵氏对着老太太不住叩头,额头上没几下子就出血:“您不能不管啊,她和宝珠一样,是您的孙女儿啊。” 叩几下,又乞怜地去看袁训。 安老太太有一会子没说话,然后往前一栽,双眸微闭。齐氏扶住她,就骂邵氏:“二奶奶你省省心吧,你要把老太太气死了,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宝珠见祖母晕厥,心头一痛,很想出去看视,但还是动不了。 袁训就过来照看,想掐住人中把老太太救醒。他还没有到,安老太太已醒来,再次大骂:“成了精了!就凭你们能把我气死!”一挺腰子站起来,满面威风,威风凛凛,看着比没生气时还要精神! 她怒目圆睁还没有说话,外面有人用力敲门,大叫:“不好了,三奶奶和三姑娘遇见强盗了。” 老太太这上年纪的人,急步冲出帘子:“在哪里?” “就在家门外面遇到!” 孔青和袁训早奔出去,等到门外,见几个家人手持扫帚,正和十几个蒙面人争斗。这几个家人是孔青教出来的,一以当几不在话下。 袁训马上有箭,马又在门边。他取下箭,认定一个人,一箭放倒,并不伤性命,以为活口好问话,再要射时,蒙面人们互相说着:“这人厉害,这和先前说的不一样,我们不伤她们性命,他们倒要伤我们,快走快走!” 说话的功夫,袁训又射倒一个。因家人和他们夹缠争斗,怕误伤人,就没一弓数箭的伤人。这又倒下一个,余下的人尽皆退走。 袁训让家人绑了两个倒地的人,带到面前来扯开蒙面巾,嘴里立即骂出声:“韩世拓!”这两个人全是帮闲的闲汉,袁训认得的,他们也认得袁训,是跟着花花公子们喝闲酒帮忙打架的人。 ……。 月光均匀的洒下,照出安家门外的狼藉,倒翻的马车,中箭呻吟的人,还有袁训板直的身影。 “四姑爷?”孔青见他好似僵住,担心地叫着他。 袁训缓缓转身,嘴角上是狞笑,像地狱里才跑出来,倒把孔青吓了一跳。随即,袁训收起这狞笑,淡然道:“我没事,我进去看祖母。你安排人,沿着这两条街寻找三奶奶和三姑娘。”孔青答应下来:“已经派人去了,等下我也出去。” “嗯。”袁训还是缓缓转身,心中仿佛下了什么大的决定,那身子转得硬邦邦。孔青这种能杀人的人,瞅着也心寒,再次叫住袁训,嗫嚅道:“依我看这两件事情,一件是我们家的大姑娘有错,一件来抢劫的人没有伤人的心,还是从宽发落吧。” “好。”袁训这样答应,给了孔青一个笑容。这笑容阴恻恻的,孔青脊梁骨上一凉,接下来就见到袁训低垂的双手,攥得紧紧的,隐然有响声捏出来。 孔青默然,就不再多言。多说,也是无用。 以他几十岁的年纪,见人也是有的,看得出来年青的四姑爷火气压在心里,一旦爆发惊天动地。 第225节 孔青目视袁训走进去,见朗月晴空,并无半片乌云。月光,照得人心澄净。孔青忽然就笑了,他出身贫寒,就幼学功夫,本想出人头地,被穷逼到无奈时,也干过不能说的行当。在南安侯府收他以前,孔青想自己何尝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 有如此时的四姑爷这般。 他自转身,又安排人去寻三奶奶和姑娘。年青的人,就是这样的,劝是劝不回来的。而今天的这两件事情,就是孔青想我年纪有了胸怀理当宽些,也是生气的。我这下人都生气,何况是老姜弥辣的老太太和年青力壮的四姑爷。 不管了不管了,反正天塌下来也不是孔青顶着。 孔管家自去寻人。 袁训重回二门,见二门已打开,家人归位。但无数眸光惶急不安,惴惴地跟在背后。袁训正眼也不看,先去见安老太太,见她还睁大眼在冷笑不断,袁训吩咐进来的梅英:“熬安神汤,给祖母,也给奶奶姑娘们送去。” “她们还要安神汤?”老太太冷笑。 袁训这时候才想到宝珠,宝珠应该在房里?以她善良性子,竟然没出来求情?这样一想,袁训庆幸,宝珠也许睡了,并不知情。 动静这么大,四姑娘宝珠要还能睡得着,那估计是先喝过安神汤再睡的。袁训更庆幸,幸好太子殿下送来许多的汤药丸药,宝珠吃多了,这就睡得香。 又劝了老太太几句,再说已派人去寻找张氏和玉珠的话,又说回太子府上,再派人出来寻找。就要走,安老太太眉头冷凝:“你说,这晚上的事情,又与谁有关?”她怒道:“总不能掌珠干了见不得人的事,玉珠也招来这样的人!” “啊,不是。”袁训轻描淡写:“这原本是一个人。” 安老太太怒极,抬手把小几上东西全扫地上,面上风雨欲来:“从我进京,我并没有惊动过她!她敢!” “这事交给我。”袁训再次安慰,劝老太太去睡。老太太要等张氏和玉珠并不睡,袁训就自己出来。 他行步匆匆,走下台阶后,思念不打招呼的涌动而出。好几天没见宝珠,那就回头看一眼她房中烛火也是好的。 他侧身回眸,这一眼看去,就微微有了笑容。 月色,在他的思念里集中到一处。唯有相思的人,才会把此时此刻无数的光泽全汇集到那一方。 银霜朦胧,栏杆下站着一个人。她乌发斜髻,梳的是晚妆。绣衣珠眸,可见娇羞,是宝珠。 宝珠在那里,盈盈的拜了下来。 这一拜,拜得两个人自心才知。 这一拜,拜得两个人心意相通。 这一拜,拜得那劳碌的人辛苦全无。 这一拜,拜得宝珠珠泪盈睫。 敢袁训见到,宝珠就垂下头不敢起来。 她相信自己的姐姐掌珠,那错就全是画眉的。家门不幸,出此丑事。宝珠又回到小时候的想法,因为房中没有父亲没有兄长,简洁的说,是没有男人。宝珠就不能出门逛街,不能出门看灯,游玩也跟随祖母才行。 家门不幸,没有一个当家的人,才致有人敢诱惑画眉,又想欺负掌珠姐姐。 袁训当仁不让,挺身而出,从没想过他暂时还不是这家的女婿。也没有人,包括邵氏在内,包括让逼急胡说一通的掌珠在内,都不敢怀疑袁训今天出面的身份可站得稳。 宝珠,更感激于心。 她一直等着,等着他进来,好对他道个谢。这么晚了,见面,倒是不必。 袁训心头一暖,满心的气化去一大半儿,他还是笑不出来,换成谁家里出来这种事他也笑不出来,再说张氏和玉珠还人影子不见,他就不苟言笑的抬抬手,大步而去。 而安老太太此时,捧着一碗热汤,由衷的叹着气,她虽带气,却是满意的一叹:“我们家的四姑爷呀,倒是能中我的用。” 以前不管出什么事,可全是老太太一个人独拼。 此时,离安家不远的客栈里,三奶奶张氏心有余悸也捧着一碗热汤,满面含笑对着一个人:“啊呀,真是生受你。” 又殷勤地问:“但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等我和姑娘脱了险,当派人感谢你才是。” 夜晚回来惊马,然后遇到歹徒。母女从车中翻出落地,是这个人挡在身前,又把母女护到最近的客栈里。 烛光下,这个人文弱清秀,彬彬有礼:“晚生何政之。” “你是个秀才?”张氏才问到这里,听外面有人乱嚷:“我们是安家的人,各位不要乱,我们是来寻人的,” 张氏就满意的笑了,有老太太在,在这京里能出什么事情?她扶着玉珠起身:“秀才,明天来家里领赏钱,” 玉珠却意不过:“人家拼了命,您却给人家赏钱。”玉珠本是好意,张氏也一听就笑了:“是我说错了,秀才,明天来家里见见我们老太太,让我们全家呀,好好的谢谢你。” ……。 太子府上灯火通明,已近深夜,这灯火通明的不一般,表示殿下府中又有事情在商议。好在这通明,只在府内,从外面看,却见到不时有人进出,还和平时相同。 袁训走进时,太子殿下已议完事,独自在烛下沉思。五连枝儿的凤鸟灯上,蜡烛明晃晃,把月色全赶到窗外,独留烛光在房中。 “阿训来了,”太子殿下悠悠,手指椅子。 袁训坐下,双手扶膝,眸对地上,迸出来一句:“我要杀了韩世拓!” 太子并不奇怪,他由今天打架的事早问过原因。见袁训在气头上,就不多说。他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上绘云龙与金凤,乃是宫中赏出。 旁边,还有红泥小火炉,银丝细霜炭。 太子就点火,取水,候着火沸,聚精会神地把茶泡上。洗茶时,瞄一眼袁训,见还是鼓着个眼,绷个脸,殿下没忍住,扑哧一笑:“家门不检点,你气有何用?” “是姓韩的存心使坏!”袁训又骂。 一盏香茶送到他面前,太子殿下亲自离座来送。微笑中,另一只手在袁训额头上轻抚两下:“怎不管管你岳家的人?” “已处死一个丫头!”袁训嘴硬,面上还是现出尴尬。 第226节 太子倒没留心看他是不是难过,他先回座,手扶在椅子扶手上,慢慢道:“你是个福将。”袁训听过就大喜:“肯送我今天去军中?” “休想!”太子听过就怒:“这心思怎么还不转回来!国舅就你一个儿子,独根独苗的,就是民间征兵,像你这样的也不征,何况是你!你是什么身份,自己倒不知道!” 袁训摸头,太子接下来长篇大论地教训他:“说了你多少回,母后也对你发了多少次脾气,谁许过你去!谁敢许你的!” 此时殿上无人,袁训两只眼睛对天。当话听的自己都会背时,他实在没心情再假装受教。 太子余怒未息,但见他这模样,就知道再说也不服,又转回原话题,又有了笑容:“啊,我才说,你是个福将。” “嗯,”袁训闷声。 “上一回打架,揪出田中兴。这一回打架,把死的田中兴给揪出来。”太子才说过,袁训又大喜:“认明白了,真的是他?” 那人死了好几天,又只有一个脑袋埋在地里,已开始腐烂认不清。 太子见他喜悦,不再说当兵的事,也喜悦了:“认明是他!只是,”他说着只是,却笑了笑,并不是为有什么忧愁,太子含笑:“只是他的身子,却还没找到。” “啪!” 袁训一拍桌子,兴奋起来:“这是有人不敢救他,再或者是那帮子使臣走的时候嫌他没用,把他灭口。不不,如果是使臣把他灭口,应该随便丢下来才对。那是,他当晚没跑多远,就有认识的人家进了去,人家不敢或不能帮他,他又一直不走,索性杀了他,把他大卸八块,一块一块运出城?” 太子笑:“是,才商议过,都这么认定。这城门上查的是活人,这死人分成几块,倒没有想过去查。所以,”他悠然笑意的眸光放到袁训身上:“你有福气,不许离开我身边。” 袁训即刻不笑了,兴奋全部收敛,没好气:“不让我当兵,那让我杀了韩世拓!” “那个宝珠倒有这么好?”太子调侃。 袁训大脑茫然了一下,才转回来。 他红了面庞,内心也热腾腾的有些过不来。 从下午见到掌珠和韩花花开始,袁训就一直以为自己承担的是责任,他为“责任”二字理当那样的去做。 而太子殿下一句话,就点得十分之明。你这么卖力的,全是为了未婚妻子宝珠姑娘。 如果不是为了宝珠,何必这么卖力。 家里有丑事的也多,家主不承担的也多。 因为喜爱宝珠,袁训不能接受掌珠出现的这件事。你侮辱自己,侮辱家声,还侮辱了你的妹妹宝珠。 因为喜爱宝珠,袁训当天就要处置这件事,不能再多耽误一时半刻。 这心思本是他自己想不到的,可经太子殿下点明,袁训紫涨面庞,还在辩解:“不是为宝珠,是我……” 太子嗤嗤的笑,袁训定定神,嬉皮笑脸:“为宝珠,那让我宰了姓韩的。”此人不宰,袁训觉得自己没脸再立于世上。 “你先说说,你的宝珠有多好,我们再来说别的。”太子难得见表弟脸如大红布,心想表弟这等人,居然还会红脸? 真是稀奇事情。 夜虽深,殿下也没有去睡的心,一心的想听古记。 袁训被逼不过,搔了半天脑袋,才肯告诉殿下:“……。她肯为家人,为了家人就和我吵,说我不忍着,” “哈哈……。”太子乐不可支:“她让你放老实?哈哈…。” 袁训瞪着他:“您这是幸灾乐祸?” “没有,”太子强收住笑,又肩头抽动一下,才算把笑忍下去,使劲儿绷住脸:“我是说,宝珠姑娘说得很对,你忍着吧。噗!” 又是一声笑出来。 袁训见势道:“殿下这么喜欢,姓韩的命归我了。” “伤残吧,”殿下漫不经心,文章侯等人,反正不中用。但不中用,也是侯爵,不必丢性命。袁训犹不甘心,太子拧眉头:“你还想怎么样!”已经不悦。 袁训想了半天,道:“这京里的纨绔们可以管管了,”太子欣然:“这件事情我答应你,要没有这么多的闲汉们,田中兴也跑不走。” 袁训想事全说完了,就要走开。太子又叫住他,在烛下似笑非笑:“别断文章侯的根,”文章侯也就一个儿子。 袁训跺脚,跺完了不等太子发脾气,拔腿就走。太子在后面忍俊不禁,又自言自语:“那个宝珠真如他所说的这么好,倒是一件省心的事情。” 他还没有睡意,起来殿下踱步。 由宝珠而想到德性品性,而品性德性又想到相人用人。 宝珠为家人肯受委屈,不过是一件日常小事。但小事上,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教养和品行。因为成大事的时候,刻意扭曲的性格总有。 而日常小事,是最容易表现本心,和最不容易去伪装。 太子最后不得不认可:“也罢,也还行,这半路里杀出来的宝珠,望你好自珍惜,好好的待表弟和舅母才好。” ……。 安家这一晚,自然是都睡不好。张氏和玉珠回来,受到老太太的热烈接待,自然是诧异的。回房去本想用几个晚上来诧异,就听房中丫头说画眉死了。 家人全关在二门外,除了眼见的,听到的全是只言片语,再就自己猜测。张氏和玉珠吓的也一夜没有好睡。 第二天不管安老太太怎么接着发火,袁训是一早起来,就让人到处寻找韩世拓。韩世拓头一天让他胖揍,伤不会轻,一夜没有回侯府。 他夜不归宿是正常事,文章侯虽又听到城外少年们打群架,也没有想到儿子身上去。一般韩花花吃了亏受了伤,全是躲避外面等伤好事情结束才回家,就永远在家人面前是有面子的。 太子手下人耳目聪敏,当天下午就打探明白,韩世拓在城外五十里的集镇上,一家暗娼家里养伤。 袁训上马就走。等他出了城,却见身后有块牛皮糖,阮梁明跟着他笑眯眯:“殿下说怕你不守信诺,让我你走哪儿我跟到哪儿。” “我净手你跟不跟?”袁训鄙夷他。 第227节 阮梁明大笑:“除了你洞房我不跟,哎小袁,你都快大喜了,怎么还杀人?”袁训把他顶回去:“宝珠都不劝,你劝什么?”阮梁明更掩口笑:“哦哦哦,四表妹都不劝,这真个是夫唱妇随。”袁训眼睛朝天:“当然!羡煞你了吧?一边儿哭去吧。” 两个人说着话,马还急速而奔。袁训就把随身带的一把解腕尖刀给阮梁明看,又愁眉苦脸:“殿下说不能伤他性命,又要给文章侯留根,真是为难我。” 阮梁明从马上踹他一脚:“去你的吧!显摆!殿下对你这么好,这是羡煞我也!” 第一百二十九章狡猾 秋高气爽,马背上轻快怡人。袁训很快就没有怒容,而是和阮梁明谈论:“我卸他胳臂好,还是腿好?” 阮梁明装模作样:“殿上让你别伤性命,又要留条根,你就留条根吧,再留个脑袋,别的都别要了。” 谈论不到三、五句,两个人嘻嘻哈哈的话题转为:“洞房该怎么躲酒?” 袁训没几天就要成亲,而阮梁明也是今年成亲。袁训早把尖刀收起,他的手腾出来端着下巴,沉思状:“我酒量是好的,灌酒的我是不怕。”阮梁明又要踹他:“你当我怕?得了得了,你不怕我也不怕,你当我是找你套近乎,帮你带酒再求着你帮我?” 他一气打马先出去两、三步,一手控马缰,另一只手摆动:“到那一天,看我不灌好你。”袁训笑嘻嘻追上:“这求字说得好,”他目光闪烁。阮梁明大笑着骂:“哎哟,天底下的人看上去都让你算计了。” 笑声中,你追我赶,虽不算是马如腾飞,也是一直急奔中。 下午时分,两个人赶到所说的集镇上。 …… 铜镜里,照出韩世拓此时的脸面。他咧咧嘴,又皱眉,把伤处又抽动了。但再次见脸上并没有太多的青紫,只有眉角眼角处当时没有护住,略有青色出来,整体还算是满意而且能见人的,韩世拓喃喃叹气:“爷的这张脸可不能伤损,不然以后拿什么哄小姑娘。” 出来混,至要紧的,是年青口袋里有钱,家里有几分权势,可以吓人。 这是纨绔们讨人喜欢的最重要条件。 在他身后,是两个抿着嘴儿笑的水灵灵女子,头发上桂花油味儿蹿出去很远,把这间房子装得满满的。 这是此间主人,一对暗娼姐妹。 大的那个扭着腰过来,扮个妖异模样,抛个媚眼儿:“世子爷您这是钻了哪家姑娘的绣房,让人家给打了?” 妹妹也侧着脸儿妖艳的笑:“不然,谁敢动我们世子爷一根汗毛?” 韩大少的牛皮一向是吹得高。 韩世拓得此吹捧,就开怀而笑,张开手臂就去搂抱,嘴里叫着:“我的乖乖,今天晚上我哪儿也不钻,只钻你们两个……。哎哟,” 人到中间,那手就再也抬不起来。韩世拓苦笑满面,姓袁的你手好狠。是掌珠约我的,约我的你怎么不先问个明白再打。 这脸上,是没有太大的伤。就是遇到熟人说是碰的磕的他也肯信,但这身上……。今天晚上只怕要和昨天晚上一样,对姐妹花而干看着又不能动,韩世拓愁眉苦脸叫起屈来:“命苦哦……” 门上,“当当当”有几声敲门声。 当妹妹的去开门,娇笑道:“给世子爷买的药来了?”同时心里犯嘀咕,他这是哪里找来的伤,家里存的药酒也算是上好的,竟然一夜过去那伤就更紫更青。 不侍候到他晕头转向,这银子可怎么能多掏呢? 难道等他走的那天,和他算房钱饭钱…… 走开门边,把门打开,边问:“是最好的药吗?”却见门外站着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并不认识,以前从没有见过。当妹妹的一眼就定住了,这少年比世子爷还要英俊呢?她摆出诱惑的面容,几根涂了蔻丹的青葱手指往少年健硕的胸膛按去,悄声而笑:“找我呢,还是找我姐姐?” 少年手一抬,当妹妹的尖叫一声,身子往后飞起,笔直撞中了韩世拓。 “杀人了,不好了!”房中尖叫顿起。 而韩世拓则抱头就奔窗户,外面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这几天的冤家对头,袁训! 袁训面无表情,凶神恶煞般往房中走了一步,眸中寒光四射如见仇人。 “砰” 窗户用力让打开,韩世拓一抬腿,疼得牙又一呲,就这再疼也得往外逃命。此时他心底只有一个想法,姓袁的那张脸上表情,分明是来讨命的! 阮梁明笑容可掬出现在窗外,他悠然而笑,身上一件竹子青色罗袍随秋风而动,上面绣的几点桂花宛如活的。“啊,想走?” “救命啊,杀人了,有人要杀我啊……”韩世拓跳窗走又不行,回身走门也不行。惊恐万状的他后退几步,随手拿到东西就乱掷一气,再伴着大叫:“救命啊……。” 房中的茶碗、盘子、小几等物,还有两个受惊吓跟着乱跑的姐妹二人,也被韩世拓当屏障推了出去。 袁训抬腿,一脚踹晕一个,然后,手握解腕尖刀,雪亮的光闪在眉睫上,再给世子爷一个笑容。白牙在寒光中森然,和尖刀上白光如出一辙。 他此时的笑,比阴沉着脸铁青着脸还要吓人。 叫声嘎然而止。 韩世拓惊恐的睁大眼,仿佛已看到自己死亡的模样,嗓子里干干的试图挤着求饶声,可声带骤然哑然,只有几个支零片碎的音节出来:“……啊……。啊……” 邻居们会过来看视吗? 他们才不会过来。反而有人在骂:“这做暗门子的生意人还住在这里,就见天儿的有人闹事!”也有人劝他:“算了,来寻欢的全是大爷们,我们惹不起,还是老实的趁生活吧。天还没有黑,再收拾些生意去卖,也好多进些钱。” 而守这个门的,是个老妪。她正眯眯笑着数钱:“大爷们都不必闹,你们是三个人,倒有两个女儿侍候你们,足够了足够了。” 果然,叫声没了。呜咽一曲笛声悠扬而起,又平和又宁静的出了来。 阮梁明早接住一管笛子,衣上行来俱是尘土,回去也是要换下来的,就拿衣角把笛子擦了擦,在眼前张望,就笑了:“倒是一管好的,”他斜坐窗台,嘴唇轻抿,吹出一曲安乐详和来。 哪怕和这房中气氛半点不配,小侯爷也吹得兴致高涨。 开暗门子的人家里,都收拾得雅致。 窗台下,数株紫红菊花曲中摇曳,似是这笛声的知意人。 第228节 公子青衣,笛声有花,此时情景,堪称不俗。唯有一点,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在煞风景。 袁训手握尖刀,也不急着上前就砍,而是眉头攒起,自言自语:“一刀坏了他性命,却是痛快,但这等贱人,一刀下去了断他,他也痛快!” “格格格,”韩世拓石化。 袁训还在自语:“坏了,我并不是屠夫,这零碎细割我倒不懂。”他手中尖刀对着韩世拓脸、手、身子比划:“先割哪里?”又斜着眼睛,居高临下的把尖刀对准韩世拓下体,晃了晃。 笛声一颤,是阮梁明险些没笑出来。 而韩世拓则骤然爆发,大叫一声:“啊!……”还没有第二声,雪光寒亮,袁训冷森森抖动手腕,尖刃对着他当胸刺来。 这要是一下子刺中,世子爷这条小命只能去当花肥料了。性命当头,韩世拓往后就躲。见一刀躲过,又是一刀扎来,危急中双手伏地,连滚带爬,什么八仙桌合欢椅,哪里能钻就往里一钻。 随着他才钻进去,尖刀就到!然后几声乱响,桌子裂了,椅子碎了,世子爷在房里如狗似的爬着,再去寻找新的藏身之地。 没过一刻钟,这房里摆设几乎全碎裂成块。“哎哟!”韩世拓手按住一块木头尖角,血淋淋的抬起来看,再就气喘吁吁,虚弱的对身后漫步而来的袁训道:“我,我爬不动了,你杀了我吧?” 他心冷成灰,眸子死死的一闭,带了哭腔:“求你痛快点儿,别让我死前受折腾。” 袁训冷笑着还没有言语,房门让人猛撞开来。一个人往里就扑,满把抱住袁训,一只手已握住袁训掌刀的手:“四姑爷住手!” 来的人,是安府的高手管家孔青。 孔青身后又进来一个人,才奔进来就皱眉:“哎哟我的娘,这可怎么下脚?”地面上到处狼藉,就没有站人的地方。 安二奶奶邵氏扶着小丫头紫花,叹气道:“我来晚了。” 笛声住了,阮梁明微微地笑,你们来的是太晚了,难道路上没有等你们,竟然耽误到现在才出现! 一条官道直通这里,虽然快马急奔,也并不难跟才是。 他从窗台上跳下,但还是守在窗外。 “二婶娘是我,是我呀!”韩世拓去安府拜见过,他打掌珠主意,自然对生出这美貌女儿的母亲邵氏多看几眼。在这个时候见到邵氏,韩世拓莫明的心头一宽,油然生出小命就此回来的想头,放声大叫出来。 邵氏循声,也就在人堆里找到他。先松口气:“我的娘呀,菩萨保佑,你倒还活着!” 韩世拓见她如见亲人,很想奔到她身边去,怎奈他真的为逃命没了全部的力气,要知道他昨天才挨一顿打,今天又逃亡半天,手上还扎着一块木头,他就奄奄一息状:“婶娘救我……” 袁训正对孔青怒目:“放手,他污我姨姐,我非宰他不可!” “四姑爷,”邵氏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泪流满面。凄凄惨惨地叫上一句,再哭道:“我的好姑爷,我没福气有这样的姑爷,但你为姐姐的一片心,我全知道,我全在心里呢。好四姑爷,你消消火儿,你坏了他性命,你岂不要陪着吃官司,你出去消消气,让我和他说几句……” 袁训双臂用力,把孔青弹出去。怒不可遏,再次握住尖刀踏上一步:“和这等下三烂有什么好说的!让我宰……” 孔青再次飞扑而至,把袁训握刀的手牢牢握住。 两个人因此,就较了较力。袁训暗暗吃惊,一直看出来孔管家是个会家子,没想到他还真的有力气。 孔青也暗中称赞,姑爷的功夫,是下过苦功的。 邵氏连劝带求,孔青又在旁阻挡。袁训就冷笑:“好好好!姓韩的,先让你再多活片刻,等下取你性命也不晚。”和孔青走到房外。 阮梁明也从窗下过来和他会合,三个人找把椅子坐下,静候着邵氏从房中出来。 邵氏让紫花守住门,进去后关好房门。满面涕泪,踩着碎桌子椅子。不过几步路,因房中有很多的阻挡,又妇人罗裙行路不便,就爬山涉水般来到韩世拓面前,韩世拓才张张嘴:“婶娘救我一命吧,” “啪啪!” 脸上狠狠着了两记巴掌,邵氏大哭:“你害我的女儿,你敢害我的女儿!……。” 韩世拓应该说什么,换成任一个花花公子都会在生死关头辩白:“我是真心的喜欢她,”就算打心里不喜欢掌珠的人,也会在这种话头下接上“喜欢”二字。而韩花花呢,他还真的喜欢掌珠的。 喜欢有几分,他自己才知道。 命要紧,韩世拓也就哭了:“婶娘,我,我是真的喜欢掌珠妹妹,我并没有污了她……”邵氏擦干眼泪,登时从一个啼哭的妇人变成一本正经模样。 这种急速的变化,以邵氏这种性子,也只有为了掌珠才会这样改变。 邵氏冷漠的看着韩世拓,道:“那好!你听我来告诉你,” “婶娘请说,” “我的女儿,是我掌上明珠般养大。祖母最喜欢她,她是个大的。”邵氏往女儿脸上,也是不要本钱的贴金。 “从小就给她备嫁妆,嫁妆不算多,也有三、两千银子。她祖母给她备的呢,四姑娘是三千银子的嫁妆,掌珠也不会差,” 邵氏说到这里心头一虚,掌珠出了丑事,老太太肯不肯给还真说不好。 但她坚定的声明:“每个孙女儿嫁妆,老太太出三千银子的。另外,我还有家里铺子上每年收息可分,还有一些银两存储。” 韩花花懵懂着。 “虽说你是小侯爷,可我们的家势你也知道。舅太老爷一生照顾我们家老太太,爱屋及乌,也疼我们府上姑娘。我们四姑娘许的人,你是外面行走的男人,比我更明白他以后的前程如锦,火上浇油,” 韩世拓心想,应该说烈火烹油。到此时,他心中清楚明了,而邵氏仇视的望向他,冷淡地说出来:“只要你以后对我姑娘好,我就把姑娘许给你!你若不答应,”往房外看看,邵氏又恨上来,怎么自己还来找他?怎不让四姑爷把他一刀宰了! 她愤恨地一字一字地道:“你不答应,我就走!四姑爷把你杀了,我只有拍手称快的!” “我愿意,我愿意!”邵氏话还没有说完,韩世拓就没口子叫起来,比他刚才叫救命的劲头儿还要大。 房外三个人正在饮茶,听到叫声都是一愣。接下来,孔青悠悠然:“四姑爷好手段!”阮梁明微微一笑,应该是你们好手段的跟来才是。 此时房中,邵氏在恨,韩世拓在苦。房外这三个人,却一人一杯茶,甚是悠闲。是那个守门老妪,见房中不再打砸,啧着嘴过来送茶:“我说大爷们,别急别抢,两个女儿都是好功夫,管保的让你们全满意。” 又打听邵氏的来历:“那奶奶说见两位爷的马系在门外,她说进来找两位爷,怎么的,倒找的是昨天来的那位爷不成?啧啧,这女人说起假话来,可是一个顶一个的有本事。” 阮梁明把她打发走,就直接问孔青:“姑祖母是怎么应允二奶奶前来?”孔青狡黠的一笑:“老太太还不知道,二奶奶求我,说见四姑爷昨天走时眼神儿都不对,怕四姑爷杀了丫头还不出气,接着又把别人府上的儿子也杀子,我说那就去劝劝,我们从太子府上一直跟出来,马没有小爷们的马好,这才来得晚。” 第229节 都是聪明人。 袁训也忍不住有了笑意,他自己回想昨天晚上的那狠劲儿,韩世拓要还在面前,指不定恼上来宰了他! 这过了一夜,气有所收敛,主意嘛,也是应时应景而出来。 守在房门外的青花有些发怔,四姑爷不是还在生气?怎么又有些像心情不错。 “吱呀”,房门打开,邵氏身后跟着韩世拓走出来。袁训一见,脸色一沉,腾的站起,尖刀又到手中,上前几大步就气势汹汹。 “小袁!” “四姑爷且慢!” 阮梁明和孔青把他拦住,而邵氏也急得张开手:“姑爷你别急,他有话说。”袁训性子更加暴躁,一把推开孔青,带着抱住他腰的阮梁明一同往前走了一步,大骂道:“与他还有什么可理论的!过来受死!” “岳母!岳母大人救命啊!” “扑通!”韩世拓跪下,抱住邵氏衣角口口声声叫岳母。袁训愕然,阮梁明愕然,孔青愕然…… 三个人愕然的人愕然的时候,都没有忘记往别人脸上扫一眼,见别人都愕然得跟真的似的,都打心里佩服。 孔青再次拦下袁训:“四姑爷,有话好说不迟!” “呸!”袁训越过他肩头,对着韩世拓就啐,更是大骂:“谁是你的岳母!你也配!”饶是两个人拦他,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手中尖刀寒刃吓得紫花腿软坐倒,双手捂眼浑身瑟瑟,不敢再多看一眼。 这里面最急的就是邵氏。掌珠今天早上又让老太太骂了一顿,骂得太难听,张氏都听不下去,但是张氏不敢劝。 眼前能解这顿羞辱的,就是掌珠嫁给韩世拓。而依着邵氏来想,掌珠要是不嫁给韩世拓,以后老太太不会给她再找好人,掌珠呢,也难以再寻好人。 这种心思在昨天画眉临死前大叫“世子爷说喜爱姑娘要娶她……”,邵氏就存在心里。 邵氏不敢去问老太太,画眉已死,她一个人找不到当事人,就去求孔青。孔青呢,也心如明镜一般,这事情总要收场。他没费什么功夫就盘算好,看似自作主张带着邵氏出来找人,其实他心里明白的很。在太子府门外跟着袁训,就是孔青的主意。 袁训头天晚上离开时的表情,孔青也看在眼中。头一个,四姑爷是年青人,他必定不会放过这件事;第二个,如果他在太子府上当差,想来会动用些关系寻找到人;第三个,如果四姑爷今天出城不是寻仇气,孔青也不急,明儿再出来找就是。 抱着这个心思,竟然让他们找到这里,及时的参与进来。 大家都劝:“四姑爷先别急着坏他性命,”袁训就只站住大骂:“我们家的人,怎么会嫁给你!” 他不急着杀人,韩世拓也就慢慢回魂。 这亲事的好处,也就浮现出来。 首先,掌珠妹妹很俏丽。 再来,与舅祖父能修旧好。就是不修好,以后有什么事情,舅祖父不能不忙。 还有,文章侯府一直想攀上太子府,是太子看不上他,韩世拓才转而投向梁山小王爷等人一帮只知道打架的人,他身为京城纨绔,总得有个圈子混。 最后,掌珠的嫁妆不敢比镇南王府的嫡女出嫁,是数万银子的陪嫁,也算是过得去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小命就此保全! 和掌珠成亲,美人、权势、银子、性命,全有了。 韩世拓在袁训的骂声中,本就跪着的他对着邵氏起誓:“婶娘啊,我是一片真心爱掌珠,我自知不配,也不敢上门去提。但是我这心里没有一天丢得下妹妹,我丢不下她呀,” “啐!”袁训冷不防地大步过来,一口啐在韩世拓脸上,这不要脸的! 孔青和阮梁明再次拦回他。 韩世拓大哭:“求婶娘不要嫌弃,把妹妹许给我吧,我对她好,我此生一心一意只对妹妹好!我……我养岳母的老……” 阮梁明背转身子,窃笑两下。你到底是叫岳母呢,还是叫婶娘? 这养老的话,打动邵氏的心。邵氏也就大哭了,她本是软弱性子,不会和人生气斗争嘴,此时听韩世拓百般的说好话,邵氏就握住他肩头哭道:“你说话可要算数,你要对我的姑娘好啊……” 守门老妪看到现在,算是明白过来一点儿。撇了撇嘴,原来是丈母娘寻女婿。咦,她忽然想起来,闹成这般模样,我的姑娘怎么不见出来? 她小跑着急步上了台阶,往房门内一看,呀! “你们!赔银子!我的姑娘啊,我的红木桌子呀,我的上好沉香要啊,我的……” ……。 “就是这样?”带着威严神气,端坐在绣五福团纹瑞草鹅黄缎面榻上的安老太太含着不屑,眸光底处却有什么一闪而过。 房中再没有侍候的人,只有邵氏、袁训和孔青立于榻前。 袁训点头,孔青躬身,袁训道:“姓韩的死乞白赖要娶大姐,我本想一刀送他去归西,”安老太太也是一点就透的人,忍了几忍才把涌上来的笑忍下去。就见到邵氏连摆双手,又是大惊:“哎哟我的四姑爷,当着老太太你可是得答应我,可不能再去寻我女婿事,你那刀,看着就忒吓人,你那刀收好了没有,仔细你惊到宝珠可怎么办,” 惊慌不堪的邵氏这就有了灵感:“宝珠可不能再受惊吓,” 安老太太瞧不起的斜眼她,邵氏收到注视,忙卑躬屈膝的陪笑,比平时更加的恭敬十二分:“凡事求母亲做主,凡事有母亲做主,母亲,这文章侯府是舅老太爷的内亲,也是咱们家的亲戚,没有母亲,可怎么能成这一门亲事,这下子好了,亲上加亲,又是侯府,又是世子,他还是个长子呢,” 安老太太皱眉,难道这些我不知道倒要你告诉我? “你最心爱的大姑娘掌珠,这可就遂了心,过了门就是当家少夫人,再过上几年,就是侯夫人……。” 袁训寻思着,太子殿下早对文章侯不满,他这个侯爷还能传到下一代去,也要有九九八十一难才成,二婶娘现在就说侯夫人的话,是不是太早? 不过掌珠总算能在别人“求”而出嫁,这件事情办得倒不坏,不枉从昨天气到今天。 邵氏一个人说得口沫纷飞,越说越开心。 女儿要出嫁,这可是嫁在京里。多好多好,和宝珠不分开,姐妹们互相有个照应。呃,主要的是宝珠姑爷太能照应人,离宝珠近些没坏处。但是,这姑爷那把刀可不能没事儿再就往亮才是。 第230节 要不是为了自己女儿的名声,女儿的前程,邵氏见到别人拿刀,也早吓得跑出去八百里,哪里还能如下午那般不走反劝呢? 她说得兴奋上来,老太太却断喝一声:“我可曾答应!” 邵氏软了半截,支支吾吾:“这……人家求呢,这……。”安老太太往外面再断喝:“来个人!”梅英忙进来,老太太怒声道:“让人拿舅老太爷的名贴,去寻宫里的章太医。告诉他说我如今肯听他的话,多进补品,多活些年头!告诉他,我一天三顿按吃饭似的吃,我倒要看看,哪一个能把我气死!” 老太太进京后,有头疼脑热一直是寻章太医诊治。 梅英点头不停:“是啊是啊,老太太不保养起来,以后谁能姑娘们撑腰呢!” “哼!想我早死没那么容易!”安老太太这气,也不知道是对着掌珠邵氏而发,还是对着她一生的对头,南安侯夫人而发。 邵氏早吓得不行,直到梅英出去,才重流下泪水跪下:“母亲,不是您的孙女儿要气您,而是这事,这事情不这么办理,以后掌珠可怎么办呐……” “哼,我不答应看谁敢出嫁!”老太太又对着门外叫:“来人。” 齐氏进来陪笑。 “我们家里就只有四姑娘一桩喜事,三姑娘还没有定。除此以外,今年我再不会打第二份家什,谁要急着滚出这门,让她大街上打家具去!” 邵氏肩头颤抖,哭得哽咽难言。 孔青心想二奶奶就是不聪明,也难怪她,她这一生都不算聪明的。守着老太太这株大树,又刚强不让人,二奶奶竟然还想过改嫁。此时呢,又放着明白路不走,又来找钉子碰。就上前去劝道:“二奶奶,亲事是男家来求的,您在这里伤心有什么用。” 对着上坐的安老太太努努嘴儿。 您已认下女婿,后面的事就是文章侯府的作为,您再焦急也是无用。 把邵氏劝出房,邵氏泪眼汪汪:“孔管家,老太太这般的执拗,把姑爷吓跑了可怎么是好?”孔青再叹,我不聪明的奶奶啊,他倒是敢跑。后面有四姑爷那把刀,他往哪里跑? 当然这话不好明说。 这亲事从表面上看,还是文章侯府千求万求来求成的。四姑爷哪曾用刀逼过他,四姑爷是想宰他。 房中发落已毕,安老太太就来夸奖袁训,她也不能明着夸,你是想宰人,几曾用刀逼过亲事。老太太就满面含笑:“我的儿,从昨天到今天把你辛苦的,去看看你妹妹,她几天没见你,应该有话说。” 袁训就嘻嘻,行个礼就来见宝珠。 才过帘栊,殷勤的小婢红花过来:“姑娘泡好了茶候着呢。” “红花儿,又话多了。”宝珠飞嗔出帘外。 袁训就打帘进来,见宝珠早迎在帘内,几天不见,秋波似又盈润许多。见宝珠施下礼来,袁训就想到昨天她的礼,就想打趣她几句:“今天行礼为着什么?昨天行礼又为着什么?” “今天行礼么,为着你来了;昨天行礼么,为着你辛苦。”宝珠嘟嘴:“可是你从昨儿起,就把宝珠吓住了,你看可怎么好?” 那光洁的额头就在面前,袁训伸指作势欲弹,宝珠让开,袁训笑道:“你昨儿为什么不早睡?”往榻上去,也早就不客气,舒服的合衣往榻上一歪,眯起眼:“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就好了。” 宝珠把茶送上,笑问:“是什么药这么见效,说得好呢,我就好了;说得不好,我加倍的不好,还是劳动你寻药去,你看可好?” 榻上那人就道:“大姐要成亲了。” “哎哟,”宝珠手一歪,茶水倾在手上,抽手来看时,已红了一片。袁训也坐起来看,见宝珠颦眉噘嘴的,一副爱娇模样,先不问她烫的疼不疼,而是悄声道:“宝珠,” “嗯,”宝珠吹手指。 “想我不想?”袁训笑眯眯。 “想,怎么不想。”宝珠大大方方说出来,但是把手往怀里缩:“就想你,也不能这会子冒犯我。” 袁训悠然心动:“哦,这算是冒犯吗?” “是啊,”宝珠见他笑得坏坏,怕他过来用强,用强呢,也不过强看宝珠的手指,再或者帮帮吹吹罢了。 一个人的为人正派,全在他的心思动作上而来。袁训的用强和宝珠想的用强,因未婚的原因,不过是这种尺度。 是以掌珠说她什么也没干,而韩世拓还觉得自己对掌珠妹妹正派无比,是为可笑。 宝珠早把手指藏起,袁训就不作过去帮忙“吹手指”之想,懒洋洋再扯过迎枕睡倒,开始叫苦:“把我累到了,真的累的不行,我骑着马跑了上百里去,” “那你晚上怎么进来的城?”宝珠往外看,已是斜月玲珑。 那人点一指在鼻子上,夸口道:“我,还会进不来?”他闭眸,面容沉静,不一会儿似真的熟睡过去。 宝珠倒没有想过表凶这么睡自己房中不合适,而是只想自己心思忍来忍去,想着把大姐姐亲事问他个明白呢,还是先让他休息? 等手指上都不再疼,宝珠还是想知道,就悄声地问:“怎么就肯定下亲事?” 想这嗓音柔得如和风细雨,表凶要是真的睡熟,不回答也就算了。 袁训睡意浓浓的回话,他来到宝珠房中身心舒展,还真的睡神到来。 “嗯,”他惯常的一个字回话出来,然后袖子动上一动,露出一角带鞘尖刀。 宝珠目瞪口呆,脑海中补出无数当时场景,什么表凶持刀威逼亲事,什么韩表兄跪地求饶……她不安又委屈:“为什么要逼他亲事,他把大姐姐约去同游,分明就没有正经的心!” 有正经心思,你不会上门来求! 你若诚心来求,祖母就是不愿意,也总不会撵你出去。再说,这位韩表凶不是上过门的。 宝珠为掌珠委屈莫明。 袁训从睡意中醒来,微微一笑:“我倒逼他!他也配!是二婶娘许给他,祖母刚才还说不答应!” “那……你这刀是怎么回事?”宝珠不解。 袁训睁开眼,笑眸对宝珠望了一望,又调侃上来:“你可坐稳了,” “坐得稳呢。”宝珠端详自己,四平八稳,很是稳当。 第231节 “我拿刀去是宰他。” “扑通!”宝珠往地上一摔。袁训无奈坐起,和坐在地上的宝珠大眼瞪小眼:“我问你坐稳没有,你说坐稳了,你就这么样的坐稳,这地上稳的很吧?” 宝珠吸吸鼻子,就是没挤出眼泪。不但没挤上眼泪,反而坐着稳稳的地面,心里滑稽上来。心里想笑,这还怎么能起得优雅端庄,只怕起来时,也是身子半软,笑意存于心,不太中看的那种。 就娇滴滴:“劳驾,帮我叫红花进来扶我。” 袁训欠身伸手:“有我在,还找什么红花。” 宝珠犹豫一下,隔袖把手交到他的手上,两个人隔着长袖手心互碰,只觉得一点热直到心头,荡漾出无数的涟漪。 一圈一圈的,把近日的思念、感爱、爱怜无限放大,再一圈圈的回到心头。 “宝珠,”袁训见那小小腰肢就在面前,鬼使神差的把手握住,握住后,隔衣也香滑柔软,他原地定住,品味着这感觉,只觉得放在这里就挺好挺好挺好…… 宝珠娇羞满面,偏偏舍不得放开他的手,也舍不得离开这榻前。心里知道有,这步子是一步也动不了。 油然的,她生出理解掌珠之心。 青春年少的人失足,其中有对青春的任性,有对青春的怠慢,也有对青春的肆意…… 宝珠尚且如此,何况是掌珠。 宝珠就低低的叹道:“是我,尚思念于你;姐姐她……”话一出口,宝珠懊恼不已。表凶虽好,却也不能说此类知心话。万一他看轻自己…… 这是宝珠把表凶当成“夫主”来看,她就这样的想。 而袁训呢,同样是个少年。他和纨绔们相比,有才有貌有财有人,章台走马,袁训也能理解几分。 他没有想到宝珠这话不对,反而吃吃的笑:“这怎么能比?你我是明媒正聘。大姐呢,是胡行乱走。” 宝珠心服,掌珠想的是不该想的人,同行的也是不应该同行的人。换成宝珠,可不会那样去做。 放下后悔失言的心思,宝珠又转回到掌珠亲事上去。适才说话表凶没有听出不对,或者是没有见怪,宝珠就又出来一句。她立于榻前,小腰身在表凶手上,是背转身子在害羞,此时还是背对着他,娇嗔道:“可是你去宰人,这也太狡猾了吧?” “哈哈哈……”袁训大笑出声,再放低嗓音:“知我者,宝珠也。” 得到夸奖的宝珠,好奇心油然生出,就把害羞忘记。回身担心地道:“可你又放了他,他还会来求吗?又或是求得不诚恳,祖母不肯答应可怎么好?” 宝珠这一回头,袁训手再搭在她腰间,就好似宝珠在他怀里。他含笑松开手,默默地算了下离成亲还有几天,等到那一天,宝珠就全是自己的了。再笑道:“他敢?他不好好的求带着家人来求,我可不担保他走路让人压死,喝酒让呛死……。” 第一百三十章好 “就这样解决了,”太子殿下微噙笑意,把手中公文拿到一旁。在他面前回话的是阮梁明,阮梁明微有得色,毕竟袁训是他的亲戚。 而这件事情,办得不错。 阮小侯爷还不知道袁训同太子的亲戚关系更近,假如知道,他一定不敢这么得瑟。 “回殿下,韩世拓吓得魂飞天外,苦苦哀求要成亲事。” 太子笑笑,也觉得办得不错。这里不是一群有点儿不对就杀戮、下毒、伤人性命的人。 宽恕、原谅、善良本就是为人处事之根本! 至于衍生出来的你善良别人不善良,也没有人让你以德德德德……一直德下去而不施于教训! 遇到一件或几件你善良而别人不善良的事情,也不代表着你就让别人的不善良给改变,从此跟着他的指挥棒转悠,从此看人就以发泄为主。 太子殿下中肯的道:“文章世子虽然风流,好歹也是个世子。那姑娘,也是自己寻来的,怨不得别人。” 阮梁明亦叹气:“殿下说的半点儿也不错,安家大表妹个性要强,遇事不管有理没理,常占三分上风。太要强了!” “你表妹?”太子狐疑。 阮梁明陪笑躬身:“殿下不记得了,我和小袁乃是远亲。”太子掌不住一笑:“原来你们也是亲戚,你说过的,我忘记了。” 这“也”是亲戚,就透着怪。阮梁明但不敢再问。 而太子心里犯嘀咕,那么我和你也是远亲?……。他有无话可说之感。 “田中兴和那个什么杨夫人的事查得怎样?”太子换而又问。 这事情阮梁明也跟随查询,忙道:“田中兴的尸体一出现,冷捕头就带人把守城门的士兵叫来问,又把河边附近居住的人叫来问。按腐烂程度推算出来的时间,游春的不过那几家,唯有杨姓一家离小袁当时打架的地方最近。而屋主杨夫人和田中兴也曾认识。杨夫人是十年前京外来的,嫁了一任丈夫,任六部里小官员,已去世多年。她并不以放荡为主,主要是经营走私生意,如刀剑铜铁等,也往关外去运。量并不大,又有自己出城的密道,也就没有查出。”太子哦了一声,往前俯了俯身子:“出城密道?” “是,”阮梁明惭愧,提起衣角跪下:“殿下恕罪,这女子贩卖的铜铁量极低微,主要是盐巴……” 太子微笑:“你起来,京里这么多人,哪里能全都掌握。我只想知道,她那出城密道你可探明了?” “已探明一头在她的内室中,经地下是旧的地洞,由她打通过旧惠王府,兵部大堂,再过城西一个监狱地下,由护城河水门下面又掏了个洞,” 太子双眸放光:“水门下面全是淤泥,她怎么掏的洞?” “就是这点她太能耐,她手下必然有力士一流的人,用大缸在淤泥中一个一个相连,硬是泥中穿出一条路来。”阮梁明还是难为情,他也为殿下效力几年,居然还有这种事没查出来。 “殿下若不派我今天的差事,我准备带人把这路堵上。” 太子含笑悠然:“啊啊,不必堵上,这路,就给她留着吧。” “啊?”阮梁明诧异抬眸,才见到太子满面轻松,并没有因为京中有条私密通道而震怒。 “留着!但她的财路不能全留,不惊动她,给她在城外面截住,留三分之一,不,留五分之一给她,足够吃喝的就行!” 太子压抑不住的喜欢,打仗要出奇兵,治国也是一样。京城从来是最重视,最应该固若金汤的地方,但狡兔三窟并没有坏处,留下这么一条不是在他掌握中的出城路,狡兔又多出一窟。 这位太子,虽不文成武德,却也是处事清明,并不昏庸。 第232节 他并不中意文章侯,但还是不愿意袁训过多的发泄,特意派出阮梁明跟随上去。闻知安韩两家要成亲事,太子殿下也没有因文章侯的无能而和表弟结成连襟而不快。 山不择其土才高。文章侯虽有诸多不是,殿下却不介意麾下多出一个人。 至于后面他会不会再教训处置文章侯的无能,太子殿下当然也不会客气。 此时面对多出来的通道,殿下笑容满面:“这杨姓女子一年能挣多少银子,肯花费这样的力气去弄这么麻烦的通道?” “她没有子女,一个人能吃用多少?她的钱,也花在结交官员上面,又花在结交帮派上面。” “帮派?”太子脑中浮现出一个母大虫,手持酒碗,脚踩翻板凳,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头上长出两个角。 阮梁明掩不住笑容:“她手下有一帮女子,全是要强凌弱,或者是没本事要强在家里受气跑去求她帮忙撑腰的那种,” 听上去和掌珠有些相似。 太子兴趣少了一半:“又是这等人,帮着人打架出气随时有人跟着这就显摆了,有这样的功夫,怎么不劝着人向善向好,知情通理呢?随她去吧,成不了大气候。” 他示意阮梁明退下。 阮梁明出来后,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些人你劝她向善向好,她要骂你无能。把好话当成驴肝肺,还要认为自己挺聪明。从来只怪别人,不怪自己太懵懂。 你劝她知情懂理,她要说喏喏喏,一、二、三、四……等等事情全没有我的错,全是别人的。 杨夫人此人,也就兴时而生。 ……。 南安侯夫人觉得精神不佳,不管往哪里坐下,都有心惊肉跳之感。几上是她最爱的盆花,南安侯夫人今天也觉得这花让人烦。 这几天里一直都是这样,就是夜间梦里也惊个不停。旧人旧事不断出现,西去的老太妃,她见到自己后惊艳,说自己像年青时的她,又哭说到底是同族的人……一个女鬼跟着自己…… 天师做法事……。 莫不是,世拓得了手,把对头的女儿划花了脸? 南安侯夫人暗想。 她的好侄孙,害人的心是没有的,这一点南安侯夫人相当清楚。不管她说得多凶戾,指望韩氏父子为自己杀人,他们还怕把官丢了呢。 好吧,她只能往好处想。就一面压住心底的惊跳,一面不安。 帘子,在此时打起,掀出帘外秋色一片。秋色中,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来。他走得虽不快,也不慢,但南安侯夫人眼珠子才一放过去,就僵在原地,只觉得这个人缓缓走来,还似那年的气度风姿。 她的丈夫! 她十几年也见不到一回的丈夫南安侯,就这么走进来! 他来作什么! 夫妻早形同水火,南安侯夫人别居,南安侯在老侯夫妻去世后,基本不回京。偶然回京,也是走自己的院门,不往这边儿来。 早在二十年前,南安侯夫人还曾登高窥视过他脸面,后来越上年纪心越死,索性不再去看! 她足的过了半生,才对他真的死心。 但每每一见到他,心又觉得不死。 怎么样?你不服?我至今还是你的妻子,牢牢占住这个位置。虽然现在住的不再是最好的院子,现在不再是以前的那份银子,但一日三餐月银等,南安侯府还是给她。 不管说到哪里去,南安侯府敢理直气壮:“有亏待吗?”文章侯对南安侯屡战屡败,就是南安侯永远占住的,是一个“理”字! 此时南安侯进来,不疾不徐,径直找个地方坐下。这是侯夫人的住处,侯夫人居中而坐,南安侯就在离她较远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虽坐在偏位上,却似这房中的重心全挪到他那边,他的那块地方,成了这房中的主位。 坐下,南安侯就厉声吩咐:“带上来!” 南安侯夫人闻言心头一瑟,就见到南安侯的几个心腹带上来两个五花大绑的人。他们让捆得紧紧的,嘴里堵上布,但身子不住扭动,求救的看向侯夫人。 这两个人,是南安侯夫人最后的两个陪嫁。 说是最后两个,是她陪嫁时原有四个,后来死了两个,就只剩下这两个。 侯夫人会怎么样呢? 她难道能冲冠一怒,杀气腾腾? 这几十年她的丈夫对她不闻不问,从没有正眼看过她。她自心里最有数,她做了什么,她自心最虚。 她心头一寒,即刻知道原因。也即刻想到几十年他说过的几句话,南安侯夫人颤声:“你!想怎么样!” 指甲掐住榻角,就是站不起来! 南安侯冷笑:“几十年前,我对你说过!你再敢乱动一动,我就敢杀人!”他手微抬,轻得似摘下一片春花般柔和,但却是死亡的信息:“杀了!” 用的是绳子。 南安侯不愿意面对侯夫人太久,从他心里想,不是惹到他,他都不往这里来!他既然来处置这件事,就干净利落。 杖毙固然惊骇,但需时太久。南安侯要的,就是快,他处置事情一向不慢。 一把绳索,当着南安侯夫人的面,把她仅有的两个陪嫁勒死在她的面前。 南安侯夫人雪白的发丝抖动着,居然瞪着眼睛看完,还一眨不眨眼睛的对着。 她清楚的记得,南安侯几十年前当面杀害自己另两个陪嫁时,也是这般的利索,并不多费功夫。 她茫然木然,她心中会有全无办法的痛吗? 第233节 不,她不会有。 没有办法的痛,她早几十年前就有了,早存在心中,早就不陌生,用不着此时再出来现个世。 早几十年,她嫁到南安侯府,就受到无数冷遇。那个时候的她还年青,她会忍吗?她不忍! 她用的是“发泄!” 你对我不好,找太妃哭诉! 你全家对我不好,找太妃哭诉! 你对我不好,我不管你怎么想,我找人收拾你就对了,让你家里鸡犬不宁。 这样的姑娘们,怎么总是会用这一条? 而南安侯对她的,什么下药陷害,全都不用。南安侯永远是大大方方的,正大光明的,抓住“理”时就杀她的陪嫁,强迫移到偏院,管事们哭穷,说今年水灾旱灾虫灾人灾各种灾,府中人的分例银子全减下去,老侯夫妻亦不在,南安侯夫人看似最大,银子还是府中最多的。 其实呢,南安侯敢于不避南安侯夫人的打听,再是大大方方的,正大光明的,把家中田产一一分到儿子们名下,儿子们不少使用,南安侯一直在外,侯夫人又受府中供奉,多出来的钱,她一分也摸不着。 表面上看,南安侯虽夫妻不和,可我还是养你。 事实上……当事人自己知道。 南安侯夫人像小老鼠一样总想做坏事,南安侯就愈发的大方坦荡。 你处处为“发泄”,从不想想忍耐、和气、为别人着想过。 而当丈夫的,从不会跟着去“发泄”,他是青天白日下,占住道理的杀人! 你不给清静家院,我不跟着你的手段走! 论起来下药陷害等手段,南安侯还怕自己孩子们跟着学坏,他不会用。这又不是最好的手段。 这是一种发泄的手段。 陪嫁死过,南安侯夫妻艰难的对视一眼。说艰难,是南安侯随意的瞄过来一眼,而南安侯夫人看似没有看他,却在他眼光过来时,直直迎上去! 她是不服输的! 她要知道有服输这个词,就不会把自己的婚姻过成这样。 她虽不能起来反抗,却还有眼神不甘示弱。 其实有用吗? 南安侯继续冷笑,也不问她是不是不服软,把手又一招,外面又带进来侯夫人的贴身丫头,两个。 “杀!”南安侯唇边是冷冰的吐出。 又死两个丫头。 南安侯夫人这下子不敢再和他对峙,艰难地看向丫头死前不甘的眼神。 房外,又带进来两个丫头,也是侯夫人房中侍候的。这两个没有堵嘴,进来就大呼:“我们有什么错?” 南安侯慢条斯理:“一,挑唆大爷二爷与我不和,”丫头闭嘴,南安侯夫人反倒冷笑了。是的,她挑唆了,传话的也是这两个丫头。 又怎么样? 这种人作恶后,反而认为又怎么样的话,颠倒的不但是黑白,还是你自己的是非判断吧? 难道从此以后,面对自己的事,也以黑当白,认为别人全坑害你叫好? “二,挑唆大爷二爷和二老爷不和,”丫头闭嘴。 “三,内外宅私相传授!” ……。 说完后,南安侯挥挥手,又是两条性命没有。 他一生为官,难道没有胆气? 他隐忍不发,是这等事情其实叫小。难道南安侯夫人挑唆孙子一下,南安侯就让她调动,大跑小跑地进京,对她下药陷害,方出心头之气? 那他还能当官吗? 他成了南安侯夫人能调动的人。 该发作时,自然会发作。也不用那些暗的手段!找个奸夫这种往自己头上扣绿帽子的事,算什么好办法呢。朝野知道,又是一件笑话,南安侯也做不出来。 他们不再对看,却冷凝的针锋相对起来。 南安侯才不理她,起身掸掸衣服:“哦,你的帮凶好侄孙,就要和我妹妹的孙女儿定亲了。” 晴天霹雳,当空炸雷! 这才真正的算是动了侯夫人的根本。她腾的站起来:“不可能!” 南安侯淡淡:“你做的大媒,就是没有人来谢你!我也说不可能!不过文章侯父子在我书房里又要下跪,他们能娶到这一门亲,说是满门生辉,上天所赐。我不管,让他们自己去求亲,求不来,我会说好!” 说过扬长而去。 他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痛哭声。 南安侯充耳不闻,对跟上的家人道:“给这边送两个丫头!” 第234节 真是可笑,他不闻不问,不代表心中不明。他不即刻发作,是你没有惹到我! 挑唆两个孙子,这算什么!他们肯信你的,就说明满脑袋的糊涂! 内外宅私相传授,这算什么!这是我的家,当我不在京里,就没有忠诚的家人! 他甚至不需要告诉侯夫人杀人的证据,韩世拓要成掌珠女婿,这门亲事,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为官都能料理好,还能料理不好一个人。而那一位呢,什么阴险犯坏的手段都能出来,有这样的聪明,就是不想些能和好的手段,就是……你没有料理好一个人。 这高下,还用比吗? 还用没事儿自找憋屈吗? …… 没有几天,安老太太在文章侯府的各种“求”下,把掌珠许给韩世拓。而南安侯夫人,她还有什么脸面上门来闹? 她的丈夫日日往这里来,孔青,侯夫人也知道厉害。她的娘家,此时看上去像全部倒戈,她就是上娘家去寻老娘诉苦都觉得浑身发寒,她只有一个人呆着或伤心或哭泣。 她的支柱,没了。 文章侯府,十分中意这门亲事。文章侯为官多年,吃够了亲戚不和的苦。他盼着新媳妇进门,能对他的仕途上助力。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亲事定在十月里,宝珠成亲的第二个月中。 有太妃在时,南安老侯夫妻尚且敢把儿子媳妇分院而居,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理由,公然给儿子纳“稳重妥当”的人为妾,这手段一样的不邪门歪道。此时太妃早去世很多年,南安侯夫人她还能怎么样? 这“又怎么样”的话,送给她自己最合适。 …… 早起,张氏先侧耳听过,再叹气起床。 家宅不宁,出了大姑娘的亲事,弄得每天早上老太太都骂,邵氏有了女婿,当听不到。换成以前她没有女婿,她也只能当听不到。 张氏却比邵氏有些主见,她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虽也说掌珠不对,但对老太太的骂,是属于常年的过敏,听到就心烦。 早上得先往外听听动静,才能放心的出去。 她才一动,玉珠就碰碰她。张氏背上才一寒,就听到院子里传来老太太的高嗓门儿:“给我参汤,我要活一百岁!看看是我先死,还是那不省心的人先死!” 玉珠还事不关已状,悄悄地笑:“骂完了,母亲起来吧。” 张氏懊丧:“这要骂到十月里大姑娘出嫁,这日子可就没一天顺心的。”玉珠不以为然,纯真烂漫地道:“前几天才说过京里的岁月好,今天就成了不顺心?祖母又不是骂我们。要难过,应该为大姐姐难过。不过呢,我却不愿为她难过,大姐姐也是的,怎么能私自出游?” “你要能这样,我倒遂心!”张氏恼火:“人家好不好的,有女婿了!你呢,你的呢!大姑娘有再不好的事,如今亲事是一张锦被遮盖,谁还提那件事!除了老太太。” 张氏沮丧的起了床,大的小的都有了亲事。 宝珠的不用说,掌珠的如今看上去也不错。 文章侯是夫妻双双来拜,文章侯满嘴的好话,文章侯夫人也笑口常开,看上去是一对绝好的公婆,让张氏羡煞慕煞。 如她所说,掌珠再有不名誉的事,亲事一定,烟消云散,大姑娘成了就要大喜的人。而大姑爷,年长了些。 对于年长,上年纪的人都会说:“年长会疼人。” 又英俊了些。 长得跟女人似的,容貌姣好,生下孩子来还能丑得了? 又是小侯爷。 大姑娘总算趁了心,不枉她生下来就是要强的,就盼着比别人强。 女婿名声风流浪荡,上年纪的人会说:“成过亲就好,再大几岁就好,有了儿子就好……” 如果掌珠邵氏是满意的,从表面上看,那还有哪里不好呢? 就有不满意的地方,这是掌珠的个性,自己招来的。 张氏郁郁的梳洗,闷闷的用饭。早饭才过,梅英过来:“老太太要带着三奶奶三姑娘出门,昨天说过了,怕今天忘记,让我来看看,快换衣服吧。” 张氏就把玉珠打扮好,母女和安老太太上车,一刻钟后,来到老亲家。大家坐下寒暄过,老太太和人说笑,张氏暗道,近来老太太这是怎么了,总走老亲家。 还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老亲家。 她正腹诽,就眼前亮了一亮,见一个少年行来,生得绝美不次于韩世拓。张氏的心里,也塞得满满的是两个字。 女婿! 她忙紧着打量他,没看几眼,就见老太太起身告辞。张氏不得不走,跟着老太太又去了另外一家。 这一家里,也有一个儿子过来拜见,有些伟丈夫相,又不次于袁训。也是不等张氏细看,老太太告辞,又去了另外一家。 一个时辰后,车行辘辘,安老太太带着张氏母女从第三家中告辞出来。祖孙三人,是两辆车。上车前,张氏怯怯唤道:“母亲……” 她已看了三家,再糊涂也清楚这是婆婆在亮手段。三家,一家也不差,但全是老亲家。不容张氏细想,安老太太冷冷道:“回家去再说。” 各坐车上,张氏认真的忧愁起来。 她挑花了眼,不知道哪一家的才好。而且这三家都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就是张氏想找的,是袁训那样的养老女婿。 而见的这三家,弱冠少年和袁训差不多大,但独立气势上就差上许多。一看就是还依靠家里,也不知道几时才出仕的人。 就算出仕,别人家里全好几房,张氏能住过去吗? 当初自己不要的,却成了最满意的女婿。而最满意的女婿在眼前,让人不比较都难。 掌珠不用比,以张氏来看,掌珠女婿有爵位可袭,这一条就比宝珠女婿强。而玉珠呢,你难道找个除了容貌以外,再也没有能相比的姑爷? 第235节 相看的人很好,唉,可能养老? 本来进京后老太太不再骂人,张氏觉得日子悠然而长。但老太太最近骂人模式开启,张氏觉得日子幽幽而长。 她心里七上八下时,家门到了。大门上,有一个人让张氏诧异。何政之,那曾救过她和玉珠的秀才倚门而立,长身而揖:“见过老太太、奶奶和小姐。” 玉珠也奇怪,他怎么又来了? 在遇袭的第二天,何政之买了些礼品来看视奶奶姑娘可好,老太太听说是救人的秀才,亲自见了,并送银五十两为谢。 当时无话,又过这几天,玉珠都把他忘记,就躲避母亲身后笑了一笑。这秀才,当是亲戚家吗?随意走来。 老太太却笑容可掬,如见亲人般热情:“啊,你来了?” “是,老太太让人叫我,我这就来了。” 张氏母女大吃一惊,争着去看安老太太神色,却见她早已叫着:“秀才,几天不见你上门,我上年纪的人想你同来说说话,随我进来。” 何政之就欣喜若狂的回:“本想前来探望,又怕来得勤了,老太太要烦,本打算过上几天再来。” 张氏的脸,“唰”地就白了! 而玉珠,还在后面悄笑:“祖母倒喜欢他,嗯?这是什么道理。”但一同随着进去。玉珠自回房,老太太让张氏跟着到上房,梅英送上香茶来,老太太又说:“拿精细点心,把姑娘们爱用的取来给秀才就茶,这是三姑娘的大恩人,可不能怠慢。” 张氏沉下脸,想自家婆婆从来眼睛尖,她倒看出什么? “秀才啊,”老太太笑得眉眼儿全都没有:“家里还有什么人?” 何政之忙道:“只有寡母一人。” “和我们三奶奶倒是相同,她的膝下也就只有一个姑娘。”老太太又道:“可曾娶妻?”张氏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何政之却大喜了:“不曾有妻,我家世清白,家道也算小康,不肯草草的定下妻子。” 老太太悠悠:“哦,我有许多的亲戚姑娘,但不知你要什么样的,我为你寻一个。”何政之笑得合不拢嘴,克制自己不往外面瞧:“我自幼苦读诗书,只想找一个认得书中趣味的人为伴,终生足矣。” 老太太眸光就过来,何政之陪笑的迎上去。两双眸子对上,都似会说话般传递着什么。片刻后,老太太笑了笑:“这样的人倒有一个,我喊你来,也正为这个人。不过呢,” “老太太请说,”何政之急急道。 “不过奇怪的是,你只见上一面,怎么就知道她好与不好?” 张氏也支起耳朵。 何政之就笑:“以前见过的!” 张氏几乎没跳起来,这是什么话! 安老太太眼角瞄瞄她,打心里又不屑上来,但是脸上笑意更浓:“别对我说,曾论过文对过诗,你就知道她认得书趣味?” 何政之犹豫再三,张氏苍白着脸慑视住他。而老太太满面春风,硬是把何政之心头的最后犹豫化去。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齐的纸张,带着舍不得送到老太太面前,微红了面庞:“这个,是我无意中捡到的,却是无意丢下的。” 老太太认得字,拿在手中张眼一看,火从心头起,笑再向腮边生。她就是不认得字,也认得这是玉珠的笔迹。 上面的诗,是玉珠为思念董仲现而写。 老太太不知道为谁而写,但是上面缠绵啊思念等字眼还看得出来。她就更笑着,把纸张送给张氏,笑容满面:“你看看。” 张氏接到手上,几乎无地自容。她知道这是玉珠伤情时所作,一直当成宝贝,张氏也见过两回。在自己房里见到时,不觉得怎样。玉珠无事悲忧,悲秋风悲池鱼,是她常干的事。但这东西从何政之手中取出来,张氏无脸见人。 老太太还是笑着,甚至满意的抿着唇:“好好,无意而掉,无心而捡。秀才,要没有无意无心的,你可怎么能可巧儿的在我家门外,救了我的孙女儿。” 何政之羞怯的笑。 张氏的手哆嗦一下。 “哎呀,所以我想了这几天,还是请你来见上一见,当面问个明白的好。”老太太笑容闪动着几丝讽刺,不过何政之晕了头,以为老祖母过问,自然是往好的方面去想。他忙把自己家里又夸上一遍:“有几分薄田产,不会冻到饿到……” “我们家全寡妇,三奶奶要的,是能养老的人。”老太太道:“我呢,有了。二奶奶也有了,如今就是三奶奶还没有,这着急啊。” 张氏肩膀又晃动一下。 何政之接下来又把自己夸口一番,在安老太太满意的“笑容”中,让他离开。 他才走出院门,老太太立即变脸。一抬袖子,把几上茶盏扫落在地,怒声骂道:“一个一个都往下三路上走!没正经路吗?如今我给你亮明了,也帮你挑破窗户纸。打量你心里还想着自己寻一个,这秀才呢,家里只有一个寡母,人口少,想来多你一个也不多!我不管了,心我也尽了,你自己挑吧!” 起身又怒:“梅英,给我熬的补药呢,快送来,我倒要看看,哪一个给先把我给气死,我要活得好好的,看着一个一个过的有多好!” 补药最近吃多了,老太太一阵风似的,“噔噔……”进了内房。随即,梅英手捧炖盅揭帘而入。 ……。 “老太太又骂上了,”红花正在打浆子,就叹了一口气。把卫氏宝珠全逗乐。宝珠又忧心祖母身子,又为掌珠面上难过。 按说亲事已定,祖母何必再骂,她自己也会生气。可安老太太一生刚强,积威之下,宝珠也不敢劝,想了想,还是去看掌珠的好。 让红花不要跟着,宝珠出了帘栊,先候着梅英出来,低低问她:“祖母可好?”梅英就低低地笑:“好着呢,四姑娘还不知道么,老太太骂过人,那精神头儿才叫一个好。”宝珠也笑,祖母有气她才不忍着,她发泄出来了她最痛快。 她就去看那另一个不能发泄的人。 东厢里,邵氏倒自如,正带着陪嫁清点嫁妆。老太太说不给做家什,看缺那些外面去买。见宝珠进来,邵氏犹不能忘记宝珠是个可依靠的,就笑道:“你来了,你姐姐?在里面,那不是她在。” 宝珠就进去,见掌珠穿着藕荷色家常衣裳,素淡不着脂粉,比她艳丽更好上百倍。掌珠不耐烦做针指,也在清点自己的嫁妆单子。 宝珠往榻上坐了,歪着脑袋笑:“还缺什么,我来帮着看看可好?”掌珠就给宝珠看,说缺这些这些,又怪上母亲:“当初让她全上船,母亲说只怕还要回小城里去,全带了去可怎么往回运?” 宝珠嫣然:“虽然不全,也差的不多。”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桌上:“姐姐大喜,我来添箱。”掌珠看时,却是一百两。 掌珠原座木然,看得出激动上来,却说不出感激的话:“我是姐姐,我不曾给你什么,怎么要你的东西!” 第236节 让祖母天天的骂,偶然的温情袭为,掌珠反倒呆若木鸡,不能自如。 宝珠笑盈盈:“二婶娘不是给我添了东西,”掌珠对着妹妹说实话,撇嘴:“那是母亲不精细,输给祖母的。论起来,我并没给你东西。” 宝珠打趣:“等小城里的嫁妆全运了来,给我挑一件子也罢。”掌珠扯动嘴角,权当一笑。再次推辞道:“我不能要。” 宝珠就说出一番话来,让掌珠动容。 “姐姐当我这是小看你,当你没有吗?姐姐错了,我分外的看重姐姐。要知道,姐姐这样的人,不管在哪一家,会过不好呢?”宝珠郑重地道。 呆瓜似的掌珠浑身一颤,就下榻来抱住宝珠:“还是你知道我!”宝珠也抱住她,在她耳边再次认真的道:“不管姐姐在哪里,你都是好的!” “是,”掌珠松开她,以前的精力全回了来。她高昂着头回去坐好,对着宝珠抿唇一笑:“我啊,才不认这个命!宝珠你嫁得好,是你性子好。” 掌珠也会说出一句十分正确的话,你性子好。好脾气等于好福气,这话在现代都已认可。 “我呢,我总想要别人的强,不管他那家怎么样,怕不是我的天下!”掌珠斗志昂扬。宝珠肃然起敬:“当然!” 她紧绷的面容,似屏息住的通直鼻子,认真的神色,无一不表示着,你过得不好,这怎么可能? 掌珠就笑了:“你呀,宝珠。”真是太可爱了。到此时掌珠心服口服,难怪祖母的好亲事,要给宝珠。 姐妹二人,手握住手,互相鼓励了一番。 这一对姐妹,一个顺应天命,一个从来挣扎。 要强和平和,是拴在世事马槽上的两匹马,一个走该走的路,算是通达透晰。一个不管前路如何,也要就地强挣几下。看不明白时,先挣几下再说。 但该走的路上,不管要强的不好更多出来,但能不屈到底,终有自己的一方洞天。 只是个中艰辛,如不是乐在其中,就要忍耐熬煎。 两个人,将走上两条不同的路。随个性而出思绪,随思绪而出模式,随模式而出道路。你不羡慕我的安乐,我不侧目你的纷争。 “哼,能把我气死的,算是你能耐大……”老太太骂声又隔窗而来,掌珠这几天里第一次听骂无奈地笑了,对宝珠道:“倒不是我不孝敬,实在是,” 宝珠接话而笑:“祖母越骂越精神。” ------题外话------ 亲们自己选吧,玉珠要嫁什么人。 第一百三十一章成亲一 掌珠最后还是没收宝珠的钱,定过亲事后,她像是有所改变。而窗外,老祖母骂声扬来扬去的,掌珠也甚是难过。 “你先代我收着,等我真的没了钱,我问你取。” 宝珠就不好再送,又闲话几句,收起来回自己房中。 袁训进来时,见宝珠窗下发呆,就过去问:“家里又出了事情?”宝珠回神,顺着这话本能的就要啐他:“什么又出了事?”又娇嗔:“你倒盼着呢,是不是?出了事,您这得力的姑爷就又有了事情做,又有感激又有人道谢,” 说得袁训急了,就去拧她面颊。捏住那一小块柔细肌肤,就嘻嘻笑着不肯丢,问:“还敢打趣我吗?” 宝珠颦眉呼痛:“哎哟,你的手倒似钢钳子,”救了几救,救不下来,就拿手指去拧袁训手指。她的小力气对袁训来说不痒不痛,袁训得意洋洋看着宝珠气呼呼:“我们对着拧,可好不好?不带掉眼泪的,也不带说痛的,” “等有那一天,我就和你对着拧到底,今天却是不行。”宝珠明知不敌,也不肯轻易服这个软,而是似哭不哭的甩下嘴硬的话。 说过,袁训大乐。宝珠愣了一下,才飞红面庞明白过来。有那一天,是哪一天?宝珠气道:“放手,你这养老的姑爷,瞒得我好苦。”把袁训推开,走去榻上端坐揉面颊生气。 她眉山微蹙,似收进无数春花春景;眸子微圆,明明在生气,偏偏又左顾右盼几下,仿佛在看袁训跟不跟来说话。 袁训顿足而笑:“好一副灵动模样,我倒更要来问个明白才好。”他凑上来,也不去对面坐下,而是在宝珠面前站定,微俯身子含笑盯住宝珠眸子,用两个人才听到的嗓音问:“卿卿,有那一天,是哪一天?” 宝珠虽坐着,也跺脚不依:“你打趣人!” “只许你打趣我,我就不能打趣你?”袁训的眸子更亮。 宝珠心头怦然而跳,他站得多么的近啊。又不依:“你欺负人!” 她娇滴滴的,红唇嘟得高起,实在是胜过百花盛开、万荷尽放的诱惑。袁训就不能再面对着,笑回对面去坐下,自己扳手指算:“八月十五,八月十六,八月十七,接下来就是那一天了吧?那一天和我对着拧个够,难道是头脸儿都不放过?” “嗯。”宝珠还噘着个嘴。 “难道是腿脚上也不放过?”袁训坏笑。 宝珠拂袖:“不是!” 袁训还是一脸的自言自语,又坏笑道:“难道别处也不肯一一的放过不成?”宝珠忍了几忍,又要笑又要恼,斜过面庞对着袁训鼓腮帮子:“你别岔开话,说说吧,这养老女婿是几时出来的?” “这个吗……” “嗯哼!” “那个吗……”袁训双眼对房顶。 宝珠气鼓鼓:“不老实打板子。” 袁训这才一笑,收回对天眸光道:“老实告诉你吧,这事儿几时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时,就是往你们家去的时候。” 宝珠诧异:“怎么,倒不是舅祖父与你的商议?”袁训摇头:“应该是你家舅祖父和我家舅父的商议才对。”他掸掸衣裳,又不正经起来:“似我这般人才,与你般的人才,才是让他们放心的天作之合。” 宝珠听到很满意,又弄明白袁训也是事先蒙在鼓里,任由别人摆布的人,就解了气。因他话中虽吹棒自己,也吹棒了他自己,就羞他:“我却不是人才儿,独您,是个人才儿。” 那一位就又开始喃喃:“八月十五,八月十六……。”宝珠就扁起嘴听他慢慢地算着。 ……。 成亲日子越发的近了,亲戚们是说好的,都不往南安侯府上去,而往安老太太这边来。房子本窄,就更似从早到晚的不断人。 第237节 邵氏又给掌珠做嫁妆,一样的忙忙碌碌。 独张氏心中忧愁,又因玉珠的亲事没选择好,不忍见到大房二房里的热闹,午后,一个人往园子里来。 家里的小小园子,有一片藤蔓遮住的石亭,张氏在亭子上坐下。秋阳犹是炽烈的,石头上就不觉得冷。张氏想了会儿,晒得人温暖,就倚住亭角,不由地眯起眼。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说话声把她惊醒。 “四姑爷就是凶的,”这却是青花的嗓音。 “好的好的好的!”这是红花。 又有一个声音,是紫花在笑:“我们奶奶说四姑爷是好的,可是你们想,从老太太来看的,四姑爷是不是凶的?” “老太太说四姑爷是养老的,怎么会说他凶?”红花反驳。 紫花拍手笑:“红花天天聪明,今天就笨了。我们家全是女眷,就得有一个凶人在外面行走,才不让人欺负了是不是?” “啐!”红花在骂。 青花又跟上来,也笑:“老太太当初找时,也许就是按凶人例子来找的,不然你看画眉死了,”说到这里,同是小婢,嗓音就一滞,青花才接着道:“老太太反而说好,难道这不叫赞成你们姑爷凶?” “胡扯你娘的!” “老太太说的!” 三个小婢一通的胡扯,张氏在亭子里面微笑。她并不惊走她们,而是怅然暗想,老太太说的,凡事都得老太太点头说好,那事情才叫好。 回思宝珠的亲事,张氏不得不佩服,老太太选的,还真的是好。 等小婢们走远,张氏就出来,没有了坐的兴头,往房中去,帮着邵氏看还缺的东西,又去和宝珠闲话几句。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八月十五。这中间因人来客往,又有宝珠铺子开张,各人都送的有贺礼,老太太就没有了骂声,反而兴致不错的亲自去看过铺子,张氏跟着去,自然是越看越后悔。 这是我当初先看的。 十五这一天,虽老太太见到掌珠还是不悦,但家宴上南安侯在,算是满意而过。南安侯饭后就辞出,安老太太送过回来,邵氏掌珠早回房中,她们一则是忙,二则是怕侯爷一走,老太太就骂出来,赶快躲避为上。 宝珠呢,离成亲只有几天,更是少见人早回房。 玉珠不用问,去看明月去了。张氏就过来见婆母,她穿一件老黄色绣大花的罗衣,里面衬着深色里衣,因过节是满头花翠,月下看时,犹有几分少妇模样。 她先装出一脸的乐陶陶:“今年月亮好,母亲这节也过得好,和舅老太爷兄妹团聚,您乐,我也乐,竟然舍不得抛下月亮就去睡。” 安老太太闻言,想想也是,离京数十年,能和胞兄再过节,对她来说是件大喜的事情。就取笑张氏:“那你抱着月亮去睡吧,” 张氏笑吟吟:“我倒是想,只是那月亮它不肯,它像老太太一样,要照着这家里每一个人呢。”这样的奉承话,也是张氏想了半天才想出来的,但老太太听到后,却哼上一声,眸光又冷,对着东厢处看上一眼。 她照的太多了是不是?才照顾出这样的人! 张氏见到,忙再殷勤上前:“所以我备下水酒,想请老太太一起,咱们往园子里走走可好?” 她笑道:“这京城的中秋,我可还是头一回的过,不细细赏到饱,岂不辜负老太太带我们上京的一片辛苦?” 安老太太就悠悠叹气,是啊,一个孤寡老太太,若不是仗着有几门好亲戚,带着全家人上京,岂是容易的? 就丢下和掌珠生气的心,也就含笑了:“你有这兴致,我就扰你去。”当下带着齐氏等人,和张氏同往园子里看月。梅英送出添换的衣服,又让张氏房中的人,也送出添换的衣服:“仔细露水下来,受了凉倒不好。” 园中,一轮明月灿若明镜,把石径幽草皆照其中。 就是人心,也全都照亮。 张氏备下的鲜果酒水,摆在水榭上。有风吹来,没有加衣服的人不由得脖颈微凉。安老太太披着老姜色绣松竹梅风衣,张氏披着青莲色绣松下老人的风衣,各按位置坐下。张氏又说侍候的人都辛苦,有她把酒呢,两边又放下桌子,让齐氏等人去坐。 她们婆媳面前,因嫌八仙桌子过大,人坐不满就显得冷清,只摆的是梅花高几,果子全用三寸长的小碟子,不过样数多,酒,也是铺子里打来上好的。 “家里有酒,你又花费什么?”安老太太兴致高上来。 张氏笑道:“这是宝珠铺子里的,帮不帮的,全是自家的人,又我请老太太,怎么还用家里的酒?这家里的一草一木,哪一件子不是老太太的。再照顾宝珠生意,就取了来。” 安老太太心想无事不登三宝殿,数十年来婆媳,几曾受她请过,偶然送个东西,也是另有原因。今天这摆酒,内幕倒是一猜就着,不过老太太早有对答于心,也就不怕这是鸿门之宴。 就满饮了一杯,说酒好,又说宝珠的铺子,老太太有叹老之意:“没想到她还有些好东西发卖,看来不用我照管,也是一样的生发。” “哎哟,这话说的,四姑爷不是千求万拜的,说老太太不照看,那可不行。”张氏笑吟吟添酒,也陪吃了一杯,见清风月色更加爽朗,心中也轻快起来。 见夸她的姑爷,老太太就眯起眼笑:“他那是好听话儿不要钱,我可不信。”面前临水,见一片波光明若烟霞,老太太感叹:“京中数十年的月,还是一样的好。” “这京里的人呀,也是一样的好。”张氏意有所指,最近家里竟然从早到晚的不得闲,也让家里人全开了眼,老太太竟然有这么多的亲戚来送礼。 比端午节还要多。 端午节前匆忙进的京,拜的亲戚有限,古代又没有电话,好些亲戚当时还不知道安家进京。中秋节就好,远亲近亲一起到来。而那个没有寻成亲事的武状元家,也是一样大方的来了。 安老太太和张氏叹息几句:“掌珠没福气,那一家子倒有许多的钱。”说到这里,因就先问出来:“玉珠的亲事,你挑的怎么样?” 见过的几家少年,也是来送过节礼和宝珠成亲的贺礼。老太太最近是不应该骂人,她收礼全是收双份儿的。 张氏就幽然了,她特意的请出老太太来,是为好说心里话。心情不好,看明月也似朦胧。张氏道:“从养老上看,我倒相中那秀才家,不然的,我也不会许他到家里来拜谢,只问明地址,找发人送些谢礼银子去就是了。” “不再说他是救命恩人了?”老太太见张氏叫瘪,心情就越发的好。让你们一个一个不听我的,一个一个的就寻钉子碰。 人生不会一直平顺,听老太太的也是一样的有钉子碰,但那不在此时老太太心情中。 张氏苦笑:“他是蓄意守着我家大门,谁还会再去感谢他的蓄意呢?” “让我告诉你吧,你让他来家里,我就去打听了他。家里的寡母,也不是能出门户的人。我们家里三个寡妇,还会不知道寡妇都有几分怪性子吗?她要是像二奶奶那软弱性子,那也好了,我也不拦你。而听了听,她倒是跟我一样的性子,你看玉珠能耐得吗?若是跟我一样的性子,又有同我一样的亲眷照顾着,也就好了,我也不拦你。秀才家里薄田产是有的,却母子不善经营,一年一年的少下去,那当母亲的对别人说,田产尚可维持到秀才中举,人家是做这样的指望。你玉珠有多少陪嫁,打算去白填?” 第238节 张氏震惊。 让自家婆婆这一番自剖心语给惊倒。 她幽幽地想,这朝中有人好做官,而家有亲眷呢,也是一样的便利。就道:“他若肯对我的玉珠好,我也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罢了。如今我为难呢,请老太太指点,玉珠定在哪一家里好?” “你的玉珠,哼哼,到哪里也过不好!” 张氏又惊住:“这话怎么说?” “自己的毛病自己看不到,你的玉珠让你养的目无下尘,喝露水才能过日子,别说你不知道?”安老太太淡淡。 张氏无话可说,但又问:“和我玉珠一样性子的也有,难道都过得不好?” 安老太太又出来一句让她惊骇的话:“不但是玉珠,就是掌珠,就是宝珠,也是一样!”她掷地有声,张氏人都惊软掉。 半晌,战战兢兢地请教:“您老人家自己挑的女婿也不好了,这可怎么解释呢?” “先不说孩子们,就说你和我,再算上咱们的二奶奶,出嫁前在家里,倒能有几分趁心如意。可出嫁后呢,”老太太对月嘘唏:“不管你是什么性子,都得捏着收着,” 张氏若有明白,低声道:“是。” “所以宝珠也好,掌珠也好,玉珠也好,许人家只要家境好的,公婆贤良的,姑爷肯上进的,这就行了。至于过不过得好,再或者三年五年的夫妻方能磨合得好,这要靠她们自己才行。总不能夫妻房中吵架,你和我前去劝解?”安老太太嗤笑一下,又想到几分旧事浮上心头。 张氏长长的出一口气,双手合十道:“我的菩萨,原来您老人家是这个意思,把我吓的,倒出一身的冷汗。” 安老太太笑起来。 张氏取帕子抹汗,又给老太太和自己添酒,再殷殷地问:“我们玉珠虽不似掌珠能耐,也不似宝珠好性子,却也有她的好处,您看是不是?” “三姐妹中,宝珠是性子稍好些,但你以为她和姑爷就不生分吗?”老太太心想这个人越活越回去了,你也不是太差性子的人,当年和三爷就不吵架? 张氏全然都忘记了,正在笑着不信:“四姑爷是个好的,处置事情时又决断又利落,平时呢又和气又有礼节,宝珠和他还不是蜜里调油的过日子?” “那是他们两个得懂事体,就这个还行。”老太太莞尔,张氏是不知道小夫妻早吵过好几架,吵得卫氏担心去烦老太太,吵得老太太午睡也不睡,就守着卫氏来报信。 “掌珠丫头呢,”老太太此时提到,倒没有骂。而是微叹:“我竟不知道她是不是给我报仇的?”张氏扑哧一笑,此时有酒,就大着胆子道:“虽我们不知道您和您那嫂嫂是怎么了,但见侯爷也不喜悦她,就可见这个人做事体不行。掌珠定亲,您老人家天天的骂,我倒在想,您不必骂,我们大姑娘像您的性子,不管去到哪里,都只压着别人。您不用愁她过不好。”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老太太听着不对味儿,什么叫不管怎样,都只压着别人。 张氏忙掩口,后悔失言状,又陪老太太吃一杯,想想更要笑:“要我说,大姑娘是给您报仇的。您那大孙姑爷,您要疼得如四姑爷一般才好,可怜他以后不知道要吃多少的亏。” 安老太太也要笑:“这个是必有的,”又叹气:“冤孽啊,竟然去了他们家?”张氏笑得肩头抖动:“人家喜欢呢,文章侯夫人隔一天来上一回同你闲话,可见多喜悦。” “她是为她男人的差使,”老太太自己一针见血,又自己忍俊不禁:“可是的,她是喜欢的。”借着她喜欢,张氏就为掌珠问上一句:“您真的不请木匠到家里来?”也不能一件家什都不给打吧? 老太太板起脸,表示这话头儿不讨论。 “再就是你的玉珠,太清高了,清高得有竹子就好,肉多了就说俗。这去到婆家里,别人的饭菜吃不吃得惯还是一回事。” 张氏陪笑:“这不是家里的饭菜全依着她,她才这样。” “还有那性子,成天的视金钱为粪土,你把金钱当成粪土,这金钱还肯留你钱袋子里?哼。”老太太撇嘴,等嫁出去,哪一家不是几个房头的,就没有兄弟,也有堂兄弟吧,会争老人家的钱吗? 这话真的扎到张氏的心,不说的时候张氏还没想到。当这句话在耳边时,恰似挑开一层窗户纸,张氏就悲切切要落泪:“可怎么办呢,我们这个孩子不像大姑娘那样的强量,也没四姑娘那样的福气,有个疼她肯出钱为她起铺子的姑爷,我们这孩子不会争不爱争,我只有为她多备些钱,也就是了。” “熬吧,熬到觉得自己吃够了亏,也就会争了。但也许熬到什么都看得开,又是另一番境地。你这酒啊,不是白喝的。我也就说实话,不管玉珠许到哪一家,但有吃亏的回来诉苦,这全是她性子上招来的,你别跟着苦就行了。” 张氏耸拉着头,想这话真是实在。 读书人中状元,是熬的;小官升大官,是熬的;妇人拉扯大孩子,是熬的…… “一样的事情,换成是掌珠,她才不会回来哭,她只会让别人哭。这小小年纪性子就这么强,以后要少遇到事,就算她烧了高香;换成是宝珠,她是争得赢就争,争不赢就自己揣着。如今看起来,独你的玉珠,表面看清高得谁也不要,其实内心是最软弱的。” 老太太把手中酒饮干,忽然就想了起来:“今天十五呢!” “是啊?”张氏想不是十五,这月亮怎么会圆呢? 老太太忙叫人:“梅英,余家的孩子今天是秋闱最后一场吧?”张氏也就想起来,余伯南在京里下秋闱,八月九日、八月十二日、八月十五日,共计三场。 梅英就离席来回:“可不是最后一场,昨儿又让人送吃食去,余公子说等出考场,明天来拜谢老太太。” “好好,考得出来也就好了。”老太太笑逐颜开,仿佛有多么的喜悦余伯南。 这就散了酒,大家回去睡。张氏洗过,睡不着就想今天老太太的话,又想她的表情神色。张氏心想又学了许多,老太太再笑容满面对余伯南,背后也说他能作官,可宝珠亲事,还是没有许给他,不肯和他作一家人。 这老太太,跟她过了一辈子,总是一套又一套的,让人猜不透。看来。年青的时候也吃过不少的亏,才能有今天这样的练达。 …… 十五一过,就是十六、十七……。转眼间,十八就到。 安袁两家张灯结彩,喜字儿早贴门上。一大早,袁家院子里像放牛场,三、五个小厮从厨房里出来:“让让,我们送水的。”院子里不下几十个人,是太子府上派出来帮忙的。 袁训揉着眼睛,却是从条春凳上坐起来,对着房中榻上床上还有另摆开的床榻上人骂:“都给我起来,今天我就成亲了,快起来把我屋子收拾好。” 嘻哈声顿起一片。 阮梁明、董仲现、柳至等人,一共十几个少年全挤在这房里,大家对着袁训笑:“帮忙的来得早,主人倒敢嫌不好?敢是成亲这天想挨顿饱揍不成?” 袁训是提前一天休的假,而少年们当晚就跟来,都说提前进新房。 当主人的无处去睡,只能春凳上挤身子。 袁训咧嘴:“幸好我今天就要成亲了,成亲了。这春凳上再睡几天,还不把腰睡折吗?”柳至大笑:“看看这新郎倌说的话,你是面人儿?告诉你吧,你天天吵着要去当兵,等你去当兵你就知道,有条春凳睡就算便宜你,至少平整。” “咳咳,我说小袁,我们是为你好。洞房前多炼着筋骨皮,洞房时更美满如意……。” “哈哈哈……” 第239节 爆笑声中,顺伯也来送净面水。少年们见到顺伯,就更笑得厉害。顺伯换的是新衣服,身上扎着大红绸带,绸带上结出一朵红花,整整齐齐在身前,把顺伯的老脸上皱纹全映红。 有点儿老来俏的味道。 董仲现挤着眼睛笑:“顺伯,太大了。” “小爷说什么太大了?” “您这绸花太大了,晃人眼睛晃人眼睛。”董仲现又对着四面的喜字笑。袁家的喜字对联,都不是外面买的。是少年们你一张我一张写出来的,如今看上去,墙头门上,行草楷隶俱在,颜柳王都有,不说龙飞凤舞,也是处处铁划银钩。 顺伯就回他一笑:“嘎。”放下水出去,到无人的地方,自语道:“小爷成亲,我戴朵绸花怎么了,你说太大,我还嫌小。”把绸花上结再展开一些,自己端详过,笑得满面皱纹菊花放,再去张罗别的。 大门,让人敲响。 顺伯去敲门,见又一群人华衣美服的,拥着一个趾高气扬的少年进来。他不怎么认识,不是常来往的人,就去叫袁训。 袁训才出房门,就傻了傻眼。来的不是别人,全是跟太子党们打架的那些人。梁山小王爷居中,这个还可以忍耐。而小王爷旁边站的,却是袁训见到就手痒的人,文章侯世子韩世拓。 袁训的拳头就攥了攥。 他见到就想打他,而韩世拓呢,见到袁训就要往他手上看。见袁训拳头才动,韩世拓就哈哈腰:“慢来慢来,妹夫,我们是来贺喜的。”把手中提的一包子东西亮出来。 梁山小王爷更要笑:“哈哈,不错,我们是来贺喜的,这个,不是你姐夫吗?”韩世拓也觉得自豪:“哈哈,妹夫,我是你姐夫啊。” 袁训一阵恶心。 你是我姐夫? 我姐夫威名赫赫,威震三军,满朝中年青将帅中有名。你算什么……我姐夫? 袁训很想买块豆腐去撞几下,你把我姐夫的人都丢得干净。 他的表情让梁山小王爷捕捉到,小王爷更要笑。这个小爷看不起的花花公子,成了你姐夫?真是笑死人。 你家大姨子真不长眼。 “把我们的贺礼抬上来。”小王爷一声令下,也送上数抬礼物,有金有银有玉有鸡鹅之物。袁训谢过,古代酒宴都是摆在家中,虽然客人来得早,这厨子也早就到位,也是太子府上派出来的,红案白案打杂剥蒜的共有十几位,桌子也早放好,就请梁山小王爷等人先入席。 阮梁明等人也来见过,却私下互道:“他来作什么?” “你没见到是道喜的?” “道喜的倒来这么早?”古代成亲,很多的风俗是下午接新娘。这一大早上的,少年们才净过面,小王爷就率众到来。要不是他们也换的全是吉服,有个贺喜模样。少年们会当他们是来搅局的。 而坐下来的人,有人悄声问梁山小王爷:“我们一天就全在这里?”小王爷抱臂悠然:“成亲呢,还不是看过洞房我才走。” “那几时跟姓袁的说抓走我们人的事情?” “姓袁的要成亲,这事儿估计跟他没关系。不过他成亲这天要好说话,我们只在这里坐着,寻到机会就去问他。大喜的日子,总得放几个出来吧。” 京中开始整顿纨绔们,梁山小王爷的人让抓走好些。 “我们是不是来早了?”也有人看着院中忙碌走过的人,独他们闲坐着,像是不对。 梁山小王爷气定神闲:“不早,姓袁的坑了我多少钱,先赎我,是五千两;不是为跟他打架,我怎么去跑去?还有以前跟他们打架,伤了胳臂腿的,我垫出来的也不少,今天我们就早饭也在这里吃了,” “您还送了礼,”一个人提醒他。 小王爷一想对呀,他严肃无比的吩咐跟来的人:“今天从早吃到晚,茶水点心全吃。喝酒的时候放开喝,把他们家酒全喝光,喝到出去买为止。” “他是不会买,都知道是太子为他办亲事,我早打听过,这酒水全是太子府上的好酒。”说话的人吸吸鼻子,是个好酒的人。 梁山小王爷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那就更好了!都听着,我的钱得喝回来吃回来。太子府上的酒,我们能喝到几回?把肚子都撑起来,可劲儿的装。吃不下的,出去吐一回再回来吃。” 说话间,早饭就上来,这一群人全是习武的,放开胃口,据案大嚼。看着虽狼藉,但办喜事就图的是热闹,有这帮子在,热闹劲儿又冲出十分。 柳至等人在房中用早饭,见到就都取笑:“这哪里来的一群猪拱桌子?” “看这局面,像是跑来吃穷小袁的?” 但是包括袁训在内,全放下心。这种吃相,一看就是为吃而来的。袁训摸脑袋,幸好幸好,这酒水是太子殿下提供。 太子殿下为他办喜事,不到中午,前院后院全坐满人。殿下中午姗姗而来,见到梁山小王爷们肯来,也认为他懂人情世故,约小王爷同坐一席,寒暄了几句。 还没有去接新娘,袁家已经是酒气冲天,呼五道六的划拳声大作,直冲出这条街。 此时的安家,也是一样的人山人海,弄得小小的宅院挤不透风。大家不时看向正房檐下,那里站着一排宫人,却是瑞庆小殿下也早早的来到。 小殿下自然是看热闹的,太子出宫往袁家去,她就往安家来。 新娘子,自然比坏蛋哥哥要中看得多。 此时坐在宝珠房中,同宝珠在用早饭。桌子上是如意山鸡卷儿,百合鸳鸯鸭子等,都带着喜庆的词。 喜娘也早到来,指点姑娘用饭。见宝珠只吃了一个喜字儿馒首,就道:“要吃得成双成对才好,” 宝珠就羞红脸,又吃了一个。小殿下就为了难,她才吃了一碗红枣粥,听喜娘这话,要吃两碗才行? 她小手扶住空碗,对宝珠道:“这可怎么办?我要再吃粥呢,就吃不下这点心,要吃点心呢,就不能够喝粥,” 宝珠为小殿下求全的心思嫣然,而喜娘们则笑:“殿下倒是不用守这规矩。”小殿下眼珠子微转,就回了话:“我是来添喜的,还是守着的好。” 殿下从来是聪明的,小鼻子一翘就是主意。她就道:“再盛粥来。”然后左手一块点心,右手一块点心,比划一下:“这是两块,”宝珠乐不可支的点头,小殿下左右开弓,左一口,右一口,再满意的都放下来,取帕子擦拭小嘴边点心渣子,呜噜呜噜的道:“一双。” 两块缺月儿似的点心,就那么丢下来。 谁又能说这不是吃了两块呢? 第240节 红花在旁侍候,深为佩服到底。 自此殿下就钻在宝珠房里不出去,午饭过,宝珠开始上妆。小殿下是无事的人,又是最忙的。一会子站在宝珠前面,小眉头皱着:“嗯,这眉毛画得不好?”一会儿又去摆弄宝珠嫁衣,把上面绣的花一朵一朵的瞅过来,就有了敬意:“这扎得好,宝珠嫂嫂,帮我做衣服吗?”就她最忙中乱。 有了殿下在,半个时辰的妆,一个时辰才得上完。最后给宝珠盖红盖头时,小殿下大喝一声:“放着!” 喜娘一哆嗦,心想又哪里不对。见小殿下跑来:“我来!” 新娘子对她来说,是件多好玩的事,而总算找到一件可以是殿下插手的事,小殿下怎舍得不抢过来。 喜娘能搭盖头,小殿下不也一样能搭。 喜娘本是要送给安老太太的,见此情景,安老太太等赶到新房里来的人就都笑了,轻轻颔首。红花搬过椅子,卫氏送瑞庆小殿下站上去。小殿下得意非凡,如果那时有微信,是一定会发出去晒的,她笑盈盈的,双手捧住盖头,定上一定,摆个姿势,才屏住呼吸,把盖头给宝珠盖好。 喜娘们时间算得刚刚好,外面鞭炮声大作,有潮水般的叫门声:“开门开门了,” “给钱给钱,”门内就回。 安老太太等人就更加地笑了,起身往外面去看。 大门内堵着门的,是钟氏四兄弟,还有若干表兄弟。阮梁明董仲现在下午就赶回来,以为安家的表亲。 柳至在门缝里见到,就笑骂:“我说你们两个下午跑得不见人影,我还疑惑能去哪里,开门开门,若误了成亲吉时,只和你们算账。” 门内就叫:“给钱给钱。” 又有人叫:“拿大箩来装钱。” 韩世拓是跟着袁训来的,到此时他一拍脑袋:“错了,我是安家的亲戚,我应该在安家才对。”他是一片奉承袁训的心,就在袁家坐到现在。 大门上乱了足有半个时辰,对诗对对子,笑谑中互拿话取笑,然后金钱从墙外面砸下来,全是崭新的铜钱,砸得满天金光闪闪,安老太太和南安侯都赞道:“好!” 富贵气向。 带来的小孩子们,哄的一声去抢钱。 安府上有喜,方氏母女也来奉承。安老太太查其最近没有不名誉的事,也容她们到场。此时见到金钱乱闪,打得门内小爷们头巾上全是的,方姨妈心中羡慕:“明珠,咱们也去抢钱吧。”方明珠早就心里不是滋味,又外面住着茶饭全是自己弄,细想起来,和在余家吃苦没有区别。又见宝珠这亲事十分的排场,果然是来了公主殿下。 小殿下还没有到门口,就有人先行通知,有头脸者全出门迎接,小殿下不过是个孩子,就有这么大的福气,雄纠纠气昂昂,在众人簇拥下直入宝珠房中,然后就再不出来。 俨然是宝珠的好闺友,若不是年纪太小的话。 方明珠越思越想越难过,宝珠的亲事全是祖母一手促成,若是自己有这样的长辈,怕亲事不同宝珠一样。方明珠转而就恨母亲,没主意你就别出主意吧。听母亲又出主意,方明珠就酸溜溜道:“我又不是孩子,去捡什么钱。” “一、二、三,”门外人大笑,然后几个人合力,装钱的筐带着余下的一点儿金钱,一起飞了进来。 外面人大笑:“都给了,快开门。” 门内人都笑着叫躲开,大爷钟恒沛躲得慢点儿,让那筐当头罩下,他笑摔坐地上,双手扶筐叫人:“快帮我打开,”然后几片铜钱从他头上落下来。阮梁明笑着上前扶起,道:“这是好兆头,金钱从空降。今年你一定发达。” “看这发达二字上,”钟恒沛笑道:“我要说,开了门吧。”先往门后走去。铜钱还有几枚在他头发上,他走一步就掉一个,二老爷抚须好笑:“这真是金钱当头罩了。” 大门打开,迎亲的一拥而入。就有人高叫:“不要挤,不要挤到女眷们。”方姨妈红着眼睛:“倒有上百的人来迎亲。” 安家顿时更人满为患。 “砰!”一个响鞭扔上半空,就有人喝彩:“小王爷放得好。”方氏母女又忙着去看,见一个粗壮少年,满面酒气,正握着一把鞭炮在放,一个一个往天上扔。 却是梁山小王爷。 梁山小王爷看似少年长成,心里却也和瑞庆小殿下一样,没仔细看过办喜事的,他又中午喝了酒,也跟来凑热闹。他带着一帮子人,专管放鞭。 南安侯和安老太太全道:“去个人看着,小王爷像是有了酒,仔细伤到手。”说话间,又是几个鞭炮炸上半空,落下来纷纷炮纸。南安侯和安老太太看着喜庆,也就分外的得意起来。 南安侯又想到一件事,让人叫过钟恒沛和钟引沛:“去换衣裳,准备送亲。”钟恒沛兄弟大喜,有恍然隔世之感,结巴几下:“我我,真的让我们我们送亲?” 南安侯不动声色处死南安侯夫人的人,钟氏兄弟居然事先并不知情,知道后内心也怕,就是争侯爵的心都下去不少。安家四表妹成亲,他们是特意来好好表现表现,好让祖父喜欢喜欢。 来前兄弟两人都商议过:“祖父喜欢老三老四,这送亲的事情,一定是老三老四去了。”先心底有个准备,免得到时候见到三弟四弟跟花轿走,再失落到不好。 此时听到他们送亲,钟大钟二喜出望外,这说明祖父眼里还有自己兄弟们。 南安侯皱眉:“你们是大的,你们不送谁送?”再喝斥:“换衣服去!”一旁南安侯的小厮,送上衣包。钟大钟二这下子信以为真,果然,这带的是自己兄弟们的好衣裳。 这个时候,韩世拓却在邵氏面前。他见到岳母在,就来行礼。邵氏拿帕子抹抹眼角,叹道:“姑爷啊,等你们成亲那天,也要这样的热闹才好。” 第一百三十二章成亲 二 韩世拓自然答应,然后又寻掌珠。从定亲后,他就没再见到掌珠,唯有今天才能一见。掌珠和玉珠陪着表姐妹们在房里,隔窗见到他左看右看,掌珠就撇嘴,找吧,就不给你见。 袁训登堂,大红吉服,帽插金花,更是人物俊俏,风流难言。 余伯南就黯然,宝珠成亲他肯定是要来的,虽没有见到宝珠,也算尽了尽心。见到方氏母女,余伯南还是装见不到。但见到袁训,他难道还装看不到? 强打精神上前来见礼,道声恭喜。袁训今天见到他,也是不能动脾气,也含笑回应。余伯南对着他的满面笑容,心中就更不是滋味。想这个人占尽得意,他能不笑吗? 余伯南就保持着笑容,但低声道:“你若敢欺负宝珠,我定不饶你。”袁训也还是在笑,但也低声道:“有你什么事!”说过,还故意转头看了看钟氏兄弟。 这些,才是有资格为宝珠说话的人。 余伯南不看,走开一个人去伤心。 又一个人,走到袁训面前来。瑞庆小殿下鼻子朝天,一脸的不怀好意:“坏蛋哥哥,从今儿起,给我立个军令状。” “为什么要立?”袁训微笑。 “就说你知道以前都错了,以后呢,唯本公主马首是瞩,本公主叫你向西,你不可向东,不然的话,重重打手板儿。”小殿下昂昂头:“你若不写啊,宝珠姐姐答应我她就不出来了。” 这一个要开门钱的,似乎更狠了些。 第241节 袁训轻飘飘寻思:“我不记得今天有放你假,怎不在宫中念书?难道我休婚假不进宫,殿下又开始偷懒?”瑞庆小殿下顿时大怒:“坏蛋!”然后大怯,把小手背后面:“你休假吧,一直休着吧。”殿下灰溜溜又去宝珠房中,算是铩羽而归。 吉时到时,鞭炮声奏响,扶出新人来,拜别家人送上花轿。瑞庆小殿下又出来了:“我算送亲的吧?” 南安侯和安老太太陪着她,就笑:“殿下肯送自然是好,不过送亲的全是男人。”小殿下马上转个话头儿:“那我去喝茶。” 即命上车,与宝珠同去。 侍候的人都笑:“殿下若同行,新娘子岂不让殿下为尊?今天是她一生只有一次的日子,得让新娘子为尊才行。” “那我们抄近道,先走吧。”小殿下这才舍弃与宝珠同行的心,又怕赶不到宝珠前面,匆忙上车,上车前还交待:“去告诉抬花轿的,走慢些儿,走慢些儿啊。” 古代很讲究吉时,有经验的轿夫,会算着钟点让花轿进门。小殿下这话是不通又不通,可她才得十岁,又随心所欲惯了,大家就胡乱答应下来,送她马车离去。 安家大摆宴席。 秋天的白天已转为短,花轿进袁家门时,天色微瞑,院中掌起无数红烛来,把喜气盈盈更冲上半空。 …… 欢声笑语中,宝珠眼前一亮,接着就花了眼睛。 成亲这种事情,最受苦的是新娘。先是早上中午都不能吃太多,因为不知道闹洞房的要闹多久,这中间不带去净手的。 宝珠还好些,还能确定从自家到婆家的距离,问下袁训就能约摸出花轿会走多久。换成远路的新娘,又不知道路程多远,更是不敢多吃,以免中途出洋相。 先是饭不敢多吃,再来洞房花烛夜,享受的大多只是新郎吧? 新娘子大多是头几天再或者昨天才学新婚知识,然后就落入新郎魔爪,基本是受罪的。 而宝珠呢,在这几条以外,又多出来一条,盖头一揭掉,她就眼睛晕。 满目红色乱晃,红烛外加红喜字儿在红烛下,然后是无数客人的笑声晕了耳朵,再然后,她就见到她的表凶笑得合不拢嘴,一般新郎都这样吧?除非是逼婚的。宝珠就更晕头转向,她紧张得不能自己,心中只有一句话跳动,要洞房了,要洞房了么? 但见表凶百忙中对她笑笑,手中喜枰交给喜娘,盖头也放下来。有人大叫:“交杯酒!”而外面另一个人大叫:“闹房了!张三李四五二赵五钱六吴七……。” 宝珠憋住气,强撑着没让吓得往后倒。这哪里是闹房,这像拆房子。才腹诽到这里,然后见一堆的男人往里走,那架势分明是粗汉子,喜娘张开手去拦:“爷们仔细冲撞新人,”人多脚乱,她让踩了一脚,幸好本朝没有裹小脚习惯。就这喜娘抱着脚吸气:“我的娘呀,这位爷您太莽撞。” 就说这一句话,她就让挤了出去。 袁训见来势汹汹,而新房中此时坐的还多是女眷,也着了急。和陪他进来的柳至等人上前拦住,这中间长陵侯世子对着最后面的梁山小王爷高叫:“这是洞房,不是打架!” 侯世子难得和王世子和睦相与一天,这就又想提拳揍他。长陵侯世子一用力气,别人挤进门,他挤了出去,几步蹿到小王爷面前,怒喝:“有你这样闹房的吗?” 又道:“太子妃可在里面呢!” 梁山小王爷正在发火,却见到太子殿下匆匆过来,也有不悦:“啊,斯文些斯文着闹,”小王爷这才哑口无言,他也憋足了气,对带来的人放开嗓门儿:“斯文些斯文些!你们这群笨蛋!挤到新娘子,新郎倌还不和我们拼命的喂!” 宝珠就在房中默念了一句,谢天谢地。 这些人还没有挤过来,但那酒气烟气,有人抽水烟和烟袋。还有汗气菜味儿,呛到鼻子尖下面。 这个时候,宝珠才意识到还有一句话,太子妃在这里? 她强忍着不抬眼角,抬起来怕让人笑话。但是垂下的眼角下面瞍着,在无数绣花镶边打折有皱红色粉色紫色青色等裙边上搜索,这哪一个是太子妃殿下的衣角? “让路,殿下要进去。”有人开道,太子殿下得已进来。 殿下才笑说:“取合卺杯来。”外面又有人开道:“让让各位,小殿下来了。”宝珠窃笑,原来这么多的裙子边,倒还没有小殿下的。 因殿下进来,宝珠就稍稍的抬了抬眸,就见到门里门外全是人,自己的夫君挡在自己身前,宝珠心中甜蜜,这算是是他的疼人。 烛光下那背影越发如山石般稳重,宝珠本舍不得挪开眸光,就听到有人哈哈在笑:“新娘子在乎新郎,你们都别挤了。” 却是抬眸,让人看出。 宝珠羞得垂下头,太急了,发上凤冠叮咚作响,在这叮咚中,她急急还是见到有一角儿,坐着自己笑容满面的婆婆,而婆婆左上方,是个尊贵位置上,坐着一个美貌年青的贵妇人。 想来就是太子妃殿下。 新娘子抬头,房中人哄然大笑。袁训也笑着回身看视一下宝珠,见她头垂得下巴近于身前,忙道:“取酒来,我喝过了出去灌你们,让她清静吧。” 宝珠紧张得一动不敢动,这个呆子,哪有这样说话的。 果然来宾们不管男女全笑起来,柳至笑骂:“把你能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几时轮到你说话!你不让我们闹腾完了,休想出这道门。还想喝酒,今天哪有酒给你喝呀,各位说是不是?” 震天的一声答应:“是,哈哈!” 宝珠颤抖一下。 乖乖,这外面倒有多少人,才能出来这炸雷似的嗓音。 不知道的,还以为外面发雷霆。 太子妃都没忍住,笑顾袁母道:“他倒是会疼媳妇。”袁母脸上一直是快活的笑容,就道:“是啊。”太子妃的眸中闪烁而过,暗想这家子人到底是谁? 几年前忽然冒出这一家子人,然后呢,殿下百般的照应;然后呢,小姑子瑞庆也挺粘乎他;然后呢,今天又一次见到袁夫人,还是为她的恬静优雅而动心。 她虽坐在热闹中,又极欢喜她独子的亲事,可不管多么的热闹,都似星辰对明月之光,丝毫不能动摇袁夫人于喧闹中的安然,这是天生出来的贵气,而她,却从听说过是个贵族。 太子妃讨太子的好,才往这里来。具体内幕,她却是不甚至明了。 往这里一坐,就讨足丈夫的好。太子妃又对瑞庆小殿下看去,想唤她到身边来别让人挤到,这又是要讨小殿下的好。 可小殿下呢,正在懊恼不过玩了一圈看梁山小王爷放最好的花炮,就把掀盖头没看到。她恼得小脸儿皱巴着,巴巴儿的站到宝珠身前,问:“喝了酒吗?这个也不让我看,我可就恼了。” 太子笑得不行,把妹妹扯到膝旁,交待道:“小孩子不能在洞房里乱说话。” 第242节 瑞庆小殿下摇着兄长的手,小声道:“把盖头重新揭一回,我就不说话了。”然后又做出她习惯性的动作,小鼻子朝天:“而且,还有件要紧的事儿我要告诉你。”太子殿下才不信妹妹能有多要紧的事情,她的要紧事体,不过是放花炮吃点心再就逃学加贪玩。 但怕妹妹任性又插话,在宫里不觉得,还以为可爱的淘气。在宫外面,就有时是不得体的。就把妹妹抱在手上道:“别插话,等下我带你吃酒,就晚了睡我那里可好不好?” 瑞庆双手抱住他脖子,又讨要道:“再多留我两天,宝珠嫂嫂回门,我要去吃回门酒。”她溜圆了眼眸,大有你不答应我就如何如何的模样。 太子让妹妹逗笑:“你是两边酒全吃,倒是一家也不耽误。”瑞庆小殿下晃脑袋:“那当然,我是最聪明的。” “好,”太子温和地,但小声再道:“今天人多,不要再喊嫂嫂。”瑞庆小殿下即刻把小手指放到小嘴唇上:“嘘!”再加上她乌溜溜的黑眼睛,真是人见人要爱煞。 太子妃有些吃味儿,但又觉得自己没意思上来,就不再关注兄妹两人,专心地去看合卺酒。对她来说,她也难得见到这样的热闹,也是新鲜的。 合卺杯,是喜娘取出。碧玉的连杯,上刻百子多福。这杯子高不过三寸左右,酒一般也不会倒得满溢出来,不会喝酒的人也不会太难熬。 但今天不同,这杯子才到袁训和宝珠手中,长陵侯世子就跳出来大叫:“且住!”然后梁山小王爷也跳出来:“停!”双手举起一对杯子。 哗! 笑声爆起,房顶几乎让掀翻掉。 作为新郎倌儿,袁训除了笑口大开以外,本来不应该在今晚另有别的表情,可他见到拿出来的杯子后,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 在最后面的一个闲汉,隔着人缝见到,因他站在最后就说错话不怕众人侧目,就高声而叫:“怎么着,你耸了吗?” 又是一片笑声起来。而宝珠,也摇了摇头,发上凤冠又响了几声,完全淹没在笑声中。 这哪里还是杯子? 分明是一对海碗。 同样是连杯,但手掌宽大的梁山小王爷得用双手才举得起来,不但是这对杯足够重,材质非金非玉,乃是上好玉石组成。还有一点,这对杯子就杯子而言,宽大之极。 必须两只手才好拿。 每一个,都有成年男子手掌大小。 这叫杯子? 这分明是一大海。 酒立即满上,喜娘们抿着唇又退开,房里房外笑意盎然,都把目光放在袁训面上,盯着他喝这杯酒。 太子殿下知道他酒量,虽也摇头,但是却在笑:“这是古董吧?”梁山小王爷嘿嘿直乐,他扎在人堆里却也听到殿下的话,便回:“这是我父亲犒劳有功将士们时用的酒碗,是男人吗,不能喝还行!” 随着这句话落下,笑声又此起彼伏出来。 房外自然的,又有人怪叫:“能喝才算你今天是男人,” 太子妃颦着眉头笑,这群人,她还是头一回遇到。 不喝,过不了关。 袁训就索性洒脱,一手握住一只酒碗,梁山小王爷先怪笑:“力气不错。”袁训白眼儿他的精力都没有,送一只到宝珠唇边,温柔地道:“你只喝一点儿吧。” “哈哈,” 洞房之中当着人,新婚夫妻竟然说起话来,岂不惹人更笑得厉害。 而宝珠,并没有太多的羞涩,而是抬起头,那清灵无俦的翦翦双眸,饱含着幽怨,又是一腔不能诉说的关切,投向袁训。 同时,她抬起两只手,隔袖抱住这只海碗似酒器,一言不发的,就这么看向袁训。 红烛火光,让她的面颊如晚霞,让她的红唇如红莲,亦让她的眸子中慢慢的微红了。 这么多,你可怎么喝下去? 宝珠是小有酒量的那种女性,正因为她小有酒量,才知道喝下过多的酒会是多么难过的滋味儿。 她抱住一只酒器不肯松开,她没有一句指责的话,却分明是无声的在指责这送酒器的人。 满房中笑声,在宝珠的默然关切中俱低下来,再化为无边的笑意。再……就有人觉得这个洞房中可以醉人,新娘子浑身上下散发出难以言语的温和体贴,体贴她新婚的夫君。 太子妃看着好,就奇怪上来,悄声问袁母:“他们倒是先认识的?”怎么看怎么像青梅和竹马那种两小无猜般亲密。 袁母一直安静的笑,就是她的儿子面对一大海酒水时,她也只是笑容加深,并没有宝珠似的惊骇。 见问,就轻声而悠远的回道:“是先见过的,”太子妃才哦上一声,袁母又甜蜜的笑着:“是训儿自己相中的。” 太子妃就了然了,原来是早有情意,再行婚事,难怪难怪是这副模样…… 房中人似都溶化在新人深情的眼光中,拿出这对酒杯的始作俑者,梁山小王爷就开始浑身不对劲起来。 像是头上不爽快,又像是背后哪儿痒,接着,从脚心到心头,没有一处是舒坦的。小王爷嘀咕:“我这是酒喝得不够?” 他脑袋右转左转,眼睛就看自己手臂,又看大腿,再看鞋面。不看新娘眼光时,心里才痛快起来。 他还没明白过来,是自己心里不落忍所致,还一个劲儿的寻找,我哪里不得劲儿呢? 袁训有一时,也化在宝珠注视中。他微微笑着,和宝珠四目相对,心头得意难言。看我媳妇儿多心疼我,又很快让红色喜帐、宝珠红衣给打醒。 这还是在闹房呢。 这酒,还是得喝。 “你放心,我喝得下。”袁训含笑。 “好!”四面人重新起哄,鼓掌的鼓掌,还有人乱吹口哨,房顶子顿时又有塌陷嫌疑。 宝珠开了口,娇声道:“不,”又低声道:“这怎可以行得的?” 第243节 “好!”四面人笑声不断,鼓掌的就更鼓得厉害。在房外面的人急死了,他们听不到,就见到里面又哄闹起来,就一直伸脑袋:“说什么说什么。” 就有人学话,扭捏道:“这怎可以行得的。” “噗!”笑喷一堆人。 别人一片欢乐,独瑞庆小殿下年纪小,看不懂这场面,不耐烦上来,抱住太子耳朵,悄声说了几句。 太子微一吃惊,又反问:“真的?” “真的,嘻嘻。”小殿下更紧的搂住他,同他说好话儿商议:“你说过的,留我过夜,留我吃回门酒,我可不跟着回去。” 太子在她小耳朵上拧一下,继续抱着她。 那边的新婚夫妻还在缠绵胶着,袁训见这样对峙下去,这房闹到明天天明也不止。他还不知道瑞庆殿下新带来的消息,但是也要赶快把这群人撵出去喝酒才行。 宝珠实在太娇艳,再多给男人们看一眼,袁训心想吃足了大亏。 就举起另一只手上酒器,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一气喝干。急酒灌得脸色有些绯红,对宝珠笑:“你看,我喝完了,我没事。” 宝珠急了,手上本握着一块帕子,这就露出袖子要给袁训擦拭。袁训手急眼快伸手握住,就势悄声笑道:“再不让他们走,可都让他们搅和了。” 取过另一只酒器,送到宝珠唇上,看着她喝了一口,余下的自己再一气饮干,也不好好的归还,抬手扔回去,自有人接住,袁训用身子挡住妻子,道:“可以可以了,都喝酒去!” “再闹,还没闹完。”新婚夫妻亲密无间,让人只是看不够。 太子殿下及时出来,笑容可掬:“啊啊,去吃酒吧,我的好酒可不是天天都有。”才把起哄的人全撵出去。他又对太子妃道:“你也带着女眷们吃几杯,就好回去歇息。”太子妃走,女眷也就全跟着离开。 太子妃走开数步,才省悟太子没有跟来。遥遥地回身望去,身后的人就给她让出一条通道。可以见到新房内,太子、小公主、袁氏母子正在说些什么。 似乎很要紧? 太子妃犹豫着想,但不好回头,还是去坐席饮酒。 新房中,宝珠直直看着他们,却没听到他们说的话。 袁母微微的笑,袁训惊奇:“往这里来?” “是啊是啊,瑞庆最聪明,要是早知道你们,你们就会拦阻,现在好了,你们拦不了,就到了。”瑞庆殿下嬉皮笑脸,似也知道这件事体有违宫规。 太子镇定:“既来了,也是一片心意,就见见吧。”对宝珠瞄了一眼。 袁训思忖道:“这里不行,这新房离客人们近,往这里来会让人见到。” “那就换个房间。” 袁母接话:“去我房中,我那边没有客人能到。”大家无话,太子殿下和袁母带着瑞庆小殿下出去,而袁训走到宝珠身前,先满足地一笑,就伸手去扶她站起。 宝珠也惊住:“去哪里?”从没有听说过新娘子在成亲当天离开洞房的。袁训悄声笑:“嘘,带你见个人,别说话。” 此时喜娘全都劝走,红花卫氏也都让离开,袁训用身子挡住宝珠,一对新人在自己家里,鬼鬼祟祟般离开新房,往后院子里去。 …… 那温热的手掌扯住,宝珠由不得跟着他出去。但到了外面秋风不断,宝珠就清醒过来。她竭力地不把心思放在袁训手掌上,而是借这个机会细细地打量起自己的家。 很大。 这是宝珠头一个想法。 有多大呢? 就是前院中灯火通明,人明明不少。但过了一道回廊,喧闹声就似灯节下的蓦然回首,遥远而朦胧起来。 东西两边,都远远的有着高楼灯火,在古代三楼就算为高,二楼若间隔高,也为高楼。 似有打更人走过,西风传送来的嗓音中气十足,分明是壮丁:“二更了,小心烛火。” 在两边的灯光打更声中,袁家大院子这后半截就更寂静得掉根针也能知道。但,却不让人觉得害怕,到了这里,夜深厚而又安宁。 宝珠就想到自己家里的香兰苑,那是在小城里。天一擦黑,不管是妩媚的春,还是明朗的夏,再或者爽快的秋,寒冷的冬,宝珠都不敢走得离香兰苑太近。 而这里,乍一看树影阴沉,好似走在香兰苑。但不管是那深而无边的暗,还是微有月色的径,都带着沉静,只有沉静。 也许是自己手边是夫君的原因吧? 宝珠这样想着,就听袁训道:“到了。”然后他身子一转,就面对宝珠,而宝珠,就到了他的怀里。 还不容宝珠扭捏,温热的气息扑面而至,袁训郑重而又柔声:“是姑母,你不要害怕。”宝珠本能点下头,更没有时间去问是正经姑母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往新房里来,反而这般诡异的等人去见。 她信他! 不管是拌嘴,还是争执,不管是牢记那王府的姑娘,还是他处死画眉让人心惊,宝珠都是信他的。 就点着头,让袁训带入树下静候。 只一会儿,就有人轻声道:“等着呢,进来吧。”这嗓音淳厚而有磁性,宝珠记得是太子殿下的嗓音。 手让重新牵住,袁训带着往唯一的烛光处行走。那里是一排几间的房子,但只有一间有光亮,而且这光亮还暗得幽幽若瞑,似房中有什么怕人见到。 袁母和太子一左一右出现在房门内,都笑容深深:“快来见过。”而宝珠此时也看到房中端坐着一个人,因烛光暗,这个人不管是衣着也好,还是乌发也好,都带出朦胧之美。再加上她的面容实在是精致,莹莹在黑暗中有光泽现出,更像一尊玉雕像坐在那里。 宝珠让她吸引,眸子就不再离开,而是任由袁训带路,自己呆呆注视着这玉一般的美人儿,走入房中。 因她正盯着,就清楚地看到在她和袁训走入房中的那一刹那,这玉雕像活了起来。她眸子微闪一下,泪珠儿就滚滚而出。 像厚重的冰层迸出一个口子,无数夹缠白雾的水珠子蹦出;又像冰山之上化雪为洪,奔腾而出。 第244节 宝珠莫明的感动了,她从不知道一个人的泪水还能有“奔腾”、“汹涌”之感,不知道一个人的感情,还能化为万千泪珠,再炽烈的表达得这么细致和清晰。 她在感动。 她在伤心。 她在难过。 她在喜悦。 她的泪水中感情不一,又融得没有隔膜。就这么扬扬洒洒的暴露在宝珠的面前。似冬天里的头一场雪,呼啸而来,并不客气;又像夏夜里的暴雨,倾盆而至,不用招呼。 宝珠定定的看着她,你为什么伤心?你为什么难过?又为什么喜悦?耳边,袁训唤她:“宝珠,见过姑母。” 两个人还是喜服,袁训发上的金花重新戴得端正。宝珠理好凤冠,同袁训一起,恭敬地拜下去,行了三拜的大礼。 “呜……”用帕子压抑住的哭声轻轻地出来,再就是太子的轻劝:“这不是见着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要再伤心了。” 袁母又轻劝:“你操心一场,这他成亲了,你应该开心才是。” 哭声压下去,有片刻是低低的泣声。再就一个飞珠断玉般的动听嗓音道:“我高兴呢,我就是想见见,就是想今天见见,” “啊,是,”太子和袁母都含笑。 而袁训也是含笑的,只有宝珠很懵懂。 但她有一条好处,以前说过,就是她不懂的事情,她本着信任夫君,是可以不问的。 此时也不是问的时候。 但是可以猜不是吗? 宝珠觉得自己隐约的猜到,这是淑妃娘娘。以宝珠来猜,也只能猜是淑妃娘娘。 小夫妻还跪着没有起来,但都扬起面庞把喜气任由姑母观看。 “姑母”不再哭出声,却泪水不停,断线珠子似的在面颊上滑过,像白玉盘上滚珍珠,很是动人。 只一会儿。 也就一会儿,极短的功夫。太子和袁母又笑道:“该回去了,”太子道:“以后相见有日,很快就能进去请安。” 当姑母的就想起来,对袁训哽咽道:“你好生地考,”袁训笑道:“是,”再说句话哄她开心:“备好金花等我折桂。” 姑母就带泪而笑,袁母在劝:“就在你身边住着,这就便宜得多呢。”当姑母的微叹口气,又带泪而笑起来,顾盼着宝珠道:“我的儿,你要孝敬婆婆,疼爱丈夫才好。”宝珠本该涨红脸回答,但听她嗓音中饱含无数感情,虽不懂,却又一次让她打动,就认真的回答:“是呢。” 当姑母的就喜极面泣:“看看这孩子,她多懂事儿啊,”太子就笑,又一次催促:“回去吧,”他嗓音柔和缓慢,浑然如对亲人。 可宝珠就是听到,也还是只敢猜,这位只怕是淑妃娘娘。 “走,我这就走。”美人儿起来,把一个匣子给宝珠:“三朝回门,戴这个吧,这是我的心意。”宝珠接过叩头,再直起身子,就见到房中再没有一个人,扭身往房外看,才见到太子婆婆和丈夫护着“姑母”,前后围得几看不到那中间有人,而另一方的黑暗中,又走出好几个人来接住,看这气势,天上星月都似黯然无光,全让比了下去。 如果没有宝珠手上的匣子,宝珠还以为这是个梦,自己只是无意中跑来,无意中到了这里。 “奶奶请跟我来,”一个灰衣的婆子在门外走出,宝珠微愕,那婆子自我介绍:“我是侍候夫人的,奶奶只管叫我忠婆就是。” 宝珠松口气,原来这就是忠婆。这就跟着忠婆往新房去,路上并没有话回到新房,却见红花焦急地跑出来:“姑娘啊,奶奶你去了哪里?让我好找。” 新婚当天洞房不见新娘,吃完饭回来的红花急得快要哭:“卫妈妈让我不要声张,她去找你呢。” 宝珠就笑:“我还能去哪里?”低头对自己大红嫁衣笑,这身打扮能走出前院就算不错的。回头见忠婆已不见,而红花来接怀里的匣子。宝珠就给了她,红花才接过就咧嘴:“好重。”搬到房中打开给宝珠看,主仆都目瞪口呆。 里面是一整套的上好珍珠头面,珍珠流苏,珍珠花钿……宝光四射,满溢而出。 别说红花没有想到,就是宝珠也没有想到这搬着不轻的匣子里会是这些东西。本来她以为全是金银,所以才有手感。 现在见是一批珠宝,宝珠想珍珠虽大,又怎么会这么的重?就拿起一个在手中细看,那手指让珍珠色染成,再就见到不出所料,珍珠后面的首饰间架,以黄金打成。 宝珠是个孝敬的孩子,又初到婆家扮也要扮出孝敬来。想姑母大人让回门时佩戴,这么一套戴起来,只怕是累人的。 有脚步声过来,宝珠忙叫红花收起。而红花不等吩咐,也手忙脚乱的盖起。卫氏和瑞庆小殿下出现在门外,卫氏满面是汗水,在西风中也似累累珍珠,可见她见宝珠从新房失踪,倒有多么的慌乱。 而小殿下又是得意到不行,她小手握在卫氏手上,炫耀地道:“我说了不会丢不会丢,我几时会说错?” 小殿下嘻嘻不止,瑞庆知道去了哪里,瑞庆就是不说。 她是在半路截下卫氏,听卫氏难过:“姑娘丢了,”小殿下就担保:“在新房呢,不信再回去看看,你眼花了,才看不到她。”说得宝珠会挪动再或者是会隐身,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原地不见,但还在原地啊。 “姑娘啊……”卫氏受惊不小,扑过来就抱住宝珠泪落不止。宝珠安慰她:“我在呢,我能去哪里?”斜身对红花挤挤眼,红花见到首饰后,就小心眼子里知道有秘密,收到姑娘暗示,就跟着帮腔:“姑娘本就在,是我们没见到,” 卫氏心想今天怕是见了鬼,这袁家院子这么的大,却又没几个家人,屋大欺主,只怕夜里有什么逛出来撞着人吧? 她就更要慌乱时,耳边小殿下道:“咦,这个打开给我看看?”红花不敢不开,满室宝光,闪到卫氏的眼睫。 “啊,这是哪里来的?”卫氏面色苍白,更让吓得不轻。 宝珠往洞房外瞅瞅没人,就吩咐红花:“关上吧。”姑母大人都不见当着人出来,这东西还是先收藏的好。 大家慌了一阵子收东西,然后才注意到一旁原来活泼,此时动也不动的小殿下。瑞庆殿下扁起小嘴儿,目光蕴含指责,你抢了我的东西。 难道你不知道瑞庆见过的,瑞庆喜欢的,全是瑞庆的? 宝珠:“……”又福至心灵:“殿下是要喝茶吧?”这位殿下来讨茶吃也不是一回两回。小殿下撇着嘴儿:“嗯,喝茶。” 今天总算喝到新娘子茶,殿下却觉得这茶貌似不好喝。她挑起小眉头出神,我的宝贝珠子啊…… 怎么新嫂嫂还跟人抢东西呢?就是太子嫂嫂她也不抢啊……。 宝珠若知道,会说很冤枉。 第245节 …… “小袁你不要走,进进进…。洞房不着急……” “别管他,我陪你喝。” 袁训暗笑着,快步把身后闹声抛下,直来到洞房门外,才放下心。不管是兄弟还是纨绔们,总算甩脱他们。 我还要洞房呢?今天怎么能陪他们痛饮呢? 成亲的重头戏是什么,袁训想我知道,我可不会本末倒置,成亲的根本,乃是为着书面用语称为“洞房”,再斯文些称为“肌肤之亲”,再肃然些称为“敦伦”,俏皮些叫“鱼水之欢”的那件事儿。 宝珠呵,你有一身的好肌肤…… 新郎倌儿在洞房门外色心大起,酒意不由得下去七、八分。热腾腾的新的东西似从脚心升起,倾刻就遍布全身。 宝珠,我来了…… 嗯? 花烛仍是高照,喜帐犹是轻垂。那铺设着绣金线团花大红富贵纹桌布的桌子旁,红花闭目入睡;而床上宝珠斜倚,也已睡熟。 袁训刚失笑,隐隐听到打更声:“四更了,小心火烛。” “哈欠……”卫氏强撑睡眼过来,办喜事的这几天她没有好好的睡,也是一样的睡意袭来:“姑爷大喜。”余下也不废话,把红花拖将出来。 房门是袁训关上,他紧紧闭门后,一个人大笑出来。新人入洞房,新娘子睡得香。宝珠你再累,可也不能再睡。 取一盏红烛在床边,袁训一手搂住宝珠以防摔倒,另一只手解她的衣服…… 第一百三十三章成亲三 脱去宝珠的大红如意云纹绣花鸟嫁衣,她居然没有醒。袁训叹道:“把你给卖了,看来你也不知道。” 宝珠眼眸闭着,只因让挪动身子,黑长的眼睫微闪几下,就再落回肌肤上。 袁训又给宝珠去除烟云蝴蝶的薄夹衣,见宝珠还在自己手上睡得香甜,袁训又叹气:“我记得住不当醉猫,你怎么就敢当睡猫?唉,你睡得这般的香,让我不忍心下手,这可怎么好?” 手上的人儿,雪白里衣内露出淡粉色肚兜,处子幽香不住散放,勾得人绮思上来,却又弄不醒她。 “唉……。睡了吧,难道明天早上你还不醒?”袁训在宝珠面颊上狠亲几下,见亲得那雪白面颊面团般歪斜过去再回来,可这个人怎在梦中? 袁训是真的没辙了,自语道:“都说京里的秋天冷,可和边城比起来算暖和的,我是不怕。可你呢,打小儿长大的地方不是最冷的,再这么脱下去把你晾着,明儿受风寒请医生,别人还不把我笑话死。得了,我们先睡会儿。” 抖开红绫被,把宝珠先盖住,自己解了袍子在她身边躺下来。 又有酒,又有红烛带喜在眉前晃,又邪火还在,可怎么能睡得着? 袁训一恼重新坐起,穿着雪白里衣在地上走了几步还是不解恨,一仰脖子,把桌子上茶水全喝了,喝完啧嘴犹有不甘:“这茶怎么不是凉的?” 又恍然大悟:“如今有了红花这个丫头,这茶她照看的不错。可是,真可恨。你家姑娘睡得起不来,你家姑爷我今夜没有凉水可过不去。”就往门那边走:“我去厨房里喝几瓢凉水再回来睡。” 身后有嘤咛一声:“人家睡着了,不是就由着你……”这嗓音说来软软糯糯的,娇羞俱在其中。 袁训大喜回身:“宝珠!” 他忍不住地笑,见宝珠娇嗔着,支肘半抬起身子,一弯雪臂在红绫被上格外出色。袁训喜欢得一大步跳回床前:“好啊,你敢装睡,你这个坏丫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敢弄鬼儿?” “人家怕嘛,”宝珠不好意思地道:“人家想我睡了,就不用面对着你难为情,”哪知道你是个君子? 袁训猴急地就往床上钻,一只脚才上床,“咕……”一声出来。宝珠小脸色更加的难堪,袁训则大笑:“你到底是饿呢没力气招架我,还是怕?” 宝珠嘟嘴:“又饿又怕,”她手抚着小腹,悄声商议:“可怎么办?一天都没有多吃,就吃了也让闹的人吓没了,”她往被子里缩缩,忽然笑了,从被子里摸出一个圆滚滚的……干龙眼,放到眼前笑嘻嘻的,剥开就往嘴里塞。 袁训长长叹气:“你到底有多想吃东西?”那对着一个龙眼的笑,满足得人都伸不出禄山之爪。 宝珠享受的嚼着,犹在笑着:“要不是奶妈扫了床,我现在倒还能是个半饱。”卫氏也是好心,想姑爷总要回来洞房,就把洒帐时落下的干果等扫了一扫。 袁训抚额头:“你等着,我来找吃的。”回身往桌子几上看,还有几个果子一盘瓜子等物。宝珠在后面咽口水:“不敢吃凉的,奶妈说今天不能吃。” 中秋以后夜里凉,又是宝珠新洞房,卫氏自然多交待多叮咛。 而宝珠呢,怕吃出一盘子果皮出来袁训回来笑,在红花睡着后,就满床找了干果,干果核儿小,往帕子里包上,就无人能见到。 “嗯,你空着肚子,果子不吃的好。”这瓜子儿也不顶饿。袁训就不再寻找,转过身对住宝珠笑:“穿上衣服。” 宝珠愕然:“什么?” “穿上衣服,我带你厨房里去找吃的。”袁训目不转睛,决不回避的盯住宝珠。那神色,贼眼溜溜,不怀好意,居心大大的叵测。 宝珠听到给吃的,喜欢的就找外衣,外衣全在床上,伸手就得,才把夹衣裳套半件,就又噘嘴了:“把身子转过去。” “什么?”袁训笑容可掬。 宝珠往被子里缩缩,嘟高嘴儿:“人家要穿衣裳。” “脱我都脱了,穿还避着我?”袁训睁大眼,一眨也不眨的,口中道:“厨房里有好些菜,太子府上几大名厨全来了,你吃过川菜没有?” 见表凶为了轻薄人,竟然还有这种话,宝珠不依地道:“辣吧?” “樟茶鸭子不辣的,好吃。”袁训流口水模样。再坏笑:“还不赶快穿起来?”而宝珠对着他炯炯的眸子,却怎么也不能把衣裳这么穿上,快要哭出来:“你别看我。” “还有南边儿的好汤,那鸡香的……” 宝珠泪眼汪汪状:“你不转身,帮我把帐子放下来可好?”袁训就笑:“好。”等他往床前走,宝珠才发现这样慑人的劲儿更大,忙改口:“还是原地站着的好。” 人影子一闪,红烛闪跳几下,那人已一跳上床,在身后放下帐帘子,还是两只笑眯眯的眼睛对准宝珠:“这下可以穿了吧,你不是怕我看,是怕我离得远看是不是?” 第246节 宝珠气呼呼:“不是。”又有了主意:“那你就看着吧,我在被子里穿就好了。”被子腾空而去,落到袁训手中。袁训贼眼兮兮:“你穿吧,我给你张着被子。”把被子撑得大大的,一双眼睛从被头上面露出来,还是不离宝珠。 宝珠恼得自己背了身子穿衣裳,自然是便宜表凶看了个痛快。但看也看了,宝珠的羞涩就减去很多,又不认得家里路,就没有拒绝接下来表凶递过来的手。 手才一搭上,两个人甜甜蜜蜜地相互一笑,手挽着手打开房门,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前院子里喝酒声还有。 宝珠轻声道:“厨房不在前边吗?” 袁训皱眉:“在!家里的厨房也在前面,为操办喜事新搭的厨房也在前面。去家里的厨房也有吃的,做了没用完的菜全送在那里,也没有厨子,不过离喝酒的人近,就担心他们跑几个过来扯我喝酒,把你看了就不好。” “那你取来给我可好?”宝珠犹豫,很不舍与袁训并肩而去的感觉。 袁训眉头更紧,有西风吹来,把他衣角掀起:“我想给你吃现热的。”弄热送来也是一样的热,可袁训就是想把宝珠带去吃。 他马上有了主意,这新房本是他的房间重新布置,他的衣裳都在这里,就取了一件给宝珠披上,这才出门往厨房去。 他们的猜测很快得到证实,没走几步,梁山小王爷醉醺醺的走出来:“姓袁的姓袁的,”袁训把宝珠推到一旁树后,上前道:“你就不能叫我名字?” “我他娘的,我习惯这样叫你,姓袁的,今天我来送礼,有三百两银子,你帮个忙,”梁山小王爷醉得没看到宝珠。 袁训耐心地道:“什么事?” “抓了我的兄弟,放出来吧。你大喜的日子,给他们冲冲喜,呃,不,他们给你冲冲喜,” 袁训翻眼:“我好着呢,不用别人冲喜,他们要死了不成?等我冲喜?又不是我家长辈。” 宝珠在树后笑得肩头抖动。 “反正你说一句话,你帮不帮!你嫌银子少?三百不成双,我再加三百两,给你银票,你揣着拿着,你放我的人吧。”小王爷一猫腰,地上捡块泥块往袁训手里塞:“我轻易不给你送礼,就是你,总拉架来着我才给你这脸面,你兜好了,丢了我可不再给你,” 袁训把泥块往他怀里一塞:“还你,我不受贿。” “咦,你还拿架了?我算过了,你不是官,给你钱不算受贿,喏喏拿着拿着,给你新媳妇儿买花戴。花!花,说到花,你冲喜,我唱曲子陪你,” 宝珠笑得吭吭的,用袁训外衣掩住口。 听小王爷果然唱起来:“京里的花分四季,春季那个是迎春呐,夏季是荷花,秋季要吃桂花糕啊……。” 他不唱不要紧,这嗓子一亮,好似猫头鹰夜惊,把别人全招了来。长陵侯世子带着几个人寻来:“哎哎,这曲子唱得不错,走,把余下的酒喝干,” 袁训也歪歪头,快把这人弄走。 梁山小王爷手往怀里一摸,再拿出来往袁训手里一塞:“我喝酒去,喝完了唱曲子给新媳妇听,今天这酒,我一个人喝了五十两银子出去,爽快!再加上菜,我没亏钱!” 他早就嚷着他今天没亏钱,恨得太子党们不把他灌到起不来都不解恨。几个人把他一架,抬走了。 宝珠笑得哆嗦着回来,见袁训摊开手掌,淡淡月光打在他手心上,这一回真的是银子,两个银元宝,各五十两,一共一百两。 “这家伙还真的带着三百两现银子来的。”袁训掂掂银子,想小王爷怀中还鼓着,估计真的还有两百两不止。 宝珠就道:“还他吧,你不是不受贿。” 袁训往怀里一揣:“我不是还他了,这个,你当是银子?我却说他塞的是泥块,这算什么受贿!”带着宝珠又往厨房去。 …… 袁家的厨房里寂静无人,只有诱人的食物香味。宝珠在门外就大吞馋涎,随着油灯打着,见一个长条桌子上鸡鸭鱼肉满满当当,宝珠瞅准一块醉鸡,下手就去掂。 “啪!”袁训打开她手指:“坐等着吃热的。” 宝珠吸着口水:“那要叫红花儿来才行。” “要她作什么,看我弄给你。”袁训握着火石等物,站到灶台前面。 宝珠觉得新鲜,又看出这一顿不要她收拾,就献个殷勤再说:“那我,我会打火。”没烧过柴,灯总点过。 袁训撇嘴:“你会打火?你还会拾柴吧?” “这倒不会,”宝珠袖着手看着袁训往灶下面放柴禾,把火生起来,好生敬佩:“你怎么会这个?” “为……。”袁训把“为当兵去”的后面话收回,在火光中对着宝珠一笑:“为着喂你这饿猫。” 火光映亮他的眉头,而他的眉头却似映亮这方天地。 宝珠就乖乖不再插话,看着袁训往大锅里放菜,先热出来一盆鸡汤。鸡汤还没有出锅,宝珠早挑了个长勺子在手上,见汤沸腾,先就舀上来凑上去就是一口,烫得她眉毛攒到一起:“哎哟!” “烫!”袁训见到,也就出声:“看把你饿的。” 宝珠没功夫理他,吸溜吸溜吃了小半碗,见另一个菜又出锅,是条红烧鱼,宝珠深吸一下鼻子,就陶然而乐:“我从没有在厨房吃过饭,不过这味道真好。” 她吃了鱼,又吃了热糕,又吃了别的,无不大赞好吃。 “以后你就在厨房吃吧?”袁训取笑。 宝珠希冀地道:“你给我弄吗?” 袁训撇嘴笑:“到时候再说吧。”很快,我在不在京里都不知道。他一飞冲天的心,永远都在。 灶下未灭的火光,和小小油灯光芒,把这一对人圈在中间。袁训作为新郎,也没有好好的吃。他热了几个最好吃的,也吃起来。 看得出来宝珠虽似没有饱,却不肯再吃。饮食八分饱,很早就是古代富贵人家的养生之道。她见袁训吃得汗出来,就坐在一旁为他挑鱼刺去鸡骨,又羞羞答答地帮着吹热汤。 那红唇中每吹一次,汤上就有了一圈涟漪。宝珠就对着这涟漪,等它不再乱,又轻轻的吹上一下。 她的眉眼间,是想着心事。 “想什么呢?”袁训无意地在问。宝珠含笑,却檀珠轻启,不能出声。羞怯怯地又笑了一下,似鼓起勇气般,又缩了回去。 第247节 袁训故意道:“别说你在想家?” “不是,”宝珠双手握住,抵在下颔上。这样仿佛就有了力气,宝珠轻声道:“我想给你生孩子。” 四面一静。 烛光微定。 就是西风也似停下来,好让袁训把这句话听得清楚。 袁训“吸溜呼噜”,飞快把手中饭菜吃完。把碗筷随便一丢,丢出“当当”几声,他看也不看,人冲过来,抱起宝珠就走。 “作什么去?”宝珠本能的问道。耳边传来表兄低沉的嗓音:“咱们生孩子去。”宝珠腾的红了脸,手本能的抬起,是想推开他。但听到他的话后,宝珠慢慢的放下手,还没有收回到身前,就想了想,怯怯地抚在他肩头上。 西风在房外接住他们,悠然而缓地轻送,跟着他们回到那大红灯笼大红喜烛的新房。门随即关上,把不识相的西风挡在门外。 只有房中烛火,还慢慢的摇曳着……。 …… “真是对不住,奶奶和爷还没有唤人,”红花结结巴巴,把这十几个字说得卡了又卡,以她的小快舌头来说,反而是件磨人的事。 在她旁边站着卫氏,卫氏的脸红得可以和洞房时的宝珠相比,但眸子中却是喜悦的。 她喜悦什么? 她喜悦着姑爷和姑娘情投意合,如果双双睡懒觉也叫情投意合的话……喂,奶妈,你这算是偏心自己姑娘吧? 栏杆外的槐树影子已近中午,而新房门紧闭起来,任是卫氏和红花一大早起来,已经在窗下门缝里听了又听,小夫妻还是没有一丝起来的动静。 当忠婆又一次来打听时,虽然她很客气很和气,可陪嫁过来的奶妈和红花是一次又一次的难为情。 自家的姑娘以往可是家里头一个请安的人,奶妈可以发誓姑娘从没有起晚过。她话到嘴边没有发出来,是她再发得誓好,也抵不过此时的事实吧。 姑爷不起,姑娘你也不起? 幸好袁家没亲戚,家里也再没有别人,今天的窘迫不会让别人知道。 对于她们的解释和尴尬,忠婆还是笑着:“没事儿,都累了,小爷身子骨壮都不起,何况是奶奶?” 这句解释比没解释还要糟。 他俩新婚第二天双双赖床……。 见忠婆问过就走,卫氏打心里叹气,我的姑娘哟,打小儿把你奶这么大,从懂事起,可从没有容你睡过懒觉啊。 难道是从没有睡过,所以全攒到今天大发作? 而红花,又一次把耳朵贴到窗户上,用心听着里面叫人。她算着日光影子挪动,心里不住道:该起了,姑娘奶奶,又过了一刻钟,您可以起来了…… 房中小夫妻抱着睡得正香,宝珠眼帘下还有一滴干了的泪痕。 而忠婆回去见袁母,是笑口常开,悄声道:“还在睡呢。”袁母莞尔:“昨天是晚了。”忠婆嘴都快合不拢,呵呵道:“小爷半夜带着奶奶去找吃的,我看过时辰,是四更二刻,没叫我,我倒不好打搅的,我就睡了。算一算,就吃过了回去也就五更天,再圆过房,可不就六更天,” 古代一个更次是现在两个小时。 忠婆这话敢情是把自家小爷当成午夜牛郎,圆过房,就一个时辰过去了。 “再歇着啊,可是得好好的睡才行。”忠婆继续笑:“我给夫人端午饭来,再打发那一个奶妈和一个丫头用饭。早起我就告诉过,不用守门外,指不定几时起,她们不听,一个帮我到厨房做饭,另一个就守着。再不然一个帮顺伯去扫地,让顺伯给撵回来,这就两个全在门外守着。不用守不用守,小爷饿了自然会叫人。小爷嗓子清亮,隔着院子叫我也听见。我又不老,”忠婆唠叨从来一大堆。 地上是蒲团,袁母手抚着一本书或是册子,有笑容的她更显清丽,和满头白发极不相衬。她含笑点头,等忠婆出去,就露出又爱又惜的神色,抱住手上的册子,低声喃喃:“你听到了吗?你的儿子身子骨儿多好,昨儿成亲,今天早上就圆房了,睡到现在还不起来,你多多保佑新媳妇早有孩子,多生几个吧。” 这种昨天成亲,今早圆房的话,让别人听到可以是个大笑话。可袁母却说得爱恋深重,又很是认真。 奶妈和红花没听到忠婆和袁母的话,还是带着焦急和不安的心情,一替一个的用午饭,而不用饭的人还巴巴的守在房门边。 日头一分一分的往西边儿去,午时完全过去,才听到里面有点微动静。红花恨不能把脖子塞进房里,这才听到里面有自家姑娘地语声:“呀,天亮了,快起来,别误了给母亲请安。”她家的好姑爷,则懒懒哈欠着:“早晚了,你请晚上的安吧。” “啊!”尖叫过后,寂静重来。 宝珠跪坐绫被上,只着肚兜香肩和手臂全裸露在外也顾不得,她面如土色,甚至有些瑟缩,手指住帐外的沙漏:“那那,错了吧?” 午时已过? 这怎么可能! 一只手臂过来把她扳倒,袁训又闭上眼:“再陪我睡会儿,新婚不是吗?你可知道有多少年我没有睡过回笼觉,就是过年也早起,” “做贼么?”宝珠又像生自己气,又像他的气,又像生沙漏错了的气,就这么着调侃他。 袁训不睁眼也找到她面颊,狠亲一口,亲得宝珠吸气:“我的娘啊,别咬我才好。”袁训嘻嘻:“练功!当贼?那时又不认得你,去哪里当贼。” 他大有再大睡一回的意思,而宝珠却急了。挣了几挣,终没有挣过他一双铁臂,没能从他怀里起来,但是大惊失色的推他:“好人,求你快起来,也放我起来。这秋天天越发的亮得晚,你看窗户纸上一片白,可怎么办,我们起晚了,这半上午的才起来,我可没脸见人了。” 袁训让逗笑,慢慢睁开眼对着宝珠的焦急:“半上午?你没看到沙漏吗?”他歪着个头去看,念出来给宝珠听:“午时三刻,” “啊!”宝珠又尖叫第二声,让这钟点儿唬得原处呆着,大脑一片空白,怔忡的望向自家夫君。 “哈,你这表情真有趣,”袁训在她鼻子上一拧,再笑着闭眼:“我都说了,请晚安吧,你又叫什么,我这会子可算老实的。” 宝珠鼻子一抽,泪珠说来就来,枕边有帕子,扯过来就抹泪水:“呜,我可没脸见人了,呜,你叫我可怎么出这个门,见家里的人?” 袁训啼笑皆非:“那我们蒙着脸出去?” 带泪的帕子飞回来掸他一下,又继续盖在宝珠面上,后面是呜呜的哭声:“我可怎么办?” 有这梨花带雨的哭声在耳边,袁训还是舒服的又睡了一下,极快的打了个盹儿,才香甜的打着哈欠坐起,手就来拖宝珠起来:“我们起来了,别哭了。” 第248节 适才要起来的是宝珠,此时怕起来见人的也是宝珠。宝珠往床里面缩一缩,继续掉眼泪:“呜,不,我不要起来,呜,我不能见人了,” 当丈夫的也不劝,只问:“这纸笔全在哪里?” “呜,你要纸笔做什么?难道你想写休书,你敢!”宝珠更加呜呜。再听自己的夫君道:“我写给母亲,就写母亲大人容禀,今有你家媳妇宝珠为贪睡懒眠一事,甚感无面目见人,因此不敢再出房门一步。无奈,我只能奉陪下去。但请母亲一日三餐照管送来,以免儿子媳妇受苦。” 宝珠忍无可忍地放下面上帕子,涨红脸辩解:“我怎么贪睡,我怎么懒眠,呜,都是你不好,”那帕子又要往脸上盖。 袁训把帕子揪到手上,挤眉弄眼道:“你不是贪睡,你是贪欢。你放心,我们从此不出去了,就此在床上不下去……” 话音还没有落,宝珠七手八脚的起了来,没几下子,就把衣裳穿好。穿好后,才知道上当。噘着嘴坐在床沿儿上,皱眉她的腰酸背也痛。 她的好夫君则是不慌不忙的起床,边寻衣裳边自语:“这成了家,也没人侍候?”宝珠觉得自己应该羞涩的,在她以前想过的新婚月子里,全都是羞人答答的才对。可闻言后,还是不能控制的白眼儿一下,才屏气凝神,忍着酸痛为袁训取来鞋子。 袁训窃笑低声:“珠儿,我们真的要开门?”宝珠憋气回答:“不然又怎么样?”总不能一辈子真的在房里不出去。 她的好夫君坏笑一堆,学着宝珠刚才的话:“呜,我没脸见人了,”宝珠才懊恼,房外卫氏和红花早听到,卫氏推红花:“你说。”红花推卫氏:“妈妈说。” 最后红花没赢,只能隔门道:“奶奶起来了吗?热水已打开了。” 宝珠顿时一脸的无地自容,而袁训笑得肩头抽动,他回了话:“就来。”红花在门外松了口气。松气就松气吧,她这一口气松得太大声,房里宝珠听得真真的,就更沮丧起来。 一定是家里人说的有话,红花才有这样的声气出来。 她绷紧了脸,心里却无处搔抓,想把房中先归着一下,却一扭头见床上狼藉一片,宝珠“格登”一下想到一件事,更羞得无处容身。 这床上这么的乱,而夫家的人还要来拆元红……。宝珠可避到哪里去才好?宝珠木然原地,呆住了。 门,是袁训开的。 门外如宝珠所想,家人们全进了来。好在能全进来的家人,也不过就三个。一个卫氏,一个红花,还有一个是忠婆。 见宝珠泪痕犹在,面容憔悴。她正难过,总是憔悴点儿的。把个忠婆乐得眯起眼睛快没有缝儿,端正请个安:“爷和奶奶大喜了。”就直奔床前,卫氏和她一样的过去,两个人收拾过被子枕头,就都眼睛一亮。 宝珠不敢回头看,却瞒不住不听。 “恭喜妈妈,你拉扯奶奶一场,等有了小少爷,你就更有盼头了。”这是忠婆说的客气话。 卫氏则哭了,是回想到自己日夜陪伴,姑娘总算成人了。她泣道:“我那可怜早死的大奶奶,她要是在该有多好。” 宝珠都可以想像到这一对忠心的人,正对着元红在说话。她莫明的,悲愤就上了来。丢死人了! 红花请她去梳洗时,才解宝珠尴尬。而忠婆急着去报喜,卫氏急着去献喜,两人手脚奇快的换了床褥,你让我央的,都喜滋滋的去见袁母讨赏钱。 房中空下来,宝珠才不自觉的叹气:“唉……。”以她所听所闻的来说,她只怕是最丢人的那个新娘,成亲第二天请晚安。 …… 九月初的一天午后,宝珠从房中走出,见院中红叶如织,遍布墙内,好似自己初去了盖头时,那晃眼的一片红烛喜光。 她抿起嘴唇笑着,回想这半个月里,直到这几天,宝珠才算完全的融入自己的新位置。 说起来,这全要怪那悲摧的洞房,那不肯出错的沙漏,另外还有自己的好夫君。 沙漏啊,你就错上一回又能如何? 也就不至于对婆婆的头一回请安,生生的在下午过了午时又三刻。 说起来,这又全赖梳妆惹的祸,还有就是新媳妇慌乱到无处可弥补时,认为打扮庄重些,是不是就能挽回几分? 又梳了半天的头。 好在,她的婆婆大人全无生气模样,反而让宝珠早去休息。宝珠固执的不肯,一定要在婆婆身边侍候,在袁训当场笑场和袁母忠婆全劝说下,宝珠也没有去厨房休息,转而去了厨房站班儿,洗手做了晚饭,又忐忑怕不合袁母口味,一个人又担心半天。 一连好几天,袁训找媳妇都得到厨房去找。就是去找了,宝珠也默然不肯回房。已经出了一次笑话,大白天的夫妻同往房中,不是又添笑话。 好在她这样也并不得罪丈夫,袁训美其名曰休假一月,其实新婚第二天的晚饭就不在家里用,在宝珠厨房中战战兢兢时,院外有人高呼:“小袁,”袁训上马就走得人影不见,不到深夜不回来。 新婚的宝珠见到,不是虔诚信佛的人,也念了一句:“谢天谢地。”他要是不出门儿,准保又缠住宝珠不放。 袁训不在家,宝珠倒能清白的表现一下,宝珠是个稳重人儿,决不是那缠着丈夫不放的人。 别人都不在意,就宝珠一个人在乎着。 就这样过了几天,宝珠才明白一件事。不是她的婆婆嫌她手艺不好,是她的婆婆打做姑娘起,就吃惯忠婆做的饭菜,在忠婆百般暗示下,宝珠总算领悟到这个家里虽然使唤的人不多,也更是不用她日日煮饭,扮孝顺好媳妇。 于是她成了忠婆打下手的,又轻闲许多。 轻闲下来后,宝珠就能发现更多。如这个家宽得如安家那样大,却只住这些人,是不怕贼的。 左边,是五军都督府中的前军都督府;右边,是御史台。每夜必有几拨值更的,又有侍候当值大人的人,除非那贼不长眼,才往这里来。 宝珠有时候想,天知道这么好的宅子,是怎么弄到手的。 而又过了几天,宝珠更为诧异。袁家加上新添上的主仆三人,也不过主人三个,下人四个。但这偌大的院子,白天时就见宽阔,竟然无处不是洁净的。 每天的水菜,有专人送来;每天的脏活累活,有人来做。来的时候宝珠还没有起来,是红花起早一回才见到。 吃不完的水菜,也有人搬走,免得腐烂在家。 每日衣裳,忠婆只洗袁母的贴身衣物,袁训的衣物现在归红花和卫氏洗,但大衣裳脏得太多,或需要浆的,全有专人收走弄好送回。 卫氏和红花都觉得轻松,只收拾宝珠和她们自己的衣物,又没有多余的差事,每天就尽情伴着宝珠做针线,在家里走动。 这个家走一遍就全都清楚,整体的格局,是全院打开,并无很多的月洞门。一排房子,面对大的演武场,是袁训小夫妻居住;后面花草包围的地方,是袁母居住的一排房子,忠婆住在那里。 红叶悠悠的飘落时,更显得这里无瑕般的美。 主要是人少。 第249节 而主人呢,又都能稳住清静,总不与红叶争风,任由它自生自落,飘落铺上红锦。 当婆婆的,每天坐在蒲团前思念丈夫,有时也诵经。忠婆按着钟点儿给她送点心茶水,从来不错。 她从不多话,更从没有挑剔过宝珠。她的心思,全放在她早去了的丈夫身上。 顺伯守门,无事练功,有一回石锁舞得半天高,看得红花直瞪眼。 而宝珠,早收拾出嫁妆中的布料,每天无事就在房中料理婆婆丈夫和自己的衣服,闷了就出房门看红叶落花,又看丈夫的十八般兵器。 有时,也抽出时间为掌珠添补嫁妆中的东西。做件衣裳,添个腰带什么的。 袁训在家,自然是房中欢爱无边。袁训不在家,也是安宁又悠然。 每隔三天,钟老实来见一回宝珠,宝珠就借机向他请教许多,免得以后还了殿下铺子里生饥荒。 夜晚等夫君时,十有*是醉着回来,余下一两回不醉的,也是眼睛让风吹得亮亮的回来。他不回来时,宝珠晚上不做活,就捡他在架上的书看。 书架房中就有,房中甚至还有大书案。宝珠尽捡些深情诗词来看,有好的,就等袁训回来让他也看,听袁训念给她听,再夫妻进入恩爱模式。 在这样的悠游日子中,宝珠边叹成亲竟然这样的好,又边期盼着掌珠的亲事能同自己一样的好。 红花抱着包袱出来:“奶奶,我们可以走了。”宝珠嫣然同她走下台阶,穿过大大的演武场,婚宴那天就摆在这里,才能坐得下许多的人。 大门早开,顺伯弯腰守着:“夫人让我送奶奶归宁。” 掌珠下个月成亲,宝珠先问过袁训,得到袁训的百分百首肯和鼓励,才婆母面前请示了,隔上几天就回去看看。 但总惊动顺伯,宝珠内心不安,她轻咬住唇:“母亲许我晚饭后再回,您跟着我走,这家里可就没有看门的。要来个人叫门可怎么好?” 顺伯不当一回事儿:“小爷不会早回来,别人谁来无人开门,他不会明天再来。”还是跟着宝珠出去,站到外面掏出一把锁,把门不客气从外面锁上。 哪有什么闲人会来,宫里娘娘打发人来看视,是几天一来都形成定例。这附近还临到太子府上后门,此时又不收脏衣裳,又不用送水菜,不会来人。 顺伯心里最清楚。 门外有辆车,是袁家自己的。每回宝珠出门,就是顺伯把车备下,然后赶着车走。卫氏早在车里等候,接宝珠上车,红花也坐上,主仆四人往安家来。 掌珠正在房中写着什么,见宝珠又来,和母亲一起感动。邵氏忙亲自洗手去泡茶,而宝珠呢,接过红花带着的包袱,送到掌珠面前,点给她听:“衣裳一套,腰带两条,配你那件桃花儿红色宫缎面衣裳,又奶妈这几天里,又纳了两个好鞋底子,把鞋面儿上上就行。” 古代的嫁妆、亲事中,有一条讲究是,衣箱里要插不下去手。真有女眷无聊,没事会往新人衣箱里插下手试试。 这些衣裳虽然不是掌珠就等着穿的,但每多出一件,就是掌珠多一分体面。 掌珠感动接过,道声谢后也不用点,宝珠送的还用点吗?候着母亲来送茶,交给母亲收好。邵氏千谢万谢,说不得又是几点泪水下来,就招呼卫氏和红花去喝茶。 只余下姐妹房中对坐,掌珠因亲事近了,又见宝珠气色越发的好,心头一动,低低地问:“成亲好吗?” 关于这件事体,她虽满腔壮志,可也是个懵懂。 再看宝珠,人还没有回答,那面庞就先明珠出匣似的明亮起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动心 “好呢,”宝珠喜滋滋儿的,就一个字。 对于她突然焕发出的幸福夺目,掌珠心痒难搔,追问道:“怎么样的好?”是有个乖乖听话的人叫好,还是他千依百顺的叫好? 死了丫头画眉的掌珠,可不会认为四妹夫会是千依百顺的人。那宝珠妹妹面上深海出珍珠的光亮是从哪件事情上出来的? 宝珠更嫣然,黑眸顾盼生辉着,往左右转了几转,正要捡能说的几件出来,见玉珠进来:“我可写完了字,这就来陪你们。” 宝珠的话就咽了回去。 ……。 夜晚风大,当车声远远驶出街口,安老太太等人皆在自家大门口笑逐颜开。“四姑娘真有福气,嫁了一个好人家,这全是沾了老太太的福气才是。”一个安家随进京的婆子,约有五十岁出去,嘶哑着嗓子道。 老太太笑眯眯,似个孩子。 又一阵风平地里卷来,吹得月昏星暗。梅英走上前,为老太太把素色披风裹紧,道:“今天老太太高兴,也出来送四姑奶奶,可这天气一天一天的冷下去,还是要当心。”再接那婆子的话笑:“自然是老太太的福气,四姑奶奶才能嫁得这么的好。” 邵氏也心满意足模样,像是宝珠是她亲生的,远望那灯火朦胧的街口,是宝珠马车出去的地方,道:“这几天里一次的就回来了,那婆婆是个好的。” 她的婆婆老太太就翻眼:“难道你没归过宁?” 虽然不比宝珠,但你拿什么和宝珠比呢? 宝珠这亲事是我许的,你的亲事呢,是媒人说的,这也能比? 邵氏忙陪笑,知道自己婆婆在多心:“老太太您别生气,四姑奶奶这亲事还是您许的呢。”说过不等老太太笑,自己先笑出几声,表示这话儿再也错不了。 老太太还是给她一大白眼儿,再狠狠道:“好话说得再多,我也不给嫁妆!”拂袖转身,齐氏等人跟上,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这位任性的老太太进去。 邵氏不敢说什么,还在后面一个劲儿的陪笑:“平地上滑,您慢点儿。”掌珠在后面看在眼里,百般的不是滋味儿。 回到房中,各房里催着人送热水梳洗。宝珠姑奶奶每每回来,因她是家里头一个出嫁的,每每都想留她多会儿。不为别的,就为看宝珠日渐的丰润——胖固然也微胖了,但主要是那肌肤气色愈发的见好——全家人都爱看。 宝珠今天回去,又是掌灯后的又半个时辰,离睡不远。 走入房中,邵氏完全忘记大门外吃的婆婆排头,笑顾女儿道:“看看宝珠丫头,又玩这么晚的才回去,这成过亲,倒比做姑娘还要自在。” 成亲后的妇人,有一定可以去的地方。如还是闺中的姑娘,却不能胡乱行走。 掌珠虽笑,但懒懒:“她家婆婆不管她,她家丈夫不在家,她家仆人跟着送,她为什么不回来呢?” 但心中也有感激,宝珠是为自己成亲的事才频频的归家。 第250节 假如换成是别的事情,掌珠可没有这么多的感激,她一直觉得她生得俏丽,别人对她不好叫不对,别人对她好,相当应该。 她嘴上虽没有提到感激二字,但心里却装得满满。 邵氏这等老实人,感激别人是用说的。此时正谈论宝珠的幸福日子,见女儿说得不过瘾,邵氏又补充道:“宝珠是为你才回来的!” 掌珠一笑,我知道。 “老太太房里小丫头告诉我,宝珠又为你的嫁妆在老太太面前说了话,老太太还是不松口儿,我的儿你不要急,祖母会给你的!” 宝珠过得这样好,邵氏对老太太有信心,认为她不会真的狠心不管掌珠。 掌珠黯然,祖母见到自己,还是从不开心。从小儿到大了起,一直风光的掌珠说不难过是假的。 以她从懂事起就算计老太太钱的个性,甚至还想过少分妹妹们钱。而如今却要依靠妹妹来为自己讨嫁妆,掌珠打心里不能接受。 要她狠心说一句,这钱我不要了! 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别的地方可以硬气要强,唯独这祖母的钱自己有份上面,掌珠还是放不开。转过脸儿,掌珠就把这仗记在未婚夫婿身上,轻咬银牙暗恨,你给我等着! 我拿不到的,全要你来还! 恨了一会儿,又让母亲和紫花的对话挪开心神,去听她们说话。 紫花乐陶陶地学话:“红花说的,姑奶奶成亲好呢。她家忠婆做菜做点心个顶个的好,家里人又不多,除了做给袁家太太用,就成天的侍候姑奶奶吃稀奇。” 红花学出来的话,一般是掺上三分之一的水。 忠婆虽尽心尽力地对新奶奶好,可也不会成天的侍候新奶奶,她一生心里有的,只是她家的姑奶奶,现在的袁太太。 可邵氏爱听啊,宝珠过得好,姐妹们怎么会差? 邵氏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从小就有福气,有一回上树摔下来,一丁点儿事没有,那时我就看出来了,” 紫花还没有说完,继续笑:“红花说的,她家守门的顺伯,就是每回跟着姑奶奶回来的老赶车的,比我们家王大爷好呢,顺伯一个人能扫一大片院子,从来不要红花帮忙,他说红花卫妈妈只侍候四姑奶奶舒坦,就是他的福分呢。” 这是家人对新奶奶使唤人的尊重,紫花难免幻想以后大姑娘养二奶奶的老,紫花跟到侯府里,岂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候府里的家人多,岂不是有一堆的人要奉承自己? 邵氏心思一样的飞到女儿成亲以后,那自己跟着掌珠过去,岂不是候府中的贵客? 主仆两人眼神儿斜飞,魂儿都飞到九宵云外。 又有丫头送水来,掌珠撇嘴去洗,虽不再理会母亲和丫头的美梦,但还是有一句话在心里,宝珠都能过得好,自己难道不如宝珠? 对面西厢中,张氏和玉珠坐在榻上,张氏捧着白瓷莲纹暗花卉碗,玉珠磕着瓜子儿,全是津津有味的神色,听青花学话。 “红花说的,姑爷每晚回来,必给姑娘带些什么回来。” “是什么呢?”问这话的不是张氏,却是素来清高不问世事的玉珠。 青花想一想。 红花和卫氏一回来,先是老太太叫去说什么,能分给青花紫花的时间就不多。姑爷买的什么回来,青花没记住,青花只关心红花去了后,一个月里有多少的月钱。 红花先回来几次,因陪嫁还没有出一个月,月钱多少,就不能得知。这虽还没有一个月,但青花每次必问,回回只关心这件事。 姑爷买什么回来,不是青花最关心的事。 见姑娘问,青花含糊地道:“左右不过是街上的小吃,糖炒栗子、糕饼等物吧。”玉珠不满意,还要再问:“是哪一家的糖炒栗子,又为什么要买他家的,好在哪里?”张氏托着茶碗岔开:“哪一家的又何必问?反正这成亲的事情就是好。” 玉珠笑盈盈回:“像二伯娘在祖母面前那样的好吗?”她不顾丫头还在这里,青花乍一听,“噗”地笑出来,见张氏微变脸色,忙指件事情出去。 并把门上猩猩红的门帘子——为宝珠出嫁换上的,为着掌珠又要出嫁,还没有取下来——放下来。 门帘子才垂地,里面张氏就火冒三丈,这可方便她发火儿了,她怒道:“有几个像你祖母和二奶奶,一个盛气霸道,一个唯唯诺诺。” 玉珠咬着瓜子儿笑:“还有一个,就是母亲。”她偏着头:“难道要我像母亲在祖母面前一样,您不是同样的不敢说话?” 这下子把张氏彻底惹火:“好的你不看,你怎么就看我们这不好的!你且看宝珠,不好吗?你敢一个不字试试!” 玉珠调皮的拖长了嗓音:“宝珠哇,你……。是好的扎人眼睛啊……” “我……让你气我!看我打你……。”张氏取过扫床扫榻的掸子,下榻中气十足的吼上一声:“嫁还是不嫁?” 这声音传到外面,老太太捂耳朵还嫌不足够,唤梅英:“给我取暖耳来,”梅英骇然:“敢是受了风寒?”就对小丫头使眼色:“老太太要看秋天夜色,也不该把门帘子打这么高,快放下来,受了凉可使不得。” 这还没到冬天,就用护耳的东西,大雪纷飞时可怎么办? 再说还在房中。 门帘,同样是宝珠出嫁时换的大红喜字儿帘子,虽不是棉的,也厚重。全放下来后,安老太太舒了一口气:“好好,那妖魔鬼怪的声音我总算听不见了。菩萨哟,让一个一个的今年全嫁了吧,让我这把老骨头清静清静。” 梅英这才明了取暖耳的原因,掩口轻笑:“老太太您呀,怎么又烦到这事上去了?才刚不是说送袁亲家太太东西。” “是是,”老太太又精神抖擞,眼神儿带笑:“看她肯许宝珠不时回来看我,就是个好相处的人。你说我住过去,送什么东西给她好?红花说的,亲家只念佛,从早念到晚,我就有了敬意,这比我虔诚,又说家里人使用上的人少,有人照应,怎么会少了使用的人?” 手指对地,断然道:“这是个爱清静的人,我们去了,她可烦不烦?” 老太太一生是刚强,可该低头的时候,自己位置也摆得正。 此时她眉头低沉,仿佛让以后合住的事难住。 家里有那么样一个爱静的人,对宝珠来说不算难事,对于年老的老太太,就有些为难。她到家里来是为了热闹,亲戚们走动不寂寞,以后人来人往的,亲家太太若是不悦,可怎么好? “这养老的事儿,不是舅老太爷事先说好的?”见老太太为难的紧,梅英就带笑提醒。 一语把安老太太打醒,她失笑:“可是的,凡事儿还有舅老太爷呢,袁家既然肯答应,以袁亲家的稳重大度劲儿,四姑爷的懂事儿,自然是早有主张,我可愁什么呢?” 第251节 “书书!又是书!”隔帘也有张氏的声音进来。 玉珠高叫:“子曰,子曰,子曰……。” 安老太太这一回没有恼,扑哧一笑道:“还真热闹,”她就悠然了,这热闹还能享受几天?每每叫苦抱怨,其实并没有那么烦。 唤梅英换茶,老太太打算耐心来听三房里动静。梅英见她嘴角噙笑,就趁着心情好时,进言道:“真的不给大姑娘打家什?这日子可只有一个月,再不做就真的来不及了,” “不做,”老太太笑容不改。 “倒真是累到四姑奶奶,一次又一次的回来说。”梅英小声再道,见老太太装听不到,也只能作罢。 见煮茶的小火炉下炭不多,梅英就出来自取。在廊下见东厢灯烛不熄,隔窗可见针线上人的忙活,梅英就寄以同情。 盼着老太太能给份儿嫁妆吧……。 总好看不是? …… 宝珠已睡下来,正想这件事情。她手中有一本时新诗集,胡乱翻着,再侧耳听秋风窗外行过。不知道表凶几时回来? 身下是娇黄色绣百子添寿缎面儿枕,宝珠倚在枕上微笑。 她笑的是成亲后表凶每晚回来,晚晚都不同。 假没有正经休上几天,而就是名为休假的那几个日子,也是外面有人叫出他,到晚上才回来。带一身凉风,又有手上的寒气,不管不顾的,甚至回来都不耐烦洗,见到宝珠就眼睛一亮,好似蜡烛爆出烛花,返手关门,再加上一脚后踢,然后扑上来就亲:“宝珠我的亲亲,” 那门呢,自然是关不紧的。 古代的门,是两扇的,外面上锁,里面上栓。 一脚是不能把两扇门严丝合缝的闭合好。 这一脚不过是给红花递个信儿,你家姑爷我回来了,来关门,再去把耳房里沐浴热水备下。 宝珠从没有想过成亲后,居然是夫君带一身风沙——京里风沙比别处更大,有时手都能摸得到——扑上床来,压上身。 这种想想就觉得脏的事儿,但真的事实了,却带着无限的好。 想到这里,宝珠抿着唇悄声自语:“今天,又是怎么着?”往沙漏上看去,见二更刚过。宝珠就莞尔,把目光放到手中书上去,还早,几时离三更近了,表凶才能回来。 再折腾一回,睡往往都是三更后。宝珠还可以补午休,只心疼表凶睡这一会儿时间,可怎么足够? 可又劝不过来,只能由着他。 沙漏过二更三刻时,有脚步声趟着过来。院子沉静,表凶的脚步声就分外明显。宝珠先亮了眼眸,这先亮眼睛的人却是她。 那步子过石径,是“踢哒踢哒”的;上台阶,是沉闷的,不过一步,再就到了廊下。踩得木头微有回声,到这里,表凶才放慢脚步,可再轻的脚步,宝珠切切思念着他,也能收入耳中。 房门推开,一个眼睛明亮,神采奕奕的人进来。一进来,就眸光把大床锁定。这房子是三间打开,中间只用雕花隔子间开,袁训一伸头,就能把宝珠看到。 瞬间,他眸子神采焕发,明亮过于明月。 宝珠方嘟嘴,都知道他下面要作什么说什么。就见自己夫君一大步子跳着过来,再一扑,到了床前:“宝珠我的亲亲,想死我了。”一张手臂,把宝珠从被子里揪出来,按倒在床沿上。 宝珠先抱怨:“这么的想,就不肯早回来?” “早回来让人笑话。”袁训就这样的回,宝珠也就不好再说。转而,宝珠呼疼:“轻些,哎哟,”身上衣裳早去了两件。 耳房中,有哗哗水声。是忠心的红花,在一天的这种时候是最忙的。红花从一更二刻后,就备下热水在大桶中。一更二刻太早,主人虽从不早回,红花也一样的备下。 怕他有一次早回来,不就得以用上。 一更二刻的热水,放到三更左右,就是夏天也凉了,何况这是阴历九月的深秋。红花就过一刻钟,舀出半热的水,再加热水。就这样一直加到袁训回来,见房门一动,暗示红花去关门时,红花从外面先带好门,再就从耳房后门进去,把热水再换一遍,就缩回房中听动静。 如很久没有人洗,红花还是要出来换的。 水声响动,宝珠就知道小婢又在用心当差,就推袁训:“去洗过再来。”袁训理也不理,一个劲儿的忙活。让催得多了,才老大不情愿的过去。宝珠就伸头细听,听到一声“哗啦”响得不同,是表凶出浴,忙用被子掩住眼睛。 这个人出浴,不是擦得干干净净,换上里衣再出来。而是擦都不擦,带着一身水珠子出水,赤身走来…… 宝珠见过一回,就老实的不敢再看。 被子揭开,水气袭人而来。宝珠无奈,却又总是好笑:“看你,又弄湿了被褥。”袁训一语双关:“这总是要湿的。”宝珠就涨红脸不敢再说,微闭眼眸,由着他为所欲为。 恍惚间,想到姐姐掌珠问:“宝珠,成亲好吗?”宝珠在揉搓中微微地笑,怎么不好呢?就是他带回来的那风沙,也是好的。 宝珠幸福极了,就没有想到是你喜欢的人,才叫带回的风沙也是好的。 反正宝珠很好。 她就相信掌珠也会很好……。 “在想什么?”袁训把宝珠脸儿扳过来,事毕,宝珠还一脸的轻笑,一个人神思游走。表凶坏坏地问:“还在陶醉?” 宝珠把脸埋他胸前,嘤咛一声不依过,才道:“想大姐姐的亲事,祖母还是不肯为姐姐办嫁妆,这可怎么是好?” 袁训也含笑上来。 当初他挑选宝珠时,本从为她看上去是最小的,会指望别人多多的照顾。而后面的事情看来,宝珠却是很能照顾到别人。 这不知道是宝珠成亲后归宁的第几回诉苦,祖母还是不肯办,怎么办呢? 她小脸儿苦着;她面有戚戚;她好生的担心…… “二婶儿给姐姐办的嫁妆也过得去,但比起我们是差得远了;二婶儿历年积攒的有私房,姐姐一时半回的倒不缺钱用。而那侯府里,想来也是有钱的,” 第252节 袁训微晒,这个可不好说。 宝珠捕捉到他的笑,就起了狐疑:“怎么怪怪的,侯府难道还没有钱?” “有,看你拿什么当比方。”袁训伸臂把宝珠搂一搂。 宝珠心中就觉不妙,轻咬住嘴唇:“舅祖父……。”袁训嘴角一撇,宝珠忙道:“这是不能比的,” “那是当然,南安侯爷做了一辈子的外官。我前儿听到的古记儿,说当初别人都笑话他不在京中享福,现在就羡慕他外官有进项。” 宝珠默然,这不是和舅祖母有关吗? 又想到一件事,忙道道:“你也要去当外官吗?”她有几分可怜依人。袁训笑得童叟无欺:“我做外官,还能不带上你?” 表凶忽悠起人,也是一把子好手。 他附到宝珠耳边:“你我是恩爱夫妻,”宝珠释然,哪个当外官的不把妻子带上?至少缝缝补补上也有人。 她还不知道她的夫君要出京的话,比外官来钱快升官快,可是却把脑袋系腰带上了,女眷呢,带去是放漫漫黄沙中,还是放到莽莽深草中? 宝珠不知道自己丈夫的心事,就再猜,她吞吞吐吐地道:“我对侯爷的进项并不懂,但不管怎么样,难道每一个房头分下来,还不比一个县令强?” 袁训乐了:“你怎么又想到姓余的?” 宝珠急了:“我就是说说,从没想到他!” “你见过的县令家,还能有几个?”袁训捏捏宝珠面颊:“我并没有生你气啊。”说到这件事儿,宝珠就气呼呼,面颊上染上一片红晕:“我行得正坐得正,我知道我和他没缘分,从没有过什么,你再编排我,我就不客气了。” 她的夫君闻言颇有希冀,把个面颊凑过来蹭来拧去:“你要怎么欺负我,快着些儿快着……” 宝珠瞪着眼无言以对。 稍停,又推开袁训一些,再为掌珠打听:“我倒忘记托你打听,明儿你去问问,文章侯府有几个房头,共多少田地?” “还明儿去问?现在全在我心里。”袁训打个哈欠,又不是小夫妻缠绵,说这些他就困意上来。宝珠怕他睡去,而自己不得答案闷着倒睡不着,忙抢着再道:“说说好不好?” 袁训闭上眼眸,带着鼻音道:“文章侯府共四房,四房里男人都在京里有官职,” “家里几口人?” “上上下下,超出二十人,” 宝珠先愕然:“这?” “每年的进项,得这么多人分。四房里还有几位小爷没出来,又有几个姑娘没出嫁,花钱的地方全在后面。” 宝珠张口结舌,还要再问,见自己夫君的大手过来,在她眼皮子上一掩,道:“我去见祖母,看她肯不肯给我脸面,给大姐姐出些嫁妆钱。其实要我说,此时倒不必出。大姐姐是个明快果断的人,手头现有的银子若不能生发,此时给的再多也没用。不如以后细水长流的给,不是更好?” 他为不受打扰的睡觉而说,宝珠却他手下吃了一惊,抱住他的手:“你是说这亲事不好吗,不好吗?” “什么叫好!我如今还不是官儿,在别人看来难道叫好?韩世拓不缺胳臂不缺腿,文章有三分,另外七分草压住。以后过得好就是好,过得不好就是不好!”袁训恼了:“睡觉!这事儿我帮着问问就是!” 他翻个身子往外,把个背对着宝珠。 烛光悠然,半晌,宝珠轻声在他背后道:“真是对不住,我倒把你明年下春闱忘记。打明儿起,可不与你歪缠,你难道不看书吗?” 表凶还没有正式出仕,所以不是官儿。 回答她的,只是微鼾声。 这鼾声早已听熟,又不是雷霆,也不是狂风。宝珠在这微鼾声许久才睡着,她默默的想,这事儿要全靠着你帮着问,你又哪里有许多的空闲去思去想去得主意? 还得宝珠自己来才行。 ……。 很快,就离掌珠成亲只有几天。袁训一早来到太子府上,府门外走来韩世拓。他满面带笑,也不管太子府门外候着的人有多少,就人堆里高叫一声:“妹夫,是姐夫我寻你来了。” 袁训每每听到,就浑身一寒,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姐夫,那朝中的名将。 要说他不是,可他确定又是。 袁训就纳闷,这种脸面全丢光的事儿,怎么倒发生在我身上? 就忍气站住,见韩世拓近身,就更笑得小意儿温存状。袁训更没好气,他也不管这门内外有多少人,当众斥责道:“看你笑得,这里有女人吗!” 这种笑,在青楼上最得体不过。换个地方,就让人生烦。 韩世拓也有所感悟,忙收住笑,一本正经地道:“我成亲那天,你来我家喝酒吧!你成亲我怎么去了你家呢,不是为热闹。” 袁训板起脸:“我是女家的亲戚!” “那有什么?你在你我岳家吃过酒,再到我家来,我不嫌你来得晚,多晚你都得来。咱们是亲戚,” 袁训拳头发痒,你我岳家?……。 门内冷捕头等人瞅着他笑,袁训为笑话不要更多,忍气吞声,答应一个字:“好。”不等韩世拓喜出望外,几步就走进去,和冷捕头等人并肩而行。 “妹夫,早些来哦。”韩世拓在后面又是一嗓子,袁训头也不回,面带寒霜,也把冷捕头等人的笑冰住。 人家只好跟后面偷笑。 这种有笑不让笑很憋闷,冷捕头等人跟进房,就想捉弄袁训。 “小袁呐,告诉你件事儿,今年京外面遇天灾的多,文章侯府今年的收成只怕又少了几成,”那几个人挤眉弄眼。 “你那姨姐手中想来是有钱的?” 袁训咧嘴,这群坏蛋。这才是真正的坏蛋呢,是好蛋不会把这些也全打听清楚。 第253节 “有钱呢,”袁训面无表情:“我妻子说把她嫁妆填进去,也就差不多了。” 房中一片笑声:“哈哈,你倒肯?”别人都当他在说笑话。 而安家院中,老太太站在台阶上翻眼睛,张氏和玉珠都惊呼:“宝珠啊!”再就目瞪口呆。而邵氏哭个不停,掌珠呢,这硬心肠的人也热泪盈眶,这要强不让人的人手足无措,把宝珠用力抱住。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感动到了极致。 宝珠也用力抱了抱她,鼓励的话不用再说。只让掌珠去看她带来的东西,顺伯正搬第二件进来,是个雕八仙过海桌围的八仙桌。 满院子的人现在相信红花说的,顺伯厉害呢厉害到不行呢。 看这老人家不喘气的一件一件搬进来,就知道他老当益壮,过于年青力壮之人。 安家的人也帮忙,又搬进卸开成几大部分的一个冬暖夏凉拔步床来,掌珠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她并没有为宝珠作多少,宝珠却为她着想许多。 掌珠她一面羞愧于以前没好好当一个知心姐姐,一面又把这帐记到韩表兄身上。她哽咽着道:“宝珠你放心!我要是不在侯府中混出个人样子来,我就没脸见你!” 她最小的妹妹,宝珠拿出自己用不着的嫁妆,转而送给她,为她撑这份脸面。 出嫁的家什,外面买的精致度差。而往返小城的人早去了,这秋天并不见得处处顺水,嫁妆不能及时赶到。 像拔步床这等体积大,又需要能工匠耗时很久才能做出的大家什,掌珠是一件也没有。遇到夫家有人挑剔,又如掌珠这般好胜会在乎的人,是会难过一下。 掌珠早做好心理准备,心想谁敢笑话我,别让我说出好听的来。这一点儿,是她最行的! 但她就没有想到宝珠会这般的体贴,送来她自己的嫁妆。 这个不爱掉泪的人,遇事儿就先想到怎么占上风的人,此时泪肠难得的触动一回,哭得悲悲戚戚,难以言语。 邵氏更是哭着拉住宝珠的手:“我的儿,你家婆婆难道不怪你?” 宝珠含笑:“不怪的。” “你家丈夫难道不怪你?” “他也答应。” 张氏也感动到不行,上来握住宝珠另一只手,眼泪花花的:“宝珠我的儿,你倒有这般肯为姐妹的心肠,真真让婶娘我也长了见识。”就看向邵氏,唤一声:“二嫂,你且不要哭,听我对你说,我和玉珠也商议过了,她有两个妆台,分一个给大姑娘,再有两箱子衣裳,原是玉珠嫁妆里的,也就送过来。” 回身去唤侍候的人取东西,却听到老太太阴沉沉开了口:“哟,这么着看,我不出倒成了别家的人?” 宝珠忙陪笑:“才刚我回祖母,祖母不是还答应我搬进来的,姐姐亲事赶得太急,这怪不得祖母?” 掌珠紫涨面庞,在她来说,也是难得的羞成这样。 这全怪那文章侯府,他们要快要快……跟娶不到媳妇似的。 安老太太冷笑唤一声:“把我的也拿出来吧!” 邵氏先一喜,忙着道谢:“怎敢还劳动老太太?”掌珠也意外,祖母还肯成全?张氏就带泪笑了,老太太总不是那狠心到底的人……。就见梅英带着小丫头,捧出六个包袱,两个小丫头抬一个,抬得呲牙咧嘴,可见沉重。 院子里人都看清这是银子时,还不容她们各有表情出来,安老太太怒气冲冲抬手,“啪!”把最近的一个包袱打倒在地,那包袱落到台阶上,一声闷响重又怦然,石头太硬,包袱瘪了一块。 “啪啪啪……” 另外五个包袱也让老太太推倒在地,她叉起腰,好似斗鸡,颇有几分掌珠以前的气势,老太太怒目:“宝珠出嫁,我花了三千两银子!这里是三千两!” 正眼也不瞧人,一扭身子往房里去。 这银子说拿就有,可见也是早备好的。 掌珠膝盖一软,缓缓的跪了下来。而她跪下后,邵氏才受惊似的往地上一跪,尖声道:“老太太,您是最好的人呐!” 别人,可一时半会儿还回不了神。 那银子撞击地面的巨声,还在心头上久久不去。 宝珠先醒过神,虽然巨震犹惊,也头一个张罗着打起笑容,先让人:“红花儿,快帮大姐姐把银子送房里。” “不!”掌珠抬头,一字一句地道:“我不要!” 以她以前总想算计老太太的钱,算计到少分给妹妹钱的人,能说出这一句,可见心中受到的冲击有多大。 可此时,谁还会去考虑她的改变。张氏也劝:“祖母早给你备下的,怎么说不要的话?” 掌珠对着老太太正房狠狠叩了一记头,高声道:“谢祖母赏!可我已说过,我不混出个样子来,没脸见人!这银子,我收下!可是请祖母先代我保管。几时我有脸来取,我再来取!” 满院震惊! 安老太太在房中骂,倒没有提高嗓音往外对骂,而是骂得就房里人能听到:“你不要,还以后来取?不要脸!你不要就不要吧,怎的我还代你保管!你把自己的花光了,再来取是不是?什么有脸没脸的,这世上的人都在乎脸面,他还活不活?” 梅英齐氏等人皆笑,见老太太又骂:“你混好了呢,还能说一句为我报仇。混的不好,只怕还回来怪我,要说全是让我害的!不要鼻子!你怎么寻的这门好亲事!进退你全占着理!你是为我报仇才生的?我倒不知道你那个想改嫁的娘,倒有这般的好心生下个你?……” 她唠唠叨叨个不停,但那面上分明滑下一滴子泪。 梅英忙上来劝解,她不说劝解的话,只送上一个锦匣,打开在老太太面前,故意的满面是笑:“这个,也一并给了吧?” 匣内是一套七个的镶金锁,和给宝珠一模一样。 安老太太怒瞪一眼,昂然道:“不给!拿开!等她给我报完了仇,我才能赏她!” “报什么仇,这是喜事儿!”这个时候,丘妈妈开口最好,丘妈妈蹒跚道:“这酒席要和四姑奶奶的一样,这干货还得再买,这买办哪里去了?如今的人啊,都不会侍候,还得我去找他来,一样一样告诉他。” 就往门外走,边喃喃:“买办,哎,我说这买办,你怎么还不出来?” 第254节 满房中人,包括安老太太都对着丘妈妈背影笑,你在正房里叫买办,买办却在帐房里呢。 外面人扶起掌珠,宝珠张氏帮忙把嫁妆收进廊下,又掌珠执意不要,把银子送还正房。老太太还道:“长了志气?这日头打从西边出来!” 大家劝了一回,宝珠照例留到吃过晚饭,劝解过才回。 袁训今天早回来,宝珠就把事情详细的说了一回,袁训也诧异:“竟然不要钱?”以他对掌珠的看法,也是想这莫不是大姐姐转了性? 奇也怪也。 这一回的上风,她竟然不占了? 袁训本来对去文章侯府吃喜酒犹豫不决,此时听到掌珠转变,就不再犹豫,那天还是去侯府,不冲着那“姐夫”——几时想到几时牙根子酸——冲着给大姐姐掌珠挣份儿热闹也去吧。 所谓福报由心而生,大抵是指这样吧。 不过若是福报给让掌珠看到,或是让世人能见到,那就更好不过。 第一百三十五章夜叉 九月底的一天,京中飞雪始飘。先是下雪珠子,到下午就飞雪蒙蒙,有不停之势。 “大爷,侯爷在书房等您。”一个小厮走去见钟恒沛。钟恒沛没有多想,他本在看书,就放下手中的书本儿,见门外已成琼林玉雕,换上雪衣往祖父的书房走去。 路上见飞雪清新喜人,钟恒沛就想到姑祖母处的另一桩喜事,掌珠大表妹下月成亲,祖父叫自己过去,必定是怕自己怠慢,又说这件事儿。 钟恒沛不禁微笑,四表妹都是自己和二弟送的,大表妹的送亲人自然也有自己。他想着,沿着墙根儿雪少的地方行去。 南安侯的书房,不是侯府里最好的房子。他常年不在京里,早叮嘱儿子们不用拘泥守规矩,人不在还占着好房子。那最好的房子几间,僻出来给儿子们做书房。儿子们长大,又归了孙子们。 他的书房,在他自己住处附近。 走到这里,钟恒沛就见到两个人出来,认得是祖父的侍候人,忙站住笑容加深:“祖父又给姑祖母送东西?” 那手上捧的五彩泥金大盒子,只能是给姑祖母的。 钟恒沛有妹妹,但不能完全理解祖父的手足情深,只是笑:“不是给姑祖母的,再没有第二个人。” 家人们躬身道:“大表姑娘就要成亲,侯爷怕老姑奶奶操办亲事劳累,请章太医开的补药方子,头几天里开好,直到今儿药才抓齐,让就送去。” “啊,那赶紧的快着些儿。”钟恒沛心想祖父这个兄长也算是鞠躬尽瘁,他侧身让家人们先行走开,才继续过来。 在房门抖衣上的雪,南安侯就知道是他。他手中握笔在写东西,此时把最后一笔结束,放下笔,钟恒沛恰好进来。 他垂手行礼,又覤着眼睛瞍那张东西,见是奏折纸,就陪笑:“祖父素来高雅,这有雪了,竟然不是做诗?” 南安侯道:“不是。”侧边是一溜排儿四张官帽椅,让钟恒沛做了,他又道:“才刚过来,见祖父又给姑祖母送东西,想来必是保养的东西,也是祖父的一片心,不过祖父也该多保养保养才是。” “我就要保养了,喏你看这个。”南安侯把手下刚写完的东西,钟恒沛进来就瞄的那奏折递出去。 钟恒沛大喜,祖父上折子的话竟然肯给自己先看?他忙着紧走几步,接到手上恭恭敬敬的先不看,守着规矩,对南安侯行个礼:“祖父上奏的,必然是好条程。”南安侯只挥手:“看看,看看吧。” 钟恒沛的眸光,这才往奏折上一放。 他惊得眼珠子几乎掉出来。 奏折上写着:“……立嫡立子,守先贤规矩……”这是请封侯世子的奏折。下面几句所提的,是钟恒沛的名字。 “祖父!”钟恒沛热泪滚下来,感激涕零的望向南安侯。 南安侯笑了两声:“哈哈,你这是喜欢的呆,还是吓的呆?”这句话才把钟恒沛打醒,钟恒沛帕子也来不及取,径直用袖子擦干泪水,跪下来,双手高捧奏折:“孙儿多谢祖父。” “起来吧。”南安侯见长孙还是在哭,就打趣他:“这是为你送亲时好看,好去震震文章侯用的,你不要太激动了。” 钟恒沛再擦泪水,道:“是,孙儿以后自当好生照顾姑祖母,让祖父放心安养天年。”南安侯一晒:“我的妹妹不用你管!她自有孙婿照管!” “是,但大表妹夫不成人,四表妹夫又年少,” 南安侯见他没完没了,打断他:“说了不用你管!我是做什么吃的,早料理好了。姑祖母隔着两代人出去,你只孝敬你的父母亲就是对我尽孝,别的不敢交给你。” 钟恒沛到此,羞愧难当。 倒不是他不孝敬父母亲,而是他由祖父说“不敢交给你”,想到自己以前和南安侯夫人走得很近。 这才是祖父不敢交付的原因吧? 钟恒沛忙说几句:“我自然不敢比祖父,以前也误交恶人……” “嗯?”南安侯不悦。 这沉着的面庞,才是把钟恒沛彻底打醒。他打个激灵,想祖父一生稳稳挟制住祖母,就前一阵子,也只杀她的奴才,而没有动她,让全家的人知道内幕后,好生佩服。 而自己若才当上世子,就把祖母践踏。固然她有不对,可这件事传出去,别人看自己也就一般。 祖父要想骂祖母,他自己不会骂? 短短的一瞬间,钟恒沛镇静下来,也完全冷静。当下道:“孙儿年幼,蒙祖父不弃,青眼加之,孙儿以后当以祖父之为人行止为准则,当行祖父嘉许之事……” 南安侯耐心听他说完,又笑了:“你大了,以后当行圣人书上教诲,我嘉许的事若有不对,你也不必跟着。” “是。”钟恒沛应声。 “好了,去告诉你父亲吧,再就叫上你兄弟们,跟我往你姑祖母家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南安侯起来,接过钟恒沛交还的奏折,封好放下,这是准备明天上朝交的。 钟恒沛跟着祖父出来,见雪花更大,天地为之面目更新。雪中,老梅吐芳,老树康健,而前面行走的祖父,虽年老却还筋骨儿拔直,俨然还能挺立三十年模样。 