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请见谅》 第1章 楔子 夕阳西坠,碎金色、橘红、绛色的雾霭纠缠在天际,时卷时舒的变幻莫测,浓墨重彩的肆意流淌着,似要将天空烧穿了一般。那样明艳的色彩仿若浴火的凤凰翱翔,拖曳着长长的美丽的尾羽,旖旎了一片热烈。光芒落在重重琉璃瓦上,流光如火如霞,耀眼的叫人几乎睁不开眼。落在庭院中棕色的深口缸子里微皱的水面,波纹中粼粼色彩相撞,似要上演一出血色的刀光剑影。 桐荫曳地,瘦竹婆娑,灰尘和光飞扬,叫人无端生了一股随波逐流的无力感。 偌大的庭院,不见一人来回,角落里却若有似无的传来呻吟和低泣,萦绕耳边久久不去。 窗棂蒙尘,杂草丛生,碎金的光芒好似落不进此处。本该在这里伺候洒扫的宫婢早已不见踪影,明明是最落魄的所在,却偏偏围绕在巍峨无比的红瓦高墙之中,相形之下,内在的破败显得无比讽刺。 这里是历代犯了错误的宫嫔最后的去处,凭她那时何等的风光,凭她母家拥有何等如天盛势,只要进了这里,那便再无出去的可能,等待她们的只有岁月无尽的折磨,伴随着容颜衰败,然后,慢慢绝望的死去。 人人皆知冷宫的破败和阴冷,却只有进来的人才知它真正可怕的不是破败,而是它的静谧、它的太平。 权利、宠爱,这样的名词本就是争斗和死亡的衍生词,你拥有权利,拥有宠爱,你处在风口浪尖,可你却也能在宫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一旦被丢弃在此处,那说明你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注定了远离权势的中心,这叫那些汲汲营营一辈子的女人,怎么能甘心?又如何不被心底对权势的欲望折磨至疯? 清细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冷宫多年的沉寂,带来一阵叫人窒息的兴奋。这里可是冷宫,最不该来的便是人啊! 来人迈着细碎的步子穿过小路,为首者在最为破败的屋前顿了顿脚步,身后的人立马绕过上前,伸手缓缓地推开了那沉厚的朱红色门扉,老旧门扉发出绵长的“吱呀”声,细细的,长长的,那样的刺耳,让人心惊肉跳。 突然而至的流扰乱了一室的宁静,尘埃漫天飞舞,悬在梁上的轻纱浮动,历经年岁的洗礼,早已瞧不出它原本的美丽,描金刻画的床柱上全是指甲抓过的痕迹,富丽不在,斑驳丑陋。 为首者掀开轻纱缓步走向床榻。他知的,一旦进了冷宫就注定了落魄凄凉,可他还是被眼前所见震,跨出的步子生生给顿住了。 阴暗微黄的烛火下,咋一眼看去叫人觉着害怕。 榻上的女子笔挺挺的躺着,双目紧闭,青丝枯黄,颧骨凸起,面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身上的衣物仿佛盖住了一具躯干,瘦骨嶙峋已不足以形容她的破败,哪里还能从那张脸上寻出当年的一丝清艳风华? 尽管站在榻前,也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屋子里除了冲鼻的霉味,混着一个行将就木的女子散发出来的颓败气息,那样的味道就好似开败了的花落进泥里,慢慢腐烂的气味。 因难产而剖腹取子,若是有太医照料,好好养着不出三月便也能痊愈了,偏偏她在这个时候被打入了冷宫,哪还有太医敢来为她医治?加上时日渐暖,冷宫是何地方,脏乱不堪,到处是蚊虫在爬,伤口在腹上,连翻都不可能,就只能这样一动不动的躺着,由着那些蚊虫啃咬她的伤口,然后不断的恶化溃烂。 如今,黄色的脓水混着暗红的血水,浸透了被褥,潮湿阴冷,长时间的捂着,骨头也连着受了潮气,恐怕就连完好的背部如今也是腐烂不堪了。 这条命,已经到了极限了呀! “娘娘。”天光被彻底隔在屋外,烛火跳跃,光线摇曳,有些目眩,瞧不清来者脸目,只觉那声音是温柔至极的,又小心翼翼,半是阴柔半是清朗,甚是好听,“娘娘,陛下有旨……” 那被唤作娘娘的人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双目。 那是一双极美的眸子,乌黑晶亮,好似一汪蔚蓝深海蓄了一湃汹涌,仿佛随时都会迸发。 盯着床柱半响,她缓慢的艰难转首,昏黄的光线下,小太监手中托举着的那一抹黄、一抹红,是那样的刺目,枯黄的面上毫无血色,唇角僵硬的勾起,带着嘲讽,她道:“替我准备热水,一件干净的衣裳,留下东西,去吧。” 声音那样轻,几乎只是在吐气而已。 秦宵看了那红色小瓷瓶一眼,转而又瞧了瞧那如豆烛火,仿若随时就要熄灭,就如她的生命一般,一眼可见尽头。 想到此处,只觉喉间一阵刺痛。 小太监手脚伶俐,不多时,热水和衣物便送去房中,秦宵将她扶起后,便带着人离去,走到门口,却又忍不住再回头再瞧她一眼,“娘娘……” 浴桶中不断的冒着热气,却冲不去一丝阴冷。女子只是低头盯着水波,对着水面中的脸笑了笑,慢慢的,似乎自语一般的慢慢呢喃着,“去吧……” 秦宵看着她,张口欲言,却最终没再说出半句话来,退出屋子,带上门扉,看着光线被渐渐隔绝,然后大门被砰然合上,那抹如骨消瘦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沈灼华,你错付一辈子……这是报应……” 她已经多日未进米水,身上的伤也已经腐烂,太医得了命令不给她医治,却总是拿药吊着她的性命,让她日日受着苦,只能恨着,却无反击之力。 说起残忍,可再无人等及得上他们了! 也是她不甘心啊,没有为她可怜的孩儿和族人报仇,没有看到那些人得到报应,她怎甘心死去啊! 怒火冲上心头,她只觉一阵的头晕眼花,如柴的双腿早已经没有力气支撑住她了。她趴在浴桶边缘,向着水面望着,哪里还见往日的风华正茂,只剩下一层松垮的皮囊覆盖在脑骨之上,脱下衣物,是令人作呕的腐坏烂肉,血水顺着小腹不断的躺下。 颤巍巍的手掬起一把热水,泼向身子,冲刷着身上的污秽。 可是此刻,她却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的疼痛,这意味着什么呢?她知道的,就算早不甘心啊,她的命也走到了尽头。 那时,他总说她清丽无双,八面玲珑,可在那锦绣河山面前,她和姜氏族人,不过只是他和姑母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他眼中始终没有容下过她的身影,至始至终不曾。他只当她是棋子,他谋夺江山的棋子,他宠爱她的样子,也不过是做戏,欺瞒了世人的双眼,他将她推到风口浪尖,替他心爱的女子挡去所有的戕害。 而她的姑母,不,如今该称一声太后才是!她是那样的宠爱她,无论她如何的骄纵,犯了何等的错,也总是宽容她,就如母亲一般。 许了她六皇妃的位置,她那时还傻子一般还欢天喜地的叩谢,如今冷眼看来才明白,若是真的喜爱他,又怎么舍得将她推至那样危险的境地? 这群人,利用她的真心,利用她的亲情,将她推上了腥臭的争权血路,让她站在他们的面前,替他们面对刀风血雨,外祖父和舅舅、表兄们那样的疼爱她,怎舍得她一人孤立无援? 百年的姜家,百年礼亲王府!功勋卓著,手握兵权,历代帝王倚重至极,谁不想拉拢? 这对母子,好深的心计,好毒的手段啊!拿着恩宠、亲情当诱饵,让她尽心尽力的为他们筹谋江山,好了,如今她替他们铲除了异己,在无人能威胁到他们地位了,不再需要她这颗棋子了,转脸便不认她这个结发妻,不认这个嫡亲的侄女了,这样迫不及待的将她残害至此,就连她腹中的孩儿也不放过! 那也是他的孩儿,她的亲孙啊! 一切来得突然,仔细想来却也并非无迹可寻,是她太愚蠢,看不透。 犹记那日,她的表姐,视为亲姐的柔婉女子啊,带着新帝身边的禁军深夜闯进她的椒房殿,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的砍杀。 哭泣、求饶、尖叫徘徊在椒房殿的每一个角落,那样尖锐,那样撕心裂肺,直至身旁的人一个个倒下,一切才归于平静。 满地尸体,血腥冲天,她的凤冠在兵荒马乱中被摔在地上,青丝凌乱,白凤仪那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惹人厌弃的物什,一字一句的与她说道:“表妹,这椒房殿,你怕是住不得了。” 直到那时,她还未曾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竟这样明目张胆的对自己下手。 “表妹如此聪慧,怎会不知,一颗棋子的价值没有了就是要丢弃的。礼亲王爷没了,世子爷没了,三位姜大将军也没了,百年的姜家啊,就这样没落了,真是可惜了,那可是表妹所有的价值呢……” 她在白凤仪的眼中看到了鄙夷,嘲讽,看到了妒忌和怨恨,她从不知这个永远表现的那么温柔善良、楚楚动人的表姐,竟也会露出这样狰狞的表情,可笑她日日面对着这个女子,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来,她竟是这么的恨她呀。 然后,她拿着匕首划开她的腹,将她尚不足月的孩儿取出,她看着她的孩儿动了动,可是还没来得及哭上一声,就被白凤仪身边的宫人狠狠掷于冰凉的地上。 嘭!她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那样小声,却是无比的尖锐,一分分的刺进她的心口。 她可怜的孩儿,那样娇弱那样瘦小,浑身带着血,像是奶猫儿一样,可她连看一眼都来不及,他便没了性命! 妖孽!于父不容,于母相克,于天下乃大害!这就是他让钦天监给她孩儿编排的罪名! 她的神色那样的尖刻,眉心是浓浓的阴翳,“像你这样手段阴毒、又极其蠢笨的女子,若不是看在姜家大有用处的份儿上,你以为你能嫁给表哥这样出色的男子成为太子妃么?论相貌,论才情,我白凤仪哪里差了你?何以让你处处占了荣光?”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没你这么个蠢笨的,那自诩中庸的姜家又如何肯为陛下卖命,何来我们今日受万人敬仰的光景?”白凤仪描的细细的黛眉舒展如翅,“那时候我多羡慕你啊,可是后来我不羡慕你了,我可怜你呢,因为我知道,你不过是我的踏脚石而已,我只要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表哥成功,等着做皇后就可以了!” 是啊!她哪一点高过了白凤仪呢? 论美貌,她们各有千秋;论性情,她比不得安凤仪的端庄柔婉,太过锋芒毕露;论才情,她更是比不得安凤仪的才华横溢,只是平平;论心计,她是帮李彧除去了甚多敌人,可又哪里比得过安凤仪在她身边那么多年,却丝毫没让她产生一丝一毫怀疑来的心计深沉? 这样的她,何以得到李彧这么多年的专宠? 呵,还不是她有一个刑部尚书的父亲,一个德高望重的外公,几个手握兵权的舅舅和几个得先帝青眼的表哥么?偏生姜家人是那样的宠爱着她! 李彧的算计,他们都是知道的吧?却依旧不舍将她一人抛弃在那豺狼虎豹之中。为了李彧的皇位,为了保住她这个没用的人,一个又一个,被构陷、被杀害…… 这也是李彧的算计吧?自古无情是帝王,他怎么能容忍有人知道他最肮脏的过去?利用姜家铲除异己,同时也在利用异己铲除棋子。 果然是好计谋啊! 她记得那时,大表哥曾多次与她论起此事,让她莫要中了人家的计谋,偏她还不听,埋怨表哥不肯出手帮一帮她和李彧! 想来当时李彧与那沈媞定是在暗处偷笑着吧?瞧,她沈灼华是多么的愚蠢,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仗着自己得宠,倒是怨起了真正宠爱她的人了! “姑母示好郡主娘娘,想让她说服姜家为表哥所用,她不肯!后来竟病死了!她死了没关系,她还有女儿呢!对表哥那样爱慕的你,简直就是最完美的棋子呢!”她说着突然笑起来,十分尖锐,“不妨告诉你,你母亲可不是病死的呢,她是被苏氏一点一点杀死的!怎么样,杀母仇人被你送上了当家主母的位置,感觉如何?” 这话对她而言几乎是诛心了!她太震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彼时正是盛夏时节,最后一茬梧桐花凋零在花草丛中,而凤凰花却正开到荼蘼。红色花瓣边缘带着一抹黄,花蕊长长拖曳,微微上翘,恰似凤凰尾羽,那样热烈的艳色在微红碎金的光线下拢起了一片凄迷的红晕,拢得人的眼一片朦胧血色。 她的继母苏氏是她一手推上去的,而她竟是杀害母亲的凶手! 她那么关心自己,宠爱自己,原来都是假的!竟也是假的……自己竟一直在为仇人卖命! 可笑,可笑至极啊! “你看,你让所有人得到了想得到的!无私啊……” “你们是一伙儿的!”好似被一卷冰浪兜头湃下,震惊和痛苦使她爆瞪着双目,灰暗的眸子因为愤怒而闪亮了起来。 白凤仪仰头大笑,那笑意仿佛霜雪覆于冰湖之上,彻骨的冰冷,她道:“当然不是,不过,我们还是非常感谢她下的手,否则你的价值怎么能发挥的这么极致呢!” 家中是极其疼爱她的,而她自小的爱慕着他,他知道,所以……他竟那么早就开始算计她们了! “哦!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名医都查不出来你母亲的死因吗?因为那严格来说不是毒药,它只会让人越来越虚弱,一点一点的熬干她的身体……然后慢慢的死去。” “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她血红了双眼,目光疯狂,恨不得撕碎眼前这个蛇蝎女子。 “我们会不会不得好死我不知道,不过你一定不会死的痛快。”她温软的指尖划过她苍白冰冷的脸颊,然后又那帕子用力擦了擦,似在擦去什么脏东西一般,“行了,椒房殿娘娘,您就在这冷宫中好好颐养天年吧!” 她也曾怀疑过母亲的死,可是已经成了她继母的苏姨娘说,只是贱妾忌恨,已经处死了。她那么相信她,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 可笑啊。 可笑她跌进了李彧和继母庶姐给她编织的温柔陷进还不自知,拼了性命的为他们筹谋着、奔走着,一点一点的,让他们踩着族人的尸体、踩着她的鲜血,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然后一个个又将她弃之如敝履。 两年的未婚妻,三年的王妃,五年的太子妃……整整十年,她为了他付出了十年,姜家为了他几乎倾灭,可恨他就是这般的无情,连一点点、一点点的夫妻情分都没有! 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心爱的女人来杀她,然后罗织了莫须有的罪名,将她打入冷宫,杀死她的孩子!却还讽刺的保留她除了皇后封号以外的所有名号。 他就这样,将她利用殆尽之后,毫不留情的伤害她,羞辱她,狠狠给了姜家、给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椒房殿娘娘!好一个椒房殿娘娘! 好一个帝王啊!好一个李彧啊!果真无情最是帝王家啊! 好啊,好极了啊! 换上干净的衣裳,她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身体的伤口就似漏洞一般,一点一滴的将她的性命遗漏殆尽。 抓起桌上的那抹明黄,打开,她低语戚戚:“朕少时登机,历经皇位之争,可感上苍。念国中良嗣、俊才辈出,固特立储君,以固国本。皇四子俊秀笃学,颖才具备。事国军,甚恭;事父母,甚孝;事手足,甚亲;事臣仆,甚威。大有乃父之风范,朕之夕影。今册封皇四子李启为太子,以固朝纲。众必视之如朕!”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事手足、事父母、事臣仆……他李彧将她当做傻瓜,也将天下人当成了傻瓜了不成!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笑话,都是笑话……” “呵呵……”沈灼华低低切切的笑了起来,那样的欢畅,那样的凄厉,笑声在冷宫的每个角落飘荡着,那样清晰,泣血一般,蓦地,笑声戛然停止,眼角的泪却是停不住,她对天大喊,声嘶力竭,那般恨,那般痛,又是那般的不甘,指天呐喊,“白凤仪,你杀我孩儿!沈媞,你害我族人!李彧,你负我,你负我!” “今日纵我枯死,我必化作厉鬼回来寻仇,我必要眼睁睁看着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你们欠我的,欠我亲族的,我定要讨回来,加倍讨回来!” “锦儿,你瞧见没有,这就是你的父亲,何苦生在帝王家!死了好,死了也好,落在他们手里,阿娘该如何放心啊!” 瞪着圣旨上右下角的落款,如枯木般的手颤抖的握起烛台,燃起那抹黄,温暖的活照亮了她的脸,眸光灼灼,怨恨、不甘冲破心脉,沈灼华眼中满是丝丝血红,异常的晶亮,火烧到了她的手,却似无所觉,缓缓回身,奋力将火扔向那浮动的轻纱,火焰沾了轻纱火势瞬间随着满屋的轻纱蔓延开,一时间阴暗无光的室内一片明亮,听着噼啪作响的木质断裂声,她抬眼,望着屋顶的主梁朝着她倒塌,轰然一声,将她压在下面。 生命渐渐消逝,火势吞噬她的身躯,她却感觉不到半点痛苦,双手抚着那凶猛的火势,双目直直瞪着那被火势渲染艳红的天空,火焰在她眸底跳跃。 薄薄夜色如同无声的潮水扑来,迅速而沉寂的吞没了天边的最后一缕霞色,只余了火光冲天将夜色点燃。 暴雨将至的沉闷逐渐蔓延。 “纵不得好死是我是识不清的报应,可我亲族朋友何辜?” “老天爷,你睁开眼瞧瞧啊,为何你这般不公,你当真不公啊!” 凄厉的控诉与天际骤然落下的闪电融在一处,缠绵着,撕裂着每一片残魂。 第2章 最初时 时至春末,最后一茬的迎春开的正盛,嫩黄的花朵盈盈簇簇,花瓣舒展韵致流溢而下,蜿蜒了一片清韵风光。 一方山水刺绣的屏风将内室隔出明次两间,明间临窗一抹纤瘦身影,青丝未挽,如墨一般披在身后,静静立于窗前望着昏暗的院子。屋外狂风大作,门窗吱呀作响,呼呼的风伴随着闷雷滚滚窜进屋中,拂动着喜鹊登梅纹样的轻纱飘飘,漾了一湖清泊涟漪。 隆隆的闷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渐渐变得脆响起来。 纤长的指轻轻拨开飞扬在眼前、搭在唇上的情丝,有着几分柔情缱绻,微微眯起了一双浅棕色的眼,侧过脸看了一眼案几上的香炉,烟气袅袅婷婷的升起又在风中乍然消散,唇瓣娇嫩饱满却少有血色,唇角微微勾起,无声的笑了一记,若山峦雾霭。 一道闪电不期而来,照亮了少女清瘦苍白的面庞,浅色的眸子瞬间闪亮了起来,略显稚嫩的五官上竟看出了几分惊心动魄。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雷声一声赛过一声,越来越近,空气越来越沉闷,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来了……”嗓音似乎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出所料的轻笑,被掩盖在雷声下,几不可闻。 喀嚓! 一道闪电几乎以破开天记之势俯冲而下,冲散黎明的黑暗,亮彻天空,直直落在眼前不远的某处,伴随而来的雷声回荡在空气中,几乎震破耳膜,冲击着心口,余声又久久不散。 沈灼华的眼神闪了闪,勾勾嘴角,闭上眼,那道闪电和梦中的场景渐渐的重合在一起。 回来了啊…… 沈灼华只记得自己自焚于冷宫,梁柱的倒塌让她失去了最后一点知觉,可从浑浑噩噩中醒来时,竟发现自己还在在北燕的府邸中! 丫鬟们在耳边细声说着,她才知道自己因为母亲的去世悲伤过度,大大的病了一场,病势汹汹,药石无用,她已经到了出气多进气少的程度,大夫来了一拨换过一拨,都只是摇头,所有人都以为她熬不过去,沈家都开始准备后事了,竟不想叫她挺过来了。 那时候身体病的昏昏沉沉,每日里不是喝药就是昏睡,没有心思去回味那场真实到仿佛身临其境的梦,偶然清醒时想起,也只是有些感慨梦里自己的可怜可悲。 而那一年,应该是元祐二十三年,她九岁! 这病一养便是两个月,等她能下床了,坐在镜前,她发现自己有些不一样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原本黑的发亮的眸子,眸色变浅了,视力也不比从前,看不了太远的地方,一丈内到还清楚,可三丈开外就只能靠身形辨认。 她以为经历的那十多年只是一场梦,可是若只是梦,眼睛怎么会有那样的变化?随着身体的好转,那一切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那些为她而死的人,每日每夜的潜入她的梦里,还有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人儿,还有生生被人剖开腹部的痛,便清晰的跃入脑中,仿佛置于冰天雪地的寒冷。 她的无措,她的愤怒,她的痛苦,几乎将她折磨的心力交瘁。 她们还会问她:你后悔吗? 后悔吗?如何能不后悔啊! 为着她的任性,为着她的蠢笨无用,连累多少人丢了性命,都是她最在意的人啊! 但是这些她无法诉诸于人,没人会信。而这一切痛苦的根源是她自己! 众使不得好死是我的是认不清的报应,我的亲族朋友何辜?老天你不公! 她记得死前她这样质问过老天,所以老天给她一个机会重来,而这双眼是给她的惩罚吗? 府里的人都以为她疯了,不哭不笑不说话,除非累极了昏睡过去,否则每日躲在院子里挥鞭发泄,入夜后便是整夜的抄经,谁劝都无用。 她的痛、她的悔、她的荒唐,要做的道歉,要忏悔的罪、要说的话,太多了……却统统埋葬在那场虚无缥缈的梦境里,她想哭泣,想尖叫,想质问,可她筋疲力尽,亦无人能给她回应、给她答案,她的茫然和绝望谁懂? 她是醒了,是回来了,可母亲却还是没有了! 她心里怨啊!恨啊! 给她重来的机会,为何却还要将这生最大的遗憾还是留给了她,若是,若是叫她回到还有母亲的日子,该多好…… 那整整数月的折腾,她的右手也险些废了。 看着自己的手,她笑了笑,淡淡的讽刺,该感谢那个痴恋李彧的“她”,上一世里,有一位异国公主拿鞭子做兵器,舞的无比潇洒,李彧赞了一句好,自己便忙不迭的去学,也想得他一句赞叹。 多傻。 前世为讨好他,如今竟因为这一手鞭子,才让她发泄心中悲愤、才能让她静下心来,轮回的讽刺! 廊上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伺候的丫鬟都在门外候着了,卯初了。 大丫鬟秋水、长天轻轻推门进来,见她已经起了,忙端着热水帕子进来,看到她光着脚丫子站在地上,吓了一跳,忙拿了鞋子蹲下来,握着她的脚给她穿上。 “姑娘太胡闹了些,这伤风才好,怎么能光脚站在地上,没得又要受凉吃苦头了。”秋水皱着眉说着,手上不停,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神情很是不赞同。 扶着沈灼华在妆台前的锦杌上坐好,长天伺候她漱了口,又绞了帕子给她净面,接口说道:“姑娘年纪小呢,可不敢这样怠慢自己的身体。” “前年的那场大病多吓人,幸亏老天垂怜姑娘才能好起来了,即便如此,这两年来伤风感冒的也不少,合该好好养着才是。” 沈灼华笑吟吟的看着她们两个絮絮叨叨,一点也不恼。 秋水、长天是她的大丫鬟,自来屋里贴身伺候的只有四个大丫鬟,旁的人,她不爱叫接近自己的贴身之事。 秋水的老子是京城定国公府里负责采买的管事,娘是国公府厨房里的管事妈妈的。 长天的娘是祖母身边得脸妈妈,老子管着府里的几个庄子和铺子。 两人是自小便跟着她的。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苏氏没少收买她院子里的人,却唯独不敢动这两个人,因为两人父母在沈家是有些脸面的,若是受买不成,也不能随意按了罪名发卖出去,搞不好还会让她在父亲和祖母的面前,落下个安插眼线、监视主子的罪名。 就因如此,才让她身边还有干净的人可用。 秋水沉稳,长天跳脱,都十分机灵忠心,前世两个人陪着她走过了无数艰难的日夜,她们为她挡过暗箭,为她引过追兵,最后,在白凤仪闯椒房殿的那日,为护她死在屠刀下。 她曾许诺,等天下大定,必要为她们寻一户好人家,叫她们此生无忧的。 见沈灼华那样一瞬不瞬盯着她们两个,长天疑惑的摸摸脸,问道:“姑娘怎的这样看着奴婢?” 沈灼华眨眨眼,道:“觉得你们今日格外的好看。” 前世来不及的,那么,这一世补偿给她们吧! 秋水愣了一下,奇怪的打量着沈灼华,“奴婢们不是每天都这样吗?” 不过她到是觉得姑娘每日都在变,也说不出来哪里便了,就是觉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秋水手巧,说着话,手下已经给她梳好发髻,露出沈灼华曲线优美的颈项,簪上两朵拇指面大小的素色绢丝茉莉,戴上一对白玉耳坠,简单大方,最后再在她胸前别上一块手掌大小的粗麻布,符合孝中闺阁的打扮。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十一的年岁,五官还未完全张开,却也已经十分清丽,她记得那时候李彧总是抚着她的脸夸赞她的美貌,诉说对她的情意,那一脸深情的样子,如今想来,他装的也挺辛苦的吧,唇角微勾,轻笑一声,带着几许不屑。 秋水以为她不满意今日的打扮,有些忐忑的看着她,“姑娘不喜欢?” 沈灼华笑了笑,“没有,很好。” 秋水、长天带着两个小丫鬟正要出去,迎面进来一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丫头们见了她,立马规规矩矩的行礼,唤她一声宋嬷嬷。 沈灼华侧脸看过去,她着一件紫色绣掺金线绣菊花的褙子,面容普通,却是仪态端正,目光精锐,不怒也带三分威严,那是她的教习嬷嬷也是她的管家嬷嬷。 前世里,因为几次提醒她不要太轻易轻信苏氏,而叫苏氏早早打发回老家。 宋嬷嬷目光触及沈灼华时,立马柔和起来,她满意的欣赏着少女,笑言:“阿宁长的好,稍作装饰即可。” 沈灼华,乳名阿宁。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的名字太热烈了,怕她受不住,母亲为她取阿宁二字,只盼她一世安宁。 “好看吗?”沈灼华站起身来,在宋嬷嬷面前转了一圈。 一袭月白底色以银线绣合欢花的广袖留仙裙,细腰轻束,盈盈一握,她本面目秀美,小小的脸蛋,一双大眼眸色浅浅,微微一眯起竟是一番独特的慵懒韵味,一阵风进来,广袖翻飞,衣摆飘飘,耳坠摇曳,唇瓣饱满嫣红,嘴角一勾,几分娇俏,几分慵懒,竟是如画一般的颜色。 宋嬷嬷不住的点头,满脸的宠爱,“自然好看。” 她本是宫中正五品的女官,伺候着皇贵太妃,贵人殁了她便出了宫,只是家人早在灾荒中死去,她也过了嫁娶的年纪,站在宫门口一时不知这天大地大该去往何处,这时候洵阳郡主在她面前停下,问她愿不愿意留在国公府做沈灼华的教养麽麽。 她本是不愿意再入高门大户的,那里头争斗太多,腌攒事也多,她在宫里伺候十五年,为主子争为主子斗,已经筋疲力尽了,只想找个山明水秀的小地方清清静静过余生。 那时候灼华不过一岁罢,长得玉雪可爱,被郡主抱着,眨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自己,然后咧着小嘴对着她笑了起来,然后伸出手,对她说了一个字,“抱……” 然后,到了嘴里的拒绝不知怎么的,也只化成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亲人,没有孩子,这些年,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这个女娃娃身上,看着她牙牙学语,看着她摇摇晃晃学走路,后来又来了秋水和长天、倚楼和听风,看着她们爬树、摘果、掏鸟窝,看着她们从别别扭扭学规矩,到一派行云流水,看着她丧母痛不欲生,看着她一点点成熟,把自己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她,将她视作自己的孩子。 十一了,过不了几年该许人了呢!此刻竟有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和不舍。 外头传来婆子与人争执的声音。 宋嬷嬷正待出去训戒,灼华却拉住了她,淡淡一笑,“不必理会,叫她们闹。” 宋嬷嬷思量了一下,便懂了她的用意。 有异心的人,光是训戒是不管用的,就是要放任她闹起来,闹出了不可饶恕的罪,便可一下子发卖出去。 “嬷嬷,我先去给祖母请安了,回来与嬷嬷一起去厨房做糕点。”沈家向祖母请安统一时辰,在辰初(七点),然后辰正(八点)进学堂听先生讲习。 “好。” 边塞季候十分极端,冬日里格外寒冷,夏日里亦比南方的京都更加炎热,五月底的天,本就十分的热,方才一阵雷雨,此刻空气更是闷热不已。 沈灼华出了门,身后立马跟上一对双生子,那是倚楼和听风,外祖父送来的保护她的,她们自小跟着礼王府的暗卫一道习武,虽说年纪不过十四岁,功夫却是十分了得的,所以沈灼华出门都会带着她们。 也正因她们功夫好,沈灼华有需要出门办的事情,就交给她们,天黑以后偷偷潜出去办,这些年从未有人发现过。 三人顺着抄手游廊来到祖母崔氏的荣保堂,稍间里已经点了灯,说明崔氏已经起了。 里头的人一听到动静,立马打起了挡热风的帘子,将她迎了进去。 “姑娘来的早,夫人正起呢!”大丫鬟春晓笑着替她引她进了门,又塞给她一杯杨梅茶。 沈灼华灌下两口茶,一下子凉爽了起来,她笑了笑,与她说了几句话便进了稍间。 崔氏坐在妆台前假寐,陈妈妈正准备给崔氏梳理发髻,见她进来便要打招呼,沈灼华朝她挤挤眼,陈妈妈会意,笑着退开了身,将梳子递给她。 沈灼华熟练又小心的梳理着的斑白长发,她发现祖母保养的很好,都说颈部皮肤才是最容易暴露真是龄的,五十有九的年纪,脖颈的皮肤纹理还是很平整的,若非头发已经半百,光从皮肤来看真是瞧不出真实年纪呢! 祖母今日穿着一身暗红色绣兰草的马面裙,端庄沉稳,沈灼华便给她挽了一个位置稍低些的圆髻,又选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发簪相配,华贵大气。 她的祖母出身百年世家清河崔氏,是崔氏族长家的嫡长女,出身高贵,生的是十分美丽,后来许给了老牌贵族的定国公府的世子,也就是沈灼华的祖父沈渊,她所拥有的一切,不知道羡煞多少女子。 可活过一世的沈灼华是知道的,她的祖母也曾失去过最重要的东西,也曾痛苦甚至绝望过。 祖母嫁进国公府一年未有孕,她的婆母,当时的国公夫人便做主给祖父抬了两个贵妾进门,又塞了好些个美姬进祖父的后院。老夫人是继室,并非祖父的亲生母亲,她当初一心想要把娘家侄女嫁给沈渊,好巩固自己的地位,被曾祖父拒绝,不敢对丈夫心生怨怼,心里自然是看这个儿媳千万个顺眼,眼见祖母肚子迟迟没动静,她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她的祖母是骄傲的,并没有说什么,在她的认知里,世家大族的后院从来不会少了美人,迟早的事,左右三年内正妻无孕,妾室都需要服用避子汤的,她不屑与那些人计较。 后来祖母有孕了,四个月的时候胎稳了,老夫人做主又将所有妾室的避子汤停掉,那贵妾运气也是好的,一下子也怀上了,听算命的说她怀的是男胎,自然动了心思。 若是主母生下女儿,她的孩子便是庶长子,可若是主母生下儿子,她的孩子就只是庶子了! 庶子和庶长子,差一个字,却是天差地别,有着老妇人撑腰的贵妾自来傲气的很,哪里还能甘心呢? 于是,就在崔氏生产前的十多日,她被人下了毒,生死徘徊的几日,大人救了回来,孩子却胎死腹中,打下来的死胎全身紫青,是个男孩子! 世家嫡女的骄傲,让她不屑与那些妾室计较,可并不代表她是可以任人欺凌的。 她不声不响的坐了小月,冷眼看着那妾室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看着婆母冷言冷语的讥讽,等出了小月,养好了身体的第一件是就是叫来了老夫人的娘家人,把那妾室毒害她的认证、物证摆到她们眼前,就问她们是不是想跟着那妾室陪葬。 崔氏逼老夫人亲手解决那妾室,若不肯,她立马拿着人证物证去宫门口敲登闻鼓! 最后,硬是逼着老夫人当着娘家人的面亲,亲手将怀着孕的贵妾推进腊月的湖里,任她扑腾呼救,然后眼睁睁看着她冻僵在湖里,一尸两命。 她告诉那些妾室:若我生不下孩子,谁都别想生! 告诉老夫人:你想给我的孩子陪葬,还怕我不成全你吗! 那些妾室见识到她的手段,自然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自觉的又开始服用避子汤。 老夫人当然不肯就此罢手,但崔氏一族接二连三的打压之下,迅速的败落。撕破脸皮后,她在火力全开的祖母手里也没有讨得半分便宜,眼见翻身无望便躲进了家庙里,直到去世再也未露过面。 这件事在当时的京都不可谓不震惊了,众人在议论她太过狠心的同时,却也有不少世家妇对她佩服不已! 虽说男子不管后院事,也没人能料到妾室竟敢毒杀主母。没有保护好妻儿,祖父心中对祖母是有愧的,偏偏祖母面对他的时候除了泪已涟涟,没有半句怨言,祖父自然心里千万个心疼,比之以往更加敬重疼惜。 那时候祖母多大?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吧!却已经没有花一样年岁该有的天真,心肠啊,在丧子和婆媳、妾室的争斗中一日硬过一日。 沈灼华想起了锦儿,丧子之痛,那种满怀着期待又被人生生掐灭的痛苦,她体会过,所以她想着,其实,祖母心中并非真的一点都不怨,而是她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改不了,可是日子还得一日日的过下去,而她这样的示弱却能将祖父的心牢牢的抓在手里,这便是她的手腕。 如今国公爷的四子三女中,二子一女便是崔氏所出。 定国公府的世子是崔氏的嫡长子,可是因为当年被下毒害了身子,世子生下来的时候带着胎毒,身体一向不好,如今年过四十,膝下却只有一女。外界如今都在议论,一旦世子过世,爵位很有可能就会顺位给嫡三子,也便是灼华的父亲沈祯。 沈桢如今外放在北燕,在布承宣政使司任布政使,掌管一府的财政、民政,从二品大员。而她是沈桢唯一的嫡女,在三房行三,在国公府行七,所以在北燕府大家叫她三姑娘,回国公府便称七姑娘。 定国公府上一辈唯一嫡女便是沈缇,她前世里的婆母,如今宫里的淑妃娘娘,生有六皇子李彧,在皇帝面前颇为得宠,风光无限。 二伯父、大姑姑尚不足十岁便过世了,沈灼华自然从未见过。 虽说最后活到成年的只有二子一女,却足以让她在公国府的地位几十年无可撼动! 见她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沈灼华手指搭上头部的几个穴位,轻轻的按了几下,崔氏似乎觉得不错,深深做了几个吐纳便好好享受起来。 沈灼华看着镜里的老人,面容平和,尽管已经老去,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可她是知道的,这个老人并不容易讨好。 嫡长子因胎毒病弱,次子和幼女也因胎毒而早早过世,这个老人的后半生大多待在小佛堂里,对子女、孙子女大多都是淡淡的。又或许是当年的事情,沈家上下都有些怕她,她却是不怕的,自小就不怕,因为她知道崔氏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上一世里,她被废入冷宫,姜家倒台了,秋水长天、倚楼听风、宋嬷嬷为她而死,剩下还肯为她奔走、为她求情的,就只剩下父亲和这个看起来淡淡的祖母了! 秦宵说,为了她,已经贵为太后的沈缇几次三番的召见,老太太却再不肯相见,太后出宫去见,她关紧了院门,依然不见。 她清楚的记得那年扶母亲棺木回京,下葬的那个夏日,她躲在墙角哭泣,不肯接受母亲离开的事实,那天下着瓢泼大雨,雨下了好久,她躲在角落里也好久,是祖母找到了她,将她抱在怀里,陪着她一起坐在角落里淋雨,什么都没说,或许说了吧,可是雨太大,她什么都听不到。 她就那样抱着她,温柔的给她擦着眼泪,一下又一下,祖母的怀抱对那时候的她来说,是那么温暖,那么可靠。 后来她在北燕又病的快要死去,这个老人家带着太医昼夜星辰赶来,她昏迷着喝不进药汁,她便一小口一小口的灌,她烧的滚烫,她便绞着帕子一下又一下的替她擦着身子降温,太医说她没有求生意志,她便在她耳边一声又一边的喊着她的名字,硬是将她从阎罗殿里抢回来。 病愈后又见她坏了一双眼睛,抱着她哭了一场,那是沈灼华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崔氏流眼泪,她抱着她,心疼的不行。 “这可怎么办,可怎么才好啊!” “你这孩子,吃了这么多苦,怎么还叫你坏了眼睛,老天爷惩罚我呀!” 第3章 继室 灼华想着,或许她想到了那两个没能留住的孩子吧,见她如此,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位置,把她温柔的一面激了出来。她知道崔氏说的是她将来的婚事,容貌再好,家世再好,性情再好,身体上有了治不好的疾病,那便是恶,没有哪个世家愿意娶一个半瞎的女子做宗妇,做正妻。 宗妇者,正妻者,掌一脉中馈,训府中上下,交往世家之间,必是要手腕了得,身体康健,耳聪目明的!她坏了眼睛,便落了下乘,婚嫁难亦。 对于眼睛,她倒是平静的,一双眼睛换重来一世,值得的。 她便这样跟崔氏说:“日子好坏,都是自己过出来的,只要自己内心自在,即使终生不嫁,也未见的如何孤苦,既然老天要给我这样的命,便接受了吧!” 见她如此淡然的样子,崔氏更是疼惜,“说的好,你别怕,有祖母在,必不委屈了七儿。” 原本祖父与世子都在京里,祖母是不必跟着父亲到外放之地的,为了她,崔氏便一直留在了北燕。也因为如此,这三年来苏氏才不能一直把持府里的中馈,也不能以姨娘之身频频亲近自己。 沈灼华想着喉间好似被堵住了一样,哽的有些疼,眼前蓄起了水雾,蒙蒙然一片,心中慌慌不宁,前世的痛苦似又找上心头。 崔氏伸手拍了拍沈灼华的手,说道:“春桃手上功夫见长了。” 春桃笑了出起,说道:“奴婢手笨的狠,怕是要再多学个十年八载的,也比不得七姑娘的本事呢!” 陈妈妈也笑道:“姑娘为夫人梳了那么多回的头,夫人怎么也认不出来呀!” 崔氏回头一看,见沈灼华歪着脑袋笑吟吟的看着自己,眼底染上笑意,一把拉过她的手,嘴里却道:“伤风才好,就急急忙慌的过来,也不怕再着了凉,喝药的时候有你哭的。” “这回伤风利害,怕传染给祖母,都见不着祖母。”沈灼华自来是不怕她的,笑嘻嘻的挨上崔氏的肩头,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伤风了三四日的,掰着手指数着,都好几个秋不见了,思念祖母思念的紧,我都快得相思病了,就是在梦里头也是催着自己快些来的。” 崔氏不轻不重拍了她几下肩膀,推开她,笑骂道,“你这小魔星,祖母又不会跑了,便是阎罗殿也是收不住我这命硬的,你急什么,也不知道好好在屋子里养着。” 沈灼华膏药似的又缠上去,说道,“莫不是几日不见,祖母有了新宠,不再待见孙女了,那我可是要哭鼻子抗议的。” “没你这个泼皮东西在我面前胡闹,我觉着世界都清静了。”崔氏笑哼了一声,微微一挑眉梢,眼角的纹路里满是对她的宠爱,又道:“你那些姐姐妹妹的可比你懂事多了,我自然是要多宠着她们的了。” “那可怎么办,祖母心底里偏就喜欢我这个不懂事儿的,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呢!”沈灼华学着她哼哼了两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摇头晃脑的说道:“谁叫我天生丽质的,得祖母的眼呢!” 崔氏板不住脸,也跟着笑起来,一手搂紧了她,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子,说道:“这自卖自夸的,还要脸不要了!” 陈妈妈捂着唇直笑,说道:“这些年好歹有七姑娘在跟前,咱们夫人这才多了些欢欢笑笑的,可不如姑娘说的,这几日夫人日里夜里的想着您呢!今日再盼不来姑娘,咱们老祖宗的心都要飞去您那里咯!” 崔氏笑骂了句“老货”,陈妈妈呵呵直笑。 沈灼华啧啧两声,满口蜜的唬着老太太,左一句“祖母瘦了,眼角多了一丝皱纹,便是想念我想的”,右一句“人道相思好,相思催人老”一番,惹得一屋子老老小小笑作一团。 笑好容易才停歇了下来,崔氏突然又严肃起来,眼神有些复杂的看着她。 沈灼华知道她有话要说,坐直了身子,问道:“祖母可是有事要吩咐?” 崔氏起身从妆台上取来一封信件,犹豫了一下,交到沈灼华的手里,“你、看看吧。” 沈灼华接过,心中咯噔一下,展开信笺慢慢看去,果然啊终于来了。 是苏家请求扶立苏氏为继室的信。 苏氏出身永安侯府,是庶出的长女。 永安侯正室夫人生有嫡长子,后来长子过世,便从众多庶子中选了苏氏的胞兄苏仲垣记在正室名下,于三年前请封为第二任世子,这些年苏仲垣屡屡立下功劳,在皇帝陛下面前很是受重用,如今更是坐稳了正二品的户部尚书一职,自然是要为同胞妹妹争取好处,提拔身份了! 信中所及之意:苏家开宗祠,已经将苏氏记在了正室夫人的名下,如今也算是个嫡庶女了,又言,苏氏本配不上父亲侯爵之家嫡出公子,如今又是一方封疆大吏,但又请求看在苏仲垣一片爱护妹子的拳拳之心,看在两家多年友好相交的份上,多多考虑苏氏为继室一事。 言辞恳切,不逼不迫,却处处透着强势。 嫡庶女,通常值得就是这种庶出却记在正室名下的女子,虽身份比不上正经嫡出,却也比庶出的强多了。 《谷梁传》有曰:毋为妾为妻。说的便是妾室是没有资格扶正的。 只是如今苏氏的兄弟成了世子,将来是要继承爵位,又是正二品礼部尚书的官职,有一个做妾的妹妹,面子上也是难看的,沈家与苏家将来在官场上也是要长长久久的相处下去的,若是强硬的拒绝,最后只怕也是要闹的难看的。 这件事迟早会发生的,她也在等着它发生,这几年来她一直都是有心理准备的,只是突然真真摆在眼前的时候,心里竟还是那么难受。 于那些兄弟姐妹而言,不过是换一个人叫母亲而已,左右她们也不能把生母叫做母亲,于她却不同,这意味着有一个女人,除了她心里的地位,她将取代她母亲清澜郡主在这个府里的一切位置,她要唤一个没雨任何血缘关系的女人做母亲。 可即便不是苏氏,将来还会有别人。 “母亲过世,咱们做子女的要守孝三年,父亲却不必,守制一年便可续弦,父亲重视母亲,守制三年,如今咱们即将出孝了,续弦之事势必是要提上日程了。”她扯着笑了一下,有些勉强,看了崔氏一眼,眼圈微红,又底下头,手指捏着信笺颤颤如风中梨花,“祖母不必担心,我、我不会反对的。” 她们做子女的有什么立场反对?能做的不过是把已知的、不合适的人选剔除在萌芽里。 “我知道你心里是难以接受的,只是你父亲还年轻。”崔氏叹了一声,抚了抚她额间的碎发,“你们也大了,家里没有主母,你那些兄弟姐妹的婚事都会受影响,祖母老了,不能一辈子替你父亲打点后院的事,你、你明白吗?” 沈灼华抬起头看着崔氏,眨眨眼,眼泪就这样无助的滚落,一滴又一滴,她勾着嘴角努力的笑着,“这些孙女、都省的。” “祖母知道,郡主是你的生母,如今别的女人要占她的位子,还要叫旁人做母亲,你心里难过,祖母都懂。”崔氏一看她如此,无助却还要强迫自己懂事的样子,心疼的不行,忙将她一把搂进怀里,一下一下的给她擦眼泪。 “是她也好……好歹知根底的……”喃喃一声,她扑在崔氏的怀里放肆的哭了起来。 “哦,我的泼皮儿啊,哭吧,哭吧,哭出来了就好了,咱们的日子还得照过不是。”崔氏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她的背,轻声的安抚着,一如那年雨里,她道,“你放心,你跟在祖母的身边,你的一切都由祖母帮你做主,不叫任何人插手,必不会委屈了你。” 崔氏挥了挥手,陈妈妈带着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 崔氏心疼着,叹了一声,小声的贴在沈灼华的耳边,说道:“你且安心着,不过是先给她机会管着家里的事,也不是直接就扯文书去官府盖印了,苏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只是登不登得上台面还两说呢!咱们定国公府的大门儿,也不是谁都能进的,便是侯府正经嫡出女又如何?恩?祖母可是这等轻易就叫人逼迫的软柿子?” 便是当年婆母的侄女,还怀着夫君的孩子呢!她照样将她沉塘。 不过场面文章,走走过场罢了。 沈灼华抬起头看着崔氏,细想着崔氏的话,一愣,“祖母……” 对外给足了苏家面子,给了苏氏机会,至于扶不扶正那就看你能不能做的叫主子满意,叫底下人信服,甚至叫别的世家也认同你了! 她苏氏掌着偌大的府邸,还怕抓不出你几个错来?你不出错,别人也会帮你出错!她若做不到一个当家主母的样子,苏家难不成还能硬逼着沈家扶正她不成?到底沈家是公爵人户,不是路边随见的小门小户! 原来,老太太打的是这个主意! 崔氏竖起食指抵在沈灼华的唇上,“嘘”了一声,抱着她一摇一摇,仿佛安抚着襁褓里的婴孩儿,轻声说道:“换做旁人进门也便罢了,平平都是妾,从前也不过是个随意打卖的玩意儿,她若是上了位,你觉着另几个能忍得下这口气?祖母和阿宁都静眼瞧着吧,哪就那么容易了!” 沈灼华脑子里突然窜出一个想法,上一世里,苏氏能顺利坐上主母之位,当真是因为长辈们看在她的面子上?沈灼华心头大震,眼眶更是酸楚不已。 “祖母……” 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安安静静的抄着经书,挥着鞭子,学会了收敛心绪,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与苏氏面对面时,她竟也可以温婉相对,仿佛对她的恶毒一无所知。 她就是在等着,等着今天呢! 苏氏算计多年,收买府中上下,与她亲近、讨好她,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顺利坐上主母的位置。那么她就捧着她、推着她走向最高处,唾手可得时,再让她狠狠摔下来,一无所有! 一点点算计得来,再猛然失去,这对苏氏来说才是最大的惩罚吧! 原她还算计着,等着苏家给她开口之后再开始报仇计划,原来,祖母甚至都没想过真的让她上位! 报仇她一定亲手报,只是,既然有人替她出手做“恶人”,那么她就借力打力,做一个双手干干净净的刽子手,岂不更好?主母之位是不可能叫苏氏坐上去的。 而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你不喜她,祖母也看不上,可是咱们得知道,你父亲迟早要娶进一个的。”崔氏柔声说着,语气里也是诸多无奈,“你放心,祖母绝不会挑进一个不省事儿的,给你气受。” 沈灼华静静靠在崔氏怀里,搂着崔氏的脖子,小声说着:“我知道的,我信祖母,有祖母在,阿宁什么都不怕的。” 只要不是苏氏,谁进门都无所谓! 待她平静下来了,崔氏唤了陈妈妈打热水进来。 陈妈妈绞了帕子给她净面,说道:“姑娘是夫人心尖儿上的人,有夫人在,姑娘什么都不必忧心,快快活活的过日子就是了,郡主娘娘知道了也会安心不是。” 沈灼华点点头,还在一抽一抽的楚楚可怜。 “方才是谁说自己天生丽质来着?”崔氏捧着她的脸左瞧瞧,右瞧瞧,然后咦了一声,长长的拖着尾音,说道,“我瞧着这会子丑的利害,本是想亲上一记的,如今瞧着真真是下不了嘴啊。” 浅棕色的大眼水盈盈的,小手拉着祖母的衣袖扯啊扯的,“丑了、丑了就不摆在怀里揣着疼了么!” 崔氏微微扬了扬眉,“那可不,待会子我可得从你那些姐姐妹妹里,挑个新宠出来。” “那可不准,祖母归我,我一个人的!”沈灼华嘟着嘴,然后对着陈妈妈问道:“妈妈说,姐姐妹妹的和我可有的比么?” “自然是姑娘头一分儿的宠爱了!”陈妈妈瞧着哈哈直笑,“奴婢瞧着,怕是咱们国公爷,都要排在姑娘后头咯!” 她说的也不算夸张,定国府里孙辈的姑娘公子十多个儿,却个个都有些怕着夫人,唯有这个七姑娘,敢这样黏在夫人身上又哭又笑的,也只有她才能让夫人这样关心着疼爱着,心肝肉一般的护着。 夫人早年里伤了身子,又相继送走两个小主子,性情变得冷淡,年里不见笑上几回,好在有这姑娘,夫人这几年多了好些笑容,心情开阔了,身体都比从前好多了。 崔氏瞪她一眼,又是一句“老货”,屋子里便是一通笑。 这时候春晓掀了竹帘进来禀告,“三爷和公子姑娘们来给夫人请安了。” 崔氏拍拍她的手,温柔一笑,道:“好孩子,你要相信祖母,知道吗?” “嗳!” 沈灼华知道,稍等会儿估计崔氏就要将苏氏之事暗示出去了。 “走,咱们出去吧!” 崔氏紧紧握着沈灼华的手一道出了稍间,她这是要告诉别人,甭管谁拿权,谁嫡谁庶,她沈灼华都有她这个当家国公夫人撑腰呢! 灼华看着崔氏的侧脸,心间一阵温暖。 第4章 众生相 走进堂屋,一屋子人已经按着男女分了左右,又按着序齿排列坐好。 沈灼华微微笑着,定眼瞧去,上首罗汉床的右侧端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身深蓝色窄袖袍子,皮肤白皙,面容俊朗柔和,眸光深远镇定,薄唇挺鼻,十多年的官场侵淫造就了他的沉稳,此刻他嘴角带笑,威严而不失温和,这便是她的父亲,沈桢。 左侧坐着大公子沈烺云,三公子沈熤州,右侧是大姑娘沈煊慧,二姑娘沈焆灵,四姑娘沈熺微。 姨娘苏氏、赵氏、有孕的白氏今日皆在,低眉顺眼的安坐在姑娘们身后的锦杌上。 那苏氏今日穿着墨色的马面裙,乌黑的发高高挽起了个圆髻,发间簪着一对翠玉簪,一对翡翠耳坠幽幽的晃着,肤白细嫩,竟是半点看不出已经三十的年岁,半挨着杌子,坐的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小腹的位置,显得端庄沉静。 此刻苏式正眼神温柔的望着对面清俊的高挑少年。 大公子沈烺云,那是她的长子,可自从十岁以后搬出内院后就很难见到,如今同处一室自然忍不住多看几眼,而大公子则淡淡的垂首喝着茶水,并没有迎向她的目光。 沈灼华笑笑,又瞧了眼一旁的赵氏,那是沈熤州和沈煊慧的生母。 赵氏早了苏氏半年进的门,身份比不上苏氏出身侯府,却也是正正经经的良家女子。一张鹅蛋脸,面色红润,杏眼带着几分妩媚,身量纤纤,风情婉转,一身湖蓝色千水裙,指间缠着一方帕子,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样。 这会儿也是目光盈盈落在儿子面上,可惜那小肉团子压根没在意,脑袋一点一点的瞌睡着。 沈家的公子们出生便是要养在嫡母身边的,沈烺云、沈熤州与沈灼华同在清澜郡主的膝下养大,感情自来是兄弟姐妹里最亲厚的。 母亲过世的时候沈烺云已经十四岁了,与生母感情不深,是以这几年尽管苏氏多有亲近,他却始终都是淡淡的。 熤州当时虽只有两岁,赵氏也曾多有亲近,想在新夫人进门前培养些感情,却被沈浪云接走养在身边,严防死守,赵氏也便没有什么机会接近幼子。 沈烺云接受的是世家大族的教育,在他的观念里,子女不论嫡庶都只有嫡母一个母亲,与妾室亲近是不合规矩的,见到时点头问个好便也足够了。 呵,赵氏便罢了,苏氏算计了那么多,偏偏亲生儿子却对自己连正眼都没有一个,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众人见崔氏进来,赶忙起身,沈烺云朝沈灼华微微点头,面上依旧冷肃端正,眼中却蓄着笑意。沈熤州对着她咧嘴直笑,圆头圆脑又是一双大圆眼,模样实在讨喜的很。 沈灼华朝他们俏皮的眨眨眼,扶着崔氏坐上罗汉床。 待崔氏坐稳,齐齐行礼问安。 崔氏摆摆手,淡淡的说道:“坐吧。” 沈桢在崔氏一旁的位置坐下,沈灼华笑吟吟的上前给他请安:“父亲安好。” 沈桢点点头,笑着打量着她,见她笑吟吟的,眼圈却微红,便知道有些话母亲已经跟她说过了,她心里不愿意,却又乖巧的不吵不闹,心下不免多了几分疼惜。 他与妻子清澜唯有这一个嫡女,心中对她的疼爱和重视自要比别的孩子多些,这些年自己不考虑续弦之事,多少也是怕她会伤心。 若非孩子们渐渐大了,需要一个正经主母为他们的将来之事操持,又有苏家在后几番请求,他才不得不把继室一事提上台面来考虑。 像沈家这般的家世,亲事从来都不是个人说了算的,成婚也不止是身边多一个人伺候而已,更多的是要为家族考虑。 就如苏家这回请求扶立苏氏为继室,若论个人感情而言,他可以一口回绝,可他需要考虑的却要更多,苏家与沈家在朝堂上还要继续共事的,如今苏氏日渐显赫,也不能轻易得罪,若处理不当,结不成亲,更多了一家冤仇。 他为妻守制三年,因为有礼亲王府的面子在,没人敢在这三年内太明目张胆的来说亲,可三年一过,便是再无借口躲开,没有今日的苏家,也有明日的张家李家,回绝一家却回绝不了百家。 续弦,何尝不是连他自己也做不得主么? 想到此处,沈桢心中亦是无奈,看着女儿眼神似九月金秋暖阳,煦煦温柔,“伤风好了吗?怎么气色还是不大好,该再休息两日才是。” “都已大好了。”沈灼华笑着,眨眨眼,乖巧又俏皮,说道,“父亲忙得多日不回府,女儿想父亲想的紧,赶着过来好叫父亲瞧一瞧,再见不着父亲,怕是父亲都要忘了我了。” 沈桢听着十分受用,笑道:“忘了谁,也不能将我的阿宁忘了。” “咦?奴婢方才听姑娘说的什么,是思念夫人得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什么的……”陈妈妈故意拉长了尾音,打趣的问道,“怎么这会子,又是思念三爷思念的紧了?” 沈灼华捧着心口,一脸感慨,道:“只恨我只有一副心肠,拓不出两副来,只能掰做两半儿,一半儿装着祖母,一半儿装着父亲了。”说着又望向陈妈妈,“妈妈这是替祖母吃起醋来了?” 陈妈妈笑呵呵的连道“不敢”,崔氏笑睨了她一记,作势要打她,沈灼华抱着她的手臂粘上去撒娇,沈桢哈哈大笑,少男少女们也跟着吃吃的笑,一派和睦景象。 “那姐姐心里没有三郎了吗?”五岁的沈熤州瞪着一双大眼,圆圆肉肉的脸色一副认真的的神色,嘟嘟嘴的看着沈灼华。 “姐姐心里自然有三郎啊!” “可是姐姐说了,一半儿给祖母了,一半儿给父亲了,没有再一半儿了呀!”小肉团子较真了,气鼓鼓了腮帮子。 沈灼华心道孩子大了,不好糊弄了,眸色浅浅的眼眯了眯,柔声说道,“你看啊,姐姐心里装着祖母和父亲,祖母和父亲的两副心肠便到了姐姐身上,姐姐便拿了一整副的心肠装了我们好三郎,再拿一副心肠装了大哥哥和姐姐妹妹,你看看,是不是姐姐最看重了三郎呢?” 沈灼华一阵的绕,五岁的小肉团子被绕了进去,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似乎信了,笑呵呵的猛点头。 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崔氏戳了下沈灼华的额头,笑骂道:“你这泼皮的猴儿,读书、女红的时候不见你用功,耍起嘴皮子倒是厉害的很。” 沈焆灵掩唇轻笑,斯斯文文又娇娇柔柔,“我瞧着这还真怪不着妹妹,还不是祖母和父亲疼爱,纵了妹妹这张嘴!” 沈灼华一眼看过去,只见她一张芙蓉面细腻精致,水眸流转,眉细且黛,两颊微微带着红,红唇晶莹饱满,肌肤如雪剔透,无一处不娇美、无一处不可怜,一袭雾青色的襦裙,衬的她如出水芙蓉一般的娇美。 崔氏没有看她,只是点了点头,淡淡的“恩”了一声。 沈焆灵心觉尴尬,又瞧了沈灼华一眼,见她满面笑意,崔氏更是亲热的搂着她,心中嫉妒,同是她的孙女儿,却只有她能得祖母的疼爱,在祖母面前这般放肆! 原以为如今苏家得势,姨娘即将做了父亲的继室,她也是嫡女了,在崔氏面前也能得了几分好脸色,却不想崔氏竟还是这般轻视于她。 心里一阵恼怒,一阵委屈,一下红了眼圈,泪水涟涟的在眼里打转,我见犹怜,屋子里的丫鬟妈妈们心下都有不忍。 沈桢心下微叹,不作声色,依旧温文而笑;沈烺云垂眸吃茶,视而不见;苏氏面色不变,却捏紧了帕子。 一旁的沈煊慧端着茶盏,轻轻拨动着茶叶,见她如此心下一阵轻蔑,扯着嘴角讥诮一声笑,声音不轻不重,却正好撞进沈焆灵的耳里。 沈焆灵猛地回头看向她,编在发间的黑色珍珠沙沙摇曳,风情婉转,轻咬着唇角,泪水要掉不掉,身子微微颤抖,楚楚可怜。 沈煊慧微微一扬柳眉,杏眼微微流转,艳若桃李的面上笑的十分无辜,问道:“二妹妹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沈焆灵顿时一口气噎在心口,面色乍青乍白。 苏氏见势不好,裙下的绣鞋不着痕迹的碰了一下沈焆灵的椅子,沈焆灵心头一惊,转眼看崔氏一脸不耐,咬紧了牙忙低眉顺眼的坐好,不再说话。 瞧她一番弱柳扶风的作态,哪里像个世家千金的样子,崔氏心里更加不喜,淡淡的扫了沈焆灵一眼,不再理她。 沈灼华立在崔氏身旁,眉眼浅笑的看着这这些人。 苏氏手腕利害,善谋人心,生下的女儿生的美貌,手腕也有,却因为美貌,惯会使一招楚楚可怜的小妾伎俩。这招用来对付男人,或许无往不利,可祖母早年里就是吃透了妾室的亏,最恨的就是她这番做派,她如何能在老太太这里讨的喜欢? 每每在这里讨得没趣儿,下了脸面,偏她还不知改变策略。 也不知道这苏氏啊,在背地里给这个女儿气吐了多少血呢! 倒是小看了沈煊慧,每回三言两语的就能把她激的失态。 前世里她没有生那场大病,祖母也没有跟着来北燕,沈煊慧矜傲又是不会拐弯的直脾气,没少被沈焆灵撺掇着来找她的麻烦,她受了气,苏氏再出面一番整治,既讨了她的好,顺手打压了赵氏母女,又在府里立了威,一举多得呢。 后来,她怀疑了母亲的死,苏氏索性拿了沈煊慧和她的生母赵氏做了顶罪羊,死在了北燕。 这一世里,她有祖母护着,苏氏的那点子心机被老太太瞧了透,在沈煊慧面前几番敲打,背后又有赵氏点播,倒叫她学了个聪明,最近看来是愈加的沉得出气了。 不过谁会甘心自己被当做枪使呢,自然是逮到机会便要好好奚落一番的。这两年沈焆灵在沈煊慧手里,不大不小的闷亏也吃了不少。 有意思。 “初三办过了大祥之祭,再过两个月就要禫祭。七月初三的时候去崇岳寺,请大师大办一场法事,届时你们也该出孝了。”看着底下坐着的孙辈们,崔氏淡声说道,“你们都是孝顺的,这三年为母守孝,规行规矩,做的都很好,你们兄弟姐妹们之间和睦,我与你们父亲心里很安慰。” 守孝三年只是个说法,事实上只有二十七个月。 人过世后第十三个月举行小祥之祭,第二十五个月的时候举行大祥之祭,然后二十七个月的时候举行禫祭,即正式除服。 “杜康做酒柳林醉,醉死三年又还生。”古人认为,三年可轮回,死去的人可以忘却今生,投生去了。 姑娘公子们起身屈膝应“是”,聆听教诲。 “七月初七,乞巧节也是这儿的凤凰节,文远伯府昨日下了帖子,邀你们上画舫,我应下了,到时你们跟着我都去。”沉吟了一会儿,崔氏道,“这几年你们要避嫌,旁人来请要推脱,咱们也不方便请人来聚,眼瞧着你们都大了,有些事情得打算起来了,也该多与各府多走动走动。” 听说能出去玩,五岁的沈熤州,八岁的沈熺微笑的喜上眉梢。听懂需要“为某些事打算”起来的沈煊慧和沈焆灵,微微红了脸色。 壳子还只有十一岁的沈灼华,装傻。 “孩子们失了母亲,这些事情都要劳烦您来操心。”沈桢站起来,对着崔氏便是深深一揖,“叫母亲劳累,是儿子的不是。” “你是我儿子,这些是我的孙子女,说不得劳不劳累的。”崔氏面色稍霁,抬抬手,又叫他坐下,说道,“咱们府里也该热闹热闹了,下月底便办一场堂会吧,请了各家一道来热闹热闹。“ 沈桢不着痕迹的睇了苏氏一眼,又笑着对崔氏说道:“母亲辛苦,母亲做主便是。” “我老了,动动嘴皮子与人说说话倒还行,大操大办的事情,我也做不了了。”崔氏的话停了下来,端着茶盏饮着茶水,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 沈灼华朝着苏氏母女瞧去,只见苏氏挺直着背脊,微笑着看着崔氏,沈焆灵更是早收起了眼泪,笑的嘴角弯弯,脸色的幽怨早已经换成了喜气自得,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 扬眉吐气啊,看来苏家给这对母女的底气不小呢! 崔氏突然唤了一声,“苏氏。” 苏氏立马小碎步走到了崔氏面前,恭恭敬敬的跪下,柔声应着:“婢妾在,夫人请吩咐。” 崔氏睇着地上的苏氏半响,语气平静,说道:“你是个能干的,听说郡主病重都是你在协理府中的庶务,做的也不错,我老了,没那么多精力管那么多事,内院的事你分担些,七月的堂会便交给你来办吧!”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对于苏家之事多少也晓得些,明白崔氏这是在放权给苏氏,暗示了主人家的意思。没有明说是给沈、苏两家留了后路,恐生变故,到时候面上都不好看。 沈焆灵喜色显露面上;沈烺云依旧淡淡的。 赵氏和沈煊慧面色微变,倒也算平静;两个小的听不懂弯弯绕,眨着眼,愣愣的听着。 白氏低眉顺眼瞧不出情绪,沈灼华却看得分明,她抚着高隆腹部的手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分明是压抑的狠了,好半响才平复下来。 为什么? 白氏相貌清秀,原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母亲甚为信任,因为父亲后院的人少,便抬了白氏做姨娘,因为不争不抢的性子,又有着母亲的情分在,这些年父亲也颇为照顾,倒也十分平安。 只是她没有苏氏那样有权势的娘家,也没有赵氏那样富甲一方的娘家,在府里地位低,又只有熺微一个女儿,腹中骨肉亦不知男女,苏氏甚至不屑对她出手,她们会有什么过节,能叫白氏这样恨? 沈灼华努力探看着,白氏已经恢复平静,她瞧不出所以然。 沈桢看着苏氏,温和的说道:“母亲看得起你,你当尽力。” 苏氏笑的十分得体,态度愈加恭谨,背脊挺直,不卑不亢,说道,“是,妾一定办好。” “白氏的身孕,你也照看着点。” “是。” 崔氏挥挥手叫她坐回去,问了沈熤州的起居饮食,小肉团子睁着大眼,回答的一本经,饶是崔氏冷性子,也忍不住温和了面色。 问过幼孙,又问了沈烺云的读书。 岁月在崔氏的面上留了痕迹,却也赋予了她别样的宁和,她缓缓道:“你是个聪明的,十二岁时便中了秀才,十三岁得中举人,三年一次的春闱,因为你在孝期原是赶不上的,却逢西太后丧期,推后一年开考,倒给了你机会,你要好好准备着。” 沈烺云恭敬的应了一声,却见崔氏眼神一转,话锋一变,厉声说道:“哥儿们要努力读书,没什么事儿,都别去烦扰他们。谁若扰了哥儿清静,我这里断断容不下的!” 一屋子人皆是唯唯应是。 顿了顿,崔氏又道,“他日出息了,也别忘了你母亲这十多年的悉心照顾和教诲。” 这话是在提点沈烺云,生母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妾室出身,太过亲近与自身无益。更是在敲打苏氏,别得了点子权,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沈灼华扫过苏氏,她面色平静,红唇几不可见的微抿了一下,她眼神微冷,愈加笑意温婉。 沈烺云起身跪倒在崔氏和沈桢的面前,说道:“母亲爱护,十多年悉心教导,孙儿不敢忘,更不敢辜负祖父祖母和父亲的期盼。” 崔氏满意的点了点头,碍着沈、苏两家的脸面才不得不给了苏氏机会,可到底崔氏是瞧不上苏氏的,自然不喜烺云与苏氏太亲近,没得教坏了这个出息的孙子。 沈桢亦是满意的点头,这个庶长子是妻子一手教养出来的,严谨、知礼、孝顺,他是十分满意的,自然是希望他好好做学问,不要搅合进后院的事情里头。 他嘴角含笑,语意温和道:“这位盛大名儒的学识无人能及,有他给你讲学是你的福气,要晓得他的傲气便是皇帝遣人来请,也是未能请动的,难为阿宁废了好一番心思才将先生请来家里讲习,不要辜负了你妹妹的一番心意,也不能辜负了先生的教诲。” “我与灼儿是骨肉至亲。”沈烺云没有说什么感激不尽的话,只一句骨肉至亲反倒显示出了他对沈灼华的重视和亲近。 崔氏看着她们兄妹二人,心下十分高兴。 沈灼华自然是知道祖母和父亲为她的用心,她没有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若她们兄妹和睦亲近,将来沈烺云出息,她往后也能多一份依仗。 “我与哥哥骨肉至亲,在坐的又哪个不是骨肉至亲呢!”沈灼华笑盈盈的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又端了茶水塞到他手里,打趣的说道:“我可得紧着讨好大哥哥呢!将来三甲及第,陛下赏赐什么宝钞啊金银啊,也好分我一半,叫我拿来显摆显摆。沈进士的妹妹,沈状元的妹妹,哎呀呀,光听着就是威风八面啊!” 沈烺云少年老成,自来又是严谨的,少有人会敢在他面前这样言语风趣,听沈灼华玩笑他,不禁面色微红,握着拳抵着唇假咳了几声,“承妹妹吉言了。” 崔氏稍收了笑,对沈烺云说道:“到明年二月,满打满算也不过八个月了,往后的晨昏定省只初一十五的来一下即可,你好好读书。” “是。” 沈桢宽慰他说道,“你还年轻着,也不必过于紧着自己,你已经是很好的了,顺其自然便是。” “是。” 沈桢又嘱咐了几句夏日用食、用冰要谨慎不可贪凉,又叫白氏注意身子安心待产云云,便先跪安去了衙门。 崔氏不耐烦和她们说话,该说的都说了,眼瞧着外头大亮起来,该她们去先生处听讲了,挥挥手叫散了。 第5章 苏氏 陈妈妈送了众人出了保元堂,回来说道:“方才二姑娘想叫大公子会蘅华苑吃早膳,大公子只是淡淡的回了,二姑娘气的不轻,说了一句‘我才是你亲妹妹’,叫大公子好一顿训斥,然后带着三公子往无竹居去了。” 崔氏面色微冷,淡淡呷了口茶,“到底是庶出的,没在郡主手底下教养,登不得台面啊。” 陈妈妈点头道:“好在大公子和三公子自小养在郡主膝下,我瞧着大公子倒是知礼的很,清肃端正,真是极好的,对咱们姑娘也是亲近的很。” “自小一道长大,情分自是不一样的。”崔氏叹了一声,摘了腕上的念珠,闭上眼拨弄起来,好半响,又道,“这会子她们回去用早膳,待她们去了学堂,你去阿宁的院子一趟,与宋嬷嬷说一声,找个由头发卖出去一两个,镇一镇,省的有些人随风倒,乱了阿宁的院子!” “嗳!”陈妈妈应了一声,又笑着说道,“夫人到底是最疼爱咱们姑娘的。” 崔氏微微勾了勾嘴角,闭上眼继续拨弄佛珠,没有说话。 那边兄妹不欢而散,沈焆灵气呼呼的回了小院,不多时,苏氏悄悄从角门也进了蘅华苑,挥退了下人,母女俩独自关进了内室。 “府里人人都说那老妪婆性子高傲又冷漠,最是不肯与人亲近的,偏生又那样宠爱沈灼华,我说句话,看着我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沈焆灵窝在美人榻上,手中捧着一盏燕窝,沾了一口,又恨恨的搁到一旁的矮几上,震得万婵伶仃作响,秀美微蹙,美的优柔,“大哥哥也不与我好脸色,只跟三妹妹亲近,却忘记我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灵儿!”苏氏轻喝了一声,又叹了口气,上前抱着她,轻声说道,“蘅华苑里干净,可难保隔墙有耳。” 沈焆灵哼了一声,微微挺起身子往窗外瞧了一眼,又靠回苏氏的怀里,拧着帕子说道:“我就是不甘心。” 苏氏看着怀里美貌无双的女儿,心下骄傲又担心,道:“她是你父亲唯一的嫡出,她的母亲的堂堂郡主,你同她自然是不能比的。” 沈焆灵一咬牙,甩了甩手中的帕子,气道:“有什么比不得的,她是嫡女,待姨娘做了继室,我也是名正言顺的嫡女。她到时候还不是要在姨娘手下讨日子。” 嫡女与嫡女之间也是不尽相同的,毕竟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即便到时看在苏家的面子上将她扶正了,她还是要到清澜郡主的牌位前执妾礼的。 嫡妻与继室,郡主的嫡女和庶出继室的女儿,拿什么比? “她有夫人、国公爷和二爷撑腰,有礼亲王府撑腰,如何需要在我手底下讨生活?将来她的婚事定是夫人亲自过问的,别说是我,怕是你父亲都没有机会插手的。”苏氏笑了笑,不与她分辨嫡庶尊贵,温柔的劝说道,“你不要与她交恶,也不必与她比什么,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将来的出去也不尽相同,没得与她冲突,你只需要好好跟她做姐妹,留一个好名声给人家打听就行。你父亲会希望看到你们姐妹间亲热和睦的。” 沈焆灵眼波流转,眉目如画,无不骄傲的道:“女儿讨好不了老太太,但是要和她做好姐妹的本事,还是有的。” 苏氏点了点头,道:“如今夫人交了差事给我,我怕是分不出什么精神来提点你,你只要记住了,你不必讨好夫人,晨昏定省的妥妥帖帖做足了样子,不要叫别人捉了你的错处便是。咱们安安稳稳的,待到过年的时候你舅舅会亲来北燕,与你父亲商讨正式扶立的事情,届时你便是国公府的嫡出姑娘,自有你的风光。” “女儿知道了,姨娘放心就是。”沈焆灵瞧着苏氏秀美的面庞,忽的问道,“姨娘好歹是侯府的姑娘,做不得侯爵人家的正妻,做个寻常官员家的正头奶奶也是使得的,当初如何会来国公府做妾?” 苏氏摸着女儿的面颊,面色有一瞬间的冷凝,沈焆灵吓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室内静静的,只有矮几上的香炉幽幽的吐着乳白的轻烟,苏氏有些出神,好一会儿后才轻轻的笑了起来,语气悠远:“这样姨娘的嫡母才会放心培养你舅舅,这才能有我们今日……” 沈焆灵不明所以,“和舅舅有什么关系?” “……你不必懂这些。”苏氏摇摇头,叹了一声,又笑起来,“有了嫡女的身份,将来姨娘必为你寻摸一门绝好的亲事,叫你风风光光的出嫁!你的人生在另一处高门内,这里、你只需做好你的大家闺秀便是。” 沈焆灵红了脸面。 “女人这一辈子靠着男人荣耀,男子的品性、才干、学识一定要出众,我虽与你父亲做了妾室,可是你父亲为人温和,又有才干,前头主母也是气性好的,我的日子倒也是十分安稳的。”苏氏笼着女儿一双素白纤细的手,眉目温柔的说着:“可你不同,你是要做主母的,日子要靠你自己经营,妾室要靠你去拿捏,你得学着些手腕。” 沈焆灵面色一红,恰似凤凰花的色泽明艳,“女儿还未及笄呢,姨娘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明年开春里你便要及笄了,这些你该懂了,好在你有一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美貌,这便是你的资本了。”苏氏眼神流连在女儿的面上,又拍拍她的手,转而又说道,“你瞧你今日,被大姑娘一下子就挑的失了态,在夫人面前吃了闷亏。” 沈焆灵拧紧了秀美,愤愤的说道:“她惯会使阴招,还摆出一副无辜样子,真真是叫人讨厌。” “为着咱们的大事,不要与她起冲突,实在不行平日里多避开些,忍过这一阵。”秀丽的眉目里闪过一抹厉色,她说道:“她才是要在姨娘手底下讨未来的,还怕以后没有拿捏她的时候吗?忍过这一时,往后便什么都好了。” 沈焆灵肃了肃神色,应道:“女儿晓得轻重,会忍下的,待到姨娘做了咱们得母亲,再教训她也不迟。”为了能顺利让生母成为父亲的继室,她自然什么都能忍得下去的。 苏氏晓得这个女儿是个聪明的,只是有些争强好胜之心,又嘱咐道:“你哥哥是个男子,男子读书考功名,你不要去搅扰他,后院的事情不要闹到他那处去。他与你亲不亲近不重要,到底他还是你亲兄长,血肉至亲割不断的,他有出息,将来你在娘家别人也不敢小瞧你,若真有什么,他自会替你撑腰,你可明白?” 焆灵自是点头应下。 用了早膳便要去找沈灼华“加深”姐妹情,苏氏见点通了女儿,便又悄悄从西角门出去,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们如今所在之地是北燕省下首府云屏,处北方之地,有司衙门、镇皇抚司卫所、北燕防卫驻军、杂造处等都设在此处。 父亲沈祯出身定国公府,是嫡次子,年少时是兵部的一名主事,原是六品的官儿,与母亲成婚后,被还是监国太子的皇帝,派去了江西做了一方父母官。 熬了三年之后去了富庶之地扬州做了知府,之后便来了北燕,在布政使司内任了参政,三年又三年,最终坐到了北燕布政使之位,封疆大吏,从二品的大员。 沈府自然是在云屏最繁华的位置,占地甚广,主要分为前院、二院及内院三部分。 前院是会客及宴息之地;二院则是男子居所及先生授课之处,郡主过世之后父亲便很少去内院,多是住在二院的南山居。 再来就是内院,格局与二院差不多,但比二院要大上许多,错错落落十余个或一进或二进的院子,自是女眷居所,原本姨娘小妾是不能有自己的院子的,但沈祯后院人不多,那时郡主便做主让姨娘们一人占一个一进的小院子,而姑娘们则各占一个二进的院子,沈灼华的“醉无音”,大姑娘沈煊慧的“彩云间”,二姑娘沈焆灵则是“蘅华苑”。 而在二院和内院之间还有一个偌大的花园,称之为二门处,内外院家人交接差事、亦或者女眷接见外院管事,多在此处。 沈家的花园楼阁,水榭飞檐都是边塞风格,粗犷大气,边地气候极端花草难存活,花园里便多种了耐寒的梅花,冬日里红梅簇簇,白梅纯洁,风拂过便是红红与白白的飞雪蔽日,好一派宛然精致。 梅林中有一湖,蜿蜿蜒蜒的联通着整个府里的水流,湖中心有一亭,四四方方,很宽敞,足够容下十余人,正是冬日赏景夏日乘凉的好出去。 穿过游廊进了二院。 典正居在二院的东南方,是一个两进的院子,正屋有五间,中间为明间,多为老先生自饮自酌之处,右侧稍间和次间做了卧房,左侧稍间和次间做了藏书阁,东厢房三间打通,做了讲习间,西厢房则作会客之用,不过老先生性格怪异,最不喜欢的就是客人上门,是以右厢房也做了打通,成了盛大名儒最喜爱的大书房。 转脚进了东厢的讲习间,烺云和两个小的已经到了,大公子盘腿坐在软垫上翻阅着书籍,最后一排三张脸,大大小小的,皆是一副苦哈哈的样子。 沈熤州,沈熺微,以及大总管严忠的独子严厉。 两个小的是跟不上节奏苦的,严厉是崇武不崇文苦的。 灼华如旧挨着墙角的位置坐下。看着秋水给她拿出来的书册,只觉得额角青筋在跳动。 别说这几个苦,灼华觉着自己也挺苦的,不管今生前世,她都不是做学问的料,每每一听先生开口她就想睡觉,偏偏祖母不肯罢了她们的课。 祖母表示:女子无才不是德,叫无知!学,必须学! 父亲表示:你们不用考科举,只需跟着你们大哥哥一道听着便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大周教养女子方面还是比较开明的,多鼓励女儿们读书习字,并不希望子女局限在规格之内,更不反对女子跨出大门去游玩,大周的世家大族认同的当家主母必须眼界开阔,心胸豁达,而一方绣楼里绝对养不出出色的当家主母的。 而北燕又是处于边疆之地更为彪悍,并无多少男女之防,却也是要做到不可亲密、不可私相授受的。 如今她们在孝中,纵有学识渊博的老先生在府里,旁人也不方便将子女送进来,不久之后她们即将出孝,想来着私塾里怕是要有的热闹了。 大周世家大族多将家中女儿送到各地最好的书院里,接受诗书、礼仪、琴棋、画音以及骑射甚至医术方面的教育。 这些贵族们将女儿送到学堂,一来是当今社会风尚所驱,更重要的是,姑娘们在学堂相互接触能形成她们自己的人际网,而这些姑娘们哪个不是贵介之后,天之娇女,她们的身后都代表着一股势力。 待姑娘出嫁之后,她们的这些闺中密友在有些时候还真能起到关键作用,男人们更是能通过女人来平衡关系,甚至趋利避凶。 到现在,姑娘闺阁时在京中贵女圈子里的名声和名气已俨然成了大户人家挑选家媳的一个很重要的准则。 一家的主母绝对不能是贵女圈子中毫无名声,默默无闻之人,因为这样的女子便是出身再高贵,也便落了下乘,因为她嫁过去之后不仅对夫君毫无助益,反倒会令这个家族的发展遭到阻滞,对其夫君的前程形成反面影响。 说起对夫家的助益,让沈灼华想起了白凤仪。 就算白凤仪得沈媞欢心,又与她一般是她的侄女,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家在这一辈里已经渐渐走了下坡路,依着沈媞那样的心机,想让李彧坐稳帝王宝座,绝对会选择一个家世更有影响力的女子作为皇后,而不是一个小小的白家,为何在李彧登上帝位,竟是那样迫不及待的让她做了皇后? 这些年她每每梦到白凤仪,总有太多的想不通。 沈灼华按着太阳穴,破觉得有些头痛,拘在北燕,无法与那些人切身交往,前世里想不通的今世里还是想不通。 罢了罢了,还未到这一步,到了京里见着了人,才好慢慢计较观察。如今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北燕的麻烦吧! 正想着严厉悄摸声儿的挪到了她身旁,五官纠结,光看面色几乎都尝得出苦味了,讨饶的说道:“姑娘,我一定要学吗?” 第6章 关于做戏 看着眼前这个圆脸的少年,面色黝黑,五官端着,也不曾虎背熊腰,身材匀称高挑,如今十五的年岁,看上去与普通少年也没什么不同。 谁会想到,十年后他会成为名震天下的左都督呢! 上一世里北燕的今年,将会经历灾荒、灾民暴乱,还有异族攻城屠杀。 暴民攻破沈府大门,这个小少年带着府兵英勇厮杀,挥刀退暴民,后异族攻破北燕第一道壁垒,少年得父亲之命带领沈家府兵奔赴前线,斩敌于马下,立下战功。 因为是奴籍,本是不能得封赏的,她赶在朝堂下达封赏前,让苏氏发还他们一家身契,消去奴籍,这样才让严厉获封百户一职,留在军中效命。 不想被苏氏母女揽了功劳,成了沈焆灵哀求父亲而发还他们自由身,承了严家的所有恩情。而她还想着都是亲姐妹,无所谓谁承了严家的恩情,想想自己还真是可笑的很。 所以,此生当她清醒过来之后,便让严厉跟着大哥哥一道进家塾念书,既然要做武将,那便做一个名将,能文能武,善谋略的大将。 此举便是拉拢了严总管一家,好处么,往近了说,严厉的娘管着府中所有的针线丫鬟婆子,接下来苏氏的动作,她不用怎么费力探听,也能知道的一清二楚。往远了说,一旦将来严厉出息,有了这份恩情在,她便多了一份依仗。 沈灼华从桌角处取了把玉扇,一折一折的打开,微微的扇着风,轻轻的、懒懒的倚着墙壁笑着,问道:“厉哥儿喜武?” 严厉一惊,双手在胸前忙交叉挥着,“姑娘不能这么叫,我爹会打死我的。” 沈灼华见他一副马上要掉脑袋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无妨,他们坐的远,听不见的。”合上玉扇压下了他的手,微微扬了扬眉角,“练刀练剑的时候就喜欢了?” 严厉咧嘴一笑,十分明朗,挠挠头,又见灼华身姿优雅,觉得自己动作颇有些不雅,便又放了下来,膝盖不好意思的挪了挪,点点头直道:“喜欢!练好了,能保护大人和姑娘呢!”然后又叹了口气,说道,“姑娘看得起我,才叫我跟着公子和姑娘们一道做学问,可学这些,护院的时候也没什么用的。” 说着又低下头,眼睛小心翼翼的瞟了沈灼华一眼,颇有些试探的意味。 沈灼华瞧着他那一脸“我爹有话叫我问你”的表情,哪有不晓得的,必是严忠让儿子来试探她的。她莫名其妙的开始叫严厉跟着读书,一年多了,从不说出个缘由来,别说严厉读的心慌慌,严总管也是没底儿,能跟着大名儒读书自然是顶好的,可这好处哪里是能白得的?他自然想知道个清楚。 “我瞧见过你使剑,确实不错。”平日里像个大男孩儿,带着些憨傻,使起刀剑便是神情刚毅果决的很,果然人有多面啊! “闵护卫长以前是镇皇抚司的千户,功夫十分了得,他没有藏私,把所有都教给府里的护卫,咱们府里护卫的功夫在北燕可是数一数二的。”小少年十分骄傲的说着,常年混迹在教武场,肤色十分健康,此刻隐隐带着几分绯红,青春康健。 镇皇抚司,是皇帝的亲卫,统辖仪鸾司,掌管皇帝陛下的依仗和侍卫,侍卫乃是皇帝的军事机构,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司下之人,不仅武艺高强,更是相貌俊美。 沈灼华知道那个百户,在一次缉拿朝廷重犯时受重伤,脸也伤了,这才从镇皇抚司退下来,这样的身手在京中世家中十分抢手,以一敌十啊,有这样的人训练府兵,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可人是皇帝的前亲卫啊,肚子里藏着不知道多少秘密,皇帝的,大臣的,皇子的,更何况人退出镇皇抚司,并不代表不再为皇帝效命不是? 那些侯爵之家不敢请,这样的府邸多少不能言的阴谋阳谋?而皇子皇孙不能请,把一个秘密袋子请回去,是想干嘛?收买皇帝亲卫?抓朝臣把柄?还是皇帝短处? 如沈桢一般的封疆大吏,原就是朝廷不放心的对象,沈桢那年正好回京述职,顺带问镇皇抚司的指挥使要了这个百户,并上达天听,皇帝允准。 虽说每个省都有镇皇抚司卫所,大家心知肚明,就是皇帝用来监视外放文武官员的,但沈家把皇帝的亲信请回府里,将满府上下的安危全付交托,等于是将自己剖开了放在皇帝面前,臣是皇帝的臣,臣无不能叫人晓得的。 既得了以一敌十的护卫长,又得了皇帝的信任,一举两得。听说,后来也有不少封疆大吏效仿,以表忠心。 严厉崇武,这几年跟着闵大人闵长顺连着拳脚功夫,耍着刀枪棍棒,颇有成果,府中一百八十护卫,几乎无人是他的对手了。 原先少年还很兴奋,渐渐的又有些失落,问道:“我想拜他做师傅的,可是闵大人不肯,姑娘,是不是瞧不上我是奴才?” 他这样问,却并没有自我鄙薄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询问。 这也是沈灼华看重他的原因,他身为奴籍,却从不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自卑,尽管只能做一介护院,却十分认真的履行自己工作,从不因为自己是大管家的儿子,在府里有些脸面而稍有懈怠、拖懒。 沈灼华浅浅笑着,心道,闵大人估计是看出来她的用意,才不收严厉为徒吧! 严厉是习武的好苗子,而她有意抬举他,便是要为他谋出路的,闵长顺曾为皇帝亲卫,看人的本事自然也是有的,晓得他将来必有一番不小的作为,是以他在等沈灼华开口呢! “闵大人有他用意,你该更加努力才是。” 小少年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功夫不到家才不得收为徒,一握拳,用力点头,当即表达自己的决心,“嗳!我定加倍努力习武,叫大人痛快收我为徒!” 灼华玉扇微遮唇角,轻轻笑着,眉眼温柔,清丽俊雅,只觉着这个少年十分有趣,憨直且坚韧,难以想象他将来会成为战场上的战神,道:“当初严管家本是叫你去庄子里学着管庶务的,你怎的留下当了护院?” “我与那账本不对付,它不认我,我也不认它,在一处净是怨气。”少年微赧,嘿嘿傻笑,“我见闵大人使刀使剑颇是神气,便留下来当个护院,一样也能为府里做事。闵大人要升我做副手呢!” 灼华澹笑道:“这是你的本事,这很好。” “我听说本朝最年轻的徐将军才二十一岁,却打了无数回胜仗了,听说他面冠如玉,惊才绝艳,却是战场上的杀神,敌人都怕他。”少年眉飞色舞,面上尽是对那个从未蒙面的将军的钦佩,“我敬佩他,想学他来着。” 徐将军?灼华努力搜寻着记忆,发现一下子对不上号。 灼华浅笑如春日湖畔景致般明媚而温柔,似有似无的摇着玉扇,笑问:“那你觉得作为一个将军,最重要的是什么?” 严厉见面前的姑娘,侧脸浸在竹帘间漏进来的金色光线里,肤色白晰如玉,好似吹弹可破,五官清丽精致,那双浅浅眸色的眼睛长得极好,如清泉沉静、如黑夜深邃。 今日她穿着一件天青烟雨色的香云纱广袖裙,头上只簪了两朵笑笑素色绢花,耳朵上坠着指甲盖般大小的珍珠耳饰,极是简单大方。 此刻她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摇着玉扇,半跪半坐在喜鹊衔枝的软垫上,裙摆铺了满地,端的是清丽柔美,慵懒恣意,却神情认真的听着自己说话,没有不耐、未有敷衍,不禁闪了眼神,心头控制不住的漏跳了一拍,用力眨了眨眼睛,才回过神来。 “刀剑使得好,不怕苦,不怕死!”他咧嘴一笑,说的大声,好似如此便能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 “不对。”灼华停下摇扇的动作,在他面前摇了摇,平缓坚韧道,“是头脑清明,文武皆能。” 少年愣愣的看着她,只觉着她的一举一动能摄魂,“为什么?” 她眉目清澈内敛,“仗打的好,那只是武夫,若遇上气量狭小的上峰,你便是打遍天下也占不了几分功。想成为真正的将军,必须有谋略、懂计策、善用兵,甚至懂得算计人心,你明白吗?” 严厉张了张嘴,瞪大了眼睛,又忍不住要去挠挠头,“……是吗?” “你崇敬的那位徐将军,年纪轻轻便是将军,想来也不会只是个头脑空空的武夫,你说呢?”她微微扬眉,微金的朦胧流光在她流淌在她面色,似月光皎皎,“你是想做个内腹空空的傻瓜头子?还是做胸有点墨,指挥若定之人?勇矣?谋矣?” 少年扬了扬头,“自然是要有勇有谋的。” 略一沉吟,灼华道:“给你一个小小战场。倘使今日有五百敌人攻府,你准备如何应敌?府中除去正门,还有两处侧门,一处后门,如何点人排兵?倘使暴民攻破府门,你又当如何护府中上下安危?” 这是前世里沈府被攻破的场景,亦不知今世里会否发生。 严厉脑中努力排兵布阵,拿出所有的心机本事。 “将府中上下归置一处。叫婆子点火烧门,贼人便进不来,为防万一,一门留十人防守,府中有五十弓箭手,咱们只需守住正门即可!”少年认真的看着她,扬声道:“绝不叫他们有机会攻破府门,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灼华嘴角含了一丝闲适的笑意,道:“你烧侧门、后门,那么墙根儿底下呢?闯不进门来,便要翻墙,府中围墙何其长,你如何防的住?”微有一顿,“一门子留十人,三处门子便是三十人,那么正门处只剩五十弓箭手、护卫一百五十人。敌人除去攻侧门、后门和翻墙的,起码还有三百人,你抵挡得下?倘使背后敌人闯过火门,翻过墙头,正门即使不破,那也是腹背受敌了。” “那该如何?”他十五,她十一,他刀枪棍棒,她闺阁之内,可是他却觉得她会有更好的主意。 她目光澄澈,如清雪拂过,合上玉扇,缓缓道来:“将府中上下归置于前院,二门处的花园是横断整个府邸的,撒上松油,扔进些干柴,一把火烧了,火墙一起,收拢可攻之地。墙根儿处,竖起剑箭倒桩,只要他敢跳下来,必得留下性命。后门处、侧门处,你打开其门,引他们来攻,那些门子尤其的狭窄,一次能进几人?拉出弓箭手,五人一处便可,进一双射一双!正门处,一百八十护卫,三十弓箭手,没有后敌,你们且都是闵大人一手调教的,要对上三百之敌,未必不能全灭,厉哥儿以为如何?” 前世里跟着李彧走了十年的夺嫡之路,经历了多少次围府之乱,叛军之变,这点子退敌之策不过是信手拈来尔。 那厢两个小的忙着抄书,没有功夫理会这里说的什么,前排处认真看书的沈烺云望了过来,看着灼华的眼神有些不可思议。 灼华的语气平稳而淡淡然,却严厉听得热血沸腾。 眉心一跳,眼中有火苗亮起,熠熠生辉,转而少年郎又犹豫道:“那便是全烧了……” 他多少次梦见自己铁甲高马杀敌于黄沙漫天的战场,指点苍穹,退兵于千里之外,如今真是梦醒了,他有勇却无谋。 严厉无比丧气,自己梦的无比恢弘,却比不上眼前小小女子的本事。 灼华浅淡道:“只要能活下去,院子、银子不过缥缈虚无而已!” 他看着她,浅笑吟吟,笑容温柔而肯定,她的排兵点人未必最好,可她竟如此看的开、放得下。 “退兵之计,未必在书册。”莹白的指,点在桌面的书册上,她轻道,“但书册中却有着你的退兵之谋,端看你怎么学。” 严厉沮丧道:“这些我晓得的,可我终究只是……”奴籍,进不了军营,上不了战场! “咱们这个府邸的考题你尚不能通过,不是么?”沈灼华一挥手,广袖飘动,打断他的担忧,微微歪首看着他,红唇弯弯,笑语妍妍,“而你如今的职责,便是护卫这座府邸,待那日闵大人觉得你的谋略跟得上你的功夫,自有你出头之日。” 失落的心底,又燃起热情来,少年眸光闪闪,认真的点头。 她缓缓扬起嘴角,激励着这个少年郎,“真正的战场,阵法万千,没有书册辅助,你能成什么事?一腔子热血,只是一个小小卒子岂不可惜?” 严厉睁大着眼睛,望向她,不知为何,看着沈灼华的表情,严厉不由自主的点头,明明她还比自己小了几岁,却那样镇定,那样淡然,那样美好。 灼华莹然一笑,“你只管好好学着吧!” 严厉心头似漏了一拍,心中有着一个念头,他想跟着她,只要跟着她,跟着她……就好。 “好!” 这厢刚说完,那厢未能在内院等到沈灼华的沈焆灵,这会子也进了讲习间。 严厉挪了挪,悄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沈焆灵笑吟吟的走了过来,在灼华的身边坐下,亲密的拉起她的手道:“我用了早膳,想着去醉无音等妹妹呢,不想你倒是快的,都到了这里了。” 对于她的亲热灼华有些反感,却还是微笑着,和煦清风,“前日里先生要求背的文章,我还没记下,想着早些来学堂里看会子书,哪晓得被严厉狠狠吐了一肚子的苦水儿,不想学了,我一听这心里也是苦是,更不想背了,老半天一个字儿也没看进去。”一顿的叹息摇头,不着痕迹得抽回了手比。 沈焆灵看了记正努力看书的严厉,不置可否,微微调整了坐姿,又挨近了些,掩唇轻笑着:“你的耐心都在琴艺上,可惜咱们在孝中,也停了琴艺课,不过也快了,过了七月初三,秋三娘又可来教授琴艺了。” 秋三娘是她们的琴艺师傅,在大周也是颇有名声的。 “妹妹病了几日,瞧着瘦了些。”沈煊慧进了来,在沈灼华前面的位置坐下,说道:“二妹妹这么关心三妹妹,三妹妹病着这几日,怎么也没见你来瞧瞧。” 沈焆灵表情不变,对着煊慧笑的无比亲和,柔柔道:“大姐姐说的是,都怪我把那大夫说的话太当回事儿,光想着自己了。” 见她如此避让沈煊慧,灼华微微扬眉,看来苏氏方才对沈焆灵已经上过一课,且成效显著了。 她轻轻一笑,温婉娇憨道:“我这儿收到了大姐姐送来的甜点,也收到了二姐姐的蜜饯,也都吃下了,心里暖的很,大姐姐好,二姐姐也好,我都记着呢!我这回得的伤风,易传染,且就要入夏了伤风更不容易好,不来才是对的,没得染给了姐姐,我心下倒更加不安了。” 沈煊慧对她惯来的和事老态度,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小声哼了一记,也便不说话了。 沈焆灵笑语婉转,说着从丫鬟婆子们处听到的趣事儿,她本是口才了得,也就老太太不待见些,换着哄哄旁人还是绰绰有余了,两个小的也挪了过来一道听着,说道得趣处,便是一旁的沈煊慧也是忍不住的掩唇轻笑起来。 几人笑在一处,摆在他人眼里当真也是一副“姐友妹恭”的样子,十分和睦。 灼华倚着矮桌,似有似无的摇着扇子,看着沈焆灵口吐莲花,在她的印象中,其实沈焆灵是个聪明且有主意的人。 对人总是温温柔柔的,从不大声呵斥,体恤下人,怜悯弱小,又是如此美貌,府中上下哪个见了她不赞一声天仙般的人物!便是见着崔氏不待见她,底下人也大多说崔氏性子冷,却无人议论沈焆灵不讨人喜,对她几次碰壁还多有不忍呢! 御下也颇有手腕,打赏起来十分大方的,但看她的蘅华苑如铁桶一般,便可见其本事。 上一世里,苏氏在她们出孝后便成了父亲的继室,沈焆灵得了嫡女的身份,嫁给了魏国公府的嫡次子,后魏国公世子战死,次子继承世子之位,她便成了世子夫人。进门后三年便生下两个儿子,又积极的给世子纳了几房美妾,博得了丈夫及府中上下的夸赞,地位十分稳固! 想起来,直到她死在冷宫里,也未见她去嘲讽一番,这便是她的厉害之处,便到最后一刻她也不会跟人撕破脸皮,这是她留给自己的后路!也可见她其实是一个十分能忍的人。 白凤仪也能忍,可惜,她的怨恨太多,最后关头为了刺激她、伤害她,便是什么都说出了口来。如此倒也成全了灼华晓得了从前不晓得的东西。 而这一世里沈焆灵会被煊慧一而再的挑衅,主要还是苏氏没了实权,自己再如何出色也不过是个庶女,前头被这个庶长女,以“长”字压了一头,后头又有嫡出受宠的妹妹压着。 外头人提起沈家,多是说谁“长”谁“嫡”,对她少有提及。 她自负美貌无双,又得府里人夸捧,心里自然不甘,便想着沈灼华能在老太太面前得脸,她自然也能做到,甚至灼华做的更好。 只是老太太因早年经历,对妾室从来没什么好感,连带着对庶出女也是淡淡的,而沈焆灵擅长的便只有楚楚可怜一招,对付男人还行,对于世家宗妇而言却大都讨厌此类,这才让沈煊慧抓了机会几番刺激。 如今她外祖家得力,能为她们母女铺路了,自然不必再去讨好谁了。苏氏得了些权,府里的下人看懂了风向,她们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人会给沈煊慧不自在,巴结她,给她出气。 心里头舒爽了,自然做什么都是神清气爽,不用一味摆着楚楚可怜了,自然老太太那儿也能得些个好脸色了。 说笑间,传说中的盛大名儒,盛老先生进了讲习间。 老先生六十的年岁,一头银发,一把长须,面容隐约可见当年俊朗风采,依旧是精神矍铄,一双细长的眼,十分明亮。今日一身藏青色宽袖飞仙袍子,腰板儿挺直,行走间袖袍呼呼出声,颇有魏晋仕子的潇洒风采。 老先生在先帝时因冤被流放至此,后陛下继位,为先生平了反,又颁了诏书恢复内阁大学士并授荣禄大夫衔。可流放至此的老先生一家相继葬身于此,伤心又心寒之余再不肯回京,躲在云屏下一小县城,做了个默默无闻的教书先生。 想当年,想请他回去供起来的府邸无数,抬去的束脩堆成了山,老先生眼都不抬一下就给赶出去了。 灼华好歹在李彧身边生活多年,当初李彧为请回他做了好一番调查,知道老先生有两个嗜好,便是收集古画和小酌一杯。 有了突破点,想要把他“说服”回家,事情便成了一半。 老先生最爱的是唐朝吴道子的画,沈灼华便央了祖父和在京为质的姜氏兄弟去坊间寻画,沈灼华特意选了一副《观音图》送去,老先生拿到画十分兴奋,只是那画历经多人之手,又过百多年,画卷残破,颜料脱色,他大感可惜,大手一挥便要补画。 灼华又求着祖父和表兄们,去搜罗老先生列出来的东西,然后一样一样的送到他的面前,历史半年最终助他修不成功。 此间沈家半句不提请他回府一事,老先生对沈家大有好感,对于烺云坐进乡下学堂“蹭听”一事,真一眼闭一眼。 后又送去一副东晋名士顾敬之的《仕女图》送去,照样也是老先生喜爱的名士和画风,也照样是唯有残损等待修补,老先生大笔一挥又列出补画所需,沈家罗列齐整,却不送过去了。 老先生着小斯来催,沈灼华给了那小斯几坛子,从天南地北收集来的美酒带回去,言:所需之物备齐,屋舍齐整,美酒不尽,恭候先生到来。 左等等,右等等,在七日后,等来了一脸不爽的老先生,连声说着:“你们不地道!真真是不地道!” 此后老先生便在府里住了下来,一住便是两年。 第7章 杀鸡儆猴 老先生看着坐的乱七八糟学生,微微一声哼,胡须颤抖,少男少女们,立刻乖觉的坐好,老先生规矩大,不许留人伺候,丫鬟小厮统统退了出去。 他也不废话,直言道,从中秋之后主攻对象只有沈烺云一个,授课频率不变,每隔一日来听他讲课,不过课程内容便成上午四书五经、下午将八股文及考试提要,她们这小小鱼小虾,都成了顺带,且下午讲的八股文课程不用再来了,一直到明年春闱结束。 然后单刀直入,开始讲课。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是言:一个人独处,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要警惕谨慎,在无人听到的时候要格外戒惧,因为不正当的情欲容易在隐晦之处表现出来,不好的意念在细微之时容易显露出来,所以君子更应严格要求自己,防微杜渐,把不正当的欲望、意念在萌芽状态克制住。其要求人戒慎自守,对不正当的情欲加以节制,自觉地遵从道德准则为人行事。” 先生讲课向来就是四书五经为主,经史子集围绕,再佐以历代考题。 老先生这十多年来一直窝在北燕,学识却没有掉,好歹在朝三十年,做到了内阁大学士,参加主考、监考不知多少场科考,又审阅了多少科举文章,自己手中出去参加科考的学生不知凡几,成功的、失败的案例更是不胜枚举。 讲到适合处,举出古人实例,便拿来几篇文章作为案例。再让烺云自己指出,中得者出彩之处,落榜者失误在哪里,再为他之处失误之处。下学前出了应学的考题,隔日上交,再做品评。 八月中秋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躲懒了。 灼华大大舒一口气,细碎的阳光透进来,耳边老先生念经一般的声音撞进耳里,大约听来是在讲《礼记》?又大约是起的太早了,脑袋昏昏然,灼华开始犯困,支着脑袋,躲在沈煊慧身后频频“点头”。 老先生讲的唾沫横飞,却有学生不识好歹、不给面子的在打瞌睡,细长精亮的眸子一眯,书本一扔,从梅花折枝的长案上揪了一大个纸团便砸了过去。 灼华被砸了个正着,赶忙坐直了身子甩甩头,眨眨眼,懵懵然,摸摸额头,捡起纸团傻愣愣的盯了半响:“嗳?” 什么情况?又挨揍了? “哈哈……”转眼看周围,少男少女们毫无义气,笑的七倒八歪,就连向来少言寡语的沈烺云,也是袖口轻掩笑的双肩微动。 灼华眼角微微抽:“……” 老先生拾起书册,哼哼了两声,瞪着她,“给你们的功课也别想拖赖。” 干笑三声,拢拢神,灼华一脸乖巧的陪笑脸,“晓得,晓得。” 老先生吹胡子瞪眼,手指一抖一抖的指着她,“你你你……” 沈灼华学他瞪着眼,猛点头,“在在在……” 老先生给气的胡子乱飞,“哼!”一眯眼,突然不生气了,撩了撩胡子,悠悠道:“以上所言,是何寓意?” 眨眨眼,再眨眨眼,灼华又懵了,“……”以上?讲到哪儿了? 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老半响不动。 最后还是烺云义气,起身解围,灼华投去感激目光,沈大哥哥又好气又无奈的直摇头。 老先生也不好糊弄,不肯就此放过,笑呵呵的比出两根手指,“中庸,十遍!后日交给我!” 灼华:“……” 前几日老头儿管她要她自酿的“天山雪”,她没给,不止她这儿拿不到酒,她还严令府中上下都不准给,呼呼跟她气了好几日。那还不是因为他自己身体不争气,刚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么! 病体初愈的,哪能喝酒? 从她这里缠不出酒,又威胁烺云帮他来要,结果小古板的烺云不仅一口回绝,还念了他好一会儿,好了,更气了,生生罢了两回课! 烺云照例准时进讲习间自顾吟哦,灼华快乐的不行,不上课啊! 老先生一听闻她欢快的很,立马宣布今日照常讲课。 看出来了,这会子老头儿正公报私仇呢! 比了两根手指,这是要两坛子酒,还后日就要喝上呢! 下学之后,严厉悄悄凑了过来:“姑娘咋不好好学?” 沈灼华看着他,一眯眼,忽忽笑了起来,清风醉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与我一道抄吧!孙子兵法,十遍!” 严厉:“……” 灼华见他傻了眼,忽觉心情大好,一挥衣袖,笑呵呵的回内院了。 下了学,人还未进院子,就听到里头似乎非常热闹,还有几许争执声传出来。 灼华淡笑扬眉,这就忍不住开始作妖了。 倚楼和秋水对视一眼,愣了一下,虽说姑娘宽容,但“醉无音”还从未有过这样没规矩的争执。 只听里头传来针线房婆子似不屑又似讥讽的声音,“宋嬷嬷,不过是绞坏了些尺头而已,您这就要打要卖的,姑娘好性儿,别说禀告了姑娘要打婆子的板子,就是扣月例银子也过了,婆子劝您啊,还是省省吧!” 长天咬牙低叱:“姑娘好性儿你们便打量着可去欺负了!既分派了你来管姑娘院子里的针线活计,你就应好好当差!你今日绞坏的可是织锦局的织云纱,寸尺寸金的价,到了姚妈妈嘴里可真是轻飘飘的很!人人如你一般,咱们院子里还不乱套了。” 那婆子冷哼了一声,“长天姑娘,陈妈妈在老太太面前得脸儿,我姚婆子在沈家也熬了三十年了,哪由得你个毛没齐的丫头来训斥我!”转而讥诮的笑了起来,又道,“咱们沈家是什么人户,什么好东西没有,不过一匹纱,小门小户的自然耗不起,对沈家不过尔尔,姑娘库房里的好东西堆了海去,若不是你们逮着不松口,怕是姑娘都不记得有这么一匹纱吧!” 宋嬷嬷淡淡一笑,“你也知道是沈家的,是姑娘的,你姓沈么?” 姚婆子噎了一下,不甘心的又道:“婆子我本就是管着肖姨娘库房的,哪懂什么针线上的功夫,早跟您说了我这个人粗手粗脚的,做不来细致活儿的,您非得叫我去针线房,如今出了差错又逮着不放我倒要问问嬷嬷了,这是想干什么了!打量着我这积年的老奴是好欺负的不成!” “姚妈妈也还记得自己是积年的老仆了,怎倒是连个差事都不会当了。”宋嬷嬷不气不怒的笑了笑,语调微沉道:“嘴皮子这几日可是越来越厉害了,叫你做洒扫你嫌累,叫你值夜你说年纪大了犯困,针线房交给你,拨了使唤丫鬟给你,还要出错,那么妈妈想当个什么差事?” “想做什么?姚婆子不是说了么,要替姑娘管库房!”长天呸了一声,道:“连个针线都管不住,还想顶了嬷嬷去管库房,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周围嬉笑一片。 姚婆子冷笑一声,说道:“当初可是苏姨娘叫我来伺候的,本就是来贴身伺候姑娘的,你们把我分到针线房去,倒还还有理了。” 然后就听负责煎药的丫鬟青云讨饶的说道:“一点子小错而已,嬷嬷这回便绕了吧……” 宋嬷嬷眉眼一凛,厉声道:“偷懒耍滑,你还敢说话!” 灼华嘴角微扬中带着及不可查的阴翳,自重生后便不喜欢不熟悉的人靠近自己,除了宋嬷嬷和四个大丫鬟,她的贴身之物,随身之事从不叫旁人插手,为的就是防着苏氏。这到好,才分了点子权力,按插进来的人就敢这样叫嚣! 倚楼藏在袖中的短剑不知何露了出来,满面阴沉。 秋水尚且沉稳,只道:“少不得要发卖几个杀鸡儆猴了。” 灼华微微一抬手,倚楼抬脚就踹了大门进去,大声呵斥道:“吵什么?没见着姑娘回来了!你们当醉无音院是什么地方,由的你们这样没规矩!”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宋嬷嬷和长天、听风站在廊上,下头乌泱泱站了一院子,全都在呢! 灼华澹笑着缓缓从众人面前走过,丫鬟婆子们躬身低头,顿时不敢言语。 听风进屋搬了把太师椅出来,灼华端坐在太师椅上,笑着扫过众人,缓缓道:“继续吧,这样热闹,叫我也听一耳朵。” 底下安静一片。 “方才不是很热闹么?怎么都不说话了?”灼华身姿微倾挨着太师椅的扶手,支手抵额,悠缓道:“我到是不知,如今来我院子里当差还得由着人来挑挑选选了。这样金尊玉贵的,不若交给人牙子,让她再给你们选个好去处。” 丫鬟婆子的跪了一院子,口口声声都在说:“奴婢不敢。” “不敢……”灼华轻轻一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额角,姿态疏懒,“怎么会,我瞧着你们一个个都是又大主意的。” 姚婆子伏在地上,偷偷瞄了沈灼华一眼,正好撞上她深沉的眼底,心头一惊赶紧低下头去。 灼华睇了她一眼,同宋嬷嬷道:“嬷嬷继续,有什么不妥的今日一并解决了。” 宋嬷嬷点点头,原本要解决这些东西也不难,但灼华在这儿也好,是该立威的时候了。 “青云!” 宋嬷嬷冷不防的一声,右侧的小丫鬟连忙应了一声,“奴婢在。” 宋嬷嬷神色和蔼,端着稳重的笑意,说道:“听说这几日和别个院子的丫鬟走的挺勤快啊!” 青云心头一颤,正待解释,又听宋嬷嬷说道:“三日前和蘅芜院的丫鬟躲在厨房吃点心,昨晚和彩云间的丫鬟躲在花园假山里闲聊,今日,单眼灶上煎着姑娘的补药,你索性跑的不见人影!” 青云不住的颤抖,天上的日头越来越大,她却举得满身寒冷,双膝爬步到沈灼华面前频频磕头,“奴婢不懂事,是奴婢坏了规矩,请姑娘责罚,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今日既要罚你,总要叫你明白,叫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要罚。全都给我抬起头来!”宋嬷嬷面无表情的扫过底下的人,沉沉道:“咱们院子不置小厨房,也就只是一个单眼灶用来熬药的、炖补品,为的就是全程有自己人看着,不出任何差错!今日熬个汤药,左右不过一个时辰,你前半程坐在那处打瞌睡,后半程索性跑的不见人影!期间有六个人靠近药罐子,若是有任何一个人起了歹心,你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不经主子同意跑出院子,与旁人闲聊也便罢了,竟还排揎主子不是,还时时出口怨怼,说姑娘不够厚待你,似你这般偷奸耍滑者,要姑娘如何厚待与你!最最不该的是,你竟敢说嘴院子里的事情,那便是出卖主子!便是打死也不为过!” 灼华笑的愈发和煦,平日里对她们客气,便当她年幼好性儿好欺负可出卖了。 宋嬷嬷朗声宣布:“青云擅离职守,耍奸躲赖,杖脊二十,发卖!” 她正待哭喊,两个识趣的婆子立刻上前,捂了她的嘴拖了出去行刑。 就、这样发卖了?姚婆子不安的挪了挪膝盖,心里强自安定。 不用怕这个丫头,她现在知道自己是苏姨娘的人,不敢对自己怎么样的,别看她如今有老太太护着,苏姨娘可是侯府出身,娘家厉害,迟早会上位的,到时候就是她沈灼华的嫡母,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还不是得仰人鼻息,若今日发卖了她,就是得罪了苏姨娘,以后还不得有好果子吃! “姚妈妈。”沈灼华柔声唤了她一声,“起来吧!” 姚婆子一听,心头立刻安稳了下来,她猜的不错,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嫡女又如何,没了生母,就什么都不是了。 姚婆子挺了挺背脊,笑着看向灼华,“姑娘有何吩咐?” “姚妈妈在沈家伺候三十年了,知道伺候主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灼华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嘴角温柔,眼神如剑,“你是也算个聪明人,能在我这里隐忍了这么些年,可怎么这会子就忍不住了?怎么不再等等,等到苏姨娘扶正了再发作不是更稳妥?或许那时候,我还得求着你呢!” 姚婆子干笑了两声,捏着嗓子道:“奴婢不过是想更好的伺候姑娘而已,苏姨娘不就是瞧着奴婢还有几分伺候主子的本事才叫奴婢过来照顾姑娘的。” 灼华眉眼清敛的长长“哦”了一声,“原是我误会妈妈了。”接过秋水递来的茶水,缓缓的拨弄着杯中的茶叶,温热的氤氲细细升起,拢得她的神色润泽而朦胧,“这几年我纵着你们,不过看你们都不容易,不想苛待了你们,到不想一个两个见了风便要摇摆几下,瞧着我好性儿从不打骂你们了。” 姚婆子心头突了一下,心道这丫头片子瞧着好性儿原是装的,堆了笑,道:“伺候主子的哪有不忠心的,即便奴婢是苏姨娘送来的伺候姑娘的,当然心里头也是向着姑娘的。” 灼华睇了她一眼,勾了抹和婉笑意,“你们每一个人进我的院子,我便都要说上一句,办砸了差事可以改正,说错了话可纠正,却要忠心,要绝对的忠心。”她的声音如月光旖旎温柔,却含着不容置疑的赫赫威势,“宋嬷嬷是宫里出来的正五品的女官,妈妈觉得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与我的教养嬷嬷如此不敬?” 姚婆子听着心下察觉不对,立马向宋嬷嬷赔罪道:“嬷嬷赎罪,奴婢糊涂了!您是姑娘的教养嬷嬷,是这醉无音的管事嬷嬷,奴婢哪里敢对您不敬了。”又向灼华哀求道:“姑娘姑娘,婆子脑子犯浑,若姑娘早些提点,我定是不敢的,定是忠心耿耿的。” “不对哦!”灼华晃了晃手指,笑语吟吟道,“应该是你们先对我忠心,我才护着你们,而不是我对你们好,你们才考虑着要不要对我忠心呢!” 姚婆子想起这几年在院子里过的确实十分舒坦,主子不打不骂,有好的都会想着底下人,月钱之外封赏也是十分厚重的。只是,她不甘心只当个管针线的小管事,看着宋嬷嬷那么风光,还有两个丫鬟伺候,她也想,这才眼见着苏氏起势,便想将宋嬷嬷拉下来,自己顶上。 “老奴……老奴没有想对姑娘不敬,只是……” “只是你等不及了,你想要风光,你想拿着我院子里权去向苏姨娘邀功,是不是?”灼华一笑,有着月淡霜浓的意味,平缓的替她说完,“是个好奴才,可惜不是我沈灼华的好奴才。”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只是有些惆怅和无奈,今日冒了个急切的姚婆子出来,可是底下这些里头,又有多少是被别人收买了的? 自己对这些人也算可以的了,可惜啊,人心不足呢! “发卖出去。”宋嬷嬷一挥手,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上前塞了嘴,捆了姚婆子,拖了出去。 宋嬷嬷跨下台阶,高声说道:“谁是主母,都不会改变姑娘是嫡女的事实!收起你们那点子巴结的心思,别再让我听到有任何关于这个院子的事儿流到外头去!今日后若有再犯。” “杖毙!” 第8章 来客 五月里正式荼蘼花开的季节,绿叶披针簇簇称着花团锦簇,花心一点嫩黄娇俏可爱,花香馥郁蜂蝶萦绕翩飞,花瓣洁白如雪的韵致流溢了满地碎碎如玉。风拂过,带着温热的气息扑在面上,熏得人醉。 “三姑娘真这么说?”严忠端着茶盏,微微拢着眉头,问着正伏案抄书的独子。 严家的住处在前院,占了三间,老夫妻一间,严厉一间,很是宽敞,也是极有体面的。严厉还有一间自己的书房,这会子一家三口都在书房待着,屋子里点着几支上好的蜜蜡红烛,烛光明亮。 严厉“恩”了一声,从书案前抬起头,说道:“姑娘晓得我们的疑虑,只说叫我好好学着。”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严母既高兴又担忧,能跟着负有盛名的先生读书,那是极有面子的,说明主家是极为重视她们一家子的,可这世上哪有白得的好处? 严母走到儿子身边,她识字儿,却也只是会看些账本而已,看不懂他写的什么,“这两日见天的抄书,夜里还念念有词的背着,弄的什么呢?” “姑娘见过我使刀剑的,说我使的极好,将来要把护卫府里的重任都交给我来着。”严厉眼神闪亮,却不知怎么的微微红了面颊,他拿起镇纸顺了顺纸业的边角,“哦,这是《孙子兵法》,姑娘叫我抄的,我看着觉着喜欢就背下来。” “兵书?”严忠心头一震。 让儿子学习四书五经,那是给她们体面,毕竟他们也晓的自己儿子,并不是做学问的料子,可是……学兵法,那可就不是体面这么简单了,护卫一个府邸,如何用得到兵书? “姑娘还说了什么?”严忠阁下茶盏,略有些激动的站了起来,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你仔细想想,姑娘今日还说了什么?” “姑娘今日跟我讲了点人排阵,攻守退敌之计。”严厉将今日沈灼华与他的谈话一五一十的道来,他心头突突的跳着,他似乎感觉得到,沈灼华不止是要让他接手沈家护卫之责,还有……还有更深的意思,“还与我讲了什么是,什么是……真正的将军!” 严忠听着严厉说着,脚下的步子迈的更快了,听到“将军”二字,猛的停住,瞪大了眼,不敢置信之后满是惊喜,以拳击掌,忽的笑了起来,“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厉儿啊,你的造化,是你的造化!” 严厉低着头,看着笔下的字眼,笑的无比坚定又十分柔软。若是父亲也是这么认为的,那么…… 心中猜想得到肯定,喜悦漫上心头,砰砰,砰砰地跳着,几乎冲破胸膛!他想大笑几声,想狠狠耍上一套剑法,又想立刻去见见沈灼华,他太激动了,最后只轻轻的“恩”了一声。 “什么?什么意思?你们爷儿两别跟我打哑谜。”严母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思绪没跟得上,有些着急,“什么造化?” 严忠毕竟也是经历过事情的人,马上镇定下来,坐回椅子上,拍着大腿笑着说道:“三姑娘这是要给厉儿做谋划,想给咱们一家子消奴籍啊!” 严母“啊”了一声,喜悦难抑,拧着帕子在丈夫身边坐下,急急问着,“怎……怎么说?” “咱们厉儿是习武的好苗子,便是闵大人也是极为赞赏,说咱们厉儿的功夫,在镇皇抚司也能当个总旗了!” 镇皇抚司他们哪里敢想,能进去的多半都是家世不俗的人户,那是也只当闵长顺客气夸赞罢了。再者说,他们一家子都是奴籍,哪里敢往做官儿那方面去想。 想来闵大人已经猜到,三姑娘有意抬举他们一家子,再给他暗示呢! 严母横了丈夫一眼,不晓得丈夫高兴个什么,便有些恼,尖起了嗓门儿说道:“咱们姓严的几代都是定国公府的家生奴才,奴籍,哪有这个福分进镇皇抚司里头去挣官职!” “镇皇抚司咱们想不着,军营里头靠真刀真枪挣功名还是有想头的。”严忠捋了把胡子,慢慢说道:“姑娘在给厉儿机会,看他是不是登的上台面,学问做好了,功夫练好了,瞅准了机会厉儿再立个功,就能给咱们一家子发还良籍。” “当……当……当真?” 严母磕巴了几下,似有些不信,不过是跟着公子姑娘们读了些书,怎么就能看出来姑娘要给他们脸面消奴籍了? 要知道奴籍之人是不能考功名,也不能从军攒军功的。但若是今日三姑娘有意抬举厉儿,要让他挣军功,那么他就不能有一双奴籍的父母,所以若是要发还良籍,便是他们一家子都发还! 良籍! 且不论儿子能不能在营里混出什么名堂,至少婚配的时候不用讨府里的丫鬟做媳妇,便可在外头相看那些良家姑娘了! 她是内宅管事,对于宅子里的弯弯绕颇有些见地,对于男人们外头的大事却不甚明白,自然更不明白沈灼华这个“先知”,铺陈了两年的用意了。 “姑娘没有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虽与两位公子一道养在郡主娘娘膝下,感情要好,可到底三公子年幼,还依靠不上,大公子倒是出息的,可毕竟人势单薄,定国公府看着人头兴旺,能给她依靠的却不多。” 严忠毕竟是一府的管事,看起事情比旁人要深些,便跟婆娘和儿子细细分析起来,“姑娘瞧着厉儿功夫上出息,若是给他机会去闯,定是能混出个人样儿来的,这才给他机会进学堂一道做学问,他若登的上台面,三姑娘只消跟老爷提上一嘴,消奴籍的事儿便不难了。” “厉儿真混出个名堂,那咱们一家必然是对三姑娘千恩万谢,视作再生父母的,咱们厉儿心底朴实,若姑娘有所请求,定然也比亲兄弟还要付出的更多。” 闻沈灼华这么为儿子谋划,只是为了给自己多个依仗,心里的激动不免冷了一分。不过于丈夫的话,严母是深以为然的,便是如今,主家要她们做什么也是不余遗力的。 “妇人心思!”严忠一瞧婆娘的面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面色有些不愉,“好歹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婆子,心思这样狭隘。” 严厉笑笑,说道:“沈家的护院这么多人,刀枪棍棒的都是利害的,姑娘扶持谁都可以,未必非得是我,那些无父母的岂不是更好?若不是如此,平白无故抬举咱们做什么?” 严母面上一红,忙道:“哪能不高兴,三姑娘给厉儿谋划,给咱们家脸面,我心底自是感谢的。” “要知道便是真的利用,那也是扎扎实实为厉儿谋划了,更何况她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需要咱们做的,无非就是将来在娘家多一个人为她撑腰而已,有何不可的!” “往好了说,姑娘这是将咱们厉儿当做娘家兄弟呢!” “我瞧着咱们姑娘是个有主意有心眼的,跟着她未必不好。脱了奴籍,咱们就是良民了,厉儿将来也能得一份好亲事了。光是看在这一点上,咱们也要千恩万谢的。” “主子给了机会,也得咱们自己个儿上相才行。”严忠暗自腹忖该如何抓紧机会,半响会儿对严厉说道,“姑娘叫你学,你可得好好学,钻研兵书什么的,我们帮不上你,得你自己发奋才行,别叫姑娘失望,姑娘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光做个提刀弄剑的傻瓜头子没有意思的,既然要做,就要尽你所能做的最好!” “孩儿知道。”少年郎笑笑,捧起书册细细看来,一字一句尤为认真。 “眼瞧着那苏姨娘要起势,管好你手底下的针线功夫,别让那些不着眼的人闹出乱子。嫡出的终究是嫡出的,身份也是摆在那里的。”严忠又细细吩咐了妻子,语气甚为严厉,“叫三姑娘受了委屈,老太太是不会应的,便是我,也绝对是不应的,你记住了。” “嗳,我晓得轻重。” 桐荫曳地、瘦竹婆娑,繁花似锦,夏风幽幽,倒也有着难得的静谧凉爽之感。 接下来的时日里,沈桢依旧忙碌,几日里才得见上一面。 沈焆灵万般小心,每日规规矩矩的晨昏定省,不在崔氏面前刻意陪小意的讨没趣,面对沈煊慧见缝插针式的挑衅亦是小心避让。对灼华既亲密又关切,崔氏见着,对她倒也好声好气了些。 沈灼华奋战《中庸》之后,又跟《论语》杠上,每日苦哈哈的抄书,想不滚瓜烂熟都不行。 而严厉经她一番激励,每日苦读,之乎者也的,顺道把兵书也琢磨了,颇有一番要做个儒将的架势,还三五不时的跑来请教,灼华有解,却也不能露了太多出来,谁叫她如今不过十一岁呢!是以,只能让他自己琢磨,再不然问问闵大人,或者盛先生? 两个人一个是儒生,一个是皇帝近卫,懂不懂兵书,她就真的吃不准了。 不过上一世里没人提点,严厉不也照样自我成才,二十五六岁就做到了都督府佥事,正三品的将军衔?这一世里,璞玉亦能自我雕琢,好歹提前给他打通任督二脉了不是?灼华如是想着,心情愉悦的很,挥起鞭子都潇洒几分。 再说那苏氏,分了权后说话比之从前更加平易近人了,连带着沈焆灵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下头见风倒的自然也不会少,沈焆灵微微露出一点受了大姐姐欺负的意思,自由人上赶着讨好巴结。 煊慧那头不少吃、不少喝,就是每每都要比没人晚上三两天、再混进些残次的。 她原是大姐姐,长幼有序,有什么好的衣料首饰向来都是紧着她先挑、先选。如今也是先挑先选,可但凡得好的都被管事的悄悄掩下,送去了蘅华苑,哪还有她什么事。 可煊慧如今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哪里看不出里头的门道,灼华不痛不痒的撩拨几句,见了崔氏请了安,大姐姐挑开了就告状,几次三番,沈焆灵可委委屈屈的推脱自己不晓得,可苏氏却不能,如今人可是她在管着,底下人什么动作她会不知道? 被崔氏训斥了一番之后,苏氏自是找了各处的管事婆子,关起门来讲了好一会子的贴心话,表现出一个未来当家主母的气度,表示要对众公子姑娘们一视同仁,庶长女毕竟是庶长女,有什么好东西自然是头一份儿的送去,不可怠慢了。 灼华当然知道苏氏是故意假装不查下头人的小动作,就似当年如此挑拨了她与煊慧不和。苏氏也没想过如今就去拿捏煊慧,不过是为了沈焆灵出出气而已,左右这点子小事也不会让老太太就收回权力了。 老太太训斥了,下头人自会收手。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目的达到。 而那边的赵氏这几日见了陪嫁的管事两回,平日里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对于彩云间的事也不过分插手。似乎很恨苏氏的白姨娘每日也只是绣花、做衣裳什么的,再偶尔见见四姑娘,一样很平静。 二院的公子们仿佛跟她们不在同一个世界,每日安安静静的做学问,小肉团子偶尔蹦跶几下,想来后院玩耍一番,还没出院门就被烺云领了回去,关起门来继续读书。 至于灼华这里,有宋嬷嬷前番的敲打,又有老太太偏心护着,醉无音这几日到也太平的很。 沈焆灵得苏氏点播后,想做出个有爱姐妹的好名声给人打听,三五不时的来她这里吃茶做客,又为姚婆子的事情稍稍试探,表达她们是“好人”的意思,灼华自然很有“诚意”的表示信任她们,好在沈煊慧的彩云间,熺微的春江阁也都有了动作,苏氏便也没有多心灼华对她的防备。 沈焆灵是个口才了得的,说笑起来颇为得趣,只要她没有太亲密的举动,沈灼华倒是不反感她来,她来套话,未必朱红红不能反套了回去,比之沈焆灵的心思算计,到底还是不如在宫廷诡谲风云里摸爬滚打了十来年的灼华。 煊慧为拉拢战友,只要沈焆灵来醉无音,她也必来,对她也是亲切热情的很,而灼华好似个局外人,只每日看着那两方小打小闹的互掐着日子过得无比惬意,心情愉悦的很。 这样好的日子,忽忽过了十来日。 边塞的夏日比之江南之地要炎热许多,就连雨水也格外的少些,院子里的花儿尽管有着专门的小丫头伺候着,也都架不住高温开始打蔫儿了。 这日里不用去典正居上课,倚楼、听风在院子里练剑,潇洒生风,沈灼华看着竟眼馋起来,想舞上几下,可惜她跟剑不合,几次险些划了自个儿的脸,挽剑花的时候没握紧,剑锋闪闪,直接掉在了绣鞋前一指处,吓得倚楼差点没犯了心病,灼华瞄了又瞄那把剑,心里大大遗憾,舞剑多优美啊,可惜。 没办法,只好取了擅长的鞭子来回甩几下,秋水和长天自来是她最忠实的观众,带着几个狗腿子的小丫鬟,围在廊上鼓掌叫好。 “姑娘的鞭法出神入化。” “姑娘舞起鞭子格外婉转优雅。” “姑娘姿态潇洒万分呢!” “姑娘……呃,好厉害!” 灼华:“……” 面上无语,心底可乐开了花,沈三姑娘嫩手一挥手,赏了一颗硕大的西瓜出去,小丫鬟们捧着大西瓜马屁拍的愈加起劲了。 大夏日里发了一身汗,格外的舒服,又在浴盆里懒洋洋的泡了好一会儿,换了干净衣裳,吃了口湃了井水的西瓜,浑身清爽的来到稍间抄书。 老太太这十几年来潜心修佛,每日里都要在保元堂的小佛堂里念上几个时辰的经,只是年岁渐大,眼神愈发不好了,寻常经书上的字儿有些瞧着模糊了。 这会儿沈灼华刚抄完了《论语》,正坐在案前认认真真的给老太太抄着大字儿的经书,刚抄了没几页,那边保元堂着人来请,说是来了客人,叫公子姑娘们一道去请安了。 “哦?” 灼华有些惊讶,当年老太太来北燕,各家都已经来拜见过,如今沈家儿女们在孝期,寻常是不会有客人上门的,即便来了客人也都是沈桢或者老太太见的,倒还没有叫了一道请安的,看来身份不一般。 搁下笔,她问道:“什么客人?” “是文远伯夫人母女、京里蒋家的大少夫人母子,还有一位,似乎是魏国公府的公子。”春晓细想了想,又回道:“宋、蒋两家和咱们定国公府沾着亲,蒋家的少夫人这会子来了北燕,自然是要来拜见的!” 当朝首辅蒋蔚老大人家的少夫人和公子?还有魏国公府的公子?京里的贵人,跑来北燕做什么? “他们怎么来了?” 春晓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她住的离保元堂最近,蘅华苑和彩云间稍远些,二院的烺云和熤州那头是送信都要有一会儿,左右都要等着一道进门请安的,灼华倒也不急,又抄了一页经书这才梳妆更衣。 一路缓行漫步,在路上等上了快步赶来煊慧、焆灵和熺微,姐妹四人又在保元堂门口稍等了会儿,烺云和熤州也疾步赶了来。 大夏日的,两个公子又跑的急,出了一头的汗,灼华悄悄给他们递去了帕子,两人向她投去一笑,赶紧收拾的仪容。 六人快步到了正屋外,按着序齿,烺云与煊慧,焆灵和灼华,熺微与熤州,两两并排,陈妈妈向里头报了一声,大大小小端正表情鱼贯进了堂屋,只见老太太端坐在首座上,下首一左一右分坐着两个年轻妇人,两人身后又站着几个少男少女,年纪和沈家的儿女们差不多。 六人先先给老太太行礼问安。 老太太噙着笑意道:“这两位夫人你们都是见过的,文远伯夫人和蒋家的大少夫人,该叫表姑姑和表舅母,快去请安。” 文远伯夫人从前常常见着,倒也不陌生。蒋家虽与沈家常来常往,但她们从小随父亲外任,几乎没怎么见过蒋家人。 少男少女们或作揖或福身,规规矩矩给两位贵妇人请了安。 行了礼,沈煊慧与沈焆灵偷偷拿余光打量着蒋家的大少夫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一身淡紫色遍地锦的薄褙子,里头衬着绛红色细纱长裙,挽着齐整的圆髻,簪这一对八宝簪,生的是眉目婉约,气质端方,一看便是大家出身。 两位夫人受了礼,身后的妈妈立马取了几个描的十分精致的檀木盒子出来,一一打开,送到她们面前,便是见面礼了。 灼华瞧了一眼她面前的锦盒,里头上等羽纱铺垫着,搁着一串南珠手钏,十六粒珠子大小均匀又圆润通透,价值不凡。 六人微微侧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见她点头这才收下。 礼物交由各自的丫头那好,六人又笔直站好,微微垂眸,皆是挂着得体又乖巧的笑意,等着老太太介绍少年客人。 老太太眼瞧着描盒里的物件俱是珍品,淡笑道:“来我这儿做客,倒叫你们破费了。” “便是自家人,说不得破费不破费的。姨母好福气,哥儿、姑娘们长得个顶个儿的标志,我瞧着喜欢的紧。”蒋夫人温柔一笑,十分亲切熟稔的样子,又似细细瞧着崔氏的脸上,说道,“瞧着姨母气色,比在京里的时候可好了许多,定是这些花儿朵儿的鲜艳,瞧着心头都酥了,饭都能多下半碗吧!” 崔氏笑嗔了蒋夫人一眼,“你这张嘴愈发能说,跟糊了蜜似的。” 宋夫人凑趣儿的说道:“怪道母亲见天儿的炫耀讨了个好儿媳妇,每每来信尽是夸赞嫂子的。”说着双手交叠,往腿上一放,还像模像样的大大的叹了口气,说道,“哎呀,我这做女儿的到底是泼出去的水,不得宠咯!” 崔氏的母亲和蒋元老的夫人是嫡亲的姐妹,崔氏和蒋家大爷是嫡亲的姨表兄妹。蒋大少夫人是蒋大爷的嫡长子媳妇,文远伯夫人是蒋大爷的嫡次女,姑嫂二人便要称崔氏一声姨母。 灼华浅浅笑着,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宋夫人的面色,只见她眉宇间的两道短短折痕愈加深刻了,想来是经常皱眉的缘故,两颊消瘦,面色苍白,唇色不显,气息微促,过年时候去崇岳寺上香,那会儿见着病的还不曾这样重。 怎么短短半年,病情进展这样快。 “姨母又羞我呢!”蒋邵氏掩唇一笑,又佯怒的瞪了小姑子一眼,“这不是我这嫂子宠着你么,颠颠着马车巴巴儿的赶来看你,这倒是不领情的意思了,哼哼。” 宋夫人自是一番讨饶,小儿女们也跟着凑趣儿的笑。 瞧得出来这对姑嫂的感情十分亲厚。 微微正了正色,宋夫人说道:“我身子不好,本是不该来的,怕过了病气给您,只是大嫂多年不见姨母,来了北燕便想着来拜见一番,还请姨母不要怪罪。”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怪不怪罪的。我一切都好,劳你家老太太和太太记挂了。”崔氏又问了蒋夫人家里如何,细细讲了几句,赘了家常。 蒋夫人说道:“老太太和太太还托我跟您问好呢!两年多不见,老人家念您的紧呢!” “好,一切都好。” 大人之间一番热络的铺垫,老太太又开始为沈家儿女介绍小客人。 第9章 表哥和表哥:春天 崔氏抬手虚指了一下蒋夫人身后的两位少年,笑着介绍道:“左边儿的是你们表舅母的嫡次子,叫蒋楠,年十六,三月里的生辰,比云哥儿要大几个月。右边儿的是魏国公府二公子徐惟,年十七。你们便都叫表哥吧。” 魏国公太夫人是蒋夫人的娘家姑姑,而老牌贵族之间本也会通婚做了姻亲,团团算下来,定国公沈家、魏国公徐家以及蒋家都沾着亲,孩子们便欢欢喜喜称了表兄妹,也便不用避嫌了。 灼华唏嘘一番,前世里这群人可没有这时候来到北燕,看来她重生一回,很多事情也将发生变化。 她看了一眼蒋楠,他长相清秀,面容温文,笑容谦和有礼,整齐的发髻上束着玉冠,身穿象牙色直裰,身姿挺拔,给人的感觉似如沐春风。 再看那徐惟,穿着浅蓝色宽袖袍子,身材高达挺拔,五官不似蒋家公子清秀,他剑眉星目,挺鼻薄唇,轮廓分明,十分俊美,嘴角微勾,端的是风流恣意,潇洒不羁。 沈煊慧和沈焆灵两人小脸红扑扑的,眉目舒展,嘴角噙笑,既端庄又娇羞。两人都要比灼华大几岁,这两年渐渐抽高了身子,五官差不多已经定型,青春朝气,一个明艳,一个娇柔。 煊慧灿若朗星,风姿怡人,明艳如烈火;焆灵眉目婉转,如愁如嗔,娇弱如青柳。 灼华忽想起,上一世里沈焆灵嫁的不就是这个徐二公子么? 上一世里他娶了沈焆灵没几年,世子徐悦就战死了,堪堪又过来两年吧,魏国公就上折子为他请封了世子之位。 经历一世,有些事情别人不知道,她却是晓得的,那徐惟早已经和李彧早已经暗地里达成了交易,李彧助他除掉徐悦,让他做魏国公府的继承人,条件就是魏国公府支持他夺嫡。 徐悦的战死,正是这两人的杰作! 原因无他,因为魏国公府自来是保持中立的,不肯加入皇子们的夺嫡之战。李彧想要拉拢魏国公府,而徐惟不甘只做个寻常世家公子,两厢里一拍即合,便谋划了阴毒之计! 想必到死徐悦也想不到,背后捅自己一刀的竟是自己亲弟弟吧!沈灼华心下哀凉,她们这些亲信亲情的人啊,真是傻的可怜。 她微微侧过脸去看了沈焆灵一眼,只见她笑盈盈的微微睇着那边的少年郎,也不知是瞧着哪个了,满面微红的楚楚娇柔。 地位十分稳固,过得极为顺遂。灼华心里嗤笑,嘴角勾起讥诮,若是徐悦知道这个弟弟的狼子野心,又将会如何呢? 李彧啊,你这棋子埋的可是真的深呢! 灼华袖中的食指与拇指打着圈儿的磨砂着,盘算着找个机会给徐悦漏一点儿消息去。只要徐悦不死,你这棋子埋的再好也是枉然呢! 想罢心里高兴起来,心道:徐悦啊徐悦,你看看,我死一回,此番回来顺带着还把你救了呢!若你躲过这一劫,可要怎么谢我呢! 崔氏又看向宋夫人身后的清冷少女,“那是你们宋家表姐,都是老熟悉的了。” 宋夫人身后的宋文倩一张精致的瓜子脸,柳叶眉细长,凤眸淡淡,挺鼻红唇,梳着流云髻,簪着一支琉璃凤尾簪,身着青色交领羽纱裙衫,仪范清冷。 介绍完客人,又一一介绍了自家的孙子。 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相互道了安,清清脆脆、和煦春风的音儿在初夏的温热里格外好听。 崔氏微微一点头,陈妈妈领着丫鬟将见面礼也一一送到三人手上,有蒋夫人和宋夫人的价值不凡在前,崔氏送出去的自然也不是俗物。 见了礼,沈灼华站到了老太太的身边儿,其余的,女孩儿坐去宋文倩身边,男孩儿坐去了蒋楠和徐惟身边。 “惟儿的大哥,悦哥儿补了咱们北燕指挥同知的职,两兄弟前日里与我们一道到的,一路上也是多亏了他们两个照顾了。”蒋夫人指了指徐惟,笑着解释了几句,又说道:“本是要一道来拜见的,临出门时被衙门叫走了。” “他刚接手必然是要忙碌上一阵子的,这都是小节,咱们不兴计较这些。”崔氏笑了笑,侧头看着蒋夫人问道,“我记得指挥同知可是从三品的职,这孩子不过二十有一罢,倒是出息的很。” “是呢!年纪轻轻就上过许多回的战场,陛下还授了将军的衔。”娘家人得力,蒋夫人与有荣焉,又叹了一声,“可惜这孩子姻缘浅,前后定了三个姑娘,却没有一个能顺顺利利进门的,竟拖到如今……” 灼华低着头,嘴角抽了抽,觉得这个徐悦也真的够倒霉的。三个未婚妻,一个暴毙,一个病死,最后一个好容易是个健康又安分的,据说还是个难得的美人儿,结果婚前去上香还原,遇上山匪……又死了! 连着死了三个未婚妻,克妻的名声就担上了,尽管他出息,又是魏国公世子,可那些门第高的却不敢把闺女许给他,门第差的,国公爷和夫人又看不上,一来一去,便拖到了二十一的年纪。 崔氏也颇为惋惜,她倒是不信什么克妻不克妻的,看了看下头站着的几个孙女,可惜了,年岁差的太多了,笑了笑,嘴里轻轻的安慰道,“哥儿是个好的,缘分迟早会到的,先苦后甜罢!” 蒋邵氏点点头,“姨母说的是。” 气氛有些沉重,大家似乎被徐悦的事儿带低了情绪。 宋夫人笑了笑,伸手招过沈灼华。 “半年不见,长高了不少,愈发的好看了,倩儿多念着你,好在马上又可常来常往了。”宋夫人眼神慈爱,仔细打量着她,对崔氏说道,“姨母福气,灼华……是个好孩子,极好的。”说着竟湿了眼眶。 一屋子人的目光瞬时都集中到了灼华身上,那两个少年郎细细的打量着她,只见她今日一身烟柳色的裙衫,胸前别着一块巴掌大的粗麻布,挽着少女髻,半头的青丝妥贴的披散在身后,髻上装点着几朵素色的绢花,十分素雅。 五官还未真正的长开,却是十分精致的,肤色白润细腻,可以预见来日的美貌。那双眼睛长的极好,深邃明亮,头里尽是沉稳和淡然,此刻笔直的站在宋夫人的面前,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容,端的是白梅一般的清丽淡雅、气质通透。 沈煊慧明艳、沈焆灵柔雅、宋文倩冷凝,她们个个美貌无比,她不过十一二岁,站在她们之间,竟也半点掩不去她的光华。 灼华不经意的抬眼,对上对面两位少年郎的眼神,她礼貌一笑,如明珠生辉,美玉莹光般照亮了整个面容。 徐惟回以微笑。 蒋楠有一瞬间的闪了眼神。 灼华没去探知两人心情,只心底叹了一声,看着伤怀的宋夫人,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握着她的手,春水潺和道:“表姑母养好身子才是正理儿,身体康健,便是样样顺遂了。” 宋夫人频频点头,几分感激又几分怅然和无奈。 宋文倩低头安慰母亲,宋夫人拍拍女儿和沈灼华的手,不好意思的笑笑,连道“失礼了”“好孩子”。 宋夫人这里两年病着,文远伯府也愈发的热闹,一出出宠妾灭妻的戏码闹出来,成了云屏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宋夫人出身大家,自来持重端正,少弄那些柔情似水的样子,偏偏伯爷是个喜爱“软调子”的,不比那妾室与伯爷青梅竹马的情分,偏那位又是个放得下身段的,多得是小意柔情的花样。 伯爷偏疼妾室庶出,从前宋夫人身子好的时候到还能压制,这年里病着,伯爷竟迫不及待的逼着正头夫人把中馈交到妾室手里。 妾室不甘被压了这十几年,得了权使劲的苛待病中的正室,生出的庶女也是个利害的,手腕颇似沈焆灵,惯会在人前使一招楚楚可怜的,偏宋文倩是个冷硬的脾气,进而处处吃亏。 灼华瞧着她,便似瞧见了从前的自己,只一味莽撞,进而处处吃亏。 过年上香那次,见着宋文倩被庶妹拿着“你娘马上就要死了”“等你娘死了,父亲马上就会让我娘做正室夫人”这样的话刺激着,想激她在外头动手,落她一个不容庶妹的恶名。 灼华想着,若不是有着上一世的经历,得知母亲去世真相,莽莽撞撞与苏氏母女对上,估计也是同样的下场吧!不过以己度人的帮了她避过了那次,又点播她如何可少吃些亏。 竟不想她们母女记到了现在。 听说最近宋文倩学会了拿那妾室母女的招数反击,赢得了府中上下的怜惜,伯爷也不那么偏心了,日子比之过年的时候要好过许多。 宋文倩是何等骄傲清冷的性子,竟被逼得去学那最看不上眼的妾室做派,可见她们母女在府中的日子有多艰难了。 如今蒋夫人带着嫡子来北燕,说是看望蒋氏母女,不若说是来给她们撑腰的。这蒋少夫人不仅是宋夫人的大嫂,更是宋夫人的表姐,自幼便十分要好,有她在宋夫人蒋氏和宋文倩的日子应该会好过很多。 只是蒋夫人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北燕的,她走了,宋家母女又该如何? 蒋邵氏从小姑子那儿多少听了些,见她如此立马明白过来,笑着拉过沈灼华的手,从腕间摘了个羊脂玉的镯子戴到她的手上,眼里笑意满满,十分亲切,“是个好孩子。” 前头才收了见面礼,又来一只羊脂玉的镯子,这样贵重她是不敢收的,只是蒋邵氏直言:长者赐不可辞,没办法只能向崔氏看去,又见老太太点头,这才由着蒋夫人戴上,敛衽福身谢过。 一屋子皆是十分好奇的看着灼华,好在也不曾发问,灼华有点受不了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只淡淡微微垂着头。 崔氏将灼华拉到身边,笑着说道:“这个小魔星,就是个顽皮的,惯会叫人生气。” “越气竟越年轻了呀!这样的福分可不是人人都有的。”蒋邵氏掩嘴直笑,心里头倒是十分惊讶,她是知道这个姨母的,最是冷淡不过,这小丫头竟能叫她这样亲热的喜爱着,不简单啊!转言又道,“听说府中的盛老先生,还是外甥女儿请回来的?” “是了,也不知哪里来的歪点子,把他祖父和姜家两兄弟指使的团团转,一会子要这个,一会子讨那个,竟还往宫里去讨东西,折腾了大半年,竟真把盛先生请回来了。”崔老太太慈爱的搂着孙女儿,讲着怎么补的古画,怎么寻得补画的物什,又是怎么一封封信去让京里的人帮忙的,“亏得她祖父和两表哥纵着她。” 蒋邵氏听得眉目含喜,笑道:“真是个心思巧妙的,可比我家里的那几个孽障好太多了!” 徐惟和蒋楠听得亦是十分惊讶。听说老先生是两年前被请来的,那时候她才多大?竟有这样的巧心思! 蒋楠看着灼华,和煦的笑着,说道:“听说陛下差人来请了两回,都没能将盛老先生请回去。表妹、表妹好心思呢!” “表哥谬赞了。先生的家人在流放中皆生故于北燕,先生不忍离去。”灼华柔声说着,声音轻而缓,如山涧清泉流淌,“先生爱画,我不过放手一试,都是祖父与两位表兄的功劳,也得云哥哥自己有本事,先生才肯留下讲习。” 沈烺云依旧清肃寡言,只在灼华说话的时候投去淡淡一笑。 蒋邵氏侧头看了儿子一眼,又望了望灼华,热情道:“您看看这孩子,还不邀功,果真是极好的。” “难为她为着兄长的一番心意。”崔氏心里骄傲,望着那两个俊朗的少年朗,笑问,“我瞧着两个哥儿都是极好的。明年开春是否应试?” 徐惟与蒋楠起身一揖。 徐惟微笑着回话,“回老太太的话,我与君乔都会应考。” 蒋楠,字君乔。 蒋楠恭敬应声,“是。” 定国公沈家,魏国公府徐家,是大周最老牌的贵族了。 原本如沈家、徐家这样的有爵人户,便是不应考也能蒙荫蔽直接入朝为官的,偏就是因为权势太甚富贵太过,越是这样的人家越是谨慎。 当初追随开国圣祖爷打天下的能臣悍将无数,得封爵位的便有三十六人,一王,八国公,十二候,十五伯。 可在圣祖爷自己手里便除去了一半之数。 当初靖国公蓝放圣祖爷称他第一国公,入内阁为首辅,何等功绩,何等智慧,又何等风光,最后呢?圣祖登基不过八年,蓝氏一族便落个株连全灭。 究其原因,不是蓝放不够尽心,亦不是蓝氏族人不够能干,而是因为他们太能干、太尽心了!蓝放掌控着内阁,蓝氏族人几乎站满了半个朝堂,把了政权,握着兵权,功高震主之余亦不知收敛。圣祖爷未免臣民有兔死狗烹之感,一忍再忍,最后在蓝氏引起民愤时,手起刀落,斩草除根! 又历经高祖、成祖及先帝朝,开国封赏的公侯伯爵所剩不过一手之数而已!便是礼王府姜家,定国公沈家,魏国公徐家,长平侯周家,以及文远伯宋家。 这几家能历经几代不衰,因为这些世家都懂得适时放权,装傻充愣,懂得向上位者示弱,更因为他们从不参与在夺嫡之争中,远离皇权,远离军权。 便说定国公府沈家,当初以军武得封,手中掌兵权二十万,可与蓝放不同,高祖父在天下大定之时毫不犹豫上交兵权,又以伤病之由乞骸骨养老,家中有子六人,却只留世子在朝,其余诸子只领着无关紧要的虚职,族人一律不准入朝为官。 直至今日的定国公府,祖父有四子,大伯父是世子,只在吏部领了正五品主事的虚职后,因为体弱而无所建树。而身为从二品布政使的父亲、四品知府的五叔,皆靠自己考中两榜进士入朝为官,遑论旁支、庶支。 沈家人识时务,懂进退,严于律己,严以律族人,这才换来这百多年的兴盛不衰,家族平安。 徐家亦是如此,即便世子徐悦靠荫封领职,却也是靠自己沙场拼杀才做到了从三品指挥同知的位子,而二公子想入仕,握实职就得靠自己。 老太太又细细问着,“是入的国子监听学吗?” “原是请了致仕的林阁老在魏国公府教习的,同听的还有几家的哥儿,只是老大人身子不好,上月里回了苏州养病了,他们还未入国子监呢!”蒋邵氏接过话头,顿了顿,眼神瞟过儿子和外甥,笑了笑,对老太太说道,“也不知这两个孩子有没有这个福分,能得盛先生几日点播。” 老太太笑呵呵的拍拍灼华的手,对两个少年郎说道:“这个事情我是没办法,盛先生可不听我老婆子的,还得看你们表妹。” 目光唰唰唰,又全都集中到她身上,除了淡定的沈烺云。 灼华瞧两位少年郎笑看着自己,十分期盼的样子,余光又扫过沈煊慧和沈焆灵,果然两人直直的看着她,脸蛋嫣红,那眼神恨不得上前来按着她的脑袋,替她点头。 灼华在心底长叹:春天啊…… 要说服老先生不难,可她有些为难啊! 她很想跟蒋邵氏说,你们又不在北燕长住,若是她说服了老先生同意他们一道听学,结果你们没几天就走了,这似乎就……不大好了吧! 蒋邵氏似乎看出她的为难,“今年陛下把秋季围猎之地选在了北燕,中秋之后便会开拔出发。算下来也不过两个月样子了,若是能跟着云哥儿一道听学,楠儿与惟儿便不回去了。”她笑了笑,仿佛带了点意味在话里,对老太太说道,“左右与云哥儿一道应考,一同出发岂不是更好。” 老太太微微愣了一下,回味了这话,笑了笑,同灼华道:“阿宁不若去试试?” 这话说的极是隐秘,灼华微微挑了下眉,有结亲的意向咯?蒋家?还是徐家? 要说两人可都是嫡子,沈煊慧和沈焆灵的身份似乎不大配吧?还是说她们听到风声,以为苏氏能扶正,有求娶沈焆灵的意思? 眼神微微游移在少年郎之间,谁娶? “好。”她装傻,浅笑着应下,“孙女尽力。” 又说了好一会子的话,气氛比之前要热络的多,蒋邵氏时不时的打量着女孩儿们,期间几回拉着灼华说话,十分亲近,问着喜爱吃些什么,平日里做些打发时间等等,灼华都含着笑一一答了。 老太太看着两个哥儿,笑的亦是十分慈祥。 宋夫人时不时的凑趣说几句,笑的高兴时面色也好了许多。 巳正的时候蒋夫人和宋夫人起身告辞,老太太挽留,叫陈妈妈摆桌,留她们下来午膳。大周的规矩是一天两食,富贵人家中间再多一顿点心,只有在客人上门时会加一餐午膳。 蒋邵氏和宋夫人推辞,沈家客气,但毕竟孩子们在孝期,留下用餐多有不便。 蒋邵氏掺着老太太走到垂花门,笑着道:“来日方长,以后多的是机会。日头大,姨母快回吧!” 今日见面宋文倩也没机会单独与她将上几句,临走时只说七月初三她也会去上香。 送走了客人,老太太也累了,又叫了烺云说了几句,留了灼华,便叫散了。 崔氏有些好奇宋夫人对灼华的态度,待人都走了,便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宋夫人?什么事叫她们姑嫂这样看重你?” 窝在罗汉床上,灼华枕着老太太的腿,指间绕着一缕青丝,窗棂微开的缝隙有微金的暖意透进来,落在那一缕青丝上,拢了一层朦胧绵长的光晕,窗棂微微一声咿呀,有一丝暑气的宣布着炎夏即将到来。 灼华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宋家的事儿外头都知道,过年的时候去上香,遇见宋家庶女算计倩姐儿,想激怒她,便替她解了围,而后也不过提醒了她几句,让她少吃些亏而已。” 老太太一拧眉,“没与那庶女冲突吧?” 灼华摇头,笑道:“没,我叫了倚楼去捣乱,她未必知道我故意的。您孙女聪明着呢!” “真真厚脸皮了!”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怜爱的替她拨开遮在脸色的青丝,“多结善缘是好的。只是也被把自己拉扯进是非里,那庶女我也见过几回,爪尖儿卖乖的,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离她远远地。” “祖母放心,孙女省的。”想起蒋邵氏饱含深意的话,她好奇道,“蒋少夫人似乎有意与沈家结亲呢!蒋楠是嫡子,莫不是瞧上二姐姐了?” 老太太看着她,忽的笑起来,捏了捏她的脸颊,却没说话。 伺候了老太太歇午觉,灼华回了醉无音,自打将管家的事儿分给苏氏之后,老太太便不大留着她待在保元堂,原因也很简单,她要灼华学会独立,学会驾驭下头的人,如何管理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醉无音和保元堂的格局一样,正屋有五间,左右稍间、次间再加一间待客的明间。沈灼华不爱别人在屋子里值夜,左耳房便做了值夜房,通常是倚楼和秋水一班,听风和长天一班。 左稍间和次间打通,做了宽阔的内室,再以枕屏做了隔断,隔出了前后的明、次两间,内饰简单,窗户上蒙了杏色蝉翼纱,光亮透进来倒也明亮。 右次间改做了小书房,平日里抄书抄经就在此处,右稍间里挂着母亲清澜郡主的画像,做供奉之用,入夜后灼华会在画像前跪经,焚化佛前供奉过的经书,直到子时。 净了手,灼华进右稍间更换了贡台上的水果点心,又给母亲上了香,回到右次间抄写经书。 就跟上午似的,才抄上一个时辰不到,又有人来了。 秋水端着热水进了来,又顺手关上了门。 “姑娘歇一会儿吧,仔细伤眼睛。”让灼华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绞了热水帕子替她敷上,又轻轻按着眼周的穴位,舒缓眼睛的疲劳,半响后才轻声说道:“二姑娘来了,在外头坐着吃茶呢!” 温热的帕子触感舒服,灼华长长舒了口气,闻言微微扬起了眉,幽幽一声道:“沉不住气啊……” 秋水笑了笑,觉得主子这两年变了许多,她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她沉静、淡然,天真的时候也完全不似郡主在世时的天真,安静起来竟有几分深沉,这两年冷眼看着大姑娘和二姑娘掐着,仿佛置身事外,倒真是十分沉得住气。 闭眼休息了半晌,揭了帕子,换上十一岁小姑娘该有的纯真娇憨模样,出了次间。 两人老三句的寒暄了一下。 沈焆灵在明堂转悠了好一会,从摆设到茶点再到丫鬟,从头至尾的夸赞了一遍,带着几丝扭捏,就是说不到正题上来。 灼华悠悠的喝着茶,也不急着开口,就这样笑盈盈的听着,看到沈焆灵欲言又止的时候,微微挑起眉尖好似询问,可就是不接话。 沈焆灵本想引着灼华先开口说些什么,可一看她满脸满眼的天真无知,一下就蔫了,倒是面上的红晕愈加深刻了,“三妹妹,后来……”终于要开始了,可还未说出个所以然来,煊慧来了。 沈焆灵立时闭嘴不语了,笑盈盈的低头喝茶。 煊慧却只跟灼华扯着东南西北,说女红书法,说穿戴首饰,再说到下个月法事,就是不提主题。 灼华微微垂眸看着茶盏里起伏不定的茶叶,有着温热的氤氲扑面,感受着毛孔的舒展,也不做声。 眼见话题扯到西方去了,沈焆灵有些着急,茶盏端在手里也不喝了,莹莹水眸幽怨的瞅着聊的得劲的两人。 沈煊慧忽的住了口,抬手拢了拢发间的素银簪子,杏眼微抬,似笑非笑的看着焆灵手腕上的玉镯子。 沈焆灵被她瞧的发毛,眨眨眼问道:“大姐姐瞧什么呢?” 第10章 春色开始荡漾 “没什么,看到妹妹手上的玉镯子。”煊慧微微叹了一声,似乎悲凉的感慨道:“心里便生了几分惆怅。” 灼华歪着头看去,玉质细润,晶莹温润,好似听不懂的对着玉镯便赞道:“这样好的玉质也就是昆仑山能产的出来了。” 沈焆灵摘了镯子双手拖着递到沈煊慧面前,十分恭敬的说道:“大姐姐若喜欢,妹妹便送给大姐姐了。” “我可不是那眼皮子浅的,什么好的都想揣进自己怀里。”沈煊慧偏开身,端着茶盏拨弄着茶叶,不无讽刺的轻笑一声道,“二妹妹快收起来吧,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要抢二妹妹的东西,没得又要给拿起子摆高踩低的小人踩上几脚。” “大姐姐……”沈焆灵立马红了眼眶,长长的羽睫微微颤抖,弱柳扶风的柔弱无助,“妹妹向来都是敬着大姐姐的,那事儿姨娘已经给祖母解释了,都是那起子小人惯会作怪,才叫大姐姐受了委屈,可是姨娘才上手管家的事儿,难免有些疏漏,还请大姐姐宽宥些。” “那是自然,我是肯定要打心底里宽宥苏姨娘的,不然就又是一顶小心眼儿的帽子扣下来,大姐姐我是个卑微的,这样坏名声的事儿可怕的很呢!”沈煊慧轻轻笑了一声,沾了口茶水,淡淡的说着,“不过是看着变天了,心里生了几分傻念头而已,叫两位妹妹见笑了。” 沈焆灵忙是起身,深深的福了一下,面色微微有些发白,“姐姐这样说就是……” 沈煊慧一把捞住她下拜的身子,不容置疑的将她按回了座儿,摆出一副长姐的架势,客客气气的教训道:“你是正经的姑娘,金枝玉叶,怎么好帮个姨娘请罪,说出去没得叫人笑话!” 灼华垂着眸子,又不痛不痒的说了句,“怎么会呢,咱们都是一样的,都是父亲的女儿。” 沈焆灵彻底噎住,眼泪定在眼眶里不敢下来,如今嫡母还是清澜郡主,可不是苏氏,庶长女的“长”字,依旧盖住了她,“……妹妹糊涂,大姐姐说的是。” 若是换了从前,沈焆灵这一派楚楚可怜的说着这样的话,她早就暴跳如雷的指着沈焆灵骂她的做作和矫情,如今竟也可以讥讽几句,然后淡淡的把沈焆灵的话打回去。 灼华望了望外头,暖光熠熠无遮无拦的铺洒在天地间,丝毫不知人间悲凉。 就连冲动的煊慧冲也练成了人精,大宅门可真是个修炼的好地方!这样也不错,光是沈焆灵功力了得,那还有什么趣儿呢! 沈焆灵那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口憋的生疼。 姐妹三人轻声细语的聊着天,旁人看来,十分和睦。 灼华笑着转了话题,“倒是没想到今年的秋季围猎,陛下竟会想着来北燕,往年也不过就在金陵北郊而已,再远也不过去了徐州。” 沈煊慧笑着接话道:“太祖爷那会儿,还去兀良哈的领地狩猎呢!咱们北燕风光极好,草场也多,狩猎来这儿再好不过了。” 那时候大周国力强盛,刚刚收拾了周围“好动”的邻居,皇帝带着朝臣往兀良哈的领地狩猎,那是彰显国力,不管是兀良哈还是草原其他部落,都是十分小心翼翼的做着大周陛下的护卫,就怕大周的皇帝陛下有个闪失,大周的悍将就带着军队去彰显国威了。 如今的大周依然强盛,却比不得圣祖和太祖那会儿,近些年北辽和女真族蠢蠢欲动,陛下会来边疆狩猎,意思亦是十分明显。 灼华笑笑,可惜中秋后皇帝还未开拔,北燕就闹起了灾荒,未能成行。 她道:“京里的贵人们大多是没见识过咱们北燕的广阔风光,到时候提前来的肯定也不少,少不得还要借住咱们府上。” “难怪楠表哥、惟表哥这样早就来了。”沈焆灵柔声说道,然后有些可惜的说道,“徐世子倒是可惜了,人品家世都是极好的,自己又是个有能力的,却被克妻的名声拖累了。”顿了顿,“长子未能定下,怕是另几位公子也要受连累了。” 这话可转的略有些生硬了。 灼华眨眨眼,含笑道:“不会,大公子已经议过亲了,那三个都是下了定的,连黄道吉日都算好了的。所以那几位公子是可以议亲的,咱们勋爵人家虽说规矩大些,却也不会因为这个耽误了儿孙们的终身大事。” 然后就见煊慧和焆灵悄悄舒了口气。 灼华忍不住又要挑眉了,怎么的,这对冤家竟都瞧上了徐惟?! 蒋家也是簪缨世家,如今的当家人更是当朝首辅啊!蒋楠的父亲堪堪四十岁已经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了,居然都不心动? 蒋楠啊蒋楠。 灼华真不知该为他高兴,还是为他难过!这么好看的一张皮囊,居然都没人看得上? 果然还是看起来“风流不羁”的男子,更吸引姑娘啊! 魏国公府是不可能让嫡子聘娶庶女的,若他们得了风声以为苏氏能扶正,想要讨沈焆灵倒也勉强可匹配,沈煊慧虽占着“长”,到底生母出身太低,想进魏国公府基本是没什么可能的。 只是,即便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她就会眼睁睁看着沈焆灵顺利攀上魏国公府么? 沈焆灵咬了咬唇,眸光期期的问道:“妹妹怎么晓得这些?” “祖母说的。”灼华低头吃了口茶,玩笑道,“待开春过了春闱,怕是媒婆都要踏破门槛了。” 沈煊慧有些惆怅又有些期望的低语着,“也不知什么样人家的女儿,能进国公府的门了。” 灼华歪歪脑袋,抿唇一笑,“自是得公候人家的姑娘了,徐二公子是嫡子,又这样出息,一般人家的姑娘可配不上呢!” 沈焆灵面色微微粉红,眉眼舒展,似要笑出声来一样。 沈煊慧看了她一眼,转脸看向院子,似朝似讽的淡淡一笑。 灼华低头吃茶,指尖愉快的点着茶盏,以后的日子里怕是有的热闹了。 月光莹莹清澈带着幽幽的蓝,悠缓的漫步在天际,似一汪清水自天际流泻下来,带着烟色铺满了庭院。 此时风露缠绵,空气中带着朝露烟波浩面的湿润。岸边柳依依、芳草翠,有蓬勃之气。堂前的海棠枝条浅绿簇簇出尘悠悠,绽满了绯红的花朵,吐着点点嫩黄花蕊,偶一阵风吹过,枝影晃动,簌簌有声,恍若明霞漫天,连月色在花朵的色泽下都朦胧了起来。 风拂皱了满湖的平静,水面映着月光粼粼微闪,恰似墙根儿底下的摇曳千点的竹影,带来初夏百花的馥郁清香扑在了窗纱上,窗纱微微鼓起,宛若孩儿爱娇时鼓起了腮。 最近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老太太脾胃愈发的不好,几日来都吃的不多。 二院那怪脾气的盛老爷子从她这里拿不着酒,烺云那里也闹不出来,脾气愈发的臭,两日不肯好好吃饭了,一到听学的时候使劲找机会罚她抄书,吹着胡子可怜兮兮的把伸出去的两根手指,又自己按下来一根,恩,现在只比划一根儿了。 趁着今日醒的早,灼华寅时二刻便起了身,带着秋水和倚楼去了厨房,亲自下厨给两位老人家做点吃食。 又为着来年春闱,近日来除了蒋邵氏,还有不少人跟父亲说项,想把家里的公子送来让盛老先生指点一二,只是老先生脾气怪异,怕是不肯的。 父亲几番推脱不下,便让她去试一试,毕竟当初老先生是她“说服”进来的。今日扩充学员的工作,自然也就落到她的肩上了。 话说这时候,沈灼华便又开始感谢上一世的自己了! 为了讨好李彧,她学说话、学鞭子、学骑马、学酿酒。 为了讨好既是姑母又是婆婆的沈缇,她学烹茶、学点心、学精致菜肴、学手上功夫。 如今回头看看,自己当真是十八般武艺,堪堪精通了一半儿啊! 稍等会儿她带着十足的“诚意”,外加一坛子酒去商量,想来老先生也不会拒绝才是! 夏天的日头总是起的特别早,但此刻还是漆黑一片,唯有廊上灯笼微微发着光。 西北角的厨房却已经热火朝天起来。 每日寅初厨房里的婆子们就必须要起来了,先去后门处去接每日最新鲜的蔬菜和肉类,然后熬粥、蒸好包子,将现成的酱菜切好、分盘,只等主子们一起,便可以将吃食送过去。 还未进厨房的门便是一阵热浪猛扑过来,灼灼的闷着人的心口,灼华只觉面色立时沁出一层汗来。 看到灼华进厨房,婆子们愣了一下,却也不稀奇,显然是见惯了她过来的,笑呵呵的请了安又有条不紊的继续自己手头的活计,管事的刘妈妈昨日里已经得了秋水的知会,领着三人去窗前采光好、通风好的灶眼处。 灼华笑意温婉的到了声谢,秋水立即递上一个菡萏色的沉甸甸荷包。 “请刘妈妈和大伙儿吃个解暑茶吧!” 刘妈妈一接手,一如从前荷包份量不轻,少说也要五两银子了,跟着婆子们大声吆喝了一句“姑娘请咱们吃茶咯”,大伙儿连声道谢,管事婆子笑眯眯的退到一旁,一副随时待差遣的样子。 秋水将材料拿出来,摆上一旁的小桌上,问道:“姑娘,今日要做什么呢?” “金丝蜜枣粥,桂花糕,荷花酥。今日里天气闷热,再烹一壶酸枣五彩花茶,开开胃。” 三人系好襻膊,露出白嫩嫩的小臂,净了手。 灼华取来米仔细淘洗干净,装入瓦罐,加入足量的水,然后开始处理蜜枣。秋水取了面粉、猪油,开始揉拌水油面团和干油酥面,为制荷花酥做准备,倚楼不懂这些精致活儿,搬了个矮凳坐在灶眼前点火、扇风、送柴。 分工明确。 不多会儿瓦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米翻腾声,倚楼又塞了一把柴火进灶洞,起身洗了几个干净的小圆碗放到小桌上,回身又坐会灶眼处。 灼华将切成细丝的蜜枣摆进圆碗内备用,正好秋水的水油面团和油酥面团已经揉搓完毕,转手又去为桂花糕做准备。 刘妈妈看着三人团团忙着,也不见她们说什么话,却十分井然有序,不慌不忙的,一看就是在厨房里合作了无数回了。都是一样的动作,就是比她们这些粗人做起来,优雅多了。 回想起一次以见灼华带人来厨房,那时候她不过九岁吧,能懂什么呢?能做什么呢? 原以为不过就是来装装样子的,等丫鬟婆子们做的差不多了搭把手,就算是她的功劳了,毕竟对于那些个大户人家来说,厨房是十足的腌臜地儿,那些个千金姑娘、富家太太是不屑进来脏自己手的! 却没想到这个千金贵体的姑娘,小小年纪做起厨房事儿来竟是有模有样,虽说当初第一次来做的时候还有些手忙脚乱的,却也是十分认真的揣摩着、尝试着、相互配合着。 做坏了不气馁,仔细询问厨房里的老人,要是做成了,连她们这些婆子都有的一起尝,临走时还会将灶台收拾干净,不给厨房留摊子。 每每过来都有十足的赏钱,态度谦和有礼,真真是与别家的贵人不一样的。 灼华又取来酱瓜,手起刀落间都被切成了均匀的细丝,手掌压着酱瓜,刀锋挂过占板,一托一放,整整齐齐的到了小圆碗里。 刘妈妈往前一看,切出的样子比不得真正的厨子,却已经很不错了。那些酱瓜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都是寻常,不知又是从哪家食肆里贵价买来的。 灼华见她打量那些酱瓜,笑了笑,又拿了筷子地道递给她,说道:“这是我上回跟宋婆子学的,稍稍改了口味,您尝尝。” 刘妈妈连忙道谢,双手接过,尝了一口平平无奇的酱瓜,“咦”了一声,仔细嚼了嚼,不住的点头,“是不错,偏了甜口,若是配了姑娘的金丝蜜枣粥,正相宜呢!” 揭开锅盖,腾腾热气扑面而来,她的脸上的薄汗立刻聚成汗珠滚落下来,取了汗巾擦了擦,拿起木勺开始搅拌,又道:“进来天气炎热,祖母和盛老先生年纪大了,胃口不佳,金丝蜜枣粥不另加糖,微甜却不会腻,佐以脆生爽口的酱菜,希望能叫她老人家多用些。” “姑娘孝心呢!”她夸了一句,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着痕迹的靠近了些,小声道,“近日里白姨娘的胃口差的很,苏姨娘的胃口也不大好,送进去的吃食几乎都是没怎么动就送出来了,前日里的甜醋里脊倒是吃了些。” 灼华低着头,眉轻挑,这便是与各处管事打好交道的好处,如今衣、食二处都与她亲近,你不用仔细询问什么,但凡她晓得的,都会悄悄道来。 她到底是前世经历过孕事的,胃口突然变差,却又食酸,那苏氏多半是怀孕了,只是既然有孕又为何压下不提? 怕有孕后不能掌权么?还是又旁的算计? 她抬起头望向刘妈妈,天真的笑了笑,“许是天气太热了,也没什么胃口吧!” 刘妈妈也跟着笑了笑,心想着她听不懂,她身边自然有听得懂的人。 刘妈妈比姚婆子此类人要聪明许多,知道灼华有着老太太撑腰,谁是新夫人对她没什么影响,看她行事稳妥,又是嫡女,好好敬着准不会错的。 时间推至寅正二刻。 桂花糕已经出炉,冒着阵阵热气儿,浓郁的桂花香味飘满了厨房,硬是盖过了所有早点的气味。 粥越来越稠,闷在里面的气泡也越来越大,一下子炸开米汤溅到沈灼华的手背上,管事妈妈一惊,却见沈灼华只是微微缩了一下手,手下的动作也没有停。一旁的秋水又抽出帕子替她擦去米汤,留下一个小红点,再看她,却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从前在国公府的时候,府里的姑娘也常常会亲自下厨做一二点心孝敬长辈,但大家心照不宣,多半的活儿都是家人代劳的,大家闺秀都养着指甲,哪里真的能做厨房里的活儿呢! 如灼华一般实在的当真少见,也难怪夫人心肝儿肉似的疼爱了。 眼瞧着粥品好了,灼华将分装如瓦罐的功夫交给秋水,自己做最后下油炸荷花酥的功夫。 锅里起了大油,将荷花样儿的面团子放进漏勺里,一下锅,层层分裂,慢慢绽放开,颜色渐渐有些微微的金黄,模样好看极了,一个接一个的炸出来,香气又是一阵接一阵的,看着呆惯了厨房的管事妈妈也忍不住咽口水。 大功告成后,将吃食分成了两份装好。 灼华指指桌上的两盘子糕点,笑道,“这回又有多的,就给大家尝尝,别嫌弃才好。” 刘妈妈谢了又谢,亲自送了两人出了厨房。 出了厨房已近辰时,朝阳升起,微金的光芒铺洒,落在花瓣间的夜露上,露珠于细风中微微摇曳欲落不落,耀起一点五彩的光华,那光华映在浅眸中,似星光熠熠。 灼华小声交代着倚楼,“你们去打听打听,这近月来苏氏有没有请过大夫,若有也一并查清楚,生的什么病,记住一定要查清楚!别惊动了人。” 倚楼点头应下,“奴婢省的。” 秋水心里有了些猜想,略迟疑的说道,“刘妈妈忽然说起这个,莫不是苏姨娘她……” 她轻轻一笑,若风中云烟,道:“刘妈妈是老人儿了,生养儿女好些个,其中的门道比咱们可精了去,怕是差不离了。” “既是有孕了,如何不禀明?”秋水顿了顿,心思回转,眉间隐有忧色,又道,“莫非是怕老夫人收回她管家的权力?” “若说怕丢了权,也不尽然,过了前三个月胎坐稳了照样可以继续,更何况,要扶正她,这些考验管家的功夫是不会少的,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沈灼华意味深长的一笑,“此事按下不提,怕是她还有旁的目的。这个人,心思深的很。” 第11章 表哥带来的春色 梳洗更衣后,带着一份吃食去了崔氏那里请安,晨定散了以后,又伺候了老太太用了早膳,然后去了典正居的书房。 老先生除了夜里休息,一般都待在书房里舞文弄墨的,做一切他觉得有意思之事,听说最近又迷上了做人物画。 平日里老先生讲课都是讲一日、休一日,最近都是今日讲习,明日跑出府去找“景”入画。昨日险些被当做了老流氓给揍了,好在严厉跟在身边,及时做了解释。 方到了典正堂的书房的门口,一团“天外飞纸”就迎面飞来,处于多年挥鞭的本能反应,灼华右手一挥,将纸团打了回去,正中盛老先生的门庭! 老先生被这么一砸,手一甩,墨汁飞舞,一旁的美人图遭了央,白面美人的嘴角“长”出了一颗硕大的媒婆痣。 细长的眸子瞪的老大,一把长胡子顺着他用力的喷气一飘一飘的,老先生今日穿着一身广袖直腰的宽袍子,行动之间袖袍忽忽地翻飞,若非生着气,瞧着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老先生大吼一声,正待开骂,回头一见灼华笑盈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儿还拎着酒坛子,立马眉开眼笑的将手中毛笔随手一甩,又给旁边画上美人的衣裙添了一团污迹,这会子却是一点都无所谓了。 笑呵呵一边指挥着小斯收拾满地的废纸,一边招手叫了灼华过去。 书房极大,左侧是看书做画的地儿,这会儿乱成一团,右侧劈出了一块地儿,摆了矮几、软垫。 老先生往软垫上一坐,一甩衣袖,指指桌面,说道:“快快快,我正饿着呢!这破天气,闷的我几日没得胃口,你今日再不给我做吃的,我就要杀将过来了!” 眼神还悄摸摸的瞄着灼华藏在右侧的酒坛子,如山坳子里的狼一眼,嗷嗷放着绿光。 沈灼华坏心眼的慢慢吞吞,眼见他吹胡子瞪眼起来,才赶紧了动作,给他倒了杯酸枣五彩花茶,“先喝杯茶,酸甜口的,开开胃。” 老先生将茶一口闷,眼神半刻没有离开那坛子“天山雪”,闷了茶,粥食摆好,撩开胡子就大口吃起来,“甜的?”微微皱眉,似乎不大满意,咂咂嘴,仿佛吃着味儿的,又抖抖眉,大大的进了一口,“甜的!” 又尝了口酱菜,“恩,甜的好!” 边吃着,一手搭上灼华的手腕,眯着眼睛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狠狠嚼了几口酱菜,“不错不错,好好养着,再吃几帖子药,伤风感冒就找不上你了。” 盛老先生对这个“不厚道的小友”很是喜爱,来沈家之后总喜欢找她一起倒腾画,但灼华大病之后身子一直不大好,三五不时的伤风感冒,几乎大半时间都养在院子里,前一阵子忽然病倒,瞧着颇为严重的样子,老先生这才亮出了招牌来,也是习得一身好医术的,主动杀进醉无音院给她把脉调理身子。 这一年多里,经过老先生的调理,果然伤风的机会明显的减少。 “自己都管不好,还好意思说我呢!” “我这几十岁的老头子底子都比你好!” 灼华好笑的摇摇头,给自己也倒了杯开胃茶,呷了一口,“慢点儿吃,这样囫囵吞,能吃出什么味儿来。” 老先生眉梢挑了挑,“你说话跟我娘似的。” 虽说灼华只有十一岁,可盛老先生从未将她当做小孩子来看,在他眼里这个姑娘心思巧,行为举止沉稳,端从花半年时间把他骗来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出,这丫头不简单着呢! 灼华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就要翻白眼了,有没有搞错,您老人家的娘若活着这会子也要七八十了吧?我才十一啊! 老人家一碗下去,又给自己盛上一碗,吞咽的间隙问道:“丫头,你怎不吃?” “厨房里出来,没胃口。”下过厨的人都知道,一般煮完了,人也熏饱来了。将食盒下头的两盘糕点拿出来,灼华道,“我做了桂花糕和荷花酥,还热乎着。” 老先生直接上手捏起一块桂花糕,斜着眼哼哼了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然后,一口把菱形的桂花糕塞进嘴里,“说吧!” 老人家出身世家,却从不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教条放在眼里,随性又彪悍。 “为着明年的春闱,想的您指点一番,都几番求到父亲那里去了。”沈灼华摆出一副讨好的样子,笑的十分谄媚,“父亲实在推脱不下,叫我来跟您求一求,请您再多教几个学士。” 盛老先生大口吃着荷花酥,香甜酥脆,屑子挂在长胡子上,随着咀嚼往下掉,大手一捞,接住再往嘴里一抛,一点儿也不浪费。 撇撇嘴角,哼了一声,一点儿也不客气的拒绝,“不教!” 完全不懂“吃人嘴软”的道理。 灼华自料到了会被拒绝,从袖中取了把玉扇出来,一折一折的打开,缓缓道:“表哥来信说,快马加鞭给我运了些海鲜来,估摸着三五日里就要到了,可做个海鲜粥来吃。最近螃蟹应是最肥美的时候,想来祖父也不会忘了给咱们弄些来。膏满肉肥啊……” 盛老先生的动作顿了顿,用力咬了一口糕点,不说话。 玉扇镂空雕了瑞鹤腾云的纹路,一扇一扇间,恰似仙鹤腾飞,灼华眉眼含笑着又道:“前年我收了些竹叶上的雪水,荷叶上的露珠,酿了几坛子酒,去年中秋起了两坛,先生喝着味道如何?” 醇香清洌,滋味无比啊!盛老先生眼神微闪,舔了舔唇,依旧不说话。 “我呢,还留了两坛子在花园的梅花树下……” 盛老先生决绝的表情开始龟裂了。 “年前托表哥打听《佛音夫人图》已经有些眉目了……” “成交!” “七月我们出孝,老头儿再加一课吧,教我医术!” 老爷子撂着胡子咧嘴一笑:“滚!” 灼华合上玉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桌上点着,清脆有声,一点儿都不急,“《佛音夫人》还得补呢!” 盛先生用力哼了一声,有些咬牙切齿的挤出一个字:“教!” “少喝些,还要上课呢!”少女颜色灿烂,食指勾起小酒坛子上的绳子,拎起,晃了晃,放到老爷子面前,愉快的转身先去讲习间了。 那边老先生之乎者也了半日,下了学,沈灼华头昏脑胀的去了老太太的保元堂。 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她前两日忘了拿走的《诗经》在翻看,看到她进来,招手叫她在身边坐下,浅声道:“给祖母背一首婚嫁的诗吧!” 灼华不解的看着老太太,如何想听这个了,心里回想着学过的有关婚嫁的诗,嘴里却脱口了《鹊巢》。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 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 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世人想的美好,鹊喻新郎,鸠喻新娘。是说新郎准备好了居所,就等着新娘来居住。 老太太看着她,笑问道:“《鹊巢》,恩,阿宁喜欢这首诗?” 灼华垂眸,前世里她很喜欢这首诗,在出嫁前的那段时间里,早也背,晚也背,每日期盼着能够成为李彧的妻子,想象着婚后甜蜜的夫妻生活。 可是后来呢?甜蜜是假的,欢乐也是假的。 她扯了扯嘴角,澹澹一笑,道:“不喜欢,只想到了鸠占鹊巢而已。” 若鹊喻旧人,鸠喻新人呢? 那便是鸠占鹊巢啊! 为他人做嫁衣裳。 不就是前世的她和白凤仪么! 老太太似乎惊讶的扬了扬眉,缓缓一笑,笑容幽远,似在取笑她,又似在取笑自己,“那么阿宁是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么?” 老太太出身世家,她的夫君也将是世家子,世家之中何曾有过这样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老太太是清醒的,可再清醒也架不住年少春心的骄傲,曾经,她也偷偷这样期盼过,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些什么,最后,在一次次的失望和丧子丧女中,期望湮灭,随之而来的不过是万般痛苦,然后麻木失望而已。 灼华的语气淡淡如斜阳下的一脉薄薄云烟,“婚嫁,快乐的只是出嫁前的雀跃和期盼,婚后的琐碎,不过都是在消磨所谓的情爱而已。世上的男子,大多是薄情的。” 从前,她总是看到父亲那么温柔缱绻的看着母亲,满眼的爱意,可还不是有那么多的庶子庶女? 祖父疼惜祖母,也有着那样多的妾室。 而她呢?李彧给她的温柔、情意甚至都是假的,她得到的不过是一世的虚情假意和削皮挫骨般的痛苦而已。 期盼的后果,大半的结局不过是绝望,她尝过绝望的滋味,所以不敢有期盼。 可想做到众人皆醉我独醒,似乎也没那么容易,能做的不过是压抑好自己的情绪,不叫人情意的识破罢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来都是男子拿来骗女子犯傻的说辞,哪里能信呢?”灼华轻轻笑着,风露萋萋,“还不如‘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来的实在。” 老太太眉心微皱的回头看她,却见她面色淡淡,眸中似有深深感慨,忍不住的一叹,道:“你才多大,怎说起话来这样悲观?” 灼华一弯唇,眉眼清浅,“只是明白而已。” 因为明白,所以惨淡;因为惨淡,所以痛苦;因为痛苦,所以清醒;而清醒了,所以明白了。 这是个,没有尽头的轮回。 似是触到了伤怀处,眉梢上多了几分落雪的伤感,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感慨道:“这个道理祖母琢磨了好些年,到失去我第一个孩子时才明白,你倒是通透。”可,哪有半大的孩子,会如此通透的?“这个世道,对女子本就是苛刻的,若自己再苦着自己,人生便没了趣儿了。明白是好事,不畏自苦,可太明白了,便也不是好事了,还是做个无知无畏的孩子吧!” 灼华宛然一笑,顺应了一声。 打发了沈灼华回去,陈妈妈伺候老太太歇午觉。 稍间壁龛内有一座白玉三足香炉正幽幽吐着香雾,烟雾缭绕,老太太盘腿坐在拔步床上,手中拨弄着佛珠,双眸微闭着,似在念经,又似在念着杂事,目光微微。 陈妈妈端了被茶过去,说道:“夫人休息会儿吧,今日已经念了许久了。这是姑娘回去前烹的宝珠花茶,安眠静心最好不过了。” 老太太将珠串戴回手腕,接了茶盏,叹了一声,“这孩子,最近心思重的很。” “夫人的意思姑娘已经晓得了,只是年纪小一时间不好接受三爷续娶之事。”陈妈妈想了想,又道,“这回得了盛老先生的同意,可叫别家公子们来读书。姑娘不希望家中的姐儿们去学堂倒也有些道理,也是怕闹出个什么不好的来。姑娘是明白人。” “她啊太明白了。”老太太沾了沾茶,将茶盏递了回去,“哪个少女不怀春,这半大的孩子,什么都看透了,人生还有什么劲儿。” 陈妈妈笑道:“所以老太太看重蒋公子?” “阿宁坏了眼睛,我总担心她将来不顺心,可细细想着,她有我,有定国公府的门第,有礼亲王府这样显赫的外祖家,什么样的亲事做不得。我便是要给她寻摸一门好亲事,让她有个依靠,不让她受半点的委屈。”老太太侧身躺下,“蒋楠知礼谦和,有学识,家世也可,与阿宁倒是相配。” “姑娘长得好,又孝顺,知情知礼,自然是极好的。”陈妈妈铺开薄毯搭在老太太的腹间,然后拉了张杌子在床边坐下,“夫人不考虑徐二公子么?” “魏国公夫人不是个爽快的。”老太太一句话否定了徐家的可能性,“蒋家虽没有爵位,到底是簪缨世家,读书人,通情达理,虽时亲姐妹,蒋邵氏却是爽快,蒋家内院这些年来也清静,若能成,倒是不错。” “只是姑娘似乎,一点这样的心思都没有。”陈妈妈道,“到是那日我瞧着蒋家公子盯着咱们姑娘瞧了好几回,眼神亮的很。” “她呀只以为自己还小,没轮到这事儿呢!”老太太幽幽一叹,“我到情愿她糊涂些,糊涂一回,高兴一回,再痛一回,人生有的回味,总比他日回头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的好啊!” 尽管老太太后半生过得清冷,年轻的时候也是泼辣厉害的角色,骨子里到底是没有变的。 她要的人生,不求它轰轰烈烈,却也不能如死水一般,该放手的时候潇洒放手,该争的时候决不放弃。 无波无澜的到油尽灯枯,那有什么劲儿。 “只是,不知将少夫人有没有这样的心思。” 老太太闭上眼,笑了笑,“蒋老太爷可是当朝首辅。” 彼时正值午后,大都酣睡着,府里小桥流水也格外寂静。坠在花叶上的露珠欲落不落的耀着灼灼光华,在碎金的光线下慢慢蒸发消散。 虽得到老先生的同意,灼华却也知道不能什么人都可以来听课,便先让沈桢出面做了第一回的删减,将来年不做应试的先拒绝掉,昨日盛先生又出了考题,叫各府的公子过来考试,做第二回删减。 最后决定下来如沈家私塾的只有徐惟、蒋楠,还有指挥使郑大人家的嫡长子郑景瑞,按察副使柳大人家的嫡长子柳扶苏,再加上沈烺云,五个年纪相当的少年。 熤州与熺微太过年幼,完全跟不上节奏,由盛老先生推荐又请了位西席进府,专为两个小的开蒙教授,不再跟着她们听习。 严厉再与他们一道听习也不合适了,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叫他做了老先生的侍读,上课时便在老先生跟前陪着。 灼华原本的打算是姑娘们就不跟着一道听习了,虽说她们才是主家,大周也没有太大的男女之防,到底公子们是要正经读书开春应试的,有姑娘们在总归不是太好。却也架不住住各位大人对父亲的软磨硬泡。 最后煊慧、焆灵、灼华又加上文远伯府的宋文倩、庶女宋文蕊,按察司顾大人家的嫡长女顾华瑶,及郑景瑞公子的二妹妹郑云宛,以及几个连灼华也不认得的姑娘做了打酱油的女学生。 而这些姑娘也有一个共同点,便是与公子们年龄相当、身份相宜,当然除了沈灼华这个壳子才十一岁的“小”姑娘。 所以,各家把女儿们塞进来的意思,大家也是心照不宣。 昨日过了盛老先生考核的公子们,要来打酱油的姑娘哥儿们,今日都陆续送来了束脩,来一波就要拜见一回老太太。 老太太也不知什么打算,今日一直把灼华拘在身边,灼华从睁眼开始,端着得体又温柔的笑容伺候在老太太身边一直到了巳时,直感觉自己的脸颊子都要笑僵掉了。 好在巳时以后老太太要进小佛堂礼佛,灼华终得喘息。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日的《鹊巢》之论,之后老太太便不让她再进小佛堂了,只说:小孩子该有小孩子的样子,镇日神神佛佛的,没必要。然后挥挥手,把她关在了门外。 灼华好笑,难到老太太以为,她会有一日突然宣布自己看透人世凡尘,要出家? 她倒是想呢!可惜佛祖不收她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弟子。 伺候老太太入了佛堂,又把各家送来的礼帮着陈妈妈登记入库,灼华出了保元堂,想回醉无音抄经,又觉得人疲累的很,左右今日太阳不大,就往花园里去坐坐。 远远就看到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是大姑娘和二姑娘。”秋水小声的提醒她。 灼华最近总觉得乏的很,今日又装了半日的小姑娘乖巧,实在辛苦懒得说话,想往回走,但沈煊慧她们已经看见了她,远远的在跟她招手,只好又挂上笑,进了凉亭。 亭子里早已经放了一缸子的大冰块,散发着阵阵凉意,亭内亭外的倒似两个季节。 灼华笑盈盈的问着:“姐姐们没有回去么?” 沈焆灵笑容娇柔,温柔楚楚,“难得没有大太阳,出来透透气。” 也不说白了自己是打一开始就没去,还是回去后又出来的。 沈煊慧微微看了眼沈焆灵,神态懒懒的讽刺,问道:“各家都来拜见过祖母了吗?” 灼华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微微扬眉,你们难倒没看到么?说话就不能直接些吗! 她抬头,浑浑噩噩的一脸糊涂账,皱了皱眉说道:“不记得了,具体要哪几家来我也不记得,也不晓得来了几拨人,今日见得我头疼,还好都不是废话多的,略坐坐客气几句就走了,真真是笑的我脸都要僵了。” “小呆子!”沈煊慧笑骂了一句,“光记得桂花糕里该放几钱的糖了吧!” 灼华语带深意,却是一派天真模样,“桂花糕吃得,那些人可吃不得,我记她们做什么。” 沈煊慧的面色微微变了变,然后笑着说了声“是啊”,便低头不再说话了。 再看看沈焆灵,只见她面色红润,借着喝茶的档子微微斜了煊慧一眼,唇瓣扬起,不无得意的样子。 听姜遥表哥来信的意思,苏家最近动作很多,嫡长女进了宫,封了贵人颇为得宠,和沈缇姐姐妹妹的亲近的很,这么看来苏家是搭上了李彧。 她记着,李彧下个月便要来北燕准备狩猎的事宜。 既然苏家向他示了好,李彧必是要为苏家、为苏氏在祖母和父亲面前美言了!怪道沈焆灵何来这样的自信呢! 灼华指尖磨砂着茶盏,心中颇有些烦怒,还真是哪都有他! 沈煊慧勾了勾唇,冷冷一笑道:“听说年初的时候,长平侯夫人请了咱们大姑姑淑妃娘娘向魏国公府转达想要结亲的意思,说的是袁侯爷的嫡次女,可惜魏国公府没看得上,拿着徐世子未成婚的借口推了。” 袁侯爷嫡次女,魏国公府都瞧不上? 沈焆灵愣愣的看向沈煊慧,表情微微僵了一下,转瞬间又恢复了神采,问道:“大姐姐哪晓得这个?” 沈煊慧吃了口茶,柔柔的一笑,“咱们在深宅内院的不清楚,外头的人可知道的不少。”她看向沈灼华,说道,“祖母也没有跟妹妹提过吧?” 灼华点点头,“恩,是没提起过。” 祖母没有提起过,可她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自然是晓得一些的。 沈煊慧没说的是,那侯爷的嫡女长得美貌,身份到是配得上徐惟,可惜是个暴戾的,听说六岁时就敢拿着剪子,追着乳娘喊打喊杀的。 魏国公府要让这个姑娘进了门,还不天天夜夜的鸡飞狗跳。徐世子的婚事,这时候自然也就派上用场了。 这回徐惟跟着徐悦来北燕,什么见识北燕风光,都是假的,逃避长平侯府的亲事才是真。 上一世里沈焆灵与徐惟的婚事也叫那长平侯嫡女闹腾过,这回,沈焆灵还不是嫡女呢,若教袁二姑娘晓的徐惟情愿来北燕跟个庶女纠缠,也不愿意娶她,会不会拿着剪子杀到北燕来? 那彪悍的姑娘,也不知长得什么模样,她都快要忘了。 沈焆灵微微蹙眉,“祖母怎么没有告诉咱们呢?” 沈煊慧微微侧过脸去,似笑非笑的哼笑一声,“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沈焆灵语塞,祖母无意和魏国公府结亲? 灼华听着她们你来我往的,倚着凉亭的石柱支着下颚,靠着栏杆饶有兴致的看着水中,鱼群在一池荷花间恣意的来回游动,夏日的风微微的,带着沉沉的闷气,硕大的荷叶和优美的荷花却不受影响的轻轻摇曳,涟漪弄起,惊的鱼儿乱窜,激起碎碎水珠落在荷叶上,又细细滚落,叮咚有声。 长天看她瞧的起劲,捡了块糕点递给她拿来喂鱼。 细细捏着甜腻的糕点洒进水里,鱼群围拢过来,摇着尾巴争着凑上前抢吃食,一块点心三五下便没有了,鱼群却不肯散去,拍了拍手,把手上的屑子拍进水里,又引得鱼儿们一番争抢,她轻笑了一声,仿佛得趣的很。 秋水连忙端着铜盆上前,让她净手。 擦干了手,抬眼看去,却发现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茶也不喝了,糕点也不碰了,身姿端着,一转眼,看见不远处小径上,小厮正带着人走了过来,隔得有些远,灼华微微眯起眼睛瞧去,恍然大悟,正是徐惟和蒋楠呢! 几息的功夫,两位少年郎进了凉亭,拱着手笑盈盈的跟姑娘们行礼,姑娘们敛衽行礼,团团分了两侧坐下。 今日两位美貌少女打扮的十分清雅。 沈煊慧身着秋香色窄袖长裙,梳着流云髻,发髻上缠着一串米珠,珠串在耳边细细垂下,衬得明艳的小脸更为瑰丽。 沈焆灵一袭白底以银线绣玉兰花的长裙,梳着半髻,发间一根碧色发簪,耳上坠着一对嫩色的翠玉耳坠,淡雅柔弱。 两位美丽的姐姐啊,一个明媚,一个娇柔,面带红晕,嘴角含笑,春意绵绵。 再看两位少年朗啊,一位潇洒俊朗,一位春风和煦,眉眼温柔,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灼华望天默念:美色啊美色,果然赏心悦目。 两位大姑娘十分矜持,只是眼含春水的瞧着对面的俊秀儿郎,就是不开口。 凉亭里一片安静,似蔚蓝深海中的平静,诡异又缠绵。 灼华微微侧过脸,瞟了眼沈焆灵和沈煊慧,方才不是还念着么?这会子见着了都成蚌壳了?人不来,你们要问,人来了又不说话的装矜持,累否? 灼华忍不住对着水面小小翻了个白眼,却叫蒋楠逮了个正着,他轻轻的笑了起来,声音悦耳。 灼华:“……”好笑吗? 第12章 第十一周 春天说它要来 蒋楠今日穿的是墨绿色绣暗金云纹的束袖长袍,衬得肤色极白,腰间束着一条浅绿色的腰带,同样的暗金云纹,身材修长,一把鸦羽似的乌发半束着,半髻上玉冠通透,半披的发丝齐整的垂在背后,端的是倾国少年风采。 只见他一双长长的凤眸,眸色深深,神色温和,唇红齿白,嘴角弯弯,眉目朗星,笑的亮眼。 这皮相果然是极好的呀!真是可惜了,没人瞧得上呀! 灼华笑眯眯的问道:“两位表哥今日是送来束脩的么?” 蒋楠一进花园就看到了她,穿着素白广袖长裙,梳着半髻,没什么装点的首饰,清新淡雅。只见她兴致勃勃的喂着鱼,笑的极是好看,与那日见到的笑容不太一样,若说那日的笑是端庄得体,今日的便是清丽娇俏。 待他们坐下,她又变得懒懒的,似乎不大愿意搭理人,倚着围栏看鱼,眼见无人开口又偷偷瞄着另两位姑娘,似对于另两位的不言语很受不了的样子,竟还悄悄翻了个白眼,可爱极了,叫他忍不住的笑出声来。 他雪白的皮肤微微有些发红,笑意深深,蒋楠道:“是,方才去拜见了盛老先生,这会子想去拜见老太太,见着妹妹们都在,便过来拜见一下。” 眼神扫过煊慧和焆灵,灼华坏心眼道:“老太太在礼佛,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的。” 言下之意,公子们可以回了。 果然两位大姑娘表情一急,瞧了徐惟一眼,目光刷刷投向她,灼华使坏成功,心情舒畅。 徐惟扬着唇角,笑道:“三妹妹这是赶人呢!” 徐惟今日穿的是一身白底绣翠绿竹叶的广袖长袍,腰间束着墨绿色镶圆润玉石的腰带,同样也是束着半髻,一定镂空尽管松松扣在髻上,眼眸深邃,眉宇凌厉,挺鼻薄唇,端的是贵气潇洒。 他缓缓打开折扇,一幅水墨画,波澜壮阔,与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在一处,相得益彰。 “误会误会。”灼华伏在围栏上一派小女儿的天真,指着折扇说道,“这画极好,是表哥自己画的吗?” 徐惟低头瞧了一眼,说道:“去年与六皇子、君乔一道出门游历,画是君乔所画。”他将折扇转了面,展示另一面的题字,《瞪金陵雨花台望大江》,带了几分深意问道,“六皇子的字,妹妹以为如何?” 沈灼华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的一握,李彧,真是阴魂不散的渗透在她身边的所有角落。 怎么?自己人没到,先让徐惟来打先锋,在她面前刷好感么? 李彧可是她嫡亲的表哥,又有着幼年时的一点点天真的情意,若换了前世的自己,这会子必是要“亲切的”询问一番他的近况呢! 可惜如今她只想“问候”他前世今生以及十八代祖宗而已! 灼华澹澹一笑,道:“表哥为难我了,叫我看,只要字迹端正的我都觉得极好。” 她是个透明的文盲,你们自管文墨潇洒去,不想搭理你们,更不想谈论李彧。 她歪了歪头看向沈焆灵,“二姐姐的字画倒是极好的。” 徐惟笑笑,略有些失望她不大在意的反应。 沈焆灵接到橄榄枝,美眸一亮,对着徐惟娇娇柔柔的一笑,她起身上前,从徐惟的手中接过折扇,细细看了会儿。 “山水有质而趣灵,以形行媚道而仁者乐……山水之象,起势相生,这画体现了北方山水雄伟壮丽,幽深奇瑰之势,层层积墨厚而有韵。”复又转过折扇,点评起来字眼就少了,“墨气淋漓幛犹湿,有骨有力,确实不错。” 言之有物,又不曾过度的夸赞,蒋楠笑笑点头。 徐惟笑意深长,看向沈焆灵的眼神多了几许惊讶的意味。 沈煊慧女红是极好的,可惜跟她一样对诗文什么兴趣,这会子说不上话,只静静的听着,保持着温柔的笑容。 二姑娘面上红晕见深,红唇翘翘,眸光闪闪,白嫩纤长的手指软软的捏着折扇,又将折扇还了回去,“胡乱一通,见笑了。” 然后夸了灼华两句。 灼华想着,这是作为回报么? “三妹妹不擅这些,琴艺却是咱们姐妹中最出色的,就连教习的女先生都是可劲的夸赞的。” “哪里哪里。”灼华不大认真的谦虚着,开始神游太虚。 蒋楠那一双眸子长得极好,似有郁郁春水流淌其间,他看着灼华道:“能得教习先生夸赞,那定是极好的,不知何时能有耳福一听呢?灼华妹妹?” 灼华正想着他们什么时候会走,今日的经书还没有抄呢!细嫩的小手捂着唇小小打了个哈欠,乍一听有人跟她说话,懵了一会儿,眨眨眼,把跟着哈欠出来的水雾眨回去。 来回看着众人,干嘛都看着她?说的什么呢? 算了,灼华不做挣扎,径自挑了话题道:“不若两位表哥与我们讲讲游历时所见。” 几人瞧她娇憨便是一阵的取笑,好在沈焆灵极会接话,先挑了一首诗开头,细细吟哦,娇柔婉转,然后问向徐惟,是否如诗中一般山美水美,徐惟很有风度的接了话头,天南地北的讲着他与李彧、蒋楠的游历。山川河流如何壮观,小桥流水何其精致。 徐惟若有若无的,总是挑着李彧的事情讲,时不时还会看沈灼华观察她的反应,可惜人家沉浸在自己的昏昏欲睡中,无法自拔,压根没空理会他们游历生活的丰富多彩,也不想知道你家六皇子多么的惊才绝艳。 管你李彧还是赵玉呢! 诗词歌赋,山川美景的聊,两人都是言语有物的,聊起来十分得趣,沈煊慧讲不出诗词,偶尔凑趣,蒋楠安静的听着,悄悄的看着伏在栏上打瞌睡的少女,眉目浅浅,碎金的阳光落了一缕在她的面上,可见面孔上细细如六月蜜桃的容貌,不去捏一记也可知其娇嫩。 儿郎女郎的容姿皆是上乘,定眼看去,极为赏心悦目,倒是十分和谐。 愉快的时间总是过得十分快的,不过个把时辰,徐惟称呼沈焆灵从“二姑娘”变成了“二妹妹”,沈焆灵唤徐惟从“徐表哥”成了“惟表哥”。 这时候保元堂差人来回话。 “老太太今日礼佛完毕,请贵客们去呢!”春晓笑嘻嘻又对沈灼华说道:“老太太想吃姑娘烹的茶呢!” 很明显,老太太没有让另外两位一道的意思。 沈焆灵失望的咬了咬唇,看了徐惟一眼,底下了头,心底有些怨,要是能得老太太欢喜,这会子也能一道去了。转而一想,三日后学堂里重新布置好,就能上课了,到时候就又能见到了,如此便又笑了起来。 沈煊慧到还好,只是微微可惜的看了徐惟一眼,又远远望向别处。 三人进了保元堂,沈灼华看到院子里的大枫树下摆着木板和粗绳,顿时惊喜的笑了出来。 保元堂院子里的枫树足有两人腰身那样粗壮,枝繁叶茂,一侧又有围墙,夏日里树荫下,若能躺在宽大的秋千上乘凉,定然极是舒服自在。以前老太太不肯,怕她摔着,近日里磨了又磨,再三保证会小心的,老太太只说再考虑考虑,今儿终于松了口么! 浅浅的眸子闪闪发亮,拉着春晓的手,切切的问着,“是祖母同意给我扎秋千了吗?是吗?” 看她兴奋的样子,春晓掩唇一笑,“是,老太太昨儿个吩咐的。” 灼华撇下客人,提着裙摆跑进了屋,扑在老太太怀里,一番甜言蜜语哄得老太太笑个不停。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额头道:“瞧瞧你的样子,哪里像大家闺秀了!还不快坐坐好,小心叫你表哥们笑话。” “哪能呢!”沈灼华抱着老太太的胳膊,嘴巴抹了蜜似的,可劲的哄,“老太太疼我,我疼老太太,咱们祖孙这样和睦亲爱,表哥们只会说,表妹可心懂事,真真是个好姑娘!” 徐惟和蒋楠自门口跨进,一听之下自是笑着从善如流,“是,三妹妹说的是。” 老太太瞪大了眼,绷不住笑了出来,笑骂道:“哪有这样自夸的,还要脸不要了。” 少女把脸凑过去,犹自笑闹着,“拿去拿去,若能哄老太太一笑,脸皮值几个钱!” 老太太听着心里熨贴的很,忍不住的哈哈大笑,那手指轻轻点着她光洁的额头,“你这猢狲,小心罚你绣山河图!” 似一惊,鼓了鼓白嫩嫩的脸颊,灼华抱着老太太的脖子立马讨饶,“别别别,这不是罚,这是酷刑来着,实在可怕,老太太可是知道的,阿宁和针玩不到一处去,它还老欺负我来着,孙女儿认错,认错还不成么!”又立马正正经经的站好,学着儿郎的样子就是深深一揖,“老祖宗请息怒。” 老太太不住的笑骂“泼皮的猴儿”“真真要打板子”云云,一屋子的老老少少笑的开怀。 徐惟和蒋楠从前都是见过老太太的,印象中的老太太从来都是清冷严肃的,甚少说笑。不料临老了,竟被一个孙辈的姑娘这样淘气,足见她对灼华的喜爱了。 嬉闹一番,徐惟和蒋楠给老太太磕了头,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定。 老太太手边摆着一本翻开的大字经书,用的是馆阁体,运笔精到,圆笔中锋,丰润淳和,端庄有致又不失潇洒秀逸,结体婉丽飘逸又雍容有度。 看似中规中矩,却是极有功底的。 徐惟与蒋楠皆以为是烺云的字,“烺云表弟的字极好。” “我年纪大了,瞧不清寻常字体,阿宁便为我抄写了这大字经,涂鸦而已。”老太太看了灼华一眼,笑道:“云哥儿也有抄,今日没用上。” 蒋楠和徐惟微微惊讶,方才她还说自己不懂字画呢! “我瞧着是极好的。”蒋楠笑眯眯的看向灼华,微微扬眉,满眼里写着“小骗子”。 灼华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歪头一笑,“客气客气。” 陈妈妈开始老“陈”卖瓜,“咱们姑娘极是孝心,上回去醉无音就瞧着姑娘在抄《妙法莲华经》,都抄好一半儿了呢!” 灼华继续不怎么谦虚的谦虚着,“谬赞谬赞。” 明明是个小娃娃嫩的很,偏要装老成,装么装不像,实在有趣的紧,蒋楠只瞧着她,肤色白白,眉眼绣丽雅致,笑起来可爱又调皮,心里直痒痒的想去捏她的脸,袖中的手微微握了握,笑的愈加温柔,他道:“家中堂妹习的都是簪花小楷,宁妹妹竟习的是馆阁体。” 灼华微微一笑,道:“簪花小楷是极好的,清秀柔美,只是祖母老说我猴儿一般,叫我中规中矩些,我想着还有什么字体能有馆阁体规矩呢!” 朝中奏疏惯用的便是馆阁体,李彧是皇子是王爷,写的极好。 前世里为着讨好李彧,她可是豁出小命的各种学啊,琴棋书画请的还是名震朝野的大家教习的,可惜她资质不好,即便十分勤勉,学的也不过尔尔,能拿的出手的不过一琴和一手的馆阁体。修补名画在老先生的调教下倒也有几分本事,可叫她自己来画却也差强人意。 如今不过因为她才“十一”,所以在旁人看来,还是十分不错的。 为了不叫自己“长大后”没得进益,她索性拿馆阁体来抄经书,倒也颇有成果,老太太也说她的字比之两年前要好许多了。 她朝蒋楠微微挑眉,那眼神指向徐惟,好似再说,我这还不是为了给你们机会“交流”么! 蒋楠抿嘴一笑,眉眼如水。 徐惟面色微红的愣怔了一下。 老太太看着她们的眼神“交流”,手里拨弄着佛珠,笑的和蔼,又说了几句灼华带着陈妈妈去烹茶,老太太便又问了两人一些话,少年们回答的恭敬。 “母亲昨日已经启程回京,因为京里来信叫的急,母亲匆匆出发,没来得及跟老太太告别,叫孩儿给老太太磕个头。”说着,蒋楠又起身给老太太磕了三个头。 徐惟也说道:“兄长方接手衙门事物,有些走不开,叫我先与老太太磕头,晚些时候再亲自来给老太太磕头请安。” 老太太亲自起身将他们扶起,含笑道:“都是一家人,没得这样生分的规矩。”对徐惟说道,“跟悦哥儿说,好好理公务,老婆子这儿不计什么时候来都成。” 徐惟恭敬应是。 老太太又问蒋楠道,“你母亲这样急着走,是出什么事儿了?” 蒋楠笑着回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年中了,田庄铺子上报收成,家里两位婶婶理着庶务,这会子来信说二婶婶得了风寒,三婶婶顾不上许多事,母亲这才赶着回去。” 老太太念了声佛,“京里大夫医术都是极好的,好好将养着,很快便好了。” “是。” “是呢!奴婢记着,蒋家惯用的李老大夫可是太医院里退下来的,医术好着呢!”陈妈妈端着茶水进来,笑着说道,“两位公子尝尝咱们姑娘烹的茶水。” 徐惟和蒋楠接过茶盏,茶水滚荡,轻轻掀开杯盖便是一股子清香凌冽。 徐惟微微尝了一口,没稍微挑的惊讶道:“入口甘冽,回味绵长。” 蒋楠也呷了一口,细细品了品,“……似有松针的味道,这是什么茶?” “姑娘管这个叫‘冬眠’,用的只是最平常的毛尖儿,里头确实有松针,还加了菩提叶和柏子仁,老太太睡眠不安时最爱喝这个,味道好,还助眠……额……”陈妈妈笑眯眯的说着,又忽的顿了下来,眨眨眼,“公子们还是少喝些,下午晌还得有事做呢!” “汤色是极好的,不妨事。”蒋楠笑道,“妹妹呢?” 陈妈妈指指外头,笑了起来,“看着春晓和何婆子在扎秋千,便走不动道了,在那里瞅着呢!” 蒋楠往外瞧了眼,什么都没瞧见,只隐隐听到几个姑娘欢快的笑声。 老太太呷了口茶,不动声色的瞧着蒋楠,见他心思都飞了,茶盏后的嘴角微微一扬,然后笑着说道:“这些丫头哪做过这个,怕是连结都扎不结实,不若你们去帮帮忙。” 蒋楠蹭的站起来,回头见老太太和徐惟还微动,不好意思的红了面皮,老太太仿佛没瞧见,先起身出了门,徐惟和蒋楠跟在后头。 灼华站在高大的枫树下转着,在找合适的位置。 指了指大树左侧的位置,那里有一根枝干足有成年男子的胳膊粗,灼华满意的笑眯了眼,“就这里吧!” 那树干忒高了,丫鬟们架着梯子不敢往上爬,灼华撩开裙摆就要上,老太太吓的一跳,忙制止她,蒋楠笑着自告奋勇揽了活计,长手长脚的三两下,就上了灼华选中的粗壮树干。 灼华在下头递上夹着铁丝的粗绳,一忽会儿叫他往东一些,一忽会儿又叫人家往西一点,还老大不客气的说人家笨,老太太笑岔了气,站在廊上直骂“泼猴儿”。 她不客气的指挥着蒋楠,笑的格外精灵,抬手迈步间,广袖飘飞,裙裾婉转,小脸红扑扑,清雅娇俏。 蒋楠笑的温柔的俯看着她,手上动作积极,没有半点不耐烦,夏日炎炎,白皙的面上淌了汗下来,红彤彤,更显文雅俊秀。 不知什么时候起,帮忙的丫鬟们都退去了一旁,只留了一对少男少女,一个树上,一个树下的嬉笑忙碌着。 老太太站在廊下瞧着,眼神慈爱,笑意不减。 徐惟看了老太太一眼,怔了一下,而后微微皱眉,却也识趣的不去帮忙。 别看蒋楠是个贵公子,却是个实干派,没一会儿功夫,秋千便按着沈灼华的要求完成了。 灼华抓着两边的粗绳坐了上去,蒋楠小心翼翼的推着她,她觉得不够高,兴奋的要求再推高些,少年慢慢加大力气,小心的护在后面,少女畅快的笑声慢慢高涨起来,泉水叮咚般的悦耳。 她足下层层叠叠的浅青色裙摆在风中摇曳,半披的青丝飞扬,尽管衣裙素雅,却掩不去的笑容如鲜花怒放。 重生两年了,总是在装可爱装天真,真是累人的很,可到底她死的时候也而不过二十三岁,青春年少的年纪。前世里总是在争、在算计,自打与李彧定亲便从未好好享受过少女心情,趁着重来一次,顶着嫩生生的皮子,好好寻些得趣的事情让自己也高兴高兴,真正享受一回做小姑娘的乐趣。 肃清的保元堂内笑声一片,只偶尔传来老太太心惊的制止声。 陈妈妈站在一旁笑的高兴,心道:真好,老太太来了北燕都年轻活力了起来呢! 第13章 推进 夏日里的晚霞总是格外灿烂多彩,碎金微红的色彩缠绵着曳满了长空,随着夕阳沉坠,晚霞渐渐纠缠融合成了暗红色,天空似被烧透了一般,落在庭院里似笼了一层凄迷之色。雾霭色泽透过杏花烟雨色的蝉翼纱,将窗棂雕了瑞鹤腾云的镂空纹路印在地上,似淡淡的水墨画,风拂过,窗棂微动,那画如水面微动,蕴漾了一阵阵涟漪。 沐浴更衣后,灼华照例先去右稍间先给母亲上香,再到小书房抄经。 夜色在一笔一划中如轻纱扬起,缓缓吞没了天际最后一抹霞色。曲折的廊下琉璃灯在细细的夜风中飘摇,烛火幽幽,远远瞧去恰似鬼火一般飘忽不定。人影走过,模糊的面容有着清白之色,宛若地狱无常。 倚楼推门而进,开合间有风灌进,扑灭了桌上的烛火,她捡了桌上的火折子将灯重新点燃,烛火亮起的瞬间也照亮了灼华发间的一直白玉如意簪,温润的玉映着光亮了一点通透,熠熠沉然的润泽。 “查到些什么?” “苏氏确已有孕,算下来也有一个半月了。”倚楼从袖中掏出一张方子,递给她,“我趁人不备翻进那大夫的院子,好容易才找到脉案,不敢拿走,便背了下来,这是默写下来的给苏氏开的药方。” 灼华笔画顿了顿。 前世里可不曾有这一胎,怎倒是她重生一回好些事情也都起了变数? 接过药方细细一看,不由挑动了眉梢,“艾叶?” 她不懂得把脉的功夫,却也懂得一些简单的药理,艾叶,放在安胎的方子里边是温经止血的药效。 刚怀上就用上了艾叶,看来这一胎是难保住的了。 倚楼又掏出两副药渣,抬起左手里的道:“给盛老先生看过了,这是苏氏院子里扔出来的药渣,只是一般的补药。”又抬了抬右手,“这是她身边丫鬟偷偷带出去府里扔掉的,是保胎药,便是加了艾叶的。” “两副药渣子?可真是滴水不漏。”灼华澹澹一笑,拿起墨条慢条斯理的研磨起来,素白的手与润墨相称,显得格外细嫩优柔,“还有什么?” 倚楼看着她,记起那会儿郡主还在世,姑娘天真娇俏,对苏氏母女是十分亲近的,谁晓得一场大病之后,竟似变了个人,也不是变了个人,虽对苏氏母女还是客客气气的,带着若即若离的亲近之意,但她是个习武之人,最是敏感,自人的眼波流转间便能分明看得出来。 人前时她还是那个娇俏天真的姑娘,而人后时却是淡漠慵懒的,她变了的不只是眸色,还有眼神。 她说话的神情像极了郡主和王妃,温婉而凌厉,她看人的眼神和煦又冷淡,好似高高在上的贵人,淡淡的俯视着芸芸众生的虚伪。 后来,姑娘开始让她和长天暗夜探查府中各人的动作,她便更加确定了,姑娘是在假装!假装信任着所有人,假装天真,她在蛰伏,她在伺机备动。 她似乎总能猜到别人的想法,然后不动声色的调查着,拿捏下所有把柄,却又不发难。 大抵是在等机会,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举反杀,让她的敌人永无机会翻身! 这样的手段和心思,全然不像十来岁的孩子,虽比不得王妃的运筹帷幄,却像极了郡主的淡然自信,果然王府公爵之家的气度是刻进骨子里的,不用刻意,与生俱来。 她和听风六岁进暗卫训练营,十岁进王府由王妃亲自调教,为的就是让她看看高门内宅里的肮脏,将来好在后宅内为姑娘排查、铲除异心。这样的情景她很熟悉,当年王府里的侧妃算计王妃,王妃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动声色,只悄悄的收敛证据,只待时机成熟一并发作,侧妃固有根基深厚的娘家,最后还是因为人赃并获,而被一条白绫赐死。 王爷更是毫不犹豫的,将跟侧妃有关的婢仆统统杖杀,所生子女全部逐出姜家,不给一星半点的机会,让侧妃身后的人再有翻身之际去谋害王妃。 她来的时候十二岁,对于沈家的后院全然的陌生,或许是王府里的女人见多了,看人的直觉也刻进了骨子里,看到苏氏的第一眼,她就不甚喜欢,这个女人心思太深。 她曾暗示姑娘离苏氏远些,姑娘听了却没有摆在心上,她也曾暗暗查探,却什么都没发现。 后来郡主病重,苏氏殷勤伺候,引的姑娘也愈发信任她。郡主过世,姑娘跟着病重,苏氏更是衣不解带的伺候,宛若母亲对女儿一般的上心,若不是老太太来了北燕,怕是姑娘要引她为知心可依靠之人了。 前阵子老太太忽然放权给苏氏,她心中一惊,若是当初苏氏笼住了姑娘,有姑娘美言,此刻是不是都不用经历三爷和老太太的观察,就可直接上位了? 她又细细盘算了下,似乎郡主病重时,苏氏的胞兄刚册封了世子之位,她惊觉苏氏好算计,原来那时候打的是这个主意,好在老太太怜惜姑娘,来了北燕看顾,否则岂不是太便宜她! 索性,姑娘心中自有明镜。 墙根儿底下的几枝瘦竹随风摇曳,沙沙有声,好似千点的雨滴落下,转首窗外却是银河千里的清晰明朗。 “苏氏身边的丫鬟冬生还曾借着采买的时候偷偷跑去了东郊一小村庄,找到一个赤脚大夫弄了‘云山绕’。”倚楼拢了拢神,眸中有凌厉闪过,“她在路上找了个行路的老汉,给了银两叫旁人去的,真把人提来审问,那赤脚大夫也是不认得那丫鬟的,更牵连不上苏氏。” 灼华手上的动作微顿,挑起了眉,这苏氏利害,身边的丫鬟也不是善茬,“可跟了那老汉,晓得人家住哪么?” 倚楼眉心一舒,“是,那老汉就住在昌平街上,离这儿不远。” 墨香盈盈,灼华松了口气,澹笑如月华清泠,“还好咱们倚楼是个周全的。” 倚楼微赧一笑,解释道:“这东西算不得毒药。起先只是会叫人觉着困乏,然后肺腑灼烧,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不住的呕血,最后昏睡不醒。这东西是北辽那边传过来的,中原少有,是用的植物的芽头提炼的,说是毒,银针是验不出来的,且得多日的下下去才会达到效果,所以即便大夫把出脉象不对劲,也很难断出什么。” 灼华不由眉心一跳,“这药她弄来多久了?” “有十来日了。”倚楼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就在老太太放权给她没几日后。” 灼华低语呢喃,“要多日的下?” “是。”毒啊药的,她们进暗卫营的时候都学过,还吃了不少以增加抗药性,倚楼道:“要解云山绕也不难,只是到底伤身子,需好好养着个数月才能彻底的恢复元气。” 她轻轻的笑了起来,眼底有一抹亮光闪过,“看来,她这是要把我套进算计里了。” 倚楼一惊,急急跪下,“属下失职。” 灼华叫了她起身,宽慰道:“这种事情防不慎防,咱们也不能无时无刻的盯着人家,也不能怪你。” 还担心苏氏不动手,会安安分分操持庶务等着过关呢!有动作就好,越动,死的自然更快、也更痛苦些。 倚楼拧眉道:“这起子仆妇鬼迷了心窍,还敢与外人私相往来!” 灼华开了窗,望着一汪明月斜斜挂在枝头,朦胧的眼神里那月亮仿佛泡了水中一样,风吹得枝影摇曳,坠在枝头的月亮便似挂不住的摇摇欲坠,“未必,也有可能是厨房里的人,咱们院子里的吃食都是大厨房进来的,那东西既然不是毒,银针也验不出来,咱们再小心也是难防。”月色银光下,在她的面上笼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神色无喜无忧的淡然,“明日你拿了刘妈妈长子的身契去找她,叫她好好留心着厨房里的人。” 倚楼担忧道:“万一就是她呢?” 灼华摇头道:“先前就是她透露了苏氏可能有孕的事与我知道,刘妈妈是个聪明人,苏氏未正式扶立前,她是不会被收买的,至少不敢对我下手。她在沈家几十年了,一家子老小都是家生子,晓得老太太雷霆手段,自然不会冒险来害我的。银钱和自由身,她晓得怎么选。” 倚楼点头应“是”。 灼华和泽道:“告诉她,不用打草惊蛇,查出人来好好盯着就行。” 倚楼恭敬应下:“是。” 灼华在窗前的锦杌上坐下,支手托腮的望着月华,一片雾蒙蒙的温柔,“白日里院子里的安分,晚上未必,你们四个值夜的时候把院子盯好了,若有动静也不必出手,把人盯紧了就行。四个‘静’都是老太太与我挑的,老太太挑人的眼光是极好的,但也架不住有心人算计收买,你们好好观察着,若是顶用的,往后值夜的事儿,也可分给她们一些。” 倚楼认真应下,“她们还敢不安分,不怕被发卖出去么!” “有钱能使鬼拖磨。”灼华倒是十分平静,当初她还是太子妃呢,还不照样有宫人为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出卖她,“姚婆子是沈家三十年的老奴都会起歪心思,何况那些小丫鬟,咱们在北燕算好的,回去定国公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管事儿的、长辈们,相互牵连着,要看住院子只怕是更难了,所以啊,咱们得在回去前多培养些忠心的,别叫人有机会把手伸到咱们身边来。” 倚楼想了想,道:“姑娘何不把院子里的人都换了,买了新的进来,叫宋嬷嬷好好调教起来。” 灼华摇头,长吁如叹,“新人未必是好的,她们不懂府内的门道,只瞧着我是丧母嫡女,苏氏又掌了权,只怕更要上赶着去讨人家了。更何况,只有千日做贼得,哪有咱们千日防贼的,只是要辛苦你们几个了。” 倚楼道:“咱们为着姑娘,不觉着辛苦。” 她就觉着姑娘太宽容了,那起子小人才敢如此,就得杀一儆百才能真的镇住她们。 宋嬷嬷端着兑了栀子花水的热水进了来,伺候着灼华净手。 灼华坐在软榻上,被泡的微红的双手散着阵阵清香,端了茶水倚着隐几轻轻呷了一口,“白氏那里有动静么?” “姑娘怎么看出来白氏有问题的?”倚楼佩服两字就快写满眼底了,这个姨娘安静的几乎要被忽视了,谁会注意到她去,“下午她叫身边的丫鬟乔装打扮后,接近一支往京城的商队,借商队的嘴传了个消息出去。” 灼华搁了茶盏,甩了甩被烫的发红的手,“太安静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她是母亲身边儿的大丫鬟,尽管寡言少语,却不会是个无能的。”趴伏着胳膊,月光下神态慵懒,“说什么了?” 倚楼眉梢一动,道:“她告诉商队的人,魏国公府的二公子和咱们二姑娘要议亲了。” 灼华颇觉得有趣,忍不住的扬了扬眉,语调微扬了起来,“哦?她这招倒是有意思的。” 宋嬷嬷细细一想也明白了过来,笑道:“确是好招数。” 倚楼不解的看看两人;“……” “长平侯府的嫡出二姑娘袁颖想嫁给徐惟。”灼华弯了弯唇,如柳上新月盈盈有光,“这姑娘,连自己乳娘都敢打杀。” 倚楼恍然道:“那袁二姑娘若是听到这消息,岂不是要杀过来了?” 灼华点头道:“这就是她的目的。” 只是徐惟和长平侯府曾经议亲的消息,连沈煊慧和沈焆灵都不知道,她这个窝在内宅消息不通的姨娘是怎么知道的? 灼华觉得沈家的这趟浑水,远比她想像的要精彩了,“白姨娘不简单啊。” 白氏还未抬姨娘前曾照顾过灼华两年,郡主过世,灼华病重她只是来看了一眼,也不如苏氏那样殷勤的照顾,从前瞧着似乎冷漠了些。 如今以着旁观者的身份看待这一场布局,倒有一种白氏故意让人觉得她们之间的冷淡的感觉。 苏氏的谋划或许很早便开始,而她白氏,未必不是。 “还有什么事情么?” 倚楼细细一想,回道:“那丫鬟后又去了城东暗巷的私管买了朱砂。” 私管,藏在犄角格拉里的无证经营的店铺,专卖些寻常店铺买不着的东西。 “朱砂?”灼华嘴角牵起一抹寂寂笑意,浅眸有着深不可测的深度,“朱砂可叫人中毒?” “是,会使人内脏衰竭而死,所以寻常地方是不卖的,只有私馆这样地方才会悄悄卖。朱砂与云山绕一样,是毒也不是毒,银针同样验不出来。”话音一顿,倚楼凌厉道,“朱砂也可催发毒性,或许……” 灼华仰起头迎着月光,嘴角的薄笑便如月华清冷,“或许,白氏也察觉了苏氏的动作,这朱砂是给我准备的。” 宋嬷嬷郁郁一叹,道:“郡主娘娘身边的人,果然不简单。到不知两者相碰会如何?” 倚楼沉着神色道:“发时看起来会无比凶猛,若是用量拿捏得当便不会致命。”顿了顿,“否则……即可毙命。” 指尖在润白的脸颊上一下一下的点着,灼华细细盘算起来, 倘若真的是白氏发现了苏氏的动作才去弄来了朱砂,那么白氏的目的是什么?她与苏氏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怨?既然白氏晓得苏氏动作,那……脑中闪过一抹光亮,灼华问道:“白氏知道苏氏动作,必是着人盯着她的人,你跟着冬生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吗?” 倚楼摇头,“并没有。”顿了顿,忽想起一事,道:“咱们一直忘了,郡主身边的夏竹、秋棉也是暗卫营出来的,身手比我和听风要胜出许多,若有心隐藏踪迹,我未必能察觉。” 秋棉死了,夏竹在母亲死后便跟着白氏了。 灼华点头,“那就难怪了。” 白氏要借苏氏的计划来算计什么呢?总不会是为了杀她去嫁祸苏氏吧?若只是为了对付苏氏,倒也不必要她的性命,光是让她毒发,就足以让父亲和老太太去深查,一旦揭破苏氏,妾室毒害嫡女的罪名就足以苏氏命绝了。 而苏氏对自己下手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想让她虚弱些,吐些血?不,不会那么简单,苏氏做事从来是带着深意的,定还有后手,是要算计她?还是利用她算计谁? 是否与她的身孕有所关联? 莫非…… 灼华一怔,猛地坐起身子,细细一推算,唇瓣缓缓扬起惊心动魄的弧度,“果然……” 苏氏打的好算盘,白氏端的好算计! 宋嬷嬷心中也有猜测,她到底是深宫里出来的,细细琢磨之下也明白了几分,抬眼见灼华如此表情便晓得她也有了计较了。 倚楼毕竟全程参与了调查,一圈想下来似乎明白了些,却解不开全局。 她很想知道,可惜宋嬷嬷淡笑不语,姑娘又沉浸在了自己思绪里,没得为她解惑,英气的少女拧着眉,仰天感叹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有负王妃嘱托。 灼华又伏回窗台上,心中继续思量起来。 苏氏把她套进算计里,而白氏又黄雀在后的,把苏氏的算计全盘拢进去。一边对沈焆灵下手,一边对苏氏算计,白氏这样做分明是要绝了苏氏的路啊! 想要时刻监视苏氏母女,光有一个夏竹是不够的,如此说的话,苏氏母女的院子里大抵是有白氏的人的。若真是这样,那她还真是小看了这个默默无闻的白氏呢! 不知,她这醉无音里,是不是也有白氏的人? 不愧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从王府里混出来的,心思算计就是比苏氏这种庶出女子要厉害些。 白氏既然连沈焆灵都算计,难保她的心思会不会动到烺云那里去。 她抬头与宋嬷嬷道:“嬷嬷平日多去去烺云和熠州那边看看,别让人把心思动到他们身上去。” 宋嬷嬷慈爱的看着她,一样清丽的面庞,一样单薄的身子,可她有一种只觉,眼前这个女孩儿于那场几乎要了她命的病中悄然成长,她以天真为掩饰,不动声色间催动着沈煊慧对上苏氏母女,冷眼瞧着苏氏虚伪的做戏。 她就这样静静的说着,浅浅的笑着,面庞稚嫩,身姿单薄,却蕴着坚不可摧的力量,坚韧无比。 照顾了这个孩子整整十年,心肝肉一样的疼惜着,盼着她永远高高兴兴的,哪晓得郡主一朝故去,小小的女孩儿呀,竟也要学着算计人心了,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样复杂的富贵人家家里的孩子又何尝不是呢?人心复杂,机关算尽,稍不留神怕就是要灰飞烟灭了。 没了天真也好,至少不会轻易被人哄骗了去,能护着自己了。 “姑娘总是顾念着大公子。” 灼华淡淡一笑,眉间有温然神色,郁郁青青的温泽,道:“他是谁生的都没关系,总是母亲养大的,他心思纯正,好读书,与我又亲厚,他在二院里生活,本就与后院的事牵扯不上,别因着苏氏平白毁了他的前程。” 宋嬷嬷十分赞赏的点头,正在的贵女就该有这样的心胸,“姑娘说的正是这个理儿,咱们不兴学那些小家子气的。姑娘与公子亲厚,公子心里有数,他日自有为姑娘撑腰依仗的时候。” 灼华柔柔的笑着,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她也有过故意与沈焆灵别苗头的意思,就是要故意恶心她们母女,亲生的又如何,还不是眼里没有她们。 可这两年来她看着烺云那样严肃清冷的人,却待她那样亲切,她心非顽石,自然也是有真心的,才会处处为他谋划,延请名师,隔绝后院的骚扰,叫他安心读书。 前世里,他可是十八岁就高中二甲十七名,点了庶吉士,在世家之中,简直是奇葩一样的存在了。 她成为太子妃的时候,已经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从五品,大周有这样一句话,不入翰林不入阁,他那样的年纪是十分了不得的,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这两年她仔细的回忆着,发现那时候他待她也是好的,只是他严肃内敛,而她眼里只有李彧,没有把他的那点子不外露的好,放在心上而已。 前世来不及回报的,就慢慢弥补罢。 倚楼忽的又说道:“对了,白氏上个月前还弄了一副催产的药,不过里头加了泄气的药材,若是吃下去,怕是会即刻血崩难产的。”想了想,“就在老太太说将她的身孕交给苏氏之后弄来的。” 宋嬷嬷大惊,嘶嘶抽了口冷气,“她这是不把苏氏彻底拖死不肯收手了啊!” 灼华也是不敢置信的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叫她甘心把自己和孩子都算计进去,也要将苏氏除掉? 这样一环扣一环的算计,苏氏别说想顺利扶正,便是活命也是难了! “留心着吧,否则,咱们就是旁人棋盘上的棋子儿了。” 清晨的阳光尚未带了炙热的暑气,映着朝霞的颜色微金的光线肆意铺洒。窗台上摆了一盆开的极盛的芍药花,英英绿叶拖着大朵的芍药花,花瓣微微卷曲,玉白中带了几分粉红,密密繁复的一瓣拥着一瓣的包裹着花蕊。碎金的光线泼洒在花朵上,漾了一层迷离的光晕。剔透的朝露莹莹有光,随着渐渐高升的太阳缓缓消散于天地间。 灼华被身下的凉簟膈楞的有些难受这才悠悠转醒,伸手撩开幔帐,窗棂微开,有明亮的光线扑进屋子,枕屏挡去了刺目,蜿蜒了柔光落在湖色的幔帐上,与扑进内室的细风中蕴漾了一片水色涟漪。灼华睡得昏沉,一时间无法适应那抹光线的闭了闭眼,下床穿了鞋,坐在床沿缓了许久,透过半透明的枕屏望过去,隐约见得那大朵雍容的花儿在阳光下微微摇曳,碎碎花瓣韵致流溢而下,蜿蜒了一片柔婉姿态。 秋水长天听到动静,立马进来伺候灼华洗漱。 从枕屏后跨出去,瞧着外头光线明亮的很,灼华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辰时三刻了。”秋水扶着她在梳妆台前的喜鹊登梅的软垫坐下,绞了热帕子递到她手中,瞧着她唇色淡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眉间微拢的担忧,“姑娘这几日睡得越发的沉了。” 灼华长长吁了口气,迎着风吹了会儿,脑海里的昏沉才渐渐散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总要付出些什么的。去老太太那里说过了?” 秋水点头,道:“去夫人那里回禀过了,说姑娘最近不大舒服,贪睡着。夫人说了,姑娘只管好好养着身子,不必去晨昏定省。” 灼华靠着隐几揉了揉额角,“外头要打听,你们稍许露一些就是。” 秋水应下,“奴婢知道。” 学堂里还在收拾布置,依旧不用去听学,虽然老太太说了不用请安,灼华用了早膳还是去了保元堂,与老太太说说话。 瞧她神色不大好,老太太便有些担心,叫了大夫来瞧却只说是脾胃虚弱引致的气虚血弱,没什么大碍,叫尽量多吃一些,入了秋便也好了。 灼华自然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但好歹老太太也安心了些。 她想陪老太太念经,老太太却还是赶了她回去。 “有这时间不去与姐妹们玩耍,整日里念什么经,去去去,老太婆用不着你陪。好好的、高高兴兴的过几年做姑娘的好日子,来日成了亲,哪还有这样的舒心日子给你过,赶紧走。” 灼华微张着嘴,木愣愣的看着老太太一把将她从佛堂里推出去,然后“碰”的关上门。 陈妈妈笑呵呵的牵着她的手,边走边道:“姑娘孝心老太太是知道的,姑娘不是还在给老太太抄着经书么,都是一样的,姑娘还小呢,该是调皮玩闹的时候,不该拘着自个儿,去玩吧!” 说着话,她已经被陈妈妈领着出了保元堂的大门。 她明明表现的很“小”孩子好呀! 有见过哪家看破尘世的姑娘那般撒娇卖痴的吗?前几日里她还疯了一样的玩着秋千呢!望天无语,后悔念什么“鸠占鹊巢”“醉无音相媚好”了,这下好了,老太太满心担忧她再念经念下去,就要看破世俗了,要出家了! 真没有呀! 人生很美好,她很懒,觉悟也不够,寺庙的生活,咳,委实清苦了些,她还做不到粗茶淡饭、下田耕作的洒脱境界。 前世在宫廷的诡谲风云里挣扎了那么多年,再装也不像个十来岁的女娃娃,灼华叹息,“好难啊,好难!” 听风和长天瞪着眼听着,面面相嘘,什么好难? 进了院子就有丫鬟来报,大姑娘、二姑娘来了。 灼华站在半月门下,阳光投了一片阴影落在她的身上,清丽的面孔半是清明半是暗影,好似天际与海洋在无尽处模糊又清晰的融合。往里头瞧去,就见沈煊慧和沈焆灵都在,一左一右,相离甚远的低头吃着茶。 秋水微微垂眸,“怕是来探姑娘虚实的。” 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夸赞自己一百零一遍,居然能对杀母仇人的女儿这样亲和,好心性啊,好心性! 灼华勾了抹和婉的笑意在唇角,缓缓走在院子里,裙摆上以银线绣下的梅花簇簇摇曳在阳光下,有泠泠光华,澹澹道:“那就来吧!” 夺嫡之争都经历过了,什么牛鬼蛇神没有面对过?平静,才是最好的迎敌之道。 抚了抚袖口上福寿长安的绣纹,灼华浅笑盈盈的进了屋。 第14章 妾室的手腕 明堂里供着几只景泰蓝的缸子,里头是雕了山水花草样的冰雕,幽幽吐着凉意。半透明的裂冰缝隙里插着几枝开的正盛的海棠,绿叶英英翠翠,花朵绯红,吐着嫩黄的花蕊,清凉间有淡淡的花香,倒也别有韵致。 “姐姐们怎都来了。” 沈煊慧搁下茶盏笑了笑,明艳若牡丹,“回来了?就知道老太太不留你,没得念经念傻了。” 灼华唤了秋水换了点心果子上来,“怎么大姐姐也这样说我呢!” “我和大姐姐想着妹妹这里的茶水极好,来讨一杯吃。”沈焆灵眸光滟滟,微微扫了沈煊慧一下,拿帕子掖了下嘴角,柔婉道:“方才苏姨娘身边儿的妈妈说,有新的衣裳钗环送进来,可巧咱们都在妹妹这儿,叫咱们等着妹妹一道选,稍等会就送过来。” 早和苏氏商量好的吧! 灼华浅浅笑着,看了沈焆灵一眼,面色红润,巧笑倩兮,想来最近过得十分滋润。又看看沈煊慧,面色沉沉,斜了沈焆灵一眼,眼神微冷,红唇微抿,似有不屑又有不甘。 难怪表情不大好,人家如今端着的是主母和嫡女的派头来点煊慧呢! 就差没有满院子的告诉,你大姑娘不是闹着说,苏姨娘拿去给她选的东西不好么,叫你来嫡出姑娘的院子里一道选,嫡女从哪些里选你也一样,看你还怎么闹! 若真是主母便罢,叫了女儿们去哪儿选东西,女儿们半句不能说什么,苏氏还只是姨娘呢,拿着权就叫正经的姑娘这边去那边来的。 灼华嘴角化了一缕薄薄的笑意,恰似冬日落在坚冰之上的阳光,反射了含了丝丝寒气的光芒,“那便等着吧!省的姨娘身边的人来回的跑了。我也不喜欢戴了钗环,姐姐们自可去选了,剩下的给我就是。” 在她的院子里来搭台唱戏,一下恶心了她和沈煊慧两个,还叫她们叫不出屈来。 虽说也会叫人觉着苏氏做的不妥,但老太太是不会为着这个训她的,各人有各人的手腕,而下头的人,只更加认为她以姨娘身份管家不容易,说不定还会替她委屈一下呢! 果然是好手段! “喜不喜欢的是其次,体面不能丢了,你是家中唯一的嫡出。”沈煊慧淡淡的说着,笑了笑,咬重了嫡出二字,“自该是妹妹头一份儿的尊贵。” 灼华无所谓的摆摆手,“咱们都是亲姐妹,都是父亲的女儿,自然都尊贵。” “你啊心思简单,对谁都好。”沈煊慧轻轻一叹,意味深长道:“都说母凭子贵,却也是子凭母贵的,咱们虽都是父亲的女儿,可母亲是堂堂郡主娘娘,何等尊贵,三妹妹是母亲的血脉,咱们如何能比得?” 这是在讽刺苏氏入沈家前是庶出,入了府也不过是妾室,再抬举也是登不上台面的,哪能和清澜郡主这位根正苗红的郡主娘娘相提并论,沈焆灵这个半吊子嫡女,也是比不上沈灼华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女的。 灼华不接话了,只淡淡的吃着茶,“……”暗忖,你们的心思我都懂,可我的心思,你们不懂! 沈焆灵微怒,手指狠狠拧着帕子,侧过身撇了撇嘴,又听外头秋水来报,说苏姨娘到了,立马一喜。 苏氏浅笑得体的给三人福身行礼,背脊挺直的退开两步,挥了挥手,外头候着的丫鬟立马垂首而进,乌泱泱立马塞满了厅里。 苏氏清幽的嗓音慢慢说道:“得老太太吩咐,给姑娘们做了几身新衣,打了几幅头面,眼瞧着姑娘们就要出孝,便不好再穿着这样素净了。”神情和善,不卑不亢,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 丫鬟美貌,衣裙鲜艳,钗环精致,珠光宝气,光芒四射。 灼华叫了坐,仔细观察着苏氏的面色,抹了脂粉,还是依稀瞧得出几分憔悴,看来这个孩子是保不了多久了。唇畔扬了抹温软的笑意,垂了垂眸,掩去眸中时光涤荡积压的蚀骨恨意。 手中茶水轻轻漾了抹涟漪,悠悠腾升起的热气朦胧了她的面目,灼华在想,一剑杀了苏氏倒是简单,可母亲受了那几年的病痛折磨、她付出给她们母女一番亲情却似进了阴沟里的恨,又当如何发泄? 便是要她生不如死的看着自己的计划落空,才能真正的解了她心中的恨意! 秋水搬来一张锦杌,苏氏半挨着锦杌坐下,笑盈盈的说道:“姑娘们慢慢选吧!衣裳若有不合适的,改明儿就叫人进来重新量身。” 灼华眨了眨眼,收回了思绪,问向苏氏:“四妹妹怎的没来?” 苏氏恭敬回道:“四姑娘与三位姑娘身量不同,饰物也不同,昨日已给她送去了。” 搁了茶盏,灼华双手捏了捏微红的指尖,又道:“大哥哥和三郎那里呢?” 苏氏笑意温和,“方才已经送去了。” 灼华点点头,含笑道:“四妹妹和三郎长身体的时候,吃食一定要精细,衣裳也换的勤些,姨娘多费心些。” 苏氏微微一点头,“三姑娘的意思俾妾都省的。” 看了眼角落里的冰雕,正悠悠的散着凉意,那一枝海棠在寒意里微微晃动了一下,那样热烈的绯红添了几分清泠之意。灼华一笑,“便按着从前,大姐姐开始吧。” 沈煊慧眼都不抬一下,“苏姨娘说等着妹妹一起,那便从妹妹开始,我可不敢坏了姨娘的规矩。” 沈焆灵瞄了一眼衣裳首饰,转而瞧向了屋外的一树雪白傲骨的栀子,以后有什么好的都得紧着自己了,没得挣这一时。 可一听沈煊慧这不阴不阳的口气,便语气微微的拿着她方才的“嫡庶”论调去怼沈煊慧,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姨娘的规矩,嫡庶有别,三妹妹是嫡出,最是尊贵,自然是从妹妹开始了。” 苏氏看了沈焆灵一眼,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沈焆灵立马意识到自己坏事了,缩了脖子低下头。 苏氏眼神温柔的看着沈煊慧,大大方方的笑道:“既是自来的规矩,还是从大姑娘开始吧!” 沈煊慧冷笑一声,看都不看苏氏一眼,直对着沈焆灵毫不客气的说道:“二妹妹说的是啊,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还不都是当家主母的一句话,到时候姨娘做了继室,二妹妹也是嫡女了,我这个大姐姐还不得识趣儿的靠后了!” 沈焆灵瞪大了眼,红唇微启,一脸愣,不知该不该回嘴。 灼华低着头,认真的看着茶盏里起伏不定的银毫满披,好似能在里头看出花儿来。 呷了口茶,沈煊慧还不待停,掉转了枪口看向苏氏,扯着嘴角冷冷的不屑,“还没上位呢!这么快就开始替二妹妹谋算了,姨娘端的是好谋算,不过也忒急了些,怎的不等等,待祖母对姨娘满意了,也不必姨娘说什么的,下头那起子小人自会替姨娘和妹妹出气,还不落旁人几乎猜想了。” 其实沈焆灵说的也不错,嫡贵于庶,似按察使府、都指挥使府这样的人家,都是嫡女得最好的,而庶女,嫡母给什么就拿什么,哪里轮得到她们挑剔。 世家重视嫡长,沈煊慧占了“长”字,刚出生的几年里自是样样她以她为先,灼华出生后清澜郡主也不曾改了规矩,是以沈家以“长”为先,倒也不算坏了规矩。 只是,从前嫡女年幼又在孝期可不计较,如今嫡女长大,为着沈家体面也该先嫡再长最后论庶,总不好出门时叫人瞧着,庶出的样样好过嫡出的,沈家可不似文远伯府,一团污糟。 其实,陷进打一开始就在,不论沈煊慧先不先挑选,最后得益的都是沈焆灵,偏沈焆灵坐不住要去噎她,一下子打乱了苏氏的计划,反被呛了个心口疼。 嫡庶尊卑,这理儿到哪儿都说得通,苏氏今日这一出手,既为沈焆灵的往后的好处做了打算,又挑了沈煊慧和如今唯一的嫡出闹了不愉快,好似苏氏是为了灼华去谋划了一般,把沈煊慧对沈焆灵的招数引向沈灼华,端的一箭双雕的好手段啊! 若是遇上旁人,只好吃了这哑巴亏,可惜沈煊慧不是旁人!在老太太和父亲面前她比沈焆灵会装乖巧,一副不言不语的样子,可离了长辈的眼,说话什么时候客气过。 这下子苏氏和沈焆灵就尴尬了,不管苏氏是不是这个打算,这会子被沈煊慧这样一说,不是也变是了。 沈焆灵面色变了又变,青转白又转红。这会儿那句“嫡庶”二字成了单刃剑,只将她杀了个体无完肤。 难堪的眼眶微红,死死盯着沈煊慧,贝齿咬着嫣红的唇瓣,直咬的唇色微微发白,柔弱无助,此刻屋里若有个男子在,怕是会第一时间挑出来给她保驾护航了。 屋里的丫鬟们,头垂的更低了,大气不敢喘一下。 灼华假装没听到,坚定不移的低头数茶叶,心中为沈煊慧呐喊助威! 苏氏面色不变,眼神一闪而逝的阴沉,对着沈焆灵微微使了个颜色,转而笑了笑,起身就是深深一福,一副好似做错了事后得人指点的庆幸,说道:“大姑娘教训的是,俾妾想的不周到,请大姑娘先开始。” 对那点子小心思,不承认也不否认,也不强辩自己是为了纠正规矩,只说自己思虑不周,反叫旁人拿不住她,倒是滑不溜秋的很。 “我可不敢训戒姨娘,姨娘可不是不周到的人。”沈煊慧嘲讽的挖了苏氏一眼,不屑的勾了勾右唇角,手上拨弄着茶盏,不疾不徐的又道:“姨娘想论嫡庶尊卑,禀明了老太太,大大方方来做便是,我是绝无二话的,姨娘何苦端着这小伎俩来试探,引得我们姐妹不愉,还叫下头的人心中骂我贪心那点子衣裳首饰的!” 丫鬟们简直想把脑袋埋进地里,神仙打架,千万别殃及池鱼才好啊! “祖母宽厚仁慈,父亲母亲将我们姐妹一视同仁的疼爱,我沈煊慧不是没有享受过顶好的东西,沈家何等人户,先挑还是后选,不是说一点子脸面而已,嫡庶尊卑不止你们懂,我也是晓得的,今日我说着许多。”沈煊慧顿了顿,不轻不重的一记冷哼,茶盏搁在桌上,叮铃一声,“不过是,苏姨娘这样做,我心里真真是瞧不上!果然了,庶出的出身就是比不得母亲的宽仁和善。我倒是要好好看着姨娘,以免自己将来和姨娘一样处处算计,只会刻薄庶出子女,登不上台面!” 拿了正室嫡妻来做比较,苏氏此刻无论如何也是端不住了,立在一旁面色尴尬了起来,可到底是心机深沉的,缓缓了,立马又笑语晏晏道:“俾妾初初掌事,做的不好,大姑娘说的是,俾妾定然改过。” 沈灼华暗叹,沈煊慧如今功力果然不可小觑,刀刀见血。 沈焆灵面色愈加的难看,方才的进门时的那点儿得意早不见了踪影,乞求地看向沈灼华,眼眶子里还蓄着水雾,楚楚可怜。 “……”灼华好为难的样子,学着沈焆灵咬了咬唇瓣,然后磕磕巴巴的说道:“要、要不我、我来帮姐姐们选,只管选合适姐姐们的,我瞧着东西都是极好的,选了什么都不辱没了姐姐们的美貌,如何?” 沈焆灵自然连连点头,“妹妹眼光好,由妹妹帮着咱们选来自然是好的。” 沈煊慧不想驳了灼华的面子,便也点头说好。 苏氏暗暗松了口气,朝灼华感激一笑。 灼华回以一笑,内心腹诽,她是不是装的太好了,苏氏真把自己当成傻子,以为她一点都看不出来她的目的? 沈煊慧五官明艳,衣裳以红最佳,首饰么赤金首选; 沈焆灵弱柳扶风,鹅黄、青绿为上,首饰便是点翠更显娇弱; 而她自来喜欢清雅的,浅色的即可,首饰则润玉最佳。 三个人三个风格,其实不相冲突,苏氏打点的很妥当,偏偏闹了今日的不痛苦,谁也没心情去看东西好不好了。 苏氏也是挺难的,遇上沈煊慧这样不计后果的刺儿头,真是怎么做都被呛! 热闹啊! 衣裳首饰选完了,没人有意见,沈煊慧带着丫鬟头也不回的走了。 苏氏挥退了丫鬟,请了安便也要走,正要跨出门,她又回过身来,笑着问道:“离着除服的日子也不过十几日了,三姑娘准备的如何了?可需要俾妾帮忙的地方?” 灼华浅笑闲适,道:“这些年都做惯了,姨娘有心了。” 苏氏轻轻看了沈焆灵一眼,福了福身,离开了醉无音。 灼华不再说话,端起茶盏,便是送客的意思。 沈焆灵却似没看懂,见沈灼华不领其意,上前在她身边坐下,接着苏氏的话头敲边鼓,娇娇柔柔的说道:“这回是除服,要做大法事的,事儿多怕乱,多个人帮忙也是好的。” 第15章 战斗力勇猛的大姐姐 灼华的笑意在耳坠微冷的色泽里显得有些邈远,这才接手了些管家的事儿,就想着利用她“过明路”了? 一步一步,不动声色的,慢慢把她装进圈套里,前世里就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是那样信任着这对母女,结果竟是信了一对才狼虎豹,今世里若没得这点儿“未卜先知”的本事,她怕是又要被算计了! 面上不显,灼华只一味的装傻充楞,好在这些年她跟着祖母,与苏氏不过尔尔,只道:“法事在办完大祥之祭时就拜托了主持准备了,外头有护卫和内里有管事儿的妈妈照应,倒也没什么可忙的,咱们姐妹只要安心跪经除服就行了。” “那些管事的婆子惯会偷懒耍滑,大祥祭的时候就险些闹出乱子,姨娘如今管着这起子婆子……”她温雅的笑着,拉过灼华的手,亲亲热热的说道,“若有姨娘跟着一道去,帮着看管着,也能叫那些婆子好好做差事不是?” 灼华似疑惑的看着沈焆灵,眼神似懂非懂的样子。 见她如此,沈焆灵再接再厉,再说便露骨了些,乌黑的眸子里有幽幽柔光闪烁,“如今祖母将府里的事儿都交给了姨娘,若除服礼出了岔子,姨娘也是要吃教训的,不若姨娘一道去,有姨娘在,看谁还敢出乱子!咱们也好安安心心的跪经,为母亲做完最后一场大法事。” 主母的祭礼跟个姨娘有何关联?轮的到她吃教训? 一个姨娘的重量,还会重过她一个嫡出姑娘?!还得她苏氏去镇压,才能管的住一起子仆妇?那她还当什么主子,直接躲进小院子里别出来好了! 说出这话也不怕被人笑话,真真是打量着她年幼是个好欺好骗的了。 怕是上回大祥祭有仆妇出乱子,就是她们使的坏吧,好在今日拿出来说事儿! 还真是走一步看三步,端的是长远的好手段! 似是不知如何拒绝才好,灼华犹疑道:“这不合规矩,叫人笑话的。” “法事之后,咱们就要出孝了,这可是大事,做坏了那才叫旁人家笑话了,老太太看重姨娘,有些事情是迟早的。”沈焆灵将“有些事”咬的特别重,满眼的暗示,“这点子事儿,姨娘自当妥妥当当的办下来。” 老太太可没这么不懂规矩! 这样的要求,若是前世里那般她们三人“蜜里调油”的和睦亲热,也没祖母坐镇也便罢了,这回,她与苏氏没什么“母女情”,与沈焆灵也不过尔尔的姐妹情,她们哪来的自信以为她会答应? 她十分为难的说道:“祖母、不会答应的。” 沈焆灵一身云锦衣裳,虽在孝期却也是极尽可能的穿着明亮,杏色底儿的裙衫上绣着江南的水色,映衬的她那张娇美的脸蛋更是柔婉不已,她忙道:“祖母都叫姨娘管家了,只要妹妹向祖母提了,祖母会答应的。” 是啊,若是换了从前任性的性子,她想要做什么惯来是胡搅蛮缠的,祖母这样宠爱她,便是晓得不合规矩大抵也是会答应的。只是,如今的沈灼华不是前世的傻子,没那么好糊弄! 灼华见装傻不过,调转了方向,眼神似棉棉的云,云里却藏了针,道:“这是我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自然是要我亲自做的。要帮忙以后机会还怕少么,到时候怕是咱们要帮姨娘的忙了呢!” 沈焆灵眼中闪过一喜。 见她接了暗示,道她十分识趣儿,心下更加有把握,笑吟吟的正待说什么,沈煊慧不知什么时候去而复返,站在门口冷笑的看着她们。 明媚光线下一身淡紫色衣衫有着灼灼的色泽,称的煊慧明媚讥讽的面孔更是凌厉,她也不进门,就这样杵在门口,大声说道:“二妹妹这话还是算了吧,选个衣物钗环的都要姑娘自己跑到妹妹院子里来,想是姨娘忙碌的厉害,哪有什么时间管咱们做法事除服的事务。” 身边的赤丹一惊,想着阻止她,却叫煊慧一把挥开,噼里啪啦倒豆子的继续道:“往年里都是妹妹打理的,自来妥贴的很。一个妾室非掺合着帮忙,是想在外人面前下妹妹脸面,叫人以为祖母信不过妹妹么!叫个姨娘跟着去,去做什么?郡主娘娘的法事,只要没人故意使坏,我倒要看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出乱子了!” 沈焆灵被说的一口气梗在心口,疼的一脸青白交错。 煊慧越说越顺,红扑扑的脸蛋恰似牡丹盛开,“正室嫡妻的法事叫一个姨娘插手打理,你叫外头的人怎么看待怎么父亲和定国公府?祖母还在北燕呢!轮到她?苏姨娘这初初理事,就急不可耐的来刻薄我,这也便罢了,还痴心妄想的想去管郡主娘娘的身后法事,心未免太急了些!” 沈焆灵又羞又急,赶忙将她拉进了屋里,叫她这样乱说一通,话要传到祖母那里去,她和姨娘还不人笑话死了。 沈煊慧一把挥开沈焆灵的手,冷眼盯着她,“怎么,二妹妹以为我说的不好?还是说的不对?” 沈焆灵心头着急,只想捂住那只喇叭似的嘴,眼眶又红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说道:“叫姨娘一道去帮忙,是我说的,姨娘并没有这个意思,我也只是希望咱们得除服礼能顺当而已。” 沈煊慧虚情假意的笑了起来,“那倒是我误会二妹妹和苏姨娘了,我想也是,苏姨娘得老太太看重,托付了些许家中庶务,想必苏姨娘也是懂分寸的,哪会这般不知轻重,要求参合除服礼的事儿。二妹妹好心,可也得瞧瞧,苏姨娘如今的身份配不配的上!” 沈焆灵只觉心口绞痛的厉害,几乎背过气去,惨白着脸,身子如秋风里枝头上的一叶枯叶颤巍巍的飘摇着,半字说不出来。 灼华忍着笑,听着也差不多了,装作略有些尴尬的样子,站了起来,好言打圆场,“这回除服想来祖母也会帮忙的,二姐姐跟姨娘说,叫姨娘也不必担心,二姐姐先回去歇着吧,我瞧着姐姐面色不大好,可别累着了。” 沈煊慧见她如此,生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怨气来,“你便好性子的和稀泥,由得人家拿捏威胁你!你是正室嫡出,便是有继室进门,身份还能越得过母亲去么!你老是让步,有些人就不知天高地厚的踩着你往上爬,你啊你,长长记性啊!” 灼华拉着她坐下,微微一叹,嘴角的笑意似遇了严霜侵袭的花儿,好生无奈,“姐姐也莫气了,姨娘和二姐姐是做的不对,也不过是为了咱们顺顺当当的过了大法事。姐姐若是瞧着不妥,好好说便是,这样急着,免不得伤了和气,又气着了自己。” 煊慧无奈的瞪了她一眼,“就你好性儿,被人欺了也不知道反抗!” 灼华失笑,她只是不屑与她们争执什么。 沈焆灵待不下去了,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了醉无音。 沈煊慧看着沈焆灵的背影,幽幽吐出两个字:“蠢货!” 沈煊慧冷着脸坐了会儿,轻叹一声,起身道:“我去给母亲上柱香。” 灼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也不问她为何去而复返,领着她进了小室。 煊慧礼了三礼,将香插进香炉里,退回三步,在蒲团上跪下,认认真真恭恭敬敬的磕了头,却还是跪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墙上的画像。 是一身华服的清澜郡主,牡丹似的美貌,端庄优雅,浅笑温柔,那样美好。 “小时候性子急躁,脑袋也不好,总被那对母女挑拨,吃了多少亏,闯了多少祸。”她寡淡的笑了笑,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尖锐,“虽没能再母亲膝下长大,但母亲对我好,从不重罚我,还耐心的教我忍耐,我都记得。” 灼华看着画像前供着的一支三足三龙出水的错金香炉,母亲喜爱的沉水香的轻烟自香炉盖子顶端一孔细眼中袅娜升起,在画像前拢了一层如云如雾的朦胧,那画中人宛若谪仙一般。她站在一侧静静的听着,眼神悠远了起来,好似坠进了回忆里,那是很遥远的回忆了,久到她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母亲自然是极好的,她从不为难庶出子女,尽心教养,尽管庶女们没有养在母亲膝下,她也是一样的疼爱。 她们自小亲近,她也从不对庶姐设防,她信着血浓于水,信着姐妹情深,所以,前世里她才会那样相信着沈焆灵,信任着殷勤照顾着她的苏氏。 袖中的手猛的握紧,骨节隐隐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结果呢? 她们利用她,算计她,把她推上死路! 前世里不就是苏氏母女么,不断在她面前,仿佛永远都是不经意的,提及着李彧如何诗文优秀、如何人品高洁,又种种好话的往她耳朵里倒,说着她们嫡亲的表兄妹,何等的亲厚,身份又何等的般配。 让李彧的形象在她的心里深刻起来。 然后李彧一出现,就表现的那样看重她、喜爱她,他长的又是俊秀非常,少女情怀,哪能不沦陷,否则光是幼时在京里的那一点点孩童情谊,哪会叫她那样义无反顾的上赶着要嫁给他? 她们打的好的主意啊! 最后,姜家没了,她也死在了冷宫,沈焆灵成了父亲唯一的嫡女,稳稳当当的做她的魏国公世子夫人。 都用不着她们出手,自有旁人帮着她们除掉自己。 灼华的指腹细细磨砂着袖口上的纹路,长长的羽睫垂下一抹扇形的阴影,遮掩了眼底如长练的忧愁与痛楚。 李彧今年不过十七吧,果然是个利害角色,竟是这个时候就已经盘算着斩除云南的异性王族了。 徐惟这一次就是冲着沈焆灵来的吧!苏仲垣看中苏氏这个妹妹,徐惟娶了沈焆灵,等于是帮李彧拢住了苏氏和苏家。 定国公府,魏国公府,一个恩宠正盛的永安侯府,若再有手握军权的礼亲王府,他想坐上太子位,不过早晚而已。 不论是姜家,还是苏家、徐家。 今世里,我必叫你一个都得不到! 半响,她缓缓松开拳,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幽幽吐出一口气,她淡淡道:“即如此,你何苦跟她们这样对上。” 沈煊慧哼笑,“我便是不与她对上,以后她也不会给我好日子过,我又何必委曲求全的。” “那你自己的名声呢?你这性子说的好听是爽直,难听些就是尖锐刻薄了。”灼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她不明着拿捏你,若是背后出你恶语,你的日子才是毁了。” 煊慧张了张嘴,抬眼看着她,似觉着她哪里有些不同。 “你还记得按察副使家的庶女么?”灼华稍稍打开了一隙窗,光下便这样扑了进来,落在白鹤紫霄的软垫上,和光同尘间那鹤便似要腾飞起来一般,她轻轻的说着,“为着想高嫁,使了多少手段,把全家姐妹都得罪了,最后是嫁过去了,可还没有一年呢,人就没了。” “当初咱们江南的时候,知府家的庶长女,知县家的,布政使嫁的,咱们能见着的,那些都是有得宠姨娘撑腰的,能出来交际的,地位都不低,都有一副玲珑心肝,或高嫁,或低嫁,你且看到如今,还好好的都有哪些,不过是那几个心思通透的。高嫁女低娶媳,高不可太高,低亦不能太低,差的多了,即便成了日子终究难过。” “我知道,你说的我也明白,我只是、不甘心而已。”面色似沾了霜雪的委顿微苦却也坦然,沈煊慧淡淡的说着,“什么徐惟,什么蒋家,哪是我能想的。她若是个好性儿的便也罢了,这些年处处算计我,如今却还要踩着我们上去,我不甘心她那样得意。” 沈煊慧上世的死还和自己多少有些关系,若非她轻信苏氏母女,以为赵氏害了母亲,她与赵氏的结局何至惨死北燕,既然这一世里她也能想得明白,便帮她一回吧。 灼华目光如江南的和缓春水,道:“你明白就好,咱们姐妹一场不易,父亲面前我自会为你说话,你到底是父亲的长女,有国公府的门第,总是不会亏待你的。” “三妹妹有心,可我明白又能如何?”沈煊慧惨淡一笑,扬了声调,“都是庶女便罢了,我不与她争,我也从不想着与你争,可如今倒好,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算计刻薄我了,我咽不下这口气。堂堂国公府的门第,被人逼着扶立一个妾室,简直恶心。” 灼华知道她不甘,沈家之中谁能甘心? 只是,有些事情还不能告诉旁人,苏氏根本不可能上位这件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不小心漏进了苏氏的耳里,一切计划便都乱了。 “各人缘法。”窗外的光线明亮,为她如花树堆雪的面容添了几分温柔,灼华淡笑中有几分怜悯之意,“不过是个继室,也不能真的拿你怎么样。” 沈煊慧凄然冷笑,语气低低的似落在了空谷间,“这两年我给沈焆灵吃了不少闷亏,如今就敢借着下头人的手给我不痛快,她若上了位,如何能给我好日过。” “你放心,父亲和祖母总不是糊涂人,由不得她拿捏你。咱们世家大族的婚事自来是最重长子长女的,有了你们的好开头,咱们这些弟弟妹妹的才能顺利。”她缓缓而语,轻似天上的薄云拂过了心头,叫人跟着心静下来,“她能给你吃什么亏,不过是克扣月例银子,少些好的吃食衣物而已,这些虚浮的东西没什么忍不下的,十月里你便要及笄了,又需忍几时?如今祖母在,如何会任由她作践你的婚事。你既觉得不甘心,恶心恶心二姐姐也罢了,不能太过了,外人面前尤其要做的姐妹和睦,你要让苏氏没有机会在你背后使坏,你得让旁人觉着你这个大姐姐万般的好才是,他日传出个什么,吃亏的便是她,而不是你。” 煊慧越听越惊讶,微楞的看着灼华,似乎第一次认识她的样子,忍不住仔细打量着她,瞧她嘴角挂着淡淡的弧度,她本就生的如白梅清冷,冷白的正午阳光下浅浅一笑,恰似暗香冷梅绽放于冰雪之上,映着她浅棕而幽深无波的眸子,几乎绽放出一种灼人的艳丽,哪还有方才被沈焆灵逼得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结巴了一下,“你、所以……”你的天真,你的亲热,都是装的?! 灼华含了一抹山峦雾蒙的笑意看着她,带着几分无奈的惆怅,缓缓道:“姐姐以为我过得就轻松了?我只会比你更难。” 若叫苏氏知道她已经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她要面对的就不只是缺衣少食、下下绊子的刻薄而已了,而是被无声无息杀死的结局。 沈煊慧忽然笑了起来,心里畅快了许多,是啊,她是正儿八经的嫡女,沈焆灵再如何都不可能越过她去,在苏氏母女眼里,只怕她更是疙瘩一般的存在。 她勾起嘴角,款款柔色,又明艳无比,语带戏谑道:“妹妹说的是,就是要恶心她们母女,也不能拖累了自己,为着这起子贱人,还不值得我把自己搭进去。” 窗外花竹葱郁,阳光明媚,投下的阴影却仿若一道慌凉寂寞的影子刻在心头,蒙了灰,落不进温暖的微凉迷茫,“好好的吧,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第16章 需要不断劝慰的二姐姐 稍间的妆台上摆着一直青玉的宽口瓶,里头供着一丛枝条修剪精致的栀子花,雪白的花朵大捧大捧的开得热烈,片片洁白的花瓣如锦云紧紧相拥,最外的一层花瓣依旧呈了倒瓣莲花的样子,花心却依然被紧紧包裹着,倒挂的花瓣边缘有微微发黄的迹象,却依旧散发着浓郁清冽的香气,并着屋中冰雕的凉意,闻着越发的清新欲醉。 沈焆灵伏在软塌上哭的伤心不已,丫头们如何劝也无用,只能着急的瞧着,这样的凄凄悲伤的气氛里,丫头们相顾无言的久了,仿佛人也要变成花叶里的一片。 苏氏得了消息匆匆从角门进了衡华苑,遣退了左右,叹息着抱起了依然戚戚沥沥不停的女儿,温柔的给他擦着眼泪,轻声说道:“姨娘和你说过,不要和大姑娘起冲突,忍一忍便过了,如今反叫她捏着话柄一顿反咬。” 沈焆灵窝在苏氏的怀里,哭的双眼通红,长翘的睫毛还沾着莹莹泪水,随着抽气的动作而微微颤抖着,眸光雾雾的看着苏氏,楚楚可怜的咬了咬唇瓣,泪水再次滚滚而下。 凄凄然若杏花沾雨,道:“实是大姐姐太过分,不论做什么说什么,都要刺我一下,平日我都忍了的,只是今日尤是过分,还说我便是嫡女了,也比不得三妹妹尊贵,她不过是个商户之女生下的下贱东西,凭什么来讥讽我!我、我便是忍不下这口气。” “住口!”苏氏拧眉一喝,忙是把门窗都掩的严实些,“姑娘也太不懂事了!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么!她是下贱东西,你将你父亲置于何地!” 沈焆灵瞧着生母凌厉神色,楞了一下,有怯怯之色浮在面上。 苏氏无奈的微叹了一声,怜惜的抚着女儿娇柔的面颊,最后还是决定仔细为她解释,放柔了语调道:“姨娘只能做继室,继室的孩儿如何比得嫡妻的,更何况三姑娘的外家是礼亲王府,永安侯府更是比不得,姨娘与你说过,你与三姑娘没有利益冲突,只需与她做好姐妹便是,姑娘何苦为着这点子小事就被大姑娘起激了起来。” 沈焆灵绞着帕子,想说什么,苏氏微微压了压她的手,制止了她,继续道:“从前都是庶女,大姑娘是长女,压你一头,自然相安无事,只是如今眼看着你的身份就要贵重起来,她自是要不忿的。” 沈焆灵气呼呼的甩了甩绣着海棠花的帕子,愤愤然道:“那是她外家无用,也怪得我么!”末了,小心翼翼的道,“以后我不会乱说的。” 自己生的女儿苏氏还是知道的,必是她表现的太过得意了,才引的沈煊慧处处针对,女儿才情好样貌佳,偏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便要时时叮嘱,才能压得住骄傲的性子。 “唉,好孩子。”苏氏微微一叹,神色肃肃道,“你要知道这样的话落在旁人耳朵里,便是要给人说一句不容姐妹的气量狭小,这样是要坏了名声的。你也不要拿姨娘管家的事儿去刺她。到底姨娘才管家不久,上头还有老太太镇着盯着,不可做的过了,若是叫你父亲和老太太生了厌弃,便是你外祖家再得力,也是使不出力来的。” 沈焆灵咬了咬唇瓣,“我会注意的,不叫姨娘为难。上回姨娘与我说过,我已经尽力避开她了,可是、可是……” 想起徐惟,沈焆灵面色绯红起来,昨日她与徐公子聊诗词,那般投契,偏她不识趣,几番插话,想要引徐公子的注意,真真是太可恶了。 苏氏微微沉下面色,“忍不下也得忍。” “我!我……”沈焆灵微直了直身子,尤是不甘的愤愤,却在苏氏微沉坚决的目光中软了下来,讪讪道:“女儿晓得了,会忍下的。” 苏氏耐心道:“姑娘只当还是从前,伏低做小些,尤其后日起就要开始听学,世家公子姑娘面前更不能落了别人口舌。”瞧着女儿微红的面色,花朵般娇艳,不禁放柔了神色,“姑娘得想着以后。” 沈焆灵忽的想起方才与沈灼华的谈话,心中欣喜,笑了起来,说道:“不过后来我试探三妹妹的时候,也听得出来,三妹妹对于姨娘扶立的事情没什么不肯的。” 苏氏满意的点点头,“好歹三姑娘还记得我当年衣不解带的一番辛苦照顾。” 沈焆灵扯了扯帕子,生生将海棠花样扯的扭曲起来,气愤道:“若不是大姐姐中途又折回,恐怕事情早就成了,但凡姨娘的事情过了明路,父亲和祖父祖母想反悔也是难了。方才姨娘是没有听到,大姐姐说话有多么难听又刻薄,半点情面都不留。”她将煊慧的话一股脑的倒了出来,“真真是讨人厌,倒连累姨娘挨了那些难听话,还叫下人听了笑话去。” 苏氏不甚在意,“姨娘吃下亏倒没什么。”一抹幽光自眼底划过,“大姑娘叫老太太敲打了几回,如今竟也难对付起来。” 从前随她一挑拨就去找沈灼华麻烦,如今回过神来却处处寻她晦气,沈焆灵哼了哼,咬牙道:“大姐姐嘴巴恶毒的很,也亏得三妹妹总能忍得下她。” 苏氏轻轻的一笑,目光深远,“三姑娘是个利害的。” “三妹妹?”沈焆灵疑问的看向苏氏,颇有些不以为然道,“她就会讨老太太欢心而已,学问不好,女红也不行,镇日里懒散的很。丧母嫡女,如今又坏了眼睛,也不过是废人……”刻薄的话她说的顺嘴,睹见苏氏脸色沉下气立马住了嘴,“女儿、女儿说错话了。是三妹妹可怜,招人怜惜。” 苏氏低头看着女儿,颇有些头痛,“能把盛老先生请回来就是本事,能得老太太如此疼爱更是本事。”轻轻拍拍她的手臂,哄着她静下心来,“她让严厉进学堂听学,给了严厉脸面,便是给了严忠一家子体面,世家之中哪家奴才有此殊荣?如此,严忠一家子岂不是对三姑娘感恩戴德?将来即便老太太不在北燕,又换我当家,严忠都会为她周全。三姑娘事事懒怠,不争不抢,不是她不聪明,而是她太聪明了,她如今这样,你们谁会想着去折腾她呢?她便比姑娘能忍许多了。” 沈焆灵张了张嘴,从前从未细想过,如今听来还真是惊讶的不行,大哥哥和三弟弟喜欢她,四妹妹也爱跟着她,大姐姐虽没怎么亲热,却也从不与她为难,有祖母庇护,有盛老先生引为小友,还有严忠一家周全,当真是境遇比谁都好。 三妹妹还比她小了三岁,心思竟如此长远,果然不可小觑。 她呐呐道:“三妹妹果然好谋算,真是看不出来。我想里头也有着老太太的提点吧,否则,她才多大,哪能想的这样多。” “老太太这是在教她如何驭下,待姨娘扶立后,也得带着你一道管家,家宅里头的弯弯绕绕多了。”苏氏点了点头,又深深一叹,若是二姑娘也能有如此心思手段,她便也能放心些了,“好在她对咱们没有恶意,所以姑娘更不能得罪三姑娘,好好与她做姐妹,自有姑娘的好处。不然,光是她一句话怕也是让你祖母和父亲心里对咱们不痛快了。” 沈焆灵此刻深以为然,忙是应道:“嗳,我晓得了。” 苏氏忽又问道:“姑娘觉着徐惟徐公子如何?” 沈焆灵立马又红了娇嫩的脸,宛若芍药白玉透红的娇柔,娇羞着不依道:“姨娘、说什么呢!” 苏氏慈爱的看着女儿,温柔道:“你舅舅已经为你打点好了一切,尽管放心,你的前程会比你想象中的更加锦绣无限。” 若沈灼华在,便晓得苏氏指的是徐惟害徐悦,顶了世子之位的事,他日徐惟继承国公之位,沈焆灵便是国公夫人,可不是尊贵无双么! 沈焆灵娇柔可怜的面色无限惊喜,雾蒙蒙的美眸亮了起来,不敢置信道:“我、徐公子、当真吗?姨娘,当真?” “姨娘何时骗过你?”微扬了秀丽的眉尖,苏氏又笑着说道:“只是需要你做一件事。” 沈焆灵捧着砰砰狂跳的心口,嘴角含春,心中的羞赧与兴奋几欲倾泄而出,“什么事?姨娘说便是。” 苏氏瞧她一脸娇羞,笑了笑说道:“徐公子若在三姑娘面前提及六皇子,你配合着点。” 沈焆灵一惊,敛了笑意,“六皇子?六皇子要娶三妹妹?” 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因为沈灼华是正经嫡女,又有礼亲王府做外家,所以就能配皇子么,若是没有礼亲王府,她又算什么呢? 苏氏抱着沈焆灵嘴角微弯,笑的温柔,目光瞧着矮几上的描金的茶盏,眼底是几不可查的阴冷。 天光疏落,空气沉闷,沉积云拖拖断断的布满了天空,接连月余未曾下雨的北燕土地干涸的厉害,庄稼眼见着便要委顿下去。闷雷阵阵了数日,好容易下起了雨来,却只是纷纷漫漫如银线蚕丝,若被庙宇常年焚香,不过是在屋顶拢了一层朦胧。 天色灰蒙蒙,雨丝缠绵逶迤在天空中,将无边的天地纠缠在一处难以分开。秋水撑着一把杏色的描了一枝红梅横生的伞送灼华去典正居上课。细语在伞面积的久了,凝在了一处,一滴一滴缓缓的滚落下来,落在地面上,瞬间便被吸收了进去,瞧不见半点影子。 转眼里,三日过去,学堂里布置妥当。 站在典正居门前,知了在沉闷的空气里声声的嚷着,灼华仰头望天,战争啊战争,即将开始了! 讲习间做了大改动,原本座位是零零散散的,老先生与她们坐的极近,所以一出手总能准确的把纸团砸上她的脑袋。 如今老先生的讲台在三级台阶之上,离第一排的座位足有半仗的距离,下头左右各两排,一人一座,每排四个座位,共十六个位置,中间是极为宽阔的走道,老先生若是讲到兴头处,还能下来走走。 这会儿只来了她和烺云、严厉,和兄长相互问了安,沈灼华找到窗边的老位置坐下,秋水和倚楼放下笔墨纸砚便退了出去。 讲习室里的各个角落及宽阔的走道上早早备下了几个硕大的冰缸子,幽幽的散发着凉意,坐在蒙了素影纱的靠窗位置倒也不甚炎热。 灼华才坐下,严厉便悄么声的凑了过来,盘腿坐在桌盘,神情十分激动的样子。 “姑娘,姑娘,您见过徐将军吗?” 外头院子里栽着一丛竹子,长势十分好,辰正的大太阳正好被挡在外头,只漏了几率进来,碎金色的明晃晃,洒在桌上的白纸黑字有了暖融的光晕,极好看。灼华的手伸进阳光里,照的手指透亮红润,闻言一脸疑问,“谁?” 严厉瞪大着眼,“徐悦,徐将军。” 灼华恍然,原来严厉满心崇拜的少年将军,竟是沈家儿女七拐八绕的表兄徐悦?! “还没见着,徐大人新补上指挥同知的职,近日里怕是有的要忙,许过些日子会来拜见老太太。”灼华莹笑嫣然道:“到时候我使人叫你,铁定叫你见上一眼。” “嗳,谢姑娘!”严厉嘿嘿笑眯了一双眼,想了想,又有些可惜的说道:“指挥使郑大人明年便要任满了,指挥同知的缺却是早就空下的,我还以为陛下会让徐将军明年来北燕,补上指挥使的缺儿呢,想不到只是补了指挥同知。” 灼华笑意如花影依依,缓缓道:“徐大人是兵部侍郎,是三品的职,可都指挥使却是从二品的官儿,中间虽只差了一级,但都指挥使到底也是封疆大吏,需得挑选官场经验老道的大人来,不可随意补上,徐大人才二十一呢!便是三品的官职,满朝里看去,又有几个能做到的。” 好些人,在官场熬了一辈子也不过四五品的官职,能以三品官职荣恩养老的,已经算是天大的运气了,如徐悦这般的,倒是凤毛麟角。 更何况,似定国公府与魏国公府这般的老牌权贵,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姻亲遍布,上位者最忌讳的便是这样的府邸掌兵权,往年徐悦出征,多是做副将,即便小战役时掌了兵权,但凡班师回朝都是第一时间上交兵符。是以,不论朝中是否有合适的人选,即便皇帝有心,魏国公都不会让徐悦如此年纪轻轻就接任北燕都指挥使一职。太打眼了,便要惹了旁人心中有刺了。 严厉重重点头,与有荣焉的感觉。 正说着话,沈煊慧和沈焆灵也坐了过来。 沈焆灵在她前头的位置坐下,反身挨着她的课桌看着她,沈煊慧则往她身侧挪了挪,与她挨在同一张软垫坐着。 灼华眼神游转在两人的面上,却见二人笑意温柔,和和气气,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丝毫不见前两日的剑拔弩张,心下不禁大赞一声:好忍功!好演技! 前世里沈煊慧无人敲打,活的莽撞无知,最后惨死北燕,今世里老太太镇着盯着,赵氏劝着调教着,倒叫她越活越顺。 苏氏下绊子的第二日一早,沈大姑娘借着给祖母请安的机会,上演了一场“嫡庶尊卑”大戏。 她笑容得体的往老太太面前一跪,口气既恭敬又亲近,笑语嫣嫣道:“祖母容禀,这几日孙女想了又想,从前三妹妹还小,孙女仗着自己是长姐,又与妹妹亲近和睦,不知羞的样样占了好的,只是如今三妹妹长大了,咱们也即将出孝了,以后出门与别府的交往,总不好叫人看着咱们府庶女样样好过嫡女的,三妹妹是个不计较的,可总也要估计着家中的体面不是?是以,孙女想着,往后不论吃食、衣裳饰物的,都该从三妹妹开始先挑先选。” 与其叫苏氏母女把事情闹得难看,还不如她自己提出来,既不下了脸面,又可在老太太面前表现一番,赢得好感。 老太太没想到她会主动来提,见她如此懂事,对她更是和颜悦色起来。 “你们姐妹和睦,这些小事祖母也不愿拿出来叫你们姐妹不愉,如今你想的很周到,又体谅了家中体面,祖母心里安慰。慧姐儿放心,到底你是长女,家里的好处自然也不会少了你的,断不叫你受委屈。” 沈大姑娘笑容明丽,态度从容又谦卑,说道:“家中祖母宽和,父亲慈爱,咱们姐姐妹妹的又是这样和睦亲近,孙女只觉得庆幸之极,哪里觉得有半分的委屈。” 老太太听着心中极是熨帖,对沈煊慧的表现很是满意,难得的拉着她说了好几句话。 而沈焆灵,前世里苏氏把持着府里,自己与她多亲近,后又成了嫡出,有国公府的门第,有得力的外家,事事顺样样好,叫苏氏调教的心思深又忍功了得。 如今,与自己的亲近不过尔尔,沈煊慧又厉害起来,所以苏氏才一掌权,她便急着端起嫡女的架子,想压沈煊慧一头,却又叫沈煊慧这个嘴巴利害的处处刺挠着,性子反倒越发的骄躁起来,更显处处吃亏。 这回苏氏的安抚劝慰,也不知这二姐姐又能忍下多少天呢? 沈煊慧笑容和煦明艳,一脸好奇的问道:“听你们在说徐世子,他不是魏国公府世子么?怎么的又是将军又是轻车都尉?” 沈焆灵神色柔软,语嫣轻轻,也跟着问道:“是什么来着、怀远将军,早前便是从三品的官职了,一般来说外放会升官儿,怎么徐世子补的还是从三品的职呢?” 严厉眼神发亮的猛点头,满脸写着他也想知道。 灼华略一沉吟,盘了盘朝廷里的官职门道,斟酌了一下,慢慢解释说道:“怀远将军便好似训丰大夫一般,是散官虚职,轻车都尉则与公侯伯一般,是勋爵。” 严厉疑惑的问道:“徐大人是魏国公府的世子,怎么还能授轻车都尉?“ 外头的太阳大了起来,竹子也挡不住,明晃晃的晒进来,喊了沈煊慧和沈焆灵帮忙,一道用力将她的座位往后挪一挪,避开阳光的直射。 避开了刺眼的光线,灼华慢慢道来:“魏国公的爵位只嫡长子可继承,那轻车都尉便可叫次子继承,这是陛下的恩典,只要陛下愿意,自然就没有什么冲突了。” 煊慧恍然道:“陛下如此恩宠,若再升官儿便不妥了,想是要叫他人眼红的。” 沈焆灵的面色微微一变,转瞬恢复,一人之身有两个勋爵可袭承,才二十一的年纪已经是三品的官职,而徐惟因为不是嫡长子,就得靠自己的努力入朝为官,真是不公。 灼华见她面色瞬间的有异,便猜到她心中想法,故意说道,“外放倒也未必非要升职,也可兼任,所以徐大人如今既是兵部侍郎,也是北燕的指挥同知,比之升职,更加有分量。” 沈焆灵柔弱一笑,似随口一问,她道:“徐惟表哥为何不能靠荫蔽入朝呢?” 灼华看了她一眼,笑意闲适温缓,道:“靠着家族荫庇入朝左不过做个无关紧要的虚职,又有什么趣儿,二公子好读书有才学,若能得中入翰林院,将来再入内阁岂不是更好?” “沈三妹妹说的真好。我听父亲说过,像咱们这样的有爵人家,家中男子基本都是可以靠荫蔽谋职,只是爵位既可以带来便宜,也会带来麻烦,是以,只世子直接靠荫蔽入职,其余子弟都是要靠自己努力的。魏国公府是如此,我们文远伯府是如此,你们定国公府不也是么?” 耳边忽然窜出来的声音吓了灼华一跳,一回头,却见学堂里人忽然多了起来。 右手边一列已经坐满,依次是烺云、蒋楠和徐惟。 大哥哥目光带笑,似对她的回答很赞赏。 蒋楠对她笑的和煦温柔,似十分好奇。 徐惟似为她方才的“入阁说”而扬眉,摇着扇子笑的潇洒。 想起姨娘说的话,沈焆灵飞快的看了徐惟一眼,嫣红了脸色。 灼华身后的桌上是煊慧的笔墨,宋文蕊正挨着后头的桌儿,见她回头回以娇娇一笑。 而宋文倩则在走道右侧的靠墙中间位置坐下了,见她望过去便朝她点了点头,嘴角若有似无的一扬,依然冷冷清清的样子。 她的前头是顾华瑶,后头的位置有书无人,约莫就是宋文蕊的座儿了。 走道右侧最前头是郑云婉,然后是胞兄郑景瑞,后面是柳扶苏和一个不怎么认识的姑娘。 再瞧众人都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唯宋文蕊一头扎了进来,眼神更是露骨的直往徐惟和蒋楠身上瞟去。 这就……很是有意思了。 众人起身团团行了礼,哥哥妹妹的叫了一气,这才再次落座。 第17章 各家的政治偏向 刚才说话的正是宋文蕊,摇着团扇,一张瓜子脸小巧清秀,一双媚眼婉转娇媚,点着口脂的唇瓣格外水润嫣红,身姿蒲柳,一水儿的娇弱无骨,是个小美人又十分会打扮。一身儿嫩黄色的上裳,下头浅绿色的百褶长裙堪堪拖地,挽着飞仙髻,发间簪着两队细金簪,吐着几撮细细流苏,行动间微微晃动光华熠熠,颇有几分风情。 灼华打量了她一眼,眉间不着痕迹的拢了一下,沈家儿女还在孝期,旁的姑娘公子来听学,都是小心顾及着,打扮的极是素雅大方,唯她毫无敬意,打扮的活似去相看男人的。 娇娇媚媚的眼神不住的往公子们身上瞧去,时不时还要送上一波婉转秋波,直教人想起旁人家得宠的小妾,毫无大家闺秀的矜持。 文远伯竟是好这一口扮相的,眼光还真是叫人不敢苟同。 同是楚楚可怜的类型,沈焆灵长相柔弱如水,是浑然天成的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看向徐惟的眼神娇羞而收敛。 而宋文蕊长相的是娇柔,可眼神太活泛,那种楚楚之象,只在表面,给人感觉有些装柔弱。 二人之楚楚,相去太远。 灼华侧过身看向窗外,决定当个听众,不再说话。 严厉只觉着胭脂香味有些骚鼻子,不自在的往后退了退,可又想继续听下去,只好挨着烺云的桌子坐好。 “怕功高震主么?” 这样的话题颇是敏感,煊慧忙道:“陛下英明神武,朝臣忠心城诚,怎么会呢?” 大家却都很有兴趣的样子,远处的几位也都看了过来。 宋文蕊一挑柳叶眉,似有所指道:“倒不是怕震不震主,咱们几家可是本分为臣的,只怕是、有人会叫你站队。” 四周目光投来,她十分得意,风流的抚了抚鬓发,继续道:“太子英年早逝,众位皇子又是那样的出色。难免让皇子们起了心思。” “……站队?你是说,夺……” 也不知是谁在说,半道上收了口,目光纷纷落在沈家儿女的身上。 宋文蕊轻轻的笑了一声,娇声道:“定国公府倒是好,有个做皇子的外孙,也免去了被人逼着战队投靠的麻烦。” 沈烺云停下翻动书册的手,不悦的撇了宋文蕊一眼。 宋文倩皱眉,冷眼睹了她一记。 沈焆灵美眸微抬,瞧了徐惟一眼,而徐惟则不着痕迹的看着灼华。 沈煊慧眼神微斜了宋文蕊一眼,也不搭话。 这话却是不好答,说“是”,那便是说六皇子有争储之心,可皇帝正当年,并没有立太子的意思,他一个皇子背后为什么要有人站队? 说“不是”,就显得定国公府冷漠无情了些。 一声叹,灼华便知道,有这个爱搅弄风云的女子在,未来的日子里怕是少不了类似的热闹。 沈家百年来远离皇权中心,从不参与进夺嫡的纷争里,所以才能独善其身,延绵富贵到如今。 沈氏一族即便行事低调,到底盘踞京城百年,姻亲、故旧遍布大周,且都是些举重若轻的人家,若为沈家女所出的皇子奋力一拼,想要夺下帝王之位并不难,只是沈家的家主并不愿意拿族人和祖宗基业做赌注,是以代代安分为臣,安享富贵。 从前沈家不是没有女子入宫,却都默契的有宠无子,不是不能生,而是不“能”生。 这个“能”沈家人都懂,可架不住如今这位沈家的大姑奶奶是个有野心的,一个接一个的生,夭折了两个皇女后,终于生下了李彧,又因家世好有颜色,宠冠六宫。 如今沈家有了六皇子这样的皇家外孙,还是个得宠的皇子,处境便有些敏感。 虽如今李彧还未表现出要夺嫡的意图,只做了个好游山玩水的闲散皇子,但在世人的眼中,沈家就是六皇子一派的。 沈缇打的便是这个主意,一旦她产下皇子,不管沈氏一族是否愿意,都已经打上了这个皇子的烙印。他若赢,沈氏一族便能再度荣耀天下;可他若败,沈氏一族也难全身而退,不想争,也不得不去为他争。 前世里沈灼华起先是看不明白这个“能”字的,等她明白的时候人已经被利用完,打入了冷宫。 开天辟地以来,娘家帮着皇家外孙争帝位的何其多,那些娘家侄女聘为皇子正妃的,不管是否得宠,好歹都保住后位不倒,而她却是连性命和孩儿什么都没留下。 自己为了她们付出一切,而她们却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断送她的性命。想想前世的自己,还真是可怜又可笑呢! “宋二姑娘此言差矣。”灼华轻摇玉扇,眉眼浅淡的看着窗外,嘴角的笑意薄薄的宛若山峦间缥缈的雾霭,“不计我父亲还是定国公府,甚至六皇子,效忠的都只是陛下,何曾有什么麻烦。” 沈家是臣,是今上的臣,只能忠心于今上! 陛下可不希望他的臣子,早早成为了他儿子的臣子。 是以,不管大家心中选择到底如何,保持沉默,装糊涂才是正道。 今世里她还是要“好好帮助”李彧的,总要把前世里的“情爱”还清的不是么!纵然她再想刨李彧的墙角,叫他大厦倾颓再无翻身之机,可这些得暗着来,明着她还是李彧的好表妹,沈缇的好侄女,不是么? 烺云看了沈灼华一眼,唇角微勾,低下头继续翻书。 徐惟眼神微闪。 蒋楠微微愣怔,然后轻轻笑开。 众家公子姑娘心道:沈家三姑娘小小年纪,倒是谨慎的很! “沈家妹妹说的是。” 那边竹帘掀动,盛老先生进了来,似听着了她们的议论,背着手没什么表情的站在门口,闷声一记咳,严厉飞也似的坐去教台边上的小翘几后,姑娘公子们纷纷回到座位上,正襟危坐。 灼华懒洋洋的倚着墙,只觉眼前进来的不是教书的先生,像是一杯安神茶,好助眠,忍不住捧着袖子,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哈欠。 “修身、齐家、平天下……学问不止是死读书,还得修行涵养,思民生、观天下。”老先生犹自慢慢踱步站上讲台,摇头晃脑捋了一把长胡子悠悠说着,只慢慢扫过一张张朝气的脸庞。 此番来听学的少男少女们长相都不俗,少年们姿挺拔,姑娘们貌美知礼,一举一动流畅动人,眼瞧着心情愉悦,看向沈灼华时正好见着她在打哈欠,顿时抽了抽嘴角,伸手一抓,换了教台高度不对,抓了个空,严厉直觉想给他递书册,半道上似乎想到了什么,瞄了沈灼华一眼,动作生生打了个拐弯,又回去了。 那边不熟悉老先生动作的人,微懵,这是什么操作? 这厢沈家儿女们低低的笑起来。 右手边的蒋楠低头飞快的瞄了她一眼,握拳抵唇轻笑。 灼华朝他们皱皱鼻子,对着盛老先生笑眯了眼,灿然可爱,然后学他们正襟危坐,老先生的脸色这才好些。 “但凡学子科举,无外乎入仕改运,光耀门楣,众位家世显赫,入仕是为壮大家族、风光自身,这些无不可对外人言,然,即便诗书满腹若目光短浅,无激辩之能,中得之后呢?焉能安然长久?” 言下之意,倘若你们得中之后有人叫你站队投靠,你该怎么回复。 站?还是不站? 要站,站谁?要怎么站? 不站,要怎么回复才不得罪人? 盛老先生年轻时也曾激情满怀,将自己献身于朝廷,他在翰林院熬了十多个春秋,后进六部,再跻身于内阁,那时他仕途顺遂,风光无两,原因是先帝壮年,铁拳铁腕铁石心肠,无皇子敢贸然出头,他只需将满腔的忠诚献给皇帝一人。 而先帝晚年,身体日益不如,早已经无法压制住蠢蠢欲动的皇子,却又迟迟不立太子,皇子间争斗如火如荼,先后受牵连的官员、宗室,不下百人。老先生会身陷囹圄,又流放北燕之地,原因就是在“站与不站,又如何站,如何不站”中表现的不够“圆滑和优美”。 最终导致父母妻儿客死异乡,徒留他一人在世,他心寒之下,便再不肯回归朝廷。 今日听得这样的话题,眼瞧着底下这几张年轻的面孔,心中不免有些唏嘘,所以才有这样的开篇之语。 也是要公子们晓得,他们离入朝已经不远,死读书依然不行了。 姑娘们青春正美,皇子们年少丰茂,灼华缓缓瞧过这些美貌的姑娘,也不知会否有人被家中主君当做“宝”,压在哪位皇子的身上。 烺云还是一副端肃的样子,无波无澜。 那厢不论是郑景瑞、柳扶苏甚至是蒋楠、徐惟,表情都有些微妙。 今上曾立过太子,是嫡长子,五年皇帝南巡遇上此刻,太子为救皇帝而亡,此后皇帝未再提及储君之事,但也不妨碍其与皇子们暗地里的努力。 如今灶头最热的有三位皇子,赵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贤妃应氏所出的五皇子,以及淑妃沈氏所出的六皇子。 嫡长子英年早逝,二皇子早夭,三皇子便占了个“长”字。 五皇子多年领兵征战,战功赫赫。 六皇子游历天下,最懂民生,为陛下多出良策照福百姓。 是以三皇子与六皇子皆占了“贤”字。 都指挥使、按察使、布政使,是掌着实权的封疆大吏,他日调任回京多半也是任六部要职的,都是皇子们争夺的对象,眼看着三位大人的任期即将结束,家中也常会谈论吧。 沈家反倒如宋文蕊所说,免了这烦恼,但另两位到底该选则站谁呢? 盛老先生到底官场熬过数十年的,必然颇有心得,若得他指点一二,想来定是受益匪浅的,只是…… “朝堂之事,哪是咱们小儿女可置喙的。” 其实大家中心想说的是:沈家是六皇子的外家,他们在沈家人面前讨论,若到最后发现站了别的皇子,岂不是很尴尬? 沈烺云淡淡说道:“出学堂,话不作数。” 闻言,大家踊跃参与讨论。 反正他们所说的,也未必就是家族的意思。 首先大家一致决定是要站队的,因为没人能够在皇子们找上门的前提下,还能装傻充愣的说自己只效忠陛下的,否则下场……众人轻轻瞄了教台放向:参照盛老先生。 人家还是阁老呢!门生故吏满天下的,最后还是被扔到了北燕流放,成了孤老。 最后大家决定不具体站对,毕竟有些敏感,由老先生以立“嫡长”来开篇,叫学生们以经史子集来赞同或反驳,反正嫡长早没了。 老先生选了汉景帝刘启,道:“诸侯骄恣,吴首为乱,京师行诛,七国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 郑景瑞以同是嫡长子继位的汉元帝刘襫为例,指出其人少好儒术,多才却柔懦,重新宦官致使皇权式微,朝政混乱,朝廷由此走向衰落。说明嫡长未必就是最好的,再以秦孝公赢驷举例,扩疆拓土,壮大实力,北扫义渠,西平巴蜀,东出函谷,南下商於。 灼华望着窗外,漫不经心的听着,郑家是武将之家,虽郑指挥使叫嫡长子执笔从文,到底耳睹目然十多年,武将之气是刻在骨子里的,站五皇子也没什么意外。 那边拿着唐玄宗朗声回击,当大中时,四海承平,百职修举,中外无粃政,府库有余赀,年谷屡登,封疆无扰。 灼华与沈烺云对视一眼,柳家世代文臣,站六皇子也没什么不对。 那厢又道隋文帝如何开创新朝代,这厢立马拿隋文帝废长立幼,导致百姓民不聊生回击。 这边说宋太宗灭北汉,基本完成全国统一,加强中央集权;那边立刻拿了李世民的贞观盛世来歌唱。 这人说秦始皇独尊儒术,币制改革,首开丝路,东并朝鲜,南吞百越,西征大宛,北破匈奴;那人……这秦始皇是长子登基、又文治武功,愣了愣,问道:你到底哪头的? “……” “……” 大家都是斯文人,虽相争不下,嬉笑间辩论着,却也不伤和气。 沈灼华不得不佩服徐惟的圆滑,一会子同意以文治国,富庶百姓为上;一会子又给崇武的那方使劲,开疆扩土是为强者。 叫人完全看不出来他的靠向。 蒋楠寥寥几句,所言皆是文治武功的皇帝,隐隐又靠向六皇子一边,却不明显,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然后灼华发现,似乎这群人里面,甚少有人站三皇子。 说了半天大家都口干舌燥,才发现灼华眯着眼摇着扇,悠哉的在一边打瞌睡,似乎从头至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立刻集中炮火要求她以个人立场来发表有意见。 玉扇遮面,灼华瞧这边又瞧瞧那边,看来效忠皇帝这样的屁话是满足不了她们了。 眨眨眼,她歪头一笑,清泠如雪色光华拂于面上,“看谁给我最多好处。” 谁能给她最多好处?肯定是六皇子啊,表兄妹,光明正大的贿赂都行!很明显她的意思是站六皇子,可是她又什么都没说。 而这句话同意适用于所有人的立场,他们为何要选择站对,就是为了给自己和家族带来更多的荣耀和好处,你们哪个皇子许的好处多,我就站谁,崇文也好崇武也罢,一个皇帝手下,文武臣同样都得有,站谁不是站! 众公子们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憋闷和好笑,好似一腔热血被人一句散漫,就给化了个无形,临了却还觉得人家说的十分有道理的感觉。 烺云了然的抬了抬眉角,捧起书卷继续吟哦。有三妹妹在,什么话题都不会有结果的。 徐惟眼中闪过精亮。 蒋楠则有些兴奋的侧脸看着她,似乎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细节。 众姑娘们面面相觑,就……这样? 盛老先生捋着胡须,微眯着眼,听到沈灼华的论述,精明闪过,手一挥开始上课! 结果就是,今日白辩了一场。 那还谈什么“怎么站”? “自然了,天下之大莫非陛下所有,咱们都是效忠陛下的。” 众人:“……”你们师徒还真是很有传承了。 上午的讲习结束,沈焆灵拿着一张花笺来到徐惟的身侧,娇娇羞羞的望着人家,如水的温柔,表示自己昨晚赏月时偶有心得,作诗一首,想请徐大才子指点一二。 那边宋文蕊一看,眼波微转立马贴上去,表示她的诗文也不错,可一同评鉴,沈二姑娘面色一僵,咬了咬唇,然后柔弱一笑,将花笺递了过去。 徐二公子似乎有些为难,最后还是接了花笺,仔细阅读,沈二姑娘莲步轻移站到了徐惟的身侧,螓首微微凑上去,口中细细解释着,时不时抬首望一眼徐惟,满眼化不开的绵绵情意。 徐惟嘴角带笑的与沈二姑娘谈着诗文,只觉鼻间香气幽幽十分好闻。 那厢宋文蕊受了冷待,瞧着两人情意绵绵的样子,十分不悦,一抬手从徐惟的手中拿走的花笺,慢读细吟,然后娇声细气的点评了几句,皱眉望着沈焆灵摇摇头,言:不过尔尔。 沈二姑娘面色立马难堪了起来,眸中立马蓄起了层层水雾,楚楚可怜的看向徐惟,徐二公子不忍美人受辱,笑着又帮沈二姑娘圆了诗文,然后又神色柔和的细细安慰了起来。 沈二姑娘自然是感激不尽,美丽的眼眸里又是感激又是亲近。 眼瞧着两人更佳亲近了,宋文蕊捏着帕子竟轻轻啜泣起来,委委屈屈的跟沈二姑娘道着歉,言说自己不该叫她难堪,实乃无心之失,又娇娇软软的请求着宽宥云云。 徐惟倒也不见尴尬,依旧嘴角带笑的潇洒,嘴里轻声说了几句,两位美人竟都破涕而笑。 那厢郑云婉和沈煊慧看的目瞪口呆,这都能哄的住,真是利害! 顾华瑶鄙了两人一眼,拉了宋文倩坐到了灼华的身边,郑云婉也跟着走了过来。 灼华胳膊肘撑在书桌上,一手食指微曲支着额角,一手捏着扇子轻轻瞧着桌沿,一派悠然自在,饶有兴致的瞧着眼前的戏码,似有些忘我,晃着脑袋、嘴里啧啧有声,轻笑一记,戏谑轻语道:“春天啊……” 顾华瑶斜了那方向一眼,哼笑一声,说道:“我瞧着明明是秋天。” 灼华一愣,转眼看,不知何时身边坐了这几个人,笑道:“怎么说?” 摇扇的动作停下,一说一字,团扇轻点,顾华瑶凑过去,对着她挑眉说道:“干、柴、烈、火。” 郑云婉掩唇轻笑,拿着胳膊肘轻轻怼了宋文倩一下,小声说道:“那家还有一盆水等着灭火呢!” 宋文倩看看宋文蕊,又看看沈焆灵,懒懒的抬了抬眉,淡声道:“郑家妹妹形容的贴切。” 五位姑娘面面相嘘,皆是忍俊不禁,或扇遮唇,或捧袖轻掩,低低笑了起来,清朗婉转,眉目秀丽,煞是好听,煞是好看,引的众公子频频回眸探寻。 自打决定加了各家公子来听学,盛老先生便改了课程规矩,每日卯正上学,午正下学,上三日歇两日,姑娘们每日只上午去听学,下午便不必再去。 第18章 猪圈与选婿 送了姑娘们离去,灼华去了保元堂,发现堂屋里安然坐着抹修长的身影,她靠近仔细一看,竟是蒋楠。 她又回头瞧了瞧,没旁的人,疑问道:“表哥怎在这儿?” 蒋楠亮起白牙,笑意明朗的说道:“老祖宗叫我来用午膳。” 公子们的午膳午歇,不都安排在了二院的长水居了么?做什么单单把他叫来内院里用膳? 灼华眸色浅浅的大眼微眯,防备的盯着蒋楠,怎么,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么? 蒋楠好笑的看着她,不知为何竟是面色一红,然后轻轻转开,唇畔低着拳咳了一声,又忍不住小心翼翼的瞄了她一眼。 灼华心头一跳,张了张嘴:“……”这货脸红什么?! 定是有鬼! “……” “楠哥儿多吃些,下午还得听老先生讲学,不要拘束,只当是自个儿家里便是。”老太太神色慈蔼的朝蒋楠说着,又吩咐陈妈妈给他布菜,“老先生讲的楠哥儿听着如何?” “姨祖母吃,您也吃。”蒋楠肤色白白,面色浅红,斯斯文文的笑着说道:“盛老先生讲学方式虽与姚阁老的不同,却是极好的,更为灵活丰富,老先生常年居住在北燕,心怀宽阔,与京里的先生不一样。” “盛老先生学问是顶好的。”老太太点头,道:“若是顺利,后年过了殿试,哥儿可就得在翰林院里熬着了。” 蒋楠应道:“是,曾祖父、祖父还有父亲,皆是这样熬了三年,然后或外放、或就翰林院升侍读。” 老太太嘴角含笑,神色慈和的问道:“哥儿心中可有打算?” “孩儿是想着如曾祖父一般,在翰林院里慢慢熬上去的,待资历满时,进六部听政,最后是否有幸与老太爷一般入内阁,还得看孩儿的本事。”飞快了瞄了沈灼华一眼,蒋楠道:“虽说曾祖父如今为首辅,可倒时是外放还是留任翰林院,还得看陛下的旨意。” 老太太笑道:“楠哥儿倒是个有主意的。也是,最后如何还得陛下做主。好好备考,以哥儿的才智,定能高中的。” “老祖宗吉言,蒋楠定会努力的。”说着又轻轻瞟了对面的灼华一眼。 灼华眉心微拢,目光在一老一少间游移着,乍见这美貌的少年郎几次三番含羞带怯似的瞄向自己,又想起方才他莫名其妙的脸红,几乎惊的筷子险些掉下去,惊恐的看向老太太。 不、不是吧!? “阿……啊……宁,你怎么不吃呢?”头一回这样亲热的叫她名字,蒋楠有些紧张。 “啊什么啊!”头回见还是表妹,二回见就宁妹妹,这才第三回见呢,就“阿宁”上了。 蒋楠倒是半点不恼,反而愈加笑的灿烂,“阿宁说的是。” 是什么是!灼华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什么跟什么啊? 难怪祖母会把他叫进内院来吃饭,这是在告诉各家,她在相看蒋楠,叫别人家避让些呢! 那蒋家什么意思?也是有意交往的?蒋家少夫人上回这算是相看她来着? 还是因为上回见过了,才起了这心思? 可她、她才多大啊?两个月后她才十二岁呢!虚岁也不过十三呀! 他、他蒋楠都十六了,难不成还要等她及笄了再娶她进门? 怕是不大可能吧?四年后她要说不肯,还能耽搁得起,他那时候可都十九还是二十了!难说他蒋家或许同时也在想看旁的姑娘呢! 灼华又幽幽的看了眼老太太,想必祖母也不止替她相看着这一个吧!难怪前阵子家中来客,总拉着她来陪着了。 老太太是真的疼她,样样都打算的细致。 “来,哥儿吃,这是竹荪鸡汤,姑娘一早煨起来的,足足三个时辰呢!”陈妈妈笑呵呵的给三人各盛了碗汤,“这鸡肉选的是养了刚一年的乌骨鸡,肉质口感都是最好的时候,竹荪也是新一茬儿的,两厢里摆在一处小火儿细煨着,汤水极是鲜美呢!哥儿快尝尝咱们姑娘的手艺。” 汤色清亮,鲜美润口,临起锅时又撒上一层香葱,葱香四溢,极是开胃爽口的,老太太和蒋楠都大大的喝了两碗,又就这滑嫩鸡肉,鲜甜竹荪,一老一少连着扒了两碗饭。 陈妈妈看的目瞪口呆,这谪仙一般的哥儿竟是个好胃口的。又瞧着老太太今日也是敞开了吃的,瞧瞧两人微微凸起的肚子,吓了一跳,吃这许多,稍等会儿怕是腹中要难受了,赶紧着人去熬消食儿的茶饮来。 饭饱之后,大伙儿回到正屋坐着,大胃口的哥儿坐在老太太的下首,三人由婢仆伺候着漱口净手。 抬手、沾水、试温、端茶、广袖遮掩、漱口、巾帕轻拭,动作行云流水的温婉和煦,极是优雅贵气,叫蒋楠看的微愣,心中略略称奇,她不过十余岁,这一整套动作下来竟比他的母亲更为顺畅,仿佛她天生就该是生在高门内的。 蒋楠优雅的擦着手,将帕子交给春晓,然后笑眯眯的问道:“阿宁怎么都不吃呢?” 阿宁坐在蒋楠的对面,低头喝着茶,闻言微微抬头,扯着嘴角闷闷的说道:“我在孝中,吃素。” 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实在太震撼了!比之重生的冲击力,也小不了多少了。 蒋楠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肚子,掩着口小小的打了个嗝,惹的老太太直笑起来。 瞧他不好意思的又红了脸,灼华也忍不住的笑他,这家伙怎么跟个姑娘似的,老羞个没完呢! 蒋楠微赧的抿了抿唇,“阿宁手艺是极好的,我、我就忍不住多吃了些,” “我啊老了,尤其这夏日里,胃口更是差些,累的她总是天不亮便起来,给我做这做那的。”老太太望了望沈灼华,眼里尽是骄傲,又转头对着蒋楠笑着说道,“哥儿爱吃什么,下回叫你阿宁妹妹给你做。” 蒋楠目光闪烁着笑意:“妹妹是金枝玉叶,不敢劳妹妹为我辛苦,我沾沾老祖宗的光,能吃上便十分高兴了,我不挑嘴儿的,不计妹妹做什么,我都爱吃。” “快喝些消食儿的茶饮,免得下午晌里不舒坦。”老太太指着茶盏叫他喝,又满脸笑意的看向灼华,“我记着上旬,姜家两位哥儿给你弄来了好些海菌子,不如就做这个?” 灼华又忍不住的去瞪他,还没怎么着呢,就得让她洗手作羹汤呢!她又不是厨娘来着! 蒋楠瞧她瞪自己,笑的高兴,似乎她在旁人面前总是笑吟吟的可爱模样呢! 他轻声道:“下回我帮阿宁打下手。” 老太太乐呵呵的抚了抚掌,道:“那倒是极好的,我这老婆子是有口福的。” 灼华皱皱鼻子,故意道:“表哥是要半夜就往这儿跑么,咱么可不给开门的!” “我……”他眨眨眼,望了望老太太,“我可不听学的时候早、早些来、来给老祖宗请安的。” 灼华哼了哼,他倒是积极的很,她到真是不明白了,他瞧上自己什么了啊?京里头年纪相当的大家闺秀不少呀!自己一黄毛小丫头……哪里吸引他了? “表哥不给我帮倒忙,我就阿弥陀佛了,表哥分得清油盐酱醋的么?” 蒋楠摸摸鼻子,依旧笑眯眯的,两眼亮闪闪的瞧着她,“阿宁教我,我就晓得了,我不算笨,学得快,阿宁教了我,我也可给阿宁……和老祖宗做。” 这一记拐弯拐的极顺,老太太笑的拍着心口直顺气。 陈妈妈和丫鬟们也跟着凑趣儿的笑着,只觉着快十几年了,老太太身边何曾这样轻松愉快过,到底是姑娘好本事讨人喜呢! 喝尽了消食儿的茶饮,陈妈妈又去右次间准备软榻,伺候了蒋楠午歇,老太太牵着灼华去了左稍间里歇息。 伺候了老太太宽衣上了床,灼华脱了外裳钻进老太太的怀里,她一肚子的官司想问老太太,可如今蒋楠就躺在右次间里,便不好问了,省的稍待会儿叫他听去了,怪尴尬的。 老太太搂着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背,灼华正困倦,小小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竟也睡着了。 待灼华醒来时老太太已经起了,正在次间里与陈妈妈说着话。 陈妈妈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笑意,话风也有趣,“……姑娘见着楠哥儿在堂屋里坐着,一脸的惊讶和防备,奴婢瞧着,那会儿姑娘心里头就有些明白了。午膳那会儿楠哥儿不住的瞅着咱们姑娘,还脸红呢,姑娘险些掉了筷子,真真是小姑娘心思,一点都藏不住,有趣儿的很。” “楠哥儿是我从小看着大的,脾性不错,是个温和的,难得又好读书、有出息,蒋家那头有意思,咱们也可相看着。”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这丫头小呢!这事儿若不摆上明面儿,阿宁怕都不会忘那儿去想。” “是,要处着,可得两厢里都明白着才成。奴婢瞧着那日扎秋千,楠哥儿可殷勤着呢!瞅着咱们姑娘那眼神儿……”陈妈妈掩唇笑了起来,“老太太这招不错。” 老太太闭着眼拨弄着佛珠,笑了笑。 灼华在里头听的愣愣的。话说,她一直把自己当做二十来岁的人,所以才没想过老太太会让想着把她和那些小郎君凑到一出去,更何况,她如今顶着的是十一岁的壳子,委实嫩了些啊! 陈妈妈笑道:“奴婢想着定是文远伯夫人在蒋家人面前提了咱们姑娘,蒋家少夫人这才领着楠哥儿一道来请安拜见的。” “宋家的事儿,这孩子连我面前都没提起过。”老太太幽幽道,“我这做表姨的没法子,倒是阿宁好手腕,竟从倩丫头那下手。” 陈妈妈叹息道:“宋家那乌烟瘴气的,姑娘定是怕污了老太太的耳朵。”默了默,“要压死那对妾室母女其实不难,找个伯爷喜好的女子,断了生育送去就成了,到底那温氏也不年轻了。可表姑奶奶是个烈性子的,哪能肯啊!这是叫她往心口插刀子。可倩姑娘为着母亲却是肯的。” “倩姐儿冷清的性子硬是被自己的父亲逼的成了和软的,叫她学那不堪的手段,也是难为她了。”老太太怜悯的一叹,道,“早些会对付的手段,肯放得下身段,总是好的。” 灼华晓得,老太太是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了那个叫妾室害了的孩子。 当年老太太便是太高傲,不将妾室放在眼里,不屑与她们相争,最后落的九个多月的孩儿胎死腹中,往后的几个孩子也因此胎里带毒,或死或病弱。若早些将她们压制住,或许、还不至得了如此结果吧! “姑娘悄么声儿的帮着倩姑娘赢得了伯爷的疼爱,表姑奶奶可喘了口气,心里头松快了,人也精神些了,这回蒋家的人一来,那对母女更是要小心翼翼些了,怪道表姑奶奶那日见着咱们姑娘这样激动呢!”陈妈妈安慰着老太太,“咱们姑娘是个能耐的,将来定能安安稳稳的。” “人啊太糊涂了,过的难,可太明白了,日子过的便淡了,还是稍许糊涂些才过得舒坦。”老太太语调中有抹不去的担忧,“阿宁心思重,太明白,就该找个温和的,可开解人的。” 这两年她细细看着,这孩子为着兄弟延请名师,平衡姐妹间的关系,扶持严厉为自己铺路,帮助宋家姑娘,一桩桩一件件的,说的话、做的事都带着深意,从不做无用功的事儿。 不过十一岁,郡主的忌日、大祥祭、小祥祭都是自己一手操办,圆满而周全。如今外头的人家,哪家不赞她一声好呢! 其实,她并不用特特讨好自己,便是没有她护着,也能挣扎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后来她也看明白了,这孩子亲近她,讨她的欢心孝顺她,是看到了她心里的苦吧! 失恃的嫡幼女,上有外家强悍的妾室,下有利害的庶姐,活的本就是辛苦,却还要来开解自己,愈是如此,便愈是心疼她,想给她最好的保护,最好的未来。 “咱们姑娘有得力的父兄,有咱们国公府和外家的疼爱,没得怕的。您瞧啊,只要姑娘肯既请的来怪脾气的盛老先生,又劝解得住冷清的倩姑娘,家里的兄弟姐妹哪个不喜欢她?姑娘有心思有手腕,老太太还担心什么呢?”陈妈妈笑了笑,又道,“否则蒋家这样的人户,京里多少好姑娘等着他们去挑去选的,怎的就肯把楠哥儿留下呢?就是瞧着咱们姑娘好呢!” “老太太那时候担心姑娘的眼睛,会不会坏了姻缘,奴婢瞧着真没什么干系,姑娘又不是去做判官,用不着火眼金睛的,模模糊糊些,添几分糊涂,岂不是正合了老太太的心意,未来的姑爷才更怜惜呢!将来咱们姑娘嫁了人,有夫婿的生活要照顾、前程要襄助,有子女的学业规矩要操心,有满府满院的丫鬟婆子要管着,再明白的人,也架不住日子的滋润和满不是?” 陈妈妈的口才极好,老太太听着慢慢也笑了起来,“你说的是,她与我不同,她有傲气,但更圆滑周全,如今拿着懒散天真充愣子,何尝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宁静,她晓得自己要什么。”一声叹息,嘴角那笑意落在从屋外投进的一闪又被乌云遮住的光线里,有几分寥落,“当初我若能如她这般明白,或许、又不同了。” 陈妈妈摇头道:“姑娘有姑娘的难处,老太太有老太太的处境,不一样的,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走过了便是走过了,没什么后悔的,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老太太如今也子孙满堂不是?老太太经历过,可教着咱们姑娘避免再去走那弯路,岂不是更好?几回见下来,奴婢觉着楠哥儿的脾气是极好的,家世好模样也好,这便是姑娘的福气了不是?” 老太太点头,绵长岁月在她眼角刻出了痕迹,里头带了淡淡的喜悦,“你总是能说的我高兴起来。” “老太太和姑娘有缘,满府那么些公子姑娘,唯咱们姑娘能叫老太太笑得开怀,这两年来,您瞧您,年轻了也精神了,老太太好福气呢!”陈妈妈笑呵呵的又道,“待咱们姑娘出嫁,怕是老太太要躲起来偷偷擦眼泪咯。” “谁舍不得那泼猴儿了!指着她早些嫁出去呢!”老太太压了压眼角,朝陈妈妈努努嘴,对着六合屏风后的影子叹息着道,“早些将她嫁出去,我好过些安生日子,见天儿的闹的我头疼。” 灼华绕出屏风,脱鞋爬上了罗汉床,钻进老太太的怀里,拿着脑袋不住的蹭着老太太的颈窝,“老祖宗头疼的福气,旁人还没有呢!” 老太太架不住她的爱娇,捏着她的脸颊直是笑骂,“怎么养出个这么不要脸皮的。”祖孙两个堪堪笑倒在榻上,摸摸她的脸颊,慈蔼道:“我与陈妈妈说的你听到了?” 灼华点点头,又忍不住的眉心一拧,“祖母,我还小呢!现在就、可早了些吧?” 老太太没好气的斜她一眼,道:“早什么,你以为好夫婿是圈儿里的猪崽子,想要的时候,就去抓一头来相看呢么!” 这是什么比喻? 灼华瞪大了眼,竟是不知老太太还有这样的幽默了。 “祖母祖母,我、我又不是母猪仔子!” 老太太笑着拿着指头戳她的额头,“猪崽子有什么不好,能吃能喝又能生的,好福气的很!你瞧瞧你,瘦的没几两肉,风吹就能倒。” 灼华摸着鼻子小小声的说道:“那、那还拜什么送子观音呀!拜拜那大母猪岂不是更实惠?”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只觉着自己能给她气的多活好些年,抬手捏着她的耳朵直骂道:“你这小崽子,净胡说,小心送子娘娘压住你的孩儿不给你了!” 灼华笑着讨饶,“我胡说我胡说,还是送子娘娘利害,阿弥陀佛,母猪不可比,比不得比不得。” 陈妈妈笑的直不起腰。 要不是老太太规矩大,否则怕是春晓春桃都是要笑趴下。 “好郎君、好亲家难找的很呢!没个几年慢慢寻摸能成么?” 陈妈妈收了笑,揩揩眼角的泪,掰着手指,一脸的媒婆表情的开始说起来,“再过两个月姑娘就要十二了。相看可是漫长的过程,得慢慢处着,看看人品再看看才干,一番下来少说得一两年呢。若是真好的,再备嫁,过三书走六礼的,又是一番功夫。姑娘的年纪像看起来正合适。” 灼华想起上辈子出嫁,好像也是这样经历的。十五岁定下亲事,足足做了李彧三年的未婚妻,十八岁时才成为“雍亲王妃”,而大周寻常人家的姑娘,大多在十五六的年纪出嫁。 想在正经年纪出嫁,算起来确实得早早的开始相看才行。 她前世经历那样多,心里对情情爱爱的总会存着保留态度,可是要说不成亲不嫁人,似乎……她瞄了老太太一眼,肯定,是不可能的! 蒋楠啊…… 前世里实在没什么交际,也不记得他是否成亲,娶得是谁也不清楚。 他若是今世里娶了她,那本该是他妻子的女子,姻缘岂不是要被她搞乱了? 可她想不破坏了旁人的姻缘,就得嫁一个前世里未有亲事的男子,似乎、还是很有难度。 不过话说回来,她的重生本就已经扰乱了前世的轨迹,前世里,蒋楠和徐惟这会子并没有到北燕呢!白氏和苏氏也都没有这一胎怀上。 蒋楠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好歹蒋家门风还是不错的。 “早些寻摸起来,仔细观察,得养样儿瞧准了,这才能定下最合适的人家。门户不计如何的高,总要叫你顺顺当当的无有过日子才好。”老太太怜爱的抚着她的青丝,她小小年纪便经历颇多,心思重偏又是爱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反过来高高兴兴的哄着她这个冷淡的老婆子开怀,是个有孝心的,难叫人不去心疼,“也就是你这猴孙儿了,旁的我也不想管。” 难为老太太这样为她谋算着,沈灼华偎着老太太,眼眶酸酸的,小脸埋进老太太的颈窝里,猫儿似的磨蹭着,“祖母……” 陈妈妈颇为动容,“蒋家的公子好是好,咱们也不能一棵树上……额,不能一边儿的干干观察着,可得多多的寻摸着,说不准还能寻见更好的。” 那煽情的氛围一下子散去,有些搞笑起来,春晓、春桃掩着嘴咯咯直笑,猛点头称“是”。 陈妈妈眼眸亮着,“下月里便除服了,别府来的帖子都好些了,老太太可不能光拜佛了,也得去拜拜月老才是。多去吃吃酒,席面上多多观察,北燕的好儿郎也不少。” 老太太点头称是,拉着她的手,细细想了想慢慢道:“可叫你父亲在手底下的官员里寻摸着,好些年共事,知根知底的。” 陈妈妈立马接口道:“还有按察使顾大人的衙门里,我记着可有好些个青年才俊呢!做着刑名的官儿,好歹晓得规矩律法,性子多周正,不会乱来。魏国公府的世子不是在指挥使衙门里么,叫他多掌掌眼,世子爷年轻有为的,他说好的,定是不会差的。” 灼华小声提醒陈妈妈:“世子爷和蒋楠是……表兄弟……恩。” 叫表兄去给表弟的“相看”对象,介绍“相看”对象,这心得有多大啊! 陈妈妈愣了愣,“啊”了一声,似有些可惜的神色。 老太太稍稍皱了皱眉,“蒋家就是人口实在多些,但世家大门的大都如此。最重要的是门风一定要好,人多些也无妨,家里和睦,和和气气,少些个算计,居家过日子的,咱们阿宁有靠山,也不怕什么的。” 陈妈妈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最是读书人。早年里糟糠妻陪伴着一趟吃苦,一朝中第便要休妻另娶,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老太太深以为然,“所以,说一千道一万的,就是得好好相看,细细观察,时间长了才能瞧出真章来。” 灼华瞧着老太太和陈妈妈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红光满面,兴奋异常,“祖母、妈妈……要不咱们喝口茶歇歇?” 老太太接了茶盏小小呷了一口,递给春晓,“蒋楠且看着不错,可也不能就光是看着他就好了,不到拜天地的那一刻,什么都不做保证的,不得掉以轻心,咱们得多方寻摸物色,若这边儿不好,那儿还有旁的可补上,国公府的门第,你父亲好赖也是从二品的官职,可挑的门户多的是。不仅仅是要相看人品才学,如陈妈妈说的,门风是极要紧的,还有公婆妯娌、姑子小叔,哪一样不得看准了看清了。且有的几年慢慢来呢!” 灼华:“……” 老太太越说越顺,“话说回来,姜家的两位哥儿也是年纪相当的,好歹是你的外家,嫁给表兄也不错。我明儿去信给你老太公,叫他帮着寻摸着,你老太公眼睛毒着呢!虽说男子不好管内院的事儿,可要是男子有心,未必不能护着妻子,万勿似我一般。你祖父若能多护我几分,何至于我那孩儿断了性命,又累的你大伯父整日里汤药不离的,你大姑姑和二叔叔胎里带毒,小小年纪便去了。”老太太忽然生气了气来,挥挥手,“算了,不叫你老太公看了,选出个国公爷也没见得多好!哼!下回我带着你亲去清河一趟,我给你瞧去。” 灼华张着嘴不晓得要说什么了,咽了咽口水,她赶紧打断了老太太继续拓展名单,“我与蒋楠差的委实多了些,他都十六了,我才十一,他……他到底瞧上我什么呀?” 老太太笑着斜了她一眼,扬眉道:“他来前听你的事听了不少,印象便在了,且郎君么,一眼瞧的是长相,你这模样清爽干净不张扬,气质也好,自然是满意的。” 灼华望了眼窗外悠哉的几片薄云,道:“那天旁边儿还站着大姐姐和二姐姐,她们可是比我好看多了。” “嫡出与庶出,不论气质还是谈吐,都不可同日而语。”陈妈妈含蓄道,“蒋家世代将相,好的与没那么好的,可不就是一眼就能瞧得出来么!” 灼华默然。 老太太对此也十分赞同,道:“他刚过十六,你马上就十二了,差四岁而已。他蒋楠若真是又这份儿心思,便是多等几年又如何!” “老太太疼我,瞧着我什么都是好的。我自己瞧着我自己……”她垂垂眼帘,凑上老太太的肩膀,然后忽的笑开,调皮道,“我瞧着我自个儿,也是极好的!” 老太太瞪着眼,指着她喷笑道:“真是遇上了不要脸皮的了!” 陈妈妈跟着咯咯的笑,“这才能哄了老太太高兴不是!” 老太太轻轻拍着她的背,轻语道:“那楠哥儿你也见着几回了,若瞧着不讨厌,就慢慢处着,可也别太放在心上,免得有万一的话,也免得心里头疙瘩。” 灼华伏在老太太膝头,乖巧的应下,“我晓得的。” 第19章 干柴沾烈火 烈火它要躲 窗外的几树石榴花开的正如火如荼,英英簇簇,那样灼灼的色泽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无端端染了几分凄迷之色,夏风掠过,卷起花瓣纷飞进了屋子里,落在窗下金桂浮月桌上的白瓷香炉旁,乳白的青烟悠悠拂过嫣红的花瓣,红与白相映,便有了几分明艳的润泽。 第二日里,灼华早早到了典正居,讲习室里还未有人,她将东西摆到座位上后,便去了盛老先生的书房,在靠窗的矮几旁坐下,随手抓了一本《诗经》慢慢翻阅,透过半阖的窗棂观察着对面讲习室里的情状。 虽说是夏日炎炎,却抵挡不住少女怀春的心思。 原本她是想着不叫姑娘公子们一同听学的,只是父亲那边难推却,便也只能留下了。 如此人一多心思也便多了,旁人也便罢了,昨日瞧着那宋文蕊不是个安分的,公子们是要考学的,若是不小心些,白白连累了公子们的学业,还拖累旁的姑娘们的名声。 到时候,父亲少不得也要受埋怨。 “姑娘,宋家的两位姑娘来了。”倚楼小声的提醒她。 一抹果不其然的神色从灼华微挑的眉梢闪过,“来的早呢!” 手下正好翻到一篇少女思情的诗来,煞是应景。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有瀰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见她没有抬首,倚楼实况转述,“她把姑娘的东西搬去了右侧大公子的位置。” 灼华抬眼看去,宋文倩皱着眉在和宋文蕊说着什么,宋文蕊挥挥手,不耐烦的回了几句,就往她的位置坐下,背着身不搭理宋文倩了,宋文倩冷眼瞧了她一会子,拿了东西搬去了另一侧的靠墙处,捡了最后的位置坐下,远离这个庶妹。 “真是没规矩!” 有光从窗棂透过落在灼华的面上,拢了温柔的轮廓,“有规矩的就不会硬塞进来了。” 说起宋文蕊,沈桢也是暗示过:大家都只送了嫡女过来。 可惜,架不住宋家妾室的口才劝服了宋伯爷,而沈桢也架不住宋伯爷的皮厚,硬是当做听不懂的将庶女塞进了名单里。 这对妾室母女啊,当真是被文远伯宠的没有自知之明了。 恰如陈妈妈说的,嫡出与庶出,不论气质和谈吐,都不可同日而语。 嫡女比之庶女,高出的不仅仅是出身和教养,嫡女的位置可攻可守,混的好了嫁进公侯王府,来日龙凤富贵,再不济也能选个门当户对的嫡子。 可庶女就不一样了,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意思,即便你才情再好,家中主君再是看重娇宠,哪怕与嫡出姐妹混着同一个圈子,见着同几个人,结果还是天差地别,因为挑选你的未来婆家,而不是家中主君。 名门闺秀大都是娇养出来的,锦衣玉食的供着,绸缎绫罗的披着,前呼后拥,恭维赞赏,居移气,养移体,尊贵是金玉堆出来的,体面、威势是在贵气中潜移默化出来的,而这一切是庶出的无法拥有的,即便能拥有,她们需要去钻营,气韵里便多了一份算计。 若是宋文蕊肯安分些,到不至于叫人瞧扁了,偏爱折腾出风头,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当然了,也有心思通透的庶出姑娘,不争不抢,只做好自己的本分,遇上嫡母宽和慈爱的,照样得了好前程。 没多久大家陆陆续续都到了。 沈焆灵还是老位置,看到宋文蕊坐在身后,面色勉强的打了招呼便坐下了。 蒋楠坐下后发现左手边的沈灼华换成了宋文蕊,愣了一下,宋文蕊朝他柔柔一笑,眉目柔情,娇滴滴的唤着“表哥”,蒋楠面色不改,却是春风寡淡,礼貌的点点头,便收回了视线。 又见蒋楠身后徐惟走了过来,宋文蕊立马又娇娇羞羞的将目光投去,徐惟假装没看懂,大步往后,坐去了蒋楠的身后。 灼华的书册占了烺云的位置,烺云只好坐去右侧的位置,慢一步进来的郑景瑞和柳扶苏座位不变。 郑云婉没了座位,只好往宋文蕊昨日的位置坐去。 煊慧、顾华瑶、宋文倩还有另几位原本就坐在最后的姑娘,位置不变。 “都齐了……” 灼华起身出了书房,静静站在讲习间的门口看着,那宋文蕊似乎不查旁人或不屑或无视的眼神,一忽会儿含羞带怯的望着徐惟,一忽会儿巧笑着和蒋楠搭话,忙得很。 似笑非笑的勾着一侧唇角,灼华在门口站了数息,然后朝着顾华瑶的位置走去。 宋文蕊睹见灼华进来,狭长妩媚的眸子便不住的打量着她,五官清丽,眸色浅浅,唇色淡淡,嘴角上扬,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一身白底以浅绿丝线绣竹叶的广袖长裙,袖边和裙边挽着小小流云髻,只簪着一支墨玉簪,如白梅般清丽文雅。 年纪虽小,打扮素淡,却已经难掩姿色,难怪蒋家会有那样的意思。 昨日她家老太太独独将蒋楠表哥叫去了内院用午膳,就是暗示她们几个,沈家与蒋家正在相看,叫她们避让些呢! 凭什么,她沈灼华是国公府的姑娘,可到底沈桢是没有爵位继承的,她的父亲却是有爵位的!一个丧母嫡女,凭什么与她这个伯爵府的姑娘相提并论,往后沈桢娶了继室,她还不是得小心翼翼的跟着继母面前讨生活! 还有那沈焆灵,身份还不如沈灼华呢!也敢跟她挣,非得叫她好看! 姨娘说了,她会说服父亲的,必会为她在徐惟和蒋楠之间选出个夫婿来,叫她风风光光的出嫁!凭着姨娘的本事,定能成事。 徐惟潇洒,是国公府的出身,父亲是国公爷,兄长是从三品的指挥同知;蒋楠儒雅,曾祖父是当朝首辅,祖父是吏部尚书,父亲是御史大夫,满门清贵。 两人年纪轻轻便都有了举人的身份,实是年少有为,将来入朝为官必有大前程。 不计嫁给谁,将来她的身份都比这些嫡女高! 灼华在顾华瑶的耳边咬了几句。 顾华瑶立马笑眯了眼,点头收拾起了东西。然后又朝宋文倩使了个眼色,对方了然的点头,也开始收拾东西。 旁的公子姑娘们面面相嘘,搞什么呢? 顾华瑶搬着东西到了徐惟处,把书册一放,笑盈盈道:“徐二公子,咱们换一处吧!” 徐惟看了她和灼华一眼,摇着扇子微微皱眉仿佛在思考,沉吟了一下,“其实我觉着这里挺好的。” 灼华眨眨眼,指着前头的位置说道:“表哥看呀,那儿离先生进,云哥也坐在前头,说明前头是好地方呢!” 顾华瑶瞄了宋文蕊一眼,笑的颇为愉快,道:“正是呢!我不用考状元,用不着这么好的位置,这头排的位置给徐公子吧!” 徐惟好似恍然的点了点头,一副很赞同的表情,“这样说来,我可得谢谢顾家妹妹了了。” 顾华瑶巧然一笑,“客气客气。” 徐惟合上扇子,收拾东西走人,灼华一把拉过顾华瑶,将她推去第一个位置坐下,“华瑶姐姐坐这儿,我去后面!” 顾华瑶懵了懵,好笑道:“这又是什么说头?” 灼华不好意思道:“姐姐不知道,我与老先生不对付,我若是坐前头,他会揍我的。” 蒋楠有点不大愉快的扫了宋文蕊一眼,原本小姑娘坐在身侧,他时时能看着,给宋文蕊一折腾,小姑娘弄去了前头的座,心想着还能看到背影,也不错,结果这会子又到了身后,看都看不到了。 他转过身去看小姑娘,小心问道:“阿宁生气了?” 灼华慢条斯理的摇着玉扇,鬓边的碎发细细飘动,看着懒懒的看着和光飞扬似飞雪漫漫。 生气?有什么可生气的? 宋文蕊还不够格成为她的对手,更何况,她和蒋楠现在还算不得什么关系吧?有什么可生气的。 蒋楠眸光闪闪,又是忍不住的绯红了面色。 灼华有些无语了,这家伙怎么又脸红了? 那边徐惟搬去了前头,与烺云几人诗啊文的,正和他聊的起劲,宋文蕊恨恨的,正要把目标转向蒋楠,灼华忽的一笑,对着蒋楠道:“是啊我在生气,表哥没瞧出来么?” 蒋楠噎了一下,又瞧她眯着眼,不知怎的顺口便说道,“怎的了?” 玉扇抚过广袖,素手微支螓首,灼华小小瞄了宋文蕊一眼,“我的风水宝地被抢走了呢!” 那边顾华瑶一听,似乎有下文啊,立即来了劲,轻笑着摇着团扇,问道,“如何就风水宝地了呢?” 灼华眼眸微转,似含了抹清愁的委屈,“那个坐儿可是极好的地儿,夏天我就把座位挪后点儿,晒不着,却通风,冬日我就挪前点儿,暖阳舒服……” 沈煊慧笑着转身,床边的光线叫薄纱挡去了刺目只剩了柔和,落在她明艳的五官上平添了几分温软,她好笑的接口道:“正是冬暖夏凉,偷偷瞌睡的大好地儿呢!” 灼华点点头,一想不对,可不能真么直白的,多下老先生的面子啊,又狠狠摇头,见众人取笑,便不好意思的捧着袖子直笑,眉目生辉。 宋文蕊楚楚柔弱的眨了眨眼,隐隐有水色浮起,“不过个座位而已。” 灼华转眼瞧着身侧的冰雕,人一多屋子里边闷热了起来,冰雕化的极快,原本雕刻有致的山峦模样已经面目全非,冰凉的水珠顺着冰雕滑落到水中,滴答有声,不紧不慢的“哦”了一声,“宋二姑娘为何要来我家听学?” 宋文蕊道:“自然是仰慕老先生才学。” “是么!”灼华淡淡一笑,宛然道:“宋二姑娘真有趣,你说不过是个位置,我说不过学几个字,既如此,有甚拿来说嘴的?” 便是说,你说换个位置无所谓的,叫她别计较。她却说女孩子读书识字的,哪个先生不是个教,再废话就叫你回家去自个儿读! 聪明人这会子就会打住话题了,偏偏宋文蕊还想狡辩,“我来时位置没人,我便坐下了。” 灼华一折一折的合了扇子,轻轻点着鼻尖,似有不解的蹙了眉心,“是么,看来我的笔墨啊都生了脚掌,会跑呢!” 哪能听不懂讽刺,宋文蕊眼眶一红,眸子里水汽立马聚起,目光甚是委屈的看向公子们。 几位公子如今大都坐到了一处,诗啊干的交流文采,看不到她求助的目光。 无人帮忙。 略显尴尬。 眼神瞟过宋文蕊,灼华摸了把冰雕,沾了五指的冰凉水润,微微晃了晃脑袋,笑的挺高兴。 蒋楠正犹疑如何这样笑的时候,宋文倩已经捧着东西站到了蒋楠跟前,“我与表哥换一下。” 蒋楠有些无奈的看着灼华,然后长叹一声,目光柔柔道:“我虽愚了些,却也想考状元的,怎的把景略换去前头,却要将我换去后头呢?” 感受到庶妹的瞪视,宋文倩却心情尤为不错,微微一扬眉,清冷的神色间有几分笑意,道:“状元的竟争太激烈了,其实榜眼也不错,表哥说对不对?” 蒋楠颇有些不舍这个好位置可不换不行,很明显这丫头是想把男女分开了坐去,总不好驳了她。 宋文蕊好容易才换到了这里,徐惟和蒋楠若是全搬走了,那她折腾半天的图什么,眼见蒋楠被说动,立马调整了心情,柔声道:“楠表哥是要听先生讲课的,哪能这般换来换去的呀!” 灼华懒懒的看了她一眼,眉目翟翟若柳依依,对着蒋楠又催促起来,“表哥快些,先生来了可就换不成了!” 蒋楠屈起食指,轻轻敲她的额头,颇有宠溺的意味,收拾了东西走人。 一切妥当,顾华瑶瞧了眼私下,哥儿们都坐在了一处,她们几个把宋文倩包围了起来,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笑了笑,转了话头道:“妹妹与我们说说,先生如何要揍你?” 灼华拧眉惆怅道:“你们是不知啊,老先生讲课于我就跟大和尚念经一般,恩、还不如崇岳寺方丈唱经呢!至少方丈唱经我从未觉得瞌睡,可是虔诚的很呢!先生一开讲,我就觉着昏昏欲睡,我一睡先生就拿纸团扔我,吹胡子瞪眼的,还要叫我抄书,今日《礼记》二十遍,明日《论语》十遍,实在是可怕呀。” 郑景瑞好笑的问道:“那妹妹还来听?” 灼华摇头晃脑的一叹,满是小孩子的苦恼,“当我想听来着?祖母说了,女孩子不可不读书,不必学的如哥哥们般满腹诗文,可也得晓得文章的规矩道理不是,可惜我是个懒笨的,光想打瞌睡来着。” 沈煊慧神采明媚,笑道:“她前日还说要跟着四妹妹和熤哥儿一道去读书,可惜那边的新来的毛先生嫌弃她大了,不肯教,硬是把她赶来了这处。” 灼华捧着袖子哎呀了一声,把脸遮了进去,“我真是太可怜了,大姐姐也来拆我的台呢!” 众人哈哈笑作一团。 蒋楠觉着她是他遇见过的姑娘里面最有趣的。 她笑起来格外好看,温柔的、俏皮的、戏谑的,她的眼睛长得极是好看,眸色浅浅的,看起来那样深邃,她的眼神好似能看穿一切,淡然而通透,浑然不似个孩子。 姑母在信中几番提到她,说着她的聪慧,说着她的懂事周全,祖母和母亲便觉得她是个好的,这才叫母亲借着看望姑母的机会领着他来见一见。 他晓得祖母和母亲的意思,起初的时候他没有摆在心上,即便马上就要十二了,与他的年岁比起来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他不愿拂逆了母亲,便想着见识一下北燕的风光也好。 后来见着她了,那一笑便叫他心下生了根,不知不觉间开始每日都期盼着见到她。 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从未见过如她一般特殊的。便想着,若是有她将来陪着自己走完下半生,似乎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 顾华瑶恍然道:“搞了半天,我与倩姐儿如今成了灼妹妹的挡箭牌了?” 灼华眉眼弯弯,忙起身朝二人一拱手,“二位姐姐辛苦!” 至此,宋文蕊前头是沈焆灵,后头是沈煊慧,左手边是窗户,右手边是顾华瑶,宋文倩还有灼华,一水儿的女子,捞了个空。 郑云婉一看不对啊,自己独个儿的坐在男子堆了,成何体统呀!忙唤了兄长把座儿搬去了灼华的身后,“我也来给三妹妹把风!” 众人不屑讥讽的眼神投来,恰似软鞭子抽在了身上,刮辣的疼,宋文蕊用了咬着唇,气的浑身打颤若风中的颤颤细叶,可惜这里没人懂得欣赏她的娇弱,只好憋气的转过头。 上课时间到,盛老先生背着手慢悠悠走了进来,眼见沈灼华的位置上坐了那打扮妖娆的,皱起了眉来,“灼丫呢?” 灼华从徐惟身后探出了脑袋,笑眯眯的应道:“这儿呢!” 老先生皱眉:“怎的跑那儿去了?” 灼华歪着脑袋笑吟吟道:“宋二姑娘也觉着我那儿是个好位置呢!” 宋文蕊心眼一活泛,幽幽站起身来,“我坐哪处都一样,那我将位置还给灼华妹妹吧!” 