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恋不会有好结果》 第1节 《师徒恋不会有好结果》 作者:总攻大人 作品简评: 陆沉音穿越修真界,成了一个被养父母养废后又被活生生打死的小可怜。人人都说她异想天开,喜欢做春秋大梦,这辈子都别想进青玄宗,但她偏就进了青玄宗,还拜到了地位尊崇的玄尘道君门下,并搞了一场轰轰烈烈震惊九霄的师徒恋。文章感情描写细腻,主角个性鲜明,既有复仇虐渣的爽,又有恋爱的酸酸甜甜。文中角色多面性,剧情反转满满,跌宕起伏,节奏快不拖沓,代入感强,师尊看了都说好。 第一章 陆沉音是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 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回眸看了眼趾高气昂的“妹妹”夏槿苏,再看看她周围凶神恶煞的护卫,长舒口气,转身步履蹒跚地走了。 夏槿苏远远望着她走远,冷哼声道:“算她识相,再来纠缠不清,气坏爹娘,就不是打顿赶出去这么简单了。”语毕,她厌恶地扁扁嘴,头也不回地进了宅子。 其实陆沉音挺无辜的。 她不是以前的陆沉音,以前的陆沉音在夏槿苏让群身强体壮的护卫教训她的时候就死了。 现在的陆沉音虽然也叫陆沉音,但其实是穿来的。 想想自己不过睡了觉,就穿成了同名同姓的小可怜,陆沉音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头,忍耐着全身的酸痛,她靠到了路边的棵树上细细整理脑子里记忆。 陆沉音的原身是个挺惨的人,她出生没多久父母便被魔修害死了,作为他父亲结拜大哥的夏源收养了她,她便做了夏家的“大小姐”。 开始还好,夏家就她个孩子,但很快夏源和夫人生了他们的女儿,比她小岁的夏槿苏。 夏家是下界还算小有名气的修仙世家,在两个女孩都长到合适的年岁时,便为她们测了灵根。 测试的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名不正言不顺的夏家“大小姐”陆沉音竟是天灵根,是名副其实的修仙天才,而备受宠爱的夏家真千金夏槿苏却是双灵根。 虽也不算特别差,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有了陆沉音的衬托,夏槿苏就显得普普通通了。 夏槿苏本来就讨厌陆沉音,这个明明姓陆却抢了自己大小姐名号的人,如今还要在修炼上被对方压头,别提多难受了。 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陆沉音其实还不知道。她被蒙在鼓里——夏源和夏夫人没告诉她,她那时候还小,不懂那些亮光代表什么,只知道伯父伯母看她的眼神很复杂。 再后来,妹妹和她闹了通,指着她鼻子咒骂了顿,她更是稀里糊涂。 再再后来,陆沉音知道了他们为什么对她这样,原来她的灵根非常混杂,根本不适合修炼,无法为夏家做任何贡献。夏源和夏夫人脸惋惜地表示以后家里的灵石和天才地宝都要紧着夏槿苏来了,陆沉音觉得这也没什么,毕竟她没天赋嘛,不修炼就不修炼了,只是有些难过不能靠自己努力变得强大,给父母报仇。 后面几年,两个姑娘越长越大,差距也越来越大。夏槿苏集万千宠爱于身,是夏家的希望,而陆沉音则因为无缘修炼,年近十六都还没引气入体。她在夏家名义上是大小姐,但其实直在做粗活。最初她也没什么意见,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好白吃白喝,做点事就做点事。 再之后大家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让她做事有什么不好了。夏夫人更是有意将她养废,时间长了,陆沉音就成了个沉默懦弱逆来顺受的性子。 这次陆沉音之所以被赶出来,是因为她心喜欢的人要定亲了,和他定亲的人正是她名义上的妹妹夏槿苏。夏槿苏来她面前炫耀,陆沉音看着她头上戴的对方送的簪花羡慕又酸涩。 带着复杂的心情,陆沉音出门时偶遇了上界第大宗门青玄宗来下界招收弟子,年龄在十六岁之下的,都可以上去测灵根。 陆沉音远远看着许多前呼后拥的幼年世家子弟去测,皆是满怀希望伸出手,又满身失落放下手,个个哭丧着脸离开。他们其实大部分都知道自己灵根如何,只是不甘心错过机会,想再试试,期盼着个“万”,可最后还是没有万。 青玄宗已经不招收普通灵根的弟子了,如果不是天赋极好的孩子,都不会有留下姓名的可能。 也有部分看起来出身平民的去碰运气,结果自然也不好。 青玄宗啊,对于灵根混杂的陆沉音来说,那是梦样遥不可及的地方。它的存在要比她心喜欢的那个人还高不可攀。她当时也不知怎么了,或许是因为太绝望了,或许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心里还是存着丝侥幸,反正她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在身青衣系着灰色腰带的青玄宗弟子指引下测了灵根。 她至今还记得那炫目的光芒,哪怕壳子里的灵魂换了个,充盈的记忆也让全新的陆沉音印象深刻。 似曾相识,真的是似曾相识,十来年前她测灵根,不就是这样的光吗? 当个直被当做废物来看待的人突然发现自己非但不是废物,还本该是个天才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近十六年来的折磨和嫌恶回荡在她脑海,心上人惋惜遗憾的脸遍又遍从脑子里划过,那时的陆沉音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顾不上和青玄宗的人说话,飞快跑回了夏家,找到夏源和夏夫人质问这是怎么回事,结果就是……她被打了顿,丢到了街上。 “你还有脸去青玄宗那儿测灵根?你真以为自己能被收入宗门不成?那可是上界第宗门,有大能玄尘道君坐镇,下界多少世家大族子弟都进不去,连我们槿苏都没希望,你竟也敢奢望?你如今已经十六岁,炼体都还不曾,哪怕你有天灵根又怎样?你已经废了陆沉音,夏家白养你这么多年,对你的偿还已经足够了,你今日来兴师问罪,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给你些灵石,你自去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不能进青玄宗!” 夏家在下界都不算是顶级修仙世家,更别说在上界了。 夏夫人这些话说得也没错,哪怕再有天赋,陆沉音也年纪大了,论常来讲,她这个年纪这个灵根,本该早早筑基的,可现在,她连修炼的门路都没摸到。 大受打击死在乱棍之的陆沉音绝望极了,穿越而来的陆沉音翻出那些所谓给她的灵石,看着那里面少得可怜的三块下品灵石,再次感受到了夏家的吝啬。 “哎。”又叹了口气,陆沉音收起乾坤袋,虽说记忆里的内容告诉她想进青玄宗很难,但总要试试的。不然她现在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她既然占了原主的身子,成为了这个陆沉音,那就得为她负责。 咬咬牙,忍着身上的疼,陆沉音拖着重伤的身体按照记忆的路线找到了当时测灵根的地方。 可惜的是这里已经看不见青玄宗弟子了。 陆沉音犹豫片刻,朝路边摆摊的小哥询问道:“这位小哥,请问你可知道今早还在这儿的青玄宗门人去了哪里?” 小哥笑眯眯道:“走了呀,到正午就走了,听起来是要回上界啦。” 陆沉音心里慌,急切问道:“小哥可知他们投宿在何处?” “姑娘不知道吗?青玄宗门人来了咱们江陵自然是住在最好的如意客栈了,这三天如意客栈被包了下来,不知道多少人慕名去围观上界仙人呢。” 陆沉音是真不知道这个。 过去的陆沉音性子被夏夫人磋磨得不成样子,唯次反抗还把自己玩死了,她能知道外界的消息才有鬼,估计夏家人也不允许她知道。 陆沉音朝小哥道了谢,顾不上身上的疼,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如意客栈。 说来也算老天有眼,她到的时候,正巧看见身青衣的青玄宗门人准备离开。他们共四人,却包下了整个如意客栈,足可见财大气粗。 陆沉音担心赶不上,近乎是路小跑赶了过来,她刚站定脚步,青玄宗的人便看了过来。 “嗯?”位看起来是领头人的男弟子惊讶地望着她,“这不是早上那位天灵根的姑娘吗?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陆沉音扯了扯嘴角,顶着众人诡异的注视垂眼道:“……出了点意外罢了,不足挂齿。早上走得匆忙,还未曾从仙长处听得结果,如今我想来问问。” 男弟子眉目如画,神情温和清正,周身自有大宗门弟子的气度,他闻言笑了笑说:“姑娘的灵根自然是极好的,便是在青玄宗内都不算多。只是姑娘如今年纪已是不小了……” “不是十六岁以下就可以么?我还没超过十六岁。”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还真是差个月才到十六岁呢。 男弟子顿了顿道:“是这样没错,但姑娘现如今的身体……” “我很快就会好的。”陆沉音略显急切道。 男弟子叹了口气说:“不瞒这位姑娘说,进青玄宗,测灵根只是第步,若你真要加入青玄宗做内门弟子,还要经过层比试选拔,宗门的各位长老只会从优胜者挑选弟子。” 陆沉音心里沉,果然很快就听男弟子道:“依我看,姑娘如今的身体,怕是撑不过比试的。” 与其死在比试里,还不如赖活着。 对方的劝导很恳切,听得出来是为她好,但陆沉音其实也没别的选择。 留在江陵是饿死,或者被夏家人害死,跟着他们去青玄宗,还可能有翻身的机会。 “我不怕。”陆沉音神情坚定,抿了抿嘴角,低声恳求道,“还请仙长给我个机会,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留在这里也是半死不活,还请务必让我试试。” “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这话说得酸涩又落寞,她垂着眼睛,眼睫颤动,明明看起来该是异常脆弱的,却又在低垂的眉梢眼角处挂满了坚韧。 男弟子玄黑的眸子凝着地看了她好会,才在其他同门欲言又止地注视下松了口说:“也罢,此次江陵行也不曾招收到别的弟子,便先带你回去吧。” 其他门人闻言立刻想要反驳,言语间称呼他为“白檀师叔”。 白檀抬手阻止了他们继续说下去,那三人便齐望向陆沉音,皆是表情凝重。 陆沉音管不了那么多,有机会总比没有强,她心感激不已,抱拳朝白檀道谢,白檀笑着表示不必,随后便御剑而起,在下界众人艳羡的眼光,领着伤痕累累的陆沉音离开了。 穿越之前,陆沉音坐过飞机,坐过高铁,但从未体验过御剑飞行。 这种在她过去看来完全是虚构的事情成了真,真是让她内心动荡,百感交集。 她艰难地稳住身形,白檀亲自带她御剑,御剑速度极快,她垂眸往下看的手,已经是万丈高空,江陵城化为个黑点,层层白云飘过,切景色都美得很不真实。 陆沉音的长发被吹得凌乱不已,她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在摔倒之前,她不自觉抓住了白檀的衣袖,勉强撑住。 白檀回眸望过来,对上陆沉音饱含歉疚的双眼和难看的脸色,顿时反应过来她根本没修炼过,应当是第次御剑,怕是在害怕吧。 他缓和了语气,任由她拉着衣袖,放慢速度,还轻轻抬手,划了道光罩来为她挡风。 “抱歉,是我疏忽了。”他轻声致歉。 陆沉音摇摇头,看着其他三人御剑速度渐渐超过了他们走在前面,两名女弟子时不时回眸朝他们这边看,颇有些不自在。 她想松开白檀的衣袖,可白檀说:“没事儿,抓着吧,到了再松开。” 陆沉音自后看了看白檀挺拔的背影,心想当事人都这样说了,那她也别矫情了,她虽然不恐高,但也是真的有点虚弱啊。 最后看了眼江陵城的方向,陆沉音暗暗思忖,此次去,若是还可以回来,必然要为死去的原主讨回公道。 第二章 越靠近青玄宗,底下的景色就越是仙气飘飘。哪怕是没有修炼过的陆沉音,也能感觉到周围灵气愈发充裕。 等白檀终于停下御剑时,其他三名弟子早已在山门外恭候多时了。 陆沉音摇摇晃晃地从剑上下来,此时山门处不止他们几个人,还有许多其他弟子,出于避嫌,她没再拉着白檀的衣袖,但她到底还是太虚弱了,又御剑飞行许久,下来时有瞬间腿软,白檀就站在她旁边,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 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鼻而来,他的人和他的名字样,处处从容清正,很让人有安全感。 “小心。”白檀扶好了她便松开了手,声音温和地嘱咐她。 陆沉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再抬眼时就对上名同行女弟子愤怒的双眼,她愣了下,再看看正和其他弟子说话的白檀,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不着痕迹地往边挪了几步,拉开和白檀之间的距离,那女弟子这才缓和了脸色,轻哼声给了她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其他人都已经回来了,只差白檀师叔你们了。”迎接他们的弟子说。 “直没碰到符合要求的,所以走的地方多了些。”白檀笑着说完,望向陆沉音,见她不知何时已经和他离得很远微微有些发愣,但也很快回过神道,“这位姑娘是天灵根,所以虽然年纪大了些,还是带回来了。” “当真?”之前开口的弟子惊讶地看了看陆沉音,见她脸色不好看便问,“姑娘的脸色很差,可是哪里不舒服?” 白檀闻言皱起眉道:“看我,竟忘了她身上还带着伤,劳烦师侄先带她去安置,我还要去向师父复命。” 安排好了陆沉音,白檀便带着其他三名同门匆匆离开了。陆沉音遥望着他们再次御剑飞向云雾之高高在上的山门,突然有些不知身处何地的虚幻感。 在现代看多了仙侠电视剧,特效制作的仙门也算美轮美奂,可如今活生生地见到了真实的修仙门派,陆沉音虽不会惊艳到失态,也还是会产生种——果然人类的想象力是有限的,现实的创造力是无限的。 跟着那位接引弟子到了外门庭院时,陆沉音才算有了些真实感——她的确是要开始修仙了。 “姑娘可暂住此处,后天就是新弟子大比的日子,你身上有伤,还要多多休养才是。” 第2节 送她来的人嘱咐了几句便走了,陆沉音推开门走进这间屋子,与白檀他们进的高悬山门不同,她现在还身处在山脚下,住的房子也不像云层冰雕玉砌那般华贵,但怎么说也比在夏家时的房间好多了,她在夏家,也就是般大丫鬟的待遇。 简单观察了下这里,陆沉音便坐到了床边,解开衣带查看身上的伤势。夏家是真存了打死她以绝后患的心思,护卫下手极狠,否则也打不死原主。 看了看血淋淋的手臂和胸口,陆沉音蹙眉想着既然都修仙了,应该不会留疤吧?手臂留疤也就算了,胸口留疤的话,实在难看了点。按了按白嫩嫩的胸脯,陆沉音又慢吞吞把衣服穿好。 入门比试就在后天了,陆沉音的原身点基础都没有,而穿越而来的陆沉音,在现代倒是练过些拳脚功夫,但纯粹是为了锻炼身体,跟这边的古人肯定没法比。 到时候要怎么办呢?认输是不可能认输的,这是她目前能走的唯条路,无论想什么办法,她都得进青玄宗不可。 傍晚时分,不知不觉睡着了的陆沉音被敲门声吵醒了,她怔怔地爬起来,身上还是很疼,她皱着眉撩开帷幔,正想问是谁,就听见了白檀的声音。 “是我,姑娘可是醒了?” 陆沉音立刻下了床,慢慢走到门边打开门,有些意外地看着白檀:“白仙长?你怎么来了?” 白檀递给她个药瓶:“这里面有几颗续源丹,可助你恢复伤势。” 陆沉音颇为意外,不管是她还是原身都对修炼的事窍不通,所以也不知道续源丹价值如何。 她有些迟疑着没有接,倒是白檀笑了笑道:“我既然把你带回来了,就要对你负责,你若带着伤参加入门大比,实在算不上公平,所以你尽管拿了去,若以后有缘真的做了同门,你再还我便是。” 陆沉音真的挺需要这东西的,听他这么说了便接过来诚恳地道了谢。 “不必那么客气。”白檀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疑惑,“我观姑娘似乎毫无根基,是从小到大都不曾修炼过吗?” 通常情况下来说,修为高的人可以眼看修为低的人。若不能,来可能是因为那人修为比另人高出许多,刻意隐瞒自身修为,二来便可能是对方修为已臻化境,达到返璞归真。 陆沉音这种,绝对不是后面两种,那她便肯定是没有修炼过。 果然,白檀很快看见陆沉音有些难堪地点了点头。 白檀微微皱眉:“这次招收的弟子虽然数量依旧不多,但每个都有些根基。” 陆沉音听了便知道自己哪怕伤好了,要面对的恐怕也是很残忍的单方面压制。 她面色越发苍白了些,清莹透亮的眸子里浮现出几分茫然,白檀看了她会,想说什么,手放进衣袖里想拿什么东西,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先走了。”他转过身要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说,“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陆沉音闻言回了神,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柔软的笑意:“我叫陆沉音。” “原来是陆姑娘,我记住了。” 白檀微微笑,那瞬间陆沉音甚至觉得黑夜都因他澄净的笑而明亮了起来。 白檀走后,陆沉音试着吃了颗续源丹,这还真是灵丹妙药,不过只吃了颗,她身上的外伤便开始慢慢愈合,虽内伤还有些难受,但人已经精神了不少。 感觉身体能自在活动了,她便不再多吃,前路未卜,也不定就能留在青玄宗,若是最后结果不好,亏欠白檀的越少越好。 当晚,不再疼痛难熬的陆沉音睡了个好觉,隔日她神清气爽地在青玄宗外门转了圈,了解到了关于入门比试的些内容。 青玄宗如今招收弟子的要求很高,且每隔三十年才命得力弟子下山招募次,这次能有幸被带回来的与过往样少,加上陆沉音也不过才五个。 其三个还不到十岁,另外个也不过十二岁。 陆沉音有些羞愧,她原本的年龄都二十多了,如今却要在这些弟弟妹妹手下讨生活,实在是……太难了。 等入门比试这天到了,陆沉音正式和其他四个人见面,更直观地体会到了年龄差的存在,陆沉音越发哭笑不得了。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至少……可以在身高上胜过他们! 所谓的入门比试,在陆沉音的理解来看就和大乱斗差不多,几个人起打,最后站着的便是第名,以此类推,最先倒下的,就是倒数第。 比试之,五名弟子都不被允许使用武器,大家都赤手空拳,陆沉音也好接受些。 她全神贯注,专心致志地应对比试,谁知上来就差点被看起来不过九岁的小姑娘掌拍下台去。她惊呆了,眼睁睁看着暴力萝莉又掌打过来,匆匆闪了个身躲开了。 ……真要命,九岁就这么大力气,这就是修炼过和没修炼过的区别吗? 陆沉音再次集精力,既然她注定在体力上占不到便宜,那就得智取。这些孩子都比她小,她得从头脑方面胜过他们。 在陆沉音专心致志思考对策的时候,云层之上传来阵喧闹。 正在席位上看比试的内门长老们纷纷望向云,青玄宗掌门玄灵道君亲自到场了,身后跟着个人,个他们自七十年前就不再见过的人。 “玄尘道君出关了?”素云长老惊讶道。 “玄尘道君怎会来此?难不成掌门终于劝动他收徒了?”暮云长老伸长了脖子。 暮云长老倒是语猜了事实,玄灵道君这几百年来直都在坚持劝说玄尘道君收徒,哪怕新弟子里的不感兴趣,也可以在已经入门的弟子里挑选个喜欢的,相信不管那名弟子拜入了谁的门下,他们都是愿意割爱的。 他不断给玄尘道君洗脑,希望玄尘道君可以在飞升前培养出名传人,不要浪费了他的毕生所学,也给青玄宗留下个好苗子。 玄尘道君听了两百多年,耳朵都快长茧子了,如今他已进入渡劫期,距离飞升指日可待,玄灵道君急得不行,又跑来游说,玄尘道君性子再淡泊,也架不住师兄鼻涕把泪把日复日的恳求,所以……他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个头。 恰好今日是新带回来的弟子们的入门比试,玄灵道君趁热打铁,生怕夜长梦多地强拉着玄尘道君来了,于是他们就看见了比武台上那有趣的幕—— 年纪看起来比其他四人都大的少女眉目凌厉,气势极强,哪怕直在闪躲,不曾主动出击,但□□场就足够震慑其他四个了,让人不由产生种“她不出手不是因为太弱而是不想伤人”的念头。 她肃穆极了,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大,长久不眨眼让她眼角都开始发红,这副样子,对还年轻的弟子来说很有“长辈”风范。参与比试的三名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只被她这“学生家长”般的眼神扫了眼,心便慌意乱了招式。 