钟恒沛难过上来,祖父满心里爱护自己,奏折上写得清楚,从古人规矩立嫡立长,是丝毫没有糊涂过。 而自己呢,为嫡为长,却乱信祖母的话,以为当世子必要歪门邪道,必要邪魔手段,真真是对不住祖父的心。 第255节 这种简单的道理,直到今天钟恒沛才明白。 本来就是你的,何必玩背后手段。 他满怀内疚和惭愧上来,且更尊敬的注视着祖父,跟随他走出院子…… …… 十月雪更下过几场,地上铺上一片白,让南来的人惊奇,这么早就下这么大的雪?风送雪到,每每把门窗都撼动时,房中小夫妻旖旎就更如红梅怒放,无处不留香。 宝珠笑盈盈走出房门,红花送上雪衣,主仆往后面来见袁母。才走上台阶,见忠婆迎出来,宝珠和红花先就一乐。 平时都是一身灰色衣裳的忠婆,今天居然难得的是件崭新的老酱紫色袄子,下面又是件墨绿衣裳,脸上又涂了粉,还有两朵红色绒花在发上,整个人看上去像个染料盘子。 不是大紫,就是大绿。 红花和她熟了,又从来小嘴巴爱说,就歪头笑问:“忠婆婆,家里今天有客会来?”宝珠想真是稀罕,就是不定时的来人看婆婆,衣着都锦绣,神态又过人的高贵,问过袁训,说是宫里出来的人,也没有见过忠婆婆换下她的那件灰衣。 今天是怎么了? 宝珠因在家里早活泼不少,也同样侧过脑袋带着询问。 忠婆严肃认真:“吃喜宴。”又手扶了扶发上绒花,请教宝珠:“奶奶看我这花可还喜庆?”这里离袁夫人的房门只有两、三步,红花就小声地嚷:“您说在京里没亲戚,可去哪里吃喜宴呢?咦……” 红花不说话了,一脸傻乎乎的笑。宝珠也出乎意料,轻笑道:“母亲要去?”忠婆还是异常认真的点头,夫人不去,我忠婆为什么要穿新衣裳? 夫人背后说过奶奶和红花都是伶俐的,今天却也笨了。 “忠婆,”袁母在房中唤她们。 宝珠三人就都进去,见袁母难得的坐在椅子上,那长条雕蓬蓬仙山的香案下,蒲团已经收起,袁母常握的那本册子,放在她手边的暗红色四方带底小几上。从宝珠身后刮起风来,吹动册子卷起数页。 因它在动,宝珠眼神儿就随着转过去,见到上面是一手娟好的黑色小字,无不秀气整齐,就是欠了笔力。 但那上面的字,无论无何也可以确定,这不是佛经。 这真是奇怪,婆婆每天虔诚来看的,竟然不是佛经?宝珠在心里这样想,见到了婆婆面前,就把疑惑先压下去,反正这个家里透出来的疑惑还不足够多吗?她就先去行礼。 听袁母唤她起身,宝珠才站直了笑问:“母亲也给我这么大的体面,也是肯去的吗?”适才进到房中,就见到自己婆婆也换下平时着的青衣,换上一件颜色浅些的紫衣。 这真是难得,就是她往安家去的几回,也全是素色衣裳。 袁母往安家去的几回,一是宝珠初进京去相看;再就是宝珠受“惊吓”去看视;再来就是订下成亲日子那天,她去了一回。 这三回里,前两次全是青色衣裳。而第三回宝珠羞的不肯见人,是隔窗见到是一件喜庆衣裳,才算是换了衣。 今天这紫色衣裳,上面绣着一片连枝儿勾出来的牡丹大图,更把自家婆婆秀丽过人的容颜衬得难描难画。 宝珠顿起一个心思,生下女儿来,可千万要像祖母模样才好。 生儿子,自然要像父亲。 母亲实在是太美貌了。 她正在胡思乱想,袁母微笑回了她的话:“我去呢,既做了亲戚,亲事岂能不去?”袁母想儿子是安家的养老孙婿,安家的大小事情,自然都是要去的。 这种礼仪,岂能缺少? 而宝珠也就想到,微红着脸道:“是,看我问错了。”袁母还是温柔和平:“你是想我平时不出门儿,也就不来劳烦我了。”宝珠在自己婆婆面前,总是佩服的。从她进家后和婆婆的交谈,她总是十分的肯为别人着想的说话。 这就不再说这些,宝珠殷勤地上前:“我扶母亲。”袁母却抬手阻止,她手指柔细又长,带着从不劳作的白嫩,真正像一块羊脂白玉雕成。宝珠就停下来,重垂衣袖候着她说话。 袁母柔和地看了宝珠一眼,见她穿着鹅黄色绣桃红的锦袄,下面又是一件柳绿绣石青的罗裙。首饰呢,是宫中赏出来的那套珍珠的,袁母就笑了:“你回门时戴过,如今姐姐出嫁你又是这个?她岂不说你不经心,竟然不知道换过。” 宝珠不明白她的意思,嗫嚅着回答:“姑母赏的,又十分名贵,我白想着姐姐出嫁是喜庆事儿,就戴这个讨姑母的福气。” 袁母忍俊不禁的一笑,这种油然生出的笑意在她也是难得的。宝珠就诧异一下,见婆婆笑容加深:“她想你的名字叫宝珠,就弄了这么一套珠子来给你,是名贵,不过凡喜事儿你就用这个,让见到的人说你不换,要说你心中没姐姐。” 就唤:“忠婆。” 忠婆不知何处取来一个匣子,送上给袁母。袁母打开,里面是一套细碎宝石的首饰,宝石都小,红绿黄都有,但难得的是不论颜色皆是一样的大小,这就很难寻找到齐全才是。 袁母即命宝珠就在这里换下,把原头面取下,红花送回去,把这套换上,宝珠自己照镜子,意态飞扬,又是一种模样。 宝珠得了意,就很想抓住机会多讨好几句。要知道她进门后,除了一天三请安以外,再就不多的请教些家务,别的和婆婆几无话说。 每每有了说话机会,宝珠总想多说上几句。 她给袁母看过,再陪笑:“这总是母亲以前的?”其实却在心里猜,以前的,应该是袁家的。姑母都那般的富贵,自己嫁的袁家到底是什么人家? 祖上有官职? 那表凶不会不说。 难道是以前犯了官事,不愿意说吗? 却听袁母随意地道:“嗯,是我以前的。我戴不着了,给你吧。”宝珠大吃一惊,幸好她正垂头看衣角平整,这就没让婆婆见到。 知道失态后,宝珠恢复面容,抬头再笑:“是,我想着这应该是母亲闺中戴过的才是,除了母亲,谁可戴得出色呢?如今给了我,也只怕辜负了它。” 袁母微乐,她是知道宝珠会说话的。让她说得开心,就又多说出一句:“这是我十二岁时,我母亲为我打的。还有一套镶金钢钻的,你姐姐出嫁给了她,这一套本就留着给你,” 宝珠直愣着眼睛装恭敬。 姐姐? 表凶也说有个嫡亲姐姐。 第256节 可不管媒人的口也好,还是后来旁敲侧击问过一次舅祖父,都说袁家是独子。宝珠信表凶,又成亲后就忙着融入新家,又要体贴表凶,又要恭敬婆婆,又要请教忠婆,再就是掌珠亲事耗去宝珠余下精力,她把有个姐姐给忘记。 今天婆婆亲口说出,宝珠心头暗喜,可见表凶没有骗人。也是的,表凶怎么会骗宝珠呢? 她走神儿的功夫,袁母已知话多,一笑住口:“她呀,以后你能见到的。”这本是句收尾的话,却又勾起袁母思念女儿的心思,遥遥对着房外雪空看着,仿佛那里有女儿的容颜,悠悠道:“说起来,倒有好些年没有见到她,早几年说生了孩子,道儿远,那一年又雪大,你姑母不许我去,我就没有去成。” “相见有日呢,您这又伤心的是什么!”忠婆亮开大嗓门儿插话,硬生生把袁母还不及起来的忧伤给打下去。 宝珠也忙着献殷勤:“等日子好了,真的要看,宝珠陪您。” 袁母扑哧一笑:“你陪我,可就把你丈夫撇下来了。”宝珠欢欢喜喜:“夫君也一定想的,我们一起去吧。” 可是,去哪儿呢?宝珠倒还不知道。她这殷勤献得没边没谱。 袁母若有所思,像是觉得这建议不错。但是又叹气:“等日子好了,也许你就有了孩子,更不能去。这打仗的事情唉,我怎能不揪心?” 她说着,总又要忧伤孩子。 忠婆就又插进来:“嗐!姑爷是什么人?名将!这朝野上下谁不佩服,他从来不输!”这从来不输的话,就那个人自己听到也是羞愧的,不过是赢得谨慎就是。 却又把宝珠吓住。 她结结巴巴:“打……打仗?”宝珠脑海中顿时出现血雨腥风,万里孤魂…… “你姐丈是将门世家,不过却是好个人才。”袁母若是自己伤心,就还要再伤心一回儿。但见把媳妇的难过也勾上来,就展颜道:“我们走吧,我特特儿的打算去早,有什么也能相帮。再说一会儿,就中午了,成了去吃午饭的。” 宝珠也强打笑容,为母亲难过自己更添难过能自责。 这一对婆媳,算是一家人进到一家门里,都是肯为别人着想的人。 当下大家出门,宝珠算是得意头上,兴兴冲冲的,先把卫氏打发出去知会祖母,再就伴着婆婆同上车,红花和忠婆没有车做,顺伯早就外面雇了小轿,早候在门外,可见袁母要去安家贺喜,是昨天就吩咐过的。 当婆婆的难得出门,宝珠就把路上见到的有趣的人指给她看,又小心怕她爱静的人,总打仗她要不悦。 指了几处,袁母也笑了,后半段路上,婆媳皆没了话,安静而坐。 车到安府街口时,宝珠才没头没脑的出来一句:“母亲,就不能让姐丈不要去打仗,我听祖母说过,打仗不好。若是伤到……” 又觉自己的话不吉利,宝珠涨得脸要滴水下来:“岂不伤姐姐的心?” 袁母黯然无话,只抬起手,在宝珠脑后发上摩挲几下。婆媳不约而同的,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 安老太太兴兴头头往外走,从见到卫氏来回话,她就喜欢到不行:“袁亲家肯来?她那么个爱静的人儿,也肯来吗?” 老太太为以后合住彼此安乐,在宝珠成亲后总有和亲家闲谈的心思。但问过宝珠几回,都说那当婆婆的无事不出门,这门不是指大门二门,是指她自己房门也不轻易出。 这样一来,一个爱静不爱受打扰的人就此出炉,让老太太几回想上门去,又缩了回去。 掌珠成亲,老太太本是继续生气模样,但袁训宝珠帮着张罗请亲戚,老太太又能怎样。她一大早上的,本在房中生闷气,听到亲家要上门,她就忙活起来。 换衣裳,重梳妆。这位老太太本就注意形象,此时更是十二分的忙乱。 她一忙,可谓是全家都忙。 邵氏见婆婆总算肯高兴,心里先对袁亲家太太念了句感谢。她又要忙掌珠,又要忙婆母,把她忙得气喘吁吁。 安老太太还要白眼她:“别站我这里,赶快跟着花轿走,去那侯府里!” 当女婿的说好话最在行,早许给岳母同住。对韩世拓来说,同住有什么麻烦?又不要他张罗吃又不要他张罗喝,不过就是找间屋子住下,就是收拾他也不上前,他当然答应得响亮。 而邵氏呢,盼的就是和女儿女婿同过,想侯府里还能少这一碗饭,也早就若有若无的在家里说过。掌珠提前搬大家什嫁妆那天,安老太太早骂过:“把你的东西也收拾了,早去了吧!” 自己个儿,倒清静! 老太太回房中,就这样的骂。 张氏也慌乱,宝珠过得这样的好,袁家就再没有一个亲族要娶亲不成?除了是绝户人家,否则总有亲戚,有亲戚就有孩子,有孩子就会长大,能长大就要娶亲。 她把玉珠打扮得若神仙妃子,把好看的衣裳首饰全挂身上。 玉珠嘟囔:“君子安贫,”却无可奈何。 除了掌珠外,全家人都出迎。一干子打扮得美丽的女眷们全站门上,让对面的邻居们见到也伸头,太子殿下又要亲身过来? 别人可不猜太子殿下为的是别人,全认为安家和太子殿下有瓜葛。于是邻居们家门上,也出来几个人候着,若是殿下过来,也就可以见见。 袁母的车过来,就见到一堆的人堵在街上,袁母和宝珠皆笑:“亲戚们倒先到了。”其实根本不是那一回事情。 …… “亲家,我想请你来坐坐,又听宝珠说你爱清静,就不敢去请了,如今看来,倒是我的错。”安老太太热烈的招呼着。 张氏撇嘴,对二嫂母女那样的冷淡,转过脸儿又这样的热情,老太太的招数,真是终生也学不全。 就同女儿咬耳朵:“看到没,你要不嫁个好的,祖母也这样对你!” 玉珠明知母亲话意,也故意笑靥如花:“祖母这样对我,还有不好的吗?”手臂上让拧了一下,张氏悄骂:“又气我,你明明听得懂!” 见老太太寒暄刚过,总算是个空当,忙带着玉珠上去。玉珠冷眼旁观,母亲刚才还冷脸对自己,此时也是一样的面上有花般的笑:“亲家太太好,亲家太太您的风采啊,可是我从没有见过的。” 又让玉珠上前请安。 玉珠暗中嘀咕,自己还不是一样?还说祖母势利。 这一牵涉到儿女们亲事,长辈们怎么就没个正常人呢?但是乖乖上前请安。袁母赞不绝口,拔下自己发上的玉簪子给了玉珠,张氏见到价值不少,就更加的堆出笑容,恨不能即刻就大喝一声:“家里还有什么人,可还能寻个女婿吗?” 可怜天下……为人父母之心。 第257节 玉珠见母亲笑容快比沟回深,但眸子放光急迫,就知道她所想的,悄悄同宝珠撇嘴,看看,你走了以后,我们家的长辈也没有大长进过。 宝珠前后服侍婆婆,不敢过来和玉珠说话,但收到暗示,眨动眼眸回之一笑。 女眷们见礼,就足够热闹。而后面,又添出人来增加热闹。 “哟,老太太,我们又见到了。”一个尖而透着薄诮的话语,如钢针般,穿透雪花和人声,直冲进老太太耳朵里。 大家回身看时,却见邻居们早已散去,因见不是太子前来。而又多出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眸光精括括的妇人,乌发梳得纹丝儿不乱,头油是抹了又抹,这雪一下,全冻住,只见油光光。 她尖挺鼻子,薄嘴唇儿,却是久违的故人,余夫人。 余伯南,在她旁边含笑。 安老太太一愣,随即打起笑容:“原来是余夫人,你也上京了?却好却好。”余夫人手拎一张红纸上前,不顾从轿子里出来冻得打哆嗦,亲自一字一字的念给安老太太听:“您看,这是捷报贵府学子余伯南高中,二甲第五十六名,老太太啊,我家伯南高中了,高中了您看到了没有!” 余夫人一开心,就要张狂。 张氏翻翻眼睛,怎地还是以前那样的疯劲儿?张氏守寡肯居冷清的人,以前也就看不上余夫人的诸般得色。 都不是多值得得意的事情! 宝珠虽没有多的腹诽,却生出怕婆婆笑话的意思。又有余家曾求亲被拒,余夫人气不过在外面是说过不中听的话,冯家的姑娘们当笑话说给宝珠听时,她们见面不多,已过了一两个月。如今自家婆婆和余夫人同在一处相比,不管是风姿仪态见人的客气大方,余夫人都让比下去。 而她一让比下去后,由嫉妒由眼红,只怕又生出一堆的话。 宝珠不愿意让婆婆不快,就搀扶她道:“母亲,外面雪大,祖母又来了客人,我们先进去吧。”袁母如别人所看的,是个爱静的人。 她自小受到的教养好,热闹虽也行,但安家有客人上门,自己又不认得不能帮忙待客,还是先进去免得老太太招呼不过来。就扶着宝珠手,打算往里走。 身后一句话破空而来,可见声浪威力不小,把宝珠去势止住。 余夫人尖声:“这不是四姑娘吗?怎么见到我反倒要走!” 婆媳无奈,只能停下。宝珠心中埋怨,难道你这就要离开?进去坐下慢慢再见礼不迟,你大门上嚷嚷什么。 心中腾地升起和表凶的夫妻笑话,表凶取笑:“你眼中就只见到过县令家,”现在想想果然是这样的,这县令夫人果然很是一般。 婆媳转身,安老太太甚为得意地道:“来来,我来为你们介绍,这是我们小城中住的邻居,余县令夫人。” 袁母颔首。 余夫人却是一眸不客气的打在袁母面上,耳边安老太太正在道:“这是我的亲家,四丫头的婆婆。” “啊!”余夫人尖叫,所有人吓了一跳。 安老太太怒气上来,笑得就有些勉强。 “四姑娘你成亲了?” 宝珠无语,我是妇人打扮好不好?你来了以后,除了炫耀你儿子高中,还能看到别的吗? 再看余夫人,已不自在起来。 大雪有风,袁母身段儿本姣好,紫衣行风,又气质出群,让人一眼望去,只觉得自身无处不拙俗。 余夫人呢,看似表面精明厉害无比,但相行之下,神色无礼,又因是来炫耀的面有倨傲,又见到不要自己儿子的宝珠婆婆把自己压得无可抬头,就生出愤慨来。 “你好啊,四姑娘可是凤凰不落无宝之地,她呀千挑万选的总算找到婆家,但不知府上是什么官职,总是能趁四姑娘的愿……” 安家的人全皱起眉头。 袁母不卑不亢,含蓄以对:“小儿还没入仕。” “哦呵呵呵,”余夫人笑得人人身上发麻,她还装模作样的掩着个口:“这都成亲应是大人,难道还没应试过?今科我儿子倒中了,您瞅瞅,二甲呢,算高中了,” 旁边余伯南早急了:“母亲,母亲,”唤个不停。 而安老太太明显是胸口起伏,气得快要发作。 这不是在小城里,也不须再敬父母官。在京里事事如意,除了掌珠的亲事以外。老太太上有胞兄,下有好孙婿,又有若干的亲戚,这脾气更不须拿捏。 若不是看在袁母一直荣辱不惊的面容上,安老太太早就不忍。 张氏也恼怒,这不是让袁家看轻我们。 而玉珠呢,此时子曰无用,子曰不能对女流氓。就寻思着到处看……这一看,玉珠尖声:“姨太太表姑娘,你们来了。” “唰!” 余夫人转头,打眼一看,就差气炸肺腑。这不正是方氏母女? 她心头瞬间闪过无数场景…… 我儿子中了举,把方氏母女打倒在地,再踏上无数只脚,只打得她叫苦不迭…… “腾腾!” 余夫人杀气腾腾走向方姨妈,而手提着几色礼物的方姨妈也原地冷笑,用手捋着发丝,那样子极似女天神怒气勃发,颇有大战一触即发的味道! 宝珠苦笑,这下子真的要让婆婆看足笑话,而余夫人这张嘴,搞不好还要弄得表凶旧事重提,宝珠重发一回誓。 她忙扶婆婆:“我们进去吧。” 外面就要轰轰隆隆,震惊街坊的天雷动地火。 唉,今天姐姐成亲,这人竟然丢到家! 第258节 袁母也早出不对,也正推宝珠:“我们进去。”这余夫人是什么人,莫不是女夜叉?婆媳带着要拔腿开溜状,而张氏正在埋怨玉珠:“你就看到,也不该乱叫!” 玉珠后悔不迭:“我就想这就可以转开她视线不是?” 余夫人遇上方氏……这不用再看,只想就可以过瘾。 那边,两个夜叉大会合。 余夫人站开三步,正撸袖子:“方姨太太,嗯?” “原来是你!”方姨妈还击:“我当夜猫子进宅,在这里跳!” “你!” “怎么样!” 就是方明珠也挺起身子,回想自己受到余夫人许多折磨,大有今天我为母亲撑腰,再母女同心找回此债。 安老太太再顾不得她心心念念的袁亲家还在这里,断喝一声:“今天我家办喜事,我看谁敢!” 可惜,天雷打开,地火引动之时,余伯南都劝不下来,何况是一老太太? 风萧萧兮,大雪飘。寒冻之中怒气狂躁暴发等等齐集…… 救兵就在此时到了! 雪地中清一色的快马蹄响,衬上三分厚的雪地,让人不禁心头打颤,这地还能快马吗?不怕摔着你再摔到马? 余夫人和方姨妈也禁不住让吸引去看。 见这一行人十分的精神,全是颜色好的锦衣,有黄有蓝有青还有几件微红色。他们手中马鞭子全是新的,挥动起来,鞭杆子上铜亮得若金子,一起一伏间,煞是好看。 再看容貌,又全是清俊和端正的,好似雪地里一排青松,爽眼得令人吃惊。 这吃惊的人,自然是余夫人和方姨妈。 余夫人的惊,是这就是京中的王孙公子吗?果然气势不凡。 方姨妈一面吃惊于他们的气派,一面吃惊的是来的人她认得。这个人一到,方姨妈顿时如冲气人放了气,即刻泄气沮丧。 有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宝珠那凶女婿。 安老太太是松口气,她的好孙婿到了。 见袁训等人,整齐划一的在府前下马。不能说没看到有两个剑拔弩张的妇人对峙,而是先没理论。 他对安老太太一揖,又对母亲一揖,旋即有了怒容,斥责宝珠:“风这么大,怎么让祖母和母亲婶娘全门外站着!就迎亲戚,你难道不会!” 宝珠扁扁嘴垂头。 袁母含笑斥责儿子:“亲家老太太是迎我才出来的,你来得这么晚,休要乱说!”宝珠喜笑颜开。 袁训陪笑:“我当差呢,这不是才请过假过来,又往文章侯府上去看过,怕他们办得不好得看看才放心。”袁母转而喜欢:“这就对了。你来得正好,有客呢,你处置吧。”说过扯上宝珠,招呼老太太和张氏邵氏:“让这孩子说着了,风大,我们进去吧。” 安老太太扬眉吐气,正眼也不看余夫人。不是我不殷勤招待,而是你这是上门报喜的吗?乍一看像上门闹事。 就是邵氏也不理会,心想我女儿成亲,你们真是岂有此理! 大家说笑着进去。 余夫人怔住! 她从袁训举动上,看出他就是宝珠女婿。时隔大半年,她早把见过的袁训忘记,只觉得这少年好生俊美,又好生霸道,来到不管客人,就把自家的主人先撵进去。 正要说两句,见那个少年扬声:“去个人,看看钟氏兄弟怎么回事?新封的世子送亲,难道还委屈他!抬举他呢!让钟大快马过来,亲戚们就要上门,他们不早来招待,也是准备中午来吃酒的吗?” 话音刚落,街口就出现南安侯爷和钟氏兄弟父子们的身影。钟大得了世子,钟二老爷精神大振。见北风送来袁训的话,就抚须而笑:“侄女婿,你好生的不客气呐,我们这不是候着全家人一起出门,这才来得晚。” 真的论起来,这也是早饭才过只一个更次。 在他们马后,是女眷们的车轿。 三位太太加上姑娘们,又有侍候人的车轿,足的有十几辆。 别说余夫人傻住眼,就是方氏母女也吓得往后面躲避。 也得这一群人过来,才把这天雷地火给压住。 余夫人悄声问儿子:“这是些什么人?” 余伯南苦笑:“这是南安侯府的人!母亲我们是来报喜是来贺喜的,您可不要惹事儿让人笑话才好。” 余夫人还不服:“笑话什么!我家的逃妾我倒不能说句话了!” “说吧说吧,说得全京里人都知道,我这官也当不成,干脆随你回家!”余伯南赌气。余夫人呆了一呆,这才有些害怕,看看来的人皆是鲜衣,再看看儿子年少也不差,就道:“是吗?”这才有几分偃旗息鼓。 第一百三十六章故人全来 南安侯等人的马车过来,南安侯见到袁训更要笑:“小袁呐,送亲的来晚了,也不能这样的横啊。”袁训见到他却不难为情,嘻嘻而道:“我这不是怕他不来。”钟恒沛整整衣裳:“我不来?你送啊!” “你不来,还有钟二钟三钟四。”袁训不客气回道。 钟恒沛啼笑皆非:“把你能的!” 袁训瞅瞅他:“你敢说你不来?” “我人都站这了,我还不来?”钟恒沛说完,觉得好似两只斗鸡在闹,摆手而笑:“算你狠!”在这里,又忽然顿住。到此,钟恒沛又明白了一件事,祖父说不用他照管姑祖母,他早有安排,却原来是这个小子。 他就对南安侯看看,南安侯也自微笑中。钟恒沛恍然大悟中,对祖父翘了翘大拇指,再转头来骂袁训:“我是嫡亲的表兄,来不来,倒要你管!走开!几时我要听你吩咐办事!” 第259节 袁训不敢置信:“你倒骂我?” “我是你表兄,怎么不能骂?”钟世子趾高气扬。 袁训想想:“也是,那我让你。”钟恒沛笑喷掉:“你让我?”袁训抬手:“表兄是吧?进去张罗!” “小子,你还是让他支使吧。”二老爷见儿子总是不赢,笑着插上一句。大老爷虽没有儿子当世子,也瞅着袁训直乐:“不做亲时,也见过这小子几回,那时不显山不显水的,没想到这么会说。” 才说到这里,见后面又有马蹄响,又来了十几个人。这一行人有年老的有少壮的,有认得的亲戚阮梁明兄弟二人,也有太子府上等不认识的人。 有一个人,让钟家三老爷大喜,候在道边儿就拱手:“老冷,你竟然也肯来?”冷捕头对着袁训努嘴:“我不来,你家侄女婿怎么收钱?” 三位老爷才要笑,袁训鄙夷道:“我等下还带你喝两家酒呢,你倒不提?”冷捕头嘿嘿着,南安侯来了兴致:“你们去文章侯府?” “去,不去韩世拓怎么肯?”袁训说完,自己先觉得不是滋味儿。南安侯笑着提醒他:“他以后是你大姐夫,不可以再直呼名字。” “哈哈……以后真的是你姐夫了,小袁。”冷捕头笑得不言而喻状。袁训对着他从头到脚扫过,再冷笑:“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听这语气,把自己真姐夫也扒拉出来了。 真是不管京里京外的事,能瞒过这老家伙的就不多。 三老爷正在笑:“老冷,你知道的事情最多,我有事情要请教你,快进来我们吃酒,我们慢慢的聊。” 一干子人中,有容貌好的,有衣着新的,三老爷独对衣着普通的冷捕头殷勤不已,而冷捕头也不谦让,下马对袁训坏笑:“小袁,你外面喝风吃雪,我可进去吃好的了。”袁训点头:“进去进去吧,哎,我说你留着肚子,我特地向太子爷讨了你的假,可是要吃两家的。” 南安侯笑得吭吭,笑谓袁训:“年青人,你这嘴皮子上,硬是一点儿亏也不肯吃。” 冷捕头却会意:“不用你交待我知道。”在钟家三位老爷陪伴下往里走。 余夫人在一旁,大脑一片空白:“太,太子?”余伯南叹气,这窃珠贼姓袁的,后台硬得无法撼动。 但见阮梁明下马,就过去招呼。 阮梁明旁边是他的兄弟阮二,阮二公子正腆肚子和人得瑟:“我一甲第十九名,比,”偏脑袋寻找袁训:“比袁家兄长多一名,哎哎哎,”那脑袋晃得跟拨浪鼓快差不多。 别人都在笑夸他,余伯南却大惊特惊。 他二甲还以为不错,却没想到袁训上一次中的却是一甲。而阮二公子的一甲第十九名,又让余伯南无地自容。 阮二可没有才子名声,竟然中得这么高? 莫非家中有名师。 袁训不屑:“小二,还有春闱呢。” 阮二不服气:“怎么着,春闱你敢夸口折桂不成?” 袁训慢条斯理:“今年山西江南才子都来,你这十九名中的吗,还算不马虎。”阮二转嗔为喜:“就是嘛,从你嘴里听到句夸奖话,还真不容易。”下一句,袁训道:“这么多才子在,我就不夸口了,我明年中探花吧。” “噗!”喷了好几个。 阮二年纪小,家里还真的有名师在教,一跳起来挥动袖子:“你敢中探花,我就敢中状元!”袁训耸耸肩头,就伸出手:“君子一言,” “啪!” 阮二用力和他击了一掌,小脾气都上来,大声道:“驷马难追!” 余夫人还要再听,见儿子悄声推她:“母亲我们进去吧,我们快进去吧。”再呆下去,活脱脱让压死还不知道压到哪里死的。 袁训倒不能说他狂,就是那阮家小二实在太狂。而这二小的狂,又生生把姓袁的衬得狂妄无比。 姓袁的,让你一个人门外面狂吧,余公子恕不奉陪。 阮家小二跟在他后面进去,因为狂话说了一大堆,还是眼睛朝天的进来。余伯南憋住气,论狂妄输给你,明年我们考场见高低。 而方氏母女,从南安侯府的女眷下车时,就赶紧的溜着墙根儿进去。袁训眼角里看到,自然是不撵贺喜的,由着她们早就进家。 余夫人进去后,也没功夫寻方姨妈,另一个见到官老爷们多也是不敢。寻思着就看宝珠,这一看不得了,见宝珠满身的首饰衣裳,竟然比以前出落得还要好。 余夫人这才后悔上来,四姑娘这样一打扮,真的是个绝色。想想这得不到的气上来,就想和袁夫人拌嘴出出气。 她才坐到袁夫人身边,没开始张口时,就见外面一拨一拨的人进来,把余夫人的眼光全吸引过去。 先是老太太的姨表姐,再就是她的姑表姐到来,又有忠勇王府的小王爷们也和祖母一起过来,居然爱和袁训等人打架的常权也到了。袁训就端下巴,找阮梁明商议:“我办错事了吧?”阮梁明奇怪:“你还能办错事儿?” 太子殿下不是总夸你。 袁训示意他看常权:“昨儿遇到梁山小王爷,他问我去不去文章侯府,他要拼酒。我说去!如今发现我错了,怎地不让他来这里送份儿礼?” 阮梁明失笑:“果然你错了,难得你还有笨的时候!” “他的钱不送来,也是白花在和人打架上面,这事儿我办的,真是丢我的人。”袁训叹着气,见又有亲戚中男人上门,又去迎客去了。 来的这个人,是差点儿寻上掌珠的未来武状元。掌珠看不上他,他半点儿无芥蒂,不管是宝珠出嫁,还是掌珠出嫁,都亲身来到,又家底子厚实,还出一份大礼。袁训见过他,自然是殷勤往里相让。 安老太太一见到他,就让他坐身边,眉开眼笑问他:“我的儿,你习练的怎么样?不要伤了力气,都说明年的武状元是你的一定是你的,我等着为你摆酒接风。” 邵氏明知老太太是有意,回到房里也不敢告诉掌珠。 阮梁明再进来时,就见院内院外全是热闹的。 房里,是老太太笑声高扬:“这武状元啊,我们家明年也能出一个了,”她生怕说低了掌珠听不见。 而院子里,是自家弟弟阮二高声大气:“这一甲第十九名啊,可是这样中的……”董仲现对阮梁明揉鼻子做怪相,见过得瑟的,没见过你弟弟这么会得瑟的。 “我这一甲十九名……” 第260节 余伯南也想抱头逃跑。 余夫人左看右听,眼珠子和耳朵基本都不够使。她进到这个房里是做作怪的心,但见老太太对她淡淡,心中更不服气地想挑剔出些毛病来,就想往掌珠房里去。 才要动身子,却见袁夫人站起来,含笑道:“老太太,我去看看大姑娘,和她说说话儿。”安老太太对她更是客气得快弯腰,要唤梅英陪着去,又嫌梅英太年青,陪这等高雅的亲家,还是稳重些见过世面的人好,就唤齐氏和另一个妈妈田氏:“陪亲家太太走一趟。” 余夫人看着动气,怎地不找人来这般客气地陪我?此时要走,倒像陪袁夫人过去,余夫人就恼怒不过去,还坐原地。 见袁夫人一起身子,房中女眷们凡年长的,都含笑对她点头,凡中年的,或年青的,又都站起身子,又把余夫人气了一个倒仰。 我儿子中了二甲,知道吗?二甲二甲呀……就把个报捷条子取出来,拿在手中玩弄。 今天来道喜的,不能说再没有像方氏余夫人这样的人,但此时坐这里的,却皆是素养高的女眷。 见到余夫人面色先就不是谦恭的人,又介绍过是外省客,见她此时作派,都心中有数此人全无做客礼貌,就都不去兜揽她的话,只闲说自己的。 忠勇老王妃对着袁夫人背影笑道:“这门亲事,不想真的是你们家做成了?”老太太的表姐,嫁到董家的董老太太手指她取笑:“偏了别人家,你再难过有什么用?”老太太就呵呵笑起来。 “真是的,这袁小子是个孝顺的,上科秋闱时,我们家还打他主意,又族里也有人下考场,就一并的把他名次也抄了来,见他中得高,我们王爷还说他青眼加得好,这一加,倒是为亲戚加的。”老王妃自己嘲笑。 就有不知道的人打听:“上科的秋闱,怎么上科不中?” “不是说他孝顺,上科春天时气不好病得多,他母亲病了,他侍疾不肯去考,说就算考中,却不能陪伴母亲病中,这官不当也罢。” 余夫人这才明了,原来是这样。满心里就羡慕起来,很想说几句自己儿子也孝顺的话,又偏生找不出来比这又大又好的,她闷气上来,伸头见袁夫人已进入东厢,就起身也过去。 掌珠房中坐满了人,皆是表姐妹们。见到袁夫人进来,又见到又一位夫人进来,就都让座。余夫人见她们待自己和袁夫人相差不多,这才觉得扳回几分脸面。 三老爷最小的女儿憨然在笑:“总算我能见到一回新娘子梳头,”宝珠成亲梳头,瑞庆小殿下霸在房间里,姐妹们皆不敢进来。 说到这里,宝珠见婆婆进来,也就过来问候侍候。大老爷的小女儿就指住她笑:“她们在说你呢,而我呢,又想问问你了,上一回殿下送你的亲,可吃醉了?” 宝珠活泼地道:“公主殿下只喝多了茶水,隔一天让人告诉我,说她好几天不想再喝茶。”大家嘻嘻地笑,余夫人干瞪着眼不相信,想你们这些人全是哄弄我呢,见我进来,就说些公主殿下的话,公主殿下是什么样的人物,我戏台上见得多了,怎么肯送你的亲? 再说送亲哪有女人送? 真是坐哪里听到话都不痛快,这安家的人和安家的亲戚,竟然是安排好的,一个一个的同着自己过不去。 余夫人生气地想,我就不走,我就坐这里听你们还怎么吹牛? 几时吹炸掉我才笑,不但笑,还要笑回到小城里,让认识的人都笑笑。 见宝珠亲手给婆婆点了一道金桔茶送过去,恭敬地道:“这个开胃气,等下多吃杯酒才是。祖母听说母亲来,问奶妈您爱用什么,又见忠婆也在,这是素知母亲脾胃的人,正劳烦忠婆说母亲爱吃的菜,让厨房在做呢。” 袁母莞尔:“老太太拿我当外人,客气呢。” 而另一边,丫头给余夫人送茶。宝珠又在道:“新下来的干果子到了,椒盐的,姐妹们说起殿下,我就想了起来。小殿下最爱吃这个,我要些回家去给她留着,只不知道她几时来?”袁母想想:“上回吵着要吃凉酥酪,因怕闹肚子不敢给她吃,一气走了说三五天必来,总是明天不来后天出来。” 说到殿下,房中人皆屏气听着。 余夫人忍无可忍,你们全是说给我听的,当我不知道,就越吹越大气。当媳妇的没见识乱说也就罢了,这当婆婆的也跟着来了。 我知道了,这是不要我家儿子,就没完没了的在我面前乱显摆,当我乡下人听不明白吗? 就恼火地阴阳怪气道:“四姑娘,你们婆媳说话,可真是能套到一起呢?” 宝珠也火了,她本在外面,但见到余夫人跟在婆婆后面进来,就怕没好事,忙着进来看,果然这位夫人开始了。 宝珠也是一样的生气,因我拒了你家的亲,你就不肯放过是吗? 她不悦地道:“夫人说话我竟然不懂,又是说了什么,套到了一处?”余夫人见她有顶撞之意,大为得意,再撩拨道:“我说四姑娘,你成亲后可大不成人,待客也不如以前了?” 宝珠到底年青,又因余伯南的事总在袁训面前抬不起头,而她又做错了什么? 今天更好,这位夫人把她的婆婆也一起放进去说,宝珠面上恼了,才恼上来,袁母瞅她一眼,这一眼不动声色的,瞅得宝珠背上一寒,自知心气儿不平,忙垂上头,往后退了一步。 余夫人这就得意到不行,更是嘲笑:“啧啧,你还真会扮孝敬……” 房中姐妹们全愕然,这是什么客人?全无一点儿做客的道理。 掌珠是新娘子不好插话,但是气得胸口起伏,怒目瞪视过来。 独有袁母心平气和,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锦匣,走到掌珠面前打开,是一枚镶红宝石簪子。簪子是赤金,有三两根细簪粗细,宝石生辉,有黄豆大小,血色般浓艳。 余夫人张开嘴,已约摸估计这簪子的价值。 她再看向宝珠的首饰,见那红宝石如玫瑰,黄宝石又澄澄……余夫人更是冷笑,假的!当我们外省人没眼光吗?一定是假的,不然谁家的婆婆舍得给媳妇用? 看她自己,倒是不用这些宝玉等物。 掌珠的泪珠儿,缓缓流出。 她看得出袁亲家太太给自己的这根簪子,价值在她的所有首饰之上。而且这簪子又是旧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会是老祖母给的,也是掌珠极涨脸面的事情。 她郑重而又悲戚,郑重是为了道谢,悲戚是为了自己寻的这门亲事看似风光,以后岁月却不可知,又有四妹妹和婆婆和睦在眼前,更添她的一层压力。 她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叩了头。 邵氏听到事儿,就往这边赶时,却见宝珠送婆婆出来,邵氏也双膝跪下,不管不顾的给袁母叩了一个头。 宝珠见此情景,是怎么想的呢? 她想到了自己的铺子。 而张氏是同邵氏一起听到的,丫头回话:“亲家太太给大姑娘添箱。”张氏也就携着玉珠来看了,对玉珠道:“你看你看,这书有什么用!有钱才真是有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怎么得感激就怎么得感激。” 玉珠忍不下去了,就问母亲:“怎么倒这样的说人家?”女儿那微怔的眸子,看得张氏沮丧无比:“玉珠啊,你可寻一门好亲事才行啊。” 而宝珠想的,也是和张氏一样,她自然不腹诽自己婆婆乱得感激,而是走到一旁抚衣角寻思,铺子里今年能分多少钱? 第261节 到时候可还能帮着姐妹们一些? 随即,又:“啐,怎么能认为姐妹们以后不如自己?” 她站在一角的红梅旁边,一个人自言自语着,本以为只有她自己在,却没料到头顶上飞下来一句话,那人悠悠道:“你还是这般的好心。” 宝珠抬头看时,见她站着的地方上方,栏杆上面有一个人探下身子,那个人温文儒雅,却是冯家四少。 冯四少目光有神,那焦点所凝结的一处,直对上宝珠眸子。 这样看人,是他以前从没有过的,但宝珠没放心上,反而有遇到故人的欣喜,笑道:“你在那上面做什么?” 那个方向是栏杆尽头并没有路,宝珠没想到还有人会站在这里。 冯四少这才慢慢有了笑容,他没有回答宝珠的话,而是在北风中清晰的道:“宝珠,你愈发的漂亮。” “啊?”宝珠微惊,才想到这一位也是向自己求过亲的。随即意识到他站在这里,应该是有意来窥看自己。 宝珠就责备道:“不该偷看偷听才是。” 冯四少双手扶栏杆,把身子更往下伸了伸,他的一角衣襟从栏杆中垂下,只有他衣角,还是他惯常的颜色,是宝珠熟悉的东西。 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全都让宝珠陌生之极。 就是他的腔调,也带着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冯四少轻声道:“若是嫁给我,你也会是现在这样的好!” 宝珠凝住。等她回魂,就懊恼上来:“你!怎么轻薄起来!” 冯四少眸光深深,又问道:“我说真的,你信不信?”那眸中的灸热让宝珠张口结舌,这个人莫不是疯了? 袁训就在此时过来,他转过拐角,出现在冯四少一侧,负手挑眉,淡淡道:“哦?你的旧相识还真不少?” 宝珠才要解释,又想到表凶他都知道余伯南,还有什么会不知道呢?就直直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冯家四少在宝珠的印象里,是斯文和温厚的,几乎没听他说过难听话。 可他在宝珠闭上嘴后,即刻冷笑,讥诮地道:“你虽得意,却还能把青梅竹马全抹杀!”下巴一抬,从袁训身边扬长而去。 袁训和宝珠全呆住! 几曾见过不忘记人家媳妇,还要对人家丈夫这样说话的人? 等他们醒过神,那“猖狂”地冯家四少已经不见人影,袁训一脸气急败坏,欠身子对宝珠道:“这是什么话!他怎么敢对我这样?” 宝珠却对他轻轻地笑了笑,袁训板起脸:“你还敢笑,反了你!”宝珠道:“过来,”袁训一愕:“什么?” “我说你走近些,” 袁训依言往栏杆处再走一步,衣角也垂了下去,宝珠踮起脚尖,吃力的抬高手为他抚着衣角上一处污灰,不知哪里沾到的,有些难擦,宝珠就用自己帕子擦了又擦,端详过,才松开手,但脸蛋子上因高抬手,已憋出一片红晕。 这红晕比红梅还要水灵。 袁训早就不再生气,笑意盎然往下看着。宝珠呢,笑盈盈往上面看。两道眸光胶着了有片刻,袁训才悄声道:“等我晚上再和你算,” 宝珠娇嗔:“那,可不许弄得人家又……” “又什么?又求我是吗?”袁训调侃着,大有就此心动就想下去之意,可又叹气:“还要待客,”他把红梅掐上一朵,对着宝珠发上一掷,笑着离去。 宝珠则目不转睛,直到他走得看不到,才捡起那朵落下的红梅,身子还弯着,就在鼻端嗅了嗅。 另一片衣角,就此出现在眼帘内。 余伯南欢欢喜喜在十几步外。 宝珠忙对栏杆上看,余伯南笑道:“他走了,不会看到。”这话说得像有私情,宝珠微红了脸就要避开。 “宝珠,别怪我母亲。”余伯南的话从后面过来。宝珠这才停下,回身轻咬嘴唇:“可是,她欺负我婆婆可怎么是好?” 余伯南的笑眸一直锁住她,放低嗓音:“差一点儿,她就是你婆婆。”宝珠就正色了:“这话不该说!” 今天是怎么了,一个又一个的全出来欺负她。 “我想说的是,宝珠,你在哪里,我就陪你在哪里,你有事情要找我,也就方便。”余伯南飞快说完,逃也似离去。 宝珠呻吟一声,哭笑不得的抚着额头,今天这是怎么了?今天是姐姐桃花儿动才对啊。 她穿过回廊,又见到方姨妈母女。她们不受掌珠待见,就在小花厅上吃东西。可能是那盘子好,方姨妈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其中一个塞到怀中。 宝珠镇定的装没见到,而又见到袁训出现在一侧,也若无其事的收回眼眸,也是一样的装没见到。 宝珠为他骄傲起来,隔着人轻施一礼,娇羞的飞了一个眼波过去,再就不管他是什么神色,匆匆走开。 她们若是有,还会偷拿吗? 宝珠因不在房中,也就没有听到方明珠的话。 方明珠是恼得眉头都红起来:“又做这些事为什么!还嫌别人笑话我们的不够!”方姨妈不以为然:“我们又没有空着手来?” “可祖母不是会送你银子!”方明珠手握着瓜子儿,对着外面热闹的人茫然了。这到处的喜字,是从小就是死对头的表姐成亲。 表姐嫁的是小侯爷。 表姐的嫁妆分外整齐。 表姐的嫁衣…… 方明珠忽然很想痛哭,很想问问母亲。你说全为着我上心,那我的嫁衣呢,嫁妆呢……都在哪里? 第262节 母女全是爱陪着老太太坐,装姑娘奶奶的人,该做的事情都没有做。 …… 这个时候的文章侯府,也是热闹异常。文章侯四兄弟总有一帮子人同僚,又有一帮子亲族。男人们在前面忙,后面女眷们也一样的忙。 四太太苏氏猫着身子,又一次伸头从窗户缝里去看新房中的东西,小声道:“书架,是花梨木的,我的乖乖,倒给他办得这么好?” 她后面是二太太于氏,握着个笔把四太太报的在纸上抄下来,亦是生气:“所以他不肯先给我们看不说,还让人守得铁紧!” 别人家的新房,都是亲戚们家里人帮看着弄好,而这个家里倒好,从收拾新房开始,就每天锁着,搬什么东西去,也总是背着别的太太们。 “又一个,我见到了,这不是老太太房里的箱子,红木的,重新漆了,啧啧,他这是成亲,还是攒私房?” 于氏再次写上,又冷冷道:“他有张良计,我们也有跳墙梯。不让我们看,偏要来看看!等别的小爷姑娘们成亲,这就是例子!” 数一数自己抄的,见一张纸上已满,于氏抽凉气:“这以后就全是他的了!这不是把老太太房里全搬空!” “哼!我们的老姑奶奶,我去见她几次,她还跟我装模作样,说什么权当她没有娘家!我说你再不管管,就真的没有娘家了!全让搬到安家去了!二嫂再记上,这又是老太太房里的,是老太太过节时摆的,紫檀木山水小屏风,哼哼,这世子就他一个人能当吗?他要是不当,你儿子不会当,我儿子不会当!” 四太太苏氏都快对着东西怒不可遏。 二太太于氏听她说的不像话,但并不阻拦,反而阴阴地道:“就是这话!都能当的,可就一个不是?谁叫大哥是大哥,世子是头一个出娘肚子的呢?” “论起来二哥大哥差不多大,成亲也差不多时候,二嫂你肚子太不争气,竟然生在他后面!要是换成是我…….”苏氏越说越不像话。 于氏心想这个人真会说糊涂话,就故意问:“是你又怎么样?把肚子里孩子不到日子往外提溜?” 你也不是过门两年后,才有了孩子。 苏氏哑口无言,继续扒在窗户上报家什。后面,跑出来她的儿子,攥着一个糖葫芦,见到以为是在玩,就拍手大叫:“母亲和二伯娘在偷东西呢!” “哎哟!”苏氏做贼心虚,脚一滑,扭了。疼入心扉时,她才看到只有自己儿子。寻来寻去,身边没有东西,窗外是后廊,扫得一片儿树叶也见不到。拔下一根簪子就扔:“混叫你娘的!滚,去找你爹!看着他别相与混帐女人!” 那孩子还不大,却早知道钱好。见簪子落地,拾起来就走,欢呼道:“换果子去喽。”苏氏急得在后面大叫,要追,人还站不起,只对着儿子背影痛骂:“给老娘送回来!你个作死的,这么点儿大就知道要钱,真是你爹的贱种!” 于氏皱眉:“四弟妹,你骂得可真是别致!”苏氏正气头上,横她一眼,抚发冷笑:“二嫂,你有和我计较的,倒不如拿着单子去找那该计较的人!”于氏想想也对,道:“这些样子足够去问老太太的! 一扭身子走了。 “哎,我说你倒是不管我了,”苏氏手撑着地板,咬牙吸气:“我的娘,钻心的疼。”于氏道:“我给你叫丫头,”握着纸笔就绕出树去,随即,她愣住! 新郎倌儿,韩世拓早候在这里,双手抱臂鄙夷地道:“我守株待兔,还真的有野兔子到来!”于氏大怒:“你敢骂长辈?” 手头一空,是纸张让韩世拓抽走。他看上一眼,几下撕得粉碎,把碎纸屑对着于氏一砸,落了于氏满头满脸,韩世拓才暴怒道:“我骂你!老子还打你呢!以后你儿子成亲,我也这样着还你!哼,我当你们是长辈,就不当长辈也是女人!几次三番的,我没有理会过你们!越发的上来!老子告诉你,” 他手指于氏:“这个家以后是老子的!凡有的东西,也要先紧着老子用!你不服,再敢捣一丝的鬼!别叫我当场掀了你的王八盖!” 说过,怒气冲冲走过于氏身边,冲到还坐在地上起不来的苏氏面前,对着苏氏脸就是一口:“啐!不要脸的下贱货!” 再回来,对于氏横眉怒对,吼道:“老子候着你们,就怕你们不敢再招惹我!” 他以前是和稀泥模样,再不然就是嘲笑谑骂,像今天这脾气还是难得而发。把于氏震得原地呆了半天,直到苏氏嘤嘤哭声起来:“这个杀千刀的,他啐了我一脸臭唾沫星子,这个该死的,你眼里还有你四叔吗?……” 于氏颤抖一下,这也是个不吃亏的人,对着空径跳起来就骂:“信不信我送你祠堂里动家法!”而衣上,几片碎纸飘然随着骂声而落。 “走!去见老太太!”于氏这一回很有义气,回头去扶苏氏。扶了半天扶不起来,倒把自己累到不行:“哎哟喂,你倒有这么的胖…….” 苏氏翻脸:“你生过孩子不胖?!” 两个人对坐着在地上哭,见于氏的贴身丫头找来。于氏擦拭泪水:“翠草,快帮我扶四太太。”翠草怯生生地却先道:“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大发脾气,让人拿太太们去呢。我听到了,就先来报个信儿。” 于氏狐疑:“拿我们?” “世子爷去发脾气,说以后有官他一个人做,又说他娶这门亲事费了无穷的心事,花了成堆的钱,为的全是和姑老太爷修旧好,为的全是大家好。可太太们当贼呢,在他新房里偷东西。他说丢了银票,又丢了古董,说等成过亲,就好好的太太们算。” 于氏柳眉倒竖:“这个……”想说无赖,又想他本就是个无赖;想骂泼皮,再一想今天来的世子爷客人中,还真的一帮子泼皮;又想说该死,却偏偏人哆嗦起来,哆嗦半天,只出来一句:“谁拿了他的银子?他这门不是锁上的!” 见衣裙晃动,又出来一个人。 文章侯夫人铁青着脸过来,带着几个丫头仆妇。主人在前,仆人在后,活似摆出雁翅大阵,侯夫人冷笑连连:“哟,这不是二弟妹和四弟妹吗?这是怎么说的,太太不做要当贼!走吧,别当了强盗占尽便宜还当哭丧星!老太太要见你们,”把脸一翻,怒容道:“我们到老太太那里去说个明白!” “去就去!谁怕你!”四太太一挺腰子,话是很硬,就是脚跟不上,又堆下来呼痛:“哎哟,我的脚哟,” “菩萨有眼,菩萨报应!”侯夫人不依不饶:“走,有能耐当贼,没能耐理论吗!” 老太太却不是她房里,她也同样的在冷笑。这成亲的当天,这一家子女眷个个都在生气。老太太对面,是虚弱的老老太太和绷紧脸的南安侯夫人。 “怎么着,姑奶奶今天回来,是肯和和气气喝喜酒的?”老太太孙氏手数佛珠:“我不问个明白,还真不敢相信!” 南安侯夫人怒道:“我回来看母亲!你要怎样?敢嫌我进门不成?只要母亲在一天,我就得回去看视她!” “这撵小姑子不进门的事,是你做下的,我可不会做!”老孙氏针锋相对,老老太太虚弱而又痛苦地道:“别说了……” 南安侯夫人则嘴唇动着,不知道在憋什么狠话。 老孙氏不容她出来,紧紧不丢自己的话头:“不过姑奶奶你那小姑子呢,人家有兄长疼,索性的,过节也不在家过!姑奶奶你呢,若是今天把我惹火,我把你撵出去,你兄长命短可早就归了西,有谁为你过节!” “你!”南安侯夫人额头青筋都爆出来。 “别说了,”老老太太流下泪水。 老孙氏不理睬她,再对南安侯夫人道:“我做事留一线,而你呢,今天给我安分在这房里陪着母亲!别当我不知道你的性子是压不住的,是一辈子不让人的!不让得你丈夫也不贴你,不让得半点气没挣回来!……” 南安侯夫人眸子一片血红,又咬出嘴唇上一片血红。 “母亲,”外面有人哀哀的唤着。 老孙氏就出去,见侯夫人怒容而来,而二儿媳四儿媳则是狼狈而来。苏氏见到老孙氏就痛哭流涕:“我的母亲啊,我让您的好孙子给打了……” 第263节 “放屁!”老孙氏暴躁骂道:“今天是世拓亲事!谁敢捣乱的,我就乱棍轰她出去!”苏氏一怯,后面的哭全压回肚子里。 而南安侯夫人在房中怒:“这是说给我听的!” “不管是谁,都给我听好了!”老孙氏在外面又是一句暴喝:“管你什么天王奶奶菩萨娘娘的!今天是喜事,都给我精神点儿!会笑的就笑!不会笑的,滚回自己家里,别搅我府中的好事情!” 南安侯夫人气得要冲出去,可衣袖死死的让老老太太揪住,老老太太眸中滚下混浊的泪水,用原籍称呼叫她:“囡啊,不要去了,你就做件体面事情吧……” “您也这样说我?”南安侯夫人大恸伤心,她站在母亲床边,浑身不可遏制的颤抖,泪落如雨:“这亲事是谁许的,是谁指他给我看,说他少年英俊,又前程似锦?是谁对我说贵妃娘娘指亲事,他蔫敢不从?又是谁,让我到他家里先要抖起来,万不可给太妃丢脸面…….” “囡啊,爹娘心疼你才说这样的话,可做事的,却是你自己啊……”老老太太并不怪女儿责问,而是满面怜惜,她的神色中总是带着,我要是走了,你可再没有地方可去的怜惜。 南安侯夫人痛哭失声:“不不!我不能!这亲事不能成!” …… 下午的吉时,花轿在震天响的鞭炮中上门。新郎倌儿一出现,还是获得喝彩声。韩世拓本就俊美过人,又比袁训多出几分成熟,又仕途上并不顺利,,隐意识中还有一分儿沧桑,几下里全混在一处,又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俨然一个倾国倾城的美男人。 邵氏见到,也有几分得意,我这女婿生得还挺体面。 而对老太太见礼时,老太太也笑容加深,她却在想,这真的是报仇么?还是少一门仇人?在别人看来,也像是老太太在得意孙婿。 宝珠无意中遇到袁训,见旁边人都看新郎,就悄悄道:“哎,比下去了,”袁训还以打趣,四处乱看,自语道:“这王府的人今天来了不少,这王府的姑娘却在哪里?” 他无意中说到的,恰好是忠勇王府的人在这里。 宝珠黑着脸儿,把他衣袖一扯:“别看了,再看还有老虎呢。”夫妻不好久聊,这就分开。 新娘送出,登上花轿。梅英捧着个东西,用红布盖住过去,欠身进轿内,笑道:“姑娘大喜,这件东西请姑娘带去,早生贵子才好。” 掌珠就以手抬抬盖头,另一只手来接,却见是一个锦匣,自是祖母给的,心头一暖,又愧又内疚:“多谢姐姐,请姐姐告诉祖母,多保重身子,不要再为我生气才好。” 梅英缩身,轿帘缝上,起轿出门,直到上了路,掌珠才打开锦匣,这一打开,她又泪珠儿滚落不停。 这匣子里一式七个大小金锁,是和宝珠走时给的,一模一样。 第一百三十七章贺喜 七个金锁不但代表老太太对孙女儿的一视同仁,还是她晚年迟暮而来的一片慈爱心。 掌珠泪眼模糊,手指爱惜的抚在金锁上,把七个从锁头到镶金链子都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听到喧闹声多出来,应该是到了文章侯府门外,才以帕子轻拭泪水,不敢擦,怕划花妆容,只帕子在面上沾点着,把泪痕一一的抹去。 她坐在花轿里,就看不到她的公公文章侯兄弟四人大喜过望,齐齐的更堆出笑容。 他们看到送亲的人,是才封南安世子没几天的钟恒沛,后面跟的还有钟二引沛。 文章侯欢天喜地抚掌,对兄弟们道:“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姑丈好生的成全呐。”而韩氏另三位老爷,就差手舞足蹈,也和长兄是一样的想头,看来与姑丈的关系算缓解许多。 关于送亲的人,早半个月,文章侯兄弟就商议来商议去,都围着一个话题打转。 “安家最小的姑娘出嫁,是钟家长兄弟两个送的亲,这大姑娘出嫁,而钟恒沛又是世子身份不同,姑丈肯不肯放他前来?” 何谓庸人自扰之,就是文章侯兄弟等人这样的心思。 兄弟们探讨着可能性:“最小的姑娘办喜事,是太子殿下出面,送亲的人自然不敢用马虎人,这……我们家?” 文章侯府历年失势,自己人最知道。 “难道随便打发个人送亲?”潜台词,因为看不上我们呗。 “不可能不可能,姑丈不给我们脸面,难道他自己也不怕别人背后指指点点,他又何颜面?” 问韩世拓,他也是个不清楚。韩世拓不敢问老太太,去问邵氏。邵氏更糊涂:“送亲的?宝珠是怎样办的,掌珠也一样才对。” 韩世拓就回答含糊道:“姐妹们亲事上的操办,差不多。”问多了,他还烦:“横竖有送亲的,钟大不来,让妹夫送。” 家里要真的没有兄弟,妹夫也是能送的。但有兄弟,妹夫还是往后站的好。 文章侯就不再问儿子,只自己心里患得患失个不停。就在花轿进门时,他还心中发虚,有好些同僚全是打着和姑丈已修旧好的旗号而请,还有全族人的都在这里,为的是炫耀和姑丈府上成的亲事。 原本应该是亲家的,几十年闹的如仇敌相似。整个韩氏家族中,总有明眼人早说过老文章侯,此时文章侯,再加他的兄弟们。 “劝着你们姑奶奶不要再闹了,就是你们也不要再闹了。” 当年说这种话的人,文章侯都请了来,就在大厅上坐着。假如送亲的不是南安世子,文章侯还得别找个理由推开他们疑惑才行。 花轿后面,钟世子意气风发的出现……文章侯府的客人加上主人,全有了笑容。有人道:“果然,南安侯竟然是愿意这门亲事的。” “这么多年了,也可以结束了,把亲戚们好好走起来。” 文章侯四兄弟一起离座,虽然开心得过了,也没有忘记拿出长辈之姿,对钟恒沛迎上去:“贤侄,有劳你才是,请厅上用茶。” 钟大钟二满面春风,送亲的人在今天为大,被请到上座用茶。他们见有上年纪的人在,还是客气的让了让,别人全说他们是贵客,理当如此,兄弟二人才谢坐而入席。 离大厅较远的地方,站着两个衣冠中人。他们轻袍缓带,面容闲适,一看就是日子过得趁心。左边着蓝色锦衣的人道:“杜兄,以你来看,这京中的风向要变了吗?” “杜兄”就注目于他。 “南安侯为人干练,一回来就颇有圣眷,他肯妹妹安家和一生不对的文章侯府结亲家,可见圣上有起用文章侯的意思?以我来看呢,文章侯不管父子也好,兄弟也好,都无才干。这应该是圣上有起用闲散人等的意思吧?” 杜兄暗暗好笑,鬼知道他们怎么结亲家?兴许闹够了吵够了……夫妻生分够了…… 见问话的人竟能猜到与圣意有关,杜兄忍住肚子里嘲笑,装出一脸的认真沉吟道:“兄猜的岂能无理乎?历来朝廷动向,皆是一波又一波。廉政时用能吏,放宽时又多出风雅之士。朝中官员虽多,风光的不过那几个。如文章,归安等几个侯爷,皆是才干上差的,又有诸般职门中,平庸的人更多,但太平盛世,起用平庸之人唯稳,也是前朝用过的,兄之高见竟能猜得如此之远,让我佩服佩服啊。” 把那个人夸得得意上来,更加高谈阔论:“以我来看,时也势也,彼此涨的,必然要消……”顿了顿,他神秘地道:“杜兄,关于这桩亲事还有个内幕你知道吗?” “你是指太子府上的袁训?”杜兄淡淡。 第264节 文章侯府和南安侯府的亲事,带来无数流言蜚语。自然的,把南安侯府夫妻不和、姑嫂不和扒拉完了,就扒拉安家的底子。 而安家的新孙婿,就算他以前再不出眼,亲事太子殿下出面,瞬间当事人就成了京中人人想要看个究竟的人。 杜兄想这算什么内幕?殿下一出面,京里还有人会不知道吗?早就外幕了。 “是啊是啊,”那人肃然起敬,眼珠子可以掉地上:“哎哟杜兄,你也知道?”对着他一脸的惊奇,杜兄油然有了气,我又不耳朵聋,怎么会不知道?我不但知道这个,还知道袁训以前和太子的绯闻话题,谁叫他生得好呢? 还知道袁训为这打伤过人,还知道太子殿下为包庇他,把中伤他的人撵出京…… 这你知道吗? 那人看不出杜兄的腹诽,以他为知己般地道:“以我来看,断然没有南安侯府和安家主动寻亲文章侯府的道理!” 杜兄看着他好笑,就顺水推舟地问:“那是怎么一回事?” “是文章侯府见再不出条奇兵,就只能还浑浑噩噩过着。于是文章侯世子施出手段,对女人都知道他在行,那安家的小姐一介女流,怎生是他的对手,自然神魂倒之,情思颠之,南安侯百般劝解不过来,只能答应之…。” 杜兄险些没笑出来。 真真亏了他,好一个长篇的爱恨古记儿编得周全。他正要笑谑几句,鞭炮声轰地响起来,却是新娘子下轿子,准备往大厅上去拜堂。 而这时,另一个人也突兀地闯入他的眼帘中,让杜兄呆在原地。 同行的人发现他直勾勾的往人后面看,取笑道:“别人都看前面新娘子,你看后面有金子吗?”跟着看过去,却见极远的地方,有一个圆门,内中急步走出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随步子晃动,好似焦急万分。 南安侯夫人奔出来,自语喃喃:“谁敢拦我!我看谁敢拦我,我要截住老贱人的孙女儿小贱人,不许她进正厅拜堂!” 在她后面,也有几个人着急地追上来,只是见客人们多,不敢放声呼叫。 这可怎么办?这位老姑奶奶真的大闹花堂,今天可以热闹了…… 前面的人跑,后面的人追,饶都是女人,也都提着裙子跑得飞快。 而就在似拦不上的时候,大门上潮水般乱了。几个家人飞奔而至,上气不接下气:“侯爷,姑老太爷来了,” “啊!” 文章侯意外,客人们意外。意外一瞬而过,文章侯大喜叫兄弟们:“跟我去接姑丈!”兄弟四个人往厅下走,却见南安侯昂首阔步,在管家的陪同下已往这里来。 这里不少人认得他,私语声起来:“他怎么往这里来?” “是谁的,南安侯不赞成这亲事的?你看人家自己过来,是怕诸事办得不好,委屈他的亲戚才对……” 而杜兄则眯着眼盯着停下步子的南安侯夫人,把她惊愕面容收纳眼中,悄声自语道:“妙啊,这是夫妻大战呢?还是……” 南安侯挺胸而来,所有的视线就全贯注在他身上。南安侯夫人也就更没有多少人发现,就有人如杜兄般见到,也是暗想一下接上来难道夫妻对战?也就丢开。 冬雪飘飘而下,南安侯穿一件暗色雪衣,不用雪帽,任由白雪落于发上,虽是年老,那股子不让年青人的气势,足的激昂如山石上松。 “侯爷来了,” “道喜道喜,” 无数的热闹声浪中,南安侯笑呵呵拱手见礼,俨然成了今天最大的主角。而人后面颤抖个不停的南安侯夫人,黯然神伤把他康健体态仔细看着,一扭身子,往来的地方又奔去! 他知道她在这里不奇怪, 他却知道她会出来当众阻拦! 他知道她满心的恨不奇怪, 他却一如既往的了如指掌的适时的出来,毫不客气地一次又一次的把她的恨伤得体无完肤! 她是要去羞辱别人,不是自己去找羞辱! 南安侯夫人愤恨的离去。 树下,杜兄轻吐一口气,还是对自己低语:“竟然没有笑话看?也是的。南安侯一生落的是夫妻不和的名声,可他一生没有落下虐待不和妻子的名声。他做官全在外面,他怎么虐待呢?娶这样的妻子,却还能做到像他这般地步的,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这是狡诈为名? 这是阴险求理? 再或者是……。 反正杜兄是有些佩服的,也能清楚南安侯这女家的舅祖父在成亲当天往这里来,自然是他要保这桩亲事顺利进行。 “果然,南安侯是赞同的!”杜兄亲眼见到,才下这个结论。 …… “新娘子入洞房喽,”几个家人孩子们叫声震天,老太太孙氏满面笑容,扶着文章侯夫人,跟在新人后面往新房里进。 几位太太也跟在后面。 蒙上面纱许久的新房终于打开,这是在新人拜堂时才打开的,而打开时就有文章侯夫人的心腹在这里守着。 有亲戚们好事,也清楚文章侯府的一本子烂帐,故意问侯夫人新房为什么上着锁,侯夫人回答得很认真:“世拓爱干净,打开早了落灰他要发脾气。” 那个人就笑:“也防贼呢。”她是无意中打趣的一句,却不知道文章侯府早几个时辰发生的事,但三位太太皆坐在这里,听到难免憋闷。 四太太的脚,不过是扭到筋,找个人推拿几下,抹上些药油也撑着过来。她要是不来,就在亲戚们面前少露一次脸,又难免让人怀疑婆媳不和妯娌不和等等不和。 见新房在即,三太太林氏转过脸儿,殷勤地道:“四弟妹,我扶你,”四太太扭脚已家里人全知道,但三太太还在猜原因。手扶上她的肩头,就便儿咬她耳朵:“见到新娘子嫁妆没有,好生的整齐。” 新娘子全部的嫁妆,是上午就开始走,新房里摆不开,全摆在另外三间房子里。二太太和四太太只操心这府里对世子又偏心了,就没有去管新娘子嫁妆。 四太太心想你扶我一把,也是有事儿才扶,就颦眉头:“整齐又能怎么样?还能整齐就把你和我全吃了!论起来,你和我,再加上二嫂的嫁妆,哪一个敢说不整齐?” 第265节 “我是说,新娘子有副好嫁妆,自然来到就露脸儿。”三太太似笑非笑。 四太太格登一下,在心里泛出一腔心事。是啊?她从进门后就竭力的争,还没有争到这个家里的多少,就又多出来一个人。见房门已进,四太太才见到门后面,在窗户缝里见不到的地方上,还有两件彭牙鼓腿的黑漆高几,上面摆着两盆子红梅。 梅开五福,红若胭脂。 四太太登时火起,想她成亲时也是这样的季节,怎么老太太就不把自己收着过节才用的高几拿出来? 她一生气,这脚就好了许多。推开林氏,道:“我去看嫁妆。”不管里面喧闹声有多少,她只管去往隔壁。 隔壁,也有两个人守着。一个是老太太的丫头,一个是侯夫人的妈妈;见四太太来,都知其意。 迎上来笑:“想是来看嫁妆,”又道:“啧啧,这嫁妆真的不错。” 古代讲究的人家,从生下女儿来就攒嫁妆给她。家什做起来,首饰做起来,上好的布料收起来。此时摆在这里,一字儿排开的盆桶床榻几桌子,还有七、八口大箱子,都有半人多高,都上着锁。 四太太本就有火气,此时更恼上来,咬牙恨骂道:“怎的都进了家,还防着人?倒不给人看吗?” 这箱子里难得有龙蛋不成? 她气冲冲扭身子,甩着一块银红色帕子往新房里去。可巧儿见二太太隔着亲戚招手:“四弟妹,快这里坐着,看新人要揭盖头。” 老孙氏笑容不改,只看自己的好孙子;侯夫人见目光都在儿子媳妇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而进来的四弟妹也是边走边找着什么,更是不看自己,她抓紧空当,悄悄儿的白个眼儿。 哼,看新人? 新人好个相貌,难道你们不是跟我去过一回安家,都忘记了不成? 轰然笑声起来,一个孩子起劲儿叫道:“新嫂嫂生得中看!”更引出一大片笑声。四太太见是自己的儿子,恨他添这里热闹,对他招手他不听,就侧身找自己丫头,低低的骂:“混闹你娘的你倒瞎了眼?带他滚出去!” 丫头挨了骂就走,四太太这才专心来看新人。 呀! 她狠吃了一惊。 狠吃了一惊还不算外,还倒抽一口凉气。 倒抽凉气吧,也就不用那么响。 她抽得身边的老孙氏瞅她,而侯夫人硬生生把心头火往下压,嘴角浮出冷笑。怎么了?惊到你这成天抹粉戴朵,自以为你年青、你伶俐,别人全是老树皮,就你是小青草的人了? 而于氏、林氏也斜过眼角,心中有了快意。 这个人太伶俐,子曰中早说过,过犹不及。 过了头,和不及是一样的糟。 四太太苏氏进门后,没多久就和妯娌们不快活,是她仗着年青,每逢换季,再就是做衣裳时,就活泼泼的问:“大嫂,这红色有花的,你倒不做件穿穿?” 再不然就:“二嫂,你比大嫂小几个月,”于氏常恨,这几个月你咬得紧能吃还是能喝?“你也不做件?” 三嫂见势不对,自知容貌年青上都须让她,就先让开:“四弟妹,这里只有你年青漂亮,这衣料莫不是专为你拿出来的?” 有时候得罪女人,不一定你就先占了她的钱先倒了她家的灶,而是和她论年青容貌……十个女人那里,可以讨回八个恨吧? 此时四太太凉气出来,自己先后悔失口。左右看看,见婆婆不理论,三位嫂嫂目不斜视看新人,四太太暗中又松口气,还好她们没听到,就也无奈的再去看新人。 这一回是细细的打量着她,从头发尖子,到脚上裙边。 那眸光钻风似的,很想把新娘子鞋脚也看看,只是钻不到裙子里,只得再拐回去看她的面容。 呀呀! 这一回四太太心里有两个呀,这等美人儿却便宜了我们府上的世子爷,这真是一朵鲜花插在没完没了的牛粪上。 以四太太来看,凡是生得整齐,有清白家世,又带着不敢说震撼人却整齐能见人的嫁妆,嫁给韩世拓的人,不是失心疯,就是生下来就痴呆。 再或者生过大麻风,得到隐疾此生没好。 如果上述问题全都没有,那就只有一个答案。先让世子爷破了身子,再就是本性浪荡名声有染无处出嫁,就嫁到文章侯府里来了。 四太太是有雄心壮志的人,进门前就想在府里称王称霸,怎奈她一边窥视这府中,一面把这府中看得一文不值,真不知道她就称了霸,又有什么乐趣? 这种无处出嫁就嫁给她当侄媳妇的话,把她扫得无处容身,她自己是不会去理会。反正怎么难听,怎么抱怨这新人给大房里长脸面就是对的。 说了这么多,还没说到掌珠今天给她的视觉上震撼。 掌珠本就生得美貌过人,打小儿起她自己都知道。作为新人,更是打扮得下巴尖尖,小嘴儿红红,而鼻子尖挺得如玉柱般,满面有红有白,似一片盛开荷田中,绿叶红萏共长天一色,容貌上先就是个盛景。 把这房里老的少的,以前美貌过的,全压了下去。 再说她的嫁衣,她进京里邵氏有犹豫,大家什不好带的没上船,嫁衣这东西轻巧,却是随身带的。 每一件嫁衣,都有慈母的无数心血伴着针线在内。每一片花叶子,都栩栩如生,带着娘家的骄傲与疼爱。 新娘子的嫁衣,有时候是新娘子的另一张脸。此时掌珠的这层脸面,也是傲立在花烛下。 四太太不悦的时候,于氏也不悦。二太太是精明的,不然不会和侯夫人平分掌家权。她上了年纪,还识大体。不会得四太太那样公然表示不悦,二太太不悦暗在心中。 这新人嘴唇儿薄削,眉头利落,眼神儿看似羞涩,却微一抬眼,就把房中犀利的看个干净。这不是个好相与的姑奶奶! 于氏回想她和侯夫人的大小数百战,侯夫人磨人功夫不如她,才老实肯平分掌家权。一个月当一回家,这府里还能管得好? 而且做事情上是这样的,一件事一个人做,做得不好那个人面上有光,做得好是她的荣耀,她就肯出力。 现在四位太太全上来,却落得个还是老孙氏在忙碌,而四位太太不过是紧盯浮财的来龙去脉,生怕自己吃了亏。 第266节 她们就只挣到这个,但足够心满意足。 于氏暗吧,新人若是厉害的,可怎么防她压她才好? 掌珠算是进对了婆家,她没进门,先想着侯府的种种;而侯府的人呢,先要防她压她,怕她以后一里一里的占上风。 一个巴掌拍不响,总有另外一个才拍得声出来。 三太太就悄悄起身,在新人吃交杯酒儿的功夫,她早瞄好新房中衣箱。隔壁那衣箱不给看,这里的有今夜换洗的衣裳,总是打开的。 见一个大红木箱子,上刻着吉祥瑞草。三太太瞅着无人注意,背对箱子而站,把手插进衣箱里。箱子再多,若是不满,也是要惹人笑话的。 这手一插进去,三太太心头一紧,这些衣料是怎么塞进去的,哎哟,这紧的插进去了,抽不出来了可怎么好? 想是手中戒指勾住了什么。 她狠命地把手往外面拔,一个去势眼看着人就往外面摔。另一只手扶住她,四太太阴不阴阳不阳地道:“三嫂,你站稳了。”却原来她也寻了来,让林氏站稳,再就大大方方的往衣箱内试了一试,四太太冷笑说了一句只有妯娌们才听到的话:“哟,这以后可没有你和我站脚的地方了!” 说过,她离开回座。老孙氏早注意她们动静,但试衣箱是家家都会有的事情,见两个媳妇无言而回,一定是新人衣箱不错,老孙氏还是不理会她们。 闹房声中,四太太略有得色地把手微扬起,烛光下,五根手指上倒有四个戒指,每个戒指全是金子上镶东西有棱又有角,金勾角上,都勾的有布丝。四太太这五根手指进衣箱,至少划花四件衣裳。 她怕不如意,手还在箱子里搅了搅。 因此她四个戒指上勾住的布丝绣线,各有不同。 她作的这种划伤,以后也可以描补。但是四太太算出了气,这个最为重要。 …… 夜色深重,雪若无垠。文章侯府里早把寂冷驱走,换上吆五喝六之声。三老爷韩与礼正在听席中人说笑话,衣角让人扯动。是他的儿子过来:“母亲等父亲说话。”韩与礼就出来,见雪中妻子独依着一角假山石,深蓝色雪帽下面露出她凄清面容。 “出了什么事?”韩与礼过去问她。 三太太揪住丈夫衣袖,低声道:“可怎么办呢?新媳妇看面相是个聪明的。她这一进门,大嫂只怕借机收回各房管家权。” 不但四太太这样的想,就是三太太也这样的想。 三老爷也一阵难过。 他相信自己的大哥文章侯,大哥是个无才无能,和兄弟们一样的人,但大哥花的也有限。大嫂呢,文章侯夫人进家,三老爷四老爷都不大,在长嫂手中成的家,对她也有一份信任。让老爷们对家务起疑心的,只有世子韩世拓。 他花花公子出了名,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韩世拓以前惹出的风流事,全是用钱摆平。这些钱,又是从哪些公帐下摊下去的?太太们敢争掌家权,与老爷们在后面撑腰不无关系。 三太太三老爷相对苦笑。这是一对骨子里老实,又怕别人看出自己老实,拼命的装不老实,但却装不出厉害的人。 多少能看一眼公帐,也心中还能平服。以后若是大嫂说和新媳妇一起管家,太太们只能退后。新媳妇若是个厉害的,太太们不但退后,就直接可以回房抱孩子。 唯其老实,三太太才更着急的来寻丈夫,在雪夜中,她哀哀如受伤小兽:“外面上,你不如大哥二哥,又不是最小的,在老太太面前不如四哥。家里呢,我不如四弟妹聪明,不如二嫂有心眼儿,我们以后,可就只有吃亏的了。” 三老爷低下头:“那你有主意吗?” “不如,”三太太嗫嚅道:“我们分家吧。”说过不敢看丈夫,只看自己脚面子。三老爷叹气:“你听二嫂说多了话,还真的信她分家就好吗?” “分了家,至少钱财上是我们自己掌握,有多吃多,没多吃少,总落得心里敞亮。” 三老爷摇头:“你我又不是二嫂,手中还有些田产。就是四弟,你不要看四弟妹受二嫂怂恿只嚷分家,把四弟拉出来,他也是不干的。分过家,祖产自然归世子,你我还能有些什么?” 三太太瞠目结舌:“这话,怎么你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性子憨,若在二嫂面前露出几句,不知道她又生出什么主意来挑唆你们,我就不说。你闲下来无事,自己算算。祖产难道是能分的?谁祭祖宗就归谁,自然全归大房,也就是归了世子。余下的浮财,全在眼皮子下面。母亲的钱,难道你我还能占到大头?”三老爷也是被逼无奈才肯说出来:“再说分过家出去,看似快活无人约束。但一针一钱全是自己的,儿子们还没有成亲,女儿们也没有出嫁,以后全是自己的。” 三太太直愣住眼睛,险些晕过去。 “原来,分家不过是一句空话,” 三老爷看着不忍心,找出几句话来安慰妻子:“要是你我手中有钱,不计较吃亏,也是分得的。” 三太太滴下泪来:“若是我的娘家……。”她的娘家也是一样兄弟多,顾不到她许多。 “别提你娘家了,这事情我自有主意。”三老爷也不想提三太太的娘家。他成家时,老太妃已去世,三老爷四老爷选亲事上就弱下去,没选到满意人家。 三太太仰面,泪汪汪道:“你有主意?”她带泪笑了:“我就知道为了孩子们,你也不能袖手不管,” “我不管,难道要你管?”袖手二字,说得三老爷有些气怒。三太太忙拭泪陪笑:“你说,可好不好?” 三老爷回身,是他出来的地方,正饮酒的厅上。他目光所及之处,是姑丈南安侯。还有另外一个人,越过钟恒沛等人,坐在南安侯身侧。他觉得受约束,正左一扭右一拧的,浑身的不自在。 这个人生得浓眉大眼,粗壮满面,是梁山小王爷。 小王爷最喜欢舞刀弄棒,和人打一架比吃酒都痛快。南安侯见他在,就请他同坐,把小王爷坐得牙根子都是酸的,不住的往外面看。 三老爷狠狠心,才放心把话告诉三太太:“如今和姑丈可以说上话,你叫我出来前,我正在奉承他。我有两条路走,” 三太太又敬又佩,微张着嘴:“哦?”仿佛丈夫忽然变成天神般高大。 “一是出京当外官,你也看到姑丈手中是有几个的,这新媳妇的嫁妆,早有人对我说他家老姑奶奶外面花光了钱,也是的,她早早死了丈夫又死了儿子家中没有进项,那人说新媳妇的嫁妆全是姑丈一手操办,” 这真是冤枉了刚强一生的安老太太,和含辛茹苦为女儿存钱的邵氏。还顺带把张氏玉珠宝珠的好意,一笔抹杀干净。 可谣言这东西,就是如此。 三太太吃惊且羡慕:“新媳妇嫁妆不说最好的,却是齐整可以见人。”又心动不已:“姑丈如此大方,以后你我女儿们出嫁,他肯不肯……” 三老爷让妻子勾出满腹心事,又让妻子逗笑,道:“不用他出钱,只要他肯为我说话,让我出去做外官。到时候,我把你和孩子们全带走,在外面无人管无人问,可不就和分家是一个样?” 三太太含笑方起,又皱眉头,怯怯道:“姑丈他肯吗?以前你们和他……”旧事不提也罢,三太太再道:“他有三个儿子四个孙子呢。” 第267节 “他若不帮,还有一个人。”三老爷就看梁山小王爷:“我没想到他会来!世子相与的,全是花拳绣腿只会花银子的人,他天天吹他和小王爷怎么怎么好,我倒背后笑,没见过人家上门喝过一碗茶。前几天他吹,我就避开。没想到今天真的来了。” 三太太犯糊涂:“怎么?” “姑丈不帮忙,我就寻小王爷。边关自诸家国公郡王们回去,就打得热闹。就我见到的,银子钱粮一个月走几遭。梁山王威名赫赫,我寻他去,打仗我不行,杀鸡我都不会,去他帐下当个幕僚,你见凡是军中走过的人,哪一个不是背着钱回来的?” 三太太彻底伤到心最底处:“那是要命的地方呀,” “你不懂了,要命的是前锋,我只跟着梁山王,你见过主将陷在敌前的没有?他那里最安全。”三老爷一副胸有成竹。 见妻子还要哭,三老爷拍拍她:“回去吧,照看一下新媳妇。如今这两件事一个要求姑丈,不能得罪新媳妇;一个要求小王爷,不能得罪世子。等我得了意,就什么都好了。” 三太太是很想再劝,可此时也不是劝的地步,就只带泪道:“你少用酒,” 夫妻忽然一起看到了一侧。 那一方,传来的是微小的动静,可刹那间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厅上的人,吃饭的停下筷子,喝酒的住了酒杯,都和三老爷夫妻一样,扭身往那个方向去看。 见几个家人陪着一行人踏雪而来。 夜空寂寂,他们没有走在灯笼最光亮处,也全成了最光亮的一处。 这一行人,既精神又英俊,既少年又神气。他们不管是布衣还是锦衣,不管是起了皱的还是浆子还板正的,全能在进来的这一刻,点亮所有人的眼睛。 三老爷喃喃:“真的,难得世子又没骗人,这些人也来了。”三太太听他语声不一样,又见丈夫面有喜色,忙着追问:“什么人,他们是……” “太子党!”三老爷掷地有声,说过抽身就走去迎客,而此时,文章侯满面得色,早带着人迎出来。 韩世子这一回没骗人后,又没骗人,他说小王爷来,果然来了。他说太子党会来,果然来了。 头一个出去的,还不是主人。 梁山小王爷总算等到他们来,再说这里面自己的老对头长陵侯世子也在,他怪叫着几步蹿了出去,抢在文侯府前面在厅口儿跳:“啊啊!你们总算来了,还以为缩回洞里不敢来!” “我呸!”少年们一起啐他。 长陵侯世子骂道:“我们正经地方喝酒呢,让你白等着我就痛快!”大拇指往上一挑:“在安家喝酒你难道不知道?不喝到没有怎么来!” 这话恼了袁训,袁训骂道:“胡吹你的!把你能耐的,能把我们家酒喝光!那厨房里还有十几大坛,回去喝完了你再来!” 长陵侯世子大叫跟班:“小帮子,去把安家的酒全拉回家。小爷我明天喝完了,再把空坛子还他!” 袁训上去就踹:“滚你的!”世子爷笑嘻嘻避开。 南安侯正端着酒,没喝到嘴里全折到身上,钟恒沛笑着为他擦,道:“太促狭了,这些闹腾鬼们!” 他们何止是闹腾,简直是掀屋顶子。 梁山小王爷比主人还主人,一边骂长陵侯世子,一边乱嚷:“摆桌子,我们坐哪里!今天我不把你们灌趴在这里,爷爷我还是爷爷我吗?” 南安侯好笑:“这群孩子们,”再皱眉,又不是在你家,你做客呢! 但谁去提醒他呢,别人也跟着不是笑看,就是沸腾。 韩世拓笑得见牙不见眼,另一边早摆好两桌冷菜,只等他们来。韩世子就高叫:“四妹夫这里来,”少年们刚一坐下,就催:“酒,快拿酒来,今天不喝倒了不出这门!” 那眼神儿不怀好瞍别人,肯定是你们倒,不是我们。 韩二老爷本来都陪着他们坐下,但见菜还没有动,酒水先在碗里乱晃,小王爷大叫:“先喝三碗再说话!”二老爷摸着头笑:“我的乖乖,我不行,我走了,”赶紧的溜回来,让原本同席的人笑话死:“将谓偷闲学少年,你没有学成,这算灰溜溜回来。” 另一个人,也不年青,却也在少年桌上坐下。 冷捕头是跟在袁训后面去坐席,袁训来到,不管是眼神还是手势,就锁定梁山小王爷,冲他扬着脸笑,梁山小王爷自然跟上。这中间有他的一个帮闲,也是个京中官宦子弟,小王爷喝酒他得上来,就往袁训和小王爷中间一站,就想坐下时,让袁训一把推开:“坐那桌!” 那少年不敢争,也就走开。 袁训坐下,冷捕头坐下,另一边是梁山小王爷。长陵侯世子坐到袁训另一侧,正眼不看小王爷,但小王爷叫嚣喝晚了的不是男人,他每每就一仰脖子,先把空碗亮出来,正对着小王爷本人。 梁山小王爷就死也不看他,只盯紧袁训。偶然的,鄙夷一个冷捕头。冷捕头心中有数,小王爷对他恨得,不能再恨。 亲手抓人的,就是冷捕头带队。 少年们全神气飞扬,独冷捕头缩着身子,捧着大碗慢慢的喝,慢慢的吃。梁山小王爷就对着他叫:“喝慢的是女人!” 冷捕头也不理他,心想男人女人你也分不清吗?我长得哪一点儿不像男人,你说无用! 梁山小王爷没了和他斗气的精神,就再寻衅袁训:“有件事儿问你一下,那天喝你喜酒,你塞我一衣襟泥巴是为什么?” 袁训手中才端起酒,差一点儿折长陵侯世子身上。清清嗓子忍住笑,面无表情地回答:“是你外面摔跤得的吧?我不灌你酒,怎么拿泥巴灌你!你又不爱那个。” “是啊,”梁山小王爷也摸脑袋糊涂:“你家难道用泥巴待客?”他第二天酒醒在帮闲家中,发现衣内全是泥,他骂骂咧咧回的家。以后几次见到,又忘记问。 袁训翻脸骂:“等你成亲,你拿泥巴待客给我瞧瞧。胡说八道者罚酒三碗!”骂过还不过瘾,离席提个坛子回来,黑着脸站小王爷身后,斜眼瞅他酒碗,学他刚才语气:“你女人吗?罚酒不喝!” 梁山小王爷可不受这种气,把袁训当胸一推,跳起来就要暴怒。而他的人早先出声,把袁训一通臭骂:“姓袁的,滚一边儿去,” “今天不是你新郎,你少说话!” 文章侯吓得不行,忙叫儿子:“这不会打起来吧?”韩世拓不以为意:“没事儿,他们一直就这样!” 果然,见袁训老实放下酒坛:“好!”回座端酒碗,和长陵侯世子碰了碰,两个人笑眉笑眼的喝起来。 梁山小王爷好一会儿没转过来,盯着这两个人,姓袁的就是性子能忍些,平时也不是挨骂不回的人呀? 他眨着眼睛好一会儿,才一拍脑袋明白了,粗脸上开始嘿嘿:“这是你姐夫家,你不敢接是不是?” 袁训跳起来,直到他面前,揪住他衣襟,小声道:“你再说姐夫,我们就开打!”说完,为小王爷抚平衣裳,换上满面笑容,又回座去了。 第268节 这动作快如闪电,等到注视他们的人反应过来,袁训已回去了。而小王爷想了想,忽然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哈哈哈!”他诡异的瞄了瞄袁训,你还有觉得丢人的时候? 不是从认识时,就得意得鼻子眼睛对着天。 第一百三十八章新人厉害 大门关上,老王头咳了几声,门上积雪跟着掉了几分。他自己抬着下巴自语:“难道我竟然有了少年人的体力?” “喵,”不知哪家的猫蹿了过去,又掉下几分积雪。老王头这才恍然大悟,蹒跚着回门房:“咳咳,弄错了。” 而在他后面十几步外,安老太太、邵氏张氏、南安侯府的三位老爷带着钟三钟四,还有一位是袁夫人,在雪中往房中去。 老太太总是带着格外感激的神色,对并排走的袁夫人道:“喏喏,我的好孙婿在这里,才引得许多贵客们来,” 她们是才送袁训等人离开,和袁训一起离开的人,有长陵侯世子、户部侍郎的公子等,外加太子器重的苏先柳至,还有一个老狐狸千里眼冷捕头,这一行人不可谓不隆重,老太太就亲自送出来。 扫一眼邵氏,老太太时有感伤。她上了年纪,还在年青人面前要的是什么情面,为来为去,还不是为了家中三个丫头。 当然的,这也是重视袁训才如此。 袁夫人照例是温婉的笑:“这是老太太夸奖他,如何敢当,” 她们行过帐房,见红花守在门外,又隔窗子可以见到宝珠在算帐目,几个管事对她不时说着什么。老太太笑呵呵,又要对亲家客套客套:“四丫头到了你们家,竟然长进许多,这管家也中用得很呢。” 宝珠没办过红白喜事,不能算是老于管家的人。但见大姐姐成亲,这客人散了,她就去到帐房里帮着算帐,再随便请教。 袁夫人笑吟吟,也嘉许宝珠的模样,随口道:“我们京外地不多,全交给她管,学学吧。铺子呢,是她自己有,有事儿做,倒不寂寞。” 张氏钦佩,听听人家这婆婆说话,有事儿做,倒不寂寞。这位亲家太太不管是恭维她的好听话也好,还是余夫人那种挑衅的话也好,全都是如对春风,不疾也不徐。 这份儿气度,是怎么出来的? ……。嗯! 张氏乍一明白过来后,邵氏先开了口,邵氏是带着讨好:“也只有亲家太太这般的好人,才肯轻易地就让媳妇管家。” 老太太忍住骂她的冲动,你这话是夸人呢?还是骂人? 论夸人,怎么能说轻易的让管家? 这是讽刺亲家太太没全给出来,还是亲家太太怠慢管家? 袁夫人依就没有任何不悦,她是和老太太并排走的,老太太是长辈,她扶着她一只手,另一只手,是张氏扶着,老太太不待见邵氏,邵氏也不敢上前,跟在后面。袁夫人回眸一笑:“我是个懒散人,有了媳妇正好的交给她。宝珠也是个不躲懒的人,我看她倒是样样还行,让我放心。” 邵氏这才微红了脸,讪讪着不再说话。 她的意思,其实是借宝珠而对掌珠寄以厚望,盼着掌珠婆婆也给这般的对她,早早的教掌珠管家。 袁府上人少,侯府里人多,邵氏倒没有贪到女儿如宝珠般过门满月就管家。 大家回上房又坐下,烹茶喝过,袁夫人就要告辞。老太太见夜深,不好再留,就让人叫宝珠过来。 宝珠过来,进到房中先就陪笑:“看我竟然忘记,天冷,应该请母亲早回去才是。”袁夫人就含笑问她:“帐目可弄好了?” “还有一半儿没弄完,”宝珠说过,就转向安老太太笑盈盈:“请祖母示下,管事的也累了一天,现在的帐目封存,明天再算可好不好?”又陪笑:“明儿我就不在这里了,后天我过来。” 后天,是掌珠三朝回门的日子,宝珠还想着帮着操办。 她笑容可掬,心思全流露出来。 老太太对着她的笑就后悔:“我真的老了,竟然没想起来问袁亲家借了你回来,让你正经的办这件亲事才是,” 虽说袁训是养老女婿,可现在没有住到一起,袁家又人少,老太太无事是不会去打扰到宝珠,以免影响到她侍候婆婆。 虽说她的婆婆不用宝珠时时在家呆着。 宝珠就嫣然:“我已学了许多,”寻到玉珠在火盆边儿上看书,玉珠不爱和她们闲话,都闲话了一天,从客人的寒暄,再到京中最新的流行,全说得不能再说,玉珠累了,但亲家太太还在,张氏不许她离开,玉珠就握本书在火盆儿边上坐着。 听宝珠笑道:“等三姐成亲,祖母可记得教给我办。” 玉珠涨红脸:“你倒敢拿我打趣,看我打你。”露出生气的神气,但是只坐着不动。 房中人笑了几声,袁夫人又徐徐开口:“可是老太太想的,我也想到了,宝珠,你不必同我回家,就在这里住着。一则有许多的收拾,二则你大姐姐离家,二奶奶虽高兴但岂不还有感伤,老太太尚且是心疼的,何况是亲生母亲,” 她悠悠起来,别人无法猜测,但宝珠猜到应该在想姐姐。宝珠还没有想好怎么劝的话,袁夫人又展颜一笑,道:“多个人总热闹些。三则,大姑奶奶后天就要回门,明天又有许多家什动用东西要收起。索性的,你在这里住吧,让顺伯送我回去,再送你们衣包过来,” 你们?宝珠心中一动。 听婆婆笑道:“让顺伯顺路去文章侯府上,你丈夫今晚说早回不了,让他也往这里来吧。三朝那天,我过来,晚上你再同我回去。” 不要说宝珠惊喜交集,就是老太太邵氏张氏和玉珠,全都愣住。 都在想,宝珠这个婆婆怎么这么会成全人呢? 又想,换成哪一个当婆婆的,会舍得让成亲没满两个月的媳妇住在娘家帮忙? 邵氏先念了一句佛,她是随时由宝珠而想到自己女儿,暗暗祷告,盼着掌珠婆婆也似宝珠婆婆就好。 张氏跟着念了一句佛,眸子从玉珠身上转过,玉珠嘟嘴,知道你想玉珠以后有个宝珠这样的婆婆,可你自己想就是,不要看我! 老太太呢,她是很少敬佩人的。她出身侯府,生长京门,一般的人入不了她的眼。可袁夫人做事,她总是一件一件的都很喜欢。 如定亲事前,能体谅老太太,答应让独子承担养老。 如定谁她决不过问,任由儿子挑心爱的。儿子选中,这亲事也定的相当之快。 更别说人家有的是人照应,却从没有主动提过。 而今,她又能体谅到老太太和邵氏的心境,主动让宝珠留下住上两天,还答应袁训也过来。 第269节 上年纪的人,打心里都希望孩子们每天在家。哪怕他们关闭房门,但知道有人在,那感觉也是沉甸甸的。 在老太太愿意的情况下,袁家不就空落落的两夜没有孩子们? 老太太摇头不许:“不行,当人媳妇的,哪能留宿在外。” 袁夫人优雅的笑劝:“您只说喜不喜欢吧?” 这真是会说话的人,只一句话,让老太太哑口无言,无话可回。自己笑了两声,答应下来。外面南安侯府的三位老爷也商议着回去,见袁夫人如此做成,主动担负送她回家。文章侯府,也不用顺伯再跑,顺伯只送换洗衣包来安家就行。钟三钟四愿意往文章侯府去一趟,说是看看送亲的两个哥哥可有回家,别让文章侯府的拉住不放,大醉后失体面。 这里面有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理由在内。 文章侯府对这亲事喜欢过望,拉住钟大钟二不放,这是必然的事。 二老爷就喜欢得夸了侄子们,让他们去接兄长,顺便告诉袁训晚上往安家来住。 宝珠也百般感激,又说红花一个人侍候就行,让卫氏回家去住,明天再来就是。 这就定下来,安老太太不顾飞雪,又亲自送侄子们和亲家到门外。门上大红灯笼高挂,映出她的笑容是格外的喜悦,几乎能把皱纹给填平。 飞雪蒙蒙中,车辆马匹很快隐入白雪中。而老太太还在门外张眼望着,那面上的笑把宝珠也感染到,宝珠也笑笑,停下,再就笑起来。 她在心里,天底下哪一个当新媳妇的,有她这般的快活? …… 雪厚而重,钟氏兄弟冒雪往文章侯府去,酒后不怕寒冷,但飞雪打在面上疼,皆在马上用雪衣掩住脸,再互相道:“这全是让小袁盖的,等下让他喝酒。” 因文章侯和南安侯的不走动,钟氏兄弟这一代没有上过文章侯的门。好在总路过几回,不用人指路就来到门外。 远远的,见大门上喜气盈门,数一数,一道大门上挂上十二个大红灯笼,把侯府门外映出无数红。 “他这个门,倒比我们家的大,”钟留沛已是醉眼。 他的兄弟钟四更在马上有些歪斜,冷风吹动酒意,比刚才更醉上三分。钟四口齿不清地道:“那时候,那……太妃还在,” “错了,是贵妃,她当时是贵妃,”钟留沛瞅着门环,忽然咧开嘴:“四弟,你看他们这门环不如我们的大吧?” 钟四就跳下马,步子一滑,先出去三步,稳住回身嘻嘻:“哥,哥哥你等着,我去量一量,”就往大门上去。 门内出来两个人,因今天主人觉得得意,这家人也跟着腆着胸,也都有了酒。见一个人歪歪斜斜往大门上来,裹着个雪衣,上面一片白,想这时候没有客人上门,这个人也不是熟识来过的,就吆喝起来:“哎哎,看仔细了,这里不是做贼的地方。” 钟四就斜了眼骂:“好奴才!四爷我来了,你敢不敬!”回头问兄长:“不让进?我们怎么着,打进去?”钟留沛舌头跟着大:“打,大进去!” 跟他们的两个小厮上前来骂:“狗娘养的不长眼睛,这是南安侯府的三爷四爷到了,你们倒敢冲撞!” 把文章侯府的家人骂得干瞪眼,还在嘀咕:“什么三爷四爷,我们家的三爷四爷醉得在家里起不来……。” 后面出来一个人,急匆匆往门外走。见门上有客人,他却认得,忙露出不敢相信的样子,过来见礼:“这不是钟三爷钟四爷吗?” 钟三钟四定睛一看,却是跟文章侯的一个管家,这管家往南安侯府去过,这就认得钟家兄弟。 “你来得正好!这奴才,奴才们不让我们进!”钟四劈面揪住管家,把酒气儿喷了他一脸:“你评个理,不叫我们进……。” 两个家人吓得大气儿不敢出,这下子他们酒醒。管家把他们骂上几句不长眼睛,再陪笑:“ 四爷,您松开我,我这赶紧的还去买酒,” 钟四一愣,酒醉了几分,对着门上大红喜字看看,纳了闷儿:“敢情你们家不把我表妹放在眼里,这办喜事的居然先不买酒?” 管家还没有回话,钟三跌足拍手大笑,幸好让小厮扶住。“四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看你如今醉得话也不会说,这半夜三更的去买酒,定然这酒是让人喝光了,才现打发人出去,” 管家抹汗,后面催酒甚急,而自己衣襟还让钟四爷给扯住。他哈腰陪笑:“是是,三爷说得不错。” 又求告:“四爷放我去吧,这喝酒的人可不能等,”全是跟您一个模样的,醉得不知东南西北,这样的人索酒不到,怕他们不把桌子砸了。 钟四还是不放,继续劈面来问:“我问你,这把酒喝光的人中,可有一个姓袁?” “有有,” “可有一个姓苏,” “有有,” “可有一个叫长陵侯世子,” “有有,”管家都快让问糊涂了。 钟三又大笑:“四弟呀四弟,我以为你酒量比我高,却不想姑祖母家好酒把你拿下马。”钟四忿忿不服:“胡说!我几曾醉了,我这步子比你轻快,你就没有看出来?”说着放开管家,“轻盈敏捷”地进了大门。 回身来笑:“你看如何?” 迎面一顿打过来,钟三跟进来骂道:“我是哥哥,你说我胡说!胆子让酒灌得肥,你敢如此说我!看我告诉祖父去,看我告父亲告母亲告诉……。呃,你没有醉,怎么文法上全然不对,能说出叫长陵侯世子的话?长陵侯世子是他的名字不成?” 钟四抱着头往里跑,沿路的家人都不认得,在侧目时,后面又见一个酒疯子追着打他。家人们都捂着嘴笑:“这一定是世子爷的朋友,看看又添两个喝多的,” 二太太于氏从这里经过,颦眉问道:“都这样了,酒还不够?还打发人去买?”一个管家走在她后面,闻言就笑:“太太您想,这喝多了的人还能计较?二老爷也让买好酒呢。”二太太听过更恼:“我不出来看着,买酒又要多花银子!什么好酒好酒,寻常的那酒倒还不好吗?一定要几两银子一斤的,我的菩萨,这些人送了多少礼,我看全喝没了吧?” 管家就不敢再多回,但心里道,人家送的礼,还是值酒钱的。再说世子爷成亲事,来了一些贵客,喜欢得侯爷老爷们全不放他们,还不弄些好酒来给人家吗? 反正买酒的人已经出门,二太太来晚一步没拦住,随她生气去吧。 二太太正恼着,二老爷又走来。他是一样的酒气冲天,嗓子都比平时粗上许多:“管家呢,让去打那上好的酒,可曾去了?” “什么叫上好的酒!”二太太冲着他发火。 二老爷酒后脾气更大,袖子重重一摔:“姑丈还在,客人们也在,这不是你尖酸挑刺儿小心眼的时候!”怒吼一声:“去买好酒!”转身就走。 第270节 二太太气得嘴唇哆嗦几下,恨得全无血色,也一恼回房自去生气。 花吧,花吧! 花得干净我看你们明天醒来后不后悔! ……。 “呀!祖父……”钟三钟四在厅下面就直了眼睛。 那上面还有几席正在热闹,为首的一个人,满面红光,不是气色好,也是酒染上去的,正是自己的祖父南安侯。 钟三钟四脑子原地卡住,转动不得。 这女家的舅祖父,在成亲当天出现在男家喜宴上……。钟四苍白的看向兄长,目光中流露出疑问。是曲礼中有这一条呢?还是诗经中写过? 饶是钟四正在念书的年纪,也是今年下秋闱明年下春闱,他硬是找不出哪本书里有这一条。 钟三舌头打结,口干舌燥的解释:“这个……子曰过……。这个……。”百般寻不出来,他干脆傻眼站着,发狠地道:“你要能解释清楚,我让你当哥哥!” 这两位是真的醉了,就是解释清楚,这先出娘肚的人也不能当哥哥。 这一句叫得太响亮,惊动厅上的人。 南安侯看过来,见雪松旁边站着另外两个孙子,目光呆滞盯着自己。他心知肚明他们的疑惑,招手而笑:“上来,” 钟大钟二还陪坐这里,也醉意上头,对兄弟们笑:“来来,再吃一杯?” 钟三钟四上来,呆呆地发问:“祖父不是说有事先走,怎么却在这里?”南安侯好笑,想想道:“他们家的酒好,我闻到味儿,我就来了。” 他肚子里窃笑,我这不是成了狗鼻子。 当下让他们和文章侯等人见礼,把文章侯喜欢得直道:“不如让人请过表弟们来,”他说的是钟家的三位老爷,他以前骂人家小娘养的,就彻底见面不说话。 南安侯笑着摆手:“祖孙俱在这里,你还嫌灌倒的不够?”手指厅后面:“要灌酒那里还有,论拼酒的身子骨儿,我们须得让给少年们。” 大厅往后面的厅下,那里是少年们摆酒的地方。 此时几大张桌子上面,近一半盘子碗碟狼藉不中看。又有十几个少年,全醉倒在桌子下面。新郎倌儿正指挥家人抬他们回房去睡。 而还有两张桌子旁,还坐的有人。能在此时还稳坐不倒的,都是眼睛发亮,赛过夏天的星辰。酒此时跟不上,他们正在玩别的。 梁山小王爷和长陵侯世子鼓着眼睛,分坐桌子两边。中间菜全收起,只有一盘子,红烧肥肉冒着热气,是他们才要上来的。 梁山小王爷抄起筷子,长陵侯世子抄起筷子。 “吃!”两个人同时大喝一声,动筷如飞,一人一块肥肉吃起来。 一大碗肥肉下肚,不等别人喝彩。两个人腾地跳起,再各喝一声:“去!”步如流星般奔向空地上,那里不知何时摆下一个箭靶子,两个人各抄弓箭,这弓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取到,箭过数声,只见一道又一道箭矢飞向箭靶子,有人在旁边计数:“一、二、三……。” 靶分中心点,梁山小王爷知道长陵侯世子箭法不错,他和自己一样,枝枝箭全在中心点,就故意慢上一慢,等长陵侯世子箭再离弦,手中箭头一转,袁训大笑:“小王爷你使诈!” “嗖!” 后箭追前箭,把长陵侯世子的箭撞飞在地,这后箭去势不改,又一次笔直扎在箭靶子上。虽然不在中心点,但各人箭只有那么多,按此时余下的箭最后算起来,梁山小王爷却算多中了一枝。 厅上众人全惊骇住,而南安侯也夸道:“好!” 就这一个字出口的功夫,见长陵侯世子虽败不馁,飞快取出手中箭,手中一拗,把箭头去了,搭上弦就对准梁山小王爷,大喝一声:“奸诈的混蛋,吃我一枝没箭头的箭!”没说几个字,那箭已去了,“嘣”一声,断了梁山小王爷的箭弦。 长陵侯世子不慌不忙,取出最后一枝箭在手,张弓待射前,对梁山小王爷坏坏地:“你虽有箭,看你怎么中!” 一箭飞去,直奔靶心。不但留在上面,反把梁山小王爷前面中的一箭给顶了出去。 “哈哈哈哈……”长陵侯世子原地捧腹:“我赢了我赢了!”又有些恶心上来,肥肉吃多了立即就动,并不好过。 冷捕头都看着啧舌,反正你们是怎么折腾身子骨儿,就怎么玩。 “呼,”黑影一闪,梁山小王爷扑了上来,紧咬大牙,握住长陵侯世子的弓箭,青筋爆出,吐气开声:“断!” 他空手把箭弦上老牛筋给扯开成两截! 丢下断弓,梁山小王爷喘着粗气,叉起腰,学着长陵侯世子仰面对天喝雪状:“哈哈哈哈……。” “砰!”长陵侯世子扑上来给了他一拳,骂道:“你敢毁我的弓!” “你还毁了我的!” 两个人滚倒在雪上,“砰砰砰,”雪花四溅,打成一团。 这真是最好的醒酒药,厅上的主人也好客人也了,全醒了酒。 文章侯文弱之人,怕上去劝反把自己打中,急得大叫:“世子在哪里?”就是南安侯也站起要以长辈身份前去劝架,却让钟三钟四扯住衣襟。南安侯跺脚:“打伤了可怎么见他们家长辈?” 钟大钟二和少年们不熟悉,他们又大上几岁,也有劝架之意。 钟三掩口笑:“祖父不用急,他们俩见到后不打上一架,那叫转了性子。”钟四见兄长留住,他跳出厅口,手舞足蹈:“再打痛快点儿,我给你们擂鼓可好?” 正激战中的两个人,长陵侯世子在下面,梁山小王爷压在他身上,同时停下扬头怒骂:“呀呸!” 再一个翻滚,世子压在上面,把小王爷死死压住。 少年们全笑得肩头抖动,没有一个人去劝。 韩世拓才送几个醉酒的人去客房,见叫过来一看,也笑了:“打了?不打就不是他们。”他决不去劝,只问:“酒来了没有,有酒他们就不打了。没酒给他们肉,吃少了肉的他们自己会理论。” 文章侯这才惊魂稍定,小王爷和小侯爷在自己家里吃酒打架,哪一个打伤他都不好交待。才抚胸前,就听钟大道:“二弟,”钟二侧脸:“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老了?”钟大对那滚成雪人的一对人努嘴儿。钟二才挑眉头,南安侯骂道:“我还在这里,你们说老,敢是影射于我?” 第271节 文章侯一笑,才要接话,见一个人按住他肩头,回身一看,却是吏部里杜大人。杜大人是官宦之家,出来作官有亲族们照应,一般是清高模样对人。文章侯本来认为他不会来,但请还是要请。 此时,这清高的人笑得快走了模样:“嘿嘿,老韩啊,”文章侯受宠若惊,他虽然是侯爷,也平时在这种京中老官吏们面前不敢拿大,忙起身扶住他。杜大人打个酒呃:“呃,没想到,你和太子殿下也,也……” 他话说不顺了,目光就挪向外面。那一群太子党肯亲身到来,而且肯在这里放肆,就是最好的证据。文章侯府,将有一番新的气向。 …… 外面闹得翻天覆地,掌珠在洞房里早洗漱过,又换下嫁衣。她不管丫头们暗示性的劝说:“世子爷还没有回来?” 掌珠冷笑,谁说等他回来才换下衣裳? 掌珠才不管,催促热水上来。陪嫁的是两个丫头。画眉没了,紫花又不伶俐,掌珠不喜欢,就把母亲陪嫁的女儿们选上来,一个叫甘草,一个叫绿窗。 两个人年纪都只得十二岁,怎么着都不如画眉趁手。掌珠就把画眉的死,想了又想,对甘草道:“去问问世子爷原侍候的人,他有个小厮叫小黄,常跟着他的,这奴才如今在哪里?” 甘草去了不一会儿,噘着嘴回来:“奶奶可让我问谁呢,门外没有侍候的姐姐,我找了一时才找到,她们却在隔几间的房子里吃酒,我说找人,她们说没见过新娘子洞房这天就这么多吩咐的,又说我不会侍候,让劝着奶奶既不等爷先洗过,何不早睡?” 掌珠不动声色,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一问出来,就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是个小厮嗓音:“这里的人呢?世子爷说衣服染了酒,里衣儿也湿了,让取件衣服给他换。” 就有两个丫头步子敏捷的出去,掌珠倒笑了:“哦,这一会儿倒跑得快,”让绿窗开门,她披上披风出去,雪中看得清楚,正是那个叫小黄的小厮。 掌珠微微一笑,缓声道:“我说,” 小厮受惊般的回身,见到红烛光从房中透出,新奶奶站在门槛上,似笑不笑,半带嗔怒,正看着自己。 小黄心虚起来。 他的心虚,是从画眉死以后,他就开始虚的。 作为韩世拓的心腹,韩世拓躲在京外养伤,买东西的全是他。袁训那天寻过去,小黄恰好不在。如果在,这奴才也是躲不掉一顿打。他自己后来寻思,他是个奴才,如果那天在的话,以世子爷都挨痛揍来说,他的命有没有还未可知。 从此小黄就不敢去见掌珠,韩世拓办喜事,小黄本应该是最出力的人,可他装病躲懒的,硬是没和掌珠见到面。 本想着世子爷御女人的手段高,成亲后过上几天,新奶奶得着趣味,离不开世子爷时,自然也就对他气消,却没想到新人还能乱出洞房,新奶奶柳眉倒竖,不客气地出了来。 “奶奶,”小黄扑通跪下,然后憋不出话,只能道:“奶奶大喜。” 韩世拓的丫头们见到,都撇起嘴来。 小黄算是世子爷最中用的人,这新奶奶是怎么了?洞房这天就想收拾人吗? 掌珠看也不看她们,对小黄淡淡:“哦,我大喜,你恭维得好,进来吧,我有话要当面问你!”说过,掌珠先进去,稳坐榻上,带着不怕你这奴才不来的神气。 小黄犹豫一下,还是往里走。有一个丫头悄声叫他:“哎,你倒这么好使唤?”小黄瞪她一眼:“要你管!” 他进去后,见掌珠把面上三分似笑也收起来,虽容貌如花,但冷面更如凶神一般。小黄又跪下来,陪笑:“奶奶,爷还等着我去呢。” “我只问三句话,你回答得好,我就放你走,不好,”掌珠猛的变了脸:“我告诉你的爷,让他收拾你!” 小黄这下子吓坏了。 他不像房中的丫头们不懂世事,他知道外面的客人中,待得最好的就是这位奶奶的舅祖父家。还有这位奶奶的亲妹夫,带着一帮人称太子党的人,从进来后就目中没有别人,只自己个儿闹着乐。 这种成亲当天,女家的亲戚跑到男家来,知道的说文章侯父子盼出来的;不知道内情的人就只能猜这是撑腰的。 而这位奶奶的亲妹夫,把世子打得据说跪地求饶,是那一对姐妹花后来醒来所说。这位亲家小爷,那又是一尊凶神。 小黄就忙不迭地叫着奶奶:“但凭奶奶问什么,我一定如实而说。” 门并没有关,门帘子也奉掌珠命是打起来的,院子里丫头来看热闹,见小黄这么的胆怯,又都再次不屑。 新奶奶这三把火,倒烧得急。 她们为听说什么,都摆出听侍候的样子,候在门外。 掌珠见到,还是不理。先问头一句:“你家爷房里这些傲慢的丫头,全是他收用过的?”只这一句,外面的丫头全红了脸。欲待要啐,又怕这位新奶奶着实的厉害,今天就打起来,大家都不好看。 别人说新人不应该洞房就责备房里人,可也会说丫头们不会侍候,怎么头一天就惹恼新人? 丫头们都气怔住,没想到这位奶奶如此老辣无耻。这有够无耻的,她自己还没有洞房,这就敢问这些话,这来的生生是个夜叉吧? 就听小黄老实回道:“是。” 丫头们全红着脸悄啐。 房中新奶奶还是不肯放过,掌珠又问:“都叫什么?” “叫海棠、元儿、轻珠、暗香……”小黄后面又把小丫头名字全说出来。 掌珠当时就笑了:“还海棠?敢是和你家爷海棠春睡得好,才起了这个名字?”故意的,在这里停上一停。就见门外一个穿红的丫头“哇”地一声哭出来,掩面去了。 “还元儿?元为起始,为尊的意思,以后也改了吧,正经的叫个末儿好了,”掌珠在这里,又停上一停。 门外又一个丫头气得满面通红的去了。 余下的轻珠暗香正惴惴不安,轻珠见势不对,忙进来陪笑:“奶奶不知道,我们的名字原是侯夫人起的,” “咄!”掌珠就骂陪嫁丫头:“这是什么规矩!我不叫就敢乱闯进来!还不打了出去!”甘草才让丫头们骂过,正好出气,上前推搡着轻珠出去,骂道:“不要脸的婢子,有你乱插的什么口!” 轻珠涨红脸出去,把个暗香吓得怔住。 听房中新奶奶冷笑骂小黄:“你们爷也糊涂了!我叫什么,这丫头又叫什么!”小黄是见过庚帖的,心想这么个错儿,怎么倒没有早改过来。忙陪笑:“明儿就让她改,”轻珠却不知道,在外面哭:“为什么我要改名字,我的名字,却是太太给的,” 这一回甘草机灵了,不等掌珠骂,就出去和她对嘴,甘草也厉害:“好姑娘,劝你消停消停,你吃了什么,倒敢和奶奶对嘴!奶奶让你改名字,你就得改!” 轻珠还哭:“要改须问过太太……” 第272节 “你在老太太房里,还是在奶奶房里?”甘草问得她哑口无言。 东厢西厢中,各有人没有睡,支着耳朵在听。那哭走的海棠在东厢,正坐着,有一个穿红着绿的少妇在劝她,却是韩世拓的妾,是丫头时收的房。 韩世拓年近三十,风流成性,房中多姬妾才是他的本性。 不过姬妾再多,却是一样的拴不住他。 这位妾叫福花,早就失了宠的,却和海棠最好。她见海棠哭得伤心,暗暗的开心。想这丫头仗着是贴身侍候的人,世子爷回来不见妾室可以,丫头却是要见的,时常的早想踩别人的头,福花就假惺惺地道:“好妹妹,还真的有人敢这样对你,世子爷可从没有说过你一句硬话。” 海棠哭道:“我要和她做一场,怎奈今天是成亲日子,只能忍她。” 另一个走了的丫头元儿,却在西厢另一位妾的房中绷紧面庞生气:“哼哼!世子爷外面相与的新鲜女人多了,时常拿回来一堆的头发呀汗巾子呀给我收着,不多时又让烧了,说不再相与。什么新奶奶,看她能新鲜几天?” 正说着,这妾的丫头在窗前摆手:“爷回来了,快别说了!” 元儿、海棠,在廊下的轻珠暗香一起迎上去,娇滴滴道:“爷回来了?”韩世拓也有了酒,又格外开心,喜滋滋儿地道:“好好,都起来,” “爷……”元儿才娇嘟着嘴开口。新房门打开,小黄走出来,然后,是甘草和绿窗双双迎出,娇声道:“奶奶说爷回来的晚,” 只说到这里,韩世拓大喜过望,又内疚上来:“啊啊,我不容易的脱了身,掌珠气了我是不是?”风也似的就进了房,随即,房门紧紧闭上。 甘草绿窗对元儿等人翻翻眼,回到廊下。 元儿等四人愣住,随即轻珠咬牙:“看她能香几天?我们这府里能是好呆的?”元儿却冷笑:“可她到底能得意几天吧,你我的名字,只怕要改了。我的名字还好,我原是老太太的人,我去求老太太就是。倒是你,你才没听到吗?你的名字犯了新人的名讳…。。” 轻珠忙道:“她叫什么,我适才是没听到,” 海棠撇嘴:“你见到爷就晕了头,没听到他喊掌珠?” 房中,韩世拓小心翼翼,轻声在唤:“掌珠,你怎么生了我的气,今晚是花烛之夜,难道你不理我?” 世子爷进到房里,骨头就都酥了。 掌珠侧身坐在铺设大红牡丹花的榻上,冷冰着脸儿,全身都散发出怒气冲冲。 美人儿带怒,比她喜欢时还要好看。 韩世拓由这门亲事带来的好处,再到对掌珠的喜欢,人先就矮上三分。见外衣上有酒渍,脱下来丢于地上,走上三步,长袖已去,就方便来扯掌珠的手:“好妹妹,从此以后,我决不让你再等可好?” 风流大少,说大话成习惯。却不想遇到有心人,掌珠当即道:“你说话当真!”韩世拓恨不能对天起誓状:“还能骗你?” 掌珠趁热打铁,和他脸对脸儿,轻轻一笑,宛若芙蓉:“你敢发誓吗?”那一位更来得快,往地上就是一跪,双手往前抱住掌珠双腿,脸在上面蹭了蹭:“你让我发什么。” 这一位真的晕了头,他没想到掌珠在暗暗咬牙。 这般的熟练,分明是练习惯的。 掌珠对自己道,这条路已是走了的,再不能回头。既然不能回头,那就杀出血路也罢,拼着一条命敢把皇帝拉也吧,以后件件事情都得由我才行。 见韩世拓手不老实的往上面来,“啪”,打了下去。掌珠板起脸:“说吧,你看你发什么誓,能见你的真心。” “啊?”韩世拓怔了怔,对着掌珠直直看了几眼,才失笑了:“真真的,你是一个厉害人。你倒要我自己说。” 掌珠白眼儿他:“你当你娶的是面泥人儿,随你捏不成?” 她也没有想到的是,她的丈夫站了起来。在房中走了几步,面上的醉意下去一大半儿,掌珠微惊:“你没醉?” “没醉太狠。”韩世拓去倒茶,端在手中先送给掌珠,再自己取了一碗,回来和掌珠对坐,想了想道:“你先说吧,哪有人让别人自己全说了的呢?” 掌珠愕然:“你,倒不是个完全的草包?” “是草包,不过娶你到手,还继续草包下去,那我不是傻了。”韩世拓嘻嘻一笑,又有几分纨绔相出来。掌珠吐口气:“这才像你。” 架上沙漏一分分流着,韩世拓笑道:“我呢,倒没有多大贪心,我就想有个官儿,有个来钱的官儿,” 掌珠即刻道:“钱归我管!” “我风流成性,也不全是我自己招来的。没有正经事做,我不玩等什么?” 掌珠紧紧跟上:“家归我管!” “如今你是我的人,我好你就好,这道理你明白吗?” 掌珠断然道:“房中归我管!” 她眯起漂亮的眼睛,我不管你有什么计,我就是那定海神针。全归我管,你清不清楚? 第一百三十九章攀比 掌珠没想到她早有准备,而韩世拓也像早有准备。她不由得重新审视他,如果他真的不是个草包,那掌珠就另当别论,重新地看待于他。 可不管怎么看,重新嘻嘻的韩世拓都还是那浪荡模样。掌珠忽然道:“过来!”韩世拓就笑:“叫我?”同掌珠亲近,是他巴不得的事情。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是真心喜欢这桩亲事。 就是他的父母,也以为是儿子的手段骗来的。却不知道这亲事是受人“开导”而来,而开导过后,当事人至少韩世拓是欢喜不尽。 他一面对着掌珠行去,一面在短短的几步中把旧事浮上心头。 他浪荡成习惯,有过几件毁人清誉的事,导致在二十岁以前求亲不易。不容易得妻,而韩世拓又早尝到花花公子的甜头,索性不作成亲之想。 床头没有母老虎催回家,那天底下能上手的女人不都是他的? 至于孩子,妾也可以生,婢也可以生。在这一点儿上,韩世拓混帐的借鉴姑祖母南安侯府的例子。 钟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哪一个是正妻生的?不一样的升官成人,有子有孙。 他时常在外,家里的姬妾想有孩子也是难的。 第273节 他的母亲和祖母虽很想抱孙子,可光她们想,又不能成真。 妻子,孩子,在韩世拓心中就一天一天的淡下去。直到那一天,那个凶神妹夫手持尖刀跑来,他的刀,他的打,把韩世拓心中那一层迷障揭去。 袁训跑去揍他的那件事,不管说给谁听,都会认为这亲事是逼迫来的。唯有世子爷本人,在袁训和邵氏走后,让人救醒那姐妹花,继续在她们家养伤,想上一天,得出一个结论。 他应该成亲了! 而掌珠妹妹,是一件很好的亲事。 他是真的很开心。 其实在他进洞房以前,他受到父亲交待:“可对新人说说官职的事,”世子爷就说了。假如不是为应付父亲,韩世拓早就扑上去和掌珠同房;他的母亲也说:“可对新人说说这家里的事,”侯夫人的确是有新媳妇一进门,就把弟妹们管家的权利剥夺的事。 侯夫人不是太精细的人,但让二太太于氏压制这许多年的一口气,她咽得早已难过。 韩世拓还没有说这一条,但他也赞同母亲的话。自从婶娘们都插手家务,他花钱就多好几双眼睛,亏得他聪明才把钱弄出来。但如果是自己媳妇在管,那不是更好? 夫妻同心,弄钱容易。 从他到掌珠面前,不过就几步,他就想了这么多……。眼见到走到掌珠榻前,韩世拓想父亲说的话已说过,母亲的话呢,明天慢慢的说。现在,掌珠妹妹,我们去洞房。 他涎着脸,伸手去扯掌珠衣裳:“好妹妹……” 一个好字才出口,冷不防的红影子一闪,烛光晃动中,掌珠用力的跳起,把蜡烛带得不住的摇动,那雪白柔荑早亮出来,给了韩世拓一个巴掌。 她用足了劲,就把韩世拓打得踉跄后退,手捂面颊呆住,想掌珠是发的什么疯。 世子爷心中迅速闪过,为逼迫成亲,还是为自己以前浪荡……。反正女人计较起来,芝麻绿豆也算黄豆西瓜巨石大山。 听掌珠怒骂:“你不想娶我又何必假装喜欢!你这亲事是刀抵住后背出来的,你这没心没肺的人,你以前打的是什么主意!” 掌珠到底要把这件事计较过才行。 原来还是这件事? 韩世拓一听就笑了,目光闪烁着新郎才有的光芒,坏坏的足以让女人们发疯的嬉皮笑容出来,他放下捂脸的手,对掌珠笑了又笑,直到掌珠不耐烦:“打得挺喜欢?” “不喜欢,不过,你还有另一种法子收拾我,” 掌珠愕然:“什么?” 冷不防的,对方也给了她一个冷不防,韩世拓扑上来,“噗,”一口吹熄几旁蜡烛,房中还是明亮的,还有大红烛高燃。 世子爷做吹蜡烛的姿势,不过是习惯成自然。吹过后,见房中还亮,他失笑,知道今天是洞房,可还是把大红烛给忘记。他把掌珠圈在手臂中,低低地笑道:“让我慢慢的告诉你……” 抱着她往床上去…… ……。 蓝釉细花小瓷碗,从安老太太手上递出来。侍立床前的宝珠忙接住,交给梅英后,又从梅英手中接过漱口水,送给祖母。 这一系列的动作,宝珠做得很是熟练,让安老太太很是满意。 她就要打趣孙女儿:“你家婆婆不用你这般服侍,难道你时常如此侍候丈夫?”宝珠涨红了脸,因为长辈的调侃,就回以羞涩的一笑。 而老太太也后悔上来,怎么能和孙女儿开她和丈夫的玩笑。她笑顾自己:“老了老了,”就此吩咐宝珠:“去睡吧,你忙了一天,亲家太太让你留下来虽是帮忙的,也不可过于劳累了。” 宝珠含笑答应,为坐在床上的祖母拉拉被角,道一声去了,往对面她的旧闺房走去。才出门帘子,犹听到老太太告诉梅英:“四姑爷指不定几时回,让老王头睡警醒些,不要回来敲门他却不应。” 廊下,是飞雪虽住,却是黑重深夜。 宝珠微微有了娇嗔,今天去吃大姐喜酒,是正大光明的去吃。想来姐丈必不会早放他回来,那么今夜若是吃得多了,可还回不回来? 见前方是自己旧闺房的门帘子处,而红花正打帘子时,后面有人唤:“宝珠,”回身看,却是三姐玉珠走来,身后跟着丫头青花,抱着玉珠的枕头。 “天这般晚了,四妹夫还回来吗?没想到你竟然还能在家里睡,我来陪你。”玉珠轻快的过来,发上晚妆髻随着步子微动,有钗环声。 归宁有姐姐来陪,宝珠油然心情放松,就扮个鬼脸儿,取笑道:“若是他回来了,可怎么好?”玉珠拧她的面颊:“让他睡外面,真是的,我难得陪你一晚,以后能陪你的时候又有多少,论起来,大姐姐走的前一晚,我本是想陪她的,可又怕吵到她入睡,如今能来陪你,你却不感激?” 宝珠躲过她的手指,和她同进房中。见红花去打水给自己,而青花去放枕头,就也笑了,告诉红花:“姑爷未必回来,就回来,在榻上铺好吧,今夜我要和三姐同眠,不要他了。” “对,不要他了。”玉珠见这般,以为得趣,笑着又跟上一句。 红花却殷勤当差,答应下来还不算,回道:“那榻上得多加被子才行,今天死冷的。”抽身子就先去取被子。 宝珠对着玉珠笑,玉珠却对着红花背影歪歪头:“四妹妹,妹夫寻常要赏红花多少银子,红花竟把你丢下来,先去侍候那还没回来的人。” 红花偏偏听道,又伸个头过来,认真异常:“并没有多赏银子,不过这是红花的本分。”宝珠和玉珠方大乐了,送去枕头的青花揭了红花的底,青花笑盈盈:“红花随四姑奶奶出嫁,涨了月钱了。” 玉珠笑得不能自持,就用帕子握住嘴不抬头。 红花紫涨面庞,在姑娘们看不到的地方,对着青花捏捏小拳头。忠心的红花到了你青花嘴里,成了什么人? 是爱财的小鬼吗? 宝珠却一本正经了,对青花道:“青花你不用担心,等三姐出嫁你跟去,也是一样的会涨银子的。” “为什么?”青花很喜欢,但是因为信心不足,又追问上一句。 宝珠还没有回答,红花在外面插口:“那时你多了差使呗。” 宝珠和红花说话都没有别的意思,但玉珠主仆一起红了脸。青花怔了怔:“四姑奶奶打趣我,你红花也……”追出去就寻红花要打,红花一溜烟儿的就跑。 两个丫头在房中穿过跑去,玉珠也是一样的更红脸。对宝珠道:“看看,你们主仆竟然合着伙儿欺负我们。” 宝珠奇怪道:“红花并没有说错才是,她的确是多出来差使,表凶才加倍的赏她钱。”宝珠恍然大悟,红花说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她每夜光侍候那热水就跟着睡得极晚,而袁训走得早时,红花也要跟着起早。 第274节 宝珠午休时,就让红花也去打盹儿,怕她精神跟不上。 再来宝珠铺子上生意,红花得用很多,从表凶也好,宝珠也好,自然给红花涨钱。 侍候热水这话不好说出来,宝珠就对玉珠解释:“我们家人手少,红花中用呢,她并没有说别的意思。三姐姐,” 宝珠悄声地问:“你倒有那样的意思?早想着把青花给他?” 你的人,可还八字儿没一撇呢。 玉珠飞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也没那么着想……宝珠,你快洗了来,我们睡下再说话儿。”宝珠就去洗了回来,和玉珠并头而卧,姐妹低声攀谈起来。 “成亲好吗?”玉珠如今也问这话。 宝珠嫣然:“好啊。” 她面上的笑,如荷花在静谧荷田中绽放,带给人沉静的安宁。玉珠就又问:“怎么样的好?”宝珠想想,就道:“自在呢。” 玉珠就叹气了:“也只有你,才是自在的吧。大姐姐今天出嫁,此时想必是于归之乐,”宝珠咦了一声,眨着眼睛对着她笑。 玉珠重新红脸:“我也不知道什么是于归,”宝珠扑哧一声:“那你知道是乐就行了。”玉珠翻身又要拧她嘴,都急了:“闺房中说话,你偏偏东扯西拉的。”又搔宝珠的痒。 宝珠还没有笑上几声,外面有梅英说话声。梅英也带着笑:“三姑娘,老太太说四姑奶奶要歇着了,明天虽不是新人回门,也有亲戚上门,诸事指着四姑奶奶操办,后天回门大事,更不能简慢才行,有话儿明天说吧。” 玉珠和宝珠一起答应,听到梅英走开。玉珠做了个怕怕的神色,小声道:“你看,这就是你说的不自在吧。” “不,”宝珠温婉的道:“这是守在家的规矩。” “那出了门子,要比这还要糟可怎么行?”玉珠怅然。宝珠见她不喜悦,也就跟着正经起来,伏在枕上同她咬耳朵:“那武状元,哦,”她自己笑:“那未来武状元,” 让祖母左一个武状元是你的,右一个我等着为你摆酒接风,弄得宝珠也说错话。 宝珠才笑,玉珠接上话:“母亲说大姐姐都走了,他来还能是为着什么?白天的,我遇到他两次,他见到我,倒客客气气的避开,没有乱看,也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有心在我们家寻亲事。可我,却不中意他呢。” “他可不行,”宝珠热心的分析:“三姐姐你要嫁的,应该是个斯文爱念书的人才行。以后呢,房中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儿。若是他,”宝珠颦眉头:“他在窗下抡棍棒,你在窗内去念书,呀呀呀,想想就怎生的般配?” 玉珠幽怨地道:“我只恨长大,若还是小时候,看花写字的多好。见你过得好,母亲让我看你呀看你的。如今大姐姐也出嫁了,我对母亲说,让我再看看她,我才出嫁呢。” 随着这话,宝珠的心思,就随着在自己婆婆和丈夫身上转了一转。她中肯的微笑:“我遇到的呀,全是好人。” “那是你好才是。”玉珠也相当的中肯。 宝珠带笑摇摇头,轻声再对姐姐道:“不是的,”她坚定的笑道:“是我遇上的全是好人。姐姐你看,”宝珠扳起手指头:“祖母是好的,” 玉珠如今也点点头。 姐妹们小时候不受祖母待见,只有邵氏张氏是大人,能记在心中。她们大了以后,遇到的待遇彼此一般,对祖母没有母亲一般的怨恨。而能住到京里,就不爱出门的玉珠来看,京中繁华过于小城,就是夏天戴的花儿也是多出来的,是觉得好的。 而祖母对于长姐和小妹的亲事所持态度,玉珠也是赞成的。 如对小妹宝珠定的一门绝好之亲,但长姐出嫁,老太太虽不满意,却也早备下同等的银两。掌珠不要,那是她不要的。 长姐和小妹全有祖母给嫁妆,玉珠想想她也是一定有的,自然要说祖母还不错。 听宝珠再道:“二婶娘是个好的,” 论起长辈,玉珠没有它话,也点头。 “三婶娘为姐姐年青守得住,也是好的。” 玉珠想想母亲为自己忙来忙去,为亲事觉都快睡不好,就笑:“知道今夜我同你睡为什么吗?”宝珠笑嘻嘻:“你不陪我睡啊,要让三婶娘的话灌一耳朵吧?” 玉珠吐吐舌头:“只灌一耳朵吗?让我告诉你,今天大姐出门子,母亲是睡不着的。”姐妹同时的轻笑,宝珠又道:“大姐是好的,” “大姐是凶的,”玉珠又中肯了,然后双手合十:“盼着她能凶得过那侯府才好。” “三姐小时候吃的用的,常带上我,也是好的。” 玉珠难为情状:“你出嫁我只给了件手绣的东西,那时才可恨我平时不做活,竟然不能多为你做些什么。” “肯为我绣,也是难得的了。”宝珠莞尔一笑,再叹道:“奶妈为我不曾离开,其实她的娘家人早些年就想接她走,说她不容易,要为她再找老实可靠的人,又说奶妈没孩子,不必守着。奶妈放不下我,就一再拒绝。” “咦?”宝珠忽然想到,她还有三间铺子是私瞒下的,怎的不让奶妈家人过来,他们也得团聚才是。 玉珠却佩服了,她注视宝珠成亲后愈发润泽的面庞,由衷地道:“宝珠你才是个好的,在你心里呀,就没有不好的人。” “那是我遇到的全好人呀?”宝珠笑盈盈。 玉珠就逗她:“那明珠呢?今天我没有同她说话,就遇到也不想说。其实有一句话我想问她,余伯南如今中了,她可后不后悔?” 宝珠亦叹:“明珠也是个好的。” “嗯?……。不会吧,”玉珠慢吞吞地道。想方明珠做了多少坏事,什么毁人好看衣裳,和人争风之类的就没少做。 宝珠也同时想到玉珠所说的那些坏事,叹气道:“她是无人教导,若是生在为人正直的家里,她也不会这样。” 玉珠咀嚼一下,道:“却是这话有道理。” 北风呼地刮起来,窗户大响了几声。 玉珠朦胧欲睡去,宝珠却还在想心事。想这么大的风雪声,若是表凶在家,半点儿不觉得。此时肩头外是姐姐肩头,同样的羸弱,就担心风雪起来。 她往外面看了看,表凶今天,竟然真的不回来了么? 对着三姐说大话不要他了,可真的深夜了,宝珠娇滴滴地想,他还是回来的好呢。 …… “你说什么!”梁山小王爷眼如铜铃,睁得圆滚滚的,似随时会落下来。 第275节 他对面,油灯下面,坐的是袁训和冷捕头。 袁训和冷捕头的旁边,是一个普通的木榻,冬天冷,上面铺着简单的垫子,既没有喜庆颜色,也无花无朵。 他们现在坐的地方,是文章侯府门外最近的客栈里。 梁山小王爷额头冒冷汗,不敢相信自己才听到的话。 袁训满面通红,捧着热茶在饮,就对冷捕头使眼色,你再说一遍。冷捕头就笑笑,慢条斯理的再道:“小王爷,我的意思。明后两天你们的赛马,不如放到京外三十里铺的集镇上去比,而过年前呢,有两处地方你们可以去,” 又把两处地方全指出来。 梁山小王爷彻底明白过来,他瞪住面前两个人。 怎么好好的大家拼酒,这姓冷的不老也不少,也跟过来。坐在自己身边就不走。小王爷烦他,要知道这姓冷的是刁着坏。 他有几个帮闲,打过架后,小王爷包庇,躲在他母亲梁山王妃的私房产业中。那院子偏僻的,别人寻不到,梁山王也不知道。偏这冷的,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像是老鼠洞他也数得清似的,他带几个人前去,把人抓了。 这是冷捕头的强项,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和地方。 梁山小王爷带着三百银子礼物,三百现银去贺袁训成亲,为的就是这几个人。 这全是他素来相中的,以后打算带去军中的人。他才着急。 好嘛,人才弄出来没几天。小王爷还想声势再大一些——他和帮闲们混也不是白混的。梁山王武将世家,小王爷虽莽撞些,却不是笨蛋——他本想再招些人来,明后年他就去找父亲。而听听,这姓冷的混帐说什么,你们按我指定的地方去闹! 这他娘的,你倒能指挥小爷我? 可小王爷随即清楚,这是太子殿下的授意。对面这姓袁的坏蛋,姓冷的混蛋,才在席上无法说话时,把自己又拉到这里来单独说。 梁山小王爷的粗眉头,拧得快成一团浓墨汁。 他是不怕太子殿下的。 他太清楚自己的好,这是他打小儿就知道的。 他的父亲,从生下来后就没怎么见过。梁山王常年在外,回来过一次,是小王爷三岁。三岁的孩子不太记事情,就记得父亲带着他玩小枪小棒,告诉他:“不会打架的,不是我儿子!” 而单独给小王爷留下的幕僚们,也无不传达给小王爷的是,你功高,主也要侍候你。 倒不是震主。 小王爷不怕太子党,还敢一回接一回的揍他们。就是他清楚,不在太子殿下面前显点儿功夫,太子又认得你是谁。 能和太子党们京中抗衡,小王爷也是得意的。而梁山王留在京中的幕僚们,自然也会为他出谋划策,做到几分他完全有底。 而今,太子殿下这就想收伏他了。 梁山小王爷心中一闪而过,有一个幕僚说过的一句话,不能早早伏低。 小王爷把眼就更瞪得如牛眼睛,一个字也不再说。 这是家学渊源。 大多的贵戚子弟们,不管看上去多粗鲁,关键时候也能沉得住气。 他在等姓袁的坏蛋,和姓冷的混蛋再多说些出来。 而对面两个人,比他还能沉住气。 冷捕头也抱了一碗茶,喃喃自语:“多少年没有这么喝过,这头晕的,什么钟点了,我该回家了,” 梁山小王爷把耳朵快撸直了,听来听去后面的全是废话。 而袁训呢,慢腾腾喝,慢腾腾喝…… 窗外飞雪扑动,窗也响,门也响,听上去外面风雪肆虐得无处不动。 时间,在这肆虐中,一分一分的过去。 “唉,文章侯府的酒,不好喝,喝得我头疼,” 姓袁的呢,还慢腾腾喝,慢腾腾喝……。 梁山小王爷于是也头疼起来,你们就这么交待我,似吩咐我似的,我让你们一说就听从,爷爷我成了什么人? 你家的奴才? 不行不行。小王爷转转眼珠子,他转眼珠子动脑子的时候可真不多。这一动,袁训和冷捕头立即发觉,两个人不动声色,还是一个慢腾腾喝茶,另一个还在喃喃:“这酒……” 小王爷恨得牙根儿磨了几下,很想跳起来把对面这两个一顿暴打。 你们就不能多几句客气谦恭的话出来? 比如让点儿步,给点儿好处什么的…… 而对面那两个人,还是稳如泰山状。 娘的,你们沉得住气,小爷我坐不住了。小爷我要赶紧的回去找幕僚,让他们来对付你们,给你们个回话出来。 在北风又一次撼动房门,这是客栈不比家里坚固,那门狂动几下,小王爷随着也跳起来。怪叫一声:“天都要亮了,我娘还等我回家。” 打开门就跑了。 走就走吧,这家伙还不关门。那门大敞着,风雪一个劲儿的往里灌,瞬间就灌进不少雪在地上,雪遇暖而化,一堆水在地板上漫延开来。 袁训和冷捕头相对而笑,袁训是知道冷捕头这混蛋,关于冷捕头是个混蛋,在这一点上,袁训和梁山小王爷持相同看法。 第276节 这混蛋除在太子殿下面前,是很少主动开口说话。袁训就先评价几句:“他回去头一个告诉谁?” “嗯……”冷捕头沉吟状。 袁训不屑,往后一倒:“行了行了,我要睡了,你要回家,赶紧的回吧,出去记得关门。这门不关,冻人吗?” 不说就不听了。 梁山王留下的幕僚,不过就那几个。 冷捕头就笑:“你才成亲,就撇下老婆?”袁训反唇相击:“你成亲几十年了,你倒还惦记老婆?” 他手搭腹上,打算就此入睡。 但宝珠的娇嗔,不由自主的浮上心头。 这么晚回去,先要把老王头弄醒。可怜他一把年纪,让他睡吧。再来有了酒,见到宝珠必不放过。在家里也就罢了,宝珠今天在旧家里,老太太就在对面,虽说她是听不到夫妻动静,可老太太房中上夜的人,却不见得听不到。 那不是会羞到宝珠? 羞到宝珠……。好看之极。但,改天吧。 袁训真的要睡了,他听到冷捕头出去关门声,就打个哈欠,喷出的酒气自己都皱眉头。还是这里睡的好,红花儿……你也不用一直照看水了。 这么晚还不见我,总是心中会有数。 ……。 这一夜不睡的人,还有一家。 方明珠抱膝独坐床上,对着地面怔看。 方姨妈没坐,在房里走来走去。她太激动睡不着,坐着不动,这房里又冷。 “你表姐也成亲了,你还不成亲?平时天天来看你的吴家大爷就不错,家底子错,又肯出钱,” 方明珠木然不语。 “再不然,郑公子也很好,人家是京中的官宦世家,家里兄弟叔伯都做官,” 方明珠面如死灰般寂静。 “难不成你相中今天遇到的武状元,”安老太太一口一个:“我的儿,这武状元明摆着就是你的,”方姨妈也能听到。 方姨妈神秘地凑近女儿:“我为你也打听过了,他家是城里有铺子,有几间还不清楚,但看他送的东西,倒有上百两银子,这出手大方的,啧啧,就是个王爷也不过如此吧,” 梁山小王爷若在这里,必定反驳。 他肯送袁训三百两银子的礼物,是他自己赎身花了五千两,为几个帮闲赎身才肯送几百两。 就是王爷,也不会平白无故把银子送人。 “武状元他住城外面呢,我说去他家铺子买东西,问他住哪里,他就告诉了我,要不然,”方姨妈碰碰女儿:“我为你去寻他?” 方明珠终于怒了,她很想发泄似地大叫,可租的这房子又不隔音,间壁就有人家住,不敢高声。 她想自己总算体会到什么叫怒也不能怒,就更伤心。对母亲恨声道:“人家要当武状元的人,能相中我?” “他不是正经亲戚,比我们还要远,带那么多东西去,不是有事求人,就是求人。玉珠不是还没出嫁吗!” “什么郑公子,他要我当小!” “什么吴家大爷,他只想要我身子!” 因不能大怒,这压抑下的嗓音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好似铁钉钉在地上般狠厉。 方姨妈也就恼了,拉把椅子坐到床前。才坐下来就打个哆嗦,先骂:“这天死冷的!”又问女儿:“你倒冲我狠!我全是为着你,为着你才舍下老脸还往安家去!” 方明珠一扭脖子:“哼,你可以不去!” “我不去,你可怎么办!” 方明珠感伤起来,抽抽泣泣地哭:“我还能怎么办!是你叫我往京里来的,如今公子他中了,”余夫人没找到袁夫人的碴子,又让儿子看着不能去寻方氏母女的事情,就无处不显摆她儿子的高中。 要说今天安家谁的声音最高。 一个是阮家小二:“我这一甲十九名,”自然有人认为他中得高,听他夸耀。 再来就是余夫人,声浪略低:“我儿子呀,早让他到京里苦读就是对的,冯二奶奶,你家四少我也让人看过,论名次不比伯南低,可伯南是在京里中的,京里中的呢……” 冯家的人幸好涵养高,不然可以躲着余夫人走。 最后一个就数安老太太了:“武状元呀武状元,”武状元不离口,似乎不把掌珠气到哭她不罢休。 方姨妈能打武状元的主意,老太太今天贡献的分贝不可埋没。 方姨妈处处为了女儿,就是她自己都没管好,怎么能弄好女儿。她满心的为女儿,此时却听到女儿说余伯南中了,方姨妈大怒:“别提他!” 话音才落,隔壁有人怒声:“小点声儿,你们不睡别人要睡!” 古代房子大多是木板壁,有些街道的房子,有缝都能看到别人家里去。方姨妈才起怒声,这就弄醒邻居。 她缩缩头噤声,方明珠看着母亲又可怜她,长长的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而隔壁的人还在放过,有个妇人劝:“睡吧,人家早不说了。”那男人道:“成天抹脂涂粉的,站门口想男人!她们自然不睡,白天好装懒模样儿勾人!” 方姨妈怒极,却又不能怎样。 方明珠忿极,却又忧愁起来。 第277节 宝珠在思量自己遇到的全是好人的这一个夜里,方明珠也须思考一下。她以前在安家的时候,几曾受过这种气,又不能出? 就是表姐掌珠给自己气受,方明珠也敢把她衣裳划花了。不管赢不赢,好歹还能出气。 而今,却是一口气也不敢出,全噎在心里。 方明珠缓缓出声,低低对母亲道:“你不用白忙活!我要嫁人,不给人当妾!”方姨妈忙问:“你要嫁什么人?怎么我天天陪着你,我不知道。” “门外卖水的禇大汉,”方明珠低声道。 “啥!”方姨妈吼出来。 “砰!”隔壁有人砸出东西,木板壁摇晃几下。方姨妈又吓得不敢再说。方明珠见到母亲此时模样,更痛泪流出。 她且哭且道:“我们还在祖母家里,从没有经过这个!有时候我想,若是不去闹,不被撵出来,也就不会是今天这样。表姐出嫁,宝珠也出嫁,就玉珠那个书呆,还能比我会说殷勤话吗?” 她一个劲儿的低声,但泣声却止不住。隔壁也许听出愁苦,也就不再出声。 “全是为了我,为了我才到今天这地步,可我,也不能由你说的再去作妾,或卖我的身子!” 方姨妈也苦恼:“为什么不能?我告诉你呀,女人身子不值钱。像我给了你父亲,又怎么样?你看那两头为大的人家,又不是妾,又没有主母管,两边都为大,你在外面一样是大的,郑公子许给了我,” “不!”方明珠痛苦。 说起来,人受教训有人快,有人慢。以方明珠性子,她倒不是一下子悔改到这么快。主要的,还是掌珠她的亲表姐,风风光光的嫁给小侯爷。 小侯爷又生得俊美过人。 韩花花的外表,是没得挑剔。 而掌珠的嫁妆,有着宝珠和张氏玉珠帮忙,也无可挑剔。 掌珠的人,又有什么可挑剔的呢,美人儿一个。 方明珠也是美人儿一个,方明珠无有整齐嫁妆,方明珠就找不到小侯爷。可表姐是正妻,方明珠不能让她笑话了,她必须正经的嫁人。 她又同掌珠攀比上了,但有时候的竞争,也一样是带来正面效应。 方明珠认真告诉母亲:“禇大虽卖水,但他愿意明媒来娶我,我要嫁给他,他不嫌弃我没嫁妆,他说给我办嫁衣。表姐的婆家他也送过水,他认得那管家。今天办喜事,那家里要用城外的泉水泡茶待客,他去送了,就便儿看表姐嫁衣,他说给我办件差不多的。” 过去有地方打出水井是苦水,不能吃,就买。又有富贵的人家讲究新鲜活水泡茶,卖水,也是一个职业。 方姨妈险些没晕过去! 她口口声声为女儿,其实是为自己养老着想。而那褚大,生得五大三粗的,凭一把子力气走街挣吃的,一天能存下多少铜板儿来? 是按铜板儿来算,可不是银子钱。 她双耳嗡嗡,女儿接下来的话一个字也没听到,就差眼冒金星。 方明珠见母亲不回答,就往下说:“论起来,我就比表姐强了!表姐嫁的人家,看着好,以后房中有妾,她又脾气差,谁还要理她!我呢,禇大只有我一个人,再没有别人。” 她到余家后,余伯南同时纳妾小巧儿,同是妾,和方明珠是两个待遇,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方明珠一直引以为恨。 方表姑娘正经话没有几句,就开始鄙夷掌珠:“小侯爷生得那么的好,把全场的人都比下去了。侯府又岂能没有妾,没妾别人不笑话吗?咦,宝珠女婿还没有妾,也就快有了,宝珠就不聪明,不早早给他物色,以后不好看了,也是无人搭理的。” 她顺便儿的,把宝珠也鄙视进去。 宝珠的快乐,就是她看人都好。 明珠的不快乐,不仅是她幼无家教,还有就是她看谁都不如自己。迟早有不如的一天。 “哼,等表姐受到抛弃,我就去笑话她,扳回这一阵来。” 方明珠适才痛苦的泪痕还没有干,就又有了笑容。方表姑娘的没心没肺,一如既往的进行中。 …… 宝珠第二天起来,见袁训果然一夜不归,心中难免怪他。袁训上午回来换衣裳,扯住宝珠说小别胜新婚,让宝珠娇嗔推了一把,夫妻闹了一会儿,并无芥蒂。 掌珠三朝回门,办得极是热闹。韩世拓是会说好听话的人,而老太太又不算太冷脸子,回门宴就算圆满。 新人回门,晚饭前要回。掌珠怕坐久了,祖母又要恨上来,午饭后就同韩世拓告辞。宝珠送到门外,再回来袁训说当差,袁夫人要回去,宝珠晚走留下来看着东西收好,安老太太也知趣,催促宝珠早回:“你家里晚饭岂不要办,走吧。” 宝珠有别的事情要办,也就出来。带着红花坐上车,顺伯赶车,往铺子里来。 从宝珠成亲后,她还没有往铺子里来过。今天是孔老实早说选伙计的日子,宝珠回过袁训和袁夫人,她要亲自来看看人。 卫氏今天没来,红花随着宝珠。车到铺子门外,红花先惊奇了:“奶奶你看,我们铺子里还有人进去呢,” 有一个妇人才刚出来,手中提着东西。 宝珠忍俊不禁,笑顾红花:“你难道想,没人才叫好?”红花搔头:“我随奶奶好几年,没想到奶奶会做生意,见到有人进出,我这心呀,就喜欢呢。” 顺伯停下车,主仆下车。因没知会孔老实来的钟点,而铺子上伙计又很少见到主人,此时应门的伙计更是脸生,就不认得本主到来。 伙计走上来指引:“奶奶要买什么,我们铺子里新到的高丽绸缎,琉球土产……”宝珠愣住,红花也愣住。 高丽绸缎,琉球土产? 这得多少本金才能办得来在铺子里存着待沽。 宝珠和红花加快步子进到铺子中,这一看,她们都惊讶起来! 听孔老实说的诸般东西都有,还以为他说吉利话。而亲眼看到的,却真的是东西不少。不敢说诸般东西都有,但贵重东西不少。 一面墙的柜台后,摆的真的是没见过的东西,上面红纸写着“琉球美酒”,而另一边柜台后,是闪闪精致的绸缎,有几匹上面也摆着红纸,写着“高丽绸缎”,余下的东西,也都是上好丝绸,各色送人的上好礼物。 第278节 红花咬了一下自己手指不算,又把手送给宝珠:“奶奶要咬一下吗?咬一下就也醒了。”红花喜欢得糊涂了,没想到宝珠咬她手指,自己怎么会醒过来。 她又不会痛。 而宝珠则竭力定神,努力回想孔老实来回的话。 他办的东西,都有单子交上来,是没有外疆的东西过来。而孔老实是不会骗自己的,宝珠相信他。 那这东西,是这几天里才办的?是以还没有得到回话。 宝珠盘算着,这些东西不管是从哪个商队里进来的,都本金不少。她自己铺子里的本金不过就那么多,那这多用掉的钱……是从哪里出来的? 她的心思,瞬间转到表凶身上。 只能是他! 也只能是一直不肯报私房的他,出的这笔钱罢了。 第一百四十章搞笑的小王爷和小二 “奶奶,您相中什么我取样品给你看,”伙计见宝珠似在想心事,心想进到铺子买东西的女眷们还走神的,可就不多。 他就低声催促一下。 宝珠回过神,微微一笑:“哦,我不买什么,我要见你们孔掌柜,麻烦你为我带路。”伙计愣上一下,就会错了意,笑道:“您要什么,我不比掌柜的介绍的差。”宝珠见他这般会揽住生意,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伙计纳闷道:“我叫王小二,”心中犯嘀咕。这买东西还和我名字有关? 听这位年青的少妇道:“王小二,你很用心,我会让孔掌柜赏你。现在,你既不肯带我进去,请为我请他出来,告诉他有一位袁家奶奶到了。” 话音才落,王小二一拍脑袋,高声嚷道:“哎哟,我竟然怠慢了您,原来是我们的东家到了。”红花笑眯眯:“这铺子是袁家的,你也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王小二更热络起来,把宝珠往铺子里面让:“您跟着我来,掌柜的正在等您。”让他这么一叫出来,铺子里另有的两个伙计也陪上笑容,哈了哈腰,口称:“东家您好。”红花格外得意,看看我们奶奶不管到哪里,全是神气的。 穿过柜台旁的小门,就到了后面的院子。 后院子里有几间房,以为仓库。 院子里已经站了五、六个汉子,孔老实正慢慢的从房间里出来。汉子们见到他,就纷纷问道:“掌柜的,我们来了可有一会儿,您倒是还不见我们?” 雇佣人手,总是要单独的问问才能定下。 孔老实不慌不忙:“再等等,等东家到了……哟,您来了?”抬眼见到宝珠到了,孔老实忙殷勤的上前,请了一个安,再陪笑:“街上挤,雪地又滑,可是不好走吧?” 这个人说他是浸润在生意行当里的,没有人会不信。只看他那一脸的菊花摺子的笑,还有这百般体贴的话语,就知道是个老生意人。 寻常的奴才,也没有他这这一脸近似阿谀的笑。 宝珠想表凶真是好眼力界儿,竟然把这么个人给借回来——宝珠这铺子能有今天局面,全是孔老实一手做成,就更不肯失礼于他——宝珠略欠身子,笑容满面:“是不太好走,还好有顺伯赶车稳当,只是累你久等。” “奶奶说客气话,我办事的人,说什么久等不久等,”孔老实用身子半挡住宝珠,同时并没有谨慎的低头陪东家,而是飞起一眸,把院中人的神色全扫了一个遍。 宝珠也在同时,不动声色看向院中站的人。 汉子们无一例外的全低着头,宝珠和孔老实交换一个满意的眼神,由孔老实带路,往一间房内走去。 头一面上,汉子们全都过关。 当伙计的头一关,应该是见到客人们,是不能扬着脸看的。弯要塌下来,眼神儿要低下来,特别是女眷们出现时,更不能直视。 否则不尊重还是小事,有非礼的嫌疑这问题就大了。 头一面上,宝珠把这几个人全相中了。但具体如何,还要看孔老实怎么办理才是。 她在房中坐下,见这是一间房子隔开,因为仓促,板壁太薄,里面存的货物还能见到。而前半间她正坐的地方,摆着两套普通的黑漆桌几,上面略有几点雕刻,简单之极。 这就是孔老实在这里时,办公的地方。 宝珠难免要想上一想,掌柜的应该有间会客的地方吧?就道:“何不请木匠来,重新收拾间房给你会人?” “奶奶快别。”孔老实捧茶上来,他是惯常的陪笑脸儿半弯腰,不笑不说话。此时笑容更深:“弄间房子闲摆设着,给谁看的是?等铺子生意顺当了,我并不天天过来。奶奶呢,”孔老实掩口笑:“袁家小爷才不会放您天天在这儿,” 宝珠抿唇一笑,轻轻点头。 “所以我们今天才寻人,再找两个得力的可靠的搬货干粗活的伙计,让原先招的王小二、田三小晚上看铺子,他们全是京里人,父母亲戚一堆的全几代在京里,必不致有失。至于这以后是不是要有待客的地方,以后再收拾不迟。” 他面面俱到,宝珠省心不少。就只问一句:“您不在这里,是不是也有个揽个总儿?”她讪讪的万分难为情,可不是不相信你,或者想夺你的权。只是,你总是借来的不是? 孔老实没有丝毫多心乱想的神色,反而一拍大腿:“奶奶虽年纪小,却想得比我还要周全。”他这么着讨好,宝珠反倒狐疑起来,您是不是留着这句话,故意的让我说出来? “这贴心的人,要从伙计中挑选。一则他做得熟悉,别人也服他;二来他做的有时日,对他熟悉,就可以往大处用人。” 宝珠听完,由不得地要笑。放下茶碗,再起来拜谢:“要没有您,我这铺子可怎么办?”孔老实还会说笑话:“好办好办,最多袁家小爷赔些钱,也就是了。” 宝珠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话说的,让表凶听到,不知作何感想。赔来赔去,全赔到他头上。 就便儿问出来:“我看外面又多出来货,这本金只怕缺了。想是您垫上来的,是多少,我就让人送来。” “哈,那些不花钱放这里的,卖完了再给人钱。”孔老实晃晃脑袋,在另一套桌几前坐下。 宝珠狠吃一惊:“不要钱!” 不要钱人家肯给你? “奶奶没经过,所以没想到。这是往外疆的商队回来,有带路的向导挟带货物,大铺子不收,嫌少,小铺子买不起,他们这寄卖到我们这里。说到这里,也有我多年的一点儿信誉在中,等发卖完了,再给钱不迟。” 孔老实该得意时也得意,把脚尖晃了几晃。 宝珠想说谢,又不知怎么道谢才能表达心意;想说谢点儿礼物什么的,又因近日与孔老实交往,对他渐渐了解,这个人生意经如此精通,又眼里见过无数好东西,给他什么,才有诚意? 第279节 就送他东西,还要回去问过表凶才行。 就只谢了一谢,但心中打定主意,谢他点儿什么实在的才行。 孔老实又口头来回不必谢,他是个忙人,宝珠也不是久呆这里的人,就把伙计们叫来单独问话。 因宝珠在房中,让他们只站到窗下,房中问出来,窗外答上来。 不到两刻钟,六个人全问完。让他们到隔壁房中吃点心,孔老实点着六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对宝珠说着。 “我们只要两个,当伙计的要有力气。这六个呢,却都有力气,都做过搬货伙计,也做过迎客的,又都是京中人氏。” 宝珠也为难:“是呀,这可怎么挑出来呢?”她眼珠子转转,但孔老实想来没有发现。 孔老实并不废话,直接把两个人勾出来,对宝珠细细解释:“这就要看住处了,铺子上伙计是要起早摸黑的,这两个住的近,早上能来早,晚上能去家,是极方便的,就是他们了。” 他这样一说,宝珠就大彻大悟。手指在余下四个人的住处上,以她对京里道路还不熟悉,就装着请教孔老实:“这个住在花枝胡同,应该是离贾家胡同近吧?” “呵呵,远得很呢。” 宝珠并不气馁,又问:“那这个铁匠胡同,又离银丝胡同近吗?” “呵呵,还是远得很,隔出好几条街,还没有直通的路,绕弯儿才行。” 宝珠问了好几个,问到自己问不下去。 这几个伙计既然这个铺子里不要,又全是京里人,孔老实说为人可靠,那宝珠另几间铺子里,还是要人的。 只是她对京里太不熟了,闺秀也好,妇人也好,没有出去遛大街的。宝珠出门全是顺伯陪着,她就是想逛也不成。 红花多出来的差使,就是从这里来的。 这就只能指望上红花和奶妈卫氏。 奶妈上了年纪,问话跑道儿全不如红花。红花中的用大,就在这里。 宝珠默默地把这几个人名和住处全记下,准备单独上门请他们。她正在背着,却见孔老实把写着人名住处的纸张折叠好,送到宝珠手边:“奶奶收着,以后铺子里走了伙计要人,还可以去找他们。” 宝珠大喜,这正是久旱逢甘雨,想睡觉有人送枕头。 她虽能想到这句话,但现在事事依仗孔老实,不好说出这纸张自己收着的话,换成别人岂不会疑心不悦? 孔老实太中用,宝珠就患得患失,其实她是东家,她收着也没错,可她冲着对太子殿下的敬重,对表凶的爱戴,对孔老实的信任,轻易不敢乱说一句。 但孔老实善解人意,他主动送了过来。宝珠握住这叠起的纸张,感觉它在手中跳动不已,仿佛握住的是无数生意。 她愈发觉得自己遇到的全是好人,而更对孔老实感激以外,还更想见到自己的丈夫。 呃,当然宝珠妹妹是还有话要问表凶,才这么的想他。 宝珠这就告辞,和红花上车回家,在路上把将有四个伙计,另三个铺子也全能起来的话对红花说了。红花星星眼又发作,头一句就是:“红花可没钱入股,但红花好喜欢。”宝珠敲她额头,佯装生气:“认真当差,别总想着你的分子。” …… 咦,这是什么情况? 宝珠手扶住门帘子,溜圆眼睛望向房中的那个人。略注视片刻,宝珠就再望房外。雪空蒙蒙,北风吹得又疾又急,把天空都吹得几乎黑暗,可还是能看清楚现在是下午,离晚饭还有一个钟点儿呢。 而表凶居然在家? 那蹲在桌子下面拖出大箱子,取出一叠一叠书的人,正是袁训。 红花儿跟在后面,见到宝珠停住步子,以为是自己不及打帘子,奶奶自己打到一半不乐意再打——天知道她的奶奶几时有过这种怪脾气——红花就小跑上来,嚷道:“奶奶放着,我来我来,咦?” 红花的小脑袋刚伸出宝珠胁下,也奇怪了。 袁训抬眸瞅瞅主仆,一个发呆两个发愣,没见过我早回来过? 也是,真的没怎么早回来过。 他继续理他的书。 宝珠也就能明白,表凶在备春闱,虽说这才十月里,可春闱是在次年的二月里,这就只有四个月不到的时间。 宝珠就开开心心走过来,因见到他白天也在家心中喜欢——成亲初时装的表凶不在家最好,宝珠不是贪恋房闱的那情怀早就没有——宝珠笑嘻嘻,走到袁训面前不说话。因他是蹲着的,就双手扶膝,半弯着腰,睁一双妙目,对着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袁训就白眼儿, 白眼儿, 再白眼儿。 “嘻嘻,菩萨保佑,你总算肯在家里看书了,寻常我提过你两次,你只当耳旁风。正想寻个机会再提你,你自己倒明白过来,这可真是太好了。”宝珠取笑他。 袁训抬手作势要打,宝珠往后退一退,还是半弯身子的轻笑着,眨巴着她黑宝石似的眸子。 依然还是有调侃之意。 被调侃的人不理她,自在弄自己的书。 “要我帮忙吗?”宝珠殷殷探问。 袁训这才呼一口气,站直了身子,道:“不用,”理他适才放在桌上的书,又问宝珠:“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回来半天了。” 宝珠冤枉的道:“你说你当差去,我就往铺子上去了,还以为你回来不早,”这就想起来,宝珠口吻讨好起来:“你在家刚好有,有事请教呢。” 袁训手停一停,眼睛在宝珠面上打一个转,宝珠心虚起来,屏屏气,再次讨好地道:“好吗?”袁训懒懒:“好啊,你要问什么呢?” 第280节 宝珠欢快起来,活泼的跳了一小步过来,扯住他袖子就问:“那花枝子胡同,铁门胡同,银丝胡同……相隔有多远,又哪里离哪里最近?” 她问的其中三个,是她另外三间铺子的地址。而余下的四个,则是那四个伙计的住址。 袁训装模作样拧眉头:“这些地方,我都不知道可怎么好?”宝珠一眼看穿了他,表凶一旦狡黠起来,准保是哄人呢。宝珠就不依:“说嘛说嘛,你京里住了好几年,又寻常最爱乱走,难道不知道这些?” “我爱乱走?”袁训斜眼睛。 宝珠就想上一想,重新换个词:“你当差,总是会乱走的吧。”扁扁嘴,在心里又加上一句,难道是去看那王府的姑娘? 这么一想,宝珠就想到成亲后并没有提到过那王府的姑娘,就把询问的目光一动不动的对住袁训面庞。 那面容因外面风雪中才回来,又无端的动情上来,更红晕如梅,气质呢,因吃醋又添上的却是幽怨。 “好吧,我全知道。但是,”袁训扛不住宝珠这神情,把书案上书推开,露出一片空地方。再往后在椅子上坐下,对宝珠笑:“你问这些可作什么?难道我不在家,你乱出去跑了?这真真的该打,我不在家,除了祖母处你可以去,再就铺子上走一走,也不要去的太勤,又不指着那个用钱,存私房也要有度,” 宝珠嘟嘴摇他的手,打断他:“人家只问件事儿,在你手里顶顶的容易,你就说上这一车的话。”假话早就编好,宝珠装着生气:“是青花和红花拌嘴,说各人去的京中地方多,我听了听,这些胡同有趣,青花又说有好铺子,我打算你不在家,回过婆婆去逛逛,先问你怎么走,你就说上这么多的话。” “顺伯知道。”袁训微笑。 宝珠跺脚:“我知道知道也没什么,” 袁训拧她耳朵,捏她面颊:“老实交待,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逛街看别人好铺子,好学上一学的主意。”宝珠眨动大眼睛,是对着自己丈夫,水汪汪的居然生出几丝媚态,又乞怜的如猫,让人心里头化也化不开。 袁训就不再追问,拍拍大腿。 宝珠瞪眼:“啊?”你的腿怎么了? “我说,坐上来。”袁训嬉皮地笑着:“问人东西,难道不给点儿亲香?”宝珠腾的红了脸,对着他铺着枣红色衣襟的膝盖看了再看,有些痴痴。 夫妻白天就这般的亲昵,还真是没有过。 宝珠有动心,又有偷偷摸摸的新奇。先小声问:“红花见到可怎么办?” 袁训就扬声:“红花儿,” “哎,”门帘子一动,红花小脑袋钻进来,一脸的殷勤:“爷叫我做什么?” 袁训告诉她:“我和奶奶说话,不叫你别进来。”宝珠竭力忍住不更红面庞,而红花显然一听就懂,不但快速缩回脑袋去,还加上一句:“我守在外面,我不进去,也不让别人进去。” 袁训轻轻一笑:“小婢知情识趣。”再笑谓宝珠:“她把你接下来的话全堵上了。” 宝珠小嘴儿更噘:“你倒知道我接下来说什么?” “你呀,”袁训刮她鼻子,好笑道:“你本打算接着说,母亲来了怎么办,”宝珠本是要这么说的,可见丈夫说了,自己难为情,就发娇嗔:“母亲从不轻易出屋子,这天又冷,有事情不会让我们去吗?” “那你还会说忠婆来了怎么办?”袁训学着宝珠的语气,更把宝珠取笑得拧着身子不依:“忠婆来了,怎么会闯进来,她自然会在外面先说话。” 宝珠本来是要这么说的,可丈夫说出来,她一件也不认。 不但不认,还对着袁训摇头晃脑的得意:“你怎会猜对?” “那你就是,呀!”袁训捏起嗓子,学着宝珠此时的摇头晃脑:“宝珠羞人答答的,可怎么办?”宝珠握起小拳头要打他,让袁训搂住腰按坐腿上,另一只手提起笔,笑道:“放老实,今天是我让你放老实,再不老实,惹得我动火上来,现在就拿你惩治,你晚饭也不能去用,可真的羞人答答了。” 宝珠这就老实下来,娇滴滴贴在他胸前,软语相求:“你也不要再闹,好生的告诉我吧。” “叫声好听的,” “好人儿。”宝珠娇声而言。 袁训表示满意,提起笔在纸上画出来:“看,这是花枝胡同,这里呢,离它最近的是槐树胡同。而铁门胡同,在这里……” 见他画得清清楚楚,宝珠心满意足。侧脸儿坐着的她,眼前无处不晃动的是袁训面庞。他下巴尖挺,从这里到额头,是一条难描难画的好看轮廓线。 宝珠不由得心动,羞涩地道:“看你说得这般清楚,定然是无事就乱走动的人。以后……少出门吧,多在家……多看你的书吧,” 因画完了,袁训放下手中笔,双手环抱宝珠的小腰身,沉思般道:“是啊,不但在家里看书是件大事,还有一件更大的更了不得的事,我要在家,” 宝珠就问:“是什么事?”心中怦然乱跳,是陪宝珠么,会说陪宝珠么? 她的表凶露出坏坏一笑,拿面颊蹭住宝珠面颊,在她耳朵道:“是欺负宝珠这件大事情!”说过认准宝珠小嘴儿,张开大口,“啊呜!”一口咬住。 “唔,唔,”宝珠挣了几下,就软倒在他手臂上。 房中春风一度,而房外,红花睁大眼睛对着空寂的院子看着。谁来也不行,谁来也不能进……。可红花儿啊,这个家里能往这里来的,又有几个人呢? 此时是晚饭前,忠婆和卫氏在备晚饭,更没有空闲出来。 红花不管,她忠心当差。姑爷说了不要放人进去,红花就得盯紧了,人,只要是人,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进去。 …… “奶奶,今天可去还是不去?”红花蹑手蹑脚进来,在宝珠耳边悄声说上一句。宝珠坐在锦榻上,低着头在裁剪衣物。闻言,她悄悄往一边看,那边的大书案后,坐着她的夫君表凶,表凶手握一卷书,正沉静于书中。 窗上飞雪扑来一片白,天是才过中午。 表凶如他所说,要攻书备春闱。从那天说过后,他竟像辞了太子府上差使一样,三天里有两天在家,有那么一天出门去,也是半天就回来,然后再埋首房中苦读。读到深夜,就唤宝珠弄夜宵给他,夫妻赏夜雪同用。 他在家里,像房中多出来顶梁柱,院子里多出参天树,就是袁夫人也多出欣喜,宝珠更不用说。 可他在家里,宝珠却有很多的不方便地方。 宝珠的另两个铺子,就要开张了。 她得去看看。 可她平时出门,因袁夫人疼爱她,还有她的丈夫百般的不放心,总取笑她:“一个人出门遇到拐子可怎么好?拐子最爱拐漂亮的。”全是顺伯跟着。 第281节 顺伯一跟上,宝珠还能有什么*。 她为这件事,小小的说过几回,说自己雇车去,还说红花儿都能一个人去太子府上,宝珠怎么就不能独自去看祖母。 她的丈夫精明过人,宝珠从铺子上事的就看得出来。想太子府上岂只有一个得力的生意人袁训偏偏相中孔老实,可见不是他早有了解——早了解自然算精明——;就是他慧眼识人——同样是精明。 宝珠为出门的事,就不能和他有底气的讲,只款款的说假如婆婆要用人,假如家里来客人,天天锁着大门可怎么好。 袁训就问她为什么天天出去,还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要弄成天天锁大门。 宝珠屡屡不赢,就只派红花儿出去。可这一回一回的不赢,离铺子开张的日子就越来越近。黄道吉日就在明天,这日子是红花特意佛前占卜求来的,宝珠并不是很信佛的人,可也讲究个讨吉利,她再不去看一眼,顶顶难过。 “别急,”宝珠低低的回红花,继续剪着手下衣裳。过年的衣裳早备好,这是袁训要的,下春闱的衣裳。 在嫁过来的前一小段日子里,宝珠就知道袁家和刚才想的不一样,颇有家底。嫁过来后,就更加的清楚。 她的婆婆无事时,十天半个月取出一件首饰给她,都带着这才想起来的神情,像是放了许久不用,所以才会忘记。而那首饰式样虽老,却无一不是精品。 宝珠每每回房欣赏那首饰,再想像自己婆婆年青时带这样的首饰,她年青时必定算是时新样子的,一定是艳冠群芳。 辅国公之女,岂能是一般人? 在这种认识下,她的夫君常爱布衣裳,总让宝珠没有理由的敬佩他。宝珠虽没有问过原因,却也想过必定是表凶没有出仕的缘故,就不肯乱花家里的钱。 手中的这一件,还是表凶自己相中的,是一件天青色细布,宝珠铺子里有,比绸缎便宜那么一丁点儿——有些细布甚至比一般的绸缎要贵——可沾上一个“布”字,作为妻子的宝珠还是敬佩他。 这总是有点儿偏心在内。 她就这么着,一面偏心的想自己丈夫是个节俭的人,至于真的节俭假的节俭,反正宝珠愿意这么着看重他。而另一面就想自己铺子是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 想了无数回,宝珠都不愿意告诉他。 成亲后夫妻耳鬓厮磨,情爱无比。宝珠早就没有瞒私房的心。她不肯说,是早先没有说,怕表凶查地契合同签的日期,就会发现另三间铺子在孔老实管的那间铺子之前买下。必定会问,以前怎么不说? 岂不是要同宝珠生分。 小夫妻情热如火,宝珠不认为表凶会生分很久,她怕的是另一件。表凶不见得会生气,以他那犯坏上来就促狭到底的性子,闲闲凉凉的问上一句:“你不能了,才来找我的吧?” 这多难听? 这多让人脸上下不来? 饶是好心告诉了他,还要听他这句话,那宝珠可不想让他看低。还是原样隐瞒,到铺子里赚了钱,再得意洋洋的提出,赚得表凶一脸的惊奇,宝珠脸上那才光彩。 把最后一块布剪好,宝珠主意不改,今年不告诉你。可不告诉他,就得独自出门,不能带上顺伯。 出去的红花又一次探头进来打眼色,面上已经急上来。 宝珠就心疼红花,冬天白昼晚,宝珠不午休,也让红花打个盹儿。今天打算去铺子里,红花就不能再休,一直在门外候着主仆怎么能单独出去。 红花自然不是为这个急,而宝珠也是一样的能体贴到她。 宝珠就对红花再一次使眼色,再等等。 红花收到后茫然,还等什么? 冬天晚的早,再等再等,我们出门要雇车,坐车要过去,过去要交待,交待完了回来,可就很晚。 头一回自己出去就回来的晚,以后您还能指望顺伯不跟吗? 见奶奶全无反应,收不到红花的这诸般暗示。红花只能再放好帘子,在外面候着。 袁训住处是三间全打开,并不分里外间。外面飞雪严寒,红花没有地方坐,从来是退到隔壁自己房里。 她才回房中,就听外面隐隐有喧闹声。红花噘嘴:“怎么又来了?”一溜小跑的再到正房:“不好了,那小王爷又来了。” 红花语气,好似妖怪又来了。 她就见到她的奶奶眼睛一亮,亮得有若星辰。红花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小王爷来有什么可喜欢的,就揉揉眼睛,见到宝珠奶奶抿唇给她一个暗示性笑容,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红花虽不明白,但很开心。这间铺子因宝珠手中现银子不足够,虽很想和孔老实开的那间铺子比肩,却巧媳无米,货物全是家常用的。附近又有书馆,书倒是品种不少。宝珠不能去,全是红花看着办的,这是红花的心血,明天若不能如期开张,红花会懊恼的。 而奶奶今天去看过,明天才能如期开张是不是? 红花心中一宽,心情有了,就出去往大门上看热闹,好再来学话。 她才出去,宝珠就对袁训笑。而袁训呢,丢下书抱着头,整个身子全散发着忍无可忍模样。而这样还不能清静,宝珠坏坏地提醒他:“还不躲起来,小王爷一会儿又要往这里来见我。”话音才落,外面有红花小跑声,再就是沉重的脚步声。还伴着一个人的高声大笑声:“哈哈,又不在家?真的吗?那我已经来了,自当的见见你家奶奶。” 袁训呻吟一声,如宝珠所说,站起来就抽身去了耳房。而宝珠起身掩面而笑,到窗前站住。 “奶奶,小王爷来了。”红花一声叫,房中就传出娇柔的嗓音:“见过小王爷,本该请进房来,怎奈夫君不在,小妇人不敢待客,请大门上客厅内用茶吧。” 宝珠说着,还冲着耳房方向晃脑袋,夫君不在,哦,你真的不在乎? “真的不在?”这话是梁山小王爷说的。小王爷放声大笑,震得檐下积雪都砸下来。幸好他站在廊内,不然可以扑他一头。 小王爷就得意了:“又不在?他怎么总躲着我,我寻思来寻思去,我家没有鸡给他杀,也没有狗给他打,他不见我,总不是嫌我没酒给他喝吧?哈哈……” 隔着扇窗子,宝珠忍笑忍得全身颤抖。 头几回来,小王爷是客气的。一定要见宝珠后,也是礼貌的询问袁训去了哪里。后面几回,小王爷意识到姓袁的躲在家里不出来,就殷勤要会奶奶。站到袁训房外,就把袁训好一通嘲讽。 “大白天的,男子汉大丈夫的,门也不出了。若不是奶奶在房里,我早进去寻一寻。” 宝珠笑得快要软倒,还要忍住笑回话,她故意和表凶开玩笑:“不然,我避出去可好,请小王爷进来搜寻?” 袁训从耳房中伸出拳头对着宝珠乱晃。 第282节 小王爷则一本正经:“这可怎么行?不行不行,我还是外面老鼠洞里找一找,也许他在也不可知。” 他大步走开,宝珠直接往窗旁小几上一扑,格格笑出声来。 袁训跳出来按住她要打,咬牙骂道:“坏丫头,人家跑到家里骂我,你还送他话么?”宝珠眸子发亮,扯住他衣袖,学着小王爷腔调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躲着我,哈……” 扑到袁训怀中,宝珠拧拧身子,也有疑问:“你怎么不敢见他?难道……”她拖长嗓音:“真的杀了他家的鸡和狗,哎哟,” 手上让袁训咬了一口。 袁训哼哼着骂:“这杀才!我,反正不理他!” 太子殿下和小王爷开始较劲儿,让小王爷管好他的泼皮。小王爷回家去,几个幕僚一商议,说不能就这么着服软。哪有让人打架,还在指定地方打的。 但不能明着抗殿下,怎么办呢?那就把太子党中弄几个人来,凡是打架都有他在,看太子殿下怎么办? 梁山小王爷最不要理的,是长陵侯世子;看袁训不顺眼,看柳至要厌烦,看到苏先他要吐,最后寻上袁训。 这个是以前和太子殿下有过暧昧绯闻的人,就是他了。 凡是龙阳断袖,都生得不错。从龙阳断袖后,生得不错而躺着中枪的大有人在。 商议完,他就大跑小跑地来寻袁训。袁训更精乖,都不用上过他当再躲着,直接就躲他。梁山王府倒没有消息出来,是袁训想小王爷主动来找,不用指望有好事情。他又要在家攻书,太子面前过了明路的,就专心在家里看书,再就躲人。 没事又让小王爷嘲弄一番,袁训气呼呼回书案前坐下。宝珠跟过来,还是笑个不停。这时,就把要出门的话说出来:“好不好?我去看祖母,顺便为她上药铺子里看看可以那几味补药,也给母亲买些回来。还有夫君你熬夜看书,也要用些。” “让顺伯套车,”袁训头也不抬。 宝珠胸有成竹地回答:“那小王爷他再来,见门锁上,不是认为我们怕了他,就更认为你会老鼠去了?”袁训才瞪眼,又是小跑声过来,红花短短时间内,如此这般的跑了两回,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来,那……个人又来了!” 房中顿时慌乱。 袁训手一按桌子,“嗖!”就从书案后跳出。这身手敏捷得宝珠看得津津有味,而外面,又有一个人大声笑道:“袁兄,兄长,是我来同你会文来了!” “别说我在!”袁训飞快地交待宝珠,再一回身,把书案上才看的书抱在手中,没几步就跑得不见人影,不知是钻到耳房里,还是躲到床后去。 宝珠才又笑得直不起身子,外面那人已上台阶,打个哈哈自报家门:“啊,兄长,我家兄长可在家吗?” 红花纳闷的声音回他:“阮二爷,我才说过爷不在家啊?” “啊哈,那嫂夫人可在家么?兄弟不是别人,又是亲戚,见见无妨。”放开嗓子:“嫂嫂,四表姐,我进去了。” 宝珠强收,才把爆笑收住。此时要笑得如平时一样可真不容易,可怕来者看出破绽,宝珠还是得装出一脸的笑眯眯,其实早就想大笑特笑。 这个把袁训吓得抱着书跑,比见小王爷还可怕的,嘴里叫着宝珠嫂嫂,宝珠四表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阮家小二。 兄长栋梁,叫梁明。 弟为英才,叫英明。 阮英明摇摇摆摆进来,他是亲戚,又是兄弟,就直进房中。要说阮家小二,生得比兄长阮梁明还清秀,又注重衣着,穿一件雪青色罗袍,一表人才,真的没什么可笑的。 他可笑的,是让他的行为和言行。 他一进来,同宝珠见过礼,那眼珠子就在房中乱蹿,一迭连声地问:“又不在么?奇怪!”搔头状:“难道躲我?” 宝珠就跟着凑热闹:“是呀,怎么又不在家?他就是没笼头的马,成天见不到。” 阮家小二吹胡子瞪眼状:“岂有此理!上一回我来,丢下话请嫂嫂转告,我为嫂嫂抱不平,嫂嫂在家,袁兄怎么倒不在家?不像话!” 宝珠跟在后面义愤填膺状:“送去学里打手板儿!” “就是!等我先逮到他再说!”阮家小二说到这里,已经把榻上椅子上书案下面全看过。他搜寻动作进一步升级,直接往里间去,嘴里念叨着:“我是弟弟,我进得的。”他又不是真的进去,就在隔子间外往地上一扑,把床底下扫了几眼。 宝珠又花枝乱颤起来,听阮家小二嘀咕:“这里没有?”再往书架前去,把上面的书扫一遍,再道:“还是这些书?我对他早说过,要中春闱,得看这些这些书,岂有此理!就这么,你还敢说中榜眼吗?你不中榜眼,我中状元还有什么意思?” 脚步一拧,又冲进了耳房。 宝珠侧着面庞,又津津有味看起来。见小二把房内房外全看过,窗户也打开,嘴里道:“难道看私密的书怕我知道,跳窗户走了?” 伸头出去,又缩回来,对宝珠咧着嘴笑:“外面没脚印儿,想来也不会踏雪无痕,还在房里呢。” 宝珠就乐:“你找你找,小二,你慢慢找。”喊:“红花儿,倒茶送点心来。”红花笑得眼睛只有一条缝儿,没办法,阮二爷总是好笑的。 “二爷,家里有牛肉脯,吃过生力气的,我送这个给你。”看红花多善解人意。 阮家小二就沉吟,宝珠又笑:“吃过让她给你搬梯子去,你细细的寻找……”小二难为情了: “哈,你这倒不用,这床底下没有,一定是不在家,我信他今天是不在家。”阮家小二落荒而逃前,不忘记交待宝珠:“兄长看什么书,记得千万抄下来告诉我。你是我表姐,万一他真的中了榜眼,我不中状元,我可怎么见人?” 宝珠一个劲儿的点头:“好好好!” 让红花送他走,宝珠关紧房门,直奔耳房。抬头就笑:“哎,下来的哟,他走了!”阮英明是一直英明,也有一时糊涂。床底下他看了,那房梁上他没有看。 袁训抱着他的书,在梁头上对宝珠没好气:“你还让搬梯子?” “嘻嘻,人家等着出门儿,怕他找上半天,耽误我出门可怎么办?”此时房中没有别人,宝珠又无比的讨好,又赞叹的巴结道:“这么高,你怎么上去的?” 袁训黑着脸挥手:“快走快走,不许晚回来!”宝珠眨眼睛笑:“那我就不带顺伯了,你也知道小二的,等下他见到大门锁上,翻墙也会进来,” “嗯哼!雇车当心!” ------题外话------ 本月十九号网站有抢楼活动,有奖品拿,是推书抢楼。喜欢本书又那天有空的亲们,去瞅瞅。祝亲们都有好礼品拿,顺便帮仔推下书。 么么哒,多谢。 第一百四十一章分钱 第283节 所以说中个春闱容易吗?又要躲小王爷,又要躲避阮小二。 小王爷头几次来,还算客气。忽然又不客气了,不怀好意已不用再问,袁训是坚定不移地躲下去。 而阮家小二呢,他自从和袁训吹牛击过一掌,你中榜眼我就中状元,就见天儿盯住袁训。袁训不在家看书时,小二就天天往太子府上烦他:“你还不看书?你要是不中,我一个人中可没意思?” 等到袁训在家看书,小二急得不行。他又怕袁训不中,他独自中没压下袁训就没乐趣,又怕袁训中了,会对自己炫耀。 小二就无事来打听,你看的是什么书? 他担心来担心去,独不担心自己不中状元倒也有趣。他尽担心袁训中与不中,看书与看什么书去了。 袁训在宝珠走后,回书案前叹气。 看把小二急的,这春闱只出会元,状元在四月里殿试才出,你急的也太早了。 而宝珠,借着这两件事情两个人,快快乐乐地出门,去视察自己铺子去了。红花早就历练出来,时常一个人雇个车来,雇个车去的,明着是跑安家,去太子府给袁训送下雨穿的油衣,有时家里做了好吃的,事先说好也送去给他,袁训不担心红花,就不用担心宝珠。 当天宝珠早回来,第二天铺子开张她虽不能去,但是也极快乐。 十一月过去,就近腊月,年年都备年货,袁家也不例外。袁家今天添了新媳妇,袁夫人很是开心。新媳妇又带来卫氏和红花,更添上几分人气。 没到腊月时,袁夫人说今年热闹,要好好的过年才是。又说老太太那里少了两个人,定然是冷清的,有请老太太同来过年的意思。宝珠听过自然喜欢,回过袁训添的东西除了铺子里有有,还要自己去办。 又有宫中不住来人送东西,太子府上也有人来,瑞庆小殿下出来过两回,大门上是不能缺少人。 而梁山小王爷和阮小二来骚扰依就,像是吃定了袁训。 这样一来,宝珠得以私自出去的机会就更多,她往自己新开张铺子上去的机会,也就更多。 腊月里雪更深更重,红花熟悉的雇来车,扶宝珠上去,自己收好板凳再上去,主仆先去见孔老实。 孔老实也似才到,还拍打着衣帽上的雪。 宝珠见到他,从来是有笑的,道:“这么大雪还劳你赶来,我在想给你置办辆车吧,再给你寻个赶车的,专门送你往来。” “这可使不得,太子府上有车,我嫌不自由,我很少坐它。”孔老实哈腰道:“要用车现成的,怎么能让您置办,” 他心想袁训他知道,他要说自己欺负他家这小奶奶。 宝珠与他同进房中,在心里惦量,盘算着怎么样讨好这一位才好,又暗暗担心铺子上生意有了,而年关又近,这一位万一说他出城回家过年,又说太子殿下府上事多,不肯再帮可怎么好? 她因不清楚自己丈夫和太子的真正关系,又看似柔和,其实骨子里刚强不亚于其祖母,宝珠自己能办的事情,从不愿假手于袁训。 又袁训躲人也辛苦,念书也辛苦,功名就更重要,宝珠又打心里自有傲气,觉得孔老实已借来,有些事儿应该自己先处置,再说人家就提出开了年不来也出力不少,也是合适的,就没有拿这件担心去打扰袁训,只自己暗暗思量。 他若说不来,可怎么留一留他才好? 这留人的事儿,以后指不定还有,如伙计们就是一直不变的?孔老实好歹与夫君同在太子府上当差,左右撕破不了脸,他若说再也不来,宝珠先拿他练练手倒也不错。 因此她悄悄的担心着,一面和孔老实寒暄,一面存着小心。 “这天冷啊,奶奶家里年货可办齐了?”孔老实不知是从哪里过来的,像是雪地里冻了良久,进屋就哆嗦着去捧热茶。 红花手快的捧一盏送给宝珠。宝珠笑捧了,对孔老实道:“我家年货办得差不多,掌柜的家里可办齐了?” 宝珠心中想,难道他会说年货未办齐,要回家办年货? 却见孔老实带着认真又问:“不知奶奶还缺什么?” 然后才回:“我家中的不要我操心,已全齐备。” 宝珠心中一宽,跟着舒畅起来,一样一样的告诉孔老实:“……只还差些海味,京里就少这些,我就又想了,明年我们进些海味来发卖可好?” 宝珠这间铺子卖什么,她还是丝毫不做主。而且卖的东西也总出乎她意料外,有一回弄出一斗上好珍珠来,宝珠进门见到就吓了一跳,寻思着几时这里是珠宝铺子?再有一回来,柜台上又有几个西域客在买精美刀剑,宝珠又惊愕半天。 她但凡有主意,就虚心先请教孔老实。 她就没有注意到,孔老实把她缺的东西在心中默记。做生意的人都有一点儿强记的聪明,不然帐本子可怎么能在心里门门儿清? 他记下来后,就回答宝珠:“奶奶好主张!” 红花在旁咧嘴儿:“孔大爷,您几时说过奶奶不是好主张过?”宝珠轻轻一笑,孔老实这个习惯,就是红花也看出来。 孔老实就不笑,严肃地扫一眼红花:“红花姑娘,让你说对了,奶奶几时不是好主张过?”红花动动小眉头:“哈,您继续,您继续说。” 就知道说他也是白说。 “奶奶的话虽有理,也只得是明年才能发卖。京里不靠海,这些东西能卖出价钱。但如今就能进到货,也是各家外地庄子上来送年货来的人,他夹带来私卖的,不见得不好,却不会太多。等明年鱼讯期,我们往海边儿进货去,那东西才叫好,又价格公道。” 宝珠记下。 红花也小嘴儿无声动动,也记下。 孔老实又把原产地,哪几个海边儿的好,又各产什么东西说了一遍。宝珠早就感激泣零,想这么个人永远不走,那该有多好。 当然这不可能。 太子殿下也要用他。 宝珠空想完,还在发怔时。一个小小纸包推到她面前,孔老实道:“奶奶查验下,这是铺子今年的收息,按奶奶说的,我的那部分我已留下,这是奶奶的,这是帐本子。” 宝珠和红花的眼睛都闪了一闪。 把手按在那纸包上,宝珠先按捺住不看。打开帐本子扫了一眼,虽先见到小纸包早有准备,还是震惊得舌头塞到牙齿里,险些咬住。 干咳两声,宝珠飞快把帐本子看完,对孔老实一脸的抱歉:“您今年这分的可是不多,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第284节 说到这里,干巴巴的说不下去。 她是八月里成亲,八月前开的铺子,到此时十二月,不到四个月。按说好的,孔老实不付本金,付他收息的百分之二十。 已经不算少。 宝珠再说下去,自己都觉得假。可她手下的银包分明火热,不说几句她更是尴尬。 这说也不对,不说也不对,人就呆在那里。 孔老实抢过话头:“奶奶说的,我竟没话可回。不托着奶奶福分,我哪里有这笔进项。哈,”他起身:“奶奶若没有话,我先走了。” 宝珠虽没有问过他,也知道他是个忙人。起来亲身送出房门,目送孔老实走向前面,从那里离开。再回身,宝珠喜出望外,先叫红花:“知道你能分多少银子吗?” 红花从见到那小银包,早星星眼大发作,此时更闪个不停:“嘿嘿,我能分多少?” 宝珠长长吸口气:“我们回家再说。走吧,还要往那边去看看。” 她握起帐本子,再收好银包,和红花坐车往另一间铺子里去。 …… 新铺子里卖的东西,油盐酱醋米都有。没办法,宝珠没有多余的钱。而看着米面等一斤是用铜钱来算的,可哪家铺子的米面不是一存至少几百斤,全部存货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宝珠只能发卖这个。 好在她还有一壁厢的书。 那书的销路相当的好,因为明年是春闱,明年四月又是殿试,京里早就房价腾贵,住进来无数赶考的举子文人。书,是相当的好卖。这是因为宝珠有进书的内线。这内线不用花钱,也不用讨好,他看的书,凡是外面能弄来的,就直接发卖。 此内线是经阮小二提醒:“兄长看什么书,表姐记得抄下来给我。”是表凶是也。 而书固然因人多而好卖,那米价早就更贵。京中居大不易,随着三年一科,更是涨潮般的起来。 “东家来了。”宝珠从后门进去,就遇到这个铺子中掌柜邓有财的热烈招呼。 邓有财,就是孔老实找来而又不要的余下四个人一个。 他住的地方,也就是附近,因此他做得安心。 这是红花第二天跑上他家,把他雇来的,红花小嘴儿一张,本来就是爱吹个小牛什么的,就更把她家奶奶吹得如“上面有人”般,事实上也上面有人,给的工钱又不错——宝珠一开始只为能留住人不敢不大方——又因宝珠和红花都有正事,宝珠正事是当人家媳妇和儿媳妇,红花正事是袁家的丫头,诸般大权都下放,邓有财就做得相当自如。 人一自如,自然开心。 邓有财见到东家出现,丢下手中正堆放的米面袋子,殷勤地过来招呼。宝珠才点头,就听到前面有人招呼:“掌柜的,算账!” 这铺子里另有一个伙计,在前面看店招呼客人。 宝珠就示意邓有财到前面去,她和红花准备找个地方坐时,又一句话传到耳朵里,是个文质彬彬的嗓音:“上次我说的那书,可到了没有?” 宝珠一愣, 红花一愣, 主仆不约而同的跑到门帘子处,这是从前面柜台通往后院的门。门缝中,可见店中多出来一个少年。 “奶奶,他又来了。”红花小小的兴奋。 宝珠:“嘘!”再一次地把这个少年仔细的去打量。 这不是宝珠头一次打量他。 从宝珠铺子开到今天,宝珠来过几回,就打量过他几回。这是宝珠在,他就来吗?不是。 这少年几乎天天都过来。 他来的钟点儿,也和宝珠出现的钟点儿一样。宝珠家里虽不要她洗手做羹汤,婆婆面前也不要她从早到晚的侍候,但上午总要把午饭到第二天早饭全过问一下,看有什么是自己要做的,再袁训要用的茶水,上午全都备齐,红花出来后,自有卫氏侍候他。下午是宝珠相当闲的,她就下午出来。 而少年,估计上午也要看书什么的,他也下午进铺子,这就总能见到。 宝珠每看到他,就眸子熠熠生辉。 他举止安详,气质如春天空中的流云,几乎不带一丝烟火气。并不见得俊美过于袁训、阮小二等人,但这份气质先就夺人。 他身后常跟着老家人,亦步亦趋跟着,是那种大家中忠心仆人的模样。而门外,总是停着一辆半新的马车,车身上从来是抹得干干净净,有一个中年赶车人候在外面。有风有雪有雨,也没见他不耐烦过。 这不是一般的家里出来的。 宝珠早就这样的断定。 她兴致勃勃,煞有介事的看着他,从第一眼见到时,就觉得他像一个人。越看时,就更像那个人。 那个人清雅秀丽,是她的三姐玉珠。 少年不知道有人在窥视他,正微皱眉头,打起那种斯文腔调:“啊,掌柜的,上次我说的书只有你这里才有,我定了有十天,却还没有刻印出来?” 邓有财陪笑:“公子您看,你要的那是时新考卷,这不容易弄呐,再等等再等等不是。”少年叹气,就叹气声也如春花落下轻拂风声一般柔和。红花更凑近宝珠,小声道:“和三姑娘一个模子出来的,”三姑娘对月愁花,也是这般劲儿。 宝珠忍住笑,悄声地回:“但不知今天可能问出他是哪家的?” 外面邓有财正在问,他得到东家交待,打听这少年的门第,自然放在心上。邓有财小小玩一个花招:“公子您看这样吧,您的定银子,您今天收回。您是什么样的人家,小店敢不侍候?您留下府上地址,再把管家姓名留下,等东西到了,我送府上去您看可好不好?” 后面宝珠主仆认真听着。 少年是无奈:“也只能这样。真是看不出来,你们这小小店面,也有前科不易寻到的考卷文章,我让家人跑遍全京城,居然只有你们这里才有。真是真的唉…。” 就对跟的老家人略一点头,老家人笑呵呵上前:“你就送到玉车街上,御史常大人家中。”宝珠点头,一般的人家,也出不来这种斯文公子。 再一想,表凶那种坏的时候坏,招人爱的时候就格外讨人喜欢的坏蛋,是怎么出来的? 第285节 以宝珠对自己婆婆的认识,婆婆气质过人,表凶一定不像她。 有了地址,邓有财还不罢休,还要再问个究竟,他请个安:“失敬,原来是常大人的公子,但不知这是第几位公子?” 老家人正要说,常公子不悦了,瞅了家人一眼,对邓有财道:“你快着些儿,只管送来交给我这奶公丁管家就是。” “是是,”邓有财就不再问,取出定银要送还。常公子不屑一顾,说不必,又说春闱在即,开了年就是,这考卷千万的抓紧,不要耽误。邓有财百般的答应,送常公子到门外上车。再回来去见宝珠笑,把常公子的话告诉宝珠,又没口子的夸东家:“不是我说您有手段,这您就是有手段。