灼华瞧了她一眼,真的,这皮子,怕是牛皮来的吧? 都这样了,还要上赶着去自取其辱,真是脑袋叫雷电亲了么! 澹澹儿一笑,灼华道:“倒是不必,如今这样我觉得极好,宋二姑娘好好坐着吧,不用不好意思。” 饶舌了许久,其实这会子灼华一点都不困倦,可不知怎么的,一看到老先生,听着他说话,她便觉着想睡,忍不住的打了个哈欠。 盛老先生嘴角抽了抽,似乎很想知道徐惟这道防线是否坚固,揪了一把纸,团成团就往沈灼华脑袋上丢去,顾华瑶举起团扇一拍,纸团转了个弯飞去了宋文蕊的脑袋。 顾华瑶“哎哟”一声,忙道:“失误失误。” 宋文蕊:“……”面色乍青乍白,楚楚可怜的样子几乎维持不住。 灼华拢拢广袖与顾华瑶相视一笑,赢得轻松。 顾华瑶之流矜傲,不过是不痛不痒的讽刺几句,不屑跟个庶女叫板。郑云婉这类性子软的,压根干不过她。 灼华则不同,虽是嫡出女,但年纪小,又是主家,使使小性子,装装傻充充愣,只要不过分,旁人不过莞尔一笑,便是被宋文蕊的楚楚可怜给骗了,也不好跳出来给她撑腰跟个小姑娘置气不是? 老先生扫过如今的座位,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一句话收尾:“心思摆在正经上,别辜负了自己十年寒窗,若念出个四五六来的,老夫可不担这干系。也没人替你们担干系。” 第20章 妾室当道 白氏 午膳后,蒋楠去了右次间午歇。 老太太在左稍间里听了长天的回禀,有些气恼,低声恨道:“这个文远伯,简直不知所谓,非要把个庶女塞进来,那个小女子……真是个登不上台面的!” 灼华嘴角含了抹疲惫的笑意,道:“我也是没办法,公子们来听学,是想来日考个好名次,若在咱们家里闹出不好听的来,咱们也难辞其咎,既然推脱不去非得把姑娘们留下,那今日把那心思活泛的弄远些,哥儿们也能好好听学了不是。好在也就是她了,旁的姐姐们,倒是都十分妥贴的。” 老太太叹道:“难为你想的周到,好在都是世家里出来的,大家心里明镜似的,未必不知道你的用意。”想了想,对陈妈妈说道,“你去文远伯府传个话,就说公子们需得安静听习,受不得扰,叫文远伯与那庶女说道说道,再闹出不好的便不要再来了,沈家没得去为他女儿担败名声的干系。” 陈妈妈应了声便出去了。 老太太拉着灼华又嘱咐道:“那对母女惯会使些小伎俩,你小心些,若觉者哪里不对劲赶紧避开,避不开也别怕,只管对付她就是,祖母给你撑腰呢!” 灼华微微一笑,“定不给祖母丢脸。”她好歹有着多年的宫斗经验,宋文蕊那点子手段,她倒是真不放在眼里。 那头宋家正屋里,伯夫人坐在罗汉床的右侧,端着药碗细细吹着,眉间舒展,似乎心情不错,宋文倩立在一旁端着漱口的茶水帕子,伺候着母亲。 侧室温氏挨着小木杌坐着,拿着锦帕压着眼角轻轻啜泣着,宋文蕊眼眶通红,咬着唇瓣楚楚可怜的立在生母旁边,而文远伯则沉着脸坐在妻子左侧。 伯夫人一手遮着药碗,一口饮尽了苦药,宋文倩接走药碗忙递上茶水漱口,又拿了帕子给母亲细细擦拭着嘴角。 文远伯看着嫡女孝顺温和,不禁缓和了面色,看了宠妾和二女儿一眼,冷声问发妻,“又如何了?一回来就哭哭啼啼的。” “晌午的时候,沈家差人来了话,便说哥儿们读书要紧,受不得扰。”伯夫人淡淡说着,直拿眼去瞧丈夫,“伯爷以为是什么意思,我可是叫人去打听了,就咱们家得了这话。” 文远伯脸色一沉,下意识的就瞪向嫡长女,大声质问道:“你说,怎么回事。” 宋文倩低着头,对着父亲微微一福身,细声清泠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二妹妹非要坐沈家三妹妹的座儿。父亲是知道的,老先生和老太太最是疼爱三妹妹,许是心里头不高兴了吧!” 文远伯稍稍松了口气,皱眉看了眼二女儿,温声道:“叫你去读书,你去与人家争个座儿做什么!人家是主人家,你说客,怎好如此。” “大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温氏站起来,对着丈夫凄凄哀哀的哭起来,不住的拿眼瞄宋文倩,“老爷怎的就知道是咱们蕊儿得罪了人!许是……许是旁的什么人呢!” 那温氏生的一张小小瓜子脸,杏眼樱桃嘴,十分娇俏,三十的年纪,因为极会保养装扮,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那一双媚眼含春,流转间便似要将男子的魂儿勾去一般。 “你冤枉你妹妹?”文远伯立时又阴沉着脸,却不像从前似的立马给长女定了罪,耐着性子问道:“说清楚,究竟什么事!” 宋文倩低着头,嘴角冷冷一勾,做父亲的经可以偏心到这程度!抬眼望向父亲,咬咬唇,眼眶微红,倔强又委屈的样子,提了裙摆便跪下,“父亲只看妹妹今日穿的是什么衣裳罢!” 文远伯一眼瞧去,二女儿穿着嫣红的小裳,下配一条天青色的襦裙,挽着飞仙髻,簪着一对赤金如意步摇,娇俏可人,正是他喜爱的穿戴。 再看地上跪着的长女,一身浅浅的荷藕色长裙,挽着半髻,只簪着一根白玉簪,寡淡无味。 “与你妹妹穿什么有何干系!” 温氏一看女儿穿着,心头一跳,立马跪下,来个先发制人,拿着膝盖跪行到丈夫面前,凄然道:“大姐儿怕是又惹了祸事生怕伯爷发罪,这才胡说一气攀咬妹妹,伯爷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就叫蕊儿认了这个不明不白的罪吧,谁叫她是个庶出的,可叫人随意糟践,我们娘两儿命苦啊……” 宋文蕊捏着帕子,泪已涟涟,也不说话,小声的啜泣着,不时偷偷瞄着夫人,好似她一大声哭出来,夫人就会掌她的嘴一般。 文远伯眼看着宠妾和爱哭得凄厉,立马起身扶起温氏和爱女,轻声安抚着,满目疼惜的说着会给她们一个交代。 温氏母女不依不饶,哭得愈发可怜,拿着从前的事儿一二三的说着,“如何正经人家的太太不做,因着深情一片给您做了小”,“如何本该嫡出的孩儿,如今只能是庶出的叫人糟践”,“如何嫡长姐在外惹了祸事,每每都要往庶出的妹妹身上栽赃”云云,不断煽风点火,想着叫文远伯赶紧发了罪,好揭过着一茬。 伯夫人正要发作,宋文倩不着痕迹的拉了母亲的裙角,示意她稳住,不可着了她们的道。 文远伯越听越心疼啊,对着嫡妻嫡女就要发怒,宋文倩惨淡道:“沈家儿女们还在孝期。” 文远伯张着嘴,愣住,眼神游移在长女和女次之间,一张白皙的脸生生憋成了绛红色,人家孝期自己女儿花枝招展的去听学,那可是大大的不敬啊! 难怪沈家拿着话头递过来了! 宋文倩不理文远伯的面色如何难看,只静静的道:“姨娘动不动便说什么正室妾室,嫡出庶出的,这些年父亲如何疼爱姨娘和妹妹,府里上上下下都是瞧得见的,每每有事,姨娘便拿着做妾的事儿哭诉,可是做妾不是父亲强迫着姨娘做的,更加不是母亲强迫的,是姨娘钟情于父亲,心甘情愿的不是么?” “还有二妹妹,要死要活的说自己庶出的如何如何,可是父亲那样疼爱着二妹妹,妹妹却总是拿着嫡庶说事,我为父亲感到心寒,这些年的宠爱,在妹妹眼里到底算什么呢?” “今日之事,姨娘又要颠倒黑白,硬说是我惹事,父亲,您若是不信可去郑家、顾家问问,今日到底怎么回事。父亲要罚女儿,女儿无话可说,可是要罚也要给女儿个明白,这些年的栽赃,女儿、女儿也不想再受了!” 末了,宋文倩轻轻抽泣起来,抬眼看着父亲,满眼的亲近不得而怯生生的畏惧。 文远伯瞧着长女委屈可怜的模样,心下已经信了一半儿,又听她这样为自己的心意抱不平,更是听得心里头舒坦,看着长女心头一软,连连上前将宋文倩扶起来,“起来说话。” 温氏一看不对,又要哭喊,伯夫人淡淡截了话头,说道:“不论今日谁惹了祸事,到底蕊姐儿这身打扮已经惹了沈家不愉了。若是沈家小门小户的便罢了,也无人敢拿来说嘴,可伯爷要知道,沈家可是国公府的门第,沈大人还是伯爷的上峰,蕊姐儿竟是这样不知礼数。” “你也该提醒你妹妹一声才是。”虽是怪罪,口气倒是温和了不少。 伯夫人讥讽的掀了掀嘴角,道:“蕊姐儿是什么脾气,倩儿能说她半句不是?回头再在人家家里一哭二闹的,活叫人家瞧了笑话!” 文远伯自己喜爱妻女娇娇弱弱些,可也晓得旁的人家未必喜欢,若是闹在别人家里,也不知会被人怎么笑话呢!便是不悦的瞪想宋文蕊,越看越觉得这身穿戴实在碍眼起来。 温氏眼瞧着怒气要往自个儿这儿来了,用力拧了自己的腰间肉一把,一下扑去文远伯的脚边,泪眼蒙蒙见是说不尽的凄苦悲凉,道:“妾身是个没用的,夫人却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妾以为夫人为着咱们家里的面子,蕊姐儿不足之处总会提点一二的,是妾室无用,不叫夫人喜爱,累的蕊姐儿被人笑话……” 言下之意,是夫人故意叫宋文蕊在外人面前丢人了。 文远伯哼了一声,对着发妻说道:“你是嫡母,你既知道怎么也不去提醒一声儿。” 伯夫人冷冷一笑,看向丈夫:“伯爷真真是有趣,平日里伯爷不叫我管蕊姐儿,事事都叫温氏自己拿主意,如今遭了白眼却叫我这嫡母来吃训,妾身可不乐意。伯爷总说温氏有见识,怎么这样的事儿,又没见识了?更何况伯爷,我着嫡母已经数日不曾见得蕊姐儿了,如何提点?” 皇帝以仁孝治天下,为官者若被参上一本不孝,官途基本也就到此为止了,文远伯虽偏宠妾室庶女,却是个孝顺儿子,闻言便皱起眉,语调高扬了起来,“向嫡母请安是本分,你怎可不来!” 宋文蕊娇娇弱弱的看着父亲,轻轻一声抽泣,连连认错,文远伯才缓和了脸色。 宋夫人眉目微垂的跪在地上楚楚不已的母女,“若不是沈家瞧在妾身的面上,伯爷以为蕊姐儿只是被递个话儿这个轻易么,早就一句话叫她明日不必去了!那时候,宋家的脸面都收拾不起来了。” 文远伯心头突突了一下,“夫人宽宥些……这不是……”那几家公子都是好的,想着二女儿长得秀美,与他们相处一番,或许能得个好前程。 伯夫人哪里不晓得温氏和丈夫的算盘,冷笑道:“伯爷少打那主意,我那侄儿为何不回京去,伯爷想想便知道了。若是有这心思,便叫楠哥儿住家里了,何必借住魏国公世子的府上去。” “沈家的大姑娘和二姑娘是庶出,他们怎么……”怎么看得上,可转念一想宋文蕊也不过是个庶出的,沈桢好歹是从二品的大员,自己不过四品小官儿,要不是有个爵位,哪里能进得沈家去读私塾,“可那沈家三女才十一!” “哪家名门相看男娃女娃不是提早几年相看起来的,年纪小怎么了,蕊姐儿年纪是大呢,却不如沈家女儿得体懂事呢!”伯夫人似笑非笑的扫过宋文蕊的脸,“伯爷倒也有意思的很,一面瞧不起我这个蒋家出来的嫡出姑娘,一面却又巴巴的想着把自己的庶女嫁过去。伯爷当蒋家是什么人户,由得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么!” 温氏跪在地上听着,犹自不甘,立马申辩了起来,“伯爷伯爷,咱们蕊儿诗文好模样好,伯爷娇养着,又是伯爵府的门第,也不比那沈家女儿差啊!” 文远伯犹豫了一下。 温氏想着不可就这样算了,女儿的前程事关自己后半生的依仗,素白的手理了理发鬓,然后身上去拉丈夫的手,娇娇媚媚的看向丈夫,说不尽的柔情婉转,“蕊姐儿可是伯爷的亲骨肉啊!妾身甘心陪伴伯爷为妾室,可是蕊姐儿却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呀!总不能叫蕊姐儿因着我这个生母卑微,也去给人家做妾吧!” 伯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幽幽说道:“伯爷宠着蕊姐儿,叫她在府里样样比照嫡出的,可那沈家姑娘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与她挣?挣得着么!别平白又得罪了沈家人,伯爷,想想定国公府的世子。” “夫人说的什么话!咱们伯爵府的姑娘如何便比不得沈家女了!”温氏不忿的撇了撇嘴,又凄凄哀哀的啜泣起来,“妾身可听说了,那沈家三女女红不行,诗文更不行,整日懒散最是没用,听学的时候还打瞌睡,咱们伯爵府的姑娘可是诗文女红琴棋书画皆是精通的。” 文远伯这时候哪里还听得进去,他想起前年时候回京述职,见过一回定国公世子,那时候他已经不大不出门了,整日汤药不离里的,怕是难熬几年了,偏他只有一个嫡女,无有男嗣,沈桢是定国公嫡子,世子若没了,他便要受封世子的。 如今瞧着定国公夫人那样宠着沈桢的三女,定是要亲自过问她的亲事的,他不过是个伯爵,家门人丁不旺,早呈了颓势,若真坏了沈家女的事儿,别说沈桢会如何,便是老太太也不会答应的。 文远伯心头一跳,忙大声呵斥妾室,“你给我闭嘴!” 温氏吓了一跳,哪里受过如此训斥,顿时哭天抢地起来。 宋文蕊也跟着哭诉自己的身世,直嚷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伯夫人不屑的一勾嘴角,沈家姑娘可是帮着她们母女大忙了,便是蒋楠不是自己侄子,她也不能叫这对母女坏了姑娘的姻缘,她哼笑道:“如今我大嫂子对沈家姑娘是满意的,这两日里老太太还特特叫楠哥儿去内院里午膳,人家正好好相看着,伯爷还是收起那点子心思吧!” 文远伯心里盘算着,无有心思去管温氏母女的哭泣。 “那徐家……”蒋家被沈家捷足先登,那徐家总可以了吧?他目光犹豫的看了眼长女,若是发妻有心许配,他又不能将长女顶下来。 “旁人家我管不着,若是蕊姐儿有个好前程,我这个做嫡母的倒也不会吝啬那点子嫁妆。” 温氏和宋文蕊立马松了口气,好在还有个徐家可以想办法。 宋文倩眼看着这两日的情景,似乎沈焆灵对徐惟颇有意思,啧啧,沈焆灵怕是有的麻烦了! 不过她这个庶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蒋楠表哥被半途劫走,她心里不甘定是要使坏的,下回见着灼华定要记得提醒她,好好防备着这个庶妹才行! 闷雷不断,却只是银丝细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三日,每回土地都没有湿便又停了,与庄稼的长势更是没有半点儿的助益,反倒叫人心理愈发的焦虑起来。下午晌飘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细雨,炎炎刺目的热辣太阳便破云而出,那好容易沾了湿润水气而娇嫩润泽的花影枝叶立时沉翠了起来。 日子忽忽的过着,学堂里出了宋文蕊时不时要与沈焆灵争锋一二倒也是安安静静的,转眼到了六月的最后一日,盛老先生早早遣人出去递话,停课五日。 因为七月初三是除服日,要为郡主做法事,需得提前三日沐浴焚香,是以要早去寺里做准备。 老太太虽是拜佛的,却不爱热闹,往昔沈灼华操办法事极为妥贴,便依旧没有跟着一道去。 因着要清楚苏氏的手脚,灼华留下了谨慎的秋水和稳重压得住人的宋嬷嬷,到时便只带会功夫的倚楼、听风和机灵的长天一道出门。 彼时夜幕低垂,仅剩了一缕晚霞雾霭残留在天际。六月底正是最后一茬玫瑰开的娇艳的时候,浅黄的光线优柔的落在几色花朵上,晕了一层颓败的色泽。而已经开败了的花朵枯黄干瘪在芳草萋萋之上,曾经的姹紫嫣红在可预期的时日里渐渐落得满地萧条。 一阵风吹过,并未带来任何的凉意,却将夜色从东边吹来,渐渐吞没了天地。星子渐渐亮起,一颗又一颗的独子闪烁,似乎近在手边,却又遥不可及。 因着要离开多日,熺微用过了晚膳便去了生母白氏那里。 八个多月的身孕该是最圆润的时候,可白氏却瘦的很,下巴尖尖,脸上几乎无肉,手腕上的镯子空空的晃荡着,只一个硕大的肚子挺在那里,两相比较之下,尤为吓人,好在精神还算不错。 她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肚兜,绣着喜鹊登梅的花样,象征着福气与好运。 手指细细抚过肚兜上的针脚,白氏微微一笑,一松手,身边的夏竹伸手去接,没能接到,肚兜掉进了火盆里,火星刺穿了肚兜,留下一个焦黑的洞眼,火焰随即席卷一下吞噬了整件小小的肚兜,窜了瞬间的高度,扑了人满面的热气,不过几息的功夫,化为灰烬。 夏竹看着火盆里的灰烬,可惜的说道:“熬了几个白日才绣好的,姨娘怎么烧了。” 白氏淡淡一笑,如月色蒙了灰白的薄云,有模糊的阴鸷,那笑意深沉的叫人无论如何都看不透,她不甚在意道:“也没机会穿上,待我和孩子上路,他也好有的穿。” 夏竹心头一跳,担忧的看着白氏,“一定要这样做吗?这孩子可是无辜的。” 风拂动了枝影晃动,有瘦竹婆娑摇曳之声,沙沙沉沉,白氏低头抚着肚子,静静听着,仿佛自己也成了竹叶中的一片,有锋利的边缘,“值得。” 夏竹叹了一声,正待说什么,沈熺微推门进了来。 窗棂开合间有风灌入,并着冰雕的凉意扑在人身上,有几分湿黏的感觉,熄灭了几盏烛火。 白氏招手将女儿拉到身前,细细打量着,温柔道:“几日没见着,姑娘又长高了些。” “我如今每两个月就要做新衣,否则袖子就要短了。”沈熺微笑嘻嘻的转了一圈,一身浅蓝色的素雅纱绸衣裙穿在身上十分可人,“这是昨日里苏姨娘新送来的,好看吗姨娘?” 夏竹将烛火都点亮起来,又罩上了素白灯罩,冷色的光线落在人冰雕上,可清晰的看到水珠滑落的轨迹,宛若人在落泪。 “是好看,下月里除了服便能穿些娇俏的颜色了。”白氏替她整了整衣裳,幽然凝眸,“三姑娘好吗?” “三姐姐很好。”沈熺微疑惑的看着白氏,“姨娘为何不去看看三姐姐呢?我听院子里的妈妈说,姨娘从前是母亲身边的,那时候还照顾过三姐姐來着。” “三姑娘有老太太护着呢!”夏竹抚着白氏在罗汉床上坐下,又拿来几个软垫垫在白氏的身后,白氏微微调整了角度,倚在左侧的引枕上,“姨娘是妾室,多与三姑娘接触不好。旁人会觉得咱们姨娘想从姑娘们那里的好处。” “所以,姨娘不叫我常来看您是吗?”沈熺微挨着白氏坐下,伸手抚摸着那硕大的肚子,肚子忽的一阵翻腾,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猛地收回手,“姨娘,弟弟在和我打招呼吗?” 白氏握着她的手又贴回腹部,腹中的小人儿踢的更带劲了,“是啊,他在与姐姐打招呼呢,姐儿这么想要个弟弟么,老说着是个哥儿。” “肯定啊,三姐姐也说是哥儿呢!”沈熺微好奇的很,左摸摸,右摸摸。 “哦?那说不定真是个哥儿呢!”白氏对着夏竹使了个颜色,夏竹点头,回身进了稍间,取了几个香囊出来。 白氏指着夏竹手中的托盘,说道:“姨娘给哥儿姐儿们做了几个香囊,里头搁了驱蚊的草药,寺里花草树木多,蚊虫也便多些,到时候出门可佩上。” 沈熺微抓起一个浅紫色的,凑上鼻头细细闻了闻,“还放了玫瑰花瓣儿是吗?”又翻着香囊,细瞧着花样子,十分喜欢,“姨娘少做些针线活儿,仔细伤眼睛。” 白氏点点头,笑着看着托盘里的香囊,婉声说着,“不做了,临盆也快了,后头不做了。” 熺微又高兴的抹了抹生母的肚子,“明日我就给哥哥姐姐们送去。姨娘,这回要给母亲做大法师,得出去好几日,姨娘在家中万事要小心,天气热,也不要随意出门,免得中了暑气身子身子难受。” “姨娘知道了。”白氏笑应了一声,嘱咐道:“出门在外,多护着你三姐姐,知道吗?” “我知道,这话姨娘常说,我都记得。”沈熺微笑盈盈的倚着白氏,十分眷恋,“大姐姐和二姐姐总是打嘴仗,二姐姐还会挑拨,我护着三姐姐,不叫她们欺负三姐姐。” “好孩子。”白氏搂着熺微,微微摇晃着,轻轻拍着她的背,笑的十分温柔。 还未亮起,沈家的姑娘公子们,早早起了来,沈灼华点了二十余的护卫,又二十余的粗使婆子,三驾马车,晃晃悠悠的往崇岳寺去。 马车“得得得”的走,倚楼和长天策马尽责的跟在车架旁,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因着起的太早,个个都困倦的很,沈焆灵和沈煊慧没得精力斗嘴,倚着软垫昏昏欲睡,熺微缩在一角,脑袋靠着灼华的腿睡得天昏地暗。 这会儿灼华倒是清醒的很,一手勾住熺微以免她在颠簸中掉下去,一手拿着一本医术慢慢看着,眼睛酸涩时,偶尔撩起车帘往外看一会儿,却见田埂之间处处干裂,农作物打蔫,几个农户带着遮阳的斗笠,在田埂间来回的走着,不时哀叹跺脚,远远的,灼华似乎便体会得到他们的焦急。 她搁下帘子,轻叹一声,老天总是叫百姓过得格外艰辛些。 也不知晃悠了多久,鼻尖闻见一阵阵淡淡的檀香味,耳边阵阵梵音,便知快到了。 一阵崎岖的山路后,马车停下,立马有知客师傅迎过来,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法号慈恩,是知客院的首席弟子。虽年轻却对佛法颇有见地,灼华却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每回有突发事情的时候,他的眼神中总会不经意的闪过如狼如鹰一般的锐利,虽每每只是转瞬即逝,但她毕竟上一世里与宫中的狐狸相处甚多,还是能够捕捉到的。 灼华有时候会觉得他不该是个和尚,更像是……野兽。 灼华常与郡主来此小住,慈恩也可说是看着灼华长大的了。 因为都是相熟的,念着佛号、打了招呼后便跟着进了寺。 主持大师了然亲来接待,灼华与主持稍稍寒暄,一行人跟着主持去要做法事的殿宇,从前的小祥之祭和大祥之祭都在地藏殿的偏殿,这回的除服祭主持特特给劈出了大雄宝殿的正殿来,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只待七月初三一早布置上即可。 灼华自是十分感谢,捐了大笔香油钱之后,便叫烺云、熤州、煊慧、焆灵以及熺微跟着师傅去客院休整,而灼华则熟门熟路去了从前和郡主常住的苍云斋。 沈家在北燕算得上号,是以沈家儿女的除服礼,又是为郡主做法事,到七月初三时寺里定是要做清让的,许是消息递了出去,香客们将上香的时间做了调整,所以这会子人特别多。 第21章 脚下的失误 崇岳寺乃是北燕的古寺,原只是一间小寺,沈家来了之后,郡主常来此间上香礼佛,觉着佛音厚重沉稳的甚好,便捐了香油钱做了扩建,虽不是十分宏伟广阔,却是十分庄重肃穆的。 崇岳寺统共三座大殿,正中的当是大雄宝殿,供奉的是如来佛,左侧是观音殿,右侧是地藏殿,再两侧则是两座钟楼。 右侧钟楼处有一片梅林,延绵至左侧钟楼的客院处,是五年前寺院扩建时,郡主和沈家的儿女们一道亲自栽种的。如今枝叶已是繁茂,却是物是人非。 灼华望了望梅林,日光幽幽忽然苍茫了起来,怀念而又茫茫然的一笑,那时候她才六岁罢,最是闹腾,捏着泥巴到处跑,树苗载完时,不光把自己闹的满身的泥,哥哥姐姐们谁都没放过,俱是泥人一般。 她们在叫在闹,而父亲母亲则在一旁笑的温柔宠溺。 那时候,多好啊。 客院在左侧钟楼之后是一座硕大的客院并几个清静雅致的小院,供远道而来的,或者斋戒的香客小住,清静雅致。 苍云斋接连着梅林,三间正屋,左右两侧个三间的厢房,没有倒座房,也没有后罩房。冬日里梅花盛开,徐徐微风下,花香清郁并着花瓣飞雪蔽日,洒满庭院的柔婉纷飞。 苍云斋院子的靠墙角落处有颗桃树,桃树原本就在,建院子的时候她央着寺里的大和尚,把桃树留下围在墙内,五年里悉心照料,长得十分高大,这会子满树上的正结着红艳艳的硕大的果子。 长天望着桃子直咽口水。 灼华好笑,便叫倚楼找了剪子和八角梯来,又叫婆子去找筐子篓子,几人动手开始采摘。 夏日的日光煌煌,抬头采摘时只觉眼睛刺痛,便叫长天为她绑上眼纱,遮挡了光线,看什么都似染了有一层雾,朦胧隐约的倒另有一番美丽。 阳光无遮无拦的照耀着,落在颗颗饱满的蜜桃上,那细细的容貌根根分明,半透明的成了蜜桃的温柔光晕,不必去拨开那层薄薄的皮,便晓得里头是如何的汁水丰沛了。 灼华道:“把大个儿的,漂亮红艳的挑出来,待会儿给大殿送去,供给佛祖菩萨的案前。个头大大小小些的,给慈恩师傅送去,分给香客们一道尝尝。剩下的,你去看看哥哥他们住哪里,给他们送去。也可叫寻了井,拿去湃了井水再用,更是爽口。” “奴婢晓得了。”长天忙碌着挑选果子,“好在寺里的小师傅帮着照顾着,桃树长的好,也没有闹虫子,果子结的又大又多。” 分好了果子,膀大腰圆的婆子抬着大框大篓的桃儿送去知客师傅处,听风端着形态最娇艳的果子去了大殿处,秋水则去找沈家的公子姑娘们的住处。 灼华踩着梯子,脑袋隐在茂密的桃枝间,素白的手指拨着翠绿的树枝,在树间寻着成熟的果子:“上头的长得好,可惜我够不着。” 倚楼扶着八角梯,心惊胆颤的,就怕她踩不稳掉下来,“您来下,属下来试试。” “也好,你手脚利索,能攀的上去。” 院门不其然被推开,跨进一墨一白两位少年郎。 那穿着墨绿色衣衫的少年打量着站在梯子上的小姑娘,态度和气,笑吟吟的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灼华正要往下退,恍然听到有人说话,吓了一跳,脚下一滑,人就往下栽,倚楼正要上前,哪知道一旁的白衣公子伸手极快,一手捞住了灼华。 灼华心头一惊,瞪大了眼,但还没来得及喊上一声,人已经稳稳落地,她一手举着剪子,一手捏着桃子,桃子被她生生捏出了两个指印,呆呆的眨眨眼,惊魂道:“摘、摘果子呀!” 白衣公子看不见她的眼睛,却见她粉唇微张,有些呆头呆脑的样子十分有趣,笑了一声,沉稳而温柔,然后松开手,道了声失礼便往后退了一步。 倚楼从呆愣中反应过来,立马上前将灼华拉了过去,冷声问道:“两位公子何事?” 灼华蒙了纱巾望出去便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五官,只觉那两位少年郎都是肤色极白的,身姿挺拔端正,衣冠楚楚,端的是清风朗月好气派。 二人也在打量她,一身素白的广袖束腰裙衫,腰肢盈盈一握,侧腰处别着一块粗麻布,是孝中的女子,青丝挽着利落的发髻,簪一根白玉簪,简单大方,蒙着眼纱也瞧不出眼睛,只见鼻子小巧,唇瓣粉红,肤白细嫩,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似吹弹可破,如白梅一般清丽而神秘。 一看眼前的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又天真又无辜的样子,她的侍女又一脸防贼的看着他们,墨色衣衫的公子似乎噎了一下,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那白衣公子拱手一揖,如玉温润的嗓音缓缓道:“早时知客师傅安顿了我二人住下,不知几位……” 这一停顿极是巧妙,也非常含蓄,似在问:你们在我等男子院里做什么?又似在问:果子摘的差不多了么?是不是该走了? 蒋楠的声音也十分和煦好听,但蒋楠的声音里是几分的青春朝气、几分的柔软羞涩,而眼前的这位白衣公子的声音温柔中,更多了几分的沉稳、几分的温润,四泉水叮咚,似能撩拨人心,又似能够安稳人心,灼华觉着这声音极是温雅动人。 只是,苍云斋从不留宿外人,怎么知客师父还会将人带来这里? 灼华了然过来,原来二人将她几人当做胆大的女郎,以为她们故意跑进他们的院子,找机会搭讪呢! 那两人应该都长的十分好看,想来这样的仰慕者甚多,是以直觉也将她当作了这样胆大的女子呢! 倚楼一听他们的话,脸瞬时黑成了锅底,她与听风惯来穿着男子袍服,朝着两人一抱拳,冷脸道:“这苍云斋一早便是我家姑娘的住处,不若公子去问问知客师父,是否安顿岔了。” 墨色衣衫的少年朗瞧了眼灼华,微微扬眉,试探道:“早时我们来,院子里似、没人?” “是,咱们姑娘辰时才到。”长天正好跨进院子,站在了倚楼的前头,她朝二人福身行了礼,端着一派笑脸,口齿伶俐道:“知客师父该是知道的,苍云斋自打落成只留于我们姑娘,从不留宿旁人的。公子便是问了主持,也是如此。怕是忙中出错,知客师父领错了地方罢。” 两位少年郎似乎也愣怔了一下。 二人表示了歉意,转身刚出了院子没多远就遇上了边走边擦汗的大和尚慈恩。 和尚解释道:今日香客忽的多了起来,要留宿的女眷也多,未免不便,主持大师便让前院的小沙弥们到后头来帮忙引路,因为不知道客院的规矩,不小心才将两位男香客引到了苍云斋来。正好见着婆子送来桃子,小和尚说了一句把公子安顿在的苍云斋就有好大一颗桃树,慈恩大和尚这才惊觉,小沙弥搞错了。 少年郎们微微恍然,原是如此! 大和尚紧着去苍云斋致歉,又去为少年人安排新的住处。 少年郎们一路上听着大和尚说话,才晓得原来这位小姑娘正是北燕布政使大人沈桢的嫡女。 原想着在寺院里,安全得很,灼华又不爱院子里外的团团围着护卫仆从,是以自来就是贴身的几个丫鬟伺候着,门外顶多叫了两个婆子看着院门,偏今日她们几个都被差遣了出去,这才闹了一场误会。 倚楼身为灼华的贴身护卫,竟被人当着面抢先一步接住了摔下来的姑娘,若教王爷王妃晓得,非得赏她板子不可! 虽说那两位公子算是含蓄有修养的,白衣公子也守礼立时撤了手,没人外人瞧见,不会防了姑娘的名声,但这会子倚楼的脸还黑着瞪着门口,因为她觉着那白衣公子简直侮辱了自己的身手,明明她是可以接着姑娘不受伤的好嘛! 想了想,倚楼又黑着脸找了严厉,叫他拨了四个武艺极好的卫护过来守着院子。 灼华本想说不必,但一看倚楼如锅底般的黑脸,又想着今日这许多人的,怕不小心再闹误会,便也没有拒绝,这般即便她们离了院子,有卫护和婆子守着,也晓得院子里是有人住下的了。重要的是,再也不会有人再忽然出现,吓的她脚下打滑了。 想到自己方才竟叫一个外男接了个正着,灼华便觉着有些尴尬,但一想自己不过十一岁,半大的孩子,那个白衣公子按着长天的形容,足有二十了,简直差着辈了,便也好了。 刚用了斋饭,灼华想着去供着母亲神位的长生殿去上柱香,但还未踏出院子去,乌云却忽忽翻滚起来,瞬时间便遮蔽了所有天光,竟如黑夜一般,灼华赶忙带着倚楼等人退了回去。 天边雷声乍起,声声如竹裂清脆,震的门窗都在抖动,紧接着便是豆大的雨滴铺天盖地的砸下来,暴雨如注,将天地逶迤成模糊的一片,难以分割。那雨势似有人拿着盆子在上头直倒水一般,仔细一听竟还夹杂着冰珠子,叮铃有声,倒是十分动听,雨水沿着屋檐急急湍流,雨帘如瀑。庭院里的一株石榴花在视线中立时失去了明艳的色泽,经不住风雨侵袭的碎碎落地。 不多时院子里便积起深深的水洼,混沌一片。 隆隆声夹在狂风中席卷而来,门窗被吹得吱吱呀呀,风扑进,卷着素蓝色的纱帘翻飞似汪洋翻浪。雨水泼天似的闯进屋内,倚楼忙着关上窗户,“竟这样大的雨,奴婢长这样大还从未见过呢!” 灼华在明间坐下,静静的看着外头暴雨翻腾,这场雨百年难得一遇,别说长天了,怕是老太太也未曾见过,她抬眼望望天际,漆黑朦胧一片,若不是方才烈日炎炎,她几乎就要忘记现在是白日正当午了。 长天给她端来了清茶,灼华呷了一口,笑道:“还好倚楼和听风手脚利落,树顶上的果子都给摘了,不然这一场狂风大雨的,可不得都孝敬了大地去。” 听风望了望高大的桃树,树枝相互抽打着,桃叶飞舞,点头说道:“姑娘说的是。” 长天拍拍听风的肩膀,纠正道:“听风姐姐该说‘是姑娘料事如神,是姑娘教的好’才对。” 听风没有长天的厚脸皮,微微皱眉,但最后还是从善如理道:“姑娘料事如神,都是姑娘教的好。” 长天笑眯眯的点头,表示孺子可教。 沈灼华眯着眼摇头晃脑,表示十分受用。 倚楼眼角抽抽。 反正出不去门,灼华索性叫了长天几个都坐下,一道赏雨。 这场雨一下就是一个时辰,却还半点未见要停下的意思。 长天喃喃着,“这才六月而已,怎的下起冰珠子了?这样下下去,不用到明日,庄稼怕是都要涝了。” 倚楼淡声道:“边塞之地的天气多怪异,六月飞雪也是常有的。” 雨滴打在屋檐,溅起了细碎如缠丝的雨丝随着风扑进屋子里,如迷雾一般,屋子里的空气立时凉爽了起来,有了湿润的感觉。 灼华心中微叹,这场雨马上就会停,并且接下来的月余里隔三差五的会下一场,庄稼长势喜人,只是在最后就要收获的时候又遭了蝗灾,农户们心里经历几番焦急与喜悦后,依旧一无所有。最后,因为朝廷不能及时筹措道粮食,还闹了一场暴乱。 灼华掰着手指细算了一下,向倚楼问道:“外头那些米铺,可开始清卖陈米了么?” “原本开卖的不多,许都担心今年会大旱,怕收不到新米,不过今日这场大雨后,应该会陆陆续续的贱卖了。”倚楼仔细说着,“姑娘手下的酿酒坊已经收了不少了,只是咱们酒坊生意虽好,到底只有那几家,能收的有限,若再大肆收进,怕是要引起旁人注意了。” 灼华微微皱眉,忽觉前程便如此刻的暴雨,迷茫而不可知前路危险,“是啊……” 那场暴乱是前世里的今年会发生的,只是她此番重生好些事情有了改变,所以她也不敢确定,今世里的今年是否还会发生那场暴乱。 沈家在北燕盘踞已有五年,北燕下的铺子田庄不少,若是能出手收粮,那必是十分可观的,只是她总不能告诉父亲或者祖母自己有“未卜先知”之能,预测到今年会有灾荒罢? 而且一旦官员家开始这样大规模的收米,怕是会引起百姓不安啊! 她为着今年的饥荒做准备,这两年她还悄悄开起了酿酒坊,只是若真有大规模的饥荒,她收的那点米,怕是也顶不上大用场。 明年八月初父亲布政使三年任期满,按照前世的进程,解决了灾荒,镇压的动乱,皇帝会将他调回京里任职。 在北燕,她这个定国公府七姑娘,从二品大员家的嫡出女儿,确实十分有看头,但在京里王、公、侯爵一抓一把的,比她高贵的掐指算不过来,又有李彧和沈缇这对母子算计着…… 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外祖家又远在云南,能照应她的将来只会越来越少。 她这个半瞎真是,人事艰难,婚事艰难,诸事艰难啊! 想要过得如意,必得做出点什么在皇帝面前刷一波好感才行,来日不管在国公府还是夫家,也能安稳许多。 沉吟片刻,灼华道:“这样,你叫铺子继续收米,可多收些,收到之后便送去各个寺院,便说赠于寺院用于布施的。多送些银子去,前年买的盐碱地今年转手出去,咱们赚的不少,该是足够支撑住的。” 倚楼点头道:“姑娘放心,咱们得酒肆和酿酒坊生意都是极好的,两年下来的盈利也不少,陈叔极会经营。” 陈叔原是云南王府的管事,后做了郡主的陪房,郡主过世后,所有私产都归了灼华的名下,陈叔便成了她的掌事管家,这些年她们一直在北燕,也置下了不少产业,陈叔便为她打理着私产,是个极有手腕和经商头脑的,她外头有什么要做的,都靠着他和倚楼、听风。 灼华抬手柔了揉眉心,觉着有些乏累,心中想着或许身边那几个婆子是有问题的了。 “我在西郊处有一座庄子,庄头是陈叔荐过去的,断是可信的,咱们可悄悄囤些米过去。还有咱们府里也买进些,左右每年都有几次大布施,应该也没人会怀疑什么,长天,这件事你回去后与大管家说一声,叫他去办。” “嗳,奴婢晓得了。”长天想了想问道,“姑娘屯这样多的米做什么?” “我闲时爱看些闲书,北燕的地方志上写道八十年前曾有过一场大灾,那年那颗大榕树也曾遭了雷击,也是这般几乎一两个月的不下雨,后忽的频频暴雨,最后还遭蝗灾,颗粒无收。”灼华浅笑着,她真是很感谢那本地方志,不然她都不晓得怎么回答别人的提问了,“倘使无灾更好,若有大灾,也好使得上力不是?” “何不告诉大人?”长天说道,“大人可是北燕的布政使呢,由大人出面岂不是能收的更多?” 她摇头,指尖摸着上釉茶盏上的纹路,舒然长叹,“官府都出面了,米商岂不是就地起价?平日里不过十文一斗米,按照别地的灾后米价,至少要涨道三四十文,别的物价也会跟着大涨,倘使无灾,百姓可不就要白白遭了罪?父亲又该如何与百姓交代?难不成说,‘我听我女儿说的,她在地方志上见过相同的情形?’,百姓怕是不会买账的。” 那怕是姑娘都要被百姓骂进心里了,长天忙挥手,说道:“那、那还是咱们自己慢慢收着吧!” 眼波微动,似黑夜深沉,她叹道:“左右收成要在九、十月里,咱们还有时间。若无灾也只是损失些银钱,只当布施掉了,若真是……咱们帮的上忙,父亲也可少受些陛下的申斥。” 这场雨来的凶猛去的也干脆,天色放晴的时候已是夕阳沉坠十分,转瞬间又是霞色摇曳了漫天,映的佛音重重轻烟袅娜的寺庙里一片优柔的碎金微红,格外神圣庄严。 斋戒念佛,沐浴焚香。 灼华如往常一般,跟着寺里的大和尚们做早、晚课。对出家人来说,每天坚持早晚课,能够使他的戒行清净。 有时候灼华觉得大和尚们的清心寡欲,从来都是在不断告诫与自我告诫中树立起的。 一番下来,已经快一个时辰过去,外头香客早早散去。 灼华告辞了大和尚们,缓步回去客院,却在半道上遇到了沈焆灵的侍女,慌里慌张又跌跌撞撞的从后山跑出来,一见到她疯了一样冲过来,跪在跟前儿哭哭啼啼的喊着救命。 灼华心口一突,这沈焆灵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她冷了语调,如冰雪落入了寒霜,凌然道:“佛门重地不得喧哗,好好说,二姑娘怎么了?” 小丫鬟哭到打嗝,狠狠的吸了几口气,结结巴巴的说道:“二、二姑娘去了后、后山,遭了狼、狼群!” 狼群?! 第22章 群狼环伺 灼华心头一惊,大步往林子的方向走,“无事跑去后山做什么!后山有寺里师傅看守,怎么会有狼群闯进来?”她一面疾步往后山的方向去,心中思量了一下,急急吩咐道:“长天,你去通知主持和大师傅,叫人点了火把赶紧的过来,再去告诉严厉一声,把公子姑娘们看住了,没事别到外头来,快去!” 长天应了一声,主子的吩咐必是无条件服从的,她思量着这会子大和尚们应该还在大殿附近没走远,也顾不得女子形象,简直以着狂奔的速度往大殿的方向奔去。 倚楼一把拎起那小丫鬟的衣领,推着她在前头带路。 灼华带着倚楼、听风疾步走着,几息的功夫几人已经入了后山的林子,却不见有人或狼,她恨声问那小丫鬟:“二姑娘在哪个方向,快些说话!” 小丫鬟许是被那狼群吓坏了,面色发青,腿肚子打颤,走的跌跌撞撞,双手颤抖的不成样子,说话似漏风,“在、在后山的凉、凉亭里,就、就在前、前头不远处!” 倚楼将她一扔,小丫鬟跌坐在地上,面目苍白如雪的瑟瑟发抖,得了灼华叫她去林子口等人的话后,连滚带爬的冲出林子。 倚楼、听风拔剑,脚尖点了落叶飞快的窜出去,“姑娘离远些,若有不对,赶紧走!” “你们小心些。”灼华跟在后面,隐在袖中的右手用力一抖,一条极细的软鞭从腕间垂下。 方一靠近凉亭,灼华狠狠吸了一口冷气,竟有十余头的狼! 此刻一群野狼龇牙咧嘴的半伏着身子,围着一具、竟是一具尸体,正撕扯着、啃咬着,还有些凑不上去的野狼,正眼冒绿光的盯着跌坐在地上的沈焆灵,跃跃欲试的要扑咬上去。 那画面的冲击力实在太强,叫人几欲呕吐,灼华蓦地闭上眼,不忍再看,只好从袖中抽出眼纱,把眼睛蒙起来。 沈焆灵狼狈跌坐在地上,以手撑地臀部不停的往后挪着,一身脏污,哭的无比凄惨。 狼群一步步欺近,为首的猛地扑上去,就差一寸之距时,倚楼极时出手,将狼一斩为二,鲜血喷了沈焆灵满头满面,她惊声尖叫,倚楼不客气的呵斥她,“闭嘴,赶紧将身上的血擦干净,把带血的衣物脱下来!” 沈焆灵一动不动,整个人好似化了石,愣在原地,然后自顾的哭泣尖叫喊救命。 黑脸的听风不耐烦的踢了她一脚,口气冷的要冻死人,“想死的你就待着不动吧!” 一听“死”沈焆灵立马从惊恐中惊醒过来,颤抖着爬起身来,脱下满是狼血和侍女血迹的外袍,边往灼华的方向跑,边用力的擦掉脸色的血迹。 这边倚楼和听风一连斩杀了两头野狼,刺鼻的血腥气刺激了狼群,方才还围着尸体啃咬的五六脾高大壮硕的灰狼丢下尸体,低啸着,露出尖尖的牙齿,昏暗的光线下那獠牙隐隐发着死亡之气,开始朝着她们奔袭而来。 沈焆灵眼见恶狼扑来,尖叫出声,拽着灼华不撒手,却又挪不动步子去跑,灼华被她揪的胳膊生疼,真想要一巴掌拍晕她,可真拍晕那里也背不动她。 生死难料,灼华唇线控制不住的冷硬起来,低喝道:“别喊了,还不跑!” 沈焆灵泪眼蒙蒙,满面的血迹,泪水滚滚之下生生淌出两道印记,尖声哭喊着,毫无往日娇弱的楚楚之感,只剩狼狈,“我、走不动了,妹妹,妹妹我们、会不会死……” 灼华斜了她一眼,抿着唇,实在不想搭理她,上辈子居然被这样的人算计了,简直就是耻辱!挣脱了她的手,一把拽起她的胳膊,拖着她转身就跑,听风倚楼挡在她们身后,一行人紧着撤退。 狼群步步紧逼,沈焆灵瘫软着身子,只靠着灼华的力气往前拖行,狼群咆哮,灼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不住往林子的入口张望,大和尚们怎么还不来! 拖不动她了,沈焆灵完全使不上力,僵硬的身体格外沉,灼华索性将她丢在地上,反正离林子出口不远了,只要大和尚们一到,她们就得救了! 再这么拖着她,自己的小心就要被累死了!还不如留着点力气对付狼群。 沈焆灵这时候却又有了力气,一把抓住灼华的衣袖,不让她抛下自己,咬着牙死死的拽住。 灼华快叫她气死了,叫她走,倒是走不动的,拽人的力气却一点都不小!四下悉悉索索的声音,叫人听着直犯鸡皮疙瘩,那时狼爪踩过落叶沙沙有声伴着林子的回旋风呜呜,狼眸在灰暗中莹莹发这绿光,恰似地狱勾魂者。 灼华尽力的控制着脾气,好言安慰着,“你放手,抓着我,你能自己驱退狼群么!” 沈焆灵浑身打摆子,咬着腮帮子,拿眼死盯着灼华,就是不撒手。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面的还是恶狠狠的狼群,倚楼听风还得护着灼华二人,更是束手束脚的节节败退。 忽的,沈焆灵身后的灰狼朝她扑去。 灼华一惊,转动手腕,挣脱了她的钳制,素手握着软鞭挥动,那是拿天蚕丝、细软铁丝和最韧的皮子制成的,极细的软鞭杀伤力却十足。 她用力一甩手,软鞭似有灵性,细细缠上恶狼的脖子,她拽了一下,没拽动,但好歹阻止了它靠向沈焆灵。 这狼也忒重了! 一咬牙,灼华使尽全力一拽,恶狼旋身倒地,脖子上泛起血红,哀嚎了一声,翻身又待进攻。 灼华也被狼甩出去的冲势带的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又立马扬鞭甩在一旁的大石上,瞬间惊起巨大声响,在林子里阵阵尖锐回响,那狼似惊似恐,竟退去了狼群之后。 狼群缓了进攻,微微退了两步,林子外头传来声声脚步,声音嘈杂,点点星火,大和尚终于来了啊! 灼华总算稍稍定下心来,却见狼群猛的发起进攻,尖利的狼爪直向她们而来。 最前头的黑狼张大了嘴,朝着倚楼的脖颈而去,灼华心头一突,来不及细想,软鞭挥出,缠上倚楼的腰肢,猛地一拽,将她拽离头狼的袭击,自己却将背后完全暴露在狼爪下。 “撕拉”一声,衣料被抓破,狼爪在她的后背留下几道又长又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素白的裙衫,她还未来得及叫上一声,耳边又是沈焆灵好似能够刺破耳膜的尖叫,生生把她的痛楚声噎了回去。 痛楚冷不丁的袭来,灼华脚下一软,险些栽倒下去,好在倚楼和听风伸手飞快,险险接住了她。 真是,太痛了! 真是,吵死了! 听风的脸阴沉的乌云压顶,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沈焆灵的嘴上。 很好,终于闭嘴了! 倚楼惊叫,心跳几乎停摆,“姑娘!” 灼华咬着牙,痛的头皮发麻,勉强一笑,却连带着眉头皱起,“我无事,你们小心……” 倚楼护着她,听风拎着沈焆灵,且战且退。 渐渐她们发现,狼群的目标只对着沈焆灵而去,听风被她拽着施展不开,几回险些遭了狼爪,灼华一把推开倚楼,让她去襄助听风,可不能让听风为了这么个蠢货丢了命。 倚楼不敢离她太远,听风只能硬拽着沈焆灵靠向她们,三人背对背,将沈焆灵围在中间。 背后疼的火烧似的,稍稍一动,就能感觉到有血从伤口里流出来,灼华终晓得什么叫控制不住的颤抖了,她咬着牙极力挥鞭,太疼了便是手上力道不够。 好在倚楼和听风的功夫极是靠谱,狼群斩去半数。 这时候人群举着火把冲了过来,为首的几人功夫极好,飞身到了她们身前,拿着火把回击狼群,狼群怕火光,低咆哮,缓缓后退,然后回身奔入林子深处。 沈焆灵见到狼群退去,猛地跌坐在地上,又拽了灼华一把,正好拉扯了她的伤口,瞬时疼的她面色发白,腿一软也跌了下去。 “姑娘!”倚楼扔下剑,大步上前扶起痛的几欲昏死过去的灼华。 沈焆灵被听风打怕了,不敢大声的哭泣,只手死死的揪着灼华的袖子,任倚楼怎么掰都掰不开,抽抽泣泣不休,听风一脸阴沉,倚楼也是一脸的黑,若不是方才忙着逃命,这会子又人多,她们二人这会子真想回头一掌劈了她。 灼华冷汗涔涔,一阵回旋风拂过,骨肌顿生了寒意,耐着性子安抚沈焆灵,道:“好了二姐姐,无事了,别哭了,狼群退了,安全了,不怕了。” 沈焆灵惊魂未定,自顾凄凄沥沥的流泪,听不进去。 为首击退恶狼的墨色衣衫的少年,回身看清了被狼群围困的几个姑娘,愣了下,笑呵呵的捅了捅身旁的白衣少年,说道:“靖权,那不是白日的那个小女孩么?你家表妹来着,胆子不小,鞭法也不赖呢!” 白衣少年面容如玉,姿态清雅,明晃晃的火光下潇潇如月下松,他惊讶的看着不远处被软鞭打的半死的恶狼,想起早晨时接了她一把,那身量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竟是有着这样一手好鞭法。 他点点头“恩”了一声。 又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急急切切,耳边响起少年少女焦急的声音。 “阿宁,你受伤了?” “三妹妹,你还好吗?” 灼华抬眼望去,火光寥寥,她痛的双眼模糊,眼纱有血迹点点,只瞧着朦胧一片的血色。 倚楼小声提醒,“是宋大姑娘、蒋公子、徐公子,还有白日里的那两位公子。” 尚来不及说话,便又被人扑了个满怀灼华被撞的两眼冒金星,她觉得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还不如被人一个手刀劈晕过去算了! 熺微搂着灼华的脖子哭的小脸通红,“阿姐!” 不是叫了看好了她们吗?这丫头怎么出来的? “……熺微啊……”背后的伤口突突的跳着,火辣辣的,火把的火光在林子有摇摇曳曳,落在灼华苍白的面上更是明暗不定的虚弱,灼华实在是要笑不出来了,一只手臂被拽着,另一只手还得搂着小丫头,哪儿哪儿都疼,尤其脑仁儿最痛! 沈焆灵听到了徐惟的声音,渐渐回过了神,可她一见自己满身的狼狈,更是不敢抬头了,只能紧紧拽着灼华的衣袖,低着头凄凄沥沥的抽泣,不想叫心上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阿姐你受伤了……”熺微呜呜咽咽着去巴拉着去看她背后的伤口,瞧见那几道长长的伤口,哭的更是利害了。 灼华只觉被人生生拉扯了灵魂,痛的唇瓣都开始发麻。 蒋楠拧着眉着急着,却又不好直接上手去掰开缠着她的两个姑娘,只好出声提醒,“二妹妹,四妹妹,你、你们先放开阿宁,咱们先回去,阿宁需要处理伤口。” 熺微忙放开灼华,抹干净眼泪,抽抽泣泣的站起来帮着倚楼一道扶起灼华,可沈焆灵还揪着灼华的衣袖不撒手,险些又把灼华拽了回去,熺微蹲下去粗鲁的掰她的手,还是掰不开,听风捡起长剑一下斩过去,把衣袖斩断。 灼华嘴角抽抽:“……”断、断袖? 倚楼半扶半抱的,让她挨着自己站起来,一旁的沈家婆子立马为她披上斗篷。 蒋楠想帮忙,灼华略略避开身,他不好勉强,只好跟在她身侧,小心问道:“阿宁,你还好吗?” 灼华真是无奈,这个时候问她好不好真的合适吗?“我还好,多些表哥关心。”尽管极力克制,双手还是颤颤若风中梨花,福身谢过众人。 两位公子拱手作揖回礼,只道举手之劳。 大和尚们单手一比,直念佛号,表达了歉意,又道是寺里的疏忽,才叫恶狼潜了进来。 两厢里相互谦卑着,气氛和谐。 那边徐惟靠近沈焆灵,柔声的问着,“表妹可受伤?” 沈焆灵低着头微微摇了下,窘迫的掩面哭泣,徐惟递上帕子,轻声安慰着,沈焆灵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来,柔弱无力的倾倒在徐惟的身上,泪已涟涟,身姿如柳,听着心上人的安慰又是一番小声哭泣。 灼华懒得去听,只想快些回去伤药,走路时一阵拉扯,只觉得自己快要一佛升天了! 倚楼阴着脸,赤红着眼瞪着她,“姑娘还还晓得疼!属下只当姑娘是铁打的……我能顾着自己,你扑过来做什么!”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皆是十分惊讶。 火把的碎碎光影落在灼华的眸中,似银河纳了点点星子,她只是一笑,“你护着我,我不得护着你么。” 倚楼和听风与她而言,可不是普通护卫,那是两世的情意,她们为着自己舍去性命,她自然也是不能眼看着她们受伤的,这些旁人自然无法明白。 倚楼撑着她慢慢往前走,低声道:“我们自小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早麻木了,受点伤算什么。姑娘护着自己,便是护着我们了。” 灼华觉着眼前有些发黑,脱力的利害,“尽胡说,都是血肉身躯,哪能真的麻木……”话不及说完,手一松,就往下栽,好在沈烺云极时过了来一把拖住了她。 本就清冷的眉目此刻更是肃肃沉沉,满眼的焦急,他将灼华一把搂住,横抱而起,连一眼都未分给胞妹,急急就往苍云斋去。 主持大师得了知会,早已经候着。 狼爪留下的四道伤口又长又深,在林子里又耽误了那些功夫,鲜血干涸黏在了伤口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剥离开,灼华昏迷中硬是痛醒了过来,气呼呼的咕哝了两声,又昏了过去,倚楼和主持离得她最近,一听,倚楼担忧的脸色立马黑了下来,连大和尚也抽抽了两下嘴角! 出家人心性好,立马恢复了平静,大和尚细检查了伤口,虽看着触目惊心,好在都只是皮肉伤,好好养着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只是免不了要留下疤痕了。 长天直念阿弥陀佛,几道疤痕而已,无妨无妨。 开了药方,熬得、涂的,主持师傅叫了夜里小心伺候,只要不发烧,明日里伤口收了就没事了。 长天给熬了药又细细喂着她喝下,药效发作,伤口不再那么疼,灼华来不及从昏迷中清醒又沉沉睡去。 这一晚灼华睡得极不安稳,一忽会儿痛醒,一忽会儿冷汗连连湿了衣裳,长天几人忙着给她更衣、擦药,又不敢有大动作,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她浑身是汗的身子,夏日炎炎,一顿折腾下来灼华难受,她们也俱是一身的汗。 看着她痛醒又睡着,睡着又汗醒的,最后索性叫了婆子团团围住了屋子,只给她盖着一条丝滑的薄绸,晾着伤口,省的一会子更衣一会子擦身的,老扯着伤口。 没多久,宋文倩和蒋楠等人都来瞧灼华,长天机灵,笑眯眯的将人挡在了院外,又团团谢过两位公子的出手相救,只道待姑娘伤愈再亲自上门拜访。 言语间长天伶俐的发现,原来那白衣公子竟就是魏国公府世子徐悦,正是徐惟的嫡亲大哥,而墨衣公子则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子,武英侯府的周三公子周恒! 徐悦常年在营里刀枪棍剑的,再者战场上受伤是常事,手里自然也有着常人寻不到的好伤药,来的时候也给灼华带了两瓶过来,“红色的瓶子是用来止血的,白色的待伤口收住之后再用,或可不留疤痕。” 长天一听自然高兴的很,满脸的堆笑,笑吟吟的谢过。 宋文倩是姑娘家,长天便带着她进去看了眼昏睡的灼华,清清冷冷的宋大姑娘一看那红肿利害、皮肉微微外翻的伤口,冷着脸低声咒骂的几句:庶出的就没一个省心,都不是好东西! 长天、倚楼和听风听罢,深以为然,险些没有点头认同。 待宋文倩走后后,与倚楼听风雨说起徐悦和周恒,直感慨道:真是什么样的人家,能遇见的都是身份相当的人家! 又一轮擦洗涂药后,倚楼悄悄去了红竹院,检查沈焆灵和她侍女今日的穿着配饰,因为狼群不正常的反应叫她起了疑心,怎的狼群只盯着沈焆灵攻击?还有,天都黑了她还跑去林子里做什么? 第23章 妹妹与妹妹的不同 夜幕似潮水涌上,寺中点满了烛火,一盏一盏应对着天上的星子,那光光一点点的晕染在寺院随处可见的花树上,繁华堆锦间有湖色粼粼照耀,在山间清凉的夜里,披洒了一股微凉的凄凄之色。 沐浴更衣过后,沈焆灵还不敢休息,白着小脸,由丫鬟搀扶着,战战兢兢的站在长兄面前。 沈烺云负着手站在正屋里,素白的袖袍上还沾有灼华的血迹,清冷着神色睇着胞妹,“天都暗了,你去后山做什么?” 沈焆灵泪眼朦胧的啜泣起来,泪水从粉白的颊上滚落,恰似娇柔的花儿遭了风雨欺凌,楚楚赢弱姿态尽显,“大哥哥都不问我是否受伤,只管三妹妹了,好容易从狼爪下逃生,大哥哥半句安慰都没有,这会子又来训我!” 烺云的神色便如乌云遮月,眉心渐渐生了薄薄的阴翳,不理会她,转头又问那个跑出林子找人救命的丫鬟,“你说!今日说不出实话,立马捆了回府,叫老太太亲来发落你!” 小丫鬟身如抖筛,抬眼望了一下沈焆灵,又望了望沈烺云,伏在地上不敢说话。她的身契还捏在沈焆灵的手里,她怎敢说什么呀! “不说?”烺云语调微微上扬,却也看不出喜怒,一双眸子冷淡的便如一汪积水无波,“这样的丫鬟我沈家可不敢用,我记着你是家生子,连同家里的,一道捆了交给老太太处理。严厉,捆了下去。” 一听大公子连自己的家人一道发落,小丫鬟连滚带爬的的伏到沈烺云的脚边,不停的磕头,“奴婢说,奴婢说实话!大公子开恩,奴婢老子娘小心伺候着主子,都不晓得什么的呀!” 沈焆灵心头惊了一下,血色渐渐褪去,尖声呵斥自己的贴身丫鬟,“卓云!” 烺云微抿着薄唇指着胞妹,修长的指尖喊了几分凌厉,却看都不看她,冷然盯着地上的丫鬟,“说,不尽不实,下场你清楚!” 卓云微微回身,却不敢再看主子,伏在地上,结巴道:“奴婢只知道,下午晌的时候有人给二姑娘送了信儿来,然后天暗下之后,二姑娘就带着我和皎云去了后山,好似、好似是要等什么人……” “不是!我没有……”沈焆灵惊呼起来,声线陡然抛起,颤抖着想反驳,可看着长兄冷然的眼神,声调便又颓然消失于喉间。 烺云淡淡看了她一眼,“继续!” 卓云盯着一盏烛火,眼里满是惊惧,“可、可是不知怎的,约了姑娘的人并、并没有来,却引来了狼、狼群,皎云为了救二姑娘被狼群咬死了!奴婢害怕,只好去喊人救命,便遇见了三姑娘……” 自己的胞妹竟敢黑夜里与人私会,叫侍女丧了命,又险些连累了灼华!烺云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长相柔弱,一脸楚楚的女子。 这竟是自己的胞妹! 眉心如山峦曲折,烺云咬牙问道:“是谁?” 沈焆灵咬着唇撇开脸,一声不吭。又想起方才徐惟的温柔安慰,心底忍不住漫起一片的欢愉雀跃的柔软。 “不知廉耻!”他忽想起方才胞妹与徐惟那番亲密的情景,心头一跳,怒不可及之下,他真相给她一个耳光打醒她,却终是下不去手的恨恨一甩衣袖。清秀的面上尽是寒霜,烺云眸中有幽兰怒火窜起,“你我本是一母同胞,你问我为什么瞧不上你这个妹妹,你看看你自己,还有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三更半夜竟去与……你累的三妹妹受了伤,还不知悔改,从回来到现在你又可曾问过灼华如何了?你又可曾问过那个因你葬身狼腹的丫鬟!?你、我情愿是你葬身狼腹!” 沈焆灵盯着兄长的手,怒气上来便是怒喊了起来,“三妹妹!三妹妹!她与你再好,你也不是夫人生的!我再不好,你再瞧不上,也是你胞妹!我为何不能去见惟表哥,若不是徐家有意,怎会与我亲近,舅舅应承了我的,会给我铺路,叫我风光嫁过去!死了个奴婢又如何,沈家买下她进来伺候,不是来当祖宗的!” 烺云与灼华亲近是因为他们是自小在母亲膝下一道长大的,与胞妹毕竟见的少,情意并不深厚,到底是亲妹妹哪能一点都不在意,可他如今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心下真是痛苦不已,如何教生母教养成这般模样! “她是不是好的,都没关系,重要的事今日救你性命的就是她!老太太最看重的也是她!今日多少人看着,竟还与男子那样不顾众人眼神的亲密拉扯!”烺云眼神如火摇曳,“谁应承你的,是你们的事,今日你累得灼华受伤,你以为老太太会轻易罢休么,就你这副样子,还指望姨娘能顺利坐上继室的位置!” 沈焆灵呆住了,眼泪挂在脸颊上,一弯镰月悠哉悬在天空,清泠泠的月华铺洒下来,有薄薄的云坠在弯月之后,那残缺的阴影恰似她得意之后的一抹残影,终将要被乌云遮蔽。 她今日害的三妹妹受伤,若叫老太太知道是自己的缘故,自己受罚逃不掉,怕是姨娘也要遭训斥,老太太会不会因此收了姨娘管家的权力?! 若是她没有嫡女的身份,舅舅真的还会帮她嫁进魏国公府吗?不会的,定是不会的了,他们也做不到的。 还有,明明是徐惟叫自己去后山相见的,为何,又不来了? “不可以,不可以告诉老太太!不然,我、我就完了……”沈焆灵心里一团乱麻,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来,扑向长兄,揪着长兄的衣袖,凄凄然的哀求着,“老太太不会、不会轻饶了我的!” 老太太本就不爱搭理自己,她害得灼华受伤,又怎肯为她的亲事筹谋,她如今还只是个庶女啊,惹怒了老太太,怕是会随便寻摸了人家,就要把她嫁出去了呀! 不可以,不可以的!她只想嫁给徐惟啊! 徐惟、徐惟……他会为了她一个庶出的女子,求着魏国公府来娶她吗? 不会的!她很清楚,徐惟肯与她亲近,多半也是因为他晓得姨娘会扶立,自己会成为嫡出的。 那日姨娘提起六皇子,她后来细细想过,怕是徐惟已经投靠了六皇子,他要娶自己,也是为了替六皇子拉拢舅舅,拉拢永安侯府。 可他到底是国公府的嫡出公子,若是姨娘没办法扶正,她、她怎么可能进得了魏国公府的门? 定国府的姑娘,也断没有送去别人家做二房的。 “我、我去求三妹妹!不能告诉老太太……不然我和姨娘都完了呀!”沈焆灵哀求着,眼神惶惶不安的泪水涟涟,她本就是弱柳扶风的身姿,这一哭,更显娇柔无助,“大哥哥,姨娘若是成了主母,你便是嫡长子了呀,你也要为自己的前程考虑啊!” “二妹妹行事前,何曾为家中兄弟姐妹的前程考虑过?”烺云甩开她,冷声道,“三妹妹那里你不用去了,省的你又扰了妹妹养伤。既是你自己犯下的错,自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沈焆灵茫然的看着烛火摇曳下所照亮的一切,气息起伏不定,尖声道:“我与姨娘受责与你有什么好处?你做不了嫡子,便永远低人一等,你也甘心吗?” 烺云睇了她一眼,肃声道:“我从不认为我的身份为我带来任何耻辱。”他唤了几个婆子进来,吩咐道,“把二姑娘看好了,法事之前不得让她离开房间半步,再出差错,连你们一道发落。” 他跨出大门,没有回身,只略略测过脸来,道:“你是国公府的姑娘,是父亲的女儿,记住你的身份,莫再做出有损身份之事。” 说罢,拂袖而去。 待灼华醒来时已经辰正了,好在一夜也算安稳,没有发烧。 她一睁眼就瞧见了老太太坐在床沿,忧心的拉着她的手眼眶湿润的瞧着她。 “祖母!”灼华手一撑想窝去老太太怀里,结果拉扯了伤口,一失力又跌回床上,直疼的眼底冒星子。 老太太瞧她额角沁出来的汗急的心惊肉跳。 陈妈妈直喊道:“小姑奶奶,我的好姑娘哟,您就老实些吧,别动了,好容易伤口开始收了,别又挣开了。” 青丝披散半遮了面孔,更显面色苍白,灼华还是笑吟吟的,“定是祖母和陈妈妈想念我了,听着信儿,便做了借口急吼吼来见我。长天扶我起来,我想坐会儿,趴着一整夜,骨头都要断了。” 老太太拗不过,陈妈妈上前小心翼翼扶灼华坐起来,老太太忙拿了雪白的中衣给她披上,也不敢搂着,然后只能与她挨在一处坐下。 灼华侧身挨着老太太,在屋里寻了寻,就只有她们三人,“长天她们呢?” “在外头跪着。”陈妈妈板着脸道,“叫她来伺候姑娘的,却还是叫姑娘受了这样重的伤,这样不尽责,若不是在寺里,就该一通板子赏了,罚她去做杂役。” 她“嗳”了一声,忙直了身子去拉着陈妈妈的手,说道:“可别呀,又不是她们的错,是我自己鲁莽才致受伤,您看我这不是好着呢么,妈妈快些叫她们起来吧,这夏日里的,衣衫单薄,可别跪伤了,好妈妈你快去吧,你舍得罚自己女儿,我可舍不得她们受苦的,罚坏了可就没人伺候我了呢!” 陈妈妈听着心里舒坦的跟个什么似的,直想着女儿跟着这样的主子真福气了,老脸一笑,道:“这不是还有我这老婆子伺候着姑娘么!” “那可不成,妈妈可是老太太的左右手,咱们老太太可离不了妈妈呢!”灼华趴卧在老太太的膝头上,又催着陈妈妈去把人喊进来,转脸又问道,“祖母怎么来?” 陈妈妈笑呵呵的出去叫了三个丫头进来,三个人进了屋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老太太板着脸,不搭理她,手却是小心着搭着她的腰。 “祖母祖母,我的老祖宗,您理理我呀!”灼华捏着老太太的袖子一角,摇啊摇啊,小女孩的撒着娇,嘴里不住的讨饶,“老祖宗,孙女儿错了,真的知错了,您别气了,不然您打我出出气也成,可别不理我呀!” 见老太太还气着,灼华眯了眯眼,拿出了杀手锏,“哎哟哎哟”的开始喊疼。 老太太晓得她作怪,却还是板不住了,又不能真揍她小屁股出气,只恨恨的骂道:“练了几回的鞭子,还当自己无敌了,也敢去和那狼群斗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不是……”老太太说着有湿了眼,想起昨夜里听着孙女儿受伤,简直吓没了她半条命,“不是在剜我的心嘛!” 见老太太为着她的伤这样心疼又伤心的,灼华心里也不好受,忙不迭的坐起来,这回是真扯痛了伤口,倒是不敢喊痛了,搂着老太太的脖子一个劲儿的蹭着,满嘴甜言蜜语的哄着。 “祖母祖母,我以后会当心的,定不叫祖母担忧,定定是不敢再出任何纰漏的,孙女儿还想着,将来叫老祖宗给我的孩儿相看媳妇的呢!哪里敢这样舍了老太太自己个走呀!” “你个不要脸的猴儿,姑娘家的倒是什么都敢说呢!”老太太捧着她的脸,一顿不客气的揉搓,道,“你的孩儿自有你的夫君和公婆打算,我个外家的婆子哪有伸手去管曾外孙的道理!” 灼华眸中的笑意若星子闪烁的灿灿影儿,“怎就管不得了,我便给老太太管着,我的孩儿也给老太太管着,不听话,老太太就使劲儿的揉搓他们,叫他们晓得老祖宗的利害!” 老太太是个肃性子,偏偏把她搁在心头上,还就爱听灼华的胡言乱语的甜言蜜语,每每听着心头都熨帖的跟化了蜜似的。 老太太小心的抚着灼华的背,只觉着手心里丝丝粘腻,一下愣住,抬手一看,竟是血迹,长天几人吓了一跳,忙不迭上前扶着灼华又小心躺好,揭开中衣一看,可不是几处又开裂了,她已经疼的满身满脸的汗。 气的老太太指着她的笑脸一通的骂,“笑,还笑的出来,你给我老实的躺着,再扯坏了伤口,仔细我现在就揍你一顿!” “药呢!赶紧擦药,熬着的汤药呢?怎的还不来!” “一个一个的懒怠,回头非都打发出去不可!” “都愣着做什么,赶紧给姑娘上药啊!” 陈妈妈紧着出去看汤药,听风忙着去催热水,长天和倚楼搭着手赶紧处理伤口,老太太在屋里头急的直打转,外头看护的婆子们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喘一下,心中直恨二姑娘惹事连累三姑娘受伤。 一通的鸡飞狗跳,伤口止住了血,又擦了身子换上了干净衣裳,这才停歇下来。 “我想坐起来。” “不成!” “可是我饿了,昨夜都没能吃上一口呢,光在灌汤药了。” 老太太拿着眼瞪她,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又扶着她坐起来,叫她挨着床榻的围栏,又在她要后头塞了好些个软垫撑住,老太太看她面色没有不适,这才安心些,又催了人去外头看粥好了没。 不多时陈妈妈就端着粥进来了,满面带笑道:“老太太昨儿半夜晓得姑娘受伤,急的跟什么似的,愣是整夜的没睡,又想着寺里清苦,忙叫人连夜熬了燕窝粥,天不亮就赶着出门了,来了又见姑娘还睡着,就叫温在炉子上呢!” 陈妈妈瞧着老太太,好在姑娘只是轻伤,否则……怕是老太太的后半生,真的再无半点欢愉了。 燕窝粥缓缓冒着热气儿,丝丝缕缕的燕窝浮在碗盏里,满是老人家对她的疼爱,灼华瞧着老太太眼下微微泛着乌青,眼眶就红了起来,眼见气氛沉闷,她又娇娇笑开,打趣的说道:“还是祖母最疼我,将来、将来祖母随我一道出嫁好了!离了祖母,孙女怕是要活不下去了。” 她伸手要去端那粥,老太太没好气的呲她一记,一把接过粥碗,舀了舀细细吹了再喂给她,“你父亲本也是要来的,都已经走到了半道上了,又叫衙门里叫了回去,他镇着北燕,自不比旁人清闲,也不能说走就走。” 灼华咽下了粥,点点头,贴心道:“我晓得的,父亲自来也是疼爱我的,怕是晓得了我受伤,昨夜也是没休息好的,父亲为陛下效命,自当尽心尽力,不好为家里琐事分心忧愁,总是我鲁莽,惹得祖母和父亲为我那样忧心。”然后又对陈妈妈说道:“如今我无事,劳妈妈叫人送了消息回去,便说只是破肉伤,三五日的就能活蹦乱跳了,也好叫父亲安心。” 陈妈妈无不应下的。 吃着粥,老太太又细细问了昨夜的事情,灼华故意一脸为难的结结巴巴,说的躲躲闪闪,老太太一挥手不叫她说了,转脸去让口齿伶俐的长天来说。 长天看了灼华一眼,见她低头垂眼的好生为难的样子,却又见她的睫毛迅速的抖动了几下,长天立马抖擞了精神,不无细节的讲述着,不细致的地方,参与了“战斗”的倚楼和听风又积极的补上,三人倒是无所隐瞒。 这种能叫苏氏和沈焆灵吃亏的好事,她们自当挑好了字眼儿去说,还要说的精彩绝伦,说的老太太咬牙切齿的厌恶她们母女才好,顺带着略略隐了自个儿主子如何“英勇”的时刻。 老太太脸色阴沉,恨不能立时去打了二姑娘一通才解恨。 自然姑娘如此不畏生死的去救姐姐,寺里头的师傅、香客,无不赞誉有加。 然后长天又提及了徐世子和周三公子的搭救,以及徐世子送来的伤药和祛疤药。老太太微微惊讶,然后点头说着回头当送去厚礼。 最后,倚楼又很尽心尽责的,将昨夜伏在红竹院屋顶,听到的大公子和二姑娘的对话,一五一十的全倒给了老太太听。 说那二姑娘如何叫大公子不要和咱们姑娘亲近,又蹿掇着大公子去隐瞒老太太,又如何对咱们姑娘的救命不甚领情的,而大公子如何恨铁不成钢的打了二姑娘的。 重点讲到二姑娘与那徐家公子又是如何如何的的时候,长天恨不能把沈焆灵的表情搬到自个儿的脸上去,又将苏家为二姑娘的前程打算详细说来。 无不详尽,几乎连说话的口气的学的几分相像,灼华简直要为她们几个喝彩了,长天这个机灵的也就罢了,倒是看不出来,倚楼这个黑脸的武士,竟也有说书的潜质啊! 看来为着她被连累的事,倚楼对沈焆灵已经深恶痛绝了。 末了,说书先生倚楼又道,“如今满寺里的师傅、香客,都晓得了二姑娘黑夜里跑去后山。” 一个姑娘家黑夜里跑去后山做什么?人家会怎么议论?便是没事也要被说出点事儿来了。 “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老太太气的险些砸了手里的碗,狠狠道,“你豁了命去救她,她到还不领情上了,你给我记好了,你的性命比她金贵,没得要你去救这个不要脸皮的东西!” 第24章 计中计 天光灿灿,蔚蓝无尽的天空里偶有几朵薄云悠哉,行过日头底下遮了一壁阴影下来,似人极力压制的心情,有一瞬的阴翳。 沈焆灵自然是不会喜欢自己的,她这个嫡女在她眼里可不就是一粒眼里的疙瘩,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么! 她会去救沈焆灵,也不过是看在一场血缘的份上,到底是父亲的女儿,也不能真的看着她葬身狼腹吧!也罢,既然她不领情,也就只此一回了。 不过谁喜不喜欢自己的,她倒是不甚在意,又不会少一块肉,灼华淡淡的一笑,又问道:“只是我受伤的事儿,祖母怎么会知道的?” 虽说昨日狼群底下逃命,阵仗是大了些,怕是寺里上下都晓得了,可崇岳寺和沈府差了两个时辰的路呢!哪里传的这样快了? 她本也伤的不重,只是看着骇人些,惊魂之下又有脱力和失血,才致昏厥,大哥哥自来的谨慎,定是不会半夜三更拿着这事儿去惊吓老太太和父亲的。 沈焆灵想办法撇清干系都来不及,两个小的怕是都吓坏了,哪里想得到要去通知谁,听说大姐姐半夜时来看过她,还吩咐了不叫老太太知道,免得担忧,她身边的人更加不会去说了。 可除了她们之外,谁会半夜去通知沈家人? 老太太慢慢给她喂着粥,说道:“是寺里的师傅,说你重伤,把我吓的魂儿都无了。” 灼华拧眉,心底莫名起了一股无法穿破的浓雾般的屏障,“怕是不对。” 老太太疑惑道:“怎么?” “寺里的师傅都是稳重的,主持更是知道我伤势不重,怎么会叫人去通知祖母和父亲?”灼华想了想,细细说来,“昨日我便觉着不对,二姐姐无事黑夜里跑去后山做什么?那狼群更是奇怪,似只针对姐姐去的,真要说起来,我受了伤沾了血腥气,更易招了狼群攻击才是,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老太太听着直皱眉,对这孙女儿更是不喜,心下也更加厌恶苏氏,手上喂粥的动作不停,问道:“查出什么来了么?” 灼华这不踏实的一夜,心里也想了许多,想着会不会跟府里的人有关系,可仔细一想也不会,到底赵氏和白氏要对付的是苏氏,沈焆灵再怎么样也不曾过分的害过谁,沈家的人还不至于要她性命才是。 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的想起一个人! 袁颖! 算算日子,她也够时间到北燕了。 沈焆灵自来是会做人的,这两年她们在孝期也不曾也哪家来往,会跟她有过节的,多半也是因为徐惟了。 那么结仇对象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宋文蕊一个袁颖而已。 宋文蕊的手段不过装可怜,叫人在明面上吃点子名声的亏,还不至于害人性命。 而那个袁颖可是六岁的时候,就敢对着乳母喊打喊杀了,杀人对她而言,可能也不算什么了。 倚楼上前一步,一拱手,说道:“昨夜属下去查探过,二姑娘的襦裙上有一种药粉,野兽数里外可闻,极易引来攻击。而且,这种药粉有个特性,过了药效便查验不出来了,属下有疑虑,查的早才稍稍探了些出来。” “数里可闻。”老太太握着瓷勺的手一紧,哼笑一声,“她到是会招惹。” 灼华叹了一声,沉沉道:“只可怜了她身边的皎云,就这样送了性命。” 老太太却道:“可怜什么,不能阻拦主子胡闹,丢了性命也是该!” 将粥碗递了给陈妈妈,老太太轻叹一声,却又吩咐了陈妈妈好好补偿她的老子娘。说到底,老太太就是个嘴硬心软的。 她晓得灼华心慈,对身边的丫鬟都是十分厚待的,便又道,“似你身边的这几个也就罢了,那些个没规矩的东西,你犯不着为着她们难过。” 自来公主皇子犯错,受罚的都是伴读的世家公子和姑娘,她们这些平常人家其实也何尝不是这样,主子犯错了,往往丢掉小命的都是贴身伺候的。 灼华点头,轻声道:“二姐姐糊涂,咱们自可关起门来训戒,可若是有人打量着故意陷害想要姐姐性命,那咱们必须的查个清楚,否则,平白叫人家以为咱们沈家是个好欺负的不是?” 老太太深以为然,正要遣人去带沈焆灵身边的丫鬟过来回话,大公子烺云正好带着弟妹们过来。 众人给老太太行礼问安,兄弟姐妹们又细细关怀了养伤的灼华后,烺云将所知的都回禀了老太太。 沈焆灵知道辩解不过,噗通一声就跪在了老太太的跟前儿,抽抽泣泣的梨花带雨着哀求着老太太宽宥,又再三谢着三妹妹的救命之恩,言辞恳切,态度真诚,毫无昨夜的不甘、尖锐和不领情。 老太太冷笑连连,居高临下的睇着她,冷然道:“倒是看不出来,永安侯世子为着你这个外甥女真是费劲了心思,为你攀上了魏国公府的门第,倒是我和你祖父还有父亲,真真是不称职了。” 沈焆灵噎了噎,心中暗恨,一个劲的磕头认错,只道:“这是世子的打算,孙女也是不知的呀!孙女自当听从父亲和祖父祖母的。” “你倒是告诉我,既然徐家的公子也是晓得这个意思的,又为何三更半夜的叫你去后山相会?”想着最心爱的孙女儿叫这个没脸皮的东西给连累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老太太越说越上火,“聪明伶俐的你学不会,这种下作的伎俩你倒是无师自通啊,啊!” 烺云微冷着脸,心下到底不忍,一并跪下为她求情。 “你起来!”老太太看中这个孙子,自是不肯让他掺合道里头去的,“哥儿心疼妹妹是好,可有些事不是哥儿求了情便能过去的。” 沈焆灵满面羞红的愣在地上,心头突突,她也是后来才意识到,定是有人故意将她引过去的,她一心相见徐惟,这才上了当。 可是谁会这样害她啊? 凄凄沥沥的哭着,身子颤颤巍巍的摆着,在窗棂投进的丝丝光影里更显如柳赢弱,眉尖蹙的异常可怜,姿态柔弱道:“是孙女无知才着了人家的道,又连累了三妹妹受伤,请祖母责罚。” 老太太冷道:“你三妹妹是个善的,绝不肯为着自己的伤叫我罚你,可我却是不能容下你这不知廉耻的,你给我说清楚,究竟惹了什么人,竟要惹的人家要你性命不可!” 沈焆灵哪想得到,要她性命的正是上个月里才提到的袁颖呢! 她说不出个一二三,到是想说可能是府里的人要害她,因为不想让她的姨娘做了主母,也不想她成为了嫡女,可是她这会子是怎么都不敢说的,没有证据,老太太也不会信。 老太太也懒得跟她磨叽,半点不想见着她,只叫人看着她,不许她出门,更不许别人去见她。 然后又叫人去请了主持,把昨夜去沈家报信的小和尚找出来,结果当然是无结果的。 袁颖要杀人,怎么可能叫寺里的和尚去送信儿,平白给人留下线索,顺藤找到她,八成是叫了身边的侍卫假扮的,灼华估摸着,去沈焆灵那里送信的也是她身边的人搬的。 会不会那药粉,也是那时候给她洒上衣裳的? 养伤的这两日里,宋文倩、蒋楠和徐惟来了几回,都是老太太见得,灼华只隔着屏风见了一回,说了几句话。老太太不叫她穿的太厚,怕捂着不好结痂,平日里只松松的穿着中衣袍裙,实是不好出来见人的。 她倒觉得正好,她实在懒得见徐惟,每回见着她就会想起李彧,想起她们如今的算计,想起前世里的痛苦,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至于蒋楠,今日送些这个来,明日送些那个来,见不着她,便可着劲儿的送东西,她不出来,他就隔着屏风每日三回的来问一句:妹妹觉着怎么样了? 用陈妈妈的话说,蒋楠的样子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傻小子,也不管姑娘家喜不喜欢,只管一股脑的送。好话也不懂说,只会一句:你还好吗?疼吗? 老太太喝着茶,只笑看着陈妈妈逗他,然后蒋楠又是一阵的脸红。 灼华躲在内室里,嘴角微微的抽了抽。 你可是要做官的人啊,少年郎你这样爱脸红可是不行的啊!哪个下属会忌惮你呢? 话说……你父母知道你这样爱害羞吗? 不过叫她惊讶的是,原来那日走错院子的和帮她们击退狼群的,正是武英侯府的周三公子,以及传说中的魏国公府世子徐悦。 听严厉说来,这个徐悦徐世子武艺出众、容貌出色,真是个惊才绝艳的绝色好儿郎,可事实是他自己也没见过。 不过徐悦的伤药真是个好的,当夜擦过几回,第二日里伤口便都收了,两天擦下来,伤口已经不疼,都开始结痂了。 回头可要备一份厚礼送去才行。 厚礼,灼华宛然一笑,她可不就有一份厚礼么! 只是可惜了,人家第二日一大早人家就下山去了,那会子自己还在睡梦里和疼痛拉锯着呢! 啧啧,真是不带这么巧的,两回她都带着眼纱,都没能仔细瞧瞧这个传说中的“美貌杀神”到底长大什么模样。叫长天她们形容给她听,人只说得出“非常好看”“相当好看”这样的形容字眼。 灼华:“……” 太枯燥了好吗?太笼统了好吗? 眼睛?眉毛?鼻子? 心道:蒋楠好看,徐惟好看,大哥哥也好看,但是每个人好看的不一样,你们光说好看,我要怎么发挥想象? 偏偏她怎么搜索前世的记忆,就是想不起来徐悦的样子,真是可惜啊! 而那周三公子,她还是有点印像的,明眸皓齿的,像个姑娘一样漂亮。 话说,他和沈家还有一场“十分”深厚的缘分呢!以后怕是有的机会要见了。 不过值得一说的还是老太太的反应,知道若是沈焆灵夜里私会男子的事情传出去,沈家儿女的名声断要被她连累,更何况人家徐惟压根都不晓得有这个事情,是以,老太太当机立断对外给出了解释。 即,二姑娘身边的丫鬟迷了路,主子不放心才进的林子去寻人,不想竟遇上了狼群,索性三姑娘和身边的侍女及时赶到,之后魏国公府的世子与武英侯府的三公子击退狼群,又有主持师傅医术了得,这才得以安然无恙。 好在当时众人赶到现场的时候,确实就她们几个姑娘,沈焆灵的丫鬟也不至于将事实说出去,所以解释给出去的时候,到也没人怀疑,直夸沈家二女关怀丫鬟,再可惜一番丫鬟还是没救回来,又夸沈家三女好心性好功夫,有大家风范。 这便是当家夫人的手段,不管你自家关起门来是什么情景,对外时必是以家族利益和名声为上的。 “不知严厉是否见到徐世子了。” 长天好笑道:“见着了见着了,那笨蛋还羞了起来,跟个姑娘见心上人似的,躲在一旁悄悄看了好久呢!” 灼华轻笑,她能够想象那个场景,觉得有趣极了,又想着将来或许有机会让他去徐悦身边历练历练,不知到时候这圆脸憨憨的小少年又要高兴成什么样了。 倚楼却在这时候说道:“前日我去查看二姑娘的东西,发现不止一方人要算计她。” “哦?”灼华趴在床榻上,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上,她挑了挑眉,尾音轻扬,十分有兴趣的样子,问道,“还查看出什么了?” 倚楼说道:“那日我闻着二姑娘身上的香味,很奇怪也很熟悉,后来想了想,似乎是一种西域草药的味道,叫做天麻子。”她指了指灼华腰间的香囊,“就是从她的荷包发出来的,驱蚊的香囊里一般都会有薄荷,效果和那引狼的药粉相似。” 倚楼和听风是接受最严苛的训练的,不止是功夫好,毒啊药啊的,她们都懂一些。 灼华倒是觉得奇了,荷包是白氏给的,沈焆灵虽不如苏氏谨慎,也不会给了就佩戴上才是。 灼华看了眼自己的香囊,上头是卷云纹的图案,是她喜欢的,她恍然的笑了笑,问道:“荷包里有玫瑰花瓣?” 倚楼点头,“香囊绣的玫瑰花纹,头里加了玫瑰花瓣。” 是了,沈焆灵最爱玫瑰花,连头油都要用玫瑰花的,白氏按着她们姐妹几个的喜好绣的花样子,以免不小心叫人拿错,她绣活儿又是极好的,花纹是沈焆灵喜欢的,味道也是她喜欢的,自然不会拒绝了。 白氏虽镇日不出院门,可到底是在沈家做了母亲几年的贴身丫鬟,对她们姐妹的喜好多了解。 “奴婢查探过,似乎白氏与赵氏有所联系,只是后来要来寺里,就没再查下去。”听风忽的开口说道,“秋水不会武功,属下不敢叫她盯着,以免引起苏氏的注意。” 灼华微微一扬声,“哦?她们两个还起了合作不成?”这到有意思了,难不成白氏和赵氏私下里达成了结盟?“你做的对,打草惊蛇了这场戏就不好看了。”微顿,“你说那草药和香囊的效果相似?如何相似?” 倚楼回道:“即便去了后山,也不过引些野猫而已,寺院后山的野猫很多,听说有些狸猫很喜欢闻薄荷的味道,而狸猫性子野,闻到了天麻子的味道会攻击人。” 野猫? 灼华微微撑起身子,长天给她拿了几个软枕塞到她身后。 灼华倚着软枕,单手支着下颚,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脸颊,白氏送掺了天麻子的香囊就是要动手了,可她这般算计,难倒就为了引些野猫来惊吓沈焆灵,挠她几下么? 怕是没那么简单的。 而且,即便是有袁颖横插一手,只要有心查探,这点子手段怕是一下子就被人看出来的罢? 灼华吩咐道:“继续盯着她们,不要打草惊蛇,该拿的证据拿捏住就行。还听风,你悄悄去查一查,那个长平侯府的二姑娘袁颖是不是也在寺里。” “是。” 若真是袁颖下的手,她们可都得警醒着点了,这姑娘可不会管你是不是无辜的,最重要的是,她疯子一样对付沈焆灵,别最后沈家的儿女名声,都叫拖累了。 听风一拱手,恭敬应下,“是。” 灼华看看倚楼,又看看听风,双生子,生的一模一样,长相清秀俊俏,眉眼上挑,身材修长挺拔,动起手来动作简直跟复刻的一样,潇洒无比,性子却是全然不同,倚楼总是会黑脸,好歹还能正常对话也会笑,有正常人的情绪,而听风,从来没有不黑脸的时候,还惜字如金。 灼华朝听风扬了扬眉,逗弄的说道:“听风,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听风黑着脸,抿了抿唇,艰难的吐出两个字:“……不会。” 长天叉腰,打算好好教教她怎么拍马屁。 红竹院里,沈焆灵疑上了有人要害自己,便叫人留下了昨日里自己穿戴的东西,想着回府后在做查验。 听到看守婆子的回报,沈灼华也只是笑笑,那就查吧! 第25章 妾室的算计 晶莹朝露在夏日朝阳初升后的不久,便架不住炎热的消散天地间,阳光脉脉从九重天临空泼洒而下,落在了桃树的英英枝叶间,将硕果仅存的几只嫣红蜜桃照的格外清甜可人,然后又落了满地的斑驳光影。 夏日的阳光便如它的温度,格外的热烈而主动,斜斜的从窗棂缝隙里照入屋内,轻纱幔帐重重遮掩格挡,落在床塌上时总算柔婉了几分。素白的轻纱映着朝阳薄薄的金色,随着风动而泛起碎碎迷迷的浪潮,定眼儿看的久了,竟落了一抹深秋的凉意在心头。 于夜深时,灼华总免不得怀念幼时与母亲相伴的欢愉,便愈发觉得心底沉闷不已。 下午晌,听长天说老太太听主持讲经去了,而陈妈妈去给她盯汤药,灼华悄没声儿的拉着倚楼出了院儿去喘口气。又差了婆子去前头候着,要是老太太动身回来,立刻来叫她。 走在寺院后的一片古迹围墙前,上头雕刻了上古时神魔征战图。图案受风雨侵蚀,斑驳毁损,却依旧气势如虹。倒是墙根儿底下一丛丛的雪白栀子开的正盛,花瓣密密层层的包裹着花蕊,好似怕它遭了风雨的打扰,那如积雪傲然的素华色泽盈着冰魄般的沁凉扑面而来,给那经年的风霜添了几分动人的味道。 “这寺里的和尚也有糊涂的时候,你们瞧,这里刻的经文错的精彩。”长天指着墙面的一处斑驳字迹道,“明明是华严经,却又夹杂着往生经、金刚经还有心经的句子。” 灼华仔细一看,还真是,笑道:“许是哪个刚入门的小和尚刻的罢,将将学来,错处也难免的。” 古迹尽头处迎着一条小溪,连日的雨水让原本清浅的溪流丰沛起来,溪水从石子儿上潺潺而过,轻灵悦耳,日光下粼粼涟漪耀起了阵阵光华璀璨,强烈的让人无法直视它的光芒。 躺了数日,此刻稍稍活动禁锢便是嘎嘎有声。 因着伤口扯开了一回,老太太生了大气,这两日里镇日的拿着眼睛瞪着她,还勒令陈妈妈寸步不离的看着她,连着趴了两日,直到伤口全部收了口开始才准她稍稍坐起来休息一会儿。 眯着眼,仰面细闻空气中的清郁花香,阳光落在她的面上,有几分如仙的光晕,灼华轻叹,“老太太要是再不给我起来,我非要升天了不可。”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睡了这两日,精神没有好,反而越来越乏力。 她每日的汤药和起居是老太太亲自盯着的,更没有外人可接近她,药是怎么下进来的?又是谁下进来的? 溪边有一块地,寺里的僧人正在劳作,有了那场大暴雨,地里的庄稼又生机勃勃了起来。 灼华是寺里的大香客,大和尚们大半都是认识她的,少年长些的,可说是看着她长大的了。见她出来走动,都抬起头来与她招呼,又问了她伤势,十分关怀慈悲。 一声淡笑,身后有人道:“你还是小心些动作,扯了伤口,你家老太太又要瞪你。” 灼华回头一看,正是宋文倩,她含笑道:“陈妈妈说你们早上便起身了,没有走吗?” 宋文倩缓步过来,“远远看着你出来,我便过来瞧瞧你。这两日你家老太太看的紧,都没与你说上话。” 待宋文倩一靠近,灼华吓了一跳,只见她面色暗沉,两颊消瘦,唇色几无,一身素色衣裙称的她的神色更加苍白无力。 不过几日不见,怎的成了这样? 灼华拧眉问道,“怎么了,怎的脸色这样难看?病了么?” 宋文倩一下红了眼,“原是要下山的,母亲病势加重,没能走的成。” 灼华心头一跳,眼角余光睹见一朵合欢从别处飘摇而来,绒毛似的花瓣微微枯黄,连明媚的光线都照不出它一丝原有的美丽,然后缓缓的落在了水面,随水飘零而去,心下一阵不详,“可叫了主持去瞧?怎的也不差人来说一声,我也该拜见的。你、你和表姑母这到底怎了?怎的病势又重了?” 忽想起,前世里伯夫人好像没能活过今年,她的病来自心底的郁结难消,可这两个月宋文倩得伯爷宠爱,她心头宽敞了,汤药喝下去甚为有效,前阵子不是说夫人身子好多了吗? 难不成是那侧室动的手脚? “母亲怕扰了你养伤,不叫告诉,后来老太太也来瞧过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宋文倩淡淡说着,满面的疲累,“主持来瞧过了……”垂眸中只剩了无奈又迷茫,“没说什么,只叫好好养着。” 灼华微微一惊,这是、没法子了?! 她想着,宋文倩近几月叫文远伯欢喜,又有蒋家少夫人来过敲打,照理说日子应该好过许多才是,怎的就病的这样重了? 眉心微拢,灼华忧道:“可是因为我叫宋文蕊难堪的缘故?她们母女吃了亏,拿我不得,却是要找你和姑母麻烦的。总是我考虑不周了。” 宋文倩站在一树石榴下,一叶斑驳光影落在她的眉心,为她的面孔覆上了一层浅浅的悲凉,便是那灼灼的满树嫣红花色也擦不亮她暗沉的眼眸,她笑了笑,发白的面孔如霜雪蒙尘,“哪里是你的错,看到她们叫父亲训斥,母亲高兴的很,身子都松快了很多,可是,那两个哪里会轻易叫我们母女好过的,即便没有你做的,她们也会使坏。” 灼华道:“出了什么事儿?” “那个贱人!”宋文倩深沉一沉,握着灼华的手一紧,咬牙道:“那贱人竟撺掇父亲给我说了门恶心人的亲事。” 灼华被她一捏,略略吃痛,却没表现出来,犹豫着问道,“哪家?” 定不是什么好人家,否则夫人也不会忽的病重了。 宋文倩眉心的阴影化了浓浓的阴翳,字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布政使参政家陈家的庶长子。” 陈家主君官居从三品,是临江侯陈家的旁支,如今的临江侯是陈大人的兄长,可到底老侯爷死后已经分了家的呀!而且…… 灼华不免一惊,宋伯爷竟会把自己的嫡长女嫁给个庶子,若是个有出息的也便罢了,偏还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年纪不过十七,惹猫打狗,遛鸟奔街,半点功名也无,文不成武不就,却已经把屋里的小丫头全都开了脸去,宿柳眠花的好不自在得意。 上半年的时候,听说还逼死了自己胞妹身边的一个丫头,还是有了身子的。 陈家和宋家的家宅之事,向来是云屏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陈家庶子那事儿当时还闹得沸沸扬扬,可架不住那庶子的生母得宠,陈大人竟只是把人关进祠堂跪了一个晚上而已。 那丫鬟并不是签的死契,到了年限是要放还人家自由的,姑娘也有父母兄弟在外头的,家里人寻上门来要说法,那妾室竟将人打了出去,别说说法了,竟还要叫哪家人家赔了损失给她去! 丫鬟的尸体被丢在了乱葬岗,最后还是自家父兄拉回去安葬的。 那厢又是个妾室得宠的,能攀上伯爵府的嫡出长女怕是乐得开花,哪有不肯的。 难怪了。 怕是那两个妾室私下里都通了气儿罢。一个得了出身高的媳妇,与蒋家攀上了关系,一个折辱了嫡出姑娘解了气,两边都快活的很! “陈家的家世虽可,可这人的品性实在……”灼华默了默,心下不免堵一阵的郁塞,便是她也觉得心下愤然,何况身为人母的宋夫人了,“伯爷难不成都没有听说过吗?” “那女人的口才向来的厉害,黑白颠倒的从来不在话下,父亲……”宋文倩冷哼了一声,“她的话父亲自来听得进去,还口口声声两边极是相配,我嫁得好,妹妹们将来也能得了好亲事。好?若是好的,那女人能便宜了我!母亲气极了,与父亲吵了起来,说亲事好那就让给宋文蕊,那女人哭天抹泪的说自己一番心意遭了白眼,又说长姐不出嫁,哪有妹妹先出门子的,父亲还深以为然。” 文远伯府原是圣祖皇帝封下的,是最老牌的有爵之家,可宋家近两代里人丁愈发不旺,在仕途的男子少之又少,又不肯进取,大多靠着主支的威势过活,文远伯此人,爵位下荫袭的六品官儿,二十年下来也不过做到正四品的官职,往后往上走怕也是不容易的,自是着急攀上有能耐的亲家了。 蒋家人才来过多久,文远伯这就又故态萌发,那妾室果然端的是好手腕,竟能哄得文远伯不顾威势的岳家,也要把嫡出女儿嫁给那种人家! 灼华其实倒有点理解文远伯此类人的心思,他们这些世家公子娶的妻室,泰半都是身家相配的嫡出女,美丽端庄,但作为宗妇,也必须是严厉的甚至是严肃的,否则无法驾驭下人,管理偌大的家业。 但哪个男人不爱娇柔小意? 事事稳妥的妻子,没办法叫他们激起呵护之心,而妾室,娇娇弱弱、楚楚可怜,方方面面的需要男主人为她们做主,她们崇敬着、爱慕着家主,又放得下身段,伏低做小,软语哄骗,叫他们心里舒坦,觉得自己是大丈夫了,是天是主,自然处处偏心,事事偏宠。 更何况文远伯当初一心想娶那青梅竹马的妾室,只是妾室家计颇坏,老伯爷夫妇不肯,逼着儿子不得不娶了蒋家女,文远伯心里不痛快,不能对父母怎样,只能冷脸对妻子。 蒋氏世家嫡女傲气,不屑与其争,偏那妾室是个有心计的,最后便落得如此。 但不论今生前世,灼华也只见得这两家如此过分,由得妾室作践正室夫人和嫡出子女的。尤其在京里头的世家,还是头脑清醒的多,顶多给了妾室庶出的好待遇,多叫了主母带着跟着嫡出的一道出来应酬交际,却也知道夫妻一体,拂了妻子脸面,便是打了自己的脸,只会叫旁人看了笑话。 前世文远伯夫人死后没几个月,文远伯迅速扶立了妾室温氏为正,蒋家隐忍不发,在给宋文倩寻了门亲事后才开始发力算账。 少了蒋家的制衡,文远伯愈发娇宠那对母女,温氏也愈发的张狂。人一旦张狂起来,错处便会寻上门来,何况蒋家有意去打压,最后文远伯爵位被撸,一家子发配西北。 文远伯求去嫡长女面前,宋文倩却连见都不肯相见。 陈家有个胡天胡地的庶长子……结局相去不远。 灼华看着文倩,心头也是无奈,想帮她们,却最后还是拗不过命运。 “容我想想,总会有办法避开这桩亲事的,可是姐姐。”都是母亲为妾室所害,灼华不免多怜她处境艰难,道,“我能帮你一回,却不能回回帮着你,到底是你家的家务事,我不好多插手。” 宋文倩眼睛一亮,好似浮萍抓住了根儿,急切道:“好妹妹,你的话我记着,我会想办法叫外祖父出面为我定下亲事,这一回措手不及,父亲竟未有与母亲商议边去和陈大人家商议了,外祖家即便知道了,也不好太过插手,我、妹妹放心,你的情意我都记在心里,不会叫你为难的。” “那女人能说出千万也好来,到底那陈公子不是个利索的。”灼华心思飞快的回转,细细盘了盘,“宠妾灭妻是大忌,纵容子嗣胡作非为也是大忌,蒋家不能把伯爷这个女婿参上朝堂,毕竟要顾及你和表姑母,可参陈家却是可以的,陛下以仁孝治天下,最恨的就是这种没规矩的人家,便是东宫太后也饶不了他。” 今上是庶出,生母是前年过世的西太后。 当年东太后的宏德太子便是死在先帝宠妃的算计里,先帝爷偏袒宠妃,竟是空口白话的说太子是自尽的,草草发丧,喪仪之事还让宠妃去办,规格还不如个郡王。太后娘娘对妾室亦是深恶痛绝,最是听不得这种宠妾灭妻的事如此折子一上去,便是看在太后扶持之恩,陛下也是要训戒的。 灼华闻言道:“把那丫鬟的家人带进京里,闹上一场,蒋家在御史门里有人,通了气,狠狠参上一本,陈大人受了陛下申斥,伯爷哪里还敢硬把你嫁过去?” 明明知道陛下申斥其不规矩,还非要把嫡女嫁过去,摆在陛下眼里意味可就难明了。 再者,文远伯给自己女儿择婚配,蒋家毕竟不好太过插手,但狠狠搅和一回,也好震慑一下这个没脑子的女婿和不安分的妾室,也好叫她们晓得,蒋家不是好招惹的。 宋文倩心头松下来,知道这个必是可行的,一下子红了眼。 灼华握着她的手,细细安抚着,再坚强再冷清,到底是个未及笄的姑娘,哪里扛得下这样多的事,“你去与表姑母说说,叫她安心,蒋家的温和对待他不放在眼里,这回出手了,伯爷好歹也是要顾忌一下的。” 浓浓雾气沾在长长的羽睫上,凝了一滴沉重的晶莹落下,宋文倩哽咽道:“我长你几岁,却没有你的能耐,莽撞吃亏,好歹认识了你,否则这一年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也不过因为旁观者清罢了。”她的心机能耐,何尝不是在受尽苦难后才有的,灼华静默须臾,又道:“叫表姑母好好养着,也给那母女找点事情去为难为难,免得终日找你们麻烦。” 宋文倩的眼中是全然的信赖,脚步下意识的往她身边靠了靠,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到几分依靠,“妹妹可是有法子?” 看着她那样依赖的眼神,灼华心下不免以前世年岁的心态去安抚她,轻轻拨开飞扬到她眼眸上的发丝,“我的法子只怕姑母会伤心。” “你说,我斟酌着去做,伤心不怕,伤着伤着也就过去了,可若是再这样纠缠下去,母亲的身子……”宋文倩心头绞的难受,用力抿了抿唇,“好妹妹,你说吧。” 伤心哪里能真的过去呢?否则,蒋氏何至病重至此? “伯爷喜欢的,给他送去便可解一时困顿。”灼华说的隐晦,可她知道宋文倩明白了,她叹了一声道,“熬过这半年,来年入了京,有蒋家在,那母女再嚣张也不能这样欺负你们了。” 宋文倩眼眶微胀,“我不懂,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残忍。” 灼华一笑,几分花叶沾露的凄凉,“没有为什么,这个世道从来都对女子不公,容不下我们恣意快活。”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现实,对女子自来苛刻,旁人看你身份高贵,可到底高不高贵的,也只是自己晓得而已。 你能做的就是与这世道虚与委蛇。 宋文倩看着她,默了默。 记得当初她被妾室母女逼得走投无路,她那样怜悯而浅淡的与她道:明知你的倔强强硬会叫你举步难行,却非要这样,真不知该说你勇,还是蠢。 她当然知道楚楚可怜能叫父亲怜爱她,可是她是正室嫡女,如何能学低贱妾室那般伏低做小,把自己摆在尘埃里等着别人怜惜,她的母亲做不到,她也做不到,她们的清傲让她们挺直脊背,却也痛不欲生。 她又道:高傲的是心性,却未必是手段。表姑母的孤傲叫她尝尽夫妻离心之苦,你何尝理解,她此刻多希望你不那么像她。 她知道,当然知道!母亲病了,她握着她的手,让她低头,让她在父亲面前做一个弱者,只是她不甘心,如何她们就输给了那对出身低贱的母女。 记得那日,灼华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复杂,可怜、悲哀、无奈。 宋文倩记得她当时说话的时候,那么淡淡然,仿佛不谙人世痛楚:你连自己输给谁都不清楚,难怪没得翻身之日。你输给的是你父亲的绝情,输给你们自己的骄傲,即便没有她们,还有别人。世上人千千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自己的骄傲,可是骄傲不能叫你活的潇洒,唯心性而已。 她很想质问她,你如何能体会自己的痛苦,可是看着她的眼睛,她突然想起来,郡主在她八岁的时候已经死了,她的清风云淡不是不痛苦,而是、太痛苦了。 她过的,也没那么轻松吧! 可她比自己还小几岁,她能做得到的事情,自己为何做不到呢?自己是嫡出,她何尝不是? 果然,她说:经历一场,你还囫囵个,我却盲了眼,我母亲来不及看我变得坚强些就走了,或许她心里担忧的很,可是无用了。你的母亲还活着,可她病的快死了,你若想叫她无牵挂的走,就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死去的人挽不回,活着的人即使忍辱负重也得活着。 然后,她开始逼迫自己学着柔软,如何在父亲面前柔弱无助,学着如何利用她们的优势打击她们,然后父亲果然对她不再冷言冷语,多了几分怜爱,亦不再对母亲不闻不问。 看着温氏母女每有吃瘪,母亲总能欢快上好多日,她这才惊觉,自己当初的倔强和清傲有多可笑。 可是晚了,母亲还是走向了颓败。 “上回舅母来也提过,母亲犟着不肯,心里不屑拿送玩意儿来讨好父亲。”宋文倩僵硬的表情渐渐松缓下来,已经接受了唯此计才可换得几日平静的事实,“我知道该怎么做,母亲不肯,总有人肯的。” “或许,你可以请蒋楠帮忙,最好你自己不要掺合进去,女儿给父亲送……”灼华略了略词眼,“与你的名声总是不好的。” 宋文倩握着她的手,感泣不已:“我明白。” 又说了会话,宋文倩便先回去伺候母亲了。 灼华心头闷闷的,她努力帮着宋文倩,可为何还是改变不了蒋氏的结局,难道自己也只能走了老路么? 心下揣揣,似有一口恶气堵着,无处发泄,憋的生疼。 第26章 谁害了谁 彼时已是夕阳西沉,流霞烧灼,缠绵着曳满长空沉醉,泼洒在梵音厚重轻烟袅袅的寺院里,更添了无边金光熠熠。那样的晚霞落在人的身上,好似人生也因此而丰艳了,连一个回眸都变得精彩起来,恰似蔷薇含烟的芳华沉艳。这样的人生里有苦涩的泪,有甜蜜的笑,有迷惘的恍然,便如天上的云彩,随着时光流逝变幻着无数的色彩,也如这云彩,有着太多无可奈何的随波逐流。 流霞的云影映照在田埂间,是一张张欢愉的面孔,看着嫩色的作物在眼底生机勃勃,便似瞧见了人生路的宽广顺遂。劳作完毕,大和尚们蹲在溪边洗去手上的泥土,混着溪水清澈微凉有一股别样的芬芳。 慈恩师傅拘了把水洗脸,身子半侧,警惕着身后,想是叫狼群吓的利害了吧! 见到灼华便过来招呼,单手一比,一句佛号,笑容平和慈悲,眼神精亮,“施主今日可好些了?” 灼华回礼,浅笑温柔:“有劳大师挂怀,已无大碍。” 慈恩师傅有着悲悯时间的神色,“那便好,果然还是徐施主的伤药有用了。” 寒暄了两句,有婆子慌慌张张的从远处挥手,灼华忙给慈恩告了辞。 人稍走了远些,倚楼便有话想说,“姑娘……” 灼华抬手压了她的手背一下,示意回去再说。 倚楼心下会意,便闷头大步往回走。 回到苍云斋,老太太端坐在明间里,拿眼瞪着进来的灼华,板着脸叫了陈妈妈把人押回床上,不到明日的法事不准再起来。 灼华没机会和倚楼说话,只能拿着眼色叫她去打探,只是不知两人发现的不对劲是否是同一件事,也不知道自己的眼色倚楼究竟明白了没。 在哀叹事情有些失控中,灼华用了膳、吃了药,也觉着乏力,心口闷着,便在老太太的紧迫盯人下先歇了。 草丛里的虫儿叫的欢快,天光未起,空气清新微凉,有风拂过摇曳了树影千点,瞌睡朦胧间隐约听去,恰似无数雨滴坠落的沙沙有声。幽蓝月光下玉洁栀子傲骨娉婷,坠在花叶间的露珠映着月光闪了一抹晶莹伴着清郁香气坠落地上,溅起细碎柔婉的水痕。 还只是寅正,寺里却早已经点满了光亮,与银河里的繁星交相呼应,光华熠熠。 今日便是七月初三了,卯正开始做法事,所以沈家人早早就都起了来。 灼华瞄了沈焆灵一眼,见她一直低着头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却不难发现她扫过熺微的时候,眼神一闪而过的咬牙恨恨。 听说昨日苏氏把身边得用的妈妈送了过来,那左妈妈灼华是知道的,是个利害的角色,想来已经查探出些什么了吧! 看来,回去后的日子怕是要更热闹了。 寅正,法事开始。 大雄宝殿里乌泱泱坐满了神情肃穆的大和尚,满殿的缟素,木鱼的敲击声低沉,摇铃清脆,浑厚沉重的经文打从大和尚的嘴里平静的吐出,郡主的神位被请上了大殿,沈家的儿女们跪在大殿中央,灼华身为嫡长女便跪在最前头。 儿女六人对着神位不停的跪拜,站起,再跪拜,唱经,再哀哭。 除服礼的大法事,姑娘哥儿们不敢怠慢,虔诚无比,殿里又焚着经文,异常的闷热,灼华每每深拜时便要拉扯着伤口,都痛的直冒汗,到底还是没能结痂的结实,有几回伏身的大跪拜,她甚至都能听到伤口撕裂的声音。 待到法事结束事,嫡长女将郡主身为奉去大雄宝殿后侧的长生殿,最后除下粗麻衣,如此,沈家儿女们的孝期算是结束了。 夏天总是容易出汗,尤其方才在大殿时人又多,还不断在焚经书,又痛了一下,惊出了一身汗,灼华里头的素白裙衫已经微湿,渗出的血迹微微化开,长天吓了一跳,回去仔细一瞧,还好还好,只崩开了一指长的样子,不过血水混着汗水便晕开了显得吓人些。 原本老太太想着等灼华的伤好透了再回去,但又想着山上诸事不便,不如先回去府里去可安心养着。叫人收拾了马车,玉簟子下头铺了柔软的褥子,备下了几个软垫,让她能舒坦的躺着无人搅扰。 原本来时与沈煊慧和沈焆灵、沈熺微一乘的,这会子便和老太太一乘了。 为了迁就灼华,队伍走的极慢。 马车内置了矮几,倚楼和听风跪坐在靠近车窗的位置。 灼华挨着引枕闭着眼半躺着,眉宇间是深深的乏力。 倚楼瞧着她越发苍白的脸色觉出了不对,小心问道:“姑娘可有什么不适?今日面色实在不好。” 今日晨起她便心口憋闷,一番折腾后,连呼吸也觉着累,灼华掐了掐眉心,将半个身子趴伏到大迎枕上,沉闷道:“回头你将在苍云斋伺候的人都盯住,那些熬药的罐子是咱们自己带来的,回府后悄悄扣下。” 长天一惊,手中动作一顿,道:“前几日瞧着姑娘有些嗜睡,还以为是服了止痛消炎的汤药的缘故,那、那是说云山绕竟跟着下到苍云斋来了?” 上前扶起了灼华,将迎枕挪到一旁,叫她躺在自己的膝头上,拿捏着力道为她按着头上的穴位,舒缓她的不适。 指腹按过,头部的紧绷微微放松,车帘随着细风微微翻转,有光露了进来,落在灼华的面上唇色染了光线的微金,越发浅淡起来,“怕是如此了,昨日起觉着心口憋闷起来,今日这感觉尤甚,倒是还未有内腹灼烧之感。” 这几日她受伤吃着汤药,多又是加了安眠药材的,多睡些也是正常的,若不是早晓得有“云山绕”这东西,怕是也不会太在意身上的不对劲的。 苏氏这是急了啊,沈焆灵闹这一出惹了老太太的厌恶,她要是再不加把劲在自己身上做些文章博得她的好感,让她出面为她们母女说些好话,苏氏想要再父亲和老太太面前立的稳,便难了。 马车一晃一晃,漾的光线在眼帘上明晃晃的眼晕,灼华昏沉道:“想来,回去她就要动手了,你们把院子盯紧了,该拿住的都要拿住,咱们可不能被她们牵着走。” 听罢,倚楼黑了脸,黑脸的听风更是阴沉了。 “昨日苏氏身边的妈妈过来了,定是这个贼婆子把药带进来的!”长天眉心一凛,恨恨道,“那些个见钱眼开的玩意儿,也不知得了苏氏什么好处,竟敢……” 话头一定,长天的神色在思忖见越见沉沉。 灼华望了她一眼,“想起什么了?” “前日下午戚婆子打碎了药罐子,这几回熬药的罐子是从安放物什的马车里取来的!定是、定是如此,那药罐子八成是有问题的!”长天咬着腮帮子,嘴角绽了抹冷冽的笑意,“这烂污东西得了狗胆儿了啊!” 灼华倒是没怎么气,人心大抵就是如此难测! 吩咐了听风道:“弄清楚戚婆子此人接触过谁,有什么把柄也拿住了,药罐子再悄悄扣下就是,若真有问题的,到了时候一并引了头交给了老太太。” 听风微冷应下,“是。” 灼华微阖着眼,手搁在塌沿上,纤细修长的指走马似的轻轻敲着,哒哒哒,惊在耳中似静水涟漪一圈又一圈。 静默了会儿,灼华又问了倚楼和听风,“你们那日可发现了什么?” 倚楼与听风对视一眼。 倚楼道:“那慈恩和尚怕不是中原人。从前只是觉得那和尚的眼神十分野性,倒也没想太多,索性北燕的山上也多野兽,警醒些也是对的,不过今日瞧着他与众和尚一同待在水边,便有了明显的不同。” 青色的车帘上横生一枝鹅黄莲花,擦过听风的脸,冷然的眼眸里有了明亮的光亮,“草原猛兽多,即便是河边喝水的片刻也会保持时刻的警惕,这是每一个草原人自小形成的习惯。若他真是外来者,带着不明的目的,那么这份警惕只会在他身上越发明显。” 没错,因为他害怕的不单单是山林间的野兽,还有敌人! 长天十分惊讶,拧眉道:“北燕的地界儿里,怎么会有草原来的和尚?草原有和尚吗?” 听风:“……” 倚楼:“……” 灼华:“……” 看着几人眼神怪异的看着自己,晓得自己问了傻问题,长天干笑了两声,又问:“莫、莫不是奸细来的?” “说你机灵呢!”灼华曲指敲了敲她的额,这便能解释慈恩偶尔流露出的锐利了,“只是不知是北辽,还是草原别部了。” 长天摸摸额头,道:“还有女真和兀良哈!他们的铁骑都十分利害。” 灼华摇头道:“女真两年前才受了别部征伐,短时间内不会有精力征战了,兀良哈是小部族,全族加起来不过十几万人,又是要防备别部的侵吞,终年飘忽难定,也不会是他们。” 长天狗腿的拍马道:“姑娘懂的真多,姑娘真是利害。” 灼华颇是受用的一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是少女的柔软。又问了倚楼道:“后来你可有出去查探了?” “昨晚我在客院青松院放了把火,趁着慈恩带人救火,去了他的房间查看,还真发现了些东西。”倚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交给灼华,道:“这是我背写下来的,都是些数字,也看不出什么,但他收在了暗格里,想来不是什么无心涂画之笔了。” 灼华接过,撑着胳膊微微坐起了身,“三五六,七四一……”三个数字一隔,这是它的规律,却又没有其他文字,又瞧不出所以然。把纸递给几人传看,“你们可有看出什么来了?” 倚楼微微一思忖,道:“会否是什么密语,我想着会不会有什么书册或者别的什么,可用来作出对照的。” 灼华点了点头,觉得倒是很有可能的,仿佛记得前世里李彧便是这样与暗装通信儿的。 做那等隐蔽之事,自当格外当心,若有疏漏,不计是明的暗的人员被抓住,搜出什么信笺来,也不过拿到这些不明不白的东西,连证据都算不得。 慈恩潜入大周在寺院里当和尚,倒是个极好的掩护。要不被旁人瞧出端倪,拿着讲经做幌子是做稳妥的,他又是知客的掌院师傅,见了谁都是正常的。 一丝想法打眼神闪过,灼华捏着裙衫一角,细细磨砂着,脑海里努力搜寻着记忆。 前世里,大灾之后几乎是紧接着的发生了战事,草原别部发起进攻,北燕十二郡,几乎全部失守,甚至还祸连大宁几郡。 莫非,其中有大和尚的作用? 当时别部集结了五万之数,而北燕兵力共计五万六千人。除去各郡固定留守的城门兵力,再有因为镇压动乱拨走了一部分,迎战的只两万余人,可好歹是边陲之地,战力自来是不低的,即便人数相差甚多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却是在短短三日的时间内被全部斩灭。 若不是有奸细,如何能输的那样难看。 北燕最有可能叛变,且会导致结果的,只有都司,因为他们直接掌军权,会直面敌军,最有机会得到北燕军队的部署。 灼华闭起眼,手中力道随着脑海里有限的记忆有些烦躁的加大了起来,指腹微红。 她努力回忆前世的那场战争,只记得小春郡和寿阳郡失守后,父亲连夜安排了她们躲在了寺院里,她没有参与任何,具体的细节并不晓得。 只后来听父亲说起,小春郡是出了叛将的,别部发起偷袭,当日轮值的指挥佥事竟大开城门迎了敌军进去,大肆屠杀。 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太急,之后的寿阳、安雍、江河等郡,也根本用不着敌军如何用心思去征伐了,可以说,几乎是北燕的军民单方面的在接受屠杀而已! 可那叛将是谁? 内应是谁? 除了大和尚还有多少奸细? 她没有任何印象。 眉头深锁,脑海里朦胧一片,她很无奈,为何前世里只晓得情情爱爱的,眼里就看得见李彧,若是她多关心些这等消息,到能细细做了计划,透露给父亲或者都司的人。 见她表情几番变化,似无奈似惊心,倚楼担忧道:“姑娘,还好吗?” 灼华无力摇头,道:“无事,我只是在想,若是有做对照破译的书册,也不知是什么书,我想着他既拿僧人做掩护,经书的可能最大,只是经书星辰繁多,也不知如何找了。” 倚楼想着事关国家大事,不是她们深闺后院的姑娘可以查清楚的,便道:“这事儿是否告知大人?” 灼华有些为难,扶额头痛道:“这个事有些难办,若是此刻说了,官府出面查探总会打草惊蛇。可若是不说,当真发生什么大事儿咱们可就罪过了。”默了片刻,“算了,还是得说,若出了事,父亲首当其冲也会受斥责,咱们先试着找找常看的经书,回头我找机会与父亲细说吧。哦,那袁家二姑娘可曾来了?” “是,如姑娘所料,袁家二姑娘化了名住进了北边儿的绿菊院。”黑脸的听风回道:“袁姑娘身边有高手,属下不敢靠太近,只探了这些。” “无妨,确定她到了就行。”灼华长吁一声,“以后二姐姐的日子,怕是精彩了。” 灼华半闭着眼眸,茫然的透过翻卷的车帘看着外头,路边高大的梧桐枝叶纵横,宛若北燕的未来,错综复杂的叫人难以预知未来。落阴曳地,遮蔽了一席难得的阴凉,影子疏疏落落的交叠,似一副暗沉沉的水墨画,落在眼中映的眼底也一片暗沉沉。 一行人慢慢往回走,路经闹市时却听到了一消息,简直惊坏了沈家所有人。 沈家二姑娘夜里与人私会,遭遇狼群,拿贴身丫鬟抵挡狼群攻击,又连累嫡出妹妹受伤! 沈家的仆从不知真相,只听得心惊。 沈家的公子毕竟不必比姑娘,名声上不会被太大的拖累,可女儿们却是要被一道连累的,一女犯错,家中姐妹都要连坐,不论是规矩还是名声,都是如此。 煊慧的脸色阴沉的滴出水来,恨不能上手撕了她。熺微懵懂,却也晓得不是什么好事。 老太太表情还算镇定,扫过沈焆灵的眼神却还是透露出她的震怒。 灼华一人乘,看不到各人的神色,却也多少猜得出来。听得外头的议论,却也不惊讶,她心里隐隐猜到,袁颖未能叫狼群要了沈焆灵的命,定还有后手的。 沈焆灵听着外头的议论声,又惊怒又羞恼,叫老太太冷眼扫过,忍不住害怕的颤抖起来,可纵然委屈万分却也不敢在老太太面前哭泣,怕更惹了老太太厌恶。 到了沈府一行人没有下马车,管家叫人卸了大门口的门槛,直叫马车进了二门处。 打发了公子去读书,老太太不想叫孙子们听这些污糟事,本也想叫孙女们回避的,但一想往后嫁了人,内宅的事情,孙女们都要自己来解决的,便都叫了一同去保元堂。 灼华和陈妈妈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走在前头,其余三人跟在后头,一路上不停有婢仆投来探究的眼神,沈焆灵面色乍青乍白,几乎忍不住就要哭出来。 沈煊慧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手中的力道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咬牙低声警告:“你敢哭,我撕了你的嘴!” 沈焆灵气恼着,却也晓得沈煊慧的脾气,不敢再哭。如今外头传的难听,老太太恼了自己,这会子沈煊慧就是真打了她,老太太也不会说沈煊慧半句。 进了保元堂,春桃春晓立马迎了出来,一看老太太脸色,吓了一跳。 老太太进了堂屋坐下,睇着眼盯着沈焆灵,呼吸缓而重。灼华立在老太太身侧,随时准备安抚。 春晓低着头给众人上茶,只觉这么些年从未见过老太太这样生气,动作间多了几分紧张,屋子里冰雕散出的凉气似乎都化了温热扑在身上,逼出满身细密黏腻的汗水。 灼华肃着脸,似无奈似痛心的垂眸睇着跪在地上的沈焆灵,素雅裙衫,玉簪点缀,纤瘦身姿若深秋里沾染了夜露的花朵颤颤柔弱,轻轻咬着唇瓣,眉尖蹙的异常可怜柔弱,若是有男子在场,大抵什么都原宥了吧! 也难怪前世里,她能在魏国公府过的顺遂,哪个男子不爱娇呢! 那时候,还未回京苏氏就扶立了,沈焆灵有嫡出的身份,有出息的嫡长兄,有永安侯府做外家,苏氏在府里说一不二,回去后没多久沈焆灵定下了魏国公府的亲事,身份够,亲事顺,她不用刻意的讨好任何人,却又许多人去讨好她、恭维她,环境和权利给了她底气,所以那时候她沉得住气。 今世里她什么都没有,大姐姐变得厉害事事与她对着干,又来了个瞧不上她的祖母,眼看着这还有半年就要及笄了,苏氏的扶立之事却没有想象中的顺利,她心中着急啊,生怕老太太随随便便给她指了门婚事就把她打发了。所以,当来了个家世好样貌好的徐惟,她便急切的想要抓紧他。 收到“徐惟”邀她去后山的信笺,她其实心底是有怀疑的吧,可是架不住心头的希望,她还是去了。 沉不住气啊。 而袁颖的出现,果然把事情变得更加有趣了。 屋子似沉寂到了海底,唯紫檀桌上的白玉三足香炉按着自己的节奏缓缓吐着青烟。沈焆灵悄悄抬眼看向老太太,心口好似住了只鸽子扑腾着乱跳,却又无论如何都飞不出去。原就是怕老太太的,此刻瞧着那轻烟笼在老太太的面前,恰似梵音深重的大雄宝殿里的神佛,朦胧而缥缈,心中便更多了几分不感反驳的敬畏。 静默须臾,老太太悠悠开口,“你自己说,发生了这档子破事,叫我怎么处置你?” 七月的天最是闷热,沈焆灵却只觉得浑身发冷,额角的沁了冷汗,湿腻腻的,眼底满是惊惧。处、处置? 老太太冷道:“北燕虽是边疆之地,倒也有几处私庵。” 沈焆灵吓的内腹直颤,私庵,那、那可是专门关押官家犯错的姑娘太太的去处,在那里不但没得人伺候,日常一切都要自己动手,还得为庵里劳作,什么粗活儿累活儿都要做。 她听姨娘说过的,父亲从前还有一个贵妾,仗着出身不俗又生有二哥哥,言语间对郡主不甚尊敬,父亲震怒之下把她丢进了私庵里,日夜劳作,不过半年、不过半年人就没了啊! 不,她不要去私庵! 沈焆灵跪行而前,拉着老太太的袍角,泪水滴落到绣着藤蔓缠枝的衣料上,转瞬不见,凄凄哀求着,“孙女儿知错了,可、可孙女儿也是叫人算计的呀!祖母便饶我一回吧!” 春桃和春晓上前拽开了她,沈焆灵还待再说,老太太抓起茶盏就砸去沈焆灵的身侧,翠色的茶汤在空中飞扬了一道弧度,泼洒了一片茶香氤氲,瓷片飞裂,割到了沈焆灵细嫩的手背,渗出一粒血色米珠,红与白的极致相冲,晕了一缕心惊之色。 老太太怒道:“算计你!你要是心里头干净,人家能算计你什么?” 沈焆灵无话辩解,伏在地上颤抖垂泪。 老太太指着她,恨声道:“想了这两日,你说,究竟是惹了什么人?你自己不要名声,你姐姐妹妹的却还要做人的!” 灼华给老太太顺着气,温言软语的宽慰道,“老祖宗别气,有话咱们慢慢说。”转头给沈焆灵使了个颜色,叫她跪的远些,“二姐姐也好好想想,那头先是要姐姐性命,又来坏姐姐名声,这会子终究牵连太大了呀!” 见着灼华为她说话,心下稍稍安定一些,沈焆灵的眼神往煊慧和熺微处瞧了瞧,欲言又止,心里又恨又难,明明、明明就是那些人在害自己啊! 可是姨娘却不叫她说出来,要待她扶立后再做算账。可她再说不出什么来,怕是老太太不要她的命,也要将她送去私庵了呀! 老太太站了起来,鬓边的翠色流苏如冬日溪流间夹杂的碎碎裂冰颤颤急流,沉声道:“今日再说不清楚,打死算数,也算成全了沈家的名声了!陈妈妈!” 陈妈妈端了个楠木托盘出来,上头一把匕首,一根白绫,一杯鸠毒,她瞧了沈焆灵一眼,叹息道:“二姑娘自己选吧!” 沈焆灵听罢,惊惧的几乎晕死过去。老太太想来说一不二的,当年甚至连有孕的妾室都直接沉了塘子,说要她似,那、哪里还有她活命的机会? 心里一急,沈焆灵便尖声叫了起来,“是、是白姨娘!是她要害我!” 第27章 名声 一旁坐着的沈煊慧的脑子一懵,似乎跟不上沈焆灵的话。白氏?一年说不了几句话整日闷在院子里的白氏?她有什么道理要害她? 沈熺微腾的站起来,圆眼大睁,惊的说不出话来,半响后才憋出一句,“二姐姐休要胡言!” 老太太拧眉,似乎没料到会指认了这么个人出来,“你可有证据?” 沈焆灵急急点头,道:“有!孙女儿有证据的!” 灼华及不可查的勾了勾嘴角,静静看着屋外的云卷云舒,才发现,原来这样薄薄的几乎透明的云竟也会有影子,落在一片空明积水中化作了浅浅的阴翳。 老太太思量了一下,吩咐了陈妈妈道:“去秉了三爷,叫他亲来审问。再去,把那两个都叫来!” 陈妈妈应了声,正要出去,又叫老太太喊住,眉尖紧蹙,“不必去叫三爷了,只把那俩个叫来便是。” 崔氏出身清河最大的家族,她是族长的嫡长女,在娘家是便跟着母亲管理家族事务又掌国公府数十年,向来的说一不二,最是不耐烦牵扯和等待。终究这也是后院的事情,儿子政务繁忙,也用不着去烦扰他了,只要得出结果就行。我清楚你们旁的不需要清楚! “你们俩个进去。”老太太拉过灼华的手,温然道,“你好好看着。”随后指了沈焆灵道,“你既说有证据,你说。” 沈焆灵紧咬着细白的贝齿,吐出的字眼却字字清亮,道:“白姨娘给孙女一个驱蚊的香囊里头加了东西,姨娘身边的妈妈懂些药理的,祖母不信可以叫了大夫来查看。香囊孙女儿还留着,一定能查得出来的。” 老太太皱了皱眉,隐隐感到事情似乎不似想象之中的简单,叫春桃去把沈焆灵的香囊取来,然后又把她们几个都打发去了东次间。 炎炎清朗的光线随着日头的偏移,投进门口的三寸耀眼光亮也越发的倾斜过去,落在尾座的踏板上,清晰的看到清晨丫头擦拭过后留下的水痕。那痕迹似一抹怀疑,落在了心头,便无论如何也擦不去了。 白氏和苏氏垂着头匆匆而来,规规矩矩的给老太太和灼华请了安。 老太太不叫起,也不给拿蒲团,就叫她们生生硬跪在青石砖上,夏衣单薄,跪在上头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必定乌青一片。 苏氏和白氏都是一辈子熬在大宅门里的人,打从被陈妈妈传了话,心里就都有了数。 老太太端着茶盏缓缓拨弄着水面上的沫子,睇着眼打量着二人。 苏氏虽心思深沉,但保元堂气氛怪异,东次间里又传来几声轻泣,又见白氏一同过来,便是晓得女儿没忍住,把香囊的事情说了出来。 关于香囊的事情,她千叮万嘱不要在老太太面前说穿了,她虽查了些苗头出来,但毕竟没有太充分的证据直接定罪白氏,此刻拿出来说不过说个疑影儿,能不能在老太太心里种下怀疑都两说,弄的不好还叫人以为她们想栽赃白氏以脱罪。 心思回转间,苏氏手指不由自主的捏紧了帕子。 那一闪而逝的紧张,灼华看的清楚,老太太何等精明锐利,自然也瞧了个仔细。 灼华倒是对白氏刮目相看,低眉顺眼的跪着,白净的面孔上不急也不慌,可见心思深沉。 “你们都是消息灵通的,崇岳寺里发生了什么你们多少也晓得了,外头传着些什么你们也清楚。”老太太呷了口茶,微烫的热气烘的面颊上绒毛舒展,却抹不平眉间的肃色,“苏氏,你手脚是快的,听说查了不少东西,那我只问你一句,这件事你怎么看?” 磕了个头,苏氏恭敬道:“二姑娘是个娇软性子,府里有孝也没得出门去,怎么会将人得罪至此还要去害她性命,俾妾想着,许是误会了。” 灼华垂首立在老太太身边儿,听着苏氏的话心头直叹,难怪前世里自己叫她骗的团团转呢!可真是会说话。 苏氏那简单的几句话,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沈焆灵娇怯怯的,不会得罪人,沈家的儿女身上有孝也出不得门去,即便能得罪也不过是府里的这些人而已!府中的人为何要害她,无非就是嫉妒她有得力的外家而已。 终于谁会在意她是否有得力外家呢?自然就是那些同为庶出的哥儿姐儿以及她们的生母了。 “误会?”老太太哼笑了一声,身姿微斜的胳膊搭在几上,冷言道:“我给了权力于你,不是叫你来糊弄我的。我可以给你的,也可以给旁人。别与我打谜面儿,你还嫩了点儿。” 那声音是稳坐内院数十年的低沉透彻,身上有常年礼佛而沾满的沾上的佛香悠悠缓缓的透在空气里,稳重的敲打着这屋内所有胸腔里不停扑棱的翅膀。 苏氏心头一突,忙是伏身于地,“总是妾的不是,请老太太责罚。” “责罚?”老太太眯了眯眼,语调有秋夜寒露的冷意,“咱们定国公府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不懂得规矩,你既叫我罚你,总要有个明目才是。” 苏氏伏在地上,心思盘了又盘想着该如何回答才最周全。沈焆灵却从东次间里冲了出来。 春桃拦了一把,又叫她推开,然后“咚”的跪在老太太面前,凄凄哀哀的求着,“祖母不要罚姨娘,都是孙女儿的错,老太太要罚便罚我吧!总是孙女儿不好,不该得罪了人,连累姐姐妹妹的一道受辱。” 说着又激烈的磕起头来,才几下子,白皙的额头便通红了起来。 换做平时,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定是要心疼一番的,可如今只觉得她可怜又可恶。 女儿如此莽撞,苏氏伏在地上眉头深深皱起,呼吸沉了起来,并着地上动荡而起的灰尘,呛得嗓子里无比干涩,无奈如长练密密缠绕在心口,叫她想喊又喊不出来,值得在心底长吁似冬雪微冷。 “确实是你的罪!”动作间扯动了翠色流苏下坠着的明珠轻轻晃动,明珠冷色的光芒投在老太太的面颊上,更显神色沉严,毫不留情道:“我平日里不管,你们却当我是瞎子!今日便是打死了,别说你老子如何,便是苏家来人我也有的是话要与他们说道了!我倒是不知了,沈家的姑娘还要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祖家来操心婚事了!啊!给永安侯府脸面扶你们上台面,倒还学会了登鼻子上脸了,他永安侯府的手伸的未免也太长了些!” 沈焆灵面无血色,梗着脖子呆呆的看着老太太,细长的颈项沁出了莹白的汗水,呼吸间几乎可以听见冰雕融化滴落的声音,似碎冰坠入空洞深渊,激起千层刺骨激浪,兜头湃下,残破了满地的支离碎破。 苏氏定力再好也忍不住白了白面色,自己这些年的动作原来都暴露在这老妇人的眼里,心底有不甘闪过,她仔细筹谋了十几年,十几年啊!绝对不能就这样轻易败了! “夫人……” 苏氏想说话,老太太手一抬制止了她。见沈家惯用的李大夫进了院子,便不再与她们母女废话,叫了大夫进来,陈妈妈取了各位姑娘佩戴的香囊过来。 老太太缓缓了脸色,对李大夫道:“劳大夫好好瞧瞧,这些东西里头,可有什么特别的。” 李大夫一把山羊胡,五六十的年纪,面容有医者的严肃又有老者的慈蔼,他医术高明,自来都是服侍世家大族的,对于那些阿赞伎俩十分明白,闻言只点了点头,便仔细查探起来。 白氏依然安安静静的跪着,好似一切都与她无关,自始至终的低眉顺眼,哪怕老太太恨骂时,也不曾抬眼打探什么。 沈焆灵看着李大夫查询着物什,眼里略带了希冀。 苏氏面色稍微回缓了些,许是心里又有了算计,慢慢的镇定下来。 查探物什上的手脚,不比把脉,望闻问切就能得到结果,李大夫拆了那几个香囊,分成几摞,观察着里头的药材,又时不时捡起几味药材放在鼻下来来回回的闻着,在几张宣纸上写写画画,良久之后才得出了结论。 他在纸上画了两笔,然后将宣纸递给了老太太,道:“其中三个香囊是没有问题的,只有一个,加了些东西。” 老太太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李大夫道:“这个里头的驱蚊药材都用的很好,独独多了一味天麻子。” 老太太眉头紧锁,自是知道这独独加了的东西定不是什么好的,“天麻子是什么?有何问题?” 李大夫捋着山羊胡,缓缓道:“天麻子是西域的药草,无色无味,惯来是草原人用的多些,因为熬了浓汁的天麻子可以吸引野兽。好在这个香囊里的天麻子只是草药,不会有那样大的功效,不过是会招了野猫。”因为猫儿喜欢薄荷的味道,而驱蚊香囊里必不可少的便是薄荷,“若再加上这天麻子,最好不要去草场或者山林子,容易招惹野猫发了野性。” 灼华犹疑的问道:“会否……引来野兽?” 李大夫断然摇头,“不会。” 灼华使了眼色,陈妈妈立刻笑着上前,奉上银两请了李大夫出去。 老太太睇了白氏一眼,“二姑娘说是你有意陷害,有何话说?” 白氏微微抬头看着老太太,面色平静道:“老太太明察秋毫,若是妾要害姑娘何必那自己做的东西去害人。只是香囊是妾给各位姑娘公子做的,妾也有推拖不得的责任。请老太太责罚。” 她的表情也只是淡淡,似春日的细雨蒙蒙,逶迤拖沓在天地间,给你一点朦胧的影子,叫人难以看穿影子背后到底是何光景,却又愈发引着人去探究。 老太太盯了白氏半响,却问了苏氏,“你说。” 苏氏似为难了一下,轻声道,“……妾也只是怀疑。” 白氏虽生有一女,如今又有身孕,可到底白氏不过丫鬟出身,即便……丫鬟出身!白氏可是郡主的贴身大丫鬟啊,莫非,白氏是知道了什么?背脊忽生一阵恶寒,有私密的汗水沁出来,黏腻了每一个毛孔,似百足之虫缓缓爬过,刺挠到了心底。 老太太瞧着苏氏忽忽一卷的指尖,眼神一凌,默了许久,淡声道:“你们没有证据指证白氏,白氏也没话辩解。可你们也听到了,引来狼群的可不会是个香囊,那么……”顿了顿,“白氏暂时禁足于院中。” 白氏大腹便便,也跪不下去,闻言只是顺从的点头应是。 灼华看着白氏,老太太这样做其实也算是为了保全白氏,她轻轻开口,对苏氏说道:“虽禁足也不可怠慢了,姨娘可要好生看顾着白姨娘的胎。” 苏氏应声,老太太也没有驳她,苏氏微微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老太太没有夺了她管家的权。 灼华发现白氏在听闻自己要苏氏继续看顾她的胎时,微微动了下手指,那时的呼吸缓而短,似松了口气的样子。她这才惊觉,大家都在往白氏预想的方向走。 直到此刻,灼华不得不承认,白氏算计人心的本事无人可比。 叫了白氏回去,老太太睇了眼苏氏,脸色沉静如水,“预备怎么收场?” 苏氏无言,总不能硬生生去外头给人解释,怕是越描越黑而已,难倒二姑娘就要毁了吗? 碎碎迷迷的阳光绞着炎炎沉闷扑了进来,落在左侧小桌上的一直描金细颈瓶上,反射了炫目的光叫人几乎难以直视,便是此刻老太太的锐利阴沉的脸色。 苏氏深深一拜,摆低了姿态,哀求道:“求老太太怜悯,二姑娘不懂事,可到底是老太太的亲孙女儿啊,求老太太可怜,救救二姑娘的名声吧!” 第28章 背后的人 沈焆灵微颤的跪着,服帖在背脊的衣裳上的青色缠枝藤蔓落在灼灼阳光下依旧毫无生气,“祖母救救我,孙女儿知道错了,往后必定愈加谨言慎行,不给家里惹麻烦,不叫沈家丢脸面,求祖母可怜……” “救你?怎么救你?你连自己得罪了谁都不晓得。”老太太看着苏氏和沈焆灵许久,最后冷冷一笑,“人家这么环环相扣着算计你,你以为平息了留言就了结了?” 灼华怜悯的看着沈焆灵的楚楚柔弱,柔声道:“二姐姐和姨娘怕是还不知道,那日二姐姐身上还沾了旁的药粉,数里外可招惹狼群的!那药粉过了药效便是查探不出来了,好在倚楼起来疑心早早去查探,才晓得了这个。” 沈焆灵一忽会儿哀伤自己恼了老太太,一忽会儿羞恼坊间的传言,如今又有个凶手暗中窥视着自己,誓要自己性命,一时间脑中混乱如丝线紧紧缠绕,绞的脑仁儿生疼。 苏氏万万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招数用在女儿身上,数里外可招惹狼群的药粉,那便是要女儿性命不留余地啊! 那会是谁? 苏氏心里团团盘算起来,心头闪过一个念头,双手微微一曲,怎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灼华仔细观察着众人的表情,见到苏氏微微一瞪眼的惊诧,她晓得,苏氏有了怀疑对象了。 老太太眼底有幽芒闪过,道:“自己想想清楚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否则便是无穷无尽的祸患,沈家容不下这样招惹祸事的姑娘。” 沈焆灵呆呆的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垂首拨了拨衣襟上的一撮暗紫色的流苏,烦怒道:“既那两日的禁足没叫你拎清楚自己的处境,那便继续禁足,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出来。初七的灯会不必去了。” “祖母……”她觉得羞恼也是不想出门的,可是真的不出门,怕是要坐实坊间传言了呀! “二姐姐就当是老太太给你清静,好好想想吧,总要把事情搞清楚的。”灼华劝着沈焆灵,想了想又对老太太道,“初七的灯会还是要去的,这会子谣言难听,要是二姐姐不去灯会,人家不晓得还要怎么编排嘲笑,索性大大方方的去,咱们立身正,不该为了旁人的非议便顺了那凶手的心思。祖母以为呢?” 老太太讥诮的扫过沈焆灵,可灼华求情,又不忍拂了她的意思,还是应了。 “回头再去寺里送个信儿,请了哪位大师傅下山来一趟,略略一说。”灼华笑了笑,温柔周全的好似她才是大姐姐,费尽了心里去为家中姐妹解难,“谣言么,都是没有出处的,那谣言如何比得德高望重的大师说的话呢?” 老太太觉得有理,便叫了陈妈妈亲自走一趟。 “既是有人要害二姐姐,咱们都仔细想想,别漏了什么,早点找出凶手,咱们就有应对的办法了。”灼华看向苏氏和沈焆灵,推心置腹的细细说道,“香囊之事既然没有证据咱们也不好冤了谁,白姨娘禁足也好,正好安安静静的待产,姨娘说呢!” 灼华言语里为着沈焆灵说话,苏氏自是无不应下的,眼眸微垂的遮去了眼底涌动如碎冰尖利的阴沉,嘴角含着感激而得体的笑意,“姑娘说的是,是妾冒失了。” 灼华温柔浅笑,轻轻圆着两边的话,“查清真相总有过程,有怀疑对象,拿出来对质也属正常,到也怪不了谁。” 老太太看着孙女儿心思周全,心里这才稍稍安慰些,无心再与她们母女多说什么,便叫了散。 待人都走了,老太太拉过灼华进了右次间,“你心里怕是有了眉目吧?” “也不是太确定,却觉得可能性很大。”灼华微微点头,凑到老太太耳边小声说道,“长平侯袁家的嫡出二姑娘袁颖那日也在崇岳寺。” 那袁二姑娘的性子何等出名,老太太自然是晓得她的,又想起丈夫来信说起的袁家曾想和徐家做亲后叫徐家婉拒之事,如此徐惟来北燕也是有躲亲之意了。 苏家和徐家联姻,背后岂不是…… 老太太目光骤然化作一根锐利银针,恨声道:“他苏家倒是打的一笔好算盘!” “祖母也别气了。”窗台上的一盆石榴绽满了绯红的花多,落在眼底燃成了一抹幽幽星火,似要将苍白面孔吞噬,灼华抚着老太太的心口,轻声道,“我想着袁家姑娘晓得二姐姐去灯会,怕是还要动手的,咱们好好防备着,即便抓不住袁家姑娘,若是能逮住个动手的人,咱们也好拿出来做个证。” 老太太有些担忧的抚了抚她的面颊,“我便是担心又连累了你。” 灼华莹然一笑,似翩跹的蝶儿游曳在白梅盛放之间,倾身窝在老太太怀里,“祖母放心,这回我当个铁石心肠的,见着了都当没见着,自保为上。待这回的事情平息后,只要看着些二姐姐不叫她再见徐惟,祖母也寻摸着早早为她定下来亲事,袁家姑娘应该也不至于再来寻麻烦才是。” 老太太叹了一声,轻轻顺着她如瀑的青丝,“便如此吧!” 劳累了一日,老太太也乏了,灼华伺候了老太太歇下,便去了春江阁看四丫头。 小丫头到底还小,不晓得名声的拖累,只一个劲的问她伤口痛不痛,又叫她以后离了二姐姐惹祸精远些,灼华心头温暖,自是样样应下的。 哄了小丫头吃了点心,转道又去了白氏的院子,她晓得白氏的计划连自己和孩子都算计进去了,心头总是不舍,总算当年白氏也曾照顾过自己。可白氏却是不肯见她,只叫贴身的丫鬟回了话,谢了灼华的好意。 也不勉强,只叮嘱了看守的婆子不可怠慢,不可岢扣用度,又去了沈焆灵的蘅华苑,见着看守的婆子神色闪躲,她便晓得苏氏定是在里头,她不过柔婉一笑,贴心的叫婆子把院子守好,便往煊慧的彩云间走去。 她猜测着大姐姐这会子不是刚发了一通脾气,就是正在发脾气,再不然就是在酝酿火气的路上。 但她进了彩云间,却发现四下安静一片,丫鬟婆子也不见慌张,屋中的冰雕轻缓吐着凉意,煊慧出乎意料的平静,拿着绷子细细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样。 “我性子急躁,母亲那时候总叫我多跟着嬷嬷学绣活儿,我没得静下来,后来母亲走了,没人压制我,闯了好些祸,这时候才慢慢明白母亲的深意。你瞧……”煊慧抬眼一笑,收了线头,把绷子递给灼华看,“妹妹看看,这鹤绣的如何?” 灼华绣工不行,但绣品好不好还是看的明白的,拂过那细密的针脚,配色沉稳不招摇,道:“是极好的,该是给祖母绣的寝衣吧!我与姐姐一样,是个静不下来的。母亲那时候总是拘着我一道绣,我却总给她捣乱。如今姐姐倒是绣的极好,我还是与针线不对付,每每动了针线,总要扎上几针。” 将绷子放到一边,煊慧看着一旁笸箩里的香囊,嘴角有一丝迷茫的苦涩,道:“九月初七妹妹就十二了呢!十月中旬,我也要及笄了,姨娘就叫我开始绣些零零碎碎的婚嫁小物件。尽管心中有期盼可我脑子也不算糊涂,这些年天南地北的跑,看了那么多庶出女的着落也晓得什么才是自己的归属,自是不会去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左右爹爹与祖母也不会亏了我,如你说的,我好歹也是长女么!” 沈煊慧不急不缓的絮叨着,然后笑了笑,肩头处绣着一朵盛开的绯红石榴花称的她的容色更是明艳不已,带着几分有趣又朝灼华眨眨眼,戏谑道:“你当我气疯了,要砸一套茶具出气呢,还是去揍她一顿泄愤?” 灼华失笑,方才还真是如此想的呢! “她自己不要脸面,偏连累了咱们一道被人非议,可到底是她自己做的孽,与咱们有什么干系。”煊慧眉宇间是无所谓的浅淡,指尖掠过五色明艳丝线,若有似无的花卉香气,嘴角含了不屑,道:“她心心念念着徐惟,可要知道缘分这东西老天自有说法,上赶着也好,勉强也罢,最后都吃不着好果子,我再与她啰嗦什么?就这样的脑子,我还真是犯不着跟她置气呢!我方才那样生气,只是觉得从前自己竟叫这个没脑子的东西算计了多回,心头有些为自己不忿而已!” 灼华默然的看着阳光扑在窗棂上,春意百花舒的雕纹落了浅淡的影子在地上。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思呢! 看煊慧的样子,灼华便晓得她对徐惟的那点子心思已经没有了,倒是有几分豁达的意思,却又难以想象这样明白的话,竟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人世轮回中的每一步,果然都是十分紧要的。 话说回来,自己前世对李彧那样痴迷,如今还不是断干净了念想么! 灼华感慨道:“姐姐如今也是稳重了不少。” “我好赖长你几岁,还能日日当着傻瓜给她们欺辱去不成!”昂了昂脖子,姐妹相视一笑,煊慧又神神秘秘的凑近她,说道,“与妹妹讲吧,我是不信白氏去害她的,我倒是怀疑了一个人,妹妹可有疑心?” 灼华扬眉,倒是想听听她的猜测,“谁?” 煊慧起身稍稍打开了一隙窗户,有明晃晃的光影斜斜照了进来,灼灼着扭曲了一方空间,落在春意百花舒的光影旁,好似那薄薄的光影也有了影子在摇曳,煊慧眸中映着光,有灿然的光亮了起来,“袁家的那个!” 灼华嘴角绽了抹如花笑意。 煊慧一看她的表情,就晓得她也是有这样的猜测的,扬眉道:“是不是?妹妹也想到这个人了吧!思来想去,这样狠戾的手段也便是她了,咱们这些闺中的姑娘哪里有这样的胆子。可恨的是,竟连累了你受伤。”她又拉着灼华细细叮嘱道,“你这伤还未好全了,这几日可得好好养着,往后不计她遇着什么危险,你不可去救,为着这样不知所谓的东西,犯不着,知道么!” 灼华失笑,看着她的关心不掺虚伪,又觉得熨帖,便笑着应下,“姐姐放心吧,我记下了。” 迎着傍晚的微风,在一片霞色中回到了院子。院子里墙根儿底下有一片丈余的竹林,霞色落在竹叶上,有温柔的色泽,风拂过,枝影沙沙间有伶仃水声,隐约间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夹杂了竹叶的清香,呼吸间便似要将人醉了过去。 宋嬷嬷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新衣裳,见她回来忙小心翼翼的将她迎了进去,先沐浴更衣。 “姑娘是做妹妹的,何苦这样东奔西跑的去宽慰她们。”嬷嬷觉得灼华过得实在辛苦,哪家的十余岁小姑娘如她一般周全的,要顾着这个,又有安慰那个,换了旁家的姑娘,有着当权的老太太宠爱着,多是娇气的。 “老太太既然发落了,自有老太太院子里的人去盯着,如今那苏氏吃了训自会照看着不出问题。说起来您叫连累了受伤,倒是不见蘅华苑的来问一声。”嬷嬷解开了灼华半挽的发髻,口中低沉着絮絮叨叨,“也是,都禁足了,自顾都不暇了,哪还记得姑娘对她们的恩德了。” 灼华只是笑着,她也是没有办法,要做个“温柔善良又周全的好人”哪里这么容易了。她可不想再如前世里一般,叫人背后嚼一句蠢笨无脑。 更何况做个“好人”,带来的好处也不少,至少苏氏母女这会子可是半点都没有疑心了她了。 “好好的身子,怎叫狼爪子伤成了这样。”替灼华宽了衣,看着她背后几道长长的暗红色痂子,宋嬷嬷又是气愤又是心疼,恨恨的骂道,“那二姑娘,简直可恨!” 灼华肤色白皙,暗红色的痂子落在上头,又是那样纤瘦的身姿,瞧着便是愈发的触目惊心,“也不好看着她葬送狼腹。” 宋嬷嬷无奈的一叹,“姑娘便是太良善了。姑娘念着姐妹情是好的,可也要先顾着自己才是。” 灼华晓得宋嬷嬷的担忧,自是无有不应的。 今日伤口崩开过,定是不能泡澡的,可几日没有好好清洗,又值盛夏,一天都要出几回的汗,灼华觉着自己都快要酸了。 “哪就要酸了,长天可告诉我了,一日三趟的拿梅花水兑了温水给您擦着身的。”宋嬷嬷细细斜了她一眼,眼角的每一丝纹路里充满了对眼前小女孩的宠爱,“姑娘就是爱干净,打小就这样,偏小时候又最爱拿捏泥巴玩儿,一天便是要换上好几身儿的衣裳。混不似个大家闺秀。” 灼华想起小时候每每回到京里,皇帝总是把她接近宫去,就住在延庆殿里,同年龄相当的皇子公主们玩在一处。延庆殿的正殿前有几颗很大的芭蕉,倒垂着巨大的叶片,遮蔽了一片难得的阴影处,她和三公主李郯在树下头玩泥巴,总是弄的满身满脸的脏污,玩累了就换一身,歇够了再去玩,当真是一天要换好几身衣裳了。 树下刨出的洞还不准小太监掩埋上,一个夏日过去,两个白嫩嫩的小丫头被晒成了黑丫头,整颗根深的芭蕉也几乎被她们整个刨了出来,歪歪斜斜的倒在一边。皇帝纵着,皇后和母亲也只能是无奈的看着她们疯闹,完全没有贵女该有的娴静样子。 那时候,多快活啊! 冲了热水,皮肤舒展,人顿时舒服轻松了不少。 换上了柔软的寝衣,丝滑的料子贴在肌肤上有一丝凉凉的感觉,并着冰雕吐出的凉意再这样盛夏的时节里倒也十分惬意。时光入夜,索性也不挽发髻了,抹了头油,柔柔顺顺的披在身后。 累了一日,因为云山绕的缘故,人也昏沉,瞧着饭食也无胃口,便叫秋水去沏一杯蜜茶来。 灼华窝在床边的软榻上,半倚半靠懒懒的斜在大迎枕上,素手微曲支着下颚对月想着心事,月光莹莹落进屋内,拢了一层朦胧温柔的光晕在垂散的青丝上,更显脸颊白皙柔婉。 宋嬷嬷端了个锦杌在灼华身边坐下,将这几日观察下来的一一讲给灼华听。 “赵氏和白氏很安静,不过她们身边的人不大安静,和苏氏身边的大丫鬟悄悄见过两回。苏氏送了几回信出去,大约是送去京里的。借着送东西来,也跟着院里的小丫鬟套过话。” 灼华笑意浅淡,“那些人怕不是苏氏安插在她们身边的罢。” 从前不启用,是压根没把那两个妾室摆在眼里,如今女儿频频吃亏,险些栽在白氏的手里,苏氏自然急了,这些棋子便也不得不启用了。 宋嬷嬷微微一笑,颇是欣慰道:“要说老太太给选的那四个小丫头别看年纪小,可都是极好的,苏氏的人来套近乎塞好处,愣是一个字儿都没有透出去。” 今年她院子里的丫头有些年岁到了,放出去了几个,老太太就亲给她选了四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进来伺候,一直由宋嬷嬷亲手调教着,如今在她院子里做着杂活儿锻炼着心性儿。 宋嬷嬷当初是皇贵妃身边儿的掌事女官,调教人的手腕自是不简单的。 “既然都是好的,嬷嬷找机会安排着提拔了三等的丫鬟,拨在您身边儿伺候着,好好教了她们怎么眉高眼低,怎么应付人际。”灼华浅笑扬眉的看向秋水几人,戏谑道:“待咱们院子里的四位大丫鬟都出嫁了,正好她们也可顶上了。” 听风抽了抽嘴角,倚楼无语。她们是杀手,打从记事起就是在打打杀杀,没想过嫁人这档子事。 秋水正好沏了蜜茶进来,一听顿时羞赧的面色通红,结巴了一下,道:“奴、奴婢,一辈子跟着姑、姑娘。” 长天一甩头,脆生生道,“要嫁奴婢就嫁给姑娘夫家的管事,一辈子留在姑娘身边。” “你们待姑娘忠心,姑娘心里都知道,自会叫你们未来无忧的。”宋嬷嬷笑着与秋水几人说了几句,转而肃了肃眼神又道,“昨儿厨房的刘妈妈给我递了话过来,那腌臜东西找出来了!” 灼华看着喜鹊登高的铜烛台上烛火轻摇,点头道,“叫刘妈妈继续盯着,旁的不用管。”接了秋水递来的蜜茶,小小的呷了一口,“那药罐子扣下了吗?” 倚楼回道:“属下去的时候,罐子已经叫人不小心打破,不过属下还是把残片都取回来了。” “还真是巧了。”灼华掀了掀嘴角,指尖轻轻点着茶盏,“悄悄拿了去给老先生瞧一瞧,看看是不是罐子出了问题。” 倚楼道:“下午晌里老太太审问的档子,已经去过了,老先生说明日给我答案。” 灼华笑着夸赞道:“倚楼越来越聪明了呢!” 倚楼想了想,道:“是姑娘教的好。” 长天扬了扬眉,满眼写着“孺子可教”。 第29章 提示:背后捅一刀 有一层薄薄如山涧烟波浩渺般的云缓缓朦胧了夜空,悬在天上的上弦月似被浸泡在了深秋的水色里,雾蒙蒙的散着幽蓝冷白的光,看着叫人心底无端端生出一股无助来。软塌旁的小几上青玉香炉里有四月飞絮般的轻烟袅娜吐出,本该是最安抚人心的气味,此刻闻着竟似落了一股沉重在心头,叫人喘不起来。 苏氏搂过哭得可怜的女儿,语调里透出淡淡的倦意,道:“你与姨娘说,到底怎么回事,如何黑夜了还去林子?可是有人假借了徐家公子的名儿约你去的?” 沈焆灵哭得抽抽泣泣,想说什么,可又怕被生母这杯莽撞,所有情绪唯化了泪水滚滚。 苏氏叹着气,保养得宜的面孔敷着脂粉,眼角在几日功夫里快速的生出了丝丝纹路,不明白女儿怎么丝毫不似了自己,竟是这样沉不住气,“姨娘与你说过,待姨娘顺利扶立,你与徐二公子的婚事便可摊开来讲了,他知道,你也清楚,他又如何会半夜约你相见?” 沈焆灵咬了咬唇,道:“我、我也曾怀疑,可是、可是女儿实在害怕……” 苏氏耐着性子温柔的抚着女儿的背脊,道:“你记着,姨娘的事情一定会成。姨娘有办法叫三姑娘为我说话,她得老爷和老太太的喜爱,只要她开口,姨娘年底之前必能顺利扶立的,在这之前你需得沉得住气才行,以后少于徐公子见面,待你们的亲事定下有的是机会相见。” 沈焆灵抬着往往眼眸瞧着生母,方才哭到苍白的面色渐次润红了起来,映在眼底便是一抹娇红,“三妹妹?她如今与咱们不算亲近,有老太太宠着,她也不必讨好姨娘,如何肯为咱们开口呢?” “你不用知道那么多,总之姨娘会为你打算好的。”苏氏顺着她青丝,眼神似深厚的湖泊,河流地下是湍急的暗涌,更有着尖锐的冰峰,要将对手扎的头破血流才肯罢休,“她肯这样救你,说明她还是念着当年我辛苦照顾她一场的,姨娘只要再为她做些事情,她定会站在咱们这边的。” “姨娘能为她做什么呢?她又不缺什么的,不过这一回真是多亏了她,否则女儿当真要葬身狼腹了。”沈焆灵想着又恨恨了起来,咬牙道,“这个白氏竟这样害我,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瞧她镇日里闷声不响的还以为是个没用的,哪知是个祸害!老太太竟只是罚了她禁足,真是可恨!” 彼时夏日百花绽放,香气莹莹,苏氏的脸浸在浅浅的阴翳中,连着满身栩栩如生的缠枝刺绣也只剩了冰冷之色,“想要害你的另有其人。” 倒是白氏的香囊当真只是为了引野猫伤焆灵,还是另有所图留有后手? 沈焆灵一惊,捧着心口呼吸急了起来,大声道:“当真还有旁人?可我、我并未得罪了谁啊!” 苏氏垂眸一笑,阴冷之色一闪而过,“徐家公子与你亲近,自然有人心里不舒服的。” “除了大姐姐还能有谁!”沈焆灵眼眸一突,瞬间想起了煊慧说的那个袁家姑娘,那可是连自己奶娘都敢打杀的人物啊!难怪会这样狠戾的对自己下手了。“是、是袁家的那个?那可怎么办呀!” “放心吧,老太太不会允许她这样嚣张的,你的名声也关乎她最宠爱的三姑娘,她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苏氏眼神渺远有无奈的疲惫,再次推心置腹的叮嘱道,“以后出门紧跟着三姑娘,她是个有算计的,身边的人功夫也好,你跟着她,有什么事她会护着你的。你不可再莽撞了。” 正说着,外头的婆子来禀报,说三姑娘来过,晓得姨娘与二姑娘说话,便走了。 苏氏唤了蘅华苑看管库房的嬷嬷来,去收拾了几件贵重的物件又叮嘱了女儿几句,便去了灼华的院子。 苏氏嘴角含着得体的笑意,“二姑娘一心想来好好谢谢三姑娘,只是如今老太太吩咐了禁足,不便前来,就叫了俾妾来看看三姑娘。听说今日法事的时候姑娘的伤口有些崩了,不知现下可好些了?” 没了午间时在老太太处的恭谨小心,此刻看着灼华的神色柔和而亲切,似长辈般温柔关怀着一个小辈。 灼华不爱外人进内室,简单挽了个发髻,在明间见苏氏。 “无事了,养些天想来就能大好了。”浅笑看着她发髻间的一直赤金凤头钗,凤首细细流苏在动作间微微晃动,漾了一抹碎金的光芒,那光芒并着屋外的晃晃光线,看的久了,有些晃眼的刺目,灼华道:“老太太叫二姐姐安静几日,也是好的,省的出来去瞧旁人的眼光。” 苏氏颔首应道,“姑娘说的是。” “只是姨娘可想过什么人会去为难姐姐?”灼华笑意微淡如云烟,“那个人的手段不简单,即便这回咱们能想了法子去挽回姐姐的名声,可若是捉不出背后的人,怕是要无休无止了。” 苏氏敛了笑意,“姑娘说的是,妾会仔细查问的。” 灼华掐了掐眉心,十分乏累的样子,鬓边簪着的一朵明艳石榴花也擦不亮她苍白的脸色,“姨娘明白就好,大姐姐和二姐姐快及笄了,大哥哥也十六了,名声之事无小事,姨娘多与二姐姐提点着。毕竟姨娘是姐姐的生母,想来姐姐还是能听进去的。” “是,妾明白的,多些姑娘提点。”苏氏凝视着灼华的眼神闪了闪,道:“姑娘面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不适?” 灼华笑了笑,“只是有些乏。” 苏氏温柔的关怀道:“不若明日妾请了李大夫来,为姑娘请个脉。” 灼华嘴角柔婉,眼底深处的光恰似枝影交叠间的薄薄阴影,“午晌里请过脉了,姨娘有心了。” 苏氏起了身告辞。 灼华微微一点头,叫了秋水去送。 苏氏正要踏出屋子的时候,灼华清婉微缓道:“徐公子家世好、样貌佳、人品也端正,确实是个很好的人选。若是永安侯府能为二姐姐定下这桩亲事自然是极好的。到底是沈家的女儿,叫外家张罗婚事落在旁人眼里总是不好看,老太太说的重些,姨娘与姐姐到不用放在心上。不过,未免频添了不必要的麻烦,暂时还是不要见的好。” 苏氏瞧着她沉然从容的神色,颇有上位者的凌然之气,表情便不自然的微微一僵,然后深深一福身,“多些姑娘提点。” 看着苏氏出了三进的门子,宋嬷嬷问道:“姑娘何故提醒她?” 灼华润白的指尖点在桌面上,淡淡道:“永安侯府多与她通信,京里的消息咱们晓得的,她也晓得。苏氏是个聪明人,经了这半日,袁家姑娘的事情想必她也猜到了,我不过废些口水一说,得她个顺水的人情而已。” 宋嬷嬷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她既觉得自己的戏码演的好,总要叫她坚定不移的继续下去。” 灼华闭了闭眼,药性缓缓发作近日昏沉更重了,冷笑道:“我舍命去救她的女儿,想必她还当我是在还她当年衣不解带照顾我的情意呢!” 长天哼道:“嬷嬷没瞧见么,那苏氏与咱们姑娘说话时一副长辈的口吻,不知身份!” “她那是自信。今日来哪里是为着沈焆灵谢我,来瞧我中毒多深才是真。”灼华抬手拔了发间的簪子,起身往内室里走去,“待我倒下,她的计划便要开始了,我呀,马上要承她一份大大的情意了。” 宋嬷嬷伺候着灼华宽衣,说道:“姑娘何必受这样的苦,如今查起来便可撸了她一切权力,老太太和大人也绝不会轻绕了她。” 灼华挨着软枕躺下,缓缓闭上眼,只轻声道:“有永安侯府在,这点儿的罪名不过叫她永远上不了位而已,沈家还得好好养着她,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害死了母亲,还能好好活着?这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宋嬷嬷叹了一声,不再劝了,处了十年了,看着她温温软软的,却是个倔性子,决定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住。 “我的情意……怕她是承不起的。” 其实,袁颖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沈焆灵的命,可没想到她竟半点损伤都没有,老太太的一番说辞,还叫沈焆灵白白得了个好名声,她哪里会就这样罢休的。 于是便叫人在闹市的茶馆酒肆里散布谣言,同样拿名声去毁她! 坏了沈焆灵的名声,徐家那样的门户如何还会要这么一个不知检点的女子进门。 一招接一招,端的是好计谋! 暴戾是不假,倒半点不似传言里鲁莽的性子! 若袁颖只是教训教训沈焆灵便也罢了,她也懒得管,可惜她做的太过了,尽管她也是厌恶沈焆灵和苏氏的,但好歹是沈家的人,就算要杀要刮的,也得沈家人说了算的,哪由得她一个外人如此轻贱沈家名声! 所以她才会向老太太提议七夕的灯会让沈焆灵一起去,且要大大方方的去,谣言就是这样的,你越是回避它,它渲染的越是激烈,你越是无视它,它消失的越快,舆论的倒向也会发生偏移。 第二日叫陈妈妈去请了寺里的大和尚往山下来一趟,好似无意的提一嘴,沈家的小施主是为了寻迷路的丫鬟才进得林子,进去的时候还有丫鬟护卫的,没想到竟遇上了狼群。又说他们去救人的时候,也只有几位女施主而已。 大和尚慈悲为怀,原也没证据证明沈焆灵进去是为会男子,是以,大和尚哪怕是看在沈家每年大笔的香油钱,也尽力一帮,为沈家的姑娘说了几句话。 出家人,可还得靠着红尘的俗物维持香油,不是么? 一边是不知何处出来的谣言,一边是方外大师的凭心而论,不过一日的功夫,谣言的倾向已经慢慢就偏向了沈家。 经此一事,沈家上上下下哪个见了灼华不是服帖又敬佩,心里嘴里的夸赞个不停,出去采买之际,也不忘告诉外头的人,她们家的三姑娘是如何的温柔善良又体贴周全。 回来后老太太备了份礼,差了管家亲去徐悦的府上,谢过徐悦和周恒的出手相救。 灼华提笔画了一副画,一位穿着铠甲的少年将军和以为锦衣少年并排站着,望着远方,锦衣少年手里握着把匕首,扬着手,正要往少年将军的背上捅去。 灼华吹了吹墨汁,拎起画纸瞧了又瞧,十分满意。 喊了四个丫头来看,“你们能看出什么来?” 倚楼皱了皱眉,“背后捅一刀。” 无时无刻不黑脸的听风似乎很不喜欢这样的情景,瞥了瞥嘴角“恩”了一声。 长天点头表示同意。 秋水仔细瞧了会儿,道:“两个人并排站着,还挨的那么近,那说明两人关系是极为亲近的,这个锦衣的公子还这样去背后捅人,不厚道。” “你们都能看出来,徐大世子绝对能看明白了。”灼华满意的点点头,将画折好,递给听风,“找个机会送到徐悦的书房去,记得,悄悄的送,别叫任何人察觉了。” 听风收好了画纸,认真应下。 长天好奇,“为何要给徐世子送去这样的画,是不是有人要害他?姑娘怎么晓得呢?” 灼华捋了捋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故作高深道:“天机不可泄露。”又问了倚楼,“老先生怎说?” 倚楼回道:“是有问题的。应该是将药粉煮干在药罐子里,姑娘的药熬煮起来,便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在其中。” “还真好法子,若不是咱们起了疑心,这药罐子一碎,谁还能捉到她半点的证据。”灼华冷笑道:“东西留好了,自有它派用场的时候。” 私塾里,沈家的姑娘们养伤的养伤、“受惊”的“受惊”,煊慧烦于应对旁人的探寻索性当一回好姐姐,便也向老先生请了假,要照顾妹妹们去了。 各家的公子姑娘们诸多猜想,本想着听习的时候从姑娘们的嘴里绕一些出来,却是想了个空,又望了望坐在前头认真吟哦的烺云。 “……” 这些日子相处大家也多少晓得,想跟他聊诗书,他能跟你侃侃而谈,想从他嘴里挖出些什么八卦私隐,完全是不可能的! 又说那文远伯夫人病重,宋文倩至孝要伺候母亲,宋文蕊心思再活泛也来不得了,否则说出去就是一句不孝。 众人又觉得高兴起来,没了那个娇娇绕绕的宋文蕊,说话都惬意了许多。 顾华瑶和郑云婉心里痒痒的很,待下了学,提着礼打着探望的名义来打听八卦,都很想要知道那个外男是谁,灼华一脸真诚又气愤填膺的告诉她们,外头的传言都是假的。 “二姐姐是个娇软的性子,这两年咱们又在孝期,门都出不去,哪里能得罪什么人呀!更别说什么男子了。” 郑云婉两眼放光,“那怎么谣言就针对着你家二姐姐来呢?” 顾华瑶问的就没那么委婉了,“你家那个苏姨娘,听说老太太给了管家的权力,这扶立妾室为正向来都不大顺利呢!” 灼华抿了抿嘴把笑意咽回去,郑家姑娘还算含蓄,只隐隐透露着她不信沈焆灵没得罪人,而顾家姑娘就利害了,只差没有直说:沈家自家的算计。 “怎么会,家里的姨娘们向来安分,平日里连院子都不出,哪能算计得了这些呢!好在二姐姐没事,咱们也正查着呢,应该很快就有眉目了。” 两人一脸失望,却又说着庆幸,表情实在对不上话语,灼华险些笑场。 这几日里倚楼悄悄潜出去两回,去查看酿酒坊的囤米情况,回来说起文远伯在外头救了个卖身葬母的美丽姑娘,灼华捧着医书捻着药草,倒是惊讶宋文倩的决心下的真是快,却也晓得,蒋氏的病怕是拖不久了。 每日关在院子里养伤,老太太免了她的晨昏定省的,反过来一日两回的去瞧她,查看她的伤口结痂程度,看着伤口的痂子慢慢脱落,这才真的放下心来。 灼华不出院子,外男又不方便进姑娘家的院子,蒋楠自然也就见不到她了,便每日托老太太带些小玩意儿过去,又稍了话。 妹妹今日安否? 灼华看着手里的冰糖葫芦,嘴角微抽:“……” 大哥,您哄娃娃呐! 第30章 皎然如璧 时至七月,凤凰花绽满枝条,带着昨夜降下的雨珠迎着朝霞漫天一丝丝一缕缕的潋滟光芒,于阳光穿过大片的绯红花朵间晕出了碎金的光晕,明艳无比,微微摇曳间与绿叶相映成趣。凤凰花的花蕊格外绵长柔软,微微上翘的姿态恰似凤凰振翅时拖曳的美丽尾羽,旖旎了一片风光,叫人怜爱。 凤凰节到来时,灼华的伤已经大好。 架不住煊慧的急性子,才申正时分,一行人三两马车,带着数十仆从护卫,浩浩荡荡出发了。 老太太和烺云不爱热闹便都不去了,又想着是赏夜景,回来必是很晚的,便把两个小的也给留下了。 两个小的眼巴巴望着门口的车架,表情别提多委屈了,灼华再三保证会给她们带了漂亮的花灯回来,才高兴些。 今日出行用的都是双驾的马车,并没有很华丽却很宽敞,姐妹三人一人一驾。 沈府在城东,观阳街在城西,一路上遇上了不少熟人同行,少不得停下来打个招呼,相互谦逊一下你先行还是我先行的问题。一炷香的车程竟花了一个时辰才到,走走停停,下车时都觉几分头昏脑胀。 为了防止回程的时候发生拥堵,所有马车都在观阳街外十里亭处的一座农场停下,农场主家是云屏县知县大人的小舅子,是个十分热情周到的人物。 北燕的凤凰节灯会是商家和官府合作的,五步一岗,有庆北营的人护卫着,倒也不怕出乱子。留下等候的护卫仆从,庄子的主人家也客气的招呼着。 待灼华一行人到达农庄的马车已经不少,马车上挂着附上都有的标志,同一府邸的连在一处,十分整齐。 遣人送上一份薄礼到农场主家手里,告一声叨扰才出庄子。 上画舫游湖赏灯,不能把贴身伺候的都带上,所以灼华只带了只倚楼同行,听风留在岸上观察暗处。 原本定了是上文远伯府的画舫,只是伯夫人病重,宋家的姑娘便不好再出来游玩,好在邀的人也不多,与按察使顾大人家一商量,顾家便将宋家的客人一并邀了过来。 顾华瑶的贴身侍女早已候着,见到沈灼华立马笑着迎上去,笑道:“姑娘安,奴婢是大姑娘身边的珠玉,奴婢带姑娘们上船罢,咱们姑娘正巴巴等着呢!” 灼华颔首浅笑,道了声“有劳”。 申正时刻,天还亮着,观阳街上人不是很多却是热闹极了,道路两侧早已经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沿着定阳湖蜿蜒数里,围绕成圈。 煊慧看的津津有味,灼华也是十分得趣,沈焆灵勉强的扯着嘴角,只觉着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在打量她,哪里有心思去赏什么灯。 珠玉笑着跟在灼华身侧,知道她们这几年几乎不出门,对什么都新鲜的紧,便也不催,慢慢的走着,时不时的解说上一番,十分伶俐。 画舫停在定阳湖的小渡口,距离十里亭也得一里多的路,一行人看的高兴,竟也不觉得累。 湖面上停着五艘画舫,都是两层的大型画舫,大红朱漆,雕栏镂刻,十分壮观。 “浮画舫,跃青骢,小桥门外绿荫笼。行人不入神仙地,人在珠链第几重。”还真是颇有意境。 顾家的画舫停在小渡口的左侧,一层是一个大通层,有一处宽敞的甲板,门窗都开着,能看到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了,二层略小些,是两个雅间,左侧的闭着窗户,应该还没人进去。 右侧的开着窗户,临窗坐着两个男子,一个着青衣,一个一身暗紫色,有些远,灼华这个半瞎瞧不清楚那两人的五官,身形瞧着倒是熟悉。 不过从身旁姑娘那频频投过去的眼神可以猜得出,两个都是一副好皮囊。 两人似说这话,抬眼望出来时不知瞧见了什么,朝她们的方向挥了挥手,好像是笑了吧,因为她的余光见着身旁沈焆灵竟红了俏脸。 倚楼小声提醒道:“是蒋公子和徐公子,应该是咱们这边招呼。” 好在方向还是分得清的,就朝着二人方向微微颔首。 朱玉笑着提醒着小心脚下,灼华抬脚踏上跳板,跳板很稳,踩上去都不曾晃动一下。 顾华瑶原本招呼着客人,见沈家的姑娘们上了跳板,忙迎了出来。 顾华瑶生的俏丽,今日穿着水红色的抹胸襦裙,更是衬得颜色明亮。 她笑道:“我还当你家老太太今日不放你出来呢!” 灼华掐了掐额角,坐久了马车有些头晕,笑吟吟道:“我还以为我们来的早,竟是晚了。” 顾华瑶细细打量着她,沈灼华虽虚岁不过十三,但个子高挑,同煊慧、焆灵在一处,竟也不显得矮一头。 今日穿着白底绣红枫叶的长裙,簪着的玉簪吐出一根流苏,坠着一颗与枫叶同色的红玉珠,她本肤白清丽,玉珠摇曳,投在面上几分红影,十分好看,又叫她吟吟一笑,唇色淡淡,清艳中多了几分脆弱,直教人心头怜惜。 “几日不见,三妹妹愈发好看了。” 与煊慧和焆灵打过招呼,顾华瑶拉着灼华的手,边说边往二楼走,她笑道,“难得没有长辈们盯着看着,自然都早早出来了。原本我家邀请的人不多,好在宋家也只邀了几家,基本也都到了。咱们一道听学的,我都安排在了上面,清静些。” “华瑶姐姐总是这样周到。” 灼华三人进了二楼的雅间,原来不止徐惟、蒋楠,郑家兄妹也已经到了。 因为只有郑云婉一个姑娘家,所以这会儿是顾家的两位庶女在作陪聊着天,看到嫡长姐带着客人过来,与沈家的姑娘们打了招呼,便笑着告退了。 里头四人见着她们三人进来,相互问候了,目光都似有似无的落在了沈焆灵的身边。 只瞧着那郑云婉眼神一亮,端正了下坐姿,挪了一小碟蜜饯在自己面前,一脸等待的模样听八卦的样子。郑景瑞还含蓄些,只是微微漏了几分探究的眼神。 蒋楠只直直望向灼华,那一双含情的眸子里满是春风和煦,白白的脸上带着透着几分淡淡的红色。 徐惟不愧是有城府的,看着沈焆灵的目光一如往日的温和,还不忘递去温柔安抚的一笑,似浑不在意这些日子里的谣言。 不知他是否有料想,那个朝沈焆灵出手的,就是对他穷追猛打的袁颖呢? “柳家大公子和你家大哥哥是不爱热闹的,宋文倩和那位不便来,咱们这儿人便齐了。”顾华瑶惯来帮着顾夫人招呼客人,说起话来轻快明了,大家又是相熟的,便也不客套了,“我去下头招呼着,就不与你们客气了,有需要的喊我一声就是。” 灼华打趣道:“咱们也不客气,少了主家在,咱们还更自在了。” 与众人说笑几句,顾华瑶朝着郑云婉递去一个眼神,才下了一楼去招呼客人。 灼华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头即可瞧得见甲板上的人来人往,又可瞧得见水中风光,当然了,也就只能瞧瞧近处的,远了她也看不清。 倚楼便守在窗外。 大家见着三人坐定,便开始好好“关心”一下沈焆灵了。 好在她也有心理准备去应对,便拿着一早对好的“口供”回应大家的关心,少了外头不相熟的人的探究目光。如今又有心上人在场,未免在他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总要加倍的可怜些才是。 “皎云是第一回跟我去寺里,瞧她兴致好,便让她出去转转,哪晓得天都要黑了,也不见她回来……也是我鲁莽,只带了几个人便出去寻了。” 她软语细声的给大伙儿讲着这场“无妄之灾”,寥寥几语带过自己如何“寻找丫鬟才进了林子”,着重讲了“三妹妹如何舍命相救”。然后向“三妹妹”投去无限感激的目光,再真诚无比的责备自己的不小心,连累了三妹妹受伤,真真是担忧的晚上也睡不着,随即,两滴眼泪优柔滚落,痛苦的自我怀疑“不知何时得罪了人”,竟叫这样折辱。 最后,再哀哀结语:若不是祖母与姐姐妹妹的宽慰,真是不想活了。 “如今这般……我当真无有脸面出来,可大姐姐和三妹妹劝着我,立身正,便不惧流言。”沈焆灵说的伤心,然后又是一番感激家中兄弟姐妹的话语。 她本就生的娇柔,口才又不错,尤其这会子要为自己洗脱,更是将故事说的有情有节,说的曲折婉转,她两眼蓄着泪,该掉的时候掉两滴,不该掉的时候硬是能蓄起一汪柔肠婉转。 那样子,当真是我见犹怜啊。 于是,听罢,众公子们似乎都信了。 灼华靠着窗户听着,有一瞬间也都要相信沈焆灵讲的才是真的了。 郑家的姑娘这会儿都坐去她身边关怀起来了。 再去瞧大姐姐,人家也是一脸的震惊,生生呼吸了好几回才找回了关怀的表情。 关怀完了沈焆灵,大家自然也要来关怀灼华的伤。 灼华谢了众人的关心,遣笑道:“早好了,不然我家老太太也不能放我出来了。” 蒋楠瞧着她,蕴了一泊江南春水的眸子里尽是担忧,“妹妹看起来面色不是太好。” 灼华宛然一笑,手上缓缓摇着玉扇,“许是坐久了马车,有些乏累了。” “自然是要乏力些的。”煊慧明艳的面上拧了道担忧之色,道:“前头为着除服礼,妹妹要打点着,后又受了伤,哪怕仔细养着,可到底这几日的也一直费着精神,瞧着面色定是不太好的。” 焆灵压了压眼角,满眼感激又愧疚的望着灼华,神色楚楚又无限感激,柔柔道:“都是叫我连累的。” “二妹妹也别这样说,好在有大师傅们的说辞,大家也晓得你的委屈,事情也过去了。”煊慧微微一叹,似在感慨,团扇在焆灵的胳膊上轻轻一点,又明快的一笑,道,“咱们好容易出来一趟,便是给妹妹散心的,可不能光想着这不愉快的事。” 沈焆灵顺从的点点头。 郑云婉也跟着劝了几句。 这时候,顾家的护卫喊了一声“开船”,画舫微微一晃,左右一阵调整方向,画舫以着极缓慢的速度开始往前开。 大伙儿兴致勃勃的赏起夜景来。 岸边的灯盏开始透出点点星辉,灼华两眼朦胧,远远瞧去,若星点带着光晕,华光熠熠。画舫廊下的角角落落处都挂着精致的宫灯,映着水面的粼粼波光,恰似繁星满天、银河千里,与蔚蓝夜空中如钻星光交相呼应,无尽光华璀璨。 灼华眼神不其然扫到了楼下的甲板,甲板上侧身站着位公子,恍然间觉得这是她今生前世里遇见过最美貌的公子了。忍不住支手托腮伏在窗台上细细瞧去,只见他修眉俊目,肤若润玉,似仙姣又不似女子,微薄的唇瓣微微扬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面目温润柔和。手中握着把折扇,轻轻搭在另一只手上,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一身白底绣红色凤尾纹的窄袖束腰长袍,修竹挺直,发髻半束半披,带着一只质地通透的玉冠,碎碎灯影下拢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越显萧萧如松下风、轩轩如朝霞举。 若说蒋楠的笑如春风和煦,那这位公子的笑,便是如玉的温润。 君子如玉,竟是这般模样的。 她淡声一笑,不觉间,嘴中缓声轻念,“灯下美人,皎然如壁……” 楼下的人似乎听到了,仰头看了过来。 灼华惊觉自己把美人给调戏了,赶忙侧身避开。真是尴尬。 蒋楠瞧她如此便也好奇起来,顺着她的目光探出去一看,见到楼下的那位“美人”后,愣了愣,表情变得颇有些古怪。 灼华轻轻摇着扇子,大抵是在书房放的久了,隐约有沉水香的气息,“怎么了?” 蒋楠疑惑道:“妹妹不认得他?” “我见过他?”灼华怔了怔,窗外缓缓送来水泽湿润,“我眼睛不大好,远了便看不清。” 调戏了个熟人? 蒋楠想起上回在林子里她确实是带着眼纱的,且又受了伤,大抵是真的没在意了。 郑云婉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好奇的问道:“什么美人?” 两人说着话,跟打哑谜一样,纷纷朝着她们处靠过来。 徐惟走到蒋楠身边,探出去一看,笑道:“是我兄长。” 徐悦啊! 灼华微叹了一声,尴尬的眼角抽了抽,侧首再瞧去他身边多了一位鲜衣明眸的俊公子,那个她认识,正是周家四公子周恒!难怪那日摘桃时听着两位公子说话,总觉得有一个人的语气颇为熟悉,原是熟人了。 楼下的人似乎感受到楼上人的注视,再一次缓缓看过来,灼华那扇子遮了脸,她竟调戏了战场“杀神”,不知严厉听了会是什么表情了。 倚楼站在外头瞧着两人移动,目光怪异的瞧了灼华一眼,干巴巴道:“姑娘,顾大姑娘带着那两位公子……上来了。” 灼华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一记,咳的小脸通红。 众人瞧着她尴尬的样子,便又忍不住的取笑她。 “瞧不出来,灼华妹妹竟是个贪美的。”郑云婉摇着团扇,眼尾朝着蒋楠的位置微微一挑,戏谑道:“看来,咳,那谁公子颜色还是不够啊,得多努努力,吃些美容养颜的吃食才行啊!” 众人视线“唰唰”就往蒋楠处去。 蒋楠嫩生生的面庞瞬间炸开了绯红,不好意思的扫过灼华,眸中莹然有涟漪流转,恰似二月柳梢嫩黄一点沾了春水温柔。 灼华无法理解,怎会有郎君这般爱脸红的。 “今日庆北营拨了兵力在外护卫,一打听竟是徐大人负责带的队伍,正好徐二公子也在咱们这里赏灯,便请了徐大人与周公子一道上来。”顾华瑶笑着领了徐悦与周恒进来,一看屋子里的大约都是相熟或有亲的,客气了几句便又下了楼去。 魏国公府和定国公府这样的府邸,向来是通家之好。而定国公府某一辈的姑娘,曾和武英侯府的某一辈的公子喜结了连理,也是七拐八绕的亲戚。 最后,团团都喊了表哥。 虽说徐悦和周恒搭救,又徐悦赠药,沈家已经派人送了礼过去,但毕竟还未当面谢过,沈家姑娘们与两位公子施礼,又是一番“道谢”和“不客气”。 一通行礼寒暄,然后纷纷落座。 徐悦温和的笑着望向灼华。 灼华微有尴尬,小心观察着徐悦的神情,温雅而沉稳,眼神深邃而平静,没什么不对劲的,不禁心中暗暗赞叹,晓得自己身边有个想杀自己的暗桩居然还能这么平静,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当时兵部侍郎了! 论城府,徐惟还是有所不及的。 来了新客,朱玉随后端着茶点进了来,更换茶水时不小心将一盏蜜饯碰倒在了沈焆灵身上,朱玉吓了一跳,忙是道歉,“奴婢疏忽,沈二姑娘快跟奴婢来,隔壁有干净的衣裳,奴婢给您换上。” 灼华的眼神落在离去朱玉身上,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曲了手指敲了敲窗沿,外头的倚楼应声而去。 她的动作极小,旁人或无所觉,习武的徐悦与周恒耳力极佳,却是听到了的,不着痕迹的望了她一眼。 周恒高挑身量,精致尖细的下巴,红唇饱满嫣红,鼻梁鼻头小巧鼻梁挺直,一双凤眸漆黑闪亮,肤色莹白细腻,两颊微微有着红晕,生的是眉目如画,如玫瑰艳丽娇嫩。若非那平板的身材、喉间的突出,当真是雌雄难辨了!“灼华表妹不必觉得尴尬,靖权长得……确实很美。” 靖权,徐悦的字。 灼华索性也不去尴尬了,一脸柔软笑意,问道:“周四哥,我焯华哥哥还好吗?” “咳!”周恒刚喝进嘴里的茶呛在了嗓子里,不上不下,咳的惊天动地,两眼湿润。 徐悦多半是知情者,愣了一下后,缓缓的笑了一声,恰似泉水潺潺的温柔。 其余的人则是一脸懵,提了一句沈家的公子,怎么反应这样大了呀! 周恒缓了咳嗽,面色一变再变,见了鬼似的拿眼瞪她。 灼华端起茶盏惬意的小小呷了一口,茶水清新冷冽的氤氲让她的眉眼添了几分朦胧,朝周恒欢快一挑眉,颇有些小女儿家的俏皮之意。 周恒与沈三公子焯华…… 灼华转手窗外,望着一汪繁华如锦,粼粼光华落在眼底,似有破碎之意。自打今世里听到周恒的名字后,灼华感慨了不知几回,这二人竟会有情爱上的牵绊。 可即便如此,到底周恒还是个男子啊! 焯华是四房嫡长子,自幼身体孱弱,被祖父送去山上学艺以强身。哪想这样巧,二人拜在同一门下,两家又是世交,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然是亲厚无比的,二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一个清俊孱弱,一个艳丽开朗,时时日日都在一处,儿时的清清情意,不知何时,不知为何,情分便在积年的陪伴中慢慢缠绕,化作了夫妻的浓情。 掌门发现了二人不一样的情意,便去信两家。 后来,两人被各自被关在家里,直到焯华死去,再也没能见到周恒。 前世里二人也不是没有抗争过,闹得甚嚣尘上,可是有什么用呢? 家人的不理解,朋友的疏离,外人的白眼,污言秽语不断,二人的希望慢慢的、一丝一毫的,断在如沸的流言中。 四婶为断焯华念想,绝食相逼,焯华无法,只能应了,可却偷偷断了汤药,心灰意冷之下没有熬过多久,在一个格外寒冷的冬日里,撒手而去。 焯华走了,到未曾见周恒跟着去,只是他下葬之后,周恒便离了家,去了江湖,直到她自焚于冷宫,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灼华曾想着,焯华身子不好,却一直想着去看看外面的山川河水,周恒大抵是带着焯华的念想去走遍千山万水了吧! 焯华死了,世上的一切都再与他无关了。前世的记忆不再,他走在去来世的路上,了无牵挂。 可是周恒呢?活一日,痛一日,存一时,痛一世。 到底,留在世上的人才是最痛苦的,焯华死后的每个日日夜夜里,他是如何度过的,没人知道。 山川秀美,河海涛涛,可与他何关呢? 情深者,自苦。 前世时她便不觉得他们二人在一处有什么不好的,情情爱爱的,发自本心,与他人何关? 二人自来的焦不离孟,这回却是周恒独自而来。 流言啊,怕是已经出来了吧! 周恒的眼神闪了闪,双手不自觉的紧握,直直盯着灼华,似在要一个答案,可是要什么答案,似乎连他自己都不懂。自苦笑一声,然后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第31章 审问 郑家是武将之家,郑景瑞虽走了文官的路子,但毕竟父亲是都指挥使,常年听着父亲说着军中之事,少年郎对战场有着无限的遐想和热血,自然也是听过徐悦这个少年“战场杀神”的,如今见到他便是异常兴奋,两眼闪光,直溜溜的盯着徐悦,一嘴的话都憋在嘴边。 徐悦态度谦和,嘴角笑意若天边清光如许,话不多,对于郑景瑞的提问倒是无不解答,在座的众人哪里见过战场,一时间都听得津津有味。 “五年前与北辽之战,徐大人也参与了?” “是。” “那时候徐大人十六吧?咱们十六还在备着秋闱,徐大人十六都已经上阵杀敌了。” 徐悦眉目清澈内敛,缓缓道:“武将战时可得升迁,文官靠政绩升迁,晋升之路不同,早一步,晚一步而已。” 灼华本是心不在焉的听着,可听到此处,心头感慨,抬眼望了徐悦一眼。 是啊,武官只有在战乱时,皇帝才会想得起他们的好,拿着性命去拼杀,活下来,才能有机会升迁。 文官虽要经过科举之路,可一旦高中,点了庶吉士,熬过了三年的翰林清苦,再入六部听政或去地方为官,一步一步总是顺当的,即便无法入翰林,却也能直接外放为官,虽说官职小些,却比武官要安稳,至少不必叫家人时时刻刻的担忧着。 徐悦得家族荫蔽年少封官,乃从七品,官职可说是小的不能再小了,后得左都督齐大人提携入三千营,做了六品的百户。 五年前大败北辽和大梁,三年前重创别部,剿匪、平乱,大大小小战役几十场,徐悦都有参与,从七品一路升五品的千户、从四品的佥事,班师回朝后做了三品的兵部侍郎,到如今再加指挥同知之职,可谓年少英雄。 因着战场上杀敌英勇,又一副皎皎容貌,得了个“美艳杀神”的名号,年少成名,身居高位,人人艳羡,可背后的几经生死,谁人知道? 最后为了个爵位,还死在了自己亲弟弟的算计里,何其可笑。 一闪而逝的悲哀神色里,徐悦投来疑问的目光,灼华笑了笑,垂眸别开了眼。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郑景瑞几人正围着徐悦问这话,楼下忽的传来接连的两声落水声,纷纷站了起来,外头是尖锐的呼救声,紧接着又是两声入水声。 灼华心头一震,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楼下就有婆子喊道:“是布政使家的姑娘!” 灼华“腾”地站起,冲了一瞬的晕眩,不及思考,朝着窗外喊了一声,“请男子回避!” 随即便听到顾大姑娘的声音,大声唤着各家公子回避,好在不计是这艘画舫的,还是旁的画舫的,都没有那无赖的登徒子,闻言纷纷回避进去。 她的当机立断,打断了蒋楠等人跟着她往外走的脚步,煊慧和云宛匆匆跟上。 灼华拉着煊慧的手温言道:“劳宛姐姐与姐姐去找几件披风来。” 应了一声,煊慧二人去了隔壁净房找披风。 灼华疾步踩着楼梯往下去,心中想着,第一声是沈焆灵的落水声,第二声应该是倚楼。为防止意外,画舫的周围会有熟习水性的婆子撑着小船跟着,那么最后两声便是顾家的婆子下水相救。 三个人下水,沈焆灵应是无碍的。 可当她到了人群处时,人还没有救上来,水里的扑腾声十分大,两个婆子一手拽着画舫上丢下的绳子,一手吃力的拖着沈焆灵的胳膊,可她人却像是绑了石块一样不停的下沉,而倚楼没了踪影。 灼华察觉到水底下怕是另有文章,她走近顾华瑶问道:“姐姐,倚楼潜下去了么?” 水中漾着巨大的涟漪,映着灯火一晃晃的叫人眼晕心烦,顾华瑶正急的直打转,看到灼华下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似乎这样能够找到一丝依靠,“是,婆子说焆灵妹妹似乎被什么缠住了,怎么都拉不起来,倚楼潜下去了好一会儿了,可是、可……” 今日她待客,布政使家的女儿在她家的画舫上落了水,她大不了受了父亲母亲训斥,可若是沈焆灵丢了性命,她也要完了呀! 晓得顾华瑶此刻的着急,灼华温言软语的安抚着,“姐姐别担心,会没事的。” 瞧着她那样镇定,顾华瑶心头也略略平稳了些,“是、妹妹说的是,可怎的还不上来……”说着又急了起来,指着一旁的婆子,喝道,“都愣着做什么,下去搭把手啊!” 灼华制止了再多人下去,“等着吧,人多了反而乱。”扫过周围,发现也不见了朱玉的踪影,“怎的不见朱玉姑娘?” 顾华瑶听她一问,心头莫名的一慌,与朱玉有何关系? “在这儿呢!” 转角处,刘经历家的姑娘喊了一声,身旁的侍女一手提溜着朱玉来到灼华和顾华瑶的跟前,刘家的侍女将人一扔,朱玉浑身发抖的跪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下。 “顾大姑娘别怪我多事。”刘姑娘微微一福身,指着朱玉道,“是她将沈二姑娘推下去的,转眼就瞧着她往下头的仓库躲去。” 闻言,周围的姑娘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顾华瑶只觉浑身一寒,只觉浑身的毛孔都炸了起来,脚下不禁踉跄了一下,耳边扑腾的水声,变得格外刺耳吵杂。 竟是她的贴身侍女推了沈焆灵下水? 华瑶望了刘姑娘一眼,神情复杂,也不知该谢她还是该怪她,可又想着,即便她没看见,灼华的侍女能这么极时下水救人,定也是看见了的,最后竟也只能对着刘家姑娘僵硬的一点头而已。 晓得现在不是质问朱玉的时候,顾华瑶僵硬的捏着灼华的手,焦急而又无言可辨,只能说着嘴苍白的词语,“三妹妹信我,我没让她这样做。” 灼华垂眸睇了地上的朱玉一眼,叹了一声,当然不会是顾华瑶做的了。哪有在自家画舫上还叫自己的侍女去害人的,再者说二人一无利益相争又无龃龉的,何故为之。 灼华轻轻拍了拍华瑶冰冷的手,柔声安慰道:“姐姐别急,我晓得与姐姐无关,等会儿审了便知道谁收买了她。” 顾华瑶微微松了口气,可还是有一股气顶在心口,似火又似冰,怒气和焦急交缠,顶的她心口生疼。 她活了这么些年,从未想过去害谁,做过最过分的不过是拿着青蛙去捉弄一下庶出的妹妹而已,可、可今日却有人利用她的贴身侍女去杀人! 杀人啊! 顾华瑶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能干站着等着人将沈焆灵救上来,她若死了,就算知道有人收买陷害,也都没意义了。 灼华朝刘家姑娘感激一笑,道:“劳刘姐姐将人带去二楼,可以吗?” 刘家姑娘爽利的性子,脆声应下,唤了自己的侍女提着朱玉便先上楼去了。 “天啊!是血,水里好多血!”一旁的婆子忽的喊了起来。 灼华心头一跳,松开顾华瑶的手,扑去扶栏边,水深处不停的有血往上冒,稍移思忖,大声道:“往上拽!” 水中的婆子用力一提,果然,沈焆灵已经脱了束缚,顺利浮出了水面,婆子将手里的绳子套在沈焆灵的腰上,上头的人立马往上收绳子,三两下就把人拉上了甲板。 煊慧和云宛正好寻了披风疾步过来,赶紧将沈焆灵裹了进去。 沈焆灵见着了灼华一头扑了过去,哭的凄风寒雨,灼华轻声安抚了几句,将她交给了煊慧:“二姐姐受了惊吓,需要人陪着,大姐姐陪着一道上去,我马上就来。” 顾华瑶的庶妹赶紧领了沈焆灵往二楼去,“已经熬了姜汤,沈二姑娘换了干净衣裳,快去喝一碗。” 灼华轻轻推了她一下,眼下无有心力去与她再多说什么,倚楼还没有上来,“别怕,男子都回避了,没人瞧见,大姐姐和云宛姐姐会陪着你的,先去换衣裳,我一会儿就过来,去吧!” 血色渐渐散开,涟漪渐平,还不见倚楼,灼华有些焦急了起来,“倚楼、倚楼,快些出来!” 两个等在水里的婆子正待扎水进去寻人,倚楼破水出来,拽了船上扔下来的绳子,一借力翻身上了船,灼华拉着她细细瞧了又瞧,确定她身上没有伤,才真的松了口气,谢了下水救人的两个婆子,赶紧拉着倚楼去更衣。 待沈焆灵情绪稳定些后,才起身一道过去雅间。 灼华边走边与沈焆灵说着:“推你下水的是朱玉,人已经扣下了,幸好刘家姑娘瞧见了。姐姐安心,今日总能问出个结果来的。” 几人推门进去,徐悦、徐惟、蒋楠、郑景瑞几个都还在,只是退避到了雅间外头。 朱玉跪伏在地上小声的抽泣着,依旧不敢抬头,顾华瑶面色铁青的捏着帕子坐在上首,身边站着几个闺秀,小声的宽慰着。 想来方才在楼下时多家听见朱玉推人之事,顾华瑶需要有人见证审问,以免来日被人传出什么不干净的言论来,是以携了几家姑娘也上了二楼。 众人见沈焆灵这个苦主进了来,总要关怀安慰几句的,“方才听到婆子喊有血,可是受伤了?” “水底下有人拽着我,血是那凶手的。”沈焆灵摇了摇头,又感激的看着灼华,轻声道:“今日好在三妹妹警惕,叫了倚楼远远跟着我,否则……”她凄凄的哽咽着,鬓边的青玉流苏轻轻摇曳,更显柔弱,“否则,此刻早已没了性命了。” 刘姑娘好奇道:“灼华妹妹如何察觉的不对劲。” 灼华微叹道:“华瑶姐姐总赞她谨慎稳妥。” 都是大宅门里出来的,一听便也明白过来。 沈焆灵走到朱玉身边时停下了脚步,泪水盈上羽睫似卷积云中欲落不落的水雾,问道:“你、你为何要害我?” 顾华瑶满面尴尬,张嘴欲言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去求了灼华拿主意。该说她还小了自己几岁,可瞧着她平和宁静的神色,便是忍不住的靠向她,寻得一份平静。 灼华眉目澹澹,含了清浅的温柔,拉着顾华瑶坐下,“无事的,我来问。” 顾华瑶心慌意乱的点头,“好,我心里乱的很,便由妹妹来吧,我也不知该如何审问……”又望了朱玉一眼,烦躁道,“也得避嫌。” 灼华缓缓坐下,手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直白瓷细颈瓶,供着一束鲜艳的月季花,花瓣微微向外翻转,层层叠叠的雍容,檐下有夜风回旋,带起郎君的袍角扬起,微凉的扑进雅间,烛火经不住的呼呼摇曳,蕴漾着的光线落在月季上擦过灼华的素白生嫩的脸颊,竟生出了一股惊心动魄之意。 她身姿微微前倾,嘴角笑意柔婉,“朱玉姑娘,我只问你,那个人长的什么模样?与你见面、叫你推我家姐姐下水的那个人,长得什么模样?” 朱玉伏在地上,抖的利害,却要紧了牙关不肯开口。 顾华瑶“腾”的站起来,面色愈加的难看,又见灼华稳坐不动,面色平静,强压着怒气又缓缓坐了回去。 朱玉不说话,灼华也静默着,室内安静的可怕,大家纷纷向灼华看去,不知她是何用意。 灼华不紧不慢的端起茶盏拨弄起来,那杯盖与茶盏轻轻刮过的声音,在安静的气氛里尤为刺耳,一下又一下,缓缓的,戳着人心口,渐渐的朱玉开始恐慌起来,微微抬眼望向灼华的方向。 见她年纪小小,神色淡淡,却是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势,仿佛上首坐着的是府里那位厉害主母,一对上她那眸色浅浅的眼,顿觉背后无端升起一股恶寒,似有她最怕的蜈蚣爬上了背脊,寻找着可以下口的地方。 半响后,灼华温雅一笑,缓缓道,“如你一般能做顾家嫡女的贴身大丫鬟,想来应是家生子吧!”她微微一叹,似秋风扫过落叶,有枯脆的沙沙声,“家生子啊……” 朱玉几乎支撑不住这样的细语,心头的惊恐无限蔓延,还是不肯说,只一个劲的朝着顾华瑶和沈焆灵磕头。 灼华也不急,指尖捻了一片鲜润的花瓣下来把玩,手指一松,花瓣飘摇着落在了朱玉手边,“所以,那个人拿了你的家人做威胁是么?” 朱玉磕头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定在那片花瓣上,有一个明显的指甲印,在娇嫩的花瓣上显得那么的杀伐凌厉,好似那锋利的印子落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样,有一瞬的难以呼吸。 “你如今背主害人,顾家可还容得下你们?”灼华笑了笑,望着窗口那一滴被封吹得几乎要熄灭的火光,半是含笑半是感慨道:“你觉得,我沈家可会轻易放过呢?” 朱玉委顿于地,一脸茫然,渐渐又恐惧起来,膝行至顾华瑶的面前,抓着顾华瑶的裙摆哀求道:“大姑娘饶命,绕了奴婢的家人吧,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顾华瑶气的发抖,撇开脸不肯看她。身边的侍女一把拉开朱玉,厉声道:“想她们活命,沈三姑娘问你什么,你老实答来便是。害了人连累了姑娘因你遭人非议,你有什么脸面来求姑娘!” 朱玉却要讲条件,握着拳,梗着脖子说道:“姑娘答应放过我老子娘和弟妹,奴婢立马交代。” “你威胁我?”顾华瑶气极反笑,咬牙道:“很好、很好,来人啊,现在就去,把她一家子都给我关起来,好的很,你今日不肯说,明日我便发卖了你弟弟妹妹,明日不说,便再发卖你老子娘。背叛我,去谋害人,倒是看不出来你的胆子这样大,去,赶紧去抓人,便是发卖,也绝不给你们去那好人家,我倒要看看,是你嘴硬,还是你那一大家子的命硬!” 朱玉显然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发展,立马哭嚎着哀求起来。 顾华瑶做了那坏人,灼华适时的开口,“你只要说清楚,我保你家人无事。” 朱玉想来是要为自己求一丝活路,但见灼华眼底锐利,张了嘴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好好想清楚了再说话。”灼华语调悠悠似月光悠哉,却含了不容反驳的凛然气势,“你不说也无有关系,你既接触过那个人,我要查总也查得到,若是沈家自己查到的,你的家人是生是死,便与我无关了。” 朱玉瞪着灼华许久,渐渐的委了下来,伏在地上,认命道:“隔着屏风,奴婢瞧不见,听着是京里的口音,是个很年轻的姑娘,说话很张扬。” 事情顺利问出结果,顾华瑶松一口气,转而又恨恨的起来,自己竟全然不知贴身伺候的竟是早长了歪心思。 雅间的门窗都是开着的,外头的两郡听着,都有错觉宛若听了自家母亲在问话,神色间都颇是惊讶。 煊慧和焆灵和众家姑娘看着灼华神色各异,本以为会有一番威吓用刑才能得到真相,却不想只是几句话就结束了。 她的审问手段未必利害,胜在思绪清晰,拿捏他人情绪丝毫不差,没有慌乱,没有暴怒,始终的温柔淡然,却又不容置疑,三两句里就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在场的多是家中嫡女,虽也常跟着自家母亲料理家务琐事,却想着这事若放在自己身上,怕只有顾华瑶一般的慌乱罢,哪里能如沈灼华一般沉稳有主意。 灼华捏着衣袖上的折枝花纹,心下有了结果,京里的姑娘又是这样的不折手段,除了袁颖还能有谁。 关于袁颖与徐惟的事,她们远在北燕大多都是不知的,可刘家姑娘好巧不巧,跟袁家沾着表亲,对于袁颖求了袁侯爷去徐家求亲一事也晓得一些,听罢,看了窗外的徐惟一眼,“啊”了一声,又赶忙捂紧了嘴。 那些不明所以的姑娘公子们纷纷向她看去,刘姑娘团扇半遮面,小手隐在团扇后微微摇了摇,示意大家别在这时候问。 夜风拂动了姑娘们明丽的衣裙,流动的裙摆恰似春日百花丛中的美丽蝴蝶,却被透明的线牵绊住了无法高飞,灼华眼神悠远的落在窗外,微微一叹,什么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说尽了。 有了刘姑娘那一声,关于沈焆灵的流言想来马上就会消散了。 徐惟自然也知道谁在兴风作浪了,嘴角的笑意依旧,却没了平日里的潇洒笑意,面色微冷。 沈焆灵神情凄凄,满眼蓄泪,贝齿咬唇,眼眸垂下,两滴眼泪楚楚滚落,何等的委屈伤情。 一时间雅间沉静似空谷,唯有细风低语。 须臾后顾华瑶总算平复了心虚,表达了歉意,便提着朱玉离开,众家姑娘满心满肺的八卦想问刘姑娘,拽着人家也下了楼去。留了原本的几人在二楼。 若是宅院里,到是能起身相互说告辞,偏偏在船上,几人不知拿什么开口,即便在坐的有那不清楚始末的,却也不好意思在这时候拿出来问,只好神情各异的捧着茶盏数茶叶,好似能数出个花儿来。 灼华觉得心口有些闷,去了檐下透气,望着满湖的璀璨好似人也落进了银河中,耳边听得欢声笑语虽夜风传来,那么遥远。画舫轻摇,慌神间似回到了前世的长河里。曾经十一岁的沈灼华在做什么?这个时候应该无忧无虑的畅想着未来,在心里描绘着属于她期盼中的人生罢,如今星光依旧,却物是人非。 她连自己是人还是鬼都不知道。 眼角有泪滑过,在下巴停了停,最后落进了水面的阵阵涟漪中,没了踪迹。 好容易熬到了结束,郑家兄妹便先行离去。 第32章 和尚要杀人 徐惟、蒋楠和周恒是要等徐悦收了队伍一道的。 灼华三人正要下船,徐悦表示要送她们回府以免再出意外,灼华一思量,便也不客气的应了。 徐悦、周恒行在前头,徐惟受今日之事影响,一人沉默的跟在两人身后。 蒋楠骑着马行在灼华的车架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忽的倚楼和听风戒备的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远处有人靠近,速度极快,怕是来者不善!” 车架外的蒋楠一惊,望向前头的徐悦和周恒,二人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正警惕的望向远处。 灼华轻唤了一声,严厉应声而来,“你们小心护着两位姐姐。”顿了顿,“你放心,我这里有倚楼和听风,不会有事的。” 严厉应了一声,指挥着护卫将两辆车架围了起来。 来者已靠近,即便是灼华等人,也能清晰的听到脚步踩踏树叶的“沙沙”声。在这样的深夜里,她几乎能想象那群人身后腾升起的鬼魅杀气。 是袁颖?还是另有他人? 听风和倚楼是暗卫营的出身,徐悦和周恒是名师之徒,闵长顺和严厉应该也能自保,其他护卫武艺略有不及,徐惟和蒋楠应是不会武的,还有煊慧和焆灵的车架…… 如今杀手的目标还未确定,灼华也不敢让煊慧和焆灵先走,不小心落了单,怕是更危险了。 灼华闭着眼,手指捏着衣袖来回的磨砂着,心中快速的盘算,若待会儿杀手显出目标,该如何分配人手快速撤离,以确保伤亡降至最低。 “叮”! 是刀剑碰撞的声音,交上手了。 倚楼和听风从车窗飞身而出,迎击外敌。 马车走的极快,摇摇晃晃的,灼华紧紧扶着车窗,说不紧张是假的,哪怕前世经历再多,到底生死的关头,哪能不害怕。 听着外头的交手,似乎她的车架旁格外的热闹,心中正疑惑,就听倚楼说道:“姑娘,似乎是冲着您来的。” 灼华双眸忽的睁开,速速说道:“严厉、闵长顺,走!” 两人靠着灼华的马车犹豫了一下,却还是照着灼华的吩咐去做了。车夫得了令,一扬鞭,煊慧和焆灵在护卫的保护下快速离去。 灼华挑了窗帘看去,好在没有人去追击。 灼华又喊了一声蒋楠,“走!” 蒋楠一慌,“阿宁!” 灼华微微一笑,“留下来你也帮不了忙,还得分了人手护着你,走吧,不会有事的。” 严厉驱马而来,拽了蒋楠速速离去,那边徐惟已经跟上煊慧和焆灵的车架。 此刻,就剩下灼华、倚楼、听风、徐悦、周恒以及五六个身手还算不错的沈家护卫,幸好对手也不多,只六人。 原本打算且战且退,可惜来不及了。 一声闷哼,她的车夫顷刻间毙了命,马车紧接着一阵横冲乱撞,灼华抚着车窗几乎坐不稳,撞的额角生疼,然后她感觉到有人上了来,她将发簪拔了下来隐在袖中,抿紧了唇,屏住呼吸盯着车帘。 马车停了下来,是一抹温柔如月华的询问,“妹妹还好吗?” 灼华松了口气,正待回声,几柄连着锁链的大刀砍进车壁,灼华一惊,忙松开了扒着车窗的手,瞬间她的马车的四壁和车顶被拽离,徐悦飞身躲过。 林中小道,夜风习习,刀剑反射出寒光,闪过人的眼眸,杀意重重。 徐悦回身看她,瞧她不过无奈一叹,并无惊恐神色,眼底不由闪过赞赏。 没了四壁遮拦,看着双方交手,灼华反倒是平静下来了。 倚楼、听风到底是暗卫营的身手,对方丝毫占不到便宜。 徐悦和周恒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亦能游刃有余。 沈家的护卫虽得闵长顺真传,到底没有对阵经验,有所不及,六人中已有死伤。 灼华仔细观察着黑衣人,那些杀手都穿着夜行衣,从头到脚蒙了个结实,可她却发现这些人露出的鬓角处,没有发丝,所以,这些人是和尚! 灼华的心思迅速的盘转着,难倒倚楼翻找慈恩的房间被发现了? “三五六!” “七四一!” “八二五!” “三三六!” “……” 灼华朗朗扬声,果然,为首的黑衣人猛地朝灼华看来,下一瞬,撇开了沈家的护卫持刀朝着灼华的门面而来。 听风和倚楼大惊,却一时间脱不开身。 徐悦和周恒方要脱身,那方缠着沈家护卫的黑衣人立马朝着二人而去,三对二,徐悦和周恒也靠近不了灼华。 沈家的护卫是脱身了,却都受了伤,前去支应,却全然不是黑衣人的对手。 那黑衣人持着大刀跳上了灼华的车架,双手握刀,就要往灼华的脖子上去。 灼华端坐不动,朝黑衣人婉然一笑,“慈恩大师,别来无恙。” 果然,刀锋一收,那个蒙面人停了下来。 猜对了! 灼华斟了杯茶,往前微微一推,热茶的氤氲晃动了一抹夜晚的沉醉寂静,素手朝着对面的黑衣人一抬,示意对方坐下来喝茶。 那人大笑出声,似乎觉得她十分有趣,然后一撩衣袍在灼华面前坐下。 灼华含笑提议,“不若叫他们停手吧!” 那人看了灼华半响揭了蒙面巾露出真容,正是慈恩不假,然后他一抬手,黑衣人纷纷闪去他身后。 脱了身,倚楼等人立马跃身过来,守在灼华身侧。 周恒不客气的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好奇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黑衣人的目光也都盯向灼华。 灼华抬手指了指鬓角。 众人恍然。 周恒眉目飞扬,半点没有应对敌人的紧张,“竟惹得出家人来杀你,你的本事真是不小啊!” 属于树木的清香随着夜风朴面,灼华斜了他一眼,浅笑道:“表哥去寺里,难倒真的只是为了上香么!” 若说有时间,两人难道不应该先来拜见老太太么? 周恒啧啧了两声,似乎觉得她挺有趣:“你查到了什么?” “秘信,暗语。”灼华看了慈恩一眼,简单叙述,望向徐悦,“可坏了世子爷的事?” 月华从枝影间落下,影影绰绰的落在徐悦的面上,温润而清敛,似泉水潺潺:“这样也好。” 陛下收到北燕镇皇抚司分为所查探的消息,隐约见发现有北燕的官员、商人与北辽人有所联系,他来北燕任职不过幌子,实则陛下命他来察查事实。哪晓得叫这小妹妹给搅了一通,提前将奸细暴露了出来,不过也好,缩手缩脚的查,这封密信他们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查得出来。 灼华对慈恩一摊手,道:“大师你看,现在都晓得了,不该只认准我一个人杀吧!” 慈恩挑眉大笑。 徐悦摇头失笑。 周恒大喊:“你这丫头,我们可是救了你的命!” “反正你们迟早会查到的,被追杀也是早晚而已,这可是国家大事了,怎好算救我呢!”灼华端茶自饮,说得颇有几分厚脸皮,忽的她转脸对慈恩道:“北辽是在计划突袭北燕是么?” 慈恩浓眉及不可查的一皱,“你怎么知道?你破解了我的秘信?” 灼华薄笑如冰面的光线,“其实我并不知道。” 不过,若真是如此,北辽选的时机可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了,北燕即将大灾,内里先自己乱了起来,他们再出手,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啊! 瞧瞧前世里,北燕被屠杀的多惨啊! 徐悦与周恒对视一眼,有惊有喜也有好笑。 慈恩握着刀柄的手一紧,然后又朗朗笑开,“小施主自来聪慧。” 灼华脑海里仔细搜寻着有关草原部落的信息,心中盘桓串连,寻早其中的可能性,半响后她缓声说道:“五年前大周与北辽一战,北辽惨败,不久后北辽发生了内战,兵马大元帅耶律宏的大公子在内乱中失踪,各世家也都损失惨重。可这几年来我观北辽的世家发展,凡事当年反对耶律宏当政的,纷纷败落,耶律家在失去大公子后实力大增,却……迟迟不选世子。” 慈恩听到此处嘴角微勾,颇有几分冷傲。 灼华澹笑似月下空明静水,从容自若,“北辽的皇帝如同虚设,我就想着,或许那场内乱压根就不是内乱,不过是耶律家在清洗政敌,顺便,迷惑大周的烟雾而已。” “是么,耶律梁云?” 对此,徐悦的反应不可谓不震惊了! 大和尚没说话,只是扬眉笑了笑,彻骨的生冷,抬手示意灼华继续说下去。 “当初死于内乱的世家子女不少,我猜,如耶律公子一般其实大都还活着,这些人或潜进大周,或潜进别部,或离间或挑拨……”话音一转,那双蓄了岁月匆匆的浅眸中有利剑破空而去,直视了慈恩道:“陛下身边,也有你们北辽的人吧?” 慈恩面色依旧,可灼华还是察觉到他一瞬间的瞳孔收缩,轻轻一笑,“你看,我又猜对了。”手中玉杯的温度渐渐凉下,“你们想从北燕打开缺口,是因为,让大周皇帝来北燕狩猎也是你们算计内的一环,你们挑拨着草原部落不断挑衅大周边境,为的就是让大周皇帝来北燕,以震国威,你们……想擒王以威胁朝廷,是么?” 可惜的是,前世里大灾爆发的突然,也太早,皇帝未能成行。 耶律梁云一口饮尽了茶,厉鹰的神色尖锐如冰杵:“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北辽人的?” “你在河边洗脸时的动作,还有你的眼神。北燕草场林子多,狼群也多,但警惕行尤不及草原人。”灼华道,“其实我不确定你是北辽还是别部的人,直到方才。” 耶律梁云眯起眼,惊觉方才她那一诈,自己竟暴露了这许多,幽深的眸子在朦胧月色里伴着沙沙的落叶回旋有凌厉的杀意,“小施主知道了那么多,就不怕我杀你灭口么?” 灼华抖了抖衣袖,眉目翟翟,嘴角有闲和如风的笑意,“你看你这秘信大家都知道了,你们的计划大家都听了,除非今日你杀光这里的所有人,不然大周的皇帝还是会很快知道你们的计划。今日你们无法杀我灭口,以后再杀我也没什么意义了,耶律公子与其在这里威胁我,还不如想想该怎么不救你们的计划才是。” 耶律梁云如狼的眸子不瞬的盯着灼华,道:“杀了你,至少可解我心头愤恨。” “何必与我一个小女子过不去呢?”灼华指了指远处,“你听,我的援兵到了。” “你说的对,我竟还真是有些舍不得杀你了。”慈恩缓缓站起身,手中的刀以回,黑衣人迅速后撤,半途时回头深深望了灼华一眼,意味难辩。 灼华心头突了突,伸手拦住护卫不叫去追,听着林中归于平静才松下提在心口的气,同徐悦道:“今夜会有动静,定有人会被灭口,那些人的家里,会有线索的。” 徐悦点头,定定瞧了她半晌,那样瘦弱的身躯里竟有那样坚不可摧的坚韧,“你不害怕?” “怕啊。”灼华笑了笑,有些失力的靠在倚楼身上,“所以我都不敢站起来,就怕腿肚子打颤,泄了我的底。” 周恒的表情有些兴奋,“你怎会知道那么多?” 灼华苦笑的掐了掐眉心,一番费神,让她感觉到体力不支,“其实我知道的不过一些杂乱,今日想着诈他一诈而已,哪晓得我猜的这样准。” “姑娘真厉害。”倚楼抿了抿唇,又道,“也很蠢。” 听风点头,表示认同。 灼华抬手弹了弹倚楼的光洁的额,“还不是你动作不够干净,叫人发现了。” 倚楼瞬间黑了脸:“……” 听风斜了胞妹一眼,表示认同。 待徐悦将灼华送回沈家,老太太和沈桢竟都等在府门口,一见到她下车,立马拉着她瞧了老半天,确定她无事才安心下来。 沈桢请了徐悦和周恒去了书房,一番话听下来,不由大惊,回头便加派了人手看护灼华的院子,又叮嘱了她不要再追查此事,“徐悦的意思,是陛下让他来北燕便是为着暗查此事,你不可再冒险,想到什么告诉父亲就是。” 灼华乖乖应下的。 老太太板着脸说道:“怎么不早与你父亲说,今日好在有徐悦和周恒,否则哪还有你的小命在!” 听着外头渐起的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树梢绿叶间响起一片低哑的沙沙声,微沉的光线从杏色窗纱漏进来,有一种微凉的杏花沾雨之气,廊下的灯盏在风中随波逐流的飘摇不定,灼华似乎几乎能听到落叶堆积的底下有湿黏阴暗的腐烂声。 她微笑道:“祖母和父亲安心,如今他们身份别揭破,正自顾不及,哪有时间再来杀我。早前想说来着,可父亲忙着,我又养着伤,一晃神,就忘了。” 沈桢自责道:“父亲该多回来看看你们的。” 灼华是知道的,为着陛下要来北燕狩猎,如今不计是布政使司还是按察使、都指挥使司,甚至是辖下的衙门都忙得不可开交。 她忙道:“哪里怪得父亲,就算我早说了,这事也不好大张旗鼓的查,那些人心里怀疑我知道多少,总要动手的。如今事情捅开了,朝廷直接来查。只是不知,我是否坏了事。” 老太太哼了一声,道:“坏什么事,你发现了奸细,乃是功,谁敢乱喊什么。” 沈桢点头道:“崇岳寺的那些和尚都多年的暗装,徐悦暗里查了这月余也没查出什么来,如今事情捅开,未必不是好事,放心吧,父亲会与徐悦商量这上书朝廷的。” 老太太和沈桢等灼华睡下了才起身离开。 老太太有些不放心的问秋水和长天,道:“怎的最近阿宁精神这样差,面色也不好,你们近身伺候的,可发现她有什么不适?” 沈桢也瞧出了不对劲,担忧道:“几日不见便又瘦了好些,说话也是无甚气力,可是又受寒了?” 秋水看了眼倚楼,垂眸道:“倒是未曾受寒,许是近日太费了精神的缘故,已叫李大夫来请了脉的,说是姑娘身子弱,有些气虚血弱之症,又是夏日里无甚胃口,大夫已经开了方子,正吃着呢!” 吩咐了四个丫头好好伺候着,老太太和沈桢这才离去。 第33章 吐个血,催动下剧情 当天夜里,云屏的天际窜出几缕火光。热烈的想是要将整个云屏的天都烧透一般。金红色的火光顶着乌团团的烟雾,落在周围的屋舍之上,无端端叫人生出一片茫茫然的惶恐。 第二日里天还未亮,就陆续有人上衙门报案,几户人家被灭了门,院子几乎都烧光了。 沈桢得了消息,匆忙去了徐悦府上,两人关起门来说了许久的话,然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涵打从徐悦府上赶往京城。 而沈府也迎来了客人,便是按察使顾家的夫人和顾华瑶。 她们来一是为了沈焆灵落水一事前来致歉,顺便告知一声那个丫鬟的处置,也算是给了沈家一个交代,二来关心一下灼华昨日遇袭的事情。 外头传的热闹,多的是人好奇怎么沈家的姑娘这么能招惹是非,一会子二姑娘惹了个女煞星,一会子三姑娘又惹了杀手来。 事情是瞒不住的,老太太也没打算瞒着,只待有人来问便是要细细透露些什么的,否则叫旁人暗自的猜,也不知会猜成什么样子。 老太太含笑的垂了垂眼帘,手中不紧不慢的拨弄着佛珠,道:“也不知说她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竟叫她发现了隐在崇岳寺里的奸细。这孩子多事,搜了人家的密信,那伙人怕事情败露竟来杀人灭口,好在昨日里有徐世子和周家的公子在了。”微微一叹,“昨儿夜里,几家被灭了门,你们也知道了吧!都是与那些个奸细常来常往的。徐世子正是陛下派来暗查此事的,查了许久没个眉目,哪晓得叫我家丫头捅了出来,也不知是否坏了世子的事。” 顾夫人和顾华瑶听得一愣一愣的,崇岳寺里来来往往的人那样多,竟叫沈灼华查案觉了奸细?还搜了人家的密信! 这于朝廷,算是立功了吧! 如此心思,难怪遇上事情能够这般冷静沉着,当真不是一般姑娘家可比的! 顾夫人忙道:“老太太说的哪里话,三姑娘如此可是功劳一件的!” 遇袭一事听了明白,该说另一件了,顾华瑶微微红了眼睛,说道:“便说三妹妹是个心思细的,早早发现了那丫头的不对劲,叫了倚楼姑娘在后头跟着二妹妹,若是二妹妹有个差池,我哪还有脸来见老太太。” 顾夫人拧眉抱歉道:“老太太是不知道,回来时听瑶儿一说真真是将我吓去了一半的魂儿,又听瑶儿说您家三姑娘是个十分有主意的,审问起来是头头是道,不燥不怒,沉稳的很。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气势,不愧是老太太跟前带着的。” 顾华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道:“我虽长了三妹妹几岁,却是个不中用的,身边的丫头起了坏心思竟也浑然不知,白叫二妹妹受了惊吓。好在有三妹妹,三妹妹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这才救了二妹妹,又免我难堪。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叫那丫头认了。” 老太太听罢微微一笑,眼角眉梢皆是与有荣焉的骄傲,道:“哪里能怪得着华瑶丫头,你们这些孩子都是心思单纯的,自然不会晓的那些腌臜手段,如今事情揭过便揭过了,无谓为着个丫头不愉快的。” 顾家夫人婉转表示,“袁家求了宫里的贵人去魏国公府说亲,我隐约也听说过,不过也不晓得后来如何没成,如今想来幸好是没成。哪晓得人家竟还追来了北燕,唉,盼着她赶紧消停吧!否则……” 昨日里光是担忧灼华遇袭的事情,对于沈焆灵落水一事从煊慧那里听了一耳朵,老太太恼火着她又出了岔子,便没去细细问下去,如今听着顾夫人这样说来,也便明白过来。当下绝定沈焆灵继续禁足,对外只说落水受了惊吓需要静养,绝不叫她再有机会再与徐惟见面。 花儿朵儿在四季里摇曳傲然,枫叶映着秋日如花绚烂,冬雪在寒风中遮天蔽日,暮霭朝霞云起云落,无数个清晨与落日伴随着女子从闺阁走向红顶大轿。年少的旖旎时光恰如那大片大片的石榴花,明艳而充满了希望,阳光欢愉的穿过韵致流溢的花朵间,有晴明不定的光晕。细雨绵绵拂过,又似春芽从枝头缓缓绽出,填满了人生未知的缝隙,一片春意的希望。 美好的表面下,也有太多的女子在闺阁里伴随着凄风楚雨的算计,生死沉浮,那样蔚蓝如海的天空在她们的眼中却似牢笼将她们困在死局中,无比憋屈的活着。 迎面而来的,到底是顺遂,还是又一道难解的死局,谁也不知道。 时日在水面的风平浪静下一日走过一日。 渐渐的灼华发现,老太太对这个蒋二公子是越来越满意了,每回看到他都是笑眯眯的慈爱。 “楠哥儿多吃些,这个是阿宁做的!” “楠哥儿读书可累?” “我听老先生说,你们几个的学问极好,来年的春闱都是没问题的。” “……” 老太太的规矩自来严苛,可是“食不言寝不语”这句话,忽然从老太太的记忆中消失了! 而蒋楠从刚开始的时候不好意思的从饭碗里抬眼偷看灼华,到现在都已经是直勾勾的盯着看了,不过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脸红。灼华每回都忍不住拿着二十来岁的心态去逗一下这个嫩生生的小郎君,慢慢接受了和他正在相看,甚至已经走上说亲路上的事实。 老太太和陈妈妈躲在一旁偷笑,有时候还会“忽然忘了有件事没做”,然后留了两个丫鬟陪着,待着陈妈妈走了,由着她们自己聊天,也不催着蒋楠去歇午觉了。 灼华想着,其实蒋楠也是不错的人选,学问不错,家里的男子几乎都入了仕,将来为官一路有人护持,人也没什么算计,什么心思都能一眼叫灼华看穿了去,将来即便是会变心的,也不至于亏待了她。 蒋家虽说人口多了些,但蒋楠终究是长房的嫡次子,母亲和祖母都是有手腕的,断不会叫人欺了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也不用做宗妇,只要管好自己院子里的一亩三分地就好,似乎也没什么难的。 虽说她的壳子虚岁十三,到底里子都二十五了呀! 她这、算不算占人家便宜了? 闲时,灼华偶尔下个厨,哪晓得蒋楠真来打下手,到底是个远庖厨房的君子,切菜虽不至于切到手,却能给你切的乱七八糟,锅碗瓢盆分不清,油盐酱醋拿起来全凭猜想,握刀的架势简直不能看! “阿宁别笑我,我会好好学的,以后我做给你吃。” “阿宁手艺好,可是厨房里闷热又油烟的,以后……以后不叫你来了。” 灼华挑眉,取笑他:“若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你这样子还吃什么呀,每日饮水饱了!” 厨房的刘妈妈是个聊天的能手,惯能将不好说的话,拐了弯的说出来。 忙活了半日,听下来,总结一句话就是:婆子下药的手段与药罐子同理,其他的没什么异常。 灼华开始疑惑,她中毒的日子不短了,毒性应该已经积累到一定阶段,如果白氏的朱砂再不出手,她自己都要吐血了,怕是没机会“添油加火”了。 还是说她猜错了,白氏弄来的朱砂并不是冲着她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得安静,倒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滋味。关于奸细一事朝廷下了旨意,由徐悦全权负责,北燕官府协助察查。 值得一说的是,宣旨的太监从徐悦府里出来,还来了一趟沈家,一道口谕:皇后娘娘赏沈灼华一双玉如意! 原本外头对于灼华遇袭一事还多有揣测,如今一双玉如意进了沈家的门,不靠谱的谣言自然是不攻而破了。 灼华倒是不在意外头怎么说,只是担忧自己的动作会不会给家里带了麻烦,这下子宫里来了赏赐,说明皇帝陛下是没有怪罪的。 “宫里的东西真是极好的呢!”长天盯着玉如意左看右看,细细一摸,触手生凉,“可为什么是皇后娘娘赏的,不该是皇帝赏的么?” “事情没有结果呢!待事情察查出了结果,陛下会再行赏赐的。”灼华抚着那两柄玉如意,笑了笑,前世里是她的东西,今世里兜兜转转又回了她身边,“这双玉如意,只是来为我正名的。” 长天恍然,“原来如此。” 话说徐悦看着温和如玉,做事倒是雷厉风行,尽管耶律梁云离开之前做了灭口,到底还是有漏网之鱼的,不过两三日就抓住了几个,人被送进了千户所,审了一夜工夫就撬开了嘴,又得知了几个与奸细互通消息的北燕小官员和商人名单。 可越是往上审问,那些人的嘴只会越来越紧。千户所的手段自来是利害的,可审了几日了,生生打死了两个,哪怕提了那些人的家眷来,也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审问遇到了瓶颈,又想着来了北燕要两个月还未来拜见过老太太,今日里趁着休沐,徐悦和周恒便先来拜见老太太,顺便再问问灼华是否还发现了旁的什么细节。 老太太笑容和煦,道:“两年不见,悦哥儿和恒哥儿都愈发出息了。” 徐悦眉目清敛,笑意如水温柔,道:“原该早早来拜见的,拖了许久,老太太见谅。” 老太太微笑道:“你们啊都是奉了皇命来办差的,都晓得,自不会计较这些。你家老太太好吗?恒哥儿,皇后娘娘和你家母亲安好吗?” 周恒容色明艳若牡丹绽放,一笑之下有满室生辉之感,起身作揖,道:“劳老太太过问,皇后娘娘安好,母亲也安好,一切都好。” 徐悦澄澈含笑道:“祖母很好,也托我给老太太问好。” 老太太道了句“那就好”,默了默又问道:“审问还顺当吗?阿宁一胡闹,怕是扰了你们的计划了。” “老太太多虑了,妹妹是帮了大忙了。”徐悦雅然一笑,玉般温和润泽,“今日来,还想请教妹妹一些事情。” 老太太拉过灼华的手轻轻拍了拍,和缓慈爱道:“能为朝廷出力,自当尽心。” 灼华坐在老太太身侧微微一笑,只觉得心口憋闷,内腹绞痛,面上很快沁出冷汗,想要说话,可是一开口,却闻见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心头一惊,这是要发作了么! 徐悦正看着她,发现了不对劲,见她面色发青眉尖渐渐紧蹙起来,似乎很痛苦的样子,他疑声道:“妹妹是否不适?” 灼华踉跄的站起身来,喉间一紧似有什么东西正要冲破喉咙,她一手捂着唇,一手想要去抓紧什么,可是她发现自己的眼前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愈发的遥远,她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正在渐渐失去力气,呼吸变得好累。 老太太一惊,赶紧上前扶住了她,察觉到她冰冷的手却是汗湿的,“怎么了?阿宁……” 灼华一张嘴,那东西从她的喉间冲了出来,然后她感觉到一阵腥气,手心一阵温热,抬手一看,是血啊! 怎么会呢! 明明昨日里还没有这样难受啊,白氏、也没有发现白氏动手啊!怎么会突然发作了呢? 她想跟老太太说,别担心,她无事的,可是说不出来,一张嘴,血又满口的吐出来。 灼华觉得满头的混乱,心口慌的难受,身子无力的瘫软下来。 老太太急的面色发白,颤抖的手几乎扶不住她。 徐悦一看那血迹,隐隐发黑,是中毒了! 心头一跳,莫不是那些北辽人还不肯放过她? 看她双眼紧闭,气息微微,他一伸手将她抱起,低头看却见她面色越发的清白起来,嘴角还不停的淌出血,沾在她杏色的裙衫上,映着雪白的肤色,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老太太忙引着徐悦进内室,陈妈妈急忙奔出去请大夫,倚楼一把拉住陈妈妈,疾声说道:“去典正居请老先生,去请老先生!快!” 陈妈妈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拼命的点着头。 徐悦将她放在软榻上,想退开,发现自己的衣袖叫她揪住了,他推了她的手一下,她忽的醒了过来,却是眼神涣散,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指节发白,似将他当做了旁人,断断续续的说着什么,听不清。 老太太被吓的不清,急的眼眶通红,抚着灼华的面颊,不停的安抚着她,问着大夫来了没有。 “陈妈妈回来了没,春桃,快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 周恒悄悄走去徐悦的身边,皱眉小声着:“会不会是那些人做的?” 徐悦想了想,觉得不可能,“沈大人家里戒备森严,那些人进不来,若是真进得来,何必下毒这么麻烦。” 周恒点头道:“那会是什么人,下这样的狠手。” 徐悦看着昏迷不醒的灼华,只是摇了摇头。 她一个小女孩儿,说话做事看起来都是十分周全的样子,说她会得罪人都不大可能,怎么会想要她命这么狠? 等待的时候总是特别的漫长,也不知老太太催了多少回,盛老先生才气喘吁吁的跨进了内室。 老先生板着脸,谁也不搭理,自己搬了个杌子坐在灼华的榻前。 见着灼华揪紧了徐悦的袖子,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摊开后取出银针,在她的手腕上施了一针,攥紧衣袖的手边渐渐松了开了。 老先生一手捋着胡子,一手搭着灼华的手腕,静下心来给她把脉。眉头却是越皱越紧,瞪眼看向倚楼,倚楼黑着脸抿着唇,老先生哼了一记,问道:“今日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发作的?” 秋水和长天跪在地上一个劲的掉眼泪,虽晓得云山绕不会真的要了主子的命,可是她们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发作,倚楼和听风并没查探道白氏那边有动作,看灼华大口大口的吐血,吓得魂儿都快没了,回话的时候东一句西一句,完全没有了章法。 “姑娘说没什么胃口,早起就喝了半碗的米汤。” “姑娘最近总觉得疲累,这几日又开始内腹灼烧,叫了李大夫来瞧过,只说是劳累之故。” “来老太太这里请安的时候还好,就刚刚,忽然面色发青,吐了好多的血。” 盛老先生听罢,沉吟片刻,又问道:“她镇日昏沉的样子多久了?” 长天用力摸了摸眼泪,脸颊上一道道的红痕,“姑娘这月余里总觉着疲累,最近几日尤甚。” 老先生鼻子里大大的喷气,显然火气不小,又瞄了一旁的徐悦和周恒一眼,不耐地问了一句“谁”,又继续把脉,良久之后才舒了口气,说道:“还好,只是看起来凶猛,问题不大。” 老太太听他一说问题不大,心中微微松开些,抬手虚指一下二人,说道:“是魏国公世子徐悦,武英侯府四公子周恒。” 老先生不甚在意的“恩”了一声,说道:“今日的吃食还在不在?” 秋水摇了摇头,细白的颈项间沁了一层凉凉的水色,“已经收拾了。” 陈妈妈额上淌着汗,也没得心思去擦,闻言又是一激灵,朝着春桃使了眼色,春桃会意,马上唤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出了门去。 老太太心下焦急,眼中便是没了主意的空茫茫,道:“阿宁她中的什么毒?” 老先生恨声说道:“灼丫中的不止一种毒。” 老太太心中大震,只觉脑中闷了闷,一片空白,“什、什么?!” 老先生沉着脸道:“从她吐出的血液里的气味可判别,一种叫做云山绕,来自西域。也难怪你们请了别的大夫来瞧也瞧不出来,这东西也算不得毒,银针也验不出来,是用带毒的芽头提炼的,吃下去身子慢慢亏损,最后长睡不醒。” 长睡不醒? 这会子,老太太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震怒了。 老先生拿银针挑了灼华嘴角的血迹,银针没什么反应,半响后说道:“还有一种是朱砂,也算不得毒,这两样东西银针都是验不出来的。”末了,又道,“朱砂却是可以催化毒性的。” 说罢,开始为灼华行针。 须臾,她测过身子伏在床沿开始大口的吐血,血色渐渐的翻红,毒血都出来了。 老太太看着揪心,捏着帕子不忍看,又不忍不看,直到瞧见血色翻红,语气微颤着问道:“无、无事了?” “无事?”老先生用力一哼,长须鼓起了一道弧度,收了银针,道,“还好朱砂下下去的量不大。伤不了根本却到底伤身子,想要回道从前的样子,且有的要养了。什么生死的大仇,竟三番两次的拿这种腌臜手段害她!” 老太太一听,怔了怔,立马嚼出不对,但见还有外人在,便强压了怒气。 徐悦和周恒对视一眼,显然也是颇为震惊的,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她性命不可?不过,他们是外人,不好多听多问。 他们原本只是来拜见老太太,顺便问问奸细一事,哪里晓得还撞见了人家府内密事,如今见灼华无性命之虞,便告辞离去。 第34章 谁是推手 送走了两人,老太太寒了面色,厉声向秋水几人,“什么三番两次?说,上回的伤风怎么回事!说清楚!” 长天用力抿了抿唇,“姑娘叫不让说,怕老太太担忧。” 陈妈妈气的不行,伸手便是一巴掌,“糊涂东西,老太太如何的疼爱姑娘,你们不是不知道,怎还敢瞒着不说,姑娘吃这样的苦头,便是你们这些伺候不周的罪过!若早早说来,早早彻查,何苦叫姑娘受这样的罪,如今老太太都晓得了,你们还不说,是要剜老太太的心么!还不快说!” 长天咬牙,语气里有微凉的湿黏,道:“前回里确实不是伤风,姑娘忽觉得疲累,镇日的心慌,精气神也不大好,还是盛老先生发觉的不对劲,把了脉才知道,姑娘她是她中毒了。姑娘怕老太太担心,才叫说是伤风易染人,不让老太太来看。” 老太太沉着脸,看着昏迷不醒的灼华心里又恨又痛,咬牙喝道:“说,继续说!” 长天吸吸鼻子,晓得主子没有性命之忧,好歹安心了些,“老先生细细掰碎了姑娘日常来来查看,发现姑娘抄经的纸上都是摸了毒的,不会让人一下子病倒,却会让人身子越来越差。好在那时候没人知道老先生会医术,也亏得老先生早早察觉了,姑娘慢慢养着总算见好了,可是那人见一计不成又来一计,换了这不易叫人察觉的的毒物……” “老太太,老太太!”长天膝盖挪行至老太太的跟前儿,哽咽道,“这回那人算计的何等地步,她竟拿毒药熬干了在药罐子里,姑娘的汤药里便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了毒药。姑娘心思再好,可到底是个小姑娘,哪里是她的对手,可是又不肯老太太伤心担忧,便不肯叫咱们说出来,只暗暗里的自己查。” 老先生接了一句,“那药罐子在我那里,里头确实是云山绕的毒。” “好啊,好手段啊!”老太太一拍桌子,茶盏震了一声刺耳的伶仃,厉声道:“你们既知道老先生医术,为何不早去请了老先生来瞧。” “李大夫也是杏林的好手,每每来给老太太请平安脉,都叫了去给姑娘请脉,只以为是气血虚弱的缘故。”长天仰着头瞧了一眼老先生,“先生要给哥儿们讲课,姑娘寻常也不去打扰。” 倚楼拿了蒸了毒的破药罐子给他看,他察觉了里头的猫腻,问了她们却什么都不说,如今瞧了灼华的脉,便断定这几个丫头一早都是知道的。 这小丫头拿自己的身子跟凶手做戏,他再生气也不能当面揭破了去,否则苦头便是白吃了。 老头鼻子一哼气,也没有去揭破她的话,只是气愤的“恩”了一声。 长天接着道:“姑娘孝顺,晓得老太太心里最不喜看这些争斗,哪里肯叫奴婢们说了来搅扰老太太,只叫了倚楼和听风暗里去查。” 老太太忍不住的湿了眼眶,抚着灼华苍白微凉的面颊,好一阵的捶胸,“半副身子进了棺材的人了,有什么比你重要啊!你们说,查到什么了?” 长天不说话,秋水和倚楼、听风也不说话。 “说!” 秋水含泪道:“奴婢不敢说,可是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咱们姑娘好性儿,自来是不争不抢,最是和善的了,那人能是为了什么来算计咱们姑娘呀!” 陈妈妈眼皮一跳,心道:姑娘是嫡女,又得家中长者爱护,却是不爱算计和计较的,照理是没人会介怀的,除了一人,那便是继室,继室的儿女也为嫡子女,却永远比不得正室嫡妻的孩儿,生生的矮了一头,如何能甘心? 老太太心中自有明镜,不再问了,面色阴沉,捏着桌沿儿的手背上青筋爆起,屋里死沉入了空谷的安静,忽的老太太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掷了出去,滚烫的茶水混着支离破碎的瓷片飞溅,清冽的氤氲泼出一道虹桥转瞬不见。 “贱人!绕不了她!绝饶不了她!” 这时候,春桃面色惨白的大步奔了进来,失了魂儿一般,慌乱着眼神道:“奴婢领了人、人去厨房查看,哪晓得一进去就瞧见何明家的在厨房里吊、吊死了,奴婢去搜她家屋子的时候,发现、发现……”说到此处,春桃的面色更加难看,牙齿不住的打颤,“老老小小六人,全死了!” 倚楼和听风一惊,没料到那边下手这样快。如此,人证岂不是没有了? 春桃喊了一声,一个颇为健壮的婆子拎了个包袱进来。 春桃将包袱打开,大伙儿一瞧,几锭金灿灿的金锭子,最重要的事,包袱里还有没用完的朱砂和云山绕! 倚楼和听风对视一眼,怎么会这样? 白氏什么时候接触过这婆子?还是说朱砂也是苏氏给的?她们这么仔细盯着她们,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老太太绷着腮帮子,唇线抿出深深的纹理,呼吸的时候下颚僵硬的颤抖着,忽的,她挥臂一扫,呯呤哐啷,物件儿碎了滚了一屋子。 “这起子贱人!” 老先生端坐在桌前写着方子,冷声提醒道:“不如想想怎么查出凶手的好。” 怎么查?物证倒是有了,人证一家子都死绝了。 天光灿灿投进屋内,尘埃和光飞扬斜斜落在老太太身侧,更称的她的神色阴沉无比,冷笑道:“等着吧!她下毒总有目的的,等着她动作就是。还有,把与那何明家走的近的全部拿下审问,就不信审不出东西来。” 七月中的清辉带着一片悠长的霞色,有鸟儿轻啼点破满院的沉寂,炎夏的风只够带动枝丫尖儿上的偶一叶被烈日晒伤的掉落,带着茉莉清郁的香味迎着这一日里的第一波闷热气息。叶子回旋摇曳落在了一缸荷花清波中,似一叶孤舟漂浮,浮光如灿灿云锦在涟漪中摇碎了沉寂,支离破碎了一张如玉面庞的倒影。 “人都解决了?” 夏竹脚步细细无声的到了宝石的身后,应了一声道:“一切顺利。” 白氏抬手拨了拨那片静下来的孤舟,推动它往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前行,“剩下的朱砂都交给翠屏了?” 翠屏,沈熺微的贴身大丫鬟。 明着是府里安排给沈熺微身边儿伺候的,暗里是苏氏安插进去的人。当然了,这只是苏氏以为的,到底却是白氏的算计罢了。 “都给她了。”夏竹皱起眉来,忧虑道,“听说姑娘吐了好些血,到现在还未醒。” 白氏捏着帕子,心中也有几分不安,到底经历着的不是自己,却只能嘴里安慰自己不会出岔子的,“剂量是拿捏好的,不会伤了姑娘根本。” 夏竹扶了白氏进屋在罗汉床上坐好,清晰的感觉到她掌心的汗湿。 白氏抚着肚子,望着屋外被天光照亮的一片精致,“该安排的都安排好,大戏马上就要开唱了,最后一招,还得看你了。” 夏竹眉头紧锁,手掌贴上白氏的肚子,感受到胎动,眉头锁的更紧了,“白姐姐,这样……何苦呢?那几个小的到底是无辜的。” “无辜?”白氏垂眸笑了笑,消瘦的面上挑了抹淡淡的讥讽,似笑非笑道:“她们一家子拿着那婆子谋害姑娘的银钱享受的时候,怎么不无辜了?姑娘那样小,被他们算计着,就不无辜了么!苏氏叫她下毒她便下,我叫她下朱砂她也下,这种见钱眼开的东西,留着也不过是祸害。即便我不下手,苏氏也会下手,她不会让把柄留在世上的。就当我先给姑娘报了仇吧!” 夏竹叹了一声,白氏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忠心郡主娘娘,自打晓得郡主的死是苏氏下的手,一直谋算着要为郡主报仇,连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不管不顾了。 白氏愧悔道:“只是叫姑娘吃了这样的苦头,郡主定是要怪我的了。” 夏竹忙是劝道:“白姐姐停手吧!老太太已经出手去查了,那苏氏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咱们停手吧!您肚子里的孩子无辜啊,郡主不会愿意您拿孩儿的性命为她报仇的!” “停手?”白氏笑意淡淡如山峦雾霭,“我一步一步算计至今日,停不了了。”眸色一沉,语调不自主的尖锐起来,“姑娘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受这么多的苦,险些盲了眼,这些年过得这般小心翼翼,她本可以更洒脱的,却得处处周全旁人,姑娘何等尊贵,却要顾及这些污糟东西。查出来又如何,到底姑娘没有性命之忧,有永安侯府在,苏氏不会死,沈家还要好好养着她,养着她的孩子!郡主就这样白白叫她害了么!凭什么!杀人凶手,凭什么她们母女却可以过得如此快活!” 看着窗棂上的浮光幽影,夏竹又何尝不恨,可要报仇方法有很多,甚至她可以无声无息的了结了苏氏,“我去杀了她,别再继续了。” “就这么杀了她,也太便宜她了!便是要让她满怀期待的走向目标,然后在指缝里一点一滴全部失去而无能为力,才能回报她对郡主和姑娘的伤害!”白氏的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忽的,她又安静下来,“姑娘已经察觉了,我必须赶紧结束,不能叫姑娘插手进来,她的手必须要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的活下去。” “白姐姐。”夏竹握着她的手,哽咽道,“你我同是伺候郡主的,你的恨,也是我的恨,可是这是君郡主想要看到的么?郡主更希望你照顾好姑娘的呀!” 白氏盯着跳跃的烛火,惨然一笑,若深秋枫叶上的一抹薄霜,道:“不一样的,你是王府的家生子,有利害的老子娘,我是采买进府的,无父无母,人也不机灵,人人可欺我,郡主可怜我,将我带在身边调教,教我识字看账,还叫我做了大丫鬟,这些都是郡主给的。姑娘刚出生的时候,还放心的交给我伺候,不一样的,郡主于我,终究不一样的……” “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对我了……我连姑娘都算计了,手上又沾了人名,自然也该死的。” 夏竹不死心的劝道:“那四姑娘呢?这个孩子你未得见便罢了,四姑娘你也不顾了?她也是你的亲人,你的骨肉啊!” “三姑娘有老太太护着,四姑娘……待事情结束,三姑娘会知道一切,会替我照顾好四姑娘的,我很放心,盼着来生她们不要再投生到我的肚子里来。我总是对不住这两个孩子的。”白氏看着夏竹,缓缓一笑,道,“我会找机会把你打发出去,你出府后就回王府去,回了王府便没人能拿你如何的。告诉王爷和王妃,永安侯府的人,一个都别放过!他们都得为郡主陪葬。” “你做的我也都做了,姑娘吃这样的苦头,我也有份,打你下了决心要为郡主报仇,我便也没想着活下去,咱们自幼伺候着郡主的,情分都是一样的。”夏竹长长一叹,道:“姑娘有老太太护着,你我半辈子都在一处,黄泉路上,也该有个伴儿。” 老先生是杏林高手,一把白须底下不仅有诗词文章也有解药。 第35章 小产 几剂解药的汤药下去,灼华的脉象渐渐平稳,两日后幽幽转醒过一次,可是没有来得及说上话便有昏睡过去。 老太太不吃不喝的照看了两日两夜,嘴角急的撩起了水泡。见灼华醒了又昏了,急的直闯了典正居,把授课的老先生给拽去了内院。 听着老先生说她只是太虚弱了,已经无大碍了,这才放松下来,可紧张过头的人,又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一放松便倒下了。 苏氏这几日全权管着庶务,没有老太太的掣肘,风光更甚,每日殷勤的来问候灼华的病情,见着老太太病了,便自告奋勇的表示自己会照顾好三姑娘,请老太太安心养病。 “老太太去歇一觉吧!您若是累出个好歹,姑娘醒来,可要心疼的。”苏氏立在老太太的身畔,一如往日的温驯又恭敬,瞧着还在昏睡的沈灼华,一脸的担忧和心疼,“姑娘这里有宋嬷嬷和俾妾伺候,又有盛老先生在,不会出岔子的。” 老太太冷眼瞧着她,半响后却也没有回绝她的好意,只道:“你有心了,好好伺候着吧!” 就这样,白日里还是老太太来陪着,夜里便是苏氏不合眼的照看着,又是喂药又是换洗擦身的,又过了两日的功夫,灼华终于在第五日的三更时分醒了过来。 睁眼便瞧见一脸疲惫,面色灰暗的苏氏,灼华满眼的愧疚,虚弱道:“姨娘这几日里辛苦了。” 苏氏身边的刘妈妈立马堆着笑,道:“姑娘是不知道,老太太和姨娘这几日里是多着急啊,老太太的嘴角都撩起了水泡了,姨娘白日里险些……” 苏氏呵斥了一声打断了刘妈妈的话,伸手替灼华掖了掖被角,温柔道:“姑娘醒了就好,老太太和我也能睡得安稳些了。” 秋水几人仿佛不晓得苏氏的算计,也不住口的夸赞苏氏这几日里衣不解带的辛苦,唯宋嬷嬷警惕的盯着苏氏。 长天一副直肠子的笑意,道:“当初姑娘病着,苏姨娘也是这样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到底是自幼亲厚的,情分真真是与旁人不同的。” 灼华伸手去握了握苏氏的手,亲近道:“我与姨娘自然是最亲近不过的了。” 苏氏拭了拭眼角,一副守得云开的后娘表情,又是激动又是欣慰的样子,道:“自然,自然。” 然后第二日一早,便传来苏氏小产的消息。 老太太听了消息从塌上猛地翻身起来,抄手又砸烂了一个茶盏,表情是恨不能立时去生拆了苏氏的骨头! “这个贱婢,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陈妈妈亦是咬牙切齿的恨恨,“她到是会算计,拿一个没出生的孩子,去换姑娘的亲厚,好坐稳继室的位子!想来不要几日的功夫,二姑娘就能顺利解了禁足了。” 春晓收拾着碎片,问道:“妈妈的话怎么说?” “苏氏不眠不休的照顾姑娘,如今掉了孩子,姑娘心里愧疚,必然是要为她在老太太和三爷面前说好话的,老太太和三爷这样宠爱着姑娘,姑娘说的话如何能不放在心里?她打量着姑娘善良好性子,竟敢这般算计。” 春桃却嚼出了不对味的地方,眉心一动,狐疑道:“苏姨娘自己有了身子难不成还不知道么?孩子这样快就掉了下来,难道不是因为一开始就是保不住的么?那么大夫一来不就会发觉了么?破绽也太多了些。” 陈妈妈眼神一闪,“你这丫头是说到点子上了。” 老太太沉了沉脸色,一甩袖子,袖口的福寿绵长的安稳闪了一抹银光,映的老太太的面色更是凌厉不已,“走,我倒要看看她要怎么唱这出戏了。” 老太太带着陈妈妈和春桃、春晓便去了苏氏的院子。 灼华这会子虚弱着不能下床,便使了宋嬷嬷来瞧,这会儿正在内室里等着。 苏氏身边的刘妈妈正一脸焦急的等着大夫把脉,大夫是沈家惯用的李大夫。 老太太进了稍间,看了眼面色稳稳的宋嬷嬷,两下里眼神一对,聪明人已经相互交流了。 缓缓坐下后,淡声问道:“怎么样了?” 刘妈妈一看是老太太亲自来了,心头一跳,这是对她们起了怀疑了! 忙叫了上茶,一福身,刘妈妈拧着眉担忧道:“李大夫还在瞧,苏姨娘出了好些血,怕是不大好。” 老太太垂了垂眸子,面色依旧淡淡的,并不搭理,喊了宋嬷嬷一道坐下说话,问了灼华的情况,是否睡得安稳,是否好好服了汤药。 刘妈妈瞧老太太这般态度,眼神一闪而逝的不忿。 说着话的功夫,李大夫收了手,刘妈妈忙问道:“如何了?” 李大夫摇了摇头,可惜道:“孩子都三个月了,可惜是保不住了。”叹了一声,“有了身孕便不该太过操劳,若是好好将养着……嗳。” 说话说一半,自来是最能渲染气氛的,好的坏的,由得你自行想象。 刘妈妈一听立马轻轻的抽泣了一声,甩了帕子压着眼角道:“姨娘要管着庶务,姑娘这几日的又身子不好,姨娘心里担忧,更是日里夜里的不得歇息,哪能安心将养呀!” 宋嬷嬷掀了掀嘴角,拨了拨歪去一遍的蔽膝,不紧不慢道:“刘妈妈慎言。” 刘妈妈余光偷偷瞄了眼老太太,老太太却是面色不变,只眼神深沉的看着李大夫。 这时候苏氏悠悠转醒,一听自己掉了身子,一下子红了眼眶,伏在枕上哭了起来。 刘妈妈忙不迭的安慰着:“好姑娘,你可不能哭,这小月也是要仔细养着的,否则来日要闹病痛的。” 陈妈妈看了老太太一眼,半是遗憾半是唏嘘道:“姨娘好歹也是生育过两回的人了,怎么快三个月的身子了都不晓得呢?” “每个月都有来红,只是量似要少些,可不曾有害喜之症,没曾想着会有身孕。”苏氏拭了拭眼角,心痛道:“若晓得,哪里敢这样劳累。” 宋嬷嬷望了一眼从窗棂扑进来浮幽摇曳的清明日光,强势道:“是么,听刘妈妈的意思,不是因为姨娘照顾咱们姑娘这两日的功夫,太过操劳的缘故么?难道不是因为不晓得自己有孕,还管着庶务的缘故?” 苏氏忙是否认,刘妈妈却是要辨白一番,宋嬷嬷手一挥打断了她的开口,直问了李大夫,“是不是这两日的劳累可叫掉了身子?” 李大夫为难的瞄了一眼刘妈妈,刘妈妈沉了面色,似乎气的不轻,喊道:“宋嬷嬷这说的什么话,咱们姨娘……” 陈妈妈打断了她的话,好脾气的说道:“宋嬷嬷有这一问也是常理,若叫姑娘听到姨娘为了照顾姑娘两日就没了身子,姑娘可不得愧疚了?刘妈妈说呢?” 说?说什么? 说是?她们就是这样算计的?就是要沈灼华愧疚? 说不是?她们日里夜里的做戏,为的什么? 刘妈妈的表情僵了僵,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陈妈妈含笑道:“姨娘的身子都三个月了,虽说在这两个月里一直辛苦的操持着庶务,可照理也该稳了,怎么会忽的小月了?” 她说的有深意,照顾姑娘不过两日的功夫,你有身孕还理着庶务却是两个月了,你刘妈妈一句两句的不离照顾三姑娘,视乎不大妥吧? 苏氏苍白着脸轻泣了一声,柔声说着自己不小心。 刘妈妈搂着苏氏哭着喊道:“姨娘两日未歇,回来的时候忽的犯了头晕,没有站稳,跌了一跤才……才小月的。” 李大夫立马接口道:“姨娘有孕还来红其实也是正常的,观脉象姨娘底子还是不错的,好好养着也是能把胎坐稳的,这一跤跌的有些重,这才是只是流产的原因。” 宋嬷嬷点了点头,很是理解,口气松泛了些,“如此,倒是三姑娘连累了姨娘了。” 苏氏流着眼泪忙说道:“与姑娘无关的,是我自己不小心,也是我自己想着要好好照顾姑娘的,宋嬷嬷千万不可叫姑娘听了刘妈妈的话。” 主仆二人唱着双簧,春桃机敏,李大夫那一眼的为难已经告诉了她答案,春晓渐渐也听出了眉目。 宋嬷嬷虽嘴里松了,可表情却是摆明了是不信任苏氏的。 老太太忽的开口道:“自己有了身子不知道,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少,犯了头晕却没人接得住。刘妈妈是你的陪嫁我管不着她,贴身伺候的张嘴二十,罚米银两个月。” 事情问过,老太太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叫大夫好好伺候,便带了人转身去了灼华处。 待人都走了刘妈妈立马关起门来,对着门槛啐了一声,道:“老狐狸!老太太和宋嬷嬷似乎都还疑心着,并没有信咱们得说辞。” “这孩子掉的忽然时机也太巧合,不信也是正常的,我也没想过谁都信。”苏氏挨着迎枕,抚着上头的百子千孙图纹,勾了勾嘴角,不甚在意道:“老太太信不信不重要,宋嬷嬷信不信也不重要,只要三姑娘信、外头的人信就行了。”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嘴角勾了抹得意的笑意,“只要我给出的解释是合理的,谁敢说我的小产与沈灼华无关?除非她们有证据来揭穿我,否则到哪里都说不出半个字儿来,这可是污蔑!我好歹也是出身侯府的,哪由得旁人无端非议。” 刘妈妈却还是有些担忧,“可就算三姑娘现在信,也架不住这么些人在耳边儿说呀!” “她不过个孩子,我生生为她掉了自己的骨肉,她一定会信的。”苏氏抚了抚肚子,道,“而且,就算为了堵外头人的嘴,老太太她们也会当做信了的。”笑了笑,“你看着吧!三姑娘很快就会去求老太太,给二姑娘解了禁足。” 刘妈妈眉心微微一松,有往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那个李大夫……” “这时候杀了他,太招眼了。”苏氏摇了摇头,笃定淡然道:“咱们拿住了他的把柄,不怕他会脱口。我的身子是跌跤才没的,他不过顺着咱们得话头说,即便老太太要拿了人去审,也是审不出什么的。李大夫是北燕有声望的老大夫了,他的诊断之后,有哪个大夫敢驳?” 刘妈妈瞄了眼门口,小声在苏氏耳边道:“听说三姑娘突然发作是被人下了朱砂,怕是咱们的机会已经被人察觉了。” 苏氏一拧眉,眼底似被夜色如纱覆盖,闪过阴鸷的杀意,“别不是白氏了!” 刘妈妈“嘶”了一声道:“真是如此,白氏可万万留不得了!” 苏氏抿了抿唇,“让冬生去,想来都是她在料理的,便由她结束。” *** 苏氏小月,灼华中毒,老太太重掌了中馈,开始着手察查灼华中毒之事,誓要找出证据来,将苏氏千刀万剐。 到底是大宅门里熬了一辈子的人精了,未免苏氏有所察觉,老太太一面在府里大张旗鼓的查,一面去找沈桢要了几个衙门里的差人换了常服在外头慢慢的搜索证据。 老太太雷厉风行又是有心察查的,一面防着苏氏的人,一面抽丝剥茧,不过几日的功夫,老太太晓得了苏氏身边的大丫鬟冬生,曾经往东郊一处村子去过,因为那大夫没见过冬生,查探受到阻碍。 但,大夫没见过冬生,可不是见过那老人家么! 灼华一口饮尽苦到辣舌头的汤药,赶紧端了蜜水漱口,又捡了颗酸杏干儿吃着。 “听风,去和陈叔说一声,让他安排了引着那拿药的老人家出来在差人面前好好说道一番当日之事。” 听风应下:“属下天黑了便去。” 杏干儿的酸味逼的她沁了满口的口水,“朱砂的事情,可有眉目?” 听风和倚楼摇头,“人一死便没有线索了,最近几日也都很安静。” 这件事情灼华怎么都想不通,虽说她还没有本事掌控全府,但宋嬷嬷掌控下醉无音定是干净的,又有厨房的刘妈妈以及严忠夫妇暗中帮助,不论是是白氏还是苏氏,不可能两处都察觉不出来的。 前几日里为着灼华昏睡不醒,大家也无心去细想,如今静下心来,宋嬷嬷心里有了猜想,“除非是除服礼那段时间悄悄接触的,我与秋水毕竟没有那样无声无息的身手,严忠家的和厨房里的毕竟也不能太明显的去盯着人。而那夏竹却是身手极好的。” 日光清明扑在舞鹤风松雕纹的窗棂上,挡不住的幽晃光影与绵绵热气落进屋来,快速的融化着窗边的冰雕,晶莹沁骨的水滴缓缓从冰峰滑落,灼华倚在软榻上长吁如叹,“咱们想做观棋者,到底也是局中人啊。” 苏氏的棋走到这一步,她也算看明白的为何前世没有的孩子今时今日却有了,分明是一早算计好的,苏氏已有三十五六,沈祯寻常也少来后院留宿,想要有孕大抵只能靠崔孕了。这样得来的孩子本就难生的下来,苏氏自然是心安理得的栽到灼华的头上。 苏氏要拿灼华做情分的计划从上一回她的中毒就已经开始,只是她没想到老先生还有那样的好本事,竟瞧出了她的不对经。如此便只能推到了现在才落胎。 谁想到还有人从中推动,把棋局搅得错综复杂起来。或许苏氏这会子还在想那朱砂到底从何而来了。 长天恨道:“苏氏倒是好运气,如今兄长苏仲垣当了侯府的世子,她也跟着记在了正头夫人的名下成了嫡庶女了。要是咱们找不出足够的人证物证,还真治不了她了。” “不过是死了个下毒的婆子,没有她还有旁的证据,不急。”灼华竖起食指对着长天摇了摇,慢条斯理道:“而且你说的不对,你说的顺序不对。” 长天不解的微微歪了歪头,“如何不对?” 便是宋嬷嬷也有疑惑。 拨了拨鬓边的玉色流苏,摇晃出一抹温泽隐约的影儿落在冰雕上,灼华道:“并非苏仲垣当了世子才有了今日的她,而是苏氏来沈家做妾,才有了苏仲垣的今天,你们以为她们的生母怎么死的?” 第36章 得益的先后顺序 “不是说病死……”秋水顿了顿,似乎嚼出了味道,“莫非,自尽的?!” “不中亦不远矣。”灼华目光悠远,苍白的唇瓣微微一弯,道,“苏侯爷与夫人只有一子,前世子没能留下子嗣,苏侯爷和夫人年岁不小了,也不可能再有嫡子,自然要在众多庶子中挑出一个来培养的。一般有爵人家都是不会叫自家女儿去做妾的,哪怕进的是咱们这样的公爵人家,那也是要叫同族耻笑的。可苏家上一辈里被撸去过爵位,那时候刚发回不久,说的好听是侯爵人家,也不过是个空壳子,正是要四处搭关系的时候。所以当苏侯爷有意与我定国公府搭上关系的时候,苏氏自请来给父亲做妾。做妾,就意味着她把自己的前程送到嫡母的手里,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全看嫡母给不给脸面。这时候,有功名却没有生母,还有和国公府沾了关系的胞妹,怎么看苏仲垣在一众庶子之中都是占了优势的。” 灼华缓缓的说着,分析着里头的厉害干系,众人听得恍然。 宋嬷嬷惊讶道:“姑娘如何知道?” 前世里不过从李彧那里大约的听了一耳朵,醒来后让姜敏和姜遥查了余年才渐渐揭开了这个真相。 灼华道:“这两年一直让表哥们盯着苏家,也是好不容易才查到这些的。” 宋嬷嬷恍然,原来这小姑娘竟那么早就准备起来了。 秋水想了想,低声道:“奴婢记得当时苏家还有嫡女可联姻……” 灼华摇头道:“那时候沈家确实还有未婚的五叔,可他不是嫡出,苏家不会做打算,嫡女对他们来说还有更大作用。而苏家的其他庶女,有美貌的心机不如苏氏,有心机的美貌不足。虽说苏氏是庶出,但生母的出身却也不低,她从她生母手里学的不少,也没有一般庶出的畏首畏尾。” 长天无法理解,“苏仲垣的生母便罢了,苏氏为了苏仲垣的爵位,竟也肯这样牺牲么!” 宋嬷嬷明白道:“苏家的庶子不止他苏仲垣。若他生母不死,苏氏若不肯为妾,嫡母如何能放心去栽培他。苏仲垣便永远只能做个仰嫡母鼻息的庶子。可一旦儿子将来出息,还能给她这个生母请诰命,她也算死得其所了。而苏氏,你们看,她如今不是正在得到回报么!苏仲垣对她有愧,如今站稳了脚跟自会尽力为她谋划,向沈家讨要继室的位置。” 灼华挨着迎枕点头道:“嬷嬷说的对。”幽幽一笑,恰似那透过窗纱透进来的光影,清婉中有几分阴翳,“苏侯爷为他请封了世子又给他谋了差事,那苏仲垣到也有些本事,这几年里接连立下几件大功。听说最近又查处了甘肃的贪墨大案,圣意正隆呢!他的嫡长女如今也十七了呢!” 宋嬷嬷掀了掀嘴角,道:“听说苏仲垣的长女十分美貌,想来会是十分得宠的。” 长天左看看灼华,右看看宋嬷嬷,猜想道:“进宫?” 灼华垂眸哼笑了一下,指尖拂过软枕上石榴花纹路,绯红的颜色落在浅棕色的眸底跳了一抹火焰之色,“兄弟是侯府世子,侄女入宫做了贵人,自己又成了嫡庶女,身价水涨船高呢!如今我承了苏氏的情,苏家的人啊,很快就会来的。” 倚楼眉心动了动,冷然道:“老太太有心去查,咱们手里又有证据,未必不能再苏家的人赶到前治了她的罪。” 灼华澹澹一笑,柔弱的神色里有竹枝的坚韧,“不急,就是要等着苏家的人到了再治她。亲眼瞧着希望就在眼前,却再也得不到机会,那种滋味该是最叫人痛不欲生的。” 秋水静静的站在一旁,细细掰着手指算了算,疑惑道:“可我记得,苏氏进咱们府里的时候前世子还没死呢!” 灼华看着秋水,含笑着微微一挑眉,“聪明。” 秋水仔细嚼了嚼,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惊诧,道:“那苏家的前世子岂不是……” “就如你所想的一样。”灼华食指划过塌边小桌上的茶盏,依然有温热的温度缓缓传到指尖,道:“苏氏如今能依仗的就是苏仲垣,倘若苏仲垣没了呢?” 秋水想到的是苏家前世子的死亡时间不对,宋嬷嬷却察觉到了郡主病重时间的不对。 郡主病逝起不就是在苏仲垣被正式册封为世子那一年么! 为了能让苏仲垣坐上世子位,苏氏和其生母能这样豁出去,自然也会为了当家主母的位置算计郡主了! 宋嬷嬷又回想着灼华这两年来的动作,原想着不过是姑娘瞧出了那对母女想要利用她的险恶用心,可细细想来也不至于让她以身犯险才是,心头一突,猛地看向灼华,惊道:“郡主的死……” 倚楼几人微微一愣,也都慢慢回味过来,原来姑娘竟是察觉了郡主的死因不对? 灼华浅色的眸子里映出的石榴花化作了火焰炸,落在广阔无垠之地,燎原火光迅速蔓延,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吞噬下去。 养病的日子倒也不烦闷。 宋家的妻妾精彩戏码一日更新过一日,街头巷尾的馆子茶肆里每日都有说书的先生说的唾沫横飞赚的盆满钵满。光是听倚楼转述戏文便能打发去好一阵的光阴。 而那少年郎蒋楠也是每日都要给她送东西进来,晓得她吃药苦,送进来的蜜饯花样也很多。时新的糕点更是不断,便是身边的秋水长天几个也不忘去贿赂,言道:照顾妹妹辛苦,吃下甜食儿舒舒心。 倒叫几个丫头翻着花样的替蒋楠说好话。 原是老太太每日将东西带来的,后来变成了他自己亲自送到醉无音的门口,倒也没有为难了丫头们说要进来瞧,只是每每便要问上几句灼华心情如何、进的香不香、点心蜜饯儿的是不是喜欢。 灼华都可以想象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是何神色了,八成脸红时眼底还带了几分羞怯罢! 老太太瞧他又是担心又是思念的样子,便带着他来过灼华的院子一回,隔着枕屏说了一会儿的话。 惯例的开头一句:妹妹今日安否? 她看着堆了满箱的物件,忽觉得老太太说的很对,相看这种事每个三两年的真的不行。自打他来了北燕,自己不是受伤就是中毒,没完没了的在养身体,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若是今年见着了,明年就成婚,怕不是和陌生人也没什么两样了。洞房花烛夜可不得尴尬的很了。 虽说当时灼华对阵耶律梁云的场面他没见着,但听得徐悦和周恒说起便深觉母亲的眼光极好,竟给他挑了这么一个了不得的姑娘与他做妻子。 临走时少年郎依依不舍的隔着枕屏望了又望,惹得老太太忍不住的去逗他,“哥儿瞧着阿宁莽撞了,可是想着再叮嘱几句呢?” 蒋楠那似蕴了江南春色的眸子仿佛要将那枕屏看出个洞来,红着俏生生的俊秀脸蛋道:“妹妹稳重机敏,哪里是莽撞了。只盼着妹妹好生保养,早日恢复康健,免老祖宗与、与我心下焦灼。” 老太太挑眉直笑。 “……”这小郎君怕不是个蜜罐子吧!灼华装不出羞涩,便只好道:“劳哥哥挂心了。” 原也只是叫了一声哥哥,哪晓得蒋楠这个纯情小少年当下便乍红了脸,便是晚霞明艳也要比不上他的羞涩了。 老太太拉着他出了门,那笑声离了半月门似乎还能听得见。 灼华:“……” 索性她在养身子倒是不用去苏氏那处去演什么亲厚和睦的戏码,只叫了宋嬷嬷库房里翻翻找找,捡了顶好的补药一波波的送去,然后三五不时的在老太太面前说说好话,反正老太太也不会信,可着劲儿的说便是,反正她也不会掉了一块肉。 老太太冷眼的看着,倒也不来劝她,灼华想着自己现在表现的那么信任苏氏,满心满眼的愧疚,老太太肯定觉得与其费了口水来说,还不如到时候拿了证据来说话吧! 果然很明智呢! 府里与那何明家的接触过的,老太太全审了个遍,却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证据,然后宋嬷嬷去送东西的时候发现,苏氏的神情越来越笃定。 她是不晓得如今外头,查的如何的精彩呢! 苏氏的猜测不错,架不住灼华在老太太面前的垂泪哀求,没几日沈焆灵就解了禁足。 一得了自有沈焆灵立马进了苏氏的院子,母女两关起门来又聊了半日的功夫,一出门便直往灼华的院子去。定是要趁热打铁的与灼华加深感情了。 彼时不过清晨,朝霞疏散,卷积云拖拖拉拉又断断续续的曳满了天空,雾白浅红一片深蓝清冷一段的交织着,似无数重的剪影无法重合,破碎成渣,低沉的压在人的头顶,给人以风雨欲来的压迫,无法喘息。 灼华看了眼秋水手里的汤药,假装没看见,喊了倚楼继续说故事。 倚楼摇摇头,“不喝不讲。” 灼华瞪她,可是却把那张清秀的脸蛋越瞪越黑,没办法,只得端了汤药一饮而尽,苦的舌头打结,眼角控制不住的沁出了细碎的水痕来,“怎么越来越苦了!” 长天递上蜜饯,笑道:“解毒的汤药喝了半月了,已经停了,现下喝的是温补的汤药,老先生说了,吃苦吃补,姑娘自己赶着的,怪不着谁。” 灼华皱皱鼻子,催着倚楼赶紧说书。 说那文远伯府传出来的事情,就犹如那话本子里的戏文似的,一出接一出,一出塞一出的精彩。 每日里灼华就叫倚楼去茶肆里听,然后回来讲给她听,然后有一日去给老太太请安时,无意提了一嘴,煊慧和焆灵、熺微立马有了兴趣,然后每日从老太太处出来就直奔灼华的院子,糕点、瓜子和茶水的齐上阵。 话说,每回苏氏找了沈焆灵促膝长谈,沈焆灵做戏的本事就要突飞猛进一下,禁足了这半个月人更是谦和温柔了,半句不提生母为了她掉了身子的事,反而还在劝慰灼华要放宽了心好好养身子。 “姨娘自己有了身子都不晓得,这两个月辛苦操持庶务,身边伺候的也不上心,哪里就跟妹妹有关系了。倒是我,妹妹三番两次的救我,我却还未好好谢谢妹妹,这回能解禁足还多亏了妹妹呢!” 人家戏演得投入,灼华自然也是要作陪的。 煊慧原还恨铁不成钢的给灼华好说歹说,“这是圈套,你怎么就信了!早不掉晚不掉,伺候了你两日汤药就头晕摔跤,就掉了?” 说着说着,慢慢的她似乎看出了什么门道,也就不劝了。虽话没说破倒也装的挺像,遇见沈焆灵明里暗里的拿着苏氏小产的事情恶心几句,“这事巧不巧的也难说,只要自己信了,便当别人都是傻子了。” 灼华笑眯眯的吃着蜜饯不做搭理,她发现,倚楼的口才越来越好了。 第37章 另一出人生另一出戏 说那文远伯受了妾室的撺掇,想把嫡长女嫁给布政使参政家的庶长子,两家议亲议的热火朝天,作为当事人的宋文倩与父亲吵闹了几回,无果。 正当旁人感慨一朵青春风华的牡丹花就要插上一块烂牛粪的时候,故事发生了极大的转变,陈家被御史给参了,还是狠狠参了好几本,接连几日的被参。 就在昨日里,京里发来了明旨申斥陈大人宠妾灭妻,不修私德,自私无德等等。 总之,陛下言下之意很明显,姓陈的,你这样做伤害了朕嫡母的感情,让她思念起了过世的太子,你要知道朕的嫡亲兄长就是被先帝爷的宠妃搞没的,朕提拔你,重用你,你却这样登不得台面,朕十分生气,今日就夺你官职,回京来忏悔吧,钦此。 听闻此事,吓的文远伯立马关上了大门,再不敢提与陈家的亲事,回头又吧自家妾室温氏狠狠骂了一通。 要说文远伯那么宠爱这个妾室,怎么舍得狠狠骂她呢? 那要说起文远伯府里的另一出戏,一桩跌宕起伏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沈焆灵指间绕着丝帕,柔声问道:“文远伯府真的有新宠了?那温氏得宠十多年,伯爷为着她连蒋家都得罪了,怎就忽然不喜了呢!” 沈煊慧轻摇团扇,慢条斯理的语调里带了淡淡的讽刺,“管你什么身份,不爱了就是不爱了,管你从前怎么深情,年老色衰如何比得鲜花娇嫩。” 灼华笑笑,继续吃果子。 话说某日里文远伯下了衙,在街头遇见了卖身葬母的美丽姑娘,心头怜惜之下,大手一挥给了笔银子给姑娘安葬母亲,并表示不需要她卖身,然后潇洒离去。 姑娘对恩人怀了无尽的感激与恋慕,回去安葬了母亲之后四处打听了恩人名讳,第二日早早等在文远伯府大门前,见着正准备去上衙的恩人,泪眼蒙蒙似春花沾雨的楚楚柔弱有眸光含情,说什么也要给恩人磕三个头。 据见过那女子的人说起,那姑娘身姿蒲柳,眉目盈盈似水泓,巧鼻樱桃嘴儿,说话轻声细语,温柔谦卑,叫人听得心肠柔软,端的是美貌无双。 文远伯心里最是怜爱此等柔弱的女子,心下怜惜的不行,直想收到后院里去好好疼惜一番,却被得了风声匆匆赶来的温氏截胡,看着温氏心碎的表情,想着跟温氏恩爱一场,便做了罢。 谁曾想那美丽柔弱的姑娘孤苦无依之下又遭可恶亲戚欺凌,竟要将她卖去青楼,柔弱的姑娘却是个有傲气的,逃了出去便要投湖自尽以保全清白。说是缘分啊,赶巧又叫文远伯遇见了,冲冠一怒救美人,打跑了可恶的亲戚。 娇弱美丽的姑娘泪水涟涟,望着男人的眼里满是幽幽情意,凄凄然给恩人行礼感谢时虚弱脱力的晕倒在了男人的怀里。 男人何等的怜香惜玉,怎么愿意美丽的姑娘继续饱受苦难,当下抄起姑娘的膝弯便抱了回府,当天晚上天雷勾地火,行了鸳鸯好事。 于是美丽娇弱的姑娘便成了文远伯的新宠,人称李姨娘。 灼华听得不禁啧啧两声,这一波三折的见面,真是太符合时下男子的口味和心态了,蒋楠啊蒋楠,真是看不出来还挺有想法呀! 那李姨娘是个温驯听话的,白日里尽心尽力的伺候主母汤药,夜里风情无限的伺候主君,连清冷的大姑娘都夸她是个好的。 温氏独宠了十几年,哪里肯容得下这么个年轻美丽的姨娘在眼前晃,在文远伯面前流着眼泪回忆着美好的从前,再告白一番自己的深情,然后娇娇弱弱的病了一场,暗暗的表示有姓李的就没有姓温的,文远伯与其恩爱一场,情分还是有的,可到底半老徐娘的魅力是敌不过二八佳人的,男人装着糊涂,白日里来瞧上一眼,依然夜夜宿在李姨娘处。 两人浓情蜜意,旁若无人的眉来眼去,你侬我侬。 温氏得不到理想的结果,“病”很快就好了,一改态度,竟与李氏做起了好姐妹,拉着手给李氏介绍府里的奴仆,大声的告诉奴才们不可欺了新姨娘面子嫩,暗暗的向新人示威,自己才是府里真正的女主人。 果然李氏往后见着温氏更加温驯乖觉,夜里伯爷钻进李氏的被窝,一番云雨之后温柔体贴的表示,“温姐姐与伯爷自小的情分,还是匀一些日子去温姐姐那里,别伤了老人儿的心。” 文远伯见此愈加的喜欢李氏,而那一“老”字便似刻在了文远伯的眼睛里,好似一闭眼就能看见温氏眼角的纹路,至此之后哪里还肯去温氏的屋子。 然后某一日二姑娘宋文蕊和李氏在园子里亲亲热热散步的时候,不知怎的李氏就掉进了湖里,险些送了小命,李氏好容易醒来,委委屈屈的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没踩稳的缘故。 而这时候却有丫鬟表示自己亲眼看见二姑娘推了李姨娘。 文远伯见自己宠爱了十几年的娇柔爱女,竟是个要人性命的很辣心肠,气急之下将宋文蕊关了禁足。 温氏哭哭啼啼的去给女儿求情,又被文远伯训斥的一番,第二日温氏又去求李氏,还给李氏带去了许多的好东西,想着只要李氏求情必定能把女儿放出来的。 谁知当夜李氏便腹痛不止,还闹了大出血,大夫来了一疹,却说伤了身子,以后也不会有孩子了。 文远伯大怒彻查,发现竟是爱妾毒害新欢,怒及之下反手就是一巴掌赏给了温氏。 李氏苍白着脸爬下了床,一把扑在男人的怀里,娇娇弱弱的表示自己命苦,“妾不怪罪任何人,都是命。” 怜香惜玉的男人都是有通病的,就是愿意照拂弱小,瞧着气息弱弱的新宠,被害了还要替人求情,真真是善良的很,心下更是怜爱的不得了。 温氏母女两个得了文远伯十多年的宠爱,不会因此真的失宠,可那李氏也不是吃素的,每每见到那对母女有翻身的苗头,便哀哀凄凄的对月空流泪,感慨自己命苦,此生再也不会和心爱的男子有自己的孩子了。 文远伯一听立马怒气重生,心中生起的一点点对那旧爱的怜惜,立马没了。 其实似李氏这样的瘦马,打从一开始就是不能生育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而宋文倩母女,从头至尾就只是静静的看着。 或许开始的时候,蒋氏是不知道的,可后来渐渐也看明白了罢! 她心里是什么想法呢? 灼华猜测着,许刚明白过来的时候她心中是憋屈的,是恨的,自己忍了那么些年,熬了那么些年,最终还是逃不过这一天,可后来看着那对母女处处吃瘪,心里大约也痛快了吧! 温氏如今忙着争宠都来不及,至少不会再有时间去算计宋文倩的婚事了。 倚楼说的生动,姑娘们听得也高兴,可笑着笑着,慢慢都笑不出来了。 世上男子即便不似文远伯宠妾灭妻,可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呢? 熺微还好,毕竟年岁还小,不懂男女之事,只觉着听得十分有趣。 煊慧和焆灵却是都心有戚戚的样子。 即便你有再好的家世,即便年轻的时候颜色再好,可,朝代更迭,家族起落,花开花落,谁又能永远的笑下去? 陛下赐美人,同僚赠美妾,长辈塞小星,你不主动,有的是人帮你主动,你还不能表现出半点的不乐意,否则就是一条“善妒”的罪名扣下来,到时候就又要有无数的人跳出来说你不贤。 上一世,她的丈夫李彧是亲王、是太子,他有好多侧妃侍妾,无数的美人,她是正妃,可除了初一、十五,他的夜晚都是属于旁人的。她不但不能妒忌,还得在李彧偏宠了哪个美人后,帮着平衡掣肘。妾室有了孩子,他不想留,还要借着她的手去除掉自己的孩子,叫她这个痴心人背负骂名。 上一世,沈焆灵那样得徐家看重,那样得徐惟宠爱,还不是要一个又一个的把美貌女子送给丈夫,好博一个贤惠的名儿么! 更何况女子待到四十,便不再适合生育了,到了那天,作为妻子在不愿意也必须欢欢喜喜的将美貌女子送上丈夫的床。然后,在漫长的后半生里,还得微笑着、贤惠的看着丈夫再与旁的女子恩爱生子。 年老色衰的正室,又能做什么呢? 不过是数着屋里的青砖,一回又一回,而已。 听完了文远伯家的戏,刚送走了姐姐妹妹们,秋水就领着宋文倩进了来。 宋文倩拉着灼华细细瞧了好一会儿,青丝半挽的垂在脸颊处,更显面色苍白柔弱,好在眼神明亮,看起来还算有精神,“你也太会瞒了,要不是昨日听表哥说起都不晓得你中毒的事。” “府里出了个心思腌臜的,总是不光彩,哪里还敢往外了去说呢!”灼华无奈的一叹,感慨道:“还好不是什么剧毒,已经无碍了。” 宋文倩眸光微凛,“我听表哥说,那要需得长时间的下下去,可忽然加了朱砂去催化,显然是不想要你性命的,若如此,她费那么大周折想做什么?” 灼华蹙眉摇头道:“谁知道呢!” 宋文倩微微斜了他一眼,戏谑道:“你是不知表哥说起的时候脸都白了,可见他着急呢!” 灼华装不出来娇羞样子,只得抿唇傻笑。 宋文倩好笑的摇摇头,又问道:“查出来谁做的了么?” 灼华似茫然的望着门口的光阴,“哪里这么容易,证人都叫灭了口了。” “你……”宋文倩看着她,似有话说,又有些为难的样子。 灼华挥了挥手,秋水长天退了出去,倚楼和听风守住窗口,“姐姐有什么说就是。” 宋文倩隔着门窗看了眼倚楼的身影,道:“你这几个丫头倒是妥贴的很。” 灼华目光温和,点头称是,若非如此,她日子可就真的难了。 宋文倩拉着她的手,道:“我和母亲昨儿一直都在想会是谁,原以为是北辽的奸细,可听着表哥说的是长久给你下的药,便无有可能了。你的为人我们是知道的,最是能忍好相处不过的了,算计你却不要你性命,那便是对你这个人有所图谋了。”顿了顿,“所以你如今可在愧疚她掉了身子?” 宋文倩说的不算隐晦,却也没有点了名儿,道:“你对她有所愧疚,必是要为她言语的。她得了管家的权力,咱们这些外人多少也能看明白些东西,但她兄长再得力到底不过是个侯府的庶出,老太太给了脸面,却未必真叫她扶正,你们可是国公府的门第,如何能叫他们破落的侯府拿捏的!” 灼华凝着窗外灼烈的日头,微微一笑。这便是聪明的思维了。 宋文倩眼中一片清明了然,“都是一辈子熬在高门大院里的,门第身份的重要性,咱们懂,她也懂。你得家中长辈的疼爱,咱们知道,她也知道。老太太瞧不上妾室,又是谁人不知?那苏氏我是见过两回的,是个有心机的,可他们永安侯府如今看着风光,到底还只是个空架子,哪个勋爵人家不是靠着几代经营才有些根基的。她想要更顺利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你便是她眼里最好的筹码。所以她只害你,却不要你性命,便是想拿你做情分立功劳。” 宋文倩说的有些急,她们晓得灼华是聪明,可到底年幼最是扛不住人情,若只是叫苏氏顺势利用一把得了个便宜也便罢了,若真是苏氏下的手,如此心机算计,以后灼华哪里还有稳当日子可过的。 “这些东西不必我来说,你看的比我要通透,我所怀疑的其实你心里也都怀疑过,是吧?” 灼华面色渐渐沉了下去,唇瓣抿了抿又浅浅笑了一下,握着她的手微微捏了捏,似在找一份相知的感同身受,淡声道:“瞒不过姐姐和表姑母。” 前世里她与宋文倩不过点头之交,与煊慧更是鸡飞狗跳,今世里这般懂自己的人竟是她们,可说是缘分当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宋文倩说的是啊,都是大宅门里熬了一辈子的,苏氏怎么会猜不到老太太的用意呢? 见她如此说,宋文倩心下稍稍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沉沉道:“总算你也有所防备的。可那人如今已是如此,往后呢?她能一回得手就会有第二回,只有那千日做贼的,哪有咱们千日防贼的。千万要定下了罪才行。” 屋子里的冰块渐渐消融殆尽,一股暑意顺着窗棂缝隙进来,闷得人喘不过气,灼华点头道:“如今老太太暗里查着,想来很快就有个结果的。我若不傻些、天真些,哪里能稳住她们。” 宋文倩叹了叹,只觉得人生大抵都是这样艰难了,“难为你小小年纪了。原想着你有老太太护着还能安稳些,如今瞧着竟还比我难。那温氏不过闹些好处去,你家这个却是狠的。我外家虽远在京里,好歹关键时候能帮上一把,可礼亲王府哪怕权势再高到底远在云南。老太太再护着你,可先得是定国公府的当家主母,然后才是你的祖母,有些表面的文章还是得做。” 灼华对宋文倩母女的关心十分感激,如今她们自己尚且身在水深火热之中,却还要分了心力来关心自己,宽慰的笑了笑,道:“便是如此我才更不能叫祖母为了我而为难,有些委屈,终究还是要忍过去的。” 宋文倩压了压眼角的泪痕,目光落在那一汪冰雪消融的水面上,它独自沁凉哪还管着人是否有凉意,心里难受,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如何你看我家怎那样清楚,如今算是明白了,哪里是旁观者清,压根是你经历的比我难。” “旁人瞧咱们出身高门,进进出出前呼后拥的那样风光,哪里会晓得咱们过得竟是这样污糟日子。”灼华面上有薄薄如霜的凉意,“咱们都好好的,这样的日子总能过去的。”然后又问了伯夫人的身子,“表姑母近日好吗?” 宋文倩立时红了眼眶,微微撇开了脸去,眼泪巴拉巴拉的直掉。 灼华心头不免突突了一下,急道:“这是怎么了?” 第38章 改变不了的结局 灼华细细瞧着宋文倩,面色比上回在寺里见着时好了很多,虽消瘦些,到底还是带着红润的,这几日里那温氏母女过得鸡飞狗跳的,应是无有时间去闹腾她们才是啊! 宋文倩低泣道:“我家的事情你多少也听说了罢,母亲虽心里不痛快,可瞧着她们母女难过到底也松快了些,汤药吃下去看起来也好些了,可不知怎的,前几日开始又忽的重了起来,都吐了两回血了!” 灼华替她擦着眼泪,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受,当年看着母亲越病越重,她也是这样无助。 她心里是知道的,蒋氏的身子是十多年压抑积郁造成的,大约是不可能养的好了,前段时间又遭宋文倩婚事打击,已经损到了骨子里,如今瞧着温氏吃瘪心里痛快,情绪大起大落之下又吐了血,怕是要坏了。 可这话她要如何跟宋文倩说呢?任是再明白的人,都无法平静的接受母亲即将离世的事实。 “姐姐可换了大夫去瞧?” 隔着窗纱明晃如水晕的光落在宋文倩的脸色,蕴漾了无数茫然的痛苦,她点头道:“换了几个了,连你家惯用的李大夫也叫过了。”从袖子里掏了个裹子出来,放到罗汉床的矮几上摊开,颤抖着推向灼华面前,“这是母亲吃药的药渣,妹妹你帮帮我……” 她看着灼华话头哽住,好似希翼梗在喉间。 灼华如今虽看着医书也不过懂些药名儿和药性,她将药渣扎好收进了小匣子里,唤了倚楼进来交到她手中,“请老先生瞧一瞧可有什么不妥的。即去即回。” 倚楼领命速速离去。 灼华压低了声音问她,“你疑心有人在汤药里动手脚?” 宋文倩低低的哭泣,点头又摇头,像是受不住暑热一般渐渐清白了脸色,慌乱和无助的努力呼吸,想维持最后一点的坚强,“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怕是叫人害了,可我又怕不是,母亲这样,父亲更是靠不住的,我真的不晓得该怎办。这半年里母亲的病好容易有了起色,原本好好的养着,会好的,总会好的,可是为了我的婚事母亲又生了几场大气。眼看着几个月的修养全白费了,全白费了……” 灼华明白她那么矛盾,不过是宋文倩清楚的晓得蒋氏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若是叫人害的,她心里的痛苦还有的出处,杀人也好报仇也罢,心还有个盼头叫她强撑着。可若不是,这些年的憋屈、痛苦、委屈便是连同蒋氏的死将一并成了单仞刀,刀刀割在宋文倩心头。 就如同她如今她恨着苏氏,想着报仇,一步一步再难她也要走下去,可是报了仇之后呢?她活下去的动力又是什么? 情爱?婚姻? 宋文倩看着父亲宠妾灭妻却无能为力。而她经历了前世里李彧的算计和惨死,晓得了真相也不过是在冷宫中独自咬牙恨着。 她们都是一样的,对于将来没有憧憬,只剩踌躇和后退而已。 “我晓得,我都晓得。”灼华拉着她坐到身边,搂着她轻声道:“当年母亲病重,我也是这样。可是姐姐,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你、明白吗?”清丽的容色光彩暗沉,“表姑母苦苦撑着,不过是想多护着你一日,你若想哭便大声哭一场去去苦闷,可之后你还是该坚强些,日子再苦再难总要活下去的,你不可再叫她不安心了。” “灼华,灼华你也觉得母亲她……”夏日的天那样热,宋文倩却觉得犹如寒天,一湃湃凌冽的雪水兜头便浇了上来,冷的她心底生疼不已,“我、我不该那样傲气的,这十几年来我明明知道的,只要我肯放软了身段去讨好父亲哄他高兴,母亲的日子也不会这样难熬。偏我端着嫡女的傲气,自己吃尽了苦头,又叫母亲日夜为我操心。” 灼华看着她心里亦是酸楚,从前蒋氏还好好的时候,她清冷,她高傲,她无惧任何,何时见她哭过,哭的这般声嘶力竭。 在那个混乱的宋家,只有宋文倩和蒋氏在相互依靠,蒋氏没有了,那里就只剩下宋文倩一个人了。 重活一回,灼华才有祖母来护着,宋文倩呢? 什么都没有了,可她还要独自撑到出嫁为止。 倚楼的速度倒是快,去了便赶着回来了。 门扉被敲响,灼华唤了倚楼进来。 宋文倩紧张的捏着衣襟上的缠枝葡萄纹路,呼吸都带着颤抖,巴巴的盯着灼华,却不肯去直问倚楼。 灼华接过了倚楼手里的纸条,展开一看,虽有意料可还是心头猛地一沉,不过月余的时日了!“先生可有说什么?” 倚楼垂了垂眼帘,只道:“百年的老野参,吊着精气而已。” 唇色褪尽,宋文倩挺直的背脊忽的委顿下来,伏在矮几上瞪着眼,眼泪不住的流,面色越来越白。 灼华吓了一跳,赶紧用了拍她的背,又抚着她的胸口给她顺气,“呼吸!呼吸!姐姐,你回回神!” 宋文倩好容易缓过了气,转着眼去看倚楼,去看灼华,却又只是呆愣的转着头而已,她无力的垂了手,委在灼华的身上捶着心口哭着,无声的哭着,却比声嘶力竭更叫人看着心头憋痛。 灼华不知如何劝解,哪怕她们的经历相似,可每个人的痛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承受的痛也是不一样的,只能搂着她让她狠狠的哭一场,“哭吧哭吧,哭完了,日子还是要继续的。快快去信京里,叫蒋家赶紧给你定下亲事,表姑母看着你有了依靠,也能安心些。往后的时日里,好好说说话,好好吃,好好喝,该笑的多笑笑,想哭的时候,你来我这里,我陪你……” 屋子里静的叫人难受,不知哭了多久,宋文倩渐渐平静下来,她擦干了眼泪,失神的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往外走,灼华如今出不了门,只好叫了倚楼一路好好送回宋家去。 宋文倩回到家里,一进母亲的屋子,就见李氏跪在蒋氏的面前,看着母亲苍白消瘦的面孔脚步踉跄了一下,心头梗得难受,可还是装出了一副笑面孔进了屋子。 她再蒋氏身旁坐下,静静的看着地上跪着的李氏。 李氏垂眸静静的说着:“我本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只是父母病逝,庶出的兄长当家,我与幼弟被心狠手辣的大哥哥与他的生母发卖了出来。之所以还活着,只是想着若有老天有眼,终有一日可叫我寻到弟弟,照顾他长大、娶妻、生子,将来死去,我也有脸去见父母了。” “后来有位贵妇人来找我,说帮我寻到了弟弟,还给弟弟找了先生、置了地,过得很安稳,我心中是感激不尽的,来府里伺候夫人,心中情愿,只是叫夫人晓得,我没有恶意,不会伤害大姑娘,若夫人叫我离去,我即刻便走。” 蒋氏听着心里不震惊是不可能的,这样的命运下还能坚强的活着,倒也是个好的,心中的那一点点憋屈竟也淡淡散去,“你起来吧,既然寻到了弟弟,我总不会叫你一生毁在此地,待我儿出嫁,我便给你一个新的户籍身份,放你离去,再给你一笔银子,叫你们姐弟下半生无忧。” 李氏深深拜倒,命运不公,好歹还看得到希望,残败之躯,后半生再无欢愉,唯一的想头便是照顾幼弟成才了。 叫了李氏回去,蒋氏看着女儿眼睛红红的,问道:“怎么了,灼华丫头不好吗?” 宋文倩压了压眼角,用了的呼吸了几回,缓缓道:“瘦了好些,面色还不是太好。” 蒋氏叹了一声,拉着女儿的手道:“也是个可怜人,小小年纪郡主便没了,若不是有老太太这些年也不知要怎么过来。你如今大了也稳重了,他日我走了也能安心了。只是放心不下你的亲事。” 宋文倩挨着母亲的肩头,又红了眼眶,“不会的,母亲会好起来的。” “娘的身子,娘自己晓得,不必自欺欺人,你也要学着面对。”蒋氏托着女儿的小脸看了又看,总也看不够,就怕那一日醒不过来了,就再也看不到了,她笑了笑,吻了吻女儿的眉心,道:“我已经去信京里叫你外祖母给你物色一门好亲事,你已经及笄了,只要熬到了出嫁就有新的人生了,这个污糟的地界儿,再与你无关了。”叹了叹,“人说出嫁女要靠兄弟姐妹撑腰,娘无有本事,没能给你多添了兄弟,以后出嫁了只能靠你自己。改改自己的性子,和软些、娇俏些,不要学了娘,明明知道却不肯改,白白吃了这十几年的苦头。” 宋文倩不敢说话,窝在母亲的怀里,咬着指节不叫自己哭出声来,只一味的点头,用力的点头。 “好孩子,别怕,娘会在天上保佑我的儿,生生世世,平安喜乐。” 彼时刚下了一场雨,艳阳破云笼罩在庭院里的花竹枝叶上,从打开的窗口斜斜投进来。那束强烈的光影里,有浓重的药味如烟流水的和光同尘,缓缓流淌在半透明的枕屏上,宛若一道凝固了时光悲凉的影子,茫然了对未知人生的畏惧。 自打宋文倩来过之后,灼华心口里总是闷闷的不痛快,一连几日关着门谁都不敢见。 重活一回,她想着改变自己的命运、想着帮一帮同样的可怜人,可再怎么努力宋夫人的结局依然如此,是否,她最后的归宿也是无法改变? 老太太听说蒋氏不好亲自去了一趟宋家,回来后也是忍不住的叹息,“当初看着她出嫁,那么鲜亮青春,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灼华默然。 老太太抚过她沉闷难解的眉心,宽慰道:“世上男子总是比女子潇洒,可阿宁,并不是所有男子都似文远伯那般无知无情的。你不是蒋氏,祖母也绝不会叫你嫁给那样的男子,莫要想那样多。” 灼华枕着老太太的膝头,没什么精神,闷闷道:“这样的事情看在眼里,叫人觉得好无力。” 比之庶女的求而不得,嫡女的举步维艰更让人觉得无力。 “那就不要去想,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怪不得旁人。你对她们母女也算尽了心力了。好了,别想旁人的事情了。”老太太将她扶了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胳膊,含笑慈爱道:“你这两个月过得不顺,原也打算了要办堂会的,就叫了大伙儿来吃个茶听个戏,你也听个热闹,高兴高兴。” 默默叹了叹,灼华点头,岔开些心思也好,道:“如今已是八月初七了,十五中秋各家团聚,咱们便定在八月二十吧!如今我的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可帮着祖母打下手。”想了想又道,“我是这样想的,大姐姐和二姐姐也要及笄了还未学习过管家的事儿,不如就让她们跟着祖母学习着,来日有人问起也可说一嘴能干。” 老太太拍拍她的小脸蛋,笑道:“既然阿宁说了,祖母自然是应下了。” “父亲是男子不便管后院的事情,咱们没有母亲,只能辛苦祖母了。”灼华搂着老太太的脖子,小奶猫似的蹭啊蹭,“下毒的事情,祖母查的怎么样了?” “你不用想,祖母会给你个交代的。”老太太搂着她摇了摇,目光落在冰雕上的一点,悠远而微冷,“昨日悦哥儿来过一回,问了你的身子,看样子似乎还有事情要问你的。” 话说那日里看着灼华中毒,之后徐悦也来问候过两次,只是每回来她不是昏迷就是吃了汤药刚睡下。 灼华眨眨眼,知道的她都说了呀,还有什么要问呢? 沈桢这日里下了衙来内院瞧她时,灼华便问了一嘴,“听祖母说起徐世子曾来寻我,怕是有事情要问的,不知可有解决了?” 沈桢看着女儿依旧苍白的面色,摇了摇头,慈爱道:“阿宁不用去管这些,你只管好好养着身子。你知道的这些原就够他们查的,已经够了。” 秋水端了汤药进来,灼华接过一口饮尽,道:“也不费什么力气,父亲去与世子说罢,帮不上便罢了,若有帮的上女儿尽力便是!” 沈桢从秋水手中的托盘上取了软巾子递过去,眼眸中满是欣慰的骄傲,道:“上回捉了几个官员出来,可审了半月了,却没能审出太多有用的消息。” 沈桢是布政使,管的是民政、财政、官员考绩,原是与审问无关的,只是圣旨叫了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以及按察司衙门的人协助察查,再者他是封疆大吏,此番审问也得多多上心。 灼华问道:“那些人的家眷可有审问过了?” 沈桢摇头,眉宇间有深深的疲累,“审了,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我有一法,父亲可去一说。” 灼华当过王妃、做过太子妃,管得了偌大王府,也镇得了浩大东宫,审问的手段是有的,且惯会审问内宅的隐私。不论你做下的事情有多隐秘,绝对不会毫无流露的,只要身边有人接触就会有人察觉一二细节。 沈桢失笑,“卫所的人何等的手段,他们都审不出来,你个小丫头还想审出来?” 灼华扬眉,颇有些骄傲的道:“父亲小看人呢!要说每年好些人上那崇岳寺,不也没人发现寺里有那么些奸细不是?” 沈桢觉得也有道理,笑道:“好,我去与徐悦一说,他们肯不肯听父亲可就不知道了。” 沈桢带着灼华的法子去了一趟卫所,或许是见过灼华审问朱玉的架势,徐悦和周恒对她这个小丫头有着莫名的信任,也或许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了,便想着一试。但千户所的千户们一听那法子却没什么信心,觉得太过温吞哪里能审出什么东西来,可审问到了瓶颈又是无可奈何,也只好耐着性子审了三日。不想竟真的审出了些东西来。 只是审问的时候太晚了,有些东西早就叫人先一步湮灭了。 然后第四日的时候徐悦上门了,还带了口供过来。 灼华看着手里厚厚一沓的口供,呆呆的眨了眨眼,把这个给她一外人看,“这、不合规矩吧?” 徐悦笑意温润,和缓道:“无妨的,你帮着看看,可有什么还值得一审的。” 出主意的人,才是最能发现遗漏的。 徐悦看向老太太,为难道:“灼华在养身子原不该来搅扰的,只是这样的手法咱们实在难顺手,只好来劳烦灼华了。” 前头还叫着妹妹,如今叫了名字,灼华微微抖擞了一下眉,看来这美貌的徐世子很看得起自己啊! 人都上门了,难不成打出去么!老太太笑了笑,客气道:“无事,阿宁养了这些天已经好多了。也不是什么费力的事情,能帮上忙就好。” 灼华翻看着口供,都是一些琐事,似乎很详细,有些杂乱也没什么章法,也还不够琐碎,可审的还有许多。 卫所的官人惯来会用硬招式,铁打的骨头也熬不过流水的刑具,可到底也有那疯子嘴硬骨头更硬的,这时候要对付的就不是他本人,而是他身边的人和事物。 他是罪人,可他身边的人不是,无法上刑具,那么这时候官人再有手段也是无用的,该来的就是出其不意的软招式——聊天。 灼华一看这些东西就知道,这个软招式那些个冷面的大人们用的不够得心应手。 这个赵珂,都指挥使司衙下的一个主事,徐悦使人去抓捕时随身的小厮已经死在了房里,这是灭口了,那么他晓得的东西定是不少的。 卫所审了他的父母两回,两份口供,后一次“聊”出了一本梵文经书,灼华想着,或许跟那封密信有些关系。 赵珂有一妻六妾,贴身的人啊能“聊”的应该有许多才是,怎么审了两回都没有一点进展呢? 灼华将小厮父母和一妻六妾的口供抽出来,放在最上头,“这几个人,可在聊聊。” 徐悦拿了提示回去,卫所审问的白面杨千户脸都黑了,女人家的本事叫男人来做,怎么用的顺手! 徐悦没办法只好亲自上阵,他长得好说话温柔如水,被审问的人却是情绪稳定了不少,可惜嗑瓜子聊八卦也不是他的强项,结果自然是……没什么太大的进展。 然后第二日一大早,沈家迎来了一大群“客人”——杨千户竟提着赵珂的家眷上门了! 第39章 请叫我小诸葛 灼华隔着屏风目瞪口呆的看着杨千户,他说什、什么来着? 叫她来审?开玩笑的吧? 她的身份再高,也不过是个小女子,这个杨千户在想什么啊?! 皇帝的亲卫,果然仪表不凡,灼华脑子里还有空档闪了个神。 老太太眉头皱的几乎要夹死苍蝇了,沉声道:“沈家不是内狱更不是刑部,杨千户办差不该去卫所么?” 杨千户为难的搔搔头,白白的面孔涨的通红,道:“国公夫人恕罪,只是沈三姑娘的法子管用,可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实在是不会聊天,钦差大人都上阵了,真的,聊天这种手段,我们用不顺手啊!” 他说的钦差自然就是徐悦和周恒了。 “卫所里没有女子,又不好叫外头的人来干预审问,这法子是姑娘想的,姑娘又是发现奸细的有功之人……”杨千户一抱拳,脑袋一歪,梗着声儿就喊道:“还请姑娘帮帮忙!” 老太太觉得这个汉子不可理喻,哼了一声,拉着灼华就要走。 “母亲!” “妹妹!” 是闻了消息匆匆赶来的沈桢和徐悦。 老太太不好瞪徐悦,只好拿儿子出气,“阿宁不是堂官儿,审什么审!” 徐悦也很无奈,挥手叫了杨千户出去,他一拱手向老太太致歉,“是悦御下不力,还请老太太宽宥则个。” 老太太叹了一声,看着孙女儿有本事有手腕她是高兴的,可灼华到底是千金之躯,怎么能帮着审问嫌犯,传出去岂不是要叫人闲话! “你们为朝廷大事奔波忙碌着,咱们内宅里的能出些力自然是好事,这些日子你灼华妹妹养着身子,还记挂着,想到什么也不忘极时给你去信,可悦哥儿,叫你表妹去审犯人实在是不合规矩。” 沈桢对于审问遇着瓶颈也十分焦急,他到底是北燕的封疆大吏,自己管辖下的地界里出了奸细都不知道,好在发现的是自己的女儿,否则也不知圣上要如何怪罪了。 女儿出的主意,他本也没真的太抱希望,可后来听闻女儿的法子是有用的,心里也高兴,总算事情可有的推进了,可“聊天”这样的审问法子,却是也只有内宅女子做的顺手啊! “母亲……”沈桢也实在为难,“只是问问犯官家眷,儿子一同陪着,不会有问题的。” 徐悦朝着老太太和灼华又是深深一揖,“还请妹妹帮忙。” 老太太瞧着两人,心里颇有些不舒服,又瞪了眼站在门口的杨千户,转头目光温柔的看向灼华,“阿宁,不若一试?” “……”灼华愣愣的点了点头,她能说不好吗? 吩咐严厉搬了两张小矮几和软垫进来,又备了笔墨纸砚。 老太太上首作陪,徐悦和沈桢分坐两侧,杨千户悄悄挪了进来准备旁听。 灼华看了眼口供,道:“就从小厮的父母起吧!” 不多时小厮的父母被提了进来,两人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他们晓得徐悦和沈桢是大官儿,可看着这会儿大官儿却坐在下头,隔着屏风坐在里头的岂不是更大的人物? 灼华浅声轻柔若清泉潺潺,道:“你们不用害怕,只是问几句话,有问有答便是。” 夫妻两一听,怎么还是个姑娘,莫不是京里来的娘娘? 忙是诚惶诚恐的磕了头,“娘娘问,奴才一定知无不言。” 灼华听着那老汉称自己娘娘,恍惚了一下,道:“你家郎君叫什么名字?” 老汉颤声回道:“长生,他叫长生。” 隔着屏风,光线温柔,灼华的眸色在那荷花满池的绣纹中蕴起了浮光一幽,“你们说说他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吃些什么,尤其是你家官人出事前的十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又唤了一声那妇人,“你听着他说,有什么补充的,只管说。” 秋水和长天在矮几后坐好,拿纸镇退过宣纸,提笔准备好,“两位开始吧!” 老汉抬手擦了擦额角,缓声微颤道:“长生从小跟着老爷,平日里都跟在老爷身边,老爷待他好,穿的衣裳都是西街有名的裁缝铺子做的,三五不时的还有赏钱……老爷还教他识字,还送他好些书本子……长生平日里不喝酒,跟着老爷进出的,都是大鱼大肉……哪晓得,老爷竟然扯上了奸细的事情,长生就这样死了……” 老汉说说的极为详细,吃穿赏钱,习惯喜好,可到底不是随时跟在身边儿的,晓得的却不多,说的不过是些日常。 灼华却听得极为认真,手上翻阅着前头的审问口供,静静的听着,相互比对,偶有一问,或点了事情叫了细说。 秋水和长天快速的记录着。 “长生很孝顺,我家婆子爱吃口甜的,总会记得给他娘带精致的糕点回来……” 磨砂着袖口纹路的动作微微顿了顿,灼华轻语问道:“是哪家的糕点这样好吃。” 那妇人想了想,回道:“奴婢不识字,长生提过一嘴,没、没记住,只记得那糕点十分精致。” 灼华轻轻的笑着,语调温柔,“你说说。” 妇人有些紧张,搁在膝头上的手不自觉的扣着,“就是些桂花糕、茯苓糕之类的,与平日里我家夫人吃的都差不多,就是精致些。只记得包着糕点的油纸上有莲花图纹。” 灼华似乎沉吟了一下,道:“轩元斋。” 妇人忙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 灼华赞了一声郎君孝顺,又道:“每个月都带?都是轩元斋的?” 妇人萎了萎神色,拭了拭眼角的泪,“是,每月里总有那么一两回。” 问的差不多了,使人将人带了下去。 老太太看着她细语温和的与之对话,仿佛只是闲聊而已,那两人从开始的紧张颤抖,渐渐的也平静下来,说的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节化。二人讲的再远她也不急,安安静静的听着,每一字每一句都细细的咀嚼着,愣是从毫无奇怪的话语里找出怀疑。 老太太惊喜道:“你这审问倒是有趣。” 灼华的声音轻缓而从容,似沉水香的气息,淡然的袅娜在空气中,缓缓道:“赵珂是参与者,生活中总会不经意的透露出来。狱卒也好,刑官儿也好,他们问话直奔目的,对于赵珂这样的知情者未必惯用,何况不知情的人。聊天的时候人会放松,有些细节自然就慢慢出来了。” 徐悦点头赞同,神色若四月春风中的阳光,温柔的和煦,“所以,你觉得这个轩元斋有问题?” 灼华笑容舒展,“长生每个月都会去轩元斋一两回。从耶律梁云暴露到赵珂被捕不过十余日,他却去了两回。” 杨千户隔着那一池荷花盯着她,忽的笑起来,“有些门道。”然后摸了摸鼻子道,“咱们查了好些天,绕了无数的弯子才晓得这个轩元斋,沈三姑娘三两问的就出来了。” 灼华微微一扬眉,“还需要我继续么?” 轩元斋是他们从旁的地方查过去的,她能从这二人身上问出来,那说不定真能从赵家人身上再问出些旁的来。 徐悦点头,含笑道:“便有劳妹妹了,下面审谁?” 灼华指尖微微划过口供上的名字,道,“赵珂的妻子吧!” 很快赵珂的妻子王氏被提了进来,她跪在下头,惶恐的来回看着徐悦等人,又不住的瞧屏风后头,但似乎十分担忧丈夫,一进屋就盯着徐悦问了好几遍了,“我家、我家官人、他他怎么样了?” 秋水和长天更换了新的纸页,推过纸镇,轻喝一声道:“安静!” 王氏一缩脖子,颤巍巍跪好。 灼华看着手中的资料,王氏的年岁比赵珂大了整整八岁,应该是赵家的童养媳。 隔着屏风上的薄纱仔细瞧了瞧王氏,即便有粉色的荷花正好落在她的眉心,却也没有点亮了那张颜色一般的面孔,眼角的纹路明显,眉间有明显的“川”字纹,是个心有怨气的女人,二人之间是不大可能有什么感情的,她知道赵珂事情的可能几乎为零。 但一个女人得不到丈夫的感情,那么就会紧盯妾室。 灼华细语温柔道:“说说那些妾室吧!从最早入府的说起,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不用紧张。” 王氏看着屏风里头,纱是极薄的,她看到一位极有威严的老太太和一个半大的孩子,而开口的正是那个孩子,她狐疑的又望了望徐悦。 倚楼忽的将剑鞘戳向地面,与青砖石磕碰,震了一声清脆而尖锐的声响,“说。” 王氏一惊,忙不迭垂下头开始说起来,“向姨娘和梅姨娘是婆婆抬进来的,进府十五年了,平日里住的偏远,不怎么见得到老爷。李姨娘和何姨娘是七年前进府的,给老爷生了儿女,算不得得宠。” “……” 王氏说起妾室起先还算好,一旦提到几个年轻的便十分愤恨的样子,哪个是狐狸精,哪个是妖孽,说话怎么娇娇的,眼神怎么贱骨头似的媚媚的,长天偶尔搭腔的推波助澜,秋水仿佛不经意的赞同,王氏越说越顺,越说越快。 当家主母的权柄在手里,按下去的眼线也不少,说起来十分详尽,谁今日吃了什么,谁昨日与谁吵了嘴,每个人什么时候见得丈夫,每月里哪几个服侍过丈夫,谁多谁少,一夜里要了几回水都说得出来。 果然是,细节非常多啊! 秋水几人都是未嫁女,直听得面红耳赤,灼华抬手扶额,十分尴尬,老太太的眉头又紧紧皱起,气呼呼的看向儿子,沈桢也只能尴尬的握拳轻咳。徐悦的耳根若隐若现的微红。 “老爷最喜欢的是芸娘和春草。两个人差不多都是一年前进府的。也不知道老爷怎么想的,芸娘是个青楼出来的,说什么卖艺不卖身,谁知道是不是个清白的,我也不是个傻的,每次伺候了老爷都给她灌了汤药。” 王氏越说越来劲,眼里中烧的妒火几乎要将她吞灭,“还有那春草也不知道什么来路,还是个生育过的!也不知是哪家的寡妇。” 灼华抬首间牵动了发簪上的一缕银色流苏,摇曳了一抹微凉,轻声问道:“春草不是采买进府的丫鬟么?” “哪里啊!为了给她的来路遮掩,老爷找人安排她去了惯用的人伢子那里,然后假装采买进府的。”王氏捏着衣角,恨恨道,“进府没两日就收了房,当时我还怀疑呢,一个没经过调教的丫鬟怎么就让老爷入了眼了。为了个寡妇……” 徐悦微微皱眉,这个大的点居然都没能审出来。 杨千户大声喝道,“上回问话,为何不说?” 王氏一惊,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说了不少话,磕磕巴巴道:“也、也没有官爷问起啊!我、我也是知道不久……” 灼华皱眉看了杨千户一眼。 杨千户晓得自己鲁莽了,摸摸鼻子赶紧站到徐悦身后,不言语了。 手边小桌上摆了只青玉的细颈瓶,里头供了一束茉莉,素白的指尖沾了茶盏里的水洒在花朵上,花儿受了水的力,晃了晃,顷刻间有清郁的轻微起来,似谪仙清傲,灼华清明道:“关于这个春草,你还知道什么,接着说。” 王氏惊疑不定,不知道自己的话是不是会害了丈夫,便犹豫的不肯开口了。 灼华笑了笑,“没关系,想不起来,那便跟着几位大人回卫所去,我这里可不兴用刑的。” 说是不用刑却是警告她,不说可是要吃苦头的。 王氏虽没有进过衙门卫所,但赵珂是按察使司的官员,用刑什么的,多少都听说过,打死打残的不在少数,她吓的直打摆子,“别别别,我说我说……” 王氏这回说起来没那么干脆顺溜了,有些遮掩保留,长天写的唰唰,可都是些废话,还重复,一派桌子就直喊着要拉她去用刑,王氏害怕,不敢再兜圈子。 长天索性自己来问,她是个机灵的,十分会挑重点,三五下里都问了个透。 灼华又过场似的审了那几个妾室,春草长得漂亮,温温训训的样子,问一句答一句,说话轻轻地柔柔的,似乎并不是很有主见。 可灼华却更加确定这个女子是有问题的。 她的表情很怯弱,眼神很慌乱,说话的时候似乎没有什么章法,稍稍多问一句,就开始哭泣,似乎很害怕的样子,可仔细一品,却会发现隐约间她是带着戒备,有种故意顾左右而言其他的意思。 戒备?一个柔弱女子,若果不是心怀秘密,为何需要戒备? 灼华问了话,然后软语的安抚了几句,使人带她们离去,始终不露声色。 灼华淡淡的笑意里有几分笃定,“我猜,春草的生育过的孩子应该就是赵珂的,而且还是个男孩子。所以,只要你们能早些找到那个孩子,从他的嘴里应该能得到不少东西。” 赵珂的嘴能这么硬,是因为他为自己留了后路,即便朝廷真将他的家小杀光了,他还有个儿子留存人世。可一旦连这条后路也被断了,他的嘴就不再是撬不开的蚌了。 灼华仔细看了回事处几人的口供,发现赵家每个月会有几笔银子支出,数额都不小,分别去向几个善堂和寺院。 “孩子最大可能应该在某个善堂。” 杨千户张了张嘴,目光透过屏风看向灼华和她的侍女,顿觉这个沈三姑娘不简单,连她的侍女都不简单。 徐悦看着她,越发觉得她嫩生生的壳子底下,是一个独立而成熟的灵魂。 也难怪这种“聊天”审问的手段他们用不上手,卫所里的人大多如杨千户般,生硬威严,自来审问都是单刀直入的,流水刑具。而她说话轻柔温和,笑语晏晏之间会不自觉的叫人放松警惕,该说的不该说的,总会不自觉的露出来 这些人里,大多是不晓得赵珂之事的,所以说起话来没有顾忌和防备,她提点了一句,旁人就顺着说下去,而她很聪明,很会抓重点,一会儿功夫就审出了这些。 徐悦一身列明锦的袍子,衣襟上绣着的淡蓝色的卷云纹称的他无比的霁月清风,映着门口明晃晃的天光,更显如磋如磨的月射寒江,点头道:“两岁到四岁之间的男孩子。为了方便掩饰身份,身边应该会有个上了年纪的人跟着。” 灼华明婉一笑,浅眸中有盈盈亮光,“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不知几位可要听?” 若说刚开始觉得她审出轩元斋是运气,那么这会子问出春草此人,便说明,她的审问手段自有她的厉害之处。 徐悦嘴角的笑意温润柔和,恰似二月柳梢心吐的嫩芽儿,“请说。” 灼华道:“将长生的父母与她们分开看管。” 徐悦一听便明白,“让她觉得我们从那对夫妇嘴里问出了东西?” “恩。”灼华挺了挺坐的有些僵硬的背脊,道,“长生会死,说明他晓得的东西不少,死人的嘴里不会露出东西来,可活着的时候就未必了。” 杨千户却道:“直接拿下春草审问不就行了?” 灼华清俏笑道:“打草惊蛇是为了让她带你们去找下一个有用的窝点。而孩子,是为了撬开赵珂的嘴。”顿了顿,“当然,也有可能她会带你们去找孩子,她是女子,是奸细,也是母亲,两个方向的发展都有可能会发生。” 杨千户觉得这样的手段果然还是得她这样温柔的小女子来用,他还想着把其他几家的家眷一并提来,老太太历眼挖过去,“都看过我家阿宁如何审问了,下面还是杨千户自己来吧!” 杨千户摸摸鼻子,惋惜的带着人离开。 徐悦着手去查名单内的善堂,果然找到了男孩,但不得不说赵珂是个极有心机的,安排出去好几个符合条件孩子来混淆视听。 可徐悦到底不是花架子,丝毫不觉得是个难办的问题,回头就把赵珂周围的牢房全都空了出来,然后把符合条件的孩子安排了进去。 孩子们哭啊,笑啊,闹啊…… 那是他的孩子更是他最大的赌资,可此刻最后的希望就在眼前,破绽就这样慢慢的暴露出来。 然后,在孩子抱进去的第三日,赵珂终于开口了。 又过了几日功夫,沈桢带了话过来,说是徐悦改日登门拜谢。 灼华一问才晓得,原来那日分开关押了小厮的父母,终于引的春草行动,她杀了看守的官差,在城中绕了好几个圈子后悄悄往正元街去,徐悦和周恒暗中跟去,发现她去了一处钱庄,猝不及防的搜捕,钱庄上下全部逮住,正是奸细的窝点。 从来不及烧毁的账册里,又挖出了不少东西。 总之是一切顺利。 老太太和沈桢看着灼华直说家中出了个女青天了! 灼华摇着玉扇,毫不谦虚:实力实力! 第40章 断裂的证据 再说宅院里的算计。 外头陈叔安排的极好,找人引了那个从赤脚大夫处拿药的老人家出来,吃了几口酒,话语里刻意的一引导,那老人家果然在常服的差人面前大说特说一番月余前曾经有人那银子叫他去大夫那里取药的事情。 如此,只要老人家认了冬生的脸,云山绕的来路和人证便齐全了。 只是苏氏也是个谨慎的,整日把冬生拘在院子里,老太太也没有机会行动。 躺着养了半个多月,灼华的身子也恢复的差不多,老太太准了她出去走动,隔三差五的她总要往苏氏的院子里跑一趟,好显得自己对她重视和亲厚。 “老太太定了这个月二十办堂会,帖子已经递出去了。” 苏氏还在做小月子,挨着迎枕坐在床上。 灼华在床前的锦杌上坐着,笑吟吟地与苏氏说着话,沈焆灵陪同。 身后的宋嬷嬷没什么表情的站着,眼带防备,一旦苏氏有什么太亲近的动作和言语,宋嬷嬷就会搬出老太太来,提醒灼华该回去休息或者喝药了。 宋嬷嬷是宫里出来的人精,若说她也表现出对苏氏的信任,怕是只会引起苏氏的怀疑和防备,这样正好,既符合人物性格,又让灼华适时的从苏氏那处离开。 灼华摇着玉扇,眼神清亮,语音温柔道:“姨娘小月张罗不得,老太太的意思是叫大姐姐和二姐姐学着来办,我呢,便给两位姐姐打打下手。” 苏氏与刘妈妈对视一眼,满面喜色,忙坐直了身子,朝着灼华一礼,道:“那得多谢三姑娘了,若能得老太太指点,那可是天大的福气了。”又拉过一旁坐着的女儿,“二姑娘可要好好谢谢三姑娘,这满国公府的瞧去,也就咱们三房的姐儿们能得老太太指点了。” 大户人家虽说会给庶女与嫡女一般的吃穿待遇,但管家看账的本事一般嫡母只会带着嫡出的学习,庶女们顶多在出嫁前得到嫡母的一些提点而已。 苏氏原是打算待扶正后就让沈焆灵跟着一道学习管家的,但那时候起码也得是过年之后了。若能跟着老太太学习却又不同了,外头打听起来,也可说一嘴国公夫人看重而亲自调教的,名头上也会有很大的差距。 沈焆灵拉着灼华的手,美丽的大眼中满是亲密和感谢,“真是多谢三妹妹了,咱们这做姐姐的没得帮到妹妹,却要妹妹处处帮衬。” 灼华笑容温柔,话语里尽显亲密,“咱们一家子姐妹,说什么谢不谢的见外话。” “是呢!咱们啊是最亲近不够的人了。”沈焆灵美眸眨啊眨,心情颇为愉悦,“听说前几日里妹妹替卫所的人审问了犯官的家眷,又帮了大忙呢!想来等查清了奸细一案后,陛下又要有赏赐了呢!” 灼华说的谦虚,“不过侥幸而已。”事及奸细,她并不愿多提及。 “老太太可有查到是谁向三姑娘下毒了么?为着你昏迷的那几日,老太太急的嘴角燎了水泡,真是急得不行。”苏氏抚着心口,颇为忧心的样子,“莫不是那北辽的奸细所为!” 灼华无奈的抿了抿唇叹了一声,摇头道:“何明家的吊死在了厨房里,一家子老老小小也死了,老太太审遍了与她们常来常往的人,什么都问不出来。老太太也不叫我多问,我现在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想来也不会是北辽人的。” “哦?怎么说呢?”沈焆灵团扇轻点了嫣红的唇,好奇道,“三妹妹是惯来的好性儿,除了他们还会有谁会想要害妹妹呢?” 跟前的矮几上供着个错金镂空的香炉,缠枝花纹清晰逼真,盖子上的仙鹤振翅欲飞,青烟从那镂空的盖子上缓缓吐出,缓缓铺散在空气中,朦胧了灼华眼底的后怕与迷茫,“听着先生说,我中得那种毒因是银针查验不出来,每次药量下的也不大,可瞧我身子里的积毒却起码月余了,我那会子离察觉北辽奸细也不过十来日,所以不会是他们的。又说朱砂可催化毒性发作。”轻哼着皱了皱鼻,“那人算计着呢,想着嫁祸给北辽的奸细。” 想来若是当时请的李大夫,这一茬便是要遮过去了,偏偏老先生抢先了一步,这个谎才没能撒的下去。 苏氏凝着灼华的表情许久,十分担忧的样子,然后笑了笑,道:“既然老太太叫了不问,姑娘就好好养着身子,老太太自会查清的。” “是呢!老太太手腕了得,定是能把凶手找出来的。”灼华笑吟吟转了话题,“过了中秋陛下的仪仗就要开拔了,到时候姨娘和姐姐也能见见永安侯府的人。咱们常年跟着父亲天南地北的跑,算来也有好些年没见过她们了吧!” “我也是两年前扶母亲灵柩回京时才见过世子爷一回,也没有说上几句话。”沈焆灵看了眼苏氏,叹息道,“姨娘却是快六年未见到了。” 哪怕苏氏出自永安侯府,可沈桢的正房是清澜郡主,所以沈家的庶出只能称礼王爷为外祖父,礼王世子为舅舅。沈焆灵称呼苏仲垣,只能为世子爷。而苏氏为妾,在沈家的地位不过是半奴半主的存在,即便是永安侯府的人登门,也是不能出来相见的。 “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灼华含笑挑眉,语调轻快,“父亲已经外放了十多年,若不出意外,这回任职满就该留京了。” 苏氏笑的温柔,看着灼华的眼神既感激又亲近,目光盈盈含泪,“是,姑娘说的是,来日方长。” 沈焆灵满面的惊喜,父亲若能留京,有永安侯府在她便不用小心翼翼的看着老太太的面色过日子了。又瞧着灼华语中含了暗示,心中更是激动万分,一双美眸笑的弯弯。 玉扇轻摇,玉扇的润白点在脸上生了一抹温润沁骨的凉意,灼华含笑道:“昨日收到遥哥来信,听说苏家的大姐儿入了宫,封了贵人,如今跟着淑妃娘娘同住在泰和宫呢!” 又说了会子话,话题不知怎么的转到了儿女婚嫁上去了,宋嬷嬷适时的提醒灼华该回去喝药了,再不走那对母女就该暗示家中无主母,儿女婚嫁不顺了。 灼华似乎与她们聊的十分愉快,意犹未尽的还想再坐一会儿,宋嬷嬷搬出了老太太,“老太太这会儿礼佛该结束了,别叫老太太在院子里空等着您,您也该喝药了。” 灼华朝苏氏皱皱鼻子,调皮道:“每日里喝药,可真是苦的我舌头都要坏掉了。” 苏氏掩唇一笑,道:“可不是呢!” 出了苏氏的院子,宋嬷嬷小声道:“她在试探姑娘。” 灼华嘴角依旧温柔,抬眼望了望阴沉下去的天色,乌沉沉的颜色落在眼底化作了深沉的锐利,“那老人家的忽然出现,她察觉到不好了。等着吧,苏氏就要出手了。” 宋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精亮,问道,“姑娘觉得她会怎么做?” 灼华意味深长的一笑,淡然道:“老人家如今叫老太太看管起来了,她动不了,那么就只能是从冬生身上下手了。” 夜里下起了雨,连着下了三日,雨水逶迤在天地间苍茫茫的一片,水滴檐微翘的轮廓被雨水冲刷的模模糊糊,雨帘缠绵,灼华站在廊下瞧着,心底空茫茫的不知前路在哪。一场初秋的雨断送了夏日的明艳繁花,艳色的石榴与凤凰花在这一场雨中凋零殆尽。 待天空放晴,气温陡然下降了许多,夏装都得收进箱笼,添凉的冰雕只能在地窖里悠长的等待来年夏日。 “今日中秋,姑娘穿这件红色的吧,鲜亮些。” “这对坠祥云纹流苏的步摇是礼王府的两位公子送来的,姑娘还未戴过呢!” “这耳坠也是一样的祥云纹,正好做了搭配。” 灼华坐在镜前闭着眼打瞌睡,由着她们梳妆打扮,天气一凉就想整日窝在被窝里不出来。 “姑娘看看,今日的装扮如何?”长天抚掌而笑,两眼放光,“姑娘肤白,颜色好,穿大红色顶顶好看。” 红色齐胸的襦裙,裙边以银白线并了粉红丝线绣了合欢花的花纹,外罩一件半透明杏色的蝉翼纱外袍,半挽了少女髻簪一对祥云纹的流苏步摇。 灼华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红色的衣裳极为衬肤色,映着她微微苍白的脸色里有了白里透红的润泽,随着时间推移五官慢慢张开,容色清丽,叫那一双浅棕的眸子一称,更显了几分淡漠。鬓边的白玉流苏随着动作微微摇曳,有一点润色在颊上蕴漾,倒也雅致。 果然是人靠衣装啊! 打扮妥当,灼华去了保元堂请安,北地的初秋来的早,又是清晨时光,空气中有朝露的烟波浩面之气,呼吸间是微凉沁脾的舒爽。 如今沈煊慧和沈焆灵跟着老太太理家,每日都来的极早,这会子都已经把今日的事务料理好了,正端坐在厅里喝茶。烺云和两个小的也到了。 帕子掩了掩唇,灼华微赧道:“今日又是我最晚。” 煊慧见她进来,放下手了手中的茶盏,笑道:“不晚。妹妹得好好养着身子,老太太也说了叫妹妹不必这么早来请安,亏得妹妹孝心每日都来的早呢!” 两个小的也叽叽喳喳的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们也刚到,椅子还没有坐稳呢!阿姐来的一点都不晚。” 老太太笑着拉着她看了又看,直夸好看,“小姑娘就该穿的鲜艳些,没得整日打扮的跟个小老太婆似的。是好看,可多做几身儿。” 烺云也微微一点头,清隽的神色中有清浅的笑意,“是好看。” 煊慧笑着念起了诗句,道:“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妹妹出落的愈发好看了。” 老太太朗朗一笑,“咱们姐儿也能张口就来诗了!” 打磨了两年多的沈煊慧性子愈发的爽利,老太太如今也是颇为喜欢的。 沈焆灵瞥了煊慧一眼,却没开口,嘴角含笑的细细打量起灼华来,身量高挑窈窕纤细,额头饱满,眸色浅浅沉静而深邃,唇瓣轻点口脂嫣红可爱,下巴小巧尖尖,一身红衣穿在她身上亮眼而不招摇,重要的是她虽小小年纪,身上却透着一股贵气和淡然,那是她们无法比拟的。 往日里她打扮的素雅,她也未曾好好看过这个妹妹,如今这样鲜亮的一打扮,果然颜色是极好的,难怪那蒋楠这样中意她了。 沈焆灵心中微酸,若是自己也是嫡出,样样得了最好的,气质必然也是不会输给她的。 灼华忙说了不用,“衣裳已经够多了,我如今身量抽的快,也不必做的太多。”看了看众位兄弟姐妹,爱娇的伏在老太太肩头,俏生生的一笑,道,“咱们有老太太这株好苗子,结出的果子,真是个顶个儿的出色。” 老太太笑着拿指头戳她的额头,“就你会说,嘴巴抹了蜜似的!” “说不定我孙女儿就是蜜糖做的呢!特特投生过来哄老太太欢喜的!”卷云纹的润玉流苏轻漾,有流水的清俏,灼华道:“今日中秋,父亲怎的也没得休息一日呢?” “你父亲原就忙,如今要准备陛下来围猎的事宜,又要协助徐悦察查奸细一事,整日脚不沾地的忙,都已经两日没有回府了,也不知今日夜里的团圆饭能不能回来。”老太太司空见惯了男人忙碌政务,挥挥手道,含笑道:“不理他,咱们自个儿晚上吃一顿好的。” 正说着话,春晓面色凝重的走了进来,在陈妈妈耳边咬了几句,陈妈妈立马面色也难看了起来。 老太太一看便晓得有事发生,打发了孙女儿们回去准备着上课去。 灼华虽恢复的不错,但老太太还不准她去学堂,她便留了下来。 陈妈妈却笑着说道:“今日天儿凉,姑娘穿的不多,回去再添些衣裳吧!” 这是要打发她回避了?灼华心中一惊,不会死的正是冬生吧? 嘴上却也不多问,笑着告退了,留了长天下来偷听。 老太太见灼华出了门去,才问了陈妈妈,“什么事?” 陈妈妈拧眉道:“后院废井里死了个人,是……苏氏身边儿的冬生。” 老太太沉了沉神色,冷笑道:“动作倒是快的!谁发现的?” 春晓一挥手,孔武有力的婆子拎了个小丫鬟进来。 “原想着姑娘要留下来用早膳,奴婢便去厨房看一看有什么可口小菜的,刚到菁华斋就看到这丫头疯了一样的叫喊,说是杀人了。”比起上一回看到死人,春晓这会显得平静多了,利落道:“奴婢大约盘问了几句,说是亲眼瞧见冬生被推下去的。人已经打捞上来了,眼瞧着没气儿的,没问上话。” 老太太眉心折去了深深的印子,有山雨欲来之势,冷声道:“你看到什么了?” “……奴、奴婢……”小丫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跪在地上抖的不成样子,面色惨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开口牙齿就打架。 陈妈妈叹了一声,小丫鬟哪里见过杀人啊,这会子怕是吓的魂儿都没了,不知为何她想到了灼华,若是姑娘遇上这样的事情,定是能镇定如常的。 “春桃,去拧个热帕子过来给她擦擦。” 春桃绞了帕子,给小丫鬟擦了脸又擦了手,小声的安抚着,“别怕,你看那个春晓姐姐,头一回瞧见死人也是怕的,只要人不是你杀的,便没什么好怕的。老太太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知道吗?” 帕子的温热叫小丫鬟舒展了些紧张的牙关,又听着春桃温柔的安抚,忙不迭的点头,“奴、奴婢知道了。” 春桃笑眯眯的拍拍她的背脊,“说罢,慢慢说,把你看到的都告诉老太太。” 有本事的大丫鬟便如春晓春桃一般,能察言观色,能见得了死人,也能安抚得了极端。而她们二人如今在老太太身边当差,将来发嫁出去,待生了孩子,回头是要给灼华去做陪房的,自是要样样得力精明。 小丫鬟抽抽了几下,给老太太磕了头,道:“奴婢二丫是内院做粗活儿的,每日卯初起来打扫空院子和小径的。今日照旧先从秋华院前开始,那口废井便在那处。奴婢一走近便看有人把冬生姐姐打晕了,然后扔、扔进了井里。”二丫打了个寒颤,人又抖了起来,“奴婢、奴婢害怕极了,不敢出声儿,待那人走远了才干喊人去救冬生姐姐……没想到就喊的晚一点儿,人、人就死了。” 春桃安抚着宽慰道:“不怪你,你若早喊了怕是你也活不了了。好在你如今还能把晓得的告诉了老太太不是。” 老太太唇纹抿的深,呼吸间尽是深沉,问道:“可看到是什么人把冬生扔下去的?” 二丫抬眼看了眼老太太,眼底有深深的恐惧,喉间嘶喊了一个破音,道:“是、是四姑娘院儿里的翠屏姑娘。” 老太太闭了眼,摘了手腕上的珠串慢慢拨弄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姑娘不过八岁,能知道什么呢? 陈妈妈挥手叫了人把二丫带下去,又吩咐了春晓去把翠屏带过来,“再去把白姨娘也叫来。” 不多时白氏和翠屏都叫带了进来。 “给老太太请安。”白氏大腹便便,还是规规矩矩的下跪请安。 翠屏显然晓得事情瞒不住了,面色死白的伏在地上。 老太太看着白氏的肚子,道:“快临盆了吧!” “是,大夫说就这十来日了。”白氏温温一笑,低眉拘谨道:“多谢老太太周全,这些日子妾才能安安静静的待产。” 老太太轻轻一点头,捻了捻珠子,道:“还算聪明。” 陈妈妈上前扶了白氏起来,又叫春晓搬了杌子过来给白氏坐着,“白姨娘坐着回话吧!” 白氏看了看老太太,见老太太点了头这才小心翼翼的坐下,“是,老太太问话妾定如实回答。” 老太太也不然弯子,直问了翠屏道:“谁叫你杀冬生的?” 翠屏瑟缩了一下,不敢抬眼去看老太太,“奴、奴婢没……” 见她还要否认,春桃厉声道:“你把人扔下井的时候洒扫的丫鬟都瞧见了,还敢抵赖!” 翠屏抬眼瞄了瞄白氏,又望了望老太太,然后伏的更低了,“奴、奴婢不、不敢说。” 老太太缓缓拨弄着主子,深翠色的主子在指间滚动,有淡淡的绿影儿映在白皙却渐露了纹路的手上,似一抹阴沉的疑影儿刻在了心头,掀了掀眼皮,淡淡道:“是白姨娘叫你去的,是不是?” 白氏愣了愣抬眼去看老太太,捧着肚子从杌子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道:“妾并不认得什么冬生,便是四姑娘身边伺候的妾也从不私下往来,如何会叫四姑娘身边儿的人去杀人呢!” 老太太却不搭理白氏,直看着抖得厉害的翠屏问,“你说。” 翠屏只不停的瞄着白氏,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却又什么都不说。 陈妈妈喊了一声外头的婆子,说道:“拉下去,二十板子,打完了再问。” 翠屏尖叫一声,一下子扑去白氏的身边,拽着白氏的衣摆哭喊道:“白姨娘救救奴婢,奴婢都是按着您的吩咐做的呀!姨娘,你不能不管奴婢呀!” 白氏被翠屏一撞,摔倒在地,肚子重重的磕到了地上,她挣扎了一下想重新跪好,腹部的绞痛叫她眉头紧锁低低痛呼出声。 春晓指着白氏的衣裙喊,惊道:“出血了!” 老太太锁紧了眉头,眼睛直盯着翠屏。 陈妈妈赶忙喊了外头的婆子进来,“把白姨娘送回去,产婆有没有进府候着了?快去把大夫请了过来。” 外头候着的夏竹立马奔了进来,扶着白氏回了老太太的话,“产婆前日里已经进府了,打从姨娘有孕起苏姨娘便一直叫回春堂的张大夫瞧着的。” “快去请。” 春桃“唉”了一声,忙去门前喊了婆子去请人。 老太太面色微沉,挥了挥手,“挪回去!” 待白氏离去,粗使的婆子立马打了水进来将地面擦干净。 老太太眼皮忽忽跳了两下,有些莫名的不安,便对春桃道:“你去盯着。” 春桃应声而去。 陈妈妈一脚踹翻了翠屏,厉声骂道:“白姨娘怀着孩子,你竟敢这般冲撞!人呢,还不进来,把这个贱蹄子拖出去打!狠狠的打!” 两个身材健壮的婆子立马上前按住了翠屏,将她拖去外头的大板凳上,两指宽的板子扬起,狠狠落在翠屏的臀部。 有人按着,有人行刑,有人数着,一连十数下的打下去,立马皮开肉绽。 翠屏受不了刑尖叫着,挣扎着哭喊道:“老太太饶命啊!饶命!奴婢说!老太太,奴婢说……” 老太太闭着眼拨弄佛珠,眼皮都没有掀一下。 春晓去到门口,道:“继续,打完二十板子!” 说罢,又招了一旁的管事婆子,小声吩咐了几句,婆子点头,带着几个人匆匆离去。 朝阳渐渐高升,逼走了东边天际的最后一抹霞色。庭院里置了两口硕大的水缸,细长的茎儿托举着粉色的花苞,硕大的荷叶几乎遮蔽了整个水面。板子声声落在皮肉之上,惊起一声又一声的嘶喊求饶,那声儿尖锐着在庭中漾着回声,惊得荷叶间的水面有几乎不可查的涟漪掠过。 打完了二十班子,翠屏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被两个婆子拖了进来,一把扔到地上,挣扎间散乱了头发,泪水糊了薄薄的妆,泪水冲刷出了两道斑驳痕迹,腰部以下已是血红一片,狼狈不堪。 老太太一下一下的拨着珠子,语调平平的没什么波动,只淡淡道:“说罢。” 翠屏哀叫着,痛喘着,断断续续道:“是、是白姨娘过叫我约了冬、冬生去枯井那儿的,叫我把她打晕了……扔到井里去,是白姨娘叫我做的呀!” 老太太睇了她一眼,不言语。 陈妈妈看了老太太一眼,冷声道:“白姨娘何时与你联系?如何联系?可有说为何要杀冬生?” “只大约听着姨娘说什么,冬生不死要坏事了……”翠屏趴在地上痛的满头冷汗,浓浓的鼻音里掩不住的哭腔和惊恐:“每回都在那废水井处见的。若是要见,提前在水井的砖块、砖块上划两道印子。” 正说着,先头被吩咐了出去办事的婆子带着东西靠近了门口,躬身说道:“老太太,奴婢按春晓姑娘的吩咐从翠屏的住处搜了些东西回来。” 陈妈妈接过放到桌上,打开一看,几件贵重的首饰,还有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陈妈妈小心翼翼的打开缠了几层的厚纸,露出一些红色的粉末,心中一动:“朱砂!” 那婆子低着头道:“这东西是从被褥子里摸出来的。” 老太太蹭的站了起来,火气陡增,额间青筋爆起,指着翠屏的手抖的利害,显然是气极了,骂道:“给三姑娘下朱砂的是不是你!呵,东西都搜出来了,还有什么可问的!给我拖出去打,打死算数!” “不不不,不是奴婢啊!”翠屏嘶喊着,爬行向前,“这是白姨娘给的,叫奴婢找机会下到四姑娘的吃食里,奴婢还未有机会下,就叫老太太抓过来了,奴婢没有害三姑娘啊老太太!” 老太太怒极反笑:“熺微是她的亲姑娘,如何叫你下毒去害她!” 翠屏用力想着,眼珠转了又转,道:“是、定是猜到老太太会查到白姨娘身上,想着、想着叫四姑娘也中毒了,便可撇清了干系!” 老太太一挥手,不想再听,陈妈妈忙叫了婆子进来将人拖走,“关在柴房里,别叫人靠近了,也别叫人死了,改明儿再问话。” 把人都打发了出去,陈妈妈又给上了新茶,小声问了老太太道:“老太太以为这事儿可会与白氏有关?” 