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不乘龙》 师父不乘龙_1 《师父不乘龙》红海Marilyn 文案: 两个梦想做宅男的修仙者的故事。 涩情魔性徒弟X禁欲飞仙师父,年下翻身成魔,暗恋渐变明缠~! (好车要常开)(而且刹车性能良好) 双挂逼,双颜霸,双情话满分,……但是就是不能双直男。 ……他司空斛暗恋师父十七年,师父却只想给他上思想政治课! 师父说,阿斛,为师愿你一生无灾无梦。 师父说,阿斛,造物如此,人何无忧…… 师父说,阿斛,你有没有在听? 司空斛站起来拍屁股,师父,中午咱们吃什么? 师父说,……为师辟谷! 天泽降下乾坤败鼓,十方众生与我何干?天门九重金简玉札,俱是过眼溶溶云烟! 相偕师父太微剑,仗剑红尘踏歌去,方是少年一心执念! …… 司空斛缓缓步入漆黑的仰启洞渊,指尖碰上那片玉色剑芒。 少年人单膝跪地,冰凉液体从眼中滑下脸颊,撞碎一小片泥土灰尘。 师父,世人不配看你。 内容标签: 强强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司空斛,陆僭 ┃ 配角:赤书焕,蒙青童,金懿,蒙云中 ┃ 其它:痴汉的凝视,诡异的光 第1章 大梦 千秋山,白头崖。 正是春日,漫山白樱纷纷扬扬,雪白碎花瓣飘过绯红花萼又飘过青空,最终直飞下白头山崖。 午后,师父看书看得累了,不由自主地把手肘支在桌上打盹,牙白深衣长袖落下,露出一节小臂。 肌理分明,瘦长白晰,腕骨尤其突出,手背筋细骨长,更显得诱人。 司空斛心想,没关系的,师父怕热。怕热,所以我帮他脱掉一点,没关系的。 他大着胆子伸手,但指尖刚一碰到师父的衣领,就“砰”地整张脸通红,变成一只大番茄。 他立即要缩回手来,但随即,他的手被握住。 司空斛脱口说:“师父?” 师父睁开眼睛,眼底平静透明,看得司空斛心里打突,“师父,我不是——” 师父握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近旁,近到司空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近到司空斛能闻到师父身上清平宁淡的霄明太华香,像后山千秋泉水的气味,又像初春晨风的气味。 司空斛的目光在师父脸上身上来来回回,一边屏息凝神,一边慌乱地晃。 师父的嘴唇飞薄,却抿得紧,不觉得薄情。 师父的长眉入鬓,却不凌厉,顾得到眼波。 师父的脖颈修长,喉结微微滚动,下面是清晰的锁骨,然后是筋骨合宜的胸膛。师父生得白,所以那两点…… 司空斛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他意识到自己居然把师父扒光了一半的时候,手指还压在师父胸前,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指下硬硬的触感陌生,司空斛头皮发麻地抬起头来,结果并没有看到预料之中的责罚。 ——师父莹白的齿列咬着淡红的下唇,用力得咬出了一痕凹陷,却没抑制住面庞上薄薄的一层熏红。迷离的眼瞳微微眯起,似痛苦又似享受。唇齿一松,就逸出一声嘶哑迷乱的□□。 司空斛下腹一紧,直觉再也无法自抑,突然一把揽紧了师父的腰,拉到近前,另一手隔着衣摆伸到里面—— 然后他听到一声:“司空?” 这是一把女声,还是一把熟悉的女声,少女声。 司空斛顿了顿,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随即大骂出口,“火铃?!” 一间斗室,方正亮堂,司空躺在床上,床沿下蹲着个黑衣少女。 少女眉心一点火纹,乌黑微卷的长发草草梳成高马尾,正托腮看着他,正是师父养在匣子里的精魂火铃。 司空斛的春.梦被凭空打散,气得一把将薄被挡在身下,蹭地坐起身,指着火铃“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你八百年不出来一回,怎么一出来就跑我这来了?!” 火铃也不知道所以然,但也不甚在乎,“怎么了?我刚进来就见你在做梦,跟僵尸道长似的抱着空气。梦见什么了?红烧肉糊了?” 司空斛一听,差点气得背过气去,“你还敢提那锅红烧肉?!师父……师父好不容易要吃东西,结果锅被你烧得——” 火铃竖起一根食指,“嘘”了一声,“别说话,我在躲四歌。” 司空斛又是一愣,“你又把四歌怎么了?” 师父不乘龙_2 四歌是师父的侍书童子,其实就是一匹白鹿,不现人形的时候,除了吃草就是吃草,也不知道除了吃还能干嘛。 火铃满脸无辜,“我一不小心,把他的草料烧了。” 司空斛眼前一黑,“那我不是还得再去砍草?!我不要面子啊!?你、你还敢来找我?!” 火铃说,“躲过一茬是一茬。”说着就往床下躲。 司空斛觉得这一个山头上的人魂妖怪,可能除了他和师父都是傻子,“你躲回匣子里去不就行了?!” 火铃把自己塞进床底:“废话,我要是能待在那铁盒子里还出来干嘛?天干物燥知不知道?我要闷死在里面了,结果一出来就走火,一走火就把草料烧了,什么叫火上加火?热死我了。” 司空斛头大,推门要走,火铃又探出头来,“司空,我想吃绿豆沙,加糖桂花。” 司空斛头也不回,“滚。” 