您拿来的书、考卷什么的,每次印了过来,当天就卖个精光。就这,我们还收着上百人的定银子,还没有给东西呢。” 他眼巴巴瞅着宝珠。 宝珠从袖子取出,这东西她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交给红花带着,可见宝珠也珍贵着。“给,别说我给一回交待一回,这东西不容易得来,明天就得还回去。” “是是,”邓有财小心翼翼接过,这捧的不是东西,而是大把的银子。 宝珠还要再罗嗦一下:“告诉那买这东西的人,京里住的考生们多,他们能找到我们店里来,是缘分,不许传的到处都知道。” 宝珠虽想挣钱,也担着小心。 这东西是袁训看过的,看过他就塞到箱子里。受阮家小二提醒,宝珠在袁训三天两天里出的一次门后,就取出一个来,拿出来给邓有财,找人印刻,然后发卖。 那印刻的铺子,也是许以双倍或数倍价钱,不许他们再偷印。 拿出来的东西,有时候就是一份考卷的抄本,有时候是薄薄成册的一本书。宝珠每每这样做时,为自己夫君功名并不全都拿来,也在归还之前,总提着心吊着胆。好在邓有财做事稳当,头一天交给他的,不管有多厚,总能第二天再交还红花。 想来他找的人,也是连夜的誊抄。 这样交待过,宝珠再问过铺子上杂事,就和红花出来返家。 在车上,宝珠忍不住地把银包捏了一回,又让红花捏捏,主仆互相猜测:“计有多少?”这车是雇来的前面带门帘,车中并没有窗户的那种车,帘子一放车中昏暗,只能捏,不能看。 红花就尽力的评价:“这么厚,怕没有上百张?奶奶本金不过五百多两,断然不会是一倍的利。先按一倍的利算,五百多两的银子,利息五百多两,写出一百张银票,那每张是五两,” 宝珠好笑:“既没有一倍的利,那又按一倍来算?” 红花在昏暗车中笑出一嘴的小白牙,假如有一倍的利,那红花的股金十五两,就可以收回十五两的利息,这还只是不到四个月的时间。 她心里突突的,只想按一倍来算才觉得舒坦。 “孔掌柜的从来周到,也许给奶奶写的有一两银子的,预备着奶奶年下赏人也未可知,” 宝珠就又捏捏那小包,真的像是有一百张。 宝珠也就眩惑了,一百张?一百张全是一两的?五百五十两加上红花的十五两,后来宝珠本想凑成个整数,当时忙于出嫁,打个岔就忘记,就只有这么多。 五百六十五两银子,四个月里能有一百两利息?那一年岂不是会有三百两左右的息?可全是息啊。 这个数字,让宝珠都可以飘起来。 车身忽然一晃,宝珠撞了一个车壁。她醒过来,主仆在这里谈论银子,可这还是在车里。就把银包往袖里再塞塞,对红花小声提醒:“别说了,这还在街上,仔细遇到拐子可怎么好?”红花鼻子一翘:“不怕!什么拐子他不怕太子府上?” 红花吓人,早就有经验。 宝珠轻轻地笑:“好,人家全怕我们。”但说实在的,宝珠也不怕。但主仆不再说话,都慢悠悠地随着车微晃身子,像坐在幸福的小船上。 红花笑眯眯,红花有银子可以分了。 宝珠眯眯笑,常大人家的公子?少年,你行几,叫什么字什么,爱看什么书,会伤秋悲月不?…… 车很快到家,宝珠回去先见过婆婆,袁夫人还是老姿势,抱着亡夫的手札总在怀念。宝珠不敢惊动,悄悄的来,悄悄的去,只和忠婆笑了笑。 袁训正在看书,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他笑上一笑抬眸,见姜黄色绣大花的门帘子微动,宝珠伸个脑袋进来,眼珠子灵动的转动几下,先从放茶碗小几的榻上再到他看累书为醒神会站的窗下,最后迅速回到书案后看住夫君,眨着眼睛。 袁训见到她大喜,脑袋一垂撒娇:“回来了?要喝茶要吃的,手写麻了快来揉揉,哎哟坐久了我的腿脚也酸上来,宝珠快过来,” 宝珠却不进来,她本就只伸个脑袋进来,是为想夫君才这么看一看。她扮个鬼脸儿:“我可一刻也等不得了,你再等我会儿,我就过来。” 袁训还没明白,宝珠已缩回去,叫一声:“红花,”红花嘻嘻笑着,听脚步声,主仆是去了红花房中。 袁训嘀咕:“又有什么勾当?又私存私房?”再把眼睛放在书上。 还没看两行,隔壁欢呼道:“哇!” 把袁训吓了一跳,放下书纳闷:“外面捡了金子还是得了宝玉?”他摇摇头,拿起书准备再看,隔壁又来上一声,这次是红花的:“哇,真的是我的,这是给我的!” 看书的人怎么能受这种惊动,再说袁家本就安静,有点儿动静就似大响动。袁训丢下书,撩衣起来去找宝珠算帐。 不知道你的夫君要看书吧? 不知道你的夫君糊涂了吗? 袁训几步就过去,定睛一看他差点没乐出来。 宝珠以一种虔诚的姿势坐着,红花以一种崇高的表情看着……那小几上的银票。 银票这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 银票已不是整整齐齐,是摊开来看过数额的。乱乱的叠着,还有三张分到一旁。宝珠乐陶陶地对着乱的那堆,红花喜滋滋儿的瞧着少的。 那三张银票,每张十两,计三十两。红花十五两银子投进去,出来利息三十两。 宝珠的呢,就更多了。 当主仆打开银包时,只一看都乐晕了头。那最上面的一张,面额写着一百两。就这上面的一张,就足够宝珠“哇”,等数完了分给红花三张,红花再来上一声“哇!” 就把袁训招来了。 “哈,分我多少?”袁训进来就问。 第286节 宝珠回魂扁嘴,犹豫着,主要是想到用了表凶许多,又还要“偷”他的书去卖,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惦量半天,取过五十两的递过来,那脸上早是委屈模样:“给……” 后面尾音拖得长长的,大有你要吗,你真的要吗的意思。 袁训更皱眉,随即脸上更委屈:“我出了许多力,就这些?” 宝珠可怜兮兮:“人家没有钱嘛,人家没有你有,”这样一想,就把旧帐想起来。宝珠噘嘴:“你的私房,我倒还不知道,”这么一说,又顺出一句旧帐:“想来那王府的姑娘是知道的,这五十两给你,也是告诉给别人听的,”手一收回来,宝珠道:“给了也是白给吧。” 这个人今天有钱分,还一脸的哀哀怨怨,袁训就憋住笑,伸长脖子估量那堆银票:“一百,两百,两百五……这倒有上千的银子,宝珠,给我买个孤本儿书吧,” 宝珠倒吸凉气,她做书店东家已一月有余,对孤本儿书的价格小有了解。她惴惴不安:“多少钱?” 袁训大大咧咧:“宋朝的,什么大家,让我想想报的什么价儿来着?”宝珠大气儿更不敢喘,宋朝的? 大家的? 一千数千的都说不好……。 上下望过自己那还回想中的夫君,宝珠痛定思痛的明白了,这是来讹钱的。抱过自己的银票,胡乱装起,往外就走:“宝珠没钱!” 袁训跟上去:“哎,宝珠,小气鬼儿,就一本好不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袁夫人房中去。 喧闹声,让袁夫人从沉思中醒来,她有了笑容,侧耳听外面小夫妻你追我赶的过来。忠婆打起帘子,宝珠在门外晃了一晃:“母亲,明儿我请你,” 袁训紧接着出现,在宝珠背后对母亲摇晃着身子笑,再觑着宝珠看:“宝珠,不给买书,那给我买块好砚台,你如今有钱了,” 再对母亲笑着解释:“宝珠铺子今天分钱,” 宝珠一闪身子往回就走,一只手还按在另一只袖子上,那里装着她的私房。边走边道:“没有。” “那买把刀剑?” “没有!” “哎,别走,我们再商议商议,你给买个什么……” 这声音在院中回想,清脆如玉珠乱蹦,又顽皮若梅花轻点。嗓音不消,忠婆就不放下帘子,让袁夫人一直听着。 袁夫人莞尔:“这两个孩子。”她目光炽热的回到亡夫手札上,发自内心的有了笑容:“你看,他们多恩爱呐,就像当年的你我……。” 她的眸光穿过手中的书册,又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是一个山花烂漫的季节,那花中秀气如山岚云雾的少年……那是他们头一次见面,只一眼,他就打动她的心。 他们是一见钟情,那传说中的眸才相逢,就知前世今生来生都永不分离。 …… “宝珠请客?”掌珠有了笑容:“难得她有兴致,到底她是个自在的人。”在她面前,站的是安府来的人。 而掌珠侧坐于厅上,在她上首,坐的是她的婆婆文章侯夫人。 侯夫人因她的话有些不悦,什么叫你妹妹是个自在人?你呢,难道就不自在。侯夫人旁边,还坐着二太太于氏、四太太苏氏。 二太太把这话收在心里不言语,四太太苏氏却没耐性,故意地道:“这么说,世拓媳妇,你是个不自在的人喽?” 安家派来的人,是老太太房中的梅英。 让祖母看笑话,掌珠最恼火。但她没有立即发作。她进这个家的当天,给了韩世拓一个下马威,而第二天,又给了韩世拓的姬妾丫头们一个下马威,把轻珠的名字到底改了。虽说四个丫头几个妾还在房中,但掌珠摆出我是主母的架子,已经有些威震房中。 但丫头不好惹,妾也不好收拾。好人到了文章侯府这地方,也染得一身乌。二太太和四太太马上来见侯夫人,说新人才到就收拾房里人,这样不好。又说新人都说是有规矩的人家出来的,但只怕寡妇人家教不出好人,这到婆婆面前侍候,总是应该。 这话恶毒的不行。 文章侯府,本就是猴子称霸王。无功而侯,内蕴本差。文章侯夫人当年,是这样在老太太孙氏面前出来的,直到文章侯袭爵,才得几分轻松。不用别人说,她也不会不依着旧规矩走。 当媳妇的每天到婆婆面前,这本就是家家有的正常规矩。 没有的,在古代反叫少见。 掌珠也好,宝珠也好,没嫁人时就知道这些。就是当年的安老太太,虽说娘家势大,在她的婆婆面前也是一样。 掌珠虽满心里不耐烦,她本就对这门亲事有芥蒂,无时不想到这亲事是刀逼而成。又打量几天后,见婆婆侯夫人并不尖刺,但呢,有了媳妇就摆婆婆架子这是难免,掌珠心里烦她。又有数房共同掌家,二太太于氏四太太苏氏借着问家事,总在婆婆面前呆着,掌珠就得一个劲儿站着,还得预备着倒茶水,还要听二太太和四太太的话。 成亲不到两个月,无形的仇气早结下不少。此时听四太太当着梅英又挑刺,掌珠就笑了。她早看穿于氏才是个狠的,苏氏不过是乱跳。掌珠故意地道:“四婶儿这话说得对,但是不知祖母那里,是谁在侍候?” 苏氏一愣。 老太太孙氏还在,苏氏在这里坐着,不也不对? 苏氏脸就涨红,她当着安家人给掌珠没脸,掌珠回话,安家的人可还在这里呢。苏氏就恼了,才要嚷嚷你娘家人在这里,你就敢欺长辈。听掌珠又道:“看我说错了,四婶儿这话其实不对,上面还有老老太太呢,四婶儿不是说我,是把全家人都扫进去了。” “你!”苏氏大怒。手用力在高几上一拍,就要站起。掌珠微微的笑,因为家里有人来,她才有个座位,她得好好的坐一会儿。要知道天天站着,从早到晚的,她早就累得不行。 二太太于氏,则看安家来的丫头。 见梅英不动声色的,眼观鼻鼻观心的听着,既没有为她家姑奶奶生气的意思,也不忧愁。于氏阴沉沉一笑,阻止苏氏:“四弟妹,有外人在呢,传出去让人笑话。” 苏氏就更来火,骂道:“我是长辈我怕谁!” 梅英听她说得不堪,就上前对侯夫人行礼辞别,说出一番话来:“老太太多多拜上侯夫人,说明儿请客的不是别人,是太子府上当差,在宫中行走,教习公主殿下的四姑爷夫妻,请侯夫人应允,许我家大姑奶奶早回,老太太说,必让她早来家的。” 苏氏闭上嘴。 于氏沉下脸,这个丫头。 掌珠冷笑,同时心中痛苦上来。她是个认为自己无处不胜的人,又让妹妹出来才占这上风,掌珠不答应,她也不愿意要! 虽说宝珠请客,她很喜欢。 第287节 侯夫人从来没主张,要有主张,也不会把个家弄得四分五裂给别人当。她听出这话分量,忙道:“好好好,明天让她早回去。姐妹们见面,岂有不许的?”梅英谢过回去。出门越想越生气,虽说媳妇在婆婆面前不如意家家都有,可这个家里却是当婆婆的没有说话,当婶娘的却敢开口。 也不想想你四太太是个什么东西! 气归气,梅英回去,还是要瞒的。老太太本就为这门亲事生气,可真的知道这些,不是更生气。 梅英就上了回家的车,在路上想着回去怎么回。 梅英离开后,苏氏气得呼呼的,侯夫人看不下去,板起脸道:“四弟妹,你们若没有事问,就回去吧。” 苏氏还想和掌珠吵架,让于氏拉走。她们走出门,侯夫人也安慰掌珠:“她们就是这样子的,我都吃了她们许多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是长辈,以后不要回她才好。” 掌珠喏喏答应,心中却冷笑。 是长辈? 那长辈你多吃别人几十年的饭,多行过多于别人几十年的路,你有个正模样吗? 心头浮上一句话,我又不是宝珠玉珠! 这是以前的思绪习惯,此时惯性的出来。 宝珠性子温和,不会计较,常得原谅人;而玉珠呢,生子高傲,不愿计较人,常得避开。 随即掌珠有了笑容,想到宝珠明天请客,她就心中喜悦。 宝珠为什么请客呢? 是她知道掌珠在这个家里累了,让掌珠歇上一歇休息一天? 但不管怎么样,掌珠虽然认为我不是宝珠玉珠,但明天能和宝珠玉珠相聚,还是喜欢的。成亲后,她才更意识到,还是自己的姐妹们好。 “天好早晚了,你回房去,再明天回娘家,把衣服收拾了,再备几色礼物才好。”侯夫人看在梅英说的“太子府上”这几个字,也就想到让掌珠早早回去。 人家多少媳妇熬成婆,有了媳妇想多个人在面前侍候,在当时既不错,也属正常心态。 掌珠就出来,甘草和绿窗跟上。掌珠边走,边对自己婆婆不屑。以前她也听过许多话?掌珠相信自己婆婆这话说的是真的。 可以侯夫人身份,管不住家,还要听妯娌们,特别是那个浅薄的苏氏的话,掌珠轻浮性子上来,瞧不起自己婆婆。 换成是掌珠,要她好看! 而就还不是侯夫人,掌珠也打算要苏氏好看了! “奶奶,早起海棠等人又和四太太嘀咕半天,在假山石子后面,吹上一头雪回来,我倒笑她没眼色,不站好地方。”甘草悄声道。 掌珠警惕:“又说什么?” “说来说去,还不是轻珠名字改了,四太太说你眼中没有老太太,丫头们说这房里呆不得了,” 掌珠笑了:“想走?几时走,我巴不得呢。”继续昂然往房中去。 进了院门,海棠头一个看到她,想要躲,听到脚步声响,没想到是掌珠这么早回来,头已经伸出去和掌珠碰了一个眼对眼,让她见到;想要上前去迎,海棠是又怕又厌烦。世子爷找的这是奶奶吗?简直是醋精拌出来的母老虎。 亏世子爷还每天讨好她。 海棠暗想,看你仗着新鲜劲儿,还能新鲜几天! 心中得解气,海棠就硬着头皮上去,叫一声奶奶回来得早。掌珠冷冷给她一记眼风,看得海棠浑身发麻。本以为这位煞星奶奶不回话,但见她走过去,海棠才松口气,就听掌珠又抛出话来:“我回来早了,想来是碍人眼的!” 海棠滞住。 甘草接话笑道:“爷只怕已在房里,奶奶能碍着谁的眼?” 掌珠不无讽刺:“就是爷在房里,我才碍到人的眼。他不在,我可能碍到谁呢?”院子里有这么一句话出来,几个姬妾丫头全呆不住,慢慢的走出来请安。 “四太太倒有心思说别人!她要是愿意管到我房里,我倒全交给她!”掌珠又骂了两句,再道:“有人喜欢学话?她倒耳朵长得多,顶爱听!学吧,我每天甩几句给你,你慢慢的学。当着面儿我不骂是给她脸面,这背后,在我自己院子里,我倒还不敢骂不成?” 说过拂袖子进房。 海棠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沉默不语。 韩世拓却不在房中,成亲后他算天天回来,但玩惯了的人,出去依就。掌珠一个人倚在榻上想心思,甘草给她捶着腿,边道:“这群煞星们,可怎么能全撵了才好?” 外面呢,海棠等人也悄声道:“这位煞星,又是哪里受了气来的?” 两下里都在诽谤,见绿窗从外面一头扎进来,兴兴冲冲的去见掌珠。 她走得眉飞色舞,海棠等人都吃惊:“她几时又出去的,却又出了什么事?” 掌珠也让绿窗神色惊得坐起来,问:“又有了事情?”见她是笑,掌珠就更疑惑,这府里还有什么好事情呢? 这府里整个儿是衰星太多,怎么会有好事。 “奶奶,我才按奶奶说的,去马棚里要明天的车马,还没走到,就见角门上无数车进来,奶奶猜是什么?” 掌珠道:“我怎么猜?莫不是四太太的娘家给她送钱粮,知道她在这府里受苦?”自己抿着唇笑。 “不是,”绿窗更凑过来,像是立下大功一件:“是外面田庄子上送钱粮来的,我一看到,就赶快来告诉奶奶,这不也有奶奶一份儿?” 甘草也喜欢,但见掌珠,却紧绷面容在想心事。就在两个丫头担心的时候,掌珠忽然笑了,用力道:“好!这群灾星们,这就可以全撵出去了!” “啊?”甘草和绿窗自然喜欢,海棠等人走了,她们也便利许多。争着来问:“奶奶有什么主意?” 掌珠得色的一笑。 第一百四十二章不爱与爱 第288节 四太太从侯夫人房中出来,就气得要跳。扯住二太太于氏问到她脸上:“你说,你说!她有什么了不起!她爹是侯爷,还是她娘是侯爷,她倒敢这么猖狂,当着人不给我脸?” 于氏对于四太太的三步曲熟知于心,四太太不管是挑衅别人,还是被别人挑衅,一概是大怒回骂,回骂过再自己生个气,无人处或找上人再发泄几句,最后就是想招数。 于氏就凉凉地提醒:“你又想怎么样?” “怎么样!看现在全家都捧着她,不过是爷们想好处。等没有好处可想,她还不跌下来!”四太太怒气冲天。 于氏慢腾腾地冷笑:“依我说,你省省吧。” “什么!”四太太叉腰如斗鸡。 “你没听到吗?她就不是侯爷的女儿,也有个好妹夫!”梅英的话就是于氏都不服气,什么太子府上当差?太子府上当差的人还少吗,杂役就有一大堆。 什么宫中行走? 宫中行走的人,于氏亲戚中也有几个,不过是低等侍卫就是。 还公主教习?于氏早打听过,这位公主教习只中过秋闱,是多少名来者,问的人也没有打听明白,反正是中了。于氏当即就不服气,普天下中秋闱的人,全聚起来可以堆江也可以填海,他这个教习一定是假的! 压根儿就算没中过,还敢吹自己是宫中教公主? 于氏的不服气,从来有地方出气。就像现在,对着苏氏,于氏皮笑肉不笑:“人家有好亲戚。”这一句话把苏氏打得面色发白,噎住半天像吞了个梅核下不去。 没有亲戚这句话,是苏氏最恨的事。 文章侯成亲的时候,太妃还是贵妃,侯夫人是京中出身,父亲做过一任大学士,亲族不少,过年过节极是热闹。 二老爷成亲时,贵妃也做主。于家也是京中人氏,往来亲戚侄甥不断。 到三老爷成亲时,三太太林氏就弱下去。林氏自知没有得力亲族,平时也就算是低调。二太太四太太为和侯夫人对阵,强着要她掺和,有好处的时候,林氏也才上来。 四老爷成亲时,他们兄弟和南安侯斗得正凶,南安侯当时历任外省大员,一面当官,一面和这兄弟几个人弹劾来辩解去。 外官油水大,文章侯兄弟听点儿风就弹劾一下,遇点儿雨就弹劾一下。他们的圣眷,就是这样让自己损坏的。 拿自己亲戚开刀,固然能和“大义灭亲”能沾上边儿,可这兄弟几个,完全是搅和,而且是为了过气私仇搅和。 且没有硬实证据。 他们要能有圣眷,皇帝就成了一昏君。 皇帝既然清明,又加上朝中老人都看得清楚,南安侯并不曾虐待过南安侯夫人——南安侯主要不是那种人,倒不是他不气再或者他不会——于是,一边儿是南安侯官声稳固,一边儿是太妃已去,内宫无人的文章侯府,斗到不可开交时,风向就一边儿倒的偏向南安侯。 韩四老爷的亲事,就惨得不能再惨。 据当时有人目测一下,文章是一定不如南安的,他的亲事还能好得了? 好一些的门第,人家不愿意,嫌这兄弟数人品行有失。不思量劝和姑丈姑母,尽想歪门邪道。 差的穷京官,四老爷又不答应。 他的亲事一拖再拖,拖得四老爷本就是最小的,又娶了一个更小的四太太。四太太敢仗着我年青我漂亮,就是她还小四老爷好几岁。 苏家是外省进京述职的京官,和文章侯府攀了亲。 家全挪至京里,但苏氏的父亲和兄长,都在工部里当了小官员,有油水时也轮不到他们。 寻常无事,说到“亲戚”两个字上,苏氏都要炸毛,何况是正和新媳妇别苗头的时候,苏氏火星子迸到脑门上,额头内顿时火烫,烧得她心中如焚,唇干舌燥,无话可回。 甩下一个字:“哼!” 想着走着瞧! 苏氏恼怒而去。 于氏在后面瞅着她背影一晒,四弟妹还真是个好帮手,不过就是太火爆些。 当晚无雪,但风刮得积雪飘荡,在窗上门上印出无数涂鸦。四老爷进门,就见到四太太冲过来,这动作四老爷早就看熟悉,而他又不年老,往后敏捷的退上一步,先作个逃走的姿势:“有话好说,不然我走了。” 四太太这般,也是头一回。 见四老爷这样说,四太太就原地停下,但身上那股势子不退,激得衣裳首饰往前一耸,“哗啦”声中,四太太咬牙骂:“挨千刀的,我让人欺负了,你管不管?” 四老爷寻思,这句话也早听得耳朵起茧,就还站在门槛上,预备着四太太要是和他大闹,他还是打算走的。因下面的话全在意料之中,外面又风大,四老爷已走回了房,并不愿意就出去再找睡的地方,就故意问道:“你外面和谁生了气?有能耐不把他降服,反来和我吵闹?” “和这家里的人!没良心的没廉耻,大雪天的,我能往哪里去?又不是你,花酒青楼院子的,去的地方多!”四太太双手握住,仿佛已揪住四老爷衣襟。 四老爷想,和我想的一样。但故意又问,啧舌头装不信:“和这家里的人?这家里的人都吃了雄心豹子胆,个个和你斗不成?”他摇头话说得飞快,因为说慢些四太太就接上话头,四老爷的调侃话就无从出来。 头一个就道:“新媳妇,不可能!” 四太太火冒三丈,就是插不进去话。 “和大嫂,大嫂早就是你和二嫂斗败的兵。和二嫂,你们一条绳子拴住脚,怎么会自相残杀?和母亲,你倒不敬母亲吗?和祖母,真是笑死我了,祖母睡在床上,请太医来看说今冬是不相干的,明春也就过去了,这不是明摆着说明春过不去,她倒和你斗得起来?” 他说了这一大通的话,四太太的脸已憋闷得成猪肝色。见自己丈夫还不罢休,抚掌大笑:“只能是和三嫂,再不然,就是和你儿子姑娘争嘴吃,你败下来,可算是让这家里人欺负了一回。” 他话说得痛快,只顾着大笑仰面,冷不防四太太炮弹般冲过来,双手是揪惯的,闪电般一揪,恰好就是四老爷衣襟,四老爷去挣时,已经让扯住。 这一回,他还是没跑掉。 四太太和四老爷脸儿对脸儿,都变了颜色,吼道:“我还没说,你先说出一车的话来!” “哎哎,揪坏衣裳你缝补。”四老爷忙救自己衣裳。 耳边四太太尖声骂道:“和你们家新媳妇!还和她不可能!她那个目中无人样儿,你就没看到,你敢说你没看到!” “我当叔叔的,自然不看侄媳妇!”四老爷硬邦邦的回三个字:“没看到!” 第289节 四太太一跳多高,手中还揪着四老爷衣裳:“那我告诉你!” 把四老爷往榻边儿带:“来!听我细细的告诉你,我倒怕你没看到?” 四老爷无奈,和四太太同去榻上坐下。因才回来就遇到太太发疯,心中没好气,一脚一只把千层底老布鞋,早外面雪湿透了的,甩出去。 拿丫头出气:“梅香呢!爷回来了,取衣裳鞋子来换!” 四太太今天贤惠,斥退丫头,手上袖子挽几挽,那唇边儿青筋绷得紧紧的:“我来侍候你,你就坐着别动,听我好好的说吧!” 四老爷还取笑她:“咦,今儿日头打西边出来,有劳有劳。既是这般殷勤,你慢慢的说,我慢慢的享受。” “……。你听听她的话,她倒敢指责我?”扒下四老爷鞋子,四太太已把今天事情说完。 四老爷心想这些娘们儿,这都什么事儿! 男人有时候心思敞亮得多,这从古到今都承认。 再除去四老爷外衣,四太太变得耐心许多:“你想呀,才进门几天?她就敢说长辈!再往后呢,她不敢说母亲吗?再往后呢……” “这就该说祖母了,”四老爷凑趣似的接话。 四太太把手中衣裳一摔,脸又拧起来:“是要踩到你们头上了!” “倒有这么大的神通?”四老爷心想这女人们全怎么回事?成亲有几年了,这和人生气时的推测,从来也不会变。 以前说大嫂二嫂三嫂,全是这个套路。就是前门口儿听大鼓书,听上几年不变样儿还能怪人烦吗? 这一位已经走神,想几天前会过的那头牌,可惜她银子要的太多,不然明天还能去会会…… 四太太则一鼓作气,乘风破浪地往下说。 “拿我们,不过是女人!她能赚多少!我一打眼就看明白了,她要的是这个家!要的是把我们先拿下来,就好欺负你和二哥三哥。外地田庄的钱今天到了,对你说,本就分得不均,什么家庙上祭祀先占一半儿去。祖宗都没了出气,进气也没有,他能吃多少?你不想想,世子就不是好人!这新媳妇又上来就欺负我,以后分东西,你也别想再像以前那样!我辛苦这几年打下的江山,才落得个能看着公中分,没当瞎子。要是让她打下去了,再踩到你头上,你可怎么办?你没有办法,儿子可怎么办,女儿可怎么办,今年再按去年那么分我可不答应……。” ……。 世子房中,掌珠也昂着头,和四太太一样的激昂:“作什么要欺负我?难道不是欺负你?”韩世拓一百个赞成,他和婶娘们也一样是仇,支肘在枕上的他骂道:“明天看我给她一顿好骂!” “骂她,又能把内奸除了?”掌珠斜睨他,双手捧着东西在吃,是外面卖的好夜宵。韩世拓哄女人上面,是有功底的。 他每每回来,总会给掌珠带点儿时新东西。有时一枝子暖房出来的花,有时候就是可口的吃的,有时是个零碎小东西。 掌珠虽有不如意,但也一点一点的接受他。 听到说内奸,韩世拓就陪笑:“这个,掌珠,呃,丫头们惹你生气,你骂也骂得,打也打得,只是别……” 海棠等人也是对着世子爷哭诉过的。 韩世拓呢,有些情种。丫头们是他玩过的,他也有不忍心的地方。 而掌珠支着架子要撵人,是早就说过的。 一说到这件事上,韩世拓就头疼。他喜欢掌珠,又怕她的泼辣,这是成亲前就怕的,倒不是成亲后才让掌珠拿下来的,就只和掌珠说好话。 掌珠就竖了柳眉,怒道:“只是别什么!” 腾出一只手,一指头点在韩世拓脸上,掌珠恨声地骂:“我问你,若不是内奸,她们每天和四太太说的是什么!” “是闲话吧?”韩世拓心想我哪知道说什么,我又不是丫头。 “胡扯!”掌珠生气了,把手中的夜宵推开。他们是在床上说话,韩世拓怕她砸,忙接过来放床头,再陪笑:“一个家里呆着,哪有不说上几句的,”见掌珠阴沉下脸,韩世拓就骂:“全是四房里不好,一定是她!” 无事就挑自己花钱多的人,四太太算是一个! 掌珠抱臂冲他冷笑。 韩世拓就停下来,嘿嘿地笑:“我们睡吧,明天你还要归宁,去晚了不好。”过来就要抱,让掌珠推开。 掌珠翻了脸,发上金钗簌簌闪动着,把她嫣红的小嘴儿,俏尖尖的眉头衬得更是明亮。而面颊呢,在这明亮中就更沉下。 “你傻,我可不傻!”掌珠开骂:“踩女人为着什么!不还是为了踩你!”掌珠和四太太,倒说得一条线路。 “你还当没事一样?等你的心肝儿宝贝儿,那些死丫头们,把你卖给她,你才知道后悔是不是?”掌珠手掌一挥,颇有大气概:“去了旧的,我再给你新的!” 韩世拓大喜,上前抱住掌珠在怀里,信口开河的花花公子习性又出来:“亲亲,我只要你一个,要别人作什么?” “既然不要,你留着她们养老吗?”掌珠这一次没推开他。她嫁的丈夫是个女人中好手,掌珠渐得滋味,也有依恋。 但头还没有晕。 掌珠说,韩世拓听着。 “全换了!你既喜欢上我,留她们无用,不如发配小子,生下小奴才来,才是正道理!这是一。再来房中清静,就是此时,” 掌珠嗓音小下去,扑到床帐前拉开帐子,就怒容起来。 床前数步以外,海棠打扮得俊俏风流,带着蹑手蹑脚样子过来。也不知道她是准备听,还是准备看,但见她又似侧耳听,又似张眼睛看时,床帐子一把扯开,露出怒容满面的掌珠,海棠登时乱了,不等人问就先支支吾吾的解释:“我我,我看爷要不要茶水?” 掌珠挑个眉头对她冷笑,她原本坐在韩世拓怀里,此时还是依着他,半点儿不动,只那眉头微微的上去,又微微的下来,不住的挑动着。 神色,已经是风雨欲来。 海棠却顾不上掌珠就要发脾气,而是黯然神伤,眸中欲滴下泪水。当着丫头在,你还坐在世子爷怀里,你羞吗? 身为奶奶,你怎么不知道羞呢? 掌珠就是要给她看的,才故意在这个时候把床帐子弄开,她板起脸,唇角边不屑有如二月杨花飘洒,是不断又不断,讽刺地问:“你真的不是偷听的?” 第290节 “不是,”海棠拼命摇头,泪珠子已滚了一滴到地上,让地上铺的地毯很快吸掉。 “不是偷听过,再去告诉四太太八太太的?”掌珠黑着脸。 韩世拓本来是觉得妻和丫头争风有趣的,但由掌珠的话,他的脸色缓缓难看了,与四太太许多的旧事全浮上心头,世子爷火上来,觉得掌珠说得也对,这些丫头们不管还行? 趁着自己不在家,春心乱动,不能安稳呆在房中,满家里乱蹿,以前还觉得她们能打听些消息回来,今天韩世拓烦了,骂道:“滚!以后不叫别过来!” 海棠原地怔住! 她不知所措抬起的眸子,中间满满的全是不敢相信。世子爷居然会这般大声的骂自己?海棠心中愤怨不能自己。 这全是新奶奶的错! 爷以前,就是不回来,回来也是疲倦说他累了要一个人歇息算是冷落丫头,可也没有这样大声的骂过海棠。 海棠悄然泪下,她本名叫海棠,此时更如海棠红艳却遭雨打,凄婉也有,柔弱也有,那一股子风流绝掩的劲儿,先让掌珠腾腾火起。 掌珠斜眼自己丈夫,见他倒没有动心样子,但却滞了一下。 韩世拓怀里搂着掌珠,是对此时的海棠动不了心,但见到海棠这模样儿,他是骂不下去了。 “啪!” 额头上先着了掌珠一巴掌,再就耳朵一痛,让掌珠拧住。韩世拓才哎哟一声,掌珠黑着脸开始大骂:“这是奴才和我斗法吗?你看得还津津有味?她这模样儿你好拿来下酒,还是拿来待客人!你倒不骂了,全等着我骂是不是?” 海棠踉跄出去,眼中最后留下的,是奶奶大骂,而世子爷还在陪笑。海棠逃也似奔出房,身后骂声还似直追出来:“我累了一天,你不体谅,骂人也等我来……。” 余下的几个丫头全聚拢来,她们面上各有悲伤,静静的听着房中传来的骂声。她们没看到房中的一幕,就苦苦的追寻,爷的声音在哪里? 她们就没有去想想,面对她们,韩世拓都很少去骂,何况是他心爱的掌珠妹妹? 没过多久,房中没有动静,接着大灯熄灭,把丫头们心中的幻想一点一滴的也熄灭下来。 …… 北风浓重,风飘雪摇,袁家大院中早就寂寂,只有无声白雪若空中而落,或随风平地而起,打着卷儿若落花瓣,为院中添上另一层景致。 袁枫房中还亮着灯,黑色两边翘头书案后,他手执一卷书,还在埋头苦读。在他的对面,红木七屏卷书式扶手椅上,坐着宝珠。 袁训的手边,堆的是笔墨,攻读时随手记录的纸张,再就是一卷又一卷的前科考卷,和下考场要看的书。 考卷是太子为他中举,特地从宫中封存中调出来的。 每科考出来,凡是应举的人都会保存底稿,出去给亲戚老师学友们看。如果中了,就有人抄来抄去的传给熟悉的人看,大家学习一回再夸奖一回。 但像袁训手中能有这么齐全的前面数科考卷,除非外面的人很有心保存,否则不可能有他这么齐全。 一般的人家,本科家里人有应举的,就只存本科的,而且都不见得把状元榜眼的全存上。更别说前科后科,他家里没有人去考,最多出榜时看看,谁还会存这么多科的考卷? 宝珠的铺子能有这一笔进项,虽然是宝珠脑子转得快,也要有赖于她的夫君能弄来东西才行。 袁训一边看,一边把有些考卷分出来放到一旁。 宝珠为生意计,就无事儿看几眼。见到奇怪就想发问,她记得前几天没有这么分过才是。但夫君看书,除非他主动要茶要水,别的时候宝珠不敢乱出声,就只看眼神儿瞄着。但见到袁训吁口气,若有所思仰面停下,宝珠才抓紧时间小声地问:“这一堆是可以看的,这一堆倒不可再看是吗?” 袁训笑笑:“不是,”把其中一堆放到砚台旁边:“这个过几天给小二,那些小二不看也罢。”宝珠才说是,并暗中记下来那一堆不给小二看的,才是宝珠可以取一件半件的。给小二看的,自然是离中不远的,宝珠虽想赚钱,也要考虑到表凶和表弟才是最要紧的。 表凶这堆东西份量不轻,宝珠心中牢记。 见表凶又埋头去念,抑扬顿挫间,吐字有声,显然又沉浸进去。宝珠就也低头,再做她的事情。 她的手边儿也放着一堆的东西,占了一部分书案。好在书案足够大,并不占袁训的空间。 那堆东西是,两个绣花绷子,一个大的,绣衣上花式;小的,绣腰带上花式,针线盒子摆在旁边。旁边,又是今天才到手的帐本儿,还有她的一小堆银票。 宝珠是打小儿做活习惯的人,白天做活,晚上就不再控着头难过。白天不做活,晚上就赶几针。 今天上午厨房里,下午在外面,一天都算没有做活,宝珠就把活计也放手边儿上,正一边做,一边在想。 北风呼啸在廊下穿过,窗户虽紧闭不觉得有风。但每一回呼呼而至,几上榻上没有灯罩的蜡烛就微晃几下,似在提醒主人它们的存在。 几上榻上,离书案都远。 可宝珠还是看了看,悄提裙角走过去,取出灯罩把它们一一罩上。有些不是为看书设的,就不会先放上灯罩,也方便好吹熄。 此时宝珠总无端担心它们闪动不停,会影响她的夫君,还是罩上吧。 烛光,把她轻轻弯腰的身影印在墙上,而袁训在此时悄悄抬头,微笑注目宝珠动作。 见宝珠先把灯罩放下,再两只手往上,拢住发上不多的首饰。首饰在晚饭去了流苏等一动就叮当作响的,可宝珠还是怕簪子会掉,会惊到表凶。每每起身做什么前,先用手把首饰拢一拢。 在此时,她弯下腰后,才把手放开,取灯罩端端正正盖好,再端详过,含上笑容再去换另一个。 袁训目不转睛地看着。 房中,有什么轻轻的流动,让整个房内油然的温暖起来。这东西寻不着摸不到,但却在主人们的心中。 最后一个换上,袁训才去看书。而宝珠原地站着,停上一停想已经起来了,不如再去把茶水换了,免得等下再走动有响动。 茶碗在书案上,为着先取茶碗来换过再送去,还是直接提壶过去续,宝珠又考究了一下,认定取茶壶去只用走一遭,此时离三更不远,表凶就是要看下去,宝珠也不会答应,这倒不用倒过茶后,再把茶壶送回暖垫中,就握住提梁壶,悄手悄脚往书案去。 适才是袁训偷看宝珠。 此时是宝珠偷看袁训。 任何一个人专注时都是好看的,而宝珠偏心的觉得,她的夫君垂首看书时,天底下没有任何人可以相比。 他的浓黑眉头, 第291节 他的挺直鼻子, 他因用心而紧抿起显薄的嘴唇, 宝珠嫣然无声地笑,表凶你怎么会这么的好看?油然的,宝珠想到自己未谋面的公公。再就心头微痛,为表凶遗憾。他呀,也没有见过公公。 宝珠虽从小就没有父母,但自认为心中还有个父亲影子。而表凶呢,他是遗腹子,去哪儿能留下影子呢? 小夫妻有时候想到对方,总有同病相怜之感。宝珠就怅然叹气,把茶续好准备走时,脚底下却动不了啦。 裙边儿,让表凶踩住一角。 喃喃的念书声中,宝珠轻挣,不动;再轻挣,还是不动。就噘着嘴,候在这里。 袁训低着头,一面念,一面偷笑,反正宝珠看不到。把这一卷念完,才伸个懒腰,如梦初醒般:“咦,你怎么在这里?” 脚就松开。 “饶欺负人,又装没干过。”书案上有戒尺,是袁训压书用的。宝珠取过就是一下,打在袁训肩头上,娇嗔道:“还装不装了?” 袁训抬手架住,笑问:“装又如何,不装又如何?”拂开戒尺,把宝珠拦腰抱坐到膝上,深埋面庞在她身前,贪婪的吸了一口,含糊地道:“珠儿,你站旁边我竟然看得用心,以后我看书你别出去,就站这里侍候我。” 他不选地方就蹭,宝珠身上如着火一般,“轰”地就着了。那情思昏然,潮水般汹涌而来时,宝珠不由自主去抱袁训,因他低着头,手就抚到他的面颊上。她的手滚烫如炽,刹那间染红袁训的面庞。 红很快带来热,沿着两个人的身上游走,不分彼此的流动来去。两个人都没有离开椅子的意思,反而不自不觉的,这坐姿和椅子愈加的贴合。而宝珠呢,早深陷在袁训怀内,周身四肢肩头面颊全似放入量身打造的匣子内,没有一处不是熨帖的。 烛影子儿摇红,风声儿吹动。房中的人丝毫不受打扰,还在甜甜蜜蜜的亲一下低语一下,低语一下,又亲一下…… “哗啦……”流水声把两个人打醒。 宝珠抚着乱发轻笑:“红花又当差呢。”袁训闻言更要笑:“叫她来,我看她还没有看透。”宝珠忙看自己身上,又面如大红袍:“我这样子,可怎么能见她?”再看袁训,宝珠吃吃道:“就是你,也得整理衣裳。” 宝珠涨红脸,表凶的衣襟不知何时是开的,鉴于表凶的手全在宝珠身上,他的衣裳开了,只能是宝珠所为。 袁训低头看,也就失笑。他恋恋的推开宝珠,收一收心思:“理衣裳吧,理好了叫红花进来让我乐一乐,我再去洗过来对付你。” 宝珠拧一拧身子,还是乖乖的把头发拢了,又把衣裳抚周正。往外道:“红花,” “奶奶叫我!”一道小身影是蹿进来。 好似道风般,呼,进了来。 袁训又要窃笑,但叫红花来就是看她的,忙忍笑去看。 红花小脸儿微仰着,那小眼神儿不住闪烁。她此时所想的,两个主人都猜得到。宝珠更故意逗她:“三十两银子安排清爽没有,怎么花用?” “三十两啊,三十两,” 袁训和宝珠一起大笑。 红花从下午收到钱后,就变成这种模样。小眼神儿不住的晃,北风若有知,也能让她晃荡漾了。 “去吧,爷要洗呢,把澡豆再看一遍,你就睡吧。”宝珠有些心疼的吩咐,家里只得红花一个丫头,她起早又要睡晚,得三十两银子也是应当。 红花仰着脸出去,仰着脸把才换的水摸了一遍,又仰着脸检查洗浴的东西,再仰着脸回房。 卫氏都让她弄得不肯早睡,见红花出门又回,忙开她的房门,在红花面上瞅着:“红花儿,明早奶奶的衣裳可备好了?” “备好了。”红花心里还转悠着,三十两啊三十两啊。 卫氏笑个不停,关上门想这个丫头今天是醒不过来了,走路别撞到墙才好。 “哎哟!”红花果然在隔壁叫了一声,随即无声,但看灯还没有熄,估计对烛独坐,又想她的三十两去了。 由红花这般模样,袁训洗过回来,就一定要宝珠说说她的钱怎么花。他只着里衣,抱着宝珠入怀,调侃道:“你若不会花,我帮你一把可好?” 宝珠一听就眼睛发亮,袁训见状取笑:“难道早想好了,” “嗯,正想对你说说,让你看看我这样花的可对不对?”宝珠缩到他怀里笑。 袁训又装起来:“如果我帮着花,自然全是对的。”宝珠就笑话他,拿手指刮他脸:“没羞,倒花宝珠的,怎么不想着让宝珠帮着花钱。这样吧,”宝珠得意洋洋:“我告诉你这件事,你投挑报李,还我一件事可好?” 袁训就琢磨一下:“这丫头又要弄鬼儿,又有什么事要使唤我了,看样子还不想分我钱?”宝珠大乐:“夫君高明。”才要跳,头上就挨一个爆栗。 小银包取到床上,宝珠取出一张来,上面写着一百两,问身后的袁训:“这个给母亲?”袁训心头一乐,随即温暖上来,但是装不悦:“怎么不是先给我?” “亏你念圣贤书的人,怎么倒把孝字忘记?”宝珠明明看到夫君眼神儿一亮,他不夸奖人,却又装上来。宝珠也装,宝珠气呼呼把他一通好训:“书白看了是不是?又不是那不懂事体开窍晚的人,又不是那……。” “夫人高明,”袁训大乐,给他的母亲,他怎么会不喜欢。 宝珠这才罢休,把一百两放到一旁。又取一百两,袁训不等她说就道:“这是给祖母的。”宝珠快快乐乐点点头:“头一回挣钱,可不能少了祖母的。”她停上一停,有句话没有说。不管祖母以前有多么的不慈爱,可没有祖母,却怎么能有表凶这个丈夫。 宝珠情动上来,把身后袁训放在她肩头的手亲了一亲,袁训心中明白,却还要打趣宝珠:“这是不分我,内疚上来。” 又各五十两,宝珠道:“给婶娘的。” 放到一旁后,袁训摩拳擦掌状,两只抱住宝珠的手全伸出到前面,摊开手板儿摇几摇。 宝珠取过五十两, “哈,宝珠,这也太少了,”身后表凶馋涎欲滴。 “这个,是给忠婆婆的。” 袁训一愣,但眼神儿更温柔上来。因他在宝珠身后,宝珠就看不到,他就在宝珠肩头亲上一亲,再委屈莫明:“忠婆婆不与你相干,怎么倒有她的?” 他静静等着,看宝珠怎么回答。 第292节 宝珠在他手上敲了一敲:“忠婆婆侍候母亲,我们才得清闲,你倒不明白这个?”扁着嘴把银子放开来,又是五十两:“这是给顺伯的。” 袁训在她后背上乱蹭:“我的我的呢?” “顺伯多辛苦,又是一家人,得有他的。”宝珠又取出五十两,袁训更不干了,干脆咬宝珠耳朵:“我不能和忠婆和顺伯一例,我是你丈夫!夫主为大,听过没有!” 宝珠笑盈盈回他:“夫主为大,人家有事情才总和你商议,等下我问你话,你记得老实回。”袁训嘟囔:“使唤我要加钱。” “这个,给奶妈。”宝珠把手中五十两也放下。这样一来,她的银票已去了不少,看似还有一叠,却下面大多是十两一张,和真的有一两一张的,是让红花说着,孔老实备下给宝珠过年赏人所用。 袁训在后面算帐:“母亲一百,祖母一百……宝珠,已去了三百五十两,”他坏笑一堆:“钱去了三分之一了,” 宝珠幽幽地叹气:“唉,所以呀,这下面的钱可怎么分呢?”表凶之手飞快去取,让宝珠拍回去。宝珠按住她的银票,想了半天,才痛下决心,软软的问:“嗯,我想给大姐和三姐分息,你看可行吗?” 袁训这才真的是意外了。 他并想要这笔钱,不过是跟着吵闹夫妻玩耍。见宝珠想的周到,母亲也孝敬,就是两个忠心老家人忠婆和顺伯也有,袁训早感爱于心。此时别说没有分给他,就是宝珠再问他要钱,袁训也乐意给。 自然宝珠姑娘自强自立,无事也只是吵闹玩耍,并不一定争他的私房银子。 这个家里的田产,袁夫人都给了宝珠管,宝珠的铺子又过了明路,是她一个人的私房,宝珠还争那么急作什么呢,偶然争要,不过是为玩乐。 小夫妻俩,全都是有主见,而又有爱心的人。 袁训今天又让宝珠感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故意装不悦,又提抗议:“为什么又要有她们的?”再把十个手指在宝珠眸前晃几晃,以作提醒你身后还有一个人呢。 宝珠嗔着打下那手,把身子往后依靠,贴在袁训胸前,感受着那温度,感爱着自己的这笔钱:“大姐成亲前,我说送她一百两,她说不要。真让我惊讶一回。” 掌珠的个性,是个人都轻易能看出来。 袁训也笑了,为宝珠顺顺发丝,这发脚儿因她数钱来数钱去,脑袋跟着动,早就乱了。“你惊讶什么呢?” 宝珠犹豫一下,似乎这话不该说,可面对表凶问话,还是想说出来,她笑道:“大姐以前总想搂钱到她房里,这事情三姐也知道,我告诉了你,你可别说啊。” 袁训忍俊不禁,心想这真真是掌珠的为人。就怄宝珠:“那你还分给她?” “她总是我的家人啊,”宝珠悠悠然道:“再说她虽有不是的地方,我也还记得小时候她带着我掐花儿捉夏虫,有一回我们背着奶妈烧知了吃,染黑了衣裳我哭了,她告诉奶妈说衣裳是她弄脏的,结果让祖母骂了一顿。” 袁训眸子更柔,轻轻地道:“是吗?” “再说,她太好胜,好胜的人就像爱用兵的国家,这兵备银子难道不代她备点儿?” 宝珠的话太可乐,袁训惊愕过,忽然就窃笑不止。这话,像是殿下才说过没几天。殿下说这几年要打仗,兵备银子要多备下,准备进宫上这个条程。 “而你,又不肯代大姐夫谋官职,”宝珠询问地道:“你不肯的吧?”她在袁训怀里转过身子,面对面地问他。 袁训莞尔:“不肯。”想想,他又解释道:“我还没有中,自己都还没有。” 宝珠听到第一句就放心,听到第二句,又目光炯炯:“就是你答应,我也不答应!”她说得斩钉截铁,袁训虽然赞成,但还是想问明宝珠是怎么想的。宝珠就告诉他:“大姐夫老了吗?有人八十还中举呢?等明天见到他们,我要告诉大姐,劝大姐夫也和你一起下春闱,哦,但不知他秋闱下过没有?” “下过,”袁训温柔地道:“下过但后来出了点子事,他再应试的资格就没了,如今只能再等袭爵袭官职。但这好几年过去,事情也早淡了。他若愿意下春闱,我倒能帮上忙。” 宝珠道:“好!他要下春闱,可以帮他!他若不愿意,打着寻亲戚求官的主意。我不能这般告诉舅祖父,却能告诉你是不是?你就有了官,也不许帮他。他若不能自己得官,让大姐姐享受,那大姐姐这一份儿的使用,我却还能出得起。” 她说得煞有介事,从分钱到长辈到分钱到长姐,无不表示出宝珠对家人的一片承担之心。犹其对韩世拓的评论,深得袁训之心。 袁训在喜爱之中,就更想和宝珠再开玩笑。他故意道:“听上去像很有钱的人,但有件事情,让我告诉你吧,” “嗯?”宝珠狐疑,又有什么瞒了我。 “你这一份儿钱,可不见得年年都有。”袁训呲牙。 宝珠就搔他痒:“你不说好话,我铺子上的钱,怎么不是年年有?”就又要气:“偏年年挣给你看。” “有志气,不过,”袁训故意沉吟着,宝珠急上来:“不过什么?” “不过你铺子开到如今的钱,还没有分。”袁训坏笑。 “那这给我的是什么?”宝珠不信,把嘴儿噘得高高,在袁训眼皮子下晃几晃。 袁训微笑:“这一份儿是中秋的宫廷供奉,宫里的钱都会拖些日子才给,这是孔老实才能过年前拿到,换成别人,端午送的,还压在那里没到手。” 宝珠脑袋“嗡”地一下,一片空白不能思想,舌头打结:“宫,宫廷……” 她的坏表凶见她总算吃惊,小声欢呼:“明年也许就没有,后年只怕更没有,让你不分我钱,落得我看笑话……” 宝珠还是傻呆呆地看着他,宫……什么供奉…… 第一百四十三章恩爱夫妻成双对 宝珠在初起铺子的时候,不是没想到以后生意会做大。一般人的常理,凡是定目标的时候,那*都是极大的。 但不管宝珠的*有多大,她最多想到一倍利息已满足,完全没想过什么供奉,因为她并不懂,而且在听到有人提的时候会清楚,哦,有这么一笔生意,可没有人对她提,宝珠的*中并不包含这供奉。 但没有想过的东西,有时候也会到来。 它直接砸到宝珠脑袋上,把宝珠打蒙掉。 枕边的那个人,还在吃吃的笑话着,对着宝珠的呆呆模样,更乐不可支。 宝珠在这双重夹击下,一边儿是表凶在笑,一边儿是手中的银两。她无奈的醒神,无可选择,无可言语时,凑上红唇,亲了亲袁训。 “你呀,”宝珠有气无力的叹气,但满是舒坦:“是你让孔掌柜这样做的?”袁训倒不敢居别人之功,拥宝珠入怀:“不是,我也不懂这个。” 宝珠不敢相信这种惊喜,迟疑地道:“难道是……。” “是,孔老实把太子殿下的生意分出点心渣子给了你。”袁训还是取笑口吻。 宝珠呻吟一声:“点心渣子?”这点心渣子可真不小,把头回做生意的宝珠撑得都快忘记自己。随即,她就想到问题之症节,眸子中透出疑问:“怎么,他肯这样的讨好你?” 第293节 礼下于人,肯定不是讨好宝珠的,那就只能是袁训。 袁训泛起微笑,宝珠的敏捷也让他微愕一下,但表凶要么不哄人,要么哄起人来,也是一流的好手,估计不亚于韩世拓。 区别呢,是韩世拓总把“哄”用在他得私利上,而袁训的“哄”在此时是为了让宝珠安心。 他装作让宝珠问愣掉,眼珠子乱转一阵,才恍然道:“是了,中秋前后他有事求我……。”对上宝珠眼睛后,袁训装不下去。 宝珠静静看着他。 片刻,袁训轻笑:“你不信我?” “没有,”宝珠闷闷地道:“我信你,但就是不知怎么了,我觉得闷闷的,像什么压在心上。”袁训就在她胸前揉几下,在那最柔软处着重下了龙爪手,再问:“好点儿没有?”他凑到宝珠耳朵上,低声亲昵:“都是你不肯答应,害得你闷我也闷,” 宝珠扑哧一笑,把他不老实的手拿开:“不方便知道吗?再说你也该歇歇,看书最伤神,就是方便,我也让你养着。” “要是方便,可就由不得你。”袁训跟上来调笑。宝珠就一笑,再抚一把胸前,道:“竟然好些了,看来,”她寻思一下,找出一个原因来:“是你刚才说假话了!” 她鼓起晕红面颊,颇有得色:“看,我岂是好哄的。” 话里是这样说的,但语气上已经没有询问的意思。袁训松口气,现在让他解释他和太子的关系,他觉得还挺费力。而宝珠溜圆眼睛表示惊奇的模样儿虽然可爱,可也不想一看再看。见宝珠不再追问,袁训也更乐意岔开话题:“刚才你说要问我什么话?” “哦……。”宝珠抚额头,险些忘记。 袁训见状,忙把宝珠一搂:“我们睡吧,明儿后儿再说不迟。”宝珠才轻捶他,见他眸子闭上,鼾声已经出来。 “呼……呼……。” 一块水红色帕子盖在他鼻子上,宝珠自言自语:“把这鼻子上结个花出来,看他还醒是不醒?”说着,就把帕子开始拧着结花。 袁训鼻子痒,就拂开,笑道:“佛也要让你弄醒,好好的给我脸上放朵花,你真是缠人,知道不?” “知道,但你既早知道缠人,怎么还撇下我一个人睡?”宝珠可爱地即刻回了他,袁训翘大拇指:“你做生意我可以放心,这嘴皮子厉害。” 宝珠笑眯眯:“生意嘛,有夫君呢;” “嗯哼!” “家事嘛,有夫君呢,” “这个我不管,我只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那祖母的家事,有夫君呢,”宝珠笑嘻嘻,怎么看怎么像个小坏蛋。 袁训好奇心上来:“祖母的家事,祖母不说,倒要你来缠我?”宝珠两只眼睛不看他,对着帐顶子:“祖母还不知道呢。” “哈哈,祖母的家事她不知道,你倒先知道了?”袁训又要装睡:“我算看透了你,轻易不使唤人,使唤一回就是大的。起铺子我出钱我出力我还出人,我一文钱也没见到。” 宝珠忙把银票捧一把过来:“你看你看,给你多看几眼,” 袁训睁开眼,见银票就快盖住脸,笑着推开:“真真缠人精!你说吧,又求你的好夫君做什么降妖伏魔的大事情?” “嗯?”宝珠想想:“听说有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袁训摸摸自己鼻子:“按小二的担心来看,这个人就是我。” “嗯,但不知这下知地理,包不包括这京城里?”宝珠一个哈欠上来,很想忍住。但最后是开口音,还是打了出来。 她揉揉眼睛,困意更觉上来。这嘴儿贫不下去,往袁训肩头上靠靠,把实话告诉他:“街上遇到的,见他举止斯文,不比你差,在书铺子里问书,我呢,去让红花给你看书的,书没看成,就看到他。你别担心,我在车里没下去,所以打量他仔细,生得好,” 袁训听宝珠信口开河,暗暗好笑。 “偷”我东西换钱,想着法儿和红花单独出去,不知道为什么相中那个人,还敢在我面前打马虎眼? 帮我看书,你铺子里不是现成的是书? 宝珠呀宝珠,你那铺子名字要不是你的,你的夫君就不会知道。你那铺子名字是你的,虽不是全名,却用了“安氏”。红花进进出出的,开张前后几乎每天都去,冷捕头又认得红花,每年终时对京中铺子盘查,他怎么会不知道? 再想想,宝珠是不知道冷捕头出了名的会钻京中的老鼠洞,所以她还敢隐瞒。 夜虽已深,袁训还是没有睡的心情,就和宝珠胡扯。 “你相中别的人?”袁训很想大怒状,就是软玉温香在怀中,这怒气到了身前宝珠靠着的那块地方,就全化了。 宝珠懒洋洋:“怎么会?”星眸又要闭上。 袁训就推她:“说,不许睡。” “是为三姐的,看你,最近只攻书,我又不好麻烦你,你就把三姐给忘记了不是?幸亏你还是祖母的养老女婿,三姐不嫁,是祖母的心事,也是……” 袁训插进来取笑:“也是宝珠的心事是不是?反正不是我的心事,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宝珠铺子有钱,能管得起大姐,三姐自然也管得起,” 宝珠赶快把银票往枕头下面塞塞,再摊开手:“没钱了,你管不管?” “那你相中了谁?” “我并不认得,” 袁训笑起来:“小姑奶奶,你不认得?说得好轻巧。你不认得,难道要我把京里人全拉到你面前一个一个的认?” “有人和他说话,说他是常御史的公子,” “傻子,你知道京里有几个常御史吗?这要怎么找,上人家家里去把人家儿子叫出来一个一个的给你认?”袁训一边说,一边推宝珠,不让她睡。 宝珠就在他推搡中颦眉头:“他说住玉车街上,” “我的乖乖,你什么都打听的清楚,还要来问我?”袁训装生气,把身子扭转对外:“睡吧,我生气了,等我明天不气的时候你再问我。” 第294节 背后温软的身子倚上来,宝珠悄声嘀咕:“我想起来了,御史归都察院管,我去告诉祖母,让她问舅祖父就行,舅祖父现在都察院,” “呼……”表凶鼾声又大作,只不回话。 他不吃这激将法,宝珠没有办法的醒过来,为他掖被头时,见表凶背后在暗淡烛光下,如一整块温润的美玉般盈润,她有些犯馋。 这不亲热,宝珠嘴里说得漂亮,你看书要养着。其实她也挺难过。见后背紧绷,不管是肩头还是腰际,全如自然山峦般,又烛下熠熠生辉,勾得人只想做点儿什么。宝珠就用指甲在后背最平整的地方上,刻上三个字“小气鬼”。 刻完瞄着那肌肉慢慢恢复,写气的时候,小字已经见不到。就又刻上三个字“小心眼”。再看着那么划痕缓缓平复,宝珠自己微乐,把面庞贴在小心眼上,沉沉睡去。 她睡去后,袁训轻轻的回转身子。见宝珠香梦沉酣,粉面如一块沉甸甸的凉粉嘟着,在袁训看来,也是诱人得让人不能去睡。 他狠狠亲了那面颊,宝珠也不醒。 袁训笑:“这真是有铺子累着了,又晚晚逞强,一定要陪我。好吧,看你这么劳累为家人的份上,我就帮你问问。常御史?能生出中你法眼儿子的,只能有一个了。儿子生得好,当爹的错不了。丑的你也相不中。咦,宝珠你以后生下儿子来,会是怎么样的漂亮呢?” 他好笑宝珠,你为家人把心不怕操碎。又要为掌珠上心她以后的生计,又要为玉珠上心亲事。袁训很是心疼宝珠,又觉得安家的人当掌珠厉害全是看人不清。宝珠骨子里,比掌珠还会当家呢,只是她小,又性子和气,上有精明祖母,再有厉害长姐,就把宝珠淹没了。 这成亲后凡事能自主,宝珠即刻脱颖而出。 表凶沾沾自喜起来,这不是我给宝珠诸般的便利,她才是这个模样?嗯,当妻子的一切光彩,怎么能离得开自己这个丈夫呢? 宝珠在梦中会表凶时,她的丈夫在得色中睡去。临睡前没有忘记报复,在宝珠面颊上咬出几个牙印子,再给她涂上一面颊口水,以报后背上小心眼和小气鬼之仇。 …… “这是给我的?”忠婆对着那双素白柔荑送来的崭新银票看去,满面全是不敢相信,又满面全是感激。 五十两的崭崭新票面,因为过新,边缘还有些闪光。 新奶奶还在面前笑得欢快,而忠婆却微湿了眼睛。 这位年纪小小的奶奶今天进到房门,就双手呈给袁夫人一百两,说是她铺子上头一回得钱,孝敬母亲的。忠婆为袁夫人喜欢,觉得宝珠奶奶如她们平时所看的,是个有良心的人。别人对她好,她兜得住,也握得牢。 当媳妇的对婆婆好,那婆婆除非不是好人,否则自然对媳妇好。 婆婆不是好人的,不在此时谈论之内。 忠婆还没有喜欢结束,转而五十两银子就送到她的面前,让忠婆激动起来。还有我的吗?银子是小事情,说明宝珠奶奶心中有忠婆,有忠婆的一切辛劳。 这比银子还要让忠婆感动。 “忠婆婆你平时侍候母亲,省了我和夫君多少力气。请母亲示下,我也想给她一份儿。”宝珠却不是有钱就傲气,还在讨袁夫人的答应。 袁夫人颔首而笑,她离了忠婆真是一步也不行,先不说吃喝,就是她的茶碗帕子全是忠婆经管,每天不错,从来是干干净净的候着。 有了忠婆,宝珠不管怎么样做,也能当个不出错媳妇。袁夫人就首肯了,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忠婆服侍我多年,阿训感激你,宝珠也感激才是。” 宝珠有了婆婆的话,就满面笑容的送过银票,忠婆哆嗦一下,用双手接住,眼中水光多了出来,又忍住不让水光增多,只是嘘唏个不停。 “回母亲,还有顺伯?”宝珠又问。 顺伯和忠婆,看似一个侍候袁夫人,一个跟袁训出门,在宝珠进门前侍候小爷衣裳换洗。其实他们早先全是袁夫人的一份儿仪仗,由辅国公府跟到袁家,从不作离开之想。 袁夫人听过,就更喜欢。她的媳妇知道这些老家人的辛苦,也是给她脸上增辉。袁夫人就说好,但是又道:“你才分多少银子,仔细花得多了,我这里不缺钱用,你倒不用给我。” 这话很是体贴宝珠,不管真体贴假体贴,至少当婆婆的有这样的话和动作出来。 一个巴掌拍不响,吵架是两个巴掌才起得来。这和气,也是两个人你好我好,才能好得起来。 袁夫人就把手中才得的一百两银子要还给宝珠,宝珠坚决不要,她开开心心地道:“我有呢,我晚上还要给祖母送去,”说过,对袁夫人轻盈一礼,就去找顺伯。 袁训与她同来的,就在旁边坏笑:“母亲不用管她,让她花个精光回来哭,我再看她笑话。”他是在宝珠出房门后说的,可门帘子还没落下,宝珠全听在耳朵里。宝珠就回身,对着袁训晃晃她的小拳头。 这姿势,是她的夫君经常做的。小王爷来,受到宝珠调侃,表凶就晃晃他的拳头;小二来,宝珠提醒他搬梯子,小二走后,表凶就晃拳头。 他最多也就是个晃晃,可一来二去的,宝珠也学会了。夫妻房闱中,表凶晃,宝珠也晃,晃成习惯,听到不顺耳的话,习惯性的拳头先晃出来,随后心思才想到母亲还在这里。 宝珠飞快吐一吐舌头,一溜烟儿走了。 袁训跌足大笑:“你还有吓跑的时候?” 宝珠早就走得远了。 袁夫人嗔怪的笑着,对儿子了然地道:“这是你教她的吧?”宝珠在闺中,肯定没学过晃拳头。 袁训在母亲面前最自在,坐也没有坐相,伏在椅子扶手上笑个不停。 忠婆的泪水,这就慢慢滴了下来。她在动情的时候,帕子也忘了取,用衣襟拭泪水:“要是姑爷还在,见到奶奶这般和气,该有多好。”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会在不该乱想的时候,想到不该多想的事。 但这也不能怪忠婆,换成别的见过袁训父亲的人,又能见识到宝珠的可爱纯真,都会联想到袁训的父亲——那同样是一个性子和气,温柔至上,且凡事总能为别人考虑的人。 忠婆的心,就顺理成章地想到那个病弱一生的姑爷身上。 袁训则吃了一惊,忙眼睛放到母亲面上。母亲久久的思念父亲,把思念当成呼吸一般,袁训早就劝过母亲身体要紧。 但见母亲不思念反而难过,袁训才不再劝阻,但心中总还存着担心。 此时忠婆又无端提到,袁训本着担心,先关切的去注视母亲,面上刻意的打起笑容,想个笑话出来:“要是父亲在,见到宝珠这般顽皮,给她一顿打才是。” “你父亲从不高声,怎么会打人?”袁夫人却没有像儿子想像中的忧伤起来,而是满面春风,先把儿子的话反驳,再更加的笑容吟吟:“是啊,要是你父亲还在,看到你们小夫妻这般的好,该是多么的喜欢。” 她是真的眸含喜意,袁训就把心放下,再接着取笑宝珠:“她不顽皮吗?她大街上为三姐玉珠相看人,哈哈,母亲您想,亏她做得出来,大街上相看的,找不到人家是谁,寻我来了,把我笑得不行,头一回见到在外面遇到不认识的人,也能想到自己姐姐身上去的事,” “你呀,她心里一片为家人的心,才会见到合适的人就想得到,既然告诉你,还不快去为她打听?”袁夫人也随着儿子笑,但是轻声责备他不该笑宝珠。 袁训虽还笑着,但慢慢的收住调侃,也道:“母亲说的是,宝珠是个心里有家人的人。” 第295节 “这是你自己挑的,如今你满意,我也就满意了。”袁夫人笑容满面的,更显得她气质过人,优雅出群。 而她的独子,袁训满面春风的就着这话起身,走到母亲面前拜了一拜,笑道:“说起来,这要多谢母亲许我自己挑选,宝珠当时哈……” 他又想到宝珠追着他要见面礼。 袁训的见面礼,从去到安家前,就准备好的,就是他自己。 那一个追着要的,后来又追问过为什么选她,袁训实在难为回答,这是你追着我要的这话……袁训回座缩着肩头又笑,袁夫人知道他又在取笑宝珠才笑,白眼儿子:“宝珠回来了,你别再笑她,把她笑得难为情倒不好。” 红花从外面打起门帘子,宝珠更加的欢快,进来就寻袁训,对着他羞羞答答:“昨天问过母亲今天吃什么,你呢,再给你加两个喜欢的菜,” “那你破费的多了,等下吃完了,在家里当着母亲不敢发作,不会去了祖母那里,和我发脾气吧?”袁训不逗宝珠几句,就很是难过。 袁夫人摇头笑,但见小夫妻拌嘴,却又很喜欢看。 宝珠悄悄看一眼婆婆,再回袁训的话:“怎么会,恭维你还来不及,怎么敢对你发脾气?”袁训就纳闷:“今天老实的很,难道是在母亲房里,你就老实了。”宝珠冲着他憨笑:“这怎么敢,平时也就很讨好你不是?” 红花揭开谜底:“太子府上送来许多的海味,奶奶昨天才对孔掌柜的说要海味,今天就送来了。” “哈哈哈哈……”袁训爆笑,那姿势快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宝珠让他笑得窘迫,垂手难堪的模样,端端正正对袁夫人行了一礼:“母亲我去收拾菜,中午好请你。” 她出来,袁训在后面跟出来,在宝珠肩膀上一拍,那脸还笑得斜着眼角:“哎,你又看出我的手段来了,这就巴结的快。” “谁巴结你了,这不是,”宝珠想了个词出来:“你中用!看看你寻的人,孔掌柜的硬是要巴结你,我竟然还是不明白。” 昨天才说家里缺东西,今天就送来。袁训昨天一天没出门,不是孔老实说的,还能是谁对太子殿下说的? 殿下难道有双顺风耳,专门听宝珠说的话不成。想来,这种猜想是不可能。那就只能还在表凶身上去想。 宝珠又猜测起来,袁训就跟后面笑着混她:“你看你看,你嫁了个多了不得的人,”这大话说的,宝珠就扭身站住,那眸子先从袁训发上的金簪子看起,再往下,看他坚挺的胸膛,再往下…… 袁训扭扭腰,反正家里一般没人乱走动,不怕让人看到。他小声问:“昨天没看,着急了吧?” “咄!看书去!”反正家里无人乱出现,羞涩可以收起来下回用。宝珠就羞他:“没羞,大白天的说这个,” “呆子,听我教你,这叫白日宣……” 后面一个字还没有出来,宝珠一古脑儿的走了。在她的背后,她的夫君再次扭扭腰,自己觉得敏捷过人还挺得意,但是遗憾,宝珠你居然不仔细看不细细欣赏。哎,宝珠,晚上扭给你看。 “晚上,” 宝珠奔到厨房门外,就听到又传来这两个字。宝珠头也不回,没听到哎没看到。你说的啥?晚上好好看书要宝珠督课随时准备打你手板儿? …… 中午才过,安老太太就走出房门,不住地往院门外面看。 梅英跟出来为她披上一件秋香色银丝暗纹团花外袍,知道老太太心中所想,就在耳后道:“四姑奶奶中午还要请亲家太太,晚饭才是请您。她在家里自在,中午难道不休息会儿再往这里来?老太太这会子就盼上了,您是看大姑奶奶吧?” 安老太太微乐,宝珠在家“自在”,这话是寻常安家人也常说的话。此时说出来,老太太还是一样的喜欢,宝珠在婆家“自在”,袁训觉得往他脸上贴金比较合适,而老太太则觉得这金子贴她脸上更好。 宝珠的“自在”,不更衬出老太太的能耐,南安侯的眼力? 接下来,梅英又说到的大姑奶奶掌珠,老太太就晒笑:“我想她作什么!晚上请客,她大早上就回来。回来就钻她娘屋子里说累,好似别人都没当过媳妇,都没打那会子过来似的。想接她的娘走,倒不趁早今天就走?” 说到掌珠,老太太就要沉下脸不悦,也不知道真不悦还是假不悦,反正是个不喜欢的表情。 幸好有梅英,梅英就笑了。她的笑,在此时自然是能开老太太心怀的,总不能老太太在生气,梅英板着个脸气上加气才叫好。 梅英就笑道:“看您说的,明明心里是为四姑奶奶得意,又为大姑奶奶筹划,也知道二奶奶早说过,冬天冷,她要侍候您到开了春,再往那府里去住,又说这些作什么?” “她去?哼!住不到三个月就得回来!”安老太太鄙夷地道:“那府里龙潭虎穴呢,她去好当喂食,别人还嫌吃得不过瘾。” 这话比划软弱的邵氏实在形象,梅英忍住笑再劝:“倒不见得吧,大姑奶奶那性子,岂是吃人亏的,不是老太太常说,大姑奶奶只给别人亏吃,这话不是昨天还说过?” “我那是高看她!没想到把她高看到狼窝里。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那一房两房四房的,都能把她婆婆斗败,她又算得了什么?”老太太更撇嘴。 梅英还想着要劝,忽然明白地笑:“您说您不管大姑奶奶,这侯府的事情您却这么清楚?”梅英好奇心上来:“好老太太,我天天跟着您,见客也跟着,出门儿也跟着,是几时您打听的文章侯府?” 老太太脸上有些下不来。 她沉着脸,似比外面又要掀起风雪的天空还要沉。沉着沉着,老太太沉不下去。对着梅英那还是一张笑脸儿,她可怎么能一直的生气呢。 梅英是丫头中跟她最久,从小城里跟到京城,算是最知道她的人。 老太太就撇着嘴角儿:“这怎么能让你知道?你知道了,你心里一喜欢,就去告诉那明年开了春就滚蛋的人,那人就去告诉你的大姑奶奶,你的大姑奶奶还当我心里放不下她。” “明明就是放不下?从在家的三小姐开始,再加上最给你挣脸面的四姑奶奶,最担心的大姑奶奶,哪一个您能放得下?” 梅英的话更让安老太太不屑:“我放不下?哼!好吧,我告诉你,上上个月董姨太太家孩子抓周,我去了,她对我说的。” 老姐妹说话,丫头们并不跟在身边。 掐指算算,此时腊月,上上个月却是十月里,是掌珠出嫁前,或出嫁后。 梅英就暗笑,谁说老太太不关心来着? 不关心还有功夫听这些话? 想想她亲眼见到的文章侯府乌烟瘴气,梅英就皱起眉头,问道:“董姨太太还说了什么?” “没有!”安老太太断然否认。 “没说怎么挟制那一房两房四房的?” 老太太绷紧面庞往房里去,喃喃道:“宝珠也不知几时来,难道还在家里?还有我的好孙婿,攻书要紧,但有些日子没见,他可来还是不来?早到也好,至少有个顺眼的面孔看。免得我对着那不顺眼的,心里生烦。” 第296节 梅英跟在后面笑,随进房中。 东厢中,那不顺眼的面庞——掌珠夫妻,伴着邵氏在说话。邵氏坐在榻上一角,掌珠歪在对面。她的母亲是婆婆面前受过许多气的,自然能理解女儿的累,掌珠一进来就催她歪着,多歇着才好。 这端茶倒水的人,就成了韩世拓。 掌珠也不使唤丫头,只使唤丈夫。对母亲说起婆家的四房,二太太阴,四太太暴性,也不避着韩世拓。 韩世拓呢,和二房四房已是仇人。妻子说一句,他点一下头。弄得邵氏本就是拎不清的人,更以为夫妻和美,诸事一心。 你看,那二房四房太太本就不好,掌珠才说她们不好。女婿不是也说不好? 邵氏就更耐心地听掌珠说话,不过她听完了,能说的话也就是:“和气,处好,”说来说去不过就是这几个字。 掌珠睡了一会儿,又和母亲闲谈一会儿。宝珠是晚上请客,可掌珠借这个空闲,可就早上出来。 就是梅英传话,也传得很妙。她也不说四姑奶奶请中午请晚上,也是让掌珠早回来歇息的意思。 见午时已过,掌珠就往窗户上看:“怎么宝珠还没有到?我倒想她的很。”邵氏就更笑:“宝珠比你自在,她必定有事绊着才不能出来。”邵氏笑得像宝珠是她的亲女儿:“人家有铺子呢,这分了钱请客,听说对老太太还有孝敬。一定是关心她的铺子去了。” 掌珠就扭身对自己丈夫道:“我也要有个铺子,要比宝珠的还要好。”榻上母女各占一边,韩世拓就坐在榻前的椅子上,见掌珠说话,他就点头。 说他家不好,他也点头。 说掌珠要有铺子,他也点头。 至于点过头后,几时才办,那就是天知道了。 掌珠要的,不过就是自己说话,丈夫跟着点头称是。她就有了光彩,而邵氏也就开心起来,觉得女儿嫁的人不错,就亲自下榻给姑爷续水。 正问姑爷冷不冷,火盆可还要加炭。掌珠又想到一件事,问韩世拓:“你昨天去见的那个人,可有准话给你?” 韩世拓就丢下岳母,先侧头满面堆笑回妻子话:“没有没有,他也不是主管事的,怎么敢去找他,就回我的话。” 掌珠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自从安韩两家成过亲事,文章侯四兄弟去见南安侯见得勤,他们不愿意见南安侯夫人,就往南安侯衙门里去见。 而韩世拓呢,早回来对掌珠发过牢骚:“和姑祖父和好是我办的,亲事也是我成的,父亲求官倒也应该,怎么二叔三叔四叔全去了?又不见二婶三婶四婶对你有多好,对我有多客气。他们去了不打紧,我可往哪里站呢?” 就和掌珠商议,说另找一个吏部的官员,这个官员是世子爷新认识没多久,是南安侯以前的属下。 掌珠就应允他去,又嫌家中办的礼物不好,出自己的钱另补了东西。饶是钱出了,掌珠依然担心韩世拓一个人跑成这事。 见他说那人没有答应,掌珠暗暗放心,重歪到五彩花草纹路的迎枕上想,这事情,还得我出面办才行。 就是有个铺子,不见得比宝珠的大,也得掌珠自己办才行。 凡事离开我,可怎么能行呢? 掌珠仰面静思,一面等着宝珠过来。 …… 京城本就行人热闹,腊月时家家办年货,更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在街上。更有无数为过年才摆的摊子,上有年画儿、炮仗、面人儿泥人儿等,把长街也挤得不透风。 一处街口,顺伯把车停下。宝珠往外看,就问袁训:“你还要给祖母买东西?”宝珠就往后面看,隔着车厢看不到,但也算是知会袁训,红花和奶妈全在车后面雇的轿子里,她们轿内摆的好些礼物。 有太子府上才送来的海味,那鱼虾用蒲包装着,都个顶个儿的大。还有一蒲包嫩黄瓜,这在古代的冬天真是难得,听说是花房里种出来的,专门进上。给袁家送来好些,宝珠分出十根装包带着。 另有安老太太爱吃的点心果脯,适才已买过。宝珠就道:“难道我们带的,你还嫌不够好?”家中的车干净,是顺伯自己收拾的。小夫妻同坐车上,到给卫氏红花一人雇一顶轿子,各自单坐。 当然,表凶也有不想和宝珠分开的意思,宝珠这样窃想之。 见问,袁训就高深莫测状,手指一处府门:“你好好的盯着那里,看一会儿你自然明白。”车帘子挡住光,但表凶眸子中闪动着什么,却能看得一清二楚。宝珠就笑,不听他的看外面,反而扳住他脸儿对着看眼睛:“这里面有什么?告诉我吧,葫芦里又装的什么鬼儿?” “小气不分钱的那鬼,我揣着呢。”袁训又耿耿于怀模样。宝珠嘻嘻,不想和他再理论一回,丢下他,转过身子依到他怀里,从门帘缝里往外面看那府门。 那府门在长街和二道街的交口处,上面写着什么门第,但有雪积住遮得看不清楚。离过年时节不远,家人们或抬或提东西进门,又有一些似亲戚们送年礼的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雪微微的下起来,把来往人手中的红纸春联、冻鱼干货等,全蒙上一层粉白。四面楼阁又早有积雪似琼雕而成。 过年的气氛,就感染到车里来。宝珠手舞足蹈,忘记把车无端停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反而兴奋的拉着袁训,指行人手中的东西给他看。 “面人儿?啊……” “泥人儿,哇……” 袁训把她往怀里更抱一抱,摸她的手凉不凉,再拿自己雪衣盖好宝珠,懒懒道:“没见过世面,哎……。” “人家京外长大的,你不知道吗?谁像你是京里长大……。咦,”宝珠又想起来,转脸儿问道:“你是哪里长大的?” 袁训就说出两个字。 宝珠傻眼,如坠雾中:“这是哪里?从没有听过。” “远,”袁训回了一个字,忽然双手闪电般把宝珠身子一扭,同时道:“快看,是他吗?”这嗓音带着迅急,宝珠由不得地跟着他说的去瞧。 见那府门中出来一个青年,白衣飘飘,上绣兰竹,颇有出尘之态。他的面容不能说是多么的英俊,却从皮肉里透出斯文来,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冯家四少,冯家的人,都具有这种气质。 但和这个青年相比,又有外省的怯劲儿,远不如青年大大方方。 这个青年,有些面熟。 宝珠“哇呀”一声,车外顺伯纹风不动,车内袁训骇笑,一把掩住宝珠小嘴儿,笑骂道:“你这是要把狼招来,” “唔唔,”宝珠挣开,睁大眼睛:“是他,就是他!” 第297节 袁训再次惊骇:“你看到的人是他?珠儿,这个人成过亲了!” “不不,我看的一定是他兄弟,和他长得很像。”宝珠掩口而笑,知道自己说得太急没说清爽。 袁训放下心,挤挤眼睛再和宝珠玩笑:“确定是他?” 宝珠再往车外看一眼,青年已走出去,身后跟上两个家人挡住,仅见一个后脑勺儿。但宝珠还是肯定:“就是这一家,一定是他兄弟!”又犹豫一下:“不然就是堂兄弟!” 袁训乐道:“哈,你也看过书的人,难道不知道孔子和阳虎长得像?夫子和阳虎可不是亲戚。”宝珠高嘟起嘴想想,也就摇摆不定了,头再往门帘子处去,顺便给表凶出个难题:“那你,带我进那家里去拜客,叫出他们家儿子给我认认。” 头上让敲了一下,袁训笑道:“好大口气,带你进去见见,”然后他口气更大地道:“改天吧。”就往外道:“顺伯,我们走了。”顺伯答应一声就扬鞭赶车,优质资扒着门帘子的宝珠急了:“天还早,你让我再看看再看会儿,指不定那个人就出来了。” “不用看了,让我告诉你吧。你见到的,必定是常五公子伏霖。”袁训把宝珠拉回身边:“常家只有五公子还没有成亲,别的都有妻房。你刚才见到的,是常大公子伏霆。” 宝珠心满意足,想也不想地道:“他们生得好吧,常五公子一定更好,我看的人,怎么会有错儿?” “你再说一遍试试!”袁训气势汹汹逼过来。 宝珠眨巴着眼睛:“他当我三姐夫那是无人能比的,但是论生得好,还要数我的夫君才是。” “哼,算你改得快!” “可是,”宝珠又犹豫起来:“他的品行可是怎么样的呢,万一不好,我大话也说出去,”袁训又幸灾乐祸,且轻抚双掌:“等你说砸了时,我再告诉你。” 宝珠吹吹手指,把两只手放到袁训腰间,眸子在车中暗光中如宝玉般发出美丽光泽,小嗓音就威胁时也是悦耳的:“说不说?不说我搔你了……” 袁训忍住不笑,反而把头一昂:“私刑又奈我何?我不说,且看你还有何招数。”宝珠捏住他腰间一块肉,见表凶也没动静,就没了主意。揉揉额角忽然道:“刚才过去的人说话,像是梁山小王爷,我这就告诉他你在车里……。” 说着就要伸头往外。 袁训一把拖住她,就此服软:“哎哎哎,有话好商议,这法子可太损了。” 外面风雪中,纵马而去的,恰好正是梁山小王爷。他带着人正往袁家去,边走边笑谈:“姓袁的好笑死了,我看他难道过年也不在家里?” 第一百四十四章筹划 梁山小王爷太粗心,而风雪又大,顺伯带着个风帽又低下头,小王爷擦肩而过,完全没看出这是袁家的马车。 袁家的马车身上,并没有显眼标志。而顺伯又知道小爷躲避小王爷,虽然袁训没有对顺伯详细解释过,但这个经历过事情的老家人也能明白,最近躲着小王爷就对了。 小王爷骑在马上,从来昂首挺胸,嗓音粗亮,生怕别人离开数丈还不知道是他,和打炸雷没什么区别。 对小王爷来说,这是他的得意之处。 是男人的,还是武将之家,这嗓门儿要是不能惊人,门风可以丢尽。 他一拐到街上,顺伯就听到是他,往头往下一低,梁山小王爷满心里想寻袁训,当面糗他出出闷气,可近在咫尺,也就这么着放过去。 马车驶去,顺伯眯着眼悠悠赶车,车里的小夫妻开始絮叨。 “你准保是认识五公子的?”宝珠对自己的夫君希冀万分。她忽然想通一件事,貌似凡是宝珠问的人和事,没有表凶不知道的。 半昏暗的车中,宝珠呆呆,怎么?他到底是京中路路通呢,还是真的当“差”人? 袁训告诉宝珠的,就是有舅父等……相助,在太子府上混份儿差事。宝珠会信,是袁训只大她三岁,宝珠十五,他十八。数年前袁训就在太子府上,当时才十二、三岁,太子要他能作什么大事情? 小小少年到了太子府上,生得一表人才,又年纪过小。当时有人猜测太子动了龙阳之兴,也起源于袁训年纪太小,不是正经当差的年纪。 等到宝珠发现不对时,她的铺子也开了,她的亲也成了。接下来顺风下坡似的,大姐夫世子爷顶稀罕他,这点儿宝珠看得出来;再就孔老实对他的奉承;舅祖父等人对他的看重……。宝珠问出常五公子后,又有了这样的想法,就又不乐意,抓住袁训手掌摇几摇,撒娇道:“你到底当的什么差,竟然桩桩件件是个人全知道?” 袁训赶快道:“刚才过去的小王爷,我就不认识。” 袁训也早让小王爷憋出一肚子闷气,有空儿也得出出气。 宝珠轻轻地一笑,心思又回到常五公子身上去,夫君的差事随时可问,而常家却是眼下就想知道的事。 就仰起面庞微笑:“五公子,五公子……” “常五我不认识,常大我见过,我认识的是常三和常四。”袁训在宝珠鼻子上轻轻一拧,再缩回手笑:“常三常四是上一科和我一同下的秋闱,放榜时我自己去看的,他们兄弟也是自己去看的,大家排得不远,这就认得。论过几次文后,春闱母亲病了,我就没有下,再说当时年纪小,甘罗十二拜相虽然好,却招来一堆大白眼的,” 宝珠嫣然。 “只怕还有红眼的,我又自觉书念的还不通,就回母亲侍疾不去,母亲也说少年少历练,少出人头地的好。”袁训在这里停上一停,回想到初到太子府上,表兄日渐器重后,那一堆汹涌而至的嫉妒人。 排山倒海般,还真不是容易对付的。 “后来,后来呢?”宝珠的追问把袁训回忆打断。 不好的回忆,袁训并不想宝珠知道。他就把宝珠往身边扯扯,再说常家:“后来不是一科,那一年就没再见过。第二年,常三常四放了外官,往太子府上来辞行,才见上一面。后来么,就这样了。” 宝珠略有失望:“那你基本上算是不认得人家?” “宝珠越来越聪明了。”袁训嘻嘻大赞。 “那你……。可怎么带我去拜客?”宝珠把他的袖子拧来拧去的不依。她娇滴滴地又缠上来,袁训就笑:“这还不简单?” “有多简单?”宝珠的手从他衣袖拧到他手臂上,自己悄悄地笑。袁训握住她不老实的手,笑道:“你要见,那我只能勉为其难。嗯,等我想想招儿,明天托人找个他们家的亲戚先认识,然后昵,再带我去见常大人,然后呢,你就去拜常夫人,你就这么说,哎,我家有个姐姐还没亲事,你家有儿子吗,拉出来遛遛……” 马车里“扑通”一下,顺伯继续赶车,似没有听到。 车里,宝珠把袁训揪倒了,扑到他身上不起来,嗔怪道:“儿子有遛的吗?”你当是遛马吗?噘嘴道:“再想来,这法子不行。” 袁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你就说,遛你们家媳妇吧,全亮出来你看一看,就知道三姐气质是不是相合,若是不相合……。” 宝珠恼得举起小拳头,左晃右晃:“信不信你再胡说,宝珠打你!”袁训大笑:“救命啊……”才喊出一个字,让宝珠捂住嘴。宝珠整个身子全爬到他身上,火得不行,却又不能发作,小小声道:“求你了,这是大街上呀。” “知道在大街上,你还打夫君?”袁训也变成小小声,小小声地道:“救命啊,我媳妇要打我……”宝珠竭力忍住不对着这个坏蛋笑,可忍着忍着一个喷嚏打出来。她脸正对着袁训,急忙偏过头去打在车厢壁上:“啊嚏,嘻嘻!” 第298节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的笑起来。 袁训放她坐到一旁,他也坐起来,这就严肃下来,慢条斯理:“啊,我猜到了,你弄皱了衣裳,想到自己等下见人不好看,先自己笑笑解解嘲是不是?” “啊!”宝珠惨叫一声,这么挤来撞去的,还真让他说着了,衣裳,只怕早就不能见人。 这次换袁训小小声求她:“夫人,这是大街上呀,求你了。” 宝珠一面扯平衣裳,一面那一点儿的小脾气全都消失无踪,她笑靥如花:“你呀你呀,我怎么找了你这么个贫嘴的表凶呢?” 表凶不凶的时候,就贫到不能再贫。 袁训用肩头轻撞她:“知道捡到便宜了吧?” 宝珠要笑,又忍住,骨嘟起嘴:“让我如愿,才是便宜。” “说过不难,这有何难。等下我们到家,舅祖父若是在,这就简单,请他出面都不用你劳神。”宝珠还是噘着嘴:“舅祖父若是不在呢?” “请来不就完了。”袁训说过,坏笑低头:“简单吧?” “说来说去,你是不想出力。”宝珠倒不介意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本想这事儿是宝珠一个人的脸面,是宝珠一个人办成的,是宝珠……” “晚饭给宝珠一个人吃,”袁训一本正经,抬头在宝珠头发上抚几下:“好了别闹了,再闹过年没有新衣裳穿。” 宝珠才住了笑,这又要笑。正要回上几句,外面顺伯出声,他慢慢腾腾:“小爷奶奶,我们可就要到了。” 顺伯再不提醒一下,不知道车里还打算怎么样的玩闹下去。宝珠和袁训相对着:“嘘,”宝珠急忙忙的把衣裳抚着,又去给袁训扯一扯衣裳。 等从头到脚都扯完了,马车停下来,要下车时,袁训又肃然回眸:“看看,以后就不能带你坐车,坐一回揉一回衣服,你这当家的媳妇,要节俭知道吗?” 听上去像不管怎么闹,也是宝珠挑起来的。 恨得宝珠在他后背上掐了一下,冬天穿着锦袄,只掐到一点丝棉花,至于解不解恨,唯有宝珠自己知道。 …… “四姑奶奶回来了……” 丫头们争先恐后的一句回话,让正房、东厢、西厢全动起来。 安老太太面带喜色,原本歪在榻上的她坐起来:“快着点儿,我们出去看看,”等到她出房门,见到东厢里,邵氏带着掌珠和韩世拓走出来。 掌珠亲事也成了,老太太当着大孙婿的面,是不会怎么的难堪掌珠。但是她见到掌珠满面春风就来火,嫁了这么样的一个人,听说明年春闱也不打算下,他爹又还占着爵位不丢,要想出息,就只能付银子疏通得官才是。 老太太想,你还春风得起来?就是现在想明白,满面忧愁只怕都来不及。还笑? 她就故意地来上一句:“梅英,我的好孙婿来了没有?”梅英就知道老太太又寻气自己怄上了,忙接话:“来了来了,那不是四姑爷到了。”接下来一句,就把话引开:“哟,二奶奶三奶奶,你们都出来迎四姑奶奶?” 邵氏对老太太的话,从来是难听的当听不到,好听的要心里先掂量。听到难听话反而简单,不用在心里再打个转的去掂量,还省了一道子事情。就和梅英有说有笑:“可不是我们得迎她,这是铺子的大东家到了,以后买东西得去她铺子里,准保比别处儿便宜。” 宝珠开铺子的时候,安家的人全去看过。邵氏这么说话,是她最近又去宝珠铺子里看了一看,见里面东西整齐,早就回来赞不绝口。 张氏也一样,也是去过的。怕话让邵氏说完了,忙接上:“我呢,是得问问她,那西域的衣料蒙古的碗儿,是从哪里弄来的,又哪得这许多的本钱?” 安老太太不耐烦理邵氏,就和张氏取笑:“她现在家里也当家,你要好好交待于她,不要把官盐私盐弄混。” 宝珠和掌珠出嫁,家里就余下玉珠一个姑娘,不容张氏不和老太太好起来,而老太太又和张氏好起来。 宝珠的亲事,太子殿下亲自操办。 掌珠的亲事,嫁给侯世子。 玉珠要是嫁得不好,岂不是让要外人说三道四。从老太太的角度来想,别人会说她就这一个不经心。 而从张氏的心思来想,玉珠再千万不能弱了姐妹们许多,不然每逢年节,女婿们坐在一起,张氏脸上岂不难过? 这一对婆媳无形中好上许多。 闻听老太太和自己玩笑,张氏就大乐:“老太太这是爱惜宝珠,劝她好好当家的话。但我听着,却要驳回老太太的这话。宝珠若是不能的,亲家太太怎么会把家给她当?宝珠是行的,决计不会把家里铺子上弄错掉的。” 玉珠嘟囔:“又俗上来,开口说一车的话,也还是离不开当家和银子。” 掌珠呢,从老太太说好孙婿开始,就不想听下去。但想见宝珠,而又不可能避开祖母的话,就往韩世拓面上扫扫。 他虽然有不好的地方,可却是自己的丈夫。掌珠觉得自己说得骂得,别人就是祖母说他不好,掌珠也不爱听。 见韩世拓浑然无事人一个,掌珠脸上才有些下得来。又有些骄傲,都说我丈夫不好,他度量却是高的。 换成文章侯夫人对着掌珠夸别的房头媳妇,掌珠是一定要生气的。 掌珠又把自己丈夫高看了。 韩世拓对别人说他不好,早成习惯。他的确是不好,本来也就不好。他在家里,二太太四太太都当面说他不好,别人说韩世拓更不在乎。 再说袁训来了,韩世拓更在乎他,才不把老太太的话放在心上。 袁训陪着宝珠进到二门内,韩世拓就迎上来:“哈,妹夫你来晚了来晚了,让我们好等。”张氏和玉珠暗道:“看,都说他不好,这迎门立户的,却也体面不是?”玉珠也道:“是啊,以后我们对大姐夫重新打量,看上去他大方的很呐。” 再看看袁训,玉珠要笑:“但和四妹夫比起来,竟像差了什么,到底是差了什么呢?”张氏一语点醒女儿:“四姑爷是当差的人,脸上自有正气。大姑爷是玩乐的人,一派嬉皮。这玩乐和正派,自然是正派占在上风上。” 玉珠对着这话把姐夫和妹夫打量过,点头道:“有理。” 她们说话中,袁训带着宝珠站定,同韩世拓拱了拱手。袁训夫妻才从车上笑闹过下来,嘴角边都带着笑吟吟,看似见到韩世拓竟然有多么的喜欢。 韩世拓即刻地欢喜不尽,那话就成串的出来:“妹夫,你书看得怎么样?殿下府中见不到你我就想去你家坐坐,但是听说你在看书,四妹又忙生意,我想,这一去不是成了不速之客,还是不去的好……” 袁训吓了一跳。 宝珠也吓了一跳。 第299节 袁训心想你千万别来,你来还真的是不速之客,比起梁山小王爷和最近的小二来说,相差不远。 虽然已经做亲,袁训还是没完全接受韩世拓。亲事是他逼的,可他的脑海中,从没有想过上门的客人会有韩世拓这一个。 韩世拓说得自己笑容满面时,袁训则无力的在心中呻吟。看来今年来拜年的客人,还得接待他才行? 总不能他大年下上了门,用扫帚把宝珠的“姐夫”撵出去? 这是宝珠的“姐夫”,表凶心里可全无概念。 宝珠的铺子,与表凶有关,表凶要过问;宝珠的祖母,是表凶的祖母,表凶以后会养老;宝珠的婶娘,是表凶的婶娘,宝珠孝敬些钱表凶认为对……独宝珠的“姐夫”,喏喏喏……这是宝珠一个人的,与表凶无关。 若是宝珠也不想认这个“姐夫”,袁训在心中想,那对面这个殷勤迎上来的人,就重起个名字,叫宝珠姐姐的“丈夫”也罢。 他因韩世拓的一句话而心中翻江倒海时,宝珠也不太乐意姐夫的话。 什么叫宝珠忙生意? 听上去像宝珠把婆婆丈夫都不要了,一个劲儿的忙生意去了。宝珠不由得委屈,以她在家中的自如,有点儿真委屈假委屈就要在脸上表现出来,此时当着娘家的人还要压回肚子里,是有些为难她。 可宝珠还是把委屈压了下来,见袁训还在默不作声,宝珠笑盈盈回了韩世拓的话:“铺子上有夫君帮忙,我却不怎么管?” 虽然宝珠知道是自己今天请客招来的,大姐夫是夸自己铺子的意思,并没有它意。可是在一个士农工商,商为下品的环境中,说宝珠你天天忙生意,这不是抹杀宝珠持家的辛劳? 宝珠虽不近距离侍候婆婆,但婆婆的一衣一食无不过问。 再说表凶,他在家看个书,若是宝珠在家,能把宝珠使唤到团团转,无时无刻不围着他一个人转他才舒坦。 而且表凶还想尽点子阻挠宝珠出门,虽没有明着说,但一会儿一件事,宝珠哪是想去铺子上就去铺子上的人呢? 宝珠就辨明过来,而且说的有实话,也借此算是再一次对表凶的感谢,这铺子好,还不是有你在才好? 韩世拓才笑笑,正想着说过年去拜年的话,袁训这会子也琢磨明白了,一见他扬眉就知道下文。 这一进门让他打了一个出其不意,袁训暗骂自己把这一桩子事给忘记,想再不能容他出来第二回。 袁训就接过宝珠的话佯装不悦:“谁有闲功夫管你的铺子,我当差看书都忙得团团转,还有心思问你!就是你,没事儿少去。那是给你玩的,谁答应过你正经做生意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可是对你说过的,再对你提一遍,过年我闭门看书谁也不见,你也少出去。” 这一番话出来,老太太已经心中雪亮。 她的好孙婿在拒客,拒的是就是那不顺眼的孙婿,生怕他过年去拜年。 都是亲戚,拒不见得拒得掉,但拒一拒貌似好孙婿心里舒坦。 而邵氏张氏一概的夸赞:“这孩子就是有出息,一定是高中的。”玉珠这个书痴,听到妹夫的话就引以为知己,就有想说上几句的心思,忙道:“我虽然不能去考,闲时也为你翻了翻前几科的考卷,有好的,特意为你备下来。青花儿,” 青花从房里跑出来,满面堆笑送上几个纸卷儿。 玉珠是一片好意,袁训就接到手中看了看。宝珠伸头跟着看,这一看,夫妻险些失笑。这东西不是别的地方出来的,只有宝珠铺子里才有。 玉珠还在得意:“我为了妹夫能中,可是带着青花儿走遍京中的书铺子,哦,也不算走遍,还有那小巷子没有钻。” 张氏忙道:“打住!你有心就行了,不要乱钻了!” 袁训忙道:“多谢三姐,但过年拐子多,心情我领下,不要乱跑。”袁训窃笑,这是前五科的考卷,三年一科,这是十五年前的东西。若不是太子吩咐要,谁还能把这个扒拉出来? 就是想,想到的人也就很少。 古代的科考,与现在考语文数学不一样。 下场后,除了死记硬背的东西外,还有一些是结合时事经济的命题。在这一点儿上,就有主考官有些关系。 主考官或是方正的,那回答的严谨占便宜。 主考官或是思绪广阔的那种,那回答天马行空但不失主题的也许更好。 袁训手中,有前十科的考卷,他不过是看看别人思路,本质上还是一心的攻书。玉珠当成宝贝送上的这个,并不是殿试的头名,殿试头名的除了本人有底稿以外,再就封存。这是前五科春闱前五十名的,袁训随便一看,就扔到一旁。宝珠掂量过这个可以拿,就取走刻印出来。 因为这一本不常见到,考生们就说:“新鲜难得,”玉珠也就买了。 这东西绕了一圈,又回到原主人手中,原主人不能笑,还要装得感谢不尽。袁训一面谢玉珠,一面把纸卷儿交给宝珠:“帮我收着。” 借这么着交出去,装着用力大,在宝珠手上敲了一下。 宝珠总是心虚的,纸卷儿敲的一痛就过,她就没理论。接在手中后,又装作自己没见过。表凶有一堆的这东西,宝珠又不去考,怎么能个个都翻看过? 她笑容可掬对玉珠道谢:“三姐这么用心,这一科夫君怎能不中?” 于是大家都乐了,说宝珠这句话说得好,又说玉珠肯上心。热闹中,南安侯走来,问他们笑什么,大家见过礼,走到房中去说话。 先往正房去,掌珠跟在后面,心里不是滋味儿。 她的丈夫接下来要说什么,虽没有把言语的前后顺序对掌珠说过,但掌珠却清楚是过年想和四妹家走动。 这本没有错,姐妹皆出了门子,互相拜年不失礼节。 可四妹夫的话,掌珠也听得明白。掌珠闷闷,难道你们家过年,把大门紧闭上,一家子客人也不许进? 掌珠就翻翻眼儿跟进房中,打算一会单独和宝珠说,看宝珠对着自己可怎么回答? …… “宝珠,还有我的啊?”邵氏接过钱,感动得泪水双流。她捧着五十两银票,不住的抚着,又给掌珠看:“你瞧,看你妹妹多能干!” 掌珠就看了看,对宝珠嘟了嘟嘴,还说你不用心管铺子。你不用心,这钱是哪里来的?宝珠没功夫接收姐姐的暗语,她正忙着到张氏面前,也送上五十两,响亮的道:“三婶儿,这是您的。” 张氏从邵氏有,就知道自己有。可知道有,和这银票送到面前并不一样,张氏和邵氏一样,结结实实地让感动一下,再就泪水“哗”地流了下来。 第300节 “宝珠啊,还有我的啊?”张氏也和邵氏一样,说出同样的一句话,还一个字不差。 老太太瞅瞅儿媳们,心想没见过钱。但对着自己手中握的一百两,也翻来覆去的看不够。自己瞧着,又送给南安侯看:“兄长你看,宝珠得有多能干,才能铺子没开几个月,就挣下这么多。” 南安侯坐在老太太身边,若有若无的扫了袁训一眼,再才对妹妹抚须而笑:“这能干的人好似梧桐树,自引凤凰来。” “是啊,”老太太浑不在意时,听兄长对好孙婿道:“小袁呐,孔掌柜的近来可好?”孔老实插手宫廷供奉并不是一年两年,可以说早在前惠王府上时,孔老实就和宫中太监们打得火热。南安侯当时虽不清楚,但今年回京是见到过孔老实进宫。他当时站在外宫中铜鹤下面,避着风雪和一个大太监说得眉来眼去,若不是生意上的事,他无事会往宫里跑? 南安侯只瞅一眼,就心如明镜一般。 袁训呢,听舅祖父这般一问,也就清楚他有数了,就笑了:“他好,”又促狭地问:“您找他有事儿?” 侯爷找掌柜的,可算是稀罕事。 南安侯对他挑挑眉,不声不响赚了钱,还敢来打趣我?南安侯就慢腾腾道:“我在宫中见过他……” 安老太太滞了一下,即刻明了宝珠这铺子不出四个月,从哪里冒出来的钱。她才有些心痒痒的,想这些孩子们有来钱的地方,竟然不知会一声,听袁训在回胞兄的话:“他无事儿乱转,宝珠却是不知道他去往哪里。” 老太太一想,得,这好孙婿总是不等你说话,先把你给堵上。她闷头收钱,余下的心思也不再想。 南安侯呵呵而笑,他要打趣袁训才行:“小袁,你这话接得快。”袁训就对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当场揭破,再陪笑:“宝珠没忘记您,还给您备下的有东西。” 就唤:“宝珠,带了东西来不分吗?” 宝珠正让张氏邵氏和姐姐们拉着说怎么赚钱说得不亦乐乎,见夫君叫,才想起来:“是了,我还带着好些东西呢。” 南安侯心想这些孩子们鬼精的快不是人,我在这里,这东西就有我的。我若是不来呢,你就昧下给自己留着是不是? 他故意道:“有我一份儿也应当,我可是大媒人。”但是玩笑道:“别说你送的黄瓜分给我,虽然倒是不错。” 这个天儿里有新鲜黄瓜,南安侯想你是怎么从太子厨房里摸出来的?也许是一段古记儿笑话也未可知。 袁训在跟着点头,想宝珠这门好亲事,还真的要感谢舅祖父一份儿才行。 老太太一旁听到,猜测重新翻出来。对兄长道:“对呀,我一直想知道知道,这门亲事是怎么说成的?” 老太太进京后并没有闲着,也托人打听了一下。辅国公自己还有儿子没有成亲,竟然把儿子们撇下,先说外甥的亲事? 论理说,要认定和兄长结亲,先说他的儿子们才对不是吗? 虽然老太太想过,若是这亲事和辅国公府定,家里两个儿媳又要乱成一团。可她还是纳闷,这说亲事的人是怎么回事? 自己儿子不是儿子? 若说当自己家里的姑娘不好,那是没有的事情。 老太太充满疑惑的盯住兄长,见南安侯还是和前几回一样:“哈哈,”仰面几个哈哈就想过去。袁训在旁忍俊不禁的轻笑,您就直说又有何妨,不过是您关切胞妹的一片心思,这有什么难说的。 但南安侯不说,袁训也就不说。候着宝珠取出东西过来,夫妻双双而起,对着南安侯拜下去。宝珠双手呈上,娇声道:“望舅祖父喜欢。” 却是一件上好的玉笔山,雕刻着寿星老人,松下扶杖而行。 那额头的高凸,精神头儿的饱满,无不栩栩如生。 对于上年纪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极好的彩头儿。 老太太笑了,南安侯也就笑了。他伸手取过,在手心中摩挲几下,对妹妹道:“还真的是给我备下的,” 宝珠不明就里,不知道他们刚才说话的关窍,解释道:“这是夫君拿的主意,他说舅祖父一生爱文,送实有的东西才显心意。” 袁训就一脸谦虚的微笑。 南安侯好笑:“好吧,那我就放过你这一回,下一回有消息,可早早儿的告诉我。”袁训心想有消息告诉你?孔老实都未必告诉我。心想等我知道告诉你时,基本黄花菜已经凉透,你若愿意见凉菜,我倒不介意。 但先答应下来。 房中一片欢腾,看上去人人喜欢。就是掌珠也挑高眉头,宝珠有手段,同她学学又有何妨?玉珠则磨着母亲:“才收下银子,分我多少买书看?” 宝珠在这个时候,恭恭敬敬地对老太太和舅祖父辞了一辞:“大姐夫夫君和舅祖父祖母在这里说话,我和姐姐们去坐会儿,再就去弄菜。” 门外,红花等不得的晃下身子,手中包袱里还有东西。 老太太眼尖:“咦,你还有什么没拿出来?”宝珠就笑:“这是给姐姐们的,”玉珠听到就起身子,也来辞了:“长辈们坐,我们和宝珠说话去。”张氏又气又笑:“不分我的钱了?看把你急的。” 掌珠玉珠宝珠三姐妹嘻笑着出去,在门外玉珠的话又进来:“给我东西,还是分钱?”房中人都对着袁训笑:“宝珠的钱分完了没有?” “花完了才好,”袁训摊开双手诉苦,表凶等了又等,总算找到一个诉苦的地方:“人人都有,独我没有。” 安老太太太过开心,就和孙婿开个玩笑:“这能干的人归你了。” …… 晚饭后,宝珠依然是风头上人物,邵氏张氏和姐姐们把她弄走,到一边儿泡香茶说话。正房里,老太太南安侯韩世拓袁训对坐饮茶。 南安侯舒展的吁上一口气,老太太取笑他:“怎么,还想着那嫩黄瓜?”南安侯忍不住一笑,道:“我分了你一半走,还想它作什么。” 他定定神,把眸子放到韩世拓身上。韩世拓受宠若惊,提壶为大家一一倒上茶。到袁训时,袁训也肯依礼站起,南安侯暗中点头,兄慈弟仁,这样看着也舒服不是。 “世拓,”南安侯这样唤了一声。 “姑祖父,我在呢。”韩世拓和掌珠成亲,南安侯原是他的姑祖父,又成了他的内亲舅祖父。但古人以男方为尊,掌珠虽可以不改称呼,韩世拓则是不会和舅祖父来称呼他。 他这么回上一声后,见南安侯凝视自己,却没有说话。 房中茶香袅袅,随着南安侯的静,也就都静下来。 “我说你啊,有什么打算呢?”南安侯缓缓问出。老太太心下感动,兄长不但要操心他自己的一家子人,把第二个孙子钟二今年弄出去当外官,又要忙活钟三钟四的亲事,一个娶一个定,又有两个姑娘明年出门子。 不是一个房头的,年纪都赶到了一年里。 第301节 他又要上心掌珠女婿的事了。 老太太用帕子抹抹眼角,她性子刚,就抹也没有泪水,就这么抹了一下。 韩世拓愣住。 今天上门,他本就想借机会和袁训谈谈这件事,四妹夫虽年纪小,他当差的地方却是消息最足。又想过南安侯也许会在,韩世拓也想对他说说。 吃饭时不好开口,晚饭后正是说话时候,掌珠又知趣,把姐妹婶娘全弄走,韩世拓很多时候,是真心的会爱掌珠。正寻思怎么说话,不想姑祖父先出声,他倒呆在那里,心中千头万绪,想可怎么说才能周全,才能得体,才能把自己心思表达明白呢? 他就地卡壳。 就在他着急着恼,恼南安侯等急的时候。南安侯已转向袁训:“小袁,你看呢?”话险些就出来的韩世拓及时收住,想这个呆发得好发得妙。 四妹夫的意见本来也是必要问的,可他进门就碰他一个钉子,暗示过年不必上门,韩世拓和掌珠一样在心里笑话他,我不同你走动,别人知道会笑你知道吗?有这件事在前,怎么让袁训开口,本来是韩世拓最为难的事,现在这难题不用再想,南安侯直接解决。 老太太的眸光也转了过去。 袁训稳稳地道:“朝中正需要用人,” 只这一句话,韩世拓大喜,南安侯莞尔,老太太又抹了一下眼角。自己的这好孙婿,听他话音也是为掌珠女婿盘算过的。 袁训对宝珠说我不管他,就如同他说过年别来一样,过年不能真的不去,也不能真的不管这个心中还不认的“大姐夫”。 南安侯就问:“你既然筹划过,说来我听听。” “第一,还在打仗,军中需要用人!” “第二,还有打仗,沿途需要用人!” “第三,”袁训抬眸,凝重地道:“朝中评考绩,有优就有差,那几个还在都察院中待查的官员,总有一半是落马的。” 都察院的事,南安侯最有数。他默然点头:“是啊,新安县的那个官儿,总是要拿下来的。”可,他和袁训一起转向韩世拓:“你得下春闱才行。”好歹你得把殿试混过去,哪怕最后一名呢? 走父萌当官的也有,可你爹那侯爷既无功绩,又还占住位置。文章侯正当壮年,无大病无大痛,也没有为儿子让位的道理。 这坐的都不是外人,南安侯早知道韩世拓,袁训也对他太过了解。韩世拓虽想在老太太面前很有体面,可此时装体面无用。他苦着脸说实话:“年青的时候念书倒不算最蠢笨的,只是这些年丢下来,再看又拢不回心。春闱都不到两个月,那么些子书我可怎么看呢?” 南安侯皱眉。 袁训也拧眉头。 你是打小儿就学过的,虽然不到两个月,但只要有心想考,用功也未必就晚。可这个人他自己都说心散收不回,世上最难医的,就是自己“不愿意”这三个字。 世上千金难买的,就是“我坚持”三个字。 他心里先就没有,赶鸭子上架也无用。 此时责备他也没有用,而韩世拓的答案可以说早在南安侯和袁训意料之中。南安侯喃喃自语:“法子还是有的,” 袁训也同时道:“也不是全无办法。” 老太太又抹眼角,她除了抹眼角,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若是掌珠在这里,会说上一堆的主意和分析。可老太太却知道她不懂,又何必多嘴?千金还难买的,是讷言。 “你先说?”南安侯看袁训。 袁训同时道:“舅祖父的意思?” 两个人相视一笑,南安侯到底老奸巨滑些,呵呵而笑:“你说,让我听听你的主意。”袁训也就不客气:“西山大营调走一半人去边关,再换上新人。守宫门的邹明天天往太子府上跑,想把他女婿留下来,想换别的人代他女婿去。” 南安侯扑哧一笑:“这人龌龊的心思多。” “像他这样想,那一半人里凡能办到的,都在想。”袁训面无表情,他一门心思的想去,这些人能去还钻门子不去,真是让人扼腕的恨…… 韩世拓微张着嘴,让我打仗,我不是不去,我不行呐…… 他还没有说出来,老太太先不干了。老太太怎么看大孙婿是不顺眼,也送他去打仗她一样不答应。 “这不行,打仗这事儿,想想我就怕。”老太太出声阻止。 韩世拓感激泣零,同时感爱掌珠到极点。他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这祖母并不是一点儿不喜欢他的。 南安侯就笑了:“谁说让他去打仗了?” 袁训也笑:“并没有这样说。” 老太太糊涂了:“那你们说的是什么?” “西山大营抽去的人,先到边关整顿,再由各家主帅领走。这中间经过几十个县,又有几个州郡。他们也瞄着呢,有好人他们会用支军的名义留下来。而,”袁训一眸扫在韩世拓脸上,硬是不叫姐夫,只这么一眼就算交待了,再道:“马术精良,” 韩世拓咧嘴笑,他和袁训不知会过多少次面,这马术精良二字没有说错。 “又待客上来得。” 这是世子爷青楼上养成,他若想对你笑,你不笑都觉得对不住他。 南安侯闻言也好笑,心想这一条毛病也让小袁这东西看出来了,说真的,这放在别的地方,还真是个优点。 “去西山去找神武军的统领,那是邹明将军的亲家,告诉他,你愿意代他儿子去。然后沿途上有几个县,全是舅祖父呆过的,想来才回京不久,那些人还记得情意,请舅祖父去信,找一个富庶的地方先留下来当个幕僚,支一分儿钱粮后,再做打算。” 袁训侃侃而谈,老太太听懂一半,但见南安侯不语点头,也就不问。 韩世拓对京里好吃好玩的地方门门儿通,但是这些官场上内幕他也糊涂一半儿。他大睁着眼睛听完,为难地道:“我去幕僚?” 掌珠会不会嫌不好听。 第302节 南安侯对袁训使个眼色,你解释给他听。 袁训想难怪你不懂,这里好几道子弯,你是不明白。他耐心地道:“年年都打仗,找个能和支军扯上关系的地方,你呆上两年,等到报捷,不管哪一家的郡王把你往军功折子里添上,三年五年的,你就能再回京里。” 韩世拓如雷轰顶,大张着嘴,这当官的还有这个门道儿。他转而寻思他的爹,难怪你没有好官做,这些你也不知道。 这一对父子都想章台走马,心思全在章台上。 可又一个难题出来,韩世拓又为难了:“好是好了,可哪一家的郡王他肯平白无故的把我添上?” 南安侯和袁训诡异的对视一眼,两人一起出声:“这个不用你管。” 第一百四十五章我们家不纳妾 韩世拓虽还糊涂,但在这种稳稳的话语中,也得到安心。他想做点儿什么表示感谢,却又是别人家里他能作什么?就又去殷勤续茶,再去看着小火炉里水沸腾。 花花公子吃喝玩乐全是一等,泡茶这事他也在行。 安老太太虽定心,却不像韩世拓这么好打发。 她从眼角下面窥视身边坐的一老,和侧边椅子上坐的一小。想你们哪算找哪个糊涂郡王这么好说话,把军功折子上添这一笔呢? 你让他添,他就添吗? 支军路上辛劳辛苦的有多少人,老太太相信她不顺眼的孙婿当个幕僚必定八面玲珑,可人家作什么要添上他,却不添别人? 欲问,又怕不方便,只拿眼睛不住瞍着兄长和好孙婿。 南安侯呢,也想问问。见韩世拓走开添炉上火炭,就低声问:“你看哪家郡王最妥当?”袁训比他还奸滑,不肯明白告诉他:“舅祖父交往过的郡王,没有五个总有三个吧,到时候挑一个就是。” 南安侯心想,你当是挑大白菜,这能抱着就走的事?随便挑一个还得人家肯答应才行。 他既然问,就心中有底。再道:“你心中总有一个,”袁训笑眯眯回他:“您既知道,又何必问我?” 老太太忍无可忍:“你们在说什么?” 那两个人一起打哈哈:“没事哈哈,没事儿。” …… 京里的风雪,有时候起于半夜,有时候旋若乌云。往往白天住了时,冬夜再起就如拔倒旗楼吹断城墙般猛烈。 这猛烈中行走的人,就东倒西歪有如醉酒,要去寻找小巷子里行路回家。 老王头吃了几杯酒,身上暖和,又闲时无聊,打开大门扫石阶上的雪,见空巷寂静,行人寥寥,就大发感慨:“京中的雪,厉害!” “厉害”这两个字,都成了老王头进京后的口头禅。 京中的点心,薄皮酥大,厉害! 京中的官轿,气派,厉害! 京里的口音,京腔京韵弯舌头卷儿,厉害! 还有四姑奶奶的铺子,没半年就挣一堆的银子,厉害! 老王头傻傻地对着风雪笑,正想着还有什么是厉害的,“嗖”地一声,耳边响动后,一个人如离弦箭般冲进安家大门。 老王头惊叹:“这京里的人,厉害!……。哎哎哎,我说你作什么的,硬往我们家里闯?”抡着扫帚就追时,又老眼昏花回忆一下那淡蓝色衣裙:“方表姑娘?” “是我,王大爷!”方明珠跑得飞快,一气奔到二门,院子里人就都听到。 红花先出来的,她正让紫花和青花堵在门房内小花厅上吹牛。正吹嘘她当差的勤谨,紫花和青花正在羡慕时,见外面脚丫子“啪嗒”,三个丫头跳了出去,都气势汹汹,忠心护主的模样:“谁?” 方明珠吓得一哆嗦,再就着雪光看清是三个丫头,就不起为意,那以前在安家当小姐的架子出来,她傲慢地道:“是我呀,你们把我也不认得了?” “方表姑娘!”红花紫花青花惊呼出声。 雪地里这个鬼一般的人,头发毛着,衣裙上有半边是雪,两根银簪子就挽住头发的人,还是以前那个娇艳夺目的表姑娘? 红花暗想,自从进京后,表姑娘是见一回不如一回。 紫花惊骇,这京里的风水大不适合表姑娘,不然,你还是回小城去吧?至少在那里你是美貌的。 青花搜枯肠般,才出来自家姑娘玉珠念过的一句话,子曰,君子固穷。表姑娘这是由小人而转换为君子吗? 丫头们拦上一拦,房里的人就都惊动出来。 男人们先出来的,袁训离门近,又敏捷,头一个走出去。韩世拓在他后面出去。见丫头们和来人说话,两个人先不出声,也没进去。 南安侯陪着妹妹最后出来,见韩世拓正对袁训在低语。 “四妹夫,过年的年酒单子你家可定下来?”韩世拓想这话总是要问的,再说你刚才也肯帮忙,可见不是点滴人情味儿没有。 为看书绝情绝意,哈,韩世拓可以理解。他少年时念书,认得的几个书呆子,全是看起书来爹娘都可以不要,亲戚就更别提。 不管袁训是真的为看书才拒客,还是假的拒客,韩世拓都当他忽然变成书呆子。 这话挤兑到袁训脸面前,他自然是回答:“自然的,过年理当走动。我家京里没亲戚,就走走表亲家,请年酒的单子要等舅祖父这里,阮家董家等定好,我才能告诉你。你要等我就太慢了,你家请客若先定好了,你就先知会我。” 韩世拓心花怒放,说了几个好字,就见到女眷们从西厢鱼贯而出。廊下挂的大红灯笼下面,掌珠娇艳欲滴,分外美丽,就对妻子抛个眼风儿,无声地嘿嘿几下。 掌珠没有看他,和玉珠宝珠齐唰唰看向走向正房的那个人。 明珠?! 掌珠吃惊后,随即烦恶上来。 她冷声道:“要过年了,我寻思着她也该来上门三五回才对。”宝珠略为颦眉,嫌大姐这话刻薄。但刻薄本是掌珠本性,宝珠也不能如何。就往玉珠面上看看,想找些平衡出来。玉珠对着方明珠,更是皱眉。清高性子一旦发作,玉珠低声念道:“饭蔬食,饮水,乐亦在其中矣,过的是孔圣人也说好的日子,又来作什么?” 第303节 宝珠低叹,竟然没有一个人喜欢方明珠。扪心自问,宝珠也不喜欢明珠姑娘的所作所为,可宝珠却愿意抱定心思,盼着你再次上门,不是为坏心思才好。 如宝珠自己所说,她看一切人,都愿意是好人。 除宝珠以外,见到方明珠不皱眉的,就只有老太太一个人。 张氏更嫌方氏母女,而邵氏心中是担心外甥女儿和姐姐的,因担心而皱眉,让别人看上去就不像是喜欢。 廊下,老太太披一件老姜色披风,开了笑口如佛爷般:“明珠,这么晚你不该出来才对,你到底是个姑娘家。” 北风凛然,风中这话却一如既往的温暖和气。方表姑娘落下两串子泪珠,也不捡地方,在雪地里直直跪下。 她虽双膝着地,但让人糊涂的傲气上来,腰直直挺着。寻到掌珠表姐的面后,这一回不是羡慕她衣饰的眼光,也不是嫉妒她还美丽的眼光,而是漠视地横过她面容,再对老太太叩头:“祖母帮我,我要正经的嫁人,母亲她不许。” 凡是以前认得方氏母女的人都茫然一下。 正经的嫁人? 你还肯正经的嫁人? 从方表姑娘闹了笑话抬进余家后,就是宝珠肯为她说话,说她没有家教才受苦受难,也对方明珠只做盼着你好的心思,并不敢多期望她一定会好。 老太太和宝珠的态度一致,闲下和梅英说起就叹气:“望她好吧,不好我这门她可不能再来。”但她要不想好,别人也不能干涉。 而今,这位集大家之恶感的表姑娘,她说要正经的嫁人? 安老太太来了兴致,难道明珠跟着自己那些年没有白跟,人生大事上她错了一回,这一回她拨乱反正不成? 就问:“是怎么回事儿?” 宝珠敏锐的在方明珠身下扫了几眼。白茫茫雪地,虽然扫过但又下雪又上冻,早比刀子还冷。祖母还没到忘事的记性,怎么不叫她起来去说? 哦,这是祖母有意的。 宝珠明白过来,就沉住气。雪地里跪一时半时,宝珠是没有跪过,但知道不至于闹到看医生的地步。 玉珠呢,适才头一面不防备的见到,是不悦方明珠的。但接受她的出现后,好心眼子泛上来,低声道:“雪地上多冷啊,哎哟,”扭头寻找她的娘:“作什么掐我?” “你多话。”张氏没好气。她跪哪里要你管?她喜欢跪愿意跪,自己找上门儿的来跪,不要你滥好心。 掌珠阴阳怪气的冷笑一声,想说什么,又更想听听表妹来又是为什么,就不言语。 方明珠回老太太的话,她一字一句,那傲气比雪中的梅花还要绽放。她昂着头:“我要正正经经,明媒正娶的嫁给卖水的褚大,” “噗!”掌珠喷出一声。 方明珠看也不看她,再把下巴抬高,对着老太太大声道:“我娘说他穷,可我要嫁人了!他答应我不纳妾!” “噗!”玉珠也喷了一声。卖水的有纳妾的吗? 宝珠却不笑,而掌珠也收敛笑容,手指尖瞬间冰冷起来。 方明珠没有看她一眼,中枪的人也自有感觉。掌珠陡然恼得颤抖几下,再冷冷的抬下巴。才抬下巴,又意识到方明珠正在抬下巴表示她这件事儿办得很高傲——表姐妹有时候的小动作,如出自一辙——掌珠又气得哆嗦了,把下巴狠狠一放。 让你抬,你抬我偏不抬。 不纳妾? 就你也敢上门来讽刺我! 掌珠把帕子狠拧几下,讥诮地开口:“不纳妾,你以前作妾的仇可往哪里报呢?”方明珠正等着她,从掌珠三姐妹出门,就见到全是珠光宝气,华衣锦裳。方明珠还是没有,但这一回她有蔑视表姐的另一件。 我要嫁的人,他不纳妾! 当然玉珠说的也对,卖水的人也纳不起。但相对于掌珠房中的几妾几丫头来比,还正扎中掌珠的心。 掌珠出言嘲笑,方明珠不慌不忙:“表姐,我以前何曾作过人家的妾?” 掌珠:“啊?” 玉珠:“咦?” 宝珠:“哦……”原来明珠也想开了。 见三姐妹都惊奇,方明珠得意上来:“表姐不信去问问公子,他认吗?”这得意虽然浅薄,但是得意的相当有道理。 余伯南避之不及,早就公开声明他不认,他没纳过这门子妾。方明珠也学会了,也一堆二五六,来个不认帐。 雪花飘落在她发上和肩上,俨然一个白人横空出世。 掌珠哈哈笑了出来,鄙夷道:“恭喜表妹,你重新干净了。” “是啊,所以我嫁的人他不纳妾!”方明珠得色非凡。 “纳不起吧?”掌珠岂能不气,这个人诚心的跑来,就是为气自己。 方明珠就是那一句:“纳得起也不纳,反正他不纳妾!” 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掌珠虽伶俐,但这一点上让她气得无话可说。双颊晕红,狠瞪韩世拓一眼,韩世拓自知理亏,陪了一笑。 老太太瞅着这一出子闹剧,见不顺眼的孙女儿生气,心中有快意。遂对方明珠道:“起来,跟我进来再说。” 方明珠抖抖衣裙起身,对掌珠表姐得瑟一下,洋洋得意往房中进。那头发梢儿上,都写着几个字,我家不纳妾。 南安侯就此告辞,韩世拓也对掌珠道:“我们也走吧。”掌珠正火头上,把个帕子往他脸上一掷,反向回屋坐下,一动不动面有怒容。 袁训唤宝珠:“祖母有客,我们也该回去了。”宝珠踌躇一下,也不肯回去:“母亲许我晚些回去,”袁训一语揭穿:“你是想看热闹。”宝珠嘻嘻,把他推给韩世拓:“大姐夫还没有走,你们正好再坐会儿。” 第304节 韩世拓正中下怀,就把袁训邀走继续闲谈。 姐妹三人又回西厢闲话,但闲适心情一扫而空。掌珠气得白了脸,宝珠则好奇方明珠是下的什么横心,肯正经的嫁人? 玉珠是勉强在找话题:“宝珠,你给我和大姐各添箱一百两银子,说大姐不要,也就没有同我说,算在你铺子里入股分我们钱,这好事儿太好了啊,” 宝珠支着耳朵,明显是对上房而去,心不在焉的回玉珠,也回得滴水不漏:“一百两银子不按铺子收息来分的,这一回只分五十两,明年也许是一百两,但我赚多少可与这个不相干。” 一百两银子算入股,以红花分两倍的息来算,宝珠得付给姐姐们各两百两。她头一回拿钱,有些肉疼了先不说,姐姐们将大于祖母和婆婆。若给祖母和婆婆加,那婶娘也得加,宝珠的钱瞬间飞走……口袋将空空。 她就随便一给,也免得明年没有宫廷供奉,息银少了不好看。 而掌珠和玉珠,同邵氏张氏一例,本来是很满意的。让宝珠这样一说,又狐疑的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掌珠还是不理会,玉珠还是勉强而笑:“那明年有多少?”宝珠更拖曳地回:“明年啊……明年……” 电光火石般,掌珠想了起来,她从榻上一直身子,又快又急地道:“宝珠,明珠成亲你可不许给她钱。” 玉珠也想了起来:“大姐说得对,你现在有钱,可也不能乱花用。” 宝珠就若有所思的一笑,是继续在有心事。面色微沉的她显然沉在什么里,掌珠就大惊,走到宝珠面前推她:“醒醒,四妹妹,这样的人帮不得!” 她的语气如方明珠是个瘟疫重流感区,宝珠很是无奈,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大姐姐,那是你的亲表妹啊。” 掌珠诧异:“你为这样的人指责我?” “不是,”宝珠柔声道:“我只是在想,我还没有打算帮她。就算是我能帮她,又能帮些什么?” 姐妹们围着桌子说话,邵氏张氏歪在黄花梨卷草纹榻上说话。说来说去的,张氏也是在抱怨方氏母女:“不知恩德,一味的只勒索别人。这一回她来,老太太又要破费几个才是。” 这说的是邵氏亲外甥女儿,邵氏不敢接腔,只是陪笑。 她们的耳朵本来没往这边听,但见掌珠起身,邵氏张氏才注目过来。听上一听,张氏也失色地赶来,对着宝珠温婉的面容痛心道:“宝珠啊,那豺狼与虎豹可是不能怜惜的。” 玉珠又搜寻出来一句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可移也。上等的智慧,笑死个人儿,明珠怎么会是。她就算是个下愚,那愚蠢也还嫌她不足呢。这等的人,宝珠好妹妹,你可不能动软心肠。” “宝珠你打小儿就是软心肠,春寒冻死个雀子你都要埋起来。你埋雀子倒没什么,帮这个人就有问题……”这是张氏。 下面是掌珠:“你还嫌她害你的不够,你忘记了,她险些把我们全都拖进去,饶是这样,她反倒咬我们一口,说我们想男人……” 宝珠忍不住好笑,而玉珠清高性子再次发作,赶紧的往一边儿躲躲,又很是好笑,低声道:“你们的男人不就在那屋子里,还想呀想的。” 掌珠就过去要拧玉珠的嘴,玉珠笑着推她回来:“去去,打醒宝珠呆子最要紧。” 一双、两双、三双……眸子对住宝珠。 宝珠款款一笑,柔和地道:“你们都这样说,众人的眼光是雪亮的。大姐姐从来是认真的,三姐又是书上的道理,三婶儿呢,自然是一番好意,怕我忘记明珠以前的作为。”她有了疑惑:“可是,你们越这样说,我却越加的想。万一……万一明珠变好了呢?” “天打五雷轰,她也过不来!”张氏恨声。 “她要能变好,冬雷震震夏雨雪,”玉珠愤慨。 宝珠糊涂,三姐你不是孤高的人,怎么也对明珠这般的恼怒?活似她烧了你的书。只能是毁坏你的书,你才能这样的不快吧? 玉珠在宝珠眼光下尴尬一下,解释道:“书上的话,书上的话。” 宝珠再看掌珠,掌珠安静下来,深思地探询望着宝珠,一开口带着压抑的愤怒,如果宝珠帮了表妹,掌珠觉得她宁可去死。 “像她这样的人,做尽了坏事还能有好报应,宝珠你自己想想,你让天底下的人可怎么活!” 张氏听着,又心中有些小涟漪,大姑娘你说别人时也不照照自己,别人不也当你不是好人?张氏就闭嘴不再说话。 她也快弄不懂什么叫好人,什么不叫好人。 宝珠到这种时候,却是完全的明白过来。她并不是认为张氏糊涂,或掌珠不对。事实上,愤怒的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不然好好的她为什么要愤怒。 但宝珠不愤怒,也不代表着错。 宝珠就笑了,把自己心思直言相告:“我并没有打算帮她什么,但婶娘和姐姐的话倒让我清楚了。我想问一句,这世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呢?” 玉珠口快地道:“好人多。” “不,”宝珠坚定的道:“好人少!” 从宝珠嘴里出来这话算是新鲜的,邵氏张氏掌珠玉珠都留心来听。宝珠抿抿唇:“三姐姐说的好人多,那又是书上看来的话。” 玉珠展颜,才要说是啊。又恍然的明了,自以为明白,嚷道:“宝珠我才不上你的当,我要是跟着你说书上有的,你就可以拿书上那些劝人行善的话来打我的话。” “有时候,我也认为书上那劝人不报应的话不对。”宝珠的话又一次把房中的人都弄迷乎。掌珠是最不能闷葫芦的人,也嚷起来:“那你就说吧,你在想什么?” “三姐说好人少多,我适才已经说过,她是书上看来的,现实中呢,并没有太多的领悟。” 宝珠这样一说,玉珠就更傻眼。 她现实中没有太多的领悟,宝珠宝珠,你是用这样的话反过来打醒我吗? 玉珠想,她现实中的人怎么不是好人多呢? 祖母以前不和气,现在和气了不是吗?常来的舅祖父呢,更是一个好人。他不但对祖母的手足之情书上也少见,更爱屋及乌,把祖母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来看待; 再来母亲好,青花儿好,二婶儿也好,二婶儿背地里和母亲说:“你不要愁玉珠亲事,等我明年去到侯府住,玉珠还没有亲事,那侯府人来人往的,我也会玉珠物色的。”母亲忙道谢,二婶儿又说:“谢什么,如今我们就玉珠一个丫头,不为她着想又为谁着想?” 玉珠偷听到这些话,听到时皱鼻子不依,但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还有掌珠大姐,以前多强多爱压人,玉珠清高的不与她一般见识,但也不悦过。现在看她呢,她受了教训,外人都说嫁给小侯爷多么的体面,玉珠也觉得大姐夫生得好,又对大姐百依百顺是体面的。可在祖母眼中还是个不好,玉珠早就同情怜悯她——虽然从姐妹上来看,这种心思不应该,可这却是人最普通最常见的心思,闻祸而喜,人之常情——玉珠早就原谅她,而且也认为掌珠还不错。 至少比那想害人的宅斗姐姐好吧。 而宝珠呢,就更好了。她铺子赚钱,玉珠居然也有一大份儿。五十两的私房对玉珠来说,属于她能动用的钱里不小的一份儿。 第305节 当玉珠这样想时,就垂下头,忏悔地道:“宝珠我说错了,明珠都那么苦了,我还笑话她。你看她穿的衣服单薄,我们帮帮她吧。” “不!”宝珠想也不想的就反驳:“她苦,是她的事。她苦,与她们母女自己有关,不是我们帮她的缘由!” 玉珠也就糊涂了:“那宝珠你的意思是?” 宝珠正色,严肃起来的时候颇有几分能当家的气派。 “我说好人少,是指真正遇到难处时,指望可帮的人,真的来帮的人,那可不会多。” 邵氏张氏都几十岁的人,点头道:“这话有道理。” 孟尝君有门客数千,流传下来的故事,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毛遂自荐而已。那余下的人呢,全是关键时候能有用的? 人之初,性本善;对上人之初,性本恶。那自然是吃亏的。 宝珠的心思在这几个典故上转了一转,再肃然地道:“所以绝对的好人,不管你中间不懂事儿犯糊涂儿误听人言,对他不好,他依然如故的对你,这种人,少而又少!” “我的儿,你倒有这样的一篇长道理。”张氏的气也平下来。 世上千千万的人,能坚持不变的看好一个,坚持不变的对一个人好,那得打着灯笼去寻才行。 这种坚持不变的好,后世浪漫女子全用在感情上。真的是浪费道理。这种道理用在上司同事朋友家人身上,也是一样的有效。 而且把这世上的人全拉出来,问问有几个没有年少轻狂过,没有误会别人过,没有不懂事儿过? “所以我说好人少。但是,那不懂事儿犯糊涂儿误听人言的人,却未必不会变好。”宝珠坚定地道:“就算明珠一直学不好,我也一直看她会变好。她真的嫁个正经人,我出银五两!” 房中一片呻吟声。 宝珠奇怪:“怎么了?” 张氏抚额头:“你这个孩子,你这个……把我们全吓得不行,” 玉珠又嚷嚷:“还以为你会出多少,就五两哎,五两!” 掌珠再次呻吟一声,让你吓死了! 宝珠扁扁嘴:“少了吗?我出五两,祖母必然也出,祖母再少,也有十两吧。再来,二婶儿三婶儿大姐……。大姐你就算了,你是不会出的……这样算下来,就我们四个人出,也有二、三十两出去,她拿着这钱,真的想变好,做个小生意也可以度日子,她要是不变好,我们权当抛水里,再去佛前念几句,我行善了,不是脸上也光彩,心里也舒坦?” “把你能的,四丫头,我偏就不出。”张氏明明心里认可宝珠的话,却还故意的怄她。 宝珠当真,再重新算一遍:“我出五两,二婶儿呢,也五两吧,”邵氏含笑:“她是我的亲外甥女儿,就算学坏自己兜着,我以后哪里管得了她许多。她成亲,我添箱理当的,我出十两。” “那祖母再出五两,就有二十两,二十两好好的运营,一个月也有几串钱,可以过三姐说的夫子日子,吃青菜喝凉水,”宝珠扮个鬼脸儿:“我是这么看的,哎,我就这么样可行吗?” 她一会儿正经的一番道理,一会儿又俏皮起来,掌珠顿时气消,让宝珠逗笑,也故意道:“她要是骗你的,拿着银子买新衣裳穿大吃大喝没几天光了,再去寻你,你可再出多少?” 宝珠瞪瞪眼:“谁会让人一而再的骗,盗泉水有喝两回的吗?要是再喝,可是太笨了。姐姐看我是个笨人?假如她乱花了,再或是成过亲不正经的过,谁还认得她呢。她上我家的门,顺伯难道是老王大爷吗?轻易就放她进来不成。” 大家都认为宝珠的话有理,张氏道:“也罢,我就给她一次机会。不过我恨她,方姨太太是寡妇,谁又不是死了丈夫的?要说她苦,我们老太太不是收留她多年,她们母女衣食都照管,她倒和我们一样,却过得这般模样。我还有气,我不能和二嫂比肩,宝珠这财主出的是五两,我也五两,添添喜气吧。” 宝珠苦着脸:“我是财主吗?”财主到此时算一算,私房银子去了一半。好像心肝儿有点颤。 邵氏忙上前谢过弟妹,又谢宝珠的银子,又谢宝珠的这一番话。也说了句好祝词:“机会不是时时有,但能行方便,我们就行一个。愿她好好珍惜,切不要再往下三处的走。” 这就算商议已定,大家都放心地吁一口气。 还是人多力量大,人多好商议。 正相视一笑,“哈哈哈……”玉珠忽然大笑起来。 “你又中的哪门子邪?”张氏推推女儿。 玉珠大笑:“宝珠把我们全吓得不轻,还当她这财主要大出血,哈哈哈哈,五两……” 宝珠捏捏荷包,财主早瘦了。 邵氏道:“五两已经不算少,在京里可以过两个月。这要不是宝珠好孩子,还肯看重她以后学好,才给的她。” 梅英在外面出现:“奶奶姑娘们说得热闹,老太太已听完古记儿,让请大家过去商议。”大家拥到安老太太房中,见老太太端坐不语,而方明珠裹着老太太一件雪衣,坐在火盆边上烤火。 袁训和韩世拓,不怕冷的模样,在外面看雪不知说些什么。 见宝珠过来,袁训在她面上打量一下,似有警告。宝珠心想我有这么好心吗,竟然表凶也暗示过来。 就伸出一巴掌晃晃,袁训眼珠子微转,即刻不悦,无声招下手。宝珠知道他会错意,雀跃般的过去,韩世拓笑着走开一步,宝珠不等袁训先开口,就急速的道:“五两,行吗?”袁训也松口气:“行,”又叫住要走开的宝珠,严厉起来:“不许上门!” 宝珠吐舌头点脑袋:“自然的!”提着裙角进房。 韩世拓在旁边看了看,四妹夫说不许上门的时候,那眼神凌厉,语气凶狠,这才真的是拒客。对自己那轻飘飘的暗示,那不过是玩笑罢了。 世子爷心中更加的舒坦起来,再凑近袁训打听:“你说朝中手握兵权的郡王们,哪一位最好说话?” 妹夫和姑祖父都胸有成竹,不管哪家郡王的请功折子上,添上你一笔就行。韩世拓和老太太想的一样,你们必然早有人选,还是笃定的那种,才会对着我说出来。 要知道说大话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在姑祖父和四妹夫身上的。 袁训:“……。” …… “……。就是这样,”老太太把话说完,目视儿媳和孙女儿们:“方姨太太又犯混了,女儿嫁的人只要正派挣钱过日子,就是好的。她不答应,我却听着不错。就叫你们来商议,你们看看明珠这事情,可怎么办的才好?” 她话音才落,方明珠又神气地来上一句:“我们家一定不纳妾!” 从老太太开始,都让口水咳到。你提这个,算是什么光彩面具呢? 第306节 掌珠则把茶碗对着方明珠晃了晃,信不信你再嚣张一下,我合到你身上! 方明珠鼻子一翘,下巴一抬,还是那无比的神气把脸转开来。 她要嫁人了。 她嫁的人有正当营生! 她嫁的人不纳妾! 所以她神气极了! 邵氏倒也满意,她的亲戚过得不好,又同在京城,她也是难过的。 张氏对着神气的表姑娘,忽然觉得不和她走动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少了许多的笑话看。方表姑娘此时的表情,比那名丑角还要精彩。 人家是演的,她是真心的,她更生动。 玉珠就拧宝珠的手指,小声道:“你后悔了吗,看她这样子还能改的过来?”宝珠本缩着肩头在忍笑,就更笑得“吭吭”有声。 循声,方明珠看向宝珠。 她酸溜溜的扫过宝珠的大红牡丹穿蝶锦袄,对上面绣的金线眯眼看看,似乎怕烛光不明,看不清楚上面的是不是真的。等看上两眼,又好似让金线明晃晃闪到眼,又去盯宝珠发上的一枝珍珠流苏。 掌珠撇嘴。 张氏撇嘴。 邵氏干咳:“明珠啊,你总对着宝珠看,”正想提醒她这样做不礼貌,又乍然想到一句绝妙的敲打话,邵氏道:“你是感激宝珠为你添箱吗?” 方明珠愣住! 在她往这里来以前,除了认定老太太还是好心人,再就这家里没有一个好人,包括她自己的姨母。 这些人都是看不起她的,方明珠想,我知道! 她这样想的时候,也是极神气的。 此时听到的话,完全颠覆她的所有心思,也就是那传说中的三观不正。方明珠站起来,大家都注意到她一直在打颤儿。 为什么打颤,也许是由房外冷地上进来,到暖和地方自然的生理反应吧。反正方表姑娘颤抖着走了两步,迸出来一句:“宝珠你心眼儿还是这么的好,难怪你穿金戴银,难怪你家里不纳妾!” 就这一句话,掌珠恨不能把她就地扎死! 而宝珠又茫然了,我好吗?你觉得我好,刚才为什么用那种大红眼睛对我……。再一想方表姑娘无人教导,给她吃就叫好,给她不吃就叫不好,她所说的好与不好,哪能是正经的结论。 她的大红眼睛,都是扭曲的。 宝珠释然,用正常判断去想方明珠,可以把自己怄死。就正下面容,认真的道:“我帮你五两,望你说到做到,嫁正经人过正经日子。若你再不好,我可就认不得你了!” 方明珠小嘴儿一扁,挤出两行泪水:“宝珠哇,你可太好了哇。” 掌珠就疑惑起来,五两银子表妹也感恩戴德,你们家到底有多穷?姨妈手中是有私房的,这才自己单住没有半年,就光了不成? 邵氏也想到这一点,不由得问:“明珠,你们也太花费了吧?”姐姐卖光方家的地产,是有几百两银子傍身的。又有安家住上十几年,一般有月银,难道存下来的全都没有了。 方明珠低头嘀咕:“母亲说我嫁褚大,不给她说的大官人当小,她就不管我们。” “你早就该自己管自己!”一直不开口的老太太插话进来! 她恨铁不成钢,手指了几指,又放回去。沉着脸喊梅英:“取二十两银子来!”梅英走上前悄声:“给十两吧,要是好,十两也能过,要是不好,给二十两也算抛。” “二十两!”老太太阴沉着脸坚持,梅英没法子取来,老太太示意她交给方明珠,语气狠厉地道:“明珠,我信你以后正经过日子。若是你不正经,我这门,今天算你最后一次登!” 再拂袖:“去吧!” 已经明摆的是遂客。 方明珠不敢再留,捧着银子叩了几个头,才要说些立志的话。宝珠走上来,放下五两银子,张氏邵氏也走上来,方明珠哭了,这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哽咽道:“谢谢!”她的主题思想,我们不纳妾,这话又翻出来,又是一句:“我们家不纳妾!” 出门而去。 掌珠让她气怔住,走就走,你犯得着再来这么一句。等到想和她理论时,表妹单薄身子已经出了二门。掌珠跳起来,冲到房外抓起一把积雪团团,对着雪地上影子掷去。 “哈,”耳边韩世拓捧场地笑。 “呼!”掌珠回身,又是一把雪对着自己丈夫就砸,再就叉腰怒吼:“我们回家!” 宝珠袁训也就随着告辞。 送走她们,玉珠回房的路上对母亲偏头,学着方明珠口气:“我们不纳妾!给我找个我们家不纳妾的,我就答应。” “那你也嫁个卖水的吧,”张氏忍俊不禁:“他们家不纳妾!” …… 掌珠回去和韩世拓狠算了一回帐,至于是罚跪还是顶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想来,世子爷是输的。因为他第二天一早去见母亲,屏退丫头告诉她:“掌珠累了,以后不见得天天来侍候。” “为什么?”侯夫人才有媳妇,还没有显摆够媳妇站规矩。听到儿子这话,侯夫人就气上来:“是她背后说我不好?从三皇到五帝,你去问问看,有哪一家的媳妇是这样背后挑唆?” 当儿子的咧嘴:“从盘古开天地没有又怎么样,以后掌珠不来了,她另外有事。” “什么事!”侯夫人怒气上来。 见儿子往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一只脚尖晃呀晃的。旁边摆着瓜子儿,世子爷径直取了,“格”,磕出一个瓜子仁儿来,说一声:“碎了,”抛了瓜子皮,另去一个再磕。 侯夫人起来就要打他:“有了媳妇忘了娘是不是?” “不是,”韩世拓笑嘻嘻:“母亲,我就要出门当官了!” 第307节 “什么!”侯夫人惊喜的不敢相信,微张着嘴:“就你?”转眼明白过来:“你那媳妇她能给你官做?我知道了,是姑老爷说的是不是?” 母子只顾着说话,在房内还没出去的文章侯听到,几步出来:“世拓,姑祖父怎么对你说的?”见父母都着急着打听,韩世拓好整以暇,先掸掸衣角,再慢条斯理地道:“其实呢,这里面还有一个人出力,就是媳妇的四妹夫,他说有个主意,” “什么主张!”文章侯问的。 父亲急,儿子半点儿不急,见人只说三分话这种,韩世拓同样用在自己父母身上,他更加的慢慢腾腾:“他说得等,得找什么人商议,合计明白了,让掌珠随时去听信儿,这不,她可没时间往这房里来,母亲这里难道没有丫头,天天要她白站着?” 第一百四十六章没良心的丫头 儿子的这一通话,看似在情在理,媳妇为他跑官职,和站班儿相比,儿子官职自然为大。可文章侯夫人肚子里难过起来,又有一点不舒服慑在心头,让她由不得地恼道:“你就信她的?若是没有呢!” “以姑祖父和四妹夫,怎么会乱说话?”韩世拓颇有底气的扫了母亲一眼,手又伸到瓜子盘子里去抓,这个动作总是带很悠闲,此人心中很放松。侯夫人就气结地寻出一句话:“姑老爷怎么会管婆婆和媳妇的事情?” 随即她想明白,在儿子手上搔上一下,骂道:“还有那姓袁的,也不能插手大姨姐侍候婆婆!要官,你父子不会去问姑老爷!分明是你媳妇躲懒,借着这一宗儿让你和我打擂台!不行,我不答应!” 扭身回座,一个人去生气,但又注意父子俩的对话。 韩世拓不理会母亲,母亲就他一个儿子,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韩世拓强烈要求的,侯夫人再生气,也是色厉内荏那种。 他自在的磕着瓜子儿,“呸!”往地上吐着皮。 十几颗瓜子儿皮落地,文章侯走过来,在儿子上首坐下。 父子审视的对视一眼。 当父亲的是喜形于色。 当儿子的是倨傲浮出。 这倨傲是打消文章侯最后疑心的一根稻草,文章侯带着笑容开口:“世拓啊,”韩世拓把父亲堵回去:“姑祖父说了,他说的这件事儿,只管我自己,管不了许多人。” 他张狂的不行,侯夫人让他逗笑。再道:“你说清楚,我才依你。”韩世拓翻眼:“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好!那你说,姑祖父打算让你去哪里当官?南边儿,北边儿?上司是什么人,人家为什么要你?”侯夫人苦口婆心的模样:“你当官是好,可我怕你让你媳妇给骗了!你怎么去当官?你父亲为你筹划这些年,人家听到你当年的古记,马上就说不要。就是没听到你当年古记的,真是气死人,他过后就打听了来,也一样说不要,你这官,难当的很呐!” 文章侯夫人说这话时是根据的。 她就这一个独子,府中又有另三房太太虎视眈眈盯着。她们不但盯家中使用上的出入,还不时抛出背后闲言,说世子谁都能当。侯夫人难道不知道把儿子弄成争气模样,煞一煞弟妹们的威风? 她的娘家俱在京中,父亲曾为前朝大学士,不能一点儿人脉皆无。只是她的娘家都在京中,反而对韩世拓从小到大的事情件件清楚,前朝大学士早就让韩世拓父子气得吹胡子,舅舅们也不肯过来亲近,都是为着那一件事。 那件事,毁了韩世拓由秋闱入春闱的资格。 那是至少十年前,世子爷并不蠢笨,反而小有几分聪明。书也来得,马也骑得,人也俊得。秋闱刚过,就成京中轰动人物,他把他的表姐哄骗到手。 他要是哄一个表姐也就罢了,他同时哄了好几个。 近亲与远亲的,全上了手。表姐们等他求亲见不上门,再一打听,才知道大家上当。有两个远亲表姐家人气不过,又受人怂恿——有时候好事者与怂恿者是一码子事——把世子爷告上公堂。 这属于品行问题,遮上一床锦被叫风流韵事;扒掉那锦被,才叫下作不堪。 老太太孙氏带着儿子媳妇把这事遮盖下来,告状的人收了钱撤诉,但韩世拓的功名就此飞走。他下春闱的资格,就是这样让御史弹劾没有的。 御史自然是弹劾他的爹——文章侯。 而太妃已逝,皇帝也想给这位得宠过于自己母后——虽然他的母后已逝——的亲族下马威,借着这事压制的是文章侯。 这件事过去后,韩世拓也是介意的。 他以后一直对官职全无兴趣,从早到晚的追花逐草,好些年没有亲事也不着急,于这件事留下阴影不无关系。 但韩世拓在这件事情上是十足的坏人。有阴影,也是他自己找的。不会有人同情他! 就是他同掌珠的亲事,也是建立在掌珠过于要强,而世子爷勾搭表亲上旧习犹在才成。 旧事不能提,提起来韩世拓也火了。 他取瓜子的手僵住,对母亲尖刻地道:“我有那些好亲戚,我的官自然是难当的很!”他也意有所指,侯夫人气得一哆嗦,怒目:“你这话是说谁?” 她的儿子对着她说,自然不指外人,指的是侯夫人的兄弟们。 韩世拓见母亲生气,就想到昨天袁训对他说的话。宝珠要看热闹,袁训就依着她。他对宝珠同样是百依百顺,只不过不会像韩世拓那样,当着人的时候,掌珠有个眼色,韩世拓也笑容满面过去,所以在“百依百顺”上,在别人眼里看似落了下风,其实并不是。 宝珠不肯走,袁训就又不耐烦进去听那表姑娘的闲谈话。大冷的天上门,只能是有事相求。袁训不乐意听,唯一的选择就是和韩世拓闲谈。 他总不能对韩世拓说:“你那边站着,我站这边,今天我应付得你足够,你让我清静清静。” 为人处世上的大面儿,袁训还是要的。 他就把韩世拓敲打一通,世子的花花肠子袁训不管,袁训只操心韩世拓脸上的面具怎么能描光彩。 “孝敬父母,” “把好家事,” “青楼上花酒还不够吃吗?别再钻良家门第。” “风流不是错,但败坏良人名声就成了错。” 数数历史上的大文人,还有文豪们,可不止是一个人。卖妾的,杀妾的,弃妾的,都还在历史上能有一席之地,而且不是薄幸名声。 狎玩青楼,在很多的朝代里,是文人的得意风气。 袁训敏锐的指给韩世拓一条路,不是不让你玩,是你玩得技巧些,适合朝代的美丑标准。韩世拓句句牢记在心,他不是因为袁训许给他官职,而是让南安侯和袁训的主动为他着想,把世子这颗道德极差,让世事刺得千疮百孔的心暖了一下。 见到母亲生气,韩世拓心里“格登”一下,就把袁训昨天的话想起一句。 第308节 孝敬父母! 在韩世拓看来,孝敬父母就是老了动不得的时候,照管他们。但此时父母亲都壮年,年纪不过四十出头身子康健,父亲无事还钻个小巷子寻个小家碧玉小情人,母亲三天两头吃斋念佛,饿得前心贴肚皮的持斋,也一样的有精神。在孝敬父母上,韩世拓是以并不在意,他念过的礼仪道理虽有,但早随着他的旧事不堪提,全压在心底最深处。 此时他想了起来,就多少翻出些曲礼出来,这就不能和母亲再对着顶撞。 世子就停上一停,才回母亲的问话:“我还能说谁?母亲想想,亲戚们不管我,反而踩我。而新成的亲戚,媳妇进门后才有的他,他竟然肯管我,所以我在母亲这儿为媳妇告假,让她专心忙我的事。再说媳妇站惯了,以后我当官带她走,到任上也做小伏低的,这官太太可就难当的很。” 文章侯夫妻全让儿子弄傻住。 以往韩世拓指责侯夫人的娘家不出力,有时候气上来直接骂舅舅不是人。而文章侯呢,就跟着出出气,一样地把舅兄弟们骂上一通,侯夫人往往无招架之力。 她一个人怎么是父子们的对手呢? 可今天文章侯准备出的气,憋在肚子里有待难产。 而侯夫人听完儿子的话,固然为他不再指责自己兄弟们而诧异,同时更诧异的是儿子一再的说他会出去当官,竟然像是有人对他打了包票,这事情已板上钉钉子一般。 她不再理会儿子的糊涂话——你媳妇对着我做小伏低是应当,到任上为什么还要伏低?——侯夫人讶然地问:“什么叫新成的亲戚?姑老爷本来就是亲戚,” 文章侯是让夫人的话提醒,他谨慎地问儿子:“你说的新亲戚,是指太子府上的袁训?”论起奸滑,文章侯多吃几十年饭,在儿子面前想来是高的。他抚须,故意装作不相信:“啊,他啊,你不要把他当成一尊神佛,我早打听过了,他不过是太子的宠臣,没有大作用。” “哗啦!” 高几椅子一起作响,韩世拓从椅子上跳起来,怒道:“他不是!” 这些闲话,是早几年的事。自从说闲话的人让袁训打伤好几个,都是断胳臂断腿的,太子又百分百的偏袒,早就没有人敢提。 文章侯在儿子定亲时,由他嘴里听出儿子对新认的妹夫很是在意。文章侯就又一次去打听袁训的根基。 能在太子府中稳稳当差的,要么有能耐——如孔老实,冷捕头;要么有关系。太子需要笼络他。 就这么个人,却是难打听的。就是他当的什么差,都打听不出来。但满京中王公贵族中问问,却都知道太子府上有这样一个人。 冷捕头才真滑的似个鬼,他那一干子人怎么会轻易告诉别人太子对袁训的重视度。 袁训在文章侯这班不得圣眷的人心中,就成了一根不噎人的刺。说不知道他,知道。说知道他,除了太子为他办亲事最近大大有名以外,别的竟然全不了解。 文章侯在心里已把袁训这个亲戚放下时,韩世拓又提了起来。他只试上一试,当儿子的就怒容满面,看他此时站的那气势汹汹,就像是过来要打老爹? “哇!” 文章侯夫人出其不意,吓得一缩脖子,再嗔怪:“世拓你又发什么疯!” 韩世拓想想,蔫巴垂头,又回原座位坐下。清清嗓子,对父母亲道:“该说的我全都说了,我要当官的事,是姑祖父主动为我操心,而新亲,也是主动的为我盘算过。” 侯夫人撇嘴,说的你媳妇跟闹海哪吒似的,她一进门,这个也为你主动,那个也主动?谁信你呢。 “当官呢,最近有路子,是个机遇。又有亲戚们为我上心,哎,我说母亲,不是我说,我们家的旧亲戚怎么就不这样呢?要人三求四求的,还把你转到云雾里,没害你踩一脚泥地都算是好的。”韩世拓最后还是把舅舅们指责出来,扯好衣裳,嬉皮笑脸欠身子一礼:“四妹夫叫我,有礼。父母亲在上,儿子这厢有礼了。这个礼呢,不但是儿子的,还有媳妇的早请安,我也代她请了。媳妇昨天累了,为我谋划累得半夜没睡。今早儿就不来了,等会分收息,厅堂上再见吧。” 把这一通混帐话说完,韩世拓大摆大摇的出去,从背后看,还真的有几分马上就当官的架势。 文章侯夫妻面面相觑,等到韩世拓出去,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稀里糊涂。 半晌,侯夫人先开口问丈夫:“你说,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也许太子府上有几分消息出来也不一定?”文章侯也心中作痒:“夫人呐,天下就那么多个州县,除去州县,京里也就那么多个衙门,天下的官职数目是一定的,除了科举出来的是朝廷委派以外,别的官职是抢得过的就当,抢不过的就不当。可这抢得过,也得拔个萝卜留出个坑才行。今年若真的有官职空出来,那我也想……” 侯夫人翻脸给他一顿骂:“你还和你儿子抢?这坑既然是有数的,你去争,我儿子怎么办!不行!你抢来挣到钱,也是外面多几根花花肠子,说起来家里这些妾,全是白放着白养着!就说你去年才收的那个,天天我不愿看到她!既然收了,又不归家拢心的,不如打发了吧!岂有此理,家里没有吗?还要往外面去!” 她絮絮叨叨骂了半天,直到外面有人来请:“老太太和几房太太们全在厅堂上等呢。”文章侯夫人才住了骂,她在家里唯一能骂的也就只有丈夫丫头妾和家人,儿子骂不得,媳妇现在又不来侍候,走出房门,文章侯夫人的心,有如那阴沉沉天空一样的郁结。 谁家娶媳妇,不是侍候婆婆的呢? 岂有此理! …… 白雪皑皑,空落落的大院里不扫雪,平净的如玉壁。冬天岂能无梅,这附近就有数株梅花,红黄白皆有,随风而落,香满院中不说,还胭脂落花衬上雪地,好似菱花镜中贴菱花。 天色还早,文章侯夫人往厅堂上去的时候,也不过才是早饭过时候。 宝珠在这个时候也早起来,请过早安,就奉婆婆之命回房写年酒单子。 写好了,她的婆婆要看,她的丈夫也要看过才行。 写过节过年的请客单子,是新媳妇最快清楚家中亲戚的一个途径。 宝珠就对单子上看着,头一个大年初一。初一没有出门的,当家的人得在家里候着来客人。闲人,如小二小王爷等,家里不要他们待客,可以乱走乱跑。 而这一天往袁家乱跑的,竟然还有一个太子殿下。 这是袁夫人刚才告诉宝珠的:“初一那天备下这几样东西,候着殿下来。”宝珠自然不敢想殿下是来拜年的。她回房想了半天,才想通殿下在初一这天,进宫拜过,必定是要往各家慰问的。 随便往这里来一下,也是殿下的情意。 要说殿下的情意,宝珠就要想到厨房中的一堆子好菜。宝珠也要和南安侯有一样的纳闷,夫君是怎么从太子殿下厨房里弄出来的? 她伸头往外面看,袁训一大早就走了,说几天没见殿下,去看看可有吩咐。宝珠难免乱想,等下表凶回来,又带回来什么好吃的? 宝珠已经打趣过表凶:“在管殿下厨房?”袁训大乐:“除了不分钱鬼儿,原来你还是个贪吃鬼儿?”宝珠一人身兼两职,皱皱鼻子去办年菜了。 想到这里,宝珠“嗤”地一笑,再看初二。宝珠皱眉头。这一天她是回祖母处的,她本想带着她的婆婆一起过去,怕她一个人在家过冷清。这是宝珠早就计划好的,问过表凶,表凶晒笑,脸上当时那笑让人不敢恭维。 宝珠今天知道表凶为什么要笑,他笑的意思是母亲另外有事。 辅国公世代镇守边城,现任辅国公转文职也一样是边城为官,京中并无宅第,那袁夫人这一天往哪里去呢? 再或者接待什么人? 第309节 宝珠好生不解,就只能遵从她婆婆早上对她的交待,其中有几句是说初二的:“也许我出门去,也许我有客人,你备好年菜,就和丈夫去见老太太吧。” 宝珠就在初二上注上一笔,她要出门,而还要备好菜才行。就是菜是哪几个,袁夫人也交待下来。 初三初四初五,请的是袁训的同僚。 宝珠记下名字,明年送年礼,这些人不需要袁训再作提醒。 而初五以后,宝珠才写上祖母舅祖父阮家董家文章侯府……这些人全都是一天过来,这样更热闹,主人也免得天天都忙碌。 初五送过年后再请至亲亲戚,不是关系不好,而是关系好,要考虑到别人家里亲戚多,姑表亲姨表亲等近亲,要早早的去吃年酒才叫恭敬。 袁家是不介意的,他们家几时请都错得开,宝珠也是和袁训商议过,又问过袁夫人,定在初五以后。 后面,又是袁训的相识。一排十几家,就快排出正月。 宝珠嘟嘟嘴,她不是不肯来往,而是这么样算下来,表凶又得半夜攻书才行。出了正月,离春闱可就没有几天。 这天天的喝年酒,书可怎么看? 中间有空下来的几天,又是去别人家。宝珠抚额头叹气:“唉……你这书念得还真辛苦。” “什么辛苦?”帘子掀起,袁训带上一身风雪神采奕奕进来。风雪中的俊朗人,带着遍身的梅香雪花,乍一进来,房中顿时清冷,让人精神一振。 宝珠大喜,忙去看沙漏,见回来得早,开心上来,就要打趣他:“那么早的去,又这么早的回?难道殿下知道你最近不用心看书,打了你的手板儿?” 一个大红东西抛到宝珠面前,“啪!” 袁训笑道:“我没见殿下,我是为你拿这个去的。”说着就抖雪衣:“呆子,快来侍候。”他从外面来,披着的宝蓝色暗纹雪衣只掸过,却不解,只等着宝珠来侍候他。 有了媳妇,岂能不使唤? 这是表凶成亲后的真实写照。 红花在门帘子外面听动静,小爷如今外面回来,换衣裳鞋子都不要红花侍候。踩一脚雪水直进房中,才不管地上落多少泥,反正也不要他擦。等奶奶侍候完他,再把脏衣裳送出来,红花就去浆洗,房中端茶送水也不要她,自有奶奶承当。 这一对人有时候别人都有插不进去之感,红花早就知趣,乖乖在外面候着。 宝珠就更有数,见那大红东西是请帖,就先不看,过来给袁训解衣裳,又取薰好的家常衣裳为他换上,殷勤地道:“为我?什么人请我,帖子还要你去拿?难道是太子殿下府上让吃年酒?” “太子殿下的年酒有什么好吃的,你要吃天天去。”袁训坐下来,对着伏身为自己换鞋的宝珠乐:“我这张帖子,准保你看了就乐出来。” 宝珠扮鬼脸,把脏鞋子衣裳拿出去交给红花,再回来笑道:“我若是不乐,罚你把这屋里的地擦一遍才好。” 袁训挤着眼睛笑才要还话,外面有人嚷道:“来了来了,红花会擦的。”红花抢进来,手中握着擦地的布,蹲下去把地擦干净,再以最快的速度闪出。 这种掐着时候进来,当差要快,出门要快,红花早就练出来。 宝珠和袁训都忍不住笑,袁训毫不吝惜他对红花的满意:“红花儿越发的伶俐,”宝珠嫣然:“说起来这些年,没有奶妈和红花陪着,在遇到你以前,日子多寂寞。”袁训就喜欢了:“有我,这就什么都好了是不是?过去你寂寞,我也寂寞不是,我并没有没遇到你,就独个儿去玩乐。” 宝珠抿唇笑:“这话我信你。” 成亲后,表凶一早就去太子府上,半夜才回,宝珠不能清楚他作什么。但他最近在家攻书,从早到晚的在家,宝珠就完全明了袁训的一天是怎么过的。 他起早练功,从不间断。早饭后念书,除了见母亲和宝珠歪缠以外,坐在书案前可以一步不动。 宝珠充当督课人,见到就心生喜欢,就敲打他:“你和小二打的那赌?”袁训头也不抬:“行行,你还担心我?担心小二才是正经。” 此时表凶说没有宝珠的时候,他也是寂寞的。宝珠完全相信他。以宝珠来看,偶然看书,对着落花细雨是悠然,这从早到晚的看书,每天枯燥的练功,是另一种寂寞。 宝珠就想到自己的寂寞,闺阁中看似轻闲,却时有孤单。从早到晚的,刺绣,学做菜,为以后到婆家去不让人看轻。 这里,有多少奶妈卫氏的心血和陪伴呢? 手已握住贴子的宝珠妙目流盼,把压在心底一直想说的话寻机要说:“奶妈……”顺手打帖子打开。 袁训抬起面庞,打算听宝珠说话,就见宝珠眸光才放到帖子上,就目瞪口呆,余下的话全噎回去,她吃吃凝视请帖上的落款:“这这这……。” 妻子的惊讶,就是袁训的得意。他摇摇肩头,好一派得瑟模样:“怎么,不喜欢还是喜欢傻了?” “喜欢!”宝珠翩跹蝴蝶般飞来,扑到袁训怀里仰面嘻嘻:“怎么弄来的?你竟然这么的有心,你这养老女婿呀,可真的是很中用呢。” 她手中握的帖子不是别人家的,正是宝珠相中人家儿子的常御史家。 起头的受邀请人,写的是袁训夫妇,用了伉俪二字。 因袁训没有官职,常御史用了小友两个字。 袁训小友台启,台启这两个字,已经是平辈身份,也是主人的尊重之意。 下面是请他们夫妻过府吃年酒,落款地址也清晰,可能是怕收贴人找不到,详细标着玉车街常府。 宝珠握住贴子,好似握住红娘。贴住夫君,好似贴住山石松海,无处不是稳妥的。宝珠就醉了,她醉心的把面颊依在袁训衣襟上,娇娇地道:“现在就三姐一桩心事,她好生的嫁个像夫君一样的人,家里可是人人欢喜。” “像我?你还哪里去找第二个。”袁训端下巴骄傲一下,现在轮到他调侃宝珠:“我说珠儿,我要是说这贴子不是我弄来的,是舅祖父弄来的让我给你,你还这么感谢我吗?” “是你拿回来,宝珠只感谢你。”宝珠娇嗔责备:“又说糊涂话,最近书念多了竟然成了呆子。”那呆子就嘿嘿地笑,见宝珠谢过要离开,就搂住她,低下头把面颊贴住宝珠小耳朵,轻声道:“别走,大早上的我就走了,让我再抱会儿。” 这么抱着更不想放宝珠,抱上一会儿,袁训就问:“你刚才要对我说什么,我们说说话吧。”宝珠原姿势不动,伸臂搂住他结实的细腰,也就想起来,她红颜欲滴:“我说奶妈,她把我带这么大,可怜这过年了,京里一个亲人也没有,她还有一个兄弟,以前过年常去看她,给我带干果子乡下的东西吃。讨夫君的示下,她那兄弟能干,接他一家子到京里来吧,活计不会管他,他自己会找,只是让他来吧,奶妈过年也能有个亲戚走动,再者天子脚下的世面,也让他见一见。” 她说得委婉,又小夫妻正在缠绵之中。可她的表凶还是想了起来,宝珠你的铺子要人是不是?表凶虽不想这样的想宝珠,可宝珠的铺子要人是个事实,现在那里摆着。 袁训就坏坏地笑,把宝珠额头上一敲,骂道:“我把你个没良心的丫头,这等忠心的老家人,你却今天才想起来?” 敲得宝珠抚额头怪他:“用了好大力气,宝珠是肉做的,不是你耍的那兵器不会疼。” “没良心的丫头!以后这话早早的来回我!报恩这等事,你要早早的做才好!”袁训吹胡子瞪眼睛,一口一个“没良心的丫头!” 第310节 这丫头真没良心! 饶是给她弄了铺子玩耍,她还敢一瞒再瞒。 冷捕头那混蛋太混蛋了,袁训由宝珠瞒下一间铺子而想到也许还有别的,果然,托他一查,又查出来两间。 那两间铺子空闲下来,宝珠不放心,红花隔一段时间要去看看。古代人的邻里关系,比现在要重。再来里正地保什么的,也会过问这空铺子谁买的,怎么许久不开也不租,全无动静。主人家来人看,邻居们总要见上几眼。 冷捕头这老鼠洞也知道的人,又让他查了个水落石出。 他自然把袁训好一通嘲笑:“这是瞒着你的?不然你还托我。”袁训不请他,他也不会乱说。但他还是逼着袁训请了一顿好酒,才答应守口如瓶。 袁训平白的又花钱,这帐就记到宝珠头上。他把宝珠的手又打了几下,故意犯坏,端起脸儿来:“嗯,奶妈对你忠心,她的家人早就应该接来。接来,也不算奴才,家里人少,让他们在家里当差帮着顺伯做事,也让顺伯歇息更好。” 宝珠大惊失色,在家里当差,宝珠可怎么办?宝珠就搅尽脑汁,那黑眼珠子难免乱转几下,袁训正暗暗好笑看她说什么时,宝珠已缠上来,撒娇道:“到了家里来,不是奴才别人眼里也当是奴才了。再说他乡下种地的人,老实,当差并不机灵!万一惹你生气或骂或打或罚,这就不是接他过来团聚的好意。让他外面自己找事去,你只帮忙把他在京中安置,还有他老实的没出过门,路条什么的,都不知道会不会开,你想法子好不好?” 袁训险些没笑出来,不机灵你还要他? 他绷紧面庞,端起腔调:“啊,在京里安置倒也罢了,他原籍开路条这事情……”他沉吟着,宝珠眼巴巴地等着。 “他自己想办法。”袁训笑了出来:“我不能,我手伸不到那么长。” 宝珠呢也只是说说,能成就成,不行就算知会一下接奶妈的家人。她默然在袁训怀中坐着:“也是呢,那么远的,是难为了你。这样,让他自己求人开吧。谁又是常出门的人呢,出来一回就知道了。” 袁训大乐:“正是正是,他想往京里来,就得自己想办法。”表凶心中解气,最好那人呆得见里正也不敢说话,而那里正也看到他就烦,让他开个半年开不出来,也好多看看宝珠着急模样。 见沙漏上时辰到了,袁训爱惜的把宝珠抱起,轻轻放下:“我要看书去,不然让小二糗可不是好滋味儿。你乖乖当家去,年酒单子成了,年菜是什么,一一写来我和母亲看,”再呲牙坏笑:“等我看完书,再来你这里讨情分!” 他眼睛发亮,不但是帖子的情分铺子的情分,还有你欺负我不告诉我,再害我花钱请人吃酒的情分,一一的还来! 少哪一笔,那可不行。 明亮的眼眸,似春天的明媚,似夏日的荷香,又带着秋天骄阳的意味,还有冬天那暖融融的日头感。 宝珠咬住唇,又快化在这眸光里。她暗怪自己不应该缠他,可一缠上去就又舍不得分开。就依依不舍的推了推袁训:“去吧,我在这里呢,你要什么,只管告诉我。” “我呀,”袁训在宝珠面颊上狠亲一口:“就要这个!好了,我看书了,再来纠缠我就打了。”他大步走开,宝珠在他身后不依:“不是你让我说话,说话的嘛?” 宝珠整衣嘟嘴,每每到最后,全是怪宝珠。等你中了春闱,宝珠定然拉着你从前往后面数一数,看哪一天胡缠是宝珠起的头? 见袁训书案后坐下,宝珠跟去对面坐下,她刚才就坐在那里写单子,现在还是打算去写。执笔前,先把一旁戒尺拿起,在案上轻敲一下,扁嘴装严厉:“老实!” 丢下戒尺,自己一笑,把笔重拿手上。 督课人写着写着,心思就飞到一旁。宝珠这样的好,盼着常家也是一样的好。而大姐掌珠呢,也同样的好。 宝珠呆呆,大姐昨天让明珠百般的讽刺,今天可会心情不好? “啪!”一记轻敲在手上,宝珠吃痛回神:“啊?” 她的表凶虎着脸,在对面手握戒尺:“老实!”然后一笑丢下戒尺,又念起书来。宝珠冲他瞪眼睛,再对那戒尺瞪两眼,但不再走神想掌珠,乖乖的写些家务来。 …… 让宝珠惦念的掌珠,今天好的不能再好。 她睡到自然才醒,不过起早请安是家中养成的习惯,再自然醒也晚不到哪里去。不慌不忙用过早饭,韩世拓的小厮小黄来请她去厅堂:“侯爷夫人往那里去呢。” 掌珠就动身,她虽然不想赶在公婆后面到,可厅堂离侯夫人正房进,掌珠今天请假婆婆面前不站班儿,虽不想弄得事事招人侧目,紧赶慢赶的也没有赶上。 她进到厅堂里,见四房老爷太太老太太孙氏,还有旁支的几房亲戚全都到了。 大家看掌珠的眼光,自然是疑惑的。 你怎么最后一个过来? 这疑惑如潮水般,“唰!”转向侯夫人,把侯夫人看得很是没脸,才进门的媳妇竟然怠慢你? 四太太抓住缝儿就要说话,尖声道:“哟,大嫂,世子媳妇今天没对你请安不成?” 掌珠也脸上微微一红。 而厅堂上亲戚们议论起来:“啊?” “不会吧?” “南安侯府的亲戚,怎么会不懂规矩?” 乱劲儿中,老太太孙氏力挽狂澜,轻咳两声止住众人,息事宁人地对掌珠道:“你来晚了,坐下,我们就可以说话了。” 四太太又尖声:“哟,原来可以这样,” 韩世拓劈头劈面打断她:“四婶儿,你天天往祖母面前请安,一天不落?”老太太孙氏默然念声佛,大孙子最向着她。 四太太哑了嗓子,就对四老爷使个眼色。 太太们敢争,与老爷们不无原因。四老爷是小儿子,也是老太太最疼的那一个。他开口,当着亲戚们在,摆一下当叔叔的威风:“世拓,怎么对你四婶儿说话的,真是的,亲戚们都在呢。” 韩世拓劈面又给他一句:“四叔,你不管你媳妇,倒要我管我媳妇吗!”老太太孙氏嘴唇微动,又念了一声佛。真是的,小儿子治不住他媳妇,倒能管侄子吗? 亲戚们都知道世子爷是个混蛋,都当没听到。 四老爷却震惊住! 以他以往和侄子争风的经验来看,他看出来了,世拓今天的底气不同。他竟然带着谁和他闹,他就不依不饶的势头。 四老爷不服气上来,你不就娶个媳妇,你狂什么! 四老爷是小儿子,在花钱的混蛋程度上,和世子不分高下。不过世子是大家眼里盯着的那根钉,往往最招人注目。 第311节 有点儿不对,世子就是最坏的那个。 韩世拓以前肯让着四叔,就是一有不对,二三四房一起针对他,他不得不收敛。但今天,他还怕吗? 他不但把他的宝贝叔叔顶回来,还傲视群雄般把厅上众人扫视一眼。这一眼扫得人人心中雪亮,世子又有得意事情。 他不得意,他不会这么猖獗! 猖獗的世子蔑视过众亲戚后,起身对掌珠堆出笑:“早饭用得好吗?”掌珠一本正经:“好,你呢?” “我跟着母亲用,吃饱了。”韩世拓带着掌珠,夫妻大摇大摆入座。 四太太凑近二太太:“看,媳妇分明冷脸子,我们这不要脸的世子倒陪着笑。”看上去一个笑,一个正经,像极了世子爷巴结媳妇。 二太太也皱眉,真丢人! 一般家里都是当丈夫的肃然,当妻子的陪笑。我们这世子成亲成的,越发的成了小模样,而世子媳妇倒成了一尊神! 她是个心思慎密的人,思索刚才叔侄的一番对话,也觉得哪里不对。世子以前是无法约束的,但却可以牵制。而今天,竟然像是牵制不动,也约束不得了。 这是怎么了? 二太太机敏的在厅堂上打量,先从婆婆看起,是老太太又许给他什么?再看文章侯夫妻,是这一对夫妻又和儿子商议出什么主意? 这一看,二太太有些了悟。 文章侯正和四老爷打眼风,让他不要再和儿子斗气。 四老爷这小儿子,又是文章侯最小的弟弟。文章侯没有儿子时,也极疼他。他心疼儿子,又心疼小弟,就暗示他不要再吵,你今天是吵不过世拓的。 他另有门路出门当官,你得罪他没好处。 四老爷就不再闷气,但是频频用眼色询问兄长,出了什么事?世子今天腰杆子硬气!文章侯只对他点一点头,再瞄瞄媳妇,四老爷就恍然大悟,心中嫉妒上来。 姑丈南安侯必然是单独许给世拓什么! 想想也是,和他再结亲事的是世拓,世拓当然占头一份儿。 四老爷偃旗息鼓时,二太太也一下子明白! 她顿生不妙之感,姑老爷南安侯要是为世拓撑腰的话,那这府里的风向立即就要变化。她紧紧盯住老太太孙氏旁边的帐本子,那是外省里田庄子送上来的收益。 今天,将是怎么分? 二太太手心沁出汗水,紧张得捏紧帕子。 钱,她可以不在乎分多分少。 她在乎的,是这个家里的人全是混蛋。有点儿好处都往自己口袋里搂,不管是哪一房,放松一瞬,就吃亏许多。 二太太用眸角余光,则锁住的是掌珠。 世子今天大硬气,与他的媳妇不无关系。 那么,新媳妇,你想在这个家里占住脚,是想在今天露脸吗? 二太太竭力放松身子,微微有了一笑。来吧,你与我肯定不会是一帮的,早战晚战,必有一战。 你要说什么呢? 掌珠如她所想,心中也在不住盘算。四妹妹已当家,掌珠岂能不如她?还有昨天扎的那根刺,表妹嚣张:“我们家不纳妾!” 掌珠心中暗骂,你倒能看我的笑话?休想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宝珠不拜年 掌珠坐下来,老太太孙氏缓缓开口:“都到了,我们就一件一件的议起来。”掌珠细听了听,还真是琐碎。 由过年祖宗面前摆几个菜——掌珠都犯糊涂,摆几个菜都是心意,用得着也商议?再来几号祭祖,这也罢了;然后大家年下的衣裳。 掌珠憋住不笑,甘草和绿窗却不能忍,带出笑容。 如果还在家里,祖母在当家,说一不二,她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而衣裳菜式都是旧年定例,就是添换也不过些许,很多事情就相当简单。 半个时辰后,掌珠弄明白一件事。这个家里的人都爱管事情,事无巨细都想发表意见。这背后的潜意为,这个家没有真正主事的人! 有魅力的那种! 等一干零碎事结束,孙氏把手压在账本子上,厅堂上安静下来。压抑气氛下,所有的目光中的渴求就更明显。掌珠也直起身子,揣摩着文章侯府一年的收息计有多少。 田庄子有原籍和京外两处,原籍这一年的雨水风雪,掌珠早已问过。京城的她不用问人,她是四月进的京,有雨有风都在心里。 估计出一个数字,掌珠暗道,总不会低于这个数目。再想家里四个房头,另有老老太太和老太太,亲戚又有好几房,得要次一等才是。 “今年京里京外的收息,是这个数字。”孙氏报出来。 厅堂上一震,然后私语声出来。 “只有这么多?” “原籍田庄子报的是水灾?” “这对头吗?” 而二太太的小儿子则问母亲:“我过年的新帽头儿还镶不镶玉了?”二太太给他头上一巴掌,打得他才不说话。 掌珠则百无聊赖,跟她猜想的虽差上一些,但整体不远。她在家里帮着管家,不该问的强问。一百亩地生发多少银子,旱灾水灾各折扣多少,又有赋税人工等应该去掉多少,掌珠心中有数。 第312节 她要听的,还是这些钱怎么用,花到哪里。 这个问题,显然是大家都关心的。 四太太急躁性子,从她进门后,大事小事最爱头一个出声,今天也先开口。她斜眼靠着门坐的几个人,他们布衣厚袄,是田庄子上的管事头。 “这数目对吗?”四太太冷哼抱臂,鲜红的蔻丹在指甲上娇艳无比,掐在四太太宝石青织银丝牡丹花的袖子上。 她得掐住自己,才忍得住不跳起来。 夫妻出来以前,四老爷已经敲打过太太:“不要每次都跳,母亲已经不悦,说当着亲戚们跳得高,亲戚们看你也不好。” 四太太打定今天坐着,和气的谈,和气的说,把便宜点干净。 管事的不慌不忙,在这个家里呆久,对主人们接到钱就理论早成习惯。管事的站起一个回话:“去冬的雪就不好,俗话说麦盖三层雪,枕着饽饽睡。雪不好,庄稼就受影响。再来收下来扬场的那几天,又偏下雨。收成受潮卖不出价钱,弄得水菜也没长好,淹了好些。养的猪牛羊这一年倒好,没怎么生病。但冬天山上下来野豹子叼走好些,” 四太太的火“腾腾”往七窍里冒,指甲再次把手臂抓得紧紧的。 还叫人不要跳! 不跳能行吗? 不跳哪有气势! 这些管事的老滑头们,跟他们算帐目,他们就猪牛羊全都出来,再就野豹子也出来了。这豹子还分家养和野生的? 二太太看出这同盟军又要使性子,就截住管事的话头,语气平淡但却认真,道:“既然有野豹子,就应该加高那栏杆,再多带人去打杀才是。还有这雪不好就收成不好的话,年年都来说。不是早说过,雪不好,收拾上侍弄好一样收成好,我娘家的田庄子,也有几处和家里的相邻,他们今年交的就比这个多,” 掌珠挑眉,觉得二婶儿说得在理。但是有一件她没有想到,这些管事们若不中饱私囊,他们怎么又肯呢? 这是祖母说过的,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只要他们肯生发,又何必多加追寻,自己不痛快,管事的也心中恼。 果然,又一位管事的站起来,回了二太太的话:“二太太说得有理,但您娘家那庄子地势高,有水也淹不到许多。又处在几处庄子中间,有大野兽也不往那里去。您不信,再去问问?” 二太太就闭嘴。 侯夫人冷笑,问完了?你们全都问明白了! 打狗还须看主人,当别人不知道你们的用意?管原籍田庄子的头儿,是文章侯的奶公和几个儿子。管京里田庄子的头儿,又是侯夫人的奶公和几个儿子。这种每年必问的刁难,剑指文章侯夫妻。 文章侯夫人不敌几房太太,一步一步的退,把管家权都让分了以后,彻底大彻大悟,死把住田庄子上的管事人选,是坚决不肯再让。而二太太四太太不放心,这每年必问的话从来不少。 二太太四太太都不作声时,别人也就更没有多余的话,随便一问,就各自盘算这钱怎么分,各自能占多少。 管事的们坐下喝茶吃点心,下面就没有他们的事情,全是他们看的热闹。 “都没有话,就来分派吧。”孙氏略提嗓音,满面春风望向族长,那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祭祖的银子,家庙上一年到头的供奉,还和去年一样。” “蹭!” 跳出一个人来。 她青色衫子银红裙子,跳得裙角飞扬,里面的鞋脚儿都一闪能见。四太太舒坦了,还是跳着更威风。 老爷们无动于衷,早上交待过妻子的四老爷更不当回事。妻子若是不跳,那就不是她。交待归交待,她听不听四老爷管不到。 二太太三太太人手一串佛珠,看似专心的捻着。侯夫人则侧脸对着地上,看似专心的在数地上青砖。 四房的人都有自己的肢体语言来表示对四太太跳出来的默然或不屑,老太太孙氏却不能装看不见,她暗剜小儿子一眼,想这无能的废物管不住媳妇,就会由着她人前献眼丢人。 孙氏就慈祥的笑着:“老四媳妇,这祭祖的银子你有什么要说的?” 四太太眉头扬起:“祭祖的银子我是没有可说的,我不能不要祖宗。我要说的是家庙上太多的闲人,养着扫地的洗门的除灰的,” 族长等亲戚才皱起眉头,有一个人闲闲的插上话:“家里也太多的闲人!”这嗓音有如一根绳索,把正袖飞眉舞的四太太缚得一滞身子,转头去看声音来源,四太太怒火顿生! 是你! 竟然是新进门的世子媳妇安氏! 四太太满腔愤怒,凡是牵涉到银子钱、家事、自己丫头和别人丫头拌嘴……。等事情,她都有愤怒。但这样算下来,她不怒的地方也就不多。 她愤怒上来,厅堂上的人还是不感兴趣,但是出言打断她的掌珠却是看了又看。 二太太攥紧帕子,就知道这个新媳妇不是善人! “世拓媳妇,是你打断长辈的话?”四太太怒火奔向掌珠呼啸而去。韩世拓因妻子说话,才笑了一声,就见四婶娘如喷火龙般一发不可收拾。 “长辈?”韩世拓和掌珠同时出声。 男女混合声让四太太心头又僵一下,火苗再次漫延而起,把她的全身都快烧焦。她狠狠瞪着四老爷,人家是夫妻都上来,你呢,你是死人? 她的火气虽旺,怎奈四老爷得到文章侯的暗示,让他今天不要和世子争执,这件事一直放在四老爷心中反复猜测原因,他正茫然的对着地面想心事,哪管妻子和谁去闹? 反正闹完了,他再出来收拾个残局也就是了。 见丈夫不理会,四太太更加地生气。而生气的同时,眼角又见到掌珠对世子使了一个眼色。掌珠在让韩世拓闭嘴,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这对小夫妻,男的是家中宝贝,女的天生要压人。四太太还不知道自己对上一双火药库,还以只有侄子不好惹。她的丈夫不理她,但见掌珠小夫妻打眼风,四太太叉腰大骂:“怎么,我不是你们的长辈?新媳妇才进门,就眼里没有四叔了!” 声浪赫赫,如股洪流,卷过厅堂之上。 掌珠,轻描淡写的笑了笑:“哦?这就眼里没有四叔?敢问四婶儿,”她故意把四婶儿叫得特别的重,四太太一愣神间,掌珠撇撇嘴:“你上面还有长辈吗?” “这是论家事,该我说话我不能说吗?” “这是论家事,我就不能说话?我不是这家里的人不成?”掌珠反问:“四婶儿,你说我眼里没有四叔,我要问你,你眼里有世子吗?” 四太太一下子哑了嗓子! 第313节 “啪啪!” 那还嫌不乱的世子爷韩世拓,举起手拍了两记巴掌。拍过后,对着厅堂上亲戚们放声大笑:“鼓掌,都鼓掌啊!” 有谁会跟着他鼓掌,去招惹四太太那个爆炭? “啪啪啪啪……”没有人跟风,韩世拓自己又鼓了几记。侯夫人虽觉得眼前这一幕解气,但早上她才和媳妇生过不见面的闷气,又吃惊于掌珠的伶牙俐齿,就怒目儿子:“世拓,不要……” 她才说到这里,“啪啪啪,”又一记掌声出来。大家去看,却是四太太的儿子,最小的那个孩子,刚才在吃糖,他的娘跳出来他也没放心上。等到掌声把他从糖和点心上揪出来,他看了看,以为在好玩,就随着鼓了几记。 “哈哈哈…。”随着韩世拓的大笑,厅堂上有一半人都笑出来。 四太太的长辈一流,老太太孙氏和族长等人心中称快,笑得最为畅快。 笑声中,四太太紫涨面庞,走过去对着儿子就是一巴掌,骂道:“鼓你娘的丧,老娘说话要你鼓掌!” “蹭!” 又跳出来一个人。 韩世拓大怒:“你骂谁!”握紧双拳就对着四太太走去。二太太见到不好,急忙插话阻止:“世子,你倒要打长辈?” 说一出口,心头一凉,觉得不好。 适才为“长辈”两个字四太太才输过,现在再提长辈两个字,只怕还是不赢! 果然,掌珠凉凉地接上话:“四婶儿这长辈,倒是可以随意的骂尊长!”你骂世子的娘,不是你二太太四太太的尊长吗? 这样一说,侯夫人也火了,她是个平时无话,发起火来就一通的人,对着二太太就骂:“二弟妹,你这么帮着老四家的,难道是你让她骂的!” 二太太顿时青了脸,才要冷笑回上几句,“住手!”那边老太太孙氏喝住韩世拓,再阴沉着脸对四太太道:“老四家的,你从来没有规矩,当着新媳妇也出笑话!你一般有儿子,以后一般有媳妇,望你不要在自己媳妇面前也这样骂才好,那时你骂的,可就是你自己!” 四太太一口气窝在心里,直愣愣地白着脸怒目丈夫。 四老爷呢,只能接话,母亲是好说话的人,媳妇不好说话,他这混帐就同孙氏打个哈哈:“母亲,您也骂上了,我们这不是正商议事情,还是继续商议吧,” 老太太咬牙,白生了你! 转过心思,她打起笑容对掌珠:“世拓媳妇,你刚才要说什么?”直接把四太太撇到一旁。掌珠清清嗓子:“要说闲人多,这个家里的闲人也实在多。别人房里我不敢说,就说我们房里,大小丫头七八个,又有好几个妾全是闲摆设!别人房里我不敢管,我们房里的丫头,年纪大了趁过年的寻小子配亲事吧,也让他们父母喜欢喜欢。妾呢,家庙上去吧,帮着扫个灰扫个地什么的,也免得再说家庙上闲人多!” 韩世拓“唰”地白了脸! 昨天和掌珠说话,可没有说把妾也打发走呀。世子爷脸上烧起来,这个人他怎么丢得起?他看向掌珠,有些乞怜,嘴唇微动,才要叫声:“掌珠,这个我们没有商议,”掌珠白他一眼,响亮地道:“这是我和世子商议过的!” 一股苦水涌到韩世拓嘴里,他干巴巴的闭上嘴,嗓子眼里涩苦起来。 没有人说话,但厅堂上并不寂静无声。 “啪啪!”四老爷呆呆的,手中一把干果子掉落于地,滚开来。 文章侯大脑空白一片,正在抽的水烟壶往下就落,“当”,又是重重一记。 接下来的水烟壶,就一个一个地往下掉落。由族长手中、二老爷手上、三老爷手上……地上通通通落下十几个水烟壶时,侯夫人醒过神,眼睛里谁也看不到,只有她那醋海似的媳妇:“媳妇!你胡说什么!打发丫头应当,这房里人也是能乱打发的?” 掌珠虽没有想到自己婆婆是头一个出来的,也早料到她会不答应。有一个妾,出自侯夫人房中,是侯夫人为拢住儿子不出去,就放给了他。掌珠晃动冷笑在心头,我的床榻边上,谁也不能来睡! 她沉着的回答婆婆的话:“全闲着,不针指只传闲话,既然无用,何不全去家庙上聆听祖宗教诲,也许能日织一匹布都不好说!” “你撵丫头我不管,妾是收用过的,万万不能!”侯夫人眼圈儿一红,就要哭出来。掌珠转向韩世拓,淡淡:“世子,昨天我们说好的,不是吗?”她柳眉稍稍竖起,把脸儿黑起来。 侯夫人听到媳妇怂恿儿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二太太忙赶着过来劝:“大嫂难怪你生气,你让媳妇顶撞了,怎么能不气,怎么能不恼?”掌珠就冷笑:“二婶儿会劝,二婶儿就把这事解决了吧。我房里的闲人,二婶儿收了吧!” “你!”二太太手指住掌珠,额头上青筋爆出,她一向以深沉为美,此时恼得吼出来:“你嘴里胡沁的是什么!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 当长辈的怎么能收侄子的房里人? 掌珠挺身而起! 也怒了! “是长辈的,就可以这么说我吗!我又说了什么,不过是我房里的人,我处置一下,就招来长辈这一通的话,这妾都比我还要大了,那这妾留下吧,我没有站脚的地方!一个卖水的下贱人,还知道不纳妾!这豪门高第出来的世子,房中左一个右一个,外面左一个右一个,我不敢管,只是稀罕怎么是这样!却原来,有长辈们撑腰,那当我没说吧!”掌珠负气坐下。 她就是要刺刺这一家子人,她就是要撞一撞,她要比宝珠还要得意! 宝珠命好,遇到一家子好人。 她掌珠呢,命不好,也不是认命的人! 以她丈夫那样的浪荡,婆婆也给人,祖母也给人的,怕惯不坏他是怎么的?掌珠坐下后,就谁也不看,只在心中暗暗道,这是我房里的人,我今天只是打发出我眼前,有一天我还给她们配人呢,你们又能怎么样呢? 侯夫人“嘤嘤”地哭,二太太像冻雪柱子般僵在那里,劝大嫂也不是,劝自己也不是。老太太孙氏也吃惊于掌珠的泼辣,但见孙子垂下头缩在双肩里,明显是在为难,孙氏就心疼孙子,叹口气对掌珠道:“孙子媳妇,你的房里人怎么能让你二婶儿收着,你这话不应该。” 掌珠昂然:“祖母,我头一回来,也听明白了!四婶儿闹,二婶儿帮腔,不过是为着分多分少。要是都足够,还闹什么!既然都嫌不足,要打发闲人,也不用从亲戚那里打发起,先打发各人自己房里的闲人不应该吗?我说话虽急,也是二婶儿话撵出来,怪不得我!” 二老爷也叹气,对文章侯附耳道:“恭喜你大哥,你找了一个厉害媳妇!”文章侯苦笑不下于儿子,回二弟道:“你还是别幸灾乐祸了,她敢打发自己房里的,怕有一天不把你我房里的人全打发走?” “就是这话,我怕你想不起来,特特的来提醒你!” “世子!”掌珠在那边叫韩世拓,面上不动声色的寒冷:“昨天我们说的,你难道都忘记?” 三老爷也对文章侯探过身子:“大哥,世拓比小四还没有用!”一样的怕媳妇。兄弟四个人面面相觑,都叹上一口气:“唉!” 众目睽睽下,韩世拓艰难的抬起面庞,对掌珠叹气:“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再次把头垂了下去,他实在没脸见人。 他没有想到掌珠会把妾也打发走。 第314节 但他却想到一件事,就是四妹妹家里是没有妾的。还有那个要嫁卖水的,吃错了药口口声声说她不纳妾。看她和掌珠对面的模样,像是掌珠以前的死对头。 韩世拓此时倒没有想到他的功名会由掌珠而起,他是爱而生惧,拿不出反对的主张。而他也不爱他的妾,只是脸上下不来。 掌珠有了丈夫支持,并没有太得意。起身对老孙氏一礼:“祖母,世子和我是商议过的,因此才这么说。而长辈们呢,或有怜悯之心。其实要我说,这有什么,丫头大了,总是要配人的。妾呢,又不是不要,送去家庙上静静心,这又有什么,” 所有人啧舌头。 这有什么?说得好轻巧。 可这有什么吗?除了世子脸上无光以外,还能有什么? 说别人家里没这规矩,可新媳妇说了,谁要谁收走,谁会收留一堆世子的妾呢? 文章侯到此时,心中雪亮。这个家里没有规矩,早让新媳妇看出来。有四太太先胡闹,媳妇就敢站出来。 文章侯顿有家本有一虎,又来一夜叉之感。他摸摸脖子后面,总感觉寒气嗖嗖,却又摸不到碰不着。 老太太孙氏,可不会轻易答应掌珠。但她也不当着人斥责掌珠,家有四个媳妇,老太太和稀泥的本事也极强。她轻轻抹开这事:“孙子媳妇,这话让我想想。现在,别人没有话,我们还按旧年的例来分派这息银。” 别人还有话吗?看热闹都看出一身冷汗来。世子媳妇,你可真的敢说话啊。 大家说无话,老太太就让写年酒单子,哪一天请哪一家,大家要坐在一起来写,才写得周全,不会少一个亲戚和故旧。 中午前商议好,族长等用过午饭出城。四老爷送走他们,由大门上回来,面色更为踌躇。他一个人低低喃喃:“杨?是那一家子?” 写年酒时,韩世拓要请南安侯,大家没意见;要请掌珠的祖母,也许不来;要请掌珠的婶娘们,要请掌珠的四妹夫妻,大家没意见;掌珠又要请几个人,有一位是杨夫人。 四老爷当时就盘问几句,掌珠还以为继四太太后,又要和四叔过过招,就不客气的把杨夫人住址告诉给他。四老爷堆上笑,说了几个好字就无话。 这位杨夫人,最近是四老爷心头上的人。 一个女人能在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心头上,一般代表两件事。一种是深恋而没有到手,一种是深恨而没有达成。 