老太太哼了一声,用力一拍桌面,震的茶盏一跳,怒道:“你没听那二丫说么,她每日里都是那个时候去打扫的,若真想悄无声息的灭口,干什么非挑在那个时候杀人!摆明了就是想叫咱们查到白氏身上去。想要撇清干系的,怕是另有其人!” 陈妈妈可惜道:“冬生是死了,想要指认苏氏毒害姑娘怕是难了。” “哼!不还有个翠屏么。”只要有活口,害怕问不出东西来,老太太咬牙道,“你给那些人说,只要不死,尽管使了手段去问!” 陈妈妈应了一声,正要出门去,春桃和春晓从两个方向奔了进来。 “白姨娘血崩,没了。” “翠屏毒发,死了!” “看着没,看着没!如今死无对证了,打的是好主意啊!”老太太一拳垂在桌上,弯曲的小指上烙下了深深的红痕,“查,再查,今日我便不信了,查不出个所以来谁都别想消停!” 第41章 无法预料的真相 灼华刚回了院子,正要问倚楼那冬生是怎么回事,话还没说几句,熺微便哭着跑来了。 哭得双眼通红,小脸煞白的浑身直颤,似深秋最后一枚枯叶挣扎在枝头,“姐姐姨娘生不出来,大夫不知道给姨娘吃了什么汤药,没一会儿姨娘就出了好些血,她们瞧着姨娘不好,竟想跑,我拦不住,三姐姐救救姨娘吧!没有大夫,她会死的。” 灼华拧紧了眉,原是如此,当真是一环扣一环! 她忙叫了倚楼和听风把人给截下来,若真叫人跑了,回头说起来,怕是没人会认的了。 “走,我陪你去瞧瞧。” 灼华带着人匆匆去了白氏的院子,院子里的下人见着主子血崩了,竟都躲了起来,只有春桃和看守白氏禁足的两个婆子,正和一个稳婆拉扯着,那稳婆掰着春桃的手直说没救了。 没救?是你们不想救吧! 灼华沉了沉脸色,脚下疾步进了院子,喝道:“姨娘生产,你们都在干什么!” 夏竹听到灼华的声音,连连从屋子里奔了出了来,噗通就跪下来,“姑娘,救救她吧,救救姨娘吧!她也曾照顾过您啊!” 灼华拉起夏竹塞了一盒子的老参片给她,“你进去看着姨娘,把参片给她含着,提着气。”又朝着躲在屋子里的人呵斥了一声,“全都给我出来!” 丫鬟婆子忙开了门出来,颤颤巍巍的跪了一地。 “该准备的东西照样去准备,回头再找你们算账!”灼华冷着面盯扫过众人,又拽了那稳婆,沉怒道:“姨娘死了没有?” 稳婆瞧着她年纪小,正待扬声辩驳几句,乍见那双蕴了岁月绵长的锐利双眼一时间竟是半字吐不出来,又瞧着那些仆妇对她敬畏的利害,便晓得她的身份不一般,结巴道:“没、没有,可……” “没有可是!沈家出了高价请你们来伺候姨娘生产,不是叫你们来害命的!”灼华推了稳婆一把,“人没死,你敢跑,当我沈家是什么人户,由得你们偷奸耍狠的!去,做你该做的事。” 那稳婆原就心虚的厉害,一看主家的姑娘眼神这样阴沉,心头惊的狠,忙跌跌撞撞的回去给白氏继续接生。 这会儿倚楼和听风也提着逃跑的大夫和另一个稳婆进来。 灼华盯着两人,一甩衣袖,银线密织的合欢花隐隐耀着光,落在那清丽冷然的面上更是凌然不已,冷然道:“跑的倒是快,我到要看看是你们的脚步快还是衙门的差人铡刀快!” 两人对视一眼,心道要坏事了,怎么会冒出这么些人来! 灼华的神色如乌云蔽日的沉沉然,“大夫是打算把止血的方子带回去自己喝么!” “你、你是什么人!”张大夫重重一哼,嘴角却控制不住的抽搐了一下,咬牙道:“都出了那么多血了,还怎么救!我们几人是府上苏姨娘请来的为白姨娘接生的,可不是你们府上的奴才!” 见那大夫的眼神不停的瞄向手中的药箱,灼华也不和他们啰嗦,“给我搜,我到要看看你这个大夫是怎么施救的!还有方才的药渣、汤药,全都给我搜罗起来,但凡和姨娘相关的东西全都给我搜出来!” 张大夫脸一白,却虚张声势道:“你敢!你不是官我不是贼匪,凭什么搜我们的身!” 倚楼一把按住了张大夫,灼华一挥手,守门的两个婆子上前上上下下一同摸索,在药箱的最下头搜出了一包药渣,张大夫立时面色青白了起来,苍白的辩解道:“那不是我的东西!那不是我开的方子!” “从你的药箱里搜出来的,不是你的是谁的,难怪一个两个的跑的那么快!”灼华眼里有暗流涌动,河底被急流冲刷的尖锐的石头尖峰渐渐露出说面,“敢不敢的稍等会衙门的官人会给评断!这是个什么东西,你是大夫你清楚,外头的大夫医术比你好的多了去,一问便知道。” “那是栽赃!”张大夫梗着脖子,一甩手,不肯动。 “栽不栽赃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东西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灼华顿了顿,稍稍缓了口气,道:“如今人还没死,还有的你挽救的机会,否则,你以为你今日还太脱得了身么!”她又扫了眼稳婆,“一个都别想跑。” 那稳婆吓得利害,连拉带拽的把大夫拖进了屋去施救。 一般大夫和稳婆去人家府上接生,都会带着配好的催产药、止血药此类配好的药包,以备不时之需。 婆子们赶紧生了火熬起汤药。 一剂浓浓的止血汤药下去,似乎止住了些血,白氏开始有力气生产,压抑的痛苦一声一声的从窗棂缝隙里溢出来,在初秋怅然空气里听着格外的悲呛无助。 熺微拽着灼华的手抖的利害,眼泪滴滴答答的掉个不停,灼华叹了声将她抱在怀里,“别怕,阿姐在这里陪你,别怕。” 熺微僵硬的点头,说不出话来,抱着灼华的腰听着她或凌厉或温柔的话,寻得一丝依靠。 灼华唤了春桃过来,吩咐道:“去盯着熬药的婆子,药渣收起来,汤药也留个底儿。” 春桃看着灼华深沉的模样,仿佛看到了老太太一般。 平日里看她温柔娇俏,笑语晏晏,惯能哄了老太太高兴,以为只是个嘴甜的,没想到纤弱温柔的身躯中竟也有这样泰然沉稳的气势,收拾起人来利索干净,十分会拿捏人心,心头敬畏的很,立马应声而去。 白氏的嗓音已然沙哑,似钝器相互磋磨,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孩子还是出不来。 稳婆满手血的奔了出来,说道:“姨娘出了太多的血,没得力气生产啊!” 灼华拧眉思忖,哑道:“府中还有一支八十年的野山参,煎了浓汁服下,可能暂时聚气提神?” 张大夫露了脸出来,急道:“能!我给姨娘施针止提了气,但是不管用,八十年的野参最能提起,动作要快!” 秋水点头,神情凝重的立马疾步出了院子。 稳婆不停的喊着叫白氏用力,可屋子里的叫喊声开始越来越虚弱,稳婆的声音越来越焦急,夏竹的轻泣声也越来越清晰。 熺微哽声问她,“三姐,姨、姨娘会死吗?” 灼华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脊,默然的看着墙角投下的一片阴影,舒爽的风中,枝叶沙沙,斑驳了光影,恍惚的一片迷茫的波浪,叹声道:“人生一遭,生生死死是常事。” 熺微似懂非懂,把脸埋进灼华的心口,闷声哭道:“姨娘会死,弟弟也会死,是吗?我以后、也没有生母了,是不是?” “你还有父亲,祖父祖母,还有三姐,不怕的。” “可我好难受。” “是啊,很难受,可是咱们还得活着。” “……” “……”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秋水取了老参回了过来。 可大夫和稳婆也都出了屋子,摇头道:“血出的太大,止不住了,没用了,老参也没用了。” 稳婆提溜着一双满是血的手,血水坠在她的指尖,颤了一下,滴落在麻色的衣裙上,成了一抹暗红的刺目,“还有气儿,你们去见见吧,只是,怕是说不了什么话了,失血太多没力气了。” 熺微僵在原地,也忘记了哭,只呆呆的看着空中耀起的一点光亮。 灼华心中复杂,牵着她一同进了屋子。 屋子里血腥气弥漫,叫人心口憋闷的难受,小丫头似乎反应不过来,就那样呆呆的跟在她的身侧,灼华叹了一声,推她去了白氏的床前。 见着生母毫无血色的面庞,熺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伏在白氏的身上,声声喊着姨娘。 白氏似是抵御不住冷汗,浑身发颤,吃力的抬起另一只手,仿佛是指向了灼华的位置。 灼华两步上前,轻声道:“姨娘有什么要说嘛?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熺微的。” 白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是虚短的喘着气,两眼含泪。 夏竹在灼华身前跪下,哽声道:“姨娘放心不下三姑娘,叫三姑娘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灼华愣了愣,心头微动,不知为何忽觉得鼻头酸的厉害,眼中攀起了雾气,朦胧了望着白氏的眼眸,看着她直直盯着自己的脸,灼华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姨娘,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会照顾好熺微的,你放心吧!” 白氏用力勾了勾嘴角,笑了笑,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便垂下了手。 灼华无力的坐在屋中的小杌子上,挥手叫了春桃去老太太处通禀一声。 瞧着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灼华心中无尽的悲哀,想起了前世里自己的孩子,怀胎九月,马上就要临盆了,却叫白凤仪生生剖了腹,掷死在地上。 腹部似有痛楚的感应,微微撕扯的痛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孩子何其无辜啊! 脑中闪过一丝念头。 剖腹! 灼华心中忽觉一阵沸腾,她“腾”的站起身来,拉开还在哭泣的熺微,双手覆上白氏的肚子,手心底下传来一丝微微的蠕动! 还在动!嘴角微微动了动,灼华振奋起来,白氏从发动到现在不错一个多时辰,是失血过多过身,孩子照理还不至于窒息! 若是快些将孩子剖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大夫!” 夏竹微微一惊,“姑娘,您要做什么?” 张大夫闻声进了内室,他如今的生死都捏在沈家手里,尽力配合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何事?” 玉色的流苏一下下打在脸上,是清醒的微凉,灼华沉声道:“把肚子剖开!” 张大夫瞪大了眼,不敢置信道:“什、什么!?” 灼华断然道:“剖腹取子,快!” 张大夫惊道:“沈家姑娘你疯了,人已经死了,剖她的肚子那便是辱尸的罪名!” 灼华冷眼望向他,粉唇用力一抿,道:“杀人罪,辱尸罪,今日给你选择!” 熺微呆呆的站在原地,小脸爬满了泪,一脸的懵,剖、剖腹? 夏竹一听,将双手覆上白氏的肚子,隐约也感受到了肚子里还有动静,心头震动,“孩子还在动!快,姨娘没了气,再不动手孩子会窒息的!” 灼华睇着张大夫错愕惊惶的脸,神色微沉之下的浅棕眸子更是一片凌厉杀伐,“左右药渣是从你身上搜出来,故意杀害产妇,还是为救孩子不得已的剖尸,你自己选!” 真要说来,白氏是沈家妾,灼华是沈家的主子,只好主家不说、不追究,大夫剖其腹,算不得辱尸。 “你可保我不死?” 张大夫心里挣扎的厉害,若是能保住性命,远走他乡,他还可隐姓埋名继续行医,否则,不论那副药是不是他手里出去的,扎扎实实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只要沈家咬定了自己要谋害,他便是死路一条了! 很显然,若他不答应,怕是今日出了沈家的门便是直往衙门的大牢而去的! 灼华干脆的应了他,“可以,保你不死,让你离开北燕。” 张大夫一握拳,“好!”他打开药箱,取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小刀出来,那原是用来刮骨去毒的剔刀。 灼华拉了熺微出去了外间,又叫了倚楼和听风进去盯着。 熺微似乎还处在极大的震惊中,呆愣了好久,喃喃道:“三姐,弟弟、弟弟或许能活?” 灼华感觉自己的手心里沁出了汗,心中的紧张不比熺微少,或者说是心底的一丝丝对孩儿脆弱声明的期许,摇头道:“我不知道。” 看着日头渐渐走到了头顶,初秋的正午,还是很热的,灼华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湿了一片,黏腻腻的。 倚楼出来了,摇了摇头,“孩子没气了。” 灼华的心口仿佛叫人狠狠捶了一记,微微晃了晃。她不信,疾步进了内室,她看见稳婆抱着孩子,孩子的身子红彤彤的微微发紫,没有呼吸没有哭喊。 不,她不信,方才在肚子里还有动静的。 她瞪着稳婆,急道:“平日里遇上这样的情况,你们就看着?不施救吗?” 稳婆愣了愣,望了眼孩子,惊了起来,“啊!啊……是是是!” 还是是从死人肚子里出来的,她们潜意识的觉得孩子是死了的,没想着要施救,听灼华一说,才反应过来,还是在肚子里是有动静的,或许还能救一救的! 稳婆拎起孩子的双足,将孩子倒立起来,用力拍打着孩子的屁股,然后翻转过孩子又去按孩子的腹部,反复几回,从孩子的嘴里吐出好大两口水,哇哇的哭了起来,面色由青紫渐渐泛起粉红。 稳婆几乎不敢相信,“活了!活了!真的活了!” 灼华松了口气。 熺微又哭又笑。 夏竹伏在白氏的床边,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稳婆十分激动,没想到还真是将孩子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她忙将孩子放进热水盆里清洗,取了襁褓将孩子包裹起来递给大夫,让他检查孩子的健康。 张大夫似乎也有些愣怔,他行医三十多年,还未亲手剖过死人的肚子抢孩子,他瞧了瞧手里的刀,又望了望哭喊着的孩子,好半响才缓过神来,忙净了手去给孩子检查了身体。 “孩子很康健,一切都好。” 灼华小心接过孩子,轻轻的摇晃着,安抚着,然后将孩子放到白氏的枕边,孩子挥舞着小拳头哭着,那一声声稚嫩的哭声在这样血腥弥漫的屋子里是那么的悲凉。 白氏安安静静的,再无生气。 灼华又将孩子抱起,轻轻拍着哭得欢腾的孩子,心中酸楚,他什么都不懂,也不晓得自己此生再无法见生母一眼了,明明是生的希望,可他的人生确实从绝望中而来。 “乳母进府了没有?” “已经选好了,还未进府。”夏竹回道,“现在就去把人接进府来。” 灼华点头,想了想又阻止了夏竹,“不必了。”苏氏一心要上位,自然是男嗣越少越好,怕是那奶母子也未必干净,她看向张大夫,“张大夫行医,该是知道谁家有刚生产完的。” 张大夫嘴角颤了颤,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不是十来岁的孩子,而是坐镇大宅门数十年的主母,那淡漠的眸子扫过来,他便不由自主的点了头,“有两家的农妇是最近几日刚生产完的。” 唤了秋水去请乳母,又让春晓去醉无音弄一碗牛乳来先喂了孩子喝下。 待孩子吃饱安静下来,灼华把他放在摇篮里,轻轻的摇着,沉声问道:“谁叫你们在姨娘生产的时候动手脚的?” 张大夫犹豫了一下,额角的青筋紧张的抽搐着:“你说过保我不死的。” 灼华看着孩子,小嘴嫣红吐着泡泡,她满眼的温柔,轻声道:“保你不死,事情始末却是要了解清楚的,没得你们晓得,沈家却糊涂。” 张大夫只觉得眼前这小姑娘年纪小小,气势却不弱,说起话来有条理且很懂门道,今日之事若换成旁的深闺姑娘,怕也不过是哭泣和害怕了。 稳婆急道:“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啊,原本……” 灼华抬手制止了稳婆的话,浅眸沉然扫过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稍待会儿随我去我们老太太那里回话,想好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能不能活,我可以保,怎么活、活多久,却得你们自己想好才是。” 张大夫细细品了品灼华的话,心下有了计较。 两个稳婆先是没听明白,还待再说什么,张大夫却道:“原本是什么样的不重要,你们没做成就是了。” 稳婆听罢,渐渐回过味儿来,端了局促的小脸道:“是是是,小的们都明白。” 喊了两个婆子进来,吩咐了给白氏换上干净的新衣,又打发了其他人在院子里等着,将孩子交给了倚楼抱着,自己则带着夏竹去了右稍间。 灼华在罗汉床上坐下,长吁一声,问道:“可有话与我说。” 夏竹跪了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灼华,眼中莹然有激动的泪光,嘴角抿了一抹欣慰的笑意,哽咽道:“这是奴婢和白姐姐要说的。”重重磕了三个头,“姑娘看着,奴婢去看看白姐姐。” 说罢便起身出去,打开竹帘的时候又回头深深瞧了灼华一眼,似有不舍。 灼华展了信心来看,却是越看越心惊,想起方才夏竹最后的眼神,心头狠狠一跳,忙跳下了罗汉床寻了出去,刚踏出右稍间就听到左稍间里婆子的喊叫,“夏竹姑娘啊,你这是做什么,大夫大夫!” 灼华疾步进了左稍间,却见夏至伏在白氏的床边,垂着右手,血流似一尾毒蛇极速的蜿蜒出去,刺痛了她的眼。 大夫越过灼华,眼看满地的血,忙取了厚棉纱的帕子将她的伤口按住,可惜伤口处的筋脉已经断了,血好似泉水喷涌根本来不及止住。 夏竹望着灼华,缓缓笑了笑,似张口说了什么,听不见,便断了气。 大夫伸手探了探夏竹的颈间,摇头道:“没用了。” 灼华愣在当地,喉间哽的生疼,心头似被人扎了一根倒刺又狠狠拔出,撕裂了一方宁静太平,痛的脑海中阵阵发麻,几欲厥过去。 白氏、夏竹、翠屏甚至是冬生,都是忠心于母亲的。 她们为了给母亲报仇,为了不连累她,都死了! 原来,她们都知道的,什么都知道。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她能好好活着。 难怪,白氏都不肯与自己亲近。 难怪,夏竹会说白氏放心不下自己。 她扶着桌沿踉跄的坐下,所有的愤怒到最后全化作了无奈和无力的颓然。 若是她早些弄清楚白氏恨苏氏的原因,是不是她们就不用死了? 是啊,有什么理由会叫白氏这样恨苏氏呢? 她早该想到的呀! 灼华捏着拳,指甲深深陷入了皮肉里,水气凝在长长的羽睫上,轻轻一颤,滚烫的落在娇柔的合欢花上,晕了一抹懊悔的痛色,“我都、做了什么啊……” 第42章 医者 老太太接过灼华怀里的孩子,听了事情的大概,叹道:“是个命大的。也亏得是你去了。”摸了摸孩子稚嫩而红彤彤的脸蛋,“给他取个名字吧!”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灼华抚过孩子柔软的胎发,心中不住的柔软,隐约里有一种前世的遗憾被今世填满的感觉,希望她的锦儿在来世里能得一个好人家疼爱,“便叫凤梧吧!” 老太太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小孙子,点头道:“甚好。” 灼华微有长吁,沉然道:“出了这样的事情,原先的乳母孙女儿想着还是不用的好,叫了秋水去请了农户家新产妇,应该下午晌里能入府伺候了。” “阿宁想的很周到。”让陈妈妈抱了凤梧去次间睡觉,老太太望着屋外跪着了六个丫鬟婆子,发了话,道:“白氏院子里的奴才不能护主,杖二十,发卖出去。” 春桃出去传话,外头立马哭声、哀求声一片,候着的婆子们手脚利落,堵了嘴全都拖了出去。 沈家高门,主子和气,每月米银极是丰厚,换了旁人家哪有这样的好日子过,更遑论那两个已经有了年纪的婆子了,哪能有什么好的去处。 可当她们躲起来的那一刻便是叛主了,没有打死已算手下留情。 “把人带进来吧!”老太太微微一叹,拉着灼华在身边坐下,“原是不想叫你听这些污糟事的,可瞧着你今日行事颇是妥帖伶俐便晓得你心底是明白的,有些事你也得心里头敞亮才行。留下一道听罢。” 灼华点头,照规矩唤了秋水长天来记录。 张大夫和两个稳婆被带了进来。 春晓端着个托盘来到老太太身边儿,恭敬道:“这是姑娘从张大夫的药箱里搜出来的,请盛老先生瞧过,是催产药,不过里头加了旁的东西,可致使产妇血崩。” 老太太手指拨了拨药渣子,瞥了张大夫一眼,眼底流淌过冷冽寒光,“你是回春堂的大夫老大夫了,治病救人该是你的本分,如何开出这样的方子?” 张大夫的面色乍青乍白,尴尬与愧色交织在面上竟是一片真金白银的颜色,“这药不是我给出的,原本您府中的一个丫鬟来传话,叫我在白姨娘生产时施针堵住气血,使产妇气血拥堵。再者,那胎位本就是不正,便是我不出手也难顺利生产。若我开出这样的方子,岂不是将把柄送到旁人手里。”反正小命自己已做不了主,看了眼灼华,咬牙道:“我既然承认了原本便是要害人的,就没必要否认这一副药的事情。” “是是是,张大夫说的是啊!”站右边稳婆急着剖白起来,“白姨娘的胎儿是头朝上的,其实原就会难产的,真是不用故意再用一副药的。” 左边的稳婆跟着说道:“孩子胎位不正,我们与您府上的一位大丫鬟说过,可她叫咱们当作不知道。” 秋水停了笔,冷然着神色问道:“不是你开的药方为何不喊了主家去,做什么藏了药渣逃走?不是因为心虚,要湮灭证据么?” “我给的是催产的药包,端来的却是使人血崩的汤药,院子里就我一个大夫,所有人都看着东西从我手里出去的,谁会信我说的。”张大夫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原我就有害人之心,自然是心虚的。” 次间传来小婴儿柔嫩的啼哭,所有人的面色都阴了阴,秋水听着心里不痛快:“妄为大夫之名。” 张大夫张了张嘴,却也什么都没说得出口,只余了一声恨叹在空气中散开。 长天恨恨的声线与她伶俐青春的面孔极是不符,“你们都说与府上的大丫鬟见过,所做的事情也都是为她人指使,那丫鬟是何人?你们又有何证据?” “听您府上的人叫她冬生姑娘。证据……”张大夫皱眉想了想,“只有两张银票。” 银票是死物,冬生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了!谁也不能证明是苏氏下的令,不是么? 老太太冷笑如霜雪:“她倒是会做事,样样撇的干净。” 外头秋风习习,阳光灿灿如碎金明亮在树梢间一晃一晃,本是温柔的,可扑进来的风落在身上却如深冬刺骨,灼华牙关咬紧,颈间青筋浮起,似严密的面具乍然迸裂,难以掩饰的泄露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怨恨。 老太太回身见她如此,微微一惊,拥过她在怀中安慰着,“白氏在你幼年时照顾过你,你们之间有情分,祖母晓得,阿宁,你信祖母,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灼华原以为自己是哭不出来的,可一垂眸间眼泪却如雨滴般落了下来,落在心口,那个千疮百孔的位置。 “到底是个孩子,这样心软重情。”老太太叹了一声,站了起来,替她擦去眼泪,牵了她进了内室去。 陈妈妈从次间走了出来,问了长天和秋水,道:“都记录好了么?” 秋水阁下毛笔,点头道:“好了,一式两份,是否就叫他们画押?” 张大夫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签画下去,两个稳婆原本也没做什么,自然是赶紧签字画押。 秋水收了口供递给陈妈妈,陈妈妈接过看了看,她对三人说道:“未免消息走漏招惹杀身之祸,今日还是要送你们去衙门的,待府上收拾干净再放你们出来。” 张大夫点头,两个婆子却不想去衙门,急急道:“这位嬷嬷,咱们两个其实什么都没做啊!为什么要抓我们去衙门啊?若是事情传出去,以后我们还怎么做营生啊!” 陈妈妈讽刺的掀了掀嘴角,冷笑道:“你们两个明知道咱们姨娘胎位不正,为着银钱假装不告知主家,光是这一点你们以为你们还能做什么营生?”顿了顿,“这是在为你们遮掩。那头尚不知你们全都抖落了出来,今日便是放你们回去又如何,为着保证秘密不泄漏,你们也会被灭口。咱们姑娘仁厚,瞧你们到底还是救了小公子一命这才求了老太太保你们性命。若是你们非要送死,也可成全了你们!要去要留,你们自己选。” 两个稳婆一听,立马吓得胆颤,忙说肯入大牢等着。 待人离开,陈妈妈去打了热水进了稍间,绞了热帕子递给灼华,“姑娘心软重情也无不好,这说明咱们姑娘心地良善。” 灼华拿着帕子覆在脸上,躺在老太太的腿上,不想说话,耳边一听到凤梧的哭声便是忍不住的迷蒙了双眼。 “有什么好的。”老太太揭了灼华面上的帕子,瞧她红着眼眶,无奈又心头的一叹,“平白给自己心里头添堵而已。” 灼华不语,翻过身抱着老太太的腰,把脸贴她的肚子上。 “你是国公府的女儿,将来身为正室嫡妻便是玩玩不能有这样的软性子。”老太太瞧不得她这副样子,一把将她拉了起来,道:“苏氏为什么对白氏下手?” 望着窗外如璧的天空,偶有鸦雀掠过,啼破了一片澄明通透,灼华吸吸鼻子:“怕是以为白姨娘要害二姐姐吧!” 直到这会儿灼华才算真的明白过来,原来白氏在沈焆灵的香囊里动手脚,原来就是为今日做了铺垫。 因为她晓得,母亲的死因即便她肯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的,当年之事苏氏定是早将人证物证都湮灭了,空口白牙的,谁会信呢? 索性假装对沈焆灵出手,引的苏氏怀疑白氏是否晓得些什么,从而对她下手。 冬生、翠屏表面上都是苏氏的人,所以苏氏有何动静她们都可第一时间告诉白氏,比如大夫、稳婆,比如云山绕。 她连自己和腹中孩子都算计进去了,一旦苏氏入局,便逃无可逃。 可她们再怎么算,都想不到苏氏竟这么狠,会将伺候了苏氏五六年的心腹冬生都给杀了。 等一下!既然冬生和翠屏都是白氏安排的人,翠屏又为何真的杀了冬生? 灼华心中一动,莫非白氏还留有一手? 心思流转间眉心微动,引得老太太连连皱眉,凝眸道:“你让苏氏以为你是信她的,也当祖母老糊涂了不成?” 灼华抬手环住老太太的脖子,脑袋埋进老太太的脖颈间,闷闷道:“什么都瞒不过祖母。” 老太太轻轻抚着她面颊,似要为她拂去所有的忧愁,慈爱道:“晓得你聪明,看事情也明白,有时候糊涂些罢,活得才不会那么难。” “她、她与夏竹,就剩下她们了,如今连她们也没有了。从前她们为了避嫌,总是不肯于我亲近,可我晓得她们在,心中留有念想。”一想到她们算计了这么些年就是为了给母亲报仇,为了将她保护起来那样小心的避开她,灼华心头就闷闷的痛着,“祖母,以后这个府里便找不到和母亲相关的人了,都没了……” 前世里她什么都不知道,白氏和夏竹死了,她没有什么感觉。可今世里什么都知道了,看着她们死在眼前,心中刀剜一般的痛。 她心中许与秋水长天、倚楼听风雨今世快活,却一次又一次忽略了暗中关怀着她的她们。 她们前世一次,今世又一回,死了。 可尽管如此,苏氏却还好好的活着! 眼睛好痛,愈发的雾蒙蒙一片,怒火与愧悔梗在心头,不知是为了白氏她们的死,还是为了母亲的死,或许更多的是在恨自己的无能和无知吧! 老太太搂着她轻轻的摇晃着,抬手挥了挥,陈妈妈领了意思,带着屋里的丫鬟都退了下去,只留二人在屋里。 “你与祖母说,你还晓得些什么?” 说,说什么呢? 告诉祖母,其实她一直到知道白氏在隐忍算计? 告诉祖母,其实她也一直在寻机复仇么? 说了有什么用,白氏和夏竹已经死了,翠屏和冬生也死了。 若都说了,祖母定会猜出她是故意中毒的,往后便也不会再叫她插手苏氏之事的,她们都希望她的手是干干净净的。可是母亲的仇,白氏她们的仇,都要靠别人的手去结束吗? 不能的,这一切,都要这件事结束在她沈灼华手中才能圆满了。 灼华伏在老太太的膝头凄凄哭着,闷声不语。 老太太叹气,不再迫她,“罢了罢了,不想说便罢了,交给祖母,定不叫你们白受了这些。” 大夫和稳婆被扭送大牢的消息很快就传去了苏氏的耳中,苏氏遣人去打听消息,但保元堂的人嘴巴最是紧,白氏院子里的人又都被发卖了出去,什么都探不出来。 叫了沈焆灵去灼华嘴里探口风,灼华连见都没见。 苏氏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焦急的,今日里正好出了小月,领着婢仆便往灼华的院子去。 宋嬷嬷面色端肃立于院门之内,站的笔挺,一派老嬷嬷的气派,淡淡道:“大夫是姨娘请的,稳婆是姨娘雇的,白姨娘血崩这几个人不去救治竟撒腿就跑,若不是姑娘念在白姨娘照顾一场的份上去瞧了,怕是小公子这会儿都无有性命了。白姨娘是郡主的大丫鬟,娘娘亲自抬的姨娘,苏姨娘这是在对郡主和姑娘表达不满么?” 苏氏满面敬畏的连道“不敢”,“嬷嬷恕罪,只怪我近日养着身子,多有不周到的地方。” 宋嬷嬷面色如霜的睇着苏氏,发间的翠色簪子在阳光下深沉的闪着光,更称的老嬷嬷的神色端肃决绝,“苏姨娘该去跟老太太解释,而不是来这儿找姑娘说话。要不是姑娘柔善心软还念着苏姨娘当年一点照顾的情分,姨娘这会儿可不在这里了。姑娘昨日受了惊吓,老太太交代了叫姑娘好好歇两日,姨娘回吧。” 白氏如何生下的孩子,大夫和稳婆是否吐口,宋嬷嬷一概不说,由的苏氏自己个儿去猜。 苏氏面上惶惶不安,绞着帕子十分不安的样子,惶惶道:“我真是不知的呀,虽说老太太将白姨娘的胎交于我照料,可最近我也砸养身子,这些事都是交由冬生去看顾的,我并无太多过问啊!” 宋嬷嬷嘴角一掀,淡淡道:“冬生姑娘却是姨娘的人不假吧?如今死无对证,当是由得姨娘来说嘴了。” 死无对证,这话苏氏当然晓得。 事情到了那样的地步,杀了冬生也并不算走错了棋。其实张大夫和那两个稳婆即使真的吐口了,老太太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毕竟她始终没有和他们打过照面,更无有说过任何话,没有人证没有物证,老太太就算再不喜,也不能给她定罪。 只是如今她出了小月,老太太却绝口不提重交管家之权的事情,沈灼华的支持对她而言便显得至关重要的了,少不得要来好好亲近和解释一番的。若是沈灼华因此是厌烦了她而闹将起来,坚持不肯让她做了三爷的继室,便是庆安候府的人来了也使不上力了。 苏氏缓了缓情绪,温柔道:“我晓得老太太心中疑我的,可事情并我做下的,实在不知如何辨白。昨日听闻姑娘受了惊吓,今日来不过是瞧瞧姑娘是否安好。” 宋嬷嬷依旧面无表情,正待说话,秋水迎面走来,微微一福身,含了清浅的笑意道:“遇上昨日的事情,姑娘心中愤愤,那可是两条人命呢!姨娘该有所体谅。姑娘方才吃了安神汤刚睡下,姨娘有心了,今日便先回罢。” 见着灼华身边贴身大丫鬟来说话,态度比之宋嬷嬷要好许多,苏氏表情微微一松,笑着应下,“还秋水姑娘请替我问候姑娘安泰。” 秋水颔首一笑。 苏氏扶着刘妈妈的手转身离开,待听得院门关上,刘妈妈拧眉道:“三姑娘今日连见都不见姨娘,怕是不好啊!” 苏氏抿了抿唇,面上早不见了方才的惶惶,问道:“看过冬生和翠屏的尸体了?” 刘妈妈点头应道:“看过了,死得透透的,亲眼瞧着老太太的人拉去乱葬岗埋了的。” 苏氏望着白翼翼的日头,长吁一声道:“凡事都是透了冬生的手去做的,只要她死透了,便再无人能把事情攀咬到我的身上来。就如当初白氏在灵姐儿的香囊里放天麻子一般,老太太也不过是罚她禁足而已,难不成换了我就要喊打喊杀了?老太太疑心我又如何,这样的事情原就是家丑,不能拿出来说,没有人证没有物证,疑心也不过是疑心而已。”抬了抬下巴,傲然道:“只要有永安侯府在,无人敢拿我如何的。”默了默,狠狠一握拳,“白氏不得不死,她对灵姐儿动手了,难保她是不是晓得了当年的事情,在为旧主报仇呢!” 第43章 信与不信 “虽然奴婢已经使了银子去牢里打探,说是在用刑的,大抵还未招供,只是也难说是不是那头在做戏。若是三姑娘晓得了什么,事情怕是要起变数了。”刘妈妈眼皮跳了跳,“奴婢这些日子瞧下来,可断定那三姑娘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就怕她在演戏。” “演戏?多大的孩子,前头还不过是天真无知的,原不过失了生母长大了些,一个丫头片子还能演戏到将你我全都骗了过去?你也看到了,都叫秋水出来说话了。再利害不过是个孩子,她再愤愤又如何,我为了她掉了孩子那是推不过去的事实。更何况这些年他与白氏是没有交集的。”苏氏拿帕子压了压嘴角,道:“小孩子闹脾气而已,很快就会好的。” 刘妈妈却没有苏氏的好心态,忧道:“您去信京里也好些日子了,也不知道世子爷是否派了人来为姑娘您撑腰。” “会来的。”苏氏心中笃定,长吁一声道:“兄长不会放我一个人在这里挣扎的。” 她和生母为他的爵位牺牲至此,生母是不可能得到他的回报了,他一定会加倍的为她打算。更何况,她做了沈桢的继室,于兄长只有好处。 苏氏继续道:“咱们定国公府的世子爷怕是没什么日子了,三爷便是国公爷唯一的嫡子,定是能继承爵位的。定国公府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勋爵人家,若能做了定国公府世子爷的正经连襟,兄长的位子便能坐的更稳了,永安侯府也能更快的在京中真稳脚跟。”顿了顿,眼角眉梢中透漏了精明算计,“不过你担心的也有道理,若是沈灼华真是在演戏,我也不能只巴望着她了。你着人去迎一迎,若是永安侯府的人能在八月二十前到,我有办法让事情过明路,一旦我在堂会上露了面,一切就都好说了。” 刘妈妈眉心一舒展,笑道:“是了,姨娘说的对,一旦在众家太太小姐面前过了明路,老太太和三爷也没这个脸反悔聘娶别家女子了。虽说侯府不比得国公府贵重,却也不是能随意打了脸的。” 苏氏眼神幽深如波,想了想,吩咐道:“你去灵姐儿院里跑一趟,叫她一定克制自己,这几日里定不能出了任何差错,好好跟着老太太学习庶务,来日堂会上好叫人说一嘴的好处。” 刘妈妈点头应下,叹道:“二姑娘这性儿怎的愈发急躁起来了,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苏氏看了刘妈妈一眼,无奈道:“若不是老太太忽然来了北燕,我早早拿下三姑娘了。可老太太一来,三姑娘有了依靠便不与咱们亲近了。以前大姑娘什么性子,稍稍一挑弄便闯出大祸来。有她闯祸去闹三姑娘,咱们也好去做了好人。如今叫老太太压制着,赵氏暗里调教着,也变得难对付起来,灵姐儿几次吃了她的亏。眼看着就要及笄了,偏在老太太那里不得重视,灵姐儿她心里着急,又对上刺儿头一般的大姑娘,更是处处吃亏。” 刘妈妈扶着苏氏慢慢的走着,精明道:“三姑娘看着好相处,实则是个滑不留手的,谁都不肯帮,却又谁都帮一把。发觉了北辽的奸细为朝廷立了功,又为着救灵姐儿那两回,如今府里谁不敬服着她,外头哪家说起她来不夸一句好的,反倒叫她得了便宜。” 苏氏望着不远处的一汪池水,荷叶铺在水面上,映着阳光英英翠翠好似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翡翠,那样的色泽落在眼底便是一抹浓的化不开的深沉:“说到底还是我无能,不能再这府里说的上话,若是灵姐儿也有个掌权的人撑腰,何至如此……罢了罢了,你最近还是去灵姐儿身边里伺候着,免得她再出了乱子。” 刘妈妈不放心道:“如今冬生没了,我再去了二姑娘处,姨娘身边就没有几个可信的了。” “这几日我也要好好盘一盘事情,不会再出门了,用不了什么人。”苏氏心烦的摆摆手,抚了抚袖口上皱起的谈话纹路,“外头你可得叫人仔细盯着了,上回那老头的事情,咱们可差点栽到老太太手里。” “是。”刘妈妈点头应下,道,“好在您还有大哥儿。” “大哥儿出息,他是老爷的长子,府里没有嫡子……”苏氏眸光一凛,似阳光落在了冰面上,“就是为了大哥儿,也不能坐以待毙了……”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的微白,和煦温暖里夹杂着荷花的清洁香味。灼华伏在枕屏前的矮几上,指尖轻点着宽口碗中微凉的水面,逗弄着几尾小鱼儿乱窜,漾起一波波短暂的涟漪。鱼儿宽大柔软的鱼尾翩跹摇曳,似舞姬手中柔媚的舞扇。两叶巴掌大的嫩色荷叶,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色荷花,鱼儿自在,那是初秋夏末的最后一抹绚烂自在之色。 宋嬷嬷抚了抚灼华胸前因为抱凤梧而微有些皱起的衣襟,“凤梧哥儿倒是十分有力,亏得是遇着姑娘。”搬了把小杌子在灼华身边坐下,道:“打发了便是,怎的又叫秋水出来说话了,没得叫她以为姑娘好性儿,又想来算计。” “她的算计何时停过。”灼华澹澹一笑,拾了本医术翻了翻,道:“她为着我小产的,我若是做的太绝情府里的人岂不是要背里说我一嘴,只有我如今做的好,做的更好,往后事情揭发出来,才更震撼不是么?” 宋嬷嬷皱眉道:“她到是个下得了手的,冬生那丫头跟着她也有五六年了竟也能说杀就杀了,连翠屏也不放过。” 握着医书的手蓦的一紧,灼华垂眸掩饰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嘴角扬了抹讥讽:“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何曾变过。”长长一吁里满是沉然,“倚楼呢?从昨日下午就没见过她了。” “昨日就听她喃喃了一句,什么有不对劲的,便匆匆走了。”秋水正好端了热茶进来,捧了盏蜜茶给灼华,“如今天气凉了,北方的气候真是干燥,姑娘喝盏蜜茶暖暖胃,润一润。” 随手一放书册,惊的鱼儿一激灵的躲在了荷叶下头,灼华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想着是否倚楼和自己发现了同一件事。 秋水把银猴递给了宋嬷嬷,道:“发生了这回的事情,怕是苏氏也不会再全然的信姑娘了。” 灼华无所谓的扬眉一笑,“信不信的有什么关系。” 宋嬷嬷吃了口茶汤,也是一笑,“没错。如今老太太盯上了她去查,她杀了冬生和翠屏又如何,只要做过就会留下些什么。前会儿的时候要稳住她不叫她起疑心,好方便老太太暗里去察查。如今又接连的死人,顺着她小产的事儿老太太又收回了去啊你,可摆开了阵势去严查府中上下。姑娘只要做了该做的表面文章就是,也不用费心思去与她周旋了。”晃了晃茶盏中青嫩的茶汤,“咱们姑娘才是主子!” 秋水点头,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么! 灼华搁下茶盏,从袖中取了信递给宋嬷嬷,“嬷嬷瞧瞧吧。” 宋嬷嬷接过信笺细细看过,心头不免一突,越看越眉头锁的越紧,实在是震惊,“怎么会这样?” 秋水和长天相视一眼,拿过信笺凑在一块儿看,看到最后亦是满面的不敢置信。 她们亦是才晓得郡主死因与苏氏有所关联,白氏她们算计了那么久,竟是为了给郡主报仇?! 宋嬷嬷喃喃道:“为着郡主……连自己和凤梧哥儿都不顾了!?” “我从未想过她为何那样恨苏氏。”灼华伏在矮几上自嘲一笑,面色颓然懊恼,“自以为的好算计,却是我害了她们。最后还叫翠屏和冬生背着害主的名声,被丢弃在乱葬岗。” 她可以为翠屏和冬生求情,哪怕简薄掩埋,可如此落在苏氏严眼中怕是要叫她起了疑心,狗急了怕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她不想再有人因此丧命了。 她们已经为此付出性命,绝不可叫她们白白死去,只能忍下愤恨,再图后算。 宋嬷嬷坐去灼华的身边,拉着她抱在怀中,轻声的宽慰着,“她们、不肯叫你晓得,便是想护着你,叫你过安心日子,你如今这般自责叫她们如何能安心。既然是连自己的性命都肯付出去的,又如何会怪罪你呢?” 长天咬了咬唇道:“在白姨娘眼中姑娘是什么都不晓得的。可既然是为了叫姑娘过安心日子的,何苦这时候了又说出来呢?白累的姑娘伤心一遭。” 灼华道:“她们在最后关头才告诉我,是希望我作为母亲的女儿,亲眼见证苏氏的下场,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罢。她们希望我的手上是干干净净的,但是作为女儿,哪能连自己的杀母仇人是谁也不晓得呢?” 前世里她们眼看着自己与苏氏母女那样亲近,心头该多痛苦多着急啊! “母亲与我有她们,当真有幸。可于她们,却是不幸。” 秋水瞪了眼长天,长天瘪瘪嘴,“奴婢失言了。” 秋水温和而意切道:“不计是主仆,是亲人,还是朋友,情分这东西就是会促使人付出一切的。” 长天十分认同,她一扬头间眼眸灿灿如星光,脆生生道:“秋水说的是,咱们都愿意把性命交给姑娘。” 听到她们如此说,灼华心里感到高兴,却也更加沉重,前世里她已经辜负过这样的情意一回,这一世里她该如何做才能回报一二呢? 灼华笑着摇了摇头,道:“只盼着你们都能好好的。” 宋嬷嬷看惯了宫里的争斗,最怕的就是自以为的自己人背后捅一刀,防不胜防。 姑娘信任她们,她们也不负信任,样样以姑娘为先,嘴巴牢靠,为人忠诚,这样干净的誓言,在这样的深宅大院里比什么都重要。 嬷嬷慈爱的看着这几个孩子,嘴角含笑道:“姑娘自当平安顺当,要你们的性命做什么,都好好的才是正理儿。” 长天笑眯眯的点头,“姑娘说的是。” 秋水望着那朵微垂在茎秆尽头的粉色花苞,微微一叹,道:“这事儿也怨不得姑娘,白姨娘自来不肯与姑娘亲近便是想着不让姑娘落在危险的境地中,她们事事都瞒着,姑娘又如何能探得什么出来呢!” 长天点头道:“姑娘心里难受奴婢也晓得,可人已经没有了,更不能把自己在推进了死胡同里。便是为了她们,也该好好的。” 宋嬷嬷轻握着灼华的手,掌心的温度似云朵温暖柔软:“她们为着郡主的仇都付出了性命,姑娘更该好好的,如今姑娘要做的不仅仅是为郡主报仇,还有她们的一并,都还给那贱人才是!如今冬生身死,连人证也无了。”有明光闪过脑海,她“嘶”了一声,锐利的眸中有亮光浮起,“既然翠屏和冬生都是为了郡主报仇,翠屏又怎么会杀了冬生呢?莫不是倚楼发现了何处蹊跷?” 秋水与长天细细一想,都觉得很有可能,“或许还有转机,也未可知啊!” 正说着,听风敲了窗台,低声道:“倚楼回来了。” 第44章 合拢的证据链 倚楼推门进来,秋水忙倒了碗茶水她给。 豪迈的一饮而尽,拿袖子拭了拭嘴角,倚楼激动道:“翠屏和冬生,都未死!” 灼华直了直身子,万分惊喜下稍稍松了口气,只觉眼角有细细的水润在弥漫,喉间有一瞬的微紧,语调微颤的问道:“当真?” “春桃亲眼看着这两人咽气的,怎么还有机会活命?”宋嬷嬷微微一凛,又想了想,“苏氏必是要验证二人死亡的,可否察觉?” 秋水忙好奇的问道:“你如何发现不对劲的?” 待大家将疑问一咕噜倒出,倚楼这才慢慢解答道:“姑娘叫我和听风盯着冬生,昨日一早冬生去了那废井旁,没多少时候翠屏也来了,两人似说了几句话,就在洒扫的小丫头靠近的时候翠屏忽的出手打晕了冬生,又将她扔到了井里。” 长天是听完了老太太审问翠屏的,这个怀疑一直在心头,如今细细一盘终于发觉了破绽:“时机不对。庭院洒扫的时辰都是固定的,都得在主子起身前打扫完毕,那时候已经寅正,不是开始洒扫便是已经在洒扫,如何要选在那里杀人,偏偏还是在那小丫头靠近的时候才杀人?” 倚楼点头,继续道:“那丫头奔出去找人的时候,我下水井里去瞧过,几乎没有耽搁时间。她是被打晕了正着扔下去的,而不是头朝下,没有挣扎所以人会浮在水面,并没有呛水,可我探她颈间脉搏时却发现,气息微弱。” 彼时渐入九月,已有零星桂花悄然绽放在枝叶间,嫩黄的颜色娇俏可爱,混着微凉的风清新缠绵的吹进屋内,灼华道:“假死药。” “没错!”倚楼道:“属下细想之下觉得有蹊跷,便悄悄跟着抛尸的婆子去了乱葬岗。还发现了苏氏的人也跟着去看过,还特特去探了鼻息。” 灼华冷笑一声,“还真是细心的很。” 宋嬷嬷担忧道:“没被察觉吧?” “服了假死药,心跳和脉搏都会趋近于无,便是有年资的老大夫也未必察觉的出来。”倚楼摇头,眼神瞄了瞄桌上的糕点,一日一夜没吃东西,有些饿了。 那扁扁的肚子发出饥饿的轰鸣,灼华愣了愣,才笑了出来,驱散了屋内的沉重气息,抬手指了指糕点,秋水忙将糕点送到倚楼手里,顺口的取笑道:“亏的没叫你去做那不眨眼的杀手,否则伏击之时这般腹鸣,可要坏了大事了。” 灼华和缓一笑,觉得这样才是对的,哪有十多岁的小姑娘一日一夜不吃东西还能不饿的,“血肉之躯,会腹中饥饿乃是正常。” 倚楼不好意思的挠挠脸颊,却觉得秋水说的极是,她们小时候长在暗卫营里,谨慎如野兽才能活命,也常常会因为没有完成任务而几日没有吃食,来了姑娘处便过上了三餐正常的日子,姑娘总是把好吃好喝的给她们,不仅把胃口养的极好,连嘴巴也养刁了。 现在一餐不吃还好,一日不吃东西就觉得饿的慌。可该好好改正这个习惯,人一舒坦便要懒惰,这不是一个护卫该有的精神。 如是想着,倚楼手上却没客气,连吞了两块桂花糕,又灌了一碗茶,才继续道:“属下探得翠屏尚有一息,悄悄给她服了解百毒的药丸,又在暗处都等了一夜,第二日蒙蒙亮冬生才醒过来,她第一件事情便是找到了翠屏,也给她喂了药丸。” 灼华忙问道:“翠屏的毒,如何?” 宋嬷嬷将白氏的计划大致的解说了一遍。 倚楼到底见着了冬生和翠屏的举动,倒是没有很惊讶,只干巴的安慰了灼华几句,道:“毒性甚重,虽服了解药,能不能熬过来还未可知。” 灼华只觉心口闷的厉害,有些喘不过气,“她们现下在何处?” “离乱葬岗不远的山洞里住下了。”倚楼问道:“姑娘可有什么话转达给她们?” “这会儿的天,夜里实在是冷的厉害,你晚些时候再去一趟,带些吃食和衣物去。她们本就是为着母亲的,你是我身边的人,她们见着你心中自然有数。”灼华想了想,挥手道:“不行,万一苏氏有所察觉那里便太危险了,你将她们带去陈叔那里。” “对,反正只要没有发现她们的去处,苏氏发现她们不见又能如何。”宋嬷嬷眼中又明亮的光,点头道:“若要再将性命折在苏氏手里,那才不值。” 灼华捏着袖口缠枝绣纹,“你先安排冬生去陈叔那里,再让陈叔给翠屏安排了僻静的院子养着。翠屏需要大夫救治,有外人进出,定要将她们分开藏匿。”她心中紧张,若能救下二人,对她们而言算是最大的安慰了,“一定,尽力救治。” 倚楼郑重应下,手里又摸了两块糕点吃下。 叫她这样一弄,气氛顿时没有那么沉重了,宋嬷嬷好笑的摇头,问道:“阿宁有何计划?” “冬生假死,便是白氏的后手,她一定是还有任务的。”灼华眼中的激动之色慢慢平复,缓缓道,“你先问问冬生,别咱们自作主张又打乱了她们的计划。” “好。” 灼华指尖轻点了荷花花苞,微垂的羽睫在窗纱遮蔽的清尘薄雾光线下落了又道浅浅的银子,时辰一下子沉寂下来,耳边是鱼儿在水中游动的泠泠生,秋风里枝叶舒舒映着一轮西斜下去的艳红秋阳,悠然惬意。手势起落间带动了衣袖拖曳,绣纹牵起一抹如雨丝微凉的影,荷花的花瓣似微微展开了些许,送出一抹清幽香味。 “遥哥来信说,苏仲垣的妻子早已经启程来北燕,想来这几日里就要到了。咱们也可好好看看,苏家这回是要如何给苏氏撑腰了。” 云南姜家是圣祖开国时封的异姓王族,世代镇守云南。未免手中数十万军权惹来上位者的疑忌,每一代礼亲王的嫡长孙或者嫡长子都会留在京中长大,算是自愿为质子。当年为抵南晋大战世子夫妇回了云南,而嫡长子姜遥和嫡次子姜敏则被留在了在京里。 灼华年幼时,沈桢在苏州连任过。姜家两兄弟身为质子,照理是不能出京的,但皇帝对其二人极为厚待,又因苏州离金陵路近,那六年里姜遥和姜敏常去皇帝处讨了旨意带着皇帝的亲卫在苏州小住。 后沈桢远放来了北燕,每年老太太和老叶子生辰,灼华也会跟着郡主回京小住两月。郡主和灼华是姜氏两兄弟在京中唯有的亲人又是自小玩在一处的,感情甚为亲厚。哪怕这两年不曾回京,两兄弟也常捎了好东西来北燕,时时通信,帮她掌握京中信息。 宋嬷嬷哼笑道:“既是苏家要来撑腰,不若就在苏家人面前揭破,如此,看那永安侯府还敢如何卖那脸面。” “脸面这东西,皮够厚就永远卖得出去。”灼华微微扬了扬眉尾,语调疏懒讽刺,“咱们不急,相信白氏的计划一定是很精彩的。” 母亲的死怕是永安侯府的人也逃不去干系,如此苏家,她也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此刻京里也该安排取来了,她便是要苏氏亲眼看着自己的依仗一点一点的垮塌。 最后,一无所有。 “哦,对了,苏氏的补药还在吃么?” 宋嬷嬷意味深长的一笑,道:“厨房来话说了,苏氏每日都叫了身边的人去做药膳。每日院子里清出去的药渣也使人瞧过,都是好东西。看来,苏氏很是在意保养。” 长天哼了哼,讥讽道:“那时自然的,她还想长长久久的做三房的主母呢!” 灼华笑笑,神色恬静温柔,语调却与神色格格不入的秋风瑟瑟,那粉色的花苞落在棕色的眼底,竟燃了一抹烈焰火红,“如此,也不浪费了咱们的心意,都是上好的药材了。” 最后一茬的合欢花维持的比往年要久一些,柔软如羽扇舒展,淡红映着脆嫩如仕女纤长手指的翠叶,柔软的色泽似豆蔻年华的女郎着了衣裳起舞,娇俏而稚嫩,又似伏在天边的多多祥云带着淡淡的香味,拂过冰雕的沁凉悠悠萦绕鼻尖,舒心适意。 沈桢最近很忙,连中秋都没有挤出时间回家一道吃顿团圆饭。 一直住在衙门里,到了前日里才回了一趟家里,急匆匆去老太太处请了个安,问了几个儿女的读书,关怀了灼华身子养的如何,说了一盏茶功夫的话,凳子刚坐热,便又匆匆离开。 高官家里,丈夫、父亲、儿子这样的男性角色总是处于缺席的状态,都习惯了。 这也是为什么老太太会丢下丈夫和其余子女,来北燕坐镇的原因。 中秋已过,京里那边陛下的仪仗马上就要开拔,狩猎的场地、防卫的部署、人员的配置、扎营的选址,还有这么多人的衣食住行如何处理,等等,都要在这几日敲定且准备妥当才行。 原本沈桢这个封疆大吏的日常政务已经是十分繁忙,如今更忙得焦头烂额、脚不着地。别说只是布政使司了,整个北燕的大小官员几乎全都住在了衙门里忙碌着。 那日沈桢方走,徐悦便又登了门。 灼华发现每回徐悦上门,说出的话总叫她目瞪口呆。 “你们抓住了北辽的大人物?他……要见我?”指了指自己,饶是她再淡定,听得他这样说也是脑中一片空白,“见、我?” 徐悦眼底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丝滑柔软的帕子在指尖缠绕,一角的雏鹰展翅,似要腾飞,灼华道:“我与他们有什么可说的,难不成他们还想再被我套些话出来么?” 徐悦微微一侧头,神色落在冷白的光线里,萧萧如松。 灼华狐疑的侧眼去瞧他,然后似有恍然,一盏茶喝下去,温言送客:“世子明日再来吧!” 老太太来回瞧着两人,一脸懵。 陈妈妈和春桃春晓,三脸懵。 第二日一早徐悦当真又来,老太太看着两人静静的吃茶,也不说话,似乎嚼出些味儿来,扬扬眉便也静静品茶。 陈妈妈并春桃春晓站在一旁,依旧三脸懵。 然后当日晚上一辆马车从内院低调驶出了沈府的大门,陈妈妈并春桃春晓,三脸恍然大悟。 再然后,据埋伏在马车里还穿着女装的严厉说,来劫人的以为车马中是她,震碎了马车,拎了他的胳膊就要跑,没想到“女郎”出乎意料的重没能拽得动,低头一看,竟是一个憨憨少年郎对他咧嘴一笑,顿时懵了。 严厉趁机给了他一刀。 最后,听说钦差大人又抓住了个北辽的大人物,至于是谁,她们不是衙门里的人,不便知道。 老太太捧着茶盏,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灼华。 灼华懵,摸摸脸颊,“祖母做什么这样瞧着我?” 老太太吹着茶汤,轻轻呷了一口,“悦哥儿什么都没说,你也能晓得他的意思,倒是奇了。” 灼华眨眨眼,愣了愣,是啊,她怎么就猜到了呢?然后某姑娘说道:“那是我聪明呀!” 老太太白她一眼,笑骂道:“没见过这般爱自夸的,羞是不羞。”转而又皱起了眉,“北辽的人,要抓你做什么?” 是啊,抓她做什么呢? 拿她做人质? 好像她的身份还不够使大周在任何一方面做出退让吧? 然后某姑娘晃荡了一下脑袋,颇为得意的说道:“定是我太聪明了,怕我再捣了他们的老窝。” 老太太继续给她一个白眼。 沈桢闻得此事,百忙中抽出时间回了一趟府里,又拨了二十护卫守在了灼华的院子外,并千叮万嘱,千万不可出府去! 灼华乖觉的点头应下,她还要命,自然是不可肯出府去找危险的。 两日后徐悦安排了一支由二十卫所高手并五百虎北营精锐组成的队伍,将抓到的大人物们押解回京。据说为了防止大人物逃跑,关押的牢笼还是精铁所铸,刀剑砍不坏。 只是没想到,还是在途径徐州的时候遇上大规模的伏击,大周这方几乎全军覆没,连人带笼子被劫走了。 待传了徐州大营的军队来,一行人随着车轮印追击而去,却在码头处遇到阻碍。 只见十来艘大船分开不同的方向,快速的向远处行驶而去,而码头处的其余船只早已经被一把活点着,火焰窜天,无法继续追击。 最后自然是陛下震怒,明旨申斥徐悦、周恒以及北燕、徐州官府的无能,皆罚俸一年,三品及以上自行去千户所衙门领二十脊杖,继续察查,以将功赎罪。 沈桢这个布政使自是逃不去的,老太太一听沈桢受刑,忙从库房里寻了好药给送去了衙门,后又寻了好些药膏子给徐悦和周恒也送了去,他们二人是钦差,杖责自然也是免不去的。 灼华更是不解了,显然对付已经计划好了要在徐州劫人,那到底抓她干什么?烟雾弹?北辽的人没那么空吧? 然而此番劫囚也让大家明白过来,徐州也有很多北辽奸细。而徐州与京都,甚近。 左右大人物已经逃走了,她们也不是官府的人,照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这厢老太太大张旗鼓的查着灼华中毒和白氏血崩之事,偶尔叫了苏氏去回话,苏氏自是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十分冤枉却不敢委屈的样子。 除去老太太传唤,苏氏其余时间都安安静静的待在院子里,倒也乖觉的很,从不问老太太何时再将管家之权交给了她。 沈煊慧和沈焆灵本本分分的跟着老太太学习庶务。 老太太见着灼华处理白氏生产那事极为利落有章法,便也拉了她一道听着学着。 “你马上要十二了也该学着如何管家了。我听宋嬷嬷说了,你看账本的本事不错,这几年郡主的嫁妆里的那些庄子、铺子都管的极好,我便不多教你了。”老太太温和絮絮的说道,“但这种理家的杂事你可得多看着点儿。如何驾驭下头,如何派遣活计,如何应对迎送,这些都要学。” 沈煊慧规规矩矩的立在老太太身侧,笑容明艳又亲和,看起来能和灼华一起学习理事十分的高兴。 沈焆灵如今十分的低调,笑的娇柔温婉,却忍不住的睇了老太太一眼。到底是偏心的,沈灼华不过十一就带着她学习如何管家,她们却是要快及笄了才能学。 灼华抱着老太太的胳膊,笑眯眯的点头应下,“听祖母的。” 灼华暗想着听着也好,省的哪一日叫人发现自己很能打理庶务,又要惊叹她的“无师自通”和“雄才伟略”了! 老太太看着煊慧和焆灵,肃了肃脸色,道:“从堂会开始筹办你们一路都是听着的,明日便是堂会了,今日的事儿都由你们来分派敲定,且看你们如何应对了。”然后又对灼华道:“你也去。去前头处理事罢,人都在那里候着了。” “是。”三个姑娘领命往前头一进院内。 老太太住的是二进的院子,平日早起派遣任务,发放对牌都是在一进处的正厅里。 沈焆灵转去灼华的身侧,双眉微蹙,多有担忧道:“咱们学着理事不过十几日,听了个皮毛而已,如何压制得了那些管事的婆子呀!” 沈煊慧头一回没有去驳她的话,忧心道:“那些都是府里积年的老人了,泥鳅似的滑溜,多的是那摆高踩低的,咱们的话怕也无有用场。” “这儿是祖母的住处,今日就咱们去,意思也是很明白了,姐姐们只管做该做的就是。”灼华缓语平和道:“再不懂得庶务,你们也是主,无可担忧的。” 话虽如此可到底心里没底,尤其是沈煊慧,苏氏管家的时候吃了那些管事多少的亏,生怕那些人在这样的场合在公然给自己难看。主子压不住底下人,以后她在府里便更加没有分量了。 前头院子里已经候着七八个管事。 这个府邸虽只住了沈桢一房,但一算,四个姑娘,三个公子,老太太和老爷,又数个姨娘,主子不少,需要的仆妇丫鬟的总数便不少,吃穿住行的采买打点皆是需要大批的人手,是以里里外外的管事也不少,相应的庶务便不轻松。 第45章 闲话庶务 关于立威 三人拐进了正厅,管事儿们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 然后便是由严忠家的先来一问,她的丈夫是府中的大总管,是以府中的仆妇皆以她为首。 严母虚走两步,微微一福身,笑着问道:“奴婢请姑娘们安,今日是否由姑娘们代为发放对牌?” 灼华虽最小,可这样的场合需要嫡女的身份来压场面,便由她坐在中间,煊慧和焆灵一左一右坐下。 “今日由我们代为发放对牌,各位妈妈有什么不明的只管说来。”灼华捋了捋玉扇下坠着的红色流苏,掠过莹润的指尖,透了一抹温柔的迷离之色,她语调轻柔却是十分淡然,半点慌乱紧张也无,道:“今日我只当旁听的,由姐姐们来罢。” 沈煊慧灵捏了捏帕子,微有僵硬的点了头。 沈焆灵温柔一笑,杏眼儿看向沈煊慧,道:“我听长姐的。” 灼华直视着前方,几不可查的挑了挑眉,倒是会躲事儿。 沈煊慧挺了挺背脊,对外头的管事婆子们道了一声“开始”。 严忠家道:“北方入冬快,需得提前置办起冬装,问姑娘们是选照往年裁剪的冬装铺子,还是比照今年裁剪秋衣的铺子?” 沈煊慧瞧了身边丫鬟身上的衣裳,仔细斟酌了一番,道:“前头两年里咱们府里守孝,不可穿的鲜艳,且都是成衣,用料虽好到底针脚不行,今年的秋裳我瞧着还不错,便由制秋裳的店铺来做罢。” “是。”严忠家的笑的得体,又问道,“前头那家奴婢该如何回绝?” 沈煊慧下意识的去瞧灼华。 北方的秋日说来就来,昨日还用着冰雕今儿便是气温骤降了,只是数月里拿着扇子的动作一时间便也改不了,灼华缓缓扇着玉扇,小声道:“谁的差事,谁去解决。” 沈煊慧心中有了计较,朝严忠家的笑了笑,“既是妈妈的差事,该如何回绝妈妈决定便是,记得不可丢了沈家身份便是。” 严忠家的厚道,便不再为难,颔首退去一边。 接下来是厨房上的刘妈妈,她先瞧了灼华一眼,然后朝三位姑娘一礼,“先请示姑娘们,堂会上是做流水席还是分食宴?” 若作流水席,八人围一席。 若作分食宴,两人坐一案。 场地和座位等的安排,都有很大的区别,今日就得摆放开来。 “……”沈煊慧为难,厨房上的事情也就这两日跟着老太太才听了一耳朵,她又看向灼华。 灼华叹了一声,将玉扇一折一折的合上,缓缓道:“妈妈先与我们说说,厨房敲定了哪些菜色。” 刘妈妈颇为欣赏的看向灼华,满面微笑的回道:“昨日与老太太选下十八道冷菜,十二道热菜,四道点心,四道大菜,再两道汤。” 灼华微笑着看向煊慧,由她继续。 煊慧懊恼的皱了皱脸,怎么没想到先问问菜色呢!她虽没有办过席面,可到底也是吃过的,只有流水席才会用到大菜,分食宴却是酒水、冷菜和点心为主的。 拢了拢神色,煊慧道:“那、那便流水席罢。” 刘妈妈将手中的菜单托出,又道:“请示姑娘们,热菜和大菜该如何顺序送进去?” 煊慧身边的丹阳接了菜单递给煊慧看过,又交了焆灵来看。 焆灵似不好意思的笑笑,帕子微微压了压嘴角,道:“妹妹实在不懂厨房上的事情。”将菜单子递给灼华,“三妹妹以为如何?” 灼华看了沈焆灵一眼,低头扫了眼热菜和大菜处,微有不赞同的小声说道:“二姐姐不该怕说错,而什么都不说,万事都要起个头的。” 沈焆灵愣了愣,待说什么,灼华却没有留了机会给她,直对刘妈妈说道,“海参、鹅掌之类难以酥烂的今日先发起来,此类需得砂锅小火慢煨,而砂锅可保温度,可在冷菜之后先上,煎炸一类的可后上,快炒的最后。”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点心和热汤照着规矩上便是。” 刘妈妈微微惊讶的看了灼华一眼,转为微微一笑。虽没有办过家宴,到底是常来厨房的,对菜色烹饪的手法和特点也十分明白。 刘妈妈见灼华接了口,自然也不会太过为难了她,示以微笑颔首便也退去了一旁。 回事处的赵妈妈年纪约莫四十,圆圆的面孔,神色为显凌厉,倒是给人干净利落的感觉。只是说话的姿态却是不大好相处的样子,颇为倨傲。 那些累世的家仆,家中有人若是伺候过老主子的,惯会生出这样的奴仆来。 敷衍的微微一福身,连膝盖都为曲下,眉梢微挑道:“奴婢需得请示了姑娘,小少爷的院子里摆设和人手配置该如何安排?” 这倒是不难,每家有每家的规矩,嫡庶尊卑不能错,煊慧只道:“按着三公子的份例备下就是。人手需得伶俐厚道,乳母的起居饮食关系到小公子的康健,需得细致。” 赵妈妈笑着应下,又道:“场地如何安排?戏台子搭在何处?座位的归置?”凡事涉及到家具物什的,都归了回事处归置办理。 事情一件一件的处理下去虽不甚顺当,好歹有了调理,瞧着灼华淡淡然沉着的样子,沈煊慧渐渐气壮了起来,好歹自己还是长女不是么。 端了茶盏微微拨了拨水面上的浮沫,煊慧缓缓的语调里依然有一丝的紧张之意,“虽咱们府上两年多不曾办了堂会席面,但这些想来都是有章程的,各位照着办就是。座位、好好打听了各家的关系排开有嫌隙的就是。妈妈是办事办老的人了,我想着妈妈自能拿捏好分寸的。哦,已经回了的,现下就去办事吧,不必在这儿干候着了。” 严忠家的和厨房上的刘妈妈行了礼,退了出去。 赵妈妈身形不动,面上堆着的笑意在薄淡的清辉中显得有些皮笑肉不笑,道:“虽大抵是定下了,但两年未办这样的好事,不同于郡主在时形式章程是否要另定的,还请姑娘们示下。” 提及嫡母,沈煊慧有些犹豫,瞧了眼灼华,心中掂了掂措词,道:“母亲出身高贵,办事自来得人一句好的,依着从前的章程办了就是。其他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么?” 赵妈妈微微一顿,“其他到无,只是一些堂会上的琐碎事项需要姑娘们敲定主意。” 煊慧瞧过去,笑了笑,道:“琐事什么的你们是管事儿的,手中自有权柄,自拿了主意便是。” 灼华点头,做的很好。 煊慧见她点头,心中便定了。 赵妈妈眼珠儿一转,却道:“奴才们怎么好擅专呐……怕是办的不好惹了姑娘们生气,奴才们可担当不起的。” 灼华端着茶盏看着脆嫩茶汤上沉浮着的茶叶,温热氤氲幽幽飘起笼在她润白的面上,拂走了冬日的干燥,带了舒展的润泽在她面上。抬眼看了赵妈妈一眼,不紧不慢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办事自来是按规矩的,何时看脸、看性子办事了?” 听她轻语温柔,眼神却是十分凌厉的,回忆方才每每有了为难,大姑娘都是去三姑娘处求助,且当下就能得出主意,看起来是个有主意的。赵妈妈心中微讶,忙道:“无有这样的事情,奴才们皆是按着章程来办的事儿。” 煊慧明艳眉目微沉,似玫瑰遭了清霜微冻,冷笑道:“妈妈说的这些话倒是有些意思的,既是有章程可比照,去做就是,又何故琐事来说一嘴?惹了人不高兴是其次的,众口难调咱们都是懂得,若是办的不好……有功需赏,有过得罚,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妈妈呵呵一笑,微微一颔首,语气含了不屑和讥讽,语调微杨道:“昨日里老太太做主,自然是按着老太太的话去办,可今日是姑娘做主,自是要问问姑娘的意思的,否则话出去,奴婢岂不是成了目无主子的恶奴了。” 沈煊慧一怒,腾的站了起来。 灼华轻咳一声。 煊慧眼瞧着底下人都拿眼瞄着自己,心里微微咯噔一记,暗恼自己又叫人轻易激怒了。敛起怒意,缓缓又坐了回去,唇瓣紧抿。 灼华不动声色的斜了丹阳一眼。 丹阳伶俐,立马跳了出来,对赵妈妈喝道:“姑娘们面前,妈妈说话得有分寸。” 赵妈妈直视沈煊慧,满上带笑,嘴角微讽,不语。 灼华似乎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是抬手拿被茶汤烫的微红的指尖微微点了点脸颊。 煊慧朝立马会意,垂了垂眸,慢条斯理道:“赵妈妈是觉得自己的脸面重要,还是主子的脸面要紧?” 赵妈妈眉梢微挑,“自然是主子重要。” “哦?”煊慧尾音一扬,颇有些不信的样子,又学了赵妈妈那副讥讽的嘴脸,道,“妈妈为着自己的脸面、为了自己办事不落人口实,今日几次翻番的来下我的脸面,到真是叫我瞧不出妈妈的诚意来。” 赵妈妈面上微微列了一隙的紧张,口中道了声“不敢”。 “赵妈妈随着咱们一路西北到江南又到云屏,见识比旁的婆子多,应是十分明白的。你们拿得银钱也比旁人多手里握着的权力比旁人大,脸面自也比旁人贵重,得的尊敬也多,做事自该比旁人周全谨慎。” 灼华微微一笑,“姐姐说的是。” “说的难听些,有些委屈责难便不是你的,主子说是你的那就是你的。正经差事如何办,可有章程比照,琐碎如何处理自该你们自己个儿削尖了脑袋去琢磨,若是连这些个都是主子来拿主意……”煊慧得了支持,说气话来背脊也挺的直了,嘴角的笑意明亮爽快,到颇有几分当家人的气势,“妈妈既然没这个本事留下当差,自己个儿去老太太处回了话,去庄子里养老吧!” 当家主子要做的就是告诉管事的一大概的章程,具体的执行便是管事儿们的任务,做的好是应该,做不好便要处罚,否则,要采买那么些奴仆做什么?又不是小门小户的事少钱少,样样自己来。 赵妈妈似乎一惊,忙是跪地称自己一时的糊涂。 煊慧用了抿了抿唇瓣,眼角余光瞄了灼华一眼,见她又拿手指去点了脸颊便有些疑惑,不过一瞬便又明白过来,微微抬了抬下颚。 丹阳会意,立马上前去将赵妈妈扶了起来。 缓和了口气,煊慧尽量温和了口吻,“妈妈做事周全不落人口实是好的,咱们自该将事情办的处处妥贴,可也不该无头无脑的捡了事情便说,什么能做得主的,什么做不得主的,妈妈们心里都揣着明镜,自该明白。”一双秋水剪瞳缓缓扫过众人,“没得咱们管事的先吵了嘴,也叫下头的人瞧了笑话不是?妈妈们以为呢?” 管事们自是齐齐应是。 赵妈妈一改方才刁难的嘴脸,双手一捧,行了礼,笑容慈和,举止得体的回道:“姑娘所言,正是这个理儿。” 煊慧愣了愣,怎的变脸变的如此之快?心中深感佩服。却也明白过来,这便是老太太给的考验了! 先给了下马威,若能镇得住她们几个,后头那些心思活泛的大抵也不敢怎么为难了。今日谁能顶住压力站出来,谁的威势便立下了。 看得出来这些庶务于灼华而言一点都不难,可她却让她们来说,这便是把几乎让给她们了! 感激的看了灼华一眼,煊慧敛了敛神色,沉声道:“都是积年的老人儿了,从前你们可事事叫母亲满意、叫老太太满意,想来哪怕咱们几个年幼,也是能叫咱们满意的,是不是?” 瞧那三个姑娘年纪小小又一派和气,或稳重或凌厉,倒也颇有威势。 “不管祖母是叫我们管了堂会,还是将来有所托付,想来诸位不会来欺了咱们面子嫩罢?” 果然,这几个叫煊慧拿下之后,其余的管事说话时便都小心多了。规规矩矩回禀了,再规规矩矩的请示。偶有苏氏的死忠者要给为难,煊慧也不介意摆出了刺头儿的架势一顿怼,立马将人吓的闭紧了嘴巴。 煊慧晓得自己个儿如今还不能真的镇得住她们,不过是瞧着在老太太的院子里有所收敛了。转眼瞧灼华颇有能耐,有了问题索性和她有商有量了起来。 老太太做事利落,府中的管事也颇有手腕,没有刻意的刁难,处理起庶务倒也没什么难的。 沈焆灵一开始躲事不肯说话,这会子沈煊慧连看都不去看她,反倒闹了个得不偿失。 她委屈的红了眼,直勾勾去瞧灼华,灼华回以微笑,不与置评。 方才早已提醒过,不是么? 其实今日的下马威是一定的,老太太叫了这三人来打头阵无非是想看看她们几个能不能扛得住。若是能好好解决了管事们给出的为难,那便是给自己立了威。 再来,老太太何等的手腕和心思,对沈焆灵的肚肠也是一清二楚,晓得这样的情况下她必会躲事,回头一句不堪大用便顺带敲打了苏氏和沈焆灵。 而对于沈煊慧,老太太如今也无不喜,若是个肯学上进的,教了灼华一人是教,多教一人也是教,将来姑娘们嫁人后在夫家操持庶务得力,长的也是国公府的脸面。 从而也可隐隐推断出老太太对沈焆灵的去处,已经有了方向。 永安侯府那么喜欢伸手来拿捏沈家的女儿的婚事,惹了老太太的逆鳞那定是要还击给以颜色的,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将沈焆灵嫁进永安侯府,来个亲上加亲咯。 进了永安侯府这样的嫡亲外家,会不会操持庶务有什么关系,反正媳妇也好,外甥女也好,都是你家的,再无能蠢笨还能拿出来到外头去囔囔不成? 老太太逗弄着小孙子,听着春桃的回禀,心情颇为不错,“好啊,都是有主意的。” 春桃一开始便躲在前厅的次间里,前头发生了什么时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她笑着说道:“姑娘们处事虽还嫩了些,但有咱们老太太教导着想来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倒是二姑娘,前后拢共说了两句话,端坐一旁……看好戏似的。” 老太太收了逗弄孙子的手,从果盘里捻了颗果子吃着,小孩子听着咀嚼声咯咯的笑着,手舞足蹈,老太太有趣的逗着奶娃娃,半响后才说道:“既是个登不上台面的,堂会后去知会一声。往后便不用早来了。” 春桃应了一声,退去一旁。 陈妈妈叫了乳母将孩子抱去喂奶,整了整凌乱的衣襟,道:“大姑娘虽冲动了些,可爽利有爽利的好处,有些个人就得大姑娘的性子才能镇得住,倒也是个可雕琢的。赵妈妈是个有手腕的,扮起坏人十分了得。姑娘能镇住她也是可以的了。”陈妈妈乐呵呵的一笑,“果然如咱们三姑娘说的,有老太太这颗好苗子,结的果子都是个顶个儿的好。” 老太太白了陈妈妈一眼,笑骂道:“就你们会说!”扔了果核儿,拿帕子拭了拭手,“哪里是真的能镇住,不过是在我院子里不敢真的为难了而已。不过,也算可以了……” 帕子压了压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陈妈妈含笑道:“威势么,都是在经验中慢慢积累起来的。想来要不了多久,姑娘们就都能独立管家了。” 老太太摘了腕间的珠串,闭上眼,轻轻拨弄了几圈,缓缓道:“煊慧眼看着就要及笄,能在出嫁前独立起来自然是好的。咱们总要回京去的,老三的后院不能总是我帮着管。早些交给了阿宁,回京了由她管着三房也名正言顺些。自个儿院里的自个儿管,谁也别乱插手。” 陈妈妈点头,明年就要任满回京,三爷不知何时再娶,院里没个掌中馈的难保其他几房不会将手伸过去,由嫡女代为掌管正为合适。而姑娘打理庶务得力,自也能为她赢得好名声。 “老太太还是偏心的,早早便想着为姑娘的往后铺路了。” 老太太斜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挑了抹笑意,道:“也就是她了。” 第46章 堂会 八月二十。天才蒙蒙亮,灼华就被宋嬷嬷捉了起来梳妆打扮。 “老太太说了今日由姐儿们做主招待的,客人上门之前还有好些事情要做的,动作可得快些。厨房处要查看,西大厅要检视,戏台子搭建的如何,护卫和婢仆是否分配到位,事情还多的很,姑娘以为昨日里敲定了就算好了么!” “恩。” “老太太已经把烦难的都解决了才交道姐儿们手上的。昨晚虽大约已经检视了一便,都办的不错,可越到临了越是要当心,多少人办事就是坏在最后档口的疏忽大意。这可是姑娘头一回办事,定要办的妥妥帖帖才行。” “恩。” 天气一凉就犯懒,灼华眯着眼打瞌睡,完全不知道宋嬷嬷在说什么,反正只管“恩”就是了。 秋水拿了热水来给她漱口,又绞了帕子为她净面。 长天从木椸上取了裙衫过来,宋嬷嬷将还迷迷糊糊着的灼华拉着站起来,灼华掀掀眼皮抬起双手,由着她们给自己更衣。 “今日便穿了这件青柳色的抹胸襦裙,再罩一件烟色蝉翼纱外袍。是老太太昨日里送来的,说是清雅动人。” “是,今日客人多,花骨朵似的小客人也多,没得去与客人争颜色。” 长天蹲下给灼华换上绣鞋,清秀的脸上忍不住的笑意,道:“老太太想得周到,咱们姑娘气质在这儿呢。” 灼华倚在宋嬷嬷身上险些又睡过去。 “三妹,快起来!” 沈煊慧火急火燎的从外头疾步进了来,她晓得灼华不喜外人进内室,便在明间一喊大声,灼华被吓了个机灵,生生从迷糊里惊醒过来,一双浅色的瞳孔微微震了震,“打、打雷了?!” 宋嬷嬷曲了食指去敲她的额头,笑道:“大姑娘来了。瞧瞧,大姑娘都收拾妥当来等你了。” 灼华晃了晃脑袋,又正了正精神,才出了内室,“姐姐好早。” 煊慧眼前一亮,拉着她瞧了瞧,“不错不错,咱家三妹可是越发好看了。”抬手拔了她发间的翠色小簪花,“我记着妹妹有一支柳叶纹坠北海青珠的白玉簪子,旁的首饰都不用。妹妹颜色好,这身衣裳清雅温婉没得再点翠,反倒显得老气了。” 秋水接过煊慧手里的首饰,狐疑了一下,见灼华点头,便进去拿了那支柳叶纹的簪子出来给灼华簪上,细细一瞧,惊叹道:“大姑娘眼光好。” 煊慧扬了扬眉,颇为神气道:“柳色衣裙清雅,白玉温润,青珠摇曳俏皮,妹妹的年纪正合适。” 灼华也打量了一番煊慧今日的穿着,浅紫色的上裳,下头配杏色绣紫色流纹的齐腰襦裙,挽了少女髻,簪了几朵拇指面大的宫花,亮眼而不抢眼,明媚而不失端庄,她真心赞道:“姐姐装扮的十分好看。” 煊慧掩唇一笑,道:“好啦好啦,咱们都好看,先去祖母那儿请安,巳时客人可就要上门了。” 走在去保元堂的路上,东边的天际有淡淡的霞色,并着清辉落在沈煊慧明媚的脸上,似牡丹迎露的娇美,敬服道:“昨日我算是见识到了,嫡女果然与咱们不一样的。妹妹小小年纪竟这般能耐,以后我可得好好跟妹妹学学才行。” 灼华悄悄望天,“好说好说。” 若是你也接管王府再东宫数年,吃下无数亏,受无数暗算,你也有能耐!她这般,在那些真正利害的狐狸主母眼里压根不值一提,今日不过是赢在了“十一岁”罢! 胜之不武啊胜之不武! 快到保元堂的时候遇上了沈焆灵,煊慧假模假式的与她相亲相爱了一会儿,看的灼华直起鸡皮疙瘩,末了,凑道她耳边道:“做戏谁不会,我要高兴,能亲热的把人恶心吐了。” 灼华微微挑眉,憋笑道:“我信!” 沈煊慧是个实干派,去老太太处请了安便马不停蹄就开始一处处的查看、叮嘱,虽生嫩了些却胜在肯听肯学,打赏也十分大方,倒是颇得人心,想来赵氏也是下了大功夫调教的。 一路她基本无视沈焆灵的存在,可当人家委委屈屈,泪水涟涟的时候,又立马摆出长姐姿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故意曲解道:“不会就好好的学,多多的问,也别怕说错了话,掉眼泪是无用的,妈妈们就在这儿,有什么只管问了学就是。” 她说的既亲切又实在,叫人听着也觉着沈煊慧说的很好,很有长姐风范。 沈焆灵暗恨不已,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你一路挡在前头,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学什么啊学,问什么啊问!可她又不能真的这样去说,如今她做戏做的比自己好,她若说什么怕是自己又得吃亏了。 只能咬碎了银牙和血吞,泪光闪烁见挤出一抹勉强的不能再勉强的感激笑意,道:“姐姐教训的是,妹妹会好好学的。” 沈煊慧不搭理她丰富的内心戏码,继续自己的忙碌。 灼华全程当了蚌壳,闭嘴不语。又瞧沈焆灵一身嫣红衣裙,一对赤金流苏步摇,娇柔不已,也是贵气不已,默默一叹,还是不懂低调啊! 忙碌起来时辰总是过得十分快的,转眼便到了巳时,请来的角儿进了西跨院处,府中上下算是准备妥当! 三人去了前厅狠狠灌了一碗茶,壮胆! 老太太带着两个小得并襁褓里一个咿呀留在内院,等着客人来拜见。 烺云、灼华姐妹三人跟着严忠,则在前院招呼客人。 因为都是外放为官,没什么血亲可帮顾,而顾家、郑家、柳家因为儿女在沈家听学,儿女间相互亲近要好,是以家中都来的十分早,想着或许能帮着照看客人一二。 当然,来得更早的便是蒋楠。徐悦和周恒如今忙的厉害,无有时间来吃席面,便托了蒋楠送了礼来。 见着他进来,烺云先迎了上去,清隽的面上带了一丝暧昧的笑意,道:“你来的倒是早。” 蒋楠一双蕴了江南春水的眸子亮莹莹的,白皙的面孔映着阳光的和泽微微红了起来,道:“先来拜见老祖宗。” 烺云微微挑眉,嘴角飞扬,是难得的舒意爽朗。 灼华望天无语,又脸红?! 她自知自己虽有颜色,却不是顶好看的那一类,哪就能叫他见一回就脸红一回呢? 他蒋楠好歹游过山川,走过碧水,见过的美人应是不少吧?不至于啊!她不由暗想,莫不是这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将礼交由沈家婢仆,蒋楠笑着问灼华,“阿宁,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烺云瞄了他一眼,眼中好笑之意渐深。 灼华眨眨眼,你是客,要做什么? 煊慧险些呛了口水,掩唇一笑,道:“父亲今日不得空,男宾处只有哥哥招待,表哥若是得空不若去厅里陪着客人说说话?” 蒋楠顿觉自己的话似乎有些暧昧,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嗳”了一声。 见他不动,直勾勾瞧着灼华,煊慧几乎要出声来,揶揄道:“这里熟,可就不送你过去了啊!” 蒋楠又瞄了灼华好几眼,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往老太太处去先拜见。 灼华:“……” 蒋楠刚走,顾夫人从老太太处拜见出来,拉着灼华笑道:“到底是老太太调教的,个个儿的都是极好。我瞧了一圈都是极为妥贴的。你华瑶姐姐听闻你们头一回做事,害怕你们应付不过来便早早喊了要快些过来,万一有需要咱们也可搭一把手。” 顾家和沈家都是明年任期届满,一个三月里,一个八月里,按着年资来考量,届时两家主君大约都会留京任职。 顾夫人今日听多了女儿提及灼华,便觉得此女甚有本事和手腕,想着自家女儿若能与她打好关系,将来在京里也能相互关照一二。 有时候母家得意是好,更多时候闺蜜也是很不错的人脉资源,她自己便深受其惠,自然愿意为了女儿多多付出一把的。更何况,若是两家的儿女交好,大人间的关系自然也会受到好的影响,往后朝堂上也能更好的相互照应着。 灼华感激的拉着顾华瑶的手,面上似是舒了口气的放松,笑道:“夫人与姐姐真是贴心,晓得我们这会子心里虚的很便早早来为我们壮胆呢!我们几个年幼,怕是有许多顾不到的,还请夫人帮着周全一二呢!” 顾夫人听她说话沉稳而亲切,十分欣赏,和蔼道:“你们放心忙着,里头的女眷有我和郑家夫人、柳家夫人在,不过聊聊天,过会子多给咱们沏上一杯好茶就是了。” 灼华忙是一福身,又是连连告谢。 又想着不能一个主家都不在,沈焆灵惯能说话风趣的,就叫了她去作陪。 客人们来的时间都不定,大抵都是在巳时。 大周的规矩每日两食,一食约莫巳时,一食约莫申时,若是有宴席,客人们一般会提早食了早膳去赴宴,主家的开席时间一般会定在申初(下午三点)左右,为着是不计吃喝多慢,都能叫客人们在天黑前到家。 在这之前,便是各家聚在一起闲聊,你听到了什么八卦,我晓得了什么趣事,相互交流了听闻,吃个茶水,听个戏。 这样的堂会、赏花宴什么的,其实爹爹和娘亲带着适龄儿女来相互相看的。是以,也会有不少夫人们很有选择性的坐到一块儿,聊聊儿女,说说家世。 沈家的儿女们没有嫡母张罗,是以老太太才会让姐儿们接手了堂会,便是要叫大伙儿看看沈家姐儿们处理庶务的本事。 西跨院里搭了个戏台子,前头一片宽阔空地,以一排冬青隔出了男宾出处和女宾处。 那排修剪齐整的冬青不过三尺高,便是坐着也能相互看见,不过是隔了不经意间可能的亲密触碰而已。 瞧着两边的青年男女你瞟去一眼温柔,我回以一记娇羞的,灼华心中啧啧微叹,看来这几棵冬青还不够矮! 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的落座,顾夫人拉着沈家姐妹几个说话,“虽从前都是常来常往的,毕竟已经两年多未曾露面了。都说女大十八变,果真是如此的,看看这三个姐儿,几年不见出落得真真是愈发标致能干了。” 柳家夫人身材娇小,圆圆的脸庞看起来十分和善,她的目光时不时的落在煊慧的身上,温和道:“可不是。瞧着婢仆来往极为有规矩,一切张罗的井井有条,甚好。” 郑家夫人挺拔高挑,颇有武家女儿的精气神,说话也十分爽气,她望了望男宾处的自家儿子,又对身边的女儿道:“你沈家的姐姐妹妹个顶个儿的有本事,你自己个儿瞧瞧,一般的年纪,却不如这几位侄女儿,以后可要好好跟着学学才是。” 郑云婉哼哼了两声,挨在郑夫人的身上,佯怒道:“沈家的姐姐妹妹们自然是极好的,可母亲也不能这样在伯母们的面前揭我的短啊,女儿无地自容,可得带了斗笠听戏了。” 顾华瑶捧着茶盏,摇头叹息道:“母亲每日里训我的话便是如此啊,嗳。我啊,想嫉妒她们来着,可一瞧那花朵一般的面,便更加想要亲近了,哪里还嫉妒得起来。” 瞧着那一张张花朵一般的面孔,说话风趣又不失分寸,众家夫人听着便是十分喜爱的直笑。 家中还有未婚男儿的夫人们又纷纷去瞧了隔壁的儿子,眼神里忽闪着,喜欢端庄的拉了煊慧去说话,喜欢娇柔的拉了焆灵去深谈,喜欢清雅的拽了灼华去交流,喜欢温柔可爱的拉了郑云婉去沟通,喜欢俏丽的便去寻刘家的姑娘…… 今年几何?平日里爱吃什么?做些什么打发时候啊? 各家被拉着的女儿们,笑容温婉的一一回答了。 男宾处有几位坐立不安,频频投来焦急目光,更是引得同伴们一阵取笑。 那厢正说的热闹,一名约莫三十一二的容长脸儿妇人携着沈焆灵走了过来。 灼华微微眯眼瞧去,嘴角不着痕迹的勾了讽刺的笑意,这个人她的印象可深着呢!可不就是苏氏的大嫂,苏仲垣的嫡妻,方氏么。 第47章 一起扯呼 苏方氏笑起来很是斯文有气质,一支赤金如意簪挽起齐整的圆髻,翡翠耳坠通透圆润,着一身绛紫色的缕金线暗纹衣衫,沉稳又贵气。 扬起最亲切温柔的笑,灼华缓步迎了上去。 苏方氏笑容亲切,握起灼华的手轻轻拍了怕,神色便如许久未见的亲长慈爱,含笑道:“几年不见瘦了也高了,愈发好看了。可还记得我?” 灼华敛衽福身,裙裾不动,温柔可亲的问安:“苏少夫人安好。”微微一笑便如白梅迎露的幽淡,“灼华失礼了,也未曾去前头迎一迎。” 苏方氏体贴道:“无事无事,你要招呼着也是走不开的,灵姐儿来也是一样的。” 沈焆灵朝灼华娇娇一笑,一双处处秋瞳带着兴奋的水色,莹莹有光,转而又去了旁处与客人说话。 灼华看着苏方氏衣料上的青藤缠枝,好似那藤蔓可以伸展去到无尽处,细细密密的缠绕在眼底,叫人生厌。 “我刚从老太太出过来,远远听着热闹就叫了侍女带了我进来。”苏方氏姿态亲密,说着话间便犹自抚过灼华的鬓边发簪,好似自家长辈般亲厚,“好孩子,为着这回的席面累着了吧,眼下都起了乌青了。” 按下不适,维持着得体的笑,灼华语气恭敬,态度没有半分主客间的逾越,澹笑道,“还好,都是祖母和姐姐们在打点,我不过趋奉左右罢了。” 苏方氏貌似在寻人,眼神绕着众人打量了一圈,有些失落的收回眼神,问道:“怎么不见我那小姑子?” 终于入正题了! 灼华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却不做回答,只静静的看着她。 “这么些年不见,世子挂念的很。听闻她身子不大好,陛下那头就要开拔,却急吼吼的叫我先来看看。”苏方氏朗声一笑,道:“叫她出来我见见,也好嘱咐几句。” 灼华面上露出几丝尴尬,又好似微微犹豫,干巴巴的回道:“这会子,不方便。” “你们两个是自来的亲厚,为着照顾你她可是……”苏方氏话留一半,隐隐带着威胁,又故意吊高了尾音,使得一旁说话的人都停了下来往她们二人出看了过来。 灼华似愣了愣,微微皱了皱眉,略有不悦道:“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苏少夫人,一码归一码。” 苏方氏不理她的拒绝,紧着念了声苏氏的闺名,又说着,“我这个小姑子自来就是个能干的,娘家的时候帮着母亲里里外外也是张罗妥贴,你年纪小,不经事,老太太不爱理庶务,不若叫她出来给你搭把手。” 初秋的阳光冷白,落在眼底便有了冷淡的意味,灼华敛下眼帘,装傻充愣,“还好,不累。” 苏方氏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老太太不在场,沈煊慧不过是个庶出自是没资格说话的,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应该很好糊弄才是,偏生觉得对上沈灼华时竟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轻轻笑了起来,拿着好似打趣的口吻说道:“有什么不方便的,咱们都是一家人。” 声音不大,只是此刻人都聚在一处,不少人听进了耳里。周围的说笑声立马轻减了几分,眼看着这边突然的安静,气氛慢慢的扩散开来,连着男宾处也安静一片,无数道目光射过来。 大家面上假装不甚在意,却都竖着耳朵听着。 也不少贵妇暗暗摇头,觉得苏方氏失礼,哪有主家办席面叫个姨娘出来见客的道理。 大伙儿对于苏氏管家之事多少都是有些明白的,只是沈家不捅破,别人也当不知道而已。竟不想苏家少夫人竟在这样的场合拿出来说嘴,一点侯府气度都没有。 不远处的顾华瑶和郑云婉有些焦急,皱着眉几乎是瞪视的盯着苏方氏,这样的场合主家是不好跟客人下脸子的,偏那苏方氏好像看不懂眼神似的,紧盯着沈灼华。 她们就担心沈灼华年幼,顶不住紧逼真把苏氏叫出来。苏氏即便庶出,可如今兄长成了侯府的世子,又是正三品的官职,过了明路的事情沈家便是不能轻易反悔了呀! 顾夫人倒是十分淡定,缓缓道:“不用担心,想必她是能处理好的。” 秋风习习,拂动了垂在耳边的细细流苏下坠着的珠子,映着冷白的天光摇曳了一抹莹莹光点在灼华的脸上,是澹澹儿的微冷,幽幽一笑道:“……是。” 苏方氏心里一喜,紧着便喊了沈焆灵的丫鬟去请苏氏出来。却又听沈灼华一本正经道:“苏大姑娘进宫做了贵人,与淑妃娘娘做了姐妹,咱们沈苏两家可不就是亲戚了么!” 此言一处,男席处陡然喷出了几声笑。 顾华瑶对她装傻充愣的功力表示了目瞪口呆。 小妾和小妾的本家,算的哪门子亲戚? 可两人在宫里又是姐姐妹妹的叫着,细细算来,半吊子的亲戚,沈灼华也没说错! 那厢苏方氏笑僵在脸色,一口气憋住,她当众捅破窗户纸为的就是让沈家骑虎难下,原以为小丫头年纪小必是不懂其中利害的,又欠着苏氏那样的人情,叫自己三言两语的诱导、紧逼,一定会把苏氏叫出来。只要过了明路,苏氏这个主母便十拿九稳了。 哪晓得情势不随她的计划,这小丫头竟充的一把好愣,还将她也当成傻子愚弄了!耳边不轻不重的传来几声嗤笑,她面色几变,几乎咬碎银牙。 可她到底不是面子嫩的人,几番勾唇调整了情绪,又摆出一副亲热表情,道:“何止,亲上加亲也是有的。” 灼华温婉的笑着,抬手握住不住摇曳的流苏,盯着苏方氏瞧了会儿,仿佛突然了悟了一般的“啊”了一声,目光从沈焆灵面上掠过,笑语晏晏道:“恭喜苏少夫人和……了!” 若说方才的笑声还有些克制,这会子便是毫无压制了,有几个年龄小的直接笑的直不起腰了。 沈煊慧、顾华瑶之辈的姑娘,几乎都要对沈灼华竖起大拇指了。 妙,实在是妙! 你不要脸皮的步步紧逼,我笑意不减的装傻充愣,与你驴唇不对马嘴! 有本事你直接喊出来,你要真敢喊,沈家当即扯出文书将苏氏扫地出门。 主家续弦也好,扶立继室也好,哪由得姨娘和外家拿捏的,给你们脸面却想着蹬鼻子上脸,那就别怪主家收回一切脸面。尤其还是定国公府这样的门户,真要给你们做了主去,岂非要笑掉整个有爵人家的大牙了! 沈焆灵面色乍青乍白,眼中兴奋渐次成了刺骨寒意,兀自将自己冻的浑身发颤。 “铛铛铛”! 戏台子上响起了锣鼓声,灼华笑莹莹的招呼着大伙儿坐下看戏。 苏方氏顺坡下驴,正打算坐下时忽想起使了丫头去内院,还未去截住,心下一惊,赶紧起身使了自己身边的妈妈去截人。 众女眷们正觉得失望,不想一回头就见苏氏现在了园子里。 苏方氏瞧着自己的贴身丫鬟搀着苏氏出现,饶是再镇定也面色发白,晚了一步啊! 沈焆灵腾的站起来,晃了晃,摇摇欲坠。 众女眷们表情各异,大底都是兴奋,竟还有后续呢! 灼华静静看着戏台上的角儿起了调儿,清脆婉转的煞是动听,嘴角挑着和婉从容的笑意,与身边的客人说这话。 你们想让苏氏出来,瞧,这不是出来了么? 沈煊慧一见苏氏,惊了一跳,忙疾步过去,对着苏氏低声斥道:“今日办席你不晓得么,一个姨娘懂不懂规矩!竟敢往院子里闯!” 在场的哪还有不明白的! 这苏方氏和沈家姨娘是做好了局,拿捏着叫沈灼华年纪小面子嫩,引着往里头钻呢!谁知沈灼华年纪虽小,却是个明白人,装傻充愣的不肯松口,叫苏方氏闹了个没脸,而那边的做姨娘的以为一个圆滑的苏方氏定能拿下沈灼华,竟然迫不及待的闯了进来! 这下子不止是苏氏和苏方氏面如土色,沈焆灵面色硬生生憋成了紫红色。 笑话,她们成了天大的笑话! 更可气的是,她竟被沈灼华说成了要与表兄婚配了! 怎么可以,若是叫徐公子知道了,她哪还有脸去见他? 几乎是失控一般的,沈焆灵哭喊着,朝苏氏嘶吼:“你出来做什么!谁叫你出来的!” 毕竟是自己一手打点的堂会会,弄得不好收场,沈家面上也过不去。 灼华慌慌张张的站起身,仿佛她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忙指挥婆子将苏氏拖了回去,又让沈焆灵的丫鬟把她搀扶了回去冷静冷静。 苏方氏本也想跟着离开,却被灼华拉住,面上不动声色的笑盈盈,眼底却是阴狠冰冷。苏方氏被她瞧着心底莫名的心惊,挣扎了几下,最后竟被她拖着坐下了。 台上敲敲打打,唱的无比热切,八月的天儿微凉舒爽,苏方氏却感觉自己犹如置身冰天雪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叫她如坐针毡。 她嫁入永安侯府十多年,凭着自己的手腕从婆母处夺了中馈,庶子女和妾室叫自己打压的如同猫儿狗儿一般听话,如今却败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简直是耻辱。 苏方氏忍不住想逃离,灼华一把将她拉回了座位,笑意淡淡的,仿若暖阳投在了冰面上:“少夫人给我惹了这麻烦就这个走了?还是陪大家把这场戏看完罢!” 苏方氏面上镇定,心里到底还是垒起了鼓,垂眸看着袖口上银线绣着的万字福寿纹,动作间映着天色闪着一星星的光,一针针的刺的脑仁儿疼,“侄女儿说的什么,我不太明白。” 灼华笑意不减,纤长的手搭在苏方氏的手腕上,几年舞鞭之下力道不小,天光在她身上渡了一层冷白的光晕,浅棕的眸底有寒星微闪,叫人瞧不清她在想什么,“脸面这东西不就是你给我捧着,我再给你捧回去么。小女这是第一回理事,何苦非要来下我的面子,拿着不该说的来说?苏少夫人,好好看戏吧,不论有什么话,待客人走了到老太太跟前儿再说。” 内院里崔氏听着长天颇为生动的转述,一盏茶定在了手心里,憋了老半响后竟是哈哈大笑起来,手中这才突然感到一阵烫,“哎哟”了一声。 陈妈妈赶紧接过茶盏。 老太太拿帕子拭了拭手,瞪大眼问道:“那小魔星竟这样把苏方氏给闷了回去?” “可不是!”长生两眼放光,几乎把崇拜二字写在了脸上,“那会子苏家少夫人还想溜,被姑娘一把拽了回去,现下正如坐针毡的杵在戏台子最前头看戏呢!” 老太太点了点头,“是你家姑娘把苏氏叫出去的?” “哪能啊!这样的把柄咱们可不会留给旁人,是苏方氏身边儿的侍女!咱们不过是没有人拦着苏方氏身边的人去叫苏姨娘而已。”长天挥舞着手,连说带比划的,“她们盘算打的好,以为咱们姑娘年纪小好拿捏,又拿着流产的事儿说嘴,没得去通气儿,苏姨娘自己个儿就闯进了园子里。” “没人拦?” 长天双眉耸啊耸,“苏姨娘进院子咱们可是拦了的,丫鬟拦着的时候奴婢正带着刘经历家的姑娘如厕回来,还看了个正着,自以为得了姑娘情分,信心十足的,哪里拦得住啊!” 崔氏微微敛了笑意,又有些不放心,“可别把人惹急了,闹出乱子!” 长天激动的挥了挥手,快意道:“老太太放心,倚楼和听风都跟着呢!还有那么多的贵客在,姑娘吃不了亏的!” “这丫头,从前还真是小瞧了她去!” 第48章 把柄 苏氏被拽回了院子。 潮汐苑里的婢仆看着姨娘几乎是被拖进来的,吓得个个面色发白,噤若寒蝉的缩在角落里。 由着粗使的婆子将她半拖半扔的推进了屋里,天光明艳下的脸色无波无澜的好似一汪似水,被拉扯下的衣袖上的折枝金桂的纹路扭曲在一处,瞧不出原本的精致。 一瞬的难堪与沉怒之后,苏氏已经冷静下来,她到底不是面子嫩的人。 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皱,镇定的坐在稍间小圆桌旁,阴冷着神色不言不语。 刘妈妈急的团团转,手里的帕子被绞的皱成一团,就似她此刻的心情,咬牙道:“少夫人这么利害的手段,怎么会拿不住三姑娘?如今这样一闹,外头的太太夫人们怕是全看了笑话去。” 外头匆匆进来一小丫鬟,简明叙述了一番方才苏方氏和沈灼华的对话。苏方氏是如何满面微笑步步紧逼的,沈灼华是如何温柔婉转装傻充愣的,还有旁人又是如何不屑讥讽的。 “苏方氏今日的手腕也未必利害了。她太自信,人还没有拿捏住便叫了身边的人来喊我,平白受了今日羞辱。”苏氏听罢冷笑了一声,秀丽的面上浮了抹讥讽,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下,冷声道:“到底,还是咱们太小看了沈灼华了。” “少夫人见惯了家里庶出如猫儿狗儿般的听话,以为三姑娘小,一样好拿捏。亏得姨娘事先传了那么多话出去,叫了少夫人一定算计好了,确保万无一失。轻敌呀!”刘妈妈恨恨一跺脚,“如今可怎么办,这事儿必是要传去老太太耳朵里的,到时候怕是姨娘又免不去叫老太太一顿训斥了。” 苏氏抬着茶杯满不在乎的晃了晃,水面上是她阴冷的眉目,锐利的眼儿一抹,在眼尾抿起了一线冷硬:“放心吧!不会有训斥的,永安侯府的人在,老太太这点脸面还是给的。” 她能给人做妾,受的嘲讽还少么?兄长仗着如今得陛下恩宠想国公府提要求,要立她为继室,外头人的讥讽只会更多。 今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她不被抓住致命的把柄。 只要她管家理事的本事在。 只要兄长还在陛下跟前得脸。 丢丑算得了什么,来日她扶正,还有谁敢拿出来说事? 可沈焆灵却不这么想,这几个月的种种,袁颖的杀意,老太太的厌恶,旁人的讥讽,叫她再无底气去若无其事。 她气急败坏的冲了进院来,赤红着双眼,娇美楚楚的脸上皆是乍青乍白的难堪,一把扫了桌面上的茶具,白瓷壶砸了地上咕噜噜的转了几圈,盖子摔到了门口,热水顺着壶口肆意流淌,氤氲落在投进屋内的光线里,成了厚厚的浓雾,落在眼底便似翻腾怒意和不甘,失控的语调里有扬起却道半空断裂的无力:“你说舅母不会出错的,你说舅母会拿下她的,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若是她自己倒也罢了,见着女儿如此疯狂,苏氏面色微微发白,她伸手去拉沈焆灵想要安抚她,却叫女儿一把挥开。 沈焆灵眼底蓄着水泽,声嘶力竭之下滚滚而下,揪着衣摆的手背上有明显的抓痕:“这事闹成这样以后我还要怎么见人!传到祖母和父亲的耳中,你还有什么机会!她们怕是更加不待见我了!”几近疯魔的面色发青,“你不是说舅母手腕了得吗?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招数,一旦失败是什么结局你们不知道吗?那些人看我的眼神,看我们的眼神,就好像再看一出笑话!笑话!”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完了,全完了!” “不会的,咱们还有机会,世子爷已经拿住了五房的把柄,咱们还有机会的。若不是有绝对的把握,世子爷是不会让你舅妈来北燕的。”苏氏一把抱住沈焆灵,这些她原是不想与女儿说的,可看她如此,只好都说出来安抚她的情绪,“拿着五房的把柄去威胁,终究要惹了国公爷和老太太的不愉。原是打算若能顺利过了明路便罢,这筹码咱们捏在手里往后再派大用场的。若是失败,这就是咱们的后手,别怕,咱们有机会的。” 沈焆灵听完渐渐冷静下来,抽抽泣泣的瞪着眼问她是不是真的。 苏氏极力温柔的劝解着,用尽了所有的耐心:“自然是真的,姨娘何时骗过你了。你要冷静,不能叫旁人再看了你的笑话。左右是我丢了丑,老太太和老爷也不会牵连到你身上的。你今日不是没有在一旁说话么?这就是了,这件事便是与你无关的。别怕。” “还是会迁怒的。”沈焆灵依然委屈不已,总算心里又找回点希望,急切道:“可、可是若拿来威胁老太太和父亲,就算能成功,往后姨娘就要被老太太打压了。她的气量那样狭小,当年祖父的妾室还有着身孕都叫她沉了塘啊!她、她会不会伤害姨娘?” 苏氏轻柔的替她擦干净了眼泪,又喊了刘妈妈绞了热帕子来给她净面,泪水冲刷过的微白面颊还是那么的完美,楚楚之色足以叫所有男子为她倾倒,缓声道:“只要你和你哥哥能有嫡出的身份,姨娘往后受点委屈和白眼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你们能出息,能有好亲事、过好日子,姨娘做什么都不算委屈。” “三妹妹……那个小贱人!”沈焆灵美丽的大眼爆瞪了起来颤抖着唇瓣咒骂起来,捡起身边一直未碎的杯子砸了出去,在庭院里四分五裂的飞溅,咬牙切齿道:“平日里看她装的一副亲热样子,不过是叫姨娘出来见见客人,她竟百般阻拦,叫咱们丢了这样的丑。” 苏氏实在头痛女儿的性子,这两年来愈发的急躁,忙是阻止了她的口无遮拦,耐着性子努力的劝解:“姐儿不可这样说话,若是叫旁人听去只会怪你不懂礼数。她是嫡出,原就无所谓跟咱们要不要好,她肯释出善意,咱们便是装也要装的与她一眼亲厚。”默了默,扶着女儿在圆桌旁坐下,“这回到底也是你舅母太过自信的缘故。三姑娘……确实是个厉害角色。咱们光想着她欠着咱们人情,以为她会因为愧疚而松口,却忘记了她这个人做事向来秉承‘周全’二字,哪里会在这样的场合叫了我出来见客人。是咱们疏忽了。” 衣摆沾了地上的水,乌沉沉的沾在亵裤上,凉丝丝湿黏黏的贴在身上好像黏了一片蛛网在心口,沈焆灵拽了拽衣摆,沉闷而嫌恶的皱着眉,重重一哼,道:“什么规矩不规矩,她就是不肯帮忙!” 苏氏无奈的叹了一声,掰过女儿的脸,严肃道:“姐儿,你要记好了,见着三姑娘哪怕是装,也要与她装做好姐妹。若再与她撕破了脸,她不帮忙便罢,若背后使坏,老太太和老爷那么重视她,咱们就真的难了。” 沈焆灵满腹不甘,可瞧着生母这眼中闪过的阴沉,心中害怕,只得乖巧的点头一应下。 打发了沈焆灵回去,苏氏颓然坐在软榻上掐着眉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只觉得每回劝解女儿都是身心疲惫,“若是灵姐儿能有沈灼华一般的心机本事,咱们……” 刘妈妈也是长长一叹,道:“为着二姑娘,姨娘这段时间也是耗尽了心力了。” 苏氏摇了摇头,挨着软枕躺下,闭上了眼。 刘妈妈想了想今日之事,“嘶”了一声,惊道:“该不会是三姑娘对姨娘流产一事有了怀疑?所以才会不肯帮忙?” “不重要了。苏方氏今日紧逼她,她心中定也是有怒的,就算她信,这点子情分今日也算耗尽了。”苏氏微微抬了抬眉,映着窗棂的折枝纹的阴影在脸上,阴沉至极,“以后,咱们需得防着她了。” 小插曲的精彩来的快去的也快,却是留了足够的余味给客人品评。戏台子上咿咿呀呀,戏台子下哼哼哈哈,这半日倒是都十分尽兴。 老太太不喜闹腾,除了接受各家拜见就在开席时出来说了几句话,吃了几杯酒,就又回去了。 沈焆灵觉得闹了没脸,灼华着人去请了两回,好说歹说的也不肯出来,直到老太太发了话,才扭扭捏捏的出了来,全程委委屈屈的样子。 席间顾夫人、郑夫人和柳夫人都坐在灼华姐妹几个的身边,吃席不比家中用膳,倒也不必太过刻板遵守了食不言寝不语的教条,大家慢慢吃着,愉快的聊着,偶尔有太热情的太太想要和灼华或者煊慧亲近亲近,有那不长眼非要去提苏氏的,三位夫人也会亲切的帮她们挡回去。 因为如今北燕的大小官员们实在忙的很,今日无有几个男性长辈赴宴,是以烺云倒是没有这样的烦恼,又有郑景瑞和蒋楠、柳扶苏几个帮忙招待说话,一切也颇为顺利。 角儿们唱的很不错,菜色也很好,客人们聊的也很愉快,宾主尽欢。 第49章 沉不住气 待客人送走,席面撤去,又安排了苏方氏的住处,灼华和煊慧已经累的直不起腰,沈焆灵一副要死不死的表情,无限委屈的样子。 灼华草草的宽慰了几句,沈煊慧坚决不搭理。 最后,三人相顾无言,脚步缓慢的又去了老太太的院子昏定。 春桃春晓一见她们进来,忙去沏了热茶,又拿了点心果子进来。 两个小的今日一直在老太太处,热闹也没瞧上,一见着她们进来,一个拉着沈灼华,一个拉着沈煊慧,叽叽喳喳,蹦蹦跳跳,两人摇摇晃晃的搂着小的说话,老太太瞧她们累的很,便叫了小的先回去安置,“今日你们姐姐都累了,想听热闹明日再来罢。” 两个小的遗憾极了,可又不敢不听老太太的话,只好先回去了。 春桃端了茶点上来,含笑道:“今日忙了一整天,怕是席面上也没能好好吃上几口罢,姑娘们快先吃几口垫垫。茶是姜丝蜜枣茶,最能暖胃提神了。” 沈焆灵如今听不得别人提及席面的事情,觉得春桃在讽刺她,抿着唇连瞧了她好几眼,然后又是低头不语。 老太太扫了她一眼,闪过不耐,不作搭理。 灼华吃不动,倒在老太太膝头上,拉长了嗓子狠狠喘了几口气:“我还好些,大姐姐今日来回前前后后跑了好几回,可比我累多了。” 到底大病初愈还未调养好,经不起折腾啊! 煊慧在老太太跟前也没有那么拘束了,前头在席面上被拉着没完的说话,又端着装了一日的笑脸,真真是累的心慌慌,狠狠一盏蜜水灌下去,胃里暖了起来,忽觉得饿了,连吃了好几块点心。 擦了擦嘴角,煊慧才缓缓道:“累倒是不算累,祖母早就把烦难的都解决了才交给咱们的,我就是紧张,生怕出了错闹了笑话,给老太太和父亲丢人。” 沈焆灵又快速了瞟了沈煊慧一眼。 老太太神情柔和,对沈煊慧多了几分好脾气:“做错了也无事的,没有谁做事一上手就能毫无错处的。当初我跟着你们崔家老太夫人学习管家,也是常有错漏的。只要肯学,晓得改正,就是好的。万事都从经验中来的,多办几回好了。” 煊慧笑眯眯的应了一声,“祖母说的是,孙女定会好好跟着祖母学习的。” 老太太又叫了春桃给她换了杯蜜水,点头和煦道:“你们今日做的还不错,虽有不足,却也值得称赞。” 沈焆灵撇了撇嘴角,前半程她还陪着各家夫人说话,颇得了好感,后半程她什么都没有做,因为沈灼华的话,后来都少有夫人与他说话,这样的夸赞听在耳中更显讽刺。 头回理事,听得老太太这样说,煊慧还是十分高兴的,拍马似的捧了碗茶水给老太太,嘴里念念有词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老太太哈哈大笑,接过了茶盏,直指着沈煊慧和沈灼华笑道:“又来一个,又来一个!两个泼猴儿。” 灼华瞧着也乐的不行,看来大姐姐掌握了哄老太太的真谛了! 她坐起身来挨着老太太,道:“今日亏得有顾夫人、郑夫人还有柳家夫人帮忙,不然有好几回我和大姐姐差点就要喊救命了,那些个太太们实在太热情了。” 煊慧连连点头,似有后怕的样子,说道:“是啊,从前可不曾这样过。”她又闻了闻自己的衣裳,“各种味道的香味。” 老太太挑了眉梢:“这丫头也是个糊涂的。” 陈妈妈掩唇一笑,道:“聪明又能干的姑娘,总是格外招人喜爱的。” 灼华笑倒在老太太怀里,朝煊慧眨眨眼。 煊慧忽的明白过来,面色红红,摇曳烛光下,更见明艳娇俏。 沈焆灵面色忽青忽白,坐如针毡。 又与老太太说了会儿话,两人先后告退了。 看着她们二人离去,老太太叹了一声。 灼华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静坐了会儿,老太太道:“这是你们出孝后办的第一回席面,也算是正式露了脸了。” 灼华眨眨眼:“如此,祖母便可开始为姐姐们相看夫婿咯。” 老太太睇了她一眼,道:“今日那些公子你也瞧见了,可觉得有合适你大姐姐的么?” 灼华徐徐笑道:“孙女儿不晓得,就觉着大姐姐挺好的,有模样又能干,咱们爹爹也得力,又有国公府的门第,即便庶女又如何,只要不太高攀了,什么样的好人家嫁不得。” 老太太端了蜜茶给她,道:“她到叫我刮目相看,这两年性子平实了很多,与你也是亲厚的。瞧她打理庶务也算用心,既然是个好的,我为她筹谋一番也无不可。” 灼华接过茶盏,小小呷了两口。北地秋日干燥,一口温润下去,喉间颇是柔顺。 老太太瞧她半响:“不问问我对你二姐有何打算么?” 灼华一笑:“苏方氏既然这么想要亲上加亲,老太太成全了她不就是了。” 老太太忍笑着拿指头戳她的额头,直说“坏东西”。 第二日起,陆陆续续就有几家上门来拜访,话里话外的夸赞着沈家女儿们的端庄贤淑、温柔娇俏,沈家长子的俊朗优秀。 意思很明显:可愿结亲否? 上门打听沈家女儿们的,老太太很愿意聊聊。 提及沈烺云的,老太太却委婉的回绝了。 灼华听说之后,也表示赞同,“大哥哥是个有大前程的,确实不急于现在就定下。左右哥哥不过十六,可再等等,待过了殿试之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对于灼华的目光长远,老太太很是欣慰:“云哥儿虽是长子,到底不是嫡子,婚事不能定的太高。可定的低了,反而耽误了他。若是能得中,便是靠着他自己的功名也能定下门好亲事。” 灼华替老太太按着穴位,舒缓疲累,道:“若是母亲在,可将哥哥记在嫡母名下,可如今不同了。将来新夫人哪怕是再好心性儿的,也不会愿意自己一进门,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就挂了个嫡长子在名下的。” 老太太点头道:“就是这个理儿。” 灼华微微一笑:“祖母放心罢,哥哥是个明白人,自然明白祖母为他的一番打算。” 衡华苑里,沈焆灵听闻老太太回绝了前来打听烺云婚事的人,关起门来狠狠摔了一套茶具,“这个老妪婆,说得好听要等大哥哥得中再寻好亲事,无非是不肯为庶出的谋划,想着打压我和姨娘而已!但凡有客人上门,从前只叫了沈灼华,如今也叫了沈煊慧,偏偏落下了我,真是坏透了!” “好你个沈灼华,你不帮我,你等着,以后总有你好日子过!” 苏方氏还在院子的大门口就隐约听到碗盏碎裂的声音,心中颇有些不耐,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对这个娇滴滴没什么脑子的夫家侄女更是没有好感。若非苏氏扶立于丈夫前程有益,她压根不想来北燕这一趟。 也不等人去通报,苏方氏携了自己的丫鬟便进了院子。 站在门口听着沈焆灵如此骂骂咧咧,苏方氏冷声喝道:“给我住口!灵姐儿,你太沉不住气了。” 沈焆灵吓了一跳,忙指使丫鬟收拾了屋子。 开门一看,竟是苏方氏,沈焆灵立马红了眼眶,娇柔可怜的哭了起来,“舅母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苏方氏淡淡的应了一声,进了屋,又挥退了丫鬟,坐下与她说道:“昨日之事是我们算计的不够周全,也怪你姨娘太小瞧了她,那丫头哪里是个好拿捏的。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你舅舅在京里得力,就是为了能让你们过得顺遂,既然我来了,定会帮你们达成所愿的。” 沈焆灵眨了眨雾蒙蒙的大眼,急急道:“真的吗?” 苏方氏瞟了她一眼,抿了抿唇,道:“说话做事要沉得住气,你这般急躁落在旁人眼里,再传到老太太耳中,只会叫她对你不喜。嫡女的身份重要,得家中长辈的喜爱,往后出嫁有人撑腰才能真正过好日子。” 沈焆灵十分不喜苏方氏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来教训她,若不是有舅舅,她也不过是个普通妇人罢了!心中怨愤,可也晓得如今能帮她们脱离困境的也只有她了,只能可怜的点头应下。 “这几日安安静静的做个乖巧姑娘,等那一茬揭过,我自会去老太太那里好好商量你们的事情,待到你舅舅随陛下到了北燕,一定皆能成埃落定。”苏方氏不愿多待,便出了门去,忽又转过身来说道:“那个丫头,你不是她的对手,她既肯与你维持和睦,你没事不要去招惹她。” 成埃落定! 沈焆灵心中又充满了希望,有五房的把柄在手,量祖父和祖母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只要姨娘顺利做了三房的主母,接管了三房的中馈,即便是那偏心的老妪婆,也不能没完没了的插手三房的事情。待他日回京又有永安侯府撑腰,沈煊慧、沈灼华甚至那几个小的,都别想过好日子! 她心中亢奋,转而却又心下揣揣不安,这几个月过得心惊胆战,忽顺忽逆,叫她心中期盼的同时又害怕一切皆为泡影。 显然,老天似乎不想给沈焆灵这个机会去让沈灼华过“好日子”,苏方氏手里捏着的把柄也没有机会派上用场。 因为大戏紧赶着登场了。 第二日一早,冬生便敲响了沈家的大门。 “奴婢要告发苏姨娘蓄意谋害人命!” 第50章 揭发(上) 冬生站在沈家大门前,仰头看着光影落在那烫金的门匾上,反射了一抹金晃晃的影儿在眼底,似一把烈焰在燃烧,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她终于等到今日了! 跨上台阶,冬生对门口的守卫道:“我找府上老太太。” 守卫见她将自己蒙的严实,又觉得她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便细心的盘问道:“请问姑娘如何称呼?找老太太有何事?可有拜贴?” 冬生拉了拉帷帽,依旧把自己遮掩的严实,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递了过去,“请将这个交给她,老太太自会明白。” 守卫接了包裹,打开检查,冬生也不阻拦,只道:“你可告诉老太太,这是一包三个月前用过的保胎药药渣。” 正巧严厉过来,守卫便与他说了,严厉拿了药渣去寻了老先生,听老先生确认药渣并无不妥,确为保胎药的药渣后,便去了二门拖了老娘将东西交由老太太。 这个时辰里,正是小辈们在老太太处晨定的时候。 老太太看着陈妈妈手中的药渣,讥讽的掀了掀嘴角,“保胎药,三个月前的保胎药……”精锐的双眼一闪,沉声道,“把人带进来。” 沈焆灵看着老太太一闪而逝的冷厉神色,心中突了突,没由来的心慌起来。 灼华静静的坐在老太太身侧,眼睛望着堂外的一片模糊的灿灿光芒,搁在膝头的手隐在宽大的袖中,捏的死紧。 这一天,她等了太久了! 冬生很快被带了进来,斗篷没有解下,微垂的脸庞落在帷帽遮挡下的阴影里,半明半暗,显得有些神秘。 陈妈妈让人把两个小的送回去,又把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支到了一进处,使了两个魁梧的婆子看住半月门,“没有老太太召见,谁都不许放进来,也不准出去。” 陈妈妈回了正屋,带上了门,吩咐了春桃春晓并倚楼听风守在正堂屋外。 “露出脸来。” 冬生抬起头,缓缓摘下披风上的帷帽。 待大伙儿瞧清楚了她的脸,不由都是吃了一惊,“冬生!” 沈焆灵瞪大了眼,背脊生出一股的冷汗,脸色一变再变。 她知道苏姨娘一直在算计着些什么。虽苏姨娘从不告诉她,可这段日子大家总是议论着,她多少也听明白了一些,姨娘之所以还有机会翻身,不过是因为冬生死了,死无对证。 花梨木的门扉上雕刻了百花同春的纹路,蒙着一层薄而密的白沙,碎碎迷迷的天光打在上头,映了黑白的影子带着淡淡的木料的味道投到屋里,称的沈焆灵细白的面庞有了灰败之色。她站起来想走,想喊苏方氏来帮忙,却叫陈妈妈一把按了下去。 老太太抬了抬眉,看了眼烺云,“今日你们都在,便都听一听。”指了指冬生,“从这副药渣说起,知道什么都说来。” 灼华唤了倚楼和听风进来,照审问的规矩,两人执笔记录。 冬生跪的挺直决绝,缓缓道:“这副药渣是三个月前苏姨娘用的。加了白术、艾叶,是温经止血的保胎方子。老爷不常来后院,苏姨娘的胎是她服了崔孕药得来的,为的就是算计姑娘。她一早就知道是保不住的,那两个月一直都是喝着这个保胎药勉强留住胎儿。” 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听了便都有些尴尬的瞥了瞥头。 冬生继续道:“三姑娘中的毒叫‘云山绕’,是奴婢去东郊一处村子的赤脚大夫那里弄来的。当时未免叫人察觉再查到我身上,便在路上找了个老人家,给了他几两银子叫他代我去拿的毒药。在此之前苏姨娘已经对三姑娘下过一次手,可惜三姑娘身边的人发现了。之后才找了‘云山绕’这种需要长久下下去才能见效的毒药,因为它是毒也不是毒,银针压根测不出来的。虽时日长久,却更为荫蔽,” 她扫过右侧的算计里,眼角余光见到窗户有一丝缝隙,一缕明媚的阳光入清晨湖面的烟波浩渺缓缓流淌进来,照的尘埃有了碎金的颜色,光斜斜的照在窗台下折枝长案上的一捧茉莉花上,洁白玉骨的花儿犹如蒙尘的朦胧起来。 “知道三姑娘察觉了北辽的奸细,苏姨娘便想把嫌疑归于北辽的奸细,就叫我把朱砂交给翠屏。让她找机会交给厨房的婆子下到三姑娘的补药里,因为朱砂的毒性也是验不出来的。三姑娘吃了朱砂,催发了毒性。一旦三姑娘倒下,她便可借机接近姑娘,找机会跌倒流掉孩子,再把孩子的保不住归咎到三姑娘的身上。三姑娘再精明利害,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逃不去人情这东西,到时候她便可以拿捏姑娘了。” 陈妈妈垂眸似有思忖,问道:“她怎知老太太一定会同意她去照顾姑娘?” 冬生的嘴角弯了抹阴鸷,道:“若是老太太不同意,苏姨娘自然也有办法叫老太太也倒下。毕竟,老太太院子里虽有小厨房却难保不吃些从大厨房里来的东西。那两日老太太为了照顾姑娘可都在姑娘的院子里用的吃食,要动手脚也没什么难的。” 老太太摘了珠串在指间拨弄着,手边的小桌儿上摆了个拳头大小的白玉三足香炉,苏合香的乳白轻烟从盖子顶端振翅欲飞的仙鹤嘴中缓缓吐出,笼在她淡淡的面上,似沉入了深海,叫人什么都瞧不出来。 倚楼和听风唰唰的记着,半点不需她们去问。冬生恨透了苏氏,但凡知道定会尽数吐出。 沈烺云清隽的面孔渐渐变色,薄唇抿的紧紧,他望了望灼华,又不可置信的望了望沈焆灵,想透过她去看清生母,却只剩心乱如麻。 沈煊慧听得目瞪口呆,为了主母的位置竟这般弯弯绕绕的去算计、去害人,人心怎么会如此恶毒?她觉得身上冷的利害,又想着被算计的灼华一定心里更加难受,因为得老太太和父亲看重,就被这样算计利用。 她伸手去拉灼华的手,轻轻握了一握,无声的安慰她。 灼华被沈煊慧一握,怔了怔,心头微暖。 香料的稳重并未化去沈焆灵心头的惊惶无措,扬起手就甩了冬生一个耳光,尖声道:“你这个贱婢,谁叫你污蔑姨娘的!” 冬生被打的歪在了地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称着漆黑的斗篷更外的触目惊心:“污蔑?我伺候苏姨娘五年八个月,她的脏事我知道的一清二楚,我污蔑她?她若是不心虚,为什么要杀我?可惜我命大,活下来了,她的算计注定成不了!” 阴翳的视线落在身上,沈焆灵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尾毒蛇盯上,不住的颤抖起来,她不知该如何叫冬生闭嘴,只下意思的去打她。 冬生这回却不叫她打了,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手下的力道几乎要将她的骨头都要捏碎,瞪着眼冷笑道:“回春堂的李大夫其实早就被苏姨娘收买了。两个月前趁着李大夫来给老太太请平安脉,苏姨娘偷偷见过李大夫,这药就是他开的。医者行医都是有脉案的,老太太可去一搜,定能找出那张脉案的。”反手一推,将沈焆灵丢在一边,“二姑娘这样气急败坏,难倒不是因为自己也不干净么!” “没有,我没有,为什么都没做过!” 沈焆灵疯了一样喊叫,冬生亦跟疯了一般狂笑。 灼华看着她,面上的神色便似被薄云微遮的月光清冷朦胧,“祖母会审问清楚,定不会冤了谁。二姐姐还是冷静些的好。” 冬生歇了笑站了起来,目光森森的盯着沈焆灵,继续道:“翠屏是四姑娘的大丫鬟,却是郡主过世那年苏姨娘安插进去监视四姑娘的。她怨恨白姨娘的香囊险些害了二姑娘。可老太太把她的胎交给了苏氏照看,她没办法太明显的下手,只有老太太厌恶了白姨娘,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她了。” 灼华捏着拳才能维持最后一点的冷静,心头的遗憾和恨意让她觉得身体好似一叶落叶,轻飘飘的,寻不到一丝着力点。忽觉手上传来一股痛感,垂眸看,竟是叫自己的指甲抠破了户口,渗出了丝丝血珠。 第51章 揭发(中上) “只是没想到三姑娘会去管这件事,抓住了大夫和稳婆,打乱了他的计划。后来老太太查到了那个帮我取毒药的老人家,苏姨娘害怕我被指认出来,便想要杀我和翠屏灭口。不过我也不傻,替她做了那么多的坏事,指不定哪天她就要杀我。”她讥讽的哼了一声,“所以去帮她弄云山绕的时候,我还弄到了假死药。只要她真要杀我,我定来揭发她,谁都别想好活!” 说到此处,事情便已经十分清楚了。 老太太使了眼色,陈妈妈立刻出去知会春晓,去沈桢的衙门请了主君回来公断,再请了衙役去搜回春堂,把老人家和大夫一并带过来。 灼华默了默,问道:“那副致使产妇血崩的汤药怎么回事?” 冬生望着灼华,眼神中有一丝欣慰的清明闪过,“苏姨娘怕张大夫临阵退缩。叫我偷偷换了他备在身边的催产药,苏姨娘说,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灼华和冬生当然晓得那副汤药是怎么回事,可若是不把事情圆回来,难保老太太不会追根究底的去查,再查出白氏的算计。到时免不得节外生枝。 一室寂静,老太太不说话,灼华也不再问,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坐着,各怀心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桢回来了,回春堂的李大夫和张大夫,还有那位老人家也到了。 见到沈桢回来,沈焆灵一下扑去父亲的脚边,她想辩解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哭得伤心,哭得委屈,一副楚楚娇柔的样子,只凄凄哀哀的哭着,“父亲……” 沈桢温和的安抚着沈焆灵,看着几个儿女面色都十分难看,心下不解,可也晓得,若不是极为严重的事情母亲也不会把自己从衙门叫回来,“母亲,发生何事了?” “把苏氏叫过来,还有苏家少夫人也一并请了来。”老太太叫了陈妈妈把沈焆灵拽回位置,沉声道:“要不是有我在,阿宁怕是要被人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沈桢惊了惊,朝灼华看去,却见心爱的女儿不声不响的坐在老太太身边,似在沉思。 再看焆灵,却哭的比灼华更委屈。 长子和长女则一脸的复杂和震惊。 “便是政务再忙,也要关心一下府里的事情。”老太太叫了儿子坐下,正色道,“阿宁中毒之事我查了许久,冬生一死便断了线索,如今冬生未死又回来揭发,今日再忙也听听,毕竟老爷就这么一个嫡出的。”微微一顿,“再来便是白氏血崩之事,今日也算有了眉目,虽说不过一妾室,到底是郡主身边出来的,也为沈家也开枝散叶了,总要查问清楚的。” 沈桢恭敬应是。 又是一阵漫长等待,苏氏和苏方氏一到被带了进来,身边伺候的也都留在了外头。 苏氏和苏方氏一见了老太太身边的人来请,便察觉了不对劲,却始终问不出什么来,一直到进了正屋瞧见了冬生的脸,苏氏方才惊觉自己的一切都将被揭开。 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心中迅速的盘算着,该如何的脱罪。 问了安,苏氏依旧跪在地上,苏方氏则被请了坐下。 老太太一下下拨弄的佛珠,珠子与珠子碰撞,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声音不大,却声声撞进所有人的心口里。 半响后,老太太才开了口:“两份口供,拿给苏氏和苏少夫人看看,今日人证在此,你若是有所反驳,只管去对峙。我们不兴冤枉,也绝不放过凶手。” 苏氏和苏方氏不着痕迹的互视一眼。 苏氏面色微白,却还算镇定,不抖也不颤的翻看了手中的供词。 苏方氏大略了看了两页,她将供词放到一边,指着一旁的冬生,道:“就是她吧?不过一个贱奴,今日可为了钱财谋害府中姑娘和姨娘,自然也可以为了钱财污蔑攀咬苏姨娘。这些供词,信不得。” 沈焆灵忙是附和,苏氏亦是矢口否认。 老太太身子微微前倾,探向苏方氏的方向,嘴角弯了抹疏离的笑意,格外客气道:“苏少夫人听着便行了,沈家的家务事外人还是不插手的好,苏少夫人说是不是?” 苏方氏扯了扯嘴角,尴尬应是。 老太太看了眼儿子,沉沉道:“原就是内宅之事,老爷就不必说什么了,今日便听着,晓得晓得你的孩子们是如何在旁人的算计里挣扎的。” 沈桢点头端坐一旁,目光复杂的看着堂中的各张面孔,落在苏氏面上时便是不着痕迹的拧了拧眉心。 老太太拿起桌上的两张方子,道:“脉案、方子都在这里,看清楚了,你的名字就写在上头,时间也很明白,三个月前。”老太太手指一松,脉案和方子飘啊飘的落到了苏氏的手边,“给你机会辩解,说罢。” 苏氏盯着方子顿了顿,一磕头,语调里满是敬畏的颤抖:“妾不该隐瞒有孕一事。” 苏方氏说的对,冬生可因为财帛害沈灼华,自然也会为了财帛来载害她,怀孕的事情辩驳不过去,她便认下,可旁的她不认,又有谁能将她如何? 苏方氏手中还有五房的把柄,隐瞒有孕甚至不是罪,只要她咬住不松口,老太太和老爷不能拿她怎么样的。 陈妈妈上前问道:“跌跤,再把孩子的流掉归咎于三姑娘,你可承认?” 苏氏抬头看向灼华,温柔而热切,“妾冤枉,妾是真心想要照顾姑娘的,妾也未曾说过什么呀。” 灼华神色浅淡的看着她,轻烟从她眼前悠悠而过,叫人看不清她的心思。 陈妈妈又问向李大夫,“姨娘的孩子好好将养,是否当真能生的下来?” 李大夫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氏,犹豫着该不该开口,他的把柄被她攥在手里,若是她说出去,自己一把年纪,晚年身败名裂更是生不如死。 陈妈妈瞧他犹豫不决,便是眼神一沉:“若是可以便说可以。若是因为把柄攥在人家手里而不肯说……”冷哼一声,“别人查得到你的把柄,明儿沈家也能捏的住你。到时候便没有你减罪的机会了!” 李大夫面如死灰,踉跄了几步,颓然道:“生不下来的。胎气起初就不稳,至多保住四五个月。四五个月的时候再不落胎,大人也是性命不保。” 陈妈妈捡起苏氏面前的方子和脉案,重新放置到老太太面前:“姨娘有孕不禀,早不落胎晚不落胎,偏偏在照顾了姑娘两日后就跌跤落胎了。既然已经落胎,自该如实说来,却与婢仆将落胎的原因引去姑娘身上,以此叫姑娘愧疚,为你在老太太和老爷面前说话。” 苏氏凄凉的悲呛,道:“妾从未说过是因为姑娘才掉了身子的呀!” 是啊,从一开始她可就非常用力的告诉所有人,她的孩子是自己掉的,因为太劳累了才会掉的,与旁人无关。句句牵扯到照顾灼华之事,却又仿佛句句在照顾灼华感受。 说的真好,说的半点不错。 老太太笑了笑,丝毫不怒。 陈妈妈嘴角微动,继续道:“你明知自己的孩子是保不住,事后却半句不说实话,让姑娘叫人议论,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姑娘流水价的好东西送进你的院子,苏姨娘,在此之前你和姑娘可并没有亲近到这般地步啊!” 沈焆灵急急叫了起来,“那是妹妹愿意给的,没人逼迫她!” 灼华看着沈焆灵和苏氏,似怒又似失望,撇开脸去。 沈焆灵心中惶惶,立马摆低了姿态,美眸中蓄满了水泽,晃晃悠悠晶莹透亮着欲落不落,拉着她的手,语意哀求道:“姨娘在院子里养身子,她怎么会知道外头的人在说什么,孩子掉了就掉了,保得住保不住的再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妹妹……妹妹,姨娘可曾说过那个孩子是为了你才没有的?” 灼华望着她,抬手一拨,动作很轻,却是轻易的就把她的手拨开了,“刘妈妈所言难道不是故意误导么?” 沈焆灵连连点头:“是,都是刘妈妈胡言乱语,回头一定狠狠责罚,妹妹,你可要救救我们啊。” 沈煊慧睇了她一眼,冷笑道:“刘妈妈胡言乱语,你们听之任之,不也没去制止、没去解释么?难道打的不就那个主意?” 沈焆灵噎了噎,自是矢口否认,又转身去拽烺云的衣袖,用力之下手背暴起了挑挑青筋,蜿蜒如毒蛇:“哥哥、哥哥,你看着她们这样冤枉姨娘,你竟一句话都不说吗?” 烺云垂眸,心头似被一圈圈丝线紧紧缠绕,憋闷的几乎喘不过气:“祖母与父亲会审问清楚,妹妹好好听着就是。” 第52章 揭发(中下) 冬生在这时候忽的扑了出来,力道之大狠狠将苏氏撞到在地,额角咳了一声闷响,她大笑起来:“姨娘记得吗?你就是这样吩咐了翠屏去撞白姨娘的。趁着府里乱,你好叫张大夫和稳婆害死她。”微微垂下头,凑近苏氏的耳朵,呼吸几乎要将她灼穿,“姨娘每回与外头的人书信往来,总是谨慎的烧去,可是你怎么都想不到,你烧掉的不过一部分,还有些算计言辞十分明白的信笺,我都留着呢!”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却都听得明明白白,混乱却又无线清明的眼神落在老太太的脸上,“老太太大可去搜一搜院子,苏姨娘不认的事情,可都有她亲笔所书的证据,我藏了好多呢!” 苏氏双目一狰,惊在当场, 怎么可能,她明明每回都是看着她烧的呀! 秋日多风,此刻管着屋子,空气里最是平静无波,可苏氏觉得有一股恶寒打从心底腾升而起,无遮无拦的又窜四肢百骸。 可她依旧强撑镇定,她在赌,或许冬生只是为了诈她而已,她亲眼看着她烧的东西,她怎么可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换掉。 沈焆灵瞧着生母如此,心中顿时冷成一片:“什么书信?她再说什么证据?姨娘,什么书信?” 苏方氏皱眉扫了眼苏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亏得自己特特跑来一趟,竟是如此无能!苏家的脸面还能起得什么作用来! 冬生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从苏方氏的桌上拿了两张纸,然后走向对面烺云的桌前,再扔了果盘里,双手比了个爆炸的姿势,“烧了。”又缓缓转过身来,蹲在苏氏的面前,从袖中取出两张纸,“看,那两张纸我就藏在这里,你看着我烧掉的那么些,不过是我事先藏在袖子里的纸而已。这可是保我性命的东西,怎么会全都烧掉呢?你真当我是傻子么?” 陈妈妈立马带了人出去搜院子。 冬生看着陈妈妈离开,笑的无比畅意。 “苏姨娘,是不是很有趣,跪在这里演了半日的戏码,委屈啊,无辜啊,真心啊,唱的跟真的一样,我几乎都相信了呢!你以为自己可以咬着不松口就还有翻身的机会么?笑话,你知道你就是个笑话吗?还有你……”她指着沈焆灵,又咯咯的笑起来,眼角去油晶莹之色缓缓滚落,那么沉重,“三姑娘她可是救了二姑娘两次呢!你们母女就是这样报答她的。以后,你以为你还会有什么好前程吗?” “踩着我们的鲜血和尸骨,还想做沈家三房的主母、嫡女,做梦去吧!呵呵,看着你们在这里演戏演的那么投入,可真是有趣极了,两个戏子。” “主母……” “嫡女……” “你们也配!” 冬生似乎疯了,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的那么澄澈,外头看向苏方氏讥讽道:“你来不是为了帮她们的吗?怎么不说话了?我猜猜,你手上应该还有筹码,原本是用来逼迫老太太和老爷松口扶立苏姨娘的,赶紧拿出来啊,至少可以保她一条贱命的。” 苏方氏面色沉着,闭口不语。她在等陈妈妈回来,若是那贱婢使诈,岂非中计。 沈烺云坐在一旁,始终无言,可手背爆起的青筋到底叫人看出他的隐忍、失望还有痛苦。 沈桢惯是温和的面上此刻是没什么表情的,他看过儿女们的面孔,心中除了震惊,便是无奈了。 灼华睇着苏氏和沈焆灵,眸色浅浅的眼中闪过阴冷。 老太太依旧面色淡淡的拨弄着珠串,不说话也不阻止冬生。 事到如今,即便没有证据苏氏往后的路也已经注定了。而这世上有的是法子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不是么。 就这样静静的等着,半个时辰后,陈妈妈面色沉沉的拎了些东西回了来。 将信笺交给了老太太,又托起手里一个胡桃色的木盒,陈妈妈道:“原是只去搜苏姨娘的院子,但见二姑娘身边的丫鬟听我要搜院子,眼神闪躲,奴婢便想着反正是搜了,不如将各个院子都搜了。” 老太太眼神一眯,点头道:“你做的很好。” 陈妈妈道:“除去冬生所说的信件外,还从二姑娘的院子里搜了点别的出来。” 沈焆灵心头一跳,她身边的丫鬟眼神闪躲?她的院子里搜出东西? 饶是苏氏深沉能忍,此刻也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如今再搭进了女儿,苏方氏手里的东西便是起不到大作用了呀! 老太太微微抬了抬下颚,是以示意陈妈妈打开木盒。 陈妈妈缓缓将木盒打开,沉声道:“从二姑娘床下的暗格里搜出来的,三个刻了大姑娘和三姑娘、四姑娘生辰八字的木偶,上头不止扎了银针,还以朱砂写了梵文。” 灼华眉心一动眼神落在冬生身上,却见她也似有惊讶之意。还有谁在算计她们? 煊慧拿起上头写了自己生辰八字的木偶,明媚双目窜起幽蓝怒火,“你想干什么?拿朱砂写的是什么东西?你还敢拿厌胜之术来诅咒我们?” 陈妈妈看了眼老太太和沈祯,道:“奴婢拿去请老先生看过,是血咒,咒人暴毙的。” 沈桢蹭的站了起来,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个平日里娇娇柔柔的女儿,他想说什么,老太太却阻止了他。 沈煊慧气极而笑,将木偶砸在沈焆灵的脸上:“好啊,真是咱们的好姐妹啊,啊!得是何等深仇大恨啊,叫你诅咒我们几个暴毙!原以为你只是愚蠢,竟还如此恶毒!” 沈焆灵的脸被猛的一砸,刮出了一道血痕,她愣愣的捡起木偶,用力的摇头,“不,不,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做过,祖母、父亲,这真的不是我做的。” 极力压抑怒气爆发,煊慧的语调有些扭曲:“不是你还有谁!东西可是从你的床底下翻出来的,你那院子看的那样紧,谁还能跑去你房里栽赃么!” 灼华拉了她一把,小心朝她使了个眼色:“大姐姐莫恼,总要问清楚了,给了辨白的机会。” 沈焆灵哭满面泪水,凄凄楚楚的神情格外惹人怜爱,膝行至沈桢和老太太跟前,“厌胜之术一旦被人察觉我也会保不住性命的,又怎么以此去诅咒家中姐妹啊,父亲信我,我真的没做过的呀!” 老太太没有搭理她,拿起一旁的信翻看着,半响后,朝着苏方氏递了过去,“苏少夫人,看看吧,是不是你家小姑子的笔记。” 苏方氏接过信纸一看,心中凉了一截,多年信件往来叫她一眼就看出这信就是出自苏氏之手,她抿了抿唇,强自镇定的弯了个笑意,道:“他人仿照,也是有的。” 老太太无甚意味的笑了笑,看向烺云,道:“云哥儿,你说呢?” 烺云站起身来,一撩袍子跪在苏氏身侧,神色中有一抹无奈的决绝,道:“谋害主子,杀死无罪下人,按大周律例应处以死刑。” 老太太拨着珠子,睇着苏氏,扫过苏方氏,未曾言语。 沈桢叹了一声,看着长子眼神闪过赞赏,也有痛惜。 沈焆灵猛地从自己的情绪里惊回了神,“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她是你的生母啊,你疯了吗?” 烺云没有去看她,只是磕了个头,道:“孩儿自幼由母亲教导,与姨娘情分不深,可终究是我生母,孩儿愿替她赎罪!” 沈焆灵娇美的面上是几乎疯狂的尖锐,声嘶力竭道:“姨娘没有承认!她没有罪!姨娘是侯府的姑娘,谁也不能这样定她的罪!” 烺云挺直的背脊上是他顾子里的正直,清秀的面上淡淡无波:“按照大周律例,冬生和此信笺以可作为不可辩驳的证据,你们要证明有人仿冒笔记,证明冬生是被人收买的,才可推翻证据。” 沈焆灵去看沈桢,沈桢点头,她顿时瘫坐在地,“无可辩驳……” 苏氏看了苏方氏一眼,似下了什么决心,疯了一般扑过去,抱着烺云,喊道:“不不不,不可以!” 烺云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声,“你不肯认罪,只能我替你认。” “不!不可以,你还有大好的前程!”苏氏有野心,精算计,可到底也是母亲,“我认罪,我伏法,你不可以有事,我认,我都认,老太太、老爷,杀了我,我认罪,不可让哥儿替我赎罪的!不可的!” 倚楼和听风唰唰写完口供,摆在托盘上,又备了印泥,搁到苏氏身前,“认罪了,便画押吧!” 沈焆灵去求苏方氏,可苏方氏却没有说话。 苏氏心有不甘,却不得不签字画押。 苏方氏皱着眉头,眼看着苏氏签字画押,无能为力。若是老太太杀了苏氏,丈夫必是要气她办事不力的,可还有个沈焆灵惹了厌胜之术,也不知老太太要如何处置她,她手里的筹码也只够救下一个的。 原本这是一颗多好的棋子,一旦上位,丈夫的世子之位便能坐的更稳,永安侯府也能迅速站稳脚跟。 可惜了…… 第53章 揭发(下 ) 老太太挥了挥手,叫人把苏氏看押起来,“苏氏院子里伺候的,全部发卖。永安侯府的,还请苏少夫人到时候都带走吧!” 苏方氏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至少她们没有当下发落处死,也算保了她的颜面。 沈桢看着苏氏被拖了出去,神情微冷,他又看向灼华,温和说道:“阿宁委屈了。” 灼华神色黯然道:“祖母和父亲知道阿宁的委屈,阿宁便不觉得委屈。” 从一开她们的咬紧不松,其实都是徒劳的。 她不需要声嘶力竭的去怒吼,去哭喊,只要安安静静的当好一个受尽委屈和算计的小姑娘就好,她是温柔善良、大度包容的沈家三姑娘,她是事事周全、惹人疼爱的定国公府七姑娘。 她不该为了这些人,而背上任何难听的名声。 因为,她们不配。 “你……”老太太瞟了眼苏方氏,对沈焆灵问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沈焆灵慌的不行,她想求大哥,可烺云已经跟着苏氏出去了,她向灼华求救,“妹妹信我啊,我真的没有做过。” 灼华待说什么,却叫煊慧制止了,“给你机会辨白,没做过,你告诉我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定是有人栽赃!”沈焆灵张大着眼,盼望着想来温和慈爱的父亲能够帮帮她,“祖母、父亲,我真的没有啊……” 老太太似乎累了,掐了掐眉心:“送去私庵罢。” 私庵! 沈焆灵崩溃了,她还是逃不去被送去私庵的命吗? 她忽的想起苏方氏手中的把柄,她膝行至苏方氏的跟前,揪着她的衣袖哀求着,叫喊着哭喊着,“少夫人救救我,我不要去私庵,我不能去私庵……少夫人救救我。” 苏方氏闭了闭眼,只觉得这个被丈夫夸上天的侄女,简直就是被废物。 她从袖中取了一封信交给了老太太,婉声道:“老太太看在侯爷和世子爷的面上,便饶了灵姐儿一回吧!” 老太太拆了信一看,冷笑一声,威胁? 她将信往桌上一扔:“老爷决定吧!” 灼华缓缓站了起来,拉着沈煊慧跪在了老太太和沈桢的面前,凄然优柔道:“祖母父亲,她是我姐姐,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肉至亲,我们做姐妹的,有今生没来世,就此揭过吧,别再查了,姐姐自来娇生惯养的,哪能送去私庵受罪,就这样吧,我心里信她便够了。” 沈煊慧心中愤愤难平,可灼华这般说了,只能强压了心中撕了沈焆灵的冲动,道:“女儿虽心中生气,可还请还是祖母和父亲饶她一回吧!家丑到底不可外扬的。” 沈桢看着两个儿女如此懂事,心中颇为安慰,忙将她们扶起,“你们都是好孩子,父亲和祖母颇为安慰。”看了眼苏仲垣的信,神色似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了口:“灵姐儿禁足院中,无有允准不可出来。” 沈焆灵瘫软在地,滴滴答答的掉着眼泪,却也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去私庵了。 原是为了帮助苏氏顺利上位的,可如今苏氏和沈焆灵关押的关押,禁足的禁足,看样子这这辈子也无翻身之机了,苏方氏也无必要再待着了,便请辞说是第二日一早要回京去,老太太和沈桢自然不会强留。 都是千年的狐狸了,自不会为了个妾室翻了脸去。 你来我往,客客气气的,把表面文章做足了也就是了。 而沈焆灵的作为表达出的意思很明白,她怨恨老太太偏疼灼华,怨恨老太太未曾重罚白氏,怨恨老太太肯教煊慧学习理家,却独独将她拒之门外。她怨恨白氏那天麻子害她,尽管没有害到,尽管白氏已死,她还是满腔怨恨。 她的敌人还有长平侯府的嫡出姑娘,是个暴戾很辣的人,她不敢对付,便把满腔的怨恨和恶毒都用到了家中温驯的姐妹身上。 如今老太太和沈桢对她失望至极,她虽逃过责罚,可是大家心里认定是她做的了,她此生也便如此了。 待苏方氏一走,老太太便要处置这些证人。 “既然我家三姑娘保了你们性命,我也不能驳了她。只是张大夫和李大夫,往后便不要再行医了罢。还有你们两个。”老太太又看向两个稳婆,沉声道:“做些别的营生,替人接生那是积福之事,不该沾染谋害。” 两位大夫感慨不已的叹了叹,却没有说什么,比之一把年纪胜败名列,不叫行医,已算格外开恩。 稳婆这回也不敢再多说,生怕老太太一个怒火,又将她们扔道大牢里去。 打发了这四个,便只剩下冬生了。 冬生的手上虽未沾性命,但到底涉及了灼华中毒、白氏血崩一事。灼华生怕老太太一怒之下杖毙了她,便道:“冬生,就还去伺候苏氏罢。” 沈桢不解道:“这是为何?” 老太太细细一思量,却是赞同的,“冬生虽做了帮凶,但她若是假死后逃走,咱们也不能顺利处罚了苏氏,既然苏氏想要杀她,不如就让冬生伺候她。最后得个什么结果,看天意罢。”微微一顿,“老爷来年就要届满回京述职,很大可能是要留京任职的,苏家也在京里。咱们的手不能沾了苏氏的血,即便不看永安侯府与你同朝为官,也要看在大哥儿的份上。若是咱们亲自动手杀了他的生母,到底也是要坏了情分的。” 沈桢叹了叹,“如此,就这样办罢。” 冬生此刻安静的很,对于她们的决定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偶尔的瞄一眼灼华,眼神似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人,然后笑了笑,自己往外走去。 老太太见她此番表情,只当她是疯了,道:“关于苏方氏拿出来的这个,老爷定是要具表上奏的,五郎犯的错自该由陛下裁定,咱们不能知法犯法。到时候叫你父亲豁出老脸去陛下跟前求求情,大不了流放三百里。明年皇太后六十大寿定是要大赦的,咱们一路打点好了,也吃不了什么可苦头。苏仲垣想按下此事,拿来私下威胁咱们,自然也该让陛下知道。最重要的是,沈家不可留了这样的把柄在苏家的手上。” 沈桢点头,“母亲说的是,儿子明白的。” 煊慧疑惑道,“沈家的把柄?她们私下与咱们交换条件,难倒不是也留了把柄在咱们手上么?” 陈妈妈上了新茶来。 灼华捧着茶盏,缓缓道:“苏家在京中根基不稳,定国公府却是盘踞已有百年,旁支、分支、庶支数不清,同样是把柄,对咱们的影响却远远大于永安侯府。如今两厢无事便罢,若将来苏家风雨飘摇时拿了此事来威胁,不仅五叔一家罪上加罪,知情不禀的父亲、祖母甚至是咱们,都是要被牵连进去的。到时候咱们处于被动,若再无法狠心全部割舍,就要被苏家牵着鼻子走了。” “光脚不怕穿鞋的。”沈煊慧恍然,“这个苏仲垣,当真心机颇深,无论她们原本目的成不成,都埋了隐患在咱们这里。” 沈桢点头道:“就是这个说法。” 灼华瞧着老太太,笑道:“我想祖母打从一开始就没想着把二姐姐从去私庵的,不过是想逼着苏方氏把手里的筹码拿出来吧?” 老太太微微一挑眉:“你如何知道?” 灼华道:“苏方氏会在这个档口来,便是手中有什么好东西能退这苏氏上位的。若是老太太只打算禁足,那么这东西她未必肯拿出来。她们这样的人,若是手中的筹码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是不肯轻易拿出来用的。这时候老太太只要表现的决绝些,表示要放弃二姐姐,她必定是要拿出来救她一救的。” 老太太看着沈桢道:“阿宁很是聪慧。” 沈桢看着两个女儿:“你们两个,都很好。”叹了叹,望着屋外的一片清明,却是心头蒙了尘,“苏氏……灵姐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时想岔了罢。” 无人接口,大约也无人信罢。 第54章 计中人 八月底的时节,已有一星星的桂花悄悄绽开,小小的花儿含着浓郁的香味,幽幽的飘散在秋日凉爽的空气里,醉人心脾。 赵氏站在廊下,嘴角微弯,五官是江南女子的婉约柔顺:“如何了?” 大丫鬟元一回道:“苏氏关押,冬生伺候。二姑娘禁足抄经,罚没一年月例银子。” 赵氏扬了扬眉,挨着廊道上的围栏坐下,柔软一笑:“苏氏的这个惩罚,倒是有些意思的。” “苏氏要杀冬生,如今落到冬生的手里,定是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的了。老太太和老爷都没有反对,想来也是默认了让冬生结果了苏氏的。”元一点头道,“这个三姑娘,是个心思厉害的。幸好咱们大姑娘与她交好。” “她是嫡出,将来是要管着一整个府邸的,自该有这样的手腕本事。咱们大姐儿原就与她挣不着什么,能够好好相处,于大姑娘而言只有好处。”赵氏心思通透,伸手接着天光垂落,照的手心莹润,“如今大姑娘能跟着老太太学着管家,便是沾了三姑娘的光。而二姑娘啊心太高太傲,总想着要压大姐儿一头,想和三姑娘比高低。老太太心都偏在三姑娘处,她这样不知事,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往后啊,这个家里便是三姑娘说了算咯。” 元一笑道:“那还不是因为姨娘眼明心透。如今老太太正在给大姑娘物色婚事,奴婢打听了一下,着眼的都是门第不错的公子,倒是颇花了心思的。想来,姐儿也能觅得一门好亲事的。” “这便是与三姑娘交好的好处。大姐儿的外家不过商贾之家,既比不得人家腰杆儿挺得直,就得低调些。”赵氏笑了笑,胳膊横在围栏上,轻轻的依靠着,鬓边的青玉流苏微微摇曳着点在脸上,有微微的凉意,“好在姐儿这些年里懂事了不少,否则这会子,咱们怕是早就见了郡主去了。” “三姑娘虽厉害,却好是个宽和能容人的。”元一颇为感慨,“只是,咱们废了那么多心思收买了二姑娘身边的丫鬟,藏了那几个木偶,难倒就只是为了让二姑娘禁足而已吗?” 赵氏眼神闪过一丝阴冷,与她温柔的神色极是不符:“这得多亏了我父亲,要不是他在京里察觉了五房的错漏,又发现把柄被永安侯府拿捏着,咱们怕是只能眼看着她上位了。” 赵氏出身商贾之家,赵家老爷年轻时却也是中过举的,也算是儒商了。赵家世代经商,在京中颇有根基,否则以赵氏的身份也不可能进定国府做妾了。 当初国公夫人选中她抬进门给老爷做妾,多少也是看重了赵家在市井中的人脉眼线。 此番察觉五房有错漏,本该早早告知定国公的,便是她拦下了。因为她知道,事关五房的性命前程,这样的把柄苏家一定会拿来作为推苏氏上位的筹码。 秋日细风掠过,渐渐转黄的枫叶悠悠飘落在庭院的中的假山流水中,涟漪尚不及漾出去便被流动的水流冲散。 赵氏看着那枫叶随水漂流,沉道:“原本咱们设计这一出,为的就是让苏氏没办法上位而已。却没想到苏氏身边的人竟来揭发她。苏氏谋害嫡女是死罪,二姑娘掉进了厌胜之术中,那更是灭门之罪,苏氏和她,苏方氏只能救一个,苏氏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受罚。便是老天也帮着咱们呢!” 元一道:“听说大哥儿见着苏氏不肯认罪,便说要替她认下。” 赵氏“哦”了一声,尾音微扬,是江南女子独有的娇懒风情,“这就是了。只怪她往日里太过阴毒,连心腹都杀。今日这一出饶是她在是饶舌伶俐也无用了。” 元一却有不解:“可永安侯府还在,杀了苏氏……他们不会与老爷交恶吗?” “苏方氏拿筹码救了二姑娘,便是她已经默认了苏氏的下场由老太太和老爷决定了。她们永安侯府是有些面子,可面子这东西可一不可再,她们还没那么大的脸面保住了苏氏又要保住二姑娘。苏仲垣虽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到底不过个三品侍郎,根基也不深。咱们老爷……”赵氏笑着望了望天,缓缓道:“将来会有大前程的。” 元一了然的点了点头:“如此也好,咱们哥儿的仇,也算是报了。” “报仇?”赵氏哼笑了一声,美丽的眼底有一闪而逝的恨意,“还早呢!苏氏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我便也要她亲眼看看自己的孩子是怎么一点点的死去。” 元一一惊,忙是劝道:“二姑娘已经没有前程了,姨娘您可是明白人,可不能做了糊涂事儿。若是一个不小心叫人察觉了,老太太和老爷如何能放过您?大姐儿还有三哥儿,她们可怎么办?” 赵氏只是笑笑,神情哀然。 她的第一个孩儿,她眼看着他在郡主身边长到十个多月,白白胖胖的,那样讨人喜,只要过了一周岁,他就能入族谱,是长子。 郡主还说了,到时候要把他记在名下,做嫡子,尊贵的嫡子。 可是他死了,被人下了药,害死了。死的时候,瘦的几乎没有皮包骨头,受尽了折磨。 她怀疑过郡主,可是郡主与老爷成婚六年没有孩子,对于哥儿她是那么喜欢,对哥儿那么好,哥儿死了,她哭得那么伤心,怎么会是她呢? 后来,有人查到了云姨娘,因为她也生下了哥儿,比她的孩子小两个月,她不甘心自己的孩子只能做次子,还是庶子,所以云姨娘就下手害了她的孩子。 可惜了,云姨娘死后不久,她的哥儿也突然疾病死了。 她便发觉了不对劲,分明还有人躲在背后。 她假装恨着死去的云姨娘,暗里悄悄查了整整三年才发觉了蛛丝马迹,竟是那个看起来少言温顺的苏氏! 如今可不就是她的烺云成了长子么! 哥儿的仇不报,她将来有何脸面去见他。 “告诉丹阳,以后大姑娘少来我这里。好好跟着老太太和三姑娘。” 桂子轻柔,与它浓溢的香味一起缓缓的飞扬在空中,似一场碎金的暖雨。 “我记得你和翠屏,不曾在母亲那里伺候过。” 冬生跪下向灼华磕了头,抬头细细瞧着她,似乎颇为欣慰含笑的眼中有水泽闪烁:“姑娘那时候还小,不记事。九年前奴婢爹爹病死没有钱下葬,姐姐卖身葬父,是郡主赏了二十两银子却没叫姐姐做奴才,还叫姐姐回家好好照顾我和弟妹。” 灼华微微一叹,原是如此,那时候她不过三四岁罢了。 冬生缓缓道:“我九岁时姐姐也病逝了,我那时候太小没有办法照顾更加年幼的弟弟妹妹,我把所有的银子和弟妹都给了舅舅,又把自己卖给了人伢子,后来便进了永安侯府做奴婢。苏家看我办事伶俐,将我送来伺候苏姨娘。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郡主是奴婢一家的救命恩人。可是我还没有机会和郡主磕头,郡主便仙逝了。” 灼华静静听着,眼神落在鹿鹤同春花纹的窗棂上,屋外阳光甚好,打了一片栩栩如生的影子在大理石的地面上,黑灰交错,似水墨画的沉稳。手边错金博山香炉里缓缓吐着母亲生前最爱的沉水香,香味淡淡的,很温柔的味道,就似母亲一般。 冬生的眼神落在那袅袅的轻烟上,在她眼底落了一抹如雾的迷离,:“一年前白姨娘找到我,说拿住了我弟弟威胁我帮她办事。我不动声色的观察了白姨娘半年多,想看看她到底为什么监视苏氏。后来慢慢发现白姨娘似乎很恨苏氏,我在苏氏身边久了也渐渐察觉到了她的算计。在苏氏对姑娘第一次下手之后,我便告诉了白姨娘,若是她想杀苏氏,我会帮她的。”默了默,“多巧,苏氏最后还是栽在了郡主手里。” 灼华怅然道:“为了二十两银子,你就愿意做这么多。” 冬生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弯了抹轻轻的笑意:“这二十两银子,叫父亲体面下葬,叫我们兄弟姐妹几个熬过了好几个寒冬。大姐虽死了,我也做了奴婢,可小弟和妹妹还能做良民,我的米银足够养活她们到成年,让他们能去私塾认几个字,将来过顺当日子。这些都是郡主给的。受人滴水之恩,便该回报的。” 受人点滴之恩,便该回报! 灼华心中震了震,有多少人能记得这句话,并且做到呢?“那翠屏呢?” 冬生默了默,却问道:“姑娘知道郡主是怎么死的吗?” 灼华的神色有一瞬落进了痛苦中,积年的种种怨恨如白蚁蚀骨,最终在削皮挫骨的同意里渐渐麻木,却从不曾消失:“我知道。” 冬生定了一下,渐渐笑了起来,“是啊,姑娘那么聪明,怎么会察觉不到呢?所以,姑娘早就知道自己中毒了罢。白姨娘总是担心姑娘会被苏氏骗了。”眼神追着那轻烟游走,晃了晃神,“郡主正院里伺候的奴仆甚多。当年姑娘抚郡主灵柩回京,苏氏代掌府中权力,郡主院里的人或发卖或发嫁,还有人先后病死。待姑娘从京里回来,郡主身边的人就所剩无几了。” 灼华了然,“她在灭口。” 第55章 苏氏的去路 “翠屏是孤儿,进府后认了个无儿无女的干娘,待她甚好。姑娘们扶灵走后没几日,她干娘就淹死在荷花池里。”冬生微微苍白的嘴角冷笑了一记,“那个晚上翠屏亲眼看见苏氏的人动的手。苏氏以为自己做的隐秘,到底天网恢恢,该她遭报应了。” 因为知足,但凡得了旁人一点儿的帮助和情意,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回报。 灼华默了许久,嘴角习惯性的弧度沾了雨丝的微凉:“二姐姐身边也有咱们得人吗?” 冬生摇头,“并没有。” 长天奇怪道:“卓云在听到陈妈妈要搜院子的时候,表现的十分慌乱,分明是想引了陈妈妈去查。” 秋水点头道:“上次画舫的事情就很蹊跷,卓云一直跟着二姑娘,怎么会事后问起什么都不知道呢?” 倚楼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二姑娘下到一楼,卓云突然说二姑娘的手帕落在了更衣房里,上去后直到二姑娘落水,也没有下楼来。” 庭院里的桂子被风吹着,从窗棂的缝隙里飞了进来,落在灼华素白的手背,眉心微曲:“若非,她被袁颖的人收买了?” 冬生想了想,道:“可若是没有今日一场,也未必有人会想到说去搜院子,袁家姑娘的计划未必能顺利进行。” “还有一个可能。”宋嬷嬷精明的眸子闪了闪,微微一笑:“赵氏曾有个哥儿,十个多月的时候忽得疾病死了。那个哥儿一出生就是郡主养着的,原本是等着哥儿满了周岁就要记在郡主名下当嫡子的。” “为了报仇。”灼华明白过来,叹道:“苏氏的敌人当真很多啊!” 前世苏氏能成功,看来都是因为自己的愚蠢。 她给了苏氏权力,杀死了白氏、赵氏,毁了她们的算计,最后把自己推向地狱。 宋嬷嬷思忖片刻,道:“也难说袁颖是不是收买了二姑娘身边的人,若真是她叫人把木偶藏进去的,自然也有办法把事情揭开。” 灼华觉得宋嬷嬷说的有道理,这两个人确实都有嫌疑,不过也正因为这几个木偶,苏氏才会把活命的机会给了沈焆灵,苏方氏才默认了苏氏的死活由沈家决定。 拉过冬生,灼华道:“你好好的,等苏氏之事了结,我送你去云南。” 冬生拧眉间,有阴翳浮起:“姑娘为何不叫我直接杀了她?” “那便宜她了。”手边三足错金香炉乌油油的,落在眼底是沉幽的悲凉,灼华语调微冷:“当初母亲受尽病痛折磨,我自当叫她同样受过。冬生,你们已经为了我和母亲受了那么多委屈,不能再叫你手上沾了人命。你只管看着她吃喝,不叫人有机会靠近她就是。旁的,交给我。” 冬生微微一笑,却道:“无事的姑娘,咱们打从计划开始,就没想过能活下去。” 灼华看着冬生,心头头酸酸的。 当年母亲小小善举竟让冬生如此付出,而苏氏和沈焆灵,前世里她是那么信任她们啊,可笑自己在她们眼里或许连一颗棋子都不如罢。 她开始怀疑,导致前世结果的,到底是自己不够善良,还是苏氏、李彧等人太过冷血。 灼华的神色若被晒干了水分的枯叶,显了一抹枯脆:“我知道。可我希望你们活着。只怪我明白你们明白的太晚,只能眼着白姨娘和夏竹死在我眼前。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活着,哪怕是为了叫我好受些,请你和翠屏好好活着,好吗?” “你们为着我和母亲付出至此,我自不能叫你们白受了这些,绝不辜负你和翠屏的后半生。在这里苏家人或许还不能拿你怎么样,可明年要回京了,你们不能跟着去。我会送你们去云南,有王爷和王妃在,你们可以安安心心的过好日子。你家里的弟妹我已经派人去接了,你放心,很快你们就能在云南团聚的。你们好好活着,这是你们该得的。” “听姑娘的。”冬生笑着点头,喜极而泣,“翠屏她还好吗?” 灼华替她擦了眼泪,微笑道:“你放心,她已经醒了,好好养着,会好的。到时候和你一起去云南,那里山高水长,没人再会害你们了。” “嗳!” 叫秋水送了冬生去苏氏那里,又拨了两个忠心的婆子过去看着,一来是杜绝苏氏再有机会联系外头,二来也是保护冬生,灼华担心沈焆灵会收买了丫鬟婆子去害她。 听风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正翻了墙头回来。 “跟了卓云,她去见了赵姨娘。” 灿灿阳光从屋檐打落进来,落在灼华的身上,鬓边的流苏在光线下摇曳了一串细细温柔的光晕,“真是她。” 宋嬷嬷望了眼香炉里幽幽吐出的乳白轻烟,道:“怕是她不肯轻易罢手。赵氏若是想报仇,如今苏氏失势,二姑娘无人照看,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望着院外一颗枫树于风中婆娑,有零星的枫叶脱离了树枝飞扬起来,被阳光照的好似一颗颗的星子,灼华感受着花香拂面,缓缓道:“把卓云捂了发卖出去。再去告诉赵氏一声儿,该收手的时候收手,日子是过给自己的,没得为了那种人再把自己和儿女都搭进去。” 听风点头,翻着墙头便又出去了。 宋嬷嬷看着灼华道:“赵氏倒也聪明,可她的手腕未必比苏氏厉害,若有动作早晚会被发觉。姑娘这是为了大姑娘和三公子的前程去提醒了。” 灼华默默一叹,润玉耳坠轻轻点在面颊上,轻轻的微凉:“都是可怜人。” 秋水办好了事情回院子里,瞧着灼华养着的花草上停了两只蝗虫,气的直戳小丫鬟的脑袋,“姑娘的花草叫你打理着,这好大的虫子在啃叶子,你这丫头眼睛那么大,怎瞧不见吗?” 那小丫鬟便是老太太挑进来的四个之一,叫静姝,刚提了二等。因为性子比较跳脱,宋嬷嬷便叫她去照管花草,养养性子。 静姝忙拿了鹅绒的掸子去赶蝗虫,边赶边道:“咱们院子里怎么会有蝗虫,怕不是要有虫灾啊!” “别胡说,如今是深秋要收获的时候,几只蝗虫有什么稀奇的。”秋水眉心跳了跳,却还是敲了敲她的脑袋,“赶紧赶了虫子把花草搬进屋子里去。把姑娘的花草咬坏了,可别怪我罚你米银。” 静姝扯出笑脸讨饶,吆喝了使唤小丫头一道帮忙。 天空中蝗虫零星飞舞,灼华叹息道:“静姝怕是要说中了。”微顿,“去请了闵大人来一趟。” 九月里桂花一茬接一茬开的正盛,淡黄色的花朵簇簇相拥,香味远可清尘、近可浓溢,风过,簌簌如雨飘洒,当是醉人。圆月清辉之下小酌一杯,便是颇有意境的。 苏氏落败关押,沈焆灵禁足不准外出。赵氏得了警醒暂时倒也没有什么动作。 原以为是要你死我活的,结果这般轻易。却也不算轻易,毕竟付出了白氏和夏竹的性命,翠屏和她也险些废了半条命。 仇报的差不多了,灼华的日子清静了却忽觉心头空荡荡的茫然,似乎生活一下失去了动力。 沈桢亲耳听了审问苏氏,晓得儿女们在内宅里虽为主,却被一个妾室算计的那么艰难,自觉作为父亲自己是多么失职,眼下哪怕奸细案无有进展,又要为灾荒焦头烂额,却还是尽量拨出时间关心儿女。 苏氏被关押后,沈桢特意找了灼华长谈一番,除了自我批评作为父亲的不合格,也肯定了灼华的宽容和善良。 如今沈桢的后院除去育有儿女的赵氏外,还有两个无有儿女的通房,都是没什么得力外家的。没了折腾算计,沈家一下子安静的叫人不习惯。 老太太深觉苏氏算计太深,索性全府上下展开了一次人员大清洗,但凡和苏氏交往过密的奴仆、管事,发卖的发卖,打发去庄子的去庄子,总之就是要叫她再无人可利用。 沈焆灵身边换出去好几个贴身伺候的,又被安排了老太太院子里的丫鬟过去伺候,听蘅华苑外门处的婆子说,内里头一下子就清静了。 灼华的院子里也清理出去几个可疑的。 老太太数了数她院子里的丫鬟,四个一等的,四个二等的,四个三等的,使唤小幺、粗使婆子八人,共计二十人,再一位管事的宋嬷嬷。 陈妈妈觉得少了,便是沈焆灵的院子里原本伺候的都是二十余人。“庶出的比嫡出的排场还大,没有这样的规矩。” 灼华觉得不必再加,看着无屋外头一张张熟悉又憨厚的小脸儿,觉得这些人在身边也便够了,“人多嘴杂难管,如此正好。” 老太太瞧着秋水长天利落能干,四个静字辈的也都伶俐着,欣慰道:“人多未必就能显出排场,忠心才是重要的。阿宁院子里剩下的那些都是经历了考验的,她又省事儿,这些人够了。省的再招进没眼力见儿的,反而闹的她心里不快活。” 陈妈妈点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指挥者小丫头们做事,一字一句凌厉又有气势,含笑道:“夫人说得对,人可以慢慢添,看到合适的再送来也行。” 老太太慢慢拨着手里的珠子道:“如今我院子里伺候的都是你一手调教的,到时候回了京里,一并给了她就是,也可省的那几房找借口塞人进去闹心。你说的也对,嫡庶总要有个分分界的。” 沈煊慧听闻之后,很乖觉的主动提出要删减人手,“孙女儿平日事儿也不多,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如今大灾,排场大了,总会叫百姓觉得官员家中奢靡,对父亲为官也是有碍的。” 老太太如今颇为喜欢她的知进退,和蔼道:“你身边的人不能裁,来年出嫁,陪嫁的人不能少。” 然后,老太太还是砍去了沈焆灵院子里五六个伺候的。 沈焆灵懵:“……”针对我咯? 可如今她身边多了个老太太身边出来的丫鬟看着,尽管心里愤愤不满,却也只能摆出一副赞同的乖巧模样,“祖母这么做是对的,没得我的丫鬟要比嫡出的妹妹还要多。” 煊慧和灼华在廊下喝茶,听闻之后,相视一笑。 第56章 给大姐姐推荐个夫婿 自打堂会后,总有客人登门拜见,姐妹二人也愈发的忙碌起来。 前世活到二十三,重生后又已是快三年,两世加起来她也活了二十五六了,装可爱装天真当真是不适合她了,每每陪着那些夫人太太的说完一溜的话,感觉脸都要僵了。 老太太见着煊慧利落、灼华沉稳,处理事情也算得井井有条便渐渐脱手不再管府中之事。 这日里处理了庶务,送走了客人,煊慧直跟着灼华回了院子蹭饭。 扒拉进最后一口米饭,煊慧放下筷子默了默肚皮,秀眉微拧道:“最近总是感觉饿的慌,恨不得日日加了三回的点心果子吃。” 秋水长天上了水和帕子,伺候两人漱口净手。 灼华接过热帕子,笑道:“如今事多费脑子,又要入冬日,自然就会多饥饿。” 沈煊慧捻着帕子拭了拭嘴角,叹笑一声道:“我是怕这般吃法,明年开春我这身量恐恐是要见不得人了。” 灼华轻笑,倒是瞧着她比上月里要瘦下一些了,“人劳累着,胖不起来的。” 煊慧绞着帕子,欲言又止。 灼华起身带着她进了左次间,两人在床边的罗汉床上坐下。 秋水送了蜜茶进来,出去时将门掩好,与长天守在屋外。 煊慧捧着茶盏看着茶水脆嫩,茶水的热气混着清冽的香味拂面,舒展了毛孔却舒展不了眉心的纹路,咬了咬唇,留下一点莹白又渐渐与唇色融合:“昨日祖母喊了我去入画,我晓得祖母在为我的婚事掌眼,可是妹妹,我、我心里害怕。”有些烦躁的拽了拽耳坠子,摇曳着迷惘的心慌,“看着苏氏这般恶毒算计,我心里实在是、我实在不知往后遇上这样的人,该如何处理应对。” 灼华瞧她近日总有心不在焉,心中也猜到些,可高门大院里如苏氏这般的人物不会少,后院的人越多,算计也就越多,身为后宅里的女人能做的不过是见招拆招而已。 当然,还得祈祷自己命够长。 这时候,女子身后的势力便十分重要的了。 若是娘家门高,自己又得父母亲长宠爱,兄弟姐妹都得力,且相互亲厚都肯为之撑腰,那么夫家便是为了女子的后盾之力,也会全力维护其在后院稳坐不倒。 当初她孤身在王府东宫苦苦挣扎,哪怕父亲得力、外家宠爱,依旧感觉步履维艰,便是少了兄弟姐妹的维护。姐妹、嫂子、弟媳之间的关系够好,她们的夫家、娘家也能成为自己的人脉和支撑。世家之间相互掣肘,只要关系网够硬,想要动她,便要思量再三了。 话又说回来,重中之重的还是丈夫的人选。 若是碰上文远伯之流的愚蠢男子,你便是公主娘娘,他也能变着法的折磨你、刻薄你。 阳光从桂花掠过,投了抹微金的阳光从窗户投进来,落在灼华面上,是温柔的颜色:“我倒是有两个人选,可以给姐姐做参考。” 沈焆灵此人她是不会再抱有希望了,没了前世的顺遂,本性竟也只是个心思狭隘之人,与她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也便罢了,没得又要被她反手捅一刀了。 可沈煊慧不同,她是个明白人,爽快又知进退,她既肯好好与自己相处,灼华倒也愿意为其谋划一二。 煊慧愣了愣,面色浮现惊喜,转而乍红了起来。宛若芍药盛放。 灼华盘了盘前世的记忆,挑出两个和沈煊慧年貌、家世皆为相当的少年郎来。 “先说京里的。兴怀伯府云家的嫡幼子,那公子以前在京里的时候你是见过的,眉目端正。如今十八,家里打点进了南城兵马司做了副指挥使,是正七品的职衔。姜遥哥哥说他是个不错的,颇为上进,上峰也极为看重。若是再有父亲扶持着,倒也不用慢慢熬着资历,前途可见的顺畅。” 自古女子的婚事自己是不能过问的,长辈们定下,姑娘们备嫁,若是常来常往的人家,或许婚前还能见得几面,若是定的人户是远些的,恐怕揭盖头的那一刻也不过陌生人而已。 灼华肯给她讲这些便是已经查过人家的底儿了,可见是有前途的,自然也有把握能提到祖母和父亲面前去,心下便是跳的扑通通,眼底盛了感激,“多谢妹妹。” 灼华澹笑温柔,继续道:“云海尚未议过亲事。只是武将总比文官升迁要难些,如今世道太平武将出头的机会便也少一些。” 不过马上京里便要有用得着武将的地方,若是能够立功,倒是极好的。 “还有一个,便是柳家的扶苏哥哥。” 煊慧懵了懵,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人,“怎、怎么……” 灼华捡了枚果子塞到她手里,果子上还沾着水珠,晶莹剔透的顺着鲜红的滚皮滚落,沾在指尖凉凉的,眨眨眼道:“没发现柳家夫人但凡见着你,便常会瞅着你好一番看着么?” 煊慧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抹了把汗,面上便是更红艳了。 灼华看着果子的红润色泽落在煊慧的眼底,化作了对未来的殷殷期盼,含笑道:“柳大人如今是正四品,父亲说他为官颇为不错,考级评分颇高,到时候不论是连任还是再做派职都是会升的。届时就是高阶的官员了。柳公子有过婚约,到底人没有过门不是,你若嫁过去乃是嫡妻。” 捻着果子细细啃了一口,干干的嚼着,煊慧点头,认真听着灼华说下去。 “盛老先生说柳家公子学问很是不错,开春应试绝不是问题。后年便可殿试,只要发挥正常二甲不会跑。” 煊慧明眸微睁,微微扬声的“哦”了一记。 灼华晓得她是动了心思了:“柳公子虽说比你大了五岁,到底是嫡长子。柳夫人咱们也都熟悉,温柔的性子,柳大人的庶子女她都能够照拂的很好,更何况是嫡长子的妻子了。若是你肯,今年叫父亲去定下。来年柳大人升了职,柳家哥哥再过了春闱,怕是留不到给你了。” 沈煊慧仔细想了想,云家的公子她没什么印象,不过这几个月与柳扶苏相处下来,到当真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带人周到有礼,学问也好。 他的温柔与蒋楠、徐悦的都不同,是如溪水清澈潺潺的温柔,浅浅的轻轻的,也总是会与女子保持一定的距离,是个十分克己的男子。 只是他是嫡长子,而自己不过是个庶出,柳家……真的会肯吗? 灼华看着她认真思虑的样子,心中也觉得高兴,前世这个大姐姐死在了北燕,连及笄都未过,多少也有她的原因在里头,今世里有机会给她谋划一二,挺好。 事情一件件的办着,人一个个重逢着,经历了白氏生产之事里保住了凤梧,如今又为她挑选未来夫婿,慢慢的、慢慢的,灼华竟有一种填补前世遗憾的满足感。 原来,“情”一字,未必只能是爱情,也可是亲情,甚至是友情,前世里不曾拥有的,这一回她都慢慢得到了。 滋味,甚好。 灼华看出她的犹疑,舒舒然一笑,道:“他们两个性情温和又都是肯上进的,是端正不过的人物了。姐姐是国公府的姑娘,父亲的长女,身份自然也都是匹配的。不论嫁去哪家,只要自己不过分,做丈夫的定是会护着你的。” 经历苏氏之事,煊慧对此是颇为认同:“女子艰难,行事谨慎,守住底线总是不会错的。” 灼华点头,轻轻呷了口蜜水润了润喉,又道:“这两家的公子都多,虽说妯娌间可能热闹些,但也有好处,将来侍奉婆婆也多些人分担着,总不会盯着你不放。”看着煊慧的眼神似金秋暖阳下的一汪清泉清澈细腻,“你看的也不少了,那些婆婆利害的,妯娌难处的,宠妾灭妻的,过得何其艰难,青春早逝的也不在少数。咱们女子本就艰难些,富贵什么的是其次,若能得夫君敬重爱护才是正理儿。你到底还有熤州不是?” “是,富贵云烟,咱们也是不缺,日子顺遂方是心之所向。”煊慧明媚一笑,眼中姐妹情意渐浓,便如她身上绣着金线的雀儿,耀着灿灿的光芒,伴着感激的欢喜道:“咱们兄弟姐妹,都是互为依靠的血脉之亲。” 前世二人陷在她人算计里,两厢斗气,如今跳出算计,才晓得亲情的重要和温暖。 两姐妹相视一笑。 灼华道:“左右柳公子就在家中读书,你也可好好观察观察,亲眼瞧瞧他的人品如何。你自己也可得好好表现,拿出你长女的风范来,旁人来打听也得打听得起才行。若是有这份儿心思的,我跟祖母身边儿提上一嘴,也好早早叫祖父和父亲去查探家世底细。自然了,你若想再看看,我也可与祖母好好说说的,事情许也是能为你拖上一拖的。”微有一顿,“不必自卑于嫡庶,你很好,挺直了腰杆儿便是!” “我知道。”煊慧的眼眶为诶一红,越过榻上的小几覆上灼华的手背,用力眨了眨眼:“妹妹为着我有心了,我也不是那眼高于顶的,这两家的门第对我来说已经是极好的选择,即便是父亲亲自过问也不过如此了。妹妹的心意我必摆在心头好好珍惜,不会辜负你的打算,咱们姐妹都好好的!” 第57章 春天里的哥儿总脸红 说来也是巧,姐妹二人说完悄悄话的第二日,柳家夫人和刺史家的夫人便登门来拜访老太太。 从前或许是沈煊慧一直觉得婚姻之事,自己身为女儿家是不能置喙的,便无做他想,只等着老太太最后敲定了告诉她一声。经灼华提醒之后再见柳夫人,煊慧便发现她瞧自己的眼神确实颇有深意,一时间竟有些羞赧之意。 她本生的明媚漂亮,一垂眸的羞涩更叫她看起来无比的娇美,似芍药迎了朝露。 老太太如今也喜欢她,更不吝在客人面前对她的夸赞。 两位夫人听着,晓得她擅女红能读书懂理家,又得老太太看重,与嫡出也是亲厚无比,心中更是喜欢了,话里便透露出想与定国公府做亲的意思。 待客人走后,灼华高兴的悄悄与老太太咬了耳朵,“孙女觉得柳家夫人挺和气的,若是做她的媳妇,该是不难的。” 老太太看看灼华,又悄悄面色绯红的煊慧,心中一盘,觉得倒是不错。 柳家门第虽低了些,但柳大人为官周正不失圆滑,升迁不难。柳家哥儿谦逊周到,学问也好,未来可期。柳夫人虽有些手腕却性子和善,端看她家中的那些媳妇皆是娇俏天真的,便知她是个不难相处的人。 待沈桢回府之时,老太太与他提了此事。 沈桢与柳大人交好,对其也是颇为欣赏,又去老先生和长子那里问了问柳公子的学问和说话处事,都说柳家公子不错,便动了心思。 两家在江南时处过一年,后来北燕又处了两年,算不得知根知底,但也是相互了解的。 总结下来,也觉着这门亲事算得上佳。 于是,沈桢开始全面调查柳家家世底细。 三日后,老太太下了帖子请柳家夫人来吃茶,也算是给了信号,好叫柳家晓得沈家也有亲近之意。 一旦沈桢确认柳家无有不可言的阴私之事,便可将沈煊慧的亲事摆上来讨论了。 煊慧与柳家相看着,灼华与蒋楠相看着,若无意外,两人的亲事算是都有了着落。 而沈焆灵有着永安侯府这样的外家,苏氏那会儿也管着庶务,也算是风头不小,哪怕堂会时出了丑,一时间还是有不少人家来打听询问,但大伙儿发现苏氏忽然悄无声息之后,也便渐渐歇了心思。 老太太那处一点消息都透不到衡华苑,也不知是老太太不管她了,还是已经敲定了破落户要把她嫁出去,沈焆灵在消息闭塞的情况下越见急躁,她心中爱慕徐惟,却连院子都出不去,心中焦急却也无能为力。听闻长姐正欲柳家嫡长公子在想看,沈焆灵更是气红了眼,不敢在老太太的人面前砸东西,闷在被窝里哭了一整日。 姐妹两在描花样子准备绣荷包,将来出嫁时多得是打赏的用处,听说此事时,一个翻了个白眼,一个抬头望望天,然后继续做事,连聊她的心思也没有。 北方的冬日总是来的特别早,一场秋雨之后换上薄袄。 九月初七,灼华的生辰,今日起她便十二周岁了。在大周的普通百姓家,这个年纪便可婚嫁了。 一大早,老太太便亲自来捉灼华起来梳洗打扮。 煊慧和熺微、烺云和熤州,也不约而同的早早来了。 两个小的添的寿礼,是一副合作的仕女图,据说画的是沈灼华,而灼华只看到了一个身形扭曲,穿着飘逸长裙的高大魁梧的汉子。 灼华看着两小的满面期待,等着听自己夸赞,咧了咧嘴,“真、真像。” 烺云则送了一整套越窑的青瓷茶具,十分雅致珍贵。 灼华细细瞧着他的神色,有些憔悴,好在并没有委顿下去。 沈煊慧送的是一对羊脂玉的镯子,赵氏也托了煊慧送来一整套的四季帐,针脚细密配色温婉,看得出来赵氏花了不少心思在上头。春帐上绣了雪片莲,寓意新生,这是告诉她,她会让自己忘记前尘恨意,迈入新的人生了。 灼华很高兴赵氏能明白她的意思,请煊慧转达谢意,表示自己很喜欢。 老先生托烺云送来一副修补好的观音像,并喊话吃饭的时候他要来的,让灼华备上好酒。 严厉也送来一份心意,十八银针。 灼华正跟着老先生学习医术,这银针可说送到了心坎儿里。 因为只是小小生辰,便未请了客人,只一家子关起门来吃了碗长寿面。 陈妈妈收拾出了一个小厅,摆出了分食宴,老老小小说说笑笑十分温馨融洽。 正要开席,蒋楠蒋公子不请自来,同行一道来的还有徐惟,两人自也是备了厚礼的。 徐惟的是一盆品种稀有的牡丹花,一看就知道是暖房里精心培育的。 灼华瞧着那盛开的牡丹十分娇艳雍容,不着痕迹的扬了扬眉,似乎前世里李彧总爱送她牡丹,说是牡丹能衬托她的典雅。 那时她还兀自想着,他是不是在暗示自己将来立她为后了,却是在后来的后来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提醒自己,作为正室就要贤良淑德,不可善妒呢! 那日审问苏氏十分荫蔽除了当时在场的,哪怕是老太太院子里伺候的也没几人晓得。徐惟四下看了看,没见着沈焆灵,便问了一句。 老太太和烺云面色不变,淡淡吃酒。 沈煊慧笑容寡了寡,盯着点心不说话。 两个小的早前问时老太太便说她病了,这会子听徐惟问起,便是天真无邪的回道:“二姐姐病了,正养着呢!”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看众人神情也知道沈焆灵不止是病了这么简单,徐惟也便不再多问,笑了笑,落座了。 灼华看了他一眼,缓缓吃了口茶水。 可惜,如今苏氏是不可能再上位,沈焆灵也做不了嫡女了,倒不知徐惟打算如何再帮李彧去拉拢苏家呢? 那厢还有个袁颖袁二姑娘蛰伏着,等着出手呢!即便徐惟不介意沈焆灵的庶出身份愿意娶她,怕是袁颖也不会情意罢休吧! 只是如今沈焆灵禁足难出来,到不知袁二姑娘打算怎么做呢? 灼华心中甚是佩服袁颖的耐心,隐藏在北燕快两个多月了罢,竟然那么沉得住气一次都没有露面。暴戾的人不可怕,可怕便是这种既沉得住气又有算计的暴戾之人。 蒋楠笑吟吟的在灼华的案几前盘腿坐下,将手里的檀木盒子递了过去。 灼华打开一看,一整套镶红宝石的赤金头面,金光灿灿,眼角忍不住的抽了抽,“……好看。” 灼华心里的潜台词:大方! 这样的头面便是进宫见皇后也绝对够了。 蒋楠大眼忽闪忽闪,急急的问着喜不喜欢,灼华笑的十分真诚,点头,“喜、喜欢。” 蒋楠听她说喜欢,心里自是高兴极了,咧着嘴笑的愈发春风灿烂。 煊慧就坐在灼华的左手处,一瞧那宝石头面差点翻过白眼来,“妹妹十二生辰,表哥送了赤金头面,妹妹二十岁的时候,表哥打算送黄金吗?看看徐惟表哥送的,多娇嫩雅致。” 老太太好笑的指了指煊慧,道:“你这促狭鬼,还打趣起人来了!” 蒋楠似乎听懂了,眨眨眼,问道:“老、老气了?” 灼华干笑两声,“还行还行,可往后再带。”眉梢微扬,衷心道,“值钱!” 一时间小厅里欢笑声一片。 灼华心道:终于没有脸红了。 蒋楠跟着笑,看着灼华笑意盈盈,鬓边的青玉主子在说话间微微晃动,称的她温柔又调皮,浅眸流转间竟是风流韵致,白皙的面上又泛起了粉红。 灼华一口清茶哽在心口,险些被过去,这蒋楠是种了诅咒了吗? 热腾腾的寿面上来,寿星先吃第一口,灼华夹了面条正要送进嘴里,严忠来报,又有贵客上门。 “雍郡王来了。” 第58章 妾室的垂死挣扎(上) 老太太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谁?” 严忠沉稳的脸色带着笑意,道:“回老太太,是雍郡王殿下。” 老太太“啊、哦”了两声,终于反应过来,是外孙李彧来了。 李彧今年十六,大周皇室的规矩,皇子年满十六可开府建衙,他于年初时被皇帝册封为郡王,封号“雍”。只是她们一直在北燕,难得听到他的消息,是以严忠说起雍郡王的名号,大伙儿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老太太忙唤了孙儿女们去前头迎一迎。 老先生对皇室中人有心结,一听皇子来了,喊了陈妈妈找了个食盒来,装了吃食就回典正居去了。 灼华转眼看了那盆牡丹一眼,花瓣层层包裹,粉红里透着一丝莹白,仿佛是唇色褪去了血色一般。太久没有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乍一声入了耳,就似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迅速拔出,溅了满眼的血腥点子,一时间心血翻腾,蚀骨的怨恨难以抑制,经过岁月涤荡却为抚平了伤疤,只让她在血腥的骇浪中入无根浮萍的挣扎。 前世里,她最亲近的人死的如何凄惨,而她又是如何被利用被践踏的,一幕幕、一声声折磨着她每一寸发肤,痛的那么清晰。 灼华的手有些颤抖,抚过腹部,隐隐作痛,一遍遍尖锐的提醒着她上一世里,那个人是如何迫害她的。 咽喉仿若被人生生掐住,冷汗细细沁出,在脖颈间闪着苍白的水色,灼华只觉自己此刻如置身冰天雪地一般,打从心底的发寒。 蒋楠听到李彧来了,心中本能的生出警惕来,眼眸便是盯着灼华不放,见她面色不变却在淌汗,“妹妹可是不适?” 老太太一惊,“怎么了?” 灼华迅速强压下了心头哽咽和悲怒,弯了弯嘴角:“有些饿了。” 老太太失笑:“好了,快去迎一迎,不可失了规矩,回来便能开席了。” 她们这会儿正在前院的小花厅,李彧从大门处进来也没多少距离,灼华几人刚走了没几步便迎上了李彧。 只见那人还是前世里俊俏的样貌,只是这一回带着前世的记忆再看,尽管他笑的开朗,却不难发现他眼底掩饰不去的深沉和冷漠。 到底、还是自己太不会看人了。 少年郎笑吟吟的看着她,笑着问道:“表妹可还记得我?” 与李彧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处,灼华以为自己会失控,会显露恨意,可此刻真正再见,却发现方才的气血翻涌已渐渐平息,只剩一丝淡淡的厌恶在心头。只盼着他离自己越远越好。 嘴角挂着臣女最得体的笑意,深深一福:“见过雍郡王。” 沈家儿女跟着行礼。 李彧一颔首:“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又对灼华灿然一笑,俊秀开朗,那笑容仿佛能蛊惑人心,“我称你表妹,你却叫我郡王,不大公平。” 她望着眼前这个穿着深蓝色袍子的男子,金秋的阳光带了几许富丽的碎金,洋洋洒洒的落在他的身上,渡了一层贵气的光晕,嘴角的笑意轻和,却寻不到前世以为的那股温暖的柔和之意。缓缓绽开一个微笑,灼华从善如流,“是,表哥。” 这笑容清浅如白梅傲然,又绚丽如芙蓉盛放,一下撞在李彧的心口,不由愣怔了一下,却在一瞬间又回了神。仔细瞧着眼前的少女,两年不见,身子抽长了不少,五官也渐渐长开了些,清丽雅致,眉宇间多了几分贵气,十分耐看。 倒是她那双漆黑的眸子不知何时变成了淡淡的棕色,少了天真,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神秘和深沉。眼底也再寻见年少时那份闪亮的爱慕之意! 仿佛他在她眼底不过就是个陌生人! 两下里一通客气行礼,便回了小厅里。 李彧虽是郡王,可还是向老太太行了晚辈礼,左一声外祖母身体康健,右一句外祖母更加年轻了做外孙心中甚为高兴,倒是哄得老太太十分高兴。 灼华淡淡的看着,还是一如前世里的会做戏讨人喜欢。 李彧和烺云、蒋楠、徐惟坐在一处,一眼瞧去,个个儿的好看,灼华颇觉赏心悦目,却发现蒋楠似乎比他好看许多,他的温柔更为清澈单纯。 她眯眼一笑,呷了口酒,还是老太太眼光好。 李彧墨蓝的眸子不错眼的看着灼华,似天山上的星子,似乎璀璨:“我此番来是奉陛下之命先来,是为检查猎场防卫布置的。启程时娘娘算了日子晓得我许能赶得上表妹生辰,还特意备了贺礼,当时陛下也在娘娘宫里,也有赏赐。自然,我也是有礼送表妹的。” 他一挥手,侍从捧了几个雕刻精美图案的木盒过来。 灼华起身接过,陛下赏赐,还得下跪叩谢,李彧却笑道:“陛下交代,表妹于北辽一案有大功,不必跪谢。” 灼华自是从善如流,只口头表达了皇恩浩荡,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便不客气的落座了。 老太太瞧着这些花儿朵儿的,眼神中有熠熠光辉,道:“陛下何时开拔?” 李彧恭敬的神色好似只是这位老太太的外孙而已,笑意纯澈的回道:“待重阳祭礼后陛下仪仗便会开拔。” 老太太算了算时间,从京都快马而来需要五六日,若是大军随行便要慢些,估计半月时间能到。虽到时候会有营地驻扎,但难保陛下会不会亲临沈家,那些交好的世家或许也会借住。如此,沈家今日起便得收拾打理起来了。 灼华澹澹吃着酒,开拔么,怕是不能了。 寿面吃完,厨房送来了热汤。 老太太身边的明月手脚利索,将汤水一一分了去各桌。 到了灼华这处时那丫头的手似乎抖了一下,震的小翁的盖子轻轻磕了一声,长天机警的看了她一眼,见那丫鬟眼下乌青明显,额间沁出细细的汗水,心中闪过疑惑,不动声色的将小瓮推去一旁。 老太太问了宫里娘娘和定国公的近况,得知丈夫和女儿很好,便十分高兴。 又问了李彧这两年来游历时的见闻。 有几回蒋楠、徐惟也曾与李彧一同游历,几人从南方的水果颇为丰富,讲到西边的烈马极为倔犟难训,再到东边儿的水产特别的新鲜,北边儿的山川格外壮阔。 又聊着京里的情形,谁家娶妇、谁家嫁女、谁家又添丁,谁家的官员升迁了,谁家的官员又被贬谪了,谁家与谁家又连了姻亲,谁家与谁家忽的又成了死对头,宫里的娘娘谁得宠、谁失宠。 三人语言风趣,偶带了调皮调侃,又引经典比喻,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灼华静静的听着,和前世的记忆做了对比,似乎改变不大。 明月见灼华小瓮的盖子没盖,也没有去喝,热气渐渐散去,便小声提醒道:“三姑娘,汤水冷了就不好喝了。” 灼华抬眼望了她一眼,只是眉目含笑的应了一声“好”。 李彧则问了许多京中时听到的传闻,灼华怎么从狼爪下救了二表妹焆灵的,又是如何察觉的北辽奸细。丝毫不掩饰对她的专注和好奇。瞧着她临窗而坐,暖阳隔着半透明的薄纱照在她一袭白底儿绣着金桂折枝花纹的襦裙上,和光同尘之下恰似身处云山雾霭之间,神色澹澹叫人捉摸不透那张稚嫩面皮下的真实心思,目光游离,好似神魂早已经离开了这个无趣的地方。 心中大有不解,当年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望着他双眼明亮的小丫头为何忽然变了?他又不着痕迹的瞄了蒋楠一眼,因为他? “从陛下处闻得表妹颇有审问手段,当初抓得北辽首脑人物,便是表妹的功劳。” 灼华笑容清浅,抬手拨了拨鬓边的青玉流苏,沙沙有声,只谦虚道:“内宅女子无甚手段,也不过话多而已。到底人还是被劫走了,小女不敢居功。” 老太太看着李彧,又细细瞧着灼华,对她们一热络一客气的态度,似乎觉得十分有趣。又瞧了蒋楠一眼,小伙子似乎很有危机感,眼珠不停在李彧和灼华见游走,一忽会儿的紧张,一忽会儿的放松,神情颇有些复杂的意思。 有危机感就对了,老太太笑了笑,端着酒杯细细浅酌,若非下颚少了三寸胡须,还真是有一股自有神机妙算的老神仙姿态。 明月见着灼华桌上的汤水已无有热气,便又提醒了一声。 灼华停下了箸,招了她过来。 明月似有些紧张,小心问道:“可要奴婢去热一热?” 她端了汤水在手中,微微一笑似霜雪浮光:“灌下去。” 第59章 垂死挣扎(下) 她语音温和之下的凌冽之意不难察觉。 众人一怔,齐齐向她们这边看过来。 倚楼力气大,一把按住了她,长天接了汤水上前就要灌,明月晓得自己败露惊惶不已,却是无论如何也挣不脱倚楼的钳制,哭喊着求饶。 很显然她对这汤水怀了惧怕。 老太太心头猛的一震,最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拿下待审!” 大伙儿也瞧出了不对,忙端了汤水查看。 灼华淡声道:“只有我的有问题。” 至始至终,这丫鬟就盯了她看,而且,毒害国公夫人和皇子那时要灭族的,即便明月再忠心于背后之人,也没有这个胆子。 唤了倚楼卸了明月的下巴,把人带出去。 李彧目光微微一闪,好奇道:“表妹不问?” 灼华不屑的一笑,好似白梅绽放于银装素裹的冰天雪地之中,幽冷道:“不想听。”瞧了眼那汤水,“赏了潮汐院。” 烺云薄唇一抿,神色复杂。 有怒意从老太太眼底闪过,面上却是淡淡,但见灼华如此镇定,便不做多言,还是由了她去处置。 煊慧咬牙切齿道:“又是那个贱人!” 又? 沈煊慧所言不多,却也叫在场的外人也听出不少意思来。 徐惟和蒋楠在沈家听学,虽在前院,到底也能察觉到最近府中气氛的不对,原本掌管府中庶务的苏氏忽的没了消息,就连沈焆灵亦是许久不出来。问及沈家婢仆,皆是讳莫如深,不肯多言半句。 怕是这二人与那“又”字,是逃不开关系的了! 李彧扬了扬眉:“如何确定是谁?” 灼华的神色淡的好似一抹云烟:轻轻拨了拨那小翁的盖子,桌面上留了个半圆的水痕,“都是老算计了。” 李彧面上似有惊讶和关怀,眼底却有一闪而逝的沉怒和失望掠过。 长天端了汤水准备去潮汐院,小声问道:“可要灌了下去?” “随她。” 本就是做给李彧看的,好叫他晓得自己对苏氏的厌恶,倒要看看这个前世“深情”不已的丈夫,接下来要如何做出反应了,是否继续暗中帮助沈焆灵顺利嫁进徐家呢? 若是他当真在明知自己厌恶苏氏之余,还要去拉拢苏家,那么她倒也有很好的接口拒绝他往后的“深情款款”了。 “这是三姑娘赏了罪人苏氏的。”长天面色微冷,嘴角却是养着得体的弧度,“明月丫头说,这汤可是好汤呢!” 苏氏面上血色顿时褪尽,若嫩叶被迅速抽干了水分,只剩了干涸的脉络,若非扶着梅花折枝的长案几乎都要站不住。 长天说罢,便走了。 冬生清秀的面上扶着淡淡的嘲讽,端了汤一手扣住苏氏的下巴作势要灌她,苏氏惊慌地挥开,自己受不住力跌坐在了地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埃,看着小瓮瞬间四分五裂,汤水洒在棕褐色的地毯上,留下暗沉的色泽落在眼底便是一片灰败的绝望。 脚尖踢了踢碎片,冬生冷冷一笑,在一旁的杌子坐下居高临下的睇着那张阴毒的面孔。 “她真的知道!她竟真的知道!真是小瞧了她!这些年竟能掩饰的滴水不漏!”苏氏再也摆不出往日的温柔样子,瞪着冬生的眼角不住的抽搐,额角浮起累累青筋突突的跳着,咬牙低吼道:“你故意的!你故意告诉我沈灼华知道了那事,你们算计好了,就是要等着我动手,是不是!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害二姑娘和大公子?不,你们不能这么做!” 冬生嘴角微弯的身姿前倾,“我们就是故意的。不过不是我和三姑娘,而是我和老太太。”就当她自私罢,不想再将姑娘牵扯进去的,“你以为姑娘当真知道了,你还有你那双儿女还能活着吗?我们姑娘是金枝玉叶,手上绝不会沾上你的血。”绣着杜鹃花的鞋尖儿挑了挑她的脸颊,“太脏了。” 苏氏何曾被如此折辱,恶狠狠的挥开她的鞋,冬生收的快,苏氏一下子扑在了地上,也不知是不是太过气怒的原因,面上惨白,呼吸短促的好似随时都会断裂开。 冬生似笑非笑的觑着她,像是瞧着一件什么肮脏的玩意儿:“老太太虽清理了府中,可你算计了这么久,如何会不留后手安装?这样的隐患留在府中,对于姑娘来说可太危险了。果然了,你这蠢货当真就上当了。” “果然还是崔氏利害啊!”苏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脑中一阵阵的发麻,秀丽的面庞上生生扭曲出一片狰狞,“你们倒是不怕她死在我手里!” 冬生哼笑一声,不屑道:“既是我们在算计你,又怎么会让你得逞!” 苏氏一片颓然,愣愣地看着从窗口透进来的灿灿光线落在她手上,那短短几日迅速柴瘦下去的手却没有沾染了阳光的温暖,只觉那流淌的光线好似天山上的雪水一般刺骨。 外头的婆子送了午膳进来,热腾腾的一菜一汤,从未刻薄了吃喝。 秋日的风轻轻的吹进来,拂过冒着腾腾热气的菌子汤,如薄雾的氤氲在汤面回旋着打了几个圈儿又缓缓散开,就似苏氏的人生,曾疾风般卷起过精彩,也曾到达对最终目标触手可得的位置,却最终悄无声息的湮灭,无人关心。 冬生端起一碗菜汤舀着,滴滴答答的溅起厚重的涟漪,兀自说着:“姨娘尝出来没有,这里有一味好东西,叫做。”她直勾勾盯着苏氏,笑的灿烂宛若迎春,一字一句道,“……血枯草。” 苏氏爆瞪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瞧着自己枯瘦的手,颤巍巍的指着冬生:“你!你……” 冬生笑的极其谦卑:“我是元佑十二年采买进永安侯府的,应着伶俐尽心才被世子爷指了过来伺候姨娘的。可姨娘和世子爷可能不知道,我们一家子都受过郡主的大恩呢!”忽的冷下脸色,阴沉似勾魂者从地狱而来,“姨娘下水不净快两个月了,难倒就没有怀疑过吗?“ 苏氏的手捂着心口,北地的秋日干燥,她却觉得被一层湿黏长练紧紧缠住,沉怒之后便是怎么都发泄不出去的痛苦。 冬生静静欣赏着她青白交错的脸色渐渐成为一滩死水,指尖一挑,又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厨房里有的是聪明人。那两个月的补药,好喝吗?姑娘的东西你倒是享受的心安理得,你也配!当初你是怎么害的郡主,今日我便用同样的方法送你上路。其中的折磨,姨娘定是要细细品尝的。” “你竟是姜元湘的人!”难怪她小产后一直恶露不净,整日发虚汗,总有一种虚不受补的感觉,竟是她动的手脚。 血枯草,竟是血枯草! 熬干人的身体,慢慢的死去…… 这贱人在身边那么多年,竟还能装的滴水不漏! 苏氏维持不住往日的深沉神色,龇目欲裂:“你这个贱人!” 冬生反手一个耳光直将她的脸打偏过去,“郡主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贱人,这词儿该留给你和你女儿吧!”一把掐住苏氏的下颚,将混有血枯草的汤硬生生灌了下去,“姨娘就别挣扎了,奴婢可是自小做粗活儿的。” 在小产的情况下被下了两个月的血枯草,苏氏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所有的挣扎原不过心头的不甘而已,却也只能是徒劳。 指尖一松,瓷碗便掉在了地毯上,没有惊起一丝响动,冬生轻轻一笑,缓缓道:“其实你做的我们一直都知道,很早就知道了。白姨娘当初就是故意叫你疑心她的,自己做的香囊里放天麻子,呵,谁会这么笨?除非就是故意的,可是你果然还是心虚了。那致人血崩的汤药是她自己备下的。可是没想到啊,三姑娘竟回去管这件事,张大夫和稳婆为了保命,什么都招了。是不是很有趣?亲手把人证送到了老太太的手里。” 震惊已经无法形容苏氏的心情,只剩了木然在脸上。自己算计了这么多年,竟都是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自以为完美的计划,原不过是别人眼里的笑话! 可笑自己竟还得意了那么久! “想利用姑娘上位,你找死!”冬生厌恶的从她脸上暼过,从袖中掏出信来,在苏氏的眼前晃了晃,手指一松便飘飘悠悠的落在了她的手边,“你倒是很会拿捏人心,可惜终究是比不过老太太的。那婆子的儿子是为保护姑娘死在了北辽人手中。你言语中刺激她,叫她去恨姑娘,让她成为你的暗装。可那婆子虽未念过书,却是个正直晓得是非的,你前脚说的话,她后脚就告诉了老太太。”当然是告诉了姑娘的。 似叫刺骨寒潮兜头湃下,苏氏爆瞪了双目,“信……” 冬生垂眸道:“你许她将来让她跟着二姑娘去夫家做陪房的管事妈妈,可老太太却帮她的女儿寻了户殷实的好人家。儿女啊,你这种人都会为了女儿放弃翻身的机会,何况她人。” “您的信啊,是送不出去了。” “不过,木偶还真的不是咱们放的,不知道还有谁想要二姑娘的命啊!你猜猜?” 不是她们? 那会是谁? 袁颖? 苏氏心中愤怒,转而又茫茫然,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本以为自己还有人手可用,没想到又什么都没了,心里很慌罢?” 冬生缓缓站了起来,神色愉悦的看着窗外的金桂飞扬,空气里都是清郁的香味,微微闭了闭眼享受了片刻死而复生的醉人,幽幽道:“若是苏侯夫人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是死在你们手里的,会怎么帮你呢!你说苏世子、少夫人还有那几个公子姑娘,还有没有活命的可能?” 苏氏的惊恐再度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死白蚁疯狂啃噬,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些? “姨娘放心,我会好好伺候你的,将来您兄长一家子和二姑娘的下场一字不落的告诉你,在这之前,你便慢慢熬着吧,就像当初你那样叫郡主熬着病痛一样。” 第60章 害羞郎君有些直白了 苏氏可以自我了断,剪子一直在笸箩里摆着,可是灼华笃定她不会自尽的。 她还会担忧那个不成器的女儿,怕她把自己的将来给折腾没了。 她更是惊疑不定,灼华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郡主的死因,她害怕灼华知道后会狠毒了苏家的人,甚至会去对付烺云。儿子,那是她最大的得意,即便她死了,只要儿子是长子,将来就有可能继承爵位,她的牌位就还有可能被迎进定国公府的祠堂里去。若是儿子也没,她的一切算计,一切牺牲,就都成了白费。 似她如此阴沉算计之人定是不会甘心一败涂地的死去的。 如今她的棋没了,什么都做不了了。可越是如困兽斗,越是担忧恐惧,她就越是想活着,想看个究竟。 即便翻不了身,还是会想尽办法的算计。 活着好啊,活着才能尝尽痛苦呢! 一场秋雨下的无比畅快,本该收货的田埂便要等一等再收货,粮食沁了水收回去是会发霉的。金桂被雨水冲刷了一遍,沾着水泽,愈显翠叶英英、花朵娇嫩可爱。香味带着雨水和泥土的芬芳和清新拂在面上,沁人心脾的舒爽怡人。 那厢李彧便在沈家住下,白日里去巡视猎场,晚膳时到老太太处用膳,每回都要叫了灼华一起,灼华懒得敷衍他,总是找了各种借口推脱。 恩…… 然后蒋楠中午来用午膳时话更多了,也常常吃着饭就忽然停下来看着她,笑意温柔后又忧心忡忡的样子。 老太太很显然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不过似乎也没有要为他解惑的意思,只是笑眯眯的叫他多吃些,“如今课业越发重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 灼华仰天无语,总不好叫她自己说:我对李彧无心,因为我是个半瞎,因为我讨厌他? 似乎太直白了些? 至于李彧的热情,灼华只当自己全瞎了。 回想当年初初重生时,每每看见苏氏心底也是恨意翻腾,那时她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去调节情绪,去接受现实,还险些废了右手。 如今到底不比当时,经历与杀母仇人的两年多假戏,她的心性早已经被自己打磨的很圆滑了,哪怕心底再厌恶李彧,那日一瞬间的痛苦之后亦能含笑做戏。 前世里,他也是晓得苏氏对母亲下手的,却未阻止,甚至还装作不知的和苏家联盟,欺骗她利用她确实是可恨又卑鄙,可到底不是他下令动的手,所以灼华也不想找他报仇。与他一丝一毫的牵扯都不想有。 前世被他算计也是自己脑子有问题,怪天怪地,主要还是怪她自己。如老太太所说的,犯了错,晓得改正,才是正确的。盯着前世的愚蠢,今世再把自己搭进去,那才是真的缺心眼了。 远离李彧,远离沈缇,远离白凤仪,远离人渣,过自己的人生! 用完午膳原是要歇午觉的,蒋二公子却是黏着她不肯去稍间的,妹妹长妹妹短的说个不停。老太太也不等她,自己便进去睡了。 蒋楠那双似蓄了嫩柳芽头的温柔眸子一闪一闪的瞅了她好半晌才道:“昨日下学的时候他来寻我说话。” 灼华自然晓得他说的是谁,却故意装作没听懂的去逗他,眉梢含了疑惑道:“他?谁?” 蒋楠抓了抓手背,站了起来,着急道:“丞宣。”李彧的字。 灼华似乎恍然的“哦”了一声,“是商量了下一回一同去哪里游玩么?”微微一叹,点了脚尖坐上了庭院里的秋千,幽幽的语调里有对山川河流的向往:“哥哥们倒是自在潇洒的。不似闺阁女子,便是去一趟寺庙都要带一大堆的人。山川大海,也便只能在诗书里见识了。” 蒋楠站在一旁轻轻推着,见她眼中的向往,温柔道:“妹妹这些年随着伯父各地任职,已经比旁的闺秀要见识多许多了。北地山川广阔,妹妹心胸也甚为宽广。”默了默,小心试探道:“家中韵妹妹定了沐王爷,两人青梅竹马如今倒是还能一起疯玩,若是成了亲真的做了皇家妇,那些个规矩体统的守着,怕也是只能艳羡旁人自在了。” 九月里的正午阳光十分温暖,坐在秋千上悠悠晃着,裙摆与大朵大朵的菊花一同绽放,连人也越加娇嫩明艳起来。 灼华侧首看了他一眼,姣好的阳光下他衣襟上的翠竹叶尤显脆嫩挺拔,那张嫩白的脸色泛着微微的红晕,如此青春纯澈,垂眸一笑,“若是韵姐姐舍得沐王爷这样好的郎君,做个世家小儿媳便是可以继续自由自在了。” 蒋楠握在秋千麻绳上的手微微一顿,拉停了秋千转去了她的面前,抿了抿唇,问道:“妹妹是否愿意只做了寻常人家的新妇?” 这呆头鹅竟倒是直接了起来,果然很有危机意识了。 灼华抿了抹笑,歪头看着这嫩脸皮的小郎君,“寻常人家?妹妹我呢好歹是国公府的姑娘,父亲也是一方封疆大吏,如何能嫁了寻常人家?” 蒋楠似楞了一下,却又听她道:“我要嫁的郎君便不是状元探花,也得是为翰林大人吧!” “我、我会努力的!”蒋楠微拧的眉心渐次舒展开,似乎带了春日的阳光在面上,温柔的几乎要滴出水来,“妹妹该好好养着身子,寻常便不要为琐事打扰了。来日我、我带妹妹去见识山川湖海。” 瞧着这俊秀少年郎的脸,想象着那时的自己是否就是这样闪耀着目光看着那个人,灼华挑了挑眉梢,逗道:“表哥为着自己的前尘自是要努力的,如何与我说来,便是要说也该去与表嫂说才是。” 蒋楠的脸色便是那簇簇的海棠花也要比不得,侧身让到边上,轻轻又为她推起秋千,赧道:“妹妹知我何意。莫、莫要逗我。” 来回摇摆间感受秋风的细腻,隐约有菊花的清香,灼华深觉自己当真是老了,逗弄起小郎君来便觉十分得趣。 天空中由远及近的传来“嗡嗡”声震天,一时间乌黑一片。 蒋楠赶紧将她拉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院子里充斥着翅膀的拍打声以及树叶被啃食的声音,嗡嗡的渣渣的,叫人忍不住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地里劳作的农民叫这群虫一撞,几乎站不稳。 待“嗡”声彻底过去,原本黄灿灿的地里一片空荡,农作的汉子眼见如此当场痛哭。 蝗虫一路打西夷小国而来,经过大周的北燕省、大宁省、幽州,一路冲去南楚,所到之地天际发黑,寸草不生,一片萧条。 灼华心中默默一言:李彧果真是灾星,一来就闹灾。 感觉手心一阵温热,低头一看,这位少年郎红着脸正看着自己,挣了一下,然而这位郎君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灼华:“……”小郎君,说好的害羞内敛呢? 第61章 蝗灾起 “经历干旱,好容易等来雨水,却险些闹了涝,眼看着就要收获,全没了。” 宋嬷嬷皱眉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大树,眼底已经可以预见接下来的灾情,感慨道:“当年我家乡就是因为这虫灾,颗粒无收,那年冬天不知饿死了多少百姓。老的小的,尸横遍野,开春时因为尸体无法极时焚去,又闹了瘟疫。待道瘟疫过去,几乎成了空城。” 秋水长天没见过此等虫灾,现在想来还不住的起鸡皮疙瘩,两人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长天垂着嘴角道:“北方之地土地贫瘠本就难有丰收,百姓辛苦劳作做,也不过求个温饱而已。一波三折,以为总会熬出来,却是定了今年没得收成了。”微微一默里有担忧扬起,“咱们这样的人家还能有个饱饭吃,普通百姓今年怕是不好过了。” 灼华问了倚楼:“咱们收的粮食如何了?今日之后米商必是要关店了。” 长天不解道:“这时候那些米商还不趁机提价,怎么关店?” 宋嬷嬷解释道:“不论何时何地,米面等粮食的定价都是由商行和官府统一规定的,同样等级的米商行给出一个价格,各个铺子看着情况自行向上或向下调拨一些,但绝不能超过商行给的幅度,否则便是恶意竟争,是要吃官司的。” 长天恍然,“可官府怎么会同意这个时候涨价啊?百姓们已经很艰难了。” 宋嬷嬷淡然一笑,摇头道:“人命和银钱,从来都是银钱重要,百姓疾苦,可官府还是要给国库一个交代的。在皇帝发出免征特赦前,官府不会阻止米商提价。” 灼华望着窗台上一盆只剩光秃秃枝干的三色堇,枝干被啃的好似锯齿一般,风一吹便拦腰截断,好似百姓心里的那点期望经不起一丁点的摧残,轻轻的、断裂了:“丰收时米价一斗十文钱,北方之地价略低些,如今这般灾年,会在三四十纹左右。” “都没收成了,谁家吃得起啊!”长天蹦了起来,又忙问了倚楼米粮的囤收情况。 倚楼回道:“各大小寺院、道观、庵堂都运去大批,西郊的庄子里也囤下整整两船,酒铺和酿酒坊囤满了仓库。府中不能囤太多,不足百担。不过严总管在两处别院也囤了些。” 灼华算了算,除去寺院里的米粮,若是只布施与周围一片的百姓,约莫能撑住两三个月,说多不多说少也挺少,“寺里可说什么了?” 倚楼道:“米粮给的实在多,各寺的主持确实都有问,陈叔都按照姑娘交代,只说部份赠了寺里,其余做了布施赠粥与百姓,也大约提及了一下姑娘在县志中看到的灾情。” 宋嬷嬷笑道:“此刻那些个大和尚,怕是都在感叹姑娘的未雨绸缪了。” 灼华垂眸长吁如叹:“原该是做好事不留名,如今咱们却是故意要留下名,也真是……罢了,希望能替父亲分些忧吧!” 宋嬷嬷点头道:“到时候咱们沈家和各个寺院一旦搭起粥棚,其他官员府邸,北燕的世家耆老,甚至富商之家都会做出响应的。只要撑到朝廷的赈灾米银到了,老爷也可松口气了。咱们也算功德一件了。” 撑到朝廷的赈灾米银过来? 难啊! 虽说北辽的奸细提早暴露,可如今查到的东西几乎又回到无,当初那个开城门迎敌入城屠杀的内奸还没有找到,北辽何时动手也不知道。 只怕对手此刻正在酝酿计划,等着挑拨官民冲突。北燕的暴乱恐怕是避免不了了。 北燕城破,也不知她们是否还能如上一次那么幸运,顺利躲过。 蝗虫一过,老太太忙使春桃来喊了灼华过去。 “听说你早早在府里囤了些陈米?各寺、道观甚至庵堂也送去甚多?”老太太拉了灼华坐下,“你似乎早就料到了今日灾祸?” 如今灾情一现,怕是不只老太太要问,好些人都想问吧? “祖母还记得三个月前那颗被累劈成两半的榕树么?您看。”她取出一本县志翻给老太太看,书本颇有些年代,书页灰黄的有些破烂,证明它容纳的历史十分悠远:“八十年前,那颗榕树还没有那么高大的时候也曾被劈过,后来那年北燕遭了大冰雹,不止庄稼全被砸烂连着房舍也毁坏严重,百姓伤亡甚多。” 老太太挨着窗边的光亮细细一看,果真有此事。 蝗虫掠过之后的天空还是那么明朗,老天似乎忘了去同情它普照下的子民,枝影落在窗纱上显得那么单薄,灼华道:“虽说大约也只是凑巧,可我心中一直慌着,一旦百姓与大灾,父亲怕是要头痛的。所以便想着趁着陈米出仓贱卖时囤下一些送去寺里,在送出陈米时也不曾叫人隐瞒,但凡有香客听到,愿意信的,这时候家中想来也已经囤下些米粮了。” 老太太十分赞赏的同时,也觉得她十分大胆,道:“很好,哪怕无有今日之灾,只当多做几回布施也无不好的。” 秋日的外袍上绣了朵朵霞色的云,让那素白的面颊看起来有一丝红润,只是那红润在寥落的窗影里少了青春的鲜润,灼华点头道:“毕竟咱们身为官眷,孙女不敢拿府里的名义大肆囤米,一旦引起恐慌,怕是适得其反,所以只能送去各寺,而家中只少许囤一些。希望这杯水车薪,也能有所用处。” 老太太频频点头,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是,大肆收米确为不妥,阿宁想的很周到。百姓家中应是尚有余粮的,待到官府开仓后,咱们再架粥棚。” “好。” 老太太话头一转,面色严肃道:“冬生去苏氏那里也快有一月了,却迟迟没有动静。我知道你私下见过她,不过问是祖母信你。若说先前不动手,是为了除净她的暗装,可如今如何还留着她?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上回苏氏使人下毒,灼华却只点破,甚至都没有要追究,老太太心中的疑惑自然盘踞不去。 灼华垂了垂眸,长长的羽睫好似寒鸦于寒冬中欲起飞,扑腾着乌黑的翅,在眼窝里留下一抹浅青色的影子:“祖母,可再给我些时日么?” 老太太眉间皱起纹路,无有怒意,只是担忧,“这是连祖母也要瞒着了?” 灼华靠着老太太的肩头,沉闷的声调里是全完的依赖:“不是不能说,只是一下子不知从何说起,阿宁从未想着瞒祖母。有些问题我还在查证,也需要时间和证据证实自己的猜想。待到查证,阿宁会全部告诉祖母。” “你们到底再查证什么?你要叫冬生做什么?”老太太掰正她的身子,忧心道,“好孩子,告诉祖母,祖母会为你做主的。” 灼华摇头,嘴角习惯性的弧度里有惘然的痛苦。 老太太心中担忧却也不敢太逼了她,终是没再说话。 第62章 京中的算计 京都的繁华富庶是北地无法追赶的,彼时依旧是秋风习习,百姓的脸上皆是凉爽的惬意。重阳灯会并没有因为皇帝和京中勋贵们的开拔而冷清。人声鼎沸。 可惜灯会的热闹之下竟发生了人贩子拐卖孩童的事情,一夜间在灯会上消失了十个之多的孩童,有男有女,大约都是四五岁的天真年纪。 恰巧,其中便有苏氏身边刘妈妈的一双孙儿女。 刘妈妈的儿子是独子,成婚十年也唯有那一双儿女,如今孩子走丢,媳妇顿时崩溃疯癫了,丈夫在侯爷处伺候,脱不开身,只得刘妈妈和儿子出来寻找。 这日里刘妈妈正拿着孩子的画像漫天的寻找着,走带偏僻处的时候被人一棍子闷了过去。 待她再醒来时,却是在一处昏暗的房间里。 她身边的地上有一小翘几,上头摆着一只三足的白玉香炉正悠悠袅袅的吐着乳白的轻烟,门缝中吹进冷风,烟雾炸散,刘妈妈缓过神来,跌跌撞撞的想去开门,却发现怎么都打不开。 忽的,刘妈妈似听到一声笑,是个男子的声音,很年轻,那笑声带着看戏的有趣,似乎十分高兴她的慌张和恐惧。 刘妈妈只觉心尖都在发痛,她僵硬的回头看去,只见小翘几之后摆有一架屏风,后头隐约有人的身影正望着她,见她回头,还冲她招了招手。 退下瞬间失力,刘妈妈颤抖着靠着门板,却还是虚张声势的大声报出家门道:“你们什么人,你们可知我是永安侯府的人!” 屏风后的年轻男子笑的更加肆意,似乎觉得她的话很有趣,他轻轻一挥手,身畔的护卫立马从桌上捻了个东西,从屏风后头扔去刘妈妈的脚边。 刘妈妈捡起一看,心中大惊,这东西她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她回京后专程给孙子打的金锁,上头还刻了他的名字。 紧紧捏着金锁,她向屏风后头扑去,可还未靠近便是眼前一黑的被撞回门板上,滚落在地,口中闷出一口血,痛的缩成一团。 那人肯定不是什么人贩子,将自己抓来定是想要知道些什么,刘妈妈伏在地上狠狠喘着气,咬牙问道:“你们想怎么样!要银子还是什么,我都给你们,只求你们把我孙子还给我。” 男子轻轻笑了笑,端了茶盏悠悠拨了几下,缓缓呷了一口,幽幽道:“银子我没兴趣,我呢,只对你的秘密感兴趣。不如咱们做个交换,你把你的秘密告诉我,我就把孩子还给你,如何?” 刘妈妈心下迅速的盘桓,双目顿时爆瞪了起来,“你们是白氏的人!”白氏已死,却没想到她还留了后手,“我没有什么秘密可以跟你交换的。” 男子笑意不减,只见他手指轻轻点着杯盏,丝毫不着急,语调不紧不慢道:“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刘妈妈捏着金锁,心里冷成一片,白氏会算计苏氏,肯定是知道了当年的事情,这会子他想知道的无非就是当年苏氏是怎么对清澜郡主下的手。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可她不能说,她太清楚苏仲垣的手段了,当初他可是连“那个女人”也下得去手的啊!若是她出卖了苏氏,自己死路一条便罢了,怕是丈夫儿女都要死。 可是孙子…… 惊惧如长练紧紧缠绕心头。勒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儿子被那贱妇废了身子,以后再也不能生育,若是孙子没了,刘家便要断在她手里了呀! 刘妈妈心中惶惶不安,喃喃自语:“不能说,可是……” 男子笑吟吟看着她挣扎,轻轻的抬了抬手,后头又出来个人,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孩子。 男子接过孩子抱在膝头上,轻轻的拍着他的胸口,仿佛哄着他睡觉,“这孩子乖巧的很,吃吃睡睡,也不吵人,只可惜了这么乖的孩子,却活不了了。” 他从身后取条披风覆在孩子脸上,似乎颇有几分惆怅,“还是别叫他看着我了,会心软啊!” 说罢,猛地掐住小娃娃的脖颈,孩子呼吸不过来,从梦中惊醒,拼命的挣扎着,挥着拳踢着腿,发出丝丝沙哑的“额、额”声。 男子缓缓加大力道,隔着屏风笑眯眯的看着刘妈妈,“你可以慢慢想,没关系,还有一个小女孩呢!” 刘妈妈这才反应过来,被掐住喉咙的是她孙子啊! 连滚带爬的扑向屏风,阴暗处窜出个带着银色面具的护卫,幽光一闪,自己的背脊一架被踩住,她看着孩子痛苦的挣扎,拼命的哭喊哀求,“你住手,你住手,我说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你放开我孙子,你放开他啊……” 男子轻轻“哎呀”了一声,缓缓松了手,道:“早说不就好了,白叫孩子受这惊吓。” 一旁的侍从立马将喘过气后哭得声嘶力竭的孩子抱了出去。 刘妈妈听到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晓得无有性命之忧,顿时失力的趴伏在地上。见她不再冲上前去,护卫撤了脚又闪回暗处。 男子取了纸笔,指尖收拾着笔头的分叉,微微抬眼瞧了刘妈妈一眼,道:“说说吧,清澜郡主那里,你们是怎么下的手呢?” 刘妈妈颤巍巍的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壮着胆子提出要求,“我若告诉你了,我和我一家子都活不成,你能给我什么保障?” 男子挑了挑眉,十分爽快道:“你的这对孙儿女呢既然已经丢了,自有旁人带了去远地儿养着,嫁娶生子,该姓刘的还是姓刘,如何?” 刘妈妈闻言还是没有放松下来,她咬着腮帮者瞪着里头的人,又道:“我如何信你会遵守诺言?” “我想得到的东西,迟早会知道,还真是不缺你一份口供。”男子皱了皱眉,十分不理解她这种人的想法,占板上的鱼肉而已,跟他谈条件将信任,有什么胜算吗? 随手一扔手中的笔,男子微微倾身靠着椅子的扶手,慵懒道:“孩子真是好孩子,可惜了,有一个愚蠢的祖母,杀了吧!” 刘妈妈一听顿时吓得掉了魂儿,忙跪地哀求,“信,我信,别、别杀我的孙子。” 男子竖起了食指在面前晃了晃,“不要再与我谈条件了哦,我这个人没什么耐性,明白吗?” 刘妈妈忙不迭的点头,再不敢多言。 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执起笔来,想了想,问道:“你会写字吗?” “会、会。” 护卫接过纸笔拿去外头的桌上,又一把将刘妈妈拎了过去,“你写。” 刘妈妈见那卫护高大十分,露出的双眼满是杀意,吓的浑身打摆子,忙是胡乱点头,拿着笔开始写。 男子坐在后面幽幽的喝茶,时不时的提醒一句“写的端正些!”或者,“写的不对,我会生气的,为孩子想想哦!” 他的语调颇为调皮,听在刘妈妈耳中却如鬼魅一般。 一柱香的功夫,一式三份,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 男子一份份翻阅过去,抬眼瞧了她一记,“不会写漏了什么吧?错了,我可不敢保证那两个孩子将来回过什么日子了。” “没、没有……”刘妈妈颓坐在椅子上,僵硬的摇头,忽的又跳了起来,“你、你说话……”可要算数。 不过她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就又被一棍子闷了过去。 护卫询问,“少主,是否了结了她?” 男子摆摆手,笑眯眯的眼底却无什么笑意,道:“人证死了,口供可就不算数了,后面的戏码可还有什么趣儿。” 主子是狐狸,护卫自然也不笨,一想也便没明白过来。刘妈妈的孙子女还在他们手里,她是不敢露出端倪的,苏仲垣能灭她一家老小,却灭不了她“丢了”的孙子,而他们却可以斩草除根的。 刘妈妈被拎了出去,那男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一张娃娃脸亲切,一对酒窝里盛着慵懒的贵气,只那双眼睛隐隐透露着主人的锐利和深沉:“一份送去北燕,一份送进宫里,一份……待事情结束后送去云南。” 护卫犹豫了一下:“皇帝似乎很重用苏仲垣。” 娃娃脸的公子笑了一声,润白的指尖轻轻划过屏风的薄纱,满不在乎道:“一个奴才而已。那个疯狐狸,瞒他做什么……”知道了,玩儿起来才更有趣。 护卫点头退了出去,这时候又有一墨衣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除了那双眼睛,他的长相与娃娃脸的兄长几乎没有一处相似,他有着一张杀手般的冷肃面孔,厉眼薄唇,满脸寻去几乎没有表情产生的纹路。 “妹妹的计划得加紧了。” 娃娃脸的公子不知何处取出了一把折扇,一下一下颇为悠哉的拍着掌心,嘴角勾着,笑的无比亲切可爱,却又说不出的冷厉,望着门外的一片空明积水的沉静,缓缓道:“不急,慢慢铺陈,总会一个不差全部送去给姑姑陪葬的。不好废了妹妹一番计划不是?” “小丫头,真叫人刮目相看了。” 第63章 二姐姐杀人了?(一) 因为蝗灾,北燕、大宁、幽州八百里加急文书上奏,一为请罪,二为请求粮草。那时皇帝仪仗已经行至京外百里的沧州,闻信只得取消行程现行驻扎于沧州郊县,与同行的百官商议赈灾之事。 李彧原是为了狩猎一事提前来查看猎场的,如今便被皇帝另加委任,督查北燕官府开仓平灾。并责令徐悦与周恒等尽快查清奸细一案,以免被奸人利用大灾挑起民乱。 为了皇帝狩猎和北辽奸细一案,北燕的官员数月的连轴转,几乎个个瘦去一大圈。好容易猎场那边一切准备完善了,皇帝却不来了!如今又逢大灾,官员们不约而同的觉得自己可能跟北燕这块地八字不合,满腹牢骚却不敢抱怨,个个都苦的想上吊。 而奸细一案进展缓慢又跌宕起伏,千户所上下整日经历松一口气然后又狠狠抽一口冷气的循环,杨千户等人恨的头顶冒火,却也只能拿已捉到的小角色刑讯逼问。 听倚楼形容,不论是从衙门还卫所出来的官员个个神色肃穆,表情凝重,脚步匆匆,却没有一个不虚浮的,跨个台阶都要踉跄几下。 灼华和老太太听罢,也只能叫了厨房炖些补品给沈桢送去衙门。 老太太其实是个最心软不过的人了,想到了儿子,自然也想到了同为朝廷辛劳的侄孙辈。 “自家人都不在身边,没日没夜的忙也没个人好好伺候,下人只管你吃饱,可不管你是不是吃好。再能耐也都只是孩子呢,实在可怜。” 灼华望着横梁上的雕画,默默道:打仗的时候风沙苦寒什么没经历过,徐悦和周恒其实都挺皮糙肉厚的,并不似他们的美貌一般娇气。 当然,灼华是不会说出来的,心头还暗戳戳的将老太太的关心转换了意思,当做是老太太心疼孙……媳妇?是罢?还是孙女婿?嗳,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了。 啊,不知道三哥哥晓得周恒这样辛苦,会不会心疼啊! 要不要告诉他一声呢? 说不定会有出乎意料的好戏可看呢! 而这位雍郡王殿下常年在民间游历,对田埂之事颇有见地,前年西北干旱,百姓收成艰难,他上奏皇帝请求减免赋税,又劝服当地富庶人户捐银捐粮,让西北的百姓安安稳稳的度过了那年的冬日,是以李彧在百姓中口碑极好。 接到圣旨后,李彧连日里下去郊县田间查看,慰问安抚受灾百姓,督促官府择日开仓放粮,一时间夸赞之声流传于民间。 可惜糟心的事情却并没有减缓了脚步而来。 九月二十五时,宋家送来拜贴,请阖府三日后去参加赏花宴。 沈煊慧望了望光秃秃的院子,莫名道:“赏花宴?虫灾刚过,只有被啃的乱七八糟的枝干,赏的哪门子花?” 索性虫灾刚来,百姓家中尚有余粮,还不至于出来乞讨,否则叫人瞧了这个时候还在办宴席,亦不知要闹出多少闲话了。 请帖上的黑子落在浅色的眸底,化了一抹沉闷,灼华叹道:“这算是冲喜宴了。” 老太太长吁一声:“世事无常,天命难违。” 那日一到,老太太便带着孩子们并李彧去了文远伯府。 因为李彧说情,沈焆灵也一并同行。 灼华听闻,只是笑笑。这李彧啊,还不肯放弃拉拢永安侯府。可再怎么努力,最后只能是一场空而已。 沈焆灵一身浅青色的襦裙,只挽了一支玉簪,人瘦了一大圈,眉目流转间素雅又可怜。见着老太太规规矩矩请了安。她晓得苏家和李彧暗中有所牵连,今日能出来,多半也是他的情面,见着他,不忘投去感激一笑。 李彧站在灼华身侧,微微一颔首,笑容亲切。 内战是内战,不可闹到外头给人看笑话,这个道理大家都晓得,出了大门便是一副和婉面孔。只是谁都不肯去搭理沈焆灵。 眼见自己如此处境,沈焆灵忙是摆出亲厚样子表示想与灼华一架车马,好与她续续情分,拉拢拉拢关系,老太太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拉了灼华一架。 沈焆灵尴尬的愣在原地,美丽的大眼蓄着欲落不落的水泽,无限委屈。 烺云拖着熤州,叹了一声,哪怕再是气恼她的不懂事,到底还是自己的胞妹,耐着性子上前好言说了许多,才将她劝上了煊慧她们的马车。 在门口迎接的是文远伯和宋二姑娘。 灼华松了口气,总算没有让个妾室出来迎客,否则她真怕老太太转头就走了。 虽说是赏花宴,倒也没有布置的太过奢靡花俏,也只是请了几家香相交好些的,叫蒋氏再听几声热闹。 与文远伯寒暄了几句,老太太便带着孩子们去了蒋氏的住处。 乍见宋文倩,形容枯瘦,眼里毫无神采,灼华和老太太几乎都吓了一跳。 先跟着丫鬟进了稍间去看一看蒋氏。 她闭着眼躺在床上,瘦的已经脱形,仿佛只是一层皮囊包裹着骨架,就似鲜嫩的树叶一下子被抽干的水分,只剩了无生气的脉络枯槁。贴身伺候的丫鬟见她们进来,忙在蒋氏的耳边喊了几声,蒋氏艰难的掀了掀眼皮,最后还是没能睁开眼,又沉沉的睡过去。 兄弟姐妹几个相互望了望,不约而同的猜测,怕真是没有几日了。 眼见蒋氏是无法说话了,灼华几人便退了出来。 老太太打发了其余几人回前院去,让灼华去开解开解宋文倩。 “你们两个说说话,这里我照应着。” 生怕蒋氏有所情况,宋文倩不敢走远只去了右次间里说话。 终日陪着病重的母亲,连说贴心话的人也没有,心里的害怕只能自己咽下,如今见得灼华,文倩忽觉自己娇气了起来,眼泪不争气的滴滴答答:“以后这个家里,便只剩我一人了。” 灼华心头默了默,不知如何劝慰,能做的不过是静静的陪伴而已。 宋文倩哭了许久,似哭出了心中的憋闷,才渐渐平息下来,望着灼华的眼里全是茫然,“你如何熬过来的?” 彼时天光正盛透过青柳色的窗纱落进屋内,却驱不散积年的汤药浓雾,翠竹的细细之感相互擦过,有沉压的磋磨声落在耳中,灼华摇摇头,“麻木了也就习惯了。” 宋文倩瘦到肖尖的脸上浮了抹苦笑,“每日给自己说,说的嘴都苦了,以为自己可以接受的。” 灼华只道:“什么滋味都好,尝多了,就都一样了。” 痛苦的人听多了安慰,说再多也无用,还不如给她一点同病相怜的相知感,也算是一点力量给她依靠,这样的路唯有让她自己慢慢接受。 文倩看着窗棂被风吹开了一裂缝隙,阳光无遮无拦的投进来,沉幽光影里尘埃似一尾尾渺小的鱼儿游曳在蔚蓝无边的深海里,那么微不足道的随水漂流,心头生出一股无力感。悲哀道:“到底还是你懂我。” 两人起身出了次间,正迎上老太太从里屋出来,神色沉沉的如铅云压顶,还以为蒋氏出了问题,文倩忙冲了进去。 灼华尚来不及问,老太太便拉着她往外走,道:“温氏死了,灵姐儿……那丫头拿着刀子出现在温氏屋子里。” 灼华脚步匆匆的跟着老太太,眨眨眼,再眨眨眼,完全不敢相信,她?杀人?温氏? 老太太脚步极快,“这个死丫头,到哪里都要惹出些是非来!” 灼华静静跟着,默了默:“祖母觉得二姐姐会杀人?” 曲折游廊下的光线有一阵没一阵,落在老太太的脸上明灭不定的阴影,冷笑道:“她?哭哭啼啼她拿手,叫她杀温氏?温氏是吃素的嘛?你二姐姐也没这个脑子和手腕!” 跟着报信儿的丫头一路快走,与文远伯一前一后到了温氏的住处。 沈焆灵襦裙上溅满了血迹,六神无主的缩在角落里低低啜泣着。刀锋上血迹在阴暗的角落里闪着阴谋的幽光。 温氏的尸体趴伏在室内的小翘几上,血流如瀑的蜿蜒在几下的灰白砖石上,四周散着星星喷溅的血迹。 她的丫鬟跪在尸体旁边,同在的还有几位官家太太。 文远伯怒视着沈焆灵,见老太太领着灼华进来,恨恨道:“表姨母,您该给个交代。” 老太太点头淡淡“恩”了一声,缓步进了屋,看着地上跪着的丫鬟问道:“你是温氏身边儿的?是你亲眼瞧着我家姐儿杀的人么?” 那丫鬟早已经吓的面无血色,牙齿打颤的回道:“奴、奴婢朱、颜,是伺候姨娘的,没、没亲眼看、看见,奴婢进、进来的时候,姨娘已经到在地上,沈、沈二姑娘拿、拿着刀子站在姨娘身边。” 文远伯一拍桌子,大声道:“你们看看她,满身是血,不是她还有谁!” 老太太镇定如常,觑了文远伯一眼,沉声道:“即便你们认定我孙女儿是凶手,总也要让我问上一问,弄清个始末罢?” 文远伯一声哼,撇开了脸。 老太太面色微凝的扫过沈焆灵,沉了几息,却是问了朱颜道:“人什么时候死的?就在此处杀的?凶器在何处?当时可还有旁的人在?” 老太太问了一气,朱颜颤颤巴巴的回道:“奴婢亲眼看着沈二姑娘站在温姨娘的尸体旁,手里还握着刀子,滴、滴着血。今日客多,温姨娘院子里的奴婢大多都喊去前头做活了,姨娘刚巧叫了奴婢去煮茶水,还有两个粗使的婆子,都在外头候着,没、没人瞧见。” 老太太走近那刀子一瞧,果然刀身和手柄都沾满了血迹。 几位太太瞄了瞄沈焆灵,也道:“我们几个原是刚从夫人那里出来的,一听喊声就赶了进来,却是如那丫鬟说的,便是沈二姑娘拿着刀子站在一旁,再有也就是这个丫鬟了,无有旁人。” 宋蕊没多时也匆匆赶来,裙摆拖曳起门口的一片尘土飞扬。 一见温氏倒在血泊里,顿时哭得撕心裂肺,扑去沈焆灵的身边拽着她狠狠就是两个耳光,在沈焆灵的脸上留下几道指甲刮过的血印子。 “杀人凶手,打死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还我姨娘!你还我姨娘!” 第64章 二姐姐杀人了?(二) 老太太忙喊了人将两人分开。 在场的人看着沈焆灵甚至是灼华的眼光都变得有些怪异,脚步都不着痕迹的往别处挪了挪。 灼华深觉无奈,真是“一女犯错全女连坐”啊!若非如此,也真的懒得每次都给她去善后。 宋文蕊挨着椅子哭的凄凄惨惨梨花带雨,太太们围着宋文蕊安慰着。 灼华瞧着却觉得她并不是真的伤心,生母被人杀死,进来第一件事不该是先看尸体么?她却是直冲着沈焆灵去,甚至都没有靠近过尸体的方向。 唇角飞快的一勾,有意思。 沈焆灵被打的跌坐在地上,发髻间的玉簪在她到底的时候沾了血迹,莹白衬着血腥,泛着妖异的光。跌跌撞撞的爬去了老太太,眼神慌乱的叫喊着:“祖母救我,不是我杀的。孙女从表姑母那里出来,走到莲池那里被人打晕了,醒来的时候便在这里,手里、手里握着刀,可、可她已经这样了啊!我真的没碰过她呀!” 灼华微微一皱眉,果然如此! 春桃将她扶了起来,在她耳边小声的安抚着,“二姑娘冷静些,交给老太太来处理,没做过的事情,咱们也不能叫您受了冤屈不是?您得相信老太太。” 沈焆灵抽抽泣泣的看着老太太,见着老太太点头,这才由春桃抚着跌跌撞撞的站到老太太的身后去。 灼华仔细观察了温氏身旁以及沈焆灵身上的血迹,在老太太耳边说了两句话,老太太惊了惊,“当真?” 灼华点头,带动了流苏晃动,坠着的明珠轻轻点在了脸颊上,微凉道:“该是如此的。” 老太太“嘶”了一声,唤了春晓道:“去请按察使大人和刘老太医进来一趟。” 宋文蕊一听立马跳了起来,又哭又喊,“叫她们做什么?顾家夫人和顾大姑娘确实与你沈家交好,却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包庇你沈家女!” 果然,几位太太看着老太太的眼神也怪异了起来。 文远伯的脸色阴沉的厉害,碍着老太太是长辈,又是定国公夫人,只能压着嗓门低声喝道:“不要欺人太甚!” 灼华扶着老太太在一旁坐下,澹澹道:“既然你宋家可以无有人证的情况下断定我姐姐是凶手,我们自然也有反驳的权力,既是觉得有疑问,自然是要请了大夫和仵作来查验的,难不成你们说谁是凶手,谁便是么?刘老太医伺候了宫中一辈子,最是得公里贵人们信任的,告老后这几年一直替宋家请平安脉,还能包庇我们不成?顾大人是做刑名的出身,自懂得查验伤口,不过请来查验,如何扯得上包不包庇?” 说罢,她又笑吟吟的看向几位太太:“几位太太,以为小女所言是否无理欺人?” 几位太太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尴尬的笑笑。 却又也那明白人,觉得老太太和灼华的提议很有道理,县令家的太太道:“事关人命,谨慎为上。” “本王也觉得,还是谨慎为上。” 不知何时李彧已经进了屋内,他一开口,众人皆是一惊,忙又行礼问安。 李彧望着灼华的眼神熠熠有光,叫了起,又在老太太一旁坐下,嘴角带着和善的弧度道:“若是宋二姑娘觉得信不过顾大人,自可请了旁人来查,北燕有年资的仵作想来也是有的。” 宋文蕊的眼神似慌了慌,又喊道:“我姨娘的尸体,岂是他们男子可查看的。” 李彧扫了她一眼,挑眉缓言道:“当年云贵妃被毒害,为查明死因找出凶手,陛下都让太医查验了尸体,一个伯府的妾室还比贵妃金贵不成?文远伯若和宋二姑娘坚持不肯查验,那本王也要怀疑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老太太摘了腕间的珠串,垂眸拨弄了两下,沉声道:“便是你文远伯府死了人,想定人的罪,也不是一张嘴便可行的。” 文远伯噎了噎,却又不敢放肆,只能挥手叫了下人去请人。 浅棕的眸子落在宋文蕊的脸上,蕴了岁月绵长的眼神似刀锋锐利,几乎将那张嫩生生的面皮剖出魂魄来,沉默了须臾,淡声道:“宋二姑娘打从进来便不曾靠近温氏,是嫌弃满地的血脏呢?还是二姑娘害怕呢?” 宋文蕊愣了愣,眼底有尖刻的恐惧划过。 在场的太太们也愣了愣,县令家的太太不解的问道:“宋家二姑娘怕什么?” 灼华沉吟了一声,道:“若是、二姑娘亲眼看着生母被杀,却要指认无辜之人,难倒不会害怕么?不会心虚么?” 文远伯“腾”的站起来,腿肚撞在椅子的边缘,激的红木椅翘起了前端的两条腿,震了一声刺耳的声响,怒道:“小女子欺人太甚!” 宋文蕊缩了缩,眼神扫过某个角落时便是惊恐万分的尖叫起来:“你胡说,你想为她开脱,便要这样来诬陷我!那是我姨娘,我怎么会看见有人害她而不去救她啊!” “合理的猜想而已,就如你们只是看到我姐姐拿着刀便猜想是她杀了人。”灼华神色如梅清洁透骨,忽的转向朱颜,厉声道:“所以,温氏早就已经被人杀了,是不是?” 朱颜一直静静的跪在一旁,低垂着头,偶有抽泣,时光激烈之下叫灼华一问,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忙是哭喊着说不知道,“奴婢出去煮茶的时候姨娘还活着的。” 一闪而逝的惊讶,不止灼华捉到了,老太太和李彧也捉到了,甚至那些太太里头也有几位瞧见了。 灼华笑了笑,果真有趣儿了。 文远伯恨声质问,宋文蕊哭喊尖叫,灼华只垂着眸子静静站在老太太身侧,不再说话。 李彧微微侧身看着灼华,瞧她一身烟柳色的襦裙,只挽了一支青玉簪坠着一粒圆润明珠微微晃动,尽管文远伯怒意震天,她却面色淡淡,好似无论何时她都是如水般的镇定沉静。 小小年纪思绪却比这些当家几十年的太太更为缜密,一双浅眸无比的锐利,似乎什么都瞒不过她,今日如此情状,若是旁的女子怕是早就吓得花容失色了,她却还能察觉出破绽,巧妙的逼问。两年不见,不仅是面容有所改变,便是心思手腕也变得厉害起来。 有这样的女子在身旁辅佐,那条路想是可以更加顺畅的。 很快顾大人和老太医被请了进来。 两人向李彧请了安,叫人支了屏风隔开,绕了进去查验尸体。 文远伯凝了寒意道:“若是正是是她所杀,老夫人意欲如何?” 深翠色的珠子称的有力的手指愈发沉稳,老太太微微扫了他一眼,暮色平淡:“真若杀了人,自是按律法制裁。” 文远伯常年声色奢靡的生活让他的眼神有了浑浊之意,暗恨的扫了灼华一眼,掀了掀嘴角讥讽道:“沈家三女能审丫鬟,也能审犯官家眷,最是舌烂莲花,我倒要看看你还能问出个什么来。” 文远伯尽管官职小,因为有爵位在北燕几乎说是横着走的,今日妾室被杀死在自己家中,哪怕不如从前恩爱到底相爱过一场,自是震怒的。如今爱妾的尸体还要被外人解开了查验,便是觉得万分的没面子。偏一个两个的都来过问,又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他连处置的权力都没有,心中愤怒,奈何不了老太太和李彧,只能将心中愤怒发泄到灼华的身上。 沉幽淡漠的眸瞧了文远伯一眼,无有回应。难怪身有爵位又有蒋家这般的岳家,一把年纪了却还是只能混个四品的官职了,愚蠢之余连人情世故也不知。 县令家的太太不知何时挪到了老太太的身后,问他所言皱了皱眉,觉得一大男子竟如此气量狭小,轻声道:“对质查验,乃是正常流程,便是上了公堂也是如此,文远伯何必对一个孩子出言讥讽。” 灼华朝她看去,含笑颔首,县令太太亦是微笑点头。 屋内沉静半响后,顾大人和老太医查验完擦着手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老太医垂眸道:“腹部伤口足有寸长,是致命伤,致死的原因是失血过多。没有挣扎痕迹。” 顾大人应道:“是,刘太医所言正是,此妇人确实死于失血,伤口与凶器吻合。尸温尚在,死亡时间约莫在半个时辰内。” 老太太收了珠串会腕间:“还是你细心,否则你姐姐就要做了别人的替死鬼了。” 文远伯似乎被气笑了,讥笑道:“事实证明温氏死于她手中的刀子,国公夫人还想狡辩不成!” 灼华神色微微一沉,冷道:“是不是狡辩太医和顾大人自有结论,文远伯请注意你说话的态度!若有疑虑沈家也可上公堂与你府中的人对峙!” 宋文蕊猛的扑了出来,满面泪水的指着灼华尖声道:“你休要狡辩,分明就是她沈焆灵杀了我姨娘,人证物证都在,不要以为雍郡王是沈家的外孙,就可以肆意包庇!” 文远伯脸色瞬间刷白,皇子岂能得罪,忙是喝道:“殿下自来公允,休得胡言!” 李彧微笑颔首,“生母新丧,本王理解。”幽黑的眸子看向灼华,“阿宁似乎早就有所猜想,不若你来说,也好叫文远伯听个明白。若是说的不对,两位大人也可当场纠正。” 顾大人和老太医自是恭敬应下。 灼华微微一福身,使人撤去屏风,指着小翘几上血道:“活人被刺拔出刀子时血是会喷溅开的,而我姐姐身上虽有血迹,却是旁人摸上去的。”指了指沈焆灵胸口的血迹,“各位请看,我二姐姐身上的血迹只在胸口处和手上,衣摆衣袖却半点也无,说明她从未靠近过或者触摸过尸体。再看她身上,何处有喷溅的血迹?杀人可是要近距离接触的,我姐姐真若杀了人,拔出刀子的时候怎么会无有半点被鲜血喷溅的痕迹?” 第65章 二姐姐杀人了?(三) 众人顺着她的话细细一瞧,思量了一番,觉得甚有道理。 “她是被人打晕搬到此处的,然后有人沾了血往她身上摸,就像这样……”灼华从宋家丫鬟处要来一条帕子,展开放在地上,往血泊里摸了一把血,举着手一路滴滴答答,然后又往帕子上用力一抹,帕子上的血迹就如沈焆灵身上的一般,有滴落的痕迹,又有摸开的痕迹,却无喷溅的痕迹,“刀子是她被打晕后塞到她手中的,所以手上也会沾了血迹。” 见过第一现场的县令太太说道:“难怪当时觉得现场有些奇怪,从温氏到沈二姑娘,只有滴落的血迹到她身边,却没有杂乱拖带的血迹。” 灼华点头,温润的明珠更衬的她神色从容:“所以……温氏喷溅出来的血,怎么会没有沾到我二姐姐?既然无有接触,那么就算我二姐姐拿着刀子,又能证明什么呢?” 顾大人和老太医纷纷应和道:“这位沈姑娘的分析是成立的。” 文远伯一怔,然后无力的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不是她……那是谁……” 李彧抚掌笑道:“妹妹果然好心思。” 灼华轻笑回道:“殿下难倒不也是早看出来了么?” 李彧但笑不语。 宋家的丫鬟弄来了清水让灼华清洗了手上血迹。 灼华拿了温热的软巾子细细擦了擦手,缓缓抛出先前的疑问,道:“倒是宋二姑娘全程的表现叫人存疑,生母被杀,你却连她的尸体都未看过一眼,为何?” 宋文蕊瞪着她,咬牙切齿道:“沈三姑娘这是要开始舌烂莲花了么?” 灼华笑了笑,凑去宋文蕊的耳边说了两句话。 宋文蕊立马惊恐的跌坐在地上,眼神惊疑不定的游转于温氏尸体和朱颜之间,然后疯了一样尖叫了起来,然后指着朱颜喊道:“对对对,是她,就是她,跟我没关系,是她杀的,可我看到的时候姨娘已经死了,沈焆灵也晕倒在地上。” 众人大惊,虽不明白为何忽然扯到了这个丫鬟身上,却还是忙从朱颜身边跑开。 县令太太看着灼华,素净的装扮让她此刻瞧着无比的淡然而沉静,不卑不亢,竟是无论无何都无法将她和十一二岁的孩子联系在一处,心下赞叹之余不免好奇道:“沈姑娘与她说了什么?竟然让她吐口了?” 灼华笑笑没有回答,浅眸微讽的睇了文远伯一眼:“伯爷以为如何?” 文远伯尴尬万分,只能撇着头挥手叫了下人去搜朱颜的屋子。 没想到当真搜了些东西出来,两张面额颇大的银票。 灼华捻着银票瞧了瞧,“二百两,怕是朱颜姑娘一辈子的米银薪俸也凑不满这么多吧?”放下银票又拿起一串铜板,弯唇一笑,“只是我不明白,你这北辽的暗探,不好好做你的潜伏,掺合进这种事情里做什么?” 犹如平地一声雷,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李彧微微一皱眉,凌厉的目光扫向文远伯。 “奸细?”文远伯惊得愣在原地,慌慌张张的解释,“臣、臣不知啊!” 县令太太颇为惊讶,问道:“怎、怎瞧出来的?” 众家太太从前只是听说沈家三女是个利害的,却也都只是听说,今日亲眼得见她的细心入微,才晓得这个小丫头真是个利害的。 又有太太好奇道:“你怎会知道这样多?” 李彧挑眉道:“听外祖母说起,妹妹书册方面涉猎极广。” 灼华谦虚道:“一些闲书而已。” 李彧手指勾起一个钱串子,缓缓道:“咱们大周串钱串子惯用的是麻绳,系双花结,而北辽的人多用皮绳,系双扣结。这个钱串子虽用的是麻绳,系的却是双扣结。” 灼华的指尖绕过腰间的细细缓带,缓缓道:“咱们北燕虽有互市,但来的多是别部、东夷之地的商人,少有北辽的。你若不是北辽人,那么,给你这个钱串子的便是北辽人。” 朱颜忙是点头道:“奴婢是大周人,怎么会是北辽的奸细。” 灼华浅笑微微如春花迎风摇曳:“那你告诉我,谁给的你这个钱串子呢?” 朱颜眼神转了转,结巴了一下,“忘了……奴、奴婢忘了,许是上街的时候买东西找的。” 灼华笑了一声,“朱颜姑娘当我们都没上过街买过东西不成?我数过了,这串子正好五十个,咱们大周的习惯,五十个一串,你告诉我谁会找给你这个数?” 朱颜慌了慌,道:“奴婢给了一两银子,买了好些东西,正好找我五十文。” “哦?”灼华尾音微扬,语调中带了些‘果不其然’的味道,点点头,问道,“哪家店?” 朱颜一懵,说不出话来。 招了倚楼过来,“卸了她的下巴,别叫她咬舌了。” 李彧含笑看着灼华:“妹妹又立大功了。” 老太太嘴角微微一弯:“为朝廷做事是理所当然的,什么立功不立功的。倒是徐世子欠你的大礼,怕是要成堆了。” 屋子里的夫人太太们,跟着一块儿凑趣的笑,杀人案的紧绷散去。 倚楼上前要卸朱颜的下巴,没想到朱颜是个高手,两下里瞬间打开了,几个太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未来得及躲闪,就被撞的跌进血泊里,瞬间喊声震天。 文远伯急的直冒冷汗,生怕跑了朱颜,自己更加说不清了。 朱颜想捉了李彧,不过李彧却也是个身手极好的,二对一,很明显朱颜没有胜算,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然后,下巴还是被卸了。 刚拿下朱颜,徐悦和周恒正好赶到,同来的还有蒋楠和徐惟。 徐惟不着痕迹退到了老太太身后,在沈焆灵身边轻言安抚。娇柔女子无措又无依,泪眼朦胧的望着心上人。 徐悦笑意温柔,又谢过灼华。 周恒跳脱,拍着灼华的肩头直喊道:“妹妹当真是福星啊!妹妹要是多出来走走,北辽的探子怕是无处遁形了呀!” 蒋楠忙凑了上去,把自己的肩膀送到周恒的手底下。 周恒愣了愣,蒋楠朝他咧嘴一笑,嫩柳拂了春水悠悠。 老太太挑眉好笑。 李彧目光微闪,不着痕迹的望了眼蒋楠和灼华。 众位太太眼瞧着,也觉得有趣儿,纷纷掩着帕子吃吃的笑。 文远伯心急如焚,只想赶紧审问清楚,否则事情传出去,百姓和同僚还不知要怎么看他了。急道:“她是北辽的探子,为何要杀温氏?” 县令家的太太也好奇道:“宋家姑娘为何要与北辽暗探谋害自己的生母?” 宋文蕊所在椅子里颤抖如秋风里的枯叶,闻言跳了起来,急急分辨道:“我没有我没有,我去找姨娘,就看到姨娘躺在血泊里,沈焆灵也晕倒在一旁。我只是不敢说出来,她能杀了姨娘,也能杀了我啊!” 李彧望了眼庭院里的浮光芒芒,道:“她是故意让宋二姑娘看到的。” “为什么?” 李彧解释道:“因为她就是想让我们查到她那里去,她想让人知道她是北辽的奸细。否则,凭她的功夫,怎么可能没发觉宋文蕊接近过屋子?” 众人恍然,难怪宋文蕊从头至尾都没有靠近温氏的尸体了,因为朱颜一直跪在边上,她不敢。 众人又问向灼华,“那为何非要栽赃给沈二姑娘?” 灼华站在门口投进的光线里,淡青色的衣衫上拢起青嫩的光晕,整个人仿佛沉在空谷幽淡里,连声音都带着空灵的余音:“因为收买朱颜的人想要我二姐姐的命,而她却没想到自己收买到了奸细手里而已。事情败露,和北辽的暗叹接触的文远伯必定遭人怀疑,而那个收买她的人也会遭人怀疑。一箭双雕。” 众人目光唰唰看向沈焆灵,沈焆灵几次险些被害,大家都有所耳闻,脑海中不约而同蹦出一个名字——袁颖! “一箭双雕?” “收买?” “目的是什么?” 李彧皱眉,声音如深海底寂静的空间里从千万丈的高度滴进了一点剔透冰晶,激起惊涛骇浪的凌:“他们想让朝廷和百姓怀疑北燕的官员,继而在如此大灾面前人心惶惶。” 灼华点头,缓言道:“百姓一旦产生这种心理,就会对官府不再信任,若再有人挑拨……” 徐悦眉目清敛,天边月华的眸光落在灼华的面上,接口道:“正逢大灾,便是要大乱了。” “所以。”灼华轻笑若素光清流,“他们的计划没有因为耶律梁云的暴露而改变,北辽的目标还是北燕。” 朱颜盯着灼华,眼底闪过光亮。 周恒捕捉到她的表情,手中折扇往朱颜的后牙槽处用力一撞,他又掏了帕子衬着手,从她嘴里掏了颗牙齿出来,里头应是藏了毒的。一抬手,又将她的下巴合上。 “说说吧!” 朱颜扭了扭下颚,扯了扯嘴角,盯着灼华咯咯笑道:“难怪少主会想把你带回去。” 唰唰唰,目光齐齐射向灼华。 北辽暗叹头子想把沈家女抢回去?这是什么爆炸消息! 蒋楠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憋了个满脸通红。 李彧和徐悦齐齐挪过步子,将灼华掩在身后。 灼华一个漫不经心的闪神,乍一听,只剩无语望天。 老太太脸一沉,拍桌喝道:“卸了!” 周恒呆了呆,眨了眨眼,赶紧又卸了她的下巴。真是好冤,他也没想到朱颜会说出这种话么!回身扫了扫“某些人”,摸摸下巴,果然,聪明的女子就是格外招人惦记。 老太太面无表情的扫了文远伯一眼:“既然事情与我沈家女无关,走了。” 李彧与众人告辞后,也跟着打道回府。 老太太步伐飞快,气息沉沉,冰冷着一张面孔,显然是气的不轻,“往后你不可再管北辽之事!那些人、不知所谓!简直不知所谓!” “嗳。”灼华拧着眉,乖乖应着,紧着步子跟在老太太身侧。 第66章 失策 马蹄哒哒,回去时途径的闹市依旧热闹非凡。从前下的起馆子的,如今依然下的起,对于富庶的人家,他依旧是富庶的。 困苦的,只是本就困苦的人而已。 “婆婆,咱们掌柜的虽好心,可你也不能每日里都带着一家子来讨吃的,你一来,又跟着好些人都来。咱们小本生意,真的经不起你们这样讨啊!” “不是不肯给你们,只怕是咱们也给不了几日了。你们也去旁的店家试着讨一讨,或许也有好心的人肯给你们些散碎银子。” “……” 灼华撩了车帘一角往外瞧去,之间一小儿打扮的小哥儿一边嘴里抱怨着,一边又将大碗大碗的吃食拨到老人家的破碗里。 老人家一身褴褛,北方九月底的气候已经刺骨的冷,身后带着的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虽穿的圆滚却都是打满了补丁,脚上更是无有鞋子,冻的通红,不停的相互踩着,涩涩发抖。 眼见她这处能讨到吃食,不远处几个端着碗的老人家也拖拉着孩儿朝着这边过来。 店小二直跳脚,直喊着无有富余的吃食的了。 灼华问了骑马走在一旁的李彧,“官府不是半月前已经开仓放粮了么?” 李彧将马匹骑的近些,寒风将他垂在背后的乌发吹的飞扬起来,拧眉的神色愈发的怜悯,萧瑟道:“官府仓粮有限,只是灾民太多,分发下去每户不过升斗米。我已与舅父拟了折子上去,可如今不止北燕,还有大宁和幽州之地也遭了灾,朝廷能拨下来的米粮怕也是不会多的。” 老太太看了眼窗外,轻叹一声,合了帘子道:“百姓之家多赖人力,家中劳力多,深秋时才能多有收获。可灾荒之时,人口多了,那升斗米的口粮,难以为继也是难免的。” 灼华发现出来乞讨的多是老人家和小女孩儿,“老人家和女孩儿照理吃的少,怎么会反而比劳力多的人家更早吃完粮食?” 老太太闭了闭眼,靠在暗云软靠上,轻吁道:“小女子、老人,无有劳力付出,吃食自然只能紧着男子。若不想饿死,便只能靠着老人家带着女孩儿出来讨些果腹。” 灼华不知说什么好,心中不是滋味。 女子,便是如此不值得活着么? “你啊,总是多愁善感。”老太太也是女子,知道灼华心思,她虽面冷却不是无情的,她也年轻过,也曾怜悯过,也曾愤愤过,可最后也只剩无奈而已。 “百姓之家,都是如此的。”老太太的眼神落在飘摇的车帘上,那五彩神鸟好似被无形的手拽住,欲飞难飞的艰难,怅然道:“还有那女孩儿多的人家,父母会将女孩儿卖掉换了银钱养男嗣。有那好心些的,将女孩儿卖给正当的人伢子,问清了孩子去处,将来有钱了再把女孩儿赎出去。当然也会有那丧天良的,把漂亮的女孩儿卖进腌臜地儿换了高价钱,一生啊,就如此了。” 灼华长长的睫毛垂了垂,无力感顿生。 老太太抚了抚灼华的鬓边碎发,缓缓道:“人总要活下去的,活下去了,才有希望。只是不得已的选择,无关值不值得。” 灼华默了默,微微一笑:“祖母说的对,活下去,就有再相见的一日。” 老太太点了点头,道:“明日起咱们便开始布施。咱们,尽最大的努力。” 只是不知她的那点儿米,到底能撑住多久啊! 若是连朝廷也无能为力,内乱怕是终究无法避免了。 静默了会儿,李彧的声音又响起,好奇道:“阿宁究竟与那宋家姑娘说了什么?” 老太太也忍不住的问道:“她为何会帮着那探子咬住灵姐儿?” 灼华斟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老太太,一杯自己捧了呷了口,幽幽道:“我告诉她,想杀二姐姐的人就是袁颖。” 李彧惊讶,“就是如此?” 灼华闭着眼,闻着茶香,是清冽的味道:“就是如此。” 老太太却是了然,是啊,否则有什么理由非要栽赃给沈焆灵呢?“她到还算没有蠢到家。” 李彧似有不解,问道,“怎么说?” 灼华与老太太相视一笑,“佛曰:不可说。” 其实很简单,因为宋文蕊知道袁颖的厉害,她惧怕朱颜的身手,但更怕袁颖的阴毒手段,端看她如何对付沈焆灵的招数就知道了,宋文蕊如今不再得宠,也没有温氏为她谋划,无人能帮得了她。只要灼华告诉宋文蕊,她的人能够拿住朱颜,她自然会毫不犹豫的吐出实情。 一来,她不想和袁颖沾上关系。 二来,她与沈焆灵无私怨,没必要非咬着她不松口,如能抓住朱颜,也算是替生母报了仇,更何况,把朱颜留在身边,她还有活命的可能吗? “那银票是袁颖给的。我的护卫能拿下朱颜,保你不被灭口,不过你若是不肯说,我便告诉袁颖,你肯顺着朱颜的话说,是因为你也想嫁给徐惟,你说……她会怎么对付你?” 恩,这是这样。 不过,李彧当真是不知沈焆灵与袁颖的过节么?怕也不过是在做戏了罢! 宋家与沈家隔了三条长街,不算长,也不算短,马车哒哒哒的晃悠,早膳未用,又废了一上午的脑子,下车时腹中轰鸣、头晕眼花,踉跄了一下。 老太太吓了一跳,倚楼极时上前,可惜李彧伸手极快,早一步扶住了她,“小心。” 灼华微笑、点头、避身、谢过。 倚楼黑脸,挤开李彧,拿眼瞪他,然后扶过灼华褪去老太太身后。 这是第二次有人抢了她的份内事,一个徐悦!一个李彧! 男子!你们是男子!晓不晓得男女有别! 老太太愣了愣,然后若有所思的转身进府,悄声对陈妈妈说道:“小年轻啊,就是有意思。” 陈妈妈笑容满面:“年轻好呀,总是样样美好的,美好的人事,大家都喜欢。” 老太太又想到了那个探子的话,气的直哼哼,白了陈妈妈一眼,“咱可不稀罕。” 陈妈妈好笑的应道:“老太太说的是。” 灼华跟在老太太身后,偶尔窜进耳中一两句,眨眨眼,心道:老太太果然慧眼如炬。 不过这样的“喜欢”,她还真是不稀罕。 沈焆灵打从老太太和灼华开始为她辩解开始就闷声不吭,一直进了二门处才加快了脚步追上灼华,娇柔虚软的表达谢意。 灼华看了看她,缓步往前走,淡笑道:“姐姐不必谢我,我只是不希望沈家扯上污名而已。” 沈焆灵抿了抿唇,想起蒋楠如此看重她,连李彧都另眼相看,而自己和徐惟之事却已是再无可能,她心有不甘,嘴角控制不住的扯了扯,咬牙道:“妹妹如今不装了么,妹妹不是最爱演那姐妹亲厚的戏码么?” 灼华顿下脚步看她,倒是不客气的给了她一个讥讽的笑意。 沈焆灵看着她,目光一瞬间的交接,她心头一跳,感觉自己好似要跌进那双眼里,眸子深处的地方似乎藏着几分阴冷,可仔细探查过去,却只看到一汪深水,无波无澜。 灼华笑意轻缓似冰面浮光:“听老太太审问姐姐身边的卓云时得知,姐姐几次在蘅华苑里咒骂家中姐妹,还说叫我往后都没有好日子过。虽不敢说我如何厚待了你这个庶姐,好歹救了你两回命,姐姐不知恩,还咒骂于我,你都不装了,妹妹我也只当没有你这个姐姐了而已。” 前世里李彧能知道有人对母亲下手,必是在沈家安插了眼线的,想必这颗棋子埋的极深,否则为何到今日她一点都没有眉目? 而他呢,苏氏对她下手,沈焆灵与袁颖的过节,她与苏氏母女的嫌隙,老太太对她的偏心,父亲对她的宠爱,哪桩哪件他不知道?却还装作一无所知,为了拉拢苏家,纡尊降贵去安抚一个庶出的表妹。 李彧既然会监视她们三房,也会监视同样外放的六叔一家,同样也会监视定国公府,这种人,为了给自己的将来铺路,无所不用其极,半点亲情也不顾。 眼下,他现在就跟在她们身后,灼华知道他肯定都听得到,那样最好,明明白白的叫他明知自己厌恶沈焆灵,为了拉拢苏家还要去做他的好人,那她正好有借口往后避而不见了。 “我今日帮的不是你,而是我沈家的名声,当真用不着你来谢我。”说罢,灼华冷着眼旋身离开。 沈焆灵瞪着眼,愣在原地,牙关紧咬,颈间青筋爆起,忽的,蹲在地上凄凄哭了起来,仿佛受尽了委屈。 廊道上的侍女眼观鼻、鼻观心,无动于衷。 李彧垂眸间闪过不耐,抬眼时又扬起朗朗微笑,唤了侍女将她扶了起来,李彧好声安慰。 灼华忽的转过脸去,直直盯着李彧和沈焆灵,嘴角依旧温柔浅笑,眼底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厌恶。 李彧愣了愣,心底自是晓得她为何厌恶沈焆灵,只是就他所知的,以沈灼华的作风是不会表露出对任何人、事、物的不喜,做人极为周全能忍,没料到她此刻的厌恶这样直白,脚步一时间不受控制的从沈焆灵身畔退开了些许。 沈煊慧紧跟上灼华的脚步,可没走几步又回过身去,语调里衔了淡淡的厌恶道:“当初你遭狼群袭击,是妹妹救了你。你落水被人死死拽下湖底的时候,是妹妹使身边的人救得你。今日助你脱罪的还是妹妹。看来救人还真是救出罪过来了。果然了,生母恶毒,你也不遑多让!” 朝李彧福了福身,沈煊慧又道:“妹妹的善良多叫人辜负,心绪不佳也是有的,还请殿下体恤。” 说罢,甩头就走。 沈焆灵在李彧面前被揭了面子,掩着帕子一路痛哭回院子。 曲折的游廊下回旋着忽忽的风声,廊下的池水被风推动了一层又一层的粼粼波光闪耀,落在人的脸上,朦胧了神色,李彧若有所思的在廊下坐下。 第67章 京中叛乱起 风拂水面,掠起一拨又一拨的粼粼之色。莲池里的花已经在冬雨中结束了繁华,徒留了几页微黄的莲叶萎靡不振的摇曳在微凉的风里。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话真是一点儿都没错,这里刚经历了蝗灾,京里便传来叛乱的消息。 勤王领兵围困了金陵! 皇帝此刻已行至沧州,三皇子、五皇子随行,京中也只有皇后和几个阁老坐镇,禁军几句都跟着皇帝出了京。勤王敢动手,巡防营、三千营、神机营甚至朝中留守的重臣之中,必会有内应。而镇皇抚司虽也是皇帝直掌,却只是衙门,人数加起来不过一千五人。而五军营远在七十余里外的郊县,且只有皇帝的圣旨加上虎符才能调动。 可以说,整个皇城里几乎没有了皇帝的心腹用兵,一旦勤王带着叛军入了京都,等于是把皇位拿捏在了手中。 闵长顺一路风尘仆仆从京中办了事情赶回来:“京城里乱成一团!勤王带了宛东三卫的五万军士一路杀向京城,沿途收编了不止两万的守城军。我离开京城的时候,勤王的人已经到安庆了!” 安庆,离皇城正好百里,与皇帝两个方向,却是在人马之上有极大的差距。 李彧闻得消息倒也不沉得住气,只是敛眉微愁道:“开拔出发的禁军只有三千人,随性官员带着的护卫加起来也不会超过遣千人,京中皇后和娘娘也不知如何。” 闵长顺回道:“我离开时,京中尚无事,只是难免的人心惶惶。路过沧州时,听说陛下已经带着禁军赶回去了。无有武力的官员和家眷都安顿在了沧州行在。” 玉冠在阳光下莹润通透,李彧站在门口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干,沉稳道:“五哥骁勇善战,有他在陛下身边,想来无事的。” 灼华眉尖一动,不动声色的看着书。 五皇子李锐军功累累,在朝中颇有人心,是以才能和第一个受封亲王的三皇子李怀胶着多年分不出胜负。也正因为如此李彧隐藏实力,由着三皇子去和五皇子相争,他好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对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对手,竟还能表现的这样信任,果不是一般人啊! 如春桃春晓一般有家人在京中的,这会子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做事的时候免不去的出错,老太太也不曾怪罪,一如往常的镇定。 灼华坐在老太太下首,静静的翻阅着经书,亦是十分淡定。 急什么,危险是肯定的,没有那一场叛乱会没有半点危险,死去的人也会堆成山。可皇帝到底坐着皇位十几年了,早已经拿住了各处机要,小小叛王若真能掀了他的皇位,他这皇帝还真是不如不做了。 老太太轻轻拨着珠串,余光见她淡淡然的自在,便笑道:“你这丫头倒是一点都不担忧,咱们定国公府和姜家兄弟可都在京里呢!” 灼华放下医术,抬手掠了掠垂在耳边的红玉髓流苏,摇曳了一抹迷离的红晕在面上,衬的愈发容色清丽而娇俏,浅浅一笑道:“陛下是真龙天子,运筹帷幄,还怕这小小叛军么?姜家、沈家可都是出身武家的,还能叫这点子乱给吓坏了不成?那些武将家的但凡男子出征女眷就干着急,可还能好好生活了?哪就这么没出息了。定国公府和礼王府都在皇城之内,各自有几百的府兵守着,又有巡防营的兵力巡护,这会子安全得很。” 李彧回头挑了挑眉,笑意柔和散漫,黑眸却是沉长的深沉,道:“妹妹对此番事有什么看法?” 灼华搁了书册,端了茶盏轻轻拨了拨,脆嫩的茶叶在水中起伏游曳,感受着茶香拂面,缓缓道:“叛王一路从南边儿打去京里,哪怕他再出其不意,再与沿途官府勾结串谋,到底一路经过几个州、省。千户所遍布大周替陛下盯着百官,陛下总不会一点都看不出勤王有异心吧?想来,应是早有防备的,哪怕勤王有内应,难道不是再陛下的算计之内么?” 李彧有些惊讶,眼神落在那张稚嫩而精致的面孔上,眼神闪了闪,似乎有些惊讶,转而露了个和煦的神色在她身侧坐下。 轻轻呷了口茶水,灼华抬眼看着阳光自在的在光秃的枝丫间穿过,伶仃的叶子与寒风中挣扎求存,淡道:“想要彻底铲除先帝爷时留下的异心,便是要忍得住挑衅、装得了痴傻,就得等着溃疡处彻底爆了浓,才好动刀彻底的剜去,痛是痛了点,元气也会伤一些,总比往后的日子里坐立难安的好。再者,祖父和宫里都会看顾好两位表兄,没什么可担忧的,咱们只要安安静静等着好消息便是。” 李彧不掩饰的赞赏道:“表妹果然有胆识,见解很深刻。” 指尖懒懒的从医书上的一个“殇”字上流连而过,灼华浅浅一笑,只是那笑意并没有弥漫到眼底:“更何况,殿下在这里。” 李彧一扬眉,身体微微前倾,似有亲近之意,眼神含情的看着灼华道:“如何说?” “京中大乱,殿下的第一反应不该是急着回去么?哪怕是帮不了忙,毕竟娘娘还在那里。可殿下似乎一点都不担忧。”灼华冷眼看着他眸中拂动的光芒,如今瞧着才发现这样的情意原来如此的浮于表面,手腕一弯,书册垂下,在拂进屋内的风中细细翻动着,灼华对于那双眼传递出的亲近之意视而不见,只淡淡道:“除非殿下知道,一切都在计划之内。”顿了顿,“陛下,没有出京吧?” 约莫李彧来北燕是障眼法,让勤王以为皇帝对他的行动是一无所知的,还是会如常的来北燕狩猎。这样勤王才能在皇帝开拔后按照计划揭竿造反,只是对方没想到北燕会发生蝗灾,皇帝的仪仗刚出京城不过百里便要返回。不过这不会影响勤王的计划,京都应该在闵长顺离开后不久,就会被勤王的内应军占领。 而与皇帝而言想要想要一举铲除京师中的内应,就得让事情彻底的爆发出来,让所有的内应露出端倪。再者,压住叛乱给予其余诸王震慑,最好的方法就是皇帝亲自指挥镇压,且要让叛王毫无还手之力的一举拿住!那么皇帝就必然会留在京中坐镇指挥。 “若我猜测不错,想来不消几日便有平定的消息来北燕了。” 李彧颇为惊讶,她不过内宅女子,甚至还远在北燕之地,叛乱发生的突然怕是姜家兄弟也不知太多,所以也不会从他们处得知,而她却能镇定的将此事分析的如此之深,到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沈家的眼线告诉他,这两年里沈灼华的为人处世变得颇为成熟稳重,他原还有些不信,毕竟当年看她不过一个天真小丫头,他多少会以为是老太太在背后指点。但这月余的相处叫他不得不承认,两年不见,这个女子已经与从前彻底不同了,甚至可说是换了个人一般。 她有心机有谋算,温柔而冷淡,就好似……冬日里傲然的梅花,美丽而不耀眼,缓缓的散发着只属于她清浅香味。 他眼神微闪之间渐次有了几分沉沉的势在必得之意,笑意和缓如潺潺如溪水,道:“阿宁对时事洞若观火,分析的很对,几乎全中。” 煊慧听得愣阿楞的,越来越觉得这个妹妹是个厉害人物,心中几番庆幸自己极时“回头是岸”,如今与她亲厚,否则这会子怕也是沈焆灵的下场了罢?或许更惨! 眨眨眼,她又忍不住好奇道:“有什么不对?” 灼华又竖起了书册,阻隔了他看“棋子”的眼神,那种感觉真是叫人厌恶,嘴角微微一掀,幽幽道:“我压根儿不知道内奸是谁呀!说了这么多,其实也只是猜了个大概而已,殿下说我分析的几乎全中,也不过是客气客气。我一内宅小女子,哪里懂什么政事。” 不知道么,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即便前世她再不关心政治也是知道一些的,旁的小鱼小虾的或许记不得,不过反叛的大头目,还是有点记忆的,说不知道也是“客气客气”而已,省的别人以为她真的能够“未卜先知”或者认为她于政事敏锐,到时候她可就真的有麻烦了。 老太太倒是对于灼华能分析出这些没什么太大的惊讶,这半年来她给的惊讶已经太多了。就算灼华这会子给出内奸的名字,她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可老太太却并不高兴。 因为,慧极必伤啊! 第68章 叛乱平 北方之地大灾,京里大乱,人心惶惶。 沈家、郑家、顾家以及各寺院、道观、庵堂同一日里搭起了粥棚,每日热粥不断,第二日起其余各家官员府邸也陆陆续续搭起粥棚,每日三餐或每日一餐的定时布施。 北燕三大封疆大吏,亲自跑了趟商会,召集了北燕大商关门商议了一炷香的功夫,成功“说服”各大富商同意将米价降回十五文一斗,并且“很高兴的表示”愿意开私仓布衣施粥,与贫困百姓共度难关。 然后,三位大人也很义气的拍胸脯表示,会为各位大商具折上奏,将其大义上禀天听。 三日的功夫,整个北燕省陆陆续续搭起了几百处大小粥棚,百姓有了口吃的,自然也不会去心慌什么远在京都的叛乱了。 又过了五日,京里平定叛乱的消息果然传来了北燕。 话说皇帝率百官开拔,留内阁四阁老坐镇,六部官员早朝照旧上奏内阁,一切井井有条。 直到皇帝发出五日后的寅正,守卫皇宫的禁军右副指挥使戴荣忽然病倒,左副指挥使江眠接管留在京中的禁军。五千营大将军左都督傅潜暴毙,五军都督府右都督洪文亮接管五千营。 巳时城南兵马司发生大乱,巡防营被调去平乱,皇城巡查由三千营顶替。 蒋首辅之子蒋暄去查明缘由的,后死于营中,恩,正是老太太的表兄,蒋楠的祖父。 然后禁军宣布戒严,京都四大门都换上了五千营的人,家家户户大门禁闭,闲人不准上街,若有不遵者格杀勿论。 皇宫被云郡王占领,既是皇帝的五哥,皇后、年幼的皇子公主及后妃们都被关在冷宫之中。 傍晚时分,朝廷重臣之家都遭到了贼人围攻,其中包括了定国公府、魏国公府和蒋家。礼亲王手握重兵,叛王是不敢轻易动王孙的,是以姜遥和姜敏还算安全。 早在戴荣病倒,敏感者便已经察觉了不对劲,定国公府便早早布下防卫,大乱起,姜氏兄弟先一步领着府兵去了定国公府,两府的府兵加起来足有千人,再有弓箭手和陷阱,虽有轻重伤者百余人,但好在无人因此丢了性命,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可惜了定国公府西跨院,因为被烧了个精光。 魏国公府和蒋家皆是损失惨重。 叛乱第二日,贼兵并不再围攻,显然他们的目的不是屠杀,仅是为了确认各重臣府邸中是否藏有兵力。 叛乱第三日,勤王杀到定州,拿住了百官极其家眷。 叛乱第六日,勤王带着叛军杀到了京都城门外,五千营的洪文亮大开城门迎勤王入京都。 勤王的五万大军驻扎城外,防止援兵闯城。 进了城,谁知洪文亮矛头调转直指勤王,与五皇子从民户中突然杀出,斩杀叛军三千,勤王被生擒。 同一时刻,巡防营平下南城兵马司叛乱反扑回去,五千营傅潜、右副指挥使戴荣忽然出现,砍下叛将江眠头颅,重新接管皇城防卫,护着皇帝重回皇宫。 事情一旦反转,武英候府周家三位公子、定国公、姜氏兄弟、永安侯府苏仲垣父子等人,领府兵截杀城中叛军——三千营及其云郡王私兵,当然参合其中的还有北辽暗探。 拿下勤王后,傅潜也顺利掌控了城外的叛军。 半日功夫,整个京城重归皇帝手中。 云郡王眼看大事难成,拿了皇后为质,谁知皇后威武霸气,情愿撞剑自尽也不肯为小人威胁。 索性皇后虽受重伤,却无性命之忧。 云郡王、勤王及其内应,一举成功拿下。 果如灼华猜测,皇帝一直都在五千营中从未出城,从始至终的行动都是他在指挥。 傅潜假装被洪文亮杀死,戴荣假装中毒病倒,当然,蒋暄之死也是假的。 不过重臣也不是半点没有死伤。 云郡王占领皇宫,六部要员被困大内,不知皇帝计划又坚决不肯归顺的,都被残忍杀死。 父子同朝为官,子不能越父,是以灼华祖父定国公早已卸了差事,世子、五子无有实差,这才免去一劫。 魏国公府同理。 而蒋阁老乃是知情者,长子“被杀”自是心痛难以自制的当场晕厥,次子、三子“着急”送老父回府,蒋家顺利躲过一劫。 值得一说的是,苏仲垣长子在叛乱中被贼兵杀死,三子重伤。 皇帝在做了最后的清算后,查抄了勤王府、云郡王府以及叛臣府邸,然后赏赐了各个功臣,顺带拿了查抄的真金白银又替功臣之家修缮了府邸。 经历一场大乱,虽伤元气,但皇帝顺利除去心腹大患,顺带拔除了身边的暗探。 沈煊慧感慨:“可惜了那些忠臣……” 老太太默念着经文,好半响才悲悯道:“陛下会给予抚恤的。” “人都死了,抚恤有什么用。”灼华并不觉得可惜,“所以啊,为官不止是要忠,还要锐。” 这些忠臣即便今日逃过一劫,他日在官员派系的纷争中,依然是死的最早的。无有敏锐的洞察力和算计,其实根本不适合入朝为官。 李彧赞同,“阿宁说的极是。” 然后沈煊慧又想到了未婚夫婿,心中不免惶惶然。 灼华看了李彧一眼,浅浅一笑。 此人啊,果真利害。 此番他来北燕做掩人耳目的功夫,一来可保自己远离危险,二来也能不受封赏,更能远离其他皇子的嫉妒。 五皇子胜在军功,军功却是皇帝眼中最危险的存在。 是以,哪怕三皇子无有多少实在的功绩,却还是屹立在爭储的队伍中,因为皇帝需要有棋子去掣肘五皇子。李彧就是看的明白,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隐藏实力,暗中扶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他总是离京游历,身边跟着的世家公子不少,有些是受家中长辈去监视他,有的原是无心争斗同样喜欢山水。而他就是有这个本事无形中的拉拢那些年纪相当的公子哥,让他们欣赏他,城服于他,然后背叛家族,站到他的身后去。 就如魏国公府的徐惟、礼部尚书的蓝公子,当然还有更多人。 这些人就成了他的暗棋,关键时候出其不意的出手,往往都能为他化解很大的危机,或者创造更大的机会。 三皇子虽是唯一的亲王,却是注定了会失败的,一旦五皇子独大,李彧就算不肯冒头,皇帝也会逼着他站出来。这边是帝王的权衡之术。 而这一天就快了。 所以,李彧才会着急拉拢苏仲垣。 可惜沈焆灵再无可能成为嫡出,到不知李彧还要怎么替她谋个好出路,来打动苏仲垣呢? 而徐惟和徐悦之争,也不知会是个什么走向。 徐悦到底看出画中背后之手是谁没有,她可是画的很明显呢? 她希望徐悦能赢。 第69章 定亲 紧跟着从外头送回来的还有关于柳家祖宗三辈、主支旁支的消息,柳家乃是太原大族的远房分支,只是早已经不依附主支过活,行事也大都稳重靠谱。 沈家去柳家老家打探消息,柳家自然是晓得的,一闻沈家的人回了北燕,第二日柳家便请了顾家夫人来提亲,老太太表示要考虑考虑,与孩子的父亲说上一说。 当然了,这都是不成文的流程,是为了显示女方的矜持与身价。 沈桢与柳大人相识十余年,是老交情了,私下里自然早早就通过气了,柳家和媒人得了拒绝还是笑呵呵的。 又过了三日顾夫人喜气洋洋的一身鲜亮,又登了门,这回带着柳扶苏的庚帖,以及一对活蹦乱跳的大雁。 两个小的围着被捆了脚的大雁,又叫又笑,欢快的不得了。 沈桢为此特意告假半日留在家中亲自等着媒人前来,然后老太太点头,沈桢笑呵呵的收下了庚帖和象征美好的大雁。 这是他第一次为孩子定亲事,沈桢既高兴又感慨,然后又打趣灼华,“阿宁颇有做媒的本事!” 灼华倒也不客气,一扬眉,不客气的要揽下大哥哥的亲事。 沈煊慧在一旁羞的满面红通,帕子掩着面,又偷偷瞄了眼对面的大哥哥。 烺云低头轻笑,微微红了脸。 顾夫人凑趣儿的笑道:“那下回可得再请我做了现成的媒人啊!” 老太太和沈桢自是好笑的点头称好。 交换了庚帖,柳家请了高僧合了八字,当然,必是天作之合。 十月十五是好日子,柳家便流水价的将聘礼送进了沈家的大门。 婚期定在来年六月初六,是上上大吉之日。 一旦婚事定下,沈煊慧便不能再去听学,得安安心心的绣嫁妆了。 下聘的当晚,赵氏使了身边的丫鬟给灼华送来一件白狐皮毛的斗篷,以表谢意。 宋嬷嬷抚过那件华贵的斗篷,映着窗台下的一律阳光,当真是油光水滑,啧啧道:“不愧是大商,这样好的皮毛便是宫里也少有。赵氏倒是个明白人,晓得咱们姑娘为了大姑娘一翻用心。” 灼华看着斗篷,轻缓一笑:“她为着大姐姐这两年也是费劲了心思,明白人好啊,大家处着也舒坦。原就是一家子,大姐姐嫁的好,我这个做妹妹的将来也多一重依靠。” 宋嬷嬷越发赞赏她小小年纪有这样的信心胸,点头道:“咱们三爷得力,大哥儿和大姐儿都很好,四姑娘和三公子跟你也亲近,姑娘往后自有依靠。可惜了二姐儿,姑娘原也是为了她打算的,心胸狭隘了便是登不上台面的,往后还真是别往来的好。” 原本灼华到真是没想因为苏氏的事情牵怒她,可惜了,沈焆灵是个没知足的,帮了她是应该,不帮便要咒骂。即便为她寻了好人家,人家也未必感谢她,若将来过的不顺遂,指不定又要将过错推到她的身上来。 更何况,沈焆灵一心想嫁徐惟这样国公府的高门,旁人她还看不上呢! “苏氏到底前后掌中馈两年多,不可能就这样没了筹码,咱们该让她出手了。” 然后,灼华又使人去沈焆灵和苏氏处告知这个好消息,顺带也告知了苏家的消息。 沈焆灵闻得消息又哭了一场,然后连着两日没有进食。 苏氏闻得消息照旧吃喝,无有任何反应。 于是,灼华愈加确定苏氏还有棋子在暗处,否则她不会这样沉得住气。 灼华又唤了倚楼去知会了冬生和看守的婆子,适时松懈一些,好歹给了她机会做出动作么! 秋水担忧道:“反正那东西每日都进她的饮食,由着她自生自灭便是。苏氏的手段太过阴鸷,万一再伤着姑娘可怎么好。” 灼华挨着凭几,懒洋洋打了个哈:“不会有事的,她如今留下的人手不多了,帮她女儿算计还来不及,怎么会分了精力来对付我。” 宋嬷嬷晓得劝不了,只好叫了倚楼和听风轮流去盯着潮汐院,确保那边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中。 十月十八是沈煊慧的及笄礼,笄礼前三日戒宾,前一日宿宾。 一般来说女儿的及笄礼是由母亲来主持,但沈桢嫡妻过世,便由老太太来主持,灼华为唯一嫡出,便由她作为傧者来操持宴席,算是压场压阵。 请的是顾家夫人为攒礼,即礼仪主持者。 正宾是北燕本地一位高寿高德的老太太,再由老人家选择一名女性作为她的助手,即簮者。 乐者一人,由长须飘飘的盛老先生出席充当。 然后执事三人:奉冠笄协助正宾,分别是顾华瑶、郑云婉和刘经历家的姑娘刘莹。 以上这几位提前一日都已经住进了沈家,称为宿宾。 特殊时期未免影响不好,只是小小操办,只请了交情深些的人家来热闹一下。 沈家的世子身子弱经不得长途劳顿,五房的事皇帝虽放了一码,国公爷还是下了禁足令让其反省,六房远在江西也来不了,最后都是打发了家中亲信送来定亲和及笄的贺礼。 沈焆灵的错处没有传出去,沈煊慧的好日子,老太太为了沈家脸面自是要放她出来的。 她倒也乖觉,得了春桃的口信儿,信誓旦旦表示自己会好好表现,不叫家里丢了脸面。 十九日寅正,灼华在妆台前梳妆,倚楼沉着脸进来,胳膊上的衣物被划破,还流着血,见着她如此着实吓了一跳,忙叫长天去打热水,又喊秋水取了伤药和干净衣物来。 灼华替她擦拭着伤口上的血迹,又上了徐悦给的伤药,浅颦微蹙:“还好伤口不深,与谁动的手?怎么还伤了?家里戒备森严,如何还会有人潜的进来?” 倚楼拧着眉道:“属下暗处盯着潮汐院,果然有人趁着今日府里忙偷偷潜了进去,那人打晕了婆子。属下正要出手,没想到背后忽然有人偷袭,一时不察就被划了一剑。那人有些底子,真若打却未必是我的对手,只是他似乎没想与我缠斗,刺了我一剑就跑,属下担心院子里的人会对冬生下手便没去追。只是,一晃的功夫去见苏氏的人就跑了。” 灼华心里一急,忙问道:“冬生如何?” “冬生得了姑娘的话,一般都待在耳房,她没事。”倚楼穿上衣服又道,“但是苏氏交给那人什么东西,有什么计划,属下一点都没打探到。” “无事,你们没事就好。今日嬷嬷辛苦些去盯着厨房,以防有人在吃食上动手脚。”灼华稍稍松了口气,靠着床围沉吟了须臾,又问了倚楼,“可看请偷袭你的人是谁吗?” 倚楼摇头,回道:“蒙着面,不过看身形那两个都是男子,应该是家里的护卫。” 长天皱眉道:“家中护卫一百八十余人,怕是难查啊!” 宋嬷嬷却道:“倒也没有那么难查,想要不惊动闵大人偷偷潜进后院是不大可能的,那么只能是守着咱们院子的护卫,才有可能在闵大人的眼皮底下光明正大的进来。” “护卫换班的时候闪出来一时半会儿,确实不招人怀疑。”长天觉得只有这个时候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了,“进后院来的护卫都是排了班的,名单都在闵大人手里,咱们只要去问一下就晓得了。” 秋水却觉得事情也没有变得简单些,“一班二十人,两班交换,那便是四十人,而且也未必只有他们两个人。客人马上就要上门了,怕是来不及查清的。” 灼华有些头痛,没有“未卜先知”的时候,就是好难啊! 蒙着厚素纱的窗棂投进流素般的光影落在她素白的面上,有浅浅的倦意在眼下化了薄薄的乌青,灼华掐了掐眉心,一场中毒到底是伤了内里了。 沈煊慧的亲事有了着落,沈焆灵只小了沈煊慧半年,婚事老太太却迟迟不提,苏氏必然是着急啊。 “苏氏如今担心无非就是沈焆灵的亲事,我猜今日她们动手的对象,大约是会徐惟。” 苏仲垣得永安侯看中,一来是他自己有能力有野心,二来便是他那四个同样出色的儿子,可惜了,京都此番一乱,一下折损了两个儿子。 苏仲垣的长子和三子可都是有身手的,那日领府兵杀敌的高门公子不少,偏偏就他家中男子一死一重伤,饶是他反应再慢也该知道,京里有人要算计他。 敌人躲在暗处随时准备出手,苏仲垣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管苏氏母女,而苏氏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手里的筹码越来越少,她应该不会浪费了去害她或者旁人,因为大约也不会成功。 沈焆灵钟情于徐惟,可她庶女的身份,若是不用些特别的手段,定是进不了魏国公府做嫡房的正妻的。 那么,自然是要把筹码全都为她算计了。 “倚楼今日跟着老太太,以防万一,一应吃食茶水都要验过才行。”想了想,灼华又道,“听风去小憩处盯着,外男不方便进女子院子,小憩处便是最有可能出问题的。” 黑脸的听风拒绝,“不行,姑娘身边不能没人。” 灼华蕴了浅浅的笑色,郁郁青青:“今日我大约都会在前院,我会喊了严厉跟着我,若真是府里的护卫,也无有几人能打得过他,再说还有闵大人呢!你们不用担心,大局为重。若是出了乱子,家里的脸面可就拾不起来了。” 身为护卫,使命便是守护主子安全,但更重要的是听从主子的话,倚楼和听风相信她的安排,顺从应下。 今日煊慧是主角儿,要留在老太太身边儿的,是以庶务便交了灼华一人打理。 从老太太处请安出来,焆灵摆出娇柔盈盈的笑面孔与烺云边去了前头等着客人上门,灼华则便直奔了西跨院检查。 李彧今日未有出门,看灼华去忙,便跟了上来。他十分好奇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如何能镇得住那些泥鳅似的管事。 灼华见他跟着,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忙开了。 事情昨日晚上灼华已经喊了管事儿们反复敲定过,今日只要巡过就行。 已经办过堂会,灼华倒也不必装做生疏不懂,处理起事情快速又利落。敲打过两回之后,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管事敢再与灼华为难,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关键的厨房有宋嬷嬷和刘妈妈会盯着,她到是很放心,看过一眼就去了小憩处。 着重叮嘱小憩处的丫鬟定是要妥当伺候客人的更衣、休息。灼华经历过一世,知道这小憩处惯来是最好利用来“成全好事”的。一不小心,沈家的名声都要被拖累。 李彧跟在旁边听着看着,对她愈发的感兴趣。 似乎那些婆子都很敬畏于她,跟在她身侧报告进度,有问才有答,无有一句废话。她说话很轻也缓,嘴角至始至终的带着清敛的笑意,对于各处之事都了如指掌,吩咐起事情干净利落,颇有凛然威势。 灼华招了听风出来,细细叮嘱:“千万小心,若与人动手,打不过就跑,喊了护卫便是。” 听风盯着灼华身边的严厉,瞪了好半响,严厉才反应过来,拍着胸脯表示会护好灼华,听风这才黑着脸又影去了暗处。 李彧好奇的看着她,“甩下客人跑?” 第70章 及笄礼 灼华转身离开小憩处,看了李彧一眼,容色若月下的空明积水:“沈家的护卫身手都还不错,客人金贵,我的人,也金贵。” 李彧扬了扬眉,似乎颇为惊讶,倒也明白为何那些来来去去的丫鬟婆子对她身边的人都格外客气有礼了。 待到检视过两边,灼华去到大厅,客人已经来了不少,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两个小的今日也被放了到前院来玩耍,遇上几个年龄相当的,躲在角落里嘻嘻哈哈的不知在玩什么,跟着一起疯的竟是郑景瑞。 沈焆灵立在老太太身畔,十分规矩,偶有夫人问话,有问有答,笑意柔柔,十分得体,眼神偶向徐惟瞄去。 柳家夫人正拉着煊慧和几位太太说话,煊慧笑容明媚面色绯红,微微低着头坐在柳夫人身旁,时不时稍稍抬眼瞄一下未婚夫婿。柳扶苏与烺云几人在一旁说这话,撞见她目光时,则笑容轻柔回以一笑。 陈妈妈抱着凤梧,几位太太正围着他逗弄着。陈妈妈不忘说着凤梧的“奇遇”,太太小姐们听得目瞪口呆,纷纷说着凤梧命大,又说灼华果决又魄力。 老太太看看孙女,又看看孙子,瞧着她们个个出色又得人喜爱,心中也是高兴,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灼华低头一笑,如此,挺好的。 见着李彧进来,大伙儿忙都起身行礼问安。 李彧笑容朗朗的说着“不必多礼”,然后在烺云他们一圈坐下。 坐在东侧角落里的顾华瑶和郑云婉轻轻喊了灼华一声,又笑眯眯的朝她招了招,她们好奇关于凤梧的事情,正急着找她来说说呢! 灼华朝她们一笑,正要过去,却被人一把拉住,眨眨眼看去,愣了一下,蒋少夫人? 京里刚刚平定,蒋家的人这么快就到了? 蒋邵氏不着痕迹的瞧了李彧一眼,笑意温暖的拉灼华去到一旁说话,对着几个陌生的面孔一水儿的夸她,如何如何的温柔端庄,如何如何的能干漂亮,如何如何的心思细腻,夸得灼华都有些心头发虚。 那几个陌生面孔盯着她直瞧,蒋楠提醒了几句,蒋邵氏又介绍了那几个陌生面孔给她认识。 蒋邵氏的嫡长女蒋韵,蒋家的二爷,以及蒋家三房的长子蒋松。 蒋韵今年十四,已经定下了人家,灼华记得对方好像是陛下的四皇子李勉。 灼华的记忆中四皇子李勉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只做富贵王爷不肯在朝中领职,与谁都很好,整日嘻嘻哈哈的很快乐,是少数几个能在李彧上位后还能好好活着的皇子。 今年应该十六了。 他的生母是东宫太后的远房侄女,生李勉的时候难产死了,之后皇帝将他养在东太后的跟前,在皇帝跟前虽不算最得宠,但因为有东太后在的缘故,倒也没人敢小瞧了他。 无心争位,又有强大的靠山,以想要平稳度日的世家女子来说,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但也不得不说,东太后也是个会挑人的,蒋家满门清贵,男子具在朝中任要职,只要蒋家不倒,亦能保住李勉安享富贵。 蒋韵长着一张小巧瓜子脸,五官与蒋楠有七分相似,笑起来更像,春风一般温暖舒服,只是要比蒋楠要多了几分直爽。 她的肤色很健康,不似寻常闺阁千金白嫩,眼睛圆圆的亮晶晶的,正好奇的看着灼华,见灼华看向她,忽忽的眨眨眼,灼华望了她一眼,也快速的眨了眨眼。小姑娘似乎没想到灼华会给她反应,愣了愣,然后咧着嘴俏皮的抬手朝她挥了挥。她的双手纤长漂亮,右手的虎口有薄茧,应该是练剑留下的。 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很有青春活力的样子。 蒋楠站在蒋邵氏的身后,眼睛直溜溜的盯着灼华看,蒋韵拿手肘怼了他一下,挤眉弄眼,蒋家二爷和蒋松指着他直打趣,老太太眯着眼笑的慈爱,众客人瞧着有趣掩着帕子吃吃的笑,然后少年郎又不出意外的闹了个大脸红。 灼华做不来小小少女的娇羞脸红,只好低头微笑。 李彧回头扫过蒋楠,目光意味深长的盯着灼华看着。 烺云的目光掠过李彧,所有所思的皱了皱眉。 顾华瑶和郑云婉坐在一旁,正好瞧见了李彧的目光方向,两人掩着唇凑在一处说了几句,然后朝着蒋楠投去“同情”的目光。 午正吉时到,婢仆迅速将大厅布置开来,观礼者退出,及笄礼开始。 沈桢也也已抽了时间回来观礼。 实在不习惯这样被人围着,蒋家的人实在是太热情,有些吃不消,灼华找了个借口说要去瞧瞧西跨院准备的怎么样,便匆匆离了大厅。 出了门,灼华大大的呼了口气,低声与秋水说着:“阿弥陀佛,可真叫人喘不过气。” “噗!”身后忽的传来一记爽朗笑声。 灼华一愣,忙回头瞧去,是蒋韵,相互行了礼,灼华浅笑悠悠:“里头无趣了?” 蒋韵歪着头盯着灼华瞧,似乎觉得她十分有趣的样子,一双浅棕色的眸子瞧着有几分冷淡,一枝娇黄的腊梅斜里横生的贴近她的青丝,映的那一张素白的面孔多了几分娇柔,“你真有趣,跟母亲说的不大一样。不过,跟二哥哥说的挺像的。”百无聊赖的绞了绞手中的帕子,“这样的场合挺有趣,不过听人闲聊可就无趣极了。” 灼华微微伸手,邀了蒋韵一道,“那跟我转转,如何?” 蒋韵倒是会自来熟,勾着灼华的胳膊朝西跨院去。 灼华吩咐了婢仆摆上茶点,谁家姑娘爱吃什么茶水,哪家太太对什么果子有敏,她记得一清二楚。看了风向和阳光,调整了廊上的竹帘和纱幔的高度,又喊了女仙儿们准备起来,婆子们恭恭敬敬无有废话。 看着她小小年纪就那般有气势,蒋韵满眼写着佩服,叽叽喳喳的说着自己在家跟母亲学庶务时,家中的婆子是如何的招猫骂狗、偷奸耍滑不肯听指挥。 说着说着,又忽的捂住了嘴,笑眯眯道:“你别怕,你比我有本事,定是能压得住拿起子婆子的。” 灼华愣了愣,然后也笑出了声,几分清朗,这是怕她被家中难管的婆子给吓跑了? 刚准备停当,老太太正好带着宾客们来了西跨院。 待灼华引了客人们落座,蒋韵一路跟着她当了个小尾巴,忍不住的又问灼华,“你不好奇我哥哥是怎么跟我说你的吗?” 灼华侧过头看着蒋韵,瞧她面色朗朗,眼神清澈,笑意灵动,嘴角扬了抹闲和笑意,还真是孩子心性。 蒋韵摸摸脸,鬓边的红玛瑙流苏飒飒有声,映的那张本就姣美的脸蛋上更多了几分娇俏的红晕:“你笑什么?你真的不好奇吗?” 灼华似假还真的沉吟了一下,挑眉道:“说我、像只猫。” 蒋韵眨眨眼,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这都知道,你还真是有趣。没错没错,二哥哥说你,恩……调皮、狡黠、疏懒还聪明睿智,就跟猫儿一般。二哥哥从未这样夸过一个女孩子呢!” 灼华笑了笑,倒不是她了结蒋楠怎么想,只是听老先生这样说过她而已。 听到蒋韵的笑声,多有人向她们看过来,蒋韵朝着蒋楠挤眉弄眼,蒋楠看着灼华笑眯眯的,挪着脚步跟了上来。 蒋韵却把他挤到一边去,不让他跟灼华说话,两人挑了个角落坐下。 蒋楠摸摸鼻子,识趣儿的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她们身后,时不时的添茶添果子,伺候的十分殷勤。 两个小女子漫天的聊着。从料理庶务聊到鞭法聊到剑法,聊到狼群习性,聊到北辽暗探,又聊到如何酿酒…… 鞭法剑法的蒋韵懂,旁的她可不接触过,灼华轻语温柔讲着,蒋韵目光闪亮的听着,一静一动,竟是无比的合拍。 不知何时顾华瑶和郑云婉几个也凑了过来,年纪相当的姑娘们颇为投契,都是长在北方之地的,自来都是性子爽朗的多,你一言我一语,聊的欢乐。 蒋楠想要说话,总叫蒋韵一掌拍回去,瞧他笑的宠溺又温柔,似能化解寒冬冷风,灼华也笑的高兴,忽然人生若如此,挺好的。 蒋楠从未见过灼华这般舒朗的笑容,深邃的眸子一闪一闪,似繁星闪烁,瞧的少年朗心底微痒,然后,毫无疑问的面色绯红。 顾华瑶几人毫不客气的打趣他,少年郎只管笑,盯着灼华笑意温柔,满含春色。 沈煊慧待在老太太身边儿笑的面孔发僵,时不时的瞧过去,直想与她们一道说笑去。 待到客散时,蒋韵拽着灼华还不肯撒手,明明人家与她不是一个性子的,可与她说话就是十分的舒服,直喊着要把灼华带回家里去,要天天与她在一起玩。 蒋邵氏没想到看起来温柔安静的灼华竟能与调皮的女儿这般合得来,站在大门口笑的高兴,直说“来日方长”,哪料到某少年郎看着灼华又忍不住的脸红起来,蒋邵氏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灼华无语望天,然后与蒋韵挥手道别。 一日安稳,无有动静。 夜里,秋水和长天伺候灼华梳洗更衣。 倚楼和听风坐在小桌旁吃东西,这一整日一个跟着老太太、一个盯着小憩处,都没时间好好吃上一顿。 倚楼灌下一大碗的茶水,抹抹嘴道:“一切正常,没见着护卫乱走动。” 听风比倚楼斯文些,取了帕子拭了拭手,点头道:“小憩处也很平静,只有两位太太带着姑娘去更衣,无有男子接近,护卫也都在院外,没有谁靠近过。” “她在等我们放松警惕呢!” 灼华闭着眼,由着秋水给她擦干头发,心里盘算着,熬过了今日,年前家中便不会再有宴席,她今日不动手,便难有机会了。 她到底在算计什么?难倒是她猜错了? 或者,她是想通过家中的护卫向外头传递消息? 可苏家如今自顾不暇,还有谁会帮助她? 忽的,脑中闪过灵光,是他们! 第71章 袁颖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半夜里气温骤降,老太太年纪大了一不小心便着了风寒。 秋水收拾着床铺,将银勾中的幔帐垂下,半遮了床铺上的光线:“小时候听老子娘说过,这病重的人但凡遇上节气或者气节交换,就跟熬大劫一般,能熬过去的,就能再或些时日,熬不过去的……” 长天从箱笼里找出了冬装,给灼华换上了白皮毛滚边的氅衣,细柔的风毛卿卿抚在她小小的下巴上,更显面孔小巧精致,听着秋水说话,手上给她裹腰封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道:“宋家那边,怕是难熬过去了。” 灼华闭了闭眼,悲悯微叹:“也好……” 十月二十,宋家来报丧,蒋氏去了。 听到消息,老太太叹了好一会儿的气,良久才缓缓道:解脱了,也好。 蒋氏是老太太的表外甥女,两家又是交好的,是以沈家当日就该去宋家瞧一瞧,可老太太病着,便只能烺云带着三个妹妹先去一趟,待三日后扶灵回京,老太太身子好些了再去送一送。 一片镐素。 宋家已经将灵堂布置了起来,文远伯和蒋家的人在招待上门吊唁的客人,宋文蕊还有几个年纪颇小的庶子庶女跪在灵堂里。 听丫鬟说宋文倩又晕过去了。 致了礼,灼华去了里头去看苏宋文倩,烺云带着煊慧和焆灵去了偏厅,还有几家相熟的也到了。 灼华进了灵堂后的小室,蒋韵和蒋邵氏在里头陪着。 蒋邵氏见着灼华轻轻笑了笑,又叹着气拉了她进屋。 灼华在床边儿坐下,宋文倩正好醒来,一见着灼华眼睛就红了,头顶着她的肩头大声哭了起来。 蒋邵氏舒了口气,总算哭得出来了,叮嘱了女儿好好陪着,便先出去招呼着。 蒋韵红着眼眶站在一旁,小声道:“姑姑昨儿半夜没的,表姐不吃不喝的,也不哭,生生憋晕了两回了,见着你总算是哭了。” “哭吧……”灼华叹了叹,揽着她轻轻拍着,就如老太太平日里安慰她一般,“我母亲过世那日天气真是好啊,阳光明媚,可我觉得冷,哥哥姐姐们都在哭,我就是哭不出来。后来母亲下葬,瓢泼大雨,我躲在角落里哭啊哭啊,因为没有办法再否认自己以后再无母亲了。然后祖母与我说,病着的人啊,很痛苦的,死了就是睡着了,不会痛了,解脱了,是好事。” “活着太难了,解脱了是好事。哭吧,能发泄的出来也是好事,好好哭一场,然后好好送表姑母去寻找新的人生。这样污糟的世界,不值得。” 灼华喊了宋文倩的贴身侍女去打了热水进来,绞了热帕子替她净面擦了手,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整理了麻衣,牵着她往灵堂走。“除非你今日一头撞死了,也便没什么伤心的了。” 蒋韵一听,顿时瞪大了眼,觉得灼华胆子真够大的。 这话其实她也想说,可她不敢,万一表姐崩溃了真要自尽,母亲和外祖母还不要打死她啊!不过看着宋文倩似乎并没有特别激烈的反应,心中难以理解,表姐怎么那么听得进沈灼华的话。 灼华停了脚步,让宋文倩自己进灵堂,温缓的语气中只是了然的懂得:“否则这日子还得继续。熬过了苦滋味,便没什么难的了。可你若真敢死,你也无有脸面下去见你母亲。想哭就好好哭,饿了就好好吃喝,累了便睡一会儿。她此生没有做到的,得你去做到。” 宋文倩垂着头眼眶哭得红肿,听着她说话,水汽又是忍不住的冒出来,她回头看了眼灼华,灼华推了她一下,“去吧,那里热闹,也冷清,表姑母会希望你陪着她的。” 宋文倩咬咬唇,由侍女抚着又回了灵堂。 蒋韵站在灼华身后,叹声道:“也只有你敢那样说。” 灼华立在门前望着远处的空茫一点,抿了个沉溺的笑弧度:“感同身受而已。” “噗通、噗通”,忽的身后传来几声栽倒声。 灼华回头一看,蒋韵和几个丫鬟竟都倒在了地上,倚楼和听风正与两个陌生面孔的男子对峙,窗户大开着,一旁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的漂亮小姑娘,浓眉大眼,十分英气。 神出鬼没啊! 灼华迅速反应过来,“袁姑娘也来了。”笑了笑,在一旁的软榻也坐了下来,“当初文远伯想娶青梅竹马的温氏,可惜温氏出身太低,只好娶了蒋氏。原想着熬死了蒋氏,便能扶正温氏,可惜又冒出个李氏,温氏死了连眼泪都没有一滴,男子啊,真是薄情呢!” 说完,灼华又指了指蒋韵,“不打的话,不如还是将她扶了去榻上躺着?” 袁颖扬了扬眉,似乎对故事很感兴趣的样子,抬手掠过鬓边的青色流苏,然后挥了挥手,她的护卫立马闪到一旁。 倚楼拎了蒋韵躺倒榻上,然后快速回身站去灼华身后。 “原本我还有一个护卫。”袁颖指了指倚楼,面上浅笑吟吟,“死在她的手里了。” 应该是水底下那回被倚楼干掉的,灼华了然的点了点头:“承让承让。” 袁颖愣了愣,然后大笑了起来,一手支颐的挨着檀木交椅的扶手定定的瞧着她:“你可真是很有趣的很。” 灼华眉目清敛,含笑微微,只觉得人不可貌相,这么一个英气的姑娘出手却是那么狠戾,“二姑娘找我有事么?” 袁颖换了个坐姿,秀眉微挑:“你猜。” 她在,说明沈焆灵有麻烦了,袁颖来找她,又显然不想打架,那么就是来拖住她的呗。 含了一抹闲适的笑意,灼华漫不经心道:“没有我二姐姐,也会有旁的女子,二姑娘这么执着,何不使了手段叫徐惟认命呢?” 袁颖笑盈盈的盯着灼华,也不说话。 灼华笑意轻轻,低头理着衣袖上银色的菊花纹理,饱满而清傲,澹澹道:“因为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你所做的一切,原不过障眼法而已。”缓缓觑了她一眼,“袁侯爷是靠了三殿下了,是么。” 袁颖眉梢飞挑,神色间有几分兴奋:“三殿下如今要对付五殿下,这时候我要杀了沈焆灵,不是再给三殿下找麻烦么?” 身后的素白窗纱挡住了寒风瑟瑟,投了喜鹊衔枝的窗棂雕纹的影儿如水一般落在灼华半边脸上,半是清明半是阴暗,“都不是纸糊的老虎,我能知道你们袁家暗中靠了三殿下,三殿下和五殿下自然也晓得六殿下在暗中培植势力。徐惟与六殿下几番同游山川,极为交好,徐惟若能娶了我二姐姐,便是帮着六殿下拉拢了苏仲垣,毕竟苏仲垣很是看重那与我父亲做妾的妹妹。” 应该说,早在徐惟刚到北燕时,她就去信京里让姜遥和姜敏两位表兄想办法,将李彧拉拢苏仲垣的消息悄悄放出去。那二人自然会想办法阻止李彧的行动咯。 没办法,嘴里说不报仇,可手痒啊,管不住就是想要去坏他的事儿。 谁叫他要拉拢苏仲垣的,这个人不死,苏氏怎么会绝望呢? 灼华不紧不慢道:“我二姐姐若死了,六殿下要拉拢苏仲垣便难了,而往深里一想,大约大家都会猜是三殿下让你去杀沈焆灵的。苏仲垣甚至是沈家,便会盯着三殿下,毕竟指使之人才是最招人憎恶的。”目光澄明似雪上光亮,“袁家其实是五殿下的暗棋,恩?” 袁颖眸中闪过惊讶,缓缓一笑,指尖点着脸颊,倒也不否认,“你真的只有十二岁么?还奇怪怎么蒋楠会喜欢一个黄毛丫头,原是个不简单的。” “或许,我已经很老了。”灼华幽幽一笑,一副淡然无羁的样子,又歪头看着袁颖,“我倒是很好奇一个问题。” 袁颖朝她微微摊了摊右手,示意她可以问。 “袁姑娘为五殿下或者说为了袁家筹谋,这是应当,可闹的这么大,连自己的名声都搭进去,值得吗?” 袁颖咯咯的笑着,然后说道:“我不似沈姑娘,惯会做好人。” 灼华只是温缓一笑,不甚在意她话中的讽刺,目光落在浅淡的窗影上:“我喜欢做好人,做好人给我带来好处,可我也不是时时刻刻的时候都是好人。” 袁颖尾音一扬,“哦?” 左手的食指轻轻拨弄着缠在右手手腕上的软鞭,灼华轻轻一笑,流素清光:“就好比现在,沈焆灵有危险,我明明可以脱困,却还在这里与你闲聊。” 袁颖抚掌而笑,白底儿上的凤凰花耀起明媚红光:“我感觉遇上对手了呢!你猜,我这回是打算怎么对付她呢?” 对手?当然不是对手,袁颖的那些算计狠是狠了点,却还不够看。 指尖缓缓从交椅的扶手上划过,留下雾白的暖气,转瞬消失:“将计就计。” 袁颖忽的站起来,转身在灼华的身边坐下,凑近了直直盯着她瞧,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真是太有意思了。你知道,不阻拦么?” 灼华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我为何要阻拦?”从几上捻了可坚果慢慢吃着,半响后方缓缓道,“待她踏上了死路,我再去做好人,岂不是更好。” 袁颖语气饱满的“哎呀呀”的叹了一声,“你可真是狠心啊,她可是你二姐姐啊!” 灼华笑眯眯间有薄薄雾霭遮蔽了那双清浅的眸,叫人看不清底色:“可大家都觉得我心肠慈软。” 袁颖的很辣流露于外,她的狠心藏在里头,都是一样的,便也没什么可装的。 “有刺客!” 外头忽的嚷了起来,灼华打眼去瞧袁颖,只见她面色不便,眼底却闪过一抹不着痕迹的恨色。 灼华微微一扬眉,看来她的计划是被扰了。 然门外响起急切的脚步声,灼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屑子,缓缓站了起来,慵懒而从容道:“该是去做好人的时候了。” 赶来请灼华的是春桃,她的声音有些急喘,灼华应了一声推门准备出去,忽的又转回身,仿佛是忘记告知好友一件重要的事情,温软含笑道:“当年袁侯爷瞧中的是你小姨,也就是你如今的继母,可惜她庶出卑微,袁侯爷只得退而求其次的娶了你母亲。” 袁颖忽的明白过来她一开始说文远伯与蒋氏、温氏之事是何意,她的脸色一变,却又很快恢复过来,嘴角的笑意不变,眼神却是阴鸷的盯着灼华。 灼华笑得格外温柔如水:“男子,多薄情啊……”打开门,迎着冬日暖阳出了门。 这个袁颖啊,太危险了,灼华才不想浪费了时间与她相斗,还是早些弄回京都去的好。袁家窝里斗,以她的性子,应该会很精彩。 第72章 成全好事 灼华仔细问了春桃事情始末,好理清头绪。 春桃拧着眉,紧张之下将袖子揪的有些皱,简略道:“二姑娘脏了衣裙去小憩处更衣,奴婢跟着的,眼见二姑娘进去却迟迟不出门来,奴婢进去瞧,发现她和、和徐二公子躺在一处,可奴婢就守在外头,根本就没看到徐公子进去啊!奴婢还没来得及去关门,两位太太及顾家大姑娘便进了来。” 徐惟?灼华顿了脚步,嘴角若有似无的勾了勾。 懂了,袁颖拖住的不是自己,而是倚楼和听风,她怕听风和倚楼的身手打乱她的计划。后边动起手来大约是她的人被人发觉了!袁颖再厉害,到底人手有限。她螳螂捕蝉,自还有黄雀在后的。 “还有谁知道了?” “大公子已经过去了。”明明冬日很冷,春桃却生生急出了一身汗来,黏腻腻的提在身上,好似被层层密密的丝线缠绕:“殿下和蒋少夫人母子也在、在里头了。院外头宋家的护卫拦着,闲杂人倒是进不去,大约知道的人就这些。”眼睛一红,“姑娘,都是奴婢不够小心,蒋家……” 若是蒋家因此看轻了姑娘,她的罪过就大了。 “不是你的错。”她一个丫鬟,还能拦得住那些高手么?若蒋家真因此对自己有所轻视,她也不是非嫁进他们家不可的。灼华当机立断,叫了春桃去请大夫,“请两个,别叫碰了面。还有,把徐悦也请来。” 春桃去请大夫,灼华从灵堂绕了出去,在影壁处撞见了脚步匆匆的徐悦,青衣飘飘,缓带飞扬,谪仙一般,看来蒋邵氏已经先一步去请了,徐家长辈不在,总要长兄在场的。 “世子来的快。” 徐悦神色依旧柔和,却也是轻皱着眉头,到底是亲弟弟,待在他身边出了岔子,回头父母面前也不好交代。 两人相互行了礼,徐悦浅声问道,“灼华可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两人快步往小憩处走,灼华简单复述了春桃所告知的,脚下石板松动,灼华疾步下脚底一歪,徐悦立马抬手,让她抓住手腕稳住了身形。 灼华抓着他的手腕,稳了稳脚步,边走边道:“方才,袁颖来见我了。” 徐悦目光一凝,“她可伤你了?” “无有动手,倒是把蒋韵打晕了。”灼华摇了摇头,牵动鬓边的玉色流苏轻恍点在脸颊上,微凉:“她的护卫不是倚楼听风的对手,她似乎也没想动手,只是想拖住我的脚步。” 徐悦眉宇微皱,似乎不大明白:“她、不是一向阻止阿惟与沈二姑娘么?” 灼华望了眼徐悦,温缓的笑意如凌空破云的旖旎月色,果然了,这位“美貌战神”只懂战场事,对朝堂派系争斗少有关心。 徐悦见她这般一笑,愣了一下。 “她未必是想把惟表哥和二姐姐,额……”灼华略了略字眼儿,素白的面上有一丝尴尬的红晕,手上比划了一下,一时间也无法给他解释派系之间的关系,便只道:“只怕是螳螂自以为是黄雀,没想着,黄雀另有他人了。”顿了顿,“二姐姐是脏了衣裙,才去的小憩处,咱们需要知道惟表哥如何会去小憩处,还有,当时除了自己贴身伺候的跟着,是谁引的路,如今人在何处。” “好。”徐悦睇了腕上的那只素白纤纤,收回手应下,吩咐了身边的长随去查问徐惟身边伺候的,又与灼华道,“这样的事灼华该回避,与你名声有碍。” 灼华微叹摇首:“如今这般再是回避也无用了。大哥哥是男子于此道难懂,还不如早些查清,或许还能挽回一二,否则沈家和徐家的脸面,怕是要拾不起来了。” 徐悦点了点头,温润清敛道:“若有不便的,你与我说,我来做。” 灼华淡笑了一下,也不客气,“好。” 二人快步到了小憩处,烺云见她们进来,忙上前小声道:“徐二公子已经搬去了隔壁,发现郑大公子也昏睡在里头。殿下和郑夫人这会儿正在那边屋里。” 灼华轻道了一声“袁颖来了”,问道:“刺客呢?谁发现的刺客?” “殿下身边的护卫发现的。”烺云虽只读书少问事,但到底不是愚笨人,灼华将事情关联了来问,细一想便也明白过来,眉头一锁,“……跑了。” 灼华抬眼看了看徐悦,二人相视皆是微一皱眉。 瞧,黄雀另有他人了。 灼华与徐悦说了几句话,徐悦微微猫着身仔细听着,然后点头去了隔壁看徐惟和郑景瑞。 屋内的两位太太,看着灼华眼神怪异,微微侧了方向掩着帕子凑在一块儿悉悉索索的说着什么。顾华瑶斜了那二人一眼,朝灼华使了个眼色,叫她小心应当对。 灼华微微点头。 蒋楠盯着灼华,十分担忧。蒋邵氏微沉着脸,扫过那两位太太,拉过灼华微凉的手,轻道:“你怎么来了?” 灼华神色从容,仿若青山唯一,岿然沉稳:“老太太不在,大哥哥不便多问此事,我来瞧瞧。” “伯爷是男子,不便来问。”蒋邵氏点头,带着灼华进了内室。 沈焆灵在床上躺着,似还在昏睡着。 倚楼从袖中取了个小药瓶,拔了盖子放在沈焆灵陛下晃了晃,那味道颇为难闻刺鼻,沈焆灵与昏迷中皱眉咳了一声,悠悠醒来,眼看着灼华、蒋邵氏都在,面色皆有怪异,她心头一跳,“我、我怎么在这里?” 灼华眼中闪过讶异,怎么,她竟是不知情的? 一想也对,就她那性子,若叫她知道计划,必是要露出破绽的。 扶了沈焆灵坐好,灼华细声问道:“可记得你来更衣,后来发生了什么?” “更衣……”沈焆灵抬手揉了揉额角,皱眉回忆了一下,“是啊,我来更衣,可忽然觉得头晕,然后、然后、便不知道了。” 灼华沉吟了一下,又问道:“来更衣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东西谁给你的?最后又是谁带了你来此处的?” 蒋邵氏瞧她问的颇有门道,不免含了几分赞叹:“好好想想,当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焆灵惊疑不定的看着几人,看着她们神色沉沉,晓得事情怕是严重,不敢隐瞒,“那会子与王佥事家的姑娘说过话,吃了一杯茶,谁给我的……”用力想了想,“我记得,长脸,圆眼,个子很高,笑起来左边脸颊上有一个酒窝。没多会儿就觉得头晕,想出来透透气,不小心踩到一块松了的石板,崴了一下,脏了裙摆,所以才来更衣。带我来的就是那个圆脸的丫鬟。” 春桃应道:“是,就是这样的。” 原本春桃是伺候老太太的,老太太担心她出门又出岔子,才拨了春桃去盯着她的,没想到还是出了问题。 石板…… 灼华默了默,原来那块松动的石板派的是这个用场。倚楼得了颜眼色,悄摸声儿的闪了出去。 里头说话,外面的几人也听得清楚,有一夫人道:“我那会儿正吃茶,有个丫鬟毛手毛脚的撞了我一下,这才脏了衣裳,也是圆脸有酒窝的,怕不是故意撞的我,让我瞧见这儿的!” 顾华瑶“咦”了声儿,“与我遇到的情况一样啊,看来这宋家对丫鬟也是很宽容啊,这样毛手毛脚的丫头,竟还留着出来伺候客人。撞了这好几个,竟也无人处罚。”然后,又问了另一个夫人是为何来的。 回答的是刺史夫人,她道:“我是陪着赵夫人来的。”赵夫人,是指挥同知赵大人的嫡妻。 很显然了,有人刻意算计。 没一会儿大夫到了,隔着纱帐给沈焆灵疹了脉,“是中了点迷药,用量有些重,但不碍事,多喝些水就好。” 隔壁房间的大夫给郑公子和徐惟也把了脉,李彧已将二人弄醒,两人七倒八歪的挨着床围。 大夫看着郑景瑞道:“这位公子有中迷药的迹象,用量有些严重。不过,不用担心,多喝些水排出去就好了。” 徐悦问了郑景瑞如何昏迷,何时昏迷的。 郑景瑞晃了晃昏沉的脑袋,一团浆糊:“原是在前头大家一起说话,忽觉得有些昏沉,府上的小厮便引我来休息,后来,便不记得了。” 又问了徐惟的情况,大夫也说只是中了迷香,不甚要紧。 而徐惟的情况大抵与郑景瑞的差不多,觉得有些头晕,以为是人多烦闷的缘故便也没放在心上,想着出去透口气也便好了。 自己何时失去知觉的也不记得了。 郑夫人心疼儿子,恨恨无缘无故叫人算计,心底不免又暗暗庆幸被人发现与沈焆灵躺在一处的不是自己儿子,她虽对沈家女颇有好感,却不代表愿意嫡长子娶个庶女进门,还是以这种方式。 她毕竟是长辈,于此道总归有些经验,仔细问了两人出事前,吃喝了什么,接触过什么人,两人一一答了。 徐悦身边的护卫得了眼色立马闪了出去。 徐惟摸着脑袋看着躺在一旁的郑景瑞,面色怪怪的。 郑景瑞神经大条些,只抱怨着脑袋晕沉沉,郑夫人气的直翻白眼。 李彧坐在一旁无有说话,神色平淡的叫人难以看穿任何。 徐悦温润的眸子不着痕迹的看过胞弟和李彧,眼底却闪过一丝什么,只是太快,叫人无从察觉。 第73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待两位大夫前后被送了出去,徐悦和李彧带着两人一同去了灼华她们那里。两下里一对,发觉动手的不止一方人手,但是,三人被算计是肯定的了。 徐悦的护卫和倚楼一前一后,拎了几个丫鬟和小厮进来。 那个圆脸的丫鬟浑身湿答答的,跪在地上抖的牙关直打颤。 “被投了井。”倚楼也是湿了一半的身子,应该是下水捞人时弄湿的,衣袖破裂了一块,显然是跟人交过手了,“好在世子的护卫来得及时,不然她便没有活命机会了。” 蒋邵氏和郑夫人都舒了口气,对灼华说道:“好在你和世子爷机敏,早一步去搜索下头的人,否则怕是要难说得清了。” 蒋邵氏嘴上不说,心里到底也是在意沈家女的名声的,若是沈焆灵说不清了,沈灼华的名声多少会受损,事关儿子一生和蒋家门楣,她不能不介意。 而郑夫人,郑景瑞虽没有被发现与沈焆灵同处一室,可他就昏迷在隔壁屋子,传出去,也难保旁人如何揣测了。不论男女,一旦冠上淫乱的字眼,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沈焆灵眼眶红肿的垂着眸子坐在郑夫人下手,两位太太陪着,晓得始末后,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欢喜。 徐惟则坐于沈焆灵对面,面色微凝。 使人去给她们先更衣,换了一身暖和的,又给那圆脸的丫鬟吃了一碗热茶,灼华方缓缓道:“说说罢,好歹救了你一条命。” 蒋邵氏掌蒋家硕大府邸多年,从容不破,只是语调到底冷硬不已:“夫人葬礼,你们搞出这些腌臜事,想不想活命,自己掂量着。但凡不尽不实,自有你们的好去处。” 那圆脸的丫鬟端着茶碗抖个不停,面色死白,眼神发直,显然也是吓破了胆,一听将邵氏的话,立马打了个激灵,突着眼睛道:“是二、二姑娘身边儿的仲夏叫我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说叫我想办法把顾姑娘领到这里来,说咱们二姑娘有话要和她说,其他的奴、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灼华温顺地站在蒋邵氏的身旁,指尖绕过腰间的缓带,提醒道:“茶水,可是你上的?” 圆脸的丫鬟慌乱的点头,怯怯道:“厨房的妈妈与奴婢讲,那杯茶是沈二姑娘爱喝的,叫我不要弄错了。可是、可是客人会有喜好或有敏,会分开上茶水点心也是常有的。奴婢瞧着沈二姑娘脏了衣裙便带她来更衣,可、可旁的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灼华觉得郑景瑞、徐惟那处的情况应是一样的,喊了倚楼去厨房处逮人。蒋邵氏又叫郑景瑞和徐惟认了下头跪着的小厮,看看哪几个是曾经接触过的。 郑景瑞自小在武家长大,又是直朗没心机的,便是没有那么多心思留意在旁的事情上,只记得当时正和李彧他们聊天,没认出来,到是徐惟认出来上茶的小厮却在堂间跪着。 闻言灼华和徐悦不着痕迹的对了一下余光。 蒋邵氏还没审问,那小厮到是明白,直指着圆脸的丫鬟接便说了,“都一样,和她说的都一样,茶水是赵妈妈给的,说郑家大公子爱喝的加了几根松针,平日里府里请吃席,也常会注意客人喜好,所以奴才真的不知道茶水是有问题的啊!奴才在厅里伺候,见着郑大公子不适,便想着带贵客来休息,没有做别的啊!” 说罢两人跪在地上狠狠磕了几个头,又是哭又是发誓的好不热闹。 是不是的,得一层层审上去,她们既都指认宋文蕊身边的人,那得从宋文蕊处证实她的计划,才晓得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不知情。 倚楼来去匆匆,却没有带回了赵妈妈,“晚了一步,赵妈妈不见了。”但她还是悄没声儿的把仲夏带来了,“这就是宋二姑娘身边的那个丫头。” 徐悦觉得宋文蕊没有那么快的反应,怕是袁颖做的,灼华认同,两人神色浅缓的在一旁小声说着话。 庭院里的腊梅开的正盛,大片大片的亮黄点缀在这个沉闷的空间里,灼华是看明白了,大约苏氏和李彧私下达成了协议,让李彧替她算计顺利将沈焆灵嫁进徐家,而苏氏则帮他说服苏家投靠。 这边宋文蕊失宠,又得知了宋文倩与郑景瑞之事,心中不甘,必然也是要趁着人多的机会算计了起来的。她本是想把郑景瑞和沈焆灵弄到一处,一来可以毁了宋文倩的亲事,二来也可叫沈焆灵得不到徐惟。而李彧则因为收买了宋文蕊的人知道她的计划,等郑景瑞被迷晕后把徐惟给换进去,然后就是等着人来发现。只是没想到中间出了点岔子,袁颖竟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这里,还预备着将计就计。 如此,两厢计划冲撞到了一处。 袁颖一直在暗中盯着,乐得有棋子可利用,宋文蕊的这步算计对她而言正好。郑家是武将世家,对战功赫赫的五皇子自然是多一分好感的,若是郑景瑞娶了沈焆灵,只要拿下了郑景瑞,那么苏家很大可能是会投靠了五皇子的。既可以使李彧计划落空,又使五皇子一拍多一分助力,一举两得啊! 只是她带来北燕的人手不够,李彧这只黄雀又掌控着全局,想去将被换过来的徐惟再重新换回去的时候,她的人被发现了。 袁颖的计划没有成功,便也要拉了沈焆灵名声下水,故意闹了一场动静想着把外头的人都引进来。若是叫人众目睽睽的瞧见她与男子躺在一处,名声坏了,徐家可未必肯放她一个庶女顺利进门做了正方太太,毕竟徐家也不是什么没有门第的小门小户,魏国公夫人可是众所周知的“细致”,端看徐悦的婚事便知。 沈家也绝对不会让女儿去做妾的,到时候,沈焆灵的下场怕也只有“疾病而死”,以保全沈家的名声。 苏仲垣这颗棋子,五皇子得不到,六皇子也别想得到。 这个袁颖确实足够有魄力有胆识,哪怕灼华勾起了她心底的怀疑,还是尽心尽了的给五皇子办事,倒真是与一般女子不同啊! “你让她想办法把沈家二姑娘带去小憩处,意欲何为?”蒋邵氏鬓边的乌木簪子打磨的极为光华,隐隐耀着沉沉的光泽,指了仲夏沉声道:“别说你不知道,人证就在这里,想挨板子,你自可狡辩不知。” 仲夏被扔到地上,一屋子人的眼睛盯着她,心底慌了慌,一听到蒋邵氏说要挨板子,仲夏的眼神似有似无的扫过某个方向。非常快,几乎来不及捕捉。 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仲夏咬着牙道:“是奴婢做的,奴婢就是为二姑娘不平,当初老爷明明是答应了姨娘会让我们姑娘嫁进徐家的,如今姨娘死了,他就反悔不提了,奴婢拿不得老爷如何,就是要让沈家姑娘也得不到。郑大公子看中我们大姑娘,二姑娘过不好,大姑娘也别想顺利议亲。徐、徐惟公子也是奴婢叫人打晕的,本是想着将他们都放在一处,都闹了没脸,看你们还怎么背地里耻笑我们姑娘。没想到忽然冒出个刺客,捣乱了我的计划。二姑娘对奴婢好,奴婢见不得她受委屈,二姑娘过不好,谁都别想好过。这一切,与二姑娘无关。” 灼华一直藏了心思盯着仲夏,还是捕捉到了她的眼神,虽然她又掩饰的扫过所有人,但第一眼看的分明是李彧。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李彧,却见他神色无有波澜,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嘴角微微牵动了一抹薄薄的弧度,果然啊,皇子的能耐就是大。 只要收买宋文蕊身边的人,今日一动手,说辞一出,大约所有人都会默认这个事实,因为很贴近宋文蕊的性子。 而仲夏的话,好似在洗清宋文蕊,可却会使人更加相信事情就是她做的,目的也很明确,她得不到的,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灼华心里清楚,今日的事情必然会有人担下“罪名”,不然总会有人怀疑是不是沈焆灵想“生米成熟饭”赖上徐家,岂不拖累了她的名声,苏家那边李彧也交代不过去。 可蒋邵氏和郑夫人却不打算放过。 宋文倩母女受了那对妾室母女这么多年的折磨欺辱,又是小姑子又是表妹的蒋氏,死的这么痛苦更是她们母女的手笔,如今有机会报仇,自是不会放过的。 而郑夫人,出身武将世家,自来就是爆碳的性子,儿子平白被人算计,险些要落一个淫乱的名声,你说跟你主子无关就无关了么! “是不是的你说了不算,去请伯爷和宋二姑娘过来,事情如此,总要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蒋邵氏唤了蒋楠去前头请人。 灼华看了徐悦一眼,徐悦接收到眼神,一个眼色,护卫上前卸了仲夏的下巴,又不甚用力的敲了她的脖颈,让她醒着却不能说话也不能做出太多的反应。 不多时,文远伯和宋文蕊都匆匆而来。 眼见地上跪着自家的小厮丫鬟,文远伯的面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宋文蕊一瞧见仲夏,面如土色。 蒋邵氏简略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李彧适时证明确实如此。 沈焆灵掩着帕子低低哭泣。徐惟面色微冷。郑夫人母子亦是沉着脸。 表情很明白,宋家,给个交代! 第74章 揭破(明日上架) 仲夏伏在地上,试图挣扎了几下,最后只能痉挛的倒在地上,仿佛惊恐到颤抖一样。 宋文蕊心中微微一惊,以为仲夏已经把她给招了,一下子跪在文远伯的面前,面色煞白,眉尖轻蹙的异常娇柔可怜,尽管是嫡母的丧事传的一身素麻,却隐约见得包裹在镐素下的手腕上带着一只羊脂玉的桌子,那坠子里有流线的红丝,红晕莹然:“爹爹是知道的,我向来胆小,那里会这样的算计,姐姐……”她本事习惯性的想把事情栽给宋文倩,脑子里一转,迅速看向灼华,轻泣楚楚道:“沈家姑娘自来会耍嘴皮子,到底说了什么,竟叫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做的!” 屋檐上垂下的缠枝箩蔓在冬日里已经枯槁不已,本就阴沉的光线落在屋内便更似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枯脆,宋文蕊这话得罪的不止是灼华,目击现场的两位夫人和顾华瑶也成了陷害她的帮凶。 可文远伯神色沉沉的看向灼华,眉心紧拧成川,眼神颇为不善。 蒋邵氏和郑夫人立马沉了面色。 朗云和蒋楠将灼华掩在身后。 李彧神色不变,只是站了起来直直盯着文远伯。 素色的衣衫上盘了银线暗纹,寒冬的风扑进屋内,拂动了裙踞轻漾了一阵阵银白的微亮,是一股如水的闲和明静,灼华不过微微一低眉:“这事儿出在伯爷的府上,使唤丫头也是你宋家的,文远伯,恕我直言,若论人品,你还真是没有资格来质疑我沈家女!我到底是舌烂莲花还是巧言狡辩,自有这么多贵人在这里听着,怎么,宋二姑娘和宋伯爷也觉得这几位有必要陷害二姑娘么?” 她的话说的很慢,缓缓的,轻轻的,一双蓄了绵长岁月的浅棕的眸子深不见底,却是讥讽之意尽显。 两位夫人面色更是难看,来吊唁的竟还被小丫头给算计了,还是算计进这种下作的事情里,若今日没有沈灼华和徐世子当机立断的抓住了那几个小丫头小厮,她们岂非成了污蔑小姑娘清白的帮凶? 两人看向沈灼华,对她的印象更是好了几分,小小年纪,谦和、沉稳,在该据理力争的时候,也毫不却弱。 文远伯怒于被小辈扫了面子,可他还不能怎么样,那是布政使大人的嫡女,上回已经得罪过一次,作为上峰的沈祯明显的疏远冷待于他,他的考绩更是攥在沈祯的手里,一时间面色又是火辣又是阴沉,却又不自觉的相信了沈灼华的话,在场的人也都信了她的话,毕竟二女儿是有“前科”的,而沈灼华的品行却颇得众家称赞。 