话是这么说,但他在白头崖上左右都是没什么事情做,吭哧吭哧地去后山砍了草料来堆进四歌的房间,又吭哧吭哧地烧柴开火洗绿豆泡百合。 他自从有记忆起就在白头崖上砍柴扫地,虽然说是师父唯一的弟子,但师父也没教他什么厉害本事,来来回回就是养魂之术和拳脚功夫,再有就是煮饭炒菜捏团子熬粥。 总的来说——司空斛就像山下每一个深宅大院里的管家,老了之后千人一面,都被人叫做“福伯”之类。 以此推测,师父多半也算不得多厉害的修道人。 但他能如此霸气地圈住白头崖这个山头!……司空斛觉得多半是靠脸。 司空斛没什么不满意,他知道师父是师父就够了。 关于师父,他只知道师父名叫陆僭,除此之外,没了。至于陆僭到底是何方神圣,没人跟他说过,他也不很想知道。 反正师父就是师父。就算师父不怎么理他,也是能让他四季如一地做春.梦的师父。 泡过的绿豆和百合熬一会就成沙,被他滤掉豆皮加冰糖。盛进青花小盏,稍微等一炷香的时间,就又不烫又不温,淡绿的流沙表面流溢光彩,洒上丝丝碎碎的金红糖桂花,是去年桂花开的时候,他和四歌火铃一起去摘的。 火铃在灶边等了好一会,喜笑颜开地伸手去拿,被司空斛一把拍在手背上,“这是师父的。” 火铃说:“你就知道师父,那我呢?!” 司空斛早端着绿豆沙走远了,“你自己盛!” 火铃做鬼脸,“反正师父又不吃,端回来还是我的。” 从司空斛有记忆以来,师父就一直在辟谷,一直在养魂。 养魂之术日益精进,带得皮肉也永远鼎盛,师父的容貌十七年如一日,比少年大一点点,又远远不是话本里那些“师父”的样子,只稍稍够得上青年的坎儿。 司空斛甚至想过,也许有一天等他七老八十了,师父还是这副正当最好年纪的样子。 司空斛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又想到刚才那个心浮气躁的梦,在门外深深吐纳几口,才说,“师父。” 里面的人没应声,片刻,化成人形的四歌拉开门,轻声说:“嘘。” 合着火铃白躲了,人家四歌压根就没发现,千秋山上真是冤家路宽。 司空斛蹑手蹑脚走进去,偷眼看一下师父。师父看书看得累了,不由自主地把手肘支在桌上打盹。牙白深衣长袖落下,露出一节小臂,正是梦里那副手倦抛书午梦长的样子。 深衣领口重重叠叠,露出一点喉结,下面的看不见了,应该是凸出的锁骨,和…… 司空斛预感自己又要变身番茄精,只好又深深吐纳一口。 这一点轻微的气流波动都能把师父吵醒。 师父倏然睁开眼,眼底迷茫一闪而逝,稍微一定神,问:“阿斛?” 司空斛本来在纠结,一听这一声“阿斛”就重新回血,因为这世上只有师父这么叫他。 司空斛恭恭敬敬地说:“师父,我煮了绿豆沙。” 这一问也是例行公事,他知道师父根本就不会吃。 没想到师父竟然拈起调羹尝了一口,淡绿颜色在淡红唇间一抿,师父说:“不够甜。” 师父口味偏甜,司空斛本来已经加了好多糖,闻言立刻站起来,“我去拿。” 师父说:“不必了。” 司空斛在门口回过头,“啊?” 师父把青花小盏放在一边,“不必了,端走吧。” 司空斛着急了,“师父,加点糖就行——” 师父的神情温和下来,安慰道:“不怪你。是因为为师辟谷,所以只尝一口。” 司空斛把只动了一口的绿豆沙端回去,火铃还在等自己盛的一碗晾凉,见状立刻扑过来,“师父不吃我吃!” 司空斛把她格开,“师父吃了。” 火铃笑起来,“司空大厨,有进步啊?” 司空斛把碗里的绿豆沙倒进水槽,用袖子擦了把汗,看着清水把调羹碗口都冲出原本颜色。 绿沙簌簌流逝,露出调羹瓷白,有一点边缘是师父的嘴唇碰过的。 他想摸一摸,但还没触碰到水波,就缩回了手。 那是师父,连远观都是冒犯,更是玷污不得。 司空斛日复一日地做不可描述的梦,每天醒来后都想给自己耳刮子。 不是因为师父不好,也不是因为他是徒弟所以不该。天道人伦在司空斛这里,都还没什么概念。 是因为师父是那个人。司空斛不懂什么“矜骄”或者“清逸”之类的形容词,只知道那个人不能被任何人这样亵渎。 师父不乘龙_3 如果有人胆敢这样冒犯那个人,早被司空斛塞进柴火堆里,一鼓作气地煲个老鸭汤,烧得骨头灰都不剩。 但做这种梦的人是他自己……? 司空斛还想活着看师父看到自己七老八十,所以暂时还不想烧死自己,所以他选择下山。 四歌常常下山采买,所以司空斛听过许多见闻,听说山下有好多人。年轻人,老人,好人,坏人,总之全都不是那个人。 司空斛的大眼睛一闭一睁,暗暗下定决心,搞不定自己就不回来! 司空少侠“哈”的一声把小包袱甩上肩膀,意气风发地走出了山门! 司空少侠左顾右盼地穿过一条溪流,赞叹不已地经过几棵大树,又新新鲜鲜地研究了一会蚂蚁窝,满头大汗地一抬头。 ——师父抱着玉色的太微剑,清清凉凉好整以暇地站在前方三尺处,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司空斛鼓足勇气,抓紧了包袱,“我要下山!虽然师父收我为徒只是为了洒扫做饭——” 师父皱眉,“我收你为徒只是为了洒扫做饭?” 司空斛说:“……那就不管师父收我为徒为的是什么吧!四歌说师父是大侠,那我就应该是少侠,少侠总该是要脸的啊!我要下山!行侠仗义!” 师父慢吞吞地说:“少侠,师父教你看天气。……来,别看天,看地。地上的蚂蚁搬家,这说明要下雨了。” 司空斛看了一会,看得出神:原来这就是书上说的蚂蚁搬家?师父的书果然不错! 等到他回过神来,更是十分痛心,“下雨就下雨!