陆沉音抓住他们混乱的机会,非常巧妙地将另个人的动作引到了其他人身上,这样周而复始重复几次,虽然身上本来就带伤,也不可避免地被其他人掌风击几次,但还是非常坚韧地挺到了第二。 如今还和她起站在台上的,就只剩下那名约莫十二岁的少年。少年身黑衣,面目冷凝,气质和陆沉音很接近,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没被唬到。 陆沉音是真没修炼过,她是投机取巧才有了此刻的进展,面对这名少年,她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几次接招下来,她哪怕还没有倒下,也已经气喘吁吁,心跳如雷,满头大汗了。 她感觉内伤好像有加重的迹象,她咬牙硬撑着,无论如何不肯弯下膝盖,绝望到了极点,竟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样,硬接下少年的拳之后,紧咬下唇使劲踹了对方胸口脚。 少年惊讶地看着她,这样自损千伤敌百的法子,真的有必要吗? 云层之上,玄尘道君宿修宁静静看着这幕。 他拥有世间无匹的完美面容,气质超凡脱俗,如玉似雪。明明还不曾飞升,却已是名副其实的仙人之姿,高贵圣洁,遥不可及,仿若尊屹立云端的冰晶雕像。 他墨色的长发随风飞舞,纤尘不染的清冷白袍外笼着层轻纱长袍,宽大的广袖随风飘动,冰样的双目定定看着比武台,冷漠的视线锁定在陆沉音身上,看到她再次被打了掌,明明已经吐了血,却还是坚持着没有倒下,再次迎上了那名少年。 “这……” 玄灵道君微微皱眉,挥散了云层,明明距离很远,声音却让比武台上的人清晰可闻。 “比试点到为止即可,既已撑不住,不必再勉强。” 陆沉音正咬牙坚持,就听见这样句话,顿时满心的苦苦支撑都仿若成了笑话。 她好像泄了气,红着眼睛望向天空,云层之后,她似乎看见了两个白色的身影,她想看清他们,可她毫无根基,视力有限,根本做不到。 缓缓吸了口气,陆沉音重新望向自己的对手,字顿道:“我还没倒下。” 玄灵道君讶异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没倒下。”陆沉音抹去嘴角的血,也不看天空上的修仙大能,只盯着自己的对手道,“只要我还没倒下,就不算输。” 比武台之下,白檀目光复杂至极地望着她,她狼狈极了,身衣裳早就布满血污,却还是强撑着站立。她是真的将这场比试当做人生最后的希望,她明明那么痛了,纤细窈窕的身子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可以倒下,可就是不曾真的倒下。 她那样坚定地说完话,就主动冲向了对手。 黑色少年也震惊于她的反应,他时闪神,就让陆沉音得了手,可他反应也快,立刻转身扣住她的手臂,陆沉音痛呼声,个翻转,直直朝台下扑去。 想象之的失败没有到来。 陆沉音在关键时刻扯开了腰带,不顾衣袍松散,竟拼尽最后丝力气,在电光火石之间用腰带缠住了少年的腰,拉扯着他和她起向下倒去,并在挨到地面之前,紧抓着他的手臂翻到了他背上,用种压制的姿态,将他按在了地上。 “我赢了。”陆沉音衣衫凌乱,领口敞开、露出结痂却还没长好的伤疤,她眉梢眼角都是血,但眼神前所未有的满足快活。 她挑起嘴角,血从嘴角滑落,她不在意地抹去,抬眼望着天空上模糊不清的影子,提高音量嘶哑道,“我赢了。” 第三章 严格意义上来说,陆沉音的确算是赢了入门大比。 虽然她赢得有些不走寻常路,但的确是她将黑衣少年压在了身上。 周围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幕弄得愣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白檀,他几步赶过来,脱了外袍披到陆沉音身上,紧蹙眉头道:“把衣服穿好。” 陆沉音这才意识到哪怕自己现在除了腰带和领口之外,身上其他地方都包得严严实实,但这在这群古代人眼里已经是非常暴露了。 她身子晃了晃,松开压着黑衣少年的手,看了眼对方涨红的脸和怒瞪着她的眼睛,慢慢站稳,将白檀的外套拉紧,低声说道:“多谢白仙长。” 白檀看了她会,抬眸望向空,抱了抱拳提醒道:“师父,比试已经有结果了,第名是陆姑娘。” 玄灵道君乘在云上,始终悬在种陆沉音看不清的高度。 听到白檀的声音,玄灵道君缓缓回过神,瞄了眼身后的人,他重重地“嗯”了声道:“那今天便先这样吧。”说完他就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可以先散了,入门大比的结果出来之后,往往是第二天各位长老才会决定收谁为徒,或是否收徒。 陆沉音直仰着脖子,脖子都有点酸了,听见云层传来那清晰如在耳畔的话,她稍稍松了口气,还好,虽然她似乎“胜之不武”,但那位显然地位不凡的大能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我送你回去休息。”白檀扶住陆沉音,想送她回去。 陆沉音还来不及拒绝,就有位眼熟的女弟子过来主动拉住了她,笑眯眯道:“白檀师叔那么忙,还是春岚来送陆姑娘回去吧。” 陆沉音看了她眼,认出她是那天在山门外瞪她的女弟子,她对白檀的心思太明显了,陆沉音现在可没功夫搀和别人的儿女情长,她身上难受得很,有人扶着便直接靠在了她身上。 “麻烦了。”她皱着眉说。 春岚猛地被她靠,还有点支撑不住,但见她老老实实选了自己,没赖着白檀,还是很满意地撑着她。 “走吧。”她说了声,扶着她慢慢离开。 白檀望着她们的背影,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缓缓握了握拳。 云层之上,玄灵道君笑眯眯道:“师弟啊,我看那黑衣少年颇有灵性,要不要让他到青玄峰给你好好看看?” 宿修宁沉默着没说话,玄灵道君仔细观察了下他好似玉雕般如画的脸,进步试探:“那我会就让人送他过去?” 宿修宁微微蹙眉,他那样好看出尘的张脸,谪仙般的个人,突然皱起眉头,真是让见了这幕的人都为他惋惜遗憾,恨不得将令他皱眉的人打顿。 玄灵道君在心里扇了自己巴掌,听见他高贵圣洁满脑子只有剑和修炼的师弟说:“他是第二名。” 玄灵道君苦了脸,还想说什么,宿修宁却在那之前淡淡道:“我若要收徒,便只收最好的。” 最好的……也就是……第名? 那个已经快十六的小姑娘? 玄灵道君还想说什么,但宿修宁转眼便消失在他面前,他愣了愣,拍了拍脑门道:“那这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啊?” 当晚,青玄宗的诸位长老们进行了热火朝天的讨论,其素云长老表示自己对黑衣少年见钟情,啊呸,见意。 “他必拜入我门下。”素云长老揣着手说,“我门下个女弟子,今年也该轮到我收个男弟子了。” 第3节 暮云长老斜睨了她眼说:“素云长老是女修,自是教女弟子更习惯些,我看他还是入我门下比较好,我前不久刚在秘境得了把不错的剑,正好衬他的手。” 素云长老生气了:“你个老匹夫,老是跟我抢人,三十年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添个可爱漂亮的男娃娃进来,你定要跟我争吗?” 暮云长老不屑地吹了吹胡子道:“是你和我争才对,三十年前那次,我座下弟子们想要个小师妹,不也被你抢去了吗?” 素云长老不满道:“那是落霞她自己想要跟着我!关我什么事!” “那今次便看看这小子自己想跟谁好了,你我也不必多费口舌争论了!”暮云长老甩袖子。 “好了。”直围观的苍云长老无奈道,“你们都顾着抢那少年,怎么没人想要第的小姑娘?” 暮云长老眼神飘远,素云长老扁扁嘴,俩人都没回答。 倒是坐在另边的凌云长老说:“那小姑娘虽拿了第,却不是靠实力,未免有些名不副实。” “也不能这么说。”苍云长老道,“我听白檀说了,那小姑娘虽是得天独厚的天灵根,但从来不曾修炼过,直凡人般活着。如今她能凭借脑子和体力拔得头筹,也不失为种本事。” 素云长老来了兴趣:“天灵根?却从小不曾修炼?这是为何?” “据白檀说,似乎是与她的身世有关。她来青玄宗之前身上就带了很重的伤,怕是这些年过得不太好。”苍云长老有些惋惜。 “那也心眼太多了些。”暮云长老皱着眉说,“光明正大的比试都敢耍手段,谁知道进了门会不会乱来?我青玄宗门下,不该有这等心机深沉的弟子。” 素云长老习惯性怼回去:“她也没别的选择啊,你没听苍云师兄说吗?她来时身上就受了很重的伤,从小到大也没修炼过,若想在今日的比赛胜出,不另辟蹊径怎么行?” “你这么替她说话,你收她为徒啊!”暮云长老很不符合身份地翻了个白眼。 素云长老被激怒了,哼了声说:“我收就我收!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明天就……” “你收什么?” 玄灵道君的声音传来,成功让四位长老都换了个恭敬内敛的样子。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玄灵道君坐到主位上,掀了掀眼皮说,“不知这次素云师侄看了谁?” 素云长老有些脸红,没说话,倒是暮云长老替她回答了。 “回掌门师伯,素云师妹看了今日入门大比的第名,已决定要收她为徒了。” 素云长老瞪了暮云长老眼,暮云长老看都不看她。 玄灵道君扫了扫针锋相对的两人,语气平淡道:“你若是想收陆沉音,怕是不行了。” 素云长老愣,暮云长老道:“掌门师伯也觉得那陆沉音名不副实,不该进青玄宗吗?” 苍云长老和凌云长老也跟着看向玄灵道君,玄灵道君表情微妙地变了变,过了会才说:“……怎么说也是赢了的,虽然用了点手段,但的确是第名。” “那您的意思是……” “你们不必烦恼她的归处了,我自有安排。”玄灵道君没直说,卖了个关子,因为他还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 四位长老对视了眼,也没再追问,商量起了其他四名弟子的归处。最后除了被两位长老争抢的黑衣少年季青临外,余下两名弟子被苍云长老和凌云长老分别收入门下。 夜晚。 陆沉音疼得难受,终于还是忍不住又吃了颗续源丹。 她侧躺在床上,难捱地低吟了声,窗外微风拂过,飘起阵白色的薄雾,她额头渗出薄汗,等身上不那么疼了才慢慢睁开眼。 视线落在窗户的位置,好像看见了白色的雾霭有个修长的身影,再仔细去看时,影子又不见了,好像切只是她视线模糊时的幻象。 陆沉音怔了怔,拉紧被子包住自己,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起来时,天色正好,陆沉音爬下床,活动了下筋骨,经过夜的休息,她身上舒服了不少,那续源丹果然是好东西,若这次真能有幸进入青玄宗,今后她得了好东西,定要好好报答白檀。 推门出去,隔壁院子里传来喧闹的声音,她走出院门,看见了换了身黑衣的季青临,以及正热火朝天说话的另外两个孩子。 还不到十岁的年纪,对她来说可不就是孩子吗? 季青临看见陆沉音就倒胃口,冷冷地瞥了她眼,气哼哼地抱着剑走了。 陆沉音摸了摸鼻子,想到自己昨天怎么赢的比试,确实也有点心虚。 哎,她也是没办法啊,这不都是为了生存吗? 顺着昨天的路线来到比武台,今天便要在这里宣布他们五人的归处了。 能不能进青玄宗,就看这刻了。 陆沉音到的时候,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季青临站在最央的位置,他走路快,故意要和陆沉音拉开距离,所以已经到了会儿,如今正面对着男女两位长老。 陆沉音昨天是见过那两位长老的,女修是素云长老,如今是元婴修为,男修是暮云长老,如今也是元婴。两位元婴老祖抢个徒弟,这场面有点盛大,看得陆沉音和其他两人十分羡慕。 “季青临,你是要跟着我,还是要跟着素云长老?”暮云长老拿了柄剑出来,抽出剑身,长剑剑刃薄如蝉翼却寒光凛凛,季青临看见立刻眼睛亮,素云长老瞧着十分不满。 “你这是作弊!说好的让季青临自己选,你现在这不是故意引诱他吗?”素云长老直接道,“季青临,你若入我们下,便会立刻有个师姐,我跟你说,你那个师姐可是……” 还不待素云长老夸夸自己的乖徒儿,季青临就眼睛发亮地朝暮云长老抱了抱拳。 “我愿拜入暮云长老门下!”他恭敬鞠躬。 暮云长老开心了,满足了,摸摸胡子道:“好好好!孺子可教也。” 素云长老:“……”呵呵,算了。 狠狠瞪了老对头眼,素云长老直接拂袖而去。 暮云长老也不久留,带着季青临起离开了。 这下走了两位长老名弟子,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陆沉音举目望去,只剩下苍云长老和凌云长老还没选人。 她忽然有些紧张,掌心都出了汗,因为她注意到两位长老看都没看她眼。 事实也证明,他们是真的没想收她为徒。 他们分别选了名弟子,带去边嘘寒问暖,整个比武台上,只剩下陆沉音孤零零个人。 她忽然有些心慌,所以……其实哪怕她赢了,但不是靠实力赢的,还是不行吗?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竟有了些想要落荒而逃的念头。 可她刚抬脚,就又不得不被迫停住。 “陆沉音。” 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昨日在云层上听到过的声音。 陆沉音白着脸望过去,看见张白发白眉的脸,他的面貌倒是很年轻,看起来也就四十来岁。 陆沉音怔怔地望着对方,时忘了回应,玄灵道君缓缓走到她面前,静静地看了她好会,才问她:“你自小不曾修炼的原因是什么?” 陆沉音阖了阖眼,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拳,身上统发下来的青玄宗外门弟子衣袍随风飞舞:“……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被父亲的结拜兄弟收养,他们后来又生了个女儿,对我……不算太好。我很小的时候测灵根,那时还什么都不懂,他们说我的灵根混杂,不适合修炼。” 玄灵道君微微皱眉:“那你那日为何去白檀那里测灵根?” 陆沉音如实道:“那些时日发生了些事,我心里有些绝望,所以偶然看见白仙长他们在给人测灵根,便鬼神神差上去了。后来我便知道自己被骗了,跑回去找那家人质问,结果……”她扯扯嘴角,“我来时带了身伤,白仙长是知道的,那便是他们送给我最后的东西了。” 原来是这样回事。 玄灵道君思索了下说:“那你可知我是谁?” “我不确定。”陆沉音摇了摇头说,“昨日仙长离我太远,我什么都看不清,比试结束我便回去休息了,也无人告诉我您的身份。” “我乃青玄宗掌门玄灵道君。”玄灵道君主动道,“白檀是我的徒弟。” 陆沉音心里有些猜测,但当猜测印证时还是有些惊讶。 她立马弯腰道:“见过掌门,我实在太失礼……” “无妨。”玄灵道君挥了挥手,陆沉音便感觉到股力道将她扶了起来。 “我且问你。”待陆沉音站直了,玄灵道君便严肃道,“你此次来青玄宗,可是心只为修行得道,心无怨亦无恨?” 陆沉音紧张地抓住了裙摆,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毫不犹豫地回答个“是”,可她也知道自己那样是撒谎。 撒个谎就需要百个谎来圆,更别说她撒谎了之后,眼前这位明显修为高深的大能很可能会看出来了。 她得说实话,可说实话的结果,应该算不上好。 陆沉音闭了闭眼,抿唇半晌才道:“我是想要修行得道的,可我也做不到心无怨亦无恨。” “哦?”玄灵道君微微挑眉。 “我恨害死我父母的魔修,也怨苛待我养父母,若有朝日我能修行得到,必为死去的父母报仇雪恨,也必让险些命人打死我的养父母得到教训。”她咬牙道,“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这是不对的,但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玄灵道君看着陆沉音,过了很长时间才说:“你可知修真之人,若心怨念太深,极易滋生心魔。” “我知道。”陆沉音点点头。 “……罢了,你倒是难得坦诚。”玄灵道君转身,似乎要走。 陆沉音看着他的背影,见他挥了挥白色的袖子,明明步伐很慢,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很快拉远。 远处,玄灵道君对着收起来的水镜道:“师弟,方才她的回答你也都听见了,你怎么看?可要收她为徒吗?” 水镜那边是望无际的曼曼云雾,云雾之传来淡漠平和的声音—— “可。” 玄灵道君愣了愣,对这个回答既意外又不意外。 他停下脚步,站在高台之上望着仍然待在比武台上的陆沉音,手上捏了个指诀,用昨日那种明明很远却可以让她听清的声音说:“即日起,你便拜入玄尘道君门下,为他座下首席大弟子。” 陆沉音站在比武台上,听见这话人还有些不清醒。 等远处的几座仙峰上响起鸟鹤尖鸣,片惊叫时,她才回过神来。 ……刚刚掌门说了什么? 她拜入了谁门下? 玄……玄尘道君? 第四章 玄尘道君是谁? 哪怕是陆沉音原身那种被故意养废的人,也听到过这位不少的传说。 玄尘道君宿修宁,整个修真界现今唯个进入渡劫期的大能,上界第宗门青玄宗的“云君”,地位凌驾于掌门之上。 他是千年难遇的九灵剑体,甫降生便被当年即将飞升的青玄宗掌门收入门下,倾心教导。 第4节 初初修炼时,他便很快可以做到人剑合,之后的修为更是日千里,不过百年便超过了那时比他早入门几百年的玄灵道君。 如今他不过五百多岁,比玄灵道君小了快半的年纪,却已经迈入了他们师父当年的修为,不愧为所有修真者心目尊崇仰慕的对象。 这样的个人,竟然要成为陆沉音的师父吗? 陆沉音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呆呆地站在比武台上,觉得自己大概是出现了幻听。 可事实很快就证明了,她没听错,玄灵道君的确那么说了。 最先找到她的是白檀,他御剑而来,落在她身侧,观察了下她苍白的脸和错愕的眼,过了会才说:“恭喜陆师妹了。” 陆沉音慢慢望向他,白檀的相貌看起来也不过弱冠之年,但他却是玄灵道君的徒弟,辈分和“四云长老”样,陆沉音拜入玄尘道君门下的话,和他的确是师兄妹了。 张张嘴,陆沉音半晌才说了句:“抱歉,我还有点难以置信。” 白檀俊秀的脸上浮现出几分难言的浅淡笑意:“陆师妹这样也情有可原,相信不管谁知道了这个消息,都会觉得难以置信。” 陆沉音侧头望着随风摇晃的柳条,过了会才说:“……玄尘道君真的要收我为徒?” 白檀点了点头说:“师父从不开玩笑,他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了。” 陆沉音抬眸和白檀对视:“不知白仙长可见过玄尘道君?他……是个怎样的人?” 白檀弯了弯眸子,温声道:“还喊我白仙长?” 陆沉音顿了顿:“白檀师兄。” “嗯。”白檀应了声,抬手比了个方向,领着陆沉音从那边下了比武台,两人顺着边路慢慢走,他也慢慢解答她的疑惑。 “我对玄尘师叔的了解不多。”白檀望着前方,眉目远凝,眼底神色有些辨不清,“我拜入青玄宗也不过百多年,玄尘师叔这些年直都在闭关,我只在七十年前见过他次,那次是……”他停了停,脚步有些凝滞,过了会才恢复如常,“那次是魔界来犯,玄尘师叔闭关算到了,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突然出关,将攻到宗门半路的魔军打了回去。” 陆沉音听得眼带诧异,白檀笑了笑说:“你在下界应该也听说过这件事吧?” 陆沉音仔细回忆了下说:“偶尔出门时听酒楼的说书人说过,说是玄尘道君以人之力击退数万魔军,还重伤了魔尊婧瑶。” 白檀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空沉默了会才说:“下界的传言不尽属实,但大体上也没错。魔尊婧瑶的确在那次大战被重伤,如今依然十分虚弱。” “那……玄尘道君真的个人击退了数万魔军吗?”陆沉音跟着他停下,“我总觉得,个人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人,魔军也不都是酒囊饭袋,还要加个魔尊,哪怕玄尘道君修为高深,个人招架起来应该也颇耗心神吧?” 陆沉音的话让白檀微微侧目,他看了她会,笑容真切了几分:“倒是难得见到像陆师妹这样理智的人,其他人若是听到玄尘师叔的这些事,怕只会说得更夸张。” 陆沉音笑了笑没说话,她身体还没好全,脸色直很苍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白檀离她很近,修真之人视力极好,他如今已是金丹后期修为,这样的距离,他几乎能看见她脸上细腻纤弱的绒毛。 白檀慢慢转开视线,将自己知道的如实告诉她:“七十年前那次魔界异动,说来还是因着他们在青玄宗内的眼线传了消息,透露了师父和几位师叔都外出不在宗门内。再加上玄尘师叔处于闭关之,轻易不敢有人打搅,他们觉得这是百年难遇攻打青玄宗的机会,便倾尽了全力。