杨夫人在四老爷心头上呆着,是四老爷极想打她的主意,而杨夫人却没把四老爷放在心上。她的心头上,呆的不是四老爷。 四老爷追求她足有半年,就是见一面都难。而侄子媳妇要请她来,对四老爷来说是意外之喜。他在门后影壁上转几圈,还是想去看看她。就让人去往房中取件鲜亮衣裳,又让人去带马。门房里坐着正在等,他的儿子跑来:“母亲说心口疼,让寻父亲请医生抓药。” “这个月谁当家就找谁!”四老爷让儿子去找本月的当家人。当儿子的嘻嘻笑伸出手:“母亲还让我找父亲回去,给我钱,我就说没找到你。” 这孩子生得极清俊,嘻嘻笑着惹人疼爱。四老爷就取钱给他,笑着让他去念书,打发儿子走,见马牵来衣裳取来,门房内换过上马出来。 在一桩中等宅院门外停下,远远的打量这个不大,却粉刷得总洁净的院子。 院门上,有两个大汉守住。总有人进进出出,但以女人为多。一个娇小玲珑的美貌少妇,摇着肩头有如男人般横行走路,北风卷起她的外裙角,露出里面一方嫣红的大红绢裤。下面的鞋子,又如一弯新月。 在这不裹脚的时代,女人脚小也是可爱的。 四老爷魂一下就此不见,痴痴的盯住那裙角看,想着北方不解风情,怎不再卷出来一次? 他的呆样子让人见到,就有人大笑:“黄大虫,有人想你的帐呢!” 娇小妇人回头,容貌比侧面看上去更我见犹怜,她用与自身柔弱不相衬的粗鲁吼道:“撑死眼睛,饿死下面!”一扭身子同人哈哈大笑着进门。 四老爷吃了一惊,他骑的马也吃了一惊,人往后让身子,马也往后让了一步。四老爷没想到马会动,身子一歪,扶住马缰才没有落马。 他摸额头失笑:“她来往的人,倒都不是善类。”不过这位杨夫人实在的厉害就是!四老爷就此不敢进去,进去也怕那只母大虫上来撕咬,带马出这条街,一个人还在想着,世子媳妇竟然还认得这种人,难怪那般的泼辣不让人。 四老爷动杨夫人的心,就是打听到这位夫人手中有钱,她做私货的本事,早有名气出来。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银子钱。 这东西说不要的人,都是假的。 …… 过年的前几天,宝珠才告诉袁训:“今年不同你拜年,你别见怪。”夫妻正坐在床上,旁边堆着几本灯谜儿的书,袁训在帮宝珠选灯谜,以贴在灯笼上和来的客人们取乐。 袁训就没抬头问:“为什么不拜我?”手点在一条灯谜上,用指甲掐上一道印子。他自己出了一些,余下的就书上找。 “去年对着灯影子说过的,你不给我钱,我以后再也不同你拜年。”宝珠也没有抬头,拿着一块彩纸比划,画个什么图案上去,再剪出来比较好看。 说宝珠闲,宝珠是忙的,又管铺子又管家还有过年前交上来的田产租银等,分派出一年的使用,余下的又怎么存着收息,宝珠是不得闲的。 说她忙,她时间自由。可以上午弄,也可以下午弄。晚上无事,虽不是剪窗花的高手,却想到旧年里姐妹们在一处剪花儿玩,就买来彩纸一个人搬弄着。 袁训哦了一声后,才奇怪:“我不是给你钱了,” “就一枚,”宝珠拖长嗓音:“还是问阮家表兄那里借的,宝珠生气了,回房去就再不打算同你拜年。” “真小心眼!”袁训笑着,把另一条灯谜也敲定。 夫妻玩了会儿睡下,一夜无话,第二天起来宝珠去办年,袁训去看书,都似把这件事给忘记。三十的那天,袁夫人带着儿子媳妇用过年夜饭,说回房守岁,她要如往常钟点儿入睡。宝珠两个人回房,洗过在床上闲话守岁,外面红花回话:“顺伯送东西过来,说是小爷前几天在金银铺子上定的,人家送了来。” 宝珠就笑:“是什么这么晚送来,难得他家还没有回,就给你送了来。”袁训脸上全是漫不经心,像是这东西并不重要,有如一片树叶子一片落花一般。 “啊,不值什么。”他披衣下床,回身对宝珠笑:“你先守着,等我回来再和你猜谜儿赢果子吃。” 宝珠也就不放心上,快快乐乐地道:“快些回来,晚了我就全吃了。”见袁训走过分开房间的雕花隔子,宝珠赶快多吃一个果子,再咬着果子翻书,想找出一个难住表凶的谜语。 “哗哗”书页声中,又多出一个声音,也有哗,却是“哗啦,哗啦”。 好似数钱声。 宝珠好奇心大动,也不披衣,下床靸了绣鞋,悄悄儿的走到雕花隔子内张望。这一看,宝珠溜圆了眼。 表凶坐在书案前,面前有一个打开的锦袋。袋中还有微闪金光出来,而表凶面前,堆着一小堆的金钱,他手中正握着一把,往书案上丢着。 “哗啦!” 第315节 声音就是从这里来的。 宝珠屏住气,蹑手蹑脚走过去。在他后面哇地一大声,再摇晃脑袋嫣然:“这是给谁的?”“哗啦,”袁训又往书案上丢一把,看他样子一把一把地丢,并不是数钱,竟然像是数有几把。还是不当一回事的笑:“给拜年的人,你虽不同我拜年,小二若是来讨要,我怎么能不给,” 宝珠对着金钱,吸了口气:“我同你拜年,你给我多少?” “你大了,成过亲是妇人,还讨金钱?”袁训侧目:“那我要瞧不起你了,”宝珠揉衣带,寻思一下让人瞧不起要紧,还是讨金钱要紧。 袁训对着她笑:“怎么,对灯影子说的话不要了?”宝珠又犹豫不决,奶妈说灯影菩萨最灵光,去年恨他不给,就说了再不拜年的话,若是说到又破,灯影菩萨生起气来,会让人头疼。 她白玉般的手指按住额角,仿佛已经开始头疼。 拜年,还是不拜年呢? 外面更鼓声响,年三十的三更已近。再半个时辰,就是新年里。袁训见宝珠还是没决定好,丢下金钱扯住宝珠手回房:“走,我们还守岁去,说过守不住睡的脸上画只雀子过新年,我来哄你睡觉,你乖乖的睡好不好?” “你睡了我给你画只大老虎,”宝珠回他,被他扯回来塞被子里,袁训拍宝珠后背:“睡吧,快睡吧,” 宝珠就抚袁训胸口:“睡吧,你先睡吧。” 这样没过多久,夫妻双双闭上眼。又过一会儿,鞭炮声大作,显然有守岁的人在放新年头一挂鞭炮,宝珠悄悄睁开眼,见表凶梦已沉酣,宝珠得意:“你白天看书,又出了两次门儿,哪能和午觉睡得饱的宝珠相比。看你输了吧?老虎我也不给你画了,我先去拿几把金钱回来压荷包。” 不拜年,跟不拿钱是两回事。 宝珠想年是不拜的,但钱是要拿的。 他有一袋子金钱,拿上两把准保他不知道。 宝珠走到书案前,见那袋子张着口,金光灿灿的金钱,铸得胖嘟嘟,上面浇的是各式花卉惹人喜爱,才伸出手去,身后表凶咳上一声。 “呀!”宝珠抚胸口,悄声受惊。等上一等,见表凶又没有动静,正要再伸手,“宝珠,”表凶醒过来,在鞭炮声中叫道:“这丫头去了哪里?宝珠!” 宝珠忙走进去:“我拿笔准备画你呢,你睡了,我没有睡,我赢了这一局。”表凶已下床,走出去看看书案上,狐疑道:“你是打算偷钱吗?” “才没有!”宝珠嘟高嘴。 袁训大赞:“好!说话要算话,我才瞧得起你!不过,我还是不放心你,我的钱还是锁上的好,让你打扰得没数明白,万一你早起拿走一些,我也不知道。”当着宝珠面,把袋子系好,又取一个大铜锁,蹲下身子,准备把钱锁到书柜里。 宝珠鄙夷:“这锁有巴掌大小,锁一袋子钱可谓是大材小用。”她心里那个火,可以把全城的鞭炮光压下去。 袁训抬眸,笑出一嘴整齐的白牙:“家贼难防,最难防的就是宝珠,小锁防不住你,不中用。”宝珠就装着恼,在袁训肩头捶了几下:“我生气了,快取些钱给我压惊,不然不饶你。” “吧嗒!” 袁训站起来,握住宝珠乱晃的拳头,借着烛光瞅瞅:“胖了,这又肥又白的,跟着我就养得胖,等哪天惹我生气,半夜里当下酒菜啃了。” 他笑着回房,把个钥匙在手上一掂一掂:“今天拜年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钱一天可能给得完么,一天给不完,倒占我书柜地方。” 宝珠一听就更火大,跟着后面回来,不让袁训睡:“给我压惊钱,我不拜年,看在我平时端茶倒水换衣裳上,也有辛苦钱吧。” 她的夫君含笑对她看,任由宝珠闹了一会儿,忽然惊叹地道:“宝珠啊,你这个模样,和去年管我要钱时一模一样,竟然一年过去了,全不走样?” 宝珠更要恼,让袁训按倒在被子里,拍抚她的背:“睡吧睡吧,睡着了我给你脸上画只雀子,见人才更好看。” 宝珠就再揉他胸前:“睡吧睡吧,睡着了我去拿你的钱。”袁训大乐:“好,”把钥匙往枕头下面塞,用自己脑袋压住,对宝珠挤挤眼:“你拿得到,就是你的。”宝珠忙闭上眼,再用心的抚袁训:“我睡了,你快跟上来。” 鞭炮声中,夫妻睡到早上起来。起来时宝珠忘记,大年初一是她头一回当家,她早筹划好请安放鞭炮,早上吃饽饽。又有奶妈红花赶着来拜年,等用完饭正看着收拾,把钱想起来时,大门外来了客人。 梁山小王爷狂笑而进:“哈哈,总算逮到在家!我以为你家小爷狠到底,过年也装不在!”同顺伯说完,一面走一面继续狂笑:“新年好啊,拜年的上门了!” 他头顶上的天,才微微的发白。 袁训忙迎出去,宝珠正要往房中赶,又听小王爷怪叫:“难得见到你,走,城外屯子里卖马的屠九,说来了宝马好马,我忍着没去瞧,就等你了。”宝珠吓了一跳,小王爷你们家是不准备你待客,可我们家这个不能走,他走了客人来了,家里可就没有见客的男人。 宝珠就猫的梅花后面,听着要是袁训打算出去,她得出来拦上一拦。 袁训百般的不肯,小王爷百般的拉扯,怂恿、讽刺、嘲笑,直到最后差点儿动手,两个人原地站着过了几拳,看得宝珠惊心动魄,想这不是来拜年的,这简直是上门拆房子啊。小王爷才放过袁训:“哈哈,你承认你怂,不敢跟我出去,我就走。” “我今天见到你就怂,”袁训被逼无奈。小王爷得意而去,他后脚出大门时,袁训又出来一句话:“改天,等我春闱下过,我让你怂!” 梁山小王爷一个踉跄出了门,外面等他的一堆帮闲上来七嘴八舌问:“怎么样,他认怂了?”梁山小王爷推开他们,反身又要再进去。见两扇大门压来,“啪!”关上! 险些撞扁小王爷鼻子! 顺伯在门内阴阳怪气:“送客!” 小王爷对着大门挥舞几下拳头,吼道:“我等着你!”马蹄声远去,他们走开。 袁训大喘气儿,拍抚脑袋:“大年初一的,撞这一头的灰。”宝珠在他拍头上无形的灰时,早悄手悄脚往房里去。 “啪啪啪,拜年的来了,顺伯,开门啊!”门外又来了一个。 小二穿一身新衣服,衬得脸儿雪白,得意洋洋进门来:“啊哈,兄长,表兄,我来了,说起来,去年见你不容易,兄弟我从去年找你找到今年,总算见到你。兄长有礼,小弟我给你拜年了。看这天色,我总是头一个拜年的人,不要感动,只把你看的书拿给我过一眼,也就是了。” 袁训告诉他不是头一个拜年的,小二纳闷:“哪个混蛋敢比我早来?”就同袁训一起去见袁夫人,再袁训请他回房看书。 宝珠就让红花去泡茶倒水,并趁机把钥匙寻到手中。想袁训等下总要送客,送客的功夫,宝珠已经拿完了钱。 钥匙才到手,小二进门来。袁训把为他准备的考卷给他,小二大喜,又连连道:“难怪不敢见我,原来有这样的好东西偏了我。” 小二罗嗦完,已是一个时辰以后。这中间又来了阮梁明等人,袁训等年青的同僚等人,红花的茶水不停的端上,房中谈笑声不曾断过。 直至近午时,袁训才送客走。宝珠等得快发霉,忙赶去书柜前面,取出钥匙往锁中一拧,“卡”,开了。 她欢欢喜喜打开柜门,咦? 钱呢? 第316节 书柜内除了书就是笔,除了笔就是书。有上好的玉管笔,有几方好砚台,还有陈旧但保养得好的孤本儿书。 可钱呢? 那个满满的,玄色底子上绣招财进宝的钱袋子,不知何时不翼而飞。 第一百四十八章被截胡的金钱 宝珠就很奇怪,她明明见到钱袋子锁在里面,巴掌大的铜锁才打开,还在手上。可里面除了书,就是笔砚,东西并不多,一眼就能看得清楚。 “去了哪里?”宝珠回忆起床后袁训就在自己眼皮子下面,除了来人自己有一会儿不在外——难道那会儿功夫,他给了人钱?因此钱袋才换了地方? 不会呀。 上午来的人除了小二以外,全是和袁训相差不到三岁的人,他不是长辈,为什么要给? 宝珠开动脑筋,想这金钱应该在房里。“可去了哪儿呢?”宝珠自言自语。 觉得背后有动静,扭身去看,宝珠又骇了一跳。 她偷瞒着的夫君在榻上坐着,煞有介事的看过来。他的眸中,满是笑意。 宝珠惊吓过后,脸并不红,而是一溜小跑儿的过去,气喘吁吁追问:“金钱呢?”袁训嬉皮笑脸:“什么钱?” “给宝珠的金钱!”宝珠理直气壮。 袁训拧着眉头打量她赌气的脸蛋子,嘴上是打趣:“给你的金钱?作什么好好的要给你金钱?” 宝珠晃晃被夫君称之为“肥白可以下酒”的拳头,凶巴巴:“不是给宝珠的,作什么你要备下来?” “你就这样对我,我还给你金钱?”袁训斜睨着她。 宝珠收回肥白拳头,负于身后,摆出明媚的一个笑脸儿:“这样行了吧,给宝珠钱吧。”今年送来的钱铸得很是可爱,每一个都可以串上珠儿线在衣上当装饰。宝珠想到那么大袋子金钱,一天换上一个,从年头佩到年尾还佩不完,就心花怒放,颜若春花。 她的表凶清清嗓子:“嗯哼,不拜年不给钱!” “可灯影儿菩萨面前说过的,”宝珠微微着急。 袁训翻眼对天:“灯影菩萨,赶快让这个贪心小鬼头疼吧,不拜年还敢指望钱。”说过起身握住宝珠手笑:“午饭时辰到了,你这当家的奶奶给我什么吃,如果吃得好,” “怎样?”宝珠笑盈盈。 “赏钱一枚!” 宝珠骨嘟着嘴出去,在婆婆房外放下来,饭后回房,又重骨嘟起来,问那回房就往榻上一躺装大爷的人:“午饭吃得好吗?” “嗯,撑得我只想睡,让我睡会儿,”袁训懒洋洋。 他歪着,宝珠就坐下来。双手扳住他耳朵,摇晃着他娇嗔:“别睡了,拜年的上门了,”袁训头随便她摇,手就点点地,示意宝珠拜几拜。宝珠小脾气上来:“不给么,真的不给么,我自己找。”丢下表凶在房间里面打圈圈,喃喃自语不停。 三间房全是打开的,用两个雕花隔子间隔开,站的位置合适,一眼可以全看干净。 袁训闭目,微笑听宝珠嘀咕。 “书柜里没有,架子上放不下?床底下呢?” 衣裙窸窣响着,是宝珠走进里间,应该是在打探床底。 袁训含笑,听宝珠又出来,恼火地道:“那么在梁头上?红花儿,”红花伸头进来:“奶奶叫我?” “搬梯子来。” 红花愕然一下,但没说什么,去和奶妈搬了把小巧的花梯子来。上树剪花用的,比上房脊的梯子要轻巧。 袁训扯动嘴角,闭目窃笑。耳中是梯子移动声,奶妈说:“看摔着,让红花上去看。”宝珠不肯,她是满屋子找,找不到该多丢人。 就自己上去看了,房梁上是过年前才打扫过,一尘不染。一尘都没有,更没有偌大的钱袋子。 宝珠怏怏下来,让奶妈和红花把梯子搬走,见袁训似已睡着,又赌气不愿问他,就一个人坐在榻前精美的地毯上,据说那是高丽的,上绣着许多大红花。 最大的一朵,宝珠坐上去。颦眉头扁起嘴,一个人悄声絮絮叨叨:“若不是给宝珠的,就不应该给宝珠看到,若是给宝珠的,就不会出这间房,会在哪里呢?” 袁训莞尔,但还是不睁眼,想看看宝珠还能往哪里找? “对啊,我知道了,”宝珠又嫣然:“在表凶的衣箱里,一定是的。”她的表凶在榻上无奈,在我的衣箱里?袁训无语。 宝珠啊,你是个小笨蛋! 脚步声风风火火的去了,再迟迟拖拖的回来。有轻轻的“扑”,是宝珠重坐大红花上,已经带着火冒三丈,袁训都能想像到宝珠的小拳头又晃起来,她在道:“不像话!作什么放的那么严紧!” “笨蛋,我怎生娶了你这个笨蛋,”表凶翻身坐起,盘好双腿,居高临下与宝珠对视。宝珠委委屈屈:“你不给钱么,宝珠过年没收到金钱,也就笨了。”她的小拳头果然握起,飞快展开对着表凶讨好伸出:“奶妈说,大年初一收金钱,可以聪明一年。” “那明年后年呢?”袁训忍住笑。 宝珠笑嘻嘻:“明年后年再给一回。”再把雪白柔荑伸上一伸。 她今年才只得十六岁,过了初一这才是十六,生日晚,还在下半年。 十六岁的少女,正当花季。说她比春花要妩媚,说她比夏荷要清雅,说她压过黄花满园香,说她红过胭脂一点梅,这都是适当而不过分的。 她穿着过年的大红新袄子,粉绿色绣满五彩蝴蝶的新裙子,十六岁胜雪的肌肤,更压霜欺玉般的明亮起来。 这一刻,袁训打心里爱极了她。 他想到去年在安家,宝珠要追后面讨钱,讨的兄弟们落荒而逃;他想到自己认定这追讨是缘分,把宝珠定了下来;他想到成亲后小夫妻恩恩爱爱,宝珠憨而可爱,既不打扰母亲清静,也能分担家中事务,母亲也一天比一天喜欢她,会花点儿思念父亲的功夫寻首饰给她……而有一天,自己不在家中,就只有宝珠和母亲做伴…… 想到这里,袁训就笑着敲打宝珠的手:“笨蛋笨蛋,钱是给宝珠的,要放在哪里宝珠才找不到?” 他话才说完,宝珠跳了起来:“我知道了,在宝珠的衣箱里。” 第317节 “就是嘛,真是个笨蛋。我衣箱里你怎么找的到?”袁训在后面笑,也是极快乐的。 不一会儿,宝珠抱着钱袋子过来。 钱袋子有一尺来长,半尺来宽,全装满份量不清。宝珠虽欢快,就无法跑回来。她吃力的抱过来,放到几上歇歇力气,吹吹自己累到的手指,听那捉弄人的夫君再次要求:“过来拜年,不拜拿钱羞也不羞?” 宝珠这次乖乖听话,离开钱袋子到榻前,蹲身福了三福,见表凶露出满意神色,宝珠却调皮上来:“这是谢你的金钱,才不是拜年。” 说完,“哈”地一声,就再去抱自己新得的钱袋子。 门帘子揭开,伸进一个小脑袋来。 这个脑袋相当的明晃光闪,有翡翠簪,白玉钿,紫英钗环,赤金头面。一串明珠因她探身子,从项下垂下,映得她头一伸进来,房内就乍然一亮。 把她的大红宫衣上绣的百鸟儿都照亮。 瑞庆小殿下嘿嘿嘿,小眼神儿即刻锁定住宝珠正伸手去的钱袋子:“宝珠嫂嫂,你拿的是什么呢?” “呃,”宝珠红了脸。 她可以不对着表凶脸红,可以不对着奶妈红花脸红,是因为在表凶面前,宝珠还有是个孩子的感觉;在奶妈红花面前,宝珠总有作姑娘时的感觉。 可对着小殿下那闪闪的小眼神儿,宝珠羞涩难当。 真的是,成过亲的妇人,过年还讨金钱?若是小殿下传到宫中去,让淑妃姑母知道,宝珠可就没脸见人。 宝珠急中生智,也许是有了金钱就聪明了,她忙收回手,笑着行个礼:“殿下今天倒能出来玩耍?我呀,正在理家务。” 可能是外面太冷,而房中又暖,瑞庆小殿下揉揉小鼻子,觉得不痒,就走进来。不看袁训不看宝珠,对着钱袋子左看右看。 她虽没有说话,也个个动作带着疑惑。 宝珠没办法,就打开给她看。当那铸有牡丹花式、芍药花式等的金钱出现,小殿下眼睛一亮,上手抓起一把就喜欢了:“这是拜年给的钱是吧?” 宝珠还能说什么,只能一脸是笑:“殿下猜对了。” “那我拜年,”小殿上抓过旁边丢下的绳索,原本就是钱袋子上的,用力一系,把钱袋子系好。 她是公主殿下,自然没有行礼的道理。就小脸儿上神采一扬,笑眯眯道:“宝珠嫂嫂新年好,坏蛋哥哥新年好。” 说过双手揪住钱袋子就走,“扑通!” 钱袋子沉重的从几上滑摔到地上,没让小公主提起来,反而把小公主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么重?”瑞庆殿下更喜欢了,两只小手把钱袋子往外拖,她弯腰往外蹶小屁股像是公主殿下今天占了大便宜还不算,再道:“来帮我拿哟。”两个宫人跟进来,都是女官服色,却不敢对房主人怠慢,她们笑着对着袁训和宝珠轻施一礼,帮着小公主就把钱袋提走。 这速度快的,猝不及防。袁训见到小殿下来,就知道她还有女官跟出来,忙起来整衣,衣裳还没有从头理到脚,小殿下和宝珠的对话已结束。等到女官进来前,袁训的衣裳是理得整齐不凌乱,可钱袋子就此飞走,让人眨眼皮子的功夫也没有。 小殿下闪电般来,闪电般去,打了声招呼,带走宝珠的压岁金钱。 等到宝珠瞠目结舌,女官就进来,她忙收起瞠目结舌,把礼还了后,就接着目瞪口呆,眼睁睁瞅着自己的压岁钱让小殿下截胡。 过年新换的门帘子,粉红色绣桃花夹着丝棉,是那种带着份量往下一落就不会再摇动的门帘。可这个时候还在动,是进来出去的人行动如风,带着厚帘子也不安生起来。 宝珠终于明了发生的事情,她的金钱又一次不翼而飞,还是在宝珠的眼睛下面大刺刺飞走。她一拧身子,取帕子掩面,似哭不哭的奔到里间床上坐下,面对床里委屈莫明。宝珠的钱?去年还得着一枚,今天是一枚也没有了。 “宝珠,”袁训慌了手脚跟进来,收起逗宝珠的心,抚住她肩头不住安慰:“别不高兴,过年呢,你不喜欢母亲和我也就不喜欢,” 宝珠跺脚指责出来:“都是你不好,你早早给我就不会这样,现在全归了小殿下,宝珠可就一个也没落下。” 宝珠格外怀念去年的那一枚金钱,至少宝珠还有一枚。 “换衣裳,我们出去现买好不好?”袁训自知理亏,赶快息事宁人。 而抢劫成功的小殿下,已辞过袁夫人,出门坐上车。宝珠很不悦的时候,小殿下乐陶陶,心情好就想到回宫。新得的钱袋子抱在小手上,瑞庆殿下催促宫人们:“快回宫,父皇祭天一定结束,用膳时见不到我会找的。” 摸摸钱袋子饱满,小殿下鼻子朝天:“看瑞庆最聪明,宝珠嫂嫂抢瑞庆的东西,瑞庆也抢了一件回来,哼!” 小殿下虽喜欢宝珠嫂嫂,可对于她抢东西这一条不能原谅。 上一回她成亲,抢了瑞庆的大珠子首饰。这一回过新年,又抢了瑞庆的一个首饰。瑞庆都看到,昨天太子哥哥进宫和母后说话,说今天往袁家拜年。母后给了一个小锦匣,里面不是簪子就是手钏。 瑞庆不扳回来一局可怎么行? “咕!” 肚子叫了一声,瑞庆就问宫人:“坏蛋哥哥家的点心,有没有抓一大把过来?”她忙着出宫,点心也忘记带,就索性再到坏蛋哥哥家里打第二次劫。 宫人说有,送上来,是宝珠亲手做的糕点。小殿下咬一口糕点,再瞄一眼钱袋子,小心眼子里乐呀乐开了花。 抢瑞庆的,是要还的。 …… 过新年家家都是要祭祖的,有人年前祭过,有人初一大早上去祭。因此掌珠走进房门,就觉得腰酸背痛。 大年初一起个大早,趟雪受风的城外家庙转上一圈,又是车颠又是罚站——到了后全体肃立,这一肃立就肃到中午吃饭。 饭是家庙上用,掌珠也不习惯。 乡下的鸡鸭鹅肉都说好,可掌珠打小儿就爱精致东西。点心要精致,衣裳要精致;首饰要精致,就是块帕子也要绣得精致。 这才显得与别人不同是不是? 乡下的东西,换成宝珠会说新鲜,吃得津津有味。换成玉珠会说纯朴,吃得津津有味。独掌珠是不行的,她骨子里就是高人一等的阶层,凡是与穷、拙、愚、土等挂上勾的东西,都是让掌珠苦恼的死穴。 她这顿中午饭就没吃饱。 第318节 甘草绿窗当差,自然给她带上点心。可这大早上的没吃几口汤水就赶到家庙上,又站了半天,掌珠哪还吃得下。 进房见熟悉的坐榻就在面前,掌珠解放似的呻吟一声,往迎枕上伏下,甘草不用她叫,上来捶着,绿窗则小心地问:“往厨房上给奶奶要碗热汤水?” “不用了,”掌珠有气无力,想想又恼恨:“这不是自己家里,不是想要就要来的?”韩世拓后面进来,见到忙过来问候:“掌珠,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去要?” 掌珠劈面就道:“我要吃宝珠那回做的小黄瓜鸡蛋汤,我们家有小黄瓜吗?”从厅堂上掌珠当众宣布要撵丫头撵妾,就和韩世拓闷气直到过年。 韩世拓几回想和掌珠好好谈谈,让她改变主意。丫头可以换,妾反正他答应掌珠正眼也不看,又何必撵,权当是丫头就是。 但掌珠一直黑着脸,韩世拓的话就没法子出来,还白受掌珠许多的排揎话。 好在他脾气好,他对着心爱的人,从来脾气好。就嘻嘻:“那还不容易,我骑上马往四妹夫家里要一根黄瓜回来,让厨房上人现给你做可行不行?” “你就要了来,这厨房上的人她肯现做?她知道我要吃,只怕砸了那锅熄了那火!”掌珠没好气对他。 韩世拓逞逞威风:“她敢!她敢不听我的,我就撵她出去,让她丢差事!”掌珠更冷笑:“是啊,你世子爷说话她怎么敢不听。你不在家,我是使不动她!” “她也不敢!她要敢,我回来我也撵她出去,让她丢差事!”韩世拓大献殷勤,打算哄好掌珠,再好好的让她收回一半的主张。 不想这话才出来,掌珠推开甘草坐起身子,那脸更黑得不行:“她怎么不敢呢?我说话没份量,在自己房里都说不动没人听,何况是那厨房上!” 韩世拓就叹气,他还没有提,掌珠又把他堵上了。“唉唉,掌珠,不是我不依你,是……。” 掌珠叉起腰,嗓门儿也提起来:“我告诉你!别打我收回心思的主意。当我没看到,白天晚上的去找你,可算有话题了可以聊得深了是不是?休想!你趁早全给我送走。我再找好丫头!” “唉唉,掌珠,我们好好说说……”世子爷愁眉苦脸。 掌珠就恨他这种模样,这是一种听多了长辈们话,就回来对媳妇摇摆不定的面孔。掌珠火上来,拂袖:“出去!爱和哪个狐狸精扯半天就去扯吧,我累了,我要歇着!” “唉唉,掌珠,四妹家里没有妾,那和我们是不同的。我对你说过,四妹夫不是京里人,是从京外来的,没准儿那老家里一样有人,”韩世拓正胡说一通,外面有人回话:“老太太让奶奶去一趟。” 掌珠就答应了,见衣裳揉得乱,强打精神又换一件,带着甘草绿窗往老太太房里去。 她走出院门,推一把手下扶的甘草停住,绿窗也机灵的回头去看。这一看,主仆三人齐齐鄙夷:“吓!” 甘草悄声骂:“看她们急的,可奇怪了,她们着急不来求奶奶,反倒去求爷!” 正房门内,丫头姨娘一古脑儿全进去。这钟点儿卡得这么准,应该是就在房中望着掌珠出房门,她们就赶紧全进去。 掌珠昂昂头:“随她们去说,晚上让你们的爷给我擦地,不干净他就别想睡!” 话才说完,正房里韩世拓咆哮:“出去!都给我出去!我正烦着呢!” 丫头和妾仓皇出来,后面是世子爷握着个鸡毛掸子乱赶。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清静! 掌珠撇撇嘴,算你知趣,不过晚上那地,你还是要擦的。 老太太孙氏正在等掌珠,见到掌珠她倒是和颜悦色。但掌珠见她,却打心里瞧不起。就说那天厅堂上的吵闹吧,换成在家里,谁有胆子同祖母这样的作派? 是母亲敢,还是三婶娘她敢? 饶是大家都不敢,祖母没事还要骂人。骂得她给什么就穿什么,她给什么就吃什么。但掌珠如今想想,没出嫁时在家里还是诸事趁心的。 真是奇怪,那时候总嫌祖母骂人,玉珠捧着书不理人,宝珠就会憨笑。而此时不在家里,祖母往那一坐就镇住家宅的脸色、玉珠淋着雨在竹子下面说风雅的身姿,宝珠不厌其烦学针指厨艺的背影,却一天比一天鲜明起来。 有了家里人做对比,掌珠对自己的丈夫就更理解。换成是谁摊上这样互相拆台的一家子人,都得变成世子爷这种模样吧? 掌珠坐下来时,就眼观鼻鼻观心,看似庄重,其实是不想多看祖母孙氏一眼。作为掌家老太太,你看你把家管的! 两个字,闹腾! 老孙氏却喜欢上来,这是她的大孙子媳妇,她是很想偏疼的。而且她也看出来掌珠的伶俐,掌珠的大胆,还有此时她端坐凝神,又有一份子稳重。 除了厅堂上说的那话荒唐了些。 老太太笑容满面,带着徐徐劝的口吻:“叫你来,还是为你说的那几句话。这大过年的,我们喜庆着才对。听我说,妾是不能打发的,祖上何曾有这样的先例……” 掌珠忍不下去,心想得罪一个也是得罪,得罪一家也是得罪。就直直抬眸,打断祖母的话。清冷地道:“祖母不要见怪,世子的前程不要家里承当!” 房中寂静,半晌,“当!”是老孙氏手中掉下一个金顶指。 掌珠进来时,老孙氏正在摆弄一小筐的针指。掌珠进门两个月有余,不见她拿过针线。老孙氏眼尖地看出掌珠女红上不行,特意为她准备这一小筐东西,打算语重心长地劝过她,再把三从四德详细说说,最后把带着老祖母心意的这筐针线郑重交付,让掌珠安心做活最好。 老孙氏想自己这辈子不容易,拉扯大四个儿子,倒出来三个如狼似虎的儿媳。她不想再见到孙子媳妇里再出现指挥男人出来争的人,那她会觉得自己真是命苦到极点。 所以金顶指,就从早眼花不做活的老孙氏手中掉出来。 掌珠随便扫一眼,捡起来还回去,并没放在心上。 双手扶住针线筐,老孙氏震惊地笑了:“世拓媳妇,这大话可不好说啊。”你还年青呢,就爱说大话可怎么行。 “不是说大话,是我既然嫁给他,我就代他想法子。”掌珠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再或者她出嫁前就想过的,那时候是和自家祖母赌这口气。我掌珠若嫁给人,就永远是傲视别人的。后来意想不到的,舅祖父和四妹夫都伸出援手。掌珠镇静的再重新一遍:“哪怕是句大话,至少我敢说,我敢去试,我愿意为他找门路!” 老太太让深深的安抚,她欢天喜地的起身,说了一个“好”,就哽咽着寻帕子拭泪。听孙子媳妇还有下文。掌珠才不会平白放过这个家,她语气冷静:“不过,该家里出的,家里还是得出,说到底,世子总是世子!” “那是当然!”老孙氏一口应承。 掌珠再道:“我的心暂时不放在家里,但旧年的例,凡是世子和我身上的,要改得问过我们。我们不答应,别人说,那也不行!” 掌珠早就打听过,当年的世子,如今的公爹文章侯娶妻后,自有定例,与别的公子们不同。 “这是自然的。”老孙氏也答应。这有旧例可查,并不算是偏袒孙子夫妻。 “我房中的事,我说了算!”这是掌珠最后一个要求。 老孙氏想也不想,也答应了。她看出掌珠气势不同,人家进门没三个月,就敢说自己为丈夫想法子。这换成她的四个儿媳,大儿媳侯夫人耳根子软,其实算是老实人中的一种,还是笨笨的那种老实;二儿媳于氏才真的是有心机有手段,不然她能蹿上来压住长嫂? 第319节 而三儿媳呢,又是笨笨的老实人。 老实人分好几种,一种是老实到底。遇到的人总会发现是个老实人,也就不忍心使绊子。你对他好,他也是守住老实;对他不好,也是守住老实。这种老实人到最后,大家都不会得罪他。 得罪他都不忍心。但占便宜的事情,这种老实人就得靠后才行。 还有一种老实人,是嘴笨心实在,但又担心让人看清。分辨不出别人的话,看不透世事的机关,听别人几句话,看别人一点脸色,就义无反顾的冲出去,也有赢也有输,最后还抱怨自己命好:“我老实啊,怎么还遇到这样不如意的事?” 还落得无人喜欢。 心开不了九窍,倒不如一窍别开,憨厚到底也罢。 侯夫人和三太太林氏虽性格不和,但全是这种看似不老实的老实人。 至于四太太苏氏?老孙氏先皱眉,说起小儿媳她就心里堵。又没有世拓媳妇这样的魅力,还就会在家里胡缠,说待四老爷不如世子。真是糊涂油蒙了心,四老爷本来就不如世子,这人还用说吗? 耳目一新的掌珠敢夸口不要家里再管世子的前程,老孙氏即刻衡量出妾与世子前程的高低,当即就答应:“好,你房中的事,自然是由你当家。” 掌珠起身谢过,老孙氏不让她走,殷殷而问:“南安侯是我们家的姑老爷,但有话自然是和亲妹妹说,他是怎么许给的你?” “一味要舅祖父帮忙,那就不是我!”掌珠傲气上来:“就是我家妹妹,妹夫托赖长辈们福气,没出仕先在太子府上当一份儿差。说起来,舅祖父夸说比他知道的事情还要全,可我也不全仗着她!” 老孙氏的笑容敛去一半,迟疑地道:“那你可怎么还有法子?”你又不是京里长大的姑娘,你也不过是今年四月才到京里。别说你有二三知己嫁的全是高门,别说你能指使几家女眷,她们与你相熟。 指望你们家老太太说这话,倒是正经的。 掌珠胸有成竹,淡然地笑:“我既然说下这话,请祖母看着就是!”她不愿意再多说,就此行礼退出。 老孙氏心绪不宁地看着她出去,纳闷地自语道:“不靠南安侯,不靠你家的亲戚,你一个小人儿家,又能做成些什么?” 但不管怎么样,孙子媳妇也比四儿媳强,老孙氏按捺下疑心,把掌珠的话在心里反复掂量。 到晚上,四老爷来请安,老孙氏悄悄告诉他,再指桑说槐:“这娶媳妇,还是要娶能干的才好!” 她打定四老爷会说不信的话,却没想到四老爷呆若木鸡,脱口道:“这个信儿竟然是真的!”老孙氏追问:“什么事儿?”四老爷定定神说出来:“大哥那天对着我使眼色,让我不要和世子争执。后来我问他,大哥说世子对他说的,他要出去作官,又说新安县的官必定拿下来。我不信,寻人去都察院打听,新安县的官还有别的官,十一月里就拿进京,全关着不放,他们妻女跟来照顾,天天在都察院门上哭。” 四老爷恍若做梦:“世子这一回,没说大话!” “那世子媳妇的话,也就不是大话!”老孙氏见小儿子茫然,幸灾乐祸地再添上几句:“这找媳妇……” 奈何四老爷没功夫听母亲闲谈,他匆匆站起,头重脚轻似在云雾中般心思沉沉:“我得去找找人,这几个官要拿下来,是开了春就要去上任,等不及那春闱殿试中的举人们。我在京里清水衙门呆得够了,当外官去游玩一番,也是好的。” “哎!”老孙氏叫住他:“下作没廉耻的,你去了,世拓怎么办?”四老爷一听就笑了:“母亲您听他们夫妻说梦话也信!我放外官,是顺理成章,成的机会大!世拓呢,他凭什么当官?哪有中个秋闱就能当官的人?” 老孙氏气急:“世拓媳妇说给他找人,还有姑老爷呢,你忘记了?” “做梦吧,他们!找人,哪一个敢给他私写一张履历?就写出来也是假的。姑丈最谨慎不过的人,就要告老为他造假?这从此就不是干净人!好不好的,还得下大狱。作什么为他把命不要?”四老爷反到责备道:“有这么好的事情,他们不告诉我,反倒自己去瞎折腾那不行的事儿,真真该打!” 一溜烟的走了。 老孙氏骂了几句,也拿小儿子没有办法。 …… 初一的这一天,宝珠懊恼丢了金钱,掌珠宣告为夫君奔波,而小巷子里的另一户人家,则开启一个人新的观念。 八成新的房子,带着年前修缮过的痕迹。木门上贴着又大又神气的门神,还挂着一串准备夜饭放的响鞭。 门内,条几也有,八仙桌子也有,这两样是新办的,而余下的,却带着陈旧。靠门后最没有风的地方,摆着一尺见方的火盆,方姨妈坐在火盆边儿上磕瓜子儿,两片涂得通红的嘴唇里不住吐出皮来,把干净的地面弄得落皮缤纷,好似顽皮孩子在地上涂鸦。 她的女婿,褚大汉黑而健壮,在房中是薄锦袄,有力的臂膀透出精神,正不悦的看着岳母。 “看我作什么!有什么好谢的!安家不缺这几个钱,再说明珠成亲只给这么些,对她们来说又算什么!真是扔泥地里也无人去捡! 那个四姑娘啊,还嫁的什么太子府上人,只出五两,五两好做什么!老太太倒有些意思,可也只给二十两银子……” 方姨妈自顾自说着,那下巴对着墙,好似她又回到安府当姨太太那会儿光景。可她的女婿褚大却不满,褚大不是不满岳母闲坐着,养岳母的老,是褚大成亲前答应过方明珠。他不满意的,是方姨妈的态度! “不行!”褚大低吼,也像房中打个炸雷。方明珠坐在一旁择晚上要吃的菜,不安的偷看母亲和丈夫。 “什么不行!”褚大的话激怒方姨妈。方姨妈一抖衣裳跳起来,勃然大怒,手指到褚大脸上去:“你就这么对我说?你还有没有家教,” 褚大瞪圆眼任她指,方姨妈怕女婿的,就是他那一身子的力气。当下悻悻然回去坐下,还不解恨,又骂道:“真是粗人没规矩,和你计较不来!” “我是粗人,可我还知道感激!”褚大不管怎么压嗓子,也像是房中低吼:“安家大小奶奶们给了四十两银子,四十两啊,” 方姨妈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褚大把四十两放在心头上,看得比天还要重!她手按椅子扶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你你!你想说四十两你一年也挣不来是不是?” “我挣不来,也得去感激人家!”褚大虽是粗人,但认清道理,就认死到底。 方姨妈不屑地道:“你去谢啊,你拿什么谢人家?你是有四首好礼,那好礼可得南来的北往的上等干货才行;还是你有金山银山能去谢人?” “人家要你金山银山的谢?还给你银子!”褚大再吼,那嗓音总像是风雪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咆哮。他腾腾大步进内房,取出一个蓝布包袱,送给方明珠,脸上有了笑容:“我请间壁曹大姐做的,一共六双鞋子,你做的不好我自己穿穿也罢,这送人的东西,还是曹大姐做的好。” 方明珠才接到手上,方姨妈早风风火火的过来,扯开包袱看,哈哈大笑几声。那鞋子是小巷子里人做的,小户之家的东西,先求结实,再求好看。 鞋底子上纳了不下千针,想来是知道褚大送恩人。曹娘子又精心的绣上福和寿两个字。她虽有心,可手艺是结实手艺,福寿二字又板又正,又大又村。送给平等的人家,人家就喝声彩:“好!” 福也大,寿也大,这不是很好? 可送给安府的大小奶奶们?方姨妈打鼻子出气:“嗤!人家的粗使婆子都不要穿,”褚大吼道:“问什么!” “硌脚!”方姨妈与他对吼:“这送出去丢我的人知道吗!” “你老的人?”褚大皱眉,想今天大年初一,不吵架为好。就不和岳母争执,对方明珠堆起笑:“有劳娘子跑一趟,这受别人许多钱,足够做个小营生,等明年开春暖和我窗户上打开,安个柜台,我出去卖水,你和岳母在家卖个油盐,岳母爱吃瓜子儿零食,自家也卖些,她也吃了,钱也赚了。没有安家给这许多的钱,我的积蓄全成亲用掉,又修房子,却是不能做这营生。” 方明珠夹在母亲和丈夫中间,早就糊涂。见哪个对她说,她就听哪个的。丈夫来说,又东西早就备好,方明珠心中也想去安家走动。就点头笑:“明天我就去,还是今天晚上去?” 第320节 “我没答应!”方姨妈见小夫妻当自己是个空气,恼得老泪纵横:“明珠!你敢去,丢我的人,我死给你看!” 方明珠吓得忙点头:“我不去,” 她的丈夫又吼出来:“我从不知道这受人恩情一毫儿不报,也不知道感激,这叫你老的脸面!”他恼上来,比方姨妈有格调得多,脖子上青筋爆起:“受人家东西,过年了不去感谢!我没有脸面!” 说过梗着脖子,气恼地向椅子上坐下。 方姨妈虽泼,但不敢把女婿惹狠。但往安府送礼,方姨妈是万万不能答应! 她恨安府的许多条中,又加上一条。 以前她恨安府,如老太太看似对明珠好,好的跟孙女儿一样,可全是假的。倒明珠要亲事,好亲事全偏了她自己的孙女儿! 如妹妹邵氏竟然不来照管自己母女? 如明珠好歹也是你老太太面前长大的吧?你真真是狠心啊…… 现在她恨安府,就是安府的大小奶奶们,你们恶毒心肠!要给明珠添箱,怎么不多帮一些?再来,首饰家什,一件也无,就是人影子也没见到那天出来一个?这添出来的四十两银子,老太太二十两,吓!勉强可以见人。 妹妹十两,吓!亏你这亲姨母拿得出手,你不嫌丢人吗?你女儿嫁到侯府,你会是没钱的人? 三太太五两,呀呸!五两你怎么不扔地上让雀儿去叼?愿你女儿找不到婆家。 宝珠五两,呸呸呸!难怪说女人嫁了人就变了心思,宝珠愿你女婿中不了举,你往来全是太子公主的,五两银子对你算是钱? 而你们的这四十两银子,可把明珠坑苦了,把她怂恿得嫁给这个卖水的黑铁塔!方姨妈欲哭无泪,我哪辈子造的孽哟,竟然菩萨也不管? 褚大在生气。 他有一把子力气,他却没有文章家世。养家糊口不成问题,但岳母永远不中意。本来夫妻是他和方明珠过的,他可以不理会岳母每天的唠叨。 唠叨可以不理,但这受人许多银子,过年却不去拜谢一声,褚大想以后怎么见街坊邻居,邻居们都知道有个安家帮了许多,褚大的亲事在他们眼中,是体体面面的办得很好。这大过年的,邻居们见面必然要问:“走了亲戚没有?” 褚大是外地来的,随乡亲到京里学生意,乡亲折了本钱回去,褚大见京城热闹繁华,好玩的去处也多,想人肯干,哪里没有一碗饭吃?他不肯走,乡亲把他托给一个此地安家的乡亲,一个人回去。褚大有力气,先是当小学徒。 当小学徒,也得有人推荐作保才行。学徒当得几年,存了钱,又早瞄好卖水的生意,买了牛车每日城外拉水来卖。是以他在京中,除了几个照顾过他的乡亲以外,再没有别的亲戚。 邻居们知道没有,必然再问:“可走了安家没有?” 在纯朴的人来看,过年去拜拜,是个必要的礼节。人家那么有钱,还追究你送金山银山不成? 大年初一,方家岳婿两人各自苦恼。 方姨妈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喃喃说安家恶毒。 褚大抱头听着,想你才恶毒!你不思回报才是恶毒,就是受人一句指点,听到一个道理,只要你感悟,只要你有用,只要你用上且受益,也应该感激才是。 你倒还说人家不好? 不思感恩反而诅咒,真真的你太恶毒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回门 方明珠抱着包袱夹在中间,左听是母亲不住骂声,右边是丈夫抱头叹气。她还是糊涂,她不知道听谁的好? 以前明珠只有母亲,母亲说祖母面前说好话,明珠就只学好听的话。别人面前,不用不用。母亲说讨好他们没有用。 母亲说生得漂亮祖母喜欢,祖母是京中出身,最爱的就是花儿朵儿。明珠你天生就好,以后祖母最疼你,银子钱全给你。明珠就竭力的美貌,但见表姐更加美貌,而且有明珠没有的好衣裳首饰,明珠就恨姨母,就恨表姐,就想法子把表姐衣裳划花,让你美? 她年幼,她无知,她身边最亲近的就是母亲,孩子当然是听母亲的。而安老太太,也许此时她安居京中,日子过得不错,偶然想到方明珠在她膝下长大,却和三个孙女儿不同而痛心。但安老太太在掌珠姐妹小时候,也没有多加照管。只是她过严的家教,还有掌珠有邵氏,玉珠有张氏,宝珠有卫氏,三位的陪伴都不是方姨妈那种人,才致使方明珠与掌珠三姐妹不同。 方姨妈会说,啊哈,我不是安家奶奶,她们有嫁妆有产业,有老太太这尊神挡风雨,她们才安心,不像我这般。可像方姨妈一样遭遇的人,并不是都像她这样! 人往下坡走,除了家教学习自身领悟力跟不上以外,还一点,就是你自己不往上走。上和下,难道不都是路? 方姨妈所想,造成方明珠今天的纠结。她遇到自己的丈夫,虽不顶天立地,却规规矩矩做人。方明珠左耳朵灌满母亲的埋怨,右眼睛看的是丈夫的为难。 她也就为难起来。 遇事就感激的好? 还是人家有,人家帮是应该的,人家忍耐我是应该的为对? 她默然把包袱推到一旁,想菜还没有择完,晚上可吃什么?就继续收拾菜。褚大不回话,方姨妈骂累了时,房中就只有火盆里炭在轻响。方明珠在这响声中想心思,说实在的,她很想去安家拜年。 她想看看掌珠表姐穿戴的是什么,明珠成亲时办了几件好首饰,在表姐眼中不能算什么,可方明珠就是想炫耀一下。 还有明珠的嫁衣,据禇大说是他看过掌珠的嫁衣——掌珠拜堂,他去文章侯府送水,为方明珠才去看——而办的。 大红。 那红色,红得亮透人的内心。方明珠喜滋滋的成亲,就是嫁衣的颜色深深打动了她。让她成亲到今天,还醉于其中。 这醉的原因,只有那一个,表妹的嫁衣比表姐的嫁衣红! 没心没肺,不是一天两天能医好。 …… 初二街上铺子依然多半不开,珠宝铺子的马掌柜打开门,对面歇业的葛老板就吃了一惊。葛老板是出来往岳母家去的,但见到马掌柜走出来,让伙计搬开一扇板门,又是一扇板门,葛老板难免要问:“马掌柜的新年好啊,您这初二也不歇着?” 珠宝生意不是小吃铺子,关一天门就少一天流水。过年是必要歇几天的。 马掌柜的就回他:“老主顾要东西,不得不开啊。”葛老板就笑,寒暄过,带着妻子孩子上车往岳家去。车出这街时,见到一个半新但抹得干净的马车过来,赶车的是个细布衣裳的公子哥儿,很是年青,又生得明月皎洁般干净。 他扬着马鞭子,对着马掌柜的铺子去。马后面,还跟着两乘小轿。小轿也清爽,过年又贴了个红花在上面,但干净程度上就没有马车的好,像是雇来的轿子。 葛掌柜的就在心里暗夸马掌柜的生意好,这年青人一辆车两个轿,必然带着三、五位女眷来买珠宝。 第321节 他径直过去,他暗猜的那车果然在马掌柜门外停下。马掌柜的迎出来哈腰:“袁大爷,你新年加官发财啊。” 吉祥话在新年里听最好,袁训就乐了,回他:“掌柜的你也发财,我今天就给你送银子来了。”见两个伙计来帮着拢车,又有两个去轿前帮着打轿帘。 轿帘打开,露出一老一少两个女眷。 卫氏端坐,怀中抱着大盒子,脚旁边又是礼物,这是宝珠回门带的东西,她一动不动,对伙计道:“我不下轿,你不用白打帘子。”而红花抱着一个包袱,轻飘飘的,并不沉重,从另一个轿子下来。 “宝珠,下车了。”袁训见红花随着伙计先进去,就往车里唤道,又伸进去手。宝珠娇声应着,扶着他手出来,早在车内见到真的是来买金钱,宝珠羞答答垂头喜悦,下车后又用手扶一扶发上的象牙镶珠簪。 象牙簪通体透白,珠子又粉红圆润,这是宝珠昨天初一新得的。 昨天下午小殿下来搅和,宝珠失了金钱,在房中不依,责怪表凶不疼宝珠。她不是和小殿下别扭,虽然这钱是小殿下弄走的。但看得到钱没得到,总是要撒娇的。 袁训即命套车,带着宝珠换衣裳往外面来买。还没有出门儿,太子殿下到来,夫妻只能待客,宝珠就得了这根簪子。 这根簪子又刷新宝珠首饰的成色,让宝珠爱不释手之余,遂又后悔自己使性子。送走太子后,宝珠就不再出去,和袁训在房中把玩簪子,有客就待,无客就催着袁训看书:“可怜你新年里竟没有空闲,我算过每天都有年酒吃,趁这一会儿还闲,还看书去吧,宝珠陪你。” 她的夫君也极听话,他的事情也全让宝珠说得清楚。请他吃年酒的人一直排到他二月春闱前,请客的人都说不来不行,不能推辞。 大年初一,小夫妻玩耍了一回,又看了半夜的书,携手去眠。 宝珠早把金钱忘记,她又得了宫里的好东西不是吗?这簪子不管怎么看,总透着是尊贵味道。宝珠不问出处,但宝珠知道。 因为太子殿下赏的另外有一对宫花,现在宝珠乌发上。这件簪子,只能又是姑母所出。 不想回门上车后,她的夫君不曾忘记。顺伯留在家中应门,袁训自己赶车。卫氏红花带着礼物坐轿,袁训就告诉宝珠:“给你买金钱去。” 宝珠欣然欢喜过,又担心大年初二的铺子不开门。说到底,珠宝铺子不是吃食铺子,不是那卖杨柳青年画的铺子,逢年过节的反而开得欢。 一路担心,一路期盼。宝珠都做好准备,真的铺子紧闭大门,宝珠也不再有得不到金钱的遗憾。 但这铺子,它竟然是开着的。 宝珠喜滋滋儿下车,就又看旁边的铺子。有一座二层的酒楼,人家也歇业了,上贴着红对联,不见大门打开。这一片是高档的铺子,古人又重过年回家团聚。铺子上伙计一年到头没有假,家近的过年才得回去。 年假,是古代铺子上是相当的重要。 当然,除非那铺子它过年必须开,又是例外。 宝珠就贴近袁训,娇滴滴问:“是你让他开的门吧?”袁训才和宝珠胡扯几句,陪着进来的马掌柜的道:“袁大爷,你昨天要的东西我们赶工做的,老手艺师傅在家歇着不好叫出来,是常跟他的徒弟做的,要是不好,你可以不要,只别说我不给你好东西就是。” 宝珠心花怒放,看看宝珠一猜就对。而袁训在她手上捏了两下,似在招摇表凶我多么的疼你。再才问马掌柜的话:“看你说的,我怎么敢说你呢?让你劳动我过意不去,还有一件儿东西送你,你别嫌弃不好。” 就叫红花。 红花的包袱里抽出几个纸卷儿,此时大家都在店内,袁训说话不避人,笑道:“这是我特意挑捡的,春闱也许会中的试题,但如果不中,我又写了几本书在上面,让你孙子仔细的看就是。但是不中,可别怪我。” 马掌柜的大喜过望,忙用双手接过。他的孙子有一个进学,去年秋闱挂了名次,今年不求多,只再中一个春闱就成。 袁训上一科中在一甲,弄得小二磨刀霍霍对着他,别的知道他名声的人,如马掌柜的听说袁训新年前请假攻书,就托人给他带了个信,说自己孙子下春闱,问他能不能帮上忙。 袁训就今天带给他。 马掌柜的小心收起,对袁训谢了又谢,伙计们捧出茶水点心,又捧出一个大匣子。打开来送到袁训夫妻眼前,里面金光映红宝珠面庞。 满满一匣子的金钱。 这是新铸的,宝珠就认清了。这不是铜裹金,这实在就是金子铸就。“昨天的?”宝珠悄声的问。 昨天便宜小殿下的那袋子钱,宝珠头一回见是在三十夜里,烛光闪闪的并不清晰。再后来就只看到钱袋,没再看金钱,竟然没认出是真金还是黄铜。 但就是黄铜,也是一笔银子。 袁训见问,就装腔作势叹气:“唉,全是黄金。”宝珠忍不住一笑,又为瑞庆殿下沾沾自喜:“殿下真是聪明,来了就拐走人钱。” 夫妻悄声笑着,宝珠拿起一枚钱来看。见马掌柜的说得谦虚,这是徒弟铸造。可宝珠看来看去,都不比昨天的差。 昨天不知道是金子,又早买回在家,宝珠收一大袋子不疼惜钱。今天知道全是黄金铸成,宝珠就不肯多破费表凶银子,下手挑捡着:“我要十个,分大姐三个,分三姐三个,我留四个就好。” “那余下的给谁呢?”袁训道:“我让他铸这么多,又让人家大年初二早起来开门,”就喊红花:“取荷包来。” 不要怎么好意思呢? 红花上前来,宝珠这才看到她抱着的包袱里是什么。宝珠讶然:“这是几时带出来的?”她抿唇就笑。 包袱里,是五颜六色,争奇斗艳的荷包。 水红娇黄粉绿浅紫……全是宝珠的。 袁训抬手,见宝珠身上是蜜合色绣宝相花的新袄子,又是一件葱绿盘金的锦裙,就道:“这配个红色的好看,”红花笑眯眯,把手中包袱抬高些,袁训相了相,挑了一个水红色绣荷花出水的荷包,亲手抓过一把金钱装进去。 荷包能大多大,不过宝珠那小手的手心大小,不算手指长度进去。袁训大手一把,荷包就满得装不下。袁训装了再装,直塞到那荷包里鼓囊囊才罢手。丢下手中余下金钱,亲手又把荷包给宝珠佩在腰带上,把宝珠原本佩的绣海棠花荷包取下来。端详过,再问宝珠:“喜不喜欢?” “喜欢。”宝珠笑得眼睛弯弯,活似两道新月出来落脸上。 袁训还不罢休,又手拈金钱,把宝珠余下的荷包一个一个的装满,重新放回包袱里,红花暗吸一口气,太重了! 饶是这样的装,匣子里还余下一层。袁训掂起半把,随手放到包袱上:“红花收着吧。”又握起半把在手上,再对马掌柜道:“晚上让人送我家里去,随便把钱取走。”马掌柜的眉开眼笑:“放心呗,晚上一准儿送去。” 红花也眼笑眉开的谢过,顿觉得那包袱又不是那么的重了。 宝珠再走出铺子时,北风也不寒了,雪花也不冷了。她娇痴劲儿上来,缠住袁训问:“你还有半把,给谁的?” 她嘻嘻:“难道是留着给王府的姑娘?” 额头上挨了一记,袁训佯怒:“几天没见你提,寻思你转性,原来还是你没有变。”把手中半把金钱交给宝珠:“去,赏奶妈。”宝珠喜欢得双手接过,就是她得金钱时也没有这么样的恭敬,就在铺子门外端端正正福了三福,起身又娇笑:“晚上送来的,我串上一串子给母亲,再赏忠婆和顺伯,和奶妈的一例,可好不好?” 第322节 “好,我还能说不好吗,”袁训说过纳闷:“只是我呢,我怎么又没有了?”宝珠吃吃缩头笑:“我背着你备下一份儿东西,是你上春闱用的,请教过母亲呢,保你喜欢。”宝珠垂下手拧着袁训袖子:“宝珠的,怎么会没有你的呢?” “我想也是,”袁训抬抬下巴,再一笑收回:“我们得快点儿,这一闹,就快到中午,我们一定是晚去的。” 宝珠忙应是,走去把钱给奶妈,又让奶妈不要出轿来谢,出来进去的又折腾时间。红花上轿,宝珠上车,袁训赶着车,轿夫们抬起来,这才是往安家来。 …… 马车驶近大门,车上下来赶车人。他半佝偻着腰,抬起脸来细白嫩滑,虽是个男人,但半根胡子也没有。 顺伯见到他,一言不发往院内走。赶车人一动不动,站在马车旁低着头。在他的世界里,像是除了身边的马车,再没有别的事情。 很快,脚步声过来。起车人还是充耳不闻窗外事般,但上前一步,腰更低下来,取下一只红木板凳,而车帘子,从内往外的拉开一半,露出里面两道谨慎的目光。 这目光的主人隐藏在车里,警惕地往两边看,也许还警惕地往车外面去听。马车不是诧异的,像正常拜年的人。赶车人不是诧异的,像正常赶车的人。 但这车中的目光,却锐利的似乎这天地万物都将与她为敌,惊风草动她都要担心。 袁夫人步出大门,在心头暗叹。 一个女官在宫中都警惕到极点,那姑奶奶呢?她过的又是什么日子。看似她集荣华于一身,又有谁知道她心头的苦? 下意识回身看一眼自家大院,院门深处自己的住宅中,有着自己丈夫的牌位。 她每天所拜的,那隐藏佛龛中的不是神佛,则是袁训的父亲。 为了那佛龛中的灵位,袁夫人才每年都步入宫中。年初二的这一天,中宫或不出来,她就去见她。 哪怕是提心吊胆的见上一面,袁夫人也会前往。 大年初二,本就是姑奶奶见娘家人的一天。而袁家的长辈,早就都去世。 立于大门上微作思忖的袁夫人,宝珠袁训若在这里,都将认不出她。她的满头白发,细细的抿得整齐。有数枝钗环压住,白发银若明霜。 她本就面容年青,这看上去又年青许多。 布衣换下去,换的是一件浅紫色有风就将随去的锦袍。她和她的儿子都是边城出生边城里长大,并不是过于怕冷。这锦袍又料子柔暖,总有些春风徐来般,在北风卷起又休,休了又卷。 她的人,就乘风将去般的高凌起来。 稍作打扮的袁夫人,不仅高贵,而且富华。 奉命接她的女官在车中也赞叹,实在是太美了! 她算是中宫的心腹,接来送去的已有好些年。可她,还是并不明白为什么要在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接这位“民妇”。 袁家无官无职,上追三代也追不出一点儿官气出来。在女官眼中,袁夫人虽气质高华,从身份上也只能算是一个民间妇人。 马车上,自然是无标无识。悄无声息在隐蔽的宫门夹道中停下,一乘小轿飞快过来,袁夫人屏住气息飞快上去,小轿再就飞快地离开。女官跟在轿后,也一样是飞快,那裙子边因快速而舞得若游鱼水波,在地上闪过一道又一道金边银线。 好看是好看,但主人内心的凶险担心也暴露出来。 淑妃立于宫室中,不让一个宫女靠近。等见到几个人夹着袁夫人进来,淑妃暗暗放下心。到了! 由宫门到这宫外面,都有让人看到的嫌疑。 但到了这里,也就安全无事。这宫里的人虽然多,没有一个人敢乱出去。 袁夫人悄然滑进宫室般,淑妃又伤起心来。大年初二的,娘娘还有娘家人可以见见。而自己的家人,却往哪里去寻找? 廊下的冬青正长青,而淑妃却想不起自己的家乡父母。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淑妃脑海中一出现那晃动的小船,同自己一般哭泣的少女们,脸上都沾着泥灰,手上都绑着绳索……就头疼起来。 她按住额角急步回宫,她不要想,她也不想再想。“娘娘,”宫女们发现她的不对,忙过来搀扶。 “我没事,我又犯了头晕病,让我睡会儿就好。”淑妃有气无力的靠在一个宫女身上,闻到女身上那进贡于外疆的脂粉香气,再睁开眼看看金粉涂就的宫墙。 这是在宫里。 我是淑妃。 过去那不堪去想的事情,已经过去。 有谁被卖过再卖过,还会觉得这种事儿不算不堪呢? 龙凤纹五屏式坐椅上,中宫眸子中微微的几点泪。在淑妃心门紧闭,不愿意回首往事时。往事,也濡湿她的面颊。 袁夫人带着一个小食盒进来,正在打开觉得不对,看了看,就微笑:“姑奶奶见娘家人,没有不落泪的。” “是啊,”弟媳宽慰的言语,总是能把中宫的悲伤抹去。她往食盒中看,带泪而笑:“大年初二的,还能见到你,也不枉我在这宫中挣扎一场。” 她只有一个弟弟,自然有一双父母。 她还记得当年离家时,母亲抱着她哭了一整夜,她至今还记得那颤抖的腔调和落在面上的泪,泪水滚烫的,曾无数回把她从梦中烫醒。 “大妞儿,不卖你,弟弟就不能活。” 她的弟弟在娘胎里受惊,从生下来头一天起,就三灾八难的过每一天……。 中宫拭干泪水,对袁夫人打起自然的笑容:“又给我做饼子了。”袁夫人取出的数个小碟子里,摆的不是精细点心,而是野菜饼子,微黄的玉米面饽饽。 “这是宝珠做的,宝珠如今也会做了。”袁夫人取过一个野菜饼子,这是去年的野菜剜了来,晒干,等到初一做好,放在蒸笼里,才能今天带来。 野菜饼子看时,甚至是好看的。特别是用精细白面蒸成的,野菜乌黑,白面雪白,颜色搭配上先就取悦了眼睛。 中宫迫不及待伸手去接,袁夫人和往年一样,放在嘴里先咬了一口,再撕去咬过的缺口,再送给她。 中宫就笑:“你呀,” 咬上一口饼子,苦涩漫入口中。中宫却喜悦上来,细细的品着那苦,点头愈发的喜欢:“还是往年的那个味道。” 第323节 这种饼子,是她以前在家时常吃的。带着她对家的回忆,也带着她对父母的回忆。 中宫竭力忍住泪,一口一口慢慢嚼着。在她于繁华锦闹中挣出头来,自然是寻找自己的家人。她曾不止想过一次,弟弟羸弱,一定早就死去。 万万没想到老天这般的厚待于她,她的父母兄弟虽已不在,却留下一双的儿女,和那深爱着他,甘心为他年青守寡的弟媳。 中宫就想那双双的儿女想起来。 “大妞儿去年说回来,把我喜欢的不行,可后来那使臣跑了,她又不回来了,真是让我想的慌。”中宫把一个饼子吃完,又取过一个玉米面的饽饽。 姑奶奶回门子,最不济的家,也得包顿儿饺子。可当年她的家里哪里有,最能让中宫有归宁感觉的,就是吃野菜饼子和玉米面的饽饽。 她就爱这个。 而且这个,还是她的小弟在遗下手札中提过的。 袁夫人容光焕发,论起来天下的父母,除了狼心狗肺的那种,提到自己的儿女应该都是这个表情。 “她又生一个孩子,三个了,” “是吗?长得像谁?”中宫雀跃地问。 袁夫人抿唇而笑:“我和娘娘一样,我也没见过。”中宫略有歉意。她找到袁训母子以后,就强接了来。等接到京里,才知道还有一个孩子已经嫁人。 她嫁的相当好,中宫虽一直思念,也无法把那位重臣调入京中,只能还思念着。 那位大妞儿生孩子,全是在袁夫人进京以后。 “依我看,会长的像父亲。”中宫很有兴致的讨论起这些俗事,又道:“阿训就长得像父亲。”袁训母子第一个是她主动找的,假的可能性极低。第二个袁训和他的父亲除了体格健壮不像以外,五官容颜一模一样,中宫见到袁训后就再也没有疑心。 这一定是她弟弟的儿子,不会有错。 “像父亲,也好吧?”袁夫人模棱两可的回答。 中宫完全能明白她,体贴地道:“怎么办呢?大妞儿嫁的是这样人,随父亲你要担心一生又要打仗,可是也没有办法。”又怪上自己:“要是我早接你们几年,大妞儿的亲事就定在京里岂不是好?” 她眉头微挑,袁夫人已知道她的意思。袁夫人和往年一样的骇笑:“哎呀,太子已成亲,大妞儿都三个孩子,您可别再多想。” 假如大妞儿还没成亲的话,那太子妃的位置就有点儿悬。 姑表成亲虽然血缘过近,但在古代也不少见。 中宫无可奈何:“都怪我,全怪我。” “怪你什么,”袁夫人见她用完,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绢布包,中宫眸子一亮,人也坐近了过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屏气凝视之感,又悄悄的笑,好似得了什么好东西一般。 绢布包打开,露出袁夫人常看的书册。 宝珠曾无意中扫过一眼,猜测这是公公的手札,让她说中,这的确是袁训父亲的手札。 札上微有暗黄,虽经袁夫人时常翻阅也不曾破损,可见主人保管得经心。 中宫见到后,就屏住呼吸,也是怕呼气儿一大,就把这手札吹化了。 袁夫人熟门熟路掀到两个人要看的地方,上面字迹无力,但笔划融圆。主人虽精力不足,却是习练过的。 “常忆姐姐在梦中,骨肉分离,得银渡过难关。我虽保命,却痛失手足。当年家中无有银钱,惟野菜饼是姐姐最爱。每年初二虽不能见她,却饱食野菜干饼以为思念。” 中宫看到这里,泪水扑簌簌落下来。袁夫人忙把手札挪开,她和中宫都不认为这叫失礼。袁夫人还轻声埋怨:“落到上面可怎么是好?” 中宫忙再拭泪,道:“往下再翻再翻,” 这一章,是袁夫人进京后,每年同中宫同过初二必看的一章。再往下,就是去年中宫看到的那一章,袁夫人细看过中宫面上不会再滴泪水,才把手札再凑过去,两个人紧紧凑在一起,看这一章里写的是什么。 袁夫人自然是早看过的,她完全将就着中宫来看。 “大妞儿满月,不幸之人竟能有子,可谓是幸运矣。幸赖,婉秀不弃下嫁;幸赖,婉秀终朝陪伴;幸赖,婉秀身子骨好;幸赖,婉秀产下一女。妞儿可爱之极,放置枕边咿呀,一哭一闹皆动人心。然,为何不是儿子?我去之后,婉秀就有终身有依,” 这婉秀,是袁夫人的闺名。 中宫深吸一口气,看到这里抬起眼眸。她每年只看一小段,不是不能多看,也不是不能拿几本来自己私下看。 只是她一个是没空闲,一个是这细细的看,才能把自己离去的岁月一点一滴的补回来。 弟弟是幸运的,有出身高门的弟媳肯嫁;弟弟也是不幸的,他到临终,都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孩子。 阿训,是个遗腹子。 中宫想到这里,就要问:“他的那颗宝珠倒还没有信儿?”中宫对宝珠完全是强迫接受,她虽厚待宝珠,可一想到她没有为侄女儿亲事出上力,也没有为侄子亲事上出上力,这心里还是别扭。 “哪有这么快,”好在袁夫人颇能劝解于她:“成亲才五个月十四天,”中宫嫣然:“你不着急,为什么把日子算得这么清爽?”两个人相对大笑。 …… 宝珠正在接受姐妹们的目光洗礼。 她是最后一个到的,大家都出来迎她。把眼睛往宝珠身上一放,虽然都心中早有预备,宝珠必然又出来好首饰好衣裳,可还是让宝珠腰间的荷包“震”住。 宝珠你从头到腰都无可挑剔,就是这荷包里装的是什么,也太满了吧? 家里只有玉珠一个姑娘,玉珠愈发的无拘无束,而且姐妹中也是口快的,头一个道:“宝珠你这么大,还装蜜饯在荷包里。” 宝珠那残余的一点儿,怕自己又有好东西,姐妹们没有,说出来算炫耀,不说出来又心里喜悦满溢、难免有得瑟之嫌的心情,全都让打跑。 解下荷包,再解那上面十字盘扣,宝珠在院子里就嚷着:“看我的金钱!”扣子还没有解开,有一枚已落下来。 “叮当”一声,在雪地滚着。 第324节 老太太玩心上来,手指住也嚷上来:“谁捡到就是谁的?”小丫头们愣上一愣,哄然一下子过去争抢。 梅英凑热闹,也跟着下去。见素日恭敬她的小丫头看也不看她,把她硬生生挤出来。梅英才跺脚,“哎哟”,后面玉珠呼痛:“你踩到我。” 张氏在廊下搭着手笑骂:“该,你也去抢什么。”把玉珠提醒,玉珠去寻宝珠:“你有一荷包,分我几个耍耍,” 掌珠不稀罕这小孩子玩意儿,就怄玉珠:“今年你一个人在家,得了多少压岁钱,也拿出来分分吧,” 宝珠正要给玉珠看荷包,觉得有理,把荷包收身子后面:“先分三姐的压岁钱,再分宝珠的东西。” 正闹着,南安侯从外面进来,手中握着一把子请帖,见到姐妹们玩笑,站住脚也笑:“我来着了,这里还真是热闹,比别处好。” 老太太就取笑兄长:“你手中那握的不是贴子,怎么不去,又来看我们?”三个孙女儿嘻嘻哈哈,逗得老太太也玩心大作,和自己的胞兄开起玩笑。 南安侯扬扬贴子:“这些都不请我,我去了也没意思。”老太太才问谁家的,见南安侯转向袁训:“小袁呐,我想到帮你拿贴子,你就没有想到我们?” 袁训就知道是常家的,就解释:“这是宝珠弄出来的,我本想让宝珠先去看看,若是般配再告诉祖母不迟。” 老太太见有件事儿她不知道,就急着问:“什么事,什么事?” 南安侯已走上台阶,把贴子给妹妹,招呼袁训和韩世拓:“进来我们说话。”老太太一手扶梅英,一手打开一张贴子,咦了一声:“这常家,我们不认识啊?” 站在门槛上,老太太就全打开来看,见请自己、请两个媳妇,还真的就是没有南安侯。 “玉车街的常家,是哪门子亲戚?从没有听你说过。”老太太还当南安侯把请他的贴子先收起来。 韩世拓在泡茶,袁训不好归座,跟着站着。南安侯座中抚须:“啊啊,这是一个古记儿,”韩世拓就把茶水丢给丫头,回来道:“我也听听。” “你听听吧,”南安侯让他也坐下,扫一眼房中,见胞妹睁大眼,韩世拓端正坐好,唯有袁训肩膀耸动笑了几笑,再忍下来。 南安侯奇怪:“你笑话我知道这件事不成?” “不是,”袁训收住笑,正色而回:“我在笑宝珠淘气,她想一个人把这件事办成,落下她一个人的脸面,现在舅祖父也知道了,宝珠一个人光彩不成,所以笑她。” 南安侯哦上一声:“你和她一般的淘气,这样的事情你不经过我,让你办得有些麻烦吧。” 他们说来说去,老太太还是听不懂。摇袖子打断:“这里还有两个糊涂的呢,”韩世拓咧嘴笑笑,对于祖母把他也算进去表示喜欢。 南安侯指住袁训:“你问他,” 袁训同时在笑:“舅祖父请说。” 两个人相视过,又是一笑,老太太急得站起来:“再瞒的人中午席外倒酒,不给饭吃。”南安侯这才干咳上两声,袁训“吭吭”清嗓子。 房中俱是笑意,虽然还一句话没有说,房中也俱是笑意。韩世拓笑得快走样儿,他到底不敢随意,抖直身子又坐好,忽然愕然。 这种家里人随意说话的气氛,竟然是比什么都好。 比追逐女人还要好。 韩世拓悄舔着嘴唇,把房中的人一个一个的打量。老祖母装着恼怒,对着南安侯和袁训生闷气模样;而南安侯咳着,就偷看状,看妹妹两眼,再看袁训两眼,这种如孩童般顽皮耍赖般,韩世拓从没有见过。 袁训是头也不抬,一个劲儿的“吭吭”,也不知道他吭的是嗓子里莫须有的口水,还是吭吭笑声。 旁边是丫头们无一不笑,组成这个平淡的,任何一个长慈小敬的家庭中会出现的气氛。 平淡极了, 却也温馨极了。 古诗中,细雨润物细而无声,大概就是这种样子。丹青妙手们绘的,花绽静空没有一声招呼,不是这种样子,不请自来。 韩世拓搔搔头,我们家里怎么就没有呢? 这个问题他头一回正视,他头一回的去想。 老太太又下了一个责罚令:“再不说的,放烟火不让他看。” “厉害!”南安侯翘拇指:“二妹你还是这般厉害。”但是他还不不想先说,这事情又不是我弄出来,不是我的功劳,我不能先说。才要指袁训,却不防袁训占了先,殷勤地笑着:“我还是想先听一听,舅祖父尽心为三妹操心的古记儿。” 南安侯的话就存不住,道:“我不敢居功,我就先说。” 老太太坐正,韩世拓也支起耳朵。 “这话从昨天说起,大年初一宫中赐宴过,家里客人多,常大人在宫中就说过来坐坐,我自然不拒。他来的时候,靖安侯阮家还在,他就不说。我看着他就不对,也没端茶送他的客。他呢,闷坐着也不给个暗示,客人一拨一拨的来,他这一坐,可就坐到晚饭时候。我想着真怪事儿,他又不是我们家亲戚,寻常也不是巴结上司的人,这初一倒要在我家里用饭不成?” 袁训拼命忍笑。 南安侯白眼他:“小袁我先告诉你这个,太子殿下对他说的话,把他吓得不清。”袁训忍笑点头:“是是,” 老太太敲桌子。 南安侯再回到话题上:“我就留他用饭,他也真能闷着。闷到大半夜的,家也不回,先说这个人也有几分老实是真的。还有一个,就是他想在我空闲的时候对我说,怕我见客的时候不方便商议。老大老二都说他是不是犯了事儿,来找我通融的,我说不会,他既然不说也不走,就大家都闷着。” 袁训吁口气:“老实?笨了点吧?” 南安侯又要骂他:“看你办的事儿,殿下对他说,他能不着急?”袁训再陪笑:“是是。”老太太怒目:“不许打岔!” 韩世拓油然的温暖起来,他觉得衣裳穿得似乎多。就在打岔的空当里去找火盆看,祖母用的是什么炭火,怎么越坐越舒服? 这心跟浸在温水中一样,无处不是舒展的。 “大半夜的客人都走了,我说常大人我们书房里闲坐,那里静。他跟了来,劈面问我袁家的底细,又对我说他不认识小袁,怎么就会得罪他。” “哈哈哈哈,”袁训放声而笑。 这下子韩世拓也不干了:“嘘嘘,妹夫,别打岔儿。” “就是!”老太太难得的跟大孙婿一条心。 第325节 “我说你们互不相识,犯不着得罪袁家。常大人说是啊,可太子殿下叫我过去,问我年酒请的有没有袁家,又问为什么不请,直接就是两个字,请他。” 老太太兴趣浓厚:“常家有金珠宝贝不成,宝珠一定要去?”这事儿是宝珠弄出来的,老太太还记得。 袁训大笑:“宝贝没有,没亲事的儿子却有一个。”有宝贝,倒勾不去宝珠。 老太太惊叹的明白过来,面庞更生动起来:“几岁了?生得好不好?什么个头儿,脸上有没有疤?”最后一句是没好气地问出来:“他爱不爱书呆子?” 一把子红贴重放到她面前,南安侯一本正经:“二妹给你!宝珠的贴子,是常大人早早就写过去,小袁已取走。这是你和两个媳妇的,我问过常大人写给袁家的日子,让他写在一天里,到时候你们浩浩荡荡洋洋洒洒铺天盖地的一队儿去,准保看得头发梢儿有几根也不落下。” 这一篇饶舌话,听得韩世拓也大笑出来。 老太太只顾着欢喜玉珠要相看亲事,就没细听胞兄的话。她一面重新看贴子,一面随意的狐疑:“你说的话,怎么不顺耳朵呢?” 南安侯还是那正经样子:“嗯,用错词了,铺天盖地的,那是蝗虫。”他似到现在才想到。 第一百五十章自己挣下的钱 老太太嘀咕着,只顾去看贴子:“我们是蝗虫,你这侯爷又是什么?”南安侯就要乐:“我只顾着说你,就不想我自己。” 很快,老太太又把请帖仔细看着,眸底是满意的,嘴上却道:“宝珠小人儿家,能看出来个什么?” 这早过半百年纪的人自得地道:“还得是我亲自相看,主意倒能拿得。”南安侯微笑提醒:“你看也不中用,” “这是什么话?”老太太不愿意了。 南安侯对外面努努嘴:“要姑娘的娘相得中才行。”老太太不耐烦:“我不要你提醒,这贴子上不是现成的,有三奶奶这几个字。”又想到一件事:“那一天我们全都去了,玉珠可怎么办?” “带去呗。”南安侯道。 老太太惊讶般:“这可不行!没相看到别人,怎么能让别人相看了去?”袁训和韩世拓带笑旁边看着,并不插话。 “原委,我已对常大人解释明白。” 老太太就先问:“他说好?” “人家还没有看,这不你也没有看过,他说好我怎能答应?”南安侯故意埋怨:“二妹你当我办事情像你一样糊涂不成?” 老太太不服气,挪了挪身子:“我怎曾糊涂过,昨天斗牌,我还赢了丘妈妈三两银子。”丘妈妈在外间坐着,不知怎的她又听到。 她耳聋眼也花,但偶尔听上一句半句,又真的不能再真。丘妈妈就嚷进来:“我的姑娘,你赢我的只是一两银子,我付了你一两,你说三两,我倒还要再给你二两呢。” “三两,你记错了,你早付清,我不找你要,你也别记糊涂帐。”老太太忍俊不禁。 丘妈妈瞪大眼:“我付了三两?”老太太点头她还不信,又去问房里的丫头,丫头们自然是帮着老太太说话,都说是输了三两。 丘妈妈就走上来:“那姑娘你还我二两,分明我输了一两,怎么能给三两?” 老太太不肯给,和丘妈妈争论着。梅英进来,听了一听道:“我的妈妈呀,您昨天输的是一两,哪里跑出来个三两?” 老太太傻了眼:“我记错了,我怎么会记错?我这记性……” “你赢的帐,你常记错,打小儿就这样,你不糊涂,二妹你半点儿不糊涂。”南安侯又跑来插话。 老太太气呼呼:“我打小儿精乖着呢,从来不错!”心底已经知道自己记性头儿上开始犯混,老太太无奈对着贴子道:“我就要老了,这书呆子的亲事,还是赶快的定下定下吧。”免得等老糊涂了再定,定出糊涂亲事来。 就让人去请奶奶和姑娘们过来说话。 西厢中,宝珠的金钱摊开在小几上,掌珠三个人正在讨论串什么样的线好。掌珠和青花拈线,一面就看着玉珠和宝珠争论。 “玉色儿线配金钱最好看,”玉珠就取玉色的线。 宝珠不依:“五彩的吉祥。” 玉珠扁嘴:“我要打个一品梅的络子,分明就是玉色的。”宝珠嘟囔:“一品梅五彩的又有彩又出色。” 争执不下时,玉珠道:“那我们翻书去看,看什么样的最好?”宝珠欣然赞同:“好,”两个人下榻去寻书,掌珠急了:“我难得拈线啊,你们再这么着磨蹭,我可走了。” 青花偷笑着,梅英走来请姑娘们去上房。玉珠走时让青花把线先拈好,她们前脚儿一走,青花手拈着线,就溜到房门处对外面瞍眼睛。 “嗖,”红花从门边儿上蹿进来,把青花撞得往后摔倒:“哎哟,红花你又莽撞了。”红花把一枚金钱放到青花面前,晃了两下,道:“我不莽撞,我给你送钱来的。” “真的,”青花索性也不起来,坐在地上把手中的线先放到一旁,这样就不会弄乱。接过红花递来的钱,见是一个海棠样式样的,金灿灿的惹人喜爱。青花不敢相信,还放到嘴里咬上一咬,才敢确定,眉开眼笑道:“真金的。” 红花一梗脖子:“当然,我家爷专为奶奶买的,我在呢,就赏了十几枚。”说完摸脑袋吐舌头:“我把实话都告诉给你,你可不许多分我的,就是紫花,我也只给一枚。”青花笑嘻嘻,收着金钱,又取过地上的线,招呼道:“我们坐着说话。” “我来帮你拈线吧,不然白坐着不干活可怎么行?”红花愈发的在丫头中是勤快的榜样。 青花就把线的一头给她,拈了几根珠儿线,青花微红着脸,低声问:“你总是侍候的好,你家爷给奶奶的东西才有你的,” “也有奶妈的,奶奶说回去也给忠婆婆和顺伯呢。”红花忙纠正着。 青花更红了脸,因她要问的话实在难为情:“难为你,你们爷房里就你一个丫头,你倒侍候得过来?” “侍候得过来,爷和奶奶都和气,没有什么难的。”红花每回来一次,就豪气添上一分。青花涨红脸,她想说的话吃吃的总是说不出来,到了嘴边因怕红花取笑就变成另一种味道:“你的亲事,你竟然不想了吗?” 红花的奶奶和爷是不纳妾的,红花怎么能明了青花的意思。红花撇嘴:“亲事我才不急,奶奶今年讨过爷的示下,接奶妈的家人,也问过红花,要接红花的家人。” “这岂不好吗?”青花幽幽,她想家人。 红花却翻眼:“我只让带银子给我娘,我娘有银子才不肯来,再说她来了能作什么?又村又土,又啥也不会,她能来作啥?” “哎,亲事我自己当家,才不要我娘来乱搅和。”红花出嫁三个月,帮着宝珠料理铺子,已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人儿一个。 青花想想,自己的事情还是不能告诉红花,免得让红花笑话了去。心思才收回,就见红花神神秘秘的凑过来,耳朵上金珠耳环放着光泽:“对你说别告诉人,我家奶奶再为三姑娘相看亲事……” 话音未落,正房里笑声出来。然后有人匆匆往这里来,又有掌珠在后面笑:“玉珠回来,说你的事儿你不许走,” 第326节 没有回话声,只有脚步声更急促地过来。青花和红花对着笑:“三姑娘回房来了。”一瞬,玉珠就回来,躲进房中不见出来。 正房里,老太太邵氏张氏都笑个不停。南安侯道:“就这样说定了,常大人听我说有个姑娘没定亲事,他说那天请过去一起见见,我说你道学夫子怎么也不避嫌,他说殿下吩咐的,岂能有错。不如请去,让他们自己见上一见,如果相得中,以后恩爱,也可以见殿下。” 张氏满心里愿意:“这人家,我已听得清楚,没什么可挑的。又是宝珠相看过的人,孩子也一定没得挑剔。我答应下来,过府的日子我把玉珠带去,让他们也看看,我们这是殿下吩咐去的,可也不差。” 又微湿眼眶地看向宝珠,手中帕子不住放在眼睛上:“宝珠哇,三婶儿谢你,你姐姐也谢你。”宝珠正要谦虚几句,袁训抢话道:“三婶娘说过,宝珠就趁了心。这事是宝珠一个人的脸面,如今大家都知道,没埋没了你。” 宝珠恨得道:“咄!谁要你说话的。”袁训摆摆脸色,宝珠那眼珠子先在房中转了一圈,把这祖母舅祖父婶娘等全看过一遍,才是个老实脸色。 但她脱口就和袁训争辩,这习惯成自然的态度,已经让大家全听见。 老太太就得意,凡是宝珠好的地方,都是老太太的得意之处。她打趣道:“你不用看我们,你只管同在家里一样才好。” 宝珠就诉委屈模样:“在家里,也是一样的他说了算。”袁训配合的挺直身子,目不斜视轻咳几声,老太太笑出来:“这样好,你恭敬他本就应该。” 眼角不由自主在掌珠身上一转,老太太心想这一对还会假装,那一对可是假装都不会。她想自己真是老了老了,连假装是个糊涂也做不到了,就不过问吧。 反正日子,是她们自己过。 丫头们重新换上热茶,齐氏过来,在老太太耳边轻声几句。老太太抬起眼眸,兴趣更加的浓厚,眸子闪动意味不明的光泽:“明珠来了,我们娘儿们正在说话,带她来见见吧。” 这真是一个热闹的大年初二,是孙女儿的,不是孙女儿的全都到来。 老太太想我已经见识过小夫妻的甜蜜,又见识过小夫妻的收伏,那这一个呢,明珠她过的怎么样一个日子,该用什么字眼来描绘? 在等方明珠进来的时候,房里人都知道是方明珠要来,大家都和老太太一般,有好奇心又暗暗猜测着。 和女眷们相比,三个男人没有猜测。南安侯只静坐饮茶,袁训在同宝珠私语,宝珠含羞带怯,让人看他们一眼,心也跟着要飘起来。 韩世拓则说笑话给掌珠听,邵氏就得意上来,看我这女婿丝毫不比那太子府上出来的差。 方明珠进来时,把房中的人先看了一遍。 老太太先就笑了,这没规矩还是没改,进来你不先拜长辈,你乱看什么?就笑容更加的多,在方明珠看来,祖母还是慈祥的。 她上前拜了几拜,有意地晃了下脑袋,那脑袋上几枚黄澄澄的首饰就叮当起来,让人想不看都难。 老太太微笑:“明珠,你来给我拜年的?”方明珠快快乐乐,她穿一身布衣,反而是快快乐乐的,老太太更是微笑。 这种快乐从内心里出来,和以前方明珠的快乐大为不同。老太太暗暗琢磨,那卖水的大汉是什么样的人? 是会钻营,还是市井习气重,会说些明珠没听过的俏皮话? 方明珠的快乐,逐渐让房中别人也看出来。见目光渐集到自己身上,方明珠更加的快乐,更把脑袋摇晃着,叮当响着,回答道:“是啊,祖母,我送东西给您。收了东西要来感谢。”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 简简单单的一个道理, 三岁孩子也许都会说的话, 让邵氏张氏惊奇不止。 邵氏是亲姨母,平时也不是尖刺的人,不忍心说外甥女儿。张氏却乐得不行:“哎哟,我说明珠啊,这话不是你想出来的吧?”说完了总觉得少了一句,又道:“也不是你母亲想出来的。” 你那个长辈,是没这个本事会感激人。 方明珠睁圆了眼,转过去看张氏,是一样的吃惊:“三婶儿,你怎么知道的?”当一个人真正澄净下来时,她的面容是沉静且能安抚别人的,她的眸子也如汪深潭,让人不忍再狎玩。张氏就想到大过年的,不讽刺姨太太也罢。就还是笑:“我怎么不知道,我认得她啊。” “那三婶儿,你一定不认识我丈夫。”方明珠认认真真的语气。 张氏有些火,什么意思?外面的男人作什么我要认识!她想用好心思好面孔对方氏母女,永远都是给自己上个当,就沉下脸:“我怎会认识!” “所以呀,你就不知道这话是我丈夫让我说的,这东西也是让我丈夫让曹……”咽下口水,方明珠及时收回“曹大姐”三个字,把包袱殷勤地送到老太太脚下,再对张氏偏过面庞:“这是我丈夫让我做好送来的。” 张氏稍静一静,然后顾不得南安侯在座,“哈哈哈”,大笑起来。 她边笑边在喘气的空当里问:“你丈夫让你说的,你丈夫不让你说,你就不说了是不是?”真真的好笑。 老太太宝珠是给你添箱,简称冲着你才帮的忙。你说的又是什么,你丈夫让你来的,哈哈哈……。 张氏笑还没有停,掌珠跟上:“人家还会做活呢,三婶儿你就别笑了,这也是人家丈夫让做的,” 张氏又大笑起来。 掌珠一说话,方明珠就火冒三丈。她打开包袱,把鞋子取出在手上点:“祖母的,姨妈的,三婶儿的,宝珠的,玉珠的,每个人各一双,” 她把“每个人”三个字咬得特别的重。掌珠放下脸色,难道我不是人?不给我不稀罕,只别这么说话好吗? 才要同表妹理论,见表妹又刻意地把脑袋摇晃了好几下,那金首饰光反射到一旁大花瓶上,光扎过来,掌珠就“重视”了一下。 “表妹,你这首饰镶了多少金?”掌珠一脸的不屑,往宝珠荷包上瞄瞄。宝珠可有一荷包的金钱呢。 我家这个地方,也是你能来炫耀的。 看你从进来脑袋摇的,也不怕把首饰外镶的金子摇没了。 方明珠就郑重地对着她,一本正经地道:“表姐,这是自己挣的!” 一股子无明火,从掌珠心底腾腾升起。 张氏才住笑,又不明白了,问道:“明珠,什么叫自己挣的?”不是自己挣的,可怎么会有钱呢? 方明珠异常严肃地回答:“三婶儿,自己挣的!不是祖宗给的。” 张氏哈地才出来一声,赶快扭脸去看掌珠面容。见掌珠已涨得脸成紫色,随时带着风雨欲来的发作。 张氏忍住笑,上一次见方明珠的想法浮现出来。以后见不到方表姑娘,日子还是有寂寞的。 第327节 方明珠本意是又一次的炫耀,讽刺的是表姐你穿金戴银,却依靠的是家里。看明珠嫁的人,全是自己挣的。 掌珠最不能见人的心事,却让表妹*裸剥得干净。 除了方明珠以外,在座的谁不知道她嫁的丈夫无作为。 掌珠直勾勾心口堵住那口气,眼看着就再要忍不住,再要大发作时。老太太及时的打岔,她看着那鞋子:“明珠,你也会做活了,我听着真欢喜。” “祖母的,姨妈的,三婶儿的,宝珠的,玉珠的,自己挣的!”方明珠又是这样的一句,就是老太太也笑起来。但见安乐气氛让打搅成嬉皮气氛,老太太对梅英颔首:“带她去拿赏钱,把那干果子火腿给她装一筐子走。” 方明珠目的已达到。 丈夫让说的感激已说,对表妹的炫耀也达成,也就不愿意多留。临出来时,母亲追出门交待:“你去了人家一定笑话你,”方明珠就道:“笑话我就抛下鞋子回来。”到此时,祖母还是和气的,姨妈也是带笑的,宝珠也点头招呼过,还有表姐的笑让打下来。 方明珠又还了人情,又大获全胜,“功成身退”就是此时。 再多坐一会儿,方明珠知道自己一定会讽刺宝珠的,谁让她带着的首饰好?再多坐一会儿,方明珠知道自己一定会责怪姨妈的,谁让她对自己母女不闻不问,虽然姨妈总是个老太太面前的受气头,除了表姐掌珠以外,她对谁都是不闻不问。 再多坐一会儿,方明珠知道自己一定会嘲笑张氏的,看你给的银子,五两?你是同宝珠一样的晚辈吗,只给五两还落下我的感激,明珠亏了。 方表姑娘,哦,方表姑奶奶还是把自己的一点儿应该有的感激,看得比天都重。把别人对她的好处,看得比地下水还低。 没心没肺,不是一天能好转的。罗马,一天盖不起来。 她就走了。 带着老太太的回礼五两银子,和一小筐果子干肉。 回别人的礼,是富贵人家的习俗。 …… 方明珠走后,房中有一会儿没有太大动静。邵氏是满意的,外甥女儿有些儿上正道,居然也知道感激人了,这对她来说,太难得。 张氏还在回味笑话,想了又笑,笑了又想。 掌珠不用问,胸口起伏气得不行,韩世拓琢磨主意哄她。 宝珠和袁训不理论,又情意绵绵的说自己的去了。 老太太半晌过,悠然说了一句:“明珠家里,也有一个懂事的人了。不容易啊。”真是歪脖子树上长正枝儿出来。 也许是姨太太亏心太久,负负得正了吧。 …… 掌灯过后,掌珠夫妻才回去。下车以后,掌珠还气到不行,步子冲冲的往房中去。从大门起,经过的过年花灯,大红斗方,都让掌珠闷气到不行。 “自己挣的!” 表妹的话掌珠能不压在心头吗? 她嫁了个卖水,还那么猖狂。而掌珠呢,嫁个小侯爷,却觉得开心不起来。掌珠正寻思回房去怎么拿韩世拓出气,斜次里走出一个人,在掌珠出现。四老爷从侧门中出来,满面热情,挽住侄子:“世拓,怎么才回来?我等你许久,走,我们喝几杯。” 韩世拓本就有了酒,在安老太太家里太舒展,又和南安侯袁训再说出京的事,麻烦亲戚们许多,世子爷虽混蛋,进退上总比方明珠强,竭力的席间多敬了几杯,他一个人敬,南安侯和袁训是两个人喝,他就多了酒。 “我,我不去,”下车北风吹,酒意本就上涌。又挂念掌珠还不高兴,又正走着让四叔这么一挽,住了脚后,头也晕起来。 韩世拓舌头大起来:“我不去,我不能……不能了……”把个手摆个不停。 四老爷见侄子有了酒,正中下怀。往前面喊上一声:“侄儿媳妇,我和侄子吃几杯酒去,”掌珠还能说什么,继续回房。 酒醉的人无力,又反应上不快,韩世拓就被带到小花厅上,这里离四老爷房子最近,上面摆好四个菜一壶酒,四太太笑盈盈过来:“世子来了,你这门回的,让你四叔等你好久。” “咦,四婶儿今天不同我吵架?”韩世拓嘻嘻,他说话本没有忌讳,这没遮拦的又出了来。四太太面色一变,四老爷对她使个眼色。四太太就忍下来,想等下你把话全说完了,明天再对你不客气不迟。 她帮着看菜上来,又让丫头帮着热好酒,这才出去。 小小的厅上,只有四老爷和韩世拓两个人。韩世拓觑着醉眼看,见菜是醉鱼糟鸡青笋等,酒呢,一旁几上架着小火炉,酒热到七分好。 闻香味儿,是上好的。 韩世拓大着舌头调侃:“四叔,见别人见到,还以为你有事求我。可四叔你能求到我什么,难道你外面相与混帐女人让四婶儿知道,要侄子出来顶缸不成?” 这种顶缸的事呢,四老爷和世子这一对好叔侄以前是做过的。 四老爷相与的混帐女人来闹,世子认下来撵出去。 世子相与的混帐女人撕不开,四老爷上门骂熄火。 旧事重提,四老爷嘻嘻一笑,亲手把酒搬过来,装上一个梅花自斟壶,取过点翠朱鸟锦花杯,为侄子满上一杯酒,自己也满上,真的像是叔侄闲谈般:“来,许久没同你喝酒,记得以前我偷酒给你喝吗?” “别提那事,”韩世拓嘻笑,伸出三个指头比划:“我才三岁,你险些没把我灌死!”四老爷不答应了:“哎哎哎,是你找我要喝,大嫂不让,把酒锁起来。那是一壶什么酒来着?” “雀舌头,”当侄子嘻嘻:“父亲说喝过跟啜雀舌头似的,不让我喝,我就告诉四叔你有这好酒,你也犯馋,我放风我指地方你开的锁,后来全推到我身上,对了四叔,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会开锁呢?” 四老爷但笑不语:“不能告诉你。” “是不是?”韩世拓凑近他,把酒气喷他一脸:“钻香闺全是强进去的?”四老爷大笑,以手击案,把个小曲子唱出来:“莫误*莫误娇,” 侄子混帐程度与他相同,跟上:“不负春花不负心,” “呸!” 在外面偷听的四太太往地上吐一口,把自己丈夫也鄙夷进去。就你们这一对混蛋叔侄,还不负心? 一对负心混帐才对! 第328节 四太太今天肯捏着,是她在摆鸿门宴。 昨天初一的下午,老太太孙氏见过掌珠后,为了让四儿子明白什么样才是贤内助,就告诉他你侄儿媳妇有志气,为你侄子跑前程。 四老爷回来就对四太太发脾气,说她没能耐,四太太不服,反问谁有能耐?这个家里从大嫂开始,再二太太算有手段的,也不过就在家里折腾折腾,压压侯夫人罢了。 “世拓媳妇有能耐!”四老爷一口咬定,然后就坐下来怪岳家不好,恨四太太无能。四太太对上四老爷,在房中总是赢的。偶然不赢一回,也知道检讨。聪明劲儿马上出来,四太太就献策:“那何不请请世子,有门路把你也带上?” 四老爷一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 四太太明白过来,就呸过来:“你既然这么想,又为什么不早说,倒把我娘家骂上来。”四老爷才说实话:“这不是你和世拓媳妇进门就红眼,我不知会你单独给世拓喝酒,你知道还不翻脸吗?” 四老爷纳闷:“怎么我们家进来的媳妇,一个比一个凶神恶煞呢?”让四太太又骂上一声,夫妻就约好今天请世子。 今天是个绝好的日子。 首先初二,世子必定要去岳家过年。他敢不去吗?去岳家,十有*能见到姑老爷南安侯,还有他偶尔当靠山夸的那个小袁。 他们能不说求官的事?不说才怪! 今天打听,这是合适的机会一。 再来再不打听就等不及了。 狱里下的几个官员,本来是过年前就摘帽。皇上仁心起来,又逢过年是祭天宣告自己仁德的时候,他就压下来,说过了年再商议商议再摘。这事情是再也不会拖,正月出去就摘帽,摘帽前后续的官员就要定好,这边下摘帽圣旨,那边新官圣旨发下。 二月里,新官是必定出京的。 四老爷从昨天知道后,找朋友寻人打听,忙活到半夜才进家门,进家门就把睡下的四太太弄醒发脾气,把这件事告诉她。 “再晚,黄花菜不但凉,而且凉菜都看不到。” 选定今天请世子,是必请无疑。 四太太也只能捏着,先对世子笑脸相迎。 走完了神,她又去听厅上谈话,见已相当的热闹。 四老爷也带上酒意,双眼迷朦对厅外大雪喃喃:“雪又起来了,这雪来得容易,官却是难的。”豪情大作般,抬手重重一拍韩世拓肩膀:“世拓啊,你成亲了,四叔真喜欢,不过你这官职要抓紧了,可不能等到只袭爵,吃这爵位的钱粮吧?” “我不要你管!”韩世拓大大咧咧,酒意上来的人,只是要吃。韩世拓自己倒酒,酒意上来,得意上来,举杯醉眼朦胧,忽然感激涌上心头。 姑祖父和四妹夫可真是好啊。 这一切全是掌珠带来的。 韩世拓就寻思上来,自己是怎么把掌珠娶到手的。这么一想,明白了…。。与四妹夫有关。世子嘿嘿:“他倒是有始有终,” 管逼娶还管前程。 颇有管杀还管埋之感。 “我知道你不要我管,姑祖父能不管你,侄媳妇娘家那个,” “袁训!他姓袁,单名一个训字。”韩世拓满心头涌动的全是在安家的感觉,一家人亲亲热热,其乐融融,说话也不避,说官职也回应,韩世拓就对着四老爷泪眼汪汪:“四叔啊,咱们是一家人啊。” 四老爷看似醉了,其实回门他一杯没吃,专门清醒来对付侄子。忙满面感动:“是啊,我们是一家人我才为你着想,你的官职,想来是妥当的?你秋闱不中,也能去当官?叔叔我真为你喜欢。”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事情是这样的……”韩世拓受安家情绪影响,把自己家人也当成自己家人来看,再说他求官的这个主张,和别人大不一样,换成一般的人他也办不了。前面没有人去接,你就一路去打仗吧。 四老爷听完,热血都沸腾了。他在官场上混迹多年,也算知道些门道,他大约也听过这样的事,可他就不敢想,因为前面没有人留下你,你就一路奔着军营去吧。 他扳住侄子肩膀,迫切地问:“谁留你,谁会留你?”能留下侄子这个草包,就不能留下四老爷吗? 而军需上的事最能发财,四老爷仿佛见到白花花的银子乱掉下来,砸在他的脚面子上。 他频频追问:“谁在路上截下你呢,若是不留你,你可就一路进奔军营去了?” 韩世拓打个酒呃:“有人留我,” “谁!” “我问了再问,他们都不告诉我,只让我放心。” “他们是,” “姑祖父和我的四妹夫。” 厅上在说话,外面却有好几双耳朵在听。 厅最后面,有几株冬青树。最贴近花厅的树前,站着二老爷和二太太,两个人互神一眼,都有震撼! 在他们身后,对着他们冷笑的,是三老爷。三老爷看得到二老爷夫妻,二老爷夫妻先来的,却没看到身后有人。 在三老爷身后,一个人大红袄子水绿裙子,冷笑不止的,却是掌珠。 厅上的酒气热气不住出来,厅上人的话也追问得更急。而外面,二老爷二太太尖着脑袋往里面听,后面的三老爷也一动不动。 掌珠忽然就愤怒了! 你们这一家子人都怎么了! 从二叔开始,你们难道都没有官职没有进项! 从四叔你请客开始,就知道你不怀好意! 掌珠憋住气,忍到现在不曾上前打断。就是她不想自己丈夫去。舅祖父和妹夫虽然一番好意,掌珠也相信他们筹划得当。 但这就如常家的事情,宝珠要说,这是宝珠的情意,这是宝珠一个人的。 第329节 而掌珠呢,也早就告诉自己,这是掌珠一个人的能耐,这是掌珠一个人的。再说祖父和妹夫的主意,全是让韩世拓离京几年,在外面打熬出资本再回升官。掌珠才新婚,她怎么会愿意? 袁训自己就有离京之意,才对宝珠心怀歉疚,千依百顺。她要金钱,就给她;她要去常家,也肯为这种小事去麻烦太子。 他怎么会想到掌珠的女人心思? 在袁训看来,男人们有了光彩,女人岂不喜欢? 而南安侯呢,他一生夫妻不和。再即使夫妻和顺,他当一辈子官,家族荣耀都从历任官职而来,他更想不到掌珠看似不满韩世拓,其实一天也不舍得他离开。 世子爷是花花丛中人,房闱中掌珠从来是满意的。只是她不说就是。 掌珠忍着再忍着,忍下让人算计的恼怒。反而想,你们全听了去吧,最后自己丈夫全说出来,让捣蛋叔叔们全都离京,掌珠才趁心呢。 掌珠在雪夜中昂起头,对着茫茫雪空发愿。不就是个官职吗?难道就只有那离京的一条路走? 不! 掌珠告诉自己,我决不认命! 倒不是不尊重亲戚们。 厅上话又起来,韩世拓又开始往下说:“具体的这事情,得去找神武军的统领,他儿子不肯去,哦对了,他儿子是邹明的女婿,邹明,过宫门的那大个儿,” 掌珠悄悄地退回。 三老爷悄悄的退回。 二老爷二太太也悄悄的退回。 四太太在花厅前面犹豫不绝。 去打仗的地方? 能去吗? 万一死……她打个寒噤,赶快不想。 四老爷反复盘问怎么留,什么人肯留,有几条路线去边城,沿途是什么样。而二老爷和二太太在烛下不语。 二太太摇头不肯:“你上了年纪,快四十的人,又不是世子和四叔年青去得,你去不得。”二老爷就回忆往事:“我说呢,我说前年走的那几个人,怎么在沿途留下来的。不过,”他沉吟:“他们走的时候也没想到。” 二太太虽有手段,却纳闷:“京里就不管吗?” “太太,京里只要发出几个人,军中收到多少人就行,这内中的事情,他们管不了,也不管。” 二太太就更糊涂:“怎么,管不了?” “京里走一万人,沿途的人也不笨,见到好的幕僚留下来,再或者是欣赏的人留下来,补一个兵上去,也就是了。” “这名士不到处都是?京里的人过年肉多好宰了吃不成?”二太太不悦。 “当官不易呐。就说四年前舅兄在任上降职,那事儿你难道忘记?” “知道,为了一件差事没办好。” “可本来这差事是邻县办不好你知道吗?舅兄那邻县好运气,遇到一个人帮他出主意,说蝗灾要来,出个法子把蝗虫全撵走,这蝗虫往哪里飞,舅兄也管不了,他交不出钱粮治灾不力他降了职,” 二太太倒吸口气:“还有这种事?” “有啊,舅兄降职,他的邻县升了官,那出主意的人,现还在他衙门里呢。”二老爷说过更为踌躇:“不瞒太太,我心中是有抱负的。可恨姑丈没有斗败,一年一年的压着我们。” 二太太叹气:“你有证据是他压的?” “我这里,是没有证据。但四弟有一年活动花了数千的银子调外官,就差写履历了,姑丈调去那省里当大员,一道奏折把四弟打回来,四弟估计还不知道这事情,还当是让别人顶下。” 二太太对这件事是无话可说,只讪讪劝解:“和姑老爷的事,当年,说谁对好呢?”过去几十年,都成一笔说不清的烂帐。 二老爷凝视烛光:“我和姑丈是好不了,我不是大哥,有些事情他不知道他也能忘记!我不是三弟四弟当年还小,有些事不知道!” “哎呀,快别提你的姑母,我们让她晦气了一辈子,和姑老爷一辈子不和……” “谁叫他对我姑母不好!”二老爷生气地道:“父亲临终前交待过,我记得,我还记得!这些年,姑丈几曾对我们客气过!” “你们对他也没客气……”二太太没法子劝,只是皱眉。 “因为和姑丈好不了,又扳不动他。凡是他去过的地方,我都用心查过。一查两查的,我心中也有些沟渠出来,好些条程我上过,但我不是外官,也没去过实地,全让打回来。这不,我心不死!”二老爷目光炯炯扭头:“太太!我想去!” 二太太牙疼起来:“你去?你又不年青,放着好好的京官不作,你可去顶谁?”二老爷胸有成竹地笑了:“我有官不作,我不是傻了!我不走世拓那顶缸的事情,不过他的话提醒我。西山大营走人,路上会有几个文官为幕僚。我和抡拳头的都不认得,那邹明眼空心大,见多了圣驾,只认得圣驾面前的人,我和他也不熟。太太,去找舅兄,他和邹明亲家认得,让他帮我想法子跟去,等我在沿途小施身手,怕没有个好地方呆!” “你以文官身份为幕僚跟去,我能明白。可你在沿途施完身手,难道去给县官当幕僚?”二太太听着总是不对头。 二老爷哈哈两声,再压下嗓音:“谁说沿途全是县官?跟姑丈回京,随他在都察院现当官的那个,不就是以前京中清水衙门里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的?”他摸着胸前胡须:“还没有白,不过也快了,我再不趁着壮年出去走动走动,到老了真的就再没办法。” 二老爷房中是这样,三老爷回房,就一个人烛下一动不动。 三太太看过几回,焦急上来:“说不睡家中走走,走了一圈回来就这么着,是撞到什么不成?”三老爷抽抽嘴角,中肯的回太太:“撞到了几个鬼,都不是人。” 三太太大惊失色,往外就叫:“梅香,取祟书本子来看,” “你作什么?”三老爷失笑:“取那个看什么?” “看你撞到什么,好烧纸钱送走啊。”三太太还奇怪,这人撞邪不轻,祟书本子是什么用处也不记得,就走上来试三老爷额头,道:“大过年的,别把孩子们全染上。” 三老爷笑着推开她,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我说我们兄弟全不是人,”这个家里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人? 四弟让厨房上备酒菜,家里人就全知道。老爷们无意去看看,就见到世子在那里高谈阔论。一听,就全都明白。 第330节 三老爷睡下来还为难,他也想去。他以前也知道有这内幕,也是光听没想过,是没有人。现在世子都行,三老爷也动了心思,难道我不行? 明天出门找几个人合计合计,看看再说。 袁训在家里,也是一样的没睡。他看完书,又取过笔。对面做针指陪他的宝珠就问:“又写什么,晚了睡吧,明儿起早看不是更好?” “给姐丈写信,为这个姐丈的事。”袁训铺开纸张。 宝珠还是没有问那姐丈是谁,只是道:“舅祖父让你办?” “舅祖父跟舅父多年一处为官,对我家底细了如指掌。我写吧,与其让舅祖父另外找人担一堆子人情,不如我直接致信姐丈,让他办的好。”袁训皱眉。 这是为掌珠,宝珠就嫣然,又小有担心:“不会让姐丈为难吧?” “他为难什么,不就是一个人托给他。”袁训写上几笔,又抬眸轻笑:“你是怕这事儿不成,你难见大姐吧。” 宝珠嘟嘟嘴儿,倒不否认:“如果不能留下,可怎么是好?” “如果不能留下,让姐丈买块豆腐撞墙去。”袁训这样道。 宝珠愕然过,扑哧的笑了:“怎么,怎么不是你撞豆腐去,倒是别人去撞?”办这事儿的不是你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倾家而出去相看 “嗯哼!”袁训继续写信,但还是道:“他撞。” 宝珠就起了玩笑的心:“他要是不肯撞呢?” “那我给他买豆腐去。”袁训微乐,就使唤宝珠:“过来研墨,干坐着就贫嘴去了。”宝珠老实的过来,还在嘀咕:“我怎么听,也是你贫嘴。” …… 韩世拓当晚回房,是四老爷亲自送回。掌珠早恼得睡下来,见一个酒鬼回来,和他说不清楚,就让甘草扶他在榻上睡下来。 酒醉的人醒得早,五更鼓响,韩世拓醒过来,见触眼处不是翻红繁花的锦帐,先吃了一惊。难道昨夜又出来玩了? 吓得打个激灵,又看到对面是熟悉的八宝阁,阁子上有自己喜爱的蝈蝈葫芦等东西。世子爷抹一把不存在却有感觉的冷汗,暗道还好,原来是睡在榻上。 好好的怎么会睡到榻上去? 他就把昨天的事情想起来。这一想不打紧,韩世拓又叫了一声:“不好!”守夜的是绿窗,冬天大早上的正是赖被窝的时候,绿窗不太想起,又不能装听不到,迷糊着先揉眼睛:“爷要什么不曾?” “不用你,睡你的去。” 世子的回答正中绿窗下怀,绿窗应一声继续去睡,世子爷睡在榻上还是不起,不是他不想回床上,而是他得一个人仔细地把昨天说的话回想一下。 他刚才脱口就是一句“不好”,是他已经回想起七七八八。 四叔的问话, 他的回答, 有没有说出姑祖父,有没有说出四妹夫……韩世拓都想到一大半儿。他拿手敲自己额头,喃喃低语:“让四叔蒙了一回,”不过他心存侥幸,又自语道:“四叔啊四叔,饶你是精明,也不敢想这种法子。饶是我全告诉给你,你又去哪里找人呢?” 往床上看看,见掌珠没动静,应该在沉睡。韩世拓还不想回去,一个人又琢磨一会儿,想四个房头里的人脉,基本上互相都清楚。四叔就算套出自己的话,也是个稀松。换成二叔?韩世拓沉下脸,他要是知道,倒是能走得成。 不过世子又轻松起来,二叔上了年纪——和世子相比算上了年纪,这劳动筋骨的事情他肯去?韩世拓一旦放轻松,就调侃起几个叔叔来:“得了得了,你们还是瞪着眼睛看着我走几年,再回来官大压住你!” 有亲戚真好啊,这是韩世拓往床上去的路上所想。然后他又把掌珠的亲戚和自己的亲戚作个比较,他已经酒醒,又让四老爷下了个套,在安家积存下的爱家人之心就全都飞走,世子在床前倒碗茶漱了口,又用了半碗温热的茶,舒服的伸个懒腰:“哎哟,我的叔叔们全是混蛋,才不管他们在京中好与不好。” 解下衣服钻入被中,把掌珠往怀中一抱,好似抱住自己的大官职。 早上夫妻醒来时,掌珠已压下昨天的火气,只字不提。韩世拓上了叔叔的当,他是不敢提。见掌珠梳好头发,世子从黄花梨百宝嵌石榴绶带纹镜台上提起笔,对掌珠笑道:“今天你要什么式样的眉?” 世子画眉,那是无可挑剔。 这是他风月场上学来的。 掌珠就让他画上,对着镜子照过,也自觉得满意。但是依就不肯放过他,讽刺道:“学了十几年的吧,难怪这么的好?” 又往甘草捧着的簪子盒里挑簪子。 韩世拓嘿嘿:“那是,遇到你以前的事。”把面庞更低下来,凑到掌珠耳朵根子下面:“讨个假,几家铺子要去看看,让伙计们盘盘货,过了十五好开门。” 他是有自己的铺子的,有老太太孙氏给的,还有母亲给的,还有两间是侯府里对世子的定例。掌珠就不言语,手指只拨弄着簪子。 “这根吧?”韩世拓殷勤的端详过掌珠的衣裳,见是件大红云雁富贵花纹的锦袄,就下手挑出绿宝石的发簪,红配绿,是古代的绝配。 掌珠懒洋洋接过,韩世拓又作主为她选了白玉簪子,点翠花钿。掌珠看了看,满意上来。因这满意才淡淡地道:“去了,可早回来。” “当然早回来,”韩世拓在掌珠面颊上亲一口,羞得甘草和绿窗往后面退。她们天天的看,可到今天还是不习惯。因为这位爷是不分时候的,想亲奶奶就上去一口。幸好还分个地点,没有亲到房外面去。 “过年前让掌柜的请伙计们,他们说今天回请我,我要是不回来用午饭,你一个人可记得爱吃的多吃几口,不爱吃的就不吃。”韩世拓交待掌珠。 掌珠心中喜欢,但白眼儿他:“我是孩子吗?不要你交待。” “我不交待你,谁交待你?”世子爷才说到这里,他的妾鱼贯而入。甘草见到忙道:“姨娘们来给奶奶请安。” 掌珠立即就火了:“不用装相!我受不起!”她毫不留情面,不给自己丈夫留,也不给妾室留。这是从明珠好表妹说“我们家不纳妾”那天开始的。 她一发脾性,韩世拓就慌了手脚,一迭连声地唤道:“掌珠掌珠掌珠,过完年就打发走,你又为这个生气了?” “哼!”掌珠冷笑:“正好,你有话交待她们去吧。”见梳妆已成,拂袖就要起身,又走来一个侯夫人的丫头,她知道新奶奶厉害,进来就叉手陪笑:“老老太太病了,请太医抓药呢,侯夫人让奶奶早饭后一起去看看。” 韩世拓在这个空当里,挥袖子让几个妾出去,皱眉:“你们怎么又进来了,不是说不要来不要来。” 福花等人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怎奈世子爷半点儿不理。妾室们出去,聚到一起流泪。这是娶的什么奶奶,简直是阎罗王进家,把个世子爷慑得死死的,半点儿手心都出不去。 她们从早到晚的等,想等到世子一个人在时,再对他说上一说。可等来等去,见今天和昨天一样,正房里传早饭,早饭过后世子和奶奶都是新衣裳,并肩走出院门。 第331节 福花等人面有绝望,难道真的让撵到家庙上去拜佛烧香不成? 掌珠直到过了曲桥才不生气,夫妻正要去见老老太太,又遇到文章侯送太医。文章侯唤儿子:“代我送送,再看着人把药抓来。”韩世拓走开,掌珠就一个人去问候老老太太。 她边走边想,老老太太年纪早就有了,从冬天起就犯咳喘的厉害,只怕今年过不去。若是过不去,将办丧事。 掌珠扼腕有了叹气,她新进门还没办过大事情,若是能主持这丧事,也能让亲戚们不再背后对着自己说嘴。 侯府中也有几株梅花,北风吹起也往下落。掌珠就边踩着梅花,边一件一件地想寿衣可齐备,棺木也应该是早备下的吧? 见老老太太的正房就要到时,她遇到一双怨毒愤恨的眼光!掌珠不由得怔住。 这是一个年老的妇人,和祖母差不多的年纪,皱纹不比祖母少,白发却比祖母多。深若鸿沟的皱纹,和她眼中的激动痛恨,让掌珠心生凛然。 她头一个想法是,祖母和她到底有什么仇恨,恨得祖母不进南安侯府,而这位南安侯夫人却像是把一生都搭了进去。 只看她白发怨恨就能清楚。 掌珠当然向着祖母,也不用别人再介绍这个瞪住自己的是谁。她旁若无人,无视这眼光,扶着甘草继续往房中走。 “你就是那贱人的孙女儿?”南安侯夫人的怒火终于爆发。这是她一生的怒火,也是她从知道小姑子进京后的怒火,更是不能阻拦掌珠进门的怒火。 她要羞辱她,她是长辈。 她要羞辱她,她的身边站着几个侄子,总不会向着她。 南安侯夫人双手在袖中箕张,恨得指甲也在抖动。一句话,把她的恨戳得更深。 掌珠冷声而回:“贱人,你敢骂我!” “大胆!” 喝声中,南安侯夫人倒抽一口凉气,早过来的老太太孙氏、侯夫人二太太三太太四太太全跟着吸气,而二老爷怒喝而出。 他迈着方步,双手把袖子卷起紧握,面庞绷得紧紧的,肃然道:“世拓媳妇,你太无礼!这是姑祖母大人,你还不下跪认错!” 侯夫人也叹气,唉,你太无礼! 掌珠笑了起来。 房中有病人,房中一般是沉寂的。掌珠的笑如银瓶乍破般,扎在所有人心上。老太太孙氏虽然不满小姑子,但也对掌珠不满起来。她缓步上前,还是和缓的:“世拓媳妇,你二叔没说错,这是你的姑祖母,你要见礼才是,怎么倒骂起她来?” 掌珠心想真好笑,你们都聋了不成,没听到她先骂的我?又电光火石般想到昨天的事,掌珠更笑得畅快,心想你们还有脸对我说长辈! 掌珠是聪明的,掌珠是要强的,掌珠也是能干的! 她伶俐不见得过于姐妹,但反应却总愿意超过别人。在老太太孙氏说完话的一瞬间,不过短短的功夫,掌珠已理清思绪。 她索性老太太孙氏也不理,径直对二老爷看去,漫不经心地道:“二叔,无礼这两个字,应该放在昨天晚上说才对,” “什么昨天晚上!”二老爷怒目而礼。他对韩世拓的亲事也是不满意,他虽然不见得想对掌珠如何如何,但今天遇到掌珠回骂他的姑母,勾起二老爷和南安侯的旧仇恨。 当年你一来,我再去,还真的热闹这几十年没闲着。 掌珠见他忘记,不屑一顾地勾勾嘴角:“二叔你记性真差,昨天晚上那树前面站的,不是你和二婶吗?” 眸光寒冷下来,又从二太太三老爷三太太四老爷四太太面上扫过去。 二老爷噎住!直眉瞪眼嗓子里不知说的是什么音,再就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二太太慌乱一下,见掌珠眼光过去,又自持住。 掌珠心想运气真不错,昨天那事幸亏自己不放心赶过去看看,这简直就是老天助我,把这些人一举收伏。 她看向三太太,三太太没二太太那般的定力,手足无措往丈夫身上依靠。三老爷则干笑着:“嘎?” 四老爷也心虚上来,但是也能支撑:“世拓媳妇,昨天我和世拓喝酒,你是知道的?”四太太见掌珠威风,不悦的叉腰上来:“就是,你不是知道的!” “我知道,就是你们不知道。”掌珠挑高眉头,半带讥诮地道:“四叔你那小花厅后面,可是宽敞的很呢!” 四老爷又不笨,目光如电,顿时放在两个兄长面上。三老爷往后又退,二老爷面色铁青,大喝道:“四弟,你怎么也听她胡说!” “我胡说?”掌珠亦同他大喝:“至少我没有穿着古铜色衣裳,喝雪披风的站在那里。我胡说?至少我没有戴着珠儿簪子站那里喝西北风……” 二太太面露惊慌:“你你你!” 掌珠对着三老爷手一指,再次大喝:“不信你问他,他也看到你们!” 满房中的目光,夹着老太太孙氏和侯夫人、南安侯夫人的,轻飘飘的对三老爷过去。 三老爷继续干笑:“我,我没有,我没看到,” “哼!长辈!不亏心吗!”掌珠大骂着,眸子直盯盯对上二老爷!二老爷到底心中有鬼,勉强试过几回,不敢和掌珠对视。而掌珠转向南安侯夫人,再次大骂:“你没照照镜子,你跑到我家里来骂我!这家,是我的,你要骂,在你家里逞威风去!你这样的长辈,我从没见过!” 南安侯夫人没想到掌珠也能脸面不要的泼辣,她气血上涌,几乎没气晕过去。 而老太太孙氏和侯夫人在疑惑中,又让掌珠的骂声打醒。 孙氏没好气:“姑奶奶,孙媳妇说得对,这是她的家,你作什么先骂她!” 掌珠心想你们这家的人全是属狗的,不打不明白。 侯夫人也火上来:“姑母,你是来看祖母的,还是来我家闹事的!” 掌珠心中还是忿忿,自己的这个婆婆可真是该威风时不出来,这会子你出来当恶人,谁又领你的情呢? 房中各人的脸上,有狐疑——老太太孙氏和侯夫人;有吃惊——二老爷夫妻;有惊恐——三老爷夫妻,有恼怒——四老爷夫妻对着一对兄长。 第332节 文章侯送完太医回来,就看到房中变得古古怪怪。他吃一惊后,即刻看向媳妇和姑母。见媳妇唇边俱是冷笑,而姑母脸上青一块白一块,青了又白,白处又青。文章侯不用再问,沉下脸先对姑母道:“祖母病的厉害,姑母是她心爱的女儿,请去内室陪她。” 就有两个婆子过来,对南安侯夫人福了一福:“请进去吧。” 文章侯又对侯夫人道:“世拓抓药去了,祖母要是不好,还得再请太医来。夫人不必这里装孝敬,带着媳妇厅外去,有亲戚们来看,也好招待。” 把掌珠也打发开后,文章侯才问兄弟们:“刚才怎么了?”话音才落,内室中传出来南安侯夫人的痛哭声:“我的亲娘啊,在你眼前我让人欺负了,我以后可怎么活啊……” 哭声中,文章侯莫明的恼怒起来。 他没有来由的火冒三丈,用力跺着脚:“这个家,可是弄不好了!”他脱口而出的话,自然也带上他的心声。 这心声,让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眼角跳几跳,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一件事。世拓要离京的事,你大哥是不是也有自张在里边呢? 接下来老爷们太太们都只想一件事,花了多少银子,再或者要花多少银子?他们面色凝重,这一点儿,可不得不防才是! …… 当天晚上,侯夫人告诉文章侯:“竟然我没问出来。”文章侯往椅子上一坐,就发起呆来:“这里出了什么事,看上去世拓媳妇和兄弟们都知道,就你和我不知道。” “老太太也不知道!”侯夫人酸溜溜。媳妇把三房叔叔压得不敢出声,而一对公婆竟然不明就里?让人难免心头发凉:“但是另有一件事情,你我却得知道!” 文章侯一惊:“什么事?”大过年的能有什么事?文章侯想我可再也不想听到出事的话。 “你媳妇!” “她又怎么了!”文章侯心头一紧。他并没有和侯夫人说过几回,但文章侯打心里知道,一里一里的认识下去,新娶的媳妇很是不好招惹。他能从老老太太的侍候人嘴中得知,媳妇和姑母的一番争吵,媳妇和兄弟们的一堆压制…… 文章侯本能地问:“世拓呢,从上午抓过药就一天没有见到他?” 侯夫人默然一下,慢吞吞的问:“我在同你说媳妇,你找儿子来能有用?”文章侯百无可以抵挡的东西时,只能认命:“你说吧,我来听听。” “老太太找我去,问媳妇和三个叔叔出了什么事。又说二弟妹也不敢说话,这真是少见。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找媳妇来问。”侯夫人脸上好似吞吃无数臭鸡蛋般,慢慢腾腾问丈夫:“你猜猜看,媳妇说了什么?” 文章侯苦笑:“你既然这么说,自然是大有玄机,我猜不出来,你直接说吧,是怎么回事?”侯夫人露出一种很奇怪,怎么掌珠做到而自己没做到,又拈酸又想有婆婆气度的表情:“找了她来,她说不过是据理力争,” 文章侯长长出口气,也忍不住了:“她再占住理,是不是要把我们也往外撵?” “还有下文呢,”侯夫人埋怨:“你别打断我。” 文章侯揣摩夫人脸色,忽然变聪明了:“媳妇归婆婆管,没有个公公在这里夹着的,这下文我不听也罢。” “你不听也得听,”侯夫人又露出刚才的古怪神色:“家里每个人都听到,你今天不听明天也有人把话传给你。” “好吧,”文章侯叹气。 “媳妇不肯说原因,我和老太太还想再追问她。不想她话落下去,她先起了个话头,”侯夫人一脸的懊恼,追忆以前:“早知道话可以这么样的说,我也不会受弟妹们很多的气。”文章侯觉得话有转机,就笑了笑:“看上去像媳妇给你出了气?” 侯夫人翻眼:“没有!是她说出来的话,我听不出来这是安家的家教呢,还是南安侯府的家教。”往下就说:“她说她过几天请家里人,又说盼着从二婶儿起,都给我脸面。” “这话很对啊,” “老太太也这样说,没有人不给你脸面啊。”侯夫人憋住气,忍气吞声般停了停,这表情看得文章侯心又如悬崖上挂的风铃,叮叮当当的乱个不停。“媳妇说,这脸面二字,说呢,不好听,却都心里明白;不说呢,都装不知道。” 文章侯惊骇:“这是什么话?” “教训我们的话!”侯夫人怒气冲冲,忽然有忍不下去之感,即时发作:“早知道话能这样的讲,我也早讲出来!” “这还像话吗!”文章侯跳起来。 “不像话也没有人反驳她!”侯夫人也跳起来,把袖子抖抖,像是要把多年的仇恨都卷进去。大声怒道:“老太太奸滑,见她来势汹汹不肯得罪她,就让我说。我让她惊得魂也没有,当着老太太和婆婆就这样的说话,我正寻思这家教是哪一家的,我才不去教训她,” 文章侯揉揉鼻子,慢慢地道:“哦……”你当婆婆的也不说她? “老太太就说你是对大家提的,就大家商议。把弟妹们全叫了来!”到这里猛地一停,文章侯夫人闭上眼睛,仿佛下面那一幕她要是早知道,她一定不看。对着她这个表情,文章侯心头一寒,像是全身血液骤然一停,屏气凝神等着。 “弟妹们听过,竟然一个字也没有!” “呼”地一下子,文章侯蹿出去,边嚷道:“这不可能!这个家里唉,这个家里,还有规矩?”侯夫人咬牙瞪眼,看仇人般瞪着丈夫出去,冷笑连连满面后悔:“早知道你这个家里这般的没规矩,谁还守这几十年,当年的我呀,就是一个傻子!一味的对叔叔们好,对弟妹们好,早知道能这样说话,说了也没有人敢接,谁还忍着……” 外面,是文章侯的吼叫声响遍能传到的地方:“世子呢,快叫世子来……” 侯夫人在房中凉凉地道:“叫他来,有个屁用!”她面色阴晴不定的坐着,把旧事一件一件的回想,当年早知道是这个样子……。 撞了邪的才忍着你们这一家子人! …… 初六的早上,安家的人都是忙乱的。 这一天是常府请客,玉珠相亲的日子。 大早上的张氏就把玉珠推起:“懒觉今天不能睡,家里就你一个丫头,愈发的你娇懒,”玉珠一气坐起,把个茜红绫被推开:“我几时晚起过?”手指窗户得了证据:“乌漆麻黑的,起来往哪家去拜客人家不笑你!” “人家笑我?”张氏好笑:“我的姑娘,劝你起来吧,你今天别让人家笑话才是真的。”玉珠往被子里一倒:“我—不—去—了!” “由得你!”张氏理着衣裳,心情舒畅的寻思起来。 太子殿下的干预,让常大人慎重紧张,为定请客日子煞费心思。他和袁训并没有交往,袁训和宝珠成亲,南安侯府没有声张,只请的是亲戚。等到后来都知道是太子殿下亲自操办,爱钻营的人再追也没赶上。 常大人如南安侯所说,老实的道学夫子。最爱犯呆的,也是老实人。 他事先没想到这个安家和顶头上司南安侯府的安家是一家,定日子时想太子出面,理当初五送年之内请,可和安家又十分的不熟,把亲戚们推开先请安家,有失文人骨气,就在他心中不偏不倚的位置上选定初六。 袁训就先拿回贴子。 当时是只请宝珠的,这日子定得已经算是在文人骨气上,敬重了殿下。 过上一天,常大人想起来,原来是那个安家。他拍着脑门儿想了半天,袁家的帖子已下不能更改,此时急吼吼冲到南安侯府,只怕让侯爷看不起。 第333节 居然我妹妹家你也想不到? 又过年总是事多,他就拖到初一才去见南安侯,南安侯让他又写下几张请帖,自己袖着送给老太太。 初六的这一天,安家推开客人,袁家宝珠不能待客,文章侯府里掌珠也不能陪客,都打算陪着玉珠来相看。 安家初六的客人,是表亲董家,老太太说改天人家不会见怪。 袁家的客人,是袁训的同僚。太子府上来几个人帮忙,宝珠不在家中也罢。 文章侯府里,掌珠借着“偷听”这件事暂时拿住叔叔婶婶们,大模大样回了侯夫人,又有韩世拓从中帮腔,一样是不在家里。 四太太又窝一股气在心里,独自在房里骂过两天。 初一祭祖,初二归宁,初三请侯夫人娘家,初四是二太太娘家……。初六这天,来的是四太太苏氏的娘家。 “让人家给她脸面,她眼里有我吗?舅舅舅母到了,见不到她出来拜客,我的脸面往哪里摆!”四太太骂得再凶,也不能阻挡掌珠大早上起来,换上衣服就往娘家来。 大门上,见停着车,宝珠正在下车。韩世拓也送掌珠过来,上前招呼,而且纳闷:“妹夫你也去常家,怎么倒不叫我去?” “你去作什么!哪有个相亲还要男人去的!”掌珠沉下脸。 袁训看在眼中,暗暗好笑。他逼成的这门亲事,只要掌珠大姐不受气就行,至于韩世子受气,那是他的事。 但同是男人,袁训又代韩世拓面上无光,就解释道:“我只管送到常府门外,我就要回家待客去,” “记得看书,”宝珠伶俐的嘱咐。 “好,”袁训目光回到宝珠身上,含笑答应。 宝珠走上两步,又轻快的回身:“少吃酒?” “好,”袁训跟在她后面笑。 宝珠走上两步,又扭身,袁训打趣她:“又忘了话?宝珠,就办一个年,你竟然粗心大意起来。”宝珠小脸儿黑黑:“我这个年办得不错,母亲说好,你说我粗心没有用,再说我是交待你,自然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怎么能说粗心?” “那你说你说,”袁训继续调侃她。 宝珠想一想,忿忿然:“让你说的,我都忘记了。”袁训窃笑:“好好,你想到再说。”话才结束,宝珠再次回头:“记得看书!” 袁训笑着跟后面进去。 在他们后面,是掌珠和韩世拓。掌珠昂着头,满头珠翠在雪光中闪动。边走边道:“别和四叔的客人多坐,都是起了坏心的……去见母亲,问她老老太太的棺木,我前儿提醒她,她说有,就是漆得层数不多。这都初六了,出了十五就寻人漆去,真是的,正月里比腊月里冷,盼着曾祖母熬到春天吧,这漆的人怎么还不寻来?” 老太太立于廊下,带笑看着两对人进来。 宝珠呢,活泼俏皮,每一步都似闪动精灵般。好孙婿跟在后面,嘻嘻又嘿嘿。 掌珠呢,严肃高傲,每一步都似上金殿晋见,不顺眼的孙婿跟在后面,嘻嘻又嘿嘿。 老太太自语:“这玉珠找上女婿回来,会是什么模样儿?”脑海里顿时出现两个迈方步的书呆子,手各执着一卷书,吟诵道:“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经风起,” 然后一个书呆子争论:“盐!” “柳絮!” “雪珠子明明像盐!” “转眼就是雪花成柳絮!” 老太太都可以预见到这一出,她低笑:“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因为争不清而撕打起来?拉架的事情,倒也有趣。” 都急着去相看,包括老太太都是早就妆扮好的。袁训和韩世拓又家里有客,袁训就道:“我们就去吧,去早了说说话也不错。” 宝珠头一个欣然:“好。” 老太太等人瞅着她笑,袁训又想和宝珠逗乐子,拧起眉头从上到下打量宝珠,慢条斯理:“去到少吃酒?” “嗯,”宝珠乖乖点头。 “去到少说话,有祖母和婶娘们在呢,轮不到你。” “嗯?”宝珠想翻脸,又乖乖点头。 “去到别挑嘴,别是你不爱吃的就把脸儿一拉,” 宝珠怒了:“从没有挑过嘴!” “哈哈哈……”邵氏张氏笑得前仰后合,而张氏边笑边双手合十:“保佑我家玉珠也这般的恩爱吧,”玉珠也怒了,扭身子气冲冲,边甩手边走:“我不去了!” 等到抓住玉珠,劝好宝珠,又是一刻钟过去。大家出门上车,都欣欣然有笑意。天是早了一些,不过是早饭才过没半个时辰。就见又一骑马过来,马上人服色鲜明,披着石青色崭新的雪衣,后面跟着两个小厮,正是钟恒沛。 张氏太喜欢,也就忘记她平时并不是太主动的人,她含笑头一个问好:“世子爷来了,真是不巧,我们今天出门拜客,难道世子爷不知道?”又猜测:“想是给老太太送东西来的,”老太太腹诽,要你多话,这是我的亲戚! 钟恒沛下马,笑吟吟过来见礼:“姑祖母好,婶娘们好,表妹们过年好,祖父打发我来,和你们常家去做客。” 又诧异袁训:“你不看书了?仔细考不好,小二尾巴可就翘到天上去。”小袁一晒:“他早就尾巴在天上,还用再翘?” 钟世子又诧异韩世拓:“还是你有空闲,能陪出来?”不在家待客吗?韩世拓忙道:“我和小袁一样,是送的,到了常府门外,我们就得回去。” 钟恒沛就说这样也好,大家上马上车,别人都是盼着去的,只有玉珠是扯着上的车,在车上还不老实,左拧右歪的嘀咕说不该让她去。 张氏斥责她:“安分些!惜福!这一堆的人陪你,一个世子送,一个世子陪着,快知足吧,全家的人为你都出动,你还扭个什么劲儿。” 骂的玉珠扮个鬼脸:“你们全去了,若是人家疤拉脸,对眼睛,歪脸角的,可全让你们看了去。” 恨的张氏磨着牙不理她。 第334节 玉珠又悠然起来,一个人在车上敲击轻吟:“你们皆醉我独醒,你们醉倒我也醒,你们糊涂我清醒……” 相看亲事,是要清醒才行。玉珠想,我冷眼旁观,从祖母开始,全都是有些癫狂。这个人嘛,还得我自己细细的相看才行。 又嘻嘻,可千万不要是疤拉脸才好。 …… 常府门外,常大人和大公子常伏霆已出来。大公子道:“父亲啊,我还是纳闷。” “你不用闷了,定然是好好的姑娘,太子殿下才会管这事情。” “可南安侯怎么不说,难道这姑娘不好?” 常大人跺脚:“人家都要上门,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又左看右找:“你五弟呢!”大公子装模作样地找:“刚才还在这儿呢?” 他身后的小厮殷勤地走上来,让大公子一个眼色止住。等到常大人又看往别处时,小厮凑到大公子耳朵边,小声笑回:“五公子说他不肯见,他要高眠去了。”大公子掩口忽地一笑,再悄声道:“去告诉他等我看过,若真的是好,再请他出来相见不迟。” 小厮才答应,一个家人从街口处回来:“来了来了,钟世子带着几个车的人来了。”常大人忙整理衣冠,大公子又问他:“父亲不是常说骨气为重,为什么又理衣服?” “敬重殿下,敬重上司,与骨气何干!”常大人斥责儿子:“书念得呆了,你们兄弟五个,真的,唉……” 大公子忙手动脚动,理衣裳掸衣角,才把常大人下面的骂给劝回去。 理好衣裳,见一行车马曳曳过来。常大人一面让人往里面给女眷送信,一面带着儿子走下台阶。 他要骨气的人,虽然侯世子身份贵重过于他,也走得不疾不许,带着微微呵呵的笑容。 “世子,新年好啊,” 见钟恒沛下车见礼,在他后面车上,又下来一个赶车人,身高比钟恒沛还要微高,气质饱满,双眸有神,让人观之忘俗。 常氏父子都是饱浸在诗书里,是气质也让人清新的人。可这个人,年纪不大,在少年和青年之间。看模样儿年青,看眼神儿谨慎。只那一点夺天地神采的稳重,足的把在场的人全都压下去。 常大人有数了,这是…… 钟恒沛恰好介绍:“这是敝亲袁训,现在太子府上当差。”袁训拱起手,因常大人年长,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子侄礼:“见过年伯。” 常氏父子不敢怠慢,忙着见礼。大公子暗想,只看这个人,倒不是那种强压人的,来的姑娘也许不错。 然后,他又见到另一个人。 这个人身材也是高大的,面容俊美,满面亲切。大公子心中一愣,泛起不是滋味来。文章侯世子他是认得的,他和韩世拓同在京中长大,总是见过面的。大公子又暗自嘀咕上来,难怪小弟对这亲事有意见。文章侯世子的姨妹……难免让人想她是不好的? 常大人也和儿子是一样的想法,他们父子看看钟恒沛,没得挑。看看袁训,没得挑。再看韩世拓,表面上也没得挑。 好吧,那再看女眷们。 女眷们已下车,两个少年的妇人花团锦簇般,又有两个中年的妇人笑容满面,簇拥着一位老太太,笑呵呵的过来。 看上去,倒是富贵气向。 钟恒沛忙道:“这是姑祖母。” 这是倾家都上了门,说明安家对这门亲事是何等的重视。常大人越过人头,在最后那个垂头的姑娘身上扫了一眼,见着装整齐,举止也没有不顺眼的地方,心想进去再说吧,就恭恭敬敬把老太太等人往里面让。 那一边,袁训和常大公子已攀谈起来。 “你上一科中那么高,春闱可有把握?”秋闱前五十名左右,都会有人津津乐道的记住。 “不敢说把握,不过中还是必中的。” 常大公子侧目一下,本心里很想问都说你和人打赌中探花中榜眼的,这事儿是真是假?少年人太过狂妄,总不太好。 阮家小二狂妄过人,带累袁训也受一回名声所累。 因为不熟,常大公子最后还是没有问,先压在心里。 女眷们正厅上接住,大家坐下说话。玉珠早让人看得无数眼,也偷看别人无数眼。见总无挑剔之处,又白坐着只是让人看,而常夫人又说园子可以游玩,就悄悄下厅,常家的丫头跟上一个,带着她在厅下面近的地方留连。 常家的宅院比安家的大,正厅以外修整的松柏树很多。又有一个小小亭子,可能离正厅近,总是常给客人看的,就漆得金碧辉煌,又挂上半面红锦挡风,还有名人字画在上面。 “安姑娘,你要多玩会儿,我给你取些热茶来倒好。”常家的丫头见玉珠有往亭子上去赏鉴的意思,而寻常客人们往亭子上去,总会再呆上半个时辰半天的。 玉珠就说费心,荷包里取出钱赏她。见丫头去了,她走在亭下先远观了几眼,见全都是名人字画,价值不菲,就从没有挑剔处,终于找出一件可以挑剔的事。 “嗤,子曰君子固穷,看来不真不实。以功名出身的人,还是往富贵去的。”玉珠以为没有人,就随自己高兴的褒贬起来。 红锦微动几下,从后面走出一个人。他面如锅底,不打招呼的出来,出来更不打招呼,径直回玉珠话:“夫子的话,全让你毁了!” 玉珠才要惊吓,就让人谴责,不由得也沉下脸:“你胡说!我不曾毁他,是他自己说的前后不对!” “怎么不对!”出来的是个少年。 玉珠火气上来,一气出来好几句:“他周游列国,有过多少实际性的建树!起于鲁,鲁不治,就游于国外。这是治国之道吗?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已国不治,怎么谈的上去治别人国家?……” 如果是张氏在这里,一定会诧异。这个时常拿子曰当口头禅的女儿,倒有这么多的反对意见? 而少年,则让玉珠话激红了脸。他愤怒的挥动拳头:“你胡说,过来过来,让我告诉你,你应该怎么样的看书!” 第一百五十二章书呆子之家 玉珠正要过去,却没想到少年说出来一句:“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玉珠就是一个笨蛋,也知道是在骂自己。更何况玉珠姑娘很是通书。玉珠脸涨得通红,恼怒的举起拳头,也用了一句子曰:“小人儒,小人儒!” 这句出自论语雍也,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小人儒指缺少道德修养。 少年本想带路前行,真的有带玉珠去看书的心。但听到骂他没有修养,少年火大的回身,横眉冷笑:“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再加重语气怒着重复:“上达上达,君子通达,通达的是君子!” 第335节 玉珠更是尖声:“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也学着少年重复,语气重重,再加上跺脚:“小人骄!小人骄傲又放肆!” 捧茶的丫头过来,见状目瞪口呆。对着两个脸红脖子粗,手指袖飞的人吃惊地劝解:“五公子,安姑娘,你们别再吵了。” 那两个人根本没有听到,都还在自己愤怒的情绪中。但是茶过来,他们却同时看到。少年吵得口渴,怒气冲冲对着丫头走过去,取过茶碗倒上一碗热茶,自己喝了。 丫头又愣住:“五公子,这是给客人的,” 玉珠受到提醒,也口渴上来。但见茶盘子上——因是给她准备的,那五公子是莫明的转出来,丫头事先不知道——只得一只茶碗。 却又让五公子用掉。 玉珠更加的生气,再次尖声道:“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彻底把常五公子气得七窍生烟。 君子和而不同这句话,是指君子不盲从,但却能保持与别人交往中的和谐。而小人同而不和,是指小人只会盲从。 这不但指责常五公子没有待客之道,不够和谐;还又一次回到他们争执的源头上,指责常五公子的见解是盲从,不是正确道理。 五公子自然要反驳的,不但要反驳,还要出来一句大大的孔子曰反驳才行。 玉珠反驳他全是孔子曰,五公子若是跑出孟子曰、墨子曰、韩非子曰……不是让对面的姑娘小瞧,更要说自己不是君子儒,是小人儒才对。 他正在思量着一句大大的话,见丫头息事宁人地陪笑:“三姑娘别恼,您也逛了半天,外面冷,不如回厅上暖和,再给您倒热茶去。” 丫头心想你们要吵,就请去厅上,当着老爷太太,当着安姑娘你的长辈们面争吵,当丫头的也能少担点儿责任不是。 玉珠让她提醒! 想到和这个小人儒吵架,真是有失玉珠的君子儒身份! 她就想着往厅上去,不再和这个小人儒争执。 走就走吧,那气还顶在心里,玉珠拂袖又来上一句:“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你戚戚!”拔腿就走。少年还没有想得出子曰上的话,又让玉珠说了一句。他拔腿跟在后面,腿长没几步走到玉珠前面,斜对玉珠出来一句:“子曰,君子无所争,” 他就悠然起来,把个袍袖往背后一负,走得晃晃悠悠,腔调乐乐呵呵:“君子,无所争乎,哈哈,小人争!” 几乎是用唱诵乐章的声调在说话。 玉珠气得脑子一晕,冲口又是一句:“子曰,小人之过也必文。”文,在这里是修饰和掩饰的意思。 又指少年有错不改,还一个劲儿的粉饰自己。 常五公也认识到玉珠的争论,总有点儿不对。见玉珠又回他,就故意的发挥两长腿的优势,走得不慌不忙,不疾不徐,不燥不乱,总在玉珠前面一两步,把背后的袖子抖动着,以示自己很悠闲,很不生气。 他的腔调儿一直不停:“君子乎,啊啊啊……无所争乎,啊啊啊……”玉珠就跟在后面接上:“必文,小人之过也,必文…。” 两个人还没有走到厅外台阶上,这左一声右一腔把厅上的人都惊动。 见一个清秀的少年,后面跟着玉珠,两个人都满面笑容——刻意打出来,又都语气悠扬——没命的装出来,常大公子伸长脖子,乐了:“五弟,你和安姑娘已经见过?” “啊!”少年大惊。 “啊!”玉珠失色。 两个人到现在才想到对方是谁?竟然像刚才丫头喊五公子安姑娘时,他们一个字没听。只见四只眸子瞪得又大又圆,少年吃惊地道:“原来是你!”玉珠亦冷笑:“原来是你!” 厅上的人才要笑一笑,却见到这一对少年,五公子伏霖即刻绷紧面庞,负起袖子,拖长了嗓音:“啊…。君子无所争……” “小人之过也必文!”玉珠没占到先扭身而去的便宜,就在后面跟上他。 安家的人就看了一个仔仔细细。 安老太太乐了,这一个,哎,也是个书呆子。看他走的那方步,看他走路抬下巴不看路,说他不是书呆子,这世上的书呆子都不答应才是。 而张氏,则是丈母娘见女婿,越见越欢喜。离她最近的是邵氏,就对邵氏凑过去附耳:“好个相貌。” 常五公子生得清眉秀目,他天生一道好眉头,可比形容女子之春山。不似别的男人说英俊,是浓眉俊目。 再配上他浓浓的书卷气,恰似春山之有山岚,让人看也看不足够。 邵氏也满意,悄声道:“是个好女婿。” 相看之中,五公子和玉珠上厅来。两个书呆子紧板着脸,常大人抚须莞尔,想这小儿女们争执,倒也有趣。因他们说的是书,常大人又常和家人们论书,就再次摆出大家长老学究的姿态,问道:“你们在争什么?” 玉珠垂下头,不敢再莽撞。 而常五公子就把话回了一遍,回就回吧,最好他又是那句:“君子无所争,父亲,我就不争了。” 玉珠瞪他后背,你就不争了? 你是没有话才不争的! 玉珠气鼓鼓,又是那句接上:“必文!”你又修饰上来了。 常大人听完,书呆性子也发作,清咳两声,端正坐姿,慢条斯理的分解起来:“啊,说夫子游学无果,这是不对的……。” 他正要把孔子的生平捡重要的说上一遍,旁边坐的常夫人开了口,常夫人斯斯文文,但是当着客人打断自己丈夫,也是书呆性发作:“论起来,安姑娘说的话也有道理,论语上曾说过,鲁国的柳下惠担任官员,好几回因为正直而丢官。有人劝他离开鲁国,柳氏说正直的人,在当今的社会里,不管去哪里还是正直的为官,就免不了丢官,又何必一定要离开这里,而去别的国家呢?老爷您想,夫子的主张若是行的,为什么还要周游列国?为什么不先振兴鲁国?” 常大人才不悦,旁边又出来一个人。 常家今天只有两个男人迎客,另一个五公子躲着现在才出来。而女眷们,却是聚齐。常二公子在城外家庙上,昨天就没有回来,他的妻子却留在家中。常三常四任外官不在京中,他们的妻子今年却也在京。 常二奶奶就接住婆婆的话,道:“婆婆这话却有偏颇出来,夫子一生推行仁礼,虽然知道行不通,还是坚持去行,才有后世儒家兴盛的这数千年,” 常大人刚满意颔首,常三奶奶又接上二奶奶的话:“二嫂的意思,是指百家争鸣中衰败的学者们,都没有坚持?” 又举出墨子其它子的一些事例,四奶奶又跟上,而最后大公子没忍住,也掺和进去。玉珠和常五公子夹在里面,又吵了起来。 第336节 安家的面面相觑,张氏越过邵氏,小心翼翼地问老太太:“母亲,今天这午饭,还有人管吗?”她不得不问。 你看这主人家为了一个子曰,自己先争得不可开交。张氏很想插一句,不是子曰,而是:“这边还有客人呢,客人还在这里,” 老太太闻言,岂有不白眼她的。都是为你女儿相亲,我们才闯到这书呆子窝里,看他们说得热闹,我们坐这里白冷清。 这都是张氏打小儿教玉珠念书惹出来的。 看掌珠,认得几个字,就不这样! 看宝珠,认得几个字,就不这样! 老太太白眼道:“我怎么知道,你没看到人家忙着,忙得这是一个快忙不过来。”再看玉珠,和常五公子争执进入白热化。 玉珠尖声:“墨子,墨子说的!” “我这是老子,老子说的!”常五公子寸步不让。 老太太也忍不下去,隔着钟恒沛邵氏张氏掌珠,去问宝珠:“你从这里捡到这样的人家?”真是书呆之家。 宝珠悄声回:“祖母,大街上捡到的。”在铺子里捡到,跟大街上捡到也差得不远。 安老太太摇头:“真神奇,大街上也能捡到这样的人家。”邵氏掌珠都掩面窃笑,然后见老太太也受不了,问钟恒沛:“他们还要把客人丢下来多久?” 钟恒沛早肚子里笑得跌脚,觉得这一出子也太好看。见老太太催,钟世子忍住笑,清了清嗓子,缓缓地唤道:“常大人,大人?” 常大人回过身子,惊讶:“啊?”原来这里还有客人。 钟恒沛笑道:“我们来说说亲事吧,你意下如何?”老太太等人都松了一口气,幸好我们还带来一个帮着论亲事的人。 不然,你们想争到晚饭时候吗? …… 车停下来,车帘子就从里面动起来。玉珠不用人来扶,也不用板凳,手搭起裙角,就这么下车。 张氏从车内探出身子,带笑叫道:“玉珠,不要摔倒。”玉珠也不管,看背影还带着怒气,在雪地里走入大门,也不管母亲,也不管老太太,先往房中回。 安老太太的车帘子打起,她欠出身子,嗔怪地骂:“成一门好亲事,也不用这么着甩脸子!”邵氏忙忙的下车来扶老太太,见说就笑:“老太太,三姑娘可不是为成亲事甩脸子,她还在生气没争过姑爷。” 张氏也吃吃的笑起来。 头顶上的天,雪夜微星,因为星星稀少,更愈发的明亮阑珊。她们回来的长街上,早已是万家灯火透出帘栊,已经是掌灯过后。 安老太太往里面进,又抱怨着:“宝珠定亲可没有吃这么久的酒,那不省事的人定亲,也没有这么麻烦,我老天拔地的今天可吃足苦,一早去做客,吃过午饭,吃晚饭,总算我回来了,这不省事的亲事总算定下来。” 邵氏和张氏暗笑,除去宝珠以外,在老太太心里,玉珠和掌珠都是那不省事的亲事。张氏因为这亲事定的她喜欢,就凑趣上来哄老太太开心:“母亲,这亲事是宝珠相的,” 老太太雪地里定住,仿佛才知道似的惊奇:“哦哦,这是宝珠相的?”见张氏肯定的点头,老太太瞪她一眼,哪个要你来提醒我,继续往里走,自己嘀咕:“这亲事竟然不是我相的,真没有道理,” 北风把她的嘀咕声飘来,张氏更忍不住笑容,老太太你呀,嘴上说着不省心,其实还是满意的。 “三弟妹,老太太就是嘴上爱说,她要是不满意,还会在别人家里坐这么晚才回来。”邵氏又过来说悄悄话。 张氏忍笑点头。正要和邵氏再咬咬耳朵,见已过青石甬道的老太太狐疑的回过头,道边儿木柱子上挑着走马灯,老太太那表情就如走马灯般精彩。一会儿疑惑,一会儿有嗔,仿佛在怀疑你们背地里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邵氏张氏忙跟上去,陪个笑脸儿:“母亲今天真真的辛苦,”老太太就得了意:“可不是,把我累着了,这亲家也是的,一个劲儿的让坐,让用过晚饭再走,尝尝家里的好火腿腊肉,真是的,我有一句话儿就没有说,” “是什么话?”张氏是殷勤的来奉承,邵氏是忙着来奉承。走马灯下,又出现两张如意的面庞,老太太忽然真的得意起来。从进京以后,到还真的有几分家人情意。以前,哼,以前那些恭敬全是假的。 得意中,老太太更笑得畅快:“我想对亲家说,火腿我是爱吃的,上好的蜜酒我也不介意再喝几杯,就是他们就没看到不成?玉珠和伏……”转脸儿问张氏:“五公子叫个什么名字?” “霖,人家就是那个有雨下不停的霖字,” 老太太顿时住脚,满腹疑窦:“下雨就不停?”然后火了:“难怪今年外省水灾,全是他生发的。”外省水灾,老太太也损失不少收成钱,难怪她听到雨一下,就不带停的,她要来火。 邵氏心想这老太太日子过的,太趁心,老了老了愈发的往小里去,和小孩子没有二般的模样。就帮着张氏说劝:“我听过那戏词儿说的,甘霖是个好词,有甘霖,这收成就好。” 老太太还没有走,就又把疑窦挪过去对着邵氏,两个眼珠子瞪得滚圆:“按你说的,他这个字对收成还好不成?” “好着呢,”邵氏张氏异口同声。 老太太满意了,再往房中走,边走边道:“明年收成好,分他银子;收成不好,还是找他事情。” 邵氏张氏忍笑在后面服侍。 行过西厢,老太太又住脚往里面看,心里浮出对这亲事的满意,不满意她就能呆到晚饭后才回来。 西厢里玉珠正噘嘴叫青花:“挑亮灯,开书匣子,取砚台来,我要看书!” “哎!”老太太奇怪:“这半晚上的,还看什么书?”真是书呆子。也只有这书呆子,才能进到那常府上。 那是满门皆是书呆。 玉珠见祖母问,出来侍立门首,面上还带着不服气:“我要多看几本,下一回再有和我拌嘴的,我噎到他吃不下饭!” “你看你看,”老太太就手指住玉珠,对张氏抱怨:“打小儿你教她认几个字,糊弄糊弄她就完了。不该让她看进去。再就看进去,随便弄几本女论语,糊弄糊弄她就完了,不该让她钻书眼里。” 就装着气上来:“我今天在亲家府上那一句没说,就是都没看到有两只乌眼鸡不成?在人家府上斗了这一天,回到家里你还不清静清静?想是没吵足够?那我也劝你罢了,等你再和他拌嘴,就是那一天了!”说过不管玉珠涨红脸,老太太摇头叹气往自己房中去:“哪有个于归还拌嘴的,依我看呀,这洞房热闹的很。” 玉珠骨嘟起嘴,邵氏张氏低头窃笑着先送婆婆回房。正房中丫头们打起猩红门帘子,老太太嘀咕道:“掌珠认字,就不这么着,宝珠也认字,就不这么着,”玉珠在西厢听得清楚,甩手甩脚的回书案前生气,祖母这几句话,您都说了一天了,您怎么还在说? 她更唤青花:“取我上好的薛涛笺来,” 青花就特特的开箱子取出来,张氏回房见到,好笑的问:“我的姑娘,就这一点儿好纸笺,你寻常不写那前无古人的好诗都不舍得用,你这是拿出来给谁的?” “不给谁!我自己用来写信。”玉珠咬住三分银牙,嘟着嘴去寻笔:“先给宝珠写个信,让她告诉四妹夫,这科春闱,是一定要高中头名的,不要坠了我的志气!” “你的志气?你妹夫中春闱,与你有什么关系?” 第337节 “怎么没有?那个呆子今科也下考场,我从此天天烧香啊,保佑他中在四妹夫后面。”玉珠果然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宝珠。” 张氏去榻上换鞋子,更要取笑女儿:“你去烧香吧,天天的烧。”保佑就保佑吧,还找出不相干的理由。 “还有你这信,另有信纸不好用吗?这是薛涛笺,可没有几张了,姐妹们间写信,你省着点儿用啊,用完了也是你自己心疼。” 玉珠听过更是不依:“我不但给宝珠写信用这个,给大姐写信也用这个,” “真是麻烦还浪费我的好纸,打发丫头去说一声不就行了。”张氏故意和女儿唱反讽。 玉珠叫道:“我再不用,就轮不到我用!”张氏还没有笑,听玉珠又泄愤似的道:“我还要给那个呆子写信,告诉他春闱他是高不过我妹夫的!” 张氏就哈哈笑起来,觉得一身的疲累,就此消失无踪。 而这个时候,宝珠才到家。她和祖母掌珠是在常府门外分的手,顺伯来接,各自回去。下了车,远远见到袁夫人房中大灯已熄,宝珠倒省了一件事,不用去请晚安。 她笑吟吟的和红花回房,在房门外,红花去打帘子时,宝珠微闭双眸,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要见到表凶是让宝珠欣喜的,而且每次外面回来走到这里,宝珠就温暖和美,觉得往房中看去的第一眼,不管是什么样子,都让宝珠心生喜悦。 房内烛火透出,宝珠歪着脑袋眼珠子转进去。 硕大的书案后,袁训捧着书端坐。红烛映照出他的侧脸,又把他的影子长长落在地上。宝珠就先看了一会儿,看表凶的侧脸刀刻斧雕般,而地上的侧脸,也是一般斧雕刀刻般,总是透出那种干净的俊朗。 宝珠就得意了,这种得意和老太太的得意差不多。宝珠不仅得意于她今天促成玉珠一门好亲事,而且得意于常府里虽然书呆子多,宝珠房里也有一个书卷气浓的。 她晃晃脑袋,有意把流苏摇出声音。再笑靥如花:“我回来了,” “哦,”回答她的,是表凶慢慢吞吞,没有欣喜的一个字。 宝珠就纳闷,再走上一步,红花把门帘子放下,不用吩咐自去备水。而宝珠再笑盈盈道:“宝珠回来了。” 这一次的回答更出来得慢,不但慢,表凶连头也不抬,像是宝珠回来跟宝珠没回来一样,懒懒:“嗯……” 这个嗯字拖得长而又长,低而又轻,有气无力的,好似主人不是大病那种的中气不足,就是对宝珠回来丝毫不感兴趣。 宝珠是不会选后者的,表凶怎么会对宝珠回来打不起精神呢,宝珠就走过去,关切的在袁训额头上一抚:“病了吗?” 袁训这才放下书,支起一肘,斜斜打量宝珠。嗓音似懒得没有骨头:“怎么,”他目光中透出不解:“这会子才回来?” 他的目光,就去扫视沙漏。 宝珠重新欢喜,心中为袁训可能看书看出病来的担心一扫而空。喜盈盈的正要告诉他今天是怎么样的喜欢,又见袁训拍拍一侧大腿。 夫妻亲昵早已如胶似漆,宝珠收到暗示,想也没想的坐上去,双手去抱他的脖子。袁训收起支肘,低下头来环住宝珠的小腰身,额头与宝珠额头相抵,这就撒娇似的抱怨起来:“怎么才回来?让顺伯午后去接,接一回不回来,接两回不回来,再接索性顺伯也不回来了,害得我往窗外盼了又盼,盼到我不再盼着你,你倒肯回来了。” 温热的气息,浸润到宝珠的面上。 宝珠吃吃的笑,蹭着袁训额头,从前到后的告诉他:“就晚饭了,就留下顺伯用饭……祖母问我哪里捡到的,我说大街上……这全是宝珠一个人的功劳呢,祖母走的时候这样对我说,二婶儿三婶儿也这样说,我却想,这功劳也有你一份儿不是?” “恨,”袁训吐出一个字,然后自己嘻嘻。 宝珠噘嘴:“恨什么!人家不是分了你一份儿?” “我恨侯爷分走另一份儿,”袁训亲亲宝珠红唇:“不然全是宝珠一个人的,那该有多好。”他温柔的体贴着,全心的夸奖着,宝珠轻咬着唇,完全沉浸到对他的情怀之中。她轻轻地附合:“就是嘛,本来全是宝珠的……。” 余下的话语,消失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只有桌上的红烛,盯着地上那合而为一的影子,无声的摇动着。 似在,为这一对人守护着。 红花在隔间里,加热水,再加热水,开始她每天要做的,保证那热水随时是温暖的那桩儿差事。 水,在大水桶中荡漾着,好似掌珠此时的笑声。 迎接掌珠的,却不是韩世拓。 掌珠的车在文章侯府外面停下,大门上就过来三、四个人。一个男人是侯夫人的陪房赵全,另外三个妇人,有一个是老太太孙氏陪房的媳妇丁石头家的,余下两个,是府中的管事。丁家的最早迎上来,来搀扶掌珠:“奶奶可回来了,世子爷问了好几回,从午饭后就让套车去接,见说用晚饭,世子爷还说那家人留客太勤,只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倒把奶奶从早留到晚?” 掌珠见问,就格格笑出声。 她用个帕子掩住嘴,想那个常家真是好笑。满门俱是书呆也就罢了,那常五公子午饭后,还是寻出几本书来让玉珠看,玉珠看几句,就和他再吵几句。 别人家定亲是羞涩的,玉珠竟然是争论的。 雪地里夜晚回来,车上挂的有灯笼。甘草早拿在手上,更挑出掌珠的笑容。迎上来的人跟着笑,但心中暗暗揣测着,这位奶奶从进府就不是好性子,先是不定省,再就斗长辈。她那吊眼梢子一竖起来,就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今天回来就笑,外面捡到金子不成? 丁家的就笑问:“那人家一定是亲戚家?” “是,”掌珠含笑,又道:“昨天还不是,今天却是了,”丁家的等人还没有弄懂这昨天还不是亲戚,今天就是亲戚是怎么一回事,见四太太走出来,在台阶上站住,柳眉竖起,手上抱着个青色帕子在揉搓:“好啊,我们家的小奶奶总算回来,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掌珠止住笑,挑眉想想,就这么抹过这句话,不咸不淡的问候道:“四婶儿,你还没歇着?”四太太脸涨成猪肝色,再把掌珠刚才那挑眉寻思,又装没事人般放下眉头的动作做了一遍,就明白掌珠是在装听不见自己的责问,四太太沉下脸:“世拓媳妇,你要我们给你脸面,你却不给我脸面!” 见她不肯罢休,掌珠才漫不经心地站住,用无关重要的语气道:“四婶儿,我不就回来晚了一点儿,” “一点儿!”四太太冲上来,手快指到掌珠脸上:“我娘家人等你,再等你,等不到你,他们都气着走了!” 掌珠往后面让让,没好气的翻眼:“不就是行个礼,改天,四婶儿我改天上门专门去行,那红包,可得给我大的!” “你小?还要红包!”四太太也翻眼,雪地里两个衣着光鲜的年青妇人,对着翻白眼儿:“倒是你的礼物,得给大的才行!” 掌珠不耐烦起来,大冷天的,这北风吹着,四婶儿你不嫌冷,我还不想奉陪。她很不情愿地从玉珠定亲,宝珠大街上捡人的开心劲头中出来,对四太太冷下脸,人也由温馨重新精明:“不给晚辈大红包,还指望我送礼!” 她快步往门内进,丁家的等人对着四太太匆匆行个礼,又跟上掌珠。四太太糊涂地道:“她有什么能耐,让这几个人跟着她不丢?”就不走,跟在后面偷听。 掌珠弯过月洞门,还没有到自己院子,但也见到四太太鬼鬼祟祟跟着。掌珠就停下来,玉珠定亲她开心,而宝珠捡人更是一个别人家没有的笑话,因为开心,掌珠不介意亮亮手段,就原地不动,对丁家等人吐出准话:“明天后天,人就打发走。让你们的孩子明天就来吧,老太太许给我,我房中的事我作主,” 丁家是老太太的陪房,她最清楚这句话为真。才要奉承,掌珠抬起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决断地道:“我定下来,你们家的丫头,我要了!” 第338节 “奶奶自然是当家的,” “还是奶奶能当家,” “奶奶房里的人,打发出去几个,再进来几个是有定例的,谁也说不得……” 奉承声中,掌珠满面春风,不疾不徐地道:“我累了,明儿直接来吧,我回去歇着,就不和你们多说了。” “那是,奶奶好走,” “甘草扶着点儿,这路是扫过雪的,扫过又下雪,路更滑才是……” 讨好声中,掌珠得意洋洋而去,而四太太浑身冰凉,似当头浇下一盆雪水,还是冰雪水。 文章侯府有一株老梅,有上百年。四太太站在这树下面,半点儿也闻不到梅花香。北风吹得遍体生寒,她也一样的不觉得。 她的心长草似的,反复只折腾着一句话。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的作主!四太太回想自己进这个家以后,晚上多要盆热水,厨房上的人也敢排她的陪嫁丫头:“水是炭烧的,每房里送多少是一定的,姑娘们不知道这府里的规矩,我就细细的告诉你。” 后来大闹一场,让厨房上的人知道自己的厉害,四太太才渐渐如意。 而掌珠,这才进门的媳妇,难怪她想尽法子撵走房里人,这下子空出许多的位置,她就可以一个一个的放人情。 看看刚才陪着她的人,侯夫人的陪房,老太太的陪房……全是能得用的人。四太太昏昏沉沉回房去,丫头打起门帘子,门内暖风往外一蹿,四太太打个寒噤,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只觉得打脚底心起,寒气沿着小腿往头上走。 她知道受了寒,忙到熏笼上坐着。才盘上腿,四老爷在榻上醉语笑话她:“你送个娘家人,就送了一个时辰,又哪里打听话去了,说出来我也听听。” 四太太就冷笑:“我打听出来,你敢听吗?” “你说你说,”四太太今天家人来,四老爷吃多了酒,和太太的闲话兴致高涨。 “我在大门上等世拓媳妇,” “哦,她怪舅兄把世拓灌多了酒?你们又拌了嘴?”四老爷兴灾乐祸:“我早看出来,你和世拓媳妇这辈子好不了……。” “那你有没有看出来世拓媳妇和管事的勾当?”四太太反问。她今天真的瞧不起自己丈夫,你看你比世子差吗?怎么好事全是世拓占着! 四老爷会错了意,酒喝得骨软的他勉强坐直,聚起精神头:“世拓又多花了钱?我就知道,他嚷着什么他有官做,不是为别的,就是为公帐上弄几个钱走,等到钱花得精光,他就回来说官不成……。” “哼!盯着他弄钱,是你的事,我却不管。我只管这个家在谁手里!”四太太就把遇到掌珠和管事们的话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再颦眉苦苦思索对策:“几个管家的小丫头全到她房里,这就算她能当一半的家,” 四老爷也呆了,灯下迷愣着眼:“这是真的?那丁家的孩子……还真让世拓媳妇赶上了,小的那个还真的没差使,才得八岁!” “八岁毛孩子会侍候什么!给我我不要,给二嫂,二嫂也不会要!”四太太伤心上来:“没想到啊没想到,世子本来就是一只狼,只会叼银子的狼,这又来了一只虎!”就想找个让掌珠生气的主意。 找来找去,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四太太就骂四老爷:“她请客那天,你不许在家,我也不在,我们出门去!” “去哪里?”四老爷好笑:“年酒单子全是年前就定下来,舅兄家岳父家都有客人,我们不打招呼就回去?” 这对现在管家的四太太嫂嫂们来说,总是不礼貌的。而且也让她们猜测苏氏在侯府又和人生了气。 四太太怎么是受气的人,她想到她娘家人来,掌珠不在没帮忙是一重气;而掌珠敢大模大样的换人拉拢家人又是一重气;再来四太太总是吃亏的,貌似她从这个家开始,就觉得自己处处吃亏,这又是一重气;还有对侯夫人的气,对世子的气…… 就是掌珠撵房里人,四太太也能有气。 她叮嘱四老爷那天不许帮忙待客,四老爷装酒醉含糊着睡下来。夫妻共枕,却各自心思。四太太心想,到那天要怎么弄件事情出来,让掌珠丢丢人才好。 而四老爷则想,到那天怎么把妻子孩子打发出去,自己再回来会会杨夫人。 杨夫人,等于风流美貌加大把的银子。 过这一个年,京里买东西的很多。四老爷总是想不明白的是,杨夫人的私货,是怎么夹带进城门,而不让人查到的? …… 转眼,就是掌珠请客的日子。四太太一早说去拜客,掌珠也不理她,巴不得她不在。四太太若是在,掌珠还怕宝珠玉珠看笑话。 以前只担心宝珠看笑话,自从玉珠定下书呆子家,没出新年就放大定,写成亲日子。掌珠想那书呆子家,眼里哪有四婶儿这样人的位置? 不见最好。 她约了宝珠早早的来,自己也就起得很早。而同时起得早的,还有另一个人,南安侯夫人。南安侯夫人对菱花镜时,见脸色熬夜是难看的,就取一点脂粉来扑。她虽然白发,也不肯平白的在脸色上让人小看了。 没有丈夫又怎么样,还不是在这府里过着日子。 正扑着,外面有人回话:“世子爷来见。” “噗!”南安侯夫人用力掷出去脂粉,面容狰狞起来:“他还敢来见我!”拍着桌子怒道:“让他进来!” 钟恒沛走进来,见到的是南安侯夫人怒火中烧,她一字一句,恨之放骨的道:“世子!我还能见到你,真是不容易!” 从钟恒沛为世子后,对南安侯夫人的相请,是一次也不来。不但他这样,他的兄弟钟二也是一样的不来。 再没多久,钟二出京当了外官,南安侯夫人这里,就再没有公子们到来。 今天钟恒沛进来时,早有意料。见嫡祖母气得颤抖如抖筛,钟恒沛心想,幸亏我过来了,不然这一位今天闹出事情来,祖父和姑祖母岂不生气? 他坦然,侃侃地道:“我以为我不来,祖母自然明白我。但今天,我是一定要来的。”南安侯夫人狞笑:“你说你说,你来作什么!”她勃然大怒,眸中似带火。发上如行风,冷笑不断:“我为你当世子,花了多少心思!……。” 才说这一句,就让钟恒沛打断。钟恒沛慨然道:“祖母说话,我听不懂!我的世子是祖父立嫡立长而来,与祖母有什么关系?” “你!”南安侯夫人扑上来就要掴他。 钟恒沛后退几步让开,见南安侯夫人气喘吁吁,白发抖动,忽然为她难过。他微叹:“祖母息怒,我有几句话劝你。” “滚出去!”南安侯夫人伏在丫头手中大骂。 “以前全是听祖母的话,竟然认为祖父不好。现在想想,祖父立嫡立长,也没有立我大伯!从立嫡立长上来说,应该先立的是我大伯才是。大伯再立嫡立长,就是三弟留沛的!”钟恒沛有了笑容。 “祖父选了我,他告诉我,他有了年纪,三弟四弟还小,盼着这家里以后有个掌家的人。他说他一生对不住的是姑母,” 第339节 “滚!”南安侯夫人破口的骂,谁要听你说这些!当年,当年的事,你又懂什么! 钟恒沛自顾自的说下去,像听不到南安侯夫人的骂声:“他虽然没有对我照顾你,也从来不说薄待祖母的话。说起来,我们钟家,并没有亏待过祖母你!” 这是个响当当的,说得出来的事实。 “今天姑祖母去文章侯府做客,我特地来劝祖母,你今天不必往娘家去,让姑祖母安稳的做一回客,还有就是,祖父,他也会去,我等下就陪他前往。” 钟恒沛静下来时,房中只有南安侯夫人的呼呼喘息声,和她怨毒的眸子。她似不能挣扎,又强要挣扎,似无力再恨,又一定要恨…… “我说完了。”钟恒沛行了一礼,转身走开。 台阶上雪花又起,飘飘洒洒带着梅香,也带来一天的北风。钟恒沛走入北风中,想北风虽寒,也能等到春天。身后的那一位,你几时才能想的开些,不活在北风中呢? 第一百五十三章我是来吃年酒的 梅花又让雪吹起时,南安侯夫人还是傲然的走出门,冷若寒霜的吩咐人:“套车!” …… 安老太太来文章侯府吃年酒,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情。 老太太孙氏一早起来,在小佛堂上为老老太太念了经卷后,就在老老太太床前和她嘀咕着。老老太太说话都含糊起来,也不知道孙氏还能和她说些什么。 她不让人进去,别人也听不明白。 老老太太为了静养,早十几年就搬到最安静的地方,也意味着最偏僻。窗外花木扶疏,梅花成片的往里面拥。 太医说她可能出不了年,房外侍候的家人随时有七、八个。没有差使时,就随意的去看花。 早饭一个时辰后,就见到一个家人走过来,大家都就心中有数,今天请的客人就要到了。 这个客人说是新进门奶奶的娘家,但不但新奶奶昨天忙活到半夜地看菜单,竟然老太太孙氏也是着急的,带着侯夫人逼着二太太,又不许三太太走开,也跟着看桌子位置的半夜才睡。 有进府十几年的家人也是稀罕的,暗地他们互相传话,难怪新奶奶进门后就敢盛气凌人,原来她的娘家,却和老太太孙氏有渊源。 如果他们能问再老些的人,但那些人大多死的死,老的老。他们就会吓一跳,这渊源可是够“深”的。 深得南安侯府和文章侯府几十年不走动,而且翁婿舅兄间互相弹劾,当年是不把对方拉下来,都誓不罢休。 来回话的家人也是个不懂,他就隔门如实的回文章侯说的话:“安府的车驾离着还有一条街,世子爷和奶奶已迎出府门外,侯爷让来请老太太,说他和侯夫人、二老爷二太太、三老爷三太太,也就出去迎接。问老太太,可来不来?” “来,怎么不来?”房内立即有声音出来。 家人们悄悄的缩头笑。有一个家人叫孙六,对跟老太太孙氏的丫头腊梅低声道:“以后新奶奶面前,大家悠着点儿。”只看老太太这么的肯给她面子,就足以让新奶奶在家人心中又上一层。 要知道二太太三太太四太太的娘家人来,老太太都不会出去迎接。 房中,又是另一番情景。老孙氏在婆婆床前直起身子,看着她混浊的眸子,有些感伤。见她嘴唇动了几动,手无力的往外面指了一指,老孙氏会意:“她若是问候你啊,我就请她来。她来了,您可记住笑一笑,这都几十年的,也该和解了不是?” 老老太太又动一动,再就虚弱的闭上眼睛,唯有喘气的份儿。 老孙氏伤心上来:“唉,您可得坚持点儿,可不能大年下的给儿孙们找麻烦。”大过年的要是过去了,不但自己家里过不好,就是亲戚们也不能再过年。 想上年纪的人真是伤心,老孙氏就又想到自己身上来,自己也上了年纪,不求为儿孙造多少福,只求为他们解开点儿怨气吧。 她自然是要去迎接那一位的,那位南安侯钟家的老姑奶奶。当年,她们是会过的。这个“会过”,自然是话来话往,讽刺来讽刺回。 老孙氏摆手,旧事不能提啊,提起来像是韩家和钟家的每个人之间,都有说不完的旧怨言。她郑重的理理衣裳,徐步走出。 出来头一件,就是吩咐看着的人:“今天的参汤可备好了没有?”腊梅忙过来陪笑:“回老太太,是世子昨天送来的一枝儿老山参,请太医看过,也说是上品,老太太昨天看过的才是,一大早的已经在我们房里看着熬的,早就送来备着呢。” 老孙氏沉重的面容上,就有了一点儿面容。想到她马上就要见到的那个人,旧事堵在心里,她实在笑不出来。但想到孙子跑前跑后,又与那个人家成了一门亲事,和解有望,老孙氏就笑了笑。 她在房中,是穿着素色的袄子。这一走出来,跟的丫头为她披上青莲色的雪衣,孙氏不紧不慢的,掐着钟点儿往府门外走去。 边走边吩咐家人:“看着不行,不用问过我,就赶紧的用参汤吊一吊性命吧,”手上本来就有一串佛珠,说到老老太太的病,就数起来,念道:“菩萨保佑,过了这个年吧。” 她一面念着阿弥陀佛,一面心乱如麻。宣佛时也不能把她的心平静下来时,老孙氏索性不再念佛,而是认真的想想今天的客人。 以前见过的安老太太,那时候她正年青,是京中出名的娇女,生得容貌娇丽。 说起来这话,又是几十年前。 认真的说,老太太孙氏是感激掌珠的。没有她,就不能和南安侯解开心结。没有她,就不能请到南安侯府的老姑奶奶上门。 从这一点儿上,老孙氏很是欣赏掌珠,但欣赏不了多久,就又要皱眉头。孙子媳妇早几天就把房里人撵个干净,换上另一茬的丫头。 这手段是干脆的,但是这大过年的撵人出门,像是亲戚们闲话多起来。 眼见大门到了,老孙氏又头疼上来。她真的怕……旧事重演。 见大门上站着文章侯夫妻、二儿子三儿子夫妻,独不见四儿子夫妻的身影。老孙氏又念了一声佛,我的菩萨,幸好那个搅和的不在这里。可是搅和的四儿媳在这里,见到老孙氏亲自出来站大门,就是当时不发作,过后也会搅上好几天。 一定会说我娘家人来,你怎么不出来接? 家门清静,家门清静……。老太太站在大门上,把这四个字夹在佛号中一起念起来。她念的家门清静,还有今天千万清静,千万不要再……。 头疼,稍回忆一下,就唯有头疼。 “南无阿弥陀佛,家门清静;南无阿弥陀佛,清静家门……” 时间算得刚刚好,老孙氏没出来一会儿,见一行几辆的马车,车旁边跟着骑马的人,往府门外来到,徐徐而停。 掌珠和韩世拓就忙着下去迎接,大门上的另一干子人,则目光飘飘的看向头一辆马车。 那是辆青釉马车,车帘子上绣着素淡的兰花。老孙氏见状暗想,还是当年的格调,她总是爱的雅致。但不知来时她面上的气色,会不会与当年相同。要知道当年的那位小姑奶奶,可是凶悍又泼辣的。孙子媳妇安氏掌珠的泼辣,和她祖母比起来,那是远远的不如。 第340节 马车内的安老太太也恰好在想,几十年过去,风水不知道怎么转的,自己倒跑来文章侯府上吃年酒。她又想到掌珠身上,真不知道有这个丫头是出气的呢?还是生气的? 就要下车,外面必然有人迎接的,那孙氏不知道出不出来,就是她出来了,当年在京里见到面就要对骂,今天掌珠一定要请,这位老孙氏是情愿的呢,还是不情愿而让掌珠强压下来的? “请祖母下车。”外面有放板凳的声音,打断老太太的杂乱心思。她微哼一声,把身子端坐起来。见车帘子打开,出现她不顺眼的那对孙女儿夫妻。 掌珠最爱大红,今天这一件大红刻丝团花牡丹的锦袄,更衬得她艳丽又压人一筹。见到祖母面上并无表情,掌珠心想肯来已经算是不错。掌珠就笑得很是开心,低声俏皮一句:“祖母肯来,就是我天大的面子。” 安老太太撇撇嘴:“我可不是给你撑腰的娘家人,我是来吃酒的。”掌珠回她一个笑容,不用丫头,自己上来搀扶。 台阶上侯夫人见到,也撇撇嘴,对自己道:“看不出来我这个媳妇,倒还有几分孝顺的地方。真是的,还以为她的眼里就没有长辈。” 旁边的二太太也和侯夫人是一个心思,故意地道:“大嫂,看上去世子媳妇并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是?”还知道有长幼真是不错。 “嗯哼!”老孙氏清清嗓子,制止她们不要再说话。老孙氏嫌她们打岔,妨碍她关注安老太太出来的那头一面的表情。 这头一个面容,对老孙氏来说最为重要。将决定着她自己的表情挂的是什么。 安老太太若是冷淡的呢,老孙氏也就不好太热烈,免得有讨好对方之感。真是笑话!你的孙女儿现在我府里当媳妇,就算泼辣,就算厉害,也是在我手下过日子。这是老孙氏的后招,不怕这位成了老姑奶奶的当年小姑奶奶再来放泼。 但老孙氏也盼着安老太太有个笑容,你到底是来做客,不是来算旧账的不是吗? 她屏气凝神,只对着那车内就要出来的人。 余下的人,三太太是没见过安老太太,侯夫人二太太早就不记得,但家门旧帐这几十年的都存在心里,也和老孙氏想的一样,她若是不客气,我们也就不能有太多的笑脸不是? 几双眼睛瞪着车门,打心里都有提防。万一车里跳出个人大骂,貌似她们都觉得正常。 以她们这种正常的心态来看,就可以知道文章侯府的人自己,也没有少做旧事。 车内,由掌珠欠身扶出一个人,她人还在车上,身子早探出来,人人都看到是一脸的笑容。从老太太孙氏起,先松了一口气。再仔细的看去,见那面上的笑容可以和春风相比。安老太太甚至是笑容浓得化不开,嘴里说的话也略高声:“哟,到了,这门上的斗方儿可真是不错。” 大门上,过年贴的新斗方儿本就熠熠的,经老太太一夸,再让人看上去,更加夺目起来。 老孙氏放下心,这一看就是来吃酒,不是来抄家的。她忙着满面笑容起来,扶着丫头往台阶下面去。后面,文章侯等人跟着。 安老太太抬起眼眸,在车下站定。 老孙氏手在丫头上面,眼睛不看脚下,笑容也浓而又浓,看上去都有几分假,不错眼睛的和安老太太对上了眼。 两个老太太,都是白发,都是皱纹,都不再是旧日轻粉浓黄的衣装,一个青衣,一个老紫,在北风中都有了嘘唏,会合到了一处。 “您来了?”这三个字是孙氏想了半夜才想出来的,这问候不会出错,也不会有奉承或让人误会当年的事情在认错之嫌疑。 这三个字,老孙氏想绝妙之极。 “我来了,”安老太太满面是笑,回了她三个字。再袖子动着,似要把手伸出来。 老孙氏愕然,侯夫人愕然,后面跟的二太太三太太全都愕然。 老孙氏不安上来,侯夫人不安的看着婆婆,二太太三太太则愣住。 根据旧日对这位老姑奶奶的传言来看,她这袖子一动,里面不会揣的是刀子吧? 笑里藏刀都可以是个名句,那这位老姑奶奶用上一用又有何妨? 大家提心吊胆盯着安老太太的那只袖子,见出来的,却是一只老人的手! 这只手送到老孙氏面前,安老太太面上的笑更如无数的花挤到一处,不但花团锦簇,而且花快挤死了。 她的意思已经明确,握个手吧,旧仇人? 老孙氏又笑了,侯夫人也笑了,二太太三太太迫不及待的笑,四位女眷都带着赶紧的笑,再不笑下一刻也许就风云突变,笑得满面生花,一波一波的窒息死。 面上生的花太多,呆不下去还来不及走,只有窒息就地阵亡。 好在旧花去了,新花又生,就像长江后浪生前浪,不会断掉。 两个老人的手掌,在大家的期盼下,关注下、希冀下,碰到一处,老孙氏情不自禁的哆嗦一下,然后无限的舒坦上了身子,笑容看上去自然了许多:“我好呢,就是眼睛花了,牙齿也吃不动硬东西了,您呢,看上去还康健呢。” “都一样,都一样,”安老太太小有得意,来这里做客她是十二分的用心,得意还没有出来,就把得意压下去,心里暗暗的得意。 她还吃得动硬东西,斗牌时眼神儿也还清亮,能看得清楚丘妈妈作弊。 因为有这个得意在心里,安老太太更加的殷勤,对掌珠使个眼色。掌珠本来扶着自家的祖母,这就会意的转到另一边儿去,对老孙氏的丫头使个眼色让她退后,自己轻轻扶住婆家的祖母。 别人呢,也都能看得到。 见掌珠那染着红蔻丹的纤纤玉指落在老孙氏的青莲色雪衣上,侯夫人同一侧的手臂也一哆嗦。心中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媳妇要是来扶自己,会是什么滋味? 侯夫人手臂有些作痒,又有些遗憾。如果婆婆孙氏不出来的话,那媳妇扶着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她就一个儿子,就只有一个媳妇。以后不存在几个媳妇还可以挑选挑选,自然的觉得稀罕。 而老孙氏受宠若惊状,谦让了一下:“该去扶你祖母才是。”掌珠回她一脸的天真无邪的笑,笑得文章侯府里见过她翻脸的人都一惊,这种笑容也会出在世拓媳妇脸上吗? 这种笑嘛,离玉珠不远,和宝珠快差不多。 有时候姐妹之间,会有很多的共性。但过多的表现出哪一点儿给别人看,就与性格有关。 安老太太是见过的不觉得奇怪,就呵呵:“她该当的孝敬你。”又给自己也找一个人来扶,唤道:“三丫头,玉珠?”玉珠愣了一下,心正想不是应该喊宝珠宝珠的。宝珠,才是祖母最得意的那个才是。张氏就推她,悄声催促:“快去,祖母叫你呢。”玉珠就跑上去扶起祖母,对她笑得不言而喻。 “偏不叫宝珠,只叫你!”安老太太会意,嗔怪过,又让玉珠对孙氏见礼。掌珠已经是自己家里人,她的美貌老孙氏是见过又见的。叫又一个姑娘上来,老孙氏忙睁大有些花的眼睛瞅瞅,见她穿着水红色缠枝宝瓶妆花衣裳,披一件大红雪衣,模样儿钟灵秀气,喜欢的笑道:“可把我们家的姑娘们全比下去了,这一位女孩儿可有亲事,若是没有,我来做个大媒。” 玉珠就缩头,好好的又说上我了。 安老太太笑了:“有呢,才定下来,” “但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必然是个好人家?”两位老太太已往门里头去。 第341节 “是都察院的常御史家,第五个公子,今年下春闱的,”安老太太说到这里,又笑得满面开花,介绍道:“我们还有一个好的呢,” 玉珠悄声道:“祖母要说宝珠更好!” 安老太太和老孙氏都听到,安老太太笑出了声,就着玉珠的话唤道:“四丫头在哪里,快上来见见亲家长辈,还有我的好孙婿,又在哪里?” 老孙氏则暗暗佩服,这位可比我们那姑奶奶过得好多了,看孙女儿多么的肯亲近她。见随着唤声,有娇滴滴的一声答应,又有一声清朗男声答应,一对小夫妻男在的前面,女的跟在后面,转到面前来。 老太太们本是携着手而行,这就一起停下。安老太太笑容满面:“喏喏,这个就是我第四个孙女儿,”老孙氏在当初聘掌珠的时候,就听说过安家只有三个孙女儿,行二的那个早没了,就不奇怪,只用心的打量正拜下去的这对小夫妻。 见男的还很年青,雪地上直起身子,气势昂扬又清新,有不弱北风之势。老孙氏先夸了一个字:“好!”再看在他身后一步外的少年妇人,大红雪衣,里面是蜜腊黄缠枝芙蓉花的锦袄,下身是豆绿盘金的裙子,发上有一枝龙眼大珍珠串成的流苏,颤颤的抖动着。 那珍珠圆润无杂色,有白光放出来。只这一枝首饰,就成了压倒全场的人。 老孙氏由刚才就听出这个才是老太太得意的孙女儿,又见到宝珠的衣饰,这是婆家的荣耀才是,就更不敢小看了她。见宝珠生得好,就赞道:“这是一对壁人,老太太好福气,给孙女儿配这样的好女婿。”安老太太也就客气地道:“托福,让您说着了,我的孙女儿,配的可都是好女婿。” 这就把韩世拓也夸进去,老孙氏也就谦虚几句:“不如您这个孙姑爷呢,”袁训欠欠身子,恭恭敬敬侍立在雪地上。 韩世拓也欠欠身子,从来没有过的稳重摆在脸上。 这种稳重就是他的爹,文章侯见到,也觉得稀罕。 大门上见的头一面,让老孙氏满意的不行。她殷勤多起来,与安老太太边絮叨着边往里面走,边暗想着两家既然是亲戚,又是亲上加亲,她肯不肯去拜老老太太呢。 老孙氏今天请安家,不仅是为给掌珠面子,和安家相好。还有一条,就是她得为自己婆婆争回几十年丢失的体面。 几十年前南安侯夫妻失和,南安侯府对于老文章侯的葬礼都来得马虎。下一任文章侯,老孙氏的丈夫去世,南安侯远在任上,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又都年青,直到发丧钟家都没有人出来,让老孙氏着实的寒心。 到底,那是她的丈夫。 两国相争,都背后可以交易,何况是两个家族呢?老孙氏一面走,一面在心里琢磨,让钟家的这位老姑奶奶去看视下老老太太,就是老孙氏今天的大胜。 可怎么说才好? 厅上坐下,自己先提到家中有病人,这像是强迫或恳求她去看一样,这样不好,就是她去看视,也像是不发自内心,老孙氏就胜得不满意。 再如果这位老姑奶奶还就不说去看,那主动提出来的人不是更难过。 得让她先提! 得让她主动的想到这个家里还有一个长辈,是她兄长的岳母。 在大门外面安老太太笑了,老孙氏想自己也笑了,这算是客人不失礼,而主人也是一样的懂礼节,从老孙氏的角度上来说,她认为自己胜了一局。 如果再胜一局,让钟家老姑奶奶主动说……。 她才想到这里,就眼皮子一跳,见到一个人。 老孙氏张大嘴,她一直在想别人家的姑奶奶去了,就没有想到自己家的姑奶奶她也会出来!也是,腿长在她身上,她想几时出来,老孙氏也拦不住她。 这一行主客加上奴才足有几十个,走到甬道,再走就是正厅。请客人登上正厅而坐,这是主人家的尊重。而就在安老太太即将踏上正厅的时候,南安侯夫人闪身而出! 笔直挡在正厅门外的南安侯夫人,出来是她自己出来的,可浑身上下颤抖的人,却也是她! 是北风太冷,还是离火盆太远? 走的一行人就都停下来,各自心思的看着这一幕。 老孙氏是吃惊得大脑一片空白,而文章侯夫妻也和她差不多。二太太则冷笑,扯了一把二老爷,暗示他不要上去。二老爷随即就能明白,姑母是泼出去的水,让她闹,反正也是丢南安侯府的人就是。 嫁到南安侯府的姑母和南安侯府嫁出去的老姑奶奶生气,算来算去,这是钟家的事儿。 如果能闹得世拓夫妻面上无光,最好把这个来做客的老妇人撵走,怎么来就怎么样的回去,二老爷想想也是一个好看的笑话。 他寻思一下,那马车应该还没有拴好吧,等下就气急出去,大门上不会等太久就在马车坐。 而三老爷夫妻还是老实的,吃了一惊,三老爷惊慌地道:“姑母,您今天在这里?”三太太也道:“是啊,您回来还是在老老太太房里照看她才好。” 安老太太就问了出来,这人是冲着她来的,她岂能示弱。但她是安详的,安然的没有看到南安侯夫人般的自如,问老孙氏:“老人家身子还好吗?” “早就轻易不能下床,过年前又病得厉害,不然你来了,她怎么会不出来见见你?”老孙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总算你问出来。 她吐气的同时,见到安老太太也若有若无的吐了一口气。这口气和老孙氏吐的气在半空中相接上,两个老人一起无奈的尴尬笑笑。 竟然,都是心里紧绷的不行。 从掌珠那天回家里来,告诉祖母请她吃年酒的那个时候,安老太太就纠结的不行。 她本是不想来的。 可是说不来,就不能面对掌珠。掌珠一定会想,祖母你不敢来做客?安老太太想自己老了老了,落得个酒也不敢出门吃的名声,她可不能对着掌珠丢这个人。 这就来了。 来以前,又心里没事儿就想着。 文章侯府里就没有好人!这是老太太来以前的结论。 要是有个好人,有个懂事的人,也不会任由南安侯夫妻如仇人相见。安老太太心想,到时候下了车,不会是掌珠杀出一条血路,才把自己接进去吧。等到接进去后,给吃的不会是鸿门宴上的菜吧? 鸿门宴上有个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安老太太早盘算好了,我就是那个沛公,去到以后就是现成的箭靶子,但是谁舞剑给我看呢? 也许是自己几十年不见的嫂嫂,也许就是文章侯兄弟中的一个。 安老太太肯来吃年酒,是好胜的性子大发作。想我倒不敢去了,我还偏就去吃,吃个高高兴兴的回来,几十年的气不是一下子能平,多吃点儿好东西回来,也算收个利息在手里。 既然肯来,自然是大大方方的来,礼貌周全的来。 第342节 老孙氏担心的安老太太横眉怒目的来,安老太太就没有想过。她想我要慈眉善目的到来,摆一摆我侯府老姑奶奶的威风,就在我不失礼节上面。 比狠斗凶,那是少年人做的事,我这一老太太,又去到那个没有功劳就猴子称霸王的文章侯府里去,更要让她们好好地看看什么是周公之礼,什么子曰之仁。 再一想自己的三个孙女儿,一个比一个妙。 宝珠温柔宁静,就是那周公之礼。而玉珠,不用说是子曰满口。还有一个能抡嘴上刀子的,非掌珠莫属。 安老太太有这样的一份子仪仗,就来得安安心心。来到就笑容不断,客气万分,左手周公礼,右手子曰仁。 比强比狠,不是能降人的头一等能耐。至少子曰是这样说的。不过子曰当年也没有做到,当年春秋战国,就打去了。子曰是后面几千年,当了一个虚空的楷模。 安老太太仁完了礼完了,那心还是扭着的,卡在去不去看老老太太上面。 提起来老老太太,南安侯夫人的母亲。南安侯兄妹破口大骂都有理由。她实在不会教女儿,自己女儿不敬公婆不爱小姑不和丈夫,老老太太还百般的偏向,怂恿儿子孙子们和南安侯开战。 安老太太的心回到当年的旧事上面,就张不开口说去看老老太太的事。她在等老孙氏先提,她得胜这一局才行。 你提,我就去看,你不提,我……也懒得提。 从见面后看似都亲切和气,其实步步在争。都想着我要完胜,完胜在我。 从大门到正厅这一段路上,老孙氏心里嘀嘀咕咕,老太太心里咕咕嘀嘀,无形中早较上了劲儿。 本来是都拧着不肯先说,却让南安侯夫人门神似的一站,站出一个台阶来。老太太就势下来:“啊,还有老老太太在,去看看去看看,”我这侯府的姑奶奶,可不是你们文章侯府的姑奶奶可以比得的,我家教优良,我得去看看长辈。 一件总不愿意说出来的事情,真的说出来以后,反而是舒服的。老祖母就舒了一口气,然后落在老孙氏眼中。两个老太太对站着,都看出对方的一点子小心思后,别提都有多尴尬。 那面上难堪的,好似能滴下水。 呵呵,原来你也紧张? 