区区风雨就能阻挡本少侠的脚步吗?师父,你就是这样看你的徒儿的吗?” 师父果真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他的徒儿,然后又慢吞吞地说:“你走了,晚饭谁来做。” 司空斛跳脚:“做晚饭做晚饭,做什么晚饭,你又不吃饭!” 没等他话音落下,师父突然说:“为师想吃鱼。” 司空斛下意识问,“……什、什么鱼?” 师父又说:“清蒸。” 司空斛眨眨眼睛,“……鲫鱼?” 师父继续说:“先用盐腌,腌出肉瓣。” 司空斛把包袱一扛,“师父,我先回去腌鱼!” 把鱼先稍微腌过再烧或者清蒸,原本细密的鱼肉就现出黄鱼一样的紧致豆瓣,是师父教的。 司空斛一边往鱼身上抹盐,一边想,咦,我怎么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新文的朋友们大噶好! 作者拉着师父和隔壁周识的大手手给大家鞠个躬! 搞基小剧场戳微博红海Marilyn! 本文开头不怎么hot,新来的朋友可以先戳作者专栏,在隔壁《港岛弟弟》剧组感受一下恋爱的酸臭味!而且还正在更番外《北京爱情故事》,有司空小斛和他师父友情客串,更酸臭了! 明天继续司空斛厨房教学,啾咪! 第2章 黄粱 司空斛一边往鱼身上抹盐,一边想,咦,我怎么又回来了? 是因为师父说到“鱼”字的时候双唇微微嘬起,薄唇有一点点圆? 还是因为师父说累了话,殷红舌尖稍微润了一下嘴唇? 又或者,是因为师父按着太微剑鞘的手指被玉色剑芒辉映,显得格外有力? 想到这里,司空斛就忍不住拍了一把自己的脸,更加想下山了。 一天之中两次劫到离家出走的徒弟,师父很无奈。 司空斛这次还没跑出山门,直接被堵在了厨房门口,背着小包袱,连围裙都没来得及摘。 少年人鼓着脸低着头,脚尖在蚂蚁窝旁边划来划去,来来回回都是同一句话,“我要下山。” 师父看了一会,突然退后一步,“好,那你就把养魂的功法演练一遍来看。若是你功力足够,为师立即放你下山。” 又来了!又要演练功法! 但是从未出过鞘的太微剑在师父怀里发出一点微光,映到眼底,就是十万分水光潋滟,那是师父在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什么叫汉皇重色思倾国,什么叫烽火诸侯图一笑,什么叫……难道不都是应该的吗?!试问谁还想做唐明皇和周幽王!最幸福的人难道不是他司空斛!? 司空斛悲愤又羞耻地把小包袱一丢,系着围裙开始演练养魂法。 四歌生怕他记不住,在一旁念口诀,“元始大真,五雷高尊。太华皓映,洞郎八门……” 司空斛按照自己的口诀来:一个西瓜圆又圆,劈他一刀成两半…… 火铃蹲下来翻他的包袱玩,“司空,你带什么离家出走?……剁椒酱?辣椒油?你怎么这么爱吃辣?” 师父无奈地看了一眼那一地的瓶瓶罐罐,示意他继续。 四歌继续念,“召龙致雨,收气聚烟。日月五星,北斗七元……” 司空斛继续按自己的口诀来:师父一半我一半,师父不要我习惯。不不不我也不难堪,还是卖西瓜的最难堪…… 师父不乘龙_4 少年人折腾了这么一天,早就累了。 没等四歌念到“诸天诸地,诸水诸山”,司空斛就已经困得一边轻轻打呼噜,一边冒出一个晶莹剔透的鼻涕泡。 等到他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司空斛睁眼回想了一下,又看看窗外日光,立刻下意识地滚下床。还没给师父做早饭! 但是他刚走到厨房门口就收回脚,做饭做饭就知道做饭,师父又不吃!师父不仅不吃,还不让他下山,还骗他练功! 但是司空斛气哼哼地一低头,看到脚边的小橘猫正喵呜喵呜地舔一整条鱼骨。 昨晚蒸到一半的那条鲫鱼,师父吃了? 司空斛摸摸滚烫的脸,走进厨房。 ——火铃和四歌蹲在地上,面前盘盘盏盏,都放的是昨夜的菜肴。火铃不吃青菜,四歌正把豇豆角炒肉末里面的豇豆挑出来。 豇豆角炒肉末挑掉豇豆角,那还剩什么?!直接吃包子馅儿不好吗?! 司空斛站在那里,感觉额角青筋一跳。 火铃抬起头,“你醒了?饿不饿,快来一起吃。” 司空斛说:“那都是师父的!” 火铃不以为然,“师父又不吃!” 司空斛被这么一提醒,就想起自己还在生气,当即开火热锅。 火铃说:“你要给师父做饭?” 司空斛说:“我给自己做!” 师父爱吃甜,他爱吃辣。剁椒辣,油辣椒辣,红油辣,无辣不欢,只是基本没怎么做过。 但司空斛把一条鲫鱼铺满半罐剁椒,上锅清蒸,蒸半柱香出锅,再加半罐辣椒末,码上葱丝姜丝辣椒丝,再淋一层滚热红油。 鲜!香!辣! 司空斛就着抢救出来的半盘隔夜的豇豆角炒肉末,配着鲜香辣的剁椒鲫鱼,一碗米饭吃得风生水起,额角晶晶亮的汗珠都在喊辣辣辣辣! 直到他视线里出现一点鞋尖。 这双鞋司空斛认得,所以他慢慢抬起头来。 师父和他对视许久,首先打破沉默,“你爱吃辣,就做辣的吃。反正为师辟谷——” 他要是做辣的,那还能一天三次找借口去看师父吗?! 司空斛把头摇成拨浪鼓,“不不不,师父,俗话说得好,小辣怡情,大辣伤身。偶尔吃那么一两回就行,比如三年一回五年一回……” 师父微笑,“谁说的俗话,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看到师父笑,司空斛再次脸红,“就是……反正我不爱吃辣!师父你有没有什么清淡的菜谱,再教教徒儿吧!” 