那时不只是他们,哪怕是我们这些门人,也没想到玄尘师叔竟会出关。” 白檀后面又说了些当时的内情,青玄宗内出了奸细,给的消息确实挺靠谱,玄灵道君和其他几位师弟师妹起去了很远的天际海秘境,天际海秘境内非常危险,其他秘境都是限制在某个修为之下的人可以进入,唯独天际海秘境的进入修为是无上限却有下限的,元婴之下的修士都无法入内。 这样危险的秘境,旦进入,还会被屏蔽外界消息,到时哪怕宗门内传音给他们,他们也是无法收到的。 这样个时机,玄尘道君还几百年如日的闭关,魔修们当然不会放过。 但真实的战败撤退原因,还有层外界人所不知道的渊源。 “世人只知魔尊婧瑶,却不知她在成为魔尊之前,还是青玄宗的玄玉道君。”白檀的语气轻飘飘的,有点漫不经心,人好像有点走神,“玄玉道君是师父和师叔的小师妹,因爱慕玄尘师叔求而不得,两人纠葛了数百年,最后玄玉师叔还是因为堪不破心魔,弃仙修魔,成了魔尊。她走的时间,曾立誓定要让师叔尝尝她受过的苦。既他无心儿女情长,那便毁了他的师门。”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七十年前那日,魔尊婧瑶带着魔军攻打青玄宗,在半路遇见了玄尘师叔,师叔将她重伤,且杀了她座下魔军万余,魔尊婧瑶本还可以争取的,但最后还是下令撤退了。情之字,总是叫人生死难断。” 陆沉音听到这里,已经可以脑补出场虐恋情深的大戏了,她在心里啧了声,正想说什么,白檀就忽然话锋转。 他看向陆沉音,语重心长道:“所以,前例摆在这,陆师妹还要直保持理智才好,千万不要喜欢玄尘师叔。” 陆沉音压根就没往这个方面想过,她有些哭笑不得道:“我怎么会喜欢自己的师父?我崇拜孝敬还来不及,怎么会有那种大逆不道的非分之想?” 白檀看着她说:“不少人见到玄尘师叔之前,都是这样的心情。可见到玄尘师叔之后……”他留了半话没说。 陆沉音:“……”她也有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白檀似是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总之,喜欢玄尘师叔不会有好下场,玄玉师叔就是先例。再者,师徒恋更是没有什么好结果,所以……” “我知道了师兄。”陆沉音举起三根手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肖想玄尘道君的,若我违背今日誓言……”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檀拦住了,他抓住她的手让她把手放下,表情复杂道:“还是别发誓了,万你今后把持不住,应了誓劫,我会愧疚的。” 就不能对她有信心点吗? 她怎么说也是二十世纪穿来的,娱乐业那么发达的现代,各种小鲜肉美男子层出不穷,她见得还少吗? 陆沉音是真不觉得自己会“欺师灭祖”,但好像大家都无法对她抱有信心。 白檀御剑送她进了山门,到了青玄宗内门的时候,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同门给她洗脑。 大家的说法五花门,但宗旨只有个——师徒恋不会有好结果的。 甚至连四云长老都跑来嘱咐她,遍又遍地为她灌输千万不要搞师徒恋,谈什么恋爱抓紧修仙的心思想。 陆沉音本来完全没有这种念头的,可硬生生被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搞得产生了逆反心理。 她无比好奇,玄尘道君到底得长成什么样子,才让众同门如此为她担心? 最后来嘱咐她的是玄灵道君,玄灵道君乃洞虚期修为,相貌是四十来岁的年模样,白衣白发白眉,仙风道骨。看见他这样,陆沉音就先入为主的认为她未来的师父应该也差不多样,心里是真的点儿压力都没有。 可等玄灵道君送她上了青玄峰顶,在片云雾缭绕留下她个人走进去时,她终于还是有点慌了。 作为青玄宗这般大宗门的主峰,青玄峰灵气环绕,云雾之仙鹤秀鸟穿梭来去,陆沉音行动间,淡淡的云雾会从她身边掠过,她边走边悄悄伸手去触摸那些云雾,摸到手里的触感凉凉的,没什么实质,和她想象棉花糖的感觉丝毫不同。 轻轻舒了口气,按照玄灵道君说的直往前走的方向,陆沉音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看见了座流光溢彩的仙门洞府。 伴着雪白云雾的玉石雕砌而成的宫殿坐落在片天然而成的山脉之下,宫殿周围开满了白色花瓣黄色花蕊串串的不知名的花。 微风吹过,带着阵阵花的清香,闻起来像梅花,沁人心脾。 陆沉音因美景而驻足此处,差点忘了自己是来见师父的。 回过神来,她不敢再耽搁时间,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在下了座长长的白玉拱桥之后,她看见了棵长满了白色繁茂的树叶,仿若冰晶雕成般的树。树叶随风片片落下,像在下场鹅毛大雪,片片“雪花”在掉落到盘膝坐在树下的人身上时自然而然地分开,陆沉音视线定定落在那人的背影上,久久不能言语。 与玄灵道君不同,树下脊背挺直而坐的男人头墨发如瀑,束发的玉冠间别着冷梅玉簪,玉极致的白与发极致的黑映衬交叠,远远瞧着便有种孤高沉静的美。 他正背对着她坐在崖边抚琴,琴声铮鸣,发丝纷飞,哪怕还未真的飞升成仙,哪怕只是瞧见个背影,也依然让陆沉音产生了种坚定的念头——若天上真的有神仙,便该是他这个样子。 陆沉音来之前,经历了无数同门的头脑轰炸,满脑子都是那句“师徒恋不会有好结果”。她的心情从最开始的不以为然缓缓转变成逆反好奇,可真到了这里,所有心绪又都因为他的琴音回归平静。 琴声忽然断,空灵纯粹冰冷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迫得陆沉音不得不跪在地上,手脚不听使唤地行了个标准的拜师礼。 “既然来了,早该跪下。” 弹琴的人慢慢站起,姿态潇洒优雅,风度斐然,清美俊朗。 他应该是朝她走来了,陆沉音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她倒很想看看他的正脸,可惜她正“被迫”行拜师礼。 额头紧贴着玉石地面,冰冷的温度清醒着她的脑子,她深吸口气,认认真真道:“陆沉音拜见玄尘道君。” 上首没有回应,陆沉音很快发现自己可以动了,她迟疑了下,没立刻直起身,只是稍稍抬了点头,看见了玄尘道君纤尘不染的衣袂。 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她跪得离他近,那衣角拂过了她的脸,柔软微凉的触感像春日的泉水,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 她愣了愣,偏头躲开了些,视线因此落在他轻纱衣袂下不染尘埃的云履上。 他的切都干净得要命,陆沉音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胡思乱想——这就是修仙的好处吧,穿白色都不怕脏啊。 忽然之间,手无意识地抬了起来,人也直起了身,陆沉音猝不及防地接过了杯茶,脑子还没反应,双手已经端起茶杯,高高举过头顶。 陆沉音再迟钝也明白她现在该做什么了,更何况她点都不迟钝。 可以拜入玄尘道君门下,做他的首席大弟子,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砸在她身上她做梦都是笑醒的。如今行拜师礼,还要师父步步来教,她怕是膨胀了。 神思清明起来,陆沉音不再需要无形“指导”,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将茶杯举得更高点,字字珍重道:“师父喝茶。” 玄尘道君没说话,但她手轻,他接过了茶杯。 须臾之后,她听见他再次开口,却只是惜字如金地“嗯”了声。 陆沉音寻思着现在时机差不多了,于是抬起头,去看看她今后要朝夕相处的师父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做好了看见和玄灵道君或者四云长老们差不多的模样,但当她真的看见了玄尘道君之后,又觉得任何言语用来形容他都是苍白的。 修长的眉,星河般深邃的眼,高挺的鼻子,极薄的唇,构成他脸庞的每道线条都是完美的,可你看到他第眼,最先注意到的却不是他卓然超凡的相貌,而是他无拘无束,有条理又矜贵隽逸的气质。 青玄峰顶上,流云飞霰,落叶白如雪片,簌簌掉落在眼前。 陆沉音感觉有片白色的叶子落在了她眼睛上,她视线模糊起来,不自觉眨了眨眼,还不等她自己抬手拂开它,便有道柔和的风为她吹走了落叶。 她眼前重新清晰起来,她跪在那里,看见她名副其实配得上仙姿玉色这四个字的师父转过了身,白袍广袖,步履平稳道:“跟我来。” 第五章 陆沉音走在她新上任的师父身后,看着他在前面带路。 行动间,他曳地的白袍衣袂雅致飘逸,明明看起来那么冷酷的个人,却在只额头翠蓝色的鸟儿朝他飞过来的时候,堪称温柔地抬手接住了它。 陆沉音脚步停了下来,因为师父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手指很漂亮,长而白皙,色如美玉,骨节分明,微微曲起让鸟儿站在手指上时,鸟儿低下头,用尖尖的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 陆沉音忍不住吸了口气,虽说那只鸟啄的力道很小很小,看着只是想亲昵,但师父生了那样双好看的手,总觉得不该让只鸟随随便便去啄。 不过宿修宁本人对此毫不在意,他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用另只手摸了摸鸟儿的头,然后便微微抬高手放走了它。 望着鸟儿振翅高飞快活鸣叫的样子,陆沉音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心情。 有点嫉妒是怎么回事。 飞快瞄了眼宿修宁重新掩在白色广袖里的手,陆沉音吐出口浊气,跟上了再次迈开步子的师父。 他们走回了陆沉音刚来时见到的那座宫殿,宫殿正门上方悬挂着匾额,匾额上却是空的,个字都没有。陆沉音微微凝眸,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追上快要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师父。 哪怕宿修宁没有像玄灵道君那样步千里,只是用正常走路的速度走路,可他足足比陆沉音高了个头,腿比她不知道长多少,他正常走路的速度,她都有些跟不上,更别说她还走了会儿神。 好不容易追上了宿修宁,便看见他停在了扇精致的白色格窗门外,他微微侧头,两人自见面后第二次视线对上,陆沉音双手不自觉背到身后,紧紧交握在起。 “以后你住这里。” 宿修宁的声音清泠却和缓,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看过了他对待只鸟都很“温柔”,对他的印象有了改善,陆沉音现在有种他和她说话时刻意放柔和了的错觉。 “是,师父。”陆沉音不敢松懈,特别恭敬地应了声。 宿修宁看了她会,才语速不快不慢,淡泊沉静道:“有什么事情,就到正殿找我,我暂时不会闭关。” 陆沉音已经揣摩到了,她这位尊贵到令所有人望而却步,想接近又畏怯的师父,其实是个非常“宅”的人,据说他自七十年前击退魔尊之后,便没有再下山步,且经常处于闭关状态,修炼了五百年,有四百年的时间在闭关度过,现在他说他暂时不会闭关,虽然陆沉音不敢自作多情地以为是为了她,但也挺受宠若惊的。 第5节 “我知道了师父。”点点头,陆沉音觉得宿修宁大约要走了,便侧过身让了个路。 宿修宁也的确是要走了,但根本不需要她让路,他又看了她眼,身影很快化为道淡淡的剑光,陆沉音不过眨了眨眼,他就已经在她面前消失了。 “……”嗯,更有她真的要开始修仙的真情实感了。 不用面对宿修宁了,陆沉音觉得心里压着的大石头瞬间消失了,她轻松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欣喜地转来转去。 陆沉音来到这里时间不长,住过的房间也就青玄宗的外门庭院,记忆里还有夏家的小房间,总之没有哪处可以和这里相比。玄尘道君身为青玄宗的云君,洞府开在青玄宗主峰,住的地方自然也是整个宗门最好的。 要陆沉音形容得直白点的话,那就是从小旅馆下子搬到了七星级大酒店。 撩开几重轻纱帐,陆沉音看见了张飘荡着淡淡雾气的床,床边整齐叠放着套白色衣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属于外门弟子的衣服,果断脱下来,换上了床上那套。 古人的衣服很复杂,好在陆沉音有原主的记忆,层层穿起来稍微有些手生,但至少还是穿好了。 衣服穿好了,就特别想照照镜子,只用她自己眼睛看的话,她觉得自己这身衣服真的和玄尘道君好像啊,她叫不出这种柔软华顺的布料的名字,只觉得裙子明明好几层,穿在身上却轻飘飘的。 在整个房间里转了两三圈,陆沉音也没找到镜子这种东西,她愣了愣,突然想到她师父是个男人,还是个爱闭关的男人,那他会不会其实是……从来不照镜子的。 长了那样张惊艳出尘的脸,却从来不照镜子,实在有点暴殄天物了。 不对,她想这些干什么。 犹犹豫豫地推开房门,走出去四处探头看了看,除了外面的风声水声和鸟鹤鸣叫声,陆沉音什么都没听见。她想了想,轻手轻脚地朝来时的路走,不多时就走到了正门处。 她俏悄跑出去,找到来时过的拱桥,拱桥架在水上,她可以在这片湖边照镜子。 陆沉音走到湖边,半跪在草地上,捋好了长发低头去看水面上的投影,果然和她想的样,她穿上这套衣服的模样,真的很像是在和宿修宁穿情侣装。 不过转念想想,白檀穿的衣服好像也很像玄灵道君,那是不是代表……这其实是师门套装? 也不知道有没有属性加成。 正胡思乱想着,眼前水波似乎荡漾了下,陆沉音凝神去看,看见了身后多了个人的投影。 波光粼粼的纹路褪去后,重新静下来的水面上倒映出了来人的模样。 高贵脱俗,目若天光,陆沉音倏地回头抬眸望去,正对上宿修宁垂下来的双眼。 他的眼睛很好看,描绘不出那是什么形状,但弧度优美,怎么看怎么好看。 陆沉音错愕地望着他,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 宿修宁安静地和她对视片刻,薄凉的声音说的却是关怀的话。 “不要乱走,这里危险。” 他话音刚落,陆沉音背对着湖面没注意,湖里突然掠起道巨大的阴影,几乎整个笼罩着她。 陆沉音白了脸,正要躲开,就发觉眼前剑光闪,身后响起阵惨叫,有什么重物落入水,溅起无数水花,将蹲坐在水边的陆沉音浇了个透心凉。 陆沉音:“……” 心如死灰说得就是她现在这样。 这才拜师多久,就光给人家惹麻烦,还落得这副狼狈模样,简直丢死人了。 陆沉音羞愧地爬起来,恭敬地弯腰低头道:“对不起师父,我只想借水面照个镜子,是我太不小心了,以后我会问过您再走动的。” 陆沉音发现,她低下头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身上的轻纱衣裳遇了水紧紧包裹在身上,勾勒出曼妙暧昧的曲线。 啪嗒,啪嗒,水滴滴落在地上,她整个人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宿修宁良久没说话,等她开始忐忑不安,害怕自己这样就遭人嫌弃了的时候,身上忽然传来阵暖意,方才还在不断滴水的衣服和头发很快干透了,微风吹动她有些凌乱的发丝,她怔怔抬眸,望着宿修宁琉璃般的双眼,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抓紧了裙摆。 “不是你的错。”宿修宁在这时开口,近乎是温和说道,“是我忘记提醒你。” 陆沉音想说什么,但宿修宁下刻就问她:“你要照镜子?” 陆沉音有些尴尬地扯了扯裙摆:“……换了套衣服,想对着镜子收拾下自己。”说到这又抓了抓折腾番有些凌乱的发髻,“梳头也要对着镜子。” 宿修宁闻言缓缓抬起了手,广袖滑落,露出他白皙修长的手臂,他的手臂并不细弱,非常具有力量感,他挥动手臂的时候,淡淡的光芒闪过,面镜子悬空出现,他轻轻动了动手指,镜子便自己飘到了陆沉音面前。 饶是看过好几次了,凭空取物这种有违现代人陆沉音常理的事情还是让她惊叹不已。 她小心地伸手接住镜子,银边雕花的镜子不是那种特别模糊古旧的铜镜,而是面不亚于现代水银镜子的水镜,波光流动的镜面对上陆沉音的脸,照出了她面上的微红。 陆沉音看见自己这种仿佛春心萌动的鬼样子,瞬间将镜子握紧背到了身后,轻咳声低下了头。 “谢谢师父。”她飞快地行了个礼,“那我先走了,回去收拾下。” 她说完也不等宿修宁回应,直接朝宫殿的方向跑了,宿修宁远远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活了这么多年,岁月漫长,无声无息,遇见的人多如牛毛,所有人见了他都恨不得多亲近点,可他新收的徒弟好像不太样,似乎迫不及待要远离他。 犹记得送她进房间之后,习以为常地放开神识,无意识看到她松了口气的模样,宿修宁不禁微微颦了颦眉。 他如今已是渡劫期修为,不日便可突破至渡劫期,距离飞升指日可待,在那之前,他是想遵从师兄玄灵道君的嘱托,为青玄宗好好教育下代的。 他想要悉心教导陆沉音,所以直尽量展示着他身为师长的慈祥,但好像没什么效果。 陆沉音回了自己的房间,背靠在门上,拍了拍脸,为自己的不争气感到懊恼。 她吐了口气,重新拿起镜子照,果然,这次看见的就是完全涨红的脸了。 幸好跑得快,不然这脸娇羞的样子非叫人误会不可。 她现在是真的没有任何“欺师灭祖”的想法,叫人误会了多冤枉啊。 上前几步,找了柜子将镜子放好,陆沉音拆了发髻,顺着原主的记忆梳头。这趟穿越最让陆沉音满意的就是这具身体的名字和她样,相貌也和她之前样,让她没有任何违和感。 要不是她仔细检查过,她身上有颗痣的地方原主没有的话,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本来就是“陆沉音”了。 梳好了头,陆沉音没再敢乱跑,她在房间里静静沉淀情绪,约莫过了个多时辰,房门被人敲响,她心头突突跳,下意识以为宿修宁来了,不自觉提了口气,可看见门外矮矮的投影,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她走过去开了门,看到个小纸人,纸人矮小,到她的腰腹位置,手里拿着副卷轴,见了她便高高递过来。 陆沉音接过来,纸人便立刻化为灰烬,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挺好的,她已经差不多习惯这种对她来说非常玄幻好像看电视剧样的画面了。 回到屋里,在桌边坐下,打开卷轴,她发现这是青玄峰的介绍,哪里可以去,哪里绝对不可以独自靠近,上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看了这副卷轴,陆沉音才知道那湖里面有百多年前宿修宁出关后在海里捕到的仙兽。 具体长什么样子没描述,但据说因为直自由自在生活在海里,却被带回来丢进了这么方小小湖泊,觉得很憋屈,所以它脾气不太好,但凡靠近湖边的人,不是被恶作剧作弄,就是被拉下水修理番——这仙兽是金丹期修为,陆沉音都不用想,如果当时宿修宁没及时赶到,她肯定被折腾去半条命。 打了个寒颤,陆沉音认认真真地看着卷轴上的其他描述,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下来,要不是肚子实在太饿,开始咕咕叫,她都不知道天黑了。 她转眸望去,发现房间里的桌子上摆着几颗会发光的珠子,到夜里就自动亮了起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这才让她没注意到时间。 放下卷轴,陆沉音摸了摸肚子,她好饿啊,早上出来就没吃东西,忙活了天,心理压力那么大,现在感觉自己都可以吃下头牛了。 之前找镜子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房间里也没准备吃的,陆沉音无法,只能出门去找。她本来想着,看看哪里有厨房,厨房里总会有吃的,但是…… 她绕了宫殿圈,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称之为厨房的地方。 最后,本来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再见自己神仙师父的陆沉音,垂头丧气地站在了正殿门外,叹了口气,低声说:“师父,你在吗?” 正殿的门慢慢打开,陆沉音举目望去,殿内宽敞明亮,正前方是面很大的窗,窗外月华皎洁,云雾缭绕,窗前摆着副架子,架子上悬着柄长剑,月华流淌在长剑之上,剑身处于半透明状态,整把剑寒气四溢,陆沉音站在很遥远的门口,都不自觉跟着颤抖了下。 “……打扰了。”