下一句互相鄙夷,呵呵,你也会紧张? 如果还有下下一句,那将是,呵呵,这不是当年的你了吧? “那麻烦带路,我们去看看她。”安老太太还是眼角丝毫没有南安侯夫人,不过暗地里早看得清楚,见她比自己看上去显老,安老太太舒坦了。 南安侯夫人则急了,她气势汹汹的出来,不管是脸上还是姿势都带着大闹一场,而走来的那个人,她也老了,南安侯夫人很解气。 这两个人全是看得到对方的老,看不到自己。 小姑子旁若无人,南安侯夫人很生气,正气得鼻子如拉风箱般喘着粗气,她…。走了! 南安侯夫人落了个空。 那一堆来的人接的人,换了条路,不走正厅往后面,寻条别的路去了。 南安侯夫人怔怔的,忽然觉得内心里空荡荡。再追上去骂,就失气势,就在挡在她面前,看着她跳脚才好。 她一拧身子,从正厅后面抄近路,先回到母亲房外。这一回去,她的姿势更为明显。双手抱臂,一只脚在台阶上面,一只脚在台阶下面,斜斜而怨毒的等候自己小姑子过来。 正房门外的格局,除非是花园子里隔出来的不正规正房外,大多是一带长廊,数个台阶,有甬道直通院门,栏杆下面种着花草,并不会影响到别处看来的视线。 南安侯夫人这夸张的一站,就站得别人进到院子里后,就看得一清二楚。 进来的安老太太等人,就滞住脚步,在院门上把她是细细的打量一下。刚才那一眼不过看个轮廓,本不想再多看她,怎奈这个人一这要杵到自己面前来。 安老太太心想,那就多看几眼吧,看看你老成什么模样? 当年那个跋扈的少女,动不动就是我漂亮我年青我同你们家耗得起……由她的跋扈安老太太就瞄瞄掌珠,同你有点儿相似。 至于别人也认为姑嫂相同,都有相似之处,安老太太是想不起来的。 见北风呼呼中,一个满头白发,满面恨意,而身体又无处不写着失意的老妇人,好似贴在墙上又缩了水的年画般,有皱有苦有折有抖,这般感觉在台阶上。 她看似夸张,却只书写出一个字:苦! 过得不苦的人,面上是什么样子,不用说人人都知道。 安老太太才寻思一个苦字,旁边老太太孙氏动了怒火,冷冷唤儿子:“侯爷去看看,当着客人这像什么样子!”文章侯等人也没有想到这位姑母是一拦再拦,本以为人家让了她,她算占了上风,也就算了。正狼狈的冒冷汗,见母亲发话,文章侯答应一声就要上前。 “慢,”有人出声拦住她。 众人齐齐看向说话的人,却是同样满头银发的,今天最重要的客人安老太太。老孙氏也冒冷汗了,我们今天是请客,可不是请打架。 她呻吟一声,很想提醒一句:“年酒啊,”这可是大过年的。 侯夫人也窘迫起来,她娘家在京里,她怕今天大闹一场后,传出去让她的娘家人笑话。就找二太太当帮手:“二弟妹,你看姑母又癫狂起来,要是说出去,让人听到该多不好。”二太太也就“自然”地想到娘家,但想到没热闹可以看,很是不甘心地道:“是吗?” “去劝劝,”侯夫人又寻上三太太。 “不用了,”安老太太还有笑容,带笑开口:“陈年的旧事,也是说一说的时候。”她话音才落,玉珠嘴快地又接上话:“去说!” 玉珠早就不满,按子曰上说,我们是客人知道? 姐妹们对祖母和南安侯夫人的旧事都猜测过,但不管她们背后怎么猜测,也猜不到当年的真正原因。 说起自家的祖母坏性子,掌珠玉珠宝珠都知道。可从进京后,南安侯府不曾请过安家,这也是事实。 掌珠玉珠宝珠都扁过嘴,那女主人不出面请我们。 不管她和舅祖父再不和,她总是现任的侯府女主人,这侯夫人总是她。就像七大姑八大姨全都见过面,就那一个抱着琵琶不露面,总让人觉得缺点儿什么。 姐妹们全是天真烂漫的长大,虽然掌珠要强,玉珠清高,宝珠柔和,但在舒适日子中长大的三姐妹,都认为以前的事是以前的事,现在的事是现在的事。 现在,是我们来做客呢,你怎么这么无礼? 就这,还是长辈? 第343节 姐妹们的心,本就向着自家祖母,再在今天见到这久违的南安侯夫人,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要多任性就有多任性,头一回见到侯夫人的宝珠不服气,玉珠更不服气。 玉珠扶祖母走在前面,就先接上话:“去说去说。” 宝珠没有说话,却静静的走出来,站到一旁,也是有随祖母去会南安侯夫人的意思。 掌珠,也走了出来。 安老太太无声的笑了笑,扶着玉珠,后面跟着掌珠和宝珠,走过去与南安侯夫人对视。这一眼,两个人都仔仔细细地打着对方,把对方皱纹有多深,面皮有多松,全看个清清楚楚。再就互相瞪视起来! “哼!我在这里,你没资格见我母亲!”南安侯夫人先行挑衅。宝珠看得清楚,恨意最深的人是她,可一直发颤的人,也是她。 “我是请来的客,”安老太太所问非所答,却也能堵上南安侯夫人。你算什么,这个家不是你的。 南安侯再战栗一下,继续怒目,咬牙道:“你也配?” 面对她的再一次羞辱,安老太太还是浑然不在意般:“我有帖子。”我是请来的,可不是自己上门的。 “你怎么还有脸前来,你把我父母亲气得不够?”南安侯夫人索性肩头也抖动起来。 安老太太扶着玉珠,面上自然,手上却不由自主的加大力气,冷静的回她:“我的父母,也让你气得不轻。” “你还记得你百般的羞辱我!”南安侯夫人眸如喷火。 老太太安详:“你抢了别人的亲事!” “哼哈!亲事是宫中所赐!” “是你一厢情愿!” “你们违背太妃旨意,阳奉阴违对待我!” “是你媳妇不像媳妇,妻子不像妻子。”安老太太也怒了:“问问你自己!” 掌珠玉珠宝珠都听得明白。如她们所想,祖母以前不是好脾性,可另一位,这位侯夫人也不占半点儿道理。 玉珠涨红脸,是恼的:“为什么我们来作客,你屡屡挡我们的道?” 宝珠上前去问:“笑一笑,有这么的难吗?” 掌珠粗暴的:“让开!”说着暴躁上来,就撸袖子。 南安侯夫人轻蔑不屑冷笑鄙夷地看着三姐妹。两个年少的妇人,一个年少的姑娘……整个南安侯府也没有扳倒我,几十年来我还在府中!就凭你们三个人,也想对我不客气? 南安侯嗓子嘶哑,恨意十足:“去问问你们的好祖母,当年……。” 宝珠打断她,不疾不徐,平静反问:“别人家里有吗?” “以前……。” “别人家里有吗?” “你懂个屁……。”南安侯夫人就要大骂。 宝珠还是平平淡淡的,斯斯文文再次反问:“别人家里有吗?” 三句反问,每个字都一样,语气也差不多相同,是镇静平静的。但却似三声滚雷,碾过文章侯府这些人的心上。 就是宝珠的祖母,安老太太自己,也受到震动。 何必当自己遇到的就是千难万险,只先问问别人家里有没有,别人有没有遇到过,你就会知道,你所遇到的,不过是前人别人他人都遇到过的、都同时在遇到、以后也会遇到的小小坎坷。 恨意十足,不过是自己看不开,再或者自己不会处置,再或者从不体谅别人所致! 老太太孙氏回想当年, 文章侯回想当年, 余下的人都有震撼,却不能想得这么深远。 当年的事,放在朝中别人的家里,也一样会出现。只不过,少了贵妃赐婚这一着就是。只不过,别人家里不见得是这样的结局就是。 这也是那贵妃赐婚,让自家的姑奶奶以为有了倚仗,以为可以在婆家横行,以后可以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 才出现这独特的格局吧? 老孙氏呆若木鸡,以她迟暮人追忆往事的心态喃喃自问:“是啊,别人家里有吗?” 宝珠平静的指责,是指不到南安侯夫人心里去的。她听到后,面容扭曲,身子歪斜抖动,这一刻,所有的恨意上涌…… 又一个人走出来。 袁训见到不对,走到宝珠身后,把一只手抚在她肩头上。 ------题外话------ 昨天评论区里都说最近盗的现象严重,多加提防 第一百五十四章出力的玉珠讨银子 走过来的少年,轻轻的手搭在妻子肩头。只这一个动作,不认识他们的人也能知道,这是一对小夫妻。 再看少年妇人不用回身去看,就醉心的把身子往后面依了依,就知道他们很恩爱。 恩爱,是刺激到南安侯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状若疯狂,举起手臂愤怒地挥舞起来:“当年的事情,全是你们亏待了我,全是你们眼里没有太妃,是你们对不住我…….” 第344节 她一直就这么着想。 “可现在是你不对!”一个清脆的嗓音响起。 玉珠丢下祖母走出来,双手握住衣袖,因为激动而身子微微颤抖着。玉珠早就想出来了,但是又怕文章侯府的人说她没有家教---我们安家是很有礼义仁德的家啊----才耽搁到现在。 在宝珠的话,把玉珠的话激得在心里乱跳时,南安侯夫人的话就是打开玉珠心门的最后一道钥匙。 玉珠小脸儿上气鼓鼓,就差也挥小拳头。她大声道:“我们要看,我们今天就是要进去看!我们是客人,我们不去看,我们就失了礼节。你不让我们看,不过是想让我们当让人笑话没规矩的客人!要看,”玉珠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瞪着,气势秒压住南安侯夫人:“不让我们看长辈不行!” 一个老的,怒火喷涌。 一个小的,怒气勃发。 这两股子怒火都熊熊燃烧,南安侯夫人大怒更重,狂呼道:“呸,你算什么…….” “子曰说的……” “曲礼上说的……” “诗经上说的……”玉珠上下嘴皮子飞快动着,背起书来。 安老太太忍住笑,身子微有颤抖。宝珠没忍住,低下头轻轻的笑,同时也用肩头去感受身后那个人的胸膛晃动。 “那天三姐同五公子争辩,就是这样模样。”宝珠轻轻地告诉袁训。袁训好笑到不行,他是怕宝珠吃亏才走出来,没想到他完全不用走出来,让玉珠一个人发挥就行了。他轻声调侃:“就这气势我见也怕,那天居然没赢?” 定亲那天三姐姐和书呆子掰书没有赢,是宝珠说的,袁训本来还想装不相信。为了讨好宝珠,也得说玉珠一定赢是不是? 但后来又有一件事情证实宝珠说的话,第二天一早,玉珠就打发人送来一个信笺,上面火气犹在:“请四妹夫好好攻书,怎么样也得占在那个呆子上头。”这是指放榜时的名次。 这是输了还火大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袁训对着信笑,宝珠对着信惊呼:“这是薛涛笺,上好的,三姐一般不舍得用,”就大为诧异:“难道气的连纸张也认不清楚,还是去个信提醒一下三姐用错了纸,不然她过上几天后悔了,只怕又要去淋雪吹风的懊恼,病了多不好。” 袁训也笑话宝珠:“你打发红花去说一声不就行了,怎么你也要写信?我们住在一个城里,离得也不是过远。” 宝珠正对着那上好的,玉珠舍不得用的薛涛笺发呆,闻言就正色地道:“和这一等的才女打交道,要她怎么来,我们就要怎么回才行,如果回得俗了,我是不打紧的,就怕才女说怎么你也跟着俗,把你小看进去,这可不行?” 袁训大乐:“好好,你去写信,只是姐妹间通话,别用我的好纸笺,就那普通的,你用一用算了,免得才女以后天天这样,我可没有那么的好信笺给她回话。” 宝珠就嘟高嘴儿,嘀咕半天没有用,就拿普通纸笺去个信。 玉珠很快回信,上面的话更可以逗笑全城的人。头一封信的语气是怒气冲冲,这一封信的语气就是可怜巴巴。 “我再放着不用,就只能留给别人用了。” 宝珠和袁训对着信笑得滚到一处,袁训作了一个简短评论:“看来还没有气糊涂,还知道她放的好笔墨纸砚,以后是要搬到常家的。”宝珠做了一个注解:“若是真的气了,这东西应该留在家里才是。” 袁训就装懊恼说没有看到那一番争论,然后今天他对着玉珠,估计出来玉珠那天应该就是此时滔滔不绝的模样。 就更要笑:“常五公子有这么厉害吗?”袁训还真的不服气上来。 他都敢和小二打赌说中探花,虽然是小二先狂妄的,但两个人语气中间,都把别的书呆子蔑视到底。 区区一个常家,就敢比小袁和小二还要狂?这真是让小袁不服啊。 宝珠低声回他:“没有,五公子也没有赢。”说起来那天两个人争到脸红脖子粗,到吃晚饭时还是互相不服,没有论出输赢来。 袁训窃笑调侃:“以后记得喊我。” “喊你作什么?不是又多出来一个书呆子。”宝珠白眼,那天就嫌书呆子太多,不是书呆子不足。 “喊我准赢啊,”袁训自信满满。 宝珠就取笑他,而且忍不住回眸一笑,虽然不是百媚生,也宛转可人。袁训忙装出一副对佳人而放老实的模样,小声地道:“我只有一句大话,三姐如果再有不赢的时候,你来告诉我,我把小二拉过去遛遛。” 宝珠忍俊不禁。 此时北风虽然严寒,客人虽然受冻,气势又颇剑指刀扬,但小夫妻这一方小天地,还是让他们圈得温馨如在房中。 而这个时候,那背书呆子玉珠终于停下来,对着南安侯夫人皱皱鼻子:“好了,就这些了,这些书上全是说,你-今-天-不-对!” 然后鼓起腮帮子:“让让,我们要进去看视!” 文章侯府的人目瞪口呆,二老爷扪心自问,他也算是肯看书的人,和这个小姑娘比起来……二老爷满脑袋黑沉,比不得比不得。 见她适才说累了,正在大喘气儿。饶是大喘气儿的时候,那眼珠子还不放过姑母,直直对着她,像是发现她再有不对,又要一长篇的书背出来教训她。 玉珠还是个姑娘,教训南安侯夫人固然不对,但她说的全是书上的话圣人所言,又不是她自己的指责,让人还怎么反驳她而说南安侯夫人是对的。果然看书有好处,这就让玉珠钻了个空子。二老爷虽然想打断玉珠的指责,还想再指责玉珠一通,却又无从指责起。 这姑娘书背得太熟,二老爷越听越惊心,到最后嘴都不敢张。怕说出来的话有一个字不对,让她再找出空子来,反用圣贤书把自己也教训一通。 如教训姑母这般。 再看南安侯夫人,已经惊得快糊涂。 玉珠说的是官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是组合起来的意思,她就听不懂。她看的书并没有玉珠多。 但听不懂,却不妨碍她直接接收话意。那些曲折难懂的文字,看似枯涩,其实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当客人的守住礼节,而你呢,又不是主人,就是主人,也不能不让客人守礼节。 综合起来就是一个意思,我们要去看老老太太,你让开! 南安侯夫人回过神来,几十年的固守仇恨,让她只有一个字:“滚!” “我们要看!”掌珠走上来。 “我们要看!”宝珠也开了口。在她身后的袁训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硕长的体态,沉稳的面容,无一不体现出对妻子的支持。 以一对多,总是凄凉的。 第345节 南安侯夫人死死的按下心中的凄凉,但却按不下与她对峙的这几个人。对面站着的,有她用一生去恨的小姑子;有她的孙女儿,还有那个虽然一言不发,却给人最多震慑的少年。 “你们敢对我动手?”南安侯夫人张牙舞爪的嘶吼。 “这是我的孙女儿,这是我的养老女婿!”安老太太终于没忍住,喊了出来,不再是摆着笑脸。白发在她的头上,随着她的体态在北风中颤动。安老太太也面容剧变,以前、旧日、曾经,也是一个盘踞她多年而不得解开的困惑。 而幸好,还是解开了的。 这解开是哪一年,安老太太倒不记得。也许是她疼惜兄长一生没有夫妻和,也许是她无意中领悟到恨人太累,而别人也有自己的不容易。 就说南安侯夫人吧,她能找出五百件事情指责安老太太,安老太太就能找出一千件事情来指责她。 当年的事情,应上一句老话,一个巴掌难拍响。 安老太太不会体谅南安侯夫人的心情,却后来也就领悟到她,“不容易”。累死累活的和自己丈夫自己公婆自己小姑子争来斗去,就是想不到“和好”二字。 宽恕与原谅,是南安侯夫人不曾有过的领会。 那老太太呢,她却慢慢的喜欢上这几个字。终生的去恨,该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更别说,宝珠刚才的问话“别人家里没有这样的事情出来吗”,也一样是老太太曾经想过的。 安老太太不会原谅南安侯夫人的曾经、以往、过去,但却不妨碍她都丢在脑后。不原谅与丢下来,也是两个概念。 她瞪着她。 她瞪住她。 安老太太继续喊道:“为你自己想想吧,都老了不是吗!我带着养老的女婿来见老老太太,我们是来看她的!” 袁训轻推宝珠,和宝珠双双走出来,一左一右的替换下掌珠和玉珠,握住老太太的手。 安老太太又哆嗦了一下,才从回忆清醒过来,这是她的养老女婿。 旧的困惑一旦放下,老太太就去信南安侯,告诉他自己打算为三个孙女儿操心亲事。换成以前,老太太是不愿意的。 她在丧夫以后,很是痛苦了一段时间。她的父母去世后,她的嫂嫂,就是面前站的这个疯狂妇人,在丧礼上把老太太羞辱一通,说夫妻不和,全是安老太太造成,当着来参加丧礼的无数人责问安老太太:“你兄长过不好,你就开心了是不是?” 这个举动把南安侯最后一丝想和妻子修好的心打散---毕竟夫妻不和,对谁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而且终生不做夫妻和好之想。而当年的安老爷为护妻子,负气离京,带着妻子回原籍,免得再成为南安侯夫人口中依靠舅兄的人。 要那种强的人,都会理解南安侯夫人的举动。 得饶人处且饶人,在南安侯夫人心中是没有。她要的,就是占上风,占上风,不停的占上风。 任何一口气,怎么能输? 安氏夫妻回小城没几年,一场瘟疫夺去安家所有男人的性命,安老太太守了寡。你们说她恨不恨? 她上恨南安侯夫人,下恨自己的两个媳妇三个孙女儿。 你们都还有女儿,我没有我没有!还要为那早死抛下我的人把持这个家。二房的媳妇,不思好好的抚养掌珠,居然还在娘家兄长邵大爷的怂恿下,打算改嫁。 这都是恨。 恨,终究过去了。 而南安侯回信,大力的赞扬了妹妹的建议。而且提出,三个孙女儿的亲事,只能有一个是养老的。 三人行,必有我师。 三人行,也必有不满意的人。 三个亲事中,必然中间会有差一些的。不如你只选中一个,而且还要对方挑选呢。老太太首选的,仍是宝珠,和袁训选的一样。 宝珠性子柔和,而且肯为别人考虑的多。再来就是,宝珠没有父母亲,当祖母的应该地多疼她,而宝珠没有父母亲,也就会更加的依偎祖母这个长辈。 但老太太又怕兄长找来的人,头一眼见到掌珠艳丽,挑中她。还有玉珠是博学的,来的人必定是衣冠中人,也许爱上她。 老太太就不表露出来,只是开始办这件事情。 此时她左手扶住袁训,右手扶住宝珠,想到孙婿眼光和自己一样,打心里感激一下上天。感激上来,安老太太更不愿意和自己的嫂子再像以前那样的互恨。她转向孙氏:“我们是来吃酒的,若是方便去看老老太太,就去看,若是不方便,我们就不去看了。” 老孙氏也感动上来,这几句话清晰的表达安老太太的心思。 我们是来吃年酒的! 老孙氏就自作主张,她更不愿意在家里起争执,免得客人都表示她是来吃酒,而自己家里却像是请人吵架的。就让了一步,叹气道:“您的心意已经到了,这就请正厅上去吃茶吧,真是的,这倒是我们慢待了您。” 安老太太寻思一下,这要是没看成病人,像是自己又赢了一局。就带笑和袁训宝珠要转个方向时,有一个苍老的嗓音唤道:“二小姐……” 大家循声看过去,见台阶上的正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两个丫头扶着一个瘦弱得只有骨头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内。 她站在那里,面上总带着生命随时会离去的沧桑,深深的击中安老太太的心。安老太太张了张嘴,这位老妇人虽然变化很大,因病在床上吃喝胃口差而皮包着骨头,可是她。 老太太湿了眼眶,当年那个在街上指着自己大骂的老乞婆……老太太无语一下,潜意识中的称呼总是会出来。 好吧,这其实是个老太太,她真的老了! 这种老,和安老太太偶然记性儿差的老不一样,和南安侯夫人垂下的面皮老不一样。这是一种凡是见到的人,都会有荒凉之感的苍老。 老人迟暮就要离去,熟悉的人见到她以后,在心中会有荒凉之感。 安老太太不由自主的叹息着,因为惊讶于她的老,身不由已的,垂手行了一个晚辈礼。 “二小姐,给……”老老太太因为没有力气,笑容活似挤出来的。但她口齿不清对着身边丫头说的话,却让安老太太能听清楚。 丫头走出来一个,双手捧着一个匣子,里面是个宝石簪子。大家都能清楚,这是给老太太的见面礼。 安老太太这么老了,还收到过年的见面礼。她心头一震,余下的人也心头一震。安老太太忙唤儿媳和孙女儿:“这是老老太太,是掌珠的曾祖母。” 第346节 “是了,”邵氏张氏玉珠宝珠一起答应,袁训也在内,在外面行晚辈礼节。 他们可就没有见面礼拿了,老老太太病得快糊涂了,压根儿就想不到事先打听安府里来几位,备几位的见面礼;而且此时也想不到给晚辈们东西。她虚弱的笑了笑,再含糊地道:“奉茶,”这奉茶自然不是请客人们进房的意思,病人的房里气味儿不好,老老太太的意思是让安老太太等人回去正厅上用茶。 丫头们扶着她,已经转身往里面走。 安老太太等她身影消失在门内看不到时,才又吁一口气,看了看宝石簪子,是大红血色宝石的,成色儿相当的好。 足以见主人的心意,是真的打算给礼物,并不是打算拿来扎人用的。 老太太暗想,这算是我赢了,我得了件东西。老了老了,快有曾孙子的人,过年还收见面礼,这真是稀奇事。 而老孙氏呢,笑容则全在面上。这一局,看看,我们又赢了。这位老姑奶奶,你不是乖乖的行了礼? 你们全家都行了礼呢。 就带着儿子媳妇走上前,笑容比刚才还要热烈,请客人们往正厅上去看用茶。 主人和客人都认为自己占了便宜,接下来的谈话就亲切的多。他们走着说着,浑然似忘记还有一个人在。 也就更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南安侯夫人忽然就不出声了,难道就没有原因? 她不出声谢天谢地,大家都恨不能忽略她才好,也就没人去看南安侯夫人,没人看到她直勾勾的看往一个方向。 从老老太太的正房看出来,是这个院的院门。再往院门外面看,是一池碧水,有道曲桥。曲桥在水上,冬天更寒冷,且并不是往正厅去的必经之路,老太太他们回去时,就没有注意曲桥上有人。 而南安侯夫人在母亲出现在房门时,则看到两个人急步往这里来。显然他们也有一个人眼神儿好,看到老老太太出来,这两个人就停下脚步,是不过来的意思。 这两个人,南安侯夫人都认得。 一个人花白胡须,姿态昂然,是她从没有和气过的丈夫南安侯。 另一个人玉色锦裳,顾盼有神,是世子钟恒沛。 他们出现后,南安侯夫人的心就不在安老太太身上,而是瞬间大挪移到数十年的旧事上面。他不肯再往这里走? 他不肯来拜见母亲? 南安侯夫人的心本就是凉的,就更加的凉的如穿透了心。 她不是要多加关注的看他,她是恨之入骨的恨不能扎穿他! 但再恨,她竟然动不了一步。她恨,他堂而皇之的来这里;她恨,他来了不拜见母亲;她恨……. 那眼前终于空虚一片,那一对祖孙缓步离去,南安侯夫人眼前一黑,往后面倒了下去。 …… 消息传到正厅上时,老太太孙氏很是不悦听着。 “有积年的老妈妈看过,说是气血上头一时的晕厥,并不打紧。不过,还是请个医生来看看吧?”回话的人,是老孙氏的心腹人。 老孙氏没有法子,只能压下恼怒,留下侯夫人陪着安老太太坐着,她带着二太太三太太去看视。大过年的,老老太太倒能扛得住,还能出来站站,小姑子倒是想让大家过不好年吗? 老孙氏是抱怨着出去的。 文章侯府的女眷们走了,余下的侯夫人一张嘴面对安府来的几个女眷几张嘴,安老太太就得到片刻的宁静,可以想想自己一路进来后,那些值得回味的地方。 她还是沉浸在一种奇迹似的心情中,随意地浏览着正厅的画梁雕漆,心想我竟然安然无事的坐这里了,另外,还有一个礼物拿? 这日子过得,愈发的神奇。 正想着,玉珠凑到耳边:“祖母祖母,我今天为你出了大力气,嫁妆可以比宝珠多吧?”安老太太顿时回魂,就是还想多寻思一下她的见面礼儿,那精神头儿也让玉珠的话硬生生拉回来。老太太重新脑子清明,低声骂:“作什么应该比宝珠多出来?” 谁让你出力气的?又没有人求着你出。 玉珠见说不赢,小声再恳求道:“哪怕多出十两银子的呢?”见祖母直接回道:“再多说的倒扣嫁妆!” 吓得玉珠退回去,一个人坐在那里不服气,私下里喃喃:“不是养老女婿的,更要多给银子才是道理吧?” 难道多十两银子的也不行? 还是祖母嫌自己今天出的力气不足够? 玉珠纳闷儿,我可是把论语诗经曲礼全用上,难道是祖母嫌我没用中庸和大学?那道德经和庄子应不应该用上呢? 另一边老太太也纳闷,这不是个清高的吗?清高的可以喝竹子雪过日子的人,怎么这成亲也会伸手要嫁妆? 就狠瞪玉珠几眼,你那不顺眼的姐姐都没有伸手要,凭什么你就能多要?老太太又白眼孙女儿,用口型无声说了一句:“喝你的竹子雪梅花水去,那不要钱。” 才女玉珠姑娘一看就懂了,她更纳闷,竹子雪梅花水好喝,而且是老天给的也不要钱。可栽竹子和梅花,可是要钱的。要要钱,有什么不对吗? 作客不好骨嘟起嘴,玉珠就拿帕子掩住,扁了几扁,以示自己心中很是委屈。又去看宝珠,宝珠正端坐着含笑,静静听着邵氏张氏和侯夫人说话。 她的笑容,和她发上的珍珠相衬无间。 玉珠那小嘴儿就更扁得平,宝珠都有那么多的好东西了,为什么就不能比她多十两银子?玉珠愈发的固执上来,就十两银子,哎,十两银子。 祖母你今天得了一件好东西,难道不分下来? 玉珠就对着老祖母继续坚持,也用口型无声的要求:“十两?祖母求你了。” “扣嫁妆!” “十两?” “扣嫁妆! 安老太太才结束和文章侯府在家的、出嫁的,一场混战。还坐在别人的客厅上,又要和自己的孙女儿理论一回。 第347节 好在老孙氏不久回来---南安侯夫人也没有大事,就是一时的昏了---重新攀谈起来,老太太没有功夫理会玉珠,玉珠只能作罢。 这边的客人主人,客人客人的混战结束,另半边厅上,坐着的男人们中间也不能算太平。 主位上,坐的是文章侯,下面是二老爷三老爷排开。客位上,南安侯最长,南安世子钟恒沛在次首,最下面的,想当然是袁训。 但厅上主人们的目光,却更多的在关注袁训。 在韩世拓的口中,提到袁训他就信任,提到袁训他就骄傲,勾起父亲和叔叔们的无限好奇心。要知道世子就是提到姑老爷南安侯时,也没有这样大的信任。 文章侯等人,包括还死抱着姑丈对姑母不好的二老爷,从官场亲戚等各个方面上来说,都打心里愿意和南安侯和好。 但是和好,不代表他们的心里就是一片坦途,相反的,还是格格登登的,不时要让旧事绊自己一下。 韩世拓也是一样,对南安侯不能做到完全的心里舒服。再加上和南安侯相比,袁训不过是才结的亲戚,他就肯帮自己筹划的周周全全的,韩世拓面对父亲时,自然是大夸特夸掌珠的四妹夫。 自然,也影射了一切的亲戚,包括南安侯在内。 他的父亲文章侯不能理解儿子的这段心思,因为作为一个中年人,自认老于世故---他自己认的,自认有一双法眼----他自己想的,文章侯认为袁训在说大话。 就凭你? 也敢夸口把我废了一半的儿子弄去当官? 文章侯想这只能还是姑丈在里面起作用,但是他心里影影绰绰的,又不能完全忽略袁训,又用尽法子打听不到袁训的来历,就形成一种很想了解的奇特关注。 不但他是这种心情,他的弟弟们二老爷三老爷全是这种心情。于是,才一坐下来,这几兄弟的眸子,就有意无意的在袁训身上扫视。 袁训警觉。 这兄弟几个准备抽风?刚才祖母和他们家的女眷们水面无波水底波澜的来往了一回,这些男人们觉得不赢,又寻上我了? 他就去看南安侯和钟恒沛,南安侯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斜对文章侯兄弟,隐隐的有鄙夷,还有不屑。 这兄弟几个人,没有一个是好鸟。 南安侯是这样发的暗示,袁训也是这样的收到。袁训就直直身子,先自己掂量一下。在座的他年纪最小,这年纪轻呢,有时候有别人眼里又另是一个名词:资格浅。 这个道理是他打小儿书上学到的,但根深蒂固刻在心里,却是在表兄太子府上深印的。初去乍到的人,哪怕是个老杂役,都敢说你几句,说你诸事不懂。 所以别人看你好欺负,不扎一下子不会回头。 袁训就暗暗好笑,对面的那几兄弟,年伯叔叔们,你们想来欺负我,先想想我在哪里当差最好,我掂量了,你们也掂量一下子再开口吧。 “呵呵,小袁呐,”袁训才想到这里,文章侯先开了口。他见到别人是这样的称呼袁训,觉得挺亲切,也这样的叫。 袁训也真的是年青,就在座中欠欠身子,亦表示对这个称呼没有异议。陪个笑脸儿:“侯爷有什么说的?” 文章侯府几兄弟也是俊美男人,但见到这个少年的一笑,有如日头绽放在屋子里,兄弟几个顿时对南安侯再次钦佩,都在想,这样的少年,亏他是怎么找出来的。 于是兄弟们背后的猜测,就再次浮现出来。 他们从知道安家进京后的家事以后,就多想一句,认为姑丈犯傻。 这么好的少年,又是不到当差的年纪就在太子府上当差,说没有来历谁会信呢?既然有来历,南安侯府里姑娘也有数个,怎么不许给自己的亲孙女儿呢? 三兄弟加上不在这里的四老爷,一直有个猜测,今天很想验证一下。 当一个大好少年,不许给自己家里的姑娘时,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许不得。二老爷从袁训就座后,就频频地把他的面容和南安侯套在一起,他先入为主,越套越觉得有可能。 越觉得有可能,二老爷就好似拿住南安侯和袁训的把柄,笑得奇奇怪怪的,在心里转悠着。听兄长和袁训攀谈起来,二老爷就用心听着,伺机好把自己的疑惑插进去,如果是真的,那姑丈今天可有些丢人。 就是世子,你以为也别再夸口说什么有了好亲戚,其实这亲戚还是没跑出旧亲戚南安侯的家里。 文章侯笑容可掬:“小袁,你是哪里人氏?”袁训就抬眸,不用问他也知道这一家人打听过自己。他的籍贯从不隐瞒,就回道:“我是山西大同府出生,在大同长大。” 文章侯才哦上一声,二老爷笑得别有用心,对南安侯道:“姑丈在山西为官数载,难怪能为他早早地在太子府上寻份儿差使。” 南安侯和袁训全是聪明过人,一听就知道这位想得远。南安侯还不动声色,而袁训则是找补上一句,对文章侯含笑:“和宫里淑妃娘娘本是同乡。” 二老爷即刻哑了嗓子。 南安侯这个时候开口,慢条斯理地道:“我在山西为官的时候,谁又认得小袁?我不比老二,你在京里当官,在京里认得的人才真的是多。估计小孩子也认得几个。” 二老爷狼狈的捧起茶碗当掩饰。 韩家几兄弟,都当过花花公子。二老爷至今还是青楼上风流客,而在十数年前,更是让一个青楼过气头牌讹诈,拖着个儿子说是二老爷的,在文章侯府门外闹了好几天,花了一千两银子才打发走。 二老爷暗暗惊心,十数年前的事,姑丈远在京外,韩家又不和钟家三位老爷走动,他是怎么知道的? 当时这事情压下去算快的。 他才惊到这里,袁训怎么会放过他。袁训对文章侯的是解释,对二老爷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朗朗地对南安侯道:“舅祖父这话有什么出处不成?不过依我来看,二老爷不是认得的小孩子多,是认得的铺子掌柜多吧?” 二老爷脊梁骨后面“吸溜”一声,一道冷汗直落到系腰的汗巾子上。 他那茶碗更举得高高的,挡住自己神色,更加的惊疑不定。 自己的私事,这个少年是怎么知道的? 老爷们都在外面有铺子,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二老爷瞒着二太太,又在外面和人入股,他入股的铺子,全是女掌柜的。自然他的人,也一样的不时奉陪上去。 袁训见他吃惊,暗暗好笑。心想你也太大意,敢把玩笑开到我的头上。好好想想我在哪里当差,我家大姨姐和你侄子作亲事的时候,你不是去打听过我是不是太子面前得宠? 问的是谁,我都知道。 坐下还没有说十句话,厅堂上就*辣起来。三老爷见势头不对,就打个哈哈岔开话题:“有铺子是好事情,谁家没有铺子,”三老爷最想问的,是袁训肚子里对当官还有没有别的主张,他把话题接过来,就摆出一脸关切,问道:“听说你要下春闱呢?” 第348节 袁训笑回:“是的。” “哎哟,可惜我们世子不能去,他念书可是聪明的很。如果这一次能去,也就不用舅祖父和你多费心。”三老爷投石问路,话也是想过的,自然就转回到当官上面去。 袁训稳稳的回答他:“问过他,他说不愿意下考场,不然也是能去的。” 文章侯险些跳起来,一口热茶烫到嘴里,顾不得擦,就问道:“世拓能下春闱?”袁训心想看你们全敲打着我说话,不漏点儿手段给你们,只怕你们没完没了。就郑重回答:“他要是愿意下本科的春闱,这倒不难。” “真的?”文章侯腾地站了起来。 他儿子不能再下科场,一直是文章侯心中的憾事。他倒不是怕儿子急着夺他的爵位,而是他的侯爵名称,叫文章。 文章侯的文章,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人活到老学到老,但文章侯袭爵后,就俗事多官事多家事多----其实谁不是这样呢-----他自己都认定文章不会再好,那么再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期盼,全放在韩世拓身上。 偏偏韩世拓小时候念书十分的聪明,更让文章侯觉得有所盼头。然后他长大了,丢了科考的资格。 数十位御史弹劾文章侯教子不严,文章世子伦理德行上有亏,最后全是一个口径,这样的人不是官胚子。 不管你秋闱考得怎么样,干脆点儿吧,春闱你就别考了。 有一位御史写得相当的犀利,这样的人要是当了官,他到了地方上,是教人奸骗表亲呢,还是教人道貌岸然? 皇帝直接就批了同意。 文章侯后来政绩上没有建树,不敢公开的提。又托过人去宫中活动,奈何老太妃当年是得宠的,得宠很多时候意味着得罪的人多,再或者嫉妒你的人多,,树倒打猢狲,文章侯不就是那树倒后的猢狲?他就没办成。 而韩世拓本人又不肯再在书上下功夫,他不能再走“文章”这一条路上,就成了文章侯的一块心病。 这块心病揣在怀里,不时的会出来晃一晃,把文章侯烫上一回。这出来晃的也有节奏,一般三年晃一回,每回开科选,文章侯就都是难过的。 难过而没有办法,这才是个真难过。 而今天,一个少年,他对自己说:“世子下春闱,是有办法的。”文章侯跳起来茫然,又竭力回神的缓缓坐下,一刹时,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再聪明人的人,想不全别人的方方面面。袁训随口的一说,见到文章侯有片刻的失态后,就明白过来。 原来这位“文章”侯,还是重视文章的。 这个了然,让袁训大为惊奇。以太子来看,以袁训来看,甚至以冷捕头来看,文章侯府重视的应该是另外两个字“章台”。 走马章台寻花柳,这才是朝野上上下下对文章侯府的总看法。 而今天,这位侯爷无意中表露心迹,居然对“文章”还有染指之心。袁训让他打动了! 掌珠大姐已经嫁到这个家里,不管韩世子是宝珠姐丈也好,是宝珠姐姐的丈夫也好,袁训都得盼着他往好处去。 可袁训一个人盼,也没有用,还得韩世拓自己肯上进才行。 袁训在为韩世拓筹划之时,不但把韩世拓的想法考虑进去,还要考虑到文章侯府的这个环境,这个氛围。 以袁训和南安侯府这种对家人有责任心的男人来说---南安侯虽然夫妻不和,但他照管南安侯夫人衣食,没成夫妻之实,也付出丈夫之责任---此等好人现实中很多,既不傻也不呆。 袁训和南安侯都瞧不起文章侯府。 看看你们兄弟几个人都是死的吗?把好好的一个侯府名声弄得乌烟瘴气,圣眷没有说怪太妃去世?那别的人圣眷浓厚,家里没有人在宫里,又与谁有关呢? 而今天,袁训的瞧不起消去不少。 他是古代文人一流,虽然学武。他有很重的文人习气,文人一句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文章侯还肯重视“文章”两个字,让袁训对他的好感多了一些,认为一家子人还有可救药。 而好感上来时,还有一件事就得要重视。见文章侯一个劲儿的发呆,而二老爷三老爷是目瞪口呆,袁训不得不提醒:“本科的春闱,可就没有几天了?” 那丢下书十几年的人,还能由发呆而在余下的十几天里把书攻完? 文章侯闻言,双眼发直。直了没有片刻,他迫切地再问:“那下科呢?下科......”南安侯也小小的侧目了一下,这个人看来也不是完全的混帐! 科举制度下,念书人不想着去赶考的,应该是所有人眼中的混帐。 袁训稳稳的回答:“下一科是三年后,那个时候,世子已经离京!” “哦哦哦,”文章侯才发现跑了题,他本来是想借今天打探一下小袁吹牛大王。现在不用他打听,袁训镇定冷静的态度,清晰流利的口吻,让文章侯也吃了定心丸。 对面的少年,他对儿子说的,全是真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弟妹在哪里 文章侯认可到袁训并不是吹牛大王时,二老爷三老爷也同时有这样的意识。见客位上坐的少年,一身细布衣裳。他是披雪衣来的,雪衣去掉,里面就是冬天独他不怕冷的薄袄子,扎一条绣螭纹腰带,把他上宽下乍、肩宽腰细的好身材显露无疑。 他是学武的,韩家兄弟都知道。在羡慕他之余,也并不认为奇怪。 让人奇怪的是他此时四平八稳的再一次肯定,你们府上的世子今年就会离开。 他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他在太子府上当差。 文章侯三兄弟想,太子府上当差的人无数,你这一个年纪勉强到,并没有功名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说好听点的,是太子殿下相中的差人。说难听点的,是个高级的杂役。 袁训如果能听到他们几兄弟的心声,会大点其头表示赞同。就袁训自己来总结,很多时候也认为自己是个高级的杂役。不过这杂役在殿下一人之下,在殿下府中众人之上就是。 他心里装的事太多太多。 有庄稼有官场、有邸报有民生……守宫门的将军邹明不想女婿离京,都知趣的跑来先对袁训打招呼。 他管的事的确又杂,又是个服役的。 第349节 人都有直觉,都相信直觉很准,却未必次次相信直觉,犹其是这直觉太准的时候,就更显得匪夷所思,让人不敢置信。 文章侯兄弟猜得中总结,却猜不中袁训这杂役杂得不管什么事都可以插手。他们猜中以后,自己又暗自摇头,不会不会,这小小年纪的少年——从文章侯的年纪来看袁训是年纪小小;从二老爷嫉恨的心态上来看袁训是蔑视的,也是年纪小小;三老爷是吃惊开始转仰视,也觉得袁训年纪小小——他们抱着对方是“小小年纪”的心思,接下来就只能往一个方向去想。 小小少年空口许大话,与太子殿下有空不成? 文章侯、二老爷、三老爷,都浮出最近的一些闲话。这些闲话都只对着韩氏兄弟来的,是以只有他们几个人听到。 有人对文章侯说,最近风向要变了吧?你儿子攀上的这门亲事显然与太子有所牵连,我们这些闲散的世家,也该咸鱼翻个身不是? 到文章侯这一代,不过是个三代的世家。但京中那些与文章侯府一样无能一样后代纨绔的世家们,因为不走官运,还是引他们为知己。 文章侯此时想起来,抚须暗忖。这定然是太子殿下的意思才是,哦,是了,殿下并没有受过老太妃的恩情,但他还是能认识到旧人的作用的。文章侯开动脑筋,开始盘算皇后是什么的诞辰,府中还能抽出多少银子给皇后进献一份上好的寿礼…… 他这样想的时候,二老爷嘴角下撇,是无意中挂上更多的鄙夷。满满的嫉妒打心眼里涌出来,几乎没把二老爷的心淹死。 就凭他的侄子那德性,也能得到一份儿好的帮助?二老爷不相信韩世拓会交到好朋友,也不相信他成份儿亲事就天下大变。二老爷在心中毛骨悚然的对自己大叫,这是殿下授意,这是殿下授意才是! 殿下的授意,那就应该奔着整个韩家来才是道理。二老爷想自己呆的衙门虽然清水,自己虽然也收些贿赂——能收谁不收呢?海瑞包拯能有几个——但二老爷我算是兢兢业业地当差。没理由太子注目韩家时,只给世子一个人大开方便之门。 二老爷怒从心头起,他借口说方便,起身离开客厅,一路惆怅转回房中。二太太知道这个世子嘴里的“四妹夫”来,又知道丈夫有试探的意思。在厅的另一边儿频频往这里关注,见丈夫起身离去,也跟着回来。 一进门,就见到丈夫在房中呆坐,那样子面容滞着神采并不流动,而喉结上下动着,又似嗓子眼里噎住有话说不出来。 “老爷你怎么了?”二太太倒碗茶送过去。二老爷正喉干渴涩,见茶来得正好,拿在手上一气饮干,那眼珠子渐渐的会动,有种慑人的神气也冒出来。 嗖嗖的,有点儿像宝珠发上的珍珠放白光。 “太太,明天回家去见舅兄,告诉他我的事情放手去办。怕什么!”二老爷忽然豪情大作。而他的豪情,也来得很有理由。 朝廷的风向,本就是一阵子又一阵子。 有一年喜欢词人,凡是会作词的都跟着沾光。地方官里要选送他们,省中大员们要优选他们,生怕一不小心他们进到哪位贵戚的家中,以后不好相见。 又有一年,对以往的大案进行重纠。纠出来有一个御史当时无错。那御史早就去了,但他的后人整个家族全沾了光。 在文章侯二老爷都把袁训蔑视,而认为幕后是太子殿下在伸手后,二老爷就决定了。他求外官的事可以放开手去找人。 以前不敢找的人,大胆去找。 以前不敢结交的人,大胆去寻。 怕什么? 后面有殿下呢。而本朝从前几代开始就是如此,皇帝放权给太子,几代太子都是没有登基开始,就握权于京中。 二老爷眼珠子白光冒得更邪乎时,他的形容儿也就更吓人。他鼓着眼,鼓着腮,额头上全是头盖骨无法自主的鼓起,也恨不能即时多出个大包,像寿星老儿的额头一样,往外凸硌到人才好。 在二太太不明就里的注视之下,二老爷往外面走。厅上还有重要的客人,南安侯祖孙就像是贵客,还有他的胞妹肯前来,也一样是府上贵客,而另外那位“小袁”,身后有太子殿下,也是一样的贵重。 二老爷就再回到厅上待客,见兄长文章侯还在思忖不语。这真是奇怪,当主人的反而沉默起来,说明文章侯心中一直揣摩不定。幸好南安侯祖孙自己可以攀谈,也可以听袁训和别人的对话。 和袁训正在说话的,是韩府上的三老爷。 三老爷没有长兄正在转的弯弯,也没有二哥那样的“魄力”,他就想着和袁训多说几句,多熟悉熟悉,以后有事也好麻烦他。 他正在聊韩世拓离京后,可能经过的地方。 先从大同说起。袁训说他是那里出生,三老爷就以为袁训一定是把侄子送往大同。 大同,在古代算是边城。古代版图中,元朝最大,这个不用怀疑。铁木真铁骑一直打到欧洲,无人能比他的版图更大。再来大唐康熙都有过版图大的时候,但大同在五代后晋时,割于契丹,由辽改名大同。在明代与战争联系在一起,由千里烽烟金戈铁马而催生。 但大同府外,亦有小城池就是。 三老爷就从大同的官员们开始说,他以为袁训总会认识几个,这就扯得上关系。袁训听他先开始说的,是大同的二等官员,就笑了笑。 外省品级稍高的官员们,京里的人知道并不稀奇。如南安侯三十岁以后就累任大员,别的省中官员们多少能听得到他的名字。 袁训猜测韩三老爷说的这些人,你是邸报上看的呢?还是真的认识?三老爷又恍然大悟的想起来,转向姑丈南安侯,给他笑脸儿:“我说的这些人,以前全是姑丈治下。”南安侯听他东说西说的,不过就是想和袁训套近乎,就故意地道:“我呀,和辅国公来往最多,别的人我都忘记。” 袁训赶快给南安侯递个眼色。你开玩笑可以,但不要对着这几个人提到我舅舅。 三老爷忙景仰,赞叹地道:“辅国公世代镇守大同府,自然姑丈是认得的。”南安侯见袁训有些着急,暗暗好笑。想这个小子在南安侯和辅国公定下他们的亲事以前,南安侯也没有见过袁训,只知道自己就要回到京中,而妹妹要接来京中养老,而这个小子他在京里。 当时袁训在哪里当差,南安侯都没有过问。订他的宝珠亲事的时候,至少是三年前。袁训才十五周岁,就是那一年下的科闱而春闱没下,南安侯就没有多想他当时就已经当差。 回想往事,一个是袁训亲娘舅,一个是宝珠的舅祖父,为袁训宝珠定下亲事的那天酒宴,南安侯就想到一件事。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弄清楚袁家在宫中有什么支持。这个小子!南安侯又恨得牙痒。他旁敲侧击过袁训几回,袁训都往淑妃身上推开。南安侯才不相信,但又问不出来,又给辅国公去了一封信,交通不便,还没有回信到来。 南安侯忽然觉得今天可以报报仇,就算不能挤兑住这个小子,让他着着急也是好的。南安侯就接住三老爷的话,又是故意地笑:“呵呵,我在山西时,除了辅国公,再就是和几位郡王……”袁训果然动了动,面有急色上来。 而三老爷正在和他们寻关系,几位郡王又都是朝中风云人物,随时可以说得出来,三老爷就接上话笑:“大同府附近的三位郡王,可算是本朝的三大名将,其中……”南安侯也同时在笑:“其中……” 袁训扭头狠瞪这位舅祖父一眼,就差大叫,别对着草包议论我姐夫! 南安侯装着饮茶,把后面半句话咽回去。心中快意,看这小子着急,还真的是舒坦。而三老爷没收到袁训的瞪眼,那眼不是冲着他瞪着,他是继续往下正要说,却冷不防的,一直沉吟的文章侯开口把他打断。 文章侯满面笑容:“呵呵呵呵……咯咯咯……”五六声笑得到最后跟鸡叫似的,让这半边的人只能注意他。 三老爷就住了嘴,想听听长兄闷了半天,闷的是什么宝?而南安侯祖孙和袁训,也把目光投过来。 “小袁呐,我记得中宫娘娘的诞辰,是夏天里吧?” 惊到在座的人。 “噗!吭吭……”南安侯敏锐之极,他喷了茶,然后干咳不已。钟恒沛和几个厅上侍候的家人忙过来给他收拾。 第350节 而袁训,则不多见的失态。他瞪着眼,你说的啥?我姑姑生日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外戚也不是亲戚……噗! 一口口水呛到袁训。他瞬间明了后,险些也笑场。只是为家人打算,由宝珠老太太而为掌珠,才为韩世拓打算的小袁,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中为表兄殿下挣了个人情。 这人情成了殿下的了。 忙忙碌碌费心思的,却是小袁。 袁训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接下来的笑忍下去。好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人情归表兄也罢。 厅上的三老爷和才赶回来的二老爷,则是难掩面上的敬佩之意。看看,这哥哥不是白当的,果然长兄是厉害的。他理清思绪,就暗示回去。太子殿下的好意我完全心领,只是不好这就报效回去,这不,等到中宫诞辰那天,我厚厚的表示心意就是。 三老爷二老爷这一回没想到会花费多少钱上面,而是让这巨大的惊喜给击倒。中宫娘娘虽是皇上第二位皇后,但她有太子殿下,还有一位得宠的小公主,冠宠后宫。 韩家三兄弟都热泪盈眶,自从太妃去世以后,咱们这后宫之中,总算又有了人。 南安侯衣衫已擦拭干净,咳也止住。但还是不敢抬头看这兄弟几人,他怕自己见到他们的“激动”,会把昨天的夜饭咳出来。 南安侯虽然算是官场上感觉犀利的人,却在此时把他想得到的答案忽略过去。他是不敢想,他不敢想中宫和袁训能有瓜葛。 因他这不敢想,就更对韩家兄弟们的胡乱猜测而闷在心里大笑特笑。袁训,也和他一样。两个人闷头听着文章侯下面对中宫的一片忠诚之心,听着听着,忽然断了。 南安侯和袁训也把最大的笑意忍下去,就抬头看了看。这一位表白的正到好地方,怎么不说下去了? 这么一看,见文章侯往厅外看,他们也往厅外看。 厅外,走过来一个袅袅婷婷的妇人。她身穿姜黄色雪衣,离得远,上面的刻丝花纹好似一簇花把她裹住。她生得也好,离得远那一团白中透红的面庞,好似活动的红梅白梅花掩映。 但文章侯看的不是她,他越过妇人的身子,看的是妇人后面跟上的人。 那个人面发白玉,身材修行,大冷天的装,在厅下北风中雪衣解下,后面没有奴才,他就拿在手中。 也许,是他故意地拿在手中。因为他后面没跟奴才,这个家里却奴才不少。 鸦青色的雪衣,衬着他的象牙白色锦袄,俊秀人物,看上去像雪地中一株兰花草,也是活动的。 文章侯纳闷,自语道:“四弟不是出门做客?”二老爷已归座,用自以为的口吻道:“姑丈在这里,四弟他怎么肯不来拜见?” 跟在妇人后面的人,却是韩家今天说夫妻双双都不在家用饭的四老爷。 南安侯呢,让这兄弟几个的猜测,先是猜测袁训是他的私生子,再就猜测把袁训和他的责任心当成太子殿下的私下授意。百般闷乐之余,南安侯也不能闲着,就取笑道:“他不见得是为我而来的,他是为小袁来的吧,” 为了太子殿下,为了你们的利欲熏心。 袁训一听,也不干了。这些人本就乱猜,舅祖父你不想着打散,居然还乱引导。袁训从那妇人一出来,就盯住她,想这个女人怎么也来了,看她样子是做客的上门,可今天却是掌珠夫妻请客,掌珠大姐是不会认识这路人的,她应该是韩世拓的故交。 可不对呀,韩世拓的故交,怎么敢在今天上门?就是不怕掌珠,也要怕三姐玉珠和宝珠吧。 适才老祖母遇到南安侯夫人,玉珠宝珠的毫不客气,袁训想到就还要笑。 南安侯开他玩笑的时候,袁训正在掂量,是掌珠的?果然是掌珠的客人?她怎么能和杨夫人这种女人认识呢? 来的那妇人,正是太子殿下暗中点名关注的亡夫是个小官员的私货贩子杨夫人。 这的确是掌珠的客人。 袁训一边想着心思,一边想着回南安侯的取笑,出来就是一句:“四老爷是为了那个妇人吧?” “哈哈哈……”是男人的全笑了。 四老爷的眼光,全放在走在他前面的杨夫人身上。他不但饿鬼似的盯着杨夫人,还故意昂直脖子,挺着胸膛,步态也放悠然,走出一副天下俗事我不管,我是悠闲富公子的气派。 韩家兄弟们全是花丛客,不用袁训说,也能看得出四弟在打那个妇人的心思。但是几时开始打的,是今天遇到才开始的,还是外面以前就认得的,却不能看出来。 文章侯正在谈圣眷重返,就见到最小的弟弟尾随一个青年妇人进来。他板起脸,知道姑丈看不上的,就是兄弟们这一点儿不正经。忙沉声以示自己清白的不知情:“那妇人是谁,我却不认识,也没有往家里来过?” 白兄弟们一眼,今天是请正经客人,说前程的正经事情,这个一看就体态曼妙,放在别处遇到,文章侯也会上前去搭讪一番的女人,是谁弄来的! 二老爷见过面,但此时推不认识;三老爷说没见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文章侯就让家人去问,没多久,家人来回:“是奶奶请的客,正在小花厅上坐着。” 这个家里除了太太老太太以外,唯一的一个奶奶就是公子们中最年长的韩世拓有。文章侯就不再言语,哦了一声放过此事。 而袁训,小小的震惊,还真的是掌珠!他暗暗吃惊自己没放心上,以为掌珠成亲后就不用多关注她。 现在拦也没有用,袁训只能暗想,她们是在哪里认识的,又怎么会往来呢? ……。 “你让我办的事情,真的不好办。”杨夫人正对着掌珠诉苦。 正厅侧边,有梅林冬青遮盖的小小花厅,清静宜人。掌珠收拾了,让人放上炭火百合香薰着,喜它安静,就让杨夫人先到这里来说话。 掌珠敢对老太太孙氏说她不求家里人,就是她还有这个杨夫人。杨夫人主动结交掌珠,一个是因为见识过她的个性犀利,另一个就是她结交以前,仔细地打听过掌珠的身份。从南安侯对胞妹的关爱京里人人皆知,再到南安侯官居都察院的身份来说,还有掌珠的妹妹嫁给太子府上的袁训来说,杨夫人都乐意结交掌珠。 掌珠认得她,是这一位先寻上来的。 她自然是寻得得体而又体面,从不露出是她相中的掌珠。 此时,杨夫人也是微有不耐烦,像是掌珠给她找了许多的麻烦。她微冷淡地道:“你家韩世子当年是品行败坏,才把仕途丢得干干净净。如今你说为他在京里想官职的办法,我想到你为夫妻美满的诚心,才肯为你奔跑。这不,银子花了一半,全都抛在水里。人家收了东西就打官腔,说当年御史弹劾他的折子存档在呢,谁敢为他去犯天颜不成?” 又手出一个小银包,里面总有几十两银子。 “你给我一百两,还有一半在这里。那一半,全变成东西,我可要不回来。”就让掌珠收起余下的银钱。 掌珠为难起来,想了一想,豁然开朗:“是银子不够打点的是吗?” 杨夫人对着她笑。心想你只说中一条。银子,的确是不足够打点的。外省来的就是外省来的,在京里跑个官职三千五千的都不足够,你只给我一百两,我塞牙缝都嫌不足,何况是帮你送人? 再来,你想让丈夫在京里当官,比上天都难你打听过没有? 第351节 她也不能直说把掌珠得罪,只但笑不语。 而掌珠呢,也微笑着,暂时并不说话。 她在琢磨杨夫人这个人。 认识还没有一年,银钱上的来往这也是头一回。在杨夫人腹诽掌珠的时候,掌珠也在肚子里嘀咕她。 你会不会办事儿? 你当我外省来的姑娘,就没听过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话吗?弄一个官职至少五八千银的,我掌珠心里有数。 给你一百两银子,不过是试试你认识的人如何。再来,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再不济也是侯府,你当成穷措大家可就不对。 你办这件事情,得先给我准话。什么官职,几时许我,再就总的要花多少银子。五千也好,八千也好,我掌珠是没有。 不但没有,还指望这件事从侯府里扒拉出银子来。 掌珠的嫁妆,是邵氏的嫁妆加上历年的积蓄,现银子并不多,和宝珠买了四个铺子后就快没有钱,姐妹大致相同。 宝珠比掌珠手中现银子多,是宝珠的嫁妆是卫氏赌了一把,全运到京里,后来又有老太太添箱。 掌珠呢,在家人面前硬气,祖母的三千银子没有收,她的嫁妆又不齐备,邵氏出钱在京里又添了一些。这样一来,宝珠能暗地里置办四个铺子,掌珠却还不行。 就算掌珠有钱,世子是这家里的世子,世子有出息自然是大家都好,而老太太孙氏也许过掌珠,有眉目家里会出钱,家里不出,老太太手里还能没有八千银子? 这是她的大孙子,她应该出钱。 用得到五千,掌珠会报七千,用得到七千,掌珠可就要报一万出来。求官从来是生财之道,从源头上开始,掌珠就没打算错过。 掌珠也对着杨夫人笑,你这事儿办的,真让我瞧不上啊。给你一百两银子探路,你就探成这种模样,居然还来对我诉苦? 外省的姑娘真的这么好欺负吗? 掌珠沉静的回笑,杨夫人就心虚上来,有坐不住之感。她主动认得掌珠,想收她当个臂膀,又冲着南安侯和太子府上。 自从田中兴死了没有多久,杨夫人的私货生意就不走运气。她的那条“路”还没有出差错,但私货出城进城以后,十份有八份让收缴起来。 真是奇怪,不管走怎么隐密的路线,也有当兵的守在那里,让杨夫人过年前很是破财,却又能维持生计,还不至于入不敷出。 说晦气吧,还有饭吃。 说不晦气吧,宝石首饰要换成金子,金子的要换成银子的。往她门上去的黄大虫那些人,本就是钱拢住的。杨夫人就快无钱开销这些人,这个年她过得算是糟心。 她迫切的需要新的财路,她需要结交能结交的官员,她需要拉住所有能拉住的女眷,掌珠也是她需要的人。 两个人在这里对着笑,不是杨夫人今天来的本意。 杨夫人就笑脸儿盈盈:“妹妹你别担心,这余下的银子你先收着,这没办成一点儿,再揣着你钱不合适。你拿好,这事儿我继续为你跑。今天你做东家必定操心,改天你往我家里去,我们细细的谈这件事。”又往外面看着笑:“天快中午,请带我去拜见一下府上的长辈们,还有妹妹你的娘家人也应该早就在,我也得去拜见拜见吧。” 掌珠就想了起来。 她并不是没头苍蝇似的寻上杨夫人,她是很有底气的寻上杨夫人。掌珠另有退路,退路就是四妹夫和舅祖父。 掌珠是不想韩世拓离京才想到去找她。 那掌珠的退路,会不会是对面这位精明夫人的新路呢? 掌珠心思打着转儿,油然地生出不想带杨夫人去厅上的想法。但此时后悔也无用,客人已请来,见面是必然的。 掌珠不好拒绝,就嫣然笑得全无别的心思,似一个殷勤的主人那样,道:“请请,早应该请你正厅上坐的,” “我知道,”杨夫人一脸的体贴,接过话头:“这不是咱们要说体己儿话不是,改天,好妹妹,你到我家里来,那里好说话。要说你这家啊,你以后可是不容易的,这么一大家子人,没有些别的进项可不行?” 这话又把掌珠鄙夷她的心打掉一半。掌珠也是要弄铺子的,掌珠最近没有弄,是她忙着收伏韩世拓,算清他的铺子进项,侯府的进项,还有肃清房中,还没抽出心思去想私下的进项。 这个人,还是能用到的。 她没有丈夫,没有进项,只依靠田产就活得衣着光鲜,掌珠想必有门道。这就更热络,把杨夫人带上厅上来。 厅上正在打官司。 一个粗眉大眼的少年,穿一身锦绣衣裳,正和袁训粗声大气在理论。 “我见见你媳妇不行吗?弟妹在哪里弟妹在哪里?”那眼珠子就往内厅中女眷里面瞍。今天本来没有外客,内厅就没有放帘子。没想到梁山小王爷到来,老太太孙氏才让家人去放门帘子,小王爷那眼睛已经扫过来。 宝珠低着头笑,小王爷是在她成亲那天,洞房里见过宝珠一面,以后宝珠在窗户上见到他几回,小王爷没有进房,再没有见过宝珠,今天他还是个不认得。 袁训很想翻脸,忍气道:“贱内不敢承小王爷动问,男女有别,还是不见也罢。” 韩世拓请客,给梁山小王爷也下了贴子。袁训在这里,小王爷必定会来。小王爷来也罢,他随身还有几个泼皮。虽然这几个泼皮全是世家,可袁训不愿意他们都来看宝珠。 老婆岂能乱给人看? 尊长可以看得。 小王爷占住尊,余下那几个人呢,在袁训眼中又算什么! 梁山小王爷也就有数,对着身边人乱嚷:“你们不许看,不许唐突那个佳人!”袁训忍无可忍:“您想往王爷的军中去,这书也得看看了!”我要是不在这里,背后听到,我当你是调戏民妇,非告你不可! “哈哈,你老婆不是佳人是什么?”梁山小王爷自知书上他不行,而他对太子党们说话随意惯了,一张嘴就管不住自己。忙还是换上称呼道:“弟妹我知道的,品貌皆优哈哈,品貌皆优。”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玉匣,送到袁训面前:“我知道见女眷得给东西,这不,我特意去办的。” 袁训看时,见一个细薄的翡翠戒指,成色儿不错,就是太薄。袁训一语揭穿小王爷:“您这是在哪里特意办的?这么老的式样!” “贼眼真尖!”小王爷搔脑袋:“这是我娘首饰匣子里拿的。”袁训斜眼:“您同王妃打招呼了吗?”小王爷乐了:“自己亲娘,说什么说!”袁训喃喃:“这儿子当的……”还真是放肆啊。小王爷把小玉匣子再亮亮:“怎么样,容我见见吧?” 袁训问他:“我怎么觉得没好事儿呢?”梁山小王爷也火了:“我还花钱呢,”袁训瞅瞅那戒指,又犯糊涂你钱花在哪儿:“怎么不拿个大点儿的?” 第352节 “就这你知足吧,换成别人我看也不看。” “你拿我当别人吧。”袁训这样回他。小王爷愣着眼,举个玉匣子呆在原地。 厅上女眷男人全对着他们笑,老孙氏也想看热闹,摆手让家人先不要安放隔帘,看完热闹再说。 两个人争执不下,三老爷就来劝。韩世拓请梁山小王爷,就是三老爷提醒的。世子成亲那天,梁山小王爷在袁训等人来以前,那坐席是左一扭右一拧,就像屁股下面坐的不是铺着锦垫的上好椅子,而是扎着一堆刺。 但袁训等人过来以后,就数他叫得声最高。 三老爷按他原本的想法,很想往梁山王帐下效力,可他请不来梁山小王爷,小王爷喜欢打架斗马,和三老爷也玩不到一处去。 只有今天,三老爷又能见到小王爷,等下敬他酒,还能攀谈一下。见袁训执意不答应,三老爷就卖个长辈身份,又不敢卖得太狠得罪袁训,带着无比小心,打个哈哈:“小袁贤侄,这里不是亲戚就是知己,小王爷又是一片心意,见见无妨的。” 三老爷在兄弟们中是老实的,但今天机警上来。把小王爷列为知己一流,是先用话拘住他,等下好说话。 小王爷没听出来,他从来不打架喝酒就最粗心。哈哈笑着:“是哈,我是一片诚心见弟妹,”袁训嘴唇动了几下,带着要啐,梁山小王爷又接上自己的话:“哈哈,弟妹弟妹……。”他带着一脸的不怀好意,显然等下见到宝珠后,不是好场景。 袁训料想他也不敢调戏宝珠,梁山小王爷长这么大,就没有调戏女人的名声。天仙玉美人儿和一把破刀剑同时从他眼前过,小王爷一定会看破刀剑。 好啊,从过年前让小王爷骂到这过年中,袁训想左不过他再骂上几句,自己说过春闱后收拾他,就再忍一回吧。 就带着小王爷往女眷们中来。 小王爷走上一步,还回身瞪眼自己带来的人:“不许乱看啊,弟妹,是我看的。”袁训又回过身子皱眉,梁山小王爷按捺不住,又要急:“你还是男人吗,才说过又变卦。”袁训重重拧着眉头:“倒不是我反悔,是我听着不对。请问小王爷,您今年贵庚?” 这弟妹弟妹的,我们也不敢攀这交情,但是你大我大,这个得弄清楚吧? 梁山小王爷大乐,那大手乱摆:“不用问不用问,我比你大,” “是真的吗?”袁训慢慢吞吞反问。 梁山小王爷又火了,既然有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那伸手也不撵送礼的,知道吗?把送礼的一挡再挡,你太不给本小王面子! 就叉腰吼:“你看我哪儿不比你大!” 我大脸庞儿,粗脖子,大手大脚,骨节粗大,就是手上的老茧也比你的大! 他尚武,在弓马上下面的功夫,算是少年中第一。 袁训见和这个人说不清楚,而女眷们在,又不好开他的玩笑,只能耸耸肩头继续带他过来。 宝珠早站起来,垂手施礼蹲下去。小王爷只见到满头珠翠的乌发,就兴奋起来,大叫大嚷:“弟妹请起,弟妹,我总算能见到你。过年前我去见过好几回,怎奈是那日子都不对,猫也缩头,狗也缩头,就是那河里的鳖!也缩头不敢见人……” 袁训气了一个倒仰,就知道你又要骂我。 厅上的女眷们不明就里,都觉得小王爷说话有趣,掩口银铃似轻笑,这中间夹着首饰叮叮当当,数宝珠的晃得动静最大。 宝珠笑得蹲在地上快起不来。红花来扶,觉得小王爷说的不对,伶伶俐俐地回了话:“天气冷呢,人都是缩着头袖着手的呢。” 梁山小王爷愕然住,余下的话就此打住。他再骂缩头,就把自己也带进去。 女眷们笑出了声,玉珠口快地道:“红花儿,你怎么能把人和猫相比?”你把大家可全骂进去了。 红花也愕然了,而梁山小王爷抓住这句话,来个结束语:“说得是,那缩头的都不是人。”见宝珠起身,并不去看她,他也不是诚心来看“弟妹”的,是诚心来羞辱“弟妹”丈夫的。弟妹看不看,并不重要。 把玉匣子给她,小王爷花了钱骂了人,得意洋洋回座。 回去以后,很不老实。隔一会儿,得意非凡的给袁训一个眼色。缩头的哎,都不是人。 袁训装不看见,暗暗的自己生气。 这样的一闹,文章侯更多的去打量袁训和宝珠。梁山小王爷来了两回,每一回来都明显表示出,不是儿子的这个妹夫,他才不肯来。 再看宝珠,文章侯就觉得领悟更多。 对面那小袁精乖精滑的,说话从来不露底。可以他的俸禄,是没法子让妻子穿戴的这么好。宝珠发上那夺目的珍珠,还有她另有一件古色古香的祖母绿花钿。这是辅国公出来的,袁夫人多年不用首饰,她要想上一会儿,才想得出来自己还有这样的一件首饰。若是全打开首饰匣子看,又得半天功夫,她就想得起来就是一件,想不起来也就作罢。 出门作客,总要打扮的好。宝珠又喜欢她宫中受惊那天给的玉镯,也带了出来。 只这几件,文章侯估了估价儿,一个中等人家可以富裕的过上几年。文章侯就更对袁训希冀起来,想着等开席后和他多吃几杯,好让他为儿子的事多多的上心。 与文章侯同时打量宝珠的人,还有一个,是杨夫人。 小王爷忙着“拜见弟妹”,杨夫人和掌珠就在厅侧站住,等这热闹过去,大家还在余笑的时候,杨夫人来拜见女眷。 杨夫人一面拜见女眷,一面也和文章侯一样,迅速地把宝珠从头到脚估了个价儿出来。她是私货贩子,更比文章侯对行情通懂,那价格在心里出来后,杨夫人明白了,这位安姑奶奶,她的价值更高才是。 至少高过掌珠。 当她站到宝珠面前时,就殷勤的不知道怎么才好。如果真的面上摆出殷勤,那就不是杨夫人她了。她得又殷勤,又让人觉不出有事相求对。 杨夫人心里不停的在转。 就凭你丈夫的俸禄,就算太子殿下天天赏钱,你也穿不起这一身衣裳首饰。而且那祖母绿花钿是老式的,老式的意味着与古董沾边,古董首饰,这价格可就没了边。 女眷们喜爱,十万八万的都说不好。 女眷们不喜爱,它的旧行情也在那里摆着。 古董只有越过越值钱,不是时货,没有个往下掉到比时货还要便宜的。 她踌躇着心态,对宝珠福了几福,笑容明亮,嗓音儿怡人。在旁打量她的掌珠,这就明白过来。 看似你对我还拿着架子,却原来,你还是有求才上我的门的。 不管这求是什么,是此时的,是以后的,是官,是财,是路子,掌珠都完全安静下来,顿觉得自己掌握到和杨夫人之间的主动权。 哼哼,我瞅着你以后继续的装! 第353节 而另一双目光,来自四老爷,也同样探询的放在杨夫人身上。四老爷疑惑,这个妇人几天不见,又俏丽许多。她没有丈夫,打听过也不是太风流,和放荡扯不上边。那她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各人心思正在估摸,有家人上来回道:“酒宴已齐,请入席才是。” 大家起身的乱劲儿中,袁训一把握住梁山小王爷,在他耳边低声道:“不醉回去的,是千年老甲鱼!” 小王爷岂能怕他,拍拍胸脯:“春闱以前,你就是那没骨头肉,我不寻你,你还敢来寻我!说定了,你今天不醉着让老婆扶回去,我就……” “怎么样?”袁训紧紧跟上,等着他骂自己一句时,梁山小王爷转转眼珠子:“我就不出这门!” 袁训鄙夷,现在你不敢对着我骂了!你今天敢赌咒,我就让你应验着回去。小王爷嘿嘿,有时候,本小王也是粗中有细的。你小子酒量不错,这个我知道。 第一百五十六章诸般都是好的宝珠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晚上,掌起灯来,安老太太等人才告辞。梁山小王爷和袁训在门外分手,都通红着脸酒意上涌。各摆一摆手。梁山小王爷带着几个人上马而去,因酒多了燥热,又家传的豪爽,把衣襟扯开。 小王爷不是江湖客,*胸膛是露不出来——全露出来也是失了仪态——里衣带着扣子上自小带着的一块玉,全露出在风雪中。 “金戈铁马哈哈,小爷我要出玉门关……”他远远的去了,只有歌声留下来。 朱红大门外,送客的文章侯也热血上涌,觉得家门从来没有这样的热闹振奋过,星星点点的豪情也上来,对着梁山小王爷的背影叹道:“这是李广霍去病一样的人物,”三老爷却笑着接话:“小王爷今年要去王爷军中,他这是开心。” “那明年我们倒请不到他了,一去军中数年不回来还不是常事,”文章侯说到这里,想到今年请得动小王爷的主要原因,就往十几步外看去。 安家的人已说过辞别的话,由韩世拓照管着正在上车。雪地里,挑起七、八只灯笼。安家两个奶奶三个姐妹正把老太太围得不透风。 那请客的原因袁训,丝毫不见步子有醉意,在后面照看。 有北风吹来,吹得雪花迷离,衣角卷起,却吹不动那昂扬雪中的挺直身子。 文章侯又是羡慕又是感叹:“这也是个人物,”还扯了一句书面用语:“岂是久居人下者也。”二老爷醉倒,四老爷照看家人收拾残宴,只有三老爷在这里。三老爷见长兄接连的感叹,郑重地道:“大哥,我们家要开始振作了。” “是!”文章侯深以为然,不禁油然的也醉意往头上冲。 几十年的越走越下坡路,终于能看到星星火似的希望,文章侯扶着头,醉了醉了,不敢想得太深。 台阶下面,安老太太坐到车上,掌珠又亲手把个手炉放进来,道:“我看着换过的梅花儿炭,祖母虽然有酒不冷,也抱着的好。” “好好,”安老太太很满意。见车帘子放下来,老太太那面上的笑也就收起。再动动面颊,酸劲儿上来。这一天笑的,快赶上好几天的笑。不笑强笑的事儿,真是累人。 好在吃了许多的东西,又收了一根簪子,老太太觉得数十年的利息收得不错。 邵氏张氏玉珠随后上车,袁训夫妻掌珠夫妻看着祖母等人的车动了以后,袁训才扶着宝珠上车。袁夫人见天晚了,让顺伯来接,袁训得已和宝珠同坐车上。 他在外面还是好好的,但上了车后,就往宝珠怀里一歪,说声:“醉了。”又撒娇上来,拿脑袋在宝珠怀里滚上几滚,闭上眼睛就开始睡。 车内,全是他身上的酒气。宝珠心疼的不行,而且天晚了不怕皱了衣裳,抱住袁训由着他揉搓衣裳,手上有帕子,一点儿一点儿的给他拭着唇边酒渍。 片刻,车内就有微鼾声,袁训在宝珠怀里沉沉睡去。随着他的呼吸,又冬天车帘子盖得紧,车内满是酒意,宝珠心思也就晕晕乎乎起来。 “你呀,喝这么多。”宝珠把袁训再往怀里抱上一抱,想这酒不要钱也不能大碗的喝才是。摸他额头上微沁出汗,就把他外衣解开扣子。车内是黑的,摸黑而看不到人,情思就幽幽的上来。 这情思如金薰炉中的香,初时放进去并没有感觉,然后徐徐而出,染上人的衣裳,染到人的发上,浸润到心头时,已经是无处不香。 宝珠缠绵地想着,不自觉的说出了声:“你就是我的那炉香,把宝珠都给香透了。”她的心思悠悠然回到去年,去年的这个时候,是宝珠还在为讨不到袁表兄的金钱给别扭。随后没有几天,十五出去观灯,她深深的眷恋上他。 再为袁训拭了拭额角,宝珠悄悄地道:“今年还去看灯吗?如果看灯,还会一样的护着宝珠吧?可话又说回来了,你不护着宝珠,又护着谁呢?宝珠的心里只有你,你也要一直一直的只有宝珠才好,” 她没有注意到手下的面容上,那嘴角弯了弯,然后鼾声依就。 酒后,本就容易有鼾声的吧? 车内的私语呢哝继续。 “以前不愿意到京里来,那时真没有想到京里有这么好,不过嫁给你,才有这样的好呢。”宝珠晕红面颊,也觉得有团燥热上来。 回想在小城里的日子,仗着祖母是侯府的小姐,姐妹们在那小城里也算是头一份儿。可那头一份儿,又怎比得上在京里的日子。 小王爷,小公主,贵夫人,贵公子……和这些身份尊贵的人在一起,宝珠自言自语:“就是宝珠也跟着尊贵起来了呢。” “宝珠本来就是很尊贵的,”有个声音小小的插上一句。 宝珠没留神儿,她手下抚摩着袁训,嘴上喃喃着,心里头在回自己的话,还以为是自己的心声。 “真不知道你怎么不挑姐姐们?有时候对姐姐们很有抱憾。不过姐姐们当时也是相不中你的,这样想来倒也能扯平。三姐的亲事,你出了力,大姐的亲事你出了力,这样宝珠也就心中摆平,不再对姐姐们觉得内疚,像是宝珠抢了什么……” 昏暗车中,宝珠眸子发亮,又轻轻吐声:“不过就是姐姐们要和宝珠争,宝珠也不肯让出去。” “就是就是,”那小小地嗓音里透着得意,又不打招呼的出了来。 “这日子多好,祖母如今好了,不怎么骂人。就是骂,宝珠也听不到就是。大姐丈的事儿,我虽说不让你管,那是说不让你为姐丈以权谋私,做违法的事儿。你让大姐丈出门历练去,想来大姐舍不得,可却是一条正经的路,多好;”宝珠手指滑过袁训的鼻尖,调皮的捏了捏。 “三姐多好,总算找到一个书呆子家,”宝珠吃吃地笑,又用手指敲了敲袁训的额头,亲昵地娇嗔:“全赖有你呢,多好,” 车中软软的娇音,进京不到一年,已经说得一口好官话。在她手底下的人,受这软语的鼓惑,悄悄伸长舌头,在面上抚动的手掌上舔了舔。 幽兰般的香气就染到他唇上。 这日子,真的是诸般的好。 而耳边宝珠,又在说诸般的好。 “母亲多好,什么事情都肯交给宝珠,” 袁训微笑,有了媳妇不就是使唤的,不就是让母亲轻松的。而宝珠呢,也很好的没有认为受劳累不是。 第354节 “忠婆也好啊,有了她宝珠多省事儿啊,” 袁训又微笑,宝珠也很好,宝珠对忠婆顺伯们,十分的肯优待。 “还有红花儿,最近越来的好,想来是受家里的薰陶,竟然愈发的好了……”宝珠是盈盈的腔调,都能感受到她的盈盈笑容。 袁训再次陷入睡意中,朦朦胧胧中,悠然的想,这是宝珠好才是啊。她总是能看到一切的好,而不去看那一切的不好。 ……。 安家的人到家后,先把老太太送回房中,邵氏回她的东厢,张氏带着玉珠回她的西厢,先把做客的衣裳换下来。 青花和一个媳妇上来服侍,张氏对着自己的石青色暗纹番莲花的锦袄摇头:“新做的衣裳,又让酒染上。” 安家的人少,那媳妇子又是张氏的陪嫁之媳,又有话要回张氏,就跟在房中也侍候。她没有跟去文章侯府,见张氏等回来眉头皆带着神采,凑趣上来讨好:“三奶奶今天这酒吃得晚,从早上到晚上才回来,亲家府上不会怪不成?” “真是的,以后的年酒全这样的吃,那是吃不动了。”张氏也笑,接过青花送上的家常衣裳换上,想想在今天在侯府里经过许多的事,就是老太太姑嫂会面的那一折子,就可以说套书出来。 张氏一面忙着告诉那媳妇:“人家盛情呢,不觉得多说了几句,人家又留客,这就晚了。”一面又想佛祖菩萨,总算把老太太不进南安侯府,而侯爷还过年过节的来和老太太过弄明白了。这竟然是老太太有三分的错,那侯夫人也不差。 那侯夫人要是个占理的,今天这位侯府老太太也不会低声下气般模样,那老得入将入土的人,也不会不怕吹风的出来见自家老太太一面,给破费了一根簪子。 张氏难得的对自家婆婆有了些许的理解,在这理解中换好衣裳,又听完那媳妇回的话,打发她回去睡,用过一碗温润的茶,就见玉珠又趴到书案前面,搬着本书又看上了。 “我说姑娘,我们去请安了,不要总挂着你女婿,没完没了的为他攻书。你又不下科场,”张氏以为玉珠又是和新姑爷较劲,带嗔含笑的骂着,把玉珠撵得起来,张氏又叫青花:“把香炉子早安放好,我和姑娘给老太太请过晚安,就去烧香。” 玉珠眉开眼笑,自从她定过亲后,每每一说烧香就这个模样,和她以前嫌烧香打断她看书,就嘀咕着不敬鬼神宁可看书是两回事。 张氏不由得要笑,就带着玉珠出来。对面的邵氏见张氏母女出来,紫花跟着,她也出了来。三个人在老太太正房外面会合,寿英打起门帘子,往里一看,就都惊讶起来。 红纱罩灯的烛光下面,老太太居中而坐,身上穿的还是那做客的衣裳,而脸色儿则沉下来,和在侯府中一直是笑大不相同。 “梅英,泡浓浓的茶来给我才好。”她这样吩咐着。 邵氏就往外面天色上看,见一片夜空撒雪铺花,从文章侯府里回来到家,已近二更。张氏和玉珠则往房中看,多宝阁子上现成的有沙漏,上面快到一更三刻。 邵氏张氏玉珠就都糊涂了,虽说上年纪的人睡眠少,可这冬天极少午睡,二更的时候,一般是老太太歇下来的时辰。这不用安神的东西,反用浓浓的茶,等下还怎么睡得着? 玉珠就上前去问:“祖母,您这是嫌大姐家里的茶不好吗?” 一旁小几上,还摆着老太太新得的簪子。匣子是打开来的,血色宝石在烛光下浓艳更如一团化不开的红牡丹,很是诱人。 “要是这簪子也嫌不好,我愿意为祖母分担。”玉珠笑靥如花。 安老太太瞪眼她:“与你有什么相干,你想要,过了门子找你婆婆要去。”没事儿就想多讹东西,老太太想:休想! 房中没有外人,玉珠就不怎么羞涩,只骨嘟起嘴退开。 邵氏也觉得奇怪,上前殷殷地问候:“母亲,这就要睡了,用浓茶醒着精神头儿,可怎么睡呢?” “不要你管!”安老太太说过,板着脸唤梅英:“扶我起来,我们把夜香烧了去。”梅英上前扶起,两个奶奶和玉珠跟上,齐氏等人也跟上去。 家中设的有小佛堂,但冬天冷,夜香就在长廊下烧。红漆色雕花鸟的栏杆,都有数指宽,平时丫头们在外面侯差使时,都可以当个板凳儿坐在上面。此时,有一处擦拭得锃亮,一字儿排开四个古铜狮首的小香炉。 老太太上前去,烧了三炷香,念念有词:“保佑我的好孙婿高中,让他对着人许的那空口儿话,成了真才好。” 余下的全是默念。 老太太回来,才是邵氏上来。邵氏送上香,说的不过是保佑掌珠好。张氏再上前,说的自然是保佑玉珠怎么好,其中有一句与别人不同。张氏虔诚的拜着,又加上一句:“让我的玉珠儿到了婆家,不要和公婆论文,不要和妯娌们说书,不要再和女婿争辩才好。” 老太太听到,那沉着的脸上才有了一丝儿笑容。 玉珠就让气到,前几天她全是默默的烧香,这今天也就说出声来。青花送上香,玉珠接过对着天地就拜,嘴里道:“菩萨保佑,让我的四妹夫高中,让呆子一流中在我四妹夫之下。” 张氏黑着脸。 邵氏忍住笑。 老太太听着奇怪:“你既然有保佑的心,也念了这么些年的书,总懂得分个亲疏,要保佑高中,也是一起高中,怎么独五公子要中在你妹夫之下面?” “他要中在妹夫上面,我就没有能压得住他的娘家人。”玉珠负气而回。 梅英就同她玩笑:“既然三姑娘恼他,不如保佑三姑爷不中,岂不是更解这气儿?”风吹得门帘子不住晃动,把几许烛光送到玉珠面上,见玉珠睁大眼睛,认真的道:“这怎么能行?他是一定中,还一定要中在四妹夫下面。唯有中,才能让他见识到高中的能耐;他若是不能中,又怎么能体会到高中的不容易,怎么能心中有羞愧,面上有羞惭呢?” 等她说完,廊下的人没有一个不笑的。 张氏又好气又好笑,上去拧了玉珠一下,骂道:“偏你就有这许多的话,真真是书读歪了的。”邵氏却道:“这是三姑娘盼姑爷中的一片心意,又不好直接说他中,就拿四姑爷来当个幌子,这样说却也挺好。” 老太太则是撇嘴:“她这是有自知之明,我的好孙婿许给人的是中探花,她怎么还敢说她女婿高中,再高中,就只有榜眼状元,那榜眼状元是能轻易中的吗?她敢说吗?” 把玉珠排揎了,老太太回房。 张氏带着玉珠回房,进房里就开骂:“以后要么说我姑爷高中,要么你就别再烧夜香。”岂有此理! 饶是费了功夫烧了香,还菩萨保佑中在别人下面。张氏恼火地道:“才高兴的回来,偏你又惹得祖母把好孙婿说了一遍,把别的姑爷全都贬低。” 玉珠又钻到书案前,抱着才刚看的那东西在手臂上,嘟嘴扭头:“这才春闱,春闱头名叫会元,到殿试的那天,我再改口就是。” 张氏听过又骂:“菩萨面前说的话,也有改来改去的,还不明天就给我改过来。”又走过去看玉珠看的是什么,道:“还有你的书,劝你少看。你少年不知事体,又是闺阁中读几本书打发空闲,以为自己认真的能和我姑爷比,你就错了。” 这一看,张氏扑哧一声,忍俊不禁道:“从哪儿拿出来的宝珠嫁妆单子?”玉珠手上抱着的,恰好又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宝珠出嫁的家里打的家什。 黄花梨回纹翘头案,红木百宝嵌石榴绶带箱柜…… 这全是宝珠的。 掌珠出嫁时,老太太没给她打家什,玉珠又还没有出嫁,但凡取出的嫁妆单子,唯有宝珠的。 玉珠摇头晃脑的道:“祖母让我喝竹子水,我正琢磨我以后几十年的竹子水从哪里来,这不,就取来看上一看,也能得心里清楚我能有几丛竹子几片梅花。” 第355节 张氏就念佛:“你能不清高就很好,就是伸手要嫁妆,得你祖母喜欢的时候才能讨。”伸头往外面去看,张氏就更狐疑:“老太太居然还不睡,这是怎么了?旧事又丢下开不成,这就不对了,论起来今天我们老太太算是占了上风,怎么还是不肯喜欢?” “也许笑多了难过,放下脸子舒服些。”玉珠说着,继续去查看宝珠的嫁妆。而张氏自己叽咕道:“大冷的天老太太可不能病,她病下来,折腾得人守着不说,还要把我姑娘的嫁妆给耽误才是。” 玉珠的亲事,订在殿试后面,在下半年里。这是常大人怕殿试前成亲影响儿子科考,又有张氏的含意在内,张氏想着女婿是书呆子之家,若是中得又高又大,虽然不敢想他状元跨马游街来迎亲,但那新郎帽子上金花是金殿上得来的,就把另外两个姑爷全给比下去。 四姑爷就算中的再高,也一般的有宫里赏下来的金花,可他成亲时金花却不是这一对不是吗? 又加上婆媳进京后,关系渐好。张氏就摆出体贴的媳妇模样:“我不关心她,还有谁关心她呢?”就让青花打帘子,出门往老太太正房来看视。 走到正房门外,见邵氏也到了,原来邵氏想自己出了正月就往女婿家里度日,若是老太太总念着旧事病下来,春寒的日子生病可大可小,老太太病上一个月,邵氏可就不能按时去女婿家,她也拿出关切的好媳妇模样,也来看视。 两个奶奶进了门,见老太太还是木然呆坐,眼珠子都似不会动,明显有心事滞住般。邵氏张氏暗道,来得却巧,关心的也是时候。 “母亲,这么晚了不睡,总还是想以前的事情不开心?”邵氏问道。 张氏跟上:“那府里从上到下都是陪笑脸儿,母亲也该大量些儿,不该回来再生气才对。” “看在掌珠面上,这气不生也罢?” “为了您收的簪子,何必又气?” 两个奶奶一人一句,安老太太的眼珠子就渐渐会动,有些儿生气出来。她面上才会动,就直接开骂:“糊涂油蒙了心!我作什么要生气!我收了东西,大量的风范款儿早用得不错,还生什么气!这簪子我让梅英称过,有三两七钱重!宝石能有多少份量?全是金子的重量才是。又有这宝石,我和齐妈妈估了价儿,总得个二百三百两的,我占了便宜吃了东西,那一盘子鹿肉干鱼干,我吃了半盘子,为什么要生气!” 邵氏笑逐颜开:“不是生气就好。”她没有太多的想法,觉得自己能按时成行,出这个门,去女婿家就是好上加好。 而张氏掩口轻笑:“母亲还称了份量吗,这真是的……”心想这老太太也太会玩了,收人东西回来还称上一称。 想找出一句合适的打趣话,又还没有寻出来时,见自己婆婆面上又沉下来,没好气又难为情:“就是那半盘子肉,把我撑着了!” 这利息收的,烙到了胃。 邵氏和张氏恍然大悟,就都笑了起来。邵氏笑道:“鹿肉虽好,却不是很难得的,我们家也吃得起,母亲何必吃那么多?”给自己找难过。 “就是,自己岂不难过?”张氏含笑,又唤青花:“回我们屋里,把你姑娘放的梅花雪取出来,给老太太泡消食的茶。” 邵氏也说房中还有消食的东西,张氏又亲自去泡茶,两个奶奶走出来,忽地一笑,都是好笑着回房。 邵氏告诉房中侍候的人:“老太太不是生气,是吃多了滞住食,不问她又难为情说,想来以前做客没这么着,消食茶也不肯正大光明的泡,只要浓茶,把我吓得不清,” 侍候的人是她陪嫁,就大胆说话,寻思一下,展颜道:“有了,我小时候在家里,有一回我奶奶也是滞住食,大过年的糯米团子吃了三四个,还能不难过?偏是天晚了没有郎中寻,我娘找了求了一个土方子,说吓上一吓,胃气一动,这就好了。” “怎么吓?”邵氏忙问。 “我娘那时候,又不敢狠吓我奶奶,吓出病来不是更难过。就慌张的回家,告诉我奶奶,她养的羊让地保牵了走要宰放涮锅子,那羊是我奶奶的命根子,说开了春第二年就能抱小羊,我奶奶一听急了,下炕就要去找地保理论,这就好了,比药还灵验。” 邵氏来了精神:“这个好,不过老太太又不放羊,如今也不养猫,拿她的什么去说呢?”和陪嫁对着烛火发呆,陪嫁想了出来:“如今有一件事,老太太听过一定不喜欢,而且又不会伤性命,” “你说,” “奶奶过了年就往姑奶奶家里去过,这事情正不好对老太太明着回,这就今天回了,把日子定下来,老太太想来必气的,就是气,她又才从侯府里做客回来,吃了喝了又怎么能拦呢?这样老太太气了,也好了,又不伤到什么,而奶奶出门的事儿,也就今天算定下来。” 邵氏说有理,又加上这是一举两得,能让老太太好的事情,就一径来到正房外面。对着猩红门帘子,想到老太太积威,心中还有怯,站住了给自己鼓足了气力,迈进去笑容中满是讨好:“哎哟,母亲没睡,我正好来回个事情。” 安老太太嗯了一声,那神气还是呆滞难过的。她正想心事,这肚子里怎么回事,几块肉干也压不住了,只是沉得让人不想动,又不舒服。 “掌珠出门子时,就回过母亲,等这正月过去,我就往掌珠那里去了,母亲说可好?”邵氏来时,虽然带着英雄有胆无关不开的气势,可见到一直惧怕的婆婆后,声气儿就越说越小,到最后,成了怯怯。 当人媳妇的,弃寡居的婆婆而自己去女婿家过,并不是一件对的事情。 邵氏到此时又后悔上来,想这事儿应该挑老太太喜欢的日子说才对。怎么今天偏来说了呢?谁说老太太今天去侯府回来是喜欢的,万一她就一门心思的想她的嫂嫂,那可怎么好? 安老太太眼珠子慢慢转了转,有了一点儿神采,阴阳怪气的回道:“是吗?那你就去吧!”再猛地阴沉下脸:“我丑话说前头,别去了以后呆不住又想回来!我才看笑话呢!” 心里正懊恼的邵氏大喜,由老太太的话而受提醒,也是的,她只想到和女儿过就万般的好,要是万一一万的,不如意可怎么办呢? 忙给自己留下退路:“就去了,也是三天两天里回来看老太太,”再讪讪道:“过得不好,我还回来。” 安老太太让自己口水呛了一下,费力的咽下去,狠瞪邵氏一眼,见玉珠又进来,后面跟着张氏。 张氏心里头打鼓,玉珠的这法子能行吗?要是惹得老太太又说好孙婿,张氏心想听不得不能听,我的书呆子姑爷可不能一受再受这种委屈。 有了姑爷的人,总是偏向自己姑爷的。 玉珠抱着宝珠的嫁妆单子,兴冲冲见老太太:“祖母祖母,几时给我打家什,我算过了,宝珠有个红木画几,我不要了,给我换成黄花梨木的,倒不用太大,只牙子刻的细一些,宝珠是卷头案,给我香草纹……” 她絮絮叨叨说着,安老太太终于不耐烦,灯影子一闪,那烛芯儿晃动不停,是老太太叉腰起身,吼道:“如今市面上的黄花梨比红木贵,牙子刻的细工匠要加钱!卷头案三十两银子,香草纹三十五两,做什么你总要比宝珠多花费!” 关于家具,有的朝代偏重黄花梨,有的朝代又偏重紫檀,木材价格你压我,我压它,由当时的风气决定。 玉珠才辩解一句:“宝珠有画案的……” 老太太更接近咆哮:“宝珠有十件,你只能有八件!” “为什么?”玉珠泫然欲泣,浑然忘记她是来医祖母的。当然她听到母亲说祖母是滞住食,又有来医的心思,又有趁机讨嫁妆的意思。 老太太继续吼:“物价涨了!姑娘小姐,你天天书眼里呆着,从不问外面事!去年的三千银子,今年只能办两千五百两的东西!”再狠狠甩下一句:“谁让你去年不嫁!” 骂着骂着,肚子里咕咕动了几下,老太太想,咦,我好了。一梗脖子:“我要睡了!再有来烦我的,拿那门闩打将出去!” “蹬蹬蹬!”老太太雄纠纠地回内室睡觉去了。 邵氏大喘一口气儿,然后眉头眼角都是笑的,老太太就算是答应了,也知会过她。而玉珠则撇嘴要哭,狠命地宝珠嫁妆单子上找着,很想再找出一些儿讨要的灵感出来。张氏强扯着她去睡,说祖母好了玉珠有功,又骂进京赶考的人太多,有些人是财主,进京就买房子打家什的,把物价全抬了上去,盼着这样的人都不中,早早的回去吧,才把玉珠哄得睡下来。 …… 正月眼看就要出去,太子殿下一早起来,去看昨天发来的公文时,就问了一句:“春闱还有几天?” 第356节 听说只有十天,太子笑了笑:“小袁不知道备的怎么样,夸下海口说中探花,不中探花可对不住那和他打赌的人。” 阮家的小二和袁训打赌,已经成了熟悉的人一件趣事。 就有人上来回话,没有说话时他先笑起来:“回殿下,阮家二爷前天病倒,阮小侯爷来回殿下的,” “噗!” 太子喷了一下。 还没有细问,见阮梁明匆匆进来,太子先好笑起来,不问公事先道:“梁明,你兄弟得的什么病,这一科他竟然不打算下了?” 阮梁明进来时是面色凝重的,听到说他兄弟,也是一缩脖子,很想大笑的模样。太子就知道另有内幕,忙道:“这是有了笑话了,说给我听听。” “回殿下,英明他是受了风寒,又有和小袁打赌,那海口夸大了,打听过今年来的各地才子们众多,都在当地颇有赞誉,小二就急了,又看书又寻他们的旧作来看,晚上不睡,一宿一宿地看,也不让先生睡,弄得四个老夫子先病倒两个,又把病气过给了他。” 不过是感冒发烧。 太子乐不可支:“那他这赌可怎么办?” “为了这打赌,我父亲也忧愁。对我说小二年纪还小,他今年才十三岁,科闱高中一甲,父亲说已经面上有光,再说文章未必是历练,父亲盼着我兄弟能世事历练,为殿下多多效力,并不求小二能中状元。” 太子点头,想靖安侯的为人,也是一个不求虚面子的实干人。 “小二这一病,头天晚上就满面潮红,父亲就想了一个主意,让请的太医把小二的病说重些,给他多开安神的药,一则让他休息多眠,歇歇他那快抠搂的眼睛;再来这一科小二还小,不下也罢,也就免了他中不了状元,却急出一身的毛病。” 太子也赞成,道:“英明还小,多受些挫折不是坏事。而且这打赌的话不是乱说的,让他明白一下话说出来就要达成,在我看来比他本科拖着个病身子中状元更要紧些。”但想想阮家小二那傲睨文人的形容儿,太子难免又在笑:“他肯信吗?” 病人自己的病重不重,他自己应该最有数。 阮梁明掩面,说到他的兄弟,实在是最近亲戚们中无人不笑的事情。 “他要中状元呢,哪里肯信!头一天太医说他劳了神思,不静养就酿成大病,他等人走后,捶着枕头大骂乱讲,” “那再换一个太医告诉他就是,” “换了三个太医,让他骂了三回,最后把章太医请出来,章太医听过原委,十分的肯做成,也说让他年青受些磨折不是坏事。章太医把皇帝内经、伤寒论等,对着他说了半天,小二看医书不行,没掰过章太医,这才勉强相信。如今正在家里见天儿流泪,说残躯误我,” 听到这里,太子大笑出声:“哈哈,有志气!不是相信自己有病,而是没掰过……” 这三个字足以把阮家小二的性子形容到十分出来。 就兴致勃勃的唤从人进来,当着阮梁明的面儿吩咐他:“取些补药给梁明带上,梁明回去交待你兄弟,我说的,好好休养身子,下科我等着他中状元。不晚的。” 阮梁明跪下来道谢,再就起身把手中拿的公事呈给太子,道:“这是殿下要查的,最近京中官员们私底言论交往等动向,只怕殿下要生气……” 说到这里,外面有人进来回话:“皇上宣太子进宫议事。”太子就道:“你丢下来我细细的看,”转身去换衣裳准备进宫。 阮梁明就出来,手捧着太子的赏赐,来寻董仲现等人:“我兄弟病了,父亲让我请常来往的兄弟们去开导劝解他。”几个亲戚兄弟们上马,又往袁家来找袁训。 袁训正在家中看书,听见找就要衣裳出去。宝珠出去见过表兄们,问要不要她也去看看表弟的病。阮梁明等人想哪里有病,就是风寒,劝宝珠不要去。宝珠就表达问候,说改天再看,打发袁训出去。 袁训等人来到靖安侯府,靖安侯让他们先到厅上见面。见到后,独对着袁训笑:“小袁,这是你惹出来的事,如今劝他安心静养,接受这大话不能乱说的教训,也在你身上。”袁训就嘻嘻:“伯父,这事儿始作俑者是小二才对吧,我是受他牵连的人,不应该我担着才是。” “小二与你打赌,起因是从你上一科中得高开始的,”靖安侯老怀宽慰。他的长子阮梁明跟随太子殿下办事,很得殿下赏识,又有小儿子发奋念书,为的要和亲戚中,中的最高的人别别苗头。 这最高的人,以前是袁训,说与他没有关系,靖安侯才不肯答应,见袁训想装糊涂,就把原因再拿出来摆摆。 袁训就对他行了一个礼:“恭喜伯父贺喜伯父有此佳儿,有此好学儿子,”这话正说到靖安侯心里,他就得意上来。小二这一科虽然不下,也是亲戚们中最有志气最肯勤奋的人,对于当老子的来说,这就够了。 何必一定要中状元,何必一定要争这口气儿? 靖安侯就得意地道:“这是我的家风,到了梁明这里还不明显,到了小二这里,就颇能追上祖宗。”得意中,也没有忘记袁训的好处:“所以这事情,还是与你有关,你惹上的,你去解开吧。告诉他下一科再中不迟,兄弟们说话,他总是肯信几分的。” 袁训早几天就知道小二病了,早打发顺伯来看过,这几天又时时让顺伯来问,个中原因十分明了。 忙装出怕怕的样子:“章太医同他辩,小二才没得话说。我医书上也不行,万一我输了,伯父不要怪我。” “哈哈哈,快去!”靖安侯听过,更是觉得有一个好儿子。看看,他为了下科举,能把几个太医院的太医全都辨倒,声明自己没大病。 幸好,还有一个章太医他不是对手,这才肯静心养病。他装着吹胡子瞪眼对袁训:“是你表兄弟,你不帮怎么行?” 袁训几个人笑着,往小二房中去。 还没有进房门,先闻到浓厚的药香。过去全是中医,读书人也会看几本医书,至少自己家里人生病,医生用什么药心中有底。 至于中药中的君臣搭配,那是医生的事。 董仲现就嗅了嗅,悄声而笑:“这到底用了多少安神的药,看这味儿浓的。”阮梁明也低低地笑:“就这,他还肯安生的睡呢。睡到一半,就一挣起来,我的状元……”大家嘻嘻哈哈,一拥进到房中。 “董兄,袁兄……”小二头上扎着个带子,趴在枕头上,手中翻着一本书,床前摆着几本书。见到他们来,就激动上来。 袁兄摸摸鼻子,飞快扫一眼那几本书,见本草纲目、千金方……不出他所料,全是医书。袁训窃笑,幸好我还念过一些,你要和我辨,今天就只凭肚子里的旧书和你比个高低。 但是他不是来辩论的,先诚恳地上前去道:“小二,你好好的养病,你的文才在我之上,这一科你不下,也是我输的。” 小二圆睁双眼听完,那面上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显然他的面子自觉得挣了回来。袁训才在心里骂他,见小二吸吸鼻子,眼圈儿红了起来:“袁兄,兄弟我……含恨……” 袁训一听这是什么话,我都认输你还含恨?听小二下面的话出来。 “兄弟我……含恨,不能陪你下这一科,” 房中大笑声出来,袁训则是啼笑皆非,这个人得对赢多有感觉,才能说出这种可笑的话来。 同来的董仲现笑得跌脚,钟四来了,笑得弯着腰快趴到地上。而小二的亲哥哥阮梁明,也笑得手哆嗦着,快握不住茶碗。 这还不算。 下面小二又抽抽嗓子,带上了泣声。他深深地望向袁训,那眸子凝视有如深情的恋人一般: 第357节 “兄弟我,” 袁训心想打住,你再含恨,我就恼了。 不想小二又出来的话是:“兄弟我,泣血,泣血不能下这一科呐……”袁训直接翻了个白眼。 第一百五十七章我有新衣裳 鉴于小二是“病人”,又泣血含恨的,袁训等人面对他又总要忍笑,实在让人难以多呆下去。大家轮番“安慰”他,全是劝他“养病”,就都离去。 走出阮府大门,袁训和董仲现、钟四钟引沛分手,独自在马上学着小二的腔调:“兄弟我含恨,兄弟我泣血,兄弟你生生把兄长我膈应到。”打马回府,心想我还是回家看书去。 为兄的我不用含恨也不用泣血,没有你下这一科,这大话也说出去不能再收回。 兄长我还是要先高中这个春闱,再去中探花,好让我父亲的在天之灵喜欢喜欢,让我年青守寡的母亲喜欢喜欢,让我的姑母喜欢喜欢——从此宝珠和母亲就可以正大光明的以官眷身份受她传召;再让我的表兄殿下喜欢喜欢,难为他年年的照管,从没有不耐烦过。 袁训径直回府,下了马头一件事情,就是坏笑,去吓宝珠一下子再说。 家里没有过多的人手,表凶回来大多悄悄的,就去给宝珠一个“惊喜”,你的夫君我回来了,我不在家里的时候,宝珠你一个人在做什么? 偶然查个岗去。 袁训兴冲冲往房里来,先在外面搜寻红花,见红花在厨房里不知作什么,袁训摆个手让她不要说话,红花会意,福了一福身子,又去和卫氏捏点心。她手上做的是一块糕,正往里放龙眼等东西,又问卫氏:“放得多就太甜,姑爷爱吃吗?” “状元及第要彩头儿,好东西都要多多的放,”卫氏说着,往手上现做的糕里又加上几块蜜饯。 红花不再言语,但是再拿小眼神儿瞅上一瞅,目测她的姑爷应该不会爱吃。 这是为袁训下考场里吃而做,红花想到时候在里面饿了,指望这些填肚子,而多放龙眼等滋补东西,那一夜也能精神头儿好,写出好文章吧。 想通了,就抓起一把龙眼往糕塞。看得卫氏抿唇骇笑:“你倒放这么多?”红花憨憨地笑着道:“姑爷要中探花呢,多放一些。” “也是,”卫氏也觉得有理,往自己做的糕里也放上一把子。 两个人都是久跟宝珠的人,卫氏是宝珠的奶妈,在宝珠的母亲安大奶奶去世以后,卫氏没有接受家里人为她安排的再嫁,而是尽心守着宝珠姑娘一路长大。守着姑娘的人,都会有一个心思,姑娘嫁个好姑爷。 如今姑爷是个好的,又能中探花……卫氏喜滋滋的想,虽然还没有中,也跟中差不多。姑爷要是个不能听,阮家二公子又何必要跟姑爷打赌,又见天儿上门磨着要他的书看?卫氏笑盈盈,把手上的糕捏得更好看些。 红花见到奶妈的笑容,就问道:“是您家里的人快到了吧?”红花也笑了笑。家里没有几个下人,过年前卫妈妈还担心的问过红花:“姑娘让我接兄弟们过来,我想这京里繁华热闹,小城外的乡下人能到京里来安家,那是多么大的福气。可是,我们家哪抽得出人手去接呢?只能还是老太太那里出人罢了,不然让我兄弟们自己上京,他们哪里找得到路呢?” 红花当时安慰她说一定有人的,姑爷会安排人手的。果然,家里的人一个不需要动,而老太太那里的人手也没动用,前天姑爷回来告诉姑娘,说二月里人就到了,这不是姑爷会安排是什么? 这糕里的好东西,再多放些。红花又往糕上面安放红枣。而卫氏见问她的娘家人,更笑得合不拢嘴:“到了,等姑爷出了考场,他们就到了。红花啊,到时候还得多麻烦你才行。我们红花如此是在家也行,出门儿也行,这京里的路往哪里通,都得你来指。” 又问红花:“你的娘真的不会来,依我看,她也许就在路上。” 红花很想不言语,可又扁起嘴有些懊恼:“她来做什么!她要钱就行了!我给她寄了十两银子,在我们乡下够她过上大半年,我让她不要花,找个铺子生息,拿利息过日子,田里又有菜,鸡鸭自己养,够过的了,她来看到我过得好,不走了可怎么好?” “你难道不想她?”卫氏逗她。 红花青花紫花全是让自己家人发卖的,不是拐的蒙的,对家人都有怨言。 “不想!”红花梗着脖子硬邦邦回,不想和奶妈说自己家里人,就又说到姑爷身上去。想到这个,红花就喜欢了:“奶奶给姑爷备下的那份儿东西,这会子该见到了。” 正房外,袁训为看宝珠在做什么,就在门帘子外面往里偷看。见宝珠低头在榻上摆着什么,一半儿东西在榻上,一半儿在榻上小几上。 有一个镶玉的竹篮,把手上让桐油打得油光光,里面的抽屉全抽出摆开,这是小几上的东西。宝珠手中摆弄的,是一份儿绝好的帕子,上面可见到绣的是张良拾履。 张良是汉高祖的开国功臣,这显然是借故事来做个好喻意。 宝珠喜不自胜,又拿起一件是腰带,对着自己笑:“表凶见到,可会喜欢吗?”她半侧脸儿,软玉般的雪白面颊流转着情意,又娇娇哝哝惹人怜爱之极,袁凶忍无可忍的揭帘进去,笑道:“喜欢喜欢,不过你几时备下来的这帕子绣带,怎么我从来没见过你绣这个?” 抢到手中就翻来覆去地看,见帕子上针线秀密,腰带上扎的花儿繁琐雅致,袁训就拿肩头碰碰宝珠,不依地道:“过年怎么不给我用这个?才刚去看小二,我拿着这个给他看,准保的让他再吐血一回。” 宝珠见到他回来,正在喜欢,就听到表弟吐血。忙溜圆了眼睛,惊呼道:“小二病的这么重?”又怪袁训和阮梁明:“而你们竟然不让我去看他?”说着就从榻上起来:“去叫顺伯套车,我得去看看他才行。” 腰上一暖,让袁训抱住按到怀里。袁训在宝珠背后凑到她耳朵上,玉人在怀,先轻薄地舔了舔,宝珠嗔怪:“怪痒的,”袁训嘻笑的嗓音出来:“让我告诉你吧,小二他不但吐血,还正在含恨。” 就把小二的“病情”告诉宝珠。宝珠就更加的担心,半带忧愁转过脸儿道:“这么的想赢,也算是病吧?得找个人开导开导他才行。” “春闱一过,他就好了。”袁训一只手还抱着宝珠不让她起来,另一只手就去夺帕子腰带,又拿额头蹭宝珠脖子:“嗯?这是给我备的下科场的东西?” 小几上是考篮,榻上不但有衣裳帕子,还有笔墨纸砚等物。 宝珠让他几下子一揉搓,浑身发软贴住他,吃吃笑道:“是给你备的,不过不是今年备下的,”袁训早把帕子揣袖子里,又贫嘴的来问:“那是去年备下的?” “也不是去年,”宝珠眸子发亮:“你猜不到的,这是宝珠几年前备下的,你看可喜欢?”她满心的想讨好一下表凶,不想表凶的嗓音在背后闷闷起来,拖长了音,又带足了撒娇:“哦…。原来是几年前不认识我的时候就备下的……。” 宝珠听到奇怪,就转个身子面对着他,含笑问他:“几年前我就为你备下这一份儿东西,虽然我还没认识你,也知道你会高中的,难道这不叫好吗?” 袁训就转而喜欢:“那这样,我就喜欢了。”又抹汗的模样,嬉皮笑脸地道:“好险,差一点儿这东西就跑到姓余的手里去了。” 几年前的东西……可见姓余的还是没本事,这辈子唯有对着我的宝珠掂酸的份儿。这一回下春闱,没有小二捣乱,还另有一个虎视眈眈的人盯着袁训的名次,那人就叫余伯南。 “你!坏蛋!”宝珠圆睁双眸,生气的寻出瑞庆殿下的口头禅,脸儿一沉,已经恼上来。好好的,怎么又提余伯南? 袁训见妻子生气,忙抱紧了她摇上几摇,又斜斜的看向考篮一笑。他还没有说,宝珠又喜欢上来:“我铺子分了钱,虽然没有你的,却给你精心备下来,请母亲看过也说好,” 袁训收起不正经,温和地打断宝珠,正色道:“母亲也说好?” “是啊,母亲让我好好的给你收拾了,过几天好给你用,”宝珠没看出来,还在自己个儿的喜欢。看看宝珠心里有你的吧,总是有你的。 袁训不再随意玩笑,而是扯着宝珠起来。沉吟一下,不好直接告诉她,就佯装没什么道:“我回来还没有去见母亲,走,我们去看看她。”宝珠就由着他扯住手走,出来见风寒刺骨,正是春寒时分。就更依恋手上的那温度,娇娇地一路走一路商讨:“给你煮了鸡子儿,又蒸下糕点先给你品尝,看是不是你的口味儿,还要什么,我没考过,我竟然想不起来你还要什么?” 袁训侧面颊倾听,不断的微笑。 他的笑容中既有对宝珠的宠溺,又有对宝珠的怜爱,还有另外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儿在,似唏嘘又似感慨。 第358节 宝珠对他的千般儿好,他都知道。可袁训想,这一回宝珠的考篮好意,我是要辜负了的。不过单独和宝珠说,又怕她不明白,还是请母亲把实物拿出来,请宝珠看上一看,她必能体会自己的用心吧? 上一科他侍母疾而不肯轻易的去考,上一科他自觉得分了心怕考得不好,而没有考……而袁夫人也同意儿子“大器晚成”一下,十八岁赶科考,不算晚也不能算早,就是母子都存着同样的一个心思。 下了那科场,就要必中的才好! 要让那个人含笑。 在袁夫人房外,宝珠住了语声。她的婆婆最喜欢的就是安静,宝珠呢,自然也不当打扰的人。忠婆悄然打起帘子,小夫妻并肩先往房中看去。 见袁夫人这一回是坐在椅子上,嘴里念出了声,手中还敲着木鱼,这一回是真的在诵经。“如是我闻……。”她微闭双目,静静诵经的样子,好似佛前那盘优昙花。 她的静,与她的雅,让宝珠深深的感动起来。 从老太太开始,都说宝珠嫁的好,丈夫好,婆婆好。而宝珠自己也觉得,是真的好。 宝珠不但是感激她的婆婆肯什么事都不问,把什么事都交给宝珠,总带着宝珠做坏了她也不介意。另有一件,就是袁夫人入静时的风姿,秀雅若清风中春花,自华自实,自宁自深。总是让宝珠见到一回,就要随着沉浸进那安静中,随即就深深的感动起来。 一个人的日子,竟然可以过得这么的幽入寻常。 一个人的思念,竟然可以浸到身子骨的寸寸分分中。 偶尔,宝珠也会猜测,公公是怎么样的人物,才有婆婆这样气质高华的人深爱上他。她不敢问袁训,怕惹得袁训思念,反让他跟着伤心。 “母亲,”袁训轻声唤她。 袁夫人不是猛的睁开眼,而是徐徐带着留恋,缓缴的睁开她的眼睛。见到是儿子和媳妇过来,就含笑上面颊。才要问,又笑容加深,显然是想到原因。她心情顿时大好,悠悠然:“进来吧。” 袁训和宝珠走进去,袁训的手还握住宝珠,凝视着母亲:“为什么不告诉宝珠呢?”宝珠愣住,什么没有告诉我? “宝珠备的不是挺好?这是她的一份儿心,就用她备办的吧。”袁夫人和气的道。 宝珠就更糊涂,难免东张西望一下,在丈夫面上瞅瞅,又去看婆婆面容。手上一紧,是让袁训捏了一下,宝珠顿时老实的站好,不再乱看却不能阻止她的乱想。 有什么事情宝珠不知道呢? 袁训恰好在道:“请母亲拿出来吧,给宝珠看看她就明白。”宝珠稀里糊涂,也跟着点头,表示自己看过就会明白。 可又看的是什么? 袁夫人面上就飞起似喜似愁似甜蜜又似沉思的表情,对忠婆颔首。忠婆走进内室,取出一件东西来。 上面有把手,下面可拉开,不是太好的材质,却带着经人手摩挲过的光滑。又是一个考篮。 宝珠恍然大悟,晕生双颊有了娇嗔:“母亲,应该对我说才是。” 这东西带着有年头儿,竹子都微微发了黄,却纹理缝中全是干净的,带着没有用过,也其实就是没有用过。 这是公公以前备下的才是。 这没有用过,这过于干净,这摩挲的光洁……宝珠也不用再问。这是备下来以后,主人并没有下过一次科场。 但又很想去赶考,就时常的摩挲它。摩出无处不在的光滑,比打上桐油还要明亮。 只这一份儿有年头,干净,又光滑,主人的遗憾之心俱在其上。 果然是宝珠见到了,就会明白过来。 宝珠走过去,见打开的抽屉里,笔墨纸砚样样俱全。袁训今年十八岁,这东西少说也有二十岁以上,纸张跟着发黄,笔是新的,墨没有打开,砚台也全没有着过水的模样。 宝珠湿了眼眶,这是怎么样的一种遗憾,这是怎么样的一种含恨加泣血呢? “就用这个,”宝珠回过身,屏气在婆婆和丈夫面上扫过。袁夫人虽在笑,却落下泪水。犹是泪落不止,她还是笑容绽放胜过春花。 这东西总算能用上…… 而袁训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宝珠肩头,柔声答应:“就用这个,好不好?”宝珠自然是点头的,抚住袁训在自己肩头上的手,亦是柔声的回他:“你是一定会高中,高中的啊。” 袁夫人对着这一双小儿女,视线回到二十年前……有一回他擦过再擦,高兴的回头:“婉秀,这一科我一定会下的。” “自然,”袁夫人的身影显露出来,却是坐在床前。而说话的人,就是在床上锦被里了。 他常年的卧病在床,常年的如此。 后来……自然是没有去考,他又染上时疫,病到科闱以后。 有时候宝珠的深情,袁夫人颇觉得像当年的自己。不过儿子比当年的他父亲要强,他是能下科场的。 他不但能文,而且能武。既发下誓愿要高中,又对外祖父前辅国公的征战事迹闻之欣喜。这是他的儿子,袁夫人欣慰的想。 小夫妻再回房时,宝珠自己抱着那考篮,不要袁训去抱。回房后,端正的摆在阁子上,把她亲手做的衣裳放在上面。 这是给袁训在科场里面过夜更换的。 考生下科场,那一夜是挑灯做卷,不出科场不回家。 正端详着怎么摆才更好看,身边多出来一个人。袁训把宝珠置办的考篮也拿过来,把阁子上原有的东西再去掉一些——适才宝珠已去掉不少——他亲手把这个考篮摆在父亲的旧物旁边,认真的看了看,还没有说话,宝珠羞答答起来:“太奢侈了是不是?” 宝珠特地买的镶玉的,买的上好竹子编的。竹子的比木头的轻巧,虽然表凶有力气,可宝珠也怕累到他。 和公公当年的那个相比,虽然宝珠的更贵重,但是奢侈感也扑面而来。 袁训跟着道:“是奢侈了。”他穿衣裳都不肯过于奢华,时刻牢记他还没有凭自己的本事有进项。虽然太子殿下对他满意异常,可这份儿差也是由姑母而来,不是小袁自己挣的。 等他中了春闱,再去中殿试,才是他自己的。 说完奢侈以后,袁训的感伤也就飞走。人不能总在感伤中,何况他就要下春闱,父亲在天可以瞑目。 小袁表凶又泛起坏来。 第359节 对着镶的那块玉,袁训摸下巴喃喃:“这总值个几十两吧?”然后坏坏地笑,他故意说得这么低,等着宝珠跳脚。 宝珠举起肥白拳头晃动,抗议道:“有眼光没有?我花了两百两呢!” “两百两?就这东西!”袁训异常严肃的扭转头,腔调端得高高:“我说你不分我钱,就买这东西?” 肥白拳头晃到他眼皮子下面,宝珠已黑了脸儿:“作什么要分你钱,我总是想着你的就行!你的钱,宝珠还没有分到呢!” 进家门半年快有,宝珠还没有收到过那名叫“表凶薪俸”的东西。 袁训握住宝珠肩头,带着理论到底的坏笑:“你过年讨金钱,全都让你讨得精光,我以后只找你要钱!” “你的薪俸就这么少吗?宝珠还嫌不够,你怎么还敢来理论?”宝珠嘟嘴,松开拳头揪住袁训衣裳。 夫妻两个人,一个人双手握住妻子肩头,一个人双手揪紧丈夫衣襟,都在摇晃着。 “分钱分我钱,拿块玉就把我打发了吗?不成!当我好糊弄吗?” “薪俸薪俸!给你就不错了,还要什么,你还想要什么?” 两个考篮在阁子上,往下看着这眼睛发亮的一对人儿,要是有灵,估计也是会笑他们的。 …… “啪!”太子殿下把手中案卷往下一摔,在书案上溅出声来。他面上并没有太大的怒容,贵人并不轻易喜形与色,但是啼笑皆非的怒气还是冒出来。 窗外斜月挂起,已是夜里。他摔的东西,是阮梁明白天送来的,说殿下看过会生气的那公文。殿下支肘,用眼角瞍着摔得凌乱的案卷,寻思一下我是严厉惩治这些人呢,还是寻一个情节严重的出来,杀一警佰的好。 他从小就受君王教育,比一般注重自身修养的人更能清楚轻易说话的后果严重。就再取过那案卷,又看上一遍。 他喃喃出声:“吏部受贿,户部受贿……”忍不住骂出来:“就这几个摘官的官员,就能引出几十个人行贿!” 再往下看:“杨氏走私夹带珠宝玉器,恐系赃物……” “这个女人!”太子殿下重又摔下案卷,往外面就叫人:“去,把袁训找来。”外面有人答应一声,太子殿下又改变主意:“算了,春闱没几天了,让他看书吧!” 独自负手踱步到房外,在台阶上看了一回月,还是想把表弟叫来商议商议,听听表弟是什么看法。 他犹豫了半天,才失笑对自己道:“我也盼着他中探花了,竟然糊涂着怕打扰他。天下举人尽皆汇于京中,这状元榜眼探花可不是好拿的。横竖他能中,那阮小二也不下这一科没有人挤兑他,叫他来又有何妨。” 不中一甲前三名,你中在一甲里就行了。就是中在二甲里,太子殿下想我也觉得不错,表兄我不会嫌弃你的。 又吩咐人:“去袁家,让他就过来。”天天看书也累,权当让你休息休息吧。 随从就出去一个,快马来到袁家,敲开门说是殿下找,顺伯不敢怠慢,就往里面传话。袁训正在房中摇头晃脑的念书,宝珠正在对面坐针指陪他。 红花在外面道:“殿下让爷速去见他。”袁训还没有怎么样,宝珠先慌忙起身,把针指一丢道:“我去取出门的衣裳。” 夜都二更已后,宝珠没想到表凶还要出门,离春闱的天数十只手指刚好数完,去掉今天的日子十只手指还数不完,轻易也没有人来打扰他,这出门衣裳就没拿出来,得开箱子去取。 等到取出来一件雨过天青色锦袄,又是一条绣五福团纹腰带出来,见袁训已经着装完毕。他乐陶陶的,早把阁子上给他下考场,在考场里面更换的衣裳换到身上,对着铜镜自己笑:“这衣裳真合身,珠儿,别说你这也是几年前不认识我的时候做的,几时做的,我怎么没见到?” “你不在家我做的,让你见到,你早就穿身上。”宝珠过去就不答应,扯住袖子:“脱下来,这是给状元榜眼探花穿的,你今天就穿上,到那一天你进去了,你可换什么!” 袁训怎么肯脱,他从白天就瞅着衣裳不错,就是今天没有出门的事情,只能对着干看着。他不让宝珠解衣扣:“新衣裳哎新衣服,不穿还等什么!到那一天,那一天还有好几天,你快做了来。怠慢我是不是?十天里你就再做不出一件衣裳?” “你说得轻巧,衣裳做出来容易,这镶边儿上绣的花,你当我容易绣的吗?这可是几年前绣的,如今我再没有功夫绣得这么好,快解下来,到那一天你下科场给你挣面子的,让人说我恭敬你,” 袁训挣开她往后就退:“你做的东西怎么能乱给别人看,再说我是去见殿下,就这一件最好,别再过来啊,我出门儿呢,只是纠缠的,我又不是不回来,”挤一挤眼,手已经扶门帘子上面:“等我回来再对付你,现在别再缠我了,再缠也没得功夫厮混,” 一面说,一面笑着溜出了门。 宝珠在后面跺着脚笑骂:“谁要同你厮混,成天的乱说。”见他出去追之不及,嘀咕着把手上衣裳往房中去放,一面道:“回来还要对付我?宝珠却要睡了,宝珠可不对付你,哎,”手上的衣裳里,雪衣还没有交出去。 “红花,快叫爷回来,他的外衣,外衣哎……。”宝珠忙出了帘子,见院子里黑沉沉,这一会儿功夫那个人已走得看不见,宝珠急了:“他就一件薄袄子就出了门?这个人!”红花忙接过雪衣,机灵地道:“我去送给顺伯,让顺伯送去。” 红花也一溜烟儿的走了,宝珠这才稍安下心。转身要往房中来,不防有冷风刮来,宝珠打了一个喷嚏,重新又忧愁于心。 “这春寒难耐的,他就那么单薄的出去了不成?”宝珠恼怒地回房。再看阁子上,已经没有新衣裳。宝珠气得烛下独坐片刻,认命的找裁剪的剪刀尺子,端着出门,往隔壁放衣料的房中走去,想他春闱没有新衣裳怎么办,不中会元也许还要来怪宝珠置办不齐,还是认命吧,再去做一件吧。 顺伯捧着衣裳追出去,幸好他牵出来马,出去两条街才追上袁训。袁训接过打发顺伯回去,顺伯一出来,家里就一个男人没有。 新衣裳猴上身,袁训不觉得冷,就把雪衣放在马上,还是一身单薄的来到太子府上。 太子府门上常年灯笼高挂,值夜看门的见袁训兴兴头头的往里进,先打量他:“您这是新衣裳?难怪这么精神。” “哎,新衣裳。”袁训快乐的不行。 等到进去,又遇到孔老实往外面去,孔老实是做生意的,对人的穿戴就眼尖。他满面堆笑请了个安:“哟,您这是新衣裳,” 半隐半明的夜色和两边廊下挂的烛光下面,衣上扎的花儿都似要飞出来。 袁训哈地笑了一声:“新衣裳,”继续半跳着往里面去。 夜深,女眷们早就睡下。太子殿下在二门外面厅上坐着,夜里静,就把这一句话收在耳朵里。太子笑容才打起来,就见到表弟春风好少年般,跳跃着到了廊下。在廊下收起五分飞扬,换上五分收敛,蹑手蹑脚地进来,垂手行了一个礼:“见过殿下。” 太子殿下促狭心上来,也问了一句:“哟,你这是新衣裳,” 袁训即刻快活了:“新衣裳,”又取出袖的那方帕子,送给表兄看:“宝珠在闺中时扎的,殿下看这花儿栩栩如生……” “这是给我的?”太子暗暗好笑,看来表弟这门亲事他没有挑错。可也是的,他自己上门挑的,挑错了也自己担着。不过他过得喜欢,殿下也就跟着喜欢。 冲着他这喜欢劲头,不拿他开开心似乎不对。 举帕子的手滞了一下,袁训忙把帕子收回来,心想殿下你也别看了,再看几眼不是我的怎么办? 收好,才再规规矩矩回话:“等我出了殿试,让宝珠为殿下绣块好的。” 第360节 太子殿下心想真稀奇,你还让我等着?故意再问:“怎么不明天就为我绣去?”袁训急了,这里又没有别人,他毫不掩饰他的着急:“宝珠还要给我办下考场的衣裳,等我考完了,再给殿下。” “哈哈,”太子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调侃道:“你下考场还要专门的衣裳,你要是考不好,可怎么对得起这衣裳?” 袁训就笑,仿佛这话说到他心里:“就是这样子,这一科啊……” 太子摆手打断他,稍收回笑容,把自己刚才想的告诉他:“你中,是必然的,这我就放心。中在什么名次,一甲二甲的,我不计较。” 袁训才刚才飞扬过,这心情还没有收回来,就听殿下说一甲二甲都可以。他想也不想跳了起来:“那怎么行,必定一甲!” 见太子不悦,才意识到自己失仪,忙垂下手把老实相扮出来。 “不说这话吧,反正你中了,母后也高兴,我也放心。我有个好职位就等着你,你还没考出来,就难放给你。”太子说到这里,又摆手打断自己:“找你来,不是说你中不中的话,是这个,你看看!” 从书案上,把那摔了又摔的案卷递出来。袁训上前接过,太子又指指一旁椅子让他坐下,又往外吩咐人:“把我的大红袍泡上来,” 不多时,有人泡上茶,袁训也已经看完。他不仅看了一遍,他看了三遍。把案卷送回去,袁训跪了下来。 太子狐疑:“你这是作什么?这里面与你也有关系不成?”太子沉下脸,虽然表弟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也阴沉着脸:“这里面有你才结的亲戚文章侯府在内,别说他们行贿官员你都知道。” “回殿下,文章侯府做的事我不知道。但他们大胆行贿,只怕与我有关。可也奇怪,我说过没有几天,而他们是年前就开始行贿,他们的误会竟然是年前就开始的!” “啪!”太子拍了桌子,怒目道:“大胆!你说了什么!”这虽是他心爱的表弟,可表弟犯错,要比外人更加的严惩才行。 太子已经动怒,带着风雨欲来就要大发作,不过这是一直心爱的表弟——国舅早亡,太子也就这一个舅亲姨亲那一枝的表弟——又素来勤谨办事小心,太子殿下稍缓声色,还是愿意先听袁训解释。 袁训就把许给韩世拓的主张说出来,太子不时皱眉,却没有插话。京里的当兵的不肯去边城,这是一直有的事情,并不能杜绝,只能时不时的管制一下。他们不肯去呢,又衍生出另外一件事情。 就是代他们去的人中,不乏有出息的人。如今宫里和邹明一同为官的将军们中,就有两个是十几年前代人去的边城,立功后转回京中。 这件事情放在英明的统治者身上,不出大事,他也许不管。放在昏瞆的人身上,也许大发雷霆。 太子殿下居中,他还没有登基,很多陋病并没有揭穿,导致平白的得罪官员们。他只是皱眉纳闷,想你办这件事情就能引起文章侯兄弟们大肆行贿? 虽没有过多的银两交易,但案卷上写他们并不太避人,总是带着明目张胆,让太子殿下总觉得奇怪,这才把袁训叫过来问话兼推敲。 他继续往下听,这一听答案就出来了。袁训正在说他往韩府上吃年酒,文章侯兄弟的误会。把袁训为亲戚的一番好意,误会成太子殿下有意起用平庸的那一帮子世家。 太子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心想这些人想官都想疯了,没能耐又还瞎等着。就从案上又取出一份儿案卷,扔给袁训。 事情已大致明了,太子只装着佯怒:“滚起来吧,叫你来喝茶的,不是来罚跪!”袁训跟了他好几年,知道他已经不生气。 这个不生气,是不生自己的气。至于还在生文章侯府二老爷四老爷的气,这两个人的名字在案卷上,袁训心想谁管他们呢,这为官行贿,自己总是清楚后果的。 他重回座中,把才得到的案卷又看了一下。这是一份弹劾奏折的抄本,弹劾的就是西山大营走的人找人替身的事情。 弹劾的人,是有儿子在西山当兵的官员。这位官员为人正直,说国家有任,匹夫有责,何况是吃兵粮的人。 这找人代替前往,先不说他怕死,只说以后朝廷有事用得上他,只怕他临敌头一个就抱头鼠窜。 他的儿子是自己前往,见到别人都找替代,父子都不服气,这就弹劾本章上来。 袁训手捧这份奏折,尴尬又重新跪下。心里是松了一口气,幸好先见到这个,不然就是把韩世拓送走,只怕也让打回来。 心中轻松,嘴里却是结结巴巴:“多谢……殿下,给我看……” “这件事情我不管,我也没打算管,不过这位大人是有名的铁头,他要弹劾的事情,抓住证据就非揪到底不可。算你有福气,你今天对我说了,我正好给你看看。停下吧,别才中了探花,掐了花,那花还没有谢,就让他把你弹劾进去。”太子翻眼没好气。 不过他心里也在想,表弟是真的有福气,他作什么事都像一件能带出两件来。打个架带出来田中兴,再打一架又带出死田中兴…… 袁训还跪着,想这件事情都过了明路,索性求一求吧。哪有个是为亲戚的心,到中间就收回来的。再说殿下已经知道,自己就此收回,就是殿下也瞧不起自己。 就道:“他弹劾的没错,可我这件事儿,”太子白眼儿,袁训陪笑:“我都许给他了,再说韩世子除了风流品行上不端,没有别的不好,” “那他也没有别的长处,”太子斜睨过来。 袁训笑嘻嘻:“殿下以前教诲过,没有人是全无长处的不是?是个人他总有点儿长处,” 太子:“哼哼,”不置可否。 面前是自家的表弟,太子就对袁训家世了如指掌,再次抬手让他起来,看看说了这半天,茶已经不热,让人再换热茶进来,等人出去,太子淡淡道:“你这么想帮他,给他一次机会也行,你何必又让他替代人走,直接去信给你姐丈,” 殿下停上一停,想想自己还没有见过面的那位表妹。国舅一生就这两个孩子,一个就是面前的这个宝贝根,另一个身为当朝郡王妃,丈夫手握重兵。殿下微微一乐,表妹如果没有成亲,那母后一定逼自己娶了她。 看表弟英俊过人,表妹一定也是绝色。太子虽和太子妃不能恩爱和袁训宝珠一样,也还算相得,对表妹没有多余心思。只是想表妹去年差一点儿要回京,后来随丈夫转回边城,让母后抱憾直到过年。 想那位郡王福气不错,竟然成了本殿下的亲妹夫。国舅的两个孩子,哪一个不是母后心中的宝贝呢? 面前表弟是男丁,就更是宝贝中的宝贝。太子弄清楚文章侯府行贿与表弟无关,就很愿意作成他,道:“你直接写信让把韩世拓带走不就完了,何必绕这么一大圈?军中直接要他,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看不见吧。他是文章侯的独子,想来你又要保他性命,随便哪个边城留下来,见见战火,不至于送命,让他管管粮草军需什么的,只要能改过他那一身浪荡习气,回来可以当官。” 袁训却说出一番话来,让太子微微动容。 “我没有告诉他我认识人,就是认识人也得让他绕个圈子才行。轻易的就让他去了,只怕他起浮躁之心,去了以后不能沉下心来做事。让他多绕几圈,知道这事情的不容易,” 太子浮起一抹笑意,表弟这样想,倒是不坏。 袁训手中案卷还没有送回,就手按了按,笑容满面地道:“这位大人弹劾,刚才我还后怕,说幸好有殿下给我看,不然还真的像殿下说的,才掐到花都不敢闻香,” 太子又没好气:“算你运气!” “让他弹劾吧,弹劾得韩世拓更知道这件事情为难,他走了以后才肯洗心革面,”袁训讨好地往下道:“也不枉殿下磨练他一番。” 太子又哼哼:“我不要这种草包,等他改好了再对我说吧!”说着,又关切上来:“你等下回去,可冷不冷,”就往外又吩咐人:“取我的紫貂雪衣来给他。” 袁训挺挺胸膛,嬉皮笑脸:“新衣裳,不冷!” “噗!”太子一口茶喷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有件新衣裳,看把你美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春闱高中 第361节 袁训还是把紫貂雪衣带走,贵人们说话,不轻易的说,也没有说赏东西又退回的话,袁训乐得又捡个便宜。 但是他不肯穿,他还真的是新衣裳不冷。就把雪衣和顺伯送出来的雪衣放在马上,用家里的旧雪衣包住太子殿下的这一件,二月初的天色有星星,雪也开始化冻,基本看不出二更以后三更四更的区别,袁训以为天色还不算晚,满心欢喜的上马,想着回去把殿下的赏赐拿给宝珠。 殿下这一件衣裳是过年前外省进上的,还没有穿过,紫貂皮毛又厚又丰美,特别是均匀分布的那一点白色毛尖,是行家说的“墨里藏针”,犹其珍贵。 回去给宝珠穿上一定好看。 他虽然挨了训斥,又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先知道有弹劾这件事就能早有准备。这就打马兴高采烈的回府去,打算和宝珠玩耍一会儿再去看书,经过文章侯府那条街时,袁训勒住马淡淡一笑。 不,他不准备知会韩世拓这件事情,而且也想得到文章侯府接下来的一通乱。这是他们自己种的树,自己吃果子去吧。 马后打一鞭子,袁训回转家门。在家门外遇到巡逻的,袁训亮出夜间行走的腰牌,这才失笑了。 这些当兵的全是三更以后才出来巡视,这天色,不但早就晚了,而且离第二天的黎明不远。 想来宝珠已经睡了,袁训不无遗憾,回去不能就给她看新衣裳,还不能玩耍了。但他还是很兴头的往房中回来,至少还能看看宝珠睡颜。 在房外见到窗上还有烛光,袁训讶然的止住步子。 竟然还在等我不成? 外面见不到红花出来,想来红花倒已经睡下。 而宝珠还在等着。 一股甜蜜顿时涌满袁训心头,他揭帘进来,正想着将面对宝珠浓困欲睡的面容,却见到榻上伏着一个人。 三、五只烛台上烛泪堆得老高,把睡着的人圈在烛晕中。宝珠手中是一段衣料,旁边放着剪刀尺子,已经沉沉睡去。 “呆丫头,不睡做什么衣裳!”袁训自言自语的嗔怪着她,再抖开新得的雪衣裹住宝珠,借着烛光打量宝珠睡容。 黑褐色貂皮的映衬之下,宝珠的面容更熠熠如珠。那小鼻子愈发的尖挺又有圆润感,尖挺的是鼻尖,圆润的是宝珠小巧的鼻端。黑眼睫根根卷翘,贴在面颊上也不肯老实,有几根动了动,像是主人不愿意醒来,而眼睫却先迎表凶。 “呆!”袁训亲昵笑骂,呆丫头熬夜做衣裳呢,看你明儿早上说累,我才笑话你呢。说着,他把宝珠连人带貂皮抱起来,送到床上把貂皮锦被全给她盖好。 还是不走,看着一团皮毛中宝珠香梦沉酣,好似夜间花睡去,袁训笑嘻嘻揪揪她的小嘴儿,尽量轻又柔的如掬雪花。 “噘起来,” 再按上一按:“扁了的,” 宝珠显然累极,还是沉睡一动不动。 袁训自己玩了一会儿,再悄笑转身出来,暖捂里有热水不用。出门外面栏杆上抓起一把冰雪,在脸上擦了擦,顿时一股清凉不但在面上,而且入骨地让袁训打了几个寒噤,但精神随即就清醒过来。 他嘟哝着:“还看书去,免得殿下又要说一甲不错,二甲也行。要是中在二甲上,可真的要买块豆腐自己去撞才行。 重回房中,把宝珠点着做活的烛台熄了两个,免得影响到宝珠睡不好。留一个重新换上蜡烛,放到书案上,再打开书本,开始苦读。 窗纸上发白的时候,宝珠醒过来。觉得身上轻暖过于平时,手推了推,触手处不是表凶光滑而有弹性的肌肤,而是另一段柔软细腻。 宝珠睁开眼,见一件黑褐色貂皮衣裳盖在被上,貂尾巴就在宝珠下颔下面。拿起来看时,顺便估了估价格。然后窃笑,铺子东家果然与别人不一样,见到新鲜东西先算价格。 但算过这衣裳很是昂贵,而枕边又不见有表凶回来睡过的痕迹。宝珠嘟了嘟嘴,难道一夜没有回来,拿这件衣裳堵宝珠的嘴吗? 太子殿下找你去,他总不能不睡觉吧?表凶后面的一夜不回……宝珠脸儿黑黑的下床,已经看到外面还有烛火。 找他理论去。 床头放着起夜的一件玉瓶色萱草花的小袄,宝珠有了貂皮就不要它,披起紫貂皮,见往下还长着一大截儿,就以手拢住,扯住皮领子上貂尾巴往外面来。 “呀!” 在隔子间内伸出头,宝珠就原地站住。见袁训伏在书案上,手中还握着一卷书,半松半扣于手中,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烛台在书案上,又何尝不是堆满烛泪。这个人竟然看了一夜的书? 宝珠心疼地过去,轻手轻脚地取他手中那本书,免得掉下来“扑通”一声,把睡得正沉的表凶惊醒。 而袁训是警醒的,宝珠一才抽书,他就醒来。等见到是宝珠在身边,而着眼处是黑漆高几楠木书柜,自己是在房中,袁训立即又睡眼惺忪,他的习惯性动作,把个脑袋往宝珠怀里一拱,头发反正是要重梳,乱与不乱不再去管,拿脑袋顶上几顶,发上簪子这就歪了,他睡意朦胧:“你醒了?快去对镜看看脸上有没有画雀子?” “呆,在这里就睡了!”宝珠先拿手指头给了他一点,才不相信自己脸上画的有雀子。再抱住他乱拧的头,娇滴滴调侃道:“这衣裳是王府的?” “王府的。” “王府姑娘的?” “晋王府的,哈,你没猜对!”袁训低低地笑。王府的姑娘的?你是嫌太子殿下昨天气得还不够狠?他是姑娘吗? 宝珠嫣然:“原来是殿下赏的,” “殿下说我的新衣裳好,怪我,说宝珠没有新衣裳,万一哭了不肯出门儿可怎么办,就给了这件,说只给宝珠穿。”袁训已经不再乱动,但还窝在宝珠怀里不肯起来。 宝珠抿着唇笑,难免光彩上面颊,看看殿下也说宝珠做的新衣裳好,这才关注是不是?就着这得意,又打趣道:“那后来有没有再去王府的姑娘那里看视过?”袁训嘻嘻:“自然是去过的,岂能不去,半夜三更的正好踏雪访姑娘。” 耳朵让宝珠拧了一下。 袁训就更胡说八道:“王府的姑娘说这件衣裳好,管我要去穿,好进宫装体面,我说给了你,宝珠哭了没处哄可怎么办,是我力气大,才抢回来带给你。好好的穿,别辜负我出了力气。”听起来那王府的姑娘好似女金刚。 宝珠忍住不笑,咬唇问道:“你给了我,她难道就不哭?” “她哭起来不如宝珠凶,宝珠哭起来让人怕,我更怕你,就想着还是抢回来给你吧。”袁训嘿嘿哈哈地笑。抬眸寻宝珠面上,见宝珠小嘴早噘起来,袁训就更促狭起来:“珠儿,你若是不喜欢这衣裳,还给我,我今天晚上再去送给她……” 额头上又挨了一记轻敲,宝珠叫起来:“不许,这是宝珠的!”然后推着这个人:“起来床上去睡,睡饱了才能晚上踩着雪去见那王府的姑娘,真是的她家里就没有绣楼吗?你说进去就进去了?” “绣楼高百丈,有心上去还是能上得去,”袁训往内间去,还没有忘记和身后的宝珠贫嘴。宝珠推着他,就在他腰上拧上一把,把这个人说话讨嫌的人推到床前。她绷紧了面容,却半点不肯怠慢他,给他解衣裳去鞋子,见他一身新衣裳早就脱下来,宝珠又不乐意:“难道是先回家换下衣裳才去见的她?为什么不穿着去见她,让她看看我的好手艺她哪里能有?” 第362节 “我怕你辛劳又做,回来就脱了,叠得好好的还在考篮上,没有脏,我爱惜着呢,就脏了,你让红花收拾一下就得,家里现有的衣裳都还新,不用另做。”袁训前半段是正经的,等到执起宝珠的手,又玩笑起来:“再说给她看了,她昨夜不说好,还是赶快丢下来,考场里面再去丢人才是正经。” 床前丢着个玉如意,是宝珠昨夜用来搔痒的。此时抓起来就要揍表凶,袁训一骨碌滚到床里,大笑着道:“气了气了,宝珠小气鬼儿。”从床里钻进锦被,那被子还没有叠起,袁训嗅了嗅:“还有宝珠的味儿,我说宝珠,我要睡了,你可别来纠缠我。” “你也别混叫混纠缠宝珠,老实睡到中午才好。”宝珠扮个鬼脸儿,满心里想他快歇着,就不同他胡扯,把锦帐重新扯好,关好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出来打算洗漱,等红花送热水的功夫,无意中看到阁子上,新衣裳叠得四平八稳,颇有表凶办事的风格。宝珠就又笑了,对自己道:“宝珠的手艺,她能吗?能吗?” 就是自己看上去,也还是得意的。得意的东西,自然是表凶才给使用。宝珠又对着自己扮了一个鬼脸儿,想宝珠才不怕王府的姑娘呢,宝珠有新衣裳穿,她就没有。不管谁来,宝珠全都打将回去,让她回绣楼上哭,就宝珠是要笑的。 她的丈夫在房中陷入沉睡,就没有听到宝珠这番“豪言壮语”。要是听到,又该拿宝珠好一通的取笑,笑话她没来由的醋根子断不开,可那吃醋的源头---王府的姑娘,你是哪家的? 醋已经吃了几大瓮,就是这姑娘是谁,袁训还是没弄清楚,也就懒得管她是谁。 …… 袁训一觉睡到上午,他揣着看书的心思,又打熬的身子骨儿好,不到两个时辰也就精神百倍自然醒来,坐起来就唤:“宝珠,倒茶来。” 红花答应下来,小跑着过来:“奶奶在会客。”袁训就问:“什么客人?” “是家里的大姑奶奶和另一位夫人,说姓杨。” 袁训就知道掌珠来了,而另一个姓杨的,袁训微沉下脸。如果是昨天案卷上有名的杨夫人?掌珠肯带到这里来,又来得这么的快,说明这杨氏不简单,她不但是消息灵通,而又和掌珠大姐关系非浅。 不是关系好的人,掌珠就会往这里带了? 家里会人的小客厅有三、五个,袁训在房里睡着,他和宝珠的房间从来是三大间打开,来客人多有不便。宝珠见人只能是在小客厅上。 袁训挥手让红花出去,他边扣着衣裳,边绕到小客厅的后面,打算来看看宝珠的客人姓杨,是不是那个太子殿下面前有名的杨夫人。 殿下暂时的不动她,自然有他的道理,袁训从来不去猜测,他只执行殿下的吩咐。见小客厅的后窗户就在面前,袁训又个子高,不用踩东西就凑上眼睛。 袁家不是天天有客人上门,小客厅看上去都布置简洁。一张榻一张几,四张椅子夹两个高几,上有过年宝珠为了好看,新放上去的水仙花两盆。 余外就是墙壁上别有洞天。 粉刷得雪白的墙上,笔力是纵横的意味,却写着缠绵的诗词。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是一首情意绵绵的恋词,说的是小夫妻们恩爱无间。而字又写得相当地不错,大开大合间胸怀万千,气向直指云端。 这本应该是写金戈铁马的字体,却用在这缠绵爱情上 杨夫人这样想着,边细细揣摩主人的恩爱,边暗中道,可惜了这字,却用在这种词上。又见这首词的旁边,又有两个大大的字。 俗也! 这字写得稚嫩,和诗词的笔力相比绝不能比肩。杨夫人正在纳闷,掌珠吃吃的笑着,眸子在两个字体打了个转,却不说破。 宝珠就微红了脸。 她只想着这个花厅相对的温暖,离外面梅花又近,不出厅就能见到,是招待姐姐最好的地方,却忘记这墙上过年前戏写的两幅字。 那是过年收拾房子,宝珠说秋有红叶冬有梅花,让人走进来就先知道主人不俗,这房内的布置上,也不能太俗才行。 要说家里不俗的人,宝珠头一个认为是她的婆婆袁夫人。可她的婆婆并不管她怎么收拾屋子,而宝珠又满心里想自己收拾,就转而问她的丈夫表凶。 表凶正看书看得闷气,听说就提个笔过来,大笔一挥,用他男人的笔力写下这道相思的恋词,随后得意如诸葛之亮,骄傲好似周公之瑜,自拍胸膛自夸自:“也不用画匠辛苦去裱,也不用宝珠张罗去挂,我一写就成,所谓胸中有大气向者,就是我这样的。” 逼着宝珠说好。 宝珠也觉得好,可是小嘴儿上不肯服输。又这是自己的房子,和以前还在闺阁中不一样,这个家里一多半儿由宝珠做主,这整个院子则全是由着宝珠统筹的,她也玩心上来。 夺过袁训的笔,想表凶写了,宝珠也得配上才行。就写上一个大大的俗字。 本意是卖弄宝珠的字也是练过的,但她不习惯在墙上写,笔力就稚嫩出来。 因此杨夫人闷得不行,心想这一个写得好,往墙上提也就罢了。而另一个写得不好,也往墙上写什么? 但就是这不好的与好的相衬在一起,反而生出缱绻旖旎,无端溢满人心最柔软之处。 掌珠是一见就知道的,就偷偷地对着宝珠刮自己面颊羞她。看你和四妹夫恩爱的满溢出来,在房里还写不够吗?又写到客厅上来。 宝珠就紫涨面庞,幸好吃的已经上来,就殷勤的让客人吃东西。才取过一枚橄榄,还没有放到嘴里,红花儿捧着一壶添换的热水又上来,放下水,从容对宝珠道:“奶奶说中午给夫人备的菜,忠婆说请奶奶再掌眼看看,再上炉灶才好。” 宝珠就奇怪。 中午饭早就看过的,太子府上送来的新鲜竹笋,袁夫人爱新鲜,宝珠也爱,宝珠特地洗手配好料,正在厨房里炖煮。又有袁训昨天熬夜,宝珠让红花现出去给他买了猪肘子补一补---今天太子府上送菜,恰好是送海鱼,而宝珠想尽尽心,家里的冻肉不用,出几个钱买个新鲜现宰的回来给表凶---也是宝珠配的料,正在熬煮。 还要我去看什么? 不是都看过的? 宝珠就怔了怔,没看到我有客在吗? 红花一本正经,面上带着红花是认真来说的这事儿一定要去看的神色,再次道:“请奶奶去看看,忠婆婆就可以烧菜。” 宝珠虽没有想到原因,却也起身,对掌珠道:“请姐姐陪着杨夫人,我去去就来。”杨夫人含笑说请便,宝珠出来,红花等在外面,悄悄的往厅后面指:“爷找奶奶。”宝珠就笑,低声道:“我说好好的又要我去看什么,原来你们主仆串通着弄鬼儿。” 就往厅后面来,见袁训衣襟只扣到一半,正在梅花下面踱步。可巧儿这厅后面全是白梅,春催晚梅开,若飞雪流云落在袁家 树下面的那个人,半掩衣襟,斜了金簪,只从衣着上面看,颇有楚狂人之态。散慢的如幽咽冰下轻流水,倜傥的让人眼睛一亮。 宝珠就亮了眼睛,顾不得脚下是泥地,泥地里有融雪的湿润。握着裙子轻提奔过去,心中想的是他必定又想宝珠,宝珠不守着他他就不依,娇媚的埋怨道:“作什么不好生的再睡?不肯看书吗?要宝珠亲手倒茶吗?” 袁训满腹心事,对着这憨态可掬的话也一笑。宝珠这才看到他的面上不是叫宝珠出来玩笑,而是拧着眉头想心事。 那眉头在笑容中,还只放下一半。 第363节 “怎么了?”宝珠吃惊的问。 袁训按住她肩头,想了想,道:“珠儿,那姓杨的要是对你求事情的话,你且不要答应,而且,不管她打听哪件事,你都问问她是从哪儿知道的。” 却原来真的不是来开玩笑的,宝珠诧异过,又敏锐的明白过来,悄声有了兴奋:“是帮你当差吗?”表凶总给宝珠他无所不知的感觉,那他想知道来客的想法,宝珠也认为正常。 他不经常就打听着,怎么就能在掌珠出嫁前,就能报出文章侯府的事;又在宝珠“捡到”常五公子后,又能知道常家的事。 必然是常常打听着,才能要的时候说有就有。 宝珠雀跃起来,歪着头等袁训回答。 袁训微微一笑,半真半假的道:“是当差,当得好有奖励。去吧,什么也别许给她就是。”宝珠犹在追问:“她是坏人吗?做了坏事不成,又是怎么认得的姐姐呢?”袁训莞尔,却没有对宝珠说出实话。他心里知道的实话太多,所以太子听表弟自己承认说了点什么,太子没听完就要大怒。 表弟要是说几句实话出去,太子也会头疼。 袁训自然是不会说,就是宝珠来问,也是白问。袁训随便地就是一个理由,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就是她也有铺子,里面的货物样数比咱们的多,我偶然知道就留了心,醒来见不到你,出来找你却看到这个人上门。宝珠,她上门不是打听你做生意的内幕,还能是做什么来的?” 宝珠却不好忽悠,嘟嘴道:“我又不是大铺子,反要她来打听什么。你又有了事,却不肯告诉我。你虽然不肯告诉我,我却知道我的表凶是什么身份,前面儿对我说是当差,现在又说为我们的铺子,哎听好了,那铺子是宝珠一个人的私房,有钱赚就给你置办东西,可不是咱们的。” “那宝珠是我的不是?”袁训咬牙,这小气鬼儿总是挺聪明,不好糊弄啊。 那就岔开话。任凭天下是宝珠的,宝珠你还是我的呢。 宝珠皱鼻子笑,俏皮地回:“我只知道你是宝珠的。”说过就要走,边回身子边笑:“还有交待没有,没的话说,我可当差去了。你说的,差当得好有奖励。” 表凶在后面翻白眼儿,新得了一件貂皮好衣裳,这小鬼还敢乱想东西。真是个贪心的宝珠小鬼儿。 见宝珠去了,袁训不敢大意,还又凑到窗前去听着。 …… 半个时辰过后,已是接近午饭的时候。宝珠基本对杨夫人来的原因已经明了,心中不由得又惊又怒。 惊的是大姐掌珠怎么会认识这样会钻营的人? 怒的又是杨夫人用了什么法子说服掌珠带着她来拜访自己呢? 宝珠并不是因为杨夫人有求上门而高傲,而是她本就是个守多大碗吃多少饭的人。出嫁前在小城里,宝珠就曾顾及自己不是大家里的闺秀,起先是不愿意往京里来寻亲事,免得公子哥儿们看不上自己,平白的受他们羞辱。 宝珠是这样的人。 至今还是这样的人。 她就对杨夫人心生怒气,认为她不是欺骗了姐姐,就是用什么甜头打动掌珠。由爱而责切,宝珠无形中看扁掌珠,忘记宝珠固然是不好糊弄的,那她的姐姐又怎么会是好忽悠的呢? 心情虽然复杂,宝珠还是笑容不改的邀约:“留下来用饭吧?” 在座的有掌珠,宝珠就不能端茶送客,那就只能提醒客人,午饭时候快到了,你没完没了的说事情,我可还要用午饭呢? 杨夫人初次上门,不敢不知趣。怏怏的起身说告辞,那脸上的失落已经浮现。宝珠就又让掌珠留下,笑容虽然没有增多,但在心里的感情是诚心增多。 掌珠也不肯留,掌珠还有几句要紧的话要对杨夫人说,今天不说改天谁还特意上她家门里说去? 就说要回家当媳妇。 宝珠是个自在的媳妇,但也能理解别人家的媳妇不自在,就约掌珠以后常来用饭,又叫红花:“早上才送来的海鲜干鱼,包一大包给姐姐带走。” 她不是故意显摆自己的不悦,但是也没有提及杨夫人。杨夫人和宝珠并不熟悉,不过是掌珠请年酒那天见过一面,只能算是个认识的人。姐妹和认识人的亲疏有别,宝珠还能区别开来。 杨夫人呢,也有些能拿得起放得下,并不讪讪,见要走了,为了下次再来方便,已经收起沮丧,反而更谈笑风生的和宝珠攀谈着,说她住的地方好。 这么大的院子,秋天红叶到处生,没到冬天就换上成片的梅花,这是按季节而更换,自然是好的。 又有地段太好,谁来都会夸上几句。宝珠只闲闲的和她谈着,并不透露出什么。 红花腿脚儿从来勤快,没多大功夫就捧着两件东西出来。她一只手上,是个麻绳扎的纸包,大大的一包。另一只手臂弯处,捧着一处黑褐色衣裳,有均匀分布的白色毛尖,如青山上未化干净的白雪,点点分布在郁郁绿林中。 掌珠就笑道:“一样我就当不起,怎么又出来另一样?”甘草在厅外面,就进来接。红花只把纸包给了甘草,把衣裳送到自家奶奶面前,道:“我想奶奶是要送出门的,化了一天的雪,天气冷得刺骨头,就自作主张取出雪衣来,奶奶披上就好送出门。” 掌珠觉得可乐,又爱惜这雪衣皮毛好,过来摸上一摸,笑道:“这样整齐的紫貂皮不常见,不知道是妹妹铺子里进的货,你自己留下来穿的,还是妹夫给你寻来的?” 宝珠还没有回话,红花抢在前面,认真严肃地道:“可不就是爷外面得的,爷得了爷舍不得穿,就给了奶奶。” 宝珠一愣,红花虽然伶俐小嘴儿快,却也自有分寸,今天这话抢的,很无道理。本来想怪红花取这件好衣裳出来,难免不爱惜。让红花的没有道理想到表凶在房中,红花取衣裳必然是经过他的,其中总是自有原因。宝珠是个聪明鬼儿,就不再多说,把雪衣披好,轻软华美,似把春华全披了身上。 掌珠则撇嘴和红花嘲笑:“四妹夫见天儿要赏红花多少钱才得这样会说话的奴才,红花跟过来后,总是你们家爷好,真是的,收了钱才这样说的吧?” 红花绷紧面庞,以示红花说话很是可靠,对着掌珠福上一福,再起身道:“红花并没有说假话。” 掌珠是活泼的,就大笑出声,宝珠送到大门上,目送客人离开。 见掌珠没有单独套车,和杨夫人坐一辆车离开,甘草又是一辆小些的车,同着杨夫人的丫头同坐。 宝珠嘀咕:“是几时这么的好了?车也是同一辆。”匆匆回来,红花还在后面跟着,宝珠先问她:“这衣裳是爷让拿出来的?” “是啊,”红花眨着眼:“不然名贵的奶奶都爱惜,我怎么会乱取出来?”宝珠也道:“就是在家里送个人,我想也犯不着取这件出来。”继续往房中去。 地上融化出一片雪水,红花小心避开跟上,又小心地看着宝珠的新衣裳不要让雪水溅上,也道:“虽说不怕雨雪,可这是殿下赏的,弄脏了岂不辜负他?又辜负爷为奶奶得衣裳的心。” 红花都这样的认为,宝珠就更不用说。雪衣还是长,又客人已走,她索性解了抱在手上进来。见袁训正在书案前写字,宝珠迫不及待地放下雪衣就问:“姐姐上了她什么当,肯带着她过来。” 袁训早在窗外面听得七七八八才回房,闻言淡淡地道:“不管上她什么当,她应该心中有数。”对着那件新雪衣瞄瞄,袁训道:“我不缺钱。”再瞄瞄手下的书:“也就要得官。她能用什么打动我呢?我倒想看一看。” “怎么你看出她不对,还指望着她打动你?”宝珠惊骇。 袁训似笑非笑:“我看一看,就能明白她怎么打动的别人。她嘴紧不肯说出谁给她通的消息,但她的手段摆出来我只要一看,就知道谁爱这些,谁会上她的当。” 第364节 太子昨天才见袁训,说要管制这些事情。今天上午杨夫人就寻着门路往家里来,袁训早就震怒,太子府上的谁这么大胆,敢和这种人相交? 不说别的,先男女二字,就是“有别”的,就是应该避开嫌疑的。 外面街上,两辆车一大一小往文章侯府去,是先送掌珠回家。 掌珠端坐着,也正在道:“我早对你说找我妹妹没有用,你则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来了一回亲自的看到了?我妹妹她不少钱用,你看到她的衣裳没有,她不是一般的好处能打动的。又刚才她也说得明白,违背律法的事儿,她不肯。” 她带着皮里秋黄的味道,杨夫人听到只一晒。暗暗地想,你妹妹不缺钱,你缺不缺?或者你暂时的不缺钱,可你却缺脸面不是吗? 这脸面不是衣单家贫无车少仆,而是你缺在别人面前的趾高气扬,换一个说法,叫目空一切,再或者叫耀武扬威。 杨夫人不理会掌珠这有些讽刺的话,心想我见过多少人,你才见过多少人呢?只要你们还想着要体面要强硬要威风要气派等等,你就离不开我。 你们想要的“威风气派”是什么,只有我最明白。 她就无话,又兼心中有事,就不回掌珠的话,只郁闷地想着流年不利,什么时候才能改过来?又想到都说娘娘庵的签最灵,而且花上一笔银子就可以改运道。 去不去试试? 掌珠也没有说话,她在想着宝珠家中的大株梅花,过年前来的时候还没有,吃年酒的时候忽然就有了,吃年酒那天觉得嫉妒,就装出浑不在意没有过问。 而今天看时,梅花更清灵得似天上下凡的,掌珠怅然。虽然重回过去,她也不会相中袁训。可袁家显然是过人一等的,岂不是让同为姐妹又同一年出嫁的掌珠勾起难过来。 她的难过分好几部分。 成亲后韩世拓算让掌珠满意的,掌珠但不嫌嫁给他不好。不满意的,有婆婆不肯交权,婶娘们太过专权,老太太孙氏只知道催:“你说为你丈夫奔波,有信儿没有?”掌珠自己内心也想一步登天,这个才是最大的难过,而且自己不解开,别人就难帮她解开。 另外,就是还有一个小小的难过,就是身边坐的这个人。 等车行得差不多,掐算着离文章侯府不远,掌珠心想这小小的难过,我今天可以出气了。揉一揉手握的帕子,笑容可掬地对杨夫人道:“我想到现在,宝珠的话我又明白不少。” 杨夫人就当她真的有什么心得体会,就轻轻问:“嗯?”眸子顾盼在昏暗的车里,好似一双璀璨的猫儿眼石。 而掌珠眸如星辰,又像是车内多出来的金刚石。 “宝珠说犯律法的事儿不能作,我四妹夫又在太子府上,消息听的必定比你我多。宝珠特意的说这一句,是为着什么?显然,凡是犯律法的事情都要纠正才行。” 杨夫人想你真是废话,不管在哪个朝代,犯律法的事都不行。但背后有人行过……她随即心中不快,最近像是查得严紧,逼得人安分守法才行。 她就不在心中腹诽有人做过的,不是也没有事情。 杨夫人以为掌珠说到这里就完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掌珠还有下面一句。掌珠带上几分得意,悠然而语重心长:“所以呀,为了你相与的那些人好,他们收下的钱也好东西也好,还是尽快地归还了吧。” 杨夫人瞪大眼睛。 掌珠也不甘示弱的睁大眼眸。 两对美丽的眼眸对上,都有什么迸发而出。 在杨夫人看来,这迸发的是摔碎了玉瓶,扯断了琴筝,动静大得虽不是地动山摧,却直直的惊透人心。 原来,她肯带自己去袁府,就是想说这几句话。 杨夫人从吃惊中恢复,缓缓的有了笑容。还没有说什么,车身一震,车子停下来。外面车夫道:“回夫人,韩奶奶府上到了。” “我就下车。”掌珠交待过后,又不紧不慢地说道:“为了他们好,他们收什么,就还什么吧。你看,我说的可是不是?要是不是,宝珠今天可怎么会说呢?” 把这句话说完,掌珠下车。那姿势总带着昂然,让杨夫人在车里笑了。 车重新开动,杨夫人才轻轻地道:“这个雌儿,竟然敢挤兑我,你的胆子还真是不小。”而掌珠呢,正在进家门。她面有不屑,你不想想我的钱哪怕是一分银子,岂是你好哄的。 花了我几十两银子,害我等着盼着,现在你说风气儿不对,这事儿要往后推……我再信你,我就是那小鬼! 用了我多少,老实的退出来吧。 我掌珠怎么会是吃亏的人? 你打量着我先吃小亏,再吃大亏,指望着我想为丈夫谋官职,就能拿官职在我鼻子上贴着算块糖,从此跟着你走了是吧? 哼! 正走着,见前面有几个人乱跑。掌珠顿时翻脸,喝道:“甘草去看看!大白天的出了什么事,要这样的乱跑!没王法了吗!” 甘草就跑上前去喝问,见那跑的人是管帐房黄大的儿子,甘草去骂他,他还不服。掌珠就亲自过去,黄家的儿子才服贴。掌珠喝命要打板子,把这小子震得不管雪地不雪地的,扑通一跪就恳求:“是二老爷和四老爷打了起来,打就打,又寻上我老子的事,二老爷骂我老子多给了四老爷的钱,四老爷骂二老爷混帐行子,不是人生的。” 掌珠忍住笑:“为什么这样骂他?” “四老爷说他求新安县的官,二老爷背后使绊子,二老爷却说使绊子的是四老爷,就打了起来,又把我老子骂在里面要打,我听到害怕,就跑去看,不想惊到奶奶。” 掌珠就让他去做事,不必跟在里面作乱。再就还回房去,撇嘴道:“这个乱劲儿,作什么求个官,自己家里先乱的不行!” 这个乱,袁训早就猜到。第二天韩世拓去找他,袁夫人回说袁训为安静看书,带着宝珠到城外田庄子去了。说了地址,韩世拓找了一圈没找到,只能作罢。 …… 三月的一天,难得的下了春雨。这一天大街上举子熙熙攘攘,一起去看放榜出来。城门上,来了两骑人。 左边的人春衫千层底布鞋,佩一把宝剑,眸如朗星。右边的人春衫薄底儿靴子,佩一把宝剑,神采飞扬。 见城门上进出的人多,左边的人道:“咦,今天又不过节,怎么这么多人进京?”右边的人大笑:“小袁,你糊涂了不是,今天必定是放榜的日子,走,给你看榜去!” 左边的人,却是袁训;右边与他同行的,是小侯爷阮梁明。 袁训曲指叩额头:“果然果然,出京转了一圈,就把这大日子给忘记。”他也真的没用心去记,他用心看书,用心科考就行。 考完了多少名,那不是他上心的事情。 当下就和阮梁明去看放榜,见无数举子挤着,有人已经大哭着从人堆里出来,有人则是欣欣然有得色,一看就是考得满意。 第365节 阮梁明就取出自己帕子送给袁训,那帕子出差几天没有替换的,早就皱皱巴巴不堪使用。阮梁明还当个宝似的送出去,笑道:“给你先备着,等下不是探花好擦泪水。”袁训抬手打落马下,笑道:“我会不中,我会不中吗?看我必定是会元……不是也在下面不远。” 骑着马不好往里挤,袁训就把马给阮梁明牵着。他跳下来正要走,见几个举子挤出来,边走边谈论:“这并列第五是怎么回事情?” “依我看,一个是大气,一个是慎密,主考官不能判定高低,就来了一个并列。” 阮梁明不去看榜,就抱着闲聊的心打听:“几位兄台,并列第五的是哪两个人?”举子们见小侯爷仪表不凡,又笑容客气,就告诉他:“一个叫袁训,是京里的,另一个是外省的,叫冯尧伦。” 袁训还没有挤进去,这就停下步子怔住。 而阮梁明也寻思,小袁中在第五名是他的水平。这姓冯的,是哪里冒出来的。 再看袁训,那脸色已相当的不好看。冯尧伦…….是那个冯尧伦? 耳边,过来一句话,有人淡淡:“窃珠贼也不过如此,不比我强到哪里去。”袁训陡然扭头,见冯家四少不知何时站到他的身边,一脸的云淡风轻。 第一百五十九章今天是遇情敌的日子 袁训才要翻脸:“你说什么!”在他的身后涌出十几个举子,都带着嘻嘻哈哈的笑容,见外面围的人多不好出去,就裹成一团的往外面挤,嚷着,“让让,中了中了的,我们找地方喝酒去。” 旁边又有人认得他们,就起哄:“中了多少名,请我们不请?”那中的人满面油光——三月的天气正是穿春衫的好季节,但是在这样的人堆里好似呆在火炉中——又趾高气扬,让人扫一眼过来,就能在同伴中认得他。 看样子也不缺钱,缺钱的人今天能中的话,就是当棉袄估计他也得大方,他正狂挥着手:“走,赵爷请你们喝酒,凡是去的人都有酒喝。” “走嘞,赵五爷中了八十七名,都跟着喝酒去!”人堆里有人起哄,跟去的人忽拉出来一片。中的人固然虽然需要同喜,而不中的人也一样想借酒浇愁。 冯尧伦本来横眉怒目正要对袁训说话,也没有挡住别人去路。但冷不防的,他身后也有人想喝酒挤上来,把他直对袁训撞过去。 袁训肯定不接住他,就是接,那十几个人的力气非同一般,他也不想逞这个强。就忙往后面躲,后面却也有人挤过来。 他素来机灵,才能在正月十五的时候护住宝珠无恙。就看准了墙根的方向,用足了力气在人堆里蹿出去。 冯四少的话才到嘴边,眼睛一晃,再看袁训的人已经混入人堆里。他随后就追。 阮梁明见到不妙,大叫:“别挤,”他手中有两匹马,又怕惊马乱奔踩到人,牵着马往墙根儿处避。 这个时候不乱的人也跟着乱了。等到冯家四少再次见到袁训时,见他已经到墙根那里。袁训是没有什么,衣裳也是整齐的。但冯四少就狼狈了,他标准的是个文弱人,衣裳早乱了,扣子也扯下来一块。但再狼狈,也挡不住他前去和袁训理论的心思。 冤家路窄又遇到,冯四少再次到了袁训面前。 这个地方好,侧边有大柱子挡住,又有一排酒缸或是腌菜缸,不容易让挤得动,是个天然的屏障。袁训和冯四少在缸后面会面,两个人都目光炯炯,带着互不服输。 “窃珠贼!”冯家四少从牙缝里又挤出一句,丝毫不管自己此时样子并不太好看,额头上无端多出来一块灰。 他还是这三个字。而这三个字,确切的指向袁训。 袁训想装听不到也不行,这个说话的人面对的是自己,面前只有自己一个人在。 袁训火了,心想理理你的衣裳吧,你倒还有心思骂我? 见此时乱劲儿没过,也就不去核实名次是不是像那人说的那样,先和这个人吵一架再说。他瞪足眼睛:“宝珠是我的!” 旋即又有薄薄的冷笑讥诮而出:“与你有什么相干!”袁训想真是奇怪,一个两个的都来骂我是窃珠贼,宝珠是我的,我明媒正娶的,你们是不长眼睛还是不长耳朵? 看不到的,就去听听。 听不到的,就用眼睛看清楚。 宝珠光明正大是我的! 正大光明的知道吗? 冯四少则更加的来火,他素来是个憨厚斯文过于木讷的外表。可事涉到宝珠,冯尧伦认为自己有理由生气。 因为他的打小儿憨厚,他脸上就表现不出袁训的讥诮。当一个人把轻蔑表现出好几种表情,也是一种能耐吧。 这个人,就是此时的袁训。 冯四少有的,是肝火上升后的怒容满面。 他胸脯起伏着,先是微微的,带着还想压抑下去,再就越起伏越大,剧烈中怒吼道:“是我先求的亲!” “那又怎么样?”袁训大刺刺抱臂,心想一看这就是不会和人生气的人,还敢妄想来气你家小爷我。你先向宝珠求亲的是吗?这个我知道啊。 又不是不知道。 袁训反而放轻松,你越生气我越没事人般。想想他是应该生气的,宝珠不是他的,他想着得不到;我收入房中,他想着看也看不到,怪可怜的不是吗? 而想想小袁我应该是得意的,宝珠是抱在怀里娇滴滴的。 他就更加的得意起来。 一缸之外的地界不管怎么举人们怎么乱,这里空间却大,足够两个理论的人耍得开。小袁不但能悠闲抱臂,还能点着脚尖给冯四少看。他轻点着,慢慢悠悠:“啊,你求过亲是吗?” 那语气轻飘飘的,好似在说一只苍蝇,再或者是一只臭虫。 如果让袁训来选,他认为臭虫更合适来比冯家四少。 冯家四少怒火满腔,转瞬眸子就红了,如果再能磨个牙,就好似要撕了袁训一般。 而袁训见到他这个样子,一面得瑟,一面心里也发毛。宝珠好似他的命一般,这个人是不是疯了?摆出这像他更在乎宝珠,得不到就要来和我拼命。 说回来,拼命你怎么不早点儿拼。 随即袁训叹了口气,他正在拼呢。他在考场上和我拼上了,而我算中了一暗箭。竟然与这个疯子同一名次。 好吧好吧,还有殿试不是吗? 第366节 袁训看似不气的模样,其实心里也是气的。他的气不像冯四少泪眼汪汪,袁训是越生气,越摆出我不气,他下巴对天鼻子对天俊脸也早对着天,继续地想,气死你气死你,气死了你看还有谁能和我并列一处? 小袁对并列的酸意发泄在这里。 “宝珠是为着给你相看,安祖母才拒绝的我!就为的,给!你!相!看!”冯四少气急败坏。安家拒绝他,冯四少虽然遗憾,却还过得去;后来又听说安家拒绝余伯南——小城的才子一流;冯四少心中安慰。 要相不中,就全相不中,也免得相中一个,另一个脸上无光。 他心中恋恋不舍的,虽然成过亲,也还记挂着宝珠到了许亲的年纪,宝珠可找谁呢?然后他母亲冯二奶奶为冯家姑娘们亲事进京,冯四少照顾祖父,是后来才进的京,恰好能赶上掌珠成亲。 这一去,了不得。 宝珠……你成过亲了! 冯四少再一打听,由宝珠定亲揣摩到宝珠成亲,他再木讷也能明白。因为袁训等人去安家过年,安家请来本城的少年们陪伴他们,冯四少是见过袁训的。 这样一想,袁训是上门去相看,不是纯属过年。 他难免的就联想到安祖母在袁训等人上门前,拒绝的两门亲事。一个姓冯,是他本人。另一个是姓余,是余伯南。 千丝万缕都指住一件事,安家祖母留下宝珠三姐妹,为的是给京里来的人好相看。 冯家四少火死了,一旦弄明白就没有睡好几夜觉。他本就出自书香门第,科考是他必经之路。那么就比一比吧,看看这个窃珠贼有什么能耐,能让宝珠等着,由着他相看? 袁训有太子找来的诸多书卷,一边当差一边看书,一边和宝珠玩耍,一边还要照管安家韩世拓等诸事。 冯四少是一门心思,苦苦的读书,中举是他的重要事情,他的家人也不会让他做别的杂事情。今天结果出来,竟然让他和袁训齐头并进,排在一个名次上。 冯家四少从看到榜单,就激动得想要落泪。什么太子府上,什么比我英俊……你不过如此。 和我一般,不相上下。 他才得意的挤出来,就见到那惹眼的人,宝珠女婿出现在面前。冯四少想也不想,几乎是冲口而出:“窃珠贼!” 冯四少和余伯南同时选定这个称呼,是都认为他们和宝珠青梅竹马,认识在先,这姓袁的是偷了原本属于我的宝珠。 两个人在宝珠成亲后,都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袁训,那宝珠将会是我的…… 在这一点认识上,冯四少更为深刻。因为是他先求的亲,是他在先的。 此时见到,不必客气。再客气……。就让对方那脸扬着朝天给气死过去。 冯四少劈头盖脸的大骂起来,和周围嘈杂的嗓音混杂一处,倒不显得夹生。 “你凭什么一出来就聘宝珠,仗势欺人!花言巧语!巧言令色!坑蒙拐骗!三寸不烂之舌,你巧舌如簧……” 袁训硬生生让他骂呆住。 娘的!你就这么的恨我?宝珠是我家的,作什么你要生气? 但见冯四少骂得他眼珠子更泛红色,泪花花盈在眼角边。袁训还是一头雾水。不对吧,你为了我娶我媳妇骂我…… 我娶我媳妇……值得你骂?袁训心想,我又没娶你媳妇。 小袁不是不能提拳揍他,以冯四少的文人体质,一拳也就倒了。可是他一个是看冯四少虽大骂,却一副可怜模样。一个就是他骂得越凶,袁训忽然生出得意之感。 这么多人喜欢宝珠?虽然其实一共就出来两个。 不过呢,这一个两个的却全是大好少年,从余伯南到冯四少,都算是端正少年,又苦攻书籍。余伯南能为了宝珠干冒风险去跳墙,险些把名誉败坏的同时,也意味着他有多想得到宝珠。 有时候不惜一切的想得到,可以算是深爱的一种。 有时候不顾一切的想得到,只能算是个想占有。 冯四少呢,又在此时指住袁训大骂,口口声声窃珠贼。 袁训聪明过人一眼看穿他得不到的难过,自然愿意把自己此时的快乐,建立在冯四少的痛苦之上。 他就愈发地得意洋洋。 冯四少快要跳脚。 小袁则面有微笑,似乎让他骂得很是舒服,很是享受。 一旁却有人不答应。 哄乱的人散得差不多,而冯四少的骂声也嘶哑着小下来。起初骂人嗓音太大,又不是习惯骂人的人,这嗓子就力气不济跟不上。 但寻来的阮梁明还是能听清楚。阮梁明牵着两匹马,在缸外面大翻白眼儿:“哎,一女百家求好不好,这是应当的!哎,你以后有女儿,难道冲着青梅竹马就肯许亲?冲着头一个来求亲的就肯答应?” “噗!”再就看到袁训的模样,阮梁明这抱不平就打不起来,改成失笑一大声。他哈哈放声:“小袁,人家在骂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这才看到袁训抱着手臂,晃着脚尖,那脸上浮动笑容,满面的得意,满面的傲气,满面的斜睨。 好似面前那骂声是段空气。 “哈哈哈哈……”阮梁明迅速同情冯家四少起来,你还没让他气死,算你小子命大! 换成任何一个人,得不到前来掂酸还遇到对方是这个模样,医生接下来的生意可就兴隆。 冯家四少也气得的确不行了,见又来上一个,而阮梁明又大笑特笑。虽然小侯爷正转而在同情他,冯家四少又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要他同情。冯四少跺跺脚,哑着嗓子甩下一句:“殿试上再比!” 拂袖而去。 阮梁明更是大笑:“哈哈,他骂你半天,怎么他还这么气盛?”袁训这才放下手臂,掸掸衣上不存在的灰尘,像掸走的是冯家四少,慢条斯理,故作不生气地道:“他得不到,气也应该。但是气得吃药,我可不付钱。” 他说得轻巧,也一直以为自己并不生气,自己气别人就行了。但手一放下来,心里的火气腾腾往上蹿,也是气的不轻。 阮梁明和他重新去看榜,见果然,他和冯家四少并列春闱第五,那些说闲话的人并没有说错。当下阮梁明说恭喜,说回家去把备好的贺喜东西送过来,再去知会各家亲戚,中午在袁家吃高升酒。 第367节 袁训就同他分开,回自己家让宝珠预备酒宴。 …… 三月的轻风,细细裁剪着人的心情。微起的雨丝中,一双燕子归巢而去。今天放榜日,街头巷尾都在津津乐道谈论,而酒楼上早就有呼三吆四的祝酒声。 三四枝夭桃从僻静处生出,仿佛在打探这人间的热闹为着何来? 袁训的心,也很快把冯尧伦撇下来,转成小别胜新婚。 他出京近半个月,半个月宝珠可想不想我?又加上刚回来就看到自己高中春闱,怎能不让他的心情如雨中碧桃,一个接一个地吐出花苞儿来。 见家门在即,袁训更轻快的似要从马上飞起。出门儿在外,就算别人招待的好,也是感觉吃不好睡不好的,同家里相比,是相差许多。更何况他们有时候办事情,大多是不知会当地官员,更别说会有人招待他们。 “溜鱼片,瓦块鱼,干脆来个一鱼四吃,再让宝珠亲手炖个大蹄膀,”袁训吸溜下口水,想入非非:让宝珠给我换衣服,让宝珠给我洗脸,让宝珠给我……然后就见到一个人从家里走出来。 这个人是顺伯。顺伯乐颠颠,手舞足蹈地走出来:“小爷,你中了,你高中了!”秋闱是地方性的考试,春闱却是各地秋闱考出来的人汇集京中而考的试。从秋闱一甲第十九名,再到春闱的第五名,袁训算得上是高中。 袁训中了,最开心的莫过于他的家人,包括有他的母亲,他的宝珠,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顺伯和忠婆。 顺伯摇摆着身子,喜欢得路也走不稳。袁训满面笑容,下马把马缰交给顺伯,随口道:“谁是头一个来恭喜的?”门旁边还有两匹马,看得出来家里有客人。 还必定是男客人。 北人骑马,南人乘船。北方的官道上时常能见到骑马的妇人,但袁训往来的人家,却没有骑马拜客,又带着个丫头还骑马的妇人。 他就满心里喜悦的猜测,来的应该是亲戚和知己家。 才说到这里,见门房内的小客厅内——这是设下来给跟着主人来的随从们坐的——走出一个人。这个人见到袁训回来,就行了个礼,垂手说了句恭喜袁爷。 袁训见到他后,饶是受了个礼。那满口中甜津津的寻宝珠做菜吃的口水,就变成又苦又涩,好似宝珠给他上的将是一盘子苦黄莲。 对方是道喜的,袁训还不能甩脸色。对方是个仆人,袁训还必须摆出为尊者的气度。其实他的心里第二波子火,接上心头没有完全熄灭的冯四少那把子火,正腾腾的起来。 他见到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余伯南在京里的小厮。 那不用问了,正在家里当客人的也不是别人,就是余伯南。 今天是什么日子?情敌一个接一个的出来。 袁训就不等顺伯再告诉自己,直接道:“顺伯赏他。”说到底,人家是道喜的。 顺伯还是乐得不能自持,太开心了,这精气神儿就足,他提着嗓门儿,吆喝似的高声回:“好嘞,小爷高中,有赏啊!” 一面把马牵进去,一面对余家的小子道:“跟我去拿赏钱。” 袁家是宝珠当家,宝珠是个大帐房兼总管家,又是主妇。 可赏钱,却不是由宝珠这里拿。宝珠只学着料理的是田产,田产上收息过来,把一年该使用的各项银两分开,有一份儿交给忠婆。来个人跟个仆人的,赏钱忠婆那里也能出。 宝珠手中,自然也有。但她今天注定招待客人要忙,顺伯就带着余家的小子再去见忠婆,这“再见”的话,是指余伯南带着小子来贺喜,袁夫人喜欢,已经赏过一回。 他们走在前面,袁训是“气定神闲”,“中举后开心无比”,“不慌不忙”地落在他们后面。等见不到他们时——走的两条路,有树挡住,袁训拔腿就跑,他的宝珠正和那窥视珠子的人在一起,他不跑快点儿过去可怎么行? 宝珠会人的小客厅,自然又不是门房旁的这个。 袁训一气跑过去,眼尖地看到红花在一个厅外坐着,也是一脸的喜滋滋,为她的姑爷高中而喜欢。 袁训就停下来,重新气定神闲,不当一回事儿的过去。 “爷回来了!”红花乐的也是嚷。 宝珠就转出来,一转出来,宝珠就是喜不自胜,两只手儿张着,又要去摸衣边儿,又觉得换个地方放更好。 身子是又要奔过去,又怕这不合适。毕竟还有客人在。 而那个客人恰好走出来。 余伯南在出来以前,告诉自己要笑,不就是笑一笑,这没有什么难的。笑完了再恭喜他,恭喜完了就坐他们家喝酒,今天你高中,总不带撵客人的吧? 喝完了酒,下次再来。从此和宝珠就一直走动,一直走动……。这里面包含着余公子膈应人气死人的想法,但余公子就是不说。 你偷走我的宝珠,我看两眼你奈我何? 余伯南就笑得阳光灿烂的出来:“呵呵呵……” 前面站着嫣然若花的宝珠,喜悦思念爱恋轮番在面上转着。后面跟着个情敌,在那里“呵呵呵呵……” 袁训怎么看怎么别扭,心想这么不般配,你怎么还好意思站出来的?看我的宝珠,多展样多大方多么的……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袁训把洛神赋也用上去。 再看姓余的你,仿佛兮若呆瓜之蠢蛋,飘飘兮若无赖市井郎。袁训想怎么不去门后面蹲着,那里倒是合适你。 这真是很想满怀缠绵的见宝珠,却让两个呆瓜打得粉碎。袁训就板着个脸过去,看上去他不像高中,而是像没中似的。 来到,打横用手臂把宝珠一搂,就搂到身后。身后,宝珠拧了上来:“嘻嘻,你回来了。” 温热的身子毫不顾忌有外人余伯南在,贴到袁训身上。 宝珠满满的思念,让当丈夫的这一搂,肌肤相接后,按捺不下的爆发出来。好在她是个古代闺秀,好在她是矜持的人,还没有更多的亲密举动出来。 就只躲在袁训后面亲热一下,以解解宝珠的相思苦。 而那一句“嘻嘻”,就纯属讨好。 余伯南上门来贺喜,宝珠接待他毫无芥蒂。可表凶和余伯南同时存在,宝珠本能的又要看表凶脸色。 第368节 想这个人都中了,还绷着脸过来。难道是和宝珠生气不成?这自然不可能。宝珠每一回因余伯南而看过袁训脸色,就要重新把正心思,宝珠没有错不是吗? 和宝珠生气为何来? 既然不可能,那就是见到余伯南在这里,表凶他又把旧事想起来。宝珠忙安抚他:“嘻嘻,”这娇柔的嗓音讨好而又求告,意思你千万不要在这里对宝珠发脾气才好啊。 她在袁训背后,就没看到袁训本能的反手抚她一下,有怕她扑上来摔倒的意思,也有眷恋渴望接触的悸动。 笑容,不由自主的就这么出了来,让面前的余伯南干瞪着眼,打心眼里寻思这姓袁的真不害躁,有客人在,我这么大个客人在你面前,你看到没? 余公子我个头儿也不错呢,虽然没有你高。 余伯南火冒三丈,就故意拱拱手,刚才已经哄过自己,满面笑容才是客。就把个笑容再打得浓浓的,笑声大大的:“哈,袁兄,恭喜你高中,小弟我特地来贺喜。” 袁兄? 袁训白眼儿纳闷。这小子不称呼我已经许久。有时候他往太子府上找董仲现阮梁明,见到袁训是能避就避,不能避就苦巴巴的一笑,好似见到袁训余伯南就成了一苦瓜。 袁训也认为余伯南就是一苦瓜,可他又要寻思,这个人重新又下礼,这是来者不善啊。 就还礼,探问道:“你中在多少名?”袁训心想这个人要不是中的比我高,估计打死他也不肯再称呼我。 但是他看过榜单,不过他只看了前十名,十名以内绝对没有余伯南。 这就怪了,这个人要是不中,而又肯称呼自己,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想和我走动,就能以后经常的上门来看宝珠。 余伯南也只能有这样的心思,袁训也就一猜必中。 当下听余伯南回:“小弟我中在第三十四名,”袁训的脑海中迅速出现一长幅的画面,跳跃的非常快,远远的去了天马行空之处。 这些画面有余伯南中殿试,余伯南得官,余伯南趁自己在家和不在家的时候,往家里来…… 这小子是想留在京里当官,和我这一生是打不完的擂台。 袁凶很想吹胡子瞪眼,可今天他是高中,瞪眼睛像是不对。 表凶岂是好惹的,袁训不转眼珠子就有主意。心想你就中吧,中过殿试我就把你举荐到新安县去! 新安县离京里不远却也不近,而且官职在身,不奉旨你就不能私自回来,你敢回来我就敢拿你的错。 表凶微有得色出来,心想我的主意是不少的,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偷看我的宝珠? 宝珠不是你的,不是你们的,多看一眼也不行。袁训这样想着,用后背拱拱宝珠,索性反两只手把宝珠护住。 一左又一右,横竖是不让宝珠再露出脸。 那新安县是出了正月摘的乌纱,原本是想京中发个官员过去。但没想到太子回奏说官员们为争这几个官职行贿成风,皇上大怒,就不再选派官员,只命新安县的邻县代管,等殿试结束后,从中选送良才前往就任。 这个官职就还空在那里。 袁训想着怎么打发走余伯南,远远的不在眼前才好。而余伯南想着控制自己面上的笑容,看上去都似有心事。 宝珠见有一会儿无人说话,心想要糟,难道他们在酝酿情绪,准备再次开战? 余伯南肯定是吃亏的。 表凶肯定是占便宜的。 宝珠虽然向着自己的夫君,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在自己家里表凶打了客人。就强伸出个头来端详袁训面色,陪笑问他:“才回来,不换衣服吗?” 袁训哦上一声,宝珠又叫:“红花儿,添茶来。”有心对余伯南笑上一笑说我们去了,又怕这笑把握得分寸不对,又惹自家夫君添气,就不看余伯南,想已经叫过小婢添茶,这不是明白让你坐会儿的意思。 你且等会儿,等我回房哄好我家的这个,让他再出来好好的招待你。不敢说有多热情,至少有个主人之道。 宝珠推着袁训去了。 进到房中,宝珠不欢快也强着欢快,再说她本来就是欢快的。夫君小别回来,又高中春闱,宝珠若雀子般叽叽哝哝:“红花不在,我去给你打热水净面可好?”还没有出去,卫氏送了来。 宝珠就亲手捧过大铜盆,送到袁训面前,再歪着脑袋笑:“哎,净面了。” 袁训不接。 他回到房中,那脸就往下一沉,今天两段怨气,前气加上后怨,袁训有撒娇的本钱。就往榻上一坐,一动不动像个木偶。 宝珠见他这样,也是早有心理准备。就放下大铜盆,拧出手巾送到他面前,笑脸儿盈盈:“哎,净面的喂。” 袁训不动。 宝珠扳住他面庞,给他擦干净了,再笑推他:“衣裳落的全是灰,再闻闻,还有几点杨花味道。你解衣,我给你取干净的。” 再回来,袁训还是没有动。 宝珠就抬他胳臂腿,让他站着解汗巾子,又怕他几天没回来就空儿要纠缠,好哄着他:“等下一准儿的客人多,你才回来,可保养着些,宝珠是你的,晚上再缠我不迟。” 袁训听到“宝珠是你的”这话,就开始冷笑。 宝珠不管他,知道自己的夫君顶天立地时也能顶天立地,没有天地可顶时,比三岁孩子还会撒娇寻事。 心想哄你也哄了,衣服换了、脸也洗得白白净净,等你出去见到客人,你再不当个好主人,宝珠也管不了你许多。 他是宝珠推回来的,宝珠就再推他。 抱他手臂,一半扯一半用身子顶上去推他下榻:“去吧,好人儿,你高中了这是大喜的事情,快去见过母亲,让她夸夸你,再去等着迎门候客人。” 袁训的身子死沉死沉的,像个千年老树根子扎土里,长在榻上一样。他的脸上,继续是冷笑。 宝珠就恼了,放开他教训他:“一点儿旧帐,我像是永远亏欠着你,平日里没有不恭敬你过,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论理儿来说,今天闹脾气不应该!” 她这一恼,袁训才慢慢吞吞地道:“论理儿说,我应该出去。可我才受过两段气,才回房享受你一丁点儿的温存,我还不想出去呢。” 第369节 “哪里来的两段气?”宝珠反驳道:“余伯南只有一个。” “不是余伯南的还有一个呢。”袁训两只眼睛对天,带着外面受足了气,你还给我气受,你真是不应该的神态。 宝珠狐疑上来,放软嗓音:“还有一个?断然不是与我有关?那……”宝珠轻咬住嘴唇,也不乐意上来:“是你的王府姑娘给了你气受?” “哼哼!” “她给你气受,你还不乐死?” “哼哼!” “一定是她见到嫁进来没门儿,要别寻人家,你受的这种气是不是?”宝珠火了,斜身往对面榻上一坐,小脸儿绷着,也带足了气,酸溜溜的道:“你受的气,总是别致的。”袁训咀嚼一下这话,瞅着宝珠阴阳怪气:“是啊,别致的很呢?为了宝珠受两段气,她居然还不认!” 宝珠嘟嘴:“为了宝珠,才没有两段气给你受。” “有!” “没有!” “若有呢,你准备怎么样赔礼?”袁训贼眼溜溜。 宝珠恼道:“若没有,你准备怎么样赔礼?”袁训仰着脸想想:“若是有呢,以后让你怎样就怎样,特别是晚上,你不许再扭捏。”宝珠涨红脸要啐,眼面前还没有争论清楚,就先止住啐来问:“若是没有呢?” 袁训贼兮兮地笑:“晚上你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宝珠是可忍,孰不可忍,对着地上啐上一口,不管怎么样都是你如意。再想想自己就余伯南这一段莫须有的罪名,哪里还有第二个呢?就道:“好!就依你。宝珠若是没有第二段的事情给你添气,以后罚你晚上见天儿的顶香跪床头。” 袁训坏坏伸出手,他占了宝珠便宜,就总是这般得意之形。宝珠负气伸出手,与他对击了三掌。 “啪啪啪!” 宝珠就叫出来:“说吧,第二段在哪里?” 袁训撸撸袖子:“我不怕说出来你不服,就怕说出来你那白里透红的脸儿要红半天。”宝珠不依地道:“说,你敢说我就敢听!” “姓余的对你说我中的第五名?”袁训斜眼过来。 宝珠乐了,急急打断他:“错!是报捷的上门来贴条子,我和母亲才知道。” “然后他来了是不是?” “是啊,你也看到了不是?”宝珠心想那么大个人在家里,你难道转眼就忘记,不是你们还见过礼。 “姓余的来还说了什么?”袁训步步紧逼状。 宝珠微愣,回想着:“还说了什么……。” 才想上一想,袁训就大声咳嗽:“咳咳,凡是有他在的事儿,不用想太久。”宝珠忍不住微笑,表凶就是和宝珠生气,也句句形容带着宝珠完全是他的那霸道。宝珠就娇嗔:“他来自然是说贺喜,还能说什么?” “你看,我不回来,你就一直闷着吧。”袁训挑眉头对余伯南不屑:“他怎么不说还有一个人与我并列春闱第五名?” 宝珠奇怪:“是吗?”然后就上上下下瞍着袁训,扑哧一笑:“原来你这第二段气,却是指这个?” “而这个人为了宝珠才给我气受,他的名字叫冯尧伦!” 宝珠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她溜圆了眼,从记忆深处把这个熟悉的名字扒拉出来。还不肯相信,喃喃自语:“别是重名的吧?” “人我都见了,差点儿当街打起来……”袁训一脸的忿忿。宝珠不听也就罢了,听过惊呼一句:“他,他伤在哪里?” 袁训握紧拳头,放在离小几表面一寸处,作势要捶桌子。你看你关心的是谁?知道你相信夫君,但也不能明说是不是? 宝珠就尴尬了。 为什么惊呼别人受伤?这还用解释吗?一般的人到自己夫君手底下,都是受伤的份儿吧。宝珠太看得起自己的夫君,又和冯四少青梅竹马,也同样的了解冯四少比余伯南还要斯文。说白了,叫更不经打。 她顺嘴出来这样的话,还不是与自己夫君能打架有关系! 对面是气呼呼的表凶,内心是尴尬窘迫难以转回。宝珠一一回想到冯家四少的求亲,她甚至想到冯家二奶奶以前就对祖母提起自己和冯四少的亲事,是隐晦的提,祖母是明确的拒。拒了以后,人家又明白的提,祖母又拒,然后冯家为给老太爷冲喜等不及,就定了邻城的赵家。 