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都是科举路上的绊脚石》 第1节 ================ 妖精都是科举路上的绊脚石 作者:砚南归 作品简评: 穿成一个女扮男装的小秀才,左玟原以为自己拿的是正经科举剧本,没想到其实是不那么正经的聊斋剧本。作为下凡历劫而不自知的神仙,女主不仅背景超强,体质也特殊。随手泼杯水、放生一条鱼、拿起一本书,就能吸引一堆漂亮的妖精鬼怪小姐姐小哥哥缠着她报恩,并以各种手段试图对她以身相许。对此,左玟十分心动,奈何她本是女儿身,不得不以心中只有考科举为由一一拒绝……本文以女主左玟的科举之路为主线,科举路上,各色妖魔鬼怪各显神通,与主角产生种种羁绊。当不那么正经的聊斋遇到不得不一心只想科举的书生,画面生动有趣,情节爆笑情节苏爽。 ================ 第1章 城隍庙 已是黄昏之时,阴云盖住了落日,天色暗沉沉,也不见多少暮光透出。湖水映照了蒙蒙的灰云,秋风吹得林叶簌簌,湖面卷动微波粼粼。 穿着白衣细布襕衫,头戴方巾的年轻书生从林中走出,脚步徐徐,小心地踩着黑灰色的湖石蹲下身。一手持水囊,一手将袖摆撩起,弯腰取水。 清澈的湖水里映着书生笨拙的取水动作。白衣的书生,黑色的湖石,灰蒙蒙的天色。好似一副暗色深浅的水墨画。 书生取好了水,便要起身。想是蹲得久了,乍一起来,头晕眼黑。便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一下挡住了视线,也没瞧见湖畔倒影中,另一个白衣的人影飞冲过来,借着那股冲劲,猛然将取水的书生推入了湖水里。 “噗通”一声。 岸上的人看也不敢看一眼,仓惶而去。 说来也怪,那书生掉进了湖里,就本能地扑打双臂,往水面上挣。可才冒了点头似要呼救,却好似被什么往水下扯住,又淹了回去。 同一时刻,湖面上空一团浓雾压低。蓦然从中飞出一点灵光,坠入湖里。 片刻后,看着那被唤作左玟的书生又从湖里冒出头。 浓雾中方有一清越男声叹道,“此番借杀劫全了十六年前的谋划,惟愿你能历完劫数顺利归位才好……” ——————————————— “笃笃笃——” “玟儿,卯正一刻了。” 听得门外李氏的声音,床上的少年瞬间从睡梦中惊醒。 纱帐下,却见他面若敷粉,唇若涂朱。秀长的眉下,一双桃花眼微垂。因是刚刚睡醒,朦胧惺忪,眼周略带红晕,似醉非醉。 冲外头喊一声,“知道了阿娘,这就起。” 少年声音清亮,带着些许晨起的哑,雌雄莫辩。 回应了李氏,左玟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质地柔软的发带紧紧缠在发髻上,很是牢固。 又去摸胸前,触感平平,如寻常男子一般,没有女子的柔软。 方才呼出一口气,“没掉就好。” 撩开葛纱帐,左玟探出头看了一圈,确定屋里没人。才做贼一般回到帐子里,抬手解下了头上绑的平平无奇的青色发带,放到边上。 几乎是发带脱手的同时,少年脸庞曲线瞬间变得柔和,喉结消失,平坦的前胸鼓胀起来。纤细瘦削的少年人身转眼间就成了女子体态。 再配上披散下来的乌黑长发,已完全成了个婀娜多姿的少女。 左玟自己揉了揉胸前的柔软触感,表情十分之感慨。 “真是女扮男装的标准形态啊——” 一条发带就能让女子变成男子。哪怕只是让胸变平,不能真的多一个男性的器官,也相当神异了。 记忆里影视剧的女扮男装,每每只有散开发带旁人才能看出女子身份,其他时候就像瞎了一样让人吐槽的操作,如今竟然在她身上实现了。 想象了一下自己被解开发带,黑发散开转着圈圈现真身的样子,左玟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决定一会儿把头发再绑紧一些。 快速盘好发髻,又成了少年瘦削直板的体态。左玟起身套上一件蓝色的秀才襕衫,再带好软帽。 推开房门,迎面碰见的正是之前唤她的娘亲李氏。 那李氏看上去年岁不过三十余许,个子较左玟矮一头。眼角已生了细纹,但五官姣好,肤色白皙。见得左玟出来,先上下扫视她的装束,着重关注了胸前发顶。 方有些小心翼翼看着她的面部表情,试探般询问,“可都绑好了?” 左玟知道她的心结。拉过李氏的手,笑吟吟作答,“阿娘放心。孩儿都装扮妥当了。” 李氏看着左玟的笑颜,眼中竟有些湿润。抓着她的手,絮絮念道, “我的玟儿是真的会笑了,道长说的没错,过了十六就好了。日后定会越来越好。” 左玟见她眼里的晶莹,不觉心间微涩。 她是两日前此身性命危急之时醒来的。接受了此身十六年的记忆后,与其说穿越,不如说是意识觉醒更为恰当。 原来的左玟十六年表面与常人无异,念书考试交谈皆可。只是缺乏情绪,所有的人都是淡漠相处,跟纸片人一般。 直到如今的左玟苏醒,才有了感情。对李氏这个母亲更是发自内心的亲近濡慕。 知道李氏还需要一段时间来相信她情感缺失的孩儿是真的好了,左玟也不多说。闲聊一般问道, “阿娘今日不去绸缎铺吗?” 李氏一边拉着她往堂屋走,一边温柔作答,“我让茹儿和晤生先去了。你今日不是要和磬哥儿一起去城隍庙吗?娘给你熬了鸡丝粥,还摊了薄饼,你吃了再走罢。” 茹儿是左玟的二姐左茹,嫁给了同巷秦家的长子晤生。秦家的杂货铺也在绸缎铺隔壁,照看起来很是方便。 还有个大姐姐,名左芸,嫁得远一些。不常回家。 父亲左秀才于十六年前,左玟还在娘胎里时就意外去世了。 至于李氏所说的磬儿,则是指她舅家的表兄李磬。大她三岁。二人同在李府聘来的先生门下念书,前不久又一起去武阳府考中了秀才。关系很是亲近。 左玟便在李氏的殷勤爱护下用了早食,等到李磬在外面拍门喊人,李氏才放她提了个竹篮子出门去。 到门口,还嘱咐李磬多多照顾左岚。 李氏的娘家是德阳县的富户,主做丝绸生意。那李磬乃是李家次子,打扮也富贵。 身长七尺余,相貌堂堂。一身湖蓝锦袍,腰间挂着玉佩香囊,拿着把折扇好附庸风雅。但自幼对左玟很照顾。 听见李氏的嘱咐,李磬好脾气地一一应下,才带着左玟一起上了李家的马车。往城北的城隍庙而去。 方一坐进马车,左玟拉着李磬的胳膊,喊了声“磬哥”。 一双桃花眼切切望过去,迫不及待地问他,“磬哥可帮我买到高香了么?” 被少年艳丽的桃花眼期许地盯着,李磬颇有些不自在。 他这表弟读书天赋极佳,容貌也生得极好。然总像是少了些情绪,像个雕塑的木头人。十分的艳丽容貌也显得寡淡了。 不想两日前落了次水,许是生死间有大恐怖,刺激得他好了起来。那眼里有了光彩,容色尽显。让他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看着都有些受不住。 若非试探过左玟的字迹习性都和以往一般无二,李磬都要怀疑自家表弟是不是被水鬼占了身子。 听见左玟的问话,李磬轻咳一声答道, “玟弟第一次托为兄帮忙,哪里有不成的。正好我娘爱去归元寺烧香,家里有现成的。我就帮你要了几根。” 说着,便将备好的香花瓜果糕点等物取出。其他瓜果鲜花都是寻常物。独有三根黄色线香,长足一臂,二指粗。看着就很突出。 左玟也略过其他,独挑出高香来看。笑道,“就是这个,多谢表哥了。” 李磬瞧着她欣喜满足的模样,心下好奇,忍不住又问她, “为兄却有一事不明。 那城隍庙近年已然荒废,少有人去。如今大家都爱去归元寺,你我考院试前去的也是那里。就算要还愿,也该去归元寺才对。为何你一定要去城隍庙烧高香呢?” 左玟放下了线香,做出感激的神态,半真半假地答道, “小弟前两日险些成了水鬼的替死鬼,幸得城隍老爷庇佑,不仅安然无事,还开了心窍,知晓生命难得,珍惜亲人的道理。理当去城隍庙还愿才是。” 城隍,是冥界的地方官,就相当于阴间的县令。 左玟前面说的都是实话,但她真实的目的准确说来,不是为了感谢,而是为了今晚的阴间审讯,提前刷一刷城隍老爷的好感度的。 只是这话说出来,怕吓着了李磬,又怕让鬼神听见,故不能说出口。 李磬听她所言与自己猜测不谋而合,遂点头应道,“那却是要好好祭拜一番。” 他看了看左玟,若有所思。后面也不再讲话。 县城的早市已十分繁华。马车外来往人群络绎不绝,人声鼎沸。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安静下来。 这德阳县与其他地方不同。东南以大江为界,一江两岸属于一县。幸而城隍庙就在本岸,不需要渡江过去。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绕过双峰山,接近江岸处,就到了城隍庙。 城隍庙往后靠着双峰山,往左不到二里地就是江流。四周景色倒是壮观怡人,只是道路偏远,人烟少至。 马车停在庙宇外,驾车的李四留下看着马车。左玟、李磬则下了马车一并走了过去。 此庙的布局与官衙类似,听说是前朝皇帝册封天下城隍时建起来的。只是经过战乱,新的燕朝建立。燕帝亲善佛门,在各地兴建禅寺,这城隍庙便荒废下来了。 到门前,见匾额上书有“城隍庙”的彩漆都脱落了,已露出里面的原木色。大门半开半阖,院内落叶遍地。无半点香火繁华。 李磬便去推开了大门。 听到响动,便有一个瘸了腿的中年庙祝,作道士打扮,一瘸一拐地迎了出来。 那庙祝穿着灰色道袍,形容还算干净。发黄的面皮,脸颊消瘦,一脸发愁。 待见了左玟和李磬,尤其是李磬富贵的打扮,眼睛一亮。收敛了愁容,带着些谄媚。笑着道, “贫道今晨见东方有紫气迎门,就猜到有贵人要来。果不其然等来了二位公子。” 左玟听得此语,面上温和地笑了笑。心里则吐槽,那半开的大门和落叶可不像是知道有客要来的模样。 李磬则狐疑问道,“我听说家里人说这里的庙祝是个老道士,怎么换了人?” 庙祝笑颜微滞,带了丝真情实感地叹息答,“那是我师傅,去年冬天羽化了。” 说了两句话,庙祝便领着三人跨过仪门,到大殿进香。 不同于大门口的荒凉,这大殿还算干净。 第2节 城隍老爷高高在上,左右有文武判官。具塑的泥身彩像,威严庄重。 左玟恭恭敬敬地烧了那三根高香,供奉了香花瓜果。 又写了一篇城隍爷表文,大意和之前对李磬说的一样。 感谢城隍爷对本地鬼怪的约束,使他前日里得以获救。供奉十两银子做香火。又求了平安印带回。 李磬也拿了二十两银子,捐出来给庙祝修缮庙宇。 那庙祝得了香火钱,喜不胜收。几乎没把两个大方公子供起来。 知道他们坐了许久马车,又热情地请他们到后堂静室稍作休息。 这庙宇虽有些破旧了,但四周环境幽静,景象也怡人。 静室里摆设全是竹木材质,有一副字,书以“清净无为”。有书橱,摆的都是道家典籍。 李磬拿了本《悟真经》翻看,也不知他看不看的懂。 左玟则走到窗边,推开窗牖。 见窗外,近处似是个久不打理的小花园,花木枯败,杂草丛生。远处则恰好对着双峰山,山尖笼着薄雾,隐隐透出些秋色。宁静安详,让人心旷神怡。 她拿香火“贿赂”了城隍老爷,不管是不是自我安慰,对今晚即将迎来的阴间审讯,都觉得心态轻松安稳了一些。也有了心情赏景。 先赞赏一句,“双峰山却是好景致。” 回眸看到窗檐外枯败的花园,又有些惋惜。“这般好的花园,不好好打理,任其荒废了着实可惜。” 李磬放下经书也走到窗边,笑道,“不想表弟还是个惜花人。只是这庙宇连人都养不起,哪有闲情养花草呢。” 说话间,庙祝已端着香茶进来。 还是枯黄面皮,凹瘦的脸颊,如今看起来却是容光焕发。 见两个书生都在看窗外,他奉上香茶,便说几句双峰山的典故。 李磬端着茶盏到嘴边,眼神示意左岚看那庙祝,小声道,“如今有了香火钱,道爷说不得也有闲情逸致了。” 左玟闻言忍俊不禁,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盖笑意。 茶汤入口,香气在舌尖、两颊、咽喉回旋,满口生香。 就听得李磬赞叹,“好茶,好水味。” 庙祝忙接口介绍道,“这茶叶是双峰山上的野茶,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我还烧了师傅留的一道灵符,师傅在时,每有好友来访才用烧那灵符的水泡茶……” “符水?” “符水!”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不过一个是惊奇,一个声音带点扭曲。 惊奇的是李磬,扭曲的是左玟。 李磬听得是眼一亮,把杯中茶汤一饮而尽。连表弟的异样都没注意到,就拉着庙祝问起灵符来。 他二人交谈甚欢,左玟却是端着那清澈微黄的茶汤,表情微僵。 听庙祝之前所言先师在世时常以此符水招待贵客,想来对身体也没什么危害。 可是—— 她本来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奈何世界逼她封建迷信。 满怀惆怅地走到窗边,趁那两个没注意,随手将剩下的半杯茶泼出窗外。 一盏清茶,敬她早就不记得长什么样的政治老师。 左玟:对不住了老师!以后,她就是封建迷信的好儿女了…… 窗外—— 微黄的茶汤恰好泼到窗檐下一枯败的花枝上。 一丝丝凡人看不见的灵气随着茶水渗入花枝根部,灵气流转之下,枯败发黑的花枝上竟冒出了点点绿意。 枯木回春,好不神异。 第2章 一苇渡江 左玟不知窗外之变故,未免李磬买太多骗人的符咒,便岔开话题问道, “听闻此间城隍老爷原是前朝的县令大人,可是真的吗?” 那庙祝才以一两银子的价钱卖了一张符,听到左玟的问话,答,“正是如此。” 随后就讲起了城隍老爷的事迹。 原来是一年雨季连着下了十多天大雨,长江沿岸洪涝。在任的县令大人散尽家财救助灾民,又亲自督管抗洪,不慎死在堤坝上。 百姓感念其仁心仁德,爱民如子。便在前朝皇帝大封天下城隍时上报其功绩,举为城隍。 庙祝专注讲,两个秀才专注于听。谁也没有注意到,打开的窗棂处,有一体态丰腴的粉衣女郎露出半面玉容。 素手扒着窗,直往屋里偷看。 阳光下,女郎的肌肤莹白,呈现半透明的不凝实感。一双美目娇羞又大胆地瞧着屋里年岁较轻的少年书生,看见他抚掌赞叹城隍老爷仁义时温雅含笑的神态,不禁抿了抿唇角。 无声念了句“左郎——”,已是俏脸微红,如同醉酒了一般。 又不舍地看了左玟几眼,才消失于枯败的花木穴下。 再说左玟听完庙祝的讲述,口头上对城隍老爷赞叹不已。心中更多一分把握。 左玟:不怕大人仁爱,就怕大人不认人。 届时直接要勾她的魂去填生死簿的数,那可就凉了。 又坐了一会儿,李磬提出考完了府试难得清闲几日。今日时候尚早,不如去双峰山上走走踏秋。 左玟听着有些心动,可是想到晚上还有一死关没过,心里悬着,又不那么提得起兴致。 她还没想好是去是不去,那庙祝却是变了脸色,连连摇头摆手道,“双峰山去不得,去不得啊!” 