师父低头看了看那红亮亮的一盘,又抬头看了看白云碧空。 司空斛几乎以为师父要生气了,但师父重新低下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把鲫鱼换成小黄鱼,剁椒换成醪糟,加一点生抽清蒸。你要是喜欢,就加一点剁椒,不太辣,也清淡,不加一滴油,夏天吃最好。” 司空斛狂点头,“好好好,徒儿明天就做。” 师父点点头,信手从他傻徒弟的唇边摘下一粒米,说:“好。” 师父的指尖温凉,碰到他的唇角,司空斛的脸“嗵”地红了。 司空斛被师父宽慰过这么一次,暂时忘了生气。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司空斛又捧着茶盘一蹭一蹭地进了师父的书斋。 师父说:“怎么了?” 司空斛狗腿道:“新炒的明前茶,师父,你尝尝看。” 师父慢条斯理地喝掉半杯,说:“不错。”说完就继续看书,又翻过一页。 司空斛不动,继续蹲在师父跟前,眼睛忽闪忽闪,上齿咬着下唇,像某种可怜巴巴的小动物。 他看了这么半天,师父终于把书放下,“还不去练功?” 司空斛低下头,嗫喏:“师父,你看,四歌是吃草的,火铃是喷火的,就这种三流妖怪都下过山。可是我、本少侠大好青春,怎么就在山顶上虚度了呢?话本子里不是这么说的。” 这次师父停顿了很久,薄唇吐出两个字:“虚度?” 司空斛心想,坏了,他说错话了,师父生气了。跟师父在山上待着怎么能是虚度呢? 司空斛又摇头摇成拨浪鼓,“不虚度不虚度!” 师父没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神情里三分探究,三分疑惑,三分怀疑,还有一分很陌生,司空斛不知道那是什么。 司空斛蔫巴巴地站起来,“师父,我去练功。” 他走到书斋门口,才听到师父终于“嗯”了一声,顿感沮丧——师父真的生气了。 没想到师父接着说:“练完功换衣裳,跟师父下山。” 司空斛“咦”地转回头来,“下山?!” 师父又翻了一页书,随口说:“给你挑一件趁手的兵器,自然要下山。” 司空斛拔腿就跑,两腿倒得像后山的野兔子,“师父我去练功!” 司空斛没想到,师父这样仙风道骨的人,要下山却不御剑,也不做个法招来云彩什么的,就靠两条腿,慢吞吞地走,走到山下千秋镇,天已经黑透了。 师父不乘龙_5 可见师父确实不是什么仙山名师,能占住白头崖,确实是靠脸。 司空斛看着师父站在河边,白衫上浸染满河波光粼粼,面庞棱角温润犹如羊脂白玉,不由得心想,可是那有什么关系? 千秋镇上一条宽阔水道劈开南北,水道之上无数画舫穿梭,花灯从河流的这一头挂到那一头,明灭光彩炫人眼目。 有少女蹲在阶下放河灯,又有少年点燃一盏天灯,托举膨胀滚烫的昏黄灯火扶摇向上入青天。 司空斛抬起头,这才发现天空中散布无数天灯,近一些的尚且看得到灯中火烛摇晃的轮廓,远一些的融成一点星子,绕在明月周围。 人间繁华,原来如此。 火铃拉着四歌去买天灯,师父就在河边站住脚,背着手,平静地望着一河灯火和一河茫茫明月光。 月是江心风流眼,风流不过师父的一片袖角或一片眉心波光。 火铃买到了天灯,兴头头地拉着四歌去桥顶放灯,一阵风地擦过司空斛,“司空你又不放灯,让一让让一让!” 司空斛突然有些没来由的难过,也背着手低下头,碾了碾脚尖。 等他重新理好思绪抬起头来,河边熙攘人群里已经没有那个波光粼粼的白衫人影了。 司空斛拨开人群找了又找,一边找一边喊:“师父!” 河边有戏班子摆开台子唱戏,咿咿呀呀不知唱的什么,声调又软又黏,听得司空斛心里发慌,急着要穿过那片水域。 但身后有一把温凉男声轻声说:“司空。” 司空斛背脊猛地僵硬,转回头去。 满城烟光,师父站在河边,背靠着锣鼓喧腾。 司空斛靠近,大声说:“师父?” 师父还是那样平静的语气,说:“司空,我为什么独自在这里?” 司空斛往后退一步,端详师父的容颜。 又英气,又冷漠,又矜骄,又威赫。九分自持加一分勾引,一切合宜。 师父拉住司空斛的手腕,转身走上台阶,进到戏班的后台。 前台锣鼓喧腾咿咿呀呀,和这里隔着一堵墙一道帘,像两个世界。 师父靠上妆台,窄腰在铜镜中划出弧线。 司空斛喉咙发紧,“师父,这是什么意——” 师父打断他,“司空。” “嗯?” “我知道。” “……” “我知道,我是你的心上人。我对你,也是一样。” 后台光亮微弱,师父笑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蛊惑人心,像只妖精。师父的嘴唇薄却不薄情,开阖之间似乎有无由情衷荡在斗室,仿佛细密潮湿的透明丝线,缠得越来越紧。 司空斛捏紧拳头,终于放开。 他折下腰,把师父的手背拉到唇边,像捧着某件稀世珍宝 这双手他看过无数次,手指直,无名指格外长些,干干净净,手背上一点青筋,也是刚刚好。 司空斛闭上眼睛,近乎虔诚地吻下去。 接下来的一切不由得任何人控制,师父被推上镜台,袍袖上沾上桃花色的油彩,手指上一痕碧蓝,轻轻抚过司空斛的下颌。然后向下,师父俯下身,含住了他的顶端。 司空斛深喘一口气,感觉额角重新开始怦怦跳动,而胸腔中的声音简直如同擂鼓,连前台咿咿呀呀的唱念做打都化作河灯随波远去。师父重新靠上妆台,伴随着轻微的颤抖,难耐的喘息,“进来……” 司空斛眼圈发红,颤抖着分开那双笔直长腿,真的探手下去,隔着清凉衣料,真的握住了师父,再又向后。 