宝珠低声的嘟囔:“他早就和赵家的女儿成了亲的呀,他求亲的事儿,我早就不记得,真是的,谁又记得起他呢?……。和你成亲后,总算是夫妻和美的吧,再说你打了人,我岂有个不担心的,打伤了要赔银子不是…。就你偏提起这以前的事儿,就像你是没有这样的事情一样……。” 宝珠说到这里,由难堪而转为生气。 这生气让一段尴尬一段难堪一段窘迫逼出来的,宝珠板起脸,说话也快起来:“你还有那王府的姑娘,她还寻过我的事儿呢,这样说来我们扯平。宝珠呢,在家里是不出门儿,就出门儿去哪里,全回过母亲或是你。而你呢,出门宝珠就不问,你去了哪里宝珠也管不牢,你还要同宝珠发脾气……呜……。” 把个袖子盖在面上,宝珠就呜呜起来。 袁训慌了手脚,赶快来哄。小别胜新婚变成小别在吵架多没趣。袁训凑到宝珠身边:“哎,我就和你理论理论,有什么不应当的。你不是也追着我王府姑娘王府姑娘的。哎,今天我高中,你不高兴反而哭着算贺我?” “呜,赔礼!”宝珠在袖子后面拧身子。 袁训上去就扑,把宝珠压在怀里,扯去袖子再扯衣裳:“赔礼的来了。”那手不老实的,早伸到宝珠衣服里。 宝珠是一定不答应,扭着身子推他:“赔礼!不然我就恼了。”身前一凉,三月里天是夹衣服,早让袁训解开来,露出绣鸳鸯戏水的大红里衣。 袁训又去解她汗巾子,早情热上来…… 小夫妻在房中“胜新婚”,客厅上余伯南很是受煎熬。 他又是一碗茶下肚,又在地上转了两圈。他也气了,主人呢?抓住宝珠回去就不出来了,你这是晾着客人,还是对客人示威? 他和宝珠去作什么?换衣裳……。余伯南登时在脑子里出现的全是不雅的场景,就更加的恼怒。 又转了几圈,余伯南认定是袁训不让宝珠出来,认定袁训这是变相逐客。重重一拂袖子,大步腾腾走出客厅,那气得腿都是直的,走路不打弯儿,在门房里叫出小厮:“我们回家!”顺伯却挽留他:“余爷,在这儿用饭,你也中了,我家小爷也中了,同喜同乐乐。” 余伯南气都饱了,哪里还能想到用饭。和小厮出来上马时,又后悔不迭。对那门内看看,也许,宝珠现在出来了也未可知? 第370节 但他也出来了,没办法一梗脖子:“走。”和小子打马离去。 出这条街口就遇到熟人,见几辆马车过来,有家人招呼:“是余公子,”顿时,最前面的两车打起帘子,头一个车上是安老太太,她笑呵呵,还是对余伯南很慈祥:“我的儿,你来贺喜他的?好好,听说你也中了,我临出门前,你母亲打发人来对我说,我喜欢得不行,才让人送东西给你,你回去看看喜不喜欢?”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她的好孙婿中得高。这春闱是那山南的海北的举子尖儿全在里面,好孙婿能中第五名,这是他有能耐。 安老太太就想不起来问余伯南,快中午了,怎么你不留下来用饭? 后面的玉珠更是摆手,极快乐的样子:“改天来做客,祖母说为你摆台小戏子庆贺庆贺,自然的,要先为四妹夫摆过。”常五公子也中了,中在前五十名以内,恰好符合玉珠的要求,让他中,又不能中在四妹夫之上,玉珠也快乐极了,也想不到问余伯南:“不吃了饭再走?” 张氏也是吉祥话几句,车马就过去。 她们的快乐感染到余伯南,余伯南懊恼自己气度不足,再多留一会儿,也就能和祖母聊天,和玉珠显摆自己本科的好文章。 中了的文章,本主都是满意的。 但没办法,只能再次离开。 没走几步,又见一个熟人。掌珠在车里唤他,也是一张嫣然笑脸儿:“你中的什么名次?”听过后说好,也急着去袁家道喜和余伯南分开。 余伯南肚子的气经这一里一里的问候,早冲到爪哇国去。他笑着调侃自己,难怪得不到宝珠,原来是自己性子急躁,又把今天的缘分丢了大半。 如果不是这样的急躁,如今还坐在宝珠家里谈笑风生,怕不气到那偷珠子的?我中了,宝珠一定会亲手敬杯酒儿,那多有趣! 正想着,前面有几骑过来,边走边大喊:“避开避开,殿下驾到!”余伯南带着小子忙下马,牵马躲避到道边儿。 见十数骑人神采奕奕过来,簇拥在中间的青年,着一袭象牙白色锦袍,昂首顾盼是温和的,而又风采过人,无人能比。 太子殿下头天在贴榜出来前就知道袁训高中,他先往宫中去道喜,为了让袁夫人加意的喜悦——报捷的敲着锣打着鼓上门去贴高中的条子,再讨要赏钱,这是件喜庆的事情——太子就没有往袁家来说。 而他呢,在榜单贴出来的今天,本来就是要往袁家来道喜。又见到阮梁明代他和袁训来复命,说怕袁家来的有客人,让他先回去换衣裳准备待客。 殿下就欣然而出,宫中接出妹妹——这是个早就定好的中宫道贺大使——兄妹一起往袁家来。 在他后面的,就是瑞庆殿下的华丽宫车。车前车后都是宫中侍卫紧紧围住,车内的,小殿下正在盘算占便宜。 这个便宜自然是去袁家占的。 瑞庆小殿下在车里陶陶然,坏蛋哥哥中的高,母后让瑞庆来贺他。瑞庆好心眼儿的来道贺,可给瑞庆个什么呢? 又想到接下来的节日,就是一个多月后的端午节,宝珠嫂嫂只怕又来抢瑞庆的好东西。这可怎么能行?瑞庆这一回先下手为强,不然就后下手糟殃,又要白看着瑞庆相中过的东西,让宝珠嫂嫂得了去。 嗯,今天得先拿一样好的回去,也算瑞庆先占住一回。 而瑞庆是没有贺礼的,瑞庆是来道贺,再收贺礼的。 瑞庆小殿下聪明绝顶,书不怎么用心念,真的考她,也能在老师面前混得过去。诗不怎么学,十一岁的她今年已经会做五言绝句,那诗虽然稚气,已经足够中宫欢喜,皇帝宠溺,太子夸奖。 因为太聪明,所以不肯用心学习,只把淘气一出子接一出子的上演到底。 她在车里笑得眉眼花花,眉眼嬉皮。从出宫后就只盘算一件事儿,可给道喜的什么呢? 自从盘古开天地,上门道喜的在路上就寻思给我什么,可真是少见啊少见。 第一百六十章高中以后应感谢 两位殿下这一行,车马显赫,而又静街开道的,两边人没有敢抬头。他们走过以后,余伯南怅然。 他没有认真的猜测殿下们是往袁家去的,但也隐约觉得这是往袁家去的。他想到董仲现后来几次说过的话:“太子殿下相当的器重小袁,”余伯南听过以后,就更加的生气。这像是告诫他,你得不到宝珠,是袁训比你能干,能得殿下的欢心。 其实董仲现是爱惜余伯南,敲打他不要再和袁训胡闹。 此时站在当街上,两边纷纷是刚才迎驾跪下才站起的人。这些人,昭示的不但是殿下们的威仪,更带给余伯南很大的震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想以后不再有遗憾,就得上进才行。 见行人可以走动,余伯南牵马而行。 小厮见他不上马,若有所思的有心事,就不敢打扰他,也牵着马跟在后面。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余伯南问自己为什么这样? 宝珠固然是最好的!这一点余伯南绝不怀疑。青梅竹马之恋,很多在一生之中不能消去。可他这般痴痴,自己总是受到伤害,这也不叫好。 路边两个妇人扭打出来。一个揪住另一个的发髻,一个扯破另一个人的衣带,街上的行人见到都大笑:“打得好,看你们哪一个不如别人。” 余伯南双眸直了,滚雷声声从心田滚过。哪一个不如别人?他这才从万般纷杂的思绪中理了个头。 他不能不如袁训。 没了宝珠,他也不能自认不如他。 得不到和不甘心,让余伯南和冯家四少都对袁训耿耿于怀。是这件事情不仅失去了宝珠,不仅是他们诚恳地上门求亲被拒,而被拒的原因却是宝珠要留下给别人相看,还有一条就是这件事已上升到男人之间的争斗。 争的是这份儿脸面。 余伯南幡然醒悟,顿时不是滋味起来。我不如他吗?我哪一点儿不如他……这句一直盘绕心头的话,今天内涵不同。 要他服气,估计比登天都难。 …… 袁家热闹异常,家里全做是来不及,从附近酒楼上定席面送来。小雨已经不下,却打得地微湿。恐沾了衣裳,新种的桃李花和还留存的旧年梅与红叶下面,铺上大红毡子,席面就摆在红毡上面。 太子殿下带着小公主,本来是想坐房内安席面。可瑞庆小殿下见到桃花薄发,虽然疏落绿叶中花更疏落,每株桃树上只有两、三点嫣然薄盈,也一定不依的要坐在外面。 就用一个黄花梨大屏风稍作遮掩,掩住为首的席面半边。 余下的人,坐在两边,或坐在屏风外面。 近中午时,十几桌席面已铺设开来。太子这桌席面上,坐的是两位殿下、南安侯、袁夫人和安家的女眷、袁训和宝珠。 第371节 掌珠算安家的女眷,也在这里,袁夫人说小夫妻双双对对的好看,韩世拓也在这桌。一桌十二人还差上一个,又坐上南安世子钟恒沛。 外面是袁训同僚冷捕头等人,太子党中苏先等十几个人也和袁训一起下本科,凡是家人不在京里的,袁训都请过来同喜互贺。又有诸家走动勤的亲戚。袁训并不是南安侯正经亲戚,但他不约,老太太脸上有光,也是要约的;又有常五公子中在五十名以内,天下举子中的五十名内,都不能算低,袁家安家去贺常府,常府见前十名中有袁训,打发长公子伏霆来道贺,见太子殿下在,更没有回去的道理。 安席以后,袁训取一个杏花红色自斟壶,让宝珠捧着。自己取了一个小巧的梅花杯,让宝珠满上,带着宝珠来到袁夫人面前跪下。 袁夫人忙道:“这可使不得,应该先敬殿下才是。”太子殿下却是赞成:“没有父母,哪有自身,理当是先敬夫人才是。” 瑞庆小殿下乐了,敬殿下?一会儿还有我的份儿?她回身悄声问侍候的宫人,在她身后就有两个为她布菜,看着她不要乱吃东西。 “等下来敬我,我应该怎么说?”小殿下鼻子又要翘到天上去,坏蛋哥哥来敬酒,瑞庆我不喝,再次报打手板儿的前仇,让他一直跪着是不是很好? 宫人都是知道殿下的,就悄悄的回:“那殿下要赏东西才行。”瑞庆殿下即刻小脸儿一沉:“那可不行。” 瑞庆可不能再吃亏。 那边厢,袁训把梅花杯送到母亲手中,仰面含笑:“请母亲饮了这一杯,多谢母亲生我养我,才有儿子的今天。” 这话说得动情之极,宝珠莫明的心头一酸,再看席中的女眷们,从安老太太开始,都在用帕子拭眼角。就是太子殿下想到舅母大人的不容易,也有了几点水光在眸中。趁着人不注意,悄悄的消逝掉。 南安侯嘘唏,韩世拓有笑,钟恒沛点头,想袁夫人拉扯大儿子,今天的这份儿荣誉是她应该得的。 袁夫人是满面笑容,接过儿子手中酒杯,说了一句好听话儿:“愿你报效国家,报效殿下。”说过饮干,把酒杯送还袁训。 “宝珠,再倒,”袁训轻唤宝珠。 宝珠再次倒上,袁训看着酒流如注,到一半时叫停。他原地没有起来,又把这半杯送到母亲手中,笑着却有了泪:“请母亲代父亲饮干此杯。” 别人还没有说话,太子殿下先道:“好!” 太子殿下是袁训父亲那一枝的亲戚,他相同赞同袁训这个行为。不但出声说好,太子也起身离席。 他一出席,余下的人全都起身离席,而屏风外面的人见到,也一起离席。 太子也取了一个小小的酒杯,最小的那个,让人倒上此许儿酒,想国舅在世时身子骨儿不好,这酒他也只能喝这一点儿,太子同着袁训一起送到袁夫人面前,他满面微笑:“我代敬这杯,这是理当要喝的。” 在袁家来做客的人,除了韩世拓是个花花公子,别的人都是人精一流。就是韩世拓,虽然有浪荡品性,也一样是精明过人。 大家都屏气听太子殿下说话,这一听就听出门道。 “代敬”,殿下代的是谁而敬? 还没有揣摩完,瑞庆小殿下见到热闹,而且不是宫中酒宴那种奏对板正的格局---新年里金殿上摆酒宴,那才不好吃呢,又要坐得端正,又要一板一眼---这里更有趣,小殿下也凑上来:“我也代敬。” 所有人都笑了。 而南安侯心头剧震! 他不敢猜,他不能猜……然后他暗骂自己笨。除了中宫,还有谁敢在宫中上演“掳人”;除了中宫,谁能让太子对袁家照顾有加,小殿下也不时地出宫看宝珠---瑞庆小殿下是蹭茶盯自己相中的首饰不会又乱飞的,不是为看而来。 除了中宫,谁还能在今天让太子殿下过来,瑞庆殿下也过来。 按着这个思路往下猜,南安侯就不难猜出这内幕。淑妃是中宫的同乡,朝中都知道。而淑妃又是袁家的同乡。南安侯暗骂自己太笨。 这么明显的事就在眼前,自己竟然从没有认真想过。 他是不敢想得清楚。 以前曾影影绰绰从心头划过的痕迹,这一回完全得到明朗。中宫,同袁家有关连。是亲戚?也有可能。同在一个城里出身,有扯得上的亲戚关系这谁又知道? 不然,就是什么以前施过恩惠之类,大约如此吧。 南安侯心中雪亮,殿试以后,袁训的官职只怕比状元还要好。 不但他这样想,来的人都这样想。 安家的女眷们是不懂官场,她们把袁训前程想得十分之美好,就在这个不懂上。中了秋闱的人,会有一堆人认可你会中春闱。中过春闱的人,大家又认为你会殿试高升。安老太太等人是笑得合不上嘴,从听说袁训高中春闱大家出门儿赶过来时,就早乐得议论过:“殿试是必高中的。” 这是不懂的人想法。 而南安侯、冷捕头等人,是混迹官场多年,他们是因为懂,对袁训的前程毫无悬念。 接下来只有殿试。 殿试上策问的是经义或政事。在儒家昌盛的时代,经义泛指儒家文,但不完全是。袁训能春闱笔试中,接下来的殿试笔试对他,应该是问题不大。而问政事,袁训早就是太子府上的差人,他天天就过在政事里,这就更不用担心。 懂与不懂的人,都看得出来接下来的事,就是袁训直接得官。而有太子殿下的重视,官职是什么还用问吗? 用三个字形容:不会差。 不能说不会低。 不会低,是品阶的高下,不会差,是官阶不见得高,但位置重要。所以是不会差。 南安侯默想的时候,袁夫人已跪接太子殿下的酒喝过,又饮了儿子的敬酒。瑞庆小殿下的酒是大家劝着不必敬,其实是让她不要捣乱。 又请太子殿下归座,大家得已重新坐下。袁训换一个稍大些的梨花杯,冻石做的雪白通透,有一点儿微红在上面,像是梨花蕊。 袁训带着宝珠,在太子殿下面前跪下。 “殿下!”袁训含笑,他眸子明亮,似乎很想说出一些不一般的话语,但最后还是忍下来,只高举酒杯,道:“多谢殿下栽培,请殿下满饮此杯。” 太子看看那杯酒,宝珠倒的,满的都快溢出来。他忍不住一乐,接在手中,怕湿衣裳,先倾了一些在地上,酒香蒸发,萦绕在他和袁训中间时,太子微微的叹了口气,回想到表弟来的那一天。 几年前的那一天,太子殿下刚巧儿有事不太痛快。为上位者,又不能发作,发作像和人一般见识,不发作就自己闷着。 受气,不是地位低的人才有的事情。 第372节 太子坐着站着走着都不悦时,有人回他:“袁训来见殿下。”太子马上想到头一天儿,中宫对他提到的表弟。 国舅的唯一儿子。 国舅是太子的亲舅舅。 这表弟是他的近亲。 太子殿上当时还没弄清楚国舅家里的事,只想到外祖父贪财卖女,保儿不管女儿死活,再加上他本来的一肚皮火气,就沉下脸按原先的想,这是个趋炎附势之徒才是。 “让他进来!”殿下淡淡。 片刻后,一个小小的少年,袁训那一年才只得十二岁。穿一件黑色布袍,浆洗得整整齐齐,半旧不新,朴而不华。 太子殿下的怒气,先让他一身布衣打下去不少。但也觉得自己想得对,他们家里过不下去,来寻母后打个大大的秋风。 又命他抬起头来,准备给他差事前先训斥他一通。 这一抬面,见一双眼眸熠熠如寒冷之星,蕴华神敛,绝不是肚中空空人能有的眼神。更兼面有恭敬,又不谄媚。不管是肃然,还是身姿,都恰到好处,似临渊有松,扑面给人卓而不群之感。 这真的是我表弟。这是太子殿下当时的头一句心里话。不是他的亲表弟,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度。 就像此时,袁训跪在面前,仰面俱是恭敬与感激,却总是逸群过人。 太子殿下把手搭在袁训肩头,从旧年里的他,再想到今年的他,太子颇有伯乐和成人之美之心。 表弟若是不中用的,太子悔之不及。 表弟是很肯上进的,太子只恨自己伯乐之心不足够。他轻拍袁训肩头,没饮酒先醺然上来,因为这醺然,微笑开了口:“为官,总是清廉的好!身在要职,不可以等闲视之,” 满院皆惊! 这一位还没有参加殿试呢,殿下已经把官许给他。 都支着耳朵往下听听是什么官职,只见太子对南安侯瞄瞄,似也知道自己失言,一笑把酒饮干。 袁训敬了他三杯,再起身时,对着宝珠笑了笑。众人眼光都在他身上,屏风外面看不到的人,也把耳朵在他身上。 “珠儿,是有功劳的。”袁训这样道。 宝珠红晕上脸,而另外两双眸子微愕,放到袁训身上。袁训一看,坏了,掌珠和玉珠都在瞅他。袁训噎住,忙重新唤道:“宝珠随我来。” 掌珠和玉珠松口气,拜托你以后说话千万检点的好。不然大家过年过节的坐在一处吃酒,你这两个字叫的可就没有道理。 别的人都没听出来,太子莞尔道:“你说宝珠有功劳,你得敬她一大壶。”宝珠大惊失色,忙把手中酒壶摇几摇,发出叮咚声响,又觉得份量不重,才松上一口气。 安老太太和袁夫人用帕子掩住口笑,安老太太见此时情景如此之乐,又是殿下发话,手指住那半空的酒壶笑道:“重新灌去,满了再来。” 宝珠求告的陪个笑脸儿,祖母,这要是灌满,我虽喝得下去,今天也同时要丢丑。而小殿下是无处不起哄,笑眯眯:“满上满上,” 太子殿下在妹妹发上摩了一摩,要让瑞庆不赶着热闹说话,还真不容易。 宝珠原地尴尬,袁训则笑应:“满上。”红花在旁边侍候不明就里,忙送过一把装满酒的自斟壶,换过宝珠手中那把。 宝珠很不想给她,但是红花当差殷勤,一握就拿了去。宝珠重抱着满的壶,啼笑皆非,又自觉得不能,有些忧愁模样。 “宝珠,过来。”袁训唤她。 宝珠一步一蹭的过去,想着这酒有许多,宝珠怎喝得完?想是表凶要代饮,那可怎么行?宝珠不由自主又摇了摇酒壶,酒液溢出几滴落她手上,宝珠苦着脸儿,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呢? 红花儿还照应别的席面,就没听到太子殿下刚才的话。这送来的,可是烧酒。 怎么不是蜜酒,怎么不是? 满席中人无心吃喝,只对着宝珠苦苦的小脸儿笑。 袁训扯住宝珠肩头,却把她带到南安侯面前。袁训撩衣跪下,宝珠随即明白,大喜也跪下。她得脱酒难,倒酒也忘记了,双手举高酒壶,送到南安侯面前。 席中大笑声出来。 南安侯骇笑道:“啊呀呀,这可不能,你只说敬宝珠,怎么这一满壶酒却送到我的面前来?”袁训不慌不忙地笑道:“有宝珠日日督课,才能得中。宝珠能督课,还要感谢舅祖父才是。”安老太太听过得意,是啊,没有兄长,怎么会有这一对人。 老太太帮腔道:“是啊是啊,这是该喝的。”南安侯怎么会放过她,指住妹妹对小夫妻们笑道:“这是个起源,这酒也是她让倒满的,这一壶子酒,应该归你家祖母才是。” 安老太太即刻闭上嘴,邵氏和张氏笑个不停。老太太借题发挥,又要骂邵氏:“要你笑我,在你家里还没笑完吗?” 她骂得低声,已搬去文章侯府的邵氏尴尬一下,再陪笑端起酒杯:“老太太,我敬你,你敬你好不好?” 安老太太冷哼:“少来献殷勤。”再去看兄长和袁训打酒官司。 袁训唤红花:“侯爷不肯吃一壶,再取大杯来吃上三杯吧。”南安侯机灵,早把太子殿下用过的那梨花杯握在手上,笑呵呵:“容我讨殿下的福气,”红花也过来,她听见大杯几个字,索性送来一个粗玉碗,足有寻常酒杯四五杯大。 玉珠早笑得快软到桌子下面,又强撑着忍住来看热闹。太子殿下最能掌得住,见南安侯为难,犹跟在里面道:“大媒是应当谢的。” 钟恒沛见祖父真的为难,忙道:“祖父上了年纪,是真的不能饮这许多,我代一半儿可行不行?”伸手就要去接。 “你要喝,别急,等我敬完,我慢慢的敬你!”袁训对着地上大高坛子酒努嘴儿,钟世子也吓得乖乖回去。南安侯纳闷:“你这不是在表现孝敬,孝敬到一半就回去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就这一句话,太子殿下也快笑软掉。 最后南安侯喝了两碗,余下一碗他说放下慢慢喝。袁训又敬安老太太,也是大碗,安老太太酒量高,等下又不会人又不当差,她二话不说把三碗喝掉,博得一片喝彩声。 袁训把残杯交给卫氏,让再取杯子来,旁边出来两个人。 瑞庆小殿下忍无可忍:“我呢?”这般热闹的,独没有瑞庆? 与她同时出来的,是屏风外面摇摇摆摆过来一个少年,清秀过人,略有病容。阮家小二也是忍无可忍,他得过来讨酒吃。 “同表姐相比,我才是真正的督课人吧?” 阮梁明忍笑把他拉出去:“小二,这里没有你的事情。” 第373节 小二不服,人让扯出去,手在哥哥手里,脑袋还往这里伸:“没有我和你打赌,你有这么上进么,你敢说你有么?” 他在阮梁明手中就快蹦跳。几个亲戚怕他失仪,合力把他拉走按回座位中,让他坐好不要再乱动。 余下的,就只有小殿下还在不依,而且不听太子的劝,嘟囔着要吃敬酒。袁训没有办法,就是蜜酒也不敢给她乱吃,就哄着她看头上一枝子桃花,嫣然半吐,那一点水红娇嫩得沁到人心底。 袁训掐下来,双手送给小殿下。南安侯一乐:“这是好彩头儿,今天探花,殿试上也探花才是。” 袁夫人喜笑盈盈。 安老太太和邵氏张氏忙念佛:“这是好兆头儿。” 瑞庆小殿下得到了花,又有大家吹捧,也就不再要吃酒,转而问身后的宫人:“督课是那个督课吗?” “殿下,督课只有那一种,”宫人们回她。 瑞庆殿下顿时兴奋了,恰好袁训在敬宝珠,又换的是小小的酒杯,南安侯不依,要他换上大杯,席上正在乱劲儿,袁训笑语压住:“宝珠是督课人!” “打手板儿吗?要打手板儿的吗?”接下来就只有小殿下兴奋莫明的小嗓音:“我最爱督课,我最会打人手板儿。” 热闹中,南安侯微带醉意,颇为赞赏袁训。这个孩子竟然是十分的好,辛苦攻书的人是他,可他此时却把从殿下到枕边人,都一一的谢到。 这是他知道他得到的这一切,与殿下的提携分不开。 与家人的期望分不开。 与枕边人的服侍分不开。 而韩世拓,也是微微地醉了。和袁训等人相比,韩世子算没有作为。可他毕竟也是从小有先生跟着,太子在,不敢担失仪之罪,在这快乐劲头儿上虽然很想痛饮,却是只敢微醉。 韩世拓脑子里,转悠的全是太子对着袁训许官职的话。 四妹夫将在权重之处为官,再无人怀疑。 韩世拓在心里道,真是好命啊,太子器重你。真是好命啊,你中得不低。又想四妹夫真是会乐,当着这么多人还谢老婆,太会逗了你。 莫非,四妹夫也是怕老婆的人。韩世拓嘻嘻,又少少的抿了一口酒,那不是你我连襟都相同,都是怕老婆? 他认为袁训是好命。 宝珠接过袁训的酒,在大家欢笑中饮干,再拜下去把酒杯还给袁训。桃花不似开在枝头上,似开到宝珠心里。 宝珠深深的凝视自己丈夫。 他日夜攻书,时常伏睡在书案上。中的好,是他去考,是他在读才对。 可他却来谢宝珠。 宝珠不是督课人,宝珠只是陪着了。 宝珠虽然陪着了,也不能帮着把书装到他脑子里。 可他,谢宝珠。 先谢的,还有是母亲是殿下是舅祖父是祖母,又谢过玉珠三姐给的试卷儿,把三姐乐的也吃了一大杯。 那试卷,呃,宝珠最清楚,本就是从表凶箱子里偷拿的。 看看他,竟然也没有少了三姐。 宝珠无端的缠绵起来,轻咬嘴唇,又捧好自斟壶,轻移步子,到了袁夫人身边,拜上一拜,羞答答地道:“夫君有情有意,这全是母亲的功劳才是。” 座中,一下子寂静下来。 外面的人见到骤然安静,也跟着安静下来,只有微响的碗筷声,和头顶上桃花经风声。 太子眸子比平时要亮,笑意盎然在宝珠身上打个转儿。 南安侯也亮了眼睛,抚须而笑眸光放到宝珠身上。 安老太太则更加的得意起来,她此时面容快和小殿下表现的一样,鼻子尖对着天。寂静中,只有宝珠珍珠落玉盘般的悦耳嗓音:“宝珠谢母亲。” 看看,老太太岂有不得意的? 一旁坐着的邵氏张氏心中一动,有什么就此碎了。那碎了的,像是万年冰封有了裂缝儿;又像是打落了白玉盘。 太子、南安侯、邵氏张氏都在心中暗道,果然这是一对天生成地设就的夫妻才是。当丈夫的不敢居功,谢了一圈又一圈。 当妻子的也来谢。 这一对人,都是有情有意的。 南安侯另外想,难怪太子殿下肯看重他,栽培他,是他凡事知道感激。 邵氏张氏另外想,难怪老太太把宝珠许给他,果然,宝珠是最知道感激的人。要换成是掌珠,掌珠会骄傲得意。 换成是玉珠,她会理所当然。 唯有这个人是宝珠,才会上前去道谢:“夫君多情,全是长辈们的好处。” 宝珠娇娇柔柔,袁夫人也面上有光,喝了酒后,容光焕发,笑对着太子殿下道:“宝珠就是这般的可爱懂事儿,” 太子殿下直到今天,对这句话算是没有异议,点头称是。 而宝珠红晕面颊,双手抱定酒壶又来到南安侯面前拜下:“多谢舅祖父操心,宝珠才能有这般好的夫君。” 南安侯欣然,也吃了这一杯酒。 第374节 袁训早原地没有动过,他笑容斜飞,似与才过去的双飞燕子并肩,早飞落到宝珠的衣上,宝珠的发上。 他打内心迸发出喜悦的光彩,让他本就英俊的面容看上去似天人谪尘,不是人间俗世人。 有一片桃花凑趣,轻轻飘落下来。 而宝珠也谢过祖母,娇羞寻找到自己夫君,依恋恋到了他的身边。众人目光中,袁训轻握住宝珠手,细语慢声:“啊,都敬完了?” 那片桃花不偏不倚落到两个人的手上,轻柔而甜蜜的动了动。这两个人,也是轻柔而甜蜜的互视着。 宝珠柔声道:“恭喜夫君高中。”她说得深情无限。 而袁训亦柔声道:“多谢宝珠陪伴。”他,亦是流连不断。 四目相对处,似银河繁星,亮了别人,也亮了自己。 韩世拓想,嗐,四妹夫今天有光彩,四妹居然这样的会说话,这样的会做个好人? 此情此景动人心,各人心思自己知。 有人认为这是装相,有人认为这是当着人做作,也有人知道,这是人最本分最应该做的事情。你喜悦的一切,都出自于身边人。 欢喜不禁又欢喜中,又有脚步声过来。有几个人大步进门,扬着嗓子:“哈哈小袁,听说你中得不错,老邹来给你贺喜来了。” 守宫门的将军邹明带着女婿亲家进来,瞬间见到太子在。邹明吓得原地愣住。 太子没好气白他一眼,你让人弹劾又弹劾,是跑这儿钻营来了吧? …… 春夜明媚,总轻快的让人似要飞起来。袁家的客厅上,却有几个人是内心沉重的。还有酒意犹存,殿下早就离去。袁训心情犹好,但眉头却拧着在。 他盯着客位上坐的头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邹明。 “将军,你怎么就这么怕死?”为了自己女婿不调去边城,邹明让人弹劾已经官降一级。邹明嗓门儿更高:“不是我怕死,我可就一个女儿,哪有送她女婿去打仗的道理!” 天底下为儿女的心,不都是一样。 袁训却晒笑:“你就一个女儿!你女婿却是兄弟好几个!调他去没调错人!”邹明却问他:“小袁你是独子,怎么轮也轮不到你,你站着说话腰不痛!等你有了孩子,天保佑你只生一个女儿吧,你就能明白我的心。” 袁训抬手要拿茶碗砸他,以男孩为重的年代,你保佑我只生一个女儿? 邹明见他要怒,狡猾地再道:“儿子可以多生。不过女儿,你就一个吧,就一个你就懂了!” 袁训余怒未熄,你上门找我商议事情,你还敢诅咒我。他翻眼道:“你别说我是独子的话,让我去,我也肯!” 邹明噎住。 再自嘲地笑笑。 年青人都是好胜自大,他知道轮不到他,就说这样的大话。邹明是来找他商议这事情怎么办的,就不和袁训斗气。他知道求人的时候低声下气不丢人,就把肩头再往下耸拉,挤出可怜巴巴模样:“我服你!可我这事情怎么办?那铁头把我弹劾的官降一等,我想这也成,只要让我姑爷留下来,没诚想还得让他去!” 他眉毛粗眼睛大,此时一起往下耸拉,像只没了家的猫狗,把袁训逗笑:“铁头大人并不是只和你过不去,他弹劾的可好些人。” “我宁愿丢官,也得保住我姑爷在京里!”邹明恳求道:“小袁你对殿下说说,我年纪也有了,家里也有几文积蓄,我不当这官也罢。” 袁训愕然,这主意你怎么想出来的?问题是你敢想,我也还敢去回。 保家卫国是正当事情,你官也不当保姑爷。那铁头大人可还正在弹劾兴头上,他要知道你是这样的心思,不敢拿一堆大道理压死你! 而且再顺带把你官弹劾掉。 邹明见袁训表情不佳,再手一指对面,那里客位上坐着韩世拓。韩世拓是自己要留下来说话的,邹明也极力让他留下,不怕他听话那模样。 此时邹明指住韩世拓,道:“我女婿一定要去,他就走不了?” “你耍无赖呀你!”袁训嚷了一句。邹明狡黠的捻着粗硬不多的胡须,笑嘻嘻:“你想让他走,这不是咱们说好的,不然我也不来找你。我知道你小袁说过的话,一口唾沫一个坑。你不把我女婿留下,韩世子可怎么办?” 邹明还不介意说出来一些隐密的话:“昨天我金殿上当执,宰铺大人和皇上论说官员,提到文章侯府,貌似再无建树的话,这父萌有官的事情也快要没有。” 韩世拓一听就急了,也嚷上来:“这全是我叔叔们拖累的!”弹劾的官员中,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都在内。 袁训却不急,这消息他没离京当差前就知道。他本已打算给韩世拓另找门路,就不在乎他还能不能萌官。他随意的笑笑,不当一回事情:“哦,” “你不急?”邹明咄咄逼问。 袁训到底年青,不是没城府,是好胜心还强。当即回话:“你女婿走不了,他也照走!”邹明再次噎住,而韩世拓喜笑颜开。 还没有上前去道谢,邹明猛地来上一句:“你能让他走,就能让我女婿留下。小袁,我父子在这里先谢你了!” 说过,和他的女婿一起站起,脸面也不要了,对着袁训拜下去。 袁训不敢受他的礼,忙起来避开。心中暗骂,娘的!难怪你留下韩世拓在这里说话,就为挤兑我说这句话,你再接这句话!我上了你的当! 娘的,贪生怕死这事情我是坚决不赞成…….可那对翁婿不要脸的还下跪!袁训有心不理会他们,可邹明除了对女婿上怕死以外,别的事情上并无差错,他为人从来硬气,袁训就再次让挤兑住,扬着脸苦笑。 “这正风头儿上,你让我顶风上去触霉头!”袁训恼上来:“老邹你这事办的,我看不上你。但是你把我拘在这里,我也不能一句主张没有!” 邹明翁婿两个,再加上韩世拓,全屏气候着。 袁训干脆地道:“让你女婿摔断腿,这还去什么去!”气鼓鼓找个位置坐下,心想不是你不要脸,这话我真不想说。 邹明也道:“摔断腿这话我还想不到?这不是京里查得严吗?别断了腿又让人弹劾,害得他前程也没了,所以我才来找你!” 袁训纳闷儿,你这是要官还是要命?你不是要命为主吗?一个主意已经出了,第二个主意也只能接着出。 “谁让你京里摔断腿了!你不会到了边城就摔断腿,查也不好查,就地养几个月的伤,兵也征完了,也就不用去了!”袁训边说边咬牙,心想以后这样的兵要让我遇到,我一准儿候着你养好伤再回来! 邹明琢磨琢磨,觉得有点儿意思。袁训见他还是不走,一气往下又道:“边城十几座,有两个守城将军和你有旧交,你弄点儿鬼还是兜得下来的!” 第375节 “不是我不认识人,是今年梁山王犯的不知哪一出子病,严的不能再严,陈留郡王又和项城郡王打擂台,两个人都快红了眼,怕去了不好糊弄……” 袁训抚着额头摆手:“我头疼,你们走吧。”酒还是喝多了的。 邹明就带着女婿要走,临行前不知是突发好心还是觉得不好意思,看一眼韩世拓:“就依你这主意,我女婿走了,韩世子可怎么办?” 袁训皱眉:“你女婿走与不走,跟他已经没关系。他走他的,你别问了!”邹明就同着女婿出去。韩世拓就过来道谢:“四妹夫……” 才说这三个字,袁训手按额角:“我真的酒多了不想解释,你别多问了,你们家没有嘴紧的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天不早,你也走吧。” 韩世拓信他,袁训一直是说一不二,还没有落下说空话的名声。梁山小王爷最讨厌袁训的时候,也还挑不出他为人上的错来骂。 韩世拓就从内室中接出掌珠,夫妻告辞。 袁训推酒醉让宝珠送出去,见这对夫妻身影不见,他一巴掌狠拍自己脑袋上,骂道:“上了邹明的当! 门外面,邹明翁婿已经离开。三月的夜风,柔和的若上好的丝绸,香滑柔软。邹明女婿问岳父:“他这主意您也想得到,为什么你还一定要来找他?” “小子!”邹明勒住马缰,倾耳听街上无人,面容仍带着机警,轻声道:“你想前程好,就得办好每件事情。细细的,不要急。主意,是我们缠着他出的,可是他嘴里吐出来的不假。小袁不是没信义的人,而且出入内宫颇有手段。那铁头缠得紧,你家老子不止你一个儿子,他现在让弹劾得不敢出头,你只能往边城去走一遭。我们盘算的再好,不如再多一个人照应。他亲口吐出来的话,以后你有事情,他总得照应照应。这是个道理,懂了吗?” “他要是不照应呢?”当女婿的还是怀疑。 邹明笑了:“所以得看人,袁训他内宫中有人,太子看重。为人呢,也还不错。再说也不是杀人放火要他照应。”邹明心想,疼爱女婿,天底下可不只有我一个这样吧? 袁家的客厅上,袁训正捶脑袋后悔不迭:“还是年青,硬是让他找出空当来!”再狠狠骂上一句:“混帐!” 然后抱臂翻眼,不过你以后杀人放火,我可不管! 真的是求袁训杀人放火的事情,他也不会答应! 人与人交往中的你来我往,并不都是机警聪明大事小事都能防的。有异议的,往自己身上看看就知道了,不然再往你身边你认为的聪明人身上看看,看她是不是大事小事全无遗漏。 人心中把持住底线,本能的丢缺的,不过就是底线之内。 如果心中没有底线,那就不好说了…… 他正在懊恼,宝珠提着个篮子走进来。那篮子是普通的,上面为防滑,系着一块旧蓝色布。宝珠送给袁训看:“幸好我送大姐出门,不然再没有人往大门上去看,这东西过上一夜还有没有可就不知道?” 里面是两个大面馒头,似长似扁。上面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斜斜写着:“恭贺高中。”余外没有上款,也没有下款。 袁训正恼着也让那字看乐:“这是哪家孩子写的?这是一横?快斜到半天里。”宝珠笑道:“我知道这是谁写的,就是她做的这两个大馒头,我不明白为什么?” 有贺喜送别人馒头的吗? 宝珠想明珠有知道道喜的心,值得嘉奖。可你做的这是什么? 袁训认了半天:“应该是跳龙门的鲤鱼吧,她像是想做个好彩头儿的东西送来。”宝珠张开小嘴儿:“这这,这是鲤鱼?而不是甲鱼?” 第一百六十一章我不谢你奈我何 “甲鱼?”袁训闻言拿一个在手上,看着这长而扁的面馒头,一头粗一头细,中间扁而宽,就指住大头道:“这不是鲤鱼胡子吗?” 宝珠受惊吓:“这么粗的鲤鱼胡子?我以为是甲鱼前面两只脚?”哪有人做面鱼儿,还装胡子的? 一般来说很少。 袁训再指住后面那头细扁的:“这上面还有鳞甲印子,这不是鲤鱼尾巴吗?”宝珠疑惑的摸摸那上面的怪花纹,还是不敢苟同:“这个太细,比前面你说胡子的还要细,这个难道不是甲鱼细尾巴?” 袁训也吃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但是他笑道:“她跑了一趟送过来的,又是恭喜高中,我们只当这个是鲤鱼吧。” 宝珠也道:“很是,”取了另一个在手中,就笑了。袁训对着邹明等人是不想再多说话,对着宝珠却总是能捕捉到她的神色。 袁训也笑:“我知道你笑什么?” “别说。”宝珠娇嗔。 “你想说这两个面东西不能吃。”袁训把手里的那个对着宝珠手上的那个一敲,看似柔软的面馒头发出“嘭”地一声。 软馒头怎么会这个声音? 宝珠却更乐:“这一定是明珠做的,面没发好,也没有和匀。”如果是发得柔软的馒头,应该是求别人蒸的,不然就是街上买的。 而这个一定是明珠手做的,话说哪个街上能卖这四不像的东西? 宝珠笑着,把自己拿的那个,也对袁训手中的一打。袁训再打过来,道:“看我敲断你的胡子!” 他认定这是鲤鱼。 宝珠玩心大起,回打过来,故意拌嘴:“看我砸开这个壳!”她还想说是甲鱼。不能怪宝珠说像甲鱼,中间一团圆扁的,活脱脱像甲鱼圆边。 袁训好笑:“这不是壳,这是鲤鱼有了喜。”不紧不慢地和宝珠对打起来。打了没几下,“啪”地一声轻响,半个鲤鱼带着胡子飞走落在门槛上。 “哎呀,”宝珠噘了噘嘴,先下口为强:“你真是顽皮啊,看你全弄坏了,这是人家好意送来的,又是白面做的,你不吃留着舍人也是好的。” 好似拿这个摔摔打打,没有宝珠的份儿。 袁训则笑着起身:“这就算我吃了的,小宝儿,”宝珠微怔后,又忍俊不禁。袁训也跟着忍俊不禁:“以后竟然不能乱喊,不然大姨姐们都不答应。小宝儿,你的这位表亲住在哪里?” “这是大姐的表亲,” “好吧,大姐的这位表亲住在哪里?”袁训再换个说法。 宝珠说了地方:“在祖母住处后街上,”袁训扬扬眉头有诧异:“她若是走来的,这道儿也不远。” “可不是这个话,而且她是晚上送来的,我要是见到她,我得告诉她晚上一个人不能乱出来,让人轻薄了去可怎么好。”宝珠把打成半截的鲤鱼也好,甲鱼也好,收到竹篮子里。 这东西虽然不中吃,也不好看。可宝珠还是耐心的收好,道:“这总是她的心意。”肩头微暖,让袁训握在手中。表凶凑过来,在她面颊上一吻,低低地笑道:“我就爱你这一点儿,我的宝珠心肠好。不用你交待我,我来交待你如何,受人的点滴,你必然心里是过意不去的,那明天打发红花送五两银子去,嗯,再记得交待她不用上门来谢,千万别来。” 第376节 表凶是一脸的不能大意,把宝珠看得吃吃轻笑。 “知道了,”宝珠娇嗲嗲回了一声,把竹篮子丢下来,夫妻携手往房里去。 外面的月色正在好处上,银华如流霜,把桃花林照得如在梦中。宝珠见到似雾如霰一般,微笑道:“像花儿盖被子呢。”说话间,又有几片花瓣落下,宝珠又惋惜:“夜里落下来没人怜惜你的,明儿一早落该有多好。” 袁训才道:“孩子气又上来。”听宝珠笑得弯下腰:“想来是它们怕明天一早让表凶的刀呀剑呀的逼迫,落红一地无人怜,这月光下飘落,倒能和明月做个伴。” 宝珠虽爱花,冬天种梅,春天换桃。袁训晨练的那一片练武场还在,宝珠从来不会占他的地方。 此时打趣得自己似落花般袖垂于地而笑,袁训一只手就抄起她,脸对着脸儿悄声笑骂:“你也想伴儿了是不是?” 宝珠就掐他手腕子,嘟囔着不肯进去:“月儿好,花儿也好,又有新中的人在外面是斯文的也好,咱们再坐会儿吧,再过上十几天,就是榜花状元的,不肯轻易和宝珠坐了吧?”她面上流连的只是欣赏月下落花。 花若寸许红锦,一片一片的镶嵌着树下泥地。又一阵夜风徐来,又有数片飘落尘埃。宝珠望出了神,自语道:“天女散花也不过如此,只是花开得不多,像天女只散了一小把。咦?我才种上没半个月的,怎么就落得这么快?” 开没有几朵,落却都下来了。 又仰面去看夜风,怀疑这春风有古怪。 袁训笑得喘不过气来,又夜里安静,有点儿动静怕惊到母亲,一个人压抑着,把宝珠面颊拧了一下:“呆子,小呆子,以后这个名字给你专用。凡是这样叫,你就记得过来。”宝珠抚面颊怒目扭头,见那个人自顾自的唤起来:“小呆子,这花经风就落,应该是……没值活才对!” “啊?”宝珠呆住,真的有些小呆子模样。再就奔下台阶,几步到了最近的花树下,傻乎乎又不敢相信的打量那树。 桃树都矮,枝头如花冠。宝珠不费力气,就又搜寻到几朵桃花犹在。展颜笑道:“并不是全落下来,” 喜欢还没全展开,那几朵也飘飘若仙人下凡,落到宝珠发上。 宝珠目瞪口呆,台阶上的袁训就笑得轻轻跺脚:“该,让我不在家,你一个人私下种桃花自己看。” 宝珠拂去头上的落花,再看看乐不可支的夫君。忽然来了脾气,双手抱住一株桃树,用力的摇了摇。 这下子桃叶也落下来,落了宝珠满肩头。宝珠噘嘴似哭不哭:“这花儿不好,”表凶大冬天的找人种梅花都活下来,宝珠春天找人种桃花竟然不活。 宝珠就乱寻理由,鬼鬼祟祟问袁训:“是你回来,它嫉妒了,一怒而自落了吧?”袁训板起脸,一只手负背后,一只手招了几下:“胡说,快回来吧,该睡了,我酒多了,你还只是玩耍,竟然不知道心疼我不成?” 宝珠对他扮个鬼脸儿,忽然觉得表凶站在那里,还没当上官,就有了不怒自威的威风。宝珠就抱着树,静静的把这一幕收入眼中。 这一幕也曾是宝珠梦中见过的。她在梦中是有父亲的,是宝珠在院子里玩耍,有人面容模糊在廊下招手,语气温和:“快回来吧,还只是玩耍。” 那一幕在梦中,这一幕在眼前。 那一幕中是父亲,这一幕中是夫君。 宝珠悄悄相比一下,父亲呢,是从来看不到脸的,家里有他去世时画的影像,不过宝珠不爱看。 表凶呢,正在银霜内扮威严。可不管他怎么扮,那长身玉立,那面容皎洁,那眉眼儿出众,已经像极了另一株树。 宝珠窃笑起来,宝珠呢,自然是像桃花的,表凶呢,就是桃树旁边练武场外的大梧桐。桃花那么柔弱,梧桐那么粗壮,嗯,像极了他。 她一个人自在玩乐起来,袁训也误会了。见喊不回宝珠,也就一笑:“不想回房,我们就坐会儿吧。” 他先走到台阶上面坐下,再用手掸掸另一半阶上灰尘。又想到今天来的人多,往这里来的人也多,想来是掸不干净的。索性解了自己醉酒的外衣,往台阶上一铺,再次招手:“来,呆子小宝儿,过来……” “去见大呆子吗?”宝珠截断他话,轻快地跑过来。袁训让她坐在身边,肩头抵在宝珠肩头上,一同看星星。 在另一边院子,忠婆本想出房,见到这一对人斜身倚坐,忙又缩回身子去笑。 红花本想出房,见到这一对人依偎,忙悄悄收回步子,也在房中嘻嘻。 卫氏住红花对面,早就见到早就坐在窗下念菩萨。 春风送暖,把温柔和风,徐徐的送了过来。 …… 方明珠正在家里吹牛皮。 “下午我寻到她家门上,吓!见好多车轿在外面,堵住半条街。又有许多的马栓在门外,我想要是踢我可怎么办?再说又有客人,我想还是不打扰他们的好。我去了,宝珠丢下客人来陪我,不是怠慢客人?” 她唯一的听众,她的丈夫褚大汉笑容满面躺在她旁边点头。方明珠坐在被子上,继续大吹:“可东西不送也不行,宝珠还不要怪我不去道喜?”她睁大眼睛,屏住呼吸,仿佛她接下来说的话有多神秘,睡在外间的方姨妈不耐烦,翻个身子怪声怪调:“人家都没来报喜,你贺的是哪门子喜我倒不知道。” 丢人现眼的! 方姨妈想自从明珠嫁给这个人,就没有一天是让人省心的! 没钱! 没地! 没宅院! 除了那张见人就陪笑的脸,你还能有什么! 里间方明珠不理会母亲,她是个没主心骨儿的人,以前听母亲的,如今成过亲,加上丈夫有两根主心骨。 这两根骨头一个说东,一个说西。方明珠时常在糊涂以后,还是按以前的来,谁离她最近,她就听谁的!她的丈夫,是离她最近的那一个。 方明珠格格笑出了声,得意到不行:“我晚上去的,你回来以前,我把竹篮子放到他们家门外,看我聪明吧,这样也不打扰宝珠招待客人,我也去道过喜。”又踌躇:“就是篮子没拿回来。” 丢了竹篮子,自家用时还要另买。 褚大汉憨厚地笑:“不妨事,”才说到这里,他想了起来:“娘子,你把东西放人家门上,你可敲门告诉了一声没有?” “敲门?”方明珠格格地笑:“不是对你说过,人家待客呢,我就没去打扰。”褚大汉哭笑不得:“你不敢上前去这没什么,我是说你把东西放下来以后,有没有敲个门,等到人家应声你再走。” 方明珠心虚的装出很不理解:“放门上他自己也会看到。”褚大汉叹气:“这大户人家的晚上关上门,只怕就不再出来看视。算了,你送了,过往神佛会看到你的心。” 方姨妈早就忍不住,此时在外间,从她的被子里跳出来。睡觉呢,一件旧家常衣裳,一件半旧裙子,从到京里没舍得置办新衣裳,余下的银子因女婿不满意,又只要留着养老,自己也不肯花用。 第377节 她这旧衣旧裙,头发散了半边,跳将出来时,头发也动衣裙也动,好似八臂老哪吒出江海。正怒声而骂:“作什么说我明珠不敢上前去?我家明珠以前认识的全是公子小姐,就一个亲戚的亲戚,倒不敢上前去了?” 褚大汉忙了一天,正年青并不觉得有多累,但晚上回来也很不愿意和岳母吵。就装听不到时,方明珠得意上来,挑高眉头接母亲的话:“是啊,我以前经常和县令夫人坐在一处吃饭,就这我还不想搭理她哩。” 以前和县令夫人坐一起吃饭,那是方明珠姑娘被抬入余府前的事情。方表姑娘想到余家还是生气的,春闱过后,她每天都往放榜的地方去瞅——她的丈夫白天不在家,方明珠就得以出来——她又不懂,从春闱过后就开始出门乱逛,生得那么漂亮,没遇到拐子倒是稀罕事。 余伯南中了,方明珠也就知道,顺便的,她是顺便的知道袁训高中。榜上的前几十名,一般都是别人嘴里要谈论很久,至少要关注他们到殿试以后,到放官以后,这就要谈论几个月或者半年出去。 再有好事者,要跟踪谈论这些人当官后当年的政绩如何,再无聊地为他们之间做个比拼。这就要谈论到明年了。 方明珠听到并列第五名姓袁,第五名肯定是好的,总大过余伯南。她解气的同时,就想到余夫人以前往安家去,明珠姑娘那时是真的不想理她。 不过余夫人也不理她就是。 双方互相早是个瞧不起。 在心里把余夫人狠虐一通后,方明珠才意会过来。“袁?莫不是宝珠女婿家?”她当即跑到袁家门外。她是怎么知道袁家地址的,以前在安家打听过又记不真,就问送报捷条子的差人,说丈夫是亲戚,人家就告诉给她。 见到贴的有红条子,是袁家无疑。 方明珠就打算来贺喜,倒不用满街找丈夫另要钱。褚大汉怕方明珠白天找不到自己,而贺喜这事情,越早去不是越喜庆。贺喜的人多! 他早把几百文给方明珠,鉴于岳母对他不满意,这代表着褚大汉也不满意她。岳母的眼空心大,又只爱乱花钱,禇大汉的钱就慢慢收回来,不再给方明珠。他先给了妻子钱,让她打听袁家一中,就送东西去贺。 春闱在京里,是京中的商铺赚钱的好机会。铺子里备的有价值不一的表礼,有钱的人家买上好的,穷人家去道喜,有个几百钱的点心盒子也是一样的体面。 方明珠到了袁家而没有进去,不是担心自己衣着不好给宝珠丢人,也不像她说的,宝珠要待客,明珠不给她多增加客人。 是她见到余伯南在! 她去的相当的早,在袁训没有回来时,她就到了。在门对过街角伸头探脑,见到余家的小厮跟着顺伯去用茶,这是余家的小厮头一次的拿赏钱,从里面出来,往门房旁的客厅上坐。 方明珠就吓跑回来。 又满心里恨,下午又去了一趟,见到的才是她嘴里说的,车马堵住半条街。她不恨了,但是不敢上前。 直到晚上,丈夫回来以前,再不去怕褚大汉要罗嗦,就把竹篮子放到袁家门外,自己得意的回来。 看我送了! 送过袁家的“贺礼”,她那贺礼也实在不成样子。方明珠就一遍又一遍地把余家鄙视,看看!你得罪了明珠不是,明珠偏不去贺你们家! 让你们家少个道喜的! 她这把县令夫人不当一回事的得意劲儿,就是这样的出来的。 褚大汉不理岳母,自然也不接妻子的话。正要入睡,又想了起来。问道:“娘子,你送的是什么表礼,说给我听听。” 方明珠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她可以乱扯一通,又知道瞒不过她的丈夫。褚大汉好是好,肯挣钱又晚上疼明珠,可就是招惹他以后,他罗嗦起来好似唐僧念紧箍咒。 那时候还没有西游记出来,方明珠觉得她的丈夫平时像慈眉天王,罗嗦的时候像大嘴天王。她硬着头皮承认:“我自己蒸了两个面鱼儿送去。” “不会是你晚上给我吃的那个吧?”褚大汉本来晚上还得意,夸方明珠如今会蒸饽饽,明年就可以包饺子。 方明珠嘻嘻:“是哈,”她开心的不行。 褚大汉一跳下床,奔到外面桌子上,有剩的面鱼儿拿一个过来。方姨妈住外间,虽然放下帐子,但见到女婿光着膀子,又骂上了:“没规矩真是没规矩,哪有个岳母面前不穿衣服的!” 她的女婿不理她,把面鱼儿给自家娘子看,想笑又觉得这事情不能笑,憋得脸红一块青一块“你才学蒸东西,面也没发好,一块硬一块软,这东西怎么能送人?” “可这是鲤鱼啊,跳龙门的鲤鱼兆头好,又是我亲手做的,是心意哈是心意。”方明珠展开笑脸。 褚大汉再次啼笑皆非,看看手中的面鱼儿,又看看美貌的妻子不忍责备她,只是纳闷掩不住,喃喃:“我以为是甲鱼,想没有人拿面蒸甲鱼,就没有问你!” “鲤鱼!你没看到鲤鱼胡子吗?”方明珠叫起来。 “我当这是甲鱼脚!”看错的人,可不止宝珠一个。褚大汉又摸摸另外两个像甲鱼后面脚的东西,问:“这个呢,难道不是另外两只脚?” 方明珠不乐意地道:“那是鱼鳍。”褚大汉喃喃:“那后面是鱼尾巴,我当是甲鱼尾巴。”方姨妈又骂起来:“我女儿蒸王八给你吃吗!” 褚大汉也就火上来,把面鱼儿放下,只问方明珠:“我给你钱,又怕你买不好,让你街口陈家店里买盒子点心,你蒸了这个,那钱呢?” “早吃了!”方姨妈接上话,再骂:“几百钱的盒子点心,人家的下人都不要看……。”方明珠叹口气,把余县令夫人踩在脚底下的心中快乐飞走一半儿,她钻到被子里蒙住耳朵,想又要开始了。 果然,她的丈夫怒声而回:“你老人家在家,也劝着自家女孩儿做些正当事情!让送东西,又送这个!我不在家,让娘子打开半片墙安个柜台,有个生意进项,你又说不行……。” “我女儿怎么能迎街站着做生意!”方姨妈怒吼。 方明珠也满意的叹气:“还是有母亲在好,明珠怎么能站街当生意人给别人看?”褚大汉就此闭嘴不再说,他下面的话不好说。 你女儿不能站街做生意,为什么以前你让她站街给王孙公子们看? 明珠已经是自己妻子,褚大汉这话就不再说。他睡前想着,以后再送东西,可不能让明珠一个人去了。 而方明珠在入梦前,悠悠地想着,表姐都不做生意,为什么明珠要做生意? 然后再在心里把余夫人虐上一遍,让你凶让你狠,公子却中不过宝珠女婿。嘻嘻。 …… 掌珠在家里,也还没有睡,正在客厅后面看热闹。 客厅上面,红烛高燃。从袁家回来后,掌珠和韩世拓就先问:“侯爷睡了没有?”得到的回答是:“和老爷们在说话。”掌珠就推韩世拓:“去看热闹。” 有热闹不看白不看。 第378节 文章侯府一个月里,算是比较热闹的。 “家门不幸,自从老太妃去世,一天不如一天。而你们呢,怎么还不检点自身,又弄出行贿这样的事情!”文章侯痛心疾首,就差捶胸顿足。 那铁头大人弹劾的,本来是不服气他儿子依旨意去边城,而别人不去。但这件事和官员们行贿,都想得到摘下的那几顶官帽连在一起。 一件也是行贿,两件也是行贿,都让他扯出来。扯得深远,铁头大人自己也没想到。但朝中上上下下对他都了解,他是不弹劾便罢,一旦抓住理,弹劾到海枯石烂。 但有一个前提,一旦抓住理。铁头大人至少占理而行事。 所以皇上震怒,太子大怒。太子早就知道,就是皇上本人,也不见得一点儿风声不闻。一床锦被遮盖,用于官场,用于人情,都可以用在夫妻关系上。物到了极致,必反过来。 当官的人,吃酒收礼送点儿钱收点儿钱,估计不可禁止。这与人性中的贪婪不如意有关。 但大肆收钱,收过钱不办事,收过钱还坏吏治,这就不可容忍。 也物极必反,必然会冒出头。 而冒出了头,皇上父子都大怒,要开始整顿。 从二月到三月,一个多月以来,事情在审查中,文章侯府在惊吓中。 文章侯抚自己的头发,叹气道:“二弟三弟四弟,我这是为了你们又添上白头发啊。” 二老爷头一个就不服,他年纪不比文章侯小上几岁,曾在看到文章侯府一天不如一天时,就暗地埋怨母亲立贤才对,怎么让大哥当上侯爷? 二老爷不咸不淡:“大哥,你为来为去的,只是世子吧?”文章侯揪胡子的手立即停下。二老爷这一句话,把自己内心的翻腾全扯动。他再冷笑对四老爷:“四弟,不是你跟着搅和我,我早就得了官,早离开京里,也免得看你们这个乱劲儿!” 稍带的,又把三老爷也卷进来,二老爷侧目:“三弟你也是的,你在京里安稳呆着就行了,你政事上又不清明,正经的京里老实呆着不就完了,你也掺和什么!现在好了吧,我们家就只有大哥一个好人……” 文章侯心想,有你们这些坏蛋在,我能好得了?运气不好,我让你们全牵连进去。运气好,我也要落个教弟不严的名声,又要罚俸禄。 就这还算是运气好。 他占住长兄的名份,就只在心里说。四老爷不是长兄,打小儿就不必有度量。见二老爷不怨他自己,反倒来怪四老爷。四老爷暴躁地把膝上衣角一甩,硬邦邦回道:“二哥,是你搅和我,还是我搅和你,咱们今天说个清楚!” 心底的气也翻上来,四老爷恨恨地道:“当着大哥的面,咱们今天都别藏着!”二老爷火道:“你说你说!你能说出个什么来!” “二哥,不是我说你,”四老爷与人吵架的功夫也极强大,这一会儿就转为阴柔讽刺:“你在家里还赚不够钱吗?外面你不必想了!”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又是事实,正扎住二老爷心病,他为表愤怒,跳起来卷袖子握住,横眉怒目:“四弟你血口喷人!” “二哥,这喷人是不对,就像你刚才,哦,你那不是乱喷,你是乱吠!”四老爷阴森森,还能忍住不跳。 厅上一个举袖飞舞,一个人原地不动。二老爷顿觉气势大过四老爷,口沫纷飞大说起来:“四弟你说这种话,好笑!记得你小时候吗?哦,那时候你才五岁,你记事儿晚,谅你也记不住,记不住你就听我说!你五岁的时候,掉到池塘里,是我把你捞上来的!还有那一年,你和人争婊子打起来,那事情你敢说不记得?我为你花了多少钱,为你找了多少人,为你跑断了腿,才保住你的官没有丢……。” 二老爷眸子怒张说了足有一刻钟,最后忿忿在厅上踱步,犹在道:“如今大了么!大了就不认以前的事情了么!……。” 地上烛影子微闪,又多出一块黑影来。是四老爷缓步站起,他站得虽然缓,看气势此时没有二老爷壮,但他咬牙切齿的劲头,却比二老爷吓人的多。 二老爷先就吓得一哆嗦:“四弟,你想打架吗!”二老爷中年,四老爷还年青,说到打架心里先怯,但面子上装不在乎。把个拳头攥住,想气势先压人这是第一,狠狠地瞪住四老爷:“你敢过来,你敢过来我给你岳家拳!” “我还你金兀术!”四老爷开始大骂:“好不要脸,就这你还是哥哥!当年我五岁,你是我哥哥你不救我你看着我淹死吗!换成我是你哥哥,你掉池塘里我能不救你!这是本份,还提什么提!你不信,你现在掉水里,看我救不救你!” 文章侯也道:“是啊,老二,你身为哥哥,拉他一把不是应当!” “再说,再说那池塘里的水,你难道不比我记得清楚!不过半人高……” 二老爷急了:“我说老四,怎么你得命的事,你也能不认!” “呸!我是掉在家里,我小,我机灵着呢!我掉下去扑通那大声儿,家里别人听不到!你救了我,你救了我要我怎么还你!当初你救我时,怎么没问过我,我要是知道你几十年的总提,我当时宁可喝几口水,我忍着,我忍着难道不行,忍一会儿自然有人来救我!”现在是四老爷口水乱溅。 二老爷气得脸都绿了,也口不择言地说出来:“好!老四你狠!这救命的事儿你也敢不认!那你和人打架的那件事情呢!” “呸!”四老爷又来上第二口,喷得头也跟着伸出去多长。他是气不打一处来,继续大骂:“当年我和人打架,好吧,争个婊子算什么,倒霉的是我让人告了,说有失官体!失就失吧,我不在乎,我这官当得四平八稳,全凭自己。我想这上官现在恼我,过不了几天他去吃花酒没人助兴,还得找我才行。我正想家里乐几天,你跑了来,说为我帮忙,我一寻思,你就帮吧,好嘛,你这个帮!你管我要了二百两银子,花得一点儿帐目也没有!这也罢了,自家兄弟,花就花吧!我怎么还欠你人情了,你说,怎么会有人情的!” 四老爷怒气冲冲往前一步,也把袖子卷卷在手中拧着,大叫道:“你不说我也不想提,那一年你和人争差使,吵得了不得,还是我去,才把那个人压住。后来还是我找他说合,这差使你才得了是不是,你又谢我多少!五十两啊,都听听,他仗着我的力得了差使,只给我五十两,我花用的哪里就这些……。” “老四!” 厅上打炸雷似的出来一声。 二老爷攒足了力气,大喝过,再喝道:“你不说,我也不想说!那差使本来就是许给我的!那姓钱的不识相来争!我倒好笑,骂了几句让他羞走也就罢了,不想你蹿上来,在中间说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要见,帮我说合。我想当兄弟的你长大了,会办事儿不是,我得给你个机会呀,让你学着办点事儿,我就让你去玩耍一回,还给你五十两银子吃酒,不想你不知趣儿,还敢说我不好,那差使本就是我说好的,我说好的!” “什么叫你说好的!世拓也有人对他说好的,夸口说他一定走,这不,他还在京里呆着呢!” 掌珠在外面听到这里,和韩世拓一起恼怒,怎么又说上我们? 但是且听下去,见四老爷跳着大骂,手快指二老爷鼻子上:“那钱大人对我说,他也是说好的,难道我没有告诉你!你当时聋了不成!” “我救你命,你认也不认!”二老爷见一根手指在脸上指来指去,就节节败退。 “我不谢你咬我,你咬我啊……”四老爷见他往后退,占了上风得意上来。又是春天里不怕冷,把个衣裳解开半边,外面掌珠低下头就啐,没廉耻! 耳边听四老爷得瑟:“你咬我这里,来咬啊!” 他步子轻灵,把个雪白的腰间露出一截儿,手往下指住不是好地方,追着二老爷满厅的跑。一个厅上全是四老爷的得瑟声:“咬,你咬……。” 二老爷见敌不过他,一面发足奔,一面大叫:“大哥你看着不管吗?老四,我救过你命,帮过你名声……。” “你应当应分,谁让你是个哥哥呢,我还帮你呢!” “你不谢我也不谢!你是弟弟,你应当应分……。” 文章侯劝止不下来,三老爷早就躲开。今天他们兄弟大谈话,而两个弟妹又同样的搅和,文章侯让文章侯夫人把弟妹们让开房中说话,拘着她们过不来。 二老爷无人可救,又风月场中呆得久,跑了几圈气喘吁吁,就认准一个花瓶,青花瓷的拿在手中,对着四老爷就迎上:“这是老太爷在世时喜欢的,我看你还敢上前……” “啪!” 第379节 四老爷正奔得欢快,收势不住,一头撞到瓷瓶上。“哗啦!”瓷瓶碎裂一地。二老爷呆住,四老爷惊住,文章侯痛心的起身:“这是祖宗喜欢过的东西……。” 而外面掌珠忍无可忍,这里的东西全是我的,你们自己打我不管,撞树去我也不管,就是不能砸我的东西! 她怒目韩世拓:“去叫你不要脸的叔叔穿好衣裳,我要去教训他们!”韩世拓大惊:“这不行!……”掌珠把他狠命一掐,掐得韩世拓惨叫一声,惊动厅上的人。文章侯才问:“外面是谁?” 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回他;“父亲,我要进去了,有衣着不整的赶紧的给我系好!”却是媳妇的嗓音。 文章侯大惊:“啊,你不要来,不来也可!”文章侯心想这个笑话让媳妇看到,真是难为情。 二老爷大惊,啊,这新进府的母夜叉进来?这这这……“别来别来!” 三老爷也觉得丢人,一猫身子,从侧门遁了。 四老爷手忙脚乱地系衣裳:“哎哎哎,先别来先别来……”再看衣上有血,四老爷仔细一认:“娘呀,我流血了!” 这血从手上来的,手,是才按过额头的,额头,是才撞过祖宗花瓶的。 四老爷往地上一摊:“我晕了!”此时晕了最是解围,不用再和厉害的侄媳妇会面。在晕过去以前,四老爷还目光找到二老爷,认真告诉他:“我不谢你,你没奈何!”二老爷重重拂袖:“我也不谢!” 以他对自家兄弟的了解程度,这是装晕。 老四和别人吃酒打架都不是少的,他从来没见血晕过。 我不谢你,你没奈何呢? 袁家小夫妻们,你谢我我谢你,谢过长辈谢尊长,谢过尊长谢媒人,最后夫妻对谢,好不热闹。而韩家,你不谢我,我不谢你,也是好不热闹。 接下来呼仆人请医生,掌珠骂太太们哭,直忙到半夜才止。邵氏跟着女儿回来,她不看热闹早就去睡,也让惊起来,想这个家的日子,还真是热闹啊。 …… 转眼四月里,杏花如云,梨花如雪。文华殿里,考生们伏案在纸上书写,安家里的,安老太太和张氏在小佛堂里,闭着眼睛念经不停。 一个为两个孙姑爷,一个为女婿。 袁家,宝珠跟在袁夫人后面,只有她这里有佛像,卫氏在忠婆身后,红花在最后,也在虔诚拜佛。 就是邵氏也在今天烧香。 只有玉珠抓耳挠腮,一个人在房里面对一大堆的书:“这一本他看了没有?呆子呆子!这一本,你看了没有?” 想来中举的家人们,都像他们一样。 中宫,也不例外。她一早起来,听说举子们都已入文华殿,这是一大早就进去的。中宫心绪不宁。 这不宁,也是欢喜的。 上一科袁训侍母疾中途而返,中宫虽然明白他,也还是焦虑得不到。她现在能随意召见侄子,不过是因为太子出面举荐,袁训为小公主教习,才能在宫中行走。 如果袁训能得官,那以后召见女眷们,就是正大光明。 太子早几天就对中宫又说过,得官是必然的事。可中宫还是着急,她在自己金碧辉煌的宫室中一遍又一遍的走动,心腹的女官见娘娘忧愁,暗自是好笑的——袁家小爷已经在殿上写卷子,娘娘你又急的是什么——但是体贴地道:“不如,我们去听一听怎么样?” 中宫愁眉不展:“哎呀,不必看了吧。” “母后,”瑞庆小殿下跑进来,小脸儿上很兴奋:“坏蛋哥哥在奏对!” 中宫诧异:“他卷子写完了吗?这就奏对上了?” 瑞庆小殿下全都打听得清楚,她一早就蹲在文华殿外面,早就看了一个不亦乐乎。又充当小跑腿的,回来报消息。 “正写着呢,父皇和太子哥哥进去,挑了几个人问话,也问了坏蛋哥哥,我见他回话,就赶快来告诉母后。”小殿下怂恿:“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中宫无奈:“让你说的我也心动,好吧,我们悄悄儿的,可别惊动你父皇。”这就摆驾,说是悄悄的,皇后动步,后面至少十几个以上。 到了文华殿外面,中宫让余下的人都原地留下,一手携起小殿下,另一只手扶着女官,跟来四个女官,大家从偏殿那里往正殿里窥视。 见袁训跪在地上,旁边有一个书案,正在朗朗奏对:“回陛下,两国邦交,与君子者论君子,与小人者论小人。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与小人论君子治国之道,他怎么会懂?” 皇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扫视一眼袁训书案上的书卷,道:“听你回答,倒也敏捷,但是你的卷子几时才做完呢?” 同殿中的举子们都为袁训捏了一把汗,这话像是责备吧,你虽敏捷,你的卷子怎么不敏捷呢? 袁训含笑回道:“已全做完!” “啪,当啷……” 不知道谁的笔或是墨盒掉下来,在地上滚将出去。 冯尧伦暗吸一口凉气,这贼还是手脚快,殿试卷子做到晚上出不来的也有,还可以乞烛火,但也有时间限制不能超过就是。 这贼…… 再想这贼就是手脚快,才把宝珠偷走的不是吗? 当贼的从来手脚快。 第一百六十二章探花 “拿来我看,”皇上语调平平。就有一个太监走过来,袁训必恭必敬把考卷呈上去,重新跪在地上候着。 殿内的举子们,有一多半儿地分了心,他们不敢明着抬头,却能见到脑袋微动下,是想窥视又不敢的模样。太子宅心仁厚,忙对主考官示意一下。主考官肃然地宣道:“专心!” 这些人就红了脸,把心思重回到考卷上去。 太子暗暗松口气,想跳回龙门不容易,你们还是安心做自己的。得见天颜分心可以理解,但定力还是最重要的那条。 第380节 他再看看跪地等候的袁训,太子有了笑容。表弟一向是快捷的,“快捷”这两个字是他在进金殿以前,才对皇帝回过的话。 太子虽没有想到皇帝会查看袁训,也没有想到袁训做得这么快,但袁训在他府上多年,太子殿下对他还是放心的。 书写声重新起来,殿内转为安静。中宫则在偏殿内紧张起来,她指甲掐在茜红色折枝牡丹的宫衣上,把那牡丹扎出一道印子,而自己还没有发现。瑞庆小殿下感受到母亲的心情,也无端的担心。 她还小,不懂得自己心头微微一紧也叫担心。在小殿下看来,她就是想去问个明白。瑞庆殿下就悄悄的溜进金殿,等到中宫见到,见女儿已经对着皇帝走过去。 中宫莞尔,知女莫若母,她完全知道女儿过去是作什么的。 皇帝见到殿下过来,伸手让她到膝上来。瑞庆殿下坐好以后,对着皇帝手中的试卷瞄瞄,才要发问,见皇帝微笑:“嘘,” 小殿下也回道:“嘘,”再对袁训做个鬼脸儿,意思你看,我帮不了你。袁训垂首跪着没看到,太子殿下对妹妹阻止的笑笑,让她不要捣蛋。 “袁训!”皇帝把试卷看得很仔细,等到看完也就一两刻钟出来,他即刻就唤。袁训忙回道:“臣在。” 皇帝还是语气一般:“听说你和人打赌,说这一科你一定会中探花?”这个赌凡是在京里出身的人都知道,由京外来的人虽然春闱以前就到了京中,但没有消息渠道,他们是头一回听说。 不少人又诧异的动了身子,又来听袁训怎么回答。 “是。”袁训回道。 皇帝略带上训斥道:“还没有考,怎么就这么的大胆,认定自己会中探花?”余伯南听得清楚,也在心里为这个窃珠贼捏一把冷汗。 听袁训从容回道:“回皇上,这是臣大胆与人打赌,也是臣内心所盼。” “哦?” “臣是读书人,科举不但让臣得以报效朝廷,高中,也能让父母得宽慰。”袁训回道。 皇帝再问:“那你怎么不和人打赌说中状元呢?”袁训再回道:“道德经上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状元乃天下第一人,臣自知不能。又是与人打赌,若说得低了,又折损自己志气。臣知自己常是不足,须常得天地教诲圣人教诲尊长教诲,是以,臣大胆说中探花,是臣大胆,请皇上恕罪。” “呵呵呵呵……”皇帝听完就笑了起来。小殿下扯扯他的衣袖,脆生生问道:“是中了探花吗?” 她的嗓音在笑声里也是分明的。而举子们不能抬头观看,都有些意外。这嗓音是个小女孩,这是公主? 就是冯尧化那样的稳重人,也差一点儿抬头去看。 不是殿试,有很多人终生见不到皇宫是什么模样。而不是今天,也有很多人不会听过公主声音。 这种分心就是难免的。 听皇帝和小公主开玩笑:“瑞庆也想他中探花?”瑞庆殿下一向是话出来得快,今天却慎重起来。 她歪着小脑袋沉思,皇帝和太子都含笑等着。 “嗯?他中与不中的话,瑞庆是不敢乱说话的。”小殿下乖巧起来,那乌溜溜的眸子更惹人疼爱。 “瑞庆只是想知道知道他能中什么?若是不能,也就不问了。” 皇帝大乐,抚住女儿再问:“小公主是朕的心爱女儿,怎么就不能乱说话了呢?”瑞庆殿下笑眯眯:“是袁师傅说的,他说科举是选拔人才的地方,旁的人是不能乱插话的。” 又有人乱猜,袁师傅是谁? 袁训抽抽嘴角,小殿下若是可爱起来,也是相当的可爱。这一回,她倒不叫坏蛋了。 “好!”皇帝先夸奖自己女儿,再让两个主考官上前来,把袁训的试卷给他们去看。两个主考官看过点头,作了一个小小的点评。皇帝就道:“取笔来吧,”太子亲自送上御笔,瑞庆小殿下屏住呼吸,看着皇帝亲笔在试卷上写下“一甲第三名”,生动的嫣然笑起来。 “袁训!”皇帝放下笔,对袁训微微一笑:“公主最近长进许多,你这教习亦有功劳。你这名次,先给你开了吧。” 袁训自然是一脸的喜出望外,跪地谢恩,又谢过太子和瑞庆殿下。至此,不知道的人才知道这一位敢夸口说中探花的人,还是小公主的师傅。 皇帝亲笔点一甲,自古就有。袁训春闱中在第五名,文章早流传出来不是草包。他当众回奏,又蒙御笔亲点,更没有人认为他有什么关系有什么人帮着说话才是。 要有,也是嫉妒。 这一切,全是*裸在人面前。 要有人说他是沾小殿下的光才中探花,那你就看错了。袁训春闱中时,没有小殿下;奏对时,没有小殿下;试卷交上去以前,也没有小殿下存在。 不能因为小殿下说了几句话,就把他自身的好处全都抛开不看。 当下赐酒,本科头一个中的人就此诞生。 袁训谢恩过,就此退出殿室。头一个过来的,是中宫身边的大太监任保。任保笑得眼睛只有一条线,近袁训身前低声道喜:“小爷你还没有考,我就知道你是高中的。”袁训取钱赏他,正要走,见另一个人来了。 瑞庆小殿下小脚步“噔噔噔”地过来,一脸的小得意:“坏蛋哥哥,要是没有我,你这探花可不好中吧?” 袁训对她实在了解,一脸诚恳地问道:“殿下要什么?” “给我放大假,以后不许再让我看书,天天买外面的煎饼果子给我吃,让宝珠嫂嫂绣帕子给我,要比你的好…….”小殿下一口气提出若干的要求,由流利和熟练程度可见她酝酿很久。 袁训听一条点一下头,就在小殿下心花怒放以为他全答应的时候,袁训慢条斯理请了个安:“请殿下回去看书,先把四书再重新看一遍,等我当值时…….” “坏蛋!”小殿下一溜就走。走开十几步,回头再道:“坏蛋!下一回让你中不了!”任保笑了:“哪里还有下一回呢?”他对着袁训再请了个安:“小爷,你就要得官,这事儿可让人乐死了。” 袁训内心中,也是深以为然。 这事儿,可让人乐死了。 他走出宫门,又遇到认识的侍卫们对他道喜。消息传得十分之快,这也不是什么隐密不能传的话题。出去上马,袁训长长呼出一口气。 总算,科举这档子事情到此结束! 他是科举出身,他是金殿得中…….以前那些流言,什么太子眷顾,什么裙带关系,袁训心想,让它们全化作春风走了吧。 马到长街上,袁训开心起来。达成目标的人,才能体会到这种快乐。幸福像温和的电流触遍全身各处,把心情衬得美妙无比。 别说此时是春天,人心本就飞扬。 第381节 就是下冰雹,袁训也是愉悦的。 他回去后见过母亲,袁夫人也喜悦无比,让他去见宝珠。走在房外面,袁训就又想“泛坏一下。 他把笑容一概收起,把衣裳也扯得凌乱几分,垂头丧气揭帘而进,活脱脱一个失意人。 宝珠正在榻上坐着,手中握着针指,面上想着夫君。冷不丁的见他进来,宝珠说不吃惊是假的。 “这天?”才是下午。 宝珠因为不懂科举,事先向孔老实打听过。孔老实告诉她一早进宫,几时做完几时出来。宝珠就问是几时?孔老实说赶晚上出来的也有,回来晚了只管放心,那试卷必是精心的在做,精心的东西,哪能不费功夫? 宝珠正用心思跟着想像中袁训的笔走,又盼着他回来,又盼着他精心的做,就见到帘子一动,表凶进来,那脸上沮丧难奈,像是走夜路遇到鬼。 想也不想,宝珠迎上去。针指从手中不管不顾的丢下,没掷中针线筐,沿着边落下来,可见主人的心慌意乱。 宝珠也不管了,扑过去抓住袁训衣袖,焦急地问:“出了岔子了吗?”袁训惨兮兮模样:“呆子宝儿,我我……”仿佛说不下去。 “别急,你慢慢说。”当丈夫的,在正常情况下,不言而喻是妻子的主心骨。表凶是宝珠的主心骨,他慌乱起来,把宝珠惊得魂飞魄散。 好在她一直是有主见的人,定定神,却没意识到慌乱的人都手心温度不定,表凶的手还是温暖稳定。宝珠只扶袁训坐下,倒茶送到他唇边,强自镇定:“有我呢。” 她面色都白起来,却还能道凡事有我。袁训忍住爆笑,同时在心里给宝珠记上一顿肥打。这呆子也不想想你家夫君有那么差吗? 有吗? 他故意地更六神无主模样:“起先是好好的,写到一半,就想宝珠,” 宝珠惊愕! “想宝珠时就分了心,袖子压住砚台没看到,沾了一试卷墨汁。主考官见到就大怒,说我污了试卷有失仪之罪,说我不小心。” 说到这里口渴,在金殿上话说得多,倒不是有意卖关子,袁训就着宝珠手喝茶。 宝珠等不得,看着他喝完,就追问:“污了试卷,就不能再换一张?” “呆子宝儿,”袁训弱弱地道:“当时我想你,” 宝珠直了眼睛,你没事儿不想功名,想宝珠做什么!很想给他脑袋上敲一下,又想到这个人这么的惨,回到家来宝珠要安慰他才行。压压这想打人的劲头,宝珠还是一脸的安慰:“下面呢?” “想宝珠就没心思好好的回话,” “啊?” “只停上一停,主考官又不愿意,问我魂不守舍在想谁?” “是啊,你不该乱想我,但是你有没有好好回答,找个好理由告诉他,解开他的怒气。” 袁训更可怜兮兮:“当时想宝珠,哪有心思回他话?” “那你怎么回的?” “当时想宝珠……” 宝珠都急了,作什么你要想宝珠想宝珠呢?难道让人撵出来……回来的这么早,是因为想宝珠而出了差错…… 才到这里,外面有卫氏和红花过来的脚步,全是急步,嗓门儿是快乐的,比平时高起来:“爷中了,果然是个探花,御笔亲点……” 她们在厨房里准备给袁训接风的晚饭,忠婆婆太喜欢,想到厨房里人还不知道,大门上顺伯只怕也不知道。 小爷没有不先回夫人,先告诉下人的道理,忠婆就在袁训调戏宝珠的这一会儿功夫,把家里人全告诉一遍。 卫氏当时看着汤,红花手中揉着面,听到一个中探花,丢下汤抛了面,奔着往房里来。 还没有走近房门,才只嚷上这么一句。房中一声大笑,接着有“哈哈哈哈……”狂笑声出来。再就稀里哗啦的乱声音,奶奶宝珠在嚷:“你又欺负我,看宝珠这一回打你!” 春天门帘子单薄,这动静清晰可闻。 卫氏和红花停下步子,不解地互相看看,都纳了闷儿。 小爷高中,奶奶还说他欺负……. 卫氏恍然大悟,红花点头明白。卫氏对红花道:“我们还去揉面,”红花亦同时道:“还有那汤要看着火候,” 两个本想道喜的人都知道现在不方便进去,依着刚才的动静来猜测,爷高中回来太过喜欢,又和奶奶在玩耍。 房内,已经不是玩耍。宝珠气得脸儿红红,握着戒尺追着袁训满屋子跑。袁训带着她先在房里转了一个圈,再就三把两把上到梁头上,坐在大梁上安全,宝珠是裙子宝珠没梯子上不来,袁训大笑:“哈哈,宝珠又气了,哈哈……” 宝珠把个戒尺扔上去。 袁训接住,放到梁头上,再次往下大笑:“哈哈,呆子宝儿又气了,”宝珠恼得不行,见一个回纹高几上摆着瓶,插着鸡毛掸子,拿在手上对着梁上气势汹汹:“你下来!” “你上来,”袁训大乐鼓掌:“哈,你敢上来吗?” “你敢下来吗?”宝珠挥舞鸡毛掸子。袁训更大笑:“我怪佩服你的,你拿着这个倒不像泼妇,却像个女豪杰,哈哈,你上来一个给我看看?” 宝珠气极,往上面跳几跳,去打袁训垂下的脚。可那梁实在高,袁训把脚收到梁上,宝珠连他的衣边也够不上,反而让袁训更笑个不停:“上来,哎哎,上来我等着你,” 宝珠把个鸡毛掸子也往上一扔,不管丢没丢中,往外面走,边走边道:“你等着,我搬梯子去。”出去就寻红花:“花梯子搬进来,”红花和卫氏又不管汤和面了,一个手上全是面,一个拿着汤勺子,出来就跪下:“恭喜奶奶,小爷中了探花,以后奶奶可有的是福享。” 宝珠让拘住,原地站着半天不动。 她正在安慰袁训时,外面卫氏和红花说中了,宝珠就知道上当,就没有认真听中的名次。而且今天一般不会出名次,要等考官阅卷出来才行。 此时她就听得清楚。 探花? 第382节 宝珠愣神的时候,心里就想着这个。真的是探花?她心里突突地跳,想一甲第三名岂是容易中的吗? 想这名次是今天就能出来的吗? 宝珠不要梯子了,转回房去找袁训。袁训还在梁头上笑,宝珠在下面站定,脸儿还是黑的:“你中了?” “中了的!”袁训回答的斩钉截铁。 宝珠不相信:“殿试是当天出名次的?” 袁训手点住自己鼻子,十分的得瑟:“你当我是谁?” 宝珠继续黑着脸:“我的无赖夫君!” “错!对着你,是无赖的;对着书,” 宝珠抢白他:“是顽劣的是吗?”总算占住一句上风,宝珠说过抿着嘴笑:“没羞,今天就敢说中!” “就是中了的中了的,”袁训在上面装发怒。 宝珠在下面笑嘻嘻回:“没羞没羞没羞,”她还是不相信。 夫妻正在吵闹,隔窗忠婆说话:“小爷奶奶,夫人还在喜欢,太喜欢了,让小爷和奶奶过去,要赏东西呢。” 宝珠先噤若寒蝉,袁训见到笑得不行,先一本正经回忠婆:“我们就来。”忠婆早听到小夫妻在房中玩闹,也不等,先去了。 袁训在梁头上伏身往下:“我可下去了啊,”宝珠喜形与色,见鸡毛掸子丢在地上,是刚才没扔中表凶落下的,取在手中仰脸笑:“你下来你下来,” 袁训纵身就跳,宝珠吓得丢了掸子,双手捂住眼,尖叫阻止:“小心!”下一刻,她落到温暖的怀抱中。耳边是表凶调侃的语声:“小心你打我是不是?”宝珠还没有动,脑袋上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袁训笑骂:“敢小瞧我,嗯?以后敢不敢了?” 宝珠揪他耳朵:“以后敢不敢吓宝珠了?”又自吹自擂:“宝珠正在家里想着你必中,一直这么着想,一不小心让你给骗了,并不算你能,” 夫妻嘻笑着去见袁夫人,袁夫人亲口说过,宝珠这才算信得不能再信。袁夫人又找出一件首饰给她,又把一块玉佩给自己儿子,闲聊上几句,没有一句不是欢欢喜喜的,袁训和宝珠回房。 先往安家、南安侯府等亲戚家报了喜,在家里请了一回客,说等放榜后再请一回。 …… 十天以后,已有夏天的模样。宝珠早饭过,见院子里花开得好,叶子也更浓绿。收拾针指和红花坐在廊下。 见院子里走来一个人,三十岁模样,是卫氏的弟弟卫大壮。宝珠就问红花:“昨天你没有把月钱送过去吗?”红花道:“送了的,他来,应该是别的事情。”见卫大壮在栏杆外面行礼,果然道:“街上放了榜,虽然都知道小爷早中,我还是来告诉奶奶一声,又有一个天大的喜讯。” 话到这里,见袁训从外面进来。宝珠忙止住卫大壮:“等下再说,”卫大壮从到京里,一直在宝珠铺子上看门。对袁训的说词,是卫大壮给人帮工。 袁训也不揭穿宝珠,也并不拿这件事情生气。此时他在杏花树下远远的招招手,就往袁夫人房中去。宝珠兴头上来,最近像是家里全是好事情。又想表凶回来就去见母亲,一定又是好事情,丢下红花和卫大壮,追上袁训,露个脸儿笑靥如花:“要说什么?” “你们主仆鬼鬼祟祟在说什么?”袁训不时要将宝珠一军。宝珠每每总心虚一下,但想到宝珠挣了钱,还不是会给表凶置办东西,就腰板儿又直起来,嘟嘴道:“从没有鬼鬼祟祟,”袁训接着打趣:“从没有做过贼是不是?” 宝珠就不依:“几曾做过贼呢,”袁训忽然想到余冯二人都骂他窃珠贼,就道:“我是当贼的,你不当贼这怎么行?” 说话间,两个人到了袁夫人门外。袁夫人在休息,就椅子上坐着。这几天喜悦气氛人人心头萦绕,当母亲的也不例外。不等袁训说话,袁夫人先探问道:“放榜?” 袁训点点头,和宝珠进来,道:“还有一件事情回母亲。”袁夫人笑道:“怎么?”袁训一本正经瞅瞅宝珠,道:“请母亲教导宝珠礼仪,” 宝珠歪脑袋,咦?又要和宝珠玩笑了,宝珠几时不懂礼仪?再一想是了,这一位是公主的教习,如今又中得高,嫌弃宝珠之心渐生。 宝珠在袖子里攥了攥小拳头,还要宝珠再打你一回么?虽然是个打不到,但想想又有什么。 袁夫人也怪问:“夫妻间玩笑也有个分寸,好好的又打趣宝珠为什么?”她虽然这样说,但是笑眯眯,她曾见过儿子媳妇开玩笑,十分的有趣。 袁训笑道:“不是拿她玩笑,而且还要再求母亲一件事情。”袁夫人和宝珠都来听,听袁训笑容满面,又道:“请母亲教宝珠谈吐。” 宝珠很想把脸儿黑一黑,可婆婆在又不敢,只在心里为袁训再加一条“罪状”。 袁夫人板起脸:“这话更不应该,好好的不该又和宝珠逗乐子。”宝珠心想还是我的婆婆好,看看,你以上诸话都是和宝珠逗乐子。 袁训第三句也出来:“还有第三件事情要回母亲。”袁夫人嗔怪地道:“你说出来我听着,若是说得不好,罚你扫院子里的落花。” 宝珠眯眯笑,人家是探花郎不是,探完了树上的花,再探地上的花,也是他的应当应分。宝珠寻思,给他备个新扫帚吧,免得衬不出探花郎的风采。 由新扫帚,宝珠又寻思上,再给他备件新衣裳,新任探花郎着新衣裳扫新落花……哈哈,宝珠心里乐死了。 她在心里想衣裳,袁训正在道:“请母亲给宝珠备几件新衣裳,”宝珠愕然,一下子没转过来,想这也有可能,表凶要躲懒,使唤宝珠去扫是不是? 袁夫人也疑惑:“宝珠没有新衣裳吗?”京外的田产进项不是宝珠在管? 袁训这才从容回出,他开心地道:“回母亲,中宫娘娘有旨意,说本科才子济济,御宴赐酒那天,允许中举的才子们携家眷进宫,开放御花园一角同乐一天。” 这句话说完,袁夫人忍不住一笑,宝珠是喜笑颜开,心情如放飞之雀子,差点就要当场问出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话到嘴边,她兴冲冲的改了词:“请母亲教我,请母亲带我同去。”宝珠又可以进宫了,而且这一次进宫不会再有小殿下“掳人”的事发生,而且可以亲眼见到自己丈夫帽插金花,御宴上探花,这是难得的光彩,难得的荣耀。 宝珠羞羞答答,生出难为情。家眷进宫,未必就是宝珠。母亲也在家眷之内不是吗?宝珠就平静不少,想母亲只得这一个儿子,想家眷进宫并没有说允许几人?自己去了,母亲还能去得成吗? 宝珠就涨红脸:“还是母亲去吧,宝珠看家便可。” 她很想说得情真意切,却还是泄露几分言不由衷。换成别人,估计也是这样。御花园中游玩,总是一件难得的事情。 袁训对着宝珠坏笑,看你说得流连不已,担心宝珠去不成了吧?担心吧,等你担心完,再告诉你都可以去。 袁夫人则忍不住微笑,想中宫等这一天已经许久,总算她可以正大光明的宣召娘家人,虽然还不是正大光明的以娘家人身份出现,但也足见她期盼之心。 袁夫人想自己本就爱静,幸运的托生在富贵之家,幸运的有疼爱的爹亲娘亲,幸运的有个好兄长,幸运的生了一对佳儿女,又有宝珠憨态可爱,家事从不敢擅专却又能担当,让自己得以清静。 进宫见中宫以后有的是机会,这一回宫宴上人物众多,袁夫人不耐烦应酬。就吩咐宝珠:“你丈夫说得是,给你备办几件好衣裳,到那一天随你丈夫进宫,去吃御宴吧。” 宝珠本来心里滴溜溜想着,怕自己去不成,又想到要让母亲为先,这是本分,是十分的割不舍放不下。 但听袁夫人说不去,宝珠却又焦急:“哎呀母亲,您不去,宝珠一个人可怎么能行?”宝珠忽然就承认了,她见驾的礼仪还是欠缺的。 第383节 主要是没见过,怕有不周到的地方。 袁夫人母子都笑,袁训这才道:“回母亲,说家眷进宫,每家限两人。”袁夫人不用他说也知道是这样,中宫怎么会不把这件事情办周全。 但是袁夫人也想,中宫知道自己爱静,说限两人不过是开个方便之门,而自己不去,她也应该早有预料。就道:“还是宝珠一个人去吧,” 招手让宝珠进前:“有句话我现在就交待你。”宝珠就走上前,袁夫人和蔼地道:“你记住了!”这和她平时温婉的口吻不同,话中带足了郑重。 宝珠就用力点头,听婆婆认真的道:“在宫中不管见到什么事情,千万不要吃惊!”这话,先让宝珠吃惊,但她装着没什么,再点点头。 “好了,衣裳呢,自己去办吧,首饰呢,不好太奢华,用一两件我给你的就是,”袁夫人这样说,宝珠就这样的答应。 宝珠本就是聪慧的,对袁夫人这段话能理解。 袁训不过是新中探花,而且到那一天一甲前三必定招人注目的,宝珠若戴出宫中赏赐的首饰,让宫人们认出来,会给淑妃娘娘带来闲言。 到底有些首饰,不是正规的渠道赏下来的。 袁夫人体贴的交待,宝珠一一牢记。 和袁训回房,宝珠还是没忍住问出来:“赐宴那天,淑妃娘娘会出来吗?”袁训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心想见她做什么,就浑不在意地道:“不知道,不过母亲才交待过你遇事不要奇怪,你千万记牢!” 宝珠说是,把不要奇怪这翻来覆去念上十几遍,才叫过卫大壮,问他刚才没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卫大壮要说的,也是能进宫这件事。卫大壮自问是进不了宫的,但是他兴奋得好似他去探花他去吃御宴一样,说话都不能流利。 “奶…..奶奶…..这这这……这宫可……不是乱进的……”红花掩口笑,卫氏嫌弟弟丢人。把他拉走,让他回去看铺子。送到大门上,卫氏埋怨道:“以后见到新鲜事儿,你休要吃惊!” 卫大壮更吃惊的不行,继续卡嗓音:“这这……这也不……让人吃惊?” “不用吃惊,吃惊你也去不了,等我随奶奶进宫回来,告诉你一遍也就是了。” 卫大壮则眼睛瞪圆了,对卫氏素然起敬,惊奇太过,他倒不口吃了:“姐姐也去?”卫氏还没有回答,红花小跑着过来。 红花还小,觉得卫大壮实在好玩,就跟过来取笑他:“卫大叔,”卫氏是奶奶的奶妈,红花也以长辈称呼叫卫大壮。 卫大壮从来听到,就满面陪笑,分外光彩,他哈下腰:“哎,红花姑娘又有什么事儿吩咐我?”红花笑得肩头抽动:“没吩咐,只有一句告诉。” “你说你说,” “等我随奶奶宫里出来,给你带块好宫点心,你等着啊,我会记得。”红花说着又笑奔走。卫大壮一脸悲壮的原地站住:“红花姑娘也去?” 卫氏纳闷:“你那脸上是什么表情?”像是难过,又像是伤心? 卫大壮还是一脸“姐姐和红花姑娘要去跳悬崖”的悲壮,而且又口吃起来:“你你…….你们能……进得好吗…….要是丢人…….这人大了!” 在他想来,进宫就要丢人,丢人就要触怒,触怒了以后,跟跳悬崖差不多吧?在这个风和日丽,暖风频送,喜事儿不断的日子,独卫大壮是悲壮的。 卫氏把他骂走,自己往里回转,一面走一面怨,这般不上台盘的,早知道不应该让他来。再一想不让兄弟们来,不就更没见过世面。 卫氏就又笑了,双手合十念佛:“菩萨保佑,我跟个好姑娘,我家姑娘啊,是有福之人。”转去小佛堂里烧香,却见忠婆和红花都在那里。 忠婆在左前方烧香,拜一下念一句:“菩萨保佑,姑奶奶是有福之人,”红花在后面跟上:“菩萨保佑,姑奶奶是有福之人,” 两个人都保佑姑奶奶,却分别是两个人。 红花还多出来一句:“菩萨保佑,红花跟了有福之人,”她打个寒噤,要是红花是紫花……那日子就有点儿惨不是? 紫花在文章侯府打个喷嚏:“是谁在说我?”她正走过小桥,拱桥上高,远处匆匆走来的那个人就看在眼中。紫花更打个哆嗦:“我的娘啊,夜叉来了。”那是最近气头儿高的太太们之一,四太太。 四太太说话从来难听,紫花避到小路上,一径走回掌珠房中。 邵氏独坐窗前,正在忧愁。见紫花回来,急忙问道:“东西给老太太送去了?”紫花道:“送了。”但是不乐意地道:“不明白奶奶为什么这般客气,从我们二月里搬来,不过两个月出去,倒送了几十回东西给人。” 这东西,有给老老太太的,有给老太太的,有给侯夫人二太太三太太四太太的…… 邵氏就松口气,有了笑容:“这样才好,掌珠呢是个暴躁脾气,她能当家的,可也能让人说不好。她就是那刚的一面,我得给她当柔的那一面,” 紫花不得不告诉她:“送人东西也未必就有人说好,老太太房里丫头都有话说,”紫花想到那段话,实在让人不舒服。 老太太房里的杏花道:“我一早巴巴望着,一天不见紫花来,我就想着你。”然后又撇嘴道:“奶奶是厉害的,我们家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娶一对母女,饶是添了你们家奶奶,又把你家老奶奶也接了来,她没地方住了吗?厚着脸皮往我们家。论理儿,你们也该三请四请的,只是请完了老太太,我们的可在哪里?” 不知趣自觉的人大有人在,见倒便宜,总想伸手。 紫花不敢惹杏花,回来告诉邵氏。邵氏说家大人多,尖刺的人总是有的,反而让紫花不要说,犹其不要告诉掌珠,怕掌珠生气,为一个奴才的话和这个家里的人生分。 紫花心想,奶奶是刚强的,老奶奶你也太软弱才是。跟着这样的主子进文章侯府,紫花自觉得气天天受不完,日子暗而无边。 邵氏呢,对她也一样的好。说紫花累了,给她点心让她坐下来吃。她自言自语道:“二老爷和四老爷总是不好,听说二老爷罚俸,四老爷也一样的罚俸,二太太四太太心里必然是难过的,送个什么去,又不能太花费,又能安慰她们?自然太少了也不行,太多了我给掌珠就存不下钱,也不行。” 紫花一口点心噎在嗓子眼里,心想这个家里的人全当你是外面的刺,怎么老奶奶还以为自己是这个家里的调停兵? 您还想着帮二太太和四太太和好吗? 四太太是什么人?见到紫花常往老太太房里送东西,又有老太太房里人会告诉她,四太太早就对紫花冷嘲热讽,没有说到邵氏面前来,就是想占邵氏那一点儿送东西的小便宜。 紫花倒不是聪明绝顶,是她听过好几回话,以至于见到四太太就怕得躲开,四太太为人也就一目了然。 见邵氏还在想主意,紫花却想怎么回一句,让老奶奶打消这想法才是。 外面有脚步声,韩世拓在院子里就嚷嚷:“夫人,大喜的事儿,”掌珠出来,亦喜上眉头:“四妹夫中了第几?” 如今这一对夫妻还能有喜事情,就只是袁训的殿试。 掌珠不用问是知道袁训中了,还有就是韩世拓这两天总在说放榜他要去看的事情,不用再多猜测。 “一甲第三名,探花!他和阮二公子打的赌,他赢了!” 邵氏慌慌张张出来,手扶门边先念佛,再喜笑不尽:“套车,快,我们去见老太太道喜去。” 第384节 安家,也慌乱起来。老太太急急穿衣裳:“套车,别耽误我出门儿!”张氏则还在追问孔青:“我女婿呢,我姑爷中了第几?” 玉珠翻眼:“我们先去宝珠家里贺喜,再问又有什么!他若不中,可是我一生的笑柄。”张氏就过去要打她:“小人儿家乱说话,呸呸!你才不中,你一辈子都不中!” 大街上,今天又是个热闹日子,看榜的,贺喜的,买东西去贺喜的骆驿不绝。阮家小二在马上鼻子朝天,没有我和他打赌,他能中吗? 袁兄啊袁兄,不想小二的一番福气,却让你用上了。 他的兄长阮梁明每瞅他一眼,就想从马上摔下来算了,也比对着兄弟这得意洋洋舒坦。这是人家中的,小二与你没有关系。 袁家又摆了一天酒,太子没有来,瑞庆小殿下生气坏蛋哥哥不识她的好人情,又有家眷能进宫,中宫也没说让她来,她也没来。但还是宾客盈门,把酒吃到晚上。 天黑以后,禇大汉来送礼,这一回不敢让方明珠自己送。但不认得门,又怕袁家不认得他,就与方明珠同行。 这一回是铺子里买的表礼,几大包子细麻绳扎就,上有大大的喜字。宝珠从不拿大,见褚家又来,亲自出来见他们。褚大汉表示自己卑微,不敢进去,宝珠就让他在大门内的客厅上,那寻常招待来往人下人的客厅上坐,找一个没有人的,宝珠陪着他们进去。又因为有男人,让红花去请袁训,又怕袁训不肯来,就让红花传话:“愿不愿意来?有个男人,我也不能陪坐,你不来,我就要进来,让他们拿了回礼就走吧。” 袁训正离席散酒,居然有兴前来。他偶然动的是好奇心,想看看是谁能把一个从不知感激,认为别人对她好是应当,对她不好就叫大逆不道的人教导过来的,想来那亲戚中的亲戚方氏不会一下子变成明理之人,但能让她改变,也属不易。 又要防备的是,别是另外一个大奸大恶之人。借着装个好心肠,以后还要讹诈更莫须有的。毕竟方家落魄,而安家袁家都过得不错。 为了宝珠,袁训过上看上一看。 见褚大汉身高八丈,眸正神正,一看就是忠厚正气的人。袁训窃想,方氏能嫁给他,也算是坏运气要去干净,好运就要到来。 只要这不是逼迫嫁的,就是方氏开了窍。 见褚大汉十分恭敬,袁训的待客之道就出了来,让他往席面上去坐。褚大汉还是不敢去坐道:“自知身份不配,本想只道个喜就走,又要谢过上回奶奶让红花姑娘送的回礼,这就自己过来,污了大人门第,实在不安。” 袁训见他执意不肯去坐,就让红花取酒菜,大杯与褚大汉对饮三杯,让宝珠回礼还是五两银子,打发他们出门。 褚大汉夫妻走出门,见月色正好,方明珠是欣欣然得意的,一得意就又牛皮吹出来:“我和宝珠在家时,是最好的。” 褚大汉却只暗想,都说贵人贵人的,果然与别人不同。换成是别人,只怕不肯理我。想岳母还说人家不好,人家却是半点儿礼都不缺失。 第一百六十三章进宫 褚大汉和方明珠回转。方明珠惋惜:“竟然没让我的表姐见见你!”宝珠女婿都肯和褚大汉喝酒,方明珠分外荣焉。 她一定不会说这几个字,分外荣焉,但是她是骄傲的。 褚大汉是个本分的明白人,当头一盆凉水泼下:“文章侯府的侯世子,会跟我喝酒吗?”方明珠一向得意上去,就拉不下来。就反驳:“宝珠女婿都认为你好……” 她的丈夫说话直接:“我们成亲这么久,你表姐和你姨妈可来瞧过一回?”不但方姨妈是这样的想,就是褚大汉也是这样想。 但方姨妈想的结果,是继续恨! 褚大汉也从中思量出别人眼里没有自己,又何必去兜搭。 他让方明珠往安家去拜年,是安家女眷们赞成明珠嫁给他。 他让方明珠感谢袁家,是安四姑奶奶成亲时给明珠添过箱。 他知道安三姑娘也就要嫁,安三奶奶也帮过钱,褚大汉也会让方明珠前往,说声恭喜。 唯独安二奶奶张氏,安大姑奶奶府上,褚大汉没有让方明珠去。一个原因是文章侯府他时常送水,见过掌珠,掌珠并不认得他是谁。 一个原因就是夫妻成亲这么久,嫡亲的姨妈表姐看着富贵,却从不照应。 最后,就是掌珠也没有生孩子,邵氏也没有做寿,就褚大汉的见识来看,没有可恭喜的地方。褚大汉也知道不走动,必定是岳母和娘子以前不好,他对她们算了解颇深。可不好,也是你们的表妹和外甥女儿不是吗? 由刚才喝的三大杯酒,想到娘子表姐母女的“冷淡”,褚大汉就敲打方明珠:“不见也罢了。”方明珠嘟嘟囔囔:“让她见见我家不纳妾,羞羞她……” 春月怡人,夫妻们就这样去了。 袁家,袁训和宝珠往里面去。宝珠就问:“怎么总是给五两银子?” 袁训瞄瞄她:“你有多给的心思?” “没有,不过你特地交待出五两,你平时又是不管宝珠用钱的人,想来是另有道理,就问上一问。” 宝珠笑眯眯:“新科的探花郎,请提壶灌我可好?” “这醍醐还能提得起来?”袁训故意反问过,再转为正容,见月色明亮块块磊磊,不知是桂花树还是嫦娥在撵兔子。出神看了一会儿,淡淡道:“不但今天是五两银子的回礼,就是以后,没有我的话,也全是五两银子的回礼。” “再灌,”宝珠觉得这壶灌得很有道理。 “知心知面不知心,他若是贪银子的人,五两银子一直给着就不会满足。一饭成恩而斗米而仇,这种人一抓成把。有些是暂时的不懂事体,也还能转得过来。有些则就是居心叵测,不可来往。”袁训露出一抹鄙夷,不知道想到了他认识的谁。 继续道:“他们上门,按我的话,就是五两银子的打发他们。他若是只贪这五两银子,又还好些,不过是个小贪,还能应付。再说他也没有总上门的道理,我家就天天有喜,也轮不到他天天来贺,最短半月,最长数月过来一遭,不过就是打发五两银子。” “她要是嫌五两银子少呢?” “那正好一拍两散,让她恼去吧,以后隔三差五的这五两银子也省下来!”袁训冷笑更深。 “她若更恼呢?”宝珠很想问到透彻。 袁训冷冷道:“我这里岂是他撒野的地方?” 宝珠又问了句看似很呆的话:“若是怕她恼,在乎她恼怎么办?”袁训微微一笑:“这样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乐此不彼的占小甜头,去一个又一个,你留下何用?再找这样的人,也很不难。你当这种人是个宝贝?” 宝珠叹道:“说起来,还是人要争气才行。”让人看成没用的人,又不是自身条件不行,完全是内心想得不对,不肯付出斤斤计较爱占小甜头,真是可惜了你那个人! 爱占小甜头,与对自身环境不满,也有关系吧?是英雄豪杰大气的人,谁还会想占那一点儿? 袁训爱怜的抚住宝珠肩头,柔声道:“这话有理,人要是不争气,就只有受气的份了。”宝珠心下感动,握住袁训双手,想宝珠有你这个争气的人,可不是受气的人。 情动十分,又把袁训双手按在面颊上,娇柔的亲了亲。 “哗啦”一声喧哗声起,有人尖叫:“谁敢再和我打赌,我下科必中状元!”另一个豪迈粗嗓:“呵呵呵呵,我和你打赌,我本科必中武状元!” 第385节 “武状元不算!袁兄,我成全的袁兄你在哪里……。” 那粗嗓子也叫起来:“姓袁的,你躲人有一手,躲酒也有一手!” 宝珠轻轻地笑起来,袁训吸气,仿佛牙痛得不行。他咬牙:“小二和小王爷……”小二是猖狂,梁山小王爷是嚣张。 宝珠放下他手,轻推他一下:“去吧,但喝一碗酒,就喝碗醒酒汤去,红花早给你备下一大桶,她会装酒碗里给你送上去,保证别人看不出来,” “她都让人看出来十几回了,那醒酒汤全灌了脚底下地,”袁训道:“你让她别再送了,红花一走我就挨骂,” 果然,那二个猖狂和嚣张的人换了个说词大叫:“躲到一旁去灌醒酒汤了吧?” “黄汤没灌饱,不许灌别的汤!” 袁训叹气:“我……”我没奈何,乖乖的辞别宝珠,重新过去。宝珠没有办法生气,又见表凶步子尚且敏捷,知道他酒量,这又是在家里,宝珠眼睛看得到,就自己回房去歇着。 褚大汉回去,又让方姨妈大骂一顿,说他傻,说他攀不到高徒惹一身没趣。方明珠得意回说喝了三碗酒,方姨妈再接着骂,说不敢见人一辈子没出息,明珠嫁给你是瞎了眼,有王孙公子同坐不去,小厅上喝酒,你是下人吗? 褚大汉不理会她,自去睡下。 第二天京里的布料涨了价,因为做衣裳的人不少。手里没有几个的,也要租件半新衣裳穿。手里有几个的,就要扯块新布料才行。 中举的人相对于京城总人口来说,凤毛麟角,九牛一毛。可商家们还是犀利的抓住这个机会,就是裁缝师傅们,也都涨了价钱。 那些有钱的人家,又是为进宫去做衣裳,怎么会只做一套两套呢?自然是十套八套的做才是。 宝珠花钱做了衣裳,也赚了钱,算一算,竟然衣裳是白做的。可见做生意好,她捧着个算盘摇头晃脑袋的乐,让袁训狐疑了半天没猜准。等到知道答案,袁训大乐。 哈,家有掌柜的! 哈,还有探花郎! 怎么听是怎么样的怪啊。 但宝珠不管,她正兴头上,正数银子呢,才不管什么叫士农工商,什么叫商人狡诈。当然宝珠么,也是有狡诈的一面的。 …… 不出几天,就是进宫的日子。赐宴都有时辰,按着时辰进宫,按着时辰进殿,倒不会错乱。袁训和宝珠别了母亲,宝珠打扮得花团锦簇,顺伯赶车,袁训骑马,卫氏和红花也是一人一身新衣裳,俱是新做的,陪坐车中,主仆都先喜欢得了不得。 “去年端午节,那片榴花林像火红日头,在下面站一站,人都跟着花尊贵起来。”卫氏喜不自胜。红花则咽口水:“好吃的点心。” 惹得宝珠问她:“红花,你早上吃饭了没有?”这馋模样,像是昨天晚上都没好生吃。红花才一笑道:“我学的是紫花,” 去年给紫花带过一块点心回去,紫花吃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 宝珠又要说她:“没有事情不要笑别人,有了事情,更不能笑话别人。”红花装着听不懂:“请奶奶再说一遍才好。” “就是你记住,别人有了德性上的缺点,你不要笑了又笑,真的惹人发笑那也没法子忍着。”宝珠细心的叮嘱着。 红花心中泛起得意,想想同到安府中的青花,又想到紫花。她们能有红花这样的福分,有奶奶亲自教导道理吗? 青花还有三姑娘玉珠这个大才女,紫花跟着软包子二奶奶,这一点不会有。 无事又把自家奶奶不着痕迹讨好一通的红花,如今管着几个铺子,历练得更加的聪明起来。 这一回进宫,和去年端午节不一样。去年端午是开放外宫一角,与民同乐,不禁游人,游人则是从偏门进去。 而今年是中的人携家眷进宫,是中宫赏赐的恩典,是从正门进宫。 不奉旨不许宫中走马坐车,而又是按时辰进宫,袁训一行到宫门外,就见到熙熙攘攘,放马车的地方上全是人。 都在这个钟点上到来。 有一个夫人带着两个丫头快步过来,看那样子像是盼望很久:“宝珠,我可等到你来,我们一直在等你呢。” 这个人俏丽面容,眉头儿细细,穿着大红色刻丝牡丹花的罗衣,下身是碧绿色绣红萏的裙子,好似一把子小葱花过来,眉眼儿却已是三十早出去。 却是余夫人。 这算是个老熟人,宝珠就招呼她,见她走得近了,自然是留神的。而今天这个时候和余夫人站在一起,宝珠的身份大不相同。 探花虽然不是官职,但宝珠也不肯再对着余夫人*份。她安然对袁训一瞥,袁训又轻咳一声,宝珠就更明白,心想表凶和我想的一样,他总是维护我的,就对着余夫人平平的见了一礼。 余夫人大惊失色,往后退了一步。 以前的余夫人,见到宝珠姐妹们以后,是个只受礼,而不还礼的人。当时她占着是长辈,不时有高傲之举动。 今天她出门前,再早是在前几天里,就知道宝珠女婿高中探花,余伯南出于不想多说袁训,就没对母亲说宝珠女婿是公主教习,而余夫人又是官眷出身,对官阶高低略有知晓,袁训一天不授官,他就一天是布衣身,妻随夫身份,宝珠就低于余夫人。 余夫人早就想好,冲着宝珠女婿是探花,她打算今天就还个礼吧,以后也好与宝珠再见面。 她的丈夫早有信进京,另汇一千两银子随信而来,让夫人不必回去,为儿子在京中谋取官职,又有五百两的礼物是专门给南安侯的,另有专人送去,这一点上余县令对夫人有自知之明,她对着安老太太总不服气,没个铺垫。让她去南安侯府,以女见男,这叫不妥中的不妥。 信中最后道:“唯今是三月里,今年考政绩,卓异先已经办好。侯爷有信来,嘱我准备年底进京。”余县令对安老太太素来照顾,南安侯也有回报。 余家以后,也就要是京里人。只要余伯南官职授在京中。余夫人这个从不肯为自己留余地的人,也愿意对着宝珠回个礼,为以后大家都在京里留个走动的余地。 但宝珠今天不行晚辈和敬尊长的礼节,她行的,平平一礼,像是她的身份和余夫人对等了似的。 就是对等身份,宝珠也应该行个晚辈的礼才是。此时宝珠竟然像是宣告,她和余夫人没有情分,第一不是亲戚,第二长辈们和余夫人也不是知己。 余夫人惊骇莫明。 随即,她心中的火腾腾的上了来。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这类人的习惯。有点儿不如意的事,先要使泼辣,从不去想想对面是个明理的人,并不是不讲理的人。 很多人扛不住好,遇到恶人折磨自怨自叹也能过下去。遇到好人诚心的对待,反而就想欺负人! 第386节 也算不知道珍惜的一种。 火腾腾的余夫人再想一想,就满心的委屈上来,亏了我等你很久! 她所说的“很久”,不过是一刻钟刚出去。余夫人之所以会等很久,是今天来的人、车、马,都多,宫门侍卫管制这里,停车马要依着秩序而行,余伯南带着家人安置马车在排除,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再除去这个原因以后,余夫人是真心的在等宝珠。 原因一,她没有别的认识的人。冯二奶奶也进宫,余夫人素来怕她的学识端庄。又怕冯二奶奶得意——春闱殿试冯四少都比余伯南中得高——很多才子屡试不第,历朝历代都有。科考与才子名声不见得是直接联系。 而宝珠温柔和气,对她装个大样,言语过份些,宝珠并不介意,余夫人就等宝珠。 说白了,是宝珠让人舒服,和宝珠在一起可以随意。 说白了,遇对着不讲理的人,不敢不讲理。但遇到讲理的人,就想扮下恶人。 这话听上去真是可怕,做个如沐春风的人还有这些附加的坏处,人人都火气上头看她又如何!但好在,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余夫人。 让别人人如沐春风,还是人的美德之一。 原因二,就是对宝珠女婿突然起了好奇心,这个好奇心起在春闺后。那时不过是雨前地底下的笋根子不显山不露水,到了殿试以后,就是雨后春笋一发不可收拾。这相不中自己儿子的安四姑娘,能有福气嫁到上好的女婿? 只要他敢比余伯南好,余夫人就敢不服气。 宝珠女婿的高中,把余夫人想在安老太太面前炫耀的心击得粉碎,如落地狱的十九层——地狱得为她单独加上一层,以免那碎落的心无处去安置。再来以她这样人的见识,不狠狠撞个钉子,就很难屈服。 老天就安排她来窥视打听来了。 原因三,就是殿试榜单上的名次不容她忽视,余夫人有交好的心。 她来前气势不错,还大模大样的唤宝珠。是她占着长辈,占着旧交,占着……但不管是什么,全让宝珠一个平平的礼节打落尘埃。 没有道理! 目中无人! 你眼里还有长辈吗? 余夫人难以压抑住,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宝珠则装看不见,微微而笑:“今儿天真热不是吗?”好似大家在闲谈。 余夫人气了一个倒仰,你眼睛里没有我也就罢了,难道还见不到我在生气。为了我生气,你就陪个下气又能怎么样? 换成余夫人是宝珠,她的女婿中得高,不但不陪下气,还要讽刺几句才是她。但此时生气的是余夫人,她旧脾性又上来,认为别人理当让着她。 宝珠见她不回话,也猜到她气得狠。不想和余夫人多纠缠,正要说告辞,身边的袁训也早不耐烦,隔袖握住宝珠手也要说走时——顺伯自会停车,有几个人大步走过来。 为首的人七尺大汉,肩膀宽阔,人已经威风凛凛,偏又着的是大叶红金甲,甲上环扣锃亮耀眼,这里是宫门外青石板街,他每走一步,身上盔甲就晃动一下,脚下石板又微闷的有了一声。 在他后面跟的人,比他官职低而不敢走在他身边,但也是清一色的鱼鳞金甲,都神完气足,面有笑容。 来的这一行人,是邹明和他的下属。 “哈哈,小袁呐,探花郎,你今天更俊了,你等下不是当探花,是打算羞花吧?”邹明来到就取笑袁训。 在他后面的人也嘲笑不止,有一个人甚至上来扯动袁训身上淡紫色绣鲤鱼的罗袍,四月里初夏的天气,衣着单薄,衬出袁训修长的身材,而淡紫色更如月夜清江水,为探花郎又添数分俊俏。 那个人就啧啧连声:“不知道你会做文章的话,花丛里你呆着,说你是个姑娘我也信啊。” “你不但信,还要扑上去!” “我不是蝴蝶蜂子,我扑什么扑!” 袁训绷紧面庞没好气,邹明见他表情不对,在他前面喝住这几个人:“有女眷们在,等他一个人在时,再胡扑不晚。”宝珠早到他们过来,邹明虽然是认识的,也早躲到袁训背后,一个人握住表凶后面衣裳偷偷地发笑。 这句话把几个人提醒。大家就互相看看:“既然探花夫人在,容我们见一见吧。”“ 探花已经是绝品,他的夫人必定更是不凡。” “我们整衣服,免得探花要发脾气,说我们不能见人。” 几个人依就贫嘴贫舌头的,但是不约而同,整得盔甲哗啦一声,震得听到的人精神头儿一振,这几个人对着袁训拜了一拜——宝珠在他身后面:“探花夫人,这厢有礼了!” 这里到处是人,有人下车的,有人停车的,是个乱劲儿,宝珠自然不出来。袁训见他们促狭,无端端的要看宝珠,甚至不惜先下个礼节,就摆摆手,更护住宝珠不让看,对着邹明翻白眼儿:“我说你倒是帮我把车停好,” 顺伯察颜观色,给邹明在家门外拴过马认得他,又知道家里同宫中的渊源,见邹明带着人过来,心想我不用去和别人挤了,老胳臂老腿的悠闲一下,这车可以悠闲的找个地方停。 果然邹明听过,豪爽地道:“停这里乱哄哄的,等下你取车都难,”宫门外虽然地方不,不是管制的地方乱停车有罪。管制划好的地方,也是车挤着车的停。 “去个人,把这车换个地方去停。”就出来一个人,带着顺伯赶车走开。袁训道声谢,大摇大摆带着宝珠往宫门内走。 余夫人硬生生的看愣住,诧异纳闷而且不解。可巧儿余伯南过来,他挤出一头的汗水,让余夫人见到,更觉得对着宝珠再也高傲不起来。 再看走开几步的淡紫色身影,更悠闲得似欲随风而去。那几个威风八面的将军们,走在他旁边还是想看宝珠。 宝珠垂着头,偏不给他们看。 余夫人满心的余伯南中了举,可以在安家的人犹其是宝珠面前炫耀,让宝珠后悔的心就此消失,刚才那对宝珠的不满也烟消雾散,再也凝结不起来。 “宝珠女婿家是什么大官?”余夫人问儿子,这就有些怯声怯气出来。 余伯南扭头装没听到,袁训要是大官,余伯南也许还不会这么的恨。正因为他不是大官,是凭真本事把冯四少和余伯南全都比下去,余伯南的心头,才是有一块红印消不去。 想到宝珠时,就是胭脂痣。想到袁训时,就成了旧年蚊子血。 恰好冯二奶奶下车,余伯南就催促母亲:“去见见冯家。”余夫人也装听不到,扭头去看宫门上淡紫色人影和宝珠步入,扯住儿子就追:“我们跟上宝珠,我还有好些话儿没对她说。”余伯南啼笑皆非。 从母亲去年进京,余伯南就让她往安家去走动。不是为往南安侯府钻营,以前的旧知己家也不能轻易抛开。 余夫人不肯去,她对儿子期望值高这不是坏事,但把别人看轻这就不好评价。她想着余伯南“高中”,再去羞辱安家,不想今天羞辱到自己。 第387节 可见人的上进有多重要,不上进,就要受气没商量。 ……。 宫门上盘查得相当严格,不但让报名而进,而且还虎视眈眈好似拿贼似的看着。虽然没有搜衣裳的事情,但是侍卫们那双双铜铃似的眼珠子,让余夫人进宫的喜悦打到极低。 她不由自主又去看宝珠,她明明是见到她们夫妻悠游而进,也有问话的事情,但就不像这么不客气。 余夫人还是急急去追宝珠。 宝珠此时就像是发光的日头,让余夫人追……追在后面。 余夫人追宝珠还不太容易,因为进到宫门以后,有黄色丝带拦出路来。这是怕举子们认不得路乱闯,又怕他们乱闯。 两边全是红衣小太监,有一个人高声叫:“沿着……路走,不许乱看,不许张望!”余夫人急急去看宝珠,见宝珠正扭着脸儿和自己丈夫在说话,泓光一般的日头,勾出她弯弯的鼻子,勾出她一侧美丽的面颊,宝珠今天,又打扮的好。 她嫌天热,不肯大红大紫。又从没有见过袁训多穿过朴素青色黑色等以外的衣裳,又是探花郎会奉旨掐花的大喜日子,袁训身上的淡紫色衣裳,是宝珠瞒着给袁训做的,做出来,就逼着袁训穿。 袁训只能穿上。 宝珠用来相配的,又是芙蓉色绣淡紫色菊花的罗衣,下身蜜合色裙子,上面有点点的盘金。不多,怕多了就失去雅致,又显得奢华,只丝丝缕缕的金钱,若见若不见的,衬出点点珠光出深海。 海虽深暗,也能见到点微明珠之光。 明珠虽灿,却分布各处,并不夺主人神韵。 一枝颤巍巍的碧玺挂珠长簪子,是袁夫人以前的旧首饰,戴出来式样儿再也找不到对手,在宝珠乌发上摇啊摇。 她的面颊更发出明珠一般的光泽,宝珠今天罗衣锦绣,柔情绰态,名符其实是个发光“宝珠”。 余夫人今天也打扮好,不但打扮上扮年青,穿一件碧绿如长天的裙子,脂粉也涂得用心。可再细细地观看宝珠夫妻,竟然是近了只见到他们娟秀,远了更如远水中莲花,只能远观而不能亵玩。 越远,越觉得差距更大。 暗地吸凉气的余夫人咬牙,想这个丫头不过在京里一年就出息这妖精的模样,倒叫自己……好不后悔! 坏心思有时候,只砸自己的脚面子。 羡慕、嫉妒、追之不及的心思涌出来,激得余夫人跟在宝珠后面就要过去,却见宝珠转了一个弯儿。 她也转了一个弯儿,就有一个太监高声喝止:“不许出线!” “那……”余夫人手指宝珠正要说她出了黄丝带,余伯南手急嘴快,抢在母亲面前应了声是,拉过母亲就离开。 余夫人眼睁睁看着宝珠夫妻悠游的走上另一条小路,此时在他们面前已经有一个年长些的太监在带路,看服色是个大太监。 “小爷奶奶,给您安置在宁华殿的偏殿,那里可以放衣包,可以换衣裳,也可以午休,我带您去。” 宝珠袁训离开丝带,是中宫的心腹太监来接他们,中宫体贴周到,考虑到这四月里大热的天气,会一身接一身的出汗,特意指了一个休息换衣服的地方。 袁训满面含笑,也不敢怠慢他,应道:“好。”而夫荣妻贵,宝珠甜甜的笑着,难免想上一下,这又是淑妃姑母的好意才是。 走上小半个时辰,才见到宁华殿的正门。见宫门不大,繁花似锦。在门外可以见到一株老杏树由内墙中出来,上面全是粉嘟嘟的杏花,惹得蜜蜂成群围绕。 蜜蜂嗡嗡声越重,这里越觉得安宁。 再进到门里面,见小桥曲栏都是精致的。有一个瀑布水小而短,却奔腾而下之态不减,飞喷招遥中,摇岚曳石,浮动烟波。 因为水声喷溅中,宫院中更显得宁静。 宝珠自言自语:“原来是用繁花和水声衬出宁静安华。”袁训莞尔,送他们来的大太监接上话:“奶奶说得是,前面儿更好,等您和小爷去往殿后,那里有水亭子,还有一条小路直通御花园,那里还要好咧。” “这本就是御花园隔出来的。”袁训也耐心为宝珠讲解。宝珠这一次进宫,多出来两个讲解的人,不由得嫣然回眸,面颊上早就灿若朝霞,晕红得又似杏花红蒸。 绕过水边就是偏殿,正门口儿,两个女官两个宫女拜了几拜,含笑相迎。宝珠哆嗦了一下。袁训察觉到,忙关切的来扶她——大太监来迎接的时候,夫妻就早松开手——关切的问:“想是走得累了?” “是喷泉水溅到身上,”宝珠用这句话掩饰进去,把心中的疑问压到最底。 她是根深蒂固的古人,她是根深蒂固的有阶级思想,她进宫是根深蒂固的牢记宫中诸等的服色品阶,免得给小太监大的赏封儿,认不清大太监的服色,让人笑话不知礼是件丢人大事。 女官的服色都是不低。 宝珠心中疑惑,姑母位列妃嫔,以宝珠知道的,姑母身边没有这样高品级的女官。但是,宫内的事情谁又知道。也许姑母颇受宠爱,得到的赏赐也不一定。 她挽住丈夫的手,深情的看着他,有他在这里,不管有什么疑惑宝珠都可以不担心。随后,婆婆袁夫人的慎重交待浮上心头:“在宫里可千万别奇怪!”这话当时说得郑重又郑重,宝珠就心头释然,母亲她早就知道宝珠会奇怪,母亲自然是清楚姑母的现状。 她的耳边,把她惊吓一下的女官正恭敬地道:“应该是中了暑,这天热的,中了暑初时是不觉不得的,溅到凉水时就发作出来也是有的,换换衣裳喝点儿凉的也就好了。”随着她的话,两个宫女有一个对卫氏和红花含笑:“这手中抱的是衣包?却是不用,这宫里备的有小爷和奶奶换的衣裳,但是带了来,也就随我来安置吧。” 卫氏和红花也跟在宝珠后面学过宫女的服色,见这个宫女也有来品阶,忙行了礼,抱着衣包等物跟随她先进去安放。 宝珠,则由女官们带走。袁训和大太监往殿后水边上去坐着,这里有花树掩映,能看到进出御花园这边门的人,别人却不能透过花树看到这里。 “娘娘还好,”袁训和大太监闲聊着,听到身后有动静,回身一看,袁训惊艳的睁大眼睛,再玩笑似的挤挤眼睛。 宝珠换了衣裳,桃红宫衣,天青色宫裙,首饰也全换下来,是清一色的赤金点翠镶红绿黄紫小宝石的头面。 宝石像星辰一样在宝珠发上闪光,宝珠就更加的亮丽起来。 袁训站起身来,为宝珠扶一扶发上的钗环,打心里感动,却还是没有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皇后是他的姑母,因为皇后此时并不姓袁。他也张不开口说当年为了保住他父亲短短的性命,祖父把姑母卖给了……。人牙子! 还不是卖到什么正经人家当女儿当丫头,那总是好听一些。人牙子卖姑娘的去处,可就多了,给的钱也多,是卖断不能再赎。有些去处很是难听,那是一些袁训都不愿意宝珠听到的地方。 这些是袁训的父亲告诉袁夫人,在他的手札是给妻子以后时时看的,就没有写得这么明白。 袁家的难关一过,就去找当年的人牙子赎女儿,人牙子说运气不错,让人领养走当干女儿。再找到那一家时,那一家几年前失火全家烧了一个干净,袁家的人一路哭着回来,直到他们去世,也以为女儿是一定死了的。 袁皇后在袁训十一岁那年,也就是她的弟弟去世十一周年,才找到袁训母子,瞒着辅国公强接到京里。等辅国公知道,妹妹外甥已走了三个月。 第388节 能在辅国公的地盘上,无声无息接走这一对母子,除了中宫皇后母子以外,天下再能做到的人可就很少。 这不是接走阿猫阿狗,这是辅国公府的姑奶奶。 旧事在袁训心里打了一个转儿,他就不肯再想。此时杏花闹枝头,何必想以前的伤心事情。让大太监回去复命,又请女官宫女们退后,水边早铺设好果子点心,夫妻两个人并肩坐下,自在的赏花看水,也看从这个园门进出御花园的人。 当水风让心情舒畅时,袁训才徐徐问出:“你不喜欢她?”他不指名道姓,宝珠也知道是说余夫人。 袁训会问也正常,因为对着一个旧日的长辈不恭敬的行礼,这不是宝珠的为人。如果是宝珠尊重的人,她会不管不顾的行个大礼。如果是宝珠不喜欢但也不讨厌的人,宝珠也会行晚辈的礼节。 宝珠平平的行礼,固然让袁训满意,可袁训还是想问点儿什么。 “是。”宝珠也不掩饰她的想法。 没想到宝珠也直接的袁训,仿佛猜到什么,默然的不想再提这件事,宝珠对着水中游鱼凝视:“以前她说我和姐姐们有娘生没爹教,” 袁训慢吞吞哦上一声,他也一样的没爹教,知道这句话很难听。 “后来她说我娘也没有。” 袁训又慢慢腾腾地回一个字:“嗯。”他眸子里怜惜起来。 “再后来祖母拒绝余家亲事,她说我不长眼睛。”宝珠平静地叙述,转了转她乌黑有神的大眼睛,不见有一丝儿生气腔调:“你那天对我说明珠女婿的话,我没提动那壶,却茅塞顿开。” 袁训微微一乐。 “这样的人越忍让越上头上脸!有几分可用的,还可以忍着。没有用的,何必忍她!” 袁训在宝珠手中握了一握,柔声哄她:“所以我的宝珠是缺不得的,得掬在手心里才行。”宝珠悠悠对着白云看,由衷地道:“真盼着宝珠在你心里,是一直一直的缺少不得。” “那是当然。” “又盼着宝珠在母亲面前,在祖母面前,在姐妹们面前,也是缺少不得的。”宝珠微笑。可能心头的气出得差不多,宝珠调皮的心上来,吐了吐舌头:“再说今天宝珠大模大样的还不是为了夫君你。” 袁训最会凑趣,一指点在自己鼻子上,圆了眼睛扮不相信,为了逼真,还拖长嗓音:“又怨上我了?” “她把宝珠再次看低没什么,因为宝珠而把宝珠的表凶看低,这可不行。所以,不行敬礼!” 宝珠噘起嘴。 “哦……哦…。哦……”袁训拿脑袋划着圆圈,把似信非信表现到淋漓尽致。宝珠就笑起来,见又一行人往御花园里去,就随意的看上几眼。 这一看,宝珠扁扁嘴,娇嗲嗲道:“冤家路窄了哟!”她骨嘟起嘴儿。 袁训就在水面上繁花里到处的找,忍俊不禁:“又调皮了,这花和你有仇,还是这鱼和你有仇?” “是人,你那王府的姑娘今天也来了,也是来贺喜你中探花的吧?”宝珠牙也是酸的,脸色也酸起来,好似刚打翻醋海:“等会儿你还要当着我掐花儿给她的吧,谁叫你今天是探花郎呢!” 自己说着,自己生起气来,把个身子往旁边一扭,小脸儿一沉,按手于膝开始生气。 说是生气,又才气上一刹,又回身去看袁训面上表情,似乎想看看他见到他的王府姑娘,是欣喜呢?还是缠绵? 这真是自己找生气,可宝珠找个不亦乐乎。 袁训呢,听说是人,就拍拍脑袋表示自己想起来,隔着碧水花树对着御花园门看去。园门这边只有一个,但进园子的人却不止一拨。 常四姑娘走的,是另一边儿。而袁训却目光斜飞,看到另一个美貌华衣的女子面上。宝珠啊呀一声,顿时肚子痛起来,气呼呼指责道:“原来你夜半踩雪看的人,还有她一个!” 袁训目光的终点,是镇南王府的嫡长女,宝珠在去年游宫闱的时候远远见过,因为她身份高贵,安家姐妹才进京,对王府侯府的姑娘都仰视中,就多看几眼。这位嫡长女美貌过人,宝珠就记在心中。 宝珠即刻不泛酸,而是从牙齿开始再到全身,没有一个地方是痛快的。把手中帕子打袁训:“还有几个,给我从实的招来。”再很是霸道地道:“我可说在前面,想我松口进来人,这就不可能!” 袁训懒洋洋取笑:“你已霸了我,还不如意吗?”见宝珠频频追问,又往另一个姑娘面上扫了一眼。 宝珠看过去,这一回就更气才是。 这一个也不是常四姑娘,是大学士张家的嫡女。恰好也是宝珠见过,并且知道身份的。 宝珠心中格登一下明白,假意地问道:“你看你相中的,全是嫡生的,宝珠的父亲可不是嫡生的,” “是啊,”袁训抓住宝珠的一点儿内疚心,哪怕是她假装的,也要取笑一下:“你现在知道自己下手快,霸了我不错吧。除了宝珠以外,不是嫡生一路嫡下来的,我从来看不上。” 宝珠还生气吗? 她马上就笑得好似新开的杏花,灿烂又娇媚,抓住袁训的手拧上几下:“我呀,以后可就对你放心了,” “放心了?”袁训狐疑:“你敢对我放心,你这大胆的小坏蛋!”又坏坏的对着新出现的,第三位姑娘看去。 宝珠也就跟着看过去。这一位宝珠却不认得,就噘嘴问袁训:“给我介绍介绍吧,这又是哪家王府上的姑娘?跟的人又多,走道儿又气派,” 袁训装模作样看上几眼,问宝珠:“你不认得的?” “我不认得的,” “那我怎么会认得,这一个我也不认得。”袁训笑嘻嘻。 第一百六十四章原来是姑母 袁训说过,更摆出犯懒样子,这宫里有衣裳更换,他就不怕揉皱衣裳,往身后楠木双螭纹玫瑰椅子上一歪,还故意打个哈欠:“累了,昨天让宝珠霸着,我的老腰呀……就这她还敢掂酸,该打了是不是?” 宝珠板起脸当没听到,一个人喃喃自语,嗓音却又能让表凶听到:“我想主意呢,等我想出来了,就同你不客气,” 那一位就接上:“快想快想,到晚上还想不出来,我要同你好好算账,哎哟也没个人给捶捶,那王府的姑娘呢,快过来一个给我捏几下,也对得起宝珠冤枉我的名声,” 宝珠没忍住,扑哧一声,凑过身子来给袁训捶了几下。她手上本就没力气,袁训却“哎哟哎哟”地轻声叫唤,宝珠再转而捏他,袁训又“酸啊酸啊”地轻声叫。 恨得宝珠推开他:“去看看时辰到了没有,去掐花儿吧,” “你许我随意的掐?”袁训笑着来问。宝珠还没有反驳只许掐鲜花不许掐人花,女官的声音从殿中传出来:“时辰就要到了,请小爷往金殿上去,请奶奶随我来。” 第389节 宝珠就双手合十的叹气:“总算离开我,我可以清静了。”袁训起身也假意儿叹气:“总算宝珠不在身边,我可以去看视那些王府的姑娘们,那些啊,那些,” “你快别想着,我们同去见皇后,我帮你看着她们,可不是想见就能乱见的。”宝珠胸有成竹。“醋坛子,”袁训笑骂一句,转过殿门出去。这里,女官们引着宝珠,带着她出去。 …… 宝珠在路上感慨万千,随着经过的宫院越威严,经过的宫女太监们越小心,她想的就越多。 她现在去拜见的,可是妇人中的天下第一人。 此时天气,是初夏季节中,一天最诱人的时节。午后会热,就这午饭前的时光最是怡人。两边厢红墙碧瓦,琉璃瓦上反射的光打在绿荫上,绿荫红花都像是琉璃造成。 人行走在这中间,都自觉得水晶玻璃似的透明起来。 宝珠不敢抬头,故而并没有细看两边的景致,只有女官们的裙边,行过的花砖,在她的视线上一沉一浮,好似水上小舟。而点点青苔应该是故意留下为好看,水洗般绿,好似一汪碧水又无边。 这全是表凶带来的。 宝珠的好处,有一条就是常念别人的好。 很多时候,多想想别人的优点,多想想别人曾经对你有过的好处,日子就会快乐的。 宝珠不由得悠悠想起,袁训那一夜又一夜的苦读,每每一早醒来他常眠在书案前;他那堆得山高般的书卷,如果让宝珠去看的话,宝珠没看就先要倒了……。 无数窗下苦,才换得今天这一番荣耀。宝珠暗暗告诉自己,今天见驾一定要为表凶争气,一定不能让人小看探花夫人。 她不是个会弄错概念的人,见人争气,不是像琏二奶奶熙凤那样言词出风头露锋芒,四平八稳才是最佳解释。 毕竟在今天的场合里,背景是男尊女卑的朝代,场景是夫荣妻才贵。倒不是说宝珠是个女人,是女人就不能出今天的风头。 今天,稳稳当当,言词和气最合适。 宝珠这辈子也当不了有些人眼中的女强,因为在很多时候,她知道言词和气才是最重要的,才是第一位。 你还能和气得起来,就说明很多在别人眼里是伤害到你的事,根本不重要。 你和气了,对方自然也就和气。 她就这样的感爱着袁训,随着女官步入中宫的院中。 才一进来,就有人是忍不住的唤:“四姑娘,”这是余夫人的声音。宝珠才为她暗暗着急,而且更不抬眸时,就有宫女的嗓音,虽温和却透着严厉:“噤声!” 余夫人哑了嗓子,宝珠松了口气。这是什么地方,能是你乱说话的地方吗? 君臣相见,不让抬头就不能抬头,不让坐就不能坐,更何况是不许说话你就不能说话这一条?这是存在着的一条规矩。 而余夫人也知道这条规矩,她实在是太想宝珠,才有这一句话出来。 她不得不想,不能不想。 她跟丢宝珠以后,就再也没有找到过她,又不认识别人,又不愿意和冯二奶奶等人走在一处。有几个妇人也是独自进来,倒愿意和余夫人搭讪。可余夫人见她们衣贫的衣贫,没有恭敬的人没有恭敬——这是不会说话——余夫人自己也犯这个毛病,说了两三句话彼此不合适,各自丢开。 而这样的人见到三五个,余夫人颇受伤害,也不想再找别人去说话。就还只寻宝珠。 寻到的时候,她已经先到皇后宫中候了近半个时辰,才见到宝珠不慌不忙的过来。 君王宣召,当臣子的都是先到等着。有等上半天的,也不叫稀奇。可放在余夫人这里,就苦了! 首先不敢喝水,桌上虽然有茶水,可怕皇后召见的时候你却要去净手,皇后肯定不等你。 再来到处是贵夫人贵族少女们,她们的兄弟子侄们中了,她们也就进宫来吃御酒。彩衣灼目,金玉翡翠宝石珍珠眼前乱晃,让余夫人一向高傲的心好生的难过。 她最压抑的时候,就只能去想宝珠了。 想一个最平和的人。 然后,她就见到这个平和的人进来,却是全身舒展,还有两个服色不低的女官带路,余夫人情不自禁的叫上一声,就挨了一句斥责。 不但让宫女斥责,而且在她前后左右的妇人们都悄悄打量她,仿佛想看看这个当众丢人的人是谁家的? 别人就不见得心里是这么的想她,余夫人心里也是这样的认为,如果她能学学宝珠,凡事都把别人想得好一些,往好处想,也许此时就不会这么难过,过日子等种种的不合谐也就会减少很多。 “探花夫人,请这边来。”女官柔和语声,在等候的贵夫人中引起小小轰动。这就是今科的探花郎夫人? 这就是殿试当场就出名次的探花夫人? 这就是那个文思敏捷,又奏对清晰的探花郎夫人? 袁训注定在此时、在以后的数科里,都将是让人津津乐道提起。也许,还有人盼着超过他。 一刹时,无数的眼光飞探到宝珠衣上发上,宝珠在这一刻又得意又要扮羞涩,又骄傲又不能表现在面上,又感激表凶此时又不是想他的时候,竟然把她忙得不行。 这一刻,宝珠醉了。 这本就是一个无酒也能醉人的时刻。 高中一甲,天下闻名,簪花赐酒,得意过人。 这本来是只有男人们才能有的光彩,却因为中宫的恩典,让女眷们也能跟着荣耀,让宝珠也能由表凶的辛苦而荣耀,宝珠还能不醉吗? 满院香花无名,也不曾去看到,但花香似浓酒,硬是薰醉了宝珠。 她屏住气,更加的笑容满面,更加的垂手低头,更加的不敢放松。这一步,踩在小松鼠的花砖上,宝珠谨慎地走着;那一步,踏的是小象的花砖上,宝珠暗暗祈祷。 祈祷自家夫君前程如锦,仕途风顺。 再走第三步,咦?宝珠想了起来,地上又是一只小花猫……外面的花砖上全是花,这里的花砖上怎么全是小动物? 第390节 宝珠微笑起来,这是为瑞庆小殿下置办的才是。又想到她曾向表凶打听过,淑妃是与中宫住在一处,在中宫的偏殿里,宝珠难免思念姑母,也盼着今天能再见上一见。哪怕以隐语道平安呢? 有女官带路,宝珠进宫后实在方便。按女官们所指,宝珠站入女眷们队伍中。然后,她就发现她站的位置是第三名。在她前面的有三个女眷,头一个穿着青衣,衣着相对朴素,花色呢又呆板的多,看上去家境一般。 宝珠暗暗佩服,由此看来,这状元郎是十年寒窗苦出来的。 再看第二位上,却是两个女眷。一个年老有白发,一个年幼的略往后站,宝珠由背影认了出来。 这年幼的背影宝珠一见就牢记心里,等到发现不用记,已经还在心里了。 这就是她适才吃醋不停的张大学士的姑娘,而旁边那一位年长的,不用说是她的母亲,再或者是她的祖母。 从后面只看到有白发,却看不到面容是老,还是更老。 宝珠更素然起敬,大学士家果然非同一般,这榜眼郎,竟然是出自他们的门第。 等候进殿去的时候,宝珠眼神儿就又往后面扫了一扫。前面的都看过了,后面的人家是谁自然也好奇上来。 宝珠在京里走动的女眷们少,但就是不认识的人家,此时也很想扫上一眼。 是谁家?在二甲的第一名上呢。 她自然是不能抬头往后面看,而且从她进来到现在,不管是默默的行走,还是在别人羡慕夸赞的视线中行走,宝珠都依礼没有抬起过面庞。 她那往下的眼神儿,还是往下,再往后去扫视后面人的裙边。见一个青蓝色镶金线绣雀鸟的裙子,怎么看怎么的熟悉。 电光火石般想起,宝珠低头窃笑。 这是她今天吃醋的另一个人,镇南王府嫡长女的裙子。 宝珠一吃醋,什么都记得住。这个什么,指的是吃醋源的衣着发髻首饰甚至花边儿。此时想起来,要是换个地方,宝珠可以大笑特笑。 今天是什么日子,前面一位是表凶相看过的大学士之嫡女,后面一位是表凶相看过的王府之嫡长女。而宝珠夹在中间,像是一个贴锅热烧饼。 宝珠就小小泄露出几分得意,看看因为表凶而站在这里,还是宝珠不是?她就继续窃笑。而这时,有端庄的嗓音宣道:“娘娘有旨意,宣今科中举的才子们家眷进见!” 一排宫女们走出来。头一个扶起的,是状元夫人。那状元夫人刚才站着的时候是自如的,可她一动步子,就险些软在宫女手上,幸好手边有个宫女,才把她扶到殿门上,在她耳边低声交待了什么,像是说别失仪的话,状元夫人独自一个人,率先在王府学士的女眷们之前,走了进去。 今天的这站位排名,是按照男人们的名次来排的。 第二个是张大学士家,她们应该是经常进宫的人,张姑娘扶起张夫人,并不用宫女搀扶,宫女们也不交待于她,只送到殿门口。 第三个,是宝珠让人扶起。走上台阶的同时,耳边传来一句细细的话:“等下千万别吃惊!”宝珠心神一凛,又是这句话! 婆婆也交待,宫中也叮咛,等下能见到什么没见过的事呢? 宝珠暗暗留心,在殿门口儿更把头低垂一些,再告诫自己步子端庄,不可摇动裙子,算是安然进殿,见状元夫人和张家女眷并排跪着,就度其位置,跪在张家女眷们的旁边,又稍后一些。 殿试的一甲呢,也就状元、榜眼和探花三名。 后面二三甲的人也一一进来,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有个笑话,说同进士和进士相比,好比是小老婆如夫人,也就是指三甲身份的低。 但能取得殿试资格,且能中三甲,总比不中的好。只是中在如夫人的位置上,以后当官总是让进士出身的人瞧不起就是。 今年中宫大开恩典,或者为了掩饰她见娘家人的心情,三甲的家眷也能进宫。在宫门的时候人就多,此时一一跪下,更是乌压压一片。 直到最后一名进来跪下后——一甲有人搀扶而进,是得意的进来;二甲也有宫女欠身行礼,这是欣然的进来。三甲呢,就直接进去吧,倒也没费太长的功夫,没让前面的一甲二甲成罚跪的人——宫室中陡然的就肃穆起来。 这种肃穆不是有人说出来的,也不是仪仗摆出来,而是忽然的,殿内殿外就没了声音。侍候的宫女太监们像是全都凭空消失,他们就是原地还在那里,也像是透明空气人一般。 就是风,也似原地定住。 本就是热的天气,随着这肃穆出来,气氛紧张起来,不少人是头一回见驾,倾刻间汗流浃背,汗水滴落到金砖上,又不敢拿手去擦拭。 于是,把别人带的也一起跟着出汗,好在还没有人慌乱而摔倒。 宝珠也出了汗,也紧张起来。鼻端全是细细的香风,热热的呼吸,什么大学士之女,王府的姑娘,醋意解开等等全都抛走,只有一句话在脑子里盘旋。 千万别奇怪! 又为什么要奇怪呢? 奇怪的原因,也就出来。 下一刻,有人走出来,听脚步声轻轻并且步子整齐一致,也不知道这出来的是一个宫女还是两个宫女,再或者是四个? “皇后娘娘驾到,淑妃娘娘驾到!” 别人全是更加的小心谨慎,独宝珠欢喜不禁,可以见到姑母大人。不大会儿功夫,出来的人更多,有落座声,女官唱词:“跪!” “行礼!” “起!”说起不过是直起上半身,人还是跪着的。 直到三拜九叩行完,所有的人又出一身大汗,其实这宫室中相当的凉快。 “平身!”有一个娇柔悦耳的嗓音出来,听得人好不舒服。宝珠当时一愣,这句话应该是中宫说的才对,可这嗓音,却十分的像姑母大人。 宝珠只在成亲那天见过姑母大人一面,听她说过简短的几句话。但对她的风姿美貌景仰不止,就把她的嗓音也记住。 实在悦耳好听,容易记住。 此时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出来了,宝珠对自己道,不要奇怪。果然母亲有先见之明,宝珠在宫里会觉得奇怪。但进殿时交待的宫女交待的,应该不是指这一件吧? 存着疑惑,宝珠随着众人谢过起身分列两边。听中宫嗓音笑意盎然:“哪一位是今科的探花夫人?”说过她笑了一声。 没有人觉得奇怪,就是宝珠自己也不奇怪中宫不先问状元夫人——表凶在殿试上出的风头实在不小。 有宫女领导着她,她恭恭敬敬的走出队列,又听到另一个悦耳的女声,也是笑盈盈的:“娘娘问的是那个殿试当天就有名次的?” 第391节 宝珠惊愕住! 这个才是淑妃吧? 这个才应该是淑妃娘娘吧? 这个声音……是完全陌生,丝毫没有一点儿姑母的感觉。 再回想中宫的嗓音,而中宫此时正在说话:“淑妃,就是那个探花!我们来仔细地看上一看,都说探花英俊过人,这探花夫人也应该是不错才是。” “娘娘说的是。” 宝珠五雷轰顶,六雷轰顶,七*十……全世界的雷在这一刻,全砸到她的小脑袋上。 中宫的嗓音,才是记忆中姑母的嗓音! 而刚才那个,已能证实就是淑妃娘娘! 中宫?是姑母? 姑母,是中宫? 这几个字眼不停地在宝珠已经晕乎乎的脑子里转动,把她的脑袋瓜子更搅得像糊涂浆。她连怎么跪下,怎么行的礼都没在意。好在礼节是熟练的,好在有女官唱礼……。 “抬起头来让我们看看,”中宫再一次吩咐下来,宝珠在袖子里指甲狠狠掐到肉里,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她颤颤巍巍抬起面容,每一寸都抬得艰难。她怕见到中宫是姑母,这是她不敢想的事情。又盼着中宫是姑母,是这天下第一的妇人,宝珠会打心眼儿里为她欢喜。 是? 还是不是? 目光,终于与中宫对上。 终于看到那双凤翊龙冠、织金龙凤衣、金绣团龙带……宝珠流下泪水,伏地哽咽道:“谢娘娘……谢娘娘眷顾!” 那玉雕似的面容,那美貌不似真人的五官……此时看来和袁训很有几分相似。 中宫娘娘,是姑母大人! 这样一来,所有曾疑惑过的事全都解开。 为什么进宫那天,瑞庆小殿下指挥人把自己掳走?为什么成亲那天,姑母是私下里来见?为什么对表凶说他的王府姑娘来了,表凶看的不是常四姑娘,却是一圈儿的嫡女们。 表凶根本就不知道宝珠说的王府姑娘是哪一位。 往事如烟浮上心头,却重如雷霆滚在心上。 宝珠要谢她,要感谢她没有否定自己的亲事,要感谢她成亲那天出宫来受礼。新妇进门,向婆家行礼也是礼成的一个环节。 这代表着婆家人的认可。 宝珠的心尖子哆嗦起来,成亲那天夜晚出宫,姑母得冒着多大的风险,才能受宝珠叩的三个头? 宝珠不寒而栗,想到姑母可能会让人发现,就更加深深的感激于她。 她泪下如雨:“谢娘娘恩典!” 中宫也湿了眼眶,但她强自忍住。又有淑妃对她递眼色儿,又打了一句圆场。淑妃笑道:“探花夫人,你丈夫中了是件喜事儿,不要再哭了。你这哭的应该是想到你丈夫攻书的不容易,你要是再哭啊,我也想跟着你落泪了,到这一步,你不容易啊。” 这话又隐含敲打。宝珠忙拭泪水,再道:“是。” 中宫借着这个机会,用帕子也拭了泪水,重打笑容道:“就是的,她这是喜欢的哭,却就要惹得我们陪她一起哭。” “不容易呢,”淑妃一语双关,莫明的也红了眼圈。娘娘以后终于能有娘家人进出宫闱,虽然还不能顶着国舅名声进来,但好歹以后可以时常进来问候。 而她呢? 淑妃不敢想,也拿帕子拭了拭泪水,算是陪着中宫。 两位娘娘都陪着探花夫人落眼泪,女官们宫女们太监们不管有没有泪的,也全都装模作样的擦拭眼角。 陪着中宫,这个好儿岂能不献上一下? 泪水拭过后,两位娘娘相对一笑,然后让人赏赐宝珠,又赏赐别的女眷们。宝珠的肯定又大又好,谁叫她的丈夫今年太光彩了呢?然后赐宴,宫女们带着女眷们后退而出,前往偏殿领宴。 …… 酒宴整整齐齐地摆好,按成里外三层的圆形。 最里面的一层,独一桌儿,座位也只有四个。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家眷们坐在这里。宝珠自从见到姑母,一颗心更喜悦得不行。心里不断的闪着太子殿下百般的照顾,瑞庆小殿下不嫌弃,多次上门玩耍,同时还闪动的,是宝珠不但要给表凶争气,也要给姑母争气才行。 她更加的谦逊起来,面上带着浓浓的谦和。虽然她的赏赐是头一份儿,可宝珠也没有半点儿骄傲。她让状元夫人走在前面,不抢她的位次,又见到张大学士家里来的是老夫人——一家子只能来两位女眷,张夫人就把这个体面让给女儿——宝珠忙着上前去搀扶。 张老夫人是有阅历的人,见到新探花夫人年纪不大,却不拿大,又见她是一个人过来的,并没有长辈跟着,她是常进宫的人,用宴也不止一次过,就扯住宝珠的手笑呵呵:“来来,我带着你去入席,也沾沾探花的彩头儿,都说他的文章敏捷,盼着我余下的孙子们下考场,也和他一样的敏捷才好。” 宝珠就伶俐地回答:“老夫人说哪里话来,是我沾着榜眼的才气才是。”张老夫人就对着宝珠含笑,张姑娘也笑吟吟从祖母另一边探出面庞,近了看她更是娇丽不可方物,宝珠有自惭形愧之感。 “祖母,难怪她丈夫是探花,探花夫人却是美貌得很呢。”张姑娘娇滴滴地说,对宝珠亲切的笑着,可见她的心里也和宝珠想的一样,她也认为宝珠是美貌过人。 张老夫人就更加地笑:“可不是,这才叫一家人进一家人的门,” 她们在后面说得热闹,走在前面的状元夫人心中不快。她的丈夫是状元,宝珠的丈夫不过是个探花,赏赐上压了她的头,状元夫人已经不悦,但是中宫赏的又不敢说什么。再听到后面榜眼和探花两家人热热闹闹的,她心里鄙夷宝珠,这就讨好上了? 榜单已出来好几天,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的出身来历早就人人知道。但传来传去,一般的人还是听不到袁训是太子府上的差人这话,最多传一传状元是普通人家,探花也是普通人家这样的话。 状元夫人本来是对宝珠想扮亲切的,因为一甲的三个人里,第二名的榜眼是大学士家,不见得会瞧得上普通的人家,又还没有进宫时,先自己心中怯了一头。 第392节 可宝珠先和张老夫人攀谈,却没有理会她——宝珠是去扶上年纪的人,此时状元夫人走在前面,宝珠也找不到机会去理会她——又有张姑娘娇媚无比的夸着探花夫人容貌好,让近三十岁,因为家里条件一般而没有好脂粉打扮的状元夫人闷了一肚子气。 她更是闷头走在前面,那步子飞快,肩头也往倾着,让人一看就像是她想远离后面的人。 张老夫人则也不悦起来,状元了不起吗?看你这大样的劲头儿,你一定不知道我们家里世代都出状元榜眼和探花,没什么稀奇! 张家的子孙多,不出在嫡系里,也出在旁系里。不见得每一科都出,但代代都会出个状元,不然就是榜眼探花,却是真事儿。 张老夫人就更喜欢宝珠的谦和,而张姑娘早就和宝珠说着她的宫衣。张姑娘是识货的,笑吟吟道:“你这衣料是太子府上赏的吧?” 宝珠就跟着她说,装糊涂:“你怎么知道?” “这衣料很是难得,外面买不到,只有宫里才有呢。若不是太子府上赏出来的,你可去哪儿能弄到呢?”张姑娘不是有意卖弄她的见识,但她的见识也已经出来。 你看你的衣裳料子我也知道,你丈夫是太子府上的人我也知道。 张老夫人就得意了,看看我们张家的女儿,哪一个不是见识渊博? 宝珠就素然起敬,在心里也是起敬的,心想你可是从哪里知道这是难得见到的衣料呢?就只能猜测张家在宫中有妃嫔。 这样一想,宝珠就更加的柔情蜜意起来。这宫中最尊贵的那个人,却是亲姑母呢。柔情让她的笑容更甜甜的,而张姑娘把这一段容光焕发看成是宝珠对她的尊敬。 袁训相看嫡女们,就和忠勇王相中他一样,袁训是不知道的。而这些嫡女们,因为表凶的没有相中,也是一样的不知情。 宝珠以前在心里乱掀醋海,人家可是没有芥蒂。张姑娘就对宝珠更加的亲切,再说她的首饰好。 “这是三十年的式样儿,我母亲有一个,祖母也有一个,”这就对着祖母撒娇上来:“祖母祖母,您看探花夫人的家人都舍得给她,您的那个榴花红宝石的流苏,也给了我吧。” 张老夫人看一眼宝珠的碧玺流苏,嗔怪自家女孩儿:“我的那个哪里能比!但就是不能比,给你我也还舍不得呢。” 宝珠掩口轻笑,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入座。再看状元夫人,是早早的就入座。她对着别人的热闹不喜欢,张老夫人看着她的不尊重老人,也是一样的不喜欢。 等今天出了宫门,张老夫人永远是比状元夫人身份高的。 张老夫人也不同她计较,上了年纪总是有些涵养的。有人过来倒酒,宝珠倒是如常。先敬过长辈,再对张姑娘一笑:“今天有幸能坐在一处吃酒,除去长辈以外,就是状元为大,我们还是来敬她的好。” 状元夫人愣住,这才想到长辈为大。而且状元光彩以后,授官不过就是个翰林院的修撰。翰林院相当于皇帝的秘书机构,离皇帝比较近,升迁机会比同榜的别人要快,但即使如此,又怎么能和张大学士家相比。 状元夫人一面又暗暗骂宝珠会钻营,一面又后悔上来,却原来这是个长辈才是。 状元十年寒窗苦,状元夫人要是嫁过去的早,就陪着一起苦。等到成了状元夫人,也是男人一举天下有名,状元夫人只能享受一下俸禄,在亲戚邻居面前得意一下。 本来是这样的,但没有想到今年皇后特开恩典,让女眷们也跟着荣耀一回。状元夫人出身不高,在所难免的忘了形,把自己看得比在所有进宫的女眷都大,这也可以算常人的思绪。 但层面儿高的人堆里扮骄傲,算不大不小的失误。 见到宝珠和张姑娘各举着一杯酒儿来敬自己,状元夫人羞愧上来。随着羞愧又想到另一件事,因为状元惯例是授官在翰林院,当丈夫的就对妻子说过,张大学士主管翰林。 状元后悔不迭的,怎么敢吃这杯酒。忙端着一杯酒儿去敬张老夫人,口中说道:“看我竟然还没有敬老夫人,该打该打才是。” 张老夫人就没事儿般喝了酒,小小不愉快的插曲就此揭过。状元夫人这下子知趣很多,在宝珠面前也不敢装大。 她一旦平心静气,就发现宝珠的衣裳比张姑娘这个娇女还要高贵,状元夫人又咬住舌头尖儿后悔,这也不是一般的人家出来的才是。差一点儿的,自己要得罪两家人。 这样一想,就感激宝珠说的那句话:“先敬的是长辈,”状元夫人是这句话才得到提醒。她这就谦恭起来,面上陪起笑容,人也殷勤许多。 她们这一桌的外面,是排成一圈的桌子,坐着二甲的家眷。最外面的圈子更大,坐的是三甲的家眷。 有一个人从二甲桌上过来,笑容可掬的抚住宝珠肩头:“你呀你呀,却原来是你的丈夫,把我的兄弟挤到二甲里去?” 这是镇南王府的嫡长女,闺名叫做娇鸾,姓萧。这位萧娇鸾姑娘在宝珠后面,握着酒要敬宝珠。她们以前是见过的,宝珠记住别人,别人也记住宝珠。 这一位是今年得的郡主封号,此时亲热和气的来同宝珠交好,宝珠哪里敢不从,心中也就透亮,今天这机会可以结交到许多的人才是。 表凶就要做官,以后多一些官眷往来也是正道理。宝珠就忙干了自己的酒,还漂亮的亮了亮给娇鸾郡主看,博得围观的人喝彩:“探花夫人好生干脆。” 萧郡主就得意的去了,临走又约宝珠:“月底的日子,我们家给兄弟庆贺,要请上榜的人都来呢,你可记得来啊,到时候我再打发人请你去。” 宝珠的伶俐再次出来,笑靥如花:“不敢,不敢让请,既告诉了我,我自己个儿的可就去了。”萧郡主见宝珠这般有趣,同她拉了拉手儿才回座。 状元夫人看着眼热,既然是上榜的人都请,这里还坐着状元夫人你怎么不说? 而这个时候,张老夫人啊哟了一声,指住宝珠笑道:“你的祖母莫不是南安侯府的姑娘?”宝珠正目送郡主回座,见说,轻盈的转身回来,垂下手笑:“正是呢。” “哈,这却是她家的女孩儿?”张老夫人在这里认得的人多,又同二甲席面上几个中年妇人们笑,那几个中年妇人也都是穿金戴银,仪态不俗。 中年妇人们一起笑回:“是呢,是她家的女孩儿,安家到处报喜,您老人家也没有听到不成?”张老夫人就招手让宝珠到面前来,握住她的手再次细细的看,道:“我和你的祖母年青时好着呢,常一处儿去淘气,她可跟你说过没有?” 宝珠心想既然这么的好,想来也是请过祖母用饭的。但祖母没有带姐妹们去,应该是关系还一般。 可人家却说是十分的好,就是不好,宝珠也得认成好才行。 宝珠嫣然:“祖母常提到呢,是我头一回见,没认清祖母您才是。”她又脆又甜的嗓音,把个张老夫人喜欢得,喜欢都没处儿去放,更细细的告诉宝珠:“我们家是后儿庆贺,你可记得来啊,别让我再使唤人去接你。” 又说要让人接安老太太也去。 那几位中年妇人也对宝珠频频微笑,问她住在哪里,也道:“我们家里摆酒,你也记得来才是。” 这些亲戚们多的人家,有些是早就庆贺过,但还没有庆贺结束。有些是榜一放出来,就忙活进宫的事,只随便在家里一请,还没有认真的去请过。 这是中得满意才这样的请,余下有中的,但中得不满意的,也就没有大请的心。 状元夫人和余夫人,更拿眼睛放在宝珠身上。 状元夫人想,今天这风头,全都让她一个人出得干净。在场的女眷们,还有哪一个有她这样的风光? 而余夫人则想,宝珠又换了衣裳,竟然是从没有见过的衣料。她是从哪里买来的呢?而且看着又不会少花钱。到底是不会过日子啊,进个宫就这样大手大脚的浪费。可穿在宝珠身上,却是越看越好,真叫人不是滋味儿。 又有这许多的人都夸奖她,请她去做客,余夫人到这个时候也才明白过来,亏得她自认聪明,自认总比别人强,也到此时才悟到,这是一个结交官眷的好机会,而不是在中的低的人面前,显摆自己儿子中。 第393节 她后悔心难得的上来,就想和同席的女眷们吃杯酒儿,也像宝珠这样和人亲香的说几句话,就牵个头,举起杯子来笑道:“列位,我们也吃上一杯,以后走动的才好。” 有一半儿的人是别扭的。 从同席开始,这位夫人就问你儿子中在第几,他儿子中在第几?大家都是因为家里有人中了才能坐到一起,问一问本来没错。 可这位余夫人问过以后,就笑得合不拢嘴的报自己儿子的名次。一下子把别人全都压下去,这就有点儿不对头吧? 你能别笑得那么狠行吗? 这个席面上坐的人,有不和余夫人一般见识的,到底她儿子是中在自己儿子前面;还有不理会余夫人当听不到的;还有可以理解孩子高中母亲心情的;余下的就都是别扭的了。 余夫人举杯,至少有一半儿的人装没听见,还是在和身边的人说话,自己挟菜吃东西。余夫人碰个软钉子,讪讪的喝了酒,不敢再提。 冯二奶奶在和身边的人笑语:“宝珠出落的更好。”她身边坐的是冯大奶奶,冯大奶奶身边又是冯姑娘们。 冯家子弟也多,这一科下的人多,中的人多,冯家自己包圆了大半桌席面。 冯大奶奶就悄声道:“就是给小四求过亲的那个?” “就是她。” 冯大奶奶端详一下,对弟妹笑道:“你眼光是好的,只是求亲的能耐不成。”冯二奶奶忍不住地笑:“所以我们进京里来,以后姑娘小子们的亲事全由着大嫂来包办,我这就先拜托你了。”冯大奶奶笑回:“我才说这么一句,你就全转到我的身上来。年前我对你说,相中董学士家的一个孩子,董家和安家是亲戚,你可去安家里说过?” “忙孩子们科举,还没去呢。等过上几天,宝珠家里请客,安老太太早就给我下过贴子,再说不迟。”冯二奶奶想想大嫂说她求亲的能耐不行,再看蝴蝶纷飞似让人敬酒也敬别人的宝珠,就更加地笑个不停。 她兴致也上来,见宝珠应酬得差不多,就抬起手,想招宝珠过来说几句,却见一个宫女走近宝珠,当着众人笑道:“探花夫人有了酒,去散一散再来的好。” 宝珠今天是十二分的机灵,就知道又有缘故,道:“也好,”离席对着众家女眷福了几福,道:“容我逃席一会儿,再来奉陪不迟。” 张姑娘也想出去走走,就道:“我陪你去,”张老夫人拦下来,道:“我还要敬酒,你帮我倒酒是正经的。” 张姑娘顿时明白,微红了脸重新坐好。 这里面的小窍门,可不是好懂的。 宫里的事情,件件都是不能大意的。那宫女独让探花夫人出去散酒,却不对别人说这样的话,内中只怕是有原因。 但也可能没有原因,就是让散酒的意思。虽然宝珠不是酒吃得最多的那一个人。 但如果另有原因,张姑娘是不合适跟去的。 不是老世家,不是常进宫的人,都不会知道这种窍门。 余夫人就不知道,她很想和宝珠说上几句,就悄步离席跟了出去。见宝珠和刚才说话的宫女沿着长廊往殿后面走,余夫人再跟上时,就有人出来拦住她,面容严肃的警告她:“请夫人回去用酒,宫中不奉旨意,不许乱走。” 余夫人到此还是不能领悟,她闷闷回去,在心里想,不奉旨不能乱行走,那宝珠是怎么过去的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簪花 碧金帘子的宫室内,中宫着的是常服。她去了凤冠,乌发上挽的松松的,披一件娇黄绣鸾凤的罗衣,在靠窗的绣墩上斜身而坐,面上自然的微笑,微垂下颔在出神。 罗衣宽大的垂在地上,遮出小几大小的面积,上面有只雪白的猫儿伏着。 “回娘娘,探花夫人在外面候着呢。”有人隔帘回话。 中宫动了一动,把神思从久远中收回来,吩咐下来:“让她进来。”外面,带路的宫女笑嘻嘻作个手势,又上前去打起帘子,宝珠独自走进来。 这和刚才见驾不一样,这里除了她们再没有第三个人。 碧窗下那秀雅的妇人这一回能看得仔细,她面庞乍一看是年青的,但神情成熟和一般的中年人没有两样。 “过来,离我近些,” 宝珠走近她,更加清楚的见到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面有岁月的痕迹。 不是一点儿皱纹都没有的。 在宝珠看来就更亲切,她恭敬的跪下去,既然这里没有别人,宝珠就仰起面庞,嫣然而笑唤着她:“姑母,” “哎,”中宫笑着答应一声。伸手,她就可以搭上宝珠的肩头。她的手指修长白晳,又转而抬起宝珠的下颔,借着夏日午后的骄阳,仔细的看了看宝珠肌肤,也一般儿的是娇嫩雪白,年青,像块白玉豆腐捧在手上。 她的眉眼儿中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红唇内逸出一句话:“我的儿,你嫁到这样的人家里,要惜福的才好。” 这个秘密的小见面,这是中宫的最后一句话。 宝珠自然是点头的。 ……。 文章侯府,也正在午饭后歇中觉的时候。掌珠素来健壮,又见到窗外新植的一丛芍药开得夺目,就不肯睡。邵氏陪着女儿,和她有一搭没有一搭的说着话。 “这府里人多,比跟着老太太住热闹多了,就是有一点儿不好,二房和四房里闹生分,怎么还不见和好?”邵氏摇着个新的棕竹团扇,上面绘着美人宴游,带着惋惜说道。 掌珠噗地笑了,她手中摇的是绢宫扇,下面有个大雁坠子跟着晃动,她幸灾乐祸地道:“一辈子不好也使得的,我刚进这个家门的时候,就看出她们两个人好不长久,二太太阴险,又有城府,那心眼子总要比别人低一些,装的东西多一些,那才是她。四太太呢,又是块暴炭,平时说话哪壶不开她就偏提哪壶。平时都是二房的让着四房的,这因为求官的事情让上司追查,二老爷咬四老爷,四老爷不服,反过来咬他,” 邵氏叹道:“他们总是兄弟,怎么就没个人劝劝他们,劝不住老爷们,劝劝太太们也好。”她的目光在掌珠面上打个转儿。 很想说让女儿去劝和,等她们好了也落下个人情,但知道女儿打小儿就不是为人说合的那种人,邵氏就把话咽回去。 掌珠继续在笑,扬着脸道:“就是二太太四太太经常使唤的,和她们走动最勤的几个管事的,也见风转舵的离她们远远的,前儿我听到四太太要个东西,管事的也推没有,嗯嗯啊啊不利索的给,” “管事的还敢这么大胆,把四太太给驳回去?”邵氏大吃一惊。她是个软性子的人,又在为人处事上得过且过,无可无不可的,和别人相处时,只要对方愿意攀谈,邵氏都能和她们聊起来。 又知道自己算是侯府的客,平时也不敢要东西,她还没有见识过文章侯府有大胆的下人。 掌珠对两位太太的联盟瓦解持欣喜态度,笑眯眯道:“当主子的连自己都管不好,难免号令不严。如今是有眼色的家人,都不理会二房和四房的话。听谁的才是?又她们两个人互相置气,二太太吩咐下来的,办过以后四太太不喜欢怎么办?” 第394节 “那还是不办的好,”邵氏也就理解。 母女说了一会儿,掌珠口渴上来。就叫甘草进来:“去厨房上看看,早起世子爷让买城外的好水,让他们做梅汤喝,去看看好了没有,要是好了就端两碗来,我和老奶奶喝。” 甘草就出去往厨房上来,房中母女继续说闲话。 文章侯府里没有小厨房,不管哪一房设小厨房,都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除了老老太太病着起不来,她的丫头在房中煮汤药补品以外,别的人煮个汤药,也是交到大厨房上。 大厨房,在进大门后转个弯,离影壁最近的那几间房子。 甘草走到院门上,就想着先叫管厨房的陈管事。后来一想这个家里的人全都可恶,奶奶没发威以前,甘草绿窗去要房中的净面水都难,甘草就对自己道:“还是不要叫了,这大中午的,他们只怕都躲懒出去逛,叫了没有人理。再不然,就是他们知道你是来要梅汤的,就是梅汤好了,也告诉你梅汤没好,把你晾得跑上三四趟,才把东西给你。不如,我自己先进去找找,要找到的是人,我就和他打招呼,反而怪他们不在院门这里守着。如果是见不到有人,横竖装梅汤的家伙上午就送来,我自己装了就走,一大家子人喝汤,少了一点儿他们也难以发现,倒还免得见到他们的面,明明是奶奶要的东西,却要我甘草求着他们才给。” 说完这一段话,甘草就蹑手蹑脚进来。在院子中间四处张望,见静花树影,果然是不像有人在守着,甘草就悄声骂:“没有王法的东西!一个一个的都不用心当差,还没事的只是挑我们的刺儿,” 就更放慢脚步,想着拿到他们一件半件的错,或是汤煮干了,再或是菜抛洒了不肯爱惜,好去对掌珠搬弄是非,让掌珠来骂他们。 悄悄儿的上了台阶,正要去掀厨房门帘子,就听到里面有动静。低低的,像有人在拿碗碟。甘草就奇怪,这院子里静悄悄的,这人呢,又轻手轻脚……她兴奋起来,是厨子在偷东西是吗? 不管是谁,拿住他,以后握着这点儿小把柄,包管让他服服帖帖。 甘草更轻轻的,凑近帘子缝往里看。这一看,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里面的那个人,中等个头儿,娇小玲珑,穿一件石榴红的罗衣,下面是白色挑线裙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人是雪白,神是鬼祟,正是四太太是也。 四太太? 甘草手托着下巴,再不托就怕下巴掉落一地。她惊奇的张大嘴,把四太太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大厨房的中间,放着大锅灶。上面有好几个灶眼,一个上面冒着热气,煮的是梅汤。那酸溜溜的味儿,诱的甘草咽了好几下口水。 梅汤的旁边,放着一个小陶土罐,上面也冒着热气,同时还有草药香。 甘草就想了起来,这是二房里熬的药才是。 二老爷和四老爷生分,四太太不甘示弱的和二太太也不和。四太太嘴皮子溜,毒辣的话她说出来十句,二太太才只有一句话出来。两个人没交战几个回合,二太太就病了,说肝气疼,天天要公中出钱抓药,要厨房上人的煮药。 虽然平肝疏导的药花不了几个银子,可四太太眼热起来,又见厨房上每天为二太太熬药,竟然成了专门侍候二房的,也跟着心口疼,也抓一副药,也天天让厨房熬煮了来吃。 老太太孙氏提到她们就叹气,侯夫人回自己房里甩下几句难听话:“我还没有吃药呢,她们倒先吃上了,”也是个无可奈何。 本来这气呢,是对着生,你指责我,我指责你。 架呢,是对着吵。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药呢,也是可以做伴儿吃的不是?你喝一琬,我喝一碗也就是了。可二太太那病,肝气疼的人都是面色沉郁,肝有病的人一般是面相上一看,这个人心情不佳,二太太平时就是这死气沉闷模样,她说肝气疼就说得过去。 四太太是个坐不住的人,没事儿就爱在家里乱逛。心口疼的病人又总是要静养的,药呢,没病的人喝着胃也跟着不舒服,四太太睡了没两天就爬起来,心口疼就此治愈,她的药也不用再抓,厨房上的人背后念佛,可以少煮一个人的药。 这就是大厨房上煮药的原因。而今天四太太对着二太太的药站着,甘草就疑惑起来。又想到四太太不是个好人,家里人包括老太太都这样的说,甘草就屏住呼吸,把这个事情往下看下去。 见药灶旁边放着一把长勺子,适才甘草听到的动静,应该就是四太太取勺子的声音。四太太正一只手揭开药罐的盖子,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纸包,抖开来,把一头对着二太太的药罐,细细地倾倒进去。 甘草吓的捂住嘴,心里焦急得不行。 是毒药吗? 是四太太要把二太太谋害了吗? 血,一下子涌到甘草头上,让她的脸涨得血红。她内心激烈的交战,喊?还是不喊? 不喊,甘草眼前已经能看到二太太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喊,如果四太太放的不是毒药,那甘草可就成了血口喷人,以四太太的为人,是不会放过甘草的。 看着四太太把小纸包里的东西倒完,把小纸包收到怀里,拿手中勺子在汤药里搅动。甘草茫然了,她现在就是说是四太太放的,估计也没有人肯相信自己。 自己一喊,四太太只要把小纸包往灶下的火上一烧,就可以消灭证据。 可不说,二太太倒地身亡总在眼前晃动。 正在急着,茫然的视线忽然捕捉到另外的一点。那是一个衣角,上面油也有烟灰也有,本来是土黄色,现在是白也有,黑也有。 白的是面,黑的是炭灰。 这是厨子王大的围裙一角。 甘草认出来后,她松了一口气。行了,这件事儿还有一个人知道,他都不肯叫喊出来,而二太太又不是甘草的妈,甘草为什么要叫喊呢? 一个和尚,就自己挑水喝,自己作主。 两个和尚,就有了人分担,他不作主,甘草也释然的不用作承担。这个担子放下来,甘草又意识到自己应该退回去装没有来过的才是。 她原路而回,梅汤也不要了,出了院门一溜小跑着回去,到了掌珠面前,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把掌珠吓了一跳。 “是厨房上的人又尖刺了?”掌珠问道。 甘草“呼呼”地喘气,气还没有顺下去,还是没说话。掌珠就恼了,先入为主地道:“走,我去骂他们!” “不必去了,下人就像猫啊狗啊的,犯不着生气,”邵氏就劝。 掌珠不理会,站着撸袖子,撸完袖子又要找个家伙,心想看我今天不把厨房上砸上几样就不是我,又在榻上寻了一把扫帚,扫榻用的,大小分量刚好合适。 喝命甘草:“跟着我来!”又要叫绿窗,再带上几个小丫头去,她们管骂架,掌珠奶奶管打,甘草迸出话:“有话回奶奶!” “等我打完回来你再告诉我!”掌珠正火冒三丈,没功夫听说话。 “不是不是,奶奶想错了,梅汤还没有熬好,是我有句话儿要紧的,要赶紧的回给奶奶知道。”甘草又急了一头大汗。 掌珠这才觉得不对,放下扫帚,也不喊绿窗和小丫头了,对甘草狐疑地问:“你说?”甘草还没有说话,先对着邵氏看了一眼。 第395节 “你糊涂了吗?老奶奶不是外人!”掌珠喝问她。甘草面无血色,不顾奶奶生气,又对邵氏看了一眼,那神色明摆的是老奶奶在,有话就不敢说。 邵氏却不在意,不但不在意,她还很喜欢。邵氏起来,摇着扇子往外面走:“她对你忠心呢,我也坐得困了,回房睡个午觉岂不舒服?让她慢慢的和你说话吧。” 邵氏出去以后,甘草一五一十的对掌珠附耳说了,又把厨子王大躲起来看在眼中的话也回了一遍。甘草担心地道:“要知道二太太吗?万一她出了事?” 掌珠冷笑:“我们去说,她肯信吗?还有那王大,他肯当证人吗?”甘草就为难起来,听外面绿窗回话:“厨房上王大给奶奶送梅汤,” “让他进来。”掌珠收了冷笑,吩咐下去。 绿窗在外面本来是接下王大手中的梅汤,听到掌珠有话,绿窗就对王大努嘴儿,低声取笑他:“奶奶正等着喝呢,叫你送进去,一定是有赏钱给你。”王大见绿窗娇俏动人,又肯和他说笑,就皮着脸儿悄声回道:“我有了赏钱,分你一份儿。” 绿窗不相信的撇嘴一笑,打起门帘子让王大进去。 掌珠在榻上坐着,见到王大进来并没有表情,甘草接过梅汤,王大见没有话就要走,掌珠叫住他,挑眉问道:“厨房上活累吗?” “回奶奶不累,”王大不明原因,就带着愕然回话。 “差使也不难当吧?”掌珠不动声色,又徐徐的问道。王大心想这位奶奶也是个想争管家的人,难道是笼络到我这里了?他是不介意多个主人的人,反正给谁当心腹都是当,就摆出卑躬屈膝,陪笑道:“我当惯了的,本是不难。就是……” 掌珠淡淡:“有话,你只管对我说,我,你还能不放心吗?”王大忙道:“是是,”鬼鬼祟祟地压低嗓音,道:“就是最近买办买的菜不好,菜到了家里,都烂了一半叶子;这四月里早就有各样新鲜菜,说了几回他们不肯买,尽弄些地瓜大白菜的,奶奶明鉴,再好的厨子也得有好食材才行。把我累死了,没有新鲜的菜,我也做不出来合奶奶口味的菜。” 掌珠听过无话,让他去了。自己微闭双眸,手指轻叩折扇出神。有酸甜味儿出来,掌珠睁开眼,见甘草拿掌珠常用的碗舀出一碗来,送到掌珠面前:“这王大今天却知趣,我听他对奶奶全是胡扯,尽编排别人,没有一句话是真的,还当他今天这梅汤也不肯尽心。但打开看时,奶奶您看,冰也放得多,这汤也熬得浓,奶奶素来怕热,用上一碗也睡一会子倒不错。” 她说着,又把个描金的小调羹放入碗中,发出“叮当”地小小脆声。 掌珠不去接她的碗,慢慢的道:“这梅汤,还能用吗?”甘草先是一怔,再就明白,她大惊失色,紧张地抓住自己衣裳,把衣裳捏出一团儿的皱,甘草吃吃地道:“这,这不可能,他怎么敢……” “他自然是不敢!他是家生子儿奴才,还有老婆孩子都在府里。他不敢,别人呢?”掌珠面色沉下去。 甘草懊恼地道:“看我,我竟然大意了,还是奶奶警醒,四太太和咱们也不对,咱们这房里的器具又摆在厨房里,她自然是看到的。她本心应该是没有把奶奶也坑害的心,可坑一个也是坑,坑两个也是坑,见到我们这房里的东西现成的摆好,她顺手就做了也未可知,” “抓只雀子来,”掌珠听她说完,静静的吩咐着。 甘草就去外面走廊上,这里挂着十几只好雀子,是韩世拓一直养着的。甘草挑了一只连鸟笼子拿在手上,绿窗在外间和两个当值的小小头做针线,见到就道:“奶奶看雀子不出来看,却放在房里头?” 甘草没心思理她,径直进来。绿窗在后面骂她:“小蹄子这两天就奇奇怪怪的,耳力也不好了,不知道是见了神,还是见了鬼?”也不理会甘草,继续低头做针线。 又扎了十几针,一股子怪声音出来,又有凄惨的鸟叫声。绿窗才笑:“这鸟在外面呆惯了,进房里见不到花,它就不答应?” 又一股子酸酸臭臭的味道出了来,小丫头们跳起来就散开,都道:“臭!”有一个小丫头胃口浅,闻到就要呕吐,边捂嘴出去边道:“这是谁家挑粪水呢?” 绿窗也不能闻,拿个帕子掩住鼻子,驳斥道:“胡说!外面挑粪水,我们深宅大院里怎么闻得到?” 她怕薰到掌珠,掌珠要骂,忙快步进房去看,帘子一揭,绿窗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怔忡住。这股子难闻的味道,却是从房里出来的。 小几上放着鸟笼子,是适才甘草拎进去的那个。笼子里本是一只翠羽红嘴的雀子,是最活泼叫得最婉转的那一只。现在这雀子奄奄一息地瘫软,笼子里、它的嘴边儿、好看的羽毛上都沾着黄绿秽物,难闻味道就是这样来的。 鸟笼子大多是没有实在底的,小几上也喷溅上很多。 绿窗叫了起来:“这是怎么了?”然后才看到鸟笼子旁边是一个小碗,碗里面是酸酸的梅汤。绿窗没有往梅汤上面去想,胆怯的不敢看掌珠面容,只问甘草:“你做了什么,你做下什么!” 两个丫头是同时陪嫁到这个府上,平时虽小有摩擦,也情如姐妹。绿窗担心不已,这事情奶奶不会做,那只有你甘草。 甘草你在奶奶房里做下这样不洁的事情,奶奶把你撵出去,绿窗岂不难过死? “不是她。”掌珠幽然的嗓音打断绿窗的责问,她也用帕子捂住鼻子,但是眸中并没有怒气,反而雪亮的像搏击长空前的苍鹰,犀利的像针尖上最亮的那一点。 挥挥手,让两个丫头收拾房里,但是道:“把雀子洗干净,还送到我房里来。”绿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道:“奶奶……” “是,”甘草答应着,把还懵懂的绿窗拉出去,鸟笼子也一起带出去。两个丫头走出去,绿窗把鸟笼子交给小丫头去水边儿刷洗,回过身来见甘草去拿擦桌子的东西,绿窗一把揪住她:“怪脏的,让小丫头去刷,你来告诉我刚才房里怎么了?” 甘草脸上绷得紧紧的,默然带上警告:“你不要打听!”推开绿窗还是取了东西进房收拾。绿窗不明原因,在后面愣住,忽然赌气上来,见甘草才进房里去,门帘子挡住她的身影,还在摇摆没有停下来,绿窗误会,就狠狠地道:“甘草丫头你想把我拿下去,自己占高枝儿是不是?你也不对着镜子照照,就你那嘴脸儿,也能在奶奶面前把我挤走?” 绿窗忿忿,也取了一份儿水盆巾帛进来。见掌珠和甘草正说着什么,而见到绿窗,掌珠皱了皱眉头,绿窗心头陡然一寒,随即委屈地泪眼汪汪起来,甘草果然是在奶奶面前搬弄自己不好了吗? “这里不用你,甘草一个人收拾就行。”掌珠正和甘草谈论“梅汤”,让打断很是不悦。绿窗气得几乎泪水双流,压住委屈才又道:“我……” 掌珠沉下脸,喝道:“出去!” 绿窗惊得呆若木鸡,直直盯着甘草。你你……她转身抱着水盆就走,那泪水断线珠子似的涌出,已洒了一串儿在地上。 掌珠和甘草分明看到,可“梅汤”的事情让她们魂飞魄散,没有心思去管绿窗的想法。掌珠吩咐甘草把门帘子重新拉严密,看着甘草收拾,同她道:“不是毒药。” “我也这样的想,要是毒药,那书上写的,戏文上看的,入口就没有了。”甘草低低地回。 掌珠面色白了白,想幸亏自己警惕,幸亏自己先拿雀子试了一口……不然就不是毒药,自己上吐下泻的也让人难过。 又病了耽误筹划管家不说,还在这个时候病倒,表面上看着,更像是和二太太四太太跑到一起去凑趣的。 呸! 掌珠轻啐,我倒和她们能是一流? “不是毒药,为什么要下呢?”掌珠颦眉低语。 甘草把桌子收拾干净,出去水盆交给小丫头清洗,再回来把见到的事想了又想,对掌珠猜测道:“依我看,应该是四太太和二太太争风,嫌二太太吃药花公中的银子,她想出这个法子来,是整治二太太的。” 掌珠也正这样的想,见甘草说出来,点头表示有理。甘草再道:“而奶奶中招,应该是顺手而做,我们这房的器具现在的摆在那里,” “损人不怕再饶上一个,多整治一个是一个!”掌珠用力拍拍小几,手指上一疼,心疼指甲,收回来看看指甲还好好的,就没有再拍。 甘草这个丫头,也是个心性儿大,喜欢高过别人的人。她无意中窥视到这件事,又见到掌珠拿她当个正经出主意的人商议,就更加的殷勤献策:“奶奶我们得还回去才行,” “那是自然的,”掌珠愤愤。 “不然,也给四太太下一贴这药,这药是药铺子里买的,多给点儿钱,说我们家老母猪吃多了,要清肠胃,也就能抓到。” 第396节 掌珠奇怪:“你怎么知道?” 甘草笑得眼睛只有一条缝儿,显然为自己知道的多,她也是得意的。“奶奶忘记了,我进府以前,是个乡下丫头啊。” 掌珠释然,一笑却在心中暗想,丫头用得好,就是臂膀;但让别人用上,也就是别人的臂膀。好好的,四太太去下药,她的心眼儿子里到底有多歪,下药这事儿也能干得出来? 再来不偏不倚的,偏让甘草这丫头见到。大厨房上人都死绝了吗?大中午的只有王大一个人在,而王大还偏偏不说破? 这真是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啊。 掌珠对甘草和绿窗的信任是同样的,她不让绿窗参与,就是觉得甘草碰的也太巧合,从而对自己的丫头也心生警惕,那么这事情,还是少一个丫头知道就更好。 她把谜团压在心里,但另一团火气却压不下去。 四房? 嗯? 老虎头上你也敢占上风? 掌珠默默想着,对甘草的疑心,对王大的疑心,王大是收了谁的银子,再或者让这个家里的谁给收伏了呢? 她不知道的,王大回去后,又把二太太的药送过去,走到厨房院子里一处偏僻的小房间,正搂着厨娘花三嫂“风流”。 “三嫂,我给你出了气,你看好吧,我一箭几雕,管保以后小奶奶不管再对着我们横,她总得吃东西不是。还有,你说买办不好,总是不买你要的新鲜菜,我也在小奶奶面前说了,这个小奶奶,脾气跟灶底下的猛火一样,管保她就要跟买办过不去,以后买办乖乖买我们要的菜,你想往家里拿多少,就拿多少。” 花三嫂三十岁年纪,雪白身子微胖有肉,她就拿手指头点王大:“你这话是真的吗?四太太下药你看着你不说,万一让人查出来你看到了,说你也有份儿,你这差事可就丢了,” “放心吧,”王大吹牛道:“没有人见到,再说四太太下的不是毒药,” 花三嫂一翻身子起来:“你怎么知道不是毒药?”王大嘿嘿又把她压倒,学着戏台上腔调:“山人我…。自有妙计啊。” 旁边是他的衣裳,里面揣的,是和四太太一样的小纸包。王大心想,小奶奶进府,好似夜叉进家门,她现在还不能管家,但时常在侯夫人和老太太面前出主张,弄得府中下人们偷吃酒也提心吊胆,没有一个不恨她的。 不出这口气儿可怎么行? 是家人的就不能出气吗? 他们也一样的想出气。、 至于四太太,是和王大走的一个药铺子,无意中让王大见到。王大悠哉地想,现在多好,现在都可以推到四太太头上,大中午的她往这里来,又不是府中的无名之辈,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见到她进这院子? 反正这黑锅,四太太是背定了……。 算算时辰,王大让花三嫂起来:“二太太那里也就要发作,我们还是穿好衣裳预备着好侍候,”两个人才走出这房门,就听到外面乱起来,有人奔跑着叫:“请医生,不得了的,二太太病得重呢,带马,快去请医生……” 二太太在房里吐得一塌糊涂,而侯夫人掌珠三太太都急忙出房门来看她,四太太收到消息后,是不情愿的:“她见到我好似乌眼鸡,我为什么要去?” ……。 宫中的宁华殿,还是安谧的。 宝珠辞别皇后,回去见到酒宴上还在热闹。会钻营的女眷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彼此把持着不乱了方寸,到处敬酒。 见到宝珠进来,不知是谁嚷了一声:“探花夫人回来了。”宝珠忙陪起笑脸儿,又见到张姑娘、萧郡主……等才熟悉热烈的几个姑娘们急步过来,都拍手笑嚷:“这下子好了,我们可以簪花儿了。” 张老夫人也嚷:“我来捧那盘子。”几个至亲旧交的中年妇人们笑着簇拥老夫人过来,花香就扑面而至。老夫人手中是一个大的荷叶式白玉盘子,里面云堆山涌般满盘子杏花。 红得颤巍巍,好似朝霞落在白玉上。 宝珠还是不能明白,萧郡主张姑娘就争着告诉她:“皇上那御宴上作诗掐花儿,给皇后娘娘送去,娘娘见到喜欢,说女眷们都有份儿,让你家那探花掐些好的送来。你家那探花呀……”说到这里,两个娇女双双闪动眼波,都有了娇嗔。 宝珠忙问:“他做了什么不该的事情?” “正是不该呢,”萧郡主和张姑娘又双双抢话头儿,围观的女眷们也就都笑着,跟着两个娇女话头儿说,一个一个喜笑颜开的:“该打不是,” “小夫妻亲香,竟然把我们一概不放眼里,” “小夫妻好着呢,就眼里没有了我们,” 宝珠急了,又见她们笑容俱不是坏意思,拧身子不依:“好伯母婶娘姐姐妹妹们,求你们快告诉我吧,再不说,我可要急死了。” 大家又笑,张老夫人乐道:“把她怄得不行,说给她听吧。”女官们也在旁边抿着唇笑,张姑娘道:“你们家那探花,着实的可恨!” “可恨,而且又可恶!”萧郡主接上。 “他掐了好花儿,就回奏给皇上,”这是张姑娘。 萧郡主又笑,自以为这样的抢话有趣:“他说有一枝好花儿啊,是给你掐的,让我们都不要抢你的,” “你说气人不气人?”张姑娘笑着嚷:“他竟然敢把我们先不放眼中!” 宝珠还没有摆出“对不起,难为情”,萧郡主又嚷嚷上来:“皇上呢,就让他打动,说小夫妻好,他看着也喜欢,就下了一道旨意,”说过噘嘴儿。 张姑娘噘嘴儿。 李姑娘噘嘴儿。 同过来的姑娘们把宝珠围住,一起噘嘴儿。 宝珠在这会儿功夫,已经把羞羞答答,十分见谅,多多原谅的表情摆好,笑容可掬,一脸内疚地埋怨袁训:“啊呀,说这话儿真不应该,” 再对着一圈儿的小噘嘴儿蹲身行礼,一一的说声歉意。 女官们见这样的热闹,就在后面宣出来:“皇上有旨,花要探花夫人先簪,余下的方是各家夫人小姐们簪上。” 宝珠微张圆了小嘴儿,一抹红晕浮上面颊,心头浓情浓得不能再浓,但害羞也羞得不能再羞。她双手掩住滚烫的面颊,这个人,这个人……。你少出些儿风头就不行吗? 姑娘们拍手笑:“快快簪上花,你簪上我们才可以簪呢。”一枝开得浓艳的杏花,穿在镶绿宝石的金簪子,绿宝石和红杏花配得美丽勾人,端端正正由着姑娘们的手,簪到宝珠的发上。 第397节 余下的,姑娘们上前来抢。张老夫人早交出白玉盘子,回到座位上笑得前仰后合,又拿起酒杯来,对相熟的女眷们道:“来来,我们再吃上一杯,今天托皇上和娘娘的齐天洪福,才有这样的一乐,” 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说有理,大家共饮了一杯。女官们又送过花来,刚才那一盘子已经让姑娘们抢得不能再戴,手快的如张姑娘萧郡主等,发上都是三五枝杏花。没有的人,就由女官们一人一枝的发下来,都是金簪子穿好的,一个一个的戴起来,厅堂上本就花枝招展,这下更是招展花枝。 常四姑娘幽幽地站在一个角落,幽幽地对宝珠翻了一个小白眼儿。 宝珠正在敬冯二奶奶,又有余夫人也没有丢下,就没有收到这白眼儿,让白眼儿空落一回。余夫人让她在宫门上的一冷,此时的又一暖,反而知道感激她。 总算当着人,宝珠还没有忘记我,就吃了一大杯,又约宝珠去他们家吃酒。 御宴也有时辰,到时候就止。女官说娘娘有旨意,不必谢恩,中宫已经见过宝珠,又赐宴,算给了以前没有过的恩典,不想再出来见女眷。夏天都要出汗,犹其这是午饭后的午后,日头暖起来,好似怀里抱着个手炉。给女眷们备的有更换衣裳的地方,没有带衣裳换的,那里也可以小歇中觉,还让她们去游园去。 要知道下一回再进来这样的玩,女眷们中有超过一半儿的人可就不成。 冯二奶奶关切宝珠,想大家换衣裳的地方不都在一处,就让宝珠跟着她去。余夫人没有伴儿,又想让宝珠跟着她去。 宝珠都婉拒,红花和卫氏在偏殿的另一角儿和下人们用饭,主仆互相找到,出门后有一个宫女带路,还往宁华殿里来。 宝珠感动不已,姑母想的多周到啊,她知道宝珠头一回走内宫的路,进门时有人带,出门时也得有人带才行。 宁华殿上香风水长,宝珠换下衣裳,见备的还有香汤,又洗了一回在殿后看花等袁训。打了一个小小的盹儿,还见不到袁训回来,又见往御花园里去的人多,宝珠兴致上来,带着红花和卫氏,也都是换了衣裳的,这殿内备的衣裳本就很多。 主仆兴冲冲的,往御花园来。 天下名山大川,各有不同。御花园以皇宫的缘故,不敢比天下的名景幽地,也是出自天然,再雕琢成精华。 有白石砌路,夹道红花,落满一地犹不知足;有空翠爽肌,绿意袭人,浑然不知春夏秋冬为何物,唯有木叶无数;还有大开大合的怪山石,后面是烟波一袭红萏白萏,俨然大光明胜景。 宝珠来的晚了,进园子的女眷们才走了一拨。没有人相约游园,宝珠就自己掂量着,去看红花白径的好,还是去水边戏水? “宝珠,”身后有人唤她。 回身一看,见一个少年,有敦厚之相,肤色并不是白净的,但五官斯文有书卷气。衣裳一件宝蓝色的袍子,颜色欠深了些;一条黑色绸裤,倒还是以前他的风格,以稳重为主。 他带着热情的笑容,又想再浓些,又怕有唐突,最后笑出一脸的灿烂,再轻唤道:“宝珠。”对着宝珠再走过来一步,就原地站住好似钉子一般,再也不会动步的感觉。 他离宝珠可还有十几步,就早早的停下来,还跟以前一样,是忠厚而又老实。 卫氏和红花认得他,忙垂手满面春风的问好:“四爷好,听说四爷高中,我们家老太太说去道喜,奶奶不得空儿,也忙着备下东西和老太太的一起送去,说早看出四爷是必中的,四爷不中,奶奶断然的不相信。” 冯尧伦微有喜色:“宝珠说我一定中吗?”又讪讪的:“宝珠还是你女婿中的又敏捷又好。”想到宝珠女婿,冯四少总不会是滋味儿。他本来不是个情感热烈外露的人,见到宝珠也只会端正的问个好,不像余伯南会跟着宝珠问长问短,宝珠你要吃吗要喝吗。 但深藏的感情发出来,却炽热浓烈没有东西压得住。 