李磬、左玟闻言一齐看向庙祝,不解地问,“为何去不得?” 庙祝因为银子而容光焕发的脸色又变回了满面愁容,叹气道, “二位有所不知。 双峰山过往有一恶虎,每年都要下山吃一个人。此地百姓苦不堪言,上诉官府,派去的人也都有去无回。人烟渐少。 直到二十年前,先师自崂山下清宫求道归来,才知晓那双峰山的恶虎原来已经修成了妖怪。先师与虎妖法力相当,凭着下清宫带回来的法器遏制了虎妖二十年未曾下山害人。近年才陆续有了些人烟。 不料去年先师羽化。年初二月里,我与另一位师弟亲眼见到一只斑斓巨虎跳到了这园子里,欲要吃我师兄弟二人——” 庙祝一边说,一边指着窗外荒废的花园,示意就是外面这个园子。 “然后呢?”李磬紧张追问,“今日所见庙里只有您一人,莫非是你那师弟被虎妖吃了?放过了你?” 左玟则有不同的见解,她猜测道,“那虎妖被令师遏制二十年,必然心怀怨恨。想来不会杀一人放一人……莫非是有人出手相助?” 庙祝苦笑,“当日我和师弟都被吓晕过去,醒来时见满园的花木尽摧折。有血迹从园子里一路到双峰山下。应是左秀才说对了。 只那救了我师兄弟二人的恩人也未曾露面,不知那虎是死是活。我与师弟分别被咬伤了脚和手。师弟畏惧恶虎再来,养好伤便辞去了。只留贫道一人守着庙至今。 虽然那恶虎这几个月也没再来,然山上到底不安全,二位还是不要上山的好。” 左玟、李磬二人面面相觑。 李磬点头道,“道长说的对,那双峰山咱们还是别去了。” 左玟也表示赞同,却是好奇地问那庙祝,“您的师弟都害怕离开了,难道您就不怕吗?” “人哪有不畏虎的。”庙祝叹息道,“但一来贫道孑然一身,不知离了这庙还能往何处去。二来先师于我有恩,兴许恶虎已死了呢。这城隍庙,还得有人守才行。” 左玟闻言,对庙祝颇为改观。觉得他虽有些贪财,可于孝义上还是值得认可的。 双峰山肯定是不能去的了,但李磬之前所言出来一趟也是难得。左玟便提议去江边走走,也能抒发意气,开阔心胸,不在登山之下。 李磬深表认同。二人便离了城隍庙,重新坐上马车,往江边而去。 城隍庙离江岸不到二里地,没多久就到了江边。 古人有诗云: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秋日里,天高云淡。看江水滔滔,连绵不绝,壮阔之景令人叹为观止。 然比起壮美的江景,左玟更喜欢的还是江岸边生长着丛丛荻花。 秋风吹起,百里江滩一夜白头。金的芦苇,白的荻花。一簇簇似絮一般柔软,云一般洁白,轻柔飘逸,仙姿绰约。 丝丝江水的潮气混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草木桂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忽听得李磬问道,“如斯壮丽之景,玟弟不即兴赋诗一首么?” 左玟眉心一跳,转头见自家表哥摇着折扇,看她的目光充满调侃。 抿了抿唇,无奈摇头叹道, “旁人不知,磬哥还不知吗?院试后学政大人的琼华宴上,大人可是亲口说我的诗作匠气太重,拖累了院试成绩的。兄如今要我作诗,是要拿我取笑了。” 考院试时的左玟几乎就是个没感情的纸片人。要她背书或者理论分析还行。但一涉及到作诗这等抒发胸意的情况,就不行了。每每作诗,都是以典故辞藻牵强拼凑而来。 若非诗作太差,她的成绩或许就不止是第十五名增生,而是前十名的廪生了。 李磬大笑,拍了拍左玟的肩膀,道,“怕什么?你年纪轻轻一次就考中院试。为兄可是考了三次才勉强得中。” 说到此处,他眼光有些羡慕。但转念一想,天资是羡慕不来的。不跟左玟比,他也是李家四代农商里唯一的读书人。 便摇了摇扇子,转了话题,道,“未成廪生,不能去官办的府学。周先生自己也是秀才,不能再教我们。玟弟可想过日后去哪里求学吗?” 周先生就是李家聘请的先生,考举人屡试不中,只是秀才功名,自是不能再教他们两个了。 左玟摇摇头,原来的左玟不会思考未来。她醒过来两天,忧心的都是水鬼替死的事,也没心思想未来。 如今被李磬一说,她心想:待今晚顺利过关,关于未来发展的问题倒是要好好思量一番。 “我就知道你没想。”李磬嘿嘿一笑,昂着头,故作高深莫测道,“玟弟觉得,丽泽书院如何?” 第3节 “金华府的丽泽书院?” “正是。” 左玟翻了翻记忆里对丽泽书院的印象,沉吟道,“若是……倒是个好去处。” 她前半句声音太轻,混在风里也听不清晰。李磬道,“若是什么?玟弟有什么为难之处么?” 左玟摇了摇头,不答。目光眺望江流,略带一丝轻愁。 忽见江心处,似有一个模糊的青色人影,由远及近,踏浪而来。 盯了几眼,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推一把李磬。 抬手指着那个方向,惊呼道,“磬哥快看,那江上漂来的,可是个人吗?” 李磬初闻左玟的话,还以为是哪个倒霉蛋落了水或者遇到浮尸了。正要说晦气。扭头顺着左玟所指的方向看去,登时就愣住了。 那人的速度很快,方才看身影还模糊,此刻再看,他距离他们所处的岸边,只剩几十步之距了。 白色荻花疏落处,一年青僧人身着青绦玉色袈裟,似是平踏于水面上,由波浪江风吹送而来。 再近一些,方才看清他并非凭空立在水上,脚下还踩着根竹竿。看起来很像撑船所用的竹篙。 竹篙在江水中随浪沉浮。其上所立的僧人却是不受丝毫影响,稳稳站立。且一手持佛珠,竖立于胸前为单掌礼;一手垂下,好像牵着什么。 江水滔滔,荻花摇摇。江风吹鼓了宽大的玉色袈裟,白浪争而顶其足,飘然若仙。 秋日的阳光照耀下,僧人锃亮的脑门好像反映射了一圈金色佛光。虽模糊了面容,却增添了一种让人想要下跪顶礼膜拜的神性光辉。 李磬的折扇从手里滑落,而他全然置之不理。嘴里怔怔呢喃道, “个斑马,这四神仙下凡鸟!” 本来也很震撼入迷的左玟:…… 哥,大家都是文化人了!家乡话收一收!你平翘不分了你知道吗! 第3章 勾魂 那僧人漂到此岸,踩着竹篙,从水里走上实地。一步步迈得极稳,仿佛走在平地上。身形不见半点颠簸。 交错的芦苇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到淡青色的僧袍和发亮的光头。 行到岸边,僧人拨开交错的芦苇,终是于雪白荻花中,露出全容。 如果说先前左玟还有心吐槽一下李磬的话,到看见僧人面容的那一刻,她也想不顾读书人形象的喊一句:菩萨下凡了! 但见那僧人,丰神色泽,形容端庄。肤色晶莹如玉,白的发光。 眉心正处一点胭脂痣,长得不偏不倚,恰是吉祥。更显出眉秀而长,鼻挺而直。淡色薄唇微微上扬,庄严祥和。 眼梢细长,像是没全睁开。褐色的眼瞳,澄澈如水。透出一种神佛那般的悲天悯人。 他信步走来,一手持檀木佛珠,一手握着根绳索。 待走到目瞪口呆盯着他满眼惊艳的李磬和左玟身前,他双手合十。温声言,“阿弥陀佛。贫僧优昙,见过二位施主。” 僧人的声音极是清澈祥和,似一汪清泉洗濯人心的浮躁。 左玟二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虔诚,被带入了节奏。做了个合十礼, “德阳李磬/左玟见过法师。” 优昙微微含笑,道,“敢问二位,前面可有座城隍庙吗?” 左玟半侧过身,以手指了指右后方耸立的山峦,道,“沿着此路去,行不过二里地,双峰山下就是城隍庙。” 不等优昙开口,李磬接口道, “大师是第一次来德阳县吗?可有下脚之处?在下的家就在德阳县城,家母甚喜佛理,大师若是不嫌弃……” 他的态度很是热切。毕竟在妖魔鬼怪横行的世界里,结识一个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大师意义是非凡的。 李磬邀请的话还没说完,芦苇后面却蓦然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哀嚎。 “大师啊我知错了……求求大师放了我吧——别再走了呜呜呜……” 左玟、李磬:??? 少年的桃花眼瞪圆了,看向了毫无波动的年轻僧人。 好奇地问,“这声音是?” 优昙看上去并没有因为哀嚎声有丝毫波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无悲无喜,目光与左玟对上,似是顿了一顿。 方扯了扯手中绳子,温声作答, “是另一位凤栖山的施主。” 凤栖山离江对岸约三十里路,因山林密集,常有小股匪患。官府也遏制不去。 一个精瘦的人影随着和尚介绍的声音跌跌撞撞从芦苇里冲了出来,跪倒在几人跟前。 见其人,两手被绳子捆着,全身湿漉漉往下淌水,像是刚从江水里游出来。一张发黄的麻子脸,神情好不凄惨,狼狈至极。 “大师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了我吧……我真的没力气再走了……” 李磬看着那人的脸,眨眨眼,“瞧着有些眼熟……像是去年县通缉令上悬赏三十两银的——王大饼子?” 跪在地上的精瘦男人一抬头,麻脸凶恶,眼露凶光,怒吼,“个斑马娘的,这明显的特征也记错!劳资是王二麻子!大饼子是我锅!” 李磬撇了撇嘴,带着一股子富贵人家的清高,不以为然道,“都是三十两银子,有何差别。” 左玟:……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认钱不认人? 优昙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待王二麻子大怒要爬起来找李磬麻烦的时候,方才提了提手中绳索。 他没说话,地上的王二麻子跟着绳索的动静抖了一下,乖乖趴着不敢动。 但听得平和的嗓音响起,道, “阿弥陀佛,施主当真知错了吗?” 王二麻子连忙道,“知错了!知错了!大师你就饶恕了我吧……” 优昙微微颔首,“善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能迷途知返,着实可喜。” 听这意思仿佛是要放人? 左玟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出言道,“大师还请三思。” 王二麻子也跟左玟是一样的想法,惊喜道,“大师这是肯原谅我了?我王二麻子对天发誓,绝对不会再做劫道的勾当!” 优昙又看了左玟一眼,微笑垂眸。在王二麻子期许的目光中,缓慢地,摇了摇头。语声还是那般温柔祥和,道, “佛祖可以宽恕王施主回头是岸,但律法不可。待贫僧处理完私事,将施主送到德阳县衙,自会放了施主。还请施主多忍耐几日。” 王二麻子:…… 露出绝望的神色。 左玟瞧着王二麻子的脸色,又看看优昙平静如初的神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知为何,看这个气质如佛的和尚一脸祥和地说出把匪徒送官的话,竟有种莫名的喜感。 心觉这位大师,倒是个眼慧心明的妙人。 便推了下旁边的李磬,提议道,“优昙大师为德阳县除害乃是大义。我们身为县里的秀才,也不能无所作为。今有马车,不妨送上一程?” 李磬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赞同,“玟弟说的是。” 他们兄弟两个说话,让地上的王二麻子听见了,霎时抬起头激动道, “马车好,马车好!我愿意跟着二位去县衙自首。不用等几天了,让大师去处理他的私事,我今天就去自首!” 王二麻子积极的态度让左玟都有些好奇了,这到底是遭受了什么才能让凤栖山的劫匪这般积极主动的自首啊。 见两个秀才都很热心帮忙,王二麻子也自己也强烈要求,优昙和尚有要事去做,便应下了。 一行人走到马车边上。眼看着优昙要告辞,那王二麻子脸上的喜色都盖不住。 不想就在他要爬上马车之时,优昙问了声,“左施主,敢问此去县衙需要多久?” 左玟想了想,答,“约摸一个时辰。” 那僧人点点头,看向王二麻子,微微含笑,目光甚是慈悲。 左玟还当他要说出什么劝导人向善的佛理,正期待着,却见那和尚一个手起刀落——不,是一个刀手劈在王二麻子后颈。动作利索至极。 手落下,再抬起,王二麻子已经晕了过去。 “大师!您这是……” 两个秀才都惊呆了,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觉得凉飕飕的。 优昙把人捆了,扔上马车。随后双手合十,对左玟二人施了一礼。道,“阿弥陀佛,一个时辰后王施主自会醒来。如此,就烦劳二位施主了。” 目睹了大师打人一幕的两个文弱秀才,咽了口口水,连忙回应,“不麻烦,不麻烦。大师甚是体贴。” “对对,应该的,应该的。晕了好,我兄弟二人省心了。” 和尚笑容祥和,未有丝毫改变。清凌凌的眼却是看向左玟。 被他凝视两息,左玟的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了。一双桃花眼眼角淡淡红晕,似是情深。看着和尚,故作淡定地问,“大师为何这般看我?” 优昙眸微垂,温和道,“左施主魂思不定,近几日当少出门为好。” 说罢,便抬起右手。食指竖直,余指稍稍弯曲。在左玟迷惑瞪大的眼中,将食指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 那手指纤长,极是温暖。一碰即走,又回复成双手合十的状态,施了一礼。 随后大步跨出,按照左玟所指的双峰山的方向而去。 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檀香味,左玟动了动鼻尖,还想唤优昙。却见他的身形在朗朗天日下竟是虚幻起来。好像一步走出,人已踏出了百步。几息功夫就看不到人影了。 “大师……” “真是有法力的高僧啊!”李磬感叹完,想起和尚之前的话,对左玟道,“玟弟,你一定听大师的话,这几日好好待在家,就不要外出了。” 左玟也有点心虚,她自己什么情况自己最清楚。自是点头应下不提。 第4节 二人便上了马车,一路直行到德阳县衙。把醒来的王二麻子交给官差老爷,又说了大致情况。因他二人的秀才功名和李家在县里的地位,官差县老爷都没有为难他们。把事情说清楚,就和和气气地放他们回去。 倒是三十两的赏银,需得过两日核实了身份上报后再发。左玟也和李磬说好了,届时领了赏银,便拿去城隍庙还给优昙大师。 从县衙出来,已经接近日暮了。回家里用了晚饭,左玟以外出一天累了为由,回了自己的卧房。 她心里也没底,唯恐自己今晚出了什么岔子,想着也好留下些言语,不至于让李氏太难过。 坐在桌前,良久才写下一封信笺。封好了信,便压在枕下。