陆沉音摩挲了下手臂,眼神非常规矩地投到地面上,“徒儿想问问师父厨房在哪儿,我饿了,想做点晚膳吃。” 话音落下,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陆沉音疑惑抬头,看见宿修宁微微偏头,剔透如琉璃的双眸里泛起丝丝茫然,近乎低喃地说了声:“晚膳?” 他好像对这两个字很生涩,陆沉音愣了愣,重复了遍:“嗯,晚膳。” 宿修宁也就茫然了那么会儿,很快就明白过来,他变出张传音符,捏了个诀道:“有事,速来。” 陆沉音眨巴着眼睛看他操作,很快,都没用她和宿修宁大眼瞪小眼,玄灵道君便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进门就高声道:“出了什么事?要我把那孩子带走吗?现在还来得及。” 现在知道宿修宁收了陆沉音为徒多人仅限于青玄宗门人,还没传到外面去,想要反悔换个人的确来得及。玄灵道君满脸的凝重,看陆沉音的眼神不太友善,好像她玷污了他纯洁干净的师弟样。 陆沉音:“……”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您就这样,总觉得是白白承担您的不满了,好像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自己。 相较于玄灵道君和陆沉音的矛盾心理,宿修宁想得就简单而又直接了。 “辟谷丹。”他长臂伸,朝着玄灵道君,“拿来。” 玄灵道君愣,有点懵,宿修宁没有解释的打算,陆沉音脑子转了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想了想,作为个好徒弟,要充当不爱说话的师父的发言人才行。 于是她说:“是这样的玄灵师伯,辟谷要到筑基才行,我还没开始修炼,还是要吃东西的,这青玄峰上也没有厨房,所以师父才叫您过来的。” 玄尘道君这是第次收徒,还是被师兄求了两百多年。 他没教过徒弟,没有经验,自然也没有辟谷丹这种东西。 玄灵道君眼神复杂地看了陆沉音半晌,才慢吞吞地将两个漂亮的瓷瓶递给了宿修宁。 宿修宁毫不犹豫,转手就交给了陆沉音。 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冰玉般的触感让她手指颤了颤。 “多谢师父。”陆沉音笑了笑,方才颤动的手指紧紧捏住了瓷瓶,她视线专注地定在瓷瓶上,好像上面的花纹很吸引她。 宿修宁看了她眼,对玄灵道君道:“你可以走了。” “……”这过河拆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第六章 玄灵道君表情复杂地走了。 陆沉音面上直在本正经地研究辟谷丹,眼睛眨啊眨的,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感觉饿了就吃颗,直接服用即可。” 冷冷清清的声音送到耳边,陆沉音飞快地往旁边瞥了眼,宿修宁不知何时站在了离她很近的地方,见她盯着瓷瓶,大概误会她不知道怎么服用,所以说了这句话。 陆沉音立刻道:“我知道了。”她握紧了瓶子,“那我先走了,不打扰师父修炼。” 她转身离开,纤细窈窕的背影有些急匆匆的,宿修宁目送她离去,房门在她身影消失后自动关闭。他慢慢收回视线,注视着被月华笼罩的长剑,莹透的眼底泛起几分杂色。 回了自己的房间,陆沉音以最快的速度爬到了床上。她放下床帐,盘膝而坐,打开辟谷丹的瓶子,倒出颗服下,只觉随着丹药入腹,之前的饥饿感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种神清气爽的饱满。 “真神奇。”陆沉音感慨了句,视线瞄见手指,脑子里立刻回想起了接过瓶子时和宿修宁手指相碰的感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闭上眼睛默默念着,“师徒恋没好结果,师徒恋没好结果。” 这念,就念到睡着的时候。 次日。陆沉音醒来时天色还早。 第6节 她爬起来打了个哈欠,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昨晚忘记脱了,压了夜有些乱七糟。 下了床,整理了下衣服,坐到镜子前梳好头,陆沉音开门出去打水洗漱。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发现长在洞府外那棵开满了花的巨树开始凋落了,花瓣片片落下,像在下场花雨。 夜未见的宿修宁就站在树下,身雪色广袖长袍,衣摆上绣着不甚明显的莲花云纹,腰封滚着银边,间点缀着碎玉和泛着光韵的珍珠。 他站得笔直,身姿挺拔修长,腰被腰封束得很细,肩膀被衬得更显宽阔可靠。微风拂起他如墨发丝,他望着那棵树看了会儿,忽然抬起手,轻轻按在了树干上,只见本落衰败之色的大树肉眼可见的生机勃□□来,方才还四散掉落的花瓣也全都停止凋谢,已经蔫了的花也都重新绽放。 虽说陆沉音已经见识过不少法术的神奇之处了,但这种逆生长的法术,再看多少次都会忍不住感叹它的神奇。 “这是回春术。”宿修宁背对着陆沉音,波澜不惊道,“等你筑基之后,我会教你。” 陆沉音点点头,想了想师父背对着自己应该看不见,所以又开口道:“谢谢师父。” 宿修宁慢慢转过身,两人隔着段距离对视,他眉目平静,眼流动着冰冷疏离的光,声音虽然也没什么温度,但用词还算和缓:“不必言谢,我既收你为徒,自当好好教你。” 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衣袍很长,拖在地上,但看不见任何脏污。 走到陆沉音身边,他抬手轻轻挥,她身上的衣服立刻变得整齐干净,虽然没有洗漱,但唇齿甘洁,气息明净,面上派灵动清醒。 “清身诀,这个等你引气入体就可以学了。”他放下手,声音有条理又有质感。 陆沉音捋了捋耳侧的碎发,仰头望着他笑了笑:“还是要谢谢师父的,师父刚才说因为我们是师徒关系,所以你理应教导我,我觉得这个是不对的,没有谁对谁好是应该的,能拜入师父门下是我的运气,师父教导我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恩情,我以后会好好孝敬师父的。” 这还是宿修宁生平头次听谁说要孝敬他。 他微微怔了怔,很快点了下头,不再纠结这个。 “你今日起得有些晚,念在你刚入青玄峰不适应,这次便不追究了。”他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陆沉音急忙跟上去,听见他吩咐,“明日开始,卯时便在后山剑冢外等我。” 所谓的后山剑冢,就是宿修宁现在带陆沉音去的地方。 陆沉音本以为自己今天已经起得够早了,却发现距离宿修宁的要求还差了半个时辰,她没说话,默默记下。 他们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走到后山剑冢外。陆沉音停下脚步,第眼看见的便是巨大的剑冢石碑。“剑冢”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刻在山洞外的巨石上,古朴清晰,血红血红。 整个剑冢都被道银色的剑光笼罩着,陆沉音对这剑光颇为熟悉,昨天在湖边宿修宁救她的时候,就是这样道光。 “练剑时不要越过结界。”宿修宁站定,望着笼罩着剑冢的剑光嘱咐道。 陆沉音点头应是,宿修宁便不再重复,他本来就话少,人又宅,老是闭关,自从师父飞升之后,和他说话最多的就是玄灵道君。 而这两天他和陆沉音说的话,已经远超这次出关后和玄灵道君说的话了。 “你应该知道,我是剑修。”宿修宁转过身,立在悬崖边沿,云和风拂过他身侧,他面不改色,闲静幽雅道,“你既拜入我门下,自是要随我学剑,你可愿意?” 陆沉音当然不会有其他的回答:“我愿意。” 整个修真界不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跟着玄尘道君学剑,她怎么可能不愿意。 “很好。”宿修宁嘴角抿了抿,看起来是个隐约含蓄的弧度,陆沉音还来不及分辨他是不是笑了,便被眼前闪过的冷光吸引了注意。 那是柄剑,她昨晚见过,柄笼罩着月华,寒气四溢的宝剑。 虽然此刻是白天,月亮已经不见了,但这把剑上依然包裹着层薄薄的月华,剑身半透明,剑刃呈银色,皎洁而冰冷。 因为这柄剑就悬在陆沉音和宿修宁之间,所以她现在离它很近。 身上发寒,人有些不自觉地开始颤抖,陆沉音往后退了几步,脸色有些苍白。 见她如此,宿修宁立刻收起了剑,望着她说:“我忘了你现在还靠近不了太微剑,那是为师的本命剑,你今后也会有自己的本命剑。” 这还是他第次自称“为师”,似乎现在才开始进入师父的角色。 太微剑消失了,陆沉音脸色好了不少,她觉得自己的确有些弱,处处都要师父迁就,免不得有些着急地问:“那徒儿何时可以开始修炼?” 宿修宁朝她伸出手,说了个字:“来。” 陆沉音愣住了,看着那只如青玉般剔透的手茫然道:“什么?” “太微剑你靠近不了,不能带你御剑,只能这样带你过去。”宿修宁的手依然抬着,但目光转向了剑冢之后,陆沉音不知道那片山峰之后是什么地方,但她明白师父的意思了。 他召来太微剑自然不是单纯地要给她看看而已,他是想御剑带她过山峰的,但她受不了太微剑的寒意,所以他只能……牵手带她过去了。 陆沉音表情有些微妙,她是对他没想法的,也不敢有想法,但他长成这个样子,还和她亲密接触的话,她真的很怕自己把持不住啊。 不管心里怎么纠结,在光风霁月的玄尘道君面前,陆沉音只能顺从。 她微微屏息,缓缓走到他面前,将手轻轻放在了他手。 他的手和他的剑样,凉凉的,触感像玉石,但比玉石柔软得多。 陆沉音垂下眼,眼睫轻颤,她感觉到宿修宁握紧了她的手,她整个人随着他的力道凌空而起,她所有的力量都在手上,有些稳不住身形,她不想失礼的,但还是不自觉靠到了他身上。 淡淡的冷梅香弥漫在鼻息间,陆沉音仰起头,有些局促地望向宿修宁。 相较于她的窘迫,他像是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自始至终都没在意她的变化。 陆沉音看着他线条精致,华美到有些圣洁的侧脸,忽然就明白了,她真的不用那么纠结害羞的,这些接触对于宿修宁来说,都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帮助而已。 他修炼了几百年,她都还不到十六岁,在他看来,她大概就是个毛孩子。 他们很快翻越了剑冢,在那之后,陆沉音看见了片隐在树林之的天然温泉,说是温泉也不恰当,泉水的颜色是奶白色,虽然远看着是在冒热气,但落地之后靠近了,能感觉到那不是热气,是寒气。 陆沉音脚踩在泉水边,宿修宁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收回了手,无波无澜道:“这是无垢泉。”他吩咐她,“脱了衣服,下去洗。” 陆沉音这下是真傻了:“……脱、脱衣服?” 宿修宁脚步轻盈地挪开了几步,手不知何时多了条细窄的白色带子,他用带子蒙住眼睛,又背过身去,不疾不徐道:“可以了。” 陆沉音觉得,好看的人,真是怎么样都好看。明明深邃幽雅的眼睛被蒙住了,可遮住了眼睛的宿修宁好像更显俊秀了。 他背对着她的时候,挺拔颀长的身影竟泛着种令人近乎想要凌虐他的气质。 “残缺”这个特点在他身上不是缺点,反而……非常诱人。 人间尤物。 难怪能让人因爱而不得直接入了魔。 陆沉音收起凌乱的思绪,她最后看了眼背对着这里还蒙住眼睛的宿修宁,很想说,其实你即便看着,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吃亏的。 伸手解开衣带,三两下扯开繁复的衣裳,陆沉音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冒着寒气的无垢泉。下去之前她做好了冰冷刺骨的准备,但下去之后却只有道微弱的凉意围绕周身。 听到水声,宿修宁远远地说:“去间泡会。为师不开口便不要上来。” 陆沉音不疑有他,按照他说的那般走到泉水央。她渐渐有种感觉,开始不怎么凉的泉水,随着她在里面的时间越长,变得越来越凉了。 过了会儿,她最开始设想的冰冷刺骨终于来了,她开始颤抖,面如金纸,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色,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在往外四散,脑子不但没有模糊,反而越来越清醒。 她不知道自己在里面泡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倒下了,也不知道无垢泉的泉水什么味道,能不能喝,不能喝的话,喝下了会这么样。 最后个念头刚落下,宿修宁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 “上岸。” 他简简单单的句,陆沉音如蒙大赦,她双腿打颤地踱回岸边,费尽力气攀爬上岸,低着头喘息了会,拿起衣服往身上套。 她本以为身上会湿淋淋的,但是没有,出无垢泉,身上的水便自动干了,而她穿衣服的时候发现,她胸口和身上的疤痕,全都消失不见了。 陆沉音怔了下,加快穿衣服的速度,很快便穿好站直。 “师父,我好了。” 她话音刚落,宿修宁便转过了身,他站在悬崖边没有动,只是扯掉了蒙眼睛的白色玉带。 “过来。”他朝她开口,修长的手招了招。 陆沉音出了无垢泉,脑子反而有些迟钝,她盯着站在云边的男人,三步并两步跑过去。 她将将停在他面前指远的地方,近得仿佛可以感知到彼此的呼吸。 她意识到不妥,本想后退些,但宿修宁好看的手落在了她头顶。 “沉音,为师为你炼体。” 他低低说了这样句话,悦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像拨动了人心弦的手,撩得陆沉音呆在原地。 她站在那任由他的手轻抚过她头顶,她感觉到股方才在无垢泉里未曾全部去除的浊气正点点排出体外,她微微闭上眼,自然而然地感知到了她的灵根,天灵根盛放着璀璨的颜色,比她两次测灵根时都耀眼夺目。 陆沉音缓缓睁开眼,仰头去看面前的人,他的手还放在她头上,眼神专注,目光沉静悠远,风轻云淡之下,他像尊世无其二的玉像,令陆沉音不自觉想到句诗——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第七章 从无垢泉回来,宿修宁给了陆沉音堆玉简,让她全都看遍,仔细了解下修炼规则,以及好好想想她的“道心”是什么。 在修真界,并不是所有人修的道都样。回来的路上,宿修宁拿他自己举了个例子——玄尘道君和青玄宗已经飞升的上任掌门样,修的是太上忘情,练的是无情剑道,别看他面对她时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却很好说话,甚至还会主动关心,其实自从他拿到太微剑开始,数百年下来,死在太微剑下的亡魂不知凡几。 太微剑上那如有实质的寒意,说直白点,就是杀气。 陆沉音仔细地阅读着玉简,穿越之前她倒是看过不少修真小说,但小说和现实还是有差距的,她了解到的内容和她以前看过的很不样。 看这些的时候,陆沉音就在想,她的道心到底是什么呢?她为什么而修道呢?为了长生不老吗?不是的,最开始,其实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放下玉简,陆沉音拉过桌上摆放的水镜,静静地看着里面倒映出来的身影。 这具身体的相貌在炼体之后越发出众了,以前的陆沉音因为被养废了,纵然美貌,却总是眼神怯懦,畏首畏尾,给人卑微可欺的感觉,生生让分的相貌减了四分。 后来壳子里的灵魂换掉了,这双眼睛的神采也就变了,整个人的气质也随着换了个灵魂而发生改变,从夏家被赶出来的时候,她哪怕满身狼狈,也不减如月风姿。 如今正式开始修炼,由玄尘道君亲自为她炼体,这张脸更是出落得美若画卷,哪怕不施脂粉,也比穿越之前陆沉音化了精致的妆容之后要好看许多许多。 清丽明亮的双眼,弧度优美的黛眉,挺拔的鼻子,圆润漂亮的下巴,雪白娇嫩的肌肤,浓纤合度的身材,她的切都挑不出瑕疵。 这似乎才是陆沉音该有的样子。 翻看原主里的种种记忆,陆沉音渐渐可以体会到她内心那种“不甘”。 不甘自小父母双亡,不甘被蒙骗,被人当做废物,不甘被欺辱责骂,不甘心爱之人满眼歉意地看着自己,不甘时气愤至极,竟跑回去质问那些没有良知可言的人,最后落得个凄身惨死的地步。 最不甘的,就是这最后的糊涂,生生斩断了所有的未来,到死都没能感受下这短暂的十几年人生,她倍感羡慕,无比希冀的修炼到底是什么感觉。 轻抚过自己的眼睛,陆沉音感觉心底里最后丝属于原主的怅然在点点剥离她的身体,她慢慢眨了眨眼,好像听见“她”在离开时长长的声叹息。 看起来,自此以后,这具身体才算是她个人独占了。 陆沉音放下手,意识有些恍惚,她看到了原主的不甘,那她的不甘又是什么呢? 第7节 不甘稀里糊涂穿越,不甘被困缚于这具背负着仇恨的身体里,不甘认输,不甘被人先入为主偏见对待……她的不甘看起来很简单,比不上原主每个不甘上的血泪,但仔细想想,她的不甘全都是大命题。 她很难回去了,她深刻意识到这点,她也有点害怕,她这算是夺舍吗?如果被人看出来会怎么办?可连她师父都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别人还能看得出来吗? 又或者……也许他察觉到了,只是觉得无所谓,所以不说? 这是很有可能的,宿修宁那样的人,在不握着剑的时候,是个过于淡泊的人,他在意的东西很少,他可能根本不在乎他的徒弟身体里住的是什么灵魂,又发生过什么事,只要她安分守己,好好修炼,他可能永远不会提及这些话题。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陆沉音倏地站起来,她心跳快得厉害,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正殿门外。 天色渐晚,落日的余晖披在她身上,她身白色衣裙都被染成了金红色。 她气喘吁吁地望着眼前这扇门,似乎只要打开它,切秘密就会被揭开,这世上就会真的有人知道她到底是谁,但门就在眼前,手都已经抬起来了,她却始终没有勇气真的推开。 最后陆沉音还是放下了手。她转身想走,但门在她离开之前自己打开了。 她下意识望进去,偌大的窗前,太微剑悬在剑架上,宿修宁脊背挺直的盘膝而坐,侧身对着门口。他面前有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只琉璃莲灯。 他拿起莲灯,琉璃的材质映衬着他越发剔透皙秀的手,他头也不抬道:“何事。” 陆沉音慢慢转回身,面对着门口,微微启唇,却发不出声音。 没得到她的回答,宿修宁抬眸望了过来,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光线昏暗了刹那,房间里的明珠亮起光芒,照耀着他和光同尘波澜不惊的脸。 “过来。”他再次开口,随意地看了眼身侧的位置。 陆沉音咬了咬下唇,慢吞吞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她皱着眉头,表情严肃,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紧张拘谨。 宿修宁握着莲灯,慢条斯理道:“你来得正好,为师正要为你点盏心血魂灯,需要你三滴心头血。” 陆沉音愣了愣,大宗门会为亲传弟子点魂灯这件事她是知道的,可似乎是由掌门来点,存放在专门供奉魂灯的地方。而且这个点魂灯……“魂”这个字让陆沉音越发心情复杂起来。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忍。” 宿修宁将魂灯放到靠近陆沉音的位置,流云般的广袖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滑落下去,他的手臂纤长洁白,肌肉薄而漂亮,陆沉音只看了眼就转开了视线。 在宿修宁开始为她取心头血之前,陆沉音终于鼓起勇气,将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 “师父,你是不是知道,其实我根本不是‘我’……” 她都不用说完话,宿修宁就回答了她。 “你在担心这个?我的确知道。” 他看着她,眼神没有丝变化,平静的神色让陆沉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那你……”她想问那你为什么都不说,但她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了他为什么不说,所以也没必要真的去问。 她瞬不瞬地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出他出尘绝艳的模样。 