可二女儿没了生母,到底和温氏恩爱一场的,还是下不了狠心去惩罚她,文远伯一脚踹烦了一旁被卸了下巴的仲夏,“定是你这个贱人暗中使坏,二姐儿就是叫你们这群贱蹄子坏了名声!” 远处的竹林在风中婆娑摇曳,传来一阵不甚清晰的沙沙声响,好似千万点的余地泼洒而下,引得众人随声响瞧去,却不过瞧见了一片阴沉沉的天,光线冷白,灰白的云好似就压在头顶,蒋邵氏的面色不变,但站在一旁的灼华却很明显的看到她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可她无有办法,这是宋家,她不能越俎代庖,否则也要叫旁人家笑话一句没有规矩教养。 她微凉的手轻轻搭在蒋邵氏的肩上,浅淡的安慰着她的不忿。 蒋邵氏握了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拍了拍,缓缓吁了口气,平复了颈项间的累累怒意。 郑夫人冷笑一声,一拍桌子,阴沉着脸道:“还真是见识了,瑞儿,咱们走!” 仲夏被拖了下去,谁知就在她要被拖出门口的时候,猛地使出一股劲儿甩开护卫的钳制就往门口的柱子撞去,护卫立马上手去拽,可惜仲夏冲出去的力道太大,一时间没拽住,一记闷声过后,鲜血飞溅。 屋子里惊吓声窜起。 灼华似乎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却没想到发生的这么突然,庭院里腊梅花蕊的红瞬间成了无数的血腥点子,喷溅在肉眼所及的没一个角落,叫人忍不住的泛起了恶心,不免打从心底里开始厌烦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算计。 她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离她最近的蒋楠和徐悦立马挪了步子将她的视线挡住。 蒋邵氏忙站起来将她遮在怀里,呵斥道:“拖出去。”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李彧的护卫,动作迅速将尸体拖了出去,又有丫鬟将地上擦干净。 待一切收拾妥当,蒋邵氏才松开了灼华。 文远伯趁机道:“既然贱婢自尽,事情便到此为止,没得为一个奴才坏了情分。”又赶紧使了眼色叫奴婢将宋文蕊带走。 仲夏就撞死在正准备出门的郑夫人和郑景瑞脚边,好在二人胆识过人,却还是微微吓白了面色,她生在高门大院里,却是出生武家又嫁入武家,有心计却更是爽利爆碳的性子,吃不得亏。 听到文远伯的言论,郑夫人顿时气笑了,“情分,呵……文远伯说的真是极好啊!” 说罢,拉着郑景瑞甩头就走。 言语中的讥讽比之灼华说话时更加明显。屋中众人亦是不屑又鄙视的掀了掀嘴角。 文远伯却不这么想,既然有人自尽将事情结束,郑大人和沈大人明面上也不能与自己计较了,毕竟男子不好多管内宅事,他们还是要继续同朝为官的,时日一场什么嫌隙误会的都能消弭殆尽。 难怪宋家家族门庭一年衰败过一年。三位封疆大吏,接连得罪完,却还可笑的觉得自己的脸面可以遮掩一切嫌隙。灼华看着地面的青砖石,常年的踩踏让它生出了细细的裂纹,就似这个家族,破败早已不可避免。 做人是要相互尊重的,为官也是一样,文远伯虽有爵位,却不是个聪明人,以往与之交好多少也是看在蒋氏和蒋家的份上,这点子情分在蒋氏过世以及宋文蕊这两次的作为后,已经耗光了。 顾夫人虽不在场,可她怎么会容忍自己女儿被拉进这样的算计里,少不得会在顾大人面前絮叨几句离这户人家远一些的。 灼华和徐悦站了出来,二人面色温和又有礼的给众人行了礼,“虽说今日之事遭人算计,到底有碍名声,还望各位长辈……” 话未尽,意以明。 目击现场的两位夫人自当率先开口,“放心,都是明白人,这件事情会烂在肚子的,绝不白叫了人利用当枪使。” 说罢也是若有似无的瞟了文远伯一眼,然后神色郁结。 “放心吧,我也不是那可欺的。”顾华瑶拉着灼华给了她一抹安定的眼神,暼过文远伯,冷笑一声道:“不过,有明白人,自然也有瞎子!今日之事不出去便罢,若出去了,与我所知不同,我到要说道一番的。” 灼华这才见识到人的脸皮厚起来当真是可怕的,只见文远伯面不改色的甩了甩衣袖,说了几句“还要招待客人”之类的话,便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大伙儿各有气愤和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顾华瑶盯着沈焆灵瞧了瞧,又望了望徐惟,幽幽道:“那个刺客,我看啊就是他们府上的护卫。原是想着等郑大哥彻底昏迷之后再把他搬过来的,哪晓得就是巧的很,被六殿下的护卫察觉了,打了起来,这才没把郑大哥与他们摆到一处。否则……哎,幸好啊!” 陪着沈焆灵的那两位太太和郑夫人似乎还挺赞同的,纷纷点头。 蒋邵氏到底身处京城的世家漩涡之中,想的便是要比旁的夫人太太多些也更深些,一丝精明自眼底一闪而过,看过李彧和徐惟、沈焆灵,未发表言论,算是默认了。 听着顾华瑶的分析,灼华愣了愣,心道:顾大姐,你好厉害! 显然徐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论出来,两人互视一眼,决定就让大家这么认为好了,然后皆是不着痕迹的垂眸一笑。 而她二人的神色落在顾华瑶的眼里,便是认同之意了,她晃了晃头,下了结论:“定是如此!” 第75章 得逞 一场闹下来,大家的心思都沉闷的很,静坐在一处许久才散开。 蒋邵氏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子话,待沈家人回程,天已经是蒙蒙灰暗了。 徐悦临走时与灼华说了几句话,大意便是明日会登门拜访,灼华愣了愣便回过神来,大约是为了徐惟和沈焆灵的事情罢。 李彧接过宋家侍女手中的灯笼,提着走在灼华身侧,素白的灯罩将烛火的昏黄阻拦在内,唯冷白的光照亮了脚下的石子路:“阿宁总是能够早旁人一步。” 灼华抬头望了眼月色,朦朦胧胧的流素银光,淡淡一笑。 倒也未必,赵妈妈不见了,大约是被灭口了扔在哪里,仲夏在快要死的时候被救起来,而那个小厮,更是个破绽了,连去灭口的人都没有?不是摆明了留了破绽给人查么? 她记得李彧身旁一直跟着两个护卫,可其中一人却消失了半柱香的的时辰,旁人问起,他说是去追刺客了,追什么刺客需要那么久,还好巧不巧是在那个小厮被提了进来后不久才出现的? 袁颖暗中盯着这里的一切,难道他不是么? 若是人证都死了,沈焆灵和徐惟的名声可就挽不回了,他李彧才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灼华微微回首,身边的人便稍顿了脚步与他们保持三步的距离,“殿下的布局也不错,留下的破绽几乎无人怀疑。” 李彧微怔了,又朗朗笑开,倒也不打算装糊涂,“果然是瞒不住聪明人。” 灼华嘴角的笑意恰似此刻的月色清泠,“蒋邵氏未必没有瞧出来,不过是因为蒋家男子多在朝堂,殿下为贤明皇子,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相互得罪,今日一事,文远伯虽保住了宋文蕊,却也得罪了太多,她心里畅快,自然也不会去揭破什么。而徐世子,他无心朝廷派系争斗,却不是傻子,多少也看出些什么来了。徐惟虽有野心,但如今在朝中、在家族里无有太深厚的地位。”微微一顿,语调里带了看破的了然,“看来,徐世子是殿下的绊脚石了。” 看着他提着宫灯的手指骨节微微一紧,灼华嘴角缓缓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旁人看李彧与徐惟交好,只会觉得他有心思拉拢徐家,却无人会想到,为了魏国公府世子的位置,徐惟竟会勾结李彧弒兄夺位,她故意点破,就是让李彧晓得,他的算计不是没人知道的。 李彧笑容不变的听完,无有回应,只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幽深。 “苏仲垣有野心有能力,在陛下面前得脸,殿下想要拉拢他也是正常。”继续脚下的步子,灼华缓缓一嗤,道:“他倒是一心想扶持苏氏上位,可惜啊,都是登不上台面的东西……” 她一点都不掩饰对苏氏母女的厌恶,也是在告诉李彧,他拉拢苏家的举动已经惹到了她了,想要对她动心思,省省吧! 抬手折下横生而出的一枝腊梅,指间一朵朵的摘下,随手落下,映着夜色与摇曳的烛火,仿若血滴的坠落,灼华的语调就似她的眼神,平淡的叫人看不透底色:“苏氏与殿下有过联系了罢。二姐姐庶出,魏国公府是不可能让她嫁徐家嫡子的,偏她又钟情于徐惟,总要想些特殊的法子才能成全了她。苏仲垣看重苏氏这个胞妹,没能帮她顺利上位,总会格外照顾这个外甥女的。二姐姐嫁了徐家,不管苏仲垣投不投靠殿下,徐二公子供殿下驱使,苏仲垣总是要护着些的。” 李彧的眼里有深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对上她那双浅棕色的眸子时,不免心头一怔,那是诡谲风云里打磨后的深不见底,看不透她,却有一种被她彻底看穿的错觉。 “那个仲夏,殿下的人?还是后来收买的呢?无所谓了。只是殿下卖给文远伯的人情,他到底懂不懂?以我看来,他是不会明白的了,还以为是奴婢忠心呢!”灼华觑了他一眼,眉目清敛之下是微讽的淡漠,“殿下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李彧半垂了眼帘,调整了心绪,再抬眸时便似四月的风,带着乍暖还寒的温柔:“阿宁倒是直爽。” 灼华微微扬了扬下颚,直直回望他,素白的脸映着月色似要透明了一样:“只盼殿下不白白算计了一场才好。” 李彧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未问出口,灼华已经登上了马车,俯身探入车厢之内前微微瞟过李彧一眼,目光如海深沉,嘴角微勾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猫腰进了里头,椅楼“啪”的放下车帘子,阻隔李彧惊诧的探寻。 徐悦回府后和徐惟关起门来聊了好一会儿,然后第二日里,由徐悦登门,送来一对玉佩,算是一个表态。又道已经去信家里,待家中长辈来北燕商议。 他毕竟双亲皆在,也不好他来给弟弟定下亲事。 看着徐悦一如从前的神情温和,嘴角温柔,可那日灼华似乎从他眼底看到了不一样的光彩,他……似乎在生气。 莫非,经此一事徐世子彻底明白了李彧和徐惟的算计? 老太太收下玉佩,却未叫了沈焆灵来说话,徐悦走后只喊了春晓将玉佩送去,人继续禁足。 称心的婚事几乎是握在手里了,沈焆灵禁足也欢喜,听伺候的丫鬟说,美日里喜笑颜开的,已经开始绣嫁妆了。 闻言,灼华不过淡淡一笑,煊慧望天白眼。 这一回文远伯包庇住了宋文蕊,便是看在大伙儿都不会拿这件事情说嘴,哪怕是被算计的,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却也怕再闹出什么乱子来的,当天连夜就把宋文蕊送去了郊县的一间庵堂修养。并仿佛不小心说漏嘴了,传出宋文蕊已经定下了夫家,这样一来,更不能有人提及此事了,否则便是一句损阴德,要坏人家终身大事了。 大伙儿收到风声后,仔细一打听,原来定下的是苏州织造林大人家的嫡幼子,林家就林大人在朝为官,无有根基,配了伯爵家的的庶女也不算亏。但沈家在苏州待过六年,自然是知道林家的,正室夫人软弱,也是个妾室当道的人户,嫡子?就怕日子还不如庶子呢! 看来李氏这个美艳姨娘的枕头风十分厉害啊! 灼华举杯敬明月,还是蒋邵氏的手腕厉害呢! 第二日里郑夫人来时说起,气的直拍桌子,“就没见过这么不知所谓的人家,这丫头片子接二连三的犯错,栽赃、陷害,哪次不是大错,哪次有过惩罚,如今居然还敢如此包庇!” 老太太到底经历的事情多了,看惯了蠢人蠢事,倒也波澜不惊:“既然是个拎不清的,往后少来往便是。” 郑夫人狠狠叹了口气,然后…… 闹成这样,郑景瑞和宋文倩的事自然也是不了了之了。 昨夜一场疾雨,将天地冲刷的清澈明亮,却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腊梅的嫩黄被包裹在剔透的水珠里,迎着第一缕微红的阳光,反射了一抹抹清莹的光芒,更显花朵柔嫩。灼华捻了枚果子,手腕一施巧力,果子打中了腊梅的树干,树摇水滴落,沙沙有声,在渐渐干涸的地面留下斑驳的影儿。 灼华手中微卷着一本佛经站在窗口,身上是一件孔雀羽挖云的浅绿色氅衣,领口的风毛出的极细,在寒风下微微浮动,称得素白的小脸愈发小巧,“苏氏果然好算计,她知道我喜欢做好人,自然也是不会允许沈家的名声搭进去,便与李彧来了这么一出。如今沈焆灵不但能够顺利与徐惟定下亲事,还能借了我的手替她女儿挽回名声。这是在恶心我呢!” 苏氏到底是有点手腕的,也沉得住气,上辈子会被她算计倒也不算冤枉,要怪只怪自己太笨,身后空长了那么多双锐利的眼睛,不用,不信,非要去相信那做戏的。 倚楼抿了抿唇,“今日算计的何止她一人!” 随手将书册扔在妆台上,灼华半倚着软塌上金桂折枝的迎枕,指腹在折枝的纹路划过,是磨楞的触感,感叹道:“自以为处处小心、事事算计在掌控之中,不想最后还是落在别人的算计里,真是可笑。” 若非有听风倚楼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手,秋水长天的机敏谨慎,宋嬷嬷的沉稳压的住人,她便是有再多的“未卜先知”也是无用。 宋嬷嬷一身绛色如意暗纹的外袍稳重不已,微微侧首间一堆深翠色的耳坠轻轻摇曳了莹莹微光:“她的本事左不过是京里的苏仲垣。只要他有拉拢的价值,苏氏就不算彻底的输了。倒是这个六殿下,明面上似是十分喜爱姑娘,却在明知姑娘被苏氏算计谋害的情况下依旧暗中拉拢苏仲垣,替苏氏算计,到叫人看不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 长天瞥了瞥嘴角,讥讽道:“蒋家满门清贵,家中男子具在朝为官,他与蒋楠抢人,难道就不怕得罪蒋家人么?” 灼华的指顺过垂在胸前的一律青丝,漫不经心道:“他知我无意于他,如此做不过是想从我或者蒋楠处听得一句话。” 长天好奇:“什么话?” 秋水明白过来,哼了一声,“帮他!” 宋嬷嬷点头道:“你们多听多看多分析,往后回了京里算计更是多了,姑娘一人难免顾及不全,这个时候就要看你们的了。”顿了顿,望着灼华的眼底是慈爱的柔软,“姑娘是六殿下的嫡亲表妹,姑娘嫁了蒋家,即便不帮,蒋家当真能脱开六殿下一派的标签吗?他是稳赚不赔的。此时表现的积极,不过是瞧着咱们姑娘是有本事的,缠的姑娘心烦,好得到一句承诺罢了。咱们虽不在京中,但这么些年里他的举动也不难看出来,六殿下的心思深得很。眼看着三殿下和五殿下斗的如火如荼,他却半点不占硝烟,游山玩水间暗自培植自己的势力,又博得了好名声。” “此番勤王叛乱,却放弃在京中立功的机会跑来北燕,只做那引人耳目的作用,可见他能忍,也会装。而能忍的人,最后虽不敢说一定会赢,但绝对不会输的很惨。他日三皇子和五皇子分出个高下来,斗败的那一方身后的势力,大约都会顺势归入六殿下的麾下。” 秋水和长天听得一愣一愣,瞪着眼睛快速的吸收宋嬷嬷所说的。 静默的须臾里众人的心思也是飞快的流转,窗外的腊梅那样妍丽,细细究去却是颇具清傲之气的。 秋水倒了被热茶递到灼华手边,接口道:“但凡有野心的人,是不可能把情爱摆在那么重的位置的,他的举动便有两个意图。一则,若是哄的姑娘也动了心,以姑娘的手腕必定能帮他管好后院,保证后院不会起火,咱们老爷也能更坚定的辅佐他争储。二则,若是姑娘不肯,他的紧迫盯人势必会引得姑娘不愉快,但他定国公府外孙的身份却不会变,是以,多半会逼得姑娘承诺会帮他出谋划策,以盼他不再盯着。如嬷嬷所言,还稳赚不赔了一个蒋家。” 灼华投去赞赏之色,微微颔首道:“分析的很不错。” 黑脸的听风拧眉问道:“姑娘要帮?” 灼华微微直了身子朝她勾了勾手指,听风没有犹豫便俯身上前。 灼华伸手揉捏她的脸,扯出一个上扬的嘴角,颇是得趣道:“帮啊,为什么不帮。” 听风皱着眉,却没有退开,任由灼华蹂躏,唇瓣漏风的问道:“为何?” 灼华凑到她耳边,笑容明朗温柔与阴冷的语调极是不符:“他若不来算计我便罢,他自己送上门来,我便帮他,帮到他后悔接近我。” 听风一本正经的点头,然后趁着灼华一松手,立马退了回去,想了想又把胞妹推上前。 倚楼回头瞪她,听风一本正经的望天。 倚楼被迫在软榻边上坐好,灼华倾身伏在她的腿上,懒懒道:“倒要看看他们这般得意算计,最后却是一场空,该是什么心情。” 听风看着灼华伏在胞妹腿上,微微皱眉,眼底闪过疑惑,为什么捏她却不捏倚楼? 灼华觑着听风的神色,乐不可支。 听风:“……” 屋檐垂下的一脉藤蔓已经被岁月抽干了水分,便是雨水也无法浸润进半分活力,遮蔽了一抹湿哒哒的阴影投进屋内,落在她半边面孔,若明若暗,阴冷与清丽好似天空与海面在遥远处交汇,模糊而分明。 有清风拂进,是直入心肺的沁凉,她的语调虽轻,沉疾之意却清晰可闻:“苏家,很快啊,就要跌进地狱里了。” 母亲、母亲,再等一等,那些人我总会一个不差的给你送去磕头请罪的。 宋嬷嬷微微一惊,知道京中的计划已经开始了,“苏家长子和三子……” 灼华抬起了手,虚抓了一把晴光,笑意如天际薄薄的浮云:“他苏仲垣能成苏氏的助力,自然也能成她的催命符。”水葱似的指在光线下润的几乎要透明,一根一根的按下去,“苏仲垣的儿子们啊,一个、一个,都会断送,他的骄傲会不复存在。” 宋嬷嬷听着她温柔悠缓而难掩冰冷的语调,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嬷嬷。”灼华轻呢了一声,顿默了须臾,“是否觉得、阿宁狠心残忍。” 宋嬷嬷不免摇头。残忍,比之苏氏的下毒谋害、算计利用,灼华不过是在反击,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可她甚至连沈焆灵和沈烺云都不曾去害,如何称的残忍。 高墙后院之内,那么多算计,不狠心又如何能活下去? 衣袖上的如意暗纹闪了一抹柔软的影儿,宋嬷嬷沉缓道:“深宫里的女人,最初的时候哪怕算计,都还保留着一份天真,可最后还是会在他人的算计里被逼着下狠手,最后成为无法挣脱的轮回里的一个。高门后院的女人,又何尝不是?世家大族,皇家亲贵,世人羡慕的富贵无极,哪里晓得背后的痛苦。” 灼华撇过头,望向庭院里的空茫一点,只觉实现愈发的雾蒙蒙,“败了,一卷破席,无有墓碑,无有残存,世人有谁记得。仇?怨?冤?谁会在意?” 哪怕母亲身为郡主,身份贵重,死在了苏氏的算计里,若非有她重生一回,谁会知道她的冤? 哪怕她前世里为了丈夫付出一切,甚至搭进了外祖一家,可最后呢?她的丈夫,她的夫家,却是最希望她死的人! 不狠心,如何活? 空气里有沉长的沉重,连风掠起的堆雪轻纱下的光影都变得恍惚起来,宋嬷嬷担忧道:“阿宁要为郡主报仇,那是应该,可苏仲垣为人深沉,皇帝也颇为重用,万一苏家狗急跳墙,皇帝再有心包庇,阿宁岂不是危险?” 一敛清愁,灼华的神色平淡无波:“他这种人怎么会意图明确的投靠谁,不过是想几方利用而已。只要将他投靠李彧的消息透露的十分确定给秦王和静王知道,还用的着我亲自动手么?即便苏家知道又如何,苏仲垣一倒,永安侯府之中谁敢动我、谁能动我?” 宋嬷嬷思量半晌,道:“永安侯的儿子中,也就苏仲垣得力些,哪怕被揭发了他们谋害了前世子又有什么用,死人如何与活人、前途相比?” 灼华清浅一笑,宛若月光宁和:“嬷嬷,你说永安侯夫人极其娘家是否肯轻易放过呢?嫡亲的血脉被害死,还为杀子的仇人谋划了那么多年,你觉得谁会甘心?” 宋嬷嬷只觉她浅淡的眸子里有一股强烈的光,直直的照进她心底无数疑惑的角落,照亮了答案,听罢不觉点头,“阿宁所言有理。” 苏仲垣定会落败,李彧算计的再好有什么用,徐惟为上位甘愿被利用又能如何,可惜最后不过一场空。 灼华颇有意趣的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好似流光掠过霜雪:“苏仲垣有嫡出四子一女,庶子庶女三人,那是他最大的本钱,您说的没错,哪怕看在这些出息的孙子女面上,侯爷也会忍下一切。可如今苏仲垣的长子已经折损了,三子还不知能不能好,庶子庶女原就只是拿来投石问路的,无有多大用处。他手里的本钱都没了,侯爷还会为了苏仲垣得罪嫡妻一族么?” “而咱们手里,还有陈妈妈。不过是要苏仲垣尝尝,一点点失去所有的痛楚。” 三日后宋家起灵回京,大街小巷搭满了路祭,送灵时,老太太只带了灼华和烺云,煊慧备嫁不宜参与丧事,沈焆灵“伤风”了也不宜出门。 郑夫人看在蒋家的份上还是来了,不过没让郑景瑞一起。 徐悦和周恒来祭拜过,又与老太太请了安,便匆匆回了衙门。 徐惟也没来。 宋文倩找了机会和灼华告别,此番回京便住在蒋家了,这样两人需等明年沈桢任满回京再见了。 文远伯见着几家面色不善,倒也识趣儿,装着伤心的样子低头谁也不搭话。 他嫡妻扶灵送归,躲在一旁不说不做,到要累的妻嫂、妻舅和妻侄儿忙前忙后。蒋家人到底是混惯了京里复杂的,便是如此也能生生忍下。 蒋邵氏此番来北燕,半年不见瞧着灼华愈发俊俏,待人处事也愈加沉稳谦和,又是个顾全大局的,更是喜欢的不行,倒也不是京中没有如她这般沉静温柔的闺秀,实是如这般年纪,那些姑娘便是沉静未免显得有些刻意,少了几分韵味,而她的沉静却似刻在骨子里的。 那淡雅温柔的从容不迫,带着几分淡然和慵懒贵气,在家能镇压得住上下,在外能维护家中名声,一旦开口总能叫人信服上几分,便是成了婚得的贵妇人,有些也未必有这般的气势。又有这样的身份,若能顺利迎娶进门,便是她们长房的福气了。 是以,眼见李彧这个威胁在,她很明智的将蒋楠留了下来。 临走前拉着灼华细细嘱咐,什么天寒记得添衣,什么蒋楠若是敢欺负她不用客气去教训云云,嫣然一副婆婆的架势,一点都不介意旁人投去询问,但凡有人问起,一双眼睛便像是会说话一样,游走于灼华和蒋楠之间,笑意盈盈,颇有千言万语一切皆在不言中的意思。 老太太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不接话也不否认。既不妨碍她为灼华继续相看,也不耽误蒋、沈两家的交往。 蒋楠那呆瓜只会笑,蒋韵在一旁看的直翻白眼,直嚷着:“蒋楠啊蒋楠,简直就是个傻蛋。” 蒋楠深深望了灼华一眼,拳抵着唇轻轻咳了一下,雪白的肤色渐渐爬上粉红。 灼华抬眼望天。 第76章 倒台(上) 沈焆灵与徐惟之事很快就去信到京里,徐家回信,会尽快来北燕相商。 苏仲垣到底还是放不下这个胞妹,或者说放不下与沈家联姻的机会,来信一封,说是要跟徐家的人一起来一趟北燕,看看外甥女和外甥,倒是没有提及苏氏。 灼华前世与魏国公夫人邵氏打交道不多,但见过了几次也算有个了解,这位夫人不似寻常贵妇人那般精明凌厉,耳根子软又没什么算计,而一般世家妇也不懂什么朝政之事,要她自己摸透派系里的弯弯也绕是不可能。但这样的性子只需旁人稍稍一暗示,她就会顺着旁人的算计去做了。 灼华相信她若来了北燕,一定会明示又暗示,若要沈焆灵进徐家做正妻,一定得是嫡出,否则徐家只能接受沈焆灵做贵妾。 在背后之人看来,沈家为了保住自家姑娘的名声一定会答应。苏氏犯错大不了一碗药了结,沈焆灵不是郎君,大可挂在了清澜郡主的名下,也不妨碍沈祯续娶。 灼华说起这种可能,老太太只不过掀了掀眼皮:哪家没几个病死的姑娘! 陈妈妈静静分着茶水,丝毫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灼华:“……”好直白。 沈煊慧瞪着眼直拍心口:“……”阿弥陀佛,辛亏醒悟的早,不然很可能就要“被病逝”了。 但很可惜苏仲垣的脚步被绊住了,他的次子查到长子死和三子重伤半身不遂与应家有关,提着剑就杀去了巡防营,双方冲突下苏三公子杀死了营中参将,即五皇子大舅舅应家大房的次子,如今被关入镇皇抚司衙门。 苏家在宫里做贵人的女儿去求皇帝,结果人家贤妃应氏比她得到的消息更快,已经在皇帝怀里哭的梨花带雨了,应家大爷应泉真跪在御书房门口,亦是老泪纵横。 最后苏家人还是连苏二的面都见不到。 宋家扶灵才走没两日李彧便收到京中来信,说苏家的次子又出事了!深知若此事能很好的解决便可拉拢住苏仲垣,于是借口为百姓筹措些过冬的粮草而匆匆回京。 回到京里,苏仲垣果然第一时间找上门来求助。他动用暗桩做了不少努力,可惜镇皇抚司是皇帝的心腹,指挥使只听命于皇帝,也不过是卖了个情面叫苏方氏去见了苏二一面,旁的一概以:应家盯得紧打发了。 李彧不敢太过暴露实力,也不能这时候就与五皇子直接对上,最后只查到苏二的饮食中被下了让人疯狂的药,这才致使他疯了一样直闯了巡防营。 可查到也无用,人已经杀了,还是当着几百军士的面杀的。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是什么身份,杀人就是要偿命的。 就在他努力再想办法试图保住苏三公子的时候,应家阻挠,身后还有姜氏兄弟的影子在处处阻拦,甚至对他下一步会去找谁都一清二楚,他便知道此事定是与沈灼华有脱不开的关系了! 李彧在北燕的时间不长却也瞧出了灼华的心思手段不简单,会盘剥出一些什么派系纷争来也不奇怪,所以也未对她那日的警告放在心里,一个姑娘家又远在北燕,如何能动京里得皇帝盛宠的三品大员?不过当她是小姑娘故作深沉罢了。 而她在他面前将对苏氏母女的厌恶表露于外便已是警告,只是当时他觉得沈家是他的外家,即便他拉拢苏家,也改变不了她们是嫡亲表兄妹的事实,她再是不喜,不会如何、也不能如何,可现在看来她的话当真不是说说而已啊! 人人都说沈家三女周全得体,对缕缕遭算计的庶姐关怀备至几番救她于险地,是最最温柔敦厚的人了。却不想背后算计起来竟是这般不留余地。她这是要让苏氏兄妹一点点失去所有可依仗、依赖的骄傲,然后送他们一起下地狱了! 这个小女子果然有几分本事,远在北燕却能操控京中纷乱,而姜氏这对心思深陈的兄弟竟也帮着她去搅弄风云。 苏家的事情还不止如此,就在苏仲垣焦头烂额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档口,苏侯夫人的娘家人忽然登门,然后侯夫人惊天一声雷的宣布要过继庶房孙子到自己嫡子的名下以延续香火。照理说人死便不可再过继,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苏仲垣措手不及,一时间无有应对之策。 苏侯夫人只生有一嫡子。嫡子能文能武,苏候夫妇对其抱有极大的期望,谁知就在这个嫡子刚刚得封世子后不到一年,在一场围猎中惊马坠马以至于伤了废了一条腿。这样的残疾对于高傲的世子来说无法忍受,最后在冬日的某一天杀光了院子里的侍女后跳了湖,等被捞起来的时候已经冻僵了。 世子高傲,却不是滥杀的性子,怎么会因为废了一条腿而杀光院子里伺候的人,还投湖自杀?苏候夫人怀疑过儿子的死,可查了很久也查不出什么,这才不了了之。 不久后,苏家的五姑娘,也就是苏氏,听闻苏家有意与百年世家的沈家结上关系,便主动来找嫡母表示愿意去做妾。而那时候庶子苏仲垣刚过了春闱,是在众多庶子最出息的一个。两人无有生母,又表现的十分孝顺听话,苏侯夫人在观察了两人一年之后终于决定扶持苏仲垣上位。 这些年来苏仲垣确实做得也确实很出色,对于苏侯夫人甚至其娘家长辈也是十分恭敬孝顺,人心再硬到底是有温度的,尤其那时候苏侯夫人刚刚丧子,那样的温情柔软怎么可能不心软。 为了家族利益苏侯夫人扶持苏仲垣,为他谋好婚事,甚至拿娘家的人脉为他铺路,将苏家的产业慢慢交付到他们夫妻手中。 可直到半年前知道嫡子的坠马甚至死亡都与苏仲垣母子三人有关,她不动声色的开始暗中调查,得到肯定答案之后不久,就有人找上她,要和她合作搬倒苏仲垣。 她一直隐忍压抑,等的就是今日。让苏仲垣得到报应,一无所有! 这二十年来苏仲垣耐心隐忍,孝顺嫡母,就在他以为一切十拿九稳的时候居然来了这么一出。那个弟弟懦弱无能,靠着家族荫蔽过日子,苏仲垣这么多年几乎都没有怎么正眼看过他,谁晓得不知什么时候竞合嫡母靠在了一起,还要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嫡长兄名下。 他也很明显的看到父亲在摇摆。 换做从前当然不会,可如今他的四个嫡子,折损了三个,嫡幼子尚在考功名,嫡女得宠也不过只是个贵人。这个侯爵被削再发还回来是及其不意的,父亲那么想重振苏家,怎么肯为了他再去得罪根基深厚的岳丈一家。 而他很清楚自己能在官场上顺风顺水,这个世子的身份是其一,更重要的还是嫡母母家的扶持,他的地位也是保住胞妹母子三人在沈家安稳的根本。是以他不能败,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搞定子嗣过继一事,重新博得嫡母的信任。 去北燕一事便是要无限期的拖后了。 这几日苏方氏也是心力交瘁,四个儿子死了一个,重视残废一个,关押一个,哪还有当初去北燕推波助澜时的恣意高傲,偏偏她的娘家的兄长还在嫡母父亲手底下做事,娘家毫无帮助她的意思,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日眼睁睁的看着事情越来越坏,越来越不受控制。 早在多年前这个家里便是她在主持中馈,可夫人布下的一切,她竟丝毫无有察觉,甚至没有感受到夫人有任何态度上的不同。每每还笑眯眯的说着,以后这个家就要靠她们夫妻了。 从前在娘家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个厉害的,可是成亲的二十年来,一直都顺顺当当的,甚至早早就将中馈交给她来主持。不管是内里还是外人来瞧,都是一副平静和睦的样子。 不得不说,她小看了夫人的心计。 “母亲那里你再去一趟,看看今日可肯见你了。母亲身边的人好好探探口风,问问孩子身边伺候的人怎么安排的。我再去一趟三弟那里,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来。至于记名在嫡子名下……我会联系族里的耆老。你再给岳父去信一封,若我被去了世子之位,于他们也无有好处。这二十年来咱们也没少帮衬着舅兄们了。” 苏仲垣四十的年纪,与苏氏有七分相似,但同样的五官长在他的面上不见几分阴柔,一双狭长的眸子深不见底,算不得俊朗,不过这个年纪的男子来说却也是长相出众了。只是这一月来的精神折磨,人忽忽苍老了起来。 苏方氏皱着眉头给苏三子喂下汤药,拿杏红的绢子轻轻拭去儿子嘴角药汁,憔悴的摇头道:“我已经去了两封信了,还是没有回应,我明日一早亲去一回。这么些年哥哥弟弟得咱们照拂,咱们也替他们收拾了不少烂摊子,该收好的妾都收着,爷放心就是了。灵姐儿与徐家之事大约也定下来了,若是咱们失势,于徐家和六殿下也无有好处,六殿下总不会袖手旁观的。” “爷为苏家经营了这十多年,族里多少人得过爷的好处,换个庶房的庶子娃娃入继主支嫡房,耆老们也是不会答应的。夫人一意孤行,与爷交好的官员也会与苏家断了交往,毕竟如今永安侯府也就是爷得力些了。总会有人会为爷说公道话的。” 苏三子喝下药又沉沉睡去,苏方氏看着瘦的可怜的三子,又想起死去的长子和关押着的二子,眼眶一热,泪水又滚了下来,起身起放药碗却险些倒下,饶是再强悍的女人,遇着如此打击又来回奔波也是要撑不住的。 苏仲垣疲惫的掐掐眉心,眼见妻子也要倒下心中更是压力,扶着妻子坐下,握着她的手不免温情道:“辛苦你了,事情多咱们一件件来,待过继一事解决,咱们再想办法救二郎,六殿下已经去信江湖中的杏林高手,一定会治好三郎的。咱们不能倒,否则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送走了丈夫,苏方氏整整精神,带着丫鬟又去了夫人的院子。 苏侯夫人身边的老妈妈笑眯眯的看着苏方氏,亲热的模样与往日并无不同:“少夫人,夫人身子不大好,今日不想见客人。” 若是从前,苏方式来在这里上上下下的奴仆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的,可这几日来,哪怕塞了大红封过去,人家连接都不肯接。 苏方氏虽心急,此刻却也不敢端起架子,笑容满面道:“瞧妈妈说的,我是母亲的儿媳,哪里算是客人呢!母亲不适,我这个做儿媳的自当去伺候着,哪有躲懒的道理。” 说罢,身边的丫鬟顺势推开了老妈妈,让苏方氏绕了进去。 老妈妈使了个眼色,月门下候着的丫头立马又堵住了去路,赔笑道:“少夫人恕罪,您当然不是客人了,不过夫人乏累想要清静的躺一会儿,您是最孝顺宽厚的,哪能在夫人休息的时候去打扰了。也别跟咱们做奴才的计较。请回吧!” 苏方氏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转而又软声问道:“侄儿近身伺候的都安排了没,如果人手不够,我也好紧着准备起来。妈妈再帮我去母亲那么通禀一下罢。” 老妈妈笑盈盈的拦在苏方氏的跟前,颊边的琉璃水滴耳坠轻轻晃动了:“这个奴婢正要和少夫人说呢,院子不必准备了,小公子来了就跟夫人住一个院儿,夫人亲自照料。大丫鬟小厮的都准备妥当了,您就放心罢,好好照顾三公子,二公子也需要您操心呢!” 闻言,苏方氏心头又是一惊,什么都准备好了,还要亲自抚养?当真是一点风声都无有察觉。 待送走了苏方氏,老妈妈回屋回话,苏候夫人正端坐在罗汉床上神色淡淡的喝着茶水。 苏侯夫人长的并不出色,圆脸薄唇狭长凤眼,看起来便是十分厉害的样子,杯盖轻轻撇过水面的茶叶,看着舒展的叶片在水中起伏不定,冷笑道:“由着她们去蹦跶,还有的热闹呢!”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咬牙道,“当初大郎不过是废了一条腿,我始终想不通他如何会突然绝望的要自尽。那起子下贱货竟敢下药绝了他的后嗣,他能不恨能不绝望么!” 老妈妈挪了杌子在夫人身边儿坐下,伸手替她按着腿,低声道:“大哥儿去的恨,咱们也不能叫他们如意了。该准备的奴婢都已经备下了,总会叫那一房生不如死的。” “好啊,一报还一报……”侯夫人搁了茶盏,闭着眼深深一呼吸,“族中的耆老都联系好了?告诉他们,没有永安侯府,他们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得不到,而我,永远都是永安侯夫人!” 苏仲垣接下来的几日一直忙着走动拉关系,希望李彧或者交好的同僚能够帮上一把。一边又得努力应付着应家的攻击。他甚至表态,若是能私下解决他可以尽心尽力辅佐静王殿下,可惜应家如今压根没有收手的意思。 而李彧是利益至上的人,他见苏仲垣最骄傲的四个嫡子一下子损了三个儿子,心中便晓得,这个人已经不值得去拉拢了,所以当苏仲垣再求上门的时候,他没有拒绝帮他走动,只是做的功夫就比较表面了。 甚至,已经开始算计如何才能解除徐惟和沈焆灵之事了。 第77章 倒台(下) 十月二十五这日风轻云淡,苏家耆老们以及侯夫人的娘家人齐齐登门,苏候夫人又召集了在京的族人开了祠堂,要正式将小公子记进主支族谱,并且要清理门户,这个被清理的对象正式苏仲垣一房。 罪名是,苏仲垣母子三人合谋杀害上一任世子! 乍一听闻这个罪名,便是苏侯爷也吓了一跳。 而苏侯夫人的这一动作颇为突然,待苏仲垣得知消息后尽管也是尽力阻拦极力游说,也没办法拦下所有耆老进京。 私下该达成的交易苏侯夫人早已经与耆老们达成,反倒是在京的族人一头雾水,瞧着这对母子平时一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样子,怎么就忽然对簿祠堂了? 苏仲垣原本还不算担忧,毕竟将皇帝朱批的世子清除出族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今日也带了几个交好的大人一同来旁听,他们虽不能参与什么,好歹也叫苏家的人晓得晓得,如今的永安侯府不过是靠着他才支撑了荣耀,更何况这些在场的族人哪一个没有得过他的好处?所以,当嫡母说出要将他除族的时候,倒也有不少人为他说话。 可当嫡母把当初生母身边伺候的丫鬟带进来的时候,到底还是慌了慌神。 丫鬟的证词证物直指他们母子,也包括了再沈家做妾的胞妹。指证她们在嫡子的饮食里动手脚,让嫡子神情恍惚在围猎时坠马受伤,见嫡长兄未有丧命,又下药绝其后,在其绝望之下又下使人疯癫暴躁的药,最后崩溃坠湖。 “事情结束后,知道此事的丫鬟婆子先后被灭了口。奴婢命大一剂毒药没能毒死了奴婢,从乱葬岗被人救了回去,隐姓埋名才能活到如今。” 同僚的眼神倒是不变,毕竟同是高门出身,这种家族内斗司空见惯,要怪就怪被算计的那个人自己无能罢了。倒是有几位原本持中立态度的耆老看着他的眼神闪烁了起来。 在场的族人有赞成将其除族的,也依旧有不赞成的。 毕竟苏家在先帝时曾被撸去过爵位,好不容易才发还的,家族重振不易,便有人提议非要治罪就把苏仲垣的生母挖坟鞭尸、挫骨扬灰。若将苏仲垣这个颇有本事的世子除族,再等到小公子长大建功立业,起码还要上十来年,是否成才也是难说,风险太大。 侯夫人眼见有人为他说话倒也没什么反应,不过冷冷一笑。重振?她的儿子都死了,重振了又如何?还不是为贱人做嫁裳? 苏侯夫人扯了扯嘴角,望着庭院里冬日暖阳晴线的眸子里却是一片阴冷,挫骨扬灰么,她当然不会放过了! 苏仲垣大喊冤枉之时忙使了个颜色给在场的一个年轻人。 那人接了暗示,站起身来道:“当年大哥儿出事的时候,世子爷正在备考殿试,哪有精神做这些算计,怕是那姨娘出了不该的念头罢!世子爷是陛下朱批册封的,不可这般除族,实在不敬,也有伤家族脸面。” 那告发的丫鬟如今也已经三十余的年岁,被毒药侵蚀过的嗓音低哑而破碎,却是惊叫道:“药中有几味比较难寻,是世子爷断断续续从一个老太医那里弄来的。奴婢听说那老太医如今在徐州养老。” 苏侯夫人这时候又表现的十分慈悲,仿佛也是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悲痛的神色仿若枯脆的树叶被人一手碾成齑粉:“就算不是你动的手,难道当真不知情么?这二十年来我悉心栽培你,对你在外做妾的胞妹也是十分厚待,如何就养出这般薄情的样子。世子位子,竟比血缘之情更重要么?” 紧接着外头有人来禀,是伺候小公子的妈妈,她满面惊恐的纳头便拜,膝行着哭嚎道:“小公子、中毒了!” 方才为苏仲垣说话的几个年轻人顿时噎住了,小公子忽然中毒,最有可能的凶手就只有苏仲垣和侯夫人。 一个要栽赃,一个要阻止入嗣。 可是这样的猜想是不能说出口的,他们为苏仲垣说话可以说是为了族里的未来,可若是空口白牙怀疑侯夫人,往后便不再得到侯府的庇护。 苏仲垣极力稳住情绪,只沉沉道:“如今侄儿身边伺候的都是母亲亲自挑选的。” 长须三寸的耆老不过垂了垂松软的眼皮儿,低道:“也架不住有心人买通算计了。” 空气沉寂了起来,好似整个空间都沉入了深海之中,沉闷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有人喃喃道:“这、没有证据,毕竟年代久远,且小公子的事未必……不如再查查……” 然后也有耆老道,“这种事情不光彩,还是别大肆的查,若是查出个什么来岂非叫外人看笑话。若要惩处,将仲垣生母的牌位从宗祠拿走,五姑奶奶从夫人名下划去。世子更换,到底于家族大计无益,此事再议。” 查,万一查出什么来,苏氏一族必定颜面扫地。不查,光是那丫鬟的证词足够苏仲垣喝一壶的了。若闹的陛下也知道,怕是更难收拾了。 查与不查,都是无解的。 苏侯夫人却仿佛一点都不急,只是神色哀伤的拿帕子压着眼角,一副“你们不给公道我就哭死在这里“的表情。 事情僵持不下,众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正当此时,外头大管家一脸惨白的奔了进来,“不好了,侯爷、夫人,出大事了!” 苏仲垣不知怎么的脑子里“轰”了一声。 侯爷忙问了什么事。 管家抹了把头上的汗,回道:“五姑奶奶身边的刘妈妈去宫门口敲了登闻鼓,说要状告世子爷和五姑奶奶毒害清澜郡主与其女沈七姑娘!奴才打听到那陈婆子这会子已经进了宫,是贤妃娘娘宫里的人来宫门口领的。” 那便是应家的手笔了! 苏侯爷“腾”的站起来,又摇摇欲坠的血色尽退,“完了、全完了。” 苏方式当场呕血晕死过去。 苏仲垣猛地盯向嫡母,假的,原来这过继入嗣不过是一场戏,只是为了让他无有心思和心力察觉应家的动作,选在今日开宗祠就是为了不让他有机会去阻拦刘妈妈敲登闻鼓告御状! 她竟和应家早有合作! 侯夫人冷笑着回视,目光赤红,以口型道:报应来了。 为了家族大计,谋害她儿子的事情他们压得下去,谋害礼亲王唯一嫡女的罪名,就是皇帝想压下去,礼亲王也不会轻易放过! 那贱人母子三人害死了她没了唯一的指望,她还管什么夫家的来日声望,她死了,这个苏家跟她还有什么关系! 叫她替他人做嫁衣裳!休想! 管家所报之事苏仲垣尚在震惊之中,紧接着宫里便来人了,是皇帝近身伺候的大太监:“宣苏侯爷、苏候夫人、世子一道进宫。” 事情能够发生的太快,暗中为苏仲垣奔波的人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 不得不说,灼华的计划、姜氏兄弟的部署,十分完美。 皇帝怎么审的不知道,应家怎么找到的人证物证也没人知道,因为除了当事人,无有人旁听。 苏家的人倒是晓得,可此等罪行自不会到处去宣扬,应家的人忙着办丧事,也无有心情去谈论。 只知道那刘妈妈什么都招了:她们母子三人是如何害死的上一任世子,如何下毒谋害的清澜郡主,如何算计毒害的沈灼华意图利用她登上主母之位,吐的干干净净。 应家的根基到底是苏仲垣不可比的,动作起来瞒的滴水不漏,一桩桩一件件,有人证也有物证,叫人根本无从反驳。还被翻出来,去年查察西北贪腐一案时苏仲垣蓄意包庇某几个官员,亦是证据确凿。 苏仲垣虽颇有能力,但牵连甚广,皇帝显然是希望此事就断在苏仲垣这里,当即下令撸去苏仲垣的世子之位、又革了官职。苏二杀害应家公子证据确凿,不必再审。 苏仲垣父子二人,被判斩立决。苏氏由沈家自行处置。 当日苏侯夫人便将性格温顺的庶出三子记在了名下,然后正式将苏仲垣一房和苏氏除了族,其生母、挫骨扬灰。 “苏家要振兴,可缓缓图之,再遇苏仲垣之流难保不是爵位再被撸去。保了富贵,权势早晚会有。” 苏候原是对老妻颇为怨怼,可如今永安侯府无有得力子嗣,还得靠岳丈家铺路扶持,是以,老妻如今说什么他也只能点头了。 就在苏方氏带着苏三、苏四、庶子女们离开永安侯府不久,苏四和庶子苏五开始反复高热,然后被查出误食了草药已然绝了后嗣!苏方氏当即崩溃,连唯一的指望也没有了。 一想到当初丈夫就是这样害的嫡出兄长,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是苏侯夫人下的手,她在给她儿子报仇,她这是要苏仲垣也绝嗣呀! 苏方氏拔剑要去找侯夫人算账,可惜连侯府的大门都进不去。神情恍惚,回去时失足落水,死了。 离了永安侯府、外家又不肯收容,没有上好的汤药没了苏方氏的悉心照料,苏三没多久便咽了气,苏四苏五接受不了成了“太监”的事实,上吊自尽了。 苏方氏是不是失足,苏三是不是因为没有好汤药而烟气,苏四苏五是不是上吊自尽的,没人知道。有人怀疑,可有谁有证据?如今这个世上,除了宫里的苏贵人,还有谁会在意吗? 而她在意又如何?她甚至都不能对苏家表现出半分的怨怼,没有母家的撑腰,她小小一个贵人,能在宫里活多久都是问题。 当日,皇帝又招了国公爷和姜氏兄弟去说话,出宫后,从定国公府和礼亲王府分别送出了八百里加急信件,送往云南和北燕。 这场复仇清算从开始到结束,六个月,苏氏及其身后势力,如灼华所愿,全部湮灭。 小风漏夜,月色屏蔽,有冬日寒风呼啸着从长长的游廊卷过,拖动了掉落的枯叶,响起枯脆之声,愈发称得小室内香烟袅袅的仿若不在人间。 灼华将手中的信件焚化,以一泊温柔而眷恋眸光望着清澜郡主的画像,羽睫上是雾霭沉沉时分雨落的水凝,“母亲,您再等等,很快了,那些人都会下地狱了……” 保元堂里的窗户上糊了厚厚的素白窗纱,烛火明亮之下有枝影摇曳婆娑,在这样寒冷的冬日夜色里说不出的孤寂微凉。 老太太看完国公爷送来的信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幽幽吁出一口气:“郡主竟是被苏氏和苏仲垣下毒害死的!” 陈妈妈一惊,拿了信细细一瞧,亦是满目震惊,“这、这若是叫姑娘知道了……”猛地一顿,思绪若惊涛骇浪席卷而过,“难怪姑娘不杀苏氏了,姑娘是知道的,她一定是知道的!” 老夫人闭了闭眼,深紫色的氅衣称的她神色愈发凝重:“那陈妈妈是苏氏的陪嫁,一家子老小都捏在永安侯府手里,如何会不管不顾的去揭发?毒害郡主之事何等荫蔽,应家如何得知?又如何晓得可从刘妈妈嘴里挖出东西来?苏仲垣的那些个儿子一个接一个的或死或废,怕这一切都是在她算计里的。这孩子,她这是要让苏氏和苏仲垣一点点绝望而死了!” “那是他们该得的,直接杀了可不是便宜他们了!若不是她们,郡主如何青春早逝,咱们姑娘又如何受这么些算计和委屈。”陈妈妈狠狠啐了一口,转而又道:“苏氏依靠的不过是苏仲垣,姑娘釜底抽薪,又没有牵连到国公府和姜家的名声,这手腕很是了得啊!”顿了顿,“姑娘瞒的也太深了,咱们竟是一点都无有察觉。” 陈妈妈从前觉得灼华聪明、细心,有手段却未必多厉害,可如今看来却非是如此,远在北燕竟能将身为一部侍郎的侯府世子算计的家破人亡,这哪里是一般小女孩的手段,怕是后宅打磨多年的高门贵妇也未必能有如此算计吧! 这些年竟还能面不改色的与苏氏相处,笑语妍妍,仿若一无所知,可见是能忍的。 转而一想,她当真早就知道苏氏的算计,那么当日的中毒,白氏的血崩,是否…… 陈妈妈越想越觉得灼华的心思深不可测。 “要请姑娘过来吗?” “这孩子心里苦着,别逼她……”这样痛苦的事情独自熬过来,老太太心疼的要命,可既然已经选择了信任她,就不再过问了,“等结束了,让她自己来和我说吧!” 第78章 自焚 十一月的北燕,滴水成冰,寒风刮骨。 灼华的身子自重生后便不大好,后又受伤中毒,便是亏的厉害,入了冬便裹成了团子。老太太免了她的晨定又免了去听学,可还是接连发烧了两回。年岁到了又来了葵水,身子不断的抽高,却瘦的越来越厉害。 索性老先生堪称圣手,几剂汤药下去倒也使得风寒难侵。 十一月初五苏仲垣、苏二斩首于城北菜市口。苏贵人晋封苏嫔,入主上阳宫。 得到消息,灼华一个人在房里坐了一日。 而魏国公府,却迟迟没有动静。 沈焆灵久等不到心上人的回应,再是愚笨也晓得为何了,气怒之下砸光了屋中摆设,捏着徐悦送来的玉佩哭了一整日。 苏氏如今只能躺着,听着冬生说完,能做的不过瞪着眼无声咒骂。不得好死…… “算计了那么久,全没了,滋味怎么样?躺在床上无能为力当废人的感觉如何?”冬生声音飘荡在沉寂的屋子里,轻缓而讽刺,“一双儿女,前途未知,不敢死啊!苏仲垣倒台了,六殿下还会管你们几个的死活么?啊,还有二姑娘的婚事,你说徐家怎么还不来人呢?” 苏氏绝望的瞪着冬生,死命的抬手敲击床板,却也发不出什么动静,就跟她的人生一样,不会再有动静了。 冬生咯咯的笑,转而有那般怜悯的叹息了一声:“世家高门里,哪年不会病死几个姑娘呢,您说是不是?” 当日夜里灼华忽的滚烫了起来,一烧就是三日,整日人都烧迷糊了,面色潮红,呓语不断,却又昏睡不醒。 灼华病势来的凶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大仇得报了,这些年压抑在心口的怨和苦一下子释放出来了,人无有了强硬的支撑,又遭了寒气。 “母亲……救我……” 灼华堕进了噩梦,周围漆黑一片,无论她怎么走都没有尽头,耳边竟是鬼魅魑魉的尖叫。 母亲的身影偶尔闪过,她想抓又抓不住。 李彧、沈缇、白凤仪,疯狂的拿着钝刀不停的划在她的身上,素白的裙衫浸满了血液,紧紧束缚着她,好似缠丝勒住了心口闷的她几乎呼吸断裂。 她的孩儿哭喊不断,问她为何没有保护好他。她想去抱抱他,可他不要她了。 “带我……走……” 外祖父母、舅舅、表兄,他们远远的看着她,不断地叹气摇头,看不清表情却能清晰的感受到他们对自己的失望,不肯与她说话。 苏氏、沈焆灵看着她笑的扭曲而尖锐。 冷宫里真的太孤单了。她的肚子也好痛。 她好想逃却又逃不掉,“母亲……我……好痛……” 老太太急的嘴角撩起了泡,嘴里都是溃疡,心疼的直掉眼泪,看着灼华虚弱的样子,便又想起了那两个不足十岁便夭折了的孩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挥之不去。 陈妈妈和煊慧好劝歹劝才安抚住了老太太。 “姑娘命苦,没了娘亲,又吃了这么些苦,三爷是男子总归不方便,老太太再急病了,可还有谁来疼爱她、照顾她?” “妹妹福大命大,定会平平安安的,只要高热压了下去,身子咱们可以慢慢补,都会好的。祖母是咱们的主心骨,您若急出个,可叫咱们怎么办,妹妹好了起来可不要与我生气了。” 老太太心中总算安慰,好歹这个孙女儿很是懂事。擦擦眼泪,该吃吃该喝喝,一个白天陪着,一个夜里守着,老先生努力改着药方,汤药一碗又一碗的灌下去,总算高热在第三天夜里压了下去。 蒋楠想说请个太医来,可一想盛老先生的医术比之院判只会更厉害,老先生都头痛,太医便更无解了。他想去见见灼华,可惜老太太这会子没工夫来管他,已经半月没见她了。他心中焦急,却是无可奈何。只好拼命的花银子买药材,什么好的买什么,什么贵的买什么,一股脑的往灼华处送去。 灼华一醒来就看见老太太和几颗脑袋凑在她的床前,兄弟姐妹都在,当然除了沈焆灵。几上堆成山的锦盒,不用问肯定是蒋楠送来的。 长天取了一封信过来。一回头,大家眼巴巴看着她挤眉弄眼的,好吧,灼华叫长天念来听。 长天打开一看,眨眨眼,张了张嘴,然后干巴巴道:“阿宁,今日安否?” “……” 灼华望了她一眼,怎么,下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字眼吗? 长天回望她一眼,“……”没有下文。 “就这样?” “恩,就这样。” 烺云、沈煊慧:“……” 两个小豆丁:“……” 这一回,连老太太的嘴角也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他这是以为上课传小字条呢?你有一句,我回一句? 你问:今日午膳吃什么? 我答:白粥。 你再问:要不要配个酱瓜? 我再回:也行。 然后,灼华让长天代笔,回信曰:挺好。 灼华以为蒋楠接到信,会知道这样的写信方式有多“无语”“尴尬”,可惜,人家完全没有这样的自觉,捏着回信笑眯了眼。惹来周恒和徐悦的一眼“无语”。 然后,某少年郎提笔又去信一封:今日可用汤药? 信内另附红豆一颗。 “……”灼华看看信上的几个字,再看看手里的红豆,相思? 然后她决定,不再回信了。 人醒了,补药灌下去有了用处,还是瘦的厉害,但好歹精神渐渐好了起来,能吃能睡也能说笑。 这日,灼华决定和老太太“坦白从宽”。 经历这么多日的仔细分析、假设、总结,老太太大约已经明白始末。她单刀直入,只问道:“什么时候知道郡主之事?” 灼华垂眸,不敢再多隐瞒的回答:“两年前大病之后。” 老太太长吁如叹却又不忍苛责:“苏氏下毒,白氏血崩,你可是从头便知一切?可是故意使她得逞?” 竹影沙沙,似雨水袭来,灼华转首窗外却见晴光千万,眸中有薄雾朦胧,仿佛晴线也有了模糊的影子:“是。” 老太太捧着她的脸,凝着眼瞧她须臾,问道:“白氏的死,可是你决定的?” 灼华无有闪躲目光,“不是,孙女也是在白氏死后才晓得她们也在给母亲报仇。孙女后悔,没有早些知道,害她们白白没了性命。” 老太太拍着心口,牵动垂在鞋边的群据微颤,盘着暗纹的引线一耀一耀,刺痛着人的眼,又气又心疼却也松了口气,若是孙女为了报仇罔顾他人性命,那便是走了歪路了。 灼华跪在老太太脚边,温顺的伏在她的膝头,轻轻而泣。 老太太见不得她如此,拉了入怀,缓缓拂过她销售的骨骼凸起的背脊:“京里的一切是否是你的算计?” 鼻间是若有若无的檀香之气,安抚人心的沉稳,灼华无有隐瞒的应了一声“是”。 老太太眼底闪过了然,继续问道:“苏仲垣的妻儿,是你下的手?” 灼华摇头,耳上的梅花耳坠在颊侧掠过,微微的凉意:“不是。我的目的只是借了应家的手让苏仲垣失去一切,为打算了结他们性命。” 老太太看着她瘦小的模样赶出颇深,一时间觉得有些看不透她,心底却又无限的骄傲,这样的手腕才是沈家女该有的:“沈焆灵与徐惟之事,你可事先晓得?” 灼华抬头望了老太太一眼,复又伏下,轻道:“不晓得,却猜到了大概。大约是苏氏答应帮殿下拉拢苏仲垣,代价便是让二姐姐有个好归宿。从徐惟来北燕我就晓得,这是他的目的。” 老太太眼神闪过精亮,似是了然,默了默,叹息道:“我说过,有事祖母会替你做主,你何苦趟了这浑水,应家都是人精,你以为是你利用了她们,难道他们不是将计就计么!算计人心,你还嫩了点,若是他日他们要算计你,你如何防得住?若只是应家便罢,他们后头还有五皇子及其附庸,到时候沈家一旦插手,等于是彧哥儿与五皇子宣布相争相斗。沈家,不能牵扯进皇储之争。” 灼华鼻音微重,泪意莹然,却又倔强的不肯掉下:“母亲的仇若不是我亲自报的,此生难安。应家要算计尽管来,我不怕。” 老太太长叹一声,终只是道了一句“罢了”。 “我这辈子便是栽在你这个小魔星手里了。是,没什么可怕的,祖母给你撑腰,沈家不能动,崔家自是好动的。你催老太公若是不护着你,我拽了他的胡子去!” 灼华破涕,环着老太太的腰肢猫儿似的蹭着,安稳而温暖。 又是接连下了几场小雨,放晴后天气越发的寒冷,微微刮过一阵风就似刀割一般的生疼。排队来吃粥的百姓越来越多,往往热粥刚从府里抬出去,还没舀到下头就已经冷了。 好在沈家府邸广,门前的道路颇为宽敞,后来灼华与老太太商量一番,索性叫了严忠在府前搭起草棚,两口半人高的大锅子就在棚子里熬粥,一日到晚不间断,这样熬粥的人不会冷,百姓也不会吃上冷粥了。 可到底北燕受灾百姓太多,寒冬来临后一个月的布施下去,似顾家和郑家这般家底厚的还能去米商那买些回来继续布施,有些小官吏家便开始撑不住了,毕竟人家俸禄少,经不住人海般的百姓来吃,纷纷开始掐时间的布施。 灼华的几个铺子前头也多少囤了些米,陆续也开始架棚子布施。人都说商无好商,多是奸诈,不过此番大灾除去被官府动员的大商,哪怕是只求温饱的小商,也纷纷凑了米粮搭棚布施。 大宁、幽州等地的灾民听闻北燕百步一粥棚,纷纷背景而来,但是现实的情况就是北燕支撑不住再多的人了,一群官员商量了几日之后,只能选择定时开城门。好在大宁和幽州官府反应也极快,官员们立马召集了商会成员,“说服”了商会米价降回十文,并开私仓布施。好歹稳住了灾民不再大规模离乡。 李彧回京快有半月,来过一回书信,送来一个坏的几乎不能再坏的消息:朝廷好容易筹集到第一批粮食,谁知刚运出京城不过百里就被一伙黑衣人烧了个精光。 皇帝暴跳如雷,百官只会“陛下息怒”,然后装死哭穷。朝廷一时间哪里再去征这么多粮食,只能一日拖过一日,先由百姓自己顶着。 可北方之地原就无比寒冷,饿着肚子更难熬过去了呀! 沈桢眼看民间布施即将支撑不住,百姓饿死冻死的人数急剧上升,大街小巷放眼去都是衣衫褴褛的灾民,若再无米银拨下来,怕是要生出乱子来。无奈之下只能接连两道折子上去,请求朝廷拨下赈灾米粮。直到昨日才得了皇帝的批复,可也需再等上半月,国库余粮几乎见底了,原本可周边省、府里调动,可惜北燕接连的三省皆是自顾不暇。 一时间三省官员仿佛一夜之间,又都老了十岁不止啊! 养了十余日,灼华的身子已经有力许多,只是老太太还是不许她出门,每日里的晨昏定省依旧全免,去听学更是别提了。整日里不是看医术就是看经书,饶是她再不喜热闹,每日里安静成这样也是郁闷极了,“我快要发霉长毛了。” 烺云虽是兄长,到底也不方便日日都往后院来。算算时间,离春闱也就三个月了,盛老先生加紧了上课频率,上两日休一日。几位公子皆是上进的,休息日也还是窝在老先生的院子里看书写文章。 沈焆灵一直在禁足。沈煊慧和顾华瑶要备嫁,灼华不是病了就是受伤了、中毒了总也不去成。就剩郑云宛和两个经历将的姑娘,一大堆男子里就三个姑娘再来也尴尬。所以,如今就只剩哥儿们酣战书册。 两个小的愈发古灵精怪,老太太怕灼华被吵着,就将二人拘了起来,原本每日上半天的课,如今是上足了整日。下了学还有好些功课要做,唉声叹气都来不及,更无功夫来与灼华玩耍。 灼华病了,府里的庶务就都落在了煊慧身上,她如今上午理事、学习看账本,下午便拿着绣活儿来灼华处做,姐妹俩说说话打发时间。打从开始学习管家,短短四个月的时间,事事顺利,沈煊慧看起来也瘦了好些,可也愈发的自信而娇美。 沈焆灵继续禁足着,徐家迟迟不来人,灼华听说她病着的时候,还求了伺候的人去来寻老太太问了话:徐家可有动静?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给了春眠一瓶药,没有话带给沈焆灵,春眠虽不是近身伺候老太太的,到底也是陈妈妈一手调教出来的,老太太的意思领悟得很明确:二姑娘该病了…… 然后没两日,便传来沈焆灵病了的消息,北燕有名的大夫都被请了个遍。消息自也传了个遍。 为数不多的几个知情者,心知肚明。幸而当时情势明确,二人是遭人陷害,也无有发生什么实质关系,否则沈焆灵便当真只有一死了。 刺史夫人暗暗感慨:“魏国公府装的一手好糊涂。” 待形势渲染的差不多了,老太太叫了徐悦来说话,送还了玉佩,意思很简洁:沈四娘忽染沉疴,不愿拖累,婚事作罢。 沈焆灵,国公府排行第四,故而老一辈唤四娘。 徐悦的信去了京里,徐家这回速度倒是极快的,送来整整一车的滋补药材,件件珍贵。 因为此事知情者甚少,所以到也无有闹出什么笑话。但老太太考虑的周全,该做的文章还是要做,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真有事情走漏的一日,也好拿来堵别人的嘴。 徐家的消息先是到了沈焆灵处,沈焆灵哭了一场,不肯再喝药,没成想病却平稳下来了。 然后消息又到了苏氏处,哪怕病的快死,却脑子清醒,她很明白的知道这分明是老太太的算计,她没想要沈焆灵的命,就是让她们的算计都落空而已。 用老太太的话就是:苏氏不够绝望就不会死,她不死阿宁心里就不会真的解脱。闹了大半年,该结束了。沈焆灵婚事不顺,她就是死了也魂魄难安,足够惩罚了。 算计了这么些年,自己上位没成,女儿婚事没成,兄长一家皆死,苏氏绝望之下不知哪里生出了力气,趁着冬生和看守的婆子不注意,将烛火点了床铺,自焚了。 灼华立在院中,看着西北方向冒起的滚滚浓烟之下是血色一般的火焰,面色冷冷淡淡,没人猜得出她在想什么,待火光消失,也只是吩咐了椅楼将冬生送出去,“云南,挺好……” 苏氏的尸体拉出去,丢去了乱葬岗。沈焆灵哭死哭活要见一面,真见着了,一眼便吓晕了过去,回去后又狠狠病了一场。 烺云去见过她两回,老太太没拦着,灼华也当不知道。没了外家撑腰,没了生母为其算计,也许是烺云的劝解有效了,沈焆灵总算彻底安静了下来。 沈焆灵将来能不能有一个好去处,端看她是否真的领悟老太太的用意了。 第79章 烽火连三月(一) 四季海棠的枝条在沁骨而干燥的风中悠然摆动,绯红一片在明媚的淡金色晴线中似要烧起来一般,花蕊的一点嫩黄娇俏可怜。碧色的大袖在素手轻扬间宛若一湾薄薄春水轻幽的蜿蜒过江南烟雨亭,映着风飘飘若仙。 小室窗前,轻烟袅袅,迎着斜斜照进的冬日的晴光,骨节分明的指轻拢慢捻的拨弄着“破云”,琴音似春雨点破平静水面,伶仃舒缓,似柔婉的女子相依在古老的紫藤架,在花雨清媚下细语轻言。和光同尘里,有清浅的佛香若即若离,仿若时光凝固了一道安抚人心的影子。 琴音落,秋水笑盈盈端着托盘进来,含笑道:“姑娘琴技越发精湛了。外头两只呆头鹅听的都要痴了。” 灼华微微侧首,发间坠下的一粒圆润的青玉珠洛洛盈盈,好似一脉翠翠兰叶的弧度,轻揉着手腕淡笑道:“久不弹,都生疏了。” 将茶水递到灼华手里,秋水瞧了眼她眼下的乌青,拧眉道:“姑娘喝盏茶暖暖身子,茶里加了些安神散,喝了正好小憩一会儿。姑娘最近睡眠不安,夜里总是要醒上好几回,眼下的乌青越来越厉害了。” 指腹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帘,灼华接过香茶捂在手心里,茶水滚烫刺了一下指尖,一股暖意直达心头,舒坦的喟叹了一声,望了眼窗外的天光,缓缓道:“打从高烧过后就总是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小时候的,未曾发生的,当下的,就似戏台子上的角儿唱错了本子,一忽会儿这段一忽会儿那段,乱哄哄的,早上一醒来头就痛的厉害。” 这段那段…… 一抹灵光闪过,快的来不及捕捉,灼华搁下茶碗站了起来,食指微曲抵着唇,贝齿轻轻啃咬着踱步在屋内,好半晌后,唤了倚楼进来,轻道:“你帮我去崇岳寺的古廊道上,把那篇错乱的经文抄写下来。”顿了顿,“莫叫人生了疑。” “那卷刻在墙上的杂乱的经文?”倚楼立马明白了灼华的意思,点头道:“或许经书里找不出对照,就是因为北了人用的就是这种错乱的,或者旁的文章心得之类的书卷。那些东西哪怕日日捏在手中看,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浅眸婉转督了她一眼,灼华道:“所以我需要你去把那卷错乱的经文抄回来,再去主持那里问问,耶律梁云平日总听谁讲经,可有什么心得批注之类的。是不是的也难说,试一试吧!” 倚楼应下:“好,属下立刻就去。” 灼华喊住她,“此去定要小心,若有不妥保命脱身要紧。” “好。”倚楼应声出门,没有走大门,撑了墙头翻身出去就消失了。 赈灾粮食遭焚,大约也是北辽暗探所为,皇帝在朝堂上骂完了百官,又拎着几省去查奸细的钦差市使劲儿的磋磨。 听严厉说起,上回上街时偶然见着徐悦和周恒两个人形容消瘦,面色苍白,偏又眼下乌青格外黑亮,与巴蜀一带一种叫做“食铁兽”的动物颇有几分神似。 北燕是最早揭出北辽暗探的,徐悦和周恒动作也是极快,内奸、奸细抓了一批又一批,拔除了十多处的窝点。但因为几个大人物的逃走,至今也没有审出什么机密之事。 似赵珂之流,不过是在中间传递传递消息,晓得的不过一些不算重要的窝点,连耶律梁云都未曾见过。牵出萝卜带出的“泥”大部分也都是做做掩人耳目的棋子。 而耶律梁云倒是被抓住过,可惜还未来得及审问就将他押忘了京城,便是白捉了他一趟,这不,半路就被劫走了之后似人间消失了一般。密信倒是前前后后搜出来不少,可惜还是没有找到可以参照的本子,上头的秘密还是铁板一块。 灼华不信北辽的人布了那么些年的局就这么弃了,哪怕是弃了,若能破解出来,定也是能从中得到些什么有用的信息,至少还能揪出些探子内奸什么的。但,也或许徐悦他们已经查到了什么,只是她不知道而已,毕竟皇帝最会做的就是“装傻”,或许这会子的暴怒斥责也不过一场戏而已。 不过,反正她也无事,继续破解试试,看看自己的本事如何,就当是入京前的磨炼罢。 “那日给苏氏传消息的护卫捉出来了么?” 倚楼不在,听风进了内室,换了秋水和长天出去外屋守着,回道:“已经抓着了,废了功夫关着。姑娘要如何处置?” 灼华翻过一页经书,垂眸道:“把人送去京里,让殿下处置。也好叫他知道,动作太多了,只会惹人厌烦。” 听风应下,没有多余半句废话。 倚楼领命而去,一直到第二日傍晚才回来,一切倒也顺利,无有遇到盯梢或袭击。 “主持说戒律院的长老年迈,原是打算要让慈恩接手戒律院的,是以慈恩常跟着长老讲经背律。属下带回了那份错乱经文,以及一些长老写下的佛法心得、批注。” 灼华看着桌上的书书册册,厚厚的一摞,好似压在她的眉梢上,叫她挑的有些艰难,“戒律院的教律都带回来了?” “属下怕有遗漏,但凡和耶律梁云有关的,都拿来了。”倚楼挠挠头,又道,“奥对了,外头这两日有些乱,昨日去今日回,都有看到百姓和商铺发生冲突。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灼华心头一沉,花了那么多心思银钱上去,暴乱还是阻止不了么! 十一月二十五,灾民暴乱起,青壮携刀带棍在街道上烧伤抢夺,如同蛮子入境。 那日的天气格外的阴冷,大清早起便灰蒙蒙的,天空中仿佛笼罩了一层烟雾,到了晌午也还是如此,周遭皆是一股的压抑,叫人心理闷闷的不舒服。 灼华去到了老太太院子用午膳。 蒋楠知道她胃口不好,从外头食肆里传了好些菜肴进来,一老二少正吃着,外头却忽然喊声大震了起来,城中衙门前的暮鼓声传来,“咚咚咚”的,敲的人心头不停的往下坠。 “外头起乱了?” 这种暮鼓声前世里灼华听过许多次,每一次都带来都是战争、叛乱和死亡。 随即严厉来了保元堂,一张圆脸满是肃然,“灾民和巡城将士起了冲突,死伤不小,郑大人带了虎北营来,暂时还未压住,三司宣布北燕戒严。府上护卫防卫已经摆好,还请老太太将姑娘公子们喊到一处来,好方便护卫。” 老太太毕竟经历过风浪的,听罢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取了帕子拭了拭嘴角,才使了陈妈妈去把人都叫过来,并将在府上听学的柳扶苏和郑景瑞一同请了进来。 一直到下午附近街上的冲突才彻底压住,戒严后但凡有人不听官府禁令私自外出的,一律当了探子锁拿下狱。一时间家家户户都闭紧门扉,路上除了满地的血迹,无有半个人影。 一直到了半夜沈祯那里也没有传了消息回家,也不知道衙门处有何动静。老太太去了小佛堂念经,灼华靠在太师椅上看书,心中努力回忆着上一世里这场暴乱后来发展到了什么地步,灾民强闯各家府门大约又是在什么时候。 烺云虽面色平静,但搁在膝头紧紧攥着的手还是显示了他的担忧。 扶苏微有坐立不安,少不得要担心家中。 蒋楠倒是没什么担忧的,反正他的表兄徐悦是战神,便是遇上暴民也是完全没得问题,悄眯眯挪到了灼华身边,没话找话,没说几句就又脸红了起来。 灼华扔了本书给他,底无数遍的感慨春天里来的少年郎实在是爱脸红。 郑景瑞出身武将之家,这样的场面就算没见过,听也听多了,这会子到是挺镇定的,不停逗弄着两个格外安静的小豆丁。 煊慧和焆灵坐在一旁面色白白的发怔,柳扶苏不时分了心神轻声安慰着煊慧。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灼华差人拿了府上的腰牌去打听打听消息,尽管前世已经经历过一回,可这回与上回的情势差了许多,时间也已经对不上了,明显提前了好些天。 这一世里有了北辽暗探之事揭露,很难说这会的灾民暴乱是不是有人故意挑唆。说到底这一世里,北燕哪怕没有朝廷的赈灾粮食,可到底布施的粮食一直都是稳妥的,他们有什么理由闹起来? 沈祯,这个父亲虽一直忙碌于政务缺席于儿女们的日常生活,但对于儿女之事都是十分放在心上的,但凡去找他,不管多忙都会立马回家来。前世里为了被打入冷宫的她,到处奔波,实为一个好父亲,灼华已经失去了母亲,实在不想再失去他了。 出去打听的还未回来,外头就穿来一阵冲天的喊声,天空中忽然亮了起火光,然后就是一记沉重的撞门声。 “闯门了?!怎么回事!” 门口的丫鬟立马吓的惊了起来,老太太厉声一喝,仆妇丫鬟的这才稍稍平静下来,却是一个个都面色发白的颤颤而抖。 紧接着出去打听消息的丫鬟奔了进来,慌里慌张,眼神惊恐,灼华柔声安抚了几句才稳住情绪:“灾民暴乱,外头又乱了起来,在攻府门。听闵大人说,外头全乱了,郑大人带出营的兵力都去了关山街,那里是最早闹起来的,咱们这几条街上……没有兵力,只能靠附中护卫。” 老太太皱了皱眉,沉声问道:“现在外头是何情况?” 丫鬟牙关打颤,裙摆若看狂风中的蝶,飞舞的凌乱不已:“乌泱泱站满了府前,手里拿了兵器,很是凶狠,大总管说,约莫……约莫百余人,后头还不断有人拿着刀剑火把的跟上来。” 老太太当机立断喊了陈妈妈将后院的丫鬟婆子都集中到保元堂来,“女眷集中到这里,别让人到处乱走,侧门和后门一定要盯紧了。” 果然还是来了! 灼华的拇指不住磨砂着书册的边角,当初与严厉讲兵贼闯门不单单是要激励他好好听学,更是以备今日暴起,若是他事后有好好想过,如今要保府门不破应是不难的。只要撑过今晚,明日一旦虎北营的兵力到了,就算安全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郑景瑞有些担忧起来,“咱们这里这么多人闯门,也不知咱们家里情况如何了。” 在坐最为担忧的应该是柳扶苏罢,柳家大人四品的官职又是文官,府邸不深护卫也不多,若是那边也有这么些人闯府门,柳家怕是守不住的。柳扶苏望着火光隐隐的天际,俊朗的面上难掩焦虑。 “只盼着郑大人快些镇压下来罢!”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屋子里一下子静默了起来。四周静悄悄的,女眷们看来看去,彼此的目光中尽是惊惧。 明明已经入了夜了,天上却是越来越亮,忽闪忽闪的,耀眼的惊心动魄,浓烟滚滚上云霄。也不知谁家的宅子,就这样毁了。 灼华披着皮毛滚边的斗篷步出了廊下,静静望向远方,半边脸没入昏暗暧昧的月色,半边脸被冲天火光映的闪烁晦涩,竟是说不出的妖异。 空气冷冽,直冲肺腑,可那一瞬间,她却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心头明亮。 “倚楼听风,随我去前头。”或许,她该做些什么,而不是如前世一般,只是等待。 老太太一急,想说些什么,灼华笑了笑,“我只是去看看。” 老太太晓得她心思玲珑,只是叮嘱了要小心,便也不拦着她了。 “我同去。”郑景瑞紧着脚步跟了上去,咧了嘴道,“好歹跟着军中大将习了这十多年的功夫。听说灼华妹妹舞了一手出神入化的鞭子,可带了?” 灼华一笑,抬手微微揭开衣袖露出缠在手腕上的软鞭,“走吧,或许用不到的。” 几人赶到前院时,外头正在撞门,火把微红的光亮中似有尘埃肆意飞扬,化身魑魅氤氲,嚣张的无声嘶吼,弓箭手一字排开站在大厅的屋顶上,百余护卫或拎刀站于园中,或埋伏于陷进周围。 大管家正忙着指挥小厮布置剩余的机关陷进,闵长顺和严厉站在最前头,随时准备作战。大家一见到灼华吓了一跳,“姑娘如何来这里,太危险了,快快回去!” 第80章 烽火连三月(二) 大管家却是十分平静,甚至还有些舒了口气的意思,让大伙儿集中精神该做什么做什么,然后恭敬一揖,稳稳道:“侧门、后门已经安排了陷阱,弓箭手三人一组待命。四周墙根底下撒了松油铺了干草,家丁带火把待命。各小门设下剑箭倒桩。姑娘还有何吩咐?” 布置的倒是挺好,只可惜了墙根底下她种下的那一片竹子了,竹心里头可是养了两年的好酒呢!希望别糟蹋了才好。 灼华笑意闲和如风,与平时无异:“何处可观察外头的情形?” “姑娘请随我来。”严忠引了灼华去了倒座房,路上喊了个小厮去搬了扶梯,打开了最边上的一间屋子,“这是堆放杂物的屋子,气味有些难闻,上头有一个气窗,只有两掌大小,在靠近屋檐的位置。” 一进门灼华便看到了那个气窗,位置有些高,难怪管家喊人去搬扶梯,不过气窗的大小正好可以观察外头。 八角梯很快就搬了进来,灼华撩了裙摆上去,听风和倚楼在下头稳着,“严叔去忙罢,该布防的继续布防。”语调含了淡淡笑意,“厉哥儿、很不错……” 严忠离去的脚步顿了顿,抬眼望了望灼华的背影,深深一揖,“姑娘抬爱,奴深谢。”然后加快了步子离去。 “姑娘有什么想法?”待管家离去,倚楼忍不住发问。 灼华看着外头的情形,乌泱泱一群青壮手持刀剑和农作用具,火把的光亮映的他们面目愤愤,喊声阵阵,为首者激情澎湃的举着大刀喊的青筋暴起,身后百姓愈发的咬牙切齿,隐约听着:……报仇……翻身…… 见此情形,她微微蹙眉,“不知道,但想是脱不开有心人挑拨了。”真是可惜,上一世里什么都没好好参与,不然这会子便不用这般头痛的猜来猜去了。 “姑娘是说北辽人?”倚楼沉了沉,疑惑道,“听说徐世子和周大人挖了十几处的窝点,几乎是杀光了北辽暗探,耶律梁云等人也离开了北燕,怎么还有人能煽动这么大的动乱?” 灼华仔细观察着外头为首的几个青壮的神色,可惜外头声音嘈杂,喊打喊杀的,乱的很,实在听不清楚他们愤恨的点是什么。 她道:“其实也不必很多人,有那么几个嘴皮子溜的心机深的,散在民众之间,时时吐露怨愤,百姓饥寒交迫,心底对咱们这些能吃饱穿暖的人本就心中不平,怨恨积累,负面情绪原就很容易传染,挑起暴乱压根不难。上午的冲突,便是制造出了官府欺压灾民的错觉,见了血,这会子这些人群情激愤,哪里还有理智可言。” “就好比,我若叫人伤了杀了,都不需要人煽动你们就得不顾一切替我报仇,若再有那懂得人心的,在你们耳边撺掇上一两句,恐怕你们就得去灭人家满门了。都是一个道理,只要有足够的契机,这场乱子就能起来。” 倚楼骂了一声胡说八道,听风也不住的皱眉,灼华笑了笑,只说是个比方。 灼华望着外头的眼神微微一闪,“倘若真是叫人挑唆的,只要咱们能找出领头的,挑明了利害关系,要说服灾民退下就不难了。若不是、也只能以暴制暴了。” “……”听风沉了老半天,憋了一句,“姑娘真聪明。” 灼华哈哈笑了起来,脚下一滑,险些掉下去,听风脚尖点地飞身上去稳住了灼华,灼华捏捏她的脸蛋,“听风,你总是叫我觉得有趣。带我下去吧,咱们要开戏了。” 听风摸摸脸,面无表情的搂着灼华跳了下去。 倚楼一扬眉,“确为煽动?” 灼华出了倒座房的门,点头道:“外头声音太乱听的不是很清楚,但,慷慨激昂啊!看那几个人的表情,仿佛咱们里头的都是他们的杀父仇人呢!” 回到前院大厅。 倚楼搬了把太师椅过来让她在大厅前的廊下坐着。 灼华神色镇定,嘴角的弧度温柔似天边旖旎的月光,鬓边的珠钗坠子摇曳,映着火光,颇有几分惊心动魄的气势。 郑景瑞瞧的莫名有一股信服之气。 “院中护卫退去两旁,弓箭手待命,开门!” “开、开门?”郑景瑞一惊,险些跳了起来,回头一看却不见有人说话,皆是一副听凭调遣的神色,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了。 经历了这半年,府中人对于灼华皆是佩服又佩服,能杀狼群,能查奸细,能破案子,这样的人做事事儿自有她的道理的,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震慑,她说的话几乎没有人反对或者存疑,屋檐上的弓箭手立马搭箭满弓,护卫们立马分成两队,整齐排在院子的左右两侧以及灼华的身边,面色肃肃,一手握刀,严阵以待。 严忠父子提刀站在灼华座下的阶梯下方。 闵长顺一拱手,毫不犹豫的去开府门。 大门一开,闵长顺立马飞身闪开,回到灼华身前。 持刀的百姓们喊杀着冲进府内,一看四周围着锦衣护卫,持刀肃穆,正前方坐这个半大的姑娘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们,当他们愣怔的瞬间,屋檐上“咻”“咻”“咻”的飞出几十支箭,没有射他们,全部插进了他们脚边的青石砖缝里,整整齐齐的一排,生生将他们和那小姑娘隔出了条天堑,下一瞬,那群弓箭手又搭箭满弓。 后头跟着的人原就没有前头的人心智勇猛,一见此情形,举着武器面容犹自狰狞,脚步却犹豫的停在了府门前,喊声渐渐弱了下去。 沈家的宅子颇大,占了整整半条街,是以前院也十分宽广,冲进院子里的只有几十人,一时间显得他们十分的弱势,为首几人回头一看,同行的青壮们皆是面有犹疑,心头自慌了慌,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恩,这个开场很好,免了一场混战死伤。 灼华满是温柔的问道:“各位喊了这半日,饿不饿?” 闻言,闵长顺和严厉眼中闪过笑意,大管家依旧一脸正气。 郑景瑞面上划过黑线,什么鬼?身后又响起了蒋楠的轻轻笑声,不知何时这呆头鹅也跟了出来,此刻正站在灼华的身后,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塞到了灼华手里,“喝几口,暖暖身子。” 为首的几个青壮又是一愣,这几个少男少女竟然一点都不怕,什么意思?看不起他们的阵势?一魁梧壮汉疑惑又警惕的问道:“……什么意思?你别想花言巧语,今日我等必要杀光你们这些吃百姓血肉的恶贼!” 灼华缓缓呷了口茶,顿觉身子柔暖了些,看了看自己的瘦胳膊细腿儿,摊摊手,笑眯眯的比了个“请”的手势。 已经举刀的魁梧汉子犹豫了,与身侧面容清秀的青壮对视一眼,莫非有陷阱? 见他们犹豫,灼华又笑盈盈的缓缓问了为首的几人,“你们叫什么名字?家住哪个村子的?家中还有家人吗?孩儿几岁了?老父老母几岁了?” 魁梧的汉子双手握着刀,手指不自觉的扭了扭,瞪着灼华喊道:“与你何干!休想套我的话!” 说的话挺凶狠,脚步却下意思的虚退了两步,显然是被刺到了软肋。毕竟都是庄稼汉,哪有与灼华这般的人物相处过,只一句话就漏了许多出来。 “看这位大哥十分英勇,总不好喊你一声‘喂’罢?不过闲聊,哪里算的套话。”灼华含笑轻柔的看着他一脸恶狠狠却又掩不住的憨厚神色的样子,笑了笑,“今日吃过了吗?方才我瞧着,你们把我府前的草棚子砍翻了,白粥倒了一地,还有热气儿呢,真是浪费啊!” 那魁梧壮汉眼神一闪,舔了舔唇,鼻子里呼呼喷着气儿,“你、你到底要说什么?” 一旁的清秀汉子一看情形不对,眼神扫过后面的方向,立马上前一步,对着灼华喊道:“你们这些吃人血肉的贵族,别以为施舍了这几粒米就把自己当做了活菩萨,你们这些人的手上沾满了咱们百姓的血,上午还在砍杀我们,怎么现见着我们人多势众,就开始演戏了么!这些白米都是咱们的血汗,与你们何干!”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官府明明有粮食,不肯给我们百姓,却给你们中饱私囊!要不是你们拿走了我们的粮食,你们哪来的这么多粮食布施!抢走我们的活路,还要在这里装好人!把我们这些穷苦的百姓当傻子!” “兄弟们,你们看看,咱们连饭都吃不上,他们这些公子小姐的,锦衣玉食绫罗绸缎,那些都是咱们的血汗钱啊!都是他们抢走的!兄弟们,冲进去,把属于我们的粮食抢回来!把这些吃喝咱们血肉的人渣统统杀死,替咱们饿死的家人报仇!我们的命,自己做主,不能再叫他们当官的欺压了!” 那人慷慨激昂的说了一气,果不其然的带动了人群的愤怒,那一双双淳朴的眼底皆是赤红了起来,一时间又是喊杀声一片。 “你们这些……”郑景瑞恨恨,握着剑的手上暴起青筋,这些乱民景如此颠倒黑白,给他们施粥倒成了错了!为了布施,家里可用的银钱都拿去买粮食,这会子竟都成了他们的错! 灼华抬手制止了他,歪头笑眯眯的看着那清秀汉子,“哦”了一声,颇有些恍然的意思,原来这些人就是这么煽动百姓的,因为她们布施,所以她们的粮食就是来路不明的? 灼华并不打理那嘴皮子溜的,只疑问的看向魁梧的汉子,“你们的血汗不是给蝗虫吃光了吗?怎么旁人家里的东西就成你们的血汗了?官府的良册你们看过了?官仓有多少粮食,你们都晓得了?这位大哥,做人不好这样的,太失礼了,太无心胸了。”然后又笑了笑,清丽的容色落在火把摇曳的光影里无端端妖媚了起来,“活菩萨不敢当,不过我确实挺喜欢当好人的。” 郑景瑞黑着脸,什么跟什么?讲道理?跟一群乱民讲道理有用吗? “哼!”那清秀的汉子一撸袖子,一双狭长的眼睛嗜血不已,龇目道,“你们官府的人官官相护,合起伙来算计咱们穷苦百姓!粮册怎么写,还不是你们自己说了算!” 郑景瑞一抽长剑,指着那清秀汉子呵斥道:“你们如果想看粮册我可叫衙门的人现在就送来,你们若觉得不信,可拿着册子去京里告御状,粮册上的数字,皇帝陛下手中也有。你们这么多人,想要告御状,还怕我们这些恶人拦得住嘛?说的好听,什么替穷苦人报仇,分明就是你们这些人看不得别人过得好,自己苦,就要杀人泄愤,希望别人也苦!” 蒋楠是个温柔的人,笑容就如春风柔和,轻声道:“大家冷静一点,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的。你们觉得有疑问有委屈,大可说来听。这里是布政使的府邸,沈大人来北燕五年了,大家可曾见他贪墨银钱?可加重赋税?可占你们良田?” “都说沈家女惯会巧舌如簧,果然能说会道,最能颠倒是非黑白。”清秀汉子疵笑一声,又对身边的人喊道,“大家别叫她们骗了,这些人不是好人,她们可是抢了咱们的粮食,断咱们活路啊!” 灼华满面不赞同的神色,摇头道:“其实大家都没有证据证明官府私卖官粮,一切不过听来的。这样可不好,咱们做事可要实事求是才对。”又一脸真诚的问到那魁梧的汉子,“是不是啊?大哥家中的人应该也来吃过我这里的粥吧?给说句公道话呀!” 魁梧的汉子愣了愣,庄稼人本就心肠朴实,听完便是不由自主的点头,身后的几个汉子也开始怀疑,是不是事情就是他们想的那样。 那清秀汉子根本来不及阻止。 郑景瑞一把抢了灼华手中的茶碗猛的砸了出去,砸在了大汗的脚边,面色冷硬道:“吃了旁人的东西,受了旁人恩,回过脸子就来喊打喊杀,亏的我在北燕也五年多一直觉着咱们北燕的百姓宽厚爽气,竟不想是那恩将仇报的,倒真是叫人刮目相看了!口口声声无有吃食,却毫不犹豫的把粥棚子给砍了,怎么,闯进府来做什么,抢劫?杀戮?是没给你吃食,还是烧光了你们的屋子,占了你们的土地?” “今日便给你们抢了能如何?杀光了我们这些人又如何?把府里的吃食统统给了你们,你们又能撑多久?怎么,还想着抢完了云屏再去抢别处?这辈子就打算这般做了匪类?占山为王的贼寇也晓得不抢妇孺不杀良善,你们好啊,很好,连贼匪都不如!” 他的话凌厉,噼噼啪啪说的极快,汉子们越听越觉得心虚,想要反驳,却叫他的气势生生压住。 那清秀的汉子频频往后院的方向看,但是什么都没看到,感觉到大家的意志松动,不能再等,立马回头去煽动旁的人。 “杀了他!” 第81章 烽火连三月(三) 那清秀的汉子还未开口,灼华一声令下,屋檐飞出一支利箭,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 一见同伴被杀,人群中的血液达到鼎沸,火把的烈焰几乎要被遮蔽,“官员家眷杀人了!草菅人命了!报仇!杀死这群嗜血的贵族!” 灼华澹澹着神色也不说话,一挥手,严厉接令,一声喊,屋檐上“咻”“咻”“咻”逮着那几个冒头的就杀,看着那些人瞬间就倒地死去,百姓们双目赤红,瞬间和府中的护卫交上了手,但灼华未有下令,护卫只防守,不要人性命。 灼华招了倚楼和听风,凑在耳边吩咐了几句。 倚楼和听风脚尖一点,从混乱的人群中拎了两具尸体出来,当即撕破了其上衣,在他们的胳膊上赫然是狼首的刺青。她们朝灼华一点头。 灼华眼神一闪,松了口气,没有赌错了。 倚楼和听风将二人扒去上衣,绑上绳子,挂上了院中的大树上。 灼华招了总管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一脸正气的大总管转身出去了一会儿,弄来一面铜锣,站在尸体的下头便敲打起来,“此等乃草原奸细,不必手下留情,皆可斩杀!” 方才那魁梧的大汉一边挥舞着大刀,一边跳脚的喊了起来,“胡说八道,我们是北燕良民!” “良民可不会杀自己国家的人。你们看清楚了。”大管家指指头顶上的尸体,眼前鲜血飞溅的丝毫不影响他的沉稳语调,“胳膊上可是狼刺青,他们都是草原人,你们跟着他们,怎么会是北燕百姓。护卫听令,不必手下留情,格杀勿论。” 汉子们一抬头,看清了两具尸体上的刺青,顿时就慌了,再笨也晓得这是什么意思了,他们被人利用了呀! 方才的龇牙瞪眼的砍杀,一下子变成了节节败退。 眼见双方停止了交手,灼华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她谁都不找,就认准了那憨面又暴脾气的汉子,“你们说说,有吃的有喝的,虽艰难些,好歹还能活着。可你们今日若伤我府中一人性命,那便是一定通敌暴民的帽子扣下来。还指望朝廷和官府替你们筹措过冬米粮么?” 魁梧大汉惊疑不定,握着刀柄的手不停的扭动,面上皮肉抽搐了一下。 凝神片刻,似乎不忍,她悠长一叹道:“叫人挑拨几句,上头昏脑的就敢来闯官员家的府门,想过后果没有?朝廷如何镇压叛乱和叛变者的,你们不清楚,那我告诉你们——不留后患!” 汉子瞧着她笑意盈盈却觉得心底发寒,他死死握着刀柄,生冷的铁被捂出了黏腻湿滑的汗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他心里几欲崩塌的信念,梗着脖子喊道:“……都两个月了,米粮还没来,没有吃的,我们还不一样要死!你们高门大院酒肉不停,如何能知道我们的艰难!” “米粮已经上路了,又被他们烧了。”灼华指着树上的两具尸体,神色陡然肃肃严厉起来,冷声道,“你们倒好,不问缘由,不问难处,还跟着烧你们米粮的奸细闹事。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好似最委屈的便是你们了。” 后面的百姓惊的不行,有几个年岁小一些的小郎君直接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大汉喃喃了一句“不知”。 灼华放缓了语调,温柔而沉缓:“咱们这些人家不是一下子富贵起来的,当初沈家跟着圣祖爷打天下,沈氏一族出发的时候有男子七十六人,三十年征战,待天下大定,只剩三人!我们的富贵是靠着先祖的性命换来的!是一辈一辈靠着自己的手攒下的,从来不是你们给的!有什么可仇恨的,便是我们今日一粒米不给你们又如何?” 自己的艰苦在风调雨顺里对比着旁人的锦衣华服,不过一句“同人不同命”,待天灾四起时,旁人家的平静安乐便是罪。总想问一句:凭什么受苦是我不是你? 可,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凭什么呢? 不同命走不同路,艰难于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 “升米恩斗米仇,说的还是一点都不错。你们今日的行为到真是不能给你们的子孙带来任何富贵福报,倒是很有可能满门抄斩。放下手里的东西,咱们还有的商量,不然……”火把在冬日夜风里“忽忽”的摇曳,拉扯着她的影子在地上如水晕恍惚,嘴角的弧度是深不可测的寒意,“斩杀几个奸细,朝廷还能给我封赏,如何?” 有人立马丢了兵器,也有那脑子转不弯来的,还在喊着要打要杀。大汉犹豫着,他是领头的,百姓们都是跟着他出来的,若是他不能将人都带回去,族人怎么会原谅他? 灼华立在大汉子面前,抬手的须臾里还在挑事的立马毙命。 她的笑意渐渐漫不经心起来,带着慵懒与睥睨天下的淡漠,“要杀你们不过轻而易举,百般忍让,不过是在给你们机会而已,要不要的你们随意。可怜了你们家中老小,以后没了劳力,来年便是风调雨顺怕也是吃不上饱饭了。再或者,明日就要冠上暴贼家眷的名声,一同砍头,倒也干净了。” “砍、砍头?”大汉周围的人开始纷纷开始惊恐起来,语不成调的慌乱,“他、他们说的,你们私吞了官府的米粮、我们没有、吃的没有……” 灼华眉梢微动的澹澹一笑,“是啊,你们都听奸细的话。” 大汉不想杀人的,可他又生怕真的丢了刀剑,这群富贵人反悔要杀他们,“你们如何保证我们弃刀剑后,不杀我们?” “你们现在不放,也走不出这扇门。”拨开被风吹到睫毛上的发丝,灼华和颜悦色道:“你们使了人去侧门进攻,可侧门仅仅能容纳三个人同时进入,弓箭手候着,来一拨杀一拨。墙根底下撒了松油,铺了干草,只要有人翻墙,一把火,噗……烧了!你们别看后面了,没有人和你们两面夹击。” 灼华缓步走在人群中,慢慢靠近大门口,倚楼和听风亦步亦趋。 众人看着她小小年纪却是淡然镇定,笑意温柔里全是笃然,好似什么都不在她眼中。但凡她走过的地方,百姓们都开始扔下兵器。 灼华指着门口的粥棚,朗声道:“粥,竖筷不倒,朝廷拨下的米粮若真叫我等吞了,我不去转手卖了,还给你们吃?问问你们老几辈的白头翁去,可否有这样的粥食布施过。那些商户,那些小官小吏,你们平日里瞧不上,诸多怨怼,今日却是他们自个儿掏钱来给你送吃食,你们有什么可怨怼的?安安稳稳的度日不好吗?旁人三两下的挑唆,你们就不分是非了?是官府逼迫你们继续缴纳米银了?只是没有了存粮,怕什么,齐心熬过去了,还怕没有来年丰收么?” “不计北燕、大宁还是旁的受灾省份,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在想办法,脚不沾地的忙碌着想办法给你们弄米弄银,你们倒好,身强体健,不思为百姓帮助,相互扶持渡过难关,倒是想着去强闯他人府门,怎么,就这么点能耐,欺不过老天,便学着欺负妇孺了?” 大汉咬紧了腮帮子,赤红着眼,“粮草都被烧了,哪里还会有来年!怎么熬过去!” “今日你杀了我,杀了这里所有的人,然后呢?就能熬过去了?你们冲动,一刀子砍下去,能不能杀得了我们还难说,却叫你们的家人为你们的冲动付出代价,真的到了非要杀人的地步吗?”灼华顿了顿,看向身边的一个半大的男孩子,长吁如叹里带了温柔的余音,“再等一等,会过去的,总能过去的。信我,好吗?” 那男孩子一扔锄头,抱着膝盖哭了起来,“我想吃饭,我想回去,我阿娘还在生病,我好冷好饿……” 青壮们红着眼抽抽泣泣起来,“但凡有法子,谁愿意去耍恶杀人……” “施粥的人家越来越少了……吃不上了。” “老人孩子都病了。” “……” 静默须臾,宽阔的庭院里只剩了汉子们的哭泣声,无助而绝望。 灼华一阵心酸,他们还不知道,未来可能,很可能,还有更严重的灾祸,“去把粥棚搭起来,今日之事,我当做从未发生。管家,多搬几个大锅子出来熬粥。” “各个寺院都在布施,你们自可去郊县。明日我会让管家去各医馆商议,看看能不能请了大夫义诊。你们自己也要争气,不要上了别人的当。” “你们……一起帮忙,吃完了回去好好歇一觉,若是肯,我有差事交给你们做,没有银钱,只管你们两顿吃食。” 大汉瞪眼看着她,“当、当真、不追究嘛……” 灼华许了承诺,挑了几个机灵的少年,让他们带着奸细尸体去还在闹事的府邸前,好好说道一番始末,“希望还来得及罢。” 发现不对劲的有几户人家,都能迅速的拿下挑事的人,然后安抚下暴躁的灾民,却也有那几户人家被烧抢了个精光,甚至一家子老小全都丧命当场的,关山街尤为严重。便有了那冲天的火光。 郑家夫人出身武家,向来杀伐决断凌厉无比的,提了宝剑亲手擒杀了为首的奸细,镇住了闯府了灾民后先去了柳家帮忙,然后又带着府兵来沈家帮忙。 顾家也遣了管家来看情况,徐悦亦是镇住了衙门就立马赶了过来。 结果一靠近就发现几个少年正抬着胳膊有狼纹刺青的尸体往外走,百姓都在哭泣忏悔,一边还手中不停的收拾着街道上的杂乱。 郑夫人当时就惊的不行。 她是晓得灼华聪明厉害的,可这口才,还能给暴民说哭了?自己收拾烂摊子? 郑夫人和顾家管家一问做什么,得了答案觉得很有道理,马上支了人回去这样做,这比光解释有用多了,还能几处同时进行,然后远远和灼华打了声招呼就往别的府邸去了。 自家平息了,灼华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皆是指甲印子,原来她也是很紧张的啊! 若是一个错步,或许自己就先毙命当场了。 一进门便瞧见回头看她盯着手心瞧,徐悦顺着目光看去,指甲都戳破了皮肉,隐隐泛着血色,他柔声道:“你做的很好,没事了。” 灼华呆愣了一下,有些呐呐的,这样的场景前世见得多了,可以这般小女子身份独自面对却是头一遭了,“是嘛、那关山街那里呢?还有……旁的地方呢?” 徐悦摇头,“还不知,虎卫营的人已经赶来了,应该很快就没事了。” 不知嘛?难道不是压不住吗?她抬眼看了看远处,火光更甚,否则前世里,为何要调走两万人的军队去镇压北燕各郡的动乱? 徐悦见沈家无事,与蒋楠交代了两句便也离开了。 郑景瑞和蒋楠呆木愣愣的看着那些灾民气势汹汹的闯进来,然后哭哭啼啼的收拾搭建粥棚,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是应该打一仗的么? 就结束了?! 郑景瑞拿手肘捅了蒋楠一下,“小子,以后可有你受的,压不住啊压不住……” 某呆头鹅笑眯了眼,“……” 郑景瑞追上灼华的脚步,问道:“三妹妹是怎么看出来那几个人有问题的?” 灼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只是觉得这场乱子起的蹊跷。我便做了两手的准备。” 倚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郑景瑞接过一看,扬扬眉,“果然是不打无准备的仗啊!” 灼华在纸条上写了几句辽文,其实写的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从书册上随便描了几句。但是,她不懂,这些百姓也不懂,只要种下了怀疑的种子,百姓大约也能镇定下来了,后面怎么说怎么做,都简单多了。 如今能直接证明此辈非良善,自是最好的结果。 灼华垂眸轻道:“挑动暴乱,本就不是什么心思纯良之辈,给他按个奸细的身份也不算过分。郑大哥哥以为呢?” 郑景瑞默了默,沉道:“有时候为了更多人的利益,就算是冤屈也只能是冤屈了。更何况,本就有罪。” 在国家利益面前,个人的一切,只能靠后,只能补偿。 就似当初与北辽的大战,前锋将领为了能够顺利引敌军入圈套,只能瞒住所有人去做“叛将”,最后死在了己方将士的剑下。可若是他活下来了,问问他,后悔吗? 大约,他会告诉你,为国家为百姓,甘之如饴! 第82章 烽火连三月(四) 夜里灼华睡得不是很安稳,前世的画面总是挥之不去,战争、算计、伤痛、死亡,好似一切不好事件的预警,一直都是半梦半醒,挣扎着,醒不过来。 第二日一大早,严厉就遣人来回话,灼华一惊,以为出什么事儿了,问了才知道,原来是那群青壮一夜都没有回去,一直守在大门口。 严母交握着手垂着头,毕恭毕敬的回着话,“严忠清点了一下,十五以下的给了些米让他们回去了。四十以上的挑了几个力气不错的,留下来帮忙做些散碎的活计,熬粥派食什么的。剩下年轻健壮的总共一百二十五人。严忠叫奴婢来请示姑娘,这些人该做什么安排。” 经历昨日之事,如今府中人看待灼华更是仰望的敬畏,说话不敢抬眼直视,更是不敢因为是服侍颇有年资又见主子年幼而带有半分的倨傲。与灼华说话做事,就如面对老太太是一样的心情,紧张! 严母从前只是觉得灼华不过有些小聪明而已,对于儿子能够得到大前程并不如丈夫那样有信心,不过亲眼见识了灼华如何淡然从容的镇住那群暴民,严母如今是百分百相信这个小小少女就是不同于别家的姑娘,她的心里一定住着一个睿智成熟的灵魂,值得所有人敬畏! 如今更是庆幸自己儿子能得这样的主子的看重,想必将来,她们一家是真的会有不一样的人生的! 灼华有些头痛,并不知道如今府里的人对自己是何种看法,轻轻揉了揉额角,问道:“外头现在什么情形?” 严母回道:“回姑娘的话。云屏已经镇住,无有大碍了。虎北营拨了两队人马在咱们这条街上巡逻。有消息过来,附近的寿阳郡、太平郡等还在镇压,老爷叫人带了话回来,和郑大人已经去了寿阳郡。” 微凉的食指点了点额角,灼华思忖了片刻道:“将人员分组,随着虎北营的人学习者如何巡逻,如何镇压闹事的,总之三日后,让虎北营的人可以脱身出来。让严忠去与虎北营的人交涉,告诉他们,咱们这里可以自我约束,不必把兵力浪费在这里。” “一百多人,数字不小,队伍如何分配管理约束,这些我不懂,就交给闵大人。让严厉跟着好好学学,不要只是跟着做事,有什么想法叫他与闵大人多做商议。吃食方面就要你们做管事婆子的多上心了。” “巡逻是力气活儿,叫采买方面的人去买些肉食回来,白米粥里头加一些肉糜和蔬菜,银钱不够去宋嬷嬷那里支取。我这里只问结果,你等只记住以一句话,账目清晰,手脚干净,不可克扣,明白了么?” 一旁回事处的婆子似乎有话要说,却叫厨房处的刘妈妈一把拉住,恭恭敬敬的应下了。 严母只觉一颗心扑通扑通的挑的雀跃而沉稳,问道:“百多人便是只管吃食,每日的支出也是庞大的,姑娘的私账奴婢本不该过问,只是想问姑娘,是否要去老太太处请示,部分走府中的公账?” 灼华知道严母的意思,但是这百余人她是有另外的打算的,银子她有,这些年父亲给的,祖母塞的,外祖父母给的,数字相当可观,她自己又用不了多少,足够支撑的。 不过说到吃食,西郊庄子里的大米该想办法运过来了,当初陈米的价格是三文收进的,不贵,而且买这些大米的银子当时祖母和父亲都坚持将银子划给了她,还多给了好些,是以她当真没有用了多少私库里的银子。 若是无上一世的交战,再过半多月朝廷的赈灾米银也该到了。若是还是有战事,这些人便是可以作为沈家雇佣的私兵,家中的安全便更多一份保障。 “不必。”唤了秋水取了笔墨而来,写了纸条交给严母,灼华肃了肃脸色,“交给严忠,他晓得怎么做。” 暴乱刚过,如叫人察觉有这么一批粮食,怕是要保不住啊! 严母虽不知信中写的什么,但见小主子这般神色,立马将信收进怀里,郑重点头应下。 “还有什么事么?” 严母一礼,回道:“回姑娘,暂时就这些事,只是多了百多人的差事,奴婢们下午晌里大约还回来打扰姑娘。” “无妨。你们都是办事半老了的,有些事情给你们权限,能办的自己解决就是,实在拿不下的再来问我。”日光晴朗之下,自有一股不可相侵的凛然之意,灼华又道,“去老太太那里回一趟话,若是老太太有什么不同的打算布置,你等按着老太太的去做就是。” “是,奴婢们明白的。” 处理完了琐碎事,灼华敷着热帕子挨着软塌继续破解密信,三日的功夫,比照完了十之七八的书册,还是没什么线索,就在灼华要放弃的时候,却在戒律院的教律和那版错误的经文中找到了线索。 “取纸笔来!” 正在收拾箱笼的秋水吓了一跳,还从未见过灼华这样兴奋过呢!丢了手里的活计赶忙去右次间的小书房里取了笔墨纸砚来,“姑娘发现了什么么?” 灼华赤着脚跪在塌上,上半身毫无仪态的伏在矮几上,数字压在砚台下,左右找字,右手记录,青丝垂在几上,窗外光丝明亮,映得她的面颊格外的光明灿烂,“一行教律中寻找,一行错误经文中寻找,果然了!” “计划照旧,陈元朗应,一举攻下!” 难怪!难怪耶律梁云会这么紧张这封信,透露的东西果然不少啊!灼华举着破解出来的纸业笑的颇有些成就的得意感,“两样东西合并才能凑出来一封完整的密信,难怪咱们翻遍了经文都破解不出来!” 秋水和长天惊喜的叫了起来。 倚楼和听风齐齐拍马屁,“姑娘果然聪明!” 灼华笑眯眯招了听风过来,伸手对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蛋捏了又捏,伏在她肩头得意道:“那是当然,你们姑娘我可是善良又聪明的大好人来着!” 倚楼看着胞姐皱眉又无奈的样子忍不住的好笑,“要交给徐大人嘛?” 灼华想了想,又提笔写了封信,然后连带着字条一道交给倚楼,忽的动作一顿,“陈元郎?好熟悉的称呼……”似乎前世时从李彧的嘴里听到过这个称呼,“字条交给徐大人,或许人家已经查到了也说不定,不过事关重大,多此一举总是不会错的。这封信八百里加急到敏哥手里,我需要最快速度知道一切。” 倚楼应声而去,很显然,她又没有走大门,因为没几息的功夫就传来静姝小丫头的惊呼:别翻墙,花,小心别踩到我的花呀! 沈家的一切进行的很顺利,粮食顺利而隐秘的陆续运回了仓房。五六日的功夫,那群青年汉子已经能够很有规矩仪态的巡逻了,遇到有人闹事,也晓得以理服人,实在说服不了的再一棒子直接打晕扔进衙门的监狱去反思。 虎北营的将士原本是不信任这些昨日还是暴民的汉子,能够这么快的反省还去保护被伤害过的人,但是架不住人家自己愿意跟在一旁好好学习,争做良善好百姓的态度,三日后见他们态度端正,脾气收敛,再三保证不会再叫人挑拨,虎北营撤去了一半的人手,又经过三日,看着那些原本暴怒到要杀人的汉子一脸正经端肃的教训闹事的灾民,说不通的一棒子打晕送去衙门后,另一半的人手也撤了回去。 灼华的主意看起来不错,郑家和顾家等支撑得起米银的府邸也来讨了章程去做。 有饭可以吃,还能帮助别人已减轻自己曾经误听人言、险些伤了无辜之人性命的罪恶感,很多青壮愿意加入这样的队伍。但是虎北营的将军担心一旦有了队伍,若是再起暴乱就更难镇压,是以最后还是留了两千人的队伍在云屏境内以防万一。 临走的时候,虎北营的佥事大人还特意来拜见老太太和灼华,自然也是好奇那个既能镇压暴乱又能出得好主意的女子长得什么模样。 钱佥事在见到灼华后惊的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居然是个孩子!? 但见她从容又温柔,淡然又贵气的样子,似乎也相信了,这样的人有这样的心思,是很正常的! 灼华送去破解的密信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徐悦和周恒已经从其他审问途径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此刻正在大力追查此人,显然,“陈元郎”是化名,追查多时将北燕所有姓陈的男女老少查了个底儿朝天也无眉目。不过她破解密信的方法却还是非常有用的,徐悦终于知道其他搜到的密信中讲的是什么了。 于是,卫所的刑讯又热闹了起来。没过两日,卫所里发出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 同日里,灼华接到姜氏兄弟的调查结果,几乎整个朝堂所有姓陈官员的生平交到灼华的手中。灼华翻看许久,但一时间难以将脑中闪过的灵光联系起来。 然而还未等奏折送进皇城,十二月初二,传来消息,北辽集结了五万大军对峙洺河边境。 洺河,就在北燕之左,两日的功夫就能绕过来。洺河此刻一片平静,北辽为什么会想去攻打那里,而不是正在内乱的北燕、大宁甚至是幽州? 于是,徐悦快马加鞭赶去了合安郡与郑指挥室商议对策,第二日一早虎北营剩余的两万兵力立马集结到了小春郡的壁垒处,摆开阵势准备应敌。 又过去两日,北辽的军队依然没有任何动作,而北燕却迎来了空前灾难! 十二月初六,草原察哈朗部绕过北辽军的后方,直闯北燕,小春郡、寿阳郡守城将之中混有内奸,察哈朗部大举进攻之时竟大开城门,两郡城破,两万多军士几乎全军覆没。大军一直关注着北辽军队的动向,却无人想到北辽和察哈朗部竟私下达成了合作交易。 两郡将士且战且退,御敌于合安郡,至此,北燕可迎战人数只一万五千余人而已,其余一万余人还在各郡镇压暴乱。 而敌军整整五万人马。 密信所破解出来的正是北辽的真正计划,探子潜伏北燕伺机搅起动乱,佯装功洺河边境,借察哈朗部之手突袭混乱中的北燕。 他们的目标一直都只是北燕! 也许是北燕必有此一劫罢,哪怕探子早早被揪了出来,可老天不帮北燕的百姓,偏偏又遇上了蝗灾,朝廷好容易筹措到的赈灾粮被烧,百姓心里不安因素前所未有的浮动,敌方奸细乘虚而入挑起内乱,北燕军队忙于镇乱,边防入口势必虚弱,再有内奸大开城门,一切再无改变的可能! 合安郡正与察哈朗部对峙,与之相接的云屏郡一片愁云惨淡,百姓们到是想包袱款款离开此地,可惜到处乱成一片,反而是云屏最为安全,是以如今街道上除了巡逻的民兵,皆是冰冷的荒凉一片。 粥棚里冒着热气儿,却是无人来吃。 北燕的大乱一时间镇不下来,虎北营疲于与百姓纠缠,大宁的大乱堵住了援兵的路。洺河的兵力被北辽缠住。皇帝得到消息立马下了旨意,令登州军驰援北燕,可登州要到达北燕需得绕过大宁,最快也得三日功夫,更重的是,登州军要开拔必须先等到皇帝的大印,而京城到登州,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也需要两日,也就是说,北燕需得撑住五日的功夫! “五万应是没有的,曹操还称百万雄师呢,其实也不过四十余万而已,五万,大约也就是三万余人。察哈朗部也不会笨的把兵力全部拿出来。” “咱们不过万余而已啊!”老太太叹了叹,手中拨弄珠子的动作有些急躁,“不知你父亲那处如何了?” 煊慧拿着个绷子戳几针发会儿呆。 沈焆灵坐在门口呆呆的望着不知道某处。 烺云沉稳道:“察哈尔部世代草原上生活,警惕、勇猛。他们和北辽合作,可他们要担心的也不少,北辽是否会在他们酣战时转身去袭击察哈尔部族人?或者在战后双方疲累时进行屠杀,一箭双雕?或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倚楼从门外进来,交了涨字条给灼华。当日大开城门的奸细有二,小春郡守城将领周密,寿阳郡太守钱寿。 心口一突,灼华看了烺云一眼,顿感背脊微凉,“恐怕,只会更糟。” 周密乃是登州军陈帆的异母大哥! 陈帆父亲年轻时曾有一外室,生有一子。陈母厉害,陈父为保住儿子,一直将他养在旧部的家里,以旧部之子的名份活着。是以甚少有人知道陈家还有这么一个孩子。 这个消息连姜氏兄弟都没有查到,可灼华为什么会知道? 这得感谢李彧,为了拉拢所有有可能拉拢的人,他所作的努力和功课详细到连那个人什么时候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做过什么梦都无比详尽。前世里,灼华作为她的嫡妻,为显对她的重视,李彧常会将一些隐蔽事情告诉于她。 老太太闻言眉心一跳,面色肃然的问道:“想到什么了?” 第83章 烽火连三月(五) 灼华提笔速写,边道:“登州军指挥使陈帆,与大开城门的奸细周密乃是异母兄弟。二人若是有勾结,那么虎北营去登州搬救兵,怕是只会将北燕推入万劫不复了。” 姑娘们顿时满目惊恐,烺云亦是难掩紧张。 老太太惊了惊,又很快平静下来,问道:“你如何知道?算了,也不必问这些了,你打算如何?” 灼华将信交给倚楼,“无比亲自交到徐大人手中!”又亲送她出了门,细细交代了好些话。 抬眼望了望晴线灿灿,好似不懂人间阴霾与艰难,叹道:“就看谁的动作快了。” 倚楼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到达合安郡。 徐悦看到她便知灼华又发现了什么重要消息,忙将她带去了郑大人处。 倚楼当头一句,郑大人皱眉不已:“不能去让登州军入城?为何?” 徐悦将灼华的信递了过去,郑大人一看,顿时面色难看了起来,“此二人之间竟有这等关系,若登州军起了异心,咱们岂不是请了群狼而来?怎么不早说!” 倚楼皱眉扫了他一眼,怒道:“这原也不是我们姑娘该操心的事情。” “失言,请海涵。”郑大人一噎,忙是一拱手,然后又头疼道,“只是如此,也不能作为凭据扣拿陈帆。如今大宁亦在动乱,若从青州调兵,必得经过大宁,不平大宁之乱,如何援军能到达北燕?况且陛下已经下旨让登州军来驰援。” “除非五日内平定。”徐悦坐在垫着皮毛的椅子上,一身白袍温润依旧,哪怕外有敌军叫阵他依然温柔和煦如四月里的风,转瞬做出决定,“拖住登州军,另着杨千户去查实证据,势必要在登州军到达北燕前拿下陈帆。你们姑娘对应战,可有什么主意?” 她的内心是崩溃的,一群将军战神,问一个小姑娘:你有啥主意不? 有这样的事情吗?简直太神幻了好嘛? 倚楼干巴巴道:“姑娘倒有一计,只是颇有些凶险。” 郑大人似想说什么,但帐外有士兵来报,敌军城门外叫阵,郑大人看了徐悦和倚楼一眼,没再说什么,喊了周恒和赵佥事提了剑便掀帐出去了。 掀起的帐帘呼啸进了一股刺骨寒风,徐悦似青山唯一,岿然不动,缓声示意倚楼说下去,“你说,我们自有考量。” “可去无良哈搬救兵。”倚楼开始复述灼华的话,“徐大人出征草原数回,对无良哈多有了解,由徐大人亲去谈判最合适。” 留下的钱同知却觉得此举荒唐,“兀良哈虽是小部落,缺连草原别部都不肯依附,如何能为大周出兵?” 倚楼只是看了他一眼,似乎颇为不满他对自家主子的怀疑,继续道:“兀良哈是小部落,所以他们晓得,一旦依附别部,能得到的未必比自己单独行事得到的更多。而大周地广物博,能许给他们的东西远远比他们现在得到的多多了。” 听到需要许诺东西,钱同知下意识的反对,这种事情后续扯皮的事情太多了,他们行军打仗的都是武大粗,干不过嘴皮子可吹牛皮上天的文官,到时候被坑的只会是他们,“要许兀良哈东西,这得陛下……” 徐悦却觉得可行,他眼神坚定的朝钱同知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又问了倚楼道:“如何劝服他们?我们如今来不及上呈陛下,能许出去的不多,你家姑娘是怎么说的?” 倚楼想起灼华说这段话的时候自己有多惊讶惊奇,嘴角勾了勾,似乎是一抹浅淡的笑意,道:“斩敌人首级三人者,可换肥鸡一只,斩敌人首级五人,可换一头肥羊,斩敌人首级十人,可换肥牛一头,若能助大周全灭敌军,北燕便是兀良哈的封地。” 钱同知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浑厚的嗓音盖过了外头的寒风呼啸敌军叫嚣,“什么?!北燕给兀良哈做封地?陛下不会同意的!” 大周的土地给草原小部落做封地,开什么玩笑。大周天威何在! “不,陛下一定会同意。”倚楼一板一眼道:“兀良哈的军民千百年来都是游牧民族,他们渴望有安稳且富饶的地方作为领土,可他们不懂布防,也不懂种植,北燕于他们而言并没有比草原更安心,他们会需要大周皇帝的帮助,封地而已,最后北燕谁说了算还是大周皇帝的一句话。”顿了顿,深吸了口气继续复述道,“但若是能将兀良哈的铁骑留在北燕的城防上,别部想要来犯,也得多多思量才是。” 钱同知忍不住的疵笑,觉得小女孩果然异想天开,“兀良哈如何能为北燕驻守边城?” 倚楼白了他一眼,“北燕都是兀良哈的封地了,他们若是不守住,便要再次游牧于茫茫草原,你觉得他们会不拼命么?” 徐悦望着她,似乎在想象那个小女孩说这番话时的表情,笑了笑,几乎是没有半刻的思量,便应下了,“我去!” 倚楼转眼看向徐悦,点头道:“若是徐大人搬不来救兵,姑娘会和大人一道受罚。我们姑娘说了,兀良哈面对牛羊封地的诱惑,有徐大人的口才一定会出兵,但绝对不会多,以姑娘的估算顶多三千骑兵。是以,登州指挥使一定要提前扣下,没有登州军平不下这场战事。” 徐悦温润笑开,似乎颇为愉悦的样子,“好。” 钱同知几乎就要跳脚,这可是军政要事!大门口就有几万敌军在叫阵,火烧眉毛的档子,堂堂国公世子爷,虎北营的指挥同知,竟然跟着个小丫头胡闹,这算什么主意,许诺牛羊人家就肯给你拼命了?草原的牛羊不够多嘛?非得那命来跟大周换牛羊? “我不同意。” “钱大人还有更好的主意可去一试?”徐悦笑意温润的看向钱同知,声线清澈仿若清澈月华倾洒,“登州大军难说是不是会成为背后之敌,咱们赌不起。大宁尚在混乱,洺河被北辽拖住,咱们没有别的援兵了。” 钱同知噎住,事到紧急才晓得登州或有异心,事实又摆在眼前,他一时间哪有什么主意可想。可去无良哈搬兵,也太儿戏了…… 徐悦也不勉强钱同知去信小女孩,毕竟他没见识过小女孩的聪慧和胆略,“我会请示郑大人,由我亲去无良哈,此番与钱大人无关,大人也可按着自己的计划去做。若是登州军无异样,也免去得罪陈指挥使。” 自己的计划?!他只会打仗,能有什么办法? 钱同知愣了愣,皱着眉急躁的在帐内踱着步子,陈帆与周密虽是亲兄弟,登州军却未必会整体叛变,可若是没有别的援兵,登州军到了却是引来了饿狼,那北燕岂非腹背受敌? 如今只剩一万五千余人,加上紧急征调的强壮也不过两万人,面对五万之数的敌军,他没有退敌之策,似乎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钱同知一咬牙的神色好似决定饮鸩止渴一般,道:“我等都为大周孝死,徐世子都敢赌一把,我老钱也没什么怕的,此主意虽荒唐了些,也不是不能一试,若能搬来草原铁骑,咱们也能多一份胜算。可按照最快的速度算,登州军应该明日下午就回接到圣旨开拔,五日不到的功夫,可咱们只有那两万人,如何顶得敌方住五万大军?” 倚楼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你才荒唐,继而沉缓道:“大宁定会去青州请援兵帮助镇压,一旦大宁安稳下来,与之就近处的长漠郡、平阳郡便都可快速平定下来。布政使大人在江河郡,按察使大人在凤凰郡,布政使参政大人在北岩郡。云屏的民兵带着草原人尸体同行,以协助各位大人快速平定内乱。” “民兵队伍里头多有小生意人,走街串巷的,相互间总有认识的,军营兵士百姓们反感抗拒,同是百姓,或许他们的话更有用些,一旦暴乱镇压住,军士即刻返回壁垒,也可多拖上一时半刻。” 钱同知点头,关于安排青壮巡逻的事情他倒是听赵佥事提过,确实很大限度上帮助他们调回一部分将士。能再七日内接连评定下六个郡,或许那个小女孩也不是那么荒唐胡闹的。 掐指算了算,钱同知心里多了几分信心,一拍大腿道:“若能顺利平定,三四日的功夫,或许真的能调回各郡处的一半军士,那便是一万人了。” 倚楼瞟了钱同知一眼,觉得这些将军啊大人的就只会打仗,似乎没什么脑子,还不如她们家姑娘来的聪明:“我们姑娘已经让云屏的民兵悄悄绕去了小春郡和寿阳郡,同时进行征调工作,若是顺利,大约会和徐大人的援兵一同返回。” 钱同知眼睛一亮,却又担忧道:“敌军离寿阳郡城郊不过数十里,如今去征调,若被察觉了动静,岂非又要惹来一场屠杀?” 倚楼拿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钱同知,难怪干不过文臣言官了,道:“我们姑娘说了,两郡被屠杀过一场,剩下的人这时候愤怒异常,又苦于无处发泄,若有人能将他们组织起来,自然会是一支强悍的队伍。他们虽然没有得到正统的训练,但是北燕之地男子大多魁梧有力,为亲人报仇的心情会使得他们所向披靡。” “所以是民兵去征调,没人会傻得大张旗鼓喊出来。迂回之术。” 钱同知:“……”不得不说,忽然觉得好有道理的样子。 徐悦面色温和,眼中闪过笑意。 十二月初七傍晚,徐悦带着几名铁骑悄悄潜出合安郡,一路向草原而去。杨千户带着几名抚司亲卫悄悄前往登州暗查陈帆通敌之证。周恒则去与登州军汇合,一旦察觉有将士异动,立马发出信号示警。 十二月初八清早,敌军发起猛攻,两万将士损失一半,郑指挥使战死。 十二月初九,诚安郡、江河郡失守。虎北营退至合安郡。 守城的高阶将官只剩下钱同知、赵佥事,他二人能打,却都不是出谋划策的好手,一时间方寸大乱。三司最高长官皆不在,钱同知去了云屏请布政使参政来,结果人家只会说一句:军政大事,本官无能为力! 又去请了合安郡和云屏郡的刺史过来,刺史到时颇为勇猛,可结果只有一句话:迎敌。 迎敌?若是有足够的将士,谁不知道迎敌啊!人家几万人马,他们只有将将万人之数啊同僚! 想起徐悦临走时与郑指挥使说过,沈氏小女甚为睿智,又与他们细数半年来灼华所作之事,钱同知虽半信半疑,但这时候已经无能为力了,无奈之下只得让人去请灼华前来襄助。 眼看合安郡也将不保,老太太没有阻拦,只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汝虽为女郎,理当为国家报效。” 是以,灼华请了盛老先生和老太太出面征调大夫、女医、伤药。又请闵长顺尽可能的集合云屏周围已经平定的各郡青壮,以最快的速度赶赴合安郡。 然后带着当日闯门的百余青壮当即奔赴战场。 十二月初十,徐悦绕过了察哈朗部的军队,顺利进入草原。 周恒日夜兼程顺利到达登州军营地。杨千户已经到达登州,悄悄潜入了陈家开始暗查。 布政使、按察使的平定有些不顺,哪怕揪出了挑事的奸细,可因为闹的时间太久,百姓的情绪已经完全掉进疯狂之中,一时间难以回归理智。但,有云屏百姓的帮忙劝解说服,好歹不在肆意烧杀抢夺。双方处于对峙的僵持状态。 而此时的严厉带着魁梧大汉以及一小队的青壮,从乡野小径一路钻钻绕绕的到达了小春郡。 当灼华等人赶到时刚经历一场激战,伤员遍地,折损超过三千人。整个战场充斥着的血腥味浓的叫人忍不住眼底朦胧,心中犯呕。 伤药即将告罄。 灼华医术不大行,但是熬药的功夫还是可以的。 酉时的时候沈家的护卫送来一大批的酒,灼华叫了全部搬上城墙。 第84章 烽火连三月(六) 钱同知看着一坛坛酒一桶桶水和松油堆上墙头,一长串的队伍排的老远,忍不住问道:“你叫人搬这么些酒啊水的上城墙做什么?” “硬打,咱们的人怕是扛不住多久,那便只能使计了。”灼华回头望了望满城墙或死或伤的军士,血水流淌满地,刺骨的寒风刮过冻结成冰,抿抿唇,挥手道,“先倒水,顺着城墙倒,水流淌的越远越好,待水结冰后沿着冰面倒酒,全部倒下去。” 钱同知指着那些桶啊坛子的,嘴角抽了抽,没什么信心,“你难不成想着那冰面阻止敌军进犯么?太异想天开了。“ 灼华淡淡一笑,望了眼月华朦胧,道:“有没有用,大人看了便知道了。” 一旁忙着搬水桶的兵头子笑眯眯喊道:“说不定真的有用,刚才俺们搬的时候泼了点出来,一回头就结了冰,狗娃子几个砰砰砰,摔的可惨了。” 被叫做狗娃子的小青年哈哈笑了几声,摸摸屁股,“可不,差点没把俺的屁股给摔烂了。” 钱同知身手了得,就是踩到了松油估计连脚下打滑也不大可能,当然不会理解会被冰面干倒的可能性有多大了。 灼华嘱咐了大伙儿小心,又与钱同知道:“今日夜里敌军定会突袭,咱们早作准备,熬过了今日,若果一切顺利,闵长顺大人明日会先从云屏征调出一些青壮过来。云屏的状况大人看到了,一切平静,青壮们大约都在城中巡逻,征调起来应该不难。” 都指挥使司的将领死的死伤的伤,搬救兵的搬救兵,布政司、按察司下的官员大都去镇压暴乱,马不停蹄焦头烂额,如今征兵、征药、御敌之策竟都要靠一个孩子,钱同知抬眼望着一片薄云缓缓遮蔽了皎皎之月,觉得如今的情势就似这情景一般,一切都笼罩在阴郁里,看不到光明。 灼华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理解很正常,常年待在营里,她们在外头的“传说”不清楚也很正常嘛! 冬日里的北燕萧瑟酷寒,水刚沿着城墙流下不多时,城墙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顺着城墙淌出去的水渐渐形成水洼,越跑越远。 时过一更,水洼已有三五丈远,灼华便叫了停,静静等着水洼彻底冻结,三更天时,她又叫人去试了试冰面如何,两个士兵刚出城门便打了滑,跌跌撞撞好一会子才站稳,相互搀扶着在冰面上走了一圈,在城墙下兴奋不已地喊道:“已经冻结实了,足够摔个大马趴啦!” 钱同知见冰面二人行走如此困难,瞧了灼华一眼,“嘿”了一声笑了起来,“可以啊!” 灼华轻轻勾了勾唇,一身红衣在火把摇曳的光里醒目而镇定:“把酒倒下去吧。” 原本还将信将疑的将士们,立马也来了信心,倍加有劲儿的开始一坛接一坛的往下倒,酒香弥漫,勾起了将士们的馋虫,灼华笑道:“我酿了一种酒,藏在竹子里,清香无匹,便是不会喝酒的人,吃上几杯也是不会醉的,这酒我已经养了两年了,待得胜,来沈家,我请你们喝。” 将士们大声应着,哈哈大笑,似在为自己壮胆。 后半夜的时候,敌军果然发起了进攻。 留守城墙上的将士握紧了弓箭长茂,瞪着眼看着,等着敌人靠近,然后他们看到敌军在踩上冰面后一个个就如失了控一般,跌倒翻滚,爬起再摔倒翻滚,手中的刀剑不是戳伤了自己,便是误伤了自己人,将士们只觉得心跳声哄哄,格外的激烈。 黑夜里,火把明亮,印着冰面反射起明黄的光亮,血水蜿蜒一条一条似吐着信子的毒蛇,格外妖异。 待敌军靠上城墙时,早已自损过百数。 他们打着梯子开始往上爬,但是墙面就如同冰面一样,不断的打滑,都不用谁出手,敌军自己便不断的、不断的跌落,听着他们的哀嚎声越来越大,北燕的将士们激情高昂,扯着嗓子嚎起了民歌,越嚎越痛快,伴着痛快又有人流泪。 前锋失利,敌军立马派出了后续强攻,他们背着长枪骑着马,手里握着火把而来,冰面上的人呵斥着叫喊着,“是酒!别拿火把!” 可惜马蹄声声,盖过了叫喊,马蹄抱着布,马匹稳稳的踩上冰面,高声嚷着对阵,重甲的骑兵将火把扔上冰面,原是想融化冰面,却燎起燎原大火,将数千的骑兵步兵团团纠缠在大火里,火焰点燃了兵士身上的厚袄子,一团团的如同火球一般在冰面上翻滚嚎叫。 异香传来,灼华控制不住的颤抖,面色发白,前世里她也曾几番城墙之上观战,可从未如此使计要人性命,人肉被炙烤的气味,真的难闻,可是没办法,她要护着身后的人……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很短的时间,城墙下的哀嚎声停止,远处的大部队也没有了再次进攻的意思,竟开始撤退。 然后她的耳边开始响起欢呼声,听着他们大喊着胜利,又挨过了一夜,离援军前来又近了一步。 钱同知带着士兵去清点,此番火攻统共灭敌两千余人。 不费一兵一卒,损敌两千余,对于我军只剩五千余人的北燕军士来说,这实在是十分振奋的消息,他们看着灼华的眼神几乎都带着敬佩。 钱同知立马回帐,提笔上奏折,上呈今日军情。 灼华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还有两日,她并没有那么有信心可以顺利挨过去。 也不知明日严厉能带来多少人。 第二日一早,在众军期待中,闵长顺带来了三千余人,皆是青壮,来时声势十分浩大,马蹄声声,叫喊震天。盛老先生带了大夫三人、女医两人,伤药几车。不得不提回春堂的那两位大夫,自事发后不再行医,而当老先生出面请求大夫上前线帮忙时,张大夫、李大夫第一时间站了出来,还带上了各自研制的创伤药。 当日里,徐悦终于在草原深处找到了游牧的无良哈,并且开始与之谈判。 周恒一面装作急切的样子,一面仔细观察着陈帆的言行举止。 杨千户等人先是确认了陈帆和周密是亲兄弟的关系,且找到书信证据可证明二人私下里是有往来的,并非他们表现出来的互不相识。 杨千户当即上书皇帝先将陈帆其人扣下,以保登州军不在陈帆手上出问题。其余人卫所亲卫继续暗查陈帆是否有通敌之事。 如灼华所料,敌军第二日没有进攻,因为他们吃不准北燕如今到底谁人坐镇,是否搬来救兵,又是否还有奇异之策等着他们去送死。 但北燕如今情势摆在眼前,兵力围困各郡,能战的兵力远远短于敌军,对方观察了一日,不见北燕军主动出击,便知援军未到,于是第三日几乎天蒙蒙亮的时候,敌军便挥刀而来,北燕军不得不迎战。 好在有一日功夫的准备,在大夫们的帮助下,制出了毒粉。 敌军在城下一里处叫阵,但这时候是东风,毒粉撒不出去,必是要等到转西风才行,可形势不等人。最后赵僉事带领两千人迎战。 带着毒粉迎战! 解药本就不多,不能染及北燕军,他们要做的就是闯进敌军阵中,在西风时投降敌军队伍。此去无异于送死,可北燕军都知道,他们不往前冲,身后的家人亲友都将陷于危难,没得选。 灼华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两千人疯也一般直奔敌军大部队而去,然后在途中遭遇截杀,人一点一点的少下去,倒下百人时,东风依旧,倒下千人时,东风微习,似有停止之意,可人越来越少,千余人被几千人团团围住,他们再靠不过去,拉锯战,他们想生生耗死北燕军,血染黄沙,就是等不来西风,沈灼华在颤抖,心跳如雷,不住的望着手中微微向东掀起的旗帜,西风,何时才来,军师不是说了今日定有西风么? 何时才来? 就要……全部倒下了! 情势急转,忽的扬起一阵黄沙,西风来了! 几乎是同时的,北燕军手中的毒粉洒出,有解药的服下解药,没有解药的,瞬时与敌军一同倒下,成片的倒下。 敌军的大部队几乎毫不犹豫的调头离开,指挥僉事等人拖着拉着背着倒下的北燕军往回奔。大夫们和服了解药的将士早在城门口候着,中毒者一躺下,大夫们施针,将士们灌药,与阎罗赛跑,看谁的动作快。 六千人,只剩六千人了。 敌军两番受损,决不会给他们第三次机会,灼华算着,敌军恐怕不会很久就会杀回来,而那时,她也无计可施,只能硬战一场了。 灼华所料不错,不过三个时辰,敌军便杀了回来,几乎是倾巢出动的,杀声震天。 钱同知看向灼华,她也只能无奈一笑,真的没法子了,酒早没了,草药几乎用尽,毒粉也用不了了,她真的没办法了…… “不知徐大人和周大人有没有返回了。”灼华笑笑,一身白衣简素而清冷,“钱大人,迎战吧,躲不了了。” 钱同知扭了扭肩颈,肃穆着脸,领着仅剩的六千人出城迎战,灼华和一群毫无战斗力的大夫以及百来个不满十五的儿郎留在城内。 她已经不敢上城楼去看了。 站在城门的后边,僵硬的,紧张的,就这样等待着。 白胡须的大夫们倒是淡定,反正提不起刀剑了,索性留在营帐了,小小儿郎们煞白着脸,握着刀剑长茂,死死盯着城门。 灼华和倚楼、听风立于最前处,亦是动也不动的盯着城门。 灼华发现小儿郎们在不住的颤抖,唇色皆是干裂的惨白着,她的手心里也不断的渗出汗来。 这回不是对付狼群,倘若城破,那便是她们百余人对上数万人了,必死无疑的战争,却不得不战。 外头刀剑拼杀声渐渐小下去,一瞬间的安静之后,是一声铜铁的撞击声,敌军在破门了! 钱同知、赵僉事、还有闵长顺…… 还有那魁梧的憨直大汉…… 都不在了? 可能……真的,都不在了! 天上的日头一点一点的移动着,正午了,不知道能不能在坚持久一点…… 寒风刺骨,城墙上的人几乎都倒下了,敌军攀上城楼,肆意砍杀,然后敌军发现了城墙后的她们,举着大刀,数十敌军两眼放光的朝着她们而来。 前世里她死在别人的算计里,窝囊的很,今世里能死在战场上,也算伟大了吧! 至少,也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护着她的祖母和沈家了。 她害怕着,可至少她看见过这样的惨烈拼杀,而身后的儿郎们,虽年岁略长于她,到底没见过杀人,她回头看着他们笑了笑, 朗声喊道:“临阵杀敌,谁怕死,谁便最先死!” 求生的本能,小少年们撕喊起来,赤红着眼毫无章法的砍杀着,倒也见了成效,可惜他们倒下的速度远快于敌人。 百余人,渐渐的只剩下约莫八十余人了。 倚楼、听风到底是暗卫营里出来的,手起刀落,反应迅捷。 一声撞击,倚楼斩首躲刀,双管齐下,剑柄在手中回转,几条性命倒下。一声撞击,听风左手刺出长剑,右手拨出地上尸首胸口的箭矢,再一个反手,两条性命结束于此。一声撞击,沈灼华挥鞭而出,浸了毒液的鞭子缠上敌人的脖子,用力一甩,敌人旋身倒地,毙命。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竟然没有感到害怕。 鲜血飞溅,染红了双眼,一片模糊。 七八十人的队伍,只剩半数了呀! 一声又一声,沉重的几乎撞破心口,少年们拿着身躯顶住城门,一声接一声,终究无用。 敌人似杀不完,不断有敌人攀上城楼,少年们渐渐绝望了起来,却也不敢哭,红着鼻头,红着眼眶,只是不再提得起刀剑,呆呆的看着被撞得灰尘飞扬的高大城门,宽厚的门栓开始变形,微微弯曲。 已经顶不住了,顶不住多久了。 倚楼满身满脸的血,听风丝毫没有好多少,胸前还插着一支箭,是外头射进来的流矢。她们紧紧围在她的周围,她看见她们的手在抖,力竭了,可是为着她,不敢停下。 灼华忘了自己挨了多少刀,又杀了多少人,她的胸前也有一支箭,她觉得甩鞭子的时候有些碍手,接着倚楼的刀锋,砍去了箭羽,真是疼啊,比被狼抓伤疼的多了,可渐渐的,她开始感觉不到疼痛了,挥鞭的动作成了本能,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衫,素白的衣衫,早已经血红一片。 好累,可是停不下来。 她僵硬的缓缓扫过四周,她们被包围在中间,外围的敌人只增不减,而她们不过生下十余人了,圈子越来越小,好似被人掐住了喉咙,呼吸都带着绝望的滋味。 十余人啊…… 忽的,身后又响起马蹄声。 马蹄声? 沈灼华心头一紧,回头,只见一阵尘土飞扬,然后是一点模糊的鲜红颜色然后慢慢放大,马听声越来越近,沈灼华笑了起来,鲜衣怒马少年郎,是周恒! “是援军啊……” 她轻轻一声,身旁的小少年听到了,他扬着嗓子,嘹亮异常,“是援兵,是援兵!” 那时候,她身边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个个都是狼狈不堪,精疲力尽,一闻有援军,又陡然生出力气来,双手捧着刀,咬牙又砍杀起来。援军都到了,这时候被杀死,可就太不值得了! 忽的,她似觉得身体被牵扯了一下,麻木散去,痛觉觉醒,真是……要了命的痛啊! 她低头,看到一把道从腰间似乎贯穿了她的身体,刀尖还在滴着血,仅是一瞬之后,猛地又被抽走,她觉得自己好像伤了腿似的,没了力气,站不动了,一软,陡然栽下。 好像有人接住了她,谁呢? 谁在喊? 看不清了,听不清了,眼前模糊了一片白茫茫,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可她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沉重的、无力的。 好累啊!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朦胧中,她似又看到一抹银色,挥斩着敌人,带着一群铁骑,是铁骑吧,看不清了,慢慢向他们这里靠近,敌军的布阵被打散了。 是徐悦吧,依稀记得他穿着银色的铠甲,恩,他也赶回来了! 真好…… 她好歹也算守住了承诺,等着他们搬来救兵了。 祖母和烺云他们安全了,北燕保住了,父亲也不会受到重责了。 杀人打仗可真是个力气活儿呢! 徐悦和周恒,看上去那么温润、活泼,谦谦君子十分有利俊秀的样子,上了那么多次战场,杀了那么多的敌人,是怎么做到的呢?有用不完的力气吗? 倚楼和听风,会没事的吧? 都挺好的,就是她似乎不大好呢! 就让她休息一会儿吧,真的太痛太累了。 啊,鞭子呢?她的鞭子呢?灼华的手微微抬了一下,想去找鞭子,用尽了力气,却发现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了。 算了,人都要死了,管什么鞭子呢! 灼华一松力气,眼神缓缓失去焦距。 恩?怎么天黑了? 或许吧。 一切归于沉静。 十二月十二未时,无良哈三千铁骑,登州两万大军,严厉从小春郡、寿阳郡征调来的五千青壮几乎是同时到达的合安郡。 草原铁骑的勇猛果然名不虚传,只靠着三千人,便直接冲散了敌军的布阵。然后严厉带着那群青壮配合着登州军两面夹击。军队总数相当,但是无良哈为了牛羊封地、北燕青壮为了给亲人报仇,势气远不是察哈朗部军队可比,从开始到结束,仅仅两个时辰。 再说那拖住大宁军队的北辽军,徐悦眼看着合安郡大局已定,领着无良哈的铁骑绕了一大圈,跑去北辽军的后头直接烧光了他们的粮草。 大宁军瞧人家慌了神撸起袖子就开战,趁着人家军心不稳,追着北辽军打了三十里地,虽说两军实力相当,但草原的环境他们毕竟没有北辽的人熟悉,也不敢追太远,出了气,大宁军适可而止的收兵回家。 想捡便宜,做梦去吧! 灭不了你,至少也叫你狼狈一回! 北辽边往回跑,边是恨的牙痒痒。 “该死的兀良哈!不守信用的大周人!” 第85章 死里逃生 灼华身上全是血,她的,也有别人的。 待人送回营帐时,血都已经干涸,紧紧粘着皮肉,稍一用力立马皮开肉绽加重伤势。女医想尽了办法也剥离不下来,可剑还在心口插着,腰腹的伤口也急需止血缝合,没办法只能把人泡进热水里软化干硬的血衣再剥离。 但伤口一碰了水,感染高热怕是跑不掉了。 哪怕女医手脚利落迅速擦干了伤口上了药,腰腹的贯穿伤最终还是化了浓。感染压不住,高热就退不下去,换了几种军中常用的特效药,整整四日才稍稍平稳下来。 待她醒过来时,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战后收拾基本结束。 “钱大人说,查检尸体的时候,数了数,咱们姑娘竟然拿鞭子杀了七十多人呢!” 秋水的语调骄傲而免不去的担忧:“姑娘自是厉害的。” 长天恨恨的一握拳,咬牙道:“若只是受些伤、辛劳便罢了,偏偏还有那不要脸面的人来抢攻。说话还忒难听了,说的好像都是他们登州军的功劳似的。连小小总旗小旗的功劳都要抢,简直就是一群强盗!” 秋水横了她一眼,轻喝:“你别胡说!这种事情不是咱们可以置喙的,相信徐大人和钱同知他们可以给北燕将士争取他们该得的。你出去了也别乱说话,小心给姑娘惹来麻烦。姑娘现在需得好好将养着,这半年来受伤中毒的,姑娘身子亏的厉害,不能再叫她劳神费心了。” 长天立马捂了嘴,小心瞧了眼还在昏睡的灼华,叹了一声道:“唉,我知道的。好在军中的创伤药都是极好的,只是,这么多伤口,老太太看着了不知道要多心疼了。这贯穿伤这么严重,留疤是免不了了。” 秋水收拾好了手边的活计,去到床边试了试灼华的额温,探得体温正常稍稍松了口气,道:“所以才不叫老太太过来。姑娘性命无碍就是大幸了。” 长天咬了咬唇,担忧道:“这留了这么大的疤,以后可怎么才好,那边儿……会不会觉得姑娘容貌有损而生了旁的心思。” 秋水哼了一声,扬首道:“姑娘为着百姓才受的伤,若是蒋家以此嫌弃,这种人家也不值得咱们惋惜了。姑娘人品贵重,有的是人家珍惜。” 长天重重点头:“你说的对。待会儿我去看看听风的伤势。姑娘醒了,咱们可要怎么告诉听风的事情。” “你先去瞧瞧她。”秋水冷了冷面色,低道:“死了的人无有感觉了,活着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昨日那陈将军说的话,叫多少大个子恨的直掉眼泪,哪里忍得住不动手。” 死了? 谁死了? 是听风? 灼华甫一醒便模模糊糊听了这么一句,心尖一沉之下揪住的痛了起来。 怎么会呢?她的功夫那样利害。自己这样的三脚猫都没有死呢! 为什么? 她那么努力的活着,做一个叫人敬佩的女子,因为她想活的更好,想让身边的人活的更好,她还想着这一生里要好好报答她们,给她们寻个好人家,欢欢喜喜的度过余生。 为什么? 怎么会死了,听风怎么就死了呢? 她做错了?做错了是不是? 不该管的,这些事情与她何干,不该管的,是不是?十年,原本她还可以活十年的! 可她的努力却成了旁人的催命符,成了笑话!笑话! 灼华艰难的睁开眼睛,想要说话,想要问个清楚,可怎么都动不了,浑身像是被抽干了气力。 看着她醒来,长天惊喜的叫了一声,“来人,快去请女医来瞧!姑娘,姑娘要喝水吗?是要坐起来嘛?” 长天小心翼翼的将灼华抚了起来,坐在她身后撑着她,秋水忙到了杯温水喂她吃了两口。 女医和盛老先生一块儿过来了,女医先进来检查伤口,“旁的地方结痂已经很结实了,就是这个腹部的贯穿伤可得好好养着。好在也已经开始结痂了,没什么大问题了,每两个时辰上一次药,汤药按时吃,再半个月便也能大好了。” 盛老先生不放心,捏着胡子又细细把了脉,“看你脉象虚软,命倒是硬的很。这种伤,外头的汉子都死了一大堆。” “老先生!”秋水和长天瞪眼叫了起来,这说的什么话啊! 倚楼一撩帐门就听这句话,顿时脸黑如锅底,拽了老先生的胡子就拖了出去。惹的老先生一阵跳脚:“扯掉了你卸了你胳膊信不信!” 倚楼不搭理他。 灼华拽了倚楼的衣袖,张了张嘴,面色愈发的煞白,话好似生了棱角膈的喉咙生疼,好半晌才问出口道:“……听风……没了?” 倚楼愣了愣。 灼华见她不说话,急了起来,挣扎着要下床,结果腹部的伤口崩开了,血染了衣衫,血红一片。 秋水忙按住她,晓得她肯定是迷迷糊糊间听到自己和长天说的什么死啊活的,误会了,“没,没有!听风只是还昏迷着,还活着,真的!” 倚楼反应过来,冷着脸揪住长天和秋水就扔出了帐外,“嘴巴不说话会憋坏你们吗?” 秋水和长天不敢喊委屈,用力拍了拍嘴,老老实实在外头守着,喊了静姝去请女医过来。 灼华将信将疑,“真的、没事?” 倚楼将她扶着躺好,再三保证,“真的没事,就是前日守着姑娘帐子的时候与登州军代指挥使起了冲突,伤更重了,昨夜起了高热现下还昏迷着。老先生亲去看过了,就是太累了,伤口有些感染,休息几日便无事了。那两个小东西嘴巴打了霜,说起话来老是上文下文的接不上。估计说叉了,姑娘睡得迷糊也听叉了。非得狠狠打一顿才晓得管好自己的嘴。” 灼华松了口气,确认了无事伤口的疼痛感立马开始摧残人,疼的冷汗直流。 倚楼吓了一跳,前几日都是昏迷着,伤口倒未必感觉多疼,可这会子生生折腾裂开了,定是疼极了的。忙大声喊了秋水去催女医。 女医匆匆赶来,查看了伤口说是无大碍,结痂结的还不够结实,崩开的也不严重,上了药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灼华躺的身上僵硬,披了件厚厚的斗篷在垫了虎皮的椅子上坐下,倚楼拿了毯子卷好塞到她的身后。 挑了个舒服的坐姿,灼华询问道:“怎么会和登州军的人起冲突?” 倚楼沉了沉脸色,道:“姑娘为着守城受的重伤,登州军的代指挥使陈子瑾抢功不说,还在姑娘的帐前说言不逊,叫嚷的难听,听风就跟他打起来了。那时候府里的人还没来,就我们两个守着帐子,她的伤颇重,不是陈子瑾的对手,叫他在伤口上踹了一脚,伤势加重这才到现在还昏迷着。” 灼华一惊,“怎敢如此?” “要不是老先生和徐大人他们赶了过来,约莫陈子瑾的刀就要砍到听风了。”倚楼恨恨一咬牙,“他便是想着除掉我们,好把姑娘的功劳给抢走。” 灼华的面色缓缓沉了下来,抢功,出言不逊,她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的相互磨砂起来。 听风的性子她的知道的,八面不动,黑脸是常态,可但凡有人对自己有半点不敬,她会立马暴起,平日里还好些,她的话听风都是会听的,可那会儿她生死难料,还有人敢出言不逊,听风能忍得下才怪了。 明白了,或许打一开始,登州军的目的就是为了军功。 北辽牵制大宁军,使最近的救援难以有所动作,牺牲北燕一省的百姓,既可以让皇帝对北燕三司不满,打压了李彧一派,又好给登州军制造机会立功。 即便他们除去一个陈帆,陈子瑾立马上位,对于登州的计划并没有什么妨碍。看来,整个登州大约都是三皇子的人了。 一箭双雕啊! 那么,这场算计、叛变、战争,大约便是三皇子和北辽的合作了。 否则,北辽人很闲么,拖着军队跑到洺河关,费神费力费粮草,就是为了看一场戏么?他们拿了察哈朗部来打头阵,允了他们抢夺北燕的财物,大约那些便是北辽许出去的好处。 察哈朗部眼见北燕不打就已经乱成一团了,自以为是稳赚不亏的买卖,怎么都没想到徐悦竟能从兀良哈搬来骑兵,严厉又从小春郡等几郡征调来那么多的青壮,到最后几乎是全军覆没。 寒风呼啸,枝影落在帐篷上婆娑似鬼影,灼华嗤笑,“这个三皇子,不简单啊!难怪能和军功累累的五皇子缠斗那么多年。” 倚楼这几日心里也盘了数回,陈子瑾是三皇子的人她知道,端看他这几日的作为,也大约猜到几分了,“姑娘以为三皇子通敌叛国?属下觉得真是有几分可能。” 耶律梁云十五六的年岁便被其父委以重任潜伏大周,指挥调动所有暗探,虽因她的搅局被端去了十之七八的窝点,却还能促成最后的计划,足见其心机谋略,与他谈买卖,恐怕到最后三皇子未必能沾得什么便宜啊! 灼华道:“如今军功几乎叫五皇子独揽,三皇子一派总是显得势单些的,他身后没有什么数得上的武将,若此番能叫登州军起势,挣得军功,朝中大臣的风向会变,他与五皇子的争斗便多一分胜算了。” 倚楼撇撇嘴,“这些个皇子为了争大位,真是什么都敢做,简直不将百姓性命放在眼里。” 灼华道:“成王败寇,若是赢……” 正说着话,徐悦和周恒听到消息过来看她。 “哥哥真来了?”灼华方才还心情低落,一看到沈焯华立马朝着周恒瞟去一眼打趣。 焯华的面色有些苍白,清瘦俊秀,沈家人的长相都有几分相似,肤白大眼高挑身材,他的五官比之烺云更为柔和一些,带着一股病态的美。不过此时虽有些病弱,精气神确实不错,眼神明亮活力,全不似前世见到的那副一心求死的绝望, 他微微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灼华轻笑,沈家这一辈的男子似乎都是一个性子,话不多,表情也少,清冷严肃,可内心都是极为饱满丰富的。 该感谢自己小时候活泼爱娇的性子,与焯华混的也不错,虽长大后少有见面,但感情还算过得去,否则要帮他们,怎么做都显得很别扭和尴尬了。 她猜测吧,焯华收到信不顾一切的从家里跑了出来,想着见见心里的那个人最后一面,大约,随后就撒手跟着去罢。谁知道焯华千辛万苦跑来北燕一看,那家伙还是活蹦乱跳的,心头一松便病了。 周恒见着他来,自然是心中欢喜,这人原就是恣意放肆的,那一刻什么顾忌,什么难堪,什么狗屁的,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能时时刻刻在一处,便是最好的。 恩,然后,该怎的就怎的了。 话说不是她能掐会算,也不是她的眼神太好了,而是焯华脖子上的红痕太明显了,穿了大氅都遮不住。 “他以为我出事了,从家里跑了出来,骑死了两匹快马,日夜兼程赶来的,一来就病了两日,这才好些,听你醒了拉都拉不住的要来看你。”周恒还似从前的恣意活泼,晶亮的眼中还多了一份畅快和餍足,忽然又似反应过来了,“你给他去的信?” 帐子里无有外人,灼华笑了笑,眨眨眼调皮道,“我是不是很善解人意?” 周恒白了她一眼,“那也不用说我战死了罢?” 徐悦愣了愣,然后好笑的摇摇头。 “哦?”灼华话不多,一个字,尾音上扬,拖带着几丝戏谑,充分表达出了她的态度。 周恒嘿嘿一笑,身子就跟没了骨头似的往焯华身上靠。 焯华垂着眸子,脖子微红,面上闪过一丝羞赧和尴尬,然后拎着周恒的衣领,把他推去自己的椅子上。 灼华看着两人,如今情到顶峰,不顾一切,可往后的路还是难走啊,世人的眼光不会轻易改变,只希望一切不似前世艰难罢。 “哦,对了,我想知道登州军如何抢功了?” 叙了旧,说了笑,该谈谈正事儿了。 第86章 秋后算账(一) 灼华看着手上的请功折子,笑意清敛,好似晴线穿过大片的雪原,很好啊,最后守住城防壁垒杀敌退敌都是登州军的功劳了,甚至连个郊县主簿的名字都上去了。 北燕那么多官员死伤,竟是没有几个在上头。最后守城的将士死得只剩下一百余人,名字竟比那些登州主簿还落得更后面。民兵、各府邸护卫,半字未提! 竟是半字未提! 北燕卫所五十八名皇帝亲卫,死了三十余人,除了几个有官阶的百户,其余人也无有姓名。 除了顶在前头的徐悦、周恒、战死的郑指挥,全是登州武将的名字,从死人堆了救出来的钱同知、赵佥事不知道排在后头什么地方,更别提严厉和闵长顺了。 她的名字倒是在,名头是捐献草药一车,掉在了折子的最后面,杀敌、献策,只字没有。恐怕连这个都是徐悦他们给她争来的罢。 这抢功的本事,当真是无人能敌了! “看来这武将要是没有那么点厚脸皮子,还真是难升迁了。” “自来有之,无可奈何。”徐悦无奈一笑,“此役浩大,牵扯进了登州军和兀良哈、普通百姓甚至府邸护卫,为了后续粮饷、抚恤银,兵部、户部、都督府、镇边府都要梳理打点,这些功劳必须分出去。圣命难违,却是可拖的,一旦军需延迟,后果难以预计。可,功就这么点功,不够分,只得打落那无有名声的小兵小将。” 灼华当然知道,这些人的关系千丝万缕,错综复杂,同宗、同族、同乡、同科、同窗,甚至连襟、表亲、姻亲,还有派系…… 当初也是脑门子热,只顾着打仗,忘了背后防备一手。 徐悦难得露出头痛的神色,抬手捏了捏额角,无奈更胜:“咱们各有靠山,自可以硬气的去争,可咱们到底是要离开的。陛下又下了旨,从登州军调了两个佥事在虎北营暂代职务,一旦两厢闹僵,日后相处起来怕是要难了。” 周恒美丽如玫瑰含露的面上满是阴霾,恨道:“不是不争,也不是没争过,咱们这些无派系又只知打仗的武官,嘴皮子上哪里是那些言官文臣的对手,争了几回……结果还不如不争。有两回倒是争到了,结果就是下一次打仗时,兵部、户部、镇边府故意拖延粮草补给,损失的便是将士性命了。” 钱同知和赵佥事听闻灼华醒来,便来问候,在帐外听了一会儿,气的直跺脚。 灼华叫了进。 品级不高的武将俸禄不高,只有战时立功才能得些赏赐贴补家用,钱同知战时被砍去了一臂,往后便不能再在朝中任职了,原想着靠军功得些赏赐好补给家中,如今被人如此一抢,他们一家子老小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活路。 他人微言轻,无有家世撑腰,被人抢了军功,喊了也只是被人讥讽嘲笑,这会子正恨的咬牙切齿,可恨过之后却也徒剩了无奈的迷茫,“若无登州军,只靠那三千铁骑和几千无有训练的民兵,也无法彻底消灭敌方三万多人。只是这守城之功,只能由着他们来说了,当时下官和赵大人早昏死过去,只有沈姑娘和几个孩子。哪怕说周大人带着援兵到达,可……周大人一人一张嘴,说的大约也不会有人信罢! 他狠狠锤了一记椅子的扶手,脖颈上倾尽暴起,一突一突,显示了他刺客难以压抑的痛苦与不甘:“只顾着防备陈帆此人谋反,却不曾想还是弄了个奸人来祸害将士。” 灼华拇指磨砂着奏折,默了默,打仗时不见这些人出现,打赢了纷纷跳出来邀功请赏,文官的名字竟比武官还要多出一半,简直是笑话! 可她也知道,这边塞救急,该分的功劳,不得已,也必须给。 徐悦毕竟是自小就长在军营里的,同意这份名单想来也是无可奈何的,这样的戏码,已经麻木了罢。 该打通关系的功劳分便分了,只是这些人的胃口,有些大了呀! 灼华容色温和,眼神愈发的深沉,却又缓缓笑开,似白梅盛放在冰雪之上:“胃口啊,真好。” 伤了她的听风,她正愁心中憋痛无处发泄呢,自己就不长眼的冲上来了,很好,很好啊! 大家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灼华,凌厉、阴沉且充满杀气,帐中众人皆是愣了愣。 周恒眨眨眼,拿手肘捅了捅徐悦,“你看到没有,你想到了谁?” 徐悦眸光微动,垂眸一笑,口型道:陛下。 周恒猛点头,忽然有点同情那个姓陈的来,反正每回见着陛下这样笑,总会有人倒霉。 她问道:“叫什么名字?” 徐悦声线温润,“陈子谨。” 灼华轻笑了一声,浅棕色的眸子慵懒的眯了眯,“姓陈啊,姓陈好啊!”拿下了个姓陈的奸细,又来个姓陈抢攻的。 赵佥事不解,“姓陈怎么了?” 徐悦缓声道:“前头为了调查内奸‘陈元郎’,灼华把几个省姓陈的官员都查了底儿掉,这个陈子谨的错漏把柄,她手里肯定有。” 听罢,周恒两眼立马放光,在座位上激动的扭了起来,“弄死他!这些个王八蛋抢功抢上瘾了,谁的都敢抢!灼华,给她点颜色瞧瞧!” 沈焯华一把按住乱扭的周恒,“坐好。妹妹继续说。” 灼华咳嗽了一声,原就是刚从高热昏睡中醒来,这一波怒气散出去,背上火热又渐渐微凉,心口嗓子里都痒了起来,自打两年前重生,这身子就大不如前了。 徐悦给她倒了杯热水,灼华饮了几口,嗓子里稍稍舒服了些,道:“这几日由的他去嚣张,我自有计划,各位大人只需要忍。不论他如何挑衅,都要忍住,一旦与其有冲突,上奏的折子可就难看了,别说功,只剩过了。” 徐悦和周恒点头,“好。” 一起打过仗,有同袍之意,北燕在她手里渡过难关,钱同知和赵佥事如今对她说的,抱有绝对的信任,纷纷点头。 “首先,请周四哥去见一见杨千户。皇帝心腹亲卫的功劳都敢抢,杨千户能忍?” 徐悦看着她的眼底有信任与赞赏,道:“陈子瑾此人狂妄又刚愎自用,但杨千户发难,他到真是不敢说什么,卫所的名单自会加上去,只是……” 灼华艰难的调整了一下坐姿,与他目光相接,挑眉道:“世子明明有算计了,还装作毫无举动。” 赵佥事和钱同知相互望了望,不明白。 周恒对徐悦是十分了解是,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嗤他一句:“狐狸!” 焯华轻轻咳了两声,淡淡一笑。他虽两年多不曾见过这个小堂妹,但是消息却从未断过,聪明、隐忍、懂大局、又豁的出去,她的行事风格颇有些上位者的深沉之意。 祖父说的不错,家里有个小狐狸。是以,收到她署名的“报丧信”他才会想尽办法的逃出来,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一些启示。 “先时杨千户去查了陈帆,登州这会子都有了顾忌,卫所的人再有行动怕是很难隐蔽了。所以这时候需要当地的监察御史来做了,动静大也好,小也好,只要能闹起来就行。”一下说了那么多话,灼华觉得有些累,微顿的喘了数息,“杨千户只能拉为同阵营,如世子所想的,不能让他先发难。这件事得周四哥出面,让巡察御史搅弄起来。” 周恒点头,“没问题。”周家乃后族,牵动一两个地方御史不难,“只是登州搅弄起来了,他们大约也能猜到是咱们做的了吧!” 徐悦道:“陈子瑾狂妄,但有些人还是有脑子的,若是登州乱起来,上头有些人自然也知道咱们的不满,若是聪明的,自会阻止陈子瑾的行为。” 钱同知和钱佥事点头,“有道理,弃卒保车。可,上头要是没人能阻止他疯狗一样的叫嚣呢?” 徐悦微笑着摊了摊手,周恒“咯咯咯”的掰手指。 灼华笑盈盈的漫不经心,“狗急跳墙了更有意思呀!” 不聪明,那就连根儿拔起来呗,能有多难,上辈子,李家老三还不是死的很惨,这辈子让他接着惨不就行了。 “未卜先知”这种事情,就是叫人暗爽! 这话音刚落,那姓陈的又在帐外摆出阵势,吆喝训话俨然这军中维他独大,还特特跑到灼华的帐前讥讽:出身这东西真是遮羞布,一群姑娘非要住在营子里,赶紧回去找娘吧!那个立功的姑娘死了,孤儿!给了一车草药,以为自己立了大功了,赖在这里装死装病,脸都不要。敌军是我登州军杀死的,一娘们不要脸的来抢我们兄弟的功劳,有些人家真是连教养都没有。老子心怀宽广,再留你三日,再不走,别怪我把你们轰出去。 找了个死去的孤女,好顶替她,灼华扬眉,难怪听风忍不住,真是气人呢! “嚣张啊……” 周恒气的蹦了起来,“这个疯狗!”说着就要往外去找人算账,焯华喊住了他,“别去。” 回头看看淡淡的焯华,再看着面色平静的灼华,周恒气道:“这你也忍的下?” “为什么要气?咱们都是有礼有教养的,与个疯狗置什么气,没得掉了身份。”灼华十指相扣搁在腿上,淡淡一笑,文雅而沉着,“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做好人么?” 徐悦扬眉,周恒疑惑,焯华一扯嘴角。 灼华轻笑道:“我啊喜欢做好人,待我欺负别人的时候,所有人都不会觉得我有哪里不对。” 钱同知和赵佥事:“……”你真的只是个小姑娘? 灼华嘴角含了一缕浅笑深沉,道:“这个陈子瑾,未必如咱们以为的狂妄。” 徐悦赞同,“心计未必不深。” 赵佥事不明,“就这样草包,疯狗似的,什么心计。虎北营都已经与登州军起了两回冲突了,要不是世子爷拦着,早打起来。” 周恒疵笑道:“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钱同知反应过来,“就好像,我家里没米吃饭了,隔壁邻居给我米了,但是又欺负我,在我家里叫嚣,我绝对不能说什么,更不能做什么,否则在外人看来,是我心胸不够大,却不会有人觉得他过分。” 赵佥事:“……”果然还是得跟差不多思维的人说话比较省力。 周恒与焯华,“……”通俗易懂。 钱同知又道:“所以,我们必须要忍得住,不能让他们得逞!沈姑娘好忍性儿!” 灼华挑起腰间的缓带,青嫩的颜色郁郁青青的充满生机,“这个登州代指挥使太不了解我了,我是小姑娘,却是个喜欢算计人的小姑娘,杀人未必需要自己拿刀,他自己的刀就能杀了他。我的人,打了可不能白打,总要出点血的。” 徐悦凝神瞧她,神色潇潇:“有道理。” 周恒、焯华:“……”很沈家。 倚楼,咧嘴笑,听风咱们姑娘要替你出气了。 灼华唤了倚楼取来笔墨,提笔书信两封交给周恒,“去云屏找人送去京里,别给陈子瑾的人盯梢。”末了,凛然一笑,“大家热闹起来吧!” 陈子瑾必须付出点代价,李老三自然也得给点补偿,她沈灼华的“壳子”虽嫩了点,灵魂好歹当过“娘娘”的,哪就这么好欺负了。 老太太担心应家会来算计她,现在正好,给点实力他们瞧瞧,想来算计她,也得看看自己的输不输得起,反正她又不用争皇位,不怕输。 当日下午,周恒和焯华快马加鞭去了一趟云屏,一个找杨千户,一个给老太太磕了头。 老太太见着焯华,没说什么,只是问了灼华的情况,又叮嘱了他照顾好灼华。 杨千户的表情可就精彩了。 杨千户杨修常年在各处查案奔波却依然顶着一张白面俊朗,流水的刑具仿佛影响了他的面相,十分刚毅生硬,奏折捏在手中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愈发的阴狠起来,用力将奏折拍向桌面。 怒喝道:“我抚司、抚司卫所牺牲了三十多人,除了七个百户,下头的总旗、小旗、亲卫,名字呢?名字呢!” 没人在意户部拨下来的三瓜两枣,镇皇抚司的人从来不缺银子,可他恨啊,这些人都是跟着他来北燕的,跟着他十年了,亲厚胜似亲人,再过两年,他们就能回京任职了,他答应了他们的家人会好好带回去的。 如今人没了,连一点的名声都要夺走! “凭什么?凭什么!” 杨修爆瞪着眼,腮帮着咬的死紧,像是一头困兽,想要发怒,却无处发泄。 他的愤怒在周恒的意料之中。 那些死去的同僚,如果他不去替他们争,还有谁会记得他们?死不怕,就怕死了还要被利用去替旁人邀功! 他们是为了北燕死的,为了大周死的,他们知道,朝廷也得知道! “陈子谨!我去找他问个明白!”战事结束他便回了云屏,欺他人不在营中就敢如此狂妄抢功,是欺负他们是外放的亲卫么! 杨修甩头就要出门,周恒喊住了他,玫瑰明艳的面上冷然无波,道:“你去说,你是皇帝心腹亲卫,他心有忌惮或许会加上那些人的名字,可是杨千户,没在名单上的还有太多人了,咱们既然要争,就要一同争,咱们北燕的将士一个都不能白死,大人以为呢?” 杨修回头看着周恒,嗤笑道:“争?拿什么争?他陈子谨战场三十年,军中势力稳固,朝中还有五皇子暗中扶持。你们出身是高,侯府、国公府,可你们几个人,如何同那撕不破的关系网争?” 周恒食指点了点额角,不紧不慢道:“脑子。当然了,杨大人若是害怕被咱们连累,连那几位的功也请不下来,现在自可去寻陈子谨说话。” 抬了抬右手,朝门口比划了一下,还不忘对他灿然一笑。 杨修很想走,可是怎么都迈不开步子,同僚重要,可那些牺牲的北燕官员难道就不该有人为他们争一争吗?他们是皇帝亲卫,职责就是要查查不公和异心。 “沈姑娘的伤势你是知道的,直到昨日才醒,她的名字倒是在上头,名头却只是一车草药。杨千户,她可帮过你,你也能只当不知么?” 沈灼华于奸细暗探一事对卫所多有襄助,此番大战她亦说以命守城,难道自己还不如一个女子么? 杨修呼吸了几次,往椅子一坐,扬声道:“争便争!你们说,怎么做?” 周恒呵呵一笑,漂亮的脸色写满了“算计”二字,“不急,等着徐悦和沈家妹妹的消息就行。” 第87章 秋后算账(二) 后来灼华才知道,有一日陈子瑾正在她昏迷的时候于她帐前叫嚣,打伤了听风,与其手下正在灼华的帐前说的欢快,一回头,看着沈祯一脸和善的看着他,然后浅笑淡淡拍了拍陈子瑾的肩膀,“陈家啊,挺好的。”然后又缓缓扫过一旁的几人,“大丈夫啊……” 陈子瑾嚣张,回以疵笑,言道他如今营里他说了算,沈祯一文官没资格指手画脚。他们陈家世代武将,颇有根基,他是不怕,可旁的小兵小将却没那么镇定了,各个面色如土。 灼华是没想到,父亲和表兄们的怒气这么厉害,她的书信还未到京里,就有消息传回北燕。 三皇子在练武场“误伤”了姜敏,更叫皇帝罚了闭门思过三个月,如今更是看中原本因军功过甚而被压制的五皇子。 定国公府百年的大族,哪怕只有两个儿子在朝,但门生故吏、姻亲故旧却是不少,有的是人愿意替沈家动手。那些小兵小将在京的族人被好一番收拾,没了官职的没了官职,下狱的下狱。那些家族都只是小门小户,出一个官员不容易,经不起打击,他们的族中耆老纷纷来信,要求他们去给人道歉,然后彻底闭上嘴。 姜敏进宫请安的时候,还顺嘴提了一句解禁三皇子。 皇帝未置可否,他仿佛不知道底下暗潮汹涌,在早朝时十分高兴的大大夸赞了登州军英勇无比,然后一道圣旨由身边的大太监江止亲自送去了北燕。 三皇子最早被“动”,关在府里,又有沈家和姜家有意阻拦消息,等他知道事情原委的时候皇帝身边的公公已经出发,他赶紧去信一封,要求陈子瑾大局为重。 陈子瑾原本是想着将沈灼华几人的名字提前一些,可当江公公的圣旨念完之后,立马收回了那个想法。 “……徐悦为虎北营代指挥使,周恒为监察御史察查仓储及兀良哈入驻之事,钱佥事升任指挥同知,陈子瑾为登州军指挥使,虎北营暂由陈指挥使节制,钦此!” 虎北营由登州将领节制,似乎在告诉登州军的将领,定国公府和姜家王孙的动作并没有让皇帝对他们有所不满,虽旁的将领顾忌沈灼华门第不敢再做什么,陈子瑾却是更加嚣张了。 江公公看着陈子瑾,笑眯眯道:“请陈大人拟好请功的折子,咱家下午晌里就要回程。” 然后,陈子瑾毫不犹豫的将先前拟好的折子交给了江公公。 钱佥事,不,现在是钱同知了,和赵同知气的不行,两张脸憋的通红。 徐悦、周恒神情自如,丝毫不受影响。 灼华照样每日吃吃汤药修身养息,已经不用擦外用的药膏子了,心情也不错。 皇帝的这举动,倒是颇有几分深意了。 “敏哥受伤了?严重吗?”但一听闻姜敏受了伤便急了起来,急急追问前来送信的礼王府长随。 要逼三皇子弃子,自有旁的把柄都好抓,怎的就让自己受伤了呢?上辈子姜敏为了救她重伤而死,她不希望这一次还是因为自己又叫他有任何损伤。 长随一拱手,脚步轻盈,声调稳而浑厚,一听便是绝顶的高手,恭敬回道:“姑娘放心,大公子只是小伤,太医说了只要好好养个十来日便可痊愈了。公子说既然要做,就得把他的顶头之人一并牵扯进来。姑娘受的委屈不能白受了,狗疯了,主子总要付出代价的。” 倚楼笑眯眯的提醒长随,“陈大人的请功折子已经到了江公公手里了。” 长随一点头,道:“姑娘放心,两位公子说了,如果姓陈的不吃好果子,自有恶果子给他吃。京里会布置好的。” 当京里的三皇子知道陈子瑾上了什么折子,当时就气白了脸,“这个蠢货,看不出来皇帝这是在警告他么?” 周恒为巡察御史,品级是没有指挥使高,但御史的地位不管什么官职,从来都是凌驾于武官的,更何况是战后的巡察御史,战后的一切他们都是有权利上折子的,这家伙是疯了嘛? 然后,几乎是跟请功折子同一时间传进京里的还有一个两个消息,陈家两个旁支被查出私建逾制宅院、欺压百姓侵占田产,地方御史一本折子参上了京里。又察查出登州众多官员涉嫌贪污,被地方巡察御史紧接着一状告到了京里。 登州官员总有聪明人,结合京里发生的事情,立马看出来这几方势力是在给北燕军和沈家女出气呢!于是,忙做出表态,表示请功的折子的事情他们不知道,也不会去抢这功劳,希望国公爷给条活路。 国公爷捋捋胡子,笑呵呵的表示:我不知道啊! 巡察御史望天不动:参的就是你们! 紧接着,一在宫里做女官的陈家姑娘,不知怎么的得罪了皇帝身边的老姑姑,被杖毙了。 前翻不过是警告,陈子瑾若能识趣儿的收手,对方可以既往不咎,至少姜敏的态度是在告诉三皇子,只要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他可以让皇帝提早解其禁足思过。 可陈子瑾非但没有收手,还愈发过分,他们出手自然也越来越狠,如今三皇子看出来了,定国公和姜氏兄弟是要逼他亲手弃子了。 朝堂之中三日不参与就要变天,三个月后解了禁足,他布下的棋子也不知要变动多少! 他知道陈子瑾想替自己打压老六一派,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啊!老五一翻身,再有老六的打击,他便是腹背受敌了。 李家老三还算是个明白人,紧接着来信一封,告诉陈子瑾再上一封折子,就说因为对前翻战况了解不够,少了功臣名字。不要得罪沈家,至少现在不能撕破脸皮。 他还是想捞一捞这个老将的。毕竟他的支持者中少有战功威赫的武将。 可惜啊,陈子瑾哪里肯把到嘴的肉吐出来,更何况还要把功劳分给一个小丫头,怎么能甘心,话传出去他陈子瑾还有什么脸面。 手底下的几个将士到是安分下来了,他却愈发的嚣张起来,甚至有两回还想闯进灼华的营帐。 显然,他并没有看明白皇帝这道圣旨的真正含义。 不过,现在灼华营帐外头可不是当初的倚楼听风二人,沈家的护卫,幸存的小儿郎们团团将灼华的帐子护了个水泄不通。听说灼华受伤,云屏还来了十多个五大三粗的农家妇人。对她们而言,沈灼华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想要动她,就得从她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们没有拳脚功夫,自是打不过他们武将的,可也正是因为这样灼华才更安全,陈子瑾再嚣张也不敢打杀百姓,否则,军功还未到手就要下狱了。 陈子瑾对于三皇子李怀和族里的书信,看完就扔进了炭盆里,与副将道:富贵险中求,磨磨唧唧的能成什么事儿!待大功封赏拿到手里,那些不过都是小错,皇帝不会为了这些杀我们的。 一个小娘们儿,就是说到皇帝面前去,谁会信她能杀敌立功。郑指挥使死了,徐悦和周恒老子给足了面子,其他小人物不值一提。沈家是三殿下的对手,对这些人不必客气。三殿下被禁足,不会是连胆子也被禁了罢,哈哈! 明儿给她们下点好东西,统统扔出营子,离开了这里,谁说什么都不作数了。 副将想说什么,但看着陈子瑾自负的样子,最后什么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几日里,陈子瑾继续致力于逼走沈灼华,他动作到是挺快的,说下手就下手,可他不知道,为了灼华的安全,她的吃食汤药都是有婆子提前试的,一看两个婆子昏睡不醒,什么都清楚了,灼华也懒得跟他废话,伤口愈合了,也该启程回云屏了。 是不是有功,不是看你住不住在营子里,是要看心计手段的。 登州军很忙,又在挑衅虎北营的将士,谁知这回虎北营的将士不再忍了。 钱佥事憋了太久了,一杆长枪掀翻了一群人。 徐悦这个美艳杀神,笑容温柔的一脚踹翻了陈子瑾。 这时候当然已经不用忍了,一来是部署已经完成,不必忍了。二来就是为了故意激怒他,他这时候上书朝廷说的有多难听,到时候皇帝的怒火就有多热烈。 两军险些打起来,谁知道兀良哈的军队窜了出来挡灾北燕军的前面,叽里咕噜的一通蛮子话,直接把陈子瑾绕晕了,没打成。 而周恒和杨千户不知何时已经到达了京里。 这日太阳不错。 灼华唤了秋水长天收拾东西,红帐掀了起来,带着面纱的小小女子抱着个小手炉坐在红账门口,笑眯眯的看着钱同知对这陈子瑾破口大骂,眼看着陈子瑾握着大刀的手青筋越来越明显,灼华善解人意的提醒了一句,“钱大人,斯文。” “……”钱同知大大喘了口气,脑子里转了老半天,把儿时先生教的东西挖出来,继续道,“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养的差不多的听风坐在灼华身畔,一张黑脸几乎要滴出水来,干巴巴道:“姓陈的听得懂么?” 倚楼歪头一笑,“管他呢,反正他知道是在骂他就行了。” 秋水和长天默默道:你们两个,越来越坏了。 灼华回到了沈家府邸。 老太太一见到灼华,就拎着她的耳朵狠狠数落了半日,说着说着两眼就微红了起来,“你一个姑娘家,原不该叫你去的,可我知道,拦不住你的。你聪明有本事,也该得是你去。那时乱成那样,也好在有你们几个舍得命去守着,这几个郡才能平安。” “你看到了,你回来的时候,那么多百姓来看你。他们都记得你的好处。你放心,该是你们的功劳,谁也抢不去,一切自由国公爷和礼王府为你们做主。” 看着老太太半月不到的时间白发多了好些,眼下的乌青格外的明显,心里愧疚的厉害,灼华靠着老太太的肩膀,无比的温暖,“好,都听祖母的。” 见着人,拥着她,看着她安好,老太太担忧的心这才平静下来,拿指头戳灼华的额头,“你要是能听话,我都能多吃一碗饭了。”默了须臾,“事是积德的好事,可到底是扎眼了。往后回京,定是要万万小心的。” 灼华环着老太太,“我知道的祖母。” 旧年的最后三日,消息来的格外频繁,陈家主支涉嫌私藏兵器,侵占百姓良田,占人妻室为妾等等,罪名不下十数条,条条重罪,被下狱了一拨人。 三皇子府中长史私设地下赌坊,经营时伤及人命数条,被抚司锁拿下狱。 美人王氏在赵贵妃处吃了一盏茶,回头就小产了,贵妃禁足罚奉。 三皇子总算狠下心来快刀斩乱麻,秘密去信北燕,联系陈子瑾副将和心腹,要求他们各自上折子,上奏一份“正确”的请功名单。 弃子,及时止损。 新年的规矩,停朝七日,不过北燕战时刚停,赈灾之事未妥,皇帝不大高兴,这个年他过不好,谁也别想过的舒坦,于是,本该在家听戏吃茶的官员们苦哈哈的继续冒着寒冬、顶着满街的新春气息,每日不间断的上朝。 新年初五的早朝,显气氛格外的诡异,也格外的兴奋。 话说三皇子李怀今日也来上朝了,不过只是暂时的,禁足尚在进行。儒雅俊秀的面上尽是忧虑,众大臣们掐指一算,确实应该忧虑。 兵部尚书大过年的忽然病了。 原本该和南楚开战的,结果开始商量和亲了。 登州官员在贪腐案中,几乎全军覆没。 兵部尚书是三皇子妃的爹。三皇子一派力主站,将领自然很大可能性是他的人。而登州省,可以说是三皇子的小金库,如今小金库的通道直通向皇帝的大口袋。 再看面目刚正的五皇子,神色肃然,却是掩饰不住眼底的畅快得意。 当然了,原本都已经被老三打压的几乎站不稳了,谁知道对手自己作死做成这个样子。怎么想的? 沈家和姜家平日里闷声不响的,没想到折腾起来这么欢实。那个沈氏女倒也是个人物啊!五皇子扫过与沈家交好的几位大臣,决定将老六拉入最危险人物行列。 李彧无有官职,自然没有上朝,不过那一派的官员就跟主子一样,装死装傻的老手,低着头面无表情的细数大殿金砖上的细碎裂痕。 第88章 封赏 外头“静鞭”三响,朝臣们立马肃静,回到自己位置锤头静待皇帝上朝。周恒和杨修踩着点儿踏进大殿,站在了朝臣的最后面。 江公公一甩拂尘,捏起了嗓子喊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一片寂静。 皇帝居高临下扫过众朝臣,笑的不大和顺,朝臣们的头立马垂的更低了。 皇帝李昀长着一张好看的面孔,俊眉朗目的,乍一看非常温和的,细一瞧,他眼底的光芒却绝非这么回事。在场的无不知这个皇帝是无怒无常的深沉,明明前一刻对着某个众臣笑得的亲切又重视,转脸就能将人丢进大狱,就比如苏仲垣。 “北燕的战事平了,也该封赏颁下去了。”皇帝的嗓音低沉慵懒,“昨日的那两道折子众卿都看过了,该赏谁,该罚谁,众卿有什么好建议吗?” 一场战事,两道截然不同的请功折子,要他们说什么?说什么都得罪人。 三皇子不吭声,五皇子没反应,阁老们神游太虚。 “臣有奏!”张御使大步跨出列,一脸刚正,颇为慷慨激昂,“臣要弹劾北燕布政使沈桢纵女夺功!小小女郎,年岁十二,她能上阵杀敌?此乃欺君!” “哦?”皇帝的嘴角随着一扬声弯起,没有下文。 周恒与杨修大步一跨,上前走到张御史的身侧,撩袍一跪问候圣恭安。 紧接着,杨修冷冷扫过张御史,道:“十二月初六,察哈尔部攻城,小春郡、江河郡城守打开城门迎敌入城,两郡措手不及,两万人几乎全军覆没,城被屠,尸横遍野。十二月初八江河郡、诚安郡失守,郑指挥使战死。我北燕卫所六名百户、三十名亲卫战死。虎北营且战且退于至合安郡。雁北各郡刚经历灾民暴乱,守成兵士大半调去城中镇压,那时候所有可战人数还剩五千人。军中有阶品的将领只余三人。” “而临城敌军,实数近四万。” 听闻两军人数,即便是殿中武将也不免倒吸一口冷气,这样竟也能拖下四日等到援军? “十二月初十张御史口中的贪功之辈,沈姑娘,亲至合安郡,以坚冰火攻之计,不废一兵一卒折损敌军近三千人。二月十一,沈家护卫长闵长顺带来云屏三千青壮,大夫三人、女医二人,伤药数车!十二月十二凌晨敌军攻城,钱同知带两千虎北营军士,携毒粉直闯敌军阵中,逼退敌军时,两千人只剩百余人,折损敌军大于三千。十二月十二日午时刚过,敌军再度攻城。虎北营全军出城迎战,那时可战人数七千人!” “云屏因三司家眷布署得当,并未引发暴乱,其中出钱出力的包括那个贪功之辈沈氏女灼华!灾民在她和顾家、郑家的召集下,自愿登记入伍。云屏各个府邸,把所有护卫、私兵全部交给沈家带去战场。这才有了那三千人!” “与此同时,布政使和按察使正在全力平定暴乱,郑大人的夫人忍受丧夫之痛,坐镇云屏城门!沈家护卫严厉带云屏青壮绕过敌军,于寿阳郡、小春郡等地方征得青壮五千余人!周大人正在全力托住叛臣陈帆。徐大人绕过敌军深入草原,搬来无良哈三千铁骑!与十二月十二日,合登州之军,在城破之前一刻到达诚安郡。” 杨修冰冷而激昂的声音与金殿环绕,随着金砖的裂纹极速蔓延,周恒接着道:“留于城内最后防守的是沈姑娘和她的两位侍女,以及百余个不满十五岁的儿郎!微臣赶到的时候,活着的不满二十人,每个人皆重伤!沈姑娘中一箭,刀剑伤无数,贯穿伤一处。她的两位侍女皆受剑伤,一人受两处贯穿伤。臣离北燕时,三位姑娘方能下床行走。” “虎北营的将士死伤严重,但还没死全,张御史要人证还是物证,本官都给你带来了,是否现在要对峙?陈子瑾贪功不止,在沈姑娘帐前出言不逊,对沈家多有羞辱,打伤沈姑娘的侍女,那个为了守城险些战死的侍女!” “陈子瑾贪墨的何止是银两!我大周的国土由一个女儿家守住,却在战后受人污蔑侮辱。不耻!” “御使张大人……”周恒转身直直看着他,美艳的眉目在怒意下迸发出着人的妖艳,“不为家中女眷汗颜吗?” 大殿上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没人想说话,而是默契的不说话。五皇子不落井下石算客气的了。三皇子未免自己再被拖累,只得闭嘴不言。六皇子一派,作壁上观。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大赞一声好,深沉的眸子俯视着大殿,“众卿以为呢?”最后看向沈渊,“沈卿,不愧为朕之肱骨,沈家,很好。” 沈渊跨出一步,双手托着牙牌对着龙椅上的人深深一躬,笑眯眯的道:“为陛下分忧是沈家的本分,我沈氏女理当如此。” 沈渊虽为国公,但没有官职,本是不用上朝的,今日是皇帝特意把他喊上朝的。 “陛下圣明。”乌泱泱跪了一地。 方才上窜下跳要弹劾沈家纵女贪功的御史一张老脸涨的通红,抬眼见皇帝正阴沉的看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当即吓得脸色乍青乍白,忙五体投地般伏在地上,“陛下恕罪。 “看来众卿有建议给朕了?”皇帝发问,却不听朝臣回答,径自将锐利的目光落在周恒和杨修的身上,“兀良哈何以肯出兵?草原的铁骑,最是骁勇啊……” “回陛下。”周恒一挺背脊迎着皇帝的目光,沉缓道,“兀良哈虽为小部落,人数总不过十万,徐大人许以好处。斩敌人首级三人者,可换肥鸡一只,斩敌人首级五人,可换一头肥羊,斩敌人首级十人,可换肥牛一头,若能助大周全灭敌军,北燕便是兀良哈的封地。” “又是沈家姑娘的计策?” “是!” “臣与徐大人、郑指挥使亦赞同。” “哦?北燕十二郡?朕不曾许过。”皇帝笑眯眯的看着二人,似乎心情颇为不错。 周恒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折,高举于头顶,“请陛下一阅。” 江公公买着小步子从周恒手中取来折子交到皇帝手中,皇帝看完折子面无表情,却一直盯着沈渊,沈渊依旧一脸和善的笑眯眯,然后又扫过周恒和杨修,“爱卿看过了?” “此主意乃徐大人与沈姑娘商议出来的,臣觉得可行。” “你们这几个朝之重臣……”皇帝轻轻一笑,就在大家以为北燕官员要被落罪的时候,皇帝竟突然大笑起来,“我大周出了个女帅才,准奏,大赏!” “沈氏女灼华,十二岁,众位臣工啊……” 众臣不受控制的把脑袋又垂下几寸,心道:主意我也有,就是轮不到我给而已。 百官表情稳重,心里确实小算盘打的噼啪响,心算着雍郡王黑马杀出的可能性有多大! 周恒咧了咧嘴,又道:“微臣回家时与小侄说起北燕之战,叹沈家姑娘不过虚长了他三岁却能上阵杀敌,身为男儿他却在富庶之地纸醉金迷,十分羞愧,昨日画下一副女将军出征图,在茶馆当了一回小小说书先生,出征图当场被一米商一百两银买下,并承诺出百担粮食用以五郡百姓过冬之用。”然后周恒又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小侄卖画得来的这百两银,谨以上献,略尽绵薄之力。” “臣,愿献出全部身家,略尽绵薄之力。“ 御使大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汗珠斗大,大殿里静安静的诡异,久久不听皇帝出声,壮着胆子悄悄抬头望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一眼,果然,皇帝收起了看死人的眼神,暗暗出了一口气,不再出声。 然后,张御史算是明白过来,今日自己是给人当了出头的椽子了! 众臣心头却是在轰轰颤抖,脑子里炸的嗡嗡作响,纷纷暗骂张御史,就你会体察圣意! “爱卿慷慨,是北燕百姓之福。”皇帝心情不错的盯着站在最前头的两个儿子。 意思很明确,皇子们领会的很深刻,“儿臣愿拿出府中私有,献绵薄之力。” 话音未落,众臣很默契,一并跪下,“臣等愿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 战死将士的抚恤银有了,北燕百姓的过冬粮食也有了,皇帝也该满意了吧?可是众臣却迟迟等不到皇帝那一句“平身”,果然又有聪明人出来了。 “陛下,北燕之商、医、官员家眷,亦有大功。“ 众臣跪伏的更低了,嘴里也更默契了,没事大家一起出血,没事回家叫下头的一起出出血,“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的笑容可说亲切了,“众卿爱民如此,也堪与女将军们一比了。” 众臣心中呕血,“臣不敢。” 皇帝终于满意的唤了平身,“筹集粮饷和赏赐器物之事,便教给周恒、杨修和兵部、户部一道来办,一月时间,期限之前务必将银粮交到百姓手中。” “臣等遵旨。” 皇帝大手一挥,喊了礼部尚书一声,礼部尚书闻声出列,皇帝朗声道,“定国公授文渊阁大学士,沈祯受弘文馆学士,沈家女灼华册县主,封号……元宜,位同郡王女。” “那两个女将,授镇皇抚司千户职,不视事。既然是云南王府的人,去旨意,封赏礼亲王。” “郑卿,追一品军侯,嫡长子承位。杨修升任巡防营正四品参将,闵长顺提禁军参将,赈灾一事了结回京任职。其余封赏,由定国公与礼部商议定夺。” “陛下圣明。” “哦,还有……”皇帝已经走到了帷幕的后面,忽又转了回来,“别忘了加紧大宁和幽州的赈灾米银。” 众臣:“……”不是吧?! 京都的秋收很充盈,大臣们很“慷慨”的将私田里的粮食都献了出来,又将积年的珠宝锦缎从私库里搬出来,为了让大臣们更加尽心,朝廷将年前的薪俸提前发放到各臣工手中,臣工们自然是急陛下所急,苦百姓所苦,颤颤巍巍将还未捂热的薪俸交到周恒手中。 下头的商户们为了下下“大人”们的面子,捐银捐两也是空前的热情,又有着周家小公子的百两纹银打头阵,满朝文武大臣空前的“齐心协力”,一月不到就筹得白银百万两,粮食万担。 一月后周恒与杨修准时押运钱粮快马加鞭返回北燕。 妥善安置战死沙场的将士家属并给予纹银补贴,出人出钱出力的商户们得了丰厚赏赐,看到一车车粮食运达百姓们也安下心来,来年开春便又是希望的开始。 因朝臣慷慨,赏赐后珠宝锦缎仍余下许多,皇帝大手一挥全数进了灼华的私库。 “……”看着堆了满院的木箱子,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这样真的好吗? 江公公一脸慈爱又好奇的看着灼华,笑眯眯道:“这是陛下对县主娘娘的一点心意。” “……”灼华眨眨眼,使了秋水送上红封,“公公一路辛苦。” 江公公接过塞进袖中,倒也没去掂一掂分量,接着又道:“皇上口谕。” 灼华心底狠狠一叹,又要跪! 江公公托住灼华和老太太下跪的动作,然后在她耳边小声道,“皇上只叫老奴与小娘娘说一句。”顿了顿,嗓音凝了抹沉然道:“朕,什么都不知情。” 老太太离的近,听得分明,怔了下,紧着又皱眉。 灼华望望天,盈盈一拜,笑容温顺,“是,小女明白。” 建议是她给的,承诺是徐悦许的,待皇帝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办成了,然后皇帝陛下就开始耍赖了,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果然了,那么多金银财宝不是白拿的!这哪里是什么赏赐,分明就是警告啊! 大约皇帝的意思是这样的:哪,不治你们的罪了,只是要求你们两个把许出去的东西都收回来。 但显然,皇帝也不想和兀良哈起冲突的。 是以,手段还得柔和,还得柔和的让人家主动退居二线,将北燕的掌控权还到大周的手里。 真的是既想那啥啥啥,又想那啥啥啥! 因为要回京复命,与老太太稍稍叙了几句话就匆匆走了。 直到用过午膳,灼华有些懵,前世里受的赏赐不算少,但还是第一回以军功受封赏呢! “……元宜县主?”居然还真颁了封号。 老太太指挥着仆妇将箱笼都搬去灼华的院子,笑容满面道:“宗室以外得封号的从开国以来不出三个,没想着咱们家的小女郎挣了一个。” 灼华继续懵懵然,“……” “登州军该给的功劳都给了,那个陈子瑾因为贪墨和抢攻,如今下了大狱。陈家算是完了。” 想必三皇子一派没少受牵连,说到底还是不够杀伐果断,就应该在得到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弃子,他却非要捞一捞那么个疯子。 “郑大人追封了定安候,世袭罔替,由景瑞袭承。当时以为合安郡会破,郑夫人。”老太太默了默,叹道:“得称太夫人了,领着一群人守这云屏城门,都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爵位,若靠家族自己挣,恐怕几辈的努力也未必会有。可对于郑景瑞来说,却是极大的不幸。从前事事不管的性子,如今却要被迫一夜长大撑起一个家族,有泪,再不可弹! “严厉和闵大人呢?”灼华忽然想到了这两个人,似乎这几日也没瞧见人。 “严厉封了个百户。皇帝把闵长顺调回京了,任职禁军参将,正四品。”老太太穿着降红色的袄子,气色红润,呷了口茶,又道,“亏得你早早给严厉放了籍,否则家奴之身功劳再大也只是得些赏银。” “严家人没什么花花肠子,又极是忠心得力,倒也是不错的。你虽有烺云这个哥哥,到底单薄了些,另外两个还太小。严厉我瞧着也不错,想来日后有些前程的,往后也是你的一份依仗了。” 灼华轻轻一笑,“未卜先知”什么的果然是极好的。 老太太又道:“这一仗,咱们家中的护卫损了大半,死伤者的家属需要抚恤,还得招募新人。过完了年他就要去营里上任,严厉这会子正忙着呢!说是要在离开前都弄妥当了。也是有心了。” 严厉做了百户,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了,父母自不好再在沈家为仆,老太太和灼华找了严氏夫妇来说话,给他们找了个三进宅子,算是贺严厉做官了,又推荐了几个靠谱的人牙子好选婢仆。 严忠却表示,大战刚过,府中要料理的事情太多,待事情料理妥当了,新的管家能够上手了,他们再走。 老太太也没勉强,只叫了人把前头的一个两进的小院子收拾出来,让严忠夫妇搬进去住。 第89章 收归政权 二月初的时候兀良哈进了北燕,尽管前翻两厢里做了沟通,不伤人、不抢姑娘,但还是非常热闹。 兀良哈的营帐扎在了原本虎北营的地方,把虎北营硬是挤到了寿阳郡,因为是你们自己答应的灭了察哈朗北燕就是他们的封地,那么北燕军不就得让位么! 壮硕的草原汉子在城里策马奔腾,牛啊样啊的在村子里悠哉闲逛。 本地百姓看着那场景几乎都懵了,关着门都不敢出去。 沈祯身为布政使,周恒身为战后巡察御史,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几个能干的下属去找达孜可汗商量人畜的安置问题。就算现在是兀良哈的封地,到底还住着好些北燕的百姓。 眼看着就要春耕了,百姓不敢出门,牛羊又满地跑的,可要怎么种庄稼。 好在达孜可汗没有拒绝。但显然也没有非常配合。 兀良哈十数万。军队占了三分之一,是以靠边的四郡之地够他们折腾了,稍远些的云屏几郡还好,没有受到太大的干扰,只是搬来了几户兀良哈的贵族,大胡子小辫子的倒也没有特别的过分举动,就是偶尔街上会奔过几匹烈马,然后传来大嗓门的汉子的哈哈大笑。 再就是看见了美丽的姑娘就问人家,要不要给他们生儿子,那一回很不巧问道了出门办事的听风手里,黑脸的姑娘下手略重,直接把人揍的三天没能下床。 草原汉子来算账,一看是大周县主娘娘的侍女,双方“亲切”交谈半日后,草原的汉子们嚷嚷了几声便也走了。再然后,当街调戏的事情好歹也少了。 不过,其他几个郡就难说了。 灼华逗弄着凤梧,正与煊慧说这话,外头来禀,徐悦和周恒来了。 灼华一见真是楞了好一会儿。 徐悦还好些,只是眼下有些乌青,消瘦了些,还是温润柔和的样子。 周恒活像与鬼同眠三日三夜的样子,脚步虚浮,面色清白,眼下的乌青怕是“食铁兽”见了也要甘拜下风。 久久不见焯华出来,面色更是难看了。 这两人也不知是怎么了,在营里的时候好的跟什么似的,日日黏在一处,可焯华跟着她一道回来后焯华却整日关在院子里,谁也不见,也不出门。 灼华去找他聊了一回,却只是说想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灼华猜测,或许是二人之事被人揭出来了罢。 果然没两日的功夫姜敏的消息过来了,说是焯华和周恒的事情在京里闹的沸沸扬扬,四婶已经哭晕过去两回了。 而将事情闹出去的,就是五房的一个庶子。 灼华冷笑,为了挣那还看不到的爵位,还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四婶来信唤焯华回去,他是不肯的,一旦回去了大约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周恒了。可他又放心不下四婶,心乱如麻,是以谁都不肯见了。 灼华该庆幸,这回把焯华给骗来了,否则在京里,四婶定又要以死相逼了,最后她没死,三哥叫她生生断了活路。 “京里的事情周四哥听闻了么?” 周恒美丽的面上一白,微一点头。 灼华捧着小铜炉捂手,默了默,浅声道:“我已经去信京里请四婶过来了。能不能成我不敢断言,放心吧,我会尽力一试的。左右不叫你们抱憾终身。” 周恒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闭眼点头。 灼华看看两人,问道:“两位这样憔悴,这是多少日子没睡了?” “别提了!”周恒狠狠摸了一把脸,美丽的面上撮出了一丝血色,“如今钦差行辕里全是牛羊,遍地走,一到晚上隔壁就载歌载舞,牛羊咩咩哞哞,日子没法过了!”说罢,又哀叹一句,“他还不理我……” 徐悦垂眸轻轻一笑。 灼华觉得自己险些被闪瞎了眼,果然啊,好看的皮囊总是叫人心情愉悦的。 徐悦道:“他们如今倒也算守了承诺,不抢不杀不闹事。可,沈大人给划出牧场,他们说牛羊怕拘束。抓来的嫌犯关在按察使司的衙门里,他们要接手,结果就是该杀的不杀,不该杀的要判死刑。给他们建房搭屋,他们几回篝火,火星子乱飞,烧了干净。昨日索性把三司的人都弄走,一群大胡子在衙门里……”顿了顿,一声无奈,“养鸡。” “咳……”灼华诈一听懵了,“……衙门里……养鸡?” “当初许给他们的牛羊都不要,都改了要鸡。一大群胡子在我行辕的屋子里养了几百只鸡!几百只!”周恒跳了起来,越说精神越迷乱,“除了我住的院子,屋子全用来养鸡了!而我的院子里,全是牛羊!树梢上好容易长出来的一点子嫩芽全吃光了!咩咩咩、哞哞哞、哦哦哦!我要疯了啊!疯了!” 徐悦掐了掐眉心,道:“虎北营退到了寿阳郡。他们又上书要求虎北营退出北燕。陛下没有朱批,把折子发到我这儿来了。” 灼华:“……”这是在催他们赶紧行动了。 周恒又道:“战后盘点仓储,这群人又要来凑热闹。倒不是要兵器,就是没完没了的捣乱,叫我把仓库空出来,他们!”咬牙切齿,“……要养鸡!” 鸡?鸡! 他们对鸡有什么特殊感情吗? 灼华细细一想,了悟,草原上只有牛羊和野兽,没有鸡,鸡肉的鲜美对他们来说诱惑力绝对比牛羊要大。 所以,这两位就是给一群畜生折腾的那么憔悴? 想必父亲的情形只会更差了! 徐悦的温润在连日的精神摧残下蒙了一层淡淡的薄雾,道:“外头在征兵,他们跑来要分一半,若是他们自己收去便也罢了,居然是要人去牧羊!我如今的官职颇有些尴尬,有些话也说不上,实在是头疼。” “……”逃不掉,灼华决定快刀斩乱麻,浅色眸子一眯,“怀柔政策无用么,找人来揍他们一顿,不就好了!” 一旦动了武,不就有徐悦的说话之地了? 徐悦一笑,“正有此意。” 周恒甩甩头,“打架的时候记得喊我!” 灼华望望天,“蹂躏啊……” 周恒:“……”沈家人果然都是狐狸。 春闱在即,烺云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灼华找了烺云仔细叮嘱了好些。眼看着世子的身子越来越不济,难保府里的人生出什么想法来。世子是嫡长子,除了一个嫡女,并无男嗣,若有不测便有两个可能。 一,世子之位交给嫡出的父亲沈祯。二,便是从其他房里挑一个过继。 烺云虽是庶出,却是嫡房所出,又有功名在身,若要过继,可能性是最大的。毕竟就算要过继,也不是世子和世子夫人说了算,还得国公和老太太点头才行。按着老太太如今对三房的偏心,倒是极有可能会直接提出烺云的名字。 四房就三哥哥焯华一个独子,又是病弱的身子,无有此心。六房的也是常年外放,但中秋时五婶带着两个嫡出公子回了国公府,便没有再回任上了。 五房近年里上蹿下跳的更是活跃,五叔不济,几个儿子倒也极为出色,皆已过了院试,此番一同应春闱的便有五房的一位哥儿。 祖父祖母尚未有所示意,世子和世子夫人也没有透露过口风,到底是过继还是让位,但很显然心思都已经起了。 这时候烺云即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是会成为目标。众世家为了爵位闹出的人命实在太多,不得不防。 “就当是妹妹小人之心,大哥哥此番回京,万万要小心。” 烺云深知其中利害,肃然应下,“阿宁放心,我晓得的。” 灼华还是不放心,待烺云出发时点了二十护卫,又拨了秋水一同回京。 “这丫头心思细又机灵,惯能察觉细微处,有她跟着我也好安心些。” 烺云没有推辞,带着随身小厮和秋水,由护卫护着起程回京。 蒋楠牵着枣红马,依依不舍,频频回头,然后与烺云一同消失在沈家人的视线里。 老太太瞧在眼里,有些话不好明说了,但见孩子们都想到了,便也继续装着糊涂。 大家世族,后院之争向来不只是女人的事情。若是烺云连着最早的关卡都应付不过来,往后也难坐稳位子。便是要他亲去感受,将来才会知道后院安稳对于整个家族的安宁有多重要! 三月的第一日。 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正是个算计、嗷不,正是个相互切磋,增进感情的好日子。 然后,察哈朗部联合其他几个部落发起了攻城,因为他们很不甘心,白白损失了五万大军,羊毛牛毛的一根没捞着,居然叫兀良哈白白占了便宜,得了整个北燕做封地。 当然,草原部的愤怒,少不了大周“奸细”,呸,是大周“使者”的煽风点火。 兀良哈经年的草原生活,铁骑自是凶猛无比,可是、他们完全不懂城防部署! 一回两回的骚扰他们还能应付,可是这会子人家动了真格的,大军出动了。 打了两日,折了两个大将,人家攻破了壁垒,打进了城里。 兀良哈的大佬掐指一算,城里就如困兽斗,这种战法他们不擅长啊!于是,向大周皇帝请求援助,皇帝说:去找北燕的驻军吧,朕每日国政已经很烦恼了。 兀良哈的大佬又转向徐悦出求助,徐悦端着温柔无比的微笑来找灼华,两人却只是温柔又温和的对兀良哈的大佬们表示:兀良哈是北燕的主人,主人应该保护臣民才是。 然后,草原部落在小春郡、寿阳郡策马奔腾,兀良哈的大佬们跳脚着,再次来求援,徐悦表示:不急,再等等。 再然后,兀良哈五万兵士对阵草原别部的主部六万军力,势均力敌的同时,自然也是损失惨重,可是人家都攻进来了,不得到点好处,抢些牛羊鸡鸭的,还有女人,肯定是不会走的。 双方对战,焦灼难分,骑虎难下。 再再然后,兀良哈的大佬们眼瞧着百姓军士都要损失过半了,牛啊羊啊还有那么多鸡的,都要在战火中被烤焦了,痛哭流涕的举起白旗,表态:北燕的营地可以驻扎在兀良哈营地的附近,两军从此友好交往,兀良哈的大佬们绝对从听北燕的大佬的话! 灼华笑笑不说话。 徐悦笑笑,也是不说话。 兀良哈的大佬,继续表态:可以为北燕训练最强大的铁骑!最强大的!只要你们能保护兀良哈的百姓不受战乱滋扰。 灼华微微点头。 徐悦银甲上身,美艳杀神带领着严厉等小狗腿,煽动着愤怒的兀良哈部队,三下五除二赶跑了草原别部。 自此,勇猛无比的五万铁骑只剩半数,兀良哈的大佬们愤愤难平,咬牙切齿,却也只能强咧着嘴的笑呵呵,还要对北燕的军队表示十二万分的感谢,感谢到十八辈祖宗的那种! 三司接手北燕一切军、民、法,呈主导地位。 安置工作十分顺利,兀良哈的百姓就集中住在小春郡、寿阳郡和诚安郡内。每个军内划分出规定区域用来放羊牧牛。 兀良哈的军民退居二线,开始享受大周官员部署调配后的果实,安稳平静的生活让他们十分满足,渐渐也不再闹着要和北燕官员共同执政。 从政治角度来讲,灼华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兀良哈顺利归顺,可是皇帝陛下又有话说了,他想有一支强悍铁骑。 灼华望望徐悦,徐悦望天,任务十分艰巨。 兀良哈的将士瞧不上“细瘦”的大周将士,大周的将士瞧不上兀良哈将士的“野蛮”,训练最强铁骑之事,已经开始了三个月却毫无进展,双方抵触情绪十分强烈。 灼华觉得这样并不十分好,兀良哈的勇猛不该因为安稳而褪去,大周的将士也不该拒绝学习别人的强项。 然后她和徐悦一商量,该让他们出去松松筋骨了,不好叫人家忘了祖宗赐予的天赋,顺带着让北燕的士兵看看,人家草原上的雄鹰是如何翱翔的。 当然了,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的。 草原人的强悍与铁血是刻进骨子里的。他们在草原上几乎没有对手,受重创后的草原别部像是猫儿狗儿一样,被兀良哈的将士在草原上遛着玩儿。 牛啊羊啊,跟我回家吧!女人啊,与我生儿育女吧! 兀良哈的将士们昂首挺胸,带着战利品踏上回城的路,然而,草原别部的儿郎们被羞辱的有些过,倾巢而出,列出阵法,要雪洗耻辱,兀良哈的将士傻眼,排兵布阵不是他们的强项来着。 东一刀西一鞭,处处吃亏。 这时候大周将士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排阵列队的本事草原别部根本不是对手,一番不怎么激烈的激战,大周将士毫无疑问的胜出! 兀良哈的将士瞬间崇拜起大周将士的神部署,大周将士亦是艳羡他们在草原上的雄姿。 回来后,相互钦慕着,感情深温。 两厢里镇日黏在一起相互切磋学习,进步神速。 灼华说,我的任务完成了,北燕还是大周的北燕,铁骑正在成型的路上,她吹出去的牛皮,可以顺利着陆了,往后她就要闭关了。 然后,兀良哈的达孜大汗,在某次亲切会谈的时候,喜滋滋的表达了:兀良哈愿意向天起誓,迎娶美丽而伟大的大周县主娘娘为大妃!永远的大妃! 灼华眸色浅浅的大眼不敢置信的瞪着一脸大胡子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达孜可汗,一口羊奶酒生生噎在心口,生疼的! 谁?娶谁?哪里的娘娘?谁的大妃? 倚楼贴心的替她拍了拍背脊,羊奶酒被震了出来,呛的她泪流满面。 大哥!你开玩笑的吧! 然后灼华开始悄眯眯的想,皇帝该不会就是为了让她和亲吧? 不要吧! 第90章 婚前焦虑? 转眼间春闱结束,烺云于四月初回到北燕。还带回来宋文倩拜托他带来的伤药补药,许多京中消息,以及四婶王氏。 长平侯的嫡次子和嫡幼女暴毙了。恩,就是袁颖继母生的两个孩子。 三皇子娶了五皇子大舅舅家的嫡次女为侧妃,是皇帝下旨赐的婚。 宋文倩热孝里嫁给了左都督洪文亮做了填房。据说是左都督亲自去蒋家求的亲,蒋家大夫人拒绝了两回,因为左都督年岁大了宋文倩整整十二年,还有一个五岁大的儿子,可不知为何宋文倩却是答应了。 还有就是,徐惟的婚事定下了,是工部侍郎萧峤的嫡次女。 灼华记得萧峤如今是五皇子的人。 这一回,灼华没有让人去告诉沈焆灵。苏氏已死,没必要了。 没多久沈焆灵的婚事也定下了,是兴怀伯云家的嫡幼子,原始灼华为煊慧挑的人选。老太太觉得对方家世尚可,人也上进,便送了她的画像去云家。 沈焆灵的长相实属上乘,沈祯到底也是正二品的官职,人家瞧了也喜欢,当下就过了文定。其实最重要的是云家的当家主母是个厉害的也是个护短的,沈焆灵在她的手底下绝对闹不出什么幺蛾子,若有事人家也能护住她。 婚期定在八月初。 而这两个月在京里,烺云的身边果然是小动作不断,临近考试的前一日房间里还钻进了毒蛇。没想到秋水的泼辣脾气上来了,杀蛇扒皮,趁着夜里悄悄将蛇挂在了前院的廊上。 第二日里,各房的表情果然都很精彩。 回程时,五房别出心裁,还要给烺云送通房!烺云秉承灼华的叮嘱,送上门的都要,但是一样的都不碰。 然后一到北燕,烺云就把两个女使送去伺候老太太,两个女使支支吾吾的不大肯,灼华笑眯眯的问她们,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任务啊? 女使立马表示伺候老太太是福气。 烺云回来的第三日放榜的消息国公爷快马加鞭送来北燕,第七!五房的哥儿在五十一名。定国公府两考两入榜,世家少有。 随同来的还有五房的书信,意思很明白,烺云能有这么好的名次都是因为盛老先生的教导,五房想把哥儿送过来与烺云一道。 是不是想读书,灼华不知道,不过老太太显然是不信的,老人家掀了掀嘴角,提笔一句话送回去,大致意思:各找各的妹妹! 未来的大姑爷十九名,蒋楠十五名,徐惟三十一名。郑景瑞已经袭爵,未去应考。 老先生叫烺云和柳扶苏默写了试卷,看完后只道:发挥的一般。 各家都客气的送来了谢礼。 徐惟虽听学不久,徐家念着沈焆灵之事,还是送来的两份大礼,大约还是想着与沈家热络些的。蒋楠没有跟着烺云一道回来,蒋韵蒋楠随着蒋家的礼送来两封书信,大约也是讲讲京里的趣事儿,开篇便是一句,今日安否…… 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可灼华还是敏锐的感觉到了蒋家态度上的不同。 看过来信,轻轻笑过,焚了书信,未去回音。 老太太从库里点了些东西送去五房,算是对孙子上榜的贺礼,又喊了沈祯回来,请了老先生,一家子一道吃了顿饭高兴高兴。 灼华忽的想起那日在城墙上许诺过的酒,喊了倚楼和听风去砍竹子收酒,分成两份儿,一份儿给了徐悦和钱同知几个,一份请了他们分给那日幸存的将士。 日子忽忽的过,婚期越近,煊慧开始显得焦虑起来。常常半夜就醒来,然后睁眼等天亮。与灼华绣着嫁衣忽然就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的踱步。 这种婚期焦虑旁人的劝解也不会管用,老太太虽是过来人却也是不大理解,就想着把凤梧给她玩玩,没想到焦虑的程度不降反增,最后只能就带着她一道念经,希望助她平静些。 然后大家就发现,大姑娘走哪嘴里都在念经,有些走火入魔的意思…… 自打四婶王氏来了之后,灼华就将她安排在了西南边的一个小院子里,没让她见过焯华。王氏找她闹了两回无果后,每日除了去老太太处晨昏定省外,亦是半步不出院子,整日抹泪。 这日里天气还算不错,灼华正陪着老太太和煊慧清点嫁妆。 一般如定国公府这样人家的姑娘出嫁,嫁妆是十分重要的一项,考究些的人家从嫡出姑娘出生起就开始一件件置办起来了,这种呢,一般攒出来的都是精品。 除却陪嫁的丫鬟婆子管事儿,大到家具物什小到四季衣裳布料,洗漱之用的盆啊桶啊的,甚至于寿衣寿材的也是一并备下。 这样的姑娘嫁去夫家,腰背总能挺直的,因为她的吃喝嚼用都是自己的,不靠着夫家也能活。 老太太私下暗示过,灼华的嫁妆已经大方向里备的差不多了,从头到脚,一整套极其严整的嫁妆。 陈妈妈也表示那嫁妆单子打从姑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备起来了,那时候原是做添妆的,如今她的婚事老太太做主,整整扩了好几回,丰厚绝对超过老太太嫁国公爷时的嫁妆。 灼华:“……”这么……厉害?“所以我很小的时候,祖母就悄悄把我放在最喜欢的位置了么?哎呀,可怎么办,要骄傲了!” 老太太啐她一记不要脸皮,却是藏不住的嘴角纹路深深。 以上的是嫡女的规制,但即便如煊慧一般的庶女,也是不能太简略的,事关家族脸面。 沈家三房没有嫡母,妾室又不可置喙主子的婚事,于是老太太接手了煊慧的嫁妆置办之事。 当初柳家的聘礼是六十八抬,都是扎扎实实的,煊慧的嫁妆便不能少于这个数,能置办上的好东西沈祯也不吝啬,田产铺子都是京中极好的地段,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头面首饰,不说罕见也是极为精致的。 实在凑不上的,千篇一律的规矩——银子顶上! 老太太和沈祯一商量,毕竟是三房的第一个孩子成婚,数字得好看又吉利。 置办婚礼的费用是从公中出的银子,老太太又按照从前孙女出嫁的例子,从体己中给了一万两做压箱银。 如今灼华管着三房的账目,掐指算了好几回,嫁妆是三房自己出的,煊慧下头立马就是沈焆灵成婚,数字不能少于煊慧的,毕竟夫家是伯爵府的门第。烺云过了春闱,明年大约婚事也要提上日程了,银子到时候也得周转得上,但是又得参考上另几房的例子,总不好越过人家太多了去,是以最后拨出的数字为——两万八千两! 比世子家的嫡女略低些,却比另几房的姑娘都要高些,煊慧一开始还有些担忧,毕竟是庶出,太高出许多怕闹出不愉快。 老太太却说:“嫁妆是三房的私产,给多少你嫡出的妹妹都没说什么,别房的有什么好顾及的。” 父亲也表示,女儿出嫁多给些,将来在婆家生活底气也足些。 赵姨娘的娘家是大商,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接济了赵氏许多,女儿成亲赵氏一股脑全拿来给女儿添妆,整整三万两银子! 再加上老太太给的,家里给的,光是银子便有六万八千两! 煊慧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多的银子,便是嫁个郡主也是够的了,当下就懵住了,“……” 灼华打趣道:“大姐姐如今可是富婆了呢!” 煊慧还在懵愣愣中:“……” 老太太瞟了她一眼,笑道:“还能比得你那私库么!” 灼华道:“那可是拿命换来的。” 煊慧从懵楞中回过神来,说道:“待妹妹成亲,妹妹也能成富婆了。妹妹放心,便是祖母和父亲多给些体己的,大姐姐也绝不吃醋。” 老太太哈哈一笑。 灼华:“……”姐姐你好直白。 煊慧忽的又焦虑上头,呐呐道,“那时候在苏州,我记得知府大人的嫡女是低嫁,夫家不过几十亩的良田,夫婿还得靠着岳家扶持,以为日子会顺遂些的,谁知道婆家个个都是厉害的,没两年过去,万两的陪嫁银子全都被刮了个干净。” 灼华挑了一条南珠的手钏在煊慧的手腕上比划,一听她又开始焦虑,忍不住的摇头笑起来,“柳家太祖辈里开始经商,很有钱。大姐姐惯来的泼辣,临到成婚了,居然这般多愁善感。敞开了焦虑,还有几日功夫给你焦虑,待真到了成婚的日子,紧张都来不及了。不知会不会有人闹洞房呢?不过瞧着大姐夫和亲家夫人的样子,亲戚该是多含蓄的。” 闹洞房? 煊慧的脸顿时炸红了起来,情绪切换的很快,开始紧张了。 灼华一摊手,与老太太道:“为什么焦虑?就是太闲了。” 老太太好笑摇头,“就会贫嘴。” 说笑几句,老太太又开始叮嘱煊慧一些私产的管理问题,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也得账目时时检查,人手常常监管,什么御下需得宽严并济…… 灼华到是听得几句进去,煊慧依旧在自己的情绪里,一脸懵。 祖孙三人正说着话,外头的仆妇来报,“四太太已经两日没吃东西了。” 老太太看着嫁妆单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长在她身上,吃不吃的,还能给她灌下去么。一把的年纪了,做事还不知稳重。” 焯华和周恒之事,初初听来时老太太和煊慧也是无比震惊的,毕竟这样的情意与世人眼中的“常理”有悖,可静下来细细一究,也不过如此。 先帝晚年时一连纳了几个豆蔻年华的妃嫔,先帝驾崩前还特特下旨让这几个青春少女殉葬。草原上的规矩,父亲死庶母收归后院。寡嫂嫁给了小叔,这样畸形的事情多了去了。 男子与男子……也便没什么惊骇的了。 仆妇退下后,老太太收好单子又问灼华,“这件事你怎么想的?” 灼华捡了颗酸杏吃,酸的牙疼,赶忙又吐了出来,看向煊慧道:“姐姐现在的口味好奇怪,待嫁的姑娘都这样么。”吃了口茶水漱漱口,“这事儿,大姐姐怎么想的?” 煊慧捧着南珠的手钏,回过神来想了想,蹙眉道:“其实,这是三哥自己的事情,他高兴就好了,咱们虽是至亲却也是外人,何必非要告诉他该怎么做呢?有些事,咱们觉得错,他却觉得对,掰不出个结果来的。只有经历了,才能知道到底对不对。” “流言也好讥讽也罢,咱们不觉得难堪那就不算难堪,端看自己的心态罢。三哥既然喜欢,那就让他去试试那条道到底能不能走,走的顺不顺,咱们该做的是给他依靠,而不是拿把铲子给他原本就难走的路上再填坎坷。” 约莫是要嫁人了,对于情情爱爱的,姑娘家总是要更加柔软一些的。 其实煊慧心里真实想法是这样的:周家公子貌美,三哥哥俊俏,站在一处实在养眼,毫无违和感,在一处叫人看了心情都能好上许多,甚至有点想看他们手拉手的样子哦! 灼华笑了笑,点头称是,“心悦于谁,哪能控制得住?即便顺了四婶的心意娶了个女子回去,若是心上身上都排斥,结了夫妻又如何?自己不快活,还让人家姑娘家也不快活,白白多出一对怨偶来又是何苦。不若让他自己去走一遍,若是能走下来,那便是老天也成全他们。若是不能,那么也是他尝试过了的,这辈子也没什么后悔的了。” “苦心苦肺,最苦的不过是一句‘若是当初……’,是不是?” 老太太看了看两人,笑道:“你们两个,倒是越来越像了。也罢,你们若是能说服你们四婶,国公爷那我会去说。”顿了顿,又道,“有些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难。过得了自家人一关简单,可世人的嘴巴,自来佛口蛇心。” 灼华却道:“若我与在意的人背道而驰,每走一步我都会痛苦万分,若我在意的人同我一起,刀山火海我也不会觉得半分伤痛。伤痛,只会存在于‘情意’二字之上。” 老太太一笑,“也对。” 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灼华去了王氏处。 第91章 说服 王氏见灼华进来,表情有些僵硬,然后规规矩矩行了礼。 论长幼,自该灼华先行常礼,可王氏一见灼华进了院子就行了大礼,分明是在讽刺她自持身份多管闲事了。 灼华看了她一眼,进了屋在上首坐下,单刀直入,笑意浅然道:“三哥是沈家子,你是沈家妇,可也未必。” 王氏一怔,蹭的站起来,面色刷白,怒气梗在心口难出。她身边的何妈妈叫了起来,“沈家的事情,还是国公爷和老太太说了算的,四太太还是您的长辈!” 灼华笑了笑,“掌嘴。” 静姝碎步上前,对着王氏一福身,道了一声得罪,左右开弓便是两个响亮的耳光,对着何妈妈训斥道:“县主在说话,你是什么身份!” 何妈妈一惊,忙是跪下。 “何妈妈说的没错,如今国公府当然是国公爷和老太太说了算,可。”灼华端坐于上,然后缓缓前倾,浅笑盈盈看着王氏,“也没什么是我管不了的,您说是不是?” 倒不是她想拿着县主的身份压人,实在是王氏太激动,此刻满脑子都是她在搅局,若是以小辈的身份来,怕是话都说不全乎了。 冬日的晴线在枯寂的压抑里变得寂寂冰冷,廊下的回旋风带动枯脆的落叶卷动,脆脆欲裂,灼华睇了她一眼,缓缓道:“四叔青春早逝,四婶一人抚养三哥长大成人的确不易。四婶怨我多事,我也怨四婶太过。你断了三日吃喝,可你却不知,你的儿子已经半月有余不肯吃汤药了。今日顺了你的意,娶了亲,然后呢?三哥的身子你是清楚的,不吃汤药,不调理,整日忧思,还能活多久?非得熬死了一个心理就能舒坦了?” 王氏盯着门口投进的一律冷白光线,摇摇欲坠,却又蓦的尖锐起来:“你以为你是为他好,可我是他母亲,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会害他不成?外头的流言多难听,你听过吗?断袖!若是将来那周恒负了他,他又该如何?他的后半生改怎么过?他是否能经得罪流言抨击,经得起世人白眼?” 她说的快,说的激动,几日未曾好好吃喝的身子薄弱的很,气喘急喘,“既然他能喜欢上一个人,可以是男子,自然也可以是女子。只要他成亲了,天长日久,他总会和妻子有感情的。这世上那么对夫妻有多少是青梅竹马,还不都是揭了盖头才认识的。没有爱情又如何,还不是可以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 “你才多大?人生的无奈你懂多少!人言可畏,你懂什么?!”宣泄完情绪,王氏颓坐下来,伏在椅子上哀哀哭泣,“你们如何知道我的痛苦……我该如何对他父亲交代……” 灼华看着她,静默了许久,从后颈处撩了一撮头发,嗓音是懂得的轻柔,道:“你看,我的这几缕发是卷的,你问我为什么?天生的呀!你说你喜欢葡萄,我说我喜欢荔枝,为什么?唯心中欢喜而已。就好像三哥为什么会喜欢男子而不是女子,天生的!你带给他的,明白吗?打从娘胎里就带着的,即便你认定他这是病,也是你给他,将会跟随他一生一世。” 王氏震了一下,面色更是刷白。 灼华望着挺远了清明不定的光线,清澈道:“生儿育女,你觉得那样的日子才是正确的,可你问过三哥,那是不是他想要的?他能不能接受与一女子同床共枕?四婶,其实你的痛苦不是因为三哥的选择会让他多痛苦,而是因为三哥的选择会让你受到讥讽,你自己无法接受。因为你没有看到他和周恒在一起的时候,有多快乐!” 王氏消瘦的面孔上皆是悲戚:“快活?这样的快活终抵不过流言蜚语的抨击!” 灼华的神色如九月暖阳下的澄澈湖面,平静而淡然:“人活一世,谁没有被流言伤害过。你觉得他的后半生会痛苦,可人生是他在过,是痛苦是欢喜,是他说了算的,不是你,也不是任何一个人。若是这样耗着,三哥的后半生,能有多长呢?”默了默,“大姐姐说的一句话,我觉得挺好的,现在说与你听:流言也好讥讽也罢,你觉得那不是难堪那便不算难堪。四婶以为呢?” 王氏苦的酸楚,她心中矛盾,灼华说的她承认、也明白,可是世人嘴苦,岂是一句话就能抚平的。熬过一日冷眼容易,熬过一年也容易,可人生何止那么短?“你太想当然了……” 灼华站起身来,缓缓往外走,曳地的裙摆掠起尘埃飞扬:“试一试又何妨,若是能换他快活一世,哪怕一阵子,咱们这些人,受些委屈受些讥讽又如何?若是周恒负他,天大地大,换个地方再好好活下去便是。谁的一生,当真能够从一而终?” “至少,不会抱憾终身了。” “去看看三哥,忧思过度对他的身子没有好处。” “既觉得沸沸扬扬的流言难听,留下来住着吧,看看他是不是过得高兴,然后再决定到底是不是让他自己去选择怎么走这条路。” 回去后灼华便使人与焯华身边的人说了,王氏再去看,不必拦着了。 又过了两日,王氏去看了焯华,关起门来不知道说了什么,伺候的人被支去了外头,只大约听到了哭声骂声,到最后只剩哭声。 然后,王氏便在北燕住下,焯华也开始每日好好吃汤药了,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看得出来,他很放松。 隔日灼华使了人去叫周恒过来。周恒请见王氏,王氏没有见,只是叫人传了句话:记得今日为成全你们,有多少人咽下委屈和难堪。 周恒只是回了一句:我知道。 之后,他便时时来,有时也接了焯华过去,倒是十分收礼,傍晚之前必会将人送回来。心底有了着落,二人看起来都很快活。 流言打京里而来,却再无法影响他们了。 煊慧看着他们一同进来,忍不住的啧啧赞道:“果然是赏心悦目。” 灼华一笑,“姐姐说的不错。” 灼华记得焯华的记忆力不错,某日里拿了账本去找他,老太太撒手不管事儿了,煊慧马上要成亲了,灼华主持中馈的同时还要管着三房的产业和自己的私产,忽觉得时间浪费的太多,都没时间放空了,觉得三哥哥该帮她分担些琐事,以作报酬才好。 然后发现,她的银子或许会变得很多很多。 “过目不忘”、“掐指一算就有结果”、“扫过一眼就知错漏”这种事情,原来真的有! 北燕的一切在干燥而沁骨的寒日里慢慢都进入了正轨,春暖花开,早春种下的种子,在一场春雨后都发芽了。 兀良哈的鸡养的不错,街上摆摊卖鸡蛋的大胡子有很多,也常常会上演鸡飞蛋打的场面。 北燕的铁骑训练的颇为顺利,严厉如今升了千户,回来时说起营中的情况,达孜可汗几乎就要和徐悦拜把子了。 灼华后来细一想,其实要降服兀良哈她并没有出多少力,钦差和三司出手足矣,不过是时间问题,她出的主意,让别部来揍“解困恩人”还十分冒险,搞不好又是一场大乱。 如今却是功劳还要分给她一份儿,啧啧,徐世子果然美貌又上道啊! 父亲依旧忙的很,三五日里也未必有机会见上一面。 蒋楠和蒋韵三五不时的来信,灼华只偶有一二回音给蒋韵。 李彧四月底的时候来过一回,说是替皇帝看看铁骑的训练情况,在沈家住了几日,灼华称病没见,老太太火眼金睛看破一切,也没揭破。 五月初的时候,徐悦送来一根鞭子,很好看,灼华细细研究很久才看出来是什么材质的。正好她那根在战后不见了,这根正好顶上。比之前面那根轻了些,但甩出去之后发现,杀伤力却是更加厉害了。 灼华爱不释手,每每出门必是要缠在手腕上。 沈焆灵与云家公子合过了八字,自然也是天作之合,云家的聘礼坐着船来到了北燕,六十八抬,和沈煊慧的一样。 沈焆灵安安静静的绣嫁妆,还是从前的那些继续绣着,只是新郎换了人。 伺候的人说,她到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摸个眼泪,发发呆。 老太太知道了,便说解了她的禁足。老太太虽对旁的孙子女没什么太多的宠爱,但沈焆灵好歹是与她有着血缘的,也不会当真不闻不问。 然后灼华渐渐发现沈焆灵似乎也变了许多,话少、谦卑,打扮上素雅了许多,也不再刻意讨好谁,懂得察言观色,客人面前亦能表现的得体大方许多,不再如从前一般只会娇柔可怜。 看着她的样子,老太太只道:“但愿没长了苏氏那副心肠,能真的想通吧!” 算着日子煊慧婚期就在眼前,回京的日子便也不远了。 秋水和长天收拾着箱笼,笑嘻嘻的问道:“蒋公子来过许多信了,姑娘不去一封信么?” 老太太淡淡一声,“就如此罢。” 秋水和长天表示不解。灼华只是笑笑。 六月初,国公爷带着沈家人来了北燕,这一回五房和六房都来了人,世子的身子越发不好,世子夫人要照顾着,便没来。 老爷子拉着灼华左看看又看看,笑眯眯道:“小狐狸长这么大了,一年多不见,变了这样许多,漂亮了长高了,都要认不出来了。” 灼华眨眨眼,手指挑了挑老头的一把长须:“祖父的胡子养的不错嘛!” 国公爷猛的后腿好几步,捂着胡子嚷道:“有话好说!” 众人吃吃的笑,对灼华七岁那年绞了国公爷胡子的事情都是印象深刻。 大周文官盛行蓄长须,说是显得有涵养有文化更儒雅,老爷子当时一直骄傲那一把养的油光水滑的长须,结果被灼华一剪刀缴的乱七八糟,老爷子是气的不行,想罚又舍不得,只能剃光了胡子重新开始蓄。至此之后,但凡有小辈靠近,老爷子第一反应就是先护着胡子。 然后灼华发现,随同一道来的还有姜遥。 但是身为质子,两兄弟不好都离京,姜敏便不能来。灼华又是高兴又是失望。 姜遥安慰她,“入秋姑父便可回京任职,到时候咱们便可时时见着了。” 六月初五的时候,李彧又来了,这一回跟来的还有白凤仪! 灼华看着李彧身边盈盈而立的少女。 一双桃花眼带着水雾,因着身子孱弱的缘故,唇瓣只是淡淡的粉红,通身便流露出一股柔弱温婉气质,看着令人生怜,一身碧色绣牡丹花的上裳衬的肤色莹白,月白色的百褶裙垂顺而下遮住绣鞋,梳着少女髻,亭亭玉立,袅娜娉婷,果然是极有颜色的。 白凤仪啊! 灼华浅色的眼底微闪,笑的轻柔温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时隔多年,再次相见,心头免不去微微钝痛。细细瞧去,白凤仪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眼神清澈,笑意真挚之间有几分难掩的探究与妒意。默默一笑,前世里到底还是自己愚蠢了。 白凤仪的母亲沈蓉是灼华的三姑母,定国公府庶出的三姑奶奶,后嫁给庆安候世子为填房,如今庆安候袭爵,她已经是庆安候夫人了,因为前夫人无有子嗣留下,白凤仪便是庆安候府的嫡长女了。 灼华嘴角温柔,笑意清雅:“姑父姑母安好吗?姑母的头风之症好些了吗?” 白凤仪挽着她的手,十分亲密的样子,“好,一切都好。父亲母亲也念着妹妹,特特叫我带了一支百年的人参来给妹妹补身子。” 寒暄两句,灼华不着痕迹的将自己的胳膊抽离出来,让秋水引着二人先去拜见老爷子和老太太,“我得趣宴息处瞧一瞧,晚些和表姐去看慧姐儿。” 姜遥的娃娃脸看起来和善又可爱,笑容纯良的和二人颔首告辞,缓步走了会儿,道:“这个人的心思颇深。” 灼华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谁还不是如此呢?“否则如何作壁上观这么多年,还能暗里发展自己的势力。” 见着他们要说话,倚楼和听风缓下了步子,留出距离。 姜遥一身米色长衫,外罩一件紫色半透明的外袍,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整个人看上去舒朗而随和:“若不是你提起,我和你敏哥当初还真是叫他给骗过去了。” 姜遥要比李彧长了两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两个人是同一款的畜生无害,一张笑面孔不知欺骗了多少人。若说姜遥曾叫李彧瞒过,李彧又何尝不是被他们兄弟瞒过去了? 前翻经历一次苏仲垣之事,老狐狸些的掐指算算也能知道姜遥和姜敏在里头的作用,又经“抢功”一事,大约也晓得甚至是远在北燕的灼华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只是不知,回京后各家会是个什么态度了。 “也不算被骗过去。”庭院里花树妖浓,石榴开的尤为热烈柔艳,人行过,即便苍白的面色也能染了一身红润明艳,灼华道:“这个人颇为能忍,从前是安安静静的看着那两个人斗,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从不与朝臣来往,谁又会想到他那时候就已经开始算计了呢?这两年他故意露出心计,便是要让那两人中战败的一方身后的人自己靠过去。游山玩水,状似不经意的与人相处,却是处处用心,他埋下的暗棋何止百十数,大的小的,只要有用他都会收为己用。” “他的野心,我猜着大约也不会只是那把椅子的。若真是如此便罢了,可他还想着将整个天下守在囊中。咱们若是死了,姜家也好沈家也罢,继续存在还是覆灭,都管不着了,但既然活着,总要好好维护的。他若是上位,姜家,在他眼里可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了。” 姜遥侧首看着她的眼底有惊讶与赞赏,道:“我会盯着他的,妹妹安心便是。他的心机还比不得今上,要算计礼亲王府也没那么容易。” 灼华幽幽道:“怕是难安心的。沈家无心为他争储,姜家有手握三十万大军,藩云南之地。我在他眼里啊,可是好一块的香饽饽呢!” 想起前世,灼华心中怅然,若非因为她的恃宠妄为,姜家何至于此?转而一想,遥哥说的也是,李彧虽心计深沉,姜家的男子也都不是吃素的,没有她今世的拖累,李彧即便上位又如何? 姜遥笑了一声,“妹妹能叫他得逞?” 灼华斜他一眼,“哥哥到是不怕我叫他的美色所迷,李彧,生的一张好皮囊呢!” 姜遥踏上曲桥,拼接甚密的木板上微有闷闷回响,“妹妹可非寻常女子,岂会叫美色搅乱心神。若论美色,蒋楠可说不输于他,徐悦更甚一筹,怎不见妹妹红鸾星动?” 灼华失笑,“哥哥知我甚深。不过也是可惜了……” 姜遥扬眉,“可惜什么?” 灼华笑眯眯的望着他,“他啊,确非咱们对手。” 因为姜遥和姜敏自小与她一道长大,比之云南的亲兄弟姐妹,他们之间的感情更深,前世他们斗不过李彧,便是因为太在乎她这个妹妹了,事事被掣肘,处处被利用。 姜遥笑了一声,定定瞧着她的侧脸,清丽温柔,忽觉得这个小丫头变的太快了。 观她行事说话,既能讨得了长辈喜欢,又能使得同辈人信服,不用疾言厉色亦能使得下头人敬畏,短短两年不见竟是长成了大人心思,举手投足颇有上位者洞察一切的气势,沉着淡然,竟是与姑母越来越像了。 他与姜敏自小生活在京中,远离父母,群狼环伺,曾经在京都这泥潭里,姑母的强大是他们的依靠,表妹的天真烂漫是他们唯一的光亮。 原该是他们护着她的,如今倒要他来提醒他们何处有危险。 这两年多,这丫头经历的,怕是比他们所知道的还要多了。 “我开始怀疑你是否是我认识的那个小丫头了。” 灼华的眼神一暗,踏过小桥,望望生机盎然的院子,明光流转,“是,一直都是。可能,我也太会演了。” 深宅大院,无有亲母,不会掩饰自己如何能活? 姜遥轻轻一叹,转而又道:“你似乎不大喜欢那白家姑娘,从前你们小姐妹可是要好的很,但凡在京里总是要一道玩耍。还得叫我和你敏哥看着你们玩。” 灼华微微挑眉,她表现的那么明显么? “没有很明显,大约白家姑娘是看不出来的。”姜遥瞧出她的心思,笑了笑,娃娃脸看上去格外的亲和,撩开河边垂下的柳枝,“你的心思也越来越难猜了。” “还不是给遥哥看出来了?遥哥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不用猜。”灼华从他手下猫腰越过柳枝,“倒谈不上喜不喜的,只是人会变而已,人心太难懂,既然看不懂别人,自然也不想被轻易看懂了。” “妹妹说的甚是。” 第92章 求娶 下午晌里,白凤仪兴冲冲的来找灼华说话,灼华却并不是很想见到她,正想着要拿什么借口回绝,前头来报,远客来了,老太太请灼华去说话。 这一聊,便一直聊到了天色暗下。 话说五房和六房的婶子到底是比四房的会来事儿,每每晨昏定省的时候,四婶和三哥就只是静静的坐着,有问才有答。 另外两房的人嘴巴真的一个赛一个的会说,什么老太太精气神儿好啊,三房的哥儿姐儿们水灵俊秀啊,什么煊慧和焆灵嫁的好啊,嫁妆置办的齐整体面啊,什么灼华愈发好看了,得封县主给沈家争光拉,什么三爷得皇帝看重,巴拉巴拉…… 只可惜老太太不怎么领情,始终都是淡淡的。 沈祯不愧是官场混了二十多年的人了,哪怕少来后院,回应人家的客套亦是粘手就来,直夸的人家不好意思再开口,否则就有自夸嫌疑了。 而王氏,面对五房冯氏明里暗里的讽刺,严格按照焯华交代的,打死不搭理,再恨也不搭理,连着两三天下来,冯氏觉得没有理想中的效果,自然也就闭嘴了。 灼华心道:爵位富贵的诱惑果然是忒大了!什么亲情友情的,都成了空话。 从老太太处出来,冯氏死缠烂打的跟着灼华回了无音阁。灼华真的少见这种人,前头还在对烺云下手,转脸就能没事儿人一样跟她套近乎。 果然人不要脸,则无敌! 灼华心想着要难受也不能她一个人难受,抬手就把想要溜的煊慧一同抓了回去。 煊慧瞪眼:“……”我招谁惹谁了。 吃着茶水,冯氏一顿的夸,眼神滴溜溜的转着:“七丫头如今真是不同往昔,屋子里的陈设看起来果然是极有派头的,便是这茶水都是我们平日里吃不到的。” 灼华淡淡一笑,眉目清澈内敛,澹道:“和客院的茶是一样的。” 冯氏噎了一下,心道:这丫头怕不是故意的,这么不会说话。 关于如何把天聊的愉快她很拿手,如何能一句话把天聊死,灼华亦是深谙此道,一切端看心情。 煊慧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赶紧端起茶盏假装吃茶,好掩饰她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冯氏显然不会这么容易放弃,帕子拭了拭嘴角,又笑的一脸灿烂,“七丫头如今是县主了,身份贵重,不会就瞧不上你那几个堂兄妹了吧?” 灼华继续淡然又得体的笑,“五婶见外了。” 冯氏立马顺杆子就爬,端起长辈姿态道:“你那五姐姐下个月就要及笄了,却没有七丫头你来的沉稳,若是能学得了你一半的本事,我都不用操心她的婚事了。” 煊慧瞟了冯氏一眼,这是要灼华给帮忙搭线咯?京里的富贵人家灼华大约也卖不出什么面子,也只能是北燕的人户了,心里活活一盘算,心道:该不会是想五妹妹嫁进郑家做侯爷夫人吧? 灼华笑的谦和,没有答话的意思。 冯氏暼了煊慧一眼,又说了:“七丫头帮了煊慧找了门好亲事,可不能厚此薄彼的,也帮帮你家五姐姐才好。她呀琴棋书画的样样都是顶好的,京里也是数得上的才女。咱们国公府的嫡出姑娘,又有县主的面子,定是能得一好夫婿的。你们可是嫡亲的堂姐妹,自该是相互照应的。” 煊慧笑的乖乖乖,心里呸呸呸,讥讽谁呢!你姑娘是嫡出,你们也不过依靠嫡房生活。我父亲还是二品的大员呢!我还是嫡房出来的呢! 灼华但笑不语,垂眸吃茶。余光见着煊慧若有似无的扯了扯嘴角,还是一副乖巧模样,如今是愈发的能忍了。 冯氏面色沉了沉,好歹她是长辈,觉得灼华下了她的面子,端了茶盏又吃了两口,阴阳怪气道:“六房的九丫头一来,你就给了一副宝石的头面,四房那丢人现眼的事儿县主都帮忙了,你五姐姐一点子小忙倒是不肯了。到底是瞧不上你五叔没出息。” “怎么会。”灼华浅浅一笑,抬手理了理飘逸的广袖,幽幽道,“五婶子有话不妨直说,弯弯绕绕的,侄女儿愚笨,听不明白。” “这就对了,咱们是一家子!县主谦虚了,县主可是在皇帝面前有名字的。三老爷得力,你几个堂兄也有功名,将来少不得有好前程,咱们两房自该是亲亲热热的才是。”冯氏立马又换上了一副笑面孔,无比热情的靠向灼华,“魏国公府的二公子定了萧家姑娘……” 煊慧一惊,这是要抢人家未婚夫婿啊! 灼华无比淡定,由的她继续说。 冯氏见她对自己的意有所指没什么反应,立马放心的继续道:“徐惟已经定下了,倒是听说世子爷的婚事还是没什么着落。虽说已经二十有一了,又担着克妻的名声,但是我们也不嫌弃。县主与世子爷多有相熟,不妨去一试。我冯家虽然不是什么百年的世家,到底也是出过正一品大将军的,世子爷娶了我家五儿,冯家在朝中自是会多多提携的。” 煊慧又瞟了冯氏一眼,嘴角抽了抽,真是想得出来! 人家再克妻,也是国公府嫡出的公子,陛下御笔朱批册封的世子,如今靠自己的本事做了一方封疆大吏,用得着你来提携?人家要是愿意,排着队的有人肯去提携呢! 还你不嫌弃呢!也不打盆水照照自己什么脸面。 五叔就一个闲人,在朝中连个话都说不上,即便有那半分的颜面还不是看在老爷子和三房六房得力的面子上。五房的长女嫁了个侯府的嫡次子,还是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的!三个堂兄倒是有功名,可最大的那个春闱也不过吊了尾。烺云哥儿就能甩你们几条街去了。 冯家那么厉害,怎么也没见他们提携出一个有能耐的将军啊! 冯老太爷早几十年就驾鹤西去了,冯氏的爹四品的外放武将。冯氏一族在朝为官的多是多,大都就是些参将、千户什么的,倒是出了个右都督,确实旁支出来的,提携得着么? 怕不是指望着徐悦提携你们罢! 拿着老一辈的功绩得得得,还真是有劲嘞! 忘了五妹是姓沈了吧? 庶房的嫡姑娘还想嫁国公府的世子爷,谁给的底气? 煊慧心里活动很丰富,为了不表现出来,盯着茶盏猛看,好似能看出多花儿来。 灼华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脑中下意识的迅速盘了起来,冯家、徐家、沈家……李彧! 很好啊,迂回婉转的手段用的好极了! 浅浅一笑,灼华淡声道:“后日便是三姐姐的好日子了,不若婶子先去世子那里试试口风罢,若是世子爷有这个意思的,再商议,祖父祖母都在,我一个小辈也不好说什么,婶子提了,我说一嘴到时可以的。” 冯氏不耐的挥了挥手,“七丫头,你也别敷衍……” “主子,该用晚膳了。”秋水端了早膳进来,打断了冯氏的下文。 冯氏一见她愣了愣,“这丫头怎么在这里?她不是烺云哥儿的丫头么?” 秋水笑吟吟的一福身,说道:“奴婢是县主娘娘的大丫鬟。”然后在冯氏惊讶的表情中,指挥了小丫头们将吃食送进来,又亲切无比的引了冯氏上桌,然后揭开中间的砂锅,舀了碗粥放到冯氏的面前,说道,“今日晚膳,蛇羹!” 冯氏心头一跳,眯了眯眼,眼神迅速来回于主仆的面上,试探她? 却只看到了二人神色平平。 然后一顿饭的功夫里,冯氏没再提什么亲事,话里话外的试探灼华知道些什么。 每每冯氏一开口,长天就客气的提醒:食不言。 煊慧疑惑,但是下意识的多看了那蛇羹好几眼。有什么说法吗? 六月初六,煊慧的好日子。 今日有老爷子老太太还有沈祯在前忙活,灼华也得些自在,只要陪着煊慧,招呼好来看新娘的客人就行。 连着两日晚上没睡,为了今日看上去精神好些,前一夜里灼华给煊慧弄了一碗浓浓的安神汤,结果睡得太好,丫鬟们喊了半日才起得来,七手八脚的洗漱,好险,在全福夫人到来时刚巧收拾妥当。 灼华从当年浔阳郡主的嫁妆里挑了几件好物件给煊慧做了压箱,沈焆灵的添妆也十分大方。 交好的姑娘们也早早的都来添妆,叽叽喳喳的聊得高兴。顾华瑶作为新妇,细细给煊慧传授经验,时不时的咬两句耳朵。 姑娘们好奇她们说什么,顾华瑶一摇团扇,曰:大姑娘不可听,不可听! 煊慧紧张的频频喊了灼华咬耳朵:想小解! 灼华:“……”这得多紧张啊! 老太太是不爱热闹的,今日高兴,随着一同去了前头观礼。 柳家来接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热闹的到了沈家大门。 沈家的儿郎们,不管是主还是客都加入了堵门的行列,一忽会儿的诗一忽会儿的干,一忽会儿文一忽会儿武,好在新郎官儿亲朋也多,两下里玩耍的十分愉快,笑闹声儿一直传进了二门处。 吃过午宴,吉时到,煊慧盖上大红盖头,由全福夫人和喜娘引着,走向人生的新方向。 沈祯去送了煊慧出门子,灼华是未嫁女,也不是送嫁女,按照规矩今日是不好亲自去送的。 老太太午宴时吃了两口酒,这会子有些晕乎,灼华便先陪着老太太回了保元堂。 伺候了老太太小睡,灼华觉着也有些乏,路过二门的时候瞧着无人,便拐去了亭子小坐一会儿。秋水和长天守着小径,灼华靠着围栏喂鱼逗乐。 “阿宁,伺候外祖母歇午觉么?” 一听声音,不用回头灼华便晓得是谁了。 拍了手上的糕点屑,秋水送上水来给灼华净手。 收拾干净,灼华敛衽行礼,浅然道:“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怕不是故意在这里堵她的吧?他是郡王,是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外孙,说一句给长辈请安,确也无人敢阻拦。 李彧看着她,从眉到眼,从鼻到唇,细细的瞧着,上前几步,发现她的个子已经到了他的下巴处,十二岁的年纪算是十分高挑的了。 一身天水碧的菱纱长裙,称的她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莹润,重伤后消瘦了许多,唇色微淡,看上去清雅而娇弱。 但她的娇弱比之白凤仪,又多了一份坚韧。叫人生怜之余,不会生有轻视之意。 “看见妹妹进了内院,想与妹妹说说话的。”李彧倒是不遮掩意图:“阿宁的气色还是不算上乘,此番过来,我从太医署拿了些滋补的药材,有盛老先生的医术,相信很快就能将元气补回来的。” 灼华柔软的笑着,后悔多问一句,不着痕迹的退了两步:“多谢殿下关怀。” 两人各有心思,静静立于亭中,夏日的烈焰灼灼,日头正当空,晃着水中粼粼波光,映着两人的面容,如同渡了光芒的美玉一般。 李彧看着她,感觉怎么都看不透她,这个小女孩儿似完全变了个人,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多了几分慵懒和贵气,那双浅眸里是经历千帆又归于平静的人才有的淡然。 看着那些人或讨好,或嫉妒,或暗讽,她都只是笑笑,任谁在她身边来去,不排斥也不热络,好似一切都不再值得她去在意。 温柔却淡漠。 她比他小了四年,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三年前,他对她的包容宠爱,是因为她姓沈。 三年后再见她,颜色清丽,气质淡雅,并没有让人眼前一亮,因为这样的女子再京里实在太多,但她的睿智、沉稳、心计甚至是那份莫名的疏离,都叫他觉得好奇和赞赏。 让他忍不住的去关注、探索,然后,想要得到她。 “阿宁似乎对我颇有成见?”他这样问,语气却是不带疑惑。 灼华站在亭下淡淡的看着水面的粼粼涌过的银光,眼底淡漠如凉水:“殿下多心了。” 这个人啊,有野心有胆魄,能忍能演,面对着不爱的妻子一演深情就是整整十年,毫无破绽,直至将她利用殆尽。前世里她爱到骨子里的丈夫,此刻站在身边,谈不上什么恨不恨的,只觉心如止水,无有半点波动。 李彧又问:“因为苏家?” 灼华看了他一眼,眸色浅浅的眼底一抹深沉和锐利,嘴角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殿下以为呢?” 李彧望着她的眼,心头一惊,她果然是知道的!也是,她远在北燕,却能晓得他在拉拢苏家,对于登州背后的依靠亦是一清二楚,自然也能晓得旁的事情。 当初她明知他在拉拢苏家,前翻时冷眼瞧着,在他顺利让徐惟和沈焆灵之事搬上台面后,她又故意说出那句话来,分明就是在告诉他,她什么都知道,不说,就是让他在一通算计忙碌后,全都落空! 是警告啊! 或许,她知道的远比他以为的要多多了。 他没有急于开口,心中反复想了又想,才缓缓道:“舅母的事情我确实知道。” 灼华轻轻一扬唇,无有回音。 李彧上前两步,站在灼华身侧,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却只看到了她温柔而淡漠的侧脸,“我知道的时候,舅母已经危重药石无用。是我自私了,想着苏仲垣得力可做拉拢,便当做不知,未将表妹的处境和心情放在心上。阿宁若要怪,我无法辩驳,还请阿宁原谅一回。” 说罢,竟是深深一礼。 事后的坦白就如马后炮一般,做得什么数呢?更何况,到底是早早知道,还是当真最后才知道,谁晓得呢? 灼华侧身避过,淡笑如水波粼光,“仇我已经报了,殿下的计划也落空了。殿下即如此说了,我便如此信了,咱们也算扯平了。” 李彧的目光锁在她的面上,一瞬不瞬,竟有一种看不够的心情,心中一晃,生出一种这个女子本就该是他的正妃的想法来。 “阿宁可愿嫁我为妻?” 待见灼华眉头微皱,李彧才反应过来,那句话竟已经出口,微微惊讶自己何以如此莽撞,转而定定瞧住灼华,静待她的答案。 灼华只道:“我于殿下而言,并非良配。” 李彧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的求亲,京中多少女子期盼着,到了她这里竟是毫不犹豫的拒绝,“因为舅母之事,妹妹就看死我了么?” 话出口,觉语气重了些,缓下语调又道,“你与她们……不同。” 灼华微歪着头看着他,露出一截白皙颈项,线条优美,她目有疑惑,“不同?因为我会算计?因为我够狠心?还是因为,我得国公爷和老太太喜爱,有得力的父亲,有兵权的外家?” 李彧到无有被看穿的尴尬,皎洁俊秀的面庞只是一怔,直言道:“我于妹妹之心,确实有利在其中,却也有真心。” “真心?” 灼华轻笑寡淡,落在李彧看在眼中,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之意。 想起往事,她心中颇有些感慨,“殿下要争大位,此二字,往后还是不要提及了罢,把软肋送去敌人手中,也是将身边的人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不计是否有真心,这句话足以让殿下的对手将矛头对准于我。” 李彧微惊,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无人,阴沉之色才敛去,“是我孟浪了。” “殿下的大计重过于我,我了,要得大位,妇人之仁只怕死无葬身之地。但,也请殿下能了,这样的情境下,我是无法对殿下生有半分情爱的。郡王妃、亲王妃亦或是太子妃,我都不感兴趣。”灼华弯了弯唇,启步缓缓走出凉亭,“我来人世一遭,只想好好过日子,皇室之争,太难了……” 李彧张口欲言,最后却没有再说什么,时日还长,她还小,他还有时间还有机会,不急于一时。 第93章 人不要脸果然很无敌 灼华离了凉亭,没走多久又遇上了徐悦。下意识的,她回头一瞧,李彧未有跟来,微微舒了一口气。李彧求亲被她所拒,他又有心除去徐悦,这时候瞧见徐悦来寻她,一旦误会,怕是心中有多一分狠绝了。 她重活一回,是想救赎的,可不想再把他给连累了。 徐悦顺着她的目光瞧去,“瞧什么呢?” 灼华答非所问,笑道:“该不会也是特意来寻我的吧?” 也? 徐悦微微扬眉,却是未问,只温柔和煦道:“数月不见,来看看你是否安好。” 细细一算,还真是四月余未见了。灼华灿然一笑,带着几许狡黠明快,半点不似与李彧说话似的冷漠疏离,“自然是好的,送我的鞭子我也极是喜欢,还未谢过世子呢!世子忙了这半年,可还顺利?” “你喜欢便好。灼华唤我名字便可。”徐悦眉目温柔如天边月,许是午宴时吃了酒的缘故,白皙的面上隐隐带了粉红,却无酒气,“铁骑训练之事还算顺利,约莫再一年便可向陛下交差了。” 美色啊美色,这样好的皮囊实在是赏心悦目,灼华莹然浅笑道:“话说收服兀良哈之事,没有我也是能成的,如今倒是还要分了一份功劳于我。” “倒真不是如此。若说排兵布阵、冲锋陷阵我是在行,可旁的当真是不行。那时候北燕官员折损严重,能顶的上来做事的少之又少,三司都去解决鸡鸭牛羊,哪里分得出心思去整顿旁的。”徐悦的嗓音如溪流清澈又动听,“当初上折子时,具体事宜灼华已经说了七八,陛下放手不管,便是信你的计谋能耐。本就是你的功劳。” 灼华眯眼笑起来,乐道:“那我便当真了。” 徐悦瞧着她,轻轻一笑萧萧如风下松,只觉她小女孩娇俏。 两人从游廊而下来到梅林中,六月里的梅林只剩了枝叶,虽没什么观赏性,倒也颇有生机。 大约是常年习武又行军打仗的缘故,徐悦个子颇高,每走一步,灼华需得两步才能跟上,他的脚步极慢,恰好与灼华在小径并行:“今日还有一事要告诉你的,达孜可汗的请婚折子陛下未有朱批,原样发了回来。” 灼华微讶,她还以为达孜可汗是酒后醉言,哪晓得他竟真上了折子。 “你……还好吗?” 徐悦的话问的有些突兀,有些犹豫,灼华抬眼看了他一眼,“我?挺好的。” 徐悦似不大信,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 灼华瞧他的表情颇有些严肃,好笑道:“我记得周恒上月回京交差,大约是听到了些什么罢,是与蒋家有关?我知道的。” “你早猜到了?”徐悦看着她,她的眼睛生的极好看,眸色浅浅,眸底深深,偶似繁星闪烁,偶似古井深沉,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淡然,分明是经历了百劫千难才能打磨出来了。 小小年岁,究竟经历几何? 灼华站在树下,阳光打下来,透过树叶间隙,几缕阳光洒在她稍有苍白的面上,晕上了一层光华,“如今三皇子和五皇子争的如火如荼,六皇子作壁上观。应家和赵家,如何肯眼瞧着沈家与蒋家结亲,平白给六皇子得了便宜。”抬手接了光晕,如水涌动,“若是从前便罢,如今我重伤损了根基,往后汤药难离,他们只要稍作渲染,蒋家便是要仔细考量了。”只怕 徐悦语塞,心底为蒋楠可惜了一下。那个少年郎,对此似乎还未有察觉。 灼华望了望天色,面容似十五圆月下的空明积水:“蒋楠是嫡次子,我是县主,他日入门,长子媳妇也不敢越了我去做宗妇。而我这般身子,大约,她们是觉得我撑不起来的。蒋楠他很好,出身名门,无有恶习,好学上进,可我、并不信什么年少情意,所以……”她看向徐悦,笑了起来,清浅如水,“我也没什么可难过的。” 她的语气淡淡,徐悦听出几分疏朗之意,又几分沁凉之意。 他晓得她是个明白人,得体稳重,有心计有谋略,也会隐藏心绪,可到底还是个小小少女,以为面对情之一字,她会伤怀会难过。 如今一看,于婚嫁一事她也是如此冷静。怀春的年纪,竟似死了心一般。 灼华望着一颗青梅,凝思片刻,转而又笑道:“岁月,是个炼金石,可最后炼出来的大抵都是黑石头而已。” 徐悦再次语塞。他虽曾有过三个未婚妻,可都称不上认识,二十一年的人生,八年都在营中,亦是不懂何为少年情意。 大约,便是心静如水了。 这片梅林中,种了两种梅花,一种可食用的,一种纯观赏的,六月里正是果子成熟的时候,灼华抬手摘了两个下来,拿帕子擦了擦,一个放到徐悦手里,一个自己小小啃了一口。 徐悦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青梅,又看看她,见她吃的高兴,便也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立马皱起了眉来,口水迅速盈满口腔,酸的厉害! 他看向灼华,却见她笑弯了眉眼,无奈的摇摇头,“小丫头,坏心眼。” 灼华一笑,吸了口风,顿觉牙齿都要软倒了,倚楼忙拿帕子包走了两人啃过的梅子。 略一沉吟,灼华道:“方才,李彧来寻我说话,他想求取我为妃。” 徐悦怔了怔。 “我,半盲了眼又损了根基,他求取于我,不过是看我可利用,最后怕是难逃卸磨杀驴的命运。此人,心计深沉,惯能蛰伏。今日他打了此主意,即便没有应家和赵家,他也不会让我嫁进蒋家的。”灼华顿了顿,失笑了一下,这样的事情她竟就这样与徐悦说起,果然美人当前神志会不清呢!“我的路本就艰难,既如此,更不好做纠缠。” 徐悦也没想到她会与自己说起这个,更没有想到身为李彧表妹的她,竟是这样评价李彧的。 微叹一声,他问道:“那往后呢?” 李彧不肯轻易放手,旁的人户谁敢与其相争?她又如何逃得开?很快,沈家就要回京了,到时候更是躲无可躲了。 “守着我自己,过完这一生,也无不好。”灼华看向他,眸光清清,如水中明月,“我不难过,也不用为我难过。你是他表兄,你、劝劝他罢。” 她是晓得的,那个少年郎于她,有情。 可是他于她,还未到让她去争取一番的地步。 情,这一字太难。 前世栽了跟头,今世,就……如此罢。 合欢花在流火炎炎中开的正盛,绒绒花瓣如羽扇透软,浅红柔嫩似少女纤细的指,浅淡幽幽的香味随着灿灿晴线里的尘埃轻而缓的起伏,叫人舒心适意。 老爷子最近迷上了下棋,每日都要喊了灼华和烺云下一局,然后发现每一回不是险胜一子,就是小输一子,然后,老爷子就不喊她们了。 老爷子嘟嘟囔囔:你们这些个小狐狸,不实在! 灼华与烺云:“……” 老太太白了国公爷一眼,“若是老辈里都实在,也很难会有都不实在的小辈。” 国公爷:“……” 煊慧出嫁后的第一日,老太太身边便发卖了两个奴婢。 因为,煊慧的婚事外头的人都以为是老太太做主的,只有老太太近身的人才晓得是她提了一两句,那么冯氏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算是无声的敲打。 可惜冯氏却是个厚脸皮的,依旧整日里东打听、西收买,日日里的盯着灼华,甚至于收买到秋水手里,拿秋水的老子娘威胁,秋水也不跟她掰扯什么,你给银子,我就收,反正原原本本说给姑娘听,银子都会赏给她,她自是不会嫌弃银子多的。 这日给老爷子老太太请了安,白凤仪正想寻机会找灼华说话,一见冯氏紧跟着灼华一忽会儿的说笑一忽会儿的下脸子,立马转了脚步回自己院子去了。 可见,冯氏有多招人厌烦! 长天已经是第三次委婉“送客”了,但冯氏就跟听不懂一样,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看来摸去,眼神飘来飘去的,“慧姐儿成婚那日我可是试探过徐世子的口风了,他对我们五姐儿炽华十分满意的。七丫头啊,你可别再拿着借口敷衍我。你如今可是县主,又是与世子爷有同袍之仪的,只要你肯开口,必是能成事的。” 灼华眨眨眼,很满意? 沈炽华虽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颇有才名,可长相实在是很普通,短短一面,徐悦就能透过外在看透本质了? 虽说徐悦不至于那么肤浅,但不了解的情况下,样貌不就是最直接的第一印象嘛?他长得那样好看,身边的朋友皆是貌美的,如何会对一个样貌平平的女子“十分满意”? 真当她是小娃娃,哄着玩儿呢! 懒得和她废话,直接喊了倚楼过来,灼华柔软的吩咐道:“既是世子爷满意的,你去请世子过来一趟,趁着老爷子也在,商量一下什么时候下文定。走吧,咱们先去老爷子老太太那里等着。”顿了顿,回身看了冯氏一眼,又对秋水道,“哦,秋水,去客院把五姑娘请过来,世子爷忙,马上五婶子和姐姐就要回京了,往后可就要难见着了。既是要定下亲事了,见见也无妨的。” 冯氏跳了起来,忙是阻止,“这事儿还是咱们自己个儿先商议着,老太太为着煊慧的婚事已经累了好些日子了,就不劳烦老爷子和老太太操心了。” 那日她让女儿吃了几口酒,假装微醺时不经意间撞到徐悦,然后自己再及时杀出来,好拿捏一句“男女授受不清”,谁知道徐悦看着温文儒雅,竟是个石头,眼看着女儿跌倒竟是连伸手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叫炽华生生摔在地上。 冯氏不过是看灼华是年纪小,或话里话外的捧着她,或阴阳怪气的讥讽她,便是想着先诓灼华答应下来,待过几日她们一走,这事儿她办不成也得办成,否则,她就告诉旁人是沈灼华故意搅黄了炽华的婚事。 她们得不到好处,她沈灼华的名声也别想好!老太太那么偏心她,到时候还不得站出来帮着炽华说定这件婚事。 谁知道这丫头是个说不通的,恁不给她这个长辈面子,这要是真把徐悦叫来了,她的炽华岂非脸面都丢尽了! 不过,她不答应又如何,回京只要一番散播,非要给她坐实了不可! “县主是有能耐的,便是皇帝面前也是留的下名儿的。我听府里的吓人说了,那日暴民闯门,县主可是一张嘴说退了他们。不过是一点面子,县主都不肯帮忙。到底是瞧不上我们庶房没个当官儿的。” 灼华假装不懂冯氏什么意思,端了茶碗吹了吹,雅然一笑,轻道:“怎么会呢?五姐姐可是嫡出的姑娘,老太太一视同仁,这样好的喜事再多来几件老太太也高兴,怎么会觉得劳累。五婶子都已经探出了世子口风,赶紧定下才是,老太太和老爷子听个高兴,也没得什么课劳累的。”手指轻轻磨砂着莹白如玉的茶盏,“五婶子也知道,世子爷虽担着克妻的名声,可是不信这个的人户也不是没有。世子爷官阶高生的又是如玉俊美,要是晚了可就要被旁人抢了先了。我年幼,做事儿没什么分寸,这是喜事若叫我弄黄了总是不好的。到时候外头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故意要搅黄五姐姐的好事儿,那可不就要伤了两房的和气了,还是交给老太太为好。” 冯氏在想什么灼华自然是知道的,想拿捏她再威胁老太太,想的倒是挺美好的。 “……”冯氏果然噎了一下,心道:这小贱人着实不好糊弄。 她掀了掀嘴角,老太太原就瞧不上魏国公夫人的处事之风,前头又有沈焆灵和徐惟的事情,老太太怎肯再与徐家结亲。若是能说动老太太,她还用得着这般费心去讨好一个小丫头么! 诗书不行,女红也拿不出手,样貌也算不得多出挑,偏她沈灼华得了封号,样样压过她的女儿,三房如今是占尽了风光,世家贵妇人都在打听她,谁还会记得她的炽华有多优秀。 可与她耗了也七八来日了,恁她捧着也好,讥讽也罢,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她无事,倒闷了自己心口疼的要命。 冯氏恨恨的盯着灼华,只觉着老天也实在是不公平! 终于闭嘴了。 灼华笑眯眯的吃茶,忽又觉得六房的人实在也挺可爱的,虽然能说会讨巧,至少不会没皮没脸的。 气候越来越热,但灼华的身子总是微凉,看着听风和倚楼练剑,一招一式无比默契,沉稳有力,心下痒痒了起来,取了徐悦送的那根鞭子狠狠甩了一把。 出了汗,浑身湿哒哒却觉着无比的畅快,回屋时,又贪凉吃了两口湃了井水的西瓜,一下子受了寒气,夜里竟咳了起来。 秋水和长天惊了一跳,就怕她忽的又高热起来,喊了倚楼就去典正居把睡梦中的老先生拎了起来。 老头隔着纱帐诊脉,捻着一把白须一忽会儿的叹气一忽会儿的恨恨,听风脸色黑如锅底,险些没赏他一记爆栗,好在秋水拦的快。 老先生白了几个丫头一眼,“无事,我开两副方子,吃下去就好了。天气热了,自己什么身子自己晓得,贪凉可没你什么好处。” 灼华觉着嗓子里痒痒的,不怎么认真的轻轻咳了两声,幽幽道:“我病了,需得静养。” 老先生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顿,又隔着厚厚的纱帐白了灼华一眼,“你堂堂一县主,还要装病躲客,窝囊!叫她们滚蛋。” 说罢,老先生将药箱扔到倚楼怀里,双手一负,悠哉走人。 灼华盯着承尘半晌,她到是想啊,可这就是做“好人”的坏处,唉…… 不过,比之能躲过冯氏和白凤仪的纠缠,这点点窝囊也就无所谓了。 第94章 情敌?试探? 六月初八煊慧回门,很热闹,里里外外请了十桌客人,灼华“病了”自然是不能参与的。 姜遥中途偷偷翻墙进醉无音时与灼华说起,冯氏就跟疯了一样盯着周恒和焯华,在客人面前话里话外的讥讽二人之事,客人不予理会她依旧兀自的说。灼华无奈,大约是在她这里被闷了多多回心里不爽,就去找旁人撒气了。 但周恒脸皮厚啊,管她说的唾沫星子满天飞,就当听不见,但当冯氏说到焯华如何的时候,周恒漂亮的脸蛋立马就阴沉了下来,死盯着冯氏道:别忘了,你还有几个儿女没有婚配,惹毛了我,我倒要看看谁敢与你家结亲! 皇后的亲侄子,就算皇后无子,她也会是太后!冯氏瞬间闭嘴。 后来徐悦来了,她又拉着炽华不停的凑在人家面前夸自家的女儿怎么怎么琴棋书画的精通咯,通读兵书咯,怎么怎么女红精湛咯,怎么怎么比某些得了封诰的人好咯…… 不计冯氏如何纠缠不休,徐悦总是温润谦和,款款有礼,但他更狠,一句话让沈炽华哭着跑回了客院。 他一脸认真的问道:你哪位? 周恒补刀:毫无亮点,不记得很正常! 沈炽华有才名,哪怕没有倾城容貌,亦是清高自负的,哪里受过男子这般无视和羞辱,然后一直到宴席结束都没有再出现。 灼华听罢不由竖起拇指:高! 真没看出来这个美貌杀神,不仅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对付厚脸皮亦是信手拈来,且杀人于无形啊! 都这样了,冯氏该有自知之明了罢? 折扇在手中打了个转儿,姜遥嘿嘿一笑,目光闪闪发亮,“徐悦没见到你便来问我,我同他讲的。冯氏肖想他做女婿,这阵子总是纠缠你去说亲,让他自己来解决。” 灼华微微恍然,松了口气道:“难怪了。这样也好,每日应付冯氏也真是够头疼的,打不得赶不得,她那张嘴惯会给人找事儿的。我若直接回绝了她,回去京里指不定怎么造谣了。” “怕什么,要造谣咱们的人、渠道还比她多呢!京里的事情你放心,有哥哥们和你家国公爷在,断不会出问题的。”姜遥忽想起李彧的纠缠,正了正色,又道,“倒是姑父马上要任期满了,到时候回去京里,李彧那里你可就难躲了。那宫里,还有个呢!” 灼华倒是一点都不急,笑了笑,清丽而微微苍白的面庞显得柔弱又娇俏,与自家人在一处的时候,她才会显出小女孩的一面,轻松柔软:“这算计人的法子多得很,下毒、栽赃、毁清白,但凡他们能算计我的,我也好算计他们。李彧如今风头要起,想把女儿弄进雍郡王府的朝臣不少,咱们将计就计便能打发了他,不过是废些精神与她们周旋而已。如今在北燕,反而是不好动手。遥哥放心罢,我也不是好算计的。” “也是。”姜遥差点忘了,眼前的小丫头虽是十二的年纪,心思手腕却是旁人不好比的,“实在难脱身的,嫁给遥哥,阿敏也行。” “……”灼华小小翻了个白眼,“还是算了吧!难以想象。” 她们虽是表兄妹,但自小的感情,就如亲兄妹一般,让她嫁给姜遥或者姜敏,就跟要她与烺云成亲是一样的,那得多尴尬啊! 姜敏哈哈一笑,娃娃脸可爱又亲切,“确实难以想象!”不过真有那一日,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 “遥哥此番回去,替我盯着苏嫔。”灼华望着窗台上开的正盛的一盆石榴花,绯红映在眼底,是如火摇曳,幽幽道,“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的太诡异了。” 表面上看,是应家除掉了苏仲垣,但细一想便晓得沈家和姜家必是参与其中的,再看灼华于北燕之战中的心机谋略,如今大约朝中、后宫,都隐隐知道苏仲垣是死在谁的手中了。 皇帝如今颇为宠爱她,苏嫔在宫中也有些地位,可她既不对付应家,也不盯着沈家,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沉在后宫之中,悄无声息,这太不合常理了。 她对苏嫔此人是有些印象的,前世里他们二人因为苏氏,关系还算不错,是以苏嫔的脾性她还是有些知道的,绝不是个有仇不报之人。 前世里,她刚入宫时惠妃刻薄了她一回,一旦她得宠上位便算计了惠妃的皇子归她名下,又故意给自己和皇子下毒,嫁祸惠妃,皇帝盛怒将惠妃打入冷宫。苏嫔并未就此收手,她又使人在惠妃的吃食下药使其疯癫,皇子去看望生母,疯癫下的惠妃亲手掐死了皇子。 这便是苏嫔啊! 灼华一折一折地掰着玉扇,打开又合上,握着扇尾敲了敲手心,缓缓道:“父母兄弟皆死于我们的算计里,便是懦弱之人也该有些反应的。她能在无有家族支撑的情况下依旧得宠,顶住各宫的算计,说明是个角色,这样的人怎会肯就此罢休?怕是,也在等着我回去罢。” 姜遥点头,娃娃脸上依旧笑眯眯的,眼神确实精亮的很,“宫里我已经安排了人盯着她,这十数月里她确实是安静的很,什么动作都没有。应氏算计了她两回,她两回都中招,却两回都有人替她脱身,柔弱无助的女人皇帝怜爱啊……应氏的风头反倒不如她了。” “那便是了,想来封妃也不远了。”灼华道,“我一小小县主,顶得住嫔位,若是妃位可不就得由着她来说话了。” 姜遥挑了挑眉,“要不要我……” “不必,哥哥动手难免留下痕迹,咱们是臣子,手还是不要伸的太长了,最好还是让皇帝亲自处理掉她才好。”灼华拉下姜遥抹脖子的手,笑道,“应氏、赵氏还有沈氏,哥哥替我盯着就行。” 煊慧是新婚妇人不能来探望灼华,怕沾了晦气,好在两家离的也近,柳姑爷安抚妻子,承诺待灼华病愈再陪她一同来看望。 熠州往日听人说起姐姐要嫁人了,也没什么感觉,真当煊慧离了家里,才有了感觉,日日问着灼华大姐姐什么时候回家,三朝回门的时候小家伙早早就在大门口等着,一日里姐姐、姐姐的喊个不停。快十个月的小凤梧挥着白胖的爪子,咿咿呀呀的朝着大姐姐喊着,似乎也是颇为想念。 沈祯看着儿女们亲热,长女夫妻和睦,心里也高兴,破例让长女和姑爷去见见赵氏,可赵氏却回绝了,只让人带了句话给煊慧:好好的。 老太太满意赵氏的得体,允了往后煊慧回娘家可让她们相见。 宴席结束送走了煊慧夫妇和客人,老太太便让陈妈妈去灼华那里看看,顺便递一句话,让她晓得煊慧念着她。 白凤仪也想跟去,老太太阻止了。灼华虽不曾说什么,但老太太火眼金睛多少也看得出来灼华并不想和李彧、白凤仪太过亲近,“她如今身子弱,受不得搅扰,便叫她好好养着,往后你们有的是机会说话。” “是,凤仪明白的。”白凤仪虽为侯府嫡女,可在老太太面前却是从不敢有违半句的,最后只叫陈妈妈带了些小玩意儿给灼华。“这是托了殿下从外头买的些小玩意儿,给妹妹解闷的。” 陈妈妈去了醉无音将东西交给秋水,又与灼华说起今日之事。 “大姑爷与大姑奶奶一同乘的马车,亲自扶着下来的,又一路小心搀扶进了大门。大姑奶奶那眼角眉梢啊都是喜悦,说是公婆好,大姑小姑妯娌也都好。只是听闻姑娘身子不安,有些担心。” 听得陈妈妈的转达,灼华也替煊慧高兴,不计公婆妯娌如何,能得夫君喜爱和尊重,往后的日子便能好过许多。 待陈妈妈走后,秋水指着桌上的小玩意儿问道:“姑娘要留在手边把玩么?” 灼华一手支颐的望着庭院,觑了眼桌上的物件,懒懒道:“找个箱笼收起来吧!” 前世吃她的亏吃怕了,白凤仪的东西她可是不敢用的,谁晓得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沾在上头。 灼华本想着徐悦都把话说成这样了,冯氏和五姐儿也该有自知之明了,她也能“病愈”了。 好在动作慢了一步,灼华正更衣准备出门去与老太太请安,冯氏带着沈炽华竟杀上门来了,推推搡搡的要闯进来,好在灼华院子里的仆妇都是规矩极为严整的,铜墙铁壁一般硬是将人拦住了。 然后,灼华决定继续“病着”了。 姜遥有事没事翻翻墙锻炼身体。 对于冯氏打扰灼华“养病”的目的,有长天这个耳报神通风报信的,老太太自然是晓得的,但冯氏毕竟也是国公府的太太,老太太总要给她留些颜面的,看着灼华也能应付便当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看她如今都去骚扰“病人”了,也便不必客气了,然后喊了钱同知过去,啊,现在得叫钱先生了,闵长顺回了京任职,严厉去了虎北营,钱同知就被灼华请来教习沈家护卫,顶替闵长顺的位置。 老太太叫了钱先生拨了一小队护卫守着醉无音,谁都不许打扰县主修养。 冯氏恨的咬牙切齿,心中无数遍暗骂老太太偏心,嘴上到底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她想争爵位继承权,千万是不能得罪老太太的。 然后灼华便关起门来悠闲自在的“养病”,十来日过去,老太太都看不下去了,使了陈妈妈通知她“该好了”,否则话传进京里总是影响不好的,毕竟还未定下亲事,老是病着可不行。 灼华暗暗一叹,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来着,传的疯魔才好呢!人人都道元宜县主体弱多病,难享寿数,李彧堂堂郡王还非要娶她,落在皇帝的眼里可就内里难言了。 煊慧回门后半月,国公爷决定要带着沈家人回京了,同来的客人一同回京。 白凤仪又来寻了灼华几回,灼华一看白凤仪大有不和她一谈就不走的架势,立马决定“病愈”了。 那日里,在老太太处用了膳,灼华绕去了花园的凉亭小坐,果不其然,白凤仪没一会子就寻了过去。 灼华眯着眼远远打量着缓缓走近的少女,鹅黄色的上裳,称的面色莹白娇嫩,素白下裙上以淡粉色的丝线绣了盛开的牡丹花,光线下光华熠熠,雅致贵气。 挽了流仙髻,簪一对流苏金簪,行步间摇曳风流。一双桃花眼总是水盈盈的,唇瓣轻点口脂,加上一副病弱的可怜样貌,总是叫人心中生怜,对她不设防备,又有谁会想到她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十四的年纪,倾城的颜色。 从前她满心李彧,真是没有用心观察身边的人,这会子她倒是可以理解李彧为何会毫不犹豫的舍弃她这个嫡妻了,她的颜色差了人家何止一星半点啊! 白凤仪是牡丹倾国,芬芳贵气。她不过是指尖一朵白梅,清淡如水,连香气都几不可闻。 灼华嘴角轻轻弯起弧度,温柔而浅淡,“天气热,表姐怎的没有午歇?” 白凤仪笑吟吟的跨进凉亭,微微撩起裙摆在灼华身边坐下,细细瞧了灼华的面色,说道:“妹妹今日气色好些了。忽的病了,急坏了外祖母呢,想来是为着三表姐的婚事劳累了。”捻着帕子掩唇一笑,不好意思的又道,“妹妹是知道我的,打小的不爱歇午觉。” 沈煊慧,在国公府排行第三。 灼华身子微微后仰靠着亭柱,浅声说道:“都是祖母操持的,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罢了。” “妹妹为国牺牲颇多,陛下在朝上多番夸赞,赞沈家为国之肱骨,赞妹妹有将帅之风呢!如今啊,京中女子多以妹妹为榜样呢!”白凤仪眸光闪闪发亮,语调轻快微扬,仿佛颇为敬佩的样子,顿了顿,话头微转,又问道,“殿下来北燕前特去太医署要了好些补身子的药材,妹妹可有用了?” 手肘支在围栏上,素白手指微曲撑着下颚,开始了么?灼华笑了笑,轻道:“殿下关怀,可盛老先生嘱咐了,我如今身子差,需得温补,用不得大补之药。” 白凤仪的关心仿若无伪:“那是得谨遵医嘱的。药材留着不会浪费,好好收着,往后再补也使得。” 她看着灼华,不施粉黛,唇色和面色都有些苍白,不见半分可怜姿态,柔弱却颇有坚韧之意。挽着半髻,只用一根青玉簪固定,青丝随意的散落在肩背处,素白的手轻摇玉扇,尽显慵懒。细一瞧那变浅的眸色,使得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淡漠,全完没了幼时的天真烂漫之意。一身浅青色长裙,称的原本就高挑的身材更加纤瘦,气质冷清。 “三年不见,妹妹出落的愈发贵气好看了。”她的颜色虽不是顶好的,可她所散发出的气质,却叫她一女子都忍不住多瞧两眼,白凤仪娇柔一笑,道,“怪道殿下在京时总是会提起妹妹呢!” “我?”灼华微挑柳眉,这转弯转的颇为生硬啊,“殿下每回来,我大约都是病着的。” “殿下颇为赞赏妹妹的聪慧和谋略呢!”白凤仪仔细观察着灼华的表情,试探道,“苏仲垣能毫无反击之力的被摘掉,妹妹又以一己之智守住合安郡的城防,可见妹妹当真是有本事的。殿下的王妃便该如妹妹一般,沉稳得体,有胆识有魄力,才能镇得住后院的复杂势力。” 灼华轻轻摇头,淡淡道:“我于殿下而言,并非良配。” 白凤仪面上闪过一喜,急道:“为何?”察觉自己似乎有些过了,忙是收敛容色。 灼华双手微摊,“姐姐看我,伤重虽得救回,却是汤药难离难享寿数的,如何能做一个称职的妻子?殿下已是十七了,选妃就在眼前了,而我才十三皇家子弟子嗣最是重要,我既做不到,何必拖累旁人。何况,殿下于我而言,只是表兄而已。” “妹妹不要如此说,妹妹是大周有功之人,想来陛下也是不会让妹妹因此受了委屈的。”白凤仪面上似乎为她感到可惜,盯着灼华半晌,又道,“并非所有世家都如蒋家一般的。” 蒋家?灼华看了她一眼。 这个表姐可真是关心她啊!什么都给她打听的清清楚楚的。 这是在提醒她,便是蒋家男嗣众多,蒋楠也不过是长房嫡次子而已,蒋家都不肯让他娶了她,更何况身为皇子的李彧么? 她当李彧是个宝,就以为旁人也这么以为。 灼华状似没听懂她话里的含义,不甚在意道:“寻常来往而已。”笑了笑,若荼蘼开在荒原,“殿下有鸿鹄之志,妻子、岳家都需得力,要能够襄助大业的。” 白凤仪的神色更显高兴,她的父亲是侯爵,在朝中任左佥都御史,官职虽不高,正四品而已,却是可监察百官的。她的两位叔父在军中皆有官职,白家文武皆占,自是得力的。 更重要的是淑娘娘是十分疼爱她的,娘娘也晓得她对殿下的心意,也隐隐有撮合之意。 从前她自信可以顺利嫁给殿下,可自打去年殿下来北燕见过沈灼华,他的言谈间多了她的名字、她的存在,他,从来不曾这样频频提及过谁。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起沈灼华的时候眼神是多么的热切和赞赏。 原本父亲母亲是不愿她来北燕的,可是她心中惶惶不安,她想知道沈灼华是否也有此心。 毕竟沈灼华颇得外祖母的偏爱,三舅父是从二品的大员,沈灼华更是陛下钦封的县主,她有心计有谋略,得陛下赞赏,若是沈灼华与自己相争,她便是没有半分把握的了。 淑娘娘虽喜爱她,可面对殿下的大业,自会选择对殿下更有利的沈灼华。她可以屈居侧妃,可她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爱重的丈夫,心里只有旁的女人。 可若是沈灼华无心于殿下,那么即便殿下有意也是无用的。沈灼华这般有主意的女子,定不是那肯被人摆布利用的,殿下越是勉强她,只会把她推的越远。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殿下呢!” 灼华的声音很轻很柔,细一听仿佛只是好奇,她捻了块搞点整个投进了荷花池中,“咚”的一声,激起阵阵涟漪,白凤仪心头莫名一跳,倏的看向灼华,只见得她神色淡淡的望着池中锦鲤。 灼华伏在栏杆上看鱼儿游,嘴角抿出一抹笑来,可爱又可亲亲。 呵,戳人心口谁不会呢? 第95章 回京 三日后国公爷回京,王氏和焯华留下,待沈祯任职满再一同回京。 府里一下子就清净了下来。 老太太坐在软榻上,睇着躺在腿上的小丫头道:“你小时候但凡进宫去,总爱跟着彧哥儿,怎的三年不见倒是生疏起来了?” 灼华举着玉扇手指拨弄着扇坠上的流苏,手指的莹润与玉扇漫成一色:“男女七岁不同席,如今大了,哪能同小时候一般胡闹,总要避嫌的。” 老太太斜了她一眼,“怎么,如今与祖母说话也要藏着掖着了么?” 一折一折开了扇子,遮住了半张脸,灼华笑的眼眸微眯。 老太太垂眸,哼了一声,手指拨开玉扇,曲指刮过她的鼻,“说说吧。” 灼华双手捏着扇尾,扇骨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鼻尖,和缓而直接道:“殿下游历天下,远离皇权,不过是如今三殿下和五殿下争的如火如荼,他想坐收渔翁而已。” 老太太眸中闪过精光,不语。 玉扇轻摇,带着花香清宁,灼华道:“祖母经历过当年先帝晚年的争储之战,何其惨烈,多少世家牵连其中,九族皆灭也不是没有。先帝十一子,哪个没有想过皇位?便是陛下当年那般家世宠爱全无的皇子,面对太后的扶持,也是毫不犹豫的走上争储之路的。”晴线穿过大片的花树妖浓,在花叶下落下阴晴不定的光晕,“沈家,贯彻于中庸之道,不争不出头才得今日宁静和煊赫。当初姑奶奶和太姑奶奶进宫为妃为何不生下子嗣?真的是因为生不了么?祖母,孙女虽不够聪明,却也不笨。淑娘娘是个好胜之人,殿下也绝不会甘心做一个平庸王爷的。” 老太太倒是没想到她会说的如此直白,她看着灼华,没有接话,眼神深邃的一眼望不到底。 夏日的花红柳绿在灼灼烈焰下总是格外热烈,灼华悠远道:“我是定国公府嫡房嫡出女,得祖父母宠爱,父兄又得力,外祖家更是手握重兵镇守云南边境。若说沈家肯鼎力相助,殿下自有更好的选择,可事实却并非如此。所以,只有娶了孙女,让姜家沈家都与他有了最直接的联系,殿下才能放心去争。”嘴角弧度微扬,似照在冰面上的阳光,“孙女虽不懂政治,到底也不是傻的,晓得自己对于沈家和姜家意味着什么。殿下若是需要帮助,孙女自不会袖手旁观。可是祖母,我是不肯卷进储位之争的,更不会甘心做他人手里的棋子的。殿下与我求亲,我拒绝了,但他似乎并没有放弃。” 老太太听到李彧向灼华求亲时,不由的皱起了眉,“他何时与你说的?” 灼华道:“就在慧姐儿成婚那日。” “你很好,有智慧有计谋,男子倾慕也是正常。”老太太扶着她的肩头,反问道,“倒不信他有真心?” 灼华抬眼望向老太太的眼睛,缓缓笑开:“真心这东西稀罕的很,哪有这么巧被我碰到了。蒋楠那般喜爱于我,又只是次子呢,蒋家还是表达了如今的态度。殿下是皇子,他在争,还要迎我为妃,那得喜爱成何模样?可我却是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哪里会有人甘心娶个废人为嫡妻的。” 老太太最是听不得她这样说,沉着脸叱道:“不许胡说!” “好嘛好嘛,不胡说。”灼华笑着的搂过老太太的胳膊蹭了蹭,“祖母,储位之争何其惨烈,越是亲近之人越是容易受到伤害,祖母,喜爱并非是这样的。” 老太太对此颇为赞同,只有无心,才会不在意对方的生死安危。 “沈家赌得起,可能不能登上太子位并不只是看他什么能力,更要看皇帝是什么态度。即便沈家推他上去了,皇帝不喜,他亦是坐不稳的。阿宁说的皆是实话。”老太太长长一叹,耳上深翠色的坠子摇曳了清明的光泽,“彧儿若得大位,沈家荣耀数十年,可数十年之后便是未必了。皇位更替,自有新世家出现,亦会有旧世家的没落。” 灼华默了很久:“全盛风光,帝王的猜忌啊,足以湮灭一个百年世家了。” “便是如此。你的心思我知道了。你不肯,祖母自会护着你的。咱们不去争那高处不胜寒的位置。”老太太一笑,转而睇眼瞧她,又问道,“那如何与你表姐也生疏了?” 灼华坐了起来,撑着身子扬着头望着老太太,眨眨眼,复又钻到了老太太身后去,小手在老人家的肩膀上捏啊捏,“祖母心里明镜儿似的,表姐心里头想的什么祖母哪里不知?表姐如今心思重,我只得都疏远了。” 老太太重重一哼,拍了拍肩上的细长爪子,很是烦着这种剪不断理不清的关系,“小小年纪,一个两个的,全是小心思!”顿了顿,拉过她的手捏了捏,“蒋家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你祖父叫我与你说,没那蒋家还有别家的,有的是好少年。” “……”灼华拧了拧眉,有些苦恼,为何大家都觉得她会很伤心呢? 一旁的陈妈妈开了口,笑眯眯道:“慧姑娘成婚时郑家还在孝中,不便前来,郑家夫人来信问候县主。” 灼华更无语了:“……” 郑大人战死,皇帝追封其为定安侯,嫡长子郑景瑞袭爵,年前郑家便先搬回了京。蒋家的态度连郑夫人都知道了,看来她如今在京中已是万人同情了。 事实上,她不需要同情,真的! 碎金迷迷的晨曦于斜阳流转于平静的时光下。 烺云和新婚的柳扶苏继续用功,日日蹲在老先生的典正居里,备战来年二月底的殿试。 周恒每日都会来寻焯华,有时候走正门,有时候也翻墙,然后拉着他一道练剑。焯华本就是习武的,两人对上招式,从一开始的十几招就累的面色发白,到如今能够过上百招而气不喘了。 周恒轻佻顽劣的性子,每每耍着招式还要占人家便宜,总要撩拨的焯华大声呵斥他,然后便是周恒嚣张开朗的笑声传出很远。院里伺候的从一开始震惊,到如今也能见怪不怪了,有几个看脸的丫鬟还能两眼发光的欣赏起来:赏心悦目啊! 老先生每隔三日为他行针一回,配合着汤药不下去,如今脸色好了许多,脸颊上的肉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长出来,虽然还是很瘦。 老先生捋着长须不可思议道:情之一字竟还能治病,奇怪!奇怪! 王氏欢喜疯了,又是哭又是笑的,焯华内敛冷清,她从未看到过儿子的眼神那般闪亮过,愉快的情绪写满了脸上,这样的情绪只在周恒出现的时候才会有。后来的后来,偶尔撞见周恒来,也能给个好脸色了。 小凤梧十个月的时候扶着东西也能自己摇摇晃晃的走路了,白白胖胖的就跟个团子似的。慢慢也开始长牙了,口水搂都搂不住的淌,许是牙龈会有痒痒,总爱到处的啃,有时候一错眼的时间小家伙逮着杌子,或是捧了什么果子就啃了起来。 十一个月的时候小凤梧会咿呀几个简单的词儿了,姐~,跌跌~,咯咯~,太~ 怎么听都跟某个小动物在叫唤,一边叫一边还呼呼拉拉的流口水,奶的很。 两个小的隔三差五的就要来寻她玩耍,苦哈哈的吐槽毛先生的教习有多凶残。 熺微已经九岁了,于是老太太又给她加了三堂课,琴艺、刺绣、丹青,灼华亲自授琴艺。 熺微以为温柔的姐姐授课应该也是温柔的,却是没想到看起来温柔的人,也可以十分“凶残”。 每日里宫商角徵羽,方圆半里之内,魔音穿耳可惊鸟兽。秋水长天没事找事做定是离的远远的,倚楼听风表情可怖,尚能脚下坚定不逃。灼华淡定如常,笑容温和耐心教导,丝毫不被魔音影响。 整整一月过去,沈熺微姑娘手中弹出的曲子,才稍微能够被称为音律。期间,不得休息一日。 “阿姐,我的手指都肿了,明日能休息一下吗?”小丫头举着小手可怜兮兮的瞅着灼华,大眼眨巴眨巴,“肿了,可疼呢!” 灼华让秋水取了冰块来给她敷着微微红肿的指尖,然后温温柔柔的告诉她,“不行哦,既然学了就要坚持。你看大哥哥读书,何曾因为严寒酷暑而间歇一日?” “……”熺微皱着眉头。 虽然她很想说她又不用考状元,但是她知道姐姐一定会有一长串的话塞到她的耳朵里,而且自己一定会被说服,是以,最后啥都没有说,乖乖的点头,“我会好好学的阿姐。” 秋水和长天:“……”不战而屈人之兵? 倚楼和听风:“……”姑娘果然是姑娘,就是厉害! 灼华笑眯眯,继续教授琴艺。 沈煊慧出嫁后,老太太就开始紧锣密鼓的置办起沈焆灵的嫁妆,当初置办煊慧嫁妆的时候有些东西已经一并采买进来了,是以尽管时候有些紧,也并不怎么手忙脚乱的。 沈焆灵继续安安静静的窝在她的恒华苑里,总是低眉顺眼的样子,愈发的沉静,与去年这时简直判若两人。 时日忽忽的过,平静的日子总是千篇一律的。 八月初二是沈焆灵的好日子。 云家一路大红喜庆的队伍来了北燕接新娘子。 原本七月下旬的时候就要回京的,老爷子来信说世子的身子忽的沉重起来。原想着把沈焆灵的婚事办在国公府里,可是陛下又让沈祯继续打理北燕政务,让他待到腊月底再回京。女儿成婚,也没有说父亲还不在场的。 商量之后决定,等云家把新娘接回京里后,让一对新人在国公府打个溜儿,国公府再摆一次宴席,算是冲喜了。 老太太心中焦急长子,定下了跟着迎亲队伍一同回京,却又放心不下灼华,想着京里冬日暖和些适宜修养,便将孩子们一同带了回去,让沈祯腊月时自己回京。 柳大人的任期要到明年六月时才满,煊慧是柳家新妇自是要留在北燕与夫家一道的。 如今周恒无有官职在身,焯华随老太太一同回京,周恒自然跟着。 新人拜了堂,门口鞭炮声响起,大红的屑子伴着灰茫茫的硝烟灰子如浪潮翻滚,喜气洋洋的一片。焯华背着沈焆灵上了花轿,周恒一双漂亮的眼睛死盯着焯华,恨不能把烺云丢过去替了焯华。 大红色的队伍蜿蜒了整条街,沈祯亲自送了老太太上了车架,又拉着几个小的细细叮嘱着。灼华正在队伍的后头查点物件、人员是否妥当,“阿姐!” 伴着一声甜腻腻软糯糯的叫喊,一个小团子扑进了怀里。灼华被扑了个踉跄,险些栽倒,好在一条胳膊及时揽了上来。 灼华左手拖住他的小屁股,右手急慌慌的去抓一旁的倚楼,好容易稳住了,笑叹一笑,“三郎啊……” 无奈又亲密的称呼让身后的人忍不住挑起了眉尖。 小团子搂着她的脖子笑的一脸灿烂,“阿姐,我都好些天没见着你了呢!祖母不叫我来吵你休息,你的病好些了嘛?” “好了。”站稳后灼华挨着听风的胳膊,收回右手去拖住颇有分量的熠州的后背,轻轻颠了颠,“三郎好似又重了些呢!” “四姐也说我长高了,也、也长胖了。”小熠州不好意思的红了脸,眼神飘了飘,发现身旁还有个人,忙从灼华身上落了下来,小小人儿有模有样的行了礼,“悦表哥。” “额?”谁表哥? 灼华一回头,瞧见的不是听风,而是一张美貌和煦的脸庞,笑意深深,如玉温润标致。 不、不是听风么?灼华眨眨眼,寻了一圈,发现听风正站在徐悦的身后,黑着脸,负着手,而倚楼快速收回了拉着听风的手,然后眼神东飘西飘,一脸的欲笑不笑。 灼华一眯眼,倚楼立马憋回笑。 “……”搞半天她一直靠着徐大美人的手臂讲话么?灼华退了两步,干笑了声,“失礼了。” 再一回头,周恒和焯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 不知为何,灼华的眼神总会叫焯华的脖子吸引过去,忍不住的摇头,没眼看啊!就不能含蓄点么,红点也忒明显了。 周恒红唇微勾,看看徐悦又看看灼华,然后对着她身边的人喊了一声:“徐三郎啊……” “咳……”灼华叫那一声徐三郎生生呛了记口水,咳红了眼,感觉有那么一丝丝的尴尬。 周恒哈哈一笑,拉着焯华跑了。 第96章 病重 传言 徐悦润泽一笑,恰似圆月时的清辉月色,清敛而清澈:“比前两个月胖了些。” 灼华笑嗔了他一眼,浅色的眸子里有明亮的光影,“这算是夸我呢?还是羞我呢?” 徐悦温温抿了个笑意在嘴角,黑眸微亮,摸了摸鼻子,显然是不擅于和姑娘说笑的,不着痕迹挪了挪脚步,将灼华的身影遮在身前,拿了个盒子出来,打开一角给灼华瞧了一眼。 灼华一看,顿时心头闪过不安,拧眉道:“怎么会在你这里?” 里头是一支人参,而下头垫着的却是她的锦帕!上头绣的是一只雏燕,想来不会那么巧有人与她有同样的心思。但她也晓得定不是徐悦偷偷拿去的,可这帕子什么时候没得她竟全然没有注意到。 她的屋子自来只有少有人进,可她也十分确定这几个人是绝对不会背叛她的,那这条帕子何时被拿走的?电光火石间灼华想到了她中毒时,苏氏曾在她院子里进出数回。 “谁拿着的?” 徐悦见她眼中闪过光亮,便晓得她有所猜测,将盒子交到她手中,小声道:“煊慧表妹成婚那日,你府上的婢女带出去的,我那日正巧行过,见她将锦帕从后门塞了出去。隐约记得是你用过的,便取了回来。” “好在你瞧见了,否则也不知是要闹出什么乱子来了。”灼华接过盒子,指腹磨砂着盒子上折枝玉兰的刻纹,眉心微蹙:“可有看到是什么人来取东西的么?” 徐悦比她高出一个头,清晨金色的阳光打下来,在她的面上形成半明半暗的阴影,半似天真半似深沉,极致的矛盾极却是极致的好看。初秋的微风吹过,青丝飞扬沾在了唇畔,纤白的手指拨了两回没有拨开,徐悦抬手,以修长指节轻轻替她挑开。 灼华微楞,心下忽觉漏了一拍。好在他侧身将她遮住,大家都忙着看新人、忙着告别,无人注意到她们这里。 徐悦似未察觉有何不妥,只点头道,“来取锦帕的是普通商贩,他只以为是帮人将东西带回京去,其他并不晓得。” 灼华默了默,笑道:“她们不动我到害怕,如此反倒叫我安心了。” 徐悦却是有些担忧的,她虽聪慧,到底年纪还小,京里的那些人却是生在阴谋诡计中的,计谋之阴险恐怕是她闻所未闻:“京里形势复杂,你的功劳过于显眼了,会盯上你的人不会少,此番回去,万万小心。还有那个女使,右手手腕有一胎记。身边之人,亦要留心防范。” 身旁路边的花树潋滟,石榴树在晴线里开的惊心动魄,有迷红的光晕,灼华眨眨眼,一时间有坠入岁月长河的错觉:“我知道。”如今竟是徐悦来叮嘱自己,果然人生是奇妙的。 素华栀子盈满枝头,有浓郁的凉香,徐悦看着她,神色润泽:“我给了那商贩另一条帕子,上头绣的是兰花。她们要你贴身之物,必不是为了赏玩罢。盒子里有一条一样的,或可将计就计。” 灼华扬眉,粲然一笑,道了声谢,“原来你也会算计人呢!” 徐悦看了她一眼,垂眸浅浅一抿唇,道:“……为了活。” 灼华心中微凉,未语。 一路车马换船只,再换车马的折腾,待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国公府时已经是八月十四,倒也是巧的,赶上了中秋佳节。 国公府张罗的十分喜气,世子夫人早已经将事情打点妥当,请了京中不少亲朋一同吃酒,沈焆灵和云家姑爷给老爷子磕了头,这才回去云家继续婚礼。 京都处南方,气候比之北燕要温暖许多,自来体弱的焯华无事,倒是灼华甫一入京却大病了一场,直接在喜宴上就倒了,又是吐又是起红疹又是高热不退,来势汹汹。 昏过去前灼华心底闪过一句话:装病果然使不得,会成真的! 好在盛老先生随同回京,第一时间为灼华来诊脉。 老先生捋捋长须表示:大约是水土不服的缘故。 原该回京第二日进宫谢恩,但灼华一病便也只能暂时推后。国公爷亲去宫里请罪,皇帝自是不会怪罪的,只叫好好养着,谢恩也免了,然后又遣了太医正来给灼华诊脉。 两撇小胡子看了眼乌衣飘飘的盛老先生,万万是不敢托大的,小心表示:县主底子弱些,水土不服的反应便也大些,待高烧退下去便无有大碍,好好养着即可。 好些旧识便来看望,自是包括了李彧、徐惟等人,可惜灼华那时候都烧糊涂了,自是不知道的。男子不便,老太太只让郑云宛和宋文倩进了内屋去看了她。 宋文倩如今是都督夫人了,皇城就这么大,左都督洪家和定北侯府郑家的府邸离定国公府也不远,如今也都算是邻居了。 蒋家大夫人带着儿媳蒋邵氏和蒋楠、蒋韵第二日也一同来看望,老太太陪着说了一会子话,却没让任何人去看灼华。 原本京里就在传元宜县主战场重伤,虽捡回一条性命却是命不长的,她如今这一入京便大病一场更是坐实了传言。原本想与国公府攀亲的人户吓退了不少。 原是觉得谣言没什么可在意的,哪晓得竟是越穿越离谱了,什么“元宜郡主长相似门神能辟邪”、“身材魁梧如关二爷”、“药石罔矣病的快要死了”都出来了。 饶是北燕旧识出来极力辟谣,可惜人家不信啊! 两撇小胡子的太医正回家后竟也病了,然后谣言更是疯狂了。 老太太气的不行,老太爷却觉得不算坏事。 老爷子捋着他油亮长须,望月道:“七丫头风头太胜,多少人盯着嫉妒着,传她病重也好,她弱一些,人家便觉得上天公平,心底舒服了,嫉妒什么的也就过去了。” “你个老爷们儿是不急,阿宁是姑娘家,再过几日十三岁了,传她病重还有哪家感与她议亲?”老太太白了丈夫一眼,“感情她不是你的心头肉。” 老爷子不服气,斜了老妻一眼,哼起的气儿扬着长须飘啊飘:“满府里也就她敢剪我胡子了,我这还不疼她么!可你想啊,前头有苏家赵家都遭了她的算计,后有赵家和三皇子警惕她,她这时候要是还活蹦乱跳的占尽了风头,可不得招人眼红了。” “十三怎么了,就凭咱们丫头的模样家世,还怕嫁不出去么?就是看在她守住北燕又让兀良哈替朝廷训练铁骑的份上,皇帝也会护着她,给她某个好婆家的。示弱些,能保平安。” “躲能躲过去了么!”老太太恨不能拿手去戳丈夫的脑袋,越是示弱,就怕那些人越觉得小丫头好欺负了,“皇室宗亲赐婚你瞧见哪家小娘娘嫁的称心了?还不是成了皇帝手里平衡朝政的棋子。你再看上回的赐婚,三皇子娶了五皇子外祖家的姑娘,那应家女过的什么日子,整日回娘家哭诉。” 应家女嫁了三皇子为侧妃,皇帝赐婚三皇子明面上自是不敢对应家女如何的,却是可以冷落无视的,皇帝管天管地还能管到儿子的房里去么?应家女几回哭诉到娘家,应家能如何?只能劝她忍。 国公爷前几日进宫正见着了那应家女,整个人暗沉无有生气,哪里有新妇的青春气息。 老爷子啧啧了两声,觉得老妻说的有道理,那应家女还是个厉害的,能吵能闹。灼华可不同,她是大家闺秀又惯是得体能忍的性子,怕是受了委屈都不会说的。 若是皇帝赐婚,还不能和离,那怎么能行! 他就两嫡子,传下来拢共就两个嫡孙女,当初为了嫡长孙女的婚事他可谓是千挑万选了。小孙女更得他喜爱,她的婚事他哪里能马虎了。 又一想小孙女柔弱苍白的样子,老爷子哪里还坐得住,立马开始跟老妻清点认识的世家少年郎。 “父亲那里你可去过信了?崔家的儿郎定是不错的,也不能放过。” 老太太捧了茶盏吹了吹,吃了两口才慢慢道:“等国公爷操心阿宁的婚事,阿宁都要成老姑娘了。”呵,男人的机敏只在朝堂上。 一听老妻悠哉的口气,老爷子狐疑的看向她,“怎的,有人选?除了蒋家那个娃娃,你还在观察谁家的?” “谁家相看只相看一家的。”老太太笑了笑,微微挑了挑眉:“武将之家的心思便是开阔得多。少年郎我也见着了,模样气度都是不错的,家中长辈也利索。国公爷还是想想办法平息谣言才是。阿宁水土不服身上出了疹子,红印子一时间是消不下去了,那便不能出门。三人成虎,可别真把人都给吓跑了。” 老爷子的长须落在中秋后稍缺的灿灿月华里,有淡淡的悠远之色,好一会儿才品出妻子话中重点,“武将家?一有战事就要提心吊胆的,那怎么行?” 老太太拨了拨珠串,“文官倒是不用生死打杀,可如今朝堂形势,哪个能逃得开?武将的肠子倒还好猜些。阿宁是以军功得的封赏,在武将宅院里自是得敬重的。” 国公爷语塞,摸摸鼻子又对妻子道,“那蒋家侄孙儿看着还是不错的,真的不再考虑了?” 老太太掀了掀嘴角,她捧在心窝里疼着的女孩儿,为大周牺牲却叫男方嫌弃身子不好,心里说一点都没有不舒坦肯定是不可能的。此番蒋大夫人亲自来,倒是表达出结亲之意,蒋邵氏倒也热络,但老太太还是听得出来的,每每蒋大夫人提及少年人的婚事,蒋邵氏便顾左右而言其他,大约还是有自己的心思的。 她不想娶,沈家的女儿不是可叫人挑挑拣拣的! 老太太淡淡哼了一声,“到最后谁会后悔还难说呢!” 定国公深表认同,自家的娃自然是最好的,错过的都是傻子!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灼华的十三岁生辰便是在一碗又一碗的汤药中度过的,待老太太放她自由走动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了。 甫一病愈便听到一些叫人无法开怀的消息,浙江连连暴雨,河堤出了缺口,淳安县等三个县,几乎全被淹了,九月底了,即将收获了,瞬间全没了,可想而知百姓有多崩溃了。 皇帝在朝堂上大为震怒。 说来也是,甘肃去年花了三百万两修建了两条河堤,今年也遭了两次暴雨,依然固若金汤,而浙江去年花了两百一十五万两只修了一条河堤,却冲出了两个大口子。 工程质量不可谓不差了。那么,户部拨出去那么多银子,都用到哪里去了呢? 河堤垮了,总要修吧,户部尚书宗越,也就是静王殿下的老岳父便问了,需不需要再从户部拨出款项来,加固堤坝? 他不问还好,他一问,皇帝更是怒不可竭,直叱户部于银两使用监管不利,工部官员贪赃枉法,浙江官员手脚脏污,置百姓生死、生计于不顾! “河堤要修,你们工部和浙江的官员自己想办法,吃进去多少,全都给我吐出来!问责留待河堤修筑完成之后,谁也别想跑!” 然后,又有官员提出,既然两县的田地已经淹没,索性来年全部改种桑树,让百姓养蚕,织成丝绸卖出的价钱,远要比种田高上十来倍。 “到时候待蚕吐丝成茧,由官府统一买下百姓手里的蚕茧,送去织造局,除去上等丝绸进贡宫里,其余可卖出去,换取银两。” “陛下让工部官员自己想办法筹钱,难保又有宵小私心之辈趁机搜刮百姓,不若先从户部拨出款项来,待明年卖了丝绸,所剩的银钱便用来归还户部款项,岂非正好?” “至于被贪墨的银两,一道一道查实下去,总能追回款项的。” 皇帝与众阁老商议后,觉得可行,浙江本就是生产丝绸做多最好的地方,若能顺利推行,于国库而言也是好事。于是,旨意三日后发往了浙江三司长官手中,委任浙江布政使赵镇汝兼任总督。 户部拨出去五十万两的银子用以加固河堤的缺口,限令年前完成加固。再拨了二十万两,用以去别省采买粮食,供那三县百姓过冬之用。 第97章 各房塞人 看不懂的态度 内室的梳妆台就靠着小轩窗,日头好,开着通风,灼华坐在境前,秋水在给她梳发髻。 “浙江,那可是块敛财的好地方。” 秋水不解道:“待河堤加固完成,皇上还要问责的,这时候还敢再贪?疯了不成?” 宋嬷嬷端着热水进来,正好听了一耳朵,肃正道:“贪,是种不会被威势吓跑的病,且是无药可救之症。” 灼华一笑,“嬷嬷说的是。再者,若此提议能给国库带来收益,便是大功一件,陛下那边就算交代过去了。”抬手拂过妆台上细颈瓶里的一束桂花,细嫩的花朵不胜触碰,洒洒而落,有清逸的香味,“虽说浙江离京都相去不远,到底皇帝是去不了的。浙江的官员早已经结成了网,千户所设在那里也未必是干净的。涉及到那么多人的荷包,就是利剑去破,大约也是破不了的。” 长天收拾了床铺,拧眉道:“可百姓种桑养蚕,市场标价的买卖,还能怎么贪?户部的款项总要还的,还不上,老百姓可不会担干系。” 秋水想了想,道:“奴婢想着,若想要陛下不追究去年河堤贪污之事,便得创造盈余供到国库去,让陛下高兴。叫他们吐出来去年吃下的修筑款项是不可能的,那么只能从百姓头上来算计了。比如说,压低蚕丝的收价。” 灼华赞了一声,“聪明!” 宋嬷嬷接着道:“寻常时候一斤鲜蚕茧是半两银子,可你要知道三个县同时养蚕,到时候产量必定十分可观。可丝多了,自然是要压价的。若是官府再出具文印,禁止民间买卖,百姓手里的蚕丝还能卖给谁?还不是由着官府定价。” 捻了一朵小小的桂子在鼻间嗅了嗅,“虽说蚕丝价高了普通作物十倍,但那些贪官怎么会放任白花花的银子被百姓拿走?半两,怕是百纹也未必会有。”眸光幽幽落在庭院里的一片晴光无边,叹道:“而他们当官的可以谎称产量低,私吞了鲜蚕茧。江南之地当官的手底下谁没几家织造的作坊。一加工,到时丝绸销去外省,银钱可就全数进了他们腰间的口袋了。” 秋水和长天听得心惊,“外放的官员这有这么大的权利么?爷在北燕做了六年的布政使,倒只见了贴出去银钱的。” 灼华笑道:“每个朝代都有贪官和清官,父亲心地好,怎忍心盘剥百姓。越是富庶之地,越容易出贪官,有太多的诱惑吸引他们去花钱,可俸禄就这么点,怎么办?只能从来百姓的身上想办法了。” “要知道三斤左右的鲜茧才能出一斤的生丝,大约三到四斤可得一匹绸,而一匹中等料子的绸可卖二十两银子。除去各项人工、折旧、收鲜茧的费用,亦可有十五两可赚。可若是鲜茧压价的厉害,那便不止十五两可拿了。算算,三县之力产丝,得有多大的利润。都是千年的妖精,贪的惯了,哪里受得住这诱惑。” “贪官可恨,可姑娘也说了,利剑也未必破得了。”长天掰着指头算了算,担忧道:“一般人家养一次蚕,以最终三十斤的生丝为产量,百纹一斤的价,那便是三两银子,倒也未必不能扛过这一年,毕竟过冬的粮食朝廷不是拨了银子去采买了么?等到来年春暖花开了,一切都能好了。” “不对。既然浙江都是贪官,他们又怎么会把朝廷拨给了二十万两都用来采买粮食分给百姓?”替灼华斜斜簪上一根赤金坠长流苏的牡丹发簪,秋水摇头道:“三县无有米粮,那么大的粮食量需要出卖给百姓,你以为那些贪官就会好心放过那笔钱了?官商勾结,奸商就不去江苏甚至徽州去屯粮?不涨价了?” 长天瞪大了眼,怒道:“这也太可恨了!” 投了帕子到热水里,揉搓了两下,绞干了替灼华净了面,秋水道:“二十万两的过冬银,能有五万两用在百姓身上就算不错的了。” 宋嬷嬷端了兑了花水的洗手水过来,冷笑道:“不会,一分都不会。他们会用这笔钱采买粮食,但是一定会高价卖给百姓。” “是啊。没钱没粮食了,下一步便是逼着百姓贱卖土地,然后再卖儿女了。圈地百倾,于贪官而言,容易的很。”灼华将手泡在花水里,温热的氤氲含着幽幽花香,“贪官两下里的赚着,百姓两下里的被算计着,扛过冬日都是难。弄不好,还要生出民变来。” 秋水惊道:“就不怕捅到陛下那里去么?” 灼华摇头,垂在耳边的金色流苏摇曳出微冷的风流光华,水微凉,收了手细细擦干:“浙江、江苏,向来都是赋税的重中之重,没有哪个皇子能独自吃得下。秦王、静王的人早就占据了浙江,大约咱们的雍郡王殿下也有人手在里头呢!他们几个都在争位,而争位便要银钱打点,为了能更多的得到银钱,他们会很好的合作,确保事情不被捅到皇帝面前去。” 长天收拾了东西,端在手里,恨道:“会遭报应的!” 宋嬷嬷淡漠的勾了勾嘴角,“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难!” 灼华记得上一世里,是到两年后才彻底压不住的闹起来,虽腐烂的厉害,但皇帝却也彻底将浙江收归手中。 而,三皇子李怀便是那个节点彻底败了的,登州的钱袋子没了,浙江的孝敬也没了,没了钱,等于断了后路。毕竟,银钱收拢的人,是要续费的。 “等着吧!会有人打破这个局面的。”灼华望了望外头,“今日天光甚好,去松松筋骨,闷了月余,都快脱力。” 为了松松躺的僵硬的筋骨,灼华与倚楼听风一道在园子里舞剑,身姿风流,正是那么“巧”被几位客人瞧了个正着。 然后,“县主美貌”、“县主身姿窈窕”、“县主舞剑”等等消息,铺天盖地的压过了“县主快要病死了”、“县主长了一张可辟邪的脸”、“县主魁梧如男子”的谣言。 可怪的就是,无论旁的如何平下去了,关于“县主病弱”的消息总是能卷土重来。几回下来,老太太也是懒得再去气了,“算了算了,真若是吓跑了,也只怪没得缘分。” 待灼华脸上的印子消下去时,竟已是冬月初了。 灼华手里拢着手炉,裹着白狐皮毛的披风在园子里逛着,新管家陈叔跟在一旁条理清晰的禀报着如今府中人的动作。 “世子爷如今能够下床走动了,大约是想从三房、五房、六房中过继一子的。五房的煴华公子如今住在国子监,世子夫人这两个月捎去过两回嚼用。不过国公爷还未有口风出来。五房提议将凤梧公子过继给四房,老太太没有接话。” “上月里大房、五房和六房都有塞人进来的意思,属下暂时先挡下了,但昨日几房又有了动作,大约这两日又要重提此事了,姑娘心里要有个章程。” “煴华公子在国子监与户部右侍郎家的公子、钦天监正使家的公子交好,此二人都曾与雍郡王同游山水。冯家最近私下与魏国公府走的颇近。” “四公子院子里属下安排了护卫四人,懂医理的婆子二人,这些人的生契都是在咱们手里的。跟着四姑娘过去伺候的,也有信得过的人盯着。” 烺云在国公府公子中行四,沈煴华行五。沈焆灵在姑娘中行四。 灼华拢了拢披风,微微一笑,“苏嫔有动作了?” 原本三房的管家是严忠,如今严厉留任北燕,严忠夫妇自是要留下的。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又得防着其他几房塞人进来,是以灼华便与老太太和沈祯商议了一番,先让郡主的陪房陈彦一先顶上,往后换不换人的再议。 老太太和沈祯都是见过陈彦一的,晓得他办事是个稳妥的,便也同意了。 如今看来,这个决定果然是极其正确的。 如今南院的护卫、仆妇、小厮都是从北燕带回来的,规矩极其严整。各房想从她身边的人嘴里挖出消息是不可能的,倒是这两个月在陈彦一的安排下,如今各房各院都有了她们的眼线。 果然是外祖母给母亲选的陪房,好手段啊! 陈彦一长相平凡,不苟言笑,他点头道:“宫里有消息送出来,转了几个弯子,最后到了四姑娘手里。” 宫里出来的消息,沈焆灵能认识的也不过是个苏嫔而已。 “哦?”灼华垂了垂眸,勾唇道:“病好了,戏就要开场了。”默了默,“她们愿意送人进来,咱们总也要礼尚往来的。” 陈彦一会意,拱手一礼,道了一声“明白”,便下去了。 四处转了转,灼华这才发现她竟是独自一人占了南院。 国公府占了整整一条街,在皇城之内的地段是极好的,坐轿入宫上朝也不过一炷香的距离。 整个国公府主要分为四大院和两侧院、大小花园数个、再一硕大的林子。 四大院为正院、东院和西院、南院,位置都靠近园子中心处。而侧院则靠在街的两头,离正院颇有些距离。每个院内又分为几个独立的小院子。 国公爷和夫人自是住在正院的,世子一房住东院,原本三房住稍小的南院,五房和六房住西院。如今灼华一人占了南院,三房带着四房母子搬去西院,五房和六房只能去住东侧院。 可想两房内心有多不舒服了,怕是世子夫妇心里也是不愉的。 灼华想着府内安宁,打算还是搬去西院住着,老太太却是不以为意,“你安心住着,你是县主,身份在这儿摆着呢!便也是要她们知道,想充长辈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你的住处是你大伯母安排的,她没话说就行了。” 既是世子夫人安排的,那就没什么不能住的了。 果不其然没几日世子夫人和五房、六房的婶子一道来了南院,身后跟着一中年美妇和十几个年龄不一的丫头。 灼华和世子夫人印氏一左一右坐于上首,冯氏和童氏分坐下首。 印氏十分瘦,锁骨明显,双手骨节凸出,表情没有十分疏离却也无有半分亲切,许是丈夫久病的缘故,眼中透着彷徨和悲凉,她淡淡一笑,对灼华道:“钱先生说了南院的护卫都是你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想来功夫都是极好的,我便不再拨人过来了。观你身边伺候的仆妇女使不算多,便使了人牙子挑了这么些孩子过来,你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挑了给宋嬷嬷调教起来。” 那名中年美妇笑盈盈领了十余个丫头上前来,给灼华行了大礼,“县主大安。” 一眼瞧去,大约都是十二三岁的模样,个子几乎差不多高。行为举止整齐划一,没有谁抬眼偷瞧,也没有手脚慌张的,规矩很好,显然是调教过的孩子。 灼华却发现最后的那几个没有动,垂首立于原地,容色都是上佳的,想来那几个该是她们想塞进来的吧! 灼华含笑谢过:“劳大伯母费心了。” 冯氏立马接了话头,道:“县主这正屋伺候的也忒少了些,当初大姐儿身边一等二等三等的加起来便有二十余个呢!更别说旁的使唤跑腿的。七丫头是县主身份,更是不能失了体面尊贵。” 六房童氏亲切的笑了笑,道:“贴身伺候的,多少不计,还是忠心为上。” 说便说了,非要拉上大房作比较,灼华瞟了冯氏一眼,垂眸微微一笑:“六婶说的是。”拢了拢手中的铜胎掐丝手炉,纤长的手被暗青色的炉套称的格外白皙,转眼瞧了瞧那些小丫头,温软道:“都识字么?” 人牙子细细瞧着灼华,难以想象这个纤弱的小女孩便是守住北燕不破的元宜县主,说话这般温柔是如何震慑军中的?又是如何有那胆气去杀敌的?可再一瞧她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和气质,却又全不似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她做伢子二十来年了,什么样的贵人没见过,倒还真是从未见过哪个未出阁的姑娘有这般姿态,温柔又冷清,柔弱却坚韧,镇定又从容。倒也常见那沉静的,但是毕竟年少,总归有一种刻意的味道,她的沉静和淡然却似刻在骨子里一般。 果然了,有些人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 闻灼华问话,人伢子一震精神,对那群孩子道:“识字的站左,不识字的站右。” 识字的占一半,灼华又唤了抬头,小女孩们垂眸抬首,有几个实在好奇悄悄瞄了灼华一眼,宋嬷嬷手指一点,人伢子立马将那几个拎了出去。 宋嬷嬷又问道:“可有官家出身的?” 两个丫头挪了步子出列。宋嬷嬷指了剩下的四个,点了点头,人伢子瞧了灼华一眼,立马带了其余的姑娘退了出去。 “我这里自有我的规矩,章程列的明白,上下皆需得识得,做得好自有赏赐,做错了也无事,抄抄规矩长长记性。”灼华笑意浅浅,恰似昨夜一场疾风来垂落在地面的各色菊花花瓣,柔婉而明丽,“于我这处当差,说错话、砸碎了杯具碗碟的都无事,改过便可。我只一句话,我这里伺候的……忠心为上。” “我是南院掌罚的。”长天上前一步,背脊挺直,看着那四个小丫头朗朗道:“若是有那生出异心的,罚抄什么的不会有,张嘴杖刑也无的,只会……”咧嘴一笑,“杖毙!” 那四个丫头一激灵,头垂的更低了,“奴婢不敢。” 印氏淡淡看了灼华一眼,吃了口茶,无有言语。 冯氏斜了长天一眼,皱了皱眉。 灼华拨了拨耳畔的碎发,对着门口的另几个丫鬟唤了一声,“你们几个,过来。”丫鬟们应声碎步上前,灼华看了看印氏几人,笑道,“这是大伯母和两位婶子拨给我的了?瞧着都是好规矩的。” 冯氏一下又笑开了,拉过其中两个长相秀美的丫鬟说道:“这两个叫素娟、素英,是自小在我身边伺候的,最是懂事识大体的,县主身边就那么四个大丫鬟,两个还是习武的,怕是不懂细致活儿的,这两个正好添给县主使唤。” 印氏指了左边两个相貌平凡些的,道:“这两个白鹭、白霜今年已经十八了,府中的规矩是最明白的,县主留在手边用个过渡,有新的顶上了,给个恩典放了出去就是。” 剩下的两个便是童氏带来的,她笑了笑,“那两个羡青、羡思。”然后只道句两人针线功夫还不错。 灼华垂眸笑了笑,冯氏的目的倒是十分明确,就是想按了眼线在她身边,童氏和印氏却叫人看不明白了。两个随时可以放出去的,两个胆小维诺的,怎么看都是塞人塞的不怎么用心啊! “既是长辈一片心意,就都留下吧。”灼华道,“宋嬷嬷,如何分配活计您瞧着办。” 三人似乎都没有想到灼华就这么接手了,或奇怪或惊喜的看了她一眼。 “七丫头……”人塞完了,冯氏又有话要说。 灼华掩唇轻轻咳了一声,眼皮沉沉的样子,很明显不想听,在送客了。 “你身子不好,我们也不打扰了。”印氏站了起来,行了两步又回头对灼华道,“十月初八是千秋节,宫中有宴,县主也得进宫赴宴,你好好歇着养养精神,我会知会府里的人,寻常就不来打扰你休息了。” 送走了三人,秋水长天扶着灼华入了内室,素娟、素英立马紧跟而上,倚楼听风如两座门神,一左一右立在门口握着佩剑抬臂将二人挡了回去。 素娟不服气的瞪了她一眼,扬了扬下颚道:“咱们是五太太拨给县主的贴身丫鬟,五太太是国公府的主子,是县主的长辈,你敢拦我!” 听风黑着脸拔出剑,架到素娟的脖子上,冷声道:“我是陛下钦封的千户,杀了你也没无不可的。” 倚楼:“……”你的话越来越多了。 素英忙是拉住素娟,小声赔不是,“既是伺候县主,屋里屋外的都是一样的。” 白鹭和白霜规规矩矩守在正屋外的廊下,羡青、羡思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四个小的头快要埋到胸前去了。 “新进院子的,跟我来。”宋嬷嬷起步往外走,边走边肃声道:“县主的内室,除了我、秋水长天、倚楼听风,不得有人擅自踏入。不管你是谁拨过来的,从前当的谁的差事,来了南院便是县主的喜好、习惯才是顶顶要紧的。坏了规矩,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谁来求情都是无用的,明白么!” 见识了听风黑脸就要喊杀,十个大大小小的丫鬟自是不敢再又多言。 然后当日,老太太将春桃春晓拨了过来。 老太太有先见之明,就晓得会有这么一出,所以没有一回来就把春晓和春桃拨过来,只待她们有了动作再把人送过来。 管你们从谁身边过来的,老太太身边得脸的大丫鬟,便是冯氏、童氏见着了也要客客气气的,她们身旁的丫鬟谁敢有半点不敬? 四房无有送人来,王氏只叫人传了话过来:放心。 灼华舒了口气,笑了起来,她在说会帮她看顾好烺云他们的。 果然了,还是需要盟友的。 第98章 献策(上) 十月初八,千秋节,皇后的生辰。定国公夫妇还有元宜县主,都得去赴宴。 一大早秋水和长天便来喊了,灼华缩了缩手脚,把自己团成虾米闷在被窝里。她不喜欢点火盆摆在屋子里,空气不好,早上醒来还会头痛,所以睡觉的时候总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脚边的汤婆子似乎还热乎着,白嫩的脚丫子勾了勾,想把热气儿勾上头点,却一不小心把汤婆子被踢了出去,露在外头的脚趾感受到空气寒冷的不友好,立马缩了进去。 迷迷糊糊咕哝了两声,又睡了过去。 长天伸手去拉被角,可里头的小手抓的更用力。没办法只好去请了宋嬷嬷过来,掀被子这种高危动作她们可不敢,会被听风扔出去的。 宋嬷嬷宠溺的看着床中心那小团子,从箱笼里取件厚厚的披风出来,然后轻轻拍了拍被子,“阿宁,老太太要过来了!” “……”灼华左右晃了晃,把被子裹的更紧些,然后似乎犹疑了一下,一颗头发乱糟糟的脑袋钻了出来,睡眼迷蒙的小脸懵啊懵的,反应有些迟钝,“……谁?” 宋嬷嬷一把搂过灼华,把她从暖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披风一甩将纤瘦的小人儿裹了进去,秋水手脚极快的拿着热帕子替灼华净面。 柔软温热过后,面上微湿便凉意袭来,灼华立马清醒了过来,漱了口,又伸伸懒腰,对被窝还是恋恋不舍,“我记得我才睡着啊!” 秋水拿走瓷盏,笑道:“姑娘已经睡了四个时辰了。” 宋嬷嬷将往后歪的灼华拉了起来,动作麻利的给她更衣,换上一身鲜亮的新衣,白底绣石榴花的小裳,下头配了杏色盘银线暗纹的襦裙,一堆卷云纹坠玉色流苏的簪子,明丽而娇俏。一切收拾妥当,老太太正好使了陈妈妈来催。 上了车架老太太又开始马不停蹄的跟她重复进宫的规矩,“今日皇后千秋,进宫的公侯之家不少,你不必去应付她们,跟着祖母便是。那些什么嫔啊贵人的,点点头意思意思就行了。今日皇后许会单独宣召,你小心回答,有些话跟祖母和你婶子可说,娘娘面前可不能放肆。不过你也放心,皇后娘娘性子宽厚,也不会怎么为难你。” “……”灼华张了张嘴,睡的有些懵,脑袋反应有些慢,皇后宣召,因为……周恒? “若是淑娘娘要单独见你,不论说什么,装傻充愣的你拿手,糊弄过去就是了。倒是那个苏嫔,你小心些,若是遇见客客气气点个头就是了,不要单独相处。她是妾,你是县主,咱么没必要怕着她什么。” 灼华,“……” “至于赵氏和应氏……”老太太拉拉杂杂的交代了一通,忽一见灼华盯着车帘还在发懵,顿时气笑了,“算了算了,我也不说了,想来你也能应付。怎么一到冬日就要犯懒,你赶紧醒醒神,别待会儿陛下娘娘问话的时候,还一脸呆娃娃的样子。” 灼华打了个哈欠,幽幽道:。“……老先生的药大多有安神作用,犯困我也是没办法啊……” 老太太:“……” 倚楼听风:“……” 老爷子哈哈笑了起来,然后车马停了。车夫的声音传进来,说是到宫门口了。 这就到宫门口了?灼华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老太太的话已经说完很久了,她的反应似乎真的有些太慢了。 各家车马都在永定门停下,也只有皇室宗亲的车架才能入端门再停。宫门口等了一溜的太监宫女,是来引路的。 因为是赴宫宴,大家都是差不多时候到,与沈家同时到的便包括了魏国公府的徐家和清贵的蒋家。 倚楼从外挑起车帘,一股冷风钻进来,灼华打了个寒战,头脑瞬间清醒,拢了拢披风,跟在老爷子老太太后头下来车架。 蒋楠一下车架就看到灼华盈盈立于宫门前,高挑窈窕。未施粉黛,容色微微苍白,一双浅褐色的眸子晶亮而沉静,两鬓便坠着长长的玉色流苏轻轻摇曳,半披的乌黑青丝柔柔垂在胸前,清丽温柔。拢着披风的手纤长素白骨节分明,滚边的白色绒毛围着她的脸颊,鼻头叫北风吹的有些发红,称的她可爱又柔弱。 近一年不见,她又瘦了些,也高了许多,更好看了。 灼华感觉有目光盯着,回头一看竟是蒋楠和徐惟,再一旁便是庆安候府正要停下的车架,灼华心道:还真是,不想遇见的,就偏要撞到一处了。 她颔首微微一笑,算是打过了招呼。 蒋楠几乎是看的痴了,只觉她的笑如明珠光华,未及思考抬了脚步就上前,蒋邵氏想叫住他却被自己女儿的喊声给盖了过去。蒋韵见着灼华兴奋的很,跑向灼华的脚步倒是比蒋楠更要快些。 “灼华,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呢!”蒋韵拉着灼华左看右看,眼神发光,啧啧称奇,“真是难以想象,你这般瘦弱竟能那样威风,你都不知道京里的姑娘们将你佩服成何等模样。” 蒋楠目光灼灼,白皙的面孔浮上一层粉红,“晋怀公主最是爱听你的故事,常溜出宫来拉着阿韵和郑姑娘去堵闵大人,逮着就要问上一通,怎么也听不够似的。如今闵大人见着她们都要绕道。” 蒋韵嗤了他一声,挤挤眼道:“二哥哥听的也不少呀!” 好奇的不止蒋韵,看痴了的也不止蒋楠,对于传言中的元宜县主,谁人不想一窥真容呢!小宫女和小太监离的近,小心翼翼的瞧着她,只见那传闻中彪悍魁梧的元宜县主竟是这般清瘦纤细,说起话来温柔轻缓,半分瞧不出战场上杀敌无数的飒爽姿态,就似一般闺阁佳人。 正说着话,蒋大夫人和蒋邵氏,魏国公夫人孟氏带着徐惟和他的新婚妻子,也走了过来,先跟老太太行了礼。 邵氏与蒋大夫人是正一品诰命,蒋邵氏是正三品诰命,不论亲厚,只按身份,灼华盈盈福身,行动间流苏微摇,裙摆流动,身姿不摆一派贵气的行云流水。 邵氏与蒋大夫人是没有见过灼华的,一见真人纤瘦温婉,与传言竟无半分想象,倒是十分惊讶。蒋邵氏亦是细细问候,眼中有喜欢却更多了一丝可惜的意味。 灼华垂眸浅笑,有问有答,淡然从容,不卑不亢。老太太心中骄傲,面上淡淡然,无有言语。 徐惟朗笑问候道:“年余不见,表妹安好。” “还未恭喜惟表哥新婚。”灼华雅然一笑,向徐惟身边的清秀佳人颔首道,“表嫂安好。” 萧氏是典型的大家闺秀,站在丈夫身边眉目娇羞,福身回礼,“县主大安。” 一小太监上前而来,轻声道:“奴婢引各位贵人先进宫吧!” 老太太点头,道了声有劳,与几位夫人笑语道:“先进宫吧,都别杵在这里吃冷风了。” 蒋韵挽着灼华的胳膊,问东又问西,叽叽喳喳,灼华或侧耳倾听或细语回答,浅笑温柔十分耐心。午间的阳光照在她的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华,如白玉一般精致。蒋楠跟在其后,眼神一瞬不瞬,面色微红。 “想听的,可来找我。” 灼华这样说,老太太侧目看了她一眼。蒋大夫人倒是十分乐见,蒋邵氏眸中闪过紧张。 蒋韵高兴的厉害,小鸟儿似的蹦了起来,眉目飞扬:“真的吗?母亲不叫我来,说怕打扰你休养了。” 看她笑的如此纯粹,灼华觉得天色都亮了几分,“你若叫我与你过招怕是没那么多精力,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我还想看你舞鞭子呢!我在家也练了快一年了,伤人伤不到,自己伤了好几回。”蒋韵有些遗憾,瞥了兄长一眼,凑上去小声与灼华说道,“二哥哥可以同去吗?” “殿试在即,你二哥哥需得用功,如何与你胡闹。”灼华喜欢蒋韵,因为她单纯直率,在这混杂的充满算计的世家之中是极为难得的鲜活存在,可蒋楠,还是保持距离罢,无畏纠缠不清,“我可以教你舞鞭子,保准不会伤到自己。” 灼华余光睹见蒋邵氏微微松了口气的样子,淡淡一笑。没料到自己竟会因为婚事而被人这般防备的一日。 蒋韵悄眯眯的朝兄长眨眨眼,表示已经帮他争取过机会了。 一行人行到午门内不久,皇帝身边的江公公匆匆而来,甩了甩手中的拂尘,笑意亲和的好似弥勒,“奴婢见过各位夫人,姑娘、公子。”然后看着灼华道,“县主安,陛下宣县主觐见。” 灼华福身应下,淡然稳重,不见半分紧张。 江公公眼中闪过赞赏。 老太太淡淡的神色中掩饰不住的骄傲,替她整整披风,只叮嘱了一句不要着凉,旁的也无有多言。 与众人告退,灼华跟着江公公转过重重长街,弯去了御书房。 皇帝埋首奏章之后,头都没有抬,只一挥手免了灼华的跪拜,“得了,坐罢。” 灼华从善如流,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 皇帝继续专注于奏章,似忘了自己把人喊过来了,自顾自的忙着。灼华也不急,拿了手边的集本慢慢看了起来。 说来她可是御书房的常客了,小时候胆大包天,爬御案,撕奏折,歪歪扭扭朱批折子,趁皇帝睡着偷了金库钥匙拿“天子大宝”“嗣天子宝”等玉玺到处乱盖,小太监们说什么不能干,她就非要对着干,还要拉着皇后娘娘膝下的晋怀公主一起胡闹,延庆殿里的宫女太监仿佛每日都是拎着脑袋在伺候她们,而皇帝每每都是不大在意的说“没事”,有时候还会夸她就是“真性情”,然后顺带手拿她做借口打回了许多不想批的折子。 现在想想,还好那时候自己小,不然可不得被文武百官给参到爹妈不认识了。 忽的,皇帝的低沉的声音打从成堆的奏章后传出来:“朕、欲攻打北辽,元宜可有计策。” 仿佛闲聊一般,灼华顺口问道:“陛下是想灭北辽,还是压制北辽?”看着手中书册,微微一扬眉,难怪放一本北辽的游记,原来如此。 皇帝顿了顿手下的笔画,抬头看了灼华一眼,目光深沉锐利,“哦?县主有灭辽之策?” “无有,灼华无有大谋。战场兵策或有一二。”抬眸回视,灼华笑了笑,镇定从容:“北辽不若南晋小国,我大周亦无吞并北辽之国力,不若蚕食以图之。” 皇帝身形颇为挺拔高大,皇室中人经过几代美人的改良,不论男女都极为俊美,挺鼻薄唇,眼神冷然深邃,再加上上位者浑然的气势,使人不由自主的产生敬畏。 江公公见灼华一副唠家常的样子,惊出一身冷汗,宫里的娘娘公主们在皇帝面前,还从未有谁能这般轻松自在的。 “蚕食,有点意思。”皇帝薄唇微勾,低头拨了拨朱红笔尖的分叉,沾了朱红在奏折上划了几笔:“童鹤关的晋元海欲告老还乡。近日朝堂之上,武将皆以为与北辽之战,此时出兵不是最佳时机。老将们无有必胜把握。”低头写了几个字,“北燕肃乱初定,与南楚之战历经三年,死伤颇多,大宁、幽州之灾亦尚未缓过气,百姓之中人心惶惶,将士亦心中疲惫。主守城以为和,待两年休养生息后再出兵。” 童鹤关乃是与北辽的交界要塞,这二十年来一直都是晋家镇守。晋元海年不过五旬,此刻告老还乡,无非是在逼迫皇帝收回征战之心。 北辽如今兵强马壮,童鹤关的将士却是近五年未有作战,面对这几年愈发强大的北辽,这是怕了呀! “陛下是明君,自是会体谅老将年迈思乡之苦的。”灼华觉得自己冠冕堂皇的话当真无师自通:“北辽北院大王耶律恒重这些年屯兵强训,调度辽人筑要塞修建壁垒,或收买或撺掇草原部落屡屡骚扰边境,如今亦有建造大船的动作,怕是有与齐国联盟,东渡大河以打入周地。若此时不打,待到北辽更加强大,吞并周边小国,再与齐、梁联盟,大周才是真的有麻烦。” 皇帝精锐的眸子盯着她,不语。 江公公咋舌,这小小年纪的贵女怎会知道如此之多关于北辽的事情。 灼华淡淡的语调中有稳重的清和:“元宜从北地回来,北地边境的百姓和将士深感被无尽骚然的疲累,倒是多愿奋起一战,将草原和北辽一举压制住,以换十年、二十年的平静。为了大周,为了自己的家园,我大周的百姓无有不战之理。更何况如今又有兀良哈帮助训练铁骑,将士更是无畏了。” 皇帝默了许久,“以县主之言,咱们大周是民心所向,皆盼一战了?” 灼华起身一福:“陛下,北燕一战虎北营损失近三万将士,却在半年内全部征调完毕,还不可说明民心民意么?” 江公公瞄了皇帝一眼,心思迅速盘桓,激动道:“经过大灾大乱,北燕大宁等百姓还有如此血腥,乃是大周之幸,北辽何惧啊!” 皇帝叹道:“童鹤关六年前大败北辽,却也是牺牲了整整八万将士。如今老将不肯领兵,小将磨炼不足,骁勇者多,善谋略者凤毛麟角。” 与她说这些,皇帝摆明了是非要打这一仗的,灼华望着瑞鹤腾云的错金香炉,轻烟自镂空雕纹里袅袅吐出,殿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想了想,道:“陛下贤明,手下能征善战之将帅大才屈指数不过来。既然‘一’不可,便由‘二’来。” 皇帝似乎对她的话很感兴趣,“哦”了一声,尾音慵懒上扬,“县主以为,何人领兵?” 第99章 献策(下) 灼华迅速搜索脑中武将的名字,与前世经验结合分析,避开功高震主的,再避开五皇子及身后武将一派的。 显然五皇子自己已经军功累累,皇帝并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再有战功,而有威胁到自己皇位的机会。若此番五皇子再有大败北辽的功绩,朝臣必会上奏请求册封太子。若支持五皇子的武将立下战功,那么他的支持者将会彻底压倒其他皇子的。而皇帝正当盛年,并不会希望这么早立下储君。如今,他更希望皇子间自我掣肘,形成稳定局势。 心中一思忖,灼华浅笑平缓而笃定:“左都督洪文亮。辽人多勇猛,擅近身战,徐悦一杆长枪所向披靡,有万夫莫当之勇,可为副将。五千营大将军傅潜,武艺高强而有谋略,去年京都之乱中,以五千兵力与五皇子横扫京中叛军,不可谓不骁勇,亦可为副将。