自己也和衣躺在了床上。 但是久久不能入眠。 睁着眼睛,听得外面更夫打过了落更,打过了二更。 近子夜,又听见了锣和梆敲击的声音。 一慢两快。 “笃笃——咣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左玟无声呢喃一句,好像突然来了睡意。眼皮子撑都撑不住,大脑混混沌沌,一下子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神思如在水里浸泡,浪里沉浮。一下高,一下低。 恍惚中,似是听见两个人对话,凄凄呜呜又不怎么听得清。 “邪门了,这书生的魂怎么死活勾不动——” “老爷说了,今晚要直接勾了他的魂去填生死簿的空缺,咱们可不能失手!” “官爷我还就不信这个邪!咱们一起上——” …… “嘶……不好,她身上有佛门法印——” “放屁!明明是纯正的道家法力!” “是佛家!” “是道家!” “佛——” “道——” 床榻上就是睁不开眼的左玟:…… 她不知道什么是佛是道的,就知道今天城隍庙的高香是白烧了! 第4章 替死鬼 要追究起左玟遭遇此等境遇的缘由,还得从两天前,她刚刚穿过来时讲起。 两日前—— 左玟是在一片窒息、濒死的恐惧中醒来的。 因为刚刚苏醒,下意识想要呼吸,冰冷的湖水便灌入口鼻七窍,呛得生疼。 她连忙闭了口鼻,拼命挥动手足,凭着一股死生之间的爆发力,泅上湖面。 咳了两下水,大口呼吸。 才吸了一口空气,连肩膀都未来得及冒出水面。身下湖水里仿若听见有人声伴着水波惊呼道,“哎呀,怎的又活了——” 声音响过,旋即右腿好似被什么捆住,一股巨力又生生将她拽了回去。 左玟:!!! 冰凉的水压再次灌入七窍,她这次克制住自己,没有呛水。低头想看看是谁在扯自己,却见黑暗的湖水里,竟亮起一道幽冷白光。 白光中有道模糊的人影,一身白的破布随着水流飘,长发披散如海藻。 有人想杀她? 左玟忙用没有被抱住的左腿去踢湖里那人,踹中他的头部,好似什么也没挨着,从水流中滑到边去。 她心里一惊,挣扎愈烈。湖里那人好似被她惹怒,竟然像一只水猴子,沿着她被抱住的右腿,瞬息间攀到她的腰间。 这一时,拉拽的力道更大。她挥手欲去推那人,仍是穿过水滑开,碰不到,也完全挣脱不得。 想是她的动作惊动了那人,又或许是认为她在劫难逃。竟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浮肿的,惨白发青的脸。 青紫的口唇开合,明明在水里,竟也让左玟听到了先前一般无二的声音。 “不要挣扎了替死鬼,谁都有这么一遭的,你也别怪我,等你的罪孽也满自然能再找替死鬼……” 左玟:…… 替死鬼?鬼! 震惊之下,她又呛了口水,顿觉我命休矣。 人力尚且不能抗之,何况是鬼神? 却在此时,那贴到她腰间胸前的水鬼话锋陡然一转,成了诧异,“这胸也忒平了——嚯!怎么是个男子!” 快被淹死中的左玟,翻着白眼,无力地挥了下巴掌。再次穿过了水鬼。 左玟:士可杀不可辱!说她胸平可以,说她是个男子过分了! 不想那水鬼,惊吓说她是个男子以后,竟然不再拽着她往下,反而慌慌张张把她推上了水面上。 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左玟:??? 来不及思索水鬼此举缘何,她抓紧时间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唯恐水鬼待会儿又要拉她去当替死鬼,能多苟一刻是一刻。 腰间又有力量拽她。左玟深呼一口气,做好了再下水的准备。 谁料这回水鬼不将她往湖里带,反在水下拉着她往岸边而去。 不过几息功夫,左玟的手已能触摸到岸边的湖石。 她身上乏力,半个身子还在水里,真是不想动弹。可活命的机会就在眼前,未免再被拉回去,还是用尽全力从湖水里彻底脱身,才趴在凹凸不平的湖石上喘气。 激烈的情绪才平息一些,便听得脑后有声音困惑道,“酉时三刻,有女郎被人推落水——是这个时辰没错。怎么来的会是男子呢?” 顺着熟悉的声音看去,直吓得左玟一个翻身坐起,连连后退。 那白破布的衣裳,披散的黑发,惨白浮肿的脸还有青紫的五官。周身不住地往下淌水。怎么看都不是人样。不是之前的水鬼是谁? “你你你别过来……” “书生莫怕。”水鬼自觉地退回湖水里,手掌抬起在脸上一抹。那浮肿青紫的脸竟变成了普通常人无二的脸庞。五官端正,谈不上俊俏,想是死在湖里久了,气质还有几分阴冷。 水鬼扯开嘴角,努力做出和善的表情道,“我名六郎,虽为水鬼,但从不害人。往日有人落水还会救上一救。正因行善所至,消了些罪孽。前日阴司那边说我的罪孽满了,等今日酉时三刻会有一女子来给我做替死鬼。您正好在酉时三刻落水,我第一次害人溺水紧张了些,也没看清——” 他说到此处,看着左玟的脸,呆了一呆。仿佛想到什么,懊恼道,“不对!以你这容貌,胸平也不一定就是男子啊!” 说罢,大步跨出水面。看那作态,仿佛又要把她拖回去了。 左玟顿时眼前一黑,长得好是她的错吗?她自己是男是女自己哪能不知道。虽不知她的大胸怎么平了,但真身一验便知,哪能瞒得住鬼? 却在此时,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片段突兀闪过。 她登时一个激灵,先摸了摸头顶绑得异常牢固的发带,心里有了底。便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之前呛水,嗓子疼得厉害。当机立断,高声喊道, “别瞎说!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是女子?你找错人了!” 左玟:所谓性别诚可贵,性命价更高。 为了保命,口头上变个性算得了什么? 循着记忆片段,左玟连珠炮一样甩出自己的身份,粗着嗓音,信誓旦旦道, “我是德阳县人士。方从武阳府考完院试,排十五名,已是秀才。正要回德阳县的家里报喜。那林子后面有我的同窗和商队,都能证明我的身份。你若不信,可随我去验过。” 说完这段,见水鬼六郎面露迟疑之色,停住了脚步。 左玟心下稍定,又拱了拱手,义正言辞地劝告道, “你刚才也说了,你并非害人之鬼,往日多行善事。才换来脱身之机。我若是命数如此,死了倒也怨不得人。只是担心你如今若是害了无辜之人,岂非又染上冤孽,导致许多年功德前功尽弃吗?” 她的口吻半点心虚没有,一本的正经严肃,痛心疾首。仿佛还要把水鬼的转世前途看在自己的性命之上。 左玟身长近七尺,身量高挑修长。少年人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雌雄莫辨。可神态却透着落落大方的洒脱英气。全不似闺阁女子。加上落水湿了身子后,衣裳贴身,曲线平坦。微凸的喉结,也十分具有说服力。 那六郎也单纯良善,听完了左玟的话,满面狐疑尽化作了动容之色。 感动道,“我要害公子性命,公子反为我着想。您如此高义,我不该怀疑您的身份。” 便在水中跪下,流着泪央求道,“只是我等了几十年,才等来转世之机。今酉时三刻已过,我也没完成鬼差大人之令。届时阴司追究起来,只怕难逃一劫。 还请公子好人做到底,救我一救。” 闻得水鬼所言,左玟平静的表情下已是胆战心惊。 这个世界有水鬼,有阴司。属于真正的阎王要你三更死,不可留人到五更。若是她的命数真的尽了,现在是可以哄过水鬼,届时能哄得过阎王判官吗? 她一时浑身发冷,头昏眼花腿发颤。狠狠掐了把手心,才让自己不至于陷入情绪的崩塌。 垂眼看着那低头叩拜的水鬼。她还想再苟一苟。假如记忆里道士送的发带真有那般神异,水鬼看不出,兴许阴司的也看不出呢?能活,必然是不想死的。 便拿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弯腰作态去扶起水鬼。本来只是作态,这一回竟然真的碰到了。 冰凉地,好似触摸一具冰冷的尸体。 左玟忍着头皮发麻想抽回手的冲动,温声宽慰道,“兄台无需如此,我得你及时放过,若能救你定是义不容辞的。然我亦不了解阴司如何行事,你不妨与我说说,该如何才能救你?” 六郎大喜,当即将自己知道的关于阴司的情况一一说来。 左玟从六郎这里知晓这片地方阴间事多归城隍老爷管,待他向城隍老爷说明情况,约摸两日后的子夜,城隍老爷会找她去问话。才有了左玟去城隍庙烧高香一行。 她其实也没抱有太大希望,只是想尽己所能,把存活的几率拉高一点。 待听见鬼差说城隍老爷让他们直接来勾她的魂,当真有些心灰意凉。不想紧接着又峰回路转,鬼差死活勾不了她的魂,反开始争论起了什么佛印道法的。 道法是什么她不知晓,但佛印——莫非是因为优昙大师?优昙大师,有那么厉害吗? 第5节 正思量着,便听其中一个嗓音较细的鬼差打断了争吵。 “好了别吵了。我说是佛,你说是道,谁也说服不了谁。干脆咱们再试一次,不就清楚了?” 粗嗓子的道,“行!再来一回,一起!” 鬼差的话说完,左玟就感觉之前那种神志迷糊的感觉又一次袭来。 原来这种感觉不是困倦,是因为被勾魂了?她心里登时生出了抗拒,满满的是不悦和拒绝。 下一刻,金光清光交错闪耀,两个鬼差惨哭的声音随即响起,真乃鬼哭狼嚎。 “呜呜我的招魂蟠——” “啊啊啊我的锁魂链——” 与二个要死要活的鬼差不同,左玟却觉一股清凉从脑后蔓上灵台,神思分外清明。 床上的少年仍旧维持着闭目的状态。沉思片刻,忽而翻身坐起,目光定定看向葛纱帐外。 月光穿透窗棂,在床头映下交错的黑影。 隔着葛纱帐,左玟目中所见,与寻常无异。看不见鬼,却听得见鬼哭。 她未曾撩起葛纱帐,目光看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指节轻敲膝盖,语气掩饰得极为平稳,缓缓道, “二位莫要吵了。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实非君子所为。” 忽悠鬼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只要操作得当,说不定她就从英年早逝变成长命百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左玟:都让开,我要开始装逼了! 第5章 大人物 少年的声音雌雄莫辩,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无半点恐慌,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两个哭嚎的鬼差闻言,霎时停下了哭声。 粗嗓子的道,“他醒了!这这这,这还怎么勾魂交差啊?” 嗓音尖细的似乎拍了同伴一下,尖着嗓子训斥道,“咱们勾魂的家伙什都被毁了你还想屁呢?同时有佛门道家法印的大人物哪里是咱们兄弟惹得起的,还不跪下,你想魂飞魄散吗!” “是是是,我跪我跪。” 确切听到他们的勾魂法器被毁了,还称自己为大人物,左玟心里一定。遂语声含笑,淡淡道, “二位差爷说得什么大人物,怕是误会了。在下虽在佛道两家有些交好的朋友,但也不过只是德阳县一个普通的秀才罢了。” 否定的话语,肯定的语气,充满了“我上头有人”的暗示意味。又主动邀请道,“我就在此处,二位只管照惯例来勾魂便是。” 葛纱帐外的声音矮了一截,仿佛真的是跪下在说话。 粗嗓音的小声嘀咕道,“上头有朋友早说啊,白折了我的招魂幡……哎哟赵四你又打我!” 另一个嗓音尖细的赵四低斥一声,“张老三你闭嘴!” 而后干笑道,“大人您说笑了,我们兄弟之前不知大人有朋友,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我不曾说笑。城隍老爷召见,我自是要去的。” 左玟表现得谦虚,但也没否认大人这一称呼。真真假假的,越发显出她无所畏惧,背景深厚。 两个鬼差的态度也愈发谦卑。 赵四讨好道,“城隍老爷也不知大人的身份尊贵,才叫我们哥俩来拿人。小鬼这就回去禀报老爷,区区小事,怎敢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左玟先是轻笑一声,然后假模假样地叹息道,“在下真的只是个普通秀才。差爷可千万别误会了。” 说完这一句,不等鬼差接话,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从谦谦有礼变得冷淡略带一丝高高在上的矜贵。 淡淡道,“二位差爷今晚当真不打算领在下去见城隍爷了么?若是如此,且替在下与城隍老爷问个好,我一直颇为敬仰县令大人在世时赈灾救民散尽家财的义举。” 葛纱帐外静默了片刻,张老三困惑的声音响起,“什么前朝县令,什么赈灾?咱们老爷不是廪生考上的城隍吗?” 那赵四则叹息道,“你来得晚有所不知,早先那位城隍爷因为太好管阳间的闲事,给地府那边多揽了太多活儿,被上头嫌烦撤下了投胎去了。重新换了现在这位不好管闲事,按规矩来的。 而且那位也不是什么县令,原是武阳府的富贾,有名的大善人,兄弟我生时也受过他家的恩惠。那位老爷在受灾时散尽家财,为百姓所纪念。只不过举荐为城隍老爷时觉得商人地位太低,才编了个县令名声。” 讲完了前城隍,赵四重新对左玟道,“今夜多有叨扰,大人勿怪,我们这就回去禀报城隍老爷。” 左玟听完了前城隍被撤职的经过,心下情绪莫名,感慨良多。点了点头,道是,“二位差爷走好。” 一句话说完,又补充一句,“那水鬼六郎是位良善君子,烦请二位与城隍爷说说,莫要为难了他。” 两个鬼差应了好。便听得阴风呼呼,穿堂而过,震得窗棂微响。 左玟又坐了半晌,没有再听到动静,方才重新睡下。却是暗自思量着,白日里优昙大师曾问路城隍庙。待天明,她是不是再去一次城隍庙,试着求见优昙呢? 不求他再给自己点一次眉心,就坐实自己有佛门“友人”这话,也是有必要的。 再说赵四、张老三两个鬼差,从左玟家里出来,欲去城隍庙回禀差事。 因是夜间,一路上空无一人。鬼没有实体,行路就像风吹过一样快。 未过多久,至一条小径,也不知何时起了雾。两旁的枯树笼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枝叶簌簌,伴着两声似有若无的鸦啼,寒意瘆人。 赵四仰头看了看天上被乌云盖得朦胧的月影,心中莫名不安。推了把同伴,惴惴道,“老三啊,你觉不觉得,今晚有些不太对劲?” 张老三嘿嘿鬼笑两声,“亏你还是老前辈,莫不是被今天那书生的佛印道印下破了胆子?还是没了家伙不安心?