宿修宁就让她这么看了会,才再次开口道:“这不重要。我看见你的第眼,你就已经是你了。我肯收你为徒,也是因为你,而不是因为‘她’。既来之则安之,天下万物皆有命数,你实在不必因此苦恼。” 他的嗓音清冷,带这些深秋般的凉意,但陆沉音听完却有种温暖的感觉。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陆沉音垂下眼,揪着裙摆道,“只有师父知道这件事吗?掌门师伯是不是也……” “他还不知道。”宿修宁淡淡道,“他也不必知道。我在你身上下了禁制,你不必担心,以后都不会有人看出来。” 陆沉音慢慢吐了口气,她忍不住细细打量和她坐得那样近的人,他自始至终都没变过神情,她忽然想起他修得是太上忘情,那什么是太上忘情? 她记得刚刚看过的玉简里有提到过,太上忘情不是无情,而是把它放到好像忘了的层次。因“忘情”而至公,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有这样的道心在,的确适合修无情之剑。 这无情剑道,也不是字面上那般直白浅薄的无情无义,而是无欲无求,无凡尘俗世之情,只有这样才能做到剑心通明,公正明断,不为任何不必要的感情污浊手的剑,下手时只看对错,不论亲疏。 她好像有些理解自己之前为什么总觉得宿修宁像尊神像了。 神像是没有情绪的,它最是客观,人可以接近神像,神像也会看着人,偶尔可能还会聆听你的祈祷,满足你的愿望,但你永远无法勾起神像的情绪波动。 他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他不是难以接近,而是接近也没有用。 她好像有些理解成了魔尊的玄玉道君是什么心情了。 喜欢上这样个人,辈子都看不到希望,到了最后,已经不奢望于看见他为儿女情长动心了,只希望能看到他丝半点的情绪波动就好,所以她想到了毁掉他的师门。 无意识地叹了口气,陆沉音听到自己的叹息声才发现自己好像想事情想得太专注了,这么长时间视线直定在宿修宁身上,这实在太失礼。 她立刻挺直了脊背,收回视线恭顺道:“我明白了,多谢师父。” 他已经对她的道谢习以为常了,也不在意,只说:“我要取你的心头血了。” 陆沉音点头,闭上眼睛安静等待。宿修宁看着她,她长而浓密的睫毛不断颤动着,明明在害怕,在紧张,但还是表现出非常淡定的模样。 他看了会,开始动手,陆沉音果然脸色白,险些痛呼出声。 她捂住胸口睁开眼,看到宿修宁挥动着三滴血让它们落入琉璃莲灯之。 “可是师父,我记得点魂灯本来该由掌门来做的。” 她突然提起这个,也没让宿修宁有任何反应,他很平淡地说:“你的情况特殊,未免他看出端倪,多来烦扰,便由为师来给你点。” 他站起身,长身玉立在剑架旁,将亮起耀眼光芒的魂灯放到太微剑旁边不远处。 “以后你的魂灯就放在为师这里。”他转头望向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低徊幽雅道,“若你遭遇不测,倘若我还不曾飞升,必会为你聚三魂七魄,助你再入轮回修行。” 陆沉音慢慢站了起来。 她整理了下衣裙,望向宿修宁,轻声说:“师父,我知道我的‘道’是什么了。” “什么?” “是不甘。”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不甘——原来的陆沉音离开了,她现在就是全部的陆沉音,曾经属于那个灵魂的遭遇今后也属于她了,她的仇恨属于她,她的爱恨属于她,她的不甘更属于她。 两个灵魂的不甘,让陆沉音找到了她的道心。 她因不甘就死而进入青玄宗,也因不甘于现状而入道。 更因…… 陆沉音静静地看了宿修宁会,慢慢低下了头。 她盯着地面上两人重叠在起的投影,忍不住在心里叹息,看来她很可能要让同门失望了。 她现在最不甘的,除了之前那些,还要再加上条—— 不甘她的师父对她的好有尽头,不甘他终有日会飞升,而在那之前,除了师徒的责任,她恐怕无法在他心里留下任何其他痕迹。 第八章 修真之人讲究清心寡欲,想得少了,产生心魔的几率就会变低,修行的速度就越快。 可陆沉音偏偏选了条“不甘道”,她跟谁都不样,她最不想要的就是清心寡欲。 宿修宁对此未置词,她这个师父过于淡漠的性格在这种时候还是挺讨喜的。至少她不需要听人劝她换个道。 引气入体对刚开始修炼的陆沉音来说是件颇为玄妙复杂的事。 她能感觉到周身灵气环绕,闭上眼睛跟着宿修宁的引导去“看”的时候,甚至能看到各种灵气的颜色。悦耳沉静的声音徐徐在身侧教她如何将灵气引入丹田,她努力照做,丝不敢懈怠,但最开始还是不太容易成功。 她渐渐有些焦躁,但好在她很快就有所心得了,与她灵根接近的颜色开始缓缓凝聚在她丹田之内,她用意念守住自身,不知不觉便进入了之前很难进入的“入定”状态。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屋子里的明珠已经亮起来。 她竟然打坐打了这么久? 立刻看向身边,原以为宿修宁绝不会等在这里浪费时间,但意外的是,她看见了他。 他盘膝而坐,闭着眼睛,双手结印,在她睁眼望过来的时候,慢慢睁开了眼睛。 “很好。”他称赞了句。 陆沉音耳根发热,抿唇说道:“师父直在这里陪我?” 宿修宁没否认:“你第次入定,为师守在这里,避免发生意外。” 明明看上去是那么个冷清疏淡的人,心思却又十分细腻,陆沉音心情有些复杂,她想着,她也就是占了他徒弟这样个得天独厚的身份,否则别说和他朝夕相处得他如此关怀了,恐怕她就是死在他旁边,他都不会多看两眼。 人生老病死,修士得道或陨落,每个都有每个的命数,他必然不会在意无关之人的“结果”如何。 回到自己房间,吃了颗辟谷丹,虽然不会觉得饿,但口腹之欲还是存在。 上青玄峰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她牙痒得很,就差去吃花了。倒也不是饿,只是想要进食的那种感觉。 第二天起来,陆沉音简单洗漱过后,便个人在房间里入定修行。最近她不需要卯时便去剑冢报道,她刚开始练气,宿修宁大概是想要她境界稳定些再更进步。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晌午十分,斜阳透过窗户投射进来,陆沉音眯了眯眼,正要坐起来,就收到了道传音符。 “陆师妹,打扰了,多日未见,不知可好?”传音符里是白檀的声音,“万象阁已将你的身份玉牌制好,你若有时间,可到我这里来拿。” 万象阁是青玄宗内主管弟子杂事的地方,陆沉音经此提醒才想起自己除了几套“校服”之外,并没有代表宗门弟子身份的玉牌。 她模糊记得白檀腰间总是挂着块精致漂亮的玉佩,想来那就是传说的身份玉牌了。 她手里没传音符,也还没学会怎么画,便不回复,打算直接过去。 简单收拾了下出了门,路过正殿时她犹豫了下,走之前似乎还是告诉师父声她要去哪儿比较好,她轻轻唤了声“师父”,以往这个时候门就应该已经开了,但今天没有。 难不成他不在?这样的话……考虑到自己只是去拿个东西,应该很快就能回来,既然他不在,那她就直接去吧。 拿定注意,陆沉音个人下了青玄峰,她如今练气层,走起路来都比以前轻盈敏捷许多,刚来时慢吞吞走了个多时辰的路,今日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她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传送阵,又回头望了眼山峰之上,青玄峰是青玄宗内灵气最充盈的主峰,宿修宁的洞府建在青玄峰最高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它笼罩在层厚厚的云层之下,除了郁郁沉沉的树木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看来想要目视千里什么的,还是任重道远啊。 陆沉音转回头,走进传送阵,心里默念着玄灵道君所掌的紫霄峰,周身流光溢彩,不过眨眼的瞬间,人就已经消失在传送阵,出现在了紫霄峰下。 紫霄峰和青玄峰不同,这里是掌门玄灵道君的地盘,事务繁忙,来往门人众多,传送阵处还有人把守,陆沉音出现,对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青衣弟子便拦住了她。 “何人到此?”对方严肃地问。 陆沉音笑着说:“玄尘道君座下弟子陆沉音,来找白檀师兄拿东西的。” 青衣弟子听“玄尘道君”四个字就瞪大了眼睛,惊奇地来了句:“你就是传说的陆沉音?” ……她什么时候成了传说的人物了? 陆沉音笑容僵了僵,温声说道:“我的确是陆沉音,是白檀师兄传音让我来的,说是……” “陆师妹。” 第8节 白檀的声音先响起,随后而来的便是他的人,他御剑而下,姿态雅致秀丽。 “你来了。”他嘴角微翘,朝青衣弟子点点头道,“这是陆师妹,以后过来无需阻拦。” 青衣弟子立刻收起自己失态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抱拳道:“是,师叔。” 白檀不再看对方,打量了下陆沉音说:“几日不见,师妹已经练气层了。” 陆沉音问:“我这个速度会不会太慢了?” “不会。” 白檀用手比了个方向,陆沉音了然地跟着他起离开,两人并肩同行,带着花香的风拂过面颊,紫霄峰的切都令人心旷神怡,比除了绿色便是白色的青玄峰要丰富多彩。 现在白檀领着陆沉音上山,也不需要像以前那么十分迁就她的步伐了,他莞尔说着:“你才修炼几天便已经是练气层,照这个速度,再有阵子不见,陆师妹怕是就要筑基了。” 陆沉音望着路边紫色的垂花说:“哪有师兄说得那么夸张。” “你的灵根本就难得,还拜了玄尘师叔为师,修行必是日千里,我哪有夸张。”白檀路带着陆沉音上了紫霄峰顶,“那边是师父的洞府。”他指着最高的位置,陆沉音跟着看了眼,他又指了指不远处,“这是我的洞府,你今后若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白檀算是陆沉音的贵人了,当初若不是他,她也没机会到青玄宗来。她来了之后,已经让他帮了不少忙,可到现在都还没报答过他,以后哪里还好意思再来麻烦他? 陆沉音正要说什么,两个身青衣系着白色腰带的女子忽然从侧走来,其个个子矮些的陆沉音熟悉,是喜欢白檀的春岚,她之前没少吃对方白眼。 春岚看见陆沉音和白檀在起脸色就很不好看,她快步上来说:“白檀师叔,我和师姐等你许久了。” 白檀微微颔首:“什么事?” 春岚瞥了眼陆沉音,带着些撒娇意味道:“也没什么事,只是许久未见你,来看看你。”略顿,她回身挽住身侧高挑女子的手臂,笑眯眯道,“主要还是大师姐回来了,她有事找你和掌门师祖,我只是顺便跟着来的。” “蒋师侄。”白檀和高挑女子打了个招呼。 蒋素澜矜持地朝白檀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放到陆沉音身上。 白檀见此,立刻转向陆沉音:“本想和你好好聊聊的,如今怕是不能了,这是万象阁为你制的身份玉牌,你收好。” 白檀将块雕刻着太极两仪的玉佩递给她,陆沉音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在手心看了看,玉佩央镂空刻着个“尘”字,想来这应该是取了宿修宁的道号。 戴上这块玉佩,今后无论走到哪里,别人大约都会知道她是谁的徒弟。 总觉得好像块免死金牌啊。 陆沉音心情复杂地将玉佩挂到腰间,还别说,这玉佩与她身白色衣裙特别合衬,她爱惜地轻抚了下,殊不知这样的姿态落在有的人眼,着实刺眼极了。 “这位就是陆师叔吗?”蒋素澜忽然道。 突然被提及,陆沉音下意识望了过去,蒋素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虽称她师叔,但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表情,都不太友善。 陆沉音没什么情绪道:“蒋师侄。” 她是宿修宁的亲传弟子,和白檀的辈分是样的,便是四云长老来了也得称呼她声师妹。蒋素澜叫她和白檀师叔,说明她应该是四云长老某位的弟子。 果然,白檀很快充当介绍人道:“这位是素云长老的大弟子,蒋素澜。”他侧了侧身,用只有陆沉音听得见的声音道,“她是素云长老最疼爱的弟子,生母是飞仙门的门主。” 飞仙门,陆沉音从宿修宁给的堆玉简里了解过些,是如今的三大宗门之,蒋素澜既是飞仙门门主的女儿,怎么会拜入青玄宗门下? 陆沉音疑惑地看了眼白檀,白檀再次与她传音入耳:“她也是七十年前见过玄尘师叔面,长大后就想要拜入玄尘师叔门下,但那时师叔不想收徒,她又非要留在青玄宗不可,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拜入素云长老门下了。” ……啊,原来是师父的桃花债啊。 陆沉音嘴角勾了勾,笑容有些微妙,蒋素澜觉得她这是看不起她,娇惯脾气上来,语气便更差了:“听说陆师叔是本次入门大比的第,使了不少手段才将季师弟打败。” 这个季师弟,说得肯定就是季青临了。想起那个不过年十二的黑衣少年,陆沉音不自觉摸了摸鼻子,她还记得很清楚他当时瞪大的黑眼睛,以及眼里的不可置信。 陆沉音不想在外惹事,所以哪怕蒋素澜有意勾起她“胜之不武”的那些话题,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朝白檀点点头道:“我出来时没跟师父打招呼,这会儿也该回去了,师兄你快去忙你的吧,我先走了。” 白檀自然不会阻拦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离开,倒是蒋素澜拦住了她。 “陆师叔不为此做个解释吗?”蒋素澜目光尖锐地盯着她,“陆师叔觉得自己是真的有资格拜入玄尘师祖名下吗?师叔知道大家对你都是怎么看的吗?” 饶是春岚不怎么喜欢陆沉音,听蒋素澜这样直白地提起敏感话题也有点紧张,她拉了拉蒋素澜的衣袖,蒋素澜扯回衣袖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前阵子我回了飞仙门趟,错过了入门大比,但从其他同门的讨论也不难想象出,陆师叔那天的发挥有多么精彩。” 她这个“精彩”肯定不是褒义的。陆沉音着实有些烦了,自从穿越到这里她就处处受限,被人排挤也罢,被人欺辱也好,都是家常便饭。 好不容易拜入宿修宁门下,本以为可以清清静静地修炼,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冷淡地盯着蒋素澜,蒋素澜不自觉后退步,可立刻又想起她如今不过练气层,自己都筑基大圆满了,何须怕她? 若真起了争执,以她飞仙门门主女儿的身份,以师父对她的喜爱,必然不会过多苛责她。 而且,她也没说错什么不是吗? 想到自己哀求了母亲许久才得以拜入青玄宗,努力了许多次都没能打动玄尘道君收自己为徒,为了留下来找机会多见他几面,她甚至放弃了回家,拜了素云长老为师,这么多年来与家人两地分隔,她多心酸啊。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陆沉音可以趁她不在宗门时拜入玄尘道君门下? 她不过离开了半个月,回来切都变了,这到底是凭什么? 越想越气,蒋素澜目光越发锐利起来,站在她不远处的白檀见事态不好,正要上前阻拦,便被蒋素澜抢先步。 蒋素澜逼近陆沉音,故作礼貌地行了个礼道:“想来师叔能得玄尘师祖高看,必然有过人之处,今日得见师叔,素澜斗胆,想跟陆师叔切磋切磋,还望陆师叔不吝赐教。” 她说完,不给陆沉音拒绝的机会便挥起了长鞭,陆沉音勉力躲开,长鞭打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陆沉音回头看了眼,看到了裂开缝隙的玉石地面。 这哪里是要切磋,这分明就是要她命。 陆沉音表情冷凝,蹙眉望向还不打算收手的蒋素澜,她是真的有恃无恐,仗着身世和素云长老的宠爱要“教训”她。陆沉音也不是好欺负的,她现在可不是最开始那会儿需要委曲求全的身份了,既然忍无可忍,那就无需再忍,哪怕她现在修为低她许多,也提了气与她交起手来。 陆沉音虽然修炼时间短,但她师父可是宿修宁,她每日在剑冢前跟他学习,有时她打坐,他会练剑,她就在旁看着。 玄尘道君是剑修们的祖师爷,为了不伤到在旁打坐的陆沉音,他都是用普通的剑练剑,不动用太微剑,也不带出剑气,只练招式。但即便如此,也不影响陆沉音个门外汉看出他剑招的精妙。她每日受这样的熏陶,哪怕时间不长,也非常有收获。 所以,蒋素澜很快就发现,陆沉音比她想象要强得多。 她拿着鞭子,陆沉音可是赤手空拳,但就算这样,她也接了她好几招。 这大大出乎她的预料,也让她越发嫉妒起来。 她原本可是非常弱的,只会在比试里耍心机,如今变得这么厉害,练气层就可以接她这么多招,分明是因为玄尘道君教得好! 越这样想越是难以忍受,蒋素澜被嫉妒冲昏头脑,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白檀眼看着蒋素澜招式越发凶狠不留余地,陆沉音渐渐招架不住,他本想亲自出手阻止这张不公平的“切磋”,但瞧着陆沉音决绝的脸色,他又觉得自己冒然出手不太好。 他快速思索番,冷着脸将自己的本命剑唤出,直接扔给陆沉音。 “师妹,接剑!” 陆沉音眨了眨眼,个翻身接住白檀的本命剑,她握住剑柄的瞬间,青色宝剑阵嗡鸣颤抖,站在侧观战的白檀也不自觉颤抖了下。 本命剑相当于剑修的另个自己,修得人剑合的剑修的剑被其他人握着时,就好像剑修本人被人触碰了样。白檀面色怪异地变了变,青色广袖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陆沉音正和蒋素澜过招,点异常都没察觉,她紧紧握着手里的剑,脑子里细细密密回想着宿修宁的剑招,他练剑时动作并不快,缓慢又流畅,她看了几次就知道那是故意练给她看的,她拜他为师,今后自然要和他习剑,他这是在给她的眼睛打基础。 他做得很好,她满脑子都是他翩若惊鸿的身影,不自觉地跟着记忆挥起了剑,愣是以极大的修为差距游刃有余地应对起了蒋素澜。 春岚在旁看着,暗暗为此心惊。她这次是跟着白檀起外出招收弟子的,她亲眼见过陆沉音脆弱不堪的样子,现在看到她短短时间内变化如此之大,竟可以和筑基大圆满的蒋素澜打得平分秋色,不禁对玄尘道君的强大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蒋素澜当然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好。她开始有多自满,现在就有多羞愤,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玄灵道君都出现了,就站在远处的高台上淡淡地望着这边。 蒋素澜又气又急,行事越发没有顾忌,为了赢得这场切磋,为了不在人前丢尽脸面,她将全部法力注入长鞭内,下刻便用充满灵力的长鞭裹住了陆沉音手里的剑。 陆沉音到底还是刚刚开始练气,灵力根本无法跟蒋素澜比,被她如此逼很快就要败下阵来。 手里的到底不是自己的剑,与她不太契合,再加上剑很重很重,她挥了这么久早已是强弩之末,陆沉音知道自己要败了,她紧咬下唇,疾步后退,用剑身再次挡了蒋素澜鞭后,下鞭再怎么也挡不住了。 她捂住心口瞪着那即将劈在自己身上的长鞭,鞭身泛着红色的光,她完全可以想象出它打在身上会多疼,皮开肉绽也不为过。 她吸了口气,正想抬起手臂拼尽全力接下这鞭,就听见围观众人阵难以抑制的惊呼,异口同声地震惊喊道——“太微剑!!!” 陆沉音愣,抬眸的瞬间,长鞭已至,但没打在她身上,而是被道极为凌厉冷冽的剑气挡住,握着长鞭的蒋素澜连人带鞭被剑气猛烈的寒意击退,整个人高高扬起,重重摔在地上,当场吐了大口血。 “师姐!”春岚脸色苍白地冲过去扶住她,关切地问她可还好。 蒋素澜没工夫回应她,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击退自己的剑气吸引了,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挡在陆沉音面前的太微剑,太微剑悬空垂立于陆沉音面前,未曾出鞘,却依然月华满聚,流光溢彩。冰冷的银色剑光放出光罩,将陆沉音仔仔细细笼在其,呈现出十分直白地保护姿态。 随着太微剑而来的,是冷蓝色剑光褪去后显出身形的宿修宁,他如瀑墨发由青玉星宿冠半束着,白色的发带随着长发倾泻而下,与飞扬的发丝混在起。纤尘不染的雪色衣袂无风自起,他目光冰冷地望向蒋素澜,严严实实挡在陆沉音面前,俊美无俦的脸上浮起几分冷静的剑意。 “师父?”陆沉音睁大眼睛盯着面前高挑修长的背影,低喃的自语明明模糊不清,却架不住众围观人士皆是修士,所以听得清二楚。 无数双复杂的眼睛落在前后的宿修宁和陆沉音身上,陆沉音的话音方落,宿修宁的声音便响起。 “我在。” 他声音清越,淡然自若,不了解他的人听不出什么,了解他的玄灵道君,则听出了丝极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 玄灵道君:“……啧。”