冯四少定定地看着宝珠,一刻也不肯离开她。他想问宝珠你过得好吗?但见到宝珠肌肤微丰,笑容灿丽,自然是过得好。 他想问宝珠你快乐吗?但见宝珠眸子明亮,笑涡儿深深,自然是过得好。 宝珠过得好,和宝珠不是嫁给自己才过得好,这两个想法让冯四少苦恼不已。而宝珠此时,也小小的在苦恼。 有一件事儿,宝珠很想问个明白,宝珠可以直白的问你一声儿吗? 不问出来,宝珠怕今天晚上觉也睡不好。 第一百六十六章嫁的丈夫好 宝珠示意卫氏和红花退后,冯尧伦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忽然就无限期待。宝珠你要同我说什么? 如果是冯尧伦再次想开口,他很想极力的赞美的是,宝珠的美貌。 御花园耸翠环云,台榭红妆下,宝珠依然是最耀眼的。 她又换上一条烟华裙,顾名思义穿在身上好似一团烟华。烟华中有紫色详云,有红色霞彩,有黄色娇蕊。而宝珠在烟华里面,似另一团夺目烟华。 宝珠从来不是过于纤细的骨感美人儿,她尚且还有几分嘟嘟圆。但说她丰满,她香肩单弱,削而往下,骨骼匀称,又不是丰硕美人。 穿上显高挑的衣裳,宝珠就是纤柔的;此时是一团烟雾裹宝珠,宝珠像倚住云彩般,朦胧而让冯四少心跳不已,宝珠今天是一团烟华。 让人看不清楚,却又悸动。 冯四少在御宴上也有了酒,他出来是散心再寻找母亲姐妹的,但现在母亲也不想去找,人也醉意更重。 宝珠,竟然能出落得的这么好?而再次心痛上来,宝珠是跟了别人才这样的好,这真让人不能接受。 冯家的教育里,最主要的是收敛,冯四少年纪不大的时候,就开始扮相老成。但热情、沸腾、冲动……谁没有呢? 只有在合适的时候,才会合适的爆发出来。 冯四少眸子焕发出神采,神采中不乏失去的懊恼,他正要唤声宝珠说点儿自己的心情——红花和卫氏都退开了,这里没有别人,可以说点儿什么不是吗? 他没有别的意思,也就是想说说自己的心情。就像余伯南跳墙那天,也没有别的想法,只想亲口问问宝珠你心里有没有我? 此处不是当时的安家,宝珠也早心有所属。宝珠让奶妈丫头和退下,本就是要问他的。现在见到他带着欣赏就要说话,宝珠毫不迟疑抢先开口。 想问的时候百般犹豫,决定问出来就很是果断。宝珠轻声地道:“你和我丈夫争执,是不是因为我嫁的他,好?” 随即并没有扭捏,也没有觉得不应该问,宝珠诚恳地看着冯四少。她很想这个答案,因为她不是冯四少,她不懂为什么大家没有缘分,你们还要牢记心中? 这种牢记并不是给宝珠带来面子,而是在表凶屡屡提到时,宝珠每每矮上他一大头。这感觉真是不好,宝珠得弄个明白。 为什么你们……还要想着呢?当个知己走动不是更好? 好歹大家也从小儿就认得,又全都在京里。 冯四少蒙住! 宝珠见不到回答,又问道:“如果我嫁的人没有你好,你就不会生气对不对?”这个道理千古不变,很多时候甚至与存不存在旧情无关。 第398节 离开的人找的人不如我,自然是开心的。这算她不长眼。 离开的人找的人比我强,完了,那是自己不长眼,说一点不难过的应该是先一步找到更好的人那种,那还是对方不长眼。 人性,本来就是你翻我覆,我上你下。起初的时候,没有人是大海。 冯四少呻吟一声,他、余伯南、宝珠掌珠玉珠等人,算是两小无猜的长大,他不会对宝珠说假话,就只能捂着额头叹气。 “宝珠,你怎么能把实话说出来?” 宝珠眯眯的笑,这个回答是对宝珠莫大的恭维才是。再也没有比说宝珠你丈夫好,更让宝珠开心。 人一开心,就会宽容,也更善良。而宝珠呢,是本来就不错。她嫣然道:“你妻子也很好呢,我吃酒的时候见过,”她拖长嗓音:“珍惜眼前人啊。” 冯四少苦笑,是几时倒要你来教训我? 我这读圣贤书的人,难道还没有你懂不成? 再看宝珠一吐为快,就不肯再停留。女眷的天地,出嫁前在闺阁间,出嫁后在内宅间。冯家的人在京里当官,走动是一定的,但男人们管男人们走动,宝珠是不合适再和冯四少多说什么。她快快乐乐的摆摆手中帕子,红花和卫氏跟上,走了。 缓荡烟波中,宝珠的背影好似袅袅一缕明光。不管强也好,弱也罢,总是烙印在人的心上。 直到宝珠走得看不到身影,冯四少才扶着山石又咳又笑,笑出眼泪来:“咳咳,吭吭,宝珠你真调皮啊,这实话怎么能说出来呢?” 让本主儿好不尴尬。 宝珠没有听到这段话,她心里的疑问抒发出来,她快乐得不管走哪条路都觉得美景怡人。见这一段桃杏犹繁,粉壁如镜,正打算仔细的玩耍,就见到粉壁上面映出来的,自己身后有个人。 那个人一袭白衣——才换的,清爽得令人观之忘俗,发上簪的不是杏花而是金花,带着想捉弄人的微笑,正是她的夫君探花郎。 宝珠见到他就心生喜欢,哈地一声转回身子,咕咕的笑:“你什么时候跟着我的?”袁训嘴角边有一丝得意,还不肯承认:“我跟着你作什么,我是走着走着,见到前面有人,本想上前去看看是不是我那王府的姑娘,你就回了头,却原来是个你,宝珠啊宝珠,你看得也太严紧,你是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是找我的王府姑娘?” 宝珠立即黑了脸儿:“我看着呢,不让你再看一眼儿,”为了表示宝珠看得很好,宝珠就四下里找动,想找一位姑娘来逗逗表凶。 这一看,宝珠又乐了,哈! 冤家又碰面了。 水波的对面,常四姑娘和几位姑娘站着,看着宫女们掐荷花。宝珠笑眯眯,故意大作惊奇:“看!你王府的姑娘!” 袁训扭头去看,他这一看,宝珠又乐坏了。“哈哈哈哈……”宝珠笑弯了腰。表凶的眼神儿,你往哪里看的?你看的那个人,又一次不是常四姑娘。 “你看错了,哈哈,”宝珠乐不可支。 袁训装模作样:“我的我还能不认得?我看的这个就是王府的姑娘。”宝珠笑盈盈,另外几位姑娘她才在御宴上结交过,没有一个是王府的。吃了半年多的干醋,纯属空穴来风。宝珠继续大笑:“哈,哈哈……” “笑我?”袁训道:“哼哼,我这金花可给谁戴呢?”把发上金花拔在手中握着。宝珠扁着嘴儿过来讨要,伸出她白白雪雪的手掌,袁训就给了她。 宝珠拿在手中端详,见金光灿烂的有三层,每一层上都刻着花纹,花蕊,又是黄金打就的小小的托儿,宝珠就插到自己发髻上,喜滋滋地问自家夫君:“我好不好看?” “好看,”袁训一面回答,一面眼神坏坏的对面姑娘们看去。 宝珠扳住他脸,笑:“给我看回来。”她明亮的眼眸对上袁训的眼眸,都心头一动,柔情上来。宝珠的眸子明若星辰,表凶的又何尝不是? 宝珠笑涡里装的全是蜜意,表凶的笑容里又何尝不是? 卫氏红花在小夫妻玩闹的时候就避开,笑容满面的等候着。见御柳如金,杏花如云,而小夫妻又甜蜜恩爱。卫氏喜欢上来,就问红花:“我们玩的好吗?” “好,这是别人几辈子也修不到的福气,我红花有了,是我上辈子烧了高香。”红花闪着眼神儿看景致。 又怕小爷奶奶使唤听不到,红花伸头去看那停在小径上的一对人,见他们正挤在一处说悄悄话,红花缩回脑袋,继续看碧水长天,好似一个颜色出来的。 袁训正在问宝珠:“我好不好?” “好,”宝珠娇嗲嗲。 “我哪里好?”袁训再问。 宝珠一下子回想起来,不依地问:“你几时跟着我的?” 袁训打个哈哈:“不是说了,我是走自己的路……” “胡说,”宝珠绷紧面庞,和他眼睛对眼睛:“一听就是假话,放老实,说,你在园子门口上就跟着我了吧?” “没啊。”袁训不承认。 “你看到我和别人在说话,是不是?”宝珠狐疑有三分,肯定就有七分。 袁训含笑,神色一丝儿也不走样:“谁,你跟谁在说话?”提起拳头晃晃,袁训拖长嗓音:“放老实。” 宝珠对着他瞅了半天,袁训拳头晃了半天。两个人鼻子几乎挨住鼻子尖,两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就快对成大小眼时,宝珠忽然长长松了口气:“你没看到就好,想来你也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谢天谢地,那我就放心了。” 对着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大夸自己夫君,宝珠还是难为情的。 袁训见她轻松,反而不乐意。他笑了起来:“我没有看到,没看到你和姓冯的在说话,”宝珠叫了一声,习惯性的,她的小拳头也亮了出来,晃几晃:“你再说?” “我也没听到,你说我比他好,哈哈,”袁训说过,拔腿就跑。边跑边道:“生气喽,呆子小宝又生气喽,” 宝珠跟在后面就追,恼羞成怒挥舞拳头:“不许说,你偷听了我的话,怎么还敢说出来?” “羞,没羞,羞死人了……” 红花正小心翼翼从袖子里取出三块点心,给卫氏看:“一块给卫大叔,一块给青花,一块给紫花,” “嗖,” “嗖,” 就见到小爷和奶奶一前一后跑过去。红花停住手,卫氏反应过来:“跟上。”她先跟上去。红花手忙脚乱起来:“哎哎,我的点心,我不能跑,”跑散了可怎么还给人吃? 第399节 托着三块点心,红花就后悔上来:“我怎么不把那炸的鱼,做的鹿肉带上两块儿,倒带着这新鲜酥皮儿一碰就掉的宫制点心?” …… 文章侯府此时算是安静下来,二太太睡在床上奄奄一息,在掌珠赶到以前,房里已收拾干净,没有呕吐的味道。但二太太没有血色的面庞,掌珠可以断定她吃的和自己梅汤里的是一种东西。 这模样儿和那倒霉灌汤的雀子差不多。 掌珠怒从心头起,想四太太也太大胆,她也不想想,她能给人下药,别人就敢给她下药。那大厨房上既然这样的好进……。掌珠暗暗瞅瞅与她同来的婆婆侯夫人,本来是想把这件事知会一下婆婆,惩治那厨子王大,现在看来完全不必要。 留着那王大,让他乖乖的听掌珠的,这才是掌珠认为的,正确解决渠道。 掌珠深吸口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治四太太,就全在这个王大身上。 她的婆婆,文章侯夫人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另有内幕,她正担心地在房中打转。她要是不多转几圈,就忍不住去和医生说话,问病人的病情。 而医生正在把脉,又不能打扰,文章侯夫人就急得不行。想和掌珠说说话,又怕掌珠年纪小没经过这样的病,此时房外走进三太太,侯夫人面色一喜,迎上去后,又是满面忧愁:“你可来了,你看二弟妹病的,把我急得……” 这种女眷句句都断的话,是难不倒女眷的。再说三太太也和文章侯夫人差不多,平时妯娌们互相猜忌,但真的别人生了病有了难处,银子钱的忙是不帮的,但问候还是打心里头出来。 除非这个人的难处是和她过不去,那才例外。 三太太握住侯夫人的手,也断着句子说话:“哎呀,我听到……这事儿……可是药和病人犯冲?” 掌珠在旁边想,让你说着了。 请来的太医就把她们的话收在耳朵里,沉吟道:“一直吃的是这一副药啊?”太医也头疼起来。 高门宅第的女眷们生病,不是伤风就是头疼。而伤风的病又好治些,好歹能找出来一个病根子。 如果是头疼心口疼,这可真是为难医生。首先她头疼是不是和妾在生气?再来她心口疼也许是和婆婆怄出的气…… 再来猫儿和别人的猫儿打架; 水灵灵的花儿,她得到的没有别人的多; 还有买的丫头不趁心了,今天的天气她瞅着就肝气疼等等…… 治病要先找出原因,这种家里新纳了个妾生气,要不然就是衣裳上的绣花比嫂嫂、弟妹、侄女儿、外甥媳妇少了一朵,主人自己生闷气,神仙下凡也没法子治得好。 太医们早就练出一手对付的绝活,只要女眷们不是与性命有关的大病,顺水推舟就可以了。这位太医前几天才套车接过来,给二太太号过脉她不是大病。见一直吃着他开的药,忽然病情就反复成大吐大泻,太医心想这只能是和情绪上出了问题有关。 肝气疼,本来就是让气出来的。三太太才出来一句话,太医就跟上:“换剂儿药吧,”重新又开药方子。 甘草站在掌珠身后,嘴动上一动,掌珠察觉,狠狠一眼瞪了回去。那件事儿是不能说的,就是掌珠不打算用以收伏王大,掌珠也没打算说。 她说出来,二太太只怕不怀疑是四太太,反而要怀疑是掌珠做下的。 太医重新去开药,二老爷在衙门里,最近他让人查得厉害,不敢空下一天不去。侯夫人就让管家陪太医,她和三太太围到床前看视二太太。 打心眼儿里,侯夫人是不喜欢二太太的。和二弟妹交待这几十年,深知道她是个心眼子多的人。 心眼子多,用在正当上叫聪明,用在占人便宜上,那就叫阴谋诡计了。 侯夫人吃过二太太无数的亏,最严重的一次,管家权也丢了,不是不恼她的。但此时见二太太病弱无力,侯夫人又心疼起来,用个帕子拭泪:“二弟妹,你可快点儿好起来吧。” 侯夫人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三太太也跟着流泪:“二嫂,没见到肝气疼是这样的病情?你是吃坏东西了吧?” 外面又进来一个人,邵氏进来,把手中一个小盒子放在床前:“我来晚了,我想着我有点儿人参,并不是年头久的,但补多了不也是不好,我这个正合适,就找到现在我才来,二太太,你好点儿没有?” 二太太再对这个家不满意,又觉得邵氏是当着人,拿一枝儿小人参出来,不值什么钱,却做给别人看的。可别人的确来问她的病,她活了几十年,还不会笨在这里,就虚弱的道谢:“多谢想着,费心了不是,请坐,倒茶来。” 掌珠也就随着一起坐下。 但要她去问候二太太,她还记着二太太冷笑的面容。掌珠人到了就算礼貌周全,掌珠可张不开口去问候。 二太太心中暗恼,你就问一声儿,又有什么?这分明是眼里没有自己,更把邵氏的殷勤也看得淡下来。 又见到还有一个人没有出现,四太太到现在还没有过来。二太太就气上来,右胁梢下面更疼得厉害。 现代人都知道肝上没有痛觉神经,过去的肝气疼,也不是真的肝疼。二太太就是气郁结不通,气上加气,更加的面色腊黄,让人看着,至少邵氏和三太太好不难过,而掌珠暗暗趁心。 侯夫人这个时候也就想了起来,不悦地道:“老四家的呢?” 女眷们都往房外面看,似乎这样就能把四太太看出来。 这里面只有邵氏是真心的;三太太关切病人是真心的,但是盼着四太太不要出来,和二太太继续斗下去,也是真心情;掌珠就更是装腔作势,就差拍手称快。 以前这一对联盟是多么的好呀,居然也有今天? “去个人,给我请去!”侯夫人沉下脸。她也喜欢二太太和四太太不和,可再不和也是一个家里的妯娌,这与虚伪无关,是闻病而关切的一种心情,哪怕你们病好了再战三百回合呢?也没有人理会你们。 没有多久,四太太步子蹬蹬的进来。二太太听到她来,先恼了,一抹脸色又阴又沉。四太太头一眼见到,先险些笑出来。 该! 让你乱花公中的银子吃药? 侯夫人狠狠瞪住她:“四弟妹,你是有事儿才来晚了是吧?”说过就下意识的扫扫邵氏,自己的亲家来住了两个月,倒是一个老实忠厚的人。她来得晚,是给二弟妹找人参。 “我有事儿呢,大姐儿说明天走舅舅家衣裳不好,逼着我现开箱子给她找,这不,我就来晚了。”四太太说得得意洋洋。 邵氏暗暗叹气,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就不行吗? 她有些怀念安家,她和张氏算是个性不和,可彼此有个病啊痛呀的,都是热热心心的去看视。邵氏想,四太太年纪小,看上去不比掌珠大上几岁,她不懂也是有的。 第400节 邵氏为了女儿,十分的把四太太往好处想。 四太太就偏偏的扛不住这希冀,她心里头喜欢,能不笑出来已经算是难得。见侯夫人用眼光逼着她上前探病,四太太摆出我不是情愿来的那表情,腰身一扭一扭的走到床前,见到二太太死气沉沉的面容,四太太忍不住笑了。 “二嫂,这药不是好吃的,药吃多也不好,平常对你说,你未必信,这你自己经过一回,该知道我的话对……”四太太的探病话,就是这种格式。 邵氏为二太太难过,就帮着打圆场:“药是不能乱吃的,可病了还是得吃药,四太太,您说是不是?” “这病了才吃药,不病吃药,就只能吃出毛病来。”四太太得意的接上话,再一扭腰肢回头,她今天是一件新衣裳上身,自觉得比平时扭得好看,就这么扭着对侯夫人等人道:“我还有事呢,有大嫂三嫂在这里,” 又对掌珠撇嘴:“还有我们的小奶奶在,” 又看邵氏,早看出来那人参应该是这老奶奶送的,别的人只会装出来她们来探病,没有一个是这样的好人? 四太太皮笑肉不笑:“老奶奶也在这里,用不到我,我可先回去了。” 侯夫人等人早知道她是这样的,没有人搭理她,她能来看就算给长嫂面子,侯夫人想赶快走了吧,病人也能清静清静。自己见到就生的气,也少生一会儿。 就邵氏送了一步。 回来,女眷们又坐了会儿,就各自告辞。 邵氏回到房中,对紫花叹气:“你看,四太太不懂事儿,问个病也没有人交待她要好好的说话,这也不能怪老太太,老太太忙着老老太太的病,就已经够辛苦。也不能怪侯夫人,侯夫人管一大家子人,不容易。也不能怪三太太……也不能怪掌珠,她小人儿家,她不能去指责长辈……” 紫花耐心的听完,小声地问:“那应该谁来管呢?” “唉,这事儿简单,有个长辈去对四太太说说,再对二太太说说,让她们好了也就完了。”邵氏摇头。 紫花弱弱地问:“别说您要管这件事情?” 邵氏眸子一亮:“你说行不行?和你家姑奶奶商议,她不会让我去,我就和你说说吧。这个家呀,以后全是掌珠的,一家人不和气,侯夫人才管得这么辛苦,你看我们家,老太太说一不二,谁敢对她说个不字?” 紫花想想都好笑:“老太太是刚硬的人,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 “她呢,也太刚硬了!”邵氏能把四太太往好处想,但想到自己和婆婆的一出子一出子过招,邵氏缩缩脖子,再对紫花道:“我得帮着掌珠,以后掌珠接到手里,也是这样的辛苦,一家子吵吵闹闹的,把我的掌珠累到,可怎么好?” 邵氏出神:“到时候也许我闭了眼,我在天上看着着急,不如我现在先帮一把的好。”紫花忍无可忍,她虽没有红花管铺子,经验多;也没有青花跟着三姑娘,看书多;她是冷眼旁观这两个月,有她的一番见解。 “依我说,您不去的好。” “这话怎么说的?”邵氏嗔怪。 “这家里的太太们心里都没有,您去说又有什么用?”紫花苦着脸儿:“您还没见看出来吗?您送东西去,她们有哪一个是喜欢的?您见到她们总是和和气气的问候,她们全是冷眼,您就没有看出来?” 邵氏笑了:“紫花丫头,你对我一番情意,这我知道。”紫花道:“老奶奶,你这个人忒好了。”紫花说的是心里话。 紫花没跟邵氏以前,如果让紫花挑选,紫花是不会挑中邵氏的。她也一直和家里的人看得一样,二奶奶过于软弱,跟着她要受气。 可真的跟过来以后,紫花才发现受气的人就二奶奶一个,她对下人极好。她对别人极好。她对什么人都好,除了对她自己的婆婆有微词。 这么样好的一个人,对周围的人没有任何潜在的威胁、剥削……,永远只想着对你们好对你们好,在紫花来看,应该让所有人掬在手心里才是。 可是,别人过的日子全都是一来一往的过招,老奶奶这样的好,只会让别人当成好欺负。扛不住好人的人,占大多数。 紫花跟着邵氏受气,都不是邵氏给的,反而是邵氏对别人太好,别的人给她的。紫花再不明白,也旁观者清了好几分。 “这个家又不是您的家,您白白地为着她们操心,姑奶奶还感您的好儿,但别的人可不管您是个可以相交的人。她们好也罢,不好也罢,别人都在看笑话呢。” 邵氏觉得感动,但她这辈子都是这样过来,感动并不能打开她的心结,她还是温和地道:“为了掌珠,我对她们忍让些,好一些,她们也会对我的掌珠好些。”又劝紫花:“你不用烦恼,总算我们跟着大姑奶奶住着,我喜欢呢,你凡事儿,把别人往好处去想。” 紫花心结,她不认得字,没看过书,不懂得大道理,只在心头迸出一句话,把别人往好处想,也得分个人是吧? 也得有个度是吧? 但是她没有说出来,她刚才的话邵氏没听进去,紫花觉得再说也白说,而且又像和邵氏在争。说到底她是个下人,和主人争论总是不好。 紫花对能在邵氏身边侍候,也是很感好运的。 …… 帐帷低垂,小小烛光把帐上精致草虫映到另一面帐帷上去,宝珠咬住唇,正出神看着。 但她的耳朵,却在倾听袁训说话。 “怎么会这样?”是宝珠先问出来。 她可以在宫里不问,装出一脸的欢喜;也可以在回家后不问,对着婆婆好似没事人;但睡下来以后,这一方天地完全只有小夫妻。宝珠就忍不下去,抱住袁训头颈,哀怨上来:“当初出了什么事情?” 袁训半带调侃的回答了她:“你问我,我又去问谁呢?”宝珠微叹,表凶连他自己的父亲都没有见过,他又怎么能知道这以前的事情? 宝珠就又道:“那去问问母亲?” 袁训还是温和地道:“她又怎么会知道?”不出他所料,宝珠微圆了眼睛,惊叹起来:“那是有多早,娘娘就不在这家里?” “应该是……。”袁训沉吟着。他不是很乐意说这个话题,可宝珠已经亲眼见到,总是要说上一说的。 袁训就叹气:“是我父亲三岁,还是五岁?他的手札在母亲那里,这件事情应该有写在上面,但是具体的原因,却是不能写出来。” 宝珠就能猜测出个中的辛酸内幕,她惊骇不已,瞬间想到自己身上。宝珠还以为没有爹娘是最苦的,却原来还有比没有爹娘更苦的事情。 她伏身于袁训怀里,把一侧耳朵压在他健壮的手臂上,忽然为中宫哽咽了:“我不想听,我们别再说下去。” 袁训把她抱紧些,用下颔压住宝珠额头。有时候宝珠的善良,总是能打动到袁训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他知道宝珠在想什么,可袁训此时,却又很想说上几句。 也许,是为自己没有见过面的祖父母们辩解吧。 “当时家里穷,你没有去过我长大的地方,那里出了城门就是旷野,和你长大的小城比都差得远,” 第401节 宝珠仰起面庞,眸子里闪动希望的光芒:“到处是田地不是很好,可以随便种是吗?”田地在古代是非常重要的财富,宝珠管着家里的田产,曾想过今年增添几亩田,却发现京里的田地不是一般的贵。 她听到处处是旷野,想这不是很好吗?想种多少就种多少。 袁训莞尔:“哪有这么简单,想种还得有人手,而且你这内地长大的姑娘,是不知道边城的外面,烧杀抢掠都有。又有天灾雨水多了,又是干旱,在城外种地浇水都不方便,照看上就更不自如。家里只有祖父母、姑母,再就是父亲。父亲当年年纪小,在祖母肚子里就受惊,生下来就医药不断,竟然是药培着长大的。” 宝珠深深的看着袁训,听入了神半天都没有眨眼睛。 “这样一年一年的,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变卖一光,所幸父亲居然长大。为了继续保他的命,”袁训在这里停下来,耸耸肩头,好似要把他心底的沉重撵走,道:“就这样了,他们就那样的决定,那样的做了。说服姑母答应下来。” 宝珠弱弱地道:“不答应又能怎么样?” 有个男孩子,对任何一家来说,都是重要的。宝珠打小儿就知道祖母不待见她们,是嫌她们没有一个是男孩子。 在宝珠三姐妹没有长大的时候,安老太太每天一骂,是骂:“没有男丁,样样事情都要我出面,我要是不在了,看你们怎么办?” 宝珠由此不服气上来,把小拳头又握成肥肥白白,在袁训鼻子下面晃动着:“男孩子就这么的重要?” “重要。”袁训一笑。 宝珠气馁,也是的。没有男孩子,田产就要归亲戚。没有男孩子,女眷们就要被迫抛头露面去。 宝珠火大上来,又不是表凶惹出来的,不能对着他发作。就嘟嘴道:“那后来呢,就没有去找过?” 想来难关后面总是过去的。 才会有婆婆袁夫人和夫君表凶。 袁训吁一口气:“祖父说种地养不活一家人,他还要为父亲一辈子作打算,就弃了种地,去做生意。居然让他赚到银子,就带着父亲从乡下搬到城里,开了一个油盐店,父亲还是身子不好,我没有见过,不过姐姐应该知道。我问过她,姐姐说她从来没见过父亲下过床,也没有见过父亲夏天里不盖棉被。” “啊?”宝珠又知道一件稀罕事情。病人还有这样的?宝珠轻声地问:“夏天不热吗?”袁训又调侃起来:“没冷到就算是好的。” 宝珠闭上嘴,过上一会儿,又摇晃袁训头颈:“后面去找姑母了吗?” “找了,没找到。”袁训咧开嘴,故意的一笑。轻抚着宝珠:“睡吧,”接下来的事情袁训当时还没生出来,还是一个不知道。 而且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不过是艰辛困苦。而现在,姑母贵为中宫娘娘,荣华富贵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年的旧事,又能怎样呢? 烛光摇曳,夫妻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袁训去当差,宝珠去当家。 红花儿抽个空子来回宝珠:“第三间的那铺子,该去看看了?”卫大壮来到帮了宝珠不少,余下的三间铺子全由卫大壮出面,红花又帮着他,一一的开张。卫大壮是轮流的看视,红花是只查帐目。 宝珠就让她去。 红花又难为情地道:“昨天随奶奶进宫,给紫花青花带出来两块点心,等下给她们送去可行洗?” 宝珠也让她去,去了早回来。 红花出来雇车,把正事儿办完以后,见天色果然还早。红花小小的得意:“看我和小爷一样,爷的文章是天下闻名的敏捷,红花儿办事也是一个敏捷。”就让车去文章侯府。 侯府角门上,红花叫出一个熟悉的婆子来。 宝珠与掌珠互送东西,红花在这里也有几个认识的人。塞给那婆子一串小钱,道:“帮我找老奶奶房里的紫花。” 紫花见说,也一般儿的回给邵氏。丫头们互相走动,在安家是经常的事情,不然主人们从哪里听到别人房里的消息。邵氐就笑说:“去吧,问问宝珠昨天进宫是什么样的,真是的这红花是几时修来的这福气,一趟一趟的,她也进宫去了。” 紫花想二奶奶真是肯做成别人的好人,就是这个家里的人不欣赏罢了。谢过就出二门,见红花在一个幽静的小亭子坐着。 她使了钱,就能坐到这里,还能有一壶茶水摆在旁边。 紫花就笑话她:“红花奶奶,你今天得闲?” “闲呢,这不就来看你了。”红花就愈发的支起架势来,那样子反而有几分滑稽。紫花扑哧一笑,又见到茶水旁边摆着一个纸包,有些香味儿出来,紫花就打开来,一看之下,哈哈大笑:“这是谁不要的点心渣子,给你送了来?” “呃……这是我昨天从宫里给你带回来的点心。”红花大窘。也凑上来,和紫花头并着头,把碎成片片的酥皮拨拉开,里面有一小团馅子。指着给紫花看。紫花啧着嘴:“宫里的……你昨天就吃点心渣子了?” 红花怒目:“我吃的是御宴,不好给你带,就这点心我舍不得多吃,趁人不注意带回来三块,一块是给卫大叔的,一块是你,一块给青花,知道吗?这酥皮子一碰就掉,等回到家三块全这样了,是我偏心你,把这皮子收起来,大份儿的给你带来,小份儿的等下给青花,可怜卫大叔才吃的,就是一块馅子,你还敢抱怨吗?” 把紫花吓得:“好好,我吃了就是,你恼什么。”一仰脖子全倒下去,咀嚼几下,紫花笑了:“好吃。” “当然!”红花还在气呼呼。她没有想到紫花道:“红花你别恼,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你听完以后,回去告诉四姑奶奶,请她帮着拿个主意。” 又道:“十万火急,要出人命的大事情!” 红花瞪起眼,吃吃道:“这家里侯爷要死了吗?”问过觉得不妥当,又陪笑:“他要是没了,你们爷就是侯爷,大姑奶奶也就是侯夫人,你也就跟着威风起来。” “当上侯夫人以前,先保住命再说吧。”紫花皱眉。让红花不要插嘴,把昨天的话一一告诉她。 “下面我对你说今天的,”紫花无端的打个寒噤,红花也早吓得直着眼:“这这,下药……我的娘啊,这以后还敢在那厨房上吃饭,你们家厨子是死人啊!” 紫花不知道王大的事情,就说不明白。又让红花不要说话,对她道:“昨天我只以为是二太太病,我见劝不下来老奶奶,就寻思着对大姑奶奶说一说,让她去劝。我等没有人的时候,就往大姑奶奶房里去,在她窗户下面,让我听到的。大姑奶奶对甘草说,你看看差点儿我就和二太太一起病了,我们得让四太太也这样才行,免得她没害到我,还要继续下手。” “啊!” “甘草就说,奶奶只管交给我,这药我去办来。”紫花面色苍白,手指尖也颤抖起来:“你说这哪里还像是过日子,这分明是打仗才是。红花,我怕极了,正在房里发抖,你就来了。我不敢对老奶奶说,怕她不信。请你让四姑奶奶想个法子,怎样的把这件事压下去才好。千万的,可不能害人啊。” 红花后背地都寒起来。刚才婆子带她坐到这里,她还觉得四面清静。现在抚着手臂,身上没有一处不发冷。答应下来又让紫花别说,出了这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日头地里,哆嗦几下,才算好些。 “小姑娘,你不坐车了?”她从赶车的旁边过,竟然把车也忘记。 红花回想起来,把钱算给他:“我还要去别的地方,不坐了。”打发车走,红花在日头地上走回的家,见步步都是太阳,心里的寒气才算压下去。 娘啊,下药害人? 你再害人,人再害你? 第402节 娘啊…… 她正胡思乱想,卫氏从厨房伸出头叫她:“红花儿,老太太那里怎么样?”红花叫了一声:“啊!我忘记去了。” 急忙掏袖子里还有一块的点心渣子,见天气太热,她又是一身大汗,那点心早化在纸包上,印出一块紫红香甜来。 红花再惨叫一声:“我的袖子,啊!”薄薄的水红色衣袖,也染上一块大紫,看油腻样子,洗不得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宝珠的神奇日子 红花觉得今天真是诸事儿不顺,先是听到紫花说大姑奶奶要害人命,不然她的命就让人给害了;接下来就是她吓得魂掉一地,安家也忘记去——奶奶允她去,红花自然是要往安老太太面前代宝珠请个安的——青花的点心,自然也没有给。 没给就没给吧,最多明天给青花在街上称个好盒子点心补她,却又见到碎点心染了衣裳。 红花是很能干的,可红花也还是个小姑娘。 她傻巴着眼瞪着衣裳,忽然欲哭无泪。这是红花最喜欢的一件衣裳,这是夫人找出来的衣料,至少有十几年的年头。颜色轻俏,花色又好,外面铺子上早就买不到。 家里只有奶奶和红花是年青女人,奶奶宝珠做了一件罗衣,一条裙子,在家里穿。 余下的红花做了这衣裳,是出门儿才舍得穿,而今天还是头一回穿。 红花就眼泪汪汪的往里面走,本想先回自己房里去换衣裳,不想宝珠坐在窗前——四月里天气好,碧窗推开刚好吹风看花两不误。宝珠就唤她:“红花儿,祖母婶娘可好不好?” 说着话,见手中扎的花儿该换丝线,宝珠就低头另取一枚绣花针,又问道:“三姑娘的嫁妆打到了哪里?” 为了嫁妆,宝珠都收到玉珠好几封信,在信上玉珠那语气都像要哭出来:“样样不能越过宝珠,可宝珠去年成亲,木料没有今年的贵,我花费的银子却要和宝珠的一样,打同样数量的床柜子箱子都不能,” 想到这里,宝珠微笑,等着好好听一出子玉珠姑娘挨骂记,却听到“呜呜”两声。宝珠惊骇抬眸,见红花哭着走到面前:“奶奶,不好了,” “你别急,慢慢说。”宝珠自然是惊的,她强自稳住。 红花用袖子拭泪水。这水红色的衣裳最怕让别的颜色染上,一旦染上就不好洗。她索性大方一回,用新衣裳擦眼泪,看在宝珠眼里更让她吃惊。 红花经常一个人去办事情,也算练出些胆量。能让红花吓得神智不清,擦泪水不取帕子,那会是什么大事情? 宝珠就急上来,先问她:“是铺子上有人来讹诈?” 孔老实看管的那铺子,春风一路无风无浪,喜喜乐乐的赚钱,半点儿悬念也没有。 而另外三个铺子上,卫大壮是个外地人,早就有附近的市井混混们去敲诈。敲了头一回,第二回再也没有上门。宝珠和卫大壮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放下狠话,却不再来,但庆幸之余,都存着小心。 宝珠想红花哭得这么凶,应该是指这件事情不好了。 红花却摇头:“呜呜,不是的。” “那,是老太太病了?” “不是,” “是三姑娘见嫁妆不如意,又孤高起来,不愿意成亲?”宝珠忍不住笑 “呜呜,不是。”红花还是摇头。 宝珠就嗔怪道:“那,就只能是你红花弄脏了新衣裳,你哭起来对不对?”无事儿就让表凶指责孩子气的宝珠,笑红花孩子气:“没几天就端午节,还给你新衣裳呢。再说,该!你那一块两块点心作贼似的从宫里往外面拿,还全碎了难讨人情是不是?你拿它们作什么。” 她一个人抿着唇笑起来。 姑母是娘娘,以后进宫的次数多着呢,红花你每次都揣点心,仔细让人把宝珠也笑话进去。 红花就不再哭,眼泪还沾在脸上,惨兮兮地说出来:“不好了,大姑奶奶侯府里要出人命了!”袁家真正的姑奶奶没见过一面,红花和卫氏还用安家称呼叫掌珠。 宝珠脑子“嗡”地一声,手中针指滑落,空出双手握住红花肩头,急切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适才去见紫花,她这般的说……”红花就把话学出来。她怕紫花学话有出入,尽量按紫花的语气,一个字不少的说出来。宝珠还没有听完,已经信了七分。 这是大姐掌珠的个性。 这是她能办出来的事情。 宝珠亦哭了:“套车,去文章侯府。” 红花才刚哭完一场,心里明净许多。见宝珠急急忙忙的就要过去,就劝住她:“话是紫花学出来的,是真是假还不知道。我吓得哭,是觉得句句跟大姑奶奶很像,奶奶急着要去,可万一紫花学错了话,大姑奶奶那性子,难道不怪奶奶吗?” 宝珠想想有理,就按捺自己重新坐下。这才发觉满面是泪,帕子搭在一旁小几上,宝珠取在手中拭泪水,红花又小声地道:“不然,让爷去打听打听?” “这可不行。”宝珠先就不答应。 要知道袁训在宝珠和红花眼里,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化身。 当差,行的! 办铺子,行的! 中举,行的! 打架,行的! 另外,哄宝珠笑,逗宝珠哭,样样来得。宝珠从嫁过来以后,天天心宽笑容多。带动她的小婢红花,也是把主人放在半天里仰望着。 可红花在此时,就想的和宝珠不一样。红花只想劝住掌珠不要和人下药,小爷无所不能,一出面必定能成。 宝珠却还怕表凶知道,把掌珠看不起。 在掌珠来看,不以牙还牙怎么行? 在宝珠来看,能有什么样的事情,足够你去对自家人下药? 但再不愿意表凶看轻掌珠,在红花把表凶提起来,宝珠心头一暖,人就镇定下来。对红花解释道:“这事儿还没有听真,你千万不要对爷透露一个字。” 第403节 “是。”红花也忽然的明了,是啊,奶奶的铺子还瞒着小爷呢,奶奶也不是所有的话,都会对小爷说。 从红花的角度来看,奶奶是怕什么呢?当然是小爷太好,小爷太俊,奶奶不敢全抛一片心吧。红花倒也能理解。 帮着宝珠收拾掉地上的针线,见宝珠颦眉不语,红花好生的担心,又进言道:“不然,明儿去文章侯府里看看怎么样?” 宝珠稍有霁容,语气也缓和起来:“啊,红花儿你愈发的能干,就是你说得对。那常家是说过殿试过后,帽簪金花好成亲,日子前天祖母打发人来告诉我,我回去看看也应当。横竖这几天家里也没有事儿,你去换出门衣裳,我去回母亲,请她应允我明天回家去,对了,就说祖母也请母亲一起回去,祖母本来就说请母亲喝雄黄酒,先聚上一聚,索性我们明天都回去。” 主意拿定,宝珠恢复不慌不忙,款款地起身,告诉红花:“你换好衣裳就候着我,等我回来,你再去见祖母,就说我们明天去聚,问是她打发人请大姐,还是你回来的时候顺便儿告诉大姐明天也回去。” 红花也觉得不错:“还是在老太太那里更好说话。”就目送宝珠走开,红花回房去换衣裳。 宫式点心早就融化得不能下口,红花就给青花包上一个大石榴——捡那皮没绽开的拿上一个,免得又染了衣裳——在袖子里揣好。 袁夫人照例坐蒲团上思念丈夫,她回说不去,宝珠再三的劝她:“隔些日子,也要出去走动走动,再说祖母早就说想您,再您也散散岂不是好?” 袁夫人知道宝珠是好意,却不过她的情意,就说去,又让宝珠备办礼物,说家里没有,就外面去买。 宝珠谢过回来,拿钱给红花,又包上一盒子果品说给祖母,打发红花再出去,宝珠一面为掌珠担心,一面备办明天回家的东西。 总要时新菜,再加上四色东西。 她往厨房里去看,忠婆听说后,就道:“老太太我虽然没有见过几回,但知道也和夫人一样,爱新鲜东西。石榴樱桃都有,那么大个的石榴,一个好有半斤重,我们家得的算早的。再来明儿一早又有人来送新鲜鹅肉,拿上一只,再拿上一条活鱼,奶奶看这样可行?” 宝珠就说费心,果然是周到的。谢过忠婆回房,还是心绪不宁。 宝珠就自语道:“就真的想和人出人命,也得去花功夫买药!可恨那甘草,怎么就不劝着大姐姐,反而助着她!等到她把药买回来,文章侯府人来人往的,下药也得寻个机会吧,不至于今天就出事!明天呢,就能见到大姐姐劝她。宝珠啊宝珠,你千万要镇定,不要着急的才好。” 隔上一会儿,又失手打翻茶盏。宝珠心头一酸,险些又哭出来。强忍住泪,对自己道:“这不算什么大事情,有宝珠呢,还哭什么。宝珠不行,还有表凶呢。” 心头格登一下,好似有把钥匙扭开了郁结。宝珠恍然大悟:“原来我想的,是告诉表凶呢?还是先不告诉他?我想的却是这个……” 她垂头凝神,又痛苦起来:“不!”宝珠不愿意让表凶知道,怕他把宝珠的姐姐看成心狠手辣之人。 掌珠是个性强,性子差,可那是宝珠的姐姐。宝珠素来看别人都往好处去想,何况是自己的姐姐。 “出了什么样的事!上有长辈,外有司法衙门,就是这两样也不行,还有祖母还有宝珠,为什么偏偏要去和人下药!”宝珠想着,又叫起来。 一想到掌珠可能又犯糊涂,宝珠就心如火焚。就揭帘出来,准备往外面散散心。 满面忧愁才下台阶,就见到她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怕他会笑话的人——夫君袁训,大步匆匆回来。 宝珠怔住,就看天色。这才不到中午,表凶回来算是早的。忧愁才上眉头上,就要往心头上按,更是一件不易的事儿。这也是宝珠不想现在就面对袁训的原因。 她往一块不大不小的山石后面藏起身子,见袁训先去见母亲,松一口气,快步回身坐在菱花镜前面,把胭脂又涂上一些,遮盖住泪痕,又对着镜子强笑几回,才笑得有些自然时,帘子一响,袁训的嗓音先过来:“小宝儿,快过来告诉你喜事儿。” …… 袁训今天心情不错。 一大早的,他往太子府上去当差,想到这科举之路总算走完全程,步子就轻快的如踏春风。太子府前才下马,看门的人先过来,恭喜他高中;进府内没几步,遇到的人没有一个不问他昨天宫里簪花的事情,又一个一个地问他讨花儿戴。 平时都是闹惯的,就都跑上来。 袁训没有办法,就地把太子府里的杏花拔了。 侍候太子的心腹小子,叫长庆的那个,就数他最会侍候。长庆就往太子面前去报信儿,故意装得哭丧着脸儿:“殿下不好了,府中的伴当们把袁家小爷围住,问他要花儿戴,小爷正在爬树,掐的就是您昨天才夸日边红杏倚云彩的那杏花儿树。” 太子殿下当时就笑喷,他正在卷头绘瑞草大黑漆书案后看东西,笑得跑出来给了长庆一脚,笑骂道:“蠢才,你这是唐突唐诗!日边红杏倚云栽,到你嘴里就成了倚云彩。” 就出来去看,见袁训果然正在树上掐花儿。 探花郎果然好风采,在树上爬着,绿叶也遮不住他的俊脸儿。就有人在下面起哄:“树上又多一朵子花,这朵花儿大。” 太子掌不住的笑,在厅口儿上负手道:“这探花郎昨天风头没有出够,又来荼毒我的杏花。不过今天这里没有你媳妇,你头一枝子花可就给谁呢?” 下面的人就更哄笑。 宫里的事情,只要不是*,好玩的从来传得快。而太子府上的这些人,又全是消息灵通的。昨天圣旨下,探花夫人不簪花,别的人都不能簪花这事情,早就传遍京中,乐坏一干子风雅人士,和一干子房闱中会风流的人士,街头巷尾都在说今科的探花这是疼媳妇呢? 还是怕老婆。 冷捕头就在下面“犯坏”,凑太子殿下的兴致:“回殿下,他准保一会儿第一枝子花,又要装相揣怀里。不过他回去给不给媳妇,这倒不好说。” 大家更笑起来。 袁训瞪下来一眼,跳下树来,把一捧的好杏花,衣襟兜着的,先送到殿下面前。太子一乐,就对他招手:“把花散给他们你跟我进来,免得他们追着你要,你天天在我的树上倚云彩。” 又把长庆说的笑话告诉袁训。 袁训也笑得“噗”一声,把花散给别人,跟着殿下进来。长庆见哄得太子开心,又见到他们是要长谈的意思,早就退出去守在门外。他手里也有一小枝子杏花,长庆嗅那香,又自语道:“难怪他中探花,以前就香喷喷得殿下只爱惜他一个,现在探花了,就更加的倚重他才是。” 守住殿门,不放外人进去。 殿内,太子把几个公文交到袁训手上,悠然地道:“我的表妹表妹夫要还朝了,母后知道,又是一件喜欢事。” “真的?”袁训还没有看,先就大喜。 太子此时说的表妹表妹夫,只能是袁训的姐姐陈留郡王妃和姐夫陈留郡王。袁训把公文看了一遍,又去和冷捕头呆上一会儿,就不在太子府上用饭,欢欢喜喜回家里来报信。 他先去告诉母亲,接着就回房来找宝珠。 见宝珠坐在梳妆台前,袁训又要开她玩笑:“妆罢低声问夫婿,你也知道贴过花黄才能见我?”换成是平时,宝珠小嘴儿巴巴的早就还回去了。 今天她没有,宝珠正在维持她“嫣然”地笑容,生怕自己调侃着回表凶的话,会把心中让掌珠引出的尖刺给带出来。 宝珠是“得体贤惠”地一笑,俨然一个小贤妻。笑容满面起身迎接,用的是解释的口吻:“快中午,怕妆容不整齐,才照的镜子。” 第404节 袁训倒奇怪了:“你照镜子也要对我解释吗?” 宝珠也一怔,对啊,这件事儿也要解释吗?再说表凶从来不是处处过问的丈夫,难怪他起疑心。宝珠就又想掩饰,又怕自己掩饰不过去,走过去握住袁训的手,把话题岔开:“你刚才叫我要说什么?” “哦,姐姐姐夫要回来了,舅舅也要回来了,”袁训开心地道。 宝珠就更嫣然,她虽记挂掌珠,也是真心为袁训喜欢,神思暂时能把掌珠放下去,道:“那要收拾房屋是吗?他们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样花色的摆设衣裳,衣裳总要提前做的吧?” 袁训哈哈笑起来:“他们不住在我们家里,另有御赐住所,以前还朝时,也是这样。”主妇宝珠听过,松了一口气,原来不住家里。又觉得遗憾,原来不住家里。宝珠咦了一声:“舅父不住在家里可以明白,姐姐姐夫也不在家里住吗?” “不住,”袁训把宝珠搂入怀中,轻声地道:“有没有人对你说过我是独子?”宝珠想了起来:“媒人都这样说,就是舅祖父也这样说。” 袁训微笑:“南安侯也不完全清楚。” “那,是怎么一回事情?”宝珠今天已经遇到一件惊吓的事情,由不得担心又要遇到一件。好好的,怎么袁家对外都不承认有姐姐这个女儿。 有了卖皇后的故事在前,宝珠心惊胆战,手指冰凉起来,往袁训怀里挤了挤,颤声地想说句什么,却因为心情而带出来几个字:“我怕,” 袁训的心尖也随着哆嗦了一下,这里面其实也是一番隐情,只是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以后大家意会。他还以为是宝珠过于敏感才这样说就搂住宝珠回榻上去,让宝珠坐在怀里,才告诉她:“不必怕。姐姐生下来那天,就过继给了舅父,是舅父的嫡长女!” “啊?!”此时就是红花来说掌珠杀了人,宝珠也不过就这么惊讶。她眼睛瞪得溜圆溜圆,怕也不记得了,手指揪得袁训前襟紧绷,吃吃地问:“为什么?” 好好的女儿,为什么要过继给舅父家。 宝珠今天是一重惊再加上一重惊,就晕晕懵懵地,没想到一个很明显的原因。袁训告诉给她:“呆子,舅父是国公府第,我们家可是布衣平民。” 一个是国公府的嫡出长女,一个是袁家的布衣小姐,这是不能相比的。 话都说到这里,宝珠也就想问个明白。她还没有理清这里面的弯弯绕儿,只觉得亲生的女儿给了别人这多痛苦,管他是什么国公府第去,就难免还在战战兢兢:“那嫁的又是什么人?” “陈留郡王,他是姐丈。” 宝珠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地对住自己夫君,眼神儿连动都不会动了。 当她知道皇后是姑母的时候,也不过就这样的吃惊。 她的脑袋里,一个人接一个人的转出来。先姑母是娘娘,再来太子是表兄,瑞庆小殿下是小表妹……这已经足够神奇了好不好,然后冒出一位郡王是亲姐丈……。 这日子还能更神奇一点儿吗? “呆子,小呆子?”袁训摇晃着她,呆子小宝一动不动,魂不知飞去哪里。 宝珠咽了口口水,让袁训叫醒。没有征兆的,轻松兴奋起来。现在是她摇着袁训衣裳,嚷道:“陈留郡王是你姐丈,他很厉害是不是?我听人说过他打仗的书,说他一袋箭破一百兵,是真的吗?还有说他……” 袁训吃醋:“我也挺厉害的吧?” “还有听说他……”宝珠呱呱又是一堆话出来,乍地一停,狐疑上来:“我小时候听说他的书,如果我大了,他是你姐丈?那他还没有老吗?” 婆婆的年纪可在那里摆着呢,姐姐是大不到哪里去的,姐丈就又能有多大? 袁训失笑,抢白道:“你小时候!敢问你今年几岁?” 宝珠呆呆:“我十六啊,” “你那时候是几岁?” “我八岁啊。” 额头上挨了袁训一巴掌,袁训笑骂:“难道不对吗?姐姐大我五岁,姐丈今年三十出去,他这个人,心里除了打仗就是打仗,成名的早,成亲的晚,你八年前听到他的故事,正合适。” 宝珠想想:“也是,他还不老。”又笑嘻嘻:“我还以为他是老人家。” 说到这里,宝珠眼睛又直了,又原地不会乱动了。 袁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接着摇晃宝珠:“哎哎,小呆,二呆,三呆,四呆……”宝珠慢吞吞地动了,但是声调弱弱的:“叫我作什么?” “哈哈,你不反驳吗?承认这么多的呆子全是你吗?小呆二呆三呆四呆,你怎么又没精神了?”探花郎赢了一回嘴皮子,乐得就快手舞足蹈。 宝珠慢慢腾腾的,先是想不理会,后来又觉得不像自己,慢慢的翻了翻眼皮,好似要做白眼儿,又没有做全,就又塌拉下眼皮,又没精神了。 袁训大乐,继续晃动她:“这是什么表情?是知道你婆家的亲戚全非富即贵,比宝珠的好是吗?” 不但好,还像是宝珠就要有一个去害人命的姐姐,宝珠在心里小小声回了这一句,就更沮丧。 她是由婆家亲戚而想到自己家里,这一想,不得了,掌珠大姐就要犯糊涂,一旦犯出了事……婆家的亲戚难道不笑吗? 表凶不明就里,还在一个劲儿的取笑。 宝珠强打起精神还他:“我们家有舅祖父,总比你马上就要放的官儿高,”这成了小夫妻关门比亲戚去了。 袁训见她十分提不起精神,搂紧她亲昵地道:“呆子小宝,你早就是泼出去的水,是我们袁家的人。我的姐姐,就是你的姐姐呀。” 这话更触动宝珠在想掌珠的心思,宝珠怯声怯气地道:“那宝珠的姐姐,也是你的姐姐?”袁训回答道:“宝珠的姐姐是我的姐姐,宝珠的姐丈,可不是我的姐丈。不过我的姐丈,一定是宝珠的姐丈。” 宝珠满腹心事也让袁训逗得有了一笑,精神头儿就聚回来很多。又想了起来,娇嗔道:“难怪,你许给大姐丈去边城,许得那么干脆。倒是我担心呢,为你好捏着一把汗。” “我许给,你的大姐丈。”袁训笑着纠正,着重声明“你的”,那去边城的姐丈,是宝珠的。 宝珠翻翻眼:“好吧,你许给宝珠的大姐丈,这样总行了吧。” 掌珠还是心里放不下的那一块儿,但主妇宝珠恢复不少,要去办正事儿了。拉着袁训起来:“虽然不跟我们住,但也得收拾房屋,也许会回来住上几天陪母亲也不一定。快来,用到你呢,陪我去见母亲,问问舅父姐姐一家都喜欢什么,再跟我到库房里搬布料出来,你的活这几天要停一停,” 袁训即刻打断她:“凭什么?” “要给舅父姐姐一家先做几身衣裳,你就先别争了,可好不好?”宝珠拖着表凶出去,在路上哄他。 袁训这一会儿无精打采,宝珠在前面拖,他往后面堆,还说风凉话:“有了亲戚就不要我了吗?呆子小宝,你皮痒了是不是?” “痒着呢,等着你给我搔呢。”宝珠拖累了,早有法子,转身面对前面,把袁训手臂搭在肩头上,往前面拽。 第405节 她出足了力气,就在前面呼气:“一头牛。” 袁家大院照就是安宁的,几丛蔷薇攀爬上高墙,千头百头的粉红冒出,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就要绽放万紫千红。而杏花正是好季节,开得灿若云霞,又寂静无声。 碎金色的光光点点洒布在长廊上,宝珠拖着她房里的“牛”一路行来,想着这日子是多么的好。掌珠姐姐怎么就不珍惜呢? 宝珠也知道有了身后“表凶牛”,宝珠的日子幸运过于别人。可以前宝珠也曾认为自己是最不幸的那个。 掌珠姐姐有母亲,夜晚伴着说故事睡眠。 玉珠姐姐有母亲,夜晚伴着看书拍着睡。 乍看上去,掌珠现在并不比别人差才是。文章侯府虽然不是圣眷宠幸的人家,但没有圣眷的人家又有多多少? 大姐丈,以前有不好是吗?可浪子回头金不换,他不是也决心出门去奔前程了吗?有宝珠在,有身后这头“牛”在,不会坐视他不变好的呀。 宝珠在碎金日头中,一面拖着她的“牛”前进,一面心中暗暗祈祷,可千万不要犯糊涂啊。 …… 大清早的,安老太太从房里出来,漱了口,就面色一般往椅子上一坐,看着凝重端正,俨然一个上年纪祖母不苟言笑。 但眼皮子却灵活的一掀,往西厢里瞅上一眼。 院子里杏花正闹,几丛蜂蝶绕花行。西厢房的门帘子一打,走出玉珠姑娘来。 廊下的小丫头见到,就先悄悄的捂着嘴笑。跟着玉珠的青花也窃笑,独梅英在房中对老太太使个眼色,悄声道:“三姑娘来了。” “哼,”安老太太打鼻子出气。 正说着,玉珠姑娘走上来,梅英就往外面退,也是窃笑不止。房中只有祖孙在时,玉珠姑娘笑靥如花,手指院子里一株桃树,上面结出不少花骨朵:“祖母您看,桃之夭夭,桃之夭夭了,” 这是桃夭里的一句诗,出自诗经周南,是庆贺年轻姑娘出嫁的诗。玉珠借着机会说自己就要出嫁,余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姑娘出嫁,自然是备嫁妆。 安老太太面无表情:“采薇去。” 玉珠气结。 她用诗经含蓄要嫁妆,祖母用诗经直接回自力更生。 采薇,不但是出自诗经小雅的一首诗,采薇还有一个典故。 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一个叫伯夷,一个叫叔齐。在父亲死后,兄弟都不肯当国君,都认为自己不如对方贤德。你让我来,我让你,最后两个人相约一起到首阳山下采薇菜吃,也就是泛指野菜的意思。 这是后代大多认为的两位先贤。 现代人讲究进取。年青人更是心态浮躁,估计认为两傻蛋。 玉珠提醒祖母她要出嫁,绕来绕去还是不离最近的主题,嫁妆没有宝珠的多。老太太经典的你诗经来,我诗经还你,不但直接告诉玉珠一个钱没有,你再要,你吃野菜我也不管,还敲打玉珠,人家两位先贤,可是不管家里要东西的,人家可是国君的位子都推来让去,你一直讨要嫁妆真是不该。 玉珠姑娘有备而来,每一回都不是轻易能打回去的,虽然每一回都没赢过老太太,但玉珠接着又吟道:“燕燕于飞,泣涕如雨。” 这又是诗经中的。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玉珠把头一段掐头断尾,余下的都不要了。她笑眯眯暗示祖母,玉珠就要走了,就要不是家里的人了,以后要看只能常家去看回门时看。就要瞻望弗及啊,难道祖母你不伤心难过吗? 照规矩,是要泣涕如雨。 以后泣涕了,会不会后悔现在没有对玉珠好一点儿?玉珠姑娘试图用各种方法,挖出来祖母的同情心。 玉珠缺少银子嘛。 安老太太则悠然:“采薇首阳山,乐哉乐哉。” 她一个采薇,就把玉珠姑娘的诗经打得七零八落。 玉珠道:“祖母您念错了,陶潜的原诗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安老太太不慌不忙:“采薇,也一样的高雅,不然那两位先贤,怎么偏跑去首阳山?” 玉珠想想,再念道:“耿耿不寐,如有隐忧。”这还是诗经中的,玉珠姑娘说我忧愁的睡不着啊。 安老太太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取笑她:“这是白天没采够,再去采一回,跟乡下老农似的,从早到晚的劳作,包你腰酸背痛,一觉睡到天亮,”再次喝斥:“采薇去!” 玉珠悻悻然回房,老太太房里房外的丫头早就笑倒。张氏在西厢里候着女儿,见她又和昨天一样的脸色,而昨天又和前天是一样的脸色,前天就和…… 张氏故意逗女儿:“我早知道的,你没赢吧?” “祖母一个采薇,就把我的所有话都打倒。”玉珠嘟囔:“祖母竟然还看过诗经?”张氏笑得不行:“你现在知道了吧?你家祖母深藏不露,前天你用老子道德经要钱,那道德经能是要钱用的?你大败而回;昨天你把墨子请出来,又是铩羽而归。今天你这诗经出利不捷,我早猜到。” 侯府的姑娘怎么能小瞧呢? 上房里,安老太太伸个懒腰,道:“动动骨头感觉好多了,动动嘴皮子也感觉好多了。”又鄙夷玉珠:“为了要嫁妆,老子庄子墨子全上来了。这些先贤们,是为你要钱才生出来的?” 为了钱就搬弄出先贤们,他们不值钱吗?由着你乱用。 梅英进来也是忍俊不禁:“我以为老太太总会输一回,没想到老太太也是书读百家,不比三奶奶和三姑娘差。” “我要是不会看书,早就不许她看书,告诉她女子无才就是德。她念的书早就是我翻烂了的,当时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老了,我就明白了,原来是为着对付她!得早早的备下这一手。” 梅英笑得弯下腰:“哎哟,老太太喂,您这个笑话可比什么都好笑啊。”您当年看书,是还没有出嫁的时候。 没有出嫁就知道备下招儿应付孙女儿,这话还不可笑吗? 这也太有远见了。 第406节 安老太太就不笑,继续拿玉珠调侃:“幸亏我当年闺中爱看书,不然的话,我的银子可就不保。” 正说笑着,就见到有人来回:“袁亲家太太,四姑奶奶来了。”安老太太立即摆出喜气洋洋,头一天儿红花说宝珠要回来,老太太一早就是见客的衣裳。这就不用换,大小丫头们簇拥着,欢天喜地般迎接她的亲家,她的得意孙女儿去了。 经过西厢时,老太太故意把个脸儿对着玉珠扬上一扬,让她仔细看看自己见到宝珠才是真正的喜欢,然后扬长而去状。 玉珠正在换衣裳,也是要迎宝珠的,见到祖母的喜色,就要哭不哭的找母亲诉苦:“宝珠就这么的宝珠?” “宝珠是老太太的养老孙女儿,别比了,我的东西全给你,你还不满意?”张氏早就让女儿和老太太一出又一出的要嫁妆,不给!再要嫁妆,再不给!给磨得说起来只会笑,她也匆匆换上好衣裳,带着玉珠去迎接。 没过多久,掌珠又回来。老太太一个要陪着袁夫人说话,一个是掌珠没有带着长辈回来,她不用迎接,就还坐着。 坐就坐着吧,偏偏在掌珠上来请过安后,老太太笑容可掬,对袁夫人道:“这文探花出来了,武状元又要比试,托亲家的福,我们家中了一个探花,接下来,就要出武状元了,昨天那武状元来看我,我说你可用心的比,不敢说比我好孙婿那样的用心,那样的聪慧,但一个武状元只怕还是稳稳的,” 袁夫人不知道原因,就是听过也早丢开,就和老太太谦虚,说她夸得袁训太过。而掌珠不作声,张氏把玉珠扯到一旁,低声交待:“你要是想以后回门,祖母对着你大夸武状元,你就继续要银子。要是不想听那武状元,你就别再要了。” 玉珠打个寒噤,也是。那武状元后来又想向玉珠求亲,幸好宝珠街上捡到常五公子,玉珠迅速订了亲事。 她的亲事定得快,一家人上门相看,当天看当天就定。那武状元呢,也奇怪,居然不介意,还往安家送了一份儿大礼,老太太自然下喜贴,人家只怕会来。 一次两次的亲事都不成,这家人就不生气?他们还要来走动的话,以玉珠来想,只能是心中有气憋着,想比比看,到底是我好,还是你嫁的女婿好? 接下来就是武举,他要是真的中了举,又让祖母一提再提的,玉珠想想也挺难过,就答应母亲:“我暂时不提就是。” 张氏就再去陪客人。 宝珠这个时候,邀上掌珠去看玉珠的嫁妆。看了一回姐妹们回来,宝珠故意对玉珠道:“三姐,你大喜以前,我们回来的次数可是来一回就少一回,今天麻烦你去照管厨房,看着弄菜可好不好?” 掌珠不知道宝珠是要支开玉珠,也说这样对,玉珠也欣然:“我能管管家的日子,也就不多。”常五公子是最小的公子,玉珠嫁过去以后,也轮不到她当家。 玉珠就出去。 宝珠和掌珠坐在东厢里,邵氏也回来,也在上房里。这里只有姐妹两个人,宝珠一面闲闲的说话,一面想着怎么样把话题引到掌珠的家事上去。正为难,掌珠先问道:“宝珠,你家里的使用开销是怎么样的划分?” 宝珠虽然觉得这就可以说到家事上,再问到姐姐家事上去,但她同时也心头一动,更多的愿意去理解掌珠。 掌珠姐姐的日子,和宝珠的可不一样。 宝珠你一个劲儿的拿自己心思往她身上套,全然的不理会她遇到什么,这也太不对了。 宝珠家里并没有多余的使用,每天水菜全是太子府上送来,衣料衣裳也是固定送来。宝珠就委婉地道:“并没有划分,全在一起。” “你们家,和我们家不一样。”掌珠拧眉,她不是个诉苦的人,就是想找个人说说:“那侯府里乱到不行,四个房头包括老太太,又有老老太太,竟然是六个房头出来,又有亲戚们在里面搅和,又像多出一个房头来。各自都有私房铺子,都往自己怀里搂钱。” 宝珠就道:“那可就管不住家人们。上梁都不正,”说到这里,歉意的笑笑。再说下去,就像把此时侯府对外名义的上梁,掌珠的公公婆婆给骂进去。 “就是管不住!”掌珠愤然过,又不接着往下说。有些事情是家里的丑,掌珠还不会对着妹妹丢这个人。 宝珠屏住气,轻轻问出来:“那,你过得好吗?” 她不敢问得很在意,可掌珠还是听着惊心。 好吗?甘草昨天晚上拿回来一包子药,掌珠收在梳头匣子里。房里放着一包子药,掌珠借着宝珠的话问自己,好吗? 有人会觉得这样叫好吗?可能也会有人认为痛快极了! 掌珠的心拧着,找不出答案回宝珠。而宝珠的心也拧着,还是想着劝劝掌珠。你这不是风云雷霆,你这是居家的内宅。自己先弄得乌烟瘴气的,以后还容易改过来吗? 第一百六十八章在乎是因为没有 等不到掌珠的回答,宝珠要说的话就自己出来。她出神儿似的眸子微抬,她怕看到掌珠的表情。她知道掌珠不会爱听下面的话。 可,宝珠还是要说给她听。 “以前最爱听戏,偏偏祖母不到过年过节,从来不肯在家里摆戏台。一个月两个月里听上一回,粘得不行,姐姐还记得吗?” 宝珠在这里,才扭转面庞问掌珠。 掌珠虽然不清楚宝珠说这几句话的原因,但她的感觉告诉自己,宝珠说这几句话必然是有用的。 是宝珠经过思虑而说的话。 掌珠心绪还不佳,就点点头。 宝珠轻轻地笑,又飞快地把眼睛转而向上,还是不敢看掌珠,掌珠就心中有数,宝珠听到了什么风声。 真是奇怪?掌珠想我的药还没有下呢,宝珠怎么会就知道?再一想,自己的四妹夫在韩世拓嘴里都算是神通广大,是他打听到最近侯府里比较乱,也有可能。 掌珠就闷声不响,想听听宝珠说什么。但心里气已经上来,想出嫁后各人守各人的日子,宝珠为什么多事打听自己的事情? 哪怕宝珠是好心是关心,可揭别人的面皮总不是愉快事。 掌珠就端坐着,摆出一副我过得不错的表情。 宝珠继续道:“后来大了,就想自己为什么爱看戏?戏里全都是别人的日子,是我们过不上的日子,什么打打杀杀,什么你毒我狠,什么……。” 掌珠直直看向宝珠。 宝珠一急,就叫出来:“你看过书的,你明知道你想什么就来什么,不是有心想事成这句话吗?我知道你性子急,性子强,说话办事都喜欢压着别人,可你婆家不是在家里,那里没有人肯让着你!” 掌珠也叫出来:“你怎么知道他们家是清静地?” 又眯起眼:“谁让着我?” 难道是宝珠和玉珠? 掌珠心想,这怎么可能!她大大的惊诧了,你们竟然是这样的想法? 宝珠继续叫,还在激动中:“你说话尖刺,出来一句压着人,出来一句再压着人,我和三姐都不是这个脾气,我们就让一让你,也就过得去。你现在遇到的全是和你一样的人,那大家就一直斗下去,累不累?” 第407节 “我喜欢!”掌珠铁青着脸,心想宝珠我不用你教训。 “可我担心!”宝珠一改平时的温婉,一口反驳,她哭了:“我担心你,你知道吗?”泪珠儿晶莹的如花心之露,砸在掌珠的心上。 掌珠这不爱落泪的人,也哭了,才说一句:“宝珠,”宝珠过来,紧紧地抱住掌珠,继续哭道:“这不是看戏,你图痛快就行!就是看戏看书,痛快完了回去日子还是郁结的,又何必?不如看一些有受益,能帮助的书!大姐,你听我一句劝。你遇到麻烦说出来,有祖母还有我,再来那是你的一家子人,水柔石才穿,刚强逞不了一辈子!” 宝珠的苦口婆心,让掌珠泪落不止。 “宝珠,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掌珠还是精明的,精明的想问清楚谁是身边的内奸。 宝珠自然不会告诉她,抹着泪水道:“是我猜的。” 掌珠信了。 她有感觉,宝珠当然也有感觉。宝珠能对自己的日子感觉到这么准确,掌珠让深深的打动。这样多么的关心,才会感觉到掌珠的心情? 换成以前她总是忽略,而现在掌珠选择不忽略。同时一句话浮上心头,以前她忽略的事情,也许太多太多了。 别人对你的好,别人对你的关切,别人对你的启迪……每个人忽略掉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掌珠不惯落泪,不再流泪水,而是抱住宝珠,故意地一笑:“我没有事儿,你别担心我。” 宝珠也难为情起来。 好好的,似把掌珠看得一文不值。宝珠涨红脸,吃吃解释道:“我就是想多了,怕你跟着别人转,别人踢一脚,你也还一拳,” 掌珠微笑:“我不还,不是让别人瞧不起,也助长她以后接着给我一脚。” 宝珠胸有成竹:“不见得!” “哦?”掌珠诧异起来。但是她旋即掩口而笑:“宝珠你成亲后,四妹夫都教给你什么?你越来越出息。” 宝珠也不乐意:“我本来就聪明,就是你以前没看出来。” 换成是以前宝珠这样说话,掌珠早就恼了。可今天掌珠觉得有道理,再笑道:“那你说说看,为什么说不见得?” “大姐,一般人的矛盾,不过是你说话我不喜欢听,我说话你不爱听。最后演变剧烈的,总有一半儿多是误会引起的。”这是宝珠说的一。 掌珠默然,她真的要对宝珠刮目相看。 宝珠再说二:“再说就是自己的爹娘,也有说话不对的时候。” 掌珠不语,这倒是真的。母亲邵氏对她爱如明珠,可掌珠和母亲的个性完全不和,掌珠愿意奉养母亲,却不赞成她的言行。 “第三,说书上的英雄、开国皇帝,成大事者有果断的一面,有心狠手辣的一面,也有忍别人不能忍的一面。大姐,我们又不打算开国,你有果断就行了,宽容你最少,你以后要多学学。别的,你就不要有了。”宝珠诚恳地道。 我们过的并不是那样的日子不是吗?不过是普通人的一衣一食,至多,是过人的富贵会出来。有过人的富贵的人,并不全是心狠手辣的人。 很多的人图刺激,总是想自己以后的日子,自己身边的人想像成杀手、强盗,泼妇、泥潭。自动幻想,毫不自省。其实不是。 仁爱之人,还是不少。 掌珠莞尔:“你怕我心狠手辣?” 宝珠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坦然抬眸承认:“是的!我怕你和别人一里一里的争,就一直的往争斗的方向去。” 很多的矛盾,都是没有人让步,再加上都是想占上风的人,就一直下去,直到成仇。 掌珠和宝珠,两个不同个性的人,造成遇到不同的人,走不同的道路,有不同的感悟。 掌珠感动于宝珠的关爱,却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宝珠执着于关爱家人,并不介意再说上一次。 姐妹两个人都哭了,都觉得不必说得太久。约着去看玉珠弄菜,再中午大家团聚一桌,安老太太十分欢喜,居然没有出言讽刺掌珠。 饭后,袁夫人要回去,嘱宝珠留下,宝珠不肯,安老太太也不答应,让宝珠陪着亲家回转。邵氏已不住这里,又怕老太太说难听话。她对着四太太等人说的难听话,觉得为了女儿可以忍,但自己婆婆的话,她一天也不能再听,因为她另外有了能去的地方。 退路有时,人的耐性也就减低。这是普通人,邵氏就是这样的普通人。 掌珠也呆着没有意思,见到祖母康健就好,这一对母女也回转。 接下来就是端午节,宝珠又有宫中结交的女眷们家要走动,又要安排过节,又要照看祖母处,十分之忙。 而袁训的官儿也授下来,出乎一部分人意料的,没有照旧例去放。旧例一甲三进士,全是放在翰林院。 状元是修撰,探花榜眼全是编修,从六品的官。 翰林院有“储相”的称呼,是离皇帝较近的地方,是他的秘书机构,都说升迁比较快。可历科的“储相”们,一甲三进士全是放在这里,到本朝已是人满为患。 皇帝面前挤一堆人,有大才,没运气;有运气,论前来后到,和别的中榜人比是好了。和袁训授的官职相比,就是差了。 差的不是官阶。 修撰这官在有些朝代,是不入流的史官。有的朝代六品,有的又说从六品,这两种说法皆在六品这一档,编修,是从六品。 而袁训,打破旧例放在都察院,十三道监查御史之一,正七品的官员。 乍看上去不如在翰林院里好,低了半阶。可十三道权力大,管得宽。内外百司之官邪,十三道都可以弹劾,是个相当有实权的官,还人见人怕。 然后继续在太子跟前行走。 意料之中的人都来贺喜,在意料之外的人忙着打听内幕,也来贺喜。又有辅国公等人回京,消息已明确出来,把宝珠更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天,袁训回来,算了算日子,姐丈等人过几天就会到。他一面欣喜见到他们,一面欣喜宝珠可以不用再忙忙碌碌。 宝珠过节前,口头语是:“祖母过节要吃什么,母亲过节要吃什么,夫君要吃什么?”过完后,换汤不换药,是:“舅父喜欢什么,姐姐喜欢什么,姐丈喜欢什么?” 第408节 袁训每天都让她逗笑,又心疼她十分的用心。门前下马交给顺伯,袁训先去见母亲,再来打算去看宝珠,告诉她不用再忙活,过几天人就进京,喜欢什么让他们自己说出来,不是更好。 他今天回来的早,就又悄悄的回房,想吓宝珠玩儿。 …… 暗色雕松竹的窗户里面,宝珠着一件藕荷色薄罗衣,在窗外幽竹色里像一抹日头。她面容凝重,若有所思,正倾听一个人说话。 这个人在宝珠侧边,坐在小杌子上,腰身不算细的,年纪小又不高,坐下来就像另一个杌子叠加上去。 红花在一旁。 “紫花,后来呢?”宝珠唤那个丫头。袁训也就想起来,这是跟二婶娘邵氏的丫头紫花。红花和紫花,另一个叫青花的非常好,经常宝珠告诉袁训,红花要去见青花紫花。其实借着去看丫头们,就去帮宝珠整理铺子。 袁训因此记得住。他不禁奇怪,邵氏现住侯府里,宝珠叫来她的丫头又为什么?他就不说话,他的家他比宝珠要熟悉,就躲到青竹下面,这里静不容易让人见到,也更听得清晰。 紫花面前还有小几,摆着一个小提梁壶,还有一盘子雪白点心,一盘子果子。袁训才回来是饿的,见到点心就瞅上几眼,正在心里抱怨宝珠做好的点心给别人吃,又认出来这不是宝珠亲手做的,宝珠亲手做的,表凶怎么能认不出来? 表凶又喜欢起来,继续听墙脚。 “姑奶奶,我再吃块点心压压惊,真是吓死我了。”紫花嘴馋,又去拿点心。宝珠就点头让她吃,又对红花使眼色,让红花过来倒水。 紫花一块点心,一碗茶下肚,神情是镇定不少,吸口气,接着刚才说的道:“四太太上吐下泻,抓了两副固本培元止泻药吃下去,第二天比没病还要精神,她先是跳到侯夫人房里,一口咬定是我们家里的大姑奶奶干的,又去二太太房里,一口咬定说厨子王大说的,是二太太和大姑奶奶合谋,” “这不就乱了?”宝珠念了一声佛。袁训在外面暗暗好笑,你家大姐让人说下药害人,怎么宝珠你还念佛? 再听下去,袁训就明白了。 紫花道:“本来是乱的,可四太太能闹,非要大姑奶奶陪她药钱,又要给她磕头认错,又把二太太历年的丑事全揭出来,侯爷回来就大闹,二老爷又一定不依,四老爷又一定的逼迫,侯爷就把送药的熬药的全捆了打了二十板子,厨子王大就招出来,是大姑奶奶逼着他下的药,与二太太无关。” 袁训一愣,宝珠在里面虽早有预料,还是目瞪口呆。宝珠咬牙骂道:“那该死的厨子,他怎么乱攀咬人!” 紫花喘口儿气,宝珠看到,忙唤红花:“给紫花剥果子压惊。”紫花摆手不要,往外面看看天色。绿窗竹子幽静,紫花嫌看不到天色早晚,就往另一个窗外面看,再对宝珠道:“我赶紧的说完,不然二奶奶找我,问我求个签怎么去这么久,我没法子回答。” 宝珠就道:“红花,把果子给她包几个带走。”紫花大喜道谢,对着自家姑奶奶并不难为情,道:“侯府里日用上倒不缺,就是稀奇果子不多。二奶奶疼我,有好吃的,总给我一份儿。如今我有这个,我也给她带几个去。” 红花就逗她:“那你说自己买的孝敬她?真精乖,拿我们的东西当人情。”紫花却有急智:“我说我求签的地方人家给的。”红花一笑去包果子。 这里紫花果然说的飞快。 “大姑奶奶不肯认,让人找世子爷回来,世子爷回来就和四老爷二老爷闹上了,侯爷喝止不住,让四老爷骂管教不严,侯夫人生气,把侯爷叫进去再也不肯出来。二太太病还没有好,吵了几句说头晕,让丫头扶回去,就嚷着找医生。四老爷四太太和世子大姑奶奶大闹一场,不输不赢。” 宝珠就微笑了,她再劝着掌珠,可还是盼着掌珠会赢。姐妹之情,人之常情。 袁训在外面也微笑,掌珠大姐怎么会是输的人? 紫花说得入了戏,摇头晃脑叹气:“那家里老太太,比我们家老太太可差得远了。她就会站在厅口儿上,叹气说,嫁到人家的人家,你们都不知道惜福啊,惜福啊。” 她学得太像,转回来的红花扑哧一笑,把个墨绿色刻丝团珠小包袱给紫花。紫花抱住,话还没有讲完。 “当天不输不赢,四太太第二天找来她的娘家人,她娘家的几个哥哥来了三个,舅太太倒来了五个,还有两个妾也来了,” 宝珠怒容满面:“不像话!”宝珠已觉察出来。文章侯府是主人不和,故而压不住下人。宝珠恼道:“她们会去,我也会去!” “四姑奶奶别着急!大姑奶奶并不孤单,她当时就甘草出府,没半个钟点儿,来了一拨子帮手。”紫花说到这里咧着嘴笑。 宝珠心头一缓,奇道:“她是请了祖母吗?” “一帮子女人,全是年青的。有一个人都叫她杨夫人,” 宝珠沉下脸:“是她!” 紫花还在笑:“她带着那帮子人,来的又是巧又是好。那场面才好看呢,四姑奶奶这是重头儿戏,我给您学学。有一个女人叫黄大虫,生得多俏丽,个子又娇小,可数她最会跳,一跳指到四太太鼻子上去,把四太太吓得摔了一跤,到今天还在看医生。” 宝珠傻了眼,这这这……好吧,宝珠说的话,掌珠半点儿没听进去。宝珠忍气往下面听,当时场面应该很兴奋,紫花说到这里就兴奋得不行,手也张着,脚也不甘寂静的动着。“四老爷本来是在的,可见到杨夫人他就走了,四太太看出不对,正骂杨夫人狐狸精,勾引男人,” 袁训在窗外皱眉。他对宝珠的算是一个清净地,他十分不愿宝珠听到这样的话。近墨者黑,近朱者赤,有些话你听得多了,自动烙在潜意识里,平时说话做事自然就会带出来。 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模式,说出来的就是什么话。 宝珠也在窗内皱眉,她知道结交人不是坏事。袁训就有一些朋友半夜的来喝酒,有市井模样。宝珠并不觉得怪。可掌珠认识这样的人,宝珠打心里不乐意。 但是再听下去。 “还有一个叫小青的妇人,极年青,模样儿白净,气势汹汹骂出来的话都不敢听,四房的舅老爷们抖衣裳起来,骂这是侯府还是肮脏地界儿?大姑奶奶回他,打你们来了就肮脏,你们走了就干净了,你还不知道?” 宝珠忍了几忍,还是笑了一笑,道:“这话对极!” 窗外的袁训看着宝珠,这何尝不是一个很偏心的人?在袁训来看,以宝珠的性子,是不会赞成掌珠这样做。可宝珠见掌珠占上风,她还是喜欢的。 紫花也大乐:“是啊是啊,四房的舅老爷舅太太就这样走了,走的时候摔下话,说再来。”然后抱着果子的手打个拱:“多谢四姑奶奶招待,就到这里。第二天就是今天,我本来就想找红花说说,我还是担心我们家的大姑奶奶,恰好红花来找我,我对二奶奶说,家里这样的乱,我去求平安签,就往这里来了。” 又疑惑的问红花:“你怎么能使唤侯府的人找我,却又不让别人知道?”宝珠忍不住笑,红花耸耸肩头不肯告诉紫花,只道:“花点儿钱,她自然是肯帮我瞒的。这婆子姓佟,我和她说好了,以后我找你,全让她传话。你在府里,可别和她太近乎,仔细让人看出来。” 袁训看到这里,知道紫花丫头要出来,就悄悄的离开窗下。到外面找个小客厅坐下来,思忖一下。 他相中宝珠以前,就知道宝珠不是肚子里没货的乖宝宝。首先宝珠把衣裳补的,心中没沟渠,是补不了那么好的。 但补衣裳再好,也不见得懂人情与世故。 再看宝珠不肯做菜。她分明是有意还击,告诉诸位表兄们,小妹我不侍候。再来过年要金钱,先当着面儿做个大红包给表兄们看,敲打他们你们出了难题又难题,还没有给见面礼儿呢。 最后是十五灯节,宝珠在自己怀里,那小眼神儿感动得一塌糊涂,分明让袁训看到她的善良。 要知道京里有很多的女孩子,你周护了她,她当你应该的。 她当你冲着她美, 冲着她家势, 第409节 冲着打她的主意, 一切都应该。 后面,定亲宝珠私下有铺子,赚到钱却不藏私,只是不分表凶,声明这是自己的私房钱。另三个铺子赚到钱,宝珠给袁训置办一件新衣裳,就道:“哈,宝珠存的私房给你的。”袁训只推不知道。 他不认为宝珠隐瞒他,却看出宝珠的自立自强。 袁训因为母亲的缘故,相当的尊重女人。这一点儿,从他平等对待宝珠上面,就可以看得出来。 宝珠在袁训心中,一直不是无知呆子小宝儿。但袁训亲眼见到呆子小宝侧面打听掌珠府中的事,还是诧异一下。 他先想,宝珠这是怎么了? 好好的插手到文章侯府里去?这真的不是宝珠的为人。如果宝珠是爱管别人家闲事的人,那宝珠也不会深得母亲喜欢。 母亲喜欢宝珠,就是宝珠不爱打听事儿。宝珠对家里所有出现的事情,都没表示过好奇,一定想知道,怎么你不早告诉这种种心情。 在宝珠看来,一切事情都自然的出来,至少她是自然的这么表现出来。 可今天,宝珠让自己的夫君亮了一下眼睛。袁训独坐沉思答案,又好笑着问自己,难道我才放监查御史,宝珠就跟着监查起来? 外面,红花送紫花出去。紫花正在欢天喜地:“四姑奶奶手面就是大,又给我这许多钱。”红花撇撇嘴:“以后再来,你用心,就还有。”把紫花送出去。 袁训借这个功夫,知道宝珠一个人在房里,就往房里来见宝珠。 无数杏花落在去房中的石阶上,而无数的梨花也飘飘而落。半空中打着卷儿,缠绵的数片成团的,没开就整朵子让打落的,在白石阶上绽出碎碎红香。 家中永远是安谧的,家中永远是宁静的。家中,也永远是一扫外面的尘土,洗过满身的疲惫。袁训油然生出感慨,不想宝珠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不过他也有很多事情隐瞒宝珠,就能对宝珠很是理解。 宝珠接了他,一如既往的温柔娇嗲,但别的事只字未提。 ……。 静夜如水,已经夜饭过一个时辰。玉宇澄明,净得星辰若伸手可得。袁训和宝珠并肩走出房门,见到外面如宝珠说的,红花正在摆小几,卫氏用在大托盘在放果品。样数儿不多,有菱、藕、鱼、樱桃等。 另一个自斟壶,冰纹花模样的,摆在上面。 袁训老实不客气地过去坐下,见红花和卫氏回房。此处无人,唯有明月星辰和灿若明月星辰的宝珠,就猜道:“好好的宝珠愿意请我,是宝珠又存了私房银子?” 宝珠嘟嘴儿否认:“没有。” “那,姓余的家人又来请安,你心虚了?”夫妻们之间,不说说笑笑,成亲以后只怕一天会淡似一天。 宝珠扁嘴儿回他:“胡说。” 表凶继续坏笑:“那,是冯家又来人?” 宝珠板起脸:“真是的,我知道为什么认得他们两个了,原来为着你天天和我说笑,老天才生出来他们两个。” 她噘着嘴儿去倒上酒,双手捧上一杯,转到袁训面前。忽然就盈盈的拜下去。袁训张口结舌,一刹那后就想了起来。 原来,宝珠有事情还是肯和自己商议的。表凶在这一刻浑身舒坦,下半天对宝珠隐瞒自己的不痛快,飞得点滴不留。 他嘴角噙着笑容,很是快乐。他极尊重宝珠,也双手接过酒杯,交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把宝珠扶起,柔声道:“出了什么事情?” 宝珠是个要强的人。 她的要强,和掌珠尽数摆在外面的不同,但宝珠也是要强的。 要强? 听上去真不是一个好词儿。 要强,要…。别人……强? 这个别人,可以指仇人,但最后用得最多的,全是身边最近的人。如家人兄弟姐妹天天见取面的朋友同事等等。 强,这样的要来,就和掌珠是一个模样。 宝珠呢,她也要强。她有铺子,不肯完全的依赖袁训;她敬夫君尊母亲疼爱家人,她希望自己周围的一切全是美好的,是自然而然的关心掌珠。 这是宝珠的要强。 要强,与要强,也是相当的不同。 要强的宝珠,已能够稳如泰山的倾听掌珠的事,但此时夫君在对面,他温柔的眸子如夜晚徐徐带暖的风——到底是五月里了——,让宝珠眼眶子一酸,泛出泪花。 “是,”她先哽咽。 袁训微笑,呵,宝珠还是个孩子。虽然他们两个年纪相差不多,可袁训到底是外面行走的男人,比宝珠经历过的事情要多。 用帕子耐心的为宝珠擦去泪水,见那一点珠泪盈盈抹在面上,还是盈盈的。袁训就调侃道:“这是为姐妹家人而流泪,值得嘉奖。” 宝珠顿时不哭,扬脸儿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监查御史。”袁训一脸的高深莫测。宝珠信以为真,或者说她此时没有心情说笑话。就把紫花说的话,和自己对掌珠说的话,件件道出来。 最后对杨夫人愤然:“怎么又是她!” 袁训只是微笑,却不接话。 宝珠再恼怒地道:“你去对她说一说,就说我姐姐家里的事情,我宝珠会帮的。用不到她穷搅和。” “原来是她抢了宝珠的风头?”袁训半开玩笑地说过。然后,他才是正色肃然,认真的告诉宝珠:“你不要管掌珠!” 宝珠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410节 “我反对你和杨夫人来往,但她的存在,有她的道理。就像大姐掌珠,她想要认识杨夫人,也有她的道理。文章侯府里一摊子的烂,不经过一番整理不会出来新气向。迟早得有人做这件事情,掌珠大姐不过是赶上了。”袁训乐观地道:“也许是件好事情。” “可那位夫人认识的人,都不是好人,”宝珠涨红脸才把这句话说完整。袁训中肯地道:“都是互相利用的人。” 此时星月高升,银白一片中几无点尘。宝珠是沐浴过后,穿一件浅红色罗衣,碧绿色裙子,好似荷花出水田。 她纳闷的面容,又似荷花受委屈。 袁训就拖她坐到身边,一点一点儿地告诉她:“那杨氏,手中有钱,把一些家里不和睦,”宝珠哼一声:“我就知道。” “还有一些是在家里欺侮,而没有人帮的人,” 宝珠就不作声。 “她团住这些人,帮她们出气,给她们银子,也让她们帮着作事情。” 宝珠拧眉:“听上去像小混混。” “女混混。但掌珠大姐现在是需要她的。”袁训想想觉得挺乐:“不然韩四的岳父苏家的人都跑来吵,宝珠你是能吵架,还是请祖母出来帮吵架?” 宝珠绷紧面庞:“吵架谁不会!就是不愿意吵就是!” “那不就行了,让她们帮着吵去吧!”袁训也忽然恼了:“无法无天!下药这事也干得出来!大姐也不对,对着下什么!把那厨子捆了,一顿板子打死,看以后哪个家人还敢帮着下药,还敢装看不见!” 宝珠却在这里颇能明白掌珠:“那是老家人,你当我们家的忠婆顺伯,祖母那里的孔青大叔吗?”说到这里,又有一件喜事情告诉袁训:“祖母把梅英许给孔青大叔,你记得梅英吗?” 袁训装糊涂:“我认得一个红花儿就算不错,还认得梅英,梅英是谁?”红花耳朵最尖,以为要酒,从房里伸出头:“要添什么?” 袁训和宝珠大乐,都道:“睡吧不要你,我们自己玩,明儿一早你再收拾不迟。”红花就缩回个头,她房里也有一盘子果子,红花就道:“对红花这样的好,红花怎么能不当完差呢?”红花就等着。 小小的一个小插曲,让宝珠感叹:“表凶你看,大姐家里要像我们家该有多好。”袁训再逗她:“我不才说过,一个红花儿已经算很难找。我只认得她。”又把宝珠提醒,她又转忧为喜:“孔青大叔也年纪不小,他是祖母的陪嫁。梅英是那个脸儿白白的,”袁训就看宝珠,更是吹弹得破的肌肤。 “年纪上不般配,但侍候祖母的心,是般配的。”宝珠说到这里,明白过来:“大姐府上的人,都没有般配的心。” “你敬我,我敬你才好,不然,就顺其自然吧。” 宝珠急了:“难道你半点儿也不管?你可吃了我的东西。”袁训又取东西大嚼,嚼完了一笑:“我既然知道,就不会不管。但是,我只管到出人命的那一块儿上去,别的事情我可不管。”宝珠虽不完全满意,也小小的知足,见明月悠悠,想想自己的苦口婆心,又心头凄然,泪花儿出来。 “大姐领情也好,不领情她好,都得帮她,劝她。” 袁训翘起大拇指,他心中是服这话的,是爱宝珠的,但嘴上还是调侃腔调:“你为别人做的事,劝她的话,她现在不知道,也不领情,等到以后知道了,还要生你的气,而且你劝她的话在我听是好的,在她听,只怕正恨死你呢。” 宝珠不顺耳朵,就双手掩住,怒目反驳:“现在不懂事的人,以后总是要懂事的!难道她一辈子不懂事情,一辈子不懂道理!” 最后愤愤然:“真的不听,还反目成仇,还要躲开的,也就算了!” 袁训哈哈,再次大笑起来,跟在后面“怂恿”:“就是,不听就算了!”明知道不听你还讲,不就是因为那是你的家人? 宝珠你真可爱。 宝珠,你也真心的顾及到家人。 …… 隔了一天,让宝珠牵肠挂肚的掌珠走出府门。甘草跟着,是雇的车,主仆上车,不知往哪里去。 有个好事的守门婆子,是求了二太太才选上来的。一溜小跑的去见二太太,二太太诧异:“不要家里的车?” 这虽然省了,但是她们去哪里,就不能知道。 二太太阴沉着脸,她觉得自己最近真是样样不对。而事情,就从老爷求官职开始。而老爷放开手的求官职,又从世子成过亲开始。 她觉得自己不得不去做一件事,那就是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 身子还酸痛,二太太是真的肝气疼,不是装出骗银子买药吃。找一个最心腹的丫头,扶着她肩头,二太太一步一步地往外面来。 她病倒的时候,是四月里,此时是五月端午过去。见杏花落了一地,有些都有青杏子出来,小小的弹子般大小,玲珑可爱。二太太叹气:“辜负了。”她素来最在城府,想到辜负两个字,心如刀搅。 她辜负的,何止是这杏花。还辜负以前花的很多心思。 前面,就是四太太的住处。丫头迟疑的止步:“太太,四太太这几天正恼着我们,又才和奶奶斗法没有赢,我们赶上去给她出气,真不值得。” “没事儿,我去看她,她不会说什么。”二太太还是继续过去。院门内,四太太的丫头见到,吓得一激灵儿。 怎么,二太太倒来了? 这个丫头恰好是跟着四太太去买药的那个人,就吓得分外战颤。几步跑到房里,嚷道:“不好了,二太太过来了。” 四太太正天天在房里生气,骂掌珠太厉害,骂自己娘家的人让掌珠吓住,都不敢再过来。听到这句话,她的理解和丫头见到二太太一样,不是二太太过来了,是二太太杀过来了。四太太一拍桌子,把衣袖卷了几卷起身,喝道:“我的人都死哪儿去了?” 她再叫,过来也就两个陪嫁。 她的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姐儿,见母亲发怒,正在学针线,抱着针指就溜了。小的是个儿子,一猫腰钻到耳房里,又伸出耳朵里听热闹,嘴里嚼着蜜饯。 这房里严阵以待时,房门外二太太平心静气地道:“四弟妹,二嫂我来看你了。”四太太的丫头先松口气,毕竟天天和人争斗,不是件痛快事情。而四太太还不敢提以轻心,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帘子拂动,二太太支起病体,让丫头留在外面,一个人歪歪斜斜地走进来。 “四弟妹啊,许久没来看你,你可不要怪我。”二太太一脸的自责。而四太太在一会儿,迅速想了许多。 四太太是暴炭,遇事儿不想,斗过了又后悔,后悔没有用,就接着发狠。她能在这个家里站住脚,与二太太对侯夫人不满有很大关系。 没有二太太的这几个月,四太太完全不是掌珠的对手。她骂,掌珠也能骂,她凶,掌珠更凶。这气势正憋在心里难过,就难免也想到有二太太的好处。 见二太太主动上门,一脸求和模样。四太太虽还僵着,也还知道吩咐丫头:“去扶。”她则想不能失了身段,是你二嫂来找的我,我可不是低声上气的人,我可不下半点声气。 她是主人,她反倒先坐下来。 此时的掌珠,也在杨夫人对面坐下来。 杨夫人妩媚的问候她:“最近怎么样?你那家里的人敢不敢再和你过不去?”掌珠多少服气于她。 第411节 掌珠是不会去找祖母和宝珠的。 掌珠是个骄傲的人。 她骄傲的到认为自己能掌握一切,外面吃了亏,就外面找回来。回去告诉祖母,只能平添祖母的许多笑料。去告诉宝珠,这就更加的不行。 掌珠不比宝珠差,为什么要去找宝珠呢? 有句话说富贵不还乡,是衣锦夜行。穿上锦衣,不给家人们看看,让他们称赞,那真是白富贵了。 反过来说,落魄的时候,能保持家人们在心中全是笑脸儿,那还是让他们一直一直的是对着自己笑吧。 现在的有个杨夫人,为什么不用? 掌珠放下一个银包,里面是一百两现银,不是银票。 一张轻飘飘的纸张,震撼力大不如“咕咚”一包银子。 杨夫人笑了:“这是作什么?” “谢银,谢你。”掌珠客气地道。 “我没有小看你,你怎么小看了我?”杨夫人正眼儿不看那银包。掌珠还是掌珠,不是糊涂人,就直接笑问:“那要什么?” “扑哧!” 杨夫人乐了。她一瞬间笑得前仰后合,掌珠还是掌珠,不为所动,冷眼瞅着她。杨夫人笑完了,才道:“不是我要什么,而是你要什么?” 掌珠追问:“这话怎么说?” “你要是有钱,还会同那帮子婶子大娘的斗?”杨夫人点拨似的告诉掌珠。再面容幽幽,轻声道:“就像你要是有许许多多的情意,许许多多的爱,你还会不对你家里的人好,会在乎在她们身上浪费一星半点儿的情意?” 在乎东,在乎西的,不就是因为咱们没有。 杨夫人眸子猫眼似的眯了眯,一股说出来的低沉感觉让掌珠感受到。掌珠顿时呆住。是啊,要是有钱有爱,谁还在乎分出去一点儿给别人? 谁还在乎给了别人,别人还不在乎呢? 第一百六十九章为了玉珠斗诗文 掌珠让震撼住,她对杨夫人刮目相看。这个让掌珠并不放在眼中的女子,带给掌珠新的一课。掌珠是不会当面承认她缺少人疼爱。 可她知道,杨夫人说的没错。 没完没了争强的女性,大多内心缺少一种爱。因为缺,才去争。不争,就怕得不到。得不到,不再是遗憾,而是缺憾。 是吃亏。 是面子问题。 都知道内心需要的是平和,完美的女人不是强硬,而是美满的家庭,丈夫和子女。都知道,但是真心去追求的人,并不多。 真心知道正确道路的人,并不多。 没有不走弯路的人,所以把弯路当成老天的不公,并不见得正确。弯路,有时是通往正确道路的正确途径。都会绕弯子的,不是弯路代表吃亏,吃亏代表就长经验。就刻意的去寻找这种低谷似的经验。然后接着怨老天不公。 而,处处皆是风景。 杨夫人用这简短精练的话语,在掌珠心目中重新建立她的地位。掌珠也是聪明人,就问道:“那我要什么?” 她要听听杨夫人怎么说。 杨夫人柔柔的笑,她全身的魅力自这一刻散发出来,让她面庞有光泽,眸子灿神采。她细声细气地道:“你要什么,还用我说?” 又弯了弯眼笑道:“我要的,和你一样呢。”长长的亲昵的,拖着的尾音,又一下子把掌珠的心拉近到她。那种心头触动、茸茸春草雨后生的感觉,不仅仅是女人对男人。 女人对女人,也是一样的有。 杨夫人满意,这才斜扫一眼掌珠放下的银包,从雪青色袖子里伸出修长柔软如柳枝儿的手,把银包推回去。 “收着吧,我要的是我该拿的,并不想图你的。” 掌珠何等精明,别人说不图你的,却用上一个“图”字,恰恰说明她有所图。一定是图!她爽快的收起银包,摆出这下子我们更好说话的态度,直截了当地问:“你有什么,可以对我说。” 掌珠对她说的,杨夫人都帮了忙,掌珠有什么理由不帮别人呢? 夏日金黄色的光芒,从窗棂上透进。并没有打在掌珠面上,那将会是睁不开眼而且是主人的不礼貌。 金黄色的光,照在掌珠的衣裳上。大红和象牙白两色绣暗花宽镶花边儿高领的衣裳上,暗纹闪闪出现,好似掌珠眸子里那隐隐闪动的心思。 明人不说暗话。掌珠知道杨夫人不是白白帮忙的人,也不介意让杨夫人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出来。 “我,嘛……”杨夫人慢吞吞的,柔软的手指握起茶盏。她招待掌珠的是正红梅花色底儿的瓷盏,而手边儿搭的,又是一块镶了碎青玉面儿的小几,掌珠看得出来她用的东西都价值不低,曾有一段时间信任她手面大,能为韩世拓跑官职,就是看在这些摆设的份上。 掌珠静静等着。 杨夫人不慌不忙的拂着,一手是茶碗,一手拂过小几,拂过她雪青色满身绣的罗衣,微风吹来,罗衣上绣的虫鱼都栩栩如生,生动灵巧。 这件衣裳,也价值不低。掌珠心中闪过这句话时,就失笑了:“你不必再告诉我,我已知道你要什么。” 杨夫人见她冰雪聪明,心想自己当初听到她一句抱怨世事的话,就把她印在心中,果然是没有看错人。就半真半假地嗔道:“是啊,我不是说过,你要的,就是我要的,而我要的,也就是你要的。” 掌珠心悦诚服的点头。但她心悦诚服的,只是杨夫人这一手儿不用说话,就唤起别人心头话。别的地方,掌珠还是疑惑。 她个性强,但一旦与对方有所交心,倒是不掺假,不喜欢绕弯子。而在掌珠心里,此时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就直接笑道:“我听人说,你贩私货?” “噤声!”杨夫人无奈,面色白了白:“我的小姑奶奶,这话可不能乱说。”掌珠见她竟然也有怕的时候,不禁嫣然:“这不是在你家里?” 第412节 杨夫人缓缓才恢复面上血色,低声还有余悸:“在我家里,就安全吗?”掌珠玩心起来,就想逗她:“那我应该怎样的说?你教教我?” “什么也别说。”杨夫人警告似地出声,声明这不是一个可以谈论的话题。掌珠更觉得有趣,就道:“那你就没有能同我说的话了?”掌珠一语揭破:“不是为着你的钱,你怎会一次又一次的帮我?” 掌珠此时精明地把杨夫人上一次骗她几十两银子,也颠倒的说成是杨夫人为她奔波。掌珠,亦同样是不弱的。 杨夫人眸子闪了几闪,她不计较上一回的几十两银子,她之所以不还掌珠,是怕还了掌珠,掌珠在气头上就不同她来往,又知道掌珠还会有事用得到她,她先收着有什么。 她不是神算,不会掐指算出掌珠还会遇到事情。是事实上,没有一个人,不是一出子接一出子的遇到大大小小的事情。 杨夫人此时用心琢磨的,是掌珠话中的意思。“你不和我说挣钱,可就没有别的可说了”,这是掌珠刚才的话。 “那你,有法子?”杨夫人试探地道。 掌珠瞅她一眼,怎么,你当我笨吗?掌珠道:“我要是一点儿用没有,你还认得我吗?”杨夫人面上一红,再就掩饰性的笑笑,也爽快起来。 “不瞒你说,自我丈夫死后,向我求亲的人还真不少。不过我不耐烦去当人填房,我自己没有孩子,以后过继一个也行。但趁着年青,将来的养老费用,我是要早盘算好的。”杨夫人开诚布公地道。 掌珠挑眉:“你有铺子,还不足够用?”话说宝珠的铺子生意就是好,前几天又让人给掌珠送来五十两银子,掌珠却不过宝珠的好意,谢过收下。 以掌珠来看,杨夫人你一个人能吃几两银子?用得着担上与私货牵连的名声。 本朝走私,最重也是杀头。 杨夫人却笑了:“我手上有十几个铺子,一年下来,上千的银子。”掌珠怔住,杨夫人冲她笑:“可我的开销,一年要上万两银子才行!” 如滚雷震心,碾过掌珠的心田。掌珠要是有上万两的银子,早就在文章侯府横着走。她的面色一下子难看之极,人家一年花钱就是上万两,还在找挣钱的门路。而掌珠到目前,一个铺子也没有弄好。 铺子的钱是有,但找起来忽然就难了。后来一打听,还是今年科举惹的祸,外地进京的举子中不乏财主。有些是中举有望,家里人买下来给他在京里当活钱用的。有些是中举无望,又年纪不老,下科还要再来,索性京里置办铺子家宅,免得三年以后再进京又要客店里落脚。 掌珠突然一笑,玉珠抱怨嫁妆,三婶儿也羡慕宝珠的铺子,想给玉珠弄一个,但直到今天也没有办好,也是与今年科举京里人多有关。 街头上早有笑话出来,今年米更贵。 杨夫人以为她笑是愿意同流,接下去:“我的心里话,不妨对你亮一半儿。想钱就得消息通,我是寡妇人家,我虽想清静,可在家里呆着就少钱。我认得你,是我们脾性相投,然后才知道你们家藏龙卧虎,和南安侯府有关连,” “还有太子府上。”掌珠已清醒,把话头接过。杨夫人凝神:“只要同你家四妹能走动,再和南安侯府的世子能认得,余下怎么来怎么往,是我自己的事情,不沾到你一点儿。有了钱,多了没有,少的三几百两银子,每年倒都还有。” 掌珠啧了下舌头,不是她没见过世面,是她已感觉出来这三几百两银子的后面,隐藏着什么。杨夫人不愿意说“私货”两个字,掌珠也不再多说,她说考虑,杨夫人也不逼她,掌珠告辞出来。 行过客厅上,见那叫黄大虫的女子正在说笑。见掌珠出来,黄大虫大叫一声:“小侯夫人,”杨夫人这里一向是这样的称呼掌珠,掌珠含笑,亦觉得是个彩头。 “你家里最近安宁吗?”黄大虫眸子如珠,怎么看也是一个美人儿,只要不看她粗俗的行为就行。掌珠现在顶顶不烦她们,不是因为她们都来帮过忙,是杨夫人的那句话“都没有疼爱”,还在掌珠心上。 黄大虫的身世,掌珠听说过。黄大虫出身市井,生得美貌,家里人把她卖给别人当妾,让大娘子打了出来,家里人又要再卖她,不想黄大虫从那一家逃出来的时候,路上认识一个闲汉,那闲汉把黄大虫钱全骗光,抛弃了她。 黄大虫这粗俗的个性,与她出身无关,与她的经历有关。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生活的任何考验前面,把持得很好。 掌珠原本是瞧不起黄大虫这些人的,今天她瞧得起了。谁又高贵,谁又低贱,谁又是性子好的,谁又是性子差的。还不是因为,少了一些东西。 不是缺钱就是缺疼爱,不是缺疼爱就是缺聪明,不是缺聪明就是缺运气…… 就本人来说,都并不想缺。 掌珠就对黄大虫摆摆手中帕子,笑说道:“我家去,改天再来会你。”黄大虫就大叫:“小青死娼妇,死哪儿去了,快来送小侯夫人出门。” 小青不知打哪儿钻出来,怯生生的送掌珠。掌珠今天,也不再鄙夷她的软弱。以前她是瞧不上小青,她和自己母亲是一样个性。 小青生得白净,却嫁给一个蠢汉。婆婆骂,丈夫打,杨夫人捡到她的时候,小青满身伤痕,让她丈夫在街上追着打。杨夫人本着女人的同情心,大怒喝止,把小青带了回来看伤。小青再回家去,她家里人见到一个贵夫人同她认识,居然不敢再虐待她。 小青在杨夫人这里,还是懦弱的脾气,但在家里可以有点儿容身地,就十分的在杨夫人府上效劳。 袁训对此十分了解,才不悦宝珠认识杨夫人,但是告诉宝珠不必瞧不起这样的人。 …… 月色初明,马车在袁家门外停下,顺伯停下前面的车,后面的车是袁训所赶,也停下来。宝珠卫氏红花三个人坐在后面车里,忙下车来往前面车前去。里面坐的是袁夫人和忠婆,忠婆已拉开帘子。宝珠扶着婆婆下车,一面夸赞她:“母亲今天打扮的好。” 袁夫人身上是一件绯红色的薄薄袍子,这是宝珠新做的。原本是为辅国公等人回京时,大家见面备下的,今天玉珠成亲,袁夫人就穿出来。她满头银发并不涂染,配上清一色的金首饰,再加上红色衣裳,秀丽容颜,把今天来的客人全都比下去。 宝珠虽知道不应该取笑别人,可她想到余夫人见到自己婆婆时,那张大嘴不敢相信宝珠有这样雍容华贵的婆婆表情,宝珠就低下头“呼”地一笑。 “你三姐成亲,你应该开心才是。”袁夫人会错意,以为宝珠还在为玉珠成亲而喜欢。宝珠就更嘴角上弯,应声是。 他们这是刚从安家回来。 婆媳走上台阶,宝珠又下意识回身找袁训。见他已走到袁夫人另一边,伸手扶住母亲另一只手臂。宝珠就往台阶下面看,道:“这天还不算晚,你不赶紧的把车还到殿下府上吗?” 另一辆车,是太子府上借出来的,此时还停在府门外。顺伯赶着袁家的车,正从角门里往院子里去。 从车棚到正房要绕很大的弯儿,远不如直接进门方便,一般袁夫人和宝珠出门,总是门外下车,直接回房。 袁训对她笑一笑,宝珠就闭嘴不问。袁训是个差人,现在更已官职在身,半夜有人找出去半夜里回来,宝珠从来不问。 小夫妻送袁夫人回房,袁夫人还是很开心。她和平时让小夫妻早早歇息不一样,而是和宝珠继续说长说短:“三姑娘这亲事办得好,新郎倌儿我今天才看到,天庭饱满,地角也方圆,是个清贵的面相。老太太这就没有了心事,把她接过来住吧?” 宝珠忙道谢,袁训忙说好。 袁夫人还是喜滋滋的,又道:“她那院子也收拾的好,不知道肯不肯过来,我们这里清静才是。如果她爱热闹,要我们过去住,我倒为了难。” 袁训笑道:“总是要住到一处,祖母过来呢,要喜欢热闹,就用花篱起道隔屏障,祖母住一边儿,母亲住一边儿,我和宝珠的房子本就在中间,我们隔开你们,左耳朵是母亲的清静诵经声,右耳朵是祖母的热闹打牌声,倒也有趣。” 宝珠却道:“祖母除了打牌,再没有别的热闹爱好。自然的,上了年纪,爱热闹也是有的。”袁夫人微微一笑,看了看宝珠,就没有说话。 安家老太太是个爱热闹的人,袁夫人一眼就能认得清楚。宝珠打小儿跟着祖母长大,说她爱热闹是有限的,自然也是眼见的事实。这就说明一点儿,袁夫人在心中唏嘘,亲家老太太为了宝珠姐妹们,屏弃她的很多热闹。 袁夫人就不说破,又和宝珠袁训说了几句辅国公等人回来的话,就让他们回房。袁训一路跟着宝珠回到房里,宝珠反而奇怪:“不是出去吗?”袁训装出一脸的讨好:“这不是要先哄好宝珠,” 第413节 “你难道是出去玩的?”宝珠心想还要哄好我才走,一定不干正经事情去。进到房中,见大书案上袁训昨天收的一张信笺还在,宝珠就戏道:“应该是这信笺不是一般人来的,所以才哄好宝珠才出去。” 袁训在后面嘻嘻:“王府姑娘来的,去看看吧,羡慕死你。”宝珠就打开看了,才看到一半,抿着唇儿乐了:“还是大表兄有兴,想得也周到,你们也会玩。” 信笺是南安侯世子钟恒沛来的,上面是这样写的:“……明日安常结亲,我辈送亲。只恐新人洞房逞机辨,常府门第书香,我和二弟应付不下,怎好?为新人计,弟当明日候我相招,探花一至,满室生辉,洞房圆满,亦是功德事一件。” 信中调侃新人的意味十足。 在玉珠定亲那天出现的钟恒沛,还真是想得周到。 宝珠拿着信笺对着袁训晃着笑:“今天你和表兄们鬼鬼祟祟的,我见到了,就说未必说好话,大姐还说我鬼祟,才怀疑你们。看看,宝珠猜对了,你们这是要去—闹—洞—房。”走上前来央求:“也带我去吧,我虽然不能机辨,但你要人磨墨倒茶,我却是顶顶不俗的人。” 想想,拿红花做个比喻:“总比红花儿好吧。” 说比红花,是说宝珠比磨墨比常府的下人们好。不拿常府的下人们比,而拿自己的丫头比,这是宝珠不肯平白的说人家下人的缘故。 袁训就大刺刺一坐,把脸抬起来:“哎呀,宝珠难得的求我,我真是为难啊,带去了,全是男人,你可坐哪儿?不带你去……” 下巴上一暖,让宝珠扳住。宝珠吃吃笑着,把袁训脸儿扳下来,对着自己,继续软语相求:“带去了吧,不然,扮个小子跟着你去?” 袁训就打量宝珠,对着宝珠柔滑如玫瑰花瓣的额头看看,故意拧眉头摇头:“不像不像,”又看宝珠一对灵活的眼眸,正满含着讨好,袁训忍笑再摇头:“看穿看穿,”这双眼睛还不让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宝珠? 再看宝珠的尖尖鼻子,袁训撇嘴:“不行不行,” 宝珠正要急,袁训凑到她胭脂般红唇上亲了一口,坏笑一地:“男人们论文,宝珠去了能有作用?” “我可以……” 外面,红花回话:“南安侯府钟世子的小子来请小爷,说早约下的,”袁训回说:“我就出去。”而宝珠愈发的磨上来,嬉皮笑脸的活似个小子样子。袁训就拿指头点住宝珠额头,又要取笑她:“嗯,这不是才女一流,带去丢我探花的人怎么办?” 宝珠嚷道:“你就告诉他们,探花是我陪出来的,这样光彩吗?”袁训笑着起身,搂住宝珠再打趣道:“去换衣裳,虽是五月里,夜里也凉,多带上衣裳,免得冻得哭。” 宝珠十分得意,宝珠也能去听人论文了,进去包上两件衣裳,一件自己的,一件是袁训的,身上衣裳不用换,是白天玉珠成亲时也能见人的,夫妻同出来,袁训赶车,一个侍候的人也不带,红花追出来要跟上,宝珠神神秘秘地对她小声道:“见才女呢,人多了人家就不肯出来。” 就把红花吓回去,夫妻挽着手出来。 钟恒沛的小子还在外面等着,一起往常府里来。问那小子新人争到了什么地步,小子也说不清楚,只知道进到洞房。 夜风清爽,明月如辉。街上行人今晚不多,想来都在家里纳凉。宝珠见行过一条街都没有人,就悄悄的把帘子卷起一半,上面有系子,栓住,自己斜倚车内去看街景。从她的视线看出去,不管怎么看,都先看到袁训的后背。 宝珠微笑起来,她虽然不是珠围翠绕的环境里长大,却从小儿白天黑夜的奶妈丫头陪着。这么单独的和表凶出来,在宝珠心里总很是稀罕。 表凶的后背,背影儿惹人缠绵。 表凶挺直的身子,他赶车的手势……宝珠告诉自己,她愿意和他去地老天荒。 …… 常府门外,红烛高照。门上喜字儿对联,斗方儿,大红灯笼,下面还喜气盈面的家人,仿佛还是新人进府时,那冲天喜气的模样。 家人们在嘻笑,也不由得他们不笑。从来新人入洞房,没有见过和自己家这样的。一个歪戴帽子的家人笑道:“厅上已经做到第三十首诗,这几位老爷们也算是高材的了。” 到底是常府的家人,都是识货的。有一个家人以为门外面没有人,只往里面看,候着一会儿送客就行,就说实话:“有几首不好,” 大家就一起看他,想让他说出不好在哪里。却抬眼见一行车马过来,足有十几个。家人后悔多话,就再纠正一句:“这短的时间,也难为了。”大家也都见到又有客人上门,就下去迎接。 夏夜风自多情,已经把他们的谈话吹到袁训耳朵里。 袁训眯起眼,这是说谁做的不好呢?想来想去,像是说来的客人。今晚来的客人,可以分为两拨。 一拨儿是常家的亲戚,还有一拨儿就是送亲的钟氏兄弟。 袁训先不打听,带着宝珠下车。又怕是说钟氏兄弟,让钟恒沛的小子快点儿进去告诉他们,援兵来了,前面别做得不好。 那小子找袁训以前,是见过常家的阵仗的,也知道这会儿有些十万火急。论的不好,将来亲戚面上一定有笑话出来。 虽然全是亲戚面上,笑话也不会多出来,但全是走科举的路,让人笑总是不好。 听到袁训交待,小子跑地飞快进去。 袁训也不敢再耽误,他出门是只有宝珠和那小子两个人同在,此时后面带出来十几个人,全是太子党中文才高,今天晚上不当值,家里没有必要留的事,能早约出来的人。 宝珠早更得意上来,看看表凶办事儿总是稳当的。这一行人是车行到各个路口上,袁训打声唿哨,就全跟上来的人。 大家往里面进,家人们见来者不“善”,陪着小心带路。二门上,钟三留沛匆匆过来,见到来的人多,跺脚却是大喜,口中急道:“快快,再晚香就尽了。” 见到宝珠跟来,钟三咧嘴一笑,竟然没功夫见礼,就带着往里面走。 “什么样的局面?”一个跟袁训的人问道。 月色清雅,高照行人。钟留沛手指住,笑道:“大哥二哥送亲,只是不走。明白告诉常大人,说两个书痴成亲,这洞房不见得是好相与的。他们要候到听房已过,才算这亲送到结束。常大人也深以为然,正厅上酒用罢,送走闲散客人,叫上常家的至亲知己门生们,陪着大哥二哥二门里面坐,离洞房最近,方便听房的人来回话。” 跟来的人们都释然,难怪我们要往二门里,有女眷的地方去。大家掩口互相看着窃笑,这不是为了小袁邀约,早对他们说今天晚上二更以后进不熟悉人的二门,估计大家都得想想再来。 钟留沛抹把汗水,像是下面的话很好笑,他不是窃笑,却是笑了:“洞房里面先是斗文,这夏天热,窗户开着,外面全能听得到。他们本来是笑的,笑着笑着,就和大哥二哥论起文来,兄长们不敌,” 柳至也来了,就笑起来:“这是为难送亲的,幸亏这常府再也没有没成亲的公子,不然以后谁敢和他们家结亲事,只怕是没有人敢送亲啊。” 大家又笑,宝珠也掩口笑个不停。 钟留沛却急急道:“你别打岔,听我说完。”大家都想是来救急的,先了解情况更好,就都让柳至等会儿再说笑话。 柳至一缩头:“好。” “兄长们不敌,就让人叫我和三弟,又让小子去叫小袁,小子们才走,洞房里就变了花样。” 虽然没有人想打岔,想听到这一句,花样是什么还不知道,但想想也是促狭的,就都又笑起来。 第414节 笑声中,钟留沛不得不把嗓音略提,道:“洞房里新人斗古文不过瘾,就说时新的更好。三表妹让三妹夫做一百首新词,要句句有红烛。三妹夫想来是做词的行家,慨然说好,但让三表妹做一百首诗,要句句扣住月色,” “哈哈哈哈……” 虽然都约好不打岔,可听到这话以后,还是都笑出来。就数宝珠笑得银铃似的最动听,袁训自己一边儿笑,一边听着呆子小宝的笑声自我陶醉。 小宝儿的笑声就是好月色了,等下上去让她笑一百声……还是免了,不能乱给别人听。 大家就忍不住调侃起来。 “我们要是不来,这一百首做不出来,这洞房也就泡汤,” “哈哈,书中自有颜如玉,诗中自有花烛美。” “走,” 嘻嘻哈哈的,声音早传到厅上。钟氏兄弟大喜,本来都正执笔苦思,就都迎出来。不及多寒暄,上厅上一看,袁训等人就都明白,果然事情紧急。 这个厅应该是二门里最大的,两边还有偏厅。 正厅上开着四桌酒,钟氏兄弟只有四个人,余下的全是常府的人和亲戚,想来全是通家好,女眷在内厅上开三桌酒,并不下门帘子,并不避人。 钟氏兄弟,乍一看是势单力孤。 这还不算,在两边偏厅上,还坐着几十个常大人的门生。常大人曾在国子学里呆过,又当过一任考官,门生有几十个和他走动的,也不能算多。 袁训等人就笑得更厉害,钟恒沛给他们看香,难怪他们着急,原来这一百首诗,还点着香在限时。 小小的金香炉,上面一枝子大粗香已经过去一半。 这种香一枝是一个时辰,是现在两个小时。过去一半,就只有半个时辰,现在的一个小时。再看钟氏兄弟的诗,袁训就明了,常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才有识货的老家人。 果然,是有几首不好。 钟恒沛自己也知道,低声都结巴了:“这不是急吗,要凑数。”袁训摆手让他不要急,也不要再说,对着来的人点名:“小柳,去叫人,按我昨天对你说的,”柳至是见到这种阵仗,做诗才最光彩,他早抢过一枝子笔,又取出一张纸:“我做诗,” “你不但叫人,还得做十首出来,” 柳至张大嘴:“啊?你同我开玩笑呢?”按你昨天说的,把人都叫来,我还有时间吗?袁训拍住他肩头:“你马快,再叫姚远,梁良与你同去,快点儿啊,回来路上再把苏先叫出来,” “可苏先说他累了,他才从京外面回来,还受了伤,” “管不了许多,你看两边埋伏的,今天晚上只怕一百首诗还交待不过去,”袁训把他一推:“去吧。” 再低声嘻笑:“新人入洞房,功德无量。” 就出去三个人。 三个少年都是薄薄罗袍,在夜风中跑起来,袍角儿飞扬,看得常大人不禁微笑。他抚须想,啊,老夫今天这儿子成亲事,估计要成个佳话。 他的眼睛盯住袁训,定亲那天袁训来到没坐多久,后来探花一中,天下闻名。常大人一直没来得及认真见过他,今天才能细细地打量他。见他正在分派:“每个人尽力的做,不要想着一百首这个数目,香尽以前全做出来,把不好的挑出去。” “对对,”钟恒沛总算有功夫抹汗,而且松了一口气。有做的不好拿上去交差,还真的……以后这人丢上一辈子。 一旁儿早备下成箱子的纸笔,七、八个家人帮着研墨。少年们各取纸笔,有流连在厅下面对月寻灵感的,有早执酒杯,边喝边写的。 这中间,袁训是最稳的那一个。 常大人点头满意,小五的这门亲事倒是不错。先不说南安侯如今是自己的上司,这袁训现在算自己的下属同僚。 十三道监查御史,常大人并不完全管辖。袁训更加例外,他是过了明旨,依然在太子跟前行走,都察院的两位左右都御史,南安侯在其一,都是不敢管袁训的。 从仕途上来看,常大人想自己五儿子这门亲事是好的。 而从文才上来看,此时来的人,又全是闻名过的才子,这中间探花郎更是出色。常大人就自己个儿的得意,又有亲戚们见到一堆神采飞扬的少年们来帮忙,都夸他娶了一个好媳妇。 这个时候,洞房重又传出争执声。 “你说,头一个打仗的人是谁?”这是常五公子的声气,玉珠哑了嗓子。他们两个人争诗写词,写到中间,还没有忘记斗嘴。 论打仗的人,是玉珠先提起来。玉珠成亲那天,就知道常家的不同。洞房这一天,玉珠是一定会难为丈夫的。她自己难不到,就寻思旁门。五公子是走科举路的,是个斯文人。那兵书呢,他一定不会看。 别人成亲前,恶补嫁妆。玉珠姑娘成亲前,恶补兵书。 她才问五公子最早的兵书是什么,五公子回答不上来,是常大人的门生,有一个回答上来。现在该五公子问,他也刁钻,问的问题一样古怪。 新人回答不出来,这问题就往外面传。宝珠早坐到女眷中间去,因知道自己念书不深,就老老实实不敢说话,此时就担心,万一表兄表凶全不会回答,这洞房…… 袁训头也不抬,回答道:“头一个打仗的人是盘古。” 宝珠见回答上来,先就松口气。 众人都不解,常大公子就问:“出自哪个典故?”袁训还是不抬头,他正在写诗。一面写,一面答:“自从盘古开天地,人人知道,还要出处吗?盘古和天地打,打开了他们!” 众人绝倒,算过。 把答案传到洞房里,两个新人暂时无话可说,他们也在低头做诗做词。 外面,传话的三个人快马加鞭,都有腰牌别在身上。遇到巡道的人,就灯笼下面一亮,说声有事,继续飞奔。 这是京里天子脚下,不是无人管束的旷野。 柳至马先到一处寓所,在外面大呼:“余伯南,余伯南!”余伯南还没有睡,正在赏月乘凉,院子浅小,外面一叫他就听到,见嗓音不熟悉,但大呼小叫的不怕人,不会是歹人,余伯南就大声的回:“什么人!” “探花喊你斗诗文!” 余伯南一跳起来,精神马上来了:“好!”换衣裳叫小子带马,余夫人才睡下,也让惊动。见半夜三更的不知明里的叫儿子出去,大衣裳也不着,一件里衣儿就出来:“去哪里,什么人?” “斗诗!”余伯南已大步往外,想探花叫我斗诗!看我赢定你! 第415节 柳至早就在外面催促:“快快!”又去下一家,余伯南乐了:“这是冯家。”见柳至在外面大叫:“冯尧伦,探花喊你斗诗文!” 冯四公子带着五、六个兄弟一起出来。大家上马到路口,柳至急道:“限着香呢,我还要找人不及送你们,你们沿着这条路走,这条路没巡逻的,但到了前面槐花胡同,没有人候你们,就等着,有人候你们,他是长陵侯世子,有个这样的腰牌,” 一拍腰间,让他们看明白了,再道:“快去。”拍马又走。 他急促的话语,和探花叫你斗诗文,把余冯等人心头的火惹得足足的。都是少年,都有冲动。也不管这事儿是真是假——在京里这么久,总是见过柳至一面两面,余伯南往太子府上去过,是认得他。 都感觉出真的十万火急,就拍马:“走。” 往前面路口上去,果然有两个人在明光处站着。冯家的人都谨慎,先松口气。如果是歹人,不会先在明光处亮出面容给别人看。 冯家兄弟中,冯大老爷常年在京中为官,他的儿子们跟出来两个,都认得长陵侯世子,怕兄弟们不认得,指给他们看:“果然是世子。” 大家还是快马前行,见到巡逻的人,也是一瞬就过。常府门外才下马,就见到又一群人快马过来,最后一个,是刚才叫人的柳至。 冯四公子才佩服,他的马真是快。见柳至马上提下一个人,那个人都快吐了:“差点儿让你颠死,你这哪是诗文会,你这是要我命。”看面容,却是今科的状元孟至真。 余冯等人,都更认真起来。状元都到了,今天晚上不是能善罢干休的。又疑惑,这一家门上贴着喜字,有喜事儿还斗诗文? 他们都是白天从安家喝过喜酒回来,也会过宝珠,但是并不认得常大人府上,这就没有想到。 一行人忽忽拉拉往里奔,不是走,是跑。你裹着我,我卷着你。冯大老爷的儿子想,这活似赛跑的,斗诗文哪有这么的不斯文? 但见柳至手中提着状元郎,多一个人在手中一样的跑在前面。冯公子五体投地的服气,一边擦汗一面不再起腹诽。 一堆人进到厅上,见满厅客人,心想总要见个礼儿,互道姓名,把斯文行止拿出来,不慌不忙的,不疾不徐的,方步迈好的,这才是夫子门下的念书人是不是? 可哪有这个时间给他们。 有人过来,袁训也在其中。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一人手中塞枝笔,加张纸。道:“做诗,月色!” 就这四个字,明白的早明白过来,糊涂的还成发懵。 这主人呢? 这是为什么呢? 余伯南一转眼儿见到宝珠在内厅上,才开心的要说话,宝珠道:“做诗,快。”冯四公子一听,咦,宝珠的声音。也转个笑脸儿过来,还没有说话,冷不防的肩膀上狠拍一巴掌,袁训同样又给余伯南来上一下子,一拨,把他们拨得面朝外面,看不到宝珠,袁训道:“三姐成亲,洞房里要诗,快!” 又手一指香:“只有一指了!” “好!” 这下子,冯余也就明了,顾不上和袁训计较打得肩头重,眼睛盯住一指的香。又顺便看到另外几个人。 榜眼张公子,带着几个兄弟先一步来到,也正在做诗。 来的人多了,钟氏兄弟就能缓下来。他们四兄弟做三十首诗,还是半枝香内做出来的,也早累了。就帮着张贴诗,帮着看墨笔足不足。 见柳至写得飞快,钟恒沛虽然不想打搅他,也敬佩地笑道:“小袁说你给十首,我还担心,却原来你真的是急才。” “我这是路上想的,我一路上跑马近半个时辰,月色早在心里,诗也在心里。”柳至眉开眼笑,一面写一面盖印,一面念叨:“这是我写的,盖个小印,免得让人抢。” 钟恒沛窃笑,你当别人都不写名字吗? 烛光一闪,厅口儿又出来一个人。这个人面容惨白,右手臂上还扎着白布,就能看出他是失血过多的白。 “苏大人,” 常家当官的人不少,这就都认得他。这也是太子跟前的宠臣,早在柳至和袁训前面深受太子宠爱。 这一位苏先,却是前科的前科的前科状元郎! 他看着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他是十二岁就下科场,少年名扬,就早了袁训三科,是九年前的事情。 常大人深为得意,看看我今天来的客人皆是不凡。但又担心,看上去他受伤不轻。正要上前去问候,外面月亮下面,有人大叫大嚷:“表兄们,候我一候儿,我来了,我没到,你们谁敢论诗文!” 钟氏兄弟,袁训宝珠一起笑。 阮二到了。 阮二不猖狂,没有人敢这么的猖狂才是。 第一百七十章送亲的难当 月,如在荷塘上,静得如玉水中洗过,皎洁而又晶莹。小二的叫声,就如一刀划开,硬生生分出喧闹与宁静来。 院子里,本来是静的,现在是闹的。 厅上,本是是有动静的,现在听到这么大胆而又得瑟的人,就静下来。除了知道是阮家小二以外的人,别人都傻眼,是谁? 你要知道,我们这里可是状元榜眼探花齐集,而且是两位状元在这里。 可你就是二十位状元在这里,对小二来说,也是前科的事,如过眼云烟。小二要猖狂,没有人能挡得住。 于是,人还没有到,却不妨碍他继续叫:“不许写不准作啊,我没到,抢先的罚酒啊,” 这样的叫声,洞房里的一对新人也听进去。常五公子喃喃:“这来的是谁啊?这般的粗鲁不斯文,” 玉珠已经听出来,正在小声地笑,见问就回答他:“是我表弟,”后面听到说表弟粗鲁,玉珠气得咧咧小嘴儿,又脑子一闪,灵光出来一句话,玉珠又转为笑容:“也是你表弟,靖安侯的二公子。” 五公子才没有话说,只是问:“是那个和袁家妹夫打赌中状元的?”玉珠窃笑,有人因文章而出名,就也有表弟这样因打个赌就出名的。 外面叫声更凶:“哎哎,我说你们怎么不等我?”五公子就走到窗前去看,见四、五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高一矮两个公子,后面几个是跟随。 高的矮的,全生得秀玉一般,又似月色里长大的,浑然没有俗滋味儿。 第416节 高的,正笑得快站不住,是阮梁明。 矮的,正在发急。他已能看到厅上的人,不知道是他的人,才理他,是呆着往外面看;听出是他的,全不理他,继续书写。 理他也没有用不是,再说那香快燃尽。 大家全是为了新人能顺利洞房而作诗,要是耽误下来,那一对新人别扭着说诗词不好不肯入洞房,小二你可赔不起。 阮家小二不知道这内幕,这就急死了,手指住袁训钟氏兄弟几位表亲,又有苏先柳至等人他全都认识,小二跳脚,挥动衣袖:“大胆,欺负小的!” “月色,五言七言都行!”还是袁训了解他,先抛下来题目。小二急急忙忙的,一眼月色也不用看,张嘴就出来一句。 这诗不说摇动乾坤,也算繁花似锦 常五公子深吸口气,玉珠得意:“如何?”五公子道:“果然,有叫别人等他的本钱。”玉珠就更摇头晃脑起来,她发上本是珠冠,这一摇,小脖子吃重,哎哟一声,手扶着脖子颦眉头,一弯翠眉儿,更染上春色无边。 常五公子讪讪着来扶,想要大大方方的扶,又是新人头一回,实在舒展不开。但是不扶,又过意不去。这手一扶,就按错地方,按在玉珠面颊上。 滚烫的热度,瞬间到了五公子手上。 玉珠涨红脸,反过来怪他:“你的手好热,”她明知道是为着什么才热,反而颤声地问:“要不要,你去冷水里洗洗手?” “你的脸也热,”五公子低声道:“要不要,一起去洗洗?”春色,徐徐在花烛下面展开…… 外面小二已上厅堂,等不及见礼,就一面嘴里念诗,一面催:“给我纸和笔。”常大人听到他适才念的诗,觉得雏凤清于老凤声,又认出是靖安侯的世子,去年秋闱高中一甲的,又没下春闱就已闻名,都知道他和探花打了一个中的赌。 探花已中探花,这打赌的另一个人虽然没有下场,也因为敢和探花打赌,让人不敢小瞧。 自然,也有人不认识阮小二的。 常大人亲手要送笔给他。 苏先在一旁,先坏笑:“二公子,那香就要尽了!”阮小二看过去,见香只有最后一点儿明火,苟延喘息的,随时会熄灭。 他惨叫一声,余伯南离他最近,手中纸还有空的,阮小二也不管了,夺手就撕,“哧啦” ,下来半张,余伯南才笑骂:“小二你!” 差点儿影响我写不好字。 见他身子一拱,把余伯南顶出去半边,余伯南得刚才那一撕,幸好有了准备。抱着手中纸和笔笑着出去一步,见原本属于自己的地方,已丢了半边。 阮二占住半张书案,笔也不要了,伸一指,按在墨汁里,运指如飞,顷刻间,一首五言绝句已经出来。 香快要尽了,大部分的人已先写完,就都对着小二公子笑。阮梁明再也支撑不住,笑嚷着:“我不行了,你们诗也够了,我就不献丑,容我,痛快的笑一会儿吧。”他从家里带上兄弟出来,已经笑了一路子。 香尽时,诗篇词章全都出来。早写好的,全贴在墙上。袁训又让把没贴的托起来,他运目如电,一扫而过,把其中次等的尽数挑出。 钟氏兄弟夺在手中,向火烛上引着就烧。同时,冷汗哒哒下来。幸好,都来得及时。不然这诗勉强留下,以后也是让别人笑的。 笑的人才不管你是不是逼迫着出来的,他们只会笑话。 红烛高照,常夫人喜笑颜开,命四个丫头高举着烛,带着女眷们出来,笑向众人道:“见笑各位,我们是评题的人。” 宝珠跟在里面,也早笑得快软掉。大家一首一首的评,好在看得也快。宝珠当着这许多的才女,不敢出声,却还跟着里面不曾输了气势。 一一的评出名次,前十里,有袁训、柳至、苏先——三个太子名宠,一直是威名赫赫,让人不得不服。 再就是榜眼状元不曾落第,张公子孟至真,冯家有一位公子也在其中。余下四位中,有一位就是阮家小二。 阮家小二来得最晚,又能诗才敏捷,不等别人夸他,他先昂首:“还比不比?再来,比到明儿早上,常大人,你管早饭吗?” “好极好极!”常大人的家今天变成另一个考场,他自然是荣耀光辉,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女眷们又去评词,小二跟在里面吵闹。 今科的状元孟至真,就不认得他们兄弟。孟状元是外地人,家境不算饥寒,却算贫穷。他见一个小公子,生得粉妆玉琢,金簪子玉带都不少,就疑惑,富贵人家还能出来这样的子弟? 张学士家的张公子,孟至真是服的。张学士家本来就是念书为主的人家,但看张公子的穿戴,远远不如阮家小二的好。孟至真就问把他拖来的柳至:“这高才的小公子是谁?” 柳至就乐了,咦,还真有不认得阮二的。这自然是要介绍,就是孟至真不想听,柳至要是早知道本科的状元不认得他差一点儿的对手,也是要多事上来介绍的。 “这个,大大的有名。”柳至慢慢的卖着关子,眸中闪动着促狭。 状元孟至真,人叫至真,是有点儿凡事顶真。他就认真起来,一面摆出惭愧样子,想自己赶考已经数科,为了今年的科举,去年就携妻子京中居住,侥幸中了,总觉得祖上积德,又觉得不负十年寒窗苦,不负十载赶考苦。 两个十年加在一起,寒窗中就开始赶考,状元已近三十岁。 他进京后,敢不把京里的名士们一一打听?文章一一的找来看看?但这富贵人家的公子,孟至真想自己断然的不知道。 而他诗才是才亲眼见到过的,竟然比有“敏捷”之称的探花郎还要敏捷,不容小瞧。 孟至真原本是摆出来的惭愧,这就一面假惭愧,一面真惭愧起来,道:“我居然不认得他?” “哈,”柳至笑道:“他是那个,他若是下了今科,你这状元可就悬的人。” “打赌的人?阮家二公子?”今科,是可以没听说过状元榜眼和探花,却不能没听说阮二公子阮英明。 孟至真本来对这打赌还不以为然,心想这状元不是好中的,这些侯府的小公子们,就是猖狂。今天亲眼遇上,孟至真懵住。 忽然后怕上来,幸好他没有下这一科。不然这状元,还真的说不好…… 诗评完,词也评完。常大人让送上热酒,重整席面,常夫人就打发丫头去往洞房里传话,诗也有了,词也有了,你们赶快洞房吧。 就见两个婆子慌慌张张,满面喜容的过来,上厅就欢天喜地:“老爷夫人,成了,成了,”这一下子厅上笑声大作,参与展示文才和不参与的人,都面上有光。 都觉得自己帮了一把。 天知道,人家洞房他们在帮什么。 第417节 此时,天刚好交在三更上。钟恒沛对二弟吁了一口气:“没拖到明天早上洞房,也算是你我尽心尽力。”钟二也后怕上来:“差一点儿,”他对兄长庆幸:“哥哥,这送亲还真不是好送的,幸好姑祖母膝下再没有表妹了。” 钟恒沛也嘻笑起来,又觉得自己可以居功。眸子瞄瞄袁训,对二弟笑道:“送亲到他们家,险些我没让梁山小王爷灌死。真是的,原本以为袁家亲戚都不在京里,又有太子殿下在,四表妹的喜酒应该吃得斯文才是。” 又道:“送大表妹到文章侯府,又让文章侯的兄弟们拉着我罗嗦,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差点儿又要把我给闷死。” 再举三根手指头:“这是最后一个三表妹,写诗快累死。”兄弟两个人躲在一边儿笑,想这三门亲事真是各有各的妙处,就是送亲的也觉得妙不可言。 是夜,都大醉了,主人先对着一厅堂的诗词醉倒,拉着客人一起醉。常家安家的最后这一场亲事,注定是要名扬京都。 而玉珠姑娘的才女名声,也注定要传出去了。 成亲当天,两个状元,榜眼探花全出来护驾,就是公主殿下成亲,这种风光也是没有的。殿下成亲,是想不到出这种风头才是。 第二天,惹恼一个人。南安侯和常大人同在都察院,常大人已经是第五个儿子成亲,他只当天休了个假,这一天照常到来,见一个杂役过来:“右都御史大人有请。”常大人欣然,他和南安侯钟家已经是亲戚,这就去得自自在在。 南安侯并不在他办公事的屋子里,杂役带路,却在另一侧花木扶疏的小亭子上。这一侧就是贴近袁家的地方,袁家的景致也是秀色,隔墙的这里,五月天正是石榴花红的大好时节。 一壶茶,三个人,都白发苍苍,看着常大人过来。 常大人,就大为倾倒。他读书人出身,敬重的先是皇帝,再是圣人,有时候先圣人,后皇帝也有可能。 再敬重的,就是当朝有真才实学的大学士们。 大学士,这里就坐着两个。 南安侯居中,在他左边坐的是大学士张大人,榜眼的祖父;右边,坐的是大学士董大人,南安侯的表亲,董仲现的祖父。 常大人心想这一成了亲戚,就是不一样。他为人耿直,又有念书人的书呆气,虽景仰大学士们,但绝对不会是钻营的那种人,就和两位大学士没有公事相交的话,并不熟悉。 但这两位,都是南安侯的多年好友——张老夫人在宫里对着宝珠说和安老太太好,其实是她丈夫和南安侯交好——打小儿光屁股长大的。董大学士又是南安侯的姨表亲。常大人会错了意,还以为他们私下喝茶带上自己,这就百般的仰视下,来见礼。 石桌子有四角,最后一个座儿,常大人坐了。他才坐下来,南安侯就抚须道:“你是我的亲家老爷,虽然比我晚上一辈儿,但我们这里在联句,不敢不请你。你来了,今天得展开你的大才的好。” 常大人还没有明白过来,虽然他刚才在办公事的地方,正在闻到昨夜名声而询问的同僚们念诗在听,但他还是忘记一条,昨天送亲险些让难得出不了常家门的人,正是对面这位亲家老太爷的孙子。 常大人就笑说:“奉陪奉陪。”就问今天联句的规矩。 张大学士但笑不语,董大学士不语但笑。还是南安侯道:“我们三个人,我出一句,你得对上一句,张大人出一句,你得对上一句,董大人出一句,你得对上一句,” “啊?”常大人一想不对啊:“亲家老太爷啊,您这不是对难我吗?”我一个人对你们三个人的脑袋,我哪能对得过来? 这不是玩,这是难为我才是? 见到常大人苦着脸,南安侯等三个人呵呵笑了出来。南安侯手指茶碗:“小常啊,你用茶。”常大人也早有孙子,可在南安侯面前,还只能是个小常。 此时不叫亲家老爷,而叫小常,是南安侯的气消了。常大人战战兢兢状捧起茶碗,转着心思想这是为什么呢,忽然就“哎呀!” 他明白了! 南安侯亦在此时笑道:“我不难为你,怎消你昨夜难为我孙子的这气?半个时辰做出三十首,自然是有不好的,这不是作诗,这是逼诗。我问那不好的几首是什么样,他们羞的支支吾吾,只说幸好有救急的,把不好的替换下去。” 张大学士也笑道:“我孙子今科是中在榜眼,今天早上对我说,好险祖父,昨天夜里那一科,幸好我没有落第,还在前十里面。我想来想去翰林院归我管,昨夜没接到圣命,另开一个科举啊,问了问,原来是你常大人家的月色红烛科。” 董大学士也笑:“大半夜的,打门跟撵贼似的。我没睡,在月下踱步,一首诗才出来头两句,就让打门的给吓回去。” 常大人到此明白,就好笑着插话:“大人您宅深家大,这打门的就是拍你们家二门,你也听不到才是。” “昨儿夜深,我就是听到了。”董大学士表现出,老夫我不讲理,老夫我今天就是不讲理。昨天夜里,你们家几十个门生,几十个亲戚,对付两个送亲的,那能叫讲理吗? 常大人只能作罢,让老学士继续不讲理。 “打门的,是太子府上的梁良,这小子嗓门儿高的,嚷一声斗诗文,我还没明白过来,我孙子就出去两个。等我明白过来,是今天早上,听说是月色红烛科,我这个后悔,”董大学士佯装发怒,吹胡子瞪眼问常大人:“放着老夫我在,你怎么不请我,倒去难为我孙子?” 好,打了小的,老的出来一堆。 常大人心想,我这是误打啊。本来也没想难为谁,这全是那一对小儿女们惹出来的。但是打心里呢,又实在的得意,就起来下了一揖:“下官我陪礼在这里,早知道昨天老大人们全赏月色没有睡,就应该请老大人们一起前往才是。” 张大学士继续开他的玩笑:“小常,你家里还有小子姑娘没结亲没有?” “没了,” “你亲戚家里有没有?” “这倒还有七八人。” 南安侯等人一拍石桌子,异口同声地笑道:“你小心,以后这全是不好嫁的!”面对这个打趣,常大人欣欣然得意:“好说好说。” 重新坐下,四个人相视而笑,又让常大人把昨天前十名的诗全念出来听听,大学士们要评个高下,对于孙子没有占上这月色红烛科的第一,发表诸多意见。 但评题已毕,就是大学士们也不能乱改。 到此,月色红烛科的名次,注定就是这样了。 …… 还有一个人也不服气。 武举正在开,才在初试上。梁山小王爷家学渊源,又父亲来信,让他今年冬天就去边城。本来,小王爷是不用参加武状元的,可他的死对头长陵侯世子是走文举,今科也有不错的名次,长陵侯家招待宾客就是三天,小王爷不能让长陵世子独出风头,他就下了武举。 本来,他也不必下初试,可长陵侯世子是从秋闱开始走的,小王爷自然也从头开始。皇上知道后,大为嘉奖。特意召他进宫,告诉他:“初试只许三场,不许伤了力。天下人都和你比,你怎么能是对手?” 又交待他复试有个名次就行,不必过于执意。 梁山小王爷本就是头倔牛,他就更想拿第一,或是好名次,给父亲长长光,也同时给皇家长脸。 他却是皇室一枝。 第418节 不然天天和太子呛着走,太子殿下早就不能容他。 他最近注重休息,昨夜就早眠。 一早起来,有人传话给他,说太子党们昨天半夜大街上乱跑,小王爷就让去打听原因。打听回来,是论诗文。 长陵侯世子,自然是去的。 小王爷就来了气,爷爷我不会对诗文,你们对诗文,你们大张旗鼓对诗文,有能耐下武举,有能耐对排兵布阵,有能耐……他一个人耍了半天的锤,才把这气压下去。 …… 石榴大放,红若丹珠。白石一径,穿过茸茸草地。红花搬着个小几放在草地上,头顶上是石榴花,小几上对着的是本书。 此时无事,清风自来,红花摇头晃脑地念:“子曰,”忠婆和卫氏走来走去,都对着她笑。 袁夫人听说红花闲的时候在念书,也特意,算是“拨冗”,从她难得出来的房里走出,手扶廊柱看上一眼,就满面笑容,对身边来报信,让母亲看热闹的宝珠笑道:“好好,果然我们这是探花府第,这就不同,处处念书声。横竖家里没有太多的差使,让她专心的念上一会子,再使唤她。” 宝珠轻笑答应。 红花是受到刺激,昨夜说见才女,红花你不要去了。今天听主人闲谈,才知道是为了三姑娘论诗文。红花小心眼里不平不平不平,她就回宝珠:“奶奶闲时也看书,也写几笔,爷在家,也肯为奶奶研墨。红花不行,想来是红花看书不如青花多的缘故,奶奶若允许,红花闲下来也想念本儿书,以后好陪着奶奶见才女。” 宝珠就许给了她,给她一个小矮几,给她一本论语,再给她一个小砚台,纸和笔,红花说花树下面好,就搬去那里念书。 念的家里人没有一个不笑的,大门上走进来一对人,见到红花摇晃身子,也惊骇的掩住口,惊讶的笑了出来。 甘草看着红花,深深的嫉妒起来。看书?这是姑娘小姐们才能玩的事情。在丫头甘草来看,姑娘们看书全是为着玩。 以前还在安家,三奶奶帮三姑娘念书的样子,甘草还历历在目。甘草比掌珠玉珠宝珠小上几岁,她进到安家的时候,和红花差不多,也是七、八岁时进家门。七、八岁的丫头,都在记事的年纪,又在独自能寻思事的年纪。 在她们来看,三姑娘年纪也不大,春天穿一件绣花衣裳,手握住一卷书,坐在春花下面看,那恬静样子就和春花差不多。 夏天的时候,三姑娘又是另一种样子,她薄薄的罗衣,往往都是素淡的,藕荷或莲青,水边儿细风吹起来,好似戏台上的仙女儿。 秋天,三姑娘去淋竹子雨,颦两弯眉头,念几句秋风秋雨的诗,淋病了还不觉得苦。冬天,她则热衷梅花雪,青花跟她扫得不亦乐乎,有时候老太太兴致上来,也会讨一点儿去喝,让甘草等人大为惊奇。 原来老太太也是欣赏这样的玩的。 于是三姑娘的念书玩儿,就更加的高雅起来。 而今,红花也这般的玩了起来。 看她? 红花跟着四姑奶奶,过得可真是不错。首先她穿一件嫩黄色的罗衣,手边儿还有一把子香蒲扇。下身是淡青色的裙子,鞋脚规规矩矩缩在裙子里,活似个姑娘们。 姿态也端正,模样儿又俊俏,小小的面庞摇动着,那子曰子曰的,红花,你忘记你是谁了吧? 甘草很想上前去问醒她,可看到红花的小几案,上面摆着的笔墨纸砚样样俱全,甘草就气馁,红花这是福气,不是她自作主张的学姑娘。 这,就更让甘草难过才是。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红花太入神,就没有见到有客人上门。而掌珠不是外人,顺伯就没有跟进来通报。 掌珠对着红花,则微微的笑了起来。她的笑,从来有一种飞扬的美,此时虽然微微,还是掌珠的风格,大风起兮般。 掌珠来看宝珠以前,在家里犹豫很久。 她能分得清“私货”与“铺子”的区别,而且并不是一定要帮杨夫人搭条路。掌珠大可以推掉杨夫人,却还是认真的考虑良久,还是来见宝珠。 只因为多一个杨夫人,是掌珠自己的能耐。而事事去求祖母和宝珠,却还是依靠家人。掌珠就唤甘草:“不要呆看着,随我去见四姑奶奶。” 掌珠也就明白,如果是自己的丫头这样的读书,掌珠想自己不能接受。她都不爱,怎么会让丫头去爱? 不同的人,走不同的路,掌珠这一会儿多少有些明了。 但甘草还恋恋不舍,磨蹭着跟在掌珠后面走上几步,可巧儿,宝珠出来。甘草热烈地大大叫上一声:“四姑奶奶,”宝珠见到是掌珠来,把掌珠迎进去,甘草留在外面,得已往红花面前来。 “红花,”甘草叫了声,红花才看到她。看到她后,红花面色一变,一溜小跑儿的奔到长廊下,甘草才诧异:“我又不是鬼,你跑什么?”却见红花拐个弯儿,奔到一个门帘内,过会儿肃穆端庄的,双手捧着茶盘子等物,往正房里去。 甘草的位置上,能听到宝珠娇滴滴但是赞赏的声音:“去看书吧,既然要看,晚上我要考你,我这里也要设科呢,我就是个主考官,茶水上不要你,我才摆弄烹茶的东西,我和姐姐自己玩儿。” 红花就退出来,回到她的小书案前面,正眼儿不看甘草,坐下来,捧起她的书。甘草就笑:“你当我不在吗?” “在啊。”红花眼睛还是在书上。 甘草就骇笑:“那怎么不理我?难道是……。”她掩口笑:“有了书,就眼睛里没有别人?”红花慢条斯理的,这才瞅上她一眼,淡淡道:“看书的时候,眼睛里本就没有别人!” “啊?!”甘草还以为红花在和她玩笑,就拿指头要点红花额头,嘴里笑骂:“作死的小娼妇!”红花恼得涨红脸,想你才是个小娼妇,在老太太手底下时,嘴里并没有这样的话。到了侯府里没有几天,一年还没有,就学会这样的话。 她差点儿就还回去。 骂人,谁又不会呢? 可红花正在看书,她看的还是先贤夫子孔丘的论语。书而恰在自己翻动,出来一行字“君子不重则不威”,宝珠为红花解释道:“你自己不庄重,别人才眼里没有你。”红花的怒火就压下去,一本正经地把甘草的手拂开,继续淡淡:“别闹了!你没听到吗?我家奶奶还考我呢,我在科举呢,我得用功呢。” 甘草哈哈大笑起来,又怕两位奶奶听到,手上一个银红色帕子掩住口,又去看红花的首饰。见她有一个新的小小宝石簪子,宝石只有碎米粒儿大小,但难得的是镶的好看,十几粒镶出个福来。 就又伸手去摸,惊叹道:“红花儿,你这通身的衣裳首饰,全是在这个家里得的?”甘草羡慕之心,又要出来。 红花这一回忍住,把她的手也没有打开,只默默念了几遍:“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甘草这丫头根本就不知道我,我红花也不必对她解释我的为人。 但有一些话是要讲的。 红花更肃然,道:“知道吗?这全是当差赏下来的。” “你说给我听听?”甘草心动。 文章侯府里,也是有一些好东西的。当年的老太妃,独喜欢南安侯夫人,可文章侯府里,也得到很多宫中出来的首饰。 第419节 甘草能见到老老太太和老太太的人戴出一件半件出来,着实的让她心动。 红花就很乐意告诉她:“没密诀,就是奶奶办好事儿,你跟着。”红花把“好事”两个字咬得很紧,也打心里盼着甘草听明白。 红花身为丫头,是知道丫头的重要性。她知道宝珠姑娘以前也有许多玩的主意,不是卫氏不答应,就是红花不敢跟。 宝珠不恰当的主张,不会过分到哪里去。 但红花却明白一个道理,就是该拦的还是要拦,该说的还是要说。此时不明白,以后永远不懂事吗! 除非你愿意糊涂到老! 不改正到老! 所以红花瞧不起甘草,看看你办的事情!帮着大姑奶奶下药?你怎么不帮着她好呢?然后红花又庆幸,幸好红花跟的是宝珠奶奶,不然的话…… 红花在感激宝珠之余,就更盼着掌珠好。掌珠不好,奶奶一定为大姑奶奶担心,身为丫头,红花也是知道的。 甘草还是没有听出来。 她的本质并不坏,不过跟着什么人就学什么人。她就抿唇一笑,当红花在说笑话。又去拨开红花手上的金钏儿,惊叹道:“红花儿,这么沉重啊?” 红花忽然一推她,站了起来。甘草一屁股坐到草地上,冷不防的摔一跤,正要骂,却见红花垂下手,问候道:“爷回来的早。” 甘草把到嘴边儿的骂收回去,定睛一看,见果然是四姑爷回来。花树下,四姑爷青衫微笑,还是他十分之极的英俊模样。 甘草魂飞魄散,请了个安,不敢再在这里呆着,急忙避开。到廊下回身又看那草地上,四姑爷还在同红花说话。 袁训也忍不住笑:“红花,你在作什么?”红花认认真真地道:“回爷,我在看书。”袁训还没有笑出来,听红花又道:“以后好陪奶奶见才女。”袁训喜欢上来,和他的母亲袁夫人一样,认为探花家中,就应该出这样的家人。 像常府一样,看门的下人们也会看诗,来的客人们听到,也觉得是件高雅事。 袁训见到掌珠的丫头,就不急着进去,弯腰拿起红花的论语,看她看到哪一页上,微笑道:“你看得懂吗?” “奶奶适才给我讲过。”红花老实的回话。 袁训莞尔:“好,那你说给我听一听,让我看看奶奶说得对不对?”红花就说起来。甘草看得心头火起! 怎么! 丫头也可以念书么? 这么好的事儿,怎么全让红花摊上了! 甘草在这个时候,才自怜自叹了。却原来当丫头的,也可以有这般的福气。她正乱想,掌珠见到袁训回来,就不再呆,带着甘草告辞出去。这里袁训回到房里,和宝珠笑道:“你在家里设的这是小婢科?” 宝珠对着他笑,见天热,他一身衣裳全湿掉,就上来帮他换。换过衣裳,又送凉茶到袁训手上,袁训打趣道:“你这么的乖,是背着我又作了什么?” 袁训虽不愿意想掌珠不好,但掌珠家里现在的确是一团的乱,他并不能装不知道。宝珠就对他笑,妩媚的笑。 袁训就对着宝珠笑。 宝珠对着他笑出两颗小白牙。 表凶再接着笑出两颗小白牙。 宝珠笑出四颗, 表凶笑出六颗,宝珠……,笑道:“不行了,再笑我就没有牙了。”袁训悠然得意:“看我比你嘴大,总是能占上风的。”把茶碗一放,道:“从实招来吧。” 宝珠先是一脸的羞愧状。袁训在旁边点评:“还不错,还知道难为情。”宝珠娇嗔:“让你说得我不值钱,其实呢,也没有大事儿,”袁训在旁边催促:“快快,”宝珠又怪他:“这是你公堂上审人学出来的毛病儿,一个劲儿的催?” “公堂上,全是打板子的。你想挨几下?”袁训对着一旁的戒尺瞄瞄。不说还好,说过宝珠更是嫣然,反而更取笑袁训:“别说我不提醒你,小殿下上午跑来,问我你几时还看书,她愿意督你的课。” 宝珠飞起一个眼风,娇娇嗲嗲的。如今见到瑞庆小殿下,就觉得更加的亲切。想想又要怪表凶,原来是小表妹,要是早知道,宝珠就不用吓得那么样子。 袁训收住这个眼风,装着双手拢住,送到眼前去看,这一看,就一脸的吃惊:“宝珠今天瞒着我作下许多的坏事,全在这里。” 宝珠格格笑出了声,实话告诉他:“是杨夫人要会我,而我呢,也答应见她。” “啊!”袁训毛发皆竖状。 宝珠又对着他笑啊笑:“我得盯着大姐,有宝珠在,你就放心吧,什么事儿也不会出呢。” 掌珠此时走进府门,从角门进的,就见到一条石径弯而曲折,竹子遮住一半,蔷薇遮住一半,深而幽远,并不比宝珠家里的繁花光景差。 可掌珠永远不会是宝珠……前面走来一个人,是个老姜色衣裳的婆子,打扮上不差,金首饰晃了一身。 掌珠眸子凛然,甘草也毛发全竖起来。主仆都认出来这个人,是二太太的陪房。甘草在她手下不知道吃了多少亏,就是掌珠也要听她的话。 主仆都摆出如临大敌模样,而同时的掌珠心头一闪而过红花念书。掌珠明白过来,红花念书只能是宝珠家的景致,换成是甘草念书绿窗念书,掌珠想那我可以让人早撕成碎片。 二太太的陪房走近,却不像平时的稳定。她白着脸儿,满头大汗。见到掌珠也不像平时的冷漠有距离,而是叫了起来:“奶奶总算回来了,可是不好了!” 掌珠大怒,喝止道:“什么事,要你这么慌张!” “老老太太要没了,” 掌珠拔腿就走,甘草后面跟上。对着她们匆匆而去的身影,那婆子明白过来,一巴掌拍在自己脑袋上:“我怎么反倒告诉她?” 日头底下,一个寒噤又蹿上心头。婆子吓得不敢再多想,忙自语:“我还是去找高僧去,老老太太不知道怎么了,该去不去,一个劲儿的叫唤,把前几十年的事全叫出来,吓得我魂都没有!” 掌珠赶到老老太太院子外面,也就听到。她手扶门边,见里面嘈杂声断断续续高声叫出,老妇人苍老嘶哑的嗓音,就是白天也让人浑身发寒。 “囡啊,是我害了你。你当初说喜欢那个小子,我不应该把你送到京里,让太妃定这亲事……女婿,你岳父临死,拉着我的手后悔,可我没有对你说啊……你对我的女儿不好……。”又怒骂:“滚!一对老东西!不知道对我女儿好,你们不要来缠我,我是高寿的人……” 甘草哆嗦几下,战战兢兢道:“这是回光返照,奶奶我们先回去,等她死了再来,照道理,她会把一辈子的事全喊出来。”掌珠反而镇定,喝道:“我怎么能回去!”大步往正房里去。 第420节 见正房里,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到了。老太太孙氏满面是泪,就全然听不到儿孙们的话。二太太的长女,今年十六,是年底就要过门,此时正在痛哭着骂医生:“用药,好药全用上,让她再撑一年。” 二太太也没有平时的冷静,老老太太这几天一死,她女儿至少守一年。她热锅蚂蚁似团团转,就没听到旁边四太太和四老爷在说话。四太太早相中老老太太房中的金丝楠木高几,和四老爷一唱一和:“我们年纪小,活的年头儿少,得的东西就少。这一件,应该是我们的。” 掌珠是个硬心肠的人,对着这个家里的人,更是硬心,也心中恻然。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一位还在争东西。 可争东西也提醒了掌珠,掌珠也迅速把房中东西扫了一扫。真是跟着什么人,就学什么人。掌珠把东西全看在心里,就匆忙地去看老老太太。 这一看掌珠也吓得魂几乎没有。她也就能明白,二太太的陪房魂不守舍是为什么。文章侯三兄弟和韩世拓,全守在这里。可他们也没有办法,叹气的叹气,流泪的流泪。 老老太太状若发疯,成天水米难进的她,摇晃着身子半坐在床上,眸子早就散了,神思还在胡说。 见掌珠进来,她眸子一动,又尖叫起来:“叫平甫,我要见他,要见他!”掌珠还不知道谁是平甫,文章侯已在跺脚推儿子:“去请你姑祖父!”掌珠这就知道是说南安侯,心中暗想,你就要走了,还叫舅祖父来,总不会是忏悔吧? 第一百七十一章亲事的原因 南安侯到的时候,南安侯夫人正抚着床痛哭。www。。小说南安侯走上前去,也吓了一跳。他几十年没见过自己岳母,记忆中,还是没离京的时候,那时南安侯三十来岁,有一年回京,在宫里隔着条花径,与岳母打了一个照面。 当时官员们朝见,命妇们进见,各走各的道路,互相不能言语。当时岳母白发苍苍,但还精神。和今天这枯干瘦弱的矮小妇人相比,简直是两个人。 南安侯心想我也不必唏嘘,过多的难过也像是假的。几十年没有和她通过音信,今天诚诚恳恳的反而自如。就问了一句:“平日里饮食可好?” “……好……”老老太太嗓子拉风箱似的吐出这个字,那嗓音嘶哑难听,如扯生锈铁锯,又气弱如游丝。南安侯暗中叹气,又庆幸自己这一回到了床前。 他家岳父去世那年,南安侯明明在京中,当时的文章侯父子几乎是求他,南安侯也不肯前来。梁子,是一层接一层的深起来的。 好在起先是谁不对,还能弄得清楚。 南安侯不是要说自己妹妹有多么的对,事实上他对倩玉姑娘起初是没有过多感情的。他知道他的妹妹不应该在宫中许亲事后,就说未过门的嫂子不好。可妹妹不好,不代表南安侯夫人就可以和妹妹对着干。 妹妹总是自己的妹妹,妻子却还不是枕边人。妹妹总是自己那唯一的妹妹,妻子却半点儿不体谅。 再加上倩玉姑娘一片深情,可以为他去死。南安侯正处在一个男人的伤痛中,他对倩玉没有深深的爱上。虽然他若娶的是倩玉,他会爱她。他只是处在男人的情怀中,竟然她这样的爱我,我却不能回报。 她的死,又是因我来的。 他正难过,新进门没圆房的妻子,又和他唯一的妹妹,家中的掌珠——哪一个姑娘,不是家中的掌珠呢——安老太太和南安侯夫人一个不让一个,一个仗着父母兄长疼爱,一个仗着我上面有人,除了没大打出手以外,别的事一一干来,都不逊色。 南安侯就还是要怪南安侯夫人了,而且也怪这床上就要西去的老太太。看着她此时枯干老树状让人凄怜,当年,却也是争吵的一把子好手。 一切就都要过去了,这个房间里都平白生出逝者就要离去的辞别意。南安侯心中叹气,面上安慰,静静的看着他的岳母。 老老太太也凝视着他,年老人的眸子里反而更有一种透达。她没有告诉南安侯你的岳父死前已有和解之意,是我对儿孙们隐瞒,又和你斗了几十年;她没有任何歉意。只是这样看着本应该是自己最得意的一个晚辈。 他仕途佳高,处事平稳,本为应该是文章侯府的一个大好助力,却生生的弄成一世里的冤家。 她只是手抬起来,指住床头一个大箱子,再扯动难听的嗓音:“给……”就在众人以为这箱子里的东西是给南安侯时,老老太太却手一转,指住掌珠。她的眸子也看过去,盯住掌珠。 人人都看得出来,老老太太此时是不糊涂的。 她再道:“给你!” 清晰的说完,咽上最后一口气。 房中痛哭声大作,文章侯扑上去大哭,南安侯夫人顿时晕厥,让人扶出。二老爷三老爷都号啕起来——对于长辈的死,哭得越伤心在外人听起来,代表着越孝顺。掌珠在哭声中还愣着,那箱子给自己? 她也能看出来曾祖母当时是明白的,她在最后的回光返照中,把一辈子不和的女婿找来,却当着他的面,说箱子给掌珠? 韩世拓是曾长孙,也正在大哭,就没有人能解释掌珠的疑问。这件事儿是怎么了?掌珠自问可一天没孝敬过她。 站在一旁的南安侯却明白了,老老太太一生都是精括括的,比精明还要精明。女儿亲事她没有挑错人,但她没处好,挑人眼光还是精明的。 她到临死,又精明了一回。 把东西给了掌珠,就还在文章侯府手里。而当着南安侯给,却又是明白的赔礼之举动。在不是地方不对,耳边处处是哭声,南安侯可以哭笑不得。 他娶了个妻,受了一生的气,到最后什么也没摸着。那你叫我来作什么?虽然不是想你东西才来的。可…。这看着自己,指给掌珠?还是让南安侯打心里想发笑。 此时又不能笑,南安侯就抚须板着脸,他是哭不出来的,他对老老太太早就没有亲人的感情。他能不笑,还在这儿站着,在他自己来看,就算是全了礼节。 …… “啥?!”四太太跳了起来:“全给了世拓媳妇!”二太太在她对面冷笑,撇了撇嘴,点了点头。 此时府中在举哀,灵棚正在搭。往亲戚家去报信的人一拨一拨的出去,都还没有过来,二太太四太太就有功夫凑到一起闲话几句。 四太太几乎没气崩掉,大骂道:“凭什么是她的!这几年里,我何曾少侍候过她!”二太太更刺心,她进门更早,大嫂又顶着个侯夫人名声有女眷们要会晤,二太太总觉得侍候祖母最多的人,这个家里独她这一份。 这老太太死的,真是气死人! 两位太太都这样想,又都怒气冲天:“当时糊涂了吧?”就见外面又进来一个人。二太太的大儿子奔进来,他是从外面才回来的,问母亲:“真的是曾祖母去了,而不是摆东西冲她的病?” “你没看到白布都在搭,当然是真的!”二太太绷紧面庞。这儿子一跺脚,狠狠的“嗐”一声。二太太觉得有内幕,就问:“你难道也要出嫁不成?又不是你姐姐要守着才着急!”说到女儿不能如期成亲,二太太就心口一阵一阵的痛上来。 她才肝气痛好,眼看着又要犯心疼病。 强自忍住,二太太骂儿子:“去吧,穿孝衣,她死的时候不疼你们,你却也是曾孙,也得去守灵!” “死都不择时候,我还守灵!”这儿子一气告诉母亲:“我才和娟姐儿说今年让她过门,不想曾祖母就过了世!” 就又往地上跺了一脚! 二太太大惊气色:“哪个娟姐儿?” “母亲说哪里话来?你认识的,舅舅的女儿,我表妹啊。”这儿子还觉得母亲也奇怪。二太太一巴掌煽过去,咬牙骂道:“不成人的东西,你也相中表妹,啊!你也敢相中!”骂得儿子走了,四太太也奇怪了:“二嫂,表兄妹亲中加亲,不是顶好?” “你没听到,是娟——姐儿吗?”二太太还在生气。四太太一寻思,明白过来:“哦哦哦,是庶生的那个,我听错了,还以为是天姐儿?” 二太太哼了一声:“天姐儿,才是我家嫂嫂亲生的。娟姐儿,是后来寻的一个妾生的,这两个哪里给相比?” 第421节 四太太想想也是,就道:“这真是一件事情添上一件事情,这里老不死的死得没良心,你又出来这件事。二嫂,幸好我家姐儿儿子还小,不过由你的事来看,我也得当心才是。”二太太冷笑:“我劝你少说风凉话!你儿子还小,你兄长家也一般的有庶生女儿。不然上回你和世拓媳妇吵架,你兄长家的妾为什么也跑来?” 见四太太直了眼睛,二太太解气地道:“这你明白过来了?”四太太闭上嘴,心想你虽提醒的我好,可我儿子还小,那妾就是打主意也还有几年。到是那天来的那一帮子帮手,着实的让人更加不快。 正说着,见外面进来一帮子人。四太太又愣神了,嘴里嚷着:“二嫂,你看,那群大虫们又来了!我得躲躲,这群全是不要脸的,我惹得起一个,惹不起一堆!”拔腿就走。二太太去看时,却见上一回来过的杨夫人等人,都穿着素色衣裳,是听到消息来吊丧的。 杨夫人家在城里,不比韩家的亲戚们全在城外,这就来得快。 二太太见到鼻子哼一声,自言自语道:“我要不是也不和这样的人纠缠,又怎么会主动的和老四家的好呢?这就斗败了不成?等我寻件事情,再让她们斗上一场再说。” 她也躲开。 四太太这样的泼辣人,都只是在宅门里泼,和市井泼辣惹不来,何况是以阴沉为主的二太太。她也走了。 没过多久,安老太太也到了。宝珠玉珠是随后到来。张氏和邵氏见面,她们坐在一起。安老太太带着宝珠玉珠,则在灵前哭过,就呆呆坐下来。 安老太太的泪珠儿是真心的。 这个人,居然真的死了! 当年恨她不死,不知道背后咒过她多少句。她也一样,骂安老太太怎么还不快去死?如今她真的死了,安老太太觉得一缕精神,随着她就去了。带走的,有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还有无数的回忆。 没了这老太太,以前的事情忽然像想不起来了。安老太太暗暗发愁,我这是老了吗?我这就老了吗? 像是这个人一死,再数老人,就到自己这一辈上。 她坐在一个圈椅内,在灵堂的一侧。另一侧,跪着南安侯夫人,默默的在烧纸。她烧完一刀纸后,忽然站起来走出去。都在忙,想心事的又在想心事,就没有人注意到她。 片刻后,才乱起来。几个丫头婆子乱跑出来,文章侯见到,气得大骂:“拿板子来打死,作什么乱跑!” 丫头婆子们哪里管他的骂声,几个人一起苍白着脸大叫:“不好了,”文章侯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几个字,他身子微一摇晃,在他身边的韩世拓扶住他,也大骂丫头婆子:“什么不好了,快说快说!” “老姑奶奶,自尽了!” 安老太太身子一晃,要不是她是坐在圈椅上,也一头栽倒。宝珠和玉珠离她不远,一左一右扶住她,也急着呼唤:“祖母,”老太太清醒过来,情不自禁的满面是泪,颤声道:“我们去看看。” 邵氏张氏也跟上来,她们这一行跟着文章侯等人匆匆往后面去。灵堂搭在后面,南安侯夫人自尽的地方,却是在老老太太才去的房间。 她已经让人解下来,都说摸过没有气的。文章侯夫人不相信,带着掌珠二太太四太太往里就走,顾不上死人晦气,还要去再看看她。 说到底,也是家人。 安老太太也要往里面去,门内闪出两个老妇人,冷冰着脸,愤然道:“你不能去看!”安老太太愕然停下,心里头痛上来。宝珠在心里代祖母难过,而玉珠却不平地道:“怎么不能?”这两个老妇人,一个是久跟老老太太的人,另一个是南安侯夫人仅存下来的陪嫁。 她们恨恨地道:“别人都可以看!只有你不能!”两双快要喷火的眼睛,直直瞪着安老太太。安老太太一阵难过,泪水再次流出。 拦住她的两个老妇人僵板着脸,可是也哭了。两行泪水从她们面上滑下,这两个人对当年的往事,是记得最牢的人。 没见过哪家的小姑子这么大胆,不但敢对御赐的亲事说三道四,而且成为兄嫂不和的主要原因。 不就是她有一个好闺友,她盼着她当自己嫂子。那姑娘偏偏又为赐婚的事情而死,南安侯夫人就倒霉的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既然那姑娘有情,你这未来小姑子又有意,为什么你们不先把亲事定下? 宫中赐婚的时候,南安侯确定没有定亲。谁先定就理当是谁。谁叫你家兄长当年长得白白净净,惹人喜欢? 这件事情换成别人家里的姑娘,忍上这位小姑子一时,她迟早还能不出门子,也就过去了。但老太太是个娇女,南安侯夫人也一样是个娇女,一个巴掌从来是拍不响的,娇女对上娇女,就此上演一出几十年的恩怨大战。 直到安老太太出嫁后离京,南安侯夫妻没有和好的可能。 老老太太可以在弥留之际,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原谅一切人。安老太太也可以在晚年,有后悔之意。可别的人,侍候过老老太太和南安侯夫人的这两个婆子,她们是亲眼看到老老太太的恼怒,和南安侯夫人一夜一夜的痛哭,她们不能原谅安老太太。 她们牢牢守住门,就差怒斥,不是你,就不会有这几十年的事情! 换成另一家的小姑子,都不会像你这样! 安老太太一生刚硬,从不服输。但此时,她骤然失去血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她自己的心里,也早有数。疼爱照顾她一生的兄长,一生夫妻不和,起源就在于她太喜欢倩玉姑娘,她太痛恨南安侯夫人间接的杀了她。 倩玉姑娘的死与自己有关,而且她也死了,再揪着死人的恨不放,也不能对南安侯有半点儿帮助。 反而,让他这一生都背着夫妻不和的名声,和文章侯府斗了一辈子。虽然不是对手,但也算一根不大不小的刺。总是一个内亲不和的名声。 此时,悔恨,懊恼……轮番在安老太太心头闪过。她面无表情,缓缓转过身子。转到一半,有人从后面按住她的肩头。南安侯出现在妹妹身后,和这一生一样,他向着自己的妹妹。南安侯直视那两个老婆子,冷冷淡淡地道:“我能去看看吗?” 南安侯对着文章侯府的任何人,他都问心无愧! 他一生没有得到妻子的贤惠,但他一生都付给她月银、供给、四季衣裳不敢说丰厚,却也足够! 至少出去不会丢南安侯府的人。 他更不会对她用什么下药污名声的手段。你为人不好是你的事,我为人如故,那是我的事!丝毫不会影响到我的为人行事! 南安侯冷笑上来,笑话!我娶妻为娶贤,不管我妹妹有多么不对,你们的主人就对吗!想起往事,南安侯眸子可以喷火,他毫不掩饰的用眸中怒火直视两个老妇人,你们的主人可曾有一天对得起我这个当女婿,当丈夫的? 一个挑唆女儿斗,一个和我妹妹争! 当是什么好东西吗! 谁不知道家和万事兴,可有些人就是会嘴里说说,用来说别人,就是照不见自己! 两个老婆子先开始时一头恼火地只从自己角度上来看,就把南安侯夫人的自尽归在安老太太身上。但对上南安侯,那陪嫁的婆子先吃不住。而在此时,三老爷看到这一幕,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个下人还弄这一出! 三老爷过来骂道:“祖母要是还活着,能容得下你们这样!滚滚,别在这儿挡道!”又对安老太太弯弯腰:“来看看吧,说到底是姑嫂一场,哪有个不伤心的呢。” “姑嫂”二字,更把安老太太烫到,她受惊般慌忙应道:“好好,”南安侯把妹妹带进去,安老太太对兄长依偎一下,这一生,当哥哥的都是当妹妹的依靠,此时也是。 南安侯夫人静静睡在榻上,这是临时腾出来的地方。她的面容,是从来没有过的安宁。在她这一生里,乖戾充斥,骄横遍布。唯有此时的安静,是她一生所缺少的东西。 第422节 她留下遗言不多,头一个,她的体己全归韩世拓。韩世拓是她最寄于期望的后辈,她曾对钟恒沛兄弟好过,但全是假的。 第二个,她要与父母亲合葬。 这是她匆匆写就的遗言,上面墨汁才干,应该是她死前写的。或许她并没有先想到死,是见到母亲去世,觉得再无所依靠而死。但正是她匆匆而死,这个遗言才真正代表她的内心。就像脱口而出的话,不经大脑而出,往往代表说话人的真心。 文章侯却想着姑母的遗言不对,她是钟家人,应该以后夫妻同葬才是。就哭着对南安侯道:“姑丈,让姑母先停灵在你们家庙上,等以后……”等你百年以后,你们活着没做成夫妻,地下面做吧。 南安侯淡淡:“我可以答应你。但是,这是死去人的遗言,不可违背,这是一。二,她这一生里,什么时候把自己当成我家的人来看?” 这一句话,把南安侯夫人的一生都囊括进去。 这一生里,南安侯夫人是身嫁到夫门,心里却还是异姓人。 文章侯无话可说,但二老爷却不想就这么放过南安侯。我家姑母在今天自尽,不就是她母亲不在了,她在你们家也没有人可依,才想不开寻死的吗? 二老爷也和挡门的两个老婆子是一个意思,趁着今天,这口气可得出一出。二老爷就木着脸道:“不葬你们家,可以说依着死人遗愿。但我姑母的灵堂,却要搭在你南安侯府中,由你们发丧。” 二老爷就是存心晦气南安侯。心想你们一生不和,但死了必须你们钟家名义出殡,让你难过一下子也是好的。 如果换成别人,也就让二老爷膈应到。 但这是南安侯,不是别人。南安侯冷冷扫了二老爷一眼,一口答应上来,道:“可以!她是我妻,我怎能不发丧?这个脸,我还是要的!” 文章侯四兄弟,被世事逼得老成的文章侯,阴沉城府的二老爷,比兄弟们老实的三老爷,嬉皮浪荡有心机不多却最装天真的四老爷,同时寒了寒脸。 如让冰雪击中。 论起来他们一生和南安侯的争斗,可以囊括几个字“不要脸”。 南安侯要脸,他们不要脸。 南安侯要脸,一生在吃用上,他还是管南安侯夫人的。所以他对妹妹好,好得理直气壮。你我都管,何况是我那让你欺负走的妹妹? 文章侯府一生不要脸,为了夫妻不和,没完没了的和南安侯过不去。夫妻不和,就不能有个人劝劝,有个人吃点儿亏,先把这事情弄和气了? 没有,文章侯府到目前为止,只有死前后悔的人,没有这样活着的人。 二老爷起的这个头,他的脸上最发烧。厚厚脸皮,上前一揖:“多谢姑丈。”另外三兄弟让他提醒,文章侯为首,给南安侯跪了下来,二老爷没办法,也跟着跪下来,一起谢过南安侯,南安侯就让人回去搭灵堂,鉴于死人不便再移动,停灵就在文章侯府,灵位,抱到南安侯府,南安侯府正式发丧。 文章侯府里,韩世拓当了孝孙,掌珠虽然还想借此为祖母出出气,可她不得不跟着当孝孙媳。南安侯府里,南安世子当了孝孙。 不用说,知道的人又一次称赞南安侯,说他办事儿不错。没事儿,不为家国变,不为田园缺,污来污去的,实在不叫漂亮。不过现代年青人喜欢这样的不少,一是没正确对策,爱跟着别人一直的转,二是风气之产物,无可批驳。 两边,都办得极其认真。 这场丧事,惊动了另一个人。这个人不过是个小人物,但小人物也有她自己的想头。 …… 天探黑后,褚大汉卖水的牛车声才在巷子里响起。夏天黑得晚,许多人家这时候已用过晚饭。方明珠从家里出来,迎上来道:“回来了?”伸手先去捏捏牛车上的钱包。 卖水的钱包,自然是铜钱居多。 褚大汉在成亲前就对方氏母女有所了解,聪明的没有把钱给方明珠管。但方明珠摸上一摸,也是喜欢的。 她穿着蓝色的衣裙,还是以前在安家时住的,清一色的上好绸缎。她的面容在星月下面看上去,还是标致而细嫩。 褚大汉就惊奇:“怎么今天出来接我?”以前方明珠是很少接他。方姨妈如今依靠女婿养活,却还是嫌弃女婿这营生不好,总是对女儿搬弄说丢人,方明珠一半儿还受母亲影响,也就有丢人,明珠还是少出来和这牛车呆着的想法。 今天不一样,今天方明珠有事情要和褚大汉商议,就这还嫌他回来得晚。要不是有时候他卖水的地方没地儿去找他,方明珠早就去找回来。 褚大汉卖水,有一天是固定的老主顾。老主顾全送完,有一天,就在京里乱转,不是天天都好找。 见丈夫惊奇,方明珠就告诉他:“快去换干净衣服,再把你身上的汗洗掉,和我去表姐家。”褚大汉头一个心思,就是不肯去。他皱眉往屋里看:“又是岳母对你说什么了,我不是不让你们走动,可是好好的,不过年不过节的,你为什么要去?” 对于安家三姐妹,褚大汉至今还是只看袁家好。 他至今记得头一个给银子的是安四姑奶奶,还记得袁家有喜事,先中春闱褚大汉让方明珠去贺喜,方明珠这二楞子把个鲤鱼不像鲤鱼,看上去像团鱼的东西放到大门外面,第二天安四姑奶奶还特地让人送还篮子,又送回礼五两银子,又给了一篮子点心。 他还记得袁家中探花,褚大汉怕方明珠这二楞子再把礼物放袁家门外就不管,他带着方明珠前去,袁家那探花,难怪人家能中探花,人家仁德上就是好,亲自出来和褚大汉吃了三杯酒,请褚大汉进去他不进,但是礼貌俱全,没有半点儿小瞧卖水人。 就这还不是明珠的血源亲戚。 文章侯府倒是亲表姐妹,可一个人毛也没有来过。难道你不知道表妹在京里,难道你不知道表妹过得不如你? 褚大汉就试图打消妻子的这举动:“不要去,” 方明珠斜睨着他的神气:“有事儿呢,表姐家死了人,”褚大汉释然:“我今天全在城外,就不知道他们家的事,谁没了?” “听说是最老的老太太没了,然后她的女儿要跟着母亲一起走,也自尽了。”方明珠还是没心没肺状,举起两根手指头,用活泼的语气道:“一天死了两个。” 文章侯府是褚大汉的老主顾,他就清楚:“是老老太太和南安侯夫人没了。”他就把牛车拢好,还要给牛喂草,方明珠等不得,拉着他看天:“你看今天再不去就晚了,明天白天去,你就有半天不能做营生,快换衣裳,牛让母亲喂。” 方姨妈自然是不喂的,她甚至早泼过方明珠冷水。此时见女婿进来,方姨妈冷笑:“去?人家不让你们进门!” 褚大汉不理她,自进来洗身子换衣裳。他的心里却是喜欢的,觉得方明珠也知道人情来往,有些懂事。但美中不足的一点,就是他的牛要回来才能喂,给它水喝,可怜它跟着自己累了一天,却不能现在就侍候它。 指望岳母帮着,褚大汉想还是算了吧。 换过衣裳夫妻出门,褚大汉心里还是忐忑的。文章侯府有不少人认得他,万一有人认出来是卖水的大汉来吊丧…… 去他的!褚大汉心头也有快意,他们要是不让进,我们就转头走,以后再也不认这亲戚,倒也少一桩子事。 街上买了吊丧用的东西,他们赶到时,已经是一更天左右。文章侯府的还是有人进出,总有一些知己们也会来。 白灯笼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暗。黑白中,褚大汉穿得整整齐齐的,见经过几个家人,居然都没认出来是他,反而往而让:“请请,”褚大汉也得意了,和方明珠一直走到灵堂里。掌珠早就看到,心中踌躇表妹来了,但此时不容她多想,只得推一把韩世拓:“我表妹夫妻来了。” 韩世拓也依稀知道是这一家人,再加上他一天失去两个长辈,正难过不能多想,见人来,就磕头就是。 第423节 带着掌珠上前,就是一个孝子头磕下去。 掌珠没办法,让他带的也磕了头。 磕过,让人带着他们去一旁用茶,褚大汉心里着实的有光彩,和方明珠灵前敬过,方明珠见到安老太太在,就带他去见安家祖母。 安老太太有气无力,没有精神理他们。这个时候,还赏什么东西。摆摆手继续呆坐,不知道在想什么。 宝珠和他们见过,褚大汉就知趣离去。这里坐的不是官就是贵人,他自知不是一路里的人。有了能当文章侯府亲戚的光彩,褚大汉心想他已经知足。 宝珠送他们两三步,回来见祖母身边没有人,是个机会,就轻手轻脚走上来,轻唤道:“祖母,” “嗯,”安老太太低低的应。 宝珠一个下午都想说的话,这就能说出来。她柔声道:“人死了,前事也消了。不管是她对不住您,还是您有内疚,都过去了。” “是啊,”安老太太轻声地回。 “你素来硬朗,可不许她死了,你却熬病了,这没的让人笑话,这样不好。”宝珠再去找找舅祖父,见他刚才还和别人说话,想是说累了,走到一旁去散心。 宝珠就让安老太太看:“祖母您看,为着舅祖父待您的心,您可不能再难过。还有什么要说的,趁着灵魂儿没走,去多烧点儿纸,说几句也就是了。” 安老太太没有大哭,却泪眼婆娑的早模糊了双眼。见孙女儿贴心的上前来劝解,老太太竭力的睁大眼,想看清宝珠的模样。 “啊,你说得对。”她满心里感激,想想自己幸亏给宝珠成了一门好亲事,不然的话,听到这样的话,可怎么好意思面对这个好心的孙女儿? 梅英端着茶过来,劝老太太喝一口儿,宝珠再走下去,打算去劝劝南安侯。 夏夜月色清爽,把南安侯身影映在墙上。他从来到以后,就没有走开过。南安侯府里发丧,自有儿孙们承当,他就一直留在这里。 那死去的人,总是他名义上的妻。 他可以走,别人也说不出什么。他家里有灵堂,他回家也应当。可他没有走,让文章侯几兄弟感激泣零。姑母在这里,姑丈也在这里,让人看到也说这夫妻多少总还有情意。 最挑剔的二老爷夫妻也挑不出南安侯的毛病,独有不懂事的四太太嘀咕几句,让四老爷骂回去。 再混蛋的人,此时也是说不出南安侯不好的。 别的人,更是私下里还是称赞他。 宝珠来到他身后,见舅祖父默然对月。就静静的等上一会儿,直到南安侯察觉,回头来看宝珠时,宝珠才劝他:“节哀保重啊,不然那去了的人也不安心。” 南安侯不合时机的莞尔了。 他并不难过,他只是回忆了一下。这去了的人没有给他带来半分的欢乐,带给他的痛苦,他全能忘记,他留在这里,只是他想留在这里。 “是宝珠啊,”南安侯很愿意和宝珠说上几句。他慈爱的看着宝珠,再想想那去了的人。她,是宝珠亲事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回想起前年,那时他还在任上,已上奏折有告老还乡意,就与辅国公去话别。并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人相对饮酒,聊着共事几年相处甚得。话题,是突然的就转到二妹身上。南安侯笑说:“不是你留我,我不依。实在是我的妹妹养老无靠,她膝下有三个女孩儿,还全是庶子生的孙女儿,庶子们和她丈夫早就不在,女孩儿们就要十六,我回京去帮着挑孙婿,好给我妹妹养老。” 不想辅国公细细地盘问起来:“我和侯爷相处多年,你的品行我深为敬佩,二老太太,定然也是好的。但不知女孩儿脾性如何,要找什么样的女婿?” 三个姑娘的性子,南安侯早就和安老太太通过信,都是知道的。就不瞒辅国公:“大的能当家,性子刚强,她父母倒不刚强,真是怪事儿;二的早没了,第三个爱看书,钻到书里能呆一天,击案对诗叫绝,弄梅花竹子雪,依我看,只能嫁个同样爱书成癖的人;最后一个呢,我妹妹在心里极爱她,性子温柔和气,又能为别人想着,我妹妹相中第四个,想为她寻个女婿,再养她的老。她手中钱不缺,倒不用女婿花钱。” 说过,就灵机一动,离席拜请辅国公:“国公识人无数,令婿又贵为郡王,为我举荐几个人吧?” 辅国公就沉吟了,请南安侯回座,徐徐的同他道:“女孩儿容貌都好?”南安侯还是不隐瞒,苦笑道:“我妹妹无所出,三个妾生三个庶子,三庶子三个孙女儿,都是好容貌。” 辅国公又认真的想了想,听到全是妾生的,他的确是有犹豫的。但他着实的相中南安侯的为人,就狠狠心——这狠狠心当时南安侯没看出来,是后来回想才想起来的——国公大人告诉南安侯:“我有一个人,是我嫡亲的外甥。” 这亲事就这么敲定下来,才有袁训被赶着去相亲,他能情愿吗?他当时一样的不情愿。才有中宫骂,两个死老头子自己定亲事。 才有宝珠和表凶这门亲事出来。 说白了,一个两个,国公侯爷,都是为了自己妹妹着想。 好亲事,就是这样出来的。 去了的南安侯夫人,也算是推动人之一,就是她自己不知道就是。 想到这里,南安侯又看向面前的宝珠。他曾也有过担心,怕宝珠不让袁家满意。但如今来看,南安侯可以放心。 这是一个好心而孝敬的孩子才是。 从他们成亲后的事情上来看,南安侯都可以放心。探花宫中掐花,能回奏,好花儿给他的妻。才有今科探花风光大过状元的事,没有人不知道他们夫妻恩爱,甜甜蜜蜜。 南安侯答应宝珠:“我会保重。”再对宝珠道:“好好的过日子啊。”宝珠给他行了一个礼,从这句话听出一个老人一生的无奈,他只能把期望寄于后人的无奈。宝珠认真的答应:“是。” 当晚南安侯就在这里住下,他准备到七天后出殡再回家。 夏天热,全是用冰镇着。 安老太太二更后,孙女儿送她回去。袁训常五公子早就赶来,和妻子一同回家。第二天,袁训和宝珠却是不能再过来。 倒不是宝珠不肯来陪掌珠,是袁家有喜事。 辅国公一家,已经住到城外的驿站里,他们要第二天先面君,才能再去见亲戚。本来袁训应该出城去见面,但韩家有事,他才没有去。从文章侯府回去的路上,宝珠就不再悲戚,而是转为笑容问:“明天我穿什么,真是怕姐姐不喜欢。” …… 一早,袁夫人就喜滋滋儿坐在房里,一切平时的宁静面容,她笑得像朵儿花。早几天,顺伯就带着太子府上来帮忙的人手,把家里外至墙壁内至桌椅全刷洗一遍,称得上是一尘不染。这样的郑重,卫氏和红花更加的小心,都快走一步回头检查一步,鞋上裙边有没有带上灰进房。 忠婆乐呵呵的在厨房里就不肯出来,给袁夫人送茶送水都让红花去,免得她做菜分心。红花因此又得了一件赏赐,红花也乐得不行。 袁训一早说城门上迎接,再陪着他们进宫去面圣,再一起回来,他不在家。宝珠在厨房里帮了一会儿忙,见中午过去,宫中赐宴估计要结束,他们就要往家里来时,在房中左一件子右一件子换衣裳。 大红色的,俗气,也和母亲身上又做的淡红衫子相撞,丢下来。 第424节 娇黄色的,是不是看上去稚气了些?犹豫过,再丢下来。 满身绣的,是不是让舅父姐姐看到说不会持家? 外域来的丝绸,是不是又不合国人的口味? 宝珠丢了一榻衣裳,才选中雅致的水绿色罗衣,和水红色裙子。首饰呢,自然是戴母亲赏的,宫中赏的。出房门正要去请母亲帮着看看,就见红花小跑着过来。红花是上午一直在大门上张望,当差间隙,就去看一看。 后来袁训打发人回来,他带着太子府上的杂役当跟随,说宫中赐宴,红花就改成午后去看。她跑着回来:“来了来了,车到了街口。” 忠婆从厨房里伸出头,一脸是大汗,喜欢的嚷道:“夫人,到了到了。”这是宝珠卫氏红花头一回见到忠婆如此失态。 袁夫人喜气洋洋走出来,而宝珠也是满面喜色,却陡然的紧张起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一家人见面 宝珠暗笑自己,她这般的紧张为着何来?来的不是别人,是表凶的舅父,是表凶的姐姐。可宝珠直到站在大门外面,就还是紧张。 门外面客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袁训跟着一个中年人旁边,正等着姐姐下车。日头把他侧脸儿飞扬起,让看到他的人总是眩惑,竟然不知道是他的人在发光,还是日光在发光。 宝珠见到他,就定下心来。也就明白过来,她对他一片深情,所以才会紧张,怕他的家人不喜欢自己。 好在看了一圈儿后,宝珠见到所有人的眼光,全是放在袁训和袁夫人身上。 那中年人,宝珠能猜出就是辅国公。他生得气宇轩昂,宝珠知道他是文官,但还是能从他身上看出父辈们武将的身影。 他见到袁夫人出来后,就伸出双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走过来。在袁夫人出来以前,辅国公的眼里只有袁训,但袁夫人出来后,他在这个时候眼睛里就不再有别人。直到握住袁夫人双手,那眸子才移动,是又把袁夫人从头发看到裙边,低声细语地道:“可好不好?这几年真让我担心坏了。” 只看他外表的气慨,真看不出他还能说出这样柔声的话语。 这个人的外表,是十分的有气势。 而袁夫人见到兄长,则活泼起来,就像年青几十年回到少女闺中,略带撒娇半有埋怨:“担心什么!我不是好的很,阿训也中了探花,我就说京里的风水好风水好,哥哥你总是不相信。” 宝珠暗暗稀奇。 像舅祖父和祖母那样的兄妹,这又有了一对。 接下来,宝珠就见到她小时候就景仰已久的人,陈留郡王。 宝珠对陈留郡王的想像,他身经百战的,不是黑铁大汉,也像庙里金刚。但此时人就在不远处,袁训叫他姐丈的人,却是玉树临风般的潇洒。 他比袁训还要高出半头,生得容长脸儿,眸光犀利。犀利到什么程度呢,他偶然扫了宝珠一眼,仿佛也知道她是谁。宝珠的面上就痛了一下,油然生出想用帕子挡住的想法。 说人眸光如鹰如鹫,陈留郡王的眸子竟然比如鹰如鹫还要厉害。 宝珠不知道战场上打滚的人,眸子里也带出来杀气,只知道这个人厉害,忙转过脸儿不敢再偷看姐丈。 好在他也没有多看宝珠,他正和袁训说话:“小弟,你长大了!”语气亲切好似亲兄长,宝珠放下心,他们都对表凶好,就也会对宝珠好才是。 郡王妃下车时,有小小的轰动。她有三个孩子,小的是个姑娘,抱在奶妈怀里。大的两个是男孩子,生得酷似父亲,却面无表情。小小的脸蛋上一片严肃,看得宝珠快要笑出来。 袁夫人见到,立即心肝宝贝的叫着。什么都不记得了,扯着孩子们就往里面走。辅国公自然是陪着进去,是袁训想了起来,对姐姐道:“这就是宝珠。”又唤宝珠去见。 宝珠早就吃惊不已,郡王妃和婆婆生得好似一个模子出来的。见到她,就知道婆婆年青时是什么模样,就上前去见了礼,殷勤地道:“外面热呢,快进家里歇息才是。” 郡王妃和辅国公、她的丈夫一样,对宝珠一笑说声起来,就又把心思放到袁训身上,她让袁训到身前来,抚住他的肩头,就泪如雨下:“果然长大了,走的时候只有十一岁,今天要不是你在城门上接着,街上见到我不敢认你。” 陈留郡王不耐烦上来:“大热的天,进去再哭吧。”