当初战南楚、平曲沃、援昆阳,可见右侍郎公孙忠锦心绣口,智勇双全,可为智囊。” “洪文亮……”皇帝将笔一丢,似笑非笑的望了眼屏风,一手撑在龙椅的扶手上,身姿微倾,颇有要长谈的架势:“亦将亦帅,熟悉辽军的阵法布防,确为上上人选。可左都督与晋元海不对付,即便将虎符交于洪文亮,怕是手下兵将也不肯听凭调遣的。此战于我周非同小可,若输,被蚕食分隔的就是我大周了。只能胜,且得大胜!” 看到皇帝的目光似有一瞟,便知那屏风后是有人的,大约便是洪文亮了,灼华轻轻舒了口气,还好,名单没有猜的离谱去。嗅了嗅香料的气味,灼华道:“童鹤关与虎北营二百里不到。陛下有几万铁骑,最是坚韧不过,八百里奔袭有何难。” 皇帝微微一皱眉,“弃童鹤关将士不用,调百里外玉鸣关内的北燕、洺河大军?” “倒也不必。玉鸣关不是有年轻将领肯战么。小将急于立功,这才正好。”灼华的目光落在暖阳微金的殿外,盛开的绿菊在光线下越发的翠翠如英,柔声缓语道:“洪大人旧伤复发,未必是真。不过是明哲保身,不肯搅了浑水。大人血性英雄,怎会是求自身稳而延误国安的平庸之辈。徐悦曾赞都督用兵如神,征战如天雷,奔袭如苍狼。若是陛下一声令下,相信洪大人必是毫无犹豫的站出来,为陛下而战,为大周百姓而战的。” 皇帝静默不语,神色落在薄薄的青烟中,阴晴难猜,深沉的眼神直盯着灼华,半晌后忽道:“县主于朝中大臣的情况,倒是了如指掌啊。” 江公公擦了擦冷汗。 糟糕,皇帝这是要与她算这笔账了。窥探监视朝中大臣,那可是重罪啊!臣是皇帝的臣,他可以监视,却不能被旁人监视,尤其还是皇子外家中人。 背上一热,继而寒来,有薄薄的汗沁出,黏腻了软而滑的中衣,有刺刺的感觉,灼华垂首行步案前,跪倒纳头便是一拜,坚硬冰凉的青玉砖石硌得膝盖生疼,“陛下恕罪,避灾祸,不得已而为之。” 听她直言不辨,态度还算诚恳,皇帝掀了掀嘴角,除了一句“胆子真大”,倒也无有再说什么,便让起了,“继续说。” 灼华退至一旁,目色落在青玉地砖上的细碎裂纹蜿蜒无有尽头:“此战,于北辽而言亦颇为重要,一是未震慑周边小国,而是壮北辽之军心,是以耶律恒重必将亲自领军。这两年元宜多有研究北辽各将士的战法,耶律恒重此人极有胆魄,崇尚孙子兵法,擅阵战。” 皇帝挥了挥手,江公公上前扶着灼华又坐下。 背上冒起的冷汗渐渐微凉,灼华感觉喉间微痒,轻轻咳了两声,江公公知情识趣,立马喊了小太监换了热茶来。 灼华稍稍呷了两口冲淡想咳的冲动,方缓缓道:“这些年北辽之军招兵买马铸造兵器盔甲、养精蓄锐,又多派暗探潜伏我周地,对我国力、军力甚至大臣的心思都颇为熟悉。元宜猜测,耶律恒重对我军诸位将军的行军布阵亦多有研究。两军交战,定要胶着多时的。” 皇帝问道:“耶律恒重若出战,县主可有应战之良策?” 灼华开始怀疑,皇帝是不是不信守住北燕又她一份心思,这是在试探她?手指无意识的磨砂着,细想了想,说道:“军车铁骑打头,步军居中,攻城器械居其后,从正面进攻。” “我军直奔辽之城下?”屏风后传出一声铿锵,一高大魁梧身影走出,正是左都督洪文亮,他面色肃正,似乎对灼华的计策不大赞同,道:“若是辽军全面迎战,虚以主军,而两侧合围以精兵重将,我军哪怕铁骑勇猛,也将危矣。县主须知,我军长途奔袭,体力有耗损,即刻开战乃是用兵之大忌。” “非也,兵法云,兵不厌诈。我军主动约战,扰乱敌军思绪,正好引其入套。狼入羊群,美哉。”灼华起身行礼,继而问道,“我军主动出击,若洪大人为辽军主帅,该当何想?” 洪文亮负手沉思,似在细想敌军之兵力和战力,半晌后道:“以我对耶律之了解,及对兵书之理解,县主此举是想引出主力出战。辽军应战,必会空虚主军,两侧伏重兵,诱敌深入后,两侧合围,游骑断尾。”顿了顿,他问,“届时困境,县主该当如何?” “左都督所言甚是。而我们还有兀良哈的铁骑,使其五里外压阵,此乃我军真正主力,前后夹击,断辽退路。前军对辽虚阵,定能拿下大辽半月关下盛运郡、朝阳郡,更是切断援军。”灼华的说的十分自信,全然跟得上洪文亮的提问,棕色的眸子在应对间耀起灼灼的明光,“兀良哈铁骑杀出,此时辽军定会分兵应战,我军前军即刻回师,正好与辽军成正面决战,此刻辽军便是被动迎敌了。近身战,哪怕辽人凶猛,我军将士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沾不到便宜。” 洪文亮听罢,颇为震惊,便是他麾下大将也未必能出如此良策,这小小女儿家竟有这般胆识和见地,的确令人惊叹。原以为北燕之战中,她的功劳会有夸大,如今看来,或许还是说的轻了。 思量几许,他却又道:“兀良哈为县主算计,损失半数兵力,如何肯再为大周而战?” 灼华看向皇帝,浅色的眸子里蓄着笑意,满是狡黠,“国有大战,陛下体恤百姓,必会裁撤宫人,那么多娇嫩宫娥,也有个好去处了。有了妻子,就会有孩子,有了孩子,便会有军队。生生不息。”笑了笑,挑眉又道,“如何是为元宜算计的,此乃兀良哈臣民心之所盼。” 皇帝先是无言,面无表情,继而朗朗一笑,与洪文亮道:“洪卿,服否?” “文亮拜服。”洪文亮不住的打量灼华,“怪道我家夫人对县主念念不忘。” 灼华:“……” 洪文亮说道:“真该叫公孙大人一道来听听。” “左都督岂知下官未至。” 右侧小室内又走出一文士,面貌平凡,眼神却是十分明亮,一把山羊长须与国公爷的颇有几分相似,身板略痩,一身宽袍倒是有几分魏晋仕子的潇洒之气,正是兵部右侍郎公孙忠是也。 灼华:“……” 她又不是新晋小官忽然闪烁光芒,重用之前需得考研是否有真才实学,用得着皇帝亲自上阵又带心腹一并的,探她是否腹中有墨水么? 难不成她无有良策谋略,还要收回县主之位不成? 冬日的风徐徐吹进殿中,堆雪轻纱缓缓扬起,似水蕴漾,问我何知?前世所赐。 前世皇帝决意征战北辽,便是洪文亮为主将。那一战耗时一年半,依旧打不下北辽之半月关,双方虚耗不下,最后李彧奉命监军作最后一战,她随之出征。那一战的计谋之大概便是她所出,后经公孙忠加以详细,再付诸实战。 那时带出去的三十万大军只剩十八万,亦可险胜,若是此番兵力足够时一举攻打,该能大胜矣。 灼华之策皇帝与两位大臣觉得颇为有用,继而需要关起门来好好商议细节,便让她退了。灼华心中直念阿弥陀佛,离开御书房的脚步格外轻快,她还担心皇帝心血来潮便要叫她去监军,那就搞笑了。一场仗就险些要了她的命,再来一场,那就真的有去无回了。 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江公公亲自送灼华去老太太那处,出了御书房,老人家擦擦汗,细声舒叹的与灼华道:“奴婢瞧着县主倒是颇为镇定。可调查朝中大臣之事,小娘娘也敢在陛下面前承认。若是陛下怪罪,县主可是要吃罪的。” “天子威重,如何不紧张。”灼华拢了拢披风,笑了笑,温温软软道:“镇皇抚司的大人们遍布大周国土,我等做了什么陛下如何不知,若是不承认,岂非欺君?元宜无有他意,一切只为保护自己与家人平安,仅此而已。” 江公公点头,忍不住的多看了她几眼,只觉得这个小小姑娘竟还是这般护着家族的,愈发觉得她的心里头定是住了个强大的灵魂。 闲话几句,江公公又问道:“县主如何晓得如此之多?” 灼华垂眸浅笑,这是替皇帝问话了,“妾认得些来往于多国行商的大商。大商者,市井之中眼线众多,自是晓得旁人不知的消息的。妾于诗书文章不通,偏爱读些游记兵书。无事时便纸上涂鸦阵法,今日于陛下面前倒是班门弄斧了。” 江公公笑眯眯的眼畔有深深的纹路蔓延,赞道:“县主谦虚了,便是左都督与公孙大人都夸赞的,那便是大才。” 绕过御花园,正要往泰安殿去,一服饰精致的女官从廊下迎了过来,对着灼华和江公公福身行礼,笑道:“县主大安。江公公,皇后娘娘请县主去椒房殿说话呢!” 江公公似有犹豫,含笑道:“陛下让奴婢送县主回泰安殿,定国公夫人想是等着急了。” 女官嘴角挂着笑,对灼华道:“奴婢已经与定国公夫人回了话了,晚些时候会亲自送县主去泰安殿的。” 灼华浅笑应下,“好,烦请姑姑带路。”皇后召见哪里能躲,便是躲得了今日也躲不了明日,便与江止道,“陛下跟前不好缺了公公伺候,公公请回吧!” 一路七拐八绕,灼华倒是十分熟悉的,毕竟前世在这宫廷行走也是经常。两侧的红墙在几年的诡谲风云之下有了斑驳的姿态,映着天光灿烂,深沉的好似要烧燎起来。 沿路上宫女太监皆是垂首回避,在宫里啊,等级何等森严。可即便是最低等的净军,却也能随意的践踏冷宫中失宠的妃嫔。 灼华笑笑,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跌入云泥之中的冷宫娘娘,她尝过宫里所有的人情冷暖。今世,无论如何也要走出一条不同的路来。 进了椒房正殿,皇后已经在木雕的月门之后的青凤交椅上坐着了。 皇后年逾四十,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而已。容色中等,胜在气质出众。一身宝蓝色宽袖袍服,点翠的凤头冠上垂下一颗明珠,雍容华贵。 “元宜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灼华敛衽下跪,行了大礼。 挥退了宫人,皇后没有叫起,垂眸看着她,默了许久,问道:“周恒之事,你可有话说?” 灼华背脊挺直,微微垂首,发簪上长长的流苏垂到颊边,轻轻点着脸颊,微凉而庆幸,平淡而敬畏道:“如此,挺好的。” 皇后张口欲言,可是对着眼前纤弱的小小女子终究说不出什么重话,叹息一声,威严的声音缓了下去,道:“到底还是孩子啊!起来坐吧!” 灼华谢恩起身,足下无声踏上太师椅的踏板,垂足而坐,身资端正,唯有恭敬而无有惶恐之意,微微测过身,目光从容的看向皇后道:“元宜虽年幼,却也晓得什么样的支持会让他们更快活。娘娘,您发觉周四公子有何不同了?” 皇后闭目,眉头微锁。 有何不同?便是笑起来的时候,多了一份心满意足的意味。 “他很快活,无时无刻都沉浸在快活之中。当初安顿兀良哈的时候,何等困苦艰难,他却总是很快活。”想起他一脸憔悴,却似孩子一般撒娇耍赖的挂在焯华肩上的样子,灼华笑了起来,“我家哥哥自幼体弱,常年吃着汤药。外头的风言风语,家人的不理解,他断了汤药本是要死了,可如今他可以与四公子过百招而不喘了。周四公子看起来肆意乖张,可他是最执拗的性子,若是我家哥哥没了,他即便活着,心也没了。” “随心而为,随性而为,是要付出代价的。”皇后的声音沉稳无波,有淡淡的无奈,“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他们的。” “为什么非要他们去理解呢?”灼华以一泊清明闲和静静回视皇后,“作为家人、亲人,我们理解他们就够了。他们的痛苦从来不是来自旁人,而是我们。” 皇后在深宫中二十多年,深知家族的支持对一个无助挣扎的人来说有多重要。可他们这样的关系终究有悖于常理,他们之间的情意,当真坚韧到可以挡住任何鄙夷和抨击么? 这群孩子,太天真了。 “倘使,他二人无有结局,当如何?” 灼华没有答案,她们谁也不是他们,会如何谁也不会知道结局会如何,便是他们自己也不会有答案。既然有了决定,坚定的走下去便是,没有哪一条路会是一帆风顺的。 泥泞也好,风雨也罢,有人陪着走,总比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好多了,不是么? 灼华含笑反问皇后:“女子遇人不淑,所托非人,又当如何?” 皇后哑然,这样的例子在皇室之中还少吗?若是寻常百姓家,或许还能换来一纸和离,从此两厢各走一边。可皇室中的女子被辜负了,也只能是被辜负了。 痛苦、孤寂,伤心、流泪。 唯“忍”字一路到底。 “他们是男子,原比女子洒脱的多。无有结局便各自东西,若回首说起,好歹也不留遗憾了。否则,咱们谁去担他们一生的遗憾?”灼华神色间郁郁青青的和泽温润:“元宜所做一切,不敢说都是为了家人,但我愿意让自己不断的强大起来,保护他们,挡去能挡去的一切闲言碎语。” 皇后拧眉垂眸,似乎在竟似,半晌后豁然开朗,笑了起来,“是本宫所思太过了。” 她是皇后,在后宫中谨言慎行,为的不就是在家族需要的时候,成为他们的后盾么?她的侄儿,自该是最洒脱的,又无有伤天害理,随心、随性,有何不可? 灼华浅浅的笑着。皇后不是不想支持他们,而是她在后宫中待得久了,什么事情都会想的很远、很周全,她希望她的亲人不受伤害,所以她希望他们不要去尝试这条一看就不会很好走的路。 可是,谁的一生能够顺遂无波澜呢? 痛一下,苦一下,再在回味中寻得一丝甜蜜,人生才能更精彩。 第100章 各家八卦 赴宫宴的都是三品上的大员及其有爵之家,基本都到了,与家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左右的闲聊着,不少声音都在谈论今日也来了元宜县主。 户部尚书宗夫人年约四十,打扮的颇为贵气,她轻笑道:“这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国公爷和夫人都落座了,怎么不见那元宜县主呢?” 她的女儿是五皇子妃。三皇子和五皇子如今都的如火如荼,三皇子的钱袋子又是毁在沈家和姜家手里的,五皇子能翻身真可说是沈灼华的功劳了,见着三皇子的外家坐在一旁,总要找找人家的不舒坦的,“这又能退敌,又有巧心思的,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的。宣平伯夫人可见过啊?” 宣平伯乃是三皇子的外祖父,在朝中任着工部尚书的差事。 赵夫人冷笑一声,不屑的瞥了瞥嘴角,“惯会算计的,能是什么好的。不来才对,大家闺秀就该学学女红,读读女戒女则的,整日打打杀杀的全是蛮力粗野,戾气这般重,可不要冲撞了皇后娘娘的凤架。来了也是丢人现眼。” 宗夫人挨了长平侯袁夫人一下,吃吃一笑,又道:“我记着侯爷与沈大人曾在锦州共事过,想来是也见过县主的吧,你家二姑娘与县主年龄相当,想是一道玩过吧?” 袁夫人自打死了一双儿女,就不大会笑了,这会子有人提起继女,保养得意的脸皮竟是控制不住的抽了抽,忙是端了酒杯吃了一口,淡淡道:“不曾提过。” 一旁礼部侍郎夫人扬了扬手中的绢子,道:“我表侄儿娶了文远伯家的次女,倒是听说了些。说那元宜县主是个诗书不通,女红粗陋的,还惯会装傻充愣迷惑人心。” 左侧的永安侯苏夫人心中暗笑,能把苏仲垣兄妹算计的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会只是个装傻充愣的?这些个夫人好歹也是高官家眷,竟如粗陋妇人般一无所知,真真是可笑。 赵夫人闻言讥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果然是上不得台面,诗书都读不进去,还能出什么有用的计谋,说不定那些个所谓的守城之功,就是沈家给她抢来的。一个黄毛丫头,能杀敌?简直是笑话,定国公府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宗夫人斜了她赵夫人一眼,嘴角弯起一抹讥讽。你外孙的人抢功都失败了,人家就算是抢功好歹还成功了,这就是心机本事。 “那倒是未必,当初可是周恒和杨修给他出来证的名,听说那北辽的耶律梁云……”侍郎夫人忽的停了说笑,指着大殿门口的一抹清丽高挑的身影惊叹道,“那姑娘是谁?倒是未曾见过,竟、竟与清澜郡主有几分相似,好一身气派。” 赵夫人顺着侍郎夫人的手看过去,下一瞬,不由的皱起了眉。 “灼华!” 听到蒋韵喊了那女子一声,众人恍然,这便是元宜县主了。 殿中一下子静了下来,纷纷朝着大殿门口看去。 只见门口出现的新面孔脸蛋小巧,额头饱满,眉目精致,眸色浅浅,容色清丽带着些许苍白的病态美,柔软的滚边绒毛轻轻抚着尖尖的下巴,称的脸蛋更小了。殿门口的宫女替她解下披风,这才看清楚,她是极为高挑清瘦的,腰似盈盈一握,手腕白皙细嫩,似稍一用力就要碎裂,竟是弱质纤纤的模样。 同是病态美,大伙儿又默契的纷纷看向白凤仪,只见她美眸迷雾,带着淡淡的哀愁,眉尖微蹙,似忧似惊,说不尽的柔弱又可怜。而沈灼华则不同,寒风下她锦帕掩唇轻轻咳了一声,依旧背脊挺直,仪态端庄雅正,是柔弱的却也是坚韧的。 或许年轻男子更爱白凤仪的我见犹怜。而夫人们却更欣赏沈灼华的坚韧气质。 三公主晋怀和几个贵女正与她说话,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温柔又亲切,或行礼或回礼,动作优雅行云,裙摆微动,身姿盎然,周身上下无一不散发着雅然贵气。今日这满殿的女子,美艳者颇多,她的容色算不得惊艳,可她只消那般轻巧的一站,便已经叫人移不开眼。 太过美丽的女子总给人以压迫感,沈灼华的美就恰恰好,赏心悦目又不会给人以威胁感。就似指尖梅花,沉静如水,优雅从容,温柔又冷清,另有一番动人心魄的味道。 宗夫人手肘微微碰了赵夫人一下,扬眉道:“这般气质,说是公主也有人信罢。还以为会是个五大三粗的呢!” 赵夫人冷哼一声,撇过头,眉头紧锁。 蒋楠见她咳嗽,忙催了蒋韵去将人带进来,周恒正好从殿外进来,跟着三公主嘻嘻哈哈的说了两句直接抢了人走。 周恒的脚步极快,灼华被他拉着,跟的有些踉跄,看的众人一阵心惊胆战,就怕给她摔着了。蒋楠有些失态的惊站了起来,引来众人一脸看戏的笑。 两人在老太太下首坐下,眼光缓缓看过大殿,臣子及其家眷基本都已经到了,灼华瞧见庆安候府已经到了,却未见袁颖身影,再看玉阶上头妃嫔的位置,也来的差不多了,苏嫔也是不见人影。 灼华垂眸浅淡一笑,理了理袖子,恒了周恒一眼道:“我以为你不来呢!” 周恒皱皱鼻子,一脸的哀怨,“焯华今日要替你查账,没空搭理我。娘娘传了口谕叫我一定要来,散了席我还要去听训。” 一回京后皇帝把他扔到了大理寺,都不知道以前大理寺的人都在干嘛,案子堆成了山,每日忙的晕头转向,好容易有时间了,焯华却忙的没时间搭理他。哀怨。 灼华有趣的睇了他一眼,“东耳进西耳出。”自打有了焯华替她打理产业,她真是多了好些空闲。他呢,有了事情做,反倒是愈发的精神了。 周恒往后一仰,露出细长白皙的脖子,手肘撑在薄绒的垫子上,一手搭在曲起的腿上,坐没坐相,哈哈一笑,朝她一扬眉,“果然了解我!” 灼华看着他的坐相无奈又好笑,难怪三哥老是要去掰正他了,堂堂贵胄子弟,却是毫无仪态,这二十年来的规矩许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偏偏因为一张漂亮的脸蛋和懒散的气质,看起来只觉得潇洒无束。 睹见众家千金投来的眼神,有无知的羞涩,也有知之甚多的怪异,他却浑然不在意,自在的与灼华闲聊打趣。 近辰正时,姜家兄弟和一众皇子宗亲都到了,皆是一身华服,俊朗非凡,殿中光华一片,天之骄子三三两两相谈甚欢的步入大殿,千金们的眼神瞬间都叫吸引了过去,一时间羞红一片。 皇子们见着殿中有陌生的面孔,就坐在定国公夫人身畔的位置,眉目清丽,纤细温雅,立马明白过来此人便是元宜县主沈灼华了。郎君们纷纷投去好奇目光,实在无法将她与传言中的形象联系起来。 灼华笑语晏晏与周恒说着话,对四周的目光似无所觉。 李彧踏进大殿,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人群中的她,数月不见,这个女子似更加雅致好看了。 姜家兄弟的位置就在国公爷的上首,本就离得近,仗着两家亲近,给国公爷和夫人行了礼,姜遥和姜敏便绕去了灼华身后与她说话。 姜遥好似有个乾坤袋,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个一盏姜茶与灼华,笑眯眯道:“方才去了御书房?吃了冷风罢,喝了暖暖。” “遥哥真是及时雨。”灼华正觉嗓子发痒呢! 饮尽姜茶,姜敏手中的白玉小罐子递了过来,哪怕看着小妹妹的眼神是柔和的,但一脸杀手般的冷漠神情还是叫人敬而远之,“姜梅子,无核儿的。” 灼华看着姜敏一副生人莫近的表情,不由失笑,“敏哥还是这个样子,小心把姑娘都吓跑了。” 姜敏垂眸,一甩衣袖,沉声道了一句“无妨”。 李彧是皇子,位置在玉阶之上,不好太失了规矩与姜家兄弟一样席地做到一处,见无有机会与她说话,只好先回了自己的位置。 宗夫人“咦”了一声,道:“也不知是谁排的位置,竟将武英候府排在了定国公府的边上,倒将蒋家弄到对面来了。” 礼部侍郎夫人好奇道:“蒋家?有什么说头么?” 宗夫人吃了口茶,觑了她一眼,似乎在说她消息太闭塞,道:“去年蒋邵氏把嫡次子带去了北燕看望文远伯夫人的时候看中了县主,都把次子,喏,就是那个少年郎。”她指了指右后侧的蒋楠,“留在了北燕,还在县主家中听学呢!” 礼部侍郎夫人十分惊讶,“是么?那么说,蒋家和沈家好事将近了?倒是极为般配的。” 宗夫人摇头,“我瞧着不像。” “怎么说?” 宗夫人悄悄指了指左边隔了个位置的蒋邵氏,“你们想啊,县主战场重伤,即便救回来了,身子肯定是不好了。她可是皇帝封赏的,娶回去就得供着。你们也听说了吧,外头传着县主难享寿数,这样的身子怎么能生儿育女?” “蒋家男嗣众多,不会吧?”后头的几家夫人凑了耳朵过来,小声参与。 “男嗣多,那是咱们做外人的看着多。做母亲的可不会这么想,蒋邵氏只有三个嫡亲的儿子。长子成婚三年余了,还未有嫡子,三子还不满十五,庶子到底是庶子,不保指望的,自然是对次子期盼颇多了。” 说话的夫人是大理寺卿的家眷,刚聘了长子媳妇,更能体会作为母亲和婆母的心态。 侍郎夫人可惜道:“县主也算是也巾帼英雄,最后却被人以此嫌弃,真真是……唉。” 她们的声音很小,但蒋邵氏多多少少还是听了一耳朵进去,回头看了眼次子,却见他满心满眼的都是对面的沈灼华,心中顿时颇为复杂。 通政使夫人看了蒋邵氏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我方才是跟着县主她们一道进来的,蒋家那个许给九殿下的嫡女,与县主颇为要好。蒋家二公子看着县主的眼神,一瞬不瞬的,心思一眼瞧得透。蒋大夫人似乎也挺喜欢县主的,蒋邵氏要阻拦怕也是不容易的。” 宗夫人手帕压了压嘴角,余光扫过蒋邵氏,又看向与姜氏兄弟说话的灼华,轻笑道:“她是做母亲的,她不肯,就是嫁进去也不如意。这个县主非同旁的宗室女,能打仗,能降服兀良哈那些蛮子,可见是个有主意的,断断不会为了儿女情长纠结。我倒觉得最后难的人只会是蒋邵氏母子。一个要娶,一个不肯,有的精彩了。” 众人瞧瞧沈灼华神情淡然闲适,又瞧瞧蒋楠一脸痴情,颇为赞同她的分析。 侍郎夫人问了宗夫人道:“你方才说的位置安排,怎么的,武英候府与县主有龃龉么?我瞧着周恒与她聊的甚是愉快啊!” 宗夫人满面惊讶,拍了拍她,惊讶的瞪了眼道:“老天爷,你是活在京里头的么?这么大的消息都不知道?周恒周四公子,和定国公府三公子,咳……就那什么,要在一处。” 利郎夫人渐渐明白过来的表情中满是震惊。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四房太太追去了北燕想把儿子带回来,结果也不知道怎么的王氏没把人带回来,自己还住在了北燕,八月回来时周恒自己家都没有进,直接就住进了定国公府。” 通政使夫人挥了挥帕子,“我还以为是周家少年与县主有什么,皇后不同意呢!查奸细、平战乱、收服兀良哈,她们多有共事,聊得来也很正常。” “既然周恒喜欢男子,自然不会和县主有什么。就不知道皇后待会子看到周恒和沈家的人坐在一处,还相谈甚欢是个什么表情了。”侍郎夫人有些担忧那个小县主了:“难说会不会迁怒县主了。” 静安伯夫人拨了拨耳坠子,轻声道:“我听宫人说,皇后方才已经单独召见过县主了。” 大家都好奇道:“知道说什么了么?” “难不成那二人之事县主还有参与?” 静安伯夫人摇头道:“不知道,不过看县主一脸平静的样子,想来应该只是闲聊问话吧!” 侍郎夫人感慨道:“真是看不出来,小小年纪,单独觐见皇后竟是一点都不见紧张后怕。” “何止,听说见皇后之前应该是刚见了皇上。我正好从娘娘那里出来,见着皇上身边的江公公与她走在御花园,还有说有笑的。真是不一般啊,皇帝的心腹太监,便是皇子与他说话都是颇为恭敬的。”宗夫人瞧了赵夫人一眼,笑的意味深长,道:“你们说皇上会不会……” 言语未尽,众夫人表情各异。 赵氏的眉头越皱越紧,蒋邵氏愈发坐立难安。 第101章 一家女百家求 巳时末,帝后煊煊赫赫而来。 大约是要和大臣商议此番战事的,皇帝来了略坐坐便走了,走时还不忘喊了灼华出去说话,“你所说的仔细拟一道折子来,尽述、详述。记住,勿与他人言之半语。” 灼华自是郑重应下,心中暗道:这是要用这个战法咯?那事成后,会不会还要升一级? 回到大殿时正是白凤仪和李彧一琴一萧,在献艺恭贺皇后寿诞,一俊朗一娇柔,倒颇为赏心悦目,八位舞姬水袖翩翩,细腰妖娆。 李彧的目光落在灼华身上,白凤仪的深情落了空,琴音中透出失落来。 见皇帝一上午接连喊了她两回单独说话,大家又开始暗自猜测,目光亦是不住在灼华身上打转。 淑妃坐在玉阶之上,静静的观察着灼华,然后使了身边的女官将桌上的糕点果子送去了灼华处。 灼华遥遥行礼谢过,方坐下,周恒便凑了上来,“方才你去见过皇后娘娘了?你与娘娘说了什么?方才静女官给我传话,叫我散席后不用去皇后那里听训了。” “我说啊,一物降一物,脱缰的野马终于定心了。”灼华笑盈盈呷了口酒,眉眼染了几分浅浅的红,轻妩道:“能降服你的人,千年等一回,自当是要帮你留住的。” 周恒殷勤的又是给她斟酒,又是给她递糕点,一双繁星似的眸子笑眯了起来,美艳不可方物:“妹妹,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灼华接了他递上来的糕点,扬眉道:“从前不是?” “从前是好妹妹,现在是亲妹妹!我的掌上明珠,再世恩人。”周恒的嘴巴自来就是抹了蜜沾了油的,甜言蜜语,胡说八道,都能信手拈来。 周夫人和另几位公子奶奶们听着他们说话,都是好笑的摇头。 老爷子悄悄与妻子表示:“咱们这丫头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 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淡淡一笑,谁说不是呢! 当初为何会不阻止焯华与周恒之事,一来是老太太并不觉得这是一件有失颜面的事情,二来是因为看到灼华为二人从中努力,不论将来如何,周恒为了今日情意,也能对小丫头有一份感念,她便能多一重的依靠。 琴音与萧声来到精彩之处,悠扬又高亢起来,舞姬们的水袖翻飞,朝着四面八方甩出。 “小心!” 姜遥眼尖,睹见水袖中迅速飞出的一抹细微的银色,他拍案一喝,姜敏和周恒几乎是同时将手中的酒杯掷出。 “叮!” 两只银杯相碰撞,弹飞了出去,一银针在灼华面前一寸处掉落案上,紧接着甩出银针的舞姬又被李彧的长萧给打倒在地。 灼华淡淡的坐着,半点惊惶也无,水袖带起的风,微微浮动了她的发丝,两边垂下的长长流苏轻轻作响,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风流。 见此刺杀场面,大殿里顿时有些混乱起来,丈夫护着妻子,母亲护着儿女。要不是碍于皇后面前,蒋楠和蒋韵怕是要冲上来了。 突如其来的惊吓,白凤仪拨断了琴弦,面色发白,娇弱无助的挨着李彧,而李彧的眼神却半分没有回到她的身上。 大太监细声喊着护驾,皇后只是微微一皱眉,眸色沉沉的扫过殿中众人。母仪天下的泰然而沉稳尽显无疑。 铁甲的禁军快速进入大殿,将众人包围了起来,拔出长剑严阵以待。那舞姬被带到了大殿中央,一左一右镇着禁军。 同坐一排没有瞧见的也便罢了,对面的人平静下来后瞧向灼华,顿时愣住了,只见那小小女子嘴角噙笑的安坐原位,稍稍挽起袖口,掏出帕子缓缓的擦拭着被酒水泼到的袖口。 玉阶之上的某个位置,美眸中闪过恨意,然后缓缓平复,红艳的唇瓣微微的弯起。 “县主都不怕么?”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有皇后娘娘和兄长们在,元宜自是不怕的。”灼华说完深觉“近墨者黑”这句果然是有道理的,多与周恒说话,自己也有些跑偏了。 老爷子笑呵呵的捋捋长须,微微晃着头:沈家新一辈中有领头人了! 然后又皱了皱眉,颇有些可惜的叹了一声:也不知道还能在家留几年。 众人:“……”果然会说话。 宣平伯夫人瞄见灼华手腕上缠着东西,眸光一闪,“哟”了一声,似乎颇为惊讶的样子,“听说县主一尾软鞭杀敌无数,颇为厉害。今日皇后设宴,县主竟敢私带兵器进宫。县主,你可真是盛宠之下目无君上了,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我的手腕上确实一直都缠着软鞭。”灼华淡淡一笑,清风和煦,轻语道:“只是今日皇后娘娘寿诞,元宜怎敢失礼,自是解了的,只是手腕上没了东西有些不习惯,便换了一条白绫缠着。” 应夫人嘲弄道:“从前便听说县主一张巧嘴,能说服兀良哈交回封地,也是个能舌烂莲花的。白绫便不能伤人了么!” 灼华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臂弯里鹤唳长春的披帛,“夫人臂弯里的披帛颜色甚是鲜艳,这种颜色的料子只有江南淮源坊才能产的出来,十分坚韧,一匹之价金白金。” 几位夫人看了看赵夫人的披帛,又看看自己的,然后都颇有默契的斜了她一眼。 赵大人忙呵斥了妻子又与灼华赔罪,“内子无礼了,县主恕罪。” 可惜赵夫人没听懂丈夫是在为她解围,还反问了灼华一句,“那又如何?” 玉阶之上的三公主晋怀顿时笑喷了。李彧和其他皇子含蓄些,或吃酒或握拳的挡住了嘴角笑意。三皇子和赵贵妃的面色有些难看,频频朝着赵夫人使眼色。 灼华倒是没想到三皇子的外祖母会是个“单纯”的,轻轻的笑了起来,闲和清雅。 周恒觉得跟白痴说话不必绕来绕去的,直接上手去解灼华腕上的白绫。 皇后看他一点都不顾及人家女子声誉,气的直掐眉心。 旁的人倒是无有反应,甚至远远替沈焯华捏了把汗,这么粗鲁,听说那沈家三字还是个病秧子呢! 轻轻一撕,白绫应声而裂,周恒甩了甩白绫,扔到了地上,对着赵夫人道:“你都能挽披帛,她为什么不可以缠白绫?若说白绫能伤人杀人,她元宜大不敬,今日挽了披帛的可就一个都逃不掉了。难道坚韧的料子更容易成为凶器么?你要不要撕一撕你的披帛,看看能不能这么容易撕破?” 宗夫人幽幽道:“没这心思的,自然也想不到那出去了。县主敬服娘娘,解了软鞭换了白绫有何不可呢,不过是不习惯手腕空了而已。臣妾等自是如县主一般,敬重皇后娘娘,不敢有半点不敬心思的。” 赵夫人恨恨瞪向宗夫人,面色铁青,“你不要血口喷人!” 皇后挥了挥手,阻止在吵闹下去,看向下头被压着的舞姬,问道:“何人指使?” 舞姬恨恨的盯着灼华,咬牙切齿得瞪着灼华,眼底的不敢与阴毒交织碰撞,有阴翳的光芒:“无人指使,就是我要杀她!” 灼华看着她,不解,“为何?” 舞姬忽的奋力挣扎了起来,想要挣脱禁军钳制,面目狰狞的疯狂喊道:“就是因为你,我的家人都死了!我还要因为陈家的牵连被贬成了宫里最下等的舞姬!都是因为你!” “压住她!”皇后沉着脸色问道,“你家人是谁?” 静女官垂首回道:“回娘娘话,此舞姬姓陈,是陈氏宗族人。陈家抄家后,她被贬去了乐司坊。原尚衣局的陈尚仪是她表姑母。” “陈家?”皇后瞧了眼众皇子,描的精致的眉越皱越紧。 三皇子心头一颤,人不是他安排的,分明是有人要栽赃了。可他又不能解释,顿时感到背上冷汗涔涔如坐针毡。 赵夫人立马面色灰白,她的故意为难,如今落在旁人眼里,就是赵家人今日有意要算计县主了。 “是!我就是陈氏族女!”陈氏嘶吼,声音尖锐的几乎要刺穿人的耳朵,“就是因为你沈灼华,我的父母叔伯全死了!做错事的人是陈氏主支的人,我们旁支的人却要因为你们的争斗付出代价!你还竟还能得封县主!凭什么!就因为你是定国公府的姑娘,是淑妃娘娘的侄女么!” 宣平伯到底是久经官场之人,还保佑镇定,朝对面的某个位置使去一个眼色,立马就有朝中看上去中立的官员说话了,“放肆!县主得封是因为杀敌和守城的功劳!陈氏一族胡作非为,条条罪状皆有查证,与县主娘娘何干!” “既是罪大恶极,便该受到处罚。你父辈会被杀头,便说明他们不是无辜的,陛下宽厚已经饶恕你等一条性命,而你为泄私愤,竟敢大殿杀陛下钦封的县主,实属藐视皇上!” 李彧上前几步,走到舞姬身前,睇了她一眼,沉然道:“你曾是尚衣局的女官,受到陈家牵连才贬为舞姬。你今年几何?无有二十吧?知道一般宫女要熬多少年才能成为女官?没有陈家的名头,不是陈尚仪的提拔,你又凭什么?陈家在的时候你沾了陈家的光,陈家败,你却想置身事外做个无辜的人?” 淑妃肤白貌美,仪态万千,虽三十有五,却仿佛二十多岁的样子。她坐在皇后之右,瞧了舞姬一眼,缓缓道:“元宜的功劳皆是自己挣的,与她是谁无关。陈家犯的错,自该陈家自己吞下苦果,又与旁人何干?”又瞧了皇后左侧的赵贵妃一眼,优雅一笑,“赵姐姐,您以为呢?” 赵贵妃柳眉凤眼瓜子脸,妩媚风情,看上去却并不怎么精明,灼华暗暗想着,大约是随了她母亲了。 扯了扯嘴角,赵贵妃不自然的笑了笑:“自然,县主乃大功之臣。朝中皆是陛下的臣子,为陛下效命,何有争斗一说。都是他人挑唆的……” 宣平伯一皱眉,赵贵妃立马讪讪的停住了。 赵贵妃能晋封贵妃,位于四妃之上,能在宫中屹立多年不倒,倒不是因为她多得皇帝宠爱,不是因为儿子出色,而是因为她有一个为了皇权而死在大臣手中的女儿。皇帝愧对长女,自然会对女儿的生母多加包容,多多给予封赏的。 当初先帝为妖妃迷惑,纵容妖妃与其子霍乱朝政,太子亦死于妖妃之手,为了阻止妖妃之子上位,东太后扶持了当时不得宠的庶子,就是如今的皇帝去挣。 为了能让朝臣支持皇帝,少不得权利许出去、体面尊荣给出去,以至于皇帝登基后权臣不放军权,老臣把持内阁不放政权,朝臣甚至时常越过皇帝自下了旨意下达地方。君不君臣不臣,皇家毫无皇家的尊严。 权臣为子求娶二公主,然皇帝许了大公主。 公主的下嫁便是走上死路,大公主晓得自己有去无回,只是求了皇帝多加照顾生母和幼弟。 权臣如何能忍如此拂逆。 大公主于下嫁后第三日暴毙。侥幸活下来的宫人说,公主是被驸马生生打死的。为了不让人有机会给他扣上不敬皇家的罪,更是在宗人府的人来之前一把火烧了公主府。 这时候权臣的心腹、驸马的通房一一站出来揭发指证其罪,一条谋杀皇室公主的罪定在最前头,便再无同党敢求情,权臣被夷九族。 堂堂公主,死的何其悲惨,没有尊严。可公主为了皇帝收归政权,将自己的性命舍了出去。也只有公主死在他们手里,才能使潜伏权臣身边的人有机会出来揭发。 皇帝悲痛不已,以嫡出公主的礼仪下葬。又对其生母和弟弟李怀多加封赏,处处包容。 否则,赵贵妃与李怀如何能在宫中风光十年无人能比。 蒋韵听着陈氏所说,气愤的不行,恨恨道:“陈氏犯错,受到惩罚是迟早的事。你们旁支做没做错暂且不论,说到底不是陈氏主支拖累你们的么?还不是你们陈氏要去抢北燕将士之功引起的!你杀灼华做什么?她得封县主谁不知道是因为杀敌守城,与陈氏被查抄有什么关系!查证陈氏罪证的是朝中的大臣,你怎么不去杀他们?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都是胡扯,就是因为灼华看起来柔弱些,你们就是觉得欺得过她罢!” 九皇子觉得未婚妻说的十分有道理,点头赞同,“没错!你就是欺负元宜柔弱!” 未婚夫妻一唱一和,蒋大夫人好气又好笑,只能呵斥蒋韵让她赶紧闭嘴坐下。 李彧和徐惟:“……” 姜遥和姜敏:“……” 周恒和蒋楠:“……” 灼华看着袖口上的水渍,淡淡一笑,道:“你们无辜?那北燕死去的几万将士,在你和你们陈家的眼里又算什么?你既知一人错,连坐全家甚至全族,那么你来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陈家还活着的人是否遭你连累?” 陈氏尖叫挣扎,咒骂哭喊,最后又渐渐哀求。 扫过玉阶之上的贵妃赵氏和三皇子,灼华扬唇一笑,浅色的眸子闪过幽光,当然不是三皇子一派的人安排的,沾上陈氏之事太容易把自己搭进去了,赵贵妃或许不够精明,三皇子与宣平伯可是没算计的人。 今日这一出自然是有人撺掇的,却不一定是有人指使的,查是查不出什么的。 看陈氏样子大约也问不出什么来了,皇后挥手让禁军退下,使了静女官将人送去慎刑司着人审问。 为了缓和气氛,淑妃笑着看向玉阶之下,道:“听说胡尚书家的大姑娘弹的一手箜篌极佳,不若请胡大姑娘为皇后娘娘献上一曲?” 胡姑娘温婉娇羞,起身袅袅一副,目光含情瞄了一眼李彧的方向,柔柔说道:“娘娘不弃,是妾的荣幸。” 小太监们搬了箜篌上殿,空灵的音色响起,大殿中又恢复一片和谐。 蒋邵氏看着灼华目光愈发的复杂,大约就是愈喜欢便愈矛盾的意思吧! 三公主在玉阶之上再也坐不住,向皇后禀了一声,提了裙摆便奔着灼华的位置去了。蒋韵趁着母亲不注意也悄悄绕了过去。 两个直率的姑娘围着灼华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直把周恒给赶去了身后,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三公主李郯竟和姜敏瞪起了眼。姜遥与灼华扮了个鬼脸,悄眯眯的笑了起来。 蒋韵神秘兮兮的凑到灼华耳边道:“这两个人,冤家!” 第102章 不知所谓 诸位妃嫔看着下头或美丽或娇俏的女郎们,凑在一处窃窃私语,想着家族之中可有适龄的出色郎君可与之匹配。 都说元宜县主少年惊才,如今看来果真有其独特之处。在坐的女子,都是天生的大家闺秀,豪门夫人,而她,小小身板,却仿佛是天生的上位者,举手投足,无不散发这沉稳雅然的贵气。 对于位份不高、家世不够煊赫的妃嫔而言,灼华能不能生育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妻不能生总还有妾的。灼华生的美,沉稳得体,不论赵夫人的咄咄逼人还是陈氏的刺杀,都是不慌不乱,清清柔柔的样子。这真真是与旁的闺秀不一样的,大家主母便该是如此气势姿态。 最主要的是,很明显皇帝和皇后都十分看重她,若能将她娶回去,对于家族而言是十分大的助益。 “皇子们都渐渐大了,也该打算起来了。”说话的是同坐皇后左下侧的戚嫔,她轻轻一笑,眉目婉转,宛然又叹了一声,“我无有子息,一日日的过倒是没什么感觉,这样一看皇子公主们,忽的察觉自己的是老了呢!” 赵贵妃掀了掀嘴角:“妹妹年岁还不如咱们大,还叹老矣,可教咱们做姐姐的可怎么好。” “戚妹妹其实只比咱们小了五六岁,只是比咱们会保养而已。”郭德妃,位属四妃之一,容色上中,在众多妃嫔中只算得一般,胜在一身淡淡书卷气,淡雅温和。只有一女,却还能坐稳妃位,可见其本事。轻轻转了话题,好奇问道:“上回听说陛下要替三殿下选继妃,贵妃姐姐可有听说是哪家闺秀了么?” 赵贵妃扬了扬手里的绢子,“也真是无福,孩子大人一下全没了。”一想是在皇后千秋宴上,立马捂了嘴,转而道:“大抵便是长平侯府的姑娘,或者临江侯家的罢。不过我瞧着那两家的姑娘也是在平凡了些。” 郭德妃美眸微微一垂,闪过光亮,抬眸时又是静静一片:“长平侯府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姑娘公子的接连过身,确实不宜结亲。临江侯陈家倒是不错,陈夫人甚为端肃,想来教养出的女孩儿都是极为有规矩的。” 戚嫔吟吟道:“还别说,陈家夫人教导查出来的姑娘的确是极好的。陈家的嫡长女嫁了人后,那是把那风流丈夫管教的服服帖帖的,那万家公子如今也不出去胡闹了,正正经经的读起书来了。” “……这……”郭德妃眉尖轻蹙,“管着丈夫?身为女子怎可如此!” 赵贵妃原也不觉得有什么,规矩严些,大不了无趣些,若是管到丈夫头上去,那可怎么好!她的儿子堂堂亲王殿下,若是给一内宅妇人捏在手里,说出去成何体统! 戚嫔望着玉阶之下赞叹道:“众星拱月啊!县主美丽柔弱,气质雅然,果然是叫人见了就移不开眼呢!” 赵贵妃看着灼华,目中浮现出一丝异样的光芒。 戚嫔眉目精致,目光流转,瞧了赵贵妃一眼,绝美的面上笑容艳丽,缓缓悠扬道:“县主温和美丽,端庄得体,生的又是如梅清理婉约,自然是招人喜爱的。” 郭德妃吃了口酒,附和道:“县主如今正得皇上看重,沈家都宠着她,谁娶了她,都是得百利啊!若是雍郡王娶了她,便是一大助益,沈家定也会全力的支持他的。若是旁的士族娶了她啊,家族地位便是要提上一提的。怎么看,这都是块香饽饽,难怪这样多的人喜欢。” 戚嫔笑意深深,叹道:“可不是,两位姐姐可瞧瞧,雍郡王、礼王府的王孙、周家的公子、蒋家的公子还有远处些的洪家、文家,一家女百家求,便是如此了吧!” 郭德妃抚了抚养的青葱似的指:“本宫瞧着也喜欢,可惜了本宫啊没有孩儿,不然就是这小脸蛋这样可人疼,也是要挣一挣的。本宫也想有这般出色的儿媳妇。” 赵贵妃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若是李彧娶了沈灼华便是得了一大助益,沈淑妃必然风头更胜,难保会不会得封皇贵妃凌驾她之上。 她的儿子最好的人选难道不是沈灼华么!她是皇上看重的,得她做妇,陛下也能多多在意秦王,再者沈家宠爱她,拿捏住了她,便是拿捏住了沈氏一族,到时候李彧甚至淑妃在她和秦王面前,都要收敛锋芒! 即便她们得不到沈灼华的才智与沈家的支持,左右也要让旁人也得不到! 赵贵妃吃了片玉藕,慢条斯理道:“郭氏与戚氏,也有青年才俊的,两位妹妹没有皇子,也可替家族中的儿郎争取一番么!” 郭德妃柔柔一笑,“姐姐说的是,我正有此意呢!” 戚嫔娇柔一摇头道:“我戚氏一族门第不显,县主高贵,怎么都是不相配的,便不参合了,还是留给众高门去罢。” 二人在赵贵妃身后相视一笑,目光似有似无的往对面的应贤妃处看了眼,投去淡淡一笑。 皇后诞辰第二日起,灼华便闭门谢,拿着从北辽半月关到大周童鹤关的地图细细研究起来,毕竟是要具折上奏,总要事无巨细的。却不晓得外头又传的轰轰烈烈有鼻子有眼的——元宜县主又病倒了! 不过这一回倒是没能吓退想要结亲的,毕竟前头病过一回,介意的人户大约也筛下去了。 老太太最近挺忙的,几日里来了好几拨的客人,有瞧上灼华的,也有打听烺云的。老太太矜持的很,不论谁来都不叫她们兄妹出来一见,各家倒也精怪,寻了画师画了画像,塞也要把画像塞进定国公府。 老夫人如今倒是把周恒当了府里人了,常常喊了去问话,大约就是谁家的儿郎为人如何,谁家的儿郎举止谈吐如何,周恒虽常年在山上学艺,但他性子欢脱又开朗,回来这两年已经和京中大半的郎君处的十分之好。 周恒虽看着野性放纵,看人却是有些能耐的,点评起来往往是一针见血的,老太太听了几回觉得他眼光不错,于是,但凡心头有了什么人选便要问上一问。 老太太今日又喊了周恒去,这一回问的还是镇国将军家的次子。 周恒眼神动了动,漂亮的脸蛋上又浮光流转:“年纪小了些,倒也机敏,谈吐举止大方有礼,凭着家族荫封做了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虽无有去考功名,倒也算饱读诗书。” 然后一旁的焯华发现,老太太的眼神明亮起来,大约是动了心思的,可又发现某些人的眼神也在闪。 焯华以为老太太会说些什么,但几日过去也没听到什么动静,该拜见的客人没少,也没有说请了镇国公府的人来坐坐。 后来一想,也明白了,大约是因蒋家一事老太太心中有了警惕,许是想着再看看再选选。瞧瞧对方到底积不积极。 至于周恒到底闪烁个什么,焯华到底也是没有问出来的。反正,每次一开口就被拖上床去 “……” 三房风头过盛,更显五房六房冷清无人问津。六房还好些,毕竟也就一个六姑娘正当妙龄,却也还未及笄。 冯氏在院里气的直跳脚,频频去北院找晦气。可惜烺云和焯华都是冷清的性子,对她的挑衅自来是视而不见的。王氏可是答应了灼华要护着烺云的,更是要护着儿子的,因为寡居这些年总被冯氏欺负,她忍的也是够了,如今有了后盾,火力全开直把冯氏怼的面色精彩,一口气梗在心口不上不下,险些厥过去。 北院讨了个憋屈,便和女儿去外头串门啊烧香的,却又被处处拿来和三房相比,又是一番气恼,今日趁着老太太招呼客人便跑去南院闹腾。 “哦?”灼华扬扬眉,“我也是许久没见五姐姐了,既然来了,请她们进来吧!” 冯氏进门便往椅子上一坐,自己唤了丫鬟又是要茶点又是要换软垫的,颇有主人的气势。 “见过县主。”五姑娘炽华倒是行了礼,笑意盈盈的。 灼华含笑点头,叫了坐。 沈炽华,已经及笄了,容色一般,摆在京中众多贵女之中可谓普通至极了,虽腹有诗书可会欣赏的世家公子却不多,偏偏心气极高,一般的世家瞧不上,非要攀附公侯之家,还的是嫡出子才行。挑挑拣拣的同时,也被旁人挑挑拣拣。 前头瞧上了徐悦,在她这里上蹿下跳的没得到承诺,又闹着娘家去魏国公府搭线,魏国公夫人如何能看得上她,却又看着冯家颇有根基的份上无有直接拒绝,是以婚事一拖再拖,便到了如今。 冯氏东瞧西瞧了一番,皱眉问道:“怎么不见素娟和素英?” 秋水来上茶点,笑眯眯回道:“素娟和素英在耳房看着县主的补药呢!” “真是不懂事,我可是让她们来伺候县主的,怎么还偷起懒来了!熬药这种事哪个小丫头做不得。”冯氏端着茶水吹了吹,眼皮掀了掀,瞟了灼华一眼,对秋水重重一哼:“你去把她们叫过来,我好说道说道她们。” 秋水端着托盘微微一福身:“既是五太太送来的人,怎好累着,左右县主跟前也无有什么事儿,奴婢几个伺候着也便足够了。县主的补药自是要仔细的,若不是贴心的人还不敢交代了。” 冯氏重重一盒茶杯盖子,沉着脸叫了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叫你去做什么做就是,什么身份在主子面前多话!好歹也跟了县主七八年了,竟是如此没规矩,下贱东西就是下贱东西,给了脸面还是登不上台面的!” 秋水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了,面对冯氏的叫嚣,依旧笑眯眯的。 灼华淡淡的看了冯氏一眼,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使了眼色让秋水出去,转而望向外头,无有言语。 这便是在讽刺灼华没规矩了,端着县主的身份不与她行礼。更是在说,即便得封县主,在沈家还是她也不过是个小辈,在长辈面前便是的忍着敬着的。 冯氏瞧她不说话,还以为灼华怕了她了,伸手狠狠掐了秋水一把,“还不去,贱蹄子!县主身边的都是什么不知规矩的东西,赶紧打发了出去。是素娟和素英不得用么,还是县主瞧不上我们庶房的人呢!” 炽华吃了口茶,笑着看着灼华,道:“怎么会呢,不过是县主身边的这几个丫头的老子娘在府里有些脸面,都是老家仆了么,一辈子伺候着主子,总要给点脸面的。” 沈炽华这几年里只见过灼华几次,且都是略略说了几句话,对她不甚了解,但观她说话行事到颇为沉稳,是以沈炽华还不敢对此人太早下了定论,以防载在她的手里。 “在县主眼里我们五房的人还不如那些个老仆人了?”冯氏蹭的站了起来,眯着眼,唇齿刻薄道:“你说吧,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五房还是瞧不起我冯家!” 一唱一和,真是精彩的恨呢!这个五姐姐,惯会的就是不动声色的挑拨,可真是与前世一个样子呢! “五婶可是说笑了。” 灼华浅褐色的眸子缓缓扫过炽华的脸。炽华扬眉浅笑的回望过去,但见灼华那深邃微冷的眸子顿时心头一跳,竟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忙是撇开脸去。 心下更是确认,这个人不简单。 “既是送给县主的人,县主愿意拨给什么差事,自由县主做主,五太太可别尊卑不分!”春桃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有着老太太的情面在,说话自也是比旁的丫鬟有分量些的。 “哟,果然了,老太太跟前的人果然是气派,便是能在七丫头身边伺候的,我的人就智能在耳房待着。” 冯氏拔尖了嗓子,最近在北院受够了窝囊气,更是在外头被讽刺的狠了,眼瞧着老太太这会子没得功夫过来,灼华一人势单力孤,反正无有外人听到,只要她不动手,她的丫鬟再有好功夫还能打她不成?出了这个门她不认这些话,沈灼华还能硬载给她么! 左右从她这里讨不到什么好处,还不如撕破了脸皮来的痛快! 如此想着,便是越骂越起劲了,“我告诉你,素娟和素养你就是不愿意用你也得给我用着,要敢给她们苦头吃,我也有的是法子叫你名声坏尽。跟我摆架子,你算什么东西!” “母亲,不可胡说的,七妹妹是陛下钦封的县主!”炽华一脸着急的样子,似乎在劝着,可细一听更似在火上浇油,“便是宫里的贵人见了妹妹,也是要客客气气的。” 冯氏指着灼华,尖声骂道,“县主,什么狗屁县主,这是定国公府,我是你长辈,跟我论身份。死了娘的嫡女,高贵个什么劲儿,呸!下贱东西。” 炽华一脸震惊又尴尬的样子,忙是站起来一边跟着灼华赔礼道歉,一边拦住母亲的破口大骂。 “你这个七妹妹的好心肠都给了那些个烂东西了!见不得人的事儿她倒是管的高兴了,六房的九丫头还得了头面,你的婚事不过叫她张张嘴,千推万阻的,她哪里把你当成她姐姐了!”冯氏越骂越顺口,“告诉你,炽华嫁不顺心,你就是公主,我也让你议不成亲事!” 沈炽华看了灼华一眼,微微红了眼眶,好似被伤了感情一般,鼻音重重的可怜至极,“母亲,县主也没说不帮!咱们可是一家子,哪有什么见外的话,叫旁人听去了可不就要起误会了!” “误会?倒也不用谁来学舌,本宫听的十分明白!小小庶房出来的下贱东西,也敢在县主面前如此放肆,看来沈太太和沈姑娘是完全没把我皇家威严摆在眼里了!” 第103章 送人头 本宫? 冯氏和炽华一惊,一回头就看着三个贵女贵妇人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脸阴沉的看着她们母女。 “殿下。”灼华起身福身一礼,然后淡淡一笑,扫过冯氏母女,哦,忘了告诉她们,今日三公主要来玩耍的。 沈炽华一看灼华的眼神立马晓得,自己和母亲是跳进了她的套子里了。 三公主李郯,号晋怀,是皇后娘娘膝下娇养大的!她是知道的,最是刁蛮任性,被她盯上,再在外头胡说上一番,别说魏国公府了,怕是旁的人家也不敢要她了! 冯氏顿时吓得膝盖发软,拉着炽华跪拜行礼。 李郯阴着脸在上首坐下,一派贵气,慵懒的抚了抚瞄了花样的指甲:“五太太说的话,本宫会一字不漏的回禀陛下,也让陛下断一断,到底是县主为大,还是你这个庶房的狗屁倒灶的庶房婶子为大!沈五爷连个官身都没有,倒不知你们哪里来的底气敢和县主叫嚣,恩?” 冯氏抬眼瞧三公主,一见她面色愠怒,吓得赶紧磕头求饶,“妾不敢,都是胡说八道的糊涂话!公主恕罪!妾身怎敢对陛下有半分不敬。灼华啊,你给五婶说句话啊……” 灼华看了李郯一眼,似要说话,却被挥手打断。 冷然道:“沈太太、沈姑娘,县主的名声坏不坏的她都是县主,自有皇帝为她做主,倒是这位沈姑娘,你可想好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坏了名声还能不能有个好前程。” 三公主容色倾城,眉目极致精致,虽平日里活泼直率了些,可到底是皇家出来的,威势浑然于身,要震慑冯氏母女绰绰有余。 “公主恕罪!县主恕罪!”炽华深深伏地,内心无比惶恐,若是面对一般世家女便罢了,她自有话可去辩驳,可三公主即认定沈灼华受委屈,如何还会听她这个庶房女的,“县主温柔敦厚,怎会有人舍得坏她的名声。” 她悔的很,这段日子受尽了挤兑,处处被人拿着和沈灼华相比,今日才昏了头了居然跟着母亲出来找她的晦气。 三公主懒得听她说话,呵斥了一声“滚”! 冯氏带着炽华落荒而逃,灼华使了个眼色,倚楼悄悄跟了出去,然后不一会儿就听到外头喊了起来:五姑娘和五太太落水了! 李郯嗤笑了声,回眸道:“你们定国公府也忒精彩了些,一小小庶房出来的也敢跟你这般无礼!对父皇钦封的县主也敢脸不是脸的、鼻子不是鼻子的,他们这是藐视皇权,我回宫定要回禀父皇的,狠狠惩治她们一番!” “倒也不用,有公主凤架撑腰,想来短时里他们也能消停了。”灼华引了李郯、蒋韵还有宋文倩到右次间,秋水长天换了新的茶水上来,“公主常来瞧我,她们岂敢再来寻事儿。” “就你好性儿,换做是我,一定狠狠赏她们一顿鞭子解恨。”蒋韵拍拍她的手,道,“都晓得你得封县主风光,居然连个没有官职的庶房也敢对你如此!太可恨了!” “这世间有人清楚自己的身份,自也有人胡搅蛮缠不知所谓的。”瞧她们两满眼的疼惜之色,灼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上去真的很柔弱了,笑道,“只怪我太招人稀罕了,她们眼红了。” “到不想灼华也是个脸皮颇厚的。”李郯嘻嘻哈哈了一番,转眼又看向宋文倩,“你这成婚都一年了,怎的也不见有动静?” 宋文倩梳着妇人发髻,衣饰稍显素雅,但头上的那支羊脂玉的簪子一看便不是凡品,可见左都督看中。 灼华仔细瞧着她,倒是改变甚多,许是和蒋韵、三公主这样的直爽性子待的久了,也许是走出了丧母之痛,清冷少了许多,眼底多了几分灵动。 宋文倩没料到三公主会有此一问,又见大伙儿都盯着自己的肚子,微微红了面色,“我是热孝成婚,还是要守孝的,这一年都、都是分房的。” 三公主张张嘴,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的,又是惊讶又是好奇的问道:“那得守多久?不会分房分三年吧?” 灼华看她面上都要滴出血来,伸手推了一碟子蜜饯到三公主面前:“只一年便可了。” 蒋韵嘿嘿一笑,竖起一根手指在大伙儿面前晃了一圈,“这个月便满一年了呀!” “那可要加紧了,左都督都快三十了罢?可别到时候小儿子成婚,旁人以为是孙子成婚了!”李郯朝着宋文倩挤眉弄眼的又道,“都督乃行伍之人,气血方刚,娇妻在家中坐,却是看得吃不得,怕是要憋坏了!” 宋文倩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晃了晃,耳坠轻晃了一抹润泽在脸上,粉面更是嫣红了:“……” “……”灼华真是不大明白,堂堂公主殿下张口竟是如此直白,宫里嬷嬷教的规矩也跑到狗肚子去了么?灼华轻轻转了话题,看向蒋韵道,“你上半年也及笄了,婚期定在何时?” 李郯吃了可梅子,酸的满口的口水:“原是定在明年开春的,但是九哥等不及啊,生生提前了三个月,就在下个月底。”又推了推蒋韵,“你今日不就是来送请柬的么?” 身边的侍女从袖中取了请柬送到灼华手中。 “别胡说!”蒋韵眉目含羞,推了李郯一记,“东宫太后身子不是很好,陛下便叫我们早些成婚,算是冲喜了。” 灼华接过请柬,翻开一看,婚期正是十一月二十二。 蒋韵朝灼华眨眨眼,亲热道:“老太太那处应该会是我母亲去送的,为表咱们的情意,我可是单独给你送来的一份儿!” “阿韵的喜酒,我定是要去吃的。”屋外的晴线斜斜透进来,落在美丽的姑娘们身上,有柔婉明丽的光晕流转,灼华笑道,“还得备一份厚厚添妆才行。正好,文倩过了孝,也能一同送你出门了。” 李郯不服气了,拨弄着鬓边的流苏清脆作响,摇曳了娇俏的光泽:“你怎么不给我送请柬呢?” 蒋韵白她一眼,端了茶盏吃了口,唇齿清冽:“我是要嫁给你哥,你哥,给你请柬算什么?你还打算先来我家看我出门,再赶去沐王府接我进门?” 李郯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有什么不可以的,到时候花轿得在皇城绕一圈,我就可以先回沐王府。”嘿嘿一笑,“在洞房等着你!” 蒋韵龇牙咧嘴的挥了挥拳,“你敢闹,就等着你成婚的时候,看我怎么回报你。” 灼华瞧着她们斗嘴,只觉得年少青春正当时,忽觉得魂魄的年岁也变得娇俏起来:“这样正好,阿韵可多赚一分添妆了。” 蒋韵哈哈一笑,“好有道理!原来我这么会持家。”觑了李郯一眼,得意道:“待会儿自己跟我回去拿请柬。” “你给我送进宫来!请人吃喜酒还得自己去拿请柬,没听说过好嘛?来来来,你们家的倚楼和听风呢?”李郯是个坐不住的,自打晓得她身边有两个高手,但凡碰见总要缠着她们过招的。“还是跟她们打有意思,在宫里居然连侍卫长都打不过我,太欺负人了,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欺骗我!” 蒋韵跃跃欲试,跟着起身,兴奋道:“灼华,我先去找你们家千户们玩一会儿,待会儿你再教我舞鞭子呀!” 待两人出去,宋文倩便急着追问,“我身有孝,皇后千秋也不可进宫,后来听官人说起才晓得那日还有刺杀,你可仔细想过了,可会是哪一方想对你动手?我倒没想着太多,只是官人与我分析,大约也晓得一些了。你借着应家除掉了苏仲垣,又引抢功一事拔掉了秦王的钱袋子,这应家、赵家及其身后势力庞大,还有那苏家、苏嫔,怕是都见不得你如此不风光的。” “放心。”灼华轻轻一笑,果然京中的人心思都是透亮的,“我若当真好对付,如何能活到现在?那个陈氏女,大约是被人挑拨的,没什么继续追查的必要。应家、赵家,也不难应付,不必为我担忧。”又问道,“他待你好嘛?” 宋文倩点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笑了笑,目光明亮道:“官人待我极好。” “大人家中有嫡子,可有与你为难?”灼华是听说过的,嫡子对继母大都怀有敌意,洪家的大公子都六岁了,最是小心思烦乱的时候,稍有那不怀好意的人挑唆,继母哪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说起继子,宋文倩眸色温和而怜爱,“便是为了他,我才应的这门婚事。他失了母亲,官人又常年在外,他被养在叔叔家中,孤单又敏感,成婚前我与他见过几次,也肯信我,与我倒是比官人更亲近些。” 竟还有这样的操作? 灼华为她高兴,笑道:“否极泰来,甚好。” “到是你与表哥,你有什么想法?”宋文倩还是问了出来,眉心有担忧的沟壑,“舅母的心思也不难猜,你受过伤,身子自会弱一些,如今外头又传的夸大,怕是会担忧子嗣之事。可我也知道表哥的,他断不会为了这个放弃的。” 自是晓得宋文倩的好意的,若非真心关心她,也不会拿这样尴尬的话题来说,灼华浅淡一笑,指润白的指尖在晴线里轻轻一划,勾起尘埃急急飞扬:“文倩,你都猜到了,他如何猜不到呢?” 宋文倩无言。他知道,事情无有进展,他不知道,那边更无可能有进展了:“表哥、很善良,可他骨子里多了文人的懦弱。” 武将的杀伐决断自是读书人不可比的,灼华望了眼庭院里的飒飒英姿,眉目舒展而坦然道:“顺其自然吧!左右我还小,他却已将十七了,到底该如何,很快就有结果了。” 蒋邵氏不会让这段没有结果的事情耗太久的,如今温着不说话便是想让她看明白,由她出口断了蒋楠的念想。可她凭什么呢?被嫌弃,还得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么?若真去说什么,反倒让蒋楠觉得她是在催他有所行动了。 那就这样罢,不见蒋楠,想来他也该明白了。待明年过了殿试,众家必会上门攀亲,蒋邵氏便不会再等着错过好亲事了。 第二日,关于定国公府五房太太和嫡女嚣张欺辱县主的消息一时间铺天盖地而来,茶馆酒肆里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番有说书先生精彩呈现,冯氏和炽华躲在院子里整整一个月没有出门。 然后隐约间人听说,魏国公府与冯家家的来往也淡了。冯氏气的砸了屋里的陈设,炽华又三日没有进食。 因为秋水被冯氏捏了个大乌青,她老子娘心里便盯上了五房,到底是积年的老仆,在府里也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没几日便听秋水来传话,“昨日五姑娘身边的女使在外头和一采买的宫女搭了话。” 灼华拿了个绷子在练习刺绣,没有一针是顺着她的预期而走:“然后?” 秋水笑眯眯,越发学会了长天的狗腿,“县主真聪明,然后,那女使又悄悄寻了素英,还塞了好些银锭子给她。” 灼华笑了笑,漫不经心道:“那两个丫头不是老要往我的屋子里凑么,明日我去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你们自己机灵点,寻了由头离正房远些,给她们机会,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长天个子小,便在塌下的密格里躲着,透着缝儿瞧瞧她到底动了什么东西。” 长天摩拳擦掌,“若是叫她发现我了,我是不是可以揍她一顿?” “可以的,只要不打死就行。”灼华撩了她的衣袖,看着秋水胳膊上的乌青,“解气没?” 秋水表示,“最好能给我捏回来。” 灼华笑的闲和如风:“待事平了,交给你处置。” 没过几日,五老爷的外室登了门,很简单的一句话,直把五房炸开了锅:婢妾怀了五爷的孩子。已然三个月了。 冯氏嚣张惯了,就要使人发卖了那美人。 美人淡淡的看了冯氏一眼,抚着肚子幽幽道:“我是正正经经的良家子,不是你们定国公府的家奴,还由不得你来打杀发卖。” 冯氏恨道:“外头养着的,谁知道你肚子是不是哪里来的野种!” 美人淡淡一笑,又朝五老爷投去秋波一枚,“太太有所不知,外头的宅子里都是爷买来的丫鬟,身契妾身可一张没拿,都叫老爷管着的,老爷是主子,那些人还能包庇妾身私会旁人不成?” 沈五爷早被美人勾了魂,又是哭又是求的,请老太太留下美妾和孩子。 国公夫人为表对庶房血脉的看重,做主抬了美人为良妾。 五房的后院一时间是鸡飞狗跳,冯氏惯会装痴扮粗俗,视规矩礼节为无物,但那美人却也是个人精,无有外人的时候总能让冯氏在衣服遮着的地方挂一身的彩,但凡察觉外人出现,必是柔柔弱弱摇摇欲坠的,一副受尽欺辱的可怜样子。 沈五爷偏宠妾室,对发妻动辄叱骂。 冯氏回娘家哭诉,娘家人来撑腰,结果也不知道怎么搞得,美人的孩子被冯家家大舅爷给撞没了,当时在场的便有冯氏和炽华。 美人哭闹着要告官,沈五爷直接把冯氏和炽华一脚从屋子里踹了出去,要不是几个儿子求情,怕是要休妻了。冯家舅爷撞没了美人的孩子,那是众目睽睽推脱不掉的,冯家自知理亏,给那美人又是送银子又是送田产的,好不容易事情才平息下来。 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议亲什么的彻底就黄了。 茶馆酒肆里的那几个说书先生仿佛住在了定国公府的侧院里,莫说是动作细节了,便是心理活动也给你说的格外生动,把五房的精彩渲染的甚嚣尘上,赚的是盆满钵满的。便是宫里的贵人们都是略有耳闻。 李郯在一茶肆听完说书,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瞧了元宜县主了?她那日是不是就是等着自己去帮她摘人头啊?“女将军,果然不同凡响!” 灼华坐在廊下幽幽喝着茶,“何苦非要和我作对呢!” 秋水长天和春桃春晓:“……” 倚楼听风:“……” 第104章 算计 转眼冬月到来,气候到真是不如北燕寒冷,空气却更多了一份湿黏黏的感觉。 老先生开出的补药一碗接一碗的灌下去,灼华虽偶有咳嗽却也算的康健,只是改不了苍白的面色,看起来总是柔柔弱弱的样子,好在气质使然,瞧着也不见可怜。 老太太怕她出门会遇上危险,便不叫她去上香什么的。每日闷在府里倒也不无趣,今日李郯她们来,一群姑娘在院子里舞剑,潇洒飘逸。明日姜家兄弟来,写写画画剖析应家和赵家在朝中势力。再不然还有周恒与焯华,说话打趣,倒也热热闹闹的。 初九的时候清河崔家来了人,说是主支的大舅公一家子,即老太太嫡亲大哥家。 一来,说是数年没见着亲妹妹了,来看看。 二来,沐王李勉成婚崔家也要派人来贺一贺的。崔老太爷是先帝朝时致仕的阁老,今上做太子时也曾受过他辅佐。如今老太爷已经是八十有余,自然是走不了那么远来京里了,便叫刚刚荣休的长子代行。 为何要来一家子?那便是其三了,因为,崔家想和沈家再结秦晋之好。 老太太使了女使去各院把人都叫来拜见。 长天拿着赤金长流苏的凤尾簪在灼华的发间比划了一下,觉得甚好,贵气雅致的很。 灼华摇头,“换了那对梅花细流苏的青玉簪。” 秋水找出梅花簪替灼华戴上:“来了许多的表公子和表姑娘,哪个不是娇俏标致的,何必与客人抢风采,咱们县主天生丽质,气质使然,便是半点不修饰也是极好看的。” 灼华看着镜中影像,清雅温和,半点不显出挑,轻轻一笑,起身出门。 缓步绕过游廊和花园到了正院,瞧着灼华行来,门口的丫鬟便向里头通报,“县主到了。” 丫鬟挑开厚帘子,迎了灼华进屋,屋子里烧着炭火,烘着供在桌上的花卉,竟是温暖如春,抬眼一瞧,乌泱泱一屋子的少年少女,灼华心道:好大的阵仗! 真是什么型什么款的都有,娇俏的、楚楚可怜的、英姿飒爽的,文质彬彬的、温柔和煦的、疏朗俊俏的,反正个个都是唇红齿白的好相貌。 这是广撒网、个个捕捞的意思吗? 正中上首坐着老太太和大舅婆。左侧下来是世子夫人、冯氏、王氏、童氏,右侧下来应当是崔家的媳妇们了。 两家的姑娘公子站在各自长辈的身后,面带得体的笑意。三房的儿女则在老太太和世子夫人孟氏身侧站着。 右侧第一个位置的贵妇人正与老太太说笑,约莫四十的年岁,五官虽平凡了些,胜在一双灵气的眼睛,仿佛娇俏新妇的眼睛,灼华想着,大约她的人生是幸福的,所以眼睛保留住了她年轻时的灵动光彩。 她最先瞧向了灼华,眼睛亮了一下,起身过来拉起灼华的手,细细打量起来,不住赞道:“这便是咱们的七侄女儿了吧!真是生的一副好模样,便跟画里头走出来的一般。” 老太太哈哈一笑,指着灼华道:“就是这小魔星,调皮捣蛋的很。” 认准了人,崔家那边的小辈都起身行礼,“县主大安。” 灼华颔首回礼,温柔浅笑。 老太太招手让灼华过去,又与她介绍客人,先是同在上首坐着的贵妇人,“这是你大舅婆。方才与你说话的,是你大舅母,接下去是三房的舅母、四房的舅母。” 灼华屈膝行礼,一一见过。 众人见她群裾微动,规矩严整,身姿清清,雅然又温和,心下不免多了几分好感。 人都齐了,老太太又是一长通的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介绍给两边认识,灼华听的朦胧,大约都是没记住的。 崔大夫人拉着灼华问了“喜欢吃什么”“做些什么打发时辰”,灼华柔声缓语的都一一答了。崔大夫人瞧着喜欢,摘了腕间墨玉镯子戴到灼华的腕上。 灼华福身谢过,玉环伶仃清脆:“长者赐不敢辞,多谢大舅婆。” 瞧着灼华言行举止优雅贵气,一旁的崔大奶奶露出满意之色。 冯氏吃着茶,一瞧那对墨玉的镯子如此稀罕,眼睛瞪得老大,皮笑肉不笑道:“到底是县主面子大,咱们庶房出来的哪能的舅夫人这样的好东西。” 崔家的公子姑娘们都惊呆了,虽说各家嫡庶之间总会有些明枪暗箭的,却还从未见过在客人面前这般失礼的,竟还开口要东西,哪有半点大家世族的气派。 老太太面色不变,眼神扫过冯氏,含了警告。 冯氏瞥了瞥嘴角,一脸讪讪。 灼华立在老太太身侧,缓缓看过去,朝着炽华淡淡一笑,眼底一闪而逝的阴冷。 沈炽华心头一跳,忙是不着痕迹的拉了一把冯氏,冯氏或许不明白,可时沈炽华却大约也能猜到几分,五房最近的鸡飞狗跳定是与灼华有关的,不是她本人,也是她身后的人。她们给她塞人,她们便以牙还牙的给她们房里塞人。 冯氏恨的牙根样样,真想撕碎了她的脸,给她扮柔弱,又引了三公主吓唬她们,在外头编故事让旁人笑话她们,魏国公府如今别说见她们了,便是冯家人去也避而不见了!都是这个小贱人害的! 世子夫人孟氏打圆场道:“有,都有,都在我那里,稍等些时候给各院各房都送过去。” 崔大夫人笑眯眯的看过二人,精明的眼中闪过一笑。 崔大奶奶唤了身后的公子出来,“慎阙,来,给姑祖母磕头,见过县主。” 方才已经拜见过了,如今再单独喊出来行礼,目的一眼可见。 灼华看过去,之间那少年郎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五官立体俊秀,笑容十分爽朗,一双眼睛与崔大奶奶十分想象,清澈而深邃,可见是个爽朗的性子。 崔慎阙笑容明快的站了出来,刘妈妈递上蒲团,微微一撩袍子跪下便拜,“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福寿康宁。” 老太太笑呵呵的递上一只菡萏色的荷包,“好孩子,起来吧!” 崔慎阙起身双手接过,朗朗谢过,转身看向灼华,只见眼前的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身姿高挑,纤细清瘦,一身杨柳色的襦裙,清嫩雅致,簪一对梅花簪,长长的流苏垂至肩膀,回首间微微晃动,婉约温柔。五官颇为精致,下巴小巧,面色微有苍白,唇瓣柔软而血色淡淡,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一双眼睛生的极好,眸色浅浅的,虽显得有些清冷却叫人觉着沉稳。 这让他想起了冬日的梅花,小巧淡雅,香味优雅。不惊艳,可奇怪的是,只消她轻巧一站,一股独属于她的魅力便缓缓的绽放,叫人移不开目光。 崔慎阙扬唇一笑,与灼华拱手一礼,“妹妹好。” “表哥安好。”灼华娉婷回礼。 老太太笑呵呵的看着崔慎阙,与崔大夫人道:“嫂子好福气,孩儿们个顶个儿的丰神俊秀,哪像我家这些个,也不知像了谁,个个都是寡言少语的。” 灼华看着老太太似乎挺喜欢这个崔公子的,那笑意颇为熟悉啊,当初见着蒋楠时,可不就是这样的表情么? 心中幽幽一叹:长大了,可以不用装可爱装天真了,可烦心的麻烦事却也愈发的多了。 崔大夫人拉着老太太的手,眼睛笑的眯成了线,“烺哥儿与煴哥儿明年可都要殿试了吧?这样的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冯氏不甘寂寞,得意的扬了扬脸,大声道:“何止,咱们五房的嫡出哥儿可是个个有功名的。” 沈炽华柔柔一笑,又不着痕迹的踢了一下冯氏的椅子,含笑得体道:“母亲,可没您这般自夸的。” 崔大奶奶瞧了瞧炽华,笑了笑,扣在发鬓一侧的华胜下坠着一寸米珠流苏,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轻轻晃动,客气道:“这是五姑娘了罢,我可是听说了,沈家的五姑娘可是才女呢!” “不过是各家夫人姑娘看得起。”沈炽华的提醒让冯氏顿了顿,可一瞧灼华一脸淡淡就心头窝火,似笑非笑的瞟过灼华,“但也确实比那些只会舞刀弄剑甩鞭子的人强多了。” 这么明显讽刺谁听不明白,崔家人纷纷皱眉,他们虽不了解灼华,可冯氏拿皇帝钦封的县主讽刺,可见也不是什么聪明人了。真真是小家子气。 老太太沉了沉脸,正待说话,熺微却先开了口,脆生生道:“舞刀弄剑甩鞭子有什么不好,强身健体,还能杀敌保护家人呢!” 王氏垂足端坐,裙踞在组边垂下温顺而优雅的弧度,轻道:“微姐儿说的是,若无县主才智英勇,北燕的百姓大约还得多吃战争的苦了。陛下都赞赏县主,舞刀弄剑的、可见也是值得推崇的。” 老太太招招手,把熺微揽在怀里,捻了颗果子给她,眼皮掀了掀,瞟过冯氏母女,不咸不淡道:“女孩子能识得几个字便可以了,没得掉进书袋子里,清高自傲的忘了自己是谁。” 冯氏瞧着客人在,老太太不能说什么重话,便出言讥讽几句解解气,哪晓得老太太竟这般偏心,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讽刺炽华,一时间一口气又梗在了心口,不上不下,面色生生憋成了绛紫色。 沈炽华却也是个深沉的,并未因此显露了不快,只是尴尬的垂下眸子,睫毛微微抖动,略显委屈。 崔大奶奶八面玲珑,寻了沈炽华来一通见面三问——“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什么花样子”,也算揭过了尴尬气氛。 崔大夫人又喊了崔家的小辈们出来磕头,不着痕迹的将崔慎阙拉到了自己身边,让他和灼华站在一处。那崔家公子也是个有眼力的,侧着身不停的找话与灼华说,他是个开朗的性子,说话轻快不轻浮,上来便是一句“妹妹今日安否?会否觉着乏累?” 然后,“妹妹与我说说北燕风光。”“妹妹与我说话战场何等模样。”“妹妹……”总是很会找话说。 一通说下来,灼华忽的发觉自己竟与不熟悉的人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却无有半点尴尬,看他或惊讶或了然或悲伤,表情十分丰富,也无有半分夸张,一双眸子闪闪发亮,似乎对于她的话十足十的感兴趣,不得不说这个崔家公子的确是招人喜爱。 崔慎阙听着她说话,温柔轻缓,眉目轻柔,波澜壮阔的金戈铁马在她嘴里出来竟是淡淡然的样子,可见其心性之坚韧,心态之坚强。心下不免生了几分钦佩:“妹妹果真非是寻常闺阁,叫人心生仰慕。” 玉色流苏清隽的光泽游曳在她的面上,灼华垂眸一笑:“……”她又不是瞎子,他眼里要是能找出“仰慕”之意,那就奇了怪了! 见少女儿郎聊的颇为投契,两位老太太相视一笑。 老太太使人在次间弄了茶点果子,叫小辈们自己去玩耍熟悉。 鉴于冯氏失礼的做派,崔家的小辈们都不大愿意与沈炽华说话。冯氏在正屋也是几次想插话却都插不上。讪讪无语,便寻了接口带着女儿先走了。 回到院子,沈炽华冷下了脸:“母亲也太沉不住气了!何苦在口舌上与她为难。” “我就瞧不上那小贱人如此得意!”冯氏恨恨的在塌上坐下,手中的帕子搅成了团,“那老太婆偏心也偏的没边儿了,什么好的都要先给沈灼华留着!说的好听有战功,呸,跟一群男人混在军营里,怕不是个军妓子!” “母亲!”沈炽华听她越说越离谱,大声打断,起身关上了屋门,叱道:“现在整个定国公府哪里还有干净的地方,母亲说话也要收敛着点。” 冯氏猛一拍桌子,起身打开门扯着嗓子就喊:“怕什么!还怕她来杀我不成?” 沈炽华掐掐眉心,冷声道:“母亲可别忘了,咱们给她不过塞了两个奴婢,她却能将女人塞到父亲的怀里去的。父亲如今叫那贱人迷了心窍,若是再吹出什么枕头风,吃亏的只会咱们。母亲若想让她再使阴招折腾咱们,就尽管闹吧!” 父亲身无官职,五房处劣势,母亲横冲蛮撞的性格在这个府里,其实并不是完全都是坏事,她要给各方各院塞人,管你拒绝还是答应,胡搅蛮缠的也要把人留下。 老太太此人清高自傲惯来不屑与旁人纠缠计较,是以但凡嫡房有的好东西庶房也会有。世子夫人想要过继子嗣,母亲哭闹上吊的在世子房里闹,最后也能把兄长搬去了世子的院子里。便是四房的王氏出身比母亲高又如何,这些年还不是照样被母亲打压的抬不起头来。 可如今遇到沈灼华,此人心机深沉,表面一派淡然心思却是恶毒的很,竟然想得出来暗地里给叔辈送妾室,简直不要脸!偏她装的柔柔弱弱的样子,又那么多人护着她,这样一来母亲的厉害性子便是让她们处处吃亏受限。 沈炽华眯了眯眼,眉心阴翳翳的:“母亲,论心机谋算或许咱们不输她,可家里老太太和四房的护着她,外头还有姜家人帮着她,如今还有个不好惹的三公主,什么好的都叫她占了。再招惹了她,吃亏的只会是咱们。” 冯氏站在门口恨的牙根痒痒,最后还是“碰”的甩上了门,夺了桌上的被子砸了出去,眼角突突的跳着:“难道就这样看着她得意不成!” 沈炽华盯着冯氏手中的帕子,笑了笑,平凡的面庞上闪过一抹一样的光彩,“母亲,再忍忍,用不了多久了,她定会从这个家里消失!她手里有人脉有势力,咱们难道就不能借力打力么!” 冯氏一听眼中放光,“你有法子?” 沈炽华缓缓弯了嘴角,得意的神色里有绵绵不尽的怨毒:“自是有的,京里头想要她命的人多的是。还要多谢她在外头散播谣言呢!” 否则宫里的人如何会寻上门来与她合作?便是这一次搬不倒她,还有赵家、应家呢!她总有办法利用她们的手除掉沈灼华的! 凭什么,她要因为沈灼华的风头而遭受旁人的讽刺。 冯氏面目狰狞道:“可不能便宜了她!” “放心吧母亲,总要将她加诸在我们身上的,连本带利的还给她!老太太不是想让她攀高枝儿么。”沈炽华冷冷一笑,“她们会如愿以偿的!” 沈灼华毁了她和魏国公府的婚事,让她名声尽毁,她也要沈灼华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县主,呵,倒要看看到时候这个身份还能给她到来什么荣光! 冯氏叫道:“高枝儿?那岂不是叫她更得意了?” “那得看怎么嫁了。”沈炽华到了被茶水推到冯氏面前,“若是明媒正娶,自然风光。若是未有媒妁也无聘书便有苟且,又闹得人尽皆知呢?她还要怎么得意?” “好!她不是县主么,不是引人注目么!”冯氏咬牙切齿道,“叫所有人都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忽的她又笑起来,“倒是后咱们在放点风声出去,巾帼英雄可就成人尽可夫的军妓子了!” “母亲近日便少出去了,热闹都是他们的,咱们没必要去参合。这会子那些人对沈灼华多高看,到时候只会加倍的失望嫌恶鄙夷。”沈炽华的手指拨弄着茶杯,笑意朔风如刀,“任她再会装模作样,到时候众目睽睽,看她如何狡辩!” 冯氏哼了哼,“干嘛不出去,我就盯着老太婆,看见好的我定也是要弄一份儿来的,崔家什么人户,拿出来丛刃的定是顶好的东西。弄来了,给你做嫁妆,干什么便宜了那些个小贱人!” 第105章 所谓情心 冬日的阳光温暖微金,穿过大片大片的红梅,有阴晴不定的光晕,远远瞧着,仿佛整片天空也染上了醉人的迷红。 院子里一片平静。 让倚楼听风守在门口,灼华打开密阁让长天出来:“怎么样?” “这个密格也忒小了些,蜷缩的我浑身都在痛,要不是姑娘回来拽我一把,我自己都出不来。”长天敲着酸痛的胳膊,又抱着脖子扭了两圈:“进来的素娟,一直在翻东西,看不出来她要找什么,最后翻的是衣橱和箱笼,倒是什么都没拿,就出去了。” 秋水去查看了衣橱,里头的衣衫还是很整齐的,似乎没有被动过。隔板上搁着一只长方形描的十分精致的锦盒,打开数了数,“帕子没少,但是被动过,这条……”指了指中间的一条帕子说道,“与我折叠的方法一样,但摆放的方向不同。” “果然啊!”灼华淡淡一笑,开始动了就好,“这个苏嫔倒是颇为沉得住气。” “上回进宫,姑娘用的便是绣兰花的帕子。这苏嫔倒是谨慎,还收买了姑娘院子的人做确认呢!”长天哼了哼,“幸亏徐世子发现的早,咱们能早早的防备着,不然真是要吃亏了。” 秋水担忧道:“可姑娘的帕子是怎么被拿走的?咱们收拾姑娘的东西,竟也没发觉。” 长天思忖了片刻,“大约当初有什么特别特殊的理由,便是当面拿走也不会叫咱们怀疑,是以后来即便你们小心收拾,也不曾怀疑它的去处。” “吐血。”秋水眸色忽的一亮,“姑娘中毒那回。” 灼华无有记忆,当初难受的整个人都是天旋地转的,哪里会有那些细枝末节的记忆。 长天惊道:“或许真是的,姑娘吐血拿了帕子擦拭,污了便扔到一边,因为是在老太太处也没想着会被人拿走。也有可能是姑娘昏睡那几日苏氏拿走的。那几日姑娘吃药总是吐,一顿要用掉的帕子不知几条,夹杂着带走一条也不是难事。” 秋水摇头,“不会,那几日的帕子我都是亲自清洗,一条条归置,而且大都用的都是咱们的帕子,苏氏接触不到的。” 倒是徐悦说曾见她用过,所以才认出来的,那大约便是中毒那一回了。 “罢了,往后注意便是。好在徐悦及时帮我拿回来了。”灼华相信经此一事,这几个丫头会更加小心的,“那个手上有胎记的丫鬟,盯住了,待事情结束,了解了她。” 一句话,结束一个人的姓名。 这还是灼华第一次说出这么冷漠的话来,丫头们却一点都不觉得她冷血,对背叛主子的人,给她全尸已经是恩典了!若姑娘的帕子真的落到了苏嫔的手里,姑娘怕不只是身败名裂这么轻巧了,或许,终身都要毁了。 有胆子为了金银出卖主子,那边也要有这个胆子面对主子的惩罚。 “姑娘,崔公子又来了。”静姝在门外回话,顿了顿,静月的声音也加了进来,“恒公子和三公子也来了。” 灼华掐掐眉心,无奈叹了声,“请罢!” 来者是客,又不好像拒绝五房那样闭门不见,崔公子倒是颇为积极,每日都要来寻她说话或者下棋,灼华虽不讨厌他,可也没那个习惯日日作陪的。 好在还有个捣乱的人在,只要崔慎阙一出现,周恒立马拉着焯华冒出来,她们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崔慎阙想下棋,焯华就被赶鸭子上架的推上去,崔慎阙想听故事,周恒一遍啃苹果一遍唾沫横飞的天南地北。 崔慎阙说:“听闻妹妹弹得一手好琴……” 周恒不用等他说完,搬出琴来撩起袖子就是一通的魔音穿耳,直弹得焯华也听不下去,改为自己上场充当琴师。 灼华每每看的都想笑,却又觉得不厚道,便只好把脸撇的远些。话说,她已经一年没有好好碰过琴弦了,也不知生疏了没。 为了让崔慎阙断念头,周恒又把胡说八道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他一本正经的说道:“周怜颇为思念妹妹,日日想着来一见,以解相思。” 崔慎阙一脸震惊。 灼华亦是一脸的震惊,又赶忙摆出一副忧伤状,心道:提前打个招呼好嘛?表情都来不及管理了好嘛?还有啊,万一老太太当真了,你真想让我当你三嫂嘛? 谁晓得这家伙更刺激的行动又上演了,第二日,真把周怜给弄家里来了! 然后,周三公子周怜、崔大公子崔慎阙,再加一个沈七姑娘沈灼华坐在一处,四下无人,一阵寂静,尴尬写满了空气。 崔大公子眨眨眼,问向对面那个唇红齿白眉目精致,比女子更要美丽几分的少年郎,“周公子与妹妹是……” 周三公子那娇艳的唇瓣微微一动,张口就来,“宁,与我之心爱。” 灼华垂眸不语:“……”终于知道周恒为何是那性子了! 皇后娘娘看起来很正常啊!端庄优雅的。怎么周家这一辈都是这个性子的?美是美的很,难道就没有一个正常的么? 听说周家小辈的美貌袭承自周侯爷,而周侯爷和世子如今镇守玉沁关,这样美丽的样子,真的能够镇得住军中么? 啊,或许是能的,徐悦不就是美貌的很么!战场杀神的名号依旧响当当啊! 两位公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灼华的思绪却早就不知道跑偏到哪里去了。 虽然周怜公子张口就来的本事也十分厉害,但两人毕竟不熟,装不出那情意绵绵、含羞带怯的样子,崔慎阙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 但是,事情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结束了的,接下来的操作不可谓不精彩,但凡周恒和焯华出现,崔家公子便是目光灼灼的盯着焯华,声声问话都向着他去。 周恒一看不对啊!这是要撬墙角的意思啊!明知道崔慎阙就是故意恶心他,但情爱里何曾有过清醒的傻子呢?撩起袖子就上手了,哪晓得人家也是个行家,百招之后也未分胜负。 焯华和灼华面面相觑:“……”什么鬼? 有长天这个耳报神在,南院的动静老太太自然也是知道的,便找了她去问话。 “你不喜阙哥儿?”老太太望着灼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晓得祖母什么意思。” 灼华实话实:“虽谈不上喜不喜,但并不讨厌。”若说祖母给她定下了,倒也没有到抗拒的地步。左右祖母不会坑她就是。 老太太点头,又皱眉问道:“那周恒怎么回事?怎么还交上手了?” 灼华无奈,是啊!她好像没有跟谁说过什么吧?周恒是从哪里看出来她不喜崔慎阙,进而处处捣乱的?想不出来,只好掰了个歪理表示:“我也不知道啊!大约,崔家表哥看三哥哥的眼神太……露骨了些,额,大约吧!” 话说,交上手,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老太太:“……” 那边,解不了气,周恒又出歪招。 原本灼华看戏看的挺欢乐的,但歪招一出,又轮到她来头痛了——恩,李彧来了! “看,我是不是很聪明?”周恒艳如玫瑰的面上笑意实在嚣张,一条腿搁在亭子的围栏上浪浪荡荡,无端的潇洒无束,“以敌克敌,咱们不费一兵一卒灭一边。” 灼华好想翻白眼。 焯华皱眉,将他的腿搬了下去摆好,“你确定不是给灼华找麻烦么?” “谁让那家伙老是盯着你!就得找个情敌来震慑他!吓死他!”周恒没骨头似的又往焯华身上靠,看着灼华笑眯眯道,“原倒是想找蒋楠来的……” 灼华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然后实在没有控制住,翻了个白眼。 焯华在他手掌捏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恒哇哇叫了起来,举着手可怜兮兮道:“你居然为了别的男人捏我!”然后身子一歪,整个坐到焯华的膝头上,黏黏糊糊求抱抱求安慰。 灼华抬头望天:“……”我什么都没看见! 焯华斜了他一眼,把人一丢,站起来就走。 周恒粘人精似的撒丫子跟上去,正好与李彧打了照面,嘻嘻哈哈没规没矩的寒暄了两句便走了。而另一方向崔慎阙正好也走了过来。 灼华觉得头痛,好想跑。 李彧信步而来,在灼华身边的位置坐下。 “殿下安。”灼华起身行礼,正踏进亭中的崔慎阙一怔,紧跟一礼。 “不必多礼,都坐吧!”李彧倒是一脸的闲适,与崔慎阙闲聊了几句,“崔公子来年可参加殿试?” 崔慎阙笑容明朗,无有半点紧张,“是,大约会在姑祖母这里暂住一段时日。” 李彧笑意亲和,“也好,待九弟成婚后回清河,过了年便又要赶回来,路上耽搁不少时日。”又看向灼华,含笑温柔道:“京都风水养人,阿宁的气色看着好多了。” 灼华点头,浅声淡笑道:“京中要暖和一些,便也少些伤寒咳嗽。” 李彧目光灼灼的看着灼华,玉冠下轻扬起一缕黑发,称得眉目俊朗而闲和:“北郊行宫的温泉不错,每年年节前的大祭,陛下都要带着皇室宗亲一同去斋戒七日,陛下同娘娘说起也是要带你同去的。到时可去泡泡温泉,对身子也有很大好处。”说罢,对崔慎阙笑了笑,道:“清河地处北方,本王去过两回,冬日也是颇为凛冽的。” “与北燕相比,倒还好些。”崔慎阙笑容朗朗,轻快道:“妹妹身边有盛阁老,以阁老的医术,想来不计去哪里都是安心的。” “崔公子说的也是。”女使上了热茶过来,李彧捻着杯盖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的呷了一口:“本王倒是读过崔公子的诗文,颇为潇洒风流,清河内的才女都是钦慕以极啊!” “不敢,文人酸诗,酱油而已!”崔慎阙睇着茶叶舒展的目光微动:“怎及殿下周游山水之间畅快自在,见足了山川流水,殿下之心胸必然宽广如海。” 两个少年郎年纪相当,口才相当,心性也相当,你一言拐弯,我一语抹角,聊得还挺和谐的。 亭子四周放下了厚重的帘子挡风,灼华努力透着缝隙望着远处:“……” 女人的后宅向来是一句话带一个钩子的,原来男人也是一样的。 “听说,清河盛乐坊的头牌娘子一路打听着崔家而来。”李彧的指尖轻轻点着茶盏上的青墨纹路,忽道,“方才本王来时正见着一女子在府前徘徊,不知崔公子可有见过了?” 灼华回首看了眼崔慎阙,见他眉头微微一皱,心道:李彧这动作也忒快了些! 几乎是同时的,秋水匆匆而来:“催大夫人请公子过去。” 崔慎阙倒也稳得住,去时身形神态皆无异样,倒真是瞧不出来他与那花魁娘子是否有着不寻常的关系。 李彧以一目温柔浅笑看着她,问道:“阿宁便不好奇,不想去看看么?” 灼华捧着手炉,漫不经心道:“旁人的家务事,有何可好奇的。” 李彧微微眯了眯双眼,“崔家来难道不是为了你吗?阿宁便这般不在意?” “若该是我的缘,不勉强依然是我的。”让倚楼掀起帘子,冷风扑进来,冷热相撞,半是沉闷半是清冽,灼华拢了拢斗篷:“若不是我的缘,左右以后也不会再见,看了又如何?” 李彧的神色里闪过复杂:“都以为你是温柔,可大抵你的心里是冷漠的吧!这么多世家子,便没有阿宁心动的么?” 斗篷风毛上的风毛细细柔柔,拖着小巧的脸颊,称得灼华的眉目格外柔软:“我不选旁人,旁人大约也瞧不上我这不中用的身子。”微微一嗤,“而我,我只论厌不厌恶。” 厌恶? 李彧猛地站起身来,心中升起一股恼火来,他绕到灼华的身侧,极力压低了声音,低道:“你便是这般厌恶我了?我做了什么,叫你半点不肯给我机会?若说苏仲垣,妹妹晓得我有筹谋打算,依旧杀了他断我一分助力,我也不曾怨你半分,如何你便是放不下?舅母之事我也说了清楚,待我晓得时,已经来不及了。隐瞒不说,竟真的如杀母之仇一般严重了么?” 隐瞒不说,便如断她一分希望,或许当初还来得及呢?便如当初所有大夫都说她救不活了,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活下来了。 更何况,他原本也没有打算说起,不过是揭破后才承认的。 “殿下当初拉拢的人,是我杀母仇人。若我没有知道真相,若我还嫁了殿下,殿下还打算叫我与他们和平相处不成?”灼华看着他,声声质问,“这便是欺骗了。” 厌恶么?抄了那几年的经文,或许已经消散了,可是“怨”和“忧”还是有的,终究前世的一切太过刻骨了。 李彧微微垂首,离她的额头更近了些,似温柔又似讨好:“便是他苏仲垣真归我麾下,只要你想杀他,我发誓,定将他的人头双手奉上。” 灼华撇开头,“我与殿下说过,那般情境下,我着实生不出情意来。” “无有心意?”李彧的眸中生出几分血红来,他紧盯着灼华的脸,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妹妹不是方才才说,只论是否厌恶么?” 倚楼和听风立马拔剑以待,灼华挥手阻止,敛了笑意,淡淡的看着他,抬手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推开,“我与殿下,不过是不合适而已。” 似乎急了,他上前一步逼近她,咬牙道:“你与蒋楠,与崔慎阙便合适么?” “皇权魏巍,危险太多了,我自认单薄,无敢卷入其中。”错步退开,灼华微顿,“我与谁合适,我自己说了算,无需旁人来告诉我。” 李彧敛了敛怒气,转瞬间亦是澄阳和煦:“你不信我可以护着你么?” “殿下一旦表现出争储之意,便是千难万险,到时候后宅亦是要成为战场的,殿下的妻子更加沦为众人算计的对象。你自己呢?对手的算计,皇帝的怀疑,朝臣的倒戈,就够你应对的了,你、拿什么护着我?”灼华看着他,停了许久,他无言,她继续道,“殿下若想对付应家、赵家,我可以帮忙,左右他们也不曾想放过我。婚事,还是罢了吧!” “以你的聪明才智,后院的那些算计难道应付不了么?”李彧循循善诱:“嫁给我,我身后的势力都可以为你所用,都是一样的敌人,在一处不是更好嘛?” “我为什么要去面对那些?”灼华冷声反问,步步紧逼,“因为我聪明,你便觉得我能应对?若我哪一回失算被害死了呢?谁来赔给我这条命?你?还是你的那些侧妃、庶妃、美人?” “殿下要娶我,难道不是为了得到更多更稳定的支持和辅佐么?何苦非要这般勉强纠缠,便是不做夫妻,也是表兄妹,我到底也不会去帮别人害你。真要逼得我厌烦你么?” 李彧眸光微动,语调低了又低:“我只是未有料到我会对你有心动,想着与你一处,我便高兴。” 灼华冷眼扫过他的眉目,撇开头,青玉在亭中炭火下曳起一抹碧色微冷:“殿下,表姐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了,她可曾为难你,缠着你要你娶她?” 李彧微噎,他当然知道白凤仪对他有心,可无论从前还是现在,看在白家的用处,他愿意给她的不过一个侧妃位。 她又道:“殿下若与我哪怕有半分的真心,不该在这时候逼我嫁给你。” 李彧靠近她,目光真挚,“若是没有半点心意,你许给我的帮助,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灼华不想再与他纠缠在这个话题上,便转了话题,“殿下实在闲的无事,不若去太原查查郭氏一族。” 李彧不语,深情的眸底掠起冷芒精明。 灼华觑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暖阳下的水面,微风吹起涟漪,粼粼银光一浪接着一浪,闪烁了眼底:“郭德妃,早就靠了应家了。德妃的父亲是大理寺卿,舅父是左副都御史。应家二爷在兵部为侍郎。五皇子一派,三司皆占了要职。” 一惊,李彧眉心拧起如山峦曲折,难怪老五对大理寺和督察院总是显得漫不经心,竟是如此! 李彧探究的目光流转在她面上:“你如何知道的?” “殿下,有空儿女情长,还是多多想想大事罢。”灼华走出亭子,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雪花,映着梅花树梢清嫩枝丫格外柔软,走了几步,她忽又回过身去对李彧道,“哦对了,殿下府里好好清理一番吧!还有那个长平先生,既然身子弱,殿下以后便不要去打扰他了,免得病气过给了殿下。” 第106章 花娘?书生?富家子?(一) 盛乐坊花娘一事倒是颇为精彩,大约如下。 崔慎阙在诗会上与其见过一面,花娘念念不忘,借着两回独处便扬言怀了崔慎阙的孩子,纠缠不休。此番听说崔慎阙进了京,便一路跟着过来了。 她闹的厉害,在定国公府门口哭哭啼啼一副被抛弃的可怜样子,若放任不管,怕是崔家要成笑话了,是以老太太只能将人弄进府来。 也不知道那花娘子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是崔慎阙要和元宜县主定下亲事,在小院子里整日哀伤流泪的,见着人便吵着要见县主,说是不求侧室、姨娘的位置,哪怕做个丫鬟伺候在崔公子的身侧,成全了她的一番深情,让孩子有父亲可以依靠。 灼华表示:关我什么事? 她嘴里口口声声的孩子,崔大夫人觉得蹊跷,也不敢请旁的大夫来瞧,只好求去了盛老先生那里,这一诊,事情更尴尬了。 呵,那花娘还真有孕了! 来求亲的,结果在姑娘家里闹这一出,崔大夫人是气的不行,崔大奶奶当时就厥过去了。崔大老爷怒极,据说打了大公子。 崔慎阙却坚持未曾碰过她。 花娘一听就要触柱,哭的那叫撕心裂肺,言道:一番深情和清白糟了践踏,生不如死。 五房冯氏拿着瓜子在院子里听笑话:还以为老太太给七丫头找了个什么好货,原是个风流浪子!嫡妻还没进门,庶子都要出来了! 老爷子和老太太避而不言,使刘妈妈去灼华处伺候,但凡有人去胡说八道的一律杖责。 然后又有人来劝灼华,叫她别伤心。 灼华彻底无言:“……”你们到底哪里看出来的? 崔家乃是大周大族,主支嫡脉闹了笑话,整个家族脸面上都不好看。 崔大夫人有心“无声无息”的处理了花娘,可花娘一路过来早把有孕一事说了遍,那日进府时又是哭又是跪的,招了不少百姓瞧见,若人死了,怕是定国公府都要说不清了。 原本老太太对崔慎阙还是非常看好的,此刻却也是冷淡下来了。 “也没什么的,原也不是非他不可。”老太太倒是颇为傲娇。 什么意思?这是还有待选名单了?灼华好奇道:“怎的,还有人肯娶我?” 不在意她身子不好的人家肯定是有的。蒋邵氏会介意,无非是瞧着蒋楠性子执拗怕他不肯纳妾,也怕她不肯让蒋楠纳妾。可关键,老太太觉得她天好地好的,一般人户也瞧不上啊! “县主这说的什么话。”刘妈妈上了茶水过来,一件棕红的褙子称的她眉目慈和,笑呵呵道,“咱们七姑娘美貌聪慧,得体端庄,那求取的人户都要踩破咱们定国公府的门槛了。”指了指一旁的小几,“瞧见那些画像没,都是相中县主的。这些还是老太太再三挑选后留下的。” 灼华微诧,转而摇头晃脑的表示:“那是,在祖母和刘妈妈眼里,我自可比得天仙的。” 老太太啐她一记,却是满面满眼的笑意。 旋身走去小几那随手抽了一个卷轴,打开一看,灼华顿时惊得张大了嘴,“郑大哥哥?” 难怪郑太夫人最近来府里来的有些勤快。 “郑大哥哥不是和、和文倩议过亲的么?” “不是没成么!”老太太倒是无有觉得不妥,眯着眼瞄了她一下,“怎么,介意?” 将画轴卷上,灼华微微一忖,缓道:“若是未曾见过的,第一印象不坏,倒还可以相处着,可、可原就是认识的,打小玩在一处,如今要做夫妻,委实有些奇怪。” 老太太扬眉,“那姜家兄弟呢?” “一样的。”灼华在老太太身畔坐下,依赖的挨着老太太的胳膊:“遥哥、敏哥,亦或者郑大哥哥,与我而言便如兄长一般,从无有那般想法的。” “都什么奇怪的心思!表兄妹成婚的岂不是没法过日子了。”老太太拿手中的经书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正了正色,问道:“你阙表哥,你可考虑?” “还以为祖母不会问我了。”灼华一歪身子,侧身伏在老太太的膝头上,笑道:“其实我倒是信表哥的,他的性子爽朗又沉稳,是干不出这等事情的,大约是着了人家的道了。” 老太太扬眉,“若是事情真相大白了,你可还考虑?” “我瞧着大奶奶倒是那双眼睛,四十的年岁锐利的同时还能保持清澈灵动,也晓得在崔家必然日子是不会难过的。崔大表哥倒也是个明朗的性子,大约也不会负了自己妻子。”灼华理性的分析着,顿了顿,忽觉自己的婚事似乎真的有些难,每每开始的时候都是很理想的,可后来总会因为某些事情而发生改变。 大约,是因为少了前世那种让她不顾一切的冲动和执着了罢!若是,她有当初争取李彧的心思,蒋楠这会子怕是已经被她拿下了。 果然了,经历一回,什么都变了。 抬眸看着老太太,灼华问道:“可是祖母,您舍得我嫁那么远么?” 老太太慈爱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明明是娇俏的年纪,却沾了忧郁,哪怕在她面前再是嘴甜撒娇,到底不再天真了:“若是能让你远离这京都的阴谋诡计,活的畅快,舍不得也能舍得。” 灼华抿唇,心中温情流转:“若是能一直陪着祖母,阿宁愿意在任何危险之中披荆斩棘。” “就你嘴甜会哄人!”老太太眼眶微红,心头熨帖的跟什么似的,曲指刮过她的鼻尖,满眼的宠溺,“祖母只盼你好好的,一生一世快快活活的。” 祖孙两正聊得“深情”,外头大丫鬟来报,“那花娘闹的厉害,非要见县主。” “见什么见!”刘妈妈撩了帘子出去,呵斥道:“县主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你如今怎的说话做事都不带脑子的么!” 丫鬟为难到:“那花娘方才、方才放火烧院子,若不是及时发现,怕是要烧死在里头了。” 刘妈妈察觉大事情有些不对了,那花娘要是死在定国公府,别说崔家了,县主怕也是要受牵连成笑话了!“你先下去!” 打发了丫鬟,刘妈妈回了屋里,眉间拧成了个川字,“夫人,这要如何是好!县主定是不好去见那女子的,可再闹下去……万一漏了消息出去,与定国公府和县主的名声都要有妨碍了。五房那里一直不安分呢!” “诈过她?”灼华翻身坐了起来,忽的问道。 “什么?”老太太一时没反应过来。 透过白纱窗投进的光线落在大袖上的如意暗纹,有隐隐的微光浮现,灼华道:“审问过那女子了?” “审过了,我那大嫂子手腕厉害着呢!”老太太面色有些沉,“吓唬也吓唬了,诈也诈了,威胁利诱,没用,一口咬定孩子就是阙哥儿的。” “如今没人证没物证的,那倒是个问题。”灼华想了想,轻轻抖了抖衣袖:“不能杀人,那就让老先生施针,封了她的手脚筋脉,让她老实躺着,左右孩子出生后还可滴血验亲的。” 老太太倒是很惊讶,“还能这样?” 灼华微微一侧首:“自然,老先生手里的金针可是极为厉害的,否则当初我伤成那模样如何救得回来。” 当初请了老先生回来,只想着能让家中兄弟得益,倒是真没想着居然还兼带着拥有了一位了不起的神医,当真是意外之喜。 老太太没有看到她重伤的样子,可后来听到钱先生仔细说来,一贯穿伤两处箭伤无数刀伤,救下来的时候一身白衣早已经成了红衣,她真是吓的魂不附体。老太太跪在小佛陀整整三日,感谢老天没把她抢走,心里却又无比的骄傲,这样小小的身子竟有这般才智与勇气。 老太太颇是感慨:“到底还是你对家人有心请来了老先生,那是上天给你的回报!” 灼华也觉得,付出才能得到回报呢! “祖母不觉得奇怪么?”话回到花娘之事上,灼华浅道,“按照那花娘的话来说,她就是想凭着孩子进崔家的门,可她这闹得,仿佛命都不要了。我与崔家大哥哥的事情甚至都未作数,她又为何非要吵着见我?即便将我与崔大哥哥的事情搅黄了她也得不到好处,又不可能迎她为妻室。” 老太太皱眉,不屑道:“这种风尘女子惯是不折手段的。” 刘妈妈微微一思忖,心惊道:“县主说的是,即便没有县主进崔家门,还会有旁人的姑娘。她这般做,倒是显得意图不明了。” 灼华点头,绑在发髻间的青色发带轻轻扬起,从颊边擦过,神色微肃道,“我觉得这件事或许远不止那么简单。咱们定国公府里为了爵位明枪暗箭的,崔老太爷年纪大了,崔家的掌权人该换了吧?” 老太太惊讶的瞧了她一眼,倒是没想到她竟这般敏锐。幽幽一叹,摘了腕间的珠串,轻轻拨弄起来。这个她也想过,可她已经是出嫁女了,崔家的事情她也不便干涉,又牵扯了婚事,便是更不能主动了。 小几上的错金香炉泛着乌油油的光,檀香的乳白轻烟袅袅自折枝纹的镂空处缓缓吐出,灼华的眉目落在轻烟里,邈远而朦胧:“京都不比清河境内要找人证物证方便,在这儿闹将起来便是由得那花娘子说了。若是事情闹开了闹大了,必对大房、对崔大哥哥产生不好的影响,祖母您想,崔大哥哥马上就要殿试了,传出个什么,到时候在考官的面前便落了下乘了。” 提了茶壶缓缓斟了杯温水,莹莹水泽激荡起婚后波纹,有细碎的水沫四散于暗棕色的小桌,便似阴翳天色里飞扬的细密雨滴。 温水送到老太太手中,灼华继续道:“大舅公告老了,但在世家间的情意还是在的,大表哥又有了贡生的功名。二舅公和七舅公还在朝中,四舅公和五舅公经营着大半的崔家产业。族中耆老可不是包公,没那么清廉公正,而钱财,很诱人!长房嫡长孙没了顺坦的前程,崔氏族老心下又当如何?” “你这丫头,说到点子上去了!”老太太大约是想到了年轻时的经历,颇为感慨的一叹,“权势财帛面前,全无理智。” 灼华点头道:“家族落败几乎都是败在了内斗上。一个烟花女子,终究坏不了大局的。大约背后的人还有招数等着呢!”缓缓一笑,却是镇定的笃然,“他们是想把我,把定国公府都算计在内的。” 老太太心头一跳,皱了皱眉:“他们想让你因他们受到旁人的指指点点,到时候我必不肯再考虑你与崔家的婚事。大房与五房,同我一母同胞啊!” 灼华毕竟经历过一回,对宅院权势更迭的争斗分析便更为深刻,“大舅公与五舅公在崔氏一族能有如此声望,一来是他们出身主支嫡脉,子孙繁茂,二来是他们几十年的官场混迹奠定了他们的威势,三来也是因为有祖母这个定国公府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的滴亲妹妹!” 刘妈妈激动道:“所以他们绝不可能让这门婚事做成的!还要让夫人和县主都不肯再管崔家事。果然是好算计啊!” 老太太冷哼一声,嘴角掀起一个讽刺。 灼华空握着拳,大拇指无意识的磨砂着食指骨节:“那花娘一路寻来闹的极大,多少百姓看着她进了府。都十来日了,事情得不到解决,一来要顾及定国公府的名声,二来也是想着弄清真相,好在祖母和我这里有个清白的交代。所以,这会子崔家人行事定是缩手缩脚的,打不得杀不得,日日听着她胡言乱语,闹心。而她日日吵闹,要死要活的非要见我,若我是那沉不住气的便去见了她了。祖母、妈妈,你们以为她会怎么做?” 刘妈妈脱口而出:“小产?翻供!栽赃!” 老太太眸色微沉的凌厉,似有冰锋闪起微凉冷色:“妓子戏多。” 灼华的神色淡的仿佛一抹云烟:“我猜,崔家、应该已经有人暗中投靠了应家或者赵家了。” 老太太手中的翡翠珠串乌碧碧的,原是最能安定人心的颜色,次看瞧着反倒叫人心惊肉跳的。 灼华分析道:“从表面看,得罪了我能使大房和五房得不到定国公府的支持,是他们在争权时能更有利。可他们也得不到好处。换个角度来想,崔家把定国公府得罪了,还有谁能得到好处?” 老太太“嘶”了一声,细细思量后:“应该说,是能断了彧哥儿与崔家的联系。” 灼华一笑,似荼蘼盛开在冰雪之上,“我虽不了解其他几位舅公,可我若是他们,除非有人许给我更加广阔的前景,否则我是不可能舍弃与定国公府的联系的。毕竟抛开嫡庶而论,祖母与他们到底是亲兄妹,不计怎么样,将来若有什么万一,总能靠的上的。” “你说的对。”老太太看着她,只觉双浅色的眸子似乎更是深邃了,望的久了竟似要掉进去一般,“你心中可有怀疑?” 灼华的眉目间有月华流素的倾覆:“若我想知道事情发展的是否顺利,自是要跟在一旁全程看着的。但凡喜爱权势的人,掌控欲都是极强的,希望时时事事都在掌控之中,这是掌权者的通病,也是他们的破绽,所以,不是三房便是四房了。” 老太太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缓缓一笑:“有主意了?” 灼华抬手,让浅金的暖阳落在掌心:“祖母倒是不觉得我猜的离谱?” 老太太嘴角带笑的斜了她一眼,拿起书册,一抖,“我老了,糊涂么!” 第107章 花娘?书生?富家子?(二) 出了正院,灼华拐道去了花娘那里,听她深情款款又哭哭啼啼的诉说了一番于崔慎阙的爱慕,把戏演足了,然后回了南院。 当天夜里,便传来花娘小产的消息。 老太太听闻消息把县主喊去,正院的口风紧,但大约还是漏了些出去的,说是狠狠训诫了一顿。 听说老太太把话说的颇重,什么“无有婚定,你着什么急”,“叫人家看笑话”,“羞耻不羞耻”之类的云云。 所有人都好奇的很,怎么县主去了一趟就小产了?尽管老太太言行令止,还是压不住有心人的小动作,悄没声儿的去花娘住的那个院子打听消息。 崔大奶奶最为惊讶,她不明白看起来十分沉稳的县主怎么会去见那花娘,莫非,当真看中与阙儿的婚事? 崔大夫人面上惊疑,心中却是一片敞亮,嘴角勾起的纹理一闪而逝。 三日后的厨房的小门被人打开,一张字条悄悄递了出去。 黑夜中墙头上的一抹身影将此情景全部看在了眼中,待递消息的人走远,黑影悄无声息的跟着外头的人一路而去。 外头很快就有了消息出来,说是县主打掉了崔家公子外室的孩子。然后什么“县主心狠手辣”“县主惯会装柔弱”“县主弃蒋家改投崔家”云云,谣言可谓是铺天盖地。 老太太气冲冲的去了南院,拎着灼华一顿好骂,倒不是装的,而是真生气了,“你知道消息传出去后果多严重,你怎不截住,还任由它传去外头!” 灼华不以为意:“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揪出背后的人,有些牺牲是必要的。这件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一日,到时候什么谣言自会烟消云散,如今笑话我的人才是那难堪的呢!” 老太太气的不轻,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副清风云淡的样子,“你这孩子!若是此事猜的有误,你的名声可怎么办?” 灼华是知道的,老太太什么事情没经历过,这种引蛇出洞的事她定也是做过的,只是因为太爱她了,所以不敢有半分差错。“怕什么,没这个人,咱们弄一个出来不就是了。” 搂着老太太的胳膊,灼华撒娇卖乖:“老太爷年纪大了,这样的事情能在京都结束便结束了罢,无畏闹回去给他老人家添堵。” “你管他们做什么,你只要护好你自己就是。”老太太心头熨帖,知道灼华也是为了她,搂着她拍了拍,又狠狠捏了两把,“你这坏家伙,就非要让我操心。” 听着里头外头说的精彩,早前她们母女的事情早没有人提了,冯氏这会子可嚣张了,撩起袖子就要往南院来,但沈炽华总觉得哪里不对经,死死拉住冯氏不让她出去闹腾。“小心掉进人家的算计里。” 冯氏不明所以,“什么算计?她现在就是个笑话。” “沈灼华虽与崔慎阙在相看,可到底无有婚定,她也不是那冲动的人。那蒋楠与她一年多的情分,也不见她对蒋楠多热切,怎么会为了崔慎阙而失态?”沈炽华到底比冯氏要聪明的多,分析起来颇为冷静,“这件事本与我们无关,看着便是了,掺合多了,无有好处。” “你是说,她们是在算计人?”冯氏表示头脑有点不够用。 沈炽华幽幽一笑,“看着吧,我猜,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外头的传言越来越离谱,连宫里都隐约有人谈论,李郯立马溜出了宫去找蒋韵,正好在路上碰见了要去定国公府的宋文倩。 文倩正从蒋家大门匆匆出来,边走边说,“不必进去了,表妹待嫁,不能出门了。” 李郯奇怪的看了宋文倩一眼,拉了她上了自己马车,让宋文倩的轿子跟在后头。还未坐稳,便忍不住的问道:“阿韵不能出来,怎么蒋楠也不去瞧瞧么?他们蒋家什么意思现在?” 宋文倩看着硕果盈枝的车帘翻飞,幽叹道:“表哥在国子监,每个月只能回家两日。” “我说奇怪了,堂堂太傅的孙子怎的要去国子监读书,呵!”李郯不免冷笑,颇有些瞧不上蒋家的意思,“不想娶直说便是,她这一番动作弄得,好似元宜非要攀着她们不可了。” 宋文倩无奈,“表哥他……” 马车忽的停下,车夫说道:“殿下,定国公府门前围了好些百姓,马车过不去了。” 李郯和宋文倩下了马车,正好遇上一同前来的姜家兄弟,相互打了招呼步行走向定国公府。 正午的时候,定国公府门前乌泱泱站满了人,宋文倩等人挤到前头,却见一清秀青年正蹲在地上哭的好事伤心,“你们定国公府的人私自关押我的未婚妻,还害死我的孩子,黑心肝的元宜县主,黑心肝的崔慎阙,我要去官府告你们!” 李郯问了一旁的百姓,“那男的怎么回事儿啊?” 细痩身材的老人家双手负在身后,看了李郯一眼,正想说“这事这么大,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可一瞧人家一身打扮贵气的很,还有护卫守着,想必是不大出门的,与定国公府还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 “前阵子定国公夫人的娘家人来了,听着消息大约是崔家的公子要和县主结亲的,哪晓得没多久跟着来了个花娘,又哭又闹的说是崔家公子的外室,还有了孩子,要让崔家给个说法。前几天那花娘的孩子掉了,说是府里的那个县主弄掉的,这几日整个京都都在传呢!”朝着地上的男子抬了抬下巴,老人家继续道:“这会子,喏,又冒出个男的说那花娘是他的未婚妻,孩子也是他的。” 老人家的随从道:“那人吵着嚷着要告官,定国公府的让他进去又不进去,说怕被人暗害了,非要等着官府的人来。已经有人去京畿府衙请官差了,这件事牵扯到国公府和崔家,高大人怕是有的头痛了。” 若孩子是崔公子的,那么灼华和他的婚事自是不能再成了。若不是崔公子的,打掉旁人家的孩子,便是触犯了律法,定国公府和崔家都逃不去干系。 李郯几人相视一眼,隐隐都察觉出事情或许远不止那么简单了。 后头的胖大婶嗓门洪亮,道:“一忽会儿的孩子是崔家的,一忽会儿的孩子又是这郎君的,这风尘女子果真是厉害了,人尽可夫呀。怕不是想着攀了高枝儿好享福,故意把孩子说成是崔家公子的吧!”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臂弯里拗着菜篮子,努努嘴,胳膊一碰胖大婶,激动道:“你这说的可到点子上了。人家正和县主议亲呢!哪里肯认下这等事儿的,再说了,县主何等的身份,能和此等下贱女子共侍一夫,还让她的孩子占了长子的名头?自然是要一碗打胎药下去的。” 隔壁街上茶楼的小儿甩了甩肩膀上的汗巾子,道:“若真是崔家公子的孩子,打了也就打了,只要崔家没话就行了。如今却是打了旁人的孩子,那可就是害命了!可人家是县主,皇帝封的,官府的人能拿她怎么样?那郎君想要讨个公道,哼哼,大约也是不大可能的了。” 当铺老板娘拢了拢披风,道:“孩子反正是没了,还不如一口咬住了崔家公子。崔家唉,几百年的家族,银子多的可填海了去,哪怕不能进府做妾,事情闹到这地步,崔家想要堵住他们的嘴,好歹银子什么的也是要给一点的,那也够他们吃喝一辈子不愁的了。” 胖大婶嗷嗷一嗓子,有了反对意见:“我瞧着可不像,县主那可是上过战场的女将军,为了百姓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那心胸岂是一般女子可比的。咱们女人也不是只会争风吃醋的。我倒觉得,定是那花娘和这郎君合起伙儿来向敲那豪门一顿的富贵。” 当铺的老板娘一听也觉得有些道理:“倒也是,就听着那郎君号丧似的,定国公府还没说话呢!是不是县主打掉的,咱们也没瞧见不是?咱们就在这儿听着,今日总能有个结果出来的。” 听着左一言公有理,右一语婆有理,人群看戏的心情更兴奋了。 宋文倩听得是心惊肉跳的,如今的形势显然对灼华是不利的,如何将她扯清了出来? 姜遥拧眉道:“京畿府尹高进,是三皇子的人。” 从前李郯对派系没什么概念,但见她老是与灼华等人凑在一处,皇后便捉了她去帮她好好恶补分析了一番朝中势力,以及灼华与赵家、应家、苏家的过节,好叫她能很好的避开一些事情。 李郯多少也知道些,当初登州官员几乎被全部革职查办,与灼华有脱不开的关系,三哥这是要报复了?“没事,待会儿我盯着他,要是他敢断事不公,我必要告到父皇那里去!” 正说着,府尹高进带着衙役急匆匆的赶了过来,走到府门前扶了扶乌纱帽,与府中大管家说了几句,管家似乎有些为难,最后勉强的点了点头,大步进了门去。 高进看着地上嚎的声情并茂的男子,颇为头疼的皱了皱眉,崔家、国公爷、县主他能得罪得起哪个啊!他问道:“你便是告状之人?” 那郎君擦擦眼泪,从地上占了起来,转而又普通一声跪倒在高进面前,拉着高进的衣角又嚎了起来,一声一声的仿佛伤心欲绝,“晚生柯俊峰,正是状告之人!晚生要状告那县主与崔慎阙私下软禁我未婚妻,残杀我孩儿!此二人丧心病狂,大人,请大人为晚生做主啊!” 高进现下正心烦着,一撇下巴,是以衙役把人拉走,肃着脸说道:“行了,本官知道了,待另一方当事人出来,回公堂再审,不,再问!” 胖大婶一听,嘿了一声,“还是个有功名的主儿,窑姐儿、穷书生、富家子第,可不就是戏文里写的那样子,一个想脱离风尘,一个想发家致富,便是要寻了那冤大头好好敲了一笔,再远走高飞么!” 李郯的耳朵嗡嗡作响,却在心里为她喝彩:大婶儿,你这么会说,多说点! 那清瘦老先生一抖下巴上寸长的胡须,负在背后的双手相互敲了敲,看了眼胖大婶,悠悠哉哉道:“茶馆酒肆的接下来又有的热闹了。定国公府还真是精彩,先是四房闹出个龙阳,然后五房闹的鸡飞狗跳的,五房闹完了三房开始热闹了,呵呵,接下来不知道是大房,还是六房了。” 李郯淡淡一声:“豪门跟前儿,哪家清静过。” 这句话到底引得百姓们纷纷附和。 李郯想上前,却被姜敏拉住:“咱们这时候不适合露面,百姓会觉得咱们想给高进压力,包庇灼华和崔家公子。” 郑景瑞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人群里,点头道:“高进是三皇子的人,难保他会不会故意刁难。公主一站出去,能压的住高进,却压不住会乱想的百姓。咱们隐在其中,才能好瞧清楚是不是三皇子想动手。若真是如此,公主可直接去皇上面前一说。” 宋文倩赞同道:“咱们不能添乱。侯爷说的对,若是百姓心中有了想法,即便得到真相,他们也会觉得是高进受了压力才偏袒灼华他们,这对灼华而言才是最大的不利。” 李郯觉得有道理,按捺下来,隐在人群中。 高进频频向远处瞧去,心里也是一片懵,叫去秦王府问话的人怎么还不回来。 照理说要动定国公府的人,这样大的事情若是三皇子的手笔,牵扯到了府衙的定是会提前与他说的,可他却是一点都不知情,也不知道该不该“秉公办理”,若是“秉公办理”的,该“秉”谁的公呢? 眼瞧着这情形,要弄出点动静给定国公府一点儿难堪,也不难。可万一这要是五皇子或者六皇子一派的算计,他岂不是正中人家圈套了? 正头疼着,大门内走出一群人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两个颇为年轻的少年少女,正是崔慎阙和沈灼华了。后头软轿上抬着一个虚弱的女子,一脸的苍白虚弱,便是花娘子了。 花娘子见着柯俊峰两眼一亮,却似无法动弹,只能轻轻的呜咽了几声,便被身畔跟着的长须老者在头顶轻轻一拍,晕了过去。 柯俊峰立时又哭嚎了起来扑向灼华,“定国公府草菅人命啊!还我孩子啊!” 听风抬脚就把人给踹翻了。 围观百姓齐声声一句:哎哟,啧啧啧! 胖大婶嘹亮一声:“当街行凶啊这是!官府的衙差都瞎了哟!” 店小二还挺同情他的:“孩子没了,情有可原么!” 挽着菜篮子的婆婆哼哼了一声:“果然权势人家,排场可真是大,去个衙门都是乌泱泱一群人的。” 高进哪里晓得那柯俊峰竟敢冲向县主啊,顿时是冷汗涔涔,忙是赔礼道歉,使了衙役把人押起来。 姜遥抬眉一笑:“要相信灼华,她不会打无准备的杖的。她可是元宜县主!” 宋文倩望过去,那少女带着薄薄的面纱,嘴角温婉的笑意若隐若现,身姿清雅,一派从容的样子,莫名松缓了下来:“太夫人说的对。” 一行人悄悄退出人群,上了车马先往衙门那边去了。 第108章 花娘?书生?富家子?(三) 既然人家报了官,灼华和崔慎阙这两个被告人自然是要应讯的。 衙役们手中握着“杀威棒”,伴着口中的“威~武~”声,一下下戳着地面,邦邦作响,高进只觉得这每一下都戳到了他的心口去了,闷疼闷疼的。 灼华静静站在堂下,瞧着那肃穆公堂,想想觉得有些好笑,今生前世里还是第一次站在堂下被人审问呢! 高进举起了惊堂木,想了想还是放下了,烦躁的舔了舔嘴唇,看着堂下或站或躺的几个人,神色怪异的问道:“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晚生柯俊峰。”柯俊峰上前一步,盯着一双哭的红肿的眼睛与府尹行了礼,转而指向一旁的沈灼华和崔慎阙,恨声说道,“晚上正是状告此二人,定国公府元宜县主和崔慎阙,二人私自软禁我未婚妻,杀死我未出生的孩子!” 尽管事情始末多少知道一点,但是流程还是要走的,那么多百姓看着呢!高进顺手又抓了惊堂木,又悻悻的放下:“你的未婚妻乃何人?何时被抓进的定国公府?” 柯俊峰走到花娘子跟前,一脸深情又痛苦的握着她的手,眉目凄苦:“她叫盈娘,是清河盛乐坊的花魁娘子,半年前与我定下终生。原本,我们攒够了钱,可以替盈娘赎身了,可是就在准备赎身的前几个月,她、她……”柯俊峰忽的站起来,指着崔慎阙说道,“这个禽兽折辱了她!他将她迷晕,将她脱光了衣裳肆意羞辱玩弄,不只是他!还有一群纨绔子弟一同!那个时候,她刚怀了我的孩子!” 盈娘呜呜哭泣,堂上衙役堂下百姓皆是听得目瞪口呆。 百姓之中的锦衣贵人们却齐齐皱了眉。 灼华瞧了崔慎阙一眼,见他神情平静,但颈项间微微暴起的青筋还是让她看出了他的极力隐忍。 “盈娘找他要一个交代,崔家闭门不见,还口出恶言辱骂盈娘。后来崔家的人来了京城,盈娘想不通气不过,便追了过来。哪晓得就被定国公府的人软禁了起来,那个恶毒的女子竟然还……”他又恶狠狠的瞪着灼华,声嘶力竭的喊道,“这个贱人竟然把我的孩子杀了!” 说罢抱着瘫在软轿上的盈娘又是一阵的哭嚎,情真意切。 躺下一阵盈天讨论声。 高进一拍惊堂木,喝道:“公堂之上,肃静!” 灼华看着他,忽的想到了李彧,明明是没有感情的,却演的那么真实,若不是晓得其中内幕,还真是要被他们欺骗过去了。 回头一看堂外的百姓,虽离得远视线一片模模糊糊的,她瞧不见他们的眼神,但大约也感受到几缕不善的瞪视了。隐约间,灼华觉得其中几人似乎有些熟悉,心中猜测,是李郯、文倩他们吧? “这位公子,你是看见我打掉她的孩子了?”灼华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无有人证物证,公子说话还是小心些为好。” “不是你还有谁!”柯俊峰跳了起来,就要往前冲。 崔慎阙一把拉开灼华,“公堂之上,柯公子又要行凶么?” 柯俊峰扑了个空,撞在了一旁衙役的身上,衙役一把将他按在了地上。 高进头疼的捏了捏眉心,惊堂木忍不住又狠狠拍下,“再有此行为,杖二十!” 柯俊峰挣扎着,目中满是恶狠,嘶吼道:“好啊!果然是公爵世家,敢在公堂之上威胁我等小民了!” 灼华似笑非笑道:“若无证据,柯公子,我可要告你污蔑公爵之罪的。” 柯俊峰挣扎不得,冷笑道:“人证物证?盈娘便是人证,她失掉的孩子也是证据,那孩子可是在你们定国公府里没有的!” “哦?”尾音轻轻一扬,无甚惧怕的样子,灼华眉梢微动,“她告诉你我打了她的孩子了?柯公子倒是厉害了,我国公府何等规矩严明,也能自由与人串联消息了。” 柯俊峰赤红着眼,讥讽道:“都说县主能舌烂莲花,我等小民真真是见识了你颠倒黑白的本事了!” 灼华身旁的一中年男子说道:“大人容禀,这盈娘来时可是大喊着怀了我们表少爷的孩子,可与这个柯公子无有半分的关系。” 执笔的师爷问道:“汝乃何人,公堂之上为何不跪。” 中年男子作揖一礼,“老夫是定国公府大管家沈茂,有秀才功名,按照大周律例堂上可不跪。”然后指了指盈娘身边的老先生道,“这位是盛阁老盛英,前日里替盈娘把脉的便是阁老了,既是要上公堂的,人证物证,自也要一同来的。” 高进一听他的名字,顿时一惊,忙站起来行礼,虽说盛英已不再朝中,但他的冤屈已洗清,陛下也恢复了其大学士之名,说起时也还要称一声阁老的。 头一回上堂原告被告没一个下跪的,抬眼再一瞧,人群里有几个穿着甚为华贵的人物,虽瞧不清面相,大约也是沈家的亲朋了,他们定是来盯着他的了,一旦他表现出偏袒或者刁难,怕是不用明日,他就要去皇帝跟前回话了,高进暗暗替自己捏一把汗,看来除了“秉公处理”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你们说你们的,我不是什么阁老,就一江湖郎中。”盛老先生不耐烦的挥挥手,“既是各有说辞,询问百姓便有答案了。” 百姓们听审虽站的远了些,但堂中回响很大,倒也听得清楚,纷纷表示当时是看着盈娘自己走进去的,没人拉扯,嘴里口口声声都是说着孩子是崔慎阙的,没有那姓柯的事儿。 柯俊峰显然也有自己的说辞,哀伤的抽泣了两声,道:“她自打被、被折辱……就神智不清,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我是知道的,那件事情之前她刚刚怀上孩子。” “所以,孩子是你的,不是崔慎阙的?”灼华看着他,轻声问道,“你确定?” 柯俊峰以为她想先把崔慎阙摘出去,反正他们的目标也不在崔慎阙,便道:“我当然确定!” “孩子的月份可与盈娘说的相对的上,她糊涂?怕是清醒的很吧?”顿了顿,老先生睇了柯俊峰一眼,又道,“口口声声说是你的孩子,同一个月中与多人行房,便是难说孩子是谁的了,你怎么就如此确定了?” 柯俊峰回答的极快,道:“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做那种事情,就、就是用手和口了!盈娘晕了过去,她不知,以为那次是被糟蹋到底了。我怕刺激她,便无有跟她多提。直到我寻过来,一路听人说起才晓得,她神智不清的以为孩子是崔慎阙的!” 说的那么快,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事关帷帐之内,灼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便说什么,只好拿眼去看高进。 高进正打量崔慎阙,心中暗暗咋舌那些纨绔子弟糜烂的生活作风,乍一见沈灼华递去的眼神,忙问道:“那日发生了什么,发生到何等地步,你怎知道?” 盈娘的穴位筋脉都让盛老先生给封住了,什么动作都做不了,只能不住的流眼泪。 柯俊峰死盯着崔慎阙的脸,仿佛下一瞬就要扑上去撕烂他一般,咬牙切齿道:“他们羞辱了盈娘还不够,还到处说,胡同里如今谁不知道这事儿!” 高进一拍惊堂木,问道:“盈娘此刻神智可清醒,若是能听明白本官问话,便点头。” 老先生俯身将她头顶和四肢的金针拔了出来,盈娘的手脚能动了,立马翻身下了软轿,跌跌撞撞的跪倒在堂上,眉心蹙的异常风情:“回大人的话,民女腹中孩子是柯郎君的。”又指向一旁的灼华,“便是她,她来看过我之后,我吃了一盅汤水孩子就没有了!就是她们定国公府害死了我的孩子!” 盈娘生的极美,一双大眼里好似能藏下天下间最浓烈的屈辱,她这一哭,更让人觉得她可怜委屈。 灼华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美丽的眼睛无疑也是一件十分厉害的兵器,可惜了,她原也有一双黑琉璃一般的眼睛,母亲总是夸的眼睛好看,水汪汪的。小时候但凡调皮捣蛋惹了祸,只要泪汪汪的朝父亲眨巴几下,总是能够顺利的逃过受罚。便是在宫里把玉玺砸破了个角,金豆子一掉,皇帝便什么都不追究了。 如今这双眼还是大大的,但是浅色的眸子总是让她看起来冷漠了些。 “哦?”灼华看向崔慎阙,浅浅一笑,说道,“大哥哥的冤屈可算是洗清了。” 崔慎阙看着她,他洗清了,那她的呢?若是因为他连累了她的名声,那该如何是好,“妹妹……” 灼华摇摇头,给他一个安定的眼神,“无事的。” “他无事!你害我孩子的帐却是要算的!”盈娘满面泪水,哭的凄惨不已,“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害我的孩子!便是孩子是崔慎阙的,你也不能害它呀!” 灼华轻轻一笑,“你的孩子还在你的肚子里,我要与你算什么帐?今日过堂一问,不过就是让你们亲口承认了对崔大哥哥的污蔑而已。你可不要名声,我们可不能任你攀诬的。” 人群中,姜氏兄弟几人听到此处已经彻底放下心来,一切已成定局。 盈娘一怔,心头闪过一丝阴寒,但一想她可是亲眼看着自己身上流出那么多的血的,哭道:“不可能!我明明流产了,我痛了整整一夜,流了那么多的血,孩子怎么还在!” 柯俊峰搂住花娘亦是喊道:“怎么!想让那个什么阁老的给你作证么!谁不知道他与你有交情,他说的话如何作数!”说罢,看向高进,“请大人还晚生、盈娘和孩子一个公道!” 老先生掀了掀嘴角,哼了声,“江湖郎中的医术,让你误以为流产也没什么难的。” 灼华转过身看着地上的盈娘,轻声道:“你在我府中闹得厉害,无非是想勾起我的好奇心去见你。当我见过你之后,你便把堕胎药下到了给你的吃食里,想嫁祸于我。可你忘了么,你下完药要吃的时候,有人到过你的院子。” “而我的人趁机换掉了那盅汤水。你瞧见的血确实是你的血,不过只是一点破血丸,不会影响到孩子平安。你房中点了迷香,闻了之后便会神智不清,瞧见血便以为真的掉了孩子。难道你没发现么,你最近几日依旧有恶心呕吐之症状么?” 崔慎阙听得震惊,他还道她怎么会去见盈娘,原是故意的,为的就是今日的引蛇出洞! 灼华不以为意的抬了抬手,笑意清泠泠的微冷:“外头那么多百姓,叫个大夫进来也没什么难的。” “你胡说!”盈娘摸了摸肚子,想到这几日确实作呕了几次,心中越发的惊惶,“这是京城,请来的大夫定是被你们收买了的!你们沈家、崔家便是欺负我一个风尘女子无有势力。” 百姓们真是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竟还有这么大的反转,还以为县主娘娘有的一番辩驳了,没想啊! 胖大婶“呸”了一声,道:“我们京城里的百姓跟你这种下贱女子不同,是就是,非就非,没你们不要脸,为了财帛随意攀咬人!” 清瘦老者挑开衙役阻拦的杀威棒,声调浑厚道:“我们老爷是荣安斋的大夫。” 荣安斋在京城算不上什么大药房,却是在百姓中口碑极好的。 高进点头,放了老者进来。 老者一抖下巴上的胡须,蹲下身去给盈娘把脉,盈娘避身闪开,心头越发的慌乱,老者看上去年纪颇大,却是动作极快的,一把抓住盈娘的手,仅是一搭脉,便完全明了了,起身朝府尹一拱手:“回大人,三月余的身孕。” 柯俊峰和盈娘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颓然坐在地上,一个瞪着眼立在一旁。 柯俊峰眼神扫过盈娘,盈娘一颤,她膝行几步来到案前,哭诉道:“大人、大人,可他们软禁民女却是事实啊,我明明没有小产,却给我下药叫我流了那么多的血,还封住我的筋脉叫我几日不能动弹不能说话,大人,这些你可是亲眼看到的呀!” 柯俊峰道:“没错,盈娘掉了孩子的事情原就是他们定国公府传出来的,我不过是爱子心切这才误信了流言,可是她们软禁盈娘却是事实啊!大人,您不能因为她们高门爵显便包庇他们啊!” 盈娘到底是卖笑多年的,转身又爬至大堂门口,对着百姓哭诉起来,“老天啊,我命苦啊,无父无母自小流落风尘,却自来是卖艺不卖身的,好容易有了情投意合的郎君肯与我白首到老,结果还叫那崔慎阙百般折辱,郎君不弃,我却无颜再与他再在一处了。” “原以为能讨来一声交代,哪想竟被软禁在定国公府,还要被放血封筋脉几番折磨羞辱,我虽是风尘女子,却也是有羞耻的。就因为是没有高贵的身份,如今竟是两个公道都讨不到!” 她说的楚楚可怜,面色苍白又手脚无力的伏在门框边上,真是说不尽的可怜道不完的风情,百姓瞧着心中也有同情,面露不忍。 大嗓门的胖大婶不知道哪里弄来一只苹果,嘎嘣嘎嘣的嚼着,朗朗道:“你可怜是你自己的事情,又不是人家把你卖进妓院去的。明明不是崔公子的孩子非要载到人家头上,人家不可怜么!” 拗着菜篮子的婆婆瞧了眼她手里的苹果,掀开篮子上的粗麻布一看,果然少了一个,索性也拿了一个来啃:“你自己要进去的额,整日胡说八道的,人家没打掉你孩子,只叫你闭嘴不能动弹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柯俊峰生的有几分俊秀,半旧的衣裳上有斑驳的水痕,哽咽悲戚的模样凄苦无边:“盈娘她是糊涂了,她受到崔慎阙的伤害也是事实啊!她是要强倔强的人,如此刺激当初定是疯魔了呀!我们不该误会了孩子的事情,可她被软禁折磨是事实呀!难道因为我们误会他们一件事,崔慎阙羞辱她,定国公府软禁她的事情就不能讨回公道了嘛?” 店小二搭着肩头的毛巾指了盛老先生道:“给你下药的是那江湖郎中,你们去告他呀,又与县主算的哪门子帐呢?再说崔家公子折辱你未婚妻,你去告崔家公子啊,干嘛也要攀咬县主?唉,我倒是有点听明白了,你们两个就是想欺负县主是吧!” 当铺老板娘应和了店小二一声,道:“怕不是知道县主与崔家公子在相看,愤愤自己得不到好的人生,也想着拆散他们的好事吧!” 柯俊峰和盈娘发现他们的苦肉计苦情戏半点打动不了这群百姓,他们散播出去的谣言传了几日,不该是这样的呀!“你们、你们都是沈家崔家收买的!你们都在胡说!” 盛老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身契,往地上一丢,胡须飞扬道:“我在自己药童身上施针还是试药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要的你在这里一副深情,你同我的药童勾勾搭搭,我还没有告你呢!” 高进发觉完全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他一忽会儿看这边,一忽会儿的看那边,事态发展完全超出他想象的顺利,状告之人完全处于被被告一方碾压的状态。 师爷把地上的纸捡起来一看,张了张嘴,把纸交给了高进。 高进一看,立马庆幸自己一直处在“秉公处理”的状态中,朗声巍巍道:“既然盛乐坊将盈娘卖给了阁老,那么便是阁老的奴婢,是生是死的自然是阁老说了算的。” 未免对方有所察觉,灼华让周恒赶了一趟清河,为了让他走的心甘情愿,灼华还说服了王氏让焯华同行,周恒自然是高兴的很,乐颠颠的拉着某人就出发了。 到底是做过实事儿的,周恒查起盈娘的一切颇为顺利,没几日便把盈娘的卖身契弄了出来,顺便把她接触过的人事一同八百里加急送回来了。不过,人如今还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 百姓们看的十分投入,纷纷表示可比戏文精彩多了,原本的受害者转眼变成了诬告者,再一眨眼又变成了奴婢,全无翻身的可能。 胖大婶笑呵呵的一拍店小二的肩膀道:“我说什么来着,就是那狗男女想要敲竹杠,诬陷来着!” 店小二身板薄,险些被她拍飞出去,挠挠头道:“咱们哪晓得,竟敢有人敲竹杠敲到定国公府和县主的头上去么!” 戏到此处,百姓群中有几人悄悄离去,他们身后立马又几个身形利落的人跟上。 柯俊峰与那盈娘完全呆住了,原来他们的计划早被人看穿了,“怎、怎么可能!” “打从盈娘出现的那一刻,我便晓得事情不简单,你们为了把事情演得像,盈娘的身契也没有赎出来。”灼华笑盈盈的看着两人,眸底有冷光凝起,化作千万支利箭直射而去:“那个人有没有说过,万一事败可会救你们性命?” 发觉柯俊峰有咬牙的动作,灼华一抖右手,软鞭垂下,一甩手,忽忽风啸,软鞭从柯俊峰的脸颊甩过,一颗牙吐了出来。 崔慎阙立马身形一闪,上前卸了他的下巴,把人打晕了过去。 看着地上的牙,灼华轻轻一笑,慢慢收起软鞭,“还用这样的办法藏毒,可见的确不怎么聪明。” 盈娘吓得六神无主,缩在一旁动都不敢动。 百姓们简直看呆了呀! 原来这两个背后还有人指使?啥目的,难不成真是为了阻止崔家和县主定亲?背后之人果仁心计深沉! 原来县主舞鞭子竟是这般好看,身姿昂扬,仙气飘飘,鞭子扬起弧度也是那样优美,动作干净利落,英姿飒爽,他们还以为会与那些粗鲁的武将一般,用力起来满面狰狞呢!她虽带着面纱,可瞧着就是一身的温雅从容啊! “看着县主这般瘦弱,力道倒是颇大呢!” “解恨!” “戏文里可没有这么好看的场景呢!这半日站的,还挺值的。” 崔慎阙看着她的眼中满是惊讶,他虽听过她一尾软鞭杀敌守城,却也从未想过她舞鞭子会是什么样子,竟是这般灵动优雅。 又想着她的那番话,心中更是震惊了,“所以,这是妹妹和姑祖母商量好的计划?” 灼华笑着点头,道:“大约祖母与舅婆也是说过了的。” 崔慎阙苦笑了下,道:“倒是表兄无能了。” “不在清河,做事束手束脚也是有的。”转身看向一脸震惊的高进,灼华微微一颔首,和煦温婉道:“大人,既然是有人要算计我与崔公子,还请大人细细审问此犯人,给定国公府和崔家一个交代才是。” 他一脸肃然的点头道:“县主放心,下官自会细细审问,绝不放过背后之人!” “那就有劳大人了。”灼华指了指盈娘,“既是我家先生的奴婢,定国公府便将人带走了。” “自然自然。”高进听说盛英脾气颇怪,偏他在文士之中颇有名望,他可不敢与他抢人,得罪了盛阁老,他怕被天下文人笔诛口伐。 眼见灼华无事,等在人群中观察着的几人也先离开了。 李郯看着宋文倩和几个少年郎,道:“我真是紧张的要命,倒是不见你们多紧张。” “若是公主看过她如何破案的,便能晓得,今日这番算计在她眼里,压根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手段。”郑景瑞道,“倒是第一次见到县主舞鞭子,到时看不来沈家妹妹瞧着身板瘦弱,倒是颇有力气的。” 宋文倩笑了笑:“是啊,她是极厉害的,若是无有她的在,我大约,也不在这世上了罢。” 倒是未曾听过灼华和宋文倩之间的事,李郯立马来了兴致,拉着他叽叽喳喳开始问个没完。 姜家兄弟和郑景瑞见灼华无事,便各自回府了。 第109章 弃子 回到府里,老爷子老太太,崔大老爷崔大夫人,崔大奶奶、三奶奶、四奶奶都已经在正院的堂屋里等着了。 见灼华和崔慎阙进门,崔大奶奶立马迎了上去,泪光闪烁的拉着灼华的手拍了又拍,激动的哽咽起来:“舅母都知道了,委屈你了,受了这几日的难听话,好孩子,委屈你了!” 灼华扶着崔大奶奶做好,又与几位长辈行了礼,噙了笑意道:“既是一家人,便不说见外的话了。” 崔大爷和崔大夫人看着灼华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有这般心思玲珑睿智的姑娘做崔家未来的宗妇,那真是福气了,心中对她身子不好这件事,更是无有半点介意了。 老爷子和老太太自是满眼的骄傲,这众多世家之中,能同她一般聪慧的怕也无有几个了! 刘妈妈搬了个杌子到老太太身旁,扶着灼华做下。 崔大爷开了口,威严的声音中带着亲切的笑意道:“此番事情,多亏了你妹妹谨慎周全,阙哥儿该好好谢过才是。” 老爷子捋着油亮长须笑呵呵:“阿宁说的是,既是一家子,说不得两家话,咱们两家本就该同气连枝,说谢那可就见外了。” 崔慎阙汗颜道:“经此一事,侄孙儿才晓得光是读书还不行,更要向妹妹学习做事谨慎、思考周全才是。姑祖父说的是,一家子不可见外,但还是请妹妹受我一拜。若无妹妹计划周全,我怕是要连累妹妹名声,还丢了崔氏一族的脸面了。” 说罢,双手一捧便是深深一揖。 灼华忙是起身,侧身避开,又上前虚抚他站好,笑盈盈道:“表哥性子爽朗明亮,不懂旁人阴险算计也是有的,经一事长一智,表哥聪敏,往后自可晓得如何应对,再者说这里是京城,人事不称手,做起事来多有顾及掣肘也是有的。” 崔大夫人笑着与老太太道:“瞧瞧这张小嘴儿,说的话就是这般叫人打从心窝子的觉着熨帖,真是叫我越看越喜欢,恨不能今儿就带了回去藏起来。” 老太太自是知道崔大夫人话中意思的,轻轻一笑道:“这丫头惯是会叫人担心的,什么都要扛着,什么都要管着。” 刘妈妈掰着手指细数道:“县主操心,家中哥儿姐儿的都得益。烺云哥儿读书她帮着请了盛阁老。焯华哥儿身子弱,又是求着帮忙调理,如今身子也见了大好。凤梧哥儿的命都是县主抢回来的。家中原有个郎君颇会些刀枪棍棒的功夫,发还了一家子身契不算,还愣是帮人家铺好了路送进了虎北营,如今已经是千户了。姐儿们便更不用说了,咱们县主虽是妹妹,却是护短的很,容不得旁人丝毫欺负的。灵姐儿遇到狼群,县主和两个丫头愣是把灵姐儿给护下来了。” 崔家人听的津津有味,满面的惊奇。崔大爷和大夫人倒是没曾想,这个小女孩心中竟还有大格局,心下更是高兴了。 “刘妈妈呀!再垮下去我可要骄傲了。”这怎么听着,都觉得刘妈妈有老王卖瓜的意思,灼华笑了笑,调皮道:“好吧好吧,妈妈接着夸,左右我也是个脸皮子厚的,妈妈接着夸,我都接着。妈妈不说,我还不知道自己竟这么厉害呢!” 众人都是一阵吃吃的笑。 崔慎阙看着她,笑的很明朗,眸色温柔缱绻。 灼华看过去,发现他在看着自己,很温柔很缠绵,却又不是在看自己,似在透过她看向某个不在场的人。灼华回以一记了然的眼色,崔慎阙一愣,浅浅一笑,那抹缱绻消失不见,然后垂了眸子,嘴角笑意依旧那么亮。 可是灼华却清楚的看到,他周身那股爽朗的明亮之色微微暗淡了下来。 入狱后的第三日,听说柯俊峰招了。 灼华到是没想到那高进还真有些审问的本事呢! “关于此番之事,县主怎么看?”崔大爷开口问道。 灼华抚了抚衣袖上的纹理,缓缓道:“那柯俊峰在公堂之上意图服毒自尽,这便证实了我的猜测,这一切都是背后有人指使,目的很明显,想让崔家大房与定国公府不睦。有人想渔翁得利。” 崔家三房奶奶闵氏道:“怎么会呢?这对背后之人有何好处?” 崔家四房奶奶何氏眸子微微一转,瞟了闵氏一眼,道:“好处?老太爷年纪大了,自是有人着急了。” 闵氏笑了一声,掀了掀嘴角,慢吞吞道:“有什么可着急的,有些东西该是谁的便是谁的。” “有些人底子差了些,却野心大。”何氏吹着茶水,茶雾袅袅,拢得她的笑意有几分神秘,“有一句话叫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豁的出去,怎么能得到好处呢?” 闵氏哼笑了一声:“瞧你说的,难不成还会是咱们崔家的人不成?栽害县主,可是大罪呢!” “哦?”灼华轻轻一笑,温温软软的,尾音轻扬。 倚楼和听风一听便知道,戏该开场了。然后,倚楼悄悄从侧门绕了出去。 崔大夫人看向闵氏,冷声问道,“你既知是大罪,为何还敢这般做呢?” 何氏一惊,手中茶水颤了出来,她只是想挤兑一下三房,倒是没想到还真有三房的事儿。 闵氏面色一白,噌的站了起来,怒道:“大伯母莫要胡说!我与县主无冤无仇的,我做什么要弄这些事儿!” “进来!”崔大夫人一声喝,几个人被推了进来,正是闵氏身边的丫鬟和接消息的说书先生。 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说书先生直嚷着只要不交官府,什么都肯说的。 闵氏面上不显,手中绞着帕子,直直瞪着地上的贴身丫鬟,“绵绵,那年大灾可是我救了你的家人,你可不能诬陷我……” 灼华从发间拨出两根金针夹在指间,在闵氏面前晃了晃,笑意温柔:“老先生使人瘫软的金针之术,我也学了几分,舅母最好还是别说话了,若是惹毛了我,我也是不介意拿您来试针的。” 闵氏冷笑,“你威胁我?” “是又如何?”灼华笑的有些漫不经心,浅棕色的眸子凛冽着含漪缓缓看过去,“一传出盈娘小产的消息,你便使丫鬟出来打探消息,你很聪明,很清楚府中各房的关系,从不直接接触了盈娘身边的人,只让她去五房那里转悠。一得到消息便让她从厨房的小门把消息送出去,与那柯俊峰里应外合的来算计我。” 灼华挥了挥手,“口供给闵氏,让她瞧个明白。” 闵氏看着手中的口供,恶寒窜过四肢百骸,眼珠一转,她把口供撕了粉碎,昂着下巴道:“我不知道你们再说什么!这个丫鬟做的什么,与我何关!” 倚楼又从怀里掏了份口供出来递给了崔大爷。 “口供我这里多的是。”顿了顿,灼华又是一派的浅笑盈盈的笃定淡然:“任何事,凡行过必留痕迹,我能查到你看到的这些,自然有的是办法顺藤摸瓜查到更多。如今柯俊峰没死,你猜谁会去灭口呢?” 闵氏面如死灰。 “一层层的查,要么能查到隐藏的最深的那个人,要么……”崔大爷微微后仰靠向椅背,手肘搁在扶手之上,气势尽显,凛然道:“有些人就会成为弃子。” 当初他们非要把事情闹到官府去,无非是看到三皇子与沈灼华有私仇,想利用三皇子打压她,二则也是想嫁祸三皇子一派,想让李彧、沈家和三皇子想争相斗,五皇子一派好渔翁得利。 若是事成便罢了,如今事败,反倒让他们陷入尴尬境地,处处显露破绽。 闵氏越想越惊恐,弃子,他们成了弃子了么?!惊惶之下,她竟拔了发间的金簪想杀那丫鬟。 灼华身后一定银子飞了出去,打中她的手腕,金簪落地。 这时候秋水悄悄从侧门绕了进来,在灼华的耳边咬了几句,又从怀中掏了一封信交到灼华的手中。 打开快速浏览过去,竟是柯俊峰的口供,这个高进竟还有几分审问的功夫,灼华倒是没想到三皇子就这么把口供交给她了,不过也不难想,他便是想看着沈家和五皇子先斗起来,渔翁得利的事情谁都想。 将信件递给了崔大夫人。 崔大夫人一字不差的念给了闵氏听,末了,冷笑道:“心中提及的名字咱们都知道,闵氏,念在一家子的份上,如实交代了始末,三房的几个孩儿,我们自会好好照应着,如若不然,待事情被人揭破时,老太爷如何处置,大房便不会再插手了。你自己考虑罢。” “完了,全完了!”闵氏颓然坐于地上,两眼失神,“竟然败给一个丫头片子,真是笑话……” 败给她也正常,想她也曾高高在上统管东宫数年呢!灼华淡淡一笑,起身行了礼便先离开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无有她什么事儿了。 然后,当日下午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从定国公府赶往了清河。 十一月初八,清河传来消息,大雪夜四舅公醉酒落水,死了。崔家人要赶着回去奔丧。 原就是有这个准备的,东西在这几日里陆陆续续已经收拾的差不多,消息一到,即刻便能启程。 崔慎阙来与灼华道别,两人一路从南院往大门慢慢的走,伺候的都很默契的见着便绕远些,留了时间给她们说话。 “表哥心中装着的那个人,是何模样的呢?” 崔慎阙楞了一下,没想到她竟会问出来。 未等他说话,灼华又道:“想要的,便去争,做什么活的那么规矩?洒脱些,乖张些,不是更自在么?” 他才十八岁,心态在家族的重压之下却似三十来岁,他活的不只是规矩,甚至可以说是克制了。他有自己的心动,有自己的仰慕,却要为了所谓的家族未来,生生断却一切私心杂念。 他清楚的知道,娶她是崔家希望的,所以他积极的表达出来。 这样的人生,于他而言,并没有任何欢愉可言。若无欢愉,活这一遭又为了什么呢? 崔慎阙看了眼她的侧脸,笑了笑,明亮的很,觉得她明明那么成熟稳重,却也有小孩儿天真的一面,“我是崔家的长子嫡孙,我有我的使命和责任,我的人生从来都由不得我。” “洒脱与责任其实并不冲突。”灼华摇头道:“家族繁盛,为的就是让子子孙孙能够得到福泽和庇护,而不是为了延续荣耀,去压制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崔慎阙顿了顿,点头,“是我局限了。” 灼华俏皮一笑,眨眨眼道:“我只是觉得啊,对我似乎有些不公平而已。我可不想嫁给满心装着旁人的丈夫。” “哦?”崔慎阙似乎感染了她的快活,挑眉道:“妹妹似乎还相信婚姻中会存在情爱二字。” 灼华反问他,“舅母难道不是证明么?” 崔慎阙朗朗一笑:“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妹妹的眼睛。” “表哥,其实……”灼华轻轻一笑,又调皮的扬了扬眉,崔慎阙被她笑的有些莫名,就听她道,“其实崔家便是没有表哥,它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就好像沈家无有我,依旧是百年世家。各人还是会有各人的精彩。” 崔慎阙愣了愣,到是从未有人与他这般说过,所有人都与他说,最佳的未来要靠他撑起来,需要他坚强、坚韧、隐忍,如今这个几乎算是不大认识的表妹与他说了这句话,心中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感受,隐隐的生出一分激荡来。 晴线袅袅穿过大片大片的红梅,连广云都是那么的热烈,灼华抬手迎着阳光,指尖沾了红梅光晕的绯红,显得白里透红的充满润泽希望:“不要在该坚持的时候放手,这样便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心生后悔,又去坚持一些不该坚持的东西。” “大约,我是无法娶到表妹为妻了。”崔慎阙看着她,觉得这样的女子若是成为他的妻子,一定也很有趣,她洒脱的同时却又无比的坚韧,算计面前也不曾惊惶,她真的很适合做崔家的宗妇,但前提是她不知道他的心思才行啊!“妹妹竟不怨我么?” “我更怕将来有一日哥哥忽然想着去弥补今日留下的遗憾,那我便真的要怨了,而我,并不想做一个心中充满悲哀的女子。”灼华看着他,歪头一笑,眉眼弯弯,略显冷漠的浅色眸子里尽是可爱坦然,“我希望我的生活,我的人生,哪怕荆棘无数,也能够自在洒脱。” 她又道:“活着,为了自己而活着,然后才能更好的为族人创造未来,让他们活的更自在。一个家族,需要掌权者和族人一同付出,而不是单方面无止尽的付出和牺牲。” 崔慎阙望着她,神色邈远而欢愉:“这话,她也说过。” 第110章 梧桐树边梧桐树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如水平静。 冯氏与沈炽华没有再来闹过,五叔继续他宿柳眠花的潇洒日子。大房和六房一如既往的安静。 六个塞进来的丫鬟也是十分安分,不打听不惹事。 周恒和焯华终于回来了,带了一筐硬邦邦黑漆漆的梨子回来,名曰:冻梨。据说清甜沙脆,很有一番风味,可惜老太太是不允准她吃的,她也只能眼巴巴的瞧着了。偏周恒可恶的很,每每非要在她面前来吃,吃便吃,还要吃的十分享受。一字一句的告诉她是什么味道、什么口感的。 说的那叫一个生动。 连焯华也忍不住的翻白眼。 可见这家伙有多过分。 崔家离开的第二日蒋楠从国子监溜了出来,他想见灼华,老太太三言两语的将他支走了。说了什么,老太太没有提起,灼华也并不想知道。 第二日里蒋韵使了身边的丫鬟来请她,人没有进南院,老太太依然替她回绝了:冬日寒冷,县主身子弱,经不住寒风。 蒋邵氏看着独自回府的丫鬟,暗暗松了口气。 李郯和宋文倩来过一回,三个姑娘围着炉子吃热锅子,从“花娘子大闹定国公府,柔弱县主绝地反击”,聊到“老夫少妻,洪都督洪老爷宠妻若宠女”,再到“某娘娘算计某美人不成,入了冷宫”。 听闻崔家四爷雪夜落水冻死,又联系着崔家在京里闹出的动静,有些斗争经验的人,便也能猜到想必是家族争权失败了。 李郯一直觉得是三皇子在算计灼华,毕竟高进是三皇子的人么!听了灼华的分析才反应过来,原来里头还有五皇子一派的事情,感慨她出生在权利斗争的漩涡里,敏锐力却一点都不如她。 左看看一回京就被算计的灼华,右看看被欺负的情愿热孝成婚也不愿意回文远伯府的文倩,李郯感慨万分:“都一样,哪里都不太平,还不如个普通百姓,只需愁个吃穿。”摇了摇头,满面愁容又道:“文倩算是苦尽甘来了,老爹一般的夫君疼着宠着。咱们两个,也不知道将来熬出个什么夫婿来。” 宋文倩面色绯红,说不尽的娇柔,往日的冷清之气越来越淡了,微赧道:“有皇后娘娘替你把关,自是不会差的。” “希望吧!真要没个好的,周三哥我也能凑合。”李郯叹了叹,又问了灼华道:“你呢?蒋楠那里便如此了?就选了那崔慎阙么?我瞧着崔家这会子就已经闹起来了,往后可能更精彩,你若嫁过去,有的操心了。” 美貌若谪仙的周三哥若是听到公主殿下这般“凑合”,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表情。 至于蒋楠,只能如此了呀!灼华笑了笑,漫不经心夹了块藕片山药吃了:“大约,会有旁人去操心崔家的事儿了。” “……”李郯一口酒闷在喉咙里,憋了好半晌才幽幽一句,“……你这婚事,可也算得一波好几折了。” “无妨的。”宋文倩淡笑着,“左右她还小,不急。” “听说六哥来找过你,该不会他也想娶你吧?”李郯原是随口一说,说罢又觉得可能性很大,她就从未见过六哥去找过白凤仪或者哪个姑娘呢!“你也不考虑?淑娘娘和六哥哥倒是十分好相处。” 好相处么? 的确是的,只是她们背后捅刀的本事也是叫人防不胜防啊! 灼华往锅子里拨了些菌子,李郯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了过去。 说起李彧,倒是又来过一回,白凤仪跟着一同来的,没有再提什么嫁娶之言。 白凤仪趁着李彧与老爷子说话,寻了她说话,话中带了些试探的意味,大约的意思便是:你说你对殿下没有那心思,为何殿下还是紧盯着你? 灼华无辜又无奈的表示:旁人怎么想与我何干? 然后,灼华很清楚的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逝怨恨。 不过,你恨你的,跟我又什么关系。 瞧了瞧养的水葱似的指,淡淡一笑:别惹我哦,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南方少大雪,今年的雪却下的格外长久,一下便是一个月,起初看着雪景倒还颇有意趣,可瞧的多了便也只剩下眼晕了。 十一月十九,清河再来消息,闵氏病逝了。 收到消息,老太太去了佛堂念了一日的经文。争斗,不计是什么样的争斗,自来都是惨烈的。 十一月二十,蒋韵大婚。 灼华和文倩一大早就被李郯的车马接去了蒋家。老太太原都不想让她去蒋家的,可公主亲自来接,也只能点头了。 灼华记得那时候煊慧成婚紧张的不停想小解,这位姑娘却是不停的想吃东西,一大清早就起来抱着个食盒蹲在床上吃就开始吃糕点,拦都拦不住,丫鬟们急得不行,吉服是量身定制的,肚子吃撑了鼓起来,样子便不好看了。 可不给她吃吧,蒋韵就不停的扒拉指甲,好容易养长的指甲被扒的面目全非,只好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地给她修剪指甲。 没办法,蒋家人只能去请全福夫人先来绞面上妆,希望可以克制住她可种奇怪的行为,哪晓得这姑娘又开始打起嗝来了,咯咯咯的就停不下来,文倩要给她喝热水压嗝,灼华小声阻止:“万一待会儿又闹小解可怎么好……” 李郯赶紧将她手边的茶水都收走了。她无有经验,不懂蒋韵到底在紧张什么,一脸的莫名其妙:“……” 她这还是与新郎打小认识玩在一块儿的呢!进皇宫和沐王府如进自家大门,皇帝皇后、两宫太后也是熟的不能再熟了,还紧张什么呢? 灼华回想前世自己出嫁那日的情状,似乎也没有好多少,倒是没有闹小解和打嗝,就是牙关不停的打颤,喜服的袖子到晚上时已经叫她捏了全都皱起来了。 从今日起便是他人妻子了,身份的转变,生活环境的转变,一切都不一样了,自然是紧张的。 新娘闺房里摆了好两个火盆,灼华觉得闷得有些头痛,正好全福夫人再给蒋韵绞面,陪着的闺秀也不少,便出去转转,透透气。李郯坐不住,便也跟了出来 蒋韵的院子外就有一个小花园,两人刚进园子就见一锦衣玉冠的少年郎迎面而来,面色莹润眉目温柔,不是蒋楠又是谁! 李郯看了她一眼,有些心虚的样子,说了句“你们聊”,然后绕过蒋楠走开了。 这里是蒋家,他们相见怕是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要传到蒋邵氏的耳里去了,她可不想做旁人眼里那“死缠烂打”的主儿。 灼华转身便走,却叫蒋楠一把拉住了手腕,身后是他急切又恳求的声音,“别,不会叫人发现的,你别走。” 他的话实在暧昧,灼华挣开他的手,退开两步,浅眸微垂道:“表哥自重。” 蒋楠神色一痛,不舍的收了手,目有痛色:“我去寻过你,老太太说你不舒坦,没有见到你,我很担心,现下好些了么?” 灼华淡淡点头,“我很好。” 两人各有心思,一时间周遭一片寂静,只闻冬日寒风下梅树枝叶微动,带着莎莎声响,红色的点点花苞摇曳着几不可见的热情。 蒋楠看着她,快两月不见,似又变了些,眸色清浅如月清辉,唇色是淡淡的粉色,彭软的碧色斗篷裹在清瘦高挑的身上,更显眉目柔和,肤色大约是因为冬日气血不畅的缘故,瞧着愈发的苍白,几近透明。 “我想见你,想的厉害,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每日每日都在盼着。”蒋楠痴痴的望着她,忧伤道:“可是为什么,你忽然便不肯理我了。” 饶是听了李彧十年欺骗的甜言蜜语,灼华还是为他语气中是数不尽的温柔缠绵怔了怔,可又能如何呢?灼华还是极尽努力表现的冷漠些,“来年开春便要春闱了,家中既要你入了国子监读书,便是想叫你安心应考。” 闻她不肯回应,蒋楠有些失望的垂了垂眸,低低道:“崔家公子的事情我听说了,是因为、因为他么?” 灼华看向枝丫上的花苞,轻轻一声:“表哥不也见过贺家姑娘了?”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竟是温柔的笑开了,笑的丽色如花,眉目中尽是繁星光芒,带了几分天真,蒋楠缱绻道:“所以,你是在生我的气么?她、只是误会而已。” “表哥是聪明人,何苦装糊涂。”灼华看了他一眼,但见他眸中闪亮,心头一软,淡淡的伤感:“我们不合适,已经不合适了。” “我不信!”蠕动了下嘴唇,蒋楠的脸色变了几刹,然后神色从慌乱渐渐转成痛苦,忽抬头道:“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喜欢我,可我也感觉得到,你不讨厌我,在北燕的时候你并不排斥与我相处的,对于你我的婚事,你是乐见其成的!为何、忽然就都变了?” 为何呢?因为人都是现实的,都要向前看,都要为了未来打算,而她未来的样子并不是蒋邵氏期盼的那样。 对此,灼华也只有深深的无力而已,她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变了,是呀,都变了,既然都变了,何故再勉强呢?” 蒋楠眼中尽是迷惘,呆呆道:“阿宁便是这般洒脱么?” “否则我该如何?哭泣?悲伤?生不如死?”灼华心头有些酸苦,若她有一双好好的眼睛,若是她的身子没有那么不堪,若她没有经历前世的痛苦,她也可以肆意嚣张,可她的心已经死了,死在冷宫里了,她已经,没有那么多力气去谈什么心动不心动的话了,“我不是你,我没有那么多的退路,也无人给我退路。” 蒋楠深深望着她,目中有一线牵引,而牵引他的至始至终只是她。他痛苦道:“你便这么不信我,连机会都不给我,便要与我划清界限么?我只是喜欢你,想与你在一处。” 机会?在事情被揭破之前每一日、每一刻都是机会,只是他在装太平,对蒋邵氏的态度视而不见而已。 “春闱在即,表哥好好读书罢!” 事实上,蒋楠,蒋楠他很好,灼华知道他很好,可是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再来一次义无反顾了。 她也不希望他为了她与任何人脸红,所以,就这样结束罢! “以后,不要再来寻我了。若在遇见,你是蒋家公子,我是沈府县主,再无其他。” 蒋楠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面色颓败,满面痛苦。 灼华不敢看他面上的失落,转身便走,蒋楠想拉她,叫倚楼一剑挡开。李郯大步绕过蒋楠时也不知该安慰他什么,只要一言不发的大步跟上灼华。 绕出园子的时候正瞧见蒋邵氏从远处匆匆而来,灼华苦笑一下,错路离开。 “生气了?”李郯小心翼翼的伸出两根指头,拉了拉灼华的袖子,“阿韵求了我好几回,我想着,你便是判他流放,好歹也……” 灼华瞧过去,李郯喏喏了声儿,“他不死心,阿韵也就终日想着这事儿,不若说开了,图个往后清净。” 灼华叹了叹,“我是想着待他过了殿试再说,不想扰了他。” “那你怎么不骗骗他呢?”李郯摇了摇头,叹道,“你的话听着温柔啊,却是句句伤筋动骨的,我觉着他有的痛一阵了。” “骗他做什么?不去阿韵那里了,去前头吧。”灼华脚下改了方向,红梅的花苞轻轻擦过她莹白的手,有迷红映下,转瞬流逝,“方才你也看到了,才一会子的功夫,他母亲便赶过来了,可见防着我呢!哪怕我是想着安抚他,可落在她的耳朵里,怕是我纠缠不休了。” 李郯哼了哼,道:“她瞧不上,咱们还瞧不上呢!” 灼华笑了起来,“怎的你还生气了。” “你不气就好了。”李郯挥挥手,“要怪就怪蒋楠自己懦弱了,想要豁出去一搏不就好了!” 蒋邵氏寻过去,瞧见儿子失魂落魄的站在园子里,便晓得沈灼华已经把话与他说尽了,可心下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第111章 机关算尽(一) 巳时初,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昂扬喜气而来,蒋家公子甚多,乌泱泱挤了一门口,与接亲的一众皇子诗词歌赋、刀枪棍棒,愣是闹了小半个时辰新郎才进了大门。 法觉寺高僧算出的出门吉时,是巳时正到未时初。午席定在巳时末,吃酒慢聊,结束时正好出门子。 蒋家大手笔,府中摆宴三十六桌,又在城中八大酒楼摆出流水席,几乎是请遍了皇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 偌大的宴息处分了男女左右,主厅摆了八大圆桌,其余在院子的一左一右两个通间大厅中。 定国公夫妇和都督府的人都在主厅中。姜家兄弟算男方宾客,未到蒋家。李郯去了蒋韵那里陪着,灼华不想与蒋邵氏打照面,便留在了老太太身边。 同一桌还有魏国公夫人婆媳,礼部尚书蓝家母女,临江侯陈家母女。 一桌都是高门女眷,说话倒是很和煦,没什么明刀暗箭的,虽说她们可能很好奇那花娘子闹的这一出,但也无有人会大咧咧的问出口,顶多就是被人好奇的目光多瞄几眼而已。 灼华发现徐惟的妻子萧氏说话轻声细语,行有礼言有度,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偶尔偷偷瞧她一眼,被她撞见了还会不好意思的脸红,倒是十分温柔害羞。 她还以为,李彧会给徐惟弄一个厉害的妻子呢! 一桌人正客客气气的寒暄,袁颖款款走了过来,在灼华的身边坐下,笑意盈盈的与灼华寒暄:“许久不见,县主可好啊?” 老太太看到袁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灼华回以温柔一笑,客气道:“托二姑娘的福,一切都好。” 袁颖侧头看着她,细细打量着灼华的神色,神情瞧来好似两人当真交情不浅:“的确精神看着比上个月好多了,果然是京都风水养人呢!” “天子所在,自是不同的。”灼华温婉一笑,回视她道:“袁二姑娘倒是比去年瘦了些。” 袁颖神色暗了暗,似乎忧伤:“伤心事多了,总是熬人的。” 灼华似信以为真,柔声安慰道:“都会过去的。” 不得不说袁颖确实很有心机,也够狠心。 当初灼华提醒了袁颖母亲病逝背后的真相,袁颖回到京里,从查清真想,到让继母所出的孩子接连暴毙。仅仅半年时间。 大约从前她也是真的心爱和依赖着那个既是姨母又是继母的女人吧,毕竟袁颖母亲过世的时候,她才三岁,在人吃人的侯爵之家,姨母便成了她所有的信任和依靠了。所以,在得知母亲会死,就是因为父亲要把这个姨母迎娶进门的真相时,才会变得那么疯狂,斩断继母所有的希望。 就如当初他们夫妻如何狠心杀死了她的母亲。 流水的菜色上了桌,蒋老太爷说了几句喜气话,席面开始。 女眷们吃相文雅,但敌不过一旁男宾劝酒的热闹,主厅里一片热闹。 “如今我倒是很相信沈妹妹的一句话。”袁颖低着头小口的吃着凉菜,微微凑向灼华,小声说着话,音量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灼华没有看她,轻轻扬了一声鼻音,“恩?” 袁颖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笑道:“做弱者、做好人,当真能得到极大的好处。” 灼华笑了笑,颇是认同道:“当然。” 袁颖毒辣的名声源于小时候拿剪子打杀奶娘,但想要消除旁人对她的偏见,其实也不难。 只要让袁夫人在僻静处对她动手,又“恰巧”被人撞见,那么人家首先就会对袁夫人“贤良”的形象大打折扣。 那如何让她动手呢?自然是毫不掩饰的告诉她:“你的孩子,都是我杀的!” 袁夫人便是心计再深,断也无法忍耐的。 一而再再而三之后,便会觉得她的温恭俭让都是装的,私下时便是恶毒后母。 待到时机成熟时,再让府中老仆“无意中”透露一些“奶娘半夜意图杀死原配嫡出姑娘”“丧心病狂奶娘杀幼主”之类的传言,那么,当初小小的袁颖为何拿着剪子打杀奶娘便有了很好的解释,并且这个解释还将得到许多人的同情。 自然也不会有人将一个可怜的受害者,与那几个孩子的死联系到一起去的。 但袁夫人知道真相,必是要告诉丈夫的,那为何能下手杀发妻的袁侯爷不杀了她呢? 因为袁侯爷压根不相信是袁颖做的,在他眼中袁颖虽手段狠辣,却对弟妹尤为疼爱。他只会觉得继妻因为对她嫡长姐心有愧疚,所以孩子接连死去,让她以为是长姐唯一在世的孩子在报仇。 “一年不见,县主的机敏更胜从前了。”袁颖缓缓呷了口酒,那不是她喜欢的味道,眉心微微一曲,语调是自来的弧度,有浅浅轻快的笑意:“原以为那花娘能让你头痛一阵子,到不想一开始就被你看穿了。” 灼华挑了挑眉,她倒是承认的很直接么!“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袁姑娘这番是想试探我么?” 袁颖咯咯一笑,肆意又明艳,引来同桌侧目,她也毫不在意:“你真有趣。我与静王说你不好对付,他还是太小看你了。不过你说的对,与我而言这不过是个试探而已。若是能引得崔家内斗、崔家与沈家起龃龉、让秦王和雍王相对付,倒也不错,不过我瞧了,那几个人实在是太笨了,戏都演不好。” 灼华轻轻笑了出来,仿若二人当真亲近友好:“袁姑娘说的是,或许下一回袁姑娘可以亲自去挑了人选。” 瞧着性格天南地北的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十分熟络又投契的样子,众夫人姑娘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连老太太都忍不住投来诧异的目光。 忽的男宾席那处传来一阵朗朗笑声,似乎围着秦王在看什么东西。 眸中闪过深沉笑意,袁颖看向灼华,却见她只是淡淡的一挑眉而已。 袁颖神色中颇有些有趣的意思,笑道:“看呐,开始了。想必今日一定也是十分精彩的,希望县主也能顺利度过了。” 搁下玉箸,灼华慢条斯理地往那处瞧了一眼,浅棕色的眸子里淡淡的清冷而淡然:“有袁姑娘这句话,大约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身后布菜的丫鬟正在替灼华布菜,传菜的丫鬟不小心磕了她一下,布菜丫鬟手中的汤碗一翻,小半碗烫人的菌子汤便翻在了灼华的胳膊上。 灼华吃痛的“嘶”了一声,老太太忙拿了帕子给她擦拭。 袁颖睇了丫鬟一眼,幽幽道:“蒋家的丫头,还真是毛手毛脚的。” 丫鬟吓了一跳,忙跪倒在地嘭嘭磕头,连连称罪。她动静颇大,引得主厅中一下子静了下来。 蒋大夫人忙过来看,拉着灼华稍稍掀开了一截袖子,一看竟是烫红了一片,朝着那丫鬟喝道:“怎么伺候的!” 灼华轻轻拉下衣袖,缓缓柔生道:“罢了,我去换一身衣裳便好了,今日阿韵好日子,无畏为这般小事动气。” 众家夫人对她的大方温柔十分赞赏。蒋大夫人忙说要陪着一起,灼华道:“一会子的功夫,大夫人要招待贵客,不必陪着。” 蒋大夫人瞧着满厅的客人需要招待,便也不勉强了,招了身边信得过的丫头过来,让她陪着灼华去更衣。 灼华一出门,倚楼跟上,听风则去马车替灼华取干净的衣裳。倒是一路无有碰到什么人,便到了小憩处。 虽说是供来客小憩的,屋子里的陈设倒也一点都不差,一架八折的苏绣屏风将屋子隔成了名次两间,明间里一张矮几上摆着一只白玉香炉,袅袅飘着乳白轻烟,香味淡雅悠然,颇有几分凝神静气的感觉。 灼华进了里间,坐着等听风将干净衣裳取来。 忽的,屋顶传来一声瓦力被踩碎的声响,丫鬟吓了一跳,灼华轻笑着安慰她,“无事的。” 倚楼轻轻推开窗户,观察了一下四周情况,然后脚尖一点翻身跃了出去。 两人在屋里静静的听着动静,屋顶热闹的厉害,好似有个舞姬在上头轻舞。 丫鬟忽的开始说热,然后似吃醉了酒一般,双颊嫣红了起来,摇摇晃晃了两下,倒下了。 灼华下意识的看向那香炉,调虎离山呐! 她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手脚无力,摸摸脸颊竟也是一片滚烫,然后就听到一声“吱呀”门被打开了,透过屏风看过去,灼华隐隐约约瞧见一男子身影,似有些熟悉,想看清,头却愈发的沉了起来,就似吃醉了酒一般。 灼华用力握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可越到后面手上的力道越无,待那身影跨进里间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那身影慢慢靠近,然后她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似走了几步,放到了床上,灼华想挣扎,想看清楚是谁,最后却只能跌进昏迷之中。 大约是倚楼和刺客的打斗惊动了附近的人,一下子事情又传去了宴息处,陆陆续续不少人聚了过来,窃窃私语着,神色各异。 “县主?县主可在里头?”蒋大夫人拍着们,朝里头喊着。 这时候有人有个丫鬟从外头进来,蒋大夫人过去一瞧,正是她使来陪灼华更衣的丫鬟秋鹿,顿时心惊的更厉害了,“你怎么在外头?” 秋鹿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县主说有些口渴,叫我取些清水来。” “不如破门吧!叫了这好一会子了,别是、别是出什么事儿了。” 不知谁提了一句,倒是引来几位贵客附和,“敢在沐王妃大婚时动手,可见对方不是什么善茬,县主柔弱,身边又无几人跟着,可别……” 蒋大夫人心里更急了,要是人在她府上出了事儿,可与定国公府面前交代不过去了,怕是亲戚也做到头了,咬了咬牙,喊了男子回避,让魁梧的婆子将门撞开。 “碰!”“碰!”“碰!” 婆子猛的几下,里头门栓被撞断,门打开了。 身旁的妈妈忙扶着蒋大夫人走了进去,“天爷啊!” 蒋大夫人刚绕道屏风边上,生生停住了脚步,双目爆瞪,手捂着唇,颤了颤,一脸的震惊的样子。 众人见着她如此表情,众人内心的好奇纷纷窜了出来,几位胆子大些的夫人悄没声儿的挪了步子跟了进去,定眼一瞧,大床被下了帐子,地上一片狼藉,男人的袍子女人的裙衫扔了一地,一股浓浓的暧昧缠绵之意赫然眼前,顿时脸色精彩了起来,“天爷啊……” 蒋大夫人听到身边又惊呼声,这才反应过来,忙将人拉出去,可外头想一窥究竟的人太多了,尤其其中还夹杂着挑事儿的,她独自一人哪里拦得住,不一会儿,这间不算小的屋子里已经站了四五个人了,门口的几位也纷纷伸着脖子往里头瞧。 蒋大夫人眼看事情不对,赶紧让身边的妈妈去请定国公夫人,再将门赶紧关上,可不能再让人闯进来了。 那几位夫人似乎都挺泼辣的,一点都不为撞到这种事情感到尴尬,眼神巴巴的往里头瞧,蒋大夫人没办法,只好站在了床前挡住了幔帐,以防这最后一点脸面也被人给掀破了。 刑部侍郎何时的夫人捻着帕子压了压嘴角,问道:“发生什么事儿了?你怎么会出去的,县主和……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鹿似乎没想到自己离开一小会儿的时间,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顿时吓的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因为要等着县主身边的千户大人去取衣裳,奴婢便陪着县主等着,后来似有刺客,另一位大人出去查看,还打了起来,后、后来人似乎走远了,县主说有些口渴,想吃些清水,便叫了奴婢去取。怎么、怎么变成这样的,奴婢不知道啊!” “刺客方走,你便敢留了县主一个人在此处!也不怕他们是调虎离山。”何夫人惊了一声,看了看那丫鬟又瞧了瞧屏风里头的情状,掀了掀嘴角,幽幽一声,“该不会县主是糟了刺客算计了吧?” “调虎离山?”右都御史邢苒的夫人冷笑一声,“怕不是想要调虎离山的不是刺客,而是县主吧?不弄走了身边伺候的,哪能与情郎幽会啊!” “会情郎?”何夫人双手贴着心口,一脸惊讶,“不会吧?县主才多大?” “行了!”蒋大夫人闭了闭眼,知道灼华怕是着了人家的道了,她不是蒋邵氏,心里是喜欢灼华的,可如今也只能道一声可惜了,“各位请回宴席吧,此时我会与定国公夫人处理的。” 何夫人却道:“还是别叫离开了吧,若是有什么问了清楚,如今外头还有那好些个贵人听着,如今听了个隐约,若是话传话的,再弄出个什么难听的,怕是对县主名声也不好。” 蒋大夫人头痛的掐了掐眉心,一时大意,竟让这些人闯了进来,如今怎么做都是骑虎难下了。 第112章 机关算尽(二) 邢夫人讥讽道:“哎哟,我说何妹妹,什么名声不名声的,都与男子躺在一处了,还能传出个什么比这个更难听的。” 她的声音颇为尖锐,外头的人听了这么一耳朵,都惊呆了,脸皮薄些的闺阁姑娘都脸红了起来。 何夫人似乎不大同意,轻声道:“话不好这样说的,这不是被人算计了么!县主也是无辜啊!” 邢夫人甩甩帕子,眼神瞟了瞟地上跪着丫鬟,道:“得了吧,若不是有心的如此,这刺客刚走,她就把丫鬟遣去取水,难道不怕还有旁的刺客躲在暗处么?我瞧着,什么刺客不刺客的,都是幌子,就是想与情郎相会了。” 何夫人瞧了她一眼,拿着帕子掩着唇,似犹疑了一下,“邢夫人这话什么意思,这儿可是蒋家,又不是她定国公府,不会的,哪儿就这么淫乱了。” “真要偷情还能这么大动静,把附近的人都引过来么!”礼部侍郎韦夫人皱了皱眉,觉着这两人说话也忒过分了,挪了挪步子,挑了个远些的位置坐下了:“饭可吃,话可不能乱说的!” 蒋家二房的一位奶奶眼瞧着越说越离谱,赶紧道:“不若咱们还是出去等着吧,有什么待、待国公夫人来了再说,咱们这般哄在这里,也不像个样子。” 禁军参将冯步尘的夫人装模做样的拉了拉邢夫人,叹声道:“邢夫人,咱们先出去吧,这种事情人家自己处理就是了,咱们这些外人撞破人家的丑事,搞不好还要造人白眼的。” 邢夫人甩开冯夫人的手,往一旁的杌子一坐,尖声道:“呸!定国公府自己养了个下贱胚子与人在这儿偷情,还有什么脸给咱们白眼,倒是白白污了蒋家屋子,真真是恶心人!今日我便瞧着了,瞧瞧这了不得元宜县主是怎么丢光定国公府和礼亲王府的脸面,怎么辜负陛下隆恩的。” “行了,邢夫人,不要胡说了。”蒋大夫人努力压抑怒气,今日孙女儿大婚,新姑爷和众皇子都在,她是客,不能下人家脸面! 邢夫人自顾自的说道:“我先还奇怪了,当初你们家的二公子与这县主这么要好,怎么忽然就生疏了起来,原始知道里头那个是个水性杨花的东西!” “先管好你自个儿家里的烂事,再来说道旁人家的。”定国公夫人霸气一吼,一把推开门扉跨了进去,厉眼扫过几位夫人,“各位喜宴都吃饱了么?” 这是说他们吃饱了撑的烂管闲事了。 何夫人和冯夫人干笑了两声,瞥了瞥嘴角,稍稍退开两步。 邢夫人一拍桌子,大声吼了回去,“定国公夫人自己管教不擅,家里出了个下贱东西,偷情偷到旁人家里,还是沐王妃的婚宴上,你们有这脸皮做得出来,我们怎么就看不得了。” “哦?”老太太也是气急了,怒极反笑道:“儿子学丈夫扒灰,儿子孙子还是小叔都没分得清楚,何夫人倒有这闲心来管我定国公府的事!果然是御史门出来的,什么都要掺合两句。” 此话一出,屋里屋外的皆是惊得搂不住下巴了! 另几位御史夫人赶紧记下,作风淫乱,一旦查实,这可是拉下右都御史做好的把柄啊! 一眨眼的功夫,屋子里竟是乌泱泱一群人了,皆是一副瞧好戏的表情。 何夫人一口气梗在心口,不上不下,险些厥过去。她便是一辈子纠缠在这种丢人的事情里,心性早就变态了,是以一听到什么偷情瞎搞的事儿,就会变得异常尖锐。 老太太沉着脸绕进了屏风后,蒋大夫人见着她面色尴尬又难看,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来。 深呼吸了好几回,老太太一把掀开幔帐,定眼一看,煞白的脸色便了又变,手一松,长长一叹,“丢人现眼!” 蒋大夫人也瞧见了,似稍稍松了口气,又立马紧了起来,瞧着老太太欲言又止。 有那眼尖的瞧见地上的一方帕子,似是十分惊讶的说道:“那不是县主的帕子么!” 那声儿不大,却正好屋中人都听得到,一时间,众夫人神情都精彩了起来。 何夫人瞟了眼屏风里头的定国公夫人,对冯夫人道:“冯夫人,国公夫人面前莫要胡言!”顿了顿,“我记着,你们冯家和定国公府还是姻亲呢!沈五太太是你家三姑奶奶吧?” 冯夫人皱了皱鼻子,似乎颇为瞧不上的样子,“可不是,唉,可怜了我那外甥女,叫那、那谁给连累了,以后可要怎么说亲哟!” 礼部侍郎家的韦夫人便是瞧不上这种人,但凡有人遭个什么,就忙着去踩一脚,斜了冯夫人一眼,不阴不阳的嗤笑了一声,道:“敢辱骂县主的,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这会子就不要把盆往旁人身上扣了,一码是一码。” “你胡说什么!”冯夫人跳了起来。 韦夫人却也是不怕她的,淡淡然一句,“是不是胡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何夫人忙做了和事佬,左右的安抚,一片拳拳热心,“韦夫人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一码归一码。你家外甥女是才女,还怕寻不着好亲事儿么!” 冯夫人哼了一声,“到底如今瞎勾搭的,不是我那外甥女。” 蒋大夫人眼神复杂的看了眼老太太,又望了望冯夫人,沉声道:“我记着县主回京以后,统共出门了三回,也便是今日冯夫人才见着县主吧?怎么冯夫人那么清楚的知道这帕子就是县主的?” 冯夫人扶了扶鬓边的金簪,眼梢飞扬道:“她不是被泼了汤水么,擦的时候瞧见的。”顿了顿,嘴角闪过一抹及不可查的笑意,又补了一句,“紫色的兰花,京中姑娘似乎也没人绣过这颜色的兰花。” 蒋大夫人看向老太太,却见老太太嘴角掀了掀,异常讽刺。蒋大夫人细细一回想,当时似乎就老太太手中拿了一方帕子,绣的是白梅,顿时了然。 何夫人惊讶的“啊”了一声,目光又往里头瞟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冯夫人推了她一下,“怎么了?有话就说呗!” 何夫人似乎很为难的样子,被几番催促才幽幽道:“方才席上似乎秦、秦王殿下身上,似乎就有一块紫色兰花的帕子……” “难怪方才一群贵胄公子围着秦王取笑,殿下还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原始如此!” “我记得秦王殿下席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些醉意,便先离席了,该不会……” “你是说秦王殿下和县主……” 语言的艺术,有时候不说尽了的,总要比说尽了的更为精彩,因为足够所有人自己发挥想象,词汇自由填充。 这下子,众人已经不是惊讶了,也不是震惊了,而是目瞪口呆了!三殿下这是在撬六皇子的墙角呢!若是县主嫁了秦王,沈家和云南礼王府的立场可就难说了。 “县主还送了帕子给秦王殿下,那么说来,二人是两情相悦了?” “再多借口也是掩饰不了她婚前失贞的事实。”冯夫人哼笑了一声,无视屏风后头老太太的眼神,“话说,娉为妻,偷为妾,县主这是自甘堕落,情愿做妾呢!” 看到此处,蒋大夫人和老太太也算全明白,就是一群人做了圈套想算计灼华、算计定国公府呢! 待灼华幽幽醒来时,就听到屋外吵嚷的厉害。 昏迷之前的记忆忽的撞回脑中,灼华顿感背后冒起冷汗,她猛的做起来,却发现自己还是无甚有力,又跌了回去。头痛欲裂,灼华掀了掀被子,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还在,稍稍松了口气,可又发现这衣裳是干净的,心头又提了起来,怎么回事?! 莫非事情出了岔子? “醒了?” 屋里忽的响起一记男音,灼华一听,颇为熟悉,抬眼一瞧,只见那人修眉俊目,肤若润玉,温润清雅,微薄的唇瓣微微扬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面目柔和,心头的紧张和惊惶立马收了回去。 灼华高兴的唤了一声,“徐悦!” 徐悦温润一笑,眉目翟翟似天边月,倒了杯茶水过来在床边坐下,一手将她扶了起来,把水放到她的手里,声线是惯来的温柔,“喝了醒醒神。你胆子也是大的,竟然真让自己晕过去。” 灼华小口的把一杯水都喝了下去,冰冰凉凉的从口腔一路到腹中,人顿时清醒了不少,把杯子又塞回了他手里:“不演的像些,怎能骗过他们。” 算计人的伎俩她见得多了,见着那丫鬟似醉了酒的模样,自然猜得出来香炉是有问题的,外头定还有对方的人盯着,自然是要演足了的,毕竟难说那丫鬟是否为人所收买,也是在跟她演戏呢! 他们以为把听风和倚楼调走,她就可以被人掌控在手心里了。却忘了,他们有势力,她也不是泥塑的,礼王府的暗卫在大周还没有遇到过对手呢!遥哥和敏哥怎么会让她置身危险? 只是没想到徐悦会先了那人一步进来,倒是吓了她一跳,还以为计划出了问题呢! 不过,徐悦进来,暗卫怎么就没有阻拦呢?“你如何进来的?” 徐悦缓缓眨了眨眼,含笑微微:“我们再你表兄那里见过几回,算是认得了,自是晓得我不会加害你的。” 灼华恍然:“原来如此。” 将杯子放了回去,徐悦看着她不疑有他的神色,目色似九月澄阳和煦温暖:“京中形式复杂,手段也是难测,没有什么事情是永远在计划中的,稍有差错便是万劫不复,往后定要小心些。” 灼华也是心有余悸,倘使今日进来的是旁人,她怕是也要完了,笑了笑,乖乖应道:“我知道了。”说了会儿话,力气回来了些,灼华吓了床,到桌旁坐下,又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陛下密诏,为了与北辽之战。你的战法很不错。”徐悦又从袖中掏了个小瓷瓶出来,又拉过灼华的手,掀开衣袖露出烫红的皮肤,将瓶子旋转倒过,盖子的棉布沾了药水,轻轻擦拭,灼华吃痛缩了一下,徐悦的手握的紧,没能缩的回去。 “别动。还好不严重。这个药对烫伤有用,一日三回,不用揉搓,三五日里便能好了。”徐悦微微抬眼看了她一眼,便又垂了眸子仔细给她伤药,“我听洪大人说你今日有来赴宴,便来瞧你一瞧,正与碰上了。” 便来瞧你一瞧…… 不知怎么的,听在耳中又是这幅情景,空气中竟有一丝暧昧,灼华去瞧他的面色,一片平和温柔一如往日,心下暗道自己想多了。 回了回神,灼华问道:“严厉怎么样了?还有赵同知,都好么?” 严厉倒是常有信来,不过只是问候的话,大约是怕路上信件丢失而泄露军士机密,不好多言什么。 “赵同知还是急脾气,倒是与兀良哈的将士相处投契。同你一起上过战场的儿郎们都很念着你,训练起来很拼命,都很好。”徐悦笑着一一都答了:“严厉白日里与将士们一道训练,夜里便捧着兵书看,十分用功。为训练铁骑出过几个颇有用的点子,这次若在立下战功,我会为他请功,大约能晋佥事了。你倒是慧眼识珠,晓得他能出头。” 十七八岁的年纪,无有家世依靠,靠着自己的本事当做佥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呢! 灼华傲娇的抬了抬下巴,笑意莹然道:“那是,我聪明么!” 徐悦看着她,轻轻一笑,黑眸里尽是温柔。 外头的声音更热闹了,似乎是把门撞开了。 “我是密诏而回,不方便露面了,你小心应对。”徐悦停了停,神色清敛如月,又道,“我待会儿,就直接去玉鸣关了。” 灼华点头,想了想,叮嘱道:“刀枪无眼,一切小心。” 说罢,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大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徐悦温温的应了一声,缓缓一笑:“好。” 瞧他那容色一下之下竟似流光璀璨,灼华心中默念色即是空,果然啊,美色使人愉悦呢1 守在屏风外的听风打开门,灼华整了整衣衫,绕出屏风出了门,回头再一瞧,徐悦竟已经不在屋中了,隐约的视线中,里头的窗户似开着。 等在外头的贵客们意见灼华从隔壁屋子出来,都是一脸的意外,目光在两间屋子的门上飘来飘去的,心中想着:那睡在里头的是谁? 灼华与他们含笑点头,对她们的疑惑仿若不知,目光扫过混在人群中的冯氏,嘴角一勾,冯氏大惊,赶紧喊了丫鬟去找沈炽华。 这时倚楼踏着墙头翻身跃下,大约是“追”刺客跑远了,现在才回来。另一边李郯和李彧皆是面色铁青的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煞白的蒋楠和文倩,见着灼华一身淡然立于廊下,都稍稍放心了些。 第113章 机关算尽(三) 李郯拍拍心口,长长舒了口气,“以为你出事了,吓死我们了。” 文倩拉着灼华,没有说话,睫毛微微有些湿润。 蒋楠看着她,声音微颤:“还好不是你。” 李彧看了他一眼,缓缓气息,问了灼华道:“发生了何事?” “我也不知,先去看看再说吧!”灼华避开了蒋楠灼灼的目光,转身朝隔壁走去。 还未靠近便听着几位夫人唱戏似的你一言他一语,有一位更是毫不忌讳的话里话外的讥讽,然后是老太太有力的一声吼,将她噎了回去。 儿子、丈夫扒灰,说的可不就是右都御史家么!灼华几乎可以想象那位夫人铁青的面色了。倒是不想向来能忍的老太太竟会急的这话都吼出去了。 灼华也不着急进去,继续听他们围绕“帕子”在那里说的高兴。 站在门口两位夫人十分神奇的看着一脸温和的灼华,都被污蔑成这样居然还能如此平静,心中纷纷赞道:果然好心性儿!然后又开始为那几个“能说会道”的夫人捏一把汗,因为她们看到灼华身后几个人的脸色冷的都要结冰了! 那一唱一和,便如唱戏似的,什么“娉为妻头为妾”都出来了,可见不把她踩进泥里是不会罢休了。 她该怎么回报她们呢? “到不知这位夫人怎么称呼,如何对我和定国公府的事情这般感兴趣?”灼华抬步进了门,笑语晏晏的可爱可亲,“蒋家的喜宴这般好,各位不多用些吗?” 众人心道闪过同一句话:果然是定国公夫人教养出来的,说话还这么像! 三公主挑眉,看着何夫人抚掌笑道,“夫人不去唱戏当真是戏子行当的损失呢!” 何夫人叫李郯这么一说,顿时脸色尴尬了起来,“公主何意?” 李郯绕过灼华,先是在邢夫人的身边停了停,讥笑道:“佛者见佛,魔者见魔,这淫者,呵,自是瞧什么都是淫乱的。”挑了个好座儿缓缓落座,瞟了她和邢夫人一眼,盛宠公主的气势无需渲染,“一场到头都是你们,说那么多的话,不累么?” 见着李郯和李彧进去,众人纷纷行礼,听她一说,众人细细一想,还真是前前后后都有何夫人,每每说话好似在劝,却又似推波助澜。 何夫人倒是极有城府的,在看到灼华时一瞬间的震惊后,立马又恢复了平静。对于李郯的讥讽也只是撇过头而已。 邢夫人面色乍青乍白,怒气压在心口却也是不敢说什么的。 秋鹿看到灼华惊了起来,指着她惊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不在这里?”灼华微微歪头看她,眸色一沉,“我该在哪儿?” 蒋大夫人一瞧便明白过来,自己身边这是出了叛徒了!目光歉然的看向老太太,老太太抿了抿唇,沉沉一叹,只能无奈的摇头。 冯夫人看着灼华一脸的见鬼,灼华缓缓看过去,轻轻一笑,眼底的阴冷化作利剑冰锥蓄势待发,冯夫人心底一颤,猛地瞧向床上,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老太太起身拉过被子将女子整个盖了进去,然后喊了李彧和蒋楠进去,让他们帮着把人衣服穿好。 “即便里头的不是县主,那帕子却是没得辩驳的!”冯夫人眼瞧着反正已经得罪了,索性说到底了。 灼华一脸无辜的看过去,“什么帕子?” 灼华想起来了,这个冯夫人似乎是冯氏的大嫂,那个撞掉五房妾室孩子的冯大爷,就是她的丈夫,哦,看来这是想给她丈夫报仇了么? 瞧,五房还是有聪明人的,晓得那妾室是她的手笔呢! “县主便是再演也是无用的。”冯夫人冷笑,大步绕去屏风后头捡了帕子出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尖声道:“众目睽睽之下秦王殿下拿着县主的帕子呢!” 灼华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怎知这是我的?” “县主被泼了汤水,拿了帕子擦拭。”何夫人道,“冯夫人眼尖,瞧着了。” “县主被烫着,我是第一时间过去瞧的。”蒋大夫人眼神流转,光芒闪过,叱道:“县主压根没有拿帕子出来。” 这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冯夫人面上了,有讥讽的有看戏的有嗤笑,各种眼神,不一而足。 冯夫人和何夫人似乎没有料到这一出,神色慌了慌。 何夫人立马回过神来,笑了笑道:“大约是看错了吧?” 灼华上前捻起了帕子,翻过花样瞧了瞧,眼神怪异的看了冯夫人一眼:“我记得,这是五姐姐的帕子啊!冯夫人……”略略一顿,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道:“是五婶的嫂嫂吧?怎的我五姐姐的东西,你都不认得了?” 冯夫人一凛,尖叫了起来,“县主休要胡说!” “夫人前头不是一直在胡说八道么?”蒋楠压抑这怒气的声音从屏风后淡淡传了出来,“你是什么证据也无,便在这里污蔑县主清白么!” 宋文倩眼神清冷,盯着冯夫人冷道:“我记着,这可是要杖责的重罪!” 蒋大夫人瞧了眼孙子和外孙女,并无阻止之意。 在蒋韵大婚之日闹这一出,分明就是在打蒋家的脸面。再者,世家大族能长久兴盛,秉承的便是一句“和气”,若真叫他们得逞,孙子伤心是小,蒋家和沈家怕是要起了龃龉了! 用心不可谓不深了! “呵,少拿杖责吓唬我!”冯夫人似豁了出去,又道,“有本事县主倒是证明自己的清白啊!若是不能,私相授受,也不见得有多清白!” 灼华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的看向何夫人。 果不其然,何夫人张了嘴正要说话呢! 被灼华这么一瞧,何夫人忽的虚了一下,干笑了两声,道:“其实要证明县主清白也很简单,如今县主在此处,不若派人去县主的屋里找一找,若是无有兰花帕子,便也能证明县主清白的了。” “倒也无不可。”李彧看着灼华一脸从容,俊朗一笑,道:“不过,既然要搜,为显公平,便连着五姑娘的一道吧!” 替秦王穿好了衣裳,扶他在床沿坐好,李彧倒了杯水给他喂了下去,估计喂的有些急,秦王呛了一下,幽幽醒来。 李彧眸子一闪而逝的冷意,似平静湖面上及不可见的薄薄碎冰,趁着秦王还迷糊,又道:“便由邢夫人跟着一道看着,如何?” 被老太太怼了一顿,偃旗息鼓又看了一出反转精彩的戏,饶是她性子泼辣反应再慢,也多少看得出来她这是给人当了抢使了,乍一听李彧的提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给水一呛,秦王狠狠咳了一通,从醉酒中彻底醒了过来,眉头紧锁似痛苦的不轻,“何事吵闹?” “皇兄。”李彧轻轻一咳,给他做了提醒。 秦王抬眼一看,里间还坐着定国公夫人和蒋大夫人,蒋楠和李彧站在他身边,皆是面色不大好的样子,顿时一惊,回身掀了帐子一瞧,果然床上还有一人,虽被子蒙住了头,可露在外头的那只玉手很明显告诉他,那是个女子! 能让定国公夫人一脸阴沉的坐在这里等着他醒来,里头的怕不是元宜县主了! 秦王忙与老太太行了礼,满是愧意道:“本王的错,本王会负责的。” 老太太摘了腕间的珠串慢慢拨着,半晌才淡淡道:“既是解决私事,老身便不与殿下行礼了。不若王爷说说发生什么了。” “不敢。”秦王十分有礼的样子,退了两步站在床沿边上,缓缓道,“席上多吃了两杯,觉着有些晕便来小憩处,想着躺一会儿醒醒神,大约是吃的醉了,只记得这里无有人守着,以为是空屋子便进来了,后头发生了什么,实是不记得了。” 吃醉了?不记得了? 倒是说的滴水不漏啊!好似与外头的那些人无有半点的串联,一切都是意外。 老太太垂了垂眸子,又指了指地上的那方帕子,道:“请问王爷,这是何处得来的?” “这……”秦王似有犹豫。 瞧着秦王欲言不言,冯夫人忙是站起身来,大声道:“王爷也不必不好意思,若是与县主两情相悦,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面色似有羞赧,秦王只是与老太太一礼,无有说话。 灼华听着,不得不说,秦王此人是个厉害角色,话说三分,礼补五分,剩下的由着你们自己想象,若有差错,他虽不能全身而退,却也不会沾了太多去。 因为,你们看,他可是什么都没说哦! 众人瞧着,大约也只会觉得他确实是对县主有心思的,但又不肯承认什么,好似怕连累了显著名声的样子。 倒是赢了旁人几声赞赏来了。 蒋大夫人一杯凉水喂下去,床上传来轻轻一声短吟,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楠哥儿你先出去。”蒋大夫人示意男子回避,“两位殿下,也请先去外头吧!” 三人绕过屏风,秦王一见站在宋文倩身畔的灼华,眼神中闪过惊讶,她在此处,那里面的又是谁?努力平复心境,转而一眼情深的朝灼华望过去。 冯夫人一脸得意的扫过灼华,“怎么,县主这会子又害羞起来了?” 李郯把桌上的果子一把扔到了冯夫人怀里,冷声道:“吃着吧,别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韦夫人憋笑的抖了抖。 冯夫人一脸敢怒不敢言,这个三公主养在皇后膝下,很是得宠,最是骄纵任性的,宫里的妃嫔都敬着顺着,便是大学士都遭了她不少戏弄,若真惹毛了她,被打一顿都无有地方申述。 “把冯氏找过来!”老太太的声音传了出来,淡淡的,却叫冯夫人立时心头一颤,也顾不得屋中身份尊贵者众多,冲进里间,掀开帐子一看,一脸嫣红却眉目平凡的女子,不是沈炽华又是谁! “炽姐儿,你怎么在这里!” 她这一喊,所有都清楚里面的是谁了! 秦王脑中一轰,迅速垂了垂眸,一脸愧疚仿若无伪。 明明他看见的是沈灼华,怎么最后变成了她? 蒋大夫人替沈炽华穿好衣裳,挂起了帐子,又倒了茶给沈炽华喂了下去。 吃了两杯凉水,迷糊的沈炽华渐渐清醒过来,一瞧自己衣衫凌乱的靠在蒋大夫人肩膀上,老太太面色沉沉的坐在一旁,屏风另一边乌泱泱站了好些人,心头紧了紧,正要说话,后颈处的痛感更叫沈炽华心头一沉,坏事了! 蒋大夫人拍拍她的背,安慰道:“你放心,秦王殿下会负责的。” 秦王? 明明是算计了沈灼华的,怎会变成她与秦王了?不知是不是没有炭盆的缘故,她控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是恐惧,是恐惧啊! 老太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问道:“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沈炽华知道事到如今也辩驳不过去了,心中迅速回转,幽幽道:“席上不小心弄脏了衣裙,便来此处更衣,许是吃了两口酒的缘故,有些晕,便想着歇一会儿,后来发生了什么,便不知道了。” 灼华听罢微微一扬眉,沈炽华倒是能讨便宜,借口说辞张口就说来。 李彧瞧了灼华一眼,瞧她似笑非笑,便也晓得了大概了。 秦王不着痕迹的看了灼华一眼,捕捉到了她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意,眸色深了沈,果然了,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呢! 何夫人接了口道:“大约都是吃醉了,这才朦朦胧胧的进了一间屋子。” 蒋大夫人往何夫人处瞧了一眼,淡淡一声道:“是我蒋家奴婢伺候不周了。” 何夫人立马善解人意道:“今日客多,一时疏忽也是有的。”又笑了笑,“秦王府与定国公府联姻,倒是成就了一桩美事呢!” 冯氏一进来便听着这些,险些栽倒下去,可以想能做秦王妃心头立马又高兴起来,她极力控制表情却又难以抑制的兴奋,是以面目显得极为扭曲。 一下冲进里间,抱着沈炽华便是一通干嚎。 老太太眼中闪过不耐,沉声道:“行了,秦王殿下既说了会负责,便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哭哭嚎嚎的成何体统!” 冯氏想说话,却叫老太太一眼瞪了回去。 沈炽华伸手在冯氏的背上戳了一下,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 蒋大夫人叫人搬开了屏风,里外一下通亮了起来。 秦王眼神暼过床沿的沈炽华,眼底一闪而逝的阴沉。 沈炽华心头一惊,手脚瞬间的冰凉了起来。 她帮着秦王算计沈灼华,最后却是自己和他躺在一处,他没得到任何好处,还得将她这个无有得力娘家的女子抬进门,这笔账他定是要算到她头上的! 沈灼华!沈灼华! 若是今日计划成功,沈灼华将会万劫不复,沈家不会因为她嫁给秦王而转头去帮助秦王,而她还坏了秦王的钱袋子,害秦王损失了登州,不论她进秦王府是什么身份,秦王都不会给她好日子过的! 可她算计了那么久,算好了每一个细节!为何还是输了! 不、不、不!还有一算,还有帕子,还有一算的!还没有输!她还没输! 灼华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沈炽华脸色一变再变,淡淡一笑。 第114章 急转直下(一) 秦王到底是皇帝第一个册封的亲王,实力强大,京官府邸之中大约都有他的眼线内应,想要算计自是轻而易举的。而她与秦王是私怨。沈炽华这个合作对象找的很好,她是有几分聪明,也很会找人合作,可惜论人脉和心计,都还嫩了些。她忘了,她们之间也有一笔账,自己又怎么可能不妨着她呢? 同在定国公府,四处皆是灼华的眼线,她自以为做的隐蔽,到底、一举一动可说几乎都暴露在灼华眼底的。 计划执行,秦王可不会特意派人保护她,可她偏又想要掌控一切计划进程,想亲眼看着她身败名裂,见着她来小憩处便也跟着来了。礼王府的暗卫,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得把秦王护卫解决掉,再把沈炽华弄进屋子里去,能有多难? 至于秦王为何会不辨何人在床上,便去与她暧昧交缠?是因为,原本香炉里的迷药会使人看起来像是吃醉了酒一般,两颊挺红又昏昏沉沉,大约会在半注香的时间后昏睡过去,而暗卫在秋鹿偷偷离开时在香炉里又加了一味旁的药,人一旦闻上,几息的功夫,神智就会出现幻觉,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韦夫人忽的想起方才蒋家丫鬟见到灼华时的一脸惊讶,觉得事情不简单,便指了秋鹿问道:“县主,您可曾叫那丫鬟去给您取水?” “取水?”灼华目露疑惑,摇了摇头,“并不曾,方才来更衣,这丫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吃醉了酒一般,两颊通红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我瞧着她似乎挺累的,就让她再外头软榻上休息了。” “你胡说!”秋鹿颤抖的厉害,指着灼华叫了起来,她自是不能承认的,一旦认了,那便是告诉所有人她心怀不轨,与刺客是一伙儿的,“明明就是县主叫我去取水的,奴婢、奴婢没有撒谎!县主、县主,您可不能害了奴婢啊!奴婢与您无冤无仇啊!” “放肆!”蒋大夫人厉声喝去,“娘娘面前,岂容你叫嚷无礼!” 灼华瞧了她一眼,是淡淡的怜悯,轻声道:“说来奇怪,我今日并无吃酒,却也觉得头晕的厉害,这屋子里点着香,味道我不大喜欢,便让她再此处休息,我便换去了旁的屋子更衣。” 在场之中有几人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虽快,到底落入了有心探究之人的眼底。 听她提及了香炉,蒋楠脑中闪过一丝光亮,上前拿起矮几上的香炉,揭开盖子看了看,已经焚完了,便道:“今日有太医也在府上饮宴,不若请了太医来瞧一瞧吧!” 还未等蒋大夫人开口,秋鹿已经颓倒在地了。 众人一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是这个丫鬟在撒谎了。 “去请太医吧,总要弄个清楚的。”李彧顿了顿,转身看向秦王,温和如秋阳煦煦,“皇兄说呢?” 秦王倒是一派正气的模样,儒雅的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神色:“六弟说的是,还是查个清楚的好。” 不多时,太医匆匆而来,没有多说什么,蒋楠将香炉交给太医,“烦您看看这个香炉里的东西可有不妥的。”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太医,将香灰倒了些出来在手心里闻了闻,用指尖点了放在嘴里尝了尝,又用水化开了用银针验了验,一通忙活后,摸了摸胡子道:“这里头是迷药。” 李郯抬手拨了拨耳上的红玛瑙耳坠,在窗棂投进的一缕光线里微微摇曳了一抹殷红光泽在面上,目光从冯氏三人面上缓缓掠过,问道:“可含了那种,会使人看起来想吃醉了的迷药么?” “公主说的是半日醉。”刘太医点头道,“里头确实含有此药,中了半日醉大约半个时辰便会昏睡过去,样子便如吃醉了酒一般,需要睡够半日才会醒过来。不过里头还加了一味高岭香,会使人神智昏沉出现幻觉。”末了,补了一句,“半日醉与高岭香在一处,会催发情欲,这些药倒不会伤身,多喝些多便能将药效彻底排出去了。” 这便也解释的通,为何她们在屋子里这般吵嚷,秦王和沈炽华却依旧睡得沉,待喂了水下去才醒过来。 太医的任务完成,便告退了,在宫中伺候几十年了,对于这种事情没什么好好奇的,不过是谁又算计了谁呗,老人家情愿回席上再多吃几杯酒去。 李郯看着灼华,舒然一叹,神色里是郁郁青青的温和顾盼,柔声道:“还好你换了屋子,否则可不就要着了人家的道了!” 秦王的神色微微一变,目色流转在沈炽华和灼华面上。 前者一脸怨恨,后者则是一脸淡淡。 竟能躲过他的护卫,布置了这一切,沈灼华倒是有些本事。 护卫? 秦王一惊,眸中闪过寒光,从他进了小憩处开始就没有护卫出现,原以为是计划一切顺利,如今看来,或许已经被沈灼华的人解决了! 还真是小看了这个病歪歪的县主,好手段啊! “这心思,也忒阴险了些……” 老太太至始至终少有说话,但毕竟是老姜,在场所有人的眼神、表情无一不落在她的眼中。 瞧着灼华神色笃定,她是高兴的,可再看五房母女联合着外人算计灼华,心中又升起愤怒。 “还有什么可说的?”蒋楠睇眼盯着跪伏在地上的秋鹿,青砖石的裂纹落在眼底,使得那双自来春水温柔的眼有了裂冰的冷怒:“何人叫你陷害县主的?快说!快说!” 秋鹿依旧颤抖到无法成言了,她虽跪伏在地上,但惊恐之下眼神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往恐惧的来源瞟去,旁人或许角度问题无有在意,但老太太、蒋大夫人、宋文倩、李彧、李郯、韦夫人甚至沈炽华和秦王,都瞧了出了端倪。 她在瞟秦王! 秦王自然也察觉到了,微微一皱眉,成事不足! 何夫人忽然上前,推了秋鹿一把,叱道:“你这丫头真真是可恶,竟敢陷害县主,便该千刀万剐才是!” 秋鹿不敢说话,只是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陷害?她自己都说,与县主无冤无仇的,陷害县主做什么?”李郯嗤笑的扬了扬眉:“何夫人,可真是哪哪都有你呢!” 何夫人似听不懂李郯话中的讽刺,优雅的拍了拍裙衫,晃动的衣袖在半空翩跹如蝶,淡淡含笑道:“公主说的什么话,臣妾只是瞧不惯这种吃里扒外的贱奴而已。” 蒋大夫人冷着面,睇了眼伏在地上的秋鹿,精厉的双眸怒意难掩,自问自己整顿蒋家自来严整,竟不想叛徒就处在自己的身边:“说清楚,为何陷害县主?此香炉又是怎么回事,最好是说的清清楚楚,否则便将你一卷破席丢去乱葬岗,家里全部发卖西北!” 秋鹿抬眼看过几张面孔,皆是警告的眼神,她是知道的,若是说了不该说的,牵扯了不该牵扯的人,她必死无疑,家中怕是不止发卖西北,而是无有活路了。 明明是冬日了,却生生沁了一身又一身的汗,湿黏黏的刺刺的裹挟在身上,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眼里的血丝随着眼珠僵硬的转动,格外可怖,抬头便叫道:“是沈五姑娘叫我做的!她叫我在屋里点的香,然后引了县主到这个屋子来。” “她叫你引了县主来做什么?”蒋大夫人看了沈炽华一眼,有一闪而逝的厌恶睇眼底划过,面上依然维持着大家宗妇的威严与平和,垂眸凌厉抛出疑问:“半日醉要睡足半日才醒,那你怎么会出现在外面?县主明明已经换了屋子,你清醒后难道没发现县主已经不在屋子里么?” 秋鹿满面苍白,整个人宛若深秋枝头的枯叶,挣扎着不远被风垂落,却又明白的知道枝丫已经舍弃了它,它终将落地为泥,“奴婢服了解药,大约一刻钟就会醒。奴婢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另一间屋子里了,以为、以为是事情顺利,是五姑娘的人把我搬出来的,所以没有再回这间屋子做确认。沈五姑娘说过的,她的人会把我搬出来的,她有人手的。”一路膝行在冷硬的砖石上,跌跌撞撞扑到了蒋大夫人面前,猛地磕起头来,“旁的奴婢不知道啊!大夫人、大夫人,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啊!大夫人饶了奴婢的家人吧!” “原来如此。”韦夫人面目震惊,眼神瞟了瞟面色颓败的沈炽华和一脸平静的秦王,小声的,似在自我发问的道:“可、可后来,怎么就变成了沈五姑娘在这里了呢?” 文倩缓缓踱步到了窗前,将窗棂整个打开,暖阳的晴线无遮无拦的投进屋内来,将众人面上的细微神色照亮的一清二楚。她嘴角的笑意在光线下有舒然的安定,窗外掠过一阵风,吹得枝影婆娑,沙沙之声似千万点雨水落下,就在这空茫茫的雨声里,所有的算计急转直下,走向另一条没有出路的死胡同! 其实,香炉里的东西弄明白了,丫鬟的证词也有了明确的指向,事情的本真也差不多显露出来了。有人要陷害沈灼华,而对方大约就是秦王殿下和沈家的五姑娘了。 尽管秦王将自己摘的干净,可如今朝中大员之中,少不得有人知道是元宜县主害的秦王殿下没了登州这个钱袋子。她们虽只是官眷,可多少也从丈夫那里听了一耳朵。 否则,沈炽华又如何知道今日秦王就一定会吃醉呢? 县主若是进了秦王府的门,孤立无援,还不是由得秦王折磨了,不过按照定国公和夫人对她疼爱的样子,说不定沈家会为了县主支持秦王也说不定。 若真是如此,雍郡王可谓是倒霉了! 好在县主运气好,及时换了屋子,否则今日真要成了笑话了。 至于躺在秦王身边的人会变成沈炽华呢?大约是沈炽华想要攀高枝儿自己贴上去的吧? “话说,沈家五姑娘心气儿高,一般世家的瞧不上,好家世的瞧不上她,都及笄好些时日了,婚事还没个着落呢!”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众人皆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韦夫人亦是一脸的恍然。 院子里暖阳煦煦,清风和缓,一树红梅吐着花苞,娇怯怯的在枝头摇曳,本是含羞暖情,此刻落在沈炽华的眼底,却似一点一滴数不尽的血腥珠子。 沈炽华的面上顿时也是全无了血色,一口气梗在胸口,极力否认道:“我没有,我并不认识这个丫鬟啊!” “你们休要胡说!”因为惊惶和气急,冯夫人有些喘,她盯着灼华的眼神灼烈而扭曲,若非有蒋楠和李彧拦着,怕是要跳起来扑过去了,“那丫头闻了香就晕过去了,怎么就县主还能自己出门换了屋子?分明就是你把炽姐儿弄晕了,再搬来了这里!就是你要载害她!” 灼华看着她,心中轻笑,心道:你可猜的一点都没有错呢! 蒋楠和李郯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喊道:“冯夫人慎言!” 灼华也不否认,只一句反问:“证据呢?” “把那两个丫头抓起来,严刑拷打!”冯夫人指着站在门口的听风和倚楼,眯着眼咬牙切齿的阴毒道,“就不信她们不招!” 冯氏立马附和,似有了底气,骄傲的下巴微扬:“没错,贱皮贱肉的奴才,非要拷打了才能说实话!” “好啊!”灼华也不反驳,只是慢条斯理的笑了笑,轻轻扬了扬衣袖,袖口的折枝梅花栩栩如生,花蕊缀了米珠,在光线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把那丫鬟一同送去镇皇抚司,流水的刑具,就看谁先招了。”浅眸和缓的暼了眼沈炽华,眉梢微挑的不甚在意,“来人,去请抚司的指挥使大人。” “不!不!”沈炽华跳了起来,颈项间有冷白的水光微凉,惊惧的语调有细微的破损:“我认,我认,是我安排的!是我见着县主走了,自己进来的。是我钦慕王爷,动了心思。” 抚司的刑罚,进去的人不吐出些真东西是不可能的,若是真叫那丫鬟咬出了秦王,怕是她们五房都要完蛋了。 灼华灿然一笑,明月生辉:“您看,五姐姐自己都认了呢!” 第115章 急转直下(二) 今日蒋家办喜事,定国公府各房老爷太太都带着嫡出子女去赴宴。 待到确认五房的人都走了,宋嬷嬷先叫了四个“静”去搜素英素娟的屋子,又去钱先生处喊了两个手脚功夫利落的护卫过来,带着四个大丫鬟以及大房和六房塞进来的丫鬟,浩浩荡荡进了素娟和素英所待着的左耳房里。 宋嬷嬷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一进屋便叫四个大丫鬟搜了两人的身。 两护卫力道大,一把扭住二人手臂,在她们的膝弯一顶,二人便跪倒在地。 素娟挣扎着,瞪着宋嬷嬷龇目道:“你凭什么搜我们!我们可是五太太送来的伺候县主的!你们这是对五太太的大不敬!” 宋嬷嬷端坐一旁,冷声一扬眉:“掌嘴!” 秋水和长天抬手就是“啪啪”几个耳刮子,二人脸蛋上立时显出几道明显的指印。 长天抚了抚手掌,哼道:“就凭这里是定国公府,南院的主子是县主!” 素娟深知冯氏的性子,若是她们挨打受辱,她必是要闹的天翻地覆的,是以她们虽是庶房塞进来的,却自来昂着下巴在南院里行走:“你们敢动手,就不怕五太太回来问罪么!” 秋水和长天顿了顿,素娟以为她们害怕了,继续叫嚣道:“害怕了么!告诉你们,我定要去五太太面前告你们的,打我一耳光,我必要叫你们十倍还回来的!” 哪知秋水长天与春桃春晓换了手,春桃和春晓是陈妈妈从庄子里选上来的,做惯了粗活的力气大的很,一耳光甩过去,素娟的嘴角立时破裂开来,鲜血直流,映着门口投进的清冷天光显得格外狼狈又不甘。 春晓笑眯眯道:“好害怕啊!吓死我了呢!” 春桃瞄了她一眼,心道:果然与秋水长天待多了,性子都会跑偏。 这时候四个静从素娟和素英的房里搜了东西回来了,托盘上赫然是一条绣了紫色兰花的帕子。 见得帕子,素英素娟的脸色瞬间煞白,却任强自镇定道:“嬷嬷拿我的帕子做什么?” “你的帕子?你难道没有在县主房里翻过么?”长天一眼扫过去,冷笑道,“就在半月前的一日,我说错了么?” 素英心尖颤了颤,强笑了几下道:“我怎么会去县主房中呢?各位姐姐看得那样严实,我怎么有机会进去啊!这帕子自是我的,若有相似,怕也只是巧合而已。” 宋嬷嬷也不废话,一挥手,护卫从怀里掏出了一根小指粗的麻绳来,一下套在素英的脖子上。 素娟尖叫了起来,“你们干什么,我们是五房的人,你们没资格杀我们!” 素英感受到护卫手上的力道,分明是要下死手的,立马求饶道:“嬷嬷饶命,奴婢什么都说,嬷嬷……” 宋嬷嬷沉着脸,到底在宫中做了多年女官,哪怕平日里再和善,一旦下得狠手,那种冷然肃穆的气势便显露无疑,她缓缓道:“静姝、静月、静妩、静婵,你们几个都是外头采买进来的,有些规矩手腕儿如今也该学起来了。在娘娘这里当差,任何损了娘娘利益的,没什么人是你们杀不得的。” 四个“静”虽还怕,却还是挺直了背脊,瞪着眼瞧着,“是,奴婢明白!” 白鹭、白霜和羡青、羡思垂首立在一旁,她们自是晓得宋嬷嬷这是在给他们警告。 素英死命去扒护卫的手,断断续续的沙哑的求饶。 护卫更是恍若未闻,愈发收紧力道,素英立马痛苦的挣扎起来,面色渐渐涨成紫色,又渐渐发青,任她怎么挣扎都是徒劳,最后一声碎裂声,停止挣扎,面上一切颜色退尽只剩惨白,晃荡荡的脑袋垂在素娟的面前。 在场的丫鬟,虽有些是自小在大宅门里长大的,有些是后来采买进来的,但是都见过做错事情的小厮丫鬟被打死了,裹着破席子拖出去的,可这样眼睁睁看着人被勒死却也都是第一回。 秋水长天、春桃春晓还算平静,毕竟当初在战场上见过成堆的尸体。四个“静”面色有些发白。 白鹭白霜揪着袖子的手微微发抖。羡青羡思竟阵阵作呕了起来。 素娟吓的魂不附体,瘫在地上面无血色,瞪着眼看着素英近在咫尺的尸体,只觉得浑身冰冷,“你们会后悔的!” “后悔?”宋嬷嬷抚了抚袖口上藤蔓缠枝的纹路,冷笑道,“你们以为,你们今日的算计还会成么?” 素娟猛地坐起身来,惊恐的瞪着眼,“不可能!” 秋水冷冷看了她一眼:“五姑娘叫你们确认县主是否用的绣紫色兰花的帕子,是么?七日前,县主交代了我们给你们机会溜进去。你在门口守着,她进的屋子翻找,长天就躲在屋子里看着。从你们屋里翻出来的帕子,该是五姑娘给你们以防万一的吧,若是今日来找‘证据’的人没能在县主屋里找到兰花帕子,你们便想办法抖出来,是么?” 素娟面色灰败,原来真的全都被看破了。 秋水睇了眼地上死绝了的素英,脚尖漫不经心的踢了一下:“你们买通了静姝静月,让她们给你们再打掩护。你们以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的,可你们别忘了这里是南院,上上下下都是忠心于县主的,怎么会为你们几个银子所收买?” 静姝静月恭恭敬敬站在宋嬷嬷身旁,对于素娟投去怨恨的目光,不由挑眉一笑。 宋嬷嬷将绣了兰花的帕子收了起来,又吩咐了护卫将尸体处理掉:“去少夫人那里说一声,素英一家子发卖西北苦地。”垂眸睨了面如死灰的素娟一眼,“知道到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么?” 素娟盯着方才素英躺着的地方,簌簌发抖。 两个护卫动作利索的把人套进麻布袋子里,迅速闪了出去。 宋嬷嬷缓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睇了她一眼,“这个府里,别说杀几个奴婢,便是了结了五太太,国公爷和老太太都不会把县主如何,明白么?” 素娟凛了一下,膝行爬到宋嬷嬷跟前,小心翼翼的哀求着,“我若是按照嬷嬷所吩咐的说,是否保我一命?我、我一定让嬷嬷满意,让县主满意。” “可以。”宋嬷嬷道,“想来很快就要有人过来了,收拾好情绪,别让我失望。” 素娟忙不迭的磕头,“是、是!奴婢知道的。” 宋嬷嬷留了静姝静月帮素娟收拾,拿冰块敷了面退了红肿,又敷上一层脂粉,让她看起来一副很“正常”的模样。 不多时“找证据”的一群人便到了南院里,随同的是老太太身边的陈妈妈。 宋嬷嬷一副“不知有何贵干”的表情,拦住了一行人,陈妈妈介绍了同来的邢夫人、蒋家的一位妈妈以及一位冯家的丫鬟,然后“可惜又愤怒”的将事情讲了个大概:“如今事情闹的大,为了县主名声,老太太说、定是要查个清楚的。” 宋嬷嬷扫过同来的几人,皱了皱眉:“既是为了证明县主清誉的,搜便搜罢,只是县主规矩大,是不爱陌生人触碰她东西的,你们要搜哪里,只能由我们动手。” 蒋家的妈妈自是无有不同意的,邢夫人也无有说什么,冯家的丫鬟倒是想说什么,但宋嬷嬷是理都不曾理会她的。 “找证据”的几人跟着宋嬷嬷和陈妈妈进了屋去,一通寻找,冯家丫鬟最为活泛,边边角角都不肯放过的。 可搜了遍却什么都没发现,冯家的丫鬟不甘心,又逮着丫鬟搜身,素娟表现的十分惊恐,大喊着什么都不知道。 宋嬷嬷似十分惊讶,忙要人捆了素娟关去柴房,冯家丫鬟却执意要将人带走,“宋嬷嬷此举我倒是看不懂了,莫非有隐情不成?” 宋嬷嬷冷笑道:“一个没规矩的贱婢,犯的是我定国公府的规矩,倒还真是用不着冯家的奴婢来多管闲事!” 冯家的丫鬟眼珠子一转,忽的问了素娟道:“你可是在县主这里见过兰花的帕子?” 素娟连连摇头,一脸惶惶不安,眼睛东瞟细看,双手失措的挥舞着:“没有、没有什么紫色兰花的帕子!没见过,什么都没见过。” 冯家丫鬟听罢,便是嚣张了,“我可没说什么颜色的兰花,若不是在县主这里见过,她如何晓得!” 长天似气急了,反手就是一个耳光过去,骂道:“好你个素娟,竟敢胡言乱语载害县主!倒是不怕死了啊!” 听到“死”字,素娟整个人一激灵,眼神更是慌乱起来,冯家丫鬟看她如此神色,更加确认素娟便是五姑娘说的内应了。她转头看向邢夫人,微微一福身道:“夫人,您也瞧见了,这里的人分明是做贼心虚了!” 戏演到此处,宋嬷嬷也“只能”让她们把素娟带走了。 找完了南院,陈妈妈又领着人去东侧院沈炽华的住处搜了个遍。 出定国公府的时候,蒋家的妈妈手里捧着两个长方形的锦盒,一行人神色各异脚步匆匆的往蒋家赶。 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小憩处,方靠近小憩处便听到里头说的热闹。 邢夫人瞥了瞥嘴角,一场笑话! 见着蒋家妈妈捧着锦盒又带着一丫鬟进来,或期待或得意或恐惧,众人神色各异。 冯夫人瞧向站在门口的自家丫鬟,却见她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便皱起眉来,她招手让她进来,却被门口的陈妈妈给拦住了。 蒋妈妈将锦盒放下,碎步到蒋大夫人耳边说了几句又退了回去。 蒋大夫人听罢忍不住皱了皱眉,俯身与老太太细说了几句,老太太面色不变,但拨着珠串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灼华见着素娟跟着进来,眼中似有惊讶一闪而过。 此番计划的参与者们都不着痕迹的观察着老太太和灼华,见她们如此反应,心下都得意起来,饶是你再谨慎小心,却也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沈炽华看了眼素娟,眼神扫过灼华,轻轻拭着眼角的帕子遮住了嘴角闪过的一丝笑意。 她输了不要紧,总也要把沈灼华拖下水,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何夫人打开了桌上的两个锦盒,分别拿了一条帕子出来,一条绣的是雏鹰,一条赫然是紫色的兰花! 冯夫人上前夺过那条兰花锦帕,在众人晃了晃,然后指着素娟道:“这个丫鬟可不是炽姐儿的,那便是县主的了。这会子跟着来,想必是要作证的。所以,这帕子绣了紫色兰花的帕子,定是县主的了!” 众人或惊或疑的看向灼华,却见她只是神色淡淡的望着窗外。 李彧拿起一条绣着雏鹰的帕子,笑着与灼华道:“也只有阿宁才会绣些鹰啊雁的了,全不似旁的闺阁姑娘爱绣些花草。” 灼华似微赧的垂眸一笑,“殿下取笑了。” 李郯接过帕子,瞧了又瞧,哈哈一笑:“你还真是有趣的紧!” 冯夫人和冯氏皆是一惊,“什、什么?” 何夫人和秦王面上都有一闪而过的震惊。 蒋大夫人笑着与老太太道:“县主当真是个秒人。” 老太太淡淡一笑:“一个调皮捣蛋的小魔星,也值得你一夸。” 蒋妈妈站了出来,回道:“各位贵人容禀,这一盒绣着海东青、大雁之类的帕子是县主的,那一盒绣着紫色兰花的帕子是从沈五姑娘处搜来的。” “不可能!”冯夫人转眼去看自己的丫鬟,却见她当真点了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们上当了! 秦王看向沈炽华,面上带着惊讶与失望,“你的?” 他的嗓音轻缓而疑惑,可沈炽华却听出了阴冷杀意,顿感一股恶寒窜过四肢百骸心口一沉,似坠进了无边地狱:“不,不是我的,我、我从未用过什么兰花的帕子啊!” 冯氏忽的扑向素娟,双手掐住她的双臂,猛力的摇晃着,“你说,这帕子到底是谁的!” 素娟惊恐的叫了起来,双手捂着耳朵拼命的颤抖着,眼神混乱飘忽,嘴里喃喃自语道:“不是我的、不是我的,别杀我、别杀我,会说是县主的,我一定会说的,兰花、紫色的、县主的,不是五姑娘的,别杀我,素英不听话,我听话的,别杀我……” 素娟说的颠三倒四,可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有人威胁她和一个叫素英的诬陷县主,另一个不听话,被杀了,这个倒是肯听话了,可似乎疯了! “贱人!你胡说什么!”冯氏瞪大了眼,不敢置信自己塞去南院的丫鬟居然叛变了!她猛的一个耳光甩过去,素娟被打的脑袋磕到了地上,一下子晕了过去。 沈炽华晃了晃,身上气力瞬间流逝而光,原来她的一切,早被看穿了! “是你!”冯氏站了起来,两眼疯狂的瞪着灼华,涂了鲜红的丹蔻指着灼华,忽的扑上前去,尖声喊道,“是你!你是指使这个丫鬟诬陷炽姐儿的,是不是你!说,是不是你!” 灼华似受惊不小,浅色的眸子里带着惊惧,退了两步,避开她的扑打。 李彧和蒋楠几步上前将灼华挡在身后,一脸戒备。 李郯见冯氏如此放肆,心下不爽了,抬脚就是一记踹过去,“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如此叫嚣放肆!” “我记得,这个丫鬟可是沈五太太塞进县主院子里的。”宋文倩看这地上的素娟,冷声道:“县主不习惯陌生人伺候,便把她和另一个叫素英的拨去看管炊具,做做煎药的活计,为了能把他们塞到县主的屋里去,沈五太太和五姑娘可是在县主那里大闹了一场,五太太嘴里可是说尽肮脏话,怎么,都忘了?” 冯氏被踹到在地,发簪也甩了出去,显得狼狈,“到了她院子里的就是她的人,还不是由得她去威胁!” “洪夫人与县主要好,咱们知道,可这话可不能乱说的,五太太是县主的长辈,五姑娘饱读诗书,怎会如此。”何夫人拉着宋文倩,一副长辈关怀的样子,又道,“此事关系太大,不能感情用事的。” 这便是说宋文倩污蔑了。 “何夫人倒似什么都知道一样!”宋文倩抽回了手,淡淡一笑,却是极尽讥讽,“谁说的是对的,谁说的是意气用事,一听就能辨出来,怎的,何夫人是有多少眼线安排在各家之中呢?” 宋文倩一说眼线,众人下意识的都去瞧了秦王一眼。 灼华垂眸一笑,若是从前的文倩冲动而无有章法,那是绝境之下的扑腾挣扎,如今说话却是底气颇足,可见洪大人真心疼爱呢! 何夫人轻轻一笑,捋了捋手中的帕子,“洪夫人说的什么话,我也是为了你好,不过是看你年纪小,这会子感情用事,往后自己名声受累。” 宋文倩清冷的眸子轻轻扫了她一记,挑了挑眉,缓缓道:“何夫人是说沐王妃和公主殿下,也在为县主而撒谎么?” 蒋大夫人自是听蒋韵提及过的,说到此处便是投去一抹不愉的目光。 李郯嘴角一勾,指尖微抬勾了身前的一缕青丝把玩,讥讽道:“本宫承教于皇后,人伦是非自有皇后娘娘教导,倒还轮不到何夫人来说教一句品行。” 涉及皇后凤驾,何夫人便是再能言善辩也是不敢再多说半句了,忙是下跪,诚惶诚恐道:“臣妾不敢。” “帕子是五表妹那里搜出来的,始末五表妹也认下了,这事也算清楚了,既是与县主无关的,便到此为止吧!”李彧看了眼秦王,轻声问道,“皇兄以为如何?” 冯氏却是不肯罢休,“什么到此为止!帕子从炽姐儿院子里搜出来又如何,难道不能是她沈灼华陷害的么!秦王殿下手里的帕子难不成还是大风刮去的不成!若是炽姐儿给的,王爷还会认错了人么!” 沈炽华根本来不及阻止,帕子便是她给的呀!若是计划成了,哪怕沈灼华再反驳也是无用的,可事到如今拿出来说,反而成了坐实她算计沈灼华的证据了。 完了!全完了! 灼华缓步走到秦王面前,浅笑温柔着问道:“不若殿下告诉我,何以为帕子是元宜的呢?我与殿下,似乎今日才算正式相见才是。” 秦王看着她,眼底有碎冰的凌冽浮漾,嘴角的笑意却依旧似书生文雅,一副羞愧模样仿若他也只是受了算计的那一方:“那日在宫中见到县主,心生仰慕。后无意中捡到一方帕子,沈五姑娘说是县主那里见过的,便以为是县主的,是小王孟浪了。” 说罢,竟还深深一礼。 灼华侧身避过,柔声一笑,“原是一场误会而已。”顿了顿,缓缓看向了沈炽华,“姐姐说呢?” “……是……”袖中双拳紧握,手背之上青筋暴起,沈炽华双目难掩赤红,她知道的,秦王是要她担下一切了,再不甘心又如何,她输了!“是我骗了王爷,都、都是我做的。” 灼华淡淡的看着她,带着怜悯与漫不经心问道:“五姐姐何以要害我?” “为什么?”沈炽华低低一语,眼角带泪,萋萋婉婉,忽而又尖锐起来,眼底的怨毒似崩塌的大厦,扑起阵阵尘土飞扬:“你是嫡房嫡女,是县主,谁都要敬着你让着你,府中上下你一人占尽了便宜,你处处风光,我还要因为你的风光而遭旁人白眼讥笑,凭什么!为什么?因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室外寒风洌冽,蒋楠恨道:“灼华的风光是她拿命换来的,与你何干?国公府是国公爷和夫人当家,便宜给了谁,与你何干?旁人讥笑于你,是你无能无用,与旁人何干?” 灼华觉得可笑,世上总有人因为将自己所遭受到的一切不公平的待遇,归咎于别人的得意与成功,却从不在自己的身上找寻原因。 冯氏咬牙讥讽道:“她是县主,你们自是帮着她的,谁会为了我们这些无有官身的人户说一句公道话!” 灼华淡淡一笑,“五婶说的是。” 她这一承认,反倒叫人无法接话了。 沈炽华一口气梗在心口,憋的生疼,如今,她在这京都之中便是真真正正的笑话了! 秦王眼中闪过可惜,俊俏的面上仍是一片儒雅平静。 何夫人抬眼去看灼华,正好撞上她看过来的眼神,冷漠而阴翳,何夫人看不透她,却有一种被她看头的错觉,没由来的心底一凉,眨了眨眼,待她再看过去,却见她已经转过脸去,一副温柔如水的恭顺模样在与蒋大夫人说这话。 第116章 千人千面 几位旁观的夫人看看灼华,看看炽华,再瞧瞧秦王。 无意中捡到的帕子,还这么巧被沈炽华给认出来了?明明是有私仇的,竟还能一见钟情? 众夫人虽对政权争斗没太多的了解,好歹也从自家主君那里听了一耳朵,大约是不信这套说辞的,面色便十分精彩,却都纷纷点头,似乎了然了事情始末的样子。 然后心中又这样猜测案情真正的发展:沈炽华嫉妒县主风光得宠,便与秦王一同算计县主,没想到疯了的丫头搞砸了她们的计划,沈灼华怕是早就看破了这一场算计,这才能顺利逃过一劫。沈炽华眼瞧着县主离开,又想着攀高枝儿,便故意进了屋子与秦王成就了好事儿!如今事态发展严重溜坡儿,沈炽华只能一并认下所有事情,好把秦王摘出去。 众夫人在内心里为自己鼓掌,案情分析太精辟了! 事情查证结束,真相大白,秦王依旧表态会负责,老太太带着沈家人先行回去,闹了今日这一出,哪里还有闲心留下来吃什么晚席。 看戏的夫人们也离开,三三两两的凑在一处议论着。 韦夫人笑盈盈的走在何夫人身边,臂弯间的醉红披帛轻轻拂动:“何夫人今日热心呢!” “韦夫人不也是么?”何夫人淡淡一笑,微微斜了她一眼,淡淡道:“到不知,韦夫人与县主还有交情了,真是失敬了。” 韦夫人抚了抚耳上的坠子,恍惚了一抹深沉的翠色影子在面颊上:“交情肯定是谈不上的。只是钦佩县主巾帼英雄,自是想着与她多亲近的。”绣鞋在鹅卵石路上轻轻踩踏,没有丝毫的声响,“夫人虽说是好心,劝了这边帮那边的,不过洪大人宠爱娇妻是出了名的,今日何夫人得罪了洪夫人,也不知洪大人会不会因此迁怒了何侍郎呢?” “朝堂自有朝堂的规矩。”何夫人目光盯着走在前头的灼华,风鼓起她的衣袖,裙摆翩跹,宛若不染尘埃的谪仙,目色微微一冷,徐徐道:“洪都督能在二十七八的年纪坐上这个位置,说明他是个聪明人。” “也是,何大人有秦王关照,小小的都督大人,能拿何大人如何呢!”韦夫人轻轻一笑,忽而又道,“那何夫人以为,县主和定国公府会不会也这么宽宏大量呢?” 仿佛当真一点都无有担心遭到报复,何夫人一派悠然自在,挥了挥衣袖:“劳韦夫人关心了,我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若是如此便惹恼了县主和国公夫人,岂不是显得两位贵人心胸狭隘?” 韦夫人伸手摘了多腊梅在掌心把玩,“公不公道的,希望县主和国公夫人也这么认为罢。”指间一松,金黄色的腊梅坠地,下一瞬便被踩进了尘埃里,徒剩了几分灰败,“其实这世上治人的法子多的是,大约也不用摆上台面的针锋相对。” 何夫人瞧了她一眼,嘴角微弯,似乎不屑:“韦夫人倒是对县主之才智十分有信心。” “从前或许觉得外界不过夸大其词,想她十二三岁的年纪能有什么大能耐,大约都是国公夫人的指点。”韦夫人啧啧两声,似乎十分有趣的样子,“如今瞧着,这手腕儿颇有些意思。竟是将几位耍得团团转,还无有人怀疑了她去?” 何夫人挑了挑眉尾,毫不在意道:“难道不是沈五姑娘因为嫉妒县主而有的这一出算计么?什么团团转的。却是不知道韦夫人什么意思。” “何夫人说的是。也不知道沈五姑娘是什么身份入秦王府呢!真是叫人好奇啊!”韦夫人文雅一笑,微垂的眼帘下投了抹淡青色的影子,“机关算尽,却什么都没得到,还把自己搭了进去,以后想来是没有什么好日子咯。” 何夫人轻道:“怎么会,好歹是国公府的嫡女呢!” 韦夫人淡淡一嗤:“国公府的嫡女,也是要看看父母什么身份的。庶房出来的,如何能与县主娘娘相提并论。对秦王殿下有有何助益呢?县主美貌有筹谋,怎么看都是块香饽饽,难怪了秦王殿下会想思慕县主,就是不知雍郡王殿下是否甘心拱手相让了。”缓缓越过了她,走了几步,忽又回转过来,意味深长的一笑:“虽说来饮宴不方便带了太多随从,可咱们都知道各位殿下身边都是跟了暗卫的,怎的,他们竟也没有拦得住县主的反击么?” 想起灼华那双冷淡的浅眸,何夫人心中一阵心慌意乱,想说什么却发现韦夫人已经走远了。 连殿下的暗卫都能轻易解决掉,这样的实力,她何家真的能安然无恙么? 回到定国公府,老太太便下令将沈炽华关进了家庙,又将冯氏送去了别院。 沈炽华知道现在不能再惹了老太太恼火,她的计划失败,老太太必定厌恶她入骨,恨不能一条白绫了结了她。可她还不能死,她不甘心,沈灼华、沈灼华将她害的这样惨,不让她尝尝同样的滋味,她绝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秦王为了两家脸面上过得去一定会抬她进门,可她的身份哪里入的了他的眼?纵使再不好过,她也要进王府,想办法得宠,今日之辱,总有一日她定要将沈灼华加倍奉还! “我不走!凭什么把我送去别院!我是定国公府的太太,我的女儿是要入秦王府的娘娘!”冯氏疯了一样闯进正院,在老太太的屋前的院子里疯喊疯叫,“我是秦王的岳母,秦王很快就要来接我家姐儿,我不能走!” 冯氏毕竟是定国公府的主子,仆妇们缩手缩脚也不敢真的去绑她,可她又跟疯了一样,拦也拦不住。 “还有脸提秦王府!不要廉耻的东西,定国公府的脸全叫你们母女给丢尽了!”老太太满面寒霜,抄起桌上的茶碗就砸了出去,磁片四散飞溅,滚烫的茶水泼洒了一片薄薄氤氲,又迅速消散在冷冽的空气中,沉声喝道,“真是好极了!还敢合着外人来算计,你们母女打量着我这老婆子死了不成!你若再敢吵闹一句,今日便分了家,你们庶房的统统给我搬出去!” 人说父母在不分家,可若是父母发了话,那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 他们五房,爷儿成日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仅是一个大儿女嫁入了侯府,二女儿如今攀了秦王府,可还有三个嫡子无有定下婚事,若是没了定国公府的名头,还能攀上什么好亲事! 嫡长子还有什么机会袭承爵位?! “不,不会的!国公爷不会同意的!我们五房还有三个嫡出公子,个个有功名!”冯氏昂着头,这是她往日嚣张的底气,“谁也不能把我们赶走!” “你大可以试试!了结了那下贱的东西,倒也算成全了定国公府的脸面!”老太太年岁渐大,平日里大半时间都在抄经念佛,可到底是性桂的,泼辣的本性如何会消失不见,与老太太叫板,吃亏的永远是对手。 老太太吼这话的时候国公爷正好进了堂屋,一听,赶紧收了脚,摸摸鼻子出去了。老妻威武,事关她的心头肉,不敢惹,惹不起。 冯氏见状立马闭上了嘴,不敢再叫唤。 然后老太太又雷厉风行的撤换掉了五房所有奴仆,包括冯氏和沈炽华近身的大丫鬟。 沈五爷瞧着自己个儿屋里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娇娥被弄走了,还不大高兴,但叫美妾温柔软语的一哄立马又快活起来。 三个嫡子倒是非常平静的接受了一切。 这一回动静闹得大,又是杀人又是震慑,满府里仆从五一不是谨慎小心。 大房夫妇听到回报,震惊之余有些惋惜,“若是个公子便好了。” 最近两月来每日里的劳心劳力,事情暂告段落,灼华忽觉得累的厉害,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懒懒的席地坐在书房的案前,书房里烧着地龙拢着炭火,席地而坐倒也不觉得冷。 案上摆了一溜的竹简,写的都是些人名和官职。 耳朵里听着长天说完外头的动静,灼华眼神睇着那些人名,兀自沉思。 长天道:“五房的三个公子都是有点意思的,母亲被送去了别院,妹妹被关进了家庙,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心思不可谓不深呢!” 静姝手上拨着炭火里煨着的栗子,火光将她清秀的面孔点映的白里透红,微微一侧首道:“或许,人家觉得自己母姐确实做的不好呢!” “可也不会什么反应都没有的。”秋水笑了笑,“千人有千面,千面有千言,同一件事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感知,就好似,县主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就是因为县主自己挣来了荣耀,她们眼红、嫉妒,觉得县主的风光让她们失去了颜色,便要想尽办法的算计过来。” 静月端了茶水进来,递了碗蜜茶给灼华,认同的点头道:“我们眼里县主什么都是好的对的,而她们眼里,县主的存在就是错。五房的公子们没有参与进来,可是他们听到的都是五太太和五姑娘嘴里说出去的事实,就以她们怨恨县主的样子,怎么可能说出公平的话来?” 长天哼了哼:“前些时候还不是一心想着攀上魏国公府,做世子夫人么!五姑娘心性儿高着呢!从前县主不在府里,她顶着个才女的名头,又是嫡出,自是高傲的厉害。可咱们县主一回来,所有的目光和赞誉都归了县主,她那边被比了下去,自然受不了了,便把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才不受青睐的原因,归咎到咱们县主身上。” “怎么会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人!”静姝气的直挥胳膊,气道:“明明是她们先来惹事的呀!一忽会儿的塞人,一忽会儿的口出恶言,无礼的很!” “人性多样,有的人天生善良温柔,有些人便是自私粗鄙的。他们可以害人,旁人却不可反击,一旦对方反击,她们就要跳起来,反咬一口说对方要害她们,与这种人无有道理可讲的。”宋嬷嬷往炭火里加了些松枝,瞬间一股凌冽之气扑面而来,冲的人神思清明:“再者,人都是护短排外的,那几位公子怎么可能对县主一点怨恨心思都没有?就拿塞人来说,她们母女就是想弄两个眼线进来监视咱们的,可往外说的时候她们可不会这么说,还不得说什么为了县主好,瞧她将将回府什么都不了解,把最信任的丫鬟给了县主,是不是?” 静月心急道:“那怎么办?要不要叫人盯着那几位公子?” 五房的是五公子煴华、七公子煥华和八公子炜华。 灼华记忆中,煥华和炜华虽有些心机,但没什么大智谋,倒是这个煴华,颇为能忍也能演,当初五房长女沈烟华死于难产,身边的丫鬟怀疑她是被妾室害死的,冯氏在她夫家闹的天翻地覆也没闹出个什么结果,沈煴华从头至尾没有吭声,且一直与这位大姐夫保持良好的关系,暗中不动声色的收集对方一家子行事不正的证据,直到五年后,一举将烟华的夫家整倒。 前世里沈煴华是替李彧做事的,但今世她与五房闹翻,大约沈煴华也不会再投李彧了。他们若是想报复她,就一定要与强有力的势力合作。沈炽华即将进秦王府,五房似乎和秦王府沾上了关系,可这样的选择太好猜测了,怕是没那么简单的。 “暂时不用有动作,五房有聪明人,小伎俩的盯梢对他们是无用的。”想了想,灼华同秋水道,“与钱先生说一下,最近小心烺云他们的安全。” 前世她忙着自己谈情说爱,虽与五房无有什么良好关系,但好歹还能和平相处,如今她与五房闹翻,无形中也给烺云几个招了祸,希望他们不会因为她而受了伤害。 正说着话,外头来报姜家兄弟来了。 “哥哥们怎么来了,不该在沐王府准备吃晚席了么?” 一左一右,姜敏姜遥在灼华身侧盘腿坐下。 秋水和长天很快就上了茶点上来,又将个小巧的手炉塞到了灼华怀里。 姜遥笑眯眯的,圆脸亲切,一对酒窝格外可爱,“今日听说十分精彩,我们自然是来听戏的。” 姜敏浓眉微拧,一脸冷然,他说话就比姜遥单刀直入的多,“要我们做什么?” 第117章 朝堂 怀里多了个手炉,心口热烘烘的,灼华浅眸含笑道:“大约右副都御史是做不了多久了。”老太太那惊天一嗓子,估计乐坏了一群人吧! 姜遥瞧着桌上的竹简,修长的手指拨了拨写着何时名字的一页纸:“打算先发制人了?” 指尖轻轻点着西番莲花纹的手炉套子,炭火的橘红映在银线暗纹上,仿佛沉稳的西番莲花也有了明艳的色彩,灼华缓缓道,“上可谏君王,下可劾百官,提督各道,手中权柄甚大。若说镇皇抚司是皇帝的利剑,御史台便是皇帝的眼和嘴。拉拢了这个位置的人,可比打通六部关系可实在多。” 微微一仰靠在了隐几上,姜遥挑眉道,“你什么时候对朝堂感兴趣起来了?” “我对朝堂没兴趣。”灼华微微一笑,清辉皎皎,“不过是对这个位置感兴趣而已。” 姜敏手中的茶盏到了嘴边,顿了顿,抬眼问道:“有人选了?” 灼华从手边拾起一张纸,推至长案中央,上头写着——安南道御史纪松。 “这个人?”姜遥略略有些惊讶,“怎么会想到这个人?这可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纪松,名字听松泛的,却是个及其执拗固执刻板之人,以二十七之年岁得中探花入朝为官,在当初也是风光无极的。阁老、皇子、权臣都想要他当女婿,最后人家娶了老家的青梅竹马。 然后便开启了整整三十年的、跌宕起伏、伏、伏的为官之路。 三年翰林院熬过去,如他三甲之列,可直接进六部听政,却被弄去了蛮荒之地当了个县令,打从翰林出去的外放官,一般三年便可升任,他倒好整整做了九年,要不是恩师眼看不去拉了一把,估计还得熬九年。 上了知府任,这一任又是六年,也算他运气好,遇到了惜才的上峰,替他具折细数政绩进京。皇帝见其政绩斐然,调其回京任职。 这一回先是做了三年的京畿府尹,这三年都城之中甚为妥帖,虽然又是得罪了一大波的高门豪族,索性百姓赞之,然后皇帝钦点又做了御史。 御史职责,上谏君王,下劾百官,耿直的性子几乎又把百官给得罪了一遍,上峰打压不断,然后硬骨头的纪大人啊,又整整做了六年的左副都御史。 然后…… 然后,就又被折腾去了地方,贬为了知府。算得时日,也有三年了。 灼华抿了个调皮的笑意道:“邢苒下台,秦王、静王甚至是李彧,都会想办法把自己人推上去。可不论谁的人上去,对我而言,似乎都不会是好事。既然如此,就选一个三边儿都不靠的人上来。纪松之好处,便是全天下都知道他不涉党争,出了名的公正,公正的令人发指。” 掌控御史台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官员归于其麾下,李彧倒还好些,只要今世里不再被他利用,倒也牵连不到她身边的人,可秦王和静王一旦实力大增,她便无有把握应对他们的算计了,届时必又要连累了他们来护着她,一同承受算计和打击。 所以啊,即便她对朝堂再无有兴趣,也得时时关注着,毕竟小命要紧啊! 脖颈处的缝隙一下下冒出热气,熏的苍白的脸颊上出现了两团小小的红晕,鲜妍至极,灼华略略敞开了些狐裘,迎了一丝清风入怀:“三方相争,皇帝自是不胜其烦的。这时候只要有人提及纪松,陛下一定会钦点其回京。皇帝正当盛年,怎可能眼瞧着儿子来分他的权利,他想坐稳皇位不动摇,左、右都御史这样重要的位置,是无论如何不可能交到已经成气候的儿子手中去的。” 拨了拨衣袖,姜敏点头道:“他有六年的御史经验,倒也合适。只是不知道这回纪松还能挺住多少年。” 姜遥分析道:“倘使是从前他这样的人回了京也是站不稳的,不过如今的时局却不同了。皇子们成年了,有野心了,皇帝的心腹们未必忠心了。这样的人在京里才是皇帝才觉得安心,也一定会保住他。” 灼华看了眼被手炉捂的微红的掌心,指了指“何时”的名字,接着道:“以邢苒私下之劣迹,若非秉承中立不站队,早就被贬谪了,如何还能留到今日。这便是为何他们这次要把邢苒妻子算计进去的原因。” 姜敏皱眉道:“是秦王在借妹妹的手去对付邢苒?” 灼华叹道:“一个计划,想要一箭双雕,虽说叫我识破了一计,到底邢苒的位置是保不住了。邢夫人性子暴躁,又爱管闲事,邢家于男女关系上一向混乱,遇见这样私下苟合之事哪里还忍得住那张嘴,如此乖张刻薄,我若心胸狭隘些,大约当场就一鞭子将她打出去了。祖母也是容不下她了。借刀杀人呢!” 姜遥感慨道:“对付那种嘴巴缺德的,噎死她才是最有效的办法。可见你家老太太是疼你疼进骨子里去了。” 灼华笑吟吟道:“妹妹我人见人爱啊!”端了蜜茶呷了口,“此番,谁都看得出来是他和沈炽华在算计,可到最后却是撇了个干净,还成了被算计的那一个。可见心计深沉。” 瞧她可爱,姜敏轻轻一笑,道:“若不是个角色,也不能与军功累累的静王胶着这么些年了。” 灼华道:“所以,若是这个位置还叫李怀的人坐上去了,我与老太太岂不是要气死了。” 姜遥点头,将纸投进了香炉里,火舌瞬间将邢苒的名字吞没:“先让他们争上一段时间,这么重要的位置一时半会儿的定不下来的。相争不下时,我想办法让人把这个名字递上去,那时候,他们为了不让对方得到这个位置,也会极力推荐纪松。放心,这件事简单。”又抽出了何时和冯步尘的名字,“这两个人,你预备怎么处理。” “杀了。”姜敏言简意赅。 挑了挑眉尖,柔软的笑意不减,灼华道:“自是不能放过的,陷害我还想全身而退,天底下可没有那么便宜的好事儿。我也不是泥塑的,没那么好欺负。他们会玩借刀杀人,咱们也可学一把。” 姜遥颇有兴致:“你想让谁动手?李锐?李彧?” 正说着,外头静姝来报,“雍郡王殿下来了。” “来了。”灼华扬了扬眉,将手中的蜜茶倾倒了些在炭火里,呲呲有声,是吞没的激烈:“这件事由我来说,哥哥们不用参与其中,免得他又生出什么奇异的心思来,以为你们也肯帮着他了。” 最重要的是,有些事情她知道,他们不知道,他们要是问起,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做梦梦的? “也好,有事就让倚楼听风来找我们。”姜遥起身挥了挥衣袖,整了整衣衫,“那两个暗卫以后就跟着你,再有倚楼听风的身手,大约也无人能伤得了你了。” 姜遥姜敏身边有十二暗卫,他们自己的身手也是极好的。有皇帝护着,只要不参与进党争之中,倒也无有人会去动他们。 她就不同了,敌人太多,若能多两个暗卫就安全多了,灼华便也不客气的收下了。 然后两人出了门,翻过墙头走了,都没有和李彧打了照面。 秋长进来快速的收拾掉了茶具,刚出去,李彧正好进来。 “都快天黑了,殿下怎么来了。” 灼华依旧盘缩着坐在席上,不过淡淡睇了他一眼。 李彧也不计较她的姿态,在她对面坐下了。 上了茶水点心,春桃和春晓退了出去,秋水和长天留在屋内伺候。 看着她白皙的面颊上透着一股红晕,浅眸姣姣而幽冷,浅浅一笑,如冬日寒雪中的梅花,温柔与冷漠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融合,李彧一时间看的痴了,“灼华……” “恩?”灼华扬眉看过去,却见他痴痴瞧着自己,不禁皱了皱眉,淡声道:“殿下若无事,便请回吧!” 李彧敛了敛目光,端了茶盏呷了两口,才缓缓道:“今日之事闹得伤神,来看看你。晚膳可用了?” 灼华嗅了嗅炭火里若有若无的蜜茶香气,并着松枝的凌冽倒也别有一番情韵:“多谢殿下关怀,无事,晚膳已用过了。” 李彧瞧她冷淡,却也不在意:“你什么时候察觉到沈炽华有问题的?” 灼华懒懒道:“从一开始。” “一开始?”李彧微惊。 将手炉放回桌上,灼华漫不经心道:“沈炽华是个自傲的人,观她所交往的世家姑娘,都是一些平平无奇的,说明她是决不能忍受风头被盖住的。我回京与她同住一府,她如何能忍受?” 这才发现案上摆着许多的木牌,上头写着官员的名字和所在部门、职位,还特意挑出了“何时”和“冯步尘”。李彧目光微闪,了然道:“通过一个人的性格分析她将会有的动作,灼华很是睿智,所以你料准了她一定会算计,从一开始就盯着她了。三哥因战功一事,损了登州钱和人,他必是要报复的,所以沈炽华会找上三哥倒也在情理之中。” “秦王?”灼华垂眸轻轻嗤笑,“他们两个,不过是苏嫔的棋子而已。” “苏嫔?”李彧没想到其中还有她的事,皱眉道,“听淑娘娘提起,她与外头有联系,我也查过,只查到她与四表妹身边的人有过接触,似乎是送了什么信件,倒是无有查到她和五表妹有过什么联系。” 窗台上的一盆红梅渐渐凋零了翠叶,花骨朵尚未冒出,横生的枝干黑黢黢的,落在灼华的眼底,便也觉得没什么意趣:“她没有与沈炽华联系,找的是赵贵妃。在北燕时苏嫔就让人来窃我贴身之物,我不过顺水推舟随便给了她一方帕子而已。她自是想要为父母兄弟报仇的,可她谨慎,也怕我有所察觉反去算计她,所以便找上了一心想要打压我的赵贵妃和秦王,借刀杀人。” 李彧惊叹于她的走一步看三步的深谋远虑,竟是在北燕时就已经想到了回京后会发生的事情,进而将计就计,化被动为主动,心机谋算当真不是一般女子可比。 “今日算计不成,怕是她们都不会轻易罢手的,灼华可有什么计划?” “那就,让他们没有时间精力来算计。”指尖点上何时的名牌,轻轻一推,灼华挑眉一笑,“这个何夫人,不大招我的喜,不若就让他们先消失吧!” 李彧拾起木牌,思忖了片刻道:“刑部侍郎何时,次女嫁了赵家三爷的嫡幼子,是秦王一派的无疑。在刑部虽被五皇兄的舅父应尚书压了一头,但毕竟在刑部熬了十年了,有他的人脉和势力在。是个人精,做事滴水不漏,要对付他,并不容易。” “哦?”尾音慵懒一扬,灼华觑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殿下若是担心实力暴露,引人忌惮,那便不必参与了。遮遮掩掩的,实在无趣。” 李彧看着她,微微一眯眼眸:“难道灼华不认为,如今是坐山观虎斗的时候么?” 端了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灼华徐徐道:“作壁上观,也得有足够的实力随时迎接打压,甚至是绝地反击。秦王和静王相斗,自是有一方将会一败涂地,赢的一方自将吸引更多的人去投靠。到时候对手实力大增、拥护者又远超于你,殿下有信心抗住他的打压么?若是扛不住,你如今埋下的棋子,再多也枉然。” 李彧紧紧盯着她的眉眼:“如今暴露实力,恐怕会引来三皇兄和五皇兄两面夹击。更何况,实力太甚怕也是要被陛下所忌惮的。” 灼华淡淡而笑,一双浅色的眸子叫人辨不出底色:“只要殿下同我靠近,同沈家有血缘牵连,你显不显实力一样会遭打压。殿下是想看着我同秦王相斗,等着姜家和周家来助我,自己坐等得利么?真是不巧,五殿下也是这么个想法。”微微一顿,冷冽一眼扫过去,“我同他人相斗时殿下不出手,殿下以为将来我还会出手么?沈家,我是做不了什么主,可但凡我不肯,殿下以为我父亲又会怎么做呢?” 李彧是知道的,定国公府愿意做他的依靠,却并不想成为锋利的剑,如今沈氏一族,最为得力的便是三舅父沈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虽世子是大舅父,可隐隐看得出来,沈氏一族的动向将来必是跟着三房走的。 可三房如今都围绕着她,她若不肯,沈家的助力他又能得几分呢? 静默的须臾里,有炭火的“噼啪”声响起,溅起的火星子掉在炭盆底下的棕红色地毯上,烫出一点又一点的焦黑,李彧眸中有星火幽光闪烁:“你若是肯嫁给我,你我一体,多少实力我都可以给你。” 灼华捡了何时的名字扔进了炭盆里,溅起的新国宛若流星四坠:“殿下既是来瞧我的,如今也瞧着了,请回吧!” “你!”一而再的拒绝让李彧面上挂不住,他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睇了她许久,可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又只能懊恼的坐下,憋气了半日,面上有难以言喻的沉郁,“我便是为了我自己,也会帮着你的,你就这样不肯嫁给我么!” 灼华宛然督了他一眼,清冷似夜色无边:“真若要说,殿下是该娶妻了,但不是我,而是娶一个对殿下更有用的女子。白家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白家虽文武皆占,但比起定国公府还是差的太远了,更重要的是白凤仪和沈灼华相比,亦是相差太远了。于李彧而言,白家女从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默了默,李彧心思迅速转换:“庆安候是佥都御史……” 灼华嘴角若有似无的勾了抹讥讽弧度,旋即平复如初,打断了他,“左都御史的位置殿下还是不要想了。” 李彧皱眉:“为什么?” 第118章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陛下今年几何?” “四十有三。” “身体如何?” “龙体康健。”说道此处,李彧也明白过来了。 灼华的语调疏离而冷静,澹道:“既如此,何故忙着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塞人?御史台、镇皇抚司,还不是部署自己人的时候。六部六科,众皇子各自争抢,但都受到抚司和御史台的制约和提督,等于是受到陛下的监视。若是你们把左右都御史的位置都捏在手里,陛下会怎么想?争储位?还是分夺至尊之权?” 扬了扬脸,秋水进来将案上收拾了感觉,又将炭盆搬了出去,空气里的晃晃的炙热散去,只余了淡淡的温度。 灼华继续道:“陛下便是等着你们拉了对手的人下水,他好重新安排朝局,将重要位置清理出来,重掌于自己手中。你们倒好,一个两个急着把自己人弄上去,送人头给陛下砍么?” 听她说完,李彧庆幸自己没有提早动手,“是我心急了。” 灼华一笑李彧前世隐在秦王和静王身后观战十余年才真正出手,自是总结出了颇多经验,也将百官甚至是皇帝分析的透彻。那时候他手中的棋子、人脉已经足够完善且强大,可即便如此,还是经历九死一生才把静王彻底赶出了朝堂。 如今,算是因她被迫提早站了出来,虽能忍能演,到底年轻,有些事情想的就简单多了。 倒也不是她想帮他了,只是他如今左右是争不过那两个的。提醒他一句,自己得个便宜而已,若是能利用他的势力,要除去秦王自然是简单许多了,也不必连累了遥哥和敏哥。 也是让他觉得就是不娶她,她也是会以表妹的身份襄助他的。省的他隔三差五来问一遍要不要嫁给他,实在凡烦人。 雪后的晴线扑在青柳色的窗纱上,将窗棂上枝鹤延年的纹路投了一泊流水似的影子在地面上,随着风拂过,晃晃了一湖涟漪,李彧目色一动:“何家那里确实有我的人,但抓到的不过一些不痛不痒的小错,到了陛下跟前大不了申斥几句罚些俸禄而已,却是伤不了筋骨的。” “何时夫妇是滴水不漏,可他的家里却未必。”一缕晴线自窗棂缝隙钻进,投在她稚嫩的面上,竟是美的惊心动魄,灼华笑道,“何老夫人嫁进何家之前生过一个孩子,她的父亲假称孩子是他的庶出子,过继给了无子的旁支堂兄。之后堂兄一家远赴济南上任时不幸死于时疫,孩子流落民间,后被程光旭老大人收养。” “程光旭可是五皇兄的人!”李彧惊了起来,一瞬不瞬的盯着灼华,“你怎会知道这些?” 灼华并没有回答他,只接着道:“程光旭老大人中年丧妻丧子,唯有这一个养子在身侧,对他的培养十分尽心,可养子在三年前也死了,给老大人留了个孙子,名叫程尧。老大人对这个孙子极是宠爱,事事关怀,处处打点,给他弄了个兵部主事的差事。若是程尧出事了,定是入的刑部的牢狱,程老大人同何老夫人将如何?” 李彧狐疑道:“何老夫人晓得程尧此人?” “告诉她不就知道了么?”灼华笑了笑,又道,“自己找了四十年的儿子,来不及见上一面死了,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老夫人怎可能让他死?” 眸色被晴线彻底点燃,李彧心中无比愉悦:“所以,她一定会逼着何时放过程尧。” 白狐披风的毛出的极细,被窗棂间吹的风一拂,轻轻的擦在她小巧的面颊上,愈显容色柔软:“何时不是刑部侍郎么?换个死囚出来,能有多难?为了能够保住程老大人,静王殿下还得让应尚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加干预呢!”挑了挑眉,“待他们事成后再揭破,何时、应泉真,一并打下来岂不正好。六部之中你要插进人手,可比御史台要方便,且安全。” 谁会想到几十年前的一件事,竟能在几十年后有如此大的作用,李彧感叹道:“世上竟还有如是巧妙的事情发生。” 灼华低低一笑,明珠光华:“有些事,冥冥中自有定数。成败,和头脑有时候倒也无有多少关系,靠的就是时运。” 这件事应当发生在五年后,那时候秦王已成败相,刑部几乎全都在静王的手中。为了撕开刑部的缺口,李彧当真是查遍刑部官员及其家眷前后几十年的阴私,最终在何老夫人的身上找到了突破口,那一次参与进去的刑部官员整有一十七人。 皇帝震怒之下杀的杀、贬的贬,一下空出来那么多位子,李彧瞬间推上去了一半之多,刑部从那时候起便全数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刑部,灼华预感以后大约是要靠得上的,正好趁机会先拿下。 灼华心中再一次感慨:未卜先知,果然暗爽! “若是殿下觉得六部之中哪个位置感兴趣的,也可借了机会一同拿下。” 李彧一喜,正有此意,“我明白。” 六部之中那么多官员,谁家没有个爱惹是生非的儿子,让程尧和他们的儿子一同出个事儿,能有多难? “灼华之谋略,旁人难比。” 灼华道:“算不得什么计谋,不过是知道的多了,能相互串联利用而已。” “上一回你同我说长平先生之事,我回去后查过了,没想到竟是三皇兄的人。又清理了几个眼线出去。只是……”李彧实在好奇又心惊,忍不住还是问了,“你如何知道这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香炉里青烟袅袅飘动,灼华端着茶盏细细嗅着清香阵阵,怎么知道的?做了你那么多年的枕边人,如何能不知? 她笑了笑,无有言语。 第二日,冯老太太带着冯夫人来了定国公府。 说是来赔礼道歉的,不过真实意图灼华明白,老太太更明白,还不是为了想让老太太出面去秦王府说项,给沈炽华弄一个侧妃的位置。 否则,光凭着沈五爷的脸面,怕是只能做个庶妃了。庶妃,说的好听占了个妃字,其实就是贵妾而已,皇家宴请连宫都没资格进去。 沈炽华若是能做了秦王侧妃,于冯家自有好处,她们虽是定国公府的亲家,可女婿是庶出,还是个没出息的,平日里能沾的好处也不多,所以哪怕自己做的事儿没有道理,却还要装作为了定国公府好的样子,积极奔走。 可见冯氏装痴扮傻的本事袭承自何处了。 冯老夫人生的一副长面孔,眼角纹路明显,显然是常年笑面迎人的,她拉过长子媳妇,笑着与老太太道:“这孩子真真是该打,竟是得罪了县主。昨儿回去后我也听说了,一场误会,都是叫那不省事儿的炽华丫头给闹的。也赖咱们做长辈的,竟是一点儿都没瞧出来,这丫头竟然仰慕着秦王殿下。” 老太太端着茶盏,垂着眸,但笑不语。 好一张嘴,故意算计生生说成了误会。被捉奸在床,还成了她这个祖母不够关心孙辈了! 冯老太太见国公夫人不接茬,又呵斥了冯夫人,道:“还不快给亲家母磕头,亲家母和县主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你却是无论如何也要赔礼道歉的。” 老太太微微蹙了蹙眉,原谅?不计较? 想着磕个头就揭过这一茬了? 平日懒得治冯氏,她冯家便当她们定国公府是软柿子了不成! 心头一怒,老太太面色不改,却使了眼色阻止了陈妈妈去搀扶冯夫人,瞧着冯夫人下跪动也不动,由得她去磕头。 “倒是,怎的不见宛如呢?”冯夫人磕了头,左顾右盼的寻了一圈,佯怒道:“真是不懂事,母亲来了,也不晓得来见一见。” 老太太掀了掀嘴角,淡淡道:“昨日送去别院闭门思过了。” 昨日傍晚人就送出去了,她倒不信冯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这是出什么事儿了嘛?”冯老太太似乎一惊,忙是问道:“可是与亲家不敬了?” “确实。”老太太懒得跟她掰饬,一口就顺下说了。 倒噎的冯老太太不知如何开口了。 冯夫人赔笑道:“宛如是个急脾气,定不是故意的。如今炽姐儿就要出门子了,老太太便饶她一回吧!女儿出门子,总要母亲亲眼瞧着的才完满不是!” “亲家太太怕是不知道,五太太吵着要分家呢!”陈妈妈一福身,眉目端肃道:“昨日一回府便闯进夫人的院子胡言乱语,不堪入耳,后头还言道,五房有三个有功名的公子,咱们国公府都要靠着的五房的,若是……”故意顿了顿,尴尬一笑,“便要分家出去,叫定国公府悔青肠子。” 胡说八道、装傻扮痴谁不会啊!老太太不屑与这种人掰饬,那便当奴婢的来说。 “话说父母健在的,哪有庶房媳妇闹着要分家的。”说到庶房二字,陈妈妈着意加重了口气,瞟了冯老太太一眼,继续道,“前年庆国公府嫡幼子闹分家,庆国公可是直接将嫡子给除族了的。” “胡闹!这孩子真是该罚,竟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冯老太太似乎气的不轻,又赔笑着倾身与老太太好言道,“只是也不知秦王府那里是个什么说法,好歹炽姐儿也是咱们定国公府的嫡出女,总不会只是做贵妾吧?” “亲王娶妻纳妾,哪里是咱们可以置喙的。”顿了顿,老太太面色一沉,“这一回秦王便是瞧在国公爷面子上,才答应抬她进门的,否则,凭她算计亲王这一条,便是要杀头的了!” “都说三房哥儿姐儿的先生都是县主亲自拜请来的,四房的焯华哥儿如今身子大好都是县主的功劳……”冯老太太笑了笑,眼尾微微一挑,“都是一家子兄弟姐妹的,炽姐儿与县主也是姐妹,县主总不好厚此薄彼,一点都不顾年这个姐姐吧!” 老太太看着冯老太太,险些气笑了,这家子不要脸的程度真的是无敌了! 险些算计的灼华身败名裂,转脸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异想天开的想把冯氏禁足解了不算,还想着让被她们算计的灼华,再去帮她们想法子争位份? 满天下谁不知道定国公府是彧哥儿的外祖家,你冯家与定国公府是亲家,如今这是做什么,光明正大的翻墙角,还要她定国公府给你们当着踏脚石,送你们去攀高枝儿? “亲家觉得县主应该怎么做呢?” “县主若是个宽厚的,自当是为了家中姐妹努力一次的。”冯夫人说的理所应当,“若是炽姐儿做了秦王侧妃,于定国公府和县主只会有大大的好处。” 老太太这一回是真的气笑了,宽厚?还真是敢说了。 冯老太太似乎看不出来国公夫人嘴角的讥讽,自顾自的吃茶。 冯夫人轻轻瞟了老太太一眼,捏着帕子掩唇干笑了两声,接着又道:“该不会是县主瞧不上炽姐儿是庶房出身吧?” “去请县主吧!”老太太瞧着屋外,掀了掀眼皮,只怕你们受不起阿宁的情! 陈妈妈领命而去,到了南院细细道来。 饶是灼华前前后后活了二十七八年,却也是头一回这间有人这么不要脸的!顿时也是气笑了。 “这一家子脸皮也忒厚了吧!”长天气的直跺脚,“前头算计县主,转脸就想当事情没发生过一样!县主没有治罪,她们还真当县主好欺负了!居然还有脸叫县主去给他们求名分,她们的脸皮是用牛皮做的吧!怕是刀子都捅不破了。” “长天!”陈妈妈沉着脸呵斥道,“主子面前岂可胡言乱语,没有规矩!” “出了这个门自是不会乱讲的,长天的规矩何时出过错。不过是替我抱不平,妈妈不必责怪。”灼华笑道,“怕是祖母都给气坏了吧?” “老太太自来是不屑与这种人扯皮的,只能是由着她们说,说了几回送客,人家就当没听懂。”陈妈妈亦是气恼不已,“也是无有办法,只能来请县主去送客了。” 冯家便是晓得老太太的性子,才敢这般肆无忌惮。不过,她们是瞧错了她了,她不爱发火,可不代表她是什么和软好拿捏的性子。 “我便不去见了,也不是什么正经亲戚,静姝。”灼华懒懒的斜靠在软塌上,吩咐道,“你去传个话就成了。” “可、奴婢要怎么说?”静姝紧张的直绞手指。 她如今虽也能近身伺候主子,却也知道自己说话的本事远不如秋水长天的,万一说错了话,岂不是给主子丢脸了。 灼华笑吟吟觑了她一眼:“由得你决定,得罪了也不打紧。” 静姝呆了呆,思索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笑眯眯道:“唉,奴婢明白了。” 陈妈妈先去了大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静姝才慢慢出发,出南院的时候正巧遇见了李郯过来,三公主殿下大略一问,也是气的目瞪口呆,直与静姝道:“你只管放开胆子说,本宫给你撑腰!” 到了老太太跟前,静姝便垂首道:“启禀夫人,县主身子不爽已经歇下了。” 老太太担忧道:“如何了?可请了老先生去瞧了?” “老先生说了,县主昨日受了委屈又惊吓,五内郁结,需得好好养着。”有主子和公主放话,静姝虽有些紧张,倒也不在怕的,“方才听陈妈妈说冯夫人也来了,竟是哭了起来,早上吃的汤药都给吐了出来。” 老太太险些笑了出来,这丫头,真会挑人来回话,面上却是一片惊怒,蹭的站了起来,喝道:“怎么伺候的!怎不早早来报我!” 静姝似乎一惊,忙道:“出了昨日的事情,夫人心里也不痛快,县主怎肯叫奴婢们去扰了夫人。” 冯老太太一脸担忧之情不下与老太太,起身又骂了长子媳妇两句,同老太太道:“县主回来数月,我还不曾拜见过,不若同老太太去瞧瞧县主如何?” 静姝一福身,忙摆手阻止道:“请冯老太太改日再来拜见吧,方才公主殿下也来过,闻县主歇下如今也在书房等着的。” 冯夫人瞥了瞥嘴,低声咕哝道:“还搬出公主来,该不是故意不见吧!” 冯老太太一把扯过长子媳妇,怒目瞪过去。 静姝自是停听见了,也不想装作没听见,目光专线冯夫人便不客气道:“是不是故意不见,冯夫人心中自是最清楚的,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来倒打一耙!” 话说完,静姝觉得心头格外畅快,热血沸腾。 被一个奴婢这般顶撞,冯老夫人沉了沉脸,可见国公夫人半点没有要训斥的意思,便忍了怒意,含了几分歉意道:“姑娘为县主委屈,老身自是明白,到底也是我那儿媳和炽姐儿的不对。”转眼暼了静姝一眼,“不过,昨日之事你这丫头是不在场的,怕是不知道,有些事情不过是误会。” 静姝自听得明白她的意思,她笑,静姝也笑:“外头如何说的奴婢不知道,奴婢知道的都是晋怀公主殿下告知的,是不是误会,公主殿下该是清楚的。既然公主殿下说冯夫人和五姑娘欺人太甚,那还能错不成?今日居然还有脸来……”声微扬,又故意顿了顿,似乎想不出委婉些的词汇,便道:“想来公主殿下承教皇后娘娘膝下,品行是定好的,不会是胡说的才是。” 搬出了当时在场的晋怀公主,冯老太太和冯夫人气了个绝倒,没想到看着柔柔弱弱的沈灼华竟是个不好说话的。 老太太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摆出主人姿态,呵斥道:“不可放肆。下去!” 静姝忙是垂首退下。 冯老太太还是不甘心,道:“炽姐儿到底是定国公府的姑娘,若是进了秦王府只能做个妾室,岂不是丢了定国公府的脸面。” 冯夫人用力一盖茶盏的盖子:“那日在场的总归是不会说出去的,到时候瞧着定国公府的姑娘去了秦王府做妾,可不得笑话了么?” 老太太嗤笑了一声,瞟过二人,缓缓站起身来:“脸面?做得出此等下贱事,定国公府的脸面早丢尽了。” 冯夫人冲着门口大声叫嚷,以期引了旁人目光来,好迫她改口:“就是因为炽姐儿是庶房出来的,不是您的亲孙女,亲家夫人竟这样不放在眼里,做得如此偏心,就不怕旁人闲话么?” “狠心?笑话?”老太太跨出门的脚步顿了顿,绛色的裙踞晃动了一抹凌厉的弧度,忽的笑了起来,“怕是你们都忘了我是谁!我倒是不介意直接勒死她,也好成全了沈家的名声。” 冯夫人想再说,冯老太太立马拉住了她,她知道,老太太真的做得出来。 出了定国公府,冯老太太又马不停蹄的直奔了秦王府,这一回却是没有接见的,甚至连大门都没有进去,一句”秦王有要事处理”便打发了她们。 “老天爷嘿,当初你们定国公府怎么会去与这种人家攀亲的?”李郯连连摇头,鬓边的红玛瑙璎珞沙沙而动,直喊想不通,“这厚脸皮的程度前所未有!” 第119章 重遇 “说来也是尴尬。”灼华婉转措词:“便是先有了煴华,才、才成的亲。祖父和祖母便是不肯也不行了。” 李郯“呵”了一声,满目了然,心道:难怪养出那种不要脸面的女儿来。 不想再谈论那莫名其妙的一家子,灼华转了话题道:“昨日可有闹洞房?” 李郯挥了挥手道:“没,我倒是想闹呢!六哥说我没个女儿家的矜持,就把我拖走了。他定是怕我到时候也去闹他的妻子。阿韵如今可把你那五姐恨上了,成亲的大好日子搞那么一出,真是这辈子难忘了。” 她们两个小时候一同在延庆殿胡闹玩耍,虽多年不见到底小时候的情意还在,也是性格使然,不管今生前世,重逢之后便也没什么陌生感,灼华想起来,上一世里的洞房确实叫这个豪爽的姑娘闹的不轻,失笑的摇了摇头,慢条斯理道:“找个机会还回去不就好了。” 李郯拍拍她的肩,“看不出来啊,你也是个坏家伙!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还以为你改了性子,原来还跟跟小时候一样。” 灼华险些叫她拍飞出去,好容易才坐稳:“怎么会,我很善良的。” “小东西还跟我装!”李郯嗤她,扔了枚殷红的果子到她手里:“明日阿韵三朝回门,后日也有宫宴,你来不来?” 灼华索性挨了她靠着,把玩着手里的果子,微凉的触感在掌心滚动,映得素白的手有一抹韵致的迷红:“去了又是明枪暗箭,无趣。还不如在家里待着,清静。” 李郯也不勉强她:“好吧,那就腊八一同去温泉行宫,泡温泉对你身体好。要斋戒七日,没有歌舞,不能射猎,吃斋焚香,若是再没人陪我一起玩,我非要闷死不可!” 灼华叹,哪里都不想去,出去就得受算计,神烦! 望着庭院里一树腊梅金黄灿灿,也不知下一回,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最近几月西边几番闹山匪,劫官道、杀百姓、抢商户,闹的民不聊生,皇帝震怒,十一月二十二日,左都督洪文亮被封为钦差,代天巡狩察查晋金徽三省军政之事。 十二月初一,秦王府来了一顶玫红色四人轿,把沈炽华抬了过去。 没有问名、采纳、下聘,也没有宴请宾客,一顶粉红平顶的小轿从秦王府的侧门抬了进去。 名分,庶妃。 听说冯氏得知消息,气的当场撅了过去。 当年大女儿的婚事,她使了点手腕便嫁进了侯府做嫡房的太太,她原想着故技重施,帮着小女儿再攀一门豪门亲事,如今却是做了没名没分的妾。醒来以后,生生砸烂了一屋子的陈设,想偷跑出去,却被拦了回来,站在别院门口破口大骂老太太和灼华整整一个时辰。 灼华知道后不过淡淡一笑,骂便骂呗,丢人的又不会是她。 老太太听到回报,不咸不淡一句:送去庄子,禁足加一年。 然后当天冯氏就被捂了嘴送去了乡下的庄子,庄里头都是做农活的,便是一般仆妇都能一把拎起冯氏,想跑,更是不可能了。 至于沈炽华,抬进去当日秦王进了她的屋子,待了一整晚,然后沈炽华整整三日没能出了屋子。 外头都在传沈庶妃很得宠。 而据李彧的眼线回报却是另一个说辞,当天秦王确实是待了一整晚,不过不是宠爱她,而是狠狠打了她一顿,而且专挑看不见的地方打,旁人自然想不到秦王竟是这般“宠爱”她的。 没办法,吃了暗亏,总要有人给秦王出出气的么! 府里没了冯氏母女劫匪勾调,立时清静了许多。 灼华每日练练剑、练练鞭子,抄抄经书,跟着老先生认认草药、学一些简单的医理,日子过得平静。 十二月初二,兀良哈一万铁骑并两万虎北营将士突袭草原别部,别部彻底被灭。 十二月初四,从晋东传来消息,钦差队伍遇上山匪截杀,洪大人与一佥事大人于混乱中失踪了! 腊月初六的时候,宫里来了信儿,皇帝要带着皇室宗亲一同去行宫斋戒祭天,叫了灼华一同去。 老太太原是不肯的,臣子太过得宠风头过盛实在不是好事。多少双眼睛盯着瞧着,使着绊子,就想着看她们的笑话。秦王不肯罢休,静王又小动作不断各种挑拨,此番去行宫斋戒,怕是又有陷阱等着她去钻。都是皇室宗亲,多少人是暗里靠了秦王静王的,真若出事,谁能帮着她! 可前前后后的,又是淑妃递话又是公主请人,后来连皇帝都来了口谕,老太太再是不肯也不行了。 灼华伏在老太太怀里,耳上水滴状的耳坠轻轻贴在面上,温润和泽,笑盈盈的安抚着老人家的担忧:“祖母放心,这不是还有娘娘和殿下么!三公主和沐王妃也都去,怎么会没人帮着我呢?” 腕上的翡翠镯子色泽如深海幽蓝,本是最能安定人心的颜色了,此刻却先惊忧了老太太自己的神思,又气又担忧:“祭天是皇室中人的事,陛下非把你喊去做什么,没得被人背后闲话。上回秦王算计你没成,还让他抬了炽华进门,他如今更是把你当做眼中钉了。去了行宫,还不得由着他算计你!” “我便一直呆在娘娘身边,秦王胆子再大,也不敢对娘娘动手吧?”烟雾色的窗纱外枝影婆娑,望的久了,好似人也成了深冬树梢上的一叶,灼华叹道,“他既将我视作眼中钉,迟早还会再动手,总不能孙女这辈子都不出门了呀!” 老太太面色一沉,瞧着灼华是满目化不去的慈爱和担忧:“宫里的不是人精,是妖怪,为了权利位份,没有什么是她们做不出来的。不论先帝、圣祖、高祖,便是今上,在算计中死去的孩子还少么?冷宫里疯了的娘娘都算不过来了。” 她如何不知道,宫里的日子光华璀璨,可也暗无天日,每日里睁眼就是算计,闭眼就是噩梦,手段狠才能活,若是输了,一卷破席乱葬岗上了此一生,灼华垂了垂眸,旋即扬了抹笃定而稳重的笑意:“祖母放心罢,我是您带出来的,怎会给您和沈家丢人。即便不能光宗耀祖,也断不会给门楣抹黑。” “你已经给沈家带来了荣耀,已经够了。”老太太瞧着她至今苍白的面色,笑了笑,满心满肺的疼爱化作了一腔的朗朗脆生,“你放心去,我沈家的女儿也不能是那缩手缩脚小家子气的!便要他们也瞧瞧,咱们沈家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初八天才蒙蒙亮的时候,淑妃沈缇便差了马车来定国公府接人,在南城门口加入了车马队伍。一行马车浩浩荡荡往行宫而去。 行至紫金山下,车马队伍停下修整一刻钟。 郊外的路也颠簸的厉害,尽管车马行的极慢,一个多时辰行下来灼华只感觉头昏脑涨的厉害。 宋嬷嬷替灼华揉着头上的穴位,替她缓解不适:“县主再忍忍,大约再行一个时辰便到了,到了行宫便可休息了。” 毕竟去行宫的都是皇室宗亲,老太太便让宋嬷嬷也跟着,好歹在宫中伺候了二十年,与宫中贵人相处的门道多少也了解些。 再来就是秋水长天、倚楼听风以及两个暗卫。 “下面的路得绕过紫金山吧?怕是行的更慢了。”灼华敲了敲僵硬的脖子,“到了行宫怕也是没得休息,大约各宫娘娘还得叫了说话。” 比如沈缇、比如赵贵妃!说不定还会“偶遇”苏嫔呢! 宋嬷嬷虽满是担忧,但面上还是一片镇定,抚着她顺滑的青丝,笑了笑:“县主放心,我会一直跟着您的。” 外头倚楼靠着车帘的位置轻声道:“县主,雍郡王来了。” 紧接着李彧的声音响起,“阿宁,淑娘娘请你过去说话,下半程便同娘娘一道。” 灼华朝宋嬷嬷做了个“瞧,给我说中了吧”的表情,然后认命的下了车。 下了马车灼华才发现自己的车马竟行在了四妃之前,和几位公主行在了一处,顿时愣了愣,又瞧了早前引她们车马进队伍的小太监。 小太监极是机灵,眼见灼华目露疑惑,忙是行礼问安,笑着回道:“县主容禀,这是江公公吩咐的。” 那便是皇帝的意思了? 她一个外姓的县主,车架跑在了四妃之前,皇帝是嫌她的麻烦还不够多嘛? 李彧看着她,杏色上袄,烟青色襦裙,裙边袖口银线绣以祥云花纹,温柔雅致。一对南玉如意簪坠下长长的流苏,在细风中摇曳风流。微微苍白的面色,使得她看起来显得柔弱了些:“既是陛下的意思,你安心便是。”顿了顿,“今日累坏了吧?” “倒还好。”灼华淡淡一笑,与他保持了距离,缓步走向淑妃的车架,空气中是树木青草独有的青涩气息,闻着倒是叫人神思清明了,“不知殿下外头布置的如何了?” 李彧侧身看了她一眼,含笑煦煦道:“我使人悄悄去了趟济南,接了曾在善堂照顾过程大人养子的老人家,安排在了泰和楼做活计。何老夫人爱吃泰和楼的点心,前几日里她身边的妈妈去拿点心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些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比如胎记和年岁。如今何家老太太已经知道,她的私生子当初是被程光旭老大人收养了的。”微微一顿,掷声道,“何老夫人私下曾去兵部衙门,偷偷瞧过程尧了。” “哦?”灼华扬了扬眉,没想到他的动作倒是快,“有何反应?” 事情顺利,李彧心情颇为愉快:“据说,回府下马车时是红着眼的。” 灼华素手微抬,宽大的袖在风中飘飘若许,提醒道:“殿下还是尽快安排了事情,若是秦王和静王知道了内情,怕是计划要生变故了。” 若是他们知道了,大约程尧会死于某次意外了,到时候再想抓到这样好的把柄和机会可就难了。 官道两旁是树林深深,风一吹沙沙之声此起彼伏,宛若绵绵不尽的秋水泼洒而下,久久不能平息,李彧薄唇微勾,坚毅俊美,目色沉幽的落在遥遥一点:“已经安排好了,大约明日就会有动静了” “那我便等着殿下的好消息了。” “殿下!”是一声柔弱而甜美的呼唤。 灼华抬眸,便见白凤仪踩着碎步匆匆过来,袅袅婷婷的一福身,望着李彧的眼里是说不尽的柔情,看到与李彧并排而行的灼华时,眼神暗了暗,闪过一丝幽怨,强笑着微微一福身:“表妹也来了。” 灼华淡淡一笑,疏离客气:“陛下宣我同行。” 白凤仪咬了咬唇瓣,转而柔柔一笑,满面关心道:“听闻表妹前阵子又病了,身子好些了么?这样舟车劳顿,可还吃得消?” 听着似在关心,却又在那个“又”字上格外加重了语气,不过是在提醒着李彧她是个久病缠身的人。 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悠远,又听得那一句仿若无伪的“关怀”,灼华心下不免感慨自己前世的眼睛当真有没有都一样,蠢的厉害,微微一笑,心下生了几分恶意,故意恶心回去,“以讹传讹罢了,我很好。不信你问殿下,我好不好,他最是知道了。” 李彧大约明白名凤仪对灼华的敌意是为何,但不大明白灼华为何故意刺激她,口却却还是顺了她,道:“阿宁只是身子弱些,寻常也不轻易生病。外祖母怕她累着,少叫她出门,有心人口舌几句,倒也不必当真。” 白凤仪瞧着他的维护之意,面色一白,美眸幽幽望了他一眼,羽睫颤颤微垂,在眼下落下一片黛青色的阴影,里头蓄尽了绵绵不可述说的心事。 灼华澹澹一扬唇,压住了心底的厌恶:“我有些冷,先上车了。”说罢便踩着矮凳先上了淑妃的马车。身后隐约听到白凤仪再问什么“阿宁不阿宁”的,然后李彧答了声“名字便是用来唤的”。 淑妃的马车规格便要比灼华乘坐的要大些,车上置了只单眼儿的炉子,正咕噜咕噜滚着热水,雾白的热气儿急匆匆的从壶嘴里冒出,拢得一旁的小宫女眉目朦胧,烘的一方空间里温热而湿润,灼华盈盈行了礼,含笑得体:“娘娘金安。” 第120章 淑妃 “快来坐,一家子还这样多规矩。”淑妃笑容亲热的朝她招招手,“小时候可没那么多规矩,天天跟猴儿一般在我身上爬上爬下的。” 这算是重生以后,第一次正式见着沈缇了。 眼底岁月匆匆的冷然碎光在灼华嘴角抿起的温柔笑纹里,蕴漾成了点点明媚粼光,笑吟吟看着一身华服,金钗点缀的沈缇,皮肤保养的极好,白嫩平滑,眼角眉梢见不得一丝纹路,一双含笑的凤眼难掩精明,看起来完全不像四十岁的人,倒似将将三十出头,竟与前世最后的记忆无有多少差别。 心头闪过一丝恨,又一丝伤感,转瞬即逝。 前尘已过,往事已矣,既然如今再有机会来过,便让她们之间的轨迹再无交集罢!恨不恨的,太累人了。 “小时候顽皮不懂事,如今再闹腾,可就要叫旁人笑话了。”在淑妃左侧的临窗的位置坐下,温婉一笑,灼华含笑得体道:“上回进宫,都未来得及给娘娘请安,还请娘娘恕罪。” “本宫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唤了你去说话,自然没了功夫。”淑妃细细瞧着她,发现她只是脸色苍白了些,精神倒是尚可,并未如传言一般病弱,热情得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察觉她是手有些凉,又忙将自己的手炉塞到了她的手里,“原还担心你胆怯,到不想后来陛下和皇后提及你时,都是赞不绝口,陛下更是直言咱们沈家出了个女诸葛呢!” “陛下与娘娘谬赞了,灼华才情浅薄,如何当得起。”灼华婉婉一笑,“陛下和娘娘自是最和善不过的人了,灼华觉得亲切非常。” 淑妃微微点头,鬓边点翠在车帘投进的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光,笑道:“凤仪闻你病了,担心了好几日,原是想来看看你的,哪晓得自己先染上风寒了,也是前几日才好些的。如今见着你甚好,我们也便放心了。” 果然自小再身边养大的就是格外亲厚的,她还什么都没说呢,就替她解释起来了。 羽睫微垂,在眼下打出鱼片扇形的阴影,灼华乖巧道:“是,劳娘娘挂心,是灼华的不是。” 车辕传来脚步声,宫女掀开了帘子,白凤仪猫身进了来,鬓边的长长红玛瑙璎珞沙沙自肩头垂落,摇曳了一抹迷红的氤氲,衬得那张娇柔的面色更显角色,看了眼灼华,挑了抹傲然的笑意几步上前挨着淑妃坐下,又伸手挽住了淑妃的臂弯,亲热又随意,仿佛母女一般,笑吟吟道:“方才见表妹与殿下说的高兴,不如说来我与姨母一同乐一乐。” 灼华漫不经心的睇了白凤仪一眼,觉得甚是无趣,你们便是再亲热又如何,还当她会在意不成。 澹澹含笑:“没什么,闲话几句而已。” 白凤仪不禁不悦的拧了拧眉,颇有些捻酸道:“这么快就有秘密了呀!” 淑妃伸手握了握灼华的手,笑道:“她啊,什么都好奇。” 白凤仪立马撒娇起来,不着痕迹的拉回了淑妃的手,娇娇道:“如今表妹回来了,姨母便觉得我不好了,我可不依的。” 说罢,往灼华处瞟了一眼,投去一抹示威的眼神。 灼华无视了她的得意,挑开窗帘往外瞧了一眼,正好队伍开始前行,马车颠簸了一下,灼华的额角“咚”的磕在了侧壁上。 淑妃一惊,忙看过去,关切道:“磕到了?” 哪想李彧骑着马就在车外,听着声儿也忙是问道:“磕着了?可有磕痛了?” 灼华放下了帘子,揉了揉磕红了的额角,淡淡回道:“无事。”真是倒霉! 淑妃缓缓瞧了灼华与白凤仪的神色,眸光微闪,随即笑了笑:“你们表兄妹几个,自小便是这般要好。” 灼华神色淡淡,无有说话。 白凤仪咬着唇,欲言不言。 默了半晌,李彧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外头不算冷,阿宁要不要出来骑马?我记得你的骑射都是可以的。” 灼华抬手掠了掠耳上的坠子,点在面上,微凉而清醒,淡声回道:“有些累,改日吧!” 白凤仪见她对李彧的上心如此不在意,不甘与嫉妒使得她娇美的面孔微微扭曲,用力咬着唇瓣,憋了半晌,忽微微一扬眉,扬声道:“上回沐王妃回门宴表妹没去,蒋二公子还很失望呢!” 灼华面色一沉,浅眸微冷的扫过去,厉声道:“白表姐慎言!” 没想到灼华会发怒,白凤仪一愣,委屈极了,往淑妃身上靠了靠。 淑妃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然后转身微微推开白凤仪,肃声道:“这等话岂是可以胡说的,若叫旁人听去,岂非毁了你妹妹的名声!” 听着往日宠爱她的姨母也这般严厉的说自己,白凤仪更是委屈了,长长的羽睫沾了雾霭沉沉时的水气,微微颤了颤,眼角沾了璎珞的红,愈加可怜楚楚,哀怨的看向灼华,柔肠百转的歉然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妹妹别与我计较。” 盯着白凤仪,灼华的神色一瞬间的恍惚开,容色似归了烟水缭绕之中,迷蒙的难以捉摸。一个沈焆灵一个白凤仪,惯是能演那楚楚可怜的好姐妹,却是演技拙劣的很,不想自己竟是一点都没有察觉的被她们耍的团团转。 细细一想,前世里也常有这样的场景,白凤仪时常莫名刻薄,淑妃便出来打圆场,只不过那时候她看中姐妹之情,还耐着性子去宽慰了她。这样的尖锐没有维持了太久白凤仪又恢复了温柔楚楚的样子,每日与她亲密无间。如今想来,大约是淑妃私下许诺了她,皇后的位置迟早都是她的吧! 可那时候她满心满眼的都是李彧,便是瞧出什么大约也会装了糊涂,说到底,还是她自己蠢,活该被算计了性命。 如今瞧淑妃对她既亲近又热情,大约是觉得她奇货可居,又想估计重施了罢! 神色回缓过来,灼华觑着白凤仪那张娇柔的脸蛋,笑了笑,嘴角温柔的仿佛春日里的暖阳,柔软又包容,灿然道:“表姐既知错,我自会原谅你的。” 不恨归不恨,可既然白凤仪非要上赶着找不痛快,她又何必客气! 白凤仪面色一听,面色更是难看。 淑妃无有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目带兴味的看着灼华。 到达温泉行宫的时候已经巳时。 禁军快速进入行宫中,各岗各亭,熟门熟路,行宫里的太监宫女引着各位贵人去向各自的住处,一片井然有序。 皇帝自是住在最大的万春园,皇后则在长鹤殿。 灼华和白凤仪跟着淑妃同住朝华苑,一个左侧殿一个右侧殿。离皇帝的住处大约一刻钟的路程。 晋怀公主李郯的住处在朝华苑左边的晴藏阁。赵贵妃、应贤妃、郭德妃的住处与朝华苑离的极近。都是站在朝华苑离大喊一声就能听见的距离。 其余宗室府邸住的便要远些,寻常时候也是不准随意靠近妃嫔住所的。 除了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是行宫里的。 灼华住的是朝华苑的东厢房,淑妃拨了两个宫女两个太监过来伺候,灼华不喜生人靠近,宋嬷嬷便让四人回避去了小耳房待着,近身伺候的事情还是秋水长天,倚楼听风守屋外。 “县主要不要歇一会儿?”秋水瞧她面色疲乏,有些担忧,手上轻轻给她揉着头部的穴位,舒缓不适感。 “不歇了,哪里有的清静了。”灼华坐在桌前,素手支着额,秀眉轻蹙,“今日起的有些早,又一路的颠簸有些头疼,倒也无事,休息一会便行了。” 抬眼瞧见长天在各个角落里摸来看去的一脸认真,灼华好奇道:“瞧什么呢?” 龇牙咧嘴的挪开角落里的箱笼,长天大喘着气道:“咱们头一回来,住处也是旁人安排的,奴婢不放心,万一她们在屋子里藏了什么脏东西的,岂不是糟糕了。好好检查一遍,县主睡着也放心。” 宋嬷嬷正好端了热水进来,一瞧长天满面的灰,绞了帕子给她擦脸,笑道:“到底跟着县主时日长了,连咱们长天都细心起来了。” 长天忙避开宋嬷嬷伸过来的手:“奴婢待会自己去打水就行。”抬了胳膊拿衣袖蹭了蹭脸,咧嘴一笑,“那是,如今静姝静月都进步了,我可不能落后了她们,自是要给县主长脸的。” “县主何时与你们计较这些了,先擦擦,要是哪位贵人过来瞧见了,可就失礼了。”宋嬷嬷笑吟吟的拉过长天,给她把脸擦干净,又道,“离了宫,住的都近了,这里的人多少是秦王的多少是静王的谁也不知道,各自心里揣着什么算计,咱们也不清楚。长天说的有道理,毕竟是生地儿,谨慎着点儿总是没错的。” “就是说的!”长天努努鼻子,压低了声道:“上回在蒋家他们就敢算计,这一回在行宫,那些个宫女太监禁军的,谁知道哪个被收买了,随时等着陷害县主呢!” 秋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道:“奴婢瞧着表姑娘心思就不大好,每回她瞧咱们姑娘的时候都是含着怨恨的。这样的心思,奴婢都瞧的出来更别说那些个人精了。” 长天气道:“表姑娘也真是奇怪的很,自己不讨殿下喜欢,跟咱们姑娘有什么关系!有这功夫哀怨嫉妒,还不如想点法子让殿下娶她进门了!咱们姑娘也都说了,对殿下没有那样的心思,偏她小心眼儿的死盯着,盯着有什么用,盯着姑娘难道殿下就会转而喜欢她了不成!” “这五六年里,她可是常常进宫伴着淑妃的,与殿下相处见面还少么?若是殿下喜欢,早喜欢她了,难不成再等个几年就会喜欢了?如今倒好,瞧着殿下对咱们县主有心,便觉的县主抢了她的,抢的着么!她觉得千好万好的,就当别人也当做了宝。” 听着长天叽里咕噜倒了一大堆的话,声情并茂又慷慨激昂的,灼华听着有趣,不过最后一句话她却觉得说的甚好,自个儿觉得千好万好的,旁人未必放在眼里。 “长天!”宋嬷嬷皱眉,沉声制止她,“不可在背后议论贵人。出门在外,言语上竟这般不谨慎,落到旁人耳朵里,非得给县主招来祸事不可!” 长天呆了呆,一听立马认错,“我、我错了,不胡说了!” “长天虽说的不大好听,可她担心的也不无道理。”秋水犹豫了一下,“表姑娘的心思,难保不会叫有心人利用。” “就是就是,表姑娘又得淑娘娘喜爱,与姑娘又是表姐妹,到时候真若出个什么事,淑妃和三姑奶奶还得来求情让县主放过她一码!”长天恨恨的甩甩帕子,一看宋嬷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心虚的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一大截,“到、到时候可怎么办?不放过她,旁人要说县主狠心绝情,真若放过,岂不是白受了委屈!” “如今长天是愈发出息了,想的这般远。”灼华一挑眉,有趣道:“那今次就有劳长天姑娘保护我这个柔弱主子了。” 长天一跺脚,又急又气:“姑娘!我说的都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姑娘怎的一点都不担心啊1” 灼华摇摇头,青玉流苏自素白的手背缓缓掠过,蜿蜒了一抹青嫩的朝气,轻轻一笑,“既然是早晚要发生的,等着就是了,时时刻刻的焦急,不累么?” “你哪回瞧着姑娘心惊胆战魂不守舍了,再大的算计,姑娘都能迎刃而解的。”秋水瞪了她一眼,“既是要检查,你赶紧的去,都仔仔细细的查一遍,废话那么多!” 宋嬷嬷出去换了热水来,帮着灼华净面净手,刚收拾好,外头就有小太监来回话,说是三公主身边的姑姑来请县主去用午膳。 去淑妃处回了话,灼华跟着李郯身边的宫女去往晴藏阁。还是老规矩,但凡出门倚楼和听风跟着,秋水长天看家。 第121章 刺客 谁知刚出了朝华苑的门,就遇到了秦王李怀。 一见着灼华出来,李怀儒雅俊秀的面上便远远的笑了起来,紧了步子上前到了灼华面前,双目直勾勾看着灼华,带着几分深情,好似传闻中秦王殿下仰慕元宜县主是真的一样,含笑温文道:“县主出门散步么?要不要我带你去逛逛?” 灼华微微一福身,退后两步,客气道:“不劳殿下了,三公主等我一道用午膳了,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 秦王几个跨步又追了上去,行在灼华的身侧,笑容亲和道:“县主的才思真是叫人刮目相看。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什么时候看破沈炽华的动作的。” 灼华微微顿了顿脚步,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垂眸轻轻一笑。 秦王侧目看过去,只看到她微弯的嘴角和长长的羽睫,深沉的目色一动:“县主笑什么?” 灼华淡淡一声反问道:“很重要么?” “当然。”李怀挑了挑眉,“我便能知道县主究竟有多深的心机了。” “从……”抬手拨开大柳树垂下的枝条,清雨沙沙,灼华轻道:“从苏嫔把帕子交给贵妃娘娘的时候起。” 李怀望了身侧的一湖碧波粼粼,乌碧碧的,叫人看不清底色,“哦?看来,县主在宫中的眼线也埋的很深啊!” 灼华听出了他语调中的冷意,婉转柔语道:“殿下高看元宜了。其实倒也不必埋眼线这么麻烦,只需晓得苏嫔是什么样的人,便可分析的出来,她从前过什么将来会做什么,仅此而已。”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一无所知,请君入瓮,等着好戏开场,然后一招一招全数换回去。”声调起伏的“恩”了一声,李怀似乎颇有意趣,“看来县主也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呀!”深不见底的眸子闪了闪,“看来,县主在宫中的眼线也埋的很深啊!” 灼华听出了他语调中的冷意,婉转柔语的说道:“殿下高看元宜了。其实倒也不必埋眼线这么麻烦,只需晓得苏嫔是什么样的人,便可分析的出来她从前做过什么、如今在算计什么、将来又想做什么,仅此而已。” 李怀微微一怔,转而又雅然一笑,问道:“那么县主以为,她还会做什么呢?” “天机不可泄露。” “我可以理解为,县主在故弄玄虚么?” 灼华挑眉慢条斯理道:“可以。” 李怀笑了起来,十分开怀的样子,一个转身挡住了灼华的路:“你真是有趣,若非你害我损了登州,我可能会真的很喜欢你,想尽一切办法把你娶回去。” 倚楼和听风对视一眼,明明是死敌,却还相谈甚欢的样子,若不是她们知道没请,不然真会怀疑这两人相交甚深了。 缓缓抬眸,灼华直视了李怀,浅眸皎洁又幽冷,浅浅一笑,“那就多谢殿下不喜之恩了。” 李怀双眸微眯,神情危险起来,愠怒道:“那我倒是好奇了,县主不喜本王,又拒了蒋二公子,崔家公子似乎也打动不了你,莫非县主喜欢老六那样的?” 缓步绕过李怀,灼华淡淡道:“看来殿下已经有完全的法子将我除掉了,竟有这样好的闲情逸致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县主啊县主,我真是对你越来越好奇了。”怒气一瞬间散去,李怀似乎心情不错,语气轻快道,“不过白家姑娘似乎很不高兴你的横插一足呢!” 灼华淡薄一笑:“她喜不喜的,与我何干?” 李怀啧啧了两声:“无情啊,真是无情呢!” 忽的,灼华停下脚步,警惕的盯着前头引路的宫女,右手隐回大袖之中,目光环顾四周,察觉他们似乎在往人少的地方走,缓缓道:“姑姑走错路了吧!” 那宫女缓缓转过身来,冷然一笑,“黄泉路,没错!” 说罢,拔出袖中的短剑,寒光一闪就往灼华刺过去。 灼华仰身躲过,倚楼抽出腰间软剑跃身而上,听风持剑警惕四周。 李怀笑意和顺的看着她,只一双眼底幽幽透着寒气,“县主好身手啊!” 灼华浅笑回视,“秦王殿下胆子颇大啊!” “哦?怎么说?”李怀负手站在灼华身侧,眉目深深,儒雅非常。 “殿下故意缠着我说话,好让这个宫女有机会把我这个不熟悉这里的人带往偏僻处,是么?”顿了顿,灼华抬手解开斗篷的结,右手垂下一抖,软鞭一圈圈散开,发着银色光芒安静而冷厉的垂着,“还有人在前面等着吧!” 她当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方向不是去晴藏阁的,前世里这个地方她住了何止十回,这个地方的每一个院落她都熟悉的很,之所以会跟着往前走那么多路,不过是想听听李怀会说些什么。 他倒是有算计,知道一旦她遇刺总会有人要怀疑了他去的,索性与她待在一处,若有人怀疑他也好有一嘴的说辞。 这里离着他们的陷阱应该还有些距离,若是禁军听到声响,立马就能赶过来了。 那个宫女有些功夫,不过遇上暗卫营出身的倚楼还是不够看,不过十招就交代了性命。 李怀睇了眼她手中的软鞭:“看来本王有眼福,可一瞧县主那出神入化的鞭法了。” 一阵淅淅索索的树叶踩踏声,一群持剑黑衣人纵身从天而降,直奔灼华而去,看身形步伐,功夫不低啊! “好说!”灼华温软一笑,左手甩出披风,黑衣人被挡了视线,辟剑将斗篷看成了两半,听风趁机一剑了结了他。 “王爷也别光看戏,也动动筋骨。”灼华抬手夺下黑衣人手中的长剑,扔给了秦王,气息稳稳道,“王爷可千万别不小心伤了我,禁军可是会随时过来的。” “过来?怕是没那么轻易的了。”李怀接过长剑,指腹轻轻擦过冰冷的剑锋。 远处果然有尖细的嗓子大喊着:有刺客,护驾! 灼华朝着喊叫的方向一看,太远了,瞧不清,模模糊糊的一片,不过眼瞎的人啊耳朵就会异常灵敏,大约就在数十丈处的地方已经乱成了一团,尖叫声、怒斥声不绝于耳。 但是,没有听到交手声。 声东击西啊,那边让个刺客露个身影,引了禁军走开,好让她这里孤立无援,好计谋啊! 灼华心头一紧,“园子大了,什么地方都可能有人,王爷还是小心着点,落了个刺杀县主的名声不可怕,陛下知道殿下能把刺客弄进园子杀人,可就要生气了呢!” 挥鞭挡住刺客刺来的剑,反手再一挥,软鞭缠上刺客的脖子,刺客手腕飞转剑锋砍向软鞭,却发现这根看起来不过拇指粗的软鞭竟是格外的坚硬,锋利的剑锋无有损它半分。 双手一同拽住软鞭,用力一甩,那魁梧的刺客竟叫她甩了出去,刺客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单手一撑就要跃身而起,灼华手速极快,手中再次一挥,软鞭准确的抽在了刺客的双目上,刺客痛呼一声,灼华趁机劈手夺下他手中的长剑,反手便刺进刺客的心口,一剑毙命。 鲜血飞溅,染红了灼华杏色的衣衫。 李怀挑眉,倒不曾想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县主杀起人来竟是这般利落,“难怪杨修大人对县主敬佩以极了,好鞭法,也够狠心。” 左手持剑右手持鞭,身姿高挑盎然,哪怕刺客的杀招就在眼前,灼华依旧一副淡淡然的样子。 “殿下过奖了。” 忽一剑从半空中飞速刺来,灼华极尽柔软的仰身,剑锋几乎擦着她的鼻尖而过,青丝飞扬,略过剑锋时被断离。 险险避过,断下的青丝落地。 刺客身手就快,反手一刺,划破了她的右臂。 灼华吃痛,险些倒地,一咬牙,左手快速翻转,剑尖撑地,旋转身子在刺客左侧站定,右手几乎同时甩出,刺客反应极快提剑挡住软鞭的攻击,剑与鞭猛烈激撞,发出刺耳的声音,灼华粲然一笑,左手中的长剑往刺客心窝一刺,刺客瞬间倒地。 倚楼和听风赶紧摆脱纠缠,一左一右退回她身侧,却见她右臂已经鲜红一片。 一用力右臂就传来阵阵痛楚,灼华清楚的感觉到温热的血还在不断的往下流,看来伤口不浅了,笑了笑,安抚了两人,“无事。”比起战场上那回,可不就是小伤了。 李怀可惜的叹了叹,嘴角弯弯的说道:“就差一点点呢!” 此处交手动静愈发的大了,终于惊动了远处的人群。 然后就听其中一人喊道:快看,那里也有刺客! 灼华一笑,松了口气:“江公公的眼神真好!” 紧接着便看到一列禁军快速飞奔而来。 李怀眸色一沉,手中长剑一挥,装模作样的也加入了抵挡刺客的队伍中。 他瞧了灼华一眼,似漫不经心道:“县主臂力惊人啊!就是不知下盘功夫是否也一样扎实了。” 果然了,刺客开始集中攻击灼华下盘。 灼华皱了皱眉,这家伙真是讨厌极了! 她的下盘功夫确实差啊!除了必要的扎马步,她压根没学过身形步法来着,不过,那又怎么样,她手里的软鞭可以各种角度的杀人。 刺客长剑凌厉而来,直奔着她的小腿而去,灼华一字马开,手中一甩,软鞭似有灵性,唰唰缠上长剑,刺客身材高大,二人两下使劲,竟一时间拽不过眼前这个看着瘦弱的似只猫儿的小姑娘。刺客恼羞成怒,右脚一抬,使出全力就往灼华心口踢去。 不过,他显然忘了灼华左手里还有一把长剑,手腕灵活翻转,手起剑落,刺客的大腿被剌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喷溅。一抖右手,软鞭松开刺客手中的长剑,旋身一转,使劲全力软鞭甩向刺客颈间,只听一声骨骼碎裂声,刺客当场倒地。 曾今耍剑险些刺了自己,余年努力,总算有了进步。 皇帝带着众后妃匆匆而来,只见满地尸首,两道墨色身影迅速来回于刺客的纠缠,凌厉非常,李怀与刺客势均力敌,最为显眼的是人群中一抹瘦弱身影,小姑娘一手持剑一手挥鞭游刃有余的回击这刺客的进攻,被血染红的广袖翻飞,发间玉簪流苏摇曳,身姿或旋转或仰起后下,柔软坚韧,神色从容,无有慌乱。 李郯和蒋韵看的两眼发光,抢了禁军的剑就要上去,皇后和李勉忙将人拉住,“那是刺客,三脚猫的功夫就别去添乱!” 二人虽然不想承认自己是三脚猫的功夫,但还是乖乖站住了脚步。 李彧更是看的痴了,目光难移。 刺客眼见禁军到了,立马收剑闪人。 禁军迅速搭上弓箭,咻咻咻,腾空要闪的刺客立马坠地。 灼华一收手,软鞭灵巧收回,银色沾了血色,发着妖异的光芒。 一停了手,李郯和蒋韵马上奔了上前,见着她右臂还在流血,吓了一跳,忙从怀里掏出帕子按住她的伤口。 李彧亦是急急上前,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好几回,看着被血染红的衣袖,扫过李怀的眼中闪过阴沉,“还好吗?” 灼华轻轻点头,“还好。” 李郯恨恨踹了一脚地上的刺客,“简直胆大包天,还敢在行宫刺杀!” 倚楼接过灼华手中的软鞭,问了李郯道:“公主使人来请县主了?” “请人?未曾。”李郯皱了皱眉,预感事情怕是不简单,忙是问道:“怎么回事?” 李怀举着长剑,指了指不远处的宫女,面色怪异道:“我瞧着是她来接的县主。前头是万花庭,还以为是三妹请了县主去吃茶聊天呢!” 灼华斜了他一眼,嘴角微勾,果然了,说辞都这么完美! 皇后眉心不着痕迹的一拢,凤眸迅速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停在淑妃身边的那张娇柔面上。 “什么!”李郯上前一看,竟是自己身边的大宫女,立时跳了起来,“我何时叫她来请人了!”心头一跳,忙与灼华解释,“灼华灼华,我可不会害你,她定是叫人收买了!” 灼华拍拍她的手,柔声安抚,“我知道,你别急。” 李怀眉心曲折了一抹关怀之色:“可惜了,死无对证。” 倚楼一剑刺中宫女的手掌,那宫女立马痛醒了过来,锐利的眸子望着李怀,冷声道:“还没死!” 李怀倒是无有惊惶,仅是挑了挑眉,“千户好心思,好在是留了活口了。” 皇帝面色难辨,睇了眼地上的宫女,沉声道:“叫太医,去万春园。” 第122章 挑拨 皇帝身边的清霜姑姑替灼华清洗了伤口,上了药,伤口火辣辣的痛,或许是更痛的都熬过来了,倒也觉得没什么不能忍的。全程不过稍稍皱了皱眉,倒让清霜姑姑十分钦佩了。 小宫女捧了干净衣裳进来。 灼华一看宫女手里的裙衫,讶了讶,孔雀纹袍服,那是嫡公主才能穿的,忙拒绝道:“这衣裳,元宜是不能穿的,逾矩了。” 清霜姑姑嘴角微弯,恭敬又和气,眉目微敛道:“陛下恩典,县主娘娘安心受着便是。” 皇帝授意? 灼华愣了愣,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收她做养女么? 灼华还在狐疑的时候,清霜姑姑动作温柔又利落的替她穿了繁复的衣装,又给她梳了相称的发髻,戴上相宜相配的发冠,长长的镂空相扣的流苏华贵而婉约。 清霜姑姑看着镜中的柔弱女子,笑了笑,似天际薄薄的云:“与郡主娘娘真是像极了。” 灼华浅眸一亮,“姑姑认得母亲?” “自是认得的,当年……”想起那个美丽而倔强的贵女,清霜姑姑心头似乎感慨万千,却又忽的回过神来,断了嘴里的话,垂了垂眸,抬起左手请她扶好:“娘娘,请跟奴婢来。” 灼华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再问什么。 皇帝同众人都在万春园的大殿之内,两撇胡子的刘太医正在回禀,“县主伤口颇有些深,失血多了些,可能会有头晕之症,微臣再开个方子好好吃上几日,便能无事了。只是切忌这几日不可动怒、不可沾水、饮食要清淡。” 淑妃轻轻抚了抚心口,松了口气,温柔一笑,“无事便好。”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宫女如何?” 刘太医恭敬回道:“没有伤到要害,臣已给她灌了汤药,若要问询也是无碍的。” 正说着话,清霜姑姑引着灼华踏着冬日浅金色暖阳款款而来。 灼华的手轻轻搭着清霜姑姑的手腕,光线下袖口金色的丝线呈了月牙色,翟纹闪耀,长长的拖尾上是精致而鲜艳的孔雀羽纹,银线串联这米粒大小的珍珠,暖色光线下熠熠生辉。 孔雀衔珠的点翠发冠,两侧垂下一串细细长长的流苏,一颗墨绿色指面大小的玉石坠在眉心,行走间微微晃动,浅粉色的嘴角温柔微扬,眉目清浅,白皙的面上似泛着绵柔的华光,潋滟温柔,宁静淡然。无一处不透着精致秀美,虽称不上角绝色,站在美女如云的大殿中,亦是难掩夺目。 众人皆叹,翠色的袍服最显稳重,不想小小年纪的元宜县主竟能驾驭得住,无有半点老气,周身皆是清华贵气。 李彧的目光落在她如白梅清雅的面上,嘴角不由弯了起来,沉稳的色彩给她平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风情,与平日里的清雅截然不同,华贵雅致,眉睫皎洁而冷漠,好似天生的上位者。白凤仪固然是美丽的,可那份美丽太柔弱,需要耗费心力去专注的关怀,可她不一样,她的美柔弱却坚韧,优雅而从容,这世上怕再也寻不出另一个女子如她一般了。 他自来晓得自己想要什么,他的婚姻是要用来做交易的,妻子是他巩固地位的棋子。从前,他以为外祖家会是他最强大的支撑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要在沈家挑选妻子。后来,他发现定国公府并没有为了他全力一搏的时候,他想着娶了嫡房得宠的女儿,利用女儿家最希冀的情爱让她全力帮助自己。 沈灼华,她是定国公府最得宠的姑娘,有得力的父兄,有强大的外家,她美丽聪慧,显然是他计划里最合适的人选。 娶了她,意味着他得到了沈家、姜家甚至是崔家的支持,更不必担心妻子的娘家会把其他女儿嫁给他的对手,给自己带来威胁。 尽管不会爱上那个天真又任性调皮的姑娘,但他自信自己的忍耐,可以做到包容她、爱护她,让定国公府和礼王府的人都满意。 后来啊后来,他见到她了,与她相处了,见识了她的心机谋算,他才忽忽惊觉,事情似乎朝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走去了,她的清冷淡然,她的温柔婉约,她的优雅妩媚,她的苍白柔弱,都叫他生出了浓浓的兴趣,渐渐的目光难移。 从前他瞧上她背后的势力,如今更看中她的才智谋略,若是能将她娶进门,既得了一等一的幕僚又能稳定后院不起火。乃是上上之选。 淑妃瞧清灼华身上的袍服时,面上闪过震惊,又见儿子一瞬不瞬的盯着灼华,嘴角若有似无的勾了勾。 白凤仪幽怨的盯着一身华服的灼华,水眸中闪过嫉恨,又见心上人眼中的痴迷,心头抽痛了一下,紧紧咬着唇瓣,泫然欲泣。 皇后看着迎面进来的灼华似愣怔了一下,目光深远的望着晴线里盈盈而来的女子,仿佛是要透过她看向不可知的另一处,眸中闪过一抹哀伤,旋即又释怀的笑开:“县主美貌,衬得起。” 应贤妃幽幽一笑,赞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果然是极美好的。” 皇帝定眼瞧了灼华半晌,深不见底的眸中迸发出灼人星火,沉沉一笑,俊雅无铸,挥手道:“坐。” 坐?哪儿? 灼华正扫着四周,看有无哪里有空座,被却清霜姑姑引着做到了皇后的下座,淑妃的上首。 赵贵妃瞄了灼华一眼,扬了扬手里的洒金绢子,轻轻一笑,道:“县主这身打扮,可是逾矩了吧!” 灼华还未开口,坐在赵贵妃一旁的绝色女子笑盈盈道:“自当是陛下的恩典了。” 那女子大约二十来岁,眉目极其精致,神态娇柔妩媚,身材娇小,一身红衣,十分热情美丽,这便是柳嫔了,出身太原柳氏,因为家族强大,在宫中无有投靠了哪边,听闻进宫以来便十分得宠。性子张扬嘴也不饶人,却也无人能拿她如何。但是灼华却是知道的,柳家有两个庞大的分支已经投靠了李彧了,柳嫔是淑妃的人。 众人皆是一惊,陛下竟这般喜爱这个臣女么?竟赐她嫡公主的袍服,这是要受她做养女的意思?还是说另有暗示? 皇帝没有搭话,微微扬了扬脸,示意开始审问。 江公公一挥拂尘,喊了声“提进来”,两禁军立马提了宫女上了殿。 李郯坐不住了,立马大声质问道:“芮新你说,谁叫你把县主引到那处去的!” 芮新被灌了一碗浓浓的参茶,想晕晕不过去,伤口痛的阵阵发颤,目光阴翳翳地盯着灼华,气息在呼吸间不住的断裂又凝合:“公主吩咐奴婢把县主引去万花庭,趁着无人杀了她,难道公主忘了么!” 李郯虽冲动了些,却也是不笨的,立马撩了裙摆在皇帝一跪:“父皇,儿臣是否有吩咐芮新这般做,父皇一审儿臣院中的宫女太监便知道,自然也能审出来芮新这段时间还偷偷接触过了谁!” 芮新面上一怔,随即又狞笑道:“公主生怕事情败露,都已经身边的人串通好了,从来都是如此的不是么!” 赵贵妃高扬的“哟”了一声,似乎惊讶的很,帕子轻轻掩着嘴角,声调高扬道:“看起来这等事做了不少呢!” 皇后睇了她一眼,淡淡道:“贵妃慎言。” 灼华抚了抚袖子上万字不到头的纹路,笑了笑,婉声道:“当初郑美人在贵妃娘娘那里吃了一盏茶,回去便小产了,明明不是娘娘做的却叫娘娘担了好几日的骂名,还是皇后娘娘极力查清真相助贵妃脱罪的。无有结论不定人罪,贵妃娘娘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赵贵妃瞪了灼华一眼,讪讪的撇过头去。 皇帝赞赏的点了点头,扫了眼芮新,沉声问道:“晋怀既让你来去杀县主,想必你也是晋怀的心腹了,那你告诉朕,晋怀为何非要杀了县主?” 莫说李郯与灼华交好,无有理由杀她,便是真的叫人来杀她,也不可能选这么个还未审问就一口攀咬住背后之人的人来了。 芮新冷笑的瞟了李郯一眼,嗤笑道:“公主养在皇后膝下,自来是骄纵高傲的,县主一回京便得了陛下和皇后的喜爱,她自是妒忌万分,恨不得县主立时消失才好。” 灼华缓缓睇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温柔而和缓:“如你所说,那自小被养在宫里的桑眠郡主岂不是无有机会活到出嫁了?宫中的公主,又哪个不受重视?这般急着把主子攀咬出来的奴婢,我倒是头一回见了。” 不知何时清霜姑姑离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些东西。 芮新一见面色更是惨白了,她急急的望了淑妃身后一眼。 这一眼很快,可却也落进了众人眼底,纷纷往那处瞧了一眼,片刻之后,都露出恍然的神色。 清霜姑姑双手一托,将手中之物呈到皇帝面前,沉稳道:“一封信,一颗明珠,在芮新屋中的暗格里找到的。” 皇帝拿了信垂眸看过,随手一丢,又拿了明珠掂了掂,嘴角含了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如此明珠,怕是宫里都寻不出两颗,白氏,你倒是很舍得么!” 白凤仪从淑妃身后站了起来,捡起信件一看,竟真是自己的笔迹,面上顿时血色尽无,唇瓣微颤,美丽的眸子里雾蒙蒙一片,又气又慌的摇着头,急急往皇帝面前一跪,“没有,陛下,臣女没有要杀县主的,她、她是我表妹,我怎么会杀她呢?”一抬眸,眼见皇帝眸色寒幽,惊恐不已,膝行来到淑妃跟前,素手纤纤拉着淑妃的衣袖,期期艾艾,柔弱无助,“姨母,我没有……” 淑妃心头一惊,面上不显,柔声安抚着:“我知道,陛下定会查清真相的。”抬眸又瞧向了灼华,又急又为难,“灼华啊,你是知道的,你仪表姐最是胆小,怎敢做这等伤人性命之事,你们且是表姐妹,那芮新定是遭人收买的。” 赵贵妃不紧不慢的呷了口酒,冷笑了一声:“白家姑娘受点委屈淑妃妹妹就心疼了,急着为她辩解开脱,县主到底受了伤呢,到不见妹妹这般着急,啧啧,到底是身边儿长大的,亲疏有别啊!” 殿中窗明几净,灿灿天光透过素白窗纱将窗棂鹤唳长春的雕纹投射到殿内的青砖石上,风一吹,窗棂微动,光影摇曳,如水一般,灼华缓缓看向淑妃,粉白的唇一动,欲言不言,满目受伤和失望,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羽睫微微颤抖,悲悲一笑,似凉风扑灭了星火,泪珠静静滴落,黯然环伺。 楚楚可怜,谁不会呢! 淑妃拧眉不悦的睨了赵贵妃一眼,转眼见得灼华受伤的小女儿神色,眉心突了突:“一个侄女一个外甥女,我是都心疼的、都是信任的。她们自小亲近,又是就别重逢,万万不会生出如此龃龉来。” 莫说李郯几人看了心中怜惜又愤愤,便是李怀亦是目中微闪带了怜悯。 李彧眸中闪过愠怒,转而心忧地望向灼华,温柔道:“阿宁放心,陛下定会查清真相,还你一个公道的。” 这便是说,不计凶手是谁,他都是要追究到底的了,他竟一点都不为她说一句话!白凤仪听罢,哭的更是伤心了。 蒋韵一瞧那颗珠子,双目微微一凝,扬声道:“这明珠不是南楚上来的贡品么!原是一对的,我记得父皇年初时赏给了淑妃娘娘,三月里白姑娘及笄,淑妃做了及笄礼送给了白姑娘。” 应贤妃“咦”了一声,好奇道:“沐王妃是怎么知道的?” 蒋韵嘴角挑了挑:“白姑娘的及笄礼,本宫受邀观礼,淑妃身边儿的掌事公公亲自送来的。白姑娘当时便打开了给众人观赏的。” 皇帝深沉的眸子盯着满身是血的芮新,大掌一摊,硕大的明珠“咚”的落地,咕咚咕咚一路滚向芮新,一声声钝钝的击在当事者的心口。“你说!” 芮新又是一眼微微瞟向白凤仪,然后似乎下了大决心,口中一动。 “她要咬舌自尽!”郭德妃一拍桌,大声一喊。 身侧的禁军迅速俯身,一把歇了她的下巴。 “拉下去,严刑拷问,生死不论,朕只要答案。”皇帝一挥手,显然是无有耐心看那一出出又是哭喊又是寻死的戏码,“三公主和白氏身边的人一同带下去,务必言尽其实!” 李郯无有不从,回头狠狠瞪了白凤仪一眼。 白凤仪伏在淑妃膝头低低哭泣,又慌又怕。 第123章 连环计 郭德妃面露忧伤,似乎看不得这等姐妹构陷的悲剧,闭了闭眼:“县主受了伤,太医也叫了好好养着,不可动怒不可动气。”叹了叹,“在淑妃那里恐怕也无法不受影响的,陛下,还是请您给县主另寻个住处吧!” 皇帝看了淑妃一眼,剑眉微微一动:“让县主、搬去长鹤殿旁的清潭居吧!” “在皇后娘娘身侧,县主自可安心些了。”郭德妃瞧着灼华,颇是怜爱道:“也不知是谁这般狠心,竟能对县主如此柔弱女子下手,唉……” 皇后娘娘凤眸悲悯:“县主为百姓倾尽财帛,几乎耗尽性命,陛下与本宫敬之重之,可惜人心自私,有些人便是不能体谅陛下之用心,为小小私怨伤陛下之心,伤功臣之心。” “戴荣!”皇帝沉沉一声,“行宫之中混进刺客,你竟毫无察觉,如此失职,庭杖三十,自己去领罚!” 禁军统领无有二话,谢恩就要去领罚。 “陛下!”灼华起身走到玉阶之下,缓缓拜倒,眉目幽幽道,“三十庭棍,大统领便是武艺高强亦是要伤筋动骨的,大统领有保护陛下安危之重任,万万不可在此时受伤!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若再因元宜之事使得陛下处在危险之中,元宜更是万死难赎其罪。望陛下开恩。” 戴荣一怔,大为感动,大声道:“保护陛下和众位贵人的安全是微臣之责,今日刺客伤及县主,是微臣失职,理当受罚。” 李彧上前亦是一跪:“大统领虽有失职,今日混的刺客进来必是有内应的,难保还有无其他,陛下身边不可无有大统领贴身护卫,望陛下开恩,容后再罚。” 若一味给戴荣求情,倒显得李彧似有心拉拢,他只说容后再罚,皇帝听着便觉得窝心,觉着儿子是在替自己的安全着想。 赵贵妃朝着静王瞟去一眼,道:“六殿下和县主这话便是偏颇了,静王殿下沙场征战,武艺大约也是不下于大统领的。” 