好幕师慈徒孝的画面啊。 第九章 玄尘道君出生没多久便被青玄宗祖师爷抱回了宗门,可以说是从小在青玄宗长大的。 但其实他修行这五百余年,青玄宗门人见过他的少之又少。 他特别喜欢闭关,有事没事还爱闭死关,拿白檀举个例子,他身为掌门的亲传弟子,也只在七十年前见过他面而已。 可看看现在,短短不到个月的时间,他们竟有幸见了玄尘道君两次,这运气好得没谁了。 不过话说回来,玄尘道君这两次出现好像都和他那位徒弟有关。第次是在入门大比上,他看了她的比试,第二次就是在今天,他救她于危难之。 围观众人内心情绪实在难言,他们是真没想到,看起来只可远观、神仙般的玄尘道君,收了徒弟之后竟然会这般爱护。 陆沉音也没想到宿修宁会出现。 她怔怔地被他护在身后,看见回过神来的众人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所有人都弯下腰低下了头,不论修为不论身份,皆是谦卑顺服,充满敬慕。 陆沉音站在他身后,这些尊崇好像也波及到了她,她正想自己是不是也要跟着起行礼,就听见宿修宁开口了。 “让素云的弟子过来道歉。” 他这话不是对蒋素澜本人说的,也不是对哪个师侄说的,他是直接对走过来的玄灵道君说的。 玄灵道君看了眼倒在地上伤势颇重的蒋素澜,皱了皱眉道:“师弟,你出手太重了,她现在恐怕站不起来。” 蒋素澜是真的站不起来,宿修宁轻易不出手,出手便不会是简简单单的警示,他是真的伤了她,丝毫没顾忌她是谁的女儿,是谁的徒弟。 蒋素澜悲愤地望着他,扶着春岚的手颤颤巍巍地勉强站起,还没开口说话,又摇摇晃晃地险些倒下。 “师姐……”春岚红了眼睛,她觉得这都是她的错,师姐对玄尘师祖什么心思她最清楚不过,若是她早点拦住她,不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师姐也不会受伤了。 蒋素澜并不理会春岚,她执拗地盯着宿修宁,眼神细细描绘着他的模样,看着看着,满心的悲愤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终于可以再见他面的兴奋。 第9节 七十年了,她错过了入门大比他出现那次,但现在她看见他了,还是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还在看着她,仅仅是这样,她就觉得非常满足了。 “师祖。”蒋素澜哑着嗓子,颤抖着想要给他行礼,她早已完全忘记了陆沉音,直到—— 陆沉音从宿修宁身后冒出头。 她行礼的动作猛地顿住,险些再次摔倒,她咬唇瞪着陆沉音,陆沉音从宿修宁背后慢慢走出来,和他并肩而立,眼神淡漠地回望着她。 陆沉音的相貌清丽无双,挺俏的鼻子上方是双潋滟的桃花眼,之前还没发觉,现在看她那双眼睛,哪怕脸上是和玄尘道君如出辙的冷淡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水水润润,满是桃花,极其不庄重。 这样的人怎么配站在玄尘道君身边? 蒋素澜嫉妒到了极点,眼神怨毒起来,她遗漏了点——陆沉音是和宿修宁站在起的,她看她就避免不了看他,她对陆沉音是个什么眼神,宿修宁的感受比任何人都清晰。 “看来你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宿修宁流云般的广袖挥动了下,泛着冷光的太微剑凌空而起,剑鞘化为湛蓝的光,半透明的银色剑刃指向蒋素澜。 他无波无澜,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道:“欺凌同门,目无尊长,事后还不知悔改,今日本君便替你师父清理门户。” 眼见着太微剑就要刺下来,旁的玄灵道君赶忙开口了。 “都别在这里围着了,散了吧。”他挥挥袍袖,先是赶走了无关人士。 当在场只剩下宿修宁和陆沉音师徒俩,以及春岚和蒋素澜,还有他和白檀的时候,他才不紧不慢地说:“你已经教训过她,便就此罢了吧?就当给飞仙门门主和素云师侄个面子,你若再出手的话,她必然活不了了。” 宿修宁语气冷清,眼神漠然:“你比我更早看见她挑衅同门,心怀不轨,却没有出手阻拦,我以为你是默许我处理掉她了。” 蒋素澜听到宿修宁毫无感情地说“处理掉她”这四个字,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靠着春岚倒在了地上。 她哭着说:“师祖,我错了,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觉得她不配做你的徒弟,她耍了手段才拿到入门大比的第,她到底凭什么?当年我也是入门大比的第,我是名副其实的靠本事拿到的第,为什么你不肯收我,却愿意收她?我不服,我真的不服!” 宿修宁还没说什么,玄灵道君就不悦地皱起了眉,他甩了甩袖子道:“还在这里胡言乱语?你有什么可不服气的,方才你与陆师侄切磋,若不是你仗着修为高出她个大境界,焉能得胜?” 蒋素澜被戳破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羞愤至极,竟直接气晕了过去。 玄灵道君头疼扶额,在宿修宁的剑又要刺下来的时候,他不得不召出自己的剑来阻挡。 “好了。”玄灵道君苦口婆心道,“到底是飞仙门门主的亲生女儿,她可就这个闺女,你哪怕不给她面子,也给我个面子吧。”说到这,他瞥了眼置身事外的陆沉音,陆沉音注意到师伯眼角抽了抽,这好像是……在给她使眼色? 好像还真的是啊。 陆沉音迟疑了下,试探性地开口道:“师父,我也没真的受什么太重的伤,蒋师侄已经得到教训了,不如就……算了吧?” 也不知是玄灵道君的话管用了还是陆沉音的话管用了,总之太微剑终于被收了回去。 冷冰冰的剑气消失之后,陆沉音大大松了口气,她感觉自己手臂上布满了鸡皮疙瘩,太微剑上这种杀意,她估计还得筑基之后才能稍稍承受得住。 想到她连靠近都头皮发麻的太微剑方才竟直接伤了蒋素澜,哪怕她比她的修为高出个大境界,伤势必然也不容乐观。但她点都不同情她,她若不是对她起了谋害之心,只是安安分分地切磋,又岂会是这个下场? “掌门师兄。”宿修宁斜睨着玄灵道君,质感清泠的声音毫无起伏道,“没有下次。” 玄灵道君立刻道:“是是是,肯定没有下次,再不会有人敢挑衅你的徒弟了。” 宿修宁微微蹙眉,这眉头皱得玄灵道君心尖跳,赶忙补充道:“我下次也不会再袖手旁观了,其实我也只是想看看陆师侄跟你学到了多少。” “她才入门多久。”宿修宁淡漠地说了句,不再废话,转过身对陆沉音道,“回去了。” “好。”陆沉音应了声,动作麻利地将手里的剑还给白檀,匆匆道谢后快步跟上他。 两人走出没几步,白檀忽然追了上来。 “陆师妹。” 他轻轻喊了她声,陆沉音停住脚步回过头。 “师兄?还有事吗?” 白檀站在和他们有些距离的位置,他注意到玄尘道君也跟着陆沉音停下了,显然是要和她起回去的。 他眨了眨眼,很快说:“其实我本想直接把身份玉牌给你送过去的,但青玄峰和其他地方不同,外人不可随意进出,所以才传音让你来拿。我不知道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很抱歉让你受伤。” 陆沉音失笑道:“师兄何必为此道歉?这本就不关你的事,你已经帮过我许多了,千万别把这个放在心上,我还要感谢你借我你的剑。” 白檀跟着笑了笑:“我本想出手助你,但见你战意凌厉,大约还是想要与蒋师侄决出胜负的,便没有贸然出手。” 陆沉音不想让宿修宁等她太久,那么尊大佛摆在那她也不好和白檀多说什么,所以匆匆道了句谢便走了。 她跑到宿修宁身边,轻声说:“师父,我们走吧。” 宿修宁没说话,直接抬脚离开,两人高矮,并肩而行,白檀远远看着,竟想起他来接她上紫霄峰时的幕。那时他们也是如此走在起,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之间,并没有如今她与玄尘道君之间细腻难言的氛围。 白檀略略思量片刻,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笑了。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陆沉音看了看身侧缄默不语的宿修宁,其实她从未想过有人能及时救下自己,她已经做好了挨鞭子的准备,哪料太微剑和它的主人如救世主般出现在了她面前。 陆沉音很难形容自己那刻的心情,她只觉自己整颗心都被填满了,充盈的感情溢满了她的身体,钻入她每条血脉,将个并不明智的念头送入了她的脑海。 回到青玄峰,在正殿门外要分开的时候,陆沉音终于开了口。 “师父,对不起,今天给你惹麻烦了。” 宿修宁垂眸望向她,语气淡漠道:“为何道歉?错的人不是你,是她咄咄逼人在先,目无尊长在后,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责任。” 陆沉音是他的徒弟,辈分上就是蒋素澜的师叔,她理应恭顺尊敬的,却口不择言,的的确确算是“目无尊长”了。 陆沉音原本还想解释下,自己是无心和蒋素澜般见识的,也没自不量力到以为如今就能打赢筑基大圆满的地步。是蒋素澜欺人太甚她才和对方动手,但这些都被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拂去了。 “您都知道?”他明明最后关头才出现,怎么似乎所有的前因后果都知道? “为师的神识广布整个青玄宗,从你下山到你被她打伤,这之间发生的切,为师都知道。” “……”哦,差点忘了,还有神识这种神乎其神的东西。 “那师父知道我走之前来找过你吗?”她又问。 “知道。” “师父当时在哪?” 问完了又觉得不太合适,宿修宁何须向她报备行程,她也没资格问。 有些懊恼,陆沉音想道个别赶紧走,但宿修宁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似乎并没察觉有什么不妥,随口道:“在剑冢。” “这样啊。”陆沉音心头难以自制地冒出些许雀跃,她克制地抿了抿嘴角,转开视线看着侧的角落道,“师父,其实……”她阖了阖眼,低声说,“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收她为徒,是知遇之恩,今日救下她,是救命之恩,今后她在青玄峰长久的生活修行,他还会对她有养育之恩。这样莫大的恩情,她感觉自己这辈子都还不清,或许等她有能力偿还的时候,他搞不好都飞升了。 最最关键的是,他这样对她,她真的很容易把持不住。 “我对你好吗?”宿修宁不解地反问了句。 陆沉音顿了顿,抬眼和他对视,他的眼眸如琉璃般剔透沉静,眼底什么深层次的情绪都没有。 他太淡泊了,极为讲究公道伦理,今日蒋素澜犯了错,哪怕她是素云长老的弟子,是青玄宗的门人,他也没有任何手下留情的意思。 甚至若不是掌门师伯阻拦,他搞不好真的会清理门户,将蒋素澜修为废除,赶出青玄宗。 他丝毫不在意到时青玄宗和飞仙门该如何相处,素云长老又要多么羞愧,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他太公正,像尊毫无感情的天平,衡量着人与人之间的对与错。 这样的人,对她好吗? 是的。就是这样个人,对她却是很好很好的。 陆沉音回忆着认识宿修宁以来的幕幕,肯定地点头说:“师父对我很好,我觉得我这生大约都报答不完师父的大恩大德。” 宿修宁打开了身前的门,夕阳西下,金色的霞光笼罩在他身上,他步伐稳定地踏入门内,背对着门口,门关上之前,他说:“过去师父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你,他没要我报答过,你也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回去休息吧,明日卯时在剑冢外等着。” 话音落下,门也随之关上,陆沉音看着渐渐消失在门缝里的白色身影,门彻底关上之后,她躁动的心好像也平静了下来。 是夜。 陆沉音从入定睁开眼,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夜已经很深了,房间里的明珠都被她用了宿修宁教得简单法术给熄灭了,但她依然毫无睡意。 她现在修为尚浅,还是要睡觉的,可躺下,闭上眼,今日在紫霄峰上的幕幕便会出现在眼前。 太微剑出现的那刻,宿修宁现身的那刻,何止是其他人错愕震惊,她自己也难以置信。 翻来覆去睡不着,陆沉音思索良久,还是觉得自己得为师父做点什么才行。 这样只会索取,都不知道“孝顺”,她实在内心不安。 翻出自己仅有的三块下品灵石,陆沉音心犯了难。她如今这个修为,还不能去青玄宗的两仪宫接任务换灵石,就她目前这点儿家底儿,能做的事实在太少太少了。 陆沉音个晚上没睡,辗转反侧了许久,才在卯时快到的时候想了个点子。 她打定主意,翻身下了床,洗漱过后去了剑冢。 她到的时候,宿修宁还没到,但她也没等多久,那个曾经觉得遥不可及,如今虽然依然高高在上,却好像有了些鲜活气的身影便出现了。 宿修宁伫立在悬崖边,挺拔修长的身上衣袍层层叠叠,黑纱长衫下压着雪白的里衣,长衫外披着滚了金边的广袖外衫。 明明是黑与白两种反差极大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难以言喻的融洽。 玉质金相,雍贵清雅,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当是如此风采。 “拿着。” 青玉般的手递来根长短合衬的树枝,陆沉音接过去,听见他说:“你昨日使得剑法,现在再使遍。” 他退开几步,将地方让出来。 陆沉音点点头,握紧树枝,回想了下记忆他练剑的样子,闭上眼睛,跟着落下的白色树叶和花朵,身体轻盈地翻转起来。 她是真的很有天赋,明明只是拿了根树枝,却好像真的用出了剑的味道。 她的眼睛闭着,沉浸在关于他的回忆之,招式都与他当时用出来的相差无几。 鸦羽般的长发随着身体盈动的姿态而飞扬着,她的脸颊白皙细腻,在阳光下蒙着层淡淡的光晕。花和树叶,切的白色自她周身落下,宿修宁的视线落在她轻颤的睫羽和莹润的唇瓣上,又面无表情转开视线。 套剑法练下来,陆沉音已经气喘吁吁,额头和脸颊渗出了薄汗。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兴奋地望向宿修宁,却发现他没有看她。 她愣了愣:“师父?” 宿修宁这才转过了头,看了她眼,慢慢道:“很好。” 陆沉音于是笑了:“真的吗?师父总是夸我,我会自满的。” “你有自信的资本。”他有些漫不经心道,“你昨日可以以练气修为对上筑基大圆满,若非她后来用了灵力,单在招式上很难胜你,这已经说明了你的能力。” 陆沉音有点不好意思,昳丽的面颊缓缓浮上红晕,她抓了抓头发,恭维道:“是师父教得好。” 其实还是他太吸引人了,他练剑的模样太美,令她记忆深刻,她再照着使出剑招也就变得不那么难。 宿修宁没再说话,接下来的时间他直在教她练剑,她学得很认真,在他靠近为她纠正动作的时候,两人近距离接触,她也没有走神。 第10节 宿修宁静静看着在落花下灵动轻盈的女孩,她双漂亮的桃花眼聚精会神,因为过于专注,甚至都忘了眨眼,时间长了,眼角有些泛红,越发衬得她明艳娇媚,如珠如玉。 傍晚的时候,陆沉音回了房间休息,修为也成功突破到了练气二层。 青玄峰上的灵气实在充盈,这为她修炼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她想,白檀或许说得对,再过阵子她可能真的就要筑基了。 等筑基之后,她就可以去两仪宫领任务,到时赚了灵石,便可买些好东西孝敬师父。 想到清晨做的决定,陆沉音又返回了正殿,站在门外报备道:“师父,我找白檀师兄有点事儿,想去趟紫霄峰。” 门没开,但里面传来宿修宁无波无澜的声音:“去吧。” 陆沉音转身离开,门内,宿修宁盘膝打坐,双手结印。 他缓缓睁开眼,神识向外延展,看见了脸跃跃欲试,十分快活朝山下传送阵走的陆沉音。 昨天才见过白檀,今日便又去了。 去找白檀,她好像很高兴。 高兴就好。 宿修宁重新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他动不动地坐了会,忽然起身拿了太微剑,身影消失在房间里,出现在后山剑冢的封印之。 “……你怎么又来了!你又来干什么!有完没完了!昨天不是才来过吗!” 剑冢内传出阵嘶哑苍老的怪异腔调,宿修宁好像没听见样,面不改色地走进去,白衣清逸,气质圣洁,与剑冢泛着血光和阴寒魔气的入口形成鲜明对比。 他颀长的身影进了剑冢没多久,里面就传来那嘶哑声音的痛呼和咒骂。 “宿修宁!黄口小儿!别让老夫有机会出去,否则老夫必……哎呦痛!” 第十章 白檀见到陆沉音的时候十分意外,他扶着门的手紧了紧,立刻侧开身:“快进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天都要黑了,的确不像是该过来拜访的时间。但白天她要修炼,实在抽不出时间,只能这个时候来。 “我打扰你了吗师兄?” 陆沉音走进去,在白檀的示意下坐到了椅子上,她飞快观察了下他的洞府,这里的切都特别有条理,玉简和卷轴整齐摆放在书架上,博古架上琳琅满目地摆放着许多珍奇古玩,白色的轻纱帐重重叠叠地落下,遮住了就寝的地方。 “没有。”白檀坐到她对面,为她倒了杯茶,“找我有事吗?” 陆沉音接过茶杯道了谢,有些不好意思道:“的确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便是。”白檀毫不迟疑道,“我定帮你办妥。” 他这般肯定,答应得这么迅速,让陆沉音越发不好意思了。 “老是麻烦你,我也实在过意不去,但我入门时间太短,又不认识什么别的人,所以只能来麻烦师兄。”陆沉音有些惭愧地握着茶杯。 “你既叫我声师兄,我便有责任照看你这位小师妹,你若不来麻烦我,我反而要觉得你对我有意见了。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说便是。” 陆沉音也不再废话,将自己来的目的说了出来。 “不知师兄最近可会下山?又或者师兄知不知道哪里可以买到丝线,我想做点东西。”陆沉音拿出自己唯有的三块下品灵石,“我被夏家赶出来的时候,他们就给了我这么多,我也不知道买些丝线需要多少,师兄都拿去吧,若是不够,等我筑基之后可以做任务了再还你。” 白檀垂眸看着她掌心里可怜兮兮的三块下品灵石,垂在眼睫下的眸底有些冷寒之意。 “他们就拿这些打发你?”他语气低沉,带着些压抑。 陆沉音知道他不高兴了,她本人倒是不太在意。 “他们当初收养我,也不过是为了我父母留下的法器和灵石罢了,如今赶我走,能给这些也是铁公鸡拔毛,没什么可惊讶的。” 想到初初见面时陆沉音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到她去而复返后那身伤的脆弱模样,白檀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他过了会才说:“你喜欢什么颜色的丝线?” 陆沉音想了想说:“银色吧,我觉得银色很漂亮,或者白色也行。” “我会帮你多买几个颜色。”白檀说,“刚好我过几日要下山,回来定帮你带。”略顿,他抬眼看她,“还有什么想要的?” 陆沉音笑笑说:“别的就不用了,我也没钱可买别的了。”她把手往前伸了伸,“师兄快收下吧。” 白檀却没有收那三块下品灵石。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会才说:“沉音,你去过两仪宫吗?” 陆沉音不解其意,摇了摇头说:“只是听说过规则,还没亲眼去瞧过,毕竟我去了也接不了任务,所以打算筑基之后再去。” “那你可以抽时间去看看。”白檀似笑非笑道,“你知道两仪宫累计完成任务数量排名第的是谁吗?” 陆沉音:“是谁?” 白檀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迎接着她渐渐恍然的目光,点头道:“是我。” 陆沉音:“……” “所以,沉音师妹不但不用给我灵石,甚至还可以从师兄这里拿点去花。”他说着话便拿出乾坤袋,直接丢给她说,“随便花。” 陆沉音觉得这乾坤袋好烫手,她哭笑不得道:“这怎么好意思呀师兄,你快收起来,我哪里需要这么多灵石……” 她把乾坤袋塞回给白檀,白檀想了想,颔首道:“那便等之后你要下山的时候,我再给你准备。”他收起乾坤袋,又说,“我会看着帮你买的,这件事你就不用担心了,且等着就是。” 他不坚持给她灵石,陆沉音大大松了口气,站起来告辞道:“那我就等着师兄回来给我传音了,我还没学会画传音符,手上也没画好的,到时我会直接过来,便不给师兄回讯了。” 白檀这才想起昨日她来之前也没回过话,他立刻道:“等等。” 陆沉音停住脚步:“师兄还有事吗?” “你没传音符?”他又拿出另个样子的乾坤袋,“我这里有很多常用符箓,你先拿些去用。怎么用学了吗?” “……还没,但我大约知道。”