师父微微仰起头,一滴水珠倏忽滚落铜镜之上。 下一刻,司空斛出手如电,猛然狠拍上眼前人的天灵盖! 作者有话要说: 好车要常开,刹车要常踩,搞事的微笑.jpg 男主角口味很辣,本文别名辣辣land 第3章 覆映 师父微微仰起头,一滴水珠倏忽滚落铜镜之上。 下一刻,司空斛出手如电,猛然狠拍上眼前人的天灵盖! 一道黄符挟着劲厉风声贴上那完美皮相,伴随着司空斛朗声念出的法咒:“鬼妖灭爽,精怪亡形!装作我师父,该死!” “师父”的皮相顿时坍缩,发亮眉目和淡红嘴唇倏然变成巨大一团乌黑魔气,尖叫着冲上屋顶,又撞到长帘,撞进一地月色,但无法阻挡自身迅速消亡。 司空斛不言不语不动,凝视着黑气奔腾啸叫。 黑衣少年神情狠厉,但除此之外没有一丝情绪,因此显得格外无情阴冷。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道黑气终于偃旗息鼓,变回一颗小小金丹,“笃”地落在铜镜上,被方才那点水迹沾湿。 师父不乘龙_6 司空斛捡起金丹,收进腰带,拨开长帘。满城烟光再临,他重新回到喧嚣人世。 那是水边常见的妖魔“覆映”,会甄别凡人心中所思所想,然后变成凡人心中所思之人的模样,蛊惑人心。但与狐妖等等不同,覆映不要人类阳气,只汲取那一刻欢愉情绪,以成金丹。 他在书上看到过记载,但没有想到覆映变成师父的样子……会那么惟妙惟肖。 如果不是那张皮相叫了师父从来不会叫的“司空”,如果不是那张皮相说“我对你也是一样”,司空斛几乎就要信了。 少年人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何种滋味,在河边静静站了一会。 但原来他这一趟并没有跑远,四歌放完天灯,被火铃蹦蹦跳跳地牵下桥来。 火铃指远处,“四歌哥哥!糖葫芦!” 四歌掏出两枚铜板,放进火铃手心,又摸摸火铃的发顶,火铃蹦蹦跳跳地去买。 四歌半天没吃草,有点累了,往戏院后台石阶上一坐,脚尖戳了戳司空斛的脚后跟,“你怎么回事?” 司空斛回过头来,“什么?” 四歌很有耐心,“我说你怎么回事,怎么这种表情,看着就像是刚跟姑娘睡了似的?” ……这个人!啊不是,这个鹿!当着火铃人模鹿样的,一转脸就……猥琐! 司空斛满脸涨红,抬脚就走。 四歌在后面大喊:“别乱跑,师父还得找你!” 司空斛头脑发胀,哪管得上四歌说什么,只管一气往前走。 街市上尽是卖各种吃食玩意的,司空斛看得心烦,转弯拐进一条黑漆漆小巷,直直穿过,没想到这一边更是热闹,酒肆红灯叫嚷一片。 司空斛挤进人群,“借过……”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尖锐爆响在耳边炸开,随即是无边黑雾席卷下来,伴随着尖厉嗓音,“死小子!还我丈夫金丹来!” 又一只覆映! 那道黑雾魔气一气卷过街市,又卷回这里,声势浩大,排山倒海一般厉叫徘徊。 人群四散奔逃,而司空斛伫立原地,精致面孔上殊无半分表情,又摸出一张黄符,藏在手心。 见司空斛不言语,那道黑雾俯冲下来,一片阴冷的云一样将他径直托举向上,缭绕的雾气在他身上摸索,试图找到金丹。 司空斛被越拖越高,但毫无迟疑,对着一点云舌,又是一符拍下! 黑雾再次发出一声熟悉的尖叫,像另一只覆映一样开始疾速坍缩。 司空斛被雾尾“砰”地打开,撞到一处屋脊,又滚落楼下,“啪”地拍平在青砖地上,挣扎半晌,没能坐起来。 又一颗金丹滚落身旁,人群蓦地围过来,指指点点,有称赞的有后怕的,就是没有人敢上前。 人群之外,有人低声说:“借过。” 那声音不高,但司空斛猛地抬起头来。 师父拨开人群,艰难挤进来,看到趴在地上的司空斛虽然牙关紧咬,但尚且是个活人,就松了口气。 火铃拉着四歌闯进来,“哎呀”的一声,“司空,你怎么了!” 师父蹲身,两根手指搭在司空脉门上,略一沉吟,说:“四歌,回山备阵。” 这一番折腾,司空斛三魂七魄略有不稳,师父对此一向如临大敌。 四歌会意,立刻拉着火铃回山。 师父拍拍司空斛的额发,说:“没事。起来,走吧。” 师父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见司空斛不动,疑惑道:“怎么了?” 司空斛脸通红,低下头,“我……腿疼。” 师父脸色一变,迅速抽身回来,手按上司空右侧小腿,“这里?” 司空斛摇头,师父转而按上他左腿,“这里?” 这次都用不着司空斛点头,师父都能摸到皮肉之下的一茬怪异突起。 师父脸色大变,“这么疼怎么不早说?” 司空斛看师父脸色苍白了起来,也有些害怕,连忙双手撑地,一跳一跳地站起来,“不是,师父,我逗你玩才没起来的,不疼,我能回去。” 师父不信,“怎么会不疼。我扶你。” 师父伸手过来。 无名指几乎和中指一样长,干干净净,筋骨匀长,刚才有同样的一只手拂过司空斛的下颌,带着油彩,香软润腻。 那只干净的手刚一碰到司空斛的小臂,司空斛就触电一样往后一跳,危急之中他拖着一条断腿倒是跳得很灵活,“不用!师父,真的不用!” 陆僭停住手,细细端详。 司空斛的面孔棱角初初成型,大致看得出凌厉清朗轮廓,不再是个小孩子,已是一副少年形容。 少年人爱面子,爱正道,爱天马行空,他比谁都懂。 而不幸的是,司空斛这一世刚刚好是跟他曾经一样的少年,所以一点爱面子的小心思无所遁形。 