这便是说,刺客能混进来自由静王一派的功劳,目的就是为了拉大统领下水,好自己取而代之了。更何况一个皇子,接了护卫职责,时时刻刻跟在皇帝近身,目的何在? 原在看戏的静王和应贤妃皆是心头一跳。 静王李锐忙是出列跪下:“儿臣虽能打仗,确实对宫禁部署一窍不通。儿臣以为县主与六弟说的是,大统领虽有失职,可容后再罚,父皇身前不可无有大统领贴身护卫。” “陛下……”求情的人一多,戴荣就尴尬了,说容后再罚,显得自己多么重要,好像少了自己皇帝真就危险了,非要现在领罚,又显得自己太不把皇帝的安危放在眼里,一时间急的满头大汗,“臣……臣无能……” 皇后看着戴荣一脸为难,微微一笑:“陛下真龙天子,自是无有宵小之辈可伤得到陛下的,只是若有大统领护卫在陛下身边,臣妾等便更安心些。” 皇后这话说的颇有艺术,大统领是谁不重要,能让皇帝的妻妾儿女多一重安心就行。 然而纵观行宫之中,还有谁比得戴荣更安全的呢?即便有,这个档口,谁又敢把自己人推上来? 皇帝来回于众人面上,默了半晌道:“既是皇后与县主说情,便饶你一回。” “谢陛下、娘娘!谢县主!”戴荣长长舒了口气,头一回觉得不挨罚比挨罚更可怕。 李彧与李锐却是心中有忧,陛下这是心中存了疑心了。 “陛下,芮新不肯招供,依旧咬定是三公主所指使。”回来复旨的禁军垂着头,不敢抬眼,“芮新已死。” 行凶者口供指向三公主,但搜到的证据又指向白凤仪,不可相互佐证的前提下,定不定罪,定谁的罪,定什么罪,便是由得上位者说了。 皇帝侧身支在龙凤呈祥的交椅扶手上,身后的轻纱缓缓拂动,更显神色难测,殿中静的仿若沉入了深海一般。 “元宜啊……” 皇帝沉沉唤了一声,灼华起身等候。 “你是当事人,这件事,交由你来决定。” 灼华垂首睇着玉阶之上的金砖,干净的不然一丝尘埃,眉心一动,浅声道:“元宜不敢,还请陛下顶定夺。” 赵贵妃轻轻一笑,幽幽道:“陛下,您这可就是为难县主了。县主与白姑娘是表姐妹,与公主又交好,若说治罪,大约是狠不下心的,可若是不治罪,放过了真凶,难保那起子小人觉得县主温柔可欺,下一回又来杀招。” 淑妃看着跪地的白凤仪和垂首静站的灼华,思量了片刻,道:“那芮新口口声声说说公主指使,搜出来的证据却又是那明珠,可见所言不可信。如沐王妃所言,明珠是臣妾赠与凤仪的及笄礼,多人都瞧见了,若要收买凶手,为何要拿此等显眼之物?” 郭德妃的浅笑里有温文的书卷气息:“淑妃姐姐说的有理,臣妾也觉得公主与白家姑娘不是那等穷凶极恶之人,大约背后还是有人要陷害的。县主年少惊才,眼红嫉妒的人当真不少。”微微一默,美眸转向皇帝,优柔道:“陛下,臣妾便听说沐王妃大婚时,县主的五堂姐便是因为嫉妒县主得陛下看中,使了阴毒伎俩想要害县主,好在那一回县主运气好,躲过了。今翻只怕是要委屈了县主,白受了此番惊吓,白受了这般重的伤。毕竟……” 话未尽,美眸扫了扫淑妃和白凤仪,幽幽一叹。 郭德妃这话便是诛心了。 堂姐因为嫉妒灼华出手算计,手段阴毒,一样是沾着血缘的,表姐怎么就不可能呢? 堂姐因为没有强大的势力,所以五房的太太得到了老太太的惩罚,堂姐也做了没名没分的妾。可现在这个表姐却是有得宠的淑妃爱护的,淑妃又是灼华的姑母,大约也是不敢狠下心去惩罚一二的。 李郯算是听出来了,这群人知道灼华是不可能真的给她们两个治罪的,便言语上不断的暗示是淑妃袒护凶手,而因为凶手栽赃才使得她李郯也牵连其中,好使的皇后娘娘与淑妃因此事而起龃龉。 “那以贵妃与德妃的意思,该如何判定呢?”李郯缓缓送了就在掌心的衣袖,微微一挑了描绘精致的眉,“县主年幼,大抵也是不大懂这等律法之事的。” 淑妃柳眉微蹙,目光来回于白凤仪和灼华的身上,是又急又心疼的模样,柔声道:“灼华啊,你与凤仪是自小一处长大的,她是何等柔弱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怎么会如此狠心的来杀你呢?姑母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放心,陛下不会不管的,定是会找出真凶的。” 白凤仪跪在玉阶之下,哭的梨花带雨,看着立在一旁神色沉静的灼华,心中万千的不甘,却又不得不哀求她的信任,拉住灼华的手,凄凄切切的哀求着:“妹妹,妹妹你信我,我没有要害你,真的,我从不曾想过要害谁的……” 赵贵妃捻了颗果子在手里把玩,咯咯一笑转而又好一番的长吁如叹:“听说今日早时白姑娘还曾气恼六殿下唤了县主的小名儿呢!言语中可是一点都不客气的讽刺县主与蒋阁老家嫡孙有私呢!” “贵妃,慎言!”皇后拧眉低叱道,“女子之名声,岂可胡言乱语!县主的婚事自由沈大人和陛下过问,岂容旁人如此私下议论。” “臣妾也是听着宫女们说起,唉……”赵贵妃似惊似讶的愣怔了一下,忙是放下手中的果子,起身微微一福:“臣妾多嘴,皇后娘娘恕罪。可见以讹传讹真是可怕呢!” 谁说的没有理由呢! 作为表姐都四处散播谣言说表妹与人有私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为情杀人,也无不可能呢! 淑妃为难的看着灼华,“灼华……” 灼华挣脱了被白凤仪拽的生疼的手臂,缓缓睇了淑妃一眼,羽睫上的水雾瞬时凝结成霜雪微凉,跪地悠悠一拜:“一个显然是被收买了的凶手,口供也好,所谓的证据也罢,大抵也是信不过的。罢了吧,无畏为了旁人挑唆伤了情分。” 皇帝似乎觉得她太心软了,皱眉看了她半晌,手一挥道:“李郯、白凤仪手板二十。”说罢便起身去了殿中。 皇后和淑妃都松了口气。 皇帝身边的小太监执行,清霜姑姑监督。 白凤仪万分屈辱的抬着手,接受板子,眼眶通红,咬唇轻泣,目光搜寻着心上人的身影,祈求安慰。 李郯板着脸昂着头,咬牙切齿,心中千万遍诅咒背后真凶。 淑妃忙起来先去扶了灼华:“你身子弱,快快起来,小心跪伤了膝盖。” 灼华借着小宫女的手起身,侧身避开了淑妃的触碰,也并不去看她,宛若失望的模样冷淡道:“娘娘有心了,告退。” 淑妃一愣。 赵贵妃扬了扬手中的帕子,莲步轻移的来到淑妃身侧,轻笑阵阵:“真是看不懂淑妃妹妹,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得陛下和娘娘宠爱的县主,你的嫡亲侄女,竟还不如个庶妹生的外甥女。如今沈家都宠着她,妹妹这样叫县主失望,沈家怕也要对淑妃妹妹和六殿下失望了。” 淑妃眉心微拧,眼角不着痕迹的微微一抽,抿了抹淡雅的笑意道:“贵妃说笑了,都是至亲的血脉,便是不会有隔夜的不愉快的。” 贵妃似笑非笑:“县主离开京城也数年了,希望亲情生疏之下,县主也能如淑妃妹妹想的一样。” 打从昨日傍晚用了一碗燕窝后,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方才与刺客缠斗又耗尽了体力,失血后灼华觉得又饿又累又冷,一点都不想看白凤仪楚楚可怜,也不想看她和沈缇的母女情深,只想回去躺一会儿。 出了万春园的大殿,正午的阳光真好,灼华抬眸迎着暖阳拂面,很温暖却有些头晕,身形晃了晃,李彧一个箭步上前,想扶她,却叫倚楼隔身挡住,听风伸手拦住她的肩膀扶住了她,“姑娘!” “无事,大约是饿了。”灼华笑了笑,未有回头,便启步往回走。 二十手板打的很快,灼华还未走出多远,李郯和蒋韵夫妇骂骂咧咧的追了上来。 李郯甩着通红龇牙道:“小万子下手真是一点都不留情,疼死我了。” 灼华拉过她的手一看,都肿起来了,眉心微微一拢:“我那里有活血消肿的药,待会儿给你涂上,两日应该也能好了。也是我连累了你。” 李郯摇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要怪只怪我识人不清,居然给伺候了多年的人给骗了!这二十板子,就当是买个教训。”一握拳又痛的龇牙咧嘴,忍不住又是一通骂骂咧咧,“要给我查到是谁干的,非拆了他的骨头不可!” 蒋韵亦是气的厉害,闺友受欺负,她感同身受:“查查查,那伙人今日敢刺杀、栽赃,明日可就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来了。” 看着娇妻一副侠肝义胆的样子,沐王李勉眸光闪亮,笑容爽朗道:“仇要报,可你们不要冲动。今日对方能在行宫安插进这许多的刺客,便也能悄无声息的再次下手。此事事关重大,能在禁军眼皮子底下有小动作,禁军肯定也不干净了,事关宫防安危,父皇明面上不治罪,但暗地里还是会继续查的,咱们等着就是了。你们啊,别瞎捣乱,免得乱了陛下的计划。” 灼华微微一笑,冬日晴线下的面色越发冷白起来:“王爷说的是,咱们静观其变,小心防范便是。” “也对!”似乎不大想再提这个不愉快的话题,李郯摆摆手,同蒋韵夫妇道,“你们去清潭居看看那里收拾的怎么样了,我陪灼华会朝华苑一趟,省的待会子她又叫人欺负了。” 李勉若有所思的望了李郯一眼,同妻子嘻嘻哈哈的玩闹着先去了清潭居。 “静观其变?你可不是这个风格的人啊!”李郯回首示意伺候的离远些,然后压低了声音道:“那背后之人今日这一出闹的,到底是为什么?就是为了刺杀你?失败了,就没有后招了?没想着把戴荣拉下去?要栽赃栽给谁不行,为什么非的是我和白凤仪?就那么巧,每回你出事,三哥都在你身旁?” 灼华笑了笑,果然了,深宫中养大的姑娘怎么可能只是冲动的性子呢? 第124章 连环计(二) “你不要与我说什么不要掺合,今日他们既已经算计到了我头上,他日必然还会。我是金枝玉叶,可也不是软柿子!”河边的风带着烟波浩渺之气,拂动鬓边的红玛瑙流苏轻轻晃动了一抹鲜妍的迷红在李郯微肃的俏脸上,“灼华,我没你聪明,可我也不算笨,我知道三哥要害你,也有人想要利用你。你是我的朋友,我放在心里顶要紧的位置的朋友,我希望我可以帮你。帮你的同时也是在帮我成长,皇储之争,我唯一养在皇后膝下的公主,也是逃不开的。” 灼华回头看了眼蒋韵夫妇,畅快喜悦,肆意洒脱,面容清澈,这样的人生实在不应该被算计权谋干扰,嘴角缓缓挑了抹艳羡的弧度:“她们确实不必掺合进来。” 对于那对夫妇,李郯羡慕,却也晓得自己大约此生都不可能得到的,皇家公主,享了旁人享不到的天家富贵,自也要付出的比旁人多上许多,她的婚事,要么和亲,要么拉拢朝臣,没有旁的路可选:“你我,大约……”顿了许久,无奈环绕,望了望天,李郯薄薄一叹,转了话题,“今日闹这一出,是三哥的手笔吧?他想做什么?肯定不是为了挑拨你、我、白凤仪的关系吧?” 灼华挽了她的手臂缓缓走着,空气是凌冽的,却也醒人心脾:“此事牵扯自然不似表面那么简单,与其说对方针对的是你我和白凤仪,倒不如说他们在挑拨了我们身后的人。” 李郯一皱眉,细一想,慢慢理出了头绪,“我明白了。” 如淑妃所说,证据的指向性太明确,口供也是显而易见的攀咬,栽赃嫁祸的意图实在太明显。可三个姑娘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怨,非要在行宫中行刺呢? 那么就不得不让人往党争的方向去想了。 她们三人背后都又牵扯了谁呢? 定国公府、礼亲王府、武英候府、庆安候府、皇后、淑妃、李彧! 以武英候府、李郯和灼华如今的关系,若是李彧真的娶了灼华的话,李彧争储之路上,周家和中宫皇后未必会袖手旁观。 这是秦王一派和静王一派都不想看到的。 今日她们将白凤仪喜欢李彧、嫉妒灼华,甚至为了贬低灼华而在外乱说的事情摆上了台面来,虽说并不能证明白凤仪就真的有杀人动机,却是能够刺激她的,让她对灼华产生更大的敌意。要知道一个为了情爱失去理智的女人,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而白凤仪是自小在淑妃身边长大的,淑妃自然会偏袒些,看着淑妃袒护爱慕李彧的白凤仪,灼华还会愿意嫁给李彧去面对这样一个婆母么?会甘愿与一个想着害自己的女子共侍一夫么? 如此,就是断了李彧既得白家又得沈家支持的念头了。 这件事他们看得出来这么多,皇帝自然也看得出来,甚至想的更深更远,所以,皇帝叫灼华决定罚不罚,不过是给白凤仪和李郯一个台阶下而已。 李郯沉吟须臾,徐徐道:“他们将我牵扯进来,无非是想警告我,同你靠近是要倒霉的,也是想调拨了皇后和淑妃的关系,让皇后觉得我会被牵扯进来,都是因为白凤仪与你,或者说是因为六哥的缘故!” 望了眼天际游行的薄云,灼华面上似有惆怅:“是啊!可谓用心良苦了。而戴荣跟着皇上二十年了,当年夺嫡之争时为就皇上险些丧命,去年京都之乱,他亦是立下大功。他待皇上忠心,皇上也信他的忠心。可信任却并非无底的。” 拽了拽袍服,长长的拖尾实在是重的厉害,灼华觉得呼吸有些吃力,“今日之事皇帝会怒会罚,不过是因为他发现他的大臣、他的皇子开始脱离他的掌控了,但还不至于将戴荣革职。我的求情,不过让皇上有了借口放戴荣一马。这个道理我们知道,众皇子们自然也懂,所以,今日的一出戏不过是想耗去皇帝对禁军的耐心和信任。看似今日白闹了一场,可事实上,后续的精彩怕是不止咱们如今所猜测的这般简单,背后的人一定还有动作。” 李郯细细听着,深以为然,有些无奈道:“我思量了半日,想的远不如你多。你可猜到他们大约有什么招数?” 灼华神秘一笑:“很快就有答案了。” 李郯看着她笑意从容,忽的心头也敞亮了起来,“想来他们是不会占到任何便宜的了。只是因为你帮虎北营的将士讨了一份公道,却给自己招来了这样多的麻烦。你可曾后悔?” 徐徐摇首,灼华面色平和:“若是什么都不做,我才会后悔。”前世只懂谈情说爱,无有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最后死的也无有价值,今世所做的,只盼不负老天给她的再来一次的机会。 “只是,三哥手上的武将原就不多,登州官员被拔除以后,他还有什么人可以推上去呢?”李郯掐指算了几回,怎么看李怀闹这一出打有可能是提旁人做嫁衣的,“倒是五哥,他常年征战在外,与军中皆是交好,要推出个合适人来的机会更大些。” 灼华以不传六耳的声音低道:“储位相争,相互埋棋子,你觉得这个人是静王殿下的,可很有可能到最后你会发现其实他真正的主人是三殿下或者六殿下,甚至,是皇上的心腹。” 李郯微挑的清媚凤眸里有些许的吃惊,却也渐渐平复下去:“父皇会埋眼线在皇兄们身边么?你说的对,兄长们渐渐大了,力量也大了,若是不能虽是掌握他们的一切,父亲的绝对威势怕是要动摇了。” “天家无父子。”灼华微微一笑,缓缓点头,“皇权之争,自来都是冷漠且残酷的。要防止皇子们争权导致朝堂混乱,眼线是必要的,狠心也是必要的。” 回到朝华苑的时候,秋水和长天已经将箱笼都收拾好了。 淑妃和白凤仪不多时也回了来。 虽说是皇帝的意思叫她搬走,但搬走前总要亲自同沈缇说一声的。 灼华语调温柔却也疏离:“今日闹的累了,娘娘用些膳食,好好歇一觉吧!” 淑妃慈爱的看着她,仔细便着她的神色,却只见浅眸深处一片清冷沉静,拉着她的手左右的叮嘱着要好好吃饭好好服药,又小心的替白凤仪与她说和,“都是那起子小人挑拨,咱们可是一家子骨肉血亲,可不能中了背后之人的计了。” 灼华神色温婉,无有不应。 说了话,灼华同李郯出了院子,白凤仪却追了出来。 “白姑娘有事?”李郯防备的盯着她,将灼华掩在身后。 “我不过同表妹说几句话而已。”白凤仪的面色有些苍白,唇瓣被她自己咬破了,透着一丝血红,可怜又凄然,她盯着灼华的脸,美丽的眸子里充斥着太多的情绪,有嫉妒也有怨念。 一阵风吹过,感觉有些发寒,灼华拢了拢厚厚的袍服,淡淡的看着她,“表姐要说什么?” 看着她一脸淡淡的样子,白凤仪心口就无由来的痛苦,紧着下颚,僵硬道:“我没有做!” 灼华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依旧是淡淡的样子,一点都不想与她演什么姊妹情深相互和解的戏码。 好饿好晕,她只想回去吃饱肚子再歇一觉。 “我什么都没做,我不需要你的原谅。”白凤仪越见她淡淡然的样子,越是心口刺痛,出口的话变得尖锐起来,“你没资格原谅我!” 灼华抬手揉了揉额角,“恩。” 灼华的无视和冷漠激怒了白凤仪,凭什么殿下偏偏喜欢上了她,凭什么她得不到的,沈灼华却是不屑一顾,她心有不甘,伸手用力的推了灼华一把。 灼华原就又累又晕,冷不防被她推了一记,脑袋狠狠一晃,没站稳跌进倚楼的怀里,手臂上的伤口猛地拉扯了一下,痛感窜过,灼华只觉得头皮发麻,晕了过去。 “灼华!” “姑娘!” 李彧被李怀缠住了说话,好容易脱身出来,一靠近便看到沈灼华晕了过去,顿时对着白凤仪怒目喝道:“你做什么!” 黑脸的听风因为今日没有保护好灼华,让她受了伤,火气已经临界爆发,这会子白凤仪这一把推出去,直接把人弄晕了,顿时气的暴躁了起来,拎了白凤仪就扔进了一丈开外的湖泊里。 一众目瞪口呆之后,尖叫声四起:“啊!救人啊!” “县主晕倒了!” “白姑娘落水了!” 一时间朝华苑的门前乱成一团。 禁军不敢靠前,小太监下水救了白凤仪上来,李彧忙是解下了身上的披风,将白凤仪裹了起来。 浑身湿透的柔弱姑娘瑟瑟发抖,唇色发紫,又惊又怕的缩在心上人的怀中,揪着心上人的衣襟,嘤嘤哭泣了几声也晕了过去。 李郯拖着灼华的胳膊让听风将她横抱起,收手是感觉手心一阵撵腻,抬手一看,竟是一手的血,“伤口裂开了!快,来人,叫太医去清潭居!” 一个两个的都晕了,沈缇左右为难,最后留了李彧下来,自己跟着一同去了清潭居。 太医得了消息,提了药箱脚步匆匆,一个去了朝华苑,一个去了清潭居。 两撇小胡子的刘太医隔着纱帐替灼华把脉,面色严肃,一室的寂静,许久后才收了手。 李郯忙问道:“如何?” 蒋韵瞧了眼面色苍白的灼华,口气焦急道:“不是说不严重么?怎的就晕过去了?” 刘太医拱手回道:“县主失血有些多,自会有些头晕,再加上打斗时耗费了些体力,大约是受了惊又脱力,才至昏厥。伤口微臣已经瞧过了,有些牵扯到才会又出血。县主的伤口有些深,须得小心养着,切不可再有牵扯。” 淑妃美丽的面庞上满是担忧,不放心的又问了一遍:“只需好好休养便成么?” “是。” 淑妃原想着待灼华醒了同她说说话,培养一下姑侄感情的,可在清潭居待了一个时辰,灼华人没醒竟烧了起来,刚喂下去的汤药全数吐了出来。 刚离开的刘太医又被李郯给揪了回来,开了退烧的汤药喂下去,又配合了金针,一直到了第二日早上才把烧压了下去。 这一昏睡就是整整两日,醒来时已是第三日的下午。 灼华抬了抬右臂,感受不到多少痛感了,大约是开始结痂了:“倒算是因祸得福了,烧糊涂了,也不晓得痛,一醒来倒也好了。” “您可把咱们吓坏了,好在刘太医医术也是极好的。”秋水见她醒来,终于松了口气,将她扶着坐了起来,又拿了两个攒金枝的软枕给她靠着,“头一夜淑妃娘娘陪的,昨儿、今儿也来瞧过,方走不久。” 灼华淡淡一笑,这一出戏做的,可真是叫人感动了。 长天撇撇嘴:“要不是因为是表姑娘动了手,她能这么好心陪一整个夜晚,还不是想着感动县主,好叫县主不同表姑娘计较!”然后又高兴起来,“听风见她对您动手,气急了,把表姑娘丢进了湖里。” “什么?!”灼华愣了愣,浅眸一睁,“丢、丢哪里?” 宋嬷嬷端着汤药进来,瞪了长天一眼,然后缓缓一笑,同灼华道:“县主放心吧,无事的,到底也是她先动的手。皇后娘娘喊了淑妃去说话,回头淑妃便叫她在房中抄写经文。” 白凤仪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大冬天的丢进水里,不得冻坏了?灼华问道:“她可有事?” “无事,也无有伤风感冒的。”宋嬷嬷将汤药送到灼华手中,“太医说了,您是失血太多又受了惊吓才致昏厥,这便是她的错。” 灼华张了张嘴,有些无语,白凤仪忽然伸手推她,确实惊了一下,但还不至于就这么晕过去了,其实严格说来,她算是失了血又太饿才致晕厥的。 一口饮尽汤药,心中小小给了听风一声赞,乐的很,她自是不会说出来的,有些丢脸。 第125章 连环计(三) 起床洗漱,忽觉得比前两日要冷了许多,出门一看,原来是下了大雪了。 清潭居的院子颇为宽敞,庭院里栽种了好些红梅,满园的红色开的恣意洒脱,花瓣上沾了白雪,一红一白,鲜艳皎洁,倒是格外的相称,雅致清丽,冰清玉洁,空气中带着阵阵清香,若有似无的萦绕在鼻尖,勾着人的心尖,沁人肺腑。 拨来清潭居里伺候的小太监正在清扫庭院,皂色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心头高兴便生出几分调皮来,灼华拢着手炉撩起裙摆下了台阶,走在松软的积雪上,深深浅浅的留下一排脚印。 灼华站在梅树下,苍白的脸色映着红梅簇簇,清雅至极,看着天地间一片银亮,耳边听着法音殿传来的阵阵庄严的诵经之声,心头一时间既是迷惘又是开阔。 宋嬷嬷取了白狐皮买的斗篷给她披上:“才好些,仔细吃了冷风会头疼。” 灼华笑了笑:“这个院子倒与北燕的花园子有几分相似,梅红映着白雪,大冬日里倒有几分热烈。” 长天兴致极高,道:“不若叫倚楼个听风舞剑来看?白雪飘飘,梅红婉约,美人舞剑,英姿飒爽!” “取我的琴来!”灼华今日也颇有兴致,“我抚琴,倚楼和听风舞剑。” 洒扫的小太监忙收拾了东西退下去,秋水长天搬了一案一蒲团出来置于廊下,宋嬷嬷将琴搁在檀木桌上,琴边点了清心香,烟气缥缈,竟是一分仙境之意。倚楼听风提剑站在院中,二人一身杨柳色束腰长袍,广袖飘逸,雪花飘洒,剑锋湛亮。 “小心扯到伤口。” 灼华盘腿在案前坐下,指尖轻轻拨过琴弦,“不会太用力的,今日兴致好,也是许久没有抚琴了。” 琴音起,悠扬婉转,或空灵或激昂,如春风过野,肆意洒脱,如山间清泉潺潺,清逸无拘,如柳梢点水,轻柔迤逦,如江河入海,奔腾激流。 一声声,挑动着人的心弦。 两道挺拔身影手腕翻转,剑锋破开空气,气势凌厉,唰唰作响,整齐划一,剑尖扫过红梅,广袖挥动,顿时花瓣纷飞。 下雪的时候,漫天的银色,此处却一帧桢的飒爽又温柔。 李彧从门口跨进,就见灼华坐于廊下,眉眼温柔,笑意柔软的拨弄着琴弦,那样放松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少了清冷多了慵懒和可亲。 红梅花瓣随剑锋飞舞又散落,落在案上,落在她的发间,“人面桃花相映红”大约如是。 琴心似人心,他听得出来,这婉转的琴音之后,是一颗微凉的心,原来,她当真无心于人呢! 琴音毕,李彧上前,笑意俊逸,“妹妹琴艺当真难得。” 灼华轻轻揉了揉酸痛的手臂,眼角微敛,浅浅一笑,“叫殿下见笑了。” 起身入了侧室,秋水长天手脚麻利的搬回了案又送上茶点果子来,宋嬷嬷挥退了宫女太监,留了倚楼和听风在外守着。 秋水将一早就熬着的姜茶摆到桌上,“姑娘,吃一碗姜茶去去寒气。” 灼华的玉簪上沾了雪水,映着一抹嫣红,泛起一星明晃晃娇柔之色。 李彧有一瞬间的失神,在案的一侧坐下,目光一亮:“昨日太子少师程光旭大人的孙子,兵部主事程尧,在教武场失手杀死了大理寺卿郭大人家的嫡长子,也就是郭德妃的侄子。郭兆就这么一个嫡子。”又道:“何老夫人那边,已经求到何时面前了!” 动作倒是挺快的。 灼华微微扬眉,嘴角勾起一抹微凉的弧度,最难的一步已经跨出去了,后面便不再难了。 端起姜茶吹了吹,烟气乍散,又袅袅聚起,熏在灼华的脸上如烟如雾的朦胧温柔:“三皇子这会子还挺高兴的吧?” 李彧定眼的瞧她,人就坐在他的面前,热气飘飘,竟恍如隔山隔海。明明五官尚显稚嫩,神色却是经历万千劫难后才能打磨出来的从容淡然,这样的神色他只在东宫太后身上看到过。 或许,有些人的贵气与气势便是与神俱来的吧! 一开口,李彧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低沉的沙哑,轻轻的咳了一声,极力自持道:“是啊,方才过来时看到他了,神色畅快。” 灼华莹白的指尖轻轻点着杯沿:“陛下知道了?” “知道了。”李彧的嘴角有压抑不住的快活,“方才应泉真的信已经送到了五皇兄的手里了。郭兆的信儿也已经到了郭德妃的手里。程少师也在来行宫的路上了。” “动作倒是都极快的。大理寺卿郭兆。”灼华垂眸笑了笑,姜茶的热气蒸着脸,感受着毛孔醒来的动静,细细痒痒的,“郭兆是五殿下的人,郭家的这位公子平日里没少欺辱百姓,死了也不过少了个毒瘤,殿下这个人选不错。静王殿下这坐上观璧的日子也该结束了。” 还是郭兆唯一的嫡子,那便更是无法轻易饶恕的了! 李彧察觉自己竟有一丝庆幸,若是选了个无辜的人死在这场算计里,怕是她会生气的吧!“五皇兄会否知道是咱们的算计?” 浅眸微凛的督了他一眼,“没有落什么把柄到他们手里吧?” “没有。”李彧摇头,深觉这样的眼神像极了大殿金座之上的那人,一时间惊觉莫名的不敢与之对视,“郭公子向来乖张,与程尧的冲突亦是早已有之,我不过叫人在里头说些话,不痛不痒,没有什么证据的。” 有些事乍一看无有什么重要的,可放在党争之中,却是小处见真章的。压垮骆驼的稻草,有时候指的就是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儿。怕是五皇子都未曾在意手下大臣的家眷是否有什么口角上的不和吧?可他李彧就能从这些小处抓住敌人的弱点。 转首窗外,雪已停,有明媚微金的光线铺天盖地的铺洒,擦过窗前的一颗红梅流光微红的落在灼华素白的手上,格外鲜妍:“不似何时不过投靠亲近,应泉真却是五殿下的亲舅舅,事情一旦揭破,五殿下怕是自己都摘不出去,没空找殿下的麻烦。更何况,若是郭大人知道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还是被自己的主子默认放走的,殿下以为,郭兆会如何?郭德妃又当如何?” 李彧睇着光线里的柔荑,握着茶杯的指微微一紧,笑道:“即便不能使郭氏一族就此脱离五皇兄,大约也是有了嫌隙了。” 一口饮尽了姜茶,心口火辣辣的温热,拭了拭嘴角,灼华问道:“刑部的位置,殿下想过推了谁上去么?” “刑部右侍郎邓海。” 灼华抬眼瞧了他一眼,淡淡道:“他是三皇子的人,同何时不过是一明一暗而已。” 李彧一惊,原来自己暗中倚重的人竟是敌人的棋子,若是今翻他将邓海推了上去,岂不是替他人做嫁衣,白算计一场! 姜茶的辛辣游走全身,压住了嗓子眼儿里的细痒之感,苍白的面颊上有薄薄的红晕,似春日里的娇花,温柔娇俏:“殿下也别急。”灼华粲然一笑,“父亲不是就要回来了么!” 李彧一喜,还有谁会比沈祯坐上刑部尚书的位置更合适!“是,舅父如今从二品布政使,回京升任正二品正合适!” “所以,今翻由得三殿下和五殿下去争,殿下只需要静静看着就行。” 帮他么? 她会让李彧发现,最后所有由她推上去的人,没有一个会帮他争储位! 李彧问道:“妹妹早就有此一算?”她真的太让人惊奇了。 “白算计有什么算头的,要做就要将利益最大化!”灼华笑笑,转了话题,“听风急躁,见我晕厥生了气怒,听说伤了表姐,如今可好了?” “稍有些咳嗽,吃了两日的汤药已经痊愈了。”李彧眼眸一凌,似染上了愠意,“总归是她的不是,晓得你受伤了竟还动了手。淑娘娘让她抄写经文百卷,这样也好,让她静一静。” 指尖划过碗盏上的蝙蝠刻丝纹路,灼华提醒道:“秦王和静王都看着呢!” “我会让淑娘娘看住她,不叫她被人利用,做出伤害你的事的。”李彧直勾勾盯着她,语气全然的严肃,似在保证一般。 灼华轻轻一笑,无有言语。 就怕真正要算计她的不是白凤仪,而是沈缇呢! 她倒是越来越好奇了,即便白凤仪自小长在她身边,可说到底沈缇和沈祯才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三姑母不过一介庶出女,听着祖母的意思,从前她们在娘家的时候连说都很少说,淑妃何以这般宠爱白凤仪呢? 对她这个嫡亲的侄女却是能够下了死手迫害的! 缘分? 呵,她可不信这等骗鬼的言论! “县主,淑妃娘娘遣人送来东西了。”外头小宫女轻声细气的回禀着。 淑妃着人送来一碗熬好的血燕,灼华让宋嬷嬷回了一盒子的点心过去,又让送东西来的宫女带了一双玉璧给白凤仪用来安枕。 秋水塞了一定金子到宫女手中。 灼华笑容亲和的与那宫女道:“还请姑娘与娘娘说一声,过两日身子好些了我再去与娘娘说话。” 宫女揣了金子到袖子里,笑眯眯的回去回禀。 淑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殿下在县主那里?” 宫女小声的回道:“是,正在侧室与县主说话。” 淑妃眸光一闪,“可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宫女垂首道:“县主那里规矩极严,正殿有亲信守着,不叫靠近的,所以奴婢也没有听到什么。”顿了顿,瞄了一眼一旁的白凤仪,又道,“殿下似乎颇为愉快。” “下去吧!”淑妃挥退了屋内的宫女。 白凤仪盯着锦盒里的玉璧,要紧了牙关,泪水渐渐迷蒙上来,忽的抬手一扫,玉璧坠地,碎了一地,伏在淑妃的膝头哀哀哭泣了起来,“这算什么!赏赐我么!是县主便了不起了么!明明是她同我说的,说她无意于殿下的,偏她又处处纠缠着!若是真无意,便不该见的……” 她能感觉得到李彧离她越来越远了,从前还能与她做到一处说话下棋,如今便是私下见到也不过点头问候一声,便匆匆离开 哪怕淑妃再喜欢她,可是有什么用呢?他不肯娶她呀! 淑妃将她拉了起来,坐到自己的身侧,抬手替她擦去眼泪,慈爱又温柔道:“我知道你对彧儿的心意,你放心,姨母会让你达成所愿的。” 白凤仪一喜,水眸亮了起来,转而又暗下去,凄然道:“殿下如今满心满眼的沈灼华,如何肯多看我一眼啊!” “姨母何时骗过你?恩?”淑妃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六殿下是皇子,是未来的储君、帝王,是要成就千秋大业的男人,怎会独守一人?沈灼华有筹谋,六殿下如今需要这样的才智,所以才会这般重视她。等到大局既定,这样心计深重的女子,便不适合再留在彧儿身边了。到时候,他会需要一个温柔婉约的妻子辅佐他。” “可、可……”白凤仪心中激荡不已,可又不敢置信,“她是姨母的亲侄女啊!三舅舅与您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淑妃眸光乍亮,又敛起,嘴角泛起一抹冷厉的笑意,扶着她的青丝细语安抚着:“你自小在姨母身边长大的,就如同我的亲生女儿一般,旁人如何能比得?放心吧,你想要的,姨母都会给你。” 白凤仪欢喜不已的挨着淑妃的肩头:“可是殿下……” “不过是一个位置,能给她,姨母自然有办法最后拿回来。”沈缇的语调中含了杀意,转瞬而逝,“你要忍耐,姨母何时骗过你?皇后的位置,只会是属于你的。” 皇后! 白凤仪瞪大了美丽的眸子,又惊又喜,切实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几乎就要破胸而出! “殿下如何舍得,何如舍得呢?”白凤仪急急拉着淑妃的手在心口,目光期期又依赖的望着她,“我知道的,殿下看起洒脱却是最最执拗的,若是真的把沈灼华赶下来,殿下也会恨我的!” “姨母自由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做妾的。”淑妃望了眼庭院里的灿灿华光,目光闪过精光:“彧儿筹谋大业,需要坚实的支撑。沈灼华如今得陛下看中,若是娶她,陛下自也会格外重视彧儿。你也希望彧儿能成就大业的,是不是?” “我自是希望殿下能够成就大业的。”白凤仪眨了眨眼,将泪水眨了回去,忍不住担忧道:“可是、做妾?她如何会甘心被利用?陛下那么喜欢她,又给了她县主的封号,怎么会让她给殿下做妾呢?” 沈缇笑了笑,幽幽道:“这个你不需要操心,姨母会安排好的。姨母会让她成为你的踏脚石,而不是绊脚石。你要做的是好好养着身子,学习如何管理宫廷。” 第126章 态度 第三日的下午晌里程少师到了行宫,跪在万春园的殿门口,又是磕头又是请求,希望皇帝网开一面饶他孙子一条性命。 而殿内呢,郭德妃哭的凄凄切切,请求皇帝将凶手正法。 静王李锐心里急的团团转,却也不敢显露于外,只能借着给皇帝请安的时机,悄悄劝了程光旭先回去,待明日祭天结束,回京便给他想办法。 应贤妃去寻郭德妃说情,盼郭家能网开一面,留了程尧一条性命,哪怕将他流放西北三百里终身都不得回京也成,郭德妃却说兄长已经伤心病了,若再叫他忍下这恨,怕是要性命难保了。 几日里书信不断、飞鸽不停,行宫上空好不热闹。 第五日的时候,静王殿下密信一封去了郭家,许诺会帮郭兆的庶子某一个好差事,程光旭也承诺会用尽一切人脉帮助郭家小辈的,请求郭兆放程尧一条性命。 可显然郭夫人是不肯的,她就这么一个嫡子,庶子再荣耀也跟她没有半点干系,反倒是助长了妾室的气焰,眼见丈夫似有动摇,竟是一脖子悬上了房梁,见着妻子寻死,岳家也不肯罢休,便断了心思,索性称病在家,连衙门也不去了。 第六日,何家那边眼线来报,何老夫人已经说动了何时去换囚了。 而秦王李怀对此,尚一无所知呢! 清静养伤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斋戒期结束了。 灼华的伤已经结痂的彻底,只要不再过度用力,再养个三五日的大约也能脱痂了。 “徐世子的金疮药就是好用,六日的功夫就快要脱痂了。”长天净了手,沾了药膏小心涂抹到结痂周围略略发红的地方,“在长新的皮肉了,这几日怕是要痒的厉害了,姑娘可千万要忍住了不要去抓啊!” 想起腰腹上长新皮肉时痒的何等痛苦,灼华忍不住拧起了眉,“怕是有点难。” 说起徐悦,他去了玉鸣关也有半月了,也不知道那里如何了! 算算日子也该动手了吧? 他可有小心背后之人呢?徐惟和李彧是否放弃害他呢? 想起那双春花摇曳的双眼,灼华心里忽觉得闷闷的,这样好的性子,这样温柔的人,竟也被视为眼中钉。 权利名为,真的是害人啊! “可别!”长天收起瓷瓶,严肃道:“因为姑娘忍不住的抓痒,腰腹那会子伤口就发炎了两回,还留下了疤痕。太医开了止痒的凝露,姑娘若是觉得痒了,同我说,我给姑娘伤药。” 见她瞪着眼,灼华只得认下。 “县主,该更衣了。”秋水手腕里托了衣裙过来,“马上就要未时了。” 今日斋戒结束,皇帝万春园摆宴,未时三刻开席。 原本还以为这七日会很难熬,索性受了这伤,几日里不出门,平日也少有人来搅扰,日子倒是过得极为安静。可就是太安静了,反而叫她觉得不安,李怀闹一出刺客,铺垫了一通,不过是为了利用行宫之中人员复杂,禁军防守较弱的机会,杀她嫁祸于人,顺带着把戴荣拉下水么?若是回了京,她在宫墙之外,戴荣在宫墙之内,便再也找不出这样好的机会了。 可,为何他却迟迟不动手? 他在等什么? 等她放松警惕么? 灼华疏懒伸手,由着秋水长天手脚利落的为她更衣。 一切刚收拾妥当,正巧李郯也到了清潭居,两人一道去往万春园。 外头雪已停,阳光甚好,耳边闻得淅淅索索的化雪声,和着空气里的湿润,风露缠绵。河岸边光裸的柳条悠哉出尘,防滑的石子路旁的茶花开的极好,浅红淡粉映着翠绿,倒也几许生机,只雪色冷淡,存了迷惘的隐约,偶一声鸟鸣,啼破漫天清辉。。 风乍起,红梅花瓣从院子里飘来,落在天青色的衣间,似胭脂点缀了清浅,绰约动人。 进了万春园的上元殿,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与身边的人小声说着话。 放眼望去,上元殿开阔又辉煌,玉璧宫灯,楠木为梁,悬以烟青色的纱帐,纱帐上绣满了西番莲花的纹样,风起纱摇曳,如置梦幻烟海。顶悬硕大明珠,熠熠生辉,如姣姣明月。白玉铺地,刻出牡丹,花瓣鲜活,纹路细腻。十二柱雕着盘龙,栩栩如生,气势恢宏。 今日赴宴的都是皇室宗亲,不是郡王就是亲王,不是公主、郡主就是县主、郡君,她这个外姓的县主着实有些尴尬。 李郯的位置自当坐在玉阶之上,而灼华进了门后,一旁的宫女太监也无有动作,仿若没有瞧见她一般,她自是晓得有人想给她难堪了,倒也无所谓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伎俩,微微撩了裙摆便在最靠近殿门口的角落位置坐下了。 先帝爷时,众皇子争位惨烈,是以到今上登基时还好好活着的不过一只手的数,去年一场叛变又死了两个,如今便也只剩下了隆亲王、慎亲王和安郡王了。 其余先帝爷的兄弟,也只剩下了宏亲王和恪郡王、睿郡王。血脉再远些的宗室,在皇帝跟前也无有太多话语权,左不过是一些吃闲差的,便是在宫廷里活过一世的灼华都有好些不认识的。 再加上今上的皇子及其生母,其实人倒也不算多。 “哟,那不是假贵人么!”左上位的明月郡君,乃隆亲王的嫡孙女,她掩着帕子瞄了灼华一眼,咯咯一笑,大有瞧不上的意思。 元郡王家的恒安乡君轻笑了一记,美眸幽幽一眨,缓缓道:“什么假不假的,人家姓沈。” 明月郡君斜着眼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灼华,压低了声音同恒安县主道:“听说刺客行刺那日,皇上赐了孔雀袍服呢!” “插上凤凰羽毛也还是野鸡子,血脉这种东西有就是有,无就是无。”恒安乡君瞥了瞥嘴角,讥笑道,“皇家宴席,也厚着脸皮来吃,真是小家子气。” 明月郡君轻轻一笑,“话不能这么说,好歹人家立了功,在陛下跟前得脸儿呢!” 按理说,一个郡君一个乡君,封号都在灼华之下,见着面也该行个常礼,只是宗室中人不同于旁的人户,人家论的是血脉讲的是玉蝶,若灼华只是国公府姑娘,大约她们也不会这般讥诮,更何况此番跟着来的臣子儿女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是如今来了个县主血脉比不得她们尊贵,位份却要高了她们,自是心头不舒服,见着面左右要讽刺几句,讨一个心里高兴的。 两人的声音放的轻,咬着耳朵似乎在说什么悄悄话,却是恰巧字字落尽灼华耳中,听罢,也不过悠悠一晒,难听话她听的多了,若同两个小姑娘计较,那才失了体面了。 恒安乡君酸酸的“哎哟”了一声,讥讽道:“就那点子功劳,也好意思一而再的拿来说嘴。”顿了顿,目光瞟了灼华一眼,又道,“也便是这种登不上台面的人户,才得绞尽脑汁儿的去挣什么功劳。大家闺秀偏和一群爷们儿混在一处,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干净的。真要旁人说一句感佩,当初就该死在……啊!!” 恒安乡君正说的得劲,明月郡君拉了她一下,一抬眼就看淡淑妃似笑非笑的盯着她们,顿时面色全无哑了声,忙起来行礼,“淑、淑妃娘娘金安,六殿下金安。” 淑妃便是出身定国公府,她说沈灼华是出身登不上台面的人户,便是把淑妃也给骂了!虽说她的祖父是皇帝的堂叔,到底已经是旁支了,淑妃确实皇帝的枕边人,若是她在皇帝耳边吹个什么枕头风,岂不是找家里招了祸事? 淑妃嘴角勾着一抹笑意,又似不在笑,目光淡淡从二人面上扫过,看向灼华,温和又慈爱的问道:“身子可还好?吃得消么?” 灼华起身,微微屈膝一礼,笑意温柔,“娘娘关怀,一切都好。” 白凤仪站在淑妃的身侧,一一行礼,水眸瞄过李彧,最后落在了灼华的面上,目光娇羞而得意,“妹妹今日气色甚好。” 得意?看来淑妃的承诺已经许出去了呢! 灼华看着一身莲青色织锦罗群的白凤仪,楚楚翩翩,似笼在一团青翠的朦胧之中,几日不见清瘦了些,身姿纤细弱柳扶风,腰身不胜盈盈一握,若她是男子怕也是要心头怜惜的了。 轻轻一笑,灼华婉言轻语道:“托表姐的福,自是安好。” 灼华坐着的地方临着门挨着窗,颇有些冷意,寒风幽幽一吹,纱窗微微鼓起又憋进,仿若娇柔少女不胜凉风的一瑟缩。 淑妃瞧了那纱窗一眼,担忧道:“灼华同本宫一起坐罢,这地儿风灌进来忒冷了,你身子方好些,仔细吹了冷风头疼。” 灼华婉拒道:“多谢娘娘,还好,也不算冷,倒显空气清新些。” 淑妃倒也不勉强,叮嘱了一旁伺候的宫女小心伺候便离开了。 李彧去了玉阶的第二阶坐下,白凤仪则如往常一般跟着淑妃去到大殿之上第一阶坐下。 赵贵妃瞅了白凤仪一眼,甩了甩手中的帕子,半讥不讽道:“平时也便罢了,今日皇家家席,淑妃妹妹还把一外姓人带到玉阶之上,太失礼了,可叫亲王郡王家中的小娘娘们怎么想。” 淑妃微微一笑,红唇方启,便被郭德妃明眸一嗔的打断了:“贵妃姐姐这还不明白么,白家姑娘大约就是雍郡王妃了呀!否则今日这家宴上……”朝着灼华的位置抬了抬小巧的下巴,“同是骨肉至亲的,怎的不带县主一起,只叫县主坐在角落里,还不明白么!” 应贤妃惊讶的眨了眨眸子,笑吟吟道:“噢,那可要恭喜六殿下了呢!” 李彧听在耳中,面色一沉,迅速看向临窗的灼华,却只见她连班分眼神都未有挪过来。 赵贵妃她们的声音不小,大殿中一下子都听了个分明。 一众眼神纷纷投向灼华,有嘲讽有可怜,灼华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如今三方几乎都斗到了明面上,她入席还是皇帝亲口与她说的,白凤仪不过是淑妃带来的,她都不敢这时候跑去旋涡里招不自在,白凤仪倒好,还自己往里头钻。 与她示威,显得她更的淑妃宠爱么? 真不知说她天真,还是说她愚蠢了。 倒是淑妃的态度值得让人回味,前世时,至少还能做到表面上的一视同仁呢!如今到时一点都不在意她是否会不高兴了,看来,淑妃的计划有所改变了,是不担心定国公府的态度了呢! 让她猜猜,大约是有什么办法既能不用与她做戏,又能使她心甘情愿帮李彧的好法子吧! 倒是真的很好奇了呢! 赵贵妃皱了皱眉,拢起的眉心显示了她十足十的不屑:“那也不成规矩,当初沐王妃与九殿下便是定下了亲事,也不见沐王妃黏在太后娘娘身边。”大大叹了一声,朝着灼华扬声道,“元宜县主啊,你看看,到底还是亲疏有别呢!” 灼华听到了,不过微微一笑,连眼神都不曾落在淑妃的面上。 白凤仪涨红了脸,也不知道是为了那句雍郡王妃,还是为了那句失礼,喏喏一声道:“不是,娘娘方才有邀了妹妹一起的。” 赵贵妃扬眉“哦”了一声,满面浮夸赞赏:“如此说来,还是县主懂规矩。晓得什么身份做什么事儿。” 白凤仪手足无措的揪着淑妃的衣袖,泪眼朦胧。 李郯和蒋韵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坏笑。 淑妃面色宛然,倒也不介意她们的挑拨,她今日故意带了白凤仪一同坐,便是要她晓得自己是偏爱她的,笑着贴在白凤仪耳边说了几句话,转而看向赵贵妃道:“不过是宴席未开始,我唤了凤仪来说说话而已。” 应贤妃似恍然的点了点头,捏的帕子掩唇轻轻一笑:“到底是自小在身边长大的,与县主便是没什么可说的。也便是淑妃妹妹得了这么个好侄女不稀罕,若是给了我,我还不得把她当心肝女儿一般的疼着了。” 李彧俊逸的面上笑的平和:“应娘娘说笑了,都是淑娘娘的心头肉,自是一样的。” “皇上、皇后到!” 江公公细长的声音一喊,皇帝携了皇后进了大殿,登上了玉阶最高处。 众人出列下跪行礼,“陛下万岁圣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帝挥了挥手,平和叫起:“今日家宴,无须多礼,都随意些吧1” 大约是皇帝的角度看下去,灼华的位置正好被盘龙柱遮住,没有看到她,坐下后便问了一句,“灼儿,怎的未到。” 灼儿?卓儿? 众人一脸疑惑。 第127章 入继 让皇帝叫的这么亲热,该不会是哪位新宠吧? 江公公却似乎一点都没有惊讶,立马笑眯眯一甩拂尘,向着灼华的位置唤了一声道:“元宜县主,陛下唤您呢!” 众人又是一惊,满脸写着“这是什么情况”? 淑妃目光一迸,幽光闪过,转而一脸的欣慰又骄傲,望着灼华的眼神只剩可亲。 灼儿? 谁?她? 灼华懵了懵?皇帝何时同她这么亲切了? 皇帝笑着朝她招招手,“坐到那处作甚,过来。” 过去?哪儿? 江公公迈着碎步过去,抬手请灼华扶好,“县主跟奴婢来。” 感受到四面投来的惊诧目光,灼华茫茫然之后渐渐回过神来,素手搭在江公公的手腕上,缓缓跟着他往玉阶之上走。 众人细细打量着她,一身杏色束腰长裙,罩一件雨后天青色的连云细锦料子的外袍,极其清浅温柔的颜色,似潺潺溪水染就。袖口和衣摆以墨绿色的丝线绣了一排形态各异的,或含苞或半开或盛放的梅花,以米珠点缀了花蕊,在大殿里晃晃明珠映照下,泛着夺目光华,苍白的面色在华光之下几乎透明,唇瓣点了一层淡淡的口脂,显得粉嫩又温和。 或赞赏或嫉妒或淡淡的眼神投在灼华的身上,她却似无有察觉,脚步镇定,神色温柔。 到了第二阶,在李郯一旁的空位置停下。皇帝手一指,“坐。” 李郯一把将她拉着坐了下去,“我就说么,怎的忽然多了一案出来,原来父皇早有安排了。”说着,又朝下一阶的白凤仪投去一抹挑衅,“凭她得谁的宠,父皇说谁得宠谁才是真的得宠!” 前头才赐了孔雀袍服,今日又赐座皇子公主一阶,这是要收做养女?还是受了做新宠? 同众王亲拉了几句家常,皇帝便叫了上歌舞。 舞姬们垂首涌进,乐起,舞翩,水袖舞似漫天红霞铺洒,头上钗环泠泠叮叮,腰肢仿若无骨柔软似柳枝,渐次仰后又旋转俯身。没在水袖中的纤纤玉手一松,手中娇艳花瓣纷飞,水袖带过,激起一阵风来,带着花瓣如雨飘洒。 如梦如幻。 年幼的十三皇子李谦将将学会了走路,不肯叫乳母保姆抱着,摇摇晃晃的在玉阶上爬上爬下,因着是冬日缘故的有些厚实,远远一瞧便似颗汤团子,粉圆可爱。一双黑琉璃般的眸子天真纯粹又满是好奇,看着纷飞的花瓣咯咯直笑,一双小胖手拍的格外激动。 灼华看着他,眸色柔柔似沁了水,想起了前世里的那个孩儿,尚不及与她一记亲吻便生生叫人杀死,心中晦暗,抬眸间瞧着对面的李彧,恨意一时难控,几欲从前眸中迸发出来。 李彧向她望过来,睹见灼华眸中的深深恨意,愣怔了半晌。 小皇子连滚带爬的到了灼华的身侧,咿咿呀呀的一阵,灼华一惊,回了神,俯身仔细听了听,无奈什么都没听懂,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脸蛋,小皇子抬手要抱抱,灼华心头一软,似沾了蜜,抬手将他抱上膝头,圈在怀中逗弄。 皇后看着两人一个咿咿呀呀口水直流一个明眸认真的聊着天,笑了起来,温柔端雅,“县主抱孩子,还颇有些样子。” 灼华轻轻点了小皇子的鼻头:“家中有一幼弟,最爱撒娇赖抱,抱的多了便也熟练了。” 正在长牙的小家伙许是牙槽痒痒了,逮着灼华的脖子啃啊啃,李郯笑眯眯的拿是指轻轻戳了他的额头一下,嘴里像勾着小狗一般“咯”了几声,“别啃了小十三,都是你的口水了。” 灼华托着他的后颈,手指轻轻搔他痒的下巴,小家伙立马松了口,咯咯咯的笑起来,笑的在灼华怀里直打滚。 皇后笑道:“一看便是常陪着孩儿玩耍的。”转首目色慈爱的与李郯道,“你小时候也是这般,长牙的时候逮着什么咬什么,一搔你下巴就撒嘴了。” 李郯满面震惊,指着小皇子抖了抖唇瓣,问道:“不会也这样流口水吧?” 淑妃一笑,春水蜿蜒,“长牙的时候都这样,可爱的紧。” “可爱?”李郯似乎不大能认同,连连摇头,引来玉阶之上一阵取笑。 小皇子见众人都在笑,也笑的开心,在灼华怀里一蹦一跳的,娇嫩的小嘴奶声奶气的唤了一声,虽不是很清晰,却依稀可辨,目光忽闪忽闪盯着灼华,咧嘴而笑,露出两颗米牙,“娘……” 皇帝哈哈一笑,玉山巍巍,似乎极为喜悦:“看来,朕的皇儿们同元宜极是投缘啊!” 皇后雍容一笑,道:“美丽的人,总是叫人忍不住的喜爱。臣妾与县主也是投缘呢!” 小皇子的生母郑美人闻言面色发白,双目紧紧的盯着皇帝的嘴,生怕他说出什么来。毕竟当初高祖皇帝为了迎一位不能生育的美人进宫,便把另一位不算得宠的妃子赐死,将皇子送给了美人抚养。 她是听过宫外传言的,这位县主战场上受过重伤,大约是不能生育的了! 若这个县主要进宫为嫔为妃,她要死,她的孩子也要归了别人了! 同样紧张的还有李彧和淑妃,若是灼华入宫为妃,再有自己的孩子,那定国公府的立场可就无法挽回了。 倒是白凤仪,目光期期的望着上头,只想着皇帝赶紧把沈灼华收进宫里去。 今生前世里还是头一回有小娃娃唤她娘亲呢!灼华闻他唤“娘”,面色发红,到底她还只是未出嫁的姑娘呢! 淑妃妩媚一笑,丹凤眼眸中水波盈动,恰如冰雪初融,纠正了小皇子:“十三殿下该唤县主姐姐呢!” 灼华抬眼瞧了淑妃一眼,目光清浅隐隐带了冷意,转瞬只剩温柔。 皇帝意味深长地一笑,深邃的眼眸中有冷冷一缕寒光划过,无有言语。 郑美人忙使了眼色,让乳母寻了个吃奶的借口抱了出去。 玉阶之上明枪暗箭方休,玉阶之下一舞完毕。 “舞姿曼妙,果然是赏心悦目。”元郡王的祖父和高祖皇帝是亲兄弟,算下来,与今上已经隔了三代,如今在鸿胪寺任了少卿的职,与南楚谈判时出了几分力,多争了几座城池,在皇帝面前还算说得上话,性情颇有些狷傲,他抬了抬眉,目光不屑的睇了眼灼华,扬声道,“听说元宜县主一手软鞭舞的极好,颇是妖娆妩媚,不若表演一番,也好叫本王等一同瞧瞧,是否名过其实了。” 赵贵妃掩唇一笑,凤眸一飞,轻笑道:“县主又不是舞姬,王爷可就强人所难了。” 灼华浅眸为垂,睇了他一眼,垂眸整了整被小皇子弄皱了衣袍,无有回应。 郑美人忽忽一笑,看着灼华的眸子里隐隐有黯淡的光彩流动,似为方才皇子那一声“娘”而恼怒,婉声道:“曾听闻,当初圣祖爷在上元殿设宴,张皇后与众亲王妃相聊甚欢,皇贵妃翩翩起舞以助兴呢!” 皇贵妃做舞是不错,可再是位份高,也不过是个妾! 郑美人竟敢拿妾压迫灼华就范! 李郯一怒,便要发作,灼华伸手拉住她,轻轻摇头,示意她冷静。 白凤仪微微仰头望了灼华一眼,面上似怜悯,眼底却漫起鲜亮的讥讽。灼华乍然回首,与她对视,嘴角温婉,浅眸中无端生起森冷寒意,似千万支冰锥蓄势待发。 白凤仪被她眼底的阴冷一撇,心头惊起,忙转了头。 淑妃察觉白凤仪的惊乱,抬首望去,却只见灼华淡淡的温柔。 柳嫔莞尔一笑,一身端庄的墨绿色袍服亦被她的笑容衬得鲜活明艳,娇声道:“纵使皇贵妃又如何,还不是同咱们一般,只是个妾。”一顿,美眸略过二阶的几位皇子,“县主若进皇家嫁得亲王为正妃,地位便是郑美人口中那个,坐着笑看皇贵妃起舞的人了! 后宫之中皇后为正室,其余不过都是妾,这话一般的妃子不肯说,灼华不能说,所以即便心中腹诽也是无用,可身为妾妃的柳氏自己说了,在坐的妃嫔也好,宗亲也罢,都只能干笑了。 淑妃微微转头看向元郡王,凤钗坠下的玉珞珠子轻轻晃动流光点点,如涟漪摇曳,含笑道:“听说乐司坊排了新的曲子,桃夭娘子的嗓子乃是宫中一绝,王爷可听一耳朵新鲜。” 元郡王高扬一声“唉”,言道:“今日殿上皆是宗室亲贵,圣祖爷的血脉,县主蒙陛下封赏,想来是懂得规矩的,自该晓得尊卑有别才是。便是舞了,也不算辱没了你一介民女了。” 李怀儒雅的面上淡淡一笑,悄悄朝着灼华一举茶盏,目光冷冷,似在嘲笑她的避无可避。 灼华望过去,笑意柔和,如春日绵绵细雨轻点了微凉的湖面,嗓音轻柔婉转:“听闻民间又一种鼓舞,舞姬裸足击打成曲,激昂又缠绵的很。”悬在梁上的明珠投下光辉,灼华轻轻抬头望向皇帝,华光映在她一侧面孔,似暖玉温润,莹白剔透,“陛下,听闻郑美人近日苦练此舞,元宜实在好奇的很,不若今朝跳来一瞧?” 裸足,若在皇帝一人面前便也罢了,称得闺房情趣,在众人面前,那便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元郡王似笑非笑的看着沈灼华,神情里写白是觉得她可笑,他是宗亲,可以要求她当中舞鞭取乐,她不过臣子之女,也敢让皇帝的姬妾裸足而舞,便是不敬皇帝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身份,“县主放肆了。”转而又嗤笑的看了淑妃一眼,“淑妃就这么看着么?” 事情牵扯了皇帝姬妾,作为皇子的李彧是不能开口的,只能目光含了担忧的望着灼华。 李郯和蒋韵紧张的要命,但见灼华神色笃定,不知怎的也渐渐平静下来了。 淑妃目中一丝恼怒转瞬即逝,抬眼看向皇帝,眸光含了湿润,似三月初时沾衣欲湿的杏花雨,蒙胧而轻软,“陛下恕罪,灼华一向直爽,无意冒犯陛下……” 郑美人涨红了脸,绞着帕子,美目幽幽瞅着皇帝,却听皇帝对她一声道:“郑氏,去准备吧!” 如此,不止是元郡王和郑氏大为震惊,满殿皆是掩饰不住的讶异,便是妃、贵妃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要求阶品低下的美人跳舞,会有嚣张欺凌之嫌,而沈灼华如此要求,皇帝竟是连一丝不悦都没有,可见其在皇帝心目中是何等地位了。 郑美人面色血色退尽,心中心肠悔青,再是羞耻却也不得不去准备。 灼华灿然一笑,“谢陛下。” 元郡王以血脉相比,指出她这个县主在今日环境中有多卑微,又以舞姬相比折辱于她。灼华虽是外姓县主,却也是定国公府的嫡出姑娘,若真在皇室宗亲面前献艺,那便是丢了定国公府的脸面,连累了家中姐妹。若是不去一舞,便是自矜身份瞧不上他们圣祖血脉。 舞与不舞,皆是为难。 就在这些宗亲皆以为灼华不得不下台献艺的时候,她却悠哉淡然的很,从始至终没有屈辱、没有难堪,连忧愁都未见一丝,对元郡王的折辱充耳不闻,完全无视于他。开口便要求看那个暗讽她的郑美人跳舞,要求的及其轻松,仿佛笃定皇帝会顺了她的意思,而当他们以为她会受到斥责的时候,皇帝却一副“正有此意”的神色,欣然表示同意。 一句话,表达了皇帝对灼华的重视。 灼华坐在第二玉阶,高高在上的睇着满殿的宗亲,轻柔地笑着。 其实她并不笃定,虽历经多年却也清晰的记得皇帝曾对她和李郯是多么的纵容疼爱,延庆殿都叫她大闹多回了,也为受过训斥,何况前世里她还未卷入争斗时,性子飞扬冲动,说话也无多少婉转,在坐的妃嫔多少被她顶撞的心口疼,似乎,皇帝从来只是一笑了之。 也不过是赌一把而已。大不了就是受点训斥,再下去胡乱舞一顿鞭子罢了。到时候甩到谁脸上可就难说了。 不多时,郑美人裸足踏着巨大的鼓,被抬上了大殿,高耸云鬓,额间点缀了鲜红花钿,抹胸襦裙,外罩了一件烟水薄纱,若隐若现了一对雪白,寒风使她鼻尖微红,皇帝道一声开始,郑美人如烟如雾的广袖舒展,裸足轻踏,舞步轻柔,击鼓成乐。 李郯与两个年幼的公主看得津津有味,灼华兴致缺缺,众宗亲心头不是滋味,却也偃旗息鼓了。 淑妃看着郑美人踏舞,柔柔笑意中多了几分果决。 大殿中央舞的精彩,隆亲王似想到了什么,看向皇帝恭敬道:“听东宫太后说起,陛下要为德睿太子过继子嗣,不知陛下可有人选?” 第128章 削爵 皇帝望过一众宗亲的面上,慢条斯理呷了口酒,徐徐道:“朕与太后商议,使皇子李勉入嗣德睿太子一脉。” 德睿太子是今上的嫡长兄,是东宫太后与先帝唯一的嫡子,一出生便被册为太子。然而先帝多子又个个文韬武略,对于身为太子的嫡长兄自然颇有不服,偏偏先帝晚年宠爱妖姬,闹得后宫不宁,兄弟阋墙,儿孙多陨。 先帝晚年的一场秋季围猎时,太子留京监国,就藩在外的三王和七王串联妖姬发动兵变,太子府被血洗,太子妃及一双儿女被杀,太子搬兵救驾,最后死于流矢。 太子一去,众皇子又争的头破血流,偏偏先帝又要选那妖姬之子为太子。 东宫太后本是敦厚人,晚年喪子丧媳丧孙,气怒之下挑出无宠无权也无争的今上,倾全族之力扶持了他登基。 太后厌恶那种血流成河的争斗,她自小抚养着李勉,自不希望这个孙儿再踏上不归路,是以从小教导他淡泊和不争,远离权利的中心。 入嗣已经英年早逝的德睿太子一脉,便是断了他皇位之可能,换做旁的皇子或许心有不甘,李勉却是高兴的,他本就无心于皇位,如此便也能换的一场平静。 显然沐王夫妇是已经得了信儿的,闻言双双起身,恭敬一礼,“儿臣谢父皇隆恩。” 灼华笑着,也为蒋韵高兴,蒋家为她选了门顶好的亲事,他们夫妇都是畅快开朗的性子,盼她们的生活永远的宁静快活才好! 太后亲自抚养的沐王,会过继给德睿太子名下隆亲王倒也没有意外,隆亲王笑了笑,扫过一众年轻贵女,道:“当初德睿太子有嫡出一子一女,不若再过继一个,也算填补了遗憾。” 皇后微微一笑,明珠的华光倾斜在她的身上,说不出的温柔端庄,“隆亲王说的是,儿女要成双,陛下,不若有意于在坐贵女,再入一女,可册封为郡主。” 闻言,下座的亲王郡王家的娘娘们目中都蓄起了晶亮的光芒。 德睿太子的嗣女,那可是正统郡主,更何况今上敬重东太后,他日婚嫁自也有更好的选择,在皇帝面前也能更的器重了。 “皇后和隆亲王所言正和朕的心意。”皇帝幽深目光望着大殿的门口,却是顿住了。 众人疑窦,皇帝怎的忽然不语时,只听外头传来又急又嘹亮的通传,一声接一声。 “八百里加急,军情急报!” “八百里加急,军情急报!” “八百里加急,军情急报!” 灼华抬眼望了门口一眼,心下已是了然。 秦王下意识的去看沈灼华,见她神色淡淡,嘴角噙笑,心头震惊,如此隐秘的军机大事她果然是知情的! 声音一道传一道,接连传了三道方至万春园,江公公亲自出去引了报军情的将士进了殿内。 将士连夜奔走,风尘仆仆,满面肃然目光闪亮,举着手中令棋道:“启奏陛下,一战告捷!洪都督率九万将士全灭北辽十六兵马!” 皇帝深沉的目光乍然迸发出星火,沉沉的笑开,山脉连绵悠远:“好!” 众人忙是起身跪拜,“恭喜陛下,天佑大周!” 皇帝心情愉悦,抬手叫了起。 静王似是恍然,朗朗笑道:“洪都督武艺高强,儿臣便说奇怪,怎么一群毛贼便叫他重伤失踪了,原是如此啊!” 隆亲王赞道,“以九万灭十六万,洪都督果然骁勇!”一顿,又道,“听闻辽人擅阵战,不知都督使了何等战法,竟能全灭敌军。” 元郡王面有不解,问道:“玉鸣关不是有十万兵马么?怎的是九万之数?” 一般来说每个省的兵力都在几千到六万之间,边陲的兵马便会多些,如北燕便有六万之多,而似玉鸣关、童鹤关、海云关等重要关隘,守军大约会在十万甚至二十万。 说道此处,那名将士面色一沉。 皇帝微微一杨手,示意他来解惑。 将士道:“玉鸣关有十万兵马,洪都督奉密旨接管玉鸣关,为大帅。北燕徐指挥使带三万铁骑连夜奔袭灭草原别部后,连夜奔袭至玉鸣关,同晋指挥使为副。晋都指挥使与几位老将消极罢战,未免战场生变,洪都督只带了玉鸣关六万步兵、北燕和兀良哈的三万铁骑突袭出战。” “以两万北燕铁骑为先锋,五万步兵居中冲杀,攻城器械居其后,从正面进攻。辽军如我军所料全面迎战,虚以主军,而两侧合围以精兵重将,诱我军深入后,两侧合围,游骑断尾。” “此时,另一万铁骑一万步兵绕过昆阳山突袭敌方游骑,打开缺口。辽军主力虚空,打头阵的两万铁骑顺利拿下半月关下的盛运郡、朝阳郡,切断辽军援军,与突袭铁骑前后夹击。” “辽军左右精兵合围支援主力,此时我军前军回师,正好与辽军成正面决战。最后,我军以合围之势全灭辽军。” 将士道:“我军损失半数。” 听不懂的人只觉得听着很激昂的样子,听得懂的人心中震惊战法如神,亦感慨洪文亮大胆,竟敢以九万人之数冒险对战十六万。 顿默半晌,隆亲王道:“半月前兀良哈偷袭草原别部,乃是幌子,只为有借口带出那三万铁骑? 李彧看着灼华,目光似蓄了灿灿星子:“北燕与玉鸣关相差百里,连夜奔袭,还能突袭作战,铁骑之骁勇耐战,果然非同一般。以兀良哈帮助北燕训练铁骑,果然是上上良策。不过一年晨光,竟有如此成果。” 李郯道:“当初五军营训练那三千铁骑花了三年时间才得今日骁勇,北燕将士竟然一年就能出战,果然是厉害的。” 柔婉一声,似明珠华光一般迤逦柔和,灼华道:“北燕连接草原,常有狼群野兽出没,是以百姓皆擅骑射,又常年开垦荒地,体力耐力原就不错,有兀良哈的指点训练,自然是事半功倍的。” 元郡王冷笑一声:“元宜县主此时提及北燕和兀良哈,这是在邀功么?” 灼华表示无语,她只是在回答李郯的问题而已。 李郯哼笑一声:“当初出这个主意的便是县主,说服兀良哈训练铁骑的也是县主,此功劳如何少得了县主一份?” 元郡王道:“到底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是那九万将士。” 李郯反唇相讥,“那也比有些人光会动嘴皮子讥讽别人的好!” “你!”元郡王怒极,却念及皇帝皇后的面子,生生忍下了。 “公主殿下与元宜县主交好,也不能为她抢功呢!”赵贵妃垂眸盯着就被,轻轻一笑,“想来县主大义,也是不屑的。” “赵贵妃说的是,毕竟不是谁都和登州那些官员一样的。”李郯忽忽一笑,清澈又畅快,“是不是有功,陛下说了算。” 赵贵妃一噎,瞄了一眼皇帝,讪笑的闭了嘴。 “江福。”皇帝含笑喊了一声。 江公公躬身应是。 “传话礼部拟旨,定国公加封太子太傅,沈祯加封文华殿大学士。” 众人一愣,这是承认沈灼华有功了?! “陛下!”元郡王急道,“即便县主有功,当初加封县主时已经给予恩赐,若是沈家再得加封,怕是百官不服了!” “元宜!”皇帝压了了压手,是以元郡王与众清贵稍安勿躁,灼华缓缓起身,福身等着皇帝的下文,“此战大捷,你居功甚伟!” 秦王和静王皆是双目一震。 皇后问出疑惑:“莫非,此等灭敌之策出自县主?” “皇后所言正是!”皇帝扬了扬手,十分高兴:“我大周与北辽必有一战,胜败至关重要。北辽耶律恒重用兵如神,若无绝对的把握,不能轻易出兵。若胜,可震慑比邻小国,若败……”略顿,“晋元海身为守关主将,消极罢战,若北辽先行动作,我大周必将门户大开,一败涂地。有灼华一计,大败北辽,大周安矣!” 秦王和静王皆听出皇帝语气中的杀意,心头一震,看得出来,皇帝如今开始重用年轻将领,收复老将之权了。 “元宜。”皇帝笑了起来,满是喜悦的嗓音朗朗道,“钻研耶律恒重战法,甚为透彻,此计果然大败辽军!大功!” 这个冲击来的太快太猛,一众宗亲皆是目瞪口呆。 淡然一笑,不卑不亢,灼华只浅声道:“灼华不敢,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需得能者全场把控,随机应变,元宜之计不过是笼统,实乃洪都督布置得当,将士浴血之功。” 元郡王脱口而出:“她才多大?钻研耶律恒重的用兵之法?朝中这许多武将,难道还不如她一个黄毛丫头不成!别是仗着定国公府的人脉,打哪里偷来的吧!” 李怀面上儒雅一笑,“元郡王此话差异,如此大功,谁会甘愿拱手相让呢?县主在北燕时便显露惊才,只是一计退敌之策,大约,于县主而言也是无有烦难的。” 恒安乡君幽幽一声,语带笑意道:“有些幕僚尚无声名,只怕是献计也无有大将肯洗耳一听的,重金之下,出卖计策也是有的。世家豪族,家中养些客卿也是常有的,为主子献出计策,最后呈到御前时,不都是无有名字的么!” 柳嫔咯咯一笑,素手支着额角,似乎不胜酒力的样子,媚眼迷蒙道:“出谋划策为陛下分忧时,倒是不见恒安乡君这般能说会道呢!” 恒安懒懒一笑,“那也比夺他人之功的好!” 美眸幽幽眨啊眨,柳嫔嘴角挑了挑,绽了抹冰雪笑意:“唉,不是乡君说的么,世家豪族之中的幕僚出谋划策,呈到御前都是无有名字的么?怎的,你们王府幕僚出得什么计策时,还把幕僚的名字呈给陛下了?” 赵贵妃扬扬眉,得意道:“那么柳嫔妹妹承认,你也是觉得县主出不了这般好计策的么?” “是不是她出的主意与我何关,我啊,只是瞧不上有些人,明明是见不得县主风光,非要扯什么幕僚不幕僚的!真真是无趣。”柳嫔娇软一笑,“陛下圣明,是不是县主之功,自有圣裁,用得着咱们这些一棍子闷不出个烂主意的人瞎操心。” 柳嫔性子爽利,自来也是谁的帐都不买的,有些话淑妃不能说,李彧不方便说,由她来说最是不引人怀疑,也常是言辞尖刻,把人噎的无有回嘴之力。 “柳妹妹说的是。”皇后眸中含光,悠悠温雅,看向皇帝道:“臣妾记得,本宫生辰那日陛下召见,大约是与县主谈及此事吧?”微顿,“那是县主回京后头一回进宫,咱们都是此时才知洪都督带兵打了胜仗,那时候谁能提前告诉她陛下会问及与北辽之战呢?” 淑妃语调微紧,似竹影婆娑,“皇后娘娘所言甚是。臣妾侄女儿虽年少,却也不该因此招了怀疑,还望陛下圣断。” 李彧起身,在第二阶的露台上撩袍一跪:“表妹年少惊才,却少辩解,还请父皇明断换表妹公道,免她日后多遭攀诬!” 元郡王似惊了一下,抽了口冷气道:“若如皇后娘娘所言,县主岂非将眼线埋到陛下跟前去了!否则,哪里晓得这许多?” 郭德妃“呀”了一声,尾音融入云间静谧的空气中,格外刺耳突兀。 傍晚愈见冷寂的空气被封腾的唇枪舌剑点燃了温度,灼华心头倏的一跳,背上蓦的一热又迅速的寒凉下来。 目光望向李怀,只见他微微朝她举了举酒杯,嘴角勾着冷意。 毕竟她年少,若说聪明倒是正常,可如今出的计策却是能使大军大获全胜的,也勿怪旁人存疑了,若非提前所知陛下所思所虑,怎么能在陛下面前迅速给出完美计策?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或许,玉鸣关与北辽一战他们早已经获知了消息,设了圈套就等今日,往皇帝心头埋下怀疑的种子了。 她是不怕的,大不了撤去一切名位,就是担心连累了父亲遭疑。 皇帝从始至终都是默默听着,骤然牵动唇角,露出一抹寂寂的冷笑,“恒安。” 乍见皇帝面上神情,恒安乡君心头一惊,急急出来,跪与大殿中央,“是。” 大殿中一阵静默,唯错金小香炉里风烟袅袅娉婷。 皇帝缓缓道:“恒安,册为郡主!”稍一顿,掷地有声,“入嗣德睿太子一脉,封号静文。明日祭天,昭告百官,告慰皇兄皇嫂在天之灵。” 恒安一愣,心头大喜,艳艳笑开,深深一拜,“谢陛下恩典。” 众人起身恭喜,从此旁支之女飞上枝头,成了正统嫡支,除了皇帝的几位公主,便是她最尊贵了。 元郡王喜不自胜,同着玉阶之上的某个位置交换了眼神。 如此态度,便是偏向了元郡王了。 李彧一急,膝下一动,“父皇!” “沈灼华!”皇帝的声音颇为深沉,望向玉阶上的眼眸一凝,似存了冷意。 众口铄金啊!灼华心头一动,面上不显,应声出列,在李彧一旁跪下,“是!” 修长的食指走马似的点在椅子的扶手上,润润无声,却莫名惊的人心头直跳,静默须臾,皇帝扬声道:“除封号,撤县主头衔。” 第129章 晋封 暗杀 赵贵妃瞄了柳嫔和淑妃一眼,幽幽一声,“柳妹妹,瞧,陛下自有圣断呢!”然后又转向郑美人,“妹妹受委屈了。” 郑美人眼见事情再次转折,折辱自己的人下一瞬竟是糟了贬谪,心头一喜,却也是再不敢轻举妄动,只嘴角勾了勾。 大约,上位者多疑,便是如此罢。灼华心中微凉,眼角眉梢依旧温柔,“谢陛下恩典。” “父皇,这不公平!”李郯蹭的站了起来,撩了裙摆就在灼华身侧跪下,“他们所说不过揣测,便是真的存疑,父皇难道不该下旨彻查么?就这般听信旁人之言,否定了她的功劳吗?” 蒋韵也坐不住了,甩开丈夫的手在灼华身侧也是一跪,“求父皇明察!” “沐王妃,三公主,六殿下,你们这是要质疑陛下圣心明断么?”元郡王痛饮一杯,嗓音更比方才响亮,孙女的册封自当是皇帝给他的底气,“元宜县主,哦,不,沈氏女,欺君可是大罪,陛下不治你的罪乃是天恩了,你的身份怕是不适合留在这里了。” 皇后侧脸去瞧皇帝,细细瞧了一会儿,对灼华道:“此事陛下定会详加察查,若真出自你手,该还你的荣耀总会还你的,你下去吧!” 白凤仪袖中紧捏着的手,终于一松,嘴角闪过笑意。 “是。”灼华深深一拜,无有辩驳。该感谢父亲同皇帝的那点情意,总算没有一怒之下给她定个什么罪名,关去镇皇抚司了。 李郯一把拉住她,梗着脖子瞪着皇帝,面色涨得通红,“父皇不公!” 灼华浅浅弯了弯嘴角,扶着三人起来,感谢值此档口还有人肯为她争辩,轻轻摇头,海棠步摇垂下的长长的金色流苏摇曳出点点柔和光晕,“既是圣意,不可不恭敬,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 说罢,抚了抚裙角,启步下了玉阶。 耳边是宗亲同静文郡主的恭贺之声,是轻巧的对她的讥讽之声。 一个上了天,一个跌进了泥,只是一瞬间的功夫。 李彧看着她迤逦而下的瘦弱背影,似闻得一声叹息,轻得如刮过耳边的一缕清风,心头竟是微微一痛,转眼看向皇帝,“父皇……” 皇帝高高在上的睇了六子一眼,转而问道,“心中可有怨言?”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灼华回身,羽睫微垂,在眼下投出一片青色阴影,悲喜难辨的容色别有一番情韵,她答的十分得体,“不敢有怨。孰是孰非,自是相信陛下会还民女公道。” 圣心独裁,皇权威威,她怨如何?不忿又如何? “怎敢有怨言,欺君之辈,该感恩戴德才是。”赵贵妃看向淑妃,一挑眉道,“是不是?不过,淑妃妹妹与沈氏女也无有感情,想来也是不会担忧的。关照好白家姑娘才是真的,别到时再出一个惹人厌弃的才好。” 淑妃斜了她一眼,无有搭理她,因为她不信皇帝就这般轻易相信了元郡王的挑唆。孔雀袍服,岂会轻易赏赐的!便宛然而道:“灼华说的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做臣子的,自是相信陛下会给予公允的。” “不卑不亢,心性平和,甚好。”皇后笑了起来,如江南水色碧波轻柔,问向皇帝,“陛下以为呢?” 秦王眉头一跳,目光猛然抬起看向皇帝。 皇帝眸光深沉的盯着灼华,不说话。 天色暗了下来,小太监们点起了角落里的烛火,暗红的烛火映着飞扬的纱幔,光影纵横交错,似是迷茫而不可知的人生。 “沈氏女朕甚喜,册郡主,封号华阳。”皇帝朗声说道,“朕之义女!” 灼华微楞,这转折也转的太大了吧? 李郯一喜,忙朝她喊了一声,“还不谢恩!” 皇后望了望大殿之外渐次亮起来的月光,眸色清明,起身福身恭喜:“恭喜陛下。” 华阳?依稀记得前世里,是皇帝六女的封号。 皇帝义女? 那么方才的疑色算什么?考验她的心性,看她是否有资格做他的义女么?还是……试探在坐人的心性,查究何人纠结成派系? “恭喜华阳郡主,恭喜陛下!” 一杯又一杯的酒水凑到嘴边,好似方才的算计都是梦,眼前的笑面皆是灿烂,耳边贺声阵阵,灼华抬眼去瞧皇帝,只觉惶惶然的不真实。 待到席散,灼华已有几分醉意,晚风习习,格外沁人心脾,仰首间,满天星斗,似银河倾倒,璀璨夺目。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置身前世长河中,在她同他的定亲宴上,她望见自己看向他的双眸中,便是如此熠熠光华。 从此,一生错付。 李彧走了过来,白凤仪就跟在他的身后,目光缠绵。大约,要很爱一个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吧?只是白凤仪的绵绵深情,从来进不到李彧的心中,就似前世她的情意走不进他的眼中。 灼华默默地叹息了一声,或许今生,她再也无法用这样的目光看向另一个人了吧! 成长,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成熟,也是不得不选择的结局。 要学会的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放下,不断的放下。最后没什么能走进心里,便也没什么不舍。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愿意做一个天真烂漫的姑娘,可世事如刀剑,每一分每一秒,一刀一凿的在她脑海里刻画着今生前世,磨灭了天真,斩断了棱角,除了算计什么都不敢想。 将来? 灼华想不出来自己的将来是什么样的,也不敢想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今生前世,都不敢想。 哪怕前世高高在上,锦衣玉食,可回想起来,只记得一个面目模糊的华贵妇人,整日周旋在宗室、权利、女人之间,安排这各色妃妾的起居,平衡她们的相争相斗,极尽全力的收服百官的家眷,长袖歌舞,八面玲珑,筋疲……力尽,然后被另一张模糊的脸夸赞几句贤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一世,她不想再变成这样一个可笑的形象。情爱,执念而已,抛开了,便也潇洒了。 弹琴、看书、练剑、舞鞭,好好让焯华帮她赚银子,无有“情”字牵绊,无有男人的情意也还是可以长长久久的活着,若能有个孩子便好好教养孩子,若是命里无福,便山高水阔的去拜佛念经。 如此,甚好。 夜色渐浓的时候,大约也是天地传说里人鬼难分的时刻吧! 人站在廊下,映着宫灯里幽幽光线,地上的人影竟佝偻了背脊,显出一丝鬼魅的形状,天地之间群魔乱舞的错觉产生。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里,心头惶惶然只剩悲凉。 心中累的很,不想同他们说话,灼华扶着倚楼的手缓缓走进夜幕之中。 吃的醉了,回去沐了浴,灼华便歇下了。 大约是连日警惕绷紧了神经,这个夜晚大家似乎都特别的累,秋水长天和宋嬷嬷也早早的去休息了,只叫了倚楼和听风陪夜,两个小宫女在廊下值守。 午夜时分,行宫中一片寂静。 清潭居内室的暗格无声无息的移动了一下,缕缕青烟飘散出来,然后是闷闷两声跌倒声,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花瓶被动的扭转了一下,内室的地面上“磕”的一声,地板陷下去一块,露出一条密道,几道鬼魅身影迅速蹿了出来,无声无息。 一人脚步轻盈来到被迷倒的倚楼听风跟前,手中弯刀迅速划向二人颈项,哪只地上二人忽忽睁开了眸子,黑夜里发着森森冷意。 倚楼和听风抽出长剑,纵身跃起,长剑幽光划过,顷刻间两个刺客已经毙命! 重重帷幔挡住了床上的光景,里面一片安静。 “你们是谁派来的!”倚楼冷声问道。 刺客大约是没有想到两重迷药之后,居然还有人清醒着。要撤也来不及了,为首者双目一凝,一挥手,当机立断,“杀!” 刀剑冷光,魑魅魍魉。 这几人的身手远远高于上一回的刺客。 二对六,倚楼和听风处于下风,几个回合下来已是多处受伤。 屋外的两个小宫女闻得打斗声,推门而入,刺客迅速提剑砍去,谁知二人深藏不露,身手更是了得,不过一杯浅酌的功夫,刺客已全部被挑断了手筋倒在地上。 暗卫,未必就得是男子,不是么? 四人交换了眼神,宫女装扮的暗卫退出内室,面色蓄起慌乱神情,打开了清潭居的大门,尖声叫嚷了起来,“有刺客!有刺客!” 几乎破声的尖叫,划破寂静长空,点亮了周围一片院落的灯火,院子外头巡夜的禁军听到动静立马围了过来。 见得浑身是伤的倚楼听风,再看地上痛苦抽搐的刺客,戴荣目瞪口呆之后便是一脸咬牙切齿,他总算明白了,一而再的有刺客混进行宫,分明有人是想借此让皇帝对他失望,好将拉他下台了。好一个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皇帝皇后离得近,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太医随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的都赶了过来。 帝后在堂屋等着,皇子们多有不便,淑妃和李郯随太医进了内室。 刺客的尸体已经被搬去了外头,还活着的被打落了毒牙丢在角落里,满地的鲜血还未来得及清洗,散发着浓浓的腥气,夹杂着迷香气息,令人几欲作呕。 太医隔着幔帐替灼华把脉,宫女端了水盆进来,快速的擦洗这地面的血迹,然后稍稍隙开了一点窗户,在白玉莲花的香炉里点上沉水香,雪色青烟一缕不间断的从顶部的细口中逸出,沉稳的香气了无痕迹的慢慢弥漫开来,驱散了血腥气。 这一回无有伤情,刘太医片刻后便有了答案,从药箱中取了一个小瓷瓶出来,拔了盖子在灼华鼻下轻轻一晃,沉睡中的人皱了皱眉,幽幽有了醒来的迹象,“喂清水一杯,人就能清醒了。” 两撇小胡子的太医转头又看着血人似的听风和倚楼,觉得奇怪,又给二人也把了脉。 李郯忙上前扶了灼华坐起来,宋嬷嬷端了清水小口小口的喂她喝下。 浑浑噩噩的吃下凉水,从口腔一直蜿蜒到了心口,灼华渐渐清醒,只觉头痛欲裂,揉了揉额角,抬眼一看,自己正靠着李郯,太医和淑妃也在,一旁的倚楼和听风满身是伤,眉心一跳,又缓缓松了口气,万幸人活着! 面上露出惊诧与担忧,忙是问道:“怎么伤了?” “方才你这里潜进了刺客,好在已经解决了。”满面关切,情真意切,淑妃在床沿坐下,轻轻拨开垂在她脸颊上的碎发,问道,“感觉如何?” 李郯轻轻抚了抚心口:“正睡的沉,乍一听你这里又进了刺客,可真是将我们吓死了。” “刺客?”灼华眉头微皱,“我倒是无事,累她们又受了伤。许是席上多吃了两杯,醉的厉害了,有些头疼。” 淑妃心下起了怀疑,“席上吃的都是果酒,怎会醉的这般厉害?” 一袭冷风从半扣的窗下穿过,衔着沾了雪水的阴湿气息扑进殿中,灼华略略瑟缩了一下,喉间微微发痒。 宋嬷嬷将窗隙合上,垂眸道:“淑妃娘娘,公主殿下,先让郡主更衣吧,受了冷风,该难受了。听风、倚楼,你们也去换洗一下,先上点药,满身的血,小心冲撞了陛下和娘娘。” 众人出了内室,只留了秋水长天和宋嬷嬷替灼华洗漱更衣。 走到皇帝跟前,太医回道:“回陛下、娘娘,郡主中了迷香,又有醉意,所以才会昏睡不醒。微臣替郡主身边的护卫也搭了脉,也有中迷香的迹象,只是没有那么重。” “迷香?”皇帝剑眉微动,目光如刀刺向戴荣,“怎么回事?” “回陛下,行宫中有密道直通郡主内室,方才刺客通过机关向屋内放迷香,然后从密道潜入,意图杀害郡主。”戴荣冷面冷眸,一脸刚正却不免额际冒汗:“好在郡主身边那的两位自小服用少量迷药以增加抵抗,是以当时迷香并未将她们放倒。” 刘太医点头,了悟道:“难怪两位还有力气反杀刺客了。” 淑妃双手轻抚着心口,闭着眸子直念‘阿弥陀佛’,柔声道:“多亏戴统领及时赶到,否则,恐她们二人之力无法制伏刺客。” 皇帝的眸光闪烁着危险:“密道?直通了郡主的卧房?” “是。”戴荣心中不免为沈灼华捏了把汗,要不是两个护卫身手了得,又自小接受特训,怕是此刻已是身首异处了,“另一头,通向畅春园日月湖的旁假山。” 皇后皱眉道:“陛下,畅春园那边,是宗亲住处啊!” 李怀道:“日月湖在畅春园东南方,那处院落颇多。” 李彧一惊,脱口道:“莫非此事还牵扯到了……” 淑妃轻叱,打断了李彧未完的话,“六殿下,不可胡言!” 第130章 暗杀(二) “微臣无能。”解下刀剑,一跪,戴荣惭愧道:“几日搜索竟未曾发现假山之中藏了密道,险让刺客再度伤了郡主。” 郭德妃感慨道:“幸而郡主福大命大,才能多番逢凶化吉啊!” 李彧不着痕迹的看了秦王一眼,宽慰道:“行宫里何时多了密道,儿臣同父皇一样是不知的,更何况这密道通向院落的内室与假山之内,也勿怪乎大统领察觉不到了。” 赵贵妃温温一笑,眉眼飞挑:“六殿下也别急着给他开脱,戴统领既是禁军统领,自该是目光敏锐,察觉常人无法察觉的细节才是,否则,要他何用?” 李怀儒雅和气的面上微微一笑:“三番两次刺杀郡主,实在可恶啊!却不知这些刺客都多藏在何处。” 戴荣重重一磕头,口气无比惶恐,“微臣无能,以致刺客混在行宫多日无法查清,请陛下治罪!” 皇帝缓缓扫过众人面上,眸中掠过一点锐利的星火,“发现什么了?” 戴荣垂着头,似乎有些犹疑,默了默须臾方道:“微臣发现……刺客鞋底沾有鹿角海棠的花瓣。” 李怀眸光一闪,下意识的看向内室,却只隐约见到一抹小手身影。 江公公脑中一转,垂眸在皇帝身侧道:“奴婢记得鹿角海棠行宫中栽种不多,只有两个院子有,是朝华苑和香雾斋。” 这下赵贵妃愣住了,香雾斋不就是她住着的院子么!赵贵妃一拍桌子,指着戴荣怒斥道:“胡言乱语,你这是在攀诬本宫!” 淑妃也是微有愣住,转而深深一福,“臣妾断断不会去伤害郡主的,她是臣妾的亲侄女儿啊,还请陛下彻查!” 戴荣眉头一沉,又道:“陛下,刺客尚有活口,可细细审问。” 洗漱妥当,灼华出来给帝后请了安,在淑妃的下首坐下。 李怀的目光望过去,正好撞进了一双浅棕的冷漠之内,那双眸似蕴了无数的匆匆岁月在里头,穿越绵长岁月来到此处,淡漠与冷意直达人心田。 她知道了,他的计划或许早被看破了! 灼华浅然一笑,缓缓转了眸子,问道:“戴统领,可有细细查过上回刺客的尸体?” “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顿了顿,戴荣道:“可疑的是刺客的用剑是巡防营前年淘汰下来的。” “巡防营?鹿角海棠?”郭德妃小心翼翼的看了淑妃一眼,欲言又止:“这……” 皇后温和望过去:“德妃有话可直说。”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她说话。 郭德妃羽睫微垂,语调犹疑,顿了半晌终是开口道:“我记着白家姑娘的三叔正是巡防营的参将。”扯了扯嘴角,强笑了两下,含了对不住的尴尬,惴惴不安的样子,“臣妾也只是猜测而已。” 淑妃袖中的手一紧,含了冷意的眸光从德妃面上刮过,“说到底巡防营那许多的将领,未必是白家人的。” “淑妃妹妹说的是,到底我也没有那在巡防营当差的亲戚。”赵贵妃嗤笑道:“偏那么巧,有海棠花瓣又是兵器透着疑,都往了淑妃妹妹处去。” 皇后端坐在皇帝身侧,浅浅凝眸,安抚道:“虽说花只在两位妹妹院子有,每日人来人往的,倒也不无可能是不小心带了出去的。淑妃、贵妃,稍安勿躁。” “皇后娘娘说的是。”灼华缓缓垂下眼帘,微红的烛火下,仿佛浅淡花朵盛放在她的颊上,“不是还有活口么,不若先审问吧,咱们胡乱猜测也不能猜出真相来。” “大统领!大统领!”忽的,内室地道下传来拍击地板的声响。 戴荣一听:“是陈副将!” 倚楼入了内室,转动了机关花瓶,地板陷落,下头的人顺着台阶上了来,匆匆转去了堂屋,“陛下,下面发现还有隐藏的暗道!” “通向哪里?” 陈副将眼眸小小瞟了一下左侧。 面上平静,李怀袖中的手握的死紧,他知道,事情再不受他控制了。 灼华的神色中蓄了秋霜,惯来温柔的嗓音里透着薄薄的寒意,“通往哪里?” “通往、贵妃娘娘的香雾斋。” 赵贵妃瞪大眼,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胡说!”一下扑到皇帝脚边,哀哀哭泣道:“陛下、陛下,臣妾冤枉啊!什么密道什么刺客,臣妾一深宫妇人,哪里会知道这些啊!” 李怀满面震惊的跪了下来,膝行几步,靠近了皇帝:“父亲、父亲,贵妃娘娘同郡主相识不深,更无冤仇,没有道理要害她的呀!” 从始至终默默看着的柳嫔妩媚一笑,挑了挑眉,“没有冤仇?也未必吧!”缠着青丝的黑色珍珠从耳边垂下,轻轻晃动这,映着烛火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直刺赵贵妃的眼底。 伏在皇帝的膝头,妙目一沉,扫向淑妃和柳嫔时带了几分锐利,“是你们!”转而又看向灼华,“还有你!你们合起伙来做戏,诬陷我!” “拿郡主性命做戏?娘娘可真想的出来。”柳嫔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慵懒妩媚,“真如你说的,咱们合起伙来的诬陷你,那娘娘岂不是咱们的同谋了?否则,刺客怎么从您那里过来呢?” 李怀神色冷峻,一双眼底似燃了火,幽幽跳动着,“柳娘娘慎言!密道的入口可不止通向贵妃娘娘的住处。” “密道是相连的,又有海棠花瓣。要说巡防营的兵器,那些刺客武艺高强的很,指使他们偷一些出来又有什么难的呢?”掰着手指细数一番,柳嫔眨眨眼,看向皇帝,笑意明媚,“陛下,这怎么看都是贵妃娘娘的嫌疑最大呢!” 赵贵妃满面泪水,揪着皇帝的袍角,心头惶惶,“陛下,陛下请相信臣妾啊,臣妾真的没有要杀害郡主!” 皇帝睇着贵妃,只道:“把人带下去审问。” 两个活着的刺客被拖了下去。 倚楼俯身在灼华耳侧细细说了几句,灼华眉头紧锁,思量了许久,看向皇帝道:“灼华心中有一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点头,轻道:“你大胆说。” 灼华缓缓道:“据倚楼和听风与刺客交手来看,对方的招数相通,只是身手却是比上一回好上太多来了,大家从她们今次受伤程度便可看得出来。那么,既然对方手上有如此身手的刺客,为何上一回只派了那些身手一般的人来刺杀呢?一击即中,难道不比引人警惕后再杀更方便么?而,他们又怎么会知道我一定会搬到此处来的?所以,我怀疑,上一回的刺杀他们显然另有目的!” 赵贵妃茫然,李怀背上窜过一阵燥热。 李郯眉尾一挑,配合的问道:“什么目的?” “一则,他们大约是想看看我身边是否还有有高手。二则,故意攀咬公主和白家表姐,实为挑拨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关系。三则,让我从朝华苑中搬出去,毕竟朝华苑中住了嫌疑人。四则,让陛下对禁军的能力产生怀疑。”温柔的烛火颜色一点点洒在她平和的面容,似染了一层暖色的光芒,灼华细细分析,娓娓道来,“这是第一回他们选择身手较弱的刺客来刺杀的原因。” “再来说这第二次的刺杀。若是成功,刺客全身而退,结果会如何?一,行宫之中三番两次有刺客潜入,尽管不是冲陛下去的,但禁军失职却是事实,那么戴统领必将受到惩罚,降职?或撤职?有那千日做贼的,却没有那千日防贼的。” “二,我若死,凶手又未抓住,那么前翻的攀咬便是在人们心中播下了怀疑的种子,大家会开始怀疑,到底是公主要杀我,还是白家表姐要杀我,白家、沈家的关系必将不睦,皇后与淑妃必将生出嫌隙,如此,朝堂不安、后宫不宁。” “三,巡防营的兵器库是指挥使亲自监管的,丢失兵器此等大事,陛下大怒亦在意料之中。” 嘴角扬起宛若新月柔和,灼华徐徐沉稳道:“四,我死了,凶手还能逍遥法外!一箭数雕的好计谋,不是么?” 皇帝笑了起来,眸底带着一抹阴鸷的冷漠,却是无有言语。 李怀只觉喉头干燥得发痛,像吞了火炭在喉头,吞不下吐不出,灼烧的难受,心沉沉地突突跳着,几乎冲破胸腔,背上热辣竦的发烫,渗出层层汗水,粘腻的厉害。 他的计划,一丝不差的被全数看头了! 可此刻审问还未开始,“真凶”也未被下了定论,他甚至都不能反驳,只能由她层层剖析在皇帝面前,条理清晰。 他在皇帝的心里播下怀疑的种子,让皇帝以为沈灼华的才智计谋都是偷来的,怀疑她的手已经伸到了皇帝跟前,转头她就在皇帝的心中埋下他觊觎皇位的野心的种子。 登州、六部六科,皇帝可以睁一眼闭一眼的任由他们去争去抢,因为她需要一个出色的皇子作为他的继承人,可是构陷算计皇帝的亲军首领,皇帝如何能忍?如何看待? 他会觉得他的儿子想要监视他,甚至坏了异心,想要弑君夺位! 事情的矛头已经指向了贵妃,即便最后他安排的刺客不招供任何,可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任何一件细小的事件,都会成为使它发芽的雨露。 诛心啊! 偏她还小心翼翼的说只是她的一番猜测,他日即便对簿金殿,她也有她的托词。 沈灼华,你好狠毒的手段! 李彧惊叹,原来她也想的如此之深! 李郯原还担心,这一群妃妃妾妾的口舌厉害,她要吃亏,此事又要不了了之,如此一听,事情被她暗戳戳联系上了党争,这下子,便是陛下也不肯轻易罢休了! 柳嫔笑意明媚,如同牡丹明艳夺目,“听得臣妾头疼,细一想还挺有道理,至少逻辑通顺。郡主细心睿智,难怪能出得那般上上灭敌良策。” 皇后目光和婉,似冬日暖阳,同皇帝道:“陛下,能在行宫藏下这许多的刺客,可见此人身份不低啊!若是不彻查,今日能对郡主下手,难保下一回又要动了什么心思。” 灼华拧着眉,摇头道:“陛下恕罪,也可能是灼华想的太远太复杂了。真相如何,还得审问了刺客才能知道。” 柳嫔眼角瞟过右手边的郭德妃,云轻雾绕的妩媚:“臣妾记得,当日提出要郡主换住处的是德妃姐姐,是么?” 毫无预兆的提及,郭德妃背脊一紧,猛地回首看向柳嫔,金簪上垂下的明珠打在脸色,冰冷直击心底,但很快她便恢复了平静,面上露出委屈神色:“本宫也只是一片好意,怎会料到陛下会让郡主住去清潭居呢!” “郡主得陛下爱重,自是不会去偏僻荒凉的住处,附近剩下的也就清潭居和慧明轩,这慧明轩是从前太子的住处,自是不好叫郡主住的。”话头一转,柳嫔咯咯笑道,“嫔妾只是这么一说,瞧把姐姐急的。” 皇后眸光微暗,滑过心痛。 郭德妃笑了笑:“郡主受着伤,公主殿下在跟前,白家姑娘都敢对着郡主下手推搡,若是公主不在、白家姑娘又是在淑妃妹妹身边儿长大的……”微顿,“若是郡主在朝华苑有个说明闪失,可就说不清了。本宫也是好意啊!” 柳嫔轻轻一笑,手指玩弄着发梢,“德妃娘娘这话可就存了挑拨之意了。” 李彧微微皱眉,望向灼华,却见她浅浅的弯着嘴角,那笑容似深秋寒露,稍稍看一眼,看得人仿佛整个人也哀伤了起来,似乎对德妃的话上了心。 灼华淡淡道:“怎会,灼华昏睡的那两日里,淑妃娘娘还彻夜陪着。” 皇帝站在门口,仰头望了望漫天星子,双手负于身后,昂扬威势尽显,“饶舌了半日,都累了吧!既然在审,那就等着吧!” 微顿,微微侧首,光线暗淡的疏影里,皇帝的眸光深邃如同古井,幽远难测,隐隐透出一缕暗紫色光芒,冷硬锐利,直刺向屋里的所有人,“贵妃、淑妃、白氏,禁足。审问的事,尔等就都不要插手了。” 说罢,拍了拍灼华的肩头,甩袖离去。 第131章 无望 恭送了皇帝,皇后携了李郯也要走了,笑意雍容道:“明日祭天还要劳累,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怀扶了贵妃站起来,想说什么,没有还得及,禁军就请了赵贵妃和淑妃离去。 一时间走的干净,堂屋中只剩了李彧和李怀。 宋嬷嬷过了来,垂首恭敬而不容拒绝道:“更深露重,两位殿下请回吧!” 李怀面上不改儒雅从容,笑吟吟的看了眼李彧,“六弟还不走么?” 行过灼华身侧的时候,她闻得李怀胸腔里发出来的一声微微冷笑,那笑似从地狱而来,带着阴森的可怖。 李彧无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朝她点了点头。 身后的门掩上,恢复一室清静,灼华眼角微挑,嘴角蕴涵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扶着宋嬷嬷的手进了内室,“小太监扣下了?” 宋嬷嬷点头,“已经交到江公公手里了。”转头同秋水吩咐道,“把窗打开,香炉撤了。” 灼华沐浴时觉得有些不对经,原也只是有几分醉意,在缭绕雾气中一熏竟有些手脚无力的昏昏沉沉,又见秋水和长天忽忽困乏起来,便晓得这沐浴的热水是有问题的。 而清潭居拢共就拨过来两宫女两太监,宫女是她的暗卫所扮的,那么能在水里动手脚的大半就是那两个太监了。 李怀想拉戴荣下台,必然在禁军中有他的耳目,并且地位不低,若是她再将小太监交出去,大约也会死的无声无息,她这般悄悄交到江公公手里,等于是交到了皇帝手里,刺客未必审的出来,但一小小太监绝计抗不过流水的刑具。 不过,能招出什么来,也还真是难说了,毕竟李怀实在是个谨慎的人呢! 这个时候,李彧、李锐,甚至是无端被算计进去的戴荣,谁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回敬他些什么呢? 灼华抬手,指尖轻轻拨了拨烛火,摇曳了恍惚的影子在墙面,笑道:“这一回多亏了长天细心,察觉了那密道,否则今日,咱们恐难逃一劫了。” 长天双眸亮的厉害,挥着拳道:“这些人都人精似的,谁晓得他今日说的哪句话就是明日陷阱的铺垫,他们皇子又后妃的,行宫里多少是他们的人,想要使坏,咱们防不胜防,自是要事事小心的。” 宋嬷嬷笑吟吟戳了她额头,“是,给你记一大功。” 密道确实是从畅春园一路到的清潭居,至于拐弯到香雾斋的那条,不过是李彧找了民间的能手连夜挖出来的。 本来是想直接挖到李怀院子的,可惜,距离实在太远,中途被察觉的可能太大,而挖到赵贵妃的院子只需横穿一条七丈宽的湖泊便可。 如此,子债母偿,倒也算不得冤了。 鹿角海棠花瓣却是她故意落在屋内的,刺客一进来必是要踩到的。会带上淑妃和白凤仪,算是给白凤仪对她动手的一点儿报复吧! 夜里凉风,卷着院中梅花香味,轻轻的一浪接一浪的涌进屋内,清新缠绵,“睡吧,再有两个时辰也该起了。也不知京里的事情还顺不顺利……” 第二日清晨,不过寅时二刻灼华就被捉了起来梳妆打扮,匆匆吃了几口燕窝粥,便跟着队伍一路摇晃到了太庙。 太庙是皇帝举行祭祖典礼的地方,共有三重围墙,由前、中、后三大殿构成三层封闭式庭院。 前殿为太庙的主殿,面阔十一间,进深为四间。大殿两侧各有配殿十五间,东配殿供奉着历代的有功皇族神位,西配殿供奉异姓功臣神位。 重檐庑殿顶,三重汉白玉须弥座式台基,四周围则是青玉护栏;殿内主樑包以沉香木,其余建筑构件均为名贵的金丝楠木。大殿内壁及廊柱皆贴赤金花,雕龙画凤,极尽奢华。 待皇帝仪仗到达时,百官已经分列了队伍恭候。 走过长长的主道,帝后行于最前方,进正殿祭拜,随后是皇子皇女、华阳郡主灼华和静文郡主、妾妃、宗亲于正殿外玉阶之上跪拜,百官则在广场之上。。 一步一阶,都是规矩,亦是等级。 祭拜结束,皇帝又于百官之前宣布,将元郡王之女恒安册封为郡主,封号静文,与沐王李勉一同入嗣德睿太子一脉,定国公府沈氏女灼华收为帝后义女,册封君主,封号华阳。 耳边尽是恭喜之声,再是山呼万岁。 回到定国公府已是月光明亮时。 老太太望着灼华,轻轻一叹,目光中不知是喜是悲。 灼华轻轻的笑着,如照耀在枝头残雪上的一缕暖阳,“不管我是否的皇帝看重,那些人还是会动手。得了这身份,一般人也不敢对我如何了。”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斑白发鬓上的华胜坠着缕缕米珠流苏,随着老太太的叹息而轻轻晃动:“回京不过数月,就遭了多少的算计了?我情愿你做个普通闺阁女子,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 灼华安抚着担忧的老人家,“祖母不必担忧,我能应付的。您看,这么多次了,我依旧好好的。” “伴君如伴虎,前一刻高高在上,后一刻便跌进泥里,这样的例子还少么?”老太太掰过她的肩膀,皱眉问道,“阿宁,你同我说实话,你当真无心彧儿么?” 伴君如伴虎,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啊! “无心。”灼华摇头,“这一回我需要解决李怀的算计,不得不借助殿下手里的势力,礼王府身份敏感去不希望他们牵扯进与皇子的纷争中。待这件事情结束,我会尽量避免与殿下见面的。” 老太太却是知道的,感情这回事,不是单方面拒绝就能彻底结束的,“仪姐儿呢?” 灼华默了默:“这、孙女就不知了。” “不知?你还想着框我么!”老太太沉着面色,眸光中含了冷意,似冬日寒风刮过了脸颊,“若不是为了彧儿,你同她还能有什么揭不过去的,能叫她在你受伤的时候对你动手!” 要怎么说呀,总不好告诉老太太她是饿晕的、累晕的?灼华只能解释道:“只是误会,受了伤失了血,原就晕着。” “你就是太好性儿了!她明知你受着伤还敢动手,就是不该!”老太太气愤道,“淑妃如今也是越发的出息了,处处明面上的偏心,是想做什么,打你的脸么!你才是她嫡亲的侄女儿。” “祖母,大家可都说您偏心我偏的没边儿了。”伏在老太太的膝头,灼华笑弯了眉眼,新月皎洁,“亲情也是讲缘分的,表姐自小在娘娘跟前长大的,我如何能比,我也没想着同谁比。阿宁有祖父祖母还有爹爹,旁的人,我不在乎。” “摧心肝!”老太太心头暖着,恨不能把心窝掏给她,“你如今是郡主,她又得淑妃宠爱,往后宫里行走怕是常常照面着的,事事都要小心,如今就敢当着人的面对你推推搡搡的,谁知人后又生出什么心眼儿来。” “若是表姐不能得偿所愿,任何出现在殿下身边的人都会成为她怨恨的目标。”灼华笑着,犹如盛开的白梅,花瓣尤带清露,光线下闪着夺目光彩,“我少出门,避开些,大约也说不上什么话的。真要做什么,吃亏的可未必是阿宁呢!” 哪怕是知道她的本事的,但是长辈对小辈的忧心却是不会因此而减轻半分。老太太垂眸看着她,额头上凝出了皱眉,每一道里都是对她的担忧和不舍,“若是当初你未去守城,未去替他们争……” 灼华却道:“可我不后悔,真的。那么多人付出生命,不该最后的只落得一场悲凉。这是他们该得的,也是我该得的。” “也罢!咱们沈家的女儿,也不该是那懦弱惧事的!”老太太默了默,幽幽道:“说来也是叫人唏嘘,悦哥儿就这样没了。” “谁、谁没了?”灼华支起了身子望着老太太,满是愕然,浅眸迷惘了起来,沉重的愁滋味无处寄托,心头闷的厉害,“没了……” “魏国公府的徐悦。” 天上一汪圆月,明亮的有些刺眼,似挂在了皇城东方无妄塔塔尖的夜明珠,风吹得急,带过几片乌色云朵,远远看去好似要将圆月扫落,摇摇欲坠的样子。 往回走的步子有些摇晃,似缥缈无可依的一缕沉水香的青烟,随时都会消散,背阴带着几许清愁和迷茫。 倚楼搀了她一把。 灼华抬起眼,长长的浓密的羽睫轻轻颤了颤,待了些湿润的光泽,回头看着方才走过的那条长长的游廊,迂回蜿蜒,正似勾心斗角、曲折难测的人心。 她想办法给他提示,想助他躲过这一劫,结果最后,他还是死了。 徐悦,终还是没了。 就如前世一般的时候。 还清晰的记得上回分别时,他说,下回见不知要何时了。她以为很快就能见到了,待他们打赢了北辽,回京交旨,就又能见面了。 她以为,她可以改变些什么的。 那张笑起来温柔又漂亮的脸。 再也见不到了…… 她对重生后的生活的一点希冀,一同随着没有了。 她那么努力的活着,那么努力的改变这一切,真的有用么?是否最后还是走了前世的路? 心头忽忽生出一丝倦意,这样的算计,莫非真的没有到尽头的那一日么? 全是枉然! 第二日,徐悦身死的消息传了开来。 原来,大战告捷后,北辽又纠结了一支队伍反扑,徐悦带三万将士应战,谁知军中出了习作,混战时,一支冷箭将他一箭穿心,打下了半月关下庆城峰的悬崖。 一同传来的还有刑部的消息,程尧被判了死刑,而当日夜里却被人发现咬舌自尽了。 “咬舌自尽了?” “恩。”李彧端坐在她的对面,笑意潇洒,“人已经拉去乱葬岗了。” “是谁同应泉真知会的?”嘴角牵扯出一抹寂寂冷意,灼华眉梢微挑,淡道:“可有把握到时候一并牵扯出他来?” “是何时亲去同他商议的,大约也是为了将他扯进计划里,防止五皇兄的人反咬一口。”李彧深邃的眸中闪过算计的寒光,“一旦揭破,何时保不住,自会拉着三皇兄的人一同下水。” 顺利除掉了算计自己的何家,斩了李怀一刀,该高兴了,可灼华此刻却只觉得无趣,心口缺了一块的惶惶然不知前路的迷茫。案边的小矮几上搁了错金描兽的小香炉,点着旃檀香,她是不爱香的,却忽然爱上了旃檀香沉稳的清淡气息。 青烟袅袅飘散在屋中,隔阂在她和他之间,多了几分朦胧之意,他的面色濛濛中多了几分湿意,唯一双黑眸依旧亮的厉害,仿若蓄了真情在里头,又似一头异兽贪婪,以“情”为诱饵,勾着她去接近,伺机将她吞噬。 她对他的“情”,无感了。 可是,徐悦不也知道了亲近之人要害他么?知道了,防备了,最后依旧逃不出宿命的冷漠。 徐悦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该她踏上旧路了?被他、被沈缇、被白凤仪,算计、利用,最后受尽折辱,绝望的死于冷宫! 李彧看着她,只觉几日不见,她的眼角眉梢多了几分情愁,如同秋风拂落枝头花瓣的茫然伤感。 还有那日家宴上的,转瞬即逝的恨意。 为什么? 他想不通,猜不透。 不自觉的,他的嗓音里尽是温柔,“阿宁有心事?” 这个算计的真凶却如此悠闲自得,灼华对他的关怀恍若未闻,垂眸掩去眼底的厌恶,只道:“程尧现在人在何处?” 李彧心头略过一缕失落,“在程家乡下的一处庄子里,年关下,出城查的严,程家大约会过完年再将他送出去的。” 转首窗外,天光正盛,丝毫感受不到人间悲凉,灼华问道:“程家庄子附近的田地是谁家的?” “吏部右侍郎的张成敏。” “这么巧,三皇子的人?”淡淡一笑,灼华轻道:“这场戏倒是真的有意思了。” 李彧笑了起来,舒朗快意,“三皇兄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个大惊喜等着他,表情大约会很精彩。” 灼华忽觉心底疲累,有些漫不经心了起来:“两位殿下损失不小,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能有一段安静时日可过了。殿下也好好筹谋筹谋,这几个月也别歇了心思,待二位喘过气来,大约攻势凶猛了。” “我知道。” 默了默,李彧食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个“兵”字。 第132章 野心 灼华动了动眉尖,侧身伏在隐几上,青丝自肩膀垂落,清丽的面上无端的慵懒妩媚,“兵部的公孙忠是陛下的人,比之尚书袁尛,陛下更信公孙忠。兵部尚书的位置这两年里一定会回到陛下手里,没必要去争。” 才打落了对手几个人,就急着去吃兵部了,野心,呵! 李彧皱眉道:“长平侯袁尛在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快四年了,自来的小心谨慎,虽靠了五皇兄,却从未明面上替他做过什么事,如何会换掉他?” “不是换掉他,是换掉兵部的掌权人。”灼华嘴角浅淡,似冬日清晨裹挟于枝头的寒霜,“今翻与北辽一战,甚至是我都能知悉一二,似乎袁尛是不知一点内里的,都由了洪文亮和徐悦……”说起这个名字,顿了顿,觉得喉间干涩,抿了口茶,“殿下以为是为什么?” 李彧眉心一动,“陛下想收回军事大权。” 灼华眸光微垂,“往日里,皇子们为了六部六科、地方军政争夺,皇帝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他也想看看自己的儿子到底谁更有本事。可你们的手往他的心口伸去了,陛下如何还坐得住!”苍白的指尖挑起一缕青丝把玩,“陛下已经感受到他的儿子们开始强大了,他的儿子们在动他的人、动他的权,野心盖过了对他的敬畏。你们斗得如火如荼,陛下正好收回他的权力。是以,殿下这会子碰碰那些无关痛痒的位置也就罢了,六部尚书,在手的便罢,其他的暂时就不要去想了。” 李彧点头,心中再度为她的深谋远虑震惊,明明他才是那个自小浸淫在权势争夺之中的人,如今反而她更显对朝势的清晰。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是为了权势而生的。 她似乎对李怀李锐、对他、甚至对皇帝,都十分了解! 为什么? 李彧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小小女子了。 “舅父该回来了吧?” 灼华点头,“已大约已经出发了。” 李彧问道:“刑部的位置,需要我的人在朝上提一句么?” “不必,太刻意了。父亲回来,就已经是提醒了。”灼华的目光望着屋外的腊梅,一片金黄,却点不亮眼底的希冀:“刺客,审的如何了?” 李彧目色一沉,可惜道:“死了。” “死了?”轻轻一笑,似鹅羽扫过面颊的轻柔,灼华道,“看来三殿下在禁军中的势力不小啊,陛下亲问的案子都能伸进手去。” 李彧道:“我同戴荣谈过,他对内奸一点头绪都没有。” “戴统领是武夫,忠心耿直、武艺高强却无算计,这是陛下放心将安危交到他手上的原因。他会无有头绪也很正常。”灼华眼中流过一丝波澜,似柳枝嫩芽轻轻涤荡着湖面,“未必陛下也没有,陛下在禁军中的心腹不会只有戴荣一人的。三殿下伸进去的手,陛下也未必不知,不过是瞧着他不敢大动而已!” “如今动了,还能躲过戴荣的眼皮子一而再的动,陛下势必要将其斩除的。”李彧一叹,似对威威权势无法掌控的无奈,“到底无人能斗得过陛下的。” “陛下正当盛年,急什么。”灼华的口吻忽忽凌厉起来:“禁军、兵部、镇皇抚司,殿下不要去沾手,你的手腕和能力还不足以强大到掌控这些。殿下自己惹上麻烦不要紧,你是陛下的皇子,他大约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可对定国公府却可能是灭顶之灾的。” 李彧惊愕于她的冷意,“我知道,必不会为外祖惹了祸来。” “请殿下记住我的话,定国公府会是殿下和娘娘屹立宫中的依靠,却不会是你们争夺的棋子。祖父祖母年纪大了,他们该自在享福了,殿下以为呢?”容色淡然,灼华嘴角缱绻着笑意,一双浅眸微凉如寒星,“手伸得太长了,三殿下就是前车之鉴!” 李彧目光倏的一跳,“前车之鉴?” “起风了。”灼华未有回答,只将目光落在了屋外的风景。 树梢上的梅花欲留不留,颤颤巍巍,似锤死的挣扎,忽忽刮起了一阵风,树叶拥挤的沙沙作响,梅花不胜凄凉随风掉落,灼华心头生出一股悲凉,急急朝着门外的方向一伸手,却只能是接了个空。 眼看着那多娇俏的花,随风消失。 一汪清泪,毫无预警的垂落,蜿蜒着苍白的面颊低落,滚烫了她的手。 “阿宁……”李彧看着她的神色悲哀,那滴泪似落在了他的心尖,微楞间,他的手抬了起来,就在指尖就要触到她的面时,灼华回神,避过了他的手。 “我累了,殿下请回吧!” 三日后,也就是腊月十九的那日。 吏部侍郎张成敏的夫人带着儿子下庄子去查看农务,很巧合的看到了出来放风的程尧。张公子当日下午便赶回城中,将程尧未死的消息告知了李怀,李怀大喜,忙于身后大臣商议该如何利用此次机会。 但还未来得及高兴,同日,从宫里传出消息,淑妃和白凤仪解了禁足,赵贵妃降为嫔,幽居永巷之中。对外的解释是以厌胜之术诅咒宫禁,只字未提刺杀一事,也算是免于灼华被推上风口浪尖了。 李怀跪于御书房内,眼含泪意,神色急切:“父皇,娘娘怎么会以厌胜之术诅咒宫禁啊,请父皇明察!” 皇帝阴沉着脸盯着地跪在地上的长子,手一挥,御案上的锦盒被扫飞了出去,宽大的袖子带倒了龙腾笔架,一支沾饱了墨汁的狼毫跌落汉白玉地砖上,笔杆“噔噔”跳了几下,甩出了一地的星星点点,映着照进来的光线,泛着青绿色的光泽。 “你自己看!” 李怀看着从攒金丝天兽纹的锦盒里掉出来的已经摔成两半的木牌,上面赫然是用朱砂画就的宫禁图,木牌的底纹纂刻着凹凸不平的看不懂的符文,背面是李彧和李锐的生辰八字,如此也不用看的懂了,符文定是咒文了。 而书写生辰八字的笔迹,他认得,是生母赵氏的! “把人带上来!” 皇帝的嗓音里爆出冰雹的尖锐,须臾间,一个小太监被拖了进来。 李怀一看,眉心一跳,心底迅速罩上了一层寒霜,是清潭居里伺候的小太监! 尽管不是他的人直接与小太监接触的,但若是他落入沈灼华的手里,还是会将自己的人牵扯进去,是以他当夜就让人去杀了小太监灭口了,怎么会在皇帝的手里?! 明明亲眼看见听心湖里飘着的尸体,就是他啊!怎么会还活着? 所以,从在水中下軟筋散的那一刻,沈灼华就已经被看破他的当夜的行动了么?一切不过是将计就计。 沈灼华,她是妖物么!为什么他的计划在她面前,就如透明的一般! 皇帝的目光渐渐变冷,冷的似寒潭冰洞一般,冰笋尖锐倒竖其间,“需要他再给你重复一遍,是谁给他的银两做的什么事么?需要朕一层层查下去么!” “儿臣不敢,父皇恕罪!”他的一切,在皇帝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李怀深深伏地,再也不敢赘言。 “朕不想知道你的理由。”皇帝冷然道:“你是朕的长子,刺杀郡主的事,朕给你兜着,你的错会由你的生母会替你赎,你若还敢给这个罪妇求情,朕,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父皇息怒!”李怀伏在冰冷地砖上的身子控制不住的一瑟缩,余光瞥见白玉地砖上的墨汁,仿佛他在皇帝心中留下的疑窦,格外刺目。 “管好自己的手,伸的长了,怕是摸到的东西你承受不住!” 滴答,李怀听到从他颊上低落汗珠的声音,如此清晰,如擂鼓一般! “是……” 腊月二十,京兆尹带着衙役借口逃犯流窜,搜了程家的庄子,在地窖内抓到了“死去的程尧”。 禁军右副将靳东升醉酒坠马而亡。 到此时,李彧彻底明白灼华所说的“前车之鉴”为何物。 腊月二十一,早朝时京兆尹在朝堂上上奏此事,皇帝震怒,当即下令镇皇抚司指挥使亲自彻查,一应涉案人员,全部查办。 镇皇抚司办事效率极高,三五日的功夫全部审问清楚。 揪出此次“死囚假死案”涉案官员一十六人,其中包括尚书应泉真,侍郎何时! 因为何时是主要策划者,以重罪论处,革职流放,应泉真知悉而不制止,贬为徐州知府,即日赴任! 李怀怎么都没有想到,“死囚假死案”竟是自己的人一手策划,兴冲冲的算计,灰败的收尾,白白损失了一员重臣,再加上生母被贬为嫔幽居冷宫,一时间受不住打击,竟是病倒了。 静王更是没想到“地窖里的死人”还会被找出来,损了一个舅父尚书,不堪打击程少师一病不起,大理寺卿郭兆更是对自己避而不见了,宫里德妃也与贤妃疏远了。 “殿下,您看到了,这个华阳郡主心思绝非寻常女子。” 静王与袁颖对坐案前,不紧不慢的下着棋。 此刻,一个少了武夫的鲁,多了几分深沉之意。一个少了人前的狠,多了几分淡然的沉稳。 “我倒觉得,这次乃六弟的手笔。”李锐一子落下,微微抬眉,瞧向对面容色秀丽的女子,“不过,她能躲过三哥如此算计,一并还将皇帝对戴荣的疑虑摘除,可见也是有几分心计的。” 袁颖轻轻挑眉,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如同墨菊的缓缓绽放,不甚艳丽却是光彩夺目,“十一岁,便能以一己之力算计的苏仲垣一脉星火不剩,怎可能是平庸之辈。” 李锐轻笑道:“一己之力怕是言过了,若无姜氏兄弟的帮助,她也未必能成事。” 袁颖执子观棋,神色幽幽,“能让姜遥姜敏执行她的计划,这也是本事。姜遥身为礼王府嫡长孙,怎会是心计浅显之人?” 想起当年算计李怀与赵氏双双禁足,转眼又轻松将直指二人的矛头转开,李锐眉心微皱,拧出两道深深的纹路,“姜遥此人,不可小觑。” 随意一笑,袁颖微有散漫道:“听说,此番能大败北辽,阵法出自沈灼华之手?” “是啊,可惜了,是六弟的人。”星火闪过李锐的眸子,“倒是小看了这个病歪歪的郡主了。” 袁颖笑了笑,柔婉迤逦,“殿下,姜氏兄弟十分看重这个华阳郡主这个表妹呢!” 心中瞬间生出一记,李锐眉心一展,“不急。”微顿,“你同她,孰能胜出?” 袁颖挑眉,浅浅含笑,淡淡矜傲,“殿下对我没有信心了?” 李锐坚毅的面庞扬起一抹笑来,“怎么会?” “遇强则强,与强者过招才有意思呢!”啪!一子落下,袁颖灿然笑起,“殿下输了。” 两位年长皇子相争相斗,结果尽是自我损耗,而雍郡王殿下依旧闲逸十分。年关到来,朝中迎来难得的清静。 腊月二十五,沈祯返京。 到京以后沈祯便先进了宫,不知与皇帝关在御书房聊了什么,回府时眼中余有怒意。 灼华有些诧异,父亲这般温和的人,怎会怒,还是同皇帝? 而父亲看着她的时候却又那么慈爱,眼中余怒全化作了不知是喜是悲的无奈,这个眼神她在老太太处也见过。 灼华猜想,大约是为了她遇刺的事情吧? 她只能笑吟吟的安抚:“女儿聪明的很呢!谁能伤了我呀!如今父亲回来了,更是不怕了。” 沈祯笑着抚了抚她的发髻,沉稳又纵容的说道:“有父亲在,你只管安心就是。” “是!”灼华眼眶一热,想起前世她方入雍王府,侧妃个个不省事儿,每日受气,父亲就是这般与她说的,别怕,有父亲在,你只管挺直脊背,想做什么去做就是。 她能迅速在王府站稳脚跟,能用尽全力压制住那么多家世显赫的女人,全凭着这句话给予的力量。 前世定国公府护着她,那么今世但凡她还活着一日,总会护着这个家,护着所有在意她的人。 腊月二十六,从清河传来一个消息,崔慎阙终于向家中表明心意,虽然闹了不小的一场,好在最后的结果是值得高兴的。 可老爷子和老太太却不怎么高兴,“这孩子的亲事,也忒难了些!” 灼华只道:“无需勉强。” 崔慎阙还托了人给她带来了谢礼,一对比翼鸟。 灼华失笑,“哪有表兄妹之间送象征情意的鸟儿的呀!” 或者说,是对她的祝福么? 腊月二十八,年关下最后一日上朝。 北辽来了消息,来年开春后将会遣使团来大周,和亲! 一娶一嫁。 这一日,洪文亮同玉鸣关将领回朝复旨。 第133章 嚣张 杀人 将士入城时,百姓夹道欢迎。 灼华陪同宋文倩在宫墙外最大的酒楼等她的丈夫,月余不见,于宋文倩而言,内心大约比经历了半辈子都要漫长,一见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丈夫,终是忍不住拥着继子高兴的流起泪来。 队伍中间是一副墨色的棺木,棺木上的那副“福”字,厚重而刺眼,扶着灵的素服沉哀的徐惟。 那个想取徐悦而代之的徐惟! 她想改变徐悦的人生,想着,这样温和美好的人不该在绚烂的年纪死去,想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脱离宿命,有不一样的结局,如同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不同的人生。 这也是她对重生的,唯一的一点美好的希冀。 可是,她的努力在徐悦死的那一刻,似乎再也没有意义了。 她虽不甚了解徐悦,可是能在千百回战场厮杀下活下来的人,必然有他的机警和心机,他在得知身边有人要害他之后,必然会打起千万分的警觉防备,可他,还是死了。 是不是老天在告诉她,她的努力都是枉然,她依然会踏上前世的悲惨,惨死于冷宫之中?浅金的阳光自高大槐树的枝桠间和缓的流过,投下总很教错的影子在地上,恰似那浩浩队伍里的人心,复杂的叫人无论如何都看不穿,耳边百姓的欢呼,仿佛是对她千万声的嘲讽。 好累,从未这么累过。即便那时等不到援军,死亡就在眼前时,都未曾这样累、这样绝望过。 好想就此不管事事,左右都是一个结局的。 “徐悦的死,你信么,是北辽人的算计?” 灼华回头,见周恒一向春水无边的眸子里尽是阴冷,而对面客栈窗前的一盆鹤望兰在晴线里开得惊心动魄,讽刺。 周恒指着底下正要行过的一个年轻将领,那张脸上有傲然的快活:“五军营的一个无名小辈,跟着徐悦一步一步走到如今佥事的位置,陈世爻。”一顿,“若不是有人暗中给了提示,他留了心眼暗中观察的人,大约,倒似都不想到这个人竟会背叛徐悦。” 灼华看着那个马背上的年轻人,行在棺木之后,目光奕奕发光,似夏日里正午阳光下的粼粼波光,刺眼的厉害! 如今知道了又如何,还不是什么都挽回不了。 “既知是他,为何不早早除去。”一开口,她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胀痛的沙哑。 “原是有旁的计划,是要把军中眼线一并拔除的。”周恒的声音有些沉,似石子投进湖中,一记闷响,无力一笑,“杀敌数万,还是杀不出铁石心肠。” “杀了他!” 宋文倩和孩子尚在激动的心绪中,无有听到那声几不可闻的杀意。 周恒一惊,紧紧盯着她,眼底闪过一抹光彩,“你想怎么做?” 焯华掐了掐眉心,顿感无力:“你们就在这里讨论杀人么?” 灼华举起了手,食指指着陈世爻,嘴角缓缓扬起,白梅绽放,清冷无边,口型道:杀了他,现在! 唇瓣合上的同时,东南方的某个位置,一抹银光破空而出,陈世爻,一箭穿心。 百姓尖叫,将士拔剑,禁军怒斥,一片混乱。 灼华清晰的看到,徐惟见到陈世爻毙命时的惊恐。 “下一个……”灼华的目光移向徐惟。 周恒从震惊中回神,一把拉住她伸出去的手:“不能杀。若是他狠得下心,便不会有今日了。” 因为不够狠心,受伤的只是自己。因为下不去手,换来的只能是自己的死! 灼华看向周恒,神色一瞬间悲伤,寒风扬起她的青丝,遮挡在她清冷的面前,似拢起了一层无法穿破的阴翳屏障:“徐悦死了,旁人是生是死,他感知不到了。” 周恒收紧了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漂亮的脸色露出紧张神色:“不能杀!” “噔噔噔”! 伴着一阵沉闷而嘈杂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声音,一队禁军登上了二楼,雅间的门被重重的拍响。 “开门!” 灼华微微一扬脸,倚楼打开了雅间的门。 禁军一下子涌了进来,为首之人神色沉重,见到周恒后面色稍霁,抬手一拱,“周大人。” 周恒一扬眉,一副往日的嬉笑神色,往太师椅上一坐,左腿支起撑在了椅子上,潇洒不羁,“下头乱成一片,姚参将还有闲心来吃茶么?” 姚参将看向窗口未动的灼华,目色微沉:“方才楼下有将领遇刺,一箭穿心,有人看到陈大人遇刺前,这位姑娘曾指着陈大人说过什么,末将想请几位同末将回一趟衙门,还请周大人移步。” 周恒笑眯眯道:“你说是她指的,话也她说的,抓她好了,我们去衙门做什么?” 焯华微微凝眸,目含警告:“周恒!” 美貌公子立马正襟危坐,闭嘴不言。 “同嫌疑人一道的,你们也有嫌疑!”姚参将身后的禁军如是说道。 “哦?”灼华轻轻一笑,尾音稍扬,广袖飘动,流云般的清浅姿态,“那么可有听到我说什么了?” 一个两个都是无视禁军,姚参将似乎也有些怒了,但一想能同周恒在一处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平民百姓家的姑娘,微敛了怒气道:“说什么,待回了衙门自有你说话的时候!事关朝廷命官的生死,请姑娘配合!” “去衙门?”宋文倩一惊,拉着继子护在身后,哪知小少年勇敢的很,大步站了出来,气宇昂然的挡在宋文倩的身前,扬声道,“方才那箭分明是从东南方的位置射出去的,同我们有何干系!” 姚参将皱眉,朝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沉了嗓音道:“请几位配合!” “姚大人想叫我的夫人、我的儿子配合什么?”一声嘹亮中带着笑意的嗓音之后,洪文亮的脚步跨进了雅间,“要不要本将军一同走一趟?” “父亲!”小少年见到父亲高兴极了,双目生辉,然后拉着宋文倩的手将她推向自己父亲,“母亲很想你哦!” 姚参将一愣,“洪都督的夫人和公子?” 洪文亮哈哈一笑,牵起妻子的手望了又望,道了一句:“瘦了。” 宋文倩脸色立马涨的通红,扯着丈夫的衣袖道:“这位大人说灼华有嫌疑,如何是好?” “哦?”洪文亮抬眼朝着临窗的灼华望去,愉快道,“县主也在?” 周恒纠正他:“是郡主,华阳郡主。” 姚参将一惊,未想到眼前这个清瘦的小姑娘便是颇得陛下宠爱的华阳郡主,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皇后亲侄儿,正四品大理寺少卿;一个左都督夫人,正一品诰命夫人;一个皇帝义女,华阳郡主,尊尊大佛。 请她们去进衙门? 不用等武英候府和定国公府如何,大约洪都督当场就要拆了衙门的牢狱了。 姚参将忙是赔礼道:“洪夫人和郡主恕罪,只是这命案当下的……” “谁说看到郡主说什么的,请他上来对峙便是,衙门便算了吧!”洪文亮面上笑意敛去,武将的杀伐威严迅速占据主导地位,“姚参将以为如何?” 他能说不好么?谁不知道洪都督宠爱娇妻,又是个爆栗的性子,他怕说了,今儿就该是他去蹲医馆了,“去把人带上来。” 洪文亮拉着宋文倩坐下,给妻儿倒了茶水,又挪了桌上的糕点到妻儿的面前,粗犷的五官间皆是宠溺,转眼觑了灼华一眼,笑道:“年关下,拜访的人怕是不少,郡主倒是有空出来吃茶。” 灼华转过身来,浅眸望了望宋文倩,眉尾一挑,含了戏谑。 洪文亮一瞧灼华的神情,又是一阵愉悦的大笑,拉着小妻子的手捏了捏。 宋文倩刚刚平复下去的面色又是一阵通红,拧眉道:“不该拖了你出来的。” 姚参将微微一愣,这便是说华阳郡主出门是临时决定的了?那又怎么会吩咐人在暗处刺杀有战功的将领呢?默了默,问道:“郡主认得被杀的那位大人么?” “认得,徐悦麾下的。”灼华在临窗的椅子坐下,说道,“也算是一同打过仗了。” 姚参将皱眉,那便更无可能了。 当初登州军抢功,徐悦身边的低阶将官都无有功绩可领,还是徐悦、周恒、杨修和这个小郡主替他们抢回来的。 一个外放的武将,一个国公府的郡主,认得,却无利益冲突,没有杀人的理由啊! 说话间,禁军带了所谓的“目击者”进了门。 姚参将看向眼前的锦衣公子,问道:“你方才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锦衣公子指着灼华道:“是她,我看见她指着那个被杀的将军说了一句话。” 窗边的槐树被风吹动,枝丫沙沙作响,阳光照进屋内落在她的面上,浅眸泛起浅金色的光芒,温暖又冷漠,灼华抬眼看过去,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吏部右侍郎张成敏的公子张骞:“张公子听到我说什么了?” 张骞一愣,目光有一瞬的难抑:“你认得我?” 周恒见他看的愣怔,用力敲了敲手里的杯盖,不悦道:“看什么看,问你呢,听到什么了!” 张骞回过神来,轻轻咳了咳,道:“这么远,自是听不到的,可我同游历老僧学过唇语,我看得懂她在说什么!她说:杀了他,现在!然后,那个将军就一箭穿心倒地了。” 周恒同焯华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这未免也太巧了! 外头忽忽又嘈杂了起来,灼华唇瓣上下微动,以几不可闻的音调问道:“我说,你想死么?”说罢,扬起音调问道,“方才,我说什么了?” 张骞张了张嘴,他只看到了她唇瓣微微一动,没有正常状态的说话动作,他如何分辨? 焯华就坐在她的身侧,自是听到了的,他清冷的眸光看向张骞,重复道:“我说,你想死么?” 张骞一怒,瞪向灼华,“你在恐吓我么!” “不过说一句话叫你猜而已。”灼华抬手接住了窗外飘进了一叶枯叶,合掌一捏,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淡淡道:“恐吓么,你还不配。” 洪文亮扬眉,宋文倩清泠一笑,焯华嘴角清隽,果然是嚣张的很可爱啊! 周恒朝着姚参谋一摊手,道:“你看,这么近都看不出来,何况方才还是街上看这里了。” 张骞不甘心,喊道:“你故意这般不动嘴角的说话,谁能分辨的出来!” 灼华扬了扬眉,“有谁能证明,我方才不是这样说话的么?” 张骞语塞,姚参将亦是无语。 众人:“……”你叫我们无话可说。 这时,又有铠甲叮当的声音踩着木质的楼梯上来,“姚大人,属下在射出冷箭的地方发现蒙面人,交手的时候抢到了这个!” 姚参将回头一看,是一把极为精巧的弩箭,弩身刻着的图案是一朵杜鹃花。 杜鹃花,意味着忠诚。 是江西张家的族徽。 周恒同焯华又是一惊,望向灼华的眸光中皆是惊异。 临时决定出门的?怕不是吧! 洪文亮似模似样的叹了两声,道:“杜鹃花,江西张家的族徽。张公子,你这就不厚道了。” 张骞狠狠一震,悲伤迅速窜起一震恶寒,紧接着又是一震血液涌动的燥热,毛孔中清晰的沁出汗来,黏腻了柔软如云的里衣,妻子的针脚总是平整的,此刻却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忘记把绣花针拿走了,惊道:“这是栽赃!” “你张家的弓弩出现在射出冷箭的地方,还有个蒙面人。你又说是郡主要杀人。”周恒捻了可嫣红的果子在掌心把玩,啧啧两声道,“谁要栽赃谁?” 灼华看着姚参将,螓首微歪,笑意盈盈,如春风中摇曳的迎春,柔软可爱:“姚大人若坚持,本郡主自当配合。” 待郡主会衙门? 又不是不要脑袋了! 有功之将班师回朝遭射杀,大佛请不动,小佛总要请一个回去的,否则上头问起可怎么交代?姚参将一咬牙,挥手道:“带走!” “你们住手,我爹是吏部侍郎,你们不能抓我!”张骞叫了起来,文人的力道却是敌不过禁军的粗鲁,一下子就被拎了起来,“杀人的明明是那个女子!放开我……” 你爹是吏部侍郎,里面哪个不比吏部侍郎厉害! 洪文亮要进宫面圣,宋文倩带着孩子先行回府准备。 人一走,周恒问道:“那张弓弩?” 灼华摇头,“是我的人杀的。弓弩,大约是有人想混水摸鱼了。” “看来,今日原就会有一场热闹的。”周恒看着她,漂亮如红玫瑰的面庞上闪过一抹流光:“下面全是武将,还有禁军巡守,你胆子也太大了。” 灼华浅眸一凝,又渐渐舒缓开,浑不在意:“杀此等无名小辈,还不配我废了心思去算计他。” 焯华看着这个年岁尚小却心智成熟的堂妹,目光如秋日的月光,清冷而温柔:“没想到你会为了徐悦杀人,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凌厉过。” 微微一笑,笑声闷在胸腔里,沉闷而忧伤,灼华仰脸迎着晴线的照拂:“都是一样的人。” 想李彧对她的热情,沈炽华对她的怨恨,白凤仪对她的嫉恨,这些又哪个不是至亲呢? 怀璧其罪。 一室的静默。 周恒长须一叹:“去给徐悦上柱香么?” “不去了。”人已经不在了,躺在里面的不过一副躯壳,有什么可瞧的,灼华起了身,缓缓走出雅间,嘴里轻轻念着:“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暖阳下,竟漫漫飘起了雪花,下下来,方落地,便化了水,溶于砖石,消失不见,无声无息。 第134章 皇帝他要包庇 除夕夜,宫中摆宴,宴请朝中官员。 进宫的时候,车马拥堵,灼华唤了车夫转道奉先街。 因为要进宫赴宴,而魏国公府在理丧事,百官忌讳,是以这条街上极是清静。 灼华掀开车帘望了眼魏国公府的大门,挂着白帆、白灯笼,倏然吹过一阵刺骨的冷风,摇曳了冷白的灯火闪烁了光亮,清冷沉闷,与隔壁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形成极端的对比。 徐悦,你说,这个世上会有真心为你伤怀的人么? 徐悦,你说,他日我若再次惨死冷宫,可还有人会为我伤怀? 徐悦,我救不了你,大约,也救不了我自己罢…… 放下车帘,灼华闭眼靠在壁上,车马摇晃,恍然间仿佛回到了那艘画舫上,少年郎修眉俊目,一手执扇,嘴角噙笑着与人说着话,画舫廊下宫灯摇碎了一湖粼粼淡淡的橘色微光,映在他面上,极尽柔和俊朗,绣着红色凤尾纹的白色衣袍,称的他丰神俊秀,风华绝代。 她赞他美貌,他抬眼望过来,下一瞬,他消失不见…… 那样的温润清雅,再也看不到了。 “郡主,到清华门了。” 灼华回过神来,怎么到清华门,老爷子和老太太怕是还在第一道宫门口了,心中闷闷不快,索性又在马车内呆了片刻才下来。 抬眼望着天空,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不过申时夕阳已经沉落,夜空中布起了点点星子,明珠四散,一轮姣姣明月悬在东方的高空,夜色如水,无边无际的沁凉。楼台亭阁之间明灯灼灼放着光华,与夜空中的星子交相闪烁互为影子,耳边欢声笑语不断,悬浮在这个世间里,让整座宫禁染上一层不真实的朦胧氤氲。 萧索晚风撩起了她的青丝,轻轻飞扬,沾上了唇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伸过来,替她拨开,灼华一惊,忆起在北燕告别时,也曾有一个人替她拨开沾上唇瓣的青丝。 徐悦…… 茫茫然又带了一丝欢喜,目光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到的却是蒋楠忧怯的目光。 那一丝丝恍然中惊起的喜悦,如同被劲风扑灭的烛火,瞬间消失无踪。 不是……徐悦啊! 蒋楠望着她,短短月余不见,清冷的眼角眉梢染上了愁思与迷茫,星光灿灿,却映不亮那双浅色的眸子,望月时的轻盈忧伤,化作迷蒙雾气,仿佛风一吹,她便要消失。 是什么使她如此伤怀? 灼华退了两步,微微颔首,“二公子。” 蒋楠凄然一笑,“如今,连一声名字都不愿称呼了么?” 听着他话中的失落,灼华不知该说什么好,看着他,从前爱笑爱脸红的少年,如今的眉眼只剩浅浅遥望、淡淡痛楚。 又是何苦。 少年眸中含了幽深情意,如春风缠绵着娇花,在枝头迎风颤颤:“我没有想要为难你,只是、想看看你,想的厉害。” 今生前世,这般情意深切的同她说着缱绻爱恋的,便只是他了。 灼华心口微微一痛,曾也想着珍惜这一份情意,同他好好度过未来,奈何事事总是无常,此生无缘。 蒋楠是个很好的人,他很温柔,温柔的很和煦,这样的和煦注定了他不会为了一份情意奋起一搏,他能做的、会做的,只是等待。 或许他以为他漫漫的等待着,不去看旁的女子,不去接受旁的婚事,蒋邵氏会点头他与她的亲事,但于灼华而言,她是不喜勉强的,她有她的骄傲,由不得旁人挑挑拣拣,既然蒋邵氏生了旁的心思,她便不会再回头了。 未免蒋楠长久的放不下,她能做的便只是冷淡以对。 蒋楠一身纯净的白色宽袖袍服,夜风里,他宽大袍袖上的折枝青松纹缓缓晃动,神色潇潇:“听闻你受伤了,我很担心,你还好吗?” 灼华点头,目光落在他玉冠下扬起的一缕惘然的乌发:“我很好。” “昨日去了魏国公府,以为会看到你的。”她的疏离,让蒋楠忧伤难抑,目中似有水光潋滟,“可是,没有等到你。” “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灼华抬头,直直望着他的双眼,“既已去,何故执念,看与不看,有何区别。” 蒋楠一听,面色一白,目光黯然欲碎。 灼华撇开眼不去看他,一颔首,转身离去。 蒋楠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心头千言万语,奈何到了嘴边一句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是紧紧的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放手。 灼华用力掰开他的手指,“蒋楠,别再勉强了。” 他却握的更用力了,那双含了千万情意的眸子,一眨,流下泪来,星光下沁骨的悲凉,“阿宁,你等等我,再等等我……” 说一点都不感动,一点都不动情,那是假的,哪个姑娘不期望着有个少年郎给自己一片情深,可,回不去了。 他的性子,注定了他与蒋邵氏的一战只会是——输。 而她的人生,也不在掌控中了。 喉间有些梗痛,双目微微迷蒙,灼华垂着眼帘,看着鞋尖沾上水珠,然后消失,留下深色的印记,“放手。” “小灼华!”周恒的声音从一丈外传来,哇哇咧咧的喊着,好在清华门处还无有什么人,“干什么呢!” “放手!”灼华咬牙用力一甩,他的广袖同她的广袖,一起飞扬,带动忽忽风声,遮住了两人眸中的水光。 灼华头都没回的匆匆而去,徒留了蒋楠颓然在原地。 周恒督见蒋楠面上的水光,似乎有些惊诧,然后可怜的拍拍他的肩膀,摇头叹了叹,追上灼华的脚步。 行到她的身侧,周恒侧脸看她,熠熠华光下,她的眸光中亦含了雾气,闪烁着一丝悲伤:“舍不下么?舍不下,便再等他一等。”一顿,又轻快道,“不过,再等大约也只是徒劳,这个家伙太温吞了。” “恒哥,你当真是来劝解我的么?”灼华觉得他是来给她浇凉水的。 周恒美艳的面庞在冷冷月华下如梦如幻:“我劝你什么,你不是什么都明白么。蒋楠好是好,偏就是绵软的性子,说的好听是温柔,其实就是逆来顺受,全然不懂什么叫争取。他对你倒是有真心,可真心不能当饭吃,即便你们在一处了,深宅大院里的算计,他也不能护着你的。朝堂纷争,他也护不了你,甚至你还得分心去护着他。而你呢,是柔中带刚,最不肯被人退而求其次的。若是他再有三分坚韧,大约你还会等一等他。”挥了挥手,总结道,“你同他不合适。” 便是如此。灼华淡淡一笑,长吁一声,将心口的沉压吐出,眨了眨眼,将水雾眨了回去:“到不知,恒哥以为我同什么样的人合适。” “靖权啊!他看着温柔,却是倔脾气,认定了的,八匹马都拽不偏方向。”周恒说的眉目飞扬,蓦然一顿,长吁里却并没有太多的伤感,“可惜他不在了,不然待你及笄,我便是要做一回媒人的。” 微楞,灼华迷茫一笑,这个漂亮的少年郎总是天马行空。 人人都道她活不久,人人都道他克妻,他们二人,都是被人嫌弃的命。如今他解脱了,她却不知要在崎岖泥泞的路上符合艰难了。 “郡主。”二人走到第四道宫门的时候,江公公笑眯眯的甩着拂尘迎了过来,“陛下请您去一趟御书房说说话呢!” 周恒笑嘻嘻的套近乎:“江翁怎倒是越瞧越年轻了!” 江公公捂嘴一笑:“难怪陛下总说四公子这嘴儿是含了蜜的。” 周恒顺口道:“陛下找郡主什么事儿啊?” “哎哟,陛下的心思奴婢哪里晓得啊!”江公公圆脸一笑,弯弯了一双眼,“陛下这几日忙的很,郡主难得进宫,大约是想和郡主闲聊近日罢。” 闲聊近日? 周恒同灼华相视一眼,眸光一闪。 进了御书房,皇帝一身常服正倚在临窗的通炕上看书,暖阁里的太监宫女都退了出去。 灼华屈膝半蹲着行礼,皇帝眼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眼皮子都没有掀一下。 这样的气势压迫前世经历的多了,此刻虽有些紧张,倒也没什么心惊胆战的,若真落得个砍头的死罪,倒也罢了,也不必她忧愁前路迷惘了。 东南角的漏刻滴滴答答的走着时辰,大约过了一刻钟,皇帝方缓缓道:“那个姓陈的虎北营将领,是你命人杀的?” 膝盖跪在薄薄的五彩锦地五彩花鸟纹的地毯上,花树妖浓,锦鸟舒展着五彩艳丽的翅,嫩红洁净的花卉在墨绿色的阔叶映衬下更是夺目动人。那灼华目光一跳,果然是为了此事。 想来皇帝亲自问过张骞了,不过,她自然是不会认的,就算读到了她的唇语又如何,得抓到放箭的人才算数呢!可王礼府的暗卫向来神出鬼没,她长这么大就还没听说过礼王府的暗卫被活捉过。 更何况,昨日事情闹的那么大,如果皇帝真想治她的罪,早在昨日就将她喊进宫来同张骞当面对质了,哪里用得着等到今日除夕宴。 “不是。” 皇帝瞟了她一眼,甩了甩手中的书册,哼了一声:“你这话不老实。” 灼华垂着眸子,暖阁里的烛火明亮,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青色,“灼华惶恐,不知陛下为何这样说。” 皇帝将手中书册“啪”的扔向炕上的矮几,沉着眼瞧着她,“张骞的唇语朕试过,无有不准的,你说他偏偏看错了你的?” “谁能证明我当时就这样说了呢?”灼华抬眼迎了皇帝的目光,无辜道:“陛下倒不觉得他一面之词,想栽赃灼华了。” 皇帝凝了她衣袖上的萱草纹须臾:“他同你有什么仇怨,他要栽赃你?” 灼华低道:“我同那姓陈的,也无有仇怨。” 凝眸须臾,皇帝神色冷峻:“难道不是为了替徐悦报仇么?” 灼华心中一惊,猜到皇帝的耳目大约是听到她和周恒的谈话了,心头突突的跳,几乎把她出口的话都跳破了音,“我同徐悦不熟。徐悦是北辽奸细害死的。” “不熟?”皇帝哼了一声,“方才周恒不是还说要替你们做媒么?” 方才的话这么快就传到皇帝耳中了,果然了,若说耳目,还有谁比得过皇帝呢! 可听到了也不能认啊!她虽晓得那陈世爻背主,可到底没有实质证据。 默了半晌,灼华也不知怎么的,脱口了一句:“陛下听墙角。” “……”江公公无语的擦了擦汗,这是重点吗?重点是,陛下在告诉你,他的耳目都听到你们在酒楼的谈话了! 皇帝又是一哼,“你说,杀了他,杀谁?”微顿,语音稍扬,“下一个,又是谁?” 避重就轻,灼华回道:“杀死姓陈的弓弩上,刻的是江西张家的族徽。” 皇帝目光中闪过一抹锐利星火:“不是你故意留下的么?” 灼华应答如流:“禁军说,是他们在与蒙面人打斗的时候抢下来的。” 不过,怎么会那么巧街上有个会唇语的张骞站在他们坐在位置的楼下,还正好看见了她的口型?还还有那个蒙面人,怎么也这么巧的握着刻有张家族徽的弓弩出现在附近? 是否是因为,张骞的父亲张成敏是三皇子的人,他的出现姑且猜测为三皇子想“窃看”他们的谈话。 拿着刻有张氏族徽的弓弩出现,则是另一方势力有杀人栽赃张氏的意图。 那么她是否可以大胆的猜测,原本是有人想以弓弩杀人,嫁祸张家,谁知她先下令杀人了,而在现场的张骞正巧看见了她说话的口型,便出来指证她。但因为杀人的是她的暗卫,自然是不会有任何线索留下的。于是,那蒙面人就故意出现在禁军搜查的地方,让他们抢到这把弓弩,把嫁祸执行到底了。 这把巧合真的是,巧到不能再巧了。 至于这另一方嫁祸的人马,自然不是李彧就是李锐了。 廊下的宫灯明亮,透过霞影纱缓缓透进来,落在皇帝的面上有阴晴不定的光晕:“别以为你不认,朕就不能治你的罪了!” 光凭张骞的话,确实不能定她的罪,可皇帝的耳目亲耳听到的话,还能怎么狡辩?虽搁了薄薄的地毯,跪的久了冷硬的触感依然清晰,灼华觉得右膝盖都快冷的没知觉了,索性把左膝盖也一并跪倒地上,嘴里顺势道:“陛下若认定是灼华杀的人,请陛下治罪。” 一时间暖阁里静极了,却又远远听得远处女娇娥们娇柔的嗓音,快活无比。 “射杀朝廷命官,胆大包天,朕看你有几颗脑袋可以砍!” 灼华还是有些紧张的,用力抿了抿唇,就在她以为皇帝真要治罪她的罪时,却又闻得皇帝叱道:“滚出去!” 虽是叫了滚,到不见真有几分怒意。 这是不追究了? 灼华一喜,面上依旧是惶恐不已的样子,撑着腿站起来,腿麻木的厉害,右腿一踩竟是有点刺痛的感觉,不稳的摇晃了一下,江公公忙使了眼色让外头的小宫女进去扶着。 “到外头等着。”皇帝下了通炕,汲了鞋,喊了江公公更衣。 灼华有些看不懂,明知道是她杀了陈世爻,怎的还不同她计较? 还要带她一道去宴请百官的保和殿,这几乎是在表明态度,在这件事情上面皇帝是相信她的? 为什么? 因为她是沈祯的女儿?皇帝自己收的养女? 皇子犯法还同庶民同罪呢! 第135章 红花(上) 去到保和殿,已经坐满了人,见着皇帝皇后带着灼华一道从侧殿进来,几道目光皆是微闪。 乌泱泱一群人跪在大殿请安,灼华从御案侧面回到了定国公府的座位,周恒还是坐在她的旁边。 沈祯尚来不及问话,周恒就挤到了她的身边,微挑的凤眸奕奕有光:“陛下同你说了什么?” 灼华微微侧首,小声道:“陈世爻。” 周恒瞄了正在说话的皇帝一眼,问道:“你认了?” 灼华坐下,就有宫女送来一盏姜茶,“没有,不过陛下知道了。”整了整衣衫,“酒楼里有陛下的耳目,都听到了。” 周恒一惊,皱了皱眉,旋即又惊奇的上下打量她:“竟然没有治你的罪?” 灼华失笑,挑眉横了他一眼:“你很失望?” “怎么会?”周恒嘿嘿一笑,手一揽搭上灼华的肩头,同她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而望出去的眸色却染上了深沉之意:“其实我同陛下说起过陈世爻这个人,只是当时陛下未置可否,如今看来陛下还是信我的话的。” 难怪陛下不治罪了,原是晓得这个姓陈的背主忘恩了。 “那你还同我说的那么无可奈何的样子!”灼华嗤了他一声,拍开他的手,“陛下晓得了自会查清还徐悦以公道,白叫我吃了陛下的训斥,跪了半日可将我膝盖跪的生疼。” 周恒无辜的眨了眨眼,“徐惟不过一介书生,无有功名无有官职,哪里有本事收买陈世爻,去害能给他前途的徐悦?只怕背后之人不好动摇。陛下即便查出来了,也未必会为了已经死去的徐悦动那个人,还不如咱们自己将他干掉。”端了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眉梢一飞,“而且,我当时也没说什么呀,只是感慨这个陈世爻背主忘恩实在可恨,谁晓得你这么冲动居然当下就把人给宰了。还以为你能想办法叫他自己说出真相呢!好在陛下同沈大人是年少的交情,又偏心你,你看,都不带怪罪的。” 灼华一叹,她又何尝不知道是这个样子呢? 一个已经死了的臣子,一个是自己的亲儿子。就算查到了,最后大约也只是找个替死鬼下狱落罪,然后将真相掩埋,不了了之。 周恒轻轻贴着酒杯的薄唇抿出了一抹冷硬的弧度:“我同徐悦在北燕时也曾查过,只是陈世爻颇为谨慎,抓不到什么重要的证据,若不是他在客栈同那人私下见面时被我的小厮看见,怕是至今无法想象,那个人居然有那么深的心机。”一顿,脑中闪过一抹亮光,想起她曾指着徐惟说‘下一个’,周恒奇怪的看着她,“你怎知徐惟参合在里头?” “因为……”灼华抬眼看着悬在大梁上的硕大明珠,目光有一种迷蒙的温柔,“当初给他提示的人,就是我。” 周恒的神情愕然又惊讶,漂亮的眸中似闪着幽异的火苗,“那个人、你可知那个人可是你的表兄啊!” 嘴角微微勾起,似在笑,却又如此的晦暗不明,灼华温柔的笑意里有不着痕迹的阴翳:“那又如何?” 周恒朝她举了举杯:“就喜欢这副爱谁谁的样子。” 皇帝的话说完,同众人举杯喝酒。 元郡王朝灼华看了一眼,眼神一如既往的不屑:“听说华阳郡主同这次暗杀有功将领之事扯上了关系,我倒是听说过,张侍郎家的公子会唇语,说是看到郡主下令杀的人,不知郡主对此有什么可说的?” 灼华浅浅含笑:“郡王所言叫华阳惶恐,不过好奇瞧了一眼战场威武的将军们,如何就扯上了杀人之事。”微微一顿,“禁军不是同蒙面人交手时搜到了凶器么?” 元郡王冷笑的哼了她一声:“小人栽赃而已。” 灼华捧了姜茶吹了吹,雾白的氤氲拢的她清淡温柔的神色有几分不可捉摸:“郡王所言有理,小人栽赃而已。” 元郡王眼眸一凝,讥讽道:“郡主口舌能辨,颠倒是非的本事当真是少见。” 灼华绽了一抹舒和笑意:“承让。” 众人皆是憋笑,不想着郡主还有这般的幽默了。 周恒和李郯:“……哈哈哈哈” 小小呷了口姜茶,灼华缓缓道:“是与不是,陛下自有圣裁。郡王是觉得陛下处事不公么?” 元郡王一噎。 满殿的目光刷刷看向高高在上的皇帝。 皇帝似笑非笑的扫过几张面孔,微微一抬手,使人将张骞带了上来:“你来说,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 张骞跪于殿前,诚惶诚恐地磕了头,神色间难掩紧张:“当时光线直照了郡主的面上,草民学艺不精,有些口型并没有看的十分清楚。” 李怀一愣,没想到他会忽然改了口。 元郡王眼眸一眯,扬声问道:“你当时同禁军的姚参将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可是字字分明的说是郡主下令杀人的,她说:杀了她,现在!张公子,你可想好了在说话。” 张骞抬眼小心翼翼的瞄了皇帝一眼:“回郡王的话,草民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可后来仔细一想,那窗边有琉璃盏在反光,当时郡主似乎并不只是说了这几个字,只是有人乍然被杀,草民下意识的就将郡主口型中的杀字,理解为郡主要杀人,事实上,草民回到进军衙门时仔细想了一下,郡主大约是再说:战场杀敌的蒋家们很英勇。” 李怀一直观察着皇帝的神色,慢慢明白过来,昨日张成敏被收缴了吏部官印,今日张骞改口,这是皇帝要张家自己将郡主摘出去了,不然那武将之死的账怕是要算到他们的头上了。 郭德妃美眸眨了眨,狐疑道:“这反口的也太快了。该不会是、有人逼你的吧?” 姜遥娃娃脸笑眯眯的,十分可亲,“娘娘说的是,改口的确实招人怀疑,可到底张家自己个儿都牵扯在里头,说的话还真是不能做数!” 周恒嘻嘻哈哈道:“一个嫌犯的指证,居然还有人信,吃饱了都!”鼻子凑到灼华的姜茶前闻了闻,“好香。”说罢,捞过来一口给闷了。 众人:“……” 灼华:“……” 抹了抹嘴,又道:“会唇语的只是张公子,自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可你们谁给他作证,他就不会看错了?亦或者分明是栽赃?面对面的话传话还有传错的,何况是看口型。” “周公子说的是。”姜遥看着灼华桌上的茶盏,微微眯了眸子,转而一笑,看向皇帝道:“陛下,不如招了姚参将进来问问吧,是否有人私下见过张公子,暗中对他有所威胁。死了个刚刚得胜归来的武将,若是事情说不清楚,难免对郡主的名声有损,张公子也要背上攀诬郡主的罪名。” 皇帝颔首。 姚参将不一会儿便进了大殿,回道:“末将带了张公子回禁军衙门后,大约一个时辰陛下便宣召了,期间无有任何人靠近过张公子。” 那么,除了陛下,还能有谁让他改口呢? 简直是赤裸裸的偏袒啊! 可谁敢把怀疑的话问到皇帝那里去。 皇帝挥退了姚参将,眸光缓缓扫过众人的脸色,沉声道:“朕信张侍郎忠诚,自然也信郡主清白。既然有人要以武将之死攀诬朝中官员,就让镇皇抚司好好查查。”一顿,目光落在了秦王的面上,“秦王以为如何?” 李怀忙是起身回道:“是,父皇所言极是。” 原本他就是想让张骞去“偷看”她同旁人说些什么,没想到会正好“看到”这个,原以为是个意外之喜,谁知转眼张家自己就牵扯了进去。 为了刺杀沈灼华和贵妃厌胜之术诅咒宫禁的事情,皇帝最近一直盯着他,这一问便是警告了,他若再敢在此事上徘徊做文章,张家大约就要保不住了。 大殿里一片寂静,皇帝的神色让所有人都屏息垂眸,不敢再做赘言,就在此时,周恒捂着肚子叫了起来。 “怎么了?”灼华一看他面色都白了起来,颊边沁出了汗,心头大惊,“叫太医!” 玉阶之上的淑妃又惊又疑:“这是、怎么了?” 应贤妃似惊似恐,“莫不是、中毒了?” 灼华一抬眼,看见一旁伺候的宫女头上有一根银簪,劈手一拔,将桌上的酒水食物都验了一遍,都是无毒的。 灼华心头一松:“先挪去偏殿。” 姜敏力大,一把抄起周恒的膝弯将人抱去了东偏殿。 今日除夕宴,为防万一,太医都在偏殿候着,倒也没有废了时间等人,见着周恒被抱了进来,忙撩了袖子来诊脉,细细诊了须臾,先道:“无有性命之忧。”刘太医继续细疹,左手不停的摸着两撇小胡子,良久后收了手,在周恒的腹部摁了几个位置,周恒唉唉叫,虽面色不大好,幸好神智清醒。 “如何?” 刘太医摇头道:“服用了过量的红花,伤了脾胃,以致腹中绞痛。”从药箱取了墨色的瓷瓶,取了两丸丹药给周恒服下,“还好是男子,若是落在女子身上怕是毁了。” 灼华面色微微一凛,领着刘太医进了大殿,将桌上的茶盏递给他:“烦您看看。” 刘太医用手指沾了茶盏里残存的汁液一闻再一尝,皱眉道:“没错,这姜汤里有红花,而且下的量十足啊!”一礼,刘太医回禀皇帝道:“周大人便是服用了过量的红花,寒凉过甚才致腹痛不止。” 柳嫔眉眼流转,悠长一叹道:“男子服用过量红花伤脾胃,女子服用过量便是损了身子,再无生育可能。”微微一默,“总不见得废了这好些功夫,就为了伤一伤周大人的脾胃吧?” “姜茶方、方才是灼华在喝的。”李郯懵了懵,指着那茶盏惊道:“表哥说闻着香抢去喝的,父皇,是有人要害灼华啊!” 沈家人顿时变了面色。 “幸亏喝下这盏姜茶的是恒儿,如若不然,郡主怕是要遭大难了。”皇后望着偏殿的位置,目光中含了担忧心疼,盈泪道:“臣妾实在后怕,倘使是毒药,臣妾该如何同兄长交代。” 皇帝的眉心紧拧成“川”,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皇后别担心,朕自有主张。” “郡主温柔良善,从不与人为难,为何会有人狠心去害她?”淑妃轻轻拭泪,望着灼华的目光温柔慈爱,“周大人无辜受累。不是毒药,可也是伤了脾胃了。陛下,定要查出此人,予以惩罚。” 沈祯蹭的站了起来,自来温和的面上一片冷肃,“请陛下彻查!” 灼华浅眸含雾,盈盈一拜,苍白的面色在明珠与烛火下,格外柔弱可怜,“请陛下做主!” 皇帝一拍桌子,惊得描磨精致的茶盏砰地一震,翠润清亮的茶水泼洒出来,顺着明黄的桌布流泻而下,袅袅烟气笼着怒声震天:“查!这些个脏东西怎么会跑到宴席之上,混到郡主的茶食之中!” 郭德妃身后的宫女一抖,手上的酒壶掉在了地上,一声刺耳的碎裂,酒香弥散而开。 皇帝锐利的眸光扫过去,郭德妃脑中一阵轰鸣,顿感事情不对,忙训斥了自己的贴身宫女春华,“放肆,怎可御前失仪,还不快下去。” 春华腿软似的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已,鬓边的珠花若在狂风中挣扎着几乎坠落:“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郭德妃袖中的手抖了抖,一把扯住了宫女瞪去一眼,转而强笑道:“这丫头大约是受了惊吓了,还是让她下去吧,免得言行无状冲撞了陛下和娘娘。” 柳嫔挑眉,妩媚至极,“惊吓?被下了红花的又不是她的主子更不是她,她吓个什么劲儿?”倾斜着的身姿微微一正,“该不是心头有虚吧?” 灼华冷面冷眸,站在玉阶之下,看着跪在碎瓷片上的宫女春华,“是不是你在我茶里下的红花?” 郭德妃面色骤变,眉间积了惊与怒,叱道:“你什么意思,是在说本宫对你下药么?” “她是德妃你的宫女,不是么?”灼华猛地回首,浅眸煴着星火,发簪上的长长流苏剧烈摇曳,伶伶作响,泛起刺目光华,“德妃急什么!” 从未见过如此冷冽的灼华,众人皆是一惊,郭德妃愣在当场。 德妃乃是正三品的妃子,灼华是视作从一品的郡主,真要说,确实是灼华身份更高一些,但德妃毕竟是皇帝的妃妾,又育有成年出嫁的二公主,一般命妇和贵女都会客客气气的称一声娘娘,怎么也要看在皇帝的面子。 不过,此番有人对灼华下红花,妄图毁损女子一生,这般阴毒,也难怪她会疾言厉色了。 皇帝指着郭德妃,“你,闭嘴,坐下!” 郭德妃惊喊一声,“陛下!” 灼华的嗓音如同初溶的雪水,冷意直抵春华心口“现在说,还是去慎刑司尝过嬷嬷的手段再说?” 春华惊恐的从德妃身后爬了出来,对着玉阶下的灼华直磕头,说道:“奴婢不知道是红花,德妃娘娘说那是附子的粉末,只会叫人心慌虚弱,让人觉得郡主杀了武将心虚惊惧,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红花啊!” 众人目瞪口呆。 大殿一片寂寂沉静,似呼吸都沉入了海底。 郭家人的额上皆是惊出冷汗,完全没想到这事会牵扯上德妃。 贤妃与静王心在擂鼓,倘若郭德妃保不住,他们便要少去一大助力。 “你胡说什么!”如遭雷击,郭德妃几乎魂飞魄散,忙是起身在皇帝的御案前跪下,膝行两步,眉目蓄泪,欲落不落,楚楚姿态,“陛下,臣妾是冤枉的,臣妾并没有要害郡主啊!这疯丫头必是为人收买来污蔑臣妾的,陛下明鉴啊!” 第136章 红花(下) 郭家人忙不迭的跪了出来,为德妃求情。 然而,沈家人、周家人、姜家人乌泱泱一同跪求皇帝公正裁决。 好好的除夕宴,一下子变成了公审的公堂。 柳嫔笑了笑,扬了扬手,大袖上的折枝花纹繁华明媚:“你是说德妃让你下的药?她叫你下你就下了?” 春华伏在地上,面色青白交错,被酒壶磁片割破的皮肤不断的渗出血来,擦在杏色的玉阶上,泛起妖异的光泽,“娘娘有命,奴婢怎敢有违。” 灼华拧眉,声调不高,却是沉沉入耳:“红花是红色的,附子却是一股子的泥色,你说你不知,怎会不知?” 她一问,众人心中皆生出疑惑来,倒也赞赏她未有因为心中委屈便失了公允心态。 春华的面色越来越苍白,几乎与屋檐的积雪一般凄冷,说话间唇齿打颤,“娘娘将药交给奴婢,奴婢有将东西交给御膳房传膳的宫女,并未打开过。” 李彧眸色一凝,冷然道:“你说德妃要害郡主,她二人无冤无仇,你可知道为什么?” 明珠光华下,春华的颈项间分明有冷汗沁出:“娘娘说郡主同沈家太嚣张了,一介小小臣子之女,卑贱之身却能得封郡主,陛下看重她远比二公主,娘娘只是想给郡主些苦头吃。若是今日宴席表现出心慌之意,大家都会怀疑她心虚,陛下、陛下也会因此厌恶郡主。” 李郯冷笑道:“若是陛下喜欢,封她做公主又如何!德妃娘娘好灵敏的耳朵,对宫外的事情竟是一清二楚,更是好大的胆子,敢借宫外之事算计郡主康健。” “没有!”德妃惊叫,膝行上前,以一泊无助而无辜的眸色莹莹望着皇帝,“臣妾没有!公主是陛下的女儿,陛下自小疼惜,郡主再是得宠到底只是义女,臣妾何必将已经出嫁的公主同她相比。” “德妃的出身还不如郡主呢!臣妾倒是没看出来郡主与定国公府如何嚣张了。”柳嫔嗤笑一声,美眸盯着春华道,“毒害陛下的义女,当朝的郡主,你可知是死罪?不要说什么以为附子毒不死人,救你有这份害人的心思,就该拖出去杖毙!” “杖毙?来啊!”春华忽忽笑起来,抬手解开衣带扯下上裳,露出一大片紫青的伤痕,新的旧的,狰狞可怕,“你们眼里的,温柔的善良的德妃娘娘,这些都是她赏的!把我,把长春宫里的年轻宫女赏给那些有头有脸的太监,把我们当做下贱妓子一般,今日送给这个,明日送给那个!” 眼前所见皆叫人倒吸一口冷气。 春华满面泪水,神色因卑微的痛苦而狰狞异常,“杖毙是吗?来啊!这种日子,我情愿五马分尸!”尖叫之后的尾音,无力湮灭在奢华的琼楼之中。 “你为何早早不去皇后娘娘那里禀明一切!”应贤妃叹息了一声,带着感慨和怜悯,转而又问道,“今日又为何要说出来?” “我妹妹,还捏在她手里。”春华的声音忽又变得很轻,轻的好似不在人间,却又那么的决绝,“可我、真的太痛苦了,情愿揭发了她,杖毙也好,凌迟也罢,也算解脱了。” 应贤妃笑了笑,看向皇帝,轻柔婉转道:“陛下,如此看,也未必不是宫女为报复故意攀咬了。” 皇帝的声音似冬日湖面结气的碎冰,寒风一吹,发出伶伶冷意,“继续说!” 春华冷笑的看着应贤妃。 贤妃心头一跳,她同德妃交好,有些事情虽不在明面上,但德妃宫里的人却未必一点都察觉不出来。若逼的她在攀咬出了五殿下,怕是得不偿失,心下一计较,绞着帕子微微撇开了眼。 春华道:“德妃右手骨折过,秋冬雨雪时需开了方子活血止痛,太医的方子里有附子,也有少量的红花。德妃怕外头怀疑,不叫我们去内务府和太医院拿,就每回的药方里捡出来留着。煎药的是娘娘的心腹,长春宫的掌事宫女,若非她知情,怎么会药里少了药材而不去太医署问罪。”盯着德妃的眼神渐渐有了迷乱的疯狂,“我以为是附子,没想到娘娘比我想的更恶毒,居然留的是红花!” 淑妃眉心一跳,凄然又心痛道:“原来这红花竟是由此而来!若说这丫头有攀咬之意,德妃的心腹总是不会的吧!陛下,还请陛下做主!” “不、不是的,臣妾没有……”德妃闻此面上再无血色,冷意攀上心头,她的陪嫁宫女,她的心腹,居然也出卖了她,“陛下明察!” 殿上的一位宗妇奇怪道:“真若如此,下毒不就好了,做什么非要这样阴毒!” “毁人先毁志,毁志先毁心,于女子而言,众人皆知她无法生育,这是多大的羞辱和折磨。”李勉轻轻一叹,“更何况毒药如何能进的来,红花就不同了,不是毒,银针是验不出来的。” 殿中须臾间又是一片冷然的静默。 柳嫔媚眼流转,光华闪过,如月的满上迸出一丝妖异的笑:“可德妃要拉拢太监做什么?难不成想当皇后么?” 事发突然,面对这许多的逼问,德妃疲于应对,徒留了恐惧和绝望,“臣妾没有!臣妾敬服皇后娘娘,从未有过一丝非分之想。陛下、娘娘,请相信臣妾啊!” 皇后和缓沉静的双眸里因隐含着冰凉的水泽,好似深秋寒霜落在眉梢,语气艰苦,似一缕苦涩莲心溢满唇间,“本宫……” “皇后永远都是皇后,容不得他人觊觎!”这是皇帝的态度。 “陛下说的是,皇后也不是谁都能当的,德妃德行有亏,即便给你坐上这个位置,你能安稳几日?”话锋一转,柳嫔又道,“让郡主看起来似是杀了人后的心虚,怎么,德妃这是要配合谁做戏呢?” 灼华闭了闭眼,神色间掩饰不住的疲惫,果然了,这场戏终究是逃不开淑妃的手笔啊!“陛下,华阳累了不想听了,告退。” 微微一福身,灼华转身去了东暖阁。 吃了两丸药的周恒已经没有那么痛了,精神不错,正和八棍子打不出几个字的姜敏说话,只是脸色依旧发白。见着灼华进来,笑眯眯的问了外头什么情况。 “路上说。” 宫里人多眼杂的,就怕说了什么话不用一盏茶的功夫都要传遍六宫了。 上了马车,灼华挑了重点几人的话说了一遍,周恒和姜敏听得频频皱眉,“这事怕是不简单。” 灼华掐了掐眉心:“宫里的算计,何时简单过了?对我下药不过是起,德妃遭疑也不会是终。” 周恒皱眉:“德妃不过是倒霉炮灰?” 灼华道:“二公主远去和亲,已然出嫁,我得不得宠对她来说有什么妨碍么?” 周恒抱着个软枕挨着,车帘微微拂动,月光一明一暗的落在软枕上,银线泛起冷色的温柔,“那会是谁背后操纵?” 灼华不语,只是笑着看着二人。 周恒一惊,“他?” 姜敏却有不同看法,“未必。” 轻轻拨开垂下的青丝,灼华嘴角绽起一抹冰雪笑意:“事情反过来看,若我损了身子无法生育,结果会怎么样?” “真若如此,大不了我娶你呗,周四夫人也不算辱没你了。”一顿,周恒眉间凝出了深深纹路,美丽的面庞染了阴鸷,“你是说,她?” 姜敏冷哼,坚毅冷肃的面上更添了寒意:“她做梦!” 开始的时候或许看不清到底是谁在下手,可看着柳嫔那积极的样子,同淑妃一唱一和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不过是也懒得去揭破。 灼华晓得宫中算计的手段,尤其防备着沈缇和白凤仪。所以从两年前就开始学习简单的医理,每日闻着各种药材,熟悉他们的味道。藏红花、麝香、夹竹桃这种对女子如此阴毒的药草当然是她重点注意的了。所以那碗姜茶一上来,她就察觉到了。 李彧对他的关注越多,白凤仪越是惶惶不安,沈缇为了安她的心,自会对她做些什么,比如断她生育可能,如此,一个众人皆知不能生育的女子,如何能做雍王妃呢? 而一个不能生育的女子,还有谁家肯要呢? 到时候李彧肯娶,老太太大约也会答应了吧?可正妃不能做,便只可能是侧妃了。既得到她的势力,又能让李彧再娶一个对大业有益的女子。到最后,除掉正妃,白凤仪还能安心等着做皇后,一举数得呢! 栽赃的手段沈缇玩儿的也是熟练的很,人证物证布置妥当,郭德妃成了替罪羔羊,间接打压了应贤妃和静王。 果然是好算计啊! 不过,她不揭破不代表她是个可以随意欺辱的,总要回敬些什么的,否则她们真以为她是软柿子好捏了! 月色在翻飞的车帘下忽明忽暗,落在周恒美丽而愠怒的面上,美的极是妖异:“你可是她的嫡亲侄女儿!” 姜敏淡淡抬了抬凌乱的衣袖:“在至尊皇权面前,亲生女儿又算的了什么?” 周恒揉搓了一下软枕:“白凤仪一心想嫁给李彧,那白家在朝中不过尔尔,怎的不见你姑母想着去断她的念想?难不成还要将她做自己的儿媳?” 眉心微动,灼华的神情几乎凝住,且悲且哀,痛楚而忧伤,“正妃可以立,也可以废的。想要一个人消失,有的是法子。” 周恒和姜敏看皆是一惊,那对母子果然是狠角色! 周恒道:“她倒是好算计,你倒成了白凤仪的踏脚石了!”微微一默,“我以为你在帮李彧,何时、应泉真一案,算计的十分巧妙。” “我注定脱不开,但不想牵连了你们。李怀盯着我不放,想要除掉他,我需要李彧的势力。”掌心托了一抹月色,灼华的神色里宛然有郁郁之色,“我不叫你们常来寻我,只怕你们都会落入她们的算计里。皇权争夺,血流成河,白骨成山,没有亲情没有爱情,只有算计。” 周恒想起了她的那句“都是一样的人”。为了拉拢魏国公府,李彧算计了徐悦,而徐惟为了爵位推动着这场算计。嘴里说着心悦于灼华,却又算计着她所有的价值,将她推到风口浪尖。权势面前,情意只是一张漂亮的羊羔皮子,勾着怀有情意的人踏入陷阱,万劫不复。 他在想,眼前这个女娃娃才十三四岁,明明还是个孩子,却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透彻,负荷着旁人没有的疲累和痛苦,坚强的挺直了背脊,反抗者她们的算计,想要挣扎出一份属于自己的自由。尽管痛苦,却没有变的极端,保持了心底的良善,不忍心拖累了旁人。 忽然明白过来,为何蒋楠这般喜欢她,为何那么多人愿意宠爱她。 从前喜欢她,是因为她帮了他与焯华,承了她的情,但一件又一件事情过去,心中竟是生出几分敬佩来,多了相匹敌的朋友间的喜欢。 “怕什么。”周恒笑了起来,眸光灿然,拿胳膊肘捅了姜敏一记,“是不是?” 姜敏点头。 灼华轻叹,就因为知道他们都不怕,所以她才更害怕,害怕再有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倒是你,我若不喝那茶,你打算还要喝多少下去?” 灼华微怔,“你知道姜茶有问题?” 周恒哼哼道:“你喝第一口我就察觉你神色不对,我就猜到这碗茶大约是加了好东西了。” 灼华瞬间手脚冰凉,她怕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你还敢全喝了!万一是毒,可怎么办?叫我怎么跟焯华那里交代。” 周恒挥挥手,大大咧咧一笑:“你不是喝了两小口了么,若是有毒早发作了。还好我抢的快,不然这么多红花下去,你个小丫头可不得废了。” 灼华咬了咬唇,浅眸中蓄了雾气,一缕月光映略过,泛起悲凉和后怕,“你既知我有所察觉,便该晓得我自有分寸。我不过是想看看谁会那么在意我喝不喝那茶。” 周恒咕哝了一声,“我答应了他要照顾你的。” 灼华心忧之下不免扬了语调:“那焯华也叫你拿性命赌上来。” 周恒眨眨眼,眸中闪过一丝灿若玫瑰的笑意,“你哥哥要是知道我不护着你,大约晚上就不让我上床了。” 姜敏:“……” 灼华:“……” 第137章 愿君朝朝欢喜 福寿延绵 车马哒哒,没多久便到了府前,灼华使人拆了门槛,车马直接进了府,绕去了西院。 姜敏将人送到府,便也回去了。 周恒腻腻歪歪的挨着焯华喊痛,焯华清冷的面上带着担忧和心疼,两人旁若无人的交流着绵绵情意,灼华觉得自己不去打扰为好。 回到南院才酉时。 腹中饥饿却不想吃什么,坐在廊下静默发呆。 长天搬了个箩筐出来,笑道:“姑娘,咱们放孔明灯吧!” 灼华拿了个纯白的灯看着,到不知原来孔明灯长得这幅样子,“这是什么习俗么?” 长天将还是折叠着的灯笼一一都拿出来放在地上:“倒也不算是什么习俗,只是想着今儿除夕了,明日开始又是新的一年,祈福祈愿,让这灯带着我们的愿望去到天边,保佑心想事成,来年顺遂。” 秋水取了笔墨出来,微微一思忖,仿佛是在想该写些什么:“就如北燕时的凤凰节,大家会在河灯上写下愿望是一样的。” 愿望? 灼华想着,却灰心的发现,她如今的愿望便是永无来世。 秋水将毛笔蘸饱了递给灼华,“姑娘,写一个吧,或者画些什么,图个高兴。” 灼华接过了笔,一时间也不知写些什么,几番下笔又落顿,侧脸去看她们,个个兴高采烈地的涂涂画画,仿佛灯送了上去便真能心想事成了。 长天看了静月的灯笼道:“你的父母真的会来赎你么?” 静月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轻快道:“会的,上月家里还来了信,说今年收成不错,虽没有攒下太多的银子,但总是个好兆头。哥哥早年里读过几年书,虽做不到文章风流,好歹是识字的,家里求了亲戚给哥哥在县城里谋了个账房的差事,再做个几年,就能把我赎出去了。” 长天看着她,沉吟了须臾,皱眉道:“你不怪她们么,家里兄弟姐妹几个偏偏把你卖了。” 静月微微一笑,清秀的面空在薄薄的月色里温和到了极处,摇头道:“咱们乡下种地的人家,靠的就是劳力,男丁自然不能卖,大姐稳重能帮忙照顾弟妹,弟妹年幼,卖了她们大约很快就会忘记我们,我力气小,又帮不上什么忙,可我能记得所有人的名字、长相,再久都不会忘记的。”俏皮的眨眨眼,继续道:“是我自己要求的,因为我好看,能多卖点银子。当初将我卖出去的时候,阿娘求了人牙子好久,求她别把我买到腌臜地儿去,好在遇上的人牙子是个好人,将我卖了以后还把我的去向转告了爹娘。” 长天拍拍她的肩膀:“你是幸运的。” 静月温温一笑,望着天机零零落落飘起的孔明灯的目中是清晰的对未来的希冀:“是啊,在郡主身边吃穿都是极好的,郡主脾气好心眼儿好,当差就跟当姑娘似的。我也好好做事,攒了银子,回去再置几晌地,给我哥哥娶媳妇。” 灼华看着她,明明苦难将她们分离,可一家子都在努力着朝着团聚而去,可偏偏生在浮华富贵之家的人,却都在算计,算计名位、算计财帛、算计性命。 “等你爹娘来接你,我放你回家,不用银子来赎。” 静月欣喜不已,忙是磕头谢恩。 灼华温柔一笑,看了看手中的笔,最后,只提笔道:“愿君来世,岁岁平安,朝朝喜乐,福寿延绵。” 长天看了一眼,不大明白,宋嬷嬷摇头,望月一叹。 点了烛火,孔明灯飞上了天,同她们的一起,摇摇曳曳着橘色的光华,闪闪烁烁,越飘越远。 大年初一一早,灼华去正院请安,说了吉祥话,得了大红封。 回到南院不过一会子的功夫,李彧上门了。 灼华稳坐在案前,并没有要去迎一迎的意思,拔开火折子吹了吹,撩起了星火,侧身点燃了小炭盆,端了一只崭新的小药罐子到上头慢慢煮着,罐身上的水蜿蜒而下,滴在了炭火里,发出哑然的呲呲声,袅袅一阵白烟飞起。 李彧站在门口看着,笑道:“怎的还自己动手做这些事了?” 灼华微微一笑:“长久不做,闲时做来倒也颇有意趣。” 李彧在她面前坐下,眉眼和缓而温存:“昨日你走后,父皇下了旨意,贬郭氏为嫔,褫夺封号,禁足三月。” 灼华淡淡一飞眉梢:“郭氏一族不倒,郭氏便不会被废,意料中的事。” 李彧点头,端了长天上来的茶缓缓呷了一口:“倒是没想到陛下会就此放过弓弩之事。” “经历假死逃狱一案,三殿下同五殿下都不小程度伤到了元气。行宫刺杀的后果,是赵氏被废黜。三殿下式微。”她语调温文清雅,缓缓道:“帝王的权衡之术,这个档口,只要不是触及皇帝威严的大罪,皇帝都会高高拿起,再轻轻放下。” 李彧望着她的容颜细细听着,似出了神,又似入了神:“是我着急了。” 炉上的小药罐煮开了,罐盖被翻滚的热气推动着,磕磕作响,水气四散,伸手将小药罐拎起,拿了小铁钳夹出了一半的炭火,复又将药罐放了回去,小火继续滚煮,灼华清幽散漫道:“无妨,不够深沉的皇子,皇帝更为放心。” 李彧心下稍宽,犹豫了一下,问道,“那日玉鸣关武将回京,你陪同洪夫人在观陌楼迎洪都督,那姓陈的武将被杀时你在场,是否、是否同你有关?” “是啊。”灼华爽快的答了,“我杀的。” 李彧一惊,脱口问道:“为什么?” 灼华抬眼望着他的眼,眉梢带着挑衅的一挑,“他杀了徐悦,我杀他给徐悦报仇,有何不可?” 李彧瞳孔一震,“你……” 无视他的震惊和隐隐的怒气,灼华嫣然含笑继续道:“殿下觉得,下一个,该是谁了?” 她的一笑映进了他的眸中,李彧一晃神,薄怒散去,心有立时又心生疑窦,“下一个?” 灼华的指腹漫不经心的点在长案上,有微弱的笃笃声:“一介小小武夫,无门无派,无家世无靠山,从五军营跟着徐悦一路打仗、升迁,猜到了今日指挥佥事的位置。一路靠着徐悦的提携,如今反手就给主子背后一刀,除非还有人能许给他更大的好处更大的前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微微一顿,轻点的速度快了起来,落在耳中无端端心慌起来,“背主忘恩,他得死,他背后的人我自当要好好回敬的。” 李彧眉心微动,目色紧紧凝着她的神色,试探道:“你查到了什么?” “还在查。”微顿,灼华故作了瘾怒,浅眸露出阴霾,冷冷看着他,“怎么,他是殿下的人?” 李彧一惶,脱口道:“不,不是。” 灼华缓缓一笑,白梅清丽盛开在晴暖的光线里,风姿清雅:“那便好,否则,我同殿下可就是敌人了。” “不会。”李彧微微愕然,黑眸中微微跳动着一簇火苗,“徐悦、你很在意他?” “徐悦是我的朋友。”窗外的梅树在微风中婆娑,梅花阵阵清幽的香气,混着冰雪的寒气扑进屋内,灼华的语调瞬时也带了凌冽之意,冷然道:“谁敢动我的朋友,我就杀了他。是万箭穿心,还是受尽折磨,凭我心情。” 下颚一紧,李彧深沉的眸子不由眯了眯:“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我的家人。谁敢拿他们算计,我定耗去性命也要为他们讨回公道的。”指尖拂过滚烫的还在沸腾的药罐,一抹刺痛扎入心口,浅眸中幽光闪过,灼华缓缓抬眼盯着他的眼,嘴角的弧度温柔而冷漠,“殿下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李彧心底莫名一虚,便只勉力维持了嘴角的平静的弧度:“……是。” 灼华眯眼看着晴线里似碎金飞扬的尘埃,有时候竟发现自己是羡慕的,至少尘埃还能跟随风的脚步去到遥远的地方,而她,却注定了只能留在诡谲风云之中挣扎。 缓缓扬了抹温婉的笑意,披起了一件叫做“情”的羊皮羔子,循循引着对面的薄情之人:“殿下说,心悦于我,可是真心?” 李彧微微一怔,不意她会主动提及此事,看着她的双眸中是缱绻情意,点头道:“自然是真心的。” “哦?”灼华看到了那所谓情意的背后躲藏着狡猾的精明和算计,她微扬的慵懒语调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若有人要害我呢?你会给我报仇么?” 李彧似乎沉溺在她的笑意里,然而眸子还是那么的晶亮:“不会的,我不会叫人害了你的。” “不会?”听他说的情深,灼华轻轻一笑,提起了炉上的药罐子,高高的拎在手中,缓缓泄进一只雕刻精致的莲花纹白玉盅内,透着杯壁泛起淡淡的粉红色,热气袅袅娉婷,汤汁稍稍溅了出来,细碎的落在案上,带着微弱的反光,“香么?” 李彧应了一声:“恩。” 灼华掏出帕子认真的擦拭这白玉盅上的水渍,触感滚烫,烫红了她的指尖,盖上了盖子,缓缓推到李彧的面前。莹莹然笑着,温柔似水,又似春光优柔的迷离。 李彧接了白玉盅,去揭盖子,灼华伸手压住他的手背,幽幽道:“这盅甜汤给白姐姐的,不是给殿下的。” 温热的触感覆在皮肤上,李彧反手去握,而那只纤白的玉手一抽,他握了个空,心尖一紧,失落攀爬而上。 灼华笑意悠长,缓缓道:“这道甜汤,从洗刷到挑选煤块,从材料到蜜糖,再到入盅,都是我一手办下来的。” 李彧细细一嗅:“汤色清澈,香气清甜。阿宁有心了。” “有心?”灿然一笑,灼华微微一倾身倚着隐几,鬓边垂下的红玉髓流苏轻轻摇曳了宛然流光,愈发衬得素白清丽的面孔娇柔妩媚:“当然有心了。殿下这道甜汤叫什么名字么?” 李彧望着她,不由含了笑意:“叫什么?” “它做,诛心!”安静的微笑,如同翩然的蝴蝶无声息的伫立在花瓣之尖,灼华抬手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流苏,落在指尖是微凉的触感,“以上好红花煮的,蜜糖是陛下赏的,顶好的甘肃天水蜜。” 所有的绵绵情意凝结在李彧的面上,覆在白玉盅上的手一缩,似被烫的不轻,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张笑意柔软的面孔,“阿宁这是何意?” 灼华看着他,神色惶惶然带了几分悲伤,伏在隐几上,消瘦的面颊枕在臂上,哀然道:“殿下,别与我装糊涂,别说你不知道到底是谁要给我下红花。想利用我,却不忘算计我。”轻轻一泣,“到底,我在你们眼里算什么亲人呢?算起来姑母同父亲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今日居然为了个庶出妹妹的女儿,要害我一生!” 李彧一急,忙道:“我并不知情。” 事实上,他也是在最后的关头才隐约猜到几分,只是觉得若是能成,他便可以顺利娶她进门,可没成,自有郭氏去背这个锅,无有必要追究生母到底做了生母,怎料,她竟什么都知道。 灼华并不看他,只凝了一泊神魂悲凉的面色望着那盅汤水:“你既说心悦于我,不该为我报仇么?” 李彧微微抿了抿唇,小心道:“可、你并未受到伤害,便原谅一次吧!” 灼华柔弱的神色一敛,冷笑道:“若我被害了,便是我活该了,是么?没有受到伤害,我就该自认了倒霉么?殿下怕不是忘了我方才说的话,害了我的朋友,我也是要讨回公道的,恒哥替我受了罪,可不能白受了。” 李彧的眉心赞起自然的悲呛与为难:“可她……” 灼华浅眸扫过去,只剩冰冷:“你不帮我!” 李彧摇头:“自然不是,可……” 灼华抬手打断他的话,“没有可是,若有,便是你对我的情意都是假的!”她缓缓起身来到他的身侧跪坐下来,直直迫视着他,“还是说,你也只是想利用我,然后利用完了,再害我,迎娶姐姐奉做你的皇后。让我做你同她的踏脚石,是么?” 第138章 红花(三) 她的呼吸那么近,身上的沉水香萦绕鼻间,细细搔着心尖,李彧急道:“不,我未曾想过娶她为妻,从未。娶你,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可喜爱你,自当也是真的,” 灼华抬手轻轻拨开他垂在肩头的乌黑的发丝,眼角眉梢沾染了清愁,徐徐低道:“那么,殿下,你是想再看着她们来害我么?还是说,你觉得她们这样做很合你的心意?既能利用我,还不必陪上正妃的位置,他日再能选一个有助益的好岳家,恩?” “我未曾想过害你。”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脸颊,细细厮磨,眸中似有情意脉脉,柔情道:“我不会害你的。” 灼华抽回手,眉目里的伤怀似枝头抱霜,凄冷可怜:“可你知道她们害我,却终究无动于衷。喜不喜的,终不过是说说而已。” 抬手抚上她的肩头,李彧道:“我不骗你。” “那就好,你会帮我的,是么?”灼华缓缓一笑,似柳枝嫩芽搔起了江南春水蕴漾了涟漪阵阵,她捧了白玉盅送到李彧的手中,“这甜汤可是我亲手熬的,不要浪费了,殿下一定要亲自送给表姐喝下去。你会这样做的,是么?” “灼华,你别记恨淑妃。”李彧口中含了轻轻的祈求,“我会按你说的做。” “姑母?”嘴角似挂着笑意,又似没有在笑,灼华垂眸,揭开了白玉盅的盖子,腾腾雾气飞升而起,阻隔了视线,“打从她有这个心思起,我同她的血缘之亲便已经断了,殿下,她有许多的侄女,但已经不包括我的,明白吗?” 她同他面对着面,离的极近,袅袅雾气,熏的面上阵阵刺痒,李彧察觉心头惊起的慌张,有些情绪似乎已经不受控制了。 “我同你……” “殿下忘了,您的父亲,是我的义父,我同您,还是兄妹。”捻着盖子的手一松,“磕”的一声,雾气不再,一阵清凉拂面,灼华笑意轻轻的:“甜汤凉了便无有滋味了,殿下该走了。” 缓缓一挥广袖,灼华轻盈起身,李彧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扯向怀中。 灼华一时不稳,险些栽进他的胸膛,单手撑在李彧身后的隐几上,同他几乎是面贴上了面,笑意渐次敛去,“放手。” 搁下手中白玉盏,扣住她另一只手,一个旋身,将灼华压在身下,单手垫在她的后脑勺,李彧望着她的眸光中跳跃着难以压抑的幽色。 “殿下!” “郡主!” 秋水长天惊叫。 李彧抬手,制止两人靠近,底下头,同她呼吸交缠,极力的隐忍着怒气与情意的迸发,“你现在,是在利用我对你的喜爱么?” “是。”灼华应的干脆,飞挑的眉梢里写满了不在乎,“你可以拒绝。” 凝眸的须臾间,李彧道,“你喜欢我么?哪怕一点点。” 灼华断然否定,不给一丝希冀:“不喜欢,半点也无。”看着他眸子深处,可笑的发现,竟有那一丝的真实情意在。 拥有的,视若敝履,无法得到的,反倒心心念念,到不知该说他可悲,还是自己可悲了。 “你可真是狠心。”李彧扣住她手腕的手力道大的几乎要将她捏碎,倒了,却还是不忍心的松了手,埋首在她的颈项间,无奈又期盼道:“嫁给我,便那么难么?” 灼华顶住他欺近的胸膛,撇过面颊,眉心微皱,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厌恶他的亲近:“我说过,你若想娶我,捧着后位来找我,旁的亲王妃、太子妃,我没兴趣。喜不喜欢的,都是虚无,我也没兴趣。” “你的心,确实冷啊,就同你的琴音一样冷。”眸光黯然失色,李彧沉然道:“可怎么办呢?我是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怎忍心你失望呢?” “断断续续下了月余的雪了,天地银装一片,沉寂的烦人,添一抹鲜红,此年将会格外顺遂。” 然后,下午时分,从庆安候府传来消息,白凤仪误食寒凉之物,血崩了。 听说还惊动了宫里,淑妃求着皇帝恩典,点了两个太医出了宫,去了庆安候府看望还在昏迷的白凤仪。 敏锐如老太太,立马察觉了不对经,亲自来了南院,单刀直入:“你同我说,红花的事情,你是否察觉了什么?” “除夕宴上的红花……”灼华的语调带了轻颤,浅眸迷上了雾气,“是淑妃给我下的。幸亏恒哥察觉了不对经,替我喝了,否则……”咬着唇,终是说不下去了。 老太太一愣,面上渐次聚起怒火,拾起茶盏就砸了出去。 “阿宁,你如何察觉的。” 灼华一回头,发现沈祯就站在门口,目光压抑着暴怒的星火。 “原是在抓给我下红花的凶手,可淑妃同柳嫔却隐约将矛头引向了皇后与郭家,我便觉得有不对经,上午时殿下过来,我本是想着套他的话,他……”灼华垂眸,泪珠顺着长长的羽睫颤了颤,滴落在她烟青色的衣衫上,瞬间洇了进去,徒留了一点深绿的痕迹,“殿下,认了。” “认了?”老太太不敢置信的瞪着眼,心口憋了一股气,梗的生疼,原以为自己的女儿只是野心大了些,谁曾想,竟会狠毒到这个地步,可她不明白,女儿为何要害自己的亲侄女,“她想干什么?就为了挑起周家和郭家的仇怨么?郭氏无子,与她无有相争,她图什么?” 灼华一低头,垂到下颚的珍珠耳饰冰凉摇曳,泛起哀凉之色,“郭家是静王的人。” 突突“呵”出了一声,老太太心头冰凉,为了挑起沈家对五皇子一派的仇恨,为了争夺皇后的支持,竟对自己的亲侄女下了这般狠手! “中宫无子,背后却有手握十万兵权的武英候府。恒哥儿如今得陛下看中,大理寺少卿。”沈祯沉沉一笑,那笑仿佛是从胸腔溢出,带着滞闷与冷冽:“很好,我的好姐姐,果然是好算计,拿着亲侄女的一生去算计!” 沈祯负手站在门口,天光刺眼,灼华看不见他神色,却依旧清楚的感觉到一股浓的化不开的怒气缓缓散到空气中。 灼华何尝不恨不忿?她的亲姑母,曾经她那么信任她,敬爱她,最后,却被那样狠绝的对待,就因为她不是自小长在她身边的么?心口一痛,她道:“娘娘、她想让我给殿下做妾。” “做梦!”老太太暴怒而起,拉着灼华拥在怀里,“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你!” “做妾……”沈祯面上覆着寒霜,缓缓一声,含着道不尽的冷意,“为了白家姐儿?” 灼华不说话,伏在老太太怀中哭的悲伤。 原来,面临这样的尖锐矛盾,她的父亲,她的祖母,竟是毫不犹豫的站在了她的身边。 而她,为了斩断李彧争位的后路,利用了老太太和父亲的宠爱,挑拨了她同女儿、他同嫡亲姐姐,挑起了恨意。虽是事实,淑妃确实动手害她了,可灼华高兴不起来,甚至觉得自己那么卑鄙。 “不敢欺瞒祖母和父亲,表姐的红花,是我逼着殿下送去的。”灼华跪在地上,目光落在乌青色的地砖上,朦胧水雾放大了地砖上的裂纹,生硬的走向无尽处:“她们害我,我知道,我该原谅的,可我最后变得同她们一样狠毒了。” 沈祯将她扶了起来,沉缓道:“记好了,你什么都没有做,明白吗?”温柔又慈爱的抚了抚她的青丝,一如小时候一样宠溺,“放心,有父亲在,什么都别怕,没有人可以逼你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情。” 无条件的宠爱和信任。 是否,前世她在冷宫里,祖母和父亲也是这般愤怒而心疼的为她奔走,只为保住她一条性命? 后来、后来她死了,自焚在冷宫,他们该是多么的痛苦呢? 再也忍不住心中复杂的苦涩和喜悦,灼华揪着父亲的衣袖,声声悲泣,又声声欢喜。 还好,她又回来了。 因徐悦之死散去的决心缓缓重聚,这一回决不能踏上前世路,决不能再叫他们为她伤怀痛苦。 “做妾是么!”老太太站起身来,一甩沉重降色的外袍,替她擦干了眼泪,拉起灼华的手,“狠心没什么不好的,跟我走,祖母会给你做主。” 新年的时节里处处透着孩童们欢喜的笑声,这样的天真而纯澈原是大人们没有的。老太太一路安慰道:“从她生下彧哥儿,我与你祖父心中便晓得她是要争的,原是想着,到底是沈家的女儿、沈家的外孙,虽不会为她们拼尽一切,却也不会袖手旁观,血脉相连也是无法不管不理。这些年,你对祖母、对家里的人用心和付出,祖母都知道都看在眼里,你是祖母的心头肉,为你做什么祖母都是肯的。” 灼华听着心下尤是温暖不已:“祖母不怪我狠心恶毒么?” 老太太重重一哼,“祖母食斋念佛二十年不问世事,她们怕是忘了你祖母我到底是什么角色了!你是我的孙女,自该铁血手腕!”一双深潭双眸,穿越了沧海桑田,沉稳而坚毅,慈爱的看着灼华,“别怕,有祖母在、有你父亲在,总不叫你委屈了。” 灼华点头,前所未有的安心,迷蒙的浅眸闪烁,“是,我知道。” 到了庆安候府,侯爷同三姑奶奶沈蓉一同到了府门口来迎接。 老太太没什么好脸色,只是淡淡的点头,叫了带路,直去了白凤仪的卧房。 李彧同两个太医在堂屋等着,不见淑妃身影,大约是在里头陪着。 沈蓉是定国公府的庶出女,鉴于生母对嫡母的恐惧,沈蓉自小对嫡母就怀着畏惧和敬畏,哪怕出嫁成了侯爷夫人,正一品的诰命,也从不敢在老太太面前有半分的自持身份,小心道:“母亲,仪姐儿血崩,房中不洁,郡主金枝玉叶,怕是会冲撞了。” 老太太掀了掀眼皮,瞧了她一眼,淡淡道:“郡主自有神佛护佑,有什么可怕的。”抬脚跨进了稍间,又退了出来,在堂屋的上首坐下,看向两位太医客气道:“太医劳累了,年节中劳二位跑这一趟。不知我那外孙女是何情况?” 两撇小胡子的刘太医回道:“不敢担国公夫人一句劳累,这是下官职责。白姑娘服用了过量的红花,血崩以致失血过多,如今还在昏迷,倒也有性命之忧,但、只怕是……”一顿,“无有生育之能了。” 庆安候面色一白,腮间咬紧。 沈蓉紧抿着唇瓣,轻轻泣泪。 灼华眉间拧起自然的悲呛与怜悯。 老太太拉过灼华的手轻轻一拍,“同我进去看看。” 淑妃见着老太太携着灼华进去,忙是从床沿上站了起来,拭了拭眼角的泪珠,“母亲,您怎么来了。” “心头放不下,过来看看。”老太太上前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白凤仪,握着灼华的手一紧,若是这红花真进了她的身子,她这样柔弱,哪还有活命的可能,“怎么回事?” 沈蓉拭了拭泪,低声道:“殿下府里的厨子做了甜汤,想着仪儿爱吃,便送了一份过来,谁知、吃完没多久便嚷着腹痛,下午时忽然就血崩了。” 老太太沉然唤了一声:“彧儿,进来。” 侍女忙搬了屏风过来遮挡。 李彧站在屏风外一礼,“外祖母。” 灼华扶着老太太在临窗的软塌坐下,屋中的血腥气弥漫着,那血腥在新年里仿佛带着金红的光线里,似乎有了薄薄的影子,缓缓的游曳,是沉重的绝望之气。 老太太摘了腕间的珠串拨弄了起来,沉缓问道:“查过厨子没有?” “是。”透过薄薄的半透明的屏风,李彧望着灼华的面孔,朦胧淡漠的清丽柔美,“查过了,无有问题,大约是孩儿半路时经过观陌楼买糕点,离开车马时被动了手脚。”撩袍一跪,“是孩儿的不是,连累了表妹。” 沈蓉往屏风的方向急急跨了一步,忽又顿住,目光略过沈缇,撇开了脸,咬着唇瓣垂眸流泪。 “起来。”老太太语调一重,“天家皇子,除却你的父皇母后,还没什么值得你跪。” 灼华发觉沈蓉捏着帕子的手一紧,素白的手背突突暴起了青筋,腮帮子咬的极紧,似乎在极力隐忍,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是她第三次表现出怪异了。 淑妃的目光一直落在静静站着老太太身侧的灼华身上,深不见底的凤眸中似有粼光幽闪,忽而道:“六殿下今儿上午是去过郡主那里了么?” 灼华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是的。” 淑妃勉力一笑,嘴角淡淡含哀:“听说,殿下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白玉盅。” 灼华缓缓看过去,浅眸深处凝起凌冽:“淑妃娘娘想说什么?” 淑妃眼眸一转,问道:“不知郡主赠了六殿下什么?” 灼华微弯了嘴角,似笑非笑,“淑妃有话不妨直说。” 李彧一急,手掌抚上了屏风,惊道:“淑娘娘!” 第139章 红花(四) “淑妃!”老太太反应过来,猛的一拍桌子,茶盏一倾,蜿蜒流泻了一汪清凉茶水,缓缓四散着清冽甘甜的氤氲,怒意燃烧着她端庄持重的眉目:“你的侄女,你的外甥女,接连造人下药谋害,不思量自己的问题,如今还来寻你侄女的事,怎么,非要你的侄女也同仪姐儿一般,你心头就舒服了?没有疑惑了?好一个姨母,好一个黑心肝的姨母,今日我老婆子倒是见识到了!” 灼华转眼去看床上的白凤仪,心头莫名升起一抹怜悯,是对她的,亦是对前世的自己,身后的人再是厉害又如何,自己蠢笨,下场便只能自己受着。 今世里,不同你抢了,为什么还是要来招惹我呢? 懒得搭理你,并不代表她是个可随意叫人欺辱的,既然要开始,那么,从今往后,你害我一分,我必回敬你两份,连同前世的帐,咱们一并算了! 倒要看看,今世里谁死的比较惨! 淑妃一怔,不曾想会惹来老太太如此暴怒,忙是解释道:“母亲!女儿没有这个意思。” 老太太的目光似冬日里刮骨的风,狠狠睨了淑妃一眼,冷然道:“你心疼你的外甥女,我管不着,也别来污蔑我的阿宁!我定国公府的姑娘什么教养我比你清楚,还轮不到你来怀疑折辱!”说了一通,尤不解气,深眸星火撩起,大袖衫子一扫,描绘精致的定州汝窑瓷碗便在屋内四碎飞溅,刮过地面,惊起刺耳的声响,“怀疑是么,好啊,你且将她送去慎刑司、送去昭狱,老婆子倒要看看高高在上的淑妃娘娘能审出什么来!一个妃位的娘娘,一个诰命夫人,很好啊,都成气候了,翅膀硬了,做了筏子来戕害我的阿宁,当我死了不成!” 沈蓉一惊,忙是跪地:“母亲息怒,女儿绝无疑心郡主之意。” 思起自己年轻时岳家的帮助,三舅子的扶持,白东瀛拱手深深一拜:“岳母息怒!郡主心慈,断断不会坐下此等事,小婿与蓉儿自是清楚的。” 灼华上前扶起沈蓉,柔声道:“气赶着气,话赶着话,都是为了血脉情意,我同老太太都晓得的。”然后,又同白东瀛和缓道,“姑姑姑父不必介怀。” 沈蓉抬眼看着灼华,似是松了口气,掩着帕子轻轻点了点头。 “母亲息怒!”淑妃急急上前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女儿只是一问,并不是指郡主什么,偌大的府邸人多眼杂,难免有人手脚不干净,女儿只是想着打从郡主那里查查下人有无问题。” 老太太冷淡地扫开了淑妃的手:“今日我话摆在这儿,你们争你们的,若阿宁因你们母子有半分损伤,我便没你这个女儿,我定国公府高攀不上你这千尊万贵的娘娘!” 淑妃睇着虚空着双手,描绘着精致妆容的面孔难掩震惊与苍白,惊的说不出话来,看着老太太,又望了眼灼华,不敢置信,自己这个女儿在她心目中的分量竟还不如孙女,她不过一句怀疑,母亲便怒了,连盘问一句都不许:“母亲……” 对于淑妃的惊诧,灼华似无所觉,浅眸中噙着得体的怜悯,温顺的倚着老夫人的手臂。 老太太握着灼华的手在小腹前,绛色的衣袍让她的怒容如燃烧的枫叶:“我吃斋念佛的久了,你们便当我老了瞎了,不会杀人了!”精厉的目光缓缓扫过淑妃和沈蓉夫妇,“阿宁有定国公府撑腰,有陛下宠爱,我倒要看看,谁敢动她半分!” 白东瀛皱眉,眸中含疑,看向淑妃和李彧。 淑妃强笑了两下,道:“母亲息怒,女儿怎么会伤害阿宁呢?” 灼华乖巧的替老太太顺着气,温柔道:“祖母,今日是来看望表姐的,无畏为着这些小事生气。淑娘娘疼爱表姐,盘问一二也无不可,孙女懂得的。“微微一默,“此事还需叮嘱了太医保密,若是传了出去,怕是对白表姐的声誉不好。” 老太太是个最硬心软的,再不喜,也是丈夫的嫡亲外孙女,觑了眼还在昏迷的白凤仪,沉道:“大年初一淑妃赶出宫来,又急招了太医正,要怎么瞒得住!”目光落在沈蓉的面上,缓缓坐下,“要么由我做主,将仪姐儿配给五房嫡次子做嫡妻,要么便给彧儿做妾。” 沈蓉犹疑了一下,看了淑妃一眼,“这……” 灼华睹见沈蓉神色,眉心微微一动,自己女儿的事情,居然都不敢做主,这倒是有意思了! 老太太听着屋内一瞬间的沉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冷硬的唇线弯了一抹讥讽的弧度:“怎么,嫌弃我定国公府的公子配不上仪姐儿么?”顺了顺手中的帕子,“若是淑妃心疼,肯许她雍郡王妃之位,自然是最好。” 李彧一惊,瞥了眼淑妃,神色阴阴欲雨:“外祖母!孙儿心仪阿宁,万不能赞同此事!” 他的深情落在灼华眼底,生出几分可笑来,曾经她多期盼每每一回首就能望见这样的眼神,却永远都在失望,如今徒剩了厌烦。灼华垂眸退了两步到老太太的身后,淡淡道:“殿下慎言。” 李彧看着她,语调和煦的好似四月里的风,不带任何棱角:“我不会勉强你。只希望你能明白。” 老太太淡声盖过了他的话:“我不意阿宁卷进你们这些争斗里,以后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了。你淑娘娘许了仪姐儿正妃之位,怎么,堂堂郡主娘娘,还要屈居侧妃位给你做妾么?” 淑妃拧眉伤怀道:“母亲!仪儿也是你的外孙女啊!” “是啊!”老太太讥诮的掀了掀嘴角,“否则,我在此处做什么?蓉姐儿虽是庶出,到底也是在我的跟前长大的,她的孩子我自问也未曾怠慢了半分。却也绝不容许有人来踩着我阿宁做春秋白日梦!”一顿,“只告诉你彧儿,你的阿宁妹妹,是绝不会给任何人做妾的,想都不要想!” 淑妃明白过来,老太太便是在逼着儿子断了凤仪正妃之位了:“母亲……” 可是,凤仪已经无有诞下子嗣的可能了,便是将来她替她扫清了障碍,朝臣也不会答应中宫娘娘是个不能生育嫡子的女人!如今不帮她争取到正妃为,她永生永世,只能是妾! 可她不懂,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做? 仿佛层层乌云之间忽然亮起的紫色闪电,冷不丁的劈进脑海,淑妃心头大惊,母亲猜到了!她一定是猜到什么了!难怪她会说那些话! 她想从老太太那里试探出些什么来,可老太太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灼华的眼神不着痕迹的落在沈蓉的面上,细细瞧着她眼角纹路里蔓延而开的隐忍的情绪,淡漠道:“殿下娶谁同我无关,我未曾想着和谁争,既然淑妃是六殿下的生母,娘娘做主便是了。” “阿宁!”李彧一把掀开了屏风,大步到了她的跟前,“你便这般决绝么!” “殿下!”沈蓉捏着帕子虚走了几步,眉尖紧蹙,眸光闪过一抹复杂情绪。 新年的阳光真好,从蒙着烟雨色窗纱的硕果盈枝雕纹窗棂漏进来,晕了薄薄如水的影子在灼华身上,朦胧了她的眉目:“殿下这怒气我不明白,如今在论表姐的未来该如何着落,为何偏要扯到我身上。”朝沈蓉夫妇微微一礼,“姑父姑母,我从不曾想着要同表姐抢什么似的,正妃也好,侧妃也罢,同我无干系,还请两位长辈不要误会。” “郡主严重了。”白东瀛颔首,道,“我明白,此事原也不该扯进郡主的。” 白东瀛比女子冷静也更理智,他助李彧争位,却也绝不会同岳家闹将关系的,他虽袭爵做了庆安候,可说到底白家在官场的根基并不庞大,他一路顺利走到今日,也多靠了岳父和舅子的扶持。 这位姨侄女瞧着温柔顺从,可围绕在她身旁的皆不是寻常世家子弟,隐隐瞧得出,那些人都以她马首是瞻,若说她没有深沉的算计是不可能的。他自是不会同她闹不愉快,更何况,他看得出来,她对李彧无有兴趣,如何会为了女儿情长对凤仪下手。 不着痕迹的观察着众人的神色,倒是老太太的态度叫他觉得奇怪,按他对老太太的了解,她是不会干涉李彧娶妻纳妾的,可今日却步步紧逼,似乎对淑妃怀了极大的怒气。 究竟,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淑妃看着李彧望向灼华的眼神,分明是真的动了心思的,心下不免大惊:“仪儿怎么办?” 李彧不看淑妃,只道:“侧妃,我只能许表妹以侧妃位。” 听到此处,老太太收起珠串,携了灼华的手起身,“走了。” 行了几步,老太太回首看向淑妃,深沉的眸子落在无遮无拦的光线里,深的望不见底:“淑妃,此番事情是个教训,望你戒之慎之。” 老太太用力捏了灼华一记,灼华目露疑惑的看过去,“祖母?”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笑了笑,慈爱的神色里只余了温和:“你不需要明白,好好跟着祖母便是。” 灼华眼眶一刺,蒙上雾气,嘴角温柔一扬,“是!” 祖母啊,这是在给淑妃做戏了,让淑妃看到她的疑惑,以为她对这一切是不知情的。 如此为她,她该如何报答才好呢? 初一傍晚白凤仪醒来,晓得自己此生不能有孕生子,狠狠哭了一场。淑妃为宽她心怀,许她会帮她争取雍王妃的位置,让她风风光光嫁进雍王府。 李彧见她哭的可怜,当面不曾说什么,回头便进了宫,请了皇帝旨意赐白凤仪为侧妃,瞧在淑妃的面上,皇帝应了,还下了赐婚的旨意。 初三旨意到达庆安候府,从淑妃许诺的正妃跌落成侧妃,是妾,妾!白凤仪崩溃,悬梁自尽,好在侍女及时发现救了下来。 消息传到宫中,皇帝震怒,明旨训斥白家大不敬。并告诉淑妃:若是不肯,自可叫你的外甥女去做姑子! 庆安候夫妇在清华门跪了半日,皇帝才消了气。 淑妃自不敢同皇帝有气,只能叫人请了李彧进宫。 她们母子说了什么灼华没什么兴趣知道,左不过是觉得她坏了自己的好事,挡了白凤仪的路,要在李彧面前质问、搅弄一番,不过,谁在意呢! 年节里每日来来往往的客人甚多,灼华也无心思去应付,老太太便让秋水长天倚楼听风伺候了车架,让她去了法音寺小住几日。 法音寺乃国寺,自要比崇岳寺宽广宏伟许多,年节前日又下了大雪,山路难行,没什么人上香,寺里除却浑厚焚香气息,便只剩后院的梅花清香了。 两股香味在空气里游曳、交缠,闻着竟也觉得格外和谐。 最近两日里,灼华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白凤仪血崩,为何沈缇的悲伤要比沈蓉更甚。 从老太太问起白凤仪情况开始,她便察觉沈蓉的反应有些奇怪。 作为姨母的淑妃倒是哭的眼睛都红了,心痛难掩,而沈蓉却只是轻轻垂泪,却也不似克制的样子。 就算沈缇宠爱白凤仪,她到底还是白家的女儿,老太太提出让白凤仪为妾,沈蓉这个生母居然连争都没有争一句,目光不去寻丈夫,却下意识都往沈缇看去。看着李彧时的眼神亦是十分复杂,有期盼有紧张,甚至还有一丝悲伤的隐忍。反而有一瞬间看着躺在床上的白凤仪时,隐隐带着怨恨。 而当沈缇提出怀疑,认为是灼华要害白凤仪时,沈蓉除了对老太太的怒气表示出了恐惧和敬畏,却似半分没有要怀疑她的意思。 思绪随着烈烈寒风翻飞,灼华忽然回眸问道:“倘使,我叫人害了,你们待如何?” 几乎没有思考,倚楼阴沉道:“找出来,千刀万剐!” 听风的黑脸寒冷如冰:“杀了他!” 瞧,她同倚楼听风不过是朋友,反应都是这般激烈,何况“母亲”呢? 第140章 狸猫换太子 倚楼不解她如何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姑娘?” 灼华却又陷入自己的思绪里,正常情况下,身为一个母亲,女儿被人害得再无生育可能,怎么可能还能这么理智呢?一旦有了怀疑的对象,疯狂和痛苦会立马占据理智,哪怕是一瞬间的怀疑和愤怒,可沈蓉身上除了淡淡的悲伤,什么都没有,好似她不过是个悲悯的局外人。 闷着想了许久,最后得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结论——李彧和白凤仪,交换了身份。 说是荒唐,可细一算,也不无可能,他们二人的生辰是同一日的,前后不过三个时辰。 沈缇当初怀过两个孩子,接连小产,第三胎时更是将自己算计进了冷宫,这才隐忍着生下了孩子。冷宫之中,不比外头繁花似锦奴仆眼杂,想要将两个孩子交换过来,倒也不难。 沈家上辈的姑太奶奶和姑祖母当初在宫中何等受宠,都不肯生下孩子,可沈缇在接连小产后,非要去怀第三个,可见其对权势的野心。 沈缇想做太后,想让自己的孩子做皇帝。 可若是第三个孩子是女儿呢? 自然是将旁人的孩子换进来! 灼华猛地忆起,沈蓉是清晨腹痛中午时分产下孩子,沈缇在同一日的夜里。 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沈蓉生的是男孩。她便让自己同一日生产,若是男孩便罢,若是女孩便抢了沈蓉的! 前世,沈缇一路对她虚伪的宠爱,利用着她所有的价值,到最后目的达成了,面目一换,开始为白凤仪扫清一切障碍,再让自己的女儿成为皇后,如此,太子的身上也是有皇家血液,她的女儿还是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今世,沈缇原也是这般算计的吧? 为了安白凤仪的心,甚至还要给她下药。 如今白凤仪再无生育的可能,她才会这么着急的替白凤仪争取正妻之位。否则,他日哪怕李彧肯立她为后,百官怕也是不肯的,嫡子,尤其是皇帝的嫡子,于皇室、于天下有多重要,沈缇自是明白的。 而,沈蓉是庶出,家中有老太太这般厉害的嫡母,她的一生只有安分守己,何敢生出野心来?及笄后,老太太也算替她寻了们好亲事,虽是继室,到底也是侯府的正室夫人,生下的嫡子便是世子,她未必愿意儿子跌在权势争夺中,生死难料。 可沈缇是定国公府的嫡出女,自来强势惯了,哪里能容沈蓉拒绝呢? 自己的孩子甫一出生便被抢走,难见一回便罢,见着了得向儿子行礼,不能亲近不能关怀,还得用心教养旁人的女儿,不能打不能骂,还得敬着怕着,多可悲! 从沈蓉的心内里是恨沈缇的,也恨白凤仪。 作为一个普通不过的母亲,不能给予孩子母爱的母亲,心中想的大约就是希望他过得好,娶自己喜爱的女子为妻,生儿育女,平平安安的。 沈缇已经抢走了自己的孩子,却还非要把儿子不喜欢的不能生育的白凤仪硬塞给他,可想而知她内心的愤恨不甘和痛苦。 所以,她在得知白凤仪喝了红花再无生育可能的时候,她心中定然不会悲伤,或许还有一丝解恨的畅快吧! “嗒”! 手中掐着的一枝梅花被掐断,灼华紧紧掐着坚硬的枝杈,沉在思绪里,指尖用力磨砂着,细白的皮肤被划破,鲜红了血液滴落在雪白的梅花瓣上,刺目而清醒。 如此,便也解释的通,为何前世里沈缇为何非要对她如此残忍了,侄女和侄女所生的孩子,同她的亲生的女儿、亲外孙如何能比呢? 她的眉心紧锁出深深的纹路,似无法负担冲击而来的痛苦,终于冲破而出,她低低的笑了出来,打从胸腔发出声声破碎的笑意,夹杂着沉重的化不开的痛苦和凄厉! “姑娘……” 倚楼转到她的面前,只一眼,那笑容哀凉胜寒霜,便觉着自己的心口也哀伤了起来。 错付!果然,全都错付了! 整整十年,经历千险万难,几回生死挣扎,一路扶持着他上位,满心以为的真情实意、血缘至亲,都是错的、都是假的!从始至终,她都只是白凤仪的踏脚石! 好啊! 沈缇,好算计啊! 那个世界的她,她的朋友,她的亲人,是否还在继续着痛苦,因为她的执念、她的错付继续经受着她带去的痛苦? 心头翻腾欲裂,再也经受不住,呕出血来,同冰清玉洁的花朵交缠在一处,触目惊心。 倚楼一惊,忙拥住她痛楚到颤抖的身子,“姑娘!” “无事。”灼华摇头,挣着站稳,抹去嘴角的血,“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独自缓步去了梅林东侧的亭子里坐着。 呕出了那口憋屈了两世的血,痛是够痛的,心头却也渐次明朗起来,阖着眸子,细细回想着这二十多年来的一切,至少晓得了自己和孩子到底为何要死了。 午夜梦回时,她还曾惊醒,她的这双手沾了血,亲手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是否太过狠毒了,如今心头却只剩尖锐的畅快! “恶人……”灼华轻轻一笑,走一抹黑的独木桥,做一个狠毒的人,原来,这般痛快! 她倒是有些体会到袁颖的乐趣了。 甚好。 沈缇啊,来吧,尽管放马过来,她的回敬绝对叫这些人永生难忘! “郡主笑什么?” 灼华转首望去,是李怀远远站在倚楼听风阻挡之外,微微一抬手,让她们放行,清浅一笑,“在想一个问题,想到的答案有些疯狂有些荒谬,被自己逗笑了。” “哦?”李怀倒是没想到她会回答自己的话,笑了笑,就似二人朋友一般,在她的对面坐下了:“外头热闹,郡主倒是会躲清净” 灼华慢条斯理的抚了抚垂在围栏下的大袖衫,晃动一抹轻缓如蝶的影子在地上:“殿下不也来躲清静了么?” “郡主倒不认为本王是特意寻着郡主而来。”李怀笑了笑,提了手中的食盒到桌上,拎起茶壶自顾自的斟茶吃了两口,神色一转道,“到不知郡主对今次的失算,有什么想法?” 瞥他一眼,灼华的神色似乎不明所以,“失算?” 稍稍挑眉,李怀的声音十分温和,就如同寻常文弱仕子,丝毫察觉不出那张儒雅面具背后的阴冷,“郡主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拉张成敏下马么?” 看着清光穿过大片大片繁茂的枝叶,寒风掠过,摇曳了明媚光晕,灼华缓缓一笑:“他?他同我有什么关系。” 李怀眸光一沉:“那把弓弩,难道不是郡主的意思么?” “殿下可就冤枉我了。不来招惹我的,我去招惹人家做什么?”一伸手,摘了一朵白梅在手中把玩,灼华轻轻嗅了嗅清幽的花香,并着刺骨的风,沁人心肺,“殿下倒是点都不怀疑静王殿下么?” 李怀慢慢勾起了嘴角,似随意的一笑,反问道:“难道不是为了老六么?” 灼华漫不经心道:“王爷说笑了,六殿下自有白侧妃操心,同我有什么干系。” 李怀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神色,每一份都不放过,似要将他看穿,却发现什么都看不透:“郡主如此绝情,老六知道了怕是要伤心了。” “伤心?”灼华不置可否的一笑,“他心悦于谁,本质来说,同我也无有干系。气也好,怨也罢,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郡主倒是少有的洒脱。”李怀望着她的目光中带了一丝危险,“那本王倒是看不懂了,郡主并没有做皇后的野心,为了个表兄,郡主便可这般用心的帮着老六了。” 灼华嘴角的笑意有些慵懒的散漫:“诚然,何家的把柄是我察觉的不错,我只是觉得何夫人的嘴实在是太能说了,可又句句不得我欢心,实在让人心头不快,我便只好叫她消失了。这是殿下先出手的,不是么?”一顿,一手支颐,懒洋洋的撑在围栏上,映着冬日清光里稍有温暖,微微眯了眯眼,“比起静王殿下的损失,秦王殿下不过少了个何时而已。” 李怀扬眉,“这么说,本王还得多谢郡主手下留情了。” “唔”了一声,灼华点头,似思忖了一下,支在额角的手轻轻一张,挑眉道:“不防说来听听。” 李怀一愣,笑意里多了几分轻快:“郡主倒是风趣的很。” 灼华默了一下,轻声道:“是么,旁人都说我善良,十有八九觉得我是好人。” 李怀觉得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倒是十分有趣,若非有了登州一笔账,倒还真是可以做个朋友的:“那还有十之一二呢?” “比如王爷,若王爷觉得我是好人,那么我便是十足十的好人了。”指尖捻着白梅轻轻转动,旋转出了点点重影,灼华望着亭外,似感慨的轻轻一叹:“时日过得这般快,马上就要殿试了,亦不知倒时候又有多少新人跌进权势争夺里。” 李怀道:“说起来,定国公府今年还有两位公子要与考呢!去年春闱时,郡主的兄长名次颇为不错,沈庶妃的兄长倒也进了百名之内。” 灼华缓缓站了起来,裙踞游曳了一抹优雅的弧度,掌心摊开在风中,由着风带走了梅花飞扬而去,“煴华兄长的实力远不止五十名开外,藏拙罢了。” 前世中,似乎最后得了一甲前三十名的好名次,与烺云几乎不相上下。 李怀眸光微闪,似乎一喜,“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么?” “殿下,听说最近您同煴华兄长见过几回,相谈甚欢。”灼华一步一步跨下台阶出了亭子,长长的水红色裙尾拖过地上的落花,白梅也染上了一抹粉红的娇羞。 李怀捏着杯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动着水面上的浮沫,带了一丝沉然的慵懒,“庶妃的兄长,本王自是看中的。” 灼华缓缓回头,嘴角抿起一个和婉的笑意:“殿下不知么,五房早就投了静王殿下,便是煴华兄长高中了,同殿下也是无有关系的。如今他们的虚与委蛇,不过是希望五姐姐能有几日的好日子罢了。” “磕!”李怀手中的盖子坠落,发出刺耳一声响,他的眼眸倏的看向梅树下的灼华,一瞬间的错觉,只觉得她鬓边盛放的白梅竟开的妖异,显出几分惊心动魄,“你为何要告诉我?” 灼华笑道:“府中出了此等怀了异心的人,如果有人能收拾掉,我也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了。” 李怀面色微冷,哼笑了一声,“你倒是老实,如今说破,就不怕我索性不动手了么?” “请便。”捋了捋宽大的衣袖,灼华歪着臻首看着李怀淡淡一笑,不甚在意道,“我又不争什么储位,殿下爱给谁留帮手,留便是了。” 李怀忽又笑了起来,“还是得多谢郡主提醒了。” “不谢。”灼华拉住跟前的梅枝在鼻间嗅了一下,“若要谢我,祥瑞找到前殿下便不要找我麻烦了,如何?” 李怀厉眼一抹,闪过危险之色:“郡主的人脉眼线真叫人害怕。本王感觉自己完全暴露在了郡主眼前了。” 灼华道:“诚然,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姜氏世子世代在京都为质,到底是自愿的,自来也是受到礼遇的。百年间要布下一张防身的网,倒也没什么难的。” 李怀眸中的寒意缓缓倾泻,“本王还以为姜家的人脉网,会留给两位王弟,到底还是郡主得宠了。” 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她姓沈,人脉自当是留给姜遥和姜敏的,她这样说,一来,不过是为了合理解释她的消息来源,若她说“未卜先知”,怕是没人信,还会把她当疯子了。二来,她把目标吸引到自己身上,姜遥和姜敏也能安全些。 目的已经达到,灼华也无心在与他说什么,说了句“自便”便进了梅林。 没走多远,忽见远处若隐若现了一角黑色的衣袍,边沿绣着的银色纹路在阳光下泛起一丝幽色,灼华仔细看过去,“谁在那里?” 黑色一闪而过。 灼华寻过去,什么都没有,清新的梅花香味中余了一丝淡淡的旃檀香气,熟悉又陌生,证明方才确实有人靠近过这里。 倚楼警惕的望着四周,“此人武功极高,何时出现的,竟无人察觉。” “大约只是普通香客吧!”灼华望了眼远处,幽幽道,“不然她们两个也不会放那人靠近的。” “姑娘,天色不早了,回去罢。” 灼华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偶有回首,目光穿梭在梅林间,旃檀香,是谁? 第141章 祥瑞 初九的时候宫里传出消息,苏嫔有孕了。 皇帝虽有十三个皇子,八个皇女,可到如今还活着的,也不过六个皇子,四个皇女而已。 年节下有喜,两宫太后也颇为高兴,皇后便提议索性宫中大封了一次,一同高兴高兴。 应贤妃在妃位之中最为年长,便封了贵妃。晋封苏氏为惠妃,柳氏为庆妃。李彧则加封为亲王。 如此一来李怀的地位更显弱势了。 灼华临窗而坐,伏在窗沿上赏着院中一树秃噜的桂树,是凋零而挺拔的美:“苏嫔,啊,是苏惠妃了,说来咱们回京也快半年了,倒是一次未曾见过她呢!” 门口的炉子上煮着水,秋水坐在小马扎上轻轻扇着小蒲扇:“苏家同沈家记着一笔账呢,她自是要想尽办法回避的,否则郡主有个什么痛痒的,她总跑不掉第一个被怀疑的。 灼华掐指一算:“进宫快两年了吧?倒是有孕了。” 秋水疑惑道:“两年才有孕,也不算快了。” 灼华眉梢稍稍一动,带了一丝讽刺,“问题是,她的身子是不大可能有孕的。” “为何?” 灼华幽幽一笑,“苏惠妃刚进宫时,是同淑妃同住的。” 长天更是不解了:“这话可要怎么说?” 灼华看着炉火上滚起的茶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妖魔沉闷呐喊,雾白的滚烫氤氲在凝视中渐渐成了鬼影招摇:“苏惠妃那时候为了在宫中站稳脚跟,她势必要靠着有意拉拢她的淑妃,那时候便万万不敢有孕的。而,那时候苏仲垣在朝中颇有势力,淑妃要拉拢她自然也要防着她,怎可能让她有机会产下皇子?” “进了宫,便要被同化么?如何淑妃也变得这样会算计。”长天猛地发觉自己失言,忙捂住了嘴,尴尬的扯着嘴角笑了两声。 灼华笑了笑,“淑妃阴毒。苏惠妃也是个有算计的人,对于各宫送去的东西,大约也是不碰也不用的。可到底是同住一宫的,她又时常殷勤伺候在一旁,淑妃要下手,机会太多了。你们别忘了,淑妃可是生有成年皇子的,她怎么会怕沾了什么损害女子躯体的东西。” “我记着苏惠妃封嫔搬出去,也是半年前的事。这一年多的时间慢慢的下下去,还怕成不了事么?况且,即使苏惠妃搬去了,她的身边也未必是干净的。到底,淑妃在后宫浸淫了二十年了,想要收买苏惠妃身边的个把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 前世里,这个苏惠妃后来不还成了她的表姐么,虽算不上多熟悉要好,倒也是知道的,到皇帝驾崩,她都无有生育。 “后宫里都是这样算计的么?也太毒了吧!”长天忍不住咋舌,“可慢慢下下去,她、万一苏惠妃心计更甚,早早怀上了?” “这也不算什么,多得是女人在宫中算计,宫外一并被连根拔起的例子了。”神色茫然间仿佛看到了前世里的算计争斗,血雨腥风,灼华淡淡一笑,“苏仲垣的女儿,怎么会是那等莽撞之辈。宫里的关系没摸清楚,人脉没有建立起来,她是不会冒险的。年纪轻轻,有忒好的家世,又颇受宠爱,再有了子嗣傍身,只会让她早早众矢之的。还不如躲在淑妃的身后,做一个依附角色。无子嗣的女人,在宫里才是最安全的。所以,初初入宫的苏惠妃是不会让自己有孕的。” 壶里的水不断冒出热气,熏到了秋水的面上,眼前雾蒙蒙,脑中浑浑噩噩,思量了一下,秋水狐疑道:“那要是这样说,苏惠妃的有孕,莫不是假的?” “我倒是在医书中读到过,但凡因药物损了身子的女子,也未必一定怀不上孩子,但大多会在四五个月的时候流产,即便生下来多半也是死胎或者畸形。”灼华收回了思绪,略一挑眉,“这件事咱们晓得,她未必不晓得,那么,倘若这个孩子保不住,她会怎么利用?” 长天瞥了瞥嘴角,道:“那便是谁靠近谁倒霉了。咱们宫外头的人,不进宫,不沾了她的身,自然是不必担这干系的。” 天光将灰棕色的桂树枝条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落在眼底莫名的孤寂,灼华幽幽道:“当初刘妈妈揭发苏仲垣姐弟谋害母亲之事,明面上是应家为报复苏三误杀的算计,可大家也都不是傻的,怎么会发觉不了揭发苏仲垣才是我这个女儿最该做的。思来想去,也便只有我还有应家,同她的仇怨最深了些。” 秋水皱了皱眉,总觉得心里头有些不好的预感,“奴婢算了算,三月中旬陛下寿诞,差不多时候北辽的和亲使团大约也要入京,然后又是两个节气,宫里都是会大摆宴席,郡主如何能不进宫去。” 长天急道:“那、那可怎么办?” 沏好了茶,送到灼华身旁的矮几上,秋水道:“不若,都称病了,待她生下孩子再说。” “有什么好怕的。”灼华捧起茶盏,嗅了嗅清新茶香,任着茶水微烫的雾气蒸在面上,感受着面上细细绒毛的微动,似乎是苏醒的生机,“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秦王的人去了东北,说是要去找一头通体雪白的狮子。祥瑞啊……” 倚楼抱着剑倚着门口,忽道:“祥瑞,就是不知道是谁的祥瑞,又是谁的催命符了!” 放下茶盏,甩了甩被烫的发红的手,灼华看了倚楼一眼,笑了起来,可不就是么! 寺里的日子总是格外的清静,灼华一直住到了十四才回了定国公府。 吃过了十五的元宵,这才算是过完年。 正月十六头一回上朝,沈祯请旨继续外放,皇帝未允。 然后颁下了年后的第一道圣旨:沈祯任职刑部,为刑部尚书,正二品。公孙忠调任御史台,任右副都御使,正三品。 徐悦,追封正一品镇国大将军。 玉鸣关的晋元海怯战罢战,皇帝收缴了他的兵符,念在劳苦功高的份上,派了他去浙江都指挥使司做了同知。 长天道:“收缴了兵权,贬做同知,里头官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啊,晋元海这样几十年的老臣还不对陛下怀了怨愤?” 秋水接着道:“年前的洪灾,听说百姓饿死了好些,浙江这会子怕是够乱的了,再弄去一个有怨气的武将,怕是有的瞧了。” 灼华坐在案前抄经书,默了许久方缓缓道了一句:“陛下的这盘棋下的够大啊!” 秋水和长天不解,宋嬷嬷似乎有些明白过来,“绕这么大一圈,倒是能骗过这一群人了。” “不过浙江军权节制在孟集的手里,未必能成事。”行动倒是比前世加快了好些,笑了笑,灼华道:“陛下下棋,什么时候输过。” 秋水长天:“……”听不明白。 倚楼听风:“……”管他呢! 晋元海被贬,玉鸣关的十万军权交给了镇皇抚司指挥使苗昌平节制,以确保玉鸣关的一切动向都在皇帝的掌控中。苗昌平前往玉鸣关后,却不见皇帝再任命了谁上去,李彧被提点过,自是不敢动,李怀和李锐观望了一段时间,似乎有动手的迹象。 而,可值得一提的是年岁十八的严厉,已经是正四品的佥事了。因为有徐悦和灼华的情分在,他虽年纪小,倒也颇得赵同知等人的提携和照顾。 徐悦战死后,皇帝便让洪文亮去往北燕暂时接管虎北营。毕竟虎北营的铁骑已经呈现出不败的威势,皇帝是不可能放心交到旁人手中的。 如此便苦了那对好容易熬了一年可以同房的夫妻了,才恩爱了没几个月又要分开了。偏偏这时候宋文倩又发现有了身孕。 洪文亮自是不放心她一人在家,求了皇帝恩典带妻子赴任,可武将戍边自是不能将家中老小都带走的,带了妻子就不能带儿子,从前儿子都是放在兄弟家中寄养的,好容易有个母亲疼爱,眼看着又要分别,伤心的不得了,宋文倩放心不下大儿子,只能挥泪送别丈夫。 送行时,灼华看着高大威武的洪大都督眼眶微红的同小娇妻分别,真是感慨的不行,铁汉柔情了不是? 话说北燕还有个提不上台面的岳父,等着高官女婿去撑腰呢! 不过看洪都督的样子,大约那厚脸皮的岳父也未必能占到啥的便宜。 第142章 栗子糕里的故事 正月底的时候北燕来信,柳扶苏同煊慧要回来了,柳家在胡容街的宅子已经开始打扫了。 待到扶苏和煊慧抵京时已经二月中旬,离殿试也不过十余日了。 柳大人任期要到六月才满,不过待柳扶苏考完试倒也不必再回北燕了,直接等着柳大人回京述职,若是柳扶苏能如翰林院便也不必离京了。 第二日里,小夫妻两回门拜见,沈祯也使人去了云家送信儿,叫了沈焆灵夫妻一同来小聚。 柳扶苏和云海做了连襟,确实从未见过面。再加上烺云,三个年龄相当的公子哥儿坐在一切倒也能聊上几句。 用过了午膳,沈煊慧和沈焆灵便随了灼华去南院。 煊慧笑意明媚,眸色明亮灵动,吹着滚烫的茶水,细细呷了两口,爽朗道:“细细一算来,咱们三个一年多没有坐在一处吃茶了。” 焆灵婉约细语,虽楚楚却是不见了可怜姿态,水眸清澈道:“我同妹妹倒是见过两回。如今姐姐回了京,以后自是多有机会一道说话的。” 原以为见着了面总要斗上几句的,到不想嫁了人都温和成熟了许多,大约做了人家的媳妇,也晓得了人生的不易,懂得了隐忍和放下。 灼华看着两人,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的喜悦,想来在夫家的日子都是十分和顺的。 如此,甚好。 灼华笑了笑,温柔清丽:“是啊,待到三姐夫得中,往后都在京里了,见面的机会也就多了。” 煊慧放下茶碗道:“还得妹妹去盛老先生处说一声,再指点了扶苏一二,北燕的教俞好是好,到底不如老先生。还有半月时间,若能得老先生指点,想来是大有助益的。” 灼华点头,轻缓道:“已经说过了,上课的时辰还是同从前是一样的,最后半月就没休息日了。回去同姐夫说一声,明儿来上课就是了。” 煊慧欣喜道:“那便多谢妹妹了,妹妹总是想的周到。” 灼华挑眉笑道:“若要谢我,待到姐夫高中时,到老先生处置办谢礼时,可别忘了我一份。” “自是少不了妹妹的好处。”煊慧掩唇一笑,转而又看向沈焆灵道:“听说四妹夫调去了禁军,如今是正六品的校尉了,还未恭喜升迁呢!” “原本调过去也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千总,得亏了闵大人提携,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便升了校尉。”沈焆灵满面笑意的同灼华道,“我同云郎也是晓得的,都是妹妹送出去的情面。家中公公和婆婆晓得我们过来,也叫我好好谢过妹妹一番情意。” 云海此人爽朗大方,颇有些狭义豪情,灼华自是不介意托了人好好提携他的,家族繁盛,光靠本族是不够的,还得姻亲故旧彼此间交好亲厚,相互扶持着才能走的更远也更稳。 再者,她也是存了心思要叫沈焆灵明白,她想过好日子,想要风光,得靠着娘家扶持,而不是宫里那个被逐出苏家的娘娘。 灼华柔和道:“倒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都是自家姐妹。若是姐夫们都能仕途平顺,于咱们都是幸事。” 煊慧招了招自己的丫鬟,接过两个描绘的十分精致额锦盒,一个比手掌稍大些的给了灼华,另一个足有一臂长两掌宽的长匣子给了沈焆灵,笑道:“贺妹妹晋封郡主,再贺妹夫升迁之喜。” 灼华接过,打开了看,是一一对白玉梅花簪,各坠以一颗拇指面大小的南海明珠,玉质温润,雕刻线条柔和,不计是玉还是珍珠,都是珍品,“姐姐同姐夫破费了,倒是同四姐姐上回赠我的耳坠极为相配的。” 焆灵也打开了瞧,是一把玄铁剑,她一笑,眉眼染上惊喜,“我虽不懂兵器,倒也跟着云郎看过他的兵器房,看这剑剑锋寒光凌厉,剑身薄如纸片,风吹有回音,一看便不是凡品。姐姐同姐夫破费了,云郎定是欣喜万分了。” 煊慧一笑,“自家姐妹,客气什么。” 沈焆灵轻轻一笑,绣着兰草的帕子不好意思的掩了掩嘴角:“最近同我家小姑子学了两个糕点,做了些带来,姐姐同妹妹尝尝。” 姐妹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子,从煊慧那里晓得了,宋文蕊年前的时候同妯娌起了口角,推搡间被推进了河里,冻伤了身子,掉了孩子大出血,没了。 灼华不甚唏嘘,当初那个撒娇卖痴的少女,虽不得人喜爱,到底也曾明媚俏丽,韶华时光里,就这样没有了。 人啊,果然是最脆弱不过的了。 说起身孕,灼华到时想起一个细节,今日里沈焆灵并未碰过茶水呢! “这些糕点做的还不错,你们拿去吃吧!” 长天皱眉,嫌弃的看着那些精致糕点,唤了静姝将糕点拿走:“姑娘不怕她在糕点里做手脚么?” “不会的。”灼华仔细擦拭着一只莲花半开样子的香炉,“她,如今的日子好过,不会想着作妖的。沧海桑田,人事轮转,往前看才能活的顺遂。她不是苏惠妃,没有那么大的气性,想着什么报不报仇的。况且,她大约是有身孕了,更不会冒险来算计我。” “有孕?”长天惊讶道,“不过半年就有了身孕,看来四姑奶奶在云家的确得宠。” 灼华随口吩咐道:“秋水,去剪一直梅花来,枝干细长些,不必留叶子。”点了一根旃檀香竖在莲花的开口处,因开口略有些大,旃檀香有些微微倾斜,“苏氏是死有余辜,她巴不得旁人赶紧忘了。她本就没什么阴毒算计,趋吉避害更是人的本能。时间,可以让她成为一个明白人。” 长天点头道,“不过看着两位姑奶奶,倒是真的变了许多。说话不冲了,神态也都和婉了。到真不似装的。” 秋水剪了梅花进来,灼华接过,将梅枝同旃檀香竖进香炉中,一左一右的微微倾斜着,一缕青烟细长悠远,梅花枝丫曲折优美,枝稍几朵白梅盛开,孤傲皎洁,细一看,到也有几分禅意,“放在母亲画像前吧!” 秋水捧着香炉去了右稍间的小室。 静姝慌了慌张又神神秘秘的进了次间,将门掩上,唤了长天过去,小心翼翼将掩在袖中的糕点塞给她,龇牙咧嘴的不知咕哝了句什么,然后拉上稍间的门,出去了。 “栗子糕?”长天莫名其妙的看着手里被咬过的糕点,又望了望被带上的门,“这丫头怎么回事?” 灼华抬了抬眼:“栗子糕怎么了?” 长天捏着糕点瞧了一眼,米黄色的糕点心子里赫然夹杂了些旁的东西,惊道:“里面有东西!” “拿来。”灼华皱眉,掰开糕点一看,褐红色的几粒石榴籽大小的东西,捏碎了糕点放在鼻间闻了闻,顿时变了脸色。 第143章 耶律梁云 离殿试时日越近,灼华便越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便叫烺云搬去老先生处住着,老先生精通医理,吃喝方面有他把关多一重保险,又支了一个暗卫到烺云出守着。 果然了,就在开考的前两日,一个会些手脚功夫的贴身小厮忽然出手,欲伤烺云手腕,幸亏暗卫及时出手,打掉小厮手中的匕首,否则这场殿试烺云不但赶不上,往后想要写字怕也是难了。 没有惊动其他人,灼华悄悄审问了,其实不用审她也知道是谁。 除了五房的人,还会有谁这么在意烺云是否能得中呢? 只是没想到,一百两银子,就能使得自小跟着的小厮对主子起这样的歹心。 烺云无比寒心,却也没有矫情什么情意不情意的,让灼华给他重新安排了个小厮,回了院子埋头好好睡了一觉便去了考场。 而,就在灼华以为李怀不打算动手的时候,传来消息,沈煴华笔杆刻字作弊,被赶出考场,永世不得再考,并驳回一切现有功名,打为白身。 让你活着,打为白身,清晰的感受旁人的嘲笑,无力挽回。 有什么比这样的惩罚更折辱人呢? 考试结束三日后放榜,烺云二甲传胪,蒋楠一甲七名,柳扶苏一甲十六名。 徐惟…… 徐惟爱吃观陌楼的糕点,灼华便让人在萧氏买的糕点里下了点药,验不出来,也不伤身,就是会一直睡着,恰恰好,错过整场考试。 又过三日,皇帝殿前问答,三人皆被点了庶吉士,入翰林院供职。自然了,年纪轻轻都能入翰林院少不得有家族的脸面在其中。 放榜之后,得中的青年才俊们便成了各家争抢的对象,柳扶苏成了亲便罢,来沈家攀亲的人一下子几乎踩破了门槛。 听李郯说,蒋楠同他母亲提了婚事,蒋邵氏愣是装病避开了回应。 灼华到是觉得没什么不能理解的,谁家婆婆会希望娶进一个身子不好,又纠缠在争斗里的儿媳妇呢? 可让她不明白的是,既然不想结亲,索性再狠绝一点断了蒋楠的念想也便罢了,长痛不如短痛,偏要拖着,暧昧不清,最后受伤害的不过是蒋楠而已。 蒋家人,奇怪的很! 灼华坐在屋檐上,十三的月光已然皎洁,无风,空气静谧而温柔,偶一声鸟鸣,格外的悦耳动人。斟了杯酒,摆到嘴边,复又放下,抬头望着微凉月光,低语呢喃一声,“周恒说不能杀他,你不忍,换个法子惩罚他,你可满意?” 习习微风拂过,无人应答。 笑了笑,将酒洒了出去,“敬你。” 灼华站了起来,准备唤了倚楼带她一下,眸光瞥见远处的宫禁,大约是灯火通明的,浅眸中一片模糊的明亮。 那个地方,锁住了多少人的神魂,永不超生。 在里面的,有几人曾真正欢愉? 偏还有那么多人向往着,想尽了办法要进去。 愣怔间,三丈开外的地方似有了缠斗的声音,灼华回首看过去,却见一挺拔身影负手站在庭院中,同倚楼听风对峙着。 “年余不见,小丫头可安好?” 灼华瞧不清他的容色,但声音却似曾相识,想了想,笑了起来,“托了耶律世子的福,自是一切安好的。”朝着还在交手的地方微微一抬手,两道身影闪开,对方的人也随机隐去,一切归于平静。 耶律梁云嘴角微扬,“郡主在喝酒么?可否请我也喝一杯?” 灼华轻轻撩了一下裙摆坐下,一抬手中酒壶,“请。” 耶律梁云脚尖一点,纵身上了屋檐,瓦砾微动,发出细碎声响,行了几步,在灼华一臂距离处坐下,看了她一眼道:“郡主似乎心情不大好。” 灼华清浅一笑,无有回答,斟了杯酒递给他,反问道:“世子什么时候入京的?” “昨日。”耶律梁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你倒一点都不惊讶。” “有什么可惊讶的,政治,需要交易。”灼华望着月,光华倾洒在她面上,更显清冷柔情,“见了李怀?还是李锐?” 耶律梁云一扬眉,“你猜。” “都见了。”三月的夜,还是冷的厉害,灼华拢了拢披风,垂眸道:“可你瞧不上李怀的,这个人,注定了要输。所以,是打算同李锐交易了么?” 眸光一闪,耶律梁云哈哈一笑,颇有爽朗之意道:“你真有趣。” “有趣的是你们,都爱同我说这句话。”又替他斟满了酒杯,清冽透明的玉液在月光下泛起粼粼碎光,徐徐道,“或许你们可以更直接一些,说我聪明。” 斜斜一倾身,手肘支在了瓦砾上,他慵懒抬眼:“不想知道他让我做什么么?” 灼华不置可否的一笑,仰头望着月华如水缓缓倾泻,无端端有了几分荒凉之意:“无非就是杀了我,再不然就是和亲的时候把我弄走,还能有什么。” 眸光一历,“你倒是一点都不怕,怎么,觉得我杀不了你?” “有什么可怕的,你怎知我不是已经死过数回了。”灼华忽的转头看向他,浅色的眸幽深冷漠,嘴角的笑意泛起丝丝森冷,“死了,我还能回来。”眸一垂,轻轻笑开,又是一副清丽淡然的模样,“怎么,吓到了?” 耶律梁云看着她的眸子,那一瞬间深不见底的阴冷,好似地狱而来,然后那一声笑意后,再看去,仿佛方才的森森之意只是幻觉。 前年那一场对峙,他便知道这个小女孩不简单,如今看来,当时自己真是失策,便该果决的杀了她! “听说,大败我北辽军的阵法出自你手?” 灼华淡淡应了一声,“恩。” “你可真叫人惊讶!”耶律梁云深邃的眼眸一眯,如尖锐冰笋,直直射向她,“当初犹豫了一下,没有杀了你,害我军损了十六万将士,或许今日我该杀了你,给那十六万将士祭魂。” 灼华细细看着他,发觉北辽人的五官同大周的人还是有十分大的差别的,额头要高一些,头发微微有些卷曲,五官更为深邃一些,棱角分明,更显坚毅一些。穿着大周的服饰,玉冠锦衣,倒也不违和,更多了几分不羁的野性。 屈膝托腮,灼华看着他,几乎是敷衍点了点头:“我好害怕。” 耶律梁云似乎有些愕然,“你的害怕真是太叫人恨了。” 她盈盈一笑,“不过,世子还真是不一定能活着离开大周呢!” 他冷笑,几分狠意,“就凭你那两个暗卫?” 灼华摇摇头,“是你的兄弟想让你死。你的身边不干净呢!” 灼华只是隐约记得,前世里北辽南院大王的世子被身边的人刺杀,险些丧命,救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屠了他大弟的府邸,鸡犬不留。 眸中寒光乍现,却又笑的疏懒,似浑不在意,“你怎么知道?” 浅眸缓缓的眨了一下,柔婉的声音日通颊边微微浮动的洁白狐毛,“我同你说过的,我死了过数回了,人世轮回,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耶律梁云忽忽一笑,杀意驱散,“我倒觉得把你娶回去更有助益。” “你确定?”莞尔一笑,似要点亮月色,“我忽然对你们北辽的大权争夺很感兴趣。” 笑意缓缓敛去,嘴角一丝寂寂冷意,耶律梁云道:“小丫头,你信不信,一臂的距离,我伸手就能捏碎你的喉骨。” 灼华扬眉,依旧拖着腮,施施然一笑:“你可以试试。” 耶律梁云一伸手,拇指同食指扣住了灼华的颈项,一用力,却发觉一瞬间的发力之后,手腕见瞬间失去力道,心头一惊,“你真在酒里下毒?” “是啊!”拨开他的手腕,拿帕子擦了擦脖子,灼华温柔的笑着,“软禁散而已,我这个人很善良的,对杀人没什么兴趣。” 又试了一下,果然是轻敌了,耶律梁云感慨道:“果然有趣。” 灼华甩了甩帕子,忽道:“你觉得静王的军师怎么样?漂亮、聪明、铁手腕,倒是与你挺配的。” 耶律梁云索性学她一样,屈膝托腮,深眸看着她,“李锐许给我的条件,你未必给的了。” “同我谈条件么?”忽一阵风拂过,树梢莎莎,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有几分诡异,灼华浅浅扬笑,“那静王要是消失了,谁给你兑现承诺?” 耶律梁云颇有意趣的睇着她:“你到自信。” 灼华缓缓站了起来,张开双手,在微风周抖了抖宽大的袖子,柔软飘逸,“世子啊,至今,我还未输过呢!” 耶律梁云挑眉:“那你叫我弄走他的军师?” “那是个有趣的人,死了可惜了。”笑了笑,灼华垂眸觑了他一眼,“世子自便,我累了,要去安置了。走的时候安静些。” 耶律梁云耸耸肩。 灼华脚下微动,忽又转身,“哦,对了,若是你能把人弄走,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秘密,总也不会叫你千里迢迢白跑了一场。好好考虑。” 第144章 浙江之乱 三月十五,魏国公夫人闹着让魏国公上奏折,为徐惟请封世子之位。 折子到了皇帝跟前,留中,未批。 三月十六,白凤仪入雍亲王府。 没有大婚典礼,一顶降红色轿顶的轿子,从庆安候府抬进了雍王府的侧门。 为了不然白凤仪委屈,淑妃还是叫李彧摆了几桌,请了大伙儿一同吃酒。 灼华称病,懒得去。 三日后白凤仪归宁,庆安候府摆宴。 灼华依旧未去。 于是乎,大周谁人不知,雍郡王侧妃同华阳郡主不对付! 三月十七,北辽的和亲使团抵京。 一来为和亲,一娶一嫁;二来为皇帝祝寿。 前来和亲的北辽的九公主耶律贺文,以及北院大王的世子耶律梁云。 李郯烦躁的很,大约是从皇帝那里听到了什么口风,以为自己要去和亲了。 满面愁容的跑来灼华这里灌了两壶茶,什么都没说,唉声叹气的又回宫了。 灼华:“……” 三月二十,桑苗种植方结束,浙江官府串联商户,停止卖粮,逼着百姓以田地换粮,终引起民变。 官府众官员同百姓对峙,喊杀声阵阵,钦差携圣旨从天而降,而原与浙江官员同流合污的晋元海却突然拔剑,斩杀浙江都指挥使,接管金卫营。 百姓顿时傻眼,怎么剧情走向同他们想的不大一样呢? 没办法,浙江的利益网实在是太结实了,钦差暗查,晋元海渗透,都没办法揪到能够搬到他们的证据,官府卖粮而不放粮,也不过是裁撤部分无关紧要的官员,只能等着他们逼着民反,一旦官民对峙,官杀民,他们就能有借口斩杀始作俑者。 于是,贪官就地斩杀的斩杀,羁押的羁押,奸商府邸一律查抄。 官仓放粮,田地逐一归还百姓。 三月二十一,祥瑞进京,浙江的消息亦进了京。 很明显的,有几处宅邸前立马人来人往的忙碌了起来。 李彧夤夜前来。 “怎么,殿下也掺合进去了?”灼华轻轻打了个哈欠,揉着额角有些气恼半夜被人吵醒,口气便有些冷漠:“与虎争食,殿下胆子不小。” “谁会想到陛下竟从晋元海开始就是在布棋,莫名其妙又冒出个钦差,此前更是半点行动都没有,竟是生生等着官逼民反。”李彧凝眸看着她,眉宇间隐隐带了几分焦虑:“我的人几乎是插不上手的,不过到底栽了几个进去。” “插不进手还非要插进去,殿下的银子不够花么?淑妃和定国公府每年给殿下的也不少吧?”嘴角微微蕴了讥讽,她道:“我以为殿下擅长收买人心,而不是用银子笼络。” 李彧尴尬的笑了笑,“妹妹就别笑话我了。此事,还需要妹妹帮忙。” 灼华淡淡吃了口凉茶醒神:“殿下府中那些个能人异士呢?” “他们都主张……”李彧在脖子上比划了个手势,眸光迸出一丝星火,“想问问妹妹的意思。” 眸色幽长,灼华冷眼看着他,“若真没接触的太深,便没什么好想办法的。浙江利益纠缠数年,上下官员几乎全部参与其中,陛下又不傻,自是知道自己的儿子们在同他分好处。皇帝此番不过是想收回浙江的把控权,不会因为银子将你们如何,浙江三司的人会替你们背下的。” 李彧自是知道,却还是不大放心:“那就什么都不做?” 她们就坐在右次间,稍间里燃着的旃檀香,透过门缝幽幽飘散出来,沉静安宁,“这件事,陛下一定会交给镇抚司的人审问,旁人是不会知道背后有些谁的。家丑不可外扬。再不济,浙江的都指挥使不是死了么?” “都指挥使死……”李彧表情一松,“陛下的疑虑,该如何?” “你们这个时候上蹿下跳,把自己摘的越干净,皇帝就越忌惮。越是无能为力,反倒叫他放心。”灼华晃晃悠悠站了起来,看着风掠过角落里的一片竹子,晃起竹影婆娑,沙沙之声似千万点雨滴敲击在枝叶上,清泠而空茫,“陛下万寿节,好好准备,当个孝顺儿子比什么都强。” 李彧跟着站了起来:“三皇兄弄了只通体白色的幼狮进京,已经住进了无极观了。” “祥瑞啊!”眼波凝视着窗外的半月,眼底似有沉沉流光闪过,幽幽一笑,灼华轻语呢喃道:“祥瑞出世,天下太平,便是这星空也格外灿烂些。” 三月二十三,皇帝万寿节,宫中摆宴。 百官、命妇皆是盛装出席。 皇帝高高在上稳坐金案之后,皇后雍容万千,笑意端雅的坐在皇帝左侧。 有孕的苏惠妃满面红光,一双桃花眼狭长上扬,微微一笑便是妩媚至极,抹了香膏脂粉的面上细腻光滑,明珠光滑之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一身降红色的冠服,胸前是一百零八颗大小均匀珍珠串联成的朝珠,一对凤尾展开的赤金步摇,奢华贵气,玉案略矮一阶,坐于皇帝的右侧,到显得比贵妃应氏更显尊荣。点了玫瑰色口脂的饱满唇瓣微微启合,同皇帝说着话,时不时的婉转一下笑。 应贵妃笑道:“当初本宫怀着静王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只能闻闻水果味儿,整日昏昏欲睡,到快要生产时双腿肿的无法走路。今日看着惠妃妹妹倒是精神上佳,想必小皇子也能同惠妃一般温和可人疼的。” 淑妃柔婉的笑了笑:“体质不同,自然反应也不同。” 苏惠妃娇羞一笑,眸光莹莹凝望着上首的皇帝:“我倒是盼着是位公主,也好在后宫中同我时常作伴了。” “唉,你们说什么我也听不懂,没怀过孩子连话题都掺合不进来。”柳庆妃丹凤眼明媚流转,看着苏惠妃手腕上的龙凤手钏,娇娇一笑,吃了酒的面颊上飞起一抹红晕,娇媚说道:“刻龙雕凤,到底是惠妃得陛下爱重。” 龙凤,便是帝后。 在皇帝寿宴上,百官命妇皆在的场合带着龙凤手钏,便是指出苏惠妃野心不小了。 苏惠妃桃花眼似醉非醉,染了迷人的粉红:“春茂殿陛下赐给了娘娘一人居住,陛下自也是爱重娘娘的。” 帝后似无所觉,神色不变,只静静看着歌舞。 新晋了嫔位的十三皇子生母郑氏垂了垂眸,微扬了嘴角:“若论得宠,还是华阳郡主得宠,陛下连孔雀袍服都赐下了呢!” 应贵妃看着玉阶之下的灼华,赞道:“十三四岁显风华,已初见倾城之姿,这话不错,郡主小小年纪便可见姿容出色。”抹了抹自己的脸颊,同淑妃道,“看看这些花朵一样的女子,不得不感慨咱们当真是老了。” 淑妃柔情的目光落在皇帝面上,笑了笑,玩笑着同应贵妃道:“都是当祖母年岁的人了,姐姐还想着同妹妹们去比么?” 皇后幽幽一叹,目光依旧看在舞姬柔软的舞姿,徐徐道:“本宫记得贵妃和淑妃是天佑三年的进的宫,彼时何尝不是容色倾城呢?” 众妃嫔面色微变。 不过是每隔一段时间,旧人看新人而已,唯皇后数十年不变屹立中宫。 第145章 祥瑞(二) 丝竹之声悠扬,玉阶之下也听不到上面的人在说什么。不过不用猜,灼华大约也是能够晓得的,后宫女人的话题无非就是地位、美貌、孩子。 忽觉有烈火似的目光看着自己,灼华顺着目光看去,雍亲王侧妃白凤仪正不甘的瞪着她,灼华却是懒得瞧她,目光回转间碰上了对面的耶律梁云。 耶律梁云朝她笑的意味深长,执了杯朝她一举,然后一饮而尽。 余光扫过李怀和李锐,只见二人专注于歌舞似乎心无旁骛,可嘴角的笑意却都无比舒心适意,似乎于何事上信心满满,灼华不过低头微微一笑。 应贵妃瞧见耶律梁云带笑的看着对面,好奇道:“耶律世子在瞧什么呢?” 耶律梁云朗笑一声,目光逐一游走过众贵女的面上:“大周的美人实在赏心悦目,忍不住多看两眼了。” 今日是皇帝寿宴,哪怕知道番邦有意来和亲,百官命妇们也不敢告病不带适龄的女儿进宫朝贺。这会子被这样放肆的目光打量着,众贵女皆是心惊胆战,即便对面的男子轮廓分明坚毅俊美,可依旧无法生出羞涩之意,纷纷避开目光,就怕被看上了要远嫁北辽,从此人生地不熟的活在异地他乡。 应贵妃笑意盈然,尾音雍容悠长的微微一拖,问道:“那世子可有看上哪位贵女呢?” 耶律梁云朝皇帝拱了拱手,道:“不敢,既是永结秦晋之好,自是由陛下做主许配。” 李锐眉间一皱,可不该是这个应答,他不着痕迹的看向灼华,却见她同周恒在说话,面色柔婉,什么都瞧不出来。 灼华嘴角若有似无的一挑,看来,耶律梁云是想观战了,谁赢了他帮谁,果然狐狸的狠。 皇帝吃了杯酒,和颜悦色道:“耶律世子可瞧着,今日殿上的,都是我大周名门贵女。” 耶律梁云凭一己之力,将北燕和荆州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人就坐在下头,皇帝却似毫无芥蒂,上位者的忍耐到底不同一般人。 周恒妩媚的凤眸斜了耶律一眼,道:“当初在北燕我同徐悦耗费了多少心思都拿不住他。好容易逮到了人,却是人家的计谋,几百人的押送队伍,竟生生叫他给逃回了北辽。离开北辽五年,回头便将自家兄弟打压的抬不起头。这个耶律梁云果真不简单啊,也难怪当初耶律恒重会选他来大周潜伏了。” 灼华闻着杯中果酒的清香,眉梢微动,垂眸轻声道:“北辽使团进京前他就到了,来找过我。” 周恒惊讶的撇过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兴奋,“他居然没杀了你?” 灼华失笑的看着他,红色外袍在他白皙的面颊上映出一抹红晕,满殿望去,唯他的美难以忽视,“恒哥,我觉得你对于旁人要杀我,总是有很浓厚的兴趣。” 周恒摸摸鼻子,“哪里哪里,我又不是不想活了。”哈哈一笑,又追问道,“那他怎么没动手啊?” 灼华抬手抚了抚鬓边的流苏,掠起沙沙清脆,悠悠道:“他是想动手的,可惜我比她动作快。” 周恒一脸不信,“他的身手我又不是没见过,你还能打得过他?” 灼华笑眯眯的给他斟了杯酒:“他管我要酒喝,我在酒里下了点好东西。” “……”周恒有一瞬间的无语,低头看看面前的酒,有点不敢喝了,“当着他的面下的?” 灼华点头,笑的好不温柔:“是啊!” 啧啧两声,周恒抬眼看向耶律梁云,摇了摇头,“他现在一定更想杀你了。” 灼华眨眨眼,一脸的无辜,“他自己轻敌,赖我么?” “……”周恒长长一叹,托腮看着她,“我开始同情未来的妹夫了。若他待你不好,大约也用不着咱们这些人动手了,你自己就能无声无息的灭了他了。” 一本正经的点头,秀眉轻快一挑,灼华赞同:“你说的对。” 周恒望天:“……”那谁,你自求多福。 抬手去拿酒杯,正巧撞上了传菜的宫女,一道凉拌菜被碰倒,又带倒了两人的酒杯,来不及闪躲,酒水尽数洒在了衣衫上。 宫女吓了一挑,忙是跪地请罪。 两人不着痕迹的交换了个眼神,周恒挥挥手:“行了,起来吧,引路去偏室更衣。” 男宾的小憩更衣处在东偏室,女宾的则在西偏室。 李郯看到灼华出来,寻了接口也跟了过去。 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备用衣衫,料子忒一般了,李郯抓过来丢到一边,唤了自己的贴身宫女回宫取新的来,“取那件水红色绣广玉兰的。你穿红色的好看,做什么总是穿的跟棵树似的,不是烟柳色就是浅青色,清清淡淡的都不像小姑娘。” 灼华嘴角的笑意似有所指,沉吟道:“敏哥说我这样穿挺好看的。” 李郯的面上少了素日里洒脱的顽意,眸中一闪而逝的迷蒙,似断了线的风筝,飘忽在门外遥远的漆黑的某处,浅声道:“他那眼光浑不似正常人。” 似一叹,灼华怅然道:“也不知将来会给我娶进一个什么样的表嫂。” 绞着腰间缓带的手缩了一下,李郯强笑了两声,“大约……谁知道呢!大约我也瞧不着了。” 暖色的烛火落在李郯的面上,羽睫似沾了雾气,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轻轻一颤,凝聚成滴,滚落而下,灼华一抬手接住,叹道:“不打算告诉他么?” 李郯怔了怔,苦笑:“有什么可说的,说了不过徒增烦恼。” “坐以待毙,可不是李郯的风格。”灼华抬起她的下巴,笑的轻柔温暖,缓缓指引她踏上一条满是意趣的路:“去问问他,或许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李郯的眸中一片依恋的迷茫,“他告诉我?” 灼华凑到她耳边轻语了几句,李郯面色“噌”的一片通红,急急退了几步,捂着唇,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眸子盯着灼华,“老天爷……” 灼华微微一倾身,托腮瞧她,眉梢轻快一飞:“不试一下,你可甘心?” 李郯眨眨眼,用力的喘了几声,然后头也不回的奔了出去。 指尖轻轻点着脸颊,灼华轻轻一笑,“年轻真好啊……” 为什么不告诉李郯和亲压根用不着她去呢? 唉,大约是灼华想当媒人了吧! 前世里李郯和亲去了南楚,可这一世去南楚的却是宗室女。 且,前世里皇帝只过继了李勉到德睿太子一脉,今世却在打赢北辽后将静文郡主一并过继了过去,目的很明显了,倘使需要和亲,皇帝压根就没想着把亲生女儿嫁过去。 倒不知是哪个告诉她,需要她去和亲的,不过这样正好,李郯和姜敏,那萌芽里的情意总要有外力推一把的。 “华阳郡主。” 耳边有清幽女音响起,灼华抬眼望去,轻轻颔首:“惠妃娘娘。” 苏惠妃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在圆桌的另一旁坐下,两人对坐无言。 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在鼻间,灼华不着痕迹的望了一眼烛火,淡漠一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很久,李郯身边的宫女终于过来了,似乎身上的衣衫换了一件。 灼华起身,温言客气的颔首道:“我先去更衣了,惠妃自便。” 苏惠妃亦是明媚回应:“郡主请便。” 灼华转身去了内室,小宫女关上内室的门,回眸在缝隙闭上的瞬间,是苏惠妃眸中一闪而逝的阴冷。 灼华回到大殿时,李郯和姜敏都不在,周恒也还未回来。 应贵妃笑语盈盈地正与皇帝道:“听说三殿下从东北寻到了一祥瑞,陛下,不知今日臣妾等有没有眼福,也瞧上一瞧?” “祥瑞乃是上天的赐福。”耶律梁云似乎也非常感兴趣,朗声道:“不知是何祥瑞?外臣与皇妹也十分好奇,大周陛下,不知我等是否有这个眼福?” 皇帝笑了笑,似乎颇为愉悦:“说来朕也没看过几回,一直养在无极观里,由含山道人看顾照料着。今日北辽的客人也在,那就一同观赏吧!”转头吩咐了江公公,道,“去偏殿将祥瑞带来吧!” 能见到传说中的祥瑞,众人也都十分兴奋,眼巴巴的望着殿门口。 苏惠妃举杯同皇帝道:“天降祥瑞,预示国泰民安、国运昌隆,一切乃陛下宽厚仁德感动了上天之故。臣妾祝陛下万寿无疆,祝大周万世永恒。” 皇帝听得高兴,众臣也都起身敬祝皇帝寿诞。 当今皇帝信道,于是在宫中修建了一座道观,称作无极观,观里的老道称作含山道人。 据说此道人在坊间颇有些悬壶救世的名气,会炼丹、会治病、会星象占卜、八卦推算,似乎很是万能。 当初西宫太后病重,药石罔效,太医院都做好了陪葬的准备,这时候有人给皇帝推荐了含山道人,原本皇帝是不信的,毕竟国手皆在太医院,民间道人走方郎中能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是病急乱投医了。 谁知,老道两丸丹药喂下去,西太后睡了两日竟睁开了眼,再两丸喂下去,过了两日,西太后便开口要吃食了,如今五年过去了,西太后依然身体康健。 太医院众太医将其视为扁鹊再世的神人。 此后,含山道人便住在了宫里,寻常却是不出来见人的,每日不过炼丹、参道,不染尘世。 皇帝对其也是颇为信任,每年都要找他此一次国运。 听说前年北燕之乱,含山道人也曾替皇帝占过一卦,卦象显示: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然后,北燕绝地反击,击败草原别部,便似坐实了此番占卜推演。 皇帝更加看重此道人。 而将此道人推荐给皇帝的,正是郭家人。 为了将她弄走,李怀同苏惠妃、李锐全力合作了,果然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么! 周恒换了衣裳过来,看着满殿的安静,好奇道:“怎么这么安静。” “去请祥瑞了。”灼华侧脸看他,笑了笑,方才是他红她柳色,现在是她红他柳色,看他衣裳沾了几根白毛,伸手拾了下来,“方才抱过祥瑞了?” 掸了掸身上的白毛,周恒笑呵呵道:“就在左偏殿的暖阁里,路过瞧着有趣玩了几把。”抬手给他看了手背上的抓痕,“凶的很。” 不多时,含山道人缓缓走进了大殿,一身青灰色长袍,长须垂胸,臂弯中挽着拂尘,脚步缓而稳,广袖无风自起,面容平和淡然,眼神清亮,嗅不见人间烟火,无一处世间铜臭,好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脚边跟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狮,大眼清澈,一蹦一跳,捧着脚丫子原地打滚,十分逗趣可爱。 男子见着祥瑞都在惊叹,此间竟还有通体白毛的狮子。 女子便如母爱泛滥,一个个不断朝着小家伙招手,都很想同它一起玩耍一番。 幼狮倒也不怕人,在大殿里悠哉的转了一圈,在人身上嗅来嗅去,爬上桌再把自己滚下去,玩的不亦乐乎。 “贫道见过陛下、娘娘。”含山道人单手一比,托与眉眼之前,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道长辛苦。”皇帝抬了抬手,“看座。” 含山道人的座位被安在了右侧首座耶律梁云的旁边。大约是扮多了和尚,没怎么见过道士,耶律梁云同耶律贺文都十分好奇的打量着他。 北辽公主明眸皓齿,身材高挑,肩膀略比大周女子要宽一些,头戴北辽样式的金冠,四周垂下珠帘,说话间姿态大方明朗,“这世上竟还有如此猛兽,通体白毛,便是在我们草原上也是前所未见啊!” 耶律梁云执着酒杯冷眼看着事态推进,猜想着那个小丫头该如何去破解他们显而易见的联盟。 李勉笑道:“到底是三哥有心了,咱们几个也只懂凑些金啊玉的,四弟还真真是武夫,竟还将自己最近得来的宝剑给陛下做了贺礼。” 静王摆摆手,满脸写着“莫要取笑我”,惹来众人一阵好笑。 李彧温和笑道:“正因为是五哥心爱的,却给了父皇做寿礼,才更显皇兄对父皇的敬爱之心。” 静王忙是拱手,哈哈一笑:“叫六弟一说,愚兄更是臊脸了。” 第146章 祥瑞(三) 皇帝的目光幽长落在儿女们的身上,嘴角带有喜色:“都是你们的孝心,都很好,朕都很喜欢。李怀,确实有心了。”看向李怀,问道,“为了寻到祥瑞,废了不少心力吧!” “天降祥瑞,便是不寻,它也会来到父皇身边,此乃天之所向。”李怀拱手一礼,儒雅的面上笑意温顺,缓缓道,“原是听说那里的林子里发现了发明神鸟,儿臣便着人去寻,后来发现是一种叫做凤尾鹃的鸟,倒是无意中看到了这只通体雪白的祥瑞之兽。” 皇后的笑意沉稳而雍容,那是风云诡谲里打磨的久了,才能沉淀出的宁和姿态:“祥瑞尚幼,身边定有母狮看护,如此完好无损的带回来,捕捉时哪能不废了心思。当真是有心了。” “赏!”皇帝一笑,沉吟了一下:“开春了,京中雨水多,赵氏挪去常青园住着罢!” 李怀一喜,忙携了侧妃出来叩谢,“谢父皇恩典。” 玉阶之上一片父子同心、兄友弟恭,仿佛自来如此,仿佛昨日还在焦急的浙江之祸,都是幻觉。 灼华垂眸看着杯中玉液,淡然一笑。 白狮蹦蹦跳跳的到了灼华的案边,鼻子嗅了几下,爪子一伸,小短腿登了登,爬上了她的膝头,四脚朝天的躺在她怀中,扭着脖子眯着眼,灼华瞧着可爱,伸手挠了挠它的肚子,又搔了搔它堆了两层的脖子,小东西立马发出“呼噜”声,一脸的享受。 “福星同祥瑞,如此和谐,果然是大周的福气呢!”应贵妃笑着同淑妃道:“妹妹有郡主这样的侄女,真是旁人都羡慕不来的。” 李彧望着斜对面的灼华,水红色的衣衫称的她微微苍白的面上泛起一丝娇柔的红晕,周恒潇洒自在的侧坐着,烟柳色的外袍使得那张过分美丽的脸庞看起来更是柔情,满殿亮色,却独独二人那般惹眼。 两人有说有笑,她的眼中少了同他说话时的冷漠,多了几分似水的真切温柔。哪怕晓得周恒中意的是男子,见他得了灼华的温柔神色,心中竟还是泛起了妒意。 白凤仪维持着得体的笑,手中的锦帕却早已经被绞的变形,她脉脉含情的眸子看向丈夫,却见他的眼神里之容得下旁的女子,水眸中闪过怨恨,紧握了双拳,养的极好的指甲生生断在了掌心里。 淑妃将二人的神色看在眼中,眸光划过复杂,笑了笑,“陛下看重,是定国公府和郡主的福气。” 皇帝只是目光沉沉的笑了笑,吩咐了江公公道:“去把白狮抱来,皇后还未抱过。” 灼华疑问的看了眼玉阶之上,又小声的问了周恒,“什么福星?” 周恒一把拎起白狮,同它龇牙咧嘴,扔到前来接手的江公公怀里,小声同她道:“当初北燕大乱,陛下让那道士卜过一卦。” 灼华道:“我知道,说是最后都会迎刃而解。” “其实还有前半段是你们不知道的。福星降世,盛世太平。”一顿,周恒红艳如玫瑰花瓣的唇挑了抹瑰丽而讽刺的笑意,“没人会想到一个小丫头会突然杀出来,成了守城退敌的功臣,你猜,若你没出现,谁会是福星?” 灼华笑了笑,抚了抚裙摆,晃动了一泊明媚涟漪:“人是郭家举荐的,得益的不是郭家便是他们背后的人。” 北燕的算计,何止那么简单。 当初,李怀串通北辽,开城门迎了敌军屠杀,在北燕闹了一场灾祸,又让北辽军掣肘大宁军,好让登州军去立战功。而李锐眼见兵祸起,想再挣一番军功,让老道士占卜出个“福星”之名来,一旦打赢了,李锐在大周百官心目中的地位将不可动摇。 一个两个,都算的一手得意好账,谁知半路杀出程咬金,让她截胡了一切算计。 “聪明!”周恒打了个响指,“动了半天的脑筋,叫你占了便宜,可不要视你为眼中钉了。为了压制你,又叫老道士在皇帝面前进言,福星还小,声望过大,会防国运。所以,关于福星一说,少有人晓得。” 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浅眸幽长,“还真是看得起我呢!” 无有道士占卜的卦象作为铺垫,皇帝对她的宠爱便成了没由来的偏袒,自然会引得旁人嫉妒抨击,再者,她又是李彧的表妹,未免他的外家势力壮大,忌惮的人自然更多了。 高招呢! “呀!”应贵妃忽的站了起来,一脸惊恐的指着皇帝的金案,惊叫了一声道,“祥瑞、这是怎么了?” 只见白狮伏在案上微微抽搐着,哀哀叫了两声便断了气。 众人皆惊。 耶律梁云朝这灼华挑了挑眉,来了! 灼华不过一笑,来便来了,还会怕他们不成! 应贵妃却是笑道:“听世外高人说起过,世上祥瑞皆为龙主而生,死亦为龙主死。这白狮当是为皇上挡去了灾祸的!恭喜陛下!” 淑妃也忙接口道:“是,贵妃说的是,乃是大吉。” 耶律贺文惊叹,居然这样不详的征兆都能圆回来,大周的人果然心肠百转! 苏惠妃看了灼华一眼,眸中闪过阴冷之色,垂眸敛了敛神色,手指一动,碰倒了手边的酒杯,捂着肚子,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郑嫔似乎被惊了一下,忙过去扶着苏惠妃靠在自己的身上:“惠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皇帝皱眉看过去,关切的问了几句,见她似乎十分难受的样子便挥手喊了江公公:“去请太医,把惠妃抬去东偏殿。” 皇后身为后宫之主,妃嫔有孕不适,自当要去看看的,也好听听太医怎么个说法。 接二连三的变故,搅了喜庆氛围,大殿里一下子安静的可怕。 元郡王忽然道:“据说祥瑞横死,便是有妖物作祟了。” “哦?妖物?”宣平伯夫人似乎很惊讶,目光瞟了瞟灼华的位置,帕子轻轻掩了掩嘴角,意味深长道:“方才那祥瑞不是同华阳郡主玩的十分好么?莫不是……” 言未尽,意已明。 满殿百余双的眼睛,齐刷刷的朝着灼华而去。 灼华低头静静的吃着果酒,齿颊留香。 元郡王盯着灼华,冷笑道:“华阳郡主不说两句么?” 灼华抬眼看过去,斜簪着的金簪微微一动,金色的流苏碎碎微响,流光熠熠,缓缓道:“一路护持祥瑞而来,途中经过多少世俗之地,沾染多少世俗之手眼,如应贵妃所言,祥瑞乃为龙主而生,世俗中人接触多了,的确不好。” 意思更明显,你说我同白狮玩了一会儿,白狮就死了,是我冲撞皇帝,我还说祥瑞被你们家一路弄来给折腾死的呢! 宣平伯夫人哼笑道:“郡主这话说的可就大不敬了。秦王殿下为陛下寻得祥瑞,乃是一片赤诚的孝心。祥瑞却在同郡主玩耍之后死的,可不是死在路上的。郡主非要将罪责归咎于秦王殿下,其心可诛呢!” 元郡王讥笑的一掀嘴角:“华阳郡主口舌擅辫,却是辨不过事实的。” 灼华挑了挑眉稍,“都说郡王耿直,几番见识下来,果然。” 周恒啧啧有声,摇头道:“我觉得宣平伯夫人说的实在有理。不过郡主之后,不还有皇后和陛下也抱过么?你等怎么不说?我倒觉得,其实你很想说是皇后冲撞了陛下!” 宣平伯赵夫人一惊,面色刷白的跪在了自己的案前:“皇后娘娘千金玉体怎么会……” “怎么不会?而且,我方才出去更衣也抱了白狮玩了好一会儿,还叫它抓破了手。”周恒打断了宣平伯夫人的话,举着手看了看,嘴角缓缓扬起,又道,“还听附近伺候的小太监说起,三殿下的应侧妃抱着祥瑞玩了好一会儿呢!连有孕的苏惠妃都去摸了两把。赵夫人说是因为同我家妹妹玩了会儿才死的,我却觉得是应侧妃冲撞死的,说不定苏惠妃也有可能是妖物。” 恩,事实上,是他故意在苏惠妃经过的时候把白狮扔进她怀里的。 比起赵夫人的拐弯抹角,周恒的话更尖锐,也更加冲击人心。 应侧妃惊了一跳,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和白狮玩了一会儿,就被牵扯进这样的事件里,视线看向娘家人,而应家人似乎并没有为她说话的意思,心头顿时一片寒冷。 眨眨眼,眨回眼中翻起的水雾,应侧妃起身转到了玉阶前跪下,楚楚而惶恐道:“儿臣惶恐,只是儿臣侄儿好奇祥瑞模样,求着儿臣带他去一瞧。祥瑞可爱,儿臣想着给侄儿沾沾祥瑞福气,便忍不住与他抱了抱。并非有意冲撞,请陛下开恩!” 说罢,盈盈一拜。 你们把我扔进狼穴,既然都不想再管我了,那就一起死吧! 第147章 祥瑞(四) 被应侧妃和周恒一搅合,如今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的人全被搅合进去了。 应贵妃和五皇子看戏的眼神一震,锐利的看向应家人的方向。 应大人一惊,看了眼身边的小儿子,小孩子不懂殿中的明枪暗箭,还天真的点了点头。应家大爷忙是拉着儿子跪倒大殿中央,“小儿顽劣无知,陛下恕罪!” “哦,小儿抱了是无知,郡主同皇后抱了就是妖物了?啧啧,元郡王说的对极了,果然嘴巴能说的就是不一样。”周恒瘪了瘪嘴,双手一摊,“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咱们不知道的哪个妖物,也碰过祥瑞了,是不是啊三殿下,到底祥瑞是从你府上过来的。” 李怀心道不好忙一起跪下,他明明叮嘱了人看好白狮,不叫人靠近的,怎么应氏和周恒都碰过?还有惠妃,她为什么会去碰白狮,她难道不知道今日之事的重要性么! 宣平伯夫人抬眼瞪着周恒,怒道:“周大人不可胡言乱语污蔑三殿下!” “微臣也惶恐!”周恒装模作样的也在案前一跪,他原就是细长的个子,腰间的腰封又勒的紧,腰肢可真是盈盈一握了,美丽的脸上尽是委屈,也是无比的柔弱可怜了,“没想到微臣同皇后娘娘竟还有可能是妖物啊!还请陛下做主啊!” 皇子跪了,侧妃跪了,大臣跪了,然后乌泱泱一群人都跪了。 皇帝看着满殿的脑袋,似笑非笑,目光幽远,神情难测。 耶律梁云眼中带了神奇色彩,有趣的看着这一幕幕,倒是十分赞赏她平静的姿态。 “民间有一种说法,有孕的妇人是不可以去抱旁人家的孩子的,就是怕两厢冲撞。”姜遥的娃娃脸笑吟吟的,一脸和善,黑眸流光一转,看向玉阶上的皇帝,恭敬道:“或许是有些讲究的,陛下您看,苏惠妃如今便是腹中不适了。” 大殿里静默了许久,下头跪着的都膝盖发木了,皇帝才幽幽道:“行了,都起来吧!既然祥瑞替朕挡了灾,也算大功一件,好好葬了。” 众人山呼“皇帝圣明”,然后寂静无声的回到座位。 赵夫人却忍不住的咕哝道:“就这么算了么?” 宣平伯冷眼扫过去,“闭嘴!” 李彧扬眉看过去,似好奇道:“赵夫人觉得这样不好么?那依赵夫人之意,应当如何呢?” 周恒凑热闹不怕事大,笑眯眯道:“赵夫人自然是想把郡主,哦不,是把妖物都杀了!” 皇后正巧带着太医从偏殿过来,沉声喝道:“恒儿,不可胡言乱语。” 周恒立马装可怜:“是……” 沐王李勉温和一笑:“母后,周大人的意思是,赵夫人自然希望替陛下找出冲撞之人,好解除潜藏危机的。赵夫人,本王说的可对?” “是是是。”赵夫人忙不迭的点头,立马笑意赢面道,“妖物就在这,自然要找出来才行。” 皇帝的眼神从众人脸上扫过,星火一闪,睿智如他,怎还会看不出来,这些人是冲着谁去的,身姿后倾挨着椅背,问道:“宣平伯夫人夫人说说,该如何找出那妖物呢?” 赵夫人看了眼外孙和丈夫,见二人皱眉沉脸的,便讪讪的称了声不知。 应贵妃笑道,“含山道人平时是不沾染尘世的,不若找了钦天监来一测。是意外还是因果,弄清楚了,也好安心。” 因着宣平伯夫人的针对沈灼华的动作实在太明显,祥瑞又是李怀弄来的,他们自是不好提钦天监的,若测出个什么来,旁人也好反说一句算计,可旁人提及却又不一样了,尤其应家还牵扯了两个人进去,想要查清真相以洗脱嫌疑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李怀心中一喜,面上却是不敢表露的,只是垂着首,盯着面前的酒杯。 皇帝微微一扬面孔,身边的小太监便急急而去。 赵夫人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瞧着灼华的眼神似在瞧一只猎物,马上要被剥皮抽筋的猎物。 灼华抬眸回视,缓缓一笑,浅色的眸子泛着幽幽冷光,倒把赵夫人看的心底一冷。 皇帝问了皇后道:“惠妃那里如何?” 皇后示意了太医,道:“刘太医说吧!” 两撇小胡子的刘太医行了礼,敬畏道:“惠妃娘娘身上有降香的痕迹,腹中作痛,便是此缘故。” 郑嫔秀眉一凝,疑问道:“何为降香?” 刘太医回道:“走窜类药物,香气可是胎动不安。” 应贵妃一脸疑惑又担忧道:“惠妃有孕,宫中用药吃食自来谨慎,怎么会接触到降香这种东西?” 皇后盈盈一拜,垂眸自责道:“是臣妾的不是,没有管制好宫人、看护好惠妃的胎。” 皇帝伸手扶了皇后起来:“有心人要暗害,再是仔细防范也是防不住的。”一顿,“去验一验惠妃案上的食物。” “是。”刘太医上了玉阶,一一验过,回道:“无有问题。” “惠妃身边伺候的呢?” 太医身后的宫女往殿上一跪,满面惊恐道:“奴婢是惠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少英。” 应贵妃问道:“今日你家娘娘还接触了什么?” 少英眼角稍稍斜了灼华的方向,低头惶恐道:“奴婢不敢说。” 皇帝面色沉沉,风雨欲来,“说!” 少英一拜,潺潺道:“方才娘娘吃了两杯果酒,有些晕,奴婢陪着娘娘去了偏室小坐,那时候奴婢隐约闻见似乎有什么香气,但贵人们身上都是涂抹脂粉的,有些香气也属正常。可如今想来,恐怕便是这想起有问题了。” 淑妃美目一凝,问道:“那时候是谁同惠妃在一处?” 周恒道:“有什么可问的,但凡宫里有谁出个什么问题,一问肯定同华阳郡主有关了,哪回不是如此了。” 定国公府几位长辈的神色愈发的平静了,这是他们暴怒时的表象。 老太太看了看她,给她一抹安定,灼华乖巧而无声一笑。 她的自信和强大,从来不是来自于“未卜先知”,而是家人亲友给予的无尽的信任和支撑。 宣平伯赵夫人立马“哎哟”了一声,难掩尖锐:“方才姜大公子还说是什么两想冲撞呢!看来,也不可不说是有心维护了。” “是不是的也不是一张嘴说的。”周恒冷笑,“得有证据。再者,郡主同惠妃有什么仇,非得去害她了,真要算下来,两人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的。” “谁不知道苏仲垣和沈尚书的妾室合谋害死了清澜郡主了。”赵夫人扯了扯嘴角,“华阳郡主自是要为母亲报仇的。” 姜遥扬起唇,酒窝深深,“赵夫人都说了,是苏仲垣和苏氏的错,如何会怪罪到惠妃身上呢?” 赵夫人反击道:“苏仲垣其他儿女可是一个都没活成。” “哦,赵夫人看到那些人是郡主杀的了?”姜遥眸光一沉,冷意闪过,“污蔑攀咬郡主,是大罪!” 定国公捋了捋长须,起身行了大礼,浑厚的嗓音响彻大殿:“陛下,老臣以为苏仲垣虽为罪人,但家眷无辜,还是彻查凶犯,也免郡主担了那莫须有的罪名,三五不时叫人咬上一口。死不了,痛的很!” 沈祯不言不语,神色也正常,只是定定的望着宣平伯夫妇,似有自己的考量。 宣平伯被那目光一惊,忙呵斥了妻子,同沈祯等人赔罪,“贱内无状,国公爷、国公夫人、沈大人见谅。郡主恕罪。” 刘太医稍稍抬了眼眸,瞄了皇帝一眼,道:“其实,降香之气易附着,若是沾染过,一日之内是不会退的,一查便知。” 老太太转头看向灼华,抬了抬下颚,“去吧,有什么待会子再说。” 灼华轻柔一笑,“是。” 周恒大摇大摆也跟着一道去了偏室,“我怕有人欺负她!” 众人:“……”你确定你 第148章 祥瑞(五)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灼华同周恒回了来,神色难言的重回了位置。 赵夫人急急想问,被丈夫一眼瞪了回去。 李怀嘴角微动,盯着灼华的眼底一片阴狠,沈灼华,再见了。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李太医,下颚微抬:“说。” 刘太医回道:“回陛下,郡主身上无有降香气息。” 李怀一怔,嘴角的笑意一滞! 明明偏室的蜡烛里都占有降香,怎么会查不出来? 垂眸思量许久,再抬起头时面上依然平静,眸光含了星火,似要燎原,没关系,还有一关呢,就不信最后一关你还能跑了! 周恒瞥了瞥嘴角道:“方才我让太医也一并检查了郡主与惠妃待过的屋子,李太医,你告诉陛下,查到了什么?” 刘太医看了玉阶上的某个方向,擦了擦汗:“方才郡主与惠妃带过的屋子,微臣也细细查过,无有降香痕迹。” 定国公笑了笑,眼角纹路和顺,满面的和气,“那么赵夫人,请为你说过的不当言辞,向郡主道歉。” 赵夫人一噎,宣平伯面色闪过尴尬。 应贵妃笑了笑,和事佬般道:“赵夫人乃是三殿下的外祖母,毕竟是长辈,定国公,不若便算了吧!想来华阳郡主宽仁柔善,也不会同赵夫人计较的。” 老太太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不行。” 应贵妃倒是不曾想定国公夫人会当着这么多人驳她的面子,张了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周恒笑眯眯的眸子里闪过冷硬之色:“若是以后仗着自己是长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攀咬、污蔑就凭一张嘴,光自己高兴就行,那还论什么尊卑、定什么上下?”微顿,美眸一转,看向应贵妃,“今日百官皆在,若是没有及时查出真相,各家回去各附评论、私下议论,那么贵妃娘娘,郡主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宣平伯和李怀都看向皇帝,皇帝却似无有察觉,垂着眸,只骨节分明的右手在椅子的扶手上“得得得”的跑马。 赵夫人惶惶然,心惊胆战,让她同一个小女孩认错道歉,简直是莫大的羞辱,可没人帮得了她! 郑嫔幽幽道:“钦天监还未来,郡主是不是有罪之人,还未有定论呢!” 姜遥笑的愈发灿烂,眸色却愈发的深沉,“这同赵夫人污蔑郡主要害惠妃一事,有什么关系么?” 周恒手肘撑在案上,托腮看着郑嫔,徐徐道:“郑嫔娘娘思考事情的逻辑似乎不大成熟,微臣觉得,娘娘似乎不大合适教养十三皇子。” 郑嫔心头一颤,却又道:“本宫不过就事论事。” 周恒嗤笑,“就事论事?非要把祥瑞的事扯到赵夫人不敬郡主的事上来。到不知郑嫔什么时候同赵家这般要好了。” 郑嫔心头一虚又一怒,“你!” 皇帝厌烦的扫了郑嫔一眼,手一指,“你,闭嘴!”然后目光缓缓看向了李怀。 李怀被皇帝一瞧,背上顿时窜过一阵燥热,清晰的感受到毛孔张开,汗毛竖起,桌案下的手不自觉的开始颤抖。 “这道歉无关郡主宽不宽和,而是要告诉有些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柳庆妃把玩着酒杯,妩媚的眼眸掀了掀,慵懒道:“三殿下同郡主义兄妹,平辈,不若就三殿下代了外祖母赔礼道歉吧!” 话到此处,李怀不应也不行了,总不能眼看着外祖母同一小女孩赔礼道歉。 李怀一揖到底:“外祖母口快,无心得罪,还请华阳妹妹见谅。” 灼华温婉一笑,微微侧身避开,“殿下言重了。” 正说着,江公公带着钦天监的正使袁策进了大殿。 皇帝问道:“近期,可有观测星象?” 袁策道:“回陛下,臣最近夜观星象,确实发现星象有异,正欲明日回禀。” “说罢。” 袁策肃了肃神色,朗声道:“臣发现紫微星这两日隐隐有分离之像,一星尾带小星,黑气笼罩金星与太白星,乃大凶之兆。” 皇帝皱眉,站了起来,沉声问道:“何为紫微星分离?” 袁策沉沉道:“紫微星分离,是指一星分为二,妖化了!” 应贵妃惊道:“那、那就是说有两个妖物了?” 皇后平和的面上生出一抹担忧,“尾带小星?那岂不是指有孕之人?” 袁策应道:“回陛下,是的。” “郡主闺阁之女,应家孙少爷小小公子,怎么会是大凶之人?”柳庆妃杏眼微挑,轻轻一笑,“有孕么,倒是咱们的惠妃娘娘了。” 李怀全然惊呆,如何连钦天监的人都改了说辞? 他冷厉的目光看向灼华,迎上她浅棕色的眸子,眼底是无尽的冷漠,寒冷之意缓缓袭上心头,她耳上的玉坠摇曳,在明珠光华和烛火疏离的交错中,晃起光芒直直刺向他的眼。 被看穿了! 所以,打从法音寺她同他说的那番话开始,她早就料到他会有什么动作了!甚至,她也看穿了惠妃的心思,今日一场,不过是她在戏耍他们! 这几月来他殚精竭虑筹谋的这一场算计,同苏惠妃、同李锐合作,从头到尾那么精密的谋划,环环相扣,却不会因为一环的破解而失效,他反复的推演,密切监视着每一环人物的一切,确保无人被策反收买。 结果,不动声色间,她破解了所有的算计,全身而退。 在她眼里,今日恐怕还不如一场笑话! 李怀头一次生出了恐惧来,比面对皇帝审视的目光更加恐惧。 他自以为才智甚高,这些年便是静王军功累累,他也照样将他打压的无有还手之力。可自从北燕之策开始,他一直在输,但凡也这个女子扯上关系,他总是在输! 怎么会这样? 她不过十三四岁,哪里来的这般手腕,而他,朝堂浸淫了十载,多少大臣或死或败在他手中,为什么杀不了她? 皇帝抿了抿唇,深潭的眸子如寒星,其中冷意叫人望而生畏,“你只说,可有解决之法?” 袁策觉察到李怀的逼视,头垂的更低了,擦了擦额角逼出来的薄汗:“除之,紫微星便可恢复往常,护佑大周天下。” 淑妃拧着秀美,颇为不舍的怜悯:“不若再测一测?宫中久未有皇子公主,有孕乃是喜事,这、可否会有误会?” 应贵妃温柔的语气中满是忧心忡忡:“不若有劳了含山道人一趟,紫微星妖化,此乃有防国运之大事啊!” 一旁如同入定了的老道缓缓睁开了眼,从宽大的袖中取了卦杯和铜钱,一脸虔诚的闭眼摇了几下,卦杯微斜,铜钱依次出来。 掐着手指一番念念有词,缓缓沉然的模样还是那么的不可捉摸:“紫微星妖化,需除之。” 这一次不仅仅是李怀震惊了,连李锐和应贵妃也感到一阵心慌。 他们埋得最深的棋子,失控了! “不知,另有一星,作何解?”灼华的声音很轻很轻,却似利剑破开长空,呼啸乍耳。 老道的嗓音沉稳淡然,似檀香悠远,“此女,闰月所生。” 江公公道:“宫中娘娘,唯有贵妃生辰闰四月的。” 应贵妃张了张嘴,竟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们的人竟她反手算计了进去! 静王呐呐了一声:“父皇……” 皇帝掐了掐眉心,抬手朝他压了压,问了老道:“何解?” “斋戒静修一年。” 灼华看向李锐,嘴角缓缓绽放出一抹笑来,似梅清丽似牡丹娇贵。这是给你的警告!想要斗,尽管来! 耶律梁云无声的笑了起来,朝她举了举杯,口型道:赢得漂亮! “启禀陛下,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从惠妃娘娘处搜了些东西来。”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妙文一福身,将手中的托盘递向江公公,“在惠妃娘娘贴身宫女少英的住处,搜到了降香。 皇后宛然道:“臣妾也是多心,想着既然郡主身上无有问题,吃食也无问题,那便只能是惠妃身边人手脚不干净了,便让妙文去查一查,谁知……”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便是惠妃有意栽赃了!要报仇的不是郡主,而是惠妃了! 为了算计华阳郡主给有罪的父亲报仇,竟然无视皇嗣安危,这让对这一胎格外看重的皇帝愤怒以及,江公公手中的托盘尚未到达金案,皇帝反手一挥,降香咕噜噜滚到了李怀脚边。 满殿沉寂。 皇帝的神色渐渐冰冷,如寒潭裂冰刺骨,“既是如此,她也不必留着这孩子了。” 第二日,宫里传来消息,苏惠妃被赏了一壶红花,褫夺封号,贬为美人,移居长乐巷。 长乐巷,地处宫禁最西边的角落,所有无宠但不至于打入冷宫的妃嫔,最后都会被挪到此处。灼华记得,长乐巷那条长长廊道的墙面上涂着红色的漆,是那种隔了夜的残存在唇上的口脂的颜色,颓败的红,夹杂着绝望的颜色。 比之冷宫,也无差别了。 第149章 含山道人 紧接而来的消息便是耶律梁云向皇帝讨了个美人做世子妃,就在大家都在浩气耶律梁云看上了那家贵女的时候,下午便有旨意到了长平侯府,袁颖封了上元郡主,和亲北辽。 而耶律贺文公主,则许给了李怀,婚事于四月初二举行。 除此之外,皇帝还赐下一门婚事,便是将静文郡主指给了应大爷的长子。 这倒是与将应家二房长女许给李怀有为侧妃着异曲同工之妙。 应侧妃入了秦王府,未必能影响应二爷的立场,可应侧妃的痛苦和挣扎会慢慢变成怨恨,这股恨意却是能够搅动一切事情的变化。 就比如,今番祥瑞一事。 同归于尽,远要比“掣肘”更有杀伤力。 静文郡主虽身份高贵,可应家人又哪个不是人精?元郡王想有动作,就得顾及这个长女的处境了。 这也算是皇帝对李怀和李锐的一个警告了。 灼华坐在案前捧着茶盏看着案上的四张木牌:工部尚书赵禹,礼部尚书蓝奂,兵部侍郎赵匡礼,吏部侍郎张成敏。 蓝奂和赵禹,占着尚书的位子,若是打下他们,李怀也便没什么能力再有动作了,另外两个也不用她动手,自己也会另择主人了。灼华收起了赵匡礼和张成敏的木牌,出门时将它们扔进了烧着水的小火炉里。 和亲一事是早早就定下的,是以婚礼所需的一切礼部也已经备妥,只要圣旨一下,在选定的皇子府邸布置上就行了。 一般来说,女子出嫁都有未嫁的帕交送嫁,从闺房一路送去男方家的新房门口,人数为双数。 贺文是异国公主,自然不会有帕交过来,于是李郯和静文郡主变成了送嫁贵女,一路从鸿胪寺出发来到秦王府。 灼华对观礼没什么兴趣,一堆人嘈杂的很,便去了人少的小花园躲清净。 不过显然,除非她待在家中哪里都不去,否则清静是不大可能的了,她刚在西跨院的小花园坐下,静王李锐便寻了过来。 “郡主不去观礼么?” 灼华回头看了一眼,缓缓一笑:“太吵了。” “难怪,寻常宴席都不见郡主身影。”李锐一撩袍子,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下,自己泻了杯茶一口饮尽,武人的豪迈之气尽显。 灼华静静听着春风吹拂,淡淡一笑,没有说话,李锐也不再说话。 园子里的槐花开的极好,一串串从树枝垂下,拢拢簇簇,洁白如玉,四月的空气里已经没有凌冽之气,习习一阵风,微暖中带着芬芳,不甚浓烈,沁人心脾,花朵零星飞舞,掉落在地上、桌上、发梢,点缀着春意。 未时的晨光正好,右手支着额角,灼华合上眼帘假寐,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段凝脂般雪白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华。 李锐好奇的打量着她,明知他找她定是有话要说的,他不说话,她也无所谓,无有紧张局促,无有害怕逃离,仿佛他不存在一般的假寐。 从来世家女子见到他这个杀人无数的王爷时,都是害怕的、紧张的或者害羞的,如她一般视若无睹的,袁颖之后,也便是她了。 李锐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她,也看不透她。仿佛没什么能使得她害怕失措,一双浅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好似一旦瞧进去,一切秘密便会无所遁形。 经过这一回,他是相信了袁颖的话了,这个丫头的心计城府是极深的。 明明还是个未及笄的孩子,一举手一投足间全然的优雅贵气,无论什么的算计、刺杀,永远都是一副沉静淡然的样子,却又尽显了杀伐果决,杀人时毫不怯弱。说她老成持重么,仿佛这几个字也同她并不匹配,可也无法从她的沉静和慵懒中寻出半分刻意的痕迹,仿佛一切都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天生的。 难怪了,老六想要娶她。 眉目精致,身段高挑,肌肤胜雪,是个沉静如水的没有侵略性的美人,可以想见再过两年会是何等的出挑。 可惜了,是老六的人。 过了许久,温暖的日头西行,就在灼华以为他的耐性好的不打算说话的时候,便听到他问道:“郡主当初识破他北辽奸细的身份,年前献计大败北辽十六万兵马,本王以为耶律梁云是想杀你的,起码也是要将你带走的,到不想,你还能同他合作了。” 灼华缓缓睁了睁眼,浅笑道:“他有足够的野心,我有足够的条件,便没什么达不成的合作。” 李锐的声音里淡淡的凌厉,莎莎作响的枝叶间,显出几分刀锋般的厉,“郡主真的叫人好奇,你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手腕,让那么多人为你披荆斩棘。钦天监、太医院甚至宫里都有你的人,甚至含山道人,也替你办事。” 还以为不问了,到底还是问了。 收回了手,灼华理了理大袖,葡萄缠枝的纹路在风中轻轻欢动似乎有了生命,不知要伸向何处,缓缓道:“钦天监的袁策,李怀以他在巡防营的儿子做威胁,我下手比他更狠一些,我把他的老母亲握在了手里。” 李锐了然一挑眉:“我以为郡主是个柔善之人。” 灼华微微一侧首,不客气的颔首认下了,“我确实是。” 李锐一时间的失语,顿了顿,又道,“降香?” 幽深的眸子淡淡睇了他一眼,灼华慢条斯理道:“苏美人让宫女出宫来采买降香,那宫女倒是聪明的,选了在小巷子里的黑医手里买,后又安排了人去灭口。可苏美人忘了,有人认识他身边的人。苏美人气性儿高,却忘了并不是谁都肯放弃安稳生活,日日寻思这报仇的。” 李锐抿了抿唇,意识到他们的计划其实破绽百出:“那含山道人?” 灼华的目色在悠然的阳光下有了茫然与嗤笑之意:“二十年前江西雪灾,含山的儿子病的快死了,妻子又将临盆,没有吃的,没有银子,不堪重负,他跑了,丢下妻儿跑了。在他走后第三日,儿子死了,妻子产下女儿也死了。” 李锐眸光一闪,“女儿?” 灼华的笑意凝在嘴角,在柔暖的光线里显得那么不可捉摸:“村子里那时候早已经不剩几个人了,你们未曾查到此事也正常。后来,一个流浪过去的老人家救了小婴儿,背着她一路流浪到了扬州。扬州富庶,二人靠着乞讨活了下来,小姑娘一日一日的长大,虽一身脏污,却难掩漂亮容貌。一家大户人家的主人将她们收留了下来,照顾她、培养她。不错,那家人家的主人,专门做的瘦马的营生。老人家死后,她便被卖出去,辗转飘零,来到了京城。” “含山道人,如今功成名就了,晓得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在世,想扮一扮慈父了。当初不想承担重负,抛妻弃子,这同他悬壶济世的形象而言,简直就是笑话。所以,不论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女儿,还是为了保住如今名位,他自会配合我,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戏。” 李锐眸光沉沉,“无极观有我的人,从未有人靠近过,你怎么同他联系?” 灼华拨了拨耳畔的耳坠,夕阳微红的光线下,晃出一抹金红色的悲哀,“当年他是做教书先生的,无有生计烦难的时候也曾敬爱妻子,自己画了图,给他妻子打了一副耳饰。老人家带走了小婴儿,带走了她母亲的一些贴身之物,其中就包括了缝在腰带里的那副耳饰。” “他看到了,自然晓得了。” 第150章 李郯 “在将他送进宫前,我查了他两年。”嗤笑一声,李锐的脸色一瞬闪过许多,似乎狂怒似乎不甘,又似乎庆幸,“二十年前,你还未出生,如何能得知如此隐秘的事。” 在嘴角抿了个笑意,灼华宛然一笑,无有回答。 如何能知道?这得多谢喜欢挖掘旁人秘密的李彧。 按照前世的进程,大约得在五年后李彧才查到此事,等他找到含山女儿的时候,姑娘已经死了,却留了一个小男孩在世上,李彧将小男孩养在了身边,一直按捺不动,直到在他与李锐的最后较量中,用以彻底击垮对方。 至于含山道人,到底是觉得亏欠了女儿,想见一见,弥补一二,还是只是担心自己名声扫地性命不保,才配合做戏的,灼华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男子,大抵都是薄情的。 李锐看着她,默了许久之后,意味深长的一笑,深邃的眸子里冰冷的寒光划过,“不担心我晓得了此事,以此再拿住了他么?” “这样的人多的是,没他还有旁人。”灼华站了起来,站在槐花树下,天光的疏影里,纷飞的花雨里,她的侧脸柔婉清冷,宛若仙子,“似这般抛妻弃子,又背主反叛的人,我也不会用他第二次。” “倒是果决的很。”李锐可惜的看着她,若非她是李彧的人,他倒是挺有兴趣与她做朋友的。 可既然是敌人,便只能送她上路了。 那抹可惜神色,让灼华轻轻一笑,垂了垂眸道:“我以为殿下会想同我谈谈条件,把袁二姑娘留下来。” “我倒是想谈,她说不必,她是一直想同你较量一番的,看看谁输谁赢。”一顿,李锐笑容明朗道,“若你输了,听你一声求饶,你让耶律梁云换人,我们自会让真凶自己出来自首。若她输了,自去和亲,不同你斗了。” 灼华点点头,“唔”了一声:“袁二姑娘很自信。” 他笑了笑,带了几分眷恋的滋味:“她的才智手腕,寻常人难比。” 灼华了然的挑了挑眉,当初传的甚嚣尘上的袁颖对徐惟的所谓爱恋和不甘,在北燕搅弄的一场又一场,也不过一场戏而已,大约只是为了搅黄李彧想拉拢苏仲垣的计划。 是不简单。 不过,她倒是佩服袁颖的心怀和傲气,似她们这般的心性,决计是不会甘愿做妾的,可为了辅佐李锐,却甘愿做一个背后的人。 若是当初静王得位,是否静王会为了这个女子不顾一切?是否靖王妃也会落得她当初的下场? 灼华望了望西边天色,几乎要黑了,笑了笑,往宴息处走去,行了两步忽又缓缓回身,看了他一眼,“那不错,咱们拭目以待。” 那双浅眸似穿越过沧海桑田,带着千万世的通透,伴着无尽的冷漠,直抵他的心间,将他看穿。李锐心头恼怒,为自己因那眼神而生出的一瞬间的惧意。 灼华一回到宴息处就被李郯逮住,气呼呼的逼问她,是不是早就晓得和亲用不着她去。 “怎么会,陛下可没跟我说起过。”灼华无辜的眨眨眼,“所以,是谁骗你来着?” 李郯眯着眼,咬牙切齿道:“周恒!” “哦。”灼华一脸单纯,不懂就问,“他骗你做什么呀?” “你少给我装蒜!”李郯不客气的拿手指弹她的额头,却发现这个比她小了两岁的丫头竟和自己一般高,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热切画面,脸颊一下子通红了起来。 灼华憋了憋笑,揶揄道:“这是想到什么了,脸红成这样?” 李郯恼羞成怒的一跺脚,伸手在她身上揉搓,“你也坏的很,明知道却不告诉我,还尽出坏主意,叫我好一番丢脸!” 灼华叫她挠的直厥,在人家的府邸也不敢放肆了笑,憋的面颊也酸肚子也酸,生生忍了半日才歇住了笑意,气喘吁吁的挨着李郯的肩头道:“若、若真是坏主意,是否我那好哥哥欺负了你,你且等着、我、我去替你好好报了仇,哎呀,叫他、叫他给你好生赔礼道歉……” “你不许去!”李郯只觉得脸烫的在冒热气,迷蒙住了双眼里的脉脉情意,“也忒不正经,看不出你个妮子有这羞人的心思!” 灼华轻轻咳了两声,凑在她的耳边语调幽幽、笑意满满的小声道:“我只有贼心,却是无有贼胆的,不知那日晚上好姐姐可有做了那偷心的小贼也?” “浑说什么呢!”李郯伸手又要揉搓她,灼华忽忽瞪大了眼看着她身后,要笑不笑的叫了一声“敏哥”,果然了,李郯立马收了手,紧张又羞怯的绞弄起腰间的缓带,面色绯红。 半日不见动静,抬手一看,灼华正满含戏谑的瞧着自己,一撩袖子就要上手,灼华一把压住她的手,问道:“敏哥可有说,喜欢你什么么?” “他、他说,说我任性粗蛮,却真实不做作,笑起来就似夏日的朝阳,很好。”李郯说着,颊上的红晕更是嫣红娇俏了,全然没了往日爽利不拘的样子,只剩蜜罐里甜蜜。 灼华愣了愣,笑了起来,是了,也只有敏哥告白的情话会说的这般直白又毫无情趣。 大约也只有真正喜欢他的人,才能感受到此等粗糙情话中的浓情蜜意吧? 李郯一听她的笑声,立马回过神来自己说了什么,羞恼的不行,“不许笑!” 敛了敛笑意,灼华眉眼轻缓温柔:“这是好事,咱们大周的儿女自当真情直率。”顿了顿,她提醒道,“只是你们需得知道,如今形势复杂,婚嫁难定,不小心变成了旁人算计里的棋子,也可能是陛下掣肘臣子的手段,你瞧瞧静文郡主和应侧妃。” 李郯脸上的甜蜜渐次敛去,垂了垂眸,再抬起时又是一片缱绻柔情,她道:“他叫我等着,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的。我信他。” 我信他。 短短几个字,包含了多少情意和信任,沉重却是甜蜜的叫人想要叫出声来。 灼华看着她,廊下的烛火橘色中带了一星炙热的白,就照在她的身后,竟是一片灿烂的希冀光华,点亮了她无尽的热情和对未来的期盼。 前世一个至死未娶,一个远嫁异国他乡,终生未回。 是否,前世二人也曾有过一眼交错的深情和遗憾?是否,他忙着替她这个无用的妹妹披荆斩棘,无暇顾及自己的人生?是否,她忙着自己的情爱,全然没有关心到她身边的人?是否,她还错过了许多许多本该精彩和热切的人生? 生命的长河,似乎在悄悄的改变着流淌的方向。 如此,甚好! 第151章 遇刺 宴席结束已是申时末,王府重重琉璃披上浓墨,在剪纸般的一弯上弦下渐渐陷落进深色的剪影,楼阁间渐次点亮起烛火,楼阁中的明珠与烛火缓缓绽放光华,光线交错,摇曳妖娆,满树槐花一片潋滟风华。 灼华一路缓步离开王府,站在厚重大门之前,回眼望去,只觉压抑感越见的清晰,心头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 秦王府和定国公府离禁宫的距离差不多,都是一炷香的时候,却是两个方向的,是以要从秦王府到定国公府需得半个多时辰,绕过小半座皇城,途中还会经过一片皇家林园。 “姑娘,有人靠近,人数不少,要小心!” 到皇家园林了罢! 灼华阖着眼,轻轻应了一声,缓缓的一圈圈的解开手腕上的软鞭。 看来,是将他们逼的有些急了呢! 咻咻! 几支箭矢射中了马车,箭尾又急又厉的晃了几下,发出“嗡嗡”声。好在,马车是经了钱大人之手改装加固过的,大约一时间也穿不破。 咻咻! 紧接着箭矢便如流雨一般密集而来,有几箭甚至射穿了车壁,箭头离她的面颊只分毫之差,宽大的车马摆着一槲明珠,冷色光华下箭头发出凌厉之色。 车外是箭与剑的碰撞,偶一两声闷哼,是有人受伤了。不知暗卫是否能够解决了暗处的弓弩队。 灼华的双目越闭越紧,额间薄汗渐渐渗出来,捏着软鞭的手青筋暴起,箭矢一支又一支的穿破车壁,箭头几乎将她包围,可流箭如雨,她出不去,一旦出去大约也只能成了刺猬。 梆! 一支箭从右侧彻底穿破车壁,深深钉进了左侧的车壁,带进一阵风,拂动了灼华额间的碎发。一旦穿破了一支,这马车大约也护不了她了,可事到如今,反倒是没那么害怕了! 灼华用力拔下那支箭,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冲出去。 铛铛铛! 铛! 铛! 流箭速度在减缓,这说明暗卫得手了! 稍稍松了口气,灼华却也不敢大意,显然对方是下了血本的,来的人真是不少,立马从十丈开外的地方响起一阵阵又轻又急促的脚步声。 “受了伤的,赶紧走!” 她的话向来管用,也是实是没必要留下来做不必要的牺牲,若是能在半道上搬到救兵岂不是更好,于是,立马几声踉跄的脚步,踩着落叶退去。 马匹都死了,车成了刺猬,也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杀出去然后走回家了,希望家中早些发觉她回去的晚了,好架了车马来接她们。 凝神等着机会,一旦流矢不再,灼华立马跳下了车。 灼华望着夜空,星光流淌,却月色零落,好在还有几支火把撑着几许亮光。从袖中抽出一缕薄纱,系在脑后,遮住双眼,又要杀人啊,血可别溅在眼睛里才好。 听着脚步,怕是不下三十人了,再看看自己身边的,倚楼听风再加后头杀上来的暗卫岑华和华连,算上她,五个人,唔,这一回可真是生死难料了。 一溜的黑衣人,提着刀提着剑,同她们几个对峙着,一丈不到的距离,杀气腾升,宛若妖魔化了形,张牙舞爪的浮在半空朝着她们叫嚣。 叹了叹,灼华好脾气的问道:“谁要杀我来着?你们这么多人,大约我也是活不成了,好歹叫我知道自己是死在哪位手中的吧?” 显然,对方是训练有素的好杀手,不肯回答的,为首的人一举刀,冷冷一声“一个不留”,乌泱泱一堆人立马将她们五个给包围了起来。 一旦交上手,灼华就知道不大好了,她那点子功夫同这些专司杀业的人比来,实在是不够看,每每应对都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身上就落了好几道伤口了,好几次差点连鞭子都拽不住的飞出去。 而连倚楼和听风也将将够和他们打了平手,好在那两个暗卫足够强大,一边解决杀手的同时,还能帮她挡去背后的偷袭。 不得不感慨,背后之人当真是下了血本啊! 这好些个杀手,得花了不少银钱吧? 有钱人啊! 看来,若是有命回去,得叫焯华好好赚银子了,否则哪日里她想请些杀手杀个谁谁谁的,都花不起银子。 “嘶!” 脖子被锋利的剑气割破了个口子,鲜血立马顺着烟青色的衣裙蜿蜒而下,沾湿了领口,显出一道暗红的色泽,灼华伸手按了一下伤口,疼是疼了点,好在伤口不算深,不然这处可是有着一条大血管的,非得喷血而亡了。 倚楼和听风使足了劲儿也是甩不开杀手的纠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伤的干着急,好在暗卫及时脱身,将她护在身后。 灼华缓了缓神,看了看地上,发觉打了半天,竟也没杀了一小半的人,他们人多势众,就算杀不掉她们,光是耗就能把她们耗死了。 三四个杀手将倚楼和听风困在了一丈外,其余八个开始集中围攻灼华,渐渐的两个暗卫都开始显出颓势,左支右拙,看着她们身上也越来越多的伤口,灼华心中焦急,生出一丝颓败,想着不如叫她们都撤了吧,她一个人死,好过一起死。 心中想着,嘴里也说了,可惜这几个不大听话,就似了没听见一般,继续打。 叹了叹,只好自己再努努力,至少别倒下来拖累了她们。 心头起了力,当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甩出了鞭子,呼呼呼的缠上了对方的长剑,不过不比行宫里的那几个刺客,这个的力道实在是大的叫人生气,灼华拽不动他,倒险些被他整个甩飞出去,辛亏岑华拽了她一把,好容易才将人定住。 岑华纵身起,奋力朝对方的百会穴刺过去,或许是死亡的刺激,那人连刀带着软鞭举了起来,生生扛住了岑华的剑,灼华被拽到他跟前三步,软鞭还在他剑上,想甩脱是不可能了,索性快步上前,一把将左手中的箭矢用力捅进了他的心窝。 那人眼中杀气凝起,手中一凌,一股劲儿朝着灼华眉心而去,就在她以为这下子真要交代这此处的时,远处一抹银色破空而来,生生将那人举在半空的手整个砍了下来。 一股鲜血顿时喷了灼华半边脸,温热而腥气,右手一动,将软鞭从对方的剑伤抽回,来不急恶心,也来不及去看来者何人,会救她的,大约是救兵了,微凉的手用力抹了把脸,旋身就要应付旁边来的攻击。 眼纱上沾了好几滴血,看出去的光彩都是血红的,索性摘了下来。 马蹄声阵阵,刹时间就到了她们混战着的跟前,只三人,持剑杀了进来,却在立时间颓势翻转。灼华眼角余光瞄到了其中一人的衣袍,黑袍的边沿以银色丝线绣着竹节纹,分明是那日在法音寺见到的那个一闪而逝的余影。 会是谁?每每都在她出现的地方出现? 一个分神,挨了一掌,生生退了好几步,还未站稳,四面八方的长剑刺来,十面埋伏啊!灼华真的是想叹气了,怎的救兵来了反倒是要丢了小命了?! 岑华来不及上前拽她,索性将手中的剑扔了过来,击中刺她名门的剑,自己却挨了旁边人一剑,左臂立马鲜红一片。正想着要不要抱头蹲下来躲一躲时,整个人被拥着翻转了方向,护着她的人生生替她挨了那几剑。 是结实的布料被长剑划破的声音,然后是那人的一记闷哼声在她耳边响起,却又在瞬间反手结束了其中两人的性命。 灼华一惊,显然这身高和声音是男子,不知这人伤的如何,腰间被他的手臂箍着,不敢乱动,生怕碍了他的手脚,他似乎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只得用力揪住他的衣襟,鼻间是一阵淡淡的旃檀香气息,果然是法音寺那个人了。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缠斗结束。 第152章 重缝 留下了两个活口,打落了口中的毒牙,扭脱了双臂扔在了一旁。 看着满地的血水和尸体,灼华心头松了下来,总算结束了,伤口处的痛楚也愈见清晰,有些脱力的晃了晃,好在那人未放手,不然大约就要载了。 岑华岑连悄悄隐去暗处,倚楼和听风满身是血的跑了过来,细一瞧拥着灼华的人,先是一惊又是一喜,“徐大人!” 耳边一嗡,灼华一回头,迎着火把的亮光一瞧,见着一张如琢如磨的精致面孔,眨了眨眼,然后嘴角缓缓的扬起惊讶的喜悦,“徐悦!” 徐悦轻轻一笑,黑袍衬得他的容色格外沉稳,又有几分难以捉摸的阴沉,忽又皱了皱眉。 目光落在他被划破的肩头,鲜血还在不断的躺下,灼华惊道:“伤口这样深,很疼么?” 徐悦眉心微蹙的点了点头,似乎语调有些低:“有些疼。” 倚楼和听风一脸的怪异,瞧了瞧浑身是血的自己,摇摇头,持剑戒备。 徐悦身后的两人张了张嘴,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疼?就这几道口子,开玩笑的吧? 不过徐悦个子忒高,遮住了二人的神情,灼华没有看到。二人倒也没有去拆穿他,拎了两个杀手盘问起来。 一时间到忘了自己身上还有好些的伤口,灼华扶着他,一同在一颗大树下坐下,细细瞧了眼伤口,只是月色被树荫遮了光,他有一身黑,实在瞧不出伤口如何,见他精神不错,想着应当是无碍的,好歹是杀神呢!便高兴道:“你、你怎的不早些回来呢?” 徐悦从袖中掏了帕子出来,给她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容色和煦:“陛下遣了差事,不方便露面。” 温润的指尖触在脸颊上,灼华怔了怔,接过他手中的帕子自己擦,问道:“浙江的事情都安顿好了么?” 徐悦凝了她一眼,惊讶道:“陛下同你说过?” “没。”血都干涸在脸上了,擦的有些疼,灼华摇头道,“只是有人提出养蚕产丝以换取修筑堤坝的银两时,我便猜到那里大抵是要乱的,土地、蚕丝、赈灾银,那些贪官怎么会想要放过。后来听说晋元海大人去了浙江,我便确定了,陛下对浙江的腐败之事是了解的。只是,没想到你竟炸死潜伏在浙江。” 徐悦缓缓一笑,稀疏的光影里他的眸中似乎有不一样的深沉:“唯有如此,才能使所有人信以为真,才不会有人怀疑我会出现在浙江。” 灼华默了默,“既知道那人有问题,却还要摆在身边,千防万防的,背后的刀子哪有那么好防的。倘若真出事了呢?” 徐悦的笑一如从前,如玉润泽:“你不是替我报仇了么?” “你若真死了,谁替你报仇,你也不会晓得。”难怪陛下对她杀了那姓陈的没有惩处,原来正主都已经上禀了,才有的后来的这出戏,那姓陈的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灼华叹道,“平白惹得家中伤怀,听说太夫人都病了好些日子。” 徐悦眸色中一抹微暗一闪而过,“浙江的事情结束,陛下大约会让我留京了。以后这种戏码,也不好由我来了。”一顿,神色又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倒是,你怎知晋大人是与陛下做戏的?” 灼华捉到他眼中的伤,自也是晓得他对母亲和滴亲兄弟的失望。这样的背叛和伤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啊! 当初魏国公外放为官,那时候徐悦才刚满一岁,上任路途遥远,就被留下和太夫人一起住在京中,而徐惟则是在任上时所生,从小生活在父母的身边,魏国公夫人邵氏一手带起来,自是偏心的,只是谁也不会想到,竟会偏心到这样的程度,长子才死两三个月,就急着为徐惟上折子请封世子,在她眼里,这个长子到底是否有半分的分量呢? 灼华不明白,从小不在身边,不该是在再见时好好补偿的么? 对街的闻国公府的世子过世后,上下一家子,父母也好,兄弟也好,都不肯再请封,对长子、对长兄皆是怀念且眷恋,最后还是皇帝亲自下的旨意替文国公定的嫡次子为世子。 而徐惟,嫡亲兄弟,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连做戏的推脱都没有,坐等着母亲给他铺路,眼看着李彧将徐悦推向死路。 若非还有太夫人想着他、念着他,他再回来,面对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兄弟,又该如何自处? 徐悦呢,明知道弟弟为了世子位要害他,却终是下不了手将徐惟除掉。 比之徐悦,灼华忽觉得自己却是个狠心之人,沈炽华、白凤仪在她手里,这一生都毁了。 她道:“你们几个的戏是演的不错,铺垫也够长,可晋大人镇守童鹤关三十年,若非绝对的骁勇,北辽这些年也不会安奈不动,宁愿去搅扰北燕大宁,也不动童鹤关。而,李怀李锐他们信,不过是急于拉拢晋大人,好得到他手中的人脉。” 徐悦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此番布置下来,浙江的赋税可尽归国库,对浙江、工部和户部也将会有一次清洗,朝中的牌局很快就要重组了。” 灼华慢慢思忖着,若工部赵禹再下台,李怀就要彻底输了,接下来便是李彧和李锐的争斗了。 夜风瑟瑟,吹动枝影逶地,徐悦望着那张沾了血的清丽从容面颊,缓缓道:“为虎北营的将士讨了个公道,反倒让你回京便陷进算计里。” 灼华摊了摊手,想说自己不是好好的么,可看着自己一身血污,几乎察觉不到原本她穿的是烟柳色的衣裙了,伤口也随着动作扯得生疼,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叹了叹:“也还好了,往日里的不过一些小伎俩,废些精神而已,回来这么久,倒是第一回有人下这样的血本来杀我。” 徐悦伸手抚了抚她脖子上的伤口,眉间微微一拧,“若是今日我没赶回来呢?” 伤口一痛,灼华瑟缩了一下,面颊不知怎的微微热了起来,一双浅浅的眸子笑弯成天际的月芽:“那只能靠你们查清真相,替我报仇了。” 徐悦抿了抿唇,眉心有山峦起伏,问道:“姜遥和姜敏怎的不送你回去?” “敏哥现在有自己的重要任务了。”灼华调皮的眨眨眼,“遥哥我也没在意,回来的时候也没瞧见他,大约是被收什么事情绊住了吧!他们给我留了人在身边了,只是谁会料到会冒出这样多的人来,他们也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我身边的。” 徐悦默了默,“周恒今日没去吃宴席么?” “恒哥?”灼华不意他会问起周恒来,摇头道,“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今日都没见着他,该不会是焯华又不适了?我明日去瞧瞧。” 徐悦无奈的摇头一叹,“先想想你这一身伤要怎么交代吧,还有心情管别人。不疼么?” 第153章 月射寒江 灼华淡淡一笑:“还好,伤口也不深,伤的多了,疼着疼着,也习惯了。”微一顿,“你背后的伤,还好吗?” “还好,稍微有些疼。”说着,徐悦又轻轻拧了拧眉。 审杀手的两人又不约而同的回头看了徐悦一眼,然后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理解”几个字。 灼华抱歉的看着他,但这么多人,又是男女有别,她总不好说你脱了衣服给我看一下吧? 徐悦伸手揉揉她的头顶,嘴角的笑意温和萧萧:“不用抱歉,回去上个药,很快就好了。” 灼华抬眼看着她揉她头的手,他这是仗着比她壳子年龄大了十几岁,把自己当长辈了?“你是不是去过法音寺?” 斑驳浅然的月华落在他黑色的袍子上,银线盘纹缓缓晕起一层薄薄的光晕,拢得徐悦温柔的面容有几分邈远的不可捉摸:“恩,祖母病着我也不放心,偷偷回去瞧了一眼。想着既然回来了,便去看看你,只是法音寺里人多眼杂的,我也不方便露面。”一顿,“如何会吐血了?” 原来他看到了。 灼华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清冷的怅然:“想通了些事情而已,惶惶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的可笑。” 徐悦看着她,从她身上看到一股悲哀,大抵是和自己一般的悲哀。她这样聪明的人,还有谁能伤得了她呢?李彧?还是蒋楠? 夜风徐徐,拂动树影沙沙如千万点雨水打落,在血腥的空气里,无端端惹人凉,灼华轻道:“你回来了,大约有人要失望了。” “失望的人,我也不必在意什么了。”眸光微动,似出神又似入了神,花叶的影子疏疏落落的垂在他的面上,映得眉目也暗沉沉的,默了许久,徐悦缓缓一笑:“你不是替我出气了么?” 不在意么?若是不在意,又怎么会这般悲凉? 就似,她说不会在意李彧、沈缇还有白凤仪会做些什么,因为她已经看透了她们,不再视作亲人,可在她们的算计又用到自己身上时,前世的悲愤和痛苦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冒出来,毁天灭地的尖锐阴霾还是会一瞬间的占据心神。 那边杀手审的也差不多了,两人一起过来,同灼华行礼,“郡主。” 徐悦给她介绍,斯文相貌的姓赵名元若,魁梧彪悍的姓温名胥,都是跟着他五六年的副将了,这两年他去北燕任职,二人没有跟随是因为一个先去了潼关,一个先去了浙江做潜伏。 灼华这才恍然,原来皇帝的棋埋的远比她以为的还要长远。 “审出来了?” 斯文的赵大人道:“从星官书局出来的杀手,说是个年轻夫人去下的定子,不过去的时候蒙着面的,他们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魁梧的温大人解释道:“星官书局,说是书局,其实干的是杀人的营生,收钱办事,不问因由。” 灼华缓缓阖上了眼,手指捏着衣袖无意识的打转磨砂。 年轻夫人,能与她认识的年轻夫人本就不多,还恨到肯花下大价钱杀她的删删减减的也就出来了——沈炽华! 至于星官书局,灼华似乎有些印象,但一下子想的不是很清晰。 只隐约记得前世李彧似乎下江南时也曾被星官书局的人刺杀过,背后的老板似乎也是皇家中人,是李怀?还是李锐? 倚楼听风看着她这个动作,就晓得她有头绪了,需要静静思考细枝末节。 徐悦浅笑着凝望于她,等着她兀自的思考,而赵元若和温胥则是一脸奇怪的看着他们。 半晌后,灼华缓缓睁开了眼,“杀了吧!”微微抬了抬手,岑华出现在她跟前,灼华小声说了几句,岑华点头,立马消失在夜色中。 赵元若眨眨眼:“知道了?” 温胥确认道:“不用再问问?” 温婉的勾了勾嘴角,灼华轻轻一笑,“不必了。” 二人又看向徐悦,眼神询问:就知道了? 徐悦点头:对,就知道了。 回去报信的护卫速度倒也快,沈祯亲自来接的,见着灼华一身血污却精神甚好,稍稍松了口气,转眼又见徐悦在旁,倒也楞了半晌,闻他为救灼华受了重伤,更是连连拜谢。 回府后,老太太又亲自看着她沐浴伤药,好在是轻伤,伤口大抵都很浅,只一处右臂的伤稍稍深了些,但比之从前的伤,倒也不算什么。 上个药,歇个三五日的也便好了。 虽说都是小伤,老先生闻了消息也是不放心,拖着鞋帮子提溜着灯笼一路急急而来,给她诊了脉确认只是失了些血废了些力气,没什么大碍,大伙儿这才都松了口气,又开了安神汤药,老先生才离开。 灼华乏得很,服了药,很快就睡着了。 老太太见她睡着了,又喊了倚楼和听风来问话,只是她们也是不知道多少的,更何况灼华也是不肯让老太太知道这些的,倚楼和听风便只说了不知。 老太太没说什么,携了陈妈妈离开了南院。 春寒寂寂无声,虽不太冷,却比之夏日的夜晚要湿黏一些。 魏国公府的院子里栽种了几树艳色的花树,春暖花开,满树的累累鲜艳,映衬着惶惶月色化成一片波光粼粼的潋滟风华。 管家提溜着灯笼在前头引路,时不时略略回头瞧一眼这明明已“下葬”的世子爷,他的嘴角牵着温文柔和的笑意,眼眸在湖泊粼粼波光的映射下似倾了一壶星子在里头,深邃耀眼的望不见底,人似乎还是那个人,又似乎全然不是那个人,夜风拂面而来,不着痕迹的带动了几缕入骨的清寒到心口。 “不过数月不见,宋叔不认得我了?” 宋管家怔了一下,垂眸一笑,这个声音没错了,“老奴同世人一般浊眼,只以为埋下的是您,今日瞧着您站在眼前,既惊且喜,一时回不过神。” 徐悦淡淡一笑,月射寒江,“宋叔还是这么会说话。” 宋管家微微躬了躬身,笑道:“您回来了,太夫人的病马上就能痊愈了。” “哦?”徐悦的声调稍带了几分扬起的慵懒,笑意在粼粼波光盈眸间有几分散漫,“那夫人的身子如何呢?” 宋管家神色一凌,没有接话。 徐悦不过轻轻一笑。 第154章 徐悦 他张开了网 到了太夫人住的穗禾居,老人家已经站在院子门口翘首以盼,见着他,匆匆迎了上来,泪光盈盈,拉着他左看右看,额上的每一道纹路里满是欣喜和宠爱,梗着嗓音,嘴里只反复念着一句:“回来就好。” 同太夫人回了正屋,不多时魏国公夫妇、徐惟夫妇以及几个庶弟庶妹也匆匆而来。 魏国公夫人邵氏瞧着长子面色复杂,又惊又喜,转而又疑又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徐悦的面上依旧笑意温和,看着邵氏的眼神润泽且温柔,幽幽道:“母亲见到我不高兴么?” 邵氏微微看了次子一眼,似乎轻轻叹了一声,她晓得自己是偏心的,可长子到底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自然也是心疼的,回头看着徐悦的目光带了温慈道:“闻你身死,我同你祖母几乎都要哭瞎了眼睛,你能回来,母亲和你祖母、父亲自是高兴极了的。” 徐惟在片刻的惊愕过后,很快的缓过神来,眸光微闪,笑意完美的叫人瞧不出破绽:“祖母和母亲终日流泪,如今大哥完好的回来了,我们自然是高兴至极的。” 缓缓看了徐惟一眼,徐悦似颇感意外的轻轻“哦”了一声,唇线抿起一抹怅然:“完好?也不是。”嘴角一直挂着不变的弧度,眼底幽深而安静,不见波澜,“我被一箭贯穿身体,掉下悬崖,也是命悬一线。好在我命不该绝,还是回来了。” 徐惟看着眼前的温润少年,还是那么温和沉稳,还是笑意柔和,他却无由来的心头突突了两下,手心竟沁出了丝丝汗水,总觉眼前的人似乎哪里变了。许久之后终于发觉,是眼神,他的眼神不再温润菏泽,多了几分冷漠与阴沉。 魏国公细细打量着儿子,见他安然回来心中无比欣慰,比之妻子对次子的偏爱,他更看重骁勇又有筹谋的长子。 发现徐悦身上的黑袍有几处破裂,烛火下隐隐泛着暗色的幽光,皱了皱眉,魏国公关怀道:“怎么受伤了?” 徐悦抬手拎了拎被刺客划破的袖子,温言道:“方才从宫里出来,遇到华阳郡主的车架遇袭,同刺客打了一架而已,无甚大碍。” 魏国公点头,稍稍安心,又道:“郡主可安好?” 徐悦微微垂眸,遮掩了目中一抹清光:“受了点伤,也无大碍。” 太夫人垂了垂眸,嘴里紧着念了几声佛,手中拨弄的翡翠珠子乌碧碧的,深邃的流淌着,叹道:“小小年纪如此惊才,也难怪有人将她视作眼中钉了。” 徐悦喟叹如秋风,摇头道:“此番却是我连累了她。” 太夫人惊道:“这话从何说起?” 徐悦一笑,目光明澈似金秋阳光下的一泓清泉:“那时皆传我身死,也晓得我为身边人所害,却不知背叛我的不止一人。” 魏国公立马联想到那时闹得沸沸扬扬的“杀陈案”,眸色一凝,脱口道:“陈继尧!”一顿,愤慨道,“当时只晓得你身死乃是为身边人暗下毒手,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无从得知。难怪了,竟向他打听,又如何知道真相!” 邵氏和萧氏听得目瞪口呆。 太夫人心惊不已的捂着心口,她是见过那个年轻人的,也晓得他是徐悦一手提拔起来的,就因如此,她才更不能想明白,怎会有如此背主忘义之人,怒道:“竟有人如此狠心,你好歹提携了他们啊!” 徐悦牵着一抹柔和散淡的笑容,漆黑的眸子幽长一沉,声音如浮在水面碎冰相撞,细碎的冷冽,“权利名位面前,提携之恩算得了什么。” 徐惟微微愕然,双眸跳动着异样的火苗,面色有些发白,李彧虽同他说过,沈灼华只是查到了陈继尧叛主,未有查到其它,可此刻看着徐悦微凉的眼神,心中难以克制的惊恐不安。 徐悦轻轻看去,容颜端方润禾,嘴角凝着温和玉泽的笑,一双眼却明如寒星,真的叫人望之而生寒意。声音似旃檀焚香,如烟如雾的袅袅温和,“惟弟身体不适么?” 徐惟扯了扯嘴角,强笑了两下:“没有,只是为事情震惊而已。” 意味深长地一笑,深邃的眼眸中一缕寒光一闪而逝,徐悦淡淡一叹,似感慨万分:“是啊,震惊不已,也怪我识人不清了。” 徐惟心底一凉,几乎可以确定,徐悦或许什么都知道了。 杀啊、背叛啊,邵氏光听着就觉得心惊肉跳,劝慰道:“人心难测,你也不必太过难受。” 徐惟极力镇定,面上还是闪过了青白之色。 徐悦微微一笑,点头应是。 “所以,当初杀了陈继尧的当真是华阳郡主?”太夫人眼眸一厉,“所以收买他的人,觉得郡主坏了事,想杀她?” 徐悦点头,扬了扬嘴角,自嘲道:“传我身死,替我报仇的却是个外人,到最后,又险些因我而死。” 他当然知道杀灼华的人不是李彧的人,他这般说,自有这般说的道理。事实上,替他报仇的,可不就是这个小丫头么? 太夫人感慨时事轮回都是注定:“索性你也救了她,否则,徐家便是还不清了。 屋子里一片静默,耳边似能听到烛火燃爆的细小声响。 烛火下徐悦的肤色格外的柔和,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子放到桌上,轻轻朝魏国公的方向微微一推,“这是陛下让我带回来的,说是,不走内阁打回了。” 魏国公微微尴尬了一下,问道:“你都看了?” 徐悦静静微笑,似蝴蝶栖息花瓣之上,悄无声息,“父亲的折子,儿子怎好私自翻阅。” 太夫人微微垂眸,须臾间嘴角带了几分讽刺:“既然打回了,便不必再提了,没得再叫人笑话咱们徐家凉薄寡情。”一顿,“还不如华阳郡主小小女子的一场同袍情意深重。” 魏国公低头道:“母亲教训的是。” 邵氏看着长子,不免有些心虚,讪讪一笑,“自然,回来了,便一如从前。” 徐惟袖中双拳一握,心有不甘。 第155章 猎猎西风(一) 第二日一早岑华回来了,带回一消息,昨夜一同出现在皇家林园附近的是沈炽华,还有五房二子沈煥华! 灼华慢慢吃完了早膳,才淡淡道:“处理了?” 倚楼道:“已经死了。” 去接了秋水递来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灼华皱眉:“怎么死的?” 倚楼摇头道:“岑华说,星官书局的人去收殓尸体的时候,顺道下的手。” “反杀雇主?怕是没那么简单。”灼华笑了笑,缓缓吹了吹雾白的氤氲,“也好,省的脏了咱们的手。” “灼华!灼华!” 外头一阵吵嚷,周恒一身凌乱的冲了进来。 心了一跳,灼华站了起来:“怎么了?” 周恒平地一声雷:“姜敏被抓紧了京畿大牢了!” 脑中轰了轰,直觉窜过两个字:来了! 手一颤,磕到了桌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似一跳急速流窜的巨蛇,蜿蜒在棕色的桌上,擦红了她素白的手:“怎么回事?” 周恒道:“事情太突然,问不到什么,只知道有人报案说姜敏杀了宣平伯夫人!” 宣平伯夫人?李怀的外祖母! 是李锐和袁颖做的局,一定是了! 灼华后知后觉的缩了缩手,稳了稳心神,接了秋水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他是亲王孙,就算犯案也是进刑部或者大理寺,怎么进了京畿大牢?” 周恒平了平气息,急急道:“高进来的极快,上来就锁拿下狱,根本就来不及上报刑部,何况沈大人同姜二公子又是亲戚,怕是转接不了的。人到了李怀的手里,那、那可是他的外祖母,不脱层皮他如何能放过姜敏。” “父亲呢?”灼华思量了一下,唤了秋水道:“我记着今日父亲休沐,秋水你去一趟西院,让父亲进宫一趟。” 周恒道:“已经去了。”一顿,“没用的,那几个,不会让伯父接手此案的。怕是,他们要同你谈条件了。” 灼华知道,可总要一试的,出了门,她边走边说,“你进宫,想办法让陛下把案子转到镇抚司去。我先去大牢,防着他们动死刑,动作要快。” “好!” 定国公府离京畿大牢只隔了两条长街,过去到也是极快的,只是人家却是不肯放人进去的,灼华也不同他们废话,直接叫了听风和倚楼动手,武力加持,一路畅通无阻寻到了姜敏关着的牢房。 姜敏被绑在木头架子上,高进显然已经开始用刑了,身上交错着几条鞭伤,隐约可见的皮肉翻卷,雪白的衣料上的鞭痕宛如纵横交错的梅枝被人刷上了红漆,可见下手之狠了。 见着灼华闯进来,先是一怒,转而和气道:“郡主,此处是京畿大狱,不是小女子过家家的地方,动手打伤衙役监司,是要治罪的,下官念您年幼,便不上禀天听了,您还是回吧!” 对她客客气气是看在她还是皇帝义女的面子上,如今姜敏在他手里,高进心道量她也不敢如何。 灼华淡淡看了他一眼,右手一抖,用尽全力就是一鞭子上去,“高大人真是勤政爱民的很啊!一大清早就开始审理案子了。” 高进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鞭子抽的直接滚进了角落里,半天没有喘过气来。 这是倚楼和听风第一回见着灼华发怒,浑身散发着肃杀凌厉之气,与大牢阴冷气息交缠在一起,纤瘦背影,似地狱归来的敛魂者,簌簌散着寒气。 姜敏冷硬的面上亦是一片惊讶,原来,这个小妹妹竟有这样的一面。 灼华缓缓逼近高进,浅眸中燃着燎原的星火,“亲王之孙,便是你抓的人,刑部要避嫌,陛下未有下旨,也轮不到你来审,你算什么东西!” 高进晓得的,有些世家子女便是胆大妄为的,别说打他几鞭子,杀了他都是有可能的,最后陛下面前甚至不过两句申斥就了事了。 可上头下了令要审,他也是没办法的,只能硬着头皮叫嚷道:“这里是京畿大狱,你便是郡主,也不过是个女子,也敢擅闯大狱,刑律之事也轮不到你来插手,本官定要去陛下面前参你!” “哦?”灼华冷然的扬起嘴角,俯身盯着高进的缓声讥讽道,“请便。我到要看看是你死的快,还是本郡主死的快!” 高进捂着伤口,不欲于她在争辩,咬着腮帮子朝衙差喝道:“请郡主出去。” 灼华一甩衣袖,拎着软鞭在审问官的位子坐下,倚楼和听风一左一右提剑相指。 衙役们不比高进是官身,上头有主子做主,他们哪里敢动沈灼华,人家再是女子,身后还有定国公府还有皇帝,到时候别说皇帝会不会去责怪义女闯大狱,定国公府若是要算账,他们一个都别想跑了,一顿板子不消说,丢了小命也不是不可能。 