咱们的招魂幡和锁魂链都是地府给配的,坏了再领便是。” “谁他娘跟你说那个……”赵四尖细的嗓音拔高,“张老三你个——” 骂人的话还没说完,浓雾中忽的响起一道男声,打断了他。 “哪来的小鬼,大半夜扰人清梦?” 那声音清越,明明该是被打扰不耐烦的语气,却十分和煦。颇有一种,万法不入心的闲适淡然。 想来也因为这声音太没有攻击性,那张老三嘀咕了一句,“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随即喝道,“哪个当着你鬼爷的面装神弄鬼?” 听得此语,浓雾里传出几声轻笑。不似着恼,仍是和煦若清风一般。 可赵四却一把捂住同伴的嘴,心里为他这莽撞性子直叫苦。低声骂他,“个猪脑子,才吃了亏,怎么就不长一点记性。” 张老三:??? “你才——” “闭嘴!” 斥完了同伴,赵四对浓雾里一拱手,道,“我们是城隍老爷手下的阴差,办差时途径此地,多有打扰,我们这就走。” “阴差啊……” 随着这声温和的慨叹,雾中缓缓走出一青年道人来。 凄清的月光下,见此人身着布衣麻履,一根木簪挽了个道髻,灰色道袍甚是朴素。观其容貌,似也平平。见了便忘,怎么也记不住他的样子,反而下意识忽略了去。 他从雾里走来,气质也同雾气一般,灰蒙蒙,轻浅浅。似一片蒙蒙混沌,如如不动。 道人唇角轻勾,温言道,“吾不与小鬼计较。尔等既是城隍手下的小鬼,便先行一步,支会城隍一声,贫道随后就来拜访。” 说罢,他也不介绍自己的身份,将手轻轻一挥。 “去吧。” 那两个鬼差只觉天旋地转,眨眼的功夫已从野外小径到了城隍大殿中。 看着上方诧异地瞧着他们的城隍老爷和文武判官,登时脚下一软,直接跪下了,形同一摊烂泥。 结结巴巴,吓破了胆。 “老老老爷……我们……得罪了……有有,有位大能刚刚……” 城隍:??? 小径处,道人望着县城里的方向,掐算片刻,自言自语道,“西方老佛那朵伴生花便罢了,怎么又多了株牡丹……” 遂从袖中摸出个紫金葫芦,倒出一粒金丹。随手往地上一扔,金丹便化成个和他有几分形似的青年道人。 他又从自己眉心扯出一缕灵光,注入金丹道人灵台,道, “罢了,你便去看顾一二吧。” 金丹化的道者作了个道揖,眉宇间是与他同出一辙的淡然。 “本尊放心。” 县城里,好不容易睡过去的左玟全不知此番变故。更不知晓,经过了夜里的事故,天明还有个大惊喜在等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牡丹姐姐要来了~ 第6章 考教 一夜无梦,到次日里,左玟还未想好要不要去城隍庙碰一碰优昙和尚,就先迎来了李府接她的马车。 来的人是昨日驾车的李四,李磬没有一同。 据李四所说,这回是李府的老太爷——也就是左玟的外祖父有请。 说起这位李老太爷,也是相当的不凡。李家基业便是由他一手创下不提,成为县里富户后,他却是积极地向士族靠拢。 长子次子年岁大了,读不进去书,便将两个小女儿嫁给了秀才。 又在李府请先生开办学堂,除了自己嫡系的孙儿外孙,旁系里有心向学的小辈也都无偿入府进学。加上今年得中的左玟李磬,也出了三位秀才,两个童生。 左玟在李府得益良多,一听是老太爷有请,把一切事暂且延后,前去李府。 上了马车,又从李四口中得知,今日除了她,还有另一位前两年考中秀才的表少爷宋志也受邀而去。 到了李府,才下马车,李磬已经在门口等着她。 见左玟到了,李磬便拉住她的手肘,往府里带。嘴里道,“你可算是来了,再迟些,风头都要被宋志抢光了。” 他风风火火的,让不明缘由的左玟好生奇怪。 第6节 扯了他一把,笑着道,“磬哥慢些。志哥再怎么出风头也越不过磬哥你这个姓李的呀。” 宋志的身份与左玟类似,都是李老太爷的外孙。不过宋志的母亲是老太爷在外地经商时找的外室所生,算是庶女。 而左玟的母亲李氏和李磬的父亲李老爷则是一母同胞。故而李磬受父辈影响,也与她亲近些,不怎么喜欢宋志。 听了左玟的话,李磬脚步一顿,幽怨看她一眼,“我还不是为了你!” 也不等左玟再问,他就讲了自己着急的缘由。 原来是李老太爷的一位故交梁同知因母丧回乡守孝来了。 那梁同知名梁堇,是隔壁汉川县人士,科举同进士出身,在江南某州做同知。昨夜到的德阳县,受李老太爷所邀,在李府住上一晚,今天下午便要继续赶路回汉川县。 虽说同进士如夫人,但那是跟进士比较。指点他们这些秀才还是绰绰有余。时间有限,机会不容错过,所以一大早李老太爷就把家里的三个秀才都喊了来。 “姓宋的也不知从哪里知道的消息,祖父还没派人去接,他早早地就来了。还美其名曰看望祖父尽孝。呵呵,谁还不知道他的心思啊!” 李磬越说越气,忍不住埋怨左玟,“若是你早些来,以你的天资,哪还有他卖弄的份。” 说着话,已接近书房。李磬便不再讲话。二人一起进了书房,见两个老者并坐。 一位年岁较长,须发花白,富态脸一团和气,正是李老太爷。一位年岁较轻,面容有些憔悴,然不能掩其倨傲和官威。想来就是梁同知。 又有一青年,身长七尺,样貌端正,肤色微黑。正站在梁同知跟前解释礼让为国。是另一位表少爷宋志。 左玟和李磬走进去之时,宋志也恰好说完了。二人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一一拜见。 梁同知在江南做官,李家的丝绸生意主要也来自江南。这其中关联不必细说,两家也算有多年交情。 他知晓李老太爷请他来的用心。李磬早晨已经见过,宋志刚才也考了。只剩最后一个左玟。 故随意寒暄了几句,便考教起左玟来。 他先问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当作何解?” 这句话出自论语的里仁第四,最简洁的解释就是君子通晓道义,小人通晓利益。 这题不算难。左玟继承了所有的记忆,也算实打实的秀才。便给了份标准答案。 听了她的解释,梁同知微微颔首,又让她“谈谈义利之辩”。 这是对之前那句话的引申,但义利之辩就属于孟子哲学的重要内容。左玟便以孟子关于义利之辩的内容做为大框架,旁征博引,加入一些自己的理解,拔高思想内涵,当场作了篇小作文。 她答题时语声不疾不徐,俨然成竹在胸。配上少年郎本就不俗的容貌,直听得梁同知连连点头,抚着胡须,看左玟眼中尽是满意之色。 待她答完,同知便对李老太爷夸赞道,“贤兄家有麒麟儿,何愁李氏不发达呢?” 他未指名夸的是谁,但在场几个心里都有数。在考教宋志李磬时梁同知都面色平平,可没说出过这种话。 李老太爷闻言也谦虚道,“贤弟谬赞了,老夫这几个孙儿若能有贤弟一半的才华,我就心满意足了。” 都是吹捧的话,谁也不会太过当真。左玟在边上乖乖立着,莫名感觉脊背发凉。微微偏头看去,恰好对上表哥宋志的眼。 肤色微黑的青年眼光紧盯着她,待发现左玟回望过来,却是勾起嘴角,露出个看似友好的假笑来。 若是原来纸片人时左玟自然不会觉得异样,可如今的左玟却是一下子感觉出了宋志对她的不友好。 把目光返正,左玟回味着宋志的神态,若有所思。 梁同知留了半日,用过午饭便告辞回乡。 待他走后,李老太爷又把三个秀才叫进书房。方才拿出梁同知留下的推荐信。吩咐他们做好出远门,去金华府丽泽书院求学的准备。 丽泽书院是当今四大书院之一,能去那里求学对有心科举入仕的书生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好事。 连原本对未来没有确立清晰目标的左玟也直接应下。 毕竟,恢复女儿身嫁人困在内宅她是绝对不乐意的。若要以男子身份存活于世,还有什么比考科举做官更好的选择? 至于理想目标,时候到了,阅历多了,自然明晰。 离开李府,因为天色尚早,左玟也没要马车送她。打算自己步行回家。 临出门前,左玟看着离自己五步远的宋志,眼光微闪。 快走两步,一拍宋志的肩膀,喊了声,“志哥。” 宋志身子一僵,下意识回过头,面目阴沉含着不耐。但很快就转变成正常神情,笑着问道,“玟弟找为兄何事?” 左玟眨眨眼,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前几日小弟落水,感觉像是被谁推了一把——” 她说的很慢,到落水处刻意顿了顿。装作困惑,却偷眼去看宋志的表情。 那宋志瞳孔微缩,呼吸好似顿了一拍,惊讶道,“竟有此事?” 随后皱眉道,“那日商队都是李府的家人,应当不会做这种事……莫非是另外几个县里落第的书生?” 左玟摇了摇头,笑吟吟道,“不过我后来再回忆,应当是错觉。我自己失足不小心的,辛苦志哥和磬哥为我忙前忙后,小弟不胜感激。” 宋志轻舒一口气,道,“你我兄弟,何须言谢。玟弟日后还是多加小心才是。” 二人便在李府门口分开,一东一西,各自家去。 左玟回了家,夜间便将李府老太爷安排他们去金华府丽泽书院求学一事说与母亲李氏听。 李氏听完,连着问了她三次“当真要去?”,左玟都给了肯定的答案。李氏便不再问,早早回了房休息。 左玟约莫能猜到李氏在顾虑什么,但见天色已晚,李氏又在绸缎铺忙了一天,不想打扰她休息。想着明日里再劝她一劝,说明自己的态度。 又是深夜,她今日没有按预期计划去找优昙和尚,想到前夜里的鬼差还是有些不安。 猜测今夜会不会再有鬼差来找她,故也没有半点睡意。索性就点着蜡烛,坐在桌前看书。 听见外面敲过了二更,忽有人轻扣窗扉。 “咚咚——咚咚——” 左玟放下书卷,抬头望去。便见烛光摇曳下,暖黄的烛火映出窗棂外一个黑色的剪影—— 似是个女子。 第7章 以身相许1 “谁?” 左玟一声质问发出,窗口的黑影一眨眼便消失了。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静默两息,院中似有什么东西落地,在青砖石板上碰撞出“砰”的一响。 “莫非是有贼?”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想到已经熟睡的李氏,左玟一下子从桌前站起。四下环顾一圈,一手拿起烛台,一手抄起红木的镇纸做防身用。方推门而出。 满月的光华照亮了院里一小块方形的天井空地。她手里特意拿的烛台倒显得有些多余。 院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风声微微,伴着两声秋兹的蝉鸣,驱散人心的燥意。 借着光,左玟先看向李氏的房间,没有点灯,想来早已入睡。又看别处,门窗都关好了,不像是有外人闯入的样子。 看了一圈,左玟突然目光微垂,才发觉天井中央的空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陶土花盆。恰好在月光照亮的地方。有几寸嫩绿的芽冒出点头,也不知是什么花木。 李氏没有养花的爱好,就算养花也不会把花盆孤零零放到路中央。至于左玟,就更不会养花了。 她朝着花盆走近两步,正疑惑间,忽见那盆里嫩芽在风中抖了抖。月华好似为它覆上一层朦胧宝光,嫩芽便以人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变大。 未及片刻,方才只有几寸的绿芽已然长到半人高,枝叶青翠繁茂,围拱着一只淡粉色的花苞。略藏在叶片后,露出粉红的尖,几分娇媚,几分含蓄。 明明只是一个花苞,左玟竟然看出了美人含羞的风情。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快速晃了晃脑袋,后退半步。 也不知是不是她后退的动作让人家着急了,像是怕她跑了一般,那粉红的花苞不再躲藏。从叶片后露出来,快速长大,一重重绽放开来。 不过几息,左玟就眼睁睁看着一朵斗盘大的、粉白的牡丹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静静盛放。 月华下,几百瓣重重叠叠的桃心形的花瓣,呈淡粉色,顶上微红。花瓣薄得近乎透明,仿佛能穿透月光。金色的花蕊起先含而不露,却还怕左玟等急了,羞答答藏了那么一下,便渐渐舒张开—— 那花蕊中央,俨然环抱着一个寸许大的美人。玉雕一般洁白的小人,还穿着粉色的裙装。 许是香风太过袭人,又许是好奇的本性克制不住。左玟竟一时忘记了恐惧,快走两步,凑到花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美人是真是假。 牡丹花里的美人直起身,轻巧地踩着花瓣,竟是跳到了左玟的掌心里。 她轻的,感觉不到任何重量。五官分明,虽不能看清容貌,但也知是极为好看的。 左玟一时僵着手臂,捧着那长到三寸大的美人,不敢进,也不敢退。 夜风穿堂而过,伴着一声蝉鸣,掌中美人翩然起舞。 没有音乐,她的动作就是节奏,足尖点在左玟的手掌心就是鼓点。 两辈子的记忆加起来,左玟也未曾见过这样美的舞蹈。 舞姿曼妙,美轮美奂。纵使三寸大小,亦不掩其婀娜多姿。 舞蹈的节奏越来越快,到高潮时,掌中美人以右足为轴,自左向右扭身旋转,愈转愈快。忽然自她掌心翩然飞起,落在月华扑满的青砖地上—— 尤在旋转,却是越来越慢,越长越大。 舞曲终,那美人一袭粉红长裙曳地,细腰阔裾,丰润莹泽,尽显雍容。 在左玟跟前盈盈下拜,娇声言,“妾身妙真,拜见恩公。” 说着,妙真缓缓抬起头。一寸寸露出全貌。 嫣红的落梅妆精心勾勒,似梅花缀于眉心。两弯黛眉下,眸若秋水,顾盼生辉。一点朱唇,胭脂晕染的咬唇妆,楚楚动人。 美人丰腴,肤如凝脂,面若银盘。却是骨肉匀亭,柔美如玉。 月下,美人,牡丹,相映成辉。 左玟好似突然懂得了什么叫“云想衣裳花想容”,什么是“名花倾国两相欢”。 妙真含唇轻笑,声音清而柔媚。她拉住左玟的手臂,莲步轻移。道是, “秋夜露寒,恩公莫要着了凉,且进房里说话。” 左玟不觉得自己中了术法,只是纯粹为美色所惑,竟也就乖乖被她拉回了房里。 直到坐在床榻上,妙真亲近她身,纤纤素手置于她胸前,欲解她的衣裳。 第7节 剩余不多的作为女子的自觉才让左玟恍如梦醒,惊慌推开妙真的手,三步并做两步,跑离了床榻。 “你,你这是做什么!” 明明是质问的话,可一对上那烛光下的美人脸,语气又不自觉软了下来。 “你到底是谁?为何唤我恩公?” 妙真起身,靠近她两步,再次下拜,如实答曰,“妾本是双峰山上修炼成精的牡丹——” 牡丹花五百年修行,才化为人身,带着几个生了灵性的姐妹在深山里安稳修行。不想一次某个姐妹化形出来,被山北的虎妖所觊觎。 正僵持之际,幸而上一任城隍庙庙祝上山镇压了虎妖。将她和其他两个花妖带回庙里生长修行。 就这般过了二十年,老庙祝寿数终了,虎妖又下山来报复。 妙真等几个花妖感念老庙祝看护之恩,于危难之际现身,拼进全力,救下了庙祝的两个弟子。 