郡王妃想想也是,就带泪笑道:“看我,想他想的不行,又听说他中了探花,又听说他娶了妻,”在这里,才对宝珠又看了一眼,仿佛才想到还有这样一个人在旁边,宝珠就再陪笑:“请进去吧。” 陪着她和婆子们进去。 袁训和陈留郡王在后面跟来。袁训得意:“姐夫,看看要不是我提醒你,我姐姐一定在大门口儿就要哭,我们这一会儿还进不来。” “哦,是吗?”陈留郡王到了这里,像是很放松,又像是还揣着心事,就一副懒洋洋的劲头和袁训往里面走。袁训又逼问他:“这一回我是要跟着你走的,你早答应我的,别再说不带我走!我成亲了,我大了!” 这种语气,乍听上去和瑞庆小殿下差不多。 陈留郡王让他逗笑:“小弟,你是长大了,无赖要胁也长进!”袁训听他口风儿不对,他本来是走在他侧边,此时虎的转个身子,挡住陈留郡王,脸色一沉:“你又变卦!你给我的信,我放得好着呢!那是证据,你许给我了,又想不认帐是不是?” “不是我认帐,要我认帐可以,得我的亲岳母,你的母亲答应,你妻子答应,岳父大人答应。”他说的岳父,是指辅国公。 再把手一拨,把袁训拨到一旁,他继续大步往里面走,边道:“长高了不像小时候讨人喜欢,小时候我一拨拉,你就打好几个滚儿出去,现在重了快要拨不动。” 袁训追上来,有些气急败坏:“我小的时候我还敢揍你呢,就那时候讨你喜欢了?”陈留郡王瞪眼:“小蹦豆似的,哪一回你讨到便宜!”再手一挥,他的手展开,可真是不小。挥动着斥责袁训:“我就见天儿上你的当!来的路上我问过岳父,你感谢我吧,我就知道你最会无赖!我旁敲侧击的问,还没卖了你。岳父听过,还以为是我的主意叫你从军,就差没把我打了!你这宝贝似的独根苗,你老实家里呆着吧!” “你!”袁训气得说不出话,一把揪住陈留郡王后衣角。陈留郡王往前再走,就要把衣裳扯破,就好笑转身,拧眉道:“当个探花你就能耐了?找打我这会子没功夫!我是来你家做客的,小弟,带路,去弄点儿好茶给我。宫里御宴吃得不饱,拿茶垫垫吧。” 又想了起来:“哎,你有媳妇了啊,让她做点儿吃的给我!” 袁训面如锅底,把他衣裳更揪得紧:“你说,你说话算不算!不算我就不放手!”陈留郡王好笑:“你不放手能吓到我?” “我不但不放手,我还揪着你去见母亲!把你以前的信拿出来当众念,你以前说好男儿不当缩头脓包蛋,你以前说醉卧沙场好,劝我不要丢下功夫!你敢现在承认你以前不是煽动?” 陈留郡王失笑,盯着袁训格外认真的眉眼儿:“你来真的?” “真的!”袁训斩钉截铁。 “那岳母要是拦阻?” “不会!”袁训心想我说走就走,还拦什么拦。 “岳父要寻我事情?” “怎么可能!”袁训在心里笑,找你事情又不是找我事情,等我走了,你慢慢的担吧。 “你姐姐哭哭啼啼?” 袁训更加不屑一顾:“那你还不教训她,她嫁给你就是这样的人,难道嫌弃自己丈夫不成?”再不管陈留郡王要笑,袁训又板起脸道:“不过除了我跟你走这一条,别的事情你可别骂我姐,不然我跟你急!” 第425节 “你跟着我走,先想好了,去到了挨军棍,我可没有人情放!”陈留郡王也板起脸,把手在背后负了起来。 袁训喜欢得一跳多高,松开姐丈的衣角,笑容满面就来奉承他:“我就知道你是试我的,你不要我,你还能要谁?你敢不要我,你敢要个别人试试!我全给你捣散喽。”陈留郡王哭笑不得:“这人长大,怎么无赖半点儿不少?” 再揉肚子,让小弟吵得更饿了才是。“去,让你媳妇做吃的!这到了太平地方上,怎么还让人挨饿。”陈留郡王又往前走,想想又问:“小弟,你现在是什么饭量?” “我早就比你能吃,我力气也早就比你大!”袁训毫不服输回他。陈留郡王见他这样满不在乎的回答,捏捏手指“格格”地响,喃喃自语:“小时候挨一巴掌哭半天,早就不记得了?”袁训两只眼睛对着天:“御宴从来吃不饱人,要吃饭就跟我来。”他装听不见的功夫,也相当高深。 两个人是最后进到房中的人,招待他们说话的地方,是袁夫人房中。 辅国公一路看来,算是满意。道:“这地方不错,”他的疑惑从见到院子后,就再也不能忍耐,问道:“我有十年没有来京里,但我想没有记错,你这条街叫御史台街,另一边是前军都督府,妹妹,这种地方不是你有银子就能办到的,你是从谁手中买下来的。虽然我们家不在京中,但也许我认识也不一定。” 宝珠心头一跳,就知道舅父和姐姐一家,也许都还不知道中宫是亲戚。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避开,让他们自己说话。这一家人的到来,舅父只关切母亲,姐姐只关切小弟,宝珠虽不觉得夹在中间像个外人,却总觉得避开更好。 恰好袁训吩咐:“去做点儿吃的来,”说着,他又笑得满面喜欢:“宝珠做菜最好吃不过,不比忠婆差。” 房里的人就都对着袁训笑,都是几年没有见到袁训的人。他走的时候还是小小少年,当时年纪十一岁,到了京里就十二岁,恰好路上过了个生日。 十一岁还算孩子,再见到他已经会夸媳妇好,辅国公等人都乐得不行。这就算长大了! 而这个时候,袁夫人才抚额头:“哎呀,见到你们太喜欢,竟然忘记让宝珠行礼。” 她笑吟吟的:“宝珠,快来见过舅父,见过你姐丈和姐姐。” 宝珠松一口气,差点儿以为他们把自己都忘记。宝珠走上前去,先见辅国公。辅国公早备的有东西,有人送上来,是一整盒子的头面,辅国公笑道:“南安侯的孙女儿,必然是好的。我见到她就不错。” 宝珠又松一口气,又去拜见姐丈陈留郡王。 她才拜下去,袁训插话笑道:“姐夫你要给两份见面礼。”陈留郡王笑道:“就我是好欺负的?”袁训嚷道:“你不知道,宝珠小时候就听过你打仗的事,她比我还早认得你呢,让你出两份,还是看你是在客边。” “那你要携弟妹到我家,你还就专门和我过不去了。”陈留郡王说过,大家更都笑个不停。独宝珠涨红脸,悄悄儿的对袁训使个眼色,意思你就别闹了。 袁训偏偏这时候调皮起来,眨眼睛:“啥?你要对我说什么?”宝珠气得一嘟嘴儿,袁夫人辅国公就笑得更加厉害。陈留郡王也觉得可笑,命人道:“舅爷讨东西,都知道他打小儿就无赖惯了,给他吧。并不是弟妹要,是他要才是。” 就有人笑着捧上一个长匣子,袁训一见大喜,跳起来接住:“我要的那剑?”陈留郡王白眼他:“你要的,全是我心爱的,我舍不得给你,给你你也使不好。”袁训又要争:“谁说的?”陈留郡王道:“这是另外给你买的,不是古剑,古剑我怎么会给你,你将就吧,要就要,不要还我。” 袁训抱在怀里,又问:“还有一份儿呢?”再对宝珠挤挤眼。陈留郡王笑道:“找你姐姐要去。真是的,越大越会讨东西。” “我小,难道不知道?”袁训笑嘻嘻,又带着宝珠到郡王妃面前去,嘻笑道:“宝珠见姐姐,姐姐快给好东西,不然宝珠要哭的。” 宝珠再也忍不住,跺脚,习惯地把个拳头肥白的,在袁训面前晃了晃,同时斥道:“老实!”这本是夫妻间常说的话,可此时拿了出来,宝珠明白过来后,拳头早就伸出去。她紫涨面庞瞪着自己的手,讪讪的一时居然收不回来。 “哈哈,”陈留郡王大笑起来:“恶人自有恶人磨,小弟,你还有今天哈哈,”陈留郡王一脸的解气。 这是袁家的命根子,因为辅国公儿子多,外甥就一个,外甥也是他的命根子。郡王妃成亲后,从不敢怠慢家中,但一提到唯一的弟弟,就件件依着他齐。 就差上天摘星辰给他。 大人们都在笑,那一脸严肃的志哥儿也忍不住了,终于表现出童真的一面:“舅舅,去年母亲还给你留了一盒子糖,说我们都有,没有你的你会不喜欢。” 宝珠扑哧一下,乐了起来。 表凶动不动就往宝珠身上推,却让小外甥给揭了底。看看,都是惯着你才是。 袁夫人带着袁训进京的那年,最大的孩子志哥儿也才会走路,他听说有个舅舅但不是记事的年纪,在志哥儿心里是算没见过的,路上好奇一直到京里,见舅舅漂亮高大,志哥儿喜欢他,就再也装不了老成,跑上来说话。 袁训丝毫不难为情,蹲下身子抱住志哥儿笑道:“那真是好,是志哥儿知道舅母要,所以才留下来的?” 宝珠低头噘嘴,怎么总是要怪到宝珠身上呢?志哥儿没有进京以前,哪里知道有舅母的存在呢? 郡王妃送给宝珠若干衣料,另外也是珠玉一类。宝珠谢过,觉得房里再也呆不住,再呆下去怕孩子们和舅舅开玩笑,这当舅舅的又要混赖到无辜的宝珠身上。就问过御宴上可曾吃好,去厨房做菜去了。 辅国公和郡王妃的从人都多,但宝珠让他们不要帮忙。她要亲手做几个菜,把刚才的窘迫给扳回来。 宝珠我是贤惠兼得的人,可不是只会挥肥白小拳头的。 房中,宝珠一出来,笑声就静下来。袁训知道舅父必然有话要问母亲,又天热,就邀请陈留郡王去洗浴换衣,再去饮酒。辅国公、袁夫人、陈留郡王妃三个人留了下来。 …… 三个人中,两双眼睛都盯在袁夫人面上。辅国公是等候的,而陈留郡王妃却是迫切的。袁夫人在兄长和女儿的紧盯下面,眸子却对着一旁的回纹香几上看去,像是不敢对上眸光。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不叫他们吃惊。 她还不肯说,郡王妃着了急:“母亲,”房中没有别人,郡王妃走到袁夫人手边,扶住她手臂摇了摇,恳求道:“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到京里来?” 本着世家女说话含蓄的习惯,郡王妃才没有问出来是跟着谁到的京里。但必然是有一个人的存在,才会因为他而千里迢迢背井离乡而走。 而辅国公也缓缓开口,不是不生气的:“也算厉害的!山西有你女婿在,有我在,你们走得一点儿踪迹也没有。要不是你及时的来了信,我死的心都有了。” 又手指住郡王妃:“娴姐儿刚怀上念姐儿,听到这个消息几乎小产,”下面的话,辅国公说不下去,就此停下来。 袁夫人震动一下,她知道对于兄长来说,她是最重要的。对于兄长女儿来说,袁训更为重要。她犹豫了一下,优雅的站起身来。 辅国公和郡王妃一刻不停的用目光跟着她。全是自己一家人,有什么心事是难以启齿的呢? 见袁夫人走到房门口,对外面仔仔细细地瞧过,才回身来,用低低的嗓音问女儿:“进宫去见到中宫娘娘了吗?” “这是自然会见的。”郡王妃奇怪母亲问这一句,心想母亲这是怎么了?她难道不知道像国公父亲和丈夫这样的外臣重臣进京,按例皇后要笼络见女眷的。 袁夫人还是极低的嗓音,微笑道:“娘娘对你好吗?” “好,”郡王妃听不懂母亲一句接一句的话,更不明白说着母亲进京的事,怎么又扯到中宫身上。 她是头一回进宫,而且名义上的父亲和丈夫都是要职,娘娘怎么会对自己不好呢? 袁夫人看着女儿的糊涂,笑了笑道:“就是中宫娘娘把我和你弟弟接来。” 第426节 “啊?” “啊?!” 两声惊奇一起出来,像房中忽然刮起不可能的狂风骤雨,辅国公和郡王妃一起傻眼。 有一刻,他们会认为他们听错。在他们的意识里,不管想到谁,都不会想到中宫身上。可这两个人又不是一般没有见识的人,在听到耳朵里的那一刹那,打心里先接受这两个字。 换成不是这个人,又是谁能在辅国公世代盘踞的地方上,在陈留郡王的治下,把袁夫人母子无声无息地接走。 就在这一对父女差点儿问出这是为什么时?郡王妃名义上,是国公的女儿不是。袁夫人又轻声地说出一句话:“阿娴,你还记得有个姑母吗?” 郡王妃打了一个寒噤,茫然的重复:“姑母?”随即她完全明白了母亲。在这几年里,郡王妃因为想她和弟弟,曾百般的怪过母亲。是什么原因,你不肯在信中明白的告诉我和国公父亲。而现在答案就在面前,郡王妃了然了。 如果姑母不是中宫,那这内幕不值得母亲一直揣着不敢说。 如果姑母不是中宫,郡王妃对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和自己的丈夫也有一份儿骄傲。问天下别的人,谁能不声不响把母亲和弟弟拐走? 山西那个地方,是国公父亲和自己丈夫的地盘。 而辅国公,也同时的明白了。他即刻就沉默下来,在郡王妃嘴唇动了好几下后,辅国公才出来头一句话:“可有证据?” 国公亲眼见到妹妹过得好,外甥有出息,可还是本着谨慎的问上一问。 “她对我说了许多的旧事,都和手札上写的一样。”袁夫人嫣然。见到亲人的喜悦,和得以把这秘密吐露的痛快,更让她看上去容光焕发。就是她满头的白发,也像并不显眼。 但在辅国公眼睛里,永远是扎眼的。妹妹的每丝白发,都从来扎痛国公的心。他微叹道:“既然是真的,那这事儿得保密。她接来你们,不过是想见阿训这个侄子,如今阿训已经长成,又中了探花,”说到这里父女一起忍不住的笑,都是开心而又得意的。 辅国公再说下去:“你可以跟着我们回去了吧?” 他笑容殷殷:“小妹啊,今年给父母亲扫墓,我和娴姐儿可都帮你问候了,我们说你四处游玩去了,就没能亲身过去。” 袁夫人见兄长这样的痴,就打趣他:“父母都已经去世,他们灵魂儿难得还能让你骗了?兄长放心吧,我和阿训也年年清明都烧香呢。” “呵呵,那就好。明年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我们在京里住不久,我们是奉旨进京,可没几天就要走,” 袁夫人惊奇道:“大老远的来上一趟,怎么不住上半年三个月?”又对着女儿笑:“你家姑母快要把你想坏,”辅国公变了变脸色,郡王妃在一旁见到,又有些想笑。姑母把我想坏我还没有见到,但父亲把当妹妹的生母想坏,却是郡王妃亲眼见到的。 随即,郡王妃又往外面看,问道:“弟弟去了哪里?他长得这样的高,我看了真喜欢。”这种类似于南安侯对安老太太的感情,在辅国公家里却是司空见惯。 辅国公和南安侯一样,也只有一个妹妹,辅国公和南安侯一样,也对妹妹疼爱备至,不愿意让她离开自己的眼前。 郡王妃在这样的家中长大,那加上她是记事的年纪袁父去世,见过父亲羸弱的郡王妃对自己的弟弟,更胜过南安侯对安老太太,辅国公对袁夫人。 不过这一刻儿没有见,郡王妃就问道:“又粘着他姐丈舞刀弄棍去了?打小儿我就说不让他玩这个,全是母亲惯的,说祖父一生名将,” 她这里说的祖父,是她的外祖父前辅国公。 她此时的父亲就不乐意了:“阿娴是说我弃武就文的不对?” “舅父又多心,”郡王妃占下国公府嫡长女的位置,但私下对着他,却还是称呼舅父。她自有父亲,她从小占下舅父长女的名分,却还算是亲生父母面前长大,早知道这父亲是舅父。此时没有别人,当着母亲在喊舅舅父亲,总是透着怪。郡王妃含笑:“舅父虽然是一生文职,但又有谁敢轻看您呢?谁不知道您是一身的好功夫。” 对面坐的全是疼爱自己的人,郡王妃就半撒娇的埋怨:“所以才把弟弟教的能文会武的,我见到总担心伤到他可怎么是好?” 此时这房中坐的人,都没有往袁训想投军的上面去想。辅国公得到女儿的这番“责怪”,更是开心地笑着:“训哥儿最随外祖父,我是不得不教他啊。”就着这话,又对妹妹含笑:“所以,娘娘也罢,姑母也罢,你们在她身边也呆了好几年,这边是亲人,我们也是亲人,你跟我回去也应该,” 辅国公并不把中宫娘娘会阻拦看得太重,他世代功勋腰杆子不软,中宫能接侄子,他不能接妹妹吗? 房外,袁训和陈留郡王也聊得甚欢。小花厅上,宝珠早把菜上了四道,陈留郡王善饮,握杯在手后,也和岳父妻子一样,先是盘问袁训往京里来的事。 “那年岳父和我在军中,好生生的说你和岳母不见了,岳父差点晕过去。”郡王是称呼辅国公岳父的,他的真正岳父他没见过,在心里没印象。 他因没有辅国公对袁夫人的兄妹感情,他退开一步,反而看了几分清楚。他问道:“是什么人接的你们,又是什么人助你在太子府上当差?你当时年纪小,没有人帮忙怎么就能到太子府上?” 陈留郡王握杯在手:“如果不是派来的人带回去殿下的手书,上面殿下盖了太子宝印,说你和岳母平安无事,岳父急得就要弃官不做,国公也不要了,他要追着你们进京呢。” 这太子加盖宝印,又八百里加急快马让送回去,可没有一件是平白能弄来的。 袁训咧着着嘴,看着挺开心。 他完全相信陈留郡王,可袁训此时也没有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袁家又冒出姑母大人。姐姐成亲的时候,父亲都已经去世多年。袁训想只怕姐姐都记不清,何况是更不知情的姐丈。 他就含糊地道:“是个旧亲戚,父亲那一枝的,他在太子府上当差……”就此轻轻滑开:“以后我们再说这事。”他也有一肚子话要问,现出关心来,问道:“姐夫,你和项城郡王是为什么打起来的?” 陈留郡王和项城郡王各自带兵大打出手,梁山王喝斥无用,就把他们撵到京里来打御前官司。 陈留郡王一听就笑了,斜着眼睛不掩鄙夷:“那混帐!”把手中酒一仰脖子喝了,有些惊奇:“这酒好,不比御宴上的差,御宴上我没有喝好,正寻思着塞些钱让人给我宫中弄出一些来,不想你这里就有。” “你在京里,这样的酒我管你够!”袁训催着听故事:“是为什么?那混帐和你过不去?”他笑得不无讨好,陈留郡王却警觉:“小弟,我虽不在京里,却早听说太子殿下对你十分的宠爱,” 他在这里坏坏的一笑,袁训涨红脸:“那死了的魏建金,都说了我什么?”又恨恨地骂:“不是殿下拦着,我早宰了他!” 见袁训恼上来,陈留君王劝道:“大丈夫岂能没有几点名声上的议论,你生得好为人聪明,照我来想,也应该在太子府上拔头筹,惹来嫉妒说明你好。你别恼,听我对你说,那魏建金是我杀的,你知不知道?” “我早猜到!”袁训对着这个出力的姐夫,有了得色像这事情是他做的一样。他就不再生气,只问:“两件事,快说吧,为什么和项城打,又是怎么知道魏建金和我不对的?” 陈留郡王一乐:“我就一张嘴,你别急,你慢慢的听。”宝珠又送菜上来,见到他们热烈的交谈着,宝珠更是骄傲。 看表凶不但是宝珠心爱的,也是所有人都心爱的。 她走出去,打算再用心弄几个菜来,让姐丈好好的在家里喝个痛快。可怜他年纪不大的时候就征战,可怜他生得这么的好,却要在刀剑中过上一生…… 陈留郡王自然不知道宝珠是这样想的,他正开口道:“我知道你在太子府上,魏建金到我帐下的时候,履历报得清楚,是太子面前行走过。我想正好,跟他打听打听你过得怎么样。就说给他接风,我自己亲自陪他,” 袁训大觉吃亏:“你还亲自陪他?” “我这不是怕经过别人的手,又问的是太子府上的事情,那个人要是传出去几句不好吗?”陈留郡王取笑袁训:“才夸你聪明,你就笨上来。” “好吧好吧,他说了什么!”袁训又就要恼。 第427节 陈留郡王微微一笑:“凡是京里来的人,我亲自见他,他以为我打听京中事,并不会奇怪。他能说你好吗?他以为我是十分真心的待他,又以为他从京里出来,对我会有用,就把你说得不值钱似的,你都知道不是吗?”袁训涨红脸,魏建金见到表兄太子宠爱于他,背后起谣言的人,他是头一个。 “我不必听了!我来告诉你吧,他把我说得跟龙阳断袖似的,我打断他的腿,又砸断他几根肋骨。他的家人要告我,让殿下撵出去。魏建金是四处求人,见京里呆不下去,才没办法去往边城。” “就是这些话!我听的时候都一心头火,何况是再学给你听,我也恼。我们不说他说的什么,我们来说说他怎么死的,可好不好?”陈留郡王对着杯子里的酒笑:“看在你的好酒份上,我得告诉你我不算白喝。” 袁训眉开眼笑:“信都是从驿站走,信中不敢问。我听说他死,就知道必然是姐夫为我报了仇,你要知道殿下不许我杀他,不然我早宰了他!” “嗯,”陈留郡王在此留意了一下袁训神色,见小弟说到殿下时浑不在意的信赖,果然如他打听的,是殿下面前十分的宠臣才是。 他固然可以放心,但他提起袁训的懊恼事却不是为了哄他喜欢,为了告诉他杀了人。陈留郡王就先说杀人的事:“他喝到一半,我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他傻子不知道,还在诉他怎么冤枉,让你逼得京里呆不住。我当时盘住他让他安心,第二天让他去前锋送封重要的信,让我的亲兵在路上杀了他,把他的头提了回来。” 陈留郡王也有几分得色上来:“前锋打仗呢,死谁都不奇怪!”这样胡言乱语的人,怎么还能容他再多活一天? 袁训喝彩:“好!” “你先别好!我说这事呢,是敲打你!”陈留郡王有几分认真:“这件事情我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包庇你,当然也有几分是为了他的名声。这件事情可以包庇你,却不会件件包庇你。我和项城郡王的事情,可不许你插手,你身为监查御史,可不许循私!” “我知道我知道,”袁训笑嘻嘻。 又喝了几杯酒,陈留郡王才告诉他打官司的事:“去年原本是回京议事,不想半路上有变我们又折回去,随后,皇上先在云贵征了一批兵,我和项城郡王折损的人最多,自然是我和他先分。为分兵将打了起来,这里面又有污七八糟的事,梁山王看着豪气,其实老滑头,他看调解不下来,索性不管,让我们到御前来说话。这老家伙最擅长的就是这一手,装糊涂比他打仗还能耐!” 袁训嘿嘿:“原来是这样的内幕,我说我这么聪明,又在殿下府上,我消息算是灵通的,我把个邸报都倒过来看了,也没看出玄虚来。” 他胡乱自夸,又让陈留郡王大笑了一通。 “梁山王有他的私心,他儿子小王爷今年要去军中,这个时候,他怎么肯得罪我,再得罪项城呢?”陈留郡王漫不经心,像这御前打官司他半点儿不怕。 袁训却为他着想:“姐丈有什么主意吗?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你。”陈留郡王又要笑话他:“几年前走的时候,才这点儿高,几年后见面,又是探花又是御史的。这就敢说大话。”袁训气结:“我一片好心,求我的人可多着呢,你不要算了!” “找你没用!”陈留郡王道:“你当我和项城郡王心里没底就敢跑了来?真正御前打官司能是好打吗?”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有主意,你就是不肯告诉我就是。”袁训说风凉话。 “能有什么主意!缺兵将不是吗,皇上的意思那就民间征呗。正好今年武科开,皇上让我们进京,是主持武科,让我们自己挑人。”陈留郡王道:“就这主意!” 不然,就是在御前两位主帅再打一架,打到头破血流又能怎样? 袁训反而眼睛亮了:“你缺人缺到这个地步?” “是啊。”陈留郡王慢慢腾腾,说到这个话题他就没精神:“又不许民间乱征,只能征能征的,又才打过一仗大的,都少人手,” “我给你举荐的那个人,那你正好带走吧。”袁训坏笑,他答应韩世拓的,就说一不二。陈留郡王嗤笑:“收到你信我就打听了,我正准备骂你呢!我要好蛋,可不要这脓包蛋,文章世子从没有习武的名声……” “你也不是都要会武的,”袁训磨着他:“我可答应给他的。姐夫你打听东打听西的,你明摆着信不过我,这个人你就没有打听清楚?”他挑起眉头:“这是你弟妹的亲戚,你不答应,你弟妹会哭,到时候你哄。” 袁训又把宝珠给扯出来,不过陈留郡王不是别人,对自己小舅子很是了解,他在桌子底下给了袁训一脚:“打小儿的无赖,几时能改!” 当晚他们在袁家用饭,算是尽欢而回。 …… 月色明亮,陈留郡王妃依在窗前,还没有睡的打算。明月又大又圆,但看在边城长大的陈留郡王妃眼中,却还是没有家里的好。 此时无人在她面前,孩子们早跟着奶妈睡去,陈留郡王还在会人。 陈留郡王虽不在京里办公,但也有一些往军中去过的人在军中,又有兵部户部支应钱粮的人必须应酬,他还没有回房。 郡王妃就得已好好想想今天听到的事。 这件事当时听到就足够惊奇,后来就是每过去一点光阴,就越发的后怕震惊! 姑母! 中宫娘娘! 这是个多大的秘密才是! 这件事情一旦扯出来,牵涉到欺君罪,人言可畏等等。女孩子在卖的途中,总是能说出来风言风语,再变成空穴来风,在宫闱那样的地方是难以抵挡的。 而在亲人的眼中,又痛惜她必定吃了别人不能想到的苦,才到今天的后宫第一人。 郡王妃叹气,唉…。原来是姑母接走母亲和弟弟。姑母接,是应当的,谁也不能说出什么来不是? 对面,是辅国公住的地方。本来是一家人单独住一个驿站,全是官中去收拾。但国公和郡王本是一家人,他们不介意住在一处,也就这样的安排。 辅国公也正在接待客人。南安侯和他私交很好,知道他进京,白天不敢打扰他,晚上让人送一桌席面来,和辅国公坐坐。 “你猜,你问我的那事情,是什么人?”辅国公用低不可闻的嗓音问。他信得过南安侯,又收到过他的信表示疑问,问袁家到底另有什么亲眷在宫内。辅国公知道进京南安侯一定要问,本来他也稀里糊涂,还想和南安侯谈谈,此时是知道原因后想避呢,却又避不开,就让南安侯先说。 和郡王妃想的一样,这件事情重大。南安侯要是猜的不对,辅国公可不告诉他。 他没想到南安侯用筷子沾着酒水,在桌子上直接写了两个字:“中宫!”才写上去,就用帕子擦掉。 辅国公掩饰不住的惊奇:“你,”又佩服上来:“你怎么知道?”再强打一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这个我信你。”南安侯心想你就是不告诉我,也应当。他指指自己面上:“我还有眼睛,我看得出来。” “真,真真的没想到,”辅国公面色恍然:“把我脑袋想破,我也想不出来,是她!”南安侯嘿嘿两下,他对辅国公家事有几分了解,就幸灾乐祸起来:“那你还接得走他们母子吗?” 第一百七十三章郡王妃对宝珠的不满 南安侯也是多年为官,就不会好奇再打听是什么亲戚,长一辈的,还是长两辈的?他想着袁家忽然和中宫扯得上关系,辅国公这同样疼爱妹妹的人,你可以头疼了。 辅国公明显为难了一下,但还是郑重地道:“我觉得这事儿吧,还是离得越远越好,你说是不是?”南安侯哈哈笑了:“有你的,”他打定主意看这个笑话,看是娘娘能留得住,还是你国公能接得走? 辅国公与他相视一笑,忽然都温暖起来。他们几乎同时的想到他们定下了这亲事,让大家成了姻亲。 第428节 而现在来看,又多出中宫来,国公也好,侯爷也好,都一眼看到此事的利益所在。辅国公举杯:“侯爷,我若是接不走,以后可要你多多照顾了。”他说得假惺惺的,还存着接走袁训母子的意思。 南安侯大乐,也举起酒杯:“我拭目以待,哈哈!” 在他们欣喜于又多出一层关系的时候,让他们提到的小夫妻,也正在说笑。 月色如洗,带着夏夜特有明朗,星星总像就在手边,似抬手就可以握住。宝珠洗过出来,穿着雪白的里衣,隐约可见里面红色肚兜。 袁训坐在榻上,难得的对宝珠出浴视而不见。他没有上来调笑,还在摆弄他新到手的剑。 剑是纯黑色,吞口上一抹银色,似深邃夜中的流星。宝珠向对面坐下来,对着袁训脸上的痴迷还是没有多想。 她和表凶是恩爱小夫妻,宝珠只会笑话袁训抱着剑不丢。“哟,打小儿就无赖?嗯,这无赖几时才能改呢?”说过,宝珠自己咕咕地笑。 这些话全是陈留郡王说过的,让宝珠一句不少的捡了来。 袁训拿着帕子,一遍一遍地擦拭这剑。剑锋雪寒入眉,袁训眯起眼表示满意。宝珠的话他并不生气,反而想到姐丈后,还是自语地抱怨他:“好剑他都自己留着,我还得磨着他再要去才成。” “去磨,去磨呗,”宝珠愈发的笑容可掬。而且逗自己丈夫:“哎,那无赖的人,和你说话你听到了没?” 袁训白眼儿:“我又不聋,能没听到无赖媳妇说话吗?”宝珠笑眯眯纠正:“是无赖的媳妇,不是无赖媳妇,”说着,搬过剑鞘在手上玩耍。她才洗过,雪白中泛起微红的手臂,白生生的出现在袁训眼帘下面,让袁训心头微动,柔情上来。 他柔声唤道:“宝珠,到我这里来。”爱不释手的剑,他也暂时的放下。掸掸衣裳,为宝珠空出怀抱。 宝珠红着脸,还在玩着剑鞘。眼神儿不敢看他沁出汗水的面容——是夫妻,也还是害羞的。对于丈夫忽然又起的柔情,宝珠羞答答地道:“去洗,我们睡下来说话,你一身的汗,弄脏我的干净衣裳可怎么办?” 夏天不如冬天,耳鬓厮磨的时候,肌肤相接处总是腾腾的如热火,让人一刻也不能停下来的就要去恩爱才觉得好。 宝珠的心还沉浸在舅父等人到来中,她还想借着睡前和袁训说几句家事上的话。假如现在两个人就亲热……宝珠瞄一眼窗外月色,那星月是不是也会笑话宝珠等不得到睡下? 她磨蹭着不肯过去,找话题岔开:“这剑上倒不镶东西?”话说宝珠见过几把真正的剑呢?安家以前也有,为装饰用,上面总镶块玉什么的。而袁训的佩剑如果带回家,怕割到宝珠的手,也是放在马鞍上。 表凶有时候的考虑,也是不切实际的。 见宝珠娇滴滴说着话,袁训更觉得打心里对她不起。他抬起手,却又没有强着去拉宝珠。回想他的成亲后,他对宝珠千依百顺,为的不就是以后不能长伴身边,希望宝珠能谅解。 但是他能不走吗? 不! 在袁训看来,鹰搏长空,鱼跃龙门。这是他对得起母亲,对得起舅父姐姐,对得起宝珠的唯一方式。 在他心里,中探花还不够。中个探花又算什么呢?小二年纪小小,都看不上探花。何况是同样骄傲和天份过人的袁训。 也许这和他的血管里,流淌着他外祖父辅国公血脉的缘故。 另一边儿是娇嗲的宝珠,还在新奇那把杀气外露的剑。陈留郡王给袁训的剑,虽然不是古剑,也是战场上喝饱人血的利器。这把剑,就在袁训心头成了他的另一个牵挂。 为了宝珠,必然去。 为了家人,也必须去。 袁训见宝珠肥肥白白的小手渐伸到宝剑上面,心想这两个宝是不能放在一起疼爱的。他夺过宝珠握的剑鞘,把剑合起,起身下榻:“看划伤你的手,我收好,洗洗就来陪你。”宝珠甜甜的笑着,在他身后犹在交待:“放远点儿啊,我怕呢。” 饶是夏天,饶是剑锋其实在表凶手中,宝珠也觉得寒浸浸的让她耐不得。 “知道。”袁训回头,取笑地一笑,这才走开。 窗外夜风轻送,把花香不停地送进房中。宝珠斜倚在榻上,轻打团扇直到袁训回来,才把担心告诉他:“姐姐不喜欢我吗?她都没和我说几句话。”袁训想都不想:“怎么会!我喜欢宝珠,姐姐就得喜欢宝珠。”俯身把宝珠颊上一亲,抱起宝珠道:“走,我们喜欢喜欢去。” 烛光在两人背影后追寻着,见那纱帐拂下,只捡到几声银铃似的吃吃低笑声。 …… 街上打了三更,南安侯才回到文章侯府门外。这才是文章侯府丧事的第二天,大门上白纸灯笼忽忽悠悠还飘动不停。南安侯随意的看了看,觉得丝毫不影响他见到旧友的心情。 这去了的两个人,哪一个他都不介意她们的死和活。活着,竭力的忘却。死了,就送上一程便是。 南安侯可能是有了酒,难得的生出对自己的一点儿满意。看我,说了在你们家住到丧事结束,我这不是又出来了。 好在夏天的丧事都从简,七天后就要下葬的。再是王侯将相,也难招架这热天的温度。 南安侯漫不经心地往大门里进,就见到文章侯匆匆出来。文章侯大喜过望,只是家有丧事不能表现喜色,他面上只出来一片感激:“姑丈,您言而有信,你果然还是这里歇息的。”南安侯好笑,但丧事不能表现出笑,他只一晒:“辅国公回京,我总得去见见。” “是是,”文章侯还真的怕南安侯借着见人今晚不回来,南安侯府也有灵堂,文章侯还真的没法子去拉他回来。 可姑母在这里呢,姑丈在这里家里最有面子。当然他们不住一块儿,一个在灵堂上用冰镇着,一个在上等的客房里容身。 随着南安侯走上几步,文章侯很想说点儿话出来,他倒不是冲着想结交辅国公。以他一天家里没了两个人的心情,他哪还有心情结交外官。只为想亲近姑丈,盼着他能在家里忍上七天,文章侯就找闲话聊:“您回来的晚,是用了酒吧?” 就是想说几句就是。 南安侯心想废话,我订席面的时候你不是就在旁边听着。南安侯此时的心情大不一样,他才死了老婆,也突突地往外面冒着喜悦。 他一片好心为妹妹办养老的事情,却找到中宫的亲戚家里。宝珠袁训又都是好相处的人,从以后子孙们前程上考虑,南安侯也有自得的本钱。 要知道他当初办这件事,可完全没有任何私心。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栽了花引来蜜,全是无心而来。在这种心情下面,南安侯就很想对着文章侯说道说道。见说回来的晚,南安侯就指自己衣裳。他出去时一件黑色袍子,现在还是一件黑色袍子:“你说我出去时间久,我这不是得先回家换衣裳,再会过人,再回家去换下来,才往你这里来吗?” 难道这吊孝的衣裳,我能穿出去见人?再说我见人的衣裳,也不能穿着来对死人吧?还不让你们当成我喜欢得很? 文章侯没有盘查的意思,就尴尬应道:“是是,” 然后南安侯想了起来,正色道:“辅国公明儿来吊丧,可是往我家里去,不往你们这里来。”我家里搭着灵堂呢,接我家的往来亲友,收的东西也是我的。 老老太太去世,南安侯一件半件也没办着,还耿在心里。 本来他是不计较的,他自问没有半点儿孝心,没有也应当。可东西指给了掌珠却看着他,南安侯心想这人情我担着,我真是冤枉。 第429节 这股子冤枉,就在此时冒出来,以致南安侯要和文章侯计较计较, 文章侯张大嘴,他更喊冤枉:“我没有敢这样想啊,”转而就明白过来,见南安侯不理自己往里走,文章侯随后跟上:“我说姑丈,往我们这里来,也应当啊?”他顾不上丧事不能笑,陪出个笑脸儿:“姑母可在这里,姑丈您,不是也在这里守灵?” “我不守着,不是又要和你们打官司?”南安侯板着脸。文章侯心想哪能呢?这一辈子你也不怕和我们兄弟打官司,都有无数事实为证。文章侯继续陪笑:“姑丈您是要面子的人才是。”南安侯借题又发作一句,他先道:“哼!” 哼过后,南安侯愣住。面前冷月凄清的,月亮再好,也让灵堂给衬的凄凉无比。长明灯点着,进出的人白孝带扎着,那个折磨他一生不能安宁的人,她去了? 她竟然真的去了? 南安侯这才体会到,从此他解脱,从此他轻松。可见月下影子上一把胡须,南安侯自怜上来,可我也老了啊。 这一辈子还算是没有摆脱掉她。 南安侯在一生里,也曾想过弄些污糟手段对那名义上的妻子。可他每每又要想到,这个人只是娇痴不懂事体,又遇上家里没有一个懂事明理的人。而他在不打算和妻子作和好打算时,想想她也挺可怜。南安侯可以醉卧花红柳绿,她能吗? 她这一生独守空房,从洞房一直守到老,虽然是怪她太不会处置事情,可还算是个可怜人吧? 好人与坏人的区别,往往就在这一念之间。 做与不做,全由一个想法来决定。 南安侯简短的又想到那去了的人,然后长叹一声,拂袖往他的住处过去。刚才他还想教训文章侯,还想再骂上几句出出气。可人都不在了,还说它作什么。 这又是他的一念间,他不想再理论了。 该去的,全让它们随风去吧。 出自内心,仿佛叹尽南安侯一生心事的叹息,把文章侯惊得原地站住,不敢再跟。这声叹息,没有提半个字的旧事,却让文章侯把旧事不停的回想。 文章侯问自己,他有什么资格让姑丈的旧友往这里来吊孝呢?他又有什么资格和姑丈理论呢? 他独自在月下站到腿酸寒,见到韩世拓走过来关切他:“露水要下来了,父亲倒站在这里?”文章侯才一怔醒来,随口道:“我刚和你姑祖父说话,想让辅国公等人往我们这里来吊丧。”韩世拓一怔:“怎么?姑祖父和辅国公好吗?” “辅国公今天才进的京,看你姑祖父赶紧地送了两桌上等席面,又赶晚上去见他,辅国公又主动说吊丧去南安侯府,应该是不错的。” 韩世拓心花怒放,也是丧事让他不敢笑,只语气急切起来:“怎么是两桌?”虽然他知道答案,也想从父亲嘴里再听说一回,这心就更定才是。 “你不知道吗?辅国公的女婿是陈留郡王,所以是两桌席面。”文章侯说过,用手捶腰:“到底是我老了,这一天我就酸痛上来,”对儿子道歇着吧,文章侯先回房。 他没有留意韩世拓在他刚才站的地方,一株老槐树下面,所以才这么的阴冷,韩世子也站着发起呆来。 好在他真的累了,疲倦的身体和发困的眼睛促使他没呆一会儿,就转身回房。 …… 掌珠还没有睡,梳着晚妆也是一身里衣,在烛下写着什么。韩世拓觉得新奇,过来道:“你会认字我知道,可你还会写吗?” 看了看,掌珠的字周正匀净,韩世拓就夸赞道:“这是花过功夫的。”掌珠撇嘴:“你又拿我说笑话呢,换成是我的三妹写字,倒当得起。”就拿起来给韩世拓看,自己嚷着热,旁边放着美人儿团扇,掌珠拿起来轻摇着,眸子里焕发出神采来:“这是我自己拟的管家章程,给我自己看的,你凑上来,就给你看一看,可别说不行,我不依你。” 又怕韩世拓看不明白自己写的意思,掌珠一行一行的指给他看:“这头一条,是以后各房头的使用要分清。”她冷笑:“二婶儿要加个金丝竹簟,四婶儿又要加个罗汉床,公中分派东西难道不是各房都一样的。再就多出来小爷姑娘们,也是按人头儿给东西。今天我刚查过,她们去年就领过的,又问过你那糊涂的娘,旧的没交上来,又要新的,这怎么行?” 韩世拓和往常一样点头。 “这第二条,是以后家人们不管有体面没体面的,一概赏罚分明!二房里的老家人,仗着以前侍候过老老太太,天知道曾祖母房中没有人吗?她们不过是端过药汁子,现在就装大尾巴狼。眼里没人,可是不行。” 韩世拓把字纸还给掌珠:“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个家以后是我们的,当然是我们说了算!掌珠,你要当家,趁我还在家时,你就赶紧的和她们争吧,” 掌珠变了脸,眉梢儿高高的吊起来:“你又作怪?” “不是!”韩世拓立即否认。见掌珠气势汹汹要上来,韩世拓摆手:“你不必闹,听我说完!姑祖父对我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说出南安侯来,掌珠才面色稍缓:“什么话?” “看你,都不记得。姑祖父对我说去边城的话,你丈夫这么大的事你也忘记?”韩世拓还要怪掌珠。 掌珠啊了一声,丈夫离京根本不在她的想法之内,她怎么会记得!掌珠微沉下脸,但这件事是南安侯和袁训说的,她就不能乱发火,只是先问个明白:“你以前全当是假的,现在怎么当是真的?” “不是我不信他们,是这件事说得太玄乎!你也看到听到,为了西山大营调走人,京里乱成一团,又让铁头御史父子告上一状,又扯出受贿,又扯出逃役,”韩世拓有了讽刺:“不是把我的好叔叔们全都牵连进去!那银子可没有少赔。”再一转脸色,有了喜容:“但对我说的却是真的。” 掌珠疑惑,韩世拓轻声告诉她:“却原来陈留郡王是辅国公的女婿,看我年青我就不太清楚。” “那又怎么样?” “而辅国公却是舅祖父的旧友,”韩世拓喜欢起来。 才说到这里,外面有人说话:“二老爷打发人来见世子。”韩世拓和掌珠一起恼了,掌珠刚才没发完的脾气一起上来,往外面骂道:“让他先管好自己!”韩世拓则火大的出去,自打帘子太用力,差点儿把帘子撕下来。 院外,站着二太太身边的一个婆子。见到韩世拓恼怒,这婆子并不惧怕,她只退后一步,传二老爷的话:“二老爷说了,世子是孝孙,这三年的孝是要守的!” “滚!给我滚出去!”韩世拓大骂出声,而掌珠也见到来的只是个女人,就腾腾走出去,斜着眼角瞪住她,也骂道:“我们倒是守好的,难道夫妻说句话儿也不行!回去告诉二老爷二太太,有镜子先照自己!” 这婆子白了脸,但她早有准备,就冷冷脸儿说声是,转身要走,见老太太身边的一个人过来,也是交待这话,不过她说得委婉:“这守着丧呢,想来世子和奶奶是知道的!”掌珠气得把个团扇扔了出去! 韩世拓把这个婆子也喝走,和掌珠都是恼火的回房。掌珠咬牙道:“你走吧,谁让你回房来!说起来你要感谢我,不是我撵走你的妾,这会子不知道你又钻到哪个房里,平白我还要担冤枉名吧?” “我偏在这!二叔和二婶难道不说句话?”韩世拓的混帐让这股子火激上来,也叫来自己的小厮,告诉他:“去看看老爷们今天晚上都怎么睡,有和太太们说话的,赶快来回我,我也不是吃素的!要守,大家一起守!” 小厮见他在气头上,答应走开。这里韩世拓和掌珠相对气了一会儿,掌珠才又骂道:“你说你走,我倒不怕一个人在这家里,只是你守丧,就是做着官,也是要丁忧的。你看着是晚上就说胡话!父亲的官已经辞了,祖父早没了,父亲是孝孙你是曾孝孙,你这时候出去寻差事,不怕铁头御史了?” 韩世拓就笑了。掌珠奇怪地问:“我说错了?” “不对,”韩世拓借着机会,也会在掌珠面前扳回一局,道:“掌珠你聪明,也只是个女人队中的聪明人。” “胡扯!”掌珠沉下脸:“有话就说,别寻我的不是!” 韩世拓要么是怕她,要么是让着掌珠的,就息事宁人状:“你别恼,听我告诉你。”掌珠蔑视他惯了,就气鼓鼓敲着桌子:“说得不好,看我罚你!” 第430节 “别,我都灵前跪了一天了,父亲要迎客,全是我跪着,你再罚我,我明天可就起不来了,”韩世拓哄掌珠几句,才道:“父母死,子守丧去官,守丁忧之制。自汉代以来,兄弟姐妹去世,也得功服守这个制,” 掌珠瞪圆了眼,骂他贫嘴:“我知道!这还要你说!” “可夺情起复,你是知道没想到不成?” 掌珠呆了一下,狠狠瞪了韩世拓一眼:“说!” “不可以缺少的官职,是可以只守丧不去官的。”韩世拓有些得意,看看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他得意地道:“你看我的姑祖父,你的舅祖父,身在都察院,又上了年纪,并不多管事情,皇上说他是识途老马,让他掌管才放心,他就没去官。” 掌珠不相信:“舅祖父就在我们家住着呢,你敢胡说我明天就去问他。”韩世拓一笑:“不信你现在把他老人家叫起来问吧,他是妻死给的假,去官丁忧的是南安侯府的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跪着守灵的,和我一样,是你的大表兄世子钟恒沛。” “怎么是我的表叔们全去了官?”掌珠吓了一跳。 过去为了丁忧就不能当官,家里死了人隐瞒不报的也是有的。 韩世拓微叹:“所以我佩服姑祖父,他做事情我们家是说不出来个不字的。”掌珠见夸的也是她的长辈,也有了笑容,但还是讽刺自己这个家里:“那我们家呢,是不是也应该叔叔们全去官才对?” “别提了!”韩世拓叹气:“他们哪里肯,现在还在为这个吵,说父亲去官就行,他们是孙子,还不是长孙,他们都不愿意去官。” 在这里韩世拓想起来,南安侯和姑祖母一生不和,但在她死了以后,南安侯让三个成年的儿子全去官守制,这不是又有意作给家里看的? 南安侯是明知道文章侯兄弟们没有这个孝敬和豪气,是不会都去官守制。 想到家里的一摊子烂事情,韩世拓更加的坚定,告诉掌珠:“既然真的有门路,我得走。我要是去求文官,御史能参到我。可现在打仗缺人,有消息出来,今年的武科出来人,都得往军中去。我去军中,这算是我能为朝廷分忧,没有人能参到我的。” 掌珠伤了心,他说得滴水不露,难道是真的要走? 她才有戚容,韩世拓就急了,又迸出一句心里话:“你想想曾祖母和姑祖母去世,我这孝孙头上半点儿官职没有,真是难看死人,你就没觉得?” 掌珠目瞪口呆:“原来你在乎的是这个?” “以前不觉得,到处的玩没想过这些。昨天曾祖母去了以后,四妹夫过来,对着那挽联落款看了看,当时我心头都是寒的,他没说,我也问不出口。” 掌珠又觉得丈夫是可怜,快三十岁的人还没有功名,偏偏四妹夫又是个天下闻名的才子探花,也难怪他伤心。 但掌珠还是不愿意韩世拓去送死的地方,只慢慢地道:“就为了这个要走吗?” “随后,梁山小王爷也来了,他肯来是天大的面子。但他来了以后,也对着挽联上看了一眼,还找了找,想来是找我的名字,找到以后,他笑了笑。” 在别人丧事上发笑这事,也只有梁山小王爷能干出来。不过他也是见到光头前面没写东西,没忍住。 掌珠面上发烧,止住道:“你不必说了!”这件事情还真的丢人不小。韩世拓仰面出神:“能走,自然是要去的啊。” 夫妻相对无言,饶是掌珠对管家有把握,也不能让韩世拓出去做官,也只能呆着。房中静下来,院子里也静下来。脚步再过来,才进院门就听得很清楚。 掌珠怒火中烧,这院子里的人都早睡下,再来的还能是谁呢?她怒目韩世拓:“出去吧,再不出去只怕全家的人都跑来找你!”韩世拓也更气,起来就走,正想出去把来叫的人骂上一顿,却看到来的人是自己祖母。 老太太孙氏自己找了来,握住孙子手就往外,直到出了这院子的门,才低声的责备他:“守丧呢,不许夫妻房中呆着!让人知道要说话。” “知道知道!”韩世拓对着祖母无话可说,把一肚子闷气存在心里。祖孙两个人把两个灵堂又看了一回,烧了夜间纸,各寻地方去睡。 掌珠在房里,自己睡了下来。 …… 陈留郡王妃站在宫门上,手边是两个跟进宫的丫头,身后是两个跟进宫的婆子。宫门上垂下数串紫藤花,往里面看,也是繁花似锦,花香舒展的袭人而来。 昨天才听到母亲说娘娘是姑母,今天娘娘又召见,郡王妃想到母亲说的那“机密”,心里还是不安。 她甚至想过如果娘娘不是姑母?可姑母大人是在父亲没有成年时离的家,郡王妃也不敢保证今天见到就能分辨出真假。 她不是的,又有什么原因要冒认呢? 郡王妃不由自主的轻叹一声,才想到自己这也算是失仪,又庆幸四周没有别人,就见到几个人匆匆而来。一共四个,两个女官服色不低,两个太监也品级不差。知道是迎自己的,郡王妃就先盘算一下。 自己的身份,是当得起这样的迎接。可娘娘和自己并不亲厚,如果没有这样的迎接过项城郡王妃,那项城郡王知道后,难免会认为是冷落。 犹其这正是两家在争斗的多事之秋。 胡思乱想中,四个人已经到了面前,女官们满面笑容的行礼:“见过郡王妃,娘娘命我们来带您进见。” 陈留郡王妃的心怦然跳动起来,就在昨天她进见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跳过。昨天只是外臣见娘娘,外臣有恃宠安心的本钱,就不担心。 而今天将是以外甥女儿的身份去见她,却又不能明说。陈留郡王妃这心跳的,直到走出十几步,才自己发觉。 恰好几片落花沾在她肩头上,陈留郡王妃装作用手抚去,又把胸前揉几揉,才暂时的好上一些。 经过的路上,有锦亭如画,有繁花屏障,跟她的人都看得目眩神遥,都觉得边城哪有这样的好风光? 独有郡王妃心事重重,又要强打笑容,等见到娘娘宫中到时,汗水层层而下,还没见到就已经疲累上来。 并没有让她等。 见到是她来了,远远的走出一个小太监,先站在宫门上候着她。见郡王妃近了,小太监满面笑容高声宣道:“陈留郡王妃进见!” 郡王妃这才想起来,昨天也没有让等,昨天也是立即就见。而昨天自己还得意,以为这是丈夫的体面所致。现在想一想,这是生父的体面才是。 她不敢怠慢,在宫门上整衣,又拢了头发,看了指甲,端正腰带。见同来的丫头点头说好,郡王妃满面春风——其实心里各种猜疑都有——对女官们含笑:“请姑姑们带我进去。”女官们端庄的走在前面,带着她绕过长廊,却不是正殿门。 手指那一处玲珑的殿门,上面刻了许多的花卉。女官欠身道:“娘娘在等着。”郡王妃心头狂跳不止,娘娘等我? 这要不是亲生的姑母,她怎么会等我? 她来前一切的担心猜测全都飞走,脚下陡然的如云托住,让她恨不能飞进里面看个究竟。她又想到昨天中宫让她抬起脸来看了看,此时想来是娘娘有意看自己才是。 可惜的是,郡王妃昨天不敢正视中宫,正视天颜是有罪的。她只是扫了一眼,中宫娘娘冠带满身,宝石珍珠扎裹着她,郡王妃也没法子看得清楚。 只知道是美貌的。 第431节 殿门,就在一步外。 郡王妃步子迟疑起来,她的手指在袖子里遏制不住的抖动几下。答案,就在一步之外。这一步,却好生的难迈。 鼻端花香,耳边长廊下养的鸟啁啾,轻盈的宫人们脚步声,似乎全都消失。随着寂静的到来,思绪排山倒海的到来,一浪一浪的打得郡王妃就要透不过气。 她害怕。 她不敢。 她忽然情怯,她怕母亲弄错…… 这个时候,殿内有人柔和地道:“怎么还不进来?”缓缓的,又带足了亲切。郡王妃不再犹豫,低头微提裙子,一步走入殿中,按照规矩,在殿门内就跪下来行三拜九叩之礼。郡王妃就跪下来时,中宫微笑唤她:“近些,再行礼吧。” 郡王妃是十分的谨慎,她还是不敢抬头,应声是,走近几小步,又作势要跪时,中宫又笑了:“再近些,你不要怕,到我身边来。” 冷汗,从郡王妃的后背上冒出。她的丈夫,可是手握重兵的重臣。她的国公父亲,也是盘踞当地世代的权臣。在这一刹那间,郡王妃把所有能想的不能想的全想了一个遍,还是依言走近。 当她能看到那金碧辉煌的绣凤裙角,她就跪下来,再战战兢兢的把头抬了抬。 她如遭雷击。 她呆在原地。 她再也想不到什么是失仪,什么是冒犯天威。她是见过生父的人,她看得出来面前这凤冠下的面容,还真的带足自家人的形容。 血缘亲戚的血浓于水,只有面对面时,自己才能感受出来。那种震撼,那种波涛汹涌的情怀,面对外人是没有的。 郡王妃直挺挺跪着,大脑一片空白。天呐,真的是姑母吗? 她内心震荡不已,奏对什么全都忘记。好在君臣相对,当臣子不必先说话,才掩饰住郡王妃的几点尴尬。 中宫徐徐带着笑容,缓缓的先开了口:“呀,你过得好,我真喜欢。” “是,”郡王妃这才回过神,想哭,又忍了下去。她那水光在眸子里打个转就又回去的模样,让中宫更加的满意,她柔声再道:“好,你不是弱性子的人,我可以放心。” 逼退泪水,可不是所有人都会的能耐。 陈留郡王妃不但不流泪,反而把笑容重新扬起:“见到,娘娘,是开心的事儿。”她有意断着说话,中宫莞尔,表示她完全听得懂。 是见到了才喜欢,不是见到娘娘而喜欢。 中宫没有让她就起来,此时她跪在膝边儿上,中宫觉得这样更能亲近。要是让她起来赐座,那就离得远了不是。 再说她也不能见外臣太久。 她可以让高品阶的女官们去接她,这完全是在内宫中,中宫也要有陈留郡王妃同样的考虑,考虑到项城郡王妃接下来进见会觉得委屈。 好在内宫中的事,中宫还能把握。但如果她留陈留郡王妃太久,项城郡王自然会听到风声。内宫中的太监可以不乱说话,但外宫中的太监只要算算郡王妃进宫的时辰,和出宫的时辰,就会传出中宫娘娘厚遇陈留郡王妃,接下来自然就要说是薄待别的郡王妃了。 这短短的时间里,中宫就不担心她的外甥女儿会跪得劳累。 她缓缓细细地打量着她,比昨天看得还要仔细。她一直相信的外甥女儿,没有一点像她记忆中的弟弟。而且她的个性,也完全不像中宫记忆中的家人。 中宫笑吟吟问:“听说你是外祖母带大的是吗?” “是,”郡王妃满面的感激上来。嗓音更柔下来的她,在说到这件事情时带足了真情:“母亲有我的时候,外祖母就和她说好。若是儿子,就由外祖母带,随父亲姓氏。若是女儿,就由外祖母带,过继给舅父。” 中宫完全能理解这中间的不同,她心酸地笑了笑,自我解嘲地道:“是啊,国公的嫡女,平民的女儿可怎么能比呢?” 就是她能进到这宫里,也要托赖后面的养父是个官员。 郡王妃并不说劝解的话,只是微笑道:“我随外祖母长到一周岁,就时常往来父母家中。”中宫扬了扬眉有些意外,随即就惊喜:“呀,那她真是个好人呐。你和父母亲住过吗?” “住过。”郡王妃有些骄傲:“母亲要照顾父亲,是没功夫照看我的。父亲说我一周岁以前,每在家中时,放在他枕头旁,是他看着我。我一周以后,会走路会说话,就时常和父母亲住上两天。但我常伴外祖母。” 中宫眼眶子湿了湿,她想像一下那幸福的局面,她也曾从弟弟遗下的手札中看到过,但听当事人亲口说,另是一种幸福滋味儿。 此时,她完全的不恨辅国公自作主张定亲事。此时,她要感谢辅国公肯出让嫡长女的位置才是。 中宫轻声道:“听说,你和郡王的亲事,是早定下的?” 郡王妃颇有得色,又饱含着感激:“这亲事是我丈夫的祖父,老郡王在时就和外祖父定下的。说舅父的第一个女儿,就是他们家的媳妇。” “哦?那就没有人和你争吗?”袁夫人是辅国公之女,中宫对辅国公家事十分了解。她知道辅国公有好些女儿。 郡王妃含蓄的回答她:“当时外祖母在,又有舅父视我为亲女,别人说什么没有用的。”这一句话,包含多少心酸艰辛在内,等于明说受到许多的庇护,这亲事才能成就。中宫心头一痛,想到她自己能六宫为冠,也是有无数心酸在其中。 她就不再问下去,只强着再一笑:“有人周护你这就好,那一年,只有你弟弟在家,我就只接了他。” 她看着外甥女儿的通身气派,再加上她自己说的,是由老国公夫人教养而成。中宫后悔莫及,早知道早接他们几年,早知道这不就可以亲上加亲? 郡王妃虽然好,又怎么能和太子妃相比? 太子妃此时可以多打几个喷嚏,虽然是有惊无险。 “弟弟如今出息,全仗着您教导才是。”郡王妃适时的恭维了她。说到袁训,中宫就要笑出来,还没有把笑容全放出来,就听郡王妃陪笑又道:“但是,” 中宫马上问:“但是什么?” “但是当初舅父说定的是南安侯的亲孙女儿,却没想到,是南安侯妹妹的孙女儿。”郡王妃陪笑并不敢有责备的意思,但不满意流露出来:“还是庶出的儿子生的。” 中宫对这件事情决对有谴责的发言权,她诉苦道:“哎呀,你也这样说,我也这样说过,可又能怎么样?真是的,把我气得几天没睡好,你那个舅父,真是会自己作主,你那个舅父…。”她张张嘴,到这里又闭上。 那个舅父虽然不让娘娘满意,可他却有一个好妹妹,下嫁给她的亲弟弟,保住她袁家的血脉。又把她袁家的女儿当成长女,才能嫁给郡王当妻子享受富贵。中宫看在弟妹袁夫人的份上也说不下去,就悻悻然闭上嘴。 郡王妃才要笑,以为娘娘至少半天不说话时。中宫又撇撇嘴告诉她;“你知道吗?为了娶她,训哥儿来见我,说不纳妾呢。” 第432节 郡王妃如五雷轰顶,忙道:“这是宝珠说的?这算什么话!” “话呗!”中宫却不是很生气,她反而扬眉笑道:“你也知道的,你父母亲有情意,你弟弟要学他们,我就没拦着。” 郡王妃在这一刻气得颤抖一下。她昨天见的宝珠,她是不满意的。她的弟弟,她、母亲、舅父、娘娘都在手心里捧着的弟弟,娶一个庶生子的女儿,郡王妃已经足够委屈。 那宝珠不说自己端着这福气,她还敢说不纳妾的话? 就凭她,凭什么能跟父母亲相比? 在郡王妃的心里,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和父母亲相比。他们是深爱的,他们是虽天人两隔,也情深不断的。 这是宝珠能比的吗? 郡王妃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这宝珠你以为你是谁,就敢独占住我弟弟? 第一百七十四章唯一的弟弟 陈留郡王妃直到出宫门,还为宝珠不许纳妾的事情心中不快。 娘娘可以不在乎,在中宫娘娘心里,她那病弱的弟弟,生下来就注定活不长久,能和她的弟妹袁夫人这样出身高贵的人相爱,那种是超越所有的爱情。虽然这样的人很难再寻找到,但她的弟弟能有,她的侄子肯随父亲,对她来说并不难接受。 这种父亲有,儿子也遇到的事,对袁训来说,也不难接受。他能有父母亲一样的爱情,是袁训曾渴望过的。 袁训往安家去相看,正月十五灯节察觉到宝珠不能接受房中有人,这一点儿还恰恰就中了袁表凶的下怀,他回京就先告诉姑母:“我要成亲了,但我不纳妾。” 中宫稍稍表示一下这事儿不应当,这事儿生气,也就不再过问,最多再把辅国公和南安侯在心里骂上一顿,看看你们定的人,一点儿不贤惠。 这种姑侄都可以接受的事,放在陈留郡王妃的心里,就是一件过不去的坎儿。 她父母亲的感情,不容任何人东施效颦。所有想学她父母亲的人,在郡王妃心中都亵渎她神圣父母爱恋的那块心田。 郡王妃冷笑,宝珠?哼!好大口气你不纳妾?她昨天本就对宝珠隐隐是有不满的,这种不满完全建立在宝珠嫁的是她弟弟上面。 就是宝珠是南安侯的亲孙女儿,以袁训在家里的重要地位,郡王妃依然是不会满意她的弟媳。在郡王妃的心中,她的弟弟是天底下无人可以攀比的人,就是天仙下凡嫁给袁训,郡王妃也会认为那天仙是弱上一头的。 她倒是不完全针对宝珠这个人。 她针对的主要是当她弟媳的那个人。 宝珠如果怯怯弱弱,一脸的自知我端着个福气战战兢兢,郡王妃也许还看她有几分顺眼。可宝珠竟然敢说不许纳妾,这是要造反吗? 郡王妃进宫门的时候,是不安的。出宫门的时候,却绷紧面庞压着火气。跟她进宫的人都是心腹,熟知道郡王妃的表情。见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小巧的红唇微抿着,就各自猜测起来。 这本是端庄的常见表情,并不值得去担心。但侍候的人早几天就听郡王妃说过她的心里话,就都自以为自己懂得王妃,自行猜想着。 当时还在路上,郡王妃难掩心中的不安,而不是所有的夫妻都是可以商议的,郡王妃只能和侍候的人聊上一聊,以解心中担忧。 “从没有见过娘娘,不知道娘娘是先召见我,还是先召见项城郡王妃?”前见后见,也是宫中表示恩宠的常见方式。 再加上陈留郡王是和项城郡王把苗头别到京里,这先召见和后召见就将成为一个人的体面,而又是另一个人的忧愁。 侍候的人就根据当时的事实,胸有成竹地劝道:“依我们看,中宫娘娘一定是先召见郡王妃的,” 郡王妃微笑:“为什么呢?” “我们赶路的快,我们虽然路程比项城郡王要远,却极有可能先于他一天两天的进京,先进京的,自然是先召见。” 郡王妃就一笑。 日夜兼程的赶路很是辛苦,但辅国公陈留郡王都愿意,他们并不是为赶在项城郡王前面。因为他们都知道,项城君王只要正常的赶路,就可以先于他们进京。 辅国公不用问了,他是急着见到妹妹和外甥,他足有几年没有见到,他的权势又注定他不能像平民百姓一样,想走亲戚锁上门就走,所以国公愿意急赶路。 陈留郡王是看在岳父和妻子的份上,这是一。再来他很喜欢小舅子袁训,这几年一直通信不断,也想他是真的。又听说他上进努力,中了探花天下闻名,又在太子府上是“宠臣”,宠臣这两个字,让郡王又为小弟喜欢,又为小弟担心,他急着见他,听听他有什么要说的,还有一大通话的全是信上不能说的,又要交待小舅子。 郡王也是和岳父国公一样,不是想看亲戚背个包袱就能走的人。这一对翁婿进京,光流程就可以烦死人。 就是京中召见,只要不是京城让叛变了,他们就得先定日子,这个日子要定得自己合适,再往礼部兵部去报,还得他们答应。收到允许后,才得动身前来。 既然决定进京,陈留郡王就想不用耽搁了,女眷都没有意见,他快马背上颠习惯的人,更是不介意急赶路。 这就比项城郡王还早到京。 早进京,自然是早接见。 在侍候的人心中,如今宫中待得相当不错,头一天儿进见就赐宴,国公郡王在金殿偏殿上吃的饭,郡王妃在中宫娘娘宫中吃的饭。这第二天,宫中又召见国公和郡王,而娘娘又召见郡王妃。侍候的人难免要疑惑,郡王妃的不安就都不存在,她又才从娘娘宫中出来,娘娘和昨天一样赏赐的又有东西,她为什么反而眸子沉着,把美丽的黑宝石似眼睛也带着阴郁呢? 因为还在宫门上,侍候的人不敢乱说话,就不敢上前劝解。但一抬眼,见两个太监引着另一行人过来,侍候的人就恍然大悟,又以为能明了原因。 走过来的这一行人,凤冠霞帔,明艳照人。她七翟宝冠,真红衣裳,和陈留郡王妃是同制的装扮,就是年纪,也和陈留郡王妃相差无几。 项城郡王妃,也是年青的。 侍候的人看看项城郡王妃,再想想自家王妃难怪生气。一定是中宫又要接见项城郡王妃,让自家王妃告退,她觉得失了脸面这才不快。 侍候的人真是想到十万八千里以外。 她们乱想着,项城王妃已经走近。见到陈留郡王妃在宫门上,项城郡王妃难掩面上的生气,冷冷地道:“没想到你又占了先?”项城郡王妃气都手都攥住。 明明你们会晚到的好不好? 就是知道你们会晚到,项城王妃才不紧不慢的赶路。她心疼丈夫常年征战,算算日子足够,还特地抽出一天陪他在路上逛了逛景致。 如果让御史知道,又可以参他们一本。 郡王们在京中都有探子,等到项城郡王收到消息说陈留郡王离京不远,他急急追来,生怕早到的早说话,宫中会先入为主的偏向陈留郡王。但再赶,也晚到了一天。 项城郡王是上午到的,就径直入京,直往宫门上候见。他们夫妻的衣裳,都是在车里更换的。 第433节 最后几天赶得不能再赶,项城郡王妃不但话中是不满的,就是眼睛,也不客气的往陈留郡王妃身后看了看。 那后面跟的丫头手捧着一盘子赏赐,项城王妃得记住才行。 赏陈留郡王妃的是什么东西,赏她也得是什么。如果娘娘给她的少于这些,这就是明摆着的冷落。 外臣们在外奔波辛苦,为的就是进京后的这一点儿脸面。这点儿脸面的多与寡,是她们回去后分出高下的重要法码,不能不争。 又不是年年都进京,这个脸面就是以后数年、数十年拿来说嘴和羞愧闭嘴的谈资。 项城郡王妃犀利的把那盘子里的珠花记在心里,而陈留郡王妃则冷笑了。两家男人争,女人也一样的争。 陈留郡王妃才不会因为中宫是姑母,就把姑母的心思在心里揣摩。姑母是中宫,她要权衡天下事,可郡王妃不必同她一样的想。 在她看来,姑母多给她一点儿是应当,姑母少给了她,而多笼络项城郡王,陈留郡王妃不会生气。 但这种体谅,只能是在心里放着。表面上如果让那么一让,以后数年数十年就要听别人取笑才是。 陈留郡王妃就对着项城郡王妃的冷言冷语不客气,亦冷笑地回:“我没到过京里,又路上热,自然是早进京早凉快。我们老夫老妻的,不比你们亲厚啊,自然是携手并肩游玩的才好。” 项城郡王妃面色一寒,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留郡王成亲虽晚,陈留郡王妃成为王妃的时间还是比项城郡王妃要早。项城郡王妃是填房,成亲还没有两年,说他们夫妻亲厚虽然不假,但一个是元配,一个是填房,这就又一次扯了出来比了一比。 又加上陈留郡王妃毫不掩饰的讽刺:“你们夫妻携手并肩游玩呢,”不留情面的表示出你们有探子报信我们早进了京,我们也有探子知道你们路上玩去了。 两家都不介意对方知道彼此互有探子,话说外臣们在京里谁没有探子呢? 两家郡王是进京来打御前官司的,两家郡王妃一样的见面先来上一局,再就冷冰冰地道别。项城郡王妃假惺惺恭维陈留郡王妃得了赏赐,陈留郡王妃装模作样的奉承她将更得娘娘宠爱,就此分开。 想着不愉快的事,又见到不愉快的人,陈留郡王妃直到在驿站中坐下,眉头都没有展开。另一个侍候的人是个小丫头,年纪虽小却最有眼色。 因为她年纪小,所以想的和婆子们不一样。这小丫头叫杏儿,她见到郡王妃眉头不展,就上前来细声细气地劝慰:“是为不喜欢舅奶奶吗?” 袁训是郡王的小舅子,下人们的称呼是舅爷,宝珠就成了舅奶奶。 郡王妃素来喜欢杏儿的,她常说些稚气的话能开心。今天则闻言诧异,我的心事倒让这个不谙心机的小孩子说中,就故意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杏儿悄悄地笑,仿佛这些话不是能说的。郡王妃时常惯着她,杏儿就吐吐舌头,小声地道:“舅奶奶一身的和气,好是好了,只怕不是能当住家的人。”郡王妃轻叹一声,她昨天初见到宝珠,也是这样想的。 她那如珠似宝的弟弟,在她心里是人中龙凤。模样儿好,文才高,武也来得,如今又知道姑母在内宫有照应,以后功名富贵还用说吗?可以往尽情的高里想。 而那个宝珠嫁到这样的家里,不思小心度日,昨天还敢当着人把拳头一伸,还敢斥责自己丈夫,这般的顽劣,以后能当好女主人? 在国公府中受教导长大,看过女论语,学过孝经,知道御下百般手段,又能宅斗各种皆能的郡王妃着实为弟弟忧愁。 侍候的人见她独自坐着出神,有想到她是见到舅奶奶不喜欢的,有想到是项城郡王已进京,王妃在考虑应对的,皆不敢打扰她。 直到陈留郡王进来,郡王妃才呀地一声醒了神儿,迅速想到那件秘密丈夫还不知道。 郡王妃飞快思索了一下,辅国公府和陈留郡王不是一代两件的交情,他们夫妻不像少年男女得了感情就没头没脑的深爱,却都能往一个方向去筹划。郡王妃就决定告诉他,先使眼色让人都出去。陈留郡王是回来换衣裳的,郡王妃就自己取了来,打发着他换。 “叫丫头们侍候就行了,你进宫才回来,也是累的吧。”陈留郡王意外妻子的殷勤。 妻子是辅国公府中长大,诸般礼仪无所不通。这还是大白天,她把侍候人全打发,他解衣裳她在旁边看着,这是她以前不可能做出来的行为。 下人们说说闲话,郡王妃也是不肯的。 郡王妃此时想不到有夫妻白天亲昵的嫌疑,她回了一句:“我不累,”把衣裳放下,先走到门帘处往外看了看,陈留郡王心里一格登,警惕上来。 心想这是在宫中遇到了什么,再或者听到了什么? 他是能稳得住的人,继续换衣裳,但心中早转了十七八个圈想着。见妻子又去看了看窗下无人,再过来眼睫闪动,小声地道:“对你说件大事情。” 陈留郡王点头,心里再想难道是项城郡王妃告了什么黑状? “你知道我父亲不过是个布衣百姓。” “嗯。”陈留郡王不是一般的人,心想这起头越平,后面的话估计就更要紧。他看似解衣裳,其实耳朵早竖得高高的。 他准备得一切停当,可以接受一切狂风暴雨雷霆电击般的坏消息时,郡王妃却踌躇不前。她为难的垂下头,以前从没有说有个姑母,现在好生生冒出来一个,可叫她怎么说呢? 如果这个姑母是来打秋风,那又好说一些。 如果她的丈夫不是手握重兵,那又好说一些。 如果…… 陈留郡王不耐烦:“说!”这耳朵竖得都可以生茧子,你倒是还不肯说。 郡王妃也心里急,让他一催,就索性不必措词,也措不好是真的,直接道:“实话告诉你,中宫娘娘是我的嫡亲姑母,我父亲的姐姐!” 陈留郡王算是冷静镇定的人,也面带惊讶,随后张了张嘴,不安起来。 “你没有认错?”随即郡王明白了,接来岳母和小弟的人,是娘娘! 随后,郡王明白了。小弟年纪小小就在太子府上当差吃粮,太子肯用太子大宝发信,八百里加急快马送信,声明岳母母子在京里安妥,原来,是为娘娘! 郡王妃搅尽脑汁想着怎么解释这层关系时,陈留郡王已经不用她再解释。他默默的坐下来,想着他手中的重兵,想着太子虽然位置稳当,却不排除另有别人有拉拢陈留郡王的意思;他想着中宫娘娘秘密接走岳母母子,是不是为了太子是她亲生,而辅国公和他都对太子有助力…… 他想得很远很远,他必须考虑到这些事情才行。 谁叫他不是一般的人呢? 他想着东想着西,郡王妃坐在他身边,已絮絮叨叨地说开来:“父亲手札上有的,是有个姑母,以前家里养不活,让别人家里领走的,”郡王妃自然不会说自己姑母是让卖了的,而陈留郡王也并不在意这些话。 她被卖被领养对陈留郡王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母仪天下。陈留郡王一边儿考虑他对太子殿下的价值,一边儿想着这件事对他的价值,又分心要听妻子说话,猛然间又想到一件事情,他眸子闪了闪,好在心里是能装八百件事也不会变色的人,依然表情如故,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对面坐的郡王妃更是没看到。 第434节 可郡王的心事,这就多出来一件。 陈留郡王耐心的听妻子说着,见她两句话中有个空当,就看似不疾不徐,其实是快速的插进话:“难怪小弟这么风光?” 郡王妃在昨天听到这个秘密,是将信将疑;宫中见到的确是真的以后,又和姑母谈论袁训顾不上惊喜。 此时和丈夫说着,她才是惊喜上来。 惊喜中,郡王妃就没有看出当丈夫的这话是试探。她喜滋滋儿地道:“姑母能不疼他吗?母亲就他一个儿子,我就他一个弟弟,姑母就一个侄子,太子殿下可就这一个舅亲的表弟,” 这“一个”又“一个”的,陈留郡王难免一笑:“从来不敢想殿下居然成了我的内兄?” “是啊,我以前也没想过,还为小弟担心,怕他年纪小侍候不好殿下可怎么是好……”郡王妃又说下去,把遇到项城郡王妃的话也说了一遍。她的丈夫难得一直听下去,换成以前他听到家长里短的絮语,早就抬脚走了。 郡王一面听着,一面在心里暗叫不好。他刚才猛地想到的那件事,就是小弟是娘娘的唯一侄子,那“独一个”的,娘娘不远万里,不惜一切的把岳母和小弟接到京里,她怎么肯答应小弟去从军呢? 陈留郡王暗想,摊上个宝贝小舅子,又偏偏的很讨人喜欢,他又恰恰的很有大志,这头疼的事儿就来了。 在没听妻子说今天这事以前,陈留郡王对待袁训要从军的安排,是让小舅子跟在自己身边,照应他两年给他点儿军功,再把他踢回太平地方。 这是岳父的独子,辅国公和妻子手心里的宝贝,陈留郡王也不敢怠慢从事,自然为袁训筹划得当。 可现在不同了,又冒出中宫是姑母。陈留郡王心想不妙,得赶快把小弟从军的念头打消掉。这个黑锅他自问不敢背。 他知道袁训相当的固执,而且为从军和他闹了好几年,陈留郡王是缠不过他,再加上他欣赏袁训一心从军的精神,又担心太子殿下府中不是好呆的,小弟总避免不了辛苦,又有魏建金恨袁训入骨,造谣能造到边城去,陈留郡王想他猜的没错,还是接到身边更可靠些,才在最近两年改了口。 改口是袁训喜欢的,但他再改回去,袁训肯定不干。陈留郡王听着妻子的话,试图从中找出阻止袁训的新思路,可听来听去,只能明白一件事。 这是唯一的弟弟,唯一的外甥,唯一的侄子,唯一的血脉…… 这个郡王早就知道,而且早就印刻在心里。他摇摇头,只能拿这唯一的几个字来说话了。陈留郡王想,这是我唯一的小舅子,不不,辅国公儿子有好些,哪一个从名份上来说,都比小弟名正言顺。 陈留郡王就再想,这是我唯一的亲小舅子……你还是太平地方呆着吧。 ……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热的文章侯府镇棺材的冰换了一茬又一茬。到下午的时候,韩世拓见亲戚们都倦了寻地方去睡,并不要他总陪着,他对父亲打声招呼:“宫里的齐公公昨天来了,昨天那会子二老太爷从乡下赶来一阵大哭,只能应付他,把齐公公丢下没陪。他虽然不是当红的内相,但人头里儿是熟悉的,这不是个能怠慢的人,这会子没事,他又下午不当值,我去看看他说上几句。” 文章侯深以为然,对儿子道:“找你母亲带点儿好东西过去,再问问他,这丁忧的事情你叔叔们都不肯守制,御史们要是知道要不要紧,他是宫里的老人,见过的事情多,讨他一个主意。” 韩世拓就回房换下孝服,不敢鲜亮衣裳,换一件黑色袍子,他生得本来就好,若要俏,一身孝这话放在他这男人身上也是一样的行,他精精神神的出府上马,往宫中来。 他有几句话并没有对父亲明说。 他是找齐公公的不假,但不是为了昨天怠慢了人。齐公公打小儿进的宫,在太妃晚年到了她的宫中,太上皇那一年去世,太妃郁郁寡欢,忽然失去依靠,虽然没受皇上的任何冷遇,可以前恩宠再也没有,她忽然变了性情,对宫中下人们都相当的好。 齐公公受过她的恩惠,侍候到太妃过世,对文章侯府另有一番感情,愿意和他们走动,成为他们在宫中的一条内线。 但这内线也不过是人头儿熟,打听个可以说出来的消息罢了。要紧的话,齐公公也有分寸不敢乱说。 在这样的感情下面,谈不上怠慢于他。 韩世拓用这句话当个幌子,但出来找齐公公却是真的。两位郡王全都进京,韩世拓是去找齐公公商议,让他为自己引见郡王们,为自己离京先铺点儿路。 虽然有南安侯和辅国公很好,虽然有袁训在太子府上,但韩世拓是真花花,却不是为人处世上的真草包,别人指了路也得自己尽份儿力,这个他知道。 韩世拓在听父亲说出陈留郡王是辅国公的女婿以后,就已经清楚他将担承南安侯莫大的人情。而袁训的人情,韩世拓还以为是他会在一些方面上为自己说话,并不知道袁家和辅国公是至亲。 他离京将是从陈留郡王手下走,他已经清楚,但他同时还想认识一下项城郡王,以在南安侯和袁训面前展示一下,你们虽然手面大,我却也没差到墙角里去,有个脸儿熟,这样面子上不会太难看,不会再像那挽联上面的字,孝孙前面全无官职,光得好似和尚头。 平白的就去认识郡王,自然不会有深交。深交上面谈的话,他还有南安侯这个“至交”,韩世拓可以放心。 他打马在宫门外下来,这是他知道的一个偏门。就这也不敢乱进,让一个熟悉的小太监进去传话,齐公公见是他来,是要会见的,就让人出来接他。 这一溜宫墙内,设着数排的花篱笆,上面鲜花无数,韩世拓看得心旷神怡,又问过说齐公公正在当值,进去也是个等他,就慢慢行来。 他自曾祖母和姑祖母去世以后,两天里看的不是麻就是孝,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哭声就是眼泪,心情一直郁结。此时见到红紫黄白花尽放,花香喷射似的出来,韩世拓舒服的吸了一口气,舒畅不少。 他转着眸子乱看,就看到有一个人比花还要俊美,从白石小径上走来。满眼都是繁花,他穿的青色袍子很是养眼,再加上形容英俊,可以把花全压下去。 韩世拓大喜,来的人是袁训。他正要招呼,却见到另一个人站在柳树下面,满面笑容,对袁训招了招手。 这个人也同样的不差,长身玉立,好似玉树琼花。他生得好倒也罢了,京里到处是生得好的人。韩世拓眼睛只盯住他的圭佩带绶,认出这是一位郡王。 京里的郡王韩世拓都认得,这一位不认得的,只能是才进京的陈留和项城之一。韩世拓正要认识郡王,又见他认得袁训,就停下步子,对带路的小太监道:“我看到熟人,我打声招呼再和你去。” 小太监原地站住,韩世拓转个方向也往那边去。 袁训见到姐丈很喜欢,就没看到韩世拓过来。他先于韩世拓一步到,笑着问:“姐夫,你进宫来打官司?” 他取笑的意思很浓。 陈留郡王笑骂:“你巴不得我和人打官司呢。”他叫过袁训,是想暗示他一下,你这“独一个”,你这“唯一”,还是京里老实呆着吧,别来招我听一堆骂声。 但见另一个不认得的青年过来,又见他生得仪表不凡,陈留郡王就先不说,微笑着颔首。袁训同时看过去,见是宝珠的大姐丈,也点头招呼:“进宫来?” “是,见到妹夫在,我就过来了。” 韩世拓说过,陈留郡王就笑指手指袁训问道:“你们是亲戚?”郡王心想这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亲戚?貌似现在袁家再出来十七、八个亲戚,陈留郡王也不会再吃惊,但好奇还是有的。 韩世拓就便儿请了个安,自我介绍道:“我是他姐丈。” 他说的是句实话,但陈留郡王听过,却沉了沉脸,上下打量着韩世拓。你这不是胡扯吗?我小舅子可就一个姐姐,现是我妻子。 袁训见姐丈不悦,忙补上一句:“这是宝珠的大姐丈。”陈留郡王哑然失笑,说道:“原来,”就同韩世拓也自我介绍:“我是他姐丈。” 韩世拓也傻了傻眼,四妹就两个姐姐,一个嫁给我,一个嫁到常府,你这个姐丈是从哪里出来的? 袁训忙又介绍,对韩世拓表凶自然不说实情,就道:“这位陈留郡王,”韩世拓先哦了一声,露出景仰之色,同时拱起手:“久仰,久仰大名啊。” 第435节 随后,一个激灵上来,把袁训下面的话先截住,韩世拓喜出望外:“就是皇上常说的我朝名将?” “不敢,”陈留郡王谦虚。 袁训再把话说全:“这是我表姐的丈夫,辅国公的爱婿!”陈留郡王冲着小舅子一乐,也就明白小弟对这位姐丈并不是真心话。郡王妃是袁训的亲姐,在他们当地是无人不知。这到了京里就成了表姐丈,陈留郡王还有点儿不习惯。 而韩世拓则瞪圆了眼,一时半会儿还没有理顺关系。接他的小太监等得不耐烦,离得几步来提醒他:“世子,我们该走了。” 韩世拓匆忙告辞,直到走出几步以后,才一拍脑袋明白过来。辅国公的女儿是四妹夫的表姐,那四妹夫是辅国公的外甥才是! 难怪! 他敢夸口让自己去边城。 难怪! 韩世拓在心里一连几个难怪后,由不得地再回身去看那两个人。见他们都是笑容站得很近,正在密谈的模样,韩世拓的心里就乐了花,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果然,四妹夫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而且他说的并不是大话。 韩世拓浑身舒泰,他这一回进宫为的就是结交郡王,现在想想不用去见齐公公了才是。但已经来了,他还是继续的去见他。 他看的并不对,陈留郡王和袁训是在密谈,可袁训已经不是笑容。陈留郡王能单独和袁训说话,就笑容吟吟,意味深长地道:“小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可别来难为我。”袁训脸色暗了暗,就知道姐丈都已经知道。 他知道,在袁训意料之中。 他再反悔,也在袁训意料之中。 袁训初听到是很不高兴的,但随即就恢复自然,韩世拓才把他们看成是笑容满面的谈话。陈留郡王见小弟居然没有二话,心头一松。虽然他也舍不得袁训,他功夫不错,一半出自辅国公,一半出自陈留郡王,带在身边谈谈心给他弄点儿军功倒是不错。但带走这“唯一”,接下来头疼的事更不少。 陈留郡王就按住袁训肩头,满面带笑安慰他:“在哪里还不是一样,”想想又要打趣他:“你不跟着我走,前程还能会差得了?” 袁训本来是想体谅他,不想对他着恼的。听他又把自己比得好似娇宝贝,而事实上也就是的。正因为事实上是,袁训才和阮梁明董仲现相处的好。大家都有空怀抱负,却不能展翅之感,都是家里的娇生子,动一步先家里人的挂念就断不掉。 这种从小到大的娇生惯养,而主人又素有大志,就成了他心底挥之不去的烦恼。这烦恼平时还来得浅,好歹他也中了探花,也算对得起自己大志。但面对他敬佩的名将姐丈,而他还要取笑自己,袁训就火了。 他瞪起眼,陈留郡王反而心安,更加的笑话他:“哟,我说不发脾气的不是你,这是在宫里,你想找打我不奉陪。” “那,把你的玉壁给我,”袁训开始耍无赖。 陈留郡王笑骂:“这才是你!”不如意的时候总得要点儿什么才能走。他瞅瞅自己系的透雕青玉桃果佩,玉壁是古人用来压衣裳的用的,冬天衣裳厚,自然往下垂,并不轻易能让北风卷起,除非一定往风口儿上站。这是夏天,衣裳薄薄,有点儿风卷起衣角,接下来就卷得更高。 这是件失仪的事情。 郡王就道:“给你可以,可我用什么呢?” 袁训才不理会他,反而更道:“给我,我哄宝珠!”陈留郡王拿他没办法,又失笑于他无赖更上一级:“敢情你娶媳妇,就是为了要东西!” 好在衣上还有带绶等物,陈留郡王就把玉壁解下来,袁训一把夺走,气呼呼也不道别,转身走了。 陈留郡王在后面笑:“拿了就走吗?”袁训还是不理,走开十几步,见到身前身后都没有人,才软了身子叹了一口气,心想真是烦恼。 这缚住浑身的挂念啊牵挂啊,几时才能松一松呢? …… 掌珠从院子里出来,问一下婆婆和祖母全在正房里,就带着甘草往正房去。文章侯府的石榴花也大开,有些累累垂下青果,生机把丧事的冲淡几分,掌珠就停下步子看看,让心里松泛松泛。 触眼处不是白孝衣,就是黑衣裳,不然就是泪脸儿干嚎,总让心里痛快不起来。 她才见到一枝子红花开得好,后面有人讽刺道:“哟,这不是我们得了钱的世子奶奶,你得了钱不赶紧的去守住那灵位,说不定死人还能吐出钱给你,你对着个花只是看,也太对不住那钱了吧。” 不用回身,掌珠也听出是四太太。她依然头也不回还击回去:“我得了钱,有人气病了,我可没钱出。” 四太太独自对上掌珠,从来都是不行的。她钱没到手是一重气,天天和掌珠斗嘴又气上添气,这就气得脸色又紫涨住,很想回几句,又气得力不从心,偏偏此时想不出厉害的话。 抬眼见到又一个人出来,韩世拓在厅堂下面出现,走近文章侯和他说话,那样子鬼鬼祟祟,四太太这就得已下台,冷笑道:“哟,那一个又去说什么,又是伸手要钱吧?”她风风火火的赶过去看。 掌珠白个眼儿,也看出韩世拓有什么话同公公说,就带着甘草也过去。 文章侯正大睁着眼不信:“备份儿礼送给陈留郡王?我们现在孝期,而且又不认得他。他们吊丧,也没往这里来啊?” 韩世拓才说到这里,就见到四太太过来,一脸尖酸地问:“你们又要说花钱的事情?我都听到!” 文章侯见到四弟妹就想避开,韩世拓则厌烦她:“走开,这里没女人什么事情!”又见到掌珠过来,韩世拓欢欢喜喜唤她:“过来,对你说件大好事情。”笑容才展开,文章侯和四太太一起盯住他,韩世拓忙收住笑,重新摆出哭丧脸儿,心里有喜事,这脸上怎么也摆不好,索性没有表情吧,再次让掌珠到跟前来。 四太太怒道:“没有女人的事情,她不是女人吗!” 掌珠不慌不忙地过来,漫不经心地道:“我是女人,可与你不同!”四太太噎住,那脸又腾地紫涨起来。两只眼睛都红了瞪住掌珠,你与我不同,你不就是嫁了个世子,而我嫁给一个无用的四儿子! 她气上来,就偏不走。文章侯一向不和她多说话,就闭嘴。韩世拓见到她也来气,她不走就不说。不但不说,还对掌珠道:“你别走,一会儿有件好事告诉你。”掌珠悠然,也道:“我不走,我也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却也不错。” 四太太就恼上来:“好好,我不走你们不说,一定又是想污公中银子!我走,我走让你们说得够,但用一点儿银子我都不答应,我去盯住帐房,从今天开始,我见天儿盯着!”抽身走开,背后韩世拓又送她一句:“你不是早见天儿盯着,快盯着去吧!我等下要送人大大的礼物,不怕你不依!” 四太太一气去了帐房。她走后,文章侯才重新疑惑盯住儿子:“好好的,送东西给郡王合适吗?”韩世拓还没有说话,掌珠接上话:“父亲,合适着呢,不但要给陈留郡王送份儿礼,还得给辅国公送一份儿。” 文章侯又惊讶又喜欢:“认识一下总没错,可不明不白的,你们夫妻为什么叫我送礼?” 韩世拓也惊讶:“掌珠,你都知道了?”他欢喜不尽,此处没有别人,当父亲的不再管他是不是有笑,当父亲的也很喜欢,但还能控制,只浅浅一点儿笑容,问儿子媳妇:“知道什么,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韩世拓笑顾掌珠:“你先说。” 掌珠嗔他:“你先说,想来你知道的和我一样,但你是怎么知道的。”韩世拓就把宫中遇到的事源源本本说出来,最后说齐公公的话:“他也说认识一下是使得的,本想为我牵个线,我说已经不必。”又夸掌珠:“看我,回来告诉父亲,又把辅国公忘记。” 文章侯听过自然欢喜,听儿子问掌珠:“你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掌珠就得了意,好在她也想到不能笑,端庄肃穆地道:“四妹才打发人来告诉我,说四妹夫却原来是辅国公的嫡亲外甥,又有郡王是表姐丈,进京头一天,宫里出来就往四妹家里去呆上半天,四妹说回请他们,请祖母三妹同去,我们是孝家不能宴饮,她怕我知道难过,特地让红花来对我说,又交待我备两份儿礼,一份儿给辅国公,一份儿给陈留郡王。我才出来要找祖母和母亲说这事,可巧儿你就回来了,” 韩世拓就对父亲笑,文章侯也对儿子笑,父子心中也都明白一件事,韩世拓的前程有望。 第436节 韩世拓对掌珠说夺情起复,他原先没有官职,就半点儿也挨不上。但带孝报国,却是有的。文章侯打发儿子媳妇去备办礼物,自己长呼一口气,眼前出现袁训的面容。 这个小子,却原来不是指着太子殿下吹牛,他说的是真话。 第一百七十五章宝珠不上表凶的当 这个月的家是侯夫人在管,但老老太太和南安侯夫人相继去世,来往的银钱和送的东西多,二太大和四太太自然是盯着的,侯夫人自然是不服气的,老太太孙氏为了避免办着丧事呢,媳妇们还争执让亲戚们笑话,她也来掺和一脚,管本月的账目。 韩世拓又觉得送辅国公和陈留郡王东西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这份儿东西自然是由公中来出。又有四太太才说过她去守住帐房,韩世拓虽然混,送国公和郡王东西却是件大事情,不能再把吵闹夹在中间,这里面可牵扯到他的前程,就带着掌珠先来见祖母和母亲。 老太太孙氏和侯夫人、二太太三太太坐在一起,说的无非是下葬那天的安排,怎么起棺去家庙,得动用多少人手抬棺,亲戚们看着才认为子孙孝敬,又有多少家人举哀,多少家人跟随,这笔儿钱从哪里出,家里实在没有,就从先收的客人银钱上支用出来。 文章侯府四兄弟不齐心,除了文章侯母子,别人包括韩世拓和侯夫人都是往腰包里扒拉钱的,老太太是母亲,看着儿子们闹,媳妇们搅,痛心却又无力扭转。文章侯身为长兄,不想承担责任,也承担了这几十年,他左和一把稀泥,右糊一把墙土的,也是管不住家人。文章侯府虽然没到衣食不周的地步,但出来一件大事,如婚丧嫁娶中任一件,再或者宫中要有哪位娘娘过个寿送个二、三千两银子什么的,都有些支用不动。 但外面的排场,一天三餐里每房头各几个份例菜,倒还富足。 二太太想着家里的这些“内幕”,又觉得生气。此时四太太不在,二太太就得自己开口。不过她想说的话,就是四太太在,二太太还怕她说不好,还是自己说的更周密。 “母亲,”二太太阴沉个脸:“怎么就没钱要动用别处的呢?祖母是年高有寿的人,一直病卧在床,这份儿银子就没有早准备下来吗?” 老太太对她也一样的不悦,又加上连天的伤痛,到底是家里去了人。去的那人还在的时候,老太太也怪她偏心,怪她不管女儿。可她真的去了,在女眷们心中是家里少了一大份儿的人。那不是个下人,好歹总是自己的长辈。 又见二太太来纠缠,老太太心中一痛,手捂胸口觉得难受上来,斥责的话就噎在嗓子眼里,停上这么一停。 侯夫人也累了,她是宗妇,应酬上比弟妹们忙碌一百倍。此时听见二太太又有争辩的意思,侯夫人也不想和她再吵,沉着脸也不说话。 现放着婆婆在这里,她不说话,侯夫人想我又何必惹这个城府鬼儿? 是三太太回了话,三太太叹气:“二嫂,为老老太太事存着五千两银子,前年二嫂当家的那个月,二哥出了件事,支用五百两;没过两个月,宫里接连没了两位娘娘,全是有宠的,外面老爷们都说娘娘的外戚圣着高,可是不能冷着,两家加起来又送了两千两银子,又有……” 老太太念佛,她从来佛珠不离手,这就郑重庄严的宣声:“阿弥陀佛,”在心里解气的骂,菩萨有眼,我不驳你,自有别人驳你。 可怜我哪里还有力气和你去辨? 侯夫人也解气,暗想这钱去了哪里,还还是大家一起用掉的,说起来二老爷这一回用的算多的,可他身上有事情,不帮他总不能干看着? 侯夫人总想当个好大嫂,但弟妹们总让她不能如意,不论大事小事就这种大家不服她,她又诉冤枉的格局。 见婆婆念佛,侯夫人也双手合十来上一句。二太太气结,又觉得三太太自从世子媳妇进门后,就不听自己的,恼得瞅住她,势头都对住三太太一个人,直着眼睛问:“好!这钱算是有数了!那我还要问你,姑母是钟家的人,这抬棺的钱和人也要我们出吗?” 老太太忍无可忍,冷冰着脸开口:“老二家的,你姑母的事情一出来,你姑丈当天就来见我,把使用的银钱和人说得清清楚楚。” 二太太说一件事,触霉头一件,又连日也劳累上来,城府也不要了,阴沉也抛开,火道:“他就什么!” 老太太狠瞪她一眼,恼怒着先骂起来:“你姑丈分明是好亲戚,都是让那死去的人害的,又有你们都不约束丈夫吗?以前怂恿你大哥闹的,头一个就是老二!” 老太太不怎么发脾气的人,偶然来上一回冲冠怒,二太太也只能偃旗息鼓,悻悻然先把自己火气压一压,没好气地道:“您老人家又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姑丈他说的话才最要紧不是。”她拖长了腔:“这牵涉到姑母那天怎么动身是不是?” 三太太也没听说过,请老太太快说才是。 老太太叹气:“说起来,妹夫倒真的是个周到人。当天他来见我,对我说以前好也罢不好不罢,但你姑母嫁到他家的,他认的。他说出殡那天,抬棺的人本应该从南安侯府出,摔孝盆的也应该是钟世子,可想到死去的人对他们都没情份,真的全是钟家的人出来,怕死去的人死了怨气还不解,在地上不安宁。” 二太太撇嘴:“他这还是骂我们不贤德呢。” “你管他骂什么去!他肯管就好!”老太太又要骂,再才冷笑以对媳妇:“回想几十年,又见他这么通情达理的,我知道你们不愧,” 从侯夫人开始,到二太太三太太全红下脸。 “我愧上来,说不必,她的东西全给了世拓,自然件件由世拓承当。你姑丈说他要分担,他出银子钱。” 二太太三太太忙问:“出多少?” 家里每个房头的使用衣裳,都有一辈子的。可外面流动的钱,却从来不足。也难怪她们着急。 老太太伸出手指比了一比,三太太感叹:“这也算好的了,可怜姑丈一生没享过姑母的福,她走了东西也没落下,却还要出这些钱。” 这笔银子把二太太堵得无话可说,她又明知道南安侯不缺钱,出这笔银子只会让南安侯更体面,而南安侯的体面,将又是文章侯府的难堪。 二太太见有钱,还是气怒攻心上来。她不假思索又挑了个刺:“摔孝盆的怎么是钟世子,应该是身为长房的大老爷才是?” 老太太、侯夫人、三太太异口同声反驳二太太:“世子还不好吗?”以后是世子承担家业,世子出面代表的是南安侯府。 再说那大老爸,他肯出面吗? 老太太冷笑:“以前老爷们骂得人家可不轻?”文章侯兄弟不服南安侯妾生子,大老爷是跟着南安侯任上生的,回京后让韩家兄弟到处大骂:“不是我姑母肚子里出来的,这辈子别想上台盘。” 侯夫人叹气,又道:“南安侯府三位老爷全丁忧去官,听说皇上还说了一句,说这兄弟三个人守嫡母之丧,全是贤德的人,还赏赐了东西。” 二太太真正悲愤了。 守嫡母的丧,有长子一个人就行了,犯得着一古脑儿全跟上来。全跟上来,还不是给外面人看的。 你们犯得着兄弟全辞官,显摆着你钟家满门是人,我韩家自然全不是人。 这个对等本身不应该成立,可有以前弹劾来弹劾去的旧事在那里摆着,自然就钟家全是人,韩家都不是人了。 二太太就差恼得一头栽到地上,三太太想想前情后事,也跟着叹道:“不容易啊,换成别人家里,怎么肯三兄弟全辞了官呢?” 这房里的话头儿总和二太太不对,二太太忍气闭嘴。钟家三兄弟辞官又有什么?他们一共四个儿子,大的是世子,二的在外面做外官,因为做外官道儿远,夏天棺木不能等,二爷钟行沛就没回来,七天的功夫,马也跑不过来。 第三个第四个,全是科举上有名的。他们还愁什么?腾出地方来让儿子们也应当。虽然皇上才不会这样做,你们家腾出来的官,给你们儿子当。 但二太太一肚子的怒火,不让她发泄发泄,她离晕过去就不远。 难得有片刻的安静时,韩世拓和掌珠夫妻上来,把送礼的事情告诉一遍。所有的人都是愿意的,二太太更气得怔住,心想他们又攀上了郡王。她想到自己丈夫年前年后打点做外官,苦思外路的郡王没有一个是熟悉的,公文上来往倒有,那公文也只是发给郡王的书吏,再由书吏回复。 这求不得的郡王,现在又成了世子媳妇亲戚的亲戚,可把二太太又气了一回。但这是正经事,却又没法子驳回。说到底,世子和郡王相交,对全家都有好处才是。 至少上门去见郡王,也算熟悉的人。 第437节 二太太就不说话,也不帮着出主意,只听着他们在盘算送什么。见说来说去总不合适,二太太嗤嗤冷笑,正想说句压乾坤镇局面的话。掌珠不疾不徐开口:“依我说,是我的亲戚我知道。四妹妹交待我,绝不是送金的玉的古玩宝贝,不过是亲戚进京,不走动总不合适。” “是是,”从老太太开始,先喝声彩,都听着掌珠说话。 这风头儿转向掌珠,二太太由不得眼前一黑,恨掌珠冒尖才是。 “结交外臣,本是不妥当的。现在是亲戚,才不会有人说。送的东西贵了,我们家现在有事情,从哪里出这一份儿合适?又让御史们拿住把柄,我妹夫现就是监查御史,让他为难可是不好。” 侯夫人点头欣慰,难得的觉得自己娶了一个好媳妇。 “再说那金的玉的,郡王家里还能没有?”掌珠挑起眉尖:“不如送上两桌子上好席面,捡他们在外面吃不着的东西让人做了来,让个妥当人送过去,再说我们家里有事,他们难到不知道?说我们不能去陪,这个不又省钱,又好看,又不会让御史们看到难过?” 老太太喜笑颜开,侯夫人也笑容满面,三太太连说:“好好,”就是二太太听说不怎么花钱,也没注意到家里人全有了笑容——家有丧事,真不应该。 这就让人去备办,把这事儿交给掌珠去办。掌珠撇嘴:“我不敢去?”韩世拓配合的阴着个脸。老太太侯夫人都问:“怎么不敢去?”韩世拓冷笑:“帐房里有虎,母老虎!”掌珠把脸儿扭到一旁,不说话装生气。 老太太就明白了,气得往外面喝道:“把那不省事的人给我叫过来,我说我们全这儿议事,她半天看不到,原来又去帐房!这个月轮不到她管,她不是她站的地方!” 见老太太生气,就有一个人飞快过去,把四太太好哄着出来。四太太一怒出来,气势汹汹地往里走。在亭子下面,见对面路上来了三个人。四太太眼睛一亮,出气的这就来了! 她双手叉腰,避到亭子后面,好整以暇的等着那三个人走过身边。 文章侯府一般儿也有新红初绿,但在黑白灵堂中间,总是灰色而沉郁的。邵氏一边走,一边为这府里难过:“看看这石榴花就要开过季,可怜掌珠也没功夫赏玩。”跟着女儿住的邵氏也是素淡衣裳,不肯用金首饰,全是素白银簪子挖耳,好似也给这个家里守着孝般。 紫花在她后面抱着衣包,就要出门,紫花喜欢得有些蹦跳。见二奶奶的心总在这个家里转悠,紫花就想打掉邵氏这个心思,道:“我们就要去做客,四姑奶奶家里来了贵人亲戚,接老太太三姑奶奶三奶奶一起去,自然也请了咱们,老太太又让人来接您,还管这个家里做什么?” 后面那个,是安老太太打发来接邵氏的人。安老太太想的周到,想袁家是喜事,韩家却是丧事。邵氏一定是穿素衣的,但去宝珠家里又不合适,还是接到家里换过衣裳再去的好。 邵氏也笑了,她能出去散散心也觉得不错。想想宝珠的福气,邵氏为她喜欢,又道:“这有福气的人,都是心平气和能平静的,我的掌珠要是有宝珠一半儿有福气,那就好了。” 紫花就吃吃的笑。 四太太一蹿出了来! 走在前面的紫花先吓了一跳,随即板起脸,奶奶才说心平气和的人有福气,这就出来一个不和气的。 紫花本能地问:“四太太在这里做什么?” 四太太冷笑,眸子却直视住邵氏。文章侯见到尖酸刻薄的四弟妹都是怕的,何况是软弱出名的邵氏。邵氏吓了一跳,往后面退时,又见到安老太太派出来的婆子在身边,邵氏在女儿府上受足气,也不肯让自家婆婆知道。 她就挺挺腰杆儿,怯声怯气地问好:“您这是忙什么呢?”四太太满腔怒火,不留情面的往外撵,她阴阳怪气:“我能忙什么!我就操劳,也落下到死人钱!”细腰一扭,杨柳摆风般目不斜视走开,又甩下一句话:“急着走什么!自家里又不是坟坑台,塞个女儿进来,就跟着撵来。哎哟,这家里难怪花钱多,主仆可花用不少。还有我们家的死人钱,你走了一会儿死人伸出手撒钱,可少了一份儿?” 邵氏一怔,随即泪水盈眶。紫花“呼”地转过身子,四太太话里把从安老太太到掌珠大姑奶奶全羞辱了,紫花听不进去。正要回上几句,却见四太太脚步儿快,早走得不见踪影。又有邵氏自己气苦,却反让紫花走:“别理会她,她心里也苦。” 紫花气急要跳脚:“她苦,别人不苦?”邵氏让她这样一说,泪水哗哗的往下掉,哽咽的说不出话。后面来接的那个婆子,因为这是别人家里不好插话,就劝道:“快走吧,老太太等着,四姑奶奶等着,好酒好菜好果子,还有那贵人王妃只怕也等着呢,” 紫花主仆就不敢耽误,急急出府上车,往安家换过鲜明衣裳,出来去袁家。宝珠果然是等着的,贵人王妃果然也早就在。 郡王妃每天得来陪母亲,乍一看上去,就成了等着的人。邵氏觉得体面上来,这脸上渐渐的又光彩回来。 …… 家里虽然请客,袁训也回来的晚。大门上下马,见星月早上来,几点碎星光在石阶上闪动,袁训吁一口气,和他每天回来想的一样,宝珠在作什么? 他离京的心越重,想宝珠的心就越多。把马交给顺伯,顺伯照例问他:“小爷,今天衙门里有什么事情?” 袁训就每每地笑:“顺伯,哪能天天出事情?我那是监查衙门,天天出事还了得?”顺伯得到这样的回答,也欣欣然有了得色,为袁训把马牵进去,把大门关上,目送着小爷去房里,顺伯把马往马棚里牵,就自言自语:“要是老国公老夫人见到小爷这样的出息,该高兴成什么样儿?” 这个看似不动感情的老人,背着人就用袖子拭眼角,那里没有泪,却有一处湿润:“监查御史,看小爷多能耐。能查官员,能什么都查。以前跟着老国公当差,以老国公之尊,对监查御史那毛头小官员也是客客气气不敢怠慢,” 又一跺脚埋怨自己:“看我!我家小爷如今当上这官,这官可就不是毛头小官员,正七品的官员,嗯嗯,大官儿大官儿。” 这位前辅国公的亲随,在山西三品以上的官员从来不放心上,此时拿个七品官,自己絮絮叨叨自语着:“这官儿不小,好大呢。” 大小全是袁训自己挣来的,虽然他安置在都察院,太子殿下出了不少力,但读书中举却是袁训自己的本事。 袁训走到正房外面,就放悄脚步。和宝珠每天捉迷藏逗乐子,出其不意的回家出现宝珠面前,是袁训最爱干的事情。 很多夫妻成亲前不认得,成亲后相敬如宾,远不如这一对小夫妻恩爱喜乐。 表凶凑到门帘子上面,他耳朵尖,隔帘子就能猜测出宝珠在正中那间坐着,还是在里面窗上扎花儿。 舅父姐姐一家人进京,把宝珠忙得不行。怕他们吃上先不习惯,每天宝珠都和忠婆做好吃的送去。小外甥们夸舅母扎的花儿好,宝珠又赶着给他们做衣裳绣帕子。小小的念姐儿抓住舅母的帕子就不丢,宝珠就全送给了她。 想到这里,袁训也有得色。看念姐儿才会走路,腿软着走不好,见天儿奶妈抱着,也知道舅母的手艺好。 耳朵里传来低语声,原来红花在房中。 “紫花对我说,韩家四太太刻薄二奶奶,可把老太太和奶奶您全扫进去,紫花气呢,要和四太太斗上一架,偏又要往咱们这里来,就没理论她。” 袁训听上一听,宝珠在哪里受了气?就揭帘子进去,笑道:“我回来了,你们主仆在谈论些什么?”宝珠果然是从窗下起来,旁边高几上摆着小小烛台,上面一根红烛。她家常穿着杏黄色绣荷花儿的罗衣,碧绿色裙子,起身亭亭难描难画,和红花过来接住袁训。 宝珠不瞒袁训,帮他解着汗湿的衣裳,道:“说二婶儿在文章侯府里受气?”袁训明知道这与邵氏软弱分不开,还是故意地道:“大姐姐那么刚强的人,二婶儿也会受气?” 红花殷勤送上换的衣裳,就行个礼就要避出去。袁训叫住她,满面笑容:“红花,今天背的什么书?” 红花就背给他听听,袁训就要乐:“好,明儿再用功些。”红花也觉得得意上来,这就出去,脚步儿快的溜进耳房,洗浴用的水在小爷下值的时辰就备下,不时加热水。红花摸摸水不用添换,怕小爷脱了衣裳就要过来,又急步回她房里,见到桌上摆的书,夜风轻送不住煽动书页,红花幸福的叹气:“红花上辈子一定烧了高香,才遇到奶奶和小爷这样的好人家。” 小爷回来,都要和奶奶玩上一会儿,这一会儿不要红花,她点上红烛,继续看书去了。 房中,宝珠在回袁训说掌珠要强的话,宝珠半嗔半怪:“看你说的,不管是什么人,她能保住自己不受气?” “也是,糊涂人可多着呢。”袁训语带双关。 宝珠明白过来,就笑了:“我知道呢,我不和韩四太太生气。但就是忧愁二婶儿可怎么好?”袁训又意味深长:“二婶儿自己有家,偏要住到别人家里,受气也应当。”但是他安慰宝珠:“反把我的宝珠也带累进去,小宝儿你别气,我今天不叫你小呆子,赶明天再叫。” 宝珠咕咕地一笑,在袁训身上拧了两下:“我才听到受气的话,你也来气我?”烛光下,袁训已解得只余里衣,命宝珠拿上换洗衣裳,怕宝珠害羞又不肯跟去,拖着宝珠往耳房里去侍候,边道:“我是养老女婿吗?这话我早就想说。祖母还在,二婶儿不想着好好侍候,去什么大姐家住?本想等我闲了,闲了我把你家姐丈叫过来骂上一顿,让他撵人才好,那边倒有一位太太帮了我忙,这恶人让她当了,我权且夸夸她吧。” 第438节 宝珠笑,又要拿自己花拳绣腿打他:“我本来是气的,你说了这一大通,倒成了让你指使的人,也罢,我不和她生气了,是你说的,糊涂人到处都是,我犯不着一般儿见识。”抬眼,见袁训脱得光溜溜,宝珠吃吃地笑,避开眸子。 “看你,难道没见过,再多看几眼,以后……。”袁训本来想说过几天就看不到,话到嘴边总算及时咽下。还没有走,何必招惹宝珠哭泣。把话收好,扯住宝珠不让她走,哄着她给自己洗。 宝珠随便洗了几下,夺手笑着回去。在门帘子外面交待:“水凉了就叫,知道没……大热天的也不能受了风才是。” “我又不是泥捏的,”袁训笑语飞出帘子,坐在热水里面的他,见不到宝珠,就没了笑容。微拧起眉头,袁训想姐丈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他还有别的法子。不过那法子用出来,只怕娘娘要震怒,太子要大怒,舅父要生气,姐姐要伤心,姐丈呢,因为他现在京里呆着,多少要牵扯进去挨几句说,母亲那里,倒是几年里不断的劝说,她还能答应。 最后再来,袁训皱眉,宝珠要没完没了的哭泣才是。 要宝珠答应自己离开她,袁训猜想宝珠可以和自己拼命。惹急了呆子小宝,就不再是小猫咪,要成小母老虎。 他把水撩得哗哗响,心想还是不早说吧,早说了一堆人出来拦。这一回再让拦下来,可怎么才能学外祖父呢? 袁训生下来时,前辅国公夫妻都早去世。可袁训在当地长大,外祖父的事迹没少听说。他无奈于舅父武将转文职,这种无奈促成他早早的就想驰骋沙场,无人能劝回头。 洗了一回,又把主意想了一回,觉得万无一缺,袁训的心思又回到金殿上。他的万无一缺主意,就是由今天金殿上听到的消息而更加圆满起来。 宫门已经下钥,但御书房中灯火通明。都是才从御宴上回来,陈留郡王,项城郡王、辅国公、兵部尚书等人看上去都精神饱满,没有商议一个下午后的疲倦。 皇帝居中坐着,抚须看向吏部尚书梁大人:“梁卿,你还有什么说的?”吏部尚书心想我岂止有什么说的,我压根儿就不能答应。 总算轮到他开口,梁大人一出声就火星子直迸。也不能怪他恼,是两位郡王说话没道理,按他们说的……梁大人恼道:“按郡王们说的,今年武科中的人全跟着你们走不说,还要声明不论官员平民,只要武科上有名次的全从军?皇上!” 梁大人气得胡子抖动:“平民们这样办也就罢了,怎么还加上官员们的名字呢?” 陈留郡王冷淡。 项城郡王冷笑。 他们两个人虽然不和,但这件提议上完全吻合。 郡王们在边城出生入死,却听说京里调不出人。西山大营不过只走一部分,就哭爹喊娘,到处钻营,倾家荡产的贿赂,只求不去边城。 梁山王听到这消息都拍案骂了娘,何况是在外的所有郡王。郡王们不依,在例行会议的那天,一起炮轰京里这些软包蛋,陈留郡王和项城郡王就是那天吵起来的。为了争人是起因,恼怒软包蛋们是诱因。 两个本就有嫌隙的人,先是会议上吵,吵得不过瘾,回去拉人马就打上一架。梁山王喝斥不下,他也生气,他并不用心去喝斥。借着这个机会,全军回来修整,再把陈留和项城打发回京,你们京里面吵去。 到京里面好好嘈嘈你们缺人,让软包蛋们都听清楚我们是怎么流血掉脑袋的!梁山王也有看笑话的心,天子脚下的兵不先出来,我们在外面就打不动了。 陈留郡王和项城郡王都不是吃素的人,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提出武科的人去边城,他们还嫌不行。再加上一句,凡官员愿意卫国者,都可以去武科。 梁大人管吏部,他要是不恼他就傻了。 官员们归我管! 不归你们郡王调动。 梁大人口沫纷飞,脸涨得通红,据理力争:“一则不合体制,二来当兵的军功丰厚,官员们全贪银子去当兵怎么办?” 文也行,武也来得的文官还真是不少。而私下抱怨没差使的官员,也是一样的不多。 面对梁大的反驳,项城郡王冷笑连连:“能有出来的人,那倒不错!至少我夸赞一声!”陈留郡王在这种时候要和他一心,征兵的事情两个人再不一心,这趟京城就算白回来。陈留郡王也跟上:“会有出来的吗?” “你们……发自己私意!”梁大人心想西山大营不肯去,你找兵部去,当兵的不归我管。他看似表面怒火冲天,其实这是在君前,梁大人当心着呢。他觉得脾气也发得足够,就势儿一转,把话题抛给兵部尚书。 “牛大人,您看这是你们兵部的事情吧?” 不想牛大人比他还要滑头,他抽不出人来给郡王们,以后打仗不利的责任,他担不起。郡王们要怎么征兵,只要皇上答应,牛大人没意见。而且心想多扯一个人下水,以后多一个人担着。 就一本正经,反而把梁大人斥责:“梁尚书说话理不当!军功丰厚是朝廷按例,并不是我私放的!再来军功丰厚,官员与平民都能得之才是。依梁大人的话来说,只有平民们能当英雄,当官员的空有抱负,也只能干看着?” 梁大人恼得一头子急火,心想你们兵部还要插手管到文官上面来吗?但不能再吵,就只瞪住牛大人,在心里狠狠的骂,我把你这头坏透了的老牛,我今天晚上回家去大嚼牛肉。 没有人再说话,就都看向皇上。 皇上的心里却是愿意的。 他自知太平世界里登基,又一生都在太平世界中。这么的太平,自然与边城苦战难以分开。年前调西山大营的人前往,扯出一件又一件的官场污糟事,皇上自知从梁山王开始都有不满。 梁山王常年不回京中,不用说是劳苦功高。民间是独子不征兵,可梁山王只有一个儿子,去年就上奏折,奏请独子入军中。 别人几个儿子里抽一个都不肯去,装有病的,临时摔断胳臂腿的,反正以后接巴接巴还能长好……皇上可以体谅到梁山王等人的寒心。 他本着安抚他们,也得答应陈留郡王和项城郡王的提议。下午金殿下已经讨论一下午,皇上见到文官们并没有过激的反应。因为这提议是官员们可以去赶武科,并没有强制官员们去赶。你不去,也就不会征到你。 因为只有吏部尚书等几个人激烈反对,认为触犯到他们的权力。别的人都没意见,我不去不就得了。 再来陈留郡王和项城郡王是为了争兵将才打到京里来,只要有兵将,他们的矛盾自然解开。 皇上就目视坐在这里的臣子,痛心疾首地道:“朕自登基以来,国泰民安,雨水和顺。这上仗上天鸿福,下仗黎民百姓。再有无数将士们流血丧命,无数官员们兢兢业业,才有这太平的大好河山,” 梁大人听到这里就傻了眼,完了,皇上这意思是他要松口答应。 完了,这个先例一开,以后吏部就归兵部管了。郡王们说一声缺人,满朝官员就都归他们调动了。 尚书大人怒火满腔听着皇上一一道来,最后拍板郡王们的提议很好,就依着他们说的办。从明天开始,京里京外张贴告示,声明官员们和平民们同例。明天上朝,就发布这个旨意。明天下朝,就往各省去信,京里的官员都这样办理,外省的官员也是一样的办理。 尚书梁大人失魂落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御书房。失一着,则失千着。以后这将成为旧例,吏部的威风从此丢在自己手里。 身边是三三两两同出的官员还在私语。 “有人会去吗?”这些能进出皇上御书房的官员,他们都有丰厚的官俸,他们是不会去的,也就一时想不出来谁会为这个去当兵。 完全震惊去了! 旁边走着陈留郡王和项城郡王,官员们悄悄儿的打量他们。这两位哪里是来打御前官司的,他们分明就是来诉委屈的。 这委屈诉的,皇上也不得不让步,以他们说的为齐。 第439节 牛大人则喜上眉梢,在梁大人恼怒时,牛大人也同时看出这是扩大兵部权力的机会。他乐呵呵地过来兜搭:“武科最后一场那天,圣命两位郡王前往主考,你们可以自己挑选,自己相看……” 才说到这里,一旁跳起老高一个人。梁大人喝命家人:“晚上给我备牛头汤,煮牛心,烹牛肝,挖出牛胆来泡酒!” 与他同行的官员没明白,诧异地劝阻:“梁大人,您不是用过晚宴,还是宫里用的,莫非没吃饱?” 梁大人咬牙切齿:“我宵夜!”继续叫家人:“那老牛皮给我留着,我吃多了抽打他一百鞭子,消消食。” 陈留郡王忍住笑,眼角见到项城郡王也似笑非笑,也把个眼角瞄过来。两个人眼角碰上,都冷上一冷,随即避开。 这两个人,还是不好。 静夜的外宫中,梁大人要抽打老牛皮传得很远,牛大人就离他不远,不可能听不到。牛大人慢条斯理,也吩咐自己家人:“小行子,我们家那闲房子的梁头,总是碍人眼睛。回去扯大锯,锯开个百十来段,方趁我心。” 家人却还糊涂着,正羡慕梁大人晚上不睡吃那么多,家里有钱。又笑话梁大人抽打老牛皮又有什么用?还不如买贴消食的药熬煮喝了管用。 听主人吩咐锯梁头,家人吃惊:“这这,锯了梁那房子还不塌了。”牛大人笑得阴森森:“锯那无用的房子,无用的,谁还怕它塌呢?” 再糊涂的人也就听出来这一对人的火药味道,这两位全是尚书大人,别的人不敢惹事情,帮谁都不好,见宫门在即,各自回家。 梁大人叫着煮老牛汤,牛大人叫着锯梁头,也各自回去。 陈留郡王上马后,回首这些人背影冷笑。 怕死? 就我们是不怕死的吗? 今天这事情很趁他心意,他候着辅国公上马,对他展露笑容:“岳父,说驿站里有文章侯府送来的席面,我们回去喝几杯。”辅国公欣然,他想的还有别的:“今天外甥媳妇又送来有好吃的,你我中午晚上都是宫里吃的,驿站里的就余下来,正好回来吃,也许还有妹妹给我亲手做的呢。” 陈留郡王大笑出来,带马凑到辅国公耳边,低笑道:“我和您打赌,您是接不走岳母的!”这件事正是辅国公心中的忧愁,见女婿过来扫他兴致,辅国公假意吹胡子瞪眼睛:“胡说,我自有分数。” 这一对翁婿也打马去了。 袁训知道官员们可以上武科,就是他身为官员,下午在金殿上听到的。 辅国公翁婿出宫时,袁训正让宝珠扯着看东西。袁训看书的侧间里摆了一地,几上桌上也全摆满。 宝珠嚷道:“这是我铺子里凡有的东西,我全让各取一份儿来,你说哪些是舅父姐姐会喜欢的,哪些是他们当地没有的,”宝珠遗憾:“下午我听姐姐说话,说她长这么大,和舅父是头一回进京,就是舅父,也是二十多年头里才进过一次京,我说以后常来往的好,不然母亲岂不伤心呢?” 别说母亲伤心,就是宝珠也会想念的。 当姐姐的对弟妹有微词,但当弟妹的却是一片真心的对她。陈留郡王妃要是知道,也应该含愧的吧? 袁训随意应着:“哦,喜欢。”心里却在想御前会议应该结束了吧?想来皇上理当答应姐丈和项城郡王的提议才是。 宝珠见他心不在蔫,拿个肥白拳头又过来,在表凶眼皮子下面晃动着笑:“回魂来的哟,还没当几天的官,就家事国事分不开了吗?” “不是,是想宝珠。”袁训回神,想想自己不久就要离开,趁在家里的这几天光景,更要疼爱宝珠,和她好好的玩耍才是。就再取笑上来:“想宝珠才会走神儿,”又装出来后怕模样:“幸好你家夫君我不是一般人才儿,在衙门里见上司倒不想你。” 宝珠就甜蜜的笑,打趣他:“你想,你怎么不想呢?乱想我,挨板子我才笑你呢。”又把旧日的笑话取出来夫妻调笑,宝珠眨动眼睛,好似天上的星辰:“可想过那王府的姑娘没有?” “想,怎么不想,不想宝珠的时候也想她。”袁训嘻嘻,又坏上来。 宝珠佯装恼怒:“放老实!”抿着唇儿自己笑,你连王府的姑娘都认不得,还敢来骗宝珠吗? 宝珠可不上当。 第一百七十六章表凶去赶武举 面对房中摆满的东西,袁训心中感动。这是他没有交待给宝珠,而宝珠自行准备的,说明小宝儿是个有心的人,而且这有心不是想姐姐舅父的衣裳首饰,不是担心家里来了姐姐,母亲的东西会给她,宝珠有心的厚待了表凶的家人。 感动中,袁训得寸进尺。抱过宝珠在怀里,把下巴放在她肩头咬她耳朵,轻声地问:“这是我在家里,你才这样的好是吗。如果我不在家的时候,姐姐回来了呢?”宝珠闻言,就鄙夷他:“我还用你交待吗?你不在家里,我也是一样的好。” “那我不在家呢,你还会对母亲好吗?”袁训亲了亲宝珠又问。 他温热的气息蹭得宝珠脖子作痒,宝珠就缩身躲避着他笑:“对母亲自然也是不变的。”袁训咦了一声:“这话里有话啊,那对谁是要变的呢?” 宝珠笑眯眯:“你不在家里么,对你就要变了。”袁训嘿嘿两声,在宝珠脖子上咬上一口,拉着她再去看东西,帮着她挑捡出舅父和姐姐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安置到一旁。 …… 月色斜上高楼,天色不早不晚的,安老太太也还没有睡。 她已换下去宝珠家做客的衣裳,穿着佛头青色素面细布衣裳,侧边黄花梨镶云石扶手椅上,坐着张氏,地上站着一个婆子,听那婆子正在说话。 这婆子就是白天去文章侯府请邵氏的人。老太太匆忙接了邵氏,她虽上了年纪也爱热闹,紧赶着要去见外省的郡王妃,等着听好听的外省古记儿,再来还有风土人情等,都是老太太热衷的,以后跟别人说起来外省,也可以多出来谈资。她催促邵氏换衣裳,什么也没有问,就带着两个媳妇去袁家。 玉珠是自己从常府过去,倒不用她们去接。 袁夫人大方和气,郡王妃风采过人,安老太太又健谈,算是尽欢了一天,把她乐得跟什么似的,又想到有几天没见到好孙婿,不知道他这监查大人当得怎么样,老太太带着张氏直到用过晚饭,见袁训还不回来,这一对婆媳才转回家中。 玉珠当人家媳妇,却不能尽意的呆到晚上。常大人夫妻虽然不介意儿媳偶然走动亲戚,可常家还有妯娌们同在,老太太问过常家另外几位奶奶也回家过,但都不曾呆到晚饭后才回,就告诉玉珠不能破这个先例。 老太太道:“你这个才女是状元榜眼探花帮着,才出来的名声。要自己心中有数,自己尊重,别人才敬重你。玩的事情,别开婆家的先例,以后再接你出来也就方便。”张氏也这样地说,就把玉珠先打发回去。 家里再也没有姑娘在闺中,老太太和张氏算是相伴而回。张氏也得了一个满意女婿,又见家中只有她和老太太两个人,对老太太比以前更好,换过衣裳后又来陪她闲话,安老太太想了起来,就叫去请邵氏的婆子来问。 大家听了一个明白。 那婆子最后叹气:“二奶奶回来换衣裳的空儿,我抓住紫花问了几句。紫花说二奶奶一直就是这样,说二奶奶白干了好多好事儿,韩府里二太太和四太太不好,还是二奶奶去说合的,这如今好了,就把二奶奶看成眼中钉。” 安老太太早就冷笑:“为的是那两笔钱。” 张氏嘘唏:“二婶儿的性子,一天不如一天。”她无心说出这句话,恰好说中。安老太太听着有些刺心,虽然她也和张氏看的一样。 自从安家二老爷去世后,邵氏没了丈夫,精神头儿就下来。而安老太太自知是强硬的,媳妇在她手底下越来越软,也是有的。 第440节 安老太太心想有件事儿,倒不如今天就说个清楚倒是好。就使个眼色给梅英,梅英齐氏等人带着丫头婆子们下去。张氏倒乐了乐,她想老太太如今拿自己当个知己人,不知道又有什么体已话要对自己说,就竖起耳朵来听。 见婆婆笑一笑,道:“你收拾收拾,也到玉珠那里去吧。” 张氏大吃一惊,出其不意的,她起初是辩解:“不必,”再一想,她是有这个心,也和玉珠、女婿商议过的,再辩解倒像是虚假,就道:“我再陪您两天吧,” 安老太太撇撇嘴:“我倒要你陪?”张氏哑了嗓子。 也是的。 没往京里来的时候,张氏因为见事情比邵氏明白,还劝过邵氏不要听老太太骂就生气:“横竖她没有孙子,以后总要依靠女孩儿的,有那一天她会和气下来,依着我们过日子,”岁月不饶人,到时候的事就由不得人才是。 后来到了京里,张氏一天比一天的看得明白。这老太太傲气一辈子,果然是有十足的本钱。她就是没有宝珠,也自有南安侯这个好兄长照顾她。 南安侯在老太太进京后,是只要走得开,每天必来和妹妹用顿饭,或者午饭,或者晚饭,不拘哪一顿儿,但是来得热闹。 南安侯在夫妻上不作回头之想,就更把亲情看得重。 在南安侯夫人去世后,这兄妹就更是常在一处说旧事。也说他们的父母,有时候也提到南安侯夫人。 现在人死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会再为旧事生气,可以说个痛快。说起来兄妹笑上一阵,又相对一个叹气,一个落泪一时,怎么看老太太也不是那孤单的人儿。 再说老太太她还有宝珠,而袁家夫人那么和气的,听说也早答应老太太过府去住。老太太倒想让她带着儿子媳妇搬来,两下里今天都说到这件事,张氏是亲耳听到的,她们正在商议之中,两边儿都准备收拾房子打家什,开始合住的事情。 张氏想了想,她走以后,自家婆婆更无牵挂,更快活了才是。 她无言以对,也无话可说。 从张氏的角度来说,和玉珠住在一起,是她在玉珠小时候就有的想法。这想法在心中盘旋十几年,不会轻易放弃。张氏一半欣喜,她正不知道怎么对婆婆说,想着自己走了她就一个人冷清真是不该,没有想到婆婆倒先说出来。 另一半呢,却是茫然。愿望成真时,都会有这样的情绪吧?到说底她盼了十几年。 灯烛下,张氏微张着嘴,眼神儿没有着落点的对着老太太看,那心思飘乎的,看得出来没处落脚。 安老太太见到,就喜滋滋,她误会张氏的茫然,以为张氏舍不得走。不过就是她没误会,下面的话也得说完。 安老太太徐徐地道:“你也看到了,老二家的在掌珠府上明显是住不得的。不瞒你说,她走的那天,我就知道她要回来。索性的,你也走吧,去你女婿家里住上两天,你也尝尝滋味去。” 这话怎么听怎么让人感觉不对,像是诅咒张氏你女婿家也不可靠。可张氏笑了。这一笑,无端带出一包子眼泪,张氏含着眼泪,笑道:“这才像您的心思,不过,我也对您说个实话。” “哦?你还有实话,”安老太太悠然的取笑她。 张氏擦去泪水,道:“我女婿起初是不答应我去,”常五公子是这样的原话:“岳母没有儿子,自然是我承当。但上有祖母在,祖母也没有儿子,虽然有袁妹夫养老,岳母抛下祖母前来不应当。” 老太太听完满意,给了常五公子一个在她口中算最高的奖赏:“我这个孙婿也不错,虽然比我的好孙婿差了许多,可也算我孙婿中得意的人。” 韩世拓就此还是最差的那个。 张氏喜欢地道:“老太太这么的夸他的,他哪里当得起。”就和老太太正式商议她要走的日子等杂事。 有邵氏这个例子在前,张氏想我这一去和女婿住,得先留个后路才行。当初想的事情,现在完全变了样,谁也没想到这个一生强势、脾气奇坏的老太太还有和蔼的一面。但她改得及时,南安侯夫人还一辈子没改过,就让张氏的想法产生很大动摇。 去女婿家不方便,张氏也知道。 以前她拼命存月钱,当然现在她知道这一点儿也要感激婆婆安老太太。安老太太在失去丈夫、没有儿子的最憎恨家人那几年,也是大手面的养活全家,从没有打过儿媳嫁妆的主意。 她的兄长南安侯一生都觉得对不起妹妹,妹夫安老太爷是离京回原籍后,没几年当地瘟疫流行,一家四个男人尽数死光,从此满门是寡妇。 而造成安氏夫妻离京的人,是那死去的南安侯夫人。 南安侯就此认为妹妹守寡与他脱不开,他本就疼爱妹妹,有这件事在,他一生都在弥补,只恐自己做的不到。每年送银子,那是最寻常的事情。 安老太太手中有钱,她又是侯府出来的,自有她的大度。身为上位者,自然也有别人不同的优点。大家里出来的姑娘,自是看不上媳妇那点的小钱。 张氏的钱就是这样的存下。 她存下钱,为的就是以后和玉珠单独过活。当时以为有钱就行,以为不花女婿家钱就行,现在看来有点儿可笑。不是你不花他家钱,就可以安然住在别人家的。 张氏委婉的告诉婆婆,她虽去女婿家,也还会经常回来看她,她如果需要,也会回来陪伴于她。安老太太则眉开眼笑:“你去,你尽管走你的。”婆媳在融洽当中,把张氏离家的事放开了说上一回。 老太太不愁,张氏一走,她就要和袁家合住,她的兄长也催她早早过去,一则袁家鼎盛气向已出,气运好,对住的人精气神儿好。二来也热闹不是。 张氏回房后,心神还是不安宁。但话已说明,这几天里就走的才好。张氏既睡不着,就吩咐丫头把收拾好的东西再检视一遍。 她东西都早收拾好,离去的心早就有了。丫头们一样一样的归整,张氏一样一样的观看。看到一匣子山参从眼前过时,张氏长叹一声,心头如盏明灯,让这匣子山参点得明亮起来。 这山参说来可笑,是张氏在决定和女儿同住时,那时候玉珠才只几岁,张氏就一枝一枝的备下来。 她自己不舍得用,再别说给老太太用了。这东西安放着,是为讨好她以后的亲家。 此时见到这匣子山参,把张氏混沌心思全打破。张氏想也不想,捧过匣子急步出去,对着老太太正房而去。 现放着家里这一位不奉承,为什么要去讨好别人?这里总是把自己三媒六聘抬进来的家。 把家里的这一位讨好,以后回来也脸面上自然。讨好亲家?犯不着拿这贵重的东西。就是把海底明珠全捞尽送给亲家,人家也只当你是个没有丈夫,去投靠女婿的妇道人家。 张氏这就明白到透彻,不假思索的走到老太太房里。安老太太已睡下,梅英虽嫁孔青,不放心老太太也时常守夜,正展开她的被褥,见三奶奶风风火火的进来,主仆都吓了一跳,老太太上了年纪,有点儿事就惊心,忙翻身问:“怎么了?” “这个给您,”张氏满面笑容,把匣子就手里打开,送到老太太枕边。安老太太一想就能明白过来,就笑:“我从不打送礼的,我收下来,你几时儿走?” “我还回来呢,”张氏放下匣子,就像大梦惊醒一样,再没有别的话要说,她就边回话边往外面走。 老太太跟在后面笑:“快走,早走吧。” “我还回来呢,”张氏回眸一笑,中年妇人烛光下竟然生出少年人的羞涩,含笑再次宣告:“我还回来。” 一笑去了。 老太太有滋有味的看起老山参来,捡一枝瞅瞅,侯府的姑娘打小儿学的眼力:“这个年头儿好。”梅英却道:“三奶奶这又装的是哪一出?”梅英对姑娘们一出嫁,奶奶们就一个接一个的离开老太太,是很有看法的。 第441节 一直以来,花银子的是老太太,帮着找女婿的也是老太太,这倒好,姑娘们一成了家,奶奶们也跟着走,把老太太孤零零的抛下来。 梅英就打抱不平。 安老太太却大度地笑笑:“你管她装得还是真的?能装出来就不错。”南安侯夫人去世,安老太太早有悔悟的心就更上了一层。 想当年的她们,若有一个能装得出来和气,哪怕你让人骂成虚伪呢?也就没有后面几十年的那些事情。 可惜她们没有一个人肯装。 别人能对你装出来和气,也是和气。背后捅刀子那种,倒还是不齿的。 老太太继续笑眉笑眼看那盒子山参,想着有几枝上好的送袁亲家,还有辅国公在京里,以兄长名义转送他几枝,倒是比外面现买的还要好。 张氏这可是十几年的积攒,非一般的屯积。 月色明亮,荷风送香。西厢房里张氏不再惶然不安,安心地吩咐丫头们继续收拾。而老太太则还是喜笑颜开,细看她才收到的一盒子好山参。 各有所得不是? …… 京中的长街永远繁华,一大早上,就有一堆人围着看新张贴的告示。认字的人不多,但也有几个,有人念出来:“凡武举中有名者,限三天之内离京……” 后面新来的人听不见,就问:“写的是什么?” “厉害厉害!”有人这样的说。 几匹快马奔跑着过去,有开道声传来:“让开,都让出路来!”十几个彪形大汉后面,几个人神采弈弈而来。 围观的人就都不看告示,转而看这过来的人。他们避到两边,见为首的是两个人。这两个人在马上一般儿的高大,一个风度翩翩,一个相貌堂堂。他们都是一般儿的衣裳,头戴一式一样的帽子,腰带上都有佩剑,而眸子一转,犀利的骇到人腿软。 有识货的人低低地道:“这两个人杀气好重。” 旁边就有人问:“这是谁?” “你看衣裳,这是陈留郡王和项城郡王,来天子脚下征兵的。” 这就无人回话,都只想着敢来天子脚下征兵,实在是一对牛人。 等他们走后,才有人摸着脑袋吐舌头:“这征兵的事情竟然是真的?”又有人道:“当兵我是不去的,不过去看看热闹也好。听说还允许大人们也去当兵,前几天早去了十几个当官的,还都有了名次,” 闲着没事的人就一哄走了,跟在两位郡王马后往校场上进。 作为主考官,陈留郡王和项城君王每天都到,今天也不例外,登上为他们单设的看台,鼓声擂响,两位郡王摆了摆手,台口走出一个大汉,看品级至少也是一个将军。扬声大喝:“今年武举,与旧年不同!不论出身,不论相貌,不论才德,不论官员与黎民,都可入场!凡下场者,不考文章,不考品行,以骑射刀马为准!射百步者,中!刀如风者,中!……。凡中者,三天内离京,前往边城!是男子汉还是脓包蛋,上来试一试便知!” 陪着来主考的官员们,虽然他们自郡王们当主考官以后,把这些话都听了好几天。但还是又有一半皱起眉头,今年这是武举科呢?还是征兵科?怎么听怎么像征兵的。 他们眼光飘飘对陈留郡王和项城郡王看去,见他们面无表情,官员们也不好说什么。 陈留郡王和项城郡王心里乐开了花,他们为在外的郡王们,还有梁山王,都出了一口恶气。 本来武举是会当科产生武状元的,但陈留郡王和项城郡王在皇上答应他们提议的第二天,又各自单独请见,陈留郡王是跪地泣不成声,项城郡王叩头叩得额头上现在还有一个包。两位郡王都说的是一件事:“京里比出武状元,不敢下战场又算什么!不如战场上比出个武状元,才真正是报效皇恩。” 皇上答应他们一件事,第二件就有些反悔不来,同时也为西山大营的事情还在生气,就继续答应。 这就有了今年先暂时不出武状元,凡中的人,其实是上去比试几下,郡王们自己相看,相得中的人,三天之内必须离京,经由驿站指路,一路直奔边城。 郡王们本可以多加等待,等待武举结束,各自带着一大批人马回去,那样看上去更气派,也更让别的郡王们佩服。 可陈留和项城同时没有选中那样做,他们让当天中的人,三天内就走,路上无人相送,全由一个驿站再到另一个驿站,凭兵部开的路引过城池盖印为准。他们不担心半路上那人跑了,半路上跑的人他们不要。 强扭着去打仗也带不好才是。 凡是老实到边城的人,全是他们需要的人。不老实半路逃走的人,自有国法等着他,不要也罢,这个也无须郡王们上心。 至于为什么是三天离京?再晚几天怕他们中反悔的人更多,赶快离京,越早越好。 这就是两位郡王的心思了。 别人都惴惴不安,两位郡王更稳如泰山。往下面看今天来的人多,却不知道谁是今天头一个出来的。 一个人走上看台。 他一身石青衣裳,丰神俊朗,精神饱满。他身躯匀称,体格儿高大。薄薄衣裳掩不住他肩头的宽厚,手臂有力的鼓起,项城郡王脱口而出:“这个人不错!”他是先看完来人的身子骨儿,再看他的面容。 这一看,项城郡王又吃了一惊,这是个年青人,而且生得真是不错。项城郡王就有了把来人留到自己麾下的心,他他迅速扫了一眼陈留郡王,看看他是不是和自己同样的心思? 陈留郡王一脸惊愕,他遇到了最大的难题。 来的不是别人,是他那唯一的宝贝小舅子,袁训! 陈留郡王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一刻他甚至想拉袁训下去!可他才动动身子,就清醒过来。他坐在看台上,一举一动都将让天下人谈论,陈留郡王劝自己重新坐好,重新思索对策。 在陈留郡王心里,遇险地他可以去,独他的小舅子不能去。可他现在当众征兵,把自己小舅子拦回去,那不是让人耻笑吗? 怎么办?他心思转得飞快。抬手,让自己的随从有一个上前,对他低声道:“快回去告诉郡王妃,舅爷在这里胡闹!” 他的随从都认得舅爷,早就惊得面无血色。他们也知道这位舅爷比辅国公府的舅爷重要的多,是一根汗毛也不能乱掉的那种。 随从是小跑着下了看台。 项城郡王看在眼中,就暗暗心惊,他相信陈留郡王也能相中这个年青人,他认为陈留郡王打发一个人走,肯定有原因。 就也吩咐一个随从:“去看看。”这个随从刚离开,见陈留郡王又打发走一个人。这次的随从是去见辅国公。 辅国公今天在太子府上,国公要见皇后,不但和见皇帝一样要记档的,而且得有合适理由。他又不是个女眷,这个理由相当的难找。 第442节 他就去见太子殿下,想先和太子说说接袁夫人离京的事。 陈留郡王让第二个随从去太子门上候着,务必第一时间把小弟胡闹的事告诉他。项城郡王大惑不解,又一次让随从跟上。 两位郡王各前后两拨的随从离开后,看台下又上马走了一个人。 苏先坐在陪同郡王的官员们中间,对着台上袁训好笑。小袁你就是太子的命根子,你过来问过殿下了吗? 走的这个人是苏先的小子,是苏大人打发去见殿下报信的。 前后五个人,全离开了校场。 ……。 陈留郡王妃,在袁家和母亲说话。她长这么大,是头一回进京,在京里没有熟悉相得的人。有几家以前在陈留郡王帐下呆过的官员,命太太们来请安,郡王妃一天里全会完,余下的时间除了进宫去见姑母说闲话,再就是天天在母亲身边说闲话。 袁家是很凉爽的地方。 满院杏花还有在开,间中又有数十株石榴花大放。没有水池,在贴墙角的地方放着一排十数口大缸,莲花开在缸口上,亭亭若妖。 袁夫人和女儿坐在外面阴凉处,志哥儿和忠哥儿在玩耍,小小的念姐儿乖乖坐着,老实看着舅母扎花儿。 见舅母扎上几针,念姐儿已经会问:“这是给我的吗?”宝珠就微笑:“是啊,这些全是给念姐儿,”念姐儿就欢喜不禁,道:“再来再来,” 袁夫人含笑看着,她本是爱屋及乌,儿子喜欢的她就喜欢。但成亲后见宝珠柔和平和,袁夫人早就不管儿子喜不喜欢,她喜欢宝珠。 郡王妃从母亲眼睛里看出满意,有些吃味儿,对母亲悄声道:“既然这么喜欢媳妇,当初,怎么不挑个好出身的?” 姑母是中宫娘娘,怎么挑来挑去挑到庶子的女儿呢?又没有爹娘,以后娘家没有相帮的地方。全指望着南安侯,他也老了。 袁夫人诧异:“你不喜欢宝珠?”又品出女儿话里的意思,袁夫人责备女儿:“依你这样的说,我和你父亲成亲也是错的?” 郡王妃瞧不上宝珠的时候,是不会想到自己的母亲出身名门,下嫁给父亲也是不妥当。此时由母亲提出来,郡王妃还是想这怎么能比? 父母亲是圣洁的感情,如雪山之尖,如佛前琉璃。而宝珠呢?她又能给弟弟什么情意呢? 小弟百般的好,能干的出人头地,怎么就配了这样一个宝珠? 但见母亲不悦,郡王妃就撒娇:“就是说说,听说不纳妾?”袁夫人哎呀一声,有些明白女儿的不满从哪里出来,柔声低语:“你弟弟喜欢就行,不要你来多管。”郡王妃就笑:“母亲一片善心,弟弟又小,我不来管谁又是能管的?” 想想,又把姑母也怪上:“姑母竟然也不理论,也肯答应?” 袁夫人摇头轻笑。她的日子过得似青山秀谷,永远不看人间诡异。以她的身份来说,诡异一出接一出才是。但当事人看不到,诡异也只能退回去。但生出的女儿由母亲教导,就是在乎出身在乎世俗的人。 袁夫人并不怪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已给她足够多的帮助。她也不怪自己女儿想的不对,娴姐儿从来就是独当一面的人,她自有自己的权衡。 但娴姐儿可以有她的心思,袁夫人也还按自己的来。 她还是喜欢宝珠,更喜欢此时女儿倚在身边,外孙女儿问舅母讨要帕子的小模样。 有风吹过,杏花飘落,石榴枝摇。夏日晒出来的青草香泥土香,都有独特的诱人味道,日头下一起蒸发出来。伴着志哥儿兄弟的大笑声,足以醉了袁夫人。 风,悠悠穿林过,把静谧刻印到人心头。在这安宁中,娴姐儿不再说自己的不满,宝珠则坐直了身子,重新端详手中的绣花,认真的再扎下去。 这真是神仙一般的享受。 打破天地般的敲门声,就在这个时候过来。 “咚咚!”用力如敲击在人的心上。坐在院子里的袁夫人眸子一跳,而郡王妃和宝珠同时看过去,一个是警惕的,一个是疑惑的。 郡王妃的日子是警惕的,而宝珠悠游的度日,宝珠是疑惑谁这么用力的打门,像出了什么事情。宝珠还笑了笑,想莫不是打错了门? 顺伯应门的苍老嗓音:“谁啊?”放进一个人来。郡王妃站起来,她认出来的人是她丈夫的随从。 她把腰板儿挺了挺,女性的肩头是纤弱的,此时仿佛也能顶住天地。不等她心中转悠无数的猜测浮出,随从大步过来,跪下来急急回话:“舅爷登上武举的擂台,郡王没有对策,让我快马回来告诉王妃。” 郡王妃僵在原地。 袁夫人和宝珠都还没明白过来,但感受到郡王妃的异样。宝珠莫明的手一颤,绣花针在手指上扎出一串血珠子,印在新绣的帕子上。念姐儿才嘟起嘴说:“不好,”就见到舅母面色骤然一白,宝珠是骤然而起的心慌,嗓音也哆嗦了:“什么是武举的擂台,又为什么和人打架?” 她越心慌,就浑身越难过上来。 袁夫人永远是能镇静住的,宫中有皇后,外面有太子,又有兄长女儿在身边,在这普天之下儿子还能出多大的事情呢? 她冷静的命宝珠:“不要着急,让他仔细说给我们听。” “今年的武举与以前不一样,凡是应武举的人,都前往边城编入军中。”清脆利落的话,如溅玉碎冰,是郡王妃僵直的嗓音。 袁夫人这就听懂,倒没有太大的吃惊,只是一怔,自语道:“这个孩子,他说到做到,还是要学外祖父。” 宝珠还糊涂着呢,她只听到一个边城的字眼,她就扭过头儿更加地着急:“去边城怎么了?”宝珠算是太平日子里长大的,到这一会儿还是没有理解。 她半点儿没想到她丈夫的前程上去,她的丈夫是监查御史,天下闻名的探花郎,就是边城又能把表凶怎么样? 郡王妃见宝珠急出一头的汗水,却不悦上来。想弟弟还真的是走了眼,不知当初是怎么让这宝珠缠上的,看她遇到事情就慌张,有哪一点儿能配得上我的弟弟? 郡王妃和陈留郡王是盲婚,成亲后夫妻最重要的事,就是维持家族,维护家庭声誉。宝珠这关心则乱的心情,从郡王妃的角度上完全不能理解。 她就不悦地摔下三个字:“去打仗!” 她的话才落地,宝珠怔了怔,就明白过来,她悲呼一声:“母亲!”对着袁夫人就扑过来,袁夫人接住她,柔声地哄她:“宝珠,你不要着急的才好。”袁夫人早有心理准备,早听过儿子说过好几年,而对宝珠来说,却遇到的是晴天无数大炸雷。 宝珠眸中涌出泪水,摇头道:“不不!母亲,恕我不能放他走!我去把他拦下来!”双手微提裙边,扭身就急急而呼:“红花,让顺伯套车,我们去把小爷找回来!” “站住!”郡王妃面寒如霜把宝珠叫住,你这么疯疯颠颠的出去成何体统?宝珠在心里敬她是姐姐,她说话才肯停下,回身见到郡王妃的脸色有阻拦的意思,宝珠一下子想歪。 郡王妃姐姐嫁的人就是打仗的,宝珠没嫁给表凶就知道有陈留郡王这个名将。 名将么,都是喜欢枪里来刀里去的。宝珠在此时体会到古记儿好听,但摊到自己身上可就叫不好。再就体会到另一件事,宝珠不愿意表凶去打仗,姐姐的家就是打仗的世家,她也许还很喜欢呢? 第443节 一个想法贯穿宝珠脑海,她紫涨面庞着想,难道是姐姐怂恿表凶去参加什么武举的吗?如果没有人怂恿,表凶已经是文探花,没有道理再去下什么武举才是? 宝珠啊宝珠,你对你的丈夫还是不了解。 很多自以为深爱的女人或男人,对自己的另一半都会有不理解。宝珠么,在安乐日子中过来,她半点儿没想过自己嫁的人另有心思。 袁训也隐瞒得相当好,不愿意宝珠早知道阻拦他,也不愿意宝珠早知道,会早早的对着他哭个不停。 于是宝珠在此时,没有选择的误会了。 但这一刻,误会也好,怂恿也好,宝珠都没有时间去理会。她只知道她的丈夫就要去边城,这不是郡王妃姐姐亲口才说过的?凡是中武举的人就去边城。是一天走,是三天走,宝珠已经来不及去想,她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在震荡。 去边城!去边城!去边城! 宝珠急得更要哭出来,好似表凶即刻、马上、不会再见面似的,就要去边城。她扭身又要再走,郡王妃再一次喝道:“你去能有什么用!” 宝珠火了,她可以尊敬,却不可以被耍弄。宝珠本着姐姐为长,宝珠为小,忍忍气又给她一次面子,没有在此时求证是不是姐姐出的这主意,只颤声道:“我去晚了,只怕……只怕……。”她珠泪儿盈盈,无声无息滑落下来,又往后退了几步。 这种天就要塌,地就要崩的伤痛,让郡王妃打心里厌烦上来。看看,你还能遇点儿事吗?你还能再慌乱一点儿吗? 她越发觉得弟弟受骗上当,娶了一个花瓶。正想狠狠斥责宝珠,袁夫人见女儿声气不对,忙接过话头,而且伸出手:“宝珠,到我这里来。”宝珠委屈莫明,泪珠儿滚滚,但怕袁夫人也阻拦自己,怕自己找不回袁训,就原地不动,哭道:“母亲,他为什么要丢下我们?”再次一扭身子,粉红色裙边在日头下扬起一片眩目花色就要走,念姐儿不懂事,奶声奶气地道:“舅母的裙子真好看,”还拍了拍小手。 “我的儿,你先听我说。”袁夫人怕宝珠真的跑出去阻拦袁训,又一次叫住宝珠,走上几步把她搂到怀里。 宝珠听到消息后是冰冷彻骨,寒气打心底往外面冒。等到了婆婆怀里,又暖得她委屈更如雨后春花,簇簇而出。她抱住袁夫人手臂,哭道:“他这是怎么了,这是真的吗?”这话是郡王的人来传的话,想来是不会有假。 袁夫人陪着她落泪,但是紧紧的不放开宝珠。这种不放开,也给了宝珠莫大的温暖,让她清楚这事情真的不能再真,也就哭得更凶,口口声声地问着为什么,求袁夫人放开她,她要去找回丈夫。 郡王妃不用说是不耐烦的,可她的母亲现抱着宝珠,郡王妃只能细细地去问随从经过。 袁夫人在旁边一面听着经过,一面抚着宝珠头发,柔声道:“大街上全是人,你一个人可怎么能去呢?” 她在暗示宝珠校场上可全是男人在,女眷不抛头露面,这是古代根深蒂固的想法。 宝珠得到提醒,就恳求袁夫人:“母亲,求您,去找殿下去找姑母,求他们不要让我丈夫走……”这对于宝珠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晴天霹雳。 前几天,她还在可怜姐丈常年打仗,所以对打仗的概念深而又深。不想现在轮到她的丈夫身上,宝珠对郡王妃的同情更加的细化,然后全加到自己这里,也就难怪她会吓得六神无主。 她原本就细细的想过打仗有多么的不好,原本还背后叹气,为什么要打仗呢? 宝珠寄希望于太子殿下能出面阻止,期盼着姑母能出面阻拦。她的表凶可不是一般的人,那是袁家唯一的儿子啊。 太子殿下正在震怒中! …… 黑漆镶百宝曲腿雕龙纹的书案后面,太子是站着的。他一只手扶着书案,另一只手垂在身边。一只脚往外迈出,另一只脚迟疑还在后面。看上去,是殿下听到表弟去胡闹后,很想急步出去寻他,最后还是克制住自己。 但他能克制住自己的体态,却克制不住自己大怒的心情。 殿下的心思如跑马般,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到许多的旧事。袁训头一回对他说殿下,请让我去从军吧,是他刚到太子身边,太子刚刚的欣赏他就招来别人眼红嫉妒,引出分桃断袖的谣言那一年。 袁训砸断魏建金等人的胁骨,当时状若疯狂。话说哪个正经的男人听到把自己比成男宠,他会不生气呢? 太子让人叫他到面前,本想好好的安慰他。却没想到表弟往地上一跪,泣道:“我要去从军,我不要呆在京里!” 殿下把表弟哄了又哄,把魏建金撵去从军,把魏家全家人都撵出京城,魏建金没多久就上报流矢击中亡故,太子也从没有多过问过。余下一些参与造谣的人,也是打的打罚的罚,才把表弟安抚下来。 皇后娘娘费尽功夫才把娘家人接到身边,太子怎么能违背她的心思,轻易让表弟离开。再说,他已经看出表弟以后是中他大用的人。 又一年再提起,是袁训无意中说漏了嘴。春暖花开,殿下难得的想要游春,又想就便儿查访一下当地民生,就只和袁训出了京城。野外黄花一片,庄稼青苗油绿喜人。太子殿下正看得心旷神怡之时,袁训脱口而出:“今年收成会好,边城来抢粮的人就会多。如果我在边城,痛痛快快地打……” 说到这里,让殿下狠瞪一眼,把余下的话缩了回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呜呜和嘤嘤 太子想到旧事,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最早的时候,殿下认为表弟想去从军,是不是自己对他不好?太子殿下就有意的冷落表弟,过上几天见表弟当差总是勤谨的,不管自己是不是冷落于他,他都一样。 他拿那份儿银子,总是对得起的。太子殿下就释然,认为表弟想去从军是年少轻狂,可袁训并不是个轻狂浮躁的年青人;太子又认为表弟是年少热血,反正与年少有关。他加意的培养他,把表弟放在第一位,在心里比早几年就侍候太子的苏先和柳至还要重。 又有说流言之前车之鉴,太子殿下又相当的保护袁训。以至于太子为袁训办婚事以前,京里只有一定层面的人,才知道太子府上有这样一个宠臣。 忠勇王自然是早知道的,他碰钉子就在他早知道上面。不是早知道,这位王爷还不会碰钉子,也不会背后总让中宫骂他。 袁训中了探花,太子也如愿以偿把表弟安置在都察院,身居要职不说,还有一个相当好的空缺就要出来,南安侯在外官任上乞骸骨,皇上许他回京,却不答应南安侯告老,说南安侯是有经验的人,朝中需要这样的老人,给南安侯安在左都御史的位置。 等袁训再历练几年,南安侯恰好退去,这现成的就是一个职位。 都察院是维护封建统治正常秩序,和保障各体制平稳运转方面,一个重要的部位。权力大,大的事情往上奏请裁决,小的事情自己就可以作决定。它的两个最高长官,就是左右都御史各一。 殿下终于觉得可以放心时,然后殿下遭到这一盆冷水。这当头浇下来的滋味儿,激得太子殿下脸通红,手指哆哩哆嗦半天才稳住,把他面前回话的人早就吓得跪下,连声地叫他:“殿下,殿下?” “啪!” 太子醒过神儿,就狂怒大作。一抬手腕,旋风般把拿起书案上一块砚台,对着地上狠狠摔去。墨汁喷溅得地面四处都是,砚台坚实是石头的,在地上不但没有碎,反而盒盖滑出去很远,殿中就“当当啷啷”出现无数响声和空荡处的回响声。 殿内的侍候人全跪了下来,殿外的侍候人伸头伸脑的来看,殿内传来太子的咆哮声:“去人,把袁训给我拿回来!” 这咆哮声由殿内直传到院子里大杏花树下面,惊得转角曲廊上挂的鸟儿扑楞着翅膀在笼子中扑腾,而太子妃缓步正走来,也让这出其不意的怒吼声惊得腿弯儿一软,她正在下台阶,险些踏空步子。 跟的丫头扶住她,太子妃颦眉担心:“去看看殿下为谁大动肝火?”一个丫头应声翩跹地过去,她穿着杏花儿红色裙子,体态轻盈如风。太子妃对着她的背影儿皱眉,怎么偏偏又是她往殿下面前去了。 真是各有各的烦恼。 丫头没过多久回来,缩头悄声儿地大气也不敢出。太子妃见到她的娇弱样子又冷冷眼神,丫头浑然不觉,小声地道:“回殿下,太子殿下在为袁训生气,派出一队人要把他拿回来呢。”太子妃就丢了怀疑丫头的心,那描得细细的眉头更加的拧着,在心底自语道,又是为了他? 第444节 对这个袁训,竟然比对苏先和柳至还要好呢? 苏先倒也罢了,苏先与太子妃没有关连。可是比柳至还要好,太子妃见到就是吃味的。太子妃出自柳家,柳至是她的堂兄弟。 去劝,还是不去劝?太子妃这一刻进退两难。进去劝,太子妃怕碰到太子大怒上的晦气。太子殿下是标准古人,奉行女子无才就是德,又推祟后宫不干政,并不能接受太子妃有时的“好意”。 但不进去劝呢,太子妃又忍不住想知道原因,袁训素来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人,他能把殿下惹得暴怒还真是有本事。 袁训他干了什么呢? 太子妃打心里是希冀袁训能少得些儿太子的关注,在她心里总对袁训有种奇怪的嫉妒。她的婆婆皇后娘娘对袁训也不错,她很想讨好的小姑子瑞庆小殿下,也对这个袁训亲密,犹其是太子妃隐约听到瑞庆小殿下出宫去找袁家的那媳妇去玩耍,太子妃总是不快的。 盼着这个袁训惹得殿下生气,殿下把他远远的打发走才好吧。 人的嫉妒心很是奇怪,出来的也匪夷所思。太子妃本着这不应该出来的嫉妒,就还是往殿上去,打算去听个究竟,再充当舒缓殿下心情的知音人。 转弯处,两排甲士把太子妃拦住。他们叉手行礼:“回太子妃殿下,殿下正和人议事,您请回吧。” 太子妃冰冷着脸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面无表情的转身回去。 又一次,她被挡在这正殿的外面。后妃女眷是不可以议事的,总有一些事情,终身与她们无缘。 …… 校场的看台上,项城郡王的脸色很是难看。从袁训上台,项城郡王就一直盯着他,盯到郡王他自己一肚皮火气出来。 他在想陈留郡王搞什么鬼! 两个郡王从进京后,一步接一步的,没有事先商议过,把皇帝逼到对他们安抚再安抚的地步上,都是人精中之鬼。 他们两个可还不好,要是好得背地里再商议商议,只怕把宫门侍卫也带走去打仗。 陈留郡王不喜欢项城郡王,但对项城郡王治军打仗却还是佩服的。项城郡王也一样,他不喜欢陈留郡王,他们中间有一些前代旧事解不开,妨碍后代也不能为好,但项城郡王也一样认为最精明的郡王应该是陈留。 看,陈留郡王娶到辅国公的长女,项城郡王就没到手,不得不转娶他人。这是后代的他们中,存在的一点的小矛盾。 有了这样的认识在前,项城郡王不得不瞪住袁训,寻思陈留郡王又玩什么鬼花招? 这位自称袁训的年青人,他正在比刀术。他的一招一式里,无不充满陈留郡王家传刀法的身影! 而就在刚才,他骑马射箭时,一弓发数箭连中靶心的功夫——这是在安家相看宝珠时,让阮梁明等人逼着显摆过的——这是辅国公府家传的绝技! 这个小子,有辅国公的功夫,又有陈留郡王的功夫,说他和陈留郡王没有半点儿关系,项城郡王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但苦思苦想,项城郡王也想不通接下来是什么戏码? 而陈留郡王让他的人——显然这姓袁的是他的人——陈留有这样的人,不直接纳入麾下,而是在这看台上招摇,是为了当众显他的身手,好为这个年青人谋官职吗? 这也有可能啊……。项城郡王这样的想着。 不容他想太久,校场外来了几匹快马。看台上的两位郡王和官员们全看在眼中,苏先头一个站了起来。 苏先一站起来,余下的官员们全都起身。比苏先官职大的两位大人,更知道苏大人是太子的心腹,不敢不陪他起身。 苏先陪同项城郡王好几天,项城郡王也知道他的身份。见官员们一个接一个的整齐站起,项城郡王自然对陈留郡王看过去。 他们再不和,此时是同在京中,互相总得关注关注。他见到陈留郡王松了一口气,面带笑容的也起了身。 项城郡王认得苏先,陈留郡王自然也认得苏先。苏先这一起身,陈留郡王即刻清楚是太子殿下的人到了。 因为苏大人满面笑容,半点儿不担心中,还对着台上袁训笑眯眯看了看。 来的人,与小弟有关。 陈留郡王由眼风中看出玄虚,就起来得也不担心。眼风中,项城郡王总觉得自己让蒙着一层,但见陈留郡王的人已随着他起身,校场中呼呼拉拉大半边儿的人都木桩子似站着,项城郡王骂骂咧咧的也只得起来。 余下的全是他的人,也呼地整齐站起。 随着官员和郡王们的起身,台下看热闹的人也觉得发生不对,他们正扭脖子前后左右的看,就听到有人大喝:“奉太子殿下命到此公干,让路让路!” 这一行人马直到台下,为首的是长陵侯世子,他传的是殿下之命,殿下要快些拿人回去,长陵侯世子马也不下了,面对郡王们毫不觉得失礼,不卑不亢往上拱一拱手:“两位郡王,太子有令,让袁训随我们回去!” 袁训皱眉,瞪他一眼!再转向苏先,毫不掩饰的瞪他一眼,除了是你小子背后告状,就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长陵侯世子和苏先一起笑了,世子挑眉头,袁训深得殿下的宠爱,偶然看他吃瘪,世子总是能开开心。 “袁大人,您身在要职,非一般人可比,跟我们回去吧?”长陵侯世子取笑道。他傲然的居然不过问郡王,项城郡王一面不悦,想太子党果然名不虚传,算是京中第一党!又一面猜疑,皇上亲口答应校场上征兵,太子殿下没有出面阻拦的道理,太子贸然派人过来,又有什么原因呢? 眼皮只沉上一沉,再抬起来时,见袁训已走到看台下,他的马有人牵来,他正在上马,长陵侯世子正在对他笑,说了一句什么嗓音太低,项城郡王没有听到。 此时就是空中的风,对项城郡王来说也古怪极了。最让他奇怪的是,陪同他们来的官员们没有一个觉得奇怪的,全是一脸轻松自如,有人还低声在交谈,看那表情说的就是别的事,与此地看台上无关的事情。 他们都不认为太子殿下在有圣命允准的前提下,带走这个人不对吗? 项城郡王紧紧的锁起眉头,正觉得自己的探子有打听不到的事情时,正想着陈留郡王不阻拦,自己要不要出一声,言明到这里的人全归他和陈留郡王管,这是皇上都答应的事情,一声暴喝响彻校场。 看台的另一侧,梁山小王爷跳起来喝道:“姓袁的,我要定你了!别跟着那软蛋走!” 长陵侯世子恼得“唰”,马上一拧身子,手中铜梢儿马鞭子指定过来!要不是正在当差,世子又要冲上去和小王爷打上一架。 梁山小王爷则铜铃眼瞪起,双手叉腰,上半身不住摇晃,用架势无声地挑衅着,你来你敢过来! 如果他旁边没有人劝他,以小王爷的性子,是一定要大骂的,爷爷我等你!这是他惯常用的口吻。 长陵侯世子铁青着脸,一动不动就指住他。 他当差不能先动手,但这欠揍的小王爷敢上来,世子心想算你妨碍我公务,我正好揍你!加上小袁和苏先,我们仨儿不管你有多少人,也把你打趴在这里。 梁山小王爷不是不想冲出去,他是头一天就登校场擂台的人,他在打架上面从来不给他的爹丢面子,是他的两只手臂,各让几个幕僚攥住。 第445节 左边手臂是三个幕僚,右边手上是四个幕僚,这下子小王爷身边可足够挤的慌。在小王爷身后还有一个年长的幕僚受惊吓地道:“世子爷您可不能这时候插话,他们正当着差呢,”妨碍公务,和寻常打架可是两件事情。 小王爷每回和太子对上,幕僚们都是用足了心思来推敲这场架应不应该打,此时这架,明显是犯不着打的。 梁山小王爷就恼火地更摇动着身子,他本就生得粗壮,膀大腰圆,这一晃动活似头黑熊在这里示威。长陵侯世子瘦弱高挑,像只小鸡子似的指住他——此时离开太过丢人——世子爷对世子爷,就一动也不动。 两个人眼睛迸出火星子,火星子在互相叫嚣着他们都懂的话,你上来! 你先上来! 你敢上来吗? 陈留和项城郡王面面相觑,心想这京里官场上还真火爆。就见一只手伸出,按下长陵侯世子遥指的马鞭。 袁训不但按下世子的马鞭,还顺手拍了拍他肩头,然后对着与长陵侯世子同来的人招招手:“我们走,” 那气势他才是这趟差事为首的,他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似的。劝开遥对的这一对人以后,袁训面带微笑,姿态优雅的对梁山小王爷拱了拱手,高声道:“失陪!”小王爷这么的看好他,走时招呼总要打上一个。 这就可以离开,袁训又忽然想起,浓眉耸起,反手一指对住苏先鼻子,抿紧嘴唇点了点。苏先笑容满面,因梁山小王爷适才摇晃身子太有喜感他记在心中,苏先也学着得瑟状晃了晃肩头和脑袋。 梁山小王爷一见大乐,也看出苏先必定是弄了什么鬼儿,再次对袁训怂恿大叫道:“他敢挡你的道,你揍他!”苏先嘿嘿笑了两声,握起拳头捏巴捏巴,爆出连串的骨节声来。 就有看热闹的人叫出来:“好功夫!”这位大人功夫也不错。 “你这么有能耐,也跟我当兵去!”梁山小王爷矛头转向苏先。幕僚们又劝他:“您别再说话了!”每回和太子可以对上,不要针对好不好? 苏大人把头缩回去不理他,一个小袁胡闹已经够太子殿下烦的了,我还是别添烦恼的好。 在他们闹的时候,袁训一行人已经离去。 台下看的人一片嗡嗡声,台上项城郡王疑窦四起,打发随行的将军重去台口上招募人,他忍无可忍地对陈留郡王凑近身子,不高不低地道:“这个人是你认得的?” 那一身功夫你别想瞒住我。 陈留郡王对他笑笑,道:“他的名字叫袁训!” 项城郡王一下想了起来,原来是他! 太子党中有名的三宠臣,苏先苏大人,在那边儿坐着;柳至,是太子妃一族;袁训,是今科的文探花。 袁训相对的低调,又因为他是文探花,项城郡王就没放心上。他刚才听到袁训报名字时,是觉得耳熟。可他进京后见的全是人,听的满耳朵全是名字,光重名的就听到好几个,项城郡王就没想起来。 此时,他自然就明了。默默地坐好,觉得有什么东西似千丝万缕,却怎么也连不到一块去。 太子党中有名的人,却是陈留郡王的功夫……平时也没见到陈留郡王受到偏向的优待才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 “跪下!” 太子怒容满面,见到袁训进来就恼怒的喝斥。再一拂袖子,两边的人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袁训垂头缩肩膀,是宝珠口中常和他玩笑时说的“老实”,进前直直跪下。 事情已经这样,袁训就不再辩解,只等着殿下的雷霆到来。太子殿下恨恨看着他,怎么看怎么生气,怎么看怎么想不通,一时怔住,就只看着他发呆。 夏日的轻风送入殿中,还有几点碎阳映照于地。碎阳从窗外来,带着浓荫和花的影子。轻风闪动中,花影调皮的烙上袁训面容。 花影子中,袁训紧抿的嘴唇,沉静的眼神,镇定的神态,无一不表露出他的坚定和决心。太子殿下则开始头疼。 “说吧,”太子长长的叹气,觉得真的拿这个家伙没办法。他幽幽长长的叹息着,把心底的无奈表露无遗。 太子是可以震怒的,太子是可以大骂袁训眼里没有他的,太子甚至可以把袁训打上一顿……以上这些都在袁训意料之中,可太子殿下一条也没有选择,只是灰心丧气般的叹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带足了沮丧,像是殿下在分说他数年的照应,数年的心血,你怎么半点儿不放心上,无情无意的一个劲儿要离开我呢? 袁训心底最不能触碰的地方,在这叹气声中打开。原本痛的地方更痛,原本不痛的地方也痛起来,痛得袁训鼻子一酸,泪水长流而出。 “殿下!” 袁训哭了。 他的哭声,像滚烫的开水浇到太子心上。太子哆嗦一下,由不得地问:“你有什么伤心的事情,只管对我说说吧。” 在他的语声中,袁训膝行过了来。他跪地而行的姿势,又把太子心头最痛的地方给碰到,太子继续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盯盯看着表弟到了腿旁,听他再哭着叫一声:“殿下!”把面庞贴到太子衣角上。 太子完全让他震惊到! 他的表弟,素来有开朗之称,总如一团阳光般让人喜欢。他的表弟,得母后之疼爱,得太子之宠爱,瑞庆小殿下又以哥哥称呼他,都怕冷落了他。 他的表弟,天姿聪明,为人能守谦虚,处事能守谨慎,前程明朗并不需要猜想。他还能有什么伤心事长埋心头? 太子手按住袁训肩头,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袁训的心中痛一样,沉声而柔和地道:“男人不哭,” 袁训抽泣几声,像在强忍泪水,又像是忍住伤痛。他没有抬头,自知面有泪痕并不好看。双手掩住面庞,泣道:“求您,让我去了吧,” 一刹时,所有的往事都在袁训眼前展开。他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他不是不知道殿下这里也需要用人,可真正而完全展示他小袁的能力,是他打小儿就有的心思。 一个心思,能在人的心中存放十几年,并且不时的去想上一想,在现在来说,这就叫梦想。很多的梦想与主人的经历有关,袁训的也不例外。 他想去从军,他想告诉任何人,他小袁不是任何人能看不起的人! 又一缕花香飘入殿中时,有如殿下的手,轻柔的出现。花香能提神,也把袁训从泪水中扯到现实中。 满面是泪实在不是他的风格,袁训胡乱用袖子擦眼泪,垂头把自己心思一一道来:“我的母亲嫁给我的父亲,两家门户不相当,更别提般配二字。我的母亲为此遭受许多非议,最难听的,是说我母亲闺中就已是有染之身,我的父亲是收受丰厚钱财,又相中母亲的嫁妆,才成就这门亲事。” 第446节 “这些我知道。”太子轻声。中宫查到家里还有弟妹母子存在,更把袁夫人家世查了一个清清白白,当时为什么下嫁,后来又是如何生活,无一遗漏的上报回来,太子殿下自然是知道的。 “我是遗腹之子,因为父亲身体不好,生下我后,更给母亲带来无尽的谣言。幸好外祖母还在,姐姐又刚强,母亲又大度,还有舅父待我如亲子般的照应……”袁训拿造谣的人没有办法,一个原因是当时他年纪小;另一个原因就是说这闲话的人,本就是辅国公府中的人。 “从我懂事起我就听闲话,从我懂事起我就发誓愿!我要让这些人全闭上嘴,我要让他们看一看,虽然我的父亲是平民出身,虽然我的父亲赢弱早死,可我,就是比那些人强!” 太子紧紧闭上嘴。 他收到的回报,也包括袁训小时候受到哪些人的欺负。太子要衡量天下,他再心疼表弟,至不过对表弟好点儿,是不会为表弟出这种气。要知道那些人中不乏是他以后的臣子,殿下处事不能以儿戏示人。 所以袁训说的话,太子殿下完全了然,他就更没有反驳的话能出来。他不能给表弟出气,表弟自己立志这也应当。 “后来到了京里,又有姑母和殿下照应。可是殿下,我几时才能不受照应,我几时才能自己展翅,”袁训猛地抬头,把一张犹存泪痕的面庞对住太子,他重新湿润眼眶:“表哥!你让我走吧。” 一声“表哥”,叫得太子殿下差一点儿就让他感动,差一点儿就脱口说出一个好字来,袁训后面又跟出来一句,赌气意味十足:“我走了,高兴的人可不少。” 太子失笑,抬起巴掌就想揍他,又没打下去。 袁训最后一句纯属实话。他在殿下府上,年纪小位置高,行动自由薪水一流,想得到袁训位置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明就里,不知道袁训和殿下关系,想黑了袁训,把他拉下马的人,没有八百,也占一半。 这对任何一个宠臣来说,都是不陌生的。 可袁训不想再这样,他才表露过他的心声。他要用自己的本事得到自己的位置,他不想再受照应。 战场上两军对阵,再没有谁能照应到他。他能封侯拜将,他能号令三军,全是自己的能耐。 太子完全明白表弟的心思,可太子殿下还是不能答应。 母后就这一个侄子,隔上三天就叨叨国舅就一个儿子,国舅命薄。国舅是国舅,却还不能公告天下,中宫娘娘说起旧家,总是有伤心的事,总是能对着儿子伤心一回。 太子心想我放表弟走了,怎么对母后说呢? 袁训还等着他,而太子殿下在为难。他觉得自己好似成了一座孤岛,四面荡漾的全是表弟的声声控诉。他不要再受到照应,他要按自己的意志行事……这怎么行! 可是不行的话,又偏偏再说不出口。太子殿下能责备他有大志吗?能在边城缺人用的时候怪他想从军吗?别说不能怪他,就是今天当着郡王的面接走袁训,太子殿下将面对的是层层压力。 思绪中,殿下感觉自己越发的孤单,而表弟,这个不安分的混帐,还在眼巴巴候着自己回答。表弟一向生得俊,生得俊的人都有无形中的影响力,殿下想表弟若再叫声表哥,他可真的扛不住了。 表弟可以和殿下理论边城缺人,可以拿保家卫国当话题,他却什么也不说,偏偏叫了声他很少称呼的表哥。殿下腾腾的火气就此难发出来,呆坐那里想这事儿真是难办。 “啪!” 一件公文没压好,滑落地上,惊出动静。 太子殿下目光扫过书案上大叠公文,有了主意。他命袁训:“去偏殿坐会儿,和我用午饭,我再和你说话。” 殿下想不管是什么样的心思,都爆发在一时的冲动里。立志能有数年,你再立几年也无妨。过上几年只怕不再有这样想法也未可知。先一边儿凉快会儿,再说不迟。 袁训就去了偏殿,在那里叫人送水来洗,他有衣裳在太子府上,让人取来更换。把自己弄得满身清爽,再来好好想想怎么说服自己的表兄。 殿下用心批阅公文,袁训在偏殿上西瓜樱桃石榴吃了个不亦乐乎。偏殿外临水,荷风香送,袁训太过舒服,迷迷糊糊的还睡了一觉。 醒来时,摸摸肚子饿了。就伸头往殿内看,心想这午饭什么时候才能吃? 这一看,却看到殿中多出一个人。袁训瞅瞅,这不是项城郡王?大中午的他来蹭饭不成? 沙漏就在阁子上,以袁训视线能看到。他见到午饭时候已过,就知道殿下今天又废寝忘食忙到现在。殿下正在见项城郡王,袁训虽饿也没有办法,再去拿瓜果大嚼一通。他并没有用心地听殿中的话,但殿内的话还是传到他的耳朵里。 项城郡王字字谨慎:“殿下,目前军中一共有多少兵,报上来的空饷有多少,报空饷固然不对,但不报也没有办法。战场上说死人就死人,等我们报上死亡,那兵已经增添上。若是没增添上时就报死亡,再报加上一个人要兵饷,来回转折得费无数功夫……。马匹有若干,有外疆的来,也有内地发来……” 从袁训的角度上去看殿下,太子殿下咬牙忍笑。 袁训自己也在忍笑,心头一块大石落下。有了项城郡王这番话,袁训不用再挖空心思的去说服殿下。 太子殿下也在心动。 军中并没有明设监查御史,太子不敢轻易去惹梁山王疑心。十三道的监查御史分布全国,都在各省内。袁训如果去了?会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让梁山王生气的坏事? 项城郡王还在面前,他话锋一转,就把袁训好生的吹捧:“袁大人年少有为,听说才中过探花,功夫也不错,颇有陈留郡王少年时风采……” 借着午后这点儿空闲也跑来的项城郡王,一面自报过底细,一面把太子神色放在心里揣摩。他也算厉害的,在袁训走后的一个时辰里,就把他的“底”揭个干干净净。除了“秘密”不知道以外,辅国公陈留郡王夫妻去做客他都知道。 鉴于袁训与太子的亲密度,项城郡王懊恼自己春江水动竟不知,这就过来试探太子殿下。这位袁大人去从军,是殿下你的属意? 他唠叨到一半的时候,太子殿下也饿了,但还忍住在听。项城郡王走的时候,固然什么也没打听出来,但也觉得满意。至少他表示对于军中暗派御史也好,明派也好,项城是没有意见的。 用苦情戏逼迫征兵,和阻挡太子殿下派人,这是两个不同性质的事情。项城郡王摸着脑袋上大包,那是对着皇帝叩的,再加上一头汗水,这是对着太子憋出来的,心想我也没落下,我还是跟上来了。管你派人不派人去,管这个袁训用的是谁家功夫,我只守住我的地界儿,别处都可以表忠心。 他不知道在他走后,殿内表兄弟四目相对,袁训微微而笑,太子想笑笑不出来。最后殿下挥手:“你和别人不同,这也不是小事,自己去吃饭吧,再让人给我送点儿来,吃过回家,这里不用你了。” 袁训自知不用再多说,吃过出府门的时候,又知道一堆的幕僚正和殿下在会议。袁训在太子府门外,抬头看刺眼的夏日午阳,浑身就有了轻松之感。再暗自庆幸,自己就要走了。 对表兄很是了解的他,知道殿下权衡利弊以后,应该会答应。 …… 袁家,乱成了一团。 辅国公呆坐不语,袁夫人不用他劝,辅国公就留下劝的话先劝自己;陈留郡王妃面色冷淡,在她对面坐的是两个哭泣的妇人。 一个是安老太太,安老太太是让接来的。袁夫人不让宝珠去拦袁训,红花又觉得应该去拦,她单独出门早就熟练,雇个车去见老太太,把她接了来准备劝袁训。 老太太是哭着进的门,见到宝珠就搂在怀里大哭:“我的孙女儿,你怎么就这么的命苦,”老太太具有一切女眷的通病,如西方贵夫人最爱的就是没事儿往地上一晕,东方女眷们则是听到打仗就浑身发颤,倒不是一定都受过战乱的苦。 她们光听到,就足够把惧怕全演绎出来。 另一个是奶妈卫氏,卫氏早含着一包子眼泪不敢哭,老太太一上门,卫氏也跟着哭起来,也口口声声:“我的姑娘,我好容易陪你到长大,好容易配了个好姑爷,如今就要分隔两地,以前你们多么的好,以后都再难见,你的命,忒苦了,” 外面跟老太太的人,从齐氏梅英开始都开始哭。陈留郡王妃气得变了脸色,嫁给我弟弟就命苦吗? 第447节 你们真不讲理啊。 老太太的号啕大哭,卫氏的掩面痛哭中,还夹着宝珠的哭声。 “呜呜呜……嘤嘤嘤……。”像群打不走的蜂蝶嗡个不停。 陈留郡王妃都想把宝珠亲手拎出门外,去外面好好哭去。 就在这哭声中,红花尖叫一声:“小爷回来了,”发呆的,痛哭的,嘤嘤的,都往外面去看。见果然是袁训皱眉过来。 袁训进门前就知道宝珠一定要哭,进门后果不其然听到哭声一片,而且还有祖母的哭声。他想这必定是宝珠请来的,就更加的不耐烦。 进来不看别人,先看的就是母亲。见母亲还好,依然镇定冷静地招呼儿子:“你回来了,”袁训应了一声,再去见舅父,见舅父仿佛牙疼一样的脸色,袁训打心里好笑,很想问下舅父有没有骂我姐丈不拦我? 再看安老太太,满面是泪怔怔地看着他,袁训陪个笑脸儿,祖母对不住,我是一定要出去几年的。你身子骨儿还好,我出去几年没什么。 再看姐姐,对着自己很不高兴,袁训直接装没看见。然后他压根儿没看宝珠,虽然眼角里见到宝珠一面哭,一面要和自己对眼风。袁训直接忽视,找把椅子坐下来。面对房中全打在他身上的视线,平静以对:“这是我多年的愿望,我要走了,三天就走的。” “呜呜呜……”宝珠哭了起来。在她的哭声中,辅国公说了句什么,袁训就没听见。本来是应该听到的,可宝珠哭声灌得他耳朵发疼,就在咫尺对面的舅父说话,袁训的耳朵也选择拒听,只去接受宝珠的哭声。 袁训木着脸。 袁夫人又说了一句什么,可宝珠的哭声“嘤嘤嘤……”,又一次把袁夫人的话也吞没。这种嘤嘤哭声,女性撒娇的意味十足。要是痛哭,必定是哇啦哇啦的声贝高。可就这低低的嘤嘤,足以把房中其它人的话全吞走,让袁训干瞪着两眼,硬是没法子和别人交谈。 他干脆的站起来,适才一眼也不看宝珠,怕对上她没法子解释。此时避不过去,瞪住宝珠就吼:“回房去哭!” 宝珠吓了一跳,先住了哭。再不敢相信的看着袁训怒视自己,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才是。宝珠骤然遇到,让吓得颤抖一下,就咬唇委屈地出去,并不回房,坐在房外长廊栏杆上,再次哭泣起来:“呜呜呜……。嘤嘤嘤……。” 她就在这里哭,在这里哭至少还能听到他说话,看到他身影。宝珠可是半点儿都舍不得离开你呀。 袁训茫然的回身坐下,完了。他还是听不到别人说话,此时姐姐在说,然后祖母在说,舅父又说,母亲又说,这些人都在房中,他听不见。 他听到的还是那房外的“呜呜呜……。嘤嘤嘤……。”,在“呜呜呜……。嘤嘤嘤……。”内,袁训还能听到宝珠的指责声。 天知道宝珠正在外面制造呜呜和嘤嘤,哪有机会来骂他。 可表凶就是听到,还见到宝珠挥舞着她肥白的小拳头,那拳头直逼到他的鼻子下面……“腾!”,袁训站了起来,把正在劝他的辅国公也吓了一跳,把话头断住。 见外甥头也不回,往外就走。然后他走过杏花树下,对着大门,看样子是要出去。从这个房里看不到大门,但红花的叫声却一声接一声:“小爷,您……要走吗?” 袁训不理她。 “小爷,舅老爷在,老太太也在,王妃也在,您您不能走啊?” 袁训不理她。 “小爷……。没有话对奶奶说吗?” 红花丫头真是白白的操心,袁训一个字不回,离出大门还拂了一下袖子,似要把所有阻拦的人全拂开,这才上马离去。红花不死心,还追到门口儿跟在后面看,见那马没几步就出了街口再也看不到,红花才哭着回来告诉宝珠:“小爷走了,” 宝珠早在袁训往外走时就不哭,想这个人从自己身边经过,一句暖心的话也没有,竟然是个铁石心肠。 只是,是几时他开始铁石心肠的呢? 宝珠茫然:“哦,他走了吗……。可去了哪里呢,”一想自己无法去追,宝珠继续大哭起来。 这一夜,袁训没有回来,宝珠也无处去找。她一个人睡下,先伤心而后转为恨,恨时眼前到处是和表凶的恩爱场景,恨得无力又软弱,恨不起来时,又痛痛的去爱他。 再爱,这个人也不在面前,宝珠又重新去恨。可她的恨总是虚弱得扶不起来,只惹得宝珠软软绵绵的似没了骨头歪着,只觉得面前一片漆黑,床前那一盏小烛火总拨不明,宝珠就再哭上一回。 想袁训想得头疼时,宝珠就把她曾看过的,还记得的书一遍一遍的搜寻,想从中找出一些能让自己明白丈夫,而又能劝慰自己不再哭的话。 可找来找去,出现在她脑海中的不是“芭蕉不展丁香结,”俱是新愁,再就是“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百般的忧愁中,宝珠火了!她坐起身子,心头生出一掬恼怒。要离开宝珠,就该有个解释。想这个人白天走得全无情意,当宝珠好欺负吗? 既然此时无情意,何必以前情意深? 看沙漏不到四更,宝珠全无睡意,也不再哭泣,开始认真筹划起来。丈夫是家中独子,怎么能走? 去找姑母,去找太子,实在不行,去求瑞庆小殿下也来哭上两声,只怕就能打动表凶。还有一个人跳出在宝珠眼前,宝珠沉下脸,姐姐只怕是今天头一个要找的才是! 这件事情,与姐姐有脱不开的关系吧?所以她才不让宝珠去寻丈夫。宝珠是有主见的人,她想要的,自然是自己争取。因为天还没亮,宝珠就不叫红花。自己端着红烛去取出门的衣裳,进宫的衣裳……。先备好,天明一穿就走。 宝珠要留下他,哪怕去见一千去见一万的人帮忙劝说呢? 虽千军万马,宝珠亦往矣。 第一百七十八章不见思念相见内疚 袁训在太子府上,也一夜没有睡好。( 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他在成亲以前,因当值总在太子府上不时住几夜,这里有他的住处,还没有取消。 住的地方临近荷塘,月色荷塘应该助人眠,可袁训硬是没安静下来,满耳朵还总是宝珠的呜呜和嘤嘤。 荷塘里的蛙鸣,本是静夜中的一份子,可在心烦意乱的人心中,就更让他没法儿安定。袁训一跳下床,走到窗前索性不睡了。窗外星星点点的月光下,荷花摇曳生出姿态,那米分嫩的荷瓣,露水下来正在凝结滚动水珠的油绿荷叶上,无一不带出宝珠的身影。 完了! 袁训抱住脑袋离开窗前,在房中烦躁的走来走去。最后他放弃的放下手,负在背后仰面对梁头,长长的叹着气。 没法子不去想宝珠,宝珠你还好吗?你睡没睡得着?你是不是还在哭? 表凶唉声叹气找个地儿坐下,手搭在椅旁红漆镶珐琅梅花面香几上,眸子就又直了。怎么一站一坐都还是想宝珠呢? 水面上的青蛙此起彼伏的跳动,不时也有往窗内看看。那个愁眉苦脸的人儿,你为什么要忧愁,为什么要担心?难道你不知道今夜水好花好轻风好吗? ……。 第448节 陈留郡王妃直到用过早饭,还在为弟弟的事情苦恼。 陈留郡王是和辅国公合住,两家同住就节约下来一个驿站,还免去一个驿站的使用,礼部也就开通地为他们安置在最大最好的驿站里。 院内有天井,天井内葡萄藤漫延状生长,是贵夫人稀罕不常见所以见到就喜欢的小家滋味。郡王妃昨天以前还喜欢的,昨天回来就没再喜欢过。 有心事的人看什么,什么烦。 她正觉得这葡萄叶子凌乱不中看,有人回话:“舅奶奶来了。”房外宝珠带着一个丫头过来,郡王妃不用看也知道那个丫头是红花。除了红花,舅奶奶还有第二个丫头吗?郡王妃对母亲的简约不满意,但对上宝珠,就觉得她不会持家,不配使唤了。 红花在外面留下,宝珠进房来,带着行色匆匆,但面上强自压抑出平静。行个礼,问候一声:“姐姐夜来睡得好吗?” 郡王妃冷淡:“好呀,” 宝珠哪里想到自己一片诚心的对待她,这位姐姐却不喜欢自己。问候已过,宝珠就迫不及待:“我想了一夜,还是姐姐劝夫君他才肯听。母亲疼爱他,母亲的话他是听不进去的。幸好姐姐姐夫都在京里,我这就有了依靠,请姐姐叫他来,让他不要走吧,” 郡王妃坐直身子,本来她是倨傲地松散身子往后坐着。她是长姐,她没有殷勤,宝珠是说不出来,也的确心里有事没注意到才是。此时,王妃身子微前倾,神色更冷,反过来斥责宝珠:“你要惜福!” 这一句,先把宝珠噎得脖子眼里干干的。 “你丈夫素有大志,你倒拦着?他挣下功名,享受的还不是你?再说遇到点儿事,你慌的又是什么?” 宝珠心凉半截。 果然,表凶的离开与姐姐有关!看她板着脸,不管自己亲弟弟去的是险地,反而把自己一通的教训,这不是她的主意又能是什么? 宝珠这就知道姐姐不喜欢她,没关系! 她一面吃惊于她竟然不喜欢自己,一面心中反而能安下来。换成平时,宝珠知道郡王妃不喜欢,一定是难过的。 但今天不会了,以后也再不会为她不喜欢自己而难过。因为宝珠从昨天起就不喜欢这姐姐,当时只是猜测,今天竟成事实。 喜欢与不喜欢的这层窗户纸揭开,宝珠的话反而更轻易的能出来,不再有任何难为情和没意思。 宝珠站直身子,原本是为求人而微软的。 宝珠眸子凛然,原本是为求人而放低的。 宝珠精神儿提起,原本是想到有所依靠而还能伤心不已的。 此时无所依,无所靠。丈夫一意孤行,母亲束手无措,姐姐狠心挑唆,虽然还有祖母肯定帮着自己,可再搬出祖母来又能如何。宝珠,你只能靠自己。 宝珠眸子发亮,不是兴奋不是兴致高昂,而是她专心聚神的一点儿灵光,全由眸子里散发出来。 她不再难过不再乱愁,昂起了头,人也平静下来。带着大战前的平静,宝珠安然听完郡王妃的每一句指责。 哦,原来是嫌自己配不上她的宝贝弟弟? 宝珠冷笑,见郡王妃停下,就接上去回话。她不客气地告诉面前这位自己高贵就看不上别人的姐姐:“我是三媒六证进的袁家门!母亲没说我的不是,夫君在这几天以前,也没认为过我的不是,别人说来,又有何用?” 郡王妃倒抽一口凉气,傻了眼。 在她眼中过于温和,拿不起来,撑不起来的弟妹,竟然还有这泼辣的一面。 姐妹都有共性,但依着性格,表现在外面的不一样。宝珠你此时学的,莫不是掌珠? 宝珠还没有说完话,她冷笑连连:“我不许我的丈夫走,自有道理!一,他才中探花,身居监查御史之职,受太子殿下重视,不是一般可用可不用的官员!忠君之道上,他弃君而走,是何道理?” 郡王妃瞪着眼睛。 “二,上有母亲,忠不要,他孝总要保全。放着母亲不侍奉,听信别人的胡话去当什么英雄。那个别人可曾想过,母亲也是你的母亲!”宝珠大义凛然。 郡王妃白了脸:“你是在说我?”郡王妃气得哆嗦了,她竟然怀疑弟弟离开是自己在背后怂恿? 宝珠不给她多说话的机会,已经撕破脸了不是吗? 宝珠进前一步,更是斥责:“不是你,又是哪一个有这胆子!又是哪一个说的话,还得我丈夫肯信才行!你为了你丈夫的功名前程是吗?你为了你丈夫好,就不管我夫妻生生分离?你为了你丈夫的功名前程,就不管母亲不管君恩不管我丈夫的身体发肤和性命吗!” 难道他没有前程吗? 难道你不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从来是有损伤吗? 有谁听到自己大好前程的丈夫去刀枪无眼的地方,她会说好,去得好,就应该去? 所以爱丈夫的女人,有哪一个不是想常厮守的?就是她的丈夫没有前程,也不会认为他去打仗这叫好吧? 宝珠想我昨天的慌乱,不过是遇到一件以前从没有想到过的事,我夫妻情深,怕他离去才会慌乱。 从郡王妃进京以来,一直是她居上,宝珠为幼弟之媳,娇娇的依恋着她。这会儿大变了样儿,郡王妃让宝珠骂得张口结舌,不是没话可回,就是回不出来。 她还回什么呢? 她看不上宝珠的,就是不凛然,不决断,不……可宝珠是在拿她当亲姐姐来看待,才会这样。宝珠从嫁到袁家,袁夫人待她很好,宝珠觉得就是她的母亲还在,也不在就是这样。她的夫君也对她百般依顺,虽然现在影影绰绰知道是他早有离去的心思。 宝珠深受婆婆和丈夫的宠爱,又不是恃宠就霸住怕姐姐回来就分宠的人,她自然是要对姐姐好,才打心里对得住自己婆婆和丈夫。 郡王妃把宝珠看成小媳妇,就在此时碰了一个钉子。 而宝珠越骂越勇,想想自己对她满怀信任,她竟然干出不要母亲不要弟弟的事情,宝珠喘口儿气,还要再骂时,房外有人断喝:“住嘴!” 袁训气急败坏进来,怒道:“放肆,宝珠你怎么能这样对姐姐?” 表凶是来见辅国公和陈留郡王的,想告诉他们木已成舟,再拦无用。没想到进驿站后,就遇到有人说:“舅奶奶在里面,”袁训就先不去见辅国公,往姐姐这里来,在外面就听到宝珠的一长篇训斥,不由得袁训也气白了脸。 宝珠你怎么敢跑来对姐姐胡闹? 我从军并不是姐姐的主张啊。 郡王妃也不是受气的人,她是让宝珠话中的君恩母亲给拘住。但拘住归拘住,弟妹以小犯大,郡王妃还是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