陆沉音说,“师父给的玉简里有提到。” 她学习时间尚浅,很多东西都要慢慢接触,玄尘师叔也是第次收徒,什么都亲力亲为,教她的步骤应该就和祖师爷教他的差不多,那都是对天才的教导方式,陆沉音可能会有些不适应,学习起来必然没有其他内门弟子统找不同的长老上课那么有规则。 白檀想到这些,便取出张传音符道:“不介意的话,我教你用?” 陆沉音眼睛亮:“那就多谢师兄了。” “坐。” 白檀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将传音符捏在手里,细细教她指诀。 陆沉音学得很认真,也学得很快,不多会儿便会用了。 “你很聪明。”白檀微笑着称赞,视线扫过她清丽恬静的脸,看着她嘴角高兴的笑容,柔声说道,“这些传音符你收好,用完了再跟我说,我帮你画。” 陆沉音看了看他递过来的叠符箓,想了想说:“还是不太好,我已经欠师兄很多了,这些我不能要。” 白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会,忽然笑道:“既然你不想白拿,我这会儿恰好有空,不如顺便教你画传音符如何?” 传音符作为入门阶段的符箓,陆沉音如今练气二层,已经可以学着画了。虽说可能法力不如他画的,但在宗门内传音应该不成问题。 陆沉音想,这也是个解决办法,没传音符是真的不方便,师父那边应该更主要是教她练剑,其他简单的东西更倾向于让她自学,丢了堆玉简给她,她才看完五分之。 她便先跟白檀学着画个传音符,其他不着急的再回去自己钻研。 “也好。” 做了决定,陆沉音便跟着白檀走到了书桌边。 他取出叠空白的符纸,手握朱笔,笔划地教她。 陆沉音坐在他身边,为了看清他的比划,她和他靠得比较近,白檀余光注视着她,手上则握着笔认真画符,心二用,半点都不耽误。 忽然,他画符的动作顿住,猛地抬头朝青玄峰的方向看去。 陆沉音见他停了,不解道:“怎么了?” 白檀收回目光,顿了顿笑道:“没什么,我们继续。” 陆沉音不疑有他,继续看他画符。 直到掌灯时分,陆沉音才回到青玄峰。 这次她收获颇多,拜托好了自己的事,还学会了画传音符,她住的房间隔了两间就是小书房,里面有许多空白符纸,以后需要找谁的话,她就可以自己画符,不用非得跑趟了。 用惯了手机,每次找人基本靠走,陆沉音早就不适应了。 欢欢喜喜地走进大殿,陆沉音本想直接回房,这个时间宿修宁应该在修炼,她还是别去打扰了,他大约也不需要她回来再去告诉他声,他的神识应该早就知道她回来了。 这样想着,陆沉音便要路过正殿回房,可还没走出几步,正殿门便打开了。 她顿住,回眸望去,看见了背对门口而坐的宿修宁。 他脊背挺得笔直,正漫不经心地擦拭太微剑。月亮已经升起,敞开的窗外月华流泻,笼罩着太微剑轻薄却锋利的剑身。 按理说修士的本命法器,都不需要像凡人那样去擦拭保养的,捏几个诀便能搞定。 但还是会有珍爱法器的修士每日精心照料自己的本命法器,尤其是剑修。 剑修们的剑,就是剑修的另个自己,他们对剑的爱护之意超越切,如果可以的话,搞不好有些剑修甚至会和自己的剑结为道侣。 陆沉音转过身来,轻声打招呼:“师父。” 门不会无故打开,这样只能代表件事——他找她有事。 宿修宁拭剑的动作缓缓停下,他轻轻抬手,太微剑自己飞到了剑架上,悬空浮在那里,尽情地吸收着月华。而在剑架旁边,就是她的心血魂灯。 看见那盏魂灯,陆沉音晃了晃神,宿修宁便在此刻道:“进来。” 顺从地走进去,还不等陆沉音开口询问,宿修宁便道:“你想学画符。”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是在陈述件事,不是在询问,说明他已经确定了。 陆沉音愣了愣,没有立刻回答,宿修宁继续背对着她道:“白檀教了你。” 陆沉音忽然想起自己跟白檀学画符的时候,他有瞬间忽然停住看向了某个方向。 当时她只以为是他突然想到什么事走神了,现在看来……他看得似乎就是青玄峰的方向。 “师父看见了?”陆沉音试探性道。 宿修宁盘膝坐着,身形比站着的陆沉音矮了些,但气势上不曾削减半分。 她仅仅是看着他冷清出尘的背影,就觉得望而却步,敬畏不已。 “你若是想学,自可来找为师。”宿修宁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只听他说话,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无需舍近求远去找白檀。” 说到这,他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沉音,淡淡说道:“你是为师的徒弟,虽我认为那些简单的符箓你自学便可学会,但你若真有不懂,需要指点,为师也不会拒绝你。” 第11节 他好像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清美的双眸转开望向窗外高挂的皎月:“白檀与为师样是剑修,既然都不是专精符箓,未见得他便比为师画得好。” 陆沉音算是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大约宿修宁用强大的神识看见了她找白檀学画符的事,觉得自己师父的地位受到了挑战(?),他以为陆沉音觉得他画符不如白檀画得好,所以……这是不高兴了。 定是这样。 没想到师父这样的人生起气来,都这样清新脱俗,与众不同。 陆沉音明白过来,从善如流道:“师父虽是剑修,但对其他道法亦十分精通,这件事普天之下人尽皆知,白檀师兄自然是比不上师父的,徒儿最佩服的便是师父了。” 此话出,宿修宁虽然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陆沉音能感觉到他周身气场缓和了许多。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靠他近了些,仰着头轻声道:“师父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徒儿最仰慕崇敬师父了。” 她不自觉拉住了他的如云垂落的广袖,宿修宁甚少与人靠近,更别说被人触碰了,他手往后挪,轻而易举地将衣袖扯了回来。 陆沉音低头看了眼,也没放在心上,仰起头继续笑着说:“我找白檀师兄是想拜托他下山时帮我买点东西,我想做点东西,宗门内除了他我也没什么朋友,只能拜托他。至于学画符,是因为不想拿师兄的传音符,他主动要教我画,我想着也好少劳烦师父些,便没有拒绝。” 她站得离他真得很近,和他调整她练剑的动作时差不多,虽然两人有身高差,但她仰着头,这样近距离的说话,温热的呼吸慢慢传来,陌生的感觉让宿修宁广袖的手缓缓握了握。 “既然师父不高兴,那我以后不会再让别人教我了。”陆沉音语调缓慢柔和地说,“以后不管什么,我只让师父教,别人谁都不要,好不好?” 句轻轻柔柔的“好不好”,直问得宿修宁后撤步,凉薄的双眼顷刻她对视。 他薄唇轻抿,语气淡漠的反驳道:“为师没有不高兴。” “……好。”陆沉音嘴角噙笑,用种纵容的语气说,“师父没有不高兴,师父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 宿修宁没再说话,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倒是剑架上悬着的太微剑,在月华光芒轻轻闪了闪。 第十一章 这之后的日子风平浪静,顺利安然到陆沉音有些在做梦的感觉。 自从穿越过来,她虽然直渴望平静生活,但直没能如愿,总是颠沛流离,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反而有点不习惯。 这段时间,不知是不是因为白檀教她画传音符的事儿,宿修宁不再“半放养”陆沉音了,那些在他看来看眼就会的东西,他也会偶尔教教她。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是重点,陆沉音跟着他就跟开了作弊器样,举个例子,就好像高考的时候老师给你划重点,考试发现重点全那种感觉。 半个月后,陆沉音成功进入练气四层,短短时间提升了两个小境界,这对平常修士来说已经是飞速进步了,但宿修宁好像还不太满意。 站在后山剑冢前,他背对着陆沉音,视线落在剑冢的封印上,无声无息,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沉音刚练完了套剑法,今天他教她引灵气入剑,就像之前蒋素澜引灵气入鞭样,这挺耗神的,平常练完几套剑法陆沉音还很有力气,今天只套却快站不稳了。 宿修宁明明没有回头,却在陆沉音身子摇晃时挥了挥衣袖,股柔和的气流撑住了她的身体。 她站稳之后正要道谢,就听见他说—— “太慢了。” 不夹杂任何感情的语气,近乎有些冰冷的味道,相处了段时间,其实陆沉音已经有些习惯他的性格了,但乍听他这样说话,还是心凉了凉。 “对不起,是我让师父失望了。”先道歉总是没错的。 陆沉音犹豫了下,复又道:“我会更努力的。” 今天开始她晚上不睡觉了,本来修士就不用睡觉,她也是刚开始修炼,不太习惯那么快改变作息才每天休息的,既然他嫌她太慢了,那她就更用功些。 宿修宁没说话,陆沉音只觉眼前闪了闪,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站在树下望向洞府的方向,陆沉音握紧了手里的树枝,她已经很累了,精疲力竭的感觉,但想到宿修宁那句“太慢了”,虽不知他说的是她的剑招太慢还是修炼进度太慢,但总归是嫌弃她慢的,她本该去休息,这么想也不休息了,握紧了树枝又开始练习。 宿修宁渡劫期修为,神识广布整个青玄宗,但他也不会随随便便什么地方都关注。 他离开了剑冢,回到正殿内,侧头感知了下,不见陆沉音回来,便又将神识掠过剑冢,果然看见陆沉音脸认真在练剑。 只是他句语焉不详的话罢了,他甚至都没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太慢了,她便如此在意。 明明快撑不住了,几次摔倒,又努力爬起来,坚持练剑。 她的速度在变快,剑招也好,周身灵气聚集的速度也罢,总之切都在变快。 宿修宁收回神识,刻意不去关注后山,他青玉般的手指掐算了下,照这样下去,陆沉音大约很快就要筑基了。 最慢两月,最快月,她定会筑基。 入门这么短的时间便可筑基,她的修炼速度着实不慢了,无愧于她的天赋,可哪怕如此,对宿修宁来说还是不够。 两个月,还要朝夕相处两个月。 又想闭关的玄尘道君皱眉看着剑架旁的心血魂灯,低声沉吟道:“……太慢了。” 陆沉音躺在后山的地面上,身下铺满了散落的花瓣,倒是不觉得坚硬。 她睁大眼睛望着仿若近在咫尺的天空,过了好久才平复呼吸,直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恢复常速。 好累啊。撑不下去了。慢就慢吧。 陆沉音想要这样想,可刚有这个念头,又不服输地压了下去。 她其实是个挺没安全感的人,所以才会因为对方简简单单句话这样逼迫自己。但人总是要逼逼的,要不然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被丢到旁的树枝,陆沉音想到之前握着白檀的本命剑时是什么感觉,那把剑很重很重,如果她现在拿的是真正的剑,恐怕体力支撑的时间更短。 她还是太弱,软弱让她的不安扩大,偌大的个陌生世界,稀里糊涂穿过来,从任人宰割努力走到今天,没有强大到某种程度,心里始终无法踏踏实实。 要变强,要让宿修宁满意,要在青玄宗稳稳当当地待下去,要让所有人认可她。 她吐了口气,弯腰捡起树枝,还想继续再练的时候,忽然在悬崖边的树后看到团黑气。 陆沉音倏地眯起眼,她如今练气四层,方才没注意,或许会忽略,但现在瞧见了,就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魔气。 是的,魔气,青玄峰上怎么会有魔气? 换言之,哪来的魔修胆子这么大,敢出现在玄尘道君的地盘? 陆沉音握紧树枝走过去,那团黑气似乎没有实质,只是团气,在她发现它的瞬间便想要逃走。 陆沉音下意识上前阻拦,但她已经是强弩之末,跟黑气过了两招,便被对方股气流击退。 陆沉音疾步后退,惯性太大,让她眨眼间便被冲进了剑冢的结界。 完了,闯祸了。 陆沉音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想法,她反应很快地想要出去,却被股更强大的魔气拦住了。 个苍老阴沉怪异的声音兴奋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宿修宁,老夫收拾不了你,难道还收拾不了你的徒弟?!” 股比刚才强大许多的黑气朝面门袭来,陆沉音用树枝挡了下,几次尝试冲出结界,都被黑气包裹着没能成功。 “小丫头,你不过才练气修为,哪怕老夫被封印在这剑冢之内也没将你放在眼里,妄图从我手下逃走?可以啊,等你死了再说吧。” 嘶哑古怪的声音冷漠地说着话,陆沉音后悔死了,她边用尽力气反抗边在心里想,师父应该察觉到后山出事了吧?他神识强大,应该在结界波动的瞬间就有感觉了,那他怎么还没出现? 陆沉音被剑冢里的老怪物当个玩物儿般耍弄,身上划破了许多口子,衣服破了,血流出来,整个人狼狈极了。 很快,束发的木簪也坏了,折断掉在地上,她头鸦羽般的黑发倾斜而下,披满了整个肩膀。 跌倒在地,陆沉音面如死灰地瞪着剑冢的入口,老怪物再次朝她面目袭来道黑气,但黑气到半就被银色的剑光击退了。 “你终于舍得出现了,再迟步,就给你的小徒弟收尸吧!哈哈哈哈哈!” 老怪物嚣张得意地大笑,宿修宁白色的身影挡在陆沉音面前,太微剑顺着他的手势直接冲进了剑冢,眨眼间老怪物便开始哀嚎痛呼,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收回视线,快速蹲下,宿修宁蹙眉望着身血污狼狈的陆沉音,语气依然如平日般毫无起伏道:“怎么样?” 陆沉音平复呼吸,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散着头乱发道:“没事。”她咬唇道,“还好。” 她转开视线,望向开始发现魔气的那棵树:“我练剑时发现有团魔气藏在那里,本想要拦住它,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实力不敌,反而被打进了结界。” 陆沉音说到这停了停,避开了些宿修宁,低声道:“抱歉,是我太不自量力了,我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闯入结界的。” 宿修宁垂眸看着她倔强又苍白的侧脸,她语气依然恭敬顺服,但眼神却不似平常那般柔和妥帖。他能意识到她在纠结,在自责和不高兴,但这并不能让他多么在意。 他淡漠惯了,是真的没办法特别关心谁。他能有如今对陆沉音这种程度的关怀,已经是秉持着师徒之责,难得至极了。 “为师没有怪你。”他慢慢站起来,俯视着依然跌坐在地的陆沉音道,“那团魔气应该是感知到为师撤去了后山的神识才敢出现的。” 陆沉音闻言脊背僵了僵,半晌才喃喃了句:“是吗。” “等你在青玄峰待得再久点,就会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宿修宁似乎点都不在意她的态度,淡淡说道,“那是魔尊的人,手里有魔尊给的法器,可以隐藏气息混入青玄宗。” 魔尊婧瑶,曾经的玄玉道君,爱慕宿修宁,求而不得弃仙修魔的那位大人物。 陆沉音抬了抬眼,无意间和宿修宁对上了视线,两人皆是怔。 先转开眼的是宿修宁,他黑发束着青玉莲华冠,垂下纤尘不染的飘带,轻纱绸衣像堆砌的柔云,长身玉立的仙人模样,和陆沉音身伤尘的模样对比惨烈。 静静地看了他会,陆沉音才慢吞吞道:“听师父的意思,他们应该是这里的‘常客’。”她想了想,又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青玄宗乃是上界第大宗门,师父又是宗门乃至整个修真界无人能敌的大能,他们冒着有去无回的风险,前赴后继地潜入,必然有所图。” 七十年前场恶战,魔尊婧瑶重伤,魔军也遭受重创,如今他们应该谨小慎微,修生养息才对,怎么还会有胆子上青玄峰? 她的疑问宿修宁没有解答,但陆沉音很快又自己想到了。 魔尊自己都还在养伤,那群魔修奉命来此肯定不是想搞事,他们次又次来的目的,说不定很简单——只是想探查玄尘道君的消息。 从地上爬起来,陆沉音看了眼宿修宁的背影,他迈出结界,陆沉音跟着也要出去,但她忽然想起自己披头散发的,又弯下腰捡起了已经坏了的木簪。 她穿越以来,就这么根簪子,如今还断了,明天她要怎么梳头才好。 她沉默地盯着簪子没有动作,宿修宁等了会见她不走,便回头看向她。 看她盯着断了的木簪看,神色有些恍惚,眼底似乎还有失落和茫然,到了嘴边的催促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 察觉到他的视线,陆沉音转眸望过去,她静静凝着他的眼睛,在他再次转开视线之前问了个问题。 “师父,我被打入结界时,你有感知吗?” 宿修宁微微怔,没有说话,但陆沉音知道,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那师父怎么会来得那么……”慢。 只是洞府到剑冢这么点儿距离,宿修宁若有心,在她误入的瞬间就能带她出去。 她开始就意识到这点,本不想问出来自取其辱,但还是问了。 第12节 其实他来得也算及时,她是受了伤,却没有性命之忧。 但比起在紫霄峰那次,这次她总会有种感觉——她今天刚在修炼上让他失望,又不知死活误入结界,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肯定还是不悦的。 所以哪怕知道她有危险,他也没放在心上,来得不疾不徐。 他是想给她点教训吗? 陆沉音又看着手里断了的木簪,它和她起来到这里,如今已经断成两截,看久了会让她有种“是否我也有日会如此”的念头。 不对,她这是在想什么啊,因为句话,件小事,就胡思乱想这么多,她怎么能这样想他,这是矫情什么呢? “是我逾越了。”陆沉音根本不需要他回答了,“师父肯定是有要紧事才耽搁了,我还好端端的,不该多问这些的。” 她握紧了手里的木簪,抬脚便走。 她这会儿不想面对宿修宁,又或者说她现在觉得自己没脸见任何人。 越过宿修宁身边时,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她也不等他,径自离开,但没走多远,就听见了他冷冷清清,没有起伏的声音。 “青玄宗的剑冢收藏了许多杀气深重的名剑。”宿修宁的语速不快不慢,与往常样波澜不惊,“时间长了,阴寒之气里滋生了剑魔,祖师爷将他封印在此,几百年来他常常会试图冲破结界逃出来,我当时以为,这不过是他惯例在尝试而已。” 他竟然解释了。 陆沉音身子僵,再也挪动不了步子了。 如此说,更说明她在无理取闹了。 其实哪怕没有这个缘由,他也没必要非得第时间赶过来,是她自己失误被打进了剑冢,是她自己无能被剑魔修理,他能及时出现保住她的小命已经足够了,她根本没资格也没立场要求那么多。 陆沉音发现到自己钻了牛角尖,好像他最近对她太好,很重视,让她产生了种“我很重要”的错觉,于是他稍微有哪里不合她的心意,说了句她“太慢了”,稍微迟来救她了会儿,她就有了“怪罪”他的想法。 这是不对的。他们是师徒,不是可以这样的关系。 又或者说,她最介意的,她切别扭心情的来源,其实都是他最开始那句话—— 他撤去了在后山的神识,因此那团魔气才敢现身。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撤去神识? 是因为她在这里练剑,他不想看见她很弱的蠢样子吗?他以前不会这样的,只有今天。 而且那团魔气在他走了好阵之后才现身,真的是为了打探他的消息吗? 当时后山只有她个人。 陆沉音忽然有了个猜想——会不会是因为她。 魔尊婧瑶对宿修宁什么心思,天底下没人不知道。如今宿修宁忽然收了个徒弟,还是个女的,虽还没对外公布,但婧瑶肯定有办法知道,她知道了的话,怎么可能不在意? 她大概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他们的具体消息,所以才冒险派了人过来。 如此想,切都解释得通了。 陆沉音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其实严格来说,她今天的遭遇,起因是在宿修宁,但若她没想拦下那团黑气,也不至于弄这身伤。 问题大多还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她不该冲动的,太心浮气躁了。 陆沉音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了站在结界边缘的宿修宁许久,慢慢恢复常色,诚恳说道:“是沉音误会师父了,对不起。