只是花木到底不比野兽,其他几个花妖修为日浅,重伤后都失了灵性。独妙真修行日子久些,多撑了半年。但也不过是熬日子罢了,连现形的法力都没有。 偏偏老庙祝的弟子都是半路修道,守着有灵力的灵符,却从没想过给花花草草用。 牡丹花枝已枯折,濒死之际,她等来了左玟的一杯带灵气的茶水…… “这么说来,救下那城隍庙庙祝师兄弟的是满园的花妖?” 妙真拭去眼角的泪,又道, “妾的本体已经枯败,新生的花枝还没成熟。本不该这般冒昧来见您。但前日里城隍庙里来了位法师,妾身心中畏惧,便抱着新长出的花枝来寻恩公了。” 左玟闻言点点头,料想那法师应该是优昙大师,却不知他到城隍庙是什么来意…… 便扶起妙真,温声道,“你若不害人,只管在我家安心住下便是。” 妙真感激地看着她,面上又带了一些羞红,“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左郎若不嫌弃,妾身愿以身相许,给左郎暖床叠被,永结同好。” 说罢,她抬手解下大袖衫的系绳。 丝薄的衫纱裹不住凝脂柔滑的肌肤,如水一般滑落。只留下一袭粉色襦裙系在胸上。 妙臂袒露,如暖玉生光。美人含羞,款款走到床榻边,又去解襦裙。烛光下,好一似芳华绽放,只待公子堪折。 左玟:她是上,还是不上? 这种时候,不上还是男人嘛! ……哦,她不是。 咽了口口水,艰难地挪开视线,左玟拿起书卷,遮住眼,做正人君子状。 “妙真姑娘还请自重。” “小生心里,只有诗书科举。” 第8章 土地公 听得左玟的话,衣衫半褪的妙真从床榻上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把手轻轻搭在她书卷上,幽幽道, “恩公不抬头看我,怎就知心里除了诗书装不下妾身呢?” 素手纤纤,莹白如玉。沿着光裸的手臂往上,佳人轻垂眉眼,目似秋水,藏着滟滟的柔情。 灯下的美人,越看越美。 人对于美的向往是天生的。纵是女子,都有些受不住。 对上那双含情妙目,左玟被美到窒息之余——莫名觉得自己很像被女妖精勾引的唐僧? 冷静!她是女的! 晃去脑中奇奇怪怪的想法,左-御弟哥哥-玟深吸一口气,义正言辞道,“女施主……呃不是,妙真姑娘……我是个读书人,所谓功名未得,何以成家呀!” 妙真眉目低垂,含羞带怯,“妾身不求名分,只求能常伴恩公身旁,红袖添香。” 左玟:……可耻的心动了…… 这么个大美人,就算不能吃,光看也很棒呀! 忍住对美色的觊觎,左玟不那么坚定地继续拒绝,“这个,不太好的……” “怎么不好?”妙真像是有些急了,“难道是……恩公嫌弃妾身颜色不佳吗?” “绝对没有!”这一回左玟答的铿锵有力。“妙真姐姐特别美!” 妙真听她直白的夸赞,一时粉面含春。羞过以后,还是疑惑, “那恩公为何……啊,是因为妾身是妖吗?” 想到这个可能,她又慌张解释起来, “妾虽为妖,但从未害过人,修得是道家正法。若非被虎妖所欺,再过百年,原是可以成仙的。” 妙真的声音逐渐降低,委委屈屈道, “若恩公要再娶妻,妾身也愿侍奉姐姐,为奴为婢,替恩公绵延后嗣……” 左玟:!!! 她看着美人盈盈的水眸和语声透出的真诚,感觉到狗男人快乐的同时,作为女子的那部分心态却是痛心疾首—— 那么好看的小姐姐,不被捧着爱着就算了,到底是受了怎样的荼毒才能说出这种话! 她放下手中书卷,拾起地上的衣物,给妙真披上。 而后一脸肃容,郑重其事道,“妙真姑娘不需如此。” “你所谓的救命之恩于我只是随手而为,并不知晓你的存在,故你无需记挂在心。” 妙真却执着道,“恩公只是随手,可于妙真却是大恩。” “就算是真正的救命之恩,你也不必以身相许,乃至轻贱自己,为奴为婢。” 正经脸说完这几句,见妙真眼中含泪,表情有些受伤,左玟连忙解释道, “在下的意思是,报恩的方式有很多,无论如何,也不该拿你自身的幸福作为报答。任何生灵的感情都是极其珍贵的。妙真姑娘应有个真心爱你的一心人,白首同心。” 说了一大串,左玟总结性的发出真挚的祝福,道,“若妙真姑娘能幸福快乐,我心甚喜,就是对在下最好的报答了。” 妙真怔怔看着少年俊美的容颜,被那双满是深情的桃花眼看着,好像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 “左郎……”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被裹好的衣裳,脑海中不断回忆起过往听说的什么妖精跟了哪些书生做妾或者被抛弃回到山里的故事。 一时心中触动,目光璨若星辰,笑中带泪。 切切道,“左郎是真正的君子,妾身愿……” 话未落音,忽然间一阵阴风吹开了窗。桌上暖黄的烛光随之闪烁几下,竟然变成了幽蓝之色。 妙真脸色骤变,“不好,哪里来的阴魂!” 左玟闻言一惊,暗道莫非是前夜的鬼差?她的说辞不管用吗? 心里着急,她忙对妙真道,“你先走,我自己可以应付。” 妙真感动得看了左玟一眼,也不知脑补了什么,语声坚定,“左郎的心意妾身都知晓。纵然舍了几百年修行,妾身也不让任何人伤害左郎!” 左玟:……等等,什么心意? 说话间,妙真右臂骤然甩出,变为一条花枝打向门口。 便听得“哎哟——”一声。 一个穿着黄衣的男子脚步一歪,凭空跌进来。 花枝又要再打,那男子慌忙叫喊,“别打别打!我是左郎君的朋友,我没有恶意的!” 这声音听来有些耳熟。 左玟拉了下妙真,让她住手。定睛一看,那男子服饰虽然变了,可清秀端正的样貌,不是差点拉她做了替死鬼的水鬼六郎是谁? 便对妙真道,“是我的朋友。” 又问六郎,“六郎,你怎么来了?” 六郎就着倒地的姿势躬身拜礼,笑呵呵道,“我将为此间土地,择日便要上任。今夜是特意来拜谢左恩公的。” 从水鬼直接变成土地公? 左玟眨眨眼,“这是好事,恭喜六郎了。只是,你为何说要谢我?” 六郎答曰, “左公还不知道吗?昨夜我正受城隍老爷审问,忽然两个被派去勾你魂的阴差凭空出现,说有位大能要来。没过片刻,果真来了位道长。 听说是阴差不慎吵扰了他,故去找的城隍老爷麻烦。恰好前位城隍正审我的事,那位大能便问明了缘由。 随后便斥责前任城隍昏庸糊涂,一没搞清楚信息,男女不辨。生死簿有问题应当上报阴府,而非不通情理,一味只拿人填数。当即便开口罢免了他。” “直接开口罢免城隍?不需什么文书请示?” 左玟有些诧异。阴府与阳间官府的系统类似,能直接开口罢免,那地位可不低。 六郎也是感慨,“是啊,我问过其他阴差,大家也是闻所未闻。按理说所有的调令都需文书请示。可那位大能太过不凡,出口即是谕令,仿若圣言,当即就生了效。上一任城隍老爷,昨夜就去投胎转世了。” 说到此处,他又嘿嘿笑了下, “然后那位大能又说我心怀善念,通晓情理,故将此地土地提拔为城隍,让我去继任做了土地。” 左玟颔首,“原是如此,这也是你往日多行善念所致。只是你为何喊我恩公?你要谢,也该谢那位大能才是。” 六郎一脸无辜答,“我谢过了。但大能对我说,让我要谢就谢左恩公。若非遇见您,我也不会有这般造化。” 遇见她,才有的造化? 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像是指六郎放了她这事的表面意思? 左玟还在思索,旁边的妙真已然开口赞同道, “这话倒是不错。到底是大能,却是有眼力。” 第8节 牡丹花妖端庄秀丽的面孔上浮现出不知从哪里来的与有荣焉,道, “你一届水鬼福德浅薄,若非遇见左郎,蹭了两分左郎的福德,哪里有这般造化。” 六郎连忙点头,符合地夸,“姑娘说的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多亏遇到了左恩公!恩公福德深厚,道德高尚,日后定然能高中进士,前程不凡啊——” 妙真轻哼一声,不满道,“什么高中进士?自信点,恩公定会高中状元!” “对对对!当初我第一次见恩公,就觉他不同凡响,绝非我等凡俗可比……” “妾身初见恩公亦然……”牡丹花妖羞答答,“从未见过似恩公这般的伟岸君子,着实令妾身自惭形愧……” 被两个迷弟迷妹无脑吹捧的左玟:???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瞎吹牛啊! 你们一个要位列仙班的花妖姐姐,一个水鬼逆袭的土地公,哪个不比我强啊! 抽了抽嘴角,左玟弱弱的插一句,“那个……状元的话,我恐怕不……” “你可以!”六郎一脸正色并狂热,叹道,“恩公太谦虚了……这般品质,不愧是你!” “恩公是最优秀的!”妙真含羞带怯,小声深情道,“妾身愿意一直等下去,等到……” 她红着脸笑,没再往下说。 左玟:……求求了,别闹! 第9章 锦鲤 把恢复成嫩芽状态的花盆挪到靠近窗外的地方,左玟回到房间里,关好门窗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房间里没有衣衫半褪的大美人了,方才如释重负地坐下。 但想到妙真回到新枝里前留下的那句深情款款的“左郎,妾身愿等你金榜题名”,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她怎么就,是个女的呢? 今夜一通热闹,先有牡丹花姐姐要以身相许,又等来了水鬼六郎晋升土地的消息。虽说过程曲折了些,但总归还是有些好处。 一来妙真话语中传达出的信息更坚定了她不要恢复女儿身,努力考科举的决心。 二来根据六郎传来的话,阴府那边是不会再找她的麻烦,让她去做水鬼的替死鬼了。生命安全得到保障是最大的好消息! 三来六郎成了本地土地公,她已请六郎帮忙看顾母亲李氏。如此外出求学,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整理了一番今夜的成果,左玟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梦乡。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醒来神清气爽。 刚出了房门,就听见李氏在院里唤她,“玟儿起了,昨夜睡得好吗?听你那边仿佛是有些声响?” 左玟面色不改,笑道,“孩儿想着要去书院求学了,怕落于人后,遂温习一下书本。” 李氏听到书院二字神情微微凝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左玟见此,便走过去拉住李氏的手,温言道,“阿娘有心事。” 又用撒娇一般的语气笑着道,“阿娘可是不舍得孩儿外出吃苦么?” 少年模样俊秀,面似桃花。眼中神光奕奕,怎么看,都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李氏看着左玟的模样,却忽而眼眶一红,落下泪来。抱着左玟哭道, “是舍不得。我的玟儿本该和你姐姐们一般快快活活地长大嫁人,都怨你那短命的爹和狠心的祖母,才害得你小小年纪背上克父之名,不得不跟一群男儿郎晨起苦读。还有你那外公,自己想要挤进士族,却逼着你去争那功名……” 不怪李氏心有郁结,她却是言出有因。 这时节商户女嫁妆丰厚,配与家世贫贱的秀才,支持夫君考科举乃是这年头的常态。李氏便是其中之一。 左秀才家境贫寒,只因少年考中了秀才被李老太爷看中,嫁了女儿给他。 婚后前两年还好,李氏温婉,模样也好,夫妻也算比案齐眉。然等到李氏连着生了两个女儿,左家长辈连带左秀才都开始有怨言了。便动了心思要将左家大伯二伯家的小儿子过继。 李氏不肯,恰好又怀了左玟,左家那边便暂且作罢。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左秀才去考举人回来的路上,突染恶疾死了。 丈夫去世,李氏本就难过。偏偏她那目不识丁的祖父母不知从哪里听了了个算命先生的话,说还在娘胎里的左玟是个女儿,丧门女还没出生就克死了父亲,日后还要害死一大家。 跑到县城里闹,逼着李氏打掉孩儿,过继大伯家的幼子,继承他家的家业。直闹得满城流言纷纷。 就连李氏的娘家也信了流言,怕左玟再克了外家。遂不管不问。 李氏只好自己县城外的村里,租了个隐蔽的住所,生下左玟。 临盆之前,梦中见到一位道长,说同情她的遭遇,赐下法器可以遮掩女儿身。而作为代价,左玟十六岁之前会有感情缺失。 李氏想到县城里的流言,想到咄咄逼人的左家人和自己娘家,咬牙答应。 算命先生口中的女儿变成了儿子,一切流言不攻自破。 李家那边愧疚,弥补李氏。到底是娘家,又要仰仗李家财力,李氏也就罢了。 但左家那边,李氏却是不能介怀。除了逢年过节的礼,不与左家走动。直到前年,两个老的过世了,就更加断绝来往了。 听完当年的过程,左玟心中触动。安慰李氏许久,待她好些了,才表明自己的态度, “阿娘,孩儿是真心喜欢读书,想要考取功名的。” 李氏泪眼婆娑,“可是,女……都是要嫁人的。” 左玟闻言,自己默默把话接下去,嫁了人然后关在宅门里相夫教子,把一身荣辱系于一个男人身上? 她摇摇头,语声坚定,“孩儿不愿。” 这么一刻,看着李氏的泪眼,又记起昨夜的妙真。她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像火种一样埋下。 小声呢喃自语声“若有朝一日,我能以女儿身在朝堂位居高位……” 是否,能改一改女子在这世道的现状? “什么?”李氏没听清。 左玟垂下眼。这只是一个想法,怎么落实,她心里还没谱。也怕说出来吓着李氏,便笑道,“孩儿想要为阿娘挣个诰命呢。” 她笑吟吟的模样活泼又生动,眼里神光奕奕。李氏感动之余,还是软了心肠,“罢了,玟儿是读了诗书的人,你想怎么活,阿娘都支持你。” 说服了李氏,左玟次日又走了一趟城隍庙,得知优昙降伏了虎妖,早就离开了。颇有些遗憾。 又过几日,左玟收拾好行装,带上牡丹妙真本体的花盆,与李磬宋志一同跟着李府的商队出发,往金华府丽泽书院求学。 此去旅途遥远,德阳县正好在江边,便先走水路,顺江而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穿过来没多久,魂体没有那么稳定的融合,如优昙和尚说她“魂思不定”的原因,一上船,左玟就发现——她晕船了。 连着三天的头晕目眩,恶心干呕,吃药也不能缓解。左玟只好待在厢房里,足足瘫了三日,生生把个英气勃发的少年摧磨成了病气的小公子。 但说来也怪,到第四日清晨,左玟的晕船症状突然就自行的好了。头不晕眼不花,还有了饥饿的感觉。 李磬与她同一间厢房,这两日为了照顾她也是劳累。