高进从地上爬了起来,推了一把身边的衙役,怒道:“都聋了么!请郡主出去。” 衙役的脚步犹犹豫豫,却始终不敢真的靠近沈灼华。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李怀冷厉的声音传了进来,“华阳郡主好大的威风!居然敢打杀三品的府尹。” “本郡主不过是在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下官而已。”灼华垂眸擦拭着软鞭,忽然发现,这块帕子好似是徐悦昨夜给她擦血的那块,“三殿下真是好兴致,外祖母都叫人杀了,还来大牢玩耍么?” “沈灼华!”李怀的脚步在大牢的门口生生顿住,他龇目欲裂的瞪着她,儒雅不再,几乎是暴怒的吼道:“你们都死了嘛,还不把郡主给请出去。” “我到要看看谁敢动我!”灼华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扔到桌上,昏暗的光线下,玉牌上金色字眼格外的显眼。 如朕亲临! 李怀一惊,胸中怒火冲天,灼烧着他的神智,却也只得跪地,“叩请圣安。” “高进,带着你的人下去。” 灼华一声,玉牌面前,高进哪敢不从,捂着伤口擦着冷汗忙领着衙役都退出三丈远。 李怀冷笑,“你以为姜敏的案子,陛下会同意转去刑部么!” 灼华淡淡看了他一眼,叫了倚楼把姜敏放下来,“就不劳三殿下费神了。” 李怀眼中是积聚到极致的阴沉之色,如刀锋般刮在灼华的面上,“杀人偿命,谁都别想保住他!” 灼华轻轻弯了弯嘴角,似笑非笑:“看来浙江损了不少人了,殿下这么急于找一个人给自己出气。” 李怀眸光一闪,语调冷然似掺杂了裂冰,薄而锋利,直向对手脆弱的脖颈而去:“人是当场抓住的,我倒要听听,郡主还能绕出什么鬼话来!” “殿下是聪明人,也是薄情人,外祖母的似能叫你这般失去思考的常智么?”灼华的语气无甚波澜,丝毫没有摆软了姿态想请求他合作的意思,“明知道有人在背地里搅弄,却不肯去查。逮着我兄长私下用刑,无非就是在我处得不到胜利的快感,来折辱我兄长,以为能从我这里找补一些颜面和胜利姿态。” 听她这样说,李怀的面上闪过怒意和不甘,良久,只道:“那又如何,我拉着他一起给我外祖母陪葬。” 姜敏空拳一握,眸中怒意顿起,灼华微微挑了挑眉,一把按住姜敏的手,语调扬起,“明知凶手另有其人,还要这样做?” 李怀哈哈大笑起来,忽又顿住,双目盯着她,眼底闪烁着寒潭的冷意:“我就是要看着你痛苦,看着你救不了他而无比的痛苦。”顿了顿,他嘴角的笑意愈发的冰冷讽刺,“若是郡主查出事实了,我外祖母的仇自然是报了,若是你查不到,你的好哥哥就要去陪葬了。凶手,急什么,我总会抓到的。再或许,你自己消失,我便让他活。” “多谢提议,我便不考虑了。”灼华连看都不看他,缓缓向大牢外走去,讥讽道:“可笑你李怀如今可悲到如此境地。” 第156章 猎猎西风(二) 李怀怒极,伸手去掐灼华的脖子,却被姜敏一掌隔开。 “我对你们都太客气了,是以,你们都当我是手段柔和的,一次两次都敢算计到我头上来。”她的声音淡淡的,却有些狠辣之意,在暗沉的牢狱之中听来,竟如锋刃一样的厉,“我会叫你们都知道,得罪我会是什么下场的!” 李怀额上的青筋累累暴动,怒极反笑,“自己身边的人都保不住了,还有心力同我说狠话,该说你太天真了么!” “你大约是忘了,我从未输过!”她缓缓抬眼,似随意的一笑,带着笃定的散漫:“即便真保不住我兄长,我也会用尽全力将你们全部拉下地狱,咱们同归于尽!何时是怎么流放的,我会让你身边的所有人,一个个全部去陪他上路。你想要的,都会全数失去。” 浅眸如蓄沧海桑田,带着一缕奇妙而复杂的流光,冰冷的直刺向他,李怀心惊不已,却为来得及说什么,一道温润柔和的嗓音响起,“姜敏案现由我镇抚司接手,高大人,把人交给本官吧!” 李怀眼眸一沉,他以为即便不在京畿大狱,也会是转去大理寺的,毕竟镇抚司中暂无指挥使,皇帝不会让个同知去查察亲王孙的案子。 若是进了大理寺,案子到了郭兆手上,她便是永无翻案的可能,为了保住姜敏,她总要付出些代价的!他今日的用刑,没错,不过就是出气而已,即便到了陛下跟前,原也不过被申斥几句而已,他自可辩白自己太悲痛,陛下怎么也不会惩罚他的。 可还没有打下几鞭子,沈灼华就闯进来了。如今,案子还转到了镇抚司去了! 李怀大步跨出大狱,往廊道的另一侧瞧去,眸中一怔,立时皱起了眉,徐悦! 他没死?还进了镇抚司? 他和沈灼华可是老交情了,案子在他手里,他定是会尽全力的查了,难保查不出真相来了。 灼华听到那温润的声音,心头彻底放下了。 不论姜敏在京畿大狱还是大理寺大狱,她想查出真相,势必要废去些时日,绕些弯路,一旦案子开审,他们便有借口对姜敏光明正大的用刑,为了逼她退让,更是会加倍力道的伤害他。若是她扛不住心中愧疚,大约就要答应对方的条件了。 原本想着,让周恒求了陛下,把案子转去镇抚司,至少是皇帝的心腹衙门,也不敢有人私下用刑的,到不曾想皇帝会把镇抚司交给徐悦了! 如今有徐悦照应着,姜敏的皮肉之苦便免了。 手指轻轻拂过桌上燃着的烛火,映的素白指尖有几分橘红,灼华一笑,鬓边白梅玉簪垂下的明珠轻轻摇曳,闪着冰冷的光华,“我会证实姜敏不是凶手,到时候,李怀,你就让你外祖母死不瞑目吧!也让皇帝看看,他的好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宣平伯也瞧瞧,他的好外孙又是如何孝顺的。” 李怀阴沉沉的看着她,在她行到身侧时,他道:“你以为,他会给你留下丝毫证据么?” “须知,凡有接触,必有痕迹,只要我想,就能查到。”灼华轻轻笑了笑,微微侧首,靠近他,小声而畅意道,“没有证据,我可以造一个。” 同徐悦出了京畿大狱,正巧姜遥和周恒匆匆过来,见着灼华和徐悦,二人只是叹息的摇了摇头。 姜遥、周恒和镇抚司的人先行一步带了抚司的人去案发现场搜查证据,希望能查到些什么蛛丝马迹能为姜敏洗脱嫌疑,可他们一群十多人上上下下搜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敏哥怎么会去宣平伯府?” 姜敏面色肃冷,眉心曲折成山峦叠嶂:“不是宣平伯府,是城西东平巷的别院。昨日我送了李郯回宫,回来时遇上大队人马的伏击。他们一路追杀,且有意识的将我引逼去城西,他们人太多,我甩不掉,直到快要天亮时被逼无奈躲进那处的宅子里。进去便看到赵夫人已经倒地了,不在室内,就在园子里,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或者反抗的痕迹。我心知不好,却巧丫鬟出现了。” 姜遥道:“我大概看了下,确实是死于窒息,喉骨也有断裂痕迹。” “伏击?”灼华注意到的却是另一重点,眉头一跳,问向姜遥,“遥哥昨晚去哪里了?” “你也遇到伏击了?”姜遥目光扫到灼华领口处的伤痕,眸光一寒,被纠缠了一夜,杀手刚撤走就闻姜敏出事,到现在也为来得及问一声她昨夜是何情况,“看来,他们这一回是算计的是很周祥了。” “昨日宴席散,我本打算去寻你的,暗卫却同我说回沈家的路上有埋伏,我便同暗卫先离开去解决,谁知刚到东柳林巷子的时候遇到了伏击,他们一路将我们逼向城北,索性我们原本就是打算去解决埋伏的,带出来的四个暗卫都在,所以他们并没有得手,却也是被那些人纠缠到了辰时方罢手。” 姜敏清醒的分析道:“所以,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我。故意让你晓得妹妹回去的路上有埋伏,让你带着暗卫去解决,留我一个人独木难支,自是由着他们往计划的方向走了。” 灼华抿了抿唇,冰冷的愧疚笼在心头,眉宇间漫出掩饰不住的恍然。 为何就是逃不开前世的路? 嘴角轻轻弯了弯,拍拍灼华的肩头,姜敏自来肃正的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温声宽慰道,“你没有连累我。” 灼华看着他,点头,险些落下泪来。 徐悦缓声道:“若是你没死,今日落进陷进的姜敏便是你的难题。若是你死了,你身后的人又怎肯轻易罢手,自会用尽全力的去打压对方,此时,姜敏不过是拖住他们凶猛报仇的第一步,然后他们会在大家竭力相救、无暇分身的时候,一个接一个、一招接一招全部算计进去。” “走一步看三步,果然厉害!”红润鲜亮的唇瓣抿了抿,周恒漂亮的眼眸里满是惊叹,又疑道:“高进是李怀的人吧?可李怀该不至于为了布局,连自己外祖母都杀吧?” “是李锐,不……”灼华笑了笑,“该说是袁颖。” “她是李锐的人?那她跑去北燕闹了那一出出的,干什么?”一顿,周恒渐渐恍然,“徐惟是李彧的人,当初李彧想拉拢苏仲垣,所以才让徐惟去与你四姐亲近,而袁颖是去捣乱的!招招毒辣,次次想置你四姐于死地,就是为了阻止二人的亲事!”啧啧两声,感慨人心难测,“打着爱慕的幌子,演的似模似样的,原来是静王的人。” 灼华望着天空,眼神如云,“我把袁颖弄去了北辽和亲,把人逼急了。” 今日的日头不是顶好,乌沉沉的,有些风,压得人心头也烦闷萧索起来。 周恒瞪着眸子,在牢狱外昏暗的光线里,莹莹似灿烂性子,惊讶道:“耶律梁云会去同皇帝请求聘袁颖为世子妃,是你促成的?他怕是想杀你都来不及,居然同你合作?” 灼华失笑,冲淡几分心中的沉闷,叹息道,“怎的人家不杀我,你倒似失望了?” 徐悦微微转头看向周恒,漆黑的眸子悄悄闪过流光。 周恒干笑两声,“惊叹,惊叹你的绝世才华,哈哈!” 徐悦眸光温柔,带着几分疑惑问道:“那如今他们不该是算计着如何脱身?怎倒是先出手报复了?” 灼华幽幽道:“她想同我赌一把,若是她赢,我认输、让耶律梁云换人和亲,若我赢,她和亲。” 徐悦点头,“别院附近人烟罕至,院中搜不到蛛丝马迹,婢仆亲眼见赵夫人毙命,而姜敏独自在场。想破此案,确实难。你若能赢,她想来也输得甘心。” 风起,带着丝丝雨水落在面上,微凉,如同灼华此刻心境。 他们费尽心机的算计,如何会留下破绽呢! 索性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大约也没有那么慌乱迷茫了,可姜敏却是因她而受了此番牵连。 前世记忆袭来,当初姜敏劝她,看清楚身边的人,她是怎么说的?她说:你不帮我便不帮我了,如何还要诬陷李彧对我的真心。 真心,那人还有什么人品可言,又有什么真心可言! 后来,李彧的势头越来越好,静王急了,便从她身边的人开始打压、设计陷害,当初姜遥和姜敏,甚至是后来的三表哥姜源,便是如此被载害的。 那时候她已经是太子妃了,住在深宫里,见不到他们,帮不了他们,她求了李彧帮忙,他说会帮的,可回想起来,他似乎什么都没做。 是啊,他一心想着收回云南的军权、政权,巴不得姜家断后呢! 是啊,前世的静王背后,可不也是袁颖么! 姜敏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别叹息,我信你。” 灼华抬眼看着他,那双眼中一片平和,缓缓一笑,眸中耀起一抹坚定,“好,等我们接你出来。” 姜遥一惯的笑眯眯,酒窝可亲,随意的笑着,却隐隐带了锐利之色,同灼华道:“论心机到未必比你厉害,只是擅长攻击而不是防守。” “所以,案子要查,反击的准备也不能停!” 第157章 猎猎西风(三) 当天夜里,京都一夜之间十数家官员府邸遭了窃贼的光顾,其中还包括了长平侯府,京畿府尹高进在追捕盗贼的时候被打断了左腿。 皇城之地,如此高手直闯守卫森严的管家府门,京畿府尹失职,皇帝震怒,念在其尽职抓捕的份上暂不做计较,案件由大理寺接手。 而姜敏案,皇帝只给了十日时间查清事实。 可于灼华而言,她只有三日时间,因为三日后耶律梁云就要带着北辽的队伍离开了。 若她在三日内查清真相,赢了袁颖一切自然迎刃而解,可若是她查不出来,就得遵守承诺让耶律梁云换人、认输。 昨日废了半日功夫纠缠了在了京畿大狱,又废了半日搜查赵家别院、审问别院中仆从,如今只剩下两日了。 袁颖此人心思细腻,又手段毒辣,专挑人的软肋下手,留着她,还不知要受她多少算计了。 沈家是李彧的外家,在外人的眼里她就是李彧的助力,如今她得皇帝看中,又有那好些世家子女为挚友,一旦李怀失势,便是李彧和李锐的争夺搬上台面。 静王又怎么肯轻易放她不断强大呢?他要赢,沈家就是障碍,灼华便首当其冲。 袁颖又将她视作对手,只要她不走,未来的日子就要没完没了的担忧。可她深居简出的,但凡出门身边亦是跟着一溜的高手,想要无声无息的了结她,委实有些难,是以,只能由这次的赌约将她弄走了。 希望袁颖也能遵守诺言罢。 高手! 灼华翻看着口供的手一顿,脑中闪过一抹灵光,原来如此,星官书局竟是静王的手笔! 堂堂皇子,居然学着武林中人的样子,蓄养杀手,还堂而皇之的养在皇城之内! 徐悦从卷宗之间抬起头来,疑惑的看向她,柔声问道:“怎么了?” 灼华轻轻一笑,摇头道:“静王殿下居然在京中蓄养杀手,胆子颇大了。” 徐悦挑眉,惊讶道:“你是说,星官书局?” 灼华点头道:“我在北燕的时候见过袁颖的护卫,身手十分厉害。倚楼和听风是礼王府的铁骑暗卫营出来的,那些护卫是与其不相上下,普通官宦世家的府邸何来如此厉害的护卫?如今想来,大约是静王安排给她的了。” 徐悦微微拧眉:“沈炽华深宅妇人,如何知道星官书局可下定子杀人?” 灼华轻柔微笑,浅眸如冬日浅雪般清泠,“五房的公子们早就靠了静王了。” “借刀杀人。”一顿,徐悦温润的面上流转了薄薄的冷意,“杀人灭口。” 她道:“李锐此人,表面上看一副武人脾性,豪迈、急躁,可天家郎君哪能没些城府呢!” 徐悦轻笑,“若无心机谋算,又怎么能拢住那么多朝中官员,如何能让皇帝放心让他领兵打仗挣军功,又如何能顶住李怀这么多年的打压,始终保持势均力敌的状态呢?” 灼华叹了叹,忽又笑了起来,“我以为你是不愿理朝中情形,只愿做个领兵打仗的武将的。” 徐悦的笑意宛如月光流水一般的柔润,他看着灼华缓缓道:“如今,有不得不去明白的理由了。” 灼华点头,他叫李彧和徐惟逼到如此境地,即便狠不下心杀了徐惟,却也不代表不反击的。 看着他一身窄袖黑色衣袍,细碎的阳光下带着青雾缭绕的迷蒙,容貌还是那副容貌,丰神俊秀,神色也一如往昔的平和温柔,却是掩饰不住眼底偶尔闪过的微冷。 从前一身白袍,所绣的纹路都是鲜亮的,就似他的心境吧,是明亮的。回来后的这三日,都是一身黑袍,虽是笑着的,却多了几分沉重和冷漠的滋味。 上次蒋韵大婚时,他还未穿黑色衣袍,说明那时候,他心底对这个弟弟还是抱有希望的吧,谁知到最后,他都不肯收手。他是假死,却是对徐惟真的死心了。 到底,还是变了。 “徐悦。” “恩?” “换一身吧,黑色的不适合你。我记得你穿过一身白袍,绣的红色凤尾纹,很好看。” 徐悦看着她,温温一笑,眼底闪过一抹微妙的光亮,柔和应道:“好。” 那一闪而逝的温存叫灼华愣了一下,仔细一看却发现他的眸底一片淡淡的平和,什么情绪都没有,甩了甩头,想着定是自己看错了。 想起他昨夜为救她还受了伤,问道:“伤口还疼么?” 徐悦抬手抚了抚肩头,温文一笑,“还好,上了药,已经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翻完了别院侍女的口供,灼华失望的叹了叹,心底不免升起一丝焦虑,“什么都没有。” 镇抚司,不是一般牢狱,皇帝的心腹衙门,她也不好太过放肆,徐悦还肯拿了口供给她看,已经是放水的了。 徐悦的声调和缓的好似天色的云朵,绵绵抚在人心头:“别急,急了便更难察觉破绽了。” 他的声音似能安定人心,灼华点了点头,没什么形象的趴在镇抚司内院的石桌上,羽睫扇了扇,自言自语道:“没有亲眼看到敏哥杀人,就没有说谎的必要。仵作查验死亡的时间是半个时辰内,倒是很难说是否有人潜进去过,可别院附近连只猫都难寻到,没有目击者。现场只有敏哥一个人在,怎么看确实都是最有嫌疑的。” “没有反抗的痕迹,说明对方是个高手,凶手能无声无息的杀人,大约就是星官书局的杀手了。可他们的杀人手法选的也忒普通了些,捏断脖子,只要是个高手都能做到,要怎么证明现场的身手极好的敏哥不是杀人凶手呢?” “赵夫人觉得嗓子不大舒服,叫了侍女去煮一壶清嗓的药茶来,吃了茶没多久就说难受,侍女去请大夫,回来就看见赵夫人死了,敏哥在现场。可仵作查验了药,也无有问题,就是普通的金银花菊花蒲公英煮的药水,尸体也没有中毒现象。” “没有迷香,没有暗器,没有仆从被收买,身上没有半分伤口,别院上下除了敏哥攀爬墙头时留下的半个脚印,再无其他。”灼华反反复复的疏离着案发前后的没一个细节,可还是什么都没发现,“什么证据都没有,认证、物证,没有啊……头好痛……” 第158章 猎猎西风(四) 徐悦仔细的翻看着卷宗,上一任指挥使走后留下不不少案子待查,抬眼见她伏在桌上,全然不似平时沉静温文的样子,拧着眉自言自语,和私塾小童遇到读不懂的文章时一样的懊恼头痛,不禁莞尔一笑。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袁颖呢?” 灼华眨眨眼,撑起身子,曲肘支额,秀眉微拧道:“原我与她也没有那么大仇怨,而且她身边又跟着那么多高手,杀她动静太大,不过,若此番她不走的话,我大约也会下血本去找个什么杀手组织的,把她给了解了。” 徐悦轻轻一笑,春光里,宛若天人,“我以为,你会以牙还牙的。” 脑海里虚拟着案件的发展,嘴里懒懒道:“春日里懒得很,不想费脑子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浅眸微眯,浅柔的阳光打在她的面上,苍白的皮肤呈了半透明的样子,蓁首微支,金色长流苏自发间垂落,说话间微微晃动,在手肘和肩膀间的空隙里泛着柔和的金光,点亮了她的慵懒柔美,别具一番风情妩媚。 徐悦想着,大约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罢,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她才会流露出这般柔情妩媚的姿态。眸光微微流动,他唇角扬起,笑意宛然,“想杀人,可以找我。” “那可不成。”灼华睁开眼,笑盈盈间有几分调皮,“你现在可是镇抚司的指挥使,得留着当我的靠山,杀人是爪牙的本分。” 笑意轻轻,他点头应下,“好,与你做靠山。” 灼华发现,他似乎对她的要求无有不应的,大约也是承了她虎北营的情了。说来,当初帮了周恒和焯华一把,两人也如今也是如此,现在又多了个徐悦,瞧,当好人果然有好报的。 “世子,太夫人叫奴婢给您送点心粥食过来了。” 正说着,赵元若领着一位妇人走了过来,见着徐悦身边的漂亮姑娘时愣了一下。 徐悦笑着同灼华介绍道:“这是我祖母身边的石妈妈。”转而,又同石妈妈说道,“这是华阳郡主。” 灼华轻柔一笑,颔首问候,“石妈妈好。” 石妈妈惊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如雷贯耳的华阳郡主竟是这幅柔弱温婉的模样,可她到底是魏国公府太夫人身边的老妈妈了,见过的贵人何其多,嘴角挂着得体的笑行了礼,“郡主金安。” 灼华轻轻一颔首,转而同徐悦道,“徐悦,我先走了。下午若去别院,喊我一声,我想去看看还能不能发现些什么蛛丝马迹的。这口供我能带走么?” 徐悦温缓应下,目色柔柔:“可以。” “奴婢带的点心饭菜很多,郡主若不嫌弃,可尝尝咱们魏国公府厨子的手艺。”石妈妈提着食盒急急上前,笑容可掬道:“米饭不喜的话,还有新鲜海菌子熬的粥,都是头大肚小的菌子,十分鲜甜。” 正在震惊这份热情,人已经被石妈妈搀扶着坐了下去,看着手里热腾腾的海鲜粥,灼华张了张嘴,眨眨眼,“谢谢……” 日头都到了砍头时间,闻着热气腾腾的粥食,肚子也愈发的饿了,灼华便也不客气,道了声谢,拿了勺子喝了起来。 徐悦笑吟吟的看着她,笑道:“谁送来的海菌子?祖母可用了午膳了?” “太夫人和老爷夫人都已经用过了,是晋阳伯府送来的。”石妈妈将菜一道道都摆好,“晋阳伯夫人嫁在了沿海的地方,却因有敏不能食,每年就拼命往咱们这儿送来。倒是便宜奴婢几个,也能时时尝了这等新鲜滋味。” 石妈妈站在一旁伺候着,细细的打量着灼华,一身浅青色长裙温婉柔情,满身唯一的首饰是一支斜斜簪着的长流苏的金簪,贵而不奢又不失稳重端庄,五官精致清丽,眸色微浅略显冷漠,说话温婉,语调闲逸安宁,颇有上位者的沉静从容之意。 她吃东西速度不慢,却极是斯文优雅斯文,无言无声,又睹见世子眸色温柔的瞧着人家,石妈妈眼角越发的笑意深深。 糯米顺滑鲜甜,虽是远地运来的,海菌子的肉还是十分新鲜嫩口的,骨头也剔的十分干净,灼华吃的高兴,心道这样好的食材,因有敏而不能食,还真是可惜了。 灼华举到嘴边的勺子顿了顿,灵光闪过,有敏! 眸光渐次的亮了起来,有敏的话,反应各有不同,医术有记载的,个人因体质不同,会对某些食物、花粉甚至水源起过敏反应,有些人会起疹子,有些人会晕厥,更甚者则会喉头水肿而窒息! 没有毒,未必不会是有敏所致的窒息而亡。 口供中说,赵夫人嗓子不舒服,吃了金银花菊花蒲公英煮的药茶后不久,又喊难受,是否其中某样是赵夫人身体所不能接受的? 可若是有敏而死,为什么对方还要多此一举的捏断喉骨? 这说不通啊! 思绪百转千回,眸色又渐渐暗了下去。 待吃完,抬眼却见徐悦已经放下了碗筷,笑吟吟的看着自己,眸色温和如此时季节的风,带着点点柔和的温度,他道:“想到什么了?” “闪过个念头,却有想不通的地方。”一顿,她道,“晚些时候回去我再问问盛老先生。” 徐悦点头,微微一笑,“若有疑,可一步步求证,一闪而过的念头,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恩?” 他的眉眼和煦舒朗,如灯下润玉边缘的一点莹润华泽,语调柔和宁静,似朋友又似长者,从不苛责压迫,温柔的给予鼓励和赞赏。 灼华笑着点头,雨后白梅的清浅温婉,“我知道。” 倚楼从厨房弄来了温水,让二人漱口、净手。 石妈妈看着灼华沾水、捻杯、遮袖、漱口,分明年少,做起来确实格外的娴静贵气,心中暗暗赞叹,怪不得宫里的贵人都喜欢,果然气度不凡。 收拾了碗筷,石妈妈又从食盒里取了一壶花茶来,替二人倒好,笑着告退了。 吃了两口茶水,灼华望了眼日头,笑了笑,问道:“下午可忙?” 徐悦笑问:“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问一下赵夫人的两个侍女几个问题。” “好。” 春日的午后,阳光温柔,微风柔和,一盏茶的安宁,正正好。 倚楼和听风相视一眼,觉得春色柔美,又觉得哪里怪怪的,话说,这二人虽认识了两年,可似乎相处也并不是很多吧? 倚楼:“……”为什么这个画面看起来这么的随意又和谐? 听风:“……”你话多,听你说。 倚楼:“……”我觉得徐悦在打姑娘的主意。 听风:“……”你话多,听你说。 听风:“……”不过,我觉得你说的对。 第159章 殚精竭虑(一) 夕阳西沉,红霞摇曳,舒云翻卷,披洒在白墙高瓦,反射起濛濛迷雾,望得久了恍惚起一股邈远的无依。 大理寺抓捕在押逃犯,在秋榕胡同发生冲突时误伤了几个平明百姓,有个小姑娘正从小巷子里冲出来,看着窃贼举起的刀当场吓晕了过去,索性大理寺的人还算负责,将人都送去了医馆诊治。 原本姜敏出事的事情是瞒着李郯的,可她不知从哪里还是听到了消息。皇后怕她闹的出格,便将她据在宫里,严令看守,到最后仍是没拦住她。 李郯一出宫便直奔了镇抚司,闯了大狱,见了面,两人相顾一笑,没有哭没有闹,就静静的说着话,天色渐暗时,皇后遣人来接人,依旧平静的分别。 灼华感到一丝不安,李郯那般泼辣的性子何以这般安静? 殉情二字猛的跃入脑海,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脑海中所有的思路混乱成一片,前所未有的压力袭上心头。 徐悦在狱中审问别院上下的奴仆,灼华同周恒几人在赵家别院搜查蛛丝马迹。 灼华拜托徐悦问的问题有了答案,而她们却没有在别院中搜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猜想得到稍许的印证,或许她的假设是成立的,然后带着第二个疑问匆匆回府,五房正在办丧事,灼华去上了柱香,象征性的待了一会儿,转头便去了盛老先生那里,两人细细聊了半日,翻遍了书房里的医书,一直熬到了第三日的清晨。 有些事终于有了确切的眉目。 有了眉目就得一一印证,印证就得查验尸体。 赵沈两家皆在治丧,便不方便去一探究竟。 老先生倒是能去,可毕竟他怪脾气的名声也是由来已久,贸贸然的去也怕引起注意,想了半日,只能打太医院的主意,让经验丰富的太医先去“看一眼”,做初步的印证。 消息传到了今日上衙的周恒那里,他毕竟跟宫里宫外的都混熟了,又有皇后的情面在,悄么声儿的就把事儿办利索了。 为何说“看一眼”? 且不说赵夫人是女子,尸体被一男子盯着看是不妥的,再者,一太医,莫名其妙的去查看尸体,总是招人怀疑。所以,只能是“看一眼”。 从老先生那里回到南院,就看到静王坐在园子里。 浅眸在清晨浅白的光线下微微一凝,嘴角淡淡勾起一抹弧度,吩咐了秋水去准备茶点:“去换一壶、松阳银猴来。” 在李锐探究的锐利目光下,灼华在他对面的小石凳上坐下,抚了抚广袖,淡淡道:“殿下今日不用去三千营练兵么?” 李锐反客为主,斟了被茶放到她的面前:“几日不见,郡主可憔悴了不少。” 灼华揉了揉额角,难掩疲惫,一夜未眠头疼的厉害,羽睫下投出一片深深的青色,轻缓一笑:“怎比得上殿下看戏来的轻松呢!” 见她几欲睡过去的样子,李锐笑了笑,倒也颇为平和:“今日可是最后期限了,案子查的如何了?” 勉力抬了抬眉,灼华懒怠的勾了勾嘴角,慵懒的嗓音带着几许的沙哑:“殿下这是来试探我么?” 李锐应的十分爽快,似还带了些得意的意味,“是。” 灼华“唔”了一声,支在石桌上的手微微一摊,徐徐一笑,恰如朝阳温柔:“可以猜猜看。” 李锐看着她的眼睛,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和荒芜,捕捉不到任何有用的情绪,他道:“我猜,什么发现都没有。” 灼华垂眸,低低一笑:“这样的猜想,太伤人了。” 秋水上了茶来,换走了先前的。 “哦?”李锐挑了挑眉,目光片刻不离她的面孔,仔细辨别着任何一个细小的表情,默了半晌,忽又道,“你从长平侯府窃走的东西,打算怎么利用?” 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灼华缓缓抬眼,看了他一眼,依旧浅淡的笑着,也还是那句话,柔和的沙哑,“可以猜猜看。” 看着她手指晃过的若有似无的力道,李锐笑了一声,散漫的阴鸷,“找机会、放到赵家的别院里?” 清新的茶香熏面,唤醒困顿的精神,灼华轻轻拨弄着水面上展开的茶叶,宛然道:“或许吧,或许我有更大的用处呢!” 氤氲袅袅浮在她的面前,如烟如雾,阻隔了他的探究,李锐微眯了一双眸子,似利剑极尽可能去去斩断迷雾:“现在不用?今日若是输了,郡主还有信心面对日后袁颖的招数么?” “为什么没有?人生在世,哪有什么常胜将军。”灼华轻轻呷了一口茶水,略略挑了挑眉尾,笑道:“脸皮厚,自能活的潇洒。” 李锐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十分有趣的样子,“你真是与众不同。” 她笑,“确实是的。” 李锐端了茶水,捻着杯盖一拨茶叶,低头微呷的瞬间眸中震动一闪而逝,“银毫满披,色泽光润,松阳的银猴,果然是滋味鲜醇爽口。” “恩,徐悦从浙江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些。” 李锐的嘴角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深沉之意:“郡主是想拿浙江的事给本王添堵么?徐悦,虽同你有这北燕时的情意,如今也不过初初回了京中,京中人脉也无,镇抚司指挥使的位置能不能坐稳尚不可说,别为了郡主的一己私利,闹得他丢了性命。须知,他徐悦年纪轻轻做了正三品的大员,又接管了镇抚司,多少双的眼睛盯着他,魏国公府虽在朝中多有姻亲故旧,御史台他没个强硬的靠山,怕是做不久的。” “殿下说的极是。好在,陛下念着徐悦初初接手镇抚司,许多事情还待疏理,便将浙江的案子转去了刑部审理。”顿了顿,长长的吁了口气,似乎累的厉害,灼华微微一笑:“就昨日下午,陛下招我父去御书房谈的,想来这时候我父已经去镇抚司与徐悦交接卷宗和在押犯官了罢。” 李锐面上的笑意渐次敛去,面无表情的盯着灼华,这样的消息他居然半分未有收到! 他冷然道:“你以为,沈祯能从那些人的口中挖出什么呢?他们可以不活,可他们的家小,还得活!” “是挺难的。”灼华搁下茶盏,甩了甩发烫的指尖,不大在意道:“陛下也不会真拿你们这几个儿子如何的,否则,早就三司会审了。我的目的也很简单,这几日实在累的我心力交瘁,心中便不大欢喜。我若是查不出个真凶来,还得同袁姑娘认输,这着实叫我颜面上难堪。为了引开些注意力,势必要找几个人同我一起丢丢脸面的,我便觉得户部、工部两位尚书是很不错的人选。” “殿下也瞧见了,我这身子一向是不大好的,这回事毕,我许得养好些日子才能养回些精神来。是以,我总要来点什么回敬的,好挣点儿喘息的时候。大家两败俱伤,总好过我一个人心力交瘁。” 李锐本是怒极的,听着又缓缓笑了起来,却又不大似怒极反笑的样子,深沉的眸子盯着灼华好一会儿,才慢慢道:“郡主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 灼华笑笑,不置可否,“大约是这个意思。” 第160章 第159殚精竭虑(二) 他眸光幽幽,似蓄了支淬毒的冷箭,随时射向对面的人,“也不过最后一日了,刑部的事情,本王容后再管也不是不可。” “是么?”她回视他,浅眸淡淡,全然不将他眼底的阴冷放在眼中,“哦,我忘了告诉殿下了,昨夜,我父已经在镇抚司连夜审了一晚上了,今日给他们换个环境,换些新鲜的刑具,接着审。” 李锐目光一锐:“你故意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有所忌惮,收手放你一马么?” 灼华随意一笑,自在散漫,“怎么会。半途而废,可不是我的风格。或许,我已经找到破绽了呢?” “哦?”李锐语音微扬,却仿佛不大信,“难道,不是郡主黔驴技穷之时的虚张声势么?” “倒也不是没这可能。”浅浅一笑,意味深长,抬首望了望天,日头上行,正是灿烂时候,困乏的眼皮有些酸涩,眨了眨眼,灼华起身颔首道:“乏得很,殿下自便。” 说罢,施施然往回走。 李锐坐在原地,回味着她的话,分析了这半日,他却只能肯定一件事,她在酝酿反击,且力量极大! 他是晓得自己的威势的,常年在战场杀戮,血腥与戾气是刻进骨子里的,一旦怒起、一旦阴沉,是极为可怕的,多少大臣在他面前都几乎绷不住,可到了她这里却是丝毫无有作用,明明疲累不堪,面对他的试探她却还能清风云淡,似真似假,时真时假,半真半假,不论他怎么试探、探究,她的眼神、表情几乎没有破绽。 能扛住他的气势压迫,得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且有不输他的气势。袁颖说得对,这个小女子,城府极深啊! 前日没能杀了她,真是极大的失算。 有此一回,往后再想以此种办法杀她,也是不可能了。 这个老六倒是好本事,这些年不声不响的拉拢了不少势力,原也不打紧,他自信能轻而易举的打垮他,可如今得了这么个宝贝表妹却是如虎添翼了。 定国公府、魏国公府、武英候府、皇后、礼亲王府,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虽不会堂而皇之的支持他,但有了沈灼华在,到底也不会袖手旁观了。 小小年纪,能拢住这样的势力,果然是不可小觑啊! 他倒是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任命徐悦做了镇抚司的指挥使,而他竟是明面上的站沈灼华一边。 是一向不涉党争的魏国公府,这是在公然选择站队了? 灼华回到屋子里,简单的梳洗了一下,吩咐了秋水两个时辰后叫醒她,“让遥哥来一趟,我……”话还未说完,躺下刚沾了枕头便睡着了。 担忧了两日,昨夜又一夜没睡,实在乏的厉害,偏李锐还在这时候来试探她,又废了不少精神与之周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为了不被他看出破绽,再出毒计,她真是心力交瘁了。 坠入梦境之前,她脑中只有一句话:姓李的这几兄弟,没好人。 许是因为心里头还压着事儿,才睡了一个时辰灼华便自己醒了。 这一觉睡的不踏实,头晕晕乎乎的反而更痛了,但凡说一句话,便觉得脑袋要裂开了一般,坐在床沿缓了许久才稍稍回缓了些。 唤了秋水备一桶稍稍温水,泡了好一会儿,水彻底凉了,脑袋也才终于清醒了。 秋水实在担忧:“姑娘快些出来吧,这水都凉透了,如今四月初的天还没暖透了,再泡可得感冒了。” 灼华真个沉进了凉水中闷了一会儿,直到秋水急了才出来,抹了抹脸上的水,“没事的,我只是醒醒神,没个精神今日这仗我便打不了。” 秋水也晓得今日重要,便不好说什么“顾了旁人不顾自己”的话,只能手脚伶俐些,赶紧把衣裳给灼华披上,又塞了碗热茶与她,“总要顾好自己身子的,若是您再病了,老太太、老爷和表少爷几个可得忧心了。” “好,我知道了。” 出了内室,正巧收到周恒送回来的消息:不甚明显。 灼华皱眉,这答案也忒难叫人下定论了。 一回头,便瞧见姜遥在右稍间的小书房里席地坐着。 姜遥面色微凝道:“她们说你昨夜没睡,吃得消么?如何不再多躺一会儿?” 灼华摇头,“不过缓个神儿,哪里真能睡安稳。” 未免隔墙有耳,姜遥提笔写道:“岑华说你昨夜同盛老先生看了一夜的书,可是寻出什么破绽了?” 灼华写道:“昨日印证了一些细节,倒是有些发现,是否如我猜测得验尸才行。” 姜遥微微侧头,回了个疑惑的神色,写道:“那个仵作有问题?” 灼华摇头,写道:“需解剖喉部。” 姜遥怔了怔,赵夫人的尸体镇抚司的仵作检验过后已经归还宣平伯府,人家也已经将人殓入棺椁,若是再想检查,可就得赵家人配合才行了,更遑论是解剖尸体了。 他摇头写道:“赵云氏出身世家,又是伯爵夫人,赵家是不会肯让咱们这般验尸的。” 灼华了然其中困难,所以才睡不踏实,回道:“得兄长去求陛下恩旨。” 旁人去与皇帝提这个要求,必然是不会应的,赵夫人毕竟也是李怀的外祖母,可姜遥不同,姜家把他们送进京来为质,乃是自愿的,甚至都不能说是真正意义上的质子,更可况今上不同于李彧,他尚未有削藩的意思,姜家的孙子若是再京中出事,不计是谁的过错,总是皇帝照应不当的责任。 姜家看顾着云南边境,皇帝自然重视,若无绝对的证据,也不能贸然判刑。 如今姜遥提出尚有存疑,皇帝大约还能考虑一下。 可事实上,她的猜想并不是十分有把握,她甚至也在怀疑,对方的多此一举就是为了引她上钩,让她想着去解剖赵夫人尸体,以激怒李怀和赵家人。 若是皇帝应了,而查证的结果同她猜想的不同,赵家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即便皇帝给的期限还剩七日,赵家、李怀及其身后势力,一定会闹着让皇帝立马结案判刑的。 犹豫了一下,她将心中犹疑写下。 姜遥看罢,了然她的犹豫和担忧,此事有多冒险他也晓得,可除此之外,便是他,也是在想不出还有何处又破绽了。 默了许久,他写道:“赌一把,我马上进宫。” 直到此刻灼华猜真正明白过来,袁颖哪里是想赢她,她是想逼死她呀! 若是姜敏因她而死,她心中的愧疚大约也能将她击垮了,即便不死,也无有信心再与之为敌了。 诛心。 不过如此。 姜遥匆匆而走,到了门口,灼华又急急叫住他,面色是全然的惨白,“哥哥,让我再想想……” “我先去求了恩旨,到底要不要做,咱们容后再想。”姜遥轻轻一笑,依旧亲和,却是少了几分从容之意,“别怕,我信你。” 看着姜遥离开,灼华愈发觉得心头压的喘不过气来,从未觉察过,“信”一字,竟是如此泰山分量。 木愣愣的坐在原处,看着东斜的日头渐渐攀上头顶,又渐渐西斜。 到了未时姜遥才回来,神色不是很好看。 “陛下,不应?” 姜遥皱眉道:“也不是不应,陛下最后一句只道:她连三品大员都敢打,还有什么不敢的。” 灼华苦笑,“这是默认了我可以拿着玉牌胡作非为了,可若出了事,却是叫我自己顶住的意思了。” 低头看看手中结论不明的纸条,灼华心中叹道:莫非真有那姜敏的命去赌么? 第161章 剖证(一) 日渐西行。 西边的晚霞忽忽赤红了起来,照亮了一片殷红热烈。玉洁白梅在火烧的霞光下,染上一层血液翻腾的颜色。姜遥站在屋顶的琉璃瓦上,红色的霞光在琉璃上反射出刺目而迷离的光芒,叫人看不清他的面目神色。 灼华站在院中,仰着头迎着夕阳,阖着双眸,微风徐徐,披散的青丝缓缓飞扬,微凉中残存着丝丝温度,仓白的面色微微染了暖色。 “姑娘,申时末了。” “更衣。” 两人出门时沈祯和盛老先生竟在门口等着他们。 老先生负手哼了哼,长须在微风中飘啊飘,“怎么这么慢,天都要黑了。” 沈祯平和的笑了笑,同二人道:“尽管去做你们该做的事,不用怕。” 两位长辈的态度,无疑是给他们最大的支撑了。 一行人到了宣平伯府,门口的管家这件一身素白的四人,愣了愣,眉间拧了一下,不着痕迹的挥了挥手,一旁的额小厮悄悄奔入府内,管家一脸沉痛的上前客套。 沈祯温缓道:“家中有丧原是不该来,不过我与赵大人同僚一场,便来给赵夫人上柱香,聊表心意。” 管家往身后瞧了瞧,见着小厮点头,便道:“沈大人情意我家伯爷自是体念的,情随老奴来。” 四人跟随管家进了前院,放眼所见一片镐素,日落西山吊唁的客人零星几人。家眷低低哭泣,跪在灵前焚香化纸。 小辈见着姜遥个个怒目相向,赵禹到底混在官场数十年,同沈祯说话时神色沉重又不失了礼数,即便面对姜遥也客套有礼。 老先生上了香,不着痕迹的绕道了棺椁的左侧。 盛老先生回了京之后没有露过面,又是时隔多年相貌有变,认识的他的人不多,赵禹也不过隐约有些印象。若说沈家人来上香是说一嘴的情份,这个陌生老人家也跟着来,就显得有些怪异了。 只是不好说什么,便不着痕迹的看了一旁的年轻人一眼。 待四人都上完了香,接收到目光暗示的年轻人赵卿便不客气的开口送客了,“各位情意已经送到,既然沈家亦是有丧,香已上完,心意赵家收到了,还请回罢!” 老先生显然没有机会靠近了细看,对着灼华皱了皱眉,索性那小辈的话还未说完,管家又领着徐悦和周恒进来。 周恒惯是会看眼色的,一瞧老先生在就晓得什么情况了,上完了香在那暴躁小辈赵卿又要赶人时,十分不小心的同他一起跌在了焚纸钱的灰盆子里,火星燎了两人的衣裳,顿时灵堂里是一片混乱。 老先生得以有机会凑上前细看了几眼。 得了答案,朝灼华轻轻一点头。 在后头歇息的李怀匆匆而来,一见灼华和姜遥在灵堂里,立马脸色阴沉了下来,站在灵堂门口沉声喝道:“闹什么!” 周恒拍了拍身上的纸灰,素白的衣裳上头大片大片的灰烬,还被烫了几个洞,狼狈不堪,“看来我这断袖果然不大受欢迎了。”啧啧两声,似笑非笑的挥了挥手,“告辞!” 同样一身狼狈的赵卿黑了一张脸瞪着周恒,明明是他撞过来的,如今还非要曲解是非,气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赵禹忙是将人留住,他这般出了赵家的大门,明日怕是不知要传出什么说辞来。人家好好的来上香,落的一身狼狈的出门,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家真把人给怎么了。 “周大人受累,总是赵家招待不周,舍下备了干净的衣裳,周大人先换下这一身罢。” 周恒颇有些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跟着管家出了灵堂。 李怀跨进了灵堂,站在灼华的面前,冷笑道:“怎么,郡主是替我外祖母寻到凶手了么?” 灼华面上是得体的沉痛,颔首道:“凶手倒是无有寻到,不过是,寻到了证明我兄长不是凶手的证据而已。”一顿,看向赵禹,“今日来,一是上香送一送赵夫人,二是同各位说个清楚,以免往后再有误会。” 李怀薄唇一抿,眸光略过阴沉。 赵禹一怔,想起方才混乱中那老先生似乎往棺椁处瞧了许久,立马明白过来,她们今日来便是来印证什么的,“既是如此,还请郡主拿出证据来,若是姜二公子无罪,我赵家也不会冤了人清白的。” 冥纸的灰烬尚在空气中飘扬,有些呛人,灼华本就不适,闻了几息只觉喉间干涩的直想咳嗽,也更沙哑了起来:“证据就在赵夫人身上。”她走到棺椁前,伸手指了指赵夫人的颈部,“赵夫人确实是死于窒息,却不是被人掐断喉咙致死,着道掐痕和喉骨的断裂是在死后造成的。” 宣平伯神色一凛,瞳孔一震,“何意?” 李怀神色冷然,一双眼底突突跳跃着两蔟火苗,“你有什么证据!” 灼华轻轻咳了一下,只觉脑中一阵轰轰的疼,几要裂开:“死前伤,或者致死伤,喉部的掐痕会在十二个时辰后呈现乌青色,渐渐发紫发黑,因为人的血液流动,一旦造成伤害,皮下出血会比较严重。而赵夫人的掐痕颜色在十二个时辰之后,乃至今日,颜色无有变化。那是因为人死灯灭,血液不再运行,是以掐伤在严重,皮下现出血现象都不会多,淤青便不会大片的形成。赵夫人脖颈上的掐痕是在刚死的时候加上去的,所以才会留下浅青色的掐痕,却在十二个时辰之后不再发生变化。” 赵禹目露怀疑。 赵家人面面相觑。 李怀冷笑:“郡主胡说八道的本事可真叫人大开眼界,别以为看了几本医书就以为能拿来作证!他休想逃脱制裁!” 赵家的下人上了茶水上来,因是闹的凶了,都渴了,拿到茶水几个都是一饮而尽。 灼华浅然弯了弯嘴角,“殿下不信,进宫随便寻个太医一问便知,华阳实在担不起殿下胡说八道四个字。是不是有罪,是不是逃脱,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赵禹皱眉道:“我夫人确实死于窒息,怎可能不是喉骨断裂致死?若真不是掐断喉骨所致,死因何在?” 灼华缓缓喘了口气:“其实,你们说赵夫人是被我兄长掐死的,我已经证实了此乃凶手顾布迷障,证实赵夫人死因,大抵也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第162章 剖证(二) 李怀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本王外祖母窒息而死的原因是同他无关的。” 周恒换了衣裳从外头进来,拨了拨衣襟,淡淡一勾嘴角,散漫里带着几分碎碎裂冰的冷:“想知道答案,也简单,解剖喉部便能看明白了。” “你们敢!”李怀怒喝,满面风雨欲来,怒道:“老人家已死,岂可受你们如此折辱!” “死无全尸,叫我们如何下葬,如何同母亲的娘家人交代!”赵家女眷哭嚎的厉害,小辈们龇目欲裂,吵嚷着要“快些滚”。 灼华发觉有两个少年不停的抚着喉咙,似乎喉间不适的样子,浅棕色的眸子深处有笃然缓缓镇定:“今日不只是替我兄长正名,也是替赵夫人找死因。赵大人,您以为呢?” 赵禹沉着脸,用力一挥衣袖道:“恕难从命!” “从不从命,不是你们说了算的。”灼华在棺椁一旁坐下,既然说不动,那就只能硬来了,从袖中掏了玉牌搁在案台上,同盛老先生道:“阿翁,劳烦了。” 李怀的脸色冷的好似玄冰一般,尖锐的直指灼华,“想动她老人家遗体,除非从本王尸体上踏过去!” 他大步上前去阻拦盛老先生,徐悦一闪身,拦住了李怀的去路。 李怀怒道:“徐悦,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徐悦面色和煦,浅缓温文:“我是镇抚司的指挥使,既然案子有疑,自当要查实清楚,陛下如朕亲临的玉牌在此,我等臣子如何能以下犯上,不敬陛下?” 李怀的功夫承自名师,徐悦的本事却在战场磨炼千百回,他如何破的开徐悦的阻拦。 倚楼、听风、姜遥,全都挡在老先生的身前,任凭赵家人如何拉扯,分毫不动。 一身狼狈的赵卿抚着嗓子气喘吁吁,指着灼华骂道:“凭你是什么身份,死者为大这般浅显道理都不懂,也配尊享这郡主尊荣!滚出赵家,滚!” “沈尚书,你便打算就这么看着吗?你沈家就是这样的规矩不成!”赵卿骂的声嘶力竭,其他小辈也是怒极,一时间灵堂嘈杂不堪。 沈祯端坐灼华一旁,静静的看着,并不帮忙,也不阻止。不计谁同他唱什么大道理,皆是淡笑以应。 有沈祯的支持灼华自是心头不慌的,看着赵禹,缓缓道,“我方才所说的,皆是仵作、太医可验证的。当日仵作查验过后,证实是窒息且无有旁的致死可能,是以尸体归还,没能观察到伤处变化。可今日既然有理有据摆到你们面前了,为何不肯证实?你们说我不敬死者,可如今不愿查实真相的你们,又有几分对死者的尊重?赵伯爷,您是死者的丈夫,还她真相是你的责任。” 玉牌在前,他能说什么?赵禹目光等着棺椁,一瞬不瞬,牙关咬的死劲,双拳在袖中捏到青筋暴起。不语,算是默认了。 赵卿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祖母,唇紧紧一抿,愤愤道:“好,那你说,若是证实不了你说的,你当如何!”大约是喊的太用力了,面色愈发涨的通红,喘息的更加厉害。 “你们要证据,给你们证据。今日这查验势必的进行,赵伯爷,我的话也摆在这里。”灼华道,“你们指认我兄长掐死了赵夫人,若稍后证实赵夫人的死同喉部断裂无有关系,我同赵夫人磕头请罪。若是无法证实,我也磕头请罪,不再管姜敏一事,并向陛下请奏去除一切尊荣,由得你赵家处置。” 李怀依旧不肯,“不行!” 若是查实了,岂非叫沈灼华得意! 灼华却是不理他,阖眼静静等待,袖中双手的手心中湿腻一片。 其实老先生已经证实了掐痕是死后伤,那么窒息几乎可以确认是旁的原因造成的了,可她还是觉得紧张,从未如此紧张过,还带着几分激动。 事已如此,赵家人眼看着阻止不了剖尸,渐渐也静了下来,只女眷偶尔轻轻低泣,少年人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又夹杂着刀锋划破皮肤的沙沙之声,犹如地狱而来。 似乎等了很久,耳边传来老先生淡然的声音,“尸体的喉部水肿严重,气道完全闭塞。喉骨断裂,乃是死后伤。” 灼华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赵家人震惊的眼神中,老先生又拉过赵卿的手腕把起了脉,半晌后,给了他两粒药丸:“你同她是一样的,蒲公英过敏。” 赵卿气喘着,不敢置信,“什么?” 周恒耸耸肩,“你们刚才喝的茶里有蒲公英熬煮的汁水,现在是不是有人感觉喉咙里卡了东西,要窒息了一样?” 赵卿憋红了脸,看着身后的茶盏直发愣。 赵禹喃喃了一声,扑通跌坐在了椅子里,“竟是如此……” 他以质子之身混迹诡谲风云的京城,自有他的城府,而此刻姜遥的娃娃脸上难得的凝起冷意:“当时姜敏为人追杀,失措下躲进赵家的别院。显然,将姜敏逼进赵家别院也是对方的计划,赵夫人之死原也是在他们的计划中的,为的就是挑起这场误会。只是没想到,赵夫人竟因过敏而死。但为了让赵夫人看起来更像是被杀而亡,是以又加了那一道掐痕,混淆视听,让在场的姜敏成为旁人眼中的凶手。”微微一顿,“但也正是因为这道掐痕,才能证实,赵夫人之死并非喉骨断裂而造成的窒息。” 赵卿张了张嘴,很想问他们是怎么发现其中关窍的,可最终没有问得出来。 李怀尤是不甘,“那也不能证明不是他所为!” 徐悦温言道:“赵家侍女证词,茶是她们上的,全程没有任何人靠近过、接触过茶水,姜敏也是在赵夫人吃了茶水不适后,她们去请大夫时才出现的。足以证明,此案同姜敏无关。” 灼华遵守诺言,在灵前大礼叩拜。 “赵伯爷,对于我所给出的证据,您可还有疑问?” 赵禹看了眼灼华,摇头。 沈祯站了起来,同几个小辈道:“天色暗了,先去镇抚司接阿敏了。” “慢着!”李怀拦住了灼华的去路,“那是谁在我外祖母的尸体上加的那道掐痕?” 灼华淡淡勾了勾唇角,“殿下,你可真是有趣,我又不是判官更不是官府的人,我凭什么帮你查这些事。” 推开李怀,灼华随着沈祯的脚步离开。 “徐悦!”李怀怒道,“你是镇抚司的指挥使,察查真凶这是你的职责。” 灼华缓缓回头,漫不经心的扬了抹冷然的笑意:“第一,赵夫人死于蒲公英过敏,没有凶手,第二,谁在赵夫人脖子上留掐痕,不在姜敏案的范围内,第三,现在是下衙时间。”微微一顿,轻唤了一声,“徐悦,走了。” 徐悦唇角微微一扬,流光温润,“恩。” 眼看徐悦竟如此亲近沈家,听从沈灼华,李怀怒火中烧,“徐悦,你别忘了你是大周的官员,不是她沈灼华狗!” “李怀!”灼华蓦地回首,面色凌厉,浅眸中闪过星火,如千万支利剑随时破空而出,她的语调缓而冷,“你是大周的皇子,请你维持你该有的体面!请你也记得,当初是你说无所谓,谁杀的你外祖母都没关系,只要拉着我兄长一起死就行。现在扮什么孝子贤孙!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嚣!” 徐悦看着她的面孔,惊讶的眨眨眼,倒是头一回见着她如此凶悍的样子,十分可爱。 赵禹面无表情的坐在远处,官场沉浮数十年,怎么会不了解李怀的想法,既然查不到凶手,自然是要拉一个人陪葬的。 他能理解,他们在争那个位置,就是要狠心的,在于己不利的情况下,自是能拽几个下水就拽几个。 可是,赵家的小辈,尤其是女眷,却并不是个个都能理解这些掌权者的冷血和时事审度的。 是以,包括赵卿在内,大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李怀。 第163章 试探 沈祯与盛先生先回了府,小辈们一同去了镇抚司接姜敏出狱,李郯还陪在那里。 听完周恒十分精彩的复述,李郯目瞪口呆,姜敏也是惊诧万分。 “可辛亏了对方不知道赵夫人为何而死,而多此一举了。”李郯拉着姜敏的衣袖,又恨又感慨,“否则,他们非得咬住说是姜敏动的手脚,将罪责扣到他身上不可了。” 姜遥笑了笑,笑意从容亲和:“袁颖算计是厉害,可执行命令的人未必都是聪明的。” 周恒是大理寺的少卿,为了让灼华少个帮手,郭兆可谓想尽了办法把着急的案子丢给他去处理,这两天忙的团团转,是以好多细节他都不晓得。 他道:“都是窒息,你怎么看想到不是死于喉骨断裂呢?” 四月的晚风有些凉,吹的头愈发欲裂的痛,如水的月光下,灼华的面色苍白的几乎透明,缓缓道:“开始的时候也是什么头绪都没有,那就只能反推和反证,若是证明赵夫人的死同喉骨断裂无关,敏哥便能无事了。” 徐悦察觉了她的不适,不着痕迹的引她在石凳坐下。 灼华继续道:“得亏了石妈妈的一句话,叫我心中存了个疑影儿。口供里说赵夫人曾说嗓子痒,吃了清嗓的药茶却没有缓解,反而更难受了,想着,是不是她对其中的药材有敏。可当时想不通,若是对方用药使得赵夫人窒息而死,又为何还要加上一道掐痕。” “徐悦同我说,一闪而过的念头,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我想着,反正没什么头绪,不若试着反证一下。便从侍女那里确认,煮药茶的药材里,蒲公英是从未用过的,一般大夫确实很少会加这个药材进药方子里。” “我同盛老先生翻遍了医书,总算在一些名医手札上发现了关于有敏引起的窒息反应,以及解剖后喉部是什么状态的。然后便是反证,证实喉部的掐痕是死后造成的。” 李郯问:“为何不去问仵作呢?” 周恒摆了摆手,美丽的面庞在月华下美的朦胧而缱绻:“有些伤痕会在死后十二个时辰之后才会彻底显现出来,或者呈现出不同的状态,那时候谁会想到死因会有不对,赵家人来索要尸体,便还回去了。要再查就得人家同意,可一旦去赵家查证,对方就晓得咱们这边发现破绽了。所以,明明很好证实的一件事,就只能绕着弯子去做了。” 姜敏垂眸看着身旁的小姑娘,小声道:“李怀一心想让我死以打击妹妹,若是发现妹妹对赵夫人的死心有疑虑,都不必李锐和袁颖动手,他也一定会想办法提早焚毁尸体的。” 李郯晓得皇家薄情,却从未想过,自己的那些兄长为了害一个人居然可以冷血到此等地步,心下宛若覆了一层薄霜,冷的齿寒,“都疯了。” “其实吧,从开始的时候我觉得除了逼对方退步,姜敏必死无疑。谁知道你竟能从那么奇怪的角度去反推,委实奇葩了。”周恒眉梢一飞,转而道:“亏得陛下赏你的玉牌,不然也是难了。可陛下什么时候赏你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呢?” 说到这个玉牌,灼华也有些无语,“在北燕,江公公宣圣旨的时候夹在一堆的珠宝里送来的,我也是回京后整理库房时才发现的。” 众人:“……”陛下的赏赐可真是随意! 众人感慨一番事事冥冥中总有注定,然后提问开始跑偏。 “石妈妈是谁?”这是李郯问的。 “石妈妈说什么了?”这是姜遥问的。 “怎么跟石妈妈遇上了?”这是周恒问的。 徐悦温温一笑:“灼华同我在查看口供,正巧石妈妈来送吃食,说起我一位表姨婆嫁到了沿海之地,却因有敏而不是食海鲜。” 李郯点头,表示真实太巧了,合该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姜遥笑笑,意味深长。 周恒挑着眉梢,对月哼哼唧唧的感慨。 姜敏无事了,大家的心情都松快了起来,小说了几句,正要各自回府回宫,江公公匆匆而来,说是皇帝召见,让他们进宫回话。 周恒笑眯眯的挨近江公公,打听道:“江翁,是不是秦王和宣平伯进宫了?” 江公公点头道:“是啊,两位方才已经进宫了。” 他们大闹了赵家的灵堂,剖了伯爵夫人的尸体,想来也是会一状告到皇帝那里去的,就算知道皇帝不会治罪,也少不得一顿训斥。再者,灼华以御赐玉牌“作威作福”,于对手而言实在不利,自然也会抓住机会说服皇帝把玉牌收回去的。 “本以为天都黑了,会明日再宣召训斥呢!” 江公公笑呵呵的,额头的每一条纹路都显得格外和蔼:“为查实真相,不得已而为之,陛下心中还是有数的。” 训斥是少不了的,毕竟闹的是宣平伯府,皇子的脸面、老臣的脸面,皇帝还是要给的。 江公公眸光湛亮,笑道:“下午时大理寺追捕窃贼,在小巷子里吓晕了个小女子,后来细细问了才晓得是从赵家逃出来了,说是郭嫔从前那个侍女春华的妹妹。” 灼华蓦的抬眼,浅眸略过一丝寒意,浅声微疑,“春华?赵家?” 周恒一撸袖子,雪白的手腕在月色里挥舞着,瞪着眼嚷嚷道:“害老子喝了一碗红花的那丫头?她的妹妹?赵家跑出来的,什么意思?” 姜敏嘴角抿了抿,酒窝愈发深邃起来,低声念了一句“赵家”。 李郯皱眉,不解道:“那宫女不是说她的妹妹在郭家手里么?” 江公公的目光略过众人的面,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笑:“郡主,陛下该等着了。” 进了宫,到了延庆殿前姜敏和李郯便被皇后召走了。待其余四人到了御书房,发现不止李怀和赵禹,李锐和郭兆也在。 四人跪拜行了礼,皇帝不叫起,只是缓缓看了眼灼华,沉声道:“大闹伯爵府灵堂,华阳,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灼华垂着眸,一副知错的乖巧样子,四月里的衣衫少了,夜里跪在青玉砖上真是冷痛到骨子里,“陛下恕罪。” 李锐笑了笑,武人的耿直模样,求情道:“郡主也是为了查案子,不得已为之。” 皇帝哼了一声,不轻不重,瞧不出喜怒:“在京畿大狱打伤高进,也是为查案子?” 灼华早料到有此一问,轻声回道:“兄长蒙受不白之冤,已是心中悲痛,高进身为京畿府尹却在案子未有上呈陛下之时动私刑,华阳实在心急如焚,苦求无果,只能动手。” 李怀嗤笑,“郡主难道不是仗的玉牌的威势么?” 本就头痛的厉害,耳中听得这声讥讽,无端的心头窝起了火来,灼华冷冷的反问道:“难道不是三殿下叫高进对我兄长动用私刑的么!” 第164章 反击(一) 李怀看了皇帝一眼,立马怒斥道:“你不要血口喷人!” “高进身为京畿府尹已有十载,想来为陛下倚重。兄长即便真的犯案,此案该何时开审、如何开审、由谁开审他高进不会不明白,若非为人威逼,若非为了讨好谁,为何私下用刑?”浅棕色的眸盈盈看向皇帝,不卑不亢,却也蕴漾着可怜无助,灼华继续道,“华阳要见兄长见不到,只能硬闯,可为什么三殿下进京畿大狱却如进无人之地?甚至可在狱中可以随意指使狱卒要将我赶出去!殿下是以什么身份在京畿大狱中有如此威势?我既不能待在京畿大狱之中,殿下也不是府衙中人,凭什么他可以?” 灼华的话很长,说的也很缓,却是一字一句皆锐利。 她是硬闯的大狱,他却是入无人之境的,两厢对比之下,谁仗了威势不言而喻。 而高进动私刑之事,灼华的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李怀不承认自己威逼高进私下用刑,那么高进这个京畿府尹的位置大约是保不住了,可若是承认了,自己便也落了个仗皇家威势私自伤人的罪名。 “陛下,臣也不明白,也想要个答案。”姜遥的圆脸没了笑容,便也不显亲切,他淡淡的看了眼李怀,步步紧逼道:“即便姜敏有罪,臣以为,也该律法制裁、陛下定夺,而不是凭谁位高权重就可动私刑泄私愤的。今日秦王殿下说妹妹仗的是玉牌的威势,可姜遥却深以为若无玉牌,妹妹如何能查清真相,即便查出事实,大约姜敏的半条命也无了,那么谁来补偿他凭白受的罪?” 言下之意,你没玉牌的比有玉牌的更是嚣张,有什么资格拿玉牌说事! 皇帝缓缓看过去,“你去京畿大狱做什么?” 周恒慢条斯理的找补了一句,“若要仗势欺人,在京畿大狱门口拿了玉牌出来,高进还得恭恭敬敬请了郡主进去呢!” 李怀心头突突,哪料这几人口才如此之好,你一言我一语的,反将他架在烤炉上进退两难,左右权衡,最后只得道:“儿臣糊涂,外祖母惨死,一时失了理智,才逼得高进私下用刑,请父皇降罪!” 灼华微微挪了挪膝盖,缓缓道:“今番为查实真相,开罪于秦王殿下和宣平伯,实属无奈,陛下若要罚,华阳自当领受。陛下赏赐,华阳私以为是陛下给华阳的恩宠,一点特权,然而秦王殿下却以为华阳行事不妥,乃是仗了陛下的威势,华阳惶恐,实乃一心为亲所急,一如殿下为宣平伯夫人之死心中悲愤惊骇。”双手呈上玉牌,面色在夜晚昏暗的光线下愈加苍白可怜,“华阳年幼愚钝,怕是领会错了陛下赐下玉牌的深意,还请陛下收回玉牌。” 李锐眸光一闪:“三皇兄与郡主虽有莽撞之处,却也情有可原,都是性情中人,为的也是一个血缘之情。好在郡主聪慧,察觉赵夫人死亡真相,虽闹了一场,却也是及时剖尸以证,还了姜敏的清白了。” 李锐的话看似在求情说好话,言外之意却也很明显,说她年少冲动,思想不够成熟,玉牌握在她手中是不合适的。 然后,话锋一转,又把话题扯回了大闹灵堂之上。 灼华浅眸一凝,这是要为难徐悦了! 郭兆瞧了瞧徐悦,可惜可叹道:“郡主年少思虑不够深便罢,怎么徐大人也跟着胡闹。” 徐悦神色温柔,幽深眸光略过郭兆,嘴角挑起的笑意沉而锐:“既是察查真相,何以称之为胡闹?” 李锐摇头道:“如此大闹灵堂,终究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啊!徐大人身为镇抚司的指挥使,主审此案,眼见郡主年少胡闹,好歹也要拦着些。” 徐悦默了默,方徐徐道:“殿下教训的是,下官只是没有玉牌而已。” 灼华愣了愣,眨眨眼,侧脸看了徐悦一眼,险些笑出来。言下之意,他要是有玉牌早就去闹一场了? 瞧着他长得温润俊秀,到底是武将了,骨子里就是刚的很! 徐悦跪的挺直,语调温缓道:“臣以为于此事而言,所谓的大不敬,难道不是指明知死因有问题,却无故阻挠的人么?”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唯一能为她们也只有查出真相而已,既然有证据表明赵夫人死因存疑,身为家眷难道不该主动配合么?若是配合了,如何闹的起来呢?”周恒笑了笑,美丽的面庞在青玉砖反射出的光线下无端妖艳起来,看向李锐和李怀,又道,“还是说,死因不重要,只要拉个人陪葬就行?” 李怀被这一眼瞧的心惊肉跳。 姜遥似笑非笑的接着道:“郡主在提出验尸之前,已经将死因分析的十分明白,赵家人在晓得赵夫人死因同姜敏无关之后,依旧咬定姜敏为凶手,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赵伯爷私心想拉我弟弟陪葬?” 赵禹大惊,冷汗涔涔,忙是撩袍跪地,“臣绝无此意,陛下明鉴!臣妻已死,臣只是想为她保留个全尸而已。” “而徐大人,身为主审官,明知案件存有疑惑,本该全力追查。”姜遥目光看向郭兆和李锐,继续道,“是在严肃查案,为死者寻真相,为受冤者洗刷冤屈,何为郡主在胡闹?为何徐悦要阻拦?” 郭兆一噎,李锐则继续扮演他武将的莽与直,两人直道:“臣失言。” 灼华柔声问道:“所以,赵伯爷是在怪华阳多管闲事,替赵夫人找出死因了么?” 赵禹深伏在地,“绝无此意。” 话到此处,该说的都说完了,众人眼巴巴都望着皇帝。 皇帝挨着座椅的扶手,眸色沉沉的看着她们,半晌才叫了起,却对方才他们所争执的事情不置一词。大约是瞧着各自有错,又各自有因,不打算追究什么了。 灼华看向皇帝,手中的玉佩用力往上托了托。 皇帝看了眼玉牌,“好好揣着罢。”一顿,哼笑了一声,“给你特权,不是叫你去闯大狱的。” “是。”灼华乖乖应下,将玉牌揣回袖子里。 这几个人饶舌了半日,为的就是想让皇帝觉得她不稳重,说不准以后会拿着玉牌仗势欺人的,好叫皇帝收回玉牌,结果,玉牌还是待在她的手里,真是好气人哦! 跪的久了,膝盖有点痛麻,头也昏沉的厉害,站起的时候摇晃了一下,徐悦挪了步子站在她身侧,不着痕迹的身手在她腰间拖了一把,这才将将站稳。 徐悦身上的旃檀香萦绕在鼻间,头痛略有舒缓。 不过,进宫时江公公特特提了什么小姑娘,大约今夜喊了他们进宫来也不是为了训斥他们什么,而是同那个小姑娘有关了。 果然,待他们都站了起来,皇帝便叫江公公把人带进来了。 第165章 反击(二) 进来的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灼华瞧着,眉宇隐约间是同那个叫春华的宫女长得有几分相似。 皇帝的眼神一直落在众人的面上,似乎在捕捉什么。 “赵禹。” 宣平伯躬身上前,“臣在。” 皇帝微微扬了扬脸:“可认识?” 赵禹回头细看了一眼那小姑娘,摇头道:“回陛下,臣不认得此女。” “不认得?”皇帝敲了敲手中的书册,眸光微冷,“她可说是,三日前从你们赵家的别院里逃走的。你们可知,她是谁?” 默了一阵。 大家面面相觑,猜不出皇帝想说什么。 郭兆愤愤然的道:“此女自称是郭嫔从前的宫女春华的妹妹,春兰!” 灼华回头看向赵禹和李怀,嘴角抿了个弧度,似浅浅笑意,又似冷冷寒意,眸色微沉,似蓄了深秋的寒霜。 李怀心头一坠,大感不妙,目光来回于众人之间,瞧见李锐嘴角一闪而逝的冷笑,立马反应过来,是谁在主导这出好戏了。 “慢着慢着,那个说是捏在郭家手里的小姑娘,就这个?”周恒摆了摆手,似乎在缕清思路,看向赵禹,“现在又成了从赵家跑出来的了?” 赵禹直呼冤枉,“臣当真不认得此女。” 皇帝瞧向灼华,神色间带了些怜悯与不着痕迹的疼惜:“叫你来,是这事儿同你有关,内里牵扯了有些人,也同你相关。你……”指了指一旁的太师椅,“你坐下听。” 灼华坐到一旁,同春兰道:“你且细细说,从你何时被抓的,见过何人,说过何话,如何逃走的,一一说来。这是皇宫,若你所说有假,必是死无葬身之地的。” 春兰诚惶诚恐的磕了两个头,下颚微微颤抖着,带着些紧张的结巴,细若蚊蝇道:“奴、奴婢叫春兰,姐姐在宫里当差。此前一直住在徐州老家,半年前京里来了两个穿、穿的十分体面的婆子到我家,说是姐姐叫她们来接、来我到京里说人家的。” 灼华温和的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春兰怯怯的看了众人一眼,小心道:“来了京里,一直住在一个大院子里,有人照顾我的生活,可、可是不准我出门,也见不到姐姐,每日只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只无意间看到院子的下人管一个没有胡子,但是年纪很大的人叫老爷,他的下巴上有一颗红痣,说话细声细气的。然后、然后……”她顿了下来,头埋的很低,身子颤抖的愈发厉害,语不成调,似秋风落叶一般仓皇飘零。 李怀皱眉,催促道:“然后什么?” 春兰似激灵了一下,她穿的有些单薄,后颈处却闪着微微的水光,“两、两个月前,有人从那院子里将我带走,把我打晕了带走的,醒来的时候又在另一座院子里,然后就开始有人拿画像给我认,告诉我那些都是谁,告诉我,若是有人问话,便让我按他教的说。” 李锐闲适的面孔一僵,眸光瞬时如冰山相撞,激起千万丈的惊涛骇浪。 郭兆张了张嘴,亦是藏不住的震惊。 皇帝散漫的目光骤然尖锐起来,扫过底下那一张张狡猾的面孔。 江公公细软的声音问道:“那些人你可见过?” 春兰摇头,“都没有见过。” “你就是从后来的那座宅子里逃出来的吗?” “是的。” 赵禹原是惶惶然不知该如何辩白,可是越听越不对,郭嫔即便是被陷害的,也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为何那丫头却是两个月前送到别院里藏起来的? 江公公又问:“他教你说什么?” 春兰吞了吞口水,艰难道:“教我说是一位赵夫人接我入京的,打从年前就藏在那里。要是、要是有人要用刑,就让我改口,说是那个下巴有红痣的老爷把我悄悄藏在那里的,话都是一个年前的贵公子教我说的,让我否认不认识什么赵夫人。” 江公公越发和蔼:“那么,那个公子你见过么?” 春兰摇头道:“没有,可我认得他的画像。” 皇帝搭在书案上的食指轻轻朝上抬了抬,江公公会意,从里头的书架上取来一副画像,展开一看,赫然是李彧。 春华点头道:“是,就是他,他们就叫我说,污蔑赵夫人的话是他教的。” 郭兆心跳如雷,一脸端正的面庞渐渐失去血色。 灼华端坐一旁,苍白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发间簪着的青玉簪垂下一粒圆润的南珠,轻轻摇曳着冷冷的光华,问道:“后来呢?” 春兰满室看去全是气势威威的男子,乍一听有女子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既遥远又亲切,忽忽哭了起来,悲凉绝望,“他们不给我见姐姐,我、我害怕、实在害怕,是不是姐姐已经被他们害死了,趁、趁那日院子里忽然乱了起来,就从墙角的狗洞里钻了出去,可是、我谁都不认识,每日只能躲着,最后还是躲不过去,还是落到他们手里。” 春兰哭的开始打嗝,指着自己的后背:“他们在我背上打了银针,若是我不肯按照他们说的做,他们就不给我把银针拔出来。银针会随着动作游动,或许会扎到内脏,或许会扎到经脉,死或者生不如死。” 皇帝厉眸微眯:“那你为什么不按着他们教的做?” 春兰一凌,抬头看着皇帝道:“他们教来教去,都不是事实,肯定不是好人,就算我按照他们教的说,他们以后一定会杀我灭口的。他们说了,有人会审问我,我想着那一定是比他们更高贵更厉害的人,会救我的,会为我做主的。我虽不是什么高门出身,却也不想做坏人去栽赃谁,爹娘自小教导我,不能说谎不能害人的。” 烛光的疏影里,皇帝的眸光幽深无底,隐隐透出一缕橘色剑芒,冷硬锐利:“人在不在这里?” “他!”春兰指着郭兆尖锐的叫了起来,惨白的脸色立时出现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就是他,就是他把我抓回去的,还在我背脊里打入银针的,叫我按照他们的话做,就是他啊!” 尖锐而愤怒的语音,渐渐湮灭在富丽堂皇的雕纹之内。 郭兆瞪着双眼,呆楞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撩起袍子跪下就喊冤枉,“臣冤枉,从未做过这些啊!” 李锐眯着眼,盯着春兰,似有切齿之意:“小姑娘,你可不能信口胡说,栽害朝廷命官是要杀头的!” 春兰哈哈大笑起来,惊恐的双目渐渐平静,转而又怒火翻腾,“杀头?杀头!他在背脊打进的这些银针已经叫我生不如死了!他们还要威胁我,说我姐姐还没死,要是我不听话,就要杀了我姐姐!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只会拿死威胁我们这些什么都没做错的普通百姓么!来啊,杀啊!” 灼华忽的想起春华当日在大殿上的惊怒和绝望,想起她的满身伤痕,生不如死,情愿五马分尸。 她们原只是最最普通不过的人了,却因为别人的争夺,被牺牲被折磨,要多痛苦,才会喊出这样的话来呢? 第166章 反击(三) “春华,还活着么?” 江公公点头,“在慎刑司服役。” 皇帝抬了抬下颚,“把人带来回话。”又指了指江公公:“你,去宫里走一趟,认一认下巴有胡子的。” 有些年纪却没有胡子,大抵就是太监了。能有私宅的必然不是什么寂寂无名的小太监了,而,但凡能有个身份的,江公公这样的太监总管自然是知道的了。 江公公领命而去。 御书房仿佛整个沉入了水底般的沉寂。 书房角落处的刻漏滴滴答答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隐隐散发着摄人的寒气,叫人手脚冰凉。侧耳间,似乎还能听见龙涎香屑在香炉里爆开的声响。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江公公带着春华和那个下巴有痣的太监洪顺回到御书房里。 春华见着妹妹在,心中又惊又喜,又恐又怒,不明白她怎么出现在宫里。 惶惶不安的磕了头,春华跪在妹妹春兰边上,拉着春兰的衣角,似乎想要护着她,却也不敢护着她,在慎刑司做了几个月的粗活,原本妃位身边得脸宫女的纤细生嫩手掌如今关节变形,皮肤粗糙开裂,仿佛年过半百的老人一般。 皇帝指了指春兰,又指了指洪顺:“是不是他?” 春兰回头看到洪顺,立马认出了他,不住点头道:“就是这个人,我见过一次,他的宅子就在长营街上。” 洪顺到底在宫中摸爬滚打数十年,什么样的算计都经过,十分镇定道:“奴婢在长营街有宅子的事情,许多人都知道。” 春兰否认道:“过年的时候我逃跑过一回,从侧门逃出去的,还撞见了隔壁的大婶,那个大婶还是亲眼看着我被他的仆人抓回去的。” 闻此言,洪顺眉心不由一跳,心知坏事了,定是底下的人怕他责骂,既然人抓回来了,就未同他说起了。 一阵风从半掩着的窗扑进,夹杂着些桃花的香气扑灭了几盏烛火,小太监炳一根红烛又去一一点亮,烛火的明亮一点点又重新亮起,徐悦站在灼华的身畔,温柔的黑眸微垂,看着她,烛火染在她沉静的面容,似化了一成暖色,却怎么也染不亮浅眸中的清愁和微凉。 他懂她的感受,就如从前她明白他的感受一样。 他们,真的是一样的人呢! “春华,你来说。”哪怕从前就晓得真正下手的人是沈缇,可如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揭破的时候,周恒还是为灼华感到委屈和愤恨,眉眼如玫瑰的容色里含了一股冷厉,“你的妹妹就在此处,无人再拿捏她,陛下会为你们做主,但,你需说实话。” 姜遥凤眸微眯了一下,不笑的圆脸无端生出几分冷硬来,“我晓得你们无辜,受了旁人的威胁,可郡主同你到底无冤无仇,却险些叫你毁了一生,今日给你机会救赎,还请你还她一个真相。” 春华看着身畔的亲妹妹,又抬眼看向灼华,泪珠滚滚而下,“是,奴婢说实话。年前的时候淑妃娘娘身边的洪公公拿了一副耳坠给我,我认得的,是我送给春兰的及笄礼。洪公公告诉我想办法在除夕宴上给郡主下红花,再揭发郭娘娘,说是她叫我下的。” 灼华缓声问道:“那么,红花到底是谁给你的?” 春华道:“洪公公叫我自己想办法,若是被察觉了,叫我自己背下,否则他就把我妹妹卖到窑子里去。原本奴婢是想找机会出宫去买的,后来无意间晓得郭娘娘叫人从药方里捡出附子来。奴婢便每日从方子里稍许拿走一些红花,因为熬药只是装装样子,娘娘不会喝,是以自然不会去看药渣里是不是还少了旁的东西。红花便是这样长时间积累出来的。” 郭嫔因为手臂骨折过,每到冬日就疼痛难忍,需要喝活血化瘀止痛的汤药,却又悄悄收起附子,要做什么不得而知,却恰巧给了春华机会顺走了红花。 江公公微微躬身,在皇帝耳边低声道:“当初搜宫的时候,确实在郭娘娘那搜出了附子。”一顿,似有犹疑,却还是道了一句,“附子,活血化瘀的效果是极好的。” 皇帝幽长的目光看向洪顺:“你有什么可说的?” 洪顺跪在地上只觉冷汗浸湿了里衣,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刺挠的厉害,喉咙里似吞了快炭火,灼的痛极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张口无言。 “你呢?”皇帝又看向郭兆。 郭兆一张四方端正的脸上清白交错,依旧是喊冤,“臣追捕窃贼时,这丫头被吓晕了过去,大理寺的人送她去医馆救治,也是无意中得知此事的,臣当真不知这丫头说的什么呀!臣、臣怎么会知道这丫头在哪里关着?臣又怎会去把人抓走啊!” 洪顺心里快速的盘算,当初郭嫔遭降位、郭家嫡出大公子被杀,静王都没有能够帮忙,几个月来明里暗里都不曾来往过,分明是做些给秦王和雍王看的,就等着他们上钩。 此番,雍王让他把春兰交给郭家的人,为的是联手把宣平伯拉下水好打击秦王,可很显然,郭家和静王压根没有交恶过,等的就是今日好算计雍王殿下,这位实力隐然遮不住的新对手了。 可春兰为何连郭家的人也咬了进去? 洪顺悄悄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灼华,隐约感觉到,此事同她也是脱不开关系的。可不重要了,他今日既逃不开这一劫,那么也一定要拉郭家人一同下水。 洪顺擦了擦你额角滚落的汗珠,原生尖细的嗓音绵软的好似一团云雾:“人是郭大人从奴婢那里接走的,打晕了接走的。” 郭兆面色顿时惨白如纸,既惊且怒,几欲昏死过去。 洪顺继续道:“奴婢骗郭大人这丫头是我从外头找到的,郭家想为郭娘娘平反,一直在找这丫头。奴婢本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卖给郭家一个人情的。” 李锐眯眼道:“洪公公怕不是自己要死,还想拉个人下水吧?” 洪顺掀了掀嘴角,不无讥讽道:“郭大人把人藏在赵家的别院里,大理寺的两位大人每日负责送吃食去,那两位大人什么模样想必这丫头也是能认出来的。” 春兰点头,“他们把我藏在昏暗的密室里,来的时候总是带着面巾,但是,我认得两个人身上的特征,可以认出来。一个耳后有一道很长的疤,还有一个人手腕上两寸有一块黑色的胎记。” 周恒撸了撸袖子,笑的眉眼弯弯的看向郭兆,嘴角的弧度却是冷然:“郭大人,这两个下官倒是认识啊,姚护卫和上官护卫,是不是?” 完了,全完了。 郭兆一頽,再也辩驳不了。 皇帝满面冷色,只说了句“拖出去”,郭兆便再也没了价值。 李怀和赵禹纷纷抬手擦擦颊边的汗,总算同他们没关系。 灼华垂眸须臾,方问道:“洪顺,红花之事,说明白了。” 郭兆威胁春兰栽赃赵家的事情说清楚了,现在得说说红花的事了。 洪顺咬了咬腮帮子,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突着一双眼道:“奴婢瞧着白侧妃长大的,她自小便爱慕雍王殿下,可自打郡主回京后,王爷便在意上了郡主,白娘娘整日伤心,奴婢瞧着心疼。是自个儿的主意,奴婢想着若是郡主不能生育了,便只能给王爷当个侧妃,当个妾!奴婢就是想替白娘娘出口气!” 周恒一脚踹上洪顺的心口,骂道:“凭她姓白的也配与吾妹相提并论!谁瞧得上你们似的!你又算什么东西!就你们这种恶毒阴狠的小人,活该遭报应,如今不能生育还是下等的侧妃!告诉你,就算我家灼华不能生,也不会去当什么侧妃!做你们的春秋白日梦去!” 灼华定定的望着皇帝书案上的灯,雪白的灯罩括着微微跳动的烛火,里头的暖色透过灯罩成了冷白的光亮,混着自己身后没有灯罩的橘色灯火,隐隐绰绰,好似这场戏,真假难辨。 头痛的厉害,灼华缓缓闭了闭眸子,耳边却猛然响起前世里她那不足月的孩儿的微弱的哭声,只一声,便戛然而止。 心尖阵阵痉挛的痛,孩子,阿娘替你、替自己报仇了。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沈缇和白凤仪注定此生只剩痛苦。 她们此生,也别想有机会算计她了! 李锐睇着地上的洪顺,问道:“为何非选了郭娘娘呢?” 洪顺知道他什么意思,捂着胸口嗤笑道:“什么为什么,我若选了应贵妃,你们又要问我为什么,不过就是选个替死鬼罢了。” 从表面上看,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洪顺拿住了春兰,威胁春华替她办事,下红花毒害郡主并在除夕宴上诬陷郭嫔以报私仇。而郭家自知郭嫔是无辜的,自然是四处寻找春兰,这时候洪顺找到郭家,把人交给了对方,想卖个人情,将来得个好处。 谁知郭家打的也是好主意,压根没想拉赵家下水,目标就是李彧。 原以为捏住了小丫头,事情万无一失,谁晓得遇上个情愿死也不愿说谎的烈性子,以致一败涂地! 第167章 凌厉 李锐面露怜悯的看着苍白柔弱的灼华,眸底却是阴冷。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年前郭家嫡出公子被杀、后郭嫔被陷害,他和应贵妃都没有帮上忙,外人看来郭家定是对他们有所不满的,为了引李怀和李彧上钩,他们假装有了龃龉,几个月来双方互不来往。 终于,郭家等来了李彧和李怀先后的示好。 为了显示诚意,李彧竟然把春兰送了出来。 他说是从赵家那里救出来的,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反正他们想对付的本来也只是李彧。 为了布这个局,他们可谓废了不少的心思,再三确认沈灼华是否参与其中,直到眼线确定沈灼华忙于头痛姜敏的事,根本无暇顾及旁的事时,他们才开始行动。 那日她拿了浙江的事来说,虽晓得她是在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也确实放了些心思去打点,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是盯着她的,谁晓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个小丫头从始至终都是他们的人,一切都在沈灼华的算计里,或许从一开始他同郭家决裂她都晓得是假的,都是一场戏而已。 他们都自以为下的一盘好棋,没想到他们不过是沈灼华手中的棋子而已。 与她的赌约,袁颖输了,还白白折了一个大理寺卿。 沈灼华,好啊,果然好极了! 待人都离去,皇帝缓步在窗边的通炕坐下,斜斜挨着一直鹤立九天的迎枕上,随手拾了本书在手里颠了颠:“怎么样?” 江公公抱着拂尘立在圣驾一旁,回道:“确实是不知的。” 皇帝略略一抬眉,看了江公公一眼,似乎是笑了笑:“可别叫那群小狐狸骗了。” 江公公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一副慈和而散漫的老人家模样,而那一双在宫禁游走数十年的眼却处处透着精厉:“奴婢年纪大了,妖魔鬼怪都见过了,小狐狸的神色还是辨得出来的。” 皇帝哼了一声,嘴角一弯,“老狐狸。” 时已近戌,如水沁凉,夜空如银灰泼洒,星子明珠璀璨,新月悬空晶莹剔透中带着一抹欲语还休的暧昧。白日里看着无比恢弘的重重殿台楼宇,在冷色光亮中显得单薄如剪影。 李锐追上她们,来到灼华身侧,黑夜里的眸子带了几分阴鸷,打量着她,良久后方缓缓道:“郡主的城府,似乎远胜我所猜测的。” 萧凉的晚风撩起她自肩膀垂下的几缕散发,灼华轻轻拨开,笑了笑,“彼此彼此。” 姜敏几人不紧不慢跟在其后,倒也不担心,若论身手,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把李锐打的毫无招架之力。更何况,这是在宫里。 李锐似有不解:“明明可以让春兰避开洪顺一段的,为何还是叫她全说了?你倒是不怕把淑妃也牵连进去?” “或许,这样才显得真实。”灼华抬手揉了揉额角,头疼欲裂,却是丝毫不敢放松,“若是这点脱身的本事都没有,还不如死了算了。” 李锐感慨道:“郡主看似厌恶极了淑妃啊!” “怎么会?”嘴角抿了个温婉的笑意,灼华的语调温缓而沙哑,星月的流光下无端妖娆妩媚起来,“她可是我的嫡亲姑母,我自是盼着她长命百岁,年年岁岁的惶惶不可终日。” “哦?”李锐挑眉,语调慵懒而又锐利,“难道不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么?” 灼华看了他一眼,“在殿下输了一个大理寺卿之后?” 李锐被噎了一下,缓了缓,沉沉一笑说了句“有意思”:“你是如何看破的,自认也是做得十分真实周全了。” 灼华凉凉道:“好狗,不认二主。” 这是答案,却不是他的问题的答案。 李锐也不追问,转而又很有兴趣道:“他们如此算计你,郡主不预备回敬些什么么?” “急什么。”灼华散漫一笑,淡淡的神色在月色里绵柔的仿佛一朵轻缓的云朵:“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如影随形,不是更有意思么?” 李锐挑眉,“小丫头,我倒是有些看不懂你。” 灼华点头,宛然道:“很正常。” 李锐似有一瞬不晓得如何接话,默了默:“若是老六来求你放过淑妃呢?” 灼华淡淡一嗤:“殿下以为,他算什么呢?” 李锐哈哈一笑,在夜晚阴郁的宫禁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人家可是捧着亲王妃的位置求着你嫁呢!” 抬头望了望天际,漫天繁星倾倒在浅眸中,熠熠生辉,灼华不屑道:“没兴趣。” 李锐为她语气中的厌恶和冷漠楞了一下,深沉的眸眯了一下,似有试探,“那是你的嫡亲姑母,你还真想杀了她不成?” “殿下怕是有什么误会,我是好人,可我也会有想趣尝尝做坏人的滋味的时候。让白凤仪废了身子的那碗红花。”灼华缓缓看向他,粲然一笑,“我亲手熬的。比之杀人,我更喜欢让人活着,绝望的活着。” 李锐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惊诧,“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且不说我同郭娘娘无冤无仇,即便她为了殿下做事,也该下鹤顶红才对。”灼华讥诮的掀了掀嘴角,“红花,红花可不会毒坏脑子,也毒不坏我身后拥有的一切。” 李锐的目光毫无顾忌的落在她面色,似在思量,他猜想过是白凤仪下的手,却也没想过会是淑妃下的手,毕竟以沈灼华的才智,淑妃和李彧该好好笼络才是,一旦揭破,沈灼华身后的一切势力,就都会成为她们的敌人。 这个淑妃够狠也够毒,算计足够厉害,可惜啊,遇上了个比她更狠更聪明的。 他道:“淑妃到也下得了这个手,可没想到你下手也够狠的。” 灼华挑眉一笑,说的倒也爽快,“我这个人,向来睚眦必报,她们既动了手,岂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李锐“唉”了一声:“可又能如何,血缘是割不断的。” 出了延庆殿的大门,就见姜敏独自一人站在月色下,墨色的袍子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神色冷肃一如从前,眸色却被星子染上了光彩,平添了几分柔情。 看来,是好事将近了。 灼华侧脸看了李锐一眼,淡漠道:“殿下不必来试探我,不防告诉你,李彧他是当皇子也好,太子也罢,同我没什么关系,只要你们别来招惹我,我也懒得去同你们斗。” “他若输给了你们,看在老爷子和老太太的份上,我会保他一条命,仅此而已。”稍顿,她笑了笑,轻柔婉转,自信而洒脱,“若是殿下非要同我斗下去,我也奉陪。” 李锐似怔似楞,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一双冷漠的浅眸似蓄了千万世的晨光,通透且坚韧,好似能看穿一切。 他道:“难道不是郡主先让我损了我舅父,断送了刑部么?” 她的眉眼忽的蓄起刀刃般雪亮的凌厉,“你真以为我不晓得是谁促成了苏景苑同李怀的合作么?当初北燕的狼群、画舫之乱、文远伯妾室之死,再后来你们一同算计我,李锐,咱们的账,真要算,尚且有的算了!失刑部和大理寺,是对你的警告,你若非要同我不死不休,我也能随时再断你户部甚至三千营,不信你大可以试试看。” 李锐一窒,眸底翻腾,渐次又沉寂下去。 灼华言尽于此,若李锐是个聪明人,自然晓得收手,若他执意将她视作敌人,她不怕斗,更不怕同归于尽。 徐悦走到她身侧,轻轻一笑,眸中似流淌着漫天星光,温柔灿烂:“你吓着他了。” 灼华抬眼看他,“唔”了一声,盈盈一笑,“下回注意。” 第168章 病重? 回到院子时,已经将近亥时。 秋水长天手脚伶俐的把热水准好。 折腾了一天,心情起伏又跌宕,两日一夜没睡,灼华只觉快要脱力,偏此刻完全过了困劲,清醒的很。 头痛的几乎要炸开,泡了澡,依旧没有得到缓解。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起来点了灯来看书,秋水眼瞧着她这般怕是要熬坏了精神,提着灯笼跑去小厨房给她熬了一碗浓浓的安神汤。 即便喝了安神汤,灼华也还是熬到了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才又有了困意。 都晓得灼华这几日里劳累的厉害,好容易才睡着,谁都不敢去打扰,清晨起,宋嬷嬷便去老太太处回了话,老太太自是无有怪罪的,又叮嘱了宋嬷嬷,有客一律挡在南院外头,让她好好歇一个痛快。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快傍晚了还没有醒的迹象,宋嬷嬷便有些着急了,进了屋去,掀了层层幔帐一瞧,原本苍白的脸颊竟是一片异样的绯红,一摸额头,几乎烫手了,宋嬷嬷立时急白了脸。 “快去请盛先生!” 一时间禾望居又紧张成一片。 老先生来瞧了脉,神色凝重,可见此回病势来势凶猛,开了方子熬了药,却怎么都喂不进去,又施了针,冷水帕子敷在额头上不用几息就成了温热的,折腾到了半夜烧还是不退。 她的底子弱,原也是不敢给她开太重的药,可如今这样汤药也只能加大剂量,让秋水哺下去,接连喂了三副药,直到第二日傍晚时分烧才渐渐退下去。 可烧退了,人还是不醒,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躺着睡着。 她病的厉害,消息传到了外头,外人只道定国公府怕是要没落了,大房的世子爷,三房的郡主,四房的公子,一个又一个的病,一个赛一个的严重,五房又接连死了两个,不知这几个还能熬几年。小辈不兴,再大的荣耀也是撑不起来的。 老太太整夜的陪着,沈煊慧也赶回了娘家来,替了老太太整夜的陪着,沈焆灵和宋文倩有孕不能来,却也日日打发了身边的人来瞧。 姜敏几人帮不上忙,只能每日早晚的来瞧上一眼,看着她退了烧,好歹安心了些。烺云原在翰林院忙着,闻了消息专程请了假回来,也是待了整整一日,最后还是沈祯把他赶了回去。 后宫中,江公公禀皇帝旨意晓喻六宫:郭氏复妃位,解禁足。淑妃教官下人不利,罚俸一年。 宫里头的算计,谁不晓得谁呢!一时间传的沸沸扬扬,宫里宫外的好不热闹,都道沈缇宠爱个庶出妹妹的女儿竟然去害亲兄长的女儿,也不知是不是脑子不好。 沈缇知道事情怕是不好了,第一时间叫了身边的女官出宫来解释,灼华病着自是不能见的,老太太与沈祯是避而不见,世子夫人出来见的女官,也只是清清冷冷的表示会转达。 李彧来看望,直接被挡在了南院外头。 长天是惯来急性子,想起外头的传言,更是替自己的主子抱不平,怒气冲冲就去了大门口,见着李彧张口就怼:“殿下还是离咱们郡主远一些,没得这回是红花,下回就成了鹤顶红了。郡主温柔娇弱,可受不得旁人一而再的算计。旁人不疼没关系,咱们郡主自有国公爷、夫人还有尚书大人疼惜,但也请殿下别再给咱们郡主招惹了冤孽祸事,平白受那么些个委屈。” 李彧面上愧疚,心中也有几分真心担忧她的病情之心,更多的是直恨淑妃坏事。 灼华只是觉得太累了,想好好睡一觉,回京这半年多来无时无刻不在提放着、算计着,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神经紧绷,其实这场病从年前开始就一直压着。 徐悦“身死”对她而言是最大的精神打击,让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努力都成了空,心情可谓跌倒了谷底,茫茫然了好久。之后一丝一缕的剖析,又察觉了前世被算计的真相,心绪一下又极端激烈起来。 一起一伏,险些让她失控。 可这些都不能说,只能凭着一腔恨意生生压制着。 李怀大婚那日遭刺杀几乎丧命,紧接着又为了查案劳心劳力的熬了两日个日夜,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底,不管是体力还是精力早已经透支了,此刻,徐悦回来了,姜敏无事了,人生的方向又朝着她所期盼的方向慢慢走去,她是高兴的,人放松下来,病势便又急又凶发出来了。 只是,没想到她这一睡就是整整五日晨光。 醒来时就瞧着窗外春光明媚,桃花漫天纷飞,院内,所有的朋友、至亲皆在,一切都非常的美好。 “道梨花不是,道杏花不是,红红与白白,别是东风情味……” 按着这几日的进程,应该是这样的。 她病下的第一日,北辽和亲使团离开大周。好在她前一日已经把秘密的锦囊交给了徐悦,待队伍出发,他自会替灼华转交过去。 郭兆流放南方五百里,罪名是构陷皇子。并未替他遮掩半分。 沈祯将刑部这两日审理结果奏达天听,皇帝训斥了户部尚书宗越、工部尚书赵禹玩忽职守、督下不利,并罚奉一年。 又当朝提调了蒋橣为右侍郎,于长吉为工部右侍郎。这两个人,一个自诩清流哪边都不靠,一个出了名的臭脾气,执拗又固执,皇帝掣肘目的也是很明显了,就是让两个侍郎盯着两个尚书。 而后几日里,户部、工部郎中以下官职的官员或革除或贬谪外放的有数十人,郎中以上皇帝约谈,或降级或罚奉。浙江一事,到此为止。 这一回的算计,李锐损了大理寺卿和户部、工部数人,李怀户部的人全部断损,工部也剩下赵禹这个尚书和两个郎中。 李怀原是皇子中最早封了亲王的,是长子,又惯来以读书人的温文尔雅收拢人心,是以势力最盛,可如今仔细一算,这一年来他失了登州、损了刑部、户部、没了浙江按察使,贵妃成了庶人,乍一看至少最重要的工部和礼部两位尚书在,可实力、财力,却已经断了一般了。 饶是他再不甘心,也只能偃旗息鼓,以休养生息。 又过了两日,秦王府送来一对鸽子。 长天不解,“秦王同咱们郡主自来少交集,送一对鸽子,什么意思?飞鸽传书?常来常往?” 秋水想了想:“听老人家讲,鸽子的意义是和平。” 长天了然,哼哼了两声,“求饶了。” 秋水点头,“可以这么说。” 长天拎着两只鸽子去了小厨房,炖汤。 几方停战,灼华每日吃吃喝喝再睡觉,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只管休息,原本消瘦的两颊又重新生出两团肉来,虽还是苍白了些,好歹看着不那么病弱了。 第169章 徐悦的循循善诱 五月中的天气微热,有微风,适合动动出出汗。 让秋水去北院把几个小的接来,一起去后头的院子里放纸鸢。 熺微如今十岁,已经有了身子抽高了不少,原本圆润的脸蛋瘦成了鹅蛋小脸,但还是改不了爱娇爱闹的性子,牵着风筝线又跑又笑,笑弯了眉眼。 熠州也七岁了,个头却和熺微一般高,大约是自小跟在冷清少语的烺云身边久了,也大约是沈家这一代的男子都是一个德行,渐渐话语少了起来,有了几分内敛沉稳之态。拽着风筝线静静的站在一颗柳树下,嘴角微弯,笑意浅淡而和缓。 粉雕玉琢的小凤梧看着满天的风筝飞舞,激动的不行,在林子里跑来跑去,又叫又笑,乳母则满面惊恐的追在身后,嘴里哎哟哟的喊着小祖宗。 见到后头有人追,小东西笑的更高兴了,尖叫着跑的更快,跌倒了,摔了个啃泥,爬起来拍拍嘴巴拍拍手继续跑,淡绿色的小身影似一株活力十足的小树苗,玩得满头大汗。 灼华拽了拽柳树下的小少年,让他同自己一起跑,“小小年纪学什么老气横秋的,走走走,一起跑,一点少年气息都没有,多没劲!” 熠州看着自己被拽起的衣袖,无奈中有一丝的害羞,笑了笑,只好跟着一起跑。跑了两圈,似乎得趣儿了,也渐渐朗朗笑开,拽着风筝满林子的跑。 一阵风吹得大了些,灼华手里的风筝和秋水的缠在了一处,用来一拉扯,线断了,飘啊飘的,不知道落在了哪里,索性是随处可买得到的,倒也不必去寻回了。 灼华在柳树下的石凳坐下,看着熠州他们玩闹。天光漱漱里有薄薄的尘埃缓缓飞扬,望得久了,恍然出一种时光正好的感觉。 玩了一上午,小凤梧跑的有些累了,爬到姐姐的膝头要抱抱。 秋水投了帕子给小家伙洗手擦汗,小东西躲在姐姐怀里享受的眯着眼,让姐姐给他换上件干净松软的衣裳,然后小手柔柔眼睛,想睡了。 乳娘要抱他回去,小东西不肯,搂着灼华的脖子扭啊扭,一股奶香,灼华笑笑,同乳娘道:“没事,现在天气暖和,我抱着他睡,拿件小衣披着,不会着凉的。” 乳娘应下,笑道:“说来也奇怪,平日里小公子同大公子倒见得多谢,却是最粘着郡主的。” 秋水收拾着小凤梧的衣裳,说道:“小公子出生后第一个抱他的就是郡主,自然是最亲近的了。” 灼华轻轻的拍着,圆滚滚的小肚皮一起一伏,没两下小东西就睡着了,小手却紧紧揪住她的衣襟,吸着下唇一努一努的,十分可爱。 身后一阵轻轻的踩踏落叶的声音,灼华回头一瞧,惊了惊,旋即舒缓地笑了起来,恰似栀子盛开在清光万丈里:“该不会是翻墙头进来的吧?” 徐悦举了举手中的风筝,轻轻一哂:“掉在我院子里了。” 灼华万万的眉眼若夜空里绵绵温柔的月:“那可巧了。今日休沐么?” “没,正巧回去拿卷宗。远远瞧着,便是你们这里在放风筝了。”将风筝递给了秋水,徐悦站在她的身侧弯腰点了点凤梧的脸颊,“上回见到他还不会走路,如今都这么大了。” 他的脸就在眼前,靠的极近,灼华这才发觉他真的很白,在阳光下宛若玉石般的温润细腻,可又比玉石多了温暖和柔软。今日一身宽袖白袍,青色的丝线在袖口和衣襟处绣了几叶秀雅的竹***拔俊秀,一缕若有似无的旃檀香气萦绕在身,使他更显沉稳而温润。 美色啊美色! 也不知得是什么样的美人才能入得了他的眼哟! 徐悦侧过脸,见她瞧着自己出神,眸色柔软的闪了一下,笑问道:“抱得累不累?” 灼华晃了晃神,垂眸轻轻一笑,唇边似漾起一朵花来,风姿楚楚的清雅,“不累。”又问道,“宣平伯夫人的案子,最后怎么结的?” 徐悦伸手逗了逗揪着灼华衣襟的小手,小胖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两人在他的梦中拉扯起来,神色不免更温和了些:“宣平伯前日自己去镇抚司扯了案子,不查了,就让以意外死亡来结案。” 灼华一挑眉,倒不想这杀神还是个喜爱孩儿的,挥手让人都退后了,轻声道:“李怀就这么罢手了?” 五月午间的风已是十分温热的了,但灼华方才出了汗,受了风轻轻咳了两声,秋水取了件薄薄的外袍过来,徐悦的动作快一些,从她怀中接过了孩子。 徐悦动作微有生疏的拖着娃娃,眼眸温柔的看着她,水红色的裙衫,称的脸色嫣红细腻,杏色半透明的广袖袍子披上,又另有一番清丽婉约的韵味,她的侧影很美,颈项弧度纤长优美,只是略显单薄柔弱,可这分柔弱中又隐含了坚韧与文雅,仿若冬日迎风盛开的白梅。 灼华取笑他动作僵硬,又将孩子抱回怀中,小家伙的美梦被搅扰,小脸蛋在灼华的心口蹭了蹭,咿咿呀呀的两声,又睡着了。 乳娘半伸着手,微微愣神的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错觉间以为是一家三口在度过悠闲时光。 阳光照在身后的大槐树上,穿过在细风中摇曳的枝影斑驳了徐悦一身明朗的光点,衣袍上秀雅的竹叶缓缓晕出一层薄薄的光晕,映的那温柔的神色越发清隽无双,心情愉悦道:“没有二次掐痕,一击使其喉骨断裂,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定是高手所为,咱们晓得是星官书局的人出的手,他即便不知道,也晓得再查下去会引火烧身,自然会选择明面上放手。至少,谁是主谋,大家心知肚明” 灼华点头:“倒也是。”一顿,抬起的眸子里有轻轻的担忧:“陛下有为难你了么?” 徐悦笑,骨节修长的指轻轻挽住她飞扬起的青丝,顺在她莹玉的耳边,问道:“为何要为难我?” 她怔了一下,倒也不加多想了,灿然一笑,“堂堂镇抚司的指挥使,一品大将军,跟着一小丫头胡闹,难道陛下就不会怀疑你能力不够,还怀有私心么?” 徐悦曲臂撑起下颚,“唔”了一声,看着她,眸光清澈柔和,点头道:“我确实存了私心。你做什么,我都信。” “……?”灼华心中默默无语,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格外温存勾人,可人家偏偏一脸坦然,不得不叹息,自己胡思乱想的厉害,随口扯了个话头:“太夫人身子好了嘛?” “大好了。”徐悦眨眨眼,又补了一句,“我的伤也好了。” 灼华“额”了一声,想起他为救她挨了好几剑,当时似乎伤的不轻,不好意思道:“都未问过你伤势,是我的疏忽。” 徐悦盯着她,温然道:“那、你问一问。” “啊?那、那你还疼吗?”灼华一脸懵懵的,呆了呆,又道,“不、不是已经好了么?” 徐悦幽幽道:“本来是很疼的,肩胛那处都见到白骨了。” 灼华不免心惊,不晓得竟这样严重:“这样严重么?”第二日还能照常上衙,果然是战神,非同一般人! 徐悦低低一笑,目中有清澈溪水潺潺而过:“是啊,不过现在结痂了,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我有止痒的药,很有用,我去拿给你。”灼华站起来,徐悦又把她按回去,大掌轻轻捏了捏她的肩头,笑吟吟道:“明日我休沐,要陪祖母去法音寺上香,你明日拿给我,恩?” “好。”灼华应了一声,一想不对啊,她又没说去法音寺啊? 徐悦循循善诱道:“法音寺后山有一片樱桃林子,正巧果子也该熟了,听周恒说是酸甜口的,往年都是快马加鞭送去的北燕,到底不甚新鲜了,不想尝尝刚摘下的鲜果子么?” “……好。” 第170章 撬墙角(一) 昏定的时候灼华同老太太说起明日要起法音寺上香的事,老太太便说要同去。 灼华有些奇怪,老太太是一向不爱热闹的,也甚少出门,如今又是临近夏日里了,怎么突然想着要去上香了,不过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总比老是闷在屋子里的好。 第二日,老太太和灼华天色蒙蒙亮就出了门,一同去的还有周恒和焯华。 经过老先生一年多的调理,又有周恒的情意相伴,焯华努力配合着吃药、练武,如今的身子已经强健许多,去年生病的次数倒比灼华还要少些。 听说灼华要出门,恰巧周恒也休沐,便拖着焯华一道出门游山玩水。 清晨的微风吹起了车帘,灼华挨着车窗往外看。 一红一白的两个少年骑在马上,濛濛天色下,悠然惬意。 红衣的美貌少年郎凑在白衣少年耳边细语了几句,白衣小年嗔怒的瞪了红衣少年一记,牵引着马匹离他远一些,红衣少年狗皮膏药一样的又黏上去,眉目间满含情义的又细语了几句,白衣少年没再走开,只是回望了他一眼,垂眸一笑,清隽的面上便如白莲盛开,勾住了那红衣少年的所有注意。 灼华轻轻一笑,放下了车帘。 老太太睁眼看了她一眼,若有似无的笑了笑,复又闭上继续小憩。 车马摇摇晃晃又行了半注香的时间,便闻得山间回响的钟声,偶一两声议论是谁家的车马。 到了法音寺,主持亲来迎,稍许寒暄又捐了香油钱,正巧魏国公太夫人带着徐家人也到了,可看到了他们之后的几人,老太太的神色便冷了几分。 因为隔得有些远,灼华两眼茫茫重影,看的不甚清楚,只是迷惑了一下,待人走进后才恍然,原来是蒋邵氏同蒋楠也来了。 徐太夫人同老太太大约一般的年岁,保养得宜,精神甚好,华发几缕只平添了几分沉稳华贵,五官和徐悦又三分相似,可见年轻时必是个亮眼的美人,太夫人上前同老太太寒暄了几句,又拉着灼华左瞧右瞧,似乎很是喜欢,一双岁月沉淀过的眼眸中满是笑意,不住口的赞。 灼华被夸的面色微微红了起来,垂眸间带了几分欲语还休的羞涩,清丽又可怜。 魏国公夫人邵氏和徐惟的妻子萧氏站在一旁偶尔打趣几句。 徐太夫人又祭出了见面三问“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平日做些什么打发晨光”,这些问题小姑娘家的都被问的多了,回答的也是流水一般顺畅。 徐太夫人瞧着愈发的喜欢,从腕间退了一对羊脂玉的镯子给她戴上,含笑道:“没想着今日会见到你,这是老婆子随身带了几十年的老东西,郡主不要嫌弃才好。” 邵氏张了张嘴,眸中似乎闪过惊讶,到底也没说什么。 灼华垂眸瞧着腕上的镯子,内里似有红色血丝一般的纹理,光线下微微晃动,细腻流畅,流光溢彩,微微一福身,灼华一笑,柔软谦和,“长者赐不敢辞,多谢太夫人厚爱。” 徐太夫人笑着同老太太道:“你啊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标致孙女,可亲又可人,好叫人羡慕。” 老太太几不可查的抬眼瞧了一旁的徐悦,丰神俊秀的少年正不错眼的盯着灼华瞧,温润的神色带着喜悦,眸光温柔,心下的猜想大约有了印证,稍稍惊了一下,手中轻轻拨动了珠串,然后不动声色的笑了笑,转头和徐太夫人道:“这小魔星最是能折腾人,可别叫她骗了。” 徐太夫人似有深意道:“我倒是盼着有人能在我跟前折腾呢,可惜啊!”瞟了眼孙子,用力一叹,“有些坏东西就当听不懂我说什么,就看着我急的熬白了头!” 老太太徐徐一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这些个老太婆再急有什么用。悦哥儿这般好的人品才貌,还怕没机会给你寻个出色的孙媳妇回去。” 徐悦似无奈的一笑,“祖母,孙儿会努力的。” 蒋邵氏上前同老太太请安,笑道:“倒是巧了,今日姨母也同郡主来上香。” 老太太淡淡的笑了笑,道:“小丫头身子不好,又要替他父亲料理事务,一累便懒得动弹,只能老婆子趁着天色还不是太热的时候,拽着出来走走了。” 蒋楠一双含了无边春光的眸子深深的静静的瞧着灼华,柔情的唤了一声,“阿宁。” 灼华颔首浅淡一笑,无甚波澜。 闻她掌着定国公府三房的庶务,邵氏和萧氏都惊诧不已。 萧氏脸蛋微红,眉目温和,笑盈盈道:“都说郡主年少惊才,才智过人,果然是真,庶务我便是不拿手,学了半年余才勉强能一个人打理了一个小院子而已。” 灼华莹然道:“瞧着太夫人的抹额,夫人的帕子、外袍,都是一样的绣工,想必是二奶奶的手艺,一花一叶皆是精湛,我便是无能了,每每拿起绣花针,倒不似我在绣花,倒似绣花针同我有仇。”似有些羞赧,“下一针大抵就要被扎一下。从前老太太还亲自上手来教,后来,老太太也放弃了,见着我拿针线,便要额角跳青筋了。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学习庶务,不然,我怕老太太气急了不要我了。” 萧氏掩唇一笑,觉得她说话幽默风趣,又极会照顾旁人脸面和情绪。 老太太宠溺的瞪了她一下,食指轻轻点了她的额头,“女儿家不会女红,还好意思笑呢!” 邵氏笑道:“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各有所长,都很好。” 太夫人笑眯眯的看了徐悦一眼,拉着灼华一同参拜神佛,时不时的小声问几句“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徐悦便知情识趣的搀扶着老太太也一一拜过去。 周恒同焯华站在大殿门口瞧着,心中替蒋楠哀叹几声:可怜哟! 拜完了神佛,两位老太太要去听大师讲经,邵氏带着萧氏去拜送子观音,徐悦便说去看看后面的樱桃林子,蒋楠想跟,却被蒋邵氏不着痕迹的拉住了。 上回来,灼华到时没在意后山还有什么樱桃林子,一路走过来,才发现与之相接的还有旁的几片小小的果园,山间微风拂动,桃花与梨花正在纷飞,树与叶轻轻低语,三五一簇的樱桃摇曳在树枝间树叶下,晶莹剔透的润青,带着微黄或粉红,圆润可爱。 “徐悦,你说果子熟了的。” “很快就熟了,再过几日再来,就真的熟了。” “再过几日便要热了。” “我来采了给你送去。” “好。” 灼华穿梭在林间,偶得几粒红了的果子,摘了想吃,又怕未熟,便哄了徐悦去吃。 徐悦将果子送进嘴里细细嚼了两下,面不改色道:“不错,有些甜味了。” 灼华信以为真,拿着徐悦的衣袖擦了擦果子,一口咬下去,口中瞬间溢满了口水,酸到眼泪都冒出来了,吸了吸口水,雾蒙蒙的瞪着人家,娇软又可怜:“……骗人!” 徐悦低低一笑,眸色宛然轻柔,“怎么会,我吃的这颗真的是甜的。”说罢,拿了她手中的半颗吃了,然后,默默无语的望了望天,这颗真的是酸到连骗人的精气神都没有了。 灼华捂着被酸倒的牙看着徐悦吐在手中的果核儿,心跳漏了一拍,脸色不知怎么的微微红了些,一时间呆了呆,吃她吃过的果子,这似乎也太亲密了些罢。 可再看看人家,又是一脸的坦然。 好吧,人家大约仗着岁数大,将她视作了小娃娃了,压根没想着避嫌,就跟周恒仗着断袖老爱抢她的茶饮喝一般。 又瞄了人家一眼,灼华心中略略腹诽,该不会,这美艳杀神也是断袖罢? 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激灵了一下,心道:暴殄天物! 徐悦瞧着这丫头眼神不对,这眼神他可见过,分明就是许多世家少女见着周恒时的眼神啊! 暗叫一声不好,撩人家的时候似乎装坦然装的有些过了,这丫头的思路跑偏的有些厉害啊! 他是晓得的,要是早早漏了喜爱之意,大约她就不会这么没有防备的同他相见相处了,更何况人家还小,怕将人吓跑了,他是想着先将人家撩出情意来的,现在倒好,用力过猛,人家把他当断袖了! “想什么呢?”好无奈,总不好现在自我拆穿,说想撩人你做我媳妇罢? 灼华抿了抿唇,把惋惜的笑意咽下去,眨眨眼道:“听说孕妇爱食酸,你帮我寻个篮子来,我寻一些红的送去文倩那里。” 瞧她惋惜的样子,徐悦望天无语,无奈的笑了笑,点头应了一声,便转身去给她找篮子去了。 倚楼望了眼听风:“……”姑娘的思路跑偏了。 听风回了一眼:“……”我没瞎。 倚楼:“……”徐悦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断袖啊! 听风:“……”姑娘眼神不好,你不晓得么! 倚楼:“……”好有道理! 两人正斗鸡眼似的一来一回,凭眼神闲聊时,蒋邵氏挥退了婢仆款款而来。 第171章 撬墙角(二) 灼华闻声回过头来看,见着她,颔首一笑,客气疏离,继续在树间寻着偶一两个的红艳果子,并没有想要同她客套寒暄的意思。 蒋邵氏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有些可惜的喟叹了一声,好好的姑娘家非要去守什么城,受了封赏成了郡主,风光之后,如今也不过是落得一身病痛,将来无处着落而已。 静默的须臾里,只有枝叶迎风沙沙的的声音,蒋邵氏终于开口道:“今日来见郡主,是想请郡主帮个忙的。” 灼华仰头望着树梢上的一点嫣红,轻轻挑眉,“请说。” 蒋邵氏看着她素白的手穿梭在英英翠翠的枝叶间,映的那双手多了几分压制,缓缓道:“蒋楠已经十八了,如今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也该安稳下来了。” “恩。”灼华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却并不接话。 “只是这孩子倔的很,还想着熬过了翰林院三年再说亲。”蒋邵氏看着灼华的眉眼,笑了笑,语调中含了意思诚恳的惆怅:“想请郡主帮着开解开解。” 灼华摘了两颗颜色艳红的果子在掌心滚动,迷离了一抹浅浅的红晕,不紧不慢道:“翰林院里熬资历,三年里做的好了入六部六科听政,做的差了便是从地方官儿开始。蒋二公子这般说,也不过是不想丢了蒋家一门清贵的脸面,也无不可。” 蒋邵氏道:“再三年熬下去,就该二十一了。”微顿,朝着灼华又靠去一步,“若是郡主肯帮着开解一二,那便最好了。” 灼华顿了顿在拨开树叶的手,似笑非笑的看了蒋邵氏一眼,“在北燕时,瞧过一些戏文,说的是穷人家的姑娘同富家公子有了情意,富贵人家的夫人瞧不上穷丫头,羞辱她折磨她,然后还要逼着人家主动去回绝少年郎,而那夫人则躲在后头扮慈母柔肠。不过这样的戏文中,小姑娘出身不好,大抵都是不自信的,脓包了些,所以,也就好欺辱了些。”轻轻一笑,浅眸微微略过蒋邵氏别有深意的面孔:“可这世上,哪里都是这般懦弱无能的性子呢?” 蒋邵氏一阵尴尬的脸红耳赤。 今时今日,她是郡主,高高在上,即便身子不济,也轮不到旁人来指指点点的嫌弃。 若论容貌、性情、家世,沈灼华确实是上佳人选,可她隔三差五就要病一场的身子,如何能生儿育女,又如何能好好辅佐儿子走仕途,对蒋楠的未来而言,她不过是拖累而已。 抿了抹沉然的笑意道:“郡主言重了,世上怎会有无缘无故的刁难呢!” 将樱桃放在鼻尖闻了闻,是新鲜果子独有的微甜清香,沁人心脾,灼华淡淡道:“蒋楠那里,该说的话我都说过了,见着他,我也尽力的避开了,他过不去,那是你蒋家的事。不废些心思去劝说儿子,跑来为难我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算什么呢?” “怎么是外人呢!”蒋邵氏和缓的笑着,却隐含了步步紧逼的意味,“郡主同蒋楠是表兄妹,自来郡主做事都是叫人十分钦佩的,郡主说的话,他自当能听进一二的。” “倒是蒋夫人抬举了。”灼华瞧了她一眼,“你说那戏文里,富贵人家的夫人瞧不上那姑娘什么呢?” 蒋邵氏精明的眸光闪了闪:“富不富贵的倒是其次的,大家大族的不过是看重人丁兴盛而已,重情义的人,总是希望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夫妻呢!到最后,怕是闹成了仇人。” 灼华淡淡的“哦”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顺着倚楼警惕的目光,往不远处的地方瞧了一眼。 蒋邵氏见她没什么反应,又道:“女子年轻的时候都是容色倾城的,可架不住时光易老,也架不住男子薄情。”声调稍许扬起,“说到底能抓住男子心的只是子嗣而已。” 子嗣啊! 灼华又是慢吞吞的“哦”了一声,又在树间寻了几颗果子摘下,才缓缓道:“若说人家小姑娘巴着、上赶着要嫁便罢了,不然的话。”无甚意味的笑了笑,“那贵妇人的言行便是对人极大的羞辱了,到不知谁给了她这般大的脸面,以为人人都要上赶着嫁她儿子了。不是有权有势,便高人一等了,就有资格羞辱别人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浅眸回望了她一眼,“表舅母,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蒋邵氏张了张嘴,只觉得喉间吞了苍蝇一般,咽不下吐不出,既恶心又尴尬。 默了半晌,蒋邵氏方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他一直念着你,我也无有办法。” 灼华冷冷一笑,缓语道:“你来找我,存了什么心思什么目的,我知道,不说破了,不过是不想为难一片慈母心意,可得寸进尺就不对了。好歹还沾着亲,何必做的这么难堪,真若惹我羞恼起来,以后见着蒋楠我会说什么话,我自己都不敢保证了。” 蒋邵氏一震。 “我是好人,也想一直当个好人,可并不代表,我要接受你们莫名其妙的羞辱的。”灼华看向不远处的方向,说道,“出来吧!” 一身青色衫子的少年缓缓走了出来,一双好看的眸子里蓄着不敢置信的神色,直直看着蒋邵氏。 蒋邵氏大惊,急急上前走到儿子面前,想说什么,可蒋楠的眼神又落在了沈灼华的身上,一瞬不瞬。 灼华被蒋邵氏恶心了一顿,心底是想拿蒋楠出出气的,也恶心恶心蒋邵氏,可一想,既然不想同人家有关系了,何必再吊着他,她原也不是这么不干脆的人。 “你问我,为何总是躲着你,今日晓得了么?”风吹落了一片被虫子啃咬的支离破碎的叶子在空中飞扬,阳光便从那虫洞里穿过,残破了一缕阳光在面上,生出几分枯败的无奈:“蒋楠,从一开始便是你们蒋家先悔了这事的,我有我的骄傲,容不得旁人对我挑挑拣拣的,更容不下旁人的退而求其次,悔了便是悔了,没有回头路。” 蒋楠看着她,眼中情意如春柳柔情,转而又凄楚悲怆,忽的上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我不为难你,我只是想等着你。” 灼华心下一阵酸楚,前世不曾得到的情意有人给他了,只是可惜,没有缘分,她亦没有前世的热情去强求任何,用力拔开他的手,努力的冷下脸色:“蒋楠,你母亲叫我劝解你,我不晓得自己有什么立场劝解你,我并不想伤害你,她也不想,可是,我需告诉你,不要再等我,我不会回头。” “蒋楠,其实你也清楚,回京以来我病了多少回,越往将来只会越差,天命不永,后嗣艰难。可你的母亲希望你能子嗣圆满,她的要求其实并不过分。” 蒋楠急切,扬起声来表明心迹:“可我不在意,我不在意啊!” 蒋邵氏急急上前,拽住蒋楠的手臂,紧紧的攥住,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攥住儿子的心不被夺走:“楠儿,你是蒋家的儿子,你有你的责任,不能、不能这样做!” 他内心激荡不已,湛然有了泪光,紧紧抓住灼华的手腕,看着母亲,痛苦的问道:“那我呢?我的感情呢?我算什么?” 蒋邵氏有一瞬的愕然无语。 “蒋楠,我晓得你很好,很温柔很善良,你不愿意惹你母亲为你担忧伤心,既然如此,便该早早放下,你的人生才开始,好有更多更好的女子等着你去发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灼华看着他,认真的说道:“蒋楠,请你,也不要回头的往前走。” “不要,求你……”少年郎的唇瓣抖了一下,眨了眨眼,竟是落下泪来,晶莹的沉重的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似要灼伤她。 甩开他的手,灼华大步离去。 蒋楠望着自己的手,上面徒留了她的温度,伤心不已。 蒋邵氏看着他,忽觉得自己太狠心,可嫡长子至今没有子嗣,若是嫡次子也没有子嗣,她要如何同丈夫和公婆交代,她们一房在蒋家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他问:“为什么?” 蒋邵氏默了默,还是那句话,“你是蒋家的儿子,你有你的责任。” 他哭笑,没有再说什么,失魂落魄的走进林子的深处,不再回头。 第172章 撬墙角 开花和结果(三) 不远处的一个小坡上的凉亭里的人,将一切全程看在眼中。 周恒看着蒋楠爱而不得痛苦万分的样子,玫瑰色的唇不住啧啧,可怜道:“徐悦,你这人真是心机太深了,蒋楠可是你表弟啊,表弟的心上人你都抢。还装好人,说什么帮人家把人骗来了法音寺,让他来见一面。你分明就是自己想见她、想同她说话,还要坏心眼儿看自己表弟来吃一通的绝望滋味。不过真是没看出来,灼华看着温柔却是个冷漠的,更是个倔的,说不回头就真的不回头了。” 徐悦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小姑娘头也不回的走出林子,笑意温润而饱满:“人是来了法音寺了,他自己没法子,怎么会是我的问题。” 周恒将万分的鄙视丢到他脸上:“你知道灼华不想见蒋家人,还非把人凑到一处,你想做什么我还不知道么?蒋楠柔性子,不肯跟家里闹,你姨母瞧出这点想跟他们耗。可你怕蒋楠真的那一天豁出去了,会打动灼华,毕竟人家年岁相当,又有北燕多时的情意,占尽优势,所以你就把你姨母弄来,亲眼再瞧瞧自己儿子的长情,逼着她主动找灼华谈。为了不娶她,你姨母做到这份上,即便将来蒋楠闹了,她对你姨母已经有了隔阂甚至厌恶,自然是怎么也不会回头了。” “你算计人家,人家也精着呢,算盘打得啪啪响,今日故意来找灼华,估计也是为了恶心她的。追求者的母亲下场拒婚,谁家姑娘受得住这羞辱,就是心里头对蒋楠还有几分情意的,这会子也要恶心死了。更何况,她原就没这心思。灼华这是招谁惹谁了,白白受这一顿气,你们这一家子,果然坏透了。” 今日的委屈,来日他会补偿给她的,徐悦抿了抿唇:“他们不合适。” “你又知道你们合适了。” “你觉得我同她不合适?” 周恒嗤笑,“你家那位,未见得是好相与的。” 徐悦目色坚定,无人杀伐之气尽显:“有我在,她自有依靠。” 这一点周恒倒是认同的,徐悦不是蒋楠,他看着温柔好说话,却是个及其执拗的脾气,一旦认定了,八匹马都拉不偏方向。当初在北燕,虎北营里那么多年轻有为的少年郎看着灼华流口水,一个个全给人耍阴招吓回去了。 人家五六七品的小军官,哪里敢跟指挥使抢人啊! 也不晓得当年有多少风华正茂的少年郎的绵绵情意被这老男人给扼杀在了摇篮里。 这不,这不眼看着小丫头要及笄了,就开始谋起来了,想尽办法把自己弄回京来,天天转悠在小姑娘的跟前,不折手段的撩人家,听说还故意受了点伤,在小姑娘面前虚弱的喊疼,好叫人家心里不安,日日念着。 太不要脸了! 再一次鄙视他,“你该庆幸你那小表弟是个柔性子,不然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徐悦略略一抬眉,微金的阳光下飒飒如松,“我也有办法撬了他。” “糟老头子使起心眼儿真是太可怕了。摊上你这么个表哥真是造孽啊!”周恒笑眯眯地挨着焯华,一条腿搁在人家的腿上,一条腿支在围栏上,浪里浪汤荡,“你这年纪马上都可以做她爹了,你觉得沈家人能同意么。” “无妨。”撩到小姑娘同意,就行了。 周恒嗤他心计重,“我瞧你装坦然真是一把好手,可人家都不晓得你的心思,你确定能把人骗到手么?” 徐悦望着下头,小姑娘正好抬眸,撞在了一处,他抬手招她,笑意温柔的几乎滴出水来:“不懂才好骗回家。” 周恒白他一眼,心里暗戳戳希望灼华给他点苦头吃,“你再瞧瞧蒋楠,他算是世家女子心目中的好郎君了罢,长得好、家世好、还长情,这都打动不了灼华,你确定小丫头真的懂什么喜不喜爱不爱的事情么?” 徐悦瞧着缓缓走来的少女,凤眸中流光微动,恰如春雪消融,百花盛开,“两年都等了,不差再两年等她懂。” 周恒开始佩服一心想要开花的老铁树,很有耐心:“老铁树开花,糟老头子算计小丫头,真可怕。” 老铁树幽幽道:“我只比你长了两岁而已。” “我花开的早。”说完又是“哎哟”一声,好么,被某清隽少年拧了一把,一把又将他的腿扫了下去,“坐好。” 徐悦扬眉,“可惜结不了果。” 又重新年回到某人身上的周恒拧起眉来,眯起眸子,阴恻恻道:“我怀疑你在嘲笑我。” 徐悦抿了抿唇,一笑,“确实。” 美貌的少年郎同某人扭捏撒娇,白皙的皮肤微微出着汗,面颊红润,微挑的凤眸闪闪发亮,着实勾人魂魄,“焯郎,你看他呀!” 焯华白他一眼,嘴角带了一丝柔情,轻轻替他拭去额角的汗。 突袭了某人的嘴角,周恒眯着眼舔了舔唇,然后哼哼道:“我要去灼华那里告状。” “她才不会帮你。” 周恒“嘿”了一声,“……还会帮你不成?”“ 正说着,灼华跨上了台阶,周恒伏在围栏上,朝着灼华喊道:“好妹妹,徐悦欺负我,他说我铁树开花不结果。” 灼华拾级而上,缓步进了凉亭,秀眉一抬,望了望他身后:“你想同谁结果?” 周恒一回头,某人正挑眉凉凉的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搂上去:“是我、我想自己结果。”腰间的软肉又被狠狠拧了一下,立马又唉唉叫起来,憋着嘴一脸可怜兮兮的指控,“你也怪我,那我也得生得出来才行。” 灼华张了张嘴,脸色刷的红了起来,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焯华抬手一掀,把他扫了下去,清隽的脸上一片绯红。 周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跳了起来,“喂喂喂,我什么都没说,你们什么都没听见!” “……你生?”徐悦挑眉,“恩,没听见。” “老子的一世英名啊!” 有笑意余音回荡小坡与林间。 第173章 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 午间在法音寺用的斋饭。 蒋家母子先行一步回去了。 徐太夫人随和风趣,老太太同她一道谈笑风生,似乎颇为投契自在。 问了陈妈妈才晓得,原来两人年轻时便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只是后来老太太接连丧子又丧女,悲痛之下,人便冷淡了,出门也少了。而徐太夫人则因为忽然寡居,要忙着应付觊觎国公之位叔伯侄儿,又要忙着照顾儿女成才,两人这才少了常来常往,可感情却还是在的。 如今年轻时的朋友在前,各自痛过,又各自安好,自然是最轻松最怀念的。 吃罢了午膳,两位老太太领着大伙儿游寺。 灼华没回来似乎都只是为了躲个清闲,倒真是没有好好看过寺里的一切。 京都之名为梁京,千百年前的大秦、大宁、顺朝,如今的大周,皆是定都于此,经历千百年里的战乱、富庶、文化、习俗的颠覆、洗礼的法音寺,算得上是整个大周最古老的寺院了,它古朴、沉稳、也富有戏剧性。 寺里有一条长长的九曲桥,从新到旧,前半段斑驳零落,后半段却色彩依旧鲜艳,一段又一段的,雕刻着每个朝代的精彩。 灼华细细看着,故事大约是从大秦开始的,每经过一个朝代,寺院便加长一段桥廊,再刻上属于那个朝代的富丽与破败,栩栩如生。 这里发生的故事也不只有谁得道、谁入尘世、谁又破红尘,更有悲欢离合的痛苦和欢愉,这里的和尚宣扬佛法,普动众生,似乎一切超脱于尘世,却又事事与凡尘嵌合。 庄严的神佛,他们被百姓赋予神秘的未必存在的力量,被高高推举在上,带着一惯的悲悯的微笑,俯视着脚下的信徒们,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看着她们沉寂又波澜,而他们始终波澜不兴。 与其说这些佛菩萨是能帮她们实现愿望的神,不如说,芸芸众生皆有不能说出口的莘密,他们需要诉说的途径,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得到他们秘密却永远不会泄露出去的树洞。 宽恕和帮助,只有自己能做到。 而这个寺院之所以香火如此鼎盛,也是因为此地高僧解签十分灵验。 年轻婆媳上午时拜过了送子观音,邵氏又帮萧氏求了送子符,萧氏羞答答的捏着求子符满面通红的站在邵氏的身后。 灼华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大殿一侧的迦叶佛,前世佛,今生前世,她的重生算是走了来生路?还是重回前世途?那么,另一个时空中的他们还好吗?是否在她离世后,回归了平静? 午后初夏醺暖,殿中檀香悬在空中,沉稳的香气飘飘袅袅,暖风徐徐扑进,夹杂着檀香和桃花气息,仿佛要熏得人醉,光线投进殿内半明半暗,眼看神佛金光闪闪,交错间不觉也生出了几分慵懒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处何间。 一身温清白袍的徐悦与一身烟柳色的灼华并肩立于投进殿中的阳光下,于满殿的佛烟袅袅中,宛如一对脱离尘世的自在璧人。 他问:“在想什么?” 灼华定定瞧着圈圈围拢的盘香,神色迷离,“真有前世一说么?” 徐悦笑了笑,宛若月光宁静悠然:“前世有没有我不晓得,不过即便有,如今的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走着今世路,只管想着今世就好了。” 灼华看着他,缓缓一笑,“说的也是。” 徐太夫人喊了徐悦去求签,老太太淡淡的笑着,也喊了灼华去摇一支签。 其实,两人并不信什么神佛,但瞧着老人家高兴,便也顺了她们的心意。 徐太夫人笑呵呵的看着一同跪在蒲团上的两人,端的是挺拔俊秀,清新亮眼,回头同老太太意味深长的一笑。 昨日从凤梧的乳娘那里听得徐悦同灼华相处时的情形,老太太便隐约有了猜想,今日见得徐太夫人那般热情,徐悦又是毫不掩饰的盯着小丫头瞧,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矜傲一笑,没有表露了太多,她还得再看看,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呢! 徐悦微微侧首看了灼华一眼,温柔一笑,闭眼轻摇,没几下便落下一支签来,“星稀月冷逸银河,万籁无声自啸歌。”有些微凉的意思,却是极好的上中签。 灼华看着签筒,轻轻摇晃,可无论怎么摇就是不出签,有些无奈,只得用力几分,其余的签子一动不动,却从中凭空甩出一支,写的是:“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 一看便是极好的签词,断的却是中下签。 两人排在人群的后头,等着高僧解签。 前头两个年岁颇大的老僧安坐廊下,一大一小两个圆脸,面上纹理深深,面容宁静,袈裟在风中微微鼓起又扁下,仿佛不染尘世的世外之人。 灼华细细听了几个,总结下来就是:柳暗有花明,拨得开见月明,只要能沉得住气,静得下心,熬过了昏暗时段,总能心想事成的。 这句话,不计婚姻、仕途、康健,甚至求子,皆可适用。 轮到他们二人了,徐太夫人、老太太、邵氏、萧氏都走了过来,老僧问所求为何,老人家抢先一步,道:姻缘。 灼华递上签字,大圆脸的老僧看了看,慈悲一笑,正待说话,抬眼瞧了灼华的面相,怔了怔,深海浩瀚的睿智眸光微微恍惚了一下,似乎有所震动。 灼华微微歪了歪蓁首,神色淡淡,她是人非人,是魂非魂,说鬼么,倒也能见得正午的阳光,倒想听听他如何说。 老僧将签子揣进了怀中,站起身来,单手一比,虔诚的念了句佛,肃然道:“施主往后不必再求签,无人能解。” 徐悦望着高僧,眸中浮有忧色。 老太太皱眉,“何意?” 老僧看着灼华,悯然间又有几分敬畏之意:“是高冲琉璃高瓦间,是飞入寻常百姓家,全凭施主一心己念。” 人定胜天? 在场之人皆是一震。 当真遇见得道高僧了!只是,哪有什么人定胜天,机会,还不是老天爷给的,灼华温缓而笑,“大师之言,自当谨记。” 徐悦微微松了捏紧的签子,递到另一位大师手中,小圆脸的大师看过签子,又看了徐悦的面相,也是一怔,反复几次,愈发诧异,站了起来,同徐悦道:“施主可否叫贫僧一观手相?” 第174章 星稀月冷逸银河,万籁无声自啸歌。 徐太夫人和邵氏一紧张,急急上前几步,“有何不妥?” 大师没有说话,拉过徐悦的手细细一瞧,闭上眼接连念了几句佛。 灼华淡淡一笑,原本徐悦的寿数是已尽了的,因为她的出现平改变了他的命数,命格自当发生变化,饶是你再高僧,未来路,亦是看不出未来了。 徐悦倒是未想到自己的手相还能叫高僧失态了,看着小圆脸的大师,温润道:“何解?” 大师面色有凝重亦有怪异。 徐太夫人一辈子见惯了风浪,笑了笑,颇是潇洒淡然,“大师直言便是。” 两位高僧缓缓往外走,几人跟上,到了人少之地,小圆脸的大师只道:“施主,无妻缘,无子女缘。前路皆是迷雾。” 徐太夫人一震,手中的珠串迅速的拨动了几圈,长长叹了口气,神色归于平静,没再说什么。 邵氏眸有泪光,神色复杂。 灼华蓦的看了徐悦一眼,眨眨眼,心道:无妻缘、无子女缘,还真是断袖了呀! 她忘了,前世的徐悦没成亲就死了,大师以手相看出无妻缘,无子女缘也是正常。 小圆脸的大师站在树阴下,光线斑驳,人面似远似近,竟飘忽神秘了起来,默了良久,最后只道,“施主命数……往后亦不必再求,无人可解。” 徐太夫人细细一品,看了眼灼华,问道:“自可人定?” 两位高僧只是低头念了句佛,便相携离去。 徐悦微微动了动唇,看向满眼震惊的小姑娘,大师说了什么没在意,但是小姑娘的眼神告诉他,她认定他是断袖了! 他有些头痛的想道:这路子跑偏的有些厉害,该怎么掰正过来呢! 方才两位老太太还颇为闲散自得的打算着孙儿女的婚事,一下子都沉默了起来,反倒是两个当事人一脸宁静悠然,全然不当一回事。 路经一颗石榴树,徐悦伸手摘了朵火红的石榴花。 灼华笑道:“辣手摧花。”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徐悦将花簪在她的发间,目光无比的柔和,似春水温柔,似云朵柔软,一笑之下,眼底涟漪一圈又一圈,波澜起伏,“愿卿,富贵多福。” 灼华也摘了一朵放在他的掌心,宛然微笑:“愿君,多福多寿。” 回程的路上,老太太感慨徐悦命数坎坷,死了三个未婚妻,原她就是不信什么克不克的,但也想不透好好的少年郎怎么就这么倒霉,到最后竟是注定的无妻缘、无子女缘。 灼华面色怪异的抿了抿唇。 老太太奇怪的看着她,“想什么呢?” “其实吧,徐悦他……”灼华歪了歪头,努力组了组词汇,道,“他吧,倒也没什么可惜的,他、他,就同周恒一样……恩,一样。” 老太太精亮的眸子窥探着她,倒想听听她对徐悦的看法,哪晓得听到这一番说辞,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的直叹气,人家看她的眼神都要滴出水来了,她却以为人家是断袖?! 徐悦啊徐悦,你的运到可能真的不大好。 遇上了个不开窍的。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接下来的日子里,徐悦陆陆续续就会给她送一些新鲜的果子来,恩,翻墙来的,坐一会儿,闲聊几句,然后离开。 有一回,徐大人正从墙头下来,抬眼就见沈祯沈大人面色平静却眼神震惊的瞧着他,又瞧瞧一脸见惯不惯的女儿,然后点点头,走了。 对,就这么走了。 正在灼华还在想怎么解释的时候,就在徐悦笑的温润又忐忑的时候,沈大人他走了。 灼华:“……” 徐悦:“……” 众人:“……” 后来又听徐悦说,那两位高僧再没有出来解签,她只是笑笑,高僧千千万,谁能这么幸运又这么不幸,看得天机转变呢? 倒是徐悦,似乎完全不为高僧之言影响,依旧温柔润泽。或是,早就自己想开了? 有时候翻墙把衣袍弄破了,他就把衣服留下叫她补,虽然她表示女红实在很差劲,他也无所谓,看到补过的地方歪歪扭扭,笑眯眯的就把衣袍穿上,去上衙了。 每每这时候,倚楼和听风就要来一场无声的探讨。 慢慢的,加入无声探讨的还有秋水和长天。 不过,当事人依旧处在无知无觉中,依旧腹诽人家断袖断的实在可惜来着。 宋嬷嬷叹息:旁的事情样样精明,怎么这件事就不开窍呢? 徐悦站在墙头,一回头瞧见小姑娘惋惜的眼神,不知道多少回险些栽下去。 转眼间便到了八月里,即将转凉,却依旧是一动就出一身汗的热度。 掰着手指一数,这段时间事情发生了也不少,李怀和李锐暗戳戳的斗着,动静不大,却也从未停止过,朝中几个职位发生了变更,总体影响不大,李怀依旧处于劣势,李彧隔岸观火。 几个月来李彧登门数次,灼华每每见他的时候周恒就会出现,然后捣乱,是以也没正经说上几句话。 沈缇遣了宫女来请,说是想接她去宫里住几天,老太太穿戴整齐陪着一起进宫,不论沈缇说什么,老太太一律帮她回答了,她只要安安静静的待着、坐着,当个温柔娴静的美少女就行。 要住下?“宫里规矩大,阿宁不会习惯。”老太太一句话,回绝。 即便家族内里有矛盾,却也不能叫旁人看了笑话,这个道理灼华懂,所以,她也并没有说此后就真的不见这几个人了,或者或从此同她们明面上的闹翻。可老太太怕她耳根子软,又怕她被欺负,原本不爱热闹不爱出门的老人家,近几月出门的趟数比之从前一年加起来都要多。 五月末的时候姜敏和李郯的婚事定下了,九月初六成婚。为了压压她的性子,也为了绣嫁妆,李郯这几个月几乎都没有出宫来。 六月上旬的时候柳家人都回了京来,柳大人定下在京任职,只是官职还在商议定在何品、何部,不过柳大人政务能力不错,兼之评分考核皆是中上之等,父亲也已经帮着在活动了,想来应该会有个不错的官职。 六月下旬的时候,京里最大的酒楼里闹了一场风波,牵扯到了沈家的一位公子,后来查问起来才晓得是外省的一落魄举子愤恨京中贵族子弟的名师指点,于他们不公,是以把刻了字的笔墨偷偷换进了几个贵族考生物品中,只是不巧沈煴华被查到了。 然后,自然是发还沈煴华贡生功名,允许其三年后再靠进士。 同月里,冯氏被接回了府中,依旧嚣张跋扈不已,闯过两回禾望居,吵嚷着说是沈灼华害死了她的儿女,还她偿命,被倚楼和听风扔了出去。 在灼华这里吃了亏,又去丈夫那里闹,丈夫不理睬,又去小妾那里喊打喊杀,沈五爷烦不甚烦,喊了婆子把人绑了,又丢回了庄子里。 她一个整日待在庄子里消息闭塞的人,怎么一回来就吵嚷着这些?灼华觉得沈煴华还是没吃够教训,原想着弄点苦头给他吃吃,没想到有人下手更快。 大夏日的某一天,有人发现沈家五公子从醉仙楼的花魁屋子里出来,而花魁娘子哭的梨花带雨的从后头跑出来,薄纱下若隐若现的是满身的乌青。 一时间沈煴华风流公子的名声响彻京都。 七月初烺云的婚事定下,女方是姚丰源姚阁老家嫡长房的嫡次女,年十五,灼华见过两回,言之有物、行止有度、样貌秀眉、腹有诗书,是上佳人选,与烺云十分登对,婚事定在来年开春,二月初二龙抬头的好日子。 到时候灼华就可以卸下庶务,安安心心的偷懒了。 第175章 荣耀 再一细算,沈焆灵和宋文倩的身孕都要有七八个月了。 趁着今日煊慧也在,两人结伴去瞧两位孕妇。 灼华和煊慧登门,云夫人携了几个儿媳妇亲自来迎,亲亲热热的说了会子话,谢了灼华对云海的关照,又关怀了她的身子,也不忘同煊慧寒暄,夸赞了柳扶苏得中进士,年轻有为。是个十分爽朗周全的性子。 沈焆灵在婆婆面前,大半时候就是安安静静的微笑,偶尔轻轻柔柔的接一两声话茬,话不多,却总是能说的叫人心理舒坦。 不过也看得出来,几个妯娌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大约也是瞧着她是庶出的,娘家没有嫡母生母的,总觉得是好欺负一些的,说话时都不甚客气,偶尔的夹枪带棒。沈焆灵也不争不辩,笑笑便罢了,有针尖没麦芒,倒也闹不起来。 灼华朝着云夫人一笑,温柔舒朗道:“我们姐妹几个从前都是在母亲跟前,自小都是闹惯了的,母亲过世后又跟着祖母,长辈瞧着我们年幼失母,总也娇惯了些,姐姐在您身边儿,若是言行上有什么不得体,还得伯母多多提点才是。” 云夫人也是聪明人,一听便晓得意思,笑道:“焆灵生的乖巧,得体也懂事,我瞧着便是样样都是极好的。” 云家虽是伯爵人户,到底比不得人家国公府的门第,只是爵位是这两代新得的,根基不深,伯爷在朝不过是个四品管,四个儿子里才两个走了官路,也都只是六七品的官职。 而亲家做了刑部尚书,长子中了进士,长女嫁了进士,嫡女封了郡主,可谓满门的荣耀,难得的是,幺子的仕途,他们还未开口相求,人家就已经去打点了,这是对云海这个小女婿的看重。 将来小儿子要走的更远更好,总少不了小儿媳妇去娘家美言,人家今日来撑腰,便是告诉他们,沈家对这个庶出的女儿也是十分看重的。 云夫人本就对沈焆灵是喜爱的,往后自当也会更好的爱护着。 三个嫂子也听得出这是娘家人来撑腰了,不免讪讪的。 沈焆灵感激的看着灼华。 其实对于生母的死,她自是难过的,可更多的还是害怕,谋害正室嫡妻是重罪,若是沈灼华和姜家执意要追究,她和烺云甚至可能被逐出沈家,她怕沈灼华迁怒自己,害怕父亲厌弃了自己,在夫家的每一步她都小心翼翼,处处隐忍,生怕走错了,惹了丈夫公婆不喜,最后连个撑腰的人也没有。 后来,云海从南城兵马司调去了禁军,短短三个月里又升任了校尉,是个人都晓得其中定是有人提携的,细细打听之下才发觉,竟是沈灼华暗里在照应,她便晓得,沈灼华没有迁怒自己。是以,当她察觉苏景苑的宫女在宫外行为可疑的时候,毫不犹豫去暗中调查,给她提示,以示自己亲近和好之心。 如今看到沈灼华的态度,焆灵心下松了口气,总算她的决定是正确的。 是啊,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一是一,二是二,早知生母卑劣行径,却还是想尽办法的帮烺云延请名师,也从不曾刻薄欺辱了哪个兄弟姐妹。 当初嫉妒她,大约就是因为她太得人喜爱了罢。 晓得年轻人自己有年轻人的话题,稍稍坐了会儿云夫人便让沈焆灵带了她们去自己的院子说话叙旧。 云伯爷有四子,沈焆灵的丈夫云海是老幺,小儿子自来是得宠的,是以对这个小儿媳妇伯爷夫妇也格外优容一些,灼华一路走过来,发现她们夫妻两住的院子,不论位置还布置、大小,都算是伯府里上佳的。 “太医可有说大约生在什么时候么?” 沈焆灵抚了抚肚子,笑的温柔,少了往日楚楚之色:“大约在十月中旬。” 煊慧看着她圆圆的肚子,笑了笑,眨眨眼道:“那可要先准备起礼物来了,咱们兄弟姐妹几个,你这一胎可是头一个小辈了。” “礼物自是少不了的。”灼华笑意融融道:“十月里生那倒是不错,那时候天气不冷不热,坐月子也不难受。” 沈焆灵轻柔一笑,意足道:“是啊,去年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已经八月中了,可秋老虎忒是厉害,正巧二嫂刚生完孩子,瞧着她不能吃冰也不能喝凉,难受的紧,晚上偷偷跑出去在院子里吹了个夜风,当时痛快了,今年春里的时候就开始喊着头痛。” 灼华前世虽有怀过孩子,可没能照料一日,也不曾坐过什么月子,倒是不太懂。 煊慧缓缓吃了口茶,笑道:“难怪当初我家弟妹坐月子的时候母亲格外当心,也不放心婆子伺候,未免她馋嘴偷吃凉的,连着咱们一起都不许吃。” 灼华不得不感慨,嫁了人了果然成熟稳重许多,从前二人坐到一处哪能不斗上几句,如今倒好了,拉拉杂杂聊了个把时辰,聊如何打理庶务,如何驾驭下人,倒也融洽的很。 下午晌里,云海回来,跑的一身的汗,烈日晒红了脸颊,只为瞧瞧妻子是不是安好,问问她孩子有没有调皮。 沈焆灵羞红了脸,双眼雾柔柔的看着丈夫,满目柔情:“都很好,你快些回去当差,年纪轻轻得了上级看重,更要好好警惕做事,不能丢了云家的脸面,更不能丢了妹妹和提携你的大人的脸面。我有母亲看顾,自是好好的,不用每日的来回跑,当差要紧。” “好,你们乖乖的,待忙过了这一阵,我好好陪陪你。”云海朗朗一笑,朝着两位姨姐一揖,“姐姐和妹妹安,招待不周了。”摸了摸妻子的肚子,牵着她的手亲吻落下一吻,便又匆匆离去。 灼华和煊慧相视一笑。 得体、温柔、懂大局,若是摆在一年前同她说沈焆灵会变成这般,她大约是不信的,可人事转变,心性也会不断的转变,想通了便是如今的安稳生活,想不通,便是苏景苑那边堪比冷宫的余生孤寂。 待看过了沈焆灵,本是要在绕去洪家的,灼华却瞧沈煊慧似乎不大有精神,便叫了车夫改道回府。 思量了一下,灼华笑着委婉问她:“若说起来,你同姐夫也成婚一年有余了,怎的不见有好消息?” 煊慧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黯然,转而明艳一笑:“先前的时候是怕妨碍了他读书,我若是有孕,难免叫他分心,如今看着弟妹照料孩子好生辛苦,哪怕有乳母保姆伺候着,却还是免不了的操心伤神,我便有些害怕,想再拖赖两年!” 灼华捕捉到了她眼神中的黯然悲伤,晓得她说的不是实话,可既然她不想说,便也不勉强去追问,只是笑笑打趣道:“姐夫今年虽是二十了,但细算算也没什么,想那闵长顺和徐悦,二十都快有五了连妻子都没有,说来姐夫还是比他们要快许多了。” 煊慧笑了笑,有柔情亦有茫然。 灼华无声一叹,终是问了一句:“他待你好么?” “好,很好。”煊慧一笑,容色在翻飞的车帘影子里有阴晴不定的迷惘,“上个月去法音寺上香,途径一处庄子,很美,很清静,我只是多看了几眼,他便晓得我喜欢,求了庄子的主人买下,送给我。”垂了垂眸,“我喜欢的他都会给我。” 前日听李郯说起姜敏送她礼物,她的神色甜蜜如醉,喜悦之情几乎翻涌出来,可煊慧明媚的笑着,口吻却仿佛在叙述一件事情而已,丝毫不见情意绵绵。 灼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出来,浅笑道:“那不错啊,姐夫带你很是用心了。” “恩。”煊慧缓缓一笑,转了话题道:“我以为你心里是不乐意看到她的,到不想还为她出头了。” 细风温婉,拂进一朵粉嫩的合欢花,落在手背上是柔弱无骨的轻,灼华拾了起来细细一嗅,有淡淡香味:“咱们这一房兄弟姐妹虽多,可年纪差的也大,如今能依仗的也就是父亲和哥哥,她从前再不好,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性子要强了些,倒也没做什么坏事。云家姐夫我细细打探过,为人不错,当差也上进,好好来往,于沈焆灵、于咱们三房都是好事。” 煊慧也是赞同,点头道:“我省的,一个家族、一房人脉,想要长久兴盛,靠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亲朋故旧,彼此都好,相互扶持,才能走的长远。” “便是这个理儿。” 夏日的日头总是挂的长些,到申时连晚霞的影子都还未出现。 看着时辰也不早了,煊慧正准备回去,灼华刚将她送到大门口,就见柳扶苏同烺云一同回来了。 灼华看到煊慧瞧见扶苏的时候表情是欢愉的、惊喜的,可片刻之后,眼底又浮现出了那种淡淡的黯然微凉之色。便也有些了然了。“今日这样巧,还一同下衙了?” 烺云清秀的面上淡淡一笑:“我是才下的衙,方才在长街上碰到扶苏来接煊慧。” 柳扶苏看着煊慧,眼眸清澈平缓,嘴角微微弯起:“母亲说你瞧七妹妹来了,我瞧着天色不早,来接你回家。” 柳扶苏是个温柔的人,他的温柔不同于蒋楠的春光灿烂,也不同于徐悦的玉如温润沉稳,他的温柔更似潺潺溪流,轻柔淡然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迷惘清冷。 灼华长长的“哦”了一声,笑眯眯调皮道:“兴冲冲地的回到家,不见姐姐,心中定是思念极了,这就巴巴的赶来亲自接人了,哎呀呀,果然是恩爱啊!” 煊慧抿了个笑在嘴角,明艳动人,望着丈夫的眼神缱绻温柔。 而柳扶苏浅浅而笑,眼底平静无波。 灼华大约能感觉得出来煊慧为什么黯然了,她们,一个是爱而不得,一个珍而不爱。 第176章 是否断袖(一) 时光一晃,炎热渐渐退去,迎来几番微凉。 九月初六,正是姜敏同李郯成婚的大喜之日。 一大早宫里就派了人来接,灼华要同某位亲王家的小郡主一同为李郯做送嫁贵女,是以,得从李郯梳妆起就得陪在身侧。 灼华瞧着李郯精神抖擞,却眼下乌青厉害,跟螺子黛被水晕染了一般,不由奇怪道:“你这是什么情况?” 李郯抓了抓垂散的青丝,苦恼道:“我、我已经两日没睡着了,一点睡意都没有。” 当初煊慧是不住的要小解,蒋韵是不停的打嗝,这位却是失眠,灼华默默无语,拿走李郯手中的茶水,让宫女寻了个薄纱棉布来,让李郯闭眼躺在她的膝头,将包着茶叶的薄棉小团子敷在她的双眼上。 李郯闭着眼不停打瞌睡,嗓音却格外的兴奋:“有用吗?” “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些的,舒缓一下,以免待会儿见了风干涩。”顿了顿,灼华笑道,“左右待会儿大妆,涂了一脸白,也瞧不出来什么。” 想起蒋韵成婚时那副白白的妆容就要上到自己的脸色,李郯就打了个激灵,“也不知谁想出来的,成个亲涂个大白脸,点个大红唇,不觉得丑的很扎眼么?新郎一挑开,不会吓一跳么?” 灼华轻轻的揉着茶叶包,猜测道:“所以,显得洗去之后更惊艳?” 李郯哈哈笑起来,“好有道理哦!” 敷完了,李郯觉得眼睛轻松不少,宫里的喜嬷嬷立马围上来开始绞面、更衣、上妆,鲜红的嫁衣称着一张雪白细腻的大白脸,又点了红唇,果然是……视觉冲击啊! 皇后亲手将一方鸳鸯盖头罩上,目含盈盈水光,拉着李郯的手细细嘱咐了几句,然后灼华看到两滴喜悦的不舍的水泽滴落在皇后的手上,皇后似被烫了一下,松开她的手:“不要哭,不要回头,好好过日子。” 将她交给了喜嬷嬷搀扶着出了殿门,灼华同另一位小郡主跟在其后,然后便是一长队的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出发了。 一路吹吹打打到了礼亲王府。 姜家人都在云南,为了姜敏的婚事世子与世子妃迢迢千里赶来,新人行礼叩拜,那对容色出众的中年夫妻激动而镇定,掩饰不住的高兴和不舍。 来观礼,可又很快的就要分别。这就是藩王之家的宿命。 作为父母,孩儿自小不在身边,有多思念,有多担忧,又有多少遗憾,大约只有体会的人过才能明白。 “送入洞房!” 将李郯送到新房门口,灼华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紧张的新娘似乎不大想松开她,可她是未婚女子,是不能进新房的,好语宽慰了几句,喜嬷嬷笑容满面的连拉带拽,好容易才将新娘顺利送进新房。 离开新人所住的院子,便遇见了蒋韵,显然人家是专程在那里等着她的,灼华其实不大想同她聊,因为一瞧她那副神色,也能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不过,出去的路就这一条,躲是躲不了了。 蒋韵抿了抿唇,沉然道:“二哥搬去翰林院官舍了。” “恩。” 蒋韵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神色,拧眉道:“灼华,有时候那你真的非常狠心。” 灼华反问,“狠心的难道不是你们的母亲么?” 蒋韵狠狠一滞,无法反驳,“你明明是愿意同他在一处的。” 灼华默了默:“曾经。” 她问:“那为何不能努力一次呢?” 灼华只淡淡望着一旁的花树,“这话你该同他去说。” 对于兄长性子里懦弱一面,蒋韵也非常恼,可他又那么的喜爱着他,真情实意的喜爱着,她又无法不动容,“他值得的,他那么爱你。” 灼华忽觉得有些烦躁,为何这桩事就是过不去呢? 既然有人对此事不满意,而他们自己也无能为力,利落的放手不好么? 掐了掐眉心,灼华淡淡道:“我本质上就是一个冷漠之人,于情一事,向来被动,让我去争取一桩嫌弃我的婚姻,办不到。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我的耐心已经用完了,蒋韵,倘使你还将我视作朋友的,往后不要再同我提此事,若是不能,往后见到你也可装作不认得我。” “我累了,我想,你们也累了。” 说罢,不再做停留,携了倚楼听风快步离去。 回到前头,正好开席。 灼华同舅父舅母坐在主桌。 看着新郎同几位少年郎逐一的敬酒,喝倒半途,挡酒的几位全都醉趴下了,眼看新郎肃然的脸庞一片醉意的绯红,醉的摇摇晃晃的周恒连拖带拉的把徐悦和烺云、柳扶苏都推了出来挡酒,显然这几位不大能喝,几杯下去就都开始摇头了。 姚家姑娘望着未婚夫婿清俊秀气的面上微微绯红,不胜酒力,悄悄喊了自家兄弟去帮忙挡一挡,于是乎有人替新郎挡酒,又有替挡酒人的挡酒,大伙儿一瞧,又打趣起烺云和姚姑娘这对未婚夫妻,嬉嬉闹闹的气氛无比欢愉。 几杯下肚徐悦抚着额,无奈笑着,表示要出去透透气。 慎亲王家的悯世子揽着徐悦的肩膀,嘻嘻哈哈又灌了三大杯下去,直到看着徐悦要站不稳了,这才勉强放人,却又在背后大声喊着,稍后继续。 徐悦正要跨出门的脚下蓦的趔趄了一下。 灼华失笑,这个杀神竟也有怕的时候。 仔细一算,世子夫妇已经五年没有来过京里了,世子妃拉着灼华说着体己话,不过也多的是客人要拜见寒暄,便也没能说上什么话。 灼华为信任高兴,稍许吃了几口酒,正也晕晕的,便出了门去吹吹风。 礼王府她小时候倒是常来,熟门熟路的到了西偏院的小园子里坐下,抬眼就瞧见不远处的廊下蓝家二姑娘正同徐悦说着话,倒是相谈甚欢的模样。 支手托腮,她饶有兴趣拿朦胧目色看着蓝二姑娘仰望着徐悦,夜光下,隔了那么远能察觉出蓝二姑娘眸子里的灿灿光华,分明是仰慕呢! 不知怎么的,徐悦似乎不大舒服的摇晃了一下,然后蓝二姑娘急切切的扶住了他,人家当时就退了好几步,一手扶额一手扶住廊下的立柱。灼华挑了挑眉稍:人家是断袖啊,姑娘你就是再主动,人家也下不了那手的呀! 不过蓝姑娘并不打算放弃,大抵以为是徐悦的洁身自好,一脸柔情的又迎了上去,和婢女一起上了手,连拖带拉的把人劫走了。 第177章 倚楼忽道:“姑娘,徐大人似乎不大对劲。” 灼华疑惑的抬眼,想了想也是哦,徐悦堂堂武将居然没力气反抗? 倚楼思忖了片刻:“这晕眩无力,大抵是种了迷香了。” “迷香?”灼华皱了皱眉,他这么机警的一个人,怎么会中迷香? 灼华招了暗卫问过,没发现有人在酒水里动手脚,不过他们也说徐悦的状态确实有些不对劲,顺着暗卫的指引,灼华寻去偏院的小憩处,却见几个丫鬟惶恐不已的正要向外头去,见着灼华忙道:“郡主,蓝家的姑娘扶了徐大人进了屋子,奴婢们觉得不妥,想进去伺候着,可她的侍女把奴婢们拦在外头,徐大人似乎醉的不轻,满面通红,这孤男寡女的……” 灼华张了张嘴,感慨蓝家姑娘当真是急切。 步履匆匆进到里面,便看到蓝家姑娘的侍女守在某一间屋子的外头,见到灼华过来,紧张了一下,堵在门口,张嘴要说,倚楼抬手一掌,把人打晕了。 站在门口,灼华抬手敲了敲门,要是进去瞧见不该瞧见的,那得多尴尬啊! “谁!” 回应的是徐悦,声音低沉压抑,似乎非常痛苦。 灼华犹豫了一下:“徐悦,是我,灼华,你还好吗?需要我做什么吗?” “无、无事。” 那声音似乎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灼华眨眨眼,心虚了一下,她该不会是坏了人家的好事吧? 那、那她,是不是该当做没出现过,赶紧走人?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走的时候,门“哗”的打开,还未来得及说话,灼华就被拽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门又在她耳边被关上了。 一抬眼,就见徐悦双目通红的看着她,额间沁着一层薄汗,似乎压抑的十分痛苦。 额,衣衫还在,挺整齐的。 “你、唔……” 嘴里的话全数被吻了回去,他的呼吸浓重,一息又一息的喷在她的颊上、脖颈间,热热的,灼华瞪着眼,僵着身子,一时间忘了呼吸。 徐悦深深的急切的吻着她的唇瓣,唇齿间又隐约的唤着她的名字,缠绵的深情的让人心头几欲滴出水来。 听着徐悦唤她的名字,灼华呆了呆,脑子里乱哄哄的,心跳狂跳如雷。 他、他不是断、断袖么? 怎么、怎么醉了就能对女子下得去手了?还、还不住的唤她的名字? 难不成,他不是断袖来着? 双臂箍着她的腰肢,越收越紧,似要将她揉进骨血一般,有些粗鲁,却又矛盾的十分怜惜。 灼华被吻的几乎要窒息,他的双掌游走在她的腰间,滚烫用力,让她打从心底的发痒,忽又被狠狠咬了一记,灼华吃痛,“别、别咬我……唔……” 徐悦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吻的愈加用力,灼华感觉自己就要站不住了,抬手推了他一下,结果被他抄起膝弯抱起放在了床上,十指紧扣着按在了身侧,又是一通毫无章法的啃咬。 饶是她练了几年的鞭子,力气却远远不及他,怎么都挣不开,灼华感觉自己越来越热,趁着他与她耳鬓厮磨的间隙,赶紧气喘吁吁的喊他,“徐悦徐悦,你、你快放开我,会有人来的,你起来,你弄疼我了……” 徐悦同她厮磨的动作生生顿住,微微抬头,俯身看着她,双目依旧红的厉害,眸底蕴着几欲破裂而出的激荡,甩了甩头,唤了她一声,“灼华……”忽的抬手,一掌拍晕了自己。 灼华:“……” 平静了喘息,用力将压在身上的人推开,灼华下了床,准备去喊暗卫进来,这才发现蓝家姑娘躺在软塌边的地上,看样子是被打晕了的。 灼华没什么心思去管她。 唤了暗卫把人扛去了菡芮斋,那是姜家兄弟给她留的院子。 徐悦才离开,灼华就听见门外有细碎的脚步靠近,很快就到了门外,喊着被打晕的侍女,又大声嚷嚷了起来。 要跑是来不及了。 灼华无声长叹,这可不就跟蒋韵大婚时一般情状了。 倚楼手脚极快的把蓝家姑娘抱上了床,灼华刚在床沿坐下,屋子的门就被撞开,两位贵妇人就这样招呼也不打的闯了进来。 倚楼拧了块帕子递到灼华手中,灼华轻轻替蓝姑娘擦了擦脸,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不紧不慢道:“各位夫人进别人屋子之前,都不晓得敲门的么?” 两位夫人张了张嘴,没有料到看的会是这么“正常”的画面,眼神不住的四处飘,似在寻什么。 倚楼喝道:“哪家的娘子,这般失礼!” 两人惊了惊,忙是请安,“郡主金安。” 灼华淡淡道:“起吧,进来何事?” 左边的夫人强笑了两声:“妾身瞧着门外的侍女晕过去了,以为屋子里有什么意外,这、这才闯进来的,郡主恕罪。” 右边的夫人急急附和,“是是是,妾身还以为是屋子里的人遇上什么事儿了。” “晕了?本郡倒是没在意。”灼华把手里的帕子敷在了蓝姑娘的额头上,垂眸整了整飘逸的广袖,轻柔一笑,“劳烦哪位去把蓝家夫人请来罢,本郡主也累了。” “妾身这就去。”左边的夫人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右边的夫人也想走,灼华喊住了她,“这位夫人怎么称呼?” 妇人福身道:“妾身鸿胪寺少卿周晔之妻,方氏。” 灼华“哦”了一声,笑了笑:“不留个下来看着我么,万一本郡主把什么人放走了呢?” 周方氏对这个年少的郡主有所耳闻,晓得她是个厉害的,听她这样说,大约也晓得人家已经猜到她们想干什么了,一时间尴尬不已,强扯了嘴角笑了笑,“哪能啊!” 不多时,礼亲王世子妃陪同蓝夫人匆匆而来。 想来蓝夫人是不大晓得自己女儿的小算盘的,进来的时候急的眼眶都红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灼华往后一瞧,那位去请人的夫人没来,大约是说话没说清楚了,轻道:“蓝姑娘没什么事,就是被人打晕了而已。” 蓝夫人松了口气,“多谢郡主照应。” 正说着,门口的侍女也醒了,睁眼看到屋子里站了好些人,立马就嚷嚷起来,什么徐悦硬拖了她们姑娘进了屋子,什么华阳郡主又打晕了她,偷偷把人弄走了,什么串联起来要害她们家姑娘的清白。 同来的夫人姑娘们惊得目瞪口呆。 周方氏默默退了几步,把自己藏在了人群之后。 世子妃看向床上还未醒的蓝姑娘,皱了皱眉,把灼华拉到身后,朝身边的妈妈使了个眼色,那妈妈会意,从袖中取了个瓷瓶,拔了盖子在蓝姑娘鼻下停了停,床上的人立马轻轻咳了一起,醒了过来。 又灌了一杯清茶下去,人也清醒了。 世子妃神色微肃问道:“身上可有什么不适的?” 蓝姑娘一瞧满屋子的人,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眼身边,没人,低头一看身上衣衫整齐,忽忽想起自己是被徐悦给打晕了过去的,便晓得事情没成,面色赤红了起来,心头思忖了几息,忙是摇头道:“没有,只是有些累了。” 灼华笑了笑,说了声没事就好,转而又问道:“你的侍女说我要害你,不知姑娘有什么可说的?” 蓝姑娘抬眼看向灼华,一对上那双冷漠的浅眸,惊了一下,似要被看穿一般,赶紧道:“没有,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怎么会是郡主要害我呢!” 灼华慢慢吞吞的“哦”了一声,浅眸微微一眯,便有了几分阴冷之意:“说是,徐悦把你硬拖进屋子里来的?” 第178章 是否断袖(三) “我?我怎么了?”温润的嗓音响起,散漫而淡然,徐悦微笑着站在门口,问道,“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没有的事。”蓝姑娘一听徐悦的声音面孔瞬间青红交错了起来,极力的否认道,“我只是不舒服,想进来休息一下而已。” 徐悦学着灼华慢慢吞吞的“哦”了一声,笑意温缓和煦。 “徐大人的衣裳似乎换过了?” 不知是谁提了这么一句,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门口的徐悦。 “吃醉了,出来透透气,脚下不稳掉进了水里,才换了衣裳从菡芮斋过来。”他笑了笑,不紧不慢道:“需要把那个将我捞起来的护卫找来,替我作证么?哦,还有替我备水的几个婆子。” 蓝姑娘哭喊了起来,指着侍女道:“我都说了,我只是想休息一会儿而已,你为何胡言乱语害我名声!” 小侍女面色惨白几欲昏死过去,不明白事情怎么和商量的不一样了?“可是分明就是华阳郡主的人将我打晕的!这是千真万确的啊!” 灼华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角,缓缓道:“这话可不好乱说的,我是瞧着你晕过去了,担心你家主子有危险才进来瞧瞧的。”眼神传过人群看向周方氏,“周夫人,您说是不是?” 周方氏讪讪笑了笑,“是,我来时郡主正在照料蓝姑娘呢,怎么是想害她,蓝家姑娘现在不是好好的的么。” 世子妃大约是猜出始末了,眼底闪过一抹锐利,面上淡淡一笑,瞥了眼蓝家母女道:“既然当事人都说了没有这等事,人也好好的,咱们何必听一个小丫头胡乱攀咬的。这种事,还是交给蓝夫人回去自己审问罢。” 众人心中各有腹诽,面上却也文雅知礼,纷纷附和,闲话了几句也渐渐散去。 世子妃叮嘱了一句“小心”,便回去招呼客人,留了灼华和徐悦待在外头。 月光清泠,洒在他的身上,润泽华然,晚风轻轻,带起衣炔飘飘,宛若谪仙。 他长的极是好看,她是知道的,也瞧得多了,可这会子瞧着也不知怎么的,灼华却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儿,好似有几只小蚂蚁在她心尖爬来爬去似的,挠又挠不着。 徐悦靠近了些,微微俯身看着她,就似方才险些失控时,他将她按在床上厮磨时一般的近,他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缠绵在里头:“怎么了?” 一回神就见徐悦的脸紧在咫尺,灼华惊了一下,晃了晃神,扯了句话就问道:“你怎么着了人家的道了?” “她同我说话,闻着一股香味,便发觉有些不对经,可是来不及了。”他轻轻咳了一下,似有害羞的尴尬,看着她的眸光亮的厉害,微沉道,“热的厉害,一下子就使不上力了。” 灼华被他瞧的心慌,撇开目光望着游廊下的粼粼湖面,她在蓝姑娘身上确实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大约那香只对男子有用吧!“那、那她怎么又晕过去了?” 徐悦微微皱眉,似有苦恼:“不记得了。” “恩?”灼华懵了懵,看向他,眸中微有震惊,所以,中了迷药以后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徐悦忍着笑意,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只记得她把我拽进了屋,然后,醒来的时候是在水里。”顿了顿,他又不着痕迹的靠近她,“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旃檀气息若有似无的缠上来,灼华抬头,同他离得这样近,心口漏跳了一下,觉得自己有些热,热的眼睛有些迷蒙,想起方才两人难办唇齿交缠,饶是活了这么些年,也控制不住的害羞了起来,往后挪了挪脚步,垂着眸子小声道:“没、没做什么,就看到你把自己拍晕了。” 徐悦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那迷药颇是厉害,但也不至于叫他完全失了神智,不过他倒是没有料到,一旦碰到她,心底的想要拥抱她的欲望就似星火燎原,险些就停不下来了。 她还小,他还得再等等。 他的嘴角带着宛然笑意,抬手轻轻拂过她唇瓣上的伤口,柔声的明知故问:“怎么破了?” 常年握刀剑的指腹一丝粗糙,磨砂在柔嫩的唇瓣上,爬过一阵酥麻,灼华微微苍白的脸色瞬间爬满了嫣红的霞光,撇过头,急急退了两步,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又是一脸的坦荡荡,全无作假之色。 她结巴了一下,险些咬了舌头,“磕、磕的。” 不记得,就不用说了,“给你咬的”这话她委实说不出口啊! 徐悦看着她似受惊的小鹿,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可爱又娇羞,心底又痒了起来,真想拥在怀中再好好亲吻一番,但,未免把人吓跑,只好忍住了。 起码小姑娘如今可得晓得他不是断袖了,徐悦的笑在月色里温柔的好似氤氲不散的温泉:“下次小心。” 下、下次什么下次呀! 好容易冷下去的脸颊,忽的又烫了起来,胡乱应了几声,灼华几乎是落荒而逃。 徐悦并不去追,他晓得,这时候该让她一个人安静安静了,逼得太紧,会适得其反。 后来是怎么回到家的,怎么沐浴更衣,灼华全程都是懵懵的,一直到秋水熄了灯火,放下层层幔帐,思绪才慢慢回笼过来。 蓝家是李怀的人,蓝家姑娘想与徐悦成了好事,大约也同李怀脱不了干系。 这半年来李怀节节败退,先后损了禁军中的两个中郎将,巡防营的参将,正是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支持者。 徐悦掌镇抚司,有一品军衔,又是皇帝的心腹。 于李怀如今的情势来说,若能和魏国公府有扯不断的关系,便可翻转资本再与李锐一斗,至少在他看来也能看去李彧一大助力。 蓝家姑娘思慕徐悦她也有所耳闻,所以,她自是愿意参与今日计划的。 礼亲王府是灼华的外祖家,徐悦同她又交好,多少高手隐藏暗中盯着,李怀晓得在王府下药是不明智的,是以,他让蓝二姑娘把迷魂香用在了自己身上,淡淡的香味,且只对男子有用,同她站在一处说上几句话,几息的功夫,就能是男子没了招架之力。 倒也不必真成了好事,只要被人看到徐悦失控的轻薄蓝家姑娘,这门婚事便非成不可了。 可、可他怎么会不是断袖呢? 灼华抬手抚上唇瓣,想起同她亲吻时,他迷迷糊糊一直在唤着她的名字,莫不是……心头惊了惊,瞬间又自己否决掉了。 大约,是因为她敲门的时候,告诉他是自己了罢。 这样一想,便能说的通了,一个被迷香占据理智的人,那会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呢? 辛亏是忘了,不然可就尴尬了。 第179章 叶下有青梅 九月初七,是灼华的生辰。 因为五房的堂兄刚死不到一年,欢欢喜喜过生辰什么的到底是不妥的,所以,也只是三房在一处吃了顿饭而已。 徐悦一早出了京去查案,托了周恒送来生辰礼。 周恒见着她,盯着她的唇瓣老半晌,笑意不明的暧昧:“她怎么破了?” 灼华淡定道:“磕的。” 周恒扬眉,慢慢吞吞的“哦”了一声,似乎了然的样子,默了须臾后平地一声雷:“我同你五哥亲吻的时候,我就爱咬他,这叫做记号。” “……”红霞不其然爬上面颊,灼华暗道:你们都是狗么! 周恒忽的凑近过来,笑眯眯道:“你磕的,又不是被谁咬的,你脸红什么?” 灼华轻轻咳了一下,清清嗓子,斜他一眼,“你脸皮厚,我比不得你。” 他倒是不否认,还颇为嘚瑟,“皮不厚,怎么把你五哥骗到手。” 灼华:“……”你皮厚,你厉害! “听说,蓝家姑娘的侍女昨夜被一卷破席拉出了蓝府,扔去了乱葬岗。”周恒道,“她们胆子也忒大了些,你们两个,不打算回敬她们些什么嘛?” 灼华慢条斯理的呷着茶水:“急什么。” 说完,想了想,她又觉得不大妥,她们算计的是徐悦,她去回敬,会不会有些奇怪? 然而周三哥已经晓得意味深长的翻墙不见了。 灼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九月初八,李郯归宁。 宫中有午宴,老太太和世子夫人都不爱热闹,便不去,沈祯还需在衙门当差,烺云一早又进了翰林院,其他几房又不在宴请名单内,便只有灼华、周恒跟着老爷子一道进宫。 半道上遇到宋文倩身边的大丫鬟寻来,急红了眼,说是宋文倩要生产了。 洪都督这会子还在北燕,家中又无长者,就一个妯娌,可也不住在一起,孩子突然发动,定是吓坏了。 “蒋家那边去送信了嘛?” 大丫头急的眼睛通红:“去过了,蒋家大夫人和两位少奶奶都进了宫去了。奴婢没法子,晓得郡主同我们夫人是极好的,便来求您去瞧瞧,有个熟识信任的人在旁陪着,夫人也好安心些。” 好在孩子是足月生产,稳婆前几日就住在了家中,乳母保姆也都备好了。 灼华赶到时,宋文倩已经痛的满身汗,脸色有些苍白,见着她进来,紧张的神色微微松了一下,他们家大郎板着脸拉着宋文倩的手,待在产房哪里都不肯去,定是要陪着母亲的。 “你现在做大哥哥了,要做个好榜样,你看你母亲这会子疼的多厉害,别叫你母亲这时候还要分心照看你,好不好?”灼华温缓的劝着,“我听说若是有人能在产妇生小宝宝的时候为她抄写长寿经,她便可以少吃些苦头,快些生下孩子,你要不要帮帮你母亲?” 小男孩憋着一包眼泪,又急又心疼的望着母亲:“母亲一个人会害怕的。” “姨姨会陪着你母亲的,你就在耳房抄着经文,你母亲有什么动静,你都能知道。”灼华温柔一笑,摸摸他的头,喊了侍女领了他出去。 小郎君一步三回头,直到宋文倩同他保证不会有事,这才出了门去。 灼华前世里怀过可没生过,也不知这疼起来是何感觉,能做的就是陪伴。 她手被宋文倩握着,起初时宋文倩到还能忍住,只是握着的手心里出着汗,到了入夜时便开始便握的越来越紧,把她骨节都捏的变了形,她开始不住的颤抖和痛苦的小声的低吟着,到后来,灼华感觉自己的手指快要被捏碎了,可想而知宋文倩得多痛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蒋家的人来了,没有进来,只是在外头问着情况。后来陈妈妈也来了,在门口说了一声,是老太太叫了来陪她的。 半夜时,稳婆让宋文倩躺下,做了观察,说是产道还未打开,还要需熬一阵。 稳婆又说起来走走或许能让孩子下来的更快些,灼华便搀着她早屋子里来回的走。 这样细碎的折磨最是耗费精神,生产的人越来越疲惫,陪伴的人精神也越绷越紧,到了天蒙蒙亮时灼华感觉宋文倩的体力快要耗尽了,稳婆开始灌参茶,参茶下去宋文倩的体力稍稍回缓了些。 灼华也被灌了一碗,一日一夜没吃东西,确实也撑不住的有些无力了。 九月初的清晨,该是微凉的,宋文倩的身上却浑身湿透,寝衣换了好几身,一直到了第二日傍晚时分才将孩子生下来,是个白胖的小女孩,十分康健有力。 伴着小婴儿嘹亮的哭声,宋文倩昏睡过去。 灼华如释重负,亦是体力耗尽。 在产房里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出了产房,宋文倩的外祖母蒋家大夫人拉着她谢了又谢,瞧她面色不好,担忧道:“郡主也累的厉害了,天都黑了,便在洪府歇一夜吧!” 两天一夜的精神紧绷,灼华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在陌生的地方怕是难以入眠,婉拒了好意,灼华告辞回去。 虽还未到宵禁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马车缓而稳的走着,清风微微吹进,清新舒缓,灼华昏昏欲睡。 隐约间闻到一股旃檀香,紧绷的神经微微舒缓了些。 车厢内搁着明珠,光线幽幽投在她的面颊上,柔和细腻,徐悦坐在车上铺着的毯子上,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在她的唇上落下温柔一吻,辗转着不舍离去,轻轻一咬,贴着她的唇,柔声低语:“我的小姑娘,可有梦见我?” 九月十一,是洪家大姑娘的洗三礼,因为洪都督不在,大郎尚小,宋文倩要坐月子,没人打点招呼,便只请了几家要好的女眷去观礼。 然后,灼华在洗三礼上荣升洪大姑娘的义母。 自然了,给小婴儿的礼就要比旁人都厚实多了。 灼华抱了两年的凤梧,抱孩子哄孩子都颇为娴熟,作为新妇的李郯、蒋韵和煊慧就只敢看,不敢抱,一群小妇人围着小婴儿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待到孩子满月,一群人又早早去到洪府,这回李郯和蒋韵吵着要学抱娃娃,乳母保姆心惊肉跳,洪家的小郎君寸步不离大的守着小妹妹,紧张兮兮。 蒋韵大约也是想通了,拉着她道歉,表示往后不会为此事而为难了她:“都是女子,其实我该更多的站在你的角度来看待问题,只是他再不好再软性子,终是我哥哥,既然我也替他努力过了,也算对得起他了。你我无缘做姑嫂,可依旧是朋友呢!” 十月中旬的时候沈焆灵也生下了孩子,是个男孩儿。 如此,她在云家算是站稳了脚跟了。 而这几个月里徐悦似乎忙的厉害,来翻墙头的机会甚少,偶尔来,也总是带着伤。 每每急着给他伤药都来不及,倒也无甚心思为了那日的事情去尴尬了。 第180章 疏冷萧萧 如今她已是十四岁,虚岁可算十五,正式说亲的好时候。 三五不时,老太太就要把她叫去见一见,但不是去同人家说话,而是让她躲在屏风后瞧着,谈吐可顺耳,样貌可顺眼。 灼华瞧着一个个少年郎,世家出身,气质样貌皆是出挑,而少年郎们也晓得她在屏风后,目光期期的望过来。 那种眼神是热切的期盼的,只是她却怎么都寻不到小姑娘的娇羞与忐忑了。 偶有让老太太瞧得上眼的,便让焯华这个堂兄陪同着,一起在园子里走走,说说话。 然而周恒却是个惯会捣乱的,每每总会把人家吓走,吓不走的,就去查人家,查到人家几岁开的荤,几岁金屋藏的娇,上过几趟秦楼楚馆,又与哪位花娘浓情蜜意过,样样一清二楚,这样的人自然是不能嫁的。 人都被赶走了,灼华倒也落了个清静。 老太太如今见着他,总会狠狠一阵叹息又矛盾的谢他。 周恒则无辜的挨着焯华:“……” 十月里六房的嫡出姑娘沈烯华出嫁,嫁的是崔家嫡次房的嫡次子。也算圆了崔家想通沈家继续结亲的心思。 十一月底沈煴华娶妻,对方是吏部侍郎韦正家的次女。 昏定时灼华见过几回,是个厉害人物。 转眼匆匆到了年尾,灼华又被皇帝喊着一同去行宫斋戒。 这一回白凤仪倒是名正言顺的坐在了玉阶之上。 不过皇帝还是把灼华也喊上了玉阶,好巧不巧,就在她与李彧的边上,于是,一场宴席,灼华便不知被她以不甘的眼神瞪了多少次。 这女人,总以为她丈夫是什么谪仙下凡,人人都想去抢,每每遇见总要讥讽挖苦几句,彰显自己在沈缇心目中的地位,暗示灼华,便是嫁进了雍王府,沈缇也是不会重视她的。 灼华就不大高兴了,不过是个她厌弃了的人而已,自己当个宝,便以为谁都当个宝了。 闲逛时碰上了李锐,便与他合作了一回,让他把蓝家二姑娘的美貌提到皇帝面前,然后再感慨一番雍王殿下都十九岁了,却连个正妃都没有。 不过说几句话,于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蓝家姑娘钟情徐悦,却要嫁给李彧,而李彧那还有个婆母撑腰的侧妃白氏,以及另一个家世显赫性情乖张的侧妃韩氏,可见往后雍王府的后院会有多热闹。而蓝家的女儿进了雍王府做正妃,蓝家人的风向自当要改一改了,正好也分化了李怀的势力,李锐自然乐意之至。 李彧收到风声,忙去皇帝面前求赐婚,声声情深讲述他对沈灼华的喜爱。 皇帝问她的意思,灼华自是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皇帝道:“坊间传你病弱,命不长久,来定国公府提亲的也没有上佳的人户,朕也不欲你下嫁,你若嫁给李彧,便是朕的儿媳,堂堂亲王妃,朕也好护着你。” 灼华垂眸立在一旁,委婉道:“六殿下的正妃,要管着偌大的王府,自当贤良温厚,身体康健。” 皇帝瞧着她,嘴角似笑非笑,扬眉道:“你这话不诚心,朕闻你如今替你父亲管着你们三房诸事,倒是十分周全,王府有那么多的管事,只要想做的好,倒也没什么难的。” 灼华无奈,只好直言道:“华阳也实在是叫红花吓怕了,王府是万万不敢去的。” 皇帝默了默,便不再勉强,让她退下了。 灼华刚回了院子,白凤仪便直闯而来,龇目欲裂的瞪着她,“蓝家的李怀的人,你知不知道!” 灼华的目光落在庭院里,漫不经心道:“知道。” 白凤仪叫了起来,“知道你还这样做,在王府按个敌人进来,你什么居心!” “有什么不好的么,弄个尚书大人做岳父,那可是好事呢!”灼华支手托腮的坐在窗前,懒洋洋的扫了她一眼,“我以为白侧妃是不愿意我做你的主子的,这才好心拒绝了殿下求亲,怎么,侧妃是想往后日日到我跟前来请安么?” 白凤仪恨死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一心渴求的,她却视如敝履,“你不配!” 灼华不痛不痒的“哦”了一声,淡淡道:“一个连孩子都生不出来的侧妃,好大的口气,希望你往后也能同蓝王妃这般硬气。” “是你!是你!”白凤仪面色惨白的节节败退,忽又面目狰狞,疯了似的冲上前,“除了你还会有谁会给我下红花!贱人,你为什么要害我!” 倚楼一抬脚,把人踹飞出去。 宫女急急忙忙上前将她扶起来。 灼华看着衣袍上的精致花纹,映着冬日的暖阳和雪光,格外熠熠,映在浅棕色的眸中成了锋利的刀刃:“这话可不能胡说,可你想知道,我不妨告诉你。这红花呢,是李彧给你下的,恩……”缓缓沉吟了一下,“算是给我报仇了,谁让他爱慕于我呢!在他心里,自然是我比你重要了。” “你胡说!胡说!”白凤仪的面上寻不出一丝血色,满面不敢置信,几欲昏死过去,“王爷、他、他不会这样、不会这样做的!” 沈缇不是白凤仪,她不是傻子,慢慢琢磨自也能猜到给白凤仪下红花的大概是谁了。不过,如今事情已经闹到了明面上,即便洪顺没有将他拉下水,但谁也不是蠢的,自然知道究竟是谁要下手。 可就算沈缇晓得是她下的药又如何,她便是装也要装作不晓得,除非她想让沈祯这个刑部尚书和他身后依仗他的沈氏族人,都彻底站到李彧的对立面去。 “殿下,你告诉她呀!”灼华放下撑在窗台的手臂,身姿微俯,蓁首靠在胳膊上,面上似微微哀伤的瞧着白凤仪背后的位置,幽幽道,“不然淑妃也要误会我了,我害怕呢!” 李彧震惊的看着她,明知她的柔弱是装的,却依旧生出一丝怜惜来,护着她,顺着她的话说应了下去。 白凤仪扑到他身上,揪着他的衣襟,痛不欲生,声声质问:“为什么那么对臣妾?殿下为什么对臣妾这样狠心!” 灼华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内有些扭曲,居然觉得这样的场面看着实在过瘾,明明厌恶这李彧,却又要勾着他,让他站在自己的面前,做她的手,去伤害白凤仪和沈缇。 白凤仪受不住打击昏死过去了。 第181章 韶华空寂 人被抬走了,李彧站在原地,神色不明的看着她。 这一年多里,她的身姿又抽高了不少,五官也张开了,少了稚嫩平添了几分清雅慵懒,她的容貌在京城里,算不得顶美,可就是那种淡淡的悲悯,清冷的漠然,疏懒的不在意,在她顾盼间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仿佛不小心泄露了一丝悲哀心事,柔弱却又坚毅,缓缓散发着独属于她的清冷又温柔的勾魂气质。 她就这么静静的坐在窗前,一袭墨绿色的孔雀袍服,雅然贵气,身后是蔚蓝晴空和皑皑白雪,让她的气质更显柔婉空灵。半挽着的发髻上簪着一支卷云纹的长簪,银色的流苏长长的坠下,同发未挽进发髻中的青丝披散在一处,光线下似给她笼上一层莹莹光芒,那光芒不刺眼,不厚重,像是山风带来的初晓时的迷蒙山雾,朦胧着隐约着,勾着人不断想去探索她的一切。 未及鞋的双足隐在袍服之下,因着侧身伏在窗台上的动作,衣袍的领口曲起镂空了几分,隐约露出一片白嫩的肌肤,不小心窥见了她秀气的锁骨和衣内微微拢起的风光,清瘦又圆润丰满,让人几欲伸手去抚上一抚,遐想着往下的风光。 “看够了么?” 愠怒的嗓音让李彧瞳孔一震,狼狈的收回了视线。 又默了许久,他走近她,就站在她的跟前,一步之遥。 “你希望我娶蓝氏?” 下颚搁在手臂,灼华伏在窗台上微眯着眼,享受午间短暂的温暖,懒散道:“多一个礼部尚书在手,殿下还不高兴?” 他的嗓音有些低沉,看着她慵懒模样,喉间莫名有些干涩:“我以为你能明白我不娶正妃的心意。” 灼华满不在乎的嗤笑:“别说的好像殿下真的有多爱我一样。” 李彧期期道:“心动乃是真。” 瞧,又在说一些自己都不信的甜蜜话了。 就似前世一样,明明不爱,为了让她心甘情愿的付出一切,每日每日的说着甜言蜜语哄着她。今世她不爱他了,他怕得不到最大的支持,又来骗,骗她说,对她心动了。 果然了,威威皇权的诱惑面前,做什么都可以不折手段,也可以不要脸皮。 灼华稍稍直起身子,挑眉道,“我只对皇后之位感兴趣。” 李彧道:“若真有那一日,皇后便是蓝氏了。” 灼华无所谓的挥了挥手,嘴角的笑意仿佛被霜雪覆盖的玫瑰,明艳而肃冷:“那有什么难的,杀了她,把后位腾出来不就好了。” 李彧眸光乍然一突,那样阴冷的话却叫他血脉奔腾。原来,他们是一类人! “殿下的眼神,是在说我狠毒?还是觉得兴奋?”素素纤白的手微曲,支着蓁首,灼华的神色里不加掩饰的鄙夷,低低一笑,却是阴翳不已:“你说,当初淑妃有没有这样打算过?若我嫁给你为妻,便好好当个虚伪的慈爱婆婆,利用我,利用我身后的人,到最后,杀了我,给她心爱的外甥女腾位置,恩?” 李彧不得不承认,他也这样揣测过生母是否有过这样的算计,只是后来发现灼华根本不愿意嫁给他,这才有了后面的红花一事。 面上的笑意渐次敛去,灼华掀了掀嘴角,讥讽道:“想来我同她还真是出自一家,恶毒都是刻在骨血里的。” 李彧忽然上前单腿跪在软榻上,一把将挨着窗台的灼华拽如怀中,双手扣住她的手腕,一转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灼华一惊,心头却闪过了徐悦将她压在身下热切亲吻的画面。 李彧的呼吸炙热,一息又一息的喷在她的面上,“她已经不能再有孕了,不会成为你的威胁的。” 他身上是奇楠沉香的味道,很好闻,可灼华却忽然很想吐,“那可难说,淑妃可是你的生母呢!倒是成了尊贵的太后,谁敢悖逆了她?” “不会的,我不会让她们伤害你的。”李彧紧贴着她,“为了折磨她们,让她们痛苦,你便要我承认,红花是我下的?” 灼华眼眸微凉:“那你要不要去告诉她们?起开。” “你让我认,我便认了。”李彧低头去吻她的唇瓣,被她避开,只略略擦过她的面颊,落在了饱满的耳垂上,他一口含住了她的耳垂,吮吸又啃咬。 灼华脑中一震,一股恶心冲上喉间,怒极冷喝:“起开!” 李彧松开她的耳垂,喘息着,俯身看着她,望见她眸中的厌恶,愣了愣,所有的冲动渐次冷却,松开了手,又想起去年斋戒时她亦同样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为什么,他不明白,“你讨厌我?” 灼华翻身下了塌,走到桌边狠狠灌了一盏茶,将那股恶心感压下去,“让一个不喜欢的人轻薄,实在很难欢喜。” 李彧坐在榻的边缘,眸中有瞬息的黯然。 原本他只是欣赏她的才智,觉得这样的女子适合做他的王妃,娶了她,他的后院会安稳,外祖家也能更加尽力的辅佐他,可她的不屑一顾叫他恼怒,想着征服她,他对他说着喜欢,说着心动,哄骗她的情意,可渐渐的,他发现似乎只有自己认了真。 她依旧是那个冷淡的她。 也不知是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开始频繁做梦,梦里全是她。 “我近日总是在做梦,同一个梦,梦见你嫁给我了,在梦里你用尽全力的辅佐我,陪我去边关督军,陪我去两淮查盐务,帮我挡冷箭,帮我整顿王府,我帮你在猎场找小狼崽子,帮你寻碧海深珠。” “那个人,是你又不是你。” “她那么信我爱我,而你,却不屑一顾。” 他说的不就是前世时的样子么? 前世她是那么的爱他信他,付出一切的辅佐他,可最后得到了什么? 灼华心头狠狠一震,一阵尖锐的绞痛,很想问问他,他的梦里,他是否也是那么的爱着她?如今瞧着梦里的人情深,如此心心念念,不过是今世得不到了而已! “有这功夫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怎么巩固自己的地位。” 李彧一怔,苦笑,果然了,最无情的人最理智。不过,蓝家也好,比之无用的情爱,还是权利最可靠,等他走上至尊之位,自能将她留在身边! 祭天结束的时候,皇帝便下旨赐婚了,蓝氏为雍亲王正妃。 第182章 心影疏淡 回到家里时已经腊月十六。 街上都是卖年货的摊子,叫喊声十分精彩嘹亮,家家户户都在打扫卫生,一日又复一日,年味愈见浓了起来。 腊月二十五的时候,百官封印,不再上衙,出嫁的姑奶奶们都带着夫婿回娘家来送年礼。 沈焆灵放心不下新生的孩儿,用了午膳,便与夫婿先回去了。 烺云和扶苏陪着岳父大人一道说话,谈工作聊时局。 煊慧便同灼华回了禾望居。 灼华发现不过月余不见,煊慧竟瘦的有些脱形了,笑意少了也浅了,眼中的阴郁浓得化不开,一但不说话就开始发呆。 让伺候的都退出去,灼华问她怎么了。 煊慧弯了弯嘴角,牵强一笑,摇头说着没事,眼泪却一滴又一滴的落下来。 灼华看着,仿佛看到那泪沉重的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埃,叹了一声,大约晓得是怎么回事了,没有追问,等着她自己说。 压抑的久了,她哭了很久,却只是静静的流眼泪,没有声响,愈发叫人觉得压抑的悲伤。 “家中公婆宽容慈爱,妯娌小叔皆是和善,丈夫连个通房都没有,外人瞧着,我该是世上最该得意的人了。我满怀期待的嫁给他,他待我极好,温柔体贴,无有不应,可渐渐发现,他看着我,可是眼底却没有我。我以为是因为我们才成婚,他对我还没有情意,我想着我努力一些,待他也更好一些,他的眼里便会有我了。快两年了,才发现我的努力,我的期盼,在他眼里大约只是一场胁迫的为难。” “他、怎么了?”灼华微微惊了惊,猜想着,该不会是他在外头有外室吧? 煊慧用力的咬着唇瓣,豆大的泪珠滴滴答答的掉,出口的话语破了音,“他、他还是忘不了那个死去的未婚妻。” 看着她满面的泪水,灼华一时间也觉悲从中来,不知道该怎么说,同谁挣,同谁抢,都有赢的可能,唯独抢不赢一个在风华正茂时已经死去的人,她留给人的是遗憾,而遗憾会让人选择性的记住她最美好的瞬间。 “自打搬回京来,好些东西都没有收拾开。房里又几个经年不开的箱笼,我想着收拾一下,才发现,里面全是那个姑娘的东西。”煊慧有些激动,声音颤抖的陡然扬起,又徒然委顿下去,“全是她写过的花笺,全是、她赠他的东西。” 灼华明白,满心的期盼成了空,一片缱绻爱恋变成了单刃剑,可想当时她见到那些物件时是何等的冲击。大抵就跟前世那年,她毫无预兆被自己的丈夫舍弃,连看一眼都不肯的丢进了冷宫,心情应该、差不多罢。 一声叹息,她于情爱此道原就是失败者,无法给她出得什么好主意帮她挽回郎君的心,灼华只能劝她,“姐姐,你需得知道,并不是每一对夫妻都是因为爱而在一起,也不会因为在一起就会有爱,相互珍重,携手跨过漫漫人生路上的沟沟坎坎,才是要紧。” 煊慧用力的将哭泣抿了回去,大眼蓄满了泪,雾蒙蒙的翻涌着,欲落不落,“对他的爱一旦开始了,如何停得下来,他就在我眼前,我每日、每日的看着他,他越对我好,我便越痛苦。” 若是柳扶苏待她是疏离冷淡的,大约她也不会那么痛苦了,给了所有的温柔和体贴,作为妻子,真的很难不去期盼一些什么,“既然他没办法忘记前缘,你便重新寻一个开始。” 她怀着希冀,莹着泪看着灼华,“如何寻一个新的开始?” “和离。” “不!”沈煊慧腾的站起,一点点的希冀刹那而收,一记呼吸断裂成颤抖的无数段,仿若人世的三千繁华都破碎其中,无力的坐下,“他、他大约好不做挽留吧,可、我舍不下。” 情深者自苦,灼华道:“那便、有个孩子吧,往后余生把你的爱都给他。” 沈煊慧看着她,晃了晃神,眸光迷离开,坐了半晌,站起身来,缓缓走出了门,背影单薄,似风中的一叶落叶,飘零的悲凉着。 她这样伤心,柳扶苏真的不明白么? 是否是明白的,只给予不了回应? 可说,灼华是否懊悔给她寻摸了这门婚事么,倒也不尽然,还是那句话,夫妻一生,未必非得情情爱爱的,能相濡以沫,相互珍重,才是要紧。 “我以为,你会帮她出出主意,劝她再努力一回。” 灼华一抬头,看到徐悦站在廊下,阳光下的他神色柔和而温润,凝眸看着她,两步之距。 灼华望着廊道里打落的光束,冷白的有些晃眼,淡淡一笑:“女子不似男子,成了婚,心思便都在丈夫身上。男子却可以拥有更多,广阔的天地,不尽的美人。他们不是不知道妻子的痛苦,却假装不知,继续三妻四妾,继续给予假意的温柔,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快活、自己的感情,胜过妻子的悲哀而已。柳扶给煊慧的温柔体贴不过是自我安慰,觉得自己对得住妻子了,努力,不过是让煊慧更痛苦。” 也是到了如今,灼华猜真正的明白,在夫妻关系中,女子最大的财富便是理智,控制自己的情感,不要轻易的产生负面的情绪,好好爱自己,爱孩子,爱血缘的亲人,爱善意的朋友,然后才是丈夫。而这个丈夫,不必是自己爱着的,有淡淡喜欢,有着好一些的脾气,长得稍许美貌一些就够了,毕竟是要对着一辈子的,赏心悦目些,心情也好些。 徐悦一身浅青色的衣袍沐浴在微暖的冬日阳光里,照亮了身影,披上了一层迷离之色,宛若天人,一双温柔的眸色晦暗了一瞬,问道:“你似对婚姻十分的悲观。” “不是悲观,只是清醒而已。”一缕忧伤自眸中似水划过,消弭在漫天的天光中,灼华凄然一笑,幽幽道,“妻子指着丈夫过一生,可丈夫一旦变心了,女子又待如何,不若守着自己的心,谁都不给。” 徐悦一瞬不瞬的看着窗内的美丽少女,略有苍白的面庞细腻精致,光线下透明了一层绒毛似五月里最甜蜜的蜜桃,长长的睫毛微垂,掩盖了浅眸中淡淡的忧伤,微歪的蓁首无力的靠着窗边的木质框上,脆弱又有一丝茫然。 认识她这几年,看着她一日比一日的淡然沉静,一日比一日的慵懒迷离,她总是睿智的,浅笑着面对每一个人,可她又是冷漠的,时刻在拒绝着旁人走进她的心里,似蒋楠、似李彧,都不曾成功。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上这个矛盾的小丫头的?忘了,或许是从一开始吧! 她那时候还小,可她,何曾真正的像一个孩子呢? “若是你,你当如何?” 她的笑意有些怅然,靠着窗沿,外头风起,红色的花瓣纷飞,由着不其然的热烈:“不知道,大约也会伤心罢,伤着伤着……便也麻木了,日子还得过下去的。若有个孩子,便好好教养她,若是没有……天高水长,我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未必非要困在内宅之中自我折磨的。” 徐悦似有惊愕她的洒脱,心头升起一股淡淡的怅然,晓得自己追妻求心之路怕是艰难了。 他微微试探,“倘若他待你真心呢?” 灼华望着天际,有薄云缓缓行过日头,光晕阴晴转变,落在面上有浅然的无奈与伤感,缓缓道:“我认得一个人,她付出一切的爱着丈夫,陪他走过黑暗,帮他挡去伤害,为他迎进所有喜爱的美人,周旋在敌人和朋友之间,耗尽心力,她的丈夫每日每日的说着爱她,她很高兴,尽管这样的日子让她心力交瘁,可她还是觉得幸福。待到最后,她的丈夫功成名就了,她死了,被她的丈夫和最信任的姐姐,杀死了,还有她的孩子、她的亲友,全死了。” 徐悦听着,渐渐拢起了眉,薄云散去后的天光强烈打下,他却觉得这样的光从未进到这个女子的心里,她的心里一直是冷的,很绝望。 默了许久,微微一笑,浅淡的眸子弯弯,她道:“你以为的真心,有时候未必是真心,若是他待我数十年如一日,大约,我也会在心里爱他,也许会在往后的某一日里,给他,我能给的所有的爱。” 徐悦轻缓一舒。 神朗而清隽,一双漆黑的眸子,清澄又温柔,他的声音出尘中带了一丝柔情,抬手轻轻抚过她耳边的青丝,“会有那一日的。” 似从迷离中缓过了神来,灼华望向他,那漂亮的眸子里蓄着温暖的柔情,仿佛多瞧一眼就被跌进去一般,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触过她的耳廓,不知怎么心口一突,莫名的懵了一下。 “这回让李怀又吃了亏,你在外行事要小心些,他最近安静的有些怪异。” 徐悦应了一声,瞧着她微红的面色,心头略过欣喜,或许,她的冷漠围墙并没有那么坚实。 第183章 软雾朦胧 又到除夕,宫中晚宴一如从前热闹,那些人,说话还是那么的拐弯抹角,但好在今年没有那么一出出的精彩戏码。 皇帝宣布了李彧与蓝氏的婚事定在了六月初二。 蓝尚书对李怀的支持果然开始动摇,比起支持李怀最后还不知能得什么高位,若是李彧赢了,他的女儿就是皇后,蓝家就是一等一的贵族了。 而那个一惯以儒雅面目示人的李怀,眸底已经藏不住惊惶和阴冷的暴怒了。 灼华知道他在盯着自己,不过那又怎么样,谁又在怕呢? 大年初一,灼华给长辈请了安,又在北院同父亲、兄弟姐妹没一同用了早膳,回到禾望居正抄着经书,外头陈妈妈来传话,说是郑太夫人同郑侯爷来拜年。 郑大人过世一年后,皇帝便下了恩旨,郑家服丧结束,又给郑景瑞在兵部按了个郎中的差事,正五品的官职。只是郑家人谨慎,也晓得旁人家是忌讳的,这一年多还未少有出门,也从不参与婚丧喜宴的。如今算是入了第三年了,这才出来走动。 陈妈妈看着灼华一身浅色襦裙,笑道:“今儿过年,郡主不若换一身鲜亮的吧!” 秋水和长天迅速打开箱笼来寻摸,手脚麻利的给灼华换上一件玉色绣红色海棠花的上裳,下头配以红色百褶襦裙,又罩一件透明蝉衣,半挽着的发髻上簪一对白玉簪,簪头吐出长长的由米粒大小玉珠串成的玉色流苏,斯文清雅又不失女儿家红润朝气。 一路跟着陈妈妈到了老太太的正院,进了屋,抬眼见老太太端坐上首,郑太夫人坐于右侧上首,郑景瑞坐在右侧,正说笑着,因着都是老相识了,颇为轻松惬意。 相互请安问候,郑太夫人同灼华一同坐老太太之下的一左一右,郑景瑞则退一步坐在太夫人之下。 闲聊一番,从北燕说到京城,从父辈说到小辈,又从感慨宋文倩的婚事说到来了郑云宛和郑景瑞的婚事。 郑大人牺牲时郑云宛方要及笄,如今也已经十七了,而郑景瑞如今也该十九了。 大约是经历了丧父的挫折,如今又当了差事,堪堪春光正茂的少年郑侯爷如今也愈发稳重,不见了早年的洒脱,言谈间多了客套的礼节,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听着长辈说话。 郑太夫人是武将世家的出身,自来是不爱绕弯子的,正说着儿子当差的事儿,忽就看向灼华来,笑意深深道:“仔细算来,我都快两年未曾见过郡主了,更是娴静稳重,这模样也是越发的标致可亲,叫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灼华心里打了懵,这是要攀亲的前奏啊! 看了眼老太太,却见老太太笑意浅浅的打量着郑景瑞,这眼神她熟悉的,当初的蒋楠后来的崔慎阙,异曲同工啊! 其实吧,灼华是可以理解郑太夫人的想法的,郑家初初封爵,郑氏一族也不过小族,想要再京中站稳脚跟便要同老牌的贵族联姻,以得到扶持,而郑太夫人是武将世家的出身,自然会比较喜欢灼华这样稳重能镇得住内宅,英气凌厉杀得了敌的风格,又得皇帝看重,于郑家的情况而言,自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灼华身体康健,大约郑太夫人也不做他想,郑家虽为侯爵,却到底根基浅薄,她又自己挣得郡主的名分在身,沈家未必瞧得上。而如今,虽上门来攀亲的人户仍是许多,到底没有那么高的身份,爵位和掌家的权利都是落不到郡主和其夫君手中的。 这样一比,对于灼华这样的情况而言,郑家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了。 至于子嗣么,与郑太夫人这样朗直的婆婆而言,都是自己的孙子,是妾生子也好还是另外两个嫡子的孩子也罢,到时候过继了到儿媳的名下,也是一样的。 老太太笑着同郑太夫人道:“可别夸她了,一日日的尽是为她操心了。在外头是个稳当的,在家却是只猫儿,又娇又懒。” “这样的操心旁人家求还求不来呢!北燕时我同柳夫人、顾夫人便瞧出来郡主是个能干的,小小年纪理家便已是十分妥帖的。前日去法音寺遇到睿郡王妃,可是对我不住口的夸,若不是家中孙儿年幼,可要把郡主抢回去了!”郑太夫人笑了笑,又看了眼儿子,换了话题婉转道:“听闻最近蒋家大少夫人近日同贺家走的倒是极为亲近。” 郑景瑞看向灼华,稍稍拧了拧眉,倒似在为她不平。 灼华眸光清清,瞧着手中的茶盏淡然一笑,原就是不相干的人了。 老太太垂了垂眸,毫不在意道:“家有俊郎俏女,应当的。” 其实自打回京后,沈家同蒋家的走动便不大频繁,耳尖眼厉的太太们自是早就晓得蒋家想的什么,无非就是嫌弃灼华重伤后损了身子,怕她没得好生养,只不过郑家回京一来一直不出来走动,自然便晓得的少些。 郑太夫人颇为瞧不上蒋邵氏的做法,一点世家气度和涵养也无,她笑了笑,直言道:“贺家书香世家,贺家姑娘大抵都是温柔贤淑的。”话锋一转,“可我便是顶喜欢郡主的稳重和果决,行之有度,言之有物,便是最最好的。” 灼华眨眨眼,倒是头一回遇上这么直白求亲的,果然是武将的家眷。 郑景瑞飞快的看了灼华一眼,垂眸,面色绯红了起来。 老太太也是微微一怔,矜持一笑,正待说话,陈妈妈掀了厚重的挡帘进来,“徐太夫人和世子爷来拜年了。” 老太太迅速瞧了灼华一眼,若有所思的垂了垂眸:“赶紧请进来。” 徐太夫人一进来,与郑太夫人寒暄几句,就同老太太打趣上了,“原以为你会带着阿宁来拜年,左等右等等不来,我便是心急等不住了。”转头又笑眯眯的捏捏灼华的手,“今日这一身真是娇俏的很,花朵一样,老婆子瞧了心里也觉得自己年轻了。” 别看徐悦是个温缓沉稳的性子,带他大的太夫人却是个爽朗的自来熟,如今不过第二回见面,便是称上了乳名儿。 第184章 截胡 灼华浅柔的笑着,扶着太夫人做老太太并排的位置坐下,宛然道:“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满天。太夫人却不知,咱们做小辈的便是羡慕长辈们的沉稳有阅历呢!” 徐太夫人指指自己眼角的纹路,笑眯了眼,拍着她的手道:“丑了。” 陈妈妈端了茶水来,灼华捧了递给老人家,“这每一道的纹路,都是老祖宗对儿孙们的关怀,可不就是最美的证明么!” 徐太夫人一手捧着心窝,一手拉着灼华,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你这孩子,一言语就叫人心头舒坦。”瞧了眼老太太,说道,“你个沉闷的性子,倒是教出这么个甜蜜饯儿来。难怪瞧着你是愈发的快活了。” 徐悦站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她,眸似星光漫天,银河千里。 郑景瑞看到徐悦一脸的振奋。 郑太夫人眼眸在灼华和徐悦之间走了几个来回,微微垂眸,若有所思,转眼见儿子见到对手还一副兴奋神色,顿时梗了口气在心口,狠狠闭了闭眼。 灼华在左侧坐下,徐悦很自觉地坐在了她身边。 徐太夫人低头呷了口茶水,眸光稍稍略过郑太夫人的面上,笑了笑,看向了郑景瑞,慈祥道:“侯爷如今是在兵部当差么?” 郑景瑞恭敬的一点头,认真的回道:“陛下恩典,目下在兵部武库清史司任郎中。” “兵部郎中?”徐太夫人轻轻“嘶”了一声,徐徐道,“管的是军籍、武举科考的,是文官了。当初悦儿倒是在兵部任过一阵。” 徐悦浅笑温文,“我只在兵部兼任了两年的左侍郎,并未真在兵部点过卯。” 老太太似回想了一下,道:“哦,我记得,那会儿在北燕任通知的时候便是兼任着兵部侍郎的缺。” 徐悦温文而笑,“是,老祖宗好记性。” 郑太夫人叹息道:“当初他父亲是让他通过科举再入朝,只是后来……便将他也耽搁了。”旋即一笑,“瞧我这糊涂的,大好的日子瞎扯了什么。” 大家还是略表遗憾的默了默。 大周到没有说文官凌驾于武官,只是升迁之上确实要比武官难一些,但通过科举出身的武将便说得能文能武了,在皇帝跟前便能递得上名字,是以入职、升迁就相比而言要轻松一些。 郑大人为国牺牲,郑家虽得封侯爵,郑景瑞却也因为守孝三年内不得参加科举,如今虽受皇帝恩典做了兵部郎中,但这样的职位,不上不下,郑大人二十年做的都是武将,又一直是外放官,朝中又少了人脉提拔,想要上位便是难上加难了。 而沈家当初便是以武将之身得封公爵的,朝中人脉亦是不小。沈祯如今是正二品的尚书,灼华在北燕一战、又玉鸣关一策,大放光彩,如今禁军、巡防营乃至都督府,都有情面,可谓文武皆占。 这也是为什么郑家想和沈家联姻的原因,将来郑侯爷同两个兄弟,不计走文官路还是武官路,都将有人照拂。 “任职满一年了么?”徐悦问向郑景瑞,他在军中到底摸爬滚打了十年,说话时的神色便稳重许多,“打算在六部中转职,还是出来人武职?” “已满一年。”郑景瑞嘴角似带了一丝遗憾,说道,“年前侍郎曾来问过,是否转六部其他处,还在考虑。” 徐太夫人和蔼的笑着,同郑景瑞说道:“若是想转武职,可去寻悦哥儿,他在京中各处尚有几分情面,或许可帮你引荐。” 徐悦从容点头。 郑景瑞飞快的看了母亲一眼,眼角眉梢都露出了笑意,起身朝徐悦一礼,“先谢过徐大人了。” “侯爷言重了。”徐悦颔首一笑,“不知侯爷心中有何想法?” 徐太夫人哼了哼,挥挥手:“你们大男人聊政务军务的出去寻个地儿聊去,我们可没兴致听那些枯燥的。” 老太太笑了笑,让陈妈妈带他们去观景亭去聊,“去看看恒哥儿在不在,去喊了陪着一道说说话。” 徐悦欣然起身,郑景瑞亦是满面喜色的跟了出去。 郑太夫人一喜又一叹。 灼华瞧见了,却不明白她在叹什么,有人愿意拉一把不是好事么? 一英气一温润,两个少年悠哉走在沈家的园子里。 徐悦垂眸缓缓一笑,道:“你想转武职,去处倒也多。禁军虽也有操练,但是将来上战场的机会可能就没有了,镇抚司便是查案居多,还有就是三大营或者巡防营,你自己有什么想法么?” 郑景瑞眼神湛亮,他自小跟着父亲习武,混在军营里,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少年杀神的故事,心中多是崇敬,如今人就坐在面前,既紧张又兴奋,“我是想将来有机会上战场的,只是武将一职未有接触,还请徐大人指点。” 转弯进了观景亭,徐悦轻轻撩袍坐下,与他分析道:“你从未接触过武将系统,我建议你从巡防营开始,一来你还年轻,也未成家,想来郑太夫人也是希望你能先成家再立业的,二来,如今太平也无战事,倒也不急着去做行军打仗的准备,先习惯武将操练,了解武将行事作风,看看各大派系的关系。禁军虽能在陛下面前走动,可你初入官场,根基不稳,万事不可急。” 郑景瑞觉得徐悦分析到了心坎里,关于做文官还是武将,母亲一直很矛盾的,她既希望他能秉承父亲之志成为赫赫武将,为国效力,却又担忧他会否同父亲一般英年早逝。 先从相对比较安稳的巡防营开始积累资历,这样的话自己能够做喜欢的事,母亲那边也好交代了,郑景瑞心头跳的厉害,十分激动,点头笑道:“徐大人所言甚是,那十五开印之后,我便上书陛下,转调巡防营。就不知,陛下是否会同意了。” “虎父无犬子,郑大人乃是大周悍将,侯爷能继承郑大人之志效力疆场,陛下会感到高兴的。”徐悦温柔轻语,缓声道,“我同巡防营的节制使温大人倒有几分交情,到时候我带你同去报到。下头么,我家阿宁在闵佥事面前也有几分情面,倒是可将你调配在他手下做事。闵大人镇抚司出身,如何圆滑应对个大派系的拉拢,你也可学着些。” 郑景瑞先是高兴的点头,忽的脑中一亮,似抓到了什么重点,惊诧的“啊”了一声,张了张嘴,开开合合的好几回才找回了声响,“……你、你家阿宁??灼、灼华……我的老天唉……” 天光晴朗,徐悦笑容灿烂,扬眉不语。 郑景瑞:“……”截、截胡了? 抢? 人家都这样帮自己了,抢的话,不大厚道罢? 所以,人家今日就是故意来围堵的? 徐悦支手托腮看着他,温柔散去,狡猾拢在眸中,一切尽在不言中。 “……”郑景瑞干笑两声,默默感慨,自己的婚事似乎有点艰难,这都第几回了?“我、我明白,明白的。” 灼华不晓得那日他们聊了什么,总之,郑太夫人未再来提过亲事,而郑景瑞在过完年之后便调去了巡防营人参将,正四品的官职。 她倒是没什么,似乎老太太有些遗憾。 第185章 风月有情 天光流转,积雪消融。 日子很平静,平静的让人感到不安,灼华和李锐联手撬了李怀的礼部尚书,他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灼华晓得,他定是在酝酿一场大祸给她,可她派出去的人盯了秦王府数月,却只见他事事低调,似乎并没有什么动作。 提心吊胆的日子太烦人,既然这样,还不如该如何就如何了。 转眼便是烺云的好日子。 原本女方想把婚事定在八月底的,那时候衣衫清减,秋风微微最是舒爽,只是定国公世子的身子似乎不大好,病势有所反复,若是有什么不测,烺云还得替伯父服一年的大功。 明年下半年又没什么好日子,就得到后年了,到时候女孩子就要十八了。 为显诚意,沈祯还带着烺云一同去了姚家商议婚期。 姚家矜持了两个来回,便也应下了,毕竟丈母娘还是十分喜欢这个清隽有礼的女婿的。 姚家住在城东正沐街上,因为是迎亲,脚程便是要慢的,从沈家到姚家大约要走上一个时辰,好显得女方矜贵难请动。 巳正时,新郎官便出发了,一同去迎亲的都是新晋的翰林大人们,为了能让酒量等于无的新郎能顺利度过新娘家的午宴,周恒又推荐了几个海量的武将一同前往。 新郎官看着几位好爽的郎君,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一谢再谢。 定国公府娶孙媳,姚阁老家嫁孙女,除了府邸办宴,几乎将京都的大酒楼都包下了,大抵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到两家参加婚宴了。 烺云娶妻,算是这小辈里进来的第一个孙媳妇,沈祯这个父亲重视,老爷子和老太太也重视,婚事是老太太一手操办的,世子夫人帮着打下手,布置布置宴息处,照看照看厨房,旁支本家的太太们一道到来帮着照应客人。 因为喜宴上被动歪脑筋实在叫人恶心,是以灼华早早同老太太提了,将男宾席和女宾席彻底分开,分在东西跨院,小憩处分别置在两个院里。 但一个院子的贵妇人贵女,可想聊的会是些什么,有多精彩热闹。 好巧不巧灼华染了一场小风寒,有些咳嗽,所以只在午席的时候出现了一小会儿,吃完便回了南院休息。 一回去,秋水便表情古怪的指了指书房。 灼华进了书房一瞧,徐悦背对着门坐于长案前,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浅柔的笑了笑,“那边午席都结束了?” 徐悦抬眼看她,摇头。 喉间有些痒,灼华轻轻咳了两声:“下午还要上衙么?” 他微微拧起了眉,定定的看着她的唇,“不去。” 秋水端了药进来,黑漆漆汤水上乳白的氤氲袅袅如雾,灼华叹了叹,一饮而尽,饶是常常吃药,还是习惯不了这样的苦味,舌头都麻了。 拿清水漱了漱口,抬眼就徐悦定定的看着自己,眸色深的似要将她吸进去,灼华呆了呆,“怎、怎么了?” 他笑,眸光湛亮,案上一束折枝四季海棠绯红轻妩,称的他本就如谪仙的容色美的惊心动魄:“你、好看。” 恩? 灼华疑惑的看着他。 一股淡淡酒香缠上鼻间,灼华反应过来,这家伙酒量是极差的,大约是醉了。仔细一看,面色如玉,眼神却与平时不大一样,太深邃了,似蓄了许多东西在里头,随时会冲破而出。 灼华感叹,这酒果然是个神奇的东西,平时他哪里能讲得出这样撩人的话来,一醉酒,就似换了个人似的,倒是有几分风流公子的意思了。 让秋水去熬解酒茶。 鉴于上回的尴尬,灼华坐的离他稍稍有些远,免得再叫他白白占了便宜,完了还只是她一个人在尴尬:“怎么喝这么多?” 不同于上回被下了迷香后的热烈,徐悦说话缓缓的,眼神略显定定的,多了几分冷漠:“他们灌的。” 灼华笑问:“谁?” 美貌的少年郎皱眉想了想,认真道:“姜遥和周恒。” 灼华察觉他似乎十分的“正经乖巧”,挑眉问道:“为什么灌你呀?” 他摇头,掐了掐眉心,“不知道,他们说,醉了好。” “……”周恒是惯爱捣乱的,定是晓得他喝醉了什么样子的,故意逗他玩,可怎么遥哥也这样了,灼华失笑,“你怎么不拒绝呢?” 徐悦盯着一副冷漠如霜的神色,偏眼第蓄着惊涛骇浪,倒显格外缱绻,不紧不慢道:“骗我,他们骗我说是果酒,给我喝陈酿。” 灼华无语,陈酿啊,那可真是一口就能醉了,“以后别叫他们骗了,再骗你喝,你武力灌回去。” 徐悦定了须臾,缓缓点头,点头应好,眸光被海浪席卷而过,沁水一般的润泽,看的灼华一阵心慌意乱的。 美色啊美色! 解酒茶煮的快,不似旁的汤药需要慢慢熬着。 灼华道:“把解酒汤喝了。” “好。”徐悦慢慢吞吞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拧眉看着她,把碗往她面前抬了抬,微拖的尾音与默然的语调极是不符:“……烫。” “啊?”灼华呆呆的眨眨眼,看了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解酒汤,发现他捧着碗的白润的指尖被汤的发红,“那你先放下,手都烫红了,凉一凉再喝。” 少年郎眨巴眨巴双眼,冷漠的面庞上却是莫名的乖巧,又抬了抬手中的碗,“喂。”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灼华忽的一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浅眸一转她引他说,“叫姐姐。” 徐悦看着她,微微拧了拧眉,“不是姐姐。” 醉是醉了,倒是没傻么,灼华又道:“叫姐姐就喂你。” 徐悦立马从善如流,“姐姐。” 灼华垂眸低低的笑,笑着笑着停不下来了,直到对面的少年郎目露谴责,似在指责她不守信用,用力抿了抿唇,把笑意咽下去,取了方帕子在手心垫着,接了药碗端着,描纹的瓷勺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隔着两尺余的长案,他又坐的离案有些距离,灼华喂食的动作实在艰难,“你过来些。” 徐悦含着勺子不动,就看着她,目光迷离。 灼华,“……”跟醉鬼果然没办法商量,只好她绕过去。 她一口一口的喂,他一口一口的喝,安静又亲密。 喝完药,灼华替他擦着嘴角,少年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好凉,舒服。” 灼华眨眨眼,少年,不能醉了就瞎撩啊!“你、你坐好,我让秋水拿凉水给你擦一擦好不好?” 徐悦低头,张嘴在她手指上啃了啃。 灼华用力一抽手,没抽得回来,手指被他啃的痒痒的,心跳的厉害,“哎呀,你别咬我。” “好香!” “我又没有抹香粉,怎么会香,你、你松手,我去拿凉水。” “不要。” 他盘腿坐着,她双膝微跪着,双目几乎持平,忽忽想起那日在礼王府的亲吻,她有些脸红,他的眸色如浪翻涌的缠绵,气氛有些微妙,灼华眨眨眼赶紧站起来,可少年郎开始耍流氓,一把勾住她的细腰,不叫她有机会逃跑,双臂越收越紧,她动了一下,推他,推不动,他的手忽然扣上她的后脑,朝他一压,两人吻在一处。 灼华瞪着眸子,完全被惊住了,淡淡的酒香缠着她的思绪,顿时呼吸又被忘记。 又来?! 第186章 花影依依 他微闭着眼,又用力一咬。 “你又咬我!”灼华含含糊糊,话还未全部出口又被吻了回去。 李郯、姜敏、姜遥、周恒、焯华,站在门口,透过细细的门缝,五双眼睛目瞪口呆的看着徐悦盘腿而坐,灼华跪在他的跟前,被紧紧拥在怀里,扣着后脑勺吻得难舍难分,五个人当时就看懵了。 “他、他……”李郯看的脸色微红,“他”不下去了。 “果然醉了就像个正常人了。”周恒微挑的凤眸笑眯眯,“他平时就是个压抑的性子,做什么都中规中矩的,似乎也不会生气,不过喝了酒跟换了个人似的。头一回发现是在两年前,正是虎北营和登州军闹得厉害的时候,赵同知几个拉着他吃酒泄愤,他吃了几杯,笑眯眯的就把登州的两个武将,直接从营帐踹飞了出去,恩,都断了两根肋骨。” 众人:“……”醉了,就会变得直接?内心想什么,就会去做什么? 李郯努力动了动脑子,小声问道:“所以,徐悦瞧上灼华了?” 姜敏:“恩。” 李郯看着眼前的画面,觉得还真是挺养眼的,“可、他比灼华大了也太多了吧?” 周恒浑不在意道:“姜敏比你还大六岁呢!” 李郯想了想,也是,又狐疑的看着丈夫:“你们都知道?” 姜敏拧着眉瞧着里头:“恩。” 李郯还未缓过神来:“他说的?” 姜敏:“恩。” 姜遥“切”了一声,:“不然,饶是他身手好,也不能悄无声息的绕过暗卫爬过墙头,一而再的去找灼华了。”还不是背后有他们在放水。 周恒抱臂道:“否则那谁,崔慎阙还有那些个郎君,我闲的没事做来一个撬一个,都是那老铁树交代的。” 焯华淡淡看了他一眼。 周恒立马改口道:“当然,为小妹妹把关也是我该做的。” 众人:“……”狗腿! 周恒嗤道:“郑景瑞,他自己撬的,哦,蒋楠那事,也有他一份功劳。” 李郯开始回神:“……怎、怎么说?” 周恒单眼儿瞅着里头:“刘太医的小儿子,在他朋友麾下做都尉。” 焯华还不晓得有这么一出,好奇道:“等着蒋家人去问?” 李郯的眉飞挑起来:“问了就往严重了说?” 周恒嗤他心机重,“没错!不过,也不止他了,还有李彧也打了这个主意。两个坏坯子!” 众人点头,一致认同。 李郯扭了扭头,这个角度看里头不大顺脖子:“你们都觉得他们合适?” 姜遥笑眯眯的表示:“他前几年在京里,我们相处的不错。” 周恒道:“我同他小时候玩在一处,这几年又常在一处天南地北的打仗,自是了解他的,他这人没什么缺点,就是执拗,认定了就不会变。小丫头是焯华的妹妹,不是好的,我也不敢放他靠近。” 李郯呆呆点头:“灼华知道么?” 周恒指了指里头的醉鬼:“要是知道,你觉得灼华还能这么自在的跟人家相处么?” 李郯咂咂最,觉得有趣:“就、不说?” 周恒用力鄙视他:“老铁树知道自己老,得先撩人家,撩得人家心动了,再说。” 众人再次一致认同,心机好重。 李郯问:“醒了、还记得吗?” 周恒默了默:“没研究出来,这家伙太能装了。” 众人:“……” 姜敏犹豫道:“要不要先把他们分开,在亲下去,可能就……”果然是成了亲的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姜遥的娃娃脸上一对酒窝深深的,十分认真的问道:“要不要打晕他?” 周恒摆摆手,“打晕了有什么好玩的,掰开,好好看看他到底有没有醉彻底了。” 几人又呆呆看了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嘴下救人”了! 吻得投入的少年郎察觉有人靠近,立马睁开了眼,黑眸猛的聚起光芒,抬手在灼华的颈后用力一点,小姑娘便软倒在他怀中。 众人:“……” 周恒瞪着他,“你装醉?” 徐悦皱眉,掐了掐额角,垂眸看着怀中人,嘴角破了一角,缓缓渗出血来,抬手轻轻拭去,神色温柔似水。 周恒凤眸满含了戏谑:“头疼啊,人家还嘴疼呢!”显然李郯抱不动灼华,表哥堂哥的也不大合适,只好他这个断袖来了,从徐悦手里抱起灼华,送回内室去。 徐悦望了眼灼华,没有说话,头痛欲裂,曲臂支额,挨着长案睡过去了。 “……”李郯还没见过这样的徐悦,觉得今天真是好日子,长见识了:“真醉了啊!他喝了多少?” 虽然对于围观妹妹被亲吻这件事稍许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对于灌醉徐悦这件事姜遥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不厚道,笑眯眯的说道:“两杯五十年陈酿而已。” 五十年的陈酿,而已?李郯想了想,看着姜遥问道:“大哥,你们打得过他么?徐悦?我觉得他这回一定会记得。” 姜遥挑眉,“对舅兄下手,那就不厚道了。” 送了灼华回房的周恒听到就不大高兴了,“合着好戏你们一起看?我一个人挨揍?” 姜遥摊摊手,潇洒又悠哉:“享受到过程就行了。” 周恒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徐悦,不服气道:“享受的人是他罢?” “我看他是挺享受的,不过。”李郯嘿嘿一笑,“应该也不影响他揍你。” “焯郎……”周恒苦着脸向某人求安慰。 李郯表示一股恶寒窜过。 姜遥和姜敏一副见怪不怪。 焯华白了他一眼,眸中隐含了浅浅笑意,拉着他在一旁的棋盘处坐下。 五个人闲聊着,下着棋,等着两人醒来。 时过未正,宋嬷嬷便来喊起,说是迎亲队伍已经从姚家往回走了。 灼华是被秋水喊醒的,睁眼便看到罩了烟雾蓝纱帐的承尘,有些懵,她方才不是在书房和徐悦,咳,那什么么? 眨眨眼,惊了一下,忙问了秋水,“我怎么回来的?” 秋水回道:“周大人抱您回来的,说是郡主喝了药困乏了,说这话就睡着了。” 周恒? 睡着了? 不是吧! 灼华脑子里有些懵,感觉断片了一样。 皱眉回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下意识的咬了咬唇瓣,发现有些疼,下了床跑去镜前一看,脑袋里嗡了一下。 又破了?! 面颊火烫起来,拍拍脸,什么情况啊? 莫非喝醉了的,是她? 收拾妥当,灼华出了内室,正巧徐悦也从书房出来,四目相对,人家一脸平静温柔,灼华的脸却又莫名的烧了起来。 徐悦眸光微闪,然后满面坦然的走过去,抬手贴了贴她的额,“怎么了,不舒服么?” 灼华却似被烫了一下,踉跄的退了两步,目光不自觉的闪躲,尴尬,太尴尬了,显然这回还是她一个人在尴尬:“没、没事。” 轻轻“哦”了一声,徐悦看着她,眸光似暖阳下的一泓清溪,温柔的闪烁着粼粼灿烂之意,“那,我们去前头等着观礼?” 温存,这话语也太温存了! 明明是去等着看哥哥嫂嫂拜堂,却叫他说出一股等着去看儿女拜堂的暧昧。 灼华的脸越来越红,面上极力表现的自在些,扯着嘴角强了两声,“好……” 周恒从后头探出投来,笑眯眯指着她的唇道:“又磕破了呀,太不小心了,同一个地方磕两回。” 口水呛在了嗓子里,灼华咳的惊天动地。 这家伙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灼华拉着李郯悄声问道:“你、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李郯抿了抿笑意,瞄了徐悦一眼,含糊道:“我们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两一左一右挨着案几睡着了。” 灼华:“……”天啊,真的断片了,她怎么一点都不记得呀! 第187章 李郯故意狐疑的看她一眼,“我们错过了什么?” 灼华摇头,极力镇定,“能有什么错过的,不过是他醉了,我喝了药困乏了而已。” 李郯长长的“哦”了一声,抑扬顿挫的,直恍的灼华心虚不已。 好在陈妈妈来找,说是凤梧哭着在寻她,灼华几乎是头也不回的就跑了。 恩,跑了! 周恒提醒他,“撩过了,她大约有一段时间不会见你了。” 李郯好奇,“为什么?” 周恒白皙的面色微微粉红,“咳,那时候焯华足有半年没理我。” 焯华惯例给他一个白眼,还有脸说! 每每故意同他有亲密的接触,撩的他面红耳赤,却装作坦然样子,嘴里口口声声的说是兄弟情义,白叫他心里彷徨了数年。 半年不理他都是轻的。 李郯终于解开了压在心里多年的好奇:周恒先撩的焯华! “可,灼华为什么要躲?” 周恒鄙视徐悦:“人家还小,哪里懂什么情不情爱不爱的,被糟老头这样又撩又占便宜的,害羞了尴尬了,自然会躲了。” 李郯可怜的看了徐悦一眼。 她不是不懂,而是不信。徐悦只是轻轻一笑,神色宛若流水般闲逸柔和。 “明天镇抚司教武场等你。” 周恒一个踉跄,险些从台阶栽下去。 焯华神色清泠,嘴角浅浅一笑,宽大的袍袖掩着周恒的,轻轻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前走。 原本还委委屈屈的美丽少年,立马笑眯了眼。 周恒说对了! 灼华当日就特特吩咐了岑华和岑连,谁来都挡住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徐悦在禾望居的院墙外闹了几回不大不小的动静,他虽伸手极是厉害,到底还是破不开岑连和岑华联手的屏障,见不到人,渐渐也便也不来了。 每日清早同新嫂嫂一道料理三房的庶务,然后去给老太太请安,稍许的闲聊,其他时候就躲在禾望居哪里都不去。 新嫂嫂姚氏到底是世家嫡女,想来观当家主母管家的时日也不少,庶务上手很快,一个月的时间基本都已经接手过去了。 姚氏是嫡房的奶奶,又是出身高贵的,下头倒也无人敢刁难,偶有懒散不肯尽力的,灼华睁一眼闭一眼的没做反应,留着让新嫂嫂自己去处置立威。 府中年纪相当的姑娘基本都已经出嫁,新媳妇又只有姚氏和韦氏,大抵是本性里的不同,姚氏并不喜欢与韦氏作伴,无处可去打发晨光,每日总要在灼华这里待上一会儿,一个抄写经文,一个做绣活儿,都不是爱说话的性子,倒是相处的十分亲近和谐。 姚氏生的一张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瑞风眼有内敛的风情,算不得顶美,胜在一身温婉气质。她顿了顿手中的活儿,抬头看向正抄经文的灼华,案上的错金小香炉正缓缓的冒着一缕青烟,称的案后的人格外娴静柔美,想了想,她道:“这几日天色好,我想着去乡下的庄子看看,妹妹要不要同去,乡下空气好,也安静。” 她本以为身为郡主的灼华是十分凶悍的,毕竟是个能上战场杀敌的人物。婚前的一段时间里她总是害怕,这个身份高贵的小姑子会不会不好相处,她是三房的长嫂,可那时候又听说郡主管着三房的一切,连母亲都担忧这个厉害的郡主会不会不肯交权,或者,交了又叫人暗里使绊子,让她不好过。 可谁知这个传说中非常厉害的郡主却是个清瘦又漂亮的小女孩,说话温柔又和气,在她归宁回来以后,便慢慢移交了一切权柄。 她跟着灼华熟悉家中事务,看着她利落的发下牙牌,小丫头老婆子个个垂眸敬听,谁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她说的清晰,下头人也做的边界分明、干净利落。对下头人的态度拿捏的也恰到好处,说话温柔亲切,赏罚分明,既不讨好有年资的管事婆子,也不以身份强硬压人,恩威并施,竟是无不服帖。 公公和祖母更是从不担心三房的事务。 姚氏心下对这个小姑子更是佩服不已。 可就是这样手段厉害的郡主,私下里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会撒娇会发呆,还有一手极好的厨艺。 谁若是娶了她,当真是修来的福分。 灼华抄完一句,顿了笔,浅棕的眸子含笑的缓缓抬起,轻道:“如今是播种刚完成的时候,庄子里也没什么看的,那些管事的也得猜到新奶奶要去查庒务,自然是事事做好准备,咱们也瞧不出个真实。不若等到快要金秋再去,那时候果子丰盈,景色也好,正好也瞧瞧庄头做事是否稳当,佃户们是否受到刻薄。” 姚氏觉得有道理,便点了头,和软道:“佃户们不易,年年苦做也未必得有盈余,若再遇到欺上瞒下的庄头管事,怕是日子更难过了。” “便是如此。”灼华取了磨条慢慢研磨着,墨香浓逸,忽想起一事,提醒道,“五房的婶子大约会给你塞人进来,嫂嫂小心应对。” 姚氏眼皮跳了一下,对于这个婶子她在闺中便多有耳闻,最是粗野嚣张的,听说当初连郡主都敢辱骂,可见其行径之无知粗鄙。她若是不肯收,怕是没得休止的纠缠,若是收了,屋里定要乱套。把人打发出去倒也不难,就是免不得的要心塞几日了。 “好,多谢妹妹提醒,我知道了。” “不要怕乱,乱了自有哥哥替你撑腰,也不用怕脸皮痛,该打发的就打发出去,该发卖的便发卖了,先把威势立起来再说。”灼华眨眨眼,笑道:“想来哥哥也不会介意嫂嫂凶悍些的。” 姚氏面色一红,垂眸抿了抿唇,“妹妹惯会取笑的。” 灼华有趣的看着姚氏,心道自己一个做小姑子的,竟也学起长辈样子逗弄起嫂子来了。 垂眸看着案上的错金小香炉里袅袅飘着青烟,如梦如雾,窗外花树妖浓,风徐徐的吹,佛动枝影婆娑,有慵懒的沙沙声,默然觉得生活不真实起来,突然觉得少了什么似的,却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看着发呆的灼华,姚氏关心道:“妹妹有心事?” 灼华回了回神,掐了掐眉心,苦恼道:“过几日就是陛下寿诞,我在想,能有什么借口不进宫去。” 大周虽男女大防不甚严苛,可饶是她活得再久也是个女子,这一而再的同人有这样亲密的举止,也无法镇定如初了。 若是遇上徐悦,免不得又要想起那些画面,委实尴尬了些。 这个姚氏倒是有点为难了,从前有宫宴,她们这些闺中贵女,肯去便去,不肯去,宫里的贵人也压根不会在意,“告病假?” “陛下会遣太医正来的。”灼华一叹,“免不得外头又要传我病重了。” 姚氏掩唇一笑,还真是,往常一旦听说灼华病了,外头就开始传华阳郡主要薨了。如今,她成了家里人,细细瞧来,灼华也不过是稍稍体弱了些而已,哪里就那么夸张了。 “那便晚些去,再早些退席,贵人面前点了卯,也便是了。” 灼华笑起来,“有道理啊!” 有道理个屁! 故意磋磨到了开席的时候才去,结果一坐下,回头就看见徐悦同周恒坐在一处,他就坐在左侧,同她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 灼华默默无语,浑身不自在,他不在魏国公府的位置坐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徐悦轻轻唤她一声。 灼华不做声,假装没听到,死死盯着案上精致的糕点,似能盯出朵花儿来。 百官起身祝酒,皇帝千秋万岁。 灼华抿着果酒,浅眸不由自主的斜视了一眼徐悦,今日祝酒怕是要有几回了,一杯又一杯,这家伙别又醉了。 徐悦修长的手指捻着酒杯,在唇上略略沾了一下,未有饮尽,灼华不自觉的松了口气,忽的徐悦转脸过来,瞧着灼华,轻缓一笑,似春风拂过嫩柳点水,涟漪阵阵。 灼华慌忙收回视线,垂眸坐下。 皇帝随意的说了几句,歌舞起,大殿里立马热闹一片。 一少年郎端着酒杯过来,身材高挑挺拔,肤白貌俊的,他笑着一礼,眸光中略带了几分羞涩之意,说道:“下官大理寺闻华。” 大理寺卿才是三品管,旁的官员今日应该不在宴请名单上,那么大约就是那位高官家的公子了,灼华想了想,问道:“是闻国公家的公子么?” “是,下官闻家五郎。”少年笑的眼眸微眯,款款道:“久仰郡主美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特来敬郡主一杯。” 灼华清浅一笑,颔首道:“有礼。” 徐悦眸中幽光一闪,眯了眯眸子,嘴角的笑意温柔的似要掐出水来:“郡主不胜酒力。” 灼华看了他一眼,他这是睁眼说瞎话么,不胜酒力的是他自己吧! 那少年郎“啊”了一声,忙是笑道:“沾杯、沾杯即可。” 灼华嘴角客气的扬着一抹温柔的弧度,广袖微遮,顺势轻轻一沾。 她的颈项曲线柔软优美,映着袍服沉稳的色泽显得白皙而单薄,这抹轻柔的单薄又称得她的声音格外的清泠如春水,看的两位少年不自觉地呆了呆。 少年郎饮尽杯中物,目光灼灼的看着灼华,期期道:“今日和风习习,正是赏花的好时候,不知下官是否有幸能请郡主一道去御花园赏花?” 徐悦缓缓将目光从灼华的侧影收回,盯着那少年,凉凉道:“郡主身子弱,吹风会着凉的。” “那、去亭中小坐?” “亭中也有风。” 少年:“……徐大人。” 第188章 (二) 徐悦扬眉,“恩?” 少年看着徐悦,无奈又不失礼节:“……我在同郡主说话,您……” 徐悦点头,语调低柔和煦,可是眸中隐约之间迸出一种凛然的威势,深沉的厉害,“你们继续。” 少年郎的话卡在嗓子眼儿里,实在被徐悦盯的浑身不自在,甚至觉得他要是再不走,可能就被要扒皮了,干笑了两声,看了灼华两眼,依依不舍的退了下去。 “……”灼华看了他一眼,“你怎知我不乐意去赏花了?” 徐悦笑意慵懒又温柔,微微探过身去,声音幽幽,“你不理我,却愿意同旁的男子去赏花幽会?” “什么、什么幽会,你别乱说话。”感觉周围有目光投过来,灼华惊了一下,赶紧让他坐好,“没、没有不理你,没听见而已。” 徐悦直了直身子,微微皱着眉,支手托腮的看着她,黑眸缓缓的眨啊眨,又柔又可怜道:“我进不去了,你叫他们拦着我的么?你不想见到我?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怎么会。”灼华干笑两声,生气不至于,尴尬倒是真,她的脸皮实在没那么厚,“我、我最近有些忙。” “忙什么?” “我得把家中事都交托给嫂嫂。” 徐悦长长的“哦”了一声,微微拧眉,幽幽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周恒喝酒的动作趔趄了一下,狠狠翻了个白眼,糟老头子真是不要脸! 瞧他说的一腔委屈,好似被她始乱终弃了一般,明明被白占了便宜的人是她好嘛? 灼华心跳漏了一拍,又似被鹅绒搔了一下,痒痒的,柔软的,顿时面红耳赤,左右看了看,好在没人在意,她瞪他,“你、你不要胡说呀!” 她同他什么关系,还不要他了,什么鬼啊!他该不会又吃醉了罢? 徐悦笑吟吟的,白润莹玉的面上深情而温柔,一双深海似的眸子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小姑娘:“是不是我亲你的时候,把你咬疼了,所以你生气了。” “我没生……”灼华否认生气,话说半句,忽觉得不对,张了张嘴,结巴了一下,“你亲……你、你记得?” 徐悦点头,却也不敢说都记得,“隐约记得一些。” 灼华气恼的用力瞪他,心头生出羞恼来,说出的话有些语无伦次的慌张,“那你还装忘记?你装、装便继续装了,还要说,你、你耍我么!你说、你还说什么呀,想要看我笑话么!”他难道不知道,说出来只会更尴尬嘛? “我以为我在做梦。”徐悦见她真羞恼了,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忙道,“你生气了,连着一个多月不肯见我,我才晓得了,是真的有亲你了。没有要看你笑话,也没有要故意骗你的呀!”尾音幽幽一拖,似掺了撒娇在里头。 灼华把衣袖拽回来,心里觉得委屈的很,不想同他说话!以后都不想同他说话了! 徐悦带着缠绵笑意的声音又缠了上来,“你别气了,我不是故意咬你的。” “你还说!”灼华忍不住又瞪他,浅眸湛亮,似燃了一支烟火在里头,光华灿烂。 徐悦苦恼的皱了皱眉,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认真道:“我从未亲过旁人,不大会,技艺生疏,还请卿卿见谅。” 他、他在说什么呀! 谁管你有没有亲过旁人! 灼华忽的泄了气,耳根子都发烫了,掩面低吟,撇过头,不理他。 “灼华,你还在生气么?”他的声音又柔又软,眸光流转着摄人的光彩,“我同你道歉好不好?” 没法说话了,再说下去,她要尴尬死了,要气死了,灼华丢下酒杯,鬼追似的跑了出去。 徐悦端起酒杯轻轻沾了一口,“卿卿当真可爱至极。” 周恒嗤他,“等着她以后都不会再理你罢!” 徐悦扬了扬眉,温润一笑,凉凉道:“我又不是你。” 周恒气死,心中再一次暗暗祈祷小灼华多给点苦头他吃吃! 灼华心里气的很,泄愤似的拼命走。 记得就记得好了,做什么还说出来!瞧她尴尬很有趣么! 坏坯子,坏透了! 要不是大殿人多,要不是看他长得好看,她定要一鞭子赏到他脸上去! 亏得她还觉的徐悦温润如玉,是个守礼温雅的翩翩少年郎呢! 皮厚的很,厚的很! 没走多远,白凤仪追了上来,停住脚步就是一巴掌甩过来。 灼华又不是傻的,等着被她打,抬手隔开了她猛力甩过来的手掌,冷冷一笑道:“这是宫里,好歹也是雍王侧妃,别似个无礼的泼妇。” 白凤仪捂着被会开的手,咬牙切齿的低吼,“你这个贱人!贱人!” 灼华掀了掀嘴角,“怎配同你相提并论。” 看着她讥讽的眼神,白凤仪彻底失控,尖叫起来:“都是你!你害我,害我不能生育,害我毁了一生,凭什么你一回来就抢走王爷的心!” 小宫女们惊了惊,急急垂首。 灼华心头正烦着,不耐烦同她说话,淡淡一声:“白氏失心疯了,可把她看好了,今日陛下万圣节,冲撞了哪位贵人,你们可是要负责的。”说罢,缓缓转身离去。 小宫女们急急应是,赶紧拉住龇目欲裂的白凤仪。 宫里的路,前世她走了多年,熟到不能再熟了,弯弯绕绕的,却不知怎么的到了永巷。 残破、压抑。 与这个奢靡的宫禁格格不入,却真实的是它的一部分,禁锢了数不清的灵魂。 这里是她死去的地方,也是得到重生的地方。 三月底的时候,柳荫浅嫩,花树争艳,一缕缕清风带着微微的温暖,酥酥软软的抚在面上,撩拨心弦。而在在这长长的永巷之中,左右的红墙遥遥不尽,有些斑驳灰败,像极了女子唇上残留的隔夜口脂,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禁内,占着一个小小的角落,暴露在阳关下,却怎么也无法照亮这一角的阴沉诡异,不计什么样的暖风扑进来,最后也只会变成阴冷的湿黏。 随身伺候的小宫女吓了一跳,不知她怎么就到这里来了,颤抖着声音,提醒着灼华此处的不详,催促着她赶紧离开。 灼华站在曾经她待过的那个院子的门口,站了许久,伸手推门,吱呀,伴着尖锐幽长的一声,院内气流涌动,涌出一阵风来,缓缓的拂过面颊,是腐败的气息,依附在肌肤上,有一种潮湿阴冷的触感,幽幽的沁入心肺,五脏六腑紧紧一揪,慢慢的,生出一股冰冷的寒意、一股尖锐的痛意,似有一把锋利的小刀,轻轻的划过她的心尖,痛的撕心裂肺,冷的痛彻心扉。 灼华抬手,“你在外头候着。” 宫女忙后退了几步,“是。” 灼华顺着台阶,一步一步,走向前世的结尾。 死寂的空气,腐朽的围桩,布满青苔的石子路,歪斜的树木,杂草丛生,脱落的门窗之上结满了蛛网,光辉残落,灰尘飞扬。 抬眼望去,满目苍夷,与前世一般无二。 偌大的庭院里不见一人来回,空气中却若有似无的传来声声低泣,萦绕耳边久久不去,仿若进的不是冷宫,而是无边的地狱,叫人忍不住的生出浓浓的悲哀。 前世的痛苦那么深刻,可站在这个扇门前,却怎么也想不起前世的画面来,心头只余一声对前世错付的叹息而已。 徐悦一路悄悄跟着到了永巷,翻墙进了她进的院子,乍见她抬首望着冷宫的天地,春光如流水优柔的倾倒在她的身上,墨绿色的袍服在永巷阴沉幽暗的气息里被勾勒出深沉的光晕,朦胧的、沉重的、窒息的,似做了一场半梦半醒的恶梦,挣不脱,醒不来,散不去的挣扎和痛苦。 第189章 (三) 他走过去,拉过她的手。 浅眸迷蒙的抬起,她看着他,似乎沉浸在梦里还未醒过来,忧伤而绝望,嘴里轻轻念着一句话:流水缠绵负落花,峨眉婉转锁深宫。 一惊之下,徐悦竟也觉着悲从中来,轻轻的抚过她的面颊,温柔的问着:“怎么这样伤心?” 灼华眨了眨眼,逼近夕阳西下的时辰,阳光带了几分金色,落在他如玉俊俏的面上,浮现出一层柔软的光芒,愣怔了一下,她回过神来,心下似被冷宫挖走了一切心绪,无尽的空荡荡。 抽回手,她转身要走。 徐悦拉住她,五指缠着她的手指,“还在生气?” 灼华觉得有些累,不看他,“我不如你脸皮厚。” 徐悦轻轻一笑,“是,我脸皮厚。”摸摸她的脸,嫩嫩的滑滑的,爱不释手,他眸色深深的望着她,“你讨厌我么?” 灼华不晓得他想做什么,难不成非要听她一句原谅他的轻薄不成么! 徐悦又去捏她的手,一下一下的,用他那带着薄茧的指腹磨砂她的掌心,继续问:“你讨厌我么?” 灼华被磨的痒痒的,却分明是不讨厌的,又气又尴尬,伸手推他,“你要做什么呀,我不生气了,你、你放开我,别跟着我了。” “那我只当你不讨厌我了。”她气呼呼的样子,半点不似平日的镇定,却是娇美可爱,徐悦看的心中一阵荡漾,说不出的喜爱,凝眸瞧了她半晌,“我亲你的时候,你厌恶么?” 天啊,这个话题是没法子结束了嘛? 似乎所有的情绪又回到了心田,灼华气急了,红着耳根抬脚就对着他的小腿踹下去。 徐悦坏心眼的假装一踉跄,双手顺势搂上她的腰,他长的极高,灼华虽年纪小却也不矮,他的唇正好在她额头的位置。 “怎么不回答我呢?”见她还是不答,徐悦步步紧逼,将她逼到廊下的大红色立柱下,双手慢慢顺着背脊上移,握住她的肩头,低头作势又要去吻她,低沉又缠绵的说道:“那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灼华被按在立柱上,一瑟缩,瞪着眼,赶紧抬手抵住他亲过来的唇,忙是否认道,“没、没有,不用、不用试。” 徐悦握住她的手,黑眸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将她的手贴在唇上,轻轻啃咬她的手指。 终于反应过来,这家伙这是在调戏她么? 灼华真的感觉自己要疯了,用力抽手又抽不开,被他啃得酥麻酥麻的,出口的呵斥成了娇软的撒娇,“你做什么又咬我!” 轻轻一吻她的掌心,徐悦满眼温柔,然后一把将人拥了个满怀,半晌后,他缓声道:“你不讨厌我,不厌恶的我亲吻,我也喜欢同你在一处。明日,我请人来提亲,好不好?” 提亲?! 灼华怔了怔,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眨眨眼,再眨眨眼,这事态的走向的转弯实在有些大,心头震惊的不行,呆呆的被他拥在怀里,旃檀香萦绕在鼻间,却是无比的安定,“你、你想娶我?你怎的会想娶我呢?” “你这么聪明,这么好,我自然想娶你的。”徐悦抱着她,半点都舍不得撒开,“那时在北燕,看着你那么沉稳睿智,我便觉得你很好。” 灼华是晓得的,世家大族的嫡出公子选妻子,情爱什么的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尤其似徐悦这般的公爵世子爷,他们首先要考虑的是妻子是否有足够的背景、心胸,以及掌家、治家的本事。 若是光看这些条件,她倒是真的满符合的。 “那时候,我不过十一二岁,你、你都二十一了!你、你恋童啊!” 他失笑,故意逗她,“那时候还未曾想着娶你。而且,你何曾真的像一个小娃娃了,若非身子那么嫩,我便要觉得你同我一般大了。” 灼华瞪他一眼,红霞幽幽爬上了面颊,什么身子嫩啊! 他点了点她的鼻,“城破后,我搬了救兵回来,看着你满身是血的在杀敌,我更肯定你同那些姑娘果然是不一样的,我一定要把你抢到身边来。” 灼华哑了哑,那也没有差多久吧?半年而已! 果然这人脸皮厚的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也没见你做什么。” 他轻轻的笑出声,“那时候你才多大,我若上门求亲,怕是老太太第一个把我打出去了,你也是不会肯的,我只能慢慢的等着你长大。” 灼华哼他:“你倒是自信我不会嫁给旁人?” 徐悦笑了笑,“我总能把人弄走的。” 灼华一挑眉梢,“郑景瑞?” “对。”他清了清嗓,又道:“所有靠近你的郎君,都是。” “……”灼华:“恒哥那样捣乱,也是你让他这么做的” “是。” 她便想着,那时候总有不少军中武将对她释出友好之意,却不知怎的,渐渐都绕着她走了。回来以后也是,每有说亲,周恒必来捣乱,原是这个家伙的缘故! 徐悦低头,又去吻她的额头,“再说了,我都将人这样轻薄了,怎么能不负责呢!” 听他胡说八道,分明就是故意占她便宜! 所以,他就是一直在故意撩她咯?就是想看看她是不是讨厌他? 这家伙,还真的是步步为营啊! 灼华忽然觉得有些高兴有些得意,竟然有人肯为了娶她而非这么多的心思。 这种感觉,可比前世一门心思追着李彧去的心情愉快多了。 “皮真厚。”伸手推了推他,灼华不大好意思,“你松开我,会有人看到的。” “是,我皮厚,皮不厚怎么讨老婆呢!”徐悦却搂的更紧了,歛了敛笑意,柔声问她:“你、你可是嫌弃我年纪大?” 灼华摇摇头,怎会呢?认真算起来,她都活了三十年了,倒是比他还大些。 “怕我的命格克了你?“ 灼华还是摇头,她如今也不知是人还是鬼,谁克了谁还难说呢! 她忽道:“可你、你做什么要笑话我。” “我分明在问你,要不要我呢!多卑微啊!”他垂首,唇瓣贴在她的耳边,温柔缠绵:“谁叫你总是拿着瞧断袖的眼神瞧我的,不亲你,怎么证明我不是断袖?” 灼华无语,她又不晓得这位老人家想要娶她,每每那么暧昧的举动,不做断袖想,要怎么想? 他把头窝在她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无辜到:“而且,我是真喝醉了,心里本就是想着娶你的,看到你,哪里控制得住自己做什么,酒醒了,我又怕你生气了,觉着尴尬就不肯见我了,这才装作忘记了。” “又胡说!”灼华被他蹭的痒痒,扭了扭,“你还晓得尴尬!”抬手捏他的手臂,却发现他看着清瘦,肉都硬的厉害,根本捏不动。 第190章 (四) 徐悦抓过她的手,细细亲吻,“我想要来提亲,总要先知道你生我的气了,是不是也厌恶我了,我怕被你赶出去。” 灼华嗔他,“怪我咯?” “我的错。”徐悦微微松开她,同她四目相对,漂亮的黑眸里蓄着绵绵柔情,他似乎有些紧张,“那你……应不应我?” 灼华认真的想了想,徐悦啊,皇帝的心腹,位高权重,长得好,脾气好,她也不讨厌他的亲吻,似乎这个选择确实挺不错的。 他明知她是不大相信情爱的,却还是肯娶她,想来同她是一样的心思了,对另一半有着轻轻的喜欢,淡淡的好感,就够了。若能相敬如宾的过日子,倒也挺不错的。 这样说的话,确实很有诚意了。 重要的是,似徐悦这般的世家子,自然晓得一个道理,即便他将来要纳妾,也会顾及嫡妻的脸面和地位,大约也不会发生宠妾灭妻的事情来。 默了默,灼华提出关键问题:“你该晓得,我的身子不大好,于子嗣怕是艰难。我虽能活下来,到底损了根基,你又背负了无稽名声,我若再死去。”她微顿,又道,“我不怕死,人总要有这一遭,可你往后便再难娶亲了。” “你都不怕,我还怕什么呢?”他捏了捏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心渗出了汗,徐悦浅声道:“我的人生并不顺遂,本也绝了念头了,可见着你,认识你,我想再自私一回。若天意如此,你便是我唯一的妻子了。” “我晓得你家老太太是不大愿意你嫁进我家的,怕你受委屈,旁的我不敢应承你,但凡母亲与你为难,我总会与你站在一处的。定国公府有位老太太护着你,魏国公府也有个老太太护着咱们,她不会叫母亲为难你的,我也不会的。你如今是郡主,母亲也不敢拿你如何的。”末了,又补了一句,“若有委屈,我与你同受。” 便是五房的冯氏那般嚣张粗野她都不在怕的,邵氏的偏心与为难,灼华也不放在心上。 只是听他这样说,似在保证一般,倒也听的十分舒坦,他虽近日脸皮厚了些,却也自来温雅少言的,还是头一回听他一下子讲这么多话了。 其实,对于邵氏的为难、偏心,更在意的是他吧! 在他“身死”的头些日子还伤心的很,邵氏还表现的十分悲伤,棺椁下葬的时候据说还哭晕了过去,可这样的伤心没维持住半年,便急着撺掇魏国公上奏折,为次子徐惟请封世子之位,何其偏心! 若非彼时徐悦乍死之事皇帝晓得,继而留中了请封的折子,怕是徐惟早就是世子了吧! 可怜的徐悦。 “那副画、是你给我的,对不对?开始的时候我只是隐约猜着是不是你,后来周恒与我说,真的是你。”徐悦收紧了拥着她的双臂,在她耳边轻轻说着,“我想娶的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你不知我当时有多欢喜,那是真想马上回来看看你,同你说说话。” “你回来了,你也救了我,咱们扯平了。”灼华柔婉一笑,心中却是叹了叹。 他失踪了半年,所有人只道他已死,唯他自己知道心底的某个角落是真的死了。 回来后还是那副俊美无铸的样子,说话温缓,举止文雅,可眼神到底还是不同了,眼底少了几分光彩,多了几分深沉,自来阳光润玉的少年却爱上一身黑的装扮,是真的伤心了呀! 他,活的也是辛苦。 当初会给他提示,一则是想坏了李彧的暗棋,二则是看着他那样如玉温雅的美好,不忍他就这样再一次受亲者伤害。 闻着他身上的香味,她轻轻一笑,哪曾想,后来还有了这样的……缘分。 “我那时总不明白,你为什么看着我的眼神那样怪怪的,似可惜又似可怜。”他笑了笑,说道,“在浙江时,周恒传书告诉我,确定那个人就是你,我就愈发想着,待我回来,不计怎样都要把你抢来,可我怕你嫌弃我这样的名声和年纪,我就想着亲来问问你,你肯不肯?”末了,他又追了一句,“你便是不肯,我还是会请人来提亲的。” 灼华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乐的,斜了他一眼,啐道:“你倒是不怕老太太连着媒人一道赶了。” 徐悦手指缠着她的青丝,“我央祖母请了睿郡王妃来说媒,你家老太太、我家老太太与她,是几十年的老相识,对她的人品性情,最是信得过的。我是她看着郡王妃看着长大的,由郡王妃出面说服,便差不了了。” 灼华眨了眨眼,惊道:“你、你都与你家太夫人说过了?!” 徐悦温软一笑。 “那你还来问我!” “总要叫你晓得我的诚意才是。” 灼华无语。 感觉自己像条鱼,被追着赶着,然后自己把自己送进了网兜里。 “你、你先别来。”还是让她先同老太太还有父亲说一声吧,忽然上门提亲,估计要吓坏了。 他虚心问到:“为何?” “你忽然去,爹爹和祖母会吓着吧?”毕竟这位的年纪真是有点大哦! “卿卿觉得她们不知道?” “她们怎么会知道?”灼华问完,忽想起去年夏日的一天,他从墙头翻下来,而爹爹正好站在院子里,目瞪口呆,可后来也不曾来问什么,是因为他知道徐悦什么心思?“……还有谁知道?” 他温柔的笑着,没有回答。 灼华想了想,结巴了一下,“那、那遥哥和敏哥也知道?”默了默,“难怪蒋韵成婚时,你进来屋子将我抱走暗卫都不拦着你!” 徐悦垂眸低低的笑,“不然这么久以来,我怎么能绕过那两个暗卫到你院子去?” “你们都是好样的。”灼华咬牙切齿,眯了眯眸子,瞪他,却又挺欢喜的,“一群坏坯子!” “明日我就去,好不好?”徐悦的声音里带着喜悦,如春花迎风灿烂的摇曳,“天快热了,若是能在六月前定下婚期,便更好了。” “……”灼华嗔了一声:“这不得看你的本事么!” 他低低的愉悦的笑着,心下有尘埃落定的欢喜,便是这阴冷的冷宫也莫名灿烂起来:“卿卿说的有道理。” 她横他一眼:“待会儿你先走。” 徐悦腻着她:“为什么?” 灼华白他一眼,挣脱他紧紧攥住的手:“还、还婚嫁呢!避嫌。” “好,我知道,你脸皮薄。”他笑着应下,却扣住她的指轻轻的啃,须臾又俯身过来,灼华躲不开,瞪他一眼,“在宫里呢!” “我不咬你。” “哎呀,骗子……” “技艺生疏,卿卿见谅。” “……” 第191章 囹圄(一) 宫宴结束。 回到家中,灼华大约同老爷子老太太和沈祯提了一嘴徐悦的意思。 原以为他们好歹给个惊讶的表情,却见老太太和沈祯是淡定的不行,一脸“我早就料到”的表情,也就老爷子似乎有些诧异的样子。 不过,几位长辈对于徐悦已经死了三个未婚妻一事,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犹豫。 老太太颇为淡然道:“命理之事,谁能揣测,信则有,不信则无。” 又问了几句有没有勉强,觉不觉得委屈,她说没有,然后几位表达了几句对她的信任,以及对徐悦的欣赏,就各自回院子梳洗去了。 灼华:“……” 第二日。 辰时到老太太处请安,发现沈祯也在。 灼华好奇道:“爹爹今日休沐么?” 沈祯轻轻一笑,慈爱从容里又有几分感慨,慢慢道:“今日有客,为父得在家等着,以示郑重。” 想起今日徐家人要上门,灼华面色红了红。 姚氏毕竟是过来人,见着她微有害羞的样子,便也了然。 冯氏撇了撇嘴,心道:一个病秧子,能得什么好人家! 前头热闹了起来,原以为是徐家人来了,人是徐家人,不过只有徐悦一人,还是穿着大红的官服,身后还跟着同是一身官服的赵元若和温胥。 灼华见他一脸凝重,便晓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还是冲着她来的。 老太太打发了一屋子的人回去,只留了沈祯在。 灼华站了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徐悦忧虑的看着她,沉声道:“昨日雍王侧妃死在了冷宫里。” 灼华一惊,皱着眉,不确定的问道,“谁?” “白凤仪。” 老太太眉头紧锁,问灼华:“你昨日去过冷宫?” 灼华点头。 徐悦的黑眸中压抑着云涌的情绪,与他平日的文雅温缓截然不同,这一番急切带着几许惊惶的不安,使其温润的面目出现了破碎裂痕,露出玉碎的容色:“昨日我同灼华在一处,只是我是翻墙进去的,大约没人看到,此事同她有关,沈大人的刑部和柳大人的大理寺便不方便插手,我在陛下面前没有提及与她一起的事,所以这个案子便由镇抚司接手了。” 沈祯点头,到底官场沉浮二十余载,什么大风大浪都经过了,什么奇难案件也都遇上过,神色便要冷静些,只是青筋暴起的手背还是暴露了他的担忧:“你这样做是对的,不然连你也牵连其中,案子落到背后之人的手里,怕是要坏,那人怎肯好好查案,免不得阿宁要吃些苦头。” 徐悦感觉自己神思难镇,“克”之一字,盘桓脑中不去,凝着灼华道:“一早陛下便宣了我入宫,宫里我大约问了一遍,对你不利,宫里有不少宫女太监见到你同她起了争执,也有人看见在你离开之后,她又跟着你的方向去了。伺候你的宫女又出证词,说看着白凤仪进去的。” 众人的眉心皆是高高拢起。 温胥咬了咬压根道:“这不是最坏的,那个小宫女受审后,押往镇抚司的路上,被杀了。” “被杀?”灼华没有来的眉心一跳,也察觉这一回事情怕是不那么简单了,“什么凶器?刺客呢?” 徐悦道:“用的是弓弩,刺客没抓到。” 弓弩啊! 当初杀陈世爻,暗卫用的便是弓弩,陈世爻怎么死的,皇帝清楚,李彧清楚,李锐甚至李怀大抵都晓得,用的弓弩杀人,便是将矛头指向她了。 背后之人杀一个没什么政治头脑的侧妃,目的也是很明确了,他是要挑拨定国公府和淑妃、庆安候府的关系。 杀白凤仪的罪名一旦被坐实,白家和沈家必定反目。 而沈家自是相信她的清白的,若她真出事,也定会迁怒李彧,觉得是他的争权夺利牵连了她被冤枉算计,那么往后沈家,至少三房和其背后的沈氏族人,是不会再同他站在一个阵线了。 把她算计进去,进了牢狱,她纵有再好的头脑,再好分析能力,也使不上力了。 这一次的算计,的确很高明啊! 倒是有几分袁颖的风格。 灼华沉吟须臾,问道:“白凤仪的死因呢?” 徐悦沉道:“被打碎喉骨,窒息而死。” “不是掐?是打碎?”灼华眉头一紧,脱口道,“该不会是类似软鞭之类的凶器所致吧?” 又是窒息? 像极了争执之下,她失控甩出鞭子去抽白凤仪,结果一不小心甩到了她的喉咙,喉骨断裂,窒息而死。 这一波操作有些刻意了。 徐悦点头,“在尸体的颈侧留下了一道一指宽的鞭痕。” 就因为这样的推论,才更加叫人担忧,这大周之内谁不晓得华阳郡主使得一手好鞭子,杀敌无数,一记甩断喉骨,轻而易举啊! 果然啊,冲着她来的。 这世上有谁会这么想要她死呢? 除了李锐和李怀,也便是五房的几个、沈缇和白凤仪了,既然死的人是白凤仪,想来下手的也不会是沈缇了,而五房的手还不至于能伸到宫里去。 “事过必留痕。”灼华轻轻一弯唇角,安抚着他们心中的焦虑和担忧,“总能查到的。” 她的目光柔婉而坚定,身躯那样柔弱,却似蕴了坚不可摧的力量,徐悦看着她,心绪一瞬间变得平缓柔软起来,“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灼华宛然一笑,“我知道。” 徐悦同老太太和沈祯一礼:“悦需带灼华回镇抚司,两位长辈放心,悦一定会查清真相,将宁完好的送回家。” 沈祯抿唇点头。 老太太眼眶微红的拉着灼华的手,拍了拍,“祖母等着你回家。” 索性镇抚司的牢狱也分三六九等,她这个郡主的身份,让她不至于尴尬的住在四面曝光的地方。 虽在牢狱之内,却是一间四面围墙,有门有窗的明亮屋子,一张塌一床被子,案几软垫,一壶几水杯,再无其他,屋子外头团团围守着十数个明蓝服饰带刀的锦衣衙差。 窗倒是挺宽的,就是高了些,瞧不着外头的情形,灼华站在窗口打进的光线下,粉尘在空气中缓缓飞扬,似一场烟雾缭绕的迷蒙,笼她的面容朦胧起来。 徐悦顺手将门关上,上前一把拥住她,双臂用力的有些颤抖。 灼华想着,他大约是“克”未婚妻“克”出恐惧来了,昨日才说要来提亲,她今日就出事了,巧是真的巧了些,抬手拍拍他的背,轻轻一笑,“徐大人,我还不是你的未婚妻呢,你要克我,还有些难。” 徐悦绵长的缓了口气,又似被气笑了,狠狠咬了她脖子一口,“小东西,还有心思取笑我。” “你属狗的么!”灼华推开他,捂着脖子嗔了他一眼在,案几前坐下,“那么着急,还不去查案。” 外头有人敲门,徐悦应了进。 温胥开门进来,将手中写满了字的长长纸业交到徐悦手中,看了灼华一眼,见她淡淡然无有半似恐惧的样子,心下倒是十分佩服,抱拳一礼,“郡主。” 灼华颔首一笑:“此番就要辛苦温大人和各位大人了。” 温胥粗犷的面容扬起笑意,客气道:“查清真相是镇抚司的职责,不敢担郡主一声辛苦。”余光又瞧了眼徐悦,见上司挑眉看着他,连忙又道,“属下再去审一审那些宫女太监,告退。” 灼华看着门又被带上,问道:“他是巡防营节制使温大人的同宗小辈么?” 徐悦在她身畔坐下:“是温大人家的二公子。” 灼华不解道:“那他怎么会跟着你南征北战的,以温家的人脉,要给他寻摸个安稳的武职,应该是不难的呀。” 徐悦将长卷铺平在桌上,在她耳边幽幽道:“自是敬佩你家夫君神武,甘愿艰苦,也要做我的副将,同我一道我效力战场了。” 灼华斜了他一眼,面色微红:“徐大人,我发现我有些不认得你,这桩婚事我想再考虑考虑。” 徐悦忽的凑上去,在她的嘴角轻轻一啄,与她气息交缠,嘴角扬的温柔又得意,颇是霸道:“这么聪慧又标致的夫人,怎么能放跑了,扛也要扛你回去拜堂。” “土匪!”灼华啐他,抬手将他那张勾人的脸蛋推开,“不查案了呀!” 第192章 囹圄(二) 徐悦低低一笑,紧张的情绪缓缓舒展开,指着纸业道:“这些是宴席上离开过的人的名单,还有他们离开后去过哪里,同谁见过、说过话,都记录在上了。” 灼华细细瞧了几眼,疑问道:“可你也离开过宴席,时间也不短,陛下那处你怎么说的?” 徐悦道:“我的酒量差陛下也晓得,我便说我偏殿的小室里了。” 灼华犹疑道:“前年除夕,我同恒哥一道进的清华门,说了些话,没一会儿就传到了陛下耳中,你这番说辞,陛下怎么就信了?那随侍的小太监就没拆穿你?” “我偷偷翻窗出去的,他没发现我离开了。”徐悦微微一笑,“永巷那样的地方,少有人去,想来陛下也不会布下什么眼线的,再者,陛下若是真知道我扯谎,故意不拆穿,那便是信你无辜,就是想把案子交给我来查了。” 灼华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可也想不出皇帝不拆穿的原因,只得先放在脑后不想了。 陛下万圣节,宴请了所有皇室宗亲、有爵人家、在京三品及以上的大员及其家眷,人数足有一百余人,随侍伺候的宫女太监便也要有这个数,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问出这张名单,想来镇抚司几乎是倾尽人员去查了。 两人细细看过名单,列出了几个可疑的人名。 却是有李锐一派的,也有李怀一派的。 徐悦想了想:“早前为了设局,不是从各个府邸都弄了些东西出来么,先去试探一下,看看到底是这两个里谁在动。” 灼华一笑,“正有此意。你私以为,谁更有嫌疑?” “李怀!” “那就去试探李锐。”灼华道,“我同李怀之间的账是清了不了了,即便有把柄可以用,他大约也只会想着与我同归于尽了。” “李锐的人……”徐悦沉吟了一下:“兵部袁尛、户部宗越,咱们手里有他们的东西。尚书的位置倒都是颇有分量的,若是他在动,为保这两个尚书,他一定会让人出来顶罪,即便不是他,他也会尽力帮忙查探出是李怀身边的谁在动。” “到底是尚书呢,他可不会希望让他们给我垫被。”既然有了明确的思路,慢慢查下去,总能抓住背后之人的,灼华道,“只要知道谁在设局,想要查出动手的那个人也就不难了。” “好,我去找李锐。”徐悦说着就要起身走人,灼华拉住他,眉梢微挑,“你不能去,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当然有该做的人去做,你不必牵扯进去。” “我们马上就是劈不开的关系了。”徐悦俯身看着她,“被你的事牵扯,我欢喜。” 灼华面颊微微爬上粉色,这家伙,什么时候了,还撩人,“现在有人挡在前面不好么?” 徐悦一笑,思忖了一下,“李彧?” 灼华抬手缓缓顺过垂在胸前的青丝,落在光线里,有青色的光晕:“想来,他这会子也该来安抚一下我这个出色的表妹了。” 他的黑眸晶莹闪亮,宛然含了笑意,“我听说,他向你求过亲。” 灼华支手抵额,食指轻轻点着太阳穴,一副慵懒模样,幽幽道:“听说,徐大人曾有三任未婚妻呢!” 他笑,摸摸她的脸颊,温柔道,“姜敏和姜遥还在宫里盘查问话,我也再进宫去看看,你、别怕。” 灼华微微一笑,“好。” 徐悦刚走,李彧就来了。 他一进门,温胥就跟了进来,站在门口守着,对他想要单独谈一谈的要求直接拒绝。“郡主一介女子,同王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 灼华轻轻一笑,很周到。 徐悦肯让他进来已经很客气了,李彧也晓得适可而止,便也没再强硬要求。 他在灼华多么的位置坐下,看着她许久:“还好吗?” 灼华淡淡抬了抬手,“还不错。” 李彧瞧了眼温胥,眸色微深,“徐悦倒是照顾你。” 温胥抬眼望着门框,想娶人家,自然是要好好护着的。 灼华挑眉微微一笑,“自然。” 李彧走到她身侧,灼华皱眉,指指对面的位置,他无法,只好坐过去,略有落寞道:“淑妃叫我告诉你一声,她晓得你是无辜的。” 她不紧不慢的“恩”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李彧看着她,明白她对淑妃有心结,甚至是厌恶的,没有替生母说什么,转而问道:“可有什么头绪了么?” “暂时还没有。” 李彧的眼神如云,露出关切的神色,“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你帮我?”灼华挑了挑眉尾,尾音懒懒的微扬,语调悠哉轻缓,明明是讽刺,却又说不出的妩媚,“怎么,殿下不怕沾了晦气,受我拖累?” 他深深瞧着她,语调中带着怅然和涩意,“你何苦拿话噎我,你该晓得我的心意。何况对方设这样的局,也是将我算计进去了的。” “容我提醒殿下,六月你就要迎娶正妃了。”外头似起了一阵风,树荫晃晃,枝丫沙沙,扬起一树花瓣,从高高的窗口飘了进来,灼华抬头,一叶花瓣落在她的眉心,鲜红的、剔透的,微有苍白的面色瞬间明艳起来,撩人心弦的惊心动魄。 温胥看着,立马明白了,为何战场上的冷艳杀神到了她的面前就成了一脸柔情的少年郎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我知道。”李彧眼神似有迷离,三分感怀七分柔情,微顿,伸手要去握她的手腕,“你想要的,我总会捧到你的面前。” 这些话她听得烦了,不耐烦同他再扯这些,灼华避开他的触碰,冷道:“行了,想看你也看到了,话也转达了,殿下要是没什么可说的,请回吧!” 立在门口当背景的温胥睁了睁眼:哇,温柔的人无情起来也那么狠绝呢! “好好,我不说了。”李彧忙收了她不喜的话头,“需要我做什么,你告诉我,我来做,你我、我们表兄妹,没有什么拖不拖累的。” 她的才智抵得过他最好的幕僚,他当然不希望她出事,更何况,她若出事,舅父和外祖母必要迁怒他,到时候沈氏一族的支持便真的没有了。 温胥又挑挑眉:这么卑微,人家也不喜欢你! 灼华静默了会儿,似在思考,静默了须臾方勉为其难道:“帮我去五殿下那里问几句话。” 李彧拧眉道:“你怀疑是他?” “不知道,试了才晓得。”灼华淡淡道:“左不过是他,或李怀。”一顿,她缓缓看向李彧,浅眸微凉,“或者你帮我问问淑妃,她想不想要我的命?” 忽忽觉得她说的很有可能会成真,从前为了雍王妃的位置,淑妃可以为了白凤仪下红花毒害她,如今白凤仪死了,她活着,淑妃很可能会迁怒她,再对她下手,李彧一惊:“不会的,我不会让她伤害你的。” 灼华淡淡睇了他一眼:“便问李锐一句,想折进袁尛还是宗越。” 她淡淡一声,落在听见的人耳中,却是惊心动魄。 温胥不由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心中猜想,她能有什么样的把柄,能让堂堂亲王与尚书大人受到威胁。 李彧似还沉浸在上个话题里,幽幽迷离了半晌。 灼华抚了抚衣袖,宛然勾唇:“告诉他,事情结束,我若活着,东西会归还远处,还会有大礼送上,若是我活不成,那两位大人物也别想全身而退。” 李彧更加确定,她掌握的秘密,远比他这些年挖出来的要多得多,这句话定又是触及道李怀的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了。 他很想问她,抓到了对方什么把柄,可他也晓得,她是不会说的。 “好,我知道了。” 灼华想了想,又道:“不管他什么反应,走的时候替我问候一声,肠胃不好就不要再喝茶了,甜食也要少吃才行,倒是可试试甜菊叶。” 李彧皱眉,“何意?” 灼华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何意? 袁颖根本就没有离开大周,去和亲的不过是她的一个替身罢了。 因为,这些年袁颖暗里辅佐李锐,助他掣肘李怀,压制对方实力,其实压力很大,所以她爱吃甜食,她是热性体质,又爱喝茶,久而久之脾胃就坏了。 所以,只要他这么一提,李锐便会晓得,她是知道的。 其实有一个问题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袁颖到了北燕后一直不露面。开始的时候,她以为袁颖喜欢这种躲在暗处看人被折腾的感觉。 回了京里,她察觉到京里的人似乎没人晓得她曾离开过,可即便一个人再不爱出门,怎么可能消失几个月,却无人察觉。 后来有一回,她去法音寺时听到小和尚说起,那个时间段里本该在北燕的袁颖,却正陪同当时关系还不错的袁夫人去寺里上过香。 灼华便晓得了,替身! 袁颖一直暗中辅佐李锐,自然是不想被人知道她在背后搅弄着一切。 是以,她定然需要一个替身。 而,李锐手下那么多能人异士,易容或者找一个长相本就十分相似的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锐即便能忍能演,但论心机还不如袁颖,他又怎么可能这样轻易把袁颖送去和亲呢! 灼华不揭破,就等于捏了李锐的一个把柄在手里,关键时候能排上用场。 欺君之罪是小,弄个庶民去和亲,那可是讨挑动两国战争的罪名,株连九族的。到时候袁颖交不交出来,她不知道,但袁尛这个兵部尚书肯定是当不成了。 第193章 囹圄(三) 三大营是京军编制,直隶与五军都督府,皇帝亲掌军府大印。往常有皇帝亲征,三大营需环守皇帝大营,一般神机营在外围,三千营骑兵居中,步兵居内。 五军营指挥使傅潜,三千营节制使李锐,神机营主将韩冲。 五军营的军力约在八万至十万,除了驻守京师的军官,又调中都留守司、浙江、山东、大宁等官兵轮流至军师为五军营宿卫、操练,称之为班军。 神机营则侧重武器锻造,以及西洋火器的研究与使用。 再有便是三千营,说是“三千”,但人数远不止这么多,由骑兵组成。开国全盛时,战无不胜的铁骑足有万余,如今却已经不敌北燕的虎北营铁骑了。 李锐崇武,十二岁时便跟着当时的名将闻弃征战沙场。征战历程倒是与徐悦有些交集。 三年前平定了南楚之后,李锐便交印回京,皇帝钦点了其为三千营节制使,操练驻京骑兵。 古人言:场,祭神道也。一曰田不耕,一曰治谷田也。 三千营的骑兵需要操练,顾演武场选在城北的空旷处。 从镇抚司过去倒也不算远,骑马半个时辰。 李锐一身飒爽精神的铁甲,手持长刀,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一张抚了灰尘的面上一抹耿直笑意,望着下头策马的军卫,眸光精亮:“六弟今日倒是有空闲来看我了。” 李彧一身青色箭袖的束腰长袍,斯文俊逸,“方才去瞧了郡主,路过皇兄这处,便进来瞧瞧。” “哦?”李锐侧头看了李彧一眼,一笑,自是不信什么路过的鬼话,“郡主还好么?” 李彧漫不经心的瞧着教武场:“郡主很好,劳皇兄挂怀了。” “郡主是父皇之义女,便也是为兄的义妹了,关怀一二也是该的。”李锐将长刀的柄一冲地面,呵斥了从马背掉下来的将士,让其去领罚,转而又舒朗的开来,“郡主果然非同一般女子,放眼去,三司、禁军、巡防营、镇抚司居然都有她的亲友,六弟有这样的表妹当真是福气。” “皇兄言重了,郡主不也是皇兄的义妹么。”李彧打太极的把李锐的话还给了他。 “六弟游遍山川,见识广博,越来越会说话了。” “无用之极,皇兄为国征战才是国之栋梁。” 看着演武场上马匹嘶鸣,刀剑相撞,尘土飞扬,兄弟二人各怀心思的你来我往的恭维,一派兄友弟恭的协和景象。 李锐忽问道:“对于白侧妃一事,不知六弟与淑妃娘娘有何想法?” 李彧面上似淡淡哀伤,“侧妃惨死,淑妃悲痛不已,阿宁无辜被陷害,淑妃亦是挂怀担忧。” 李锐浓墨似的没缓缓一挑:“都过去两日了,可有什么进展么?” 李彧的神色颇为担忧:“镇抚司十分用心在查,可惜对手太过阴险,至今毫无进展。陛下昨日还召见了舅父去宽慰,也吩咐了徐大人不可用刑。” 李彧无声的微嗤:“陛下对郡主倒是偏爱。” 李彧抚了抚沾上衣袍的尘埃:“陛下同舅父是潜邸时的情意,郡主又立有大功,陛下自是心爱不已。” “可我听说,陛下只给了镇抚司十日时候查清真相。”李锐负手一笑,“什么证据都无,偏偏还个人证死在了弓弩下,情势对郡主颇为不利啊。” 李彧眉目平缓:“我等也是着急,偏偏郡主倒是镇定的很。” 李锐倒也不惊讶,沈灼华简直就是打不死的小强,跟她斗了这么多回,还真是没能拿她如何了,反而回回损了实力,若是没有把握将她一击致死,还真是不如不动她。“哦?” 李彧轻轻一笑:“郡主还说要送五哥一份大礼。” 李锐笑意一滞,沈灼华的“大礼”怕是要人命的。“郡主还说什么了?” 李彧道:“郡主说,好歹同五哥交情一场,五哥定然不会看着她被人害死的。若是五哥能助她脱困,郡主将归还两样东西,并呈上一份大礼。” 两样? 李锐知道袁尛府上丢了东西,莫非还有人也落了把柄在她手里? 他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我一介武夫,能有什么大能耐,这桩案子连镇抚司都没办法,为兄参合进去,怕是只有帮倒忙的了。” 李彧倒也没有再说什么,灼华让她转达的话也转达到了,他相信灼华是不会算漏什么的。 他不说话,李锐皱眉看了他一眼,“倒不知郡主的大礼为何了?” “皇兄看。”李彧指着演武场上,只见两位高大武将对峙,明明实力相当,身材偏瘦小的一方却剑走偏锋,长戟往高空一掷,单足勾住铁蹄,竟从马腹下穿过,接住长戟,反手一刺,直中对手命门,“就是如此大礼。” 李锐眸光一闪,尚不言语。 李彧此刻明白过来,灼华是想借李锐的手除掉李怀的赢面,而李锐已经动摇了。 静默须臾,二人身周仿佛深入了海底,静静听着教武场的喧嚣呐喊,看着男子豪放的身姿在招数里分出高低,李彧瞧着一高大威猛的勇士到底,缓缓笑道:“哦对了,五皇兄,郡主让我问候一句,肠胃不好就不要再喝茶了,甜食也要少吃才行,倒是也可试试甜菊叶。” 李锐眸光一闪,眼底瞬间聚起一团星火,翻涌着,似乎随时都要炸裂开来,片刻后却又消散无踪,笑了笑,“多谢郡主关怀了。”一顿,他道,“六弟当真好福气。” 李彧迎风一笑,似乎幸福的模样。 这一趟走的还是极有效果的,李锐不到一个时辰遣人来传了话,动手的不是他,他会帮着一道查。 这样一来,怀疑名单便砍去了一半。可她却不晓得,李彧误解了她的意图。 灼华细白的贝齿轻轻摇着唇瓣,拿笔圈出重点怀疑的名单:“兵部赵匡礼、左都御史成杰、京畿府尹高进、吏部侍郎张成敏。” “从西华门有小道直通永巷,倒也不必经过内宫。只是,高进那点子胆子和身手,不可能无声无息靠近冷宫还无人发现的,不会是他。张成敏也不大可能。”徐悦缓缓分析道,“赵匡礼有过十年的疆场厮杀经验,伸手自不俗,一般的护卫倒是很难察觉他的踪影。成杰虽是文官,我却是知道他自小师承少林,功夫很是不错。” 灼华点头道:“那就把随侍他们的宫人提出来再审,若真是他们动的手,口供里定会有破绽的。” 徐悦抬手拨了拨她颊边垂下的青丝,应道:“已经让赵元若去宫里提人了。” 灼华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他亲近的动作了:“还是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么?” 第194章 囹圄(四) “有。”徐悦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里头包着一颗指面大小的红玛瑙珠子,“在冷宫井边一个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小洞里发现的,因为被一颗杂草遮掩着,先前去搜查的时候便没有发现。” 灼华捻着这颗珠子看了许久,圆润剔透,一丝杂絮也五,必不是寻常宫人会有的,有穿引的小洞,那便是手钏或者项链一类上掉下来的。 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徐悦道:“看这颗珠子的样子,很干净,不像是掉进去许久的,但也不确定是谁、什么时候掉的,需要先调查确认。” “这应该是珠串上扯落的,若真是凶手的,这会子怕是整个都处理掉了。不过,我好像见过谁戴过。”灼华拧眉想了想,隐约想起祝酒时,看着有谁的手腕上露出过一抹红色,却又看不清那影像里的面孔,“应该是陛下寿诞那日,坐在我们对面的人。” “温胥审问的时候有做了标注,咱们对面……”徐悦翻开名单,指着上头的名字道,“赵匡礼和成杰,当时就在对面的位置。” 灼华眉梢一挑:“那便问一问,像这种手钏,应是常年戴着的,随便找了他们相熟的同僚一问就知道了。” 徐悦轻笑道:“大张旗鼓的去问,就看他二人怎么反应。” 灼华道:“若是需要人手,可去寻岑华。她们现在慌着,若是能帮上忙心里也能好受些。” 徐悦笑着应下,伸出手去勾缠她的手指,“卿卿这样聪慧,显得为夫实在无用了。” 灼华嗔他一眼,眸光流转间清泠又妩媚,收回了手,指了对面的位置,“坐到那处去。” 徐悦瞧得心头一震酥软,支手托腮,一脸吟吟温柔微笑的看着她。 灼华嘴角含笑,飞了他一眼,自顾倒了茶来喝,“做什么总看着我?” 徐悦伸手,接了她手中的水杯,在她喝过的地方,覆了上去,轻轻呷了一口,被水浸了的唇莹莹润泽,“你好看。” 灼华看的心头一颤,宛然道:“徐大人眼光不错。” 徐悦愣了一下,低低笑起来,“你这是学了我的厚脸皮么?” 灼华长长“恩”了一声,“这招挺厉害的,自然要学。” 徐悦凑近她,“咱们、当真是越来越有夫妻相了。” 灼华转过脸看着他,“唔”了一声,缓缓眨了眨眼,柔软的一笑,“看来,我的眼光也不错。” 徐悦被撩了个正着,似一捧的蜜糖毫无预兆的洒在了心尖上,额头顶着她的肩头笑的微颤。 灼华得意的扬了扬眉,撩人谁不会呀!“天黑了,徐大人该下衙了。” “夫人这是再邀请我稍后再来陪你么?”徐悦伸手摸摸她的脸颊,正欲说话,外头周恒嬉笑的声音幽幽响起:“牢狱里谈情说爱,什么怪癖!哎哟,别捏我么焯郎!” 灼华:“……”在牢狱里偷听人说话又是什么怪癖。 大狱是半在地下的,哪怕徐悦弄了一床松软的锦被给她,深夜里依旧阴寒的厉害,又是在春日里,受了寒气,半夜时免不得咳嗽起来。 却在不多时后,瞧着徐悦端着药碗进来,然后一口一口的喂她喝下。 灼华这才晓得,原来他这两夜一直就在隔壁睡着,陪着她守着她。 因着汤药及时,捂在被窝里发了身汗,风寒被压了下去 原他在,灼华有些不好意思,可闻着他身上的旃檀香渐渐舒缓了紧绷的精神,很快便入睡了。而他就坐在床榻边,谨守分寸,不曾逾矩的守了她一整夜。 日头升起,明晃晃照进了天窗,落在了她的眉眼。 当她醒来时,徐悦已经去办差了。 没一会儿,李郯带了干净的衣裳过来,她很想问灼华,徐悦怎知道她昨夜出了汗的,又怕揭破了徐悦的好事,只得忍着,表情甚怪。 一同来的还有煊慧,她被挡在了府衙外头,正欲离开时遇见了李郯,便跟着一道进来了。 这时灼华被带进了镇抚司已有三日。 一时间京城上下沸沸扬扬,都在议论,是不是华阳郡主其实是恋慕雍王李彧的,谁知白氏扮可怜哭诉自己损了身子,寻死觅活,又仗着淑妃宠爱,捷足先登嫁进了雍王府,后又频频向华阳郡主示威,华阳郡主嫉恨恼怒之下,杀了白氏。 还有人觉得,原本华阳郡主是要连蓝氏这个雍王未婚妻一起杀的,以便将来入主雍王府,只是案发太快,她还来不及下手就被抓了。 然后又有人说,华阳郡主那半死不活的样子,进去了,怕是都不用刑具伺候还有半条命就要没了。什么王妃侧妃的,都是白想了。 煊慧打开食盒,一道道才要摆上桌,安慰道:“市井小民就爱胡说,妹妹也别忘心里去,到真相大白的一日,这些说胡话的,自打嘴巴都来不及。” 李郯在屋子里踱来跺去,再一次嫌弃这里简陋,掰着手指记着明日要从家里带些什么过来,“谁家发生点事儿的不被拿来闲话,那些话是不是逻辑合理,他们心里清楚,就是想要恶心恶心当事人和他们的身边人而已,倒是真不比摆在心上。明日再有个什么事儿,这茬就揭过了。” 灼华阻止她再带东西过来,“又不是不出去了,你这样我倒是心头发虚了。” 李郯想了想,对也,“好吧,想来徐悦也不会委屈了你。” 煊慧倒茶的动作顿了顿,惊诧的看了灼华一眼,“徐大人?是有什么事儿我竟是一点都不晓得。” 灼华浅浅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昨日徐家请了睿郡王妃,是要来提亲的。” 李郯俯身从案几上捡了块糕点来吃的动作一顿,惊讶道:“徐悦这动作到时快的,上月里还一个装糊涂一个装失忆的……” 灼华听出味儿来了,眯着眸子缓缓看过去,扬声“恩”了一下。 李郯立马打住,嘿嘿一笑,“我想告诉来着,大哥和阿敏不叫说。” 灼华装模似样的叹了一声,捂着心口道:“新郎拉进门,媒婆扔过墙,心痛啊!” 煊慧掩唇一笑。 李郯瞪着眼,把糕点一把塞进嘴里,伸手就去挠她的腰,灼华怕痒,翻身躲开,笑道:“出嫁、从夫……哎呀,好得很……” 李郯一听更是不饶她了,“好你个小妮子,如今有人撑腰了是不是!” “哎呀……错了……”灼华伏在她的肩头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嫂嫂饶命呢!” 门口守着的官人面面相觑,这是在坐牢狱吧! 是吧? 闹了一通,好容易才歇了笑。 李郯挨着灼华坐下道:“不过听说昨日徐太夫人去见你家老太太了,想来你什么时候出去,徐家就什么时候来提亲了。” 煊慧举了举茶盏,笑道:“徐大人当真深情厚意,以茶代酒,恭喜妹妹了。” 灼华轻轻一笑,心中有些高兴,“他倒是有心了。” 茶水刚沾了唇,煊慧脸色一变,扒着案几干呕了几声。 李郯吓了一跳,还以为茶食里被动了手脚,“你怎么了?” 灼华瞧着她的样子,心中一动,拉过她的手腕在脉上细细一切,“你这般多久了?” 煊慧拍着心口平复恶心感,轻喘道:“也就这几日。” 灼华凝了凝神,笑语嫣然:“我这手艺学的也粗略,不过瞧着确实像是滑脉。”收了手,又道,“牢房潮湿,你还是快些回去,回国公府罢,让阿翁给你好好切一切脉,若真有妊,明日可别来了,这里也不干净,免得冲撞了我的小外甥。” 煊慧又惊又喜,扶着小腹,嘴角缓缓扬起,阴郁的神色带了几分春日的暖色,渐渐舒展开:“终于盼来了么?” 灼华看着她的脸色,倒是比前年的时候稍许好看了些,想来是为了怀孕做了些准备的。 是否,对那份没有回应的情意,真的准备好放下了呢?但愿这个孩子能是她无处安放的情意的最好寄托吧! 李郯替灼华送了煊慧出了镇抚司,回来时眼神颇有艳羡,“把脉都会,功夫你也会,你还会什么呀?” “不过闲时学了些皮毛而已。”灼华看着她有些失落的样子,安慰道:“你也别羡慕,你同敏哥成婚不过半年,急什么,有了孩子,可就没有这么清静甜蜜日子了。” 李郯脸色微微一红,“他喜欢孩子。”说罢,却又难过起来,“太医说我体质偏寒,不大容易有孕。” 灼华宽慰道:“不易有孕,又不是不能有孕。左右你才十七,好好调养,总会有的。” 李郯有些落寞,“他那么喜欢孩子,若我不能生……”看着灼华,她问,“该怎么办?” 这似乎是没一个女人都会哭闹伤怀的事情,灼华想了想:“你若是肯,便给他纳妾,你若不肯,便过继一个。除了遥哥,云南还有两个嫡出弟弟两个庶出的弟弟,姜家子嗣繁茂,你也别担心什么后继无人的问题。” “给他纳妾?”李郯脸色皱了皱眉,烦躁的站了起来,踱来跺去,复又跪坐在灼华身侧,犹疑了一下,问道,“你难道不介意徐悦纳妾么?” 灼华倒了杯水慢慢吃了一口,微凉的触感自舌尖顺着咽喉慢慢到达心肺,冲刷出一道清醒的感知,淡淡道:“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从不信这个,我不能生,他若想要孩子有心要纳妾,我能如何,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阻止他么?何必如此卑微,还难堪。”一顿,注意到自己的言论有些吓到这个怀了心事的新妇,她笑了笑,转而道:“不过按着敏哥的性子,大约是不肯纳妾的,你安心调养身子就是。” “我瞧着父亲母亲那么恩爱,连父亲都庶子么?”李郯凝眸须臾,腾的站了起来,眸中黯淡一扫而空,双摇叉腰,龇牙咧嘴道:“纳妾,纳他个头,他敢纳妾,我就、我就去教武场扛两把大刀来,负心汉脖子架一把,小妾脑袋上架一把,敢进门,一齐砍了,我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灼华看的一愣一愣的,忽觉得这样的洒脱和执着竟是这样迷人,她抚掌轻笑,赞道:“很威武,看好你哦!” 门外站着姜遥、姜敏和徐悦,静静的听着。 姜敏垂眸一笑,就知道李郯那泼辣的性子是不肯他纳妾的,这样的话,简直是最美好的告白了。 徐悦嘴角温雅微扬,眸中闪过失落和无奈。 她真的,不介意他纳妾么? 姜敏拍拍他的肩膀,轻笑一声,“慢慢来,她们,本就不是一个性子的人。” 徐悦一叹,这小东西,太气人了! 人是他自己选的,除了宠着她,慢慢撩得她爱上自己,还能怎么办? 徐悦忽觉得成婚以后的路有些难,除了要应付外头塞进来的女人,还得防着自己的妻子给自己纳妾,真是…… 服了! 第195章 破茧(一) 灼华被关第三日,徐悦去了一趟兵部衙门,寻了几位同赵匡礼相处不错的同僚问话,得到证实,赵匡礼确实日日带着一串红玛瑙的手钏,据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被询问的官员赶在镇抚司前头,很快去与赵匡礼通了气,赵匡礼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不紧不慢拨弄着腕上的红玛瑙手钏:“大约物有相似吧,没什么,若是镇抚司有怀疑,让他们来问就是,本官行得正坐得端。” 然后他就戴着那手钏每日上朝、上衙,一副“我心中坦荡”的样子,就等着镇抚司的人来问询。不过,镇抚司的人却一直没什么行动,仿佛去兵部不过顺嘴一问罢了。 是夜,后宫十三排的某间屋子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正和另一人小声的说着,他曾在皇帝寿宴那日到过冷宫之中,还见到了华阳郡主,说完又后怕的叮嘱对方千万别告诉旁人,不然会没命的! 对方满口答应,熄了灯火,却趁夜七拐八绕到了东六宫的夹道里。 月色莹莹。 灼华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烛火,墙壁上的影子噗噗的乱晃,微微一掀嘴角:“这么快新的手钏便戴上了,动作倒是快的。” 徐悦指尖捏着那颗红玛瑙,心里大抵有了想法,轻笑道:“咱们给他换回去不就是了。” 灼华坏笑:“小心陛下请你吃教训。” “东西是他的,顶多算诈他一下,不算做假。”徐悦温温一笑,眸色脉脉的看着她,扬眉道:“心疼我了?” 斜了他一眼,幽幽含笑,灼华缓缓道:“徐大人想多了。” 徐悦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心满意足,早知道早些说开,他这便宜还能占的更名正言顺些:“这回不做回报了?” 灼华轻轻哼了一声,弹了一下火焰:“为什么不?” 徐悦宠溺的笑意在微黄的光线里柔软如云:“准备拉谁下台?” 灼华傲然道:“必然得是李怀最大的赢面。” 徐悦细一想:“左都御史成杰?” “成杰是正二品的大员,却自来以清风自诩,若是他在北平有百倾良田又宅院的辉煌呢?陛下赏赐是不少,可怎么也没有这么大数目,更何况宅院之大堪比亲王府了。”灼华将前世记忆一一说来,“他也狡猾,宅院和良田的名字是他的长史和私生子的名字。” 成杰在京中名声三十年如一日,只有一嫡妻,尽管无有嫡子,却不肯纳妾,光凭这一点便是皇帝跟前都有几分好感,百官百姓纷纷称颂。什么情深义重,原是有了私生子了。 徐悦有些震惊,默了默,问道:“你怎知道这样多?” 灼华敷衍道:“往后告诉你。” 徐悦挑眉,似乎这句话叫他很是愉快。 她又道:“不管他,反正证据到了,送给李锐,让他去伤脑筋。左都御史是御史台之首,也是李怀最大的赢面,李锐一定不会轻轻放过的。” 徐悦忽然觉得他未来的小妻子不是有能耐,而是有颠覆朝堂的能耐:“证据?” 灼华弯起的唇便似天色的弯月:“咱们撬了李怀的礼部尚书,他迟迟不动我便有些心慌,总要早早做些准备的,便让遥哥遣人去北平查证据了。” “真聪明。”徐悦支手托腮,侧着身,吟吟浅笑的扬眉瞧着她,“咱们……恩,我喜欢。” “……”灼华:“徐大人,该去查案了。” 灼华被关第四日清晨,李锐进宫向应贵妃请安,无意中撞见有人在灭一个小太监的口。 一问之下才晓得,原来这个小太监在雍王侧妃白氏被杀那日,也在冷宫之中,而他的口供却与随侍华阳郡主的宫女完全不一样。 正巧徐悦和姜遥在宫里,就近在慎刑司做了审问,据供述,华阳郡主进了冷宫之后没一会儿就走了,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雍王侧妃是在郡主走后才进来的,随后又有一男子跟了进来。 而那个男的面目他没有瞧清楚,只躲在角落里隐约见着,那人一进去就对白氏下手,用的是鞭子,白氏倒地后那人去检查她是否死透了,蹲下试探鼻息时被一息尚存的白氏拽断了手腕上的一串红色珠串,那人捡了好久才捡完的。 江公公眉目恭顺的将话递到皇帝面前:“而想要灭小太监之口的,正是司礼监的首领太监,十三皇子生母郑嫔的远房之亲,人已经扣下。凡知情者一并严密监视。” 徐悦又安排了人暗中盯着各个宫门,但凡想外头通风报信的一概丢进慎刑司受刑。 镇抚司的手段雷厉风行,一顿拷问,便什么都招了。 供词递到皇帝御案上,皇帝冷笑连连,“这出戏,唱的倒是精彩!” 日头刚过了砍头时分,宫里宣召。 三四日未曾沐浴,又在阴湿的环境里待着,身上着实不大好闻,灼华便借了徐悦在镇抚司的屋子,做了简单的洗漱。 他的住处点着旃檀香,白玉莲花座顶端幽幽吐着袅袅青烟,整个屋子里都是淡淡的香味,叫人觉得安心。 三月底的气候,一日暖过一日,繁花似锦,百花纷飞。 几日不见大好的广阔天光,一下子沐浴其中,灼华的眼睛有些受不住,只觉的明晃晃的刺眼,一吹了风,就开始流眼泪。 徐悦给她系上浅米色的眼纱,一时间世界都温柔了起来。 他修眉俊目,眸光莹泽似玉上一点光华,柔和无比的望着她。 灼华回眸一笑,羽睫如扇轻颤,笑颜如花。 李郯:“……要不要这样你侬我侬的。” 待到她们进宫,御书房里已经等了好些人,淑妃、郑嫔、李锐、李怀、李彧、赵匡礼、司礼监大太监,还有作为人证的小太监。 沈祯也在,他是得了消息直接从刑部衙门赶进宫来。 见着灼华,平和慈爱的同她一笑,“别怕,没事了。” 一般在长辈面前灼华自来是乖巧娴静的,轻轻点头,温柔应“是”。 皇帝跟前请了安,静静站在江公公一旁的位置。 皇帝正坐雕龙的宝座上,眸光沉沉,喜怒难测,他看了灼华一眼,缓缓道:“灼儿。” 第196章 破茧(二) “……”灼华懵了懵,江公公拿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些无语,又这般唤她,“是。” 抬眼看了父亲沈祯,却见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灼华心有疑问,却又听皇帝问她,去冷宫做什么。 收了思绪,灼华想了想,恭顺的开始胡说八道:“宫中妃嫔但凡行差踏错,冷宫便是最后归宿,华阳平民之身得封郡主,心中总是惶恐,那日去到冷宫,不过看看宫人嘴里残破忌讳之处,以训诫自己行事稳妥,不可出了差错,有负皇恩。” 徐悦余光看了她一眼,垂眸一笑,小丫头说起这般话真是脸都不红一下。 皇帝掀了掀嘴角,似笑非笑,算是对她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的态度,“对白氏之死,你有何说法?” 灼华屈膝一跪,面露沉重与委屈,“灼华冤枉,表姐横死,请陛下做主。” 李锐拱手朝皇帝一礼,恭敬而声调微扬:“儿臣觉得凶手另有其人,郡主若是要杀人,怎么会让个宫女随身跟着,事后也不做灭口,这不合逻辑。” 李怀儒雅的面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锐利道:“宫女的口供不是说了么,郡主可是给了百两金最为收买的。只是,未有料到宫女竟然没有照做。”一顿,余光望了眼皇帝的神色,却只睹见了一眼深不见底,叹道,“人也死在了弓弩之下,可怜了,竟是同陈世爻一个死法。” 灼华抬眉看了李怀一眼,轻轻一笑,“三殿下说的是。” 皇帝若有所思的看了李怀一眼,抬了抬下颚,让灼华起来,“今日有人证为你作证,朕知道你冤枉,起来说话。” 李彧仿佛惊喜的惊了一声,“太好了!” 李怀心头一惊,人证? 为何他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江公公让小太监将所见所闻都细细说了一遍,听完之后,众人神色各异。 灼华满目“拨云见日”之喜,行了大礼谢过皇恩浩荡。 淑妃则是一脸悲哀中带了几许的欣慰。 沈祯和缓的面上松了口气,问了那小太监道:“你既知真相,为何不早早说来?” 小太监伏在地上颤抖不已,哭丧道:“那日,本是轮到奴才洒扫长街,奴才没有好好当差,躲懒在冷宫睡觉,奴才怕上头责罚,不敢说,后来想说了,可那日同奴才一道在永巷附近的两个小太监,先后溺死了摔死了,奴才实在害怕、不敢说出来啊!” 李锐哼一声,仗义言道:“若非本王瞧见,你今日还不是被灭了口,你明知真相不说,死不足惜,却险些害的郡主背负杀人之名。” 小太监连连磕头求饶。 灼华仿佛二人全无协作,满目感激的向李锐屈膝一礼,“多谢王爷。” 李锐豪爽一笑,直道“不敢当”。 淑妃眸中泛着血丝,泪光莹莹,满面苍白,凄恻道:“陛下,这红玛瑙的珠子从何而来啊?” 皇帝的手指在桌沿点着,哒哒哒,仿若跑马的声响,半晌后,沉沉道:“赵匡礼,你的手钏呢?” 忽忽被一点名,赵匡礼心中一惊,但总算事先做好了准备,定了定心神,一礼,摘下手钏呈上,“臣的手钏一直在手上,从未离开过,更没有断裂过,请陛下过目。” 江公公接过,呈到了皇帝面前。 旁人或许会有看错看偏的时候,但皇帝出生皇家,身遭皆是珍宝玉器,一眼,便能瞧出各中不同。 珠串捻在手中走了一圈,在其中一粒顿住,拇指磨砂了一下,又同一旁冷宫中拾来的一做对比,眸光冷冷抬起,“赵匡礼,你胆子不小,敢在宫中杀人!” 赵匡礼大惊,忙是撩袍跪地,声声喊冤,“臣冤枉,臣并未去过冷宫,如何杀人啊!” 李怀瞪着眼,冷冷盯着灼华,不懂其中如何出了差错,但此时一定同她脱不了干系。 “自己看!”皇帝将珠串和那可红玉髓一同掷了出去,“十八颗珠子,十七颗玛瑙,一颗红玉髓,你别告诉朕,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赵匡礼捡起玛瑙手钏细细一看,可不里面夹杂了一颗红玉髓么! 可、怎么会呢! 他明明已经将手钏换过了,颗颗红玛瑙啊! 李怀眸光一突,直直扫向灼华,眸中似有两团妖异的火苗在挑动。 灼华缓缓迎视过去,浅眸沉沉,似蓄了千万世的沧海桑田在里头,淡淡一笑,便破了他的阴翳。 赵匡礼有个习惯,沐浴的时候总要摘了手钏的,进宫前,姜遥使人在大街上泼了他一身的甘水,他回去沐浴更衣的那点子时间,暗卫足够做很多事情了,而赵匡礼急着进宫面圣,又怎么会在意手钏是否被换走了呢? 这样,确实称不上证物造假,那颗红玛瑙可不就是他的么? 赵匡礼自然明白过来那盆泔水的用处了,脸色发青,嘭嘭磕头:“陛下、陛下,臣冤枉、臣真的没有杀人啊!” 徐悦跨出两步,拱手一礼,从怀中取出了一分口供呈上,道:“臣又重新审问了当日随侍赵大人的小太监,小太监招供,赵大人当日醉酒失足滑进畅和园的水池里,他去为赵大人取干净衣裳,曾离开过一炷香的时间。所以,赵大人并没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臣复又询问了当日在畅和园洒扫的宫人,也有小太监看到赵大人一个人,往西华门的方向而去。而从西华门到永巷只需一盏茶的功夫。” 皇帝捏着口供,闭了闭眼,怒道:“赵匡礼,你太叫朕失望了!” 赵匡礼惊恐不已,“臣、臣没有理由要杀雍王侧妃啊!” “若说理由,倒也不是没有。”李彧垂眸,盯着衣袖上的鹤腾九霄纹,缓缓道:“儿臣记得,赵侍郎和当初登州指挥使十分要好,罪臣陈帆更是以义母称呼赵大人的母亲。当初若非郡主执意要替虎北营的将士讨一个公道,大抵罪人陈帆还在登州风风光光的做着指挥使。自然也就没有今日之事了。那日白氏与郡主争执不就是机会么!” 赵匡礼大惊,不料这样的事情会被挖出来说,这样如何撇的干净啊!“陈帆之罪,证据确凿,臣虽与他相交,却不也敢为此等罪臣杀人啊!” 淑妃声声悲泣,“有人看着你去了西华门,你手钏上的红玛瑙出现在冷宫里,谁不知道你赵侍郎武艺高强,要耍弄鞭子杀人还不是轻而易举,你还敢抵赖!凤仪同你何愁何怨!姓陈的犯下大罪,他死有余辜,又同郡主有何关系!又同侧妃何干!你堂堂正三品的大员,竟不分是非,杀人栽赃!” 赵匡礼喊冤,声调惊惶。 皇帝冷眼扫过众人面上,最后落在赵匡礼的身上,一挥手道:“人交给你们镇抚司,好好审审。” 徐悦拱手应下,“是。” 灼华上前两步,微微一福身,温柔道:“陛下,虽小太监没有及时出来作证,但也情有可原,还请陛下饶恕他的责罚。” 她晓得,哪有那么巧正好有人瞧见了一切,他是李锐的人,自然按着他的话来做了。只是,她也不希望有人为了她的“活”而丢掉性命。 皇帝皱眉,说她妇人之仁,却还是答应了。 小太监本做好了被去半条命的准备,一听之下,对灼华感激不已,连连磕头。 赵匡礼和小太监被带了下去。 李彧看着还跪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胡中,冷声道:“不知胡公公有何要说的呢?” 第197章 破茧(三) 郑嫔脸色刷白,双眼突瞪着,盯着地上的胡中,手中的帕子几乎就要被搅破了。 胡中颤颤巴巴的说不全话来:“奴婢、奴婢……” 李锐皱着眉,来回看着郑嫔和胡中,似在思考问题,忽道:“听说,胡公公公是郑嫔娘娘的远亲呢!” 郑嫔“噌”的站了起来,双手不住的在抖,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强笑了两声道:“进了宫了,哪还有什么亲戚,不过是个奴才而已” 江公公上前几步,一甩手中拂尘,砸在了胡中的背上,“供词里怎么说的,贵人们面前,再说一遍。” 胡中眼神向郑嫔瞟了瞟,复又深深伏地,额头顶着青玉砖石,衣摆颤抖成风中落叶:“前日夜里小太监与人说起冷宫所见,那人来禀于奴婢,奴婢去回郑娘娘的话,郑娘娘记恨郡主前年在行宫让她当众跳舞之事,晓得有小太监知情,便叫、叫奴婢寻了机会杀了他灭口,不让他有机会说出真相。” 李锐叹道:“郑娘娘虽是父皇妃嫔,身份到底不比郡主尊贵,不过是叫你跳个舞而已,竟然还记恨上了,还想湮灭真相致郡主于死地,忒狠了些!” 皇帝看了她一眼,拾起桌上的口供扔在了郑嫔的脸上,“还有什么可说的!” 胡中竟什么都招了!郑嫔万分惊恐,脑中哄鸣,几欲昏死过去,提了裙摆便跪下,膝行到了皇帝跟前,美丽的眸子里蓄着层层水光,楚楚可怜的捂着心口:“臣妾冤枉,臣妾没有这样做,陛下、陛下明察。” 淑妃站在皇帝身侧,不堪打击的轻轻一晃,精致妆容被冲刷出一道冷白的沟壑:“是不是这样想过、这样说过,把启祥宫的宫人一一审问过来,总能问的出真相的。陛下!”往御案前一跪,用力之下可叫人清晰的听到膝盖与砖石的碰撞,“陛下,臣妾已经没有了一个外甥女了,万万不能再叫侄女儿处在危险之中啊陛下!请陛下为臣妾和臣妾的娘家人做主啊!” 李彧也跟着跪下,伤心道:“父皇,还请下旨审问启祥宫宫人,郑娘娘声声冤枉,若不是郑娘娘所为,也好还了郑娘娘清白。” 胡中忽道:“那日奴婢去见娘娘,回禀此事时,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还有两个陪嫁宫女都在场。” “胡中!”郑嫔尖叫起来,顿时瘫软。 淑妃咬牙道:“你既没做过,何必如此惊恐!” 郑嫔疯狂的笑起来,龇目欲裂的瞪着灼华,“是我做的又怎么样!我是十三皇子的生母,不是舞姬,她凭什么把我当做舞姬一般使唤!” “是朕答应郡主的请求的,是朕让你跳的,你是在怨恨朕么?”皇帝冷笑的站了起来,“郡主乃朕的掌上明珠,你如何同她相提并论,你、心胸狭隘,也不必留在启祥宫了,挪去冷宫,十三皇子便交给皇后抚养。” 将养女称之为掌上明珠?!众人一凛,皆露震惊之色。 一听十三皇子要被夺走,郑嫔猛的回过神来,又哭又叫,又爬去灼华跟前求饶,江公公一甩拂尘将她的手打落,命人将其捂了嘴拖出去。 案子到此也算了解了一大半,灼华也得以证实了清白。 皇帝绕过了御案,站在灼华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耳边的青丝,眸光微沉的迷离。 灼华看着他的眼神,似在看自己,却又似在通过她看向不知名的远方,“陛下?” 皇帝回过神来,拍拍她的肩头,轻轻一笑,“朕给了你玉牌,无聊了想赏花,御花园里的花最是美丽,你自可去。” 沈祯走过来,平和的面上闪过复杂的不悦,将灼华拉到身后,朝皇帝一垂首,“阿宁自来性子不拘,宫中规矩多,怕是不习惯。若无事,臣等先行告退了。” 皇帝没说什么,看了灼华一眼,点了点头,先进了偏室。 淑妃和李彧上前,似乎有话说,沈祯并没有做停留,携了灼华便走了。 出了延庆殿,沈祯要送灼华回府,等在延庆殿外的李郯则表示她们会将人好好送回去了,“姑父放心吧,一定把妹妹安安全全送到家,您去刑部当差吧!” 有他们几个送女儿回去,沈祯倒也放心,“有劳公主殿下了。”出了宫,沈祯左转去了大庆宫刑部。 灼华登上马车准备离开时,李怀掀了帘子,阴沉着双眼盯着她,“郡主好算计。” 灼华轻轻一笑,“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他咬牙道:“郑嫔、胡中。” 自生母失势,宫中的一切就都靠着此二人传送消息,他们一倒台,宫中人脉他便所剩无几了 灼华不紧不慢的“哦”了一声,“郑嫔啊!当然不是我算计她了,她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个小角色,死不死的,对我而言也不打紧。” 李怀嗤笑的讽刺,“敢做不敢当?” “赵匡礼毁掉了手钏,换了副新的,我在他进宫的时候让人泼了一盆泔水在她身上,趁他沐浴的时候换走了其中的一粒,不过,人原就是他杀的,倒也不算冤枉了他。”灼华挑眉,“我做的,告诉你也无妨,对付两个小角色,我有必要扯谎么?殿下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赵侍郎?” 李怀冷眸微眯:“我自有办法把他摘出来。” 她无所谓的一笑,“那就祝殿下顺利了。” 李怀冷笑,“别以为自己能永远那么幸运。” 灼华微微斜身,挨着靠枕,淡淡道:“没人是永远幸运的,不过,殿下和身边的人倒是一直挺不幸的。” 不远处,沁王府的长史赶来同他说了几句,李锐朝灼华看过来,拱手一笑,灼华回以颔首,表示合作愉快。 “老五。”李怀眸光一闪,“郡主竞合一个要对付你的人合作。” “世上哪有永远的敌人,有时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会合作有什么奇怪的。。”灼华缓缓扬眉,从李怀手中扯出了帘子,缓缓放下,“走了。” 回到定国公府时,老太太一急等在了门口,门口还放了一个火盆,烧的极旺。 看到她完好无损,气色也不差,老太太总算安心了,看下徐悦的目光更是慈爱的不行。 冯氏却明目张胆的表示失望,居然一点苦头都没吃,“这都死不了,真是命大。” 老太太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扶着灼华跨过了火盆,陈妈妈在边上说着吉祥话,然后一路送了她回去南院。 第198章 碧树花开并蒂莲(一) 第二日上午睿郡王妃便来了定国公府。 前几日徐太夫人来寻老太太说过话,大抵也知会了此事,老太太让陈妈妈去南院喊了灼华来说话,大家心照不宣的闲话家常。 待到气氛渲染的差不多了,睿郡王妃便笑着同老太太道:“徐家托我来求亲,徐家的世子爷看中郡主娘娘,欲结两姓之好,想着问问郡主和家中的意思。” 灼华虽是当事人,却是不用发言的,只需垂眸害羞就是。 老太太笑呵呵的觑了孙女,欣喜道:“今儿郡主的父亲上了衙去,待我问问他的意思,再做回复。” 这是流程,以示女方矜持。 睿郡王妃便笑着表示,“那我三日后再登门了。” 任务完成,郡王妃款款而去。 夜里。 沐浴更衣后,秋水长天给她铺了床铺,熄灭了内室里的油灯,伺候了灼华躺下,便退了下去。 灼华正想着心事,忽觉帐外有动静,撩开层层幔幔的纱帐,就见一抹高挺身影站在屋内的窗前,内室里没有灯光,月光顺着天窗洒进来,她借着姣白的月光仔细去瞧,背着光,她瞧不清楚那人的脸,只是略感熟悉,正待喊人,那抹身影轻柔的开了口:“是我。” 灼华一听,是徐悦的声音,她松了口气,僵硬的背脊放松下来,抚着心口瞪着他,嗔道:“你做什么吓我!” 看她一听是自己变放松了下来,徐悦笑了起来,“你倒不怕我是坏人。” 灼华哼道:“我不是不怕,你现在就是个坏人!哪有三更半夜溜进姑娘家闺房的。” 徐悦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她,带着点点笑意,温润雅然,灼华被他这样直直的瞧着,有些不自在,松手合上了幔帐,“找我有事吗?” 门外守着的倚楼听到说话声,轻轻敲了门,“姑娘?” 灼华无法,只得回一声“无事”,若叫她们瞧着徐悦夜里出现在她屋里,她也不用见人了! 徐悦上前,撩开幔帐,做床沿坐下。 灼华拢了拢单薄的裙衫,拉了拉薄被,羽睫微颤,有些尴尬紧张,“你……” 徐悦拉她的手,嗓音温柔又沙哑,“还得等三日。” 灼华明白过来他在说亲事,点头“恩”了一声,一顿,“我在镇抚司关了那几日,外头总是说的难听些,以为你还得说服几日了。” “难得有姑娘不嫌弃我年纪大,抢也是要抢回去。”徐悦伸手将她拉入怀中,长长一叹,竟生出几分患得患失来,“你、你……” 灼华听着他欲言又止,竟颇有几分害羞的样子,忍不住扬了杨眉,推了他一下,轻软道:“徐大人,你要是结巴不出来,我可要安置了。” 徐悦轻轻笑了出来,耳根微红,埋首在她颈间,“真怕你被人抢走了。” 他怎么总是说的那般缠绵呀! 灼华听着心头莫名的有些柔软,他的身上很暖和,旃檀香气幽幽,十分舒服,“说什么呢!”想抢,还得她乐意啊!“我记着那年我回京,你来送我,说了几句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怎的如今皮这般厚了,打哪儿学的呀!” 徐悦闷笑的气息喷在她颈项间:“可能天生的,对着旁人说不出来,见着你,自己就蹦出来了。” 灼华:“……” 两人就这么靠着,静静待了好一会儿,徐悦将她放下,掖好被角,“希望合八字的大师,会给咱们选个年内的好日子。”他俯身,在她耳边呢喃了一句。 灼华面色立马粉红了起来,连耳根子都红了,“不正经。” 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晚安我的姑娘。” 三日匆匆而过。 因为灼华有些伤寒的症状,老太太免了她的昏定,叫她好好养着,以免徐家来提亲的时候姑娘家却在病中。 虽晓得今日徐家回来正式提亲,可想着还早,伺候的人便也没有叫她起身,哪知才辰时陈妈妈便匆匆而来,满面的喜气。 长天眨巴着眼看着自己老娘,奇怪道:“阿娘,你高兴啥啊?” 陈妈妈拿指头戳女儿的额头,“呆娃子,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你不晓得么!” 长天惊了惊,哈哈笑道:“这么早就来了?” 这下连宋嬷嬷也惊呆了,要不要这么着急? 一群人打水的打水,寻摸喜气衣裳的寻衣裳,忙了起来,倒也训练有素,一点都不慌张。 灼华侧身伏在枕上,浅棕的眸迷迷蒙蒙的觑了眼帐外,呆呆的看着这些人一脸火急火燎,“怎么了?” 宋嬷嬷笑着道:“睿郡王妃、徐太夫人、魏国公夫人都还有徐世子都来了。” 灼华眨眨眼,依旧朦朦胧胧,“所以呢?” 陈妈妈笑着喊了声“小祖宗”,低低道:“提亲呀!” 嗡!灼华一激灵,脑子瞬间就清醒了,但又立马冷静下来,小手捂着嘴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急什么呀,哪有这么早来提亲的。” 她可是见过男方向女方家提亲的,大抵都是选在巳正上门,因为主家这时候已经用好了早膳,男方提完亲,也不会赶上午膳时间。 陈妈妈一面指挥了秋水长天赶紧伺候洗漱,一面同灼华道:“徐家差了人来回话,人已经出发过来了。” “……?” 这、这么早么? 灼华往窗口瞧了眼,才刚刚辰正吧? “可见世子爷看重咱们郡主了!”宋嬷嬷慈爱的笑着,揽起灼华,替她更衣,“咱们得先收拾妥当了,待会子前头来传话,就可过去,免得失礼了。” 一群人手脚极快的给她更衣梳妆,看着镜中的自己,略施粉黛,少了苍白多了娇柔,宛如花朵含苞待放。 不一会儿,前头就有丫鬟来请。 灼华忽觉心头突突的跳,竟然紧张起来了,从南院道前厅一盏茶的功夫,却似走了半日。 守着正厅门外的丫鬟看到灼华过来,侧身向里头报了一声,“郡主到了。” 灼华缓行入厅,抬眼见睿郡王妃同老太太并排坐于上首,徐太夫人和魏国公夫人邵氏坐于左侧,徐悦立于徐太夫人身后。 见着灼华进来,徐家人起身相迎,按着规矩,得先她们给灼华见礼,灼华含着柔婉笑意,侧身避过,敛衽回礼,裙裾不摆,气质清雅。 饶是常常相见,徐悦还是免不住的惊艳,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一身绣着红色合欢花的白色长裙,斜斜簪了一支赤金流苏发簪,长长的流苏摇曳着,映着投进屋来的春日阳光,泛着暖色的光华,文雅又不失娇俏。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当如是。 徐太夫人拉着灼华到身侧,高兴的与她说话。 抬眼见孙子瞧着人家小姑娘的那双眸子里几欲溢出的流光,徐太夫人忍不住的好笑,转而看了邵氏一眼。 邵氏看着灼华的目光似满意又似勉强,颇是复杂,迎了婆母的眼光,弯了弯嘴角,到底端出了国公夫人的气度来,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红封烫金的帖子递上。 正是徐悦的庚帖。 陈妈妈笑着接过,送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翻开一看,露出满意的神色。 邵氏到底世家出身,调整了心态,便扬起阳春白雪的笑意来:“若不嫌弃徐门草辟微薄,我便厚着脸皮讨一讨郡主的庚帖。” 灼华微微垂首,似娇羞模样。 老太太笑意端雅,看了灼华一眼,谦虚道:“世子年少有为,只怕我家阿宁年幼不懂事,配不上了。” 睿郡王妃笑道:“郡主虽年幼,却当得起惊才绝艳四字,瞧瞧那通神的贵气,岂是作假的,男才女貌,我便觉着是最最相配不过了。” 老太太一笑,又说了几句谦虚话,轻轻点头,陈妈妈绕去了后头,取了灼华的庚帖过来,送到了邵氏的手中。 如此,亲事算是过了明路了。 第199章 碧树花开并蒂莲(二) 又略略坐了会儿,说定了定亲宴的时间,他们便起身告辞。 几位走前头,灼华和徐悦走在后头,倚楼和听风很识趣的离了十步的距离跟着。 徐悦微微测过脸去,看着灼华,温柔如水的一笑,青松的光影落在他身上,端的的萧朗俊俏姿态:“昨日温胥去搜了赵府,在密室的暗格里发现了几本账册,都是些银钱往来的记录,牵扯京官、地方官人数足有二十余人。” 灼华微微一挑眉,“我猜,这里里面一定有成杰的名字。” 徐悦道:“夫人真是聪明,赵匡礼曾替成杰赎过一个烟柳巷的名妓,时间是在八年前。” 灼华嗔他一眼,道:“行小人阴暗之事,未免被人反咬,也免成为弃子,总要留些证据的,但有时候这些证据也会是自己的坟头路。”微顿,她轻轻一笑,“李怀还想着把他摘出去,如今怕是撇清干系都来不及。倒是,连老天都帮着李锐去对付他了。” 徐悦的目光恍若一汪山涧流过花叶的清溪:“我以为你会把扳倒成杰的机会送到李彧手中。” 灼华垂了垂眸,寒光略过,送给他?凭什么呢?她盼着他一无所有呢! 徐悦去牵她的手,捏了捏,神色宛然有担忧,他怕李怀会狗急跳墙:“这本账册里牵扯进的人,不乏三品以上的大员,李怀这两年损了不少实力,这次怕是要元气大伤。” “你、你放手呀!”灼华拍他,目光急急看了眼前面的长辈们,又见他目有担忧,便道:“这会子他自保都来不及,怎又精力来寻我的事。” “也是,怎的也有为夫护着你呢!”看着她耳根都要红了,徐悦轻轻笑开,松了手,“卿卿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灼华给了他一个白眼。 被白的人十分愉悦,“晚上再来看你。” 灼华一惊,“大晚上的,你、你不许翻墙来了。” “不翻墙?”他笑,似很苦恼的样子,“我也想从大门进来,还未婚嫁呢,我怕祖父祖母和父亲将我打出去。” 斜他一眼,“哪个就是你祖母是你父亲了。” 某人眼神绵绵如泉:“卿卿叫哪个,我便叫哪个,妇唱夫随。” 灼华无语望天,忽然觉得那个说几句话就会不好意思的徐悦特别可爱。 他忽低下头来,在她耳边道:“如今你我未婚夫妻,妹妹也该改口了。” 大周的习惯,一旦定了亲,便是改口叫了“哥哥”“妹妹”,自然此“兄妹”非彼“兄妹”。,只为显示未婚夫妇的亲近爱重。 灼华觑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叫不出口,却莫名红了脸。 蒋韵当日下午火燎似的来了禾望居,神色复杂的看着灼华,似有千言闷在心口,最后却只问了一句:“应了?” 灼华晓得她替谁来问的,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蒋韵一叹,道了一句“也好”,便又悄然离去。 说亲的规矩便是交换了庚帖的一个月内,必须要去合八字、占卜成婚吉日,逾一日不可。 拿到庚帖的隔日,徐太夫人便去了法音寺请了大师合八字、占婚嫁吉日。 据说听闻是她和徐悦要定亲,先前给她们解签的大师亲来占卦,想着前番的解签,徐太夫人原以为会生出变故来,却不想占来的竟是上上大吉。 如此便是两位大师都觉惊奇不已。 一个已经走完了生命线,一个完全脱离了生命线,两个失控的人居然占得了上上签,奇哉! 将庚帖供在佛祖跟前三日,然后,大师给推出了几个良辰吉日,六月十二,十月二十二,明年的八月初二和八月十六、十二月十二。 徐太夫人带了几个日子来了沈家,那日正好沈祯休沐,瞧了几个日子,同老太太商量了一下,便选了十月二十二。 若是明年,变数太多,家中还有一位病重的世子。 若遇不测,便要后年才能成亲了。 老太太也觉得这个日子不错,还有半年余的时间可做准备,灼华的嫁妆她备了好些年了,如今也差不多齐乎了。 徐太夫人又趁热打铁,说是四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想着来下聘。 老太太一听这个月就要来下聘,已经四月初八了,这么赶,别是那从前那些东西来凑,面上不显,心底却有些不大舒服。 徐太夫人哪有不懂的,亲来解释:“亲家放心,东西都是我这两年里新备起来的,好些个都是悦哥儿天南地北搜罗来的。我瞧着,不计衣料、首饰、玉器摆件儿,都是郡主素日里喜欢的。” 老太太和沈祯一听,觉得徐悦很是有心,心里都是高兴,便也允了。 于是,四月二十八那日一早,婚书并一百八十八抬的聘礼流水般进了定国公府的大门,一路又去了南院,每回以为应该都进来了罢,出府一看,后头还有一长串的红色队伍。 禾望居里,徐国公府的管家正拿着礼单唱礼,嗓子开始沙哑,三房的管家陈叔一件一件的接手,手开始发软。 聘礼齐齐整整,喜气洋洋的摆了满院子,恩,甚至院子外也摆了一长溜。 老太太:“……”这是要把徐家都搬来么? 灼华:“……”这许多,要放哪里? 沈祯:“……”女婿有心了。 老爷子:“……”好多! 冯氏酸不溜秋的说道:“娶个病秧子,用得着这许多么!肯定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四太太王氏淡淡扫了她一眼,“街长舌妇,浣衣市井坳。过者相怨怨,悬河语滔滔。” 冯氏大字不是几个,听不懂王氏在说什么,但她也晓得王氏嘴里定吐不出好话,却又不知如何回嘴,生生气了个绝倒。 周恒的手搭着焯华的手,隐在袍袖之下,捏了捏,轻佻的在他耳边说道:“叫你欺负了这些年了,你要不要给我下点聘礼?” 焯华眸光清泠的看了他一眼,还未说话,王氏温然一笑,“好啊。” 周恒惯来的落拓不羁,一时间竟也脸红起来,一张艳若牡丹的漂亮脸蛋灿烂明媚,风华绝代。 焯华与他十指交缠,低低一笑,情意绵绵。 第200章 碧树花开并蒂莲(三) 待徐家的人走后,老太太又将她喊了去正院。 她一去陈妈妈就把所有人都支了出去,开了小室。 小室里只有一个脑袋大小的天窗,四壁的壁龛里放着明珠,算不得明亮,倒也足够清楚视物了,放眼见得二十多个半身高的箱笼,几乎塞满了小室。 陈妈妈拿着钥匙将大锁一个个打开,一时间满室光华璀璨,全是珠宝玉器,字画孤本,名贵衣料,皆是如今瞧不到的好品相。 老太太随手指了两个箱笼,“府里这多少孩子,是不是我的骨血,好歹也叫了我这么些年的祖母,留下一些与他们。”然后又点了几个古董瓷器、诗词孤本的箱子,“这个给云哥儿传家的。” 传家? 灼华了然,果然和前世一样,接替世子位的是父亲沈祯了。 看她了然的神色,老太太笑着拍拍灼华的手,同她道:“其他的,都给你做嫁妆。” 灼华摇头,“如何要那么许多,祖母留着吧,往后总有用得着的地方。母亲给我留下的足够我下半身无虞了。” 老太太乜她一眼:“你是郡主,嫁妆不能逊色了旁的宗室小娘娘,免得婆家往后说嘴,这也是你与咱们定国公府的体面。女人,底子厚了,才能挺直了腰板儿。” 说罢,又从其中一个箱笼里捧了个一尺高的檀木盒子出来,里头都是零散的纸业,厚厚的一摞。 老太太随手翻了几张,又放下,拍拍盒子道:“这些都是铺子、田产的楔子,都是当初你崔老太爷和老太太给我的嫁妆,这几年里我又置办了些,原就是打算给你做嫁妆的。都给你。” “铺子大都在清河,田产那时我卖了好些,换到了京里,都由着信得过的管事打理着,每个季度他们都会来上报收成,正巧六月的时候他们要来,到时候引了你见一见,好叫他们晓得换主子了。” 灼华挨着老太太,笑道:“祖母就不怕兄弟姐妹们说您偏心?” “用得着他们说,我便是偏心了。只要你过的好,祖母比吃了蜜都要高兴。”老太太戳了戳她的额头,宠爱之情溢于言表,“我的小心肝儿啊,当初我去北燕时,你还那么小,病的厉害,险些就留不住了,如今一转眼,却是要嫁人了。” 灼华抿了抿唇,眼眸酸涩起来,拢起一层雾茫茫,“嫁人了也是祖母的小心肝。” 嫁妆都是可调配的,陪嫁的人才是关键,禾望居里伺候的如今也不过二十余人,也不能全带了,有些手脚不够伶俐的、存了不好想法的、到了许人年岁的,就都要放出去了。 灼华掐着手指一算,春晓春桃去年放出去嫁人了,大房给的白鹭白霜给配了人,六房给的到底不是知根知底的,带了也不能放在跟前使唤。剩下能让她放心的,不过十余人,若不想嫁过去就被塞一屋子的“贴身丫头”,就得人手足够。 “到时候我会把我跟前几个年轻些的妈妈都给你带过去,再拨春意和盎然两个大丫头给你,这两个是实在人,生不出花样来。”老太太顿了顿,扬了扬面,“有不识相的再给你那里塞人,你领了到我这里来,我来处理。” “好。” 