今后我定会更加谨慎用功,绝不再让类似的事发生,也不会再冒犯师父。这次多谢师父又救了我,我身上不太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她谦卑地弯了弯腰,算是行礼,做完这切,便先转身走了。 她没注意到的是,她方才想事情的时候太出神,手松,断裂的木簪掉在了地上。 宿修宁看着地面上断开的桃花木簪,微微抬手,两半木簪便飞到了他手里。 垂眸盯着掌心的木簪,想到陆沉音长发披散衣衫破碎布满血痕的模样,宿修宁缓缓握住手,将簪子紧紧包裹在了手里。 怎会如此大意,让她受了那么重的伤。 哪怕陆沉音不曾出口抱怨,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句不完整的话便作罢了,似乎还觉得逾越了他,但十分看重责任与公正的宿修宁,依然觉得身为师父,他今日实在失职。 第十二章 陆沉音这次被剑魔伤得不轻。她还有力气回到洞府,没像原主那样直接被打死,全是仗着如今练气四层的微薄修为。 坐在椅子上,费力地解开衣带,低头看了看手臂和胸前的伤口,剑魔的剑气锐利无比,她身上无数伤口都是皮开肉绽,狰狞极了。 鲜血不断涌出来,陆沉音自己看着都觉得吓人,但其实疼也没很疼,大概是疼习惯了,没什么感觉了? 这样想着,她衣衫不整地翻出白檀之前给的续源丹,满怀希冀地吃了颗,再低头去观察伤口,伤口倒是有慢慢止血,可更多效果却是没了。 有点迟疑地又吃了颗,伤口慢慢像是要结痂,可还没真的结痂,就又次裂开了。 这二次伤害直接让陆沉音疼得闷哼出声,她半趴在身旁的桌子上,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汗珠。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陆沉音艰难地投去视线,看见了倒映在门上的修长身影。 虽然只是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但不妨碍她看出那是谁。 动作勉强地将衣带拉好,随意扯了扯领口,陆沉音吸了口气,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师父有事儿吗?”她仰起头问。 宿修宁站在门外,他如凛冬冷月的双眼睛落在她身上,静静看了会,神色不动毫厘道:“剑魔的剑气里有魔气,续源丹对这类伤口无效。” 陆沉音愣了愣才说:“原来是这样。” 坦白说,陆沉音目前的状况真的说不上好,身上的伤口又开始冒血了,满屋子都是血腥味,她自己闻起来都很浓重,更别说宿修宁了。 她张口想说什么,但宿修宁先开口了。 “为师替你疗伤。” 他也不等她回答,直接越过她进了房间。 陆沉音缓缓转过身,注视着他落座于另把椅子上,眨了眨眼,关好门走了过去。 她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人之间隔着张不大不小的桌子,距离很安全。 但没安全多久,宿修宁很快说:“坐到我面前来。” 陆沉音飞快地瞟了他眼,顺从地搬了椅子坐到他面前。 她脸色很难看,因为疼痛而出了不少冷汗,身上白色的衣裙几乎被血洇透,宿修宁的视线始终定在她身上,等她坐好之后,便立刻开始给她疗伤。 他眼神专注,薄唇如剑刃,如玉不染尘的双手化出柔和的清光笼罩着她全身,陆沉音只觉痛意立刻减少了七分,哪怕没撩开衣服看,也能感知到身上的伤口在愈合。 宿修宁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严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身上,她的眼神却不由自主落在他脸上。到了此刻,他依然没什么过多表情,除了严肃、认真之类的,再也看不出别的。 他那双眼睛是真的好看,如蕴山河星月,流光溢彩,深邃攫魂。看着这双眼睛,让人根本记不起去疼了,效果堪比麻醉。 她好像也的确是被麻醉了,明知不应该,不合礼数,还是错不开视线地望着他。 “对不起。” 很突然的,宿修宁说了这么三个字,听得陆沉音惊愕怔愣。 “你说什么?”她没什么血色的唇微微开合,声音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宿修宁何等修为,再小的声音他也能听见,他依然在为她疗伤,回答她的话时如既往的面不改色:“因为我的判断失误,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对不起。” 陆沉音没想过宿修宁会道歉。 他其实没必要道歉,她受伤的根本是因为她误入了结界。 可他还是道歉了,那样个高高在上如坐云端的人,给她道歉了。 陆沉音心里滋生出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她眼睛红了红,却没有哭,而是笑了。 “师父。”她哑着嗓子,见他在疗伤抬头看了她眼,和他对视几息后,轻声说,“该道歉的人不是你,是我。” 她注意到他转开了视线,望向了其他地方,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是我不该把师父想成那般狭隘的人,因为我犯了错便不顾我的安慰。师父是很好很好的人,如清风明月,我不该将俗世里的念头拿来污染师父。”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得有些歉然:“其实有件事我直藏在心里,从来没说出来过,也没人可以说,但我今天想告诉师父。”她垂下眼,睫羽颤动,气息微薄道,“我总会想起掌门师伯来送辟谷丹那个晚上,他到了这里脱口便要把我带走,说什么还来得及。我那时虽没表现出什么,但其实还是很介意的。” 或许是这刻气氛太温柔了,或许是这刻宿修宁好像太亲切了,她像解开了某些枷锁,控制不住地将藏在心底的话全说了出来。 “我之前直以为,不管我之前经历过什么,只要拜入师父门下,就相当于有个‘家’了,可掌门师伯的话让我意识到,并不是这样的。” 她说得专心,没注意到宿修宁已经停下了手,她苍白着张脸,头微微低着。 “我那时就明白,只要师父不喜欢我,或者我哪里犯了忌讳,就可以随时被送走,被抛弃……”她的音调有些模糊,带着些难言的怅然,“我发现我的位置不是无可取代的,所以早上师父说我太慢了,我心里就很慌张。” 双手交握,陆沉音凝着自己的手,随着说得话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轻。 “我当时想要更努力点,让师父看到我的进步,让你认可我。我去追那团黑气,也是存了想要表现的心思,想让你看到我不是那么没用的,可我弄巧成拙了。”她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我现在说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而已。” 她抬起眼,撞进了宿修宁温夹杂冰冷的眼睛,轻飘飘地说:“师父若是觉得烦,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总之……你别放在心上。我以后不会乱来了,你别……”她再次垂下眼,紧握着拳道,“你别不要我。” 茫茫人海,也不知何处才是真正的归处,本来在自己的世界生活得好好的,突然就到了这里,被人赶走,被人排挤,被人猜疑,好不容易为自己争取到了变好的机会,又忽然发现这也不是绝对的,也是可能被摒弃的,当时陆沉音眼都没眨下,可她真的就不在意吗? 她在意的,她反而非常在意。她付出了那么多,不过想要份安稳罢了,最近段时间的平静生活有那么瞬间让她以为自己得到了,可早上宿修宁三个字——“太慢了”,再次把她打回原形。 于是她冲动了,闯祸了,受伤了。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陆沉音有些烦恼,她说完了心里话,又觉得自己不该说,她后悔不跌,站起来想要说点什么补救下,可又想不到还能怎样补救。 万般纠结之,她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点都不疼了。她抓住了裙摆,紧咬着下唇,鼓起勇气想要道歉告别的时候,却听见了宿修宁的句话。 他说话的语气依然不咸不淡,不痛不痒,但他的话却让陆沉音内心震动。 他望着她,落日的余晖透过窗缝投射在他脸上,勾勒着他俊美清寒的轮廓,漾出种无法言语的神情。 “我不会不要你。” 他慢慢说,“我既已收你为徒,就会好好教导你,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 陆沉音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喃喃道:“真的?” 宿修宁侧了侧身,如墨长发滑落肩膀,他轻描淡写道:“你要我发誓吗?” 陆沉音眼睛很热,她抬起下巴逼退眼泪,摇摇头说:“不用。”她吸了吸鼻子,朝他展颜笑,泪花盈动在她眼睛里,却颗都没掉下来,那个画面,有种艳若桃花的美。 “不用发誓。”她说,“我相信你。” 她是不需要他发誓的。 但宿修宁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微微思忖,站起身道:“等你筑基,我会送你下山历练。待你下了山,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徒弟,你便再也不用不安。” 第13节 陆沉音静静看着他,他说完就拿了漂亮的青花瓷瓶给她:“天粒,三天你的伤便会好。” 陆沉音接过来,低头看着没说话,宿修宁也不需要她再回答什么,剑光闪,人已不见。 握紧了手里的瓷瓶,陆沉音扯了扯嘴角,清浅地笑了笑,轻声自语道:“这样体贴……可教我如何是好。” 这之后陆沉音再没什么顾忌了。 她认真修炼,不再多想,大约也是心境变化的刺激,她感觉修为又有波动,白檀发来传音符这天,她成功到了练气五层。 试着自己画了传音符,捏了诀回复道:“多谢师兄,我这就过去。” 传音符随着她话音落下燃尽,陆沉音也不知道白檀收到了没,她收拾了下,到正殿跟宿修宁打了个招呼便下山了。 宿修宁盘膝坐在正殿内,偌大的殿内白色的纱帐随风飘扬,他的身影在轻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缓缓抬眸望着剑架上悬着的太微剑,轻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重新入定。 紫霄峰上,陆沉音见到了白檀,她笑着接过对方递来的包丝线,惊讶地发现他不止买了种,里面好多样式,粗细不同,质地也不样。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所以就都买了些。”白檀温声说完,看了她会道,“你的伤怎么样?” 陆沉音下意识道:“好多了,师父亲自为我疗伤,又给了我丹药,明天吃完应该就全好了。”略顿,她愣愣抬头,惊讶地看着白檀,“师兄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她在青玄峰上受伤,直都没下去过,她和宿修宁都没告诉别人,那白檀是怎么知道的? 白檀长眸微凝,嘴角牵起含蓄柔和的笑,缓缓说道:“你脸色有些苍白,人比我上次见你时要憔悴,而且你身上有玄尘师叔的剑气,他肯定不会伤你,那便是用剑气为你疗伤了。” 陆沉音闻言微微点头:“原来是这样,师兄真聪明。” 既然白檀能看出来,那其他人是不是也能看出来? 陆沉音有些迟疑,白檀见她这样,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玄尘师叔的剑气可不是什么人都看得出来的。”白檀轻声道,“你不用担心更多人知道这件事。长老们这个时辰不会上紫霄峰,我师父现下也不在洞府。” 陆沉音轻声说:“我只是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受伤的原因……” “不必担心。”白檀笑容柔雅,“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沉音师妹不相信师兄吗?” 陆沉音连说不会,他们之后又聊了几句,她便告辞离开了。 站在洞府外,白檀远远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右手拇指轻捻了下食指,清雅俊秀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明明暗暗,分辨不清。 第十三章 陆沉音回青玄峰便兴冲冲抱着丝线上了床。她盘腿坐着,从里面挑出团银色的,又挑出团白色的,仔细甄选了下,决定还是用银色的。 至于白色的,她丈量了下长短粗细,觉得暂时拿来绑头发也挺好的。 她唯根束发的木簪坏了,这几天绾发都很潦草,和披头散发没啥区别,但山上只有她和宿修宁,他见了她几次似乎也没在意这些,她便也不那么在意了。 毕竟在现代,陆沉音就比较喜欢散着头发,早都习惯了,没这里的姑娘那么介意这些。 她不知道的是,在正殿内,宿修宁正看着她断了的木簪。 木簪断成两半,简单的桃花雕刻十分粗糙,这样的根木簪,在下界连普通丫鬟都不怎么戴。 宿修宁缓缓抬手,薄薄的光从他手下掠过,落在断裂的木簪上,很快,木簪点点恢复如初。 这对他来说是件太容易的事。 将完好的木簪拿在手里看了看,宿修宁也没用传音符,而是直接开口说:“沉音,到为师这里来。” 陆沉音正在自己房间蒙着被子编东西,猛地听见宿修宁的声音吓了跳,接着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传音入耳,她松了口气,将半成品往被子里塞,撩开被子下了床,去正殿。 她脚步很快,到了正殿外也不需要敲门,因为门正开着。 青玄峰顶四季如春,灵气充裕,如今正是皎月初升的时候,宿修宁坐在正殿内的椅子上,背对着大开的窗户,月华笼罩着他和太微剑,她的心血魂灯在剑架旁轻轻闪动,这幕美得陆沉音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身清清淡淡如往昔的白衣,却似乎有些不同往日的温柔在其。若秋水揽过星河,那份似真似假的温柔像引人堕落的靡靡气息,令陆沉音脑子发热,走进去时几乎有些同手同脚。 “你的簪子。” 宿修宁端起瓷白的茶杯优雅平静地喝茶,陆沉音顺着望向桌面,看见了自己那根桃花木簪。 “它不是断了吗?”陆沉音愣了愣,伸手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下,确实是完好无损。 “为师将它复原了。”宿修宁放下茶杯,如玉的双手,甚至比瓷白的茶杯更干净温润。 陆沉音捏紧了手里的簪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失笑道:“那师父可帮了我大忙了,我就这根簪子,正愁着它坏了该怎么梳头呢,若师父不帮我复原,只有你我在山上的时候还好,若是出去见人,怕是要给师父丢脸。” 宿修宁没看她,云淡风轻地说了句:“你去见白檀,也不见你十分在意这些。” 陆沉音阖了阖眼,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神色平淡的宿修宁,他应该只是随口说,并没什么深意在里面,她的心却被这样句简单的话搅乱了。 若是其他男人,说这样句话,联系上前后语境,很难不让人猜想是不是有些吃醋。 但是……算了,不该以常理来论他的,他从来不是能以常理来论的男人。 “我去见白檀师兄,路上没遇上什么人。”陆沉音摸了摸头发道,“而且我绾发了,虽然没东西可以固定,只是打了‘结’,但也没像在山上时那么随意。” 宿修宁看了她眼,他好看的眼睛注视着她的时候,陆沉音很难不微微出神。 他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轻轻点了下头。 “那……我先回去了?”陆沉音迟疑了瞬,开口告辞。 宿修宁自然不会拒绝,他扬了扬手,示意她自便。 陆沉音最后看了他眼,转身离去。 宿修宁再次将目光落在她浓纤合度的背影上,上下扫,确实是点儿首饰都没有。 她去见了白檀,拿了些东西回来,那里面会否有首饰? 年轻弟子之间关系好,互送礼物,倒也不错。 宿修宁这样想着,抬手化出了水镜,玄灵道君的脸很快出现在水镜那边。 “今天怎么有兴致找我?”玄灵道君拢了拢头白发问道。 宿修宁表情淡淡地说:“想请师兄帮我办件事。” 玄灵道君讶异道:“你找我办事,倒是难得。” 确实挺难得的。宿修宁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大多时候都在青玄峰上闭关,有部分时间甚至是闭死关。他没什么需要的东西,也就不需要和别人交际沟通,时间长,个人待得久了,人就变得愈发沉默。其实他刚开始记事的时候,人还是有些活泼的。 但那样的记忆,已经太过久远了。 “想劳烦师兄帮我准备些东西。” “什么东西?” “女儿家的首饰和日常用品。” 宿修宁言色平静,波澜不惊,似乎点都不觉得自己说这话有什么不对。 玄灵道君得承认,他第时间有些想歪了,以为自己这师弟终于铁树开花,要找道侣了,但又想不出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他,也猜不到他能接触到什么女修。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真是想太多了,宿修宁这辈子要找道侣,怕是比让他纡尊降贵给内门弟子们坐下来讲讲剑道更难。 “沉音无父无母,既入我门下,这些东西理应我来为她准备。” 宿修宁慢慢说道:“青玄峰上直只有我个人,这里只有男人用的东西,她生活起来多有不便,所以要拜托师兄帮忙了。” “……哦。”玄灵道君眼神复杂地沉默了会,说,“看来你已经真的把她当成徒弟了。” “不是‘当成’,她本来就是。”宿修宁微微垂眸,盯着桌面上的茶杯,睫羽遮住了眼睛,水镜这边的玄灵道君更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了。 “这件事我知道了。”玄灵道君叹了口气说,“我会让白檀准备好了去送给她。” 宿修宁声音淡淡,透着股疏冷之意:“白檀是你的亲传大弟子,这点小事不必劳烦他,随意找个女弟子去做便是。” 玄灵道君没想太多,当下便应了。 宿修宁挥了挥手,水镜被收起,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轻轻抬,太微剑便被他握在手。 他人很快消失在正殿内,洞府内归于片宁静,后山的剑冢却喧闹起来。 “宿修宁!!你有本事就把老夫放出来好好打场!这样压着老夫的修为动手,你算什么名门正派!!!”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啊!不就教训了下你那小徒弟!又没真的杀了她,你做什么天天来折磨老夫!” “——啊!!!” 陆沉音在洞府内,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重新梳好头,便开始继续完成她藏在被子里的半成品。 她想给宿修宁编个剑络子,她太穷了,没什么玉石宝物,便只能在结上做章。 她想了许久,还是决定编个长生结,这并不难,但她却拆了几次,编了整整个晚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吐了口气,将络子完成了。 银色的长生结,丝线质地很好,看得出来白檀大概买了最好的。但即便如此,似乎也不怎么衬得上太微剑。 陆沉音有些纠结,将长生结藏进袖袋里,不确定是否要交给宿修宁。 她心里惦记着这件事,卯时到了后山剑冢前,便有些魂不守舍。 宿修宁出现的时候,她正盯着剑冢外的石碑看。 “石碑有什么问题?” 突然响起的沉澈声音把陆沉音吓了跳,她有些心虚地后撤步,看了眼石碑,笑了笑说:“感觉‘剑冢’两个字的颜色更深了些。” 这倒是真的,相较于陆沉音第次看见时,现在石碑上“剑冢”二字的颜色更加血红了。 宿修宁随意地扫了样,无波无澜道:“颜色越深,代表剑魔的封印越稳固。” “原来是这样。”陆沉音揪着袖袋附和了句。 宿修宁看向她,看了几息才问:“有什么话想说?” 陆沉音抬头望过去,他今日穿了身雪色云纹长袍,领口略高,斯典雅。 过腰的长发束着上清莲华冠,飘逸闲静。眉目下的双眼睛,更是黑白分明,清美凌俊。说他的面貌衬得日月无光,也是使得的。 看着这样的他,按理说该没什么勇气拿出那再普通不过的长生结。 但陆沉音偏偏就点都没自惭形秽,她反而顺势将袖袋里的银色长生结拿了出来。 “我想把这个送给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