司空斛头皮发麻地等了一会,却见师父收回了手,把太微剑递给他,“那好,你自己走。” 司空斛只好接过来,又说,“师父,那个金丹……” 第一只覆映的金丹在他腰带里,他是无论如何没胆子拿出来。 师父不乘龙_7 但第二只覆映的金丹就静静躺在地上,不交代也说不过去。 师父只看了一眼,就信手捏个诀。 金丹微微颤动,随即细细的黑雾随着玉色微光流溢而出,伴着漫天天灯月色,悄无声息地涌入云霄。 ……就这么放了? 司空斛说:“师父!” 师父说:“覆映不取人元阳,不过游戏人间。阿斛,这么一来,它有十几年不能再作乱,足以为戒——得饶人处且饶人。” 司空斛“嗯”了一声。 其实说到底,四歌和火铃都是精怪魔族,把四歌和火铃养在身边的师父,自然也不是什么正经修道人。 司空斛拄着太微剑一跳一跳,跟着师父走出市集。 毕竟师父在三步以内,司空斛总是比较心大,吭哧吭哧跳过城门外的小径,又吭哧吭哧跳过一道荒无人烟的小桥,就把不愉快忘得七七八八,“师父,我这个腿什么时候能好啊?” 师父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总得三两月。” 司空斛说:“那就半年过去了。” 师父说:“三两月哪里是半年。” 司空斛说:“我这么蹦蹦蹦,左腿好了,右腿也废了,还得再养一回右腿。最闹心的是,还不知道这么跳跳跳会不会变成长短腿,就跟兔子似的——” 他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师父转回头来,居然颇为严肃认真地看了一会他的腿。 司空斛又一次发现他师父没什么幽默感,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信。得亏四歌火铃跟得紧,就师父这样的,被人随便一拐就跑了,司空斛都有一点想要转行人贩子。 司空斛正要解释,师父已经一撩衣服下摆半蹲了下来,“上来。” 他连忙摆手,但师父加重语气,“这里没人了,上来。” 他只好听话地趴上去。这一夜在烟火波光中晃荡,师父领口上却还是经年不散的霄明太华香的香气,像水像风,像一切没有明确气味的东西。 走入山林,天色更加暗得漆黑,天空中星子明月都被树林掩映,漏下隐约光点,和林内间或飞涌的萤火虫绕在一起,正是四方明灭。 司空斛一直觉得师父瘦,但师父背着他走了这么久,好像也没有多吃力,可能是修行到了这个份儿上。但司空斛还是有点担忧,“师父,要不要休息一下?” 师父转回头来,“疼?”说着就停脚,把他稳稳放在山石上。 两个人这么面面相觑,师父不觉得不自在,可司空斛是十分不自在,没话找话道:“师父,刚才我找不到你。你去做什么了?” 师父“哦”了一声,从袖中掏出薄薄一片东西,递给司空斛。 司空斛接在手里,眼睛都直了——一盏天灯!还没展开!油纸包裹着,上面还七横八竖地写着字,“水红纸,3文”! 师父食指拇指轻轻一搓,在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要不要放?” 居然真是给他买的! 司空斛把那片纸抱在怀里狂摇头——放什么放!师父给他买东西,十七载难逢,怎么舍得放!拿回家做传家宝供起来,每天沐浴焚香用爱供养! 师父说:“也是,你都十七了。师父还总当你是小孩子。” 他说着又蹲下身,把他的鞋袜扒了,就着指尖的火苗,端详了一会司空斛腿骨上那片红肿。 司空斛一动都不敢动,看着师父蹲在面前,就想起那盏妆台。铜镜上映出腰线,妖怪变的师父俯下身来,张开嘴唇含…… 他连忙一按腰间,按到一点金丹的突起,放下心来——不然他总怀疑眼前这个又是一只覆映。 结果师父微微皱眉,没敢动手,却凑近腿骨,轻轻呵了一口气,近得连鼻息都拂在腿上。 柔暖罩住红肿,确实有一瞬不那么疼,但司空斛只觉得毛骨悚然,立刻扶着石头踉跄站起来,“师父!” 师父抬起头,“怎么了?” 司空斛说:“我们还回去吗?” 师父站起来,“回。” 司空斛重新趴上师父的背,走了一会,又一次打破沉默,“师父,你不问我去做什么了?” 师父说:“你想说,为师就听。你不想说,也有你的道理。” 这是怀疑他做了什么错事的意思? 司空斛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只是过程难堪,但没有什么恶果。 司空斛老老实实趴好,轻声说:“师父,只要你问,我永远不会骗你。” 师父说:“嗯。” 司空斛说:“那师父呢,你会骗我吗?” 这次师父顿了一会,手臂挽紧少年腿弯,让他趴好,继续向前走,半晌才说:“若是为师骗你呢?” 司空斛不需要一点犹豫的时间,脱口说道:“如果师父不说,我不会信任何人。师父尽可以骗我,就算我知道师父骗我,那也没有关系。” 师父回头看他,“为什么?” 司空斛眼睛明亮笃定,他说:“你是师父。” 山道渐渐陡峭,师父走得慢了下来。直到司空斛忍不住问:“师父,话本子里说大侠都是御剑来去,我们为什么不御剑回去?” 师父这次站住了脚,顿了许久,才说:“哦,还可以御剑。” 司空斛:…… 师父把他放下,自己也觉得好笑,用食指按了按自己眉尾,“久不下山,御剑都忘了。还有一截路,带你御剑回去。剑呢?” 师父不乘龙_8 司空斛一摸腰间:…… 师父扶额,“……落在哪里了?你在这等,我回去拿。” 