见李磬还在睡,左玟便自行爬起来,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去了厨房。 船身还是晃荡,左玟走了几步,又觉得有点晕。但不是晕船,而是饿的。 快步走到厨房,跟早起忙碌的大娘要了碗鱼片粥吃完,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宛如新生。 临要告辞出门前,忽然听见噗通的水声。顺着声音看过去,却是角落里摆着的一个木桶。 左玟还没动弹。又是一抹金色高高跃起,然后噗通落回装满水的木桶里。 “锦鲤?” 听到左玟的声音,做饭的大娘看过来,瞥了一眼,道,“那是宋秀才昨日买回来的鲤鱼,说金色的鲤鱼是什么金榜题名的好兆头。让今日烧了送去他房里……嗐,到底是秀才公,说的话都好听些,我们学也学不来……” “是志哥买的啊——” 左玟眨了眨眼眼,嘴角微勾。晕船晕了三天,正好心情不佳。如果是李磬或者旁人就罢了,可是宋志么…… “金榜题名?” 你想得美哦! 便走到木桶边,看了看桶里的金色鲤鱼,一脸的悲天悯人。 “我看这鱼颇有灵性,不如——” 第10章 龙女 “不如……”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木桶里的鱼又一次跃起,重重落回去,溅起高高的水花。 左玟快速后退了两步,还是湿了鞋袜。 她一个人,肯定不会跟鱼计较。还是转过脸去对厨房的大娘道,“这鱼长成金色倒是难得,吃了它却有些可惜,不若放归江河,积些阴德吧。” 大娘闻言忙道,“左秀才莫要为难我,您放生了鱼,待宋秀才问起来,怕是要责备我。” “不会的。”左玟信誓旦旦,语声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嘲,笑道,“志哥最是心善,定能理解我对他一片好心。” 那大娘听她的话,怎么听都有种怪怪的感觉,仿佛意有所指。但也分辨不出。 在左玟跟厨房的大娘确保宋志不会找她麻烦以后,拗不过秀才公少爷,也只能放任左玟提走了装鱼的木桶。 左玟就这么提着水桶,走上了船头。 遇上船员或者李家商队的人,或叫她“左秀才”,或叫她“表少爷”,问一问她晕船的情况,态度都很热情。 一路问候了过去,落定于船舷边。见此时天已渐明,江上笼着一层薄雾,江风吹来,却有几分凉意。 左玟蹲下来,低头看着木桶中的金色鲤鱼。 狭窄的木桶里,一条淡金色的鲤鱼正在其中旋转绕圈地游动。 仔细看去,这条鱼还挺漂亮。 金黄色的鳞片排列地整整齐齐,在水里闪着光一般。头部顶着一点朱红,煞是好看。玲珑嘴张合,一对圆眼溜溜鼓鼓,在左玟低头看它时,竟然也仿佛迎着对上她的视线。 左玟看了片刻,轻笑着自言自语道,“你这般也叫锦鲤吧……虽说现在不能转发了,但是你在桶里转了好些圈,大概也能带来好运?” 第9节 木桶里的金鲤鱼游动的动作好像顿了一顿,随即又摆尾转了起来。单看它摆尾的动作,好像比之前更流畅,有种刻意卖弄之感。 只可惜左玟并没有看出来。 看了一会儿鱼,她把手浸入水桶中,准备把金鲤鱼抓出来,送其当归江水里。 那鱼足有五六寸大小,按理说也不难抓。 但实际情况是,每每将要碰到它,即将能抓住,它就跑开了。 小声嘀咕了一句,“滑得像条泥鳅……” 水里的鲤鱼仿佛听得懂她的话,鱼尾巴用力一拍,还试图溅左玟一身水。 左玟:…… 这条鱼貌似有些过分灵性? 抓了七八次无果,左玟便听见背后有船员跟人打招呼,“宋秀才早。” 这船上只有一个宋秀才,就是她的表兄,昨天向船员买下这条金鲤鱼的宋志。 左玟皱起眉头,试探地恐吓道, “你要真有灵性,知道我要放生你,就别躲了。不然一会儿志哥来见了,怕是还要拿你下锅。” 这话一说完,水桶里的金鲤鱼不转了,乖乖停在原处摆尾。左玟心觉神异,原本只是想针对一下宋志,这回却是真心实意希望把它放生了。 将鲤鱼捉起来,念叨着,“以后机灵点,别再被抓啦——” 便将它抛向江水里。 眼看着一抹金色在半空划出道弧线,落入水中。宋志走来问,“玟弟的晕船症好了?方才扔了什么出去?” 左玟转过头,笑嘻嘻道,“是志哥你昨日买的金色鲤鱼啊。” 宋志听罢,先愣了一愣,回忆起来左玟说的是什么鱼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做了一下心理建设,他半似无奈半似怨恨地道了一句,“怎么,玟弟就这么喜欢抢我的东西?” “志哥说笑了。”左玟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道,“我这分明是一片良苦用心,为了志哥好,志哥怎么能这般误会小弟呢。” 见宋志阴着脸,她继续解释道,“听厨房的大娘说志哥买这条鱼是为了金榜题名的好兆头,这个解释就不恰当了。 我等读书人求取功名,如鲤鱼竞跃龙门。还是得活着的鲤鱼,若是做熟了,还怎么跃得过去? 我放鱼之举,完全是怕志哥杀心太重,走偏了道啊!” 她前面所言还算过得去,最后一句“杀心过重,走偏了道”说出来,却让宋志脸色骤变。 一双眼上下打量着左玟,见她笑吟吟,不似有任何阴霾的模样,竟也分不清她是不是意有所指。 便含笑试探道,“它有心跃龙门,为兄却只怕它逃得过第一次,逃不过第二次。届时再被渔人打捞了去,岂非枉费玟弟一番用心?” 左玟眯了眯眼,转而看向江水,抚着船身轻笑着念道,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左玟目光所落之处,一道金色鱼影自水中纵跃而起。一连三次,姿态优雅,婉若游龙。三次以后,方才浸入江中,消失不见。 左玟回过身,对宋志笑道, “志哥你看,小弟相信它不会再落难第二次了。” 少年笑容阳光灿烂,桃花眼极是无辜又深情,着实辩不出她说的是人,还是鱼。 宋志勉强维持笑容,轻轻颔首,还没说什么,就被快步过来的李磬打断。 “玟弟,你在这儿,我到处找你——” 李磬走过来,眼中仿佛看不到宋志一般,只惊喜看着左玟,“你这是大好了?” 左玟笑着点头,“今天早晨突然就好了。想是适应了吧。” 李磬先是喜,而后说她,“你才刚好,怎就跑上来吹风。” 他这会儿又瞧见了宋志,翻了个白眼,“亏得志哥你年长,明知玟弟身子不好,怎么还拉着他在船头吹冷风?再闹病了,你来负责吗?” 宋志嘴角微抿,勉强道,“是我思虑不周。” 怼了宋志一句,李磬也没再跟他说什么,自拉着左玟让她回船舱休息。 一边走一边道,“你痊愈了最好不过,祖父让我路过九江时给他的老友黄老爷拜寿。听说黄老爷是地方豪富,想必寿宴办得热闹,正好你陪我一起去岸上修整一夜。” “还有这等好事?什么时候?” “就这两日吧。” 身后,被无视彻底的宋志冷眼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离开,本就微黑不甚俊俏的容色微微扭曲。带着笑,眸光阴狠。 …… 两日后,左玟与李磬下船登岸,带上李老太爷提前备好的寿礼,租了辆马车,往九江黄府而去。 虽然李磬看宋志不喜,但三人一道趟来,他也是表少爷,便还是带上一起去了黄府。 就在左玟上岸的同一时,一条金色的小鲤鱼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穿过了大江下某处禁制。 一道无形的禁制,里外截然不同—— 外面是普普通通的大江,里面却是繁华喧嚣的水族江市。 尤以一座金碧辉煌如小鲤鱼鳞片那样闪亮的龙宫最是显眼,霸道地屹立在最中央。 小鲤鱼灵活地绕开来往水族,溜进龙宫。片刻后又寻到一幽深的隧道,钻了进去。 不多时,方进得一处洞窟里。 那洞窟四下极是黑暗,独可见一条黄龙,盘绕着块大岩石,睡得正香。 小鲤鱼用力地撞了几下黄龙的脑袋,把他弄醒,在那对巨大的瞳孔前游来游去,好不着急。 黄龙眨了眨眼,一吹胡须,乐了。 “这不是小七吗,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说着,抬爪点了点金色鲤鱼。 那小鲤鱼瞬间成了条小金龙,口吐人言,却是个娇软的女声。 “父王!女儿相中了个漂亮书生!你去把他绑来,我今晚就要跟他成亲!” 老龙王:…… 卧槽? 第11章 龟丞相 却说左玟、宋志并李磬三个秀才一同下船,到了黄老爷府上。 寿宴是中午开始,三人上午就封了门,拜见了过六十大寿的黄老太爷,献上了寿礼。 大概是两位老太爷真有些交情,也参杂了一些商户对秀才这等士人的看重,黄老爷对他们很是热情。再三邀请他们在府上住一晚。 他们本就做好了在岸上过夜的打算,自是给面子地应下。 吃过了中午的喜宴,与他们平辈的黄老太爷的孙子黄公子便带着三人去府里的厢房稍作休息换身衣裳,晚上还有热闹。 “左家弟弟,这是我家最好的厢房,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跟左玟说话的男人,观其形貌,五官本来生得也还算清秀。奈何脸上涂了些白粉遮盖暗黄,油头粉面。且鼻头油腻,眼下有少许青黑。怎么看都是一副纵欲过度,还带些油腻的样子。 这人正是黄公子。 黄公子名黄驹,原是黄家三代单传,前两年才添了个弟弟。故而前十多年作为独苗都备受宠爱。也不知是怎么宠的,就给宠成了这副模样。 若仅是他自己丑便罢了,偏偏他一见左玟的脸蛋,便眼中发亮。主动要领左玟等去厢房不说,一路上还各种想要贴近左玟勾肩搭背,形容很有几分猥琐。 例如此刻,黄驹一边说着话,一边就想抬手去勾左玟的肩膀。 旁边的李磬拉过左玟,主动捏住了黄驹的手臂,挡下他的举动。带着两分不易察觉的嫌弃,笑道,“多谢黄兄好意。玟弟的房间已经到了,烦请黄兄也带我与宋秀才去厢房吧。” 黄驹也不知听没听见,只顾盯着左玟。嘴里应和着“好,好——”。 目光却先后左玟脸颊、瘦腰和臀部。直看得她浑身发毛手痒痒。恨不得一巴掌打过去,让其眼冒金星。但碍于身在黄府,不好动手罢了。 “好好好,黄兄就快些带我们去吧。” 李磬强扯着黄驹要出门。 那黄驹才醒过来似的,诶了两声,道,“让家仆带李兄宋兄去就是了……” “我与黄兄一见如故——” 李磬一边扯着黄驹往外拉,一边看向左玟使眼色,大概是让她关好门别出去。 黄驹被拉出可左玟的房间,大概也放弃了跟美少年亲近的妄想,只大声回头喊, “晚上我家请了会唱南戏的戏班子,玟弟一定要来看啊。” 慢一步要出门的宋志冷眼瞧着,玩笑似的感叹。 “玟弟真是生了副好相貌啊!” 闻得他不阴不阳的话,左玟当即回了笑,故作苦恼,“志哥羡慕?可惜这是天生的,小弟有心帮志哥,也无能为力啊!” 宋志握了握拳,抬腿走出厢房。 待他一走,左玟立刻关了门。 她知道这个时代龙阳之好不算罕见,且大多还不影响娶妻生子。若是情之所至,她也是欣赏祝福的。可似黄驹这种纯粹的垂延美色之徒,就让人直犯恶心了。 左玟心知黄驹虽然垂涎她的颜色,但也得顾忌她秀才公和祖父故交之后的身份,除了眼神恶心点想要挨一挨碰一碰,必然也不敢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 可饶是如此也嫌恶得很,连带着对整个黄府都少了好感。 暮间便推说身体不适,拒绝了前来邀她去赏热闹的黄驹。独自待在厢房里看看书,倒也自得其乐。 外院热闹了近两个时辰才安静下来。 天色已晚,黄府何处都挂了喜庆的灯笼,亮如白昼。 不多时,身上带着些酒气的李磬敲开了左玟的房门。 一进来就忍不住抱怨,“那黄驹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起先在席间一直问你。后来又盯上了那台上唱南戏的俊俏优伶,待人家下台,便追到后台去了。得亏你今晚没去,否则真污了我玟弟的眼。” 第10节 又道是,“黄老爷家养出如此后辈,门风败坏,实不可交。回去我就给祖父去信一封,与黄府减少交往才是。” 玟弟闻言,点点头。也是心有余悸,再与那黄驹同席一次,她怕是三天都吃不下饭。 说了一句,“明天早些离开”,又问李磬,“唱南戏的优伶是怎么回事?” 李磬埋怨的神色微收,面上流露出一丝赞叹,“我以往也看过南戏,但扮相那么好的男旦却还是第一次见。莫说他身段高挑风流,可架不住人有一副天籁嗓子,行腔婉转,令人叫绝。且上着浓妆,也盖不住五官之精美。” 说到这儿,他看一眼左玟,调侃道,“不过比起玟弟你大概还差了点哈哈。” 左玟给了他一个白眼,却是忍不住皱起眉头,好心询问, “磬哥方才说那黄驹又追着优伶去了后台,该不会要对人家行不轨吧?” 李磬一愣,犹豫道,“应该不会吧……我是客人,也不好过问主家的事……” 正说到此处,忽听得外头传来声声锣鼓叫喊。 “快来人呐,走水了——” “快快救火!” 左玟与李磬推门走出。 便瞧见不远处内院的方向火光冲天,漆黑夜幕被一道赤红的火舌撕裂,隔的老远都能看到那浓烟滚滚升上云霄。 走廊里黄家仆从来往穿梭,忙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黄府人多,救火速度也快,待左玟二人接近着火的地方时,火势已经差不多被扑灭了。 靠得近了,便见黄府的大管家指挥家仆。 “大少爷受伤了,你们快去请大夫——” 又对另几个护院大声宣扬道,“你们去多带点人,去帮忙抓那个逃走的优人。竟敢入室抢劫,刺伤少爷,还敢放火烧屋!真是胆大包天,活得不耐烦了!” 两个秀才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李磬对左玟摇了摇头,拉着她回了厢房。 进了房里,把门关上,左玟便皱起眉头,对李磬道,“那大管家所言优人入室抢劫放火的话,弟听着恐怕不实。” 李磬也表示赞同,却道是,“黄府乃多事之地,不便久留,明日还是早些离去的好。” “只是那个优伶……” “玟弟,”李磬严肃地看她,“我知道你心善,但有些事,不是现在的我们能插手的。” 左玟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道,“弟知晓了。磬哥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李磬点点头,正要离开,却听得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 一个男声弱弱响起,“敢问此间住的是左秀才吗?” 李磬拉开房门,第一眼直视过去,门口却没有人。 他疑惑了一句,“人呢?” 其后左玟语声怪怪的提醒道,“磬哥,你太高了,且往下看。” 李磬一低头,吓得直往后退了好几步,到左玟边上,声音微颤,“这,这什么东西!” 