司空斛沉吟着说:“好像是……进山之前?哎师父你别走啊?我就在这等?天都要亮了啊师父!师父!师父你别让人拐了啊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也确实是急需跟着贝尔去旅行,不入红尘里,不知道颜控人心险恶。。。 第4章 火铃 伤筋动骨一百天,说这话的人一定没被陆僭照顾过。 司空斛几乎断裂的小腿骨被师父接好,敷药,吃药,运功,练功……不出一个月,司空斛再度活蹦乱跳,在厨房和书斋中间两点一线。 天气热了起来,师父这个人又怕热又怕困,一只手还在翻书,另一只手已经把太阳穴一拄,浅浅睡了过去。 司空斛轻手轻脚跪坐下来,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师父的睡颜,越发觉得师父这个山头霸占得有理。 莫说是一个白头崖,一座千秋山都应该送给师父,天下都应该送给师父。 更该把天下打成一座金屋子,把师父藏在里面,不给别人看。虽然这样是不对的,但想一想总是可以的。 他稍微打了一会蒲扇,凉风拂面,师父大概觉得凉快,换了个姿势,把右手向前一伸,头枕在右手上睡了过去。 司空斛对着那只伸到眼前的右手,心情复杂。 指腹,指节,指骨,指甲,皮肤下青蓝的血管,血管里流淌的起伏,样样都熟悉。 如果那一晚是真的,他应该曾经亲吻过这只手。 司空斛越看越对师父贼心不死,越看越觉得自己其心可诛。 所以他谋划了第三次离家出走,说走就走,背起小包袱就走。 山道上开起了无数淡黄色的矢车菊,摇摇晃晃叫嚣自由无价,司空少侠这次走得毫不犹豫绝不回头。 午后日光剧烈,透过树冠空隙打下山林,照得前面一个坐在石头上的人影光亮透明,仿佛穿着白衣,仿佛抱着剑,仿佛身量瘦高。 司空斛一脚迈出去又收回来。师父不是刚刚还在睡觉吗?!这是什么神通?! 直到那个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明显有别于师父的面孔,司空斛才松口气。 这个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哪里是他师父? 而且那一身白衣也不是白衣,是被光照的,一动就露出原本颜色,乃是一身赤红衣衫,在深山老林中这么一杵,颇为扎眼,颇为闹心,颇为有碍观瞻。 司空斛一边想一边问自己,我认识这个人吗?不然他干嘛走过来? 那个人走到近旁,隔着几步路,弯弯手指,“小孩儿,过来。” 司空斛心想,千秋山白头崖,我师父的地盘!师父不在,那就我做主! 司空地主威风八面地背着手走过去,点点头,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那个人仔仔细细看了司空斛一会,神色突然有几分莫测,开口说:“陆僭呢?我是他师弟,蜀山丹砂峰长老,赤书焕。” 新鲜了,师父居然是蜀山的。来头这么大,还有师弟,不知道是真的师弟还是假的师弟。 万一是假的师弟,师父自然会处置。 万一是真的师弟,那现在不表现礼貌,以后就要吃亏了。 所以司空斛干脆利落地一弯腰,“师叔好。” 赤书焕说:“师侄好。你是他门下……干活的?他在里面?来,拉我一把。” 司空斛一边疑惑什么里面外面拉我一把的,一边说:“我是师父的徒弟。”说着顺手拉了一把他的青剑。 赤书焕这才抓着青剑另一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司空斛近前,回头看看,“啧”了一声,“他还收徒弟了。劳驾,带我去找你师父。你背包袱干嘛?” 司空斛连忙把包袱往怀里一收,心说坏事,我是出来离家出走的,怎么还带人回去了?! 不得不说司空少侠的离家之路真的很坎坷。 看来师父真的有点来头,还真的是蜀山的,还真的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事实上,师父在看到司空斛和赤书焕说话的那一刻就脸色一变,然后把司空斛往书斋外一关,和赤书焕两个人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 火铃也知道自己不是人,还不像四歌那样是仙窟中出来的灵兽,一见到赤书焕,就找了个匣子躲进去去了。 四歌在里面奉茶,只剩司空斛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划来划去划圈圈。 司空斛好奇得厉害,忍不住大着胆子捏了个诀,让风往自己这边吹,顺着风听到只言片语。 “……万鬼泉曲封印不稳,结界有罅,妖魔异动,又在为祸人间!掌门闭关,眼下只有你能——”是那个赤书焕的声音。 “四歌,送客。”师父的声音。 书斋门被拉开,四歌做了个人模鹿样的手势,“请。” 赤书焕也不生气,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我也就是走个流程,毕竟不请你也说不过去。你不去就不去,你徒弟去也一样。” 司空斛猛然抬起头,眼睛“叮”地亮了。 我!?去?! 但师父一个目光就重新让他低下头,师父说:“他不行。” 师父不乘龙_9 赤书焕说:“年轻人总要历练,你那会不也是——” 师父说:“他不一样。他是肉体凡胎,尚未结丹。” 赤书焕说:“尚未结丹?