只见一个四肢脑袋像人,皮肤有点发绿,背上还背着个大龟壳的东西趴在门槛上。还冲着李磬笑。 李磬还是第一次见非人类生物。被那半人半龟的东西一笑,又退了几步,竟落到了左玟后面。 左玟却是经历了水鬼、阴差和牡丹花妖的洗礼,看见老龟也面不改色。还拍了拍李磬的肩膀,道,“磬哥别怕,我想它没有恶意。” 那看老龟也连忙解释,“没有恶意,自然没有。” 而后两步爬进来,抖抖龟壳,方以两后腿直立,站了起来。 拱手问道,“我是江龙宫的龟丞相,此来是替我家龙王请左恩公去龙宫一会。您二位,哪个是左恩公呐?” “龙王?” “恩公?” 李磬看向左玟,瞪大眼,“玟弟何时结识了龙王!” 左玟一脸懵逼,“我也不知道啊……” 第12章 以身相许2 那身上发绿的龟丞相能当上龙宫的官,又被龙王派来请人,自然不会是傻的。听到李磬与左玟的对话,当即就知晓哪位是正主了。 便向左玟又一拜,态度谦恭,向其讲述道,“左恩公可还记得前几日放生的金色鲤鱼吗?那就是我家龙王的七公主。” 旁边李磬闻言惊诧地喊出了声,“那条鱼是龙公主?” 他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拍了拍胸口,“幸好玟弟你把她放生了,不然真让宋志那厮吃了龙公主,我们一船人还能活吗?” 左玟笑了笑,道,“弟也甚是庆幸。” 又问龟丞相,“不知是哪位龙王的公主,怎会流落到渔民手里?” 龟丞相挺了挺瘦弱被壳子裹住的胸膛,一副自豪的模样,答道,“我家龙王乃五帝之中央黄龙王。至于公主——” 他咳了一声,含胸佝背,恢复老乌龟的常态。讨好笑道,“公主的事老夫就不清楚了,左恩公还是快快随我启程,莫让龙王陛下久等了。” 过往左玟只知四海龙王,也是接收了此身记忆,读了《龙王品》才知五帝龙王亦是道教神祇。分别为东方青帝青龙王,南方赤帝赤龙王,西方白帝白龙王,北方黑帝黑龙王,中央黄帝黄龙王。 “竟然是中央孚应龙王!” 左玟听见李磬的声音转头看去,见表兄脸上盖不住憧憬向往之色,转而又成了遗憾。只劝说左玟道,“龟丞相说的是,凡人哪有此等机缘。玟弟你快些去吧,剩下的事交给我。” 沉吟一下,左玟问道,“不知此去龙宫需得多久?天明能返还否?” 听到这个问题,龟丞相又来了精神。手背到龟壳后头摸了摸,掏出个巴掌大碧玉雕的小舟在掌心,得意道, “左恩公莫忧,若以老龟我的速度,一夜也到不了龙宫。但黄龙王早有准备,特赐我碧水玲珑宝舟,最多两刻钟就能到龙宫。只要龙王准许,恩公想天明返回是没问题的。” “那就好。”左玟笑着眯了眼,“我想带我兄长一同前往可以吗?” 李磬看着左玟,目光讶然又感动,“玟弟!” 龟丞相见此,迟疑片刻便应下。道,“您是贵客,都听您的。但也只能多带一个,再多碧水舟就坐不下了。” 待左玟应允后,龟丞相便将碧水舟抛向半空。巴掌大的小舟散发出莹莹绿光,玲珑剔透。 “请二位登船。” 李磬不敢动,一指半空,问道,“这小舟只有巴掌大,如何能坐人?” 龟丞相笑道,“李公子请放心,您走过去试试便是。” 李磬依言走近两步,方一接触到小舟发出的绿光,整个人就从原地消失不见。再一看,那小舟里则多了个小人兴奋地招手。 龟丞相又道,“左恩公请。” “多谢。” …… 正如龟丞相所言,碧水舟速度极快,一刻钟后,已穿过了水下江市的禁制。 进得水下,大概是有意让他二人一饱眼福,满足好奇心。龟丞相便放慢了碧水舟的速度,在江市中慢慢穿行。 此时碧水舟已长为正常小舟的大小,四周包裹一层椭圆的半透明隔膜,分开外界的水流的同时也能看到江市的景象。 但见各类水族退到两旁,给龙王的碧水玲珑宝舟让开道路。 那些水族有的是鱼鳖身,有的是半人半鱼身,眼中都有灵光,与凡俗不同。 又片刻,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出现在他们眼前。 原处看,左玟只觉那宫殿恢弘,一座连一座,很是华丽。进到殿内,就真正被那珍宝堆砌的风格亮瞎了眼。仿佛人间的珍宝都在这里了——什么白壁珊瑚、赤金琥珀、翡翠琉璃,在人间都是值得收藏把玩的奇珍,在这龙宫里却成了地板梁柱。龙族之富贵气派,用语言都是说不尽的。 碧水舟停在一座殿外,龟丞相先下了舟,道,“我家龙王陛下就在殿中。” 进了龙宫,四下就没有水了,人也可以自如行走呼吸。 二人下了碧水舟,往上看一层幽蓝光膜隔绝了江水,还能看到水族游动。像是左玟另一端记忆中的海洋世界。 将要进殿,见殿门匾额上有三个金字,好似潜龙游动,张牙舞爪。不似人族的文字。 李磬指着匾额便问了一句,“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龟丞相答,“那是龙文,写的是灵虚殿三个字。” 走进灵虚殿,见其中每隔一步便有侍从宫女,如云气景从。都保留了一些水族的特征,打扮华贵。 殿上坐着一位穿杏黄袍的王者,样貌威严,颔下有三缕长须,正靠在座上昏昏欲睡的模样。 龟丞相介绍,“那就是黄龙王。” 听见动静,上首的黄龙王睁开眼,看向下首的左玟和李磬。目光如电,瞳孔竟是暗金色。 两个秀才躬身行了礼,自报了名号。 那龙王却默不作声,走下来,先看一眼李磬。然后盯着左玟上下打量,眼珠子几乎要黏在左玟脸上去似的。 左玟被他看得极是不自在,心道这龙王该不会勘破了她的女儿身? 才生了些隐忧,就见龙王停止了那样盯着她看的状态退后两步,摸着胡须困惑道,“你这小儿看着好生面善,本王却是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了……” 他声音减弱,小声嘀咕,“是天界……还是神界……还是灵山来着……” 龟丞相挪过来,谄笑道,“大许好看的人都看着面善吧。这位就是七公主的恩人,左恩公了。” 又指李磬,“这位是左恩公的兄长李公子。” 龙王也不知是不是记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随即恢复常态,点了点头,赞同道,“是好看,难怪小七喜欢。” 便随便指了个侍女,吩咐道,“去请七公主来,就说她的恩公到了。” 第11节 脸上长着青色鱼鳞的侍女领命而出。龙王就问了问左玟放生金鲤鱼的过程。 左玟自然不会说她一开始只是想针对一下宋志这个事实,只道自己见金鲤颜色特殊,又主动跃出水面向他求救,想来不凡才生了放生的善念。 过程差不多讲完,就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妙龄女子,身着赤红的宫装,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观其样貌明艳,柳叶眉,丹凤眼,朱唇含笑。满身锦绣,珠光宝气。 一边走一边笑声道,“听说七妹的恩公来了,我抢先来瞧瞧。” 龟丞相在旁介绍,“这位是五公主。” 左玟与李磬皆拱手施礼。 五公主走到近处,很是随意地喊了声“父王”,便兴致勃勃去看两个生人。 她先看的是个儿高的李磬,道,“不错,长得倒是人模人样。” 人模人样的李磬:…… 那公主又看左玟,却是眉眼微挑,一拍掌惊喜道,“好个桃花儿似的俊俏郎君,可愿做我的官人么?” 左玟:…… 左玟还没来得及拒绝,殿门外一条金色的光影冲了进来。分明是娇软的嗓音,却如雷霆般响彻在殿内, “不可以!” 一晃眼的功夫,那金色光影已经出现在左玟和五公主之间。 待金光褪去,便显出个半人高,身着灿金裙装的小萝莉来。 小萝莉身高才到左玟的腰间,梳着双丫髻。不似五公主满头珠翠的华贵,只在一左一右别了两串价值连城的明珠,简单却不失贵气。 特别显眼的是她额上还长着两只小巧玲珑的金色龙角,形如小鹿,煞是可爱。 小萝莉把左玟拦在后面,怒气冲冲地瞪着五公主,“敖小五,这是我先相中的,我的恩公!左郎又没救过你,轮得着你来以身相许嘛!” 小公主努力凶狠,可那娇娇软软的声音怎么吼,都显得软萌可欺。 五公主眉毛一扬,素手伸出,对妹妹指指点点, “敖小七你都没成年,想什么男人。你这样的要以身相许,就不是报恩,是恩将仇报了。” “你你你……我乐意嫁他,要你管!” 敖小七梗着脖子,“敖小五你是不是想打架!” 五公主呵呵冷笑,“仗着血脉高你是目中无人了,姐姐还怕了你不成?打就打,这俏郎君,谁赢了就归谁!” “一言为定!” 龙王冷眼看着也不阻止,啧啧两声,摇头低叹道,“真是男颜祸水啊——” 随后看向左玟,认认真真地提议,“为了避免她们姐妹相残,要不你两个都娶了吧。” 左玟:!!!这是亲爹吗? 五公主、七公主,“不可以!” 第13章 二选一 敖小七鼓着小脸,退到左玟腿边,两手后扩,气呼呼道,“左郎君是小七先看上的!才不要分给臭小五!” 五公主则是轻哼一声,充满嫌弃,“呵呵,我也不愿意跟你分享呢。” 两个龙公主对视,仿佛有电流声在殿内噼里啪啦滋滋作响。 一开始左玟还以为是错觉,用力眨了眨眼,发现是真的有电流在两个公主之间回旋。一红光如火,一金光如电,两种雷光交织闪烁,电流滋鸣。 她猛然想起来,这二位可不是普通凡俗女子,真要打起来——先受伤的肯定是她啊! 左玟:小生怕怕.jpg 遂先拿出对牡丹花姐姐说的那一套,一脸正色道,“龙王容禀,一来在下功名未成,无意娶亲。二来……” 二来还没说出口,她身前的小萝莉已经抢答出声, “小七可以等!” 说着,得意地看向龙五公主。 五公主脸色淡淡,“难道我就等不得?” 电光重现,气势骇人。 二女目光相残了片刻,一齐看向左玟,异口同声,“我们俩你只能选一个!” 两个公主,大的明媚逼人,小的娇小可爱。 左玟:…… 御姐,我所欲也;萝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唯有忍痛一个也不选…… 正要开口拒绝,那老龙王却又开了口。 “左先生。” 他喊了左玟一声,把众人的关注都拉过来。而后随意挥挥手,将殿内两个女儿勾起的电光雷鸣清散。 方才笑呵呵地添火加柴, “你看这……咳咳,要不,左先生你就选一个,从了小女罢? 本王虽不是富有四海,但金银珠宝也是应有尽有。只要娶了小女,本王还可以上天庭为你求个神职,三江五湖你可任取一水泽封君。岂不比辛辛苦苦考科举做人皇的官要来的简单,且潇洒体面么?” 左玟:!!! 震惊!天下竟有这般好事!又送女儿又送官,一步登天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三千位列仙班吗!我可以! 莫说左玟心动得胸口的小鹿都快要蹦出来,便是旁边的围观群众都惊呆了。 龟丞相结结巴巴,“龙、龙王,这……”这跟开始说的不一样啊! 李磬激动得声音发颤,一拍左玟,“你还想什么!快答应啊!” 左玟:…… “在下——” 看着龙王含笑笃定的金瞳,左玟的理智已是摇摇欲坠。应允的话都到嘴边了,却还是临时拉住,变成一句, “多谢龙王厚爱,在下恕难从命。” “玟弟!”李磬震惊。 “左郎君!”公主不解。 “左先生——”老龙王笃定的眼光变成了诧异。 面对众人震惊不解的目光,左玟:心,在滴血…… 深吸一口气,把遗憾地眼泪流进肚子里。左玟义正言辞道,“在下救小七公主,纯粹是出于一片善心,未有任何所求。若是因此而娶公主,岂非成了挟恩图报么?如此偏离了本意,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说完了道理,又谈感情。 她先是对着五公主躬身一礼,文质彬彬的君子模样,道。 “在下看得出,五公主对在下并无情意,若为了与七公主斗气而许终身,实属不值。小生若有言语无状,还请公主原谅。” 书生语声温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一双桃花眼,见之深情,好似填满了宠溺与包容。温柔的目光,如三月的春水,柔柔荡荡。 那五公主被左玟看的脸上微红。也不知是害羞了,还是被戳中心思恼怒。 蓦然冷哼一声,一跺脚,道了声,“哼,无趣!” 后掉头就走。脚步匆忙,竟似落荒而逃。 看到五公主跑了,左玟心里微松。又看向身前的小萝莉,“七公主……” “小七!”小萝莉面对着左玟,仰头看她。大眼睛眨巴眨巴,鹅蛋脸,两只小角玲珑可爱。带着点娇憨,抓着她的衣襟不松手,软软道,“是小七。” 看着那张粉嫩的小脸,左玟心脏如遭重击,快要萌化了。 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对淡黄色的小龙角,触手温凉,像是在抚摸上好的软玉。 声音放软,温声道,“小七乖,你还年幼,不可轻许终身的。” 摸了两下,她的话说完,就瞧见一团酡红从小七的脸上蔓到耳廓,连龙角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黑葡萄似的眼水汪汪,醉酒一般,眼神迷离。 轻轻嘤咛一声,也不知是听进去了没有。 一旁的龟丞相欲言又止,龙王扶了扶额,轻咳一声提醒道,“左先生,龙族的角不能随便摸的。” 左玟“啊”了一声,忙抽出手。 “抱歉。在下不知。” 她松开了手,小七才渐渐恢复清明。但脸色依然酡红,看着左玟的眼亮晶晶,语声软的全不似怼五公主时的凶巴巴。 小萝莉低头看左玟先前摸她的那只手。白皙清透,骨骼分明,如玉一般。 方仰头,“小七跟五姐不一样,小七愿意等左郎君!” 她示意左玟蹲下一些。随后踮着脚,吧唧一口亲在左玟脸颊上。羞答答,口吻却认真无比,“左郎君也要等小七成年哦!” 说完,松开愣怔的左玟,藏到了龙王身后。只露出一双乌黑溜圆的眼,偷偷看她。 摸着脸的左玟:!!!恨不是,男儿身! 左玟已经搞定了两个公主,黄龙王虽然遗憾,再三确认左玟不愿意给他当女婿也不愿意收取财物后,也只好作罢。 但出于对她救了小七的感激,还是强行让左玟收下了一颗避水宝珠。佩戴宝珠,在水中也可去如陆地一般。很是实用。 第12节 赠送了宝珠,因为他们还要在天明前赶回九江黄府。也不好多留,龙王便叫小七用碧水舟送左玟二人回去。 待几个年轻人走后,龙王挥退了侍从宫女,殿内只留下他与龟丞相。 见龙王坐上宝座,表情还带些遗憾。龟丞相终于还是问出憋了好久的问题, “龙王让老龟去接左公时不是说此行是为了打消公主的念头,仅以财物报答一二?怎么先前……” 让两个公主同时嫁左玟,又赔女儿又赔官位的话龟丞相不敢说,便跳过去道, “如今又让七公主送他回去。依七公主的性子,这去送了,还能回来呢?区区凡人,怎配公主啊!” 老龙王哼了一声,金色的眼瞳中划过一丝算计,“哼,那是你不晓得他身份贵重……小七跟着他只有好处……” 又斥道,“区区凡人这话你以后不得再说,再见左公,都给我恭敬些。” 龟丞相诺诺应下,低下头不敢再提。 却听得上首,老龙王小声嘀咕,“怎么会是个男子呢……这日后……” 语声困惑的很。 …… 再说敖小七驾着碧水玲珑舟带左玟二人返还九江。 飞舟离开江水时,见天色方才蒙蒙亮。想着时候尚早,不急着回九江的黄府。便请龙七公主慢些行驶,让他们感受一下半空飞行观景的新奇乐趣。 敖小七对左玟的话是无有不应,自然应诺。 碧水舟以隐身状态,沿着低空慢慢飞行。 天空渐渐由灰蒙蒙变成了浅浅的蓝色,东方发白,一道红霞出现,以极缓慢的速度慢慢扩大范围。 江流浩荡,笼着轻烟似的晓雾。两岸山峦起伏,半明半暗,如波浪起伏划过。 将至九江沿岸,一直扒在船头往下看的李磬突然叫起来,“哎你们快来看,那江水里是不是漂着个人?” 左玟与敖小七一齐看过去。 果然有一个灰白的人影抓着块浮木,在江水中随着波涛沉沉伏伏,不知生死。 左玟忙叫小七帮忙,将飞舟降低。用法力操纵江水托起那人,放至舟上。 之前落难者都是背面浮在江面上,没有看到正面。等到小七用法力将他翻转接过来,看清那人的正面,三个人都吃了一惊。小七更是吓的差点又把那人扔回水里,幸亏左玟手快,拉了一把,才没让那可怜人又掉了回去。 看体型,落难者应是个男子。 只见他身上穿着破烂的中衣,露出的肌肤几乎没有一块好皮。不是鞭痕,就是被被烧伤的痕迹。 尤以一张面容,最是可怖。黑乎乎,连鼻子嘴唇都少了一半。 小七噔噔退到小舟另一侧,捂着眼睛,语声抗拒,“他长得好吓人,小七不想看他。” 李磬比小七强一点,见左玟一个人抚着那人吃力,勉强别开眼不看,帮左玟把人放平下来。也不怎么想碰,退了两步,远眺江水洗眼睛。只用发颤的声音道, “这,这也太惨了……伤成这样,怕不是已经死了吧……” 左玟其实也害怕,但她的另一段记忆里见过重度烧伤的人,接受程度要高一些。 听到李磬质疑这人是不是死了的话,她也想知道。便忍着不适,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摸那人的鼻息。 就在左玟的手靠近之时,那人手指微颤,忽然睁开了眼。 “别……碰我……” 第14章 画皮 被烧伤的男子声音极为粗涩沙哑,像是砂砾摩擦地面,锯子切割木头。且尤为含糊,像是发不出声。 左玟并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但结合他充满抗拒,试图往后缩的动作,她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 素白的手掌顿在空中,与男子烧伤黑红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左玟收回了手,对身后捂着脸的小七道,“小七,能烦劳你先送我们去找个医馆吗?” 小七点点头,“没问题。” 碧水舟在小七的操纵下,一改先前缓慢的速度,如箭一般射向九江城内。 左玟方又转回来,扬起温和的笑容,柔声安抚,“你别害怕,我们对你没有恶意。是我们刚才从江水里救了你起来。你撑一撑,我们现在就带你去看大夫。” 少年语声轻柔,一双深情的桃花眼充满善意。晨曦洒在他的背后,仿佛给他镀上了神圣的光晕,熠熠生辉。 男子看着左玟的面容,脸部微微抽动,好似又说了几个字。但因为声音太过低哑,听不清晰。 左玟看了他几眼,倒也习惯了。毕竟水鬼妖精鬼差都经历过,一个活着的烧伤的人,相比起来,也只是丑了一些罢了。 遂俯下身,凑近他的脸,轻声问,“你想说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含糊不清的说了几个字,左玟听着像是—— “我……逃出来了?” 她不确定地重复这几个字,求证地看向男子。“你说的是这个吗?” 那张面目全非的面孔不能给她任何回应。左玟却分明看到男子浑浊的眼睛里沁出点点湿意,像是最后的回光返照,声音也比之前大了许多,至少能听个大概了。 “谢……谢……” 他缓缓抬起手,十分费力也只是抬动了两根手指。 左玟看着不忍,轻轻覆上自己的手指,虚搭在那人没有被烧伤的部分手背上。 单看这一点露出的正常肌肤,也是白皙紧致的。想来他年纪也不大。 她温声问“你想要什么?” 男子轻微地,几不可见的弧度摇了下头。目光凝视着左玟的脸,轻抬指节,碰了碰少年虚扣在他手背上的手。 少了一半的唇部艰难地勾起,浑浊的眼看了一眼已经冒出来的朝阳,逐渐失去了光亮,缓缓合拢。 左玟心里一揪,抬手去摸他鼻息。 直到小七惊喜问李磬道,“那个是不是医馆?” 她方才缓缓收回手,跌坐在地。用微哑发颤的嗓音道,“迟了……他死了……” …… 只因不好让死人一直停在碧水舟上,便先送了李磬回黄府应对黄府的人,拖延些时间。左玟则去给这不知名的人处理后事。 一副薄棺,一条木碑。有龙七公主的法力帮忙,没多久沿江岸的石岗下就多了个简陋的小土包。 不知他性命来历,只好以无名氏代替。 左玟静静看了许久,神态难掩惆怅。 敖小七拉了拉他的衣袖劝道, “左郎君,他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你帮他下葬已足够了,不必太过伤怀。” 左玟摸了摸敖小七的头,轻声道,“我只是突然发现,生命易逝,不是谁都能你想救便能救下的。” 这些时日,她先是从水鬼手里逃生,又机缘巧合救下了牡丹妙真和敖小七,心态却是有些飘了。 “敬畏之心不可失。” 小七眨眨眼,“什么心?” 左玟微勾嘴角,看着她,“珍惜之念亦不可失……走吧。” 风中传来渐行渐远的对话声—— “左郎君离开九江后要去哪儿?” “金华府丽泽书院。” “小七也去。” “不回龙宫吗?” “左郎君去哪儿,小七就去哪儿。” “那龙王……” “嗨呀,不管他!有左郎君,还管什么父王——他反正也是天天睡觉的。” …… 左玟李磬宋志三人离开了九江,回船上继续前往金华府丽泽书院不提。 却说那左玟亲手竖的无名氏之墓,过了整个白日,到日头完全落下后,却有了诡异的变化。 晚风簌簌吹得枯叶飘摇,凡人无法见得,丝丝缕缕的黑色怨气自坟包中涌出。在坟头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两个勾魂的鬼差乘着夜风而至,一双阴间目看到坟头上近乎浓黑的怨气,不由大骇。 一个诧然惊呼,“好重的怨气。” 另一个已拿出锁魂链,“快动手,此乃怨骨,不趁现在拿住,必成厉鬼凶煞。届时为祸人间,又是你我的过错。” 说着,锁魂链与招魂幡同时打向了坟头凝聚的黑色人影。 初时黑气退了两寸。这攻击似乎惊醒了他,怨气所聚的人影睁开猩红的双眼,用极其沙哑粗涩的嗓音喝了声, “滚——” 煞时,黑气如蛇激射而出,生生绞断了两件勾魂法宝,还要向阴差攻去。 “这不是怨气——” “跑!他不是我们能胜过的——” 两个阴差呼喝着,落荒而逃。 黑气也不追赶,回到怨魂体内。 他重新闭上眼,任月华照拂,黑色的怨气翻腾如沸,愈见凝实。 将至子夜,他重新睁开眼,猩红的眼底充斥着形同实质的怨恨。 第13节 “黄驹……” 怨魂机械地摆头四顾,看到墓碑上的“友左玟 立”几个字时稍稍顿了一顿,随后找准了某个方位,似一缕轻烟,瞬息消失在坟头。 …… 片刻后,九江黄府—— 大少爷黄驹倚在榻上,一条腿和腰背上裹着烧伤药,脑袋上还缠着纱布。正用力地把一茶盏砸过去,朝几个身强体壮的仆从发火。 “连个半死不活的人都找不到,本公子真是白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为首的仆从跪在地上,哀告道,“大少爷,我等已经跑遍了城里的医馆,都说没有接到烧伤的病人啊……” 又一人机灵道,“那贱人受了那么重的伤,想必已经死在某处,被野狗争食了吧……” 黄驹闻言冷笑一声,看着自己的伤处,面目扭曲。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被野狗吃的只剩骨头,你们也得给本公子把骨头挖回来挫骨扬灰!” “是是是……” 几个仆从挨了骂,唯唯诺诺就要告退。 却是此时,房间里的几盏灯火,突然算不熄灭了。 “怎么回事?” “谁把蜡烛吹灭了?” 黑洞洞的房间里连窗外的月光也渗不进丝毫,没有人回答,颐指气使的大少爷的声音也渐渐变了音调。 “点,点蜡烛啊废物!艹!怎么……怎么这么冷……” “谁——啊——” “不要……不……谁……” 摸黑的几个仆从听见黄驹呜呜咽咽的声音,如同濒死的幼兽。 纷纷急了眼。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快出去叫人!” “怎么会这么黑,什么都看不见啊!” “门打不开了……”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沙哑的冷笑,如同被火灼烧了嗓子,异常阴冷。 “你们,在,找我?” 蜡烛亮起幽幽蓝光,映照出一个漆黑模糊的影子。 软榻上,黄驹被黑色的怨气卡着脖子,吊在空中,一条怨气软鞭无声地抽打他的身体。又有阴火寸寸灼烧他的皮肤,烧了表皮,又烤炙骨肉。 黄驹脸色青紫,却因为喉咙被卡住,叫不出声。 漆黑的鬼影向几个仆从,可以看到他修长的身形,和面目全非的容颜。 “是他……” “救命——” “救救我们——” “你别过来,是少爷让我们绑你打你的,不是我……不是我啊——” 仆从们用力拍门,却无论如何问打不开。震天的求救声回荡在屋内,黄府中夜色静好,无比安静。 半个时辰后,怨魂吞噬了被他折磨到最后的黄驹的魂体,动作不再那么机械,眼中除开怨恨,也添了一丝灵光。 猩红的眼底流露出一丝迷茫。 “仇……报了……去哪……” 一张迎着晨曦微笑的少年的脸庞不期然出现在脑海中,他翻着记忆中出现的名字。 “金华府……丽泽书院……左玟……” “报恩……” 怨魂的目光转向被他用鬼火烧成焦炭的黄驹,眼中嫌恶。 “这般丑陋……如何去找他……” 他无措地四下环顾,看到了被他拧断脖子,周身完好的仆从们。看到了桌上作为摆设的文房四宝。 他想起来自己生前原是个伶人,善唱戏,也善化妆。 “人皮……妆……” 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轻轻勾起诡异的笑容,充满惊喜。 “我知道了……” 第15章 小七 却说敖小七一心一意想要跟着左玟,但她一个小姑娘的形态跟着他们着实不便。要让她一直保持隐身的状态跟着又有些为难她了。 出于各种考虑,最后决定让小七重新暂且变成一条小金鱼。等他们在回船上以后,假装是左玟买了条小金鱼来养。将落户一紫砂陶盆的小七带回来。 计划进行得很是顺利,只是回到房的半路上,恰好遇见了在船头吹风看书的宋志。 那陶盆口径不大,比较深。是用于养鱼的宜兴盆。 宋志约莫还记恨左玟放了他的“好兆头”,往盆里看了眼,见一条两指粗的小金鱼在其中悠闲游动,愈发勾起了不好的回忆。 便故作不知宜兴盆是专门用来养观赏鱼的,皮笑肉不笑的道, “玟弟倒是好雅兴,放走了大的,又买回了小的。只是这么小的鱼,它也不够吃啊。” 他对金鲤鱼的记忆不美好,而小七对变成金鲤鱼差点被吃的记忆更糟。尤其说话的人,正是前几日要把她红烧吃掉的宋志。 新仇旧恨加一起,如果不是顾念他还是左郎君的表哥,且她又答应了左玟不轻易暴露身份。小七真想恢复真龙身,给宋志一套雷电大礼包,再把他扔进江里好好享受。 虽说不能那么做,盆里的小金鱼还是一摆鱼尾,甩了宋志一脸洗澡水。 宋志:…… 抹了把脸上的水,宋秀才的脸色发黑。 左玟是知道宋志小七的恩怨的,见此情况,有点想笑,还是忍住了。 抱着陶盆的身子微侧,作出维护的姿态。然后学着每一个熊孩子的熊家长那样,没太大诚意地劝慰道, “哎呀,不好意思了志哥。别气别气,她还小呢……我是说,你大人大量,肯定不会跟一条鱼计较的。” 说罢,也不看宋志更加难看的脸色,抱着小七就溜了。 回到船舱内,李磬已经在等她。见左玟抱着陶盆回来,便接过陶盆,放到桌上。 看着盆里的小金鱼,一脸惊叹,“这就是小七?龙族的术法当真神奇啊。” 左玟去关了门,那鱼缸里小金鱼便似一条金线跃出水面。落到地上,变成了头生龙角的玉雪可爱小公主。 小公主除了面对左玟乖巧可爱一点,对旁人都不掩其公主骄傲的。 此刻听了李磬的赞叹,仰着头,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我龙族生来就有法力,可修行。天下成精的妖类虽多,却少有能比拟我族的。” 李磬很给面子的发出羡慕的声音,“真恨不得重新投一次胎,变成龙就好了。” 关门回来的左玟听见李磬的感叹,摇了摇头,温言道,“其他生灵修行千百年才开启灵智,化得人身。磬哥身为人族,要自信一些。” “还是左郎君有见识。” 小公主一改之前的高傲,看着左玟的眼眸闪闪发亮,“我父王曾说过,人是万物之灵,百兽之长。在修行上得天独厚。 虽不像龙族生来有法力,可后来居上,修炼个百年就能得道。但凡是修炼有成的真君——” 说到“真君”二字,敖小七缩了缩肩膀,脸上露出些惊惧来。 “怎么了?” 小萝莉白了脸,抿着嘴小声道,“若是旁人问,小七肯定不说,但是左郎君不一样……” 遂答道,“左郎君有所不知,龙族的天赋与血脉相关,越接近祖龙血脉,修行越快,成就也更高。小七就是同辈里血脉最纯的。” 她先是有点小骄傲,但想到后面的经历,马上又萎靡下去。继续讲述道, “正因如此,小七之前便尤为轻狂了些。跟前面的哥哥姐姐比过之后,又趁父王睡觉,跑去找海龙王的儿女比试。 斗法时致使江水动荡,不慎被路过的清源妙道真君看见,将我变作了鲤鱼,被人族捕捉。受此一劫。 幸而遇到左郎君,才度过了劫数。” 听完敖小七的讲述,二人这才明了为何敖小七一个江龙王的公主为何会变成鲤鱼。 李磬点头感叹,“原来如此。” 左玟却是捕捉到敖小七话中的“清源妙道真君”,心念微动。 “清源妙道真君……可是二郎真君吗?” “正是。” 李磬却是有些奇怪,“玟弟过往又不是不知,为何这么问?” 左玟轻咳两声,自然不会告诉李磬她是另一段记忆中看二郎神看的太多了,印象太深刻。 “听闻二郎真君俊雅严整,威仪奕奕,玟心向往之。” 便问小七,“小七所见可是如此么?” 小七皱起小脸,怂怂地道,“好看是好看……但也太吓人了,跑都来不及,谁敢去看真君俊不俊俏呢……” 一旁李磬则是直接吐槽,“玟弟你又不是女子,有什么好向往的。” 左玟:不好意思,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