怎么可能?你那会可不是这样,大师姐也——” 师父那会?大师姐是谁?司空斛吊起耳朵听。 师父闭了闭眼,说:“阿斛,去练功。” 司空斛把小木棒一丢,灰溜溜去练功。 师父虽然那么说,但司空斛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有谱的。 虽然灵力低微接近于无,但符画得好,功夫也不错,上次那两只覆映都是他降服的。如果不是师父把妖怪放了,那他现在在修真界也是排得上数的少侠一名了。当然,主要还是师父教得好。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赤书焕能带他下山! 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离家出走,再也不用在师父的隔壁辗转难眠,再也不用被师父一句话说得脸红,完了又想打自己的脸,再也不用在意念中亵渎神仙下凡一样的师父! 多!完!美! 司空斛原地拐了个弯,拐到书斋后门推门进去,轻手轻脚打开装兵器的铁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张黑铁大弩,掂在手里,死沉死沉。 外面的人声停了,应该是赤书焕走了。 他抿着嘴唇听了一会师父的声音,把那声叹气印在脑海里,又轻手轻脚拐出书斋,顺着原路追下山去。 赤书焕御剑而行,司空斛坐在他的青剑“恢漠”上,高空凉风吹得黑衣猎猎作响。 赤书焕这个人穿衣服热闹,为人也和气,问两句就什么都说了,什么这次是一条死了多年的蛟龙又冒出了人世啊,什么蛟龙引得妖魔作乱人间啊,什么这次要降服的是荡邪火魔啊,之类的。 司空斛觉得学到了很多新知识,但也有很多新问题,“前辈——” 赤书焕摆摆手,“你非要叫,就叫我十九……十九师叔。”他指着山下一处火光,“找到了,荡邪火魔在那里。走!” 恢漠急驱而下,直冲入火海,司空斛头皮发紧,“师叔!我没有法力,顶多给你画画符什么的——” 赤书焕回头一笑,“你可是他的徒弟。” 火舌扑卷而来,荡邪火魔张开大口怒吼,驱逐不自量力的凡人。 恢漠青光一闪,回到赤书焕手中,一道青光剑诀倏地弹向火魔面孔,赤书焕喊:“逼他用元火!” 司空斛硬着头皮拉开弓.弩,勉力对准火魔右眼,“十九师叔,我真的没有法力!” 赤书焕三下两下激得荡邪火魔嘶吼,火舌更盛,他就在那一片火海中灵巧腾挪,还顾得上跳到司空斛身后拍拍他的肩,“你知道你师父是什么人?一般的人,他看都不会看一眼,更遑论收作徒弟。所以,你一定有过人之处。” 司空斛张了张口,终究哑言。 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啊?!他的过人之处就是会做饭,可是荡邪火魔能吃吗?! 恢漠剑又一道剑芒挥出,那力道震得司空斛几乎站立不稳。 赤书焕伸手扶了扶他,“你要想,为什么你没有法力却能降服两只覆映?未结丹的肉体凡胎,绝无可能不被覆映迷惑,更不可能只凭符咒降服覆映。你确实有法力,只是不在你身上,或者你不会用。” 一道火舌卷来,司空斛来不及想,张弩射去一箭,慌乱间居然歪打正着,刺穿火舌羽翼。 火魔卷来一声灼热的吼叫,赤书焕一脸赞赏地拍了一把他的背,“可以啊!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说完就又一破空,挥剑而去。 司空斛遍体生寒,他再没见识,也知道只凭弓.弩绝无可能伤到荡邪火魔。 他不看周围火海,缓缓抬起手放在眼前。 这双手比师父的细长,手腕血管里流淌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 师父知道,但师父从来没告诉过他。 “若是为师骗你呢?” 司空斛想过这个可能,当时他笃定地说自己不会生气。 但是,就像菜刀切手,师父说过一万遍“当心”,但只有真正被切出血来才知道疼。 黑铁大弩张到极限,绷得司空斛手臂生疼发抖。 他咬紧后槽牙,一箭射出,“崩”的一声弦响。 荡邪火魔痛叫一声,火舌拂过自己受伤的面孔,随即,妖异魔气化成黑红实体,向着司空斛奔腾而来,径直抵达他的胸膛。 司空斛来不及躲闪,但手中黑铁大弩猛然颤动,一阵黑气近乎野蛮地蓬勃生长,如同爬墙青藤一般迅速织造出黑金丝线缠成的结界,遽然挡在他身前。 火舌与黑金网相触,将大网舔出一个口子,随即惨叫着退避数尺。 眼前黑气金网凝成实体,同头顶到靴尖,丝线堆积出一具少女的躯体。 漆黑高马尾用一对金铃束起,发尖拂在司空斛下颌,愤怒地转回头来,铃音清脆,近乎喧闹,带出一张明艳无俦的脸来。 火铃?!这张黑铁弩上附着的精怪是火铃?难怪火铃成天躲在兵器箱里! 火铃这一气非同小可,气得眼睛都发红,伸手就把司空斛推了个趔趄,“司空!你怎么能偷偷下山?!你知不知道师父……你怎么能偷走我?!你的法力又不能使出来——” 烈火退了片刻,随即更加凶恶卷土重来。 火铃仓皇一挡,推着司空斛向后退去。 但司空斛不动,碎发被烫到扭曲的空气吹拂向后,面上神情近乎狞厉。 “我的法力什么?” 这么说来,十九师叔说的是真的。 师父藏起了他的法力,让他在白头崖上做一个快活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