果不其然,灼华刚从老太太那处回去,就见着冯氏又领了几个杏眼儿桃腮的美人堵在禾望居了。 冯氏一甩帕子,指着四个丫头道:“郡主身边伺候的人也忒少了些,倒是出嫁难免人手不够,这几个都是我精心挑选的,要模样有模样,伺候人也得体,便给郡主做个陪嫁吧!” 秋水长天气的要命,送这么几个妖娆玩意儿什么意思!分明就是打着勾引世子爷的主意! 灼华懒得同她废话,“既然是五婶儿给的,把身契和人一并留下吧!” “那是自然,”冯氏见人都送出去了,立马把身契留下,起身走人,离去时还不忘给了那几个丫头一个警告的眼神,她们的身契给了又如何,她们的老子娘还在她手里捏着呢! 灼华端着茶碗轻轻一吹,慢条斯理呷了两口,淡道:“伺候了五爷多久了?” 四个丫鬟脸色一变,“郡主说什么呢,奴婢们可是清清白白的处子身。” “去请五爷过来认一认。”微顿,灼华眼波一凛,“若有欺瞒,杖毙。” 四个丫鬟扑通就跪了,“五太太逼奴婢们的,还有几个姐妹都被卖进窑子里去了,奴婢们的家人都还捏在她手里,奴婢实在没办法,郡主饶命。” “家里是国公府的奴才,还是冯家的奴才?” “国公府的。” 灼华点了点头,那还好办,只是是府里的奴才,身契都在存放在世子夫人手里,想来她要去讨的话,也不会难:“想给徐世子当姨娘?” 四个丫鬟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奴婢不敢,真的不敢。” “把名字交给宋嬷嬷,到时候我会帮你们把家人从冯氏手里弄去别处当差。你们几个,我也会寻了几回放你们出去嫁人。”灼华放了茶盏,起身回屋,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语调淡淡道:“若是五太太有话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掂量。” 四个丫鬟感激涕零,“多谢郡主,奴婢们都省的!” 宋嬷嬷看着灼华欣慰一笑,领了四个丫鬟出去。 秋水长天伺候灼华午歇,手下伶俐着,心里却是不忿的很,“真是不要脸的很,左一回塞人,右一回塞人,真以为咱们看不明白她打的什么主意了!”一顿,“可姑娘怎么知道这几个已经不、不干净了?” 秋水提醒道:“五房的姨娘。” 五房的姨娘是灼华让陈叔安排进去的,自然是她们的人。 长天“对”了几声,“姑娘准备什么时候打发出去?” 灼华道:“婚礼时吧!” 虽说老太太肯为她撑腰,也不能事事去烦她,毕竟以后老太太还是要和五房的人共处一个屋檐下的,真闹起来,五房冯氏可什么难听话都说得出的,她不希望老太太为了她背后受人编排辱骂,且以后的日子还是得自己过,总不好在夫家吃了欺负,还跑回娘家来搬救兵吧? “就这么留着?” 秋水分析道:“现在打发出去,五太太那脸皮你觉得她会罢休?肯定还会塞人进来,还不如留着,待到姑娘与世子大婚,冷不丁打发出去,她那边也来不及再弄人进来。咱们警惕着,把人看紧就是了。” 长天恍然:“……有道理!还是姑娘聪明。” 灼华刚躺下,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李彧闯了进来。 第201章 花影缝乱处 倚楼和听风黑着脸挡在内室的门口,大有他一动,就要不客气的意思。 灼华缓缓睁开眼,厌烦的喝道:“出去!” 李彧一凛,到底没有再往里闯,盯着那层层幔帐,咬牙道:“我去书房等你。” 掐了掐眉心,灼华心烦的厉害,前世求而不得,今世纠缠不休,何时是个头。 换了身衣裳,灼华进了书房,立于窗前,淡淡道:“何事?” 李彧“蹭”的站了起来,将秋水长天赶了出去,关上了书房的门,怒道:“你应了徐家的求亲?” “是啊,徐悦,如今是我未婚夫了。”灼华缓缓一下笑,手指百无聊赖的拨弄着窗边摆着的一盆海棠,“有什么问题么?” 仿佛压抑了许多,李彧几步间冲到了她的面前,掰过她的肩头,低吼道:“你说会等我,等我捧着后位娶你!” “且不说你能不能赢,让我等你,多久?”她挑了挑眉,扫开他的手,讽刺道:“十年?二十年?等到殿下子孙满堂?等到我年华老去?” 他急道:“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等那么久的。” 灼华掀了掀嘴角,“弑君可是灭族的死罪。” 李彧一惊:“我没有这个意思。” 灼华嗤笑一声,“徐家十日前就来提亲了,你若是真那么反对,早不来晚不来,待人家的聘礼都送来了,你才来表现你的深情?” 他急忙解释,“不,这些日我被陛下……” 灼华打断他的话,浅淡的勾了勾嘴角,手中把玩着胸前的发丝,“你不是想要魏国公府的支持么,你看,如今魏国公世子是你表妹夫了,不好么?” 李彧去抓她的手,“我可以不要魏国公府。” “这样的话,你自己信么?”灼华冷冷一笑,丢开了那缕发,躲开他的触碰,“别装的那么深情,小心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你这种人,没有那么多深情,而我,正巧也是个冷淡人。” 李彧的眸子沉的似要炸开,“我没有假装,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讽刺一笑,挑眉道:“所以,你可以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娶蓝氏为妻。” 他的怒吼压抑在舌根儿底下:“是你让我娶的!” “我让你娶你便娶了?”她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眉梢似染了霜雪,凌冽道:“自己掂量了人家的分量,觉得对你有利,这才允了婚事,偏要装的好似我强迫你一般,有意思么?” 李彧怔住,面上一变再变,“是,我更爱权利,更爱我自己,可我真的喜欢你,我应了你,最后会把你想要的捧给你,你为什么不信?” “你给不给是你的事,我要不要是我的事。”竟还有人把自己的自私说的那么理直气壮,灼华更觉前世自己是瞎了眼了,居然为了这种伤害了亲友的性命。 他拧眉望着她,眸中翻滚着红色海浪,“你不让我去对付李怀,却让李锐出面,难道不是因为担心我么?” 灼华觉得这个人真是虎自作多情,“呵”地笑了一声,缓缓转身离他远些,“你想多了,我说过,我不喜你,一点也不。” 李彧错愕、恼怒、哀恸,似一副完美面具乍然碎裂,露出面具后最为真实的面目,他眸色一沉,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进怀中,捏着她的下颚,失控道:“那我今日便要了你,永生永世你都只能是我的人!” 说罢,一把扯开了她的衣领,露出一片雪白娇嫩的肌肤,李彧双目通红,气息沉长而乱,已经失去理智。 她虽臂力甚好,却终究抵不过男子之力,无论如何都推不开他的钳制,“放开我!倚楼……唔……” 李彧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堵住了她的求救,扯掉了她的外袍,上裳的衣领被整个扯开,饱满胸脯若隐若现,随着气喘激烈的起伏。 灼华又惊又怒,拼命捶打他,躲开他的触碰。 前世受伤有多重,如今厌恶他就有多浓烈,他的气息、他的触碰,都叫她想吐,恶心感阵阵上涌,忽的,她一抬腿,膝盖狠狠向他那处撞去。 李彧吃痛的撒了手,灼华用力推开他,反手便是一个耳光甩过去,怒气冲上心头,脑海一阵晕眩,重重跌倒在地,雪白的衣裳称得她的面色愈加苍白无助,浅眸蓄着翻滚的怒火,“滚!” 倚楼和听风听得动静,踹门而进,眼见主子狼狈的跌在地上,还衣衫不整,惊得脑中一轰,正待动手,徐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一见灼华衣衫凌乱,青丝铺地,红着眼眶,徐悦无暇顾及旁的,忙脱下外袍匆匆上前将灼华裹在里头,拥着怀中,遮住所有目光,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的安抚着,“别怕,没事了。” 李彧痛苦的弓着身扶着书桌,脸颊火辣辣的痛,转脸看着跌坐地上被裹得严实的人,他脑中一懵,他、做了什么?! “阿宁……” 阴沉着神色盯着李彧,徐悦神色阴翳,有山雨欲来之势:“请离开!” 灼华揪着徐悦的衣襟,愤怒与恶心的感觉叫她控制不住的颤抖。 倚楼和听风脸色黑如锅底,拔剑相对,逼的他退出书房。 秋水长天站在门口,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样的场景落在未来姑爷眼中,会不会对姑娘有不好的想法? 感受到她的颤抖,徐悦心头狠狠一缩,将她抱起,放到了窗边的软塌上。 灼华撒开他的袍子,僵硬的缩在一角。 虽晓得有倚楼和听风在,李彧不会有机会强要了她,可让徐悦看到这样的一幕,灼华觉得狼狈又生气,闭着眼,不敢看他。李彧的触碰更叫她恶心不已。 “你、出去……” 叫秋水长天去取热水,徐悦蹲在塌边看着她,以为她是受了惊吓又羞恼,小声哄着:“我不走,陪着你,好不好?”拨开因为汗湿而黏在额角的碎发,温柔的安抚着,“别怕,没事了。是我不好,没有好好护着你,让你受委屈了。” 热水很快送了进来,秋水和长天听着他这般温柔细语的哄着,稍稍安心下来,“世子爷,热水来了,让奴婢给郡主擦洗吧!” 徐悦挥手叫人退下,“把门关上,守好了。” 关上了窗户,他绞了帕子,又回到塌边,轻柔的给她擦着脸,又轻轻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的像朵云,轻轻抚在她的心头,灼华不自觉的舒了口气。 小心翼翼的覆上她的手,徐悦轻言轻语的哄着,眉目无比的温柔,似江南春日的湖泊,微微涟漪,“先把衣服穿好,好不好?” 灼华睁开眼看着他,见着他满目的温柔与怜爱,顺着他的托动,缓缓坐了起来,一眨眼,眼泪又下来,明明她方才只是觉得尴尬和愤怒,可忽然间不知为何,觉得委屈的不得了。 带着薄茧的手掌一下一下的替她擦着眼泪,徐悦心疼的厉害,一下一下的亲吻她的眉眼,“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乖,不怕了。” 待她平静下来,徐悦拉开裹着她的外袍,雪白的肩头被掐出了指痕,颈间有几处红痕,他牙关咬紧,不敢露了半分情绪,生怕刺激到了她。 灼华揪了揪衣襟,去接他手中的热帕子,想自己擦,徐悦拉开她的手,“我来。”怜惜的为她擦去那人留下的气息,整理好衣裳,将她放在膝头,轻轻的顺着背,“没事了,累了,就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虽是未婚夫婿,可叫他这样服侍擦身,灼华还是觉得羞的厉害,红着脸伏在他的膝头,青丝打从白袍披散而下,却是一幅“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的柔软。 沉静的流光蜿蜒在屋内,旃檀香气幽幽萦绕在鼻间,心间无比的安稳。 “你怎么来了?” 徐悦尽量是自己的话听起来没那么紧绷,摸了摸她的脸颊,和缓道:“想你了。” 灼华轻轻咬了咬唇:“胡扯,早上才见过的。” 将她掰过来,同他面对面,徐悦低头望着她,绵绵柔肠,“我思一何笃,其愁如三春。” 灼华莫名的心头一软,嘴角便带了几分舒展的笑色:“抹了蜜了么?” 他俯身凑在她的耳边,“我很甜的,要不要尝一下?” 灼华呆了呆,他的唇便贴了上来,一啄又一啄,他的手游到了她的腰间,轻轻一挠,灼华吃痒,笑了一声,张嘴间他的舌便探了进去,一下又一下的勾着她的,湿润的交缠在一处,辗转亲吻,气息交融,盖过了那人留下的所有痕迹,这才心满意足的结束这场深吻,临了又吮吸着她的脖子,咬了一口。 “你、你又咬我!”她瞪他,可轻喘的语调更似撒娇。 徐悦看着被自己吻的通红的唇瓣,低低一笑,“技艺生疏,卿卿请见谅。”一顿,又道,“多亲几回,定能熟能生巧了。” 灼华嗔他一眼,“羞不羞。” 他又笑吟吟的问她:“我甜不甜?” 灼华撑起身子,欲离他怀中,“你、你该去上衙了。”实在比不过他的厚脸皮。 “今日休沐。”他将她按了回去,继续笑问,“我甜不甜?” 灼华抿着笑,闭眼装睡,不理他了。 见她又有了笑意,徐悦这才放心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孩儿一般哄着她午歇。 第202章 爱而不得 五月中的日头越发皎皎灼人,灼华懒怠动弹,正窝在冰雕旁放空,前头急急忙慌送了消息来,姚氏被冯氏塞过去的丫头给气晕了过去。 烺云忙着在翰林院修书,已经几日未回,小丫头匆匆来报,吓得两眼泪汪汪,灼华听了忙去喊了老先生去瞧,这一瞧竟是瞧出了好消息! 这下正好有了借口,灼华干脆利落,赏了二十板子,把人扔回了冯氏那里。 这是沈家的第一个曾孙辈,老太太高兴的很,拉着灼华就去了法音寺求了平安福,又开了小室,使人扛了整整一箱的玉器摆件儿道姚氏的屋里,“玉器养人也养胎,喜欢的就摆上,不喜欢的搁库房也行。” 灼华也替她高兴,一个新妇,能不能在夫家站稳脚跟,娘家家世是其一,更重要的便是子嗣,才成婚三个月便有了好消息,当真是福气了。 倚楼和听风抬了一坐三尺高的赤色珊瑚进来。 灼华笑道:“珊瑚寓意好,摆在内室,当个赏玩也是不错,驱邪又聚福,保佑嫂嫂顺利生产,三年抱俩!” 姚氏坐在床上靠着软枕,又羞又喜,“妹妹越发会取笑了。” 姚夫人闻女儿有喜,匆匆而来,瞧着亲家老夫人和郡主这般看重女儿,自是心中高兴。 冯氏原是来兴师问罪的,一听三房有了孙子,酸的厉害,嘴下就阴损了起来,“才成婚三个月就有孕,谁晓得是不是哪里来的野种。” 姚氏已经见惯了冯氏的嘴巴恶毒,没什么反应,只冷冷撇过,倒是把姚夫人气的不行,“……沈五太太你说话注意点!” 冯氏掀着嘴角,讥诮的尖着嗓子道:“哟,急上了?若不是心虚,有什么激动的。” 老太太沉了沉脸,“老五家的,你太放肆了!” 冯氏冷笑的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丢,“那是你的亲孙媳妇,做什么都是对的,咱们这些庶房的,在母亲眼里算的什么,自然什么都是错的。好歹叫你一声母亲,偏心也不是这么偏的,什么好东西都给三房,不过就是个考了进士,庶出的玩意儿。” 灼华扫了冯氏一眼,扬了扬脸:“掌嘴!” 倚楼上前左右开弓,就是十个大耳刮子,她可是武家子,又是用尽了力道的,冯氏的脸一下子就肿的老高。 姚氏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底暗暗痛快,这几个月真是受够了冯氏的恶心。 姚夫人顿感解气,却又担忧叫灼华背了凶悍的名声,抱歉的看着她,倒是她冲动了。 灼华笑着给姚夫人上了茶,给了个“无事”的眼神。 老太太垂眸,只当听不见。 冯氏捂着两跳了起来,“小贱人,你敢打我!” 灼华轻轻一笑,眸色微冷,“今日看在嫂嫂有孕的喜事上不过罚你几个耳光,便是打死了,我倒要看看谁能拿我如何!” 冯氏大惊,又不甘心,死盯着灼华,嘴里依旧不干净,“小贱人,以为得了个郡主的封号就什么高贵东西了,悄悄皇家人哪个瞧得起你个破烂东西,就是小贱种,呸!” 灼华看向陈妈妈,吩咐道:“去知会大伯母一声,五房罚半年的月例银子,一应嚼用不必再送去。”一顿,“五爷的银子照给。” 陈妈妈应下。 “你凭什么!我是你的长辈,府里的事哪轮得到你个小贱人插嘴!你给我识相点,否则我要你好看,冯家也不会放过你个小贱人!”冯氏龇牙欲裂,嘴里碎碎不停的咒骂,拉扯着听风和倚楼要闯过去打人。 姚夫人只听过旁人议论定国公府的五太太是个粗鲁阴损的,却也是头一回见识到,顿时目瞪口呆。 冯家?还不放过郡主? 冯家这些年靠着沈家的打点才有了几番升迁,便是冯家的家主在定国公府面前也只有客客气气的份儿吧! 谁给的她这样的底气? “去李少师府说一声,煴哥儿和熇哥儿以后不去听学了。”灼华捏着杯盖,轻轻拨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缓缓抬眸看向冯氏,“继续。” 陈妈妈应下,“是。” 冯氏瞪着眼吼道:“你敢!” “今日的话,我只说一遍,你听清楚了。”灼华放下茶盏,抚了抚衣袖,缓缓道:“再敢口出恶言,我便赏你一碗哑药,冯家,我还不放在眼里。你也别想着给我嫂嫂使绊子,嫂嫂和胎儿安稳便罢,否则,我便让你五房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我不介意你去外头宣扬我恶毒凶悍,只一点你想清楚,煴哥儿同熇哥儿的前程,只在你一念之间。皇家人瞧不瞧得上我不重要,你需得晓得,陛下偏宠本郡主却是无人不知的,你招惹我,陛下跟前如何说,我便是控制不住了。” 冯氏一凛,明显的瑟缩了一下,“她和那贱……她和孩子是死是活的关我什么事!” 她一笑,“没错,这叫迁怒。” 冯氏涨了一脸的猪肝色,从箱笼里抄起一件玉器便从屋子里砸了出去。 “一年!” 陈妈妈微微一笑,“奴婢明白。” 冯氏嘴里无声的咒骂,肿着脸跑了出去。 姚夫人晓得她这一出,便是为了震慑冯氏,以免她在女儿孕期起了歹心,拉着灼华的手无比感激,“兰儿有郡主做妹妹,当真是福气。郡主放心,她若是再外头胡说,我自也有话说。” 灼华眉眼温柔,“嫂嫂和孩子重要,旁的,不必在意。” 老太太淡淡一笑,“姑嫂之间,便该如此亲厚。” 傍晚时烺云回来,闻得妻子有孕清隽的面上一阵喜悦,脚步匆匆的就赶回了院子,一同来的柳扶苏看得一愣一愣的。 “姐姐最近怎么样?吐的还厉害么?” 想着煊慧有孕,灼华便问候了一句,哪晓得柳扶苏一脸疑问。 灼华微微一拧眉,“姐姐未同你说?姐夫也不曾察觉姐姐的不对劲么?” “煊慧前几日去了乡下庄子查看庄务,原是住两日就回来的,后来信说是那里风光好,想住一阵。”柳扶苏眼神紧了紧,忙问道:“她身子不适么?” 有孕都不肯说,看来真是心灰意冷了,可他那一闪而逝的紧张,却叫灼华觉着有些有趣了:“姐姐有孕了,算着时候也快四个月了。” 柳扶苏一怔,眸中隐约浮了几许惊喜,复又暗淡了下来,双手揪着袖子不住的捏着,“她、她没有告诉我。” 灼华对于他二人之事装作不知,只笑道:“姐姐是朗直的脾气,又那么爱重姐夫,便是生气了,姐夫哄一哄,立马就能好了。” 柳扶苏张了张嘴,勉强的笑了笑,“恩,我知道。” 柳扶苏懵懵的一路回到柳府,坐立难安的踱步在书房,犹豫到了半夜,披了衣裳写了请假的条子交给长随,让他清早送去烺云那里代为转交上官,又急急忙忙的喊了小厮套马车。 第203章 爱而不知 柳大人夫妇听了动静,差人来问,柳扶苏忍不住的笑意,“回老爷夫人去,便说大奶奶有孕了,我去乡下接人。” 柳大人夫妇一听,忙喊了有经验的婆子跟着一道去。 一路摇晃,马车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乡下,却见妻子已经起身,同农妇们一同走在田埂间,一身素衣荆钗,身姿清瘦,小腹隐约可见微微凸起。 见着丈夫站在田埂边,煊慧客气的笑了笑,却没有迎过去,只是淡淡的一颔首,便不再理会他,继续询问着农妇种菜的诀窍。 农妇笑呵呵的看着主家,“没想到少夫人金枝玉叶,却也对农活儿感兴趣。” 煊慧蹲下身子,拔去一颗杂草,笑道:“技多不压身。只是我笨的很,阿姐可别嫌弃我。” 农妇忙挥手道:“大少奶奶哪里的话,少夫人可是我见过最和气最聪明的贵人了。”一抬眼,见柳扶苏站在身后,又赶紧弯腰行礼,“大少爷。” 柳扶苏轻轻颔首,俯身扶起煊慧,“累不累?” 煊慧淡淡一笑,收回了手,“不累。” 农妇识趣儿的拿着农具闪人。 看着空荡荡的手,柳扶苏觉得哪里空了一角,看着她的小腹,轻声问道:“如何有孕了也不同我说呢?” 煊慧垂了垂眸子,苦笑,自打同他闹了一回,问他肯不肯放手过去,他不答,她便住到了乡下来,十日了也不曾见他来,如今晓得她有孕却是来了。 转身到了小溪边,洗净了双手,她平静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柳扶苏掏了帕子给她擦手,她没有接,转身问侍女丹阳要了帕子,心里说不出的坠了一下,又寻了话问道:“妹妹说你吐的厉害,现在好些了么?” 丹阳张嘴要说,煊慧一眼看过去,只道:“没什么,都是这么过来的。” 往日都是她叽叽喳喳的像只鸟儿在说,他在听,如今鸟儿不肯说了,他却不习惯了,“有孕了便不要做这些了,你若是喜欢,待你生产之后,我陪你来住一阵,再慢慢学。” 煊慧紧紧咬着牙关才能抵抗住他的温柔,尽管这样的温柔他也给了所有人,包括外人,勉强的笑了笑,她不就是那个外人么,她疏离道:“妾身虽是无知妇人,却也晓得不能耽搁了爷当差。” 看她这样冷淡,柳扶苏有些着急,“别这样说,你是我的妻子,陪伴你是我应该做的。” 妻子,一个无所谓的名词而已,不论是谁做了他的妻子,都可以有一样的待遇,煊慧弯了弯嘴角,笑不似笑,隐晦的苦涩,无有言语。 柳扶苏瞧她如此,不禁生出一丝悲伤来,“我今日告了假,我、我还未在乡下待过,你陪我走走,下午我们一同回家,好不好?” 煊慧捶了捶腰,似是累了,同丹阳道:“你陪爷转转,我先回去收拾东西,歇一会儿。” 柳扶苏跟了脚步上去,“累了么,我陪你回去。” 他要去扶她,煊慧避开,“不用,爷自便。” 既然决定要断了念想,便不能再去贪恋他的温柔。 柳扶苏悬空了双手,愣怔的站在原地,天地广阔,却似逼仄的喘不过气,似乎十日里,还多东西都在变,变得太快,他无法适应。 想起她似乎很在意他收着从前的从西,追上她:“你若是不喜,那些东西,我可以都丢掉。” 煊慧心口狠狠一窒,眼眶一热,雾气盈满,头也不回的继续走,“爷的东西,妾身一外人无权置喙,留不留的,爷自己做主便是。” 柳扶苏呆了呆,不意她转变的这一块,“煊慧……” “如今妾身有孕,怕是不方便伺候爷的起居了,爷若是有看中的丫头,自可收做通房,若是有福气的姨娘也行。”煊慧说的有些急,说罢,跨进了屋子,反手关上了门。 只要走出了这一步,往后便没什么能叫她伤心了。 柳扶苏站在门口,明白过来,她不肯再围绕着他转了。 她想要的,他晓得,可是他给不了,如今她不再那般恋慕他,他该松口气才是,可为什么他此刻会那么难过? 回到柳府,煊慧以害喜严重怕搅扰柳扶苏休息为由,搬去了右稍间,又按着那个姑娘的性情、样貌,给他选了两个懂诗词风情的通房丫头送过去。 柳扶苏看着那两个丫头,心头竟生出气来,回头就把人打发了出去,可还是觉得憋闷的厉害,很想同她吵一架,可走到右稍间门口,瞧见妻子吐的连血都吐出来了,气闷维持不住,只剩了着急,匆匆忙忙赶到了定国公府,求了盛老先生去瞧一瞧。 老先生被灼华瞄了一眼,接收到暗示,哼了哼,长须抖啊抖,“急什么急,哪家妇人害喜不是这样的,烺云家的也吐着呢!” 柳扶苏急道:“她、她都吐的吐出血了。” 老先生淡淡的“哦”一声,“那是蛮严重的,去年齐将军家的小妇人还真是吐到小产了。” 柳扶苏惊的一脸白,慌了手脚,“先生去瞧一眼罢,她、她难受的紧。” 灼华挑眉,这是没心么?这是上了心罢? 老先生和灼华一同去了柳府,还未进屋,就听着煊慧在吐,仿佛胃在抽筋,接连的呕,停都停不下来,柳夫人急的直念阿弥陀佛。 灼华在老先生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老先生一捋长须,表示没问题。 柳夫人一见老先生进来,忙让了位置给他瞧疹。 老先生闭着眼把脉,一忽会儿的拧眉,一忽会儿叹气,便是灼华晓得他在装模作样,也是看的紧张不已。 柳扶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柳夫人根本坐都坐不住了。 “……恩。”老先生沉吟了一下,稍稍掀了掀眼皮,“脉象虚浮无力,有破血之势。” “什么!”柳夫人眼皮一跳,忙问道,“能保得住么?” 老先生看了灼华一眼,捋着长须,往严重的吓他们,“要保也是能保住的,不过大人就要吃些苦头了,不过她这样吐,生产的时候怕也是艰难的,要不要保,你们自己想清楚。” “要保!” “落胎!” 夫妻两个都是想也不想的回答,一个要生,一个要打。 以柳扶苏的想法是,叫妻子这样吃苦头还不如不要这个孩子,可话听在煊慧耳朵里,却是觉得丈夫不在意这个孩子,一气,晕过去了。 老先生翻了个白眼,看了柳扶苏一眼,“她如今虚的很,落胎也是有危险的,说不准,以后就不能生了。” 他几乎是脱口便道:“没关系!” 柳夫人惊讶的看着长子,又瞧了瞧老先生和灼华,眸光闪了闪,似乎明白了什么。 灼华眨眨眼,她倒是不信什么惯常的温柔,倒是有几份爱而不知在里头? 她轻轻一叹,似乎为难道:“先保着吧,姐姐那么爱重姐夫,好容易才怀上这个孩子,若是孩子落了下来,怕是要伤心死了。” 柳扶苏点头,又为难,只余了满目的不知所措。 老先生开了方子便回去了,灼华等着煊慧醒过来。 姐妹两关在屋子里说了好半日的话,待灼华离开时,煊慧已是另一番神色了,但瞧着丈夫进来,却依旧不愿搭理,“你出去,不想见到你!” 柳扶苏瞧着她似要哭出来,忙安抚,“好,我出去,你别哭,不好动气的。” 听着丈夫关上了门,背对着门的煊慧长长一声叹,总算等来了曙光了。 第204章 何为蠢 最近外头的闲话多起来。 什么华阳郡主蛮横恶毒,打骂长辈、克扣庶房用度、恶待堂兄弟,传的是有鼻子有眼儿。 定国公府的人倒是没什么反应,谁传出去的话,谁在里头搅事儿,大家心里头明镜似的,也懒得同这种人掰饬,只当听了一阵耳旁风。 冯家的人往魏国公府跑的勤快,每每不过是谁的姑娘如何闲静雅致,温柔贴心,某些得了高位的姑娘又如何的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徐太夫人自然是不信的,她的眼睛看过了多少人,好的坏的,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孙媳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还能不清楚么! 邵氏虽短浅了些,却也晓得冯家人打的什么主意,沈家五房什么人品格调也晓得一二,当初冯家给冯氏的女儿说项,她迟迟不应,便也是其中的道理,攀上这样的亲家大抵都是要倒血霉的! 听了几回后,冯家人再上门,直接拒了。 之后闻国公府办寿宴,请了姚家,也请了沈家和冯家。 姚夫人的大女儿嫁了文国公府的三公子,是正经八百的姻亲。 冯家嫡长房的姑娘嫁了闻家旁支的公子,也算是姻亲。 请柬送去姚家,姚夫人问了一句,“定国公府五爷家收了么?” 闻家管家回道:“亲家夫人容禀,还未去送。” 姚夫人“哦”了一声,舒和道:“我那日想是没空去了,请闻管家替我同亲家告罪一声。” 能在国公府做大管家,自然有些眼力见,立马明白其中关窍,一垂首道:“是,老朽现在就去回话。” 闻管家回去府中一回话,姚家大姑娘就开始抹泪。 闻夫人与闻三公子一惊,“出什么事儿了?” 闻三奶奶美眸含泪,伤怀不已道:“小妹有了身孕,定国公府五房那冯氏,当着母亲的面出言羞辱,说、说妹妹怀的是野种!还在妹妹屋子里打砸亲家老太太送去安枕的玉器,华阳郡主为护着妹妹安稳,便罚了她,却也没有那般厉害,不过是罚了例银子。谁想冯氏还有那冯家人竟然恶毒至此,跑去魏国公府胡言乱语,诽谤郡主声誉,意欲坏了郡主与徐世子的婚事。郡主为着妹妹受了如此委屈,母亲和妹妹又气又愧疚,哪肯再同冯家人在一同出现。” 闻家人一听,震惊冯家粗野坏心之余,立马命管家不必去冯家和沈家五房送请柬了。 不管华阳郡主是什么样的人,一个是自家正经八百的亲家啊,一个不过旁支的亲家,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冯家人左等右等等不到闻国公府来送请柬,拐着弯使人来打听,闻夫人一通太极的把人打发了。 三日后的宴席上冯家姑娘拉着脸,一副人人欠她钱的样子,后来竟还直接去问了闻夫人,为何不邀请她的父母。 闻夫人只笑笑道:“老太君不爱铺张,人自然请的就少些了。” 言下之意,你一旁支媳妇的娘家人在闻家算个啥! 姚大姑娘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笑盈盈的表示:“待叔叔婶婶做寿,弟妹自可多情些人的。” 冯家姑娘反唇相讥,“那也不去请你们姓姚的。” 姚大姑娘轻轻一笑,不阴不阳的回道:“那是,姚家也不常去那小门小户的席面。” 贵妇们眼见如此便也好奇起来,这闻国公府的三少夫人和闻家旁支的奶奶怎么跟仇人似的。 于是姚夫人便开始“有话说”了。 那日去的都是何等门第,惯能将旁人嘴里隐晦的字眼儿听进耳朵里时译成通俗易懂的白话,一顿席面的功夫,外头的风向立马就变了。 冯家老爷正在活动着关系,想着再上一台阶,原本看着他和定国公府的姻亲关系,他的上官已经准备批复了,但一趟宴席下来立马决定,换人! “沾了人家的光,还去坏人家的好事,这种人家能走的远才有鬼了!” 眼看着比自己资历经验都不如的少年郎上了位,冯家老爷不明所以,盯着上官问了许多日才晓得其中原委,气的回去险些就给老妻一个大耳光子,“我再前头拼了命的往上爬,你们倒好,拼了命的给我扯后腿!如今好了,搭进去了十万两银子,到头给别人铺了路!” 冯老夫人惊叫道:“怎么会呢?不是上头都已经露了口风了,就等着批复下来走吏部了么?” “怎么会?”冯老爷跳了起来,“你们再去徐家说啊,再去外头抹黑人家啊!华阳郡主什么人?皇帝都偏宠着的,你们也敢去搅人家的婚事!” 冯老夫人一凛,狠厉道:“那这事儿是沈家搞的鬼了?” 冯大夫人狠狠道:“小人,还亲家呢,居然干得出这种事!妹妹说的没错,那小贱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冯老爷真想一巴掌打过去,可哪有公公打儿媳的,气不过这些妇人的愚蠢,抄起茶盏砸在了老妻脚边:“搞鬼?人家要搞什么鬼?若不是瞧在沈家的面上,你以为我这把年纪还有机会升迁么!本想着荣休前再上一阶,有个正三品的阶品,大郎二郎那处我也能帮衬一把了,往后也能走的顺当些!现在好了,谁还给这个机会!你们到底有没有脑子!咱们沾着人家的光,你们还去坏人家婚事,你们以为京里还谁瞧得上?多少人巴着沈家,用得着沈家人去说嘛?” 冯老夫人脸懵在当场,“可公公是一品大将军,配享太庙的,咱们自有人脉,哪里求得着他们沈家!” 冯老爷气的发抖,“人都死了,活着的人自当更看重活着的利益!说到底父亲英年早逝,根本就没给冯家打下太大的根基,朝中行走,百官不过客气一两声,配享太庙说出去好听,你看看人家会不会看在一个死人面子给你行方便!” 冯老夫人和冯大夫人是一介女流,只听着冯老太爷配享太庙无比荣耀,那可是赫赫功臣才有资格的,这些年她们以为冯家风光着,哪想竟只是个空壳子。 这时候冯大爷匆匆回来,也是一脸的黑。 原是犯了个小错,却被上官一顿好罚,而那个上官正是周家三郎周怜。 冯大爷一瞧屋子里气氛怪异,一问才知怎么回事,气的一脸猪肝色,“周家念着周恒和三公主的情分,待华阳郡主如同亲妹!她受了你们羞辱,周家能给我好脸色么!” 冯大夫人结巴着,不知该怎办了,顿时哭嚎了起来。 “还有你那好女儿!”冯老爷跳脚道:“竟当着姚夫人的面说人家姑娘坏的是野种!在人家屋子里大吵大闹,不然你以为闻家如何不请咱们去吃宴席?如何闻家三少夫人跟咱们家的姑娘如同仇人一般!” 只听小女儿说被华阳郡主欺辱,克扣月例银子不说,还不叫两个外孙去李少师府上听学,冯老夫人哪晓得这些啊! “告诉过你们多少回了,对沈家人客气点!客气点!不要总是被小妹牵着鼻子走,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冯大爷指着妻子怒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上上回妹夫妾室小产、上回炽姐儿做妾,我便就告诉你们了,那个华阳郡主不好惹,不好惹!非要去惹人家做什么!把父亲、我还有二郎的前程全闹没了你们才甘心么!” 于是冯家人又开厚脸皮的登沈家门,求原谅,求和好,求举荐,世家做事,向来脸面上客气周全,他们求,沈家便笑呵呵的表示:嘴巴能放干净了么? 冯家人自然啄米似的点头:干净的不得了! 自那以后,冯家妇人也算是彻底安分了,饶是冯氏在回娘家折腾,冯老夫人和冯大夫人也都东耳进西耳出的,只当没听到。 第205章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少了冯家人的恶心,日子倒也舒朗起来。 赵匡礼杀雍王侧妃一案过去了已有多时,赵匡礼架不住镇抚司的刑法,招供了杀害白凤仪的过程,却丝毫没有要供出李怀的意思。 他们虽晓得是李怀的算计,但也不能因为自己知道就凭空指证,否则人家反咬一口,他们便是污蔑亲王之罪了。 而在赵府搜出的账册又牵扯出了贪污案,涉案官员大多二十余人,无一小吏,三品以上大员便有三个,更有一向清风两袖的左都御史成杰收受名妓、太子太傅关吉英收受赵匡礼十万两贿赂、河北布政使及河北辖下多位知府向其行贿上百万两,一一记录在册。 涉案官员除去京中几位,皆是河北官员,而河北正是产铁矿最为丰厚的省份,其中利害不言而喻。 皇帝震怒,收缴了成杰、关吉英的官印、大印,禁闭于府,禁军驻守。 李怀的门前往来不断,秦王府的下人们却是寂静无声,大气不敢喘。 最后有幕僚出主意,让李怀请命去河北查案,只要是他前往,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然后,在几位老大人的举荐下,皇帝却点了李彧微钦差,并禁军副统领钱甫、吏部侍郎张成敏为副,前往河北彻查行贿案。 恩,这几位老大人中有姓徐,有姓周,还有李锐一派的也积极推举,人气彻底压过李怀。 乍看之下,大家似乎很看好这位雍亲王,细一想,这种差事危险不说,还特容易引火上身。 李彧自然也晓得,可皇帝发话了,他也不能不去。 不过李彧和身后的人也晓得,一旦此次收、受贿赂的官员一旦全部被拉下水,李怀便再无机会东山再起,是以,李彧身后的大小官员也隐隐显出兴奋之意,隐忍了多年,终于有他们大展身手的机会了! 而河北,李怀的人走了,旁人才有机会进去不是么? 皇帝这些年为收浙江、江西几省,心腹都送过去了,即便是如来佛也得有指缝不是么,就看李锐和李彧谁的手脚更快了。 六月下旬,刚刚成完亲的李彧便从永定门出发了。 周恒拿胳膊肘怼了徐悦一下,“他怎么得罪你了?” 徐悦淡淡一笑,黑眸沉沉,“没什么,就是成婚前,不想看到他去寻灼华而已。” 周恒给他一个白眼,“醋缸。” 差不多时候,李锐的人把成杰的私生子从北平弄到了京里。 把孩子扔在了成府的门口,任何人来领,一并赶走,小孩子在大街上流浪了十来日,每一日经历了什么,都有人传进成府。 孩子被狗追,被乞丐赶,被街头的小霸王打。 成夫人莫氏心中怨恨不已,情深似海竟不过一场笑话,什么没有儿子也不肯纳妾,原来早有了私生子!但她不露声色,表现的似一位贤良淑德的好妻子,一遍又一遍的心疼、忧心着丈夫的骨肉,“老爷,小公子一个人在外头可要怎么好,若是饿了、病了,可要怎么办啊!我是做母亲的,一想到孩儿这般受苦,妾身实在心如刀绞啊!” 成杰感激嫡妻大度的同时,内心焦急无比。 他四十上才有了这么个儿子,唯一的儿子,他所有的希望都给了他,若是孩子有事,他也无有活头了。 六月底的最后一日,孩子饿晕了,病了,躺在破庙里。 消息一进成府,成杰咬不住,松口了,在此之前,写了休书于妻子,不想做了连累,只盼她看在夫妻一场,将来为成家照料这个孩子。 镇抚司奉命押了成杰进宫,交代了自己八年前确实受了赵匡礼一个美人,但对于收受百万银两一事却依旧死死咬住。 这时候有北平的地方御史一封急奏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御案之上:成杰在北平又千顷良田、园林数座,有一处私宅占地之广、装修之奢华远超亲王府邸。 成杰这才明白,原来他们在这里等着他了,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皇帝下旨名徐悦亲往北平察查真相,七月初徐悦带了赵元若及十余镇抚司差官出发。 送了徐悦出发,灼华总觉得心中不安,成杰这个左都御史可算是文官之首了,做了高官的门生也不在少数,有他的支持,李怀便不怕,尚书、侍郎只有的位置总有一日能补回来,所以,于李怀而言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官员蓄养家妓如同蓄养歌姬一般,并不是什么罪,顶多名声不好听,相互赠送虽有贿赂之嫌倒也不是什么重罪,不过是贬官外放,以成杰在朝中近三十年的人脉,总有一日还能回来,但若是坐实了他的僭越、贪污、侵占民田等罪名,便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如此重要的人,李怀怎可能没有动作呢! 于是,在徐悦动身后不久,灼华便让岑华、岑连暗中跟上。 周恒打趣她,“还未婚嫁呢,就这么护着了?” 灼华坦然挑眉:“礼尚往来么!” 而就在岑华、岑连离开的当日,姜遥便收到消息,李怀的人去过了星官书局。 周恒一翘二郎腿,浪荡道:“这是自个儿将把柄送到了李老五的手里啊!” 灼华轻轻一笑,“人傻钱多。” 李郯不解:“什么意思?去个书局怎么了?” 姜敏想了想,妻子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太重,若是不说,她今日惦记上了,难保不会跑去一探究竟,彼时便会更危险了,于是便道:“那个书局做的杀人营生,你五哥是幕后主子。” 李郯惊呆,一时无法接受,她虽清楚为了争位难免相互厮杀,却没有想过会如此不折手段,“五哥蓄养杀手?还养在京城内?三哥还去五哥那里买凶杀徐悦?!他们、他们全都疯了不成!” 周恒耸耸肩,“皇权争斗之下,没几个会是正常的。” 姜敏提醒她:“这事在皇后和陛下面前半字不能提,明白么?” 李郯点头,“我晓得,若是消息走漏了,三哥和五哥怕是要狗急跳墙了,我这个泄密的人怕是要被灭口的。” 姜敏神情微微一软:“告诉你,是怕你无意中得知后露出异样,你只当不知,就把它当做普通书局便是,那条街平日里能不靠近便不靠近。” 周恒赞同,“没错,你好奇心太重了,还是别去了,省的露了马脚,惹了人家怀疑,咱们一群人都玩儿完。” 李郯踹他一脚,“我有那么不堪么!” 周恒一下歪倒在焯华身上,哈哈一笑,“倒也没有,就是笨了点儿而已!” 焯华曲指轻轻敲他的额头,“别闹。” 然后周大人乖乖挨着他的胳膊坐好,一派精致谪仙的样子。 李郯龇牙咧嘴的嗤他,冷面姜公子一手搂住泼辣小仙的腰,泼辣小仙立马温顺不已。 灼华朝姜遥举杯,笑道:“一物降一物。” 姜遥同她一碰杯,摇头道:“卤水点豆腐。” 周恒翻了个很不文雅的白眼,“我乐意!”然后又笑眯眯的去捏焯华的手,焯华眸光宛然柔情,反手扣住,同他十指紧扣没在宽大袖子下,周大人立马笑的一脸甜蜜又嚣张。 李郯和姜敏表示:做不到啊! “你们说,五哥怎么就把成杰的儿子给送回去了呢?”李郯问道,“捏在手里不是更有用么?” “那个孩子的用处也只是打开这么口子而已。”姜遥一展折扇,摇了摇,“何况,哪里是送回成家,莫氏可已经不是成夫人了。” 李郯细细一品,反应过来,“被欺骗了那么多年,自以为得了一个专情的郎君,一生得意,哪晓得都是欺骗,从天堂掉进地狱的滋味,会让人疯狂。” 焯华眉心一动,“她会杀了那孩子?” “一定会。”灼华叹道,“甚至,是还在成杰想尽办法求生的时候。” 是啊,孩子何辜,可成杰的妻子又何辜?既然做不到专情,何必骗她呢?索性从一开始便纳妾了,或许这时候,莫氏还会念在一场夫妻情义,帮他保住这个孩子吧! 一阵沉默,气氛有些压抑,长天却笑嘻嘻的敲门进来,道:“姑娘,北边儿来的信。” “北边?”灼华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恒一把抢过,打开一看,顿时一副“要了命”的表情,李郯拿过一看,长长“哇哦”了一声,传到姜遥手里,他一脸“牙疼”。 灼华被他们的神情搞得有些莫名,接过一看,上头只有一句话:“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 这家伙是泡在蜜糖里长大的么?! 第206章 应念潇湘,岸遥人静,水多菰米 时日匆匆过,煊慧的肚子已经六个月,姚氏的也近四个月,两个都吐的厉害,半点没有因为月份大了而渐次好转起来的迹象。 据有经验的婆子说,这是因为怀着男胎,所以反应格外激烈些。 两个翰林大人既高兴又都急的很,但凡衙门没那么忙,总要日日回来陪着妻子的。 但好在两位孕妇都开始慢慢的,将前几月瘦下去的肉长回来了。 为了让姚氏好好养胎,灼华又接手了三房的庶务,一下子又忙碌起来。 柳夫人也全权接手了柳府的事务,半丝不叫煊慧费神,几个弟妹都是良善之人,变着法儿的给煊慧做吃食,哄着她多吃几口,叫她感动不已,也叫旁的府邸的小媳妇们羡慕不已。 女子最大的幸福不就是如此么,公婆宽容,妯娌小姑相处和谐。 至于柳扶苏,据孕妇沈煊慧的观察,这家伙依旧觉得自己深情于前头那位姑娘,隔三差五就要念几句伤怀又纠结的酸诗,于是,她也依旧晾着他,不冷不热的,客客气气的,偶尔吐难受了,哼哼几声,哪怕是半夜里,柳大人也能在几息之间从左稍间到达右稍间。 孕妇么委屈又难受的掉个几滴眼泪,再叮他几句,每每折腾的柳大人手足无措又心慌意乱之后,她便心安理得的抱着被子呼呼大睡去了。 然后,柳大人向沈大人讨教,是否所有孕妇都这么情绪不稳,沈大人频频点头,“前一刻还在笑,后一刻就哭的止不住,今日爱吃果子,明日就爱吃糕点了,说她终于长肉了,她说我嫌弃她胖了……”沈大人沉吟了一下,最后总结道:“恩,她们辛苦,总之,顺着就是了。” 柳大人受教的表示明白。 七月下旬的时候徐悦来信,说是已经返程,约莫两日后到京,信的最后又有一句: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灼华:“……” 是不是她对徐悦有什么误解? 他真的只是因为她“合适”才想着娶她的么? 还是,她想多了,旁的夫妻都是这么相处的? 不明白啊! 也不能怪她么,前世她得到都的是假的呀,而且她似乎总是在等,等他先去安抚旁的妾室,等他先去处理重要的事,只有他需要她去牺牲、去挡灾难的时候,才会“深情”的出现,几句甜言蜜语,几句无可奈何,哄得她以为这情是真的,哄得她去付出。 真正的夫妻会做些什么,她不晓得,没有体会过。 不过,灼华一笑,这样也挺有趣的。 说是两日就能回,没等到徐悦和岑华、岑连进城,却是在第四日的夜里,等来了一群杀手,好在灼华早有布防,纵使来的都是高手,也一并给他射成了马蜂窝。 人头砍下,全数摆在了秦王府的大门屋檐上,一溜的齐整又森森然,气的李怀当场吐了血。 可他哪里敢说彻查,不小心就查到自己头上去了,只能咬牙活血吞了。 李锐得到消息,哈哈一笑,“还好派出去的都老子从外头雇的杀手,否则吐血的就是老子了!” 袁颖与灼华的想法有志一同:“人傻钱多。” 徐悦等人,终于在第五日一早,天才蒙蒙亮的时候快马加鞭进了城。 岑华、岑连回到了禾望居,灼华总算安心了。 “怎么耽搁了?” 带着银面具的岑华高冷回道:“回程的时候受到埋伏,赵大人受了重伤,饶了远路先为赵大人寻了医馆医治,所以耽搁了两日的功夫。” 看来李怀给李锐送去不少银钱了,灼华问道:“徐悦可受伤了?你们呢,可伤着了?” 岑华摇头,“都只是轻伤,不妨事的。” 灼华稍稍放心些,“这两日好好歇着,不必值夜。” 岑华和岑连想说不必,长天却笑道:“姑娘疼你们,好好领受便是。” 处理完了庶务,灼华去了老太太处请安,又绕道去配姚氏说了会子话,回到禾望居的时候已经是巳时,徐悦正坐在书房等着她。 “回去见过家里人了?” “见过了。”徐悦一笑,起身朝她后头挥了挥手,示意秋水长天关门出去。 秋水长天笑眯眯的退出去,关上门。 “衙门也去过了?” “刚从宫里出来,不急,陛下允我休息两日。”她一靠近,他便楼了上去,在她嘴角啄了一下,顶着她的额问道,“有没有想我?” 旃檀香温柔又沉稳,灼华被他一问,微垂的羽睫扇了扇,嗔了他一眼道:“我每日都忙得很,没功夫想旁的。” “旁的?未婚夫怎可算旁的?”徐悦挑眉,托着她的后颈,俯身直吻的她气喘吁吁,“没想我,怎的还把岑华和岑连来保护我呢?” 微微苍白的脸色忽忽变得粉嫩起来,灼华不好意思的推了他一下,却听他闷哼了一声,似乎痛苦的样子,抬眼见他脸色不大好,白袍心口的位置渗出了血色来。 灼华一惊,忙扶着他坐下,唤了秋水长天送热水进来。 全然忘了男女之防,替他宽了外袍,解了中衣,露出被血水染红的布条,灼华忍不住的数落道:“受着伤也不晓得好好养着,还乱跑,也不晓得同我说一声,这下好了,伤口蹦开了。夏日里伤口难养,你又时时需要往闷热的狱里跑,闷出了汗,浸湿了伤口,看你要怎么办!” 徐悦盘腿坐在软垫上,笑吟吟的听着她的数落,手指勾着她的青丝把玩,仿若寻常经年夫妻的样子,“有你日日为我换药,自然好得快。”一顿,缠着青丝的手指又去勾她的下颚,“好的慢些也无妨,又卿卿这般惦记痛着也是享受。” “净胡说!”上完药,缠好棉布条,想起去年夏日他有叫她补过一件衣裳,还没有拿走,便把带血的外衣脱下,去出门转去内室取了干净的换上,“谁要日日给你换药了!” “卿卿呢!”一把将她扯到了膝头上,徐悦轻轻一笑,“心疼了么?” 灼华挣了一下,生怕又拉扯了他的伤口,终是没再动,由着他搂着,抢回了缠在他手上的青丝,软声道:“徐大人好得很,那需要我来心疼呀!” 低低一笑,徐悦在她耳边道:“那我只当夫人是在心疼我了。”用力拥了拥她,“多亏你让岑华和岑连来助我,否则,赵元若怕是性命不保,我也不会只是受这点轻伤了。” “伤口这么深,还说轻伤。”可她也晓得,上了战场,这些伤确实算不得什么了,灼华又问道:“赵大人还好么?” 他道:“需要养一阵子,倒也没有性命之忧了。” 灼华点了点头,道了一声“那便好”,又拉着他窗边的塌上躺着,“这一路累着了吧,你歇一会儿,缓缓精神。” 徐悦顺着她躺好,手指又去勾缠人家,笑意悠闲如蜜,“你在这里陪我。” 灼华拾起塌上的玉扇给他扇着凉风,轻轻应下:“你睡,你睡着了我便去抄会儿经书。” 徐悦挚起她的手亲了亲,闭上眼小憩,连着几日的奔波,确实累得很,如今同她处在一屋,不尽的安心适意,便也觉得困乏起来,却又忍不住的寻话同她说,说着便隐约含了酸意,“从前就听人家说你总是闲时抄经,这么多年了,还在抄么!” 还听人家说呢,便是捻着她同蒋楠相看过的事情说嘴了! 玉扇轻轻敲在他的手上,她一笑,“抄的《楞严经》,北燕时候抄了一半,后来一直病着,回京后事情也多,便一直没有抄完。” “《楞严经》字数可多着呢!”徐悦闭着眼,摸索着去捏她的手腕,“常年的抄着,手腕可疼着么?” “倒也还好。”灼华叫他捏的发痒,抽回了手,嗔他一眼,娇声道,“给你扇着风还不睡,自己睡去。” 凤眸微掀,瞄着人家的小手就又缠上去,扣紧了搁在心口,徐悦笑吟吟的闭上眸,声声讨饶:“卿卿莫气,睡,现在就睡。” 七月的天,最是炎热的时候,饶是屋子里摆着冰雕,两人的手这般扣着,掌心似困了一团火,生生闷出了汗水,灼华试着将手抽出来,却被扣的更紧。 见他昏昏欲睡,便也由着他了。 灼华轻轻摇着扇,凉风幽幽,书案上的错金小炉里袅袅飘着沉稳香气,满室的静谧,他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分,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 第207章 许得闲月乘 河北那边,李彧正同那群人精斗法,又有张成敏在其中暗通消息,一时间无有任何进展。 北平的证据送到了皇帝跟前,成杰的罪名坐实,皇帝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直接下了死牢。 成杰混迹官场三十年,门生故交不少,李怀一派也暗中活动,百官之中不少人上书求情,皇帝念着他三十年来办下的事实不少,便只判了流放东北。 这种流放,一旦皇家发生了什么喜事,便也能赦免了。 偏生这时候成家递了消息进了大狱,说是成小公子暴毙了。成杰绝望自裁。 李怀败局已现。 左都御史的位置空缺,几方相争。 李怀手中已经没有足够资历的人顶上去了,而李彧,灼华曾说过,不叫他挣御史台的高位,他的人倒也听话,只是象征性的意思了几下。 李锐顺利将自己人推上了左都御史的位置,为表合作愉快,暗中给灼华送来不少好东西。 他送的东西灼华可不敢碰,更不敢用,他身后的那个姑娘可惯来会使阴招呢!叫人收进箱笼,押上大锁堆放到不碍事的墙角去了。 周恒磕着瓜子问道:“就把左都御史的位置拱手送到李锐的手里去了?” 小炉上滚了开水,徐悦提了水壶温杯洁具,又熟门熟路的从一旁的柜子里取了茶叶出来,倒了些在手心里闻了闻,同灼华道,“这金骏眉倒是不错。”将茶叶放进温好的茶具中,盖上盖子,他道,“陛下这两年在收拢权利,御史台是他的眼和耳,又怎么会让有大权又有人心的皇子把控呢?” 姜遥赞同,摇着扇子道:“陛下正当盛年。旁的五部、五寺,甚至三司他都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御史台、兵部却是要一并握在手中的。” 徐悦揭开茶具的盖子,一阵清香散开,茶叶醒了,提壶冲入开水,茶香愈发的清新起来:“所以,袁尛进御史台是一招棋不错的棋,因为兵部迟早会易主的。”茶水一一沏到紫砂杯中,第一杯递到灼华手中,继续道,“而袁尛从兵部调任御史台,也不过走个过场,很快就会再次调职的。” “兵部尚书是五哥的人?”李郯表示惊叹,她活在宫里这么多年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五哥这个人看着好似莽直了些,却未必看不透这层,更何况他身后那些老臣,哪个不是人精,怎么还会帮着他推了郭伦上位呢?” “他不是不晓得,而是装作不晓得,试问一个鲁莽的皇子,和一个精明的皇子,皇帝会更放心哪一个?”灼华垂眸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笑了笑:“袁尛稳坐兵部数年向来圆滑,也懂得收买人心,若是无错处,皇帝想把人位置上再弄走,怎么也得给人弄个好差事吧?” 灼华放下茶杯,茶水倾倒出来,泼在手上,徐悦迅速掏出帕子给她擦去茶水,挚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小心些,都烫红了。” 杯子小,茶水不算多,倒也没有烫的很疼,灼华微微一笑,“没事。” 李郯挑了挑眉,这郎情妾意的,可比他们成了婚的要甜蜜了,挤眉弄眼的调侃了几句,转而虚心求教,“所以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姜敏为妻解惑,道:“大约就是五军都督府了。” 李郯不解道:“兵部只有调兵权,都督府只有统兵权,还不是一样?” 徐悦征战多年,对这个倒是熟悉的很,伸手在桌下牵住灼华的手,又揉又捏的:“一般战事起,皇帝都会指派一位都督前往督战,或者直接挂帅,权利和功绩便远比兵部要大。” 灼华瞪他一眼,却显然是抽不回自己的手的,她接着道:“新任的兵部左侍郎闻仲,便是李锐的人,所以他并不会亏。” 姜遥看着面前的六个人,汹汹的扇了几下扇子,表示没眼看,孤家寡人好可怜! 李郯张了张嘴,“闻国公府也是五哥的人?” 姜遥道:“闻国公府立场算是比较中立的,只是旁支的闻仲而已。” 李郯忽然有些沮丧,“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却怎么努力都看不透。” 姜敏安慰她,“你有你的长处,你这样很好。” 灼华轻轻一笑,“何必知道那许多,每日想着高兴事情不好么?” 周恒摊摊手,“干嘛非要知道,需要的时候能搭上手不就是了。” 李郯是个爽朗性子,没那么多的弯弯绕,从前想懂,是怕有人会欺负皇后、算计她的婚事,可如今她嫁了喜欢的人,身边的人都这么厉害,她懂不懂的也不重要了,若真有人欺负皇后,周家自不必说,他们都不会坐视不理的,想着便又高兴起来。 “多指教多指教,哈哈哈!” 众人一阵好笑,这姑娘就是这般洒脱。 时间入了八月,接连下了几场雨,气温降下许多,虽还是热着,倒也不再需要日日贪着冰雕的凉意了。 中秋宫宴,照例只有老爷子和灼华进宫。 开宴前邵氏拉着她在一旁说了会子话,也算做到了未来婆婆应有的照应。 这回依旧是周恒同他坐在一案上,倒不是徐悦这回按规矩坐在魏国公府的位置,而是他手上手急案,最近忙的很,灼华也已经十多日没见到他了。 “郡主少出门,妾身还未有机会恭喜郡主喜事将近呢!”礼部侍郎夫人笑盈盈的前来敬酒,“敬郡主一杯,还请郡主不弃。” 上回未有定亲,来敬酒的都是少年郎,这回定了亲再来,敬酒的都成了贵妇人。 你一句恭喜,我一句贺喜,一拨又一拨,灼华应付自如,前世做惯了的事情,可算长袖歌舞了,只是也觉得无趣,有一瞬间真相任性的不去搭理她们。 好在中途的时候小太监来传话,说是皇帝要她去延庆殿一趟。 来传话的是个皇帝跟前的人,问他何事,他也说不清,只道:“江公公看着挺高兴的,想来会是好事呢!” 吹了傍晚微凉的风,散了几分酒气,少了吵闹,人倒是舒朗多了,到了延庆殿,皇帝正与大臣在御书房议事,灼华便等在延庆殿外,发现在大殿门外当差的竟是秦宵。 灼华笑着问道:“何时调到御前来的?” 秦宵躬身行礼,高兴道:“许久不见郡主,郡主金安。奴婢调过来快半年了。” 前世里他该是在三年后才调来御前,还是李彧暗中推上来了,到不知今世是否也和李彧沾了关系。 在御前当差,哪怕只是个小太监,旁人面前也能有几分脸面,至少也不会轻易受欺辱了,灼华温缓笑道:“你如今在陛下跟前当差是好事,江公公和气,总不会苛待了你。” 秦宵一笑,“都是郡主当日的提点,奴才还未有机会谢过郡主呢!” 灼华道:“你既念我一句好,我便多说一句,宫里当差忠心是重要,可比忠心更重要的是圆滑。” 秦宵抿了抿唇,似乎不大喜欢这两个字,却还是点头应下了。 “要你圆滑,不是要你去左右逢源,而是让你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更好的活下去。”西沉的光线有几分碎金的微红,落在她的面上,有了几分好气色,灼华缓缓道:“有傲气是好事,但,你如今在陛下近前伺候,多少人巴巴的讨好,这样的讨好你还不能不受,可如何在受与受之间都不得罪人,又依旧秉持你的忠心呢?” 秦宵看着她,默了默,垂下眸子,似思量着,片刻后弯了弯嘴角,豁然开朗,“是,奴婢明白了。” 晓得他想通了,灼华柔婉一笑,“效忠陛下是本分,孝敬师傅是责任,江公公年纪大了,好好学着、伺候着,别叫他分心为你受累。” “是。”秦宵郑重点头,“奴婢省的。那六殿下……” 灼华浅浅一弯嘴角,“陛下会 第208章 嫁衣 夏末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似度了一层温暖的光华,秦宵看的有些愣怔,心头跳了一下,忙低下头,“是,奴婢明白了。” 大约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皇帝从御书房出来,听得心腹转述,慵懒又深沉的一挑眉,“她真是这样说的?” 心腹脚步轻盈,显然是个练家子,他一点头,回道:“是,看来郡主是个明白人。” 皇帝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柔软,挥手让心腹退下,转身跨进了延庆殿的正门。 灼华见这皇帝过来,屈膝行礼,皇帝一抬手,“进来吧!” “听说你在女红上不大精明。”皇帝指了只临窗的炕几,“坐。”自己则进了一重幔帐后更衣,“嫁妆绣的如何了?” “还在绣。”灼华默默望了望屋顶的大红横梁,知道她女红不行还要问。 “别想着鸳鸯,绣成水鸭子。”皇帝似乎心情不错,还开起了玩笑。 “……”灼华干笑,还真是说对了。 就她那手上功夫绣个帕子倒还凑合,嫁衣就算了,不给自己找不痛快了,祖母在徐家来提亲后两日就亲自去了百凤居,寻了最好的绣娘在给她绣嫁衣,她顶多最后亲手上个几针意思意思了。 至于旁的荷包什么的,她倒是也想自己绣呢,描了活灵活现的鸳鸯,可不知怎么的,绣出来总有几分像水鸭子,她也很无奈啊,于是同理,都是秋水长天在绣,最后再让她补上几针意思意思。 皇帝从幔帐后走了出来,一身紫色常服,神色轻松,没有带着身为帝王的威严,仿若只是她的义父,他问:“徐悦待你好么?” 灼华点头,“挺好的。” 他又问:“嫁给他,高兴么?” 同他在一处很轻松,同他说话也愉悦,虽常占她便宜,却从不勉强她什么,哄她的时候很耐心,灼华弯了弯嘴角,宛然回道:“高兴。” “那就好。”皇帝笑了笑,似乎为她高兴,让江公公把幔帐挂起,又朝灼华招了招手,“过来。” 灼华依言过去,第二道幔帐挂起,里头木椸上挂着的是一件十分华贵的嫁衣,衣摆曳地三尺,绣凤纹,金丝滚边,镶五色米珠与蜜蜡石,袖口尽满石榴纹。 凤冠凤钗和叠的齐整的中衣和中裙叠都放置在一旁案几的托盘上。 仿佛是亲王妃的规制。 灼华仔细看了看,针脚细密做工也是上佳,也没有传过的痕迹,不过感觉不像是最近绣出来的。 “给你做嫁衣。” “恩?”听皇帝这一语,灼华有些懵,就算皇帝把她当女儿,也该给公主的规制,给亲王妃的规制算啥? 亲王妃? 灼华脑中一凛,忽忽想起,仿佛这件便是她前世的嫁衣呀! 当时她也疑惑过,为什么皇帝会给她一件早前备下的嫁衣,只是皇帝的赏赐于臣民而言便是最大的荣耀了,谁敢问啊!又不是穿过的,便也没想那么多。 兜兜转转,新郎变了,嫁衣却依旧。 灼华低声道:“这不合规矩。” 皇帝侧脸,目光沉长的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江公公笑眯眯道:“陛下赐的,便是合规矩的。” 她还能说什么,只得行礼谢恩了。 皇帝俯身,单手将她扶起,灼华这才注意到,皇帝身上的这件常服似乎有些年头了,颜色有些洗白了,想来是穿惯了的,倒是用线不似宫里的规制,也不若尚衣局的精细,但与身材倒是十分贴合,或许是亲近之人早年里给他做的罢。 “朕以为有机会听你喊我一声父皇,哪晓得你不肯嫁李彧。” 灼华垂首,“陛下抬举,是华阳无福。” 皇帝看着嫁衣,神思悠远,低低一声,“是朕无福。” 窗棂开着,带着沉沉暖意的风肆意的闯入殿中,横冲直撞的拂面而来,终是没入嫚嫚帷帐之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花香,扰乱了一殿的寂静。 灼华没听清,看过去,却只看到皇帝似神色微微恍惚,又似专注的望着嫁衣,仿佛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有喜有忧,比之“皇帝”,此刻更似一个“人”。 带着吉服回到府里。 老太太到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沈祯盯着嫁衣许久,最后却是长长一叹。 她想问,却不知从哪里开始问,最后只得作罢。 又是一场秋雨。 天晴后,渐渐开始凉爽起来。 灼华握着跟钓鱼竿儿坐在一块石头上钓鱼。 其实她不会钓,但每次看着老先生一坐就是一下午,没钓着鱼也很高兴的样子,似乎很有趣,便也来试试看。 然后她发现,钓鱼的时候发呆想事情倒是真的挺好的,安静。 最近这段时日表面看着风平浪静,水下的动作却半点没有停止过,继成杰倒台之后,御史台李怀的人被李锐做了清扫,关吉英也被查实贪污之罪,虽没有判刑,却也撸了太子太傅的衔,撤了官职,被迫“荣养”了。 时至今日,六部、三司之中,李怀手上便只有工部尚书赵禹,吏部侍郎张成敏,以及五寺之内几个算不上一把手的官员了。 各军中的势力原就不是李锐的对手,如今更被李锐的人盯的死死的,再也翻不出浪来。 皇子们挣势,各省官员站队属正常,李怀身为长子,当初有着一人之下的贵妃为生母,又是第一个封亲王的,自然支持者颇多。 这些年来,前有登州省这个钱袋子,后有浙江孝敬颇丰,哪怕被摘除了他还能蹦跶,便是因为还有矿产富饶的河北源源不断的给他补给银子。一旦河北一省官员被查处,他便是人、财皆空了。 是以,他当初要阻拦徐悦带坐实成杰罪名的证据回京,如今便也要阻止李彧去查实真相了。 而当李怀去星官书局下定子半路截杀李彧时,李锐老手段,去外头雇杀手去截杀,更甚者故意提前透露了杀手前往的消息给李彧知道。 以至于李彧回回都能有惊无险,对李怀自是恨得咬牙切齿,下手查的时候更是不客气了,而张成敏,在暗中与河北官员互通消息了数回后,“不小心”被杀手给重伤了,这会子正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了。 “郡主好兴致啊!” 背后传来一声男音,灼华看过去,少年人眉目清秀,肤白大眼,一看就是沈家人,只是比之烺云的淡然和焯华的清隽,这个少年人的神色中多了一份阴鸷,哪怕此刻笑的轻缓,却依旧叫人觉着不舒服。 灼华淡笑微微,“六哥。” 第209章 云中锡,溪头钓,涧边秋风清泠 来人正是沈家六郎,长了灼华三岁的五房嫡次子沈熇华。 倚楼和听风立马神色戒备了起来,握着剑不着痕迹的靠近灼华。 “我不过同妹妹说说话,两位何必紧张。”沈熇华扬了扬嘴角,一撩袍,在灼华身侧的石上坐下,“云中锡,溪头钓,涧边秋风清泠。妹妹好兴致。” “闲人而已。” 沈熇华轻轻一笑,眸光里闪过坚韧的雪亮:“管起闲事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灼华闲散勾唇,“唯一的一点爱好,见笑。” 沈熇华嘴角一抽,默了半晌,“明日就是煥华的生祭。” 看着水面上的浮标轻轻动了动,晃动了下鱼杆去惊那水底下的鱼,见着鱼尾隐约摇摆而去的身影,灼华不紧不慢的“恩”了一声:“多烧些纸钱。” 沈熇华蓦的一沉眸,“七妹妹还真是镇定,倒不怕午夜梦回煥华同五妹来寻你么!” “浮世营营只自私,谁参落叶与枯枝。”风扬起青丝遮蔽在她慵懒的眸前,那鸦青的颜色落在眼底更显冷幽的眸深不见底,缓缓看了他一眼,“该怕的人,可不是我。” “哦?”沈熇华一扬声,仿佛很意外的样子,唇角微掀,“到要讨教一二了。” 灼华将鱼竿递给倚楼收起,缓缓起身,接了温软的帕子擦了擦手:“韦氏,是礼部侍郎韦正家的姑娘,李锐的人。你们把李怀当傻子么?” 他似微微愕然,旋即眸中窜起一簇幽幽火苗来,眯起的眸子里闪过阴冷:“怎么,妹妹敢做不敢当?” 秋风习习拂面,夹杂着一股浓浓的桂子香气,灼华缓缓而笑:“我啊,只是感慨煴华的运到要比六哥和五姐好多了,不过浪费了三年晨光而已。” 眼中寒光一闪,他低低道:“我亦感慨秋风恼人,繁华落尽!” 灼华察觉他的不对,赶紧闪身,却是慢了一步,被他一把推往湖中,本着“要死一起死”的伟大精神,她反手一抓,带着他的袍袖一并跌进湖里。 沈熇华熟识水性,想趁机将灼华按下水中,却被瞬间跳下水中的听风踹了出去,倚楼一把拽住他,将他的右手狠狠砸向方堤旁凸起的石头,一声清晰的断裂声,他的右手腕生生断裂,下一瞬被按下深水处,直至晕厥才将他拖上岸,丢在一旁。 听风下水极快,灼华没有呛水,只是也免不去的一身狼狈,湿透的衣衫贴紧在身上,风一吹,生生打了两个寒颤。好在是带了披风的,快快将她裹好,背着一路飞快的回道禾望居。 沿途灼华告诉她们稍后有人问起该如何回答。 “为什么不告诉老夫人真相?” “会有人替咱们说的。”灼华冷的牙齿打颤,莫名眼皮直跳,“方才在林子里拾枯枝的仆妇,原是前院的小管事,冯氏为了把自己人顶上去,载她偷盗打发来了林子做粗活……” 老太太和盛老先生闻消息匆匆而来。 冯氏看到儿子断了手腕,突瞪着一双眼带着人就来禾望居大闹。 老太太沉着面色怒喝道:“究竟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落了水!” 倚楼黑着脸道:“六公子脚下打滑掉下湖泊去,郡主为了救他,拉了一把,只是郡主身子清瘦力道不足,便被拖了下去。” “她救熇哥儿?你当我是傻子么?”冯氏啐了一声,尖叫嘶吼,“掉进水里会摔断手腕?分明就是你们这群贱人打的!”一转身,又去踢打跪方才在林子里当差的仆妇,“你们给我小心些,说清楚了,是不是沈灼华那个贱人打的六公子!别以为人家是郡主你们便睁眼说瞎话,人家就要嫁人了,走了,你们还不是落到我的手里!” 明着面儿的威胁,禾望居里的丫头们气的额间暴起青筋。 左边的仆妇瑟瑟发抖,眼神躲避。 冯氏一把揪住她,啪啪就是两个耳光,粗野的做派叫人厌烦,嘴里的调子更是没有半点子世家妇的样子:“下贱东西,说,不说打死你!” 那仆妇抱着头,急急叫道:“说、奴婢说!” 冯氏一把将她丢在地上,又狠狠踹了一脚,仆妇却突然爬到了老太太脚边,惊叫道:“奴婢看到是六公子推的郡主,郡主落水了,六公子要跑,被石头绊倒了,胳膊磕到石头,这才自己掉下去的!” 这翻转实在是大,一众人目瞪口呆。 冯氏尖叫着,扑上去又踢又打,“你胡说,一定是你收了她们的银子,是她们叫你栽赃六公子的,说!是不是!” “不是不是!”仆妇突然一用力,推了她一把,“奴婢亲眼看见的,就是六公子要杀郡主,就是他推的郡主!我说的是事实,夫人、夫人给奴婢做主啊!” 老太太指了两个婆子将冯氏按住,垂眸看着仆妇:“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可胡言乱语。” 仆妇拼命摇头,又惊又急道:“没有没有、奴婢是亲眼见到的,就是六公子推的郡主,奴婢从不曾在郡主手下当差,也没说上过话,奴婢怎么会胡乱攀诬!五太太也说了,郡主就要出嫁了,到时候奴婢还是要落到她手里,何故作假呀!” 她原在前院当个不大不小的管事,算不得风光,好些丫鬟小厮见着她也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妈妈,却被这个泼妇赶去拾枯枝做粗使的婆子,既她不好过,他们也别好过! 冯氏挣扎着想扭脱钳制,嘴里尖刻的咒骂,恶毒、下作之程度简直难以入耳。 老太太讥诮的掀了掀嘴角,“去请五爷过来一趟。” 沈五从美人帐里被喊了过来,一听又是因为妻子在闹事,脸色难看的不行。 见着嫡母却是不敢有任何怨怼的:“母亲。” 一同来的还有沈煴华的妻子韦氏,“祖母。” 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都说给你们听了?” 沈五对这个嫡母天生带着畏惧,头垂着,大气不敢喘,“是。” 老太太道:“我到底不是你的生母,罚她,罚的重了,难免要说我偏心,罚的轻了,你三哥面前、你侄婿面前我也不好交代。你既是冯氏的丈夫,熇华的父亲,你来决定要不要罚。” “母亲可千万别这样说,儿子是真真敬爱母亲的。罚!一定要罚!”沈五诚惶诚恐,又是端茶又是赔不是,“母亲您别同这贱妇一般见识,今日儿子就休了她!省的她老是把家里闹的鸡犬不宁的。” “好歹给你生儿育女了,休还别休了。”老太太微微一叹,似是失望,“唉,在乡下待了也一年多了,竟还是没有半点世家妇的样子。” 沈五也失望了一下,这个贱妇惯会搅他的好事,多少庶子庶女和美人死在她手里,若是能休了,便再也没人在他耳边疯叫了!“还是送回乡下去,学不聪明就不要回来了。” 冯氏破口大骂,“把我送走,你就可以和那些贱人厮混了是不是!告诉你,做梦,我不走!我要回冯家,我爹娘我大哥不会放过你这个负心汉的!” 沈五一脚踹上她的心口,啐了她一脸,“呸!你爹和冯大如今还要求着我三哥和我侄婿,低三下四都来不及,给你出气,你当你是什么东西。”抬手又是一耳光,“今日便打死你个贱妇,好叫你晓得什么叫妇德!” 夫妻俩你一句贱妇,她一句野狗,你一耳光,她一爪子,打的不可开交,骂的不堪入耳,毫无半点世家出身的气质。 韦氏垂了垂眸,掩饰了眸底的厌恶。 老太太不耐烦的呵了一声,“行了!” 第210章 杀伐 两人皆是一顿。 沈五抬脚一踹,指着一旁的仆妇喊道:“你们这些死奴才瞎了不成,给我捆了,捂了,丢去乡下严加看守!” 粗使婆子揪了一团布塞进冯氏嘴里,手里麻利的就将人捆了拖出去了。 嘈杂声虽秋风一下子散去。 老太太嗒嗒拨着手串儿,眼皮微微一抬,隐含了不耐:“熇华你要怎么处置。” “这……”沈五犹豫了一下,到底是自己的嫡子,还有着功名,他能过得这般潇洒惬意,处处得人恭维,也是因为有那几个有本事的儿子,若把他罚了儿子恨上自己可怎么办才好! “祖母。”沈煴华的妻子韦氏幽幽站了起来,微微一福身,浅笑恭敬道:“六弟已经断了右手了,祖母慈心,便饶他一回吧!” “对对对,他已经长教训了,母亲念着他还算有点出息的份上,饶他一回吧!”沈五赶紧求情,“他是猪油蒙了心,发了疯癫,回去儿子一定狠狠教训他!” “妹妹自来是宽仁善良的,方才还叫下头人瞒了六弟的不是,想是也不愿与六弟计较的。”韦氏轻轻一蹙眉,似有忧愁与感慨,仿若一片真心平铺在明月下,“若真把六弟给罚了……”一顿,谦谦一笑,“祖母和郡主倒也不会真的重罚了,只是外头难免又要议论纷纷。毕竟妹妹也没什么事,况且妹妹就要出嫁,闹出些个什么,于妹妹名声也不好。” 沈五连连点头,“是是是,煴哥儿媳妇说的是。侄女那边,叫那逆子磕头请罪就是。” “手段了,是他自己摔断的,不是惩罚,也不是他逃过惩罚的借口。”徐悦忽然出现在门口,神色泠泠,不见半分温柔之色,擦过飞翘屋檐的光晕落在他的面上,半明半暗,宛若地狱判官,“我家灼儿好不好的不是你们说了算的,在不在意她的名声也是我徐家的事,到用不着五叔和这位别房的奶奶来担忧。” 众人闻得声音回头一看,正是未来的七姑爷! 还真是护短了。老太太笑了笑,垂眸拨起了珠串。 “蓄意谋害陛下养女,是什么罪名沈五爷不晓得,本官告诉你。”徐悦跨进门来,“按照大周律例,是要判流放三百里。” 沈五惊了一下,忙道:“侄胥,您可别吓五叔,咱们一家子,何比这般计较呢!” “六公子推我未婚妻下水的时候,怎么没念着一家子不一家子?祖母慈心,有意饶他一回,叫你们自己罚,还待讨价还价,两位是瞧不起我徐家,还是太瞧得起自己了?”徐悦神色微冷,缓缓看向韦氏,继续道,“韦大人倒是有个伶牙俐齿的好女儿了。” 韦氏微微一笑,“妾身不过想求个家和万事兴。” “哦?”徐悦尾音一扬,添了几分凌厉之意,又看向沈五,“原来家和万事兴在你们五房眼里,就是肆意伤害本官的未婚妻?本官的未婚妻善良了些,你们便打量着当她是个好欺辱的了,敢拿她的名声做威胁?本官端了个好脾气,你们就以为我不会替她计较了?” 韦氏扯了扯嘴角,倒是没料到一想为外人夸赞一句温文尔雅的魏国公府世子爷,竟也是个凌厉的。 “不是不是!”沈五连连摇手,“侄胥言重了。” “行了!”徐悦一抬手,打断他的话:“让他去寺庙待个一年,好好修身养性,去去那戾气。再不然,去宫里到陛下面前讨个公断。你们自己选!” “寺、寺庙?”沈五结巴了一下,“明年他可就要、要应考贡生了,这一年……” 朝儿媳妇使眼色,韦氏却垂了眸,没再说话。 沈煴华因为“考场作弊案”被取消了考试成绩,需得再等下一场殿试,还得一年多。 明年春府试沈熇华一旦错过,就又要等三年了! 这样的惩罚可比打脸更折磨人了! 可若是到了陛下面前,可就没那么便宜了。 人家摆明了要计较,想拿一家子亲情和脸面名声做文章是不能了,这事若没有下人指认便罢,如今还有婆子作证,再纠缠下去,怕是要逼的他们动手报复了。 丈夫已经二十,若再出差错,便不知何时才能得中入朝了! 万万不能为了小叔,害了自己丈夫的前程。 是以,韦氏心底盘算过后决定对公公的眼色只当了没看见。 徐悦负手立于老太太身侧,抬眸冷冷瞧了沈五一眼,“想好了么?” 能言善道的儿媳妇都不说话了,他还能怎么样? 老太太掀了掀嘴角,“老五啊,你得知道,郡主即便罚了五房的月例银子,却对你这个叔叔格外宽厚了,吃穿用度是半分不曾短了你的。熇华是你的儿子,她也是你的亲侄女。” 沈五一听,立马有了选择,儿子再重要,哪有白花花的银子重要,若是没有银子,他拿什么出去潇洒挥霍?“罚,一定要罚!侄女儿眼里有我这个不争气的五叔,做五叔的自然也心疼侄女,就、就送那逆子去寺里待一年,三年也行!” “那就去吧,送熇哥儿去法音寺,请主持大事好好给他讲讲经文。”老太太沉沉叹了一声,不阴不阳又不紧不慢的念了一声:“家和万事兴……” 韦氏不自觉的眉心一跳。 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眸子,一片深邃,沉缓道:“婆婆去庄子养身子,总要有儿女伺候着的,哥儿们要用功,姐儿们又出嫁了,韦氏,收拾东西,去陪着吧!” 韦氏一怔,面色微微发白。 见她不说话,老太太讥讽的掀了掀嘴角,慢条斯理道:“煴哥儿跟前你也不必担心,我自会安排了良家子去伺候。” 她嫁进门不到一年,还未有子息,去了庄子还不知何时能回来,她的人生可要怎么办?韦氏蹭的站了起来,强装镇定的抓着檀木交椅的扶手道:“孙媳、孙媳要见一见娘家人。” “要见自可去见,老婆子不拦着。”阳光正好,从门口深深的投进屋内,照在老太太的身上,和着光线下飞扬的尘,自有一股神佛的神秘和沉稳:“太久没杀人了,大抵都忘了我是什么人,如今也学的一副腔调在我面前‘家和万事兴’了!”她淡淡拨着珠子,嗒嗒的砸在人心田里,“主子起歹心,半点规劝之言也无,熇华身边伺候的一律杖毙,院子里其余的全都发卖了。” 想起生母对他说的话,当初嫡母是如何杀了父亲有孕妾室,如何打压的已故老太君逼走庙宇的,沈五惊恐万分,深深弓着身子,冷汗直流。 要嫁沈家,每个人什么性子什么手段,韦氏如何没有清楚的了解到?不过是看着老太太不是五房亲生的,总要顾及些外头的言论,不能狠下手段。否则便要被人说一嘴的嫡母容不下庶子。 如今瞧着怕是料错了,这些人护短起来,哪里会把名声看得重了。 她摇摇欲坠。 可庶房的新妇,如何同当家主母反抗?新妇伺候婆母,天经地义,娘家人又有什么理由来说项?! 打发了五房的人,老太太进了内室。 徐悦站在门口,这会子老人家在,他也不好这样堂而皇之的进她的闺房。 泡了热水澡,又灌了一碗辣辣的姜汤,灼华总算不觉得冷了,可还是很明显的感觉到嗓子发痒,鼻子也堵了。 老先生给疹了脉,又开了方子,“这两日就不要出门吹风了,小心养着。”出门的时候,顿在门口看了徐悦一眼,长须飘了飘,一把将人推了进去,“装什么装!” 第211章 披着羊羔皮子的大灰狼 被冷不丁推进门的徐大人懵懵的踉跄了一下。 老太太失笑,同灼华道:“倒不知咱们七姑爷还是个凌厉人,方才险些把你五叔吓傻了去。”得见未来的孙女婿如此护着灼华,老太太心里高兴。 徐悦有些不好意思,见着老太太也没有要赶他出去的意思,微顿了下脚步,到了老太太的身侧。 “披着羊羔皮子的大灰狼。”灼华一笑,轻轻咳了两声。 徐悦抬眼瞧去,只见他的小姑娘娇软无力的半伏在床头的大软枕上,披散的青丝慵懒的垂散在暗粉色的软枕和雪白的寝衣上,称的脸色和唇色格外苍白,浅眸噙着宛然的笑意,可怜又柔弱。 他看的有些怔,脑中只剩一句:雪空毡径,扑扑怜飞絮。柔弱不胜春,任东风、吹来吹去。 老太太一转脸,就见着徐悦目光灼灼的望着床上的人,恰似情窦初开的小小少年一般,回头同陈妈妈相视一笑。 “难不难受?”徐悦情不自禁的一问,转眼见着满室人都瞧着他,竟生出了羞赧之意来,握着拳抵着唇不自在的咳了咳。 这厚脸皮的事,还是只能对着她才不会不好意思了。 秋水长天投去一抹见鬼的神色,这是没羞没臊赖着她们主子要哄着才肯歇午觉的徐悦么!? 守在外头的倚楼和听风齐齐翻了个白眼,“……”装,接着装。 灼华广袖微遮,婉转一笑,“不难受。” 老太太抿了抿笑意,转而严肃起来,问道:“你怎么会被熇华推下水的?” 灼华想了想,有些事还是不必要告诉老人家了,省的搅她烦忧,“大抵是恨我罚了他们一年的月例银子罢!这事还需瞒着嫂嫂,免她胡思乱想。” 老太太点头,又一叹,“行了,你先歇着,别费神想别的了。” 老太太离开,徐悦识趣的的跟着一同出了禾望居,却又在一盏茶后又翻墙回来了。 灼华挨着软枕闭眼小憩,听到窗户有动静就晓得大灰狼来了。 徐悦在床沿坐下,曲指刮她的鼻尖,“都快笑出来了,还装睡。” 她缓缓睁眼,“大灰狼。” 他宠溺一笑,“小狐狸。”俯身啄了啄她的唇瓣,“十多日未见了。” “恩。”她垂眸微羞,“你让赵大人给我送来的那根丝带,是什么意思?” 徐悦道:“让你量一量,腰身可有小了。” “为何?” 他的手抚上她的腰肢,微微一掐,嗓音如春风,“别离滋味浓于酒。著人瘦。此情不及墙东柳。春色年年如旧。” 灼华吃痒的扭了一下,寝衣微微上游,他带着薄茧的掌心蹭在了她的肌肤上,痒痒的刺刺的,她拉了拉他的手,霞光满面,“你、你把手拿开。” 大掌游走了一下,引得她一颤,却也引得自己口干舌燥起来,缓缓松开,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徐悦低低一笑,沙哑道:“细了呢!定是想我想的。” “又胡扯!”灼华拉了拉薄被,红着脸嗔他一眼。 伸手一捞,连人带被放在了膝头上,他道:“哪有,抱了那么多回,自是熟悉的很。” 灼华捂住他的嘴,娇软的低低道:“别说了。” 舌尖一点她的掌心,灼华一掌糊在他面上。 抓住她的手,在指尖上吻了又吻,徐悦如蜜的神色微转,“沈熇华怎么回事?倚楼和听风守着,你怎还跌了水?” “一时不察。我原在钓鱼呢,哪晓得他胆子倒是大,居然就动手了,堤岸边儿又有青苔,没站稳。”一顿,灼华道,“沈熇华虽冲动,但也不至于这么蠢,若不是能有把握杀了我,做什么那么着急的动手,难不成职位叫我伤风一场么?我总觉得他目的不单纯。” 徐悦黑眸一沉,“别费神了,我会让人盯着那几个人的。” 最近安静的叫她心神不宁,灼华总觉得会有事发生,“李怀如今……” “你不问问我最近在忙什么么?”徐悦撇开话题,不想她思虑过甚,低头去亲吻他,“别聊别的男人了好不好?” “什么、什么别的男人,尽是胡说!”灼华抵住他欺近的胸膛,从善如流,“你这大半个月来都做什么去了?” 徐悦让她靠着他的肩膀,大掌轻轻拍着她的背脊,似讲睡前故事一般,缓缓说道:“七月下旬的时候京畿衙门接到报案,说是城外三十里处的一个庄子闹了鬼,几乎家家户户丢了女子,且都是密室,京畿府衙和大理寺先后去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倒是折了不少差役进去。” “我把周恒喊了过去,做了女装,带在身边……” 徐悦还未说完,灼华笑了起来,“这样的美人,可不得抢了么!” “是么,那我同他谁好看。”徐悦凑在她耳边如是问道。 “……他。”嘴角抿了个笑,灼华故意拉了长音,感觉他手掌游进薄被,又立马改口,“你好看、你好看,真的,你顶是好看了,秀色可餐,恩。”然后忙又转了话头,“然、然后对方来抢人了么?” 执了她的手咬了一记,徐悦继续道:“来了。村子里有个习惯,夜里会点一把篝火,做驱邪之用,那些人在篝火里加了使人昏睡的药材,乡亲们一闻,晕不过去也没什么力道了。一到深夜那些人就来了,进了周恒的屋子,把人打晕了抗走,再用刀尖钉住门栓,把门夹着刀刃合上。那刀极是薄,足以在门缝中游走,刀抽回的时候将门栓卡回门槽里,便成了密室失踪案了。” “你们没被迷晕么?”灼华听着他说,声音又沉又柔,煞是好听,许是药效起了,泛起困来,小小打了个哈欠。 “我和周恒常年服少量迷药以增抵抗。” 她点头,倒是个倚楼听风一样,“你怎么发现篝火和用刀下门栓的?” “门拴上有痕迹,虽细小,但也有迹可循。有一日半夜忽然起了大风雨,篝火没有烧完,在里头发现了山茄花和曼陀罗花。” “徐大人果然细心又聪明。”灼华一笑,又皱了皱眉,“是谁干的?” “人贩子,被偷走的女子都被弄去了外省的青楼里。” 她微微抬了抬头,“追回来了么?” “人还未出省就被截住了。” 松了口气,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来,“那就好。” 徐悦见她困乏的厉害,已经掀不开眼皮了,将床头的软枕取走,扶着她躺下,掖好被角,“再有半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有什么想要的么?” 灼华迷迷糊糊的揪着被角蹭了蹭,“都好,别送我奇怪的东西,丝带、好奇怪。” “好。”他轻轻一笑,拍着哄着,灼华很快就沉入梦中。 第212章 玉玺案(一)祸不单行 半夜里不出意外的,灼华又发起高热来。 嗓子红肿,咳的几乎喘不过气,汤药喂下去立马咳的全吐出来,难受的醒过来,又难过的昏过去。 一直折腾到了第二日中午才退烧,灌了药,又迷迷糊糊的睡到快要傍晚才醒来。 又是一碗黑了发亮的汤药送上来,还没喝,灼华就开始舌头发麻了,缩在被窝里,假装还没醒。 “都看到你的眼睛了,还装睡!”老先生不客气的隔着被子拍她,“赶紧起来喝药,多大的人了,喝药都耍赖。” “好苦呀!” 老先生抖了抖长须,“自己不争气,怪谁!” 老先生可不是徐悦,不带哄的,横眉怒目的把人瞪起来。 逃不过,只能壮士断腕的灌了药。 灼华看着外头天光暗去,却不见徐悦来。她感到一丝不安,不由叫她想起徐家原本要来提亲的那日,她却进了镇抚司的大狱。 如今已经过了下衙的时辰,照他那缠人的劲儿,晓得她落了水染了风寒,今日定是会来瞧她的,不会一整日都不见人。 发了会儿楞,天光尽散,收了看着窗外的目光,抬眼就见秋水和长天眼神不停的来回,似在沟通着什么,“怎么了?” 她一问,两个人就目光闪躲,“没、没什么,姑娘,要不要用些粥食?奴婢去弄些清粥吧!” 说着,急急忙忙就要出去。 “站住。”灼华喊住她们,掐了掐眉心,“什么事情是你们主子担不住的,说罢。” 犹犹豫豫,长天小声道:“世子入了大理寺大狱了。” 灼华脑中一轰,拢了拢神,“发送什么事了?什么罪名?什么时候进去的?” 秋水忙上前将她扶起,“姑娘别急。” “快说!”灼华就着她的力道下了床,刚刚好转的身子没什么力道,一迈开步子就踉跄了一下,说话间有些微喘,“粥,还有、再点十个护卫过来,待会儿随我一到走。” 不吃东西,她不会有力气跟大理寺的人周旋,如今,先得见着徐悦才行。 长天忙喊了静姝去准备吃食,自己则开箱笼取袍服和收拾。 秋水扶着灼华在妆台前坐下,简单将知道转述给灼华知道:“昨日下午世子从咱们这里出去就被大理寺的人直接带走了,来的是郭伦郭少卿。说是,御书房的玉玺不见了,从陛下最后一次用过到发现失踪,只有徐大人进去过御书房。” 灼华气道:“昨日发生的事,如何不与我说!” 秋水晓得主子着急,谁遇上未婚夫出事,自己还被瞒着,都要生气的,“您病着,世子嘱咐了不叫说。恒公子和两位表公子也来过,若您问起来,便同您说一声,他们都在查着,您不必太过担忧。” 清粥送进来了。 秋水给她梳着发髻,灼华端了小碗便在梳妆台前吃,节省时间,“恒公子回来没有?” 静姝回道:“回姑娘,恒公子从昨日起就没有回来过了。” 也顾不得多烫了,灼华吃的极快,生生憋出一身汗来,“我昏沉的这段时间里,还有什么事?” 秋水为她簪上一对凤凰尾羽纹的宽流苏金簪,退到一旁,“奴婢知道的就这些了。” 放下碗筷,起身,长天为她穿上袍服,灼华领了人便匆匆出门。 索性已经入夜,街上没人,马车走的极为顺畅,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大理寺。 灼华将玉牌挂在了腰间,看守大狱的差役没有阻拦,哪怕是半夜了,牢狱里依旧热闹,耳边尽是痛苦的尖叫和哀嚎,咒骂声亦是不绝于耳。 半道迎上了周恒,见着一脸苍白,几乎随时都要倒下去的她,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灼华也不同他废话了,捡了最紧要的问:“玉玺有没有搜到?” 周恒摇头:“没有。”他瞧了瞧四周,凑到灼华的耳边道,“有人打算放去徐悦的院子,被暗中守着的护卫发现,拿走了,只是禁军去的太快,魏国公府被禁军团团围住,还来不及带出去,我担心,若是再搜,会被搜出来。” 灼华皱眉,这玉玺果然成了最烫手的山芋了,“我会想办法的。”沉了沉,又问道,“玉玺失窃,怎么是大理寺受理?还让个少卿主审?” “是三司会审,可沈叔要避嫌,刑部点了孙清,御史台点了公孙忠,大理寺内,柳大人也只能听审,大理寺官员协助。”周恒暴躁的锤了记木桩,“全是李锐和李怀的人。” 灼华闭了闭眼,好在还有一个公孙忠在,否则,这事情可谓坏到了极点了,“都查到什么了?” “我们怀疑徐悦身边有内鬼,但不敢轻举妄动,温胥和赵元若在盯着。宫里但凡有接触的都被弄了进来,案子不是我接手,又有那两个挡着,我什么都接触不到。李郯倒是仗着公主的身份带着姜敏姜遥闯进来过一回,只是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周恒脸色难看,眼下乌青隐隐发黑,“皇后也出事了,现在被禁足着,人也见不到。姜遥姜敏在查慎刑司那边,李郯一个人在内宫,看看两个案子有没有什么联系,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同时发生。” 灼华一怔,祸不单行啊! 难怪了,整整一日都过去了,还没查出什么来,原本能帮着查案的就不多,还被分散了。 全是李锐和李怀的人,就算李锐不一同算计,也是不会放水的,更何况,这次怎么看都是搬到她和徐悦的最后时机,他又怎么会放过呢! 真是头疼了。 周恒又道:“当时在御前值守的小太监都被抓了进来,其中就有你熟悉的秦宵。灼华,若是他顶不住用刑出言指认,不仅仅是徐悦有危险,你也逃不掉了。” 这个布局果然大的很! 灼华停下脚步,闭眼,脑海里迅速的盘桓,一睁眼,她凑近周恒道:“告诉秦宵,顶不住就照他们说的做,但千万为我再拖住一日的时间。我不能去看他,以免落下口舌,说我们串供。” 周恒一愣,皱眉道:“你信他?” 灼华点头,当初她不过给他请了个太医诊治风寒,他便记了多年,她入冷宫,他明里暗里也照顾了许多,椒房殿被白凤仪屠杀,幸存的宫人,他也想尽办法帮她送出宫去,保住性命。 这样的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会是忘恩负义之辈。 “他不会出卖我的。” “另一个被用了刑孟夏,我悄悄问了狱卒,已经开始动摇了。”周恒好看的眉拧在一处,急道:“一旦他再指认,就代表徐悦之罪几乎就是定下了!” 灼华紧了紧下颚,浅眸闪烁着星火,“我就是要对方出手,这样我才有翻盘反击的机会。” 周恒一凛,美目微突,“可这么做你得有十足的把握,否则,没人救得了你们两了。” 灼华嘴角一弯,“那我也要让他们,全都给我和徐悦陪葬!” 周恒愣了愣,忽觉得这个小丫头美的有些惊心动魄的意思! 她又在他耳边道:“你去捣乱他们的审问,让郭伦和孙清参你,到时候陛下一定会暂免你的职务,让你禁闭家中,到时候我需要你帮我……” 周恒眼眸一亮,“没问题。” “皇后既然禁足着,大抵不会有事,我们各自行动,待徐悦的事情结束,再来讨论如何为皇后脱困。若真有关联,说不定可一并解决了。”灼华安抚了周恒,喊了不远处穿有七品官服的大吏引路,“带我去见徐世子。” 大吏不认识她,却认得玉牌上的字,躬身行在一侧,迎了灼华到了大狱。 第213章 玉玺案(二)盘剥案情 “徐大人,还是赶紧招了吧,大理寺的刑具和手段虽不比镇抚司厉害,却也都是扎扎实实的用到皮肉上去的。您这大半年来审问的案子也不少,该晓得那些个手段落在身上是个什么滋味。” 一靠近,灼华就听到郭伦慢条斯理间带着三分笑意的话。不由微微蹙了蹙眉,心里不大欢喜这样调子,心下便升起一股想毁掉它的气性儿来。 徐悦语调轻缓,仿若在自几家中一般自在闲适,温和而清淡:“那大人再去查查,或许有什么破绽了,我一害怕,还就真说了。” “徐大人这样就没意思了。念在你我同僚一场的份上,我这一日都没有动手,可陛下把这案子交代给了本官,本官总要尽心尽力替陛下分忧的。”郭伦一顿,向上指了指,微微一侧耳,“你听,那些小太监、禁军,都在受刑呢!” 徐悦微微一笑,月射寒江,微微一侧首“唔”了一声道:“很热闹。” 郭伦神色一沉,挥手让两个狱卒进来,“请徐大人走一趟审讯室吧!” 徐悦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比了个“请”的手势。 灼华透过木栏的点点空隙瞧着,这家伙还很是镇定,宛然一笑,缓步上前,隔着木栏看着两人,墙角架着的油盏里,橘色的火苗跳跃着,称的一身墨青色的宽袖袍服格外沉稳,慢慢抬了抬衣袖,宽大衣袖上盘起的银线在昏暗的烛火下蕴漾起一片凌厉之色:“这都快三更天了,郭大人还忙着呢!” 徐悦听到她的声音,心下一舒,可看到她几乎无有血色的面庞,又一紧,朝着牢房的大门急急虚走了两步:“你怎么来了!” 众人瞧过去,跟在皇帝身边行走的女子,如今京都中还有多少官员不认得呢?齐齐行礼,“见过郡主。” 她一笑,抬手叫起,“不必多礼。” 郭伦直起身,笑了笑,眸光深沉:“不知郡主深夜前来,有何指教。” “郭大人言重了,华阳小小女子能没什么指教,来瞧瞧大理寺怎么问案的而已。”灼华朝他抬了抬右手,“郭大人可自便,不必理会我。” 直闯京畿衙门打伤高进,皇帝连申斥都没几句,郭伦自不会自讨没趣的去驱赶这座瘟神,眼神扫过她腰间的玉牌,客气又不失恭敬:“牢狱里审问自来血腥的很,怕是会惊吓道郡主。” 灼华轻轻一笑,浅棕色的眸子缓缓掠过他的面孔:“郭大人说笑了,本郡主上过战场,杀过刺客,身首分离、血流成河都见识过了,胆子倒是没那么小。”招了门外的两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进来,“这两位是本郡主去刑部借来的主事,口供什么的便不为难郭大人给我了,咱们自己记录。两位大人。” 两位主事揣着笔墨纸砚走了进来,“下官在。” “郭大人问案,两位务必一字一句,哪怕一个口气都要记录清楚了。” 两位主事一拱手,“下官明白。” 郭伦抿了抿唇,依旧面带笑意,道:“这恐怕不合规矩。” “是么?”灼华无所谓的弯了弯嘴角,一副你能拿我如何的态度,颇有些无赖的意思:“那郭大人要不要进宫去问问陛下?” 深更半夜的皇帝早睡了,怎么问? 就不信她能一天到晚堵在这里,想要查案,还不是得离开,郭伦缓缓扬了扬嘴角道:“既如此,待下官明日请示了陛下在做审问。” “大人请便。”灼华淡淡一笑,挑眉拨了拨腰间的玉牌,说道:“若大人不审,现在本郡主要探视未婚夫了,有些体积话怕是不好为外人听的,还请回避。” 郭伦一走,灼华立马让护卫围守在牢房四周,避免旁人靠近偷听。 牢狱里潮湿闷热,肠胃禁脔起来,灼华觉得恶心的厉害,方才吃进去的粥食几乎要忍不住的吐出来。到底还在病重,乏力的很,不住的摇晃了一下。 徐悦看着她摇摇欲坠,脸色乍青乍白,心疼不已,忙拥着她坐下,“何苦赶着过来。” 灼华斜了他一眼,道:“我一来,少你一顿皮肉苦,你还不领情了。” “怎么能不领情。见着你,我高兴。”让她靠在肩头,徐悦替她捏着后颈,舒缓不适,“都还虚弱着,脸色这么差,何必这样夤夜过来,受了寒气又得难收起来。”吻了吻她的额角,黑眸中宛然有不舍和伤感之意,“这么担心我么?” 力道正好,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恶心感渐渐退去,灼华的面色稍稍好了些,嗔他一眼,说道:“我怕人家说我克夫呢!”推了他一下,让倚楼将笔墨纸砚摆好,“好了,不跟你扯了,你坐过去,我要写字了。陛下有定了查案期限么?” “三日。”徐悦接过笔,“你歇着,要写什么,告诉我,我来写。” “我来写,可以帮助我整理思绪。”三日,已经过了一日了,没工夫浪费时间了,灼华摇头道:“从你进宫开始说,一路遇上了谁,同谁说过话,一个都不要漏了。” “好。”徐悦缓缓说起,“昨日巳时初从永定门进宫,在清华门下了马,同禁军参将说了几句话。” 宣纸很大,灼华从正中间开始写,一次下行,往左右展开,“他叫什么名字,说了什么?大约多久?” 他细细一想道:“孙瑞佳。问我出城这些日子是为了什么案子,我未同他讲许多,我记得当时有巡防守卫正好从永定门过来,约莫行到一半时我进往右安门,然后便一直到了延庆殿。” 从永定门到清华门为九十丈,一半既四十五丈的距离,走完也需一会的功夫,若是有人趁机报信,通知里面开始准备的话,也是够的。 灼华边写边问:“你们说话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比如鸽子飞过,或者类似发信号之类的。” 徐悦仔细回想,“鸽子倒是没有,只是突然飞过许多的鸟鹊。” 那边很有可能是在给内宫暗号了,“你去的时候,陛下不在么?” 徐悦道:“在的,只是我刚进去,皇后身边的宫女便来说了几句话,皇帝匆匆离开,叫我等着。” 那还真是巧了。 灼华将想法和猜测一并写在对应的人名和时间点旁,“当时还有什么人在御书房内?” 徐悦说道:“只有两个值守的小太监,禁军都在门外,大抵也看不到里头。” 其实,玉玺那么大的东西,想要当场带走是不可能的,除非给他们扣上协作的帽子了。 灼华皱眉道:“皇帝走的时候你在,你在的时候两个小太监也在,所以,郭伦和袁尛的意思是指认你们三人串通盗窃玉玺?” 徐悦点头,“如果他们二人本就是受指使的,怕是很快就会有口供出来了,若再从魏国公府搜出玉玺,我、徐家都将在劫难逃了。” 灼华抿了抿唇,还是不把秦宵的事情说给他听了,不然他又要担心她会不会随时被牵连进来了,弯了弯嘴角,她道:“不用担心,我会让玉玺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禁军如今一定将徐家都围住了,你怎么把东西弄出来?若是失手,你和沈家定时要遭牵连。”徐悦一急,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黑眸中翻涌着,似蓄了一场烈火,摇头道:“莫要为我犯险,若会拖累了你,我情愿如今就死了。” 灼华心口一紧,抬手抚了抚他的面颊,一天两夜未有好好洗漱,下巴生出了微青的胡渣,刺刺的扎着她的掌心,“我晓得该怎么做,你别担心。”温柔一笑,“只是,我可能没法随时过来,你少不得要受些皮肉之苦了。” 他用力拥住她,轻轻在她耳边说道:“你帮我上药。” “好。”顺了顺他的被,灼华道:“等我来接你。” 第214章 玉玺案(三)分头行动 灼华出来大理寺的时候已经辰初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沈祯、姜遥和温胥、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等在外头。 灼华的脚步有些急,忽忽出了闷热处,撞了一脸的清晨寒气,一阵晕眩。 “你这样如何吃得消!”沈祯赶忙扶住她,见她面色苍白的几乎要透明,心下担忧,这样的身体如何能撑得住去耗费心力! “我没事,父亲不必担心。”浑身酸痛无力,呼吸发烫,灼华晓得自己大约又要烧起来了,却也只能勉力一笑,“遥哥,你那边如何了?” 其实灼华晓得,这些人论手段和才智都是不俗,要查清一件案子都也不难,只是如今接手案子的都不是自己人,案子的细节一概被遮掩的严实,沈祯这个尚书即便位高权重可还得避嫌,甚至不能过问,他们想要发挥却也是无处下手,只能靠着她的玉牌才能闯出一条路来。 若非如此,他们怕是会将消息瞒的更严实了。 灼华浅眸忽的一睁,这才明白过来,沈熇华哪里是要泄愤,他这分明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想让她病一场,无心管这件事呢! 看来寺庙静修一年,还是太便宜他了! 姜遥眉间拧的紧道:“皇后的事你可晓得了?“ 灼华点头,“方才遇上周恒,同我说了大概。新晋的王宛妃在皇后宫中小产,那么如今在慎刑司中受刑的都是皇后宫中的人了?” 姜遥道:“还有两个当时伺候王宛妃的宫女。” 既然知道事发后会被抓去审问,那么跟在身边的那两个肯定不会是知情的。灼华问道:“为何小产?” “茶水中有毒,不致死。” 都下毒了还不多下点,直接要她的命? “王宛妃是踩着时间去的皇后那里,那么必定她身边也有接收暗号的人。”灼华细细一思量,说道:“让李郯去找淑妃,让淑妃想办法把王宛妃身边的宫人落罪,人进了慎刑司,便有机会挖出东西来。” 姜遥的圆脸不再亲切,看了沈祯一眼,说道:“我让李郯去过了,淑妃病着,没见到。” 沈祯眉间一凝,平和的面上闪过冷漠之意。 “事不关己么,他倒是想的美!”灼华冷笑道:“告诉她,下一个被牵扯进去的就是我,我若与玉玺失窃案有关,她们母子也别想脱身,让她自己掂量着看。” 几人皆是一凛,果然好气魄! “好!”姜遥一笑,一旦有了突破口,一切就都容易了,他道:“只是,有人把手伸进慎刑司了,昨日我求了江公公领我去,才得以进得门去。我看了宫人的口供,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两桩案子几乎是卡着时间发生的,实在不同寻常,待天亮宫门开,我再去一趟。” “两案自然是相互关联的,为的就是让分化咱们的心力。哥哥不必担忧慎刑司的事,想必淑妃会尽心尽力的。”秋日的清晨你实在冷的厉害,灼华感觉嘴唇有些发麻,拢了拢披风,说道:“徐悦说当时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去请的皇帝,想必江公公是晓得哪个的,仔细盯着她。哪里来的毒可查到了?” 姜遥挪了挪身,替她挡去寒风,沉道:“我知道,她若真是其中一环,必定有迹可循。毒是皇后宫里的宫女下的,她指认是皇后让她下的,已经审了几回,都不曾有半分改口。下毒的事,咱们容后再查,你也别事事担忧了,若真是两个案子相互环扣,只要证明了王宛妃与宫外私联,踩点去皇后出,便也证明了是她蓄意谋害皇后了。” “阿遥说的是,皇后现下不会有事,陛下下令禁足也不失为保全皇后的法子。”沈祯抬手虚指了一下身边的中年男子,“这位是徐堔大人,徐悦的二叔。” 灼华看过去,发觉徐堔相貌上与徐悦有几分隐约的相似,大约是因为徐堔与魏国公是双生兄弟的缘故罢。 相互打了招呼。 灼华长话短说,“里头的小太监同我有些交情,他们很可能会想办法让他开口指认我也有参与其中,所以,我可能也没有太多时间了,现在有几件事需要做。” 沈祯眸色一沉,没想到对方此番布局这么大,他点头道:“别担心,总能过去的,你说,我们去做。” 几人也是一惊,若是连她也牵连进去,那么这件事便真的走进死胡同了。 病还未愈,又劳心一整夜,灼华越发的无力,呼吸渐渐喘了起来,先同徐堔道:“劳烦徐二叔盯住孙瑞佳,这个人有可疑。还有他身边的所有人,我需要他的把柄他的弱点,不计是什么都可以。” 徐堔点头应下,“好,没问题。” 灼华细细一四村,道:“还有,最近会有浙江的折子进京,请大人一定想办法不动声色的截住,送到陛下手中。我的人被盯的厉害,怕是不方便出面了。”微微一顿,她压低了声音,“还有,一定想办法让人去……” 徐堔凑过去细细听完,郑重点头,“我明白,郡主放心,我会安排稳妥的。三郎如何?” 灼华头有些昏沉,一时怔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徐悦,“他没事,暂时还未受过刑。” 徐堔松了口气,“昨夜里头传了消息出来,说是郭伦要夜审,想来也是因为郡主才让三郎躲过这一回。也好,母亲那里我至少不比做了欺骗。” “徐二叔能见得到太夫人?” 徐堔摇头,“国公府都被围起来了,好在围守的将领同我还有几分交情,能拜托了传个话。”一叹,他道,“那我先去准备,各位,都要小心。” 徐堔一走,温胥上前问道:“郡主,需要我做什么?” 灼华望着天际,光芒渐起,秋日的云彩都不若夏日的眼里夺目了,她道:“若想这样大的局顺利进行,必得环环相扣,事情不会是徐悦进宫才开始预备起来的,或许更早,所以我需要确定那日同他一起办案的人中,有没有内奸。” 温胥用力一抿唇,说道:“那几个人我和赵元若一直盯着,但没什么动静。” 灼华微微一扬唇,眸色幽幽无底:“告诉他们,我抓到破绽了。” “引蛇出洞?”温胥眉头一舒,“好,我这就回去。” 灼华看向沈祯,说道:“父亲,还有一事得由您出马才行了。” 沈祯点头:“好,你说。” 灼华轻轻凑近沈祯耳边,小声道:“太祖爷那时候曾经叫巧匠做过……” 低低几语,沈祯惊了惊,“如此太过冒险,若是对方不接咱们抛出去的绳,总不能叫陛下……事关国运,陛下怕是未必肯答应。” “那些人不会不接的。为了要我和徐悦的命,为了搅和棋局,他们已经疯了。”灼华掐了掐眉心,笑了笑,说道,“所以得父亲出马,若能成最好。若是不能,便只能看运气了,是咱们查的快,下手他们‘审讯’的手段厉害了。” 沈祯心里自然晓得这个法子是最危险的,却也是最简单的,“为父尽力。” 一切安排好,徐堔去盯着孙瑞佳和其家人,温胥去诈镇抚司内鬼,姜遥安排了暗卫盯住镇抚司,端看有没有信号出来,然后便于沈祯一同进了宫去。 大理寺的牢狱里,郭伦在审徐悦。 公孙忠是主审之一,也在旁同审,他的官阶高于郭伦,又是皇帝的心腹,倒是不会偏颇,陛下会点他来做主审,大约也是怕事件背后有算计,所以,郭伦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到也不能如何过分的用刑。 而另一边,孙清在审秦宵,没人盯着,用起刑法便要狠辣的多。 第215章 玉玺案(四)人间自顾多情痴 秦宵很高,但身材却是偏瘦弱些的,此刻却脸颊鼓起,紫青交错,嘴角还挂着血,衣衫上血迹斑驳,寻不出一片干净完整的所在。 他被绑在“十字”的木架上,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手腕上被隔了一道细又长的口子,鲜血慢慢的渗出,再聚起,形成血滴,缓缓的滴落。 手腕的下方摆着两个装满水的水桶,一滴又一滴的,滴在水中,染红一片,又迅速淡开,一声又一声的“滴答”声,似滴在心尖,叫人听得心慌意乱。 孙清握着匕首,弯腰用血水擦洗着刀刃,悠闲而散漫的说道:“据闻,你同华阳郡主颇有些交情,往昔,郡主入宫,在延庆殿遇上你,总要同你说上几句话。本官听说,中秋那日陛下召见郡主,还同你十分亲切的说了好一会子话。” 秦宵吐了口血水,目光盯着远处,淡声道:“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拿绸布擦拭干净了匕首,收紧了袖中,孙清似笑非笑的抬手戳了下秦宵手腕上的伤口,说道:“这个速度的流血,可以让你再流十二个时辰,你可以清晰的听着血液慢慢流逝,慢慢的感受着自己一点一点的虚弱下去,越来越冷,或许还会有幻觉出现。” “明日的这时候没有止血,便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你了。”他含着笑意长长一叹,似乎很惋惜的样子,“你不是徐悦,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即便你死在了牢里,上头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只当是死了只狗而已。” 孙清混迹刑部十年,看多了各类犯人,很懂得对什么样的人许出什么样的承诺,“如果你交代实话,本官可以为你求个全尸,也能让你少吃些苦头的。” 秦宵缓缓看了他一眼,又淡淡的转向了他处。 “你喜欢那个漂亮的小郡主?恩?”孙清站在秦宵面前,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很讥讽又似乎很惋惜,“可你是个废人呢,即便你的小郡主知道,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在她眼里,你也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帮着她探听皇帝的消息,为她、为六皇子铺路的妻子而已。” “她不过是在利用你而已。”这句话孙清说的很轻很轻,几乎是气音,可他晓得这句话对于一个废了身子的男人来说,到底有多重,“为了保住她的未婚夫,另一个可以与她双宿双栖的男人,吃这样多的苦头,值得么?” 秦宵腮帮一紧,清傲的神色一怔,眸光翻涌起来,狠狠盯了孙清一眼,忽又平复下来,仿若方才的激烈心绪不过错觉而已。 动了情的太监啊,就跟疯了的狗是一样的,控住了他,叫他咬谁就能咬谁,孙清垂眸,无声一笑,继续缓缓的说着:“郡主帮了你一次,你便一直记着恩情,是不是?报恩的方式千万种,怎么就非要以这种灭九族的方式呢?” 秦宵睁着眼,不动。 孙清极有耐心的轻轻一笑,“你看看你,年纪轻轻的就能在陛下跟前伺候,多少宫人都羡慕着,多少高官、皇妃、皇子都要巴结你们。江公公你把你当徒弟调教着,将来很可能接他的位置。” “你这样可是在自毁前程啊!” 秦宵自始至终望着别处,神色迷茫,好似不在人间。 “郡主确实貌美,也得陛下看中,只是年少得宠,难免的调皮大胆了些,当初可是连十三皇子的生母都被拿来当舞姬取了。”看到秦宵神色似松缓下来,孙清淡淡笑一笑,慢慢转了话锋:“其实,郡主若是想要把玩玉玺,陛下那么宠爱郡主,自然不会拒绝,你们又何必帮着去偷窃呢!” 秦宵眸光一凛,忽的冷冽起来,冷眼看向他,依旧不说话。 见他神情忽变,孙清也不着急,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华阳郡主真是好本事,你们这些奴才帮着胡闹,搅得朝廷不安、陛下震怒,居然连徐世子也跟着胡闹。啊,我记得当初蒋家的那个小公子也是,被迷得五迷三道的,结果呢,小丫头当上了郡主便瞧不上蒋家了,转脸便和身份相当的徐世子定了亲。” “身份……” 孙清摇头一声叹,似乎看透了人心一般怅然。 秦宵双拳猛的一握,手腕上的伤口微微裂开,滴滴答答,流血的速度变快了。 孙清看着水桶里不断变深的颜色,微微一笑,踱步走到了火盆便,握着烙铁的手柄,把铁块往活力戳了戳,说道:“那个同你一起值守的孟夏已经招了,我也是好意才劝你,还是不要替他们瞒着了。” 秦宵咬牙切齿,鼻翼一张,看着那红的晃眼的烙铁,冷笑一声,“烂东西!” “何必生气呢,人家也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毕竟身体是自己的,苦头也是自己在吃,那些个高高在上的贵人可不会管你们的生死。”举着通红的铁在嘴边吹了一下,扬眉笑着说了句“好烫”,转而又转身走到秦宵跟前,孙清循循善诱,“郡主收买了你们,配合徐世子偷窃玉玺,是不是?” “只要你招了,就不必在吃苦头了。” 仿佛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孙清“啊”了一声,贴向秦宵心窝的烙铁微微一收,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小郡主昨夜去看过徐悦了。听闻她还生着病,却夤夜来见她的未婚夫,她晓得你也在受苦,可她到最后都没有来看你一眼呢!” “闭嘴!”秦宵似怒极了,龇目欲裂的瞪着孙清。 孙清装模作样的叹息摇头,“何苦欺骗自己呢!你在她眼里,就是什么都不是。” 周恒一角踹飞一个拦路的狱卒,大摇大摆的闯进审讯室,一屁股坐在了三阶台阶之上的案桌上,“孙大人这般审问可不大合规矩啊!” 孙清眸色沉了沉,转而缓缓一笑,说道:“周大人倒是还有闲情逸致来管旁人的现实。” 周恒抓起垂在胸前的黑发,往后一甩,潇洒道:“哦,你说皇后啊,禁足而已,有什么知道担心的。” “是,倒是忘了,周大人同徐世子交情深厚。”孙清朝秦宵抬了抬手,说道:“周大人,本官还要审问嫌犯,还请回避。” 周恒整个人盘腿坐在了案上,无赖的说道:“我就来听听,陛下可没说我不能听。听闻孙大人有黑无常之称,好奇的很,来见识见识。” 孙清什么人都见识过,却从未与周恒此类结交过,老狐狸与无赖,比的就是谁脸皮厚。“本官审讯的习惯使然,不喜旁人在场。” 周恒点头“哦”了一声,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手肘支在了大腿上,斜着身子,手掌托着下颚,“我方才听了几句,孙大人,你这算是暗示嫌犯去攀咬么?“ 孙清下颚微紧,他竟一点都没有发觉有人在附近,缓缓一笑,“周大人可别胡言,本官这是有证据的推论呢!” 周恒眨眨眼,美丽的面庞在阴暗的光线下无端端妖异起来,“哦,到不知孙大人如何推论出郡主参与其中的呢?该不会是你家主子帮你推论出来的吧?” 孙清神色不变,幽深的眸光一闪,“陛下是我们臣子的主子,陛下如此宠爱郡主,怎么会是陛下想要郡主死呢!” 周恒颇为嚣张的嗤笑了一声,朝左侧的秦宵挥了挥手,“喂,死了没?” 秦宵看过去,他晓得周恒同灼华交好,他来,是否郡主授意?她想告诉自己什么? 怕他反口害她么? 见他眼神凌厉,周恒哈哈一笑,“你是我见过最硬气的太监!” 第216章 玉玺案(五)困顿 反击的前奏 秦宵似怔了一下。 孙清防着他,打断了两人对话,“闻郡主惊才绝艳,无有什么事可难到她,倒不知郡主与徐世子一番谈话后,可有什么发现?” “当然!”周恒展了展身子,扬眉道:“孙大人和郭大人实在谨慎,咱们这几个人忙活了一日,什么都没有打听出来,果然还是得玉牌出面才行。” “哦?”孙清仔细瞧着周恒的神色,仿佛要从任何一个细小的表情中分析出完整的事态,“我到觉得周大人此时,有些虚呢!” 周恒歪了歪头,“这话说的,好似孙大人很盼着徐世子出事一样!” “怎么会。”孙清轻轻一笑,十分坦荡的样子,“咱们为官的,只信事实,同人犯是是谁无有关系。” “果然是青天再世。”周恒虚伪的鼓掌,笑意缓缓凝住,他道:“李怀有没有告诉你们,郡主这个人最是睚眦必报了。她若能赢,弄一两个出出气,她若输了,定是要让所有人给她陪葬的。你们怕是忘了何时、成杰、关吉英那些人是怎么败的了,又败的如何凄惨了。” 秦宵垂了垂眸,嘴角若有似无的动了一下。 原来,是来给秦宵做心里宽慰的!孙清看着周恒不断勾缠着缓带的手,不屑的一笑,“那些犯官,罪有应得。” “说的对。”周恒一笑,“孙大人接着审,你再不审,他的血都要流完了。”又撇嘴啧啧了两声,“可怜见的,这速度,能顶住一日么?若郡主动作快你们一步,就白瞎了你给他讲那么多了。” 秦宵垂着的眸子一动。 孙清弯了弯嘴角,冠冕道:“哦,那可真是太好了,若真是有证据能帮徐世子脱罪,皇上想必也会高兴的,毕竟陛下还是很看重徐世子的。” 周恒跳下高案,带起一阵风,红衣飘飘,谪仙一般,缓缓在审讯室离游荡,忽又转头看了孙清一眼,笑盈盈的问道:“孙大人,你家中可有高堂与妻小?” 孙清被他忽的一问,问的眉心一跳。 周恒笑的愈发嚣张,胡搅蛮缠了半日。 然后,如灼华所料,孙清进宫告状,说周恒扰他审问,有串供之嫌,皇帝便停了他的职务,让他禁足在家。 魏国公府自打前日被封,便与外头断了消息。 满府的人,焦急的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惶惶不可终日。 邵氏不停在明堂里跺着步子,一方帕子被她绞的不成样,“也不知悦儿如何了。” 她虽偏心,到底也是自己生的,自然还是会心疼的,更何况他若有事,满府里谁也逃不掉。 太夫人便镇定的多,手上缓缓拨动着佛珠,眼眸微垂,“亲家一定会想办法进大理寺的,二郎和三郎在外头,也会想办法的。” “这事这样大,沈家那边儿真肯帮忙么?大理寺卿柳大人是沈家的姻亲,周家郎君又同悦儿交好,定也不能接手此事的,旁的人如何肯尽心尽力了。”邵氏坐下,又站起,慌的不行,她不懂政治,却也晓得儿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偷什么玉玺,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了,“这都那么久了,也没个消息进来。” 魏国公端坐在太夫人下首,掐了掐眉心,“你坐下,走来走去,晃的人眼晕。”一顿,他道,“悦儿和郡主定了亲,两家便如一家。亲家什么人品,如何会在这个时候袖手旁观,郡主才智过人,又有玉牌在手,接手的官员即便再是阻拦接近那些受审的宫人,只要能见着悦儿,定能从旁的地方找出蛛丝马迹的。” 太夫人沉缓的呼出一口气,说道:“当初郡主能不怕得罪人为悦哥儿报仇,如今是未婚夫妻了,哪能不管不顾。” 萧氏扶着婆母坐下,宽慰道:“父亲和祖母说的是,我也觉着郡主是个有情有义的,定会想办法帮着大哥的。我从前还听说过郡主许多事情,母亲您想啊,当初郡主能察觉大辽奸细、又能出得好策大败辽军,这样的才思,想要为大哥洗清嫌疑,定是不难的。” 徐惟心中紧张不已,却还是强壮了镇定,端了茶水递到邵氏手中,“澜云说的是,郡主虽年少,却当真聪慧,姜二公子的案子可不就是她与大哥练手破获的么?大哥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外头事情已经有了进展呢?” 他虽想要世子之位,却也得有命才行,一旦徐悦盗取玉玺的罪名坐实,魏国公府满门抄斩都是小,恐怕还得牵连九族了! 一旁的石妈妈却神色变了变。 邵氏稍稍舒了口气,抬眼便见着石妈妈面色有异,手一抖,“石妈妈,你这什么表情?可别吓我。” 太夫人抬眼看过去,皱眉问道:“听到什么了?” 石妈妈犹豫了一下,推说自己不舒坦,却架不住几番逼问,只能实话实说:“昨日从厨房后头看守的禁军那里听闻,郡主前日被五房的公子推进了水里,夜里便病了。奴婢使了银子拜托军爷去打听,说是,昨日下午郡主还在昏迷着。” “什、什么!”邵氏手里的茶盏摔了一地,捂着嘴哭了起来,“祸不单行啊!” “怕是没那么巧!”魏国公到底见识的多,一下子便察觉其中不对经。 太夫人看了儿子一眼,心里也有了想法,“不早不晚,下了手,郡主一病,悦哥儿就出事了。” 邵氏泪眼朦胧的看着丈夫和婆母,“什么意思?” 徐惟站了起来,神色愈发难看,“他们晓得郡主身子弱,秋日落水定是要病一场的,她病了,便没人能进的了大理寺、见得到大哥了,自然也就难替大哥洗刷冤情了。” “柳家毕竟不是正经姻亲,人家未必肯帮,亲家哪怕是刑部尚书,可这事儿定是要避嫌的,没有玉牌,哪里进得大理寺去。也不知悦哥儿受刑了没有!”邵氏哀哀哭泣,“天啊,谁这么狠的手啊,竟要害的我徐家家破人亡啊!” “陛下给的期限还未到,嚎什么!”太夫人皱了皱眉,“悦哥儿是陛下的心腹,自然也旁人的眼中钉,好歹是国公夫人,一族的宗妇,这点子压力都受不住。” 正当一屋子人愁云惨淡的时候,管家跌跌撞撞的进了来,倒是满面的喜色:“方才二爷托人带了话进来,郡主昨儿深夜时已经进了大理寺了,还替世子爷挡了用刑,二爷叫转告各位主子,世子爷一切安好!亲家老爷已经进宫去向陛下求情了,大抵、大抵是有转机的了!” “当、当真?!”邵氏一下止住了哭,却又半信半疑的看着管家。 管家回道:“二爷托人传的话,想来是不会有错的。” “不是说郡主病着么?”太夫人问道,“可还好?” 管家看了太夫人一眼,垂眸道:“二爷未提起,想来是没什么大碍的。” 太夫人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不是实话,却也没有再问,省的问出个什么邵氏有的哭哭啼啼的没完,扰了一群人的心绪。 默默的拨着佛珠,只盼着灼华与徐悦能平安无事。 邵氏擦了擦眼泪,又问道:“那、那二爷可有说,外头可有进展?” 管家摇头,“二爷未提及。” 能见着人,就是好的开始,魏国公缓了口气,说道:“即便有安排,也不能说出来,禁军里头多少是暗装咱们也不晓得,若是走漏了,对谁都不是好事。二弟没有坏消息进来,于咱们便是好消息了。如今咱们被困在府中什么都帮不了,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们。” “是是是!”邵氏忙不迭的点头,合着掌,直拜天又拜地,“阿弥陀佛,总算郡主还看中这门亲,可盼着郡主抓紧了些去查案了。” 徐惟握着扶手,垂眸不语,心下有不甘更是感慨,徐悦竟如此好运,攀上这样的岳家。 第217章 玉玺案(七)小公子有点嚣张 灼华同沈祯和姜敏分开行动,谁晓得一上马车便被捏着鼻子灌了一碗药,老先生横眉怒目的,想跑都跑不了。 看她吃了药,老先生下车走人,临走时给她扔了瓶要紧马车里,“撑不住了就吃一粒。” 撑不住的时候吃,想是猛药了。不过也好,有了这瓶药,灼华总算稍稍松了口气,好歹不会半途忽然就倒下了。 又忍不住默默的羡慕那些身子强健的女子,健康的美,她忘尘难及。 灼华在马车上换了一身男装,把头发都挽了起来以玉冠固定,漂亮小姑娘瞬间成了俊俏小公子。又让一向男装打扮的倚楼和听风换了女装。 目的自然是为掩人耳目。 灼华抓紧车壁,吩咐道:“甩掉后面的尾巴,我需要下车。” 外头驾车的护卫沉沉应道:“好,属下往人群中去,主子抓紧坐稳了。” 马车一进闹市街道,左拐右拐绕了几圈,正巧遇上有人闹事,街上乱成一片,灼华乘机钻出马车,混进了人群里。 三人七拐八绕的进了一家古董店。 掌柜的一见进来个衣着不俗的少年郎君,身后还带着一看就知道会武的双生婢女,便晓得这会是个大客户,立马满面的迎上去,“郎君请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郎君装扮的灼华,握着一柄扇子敲着手心,不紧不慢走在铺面里,神色嫌弃的看着那一溜的首饰。 掌柜细细打量着灼华伸手的穿戴,光是衣料便是用料极为考究的云锦,皇家御用,更确定眼前之人出身不凡,不是皇室中人也得是高官爵显之家的,寻常货是瞧不上眼的,立马含了恭维的笑意道:“若是瞧不上这些粗劣货,咱们后头雅间里还有更好的。”朝内侧的布帘比划了一下,“请跟老朽来。” 人进了内里的雅间,立马就有人上了顶好的茶水,成色极佳的物件儿也是一拨拨的呈上来,在窗前的长案上摆了一溜儿。 灼华端着茶盏闻了闻,微微掀了掀眼皮,似百无聊赖,“茶是好茶。”纤长的手指在一只深色翡翠镯子游走了一下,“色泽鲜艳纯正,深而不暗,质地细腻,倒是不错。” 掌柜的笑了笑,“贵客好眼力,这是有年头的老物件儿了,如此成色的翡翠如今都尽供着宫里,寻常瞧不着,也是不会拿出来的。那老朽给您包起来?” 灼华眉尾一挑,笑盈盈的看向掌柜的,似笑非笑的说道:“到不知您这锦绣天阁的主儿是哪位,竟还能弄来叛王的私物?” 掌柜的神色一凛,一旁伺候的小厮缓缓移动了手,摸上了桌案的边沿。 “贵客有什么需要的,直说。” 灼华缓缓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扇子指了指一溜的好东西,颇是淡然不惊,“我不介意在你这里打一架,不过,就算你们这里的人全来了,也不会我家小丫头的对手。打碎了,我可不赔。”羽睫微垂,轻轻一笑,浅眸忽而睁开,带着千万世的深沉寒光射向掌柜的,缓缓道,“我赔了,怕你也不敢收,没命收。” 掌柜的不敢因为眼前之人年岁小而小瞧,皇都之内,从来没有平庸之辈,能一眼瞧出首饰出自叛王府,便知此人出身不凡了。 他缓缓一笑,老谋之极,挥手叫小厮退下去,刹那闪过的眸光,眼色已经使了出去。 “最好呢,别想着去通风报信,我这个人脾气差,惹恼了我,别说是你们,你们的主子我也能一记捏死。”灼华把玩着手中的扇子,神色散漫,语调也颇为轻快,一笑之下,却隐含了凌冽的威势,“不过是同掌柜的谈一宗买卖而已,紧张什么。” 掌柜的看着她,下颚咬的寺紧,似在下决定,须臾的沉思后,同小厮道:“出去守着,别让人靠近。” 小厮退了出去,雅间只剩了四人。 掌柜警惕的看着灼华,问道:“郎君要做什么买卖,请直说。” 灼华笑意宛然轻柔,“闻掌柜有一双巧手,仿制之技无人能及,今日便同你做这般的买卖。” 倚楼从袖中取了图纸交给掌柜。 掌柜狐疑的打开,一观之下神色欲裂,“私造玉玺,这可是灭九族的罪名啊!” 他立马想起最两日风声颇紧的宫中失窃案,怕不是丢的就是玉玺吧! 那眼前人,大抵和魏国公府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了! “掌柜的,你须知,你此处私售叛王府邸私物,也是死罪,往严重了判,也可治你个夷三族的牵连之罪也不是不能。”他那一变再变的神色为何,灼华当然晓得,淡淡一笑,“是九族和三族,有什么区别呢?你和你的家中老小,一样要死。” 雅间蒙着蝉翼纱的窗棂一角被钉破了个小洞,一根麦管悄无声息的伸了进来,顷刻,一缕极细的青烟飘出。 只是那缕青烟上来不及吐出多少,外头便传来倒地之声,以及刀剑坠地的刺耳。 “真是不识趣儿。”灼华失望的叹了叹,摇头站了起来,拿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掌柜,“你说的对,杀头的死罪,既然不能合作,哪能让你活着离开这间屋子呢!”笑意渐次敛去,清浅的神色转瞬充满了杀意,淡粉的唇瓣幽幽开合,轻吐几字,“一个、不留。” 倚楼和听风,凌然颔首,“是。” 掌柜的这才真正意识到,他这是遇见活阎王了,立马吓的双腿发软,“老朽不识泰山,小郎君恕罪,小郎君恕罪!小的做、小的一定做的妥妥当当的!” “掌柜的惯是爱出尔反尔的,别待会子我一走,您就赶去报案了吧?”随意的一笑,神色若月光般悠闲淡然,又似有了了不得的猜想,灼华一扬眉,“哦,或者一路跟踪我,瞧瞧我到底是哪家的,恩?” “不敢不敢!”掌柜的面无血色,要不是刀架着脖子,怕是要猛然磕头了,“小郎君明察,绝对不敢的。” “最好是不敢,我能找着你,自也能找着你的妻儿老小。”灼华轻轻一笑,踱步到了掌柜的跟前,微微俯身,柔声低语道,“我这个人,最是信奉一句话了,叫做,死也要拉了足够的垫被的。” 掌柜的哪里敢在阎王面前作死,连连求饶,只差向天起誓了,“小郎君饶命,小的一定按照郎君的意思做!只是、只是不知郎君何时要?” “明日辰时。” 掌柜的一哆嗦,“玉玺的用料独特,雕工也需时日啊小郎君!”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灼华拧眉,似起了不耐,“别同我说,你从未仿制过哦!这话说出来,是在考验的我智商呢?还是在考验我的耐心?如你等绿林老手,家中怎可能没有玉玺的赝品?给你细致的图纸,修改了细节便是,非要同我唱戏。”指尖勾了只玉扳指,晃啊晃的,一滑,落了地,在掌柜的面前碎成了四分五裂,“想仔细在回答我,别再挑战我的耐性!” 掌柜的哪知自己遇上的还是个懂行的小阎王,除了答应,便也无有旁的选择了,“明日辰时……一定准时奉上…… 灼华弯了弯嘴角,似乎很满意他的识趣儿,“很好。” “只是不知小的该如何交于郎君?” “东华街的牌楼底下有一口井,扔下去即可。”灼华起身往外走,忽又转身看着掌柜,缓缓一下哦,“我会盯着你的。” 掌柜的跪在原地,一回首就瞧见那双似无底深渊的眸子,那一瞬间仿若被扔进了寒潭洞底,浑身阴冷道了几点,下意识的又伏回了地面,连连称是。 第218章 玉玺案(八)赢不了的淑妃 温胥快马加鞭回到了镇抚司,眉目隐含了舒朗,似忽极力压制了一股喜悦在眉心,畅快之意明眼人一瞧就看出来了。 赵元若见他如此,紧拧的没赫然一舒,脚步急匆匆的迎上去,一叠声问道:“见到徐悦了?怎么说的?有什么进展?他受刑了么?” 温胥摇头:“没有。” 赵元若脸一拉,“什么没有?” 温胥摊摊手:“你问的,我什么都不清楚。” 赵元若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那你笑个什么劲儿!” “我没见到,不代表郡主没见到么!”温胥拍拍赵元若的肩头,不着痕迹的捏了一下,说道,“郡主真是够仗义的,自己都病的厉害,竟还夤夜去了大理寺。” 赵元若眉间闪过一抹凛然,立马会意,脚步一转去到左侧的刑堂,道:“人家是未婚夫妻,该说是恩爱才是。郡主能和大人说上话,片一定能分析出破绽来。” 自打上回北平回来遇袭,若非灼华暗中安排了岑华、岑连一路跟着,他大约也保不住这条小命,至此,他便对灼华表示了五体投地的信服! 神算!一定是神算来着! 能料到他们遇袭不算啥,能料到连大人都不是对手的埋伏,才是大大的厉害! 见二人进了刑堂,立马有锦衣护卫围了上来,纷纷问着情况,“两位大人这样好的神色,是不是指挥使大人的案子有了转机?” “方才听温大人说郡主进了大理寺,见到大人了?大人受刑了嘛?现在是什么个情况啊?” “当初郡主和大人能破姜二公子的案子,我相信这回也一定能破!” “大人暂未受刑。”温胥四下瞧了瞧,又看了看众人的脸,压低了声音,“我瞧你们都是信得过的才说的,你们可不能往外了说去。”见众人信誓旦旦的点头发誓,这才咬声道,“郡主抓住破绽了!姜大公子和沈尚书已经进了宫去核查了!” 几个年纪小的欢呼了起来,直嚷着要去备酒水到时候接了徐悦出来,给他接风洗去晦气。 大抵是一整日的阴沉气氛之后有了希望,大家的心情舒泛了些,便有人打趣起来,“要吃酒也是同郡主吃,同你个二愣子吃什么吃!” 二愣子少年郎摸摸脑袋,憨憨一笑,直说有道理。 笑过之后又开始追问,“郡主有说发现什么了么?” 温胥摇头,指指自己的嘴,说道:“你们知道我这嘴巴藏不住事儿,想问,没敢问,就怕露了风声,坏了郡主的计划。” 赵元若瞪他,一巴掌呼到他的后脑勺,“没问你就有知道有破绽了!” 温胥摸了摸被拍的嗡嗡响的头,说道:“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我没问,但她们说的时候听了一些。虽然她们的思路太快,我有点跟不上,但是大约还是听懂一些的。” 他倒了杯谁咕噜咕噜的喝起来,就有位佥事急的很,一把抢过水杯,“赶紧说啊!” 温胥被一众人瞪的没好意思再去喝水,咂咂唇,继续道:“这桩案子表面看着似乎没什么破绽,那是因为咱们接触不到人证物证,告诉你们,当时宫里也出了大事!郡主与大人一理案子前后,立马察觉了不对劲。其实两桩案子是一拨人做下的,就是要让能查此案的人没精力去管,让咱们镇抚司、刑部不能插手,就连郡主生病也是他们算计的!” 众人似乎十分惊讶,“两桩案子算计在一起?那背后之人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了!” 二愣子少年郎问道:“什么人这么厉害,连郡主生病这都能算计进去?” “也不能算多厉害吧!郡主身子差谁都知道,如今入秋了,身体强健的都有可能伤个风什么的,更何况体弱的,着个凉就能生一场大病。”温胥恨恨道:“所以前天,郡主就被人推下水了!” 众人一默,“小姑娘家家的,就得护着宠着,竟还有人能这么没品,对个柔弱的小女子下手!” “哪个下的手,咱们给郡主报仇去!” 虽然他一点都不觉得灼华柔弱,但还是觉得大家说的对,大老爷们怎么能对个小女子动手,于是不客气的报出名字,“沈六,沈熇华!” 二楞少年郎“嘎达嘎达”的掰响了手指,“等着爷去伺候的他哭爹喊娘!” 大抵没人会想到,一群在外被称为“无常君”的锦衣护卫竟在磨刀霍霍,准备为个小女子报仇去。 赵元若磨砂着下巴,问道:“那、是不是说,只要能撕开那个破绽,大人的嫌疑就能洗清了?” 温胥点头,浓眉一跳,眼眸一眯,“那是,等大人回来,咱们就不用回避这桩案子了,给他查个地儿掉,给大人出气!” 说罢,又是狠狠一叹,似乎感慨的很,话头又扯到了忙汉子爱听的风月情事之上,“谁能想到那瘦弱的似一阵风就能吹跑的郡主,竟能为了咱们大人这样豁出来,你们是没瞧见,郡主的面色,苍白的吓人!从大理寺里出来,险些就倒下了!” 有人对这“郎情妾意”“患难真情”的十分感兴趣,也有人对案情几番拒绝。 温胥和赵元若压根没去管众人神色,若真有人怀了异心,听到此处,定会有所行动,外头被盯的死紧,就不信抓不住内鬼来! 另一头。 沈祯进了宫,同皇帝关起门来说了许久的话,守在外头的人隐约听得两人在争执着什么。 江公公站的近些,竖着耳朵仔细一听,倒觉得是臣子骂皇帝的更多些,吓得是连连冷汗,生怕徐世子最后没事,倒搭了岳丈的性命进去。 许久之后,做臣子的出来了,一脸的平和,再进去一瞧,做皇帝的也是一脸淡淡。 做惯了人精的江公公表示:完全看不懂。 而一同进宫的姜遥找到了李郯,让她再去找淑妃。 李郯气的不行,她哪里不晓得淑妃不过是在装病,“这种人,还想着上位做太后,做她的春秋大梦去!” 姜遥轻叹,“你也别激动,便是让你去出气的。我和姜敏不方便进内宫,你再去一趟,把话转达给她。”支开了宫人,让她附耳过去,小声道把话说与她听。 李郯听罢立马来了精神,扭了扭脖子,气势汹汹直闯淑妃宫殿。 “殿下、殿下,我们娘娘身子不爽,吃了药刚歇下,不方便见客!”宫女拦在一侧,又不敢真去碰她,急的直跺脚。 李郯身边的老嬷嬷一个耳光甩过去,肃着脸呵斥道:“殿下是主,淑妃不过妾室,也敢在主儿面前摆谱!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在殿下面前拉拉扯扯,叫淑妃拾窦好了出来!” 宫人不敢造次,只得奔了进去通禀。 淑妃依在软塌上,懒懒的捻着根银签插着摸瓜吃,小宫女替她垂着腿,“外头有消息了?” 掌事太监万钧垂首回道:“是,郡主已经去过大理寺了,沈尚书也去见了陛下。” 淑妃掀了掀嘴角,“她倒是真沉得住气,如今也不来宫里求一求我这个姑母。” 掌事太监垂着眼帘,轻轻一笑,颇有讨好之意,“总会来的,如今皇后禁足,她们想在宫里行事方便,顺利替皇后翻案,总要来求一求娘娘的。” 丢下手中的银签,挥开了小宫女,淑妃搭着太监的手腕缓缓站起身来,说道:“本宫这个侄女儿太有本事了,可惜,这样的好本事却不肯为六殿下付出。如今她想让我帮忙,怎么的,也该付出点什么。” “娘娘说的是,这天下哪有什么白吃的午餐。”万钧眼眸一转,又道,“何况,当初要不是她,白娘娘如何做了侧妃,又如何会被人害得死在冷宫里!她不是凶手,可事情都是因她而起,娘娘慈心宽仁,念在姑侄一场不忍心要她的命,郡主识趣儿的也该晓得回报娘娘一二了。” 提及白凤仪,淑妃扶着他手腕的手一紧,下颚一紧,抬手猛地一扫,紫檀桌上的玉器摆件儿碎了一地,努力隐忍几欲冲出口的诅咒,纤细的身姿微微颤抖,忽而又平静下来,眸光略过掌事太监微垂的侧脸,松开了手,淡淡道:“若是三公主来了,挡回去。郡主来了,告诉她,本宫病着,不见。” 万钧躬身应是,正待退出去,外头一阵嘈杂。 “是三公主闯进来了。” 淑妃躺回了塌上,懒懒的挥了挥手,“她要等,就让她等着吧!” “是。” 万钧退了出去,回了李郯的话。 李郯讥讽的掀了掀嘴角,淡淡的“哦”了一声,瞧了瞧屋内,“那就好好歇着,往后也没什么好地儿给她歇着了。”抬眼看了老嬷嬷一眼,“去江公公那里知会,便说淑妃病重起不来身了,侍寝伴驾什么的便不必劳动了淑妃了。” 老嬷嬷应声要去,万钧忙上前将人请回来,陪着笑脸说道:“只是小风寒而已,哪里用得着惊动江公公那边儿了。” 李郯缓缓看过去,描绘精致的长眉一挑,“小风寒?”沉沉一笑,美眸宛然的凌厉,皇后教养下的公主风范显露无疑,“淑妃、很好啊!” 万钧一震,忙道:“娘娘吃了汤药已经睡着了,这才扯了谎,公主息怒,奴才这就去回话。” 李郯捻着茶盏的杯盖,一下一下的刮着杯沿,激起一震叫人起鸡皮疙瘩的声响,她幽幽道:“不急,本宫今日闲得很。” 淑妃当然知道皇后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会倒台,自然也不会傻的与李郯正面撕破脸皮。 简单收拾了一下,让宫女在脸上扑一层脂粉,让起色看起来憔悴一些,这才慢慢吞吞的出了寝殿。 纤纤玉指揉了揉额角,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淑妃柔婉的一笑,浅声道:“叫公主等这么久,嫔妾失礼了。” “失礼是小,就怕揣了无礼。”李郯轻轻一笑,收起素日的顽意,一派凛然风范,瞧了瞧外间的日头,不紧不慢的感慨的了一声,“时间过的真是快,三日,只剩了一半了。” 淑妃微微扯了扯嘴角,捻着帕子压着嘴角轻轻咳了咳,“嫔妾无能,这会子病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大抵就是祸不单行了。”瞥了瞥嘴角,李郯可惜的说道,“原以为娘娘能帮一帮忙,看来是不能了。” “嫔妾也是有心无力。”淑妃垂了垂眸,“不知皇后娘娘凤体是否安康?” 李郯扫了她一眼,淡淡挑了挑眉,“皇后自然很好,便是娘娘这般盛宠,还不是连冷宫都进过。皇后一国之母,什么事儿经不得。” 淑妃凤眸一沉。 这便不是来求她帮皇后的了? 第219章 玉玺案(九)食盒 状告 弯了弯嘴角,淑妃抬手抚了抚扑了脂粉的面颊,细滑的触感叫人决计猜不出她的年纪,维持着平淡的语调问道:“公主说的是,皇后娘娘自有神佛庇佑,自是没什么妖邪鬼祟可侵犯的。只是不知公主今日来找嫔妾有何要事?” “哦,看来淑妃还不知道。”李郯装模作样的叹了叹,“听说孙清和郭伦正算计着,把郡主也拖进此番案子里,唉,看来,定国公府这次是要和魏国公府去阴曹地府做亲家了。” 淑妃眉心一跳,定了神色道:“郡主那般聪慧,总会有办法脱身的。” “大概吧!”李郯慢条斯理暼了她一眼,无所谓的笑了笑,幽幽道:“郡主倒台,姓沈的也不知能有几个能独善其身的。” 淑妃眸色一沉,星火转瞬即逝,她等着沈灼华来求她,换她一个承诺,让她尽全力帮六殿下上位,没想到她倒是够狠的,把自己搭进去,逼着她自己出手。 倒是小瞧了这个病歪歪的侄女了! 轻移莲步,淑妃站在门口,沉浸在阳光里,温婉一笑,掷地道“嫔妾原也只是小风寒,吃了汤药,睡了一觉,这会子倒是松泛了些。” 李郯没有接话,不过淡淡一笑。 果然了,灼华说的不错,这种人果然不能给好脸色。 一日功夫过得飞快。 宫里有了淑妃的帮助,王宛妃身边最重要的几个宫人被迅速扣上“私通、偷窃”等罪名,锁拿进了慎刑司。 哪怕对方的手在慎刑司有着权利,到底淑妃在后宫中这二十年也不是白混的,一记手腕,便让对方的人永远闭上了嘴,至此,姜遥进慎刑司便不再艰难。 慎刑司的嬷嬷和三司的郎官比起来,没有那么高的地位,却是比他们更懂得如何叫人生不如死,刑具不必粗野唬人,也不用割肉放血,有时候一根绣花针,便叫人肝胆俱裂了。 姜遥想问谁、问什么,告诉了审问嬷嬷,大抵也用不了多久,就能得到答案了。 皇后虽禁足,但人脉却还是在的,联手了淑妃、庆妃的人,把慎刑司把控的滴水不漏,旁人打听起来,也只得到几句“嘴硬,还不吐口”“有奇怪之处,还在仔细审问”的话。 话说的模棱两可,不叫人一点都打探不到,又不叫人一下听出所以然。 转眼入了夜。 雪白灵气的信鸽带着使命,打从镇抚司的内院飞了出去,扑腾着朝着东北方而去,然后立马有鬼魅般的身影迅速的追上。 人与鸽子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一只鸟雀跃上枝头,脚上缠着一只小竹筒,跳跃了几下,甩了甩腿,拍着翅膀从内院的某个屋前飞了出去,瞬间,便又黑影跟上,一同没入黑夜之中。 消息放出之后,那人安然入睡,凌晨时分又随同赵元若等人出城去办案。 而一行人刚出了成没多久,他便迅速被团团围住,赵元若等人如黑白无常般,阴冷的盯着他。 他想逃,可伸手再好,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不过三招,便被彻底制伏,锁拿入了秘密之处审问。 案子到了第三日。 辰时初,“锦上天阁”的掌柜揣着“货”,偷偷摸摸的到了东华街的牌楼下,装作不小心没站稳的样子,整个人摔了出去,将怀中的物件儿好巧不巧的丢进了井中。 过路行人中,有那古道热肠的汉子,“扑通”一下扎进了井中,寻摸了半日,却说下水什么都没有。 掌柜的吓的腿脚发软,连声“有劳”都没来得及给,见鬼了似的就跑了! 汉子似乎觉得奇怪的,明明见着东西下去的,怎么就不见了呢?于是,又潜入水中摸索了好半日,才发现原来井下是有机关的,大抵东西已经从这个机关被取走了。 攀着吊水桶的绳子上了去,汉子一路七拐八绕的靠近了定国公府,亲眼看着沈灼华从府中出来,提着个盒子登上了马车,朝着宫里去。 车架一路畅行到了清华门。 灼华下了车架。 孙瑞佳笑着迎上来,抱拳一行礼,说道:“郡主是奉召去见陛下么?”看了眼她手中的食盒一眼,含笑客气道:“宫里的规矩,宫外进来的东西,末将需要检查才能放行,还请郡主见谅。” 灼华比了个“请”的手势,从容道:“可以。” 孙瑞佳伸手要去接,倚楼隔开了他的动作,让宫人打开食盒让他看,“这是要呈给陛下的,将军还是不要去动了。” 看着孙瑞佳检查完食盒,灼华微笑着看着他,“可以了么?” 孙瑞佳看了宫人的手腕一眼,隐约见手背有青筋凸起,似乎食盒颇有些分量。 他笑了笑,朝内门比了比:“是,没什么问题,郡主请。” 看着灼华进了右安门,孙瑞佳上了城楼,将笼中鸟放飞了出去。 在宫外盯着的汉子看到鸟雀飞起,转身七拐八绕的进了一条巷子,向一家府邸的后门处递了话,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人匆匆去到了秦王府。 李怀坐在园子里吃着茶,闻消息,冷冷一笑,“沈灼华,你的死期到了!”晃着茶盏,说道:“明面上,你是李彧的人,这些年从未同我有过交集,她如何看得透?她会选上你的铺子,便是她晓得你是李彧的人,笃定你会帮着掩饰。” 官员轻轻一笑,“暗棋的作用便是如此,关键时候,杀的她们毫无招架之力。” 望了望天际,李怀一勾嘴角,“正午了,该是唱戏的时候了。” “是,下官已经将人看押起来,随时可进宫作证。” “很好。” 午时左右,宫里有人传了消息出来,说是玉玺找着了。 可李怀却晓得,真正的玉玺还在魏国公府,找着的那个定不是真的。 未时。 京畿府尹高进神色匆匆进了宫去。 “午间,有百姓来京畿衙门报案,说是有人以他家中性命为威胁,让他私造玉玺。报案的老人家形容了那人长相,微臣叫了画师画了画像,那人容貌实在叫微臣震惊,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进宫来求陛下示下。” “呈上来。” 江公公接了画卷展开,看到画中人也是惊了一跳,“这……” 皇帝绕出了御案,上前一看,剑眉一拧,眉心皱出个“川”字来,“你是说,华阳让人私造玉玺?” 高进躬身,“臣不敢。” 皇帝的神色看不出喜怒,眼神掠过高进,又瞧了瞧左偏室,淡声问道:“人呢?” 高进道:“在宫外候着。” 皇帝一点头,江公公立马着了小太监去领人。 “那假玉玺现在何处?” 高进道:“那老人家说,按照吩咐,扔进了东华街牌楼下的井里。当时周围人很多,都看着,有人以为是他不小心掉了东西进去,还跳了下去帮他捞,可潜下去几回,什么都没有。微臣也差了衙役去打捞,并没有东西。” 皇帝站在御案前,抬手按在玉玺上,“凭空消失了?” 玉玺失窃的事,高进知道,但宫里瞒的严实,他只当不知皇帝手中那枚是假的,说道:“衙差发现井下有机关,那枚假玉玺怕是已经没人拿走了。” 皇帝朝左偏室唤了一声,“灼儿,你出来。” 灼华依言出去,缓缓俯身:“陛下。” “你看看。”皇帝抬了抬下颚,示意她去看那副画卷,“看看,是不是你。” 灼华上前去瞧,画上的可不就是她那日的男装扮相么!“回陛下,确实是我。” 皇帝咳了一声,沉了沉脸色,“想好了说话。” 江公公抿了抿唇边的笑意:陛下护短包庇的也忒明显了! 第220章 玉玺案(十)反转 “确实是我。马上就是华阳的干女儿和外甥女周岁生辰了。府里虽有好东西,可都是见惯的,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想着去‘锦上天阁’选些精致东西做了生辰礼,到时候好送人。”灼华神色坦然,捋了捋大袖轻道:“为了行走方便,便做了男装,就是昨日的事情。” 皇帝扫了她一眼,黑眸深邃,“现在有人指证你,以家中性命威胁他,为你私造玉玺!” 灼华沉幽的目光撇过高进,哼了一声:“恶人先告状!” 皇帝眉心微展:“怎么说?” “那家店可不干净呢!拿出来给我瞧的东西里头竟有叛王府邸的私物,非但如此,还有成杰、关吉英府邸查抄出来的东西呢!”灼华垂了垂眸,委屈道:“我、我当时不小心说了出来,差点就被灭了口了!人家见过我是事实,当然能画出我的画像了,可什么私造玉玺的罪名,我可不敢担。倒是觉着,那家铺子怕我到陛下这里告状,这才污蔑我威胁他私造玉玺。” 小太监正领了掌柜的进来,一听灼华的话,立马跪伏在地上声声喊冤,“草民就是个本分的生意人,铺子里的东西都是从正当途径买来的,哪里弄得着叛王和罪臣府邸的东西啊!” 灼华抚了抚簪头吐出的一缕银质流苏,缓缓眨了眨眼,问道:“你说我威胁你私造玉玺,玉玺呢?你交给我了没?” 掌柜的指着她道:“你叫我扔到东华街牌楼下的井了呀!” “哦,那就是没证据咯?”灼华抓起江公公端上来的热茶,笑了笑,就砸了出去。 “哎哟,我的小郡主啊,陛下跟前,可不兴这样的!”江公公吓的脸都白了,忙叫奴才进来收拾了。 灼华往地上一跪,目光莹莹直直望着皇帝:“高进叫我扔的。” 皇帝一皱眉,睇了她演,又缓缓舒展开,哼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高进懵了懵,扑通也跪下了,“微臣没有!” 灼华漫不经心,咬着他不放:“就是他叫我扔的。” 高进急得猛擦汗:“郡主,您为何害下官啊!” 灼华看向掌柜,一歪头:“你为何害我啊!” 掌柜的瞪着眼,指着她,半天憋了句:“你胡说!” 灼华微微一嗤,绞着缓带面色舒淡。 皇帝指着她哼了一声,倒也未见得有怒气在里头:“在御书房砸东西,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灼华垂眸,抿了抿唇,轻轻道:“华阳嘴笨,说不清,反正就是这个理儿。” “陛下,粗是粗了些,倒也确实是这个理儿了!”江公公捂嘴呵呵一笑,“到底也没人瞧见那假玉玺到了郡主手里么,更何况假玉玺一事儿,都是一张嘴在说,有没有尚未可知了。” 掌柜的嘭嘭磕头,连哭带说:“那假玉玺的盘龙草民留了记号,龙舌底下刻了个米粒大小的‘卍’字。” 翻过玉玺仔细一瞧,皇帝立时神色翻涌,满面的风雨欲来,眼角眉梢皆是冰雕一般的冷意,缓缓看向几人。 高进抬眸一瞧,瞧皇帝神色巨变,心知这一把赌对了! 皇帝不说话,黑眸睇着跪地的三人,也不叫起。 整个空间犹如沉入了深海一般,满室的寂静。 秋日傍晚的寒意无声侵袭而来,比之春日的晚风要多了几分干燥,一阵阵的吹进殿中,夹杂着桂子的香气,带走殿中的湿气,仿佛丢下一点星火,凝重的时光里就要燃气燎原烈火。 “陛下,孙侍郎、郭少卿在殿外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延庆殿的禁军来传话。 来了!高进垂首而跪,嘴角及不可查的勾了勾。 皇帝做回高椅上,挥了挥手:“叫他们进来。” 孙清和郭伦垂首进了御书房,请了安,将口供呈上。 孙清看着跪在地上的灼华,眼角掠过喜色,垂眸道:“陛下,这是当日值守的小太监秦宵和孟夏的供词。” 此番审问为了拉李锐的人下水,孙清只盯着秦宵,偶尔询问几句徐悦,只把另一个小太监孟夏推给郭伦来审。 他很明确的把目的透露给郭伦晓得,就是要让与灼华有交情的秦宵,指控是她在背后操纵一切。 李怀败局已定,接下来就是李锐与李彧的战场,李锐自然也想借机会除掉灼华,寻袁颖商量了几回,仔细分析了案子和灼华等人的处境,便同意了郭伦配合孙清。 孟夏不是秦宵,没有那么清傲的骨子,也没有心底的一丝情意,重刑之下,顺着郭伦的暗示,便招供了“真相”。 一下子出了两个案子,分化了她们的实力,再有两方势力阻止她们查案,孙清自信的一勾嘴角,就不信她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江公公接过,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一页页翻过,脸色越来越沉,额角青筋累累蠕动,大掌一揪,将证词团成了团扔在灼华跟前,“郡主看看。” 灼华当然晓得里面写了什么,粗粗一看,与自己猜想的相差无几,指证她收买两个小太监,配合了徐悦头窃玉玺。 她只是淡淡一垂眸,“华阳冤枉。” 孙清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嗤:“证词在此,郡主还要抵赖么!” 天光渐次暗下去,明珠的光华微微,映着灼华苍白的脸颊几乎透明,寒风阵阵扑进来,忍不住的恶寒,心下不免生了几分厌烦,冷淡道:“玉玺就在御案上,你说我偷的,证据呢?” 孙清抬眼在御案上寻了寻,见到玉玺,似一惊。 掌柜的忽的开口,喊道:“那玉玺是假的,是她让我做的,假的!” 孙清震惊不已,“郡主,私造玉玺可是死罪!” 灼华也不看他,指腹轻轻点了点冰冷的青玉地砖,冷冷一笑:“孙大人哪只眼睛看到这玉玺是我交给陛下的了?空口白牙的,也敢拿这事儿来栽赃我。” 孙清一噎,看下皇帝,“陛下,这枚大印……”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公公看了皇帝一眼,道:“这枚大印是清理御花园的莲花池里淤泥的宫人发现的。” 掌柜的膝行了两步,又是一通的磕头,指着灼华喊道:“一定是她带进来的,一定是她!” “放肆!”江公公一甩手中拂尘,将掌柜的手打了回去,“玉玺挖出来的时候郡主和陛下都在场,难不成当着陛下的面丢进去的么!你再敢胡言乱语,现在就绞了你的舌头!” 掌柜的脑中一轰,“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看见我拿进来了?”灼华扬眉看向掌柜,“你、怎么知道的?” 孙清进宫时,听孙瑞佳说起,她带了个颇有分量的食盒,显然假玉玺就在食盒里。当时明知有问题而故意放行,就是为了让她把玉玺送进宫来,所以此刻便不能说、也不能问。 灼华将手中的口供平了平,推到了孙清的跟前,抬眼看向皇帝:“就因为我揭穿了那铺子里倒卖查抄之物,便要这样载害于我。陛下,华阳实在冤枉。什么水井什么私造玉玺,还请陛下为华阳主持公道。” 皇帝抬手,示意她站起来,转头指了禁军统领戴荣道:“去搜铺子,还有那水井也去仔细瞧一瞧。” 灼华喉间又开始发痒,轻轻咳了一下,却觉眼前有无数道雷电劈下:“陛下,还有铺子真正的老板家中也得搜,昨日的事情,他们心虚,万一偷偷运走的东西,自然是搜不到的,那岂不是成了我在栽赃旁人了。” 第221章 玉玺案(十一)翻供 孙清一怔,明白过来,她是故意的! 她晓得“锦上天阁”的背后之人并非李彧的人,这是乘机要拔出这个棋子了! 不!她这一次,是想这个将三殿下的实力全部拔出! 他们等着“锦上天阁”的人来状告她私造玉玺,一旦坐实,再加上两份口供,足以让她无法翻身,可若是私造玉玺的事情无法与她扯上关系,那这两份口供…… 皇帝颔首,戴统领正待领命速去。 灼华晕满岁月流长的目光直直与孙清的撞上,瞬间化作千万支淬了毒的利剑一展而开的射去:“证词说,玉玺被藏在了魏国公府,显然二位大人也是不信御案上的是真玉玺,陛下,不若再让戴统领亲自领了禁军去仔仔细细的搜一遍吧!有没有的,也好有个说法。” 郭伦微微一皱眉,看向孙清,却在从面色里看到了大事不妙的惊涛骇浪。 禁军围守魏国公府这三日,他们确定没人从里头传出过东西来,为何她可以这么笃定戴荣不会从魏国公府搜出玉玺来? 眼角余光看到门口一个小太监在悄悄后退,灼华喊住了他,轻轻一笑,浅眸闪过寒光,“这位公公,这是打算往哪儿去啊!” 小太监脸色一白,结巴道:“奴才、奴才是去、去小解。” “哦,别是通风报信就好。”她一笑,慢条斯理道:“既当着差,就不要乱动了。” 江公公被皇帝瞧了一眼,心底一凉,“奴才老眼昏花了。”狠狠剜了小太监一眼,使了个眼色,一旁的管事太监悄么声儿的把人拖出去了。 浅眸流转,似蓄了千万世的通透和阴冷,如利剑般直射郭伦和孙清,让其毫无招架之力,灼华扬声道:“陛下,我要与秦宵、孟夏对质!” 孙清猛地抬起头,心口堵着的一阵阴风缓缓散去,他缓缓垂下首,嘴角一动。 没有用的,已经没人和你对质了! 皇帝点头,“准奏!”一顿,“将徐悦一道带来。” “是。”江公公亲自领了口谕去大理寺提人。 出宫时正巧碰上了徐堔和温胥,二人正向宫里递话,要求见陛下。 江公公大概的一问,才晓得原来是案子有了进展,笑着说道:“二位若是不急,稍等片刻,待老奴去大理寺提了人,二位同老奴一道进宫如何?” 温胥和徐堔自是应下,“有劳公公了。” 这一来一回,便是一个半时辰,待两拨人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见着徐悦,面色虽憔悴了些,好在精神还好,灼华微微松了口气。 二人隔了数人的距离,相视一笑。 戴荣进了御书房回话道:“微臣带人下了水井,并没有发现是机关,水井里却有一枚假玉玺,微臣查看了一下,龙舌下确实有一个‘*’字。” 掌柜的一下子瘫倒在地。 戴荣继续道:“微臣搜遍了魏国公府,没有发现玉玺。” 孙清想不通,明明送了进去,怎么会找不到?! 灼华扬眉问道:“大统领可查了锦上天阁?” 戴荣拱手回道:“微臣搜了‘锦上天阁’没有发现叛臣府邸出来的东西,查实了铺子真正主人之后,微臣去了礼部右侍郎王璇王大人府邸搜查。”一顿,“光微臣能辨认的,约有十余件罪臣府邸查抄之物!” 一介武夫都能认出十来件了,可想府中藏匿了多少账务! 灼华垂了垂嘴角,颇是委屈的样子。 皇帝让江公公给她看座,然后指了指掌柜的,“明日午时斩首市口!”指尖在御案点了点,“叛王、罪臣府邸的东西成了大臣的私物!戴荣!” 一身铁甲的戴荣面色一凛,“臣在!” 皇帝一拍桌案,茶盏震动,滢滢流泻,热气袅袅散开,给干燥的空气平添了几分湿润,“王璇,收缴一切官印,交由镇抚司查办!” 掌柜的还未来得及求饶,便被拖了出去。 灼华看向高进,浅棕的眸子微微一眯,沉幽而锐利:“我记得方才高大人说水井里有机关,还暗示陛下,我已经拿走了的假玉玺,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哦,还是说戴统领在扯谎,在包庇我呢?” 高进一惊,百口莫辩,“陛下,微臣、微臣当时……”明明找到了机关,怎么会没有了? 戴荣单手扶在腰间的长刀上,满面肃杀,“臣是陛下的臣,绝不为任何人掩饰罪行,也不容旁人污蔑半分!” “臣失察,臣知罪!”承认无能,总比承认自己参与其中要诬陷郡主的罪责要轻些。 皇帝冷眼扫过他的面上,“高进,别再让朕给你第三次机会!” 第一回,他在京畿大狱对姜敏动用私刑。 这是第二回,再有一次,皇帝便不会再轻轻放过了! 高进颤颤磕头:“是,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不耐的挥手,“下去。” 高进退下,该轮到徐悦的事了。 徐悦、秦宵、孟夏跪着。 徐悦虽受了刑,好歹还能挺直了腰背自己走,而秦宵和孟夏则连站都无法站起,虽收拾过了,却还是清晰可见满身伤痕,跪伏在青玉砖石,几乎随时都要断气的样子。 孙清和郭伦看到秦宵和孟夏还活着,顿时面色刷白。 皇帝皱眉睇了眼进气少出气多的两人,沉声道:“朕问你们,你二人是否坚持指认是郡主收买你们配合徐靖权盗窃玉玺?” 孟夏下意识的点头,“我认、我认……” 秦宵一开口,就是满口的血水,可他还是咬牙将话说出口来,“奴婢、不认!孙清、屈打成招!” 灼华看着他,气若游丝,心头震荡不已,咬紧了牙关,生生把眼泪咽回去。 孙清! 你该死! 孙清喝道:“你休要胡言乱语!” “你闭嘴!”灼华厉声一喝,浅眸中似蓄了泠泠碎冰,与摇曳的金色流苏,散发着摄人的寒光,“陛下面前,你也想恐吓不成!” 徐悦看着她,觉得这样的沈灼华简直美的惊心动魄。 孙清的脸色一变再变,青白交错,张口欲言,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说下去!” 江公公将秦宵扶着直起身子,老人家眼含雾气,“你慢慢说,陛下跟前,说实话就行。” 秦宵的脸被打的紫一块青一块,左眼肿的已经睁不开,右眼因为神志恍惚也模糊的看不清人脸,他极力的寻找这那抹凌厉女音的方向,却只是徒劳。 可他高兴的很,听得出来,她在为他愤怒! 他就知道,这个姑娘怎么会是个狠心冷漠的人呢! 秦宵靠着江公公,狠狠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孙清重刑逼迫奴才污蔑郡主,奴才不肯,可是孟夏已经被屈打成招,奴才要留着一口气、等着到陛下面前揭发、揭发这个狗官!” “孙清在奴才被拷打的神智不清时,不断在奴才面前说郡主坏话,刺激奴才怨恨郡主!可、可是,郡主是好人,她从未、从未收买过奴才,徐大人、徐大人也没有偷玉玺,更没有人指使奴才配合徐大人偷窃!从来、没有!” “孙清!狗官!屈打成招!” “臣冤枉!陛下明察。”孙清龇目欲裂,瞪着秦宵的眼神似要将他撕成碎片,“臣从未逼迫秦宵污蔑任何人!” 秦宵努力掀了掀眼皮,“陛下跟前,奴才说的是、事实,奴才、也不认供词!” 灼华看着一旁的孟夏,烛火透过雪白的灯笼罩散发着冷白的光华,照在他的身上,灰青色的衣裳渐渐被血迹染红,格外的触目惊心,“不若等孟夏清醒了,再由陛下亲自问一次,看看他是否还是坚持今日供词。” 孟夏浑身痛的仿若至于地狱之中,恍恍惚惚的看着秦宵翻供,又猛然一耳朵“陛下亲自来问”,颤抖着扑向江公公,揪着他的袍角,伏在地上哭了起来,“救命、师傅救我、郭大人要打死徒弟了,是他逼我认的,我没办法……” 第222章 玉玺案(十二)倾覆 风向转变如此之大,孙清和郭伦始料未及,“臣失察,是奴才受不住刑胡言啊!绝非有意栽赃攀诬,陛下明察!” 灼华轻轻笑了起来,眼角却沁出了泪来,“两个分别关押的人,胡言竟是一模一样!”在徐悦身畔一跪,二人齐齐磕头,“请陛下做主!” 江公公向来笑眯眯的脸上没了笑意,看着一左一右两个被拷打的不成人形的徒弟,此刻他不再是人精的江公公,只是个肝胆欲碎的老人家。 江公公颤巍巍的跪在地上,同皇帝磕头,无力的仿佛又老了数年的光阴:“孙大人和郭大人是否重刑逼迫秦宵与孟夏污蔑郡主与世子,只要审问了当时陪审的主事与主簿,便可有答案。陛下,老奴就这么几个亲近的孩子,若真有罪,老奴亲手了结了他们,若是无罪……求陛下做主!” 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人,默了许久,江公公伺候了他四十多年,自来是忠心,更有儿时大伴的情意,便是为了他这一磕头,皇帝也给了情面,指着孙清和郭伦,“拖出去,交镇抚司来查问。” 禁军铁甲冷冽响动,押了二人出去,孙清尤是不甘的挣扎叫嚷,“陛下,玉玺失窃时就他三人在场,不能因为玉玺回来了,就不治其罪!偷窃玉玺,是为野心,其心可诛……” 灼华冷眼看着他被拖下,死到临头还想着在皇帝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她总要让他知道,做下的,总要还的! 秦宵和孟夏也被带了下去。 皇帝掐了掐眉心,似疲乏又似失望,抬眼看了眼温胥和徐堔,“你二人有何事?” 温胥上前磕了头,回道:“徐指挥使被押,微臣怀疑镇抚司又内鬼,奉郡主之命做了调查,证明,徐大人的案子甚至是宫里娘娘的案子,都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皇帝双目一凛,“说下去!” 温胥一一道来:“起初只是怀疑镇抚司有鬼,郡主便让微臣‘打草惊蛇’,于昨日半夜果然惊出内鬼。是抚司内一百户。他招供,一直帮着背后之人盯着大人的一举一动,大人何时回城,何时进的宫,时时传递消息。” “昨日此人利用鸟雀,试图将消息送到清华门参将孙瑞佳的手中,微臣已将密信截下。”温胥将字条展开,上头赫然写着“已察觉,谨慎”。 皇帝睇着字条上的字眼儿,嘴角微微动了几下,“说下去!” “今日郡主进了宫门不久,就有一群鸟雀从宫中飞出。”一顿,温胥又道,“臣不知是否有关联,但鸟雀飞出宫不久,高进便进了宫来,紧接着又是孙清和郭伦。” 往日百官进宫面圣也不少,可今日的戏码显然太过一环扣一环,是不是有关联,皇帝如今如何能看不明白呢? 徐堔接着道:“此前郡主分析,这个孙瑞佳有嫌疑,让臣查探此人身后一切。果然,臣发现他年初的时候有在地下赌场输了五百两银子,还欠了人家上千两,家里几乎变卖了所有的家当去填补窟窿,可就在半年前,他的赌债一下全还清了,还给家中置办了不少值钱的玩意儿。臣虽来不及查探道银钱来处,但足以说明,背后有人看中了他官职之下的便利!” 皇帝沉声一喝,“把人给朕带进来!” 戴荣匆匆而去,又匆匆回来。 “谁给了你那么多银子?” 皇帝单刀直入,孙瑞佳顿时面无血色。 灼华轻缓一声道:“要去刑部走一遭再说,还是现在说?” 孙瑞佳扑通跪地,“臣知罪!” 灼华看了温胥一眼,他立马会意,问道:“是否有人让你看到徐大人和郡主进宫便通风报信?” 孙瑞佳晓得自己的行为已经被看穿,不敢再有辩驳,颓然弯了背脊:“是。” 温胥问:“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孙瑞佳不敢有隐瞒:“王娘娘身边的茅译公公。” “你还知道什么?” 孙瑞佳摇头,“他们只让我看到徐大人便放出暗号,便是一群鸟雀,再想办法稍稍托一拖他的脚步,旁的真的不晓得了。” “他不晓得,不巧儿臣倒是晓得一些。”李郯跨进御书房,朝皇帝请了安,说道,“茅译已经招了,看到鸟雀为信号,王宛妃便去母后宫中,想办法让自己出事,引走父皇,独留徐靖权在御书房。” “而来报信儿的宫女其实一早就等在了延庆宫外,算计好了时间,只等徐靖权与父皇见上面,便进去请人,而她说的模棱两可,父皇以为事情不会多久,定会让徐靖权等在御书房,如此,便有机会污蔑他偷盗玉玺。” 李郯将两份口供呈送到皇帝手中,自己手中还有两份。 她继续说道:“宛妃的胎从一开始就是保不住的,从两个月开始她的汤药里就开始加艾叶和白芷,可她瞒报,欺骗父皇母后,一直称自己胎像安稳,足以说明,她早有利用这个原就保不住的孩子来害人了。”一份口供送到,皇帝案上,“这是太医的口供。” 又举了举手中最后一份,她道:“出言指认母后下毒的宫女,也已招供,她手里的毒药,就是宛妃给她的!” 皇帝怒极反笑,“好算计!果然好算计!” “父皇。”李郯一口气说了一通,气息微喘,“很显然,这两个案子是一人所为,但儿臣不认为是宛妃的手笔,她要害母后,我勉强认为她觊觎后位,那么害徐靖权和灼华做什么?他们甚至无有交集。” “儿臣私以为,能把玉玺偷出去的人,一定是在延庆殿有些脸面的人物,而且还是安排了秦宵当日值守的人,否则,他们如何攀咬上了灼华去?儿臣问过几个小太监,那两日江公公伤风,不在父皇跟前伺候,安排值守的是太监们的二祖宗,萧鹤!” 在皇帝跟前最得脸的,奴才都称他大祖宗,说的是江公公,二把手的位置,便是二祖宗了。 “只是,儿臣审不动萧鹤,一切也只是推测。” 皇帝他站在案前,看着李郯,忽觉得有些不认识这个女儿,感慨的念了一声她的小名,“阿娩长大了,办事利落,很好。” 听到皇帝的夸奖李郯一喜,“那需要提审萧鹤么?” 灼华道:“只是推测,所有人的供词里都没有提及了他,提审怕是不合适的。” 黯淡了一下,她又问道:“那可以审王氏,参与其中,自然晓的谁是幕后主使!” 皇帝点头,“朕会查清,给皇后一个说法。” “那徐悦……” “回去罢!”皇帝挥了挥手,“让围守魏国公府的禁军都撤了。” “谢父皇!” “谢陛下!” 灼华笑了笑,紧绷的神经一松,疲累和恶寒迫上脑海,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徐悦和李郯七手八脚的去扶,一碰到她,都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烫呀!” 人先挪去了偏殿,李郯在里头陪着。 好在先前叫了太医去给秦宵个孟夏医治,人还未走,直接就拽了过来。 太医搭上脉搏,细切,却似感受不到,用力按取这才感受到脉搏,道:“脉位低沉,轻取不应,气血内困,乃脏腑虚弱,病邪郁于心脉。” 李郯急的想骂人,“说人话!” 太医抹了抹汗,说道:“郡主病逝又急又凶,主要还是急火困于心脉,一下子泄不出去,待汤药下去,狠狠发一身汗,就能好转了。最好能叫郡主生一场气发泄发泄。” 宫女不断给她擦拭着滚烫的额头和手心,原本苍白的面孔越发的潮红起来。 汤药送进来,灼华却咬紧了牙关,怎么都喂不进去。 李郯大手一挥,“我来给她哺!” 第223章 玉玺案(十三章)下毒 漱了口,李郯端了药碗狠狠含了一大口在嘴里,捏着灼华的下颚,给她哺进嘴里,可灼华牙关咬的太紧,汤药大都还是顺着嘴角淌了下去。 好容易漏了点进嘴里,又被呛住,咳的几乎喘不过气,汤药又吐了出来。 李郯被吓了一跳,还有小半口直接咽了下去,脸立马皱成了包子,“难怪要吐出来,真是苦的要命!”对于李郯这种自小身子强健的人来说,从不吃药,猛一口,简直要了命。 太医在一旁看着,道:“这样倒是能哺些进去,最好把人半扶些起来,这样应该能好喂一些。” 宫人赶紧上前,将人托了起来。 “进一半漏一半,吃到肚子里的太少,再熬一碗,总要给她喝够了量。”李郯端了药碗准备含下第二口,却忽然觉得心口一阵憋闷,喉间起了血腥气。 宫人瞧着她脸色开始发白又转青,吓了一跳,“殿、殿下,公主您怎么了?”一把扯过太医,“您快给给瞧瞧,殿下脸色不对啊!” 一股气冲上胸口,李郯呕出一大口血,带着浓烈的腥气。 靠着宫人的灼华眉间紧拧了起来,紧接着也吐了血出来。 悄君吓的脸都白了:“血、血是黑色的!” 太医大惊,赶紧拿银针试了汤药,果然银针发黑,一瞧两人要诊,也不知毒性如何,是万万耽搁不起的,忙道:“赶紧再去请太医,请太医正!快!” 偏殿一时间乱成一团,惊叫声一片,惊动了在御书房说话的人。 见皇帝抬了眼,江公公忙去殿外瞧:“怎么回事?” 宫人匆匆来报,“给郡主熬的汤药里给人下了毒,殿下给郡主哺的药,这会子都中毒了!” 江公公当机立断:“把所有接触过汤药的人全部扣押起来,别死了!” 皇帝脸色一沉,脚步沉沉出了御书房,看了江公公一眼,“你亲自去问!” 江公公领命而去。 徐悦心下焦急,神经紧绷着,脚步僵硬的跟在皇帝身后。 姜敏原就肃冷的脸色,现下更是冷如寒冰。 姜遥一转脚步,跟着江公公那边去了。 一进偏殿,就看到李郯靠着软塌坐着,脸色苍白,悄君正给她擦去嘴角的血迹。 姜敏稍稍舒了口气,好在人还清醒着。 而原就病着的灼华脸色刷白的躺在床上,眉间紧蹙,额角鬓边不住的渗出汗水,衣领处沾上的暗黑色的血迹,更显触目惊心。 顾不得许多,徐悦上前接了宫人手中的帕子,给她擦着汗,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眉心,“灼华、灼华,别怕,我是徐悦,我陪着你。” 皇帝来回看着李郯和灼华,怒气蓄在眸中,似随时要爆发,问向太医,“如何?” 太医擦了擦汗,吓得也是面色苍白,若是这两个在他这个太医的眼皮子底下出事,他也不用活了,躬身回道:“殿下虽所食不多,但此毒药性强烈,需得好好服几剂解毒汤药,安心休养数日才行。郡主所食不多,但原本急火困于心脉,如今更是加重了病势,若是汤药再一直喂不进去,怕要危险了。” 李郯捂着微疼的心口,秀眉紧蹙,一开口便是血腥之气:“父亲,可见背后之人居心恶毒,竟敢在延庆殿杀人了!若非灼华咬着牙关难喂药下去,不然,哪还有命在!” 姜敏拥着她,面色一点都不比妻子好看多少,“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会儿。” “朕知道。”皇帝点头,目光洌冽似刮骨的刀,沉声道,“阿娩放心,父亲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汤药送了进来,宫人扶着灼华坐起来,让她的头微微后仰一些。 徐悦捏着她的下颚,一勺一勺的喂,依旧是喂不进去。 细细擦干净淌下去的药汁,徐悦轻轻抚着她的咬紧的腮帮子,一下一下的磨砂着,小声的哄着:“卿卿乖,别咬着,得喝药,喝了药咱们就不难受了,好不好?乖,别怕,放松……” 灼华昏睡的深沉,听不到他的话,只觉得面上的轻抚无比的温柔又熟悉,顺着他的安抚,牙关渐渐松开。 徐悦感觉到她的放松,又试了一下,果然能喂进去了,他动作轻缓又耐心,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将一碗药都喂下去。 昏睡中的灼华眉间却拧的愈发紧,一阵阵欲呕的样子。 徐悦将她拉过来,让她伏在自己的肩头,一下一下的替她顺着背,又轻轻捏着她的后颈,舒缓她的不适,低沉温润的嗓音似温泉紧紧包裹着她:“不要吐出来,忍一忍,药效起了,就不难受了,好不好?卿卿乖……” 旃檀的香气就在鼻间,沉稳又和缓,昏睡中的人觉得安心,渐渐舒展了眉头,抬手揪紧了一片衣袍,无意识的呢喃了一声,“……徐、悦……” 徐悦心下一软,应她:“我在。” 待人睡的沉了,徐悦将她放下,掖好被子,起身时却发现自己的衣襟被她揪在手中,不想扰了她的安稳,解开衣结,脱了外袍,放在她的身边。 一旁伺候的宫人听得瞪大了眼,又艳羡不已。 相比他们喂的艰难,另一边倒是还未出了浓情蜜意来。 姜敏一勺一勺的喂给李郯,她倒是想一口闷了,但见丈夫那样紧张又心疼的模样,心里高兴的很,便乖乖坐着,由着他来喂。 她拧眉可怜:“苦的很。” 冷面公子好声好气的哄着,“回去给你买糖人。” 她一笑,扯了他的袖子轻轻晃着:“两个。” 冷面公子无有不应,“好。” 太皇帝看着她们,轻轻一笑,是为父者的宽慰。 医又擦了擦汗,替灼华把了脉道:“郡主能喝下药去,再发一身汗,应当也无大碍了。” 姜遥从外头进来,拱手行礼道:“陛下,下毒的人已经查到了,去延庆殿的宫女,指使者,萧鹤。” 江公公随后也进了来,回道:“奴婢已经扣下萧鹤了,也遣了人去他的住处还有私宅搜了。” 皇帝一言不发的起身,匆匆而去。 李郯站起来要跟,姜敏拉住她,“陛下会问出来的,你就别折腾了,好好休息一会儿。” 姜遥去床前看了眼灼华,瞧她面色冷白,不由眉心紧蹙,娃娃脸上再寻不出一丝温和之意,冷道:“此事牵扯了前朝和后宫,这回,那人又把手伸到了延庆殿来,陛下不会轻轻放过的。安心吧!” 皇帝问话,萧鹤承认下毒,也承认了是王氏指使。 禁军搜了住处和私宅,也只搜了一些金银玉器,没有什么信件、信物一类。 皇帝眼眸微垂,眉心有浓浓阴翳,“当时你将玉玺带去了何处?” 萧鹤回道:“藏在了偏殿里,谁来取,奴才不知。” 皇帝厉眼微微一眯:“还有谁在背后?” 萧鹤咬紧,“无人。” 皇帝不再多说什么,把人扔进了慎刑司,他晓得这种人一旦要死了就不会再松口,皇帝目的也不是审问什么,而是让他死的没那么便宜! 之后皇帝又提审了王氏,她倒是供出了李怀来。 只是问她有什么证据,她却什么都拿不出来。 皇帝厌弃的看着眼前这张美艳的脸庞,“谁与你暗中通信?” 王氏面如死灰,一直到此刻,她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会输,明明布置的那么完美!“没有信,每次都是萧鹤传话。” 事情进了死胡同,最后,事情只在她这处了结,赐死,满门流放。 没有证据证明李怀参与其中,但皇帝手下的动作也没有停,延庆殿被清扫了一次,杖毙、落罪、发卖出去的宫人足有十一人。 随后,礼部侍郎张怀恩、京畿府尹高进,先后被外放去了北川、西北为官,这也算是给李怀的一个警告。 到如今,李怀在朝中便只剩下了工部尚书赵禹,几个原就在朝堂上没什么话语权的小官小吏看着李怀颓势必现,也早就另觅新主了。 第224章 玉玺案(十四)部署 “居然给他逃过了!还有那个萧鹤,倒是嘴硬的很!”李郯气的不行,抄起桌上的茶具就砸了出去,礼王府的侍女忙上来将碎片收拾出去。 “他能让萧鹤受尽酷刑还能咬死了不松口,也说明他有几分本事。”徐悦神色平缓,黑眸却蕴着冷意:“真有证据,陛下也不会真杀了他,甚至都不会撸了他亲王爵位,还得看着北辽的公主呢!” 李郯咬牙哼道:“他到是得了张免死金牌了!” “有时候活着,远比死了更痛苦。”姜敏沏了茶水给妻子,微凉的唇线微微一扬:“尤其是他这种对权利无比热衷的人。” 李郯气得直跳脚,“把咱们害的受刑的受刑、中毒的中毒,就这么算了么?我自小养在母后身边,受母后庇护,如今母后被这样陷害,还禁足多日,不能给母后报仇出气,我、我不甘心!” 徐悦看向姜遥,“东西送出去了么?” 姜遥一摇扇子,忽忽觉得有些凉了,收了起来,一拍手掌,挑眉一笑,“当然!” 李郯看着他们神秘兮兮的,忍不住问道:“什么东西?” 姜遥以口型道:“玉玺。” 李郯目瞪口呆,“不、不是已经找到了么?” “假的。” “那真玉玺在哪里?” “徐家。” 李郯惊讶的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竟然没搜到?” 徐悦抿了个奇怪的神色:“有人将玉玺藏在微微的院子里,守在暗处的护卫发现了,但来不及送出府,禁军就来了,没办法只好把玉玺藏在了……茅房里。” “……”李郯张了张嘴,感觉以后都没办法正视那枚嗣天子宝了,“那、那宫里的那个是……” 徐悦道:“太祖爷晚年时,皇子争斗惨烈,有大臣向皇子们进言,窃玉玺、弑君、夺位,太祖爷便让宫中巧匠仿制了一个摆在御书房,然后自己假意病重,就看谁要弑君夺位。” “这个我听说过。”李郯惊讶道,“可听说那枚假的已经毁掉了呀!所以,并没有?” 需要摇头:“事情结束后,假的那枚没有毁去,一直锁在皇帝的私库里。灼华似乎一直都知道,让沈大人进宫与皇帝商量,以这枚假的,抛砖引玉。” 几人不由惊叹她如何晓得的那么多:“怎么引?” 徐悦温缓笑意渐次凌厉起来,沉然道:“宫里的那枚是假的,咱们知道,李怀也知道。咱们晓得那枚家的是皇帝拿出来的,可他不知道。”扬眉微顿,“这时候,若是这枚玉玺又送回他手里了呢?” 李郯美眸一睁,笑意凝在嘴角,有灼灼的明艳与畅快,“他一定会想办法让人出来揭发!给灼华扣一个私造玉玺的罪名。”旋即又疑惑,“高进等人已经被外放出去,李怀在京中唯有一个赵禹而已,他会这么傻,把外祖一家搭进去么?还有啊,那玉玺江公公对外说的时候,是说从莲花池挖出来的,他要怎么攀上灼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姜敏声调微凉,“就似王璇,他一定还有暗棋。” 徐悦温润的面色不变,只语调里慢慢蓄起风雨欲来:“至于如何攀扯上灼华,也简单。不是还有孙瑞佳么?当时灼华故意提了个很重的食盒进宫,他们大抵都以为假玉玺是这么进去的。到时候,再让孙瑞佳说出来,那么灼华便是有嫌疑的了。食盒只要进了宫,假玉玺如何到了莲花池,过程还不是由的他们编造了。” 李郯掀了掀嘴角,“就看他们怎么作死了!” 姜遥呷了口茶,咂了一下,笑眯眯道:“接下来的戏码,一定更加精彩。啊,初七就是灼华的及笄礼了,到时候礼节还挺繁琐的,她这身子能撑得住么?” 徐悦眉目一温,点头道:“有盛阁老照看着,已经好多了。那日她是主角儿,不用去操心宴席上的事,反倒没那么累了。” 李郯双手托着脸颊,笑盈盈道:“这个月行及笄礼,下个月行拜堂礼,哇哦,这是要掏空我家库房啊!” 徐悦扬眉,“客气。” “……”李郯给了个白眼,“周恒呢?最近也没见到他。” 徐悦缓缓呷了口茶,颇有几分得意道:“灼华有任务交给他,去了荆州,还没回来。” 李郯摩拳擦掌,激动的眉眼飞舞,“反击了、反击了,是不是?!荆州不是应氏老家么?这是给五哥吃教训了!要我说,就应该主动出手,揍的他们心肝儿颤,他们才晓得以后绕着咱们走!” 姜遥回想那几日的情形,感慨道:“谁想到,那样的境况下咱们还能翻身呢!不然,李锐大抵也不会轻易出手了。” 徐悦轻轻一笑,“这样也好,这次给他们点教训,咱们也能清静一段时间了。” 孙清和郭伦进了镇抚司的第二日,进行了一回搜府。 似他们这种常在河边走的人,哪里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孙家和郭家得到消息,也提前做了清理。 郭伦的府邸便罢,有星官书局的杀手阻拦,不好闹出大动静。 但,姜家的暗卫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再给孙清家送回几样足以抄府定罪的证据,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第二日搜府之后,孙清的家小全部入狱。 八月底的一日,元郡王府遭了贼,丢失了御赐的拳般大小的南海明珠六颗。 新任京畿府尹蔡茂静接到王府长史的报案,立马开始全程搜捕盗贼,追查失物。 可飞贼却在之后再也没出现过,这让蔡茂静无从查起,一上任就碰上这等案子一个头两个大。 然而事情到五日后有了转机,有当铺伙计来报信儿,有人在出手南海明珠,个头十分大,应该就是元郡王府丢失的明珠了! 于是,蔡茂静在各个角落布下眼线,就等着飞贼再次出现,便可一举拿下。 七月初三的夜里,穿着黑斗篷的男子进了刑部大狱。 第二日孙瑞佳便喊出了华阳郡主曾带一食盒进宫,里头藏有东西。 审问者装模作样的问道:“当时为何不拦着仔细检查清楚?” 孙瑞佳回道:“当时孙清交代了,假意不知,放她进宫。” 如此,便是彻底将孙清做了弃子。 话写进了口供里,越过了沈祯,直接送进了宫。 当日夜里,蔡茂静布下天罗地网,在一家当铺中捉到了正欲销赃的窃贼,打斗时撞破了当铺中的暗格,竟然发现了玉玺! 而当这个新任府尹晓得当铺的真正老板正是吏部尚书胡仲的时候,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是从外头调任回京的,没什么根基,一时间也不晓得怎么办。 胡仲得到消息匆匆而来,带了府中护卫将当铺团团围住,与他“商议”,请他“手下留情”,正当蔡茂静走不掉又不肯松口,左右为难的时候,周恒游魂似的出现了。 “哟,这么热闹啊!”翘着二郎腿,坐在当铺房屋的屋檐上,周恒拎着个酒坛子在指尖上,晃啊晃,吊儿郎当的模样,“你包围他,他再包围你,这是要打一架了。”妩媚的醉眼一眯,“咦,这不是胡尚书、蔡府尹么,你们两要打架啊,这么刺激?” 蔡茂静一看是皇后的内侄,扬声道:“本官在这里发现了……” 胡仲脸色一变,抢在蔡茂静的前面说道:“元郡王府御赐之物失窃,蔡大人正同本官抓捕窃贼,不知周大人怎会出现在此?” 周恒打了个酒嗝,哈哈一笑,“被、被我家那位赶出来了,没地儿去,正发愁呢!“ 第225章 玉玺案(十五)沈佛爷说的对 “……”胡仲眉心抽搐了一下:“夜深露重,依然宵禁,周大人还是寻间客栈去休息吧!” 周恒指了指蔡茂静,又比了个大拇指,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道:“蔡大人好福气,能让尚书大人给你打下手抓贼,厉害、厉害!” 蔡茂静眼前有第三者在场,更坚定了揭破与追究此事的决定,想要求助,谁知刚开口便被胡仲打断。 胡仲提高了音量,盖过了蔡茂静的声音:“蔡大人,抓窃贼要紧,还是先审一审窃贼吧!” “你们继续,不打扰了。”周恒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转身似要走,却又忽然顿住了脚步,抬手朝另一边打起来招呼,“哟,可真是太热闹了,巡防营也来参一脚,三方围剿,你们是打算吓死这个窃贼么?哈哈……” 胡仲一惊,忙使了眼色,让护卫把玉玺带走。 蔡茂静一急,扯着嗓子嘶吼了起来,“把玉玺放下!” 周恒当了个递话的,同外头扯着嗓子喊道:“府尹大人说,这里有玉玺,你们要不要进来看看?” “碰”! 巡防营的人破门而入,一阵甲胄叮当脆响之后,瞬间将里面的人团团围住。 带走玉玺的护卫还来不及离开,就被按在了地上。 巡防营巡城将道:“方才接到报案,说有大批人马在此械斗。两位大人,能给末将解释一下,你们在做什么吗?” 胡中龇目欲裂,阴翳着眼神盯着屋檐上的周恒。 周恒无辜的摇了摇手,“别看我,又不是我把玉玺放你家的。”手中的酒坛子一松,磕着瓦砾叮当当沿着屋檐落下,瞬间碎了满地碎片,在寂静的夜里格外脆响,“喂,那谁将军,他们刚才说这里有玉玺,你要不要仔细问一问,别宫里又丢了玉玺。那陛下要气死了。” 巡城将朝周恒一拱手,道:“末将吴景云,多谢周大人提醒。”一指地上的护卫,“打开。” 胡仲上前拦着巡防营将士去检查,含笑的语调里有不容反驳的威势镇压而下:“只是与蔡大人捉拿窃贼,截获了几颗明珠,哪来的什么玉玺,吴大人还是继续巡城吧!这里并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助的事情。” 蔡茂静大步到了吴景云身侧,指着被按在地上的护卫道:“还请吴将军将那人拿下,玉玺就在那个盒中!” 胡中双目爆瞪,“蔡茂静!” “胡尚书!”蔡茂静的执拗劲儿也上来了,一甩官府大袖道:“是就是,非就非,玉玺在此处,本官亲眼所见!胡大人若是无辜被载害,自可去找陛下申述,而不是强抢玉玺!” 胡仲咬牙道:“玉玺就在宫里!” 蔡茂静半分不退,赤红着眼儿道:“不是真玉玺,那便是私造玉玺,同样是罪!胡大人身为一部尚书,难道此等律例都不懂么!” “蔡大人说的是。既然末将接到报案,就有义务也有权利检查这里的一切。”吴景云穿着甲胄,在月色里粼粼泛着冷光,“胡大人是正二品的大员,但也不能这样阻止末将察查真相,若真是玉玺,而末将没有及时截下,陛下面前末将和胡大人、蔡大人也都交代不过去的!”举着佩刀,一挥手,“打开那个盒子!” 胡家的护卫举刀相向,巡防营与京畿府衙的衙役一转身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两拨人自比一拨人多些,巡防营的将士一把将盒子夺了过来,打开一看,“将军,真的是玉玺!” 吴景云神色一沉,“去查,这个铺子是谁的!” 蔡茂静一扬声道:“就是胡家的。” “全部拿下!” 周恒一路飞檐走壁的回到了定国公府,扒拉了灼华屋顶上的瓦片,朝里头喊道:“人已经被扣住了。还真叫你猜中了,那个蔡茂静真是不错,无根无基的,倒也敢和个尚书呛声。” 灼华正睡的迷迷糊糊,乍一听有人说话,吓了一跳,拍拍心口,回回魂,“不然陛下也不会把他从外面调回来了。谁去拿人的?” “巡防营参将吴景云。”周恒把头伸进屋内,美丽的脸蛋倒垂,格外怪异:“正三品的府尹,正四品的参将,就怕抵不住正一品的亲王咯!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若是李锐派出星官书局的杀手去杀人灭口,那明天的戏可就要换人唱了。” 李怀倒是挺会埋暗棋的,王璇、吴景云,往日怕是没人察觉他们与李怀有来往吧! 灼华小小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你们不都把府里的暗卫派出去了么?” “好吧,想吓唬的你后半夜睡不着,看来没成功。”屋顶上的人口气十分遗憾,却又笑的十分嚣张,盖好了瓦砾,又飞走了。 灼华:“……” 最近吃着汤药都带了安神的药材在里头,被周恒一闹倒也没有扰了睡眠,翻了个身,就又睡着了。 九月初七是灼华的及笄礼。 一大早老太太就亲自来捉人梳妆打扮。 “这身衣裳是悦哥儿昨日送来的,雅致也喜气,今日穿着正合适。”老太太替她系好上裳的衣结,拉着她的手转了一圈,笑着道,“他倒是眼光极好,这一身真是适合你。” 正红色广袖束腰长裙,绣着清丽的白梅,一朵又一簇,热烈的绽放着,裙尾曳地三寸,行走间,梅花似迎风摇曳。 灼华的容色清丽,浅眸冷淡,红色为她平添了热烈,白梅也显几分活泼。 陈妈妈仔细瞧了瞧衣裳,惊讶道:“这针脚和绣工,仿佛是千锦娘子的手艺。这样的手艺,在京里还是非常少见的。” “真的么?”长天绕着主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千锦娘子可是大周数一数二的绣娘了,一根绣花针潇洒堪比文人水墨。虽是近年才来了京都,生意却好的不得了,店里的绣娘个顶个儿的都是好手。在她们铺子做衣裳起码提前三个月去排队。她自己不常接生意,一年只做几身儿,还要看心情,心情好了才接活儿。去年静文郡主想让她亲自做一身婚服,人家都没肯呢!” 秋水点头,笑眯眯道:“姑爷真是有心。也不知这身衣裳等了多久才等到的呢!” “多久都好。”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总算他待你也是费了心思的。不盼着往后余生都是如此,只盼他记得曾有过今日的心意。” 老太太经历一生跌宕,不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她的话听着不美好,却是最实际的。 她担忧灼华因为徐悦一时的温柔而身陷其中。 男人是多情的,他们可以装下整个天下的波澜壮阔,以及许多的女人。 他们变心的速度,远比女人接受现实的速度要快的多。 所以,她希望灼华可以守住内心,保留情意。 灼华自然晓得老太太的意思,微微一笑,“祖母,我明白的。” 老太太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便也不多说什么了,慈爱的摸摸她的脸颊,“走了,宾客也该来了。” 灼华的及笄礼,请的是老太太相交甚深的沐阁老的夫人为赞者。老先生充当了乐者。 吉时到,乐起,沐夫人起礼。 于内室供香案,灼华跪于玉席上,正宾为她梳理成年女子的发髻、正冠。 出门拜天、拜正宾、拜亲长。 徐太夫人轻轻推了徐悦一把,“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还不去扶着。” 徐悦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在众人的目光下,上前扶起了拜完亲长的未婚妻,捏了捏她的手心,小声的与她咬耳朵,“真好看。” 灼华垂眸轻轻一笑,“我也觉得。” 徐悦低笑沉沉,“累不累?” 灼华抬手抚了抚发冠,微微一皱鼻子:“有一点,这个发冠真是重极了。” 徐悦抬眼看了一眼,金光闪闪的四风金冠,又一对流苏就有一寸长的赤金发簪,瞧着就觉得重极了,他道:“戴这许多能不重么!晚上等我,给你按一下。” 灼华嗔他一记,“又胡言了。” 徐悦看了眼人群之后,低道:“江公公已经来了。” 灼华淡淡一声叹,“又要唱戏了。” 一通拜完,接下来是行“蘸”。 沐夫人端着醴酒,眉目慈和的念着祝辞:“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灼华接过,象征性的沾唇。 随后便是取字,一通文邹邹的祝词之后,“……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华阳甫。” 因为她已经有了乳名,又有封号,是以不再领取小字,只把封号作为小字来称呼。 灼华含笑答曰:“华阳虽不敏,夙夜祗奉。” 最后沈桢感谢宾客赏脸观礼。 礼成。 江公公这才拨开人群来到灼华跟前,依旧笑眯眯的样子,宣了赏赐的口谕,然后又道:“这些东西都是陛下给您赏玩的,郡主,陛下还等着您进宫谢恩呢!” 一般宫里有赏赐,大抵可在三日之内去谢恩,大部分时候也会让宣旨的太监转告,不必谢恩。今儿灼华的及笄礼,给了赏赐,立马让其进宫谢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又出事了!不过是皇帝给沈家留了颜面,这才拿着谢恩做掩饰了。 沈祯噙着客套的笑意,上前询问,“郡主今日大礼,怎是今日进宫谢恩呢?” 江公公笑声轻轻,没有明说,只小声道:“自然是有事的。不是什么坏事,却也不是什么小事。” 听他这般说,沈祯稍许放心些,神色平和的招呼了宾客去西跨院听戏吃茶。 看着宾客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灼华笑了笑,瞧了他一眼道:“你说,旁人会不会在为你捏把汗?” 徐悦行在她身旁,两人宽大的袖子盖在一处,他搔她的手心,“我倒觉得旁人定都在赞我美貌,迷得郡主神魂颠倒,不畏鬼神了。” 周恒在一旁听着直翻白眼:“……”这家伙还真是不要脸了!比他还不要脸! 灼华险些笑出来,“我以为你会说我有奉献精神,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 徐悦笑意如春水,从善如流,“是,沈佛爷说的对。” 灼华跟着江公公进宫,徐悦没有宫里的召见,便等在宫门口。 江公公笑呵呵比了个“请”的手势道:“世子爷同去吧!” 御书房便见郭德妃站在皇帝身边,李怀、李锐还有周恒坐在一旁,地上跪着胡仲、孙瑞佳、孙清、一个脸熟的小太监,巡防营参将吴景云和京畿府尹蔡茂静立在左侧。 二人行了礼,皇帝赐了座,同李怀、李锐对面而坐。 第226章 玉玺案(十六)见招拆招 皇帝倒是不急着问话,含笑问她:“礼已成了?” 灼华微微一笑,起身再行礼谢恩,恭顺回道:“是,谢陛下赏赐。” “是正经大人了。坐吧!”皇帝抬了抬手,“今日叫你进宫,是有话要问你。” “是。” 皇帝面上笑意渐次淡去,问道:“孙瑞佳供述,在莲花池挖出玉玺那日,你曾带了一个食盒进宫,似乎颇有分量,你里面装了什么?” 灼华浅声道:“几碟子菜肴而已,那日陛下不是还尝了么?” 郭德妃扯了扯嘴角,漫声道:“若只是几碟子才,怎么会那般重呢?”指了指地上跪着的小太监,盈盈然同皇帝道,“前日娘家母亲进宫来看望臣妾,臣妾去重华门接,便听到这个奴才与旁人说起那日的事情,听着他的意思,那个食盒许不那么简单。” 皇帝看了郭德妃一眼,意味深长的一笑,和缓道:“亏得爱妃有心了。” 郭德妃盈盈一礼,“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江公公拂尘甩到小太监身上,“你来说。” 跪在左侧的小太监道:“回陛下,郡主带进宫的食盒十分重,那日开盒儿检查,就几碟子菜肴,照理、照理是不会这么重的,奴才提溜着,恐怕、恐怕里头藏了什么重物的。” 郭德妃瞥了灼华一眼,朝小太监一扬脸,动作间牵动翠微摇曳起冷光缕缕,问道:“早为何不说?” 小太监哭丧这脸道:“孙将军查了说没问题,奴才、奴才哪里敢说什么。”瞄了灼华一眼,又道,“那日、那日孙将军检查的时候,郡主身边的人,还特意阻止了孙将军去触碰食盒儿。” 灼华只是淡淡一笑,“或许食盒本身就重吧!” 郭德妃抿了抿唇,眸色一沉,“这就是郡主的解释么?” 浅眸缓缓看过去,灼华一扬眉,“你若有证据,就拿出来。” “郡主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郭德妃恨恨的盯着她,她的大哥、二哥全都载在了她的手里,今日定是要替他们报仇的! 周恒不端不正的挨着座椅,嗤道:“带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进来,用得着郭德妃这样兴师动众的,也没听说伤了谁死了谁的。” “若只是死了人,倒也算不得什么了。”郭德妃冷笑,“有人看到玉玺被挖出来的那日,就在奴才们下水清理淤泥之前,有人往莲花池扔了东西。” 李怀皱了皱眉,儒雅的面目间隐隐有雷电翻腾:“娘娘这话的意思是,郡主让人把玉玺扔到莲花池里,等着被人发现?” 李锐摇头道:“怎么会呢?郡主怎么会知道莲花池何时会清理淤泥呢?若是一直没人下水,岂不是不能证明徐世子无辜了?” 郭德妃嘴角勾了抹冷笑道:“每年九月都要清理莲花池的淤泥,又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本宫听闻,当日清理淤泥,还是淑妃下的令。” “哦!”李锐恍然大悟,“淑妃和郡主眼见徐悦要被问罪,便串通演戏,把偷走的玉玺又扔回宫里。也对,玉玺不是在徐悦相关的地方搜出来,没认证、没物证,就不能证明徐悦偷窃玉玺了!” 周恒啧啧两声,“推论的十分合理,可是证据呢?” “自然有证据!”郭德妃又看向那个小太监,“你把你看到的说出来。” 小太监颤了一下,不住的瞄向灼华,小心翼翼道:“孙清孙大人暗中吩咐过,叫奴才盯着郡主,所以、所以奴才将郡主送到延庆殿门口后没有走,转脚就有延庆殿的公公揣着东西出来,奴才一路跟着,看、看到那个公公把上面东西扔进了莲花池的东南角。奴才记得,他脖子有一块胎记。” 江公公躬身在皇帝身侧道:“是小春子。” 满室坠入沉静,书房里的龙涎香幽幽焚着,似能听到香炉里偶一声的爆裂声。 须臾的凝眸,皇帝的语调中已含了冷意,“把人带上来。” 那个小春子一进书房,都不需要人来问,自己便都说了:“是淑妃、是淑妃让我配合郡主的,奴才的家人被淑妃抓走了,奴才也是没有办法呀!” 郭德妃凤眸阴沉的看向灼华,“郡主还有什么可说的。” 灼华微微一勾嘴角,浅眸宛然含了凌厉之意,“郭德妃真是忧心天下事。” “陛下那么疼爱郡主,郡主想要什么,陛下何曾不应,竟要偷盗玉玺,简直胆大包天!”郭德妃眸光翻涌,“本宫劝你,还是认罪吧!” 灼华只是淡淡一笑,看向小春子,“你,坚持你的言论?” 小春子看着灼华,似忧似怅,又惊又恐,“郡主认了吧,瞒不住了……” 李锐长长叹了一声,似乎颇为感慨,“郡主啊,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如此辜负父皇对你的宠爱。” 李怀低头看着袍袖,手指磨砂了几下上头的花纹,缓缓道:“五弟,不可妄论。为兄倒是听说,玉玺似乎出现在了胡大人家的当铺里了。” “啊!竟有这种事儿!那、那如今这个玉玺,岂不是假的!”李锐似乎十分震惊,转头看向胡仲,“胡大人,你、你太让陛下失望了!偷盗玉玺,那可是死罪,要株连九族的!” 胡仲嘭嘭磕头,“臣,冤枉!铺子是胡家的没错,可若真是臣偷盗的,如何会把玉玺放在自己产业之中啊!” “胆子大呀!”周恒呵呵一笑,微微上挑的凤眸妩媚而魅惑,“堂堂正二品的尚书大人,一般人谁敢去搜铺子,也就蔡大人、吴大人这般耿直忠厚之人,才会不畏强权了!说来也是巧,偷了御赐之物的窃贼去了胡家的当铺去销赃,不然还真是瞧不出来,竟是胡大人偷走了玉玺。可怜了徐靖权,白白挨了那么多板子,险些没机会娶媳妇了。” 徐悦温缓一笑,“能助朝廷查明真相,挨些板子而已,算不得什么。” 李怀弯了弯嘴角,“徐世子无辜,总能查出真相,可郡主,也不能私造玉玺以助世子脱罪呢!私造玉玺,也是株连满族的大罪啊!” 灼华转头看向江公公,“去拿过来吧!” “是。”江公公应声而去,领了食盒而回,动手拆开了食盒表面的一层木板,这个食盒,赫然是纯金打造的。 灼华垂眸一笑,“都与你们说了,食盒本身重而已。” “好俗气。”周恒嫌弃的看着那个金光灿灿的食盒。 郭德妃脸色有些难堪,“那也不能证明食盒里没有装过玉玺。” “还不明白么?”灼华起身,缓缓走进御案,伸手拿起案上的大印,看向郭德妃,粲然一笑,“江公公是知情者,陛下也是,不过一出戏,就等着背后栽赃我和徐悦的人跳进来,引了真玉玺出现呢!”一顿,“瞧,宫外不就找到玉玺了么?” 李锐下颚一紧,眸光深沉的看着灼华。 李怀神色一变,假的!原来是故意拿沉重的食盒进宫,故意不让孙瑞佳检查,都是为了引他上钩! 郭德妃美眸一凌,“郡主死到临头,还在胡言乱语!陛下是偏宠你,可也不会包庇你私造玉玺之罪。” “这个玉玺确实是假的,不过呢不是我带进宫的,而是……”灼华看着她,一字一字的说道,“陛下拿出来的!”走向郭德妃,抬手摸了摸她梳的高高的发髻,珠翠微凉,“陛下亲自扔进莲花池的玉玺,你同我说说,你是怎么找到这些个证人的呢?恩?” 郭德妃面如死灰,瞪着双眸,僵硬的看向皇帝,“不、不可能的!” 第227章 玉玺案(十七)摘清 灼华长长一叹,清浅的眉目里有宛然悠长与惆怅:“原来诬陷徐悦偷盗玉玺的竟是郭德妃。诬陷不成,又来栽赃我。”浅眸幽幽掠过李怀的面上,隐含了嗤笑在里头,坐了回去,微微伏在椅子的扶手上,无限哀伤的模样,“真不知哪处得罪郭氏了,栽赃一次不算,又来一次。” 徐悦忍笑,这丫头做起戏来,还真是柔弱的不行,掏了帕子轻轻给她拭了拭眼角,温言宽慰,“陛下会为你我做主的。” 皇帝缓缓开口,指着两个小太监,“杖毙。”一默,转而看向一脸刷白的郭德妃,“废郭氏为庶人,入冷宫,钟粹宫上下,全部充夜庭司为苦役。” 小春子两眼一翻,晕死过去了。 郭氏微顿于地,喃喃着“不可能”,禁军进来拖人,她疯狂嘶吼起来,“陛下,陛下,臣妾伺候了您二十余载啊,您不能这样对臣妾啊,宫里哪来的假玉玺,您不能包庇这个贱人啊!” 灼华拿了徐悦的帕子轻轻掖了掖眼角:“郭氏,你别忘了,你还有女儿还有族人在世上,给她们留点颜面吧!” “你威胁我!”郭氏挣脱禁军的手,扑到在御案前,“陛下,你看到了,这个贱人在您面前都这般威胁臣妾,可想她是何等恶毒之人!陛下、陛下,臣妾好歹为您生育了公主啊!” “你这意思是,陛下不同你一同载害郡主就是错的了?真是嚣张啊!”嫌恶的看着满面泪水的郭德妃,精致的妆容糊了一脸,周恒瞥了瞥嘴,“太祖爷亲自命人造的,宫里怎么就不能有假玉玺了。没见过这么蠢笨的人。真让你栽赃成功了,那才真叫脸面全无了。” “太、太祖爷……”郭氏看下李锐和李怀。 李锐袖中的双拳紧握又松开,说道:“太祖爷时曾造过一枚,是为应付叛乱,当初记载是毁了,没想还在。”他站起身来,朝皇帝一礼,一脸庆幸的样子,“幸亏如此,才能证明郡主和徐指挥使的清白。” 郭氏,全部折损了! 沈灼华果然不能小觑啊! 是他大意了。 郭氏再无人气,任由禁军拖走。 皇帝抚着寻回的玉玺,一下一下,神色佛春日午后的湖面,泛着淡淡粼光,丝毫瞧不出说明之下是何等光景,他轻轻一声,“胡家……” 胡仲肝胆一震,深深伏地,“陛下,臣冤枉,臣当真没有偷窃玉玺啊……” 李锐起身道:“胡大人所言也有几分道理,若真是胡大人所为,定是不会将玉玺放到胡家的当铺中的,一旦被发现不但他自己有事,更会连累胡家满门。” “有一句话叫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周恒眉毛飞挑,一脸“就是故意踩你一脚你能拿我何”的表情掠过李锐面上,“若真无辜,蔡大人搜到玉玺,胡大人不是应该配合调查么?如何还会让府中护卫包围京畿衙门的护卫,试图转移玉玺?”看下吴景云,“是不是啊吴大人、蔡大人,当时胡家的护卫还跟巡防营的人打起来了呢!” 吴景云拱手一礼,朗声回道:“回陛下,当时胡大人确实意图转移玉玺。” 蔡茂静顶着李锐深沉的目光回道:“是,当时胡家护卫将微臣带去的护卫团团围住,胡大人更抢走微臣搜到的玉玺,试图让护卫带走,好在吴大人及时赶到,得以阻拦。” 胡仲的声音仿佛被搅浑了的池水,混乱又震荡,“玉玺无端端出现在当铺之中,臣实在百口难辩,情急之下这才出了糊涂举动啊!” 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周恒“啊”了一声,道:“我记得胡家有个姑娘在宫里当女官,似乎是针宫局的,这样的话,想要接近延庆殿的人,也就没什么难的了。” “周大人慎言!”胡仲只觉背脊毛孔猛然张开,阵阵刺挠,仿若千百只毒虫举着毒尾准备将他杀的片甲不留。 周恒嬉皮笑脸的摊摊手,“推测么!” 李怀轻轻点头,似乎十分赞同周恒的推论,“倒也有几分合理。” 李锐看了眼灼华,目色中有流光流转:“玉玺失窃一案,多少人冒出来栽赃陷害,父皇,难保这回又是有人故意栽赃啊!” 李怀垂眸遮掩了一闪而逝的阴冷,薄唇微微一勾:“玉玺是在当铺密室里发现的,若是真被栽赃,那人可真是好本事了,居然对堂堂尚书大人家的铺子如此了若指掌。” 皇帝的眸色微微一沉,看着胡仲的眼中多了几分杀意。 灼华接收到李锐示弱的眼神,几不可查的弯了弯嘴角,徐徐道:“两位殿下的话都有道理。华阳这几日一直在想,何时得罪过孙清和郭伦,思来想去想不出所以然,只能推测,怕是得罪了他们背后的人。既然对方可以一而再的栽赃于我和徐悦,那么胡大人倒也有几分可能是被陷害了。”微微一顿,又道,“不若让三司好好查一查。” 皇帝看向灼华,眸色微微缓和,低沉道:“你以为该查?” “当日孙清与郭伦全力阻止我们去查案,又收买、逼供,形势如此不利,三日之内,还是还了徐悦和皇后娘娘的清白。”灼华说道,“若真是栽赃,总也有蛛丝马迹的,若是查不出什么,只能说明胡大人真有其罪了。” 皇帝往后靠了靠,侧身挨着椅子的扶手,左手轻轻拍着右手,似在思考,默了半晌,看向了徐悦,说道:“大理寺主审,刑部为辅。三日为限。” 李锐松了口气,只要沈灼华松了口,三日,足够他找证据了。 皇帝一回手,绛色衣袖上的金色暗纹闪起幽芒,下了定论:“徐悦,抓紧审问孙清、郭伦,朕要知道背后还有谁在搅弄安稳!” “是!” 此前,虽徐悦能得释放,是因为无人证也无物证,但,自古帝王皆多疑,孙清的话多少会在皇帝心底留下阴影。 如今,真玉玺通过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手出现,如此,徐悦在皇帝心底的嫌疑才算真真正正的洗清了。 出了延庆殿的门,灼华有意将步子放的很慢,她晓得,李锐和李怀一定会有话同她说的。 延庆殿外的长街宽阔而幽静,途径常宁宫时望见一树开的灿烂的紫藤,一簇簇,繁花堆景,紫藤花伸出墙外来,灼华仰头望着它,在初秋的深宫里偶一摇动,竟显得灼目的凄艳。 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身在岁月的长河里,身似一叶孤舟,随波逐流,依稀看见前世此年的自己,那么高兴的、那么天真的走在这座孤城中,时不时的仰望着身侧给了她一世虚情假意的人,然后,慢慢的、慢慢的走向望不尽的前路。 李彧,你如何对得起那个“我”呢。 这是徐悦第二次见到她如此神色了,除了痛苦和迷茫,再无其他,整个人便如被暴雨冲刷的即将凋零的白梅一般,清泠而破碎。 一见之下,叫人忍不住也生出悲凉来。 他抬手拨了拨她额角的碎发,温柔的唤她,“怎如此伤怀?” “……李彧。”你如何对得起我!灼华意识到自己念了什么,目光倏地一跳,抬眼见他担忧神色,缓缓一笑,只是轻轻摇头,“没什么。” 听到那一声几乎是呢喃的低语,那么心痛的神色,徐悦心尖一紧,可见她勉强维持的笑意,仿若三千繁华散尽的悲伤,终不忍心逼问什么,“别想那么多,高兴些。” 回笼了神色,她看着他,浅然微笑,“恩。” 李怀阴冷的声音响起,仿佛夹杂了碎冰:“沈灼华,好本事。” 第228章 玉玺案(十八)忌讳 贼船 “不。”灼华缓缓回身看向李怀,那双深沉的眸中,如今只剩了疯狂之意,她语调轻轻的,隐含了笑意,“是你太无能了。” “真是嚣张。”李怀站在高墙之下,一副文气的面孔半在阴影半在阳光,半是儒雅半是阴沉,神色幽远难测,眸光中隐隐透出一缕剑气鬼影,冷硬锐利,直刺向眼前的二人,“如今我也没什么可输的了,可我也不会再输了。往后,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徐悦将她掩在身后,依旧笑意温柔,眼如寒星,淡声道:“随时恭候。” 似随意一笑,含了一抹阴鸷的散漫,李怀缓缓与他们擦肩而过,阴冷之音幽幽,“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李怀刚走,李锐便跟了上来,扬唇一笑道:“此番,多谢郡主手下留情了。” 灼华淡淡一弯嘴角,“殿下也别急着谢我,我尚有大礼要回给殿下的,到时候,还希望殿下满意才好。” 李锐神色一凛,“郭氏兄妹已经没有翻身之地了。郭氏,并不是我授意她如此做的。” “是不是的都不重要了。这是她们该付出的代价。”她一笑,清丽悠然,“我与殿下的账自当另有算计。” 李锐看着她,宛然的温柔沉静,叫人看不出她平静面容下正蓄着如何的凌厉波澜,“当日之事,李怀算计的如此严密,你们的人全都被排除在外,案子的边都碰不着。你病着,淑妃装病也摆明了不肯相帮,怎么看你们无有翻身机会,哪曾想你们还能抓住如此多的破绽。就连父皇也偏帮着,同你们一起做戏。” 灼华挑眉,“殿下与袁姑娘太想让我死了,想的连皇帝的心意都不顾了,所以也便忘了,徐悦是镇抚司的指挥使。” 李锐怔了一下,这才缓缓反应过来,苦笑道:“你说的对,我太心急了,以至于将陛下的忌讳也忘了。李怀去动陛下的心腹,是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他不怕被怀疑。而他抓住了我想压制你和李彧的急切心思,将我一同拉下了水。” 浅眸莹莹流转,灼华笑意宛然的看着他,“也是我的不是,往日动作太温柔了,说出的话总叫殿下不放在心上。” 李锐眉心一拧,漆黑的眼瞳里如云一般翻卷着,平素阔朗莽直的面具几欲破裂,“看来郡主这回赠我的大礼,会十分震撼。” “我说过的,我这辈子还没输过,也不会输。若真有一日输了,我会让你们,陪我一起下地狱。”她的声音不大,轻轻的悠悠的,带着浅浅笑意,却似巨石投进了湖里,泛起骇浪,久久不息。 李锐望进她的眸子里,里头似蓄了千万世的淡然和通透,仿若无所畏惧,“你的家人,朋友,你的未婚夫,一切的富贵身份,你都可以放下?你当真无所畏惧?” 灼华歪头一笑,鬓边流苏沙沙有声:“我若活着,自然不会丢下他们不管,可我都要死了,哪还管得了旁人。” 李锐垂了垂眸,似在分析她的话,抬眼看向徐悦道:“徐大人,你的未婚妻可真是冷漠极了。” 徐悦温文一笑,午间耀眼的光亮照在他的身上,衣衫泛起淡淡柔光,挺直的背脊如青松,神朗而清隽,看着她的漆黑的眸子里,清澄又温柔,声音出尘中带了丝丝柔情,“内子一向如此,见笑了。” 李锐有一瞬间的语塞。 “殿下是美玉,真实的美玉,我是瓦砾,不过是精致的瓦砾而已。”浅眸从容而坚定,身姿柔弱,却似蕴藏着不可摧毁的韧性,灼华缓缓道,“虽殿下言而无信,可我说的话还是作数的,你不惹我,我也懒得动你。要怎么做,殿下自己想清楚吧!” 同样是不畏生死,可李锐几乎确定,袁颖不会是她的对手,更可怕的是,她还有那么多同样不畏生死的亲友。 李锐扬唇一笑,神色如云,好似前翻不愉快皆是过眼云烟,“自当从郡主之意。” “不同袁姑娘商议一二?” “她依旧输给你两次了。” “盼殿下守信。”灼华扬眉一笑,雨洗白梅的清雅姿态,携了徐悦转身离去,方走几步,又回过头去,“哦,还有,帮我盯着李怀,他现在是疯子,我怕他伤害我呢!” 李锐:“……”你还会有怕的时候么? “举手之劳,殿下要拒绝么?” “……”李锐:“……乐意之至。”忽然,他感觉自己上了贼船,是不是李怀要伤了她,帐就要算在他的身上? 走了一段,徐悦去牵她的手,侧首去看她的眉目,淡淡然的从容,再寻不见方才的惆怅,压住了心底的疑惑,他轻笑一声道:“你这个样子真的是可爱极了,像只凶狠的、小奶猫。” 灼华嗔他,“说什么呢!”一顿,“我去内宫看看秦宵,待会儿去镇抚司。” “不回去?” “成礼了回去做什么。”灼华揉了揉眉心,“回去非得陪人说话,懒得很。” “我也是这样想的,那多人同我抢你,我抢不过。”他眼中有幽幽情意,如春风缠绵着娇柔的花朵,“我去重华门等你。” 她悠然含笑:“好。” 到了天街,徐悦去到重华门,灼华转身进了内宫。 许是,今日是个聊天好日子,才没走进内宫多久,淑妃身边的万钧便来传话,“郡主,淑妃娘娘请您去翊坤宫一叙呢!” 灼华笑意轻轻道:“本郡主现下要去十三排,淑妃要有话说,在御花园的嵩屿庭等我吧!府中还有宴席,耽搁久了,失礼。” “这……”万钧愣了一下,似有犹豫。 浅眸淡淡,嘴角弯弯,灼华看了她一眼:“怎么,万公公有话说?” “奴才不敢。”万钧算着淑妃是她的姑母,这又在宫中,沈灼华好歹要恭顺些,倒是不想人家端着郡主的身份,虽说话温柔细气,却半点没有要给淑妃面子的样子,他笑了笑,微微一扬嗓音道:“娘娘染了风寒,怕是见不得风的。” “既病了,就好生养着。”灼华长长一声叹,“本郡主身子弱,也是初初病愈,实在沾不得病气。” 万钧微微抬眼瞧了她一眼,见她笑意淡淡,眼眸微垂,一片清傲贵气,心下不由一凛,“是,奴才这就去回话。” 待灼华与随侍小太监走远了,万钧神色一阴,嘴里说了句“好大的架子”,使了眼色让身边的小太监跟上,“好好听清楚她同人说了什么。” 小太监机灵的悄悄跟了上去。 进了垂花门,灼华察觉到有身影跟在后头,不动声色,只做了不知,小声吩咐了随侍的小宫女,“你在这里盯着,看看是谁跟在后头,要做什么。” “是。”今日随侍灼华的是延庆殿的宫女,又得了江公公提点,自是不敢怠慢的。 灼华进了里头,一位太监管事颇为不耐烦的走了过来,见着眼前人打扮的倒是华丽,却是姑娘装扮,料想也不会是哪个宫的娘娘,便不客气了起来,“哪个宫的,白日里的乱窜。” 灼华拎了玉牌与他看。 管事一看“如朕亲临”四字,吓的直接跪了,“恭、恭请圣安。” “我寻秦宵。” 管事哪敢再有废话,引路到了秦宵的屋舍。 “郡主!”秦宵见着她,一惊,眸中难掩了一丝喜色,“奴才的屋子脏的很,郡主怎的来了。” 管事给灼华搬了个杌子。 灼华坐下,让他躺好不要动,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他是御前的人,待遇总比旁的小太监要好些,不曾十几二十个人盘缩一间,一屋子就四张炕,也算整洁。 灼华看着他的中衣没有很整齐的系好衣结,想着他骨子里是矜傲的,怎会如此形容凌乱,轻轻掀开衣衫,果然见他身上的伤口没有很好的愈合,有几处红肿的厉害。 秦宵笑了笑,将衣衫合上,有些狼狈的避开眼,“已经、已经好多了。” 他一抬手,灼华就瞧见他缠满了布条的十指,沾着血红色,面色晦暗,双唇仓白干裂,不过说了两句话,就已经喘的厉害。 孙清,你给我等着! 她抿了抿唇,眸中蒙上雾气,愧疚不已,总是她连累了他,“你、受苦了。该早些来看你的。太医每日都有来么?” 也是白问一句,若是真有来,如何快十日了伤也不见好。听说,还被削掉了两根脚趾,不用看,也晓得这会子伤口也没好。 江公公年纪大了,延庆殿又接二连三的出事,人便以为他要失宠了,面子大抵也只够太医来应卯一下,好些的药材哪里会用在小太监身上呢! “奴婢没事,劳郡主挂心了。太医今日也来过。”秦宵心里一涨,突突的跳,“听师傅说,郡主前几日病着,现在大好了么?” “我很好。”她道,“你这屋子亮是亮,便是潮了些,回头我同江公公说一声,给你换一下。” 秦宵忙是摇手,“这屋子已经很好了,郡主不必替奴才烦忧。” 管事儿的悄么声儿的听着,心里狐疑着,这小太监怎么就认识这种贵人了,能得皇帝赏赐玉牌的,满大周的算去也不过两个。 两个! 眉心一动,他定眼儿的瞅着灼华,莫不是,这就是皇帝跟前得宠的华阳郡主了?! 管事儿正揪着脸想着怎么太好呢,机会就来了,忙道:“奴才现下就去着人收拾东开间儿的屋子去,两人住的屋子,现下空着,正好给小秦、给秦宵公公养伤。” 第229章 玉玺案(十九)耐不住的淑妃 灼华感激的一笑,塞了只沉甸甸的荷包到他手中,“劳公公辛苦打点了,秦宵这般不方便,也的公公费心照应了。” “贵人言重了,分内的事儿。”颠了颠分量,管事儿眉开眼笑的退出去指挥小太监收拾屋子,一出门瞧见个小太监窝在墙根儿底下偷听,呵斥了起来。 随侍的小宫女便进了来,回道:“是淑妃娘娘身边的人,方才就是跟着万钧公公的,奴婢躲在垂花门边儿上瞧着,方才正扎扎实实窝在外头偷听呢!” 秦宵一听,大抵也晓得了,淑妃派了小太监跟踪郡主,偷听他们说话! 连亲侄女也监视,秦宵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肯让他帮着六殿下了。 这种狭隘算计的人,帮了他们最后怕也不会有好结果! 握着杯子的手一紧,秦宵心下蓦的惊起,莫非前番“红花案”真是淑妃所为?! 宫女问道:“郡主,是否回禀陛下?” 她怅然一笑,“算了,不过小事。” 秦宵见她神色微伤,担忧的唤了她一声,“郡主……” “没事。”灼华扯开了话题,起身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中,“你这伤以后也要小心养着,地气湿冷,容易风湿。” 是啊,她就是故意在秦宵面前表现的伤心不已,便是要他离李彧远些,彻底断了李彧和淑妃去拉拢他的所有后路。 前世她死的时候,他还在李彧跟前伺候着,可他对冷宫里的她百般照应,那些人怎么会不知道呢?也不知道她死后,那些人后来为难他没有。 今世自己远离那些人,也让秦宵远离罢,那些人不是什么可托付的。 “他们叫你诬陷徐悦,用尽了刑法,你却咬了牙关,秦宵,我是要谢谢你的,因为你,我才有时间找出真相。秦宵,我视你做朋友,却不想因为我的关系,害你受了这样的伤。你可恨我怪我?” 朋友! 秦宵捧着杯子,笑了起来,不见往日的清孤之气,眉眼中尽是纯然的快乐,干裂的唇瓣渗出了血也未有察觉,“奴才只盼着郡主岁岁平安,朝朝欢愉。” 灼华怔了一下,缓缓一笑,“秦宵,你好好养着,今日你受的,我会替你讨回来的。” 秦宵一急,“郡主,那些人不是好惹的,不必为了奴婢……” “你不用操心旁的事,好好养着。”灼华微微一笑,“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瞧你。” 回去时路过御花园,淑妃果然在那里等着她了。 笑容亲切的拉着她在亭中坐下,让宫女上了茶水。 “郡主今日生辰,本宫还未恭贺呢!”淑妃笑盈盈的一挥手,一旁的宫女托着托盘上前来,一溜的珍宝玉器,“这是本宫为郡主备下的贺礼,郡主瞧瞧还看不看得上眼。” 淑妃惯常能演戏,心里再是讨厌的、不喜的,都能做出一副掏心窝子的真诚来,从前如是,今世亦如是。 为了白凤仪,她出手毒害。 为了让她求上门,装病躲李郯。 被她逼着出了手,心里怕是恨不能生吃了她,转眼又是一片亲厚模样,灼华倒也是佩服她的虚伪与能装。 再活一回,灼华也再是前世那个天真的小女孩了,自然不会给机会让她再骗一回,笑盈盈的瞧了一眼,便让宫女收下了,含笑微微:“让娘娘破费了。” 万钧见她不过淡淡瞧了一眼,似乎瞧不上的样子,低眉笑道:“这些北辽和南楚进献的宝物,陛下也就赏给了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和咱们娘娘,不是顶好的,娘娘也而不能赏给郡主了。” 赏? 还真是把自己个儿当个主子了。 灼华掀了掀眼皮,扫了他一眼,“难怪瞧着眼熟,倒是与陛下今日给我的赏玩物件有几分相似了。” 万钧一躬身,不再说话了。 淑妃嘴角的笑意滞了滞,转而又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亲厚道:“陛下看中郡主,难怪了,今日郡主及笄礼还进了宫,原是来谢恩的。” 晓得淑妃想打听御书房的事儿,她爱绕弯子,灼华偏就不接话,淡淡一笑,“恩”了一声:“陛下赏赐,自然是要来谢恩。” 淑妃心机深沉,是有耐心的,明明瞧不上她还能装作喜爱她的样子装了十年,便可知道。 从前都是旁人求着她、讨好她,她当然耐得住性子,端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如今灼华不想嫁李彧了,不用讨好她了,反而他们却是要寻求灼华帮助的,是以,她的好耐心在灼华身上自然也就没什么作用了。 耐不住一盏茶的功夫,淑妃便又道:“听说宫外又寻到了一枚大印,还是在胡家的当铺里发现的,郡主可知此事?” 阳光自飞翘的亭角擦过,投了抹阴影在灼华面,是清明难定的迷离,点了点头,不甚关心地道:“方才陛下问话,多少听了一耳朵。大概吧。” “哦?”似乎很惊讶的睁大了美眸,淑妃微微嘶了一声,问道,“原来偷窃玉玺的竟是胡尚书,可真是胆大包天!”一顿,“那莲花池寻到的那枚,是怎么回事?” “徐悦接掌镇抚司,自是陛下的心腹了,他是什么样的人陛下还是信得过的,那枚假玉玺是陛下亲自扔下去的,抛砖引玉而已。”灼华垂眸笑了笑,似感慨颇深的长长一叹,望着亭外的天光,幽幽道,“比人心,山未险,当如是。” 如此明显的讽刺,淑妃自然是听懂了,却依旧笑意深深,宛若她华服在阳光下耀起的光芒,“不知陛下如何判的?” 灼华指尖漫不经心的点了点茶盏,滚烫的触感在指腹一起一伏,玩的颇有意趣,澹道:“交由刑部去查了。” 淑妃微微一皱眉,“玉玺是当场查获的,竟没有直接判斩立决么?” 灼华看了她一眼,玉玺当场查获都晓得,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深宫妇人的肚肠果然九转十八弯,弯了弯嘴角道:“既然有人能栽赃我与徐悦,难说是不是还有人栽赃胡尚书,陛下圣明,自然不会给人这样的机会杀害忠良的。彻查是必然的。” 淑妃盯着灼华看了许久,仿佛是想要看穿她,却又怎么都看不透,笑了笑道:“这是自然。”默了默,“只是这个胡仲……” 她的话引了个头,灼华不看她,也没有问,慢条斯理的欣赏着花园里的景色。 淑妃往边上看了一眼,万钧立马会意,接了话,压着尖细的嗓音道:“胡大人掌着吏部,管着文官的考核与任免。” 灼华一扬眉,似乎不解,却也不问,只等着他们把戏唱下去。 “郡主可能不知道,他是五殿下的人。”万钧抬眼瞧了灼华一眼,以为她会心虚,倒不想人家神色淡然的很,似乎还带了几分鄙夷和讥讽,垂了垂眸,他又道:“方才奴才奉娘娘之命去延庆殿送了盏燕窝,听御书房伺候的小太监说起,是郡主给胡仲说的情。” “你这奴婢,胡说什么!”淑妃似震惊的张了张嘴,转而呵斥道,“郡主怎会如此做,莫要遭了小人挑唆!” “是,奴婢糊涂,道听途说了……”万钧一躬身,忙是装模作样的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殿下不在,奴才也是担心郡主不知内情,好心办了坏事儿。” “我当是什么事儿了,淑娘娘病着还要见我,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灼华笑了笑,浅眸幽长的落在淑妃的面上,“若说娘娘当日帮了忙,使得李郯他们能进得慎刑司去,我也帮娘娘和殿下除掉了王璇这个暗装,皇后娘娘也帮着您挡下了两回陷害了,怎的,还不够?” 万钧半垂着首,道:“郡主言重了,只是这本是除掉胡仲的好机会……” 灼华打断了万钧的话,淡淡讥讽道:“娘娘和万公公在宫里头倒是安稳的很,哪晓得我这个在外头挡剑的人又多难,前儿除掉郭兆,昨儿除掉郭伦、郭德妃,今日再去除掉胡仲,明日我怎么死的都没人晓得。到底我不是白家表姐,不在娘娘身边儿大的,娘娘便只当我是替殿下除障碍的棋子了?我的死活也是不放在眼里的!今儿竟是拿着奴婢来教训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好的很,好的很!” 说罢,起身用力一甩衣袖就要走。 “这说的哪里话,不过是想问一句,奴婢蠢笨乱说话,你可别往心里去。”淑妃赶忙拉住了她,好声好气的安抚,又使眼色叫万钧自个儿掌嘴,“郡主做事自有她的道理,用得着你个奴婢多嘴多舌!还不快给郡主请罪!” 灼华避开她的动作,垂眸看着啪啪抽自个儿耳光的万钧,抿了个笑意在嘴角,浅棕色的眸底仿佛秋日阴云下的湖面,阴翳翳的,“万公公是个忠心的,也是个有主意的,想来往后也能为殿下出谋划策,殿下的事以后可就劳动公公了。” 万钧一听,人家要撂挑子不管了,那还得了,回头殿下回来发起怒,谁还保得住他呀!扇起耳光更是用力了,“奴婢多嘴多舌,是奴婢的错,郡主息怒……” 灼华看着淑妃,蝉翼般的羽睫沾了雾气,淡淡道:“娘娘既然信不过我办事,往后也不必来寻我问什么,我做事,自当也只顾自己安危。我回了,娘娘自便。” 淑妃瞧着她的神色,濛濛含雾,似四月里的蒙了细雨的桃花,难掩的潮湿沉重,一瞬间的惶惶然,她感受到,这样的失望与厌恶不是在做戏! 可不管是不是在做戏,她的意思很明白了,接下来李彧和李锐的争斗,她不会帮忙了! 她不帮,定国公府、魏国公府都将袖手旁观。 淑妃心慌起来,暗道今日这一出到底还是急了,忙是摆出了极低的姿态,几乎是哀求的看着灼华:“殿下、殿下是你的表兄啊!他同定国公府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他不是,这会子你该给他收尸了!”灼华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下回再让人跟踪我、偷听我说话,别怪我不念姑侄之情了。” 淑妃眉心跳了一下。 万钧又是一通的磕头,“是奴婢叫人跟着伺候的,娘娘不知情的。” 灼华居高临下的睇了他一眼,缓缓转身出了亭子,“心腹,你做和你的主子做,有什么区别么?” 出了宫,灼华拉着徐悦亲去了一趟太医院,托了刘太医照应秦宵一二。刘太医的儿子在徐悦朋友手下当差,想来,便是看在徐悦的面上,刘太医也能上心些。 第230章 玉玺案(二十)狠心 镇抚司的大狱灼华是来过的,可显然她上一回得到的是特殊照顾。 真正的刑狱里潮湿而闷热,血水与腐肉的恶臭、凄厉的叫喊,刑具的冷厉,充斥在耳边,若是但小些的,进了来,都不用郎官儿发问便都招认干净了。 “我想知道的也简单,谁指使的你载害徐悦?大理寺、刑部、镇抚司中还有哪些人跟你是一个主子的?” 孙清冷笑的暼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灼华轻轻一笑,浑不在意他目中的阴翳,“都成了弃子了,一家的性命折在这里,还要护着。真是忠心。” 徐悦抚着灼华坐下,看了眼没什么伤痕的孙清道:“岳父大人真是慈悲,竟然没怎么用刑。” “爹爹脾气好。”灼华弯了弯唇,在昏黄的火光里,扬起妖异的笑意,“我却是个脾气不好的。”随手指了指两个审讯的郎官,“劳两位动手,先削了他半个脚掌。” “是!” 镇抚司里的郎官可不比三司温柔,下手狠的出了名儿的,狠也便罢了,他们的特点是最爱给受刑的犯人用最好的伤药,叫人受尽折磨却永远吊着一口气,生不如死。 听她说要削掉孙清的脚掌,郎官眼睛都没眨一下,毕竟对他们来说,这也算不得什么顶狠的刑法了。 倒是温胥和赵元若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 两个郎官动作迅速利落,让孙清坐在宽板凳上,双腿绑了麻绳,脚掌半露在板凳外头,上半身坐起绑在木架上,控制他的行动,也是让他亲眼瞧着自己受刑。 手起、刀落,饶是孙清硬气,也是痛的额角、颈间青筋暴起,嘶喊声充斥了整个大狱。 收掉了落下的脚掌,紧接着一瓶上好的伤药就倒了上去,布条裹住,不会流血过多而死,却也吃足了苦痛。 灼华冷着眸色看着痛晕过去的孙清,可以想象得到秦宵被削去两根脚趾时,是何等痛苦模样了! “秦宵,我替你讨回来了。” “他还活着。”徐悦看着她冷然的神色,握了握她的手,默了默,哑声道,“幸好是他。” 比不得孙清强壮,秦宵不过是个瘦弱的小太监,却能生生熬过那两日的刑法,可见其心性坚韧。 若是换了旁人,招了供,怯弱于刑罚不肯翻供,他这会儿在哪里还难说了。 “是,幸好是他了。” 徐悦宽慰她,“有刘太医在,秦宵很快就能痊愈的。” 温胥和赵元若明白过来,原来是替那个小太监报仇了,瞬间又觉得削掉半个脚掌实在便宜他了! 灼华点头,微微一笑,又道:“李怀如今把事情都推到了孙清身上,想来是笃定孙清不会说。可这世上,哪有破不开的口子呢!” 徐悦握着她微凉的小手,轻轻紧了紧,“秦王妃是北辽的公主,便是看在两国邦交李怀也不会被撸了爵位,还得让他好好活着。若是能挖掉李怀剩下的暗棋,他也不能随意出手了。” 温胥想了想,道:“秦王那么笃定他不会吐口,说明他给孙清的恩惠不小,难不成,跟成杰似的,外头还有血脉?所以,他不怕连累了家小?” 灼华摇头,“不会,这段时间查他也算查的彻底了。” 徐悦皱了皱眉道:“除非刑部还有李怀的人。查案虽是镇抚司为主,三司为辅,但判刑后看押、监斩是刑部的官员,要换下几个家眷,不难。” 赵元若提了桶水在手里,问道:“要不要泼醒他继续问?” 灼华招了温胥过来,小声说了几句,温胥眸光亮了亮,点头而去。 “泼吧!” “哗啦”一桶夹杂着碎冰的水兜头浇上孙清的头。 秋日阴冷的大狱里,被这样一桶冰水泼上,就是即将断气的人也要冻醒过来。 “贱人!”孙清刷白着一张脸,吐了口水,“就这么点本事么?” 赵元若抽起鞭子就甩上去,“嘴巴放干净点!” 孙清一阵肆意狂笑,阴鸷的眼死盯着灼华,“想问,尽管来!” 灼华垂眸淡淡一笑,长长的羽睫在苍白的面上投下黛青的影子,漫不经心道:“听说大人的长女、次女都成婚了,这一回都没抓进来,不过,既然是罪人的家眷,总要有些惩罚的,不若将她们二人送去烟柳巷吧,好叫大人晓得晓得,什么是贱人。” 孙清瞳孔一缩,冷道:“堂堂郡主,如此下作,也不怕被人耻笑。” 赵元若哼笑,“大人这个做夫婿的都不介意,用得着你操心。” 徐悦轻轻扬眉,道:“你抢了我的词儿。” “……”灼华一笑,“谁会知道是我做的呢?” “小人!” 似孙清此类人,平日子爱装个正人君子,一派正义凛然,其实心中最是瞧不起他们,觉得人家虚假。也料定,那些人是不会把无辜的家眷作伐子,不过是最是吓唬人而已。 “看孙大人的神色,似乎觉得是在说笑。”灼华回头望了望不远处关押孙清家眷的牢狱,道,“不是狱里还有两个漂亮的小女儿么?我听说前阵子抓了几个为非作歹的高门公子哥儿进来,你也晓得,那些公子哥最爱寻花问柳的,生生关了两个月了……” 她轻轻一笑,看着他,没再说下去,可她想做什么,他最清楚了。 “呸!”孙清冷笑的看着她,就不信她敢如此做。 灼华抿唇一点头,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光,“够狠心。” 绯红的官服在火光下晕起深橘色的光晕,衬得那张温润面孔有了幽晃的深沉之意,徐悦配合道:“那咱们就从那两位漂亮的姑娘开始。把人送过去,告诉他们,罪人之女,不弄死了就行。”一顿,眉间一拧,似有了旁的想法,“哦,等一下,把公子哥儿带过来,让大人瞧着,省的他以为咱们同他做戏呢!” 冷笑在嘴角滞了一下,孙清眸光沉了下去。 不一会儿,温胥带了两个飞眼挑眉的公子哥过来,和孙清的两个小女儿分别关押在相连的两个牢房里,就正对着孙清。 灼华从赵元若的腰间抽出了刀,进了小姑娘在的牢狱,朝着小腿粗的门栏狠狠砍了几道,砍了一半的木屑下来才停了手。 两个姑娘吓的尖叫不已,不断朝父亲求救。 孙清开始紧张,不断的咒骂。 灼华拿刀锋敲了敲木栏,缓缓一笑,朝公子哥儿温和道:“看到了么,这里有两个漂亮的姑娘,罪人之女,大抵也是要判死刑的,你们若能过得来,这两个就是你们的了。” 两个风流公子犹豫了一下,警惕的瞪着她,“你、你先想做什么?” 灼华指了指徐悦,道:“瞧着两位关的清苦,送份大礼而已,你们瞧瞧,镇抚司的指挥使也在,他都没说什么,还怕我害你们么?” 孙清挣扎着,嘶吼着,“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什么?”她一笑,转过头去,“我要口供啊!想清楚哦,这个木栏实在不怎么结实呢!我也不贪心,两个姑娘,换两个名字。” 两个风流公子哥儿虽风流甚至下流了些,却也不笨,立马明白了,这是在逼供了,赶紧配合了起来,说不定表现好了还能早点出去呢! 左边的高个子公子摸摸下巴,一脸搀相道:“真的送我们的?” 右边的胖公子狠狠踹了一脚木栏,木屑粉尘飞扬了起来,“老子正愁没乐子呢!” 两个小姑娘哭喊尖叫,爬到灼华脚边,拉着她的裙摆不停的求饶,“放过我们吧,我们什么都没做过啊,姑娘、放过我们吧!” 灼华拽回裙摆,不笑时的眉目着实冷漠,似小巧的清冷茉莉开在冰雪之中,清魄至极:“你们该去求你们的父亲,为了几个外人,你们的清白、死活他都已经不顾了,真是可怜你们。” 小姑娘哭的双目通红,“我、我知道父亲陷害了徐世子,可他已经没事了呀!” 冷色凝在灼华的眉心:“他没事,是他命大,如今就看看,你们的命是不是够大了!” 出了牢门,行至孙清之前,灼华缓缓看过去,嘴角微凉的掀了掀,“慢慢想,慢慢看,咱们不着急,下一个,预告一下,会是你的幼子。” 他破口大骂,灼华冷冷转身。 出了牢狱,赵元若的脸色有些怪怪的,不停的瞄着灼华的背影。 看着赵元若面色奇怪,徐悦笑了笑,问道:“你真要把他两个女儿送去窑子?” 灼华停下脚步,乜了他一眼,“我有那么坏么!” 赵元若犹疑道:“那、那两个姑娘呢?” 温胥白了他一眼道:“这两个虽嚣张下流了些,是有脑子的,自然明白什么意思,没看到么,刚才那两个在配合演戏呢!” “难怪刚才郡主跟你咬耳朵,就是让你故意挑了这二人来。”赵元若松了口气,他就说么,这华阳郡主小小年纪,看着温温柔柔的,不该这么狠毒才是啊! 她道:“不过,孙家的亲家家里是要去的。” 徐悦道:“听说孙大姑娘夫妻感情极好,去吓唬吓唬他们是么?两家姻亲,来往也频繁,说不定还真能问出些什么。”一顿,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小心人家记恨你!” “所以……”灼华眨眨眼,看向温胥,“辛苦温大人这一趟了。” 温胥的笑容凝滞:“……” 赵元若憋笑。 灼华歪了歪头,又看向赵大人:“赵大人做戏不行,察言观色也差了些,需得好好学这些,一起去吧!” 赵元若:“……” 徐悦摇头一笑,牵过她的手,捏了捏,“调皮!” 灼华缩了缩手,有些不好意思,嗔他一眼,低低道:“看着呢!” 徐悦挑眉,深邃的眸扫了身边一眼,“有么?” 温胥东张西望:“属下去吓唬人了。” 赵元若赶紧跟上:“属下去学习了。” “属下去审人犯。” “属、属下肚子饿,去吃饭。” 值守的官差各自寻了借口避开,没一会儿就空旷了起来。 大掌用力一拉,将人整个拥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轻轻道:“现下没人了。” 灼华:“……” 他低头吻她,一啄又一啄,终至深吻不休:“下个月就要成亲了,祖母同我说,这段时间不准我再去寻你了。” 她被吻的有些懵,愣愣的问:“为什么?” 他低低的笑,含着她的唇瓣啃了一下:“你舍不得?” 灼华觑他一眼:“胡扯!” 这家伙真是太不知羞了! 他瞧着她的睫毛颤啊颤的,一下一下,似扇到了心坎儿里,痒痒的,捉了她的小拳头放在嘴边又亲又啃,“一个多月见不着呢!记得要想着我。” “……”灼华才不信这个人能忍住一个多月不翻墙头。 第231章 玉玺案(二十一)反击 徐悦握着她的手晃了晃,搭在肩上,可怜道:“我在大理寺挨了四十板子,还有十几鞭。你说给我上药的,到今日也没有。” 她不是病着了么!灼华狐疑道:“……都十来日了,这会子也该好了吧?” 徐悦眸光闪亮,“我每日忙着,都没好好休息,伤好的慢。鞭子是外伤,板子可是有内伤的。”一顿,俊俏的脸庞凑到她面前,“郭伦的人,下手可狠了。” 灼华斜他一眼,伸手把他的脸推开,“……内伤药,该内服!” 徐悦扯开外袍,露出肩膀,紫青一片,隐隐有血水渗出。 灼华惊了一下,“怎么没好!” 徐悦面色古怪又可怜的看着她,“他们往鞭子上、恩、抹了金汁……” 灼华一怔,眉间紧拧。 金汁啊,最是肮脏,伤口沾了,若是不及时处理,人就会感染而死! 这种招数多用在战场上,徐悦打仗多年自然晓得,可旁人未必,一旦刑具处理掉,伤口被污水冲过,谁会知道郭伦做过什么。 果然阴狠,郭伦竟想着以这种办法置人于死地,若非及时救徐悦出来,在阴暗潮湿的牢狱里,一旦感染发烧,就是华佗在世也未必就得了了。 拉他回内院上药,灼华低头看他背上的伤,板子的地方没有破皮还好些,甩到鞭子的伤口依旧红肿着,微微渗着血水,触目惊心! 郭伦真的是下狠手了。 “这伤药不管用么?怎么的这么多日还不好?” 徐悦拧眉,漂亮的脸蛋挨着她的肩,长长的睫毛几乎扇到她的颊上:“前几日化脓的厉害,清创后也不能包扎,怕不透气,衣衫磋磨着,便好的慢些,不必担心。”顿了顿,话锋一转,语调里含了缠绵笑意,“总不会影响了你我洞房的。” 忧心一下化作了泡影,灼华将收好的伤药一个脑丢进他的怀里,粉着面瞪他,“又胡言!自己去换一身衣裳。” 徐大人从善如流,“是,夫人。” 果然,不过上药的时间,孙清就架不住说可以给出两个名字,求他们放过两个女儿。 赵元若拿着名字来回话,忍不住的问温胥道:“万一孙清咬死了呢?那、那两个姑娘岂不是……” “你傻啊,不会进去打晕那两个人么?”温胥忍不住白了那武夫一眼,“事情到了那个地步,家眷都心冷了,但凡晓得个什么,一问就都出来了。一旦撕开一条口子,还怕查不下去么!” 赵元若迎风望天,看来他的道行还是浅了,是要好好学习了! 看着从房里走出来的二人,温胥和赵元若眨眨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怎、怎么就换衣裳了呢? 灼华瞧着二人神色,尴尬的要命,伸手在徐悦的后腰拧了一把。 徐悦抿唇一笑,“夫人手下留情。” 赵元若和温胥齐齐望天:“……” 灼华:“……” 现在揍他,不算家暴吧? 当日下午,一封浙江来的折子被呈上了御案。 户部尚书宗越,工部尚书赵禹被招进了宫,紧接着大理寺卿柳大人也被招进了宫。 “今年浙江等沿海之地,常遭海寇骚扰,八月二十那日海寇偷袭,十五艘战船,将浙江军被打的几乎无有还手之力,若非晋大人骁勇,倾全力打退海寇,怕是浙江的百姓又要遭殃了。”姜遥目光探究的看着灼华:“当日就好奇你为何要让徐二叔去截浙江来的折子,我也是后来遣人去打听才晓得,竟是这个原因。” 李郯一脸雾蒙蒙,“什么原因?” 灼华以淡然目光迎接探寻,缓缓道:“五年前陛下御批,户部拨出去三百万两银子造海战船,预计可造二十搜,事实上造了十八艘,这本就已经核算不对了,但陛下未有追究,算是给了赵禹颜面。三月的时候浙江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海寇扰民之事,晋元海大人四月向朝廷征调海船,海船一直到了中秋前后才调到了浙江,而且只有十艘。” “晋大人会参工部倒是意料中的事。”徐悦越过桌底去勾她的手,被拧了手腕拍了回来,面上分毫不显,疑惑道:“可八月二十起的战事,你如何在八月二十五时便晓得?” 姜遥也好奇,他们算是消息灵通的了,但毕竟是外省的事儿,事实上是很难做到这么短几日就能知道消息的。 赶走那只作乱的手,灼华笑了笑,还好她早准备好了说辞:“那是因为我在于长吉进工部后,一直让人盯着他,无意中得知,工部造下的船在他的帮忙掩饰下去年悄悄离港了,所以三月海寇闹事之后,我便一直叫人盯着浙江那边。” 徐某人倒了杯茶水给灼华。 灼华不接,自己倒了一杯。 徐某人以眼神表示他也很无辜:明明是你叫了换衣裳的。 灼华瞪他一眼:没让你换外袍啊! 徐某人撩人的凤眼眨了眨:是他们自己要乱想的。 灼华眯了眯眼:继续,继续! 徐某人知错就改:夫人,我错了。 灼华接过他手里的差,一把扣在了茶托上:谁理你! 徐悦:“……”失策了。 李郯奇怪的看着他们“眉目传情”,“你们两个干嘛呢?” “于长吉是出了名的固执,也算有底线,怎么会替人办这样的事情?”徐悦面不改色,依旧翩翩文雅的表达他的惊讶和好奇,“那他是在替谁遮掩?” “在宗越的手里,派去了琉球、朝鲜、俄罗斯等国,倒卖宝物。”灼华实在佩服这家伙的“前后不一”,漫声道:“就似李锐的朗直一样,虽算不得做戏,不过也分了对谁固执而已。” “于长吉是李锐的人?我一直以为他算是中立的。”姜遥扬了扬眉,他在京中这么多年,竟然一点都没发现此人居然站队了,“难怪工部造的船会到户部手里了。” 李郯不解:“工部是赵禹坐大,就算海船是在外省督造,海船被私下弄走了,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灼华宛然的笑色便如她身上织锦衣袍上盘起的金丝银线,落在晴线里耀起明媚的光晕,解惑道:“早年海寇横行才督造了这些战船,只是这两年太平,用不上战船,想不动声色的把海船弄出去并不是什么难事。船是一年前才出去的,工部从前自然是李怀的天下,可这两年李怀实力屡遭折损,早已经不比从前了,风向不知不觉间也变了,赵禹未必压得住底下人了。” 李郯点了点头,默了须臾道:“五哥难道没有收到风声么?” 姜遥弯了弯嘴角,显出一堆可爱的酒窝,笑眯眯的样子格外可亲,“李锐未必知道吧,他是不会让这样大的把柄落在外人手里的。”微顿,手中的折扇在桌沿点了点,“或许只是宗越起了贪念,事情爆发出来他才去李锐那里求救。” 灼华垂眸凝着茶杯里清亮的茶色:“李锐手里到底有着星官书局,所以徐二叔慢了一步,浙江的折子中途还是被劫走了。” 李郯疑惑:“那折子这会怎么又到陛下手里了?” 灼华扬了扬她纤长妩媚的眼角:“他们没料到,明面上徐二叔在努力截住折子,另一边早已经派人去了浙江,让晋大人再次上书,这一次的折子走水路,由商队带进了京,所以,花去时日多些,到了今日才送到御前。” 徐悦没想到她那几日这般费神,一边想办法救他,一边还得趁着对方全力阻拦查案、不查之时筹划反击,“你……” “你那两日一定辛苦极了。我们都帮不上忙。”李郯抱着他未婚妻的胳膊,抢了他的词儿。 徐悦:“……”那胳膊是他的! 看着话噎回嘴里的徐悦,灼华憋住笑,轻轻一歪,挨在李郯的肩膀上,“怎么会呢?后来不都是你们在忙么,说服淑妃、审问、盯人、抓破绽,多厉害。” 李郯自豪一笑,拦着她的肩,亲密道:“我还是头一回晓得自己这么能说,这么能发现小细节。父皇现在见到我也没再把我当不懂事的小孩子了,还有,你都不知道淑妃当时的脸色,哈哈!” 灼华挑眉,“可以想象。” 李郯肆意的笑,牵动发髻间的翠微明珠掠动,有流光莹莹,兴奋道:“工部尚书监管不力,兼之库银用之不当,户部尚书公器私用,兼之延误战事,再算上浙江修坝之事,这两个尚书怕是都坐不下去了,一下打下两个,厉害!陛下应该很高兴了,白白得了几船的好东西。” “那几船东西有什么看头?”灼华摇摇手指,“户部尚书的库房,更精彩。” 徐悦看着灼华的神色道:“工部便只剩右侍郎萧峤了。”而他,是李彧的人。 李郯问:“户部呢?” “没什么争的,一定是蒋橣。”姜遥转动了手中折扇,又轻轻一敲在掌心,“他们都是正三品的侍郎,大抵会是进一级,领暂代之职。做个一两年,有些功绩了,才会正式领职。” 灼华懒懒的眯了眯眼,觉着有困倦了,管他们谁是谁呢,别来烦她就是了。 慵懒之态?徐悦怔了一下,因为笃定萧峤能上位么? 第二日便有消息出来,海船私用、工部监管失责之事由大理寺察查定案,赵禹和宗越暂扣堂部大印与官印,禁闭于府。 而胡仲之事,因查有实证,证明玉玺乃有人栽赃,胡仲得以释放。 “栽赃之人”很显然,明面是一定是李怀的人。 接下来的几日,镇抚司陆陆续续从孙清口中挖出十余名单。 大理寺、镇抚司、刑部、内廷皆有,一一查实,发现都是受过李怀大恩之人,虽不占重要职位,若是要豁出去的做些什么,这些人只怕也能搅弄起一场风云的。 倒也不用急着去清理那些人,好好监视着,若对方有动作,在解决掉也不迟。能在哪些位置上带着,办事能力还是有一些的。况且,一下子除掉那么多人,陛下难免会有怀疑。 一旦牵扯到党争,事情就微妙了。 九月中旬,孙清被判秋后处斩,家中女眷充了内庭为苦役,男子流放西北。 灼华瞧着那几个小姑娘可怜,向皇帝要了出来,着人送去了远地生活,远离繁华与纷争,盼她们能有个未来吧! 郭伦因只坐实了逼宫栽赃之罪,被贬甘南为知县。但这段日子在大狱,他也没有闲着,该受的罪温胥和赵元若一点都没有放过他。 赵元若看着满身看不见的伤的郭伦被家人接着走,走路颤颤巍巍,却一脸见鬼奔的飞快,不由啧啧两声道:“真是没看出来,郡主还挺记仇的,叫咱们一天不落不见血的问候他。” “以后千万别得罪女子。”温胥摸摸下巴,又道:“有这个护短又记仇的夫人,徐悦有福气。” “希望徐悦别傻的去得罪郡主。” 第232章 玉玺案(落幕) 九月底,李彧从河北回来,带着河北一杆官员的罪证,还有张成敏的尸体。 言:遇刺,重伤不治。 然,河北的银钱往来想来由赵匡礼负责联系,李怀并未亲涉其中,倒也没有口供中牵扯了他。而赵匡礼骨头也比孙清硬,倒将李怀摘了干净。 灼华感叹道,“李怀此人驾驭人心确实有一手。” 李郯有些感慨道:“其实我很矛盾,既希望三哥被斥责,又希望他没事,要不是他算计了母后,这些年他对我也算不错,有什么好事总也想得到我。虽然我也晓得,那不过看在我是养在母后膝下的缘故。” 姜敏肃冷的眉目微微一软,软声安慰她:“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不管什么原因,总算他对你友善过。既是他自己走下的这条路,结果自得自己承担,旁人也无可奈何。” 某个承诺自己接下来一个多月不见灼华的人,厚着脸皮挨着人家的身侧坐下,温和道:“若要让赵匡礼吐口也不是没办法。只是,一旦事情牵扯了他,皇帝虽不会撸他爵位,少不得禁足数月。他虽没了挣太子位的可能,可到底还是亲王爵,把逼得他更疯狂,对咱们没有好处。” “这样也好。”李郯叹道,“希望他能自己想通。” 徐某人小声在她耳边咬着话,“还生气呢?” 灼华挪开些,不理这个不知羞的家伙。 徐某人试图去勾她的手指,周恒风风火火的从窗口跳了进来,打断了桌下那片缱绻勾缠。 试图失败。 “各位各位,我回来了!” 灼华无语扶额,“这窗总要给你们弄坏了。” 周恒灌了口水,眉飞色舞道:“除了我,还有谁?” 徐悦面不改色,“不巧,区区在下。” 周恒鄙视这棵老铁树,挑眉道:“哪扇?” 徐悦一张嘴,“……” “闭嘴啦!”灼华越过桌面一把捂住徐悦的嘴,“再胡言、再胡言我就揍你!” 徐悦不错眼的看着她气呼呼的生动模样,真像极了发狠小奶猫,忍不住神了舌尖扫过她的手心。 灼华猛地缩回手去,用力瞪他,脸红起来,私下他是个不知羞的,外人跟前好歹装的一派温文有礼,谁会晓得这家伙会这么坏,也不怕被人瞧出来! 徐悦摸了摸唇,眉目如水的一笑,依旧一副和煦神色。 李郯目瞪口呆,拿胳膊肘怼了怼丈夫,“灼华这么凶悍的么?” 姜敏微微一笑,“小时候确实,我和大哥经常被她追着打。” 灼华支手托腮,懒懒一声哼:“还不是你们先拿着蛇虫鼠蚁来吓唬我!” 李郯更惊讶了,看着丈夫的眉目里满是缠绵笑意:“你小时候也这么调皮?” 姜敏红了红耳根,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后悔说话了,看来晚上妻子要有的追问了,赶紧转了话题,问周恒,“你去荆州办什么事了?” “找人,然后又跟人去了一趟徐州。”周恒凤眸一眯,兴奋的火苗却是遮掩不住:“应泉真死在了知府衙门,被人拿桃木桩子钉破了心脏。” 李郯惊呼:“桃木钉破心脏,永世不得超生,这得多大仇啊!谁干的?你找的那个人?” 周恒倾身挨在桌沿道:“应家在荆州是大族,但凡大族,总有些嚣张的族人。应家旁支的人为了讨好主支,免不得要孝敬些的。” 李郯问道:“应家族人做了什么?” 周恒将在荆州所见所闻慢慢道来:“荆州有一大商,膝下有一位美丽的女儿,三年前应家的人想把她献给应泉真,画像送进了京,应泉真很满意。可人家有未婚夫婿,自然不肯,应家人哪里管这些,逼得人家未婚夫婿一家自尽,那姑娘也跟着自尽了。美人没了,应家族人恼羞成怒,给那大商定了个罪名,杀光了人家一府百余口人,勾结当地的官府,瓜分了大商的所有家产。”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李郯气愤不已,“还有幸存者?” 周恒哼哼一笑,“是啊。” 李郯惊讶:“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他指指灼华,继续道,“大商有一私生子,爱江湖,自小随师门游历江湖,所以认得他的不多,却与府中人颇有情分,这些年先后除掉了几个应家人。只是他只晓得应氏旁支人的所作所为,并不晓得应泉真在其中的角色。只要让他知道了,应泉真的命自然也走到尽头了。” 李郯眨了眨眼,“所以,你当初就是故意去大理寺捣乱,好让父皇将你禁足在家,方便你偷偷出去办事?” “没错!”周恒嘿嘿一笑,转而又好奇的问向灼华,“这些东西,你怎么知道的?” 灼华做了个“掐指一算”的动作,神神秘秘的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徐悦的笑意在眸中微微一滞,他晓得她聪慧,京中形势她看着便能分析的透彻,可这等远在百十里之外的事情,她如何知道? 据他观察了解,灼华确实把私产所得很好,也做的很广,手下的人要打探一些消息是不难,比如盯着浙江之事,可这些时日以来,他发现她似乎知道很多朝中大臣的隐蔽之事,这样的事情一般人根本无法探查得到。 她又如何得知? 是否,是李彧的人脉告诉她的? 是否,真如她所言,她并不想管李彧争位之事么? 灼华抬眼见徐悦眉眼笑,眸色微凝,疑惑了一下,“怎么了?” 徐悦微微一怔,倒是少有人能看出他的真实情绪,笑了笑,“没什么,在想案子。” 灼华察觉他最近似乎有心事,不过人家不想说,她便也只当不知。 谁没有一些自己的秘密呢! 十月上旬。 宗越私用海船一事有了定论,赵禹身为工部尚书,监管不力也坐实,双双罢黜尚书一职,涉案官员贬职、罚奉以处。 但除了查抄了宗越私库,皇帝并没有重罚二人,依旧在光禄寺和太补寺给二人安排了职位。 倒是于长吉被保下来,灼华十分惊讶,后来才晓得,于长吉这个老狐狸竟用的尚书大印去做的船只调动。 也可说赵禹下台是迟早的事,堂部大印被人私用竟一点都没有察觉,他真的不是于长吉的对手啊! 至此,“玉玺失窃案”正式落下帷幕。 参与其中的人基本都有了“去处”,该反击的也反击到位了。 李锐本想打压她,没想到一下子损了郭伦、应泉真和宗越,虽然也恨得牙根痒痒,但好歹也晓得不能跟灼华硬碰硬了。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会很安稳,只需要坐看李彧和李锐相争相斗就行。 第233章 纤云弄巧 十月十五,离大婚不到十日。 两家都忙着准备婚宴所需,徐悦倒也听话,少翻了许多的墙头。 姚氏月份稳当后也把庶务接手回去,灼华每日只需努力吃吃喝喝的养肉,好把婚服撑起来,不显得那么瘦弱。 这日里习风暖阳,灼华陪着孕快七个月的姚氏在小花园里散步。 姚氏亲近的拉着她左看右看,笑道:“人逢喜事,妹妹近日神色上佳呢!” 灼华摸了摸脸颊,的确能捏出肉来了,赧然道:“一月的功夫,胖了两圈,我都要不认得自己了。” 月份大了,姚氏下肢有些浮肿,一下子走不了太多路,便在园子里走走停停只做赏景了。 “怎么会呢?从前你太瘦了,我都怕风一吹你就跑了,如今正好,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姚氏掩唇低低一笑,凑到她耳边揶揄道:“就怕新郎官到时候见着咱们灼华啊,挪不开眼了!” 羞赧的垂了垂眸,灼华面色微红:“嫂嫂、说什么呢!” “妹妹及笄那日我瞧着,徐大人就已经移不开眼了呢!”姚氏爽朗一笑,比之刚嫁过来时的拘谨,如今也是随意自在多了。 她已经抱着肚子半挨着廊下的立柱坐下,轻轻喘着,笑着说道:“稍稍走几步肚子就发硬,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真是累的很。” 灼华在一旁坐下,看她垂眸看着硕大的肚子,眼下乌青厉害,想是睡眠不大好,却依旧笑的欢愉而安然,大抵,为人母都是这样的吧? 不管自己受多大罪,只要孩儿平安,就算是披荆斩棘亦能如履平地,给他最大的安稳。 “动的厉害么?” 姚氏笑弯了眉眼,“平日懒的很,可我一要安寝了,他便开始动了,有时候小拳头小脚丫的都在肚子上顶出模样来了,也不敢多吃东西,生怕他一个用力,都给我踹出来了。” 灼华回忆着,却忽然想不起来当初怀着孩子时是什么感觉了。 细细一算,从那个孩子死去到如今,她又活了八年了。 八年,太久了。 一年多冷宫折磨,北燕三年的算计报仇,每一日都很痛苦,每一日都很漫长,这四年,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情绪,走完了一生要走的路。 后来的四年,她与所有重要的人一一重逢了。似乎也从未停止了算计,可是,没那么痛苦了,因为她让那些人比她更痛苦了。 如今,依然厌恶着前世给她带来痛苦的那些人,却也发现,前世里最残忍的记忆,渐渐的、渐渐的,开始模糊起来了。 大抵,是因为她的人生已经有了新的方向了吧! 大抵,是因为她亲爱的那些人,都还活着,很好的活着吧! 垂眸一笑,她抬首抚上姚氏的肚子,“这样调皮么,会是个健壮的小公子吧!” 李锦,孩儿,你可有入了轮回呢? 姚氏的肚子忽被用力顶了一下,凸起一块,移啊移,从左到了右,咚咚咚的踢着。 灼华惊了一下,倏的收回手,“他、他可真是有力呢!” “这是小公子在同郡主招呼呢!”姚氏的陪房妈妈笑着道:“姑娘在娘家时遇上大少夫人胎动,也是这般惊奇的模样,不过两年时间,咱们姑娘也要当母亲了,郡主这个月就要大婚,说不定明年咱们小公子就要好奇姑姑肚子里的小宝宝了。” 灼华微微一笑,浅眸略过一抹晦暗,孩子,也不知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样的身子,隔三差五的病一场,怀上了,也未必保得住。 姚氏拧眉瞪了妈妈一眼。 陪房妈妈自知失言,拍了拍嘴,赶紧退了几步。 姚氏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妹妹这样好,老天怎么会忍心亏待你呢?妹妹,一定会儿女双全的。” 灼华温软一笑,“恩。” 离了姚氏那里,灼华转脚去了老先生的典正居。 “逼子丸?” 老先生看着她,默了默,长长一叹。 他是大夫,自然晓得她担忧什么,她的身子弱是弱,未必怀不上,却也无人能保证她是否能顺利生产,不计流产、难产,于她,只会是雪上加霜。 老先生从药箱取了一瓶丹药给她,“是上月给你备下的,正为难要不要给你,你自己有思量,也免我苦思了。” 灼华接过,苦笑。 看,连一向照应她脉象的阿翁都不建议她有孕呢! “一月一粒,月信前五日服用,也可调理你月信时的疼痛。”老先生瞧她惆怅,拍拍她的脑袋,哼了哼,扬眉道,“你是伤重拖累身体,不是胎里带来的病弱,先好好养着,有我在,必会好转。左右你还小,也不急着要孩子。老头子我尚能活个十几二十年,过几年,你想生的时候,阿翁必是拼尽全力保你生下孩子。”一顿,捋捋长须,又道,“就是你们家那位,老来得子了,啧啧。” “……”灼华轻笑,又无语。 她不能生,又不是他不能生,只要他想要孩子,总有人愿意给他生的。 正想要去柳家看看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的煊慧,柳家那边就匆匆来请灼华去一趟,说是忽然破了羊水,要生了。 丹华都要急疯了,“姑娘已经熬了一日一夜了,羊水半夜已经破了,可产道一直不开,姑娘害怕的很,奴婢、奴婢晓得姑娘相信郡主,请您去见见姑娘吧!” 都已经午间了,羊水破产道迟迟不开,可是要危险了,灼华心下一惊,“阿翁……”灼华回头,想说为以防万一,让老先生一道走一趟,回头就见小厮背着药箱立在老先生身畔,老先生拨了拨手,示意她快些走。 脚下不停,她回头又问了丹华,“你家姑爷呢?” 丹华脚步匆匆跟在灼华身侧,急急道:“姑爷昨儿去了衙门当差就没回来,清早夫人着人去喊,才晓得是宫里临时喊了去修典籍,许还要几日功夫,可宫里,咱们哪里进得去啊!奴婢去了大理寺,想求恒公子帮忙传个话,可公子也不在。” 是了,烺云昨日也没回来。周恒又去了城外办案。 灼华道,“你去礼王府找公主,请她跑一趟。” “嗳!” 一路快马加鞭到了柳家,柳夫人和几位奶奶都在产房外等着。 见着灼华和老先生过来,柳夫人急急迎上去,“郡主就要大婚,产房污秽,本不该让您走这一趟,只是煊慧的情况不大好,她想见见您。” “无事。”灼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宽慰一笑,“夫人别急,我先去瞧瞧情况。” 进了产房,就见稳婆围着煊慧说着劝着让她试着用力,床上的人除了颤抖,毫无反应。 灼华急急上前在床沿上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都是汗,却冰凉冰凉的,发鬓汗湿黏糊糊的粘在脸颊上,唇色面色皆是发白,眼底却血丝明显,可见熬的多艰难,好在神智尚清醒。 “灼华,我害怕。”煊慧臀下垫着软垫,大抵是怕羊水流的太快了,她抖的厉害,阵痛一来,额角青筋累累跳动。 “少夫人别怕,羊水早破的产妇甚多,都能顺顺利利的。”稳婆极力的劝说,边观察着产道是否开了,“孩子胎位正,您不要紧张,不会有事的。待会儿大夫的催产药喝下去,产道很快就能开了。” “听到了,别怕,我陪着你。”灼华缓声安抚着她,“李郯已经帮着进宫去叫姐夫了,他马上就能回来了。实在痛就叫两声,不要尽憋着。” 稳婆也跟着道:“是是,要保留体力,但也不用憋着一声不喊的。” 煊慧不是不想喊,可是独自在产房里,她害怕又紧张,疼痛到了嘴边全成了恐惧,叫不出来。如今见着灼华,有了依靠的感觉,阵痛又来时,痛苦到扭曲的叫声才漏了出来。 催产药进来了,灼华扶着她坐起来,赤丹喂药。 一稳婆悄悄出得门去,站在廊下同柳夫人道:“羊水快流尽了!这已经是第三碗催产药了,产道再不开,怕是、怕是……大人孩子都要危险了,若真是如此,还得问一问夫人,保大还是保小?” 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柳扶苏,一进院子就听这么一句,脚下一踉跄,跌在了地上。 产房忽如其来的安静,灼华低头,却见煊慧的神色几近绝望,整个人无力瘫软在她怀里。 “胡说什么!”灼华惊急不已,她很明显的感受到煊慧的恐惧,颤抖愈发厉害,“不会的,阿翁来了,你要相信阿翁的医术,不会有事的。快去叫先生进来!你会陪你的孩子长大,你会和你的夫君,年年岁岁常相见。” “血、血崩了!”另外一个稳婆突然叫了起来,“大夫!快叫大夫!” 老先生听着声音,急匆匆拎了药箱进来,把脉、灌药、施针、推腹,一连贯的动作下去,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观察着流血情形的稳婆惊喜的喊起来,“血止住了,产道开了,开了!” 产道开了,可煊慧熬了太久,又失血太多,怎么都使不上力来。 灼华晓得,这会子能让她聚起神气的只有柳扶苏了,开了产房的门,冷眼看着头上摔破一角的柳扶苏,鲜红的血液自他白皙的面庞缓缓低落,洇进同样鲜红的官服上,留下暗红的印记:“产房晦气,柳大人是怕脏么?” 第234章 金风玉露 柳夫人身旁的奶奶诧了诧:“男子怎能进产房……” 倒也不怪她这般说,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产房里血腥,男子觉得会对自己的运势不利,都不愿意看,愿意陪在产房外等着的都算是少数了,多的是白日转在外头,夜里宿在旁的女子屋里,就等着下头人通知了去抱孩子的。 灼华淡淡垂眸,抚了抚衣襟上瑞鹤腾云的纹样,反手将产房的门大大推开,不咸不淡道:“能不能的,端看做丈夫的有没有这份心。”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迎面扑出来,呆愣的柳扶苏似被打醒了一般,不顾一切的冲了进去。 无数次的尝试用力,煊慧已经脱力了,双手微抖的揪着悬在床梁的白绫,看着丈夫,勉力一笑,凄恻之意无法遮掩:“你怎么回来了,耽搁你当差了,真是抱歉。” 柳扶苏看着妻子苍白如纸的面色,疏离如陌生人的口吻,心头似插了一柄匕首,连呼吸的都痛的撕心裂肺,他好似从未为谁这样痛过,“别这样、别这样说,我、我回来陪你和孩子了。” 她抬手想碰一碰丈夫的脸,中途时,却又收了回去,一拨接一拨的阵痛折磨的她眉心皱出深深的痕迹,她瞪着承尘,忍过一拨阵痛:“两年多了,我等的好累,你也累了吧?我以为我得不到你的情意,我很痛苦,可我发现,你的痛苦让我更痛苦。柳扶苏,你终于要解脱了,没人再逼你,也没人在向你索要什么了。” “高不高兴?我真是高兴,我也解脱了。” “从前我想着,有一个孩子,我有了寄托,便不那么爱你了,可是我发现有些难,不过没关系,这个孩子我带走了,如此,也不拖累了你。” “少夫人,别说话了,用力啊!”产婆几乎喊哑了嗓子,让她用力,煊慧竭尽全力的想配合,可力气却似溜走了,寻不到了,她的呼吸越来越喘,声音越来越低。 “柳扶苏,往后我同你,两清了。你便当我从未来过,便当这个孩子从未存在过。你别难过……”她轻轻一笑,恍惚起来,整个人似浸在了汗水中,唇色也愈见苍白起来,乍然一笑,几乎尝出苦味,“你看,我又自作多情了,我不是她,你何曾在意过呢!” “你、走吧!再见了,柳扶苏。” 柳扶苏听着,心都要碎了,哪里肯走,往日清冷如溪水的温柔,此刻却热烈如山火,“不要不要,我不走,煊慧,我不走!你不要这样,好好生下孩子,你要的我都给你。”他抚着她的脸,垂着泪,亲吻她的眉眼,“把我的心剖给你看,好不好。” “同你说话我高兴,看见你我欢喜,我不爱同人说话,可喜欢同你吵架。” “你怀着孩子那样辛苦,我想着不如打掉算了,可是又想着这是你我的骨肉,我又狠心的希望你生下她来。我想陪着你、陪着她,看过一日又一日的日出日落。”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每日、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你,哪怕你就在我咫尺的地方。” 柳扶苏絮絮叨叨的说着,没什么章法,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清淡的声音蓄着几百个日夜里积累起来的绵绵深情。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煊慧觉得自己的心跳好重,似注了无穷无尽的力道在里头,又痛又欢喜,愣愣的盯着承尘,怀疑是都都是幻听。 “你不信?”柳扶苏蹭的站了起来,在产房里一同疯狂的寻找,在笸箩里寻到了一把剪子,朝着自己的胳膊深深的划了下去,鲜血顿时洒了一地,他扑到煊慧的身边,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说着,“我晓得你心疼我,你不会看着我这样失血过多而死的,对不对?求你,好好努力,生下这个孩子,我补偿你,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都给你。” 柳大人哄着、求着,付出他所有的激烈情绪,“用力,好不好?听稳婆的话,痛了就咬我的手。我不怕痛,我陪你痛。煊慧、煊慧,你别丢下我,我疯掉的。” 怎么说呢? 灼华又对情爱的意义有了新的理解,至少,有时候它比催产药什么的有用多了。 同样一句话,稳婆说,煊慧好似听不懂,慌乱又无助,从柳扶苏的嘴里一换口气,她似凭空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力气,生生又熬了两个时辰,直到傍晚时分,伴着一声嘶哑的叫喊,柳家长房嫡女出生了。 小婴儿白胖有力,喊声震天。 产妇力竭晕过去,新晋为父亲的柳大人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抱着孙女的柳夫人,真不知该先高兴还是先担忧。 倒是忙坏了大夫,一个给柳扶苏包扎灌汤药,一个给产妇瞧脉灌汤药。 老先生啧啧有声,“此等催产良药,可不是人人家里头都有的。” 灼华失笑,可不是么!“姐姐还好么?” 老先生的白须飒飒微扬:“失血多了些,倒也无性命大碍,就是想再生下一胎的话,最好养个两年吧!” 柳夫人直念阿弥陀佛,“不生了不生了,有一个足够了。再来一回,我都要魂飞魄散了。” 谁家的婆婆不是希望儿媳一个接一个的生,最好个个都是男孩儿,似柳夫人这般的倒真是少见,也是煊慧的福气。 出了柳府,徐悦正坐在车辕上等着她,一身绯红官服,给温柔神色添上几分热烈。 见到她们出来,徐悦跳下车辕给老先生行了礼,“阿翁。” 老先生抖了抖长须,“恩”了一声,瞧了他一眼,上了另一乘马车,忍不住回头又乜了他一眼,似乎在感慨自家的好白菜被一头老年猪给拱了。气人! 徐悦摸摸鼻子,牵了她上车,“生了?” “恩。” 让她躺在自己膝头,轻轻给她按着头部穴位,“累了?” 灼华摇头,“煊慧险些就没了。” “害怕了?”徐悦拥了拥她,柔声道,“那咱们便不生,别怕。” 灼华笑了笑,没说话。 父亲和母亲成婚八载才有的她,在她的记忆中,父亲总是深情的望着母亲,可他还有那许多的庶子庶女,或许,他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吧? 可是,人会变的。 有些话,听过高兴过就罢了,不能当真的。 第235章 飞星传情 李彧回来后,来过数回,灼华不想见,都挡了回去。 宋嬷嬷和倚楼几个生怕再惹出什么事儿来,每每李彧进得府来,便是如临大敌。围着禾望居的护卫更是生生多出一倍来。 其实有岑华和岑连在,即便李彧想翻墙,他也进不来。 只是为了让她们安心,就由着她们去安排吧!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醉紫、酱红交织,映的天地一片明媚的迷红,仿佛空气也多了几分娇柔。 宋嬷嬷望着天际,肃正的神色里有掩饰不住的欢喜,那是为长者的为小辈未来的期期:“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日定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光。” 对于马上要成亲这件事,灼华倒是没有那么紧张,照样看看书抄抄经文,再绣绣秋水长天留给她补针的花样子。 倒是秋水长天和四个“静”紧张的不行。 一遍又一遍的往春熙斋点着嫁妆,一回又一回的同陪嫁丫鬟们说着规矩,一趟又一趟的清点明日灼华要穿戴的衣衫首饰。 灼华手里拿着绷子,一针一线的绣着荷包上的鸳鸯花样,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像水鸭子,听着几个丫头没完没了的说话,来来回回又进进出出,抬眼瞧着她们,失笑道:“你们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秋水长天:“……” 四个静:“……” 她们也不想啊,停不下来怎么办? 灼华眉眼温婉的打趣道:“要嫁人的是我,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比我还紧张?若是轮着你们自个儿的时候,可要怎么办?上房揭瓦去?” “……”众人:“姑娘真的一点也不紧张?” “自然紧张。”她一笑,“可过去之后,还是咱们在一处,不就又安心了?” 几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哈哈一笑,“好有道理哦!” 灼华又绣了两针,然后自己也无奈的叹息起来,明明生了一双灵巧的手,却总是拿绣花针无可奈何,“该打发的,都打发出去了么?” “是,都打点妥当了。还在院里伺候的,都是明日跟着一道去魏国公府的。”秋水莹莹回道:“这些人的身契半月前世子夫人已经都送过来了。连带着家里头的身契也都给了,奴婢已经将人都交给陈叔安排去处了。” 这样,也就能避免有小人拿捏她身边人作文章了。 “大伯母倒是想的周到。”灼华想了想,“人数想来不少,你回头拨一万两银子到公账上去,好让夫人再采买一些新人进来。” 宋嬷嬷送了茶水进来,递了一盏到灼华手中道:“世子夫人交代了,让姑娘安心收着便是,这些人的卖身契她以私银买下的,算是她给姑娘的添妆了。” 灼华扬眉,倒是有些看不懂这个大伯母了,虽住在一个屋檐下,两年来也少有见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知有没有百句,平日也是对五房的几个人更照应些,怎倒是给她这般重的添妆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着人盯着,别闹出事儿来。” 宋嬷嬷一笑,“陈管事办事,姑娘放心就是。世子夫人总是有个女儿在的,大抵也是想着将来能依靠些郡主,大姑娘如今尚且尊贵,将来……”世子是不能拖多久了,“在夫家少不得也需有人给撑腰才是。” 灼华淡淡一笑,“既是一家人,这些到也不是什么难事。难为了大伯母替大姐姐那样打算了。” 宋嬷嬷点头,“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顿了顿,“春桃和春晓娃娃都生好了,可以回来当差了。还是老太太想的周到,早早让她们两个嫁人去,姑娘这会子嫁人,她们正好可以回来给姑娘当帮手。她们两的夫婿都是老太太亲自挑的,勤恳伶俐却也实在,过去以后院子里的管事,还是用咱们自己的人放心。” “嬷嬷说的是,祖母总是事替我打算的妥帖。”灼华心下温暖道,“她们两个去年过了年才嫁的人,这会子娃娃都生好了。嬷嬷同她们说,先养着,养壮实了再过来当差也不急。” 宋嬷嬷轻轻一笑,道:“姑娘放心吧,我会看着办的,待过去先看看世子爷院子里什么情况,咱们慢慢做打算。” “咱们一共过去二十二人,正院里起码都能安排了自己人伺候着。”秋水见她还再绣,过去一看,鸳鸯不像鸳鸯,水鸭子不似水鸭子,神色就有些憋笑了,“姑娘,明后日的打赏、认亲时要用的荷包都绣完了,要不、咱们不绣了吧?” “姑娘琴棋字画都行,唯独女红差了点。”宋嬷嬷拿了一看,也是直笑,“以后姑爷的寝衣螺袜什么的,只能穿铺子里现成儿的了。” “……”灼华好无语,她可能不是个正常定义下的闺秀。 不过还好,李郯这个堂堂公主殿下也没好到哪里去,凤凰也能绣成山鸡的。 穿啥不是穿,料子好不就是了。 “走,带你们去玩个好玩的。”灼华丢下越绣越怪异的鸳鸯,起身拍拍手道,“省的你们晚些又要紧张的没完了。准备酒坛子。” 长天惊喜道:“收竹酒了?” 挽起衣袖系上襻膊,露出白嫩胳膊,灼华带着丫头们去了东南边的墙根儿底下。 一小片竹林子,傍晚的霞光下,翠叶沾了霞光,树影婆娑,冲淡了清泠傲气,多了几分欲语还休的娇柔。 自打两年前回来,她便把此处的小竹林做了修整,选出新竹,每跟竹子选一个最佳的枝节,开出一个小洞,注进半斤的陈年佳酿,再以封坛泥堵上,竹子的清新加上美酒的香气,两年的时间,慢慢交缠,再次发酵,成酒色泽呈金色,酒质清香浓郁,醇和甘爽,余味悠长。 最重要的是,吃不醉。 倚楼和听风寻了有记号的竹子来砍,唰唰两下,砍去了上下竹节,一杯满满的竹酒稳稳当当到了灼华的手中,微风自酒面拂过,瞬时间,正片竹林子里弥漫了清新酒香,混着竹子的青涩和桂子的浓郁,人不醉,心醉了。 “哇,真的好香,可比北燕时做的那回还要香呢!”长天偷偷尝了一口,惊喜的瞪大了眼,“清新甘醇,爽口的很呢!” 秋水笑骂道:“你个贪嘴的,主子没吃呢,你倒先吃起来了。” 长天嘿嘿一笑,“我这叫试毒,养在这里两年了,总要试试好坏的么!上回做的,有些竹子坏了,没注意,一股脑都倒了坛子里,还毁了好些呢!” “就你会说嘴!去了徐家可不能这样,咱们丢脸是小,可不能连累了主子叫人家笑话。”秋水将收满一坛的酒封上封泥,小声的叮嘱着,“新妇进门,都不好做,咱们得给姑娘长脸。” “我晓得。”长天认真点头,转头又抿了一口,清爽的感觉从口齿间一路到达心腹,美的很! 今年雨水少,注了酒的竹子腐坏的很少,收了整整十坛子,二十斤的酒。 灼华将就分了三分儿,一份给老爷子和父亲,一份姜遥他们,还有一份带去徐家。 一直沉默寡言的听风拧眉望了竹杯好一会儿,忽道:“姑爷,三杯倒,现在,不用倒了。” 秋水长天愣了一下,眨眨眼,掩唇直笑,满面粉色。 灼华:“……”你这一说,我莫名有些尴尬了。 倚楼想了想,大婚当夜要是醉死过去,岂不是耽误了洞房花烛夜?抿了抿笑意,她道:“那、那我先给姑爷送一坛子过去?” “给我送什么?”墙头翻下一抹修长身影,踩竹叶缓步进了竹林,语调含笑温柔款款,“恩,好香啊!” 第236章 花嫁(一) 四个丫头齐齐行礼,喊“姑爷”,徐某人十分受用,笑的更是温情不已。 抱起酒坛子,四人退了出去,只留了灼华和徐悦,还有两坛子酒在林子里。风轻轻的吹,拂动竹影娑婆,清泠的沙沙声似春雨绵绵而来。 徐悦接过她手上的竹杯,转了转,贴上她方才喝过的位置,深邃的眸子直直盯着她,满满饮了一口。 灼华垂了垂眸,别开脸,轻咳了一声:“你怎么又来了。” 徐悦没说话,含笑抬起她的下颚,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按着了手臂粗的竹子上,俯身吻她。 灼华怔了一下,顿时满面霞红,浅眸瞪大,他、他把酒哺进她嘴里了!? 经了他的温度,清冽的酒变得绵绵柔软起来。 “好酒呢!”徐悦吮着她的唇瓣,一字一字的问着,带着竹酒醉人的清香,“酒甜,还是我甜?” 灼华也不知是被酒呛的还是被口水呛的,亦或是被他不要脸的话顶的,咳的惊天动地,眼角都沁出了泪来。 这家伙,越来越不知羞了! 还是这年岁的男子都这么会撩人? 瞧她咳的急,眼中盈着水雾,耳垂都红的很,极是娇羞可爱,徐悦心头痒的狠,双手圈着她的腰,用力拥了拥,与她额抵着额,垂眸瞅着她,语调似潺潺的泉水涌动:“我醉了。” 灼华推他,“胡扯,这酒、这酒吃不醉的。” “谁说我是吃酒吃醉的。”徐悦低低笑着,垂首,与她耳鬓厮磨,“吃你吃醉的。” “别说了……”灼华实在吃不消这人的露骨肉麻话,想抬手捂住他的嘴,又怕他耍无赖,逃不掉,只得把脸埋的深,几乎全都躲进他的胸膛,“委实厚脸皮了些!” “怎么还这么害羞。”徐悦垂眸看着她的头顶,手掌在她的小臂上抚着,丝滑的很,“明日起,将不分你我。” 灼华拍开他的手,嗔他,“哪比得你脸皮厚!” 手忙脚乱的去解襻膊,可他抱得紧,她的双手被挤在中间,动的难,怎么都解不开。 “只对你。”徐悦松开他,低头给她解开襻膊,又沿着她的手肘滑上去捏捏她的手臂,笑道,“胖了些。” “夸我呢,还是羞我呢!” 两人楞了一下,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了那年八月的清晨。 他来送她,说她胖了些,她便问他,‘夸我呢,还是羞我呢’,他竟还不好意思了起来。 时光翩飞,谁曾想,两年之后,他与她,竟要做夫妻了。 “夸你呢,你怎么都好看!”徐悦入神的瞧她,眼神迷离,眼底滑动着醉人流光,似要将人勾进去一般,他又说了一遍,低哑的嗓音含情幽幽:“夸你呢,你怎么都好看!喜欢得紧。”顿了顿,“当年你问的,今日把当时心里的答案也给你。” 灼华斜了他一眼,眼风似带了酒香醉人,无端妩媚起来,“你到不怕旁人看出来,说你恋童癖呢!” “你不是孩童,我也不是变态。”他轻轻低笑,“看人看心智,不看年岁。”一顿,他又贼兮兮的在她耳边道,“卿卿似乎早知我三杯倒的能耐了,不然怎么早早就备下了这吃不醉的酒呢?后日,我便是不怕他们灌酒了。” “……”灼华尴尬,“巧、巧合。” 徐悦垂首,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灼华面红耳赤,一巴掌糊在他脸上! 不知羞! 她绝对有理由怀疑,这个徐悦是假的! 十月二十二,诸事皆宜。 将将卯时初,全福夫人便到了禾望居。 能做全福夫人的,都是堂上双全膝下双福的厚泽之人。 沐浴更衣之后,全福夫人为灼华绞面、梳头、上妆,每一步,老人家的嘴里都有不重样的祝词,十分隆重而喜气。 当老人家为她涂第三层脂粉的时候,灼华实在受不了了,哀求的看了老人家一眼,全福夫人笑呵呵的继续涂,最后两遍却也只是意思意思了。 点上口脂,贴上花钿,灼华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镜子,大大舒了口气,还好还好,白是白了点,不算太夸张。 起床时外头还是漆黑的,一切装点完成,已经快要巳时。 姐姐妹妹们的全都来添妆。 一群夫人、媳妇的近年来说吉祥话。 灼华该庆幸今日新娘可以不用回答,只要盘腿坐在床上,垂眸娇羞就是。 前头传来一阵噼啪的鞭炮声,全福夫人又是一溜的吉祥话,大抵意思就是新郎来迎亲了。 午席开始,大家都去吃饭,只留了两位送嫁贵女陪灼华。 因为上了妆,吃东西的动作不能大,灼华只能小口小口的用了一碗加了红枣的燕窝粥。 想着徐悦即便不能吃饱也该喝饱了,自己这一碗粥食要顶饿到夜里,灼华就忍不住瞄向灼华的糕点,好想揣在怀里呀! 送嫁的四公主生的娇俏,一笑,颊上便显出两颗可爱的小梨涡:“当初看着三姐出嫁,她是紧张的不行,什么都吃不下,华阳姐姐倒是恨不能多吃些才好!” 灼华摸摸肚子,清婉笑道:“一碗粥顶饿到夜里,想着我就愈发饿了。” 秋水今日打扮的喜气,嫣红色的小袄,腰间扎着一条大红色的绸带,笑着道:“今儿一大早姑爷请了温大人送来了好些糕点,奴婢都收在手边了,饿了咱们就吃,定饿不着。” 送嫁的瑞郡王府小郡主“哇”了一声,笑盈盈的挤眉弄眼,“华阳姐姐好福气哦!” 四公主摇头晃脑的道:“老夫少妻,表哥自然是要宠着华阳姐姐的拉!”四公主的生母出自徐家旁支,便与徐悦称了表兄妹。 灼华噎了口口水:“……”老夫少妻? 好像也是! 他可不比她老了十岁呢!再拉开三五年都可以爹爹了。 听着两个小姑娘扯闲篇,时间过得也快,大抵未时的时候,全福夫人又进了来,一定四凤金冠压了上来,再八支一尺长流苏的赤金发簪进发间,灼华感觉自己的脖子顿时短了三分。 得有二十斤了吧! 实在重的很啊! 一方大红鸳鸯西帕盖上,眼前所见不过方寸,灼华扶着喜嬷嬷的手腕一步步离开闺阁,走向未来的方向。 在禾望居门前,徐悦携了她的手去给老爷子老太太磕头,一同受礼的还有收了灼华为干孙的盛老先生,再与父亲和母亲神位拜别。 灼华看不到什么,只听父亲和缓的声音带着欢喜的哽咽叮嘱道:“望你二人今后相濡以沫,携手白头。” 磕完头,喜嬷嬷喊了:“新人出门!“ 隐约听得有人与老太太道:“您别难过,七姑娘回门时就又能见着了。” 灼华心下不舍,顿了脚步,想回头再看一眼堂上。 老太太梗着声儿喊道:“别回头!”尾音不足,微微一颤,“去吧……” 灼华垂着头,喉间胀的厉害,前几日同祖母说遍了分别的话,以为不会舍不得的,最后两滴泪还是落了下来,滴在徐悦携着她的手上。 他紧紧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往后,咱们可以常回来的。” 出了正厅的门,烺云背着她一路送上了轿,鞭炮声起,轿子平稳的前行,耳边尽是围观百姓的笑论声。 灼华忽觉得格外思念起禾望居的日子,心情忧怯了起来。 “姑娘……”外头响起长天的声音,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犹疑,“公主殿下和两个表公子、恒公子都往徐家去了。” 忧怯的心情四散而开,灼华眉心跳了跳,“闹洞房”几个字轰的在脑海里炸开,“……” 第237章 花嫁(二) 当日算得出门吉时是未时二刻,进门吉时为申时一刻到申时三刻。 从定国公府出发到魏国公府,一路慢行大抵需要半个时辰,显然是太快了,于是,迎亲队伍在皇城里绕了一大圈才进了徐家的大门前。 喜嬷嬷喊了下轿。 静姝和静月撩开大红轿帘,灼华伸出手,以为是秋水先来引路,哪晓得牵她手的是一双带有薄茧的大掌,绕过轿子,他将手中的红绸放进她手中,低声说着“小心脚下”。 正欲跨火盆进门,远处有禁军急匆匆快马来报,“陛下御驾到!” 遥遥一长溜的嫁妆来不及进府,只能靠边避让。 徐悦怕她盖着盖头瞧不清会摔倒,一直牵着她的手,等了一盏茶的时候,皇帝到了府前,徐悦引着她一起下拜。 “恭迎陛下。” 皇帝一身暗红色常服,叫了起:“不必拘礼,朕今日只是来观礼的。”上前扶起灼华,沉沉道,“我、看着你进去。” 灼华不知为何心下颤了一下,说不出的沉重滋味,“是。” 徐悦和灼华走在前面,皇帝就这样慢慢跟在他们身后,而身为臣子的魏国公和邵氏只能跟在皇帝的身后。 然后就发生了一件从未发生过的奇怪情景,新人进了正厅,高堂还在后头没进门。 宾客:“……” 皇帝站在一旁,让魏国公夫妇受礼,两人笑着,却是如坐针毡。 魏国公擦擦汗,心道:明天会不会被御史参的东南西北都不认识? 三拜拜完,再得拜皇帝。一直在跪下又站起,转了前来又转后,直转的她头晕眼花。 “送入洞房!” 喜堂一片安静,谁都不敢起哄,只是含蓄的说着恭喜,胆子大些的,跟着新人一同出了大厅,走远了些,这才嬉笑起来。 相比喜堂里的安静,洞房里简直可以说是“锣鼓喧天”了! 灼华很清楚的听到了李郯和蒋韵的声音,莫名的开始头皮发麻。 徐悦扶着她在床沿坐下。 女眷们取笑他,“都进了洞房了,少牵一会儿,新娘子也不会跑了!” “将喜嬷嬷的活儿都做了,红封也不能少给哟!” 徐悦耳根微红,取了箭矢,小心翼翼的挑起了红盖头。 大红锦袍,烛火深深,映的她格外明艳动人。 盖在盖头底下大半日,忽一挑开,光线扑来,灼华只觉得光影错错,明晃晃的刺眼,不自觉的眯了眯眼,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面上一热,灼华垂了眸子,一副娇羞模样。 一位穿着石榴红衣裳的贵妇人爽朗一笑,“这样美丽的新娘子,难怪咱们悦哥儿拽着不放了,哎哟,瞧的我都心动了。” 徐悦小声在她耳边道:“极美。”一顿,又提示道,“方才说话的是二婶。” 女眷们又逮着徐悦打趣起来。 灼华抬眼认了认人,她平日少出门,除了宫宴,她也少去吃席,发现除了李郯几个,她都不认得。 李郯最是泼辣爽利,扬声道:“各位可是不晓得,我在华阳院子里走了无数回,方才进来一瞧,几乎是错觉进了定国公府的南院了,大到亭台楼阁,小到树木栽种,几乎都是按着华阳的禾望居来的。” 徐二夫人“哎哟哟”了一声,笑得眉飞色舞道:“屋子收拾起来倒是简单,要把院子改成,树木栽种成型,没个一两年的可不成呢!悦哥儿啊悦哥儿,可有心思了啊!” 穿着暗红色绣吉祥如意花纹衣裳的夫人喜气洋洋道:“可见咱们悦哥儿长情,将来定是夫妻和和美美,恩爱长久的!” 竟是如此么?灼华侧过脸看了徐悦一眼,正撞是他的脉脉流转的眸子,心底一动,宛然一笑。 李郯受不了的一捂脸,“都在呢都在呢,别这么眉来眼去的好不好!” 又不好瞪她,灼华只得装着娇羞,低头垂眸。 全福夫人进了来,拉着徐悦同她坐在一处,笑眯眯道:“要撒帐咯!” 一把花生一把枣,一把莲子一把桂圆,从二人身上撒下,口吻平稳又喜气的唱着撒帐歌。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女亘)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乡带佩宜男。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珠(虫宾)来入掌。 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戏云簇拥下巫峰。 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 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快,文箫金遇彩鸾仙。 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来自百度) 灼华光听着词儿了,没有准备,感觉有东西洒下来,下意识拖出手心就去接了一把,好巧不巧,接了个“早生贵子”。 徐悦侧脸去瞧,笑弯了眉眼。 徐二夫人朗笑惊喜,指着灼华手心道:“那可真是巧了,早生贵子,老天爷的意思呢!” 灼华眨眨眼,也是无话可说:“……” 撒帐之后,喜嬷嬷端了碗饺子来,夹倒她的嘴边。 灼华咬下一口,果然啊,夹生的。 李郯抢在了前头,嬉笑着问道:“生不生?” 灼华无语哪来的这种奇怪的习俗,嘴里还是小声回道:“生。” 徐二夫人笑容满面道:“各位夫人奶奶,可听着了,咱们郡主娘娘说了生,将来定是枝繁叶茂,子孙满堂咯!” 李郯叉腰,哈哈一笑,道:“那可得抓紧了生,否则,可得叫人说一声儿徐悦老来得子了!” 蒋韵挤眉弄眼的接着道:“何止啊,到时候差着辈儿的攀亲,该说谁占了谁的便宜呢!”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灼华瞟了他一眼,那厚脸皮的家伙这会子何止耳根红,面皮都红起来了。 李郯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指着徐悦笑道:“我的天啊,徐悦居然还会脸红!” 蒋韵也是啧啧有声,从喜嬷嬷手里接了合卺酒,一人一杯塞到他们手中,“来来来,喝交杯酒,喝完了脸更红!” 一左一右,两个小妇人站在二人跟前,盯着她们吃酒。 微微侧身,与徐悦喝交杯酒,脸几乎贴在一处,也不知是被盯的不自在,还是被他的气息扰的,灼华脸红的厉害。 喜嬷嬷收走了酒杯,笑着喊道:“礼成!“ 秋水立马奉上红封,请了喜嬷嬷出去吃酒。 夫人奶奶的闹了几句,便是要走了,李郯几个却是不肯的,连着宋文倩也来凑热闹。 “咱们都晓得徐悦呢,人送外号三杯倒。”李郯挑挑眉,坏坏一笑道,“这外头挡酒的人是不少,可也架不住灌酒的多啊,话说灌的新郎官洞不了房,华阳面上咱们做姐妹的交代不过去,可你说,成全你的洞房花烛夜,少不得咱们几个的夫君手下留情吧,那是不是得笼络笼络咱们这些姐姐妹妹们的,让咱们得个乐子呀!” 脚步都到了门口的夫人奶奶们愤愤停下了脚步,一脸有趣的围观起来。 灼华:“……” 徐悦尴尬的直咳嗽,满面写着“求放过”。 他倒是不怕被灌酒了,是备了竹酒的,可也得偷偷喝,不说能,否则姜遥和周恒两个坏家伙要是知道他有这酒,铁定是要换走的。 可不说,好像也逃不过去这场闹洞房。 宋文倩笑眯眯的捻了快百合糕递到灼华嘴边,“咬住了,咬一半哦!吃了百合糕才是真正的百年好合了呢!” 灼华抬眼瞧她,她忽然好想那个清冷孤傲的宋文倩啊! “咱们呢也不为难你两,吃完了糕点,立马就撤,怎么样?”蒋韵嘿嘿一笑,“外头可等着徐悦去敬酒呢!一直等不到人,待会儿少年郎们一起过来,可就难说他们是不是也想一起闹一闹了哦!” 没办法,灼华只好轻轻咬住半块糕点。 外头忽然闹哄哄了起来,声音越来越近,很显然,少年郎们过来了。 一听要被更多人围观,徐悦赶紧凑上去咬下那半块百合糕,温软的唇瓣柔柔的贴在一处,气息交汇,两人皆是面色绯红。 宋文倩文倩却提醒灼华道:“这糕点可不是给你吃的,你可不许吃下去。” 灼华含着那半块糕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蒋韵一把抓住要跑的徐悦,把他按回床边,坏笑道:“大表哥,还没吃完呢,你可不许跑啊!” 夫人奶奶们也跟着起哄起来,“新郎官赶紧啊!再不吃可要化了!” 灼华险些被口水给呛了,说好的大家夫人们都很含蓄呢? 徐悦看着她,那双深眸绵柔的似滴出水来,架不住这般逗趣,只得去接灼华口中的另半块,谁晓得他才刚接住她送过来的糕点,身后就被用力推了一把,一下将新娘压在了身下。 一时间夫人奶奶们笑做了一团,各个喊着“百年好合”。 少年郎们进得屋来,正巧看见徐悦拉着新娘子坐起身来,又是一阵哄笑,“这就等不及啦!” “别急,有一个晚上给你慢慢温存了!” 灼华赶紧抬手,拿广袖遮住了连脂粉都盖不住的绯红脸颊,低头擦去了唇上的糕点碎屑。 也不知口脂有没有蹭花了。 徐悦被糕点呛的直咳,也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一群少年郎拉着出去了。 夫人奶奶们看了热闹,也都撤了出去,李郯几个还想留,也都被自己个儿家的郎君拉走了。 哄闹了好半晌的新房里,总算是安静下了,只留了灼华和秋水长天。 灼华起身踱步在房中,果然,连屋内的陈设都与她的闺阁极像,倒也叫她少了几分去到陌生地方的局促和紧张。 今日大婚,所以屋子里一片红色。 一对龙凤红烛悠悠哉哉的燃着,映着墙上的百子千孙剪纸格外明亮。 灼华正看着窗台上的一盆红梅,外头敲门进来一位年长的妈妈,穿着颇为体面,像是府中有些脸面的。还有两个容貌平平的丫鬟。 “娘娘,奴婢是太夫人身边的邱妈妈。这两个也是太夫人身边伺候的。”邱妈妈行了礼,笑着道,“世子爷院子里没有丫鬟婆子,娘娘新来,怕是行走办事不大方便,太夫人便先差了奴婢们来伺候着,帮娘娘熟悉了府中人事。” 灼华微微一笑,颔首道:“妈妈辛苦了。” 秋水笑吟吟送上大红封,两个丫头也没有落下,“请妈妈和两位姐姐吃酒。” “不敢当郡主一声辛苦,这是奴婢们的分内事。”邱妈妈双手接过,又道,“世子爷吩咐奴婢备了吃食,需要现在送进来么?” 灼华正好觉得有些饿了,便点了头。 第238章 花嫁(三) 邱妈妈躬身退了出去,去准备席面。 宋嬷嬷正好领着静姝静月进来,手中端着水和帕子,相互间客气的打了招呼。 “郡主先卸妆吧,带着妆也不方便吃东西。” 灼华在梳妆台前坐下,纤柔的指腹轻轻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缓声问道:“咱们住的院子嬷嬷都去瞧过了?” 宋嬷嬷点头,含笑道:“这院子叫青山院,正屋叫做鹤云居。离太夫人处极近。” 灼华轻轻笑了笑,他是怕她受了欺负来不及搬救兵么?“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倒是颇有幽远宁静之意,名字不错。”又问道,“院子里没有丫鬟婆子么?” “是呢,我带着静姝静月转了一圈,除了外头十几个护卫,就一个邱妈妈和两个丫头,还是太夫人那里临时拨过来的,原生伺候的只有两个小厮,旁的一个都没有。”宋嬷嬷替她摘下发冠和金簪,轻柔的帮她按着头,舒缓一日的劳累,“一圈走下来,我倒是发现院子布置的竞合禾望居几乎一样。”一顿,嬷嬷笑了笑,“姑爷倒是有心了。” 灼华微微一弯嘴角,闭眼靠着椅背,让宋嬷嬷给自己卸妆。 幸亏是只涂了三层,换了三盆水才洗的干净些。 最后又用冰水敷了敷面,白日里绞面后就上了妆,不冰敷一下,怕是明日脸颊要红起来了。 邱妈妈动作倒是快的,她这边刚收拾好,席面也搬了进来。 传菜的除了那两个生脸的丫头,其余的果然都是她带来的人。 邱妈妈发现,一旦菜齐,四个大丫鬟打扮的守在内室门口,小丫头会都回到该回的位置,脚步稳妥,没有半点拖沓,眼神至始至终不曾乱瞟一下,规矩极好。 灼华微微一动,宋嬷嬷立马伸出手腕,动作自然,十分默契,一看就是自小的养成的。她搭了宋嬷嬷的手腕缓步到桌前坐下,虽是卸下了华贵装饰,却也不减她半分雍容气派。 秋水长天立马为她斟茶布菜,训练有素,无有半点声响。 邱妈妈看的震惊,她跟着太夫人二十年了,贵人见了不少,不得不说,这般年纪里有如此贵气的唯她一人了! 灼华问了那两个脸生丫头的名字。 眼角有痣的丫头回道:“奴婢莲生。” 嘴角有痣的丫头回道:“奴婢莲萍。” 观二人说话举止,颇为稳重,并没有好奇的张望打量,想来是在太夫人身边起码伺候了五年以上。世家的规矩严苛,伶俐的丫头一般十岁能进内院教习,如何说话、如何应对、看账、乃至自身的吃、饮、行,都有一定的规制,每个五六年是练不出来的。 “往后一段时间,就有劳邱妈妈好和两位姑娘多多照应了。”灼华温缓的一笑,道:“我那几个丫头笨的很,妈妈可得辛劳些了。” 三人齐齐道了不敢当。 灼华问道:“三位是在这里住着,还是回祖母那里呢?” 邱妈妈恭敬回道:“回郡主,若是未有值夜,便还是回原处住着。” 灼华点头,“今天晚上就由秋水和长天伺候着,邱妈妈和两位姑娘便先去歇着吧!” “是。”邱妈妈没有多听多问,带着两个丫头退了出去。 待人走了,宋嬷嬷同灼华道:“现下那些丫头正不知做什么,您先用着,我去给他们安排一下。”转头又和秋水长天道,“热水小厨房里已经备起来了,郡主用了膳,你们先伺候郡主沐浴更衣。” 秋水长天齐齐应下,“是。” 宋嬷嬷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思量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姑娘身子弱,虽说新婚夜,也别由着世子胡来……来日方才……咳……” 灼华一听,面色炸红了起来。“……”要不要这么直接呀! 原本是饿着的,可也不知怎的,看着外头夜色浓重,又叫宋嬷嬷那样一说,灼华竟是紧张起来,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让秋水长天休息了一会儿,吃饱了,又传了热水沐浴更衣。 泡了澡,洗去一身疲惫,披散了青丝,一身大红寝衣,灼华歪斜在软榻上,随手拿了本书翻了起来,翻了几页,灼华顿了动作,眨眨眼,忽然发现,竟真的同在自己家中时一样,就连软塌的位置,书本放置的位置都一样。 方才的紧张,不知不觉间又消失了。 轻轻一笑,这家伙,倒真是有心了。 一屋子的烛火,晃得眼睛疼,灼华起身灭掉了几盏油灯几支红烛,眼睛这才舒服些。 窝回了软塌,屋中光线微微昏暗,灼华便开始昏昏欲睡,这一日实在累极了,一身吉服加凤冠金簪,大抵得有二三十斤之重。 可比打了一架要累多了。 懒懒打了个哈欠,咕哝了一声,“真该让男子背着这些去累一日。” 收拾着床铺的秋水长天,细细一听,忍不住笑了起来。 待徐悦回来时,灼华已经睡熟了。 秋水上前要叫醒她,徐悦摇头,俯身吻了吻她的眉眼,自己收拾了衣物去了净房。 秋水长天相视一笑,却又犹豫起来,该不该进去伺候,走到净房门口的徐悦低声说了句,“不必进来伺候。” 二人齐齐松了口气。 灼华睡梦里隐约听到一阵水声,叮叮泠泠的,想睁眼来着,又觉得眼皮太重,掀不动,揪了揪身上的薄被,便又睡过去了。 徐悦换了一身红色寝衣出来,发梢微微滴着水,烛火中越发柔和如月。到了软塌前弯腰抱起了睡熟的小妻子,示意了秋水长天出去。 多余的烛火被熄灭,只留了那对龙凤烛火悠悠哉哉的燃着。 徐悦从她手里轻轻拽走了薄被,拥着她盖在龙凤被里。 月影悠悠,漫行于天际,月华倾倒似九天银瓶乍破,照的天边雁影成双。 灼华是被热醒的,也是被渴醒的。 原是睡的微凉后来却似拢了个火炉在身边一样,越睡越热,身上都发出了汗,抬腿蹬被子,可被子重的很,蹬不动,灼华放弃挣扎迷迷糊糊的喊秋水,“渴……” 徐悦低低的笑着看着咕哝被子重的小丫头,松开她,起身倒水,又搂着她坐起来,把杯子贴到她唇上,“水来了。” 灼华靠在他胸膛上,单薄的一件寝衣,竟也觉得背上热乎的很,喝了水,热气散了些,不那么头重脚轻了,软绵绵的伸了个懒腰,又缩回“秋水”怀里,眼皮缓缓垂啊垂的迷糊娇软,“什么时辰了?” 徐悦反手将茶杯放回床边的小桌上,动作牵扯,有一隙肌肤相贴,滚烫一片,呼吸不由一窒:“马上子时了。” 温缓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几乎又要黏上的眼皮登时不重了,一个激灵,灼华回身瞧去,大红幔帐里光线微红,眼前赫然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孔,温润而俊朗,呆愣了一下,“你、你……” 徐悦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头一下一下的啄她的唇,低哑道:“我们已经成亲了,这是咱们的新房了。” 成亲? 灼华懵懵的眨眨眼,忽然想起来,好像是拜了堂的。 明明刚刚才喝了水,可喉咙却有些发干,她推了他一下,低低道:“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徐悦握住她的双手,与她十指紧扣按在枕上,双眸沉长的盯着她,“我不压着你,今夜如何洞房呢?” 洞房…… 灼华乍然红了脸,“你好重,水都要给你压出来了。” “恩?”徐悦沉吟了一下,哑声在她耳边问道:“是上面还是下面?” “……”灼华感觉脑子要炸了,这家伙再说什么呀! 可恨的是,她居然还听懂了! 第239章 认亲 【洞房,被拦了,申请解禁,然而被拒。】 后半夜她睡的沉,由着他拥着搂着。徐悦在军营里生活了十余年,几经沙场,几日几夜不睡也是常事。第二日,他便神清气爽的起了个大早,自己收拾妥当才唤了丫头进来收拾。 待时辰差不多了,他才挑起幔帐,去唤她起身。 带着薄茧的大掌磨砂着她娇嫩的面庞,小声的哄着,“卿卿,辰时该起了,稍后要去拜见父亲母亲和祖母了。” “别吵……累……”抓住扰人清梦的大掌,灼华身子动了一下,扯到了痛处,眉心皱起,低低的娇娇的吟了一声,听得身旁的男人抓心挠肝儿的。 喊不醒,徐悦另辟蹊径,凑到她的耳边,喃喃低语了一句。 脑海中嗡了一声,迷糊中的人顿时清醒过来,似受惊的虾子,激灵灵翻身而起,紧紧揪着衣襟,浅棕色的眸可怜的瞪着丈夫。 “该起了,辰时了。”一把将人拥进怀里,温柔的给她按着头,他低头看她神色疲惫,眼下隐隐乌青,吻了吻她的额角,“昨夜,辛苦你了。” 灼华恒他一眼,脸上烧的眸中迷蒙,素手糊上他俊俏的脸上,“你闭嘴啦……” 一双浅眸流光幽幽,似喜似嗔,徐悦看的心尖发痒,握着她的手又亲又啃。 “哎呀,你走开拉!”灼华被他啃的浑身不自在,推他,又被压在了身下,一通揉搓。 秋水和长天正好收拾完了净房,端着热水站在门口,待他们闹停歇了才进到内室来,准备伺候灼华起身。 徐悦要动手,被灼华赶去了一旁,“你、你离我远些!” 解了灼华的寝衣,眼见满身痕迹,两个丫头惊的目瞪口呆,世子爷也太那什么了。 新婚三日都穿红衣。 灼华偏头看这镜中同样一身猩红的徐悦,男子穿红总让人觉得阴柔,可在他身上,却似正正好,给往日暖阳的温柔中平添了几分热烈和好气色。 徐悦抬眸望过去,口型道:“美。” 如今嫁做他人妇,便不能再梳少女发髻了,灼华不喜繁复,便只叫梳了个简单的圆髻,簪一对凤簪就是了。 刚收拾好,宋嬷嬷便领了石妈妈进来。 “郡主金安。”石妈妈笑眯眯的请了安,接了秋水送上的红封转身去床上找了喜帕,摊开看了看,惊了一眼,然后抿着笑,收进了锦盒。 宋嬷嬷看着喜帕上大片的鲜红痕迹,眸子瞪的老大,神色不善的瞪了徐悦一眼,这得胡闹成什么样啊! 徐悦拿了本经书装作在看,他虽在她面前不知羞,可被外人瞧见自己的“战果”,还是有些难为情。 灼华只觉脸孔烫的要着火了。 “太夫人的意思是祭拜先祖,巳初进祠,郡主和世子可先用些膳食。”石妈妈懂得的抿唇一笑,将落红的喜帕收好,盖好了锦盒道:“奴婢先回去复命。” 祠堂在徐家的东北角。 高柱大堂,庄严沉寂。 坐北位,以金属铸打成的祭台占了半间屋子,一层一梯的立满了神位。 石妈妈取了蒲团来,夫妻二人并跪于前。 “今朝新妇来,告知神明先上。四时八节,不断烟火。无灾无难,夫妇双全。如鱼似水,胜蜜糖甜。有吉有庆,永保万年。” 徐悦拱手敬言,语调微扬,含了满满期待与欢喜,说罢,看了灼华一眼,相携而拜。 “万望垂怜!” 太夫人立在一旁高兴的很,频频按着眼角。这个长孙是她一手带大的,打小的懂事,偏偏婚事不顺,几经周折,如今终于也圆满了。 拜过祖宗,便是拜高堂了。 一行人去了太夫人的院子,徐家近亲的亲朋都已经等在里头了,一片嗡嗡的说话声。 见着她们进去,立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齐声给太夫人请安,喊了魏国公夫妇一声“大哥大嫂”后,转而又齐齐同灼华请安。 灼华浅笑瞧过去,满满当当一屋子的老老少少,都是魏国公的亲兄弟及其子孙。长辈倒是不多,算上魏国公夫妇,一共才四对夫妇而已。 太夫人笑着说道:“新婚三日无大小,都坐吧,还得新妇同你们请安呢!” 秋风徐徐,晴光若千丝万缕的金线流转天际,映着庭院太平缸里的水波粼粼,短波涟漪银光幽幽,带着最后一茬桂子的清香缓缓袭来,拂在面上,叫人心神微漾。 石妈妈带着丫鬟进来,将蒲团放置到新婚夫妻的跟前,朗声道:“新人给太夫人敬茶!” 磕了头,叫了人,敬了茶,太夫人给了个沉甸甸的荷包到灼华手中,眸光闪闪,蓄了欢喜的泪在里头,流走着岁月痕迹的手轻轻压了压眼角,嘴角却扬的老高,虚抬了抬手:“好孩子,快起来。” 徐悦抚着灼华起身,将她手里的荷包递到了秋水手中的托盘里,小声问着累不累。 瞧着徐悦同新妇感情如此好,众人不免要取笑几句。 灼华耳垂微红,轻轻看了他一眼,到发现这家伙满面粉红,倒比自己还要害羞了。心下不由腹诽他的厚脸皮还真是会挑人! 蒲团换了方向,石妈妈又笑盈盈道:“新人给老爷夫人敬茶!” 磕了头,叫了人,敬了茶,魏国公夫妇又各自给了大红封。 魏国公神色欣慰,邵氏便复杂了许多,既高兴又勉强。 灼华倒也能明白邵氏的想法,她偏心着小儿子,偏长子占了世子的名分。可同样是自己生的,长子又有战功,在皇帝面前也得脸,自不能夺了给小儿子,便希望长子媳妇的身份比萧氏低一些,不要处处占了二房一头。 可看着长子高兴,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总是欢喜的,可欢喜之后,又担心小儿子小儿媳会不会不高兴。 再者,灼华身份是高,可身子不好,是以邵氏又复杂了起来,既希望长子有儿有女,又希望灼华真的不能生。 处处复杂,处处矛盾。 灼华倒是无所谓邵氏满不满意,她有郡主的身份,邵氏也不能像寻常婆婆一样让她来立规矩,各自安好就是了。 接下来便是给三对叔父婶婶请安,不用磕头,只要敬茶就是。 她公公和徐二叔的太夫人所生,三叔和四叔则是庶出,虽分了出去别府而居,但一家子倒是十分融洽和谐,说话间十分亲近,半点没有谁亲谁疏的隔阂,可见太夫人心胸宽大且会教养。 徐二叔与二夫人先前见过了,敬茶时免不得又被打趣几声儿,同众人讲了“百合糕”。 众人笑作一团,惹得徐大人频频轻咳。 灼华发现徐二叔和她公公长得极为相似,大抵因为是双手子的缘故罢。 最后是认平辈和小辈。 从大到小,按着顺序,倒也不乱。 不得不说,徐大人真的是年纪颇大了,他在这一辈行三,堂兄弟共十五个,却已经有十二个侄儿侄女了,最大的侄子已经十一岁。待她养足了身子生下孩子,大抵要跟孙辈一个年纪了。 她虽年纪小,却占了个“三婶”“三嫂”的名头,只收到两个堂兄堂嫂的见面礼,其余都是送出去的。 轮到徐惟夫妇时,灼华给了徐惟一方端砚,给了萧氏一副红宝石的头面作为见面礼。 徐惟拱手回礼,抬眸间见那双似蓄了千万世光阴匆匆的眸子蓦然一冷,只觉那眸光似一柄利剑破空而来,他一凛,眨眼再看,却只见她笑意浅柔的转了身去。 灼华清浅的笑着,仿佛他所见不过是一刹那的错觉。 心虚的人啊,总是容易受到惊吓的。 徐悦自然注意到徐惟那一瞬间的惊惧,侧脸看了眼小妻子,正好捕捉到她刹那收起的凌然冷意,心头一软,似猛然间被喂了一嘴的糖,甜的人抑制不住的嘴角上扬。 两人穿着宽袖袍,又靠得进,旁人不大能注意袖子底下发生了什么,他伸手勾了勾她的手指。 灼华嗔他一眼,什么场合,小动作那么多! 二夫人这个角度正好瞧见了,招手众人去瞧徐悦的动作,笑着道:“悦哥儿啊,想牵新娘子的手牵就是了,咱们都是过来人,绝对不笑话你!” 徐悦耳根一红,轻咳了一声,却依旧是不错眼的看着妻子。 众人看了不住的笑,太夫人到不知自己孙子还有这样的一面,笑眯了眼。 三夫人笑着同邵氏道:“要说还是大嫂福气好,几个儿媳个个儿都是标致的美人,娴静温柔,哪像我家的几个泼皮,整日跟着小辈上蹿下跳,我啊,哪里是讨了儿媳妇进门分忧的,是又讨了几个魔星进门给我添白头的啊!” 站在她身后的左侧的少妇做了西子捧心状,悠悠道:“母亲昨儿还说听着我与嫂嫂欢欢笑笑的,觉着岁月安好,真是高兴,今儿就要变心了呀!我可不依的!” 三夫人侧身点她的额头,佯怒道:“还好意思说,昨儿谁跟着大侄子去爬树掏鸟窝!” 灼华听得一愣,竟还有这般性子的大家媳妇,还真是调皮的很!不过,也是瞧得出三房婆媳关系十分亲近。 邵氏轻轻一笑,道:“娴静有娴静的好,俏皮有俏皮的乐,都很好。一家子欢欢喜喜最重要。” 到最后给最小的两个孩子见面时,灼华发现,竟是龙凤胎! 他们徐家盛产双胎的嘛? 不满周岁的奶娃娃吐着泡泡,咧着嘴笑的咯咯响,软糯可爱,灼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奶娃啊伸着手要抱抱,灼华想起了凤梧,心头软的不行,伸手接过,抱在怀中逗弄着。 二夫人满面笑意,爽朗的和太夫人道:“母亲,您看啊,郡主和孩子有缘呢,明郎平日里极少要人抱的呢!” 太夫人一身降红色的袍子,衣领处盼着金线暗纹,衬得笑眯眯神色更是和缓慈爱:“定国公府十一公子大小在郡主身边大的,大约是身上也有小儿气味吧!” 二夫人似乎有些惊讶,她记得沈家的十一公子是庶出,又想起柳家夫人同她说过的话,说她惯会为自家兄弟姐妹打算的,虽年纪小,却颇会照应人,笑了笑,到底有大家气度,她点头道:“难怪抱孩子这般娴熟。” 灼华托着小婴儿的小屁股,让他舒服的躺在怀中,与他咿咿呀呀的聊起了天。 只是昨夜被徐某人折腾的厉害,她身上酸疼无力,稍稍抱了一会儿就要拖不住了,好在乳娘眼力好,及时接了过去。 邵氏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小儿子夫妻两,道:“侄儿侄女一大堆了,你们可也得抓紧了!” 萧氏一身暗红色海棠花纹的衣裙,使她那娇美微红的面色更是含羞带怯的美丽,轻轻抚了抚小腹,长睫轻颤,嘴角的笑意柔软如云,光彩似霞。 邵氏看她的动作,愣了一下,眸含期待的看着萧氏。 徐惟笑了笑,含了几分将为人父的喜悦与骄傲:“昨夜回房一直不适,以为吃坏了肚子,叫了府医来瞧,说是、已经两个月了。” 邵氏激动的站了起来,又是叫人搬杌子,又是拿热水的,激动不已。 众人一阵恭喜。 太夫人的脸色却不大好看,垂眸缓缓拨着手腕上的佛珠,现在是新妇认亲,有喜事也该缓一缓再说。 魏国公皱眉看了眼妻子,邵氏这才坐了回去。 徐悦淡淡的看了母亲一眼。 长子这一眼瞧过来,邵氏心下虚了一下,忙是补偿性的问着灼华,“累不累?” “谢母亲关怀,不累。”灼华宛然一笑,抬眼看了徐悦一眼,察觉他神色中一闪而逝的失落和惆怅,鬼使神差的,伸手牵了徐悦的手。 徐悦似有一瞬的愣怔,抬起两人交握的手看了一眼,缓缓一笑,撩人的凤眸中闪过一抹热烈的光彩。 所有的失望都不再重要。 第240章 新婚塞小星儿 认完亲又一同用了午膳,一起逛了园子,回到鹤云居里时,灼华只觉得全身都快要散架了。 可她晓得,肯定还不得休息。 果然,邵氏回去安顿了有孕的小儿媳,又领着一群人乌泱泱的来了鹤云居。 进了院子,邵氏发现丫鬟各自在忙,却没有半点声音,正屋门前一左一右两个配着长剑的人在守着,廊下五步一人,规规矩矩的站着,对进来院子的人,没人投来半分眼神。 不过半日的功夫,竟已安排的如此妥当。 邵氏身边的卞妈妈低声道:“好厉害的规矩!” 邵氏既骄傲又不大痛快,若是小儿媳也能如此压的人该多好! 守在正屋窗下的静姝见到邵氏过来,神色沉静的行了礼,去了内室通禀。 邵氏进了明堂,四处寻了一下,发现徐悦不在正屋,松了口气。 卞妈妈跟进,其余人要跟进,被倚楼和长天以长剑拦下,“在外头候着。” 灼华从内室出来,余光掠过门外的几个美貌女子、几个打扮体面的婆子,大抵也猜得出她这个新晋婆婆想干什么了。 邵氏捏着帕子轻轻压了压耳侧,笑着道:“悦儿院子里伺候的人少,怕你手上不够使唤,给你带了些人过来。”指了指屋外几个婆子,说道,“那几个是府中的老人了,针线、厨房、账房,都是一把好手。” 这是想掌控青山院了! 灼华眉心微动,不动声色道:“既是母亲送来的人,那便留下吧。”一顿,同门外的人道,“既然进了我此处,请守我的规矩。宋嬷嬷。”看向立一旁的嬷嬷,扬了扬脸道,“领了下去教教规矩,学会了,再出来当差。” “是。”宋嬷嬷垂首应下,神色微肃的出了门。 邵氏倒是没想到这么顺利,神色舒展了一下。 只要这些人进了鹤云居,长子夫妇做什么,她都能知道。 几个管事婆子却没有跟上,回头看了邵氏一眼,等着她发话。 邵氏还未开口,宋嬷嬷却在门外先发了话,“行了,你们几个,既然做不到守鹤云居的规矩,我是不会用的。” 管事婆子们一惊,还是看着邵氏。 邵氏看向灼华,眉间一拧。 灼华淡淡的喝着茶,似无所觉。 宋嬷嬷回到灼华身侧站好,朗声肃肃道:“进鹤云居伺候,便是鹤云居的奴才,从前谁是主,都是从前事,显然各位没拿郡主当主子,这样的奴才鹤云居可不敢留。” 卞妈妈站了出来,笑了笑,扬声道:“宋嬷嬷,这几位是夫人给郡主送来的管事。” 宋嬷嬷淡淡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客气的弧度,缓声间的威势尽显无疑:“我从前是伺候皇贵太妃的正五品女官,门外两位是正六品的千户,在这个院子里。”一顿,微微一笑,“也只是郡主的奴才。便是世子爷下的令,也得排在郡主之后。” 卞妈妈一凛。 灼华浅浅一笑,依旧没有说话。 邵氏看了灼华半晌,抿了抿唇,呵斥了那几个婆子几句不懂规矩,转而微微一笑道:“既然不得郡主眼,我便带回去了。”稍稍一顿,又招了四个年轻貌美的丫鬟上前几步,“这几个原就是给悦儿挑的大丫鬟,从前青山院动土,悦儿也多住衙门里,所以便把她们放在了卿云斋,如今郡主进了门,鹤云居也有了人气儿,我便把她们送回来了。给郡主请安吧!” 四个美人儿娇娇娆娆的请了安,“见过郡主。” 宋嬷嬷目露震惊的看了邵氏一眼。 灼华支手托腮看着那几张漂亮艳丽的脸蛋,轻轻一笑,“长得不错。” 大丫鬟么? 通房吧? 新婚第一日往儿子房里塞通房,还真是两辈子第一回见了。 大抵是怕小儿子生下儿子之前,长子先有了子嗣吧,这才急着送女人进来分儿媳的宠。 不过,她似乎不大了解自己的儿子,即便新婚的浓情蜜意后他可能会贪上新鲜,但在现下而言,徐悦是定然不会把旁的女子放在眼中的,再怎么说,为了娶她进门,他也是废了不少心思的,哪有那么快就去收用旁的女子呢? 邵氏这般做,也只会让徐悦更加对她失望,对她送来的人厌恶不已,仅此而已。 楞了一下,邵氏皱了皱眉看过去,似乎不大理解她的反应,难道不应该醋一醋么? “郡主的意思?” 灼华淡淡一笑,正要开口,门口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温润又深沉,“既然是母亲恩典,自然是要留下的。” 大红色的衣摆一晃,徐悦进了门来,负着手直直的站在门口,神色宁静适意。 可灼华看到了他眸底的微寒。 邵氏站了起来,尴尬的笑了笑,似乎没料到长子回来的这么快,“只是看你这处伺候的人忒少了些,多些人手,伺候的也周全些,郡主的人也可轻松些。” 徐悦淡淡笑了笑,沉声道:“多谢母亲关怀了。” 灼华一叹,摊上这么个母亲,若是没有足够冷漠的心,大抵是不大能装作无感的了。 邵氏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要说什么,说了句“你们休息”,便领着几个婆子匆匆离开了。 灼华倒了杯水给他,“生气了?” 徐悦把水杯放到了一边,伸手抱着她,把头埋在了她颈间,轻轻的嗯了一声,沉重的失落压在胸腔。 “我不回来,你是不是要把那几个留下了?” 灼华轻轻拍着他的背,眨眨眼道:“你回来了,不也留下了么?” “在说你,不要扯开话题。”徐悦抱着她摇晃了一下,抑扬顿挫的“嗯”了一声,撒娇的意味很明显,“她带了两拨人来,你不能都拒绝了,所以故意打发了那些婆子,是不是?你早就想好了,选择把那几个留下,是不是?” “我只是不希望有人闯进我的世界里,指手画脚的。”灼华没有否认,“就算她是婆婆,也不行。” 徐悦直起身子,垂眸看着她,微微拧着眉,忽的转身将她拽进了内室,嘭的将门关上,把人压在了门上箍着她的腰,用力的吻她,几乎要夺走她所有的呼吸。 “你喜欢我嘛?” 灼华被他吻得直喘,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咚咚有力的心跳声,低低应了一声,“恩。”不否认,她还是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少年郎的。 “那、你爱我吗?” 灼华怔了怔,想了想,回道:“暂时、还未……” 徐悦收紧双臂,怅然的长长的一叹,黯然道:“就非要那么诚实么?” 灼华失笑道:“那需要我再说一次,骗骗你?” “不要。我被欺骗的好苦。”他低低的在她颈间说着,寂寥而沉闷,摇摇欲坠的痛苦,“不要骗我,情愿没有,也不要骗我。” 灼华幽幽应好,哄着孩儿一般哄着他,“好,不骗你。” “她不喜欢我,你也不在意我。”徐悦轻轻说着,似三月间淅淅沥沥不停歇的春雨,浸湿了空气,难言的湿黏沉重,“这个世上……”他一顿,笑了笑,却是不尽的萧索,“当初、有时候会想、还不如死了。” 不知怎的,灼华心头一紧,喉间酸楚起来,“你、你别这样说。” “哪怕假装的,你心疼我一下,好不好?我骗你的,假的也好,你骗骗我,假装在意一点点,好不好?”他抵着她的额,忧伤幽幽流转在眼底,仿若深秋夜里飘起的厚重迷雾,卷起狂风,却也吹不开一丝清明,“我、什么都没有……” 第241章 太夫人发威 那几近哀求的嗓音,让灼华有些不知所措,竟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想了想,抬手抱住他,轻轻的顺着他的背:“我不骗你,你是我的夫君,我会心疼你的,你还有我和祖母。你、你别伤心了,好不好?” 他的头搁在他的肩头,无声一笑,撒娇道:“你亲亲我,亲亲我,我就不伤心了。” 灼华抬眸正想啐他会装,却见他眼眶微红,却又笑的温柔似水,哪里似个战场所向披靡的战神,分明就是个被亲情伤的体无完肤的孩子而已,她怔了怔,抬手勾住他的颈项,向下拉了一下,轻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不伤心了,好不好?” 徐悦低应了一声,似乎十分快活的满足,默了默又道:“你说,浓情蜜意的时候做什么都是甜蜜的,都是在意的表现,男子变心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拉不回他的心。如今你我新婚浓烈时,我还没变心呢,你不该好好行驶浓情蜜意时的特权么?” 灼华虚心求教,好声好气的问道:“那我该怎么做呢?” 他坏心眼儿道:“帮我报仇呀,也让他们夫妻两难受难受,也让她、让她难受难受,叫她晓得,我也是有人护着的。” 她笑,“不怕我丢了你们徐家的脸面?” 徐悦咬了咬她圆润莹白的耳垂,道:“这个家里,除了你和祖母,我什么都不在意。” “嘴硬。”不在意,又如何这样伤心了,灼华顺毛的安抚道,“好,一定让你满意。” 徐悦侧首,唇瓣在她脸颊边,随着说话似有似无的扫过那娇嫩的皮肤,“门外那几个怎么办?” 灼华莫名角儿哪里痒痒的,微微避开些他的唇却又被大掌捞了回去,“为了表现出徐大人对新婚妻子的宠爱,难道不该是徐大人去处理,好平复我所受的委屈么?”忽觉一阵微凉,低头看,不知何时衣衫的衣结被大掌给解了,他抚上她的肩头,一拨,雪白的胸脯便暴露在了空气中。 灼华:“……” 门打开,徐大人被赶了出来。 “嘭!” 门又关上了。 徐大人拍门,“卿卿。” 徐夫人不客气的给了一个字:“滚!” 众人:“……” 四个美人垂眸一笑:“……”这么凶悍,男人不喜欢的。 徐悦摸摸鼻子,抿了抿唇,转身温柔浅笑的看向四人:“跟我来,我安排你们的住处。” 倚楼听风脸黑如锅底,若非宋嬷嬷眼神制止,估计这会儿已经开打了。 四美人一福身,满面春风,娇滴滴的应声,“是。” 转过身去,徐悦面上的暖意渐次敛去,只剩微凉的讽刺。 宋嬷嬷进了内室,看到灼华正在整理衣裳,胸脯上又多了一枚“新鲜出炉”的吻痕,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头疼了。 恩爱是好事,可哪有部分白天黑夜胡闹的! 上前帮她理好衣裳,宋嬷嬷道:“世子爷也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母亲。” “从前晓得婆婆偏心,却从未知竟是到了这个程度,丝毫大家夫人的气度都无。儿子新婚第一日就往新房塞小星儿,怕是寻常商户家也不会吧!”灼华一叹,“若是无有太夫人护着爱着,大抵,他真的会希望当初不如死在战场上了。” 宋嬷嬷若有所思的看了灼华一眼,扶着她坐下,道:“如今,世子爷不是还有姑娘了么?” 灼华笑了笑,若秋水鸿波,“是,我也会护着他的。” 她身边的人,哪容得旁人这般欺负算计的! 一路出了青山院,四个美人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为首的胆子大些,追上徐悦的脚步,小心翼翼的问道:“世子爷,您要带奴婢几个去哪里呢?” 徐悦没有回答,继续着脚步。 一路七拐八绕的,到了四顾堂,太夫人的住处。 四美人停住了脚步,不肯走了。 徐悦回眸,淡漠的扫了几个千娇百媚的女子一眼,道:“你们也而看到了,郡主可是醋缸子。旁人做你们的主母或许你们还有立锥之地,在她手里。”一顿,“你们死了也是白死,更不会有人为了你们去同她计较什么。” 她们是奴,她是郡主,同她分宠,分不分得到两说,她若是想杀她们,却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若是旁的几位少夫人或许要看看夫人的脸面,对送过去的人总要顾及几分的。可她是郡主,身份比夫人还高,未必肯看这个面子的。 可是…… 抬眼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又俊朗的男子,几人又满心的爱慕。 能做世子的通房,是旁的女子求都求不来的,若是再有机会生下一儿半女,那他们就能抬姨娘,做这个国公府里的半个主子了! 徐悦看着她们眼中的痴迷和恋慕,没有半分欢愉,淡声道:“要么自己寻口井跳下去,要么去太夫人那里,再寻个好去处。想清楚了。” 四人结束一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男子。 跳、跳井!? 徐悦抬步进了四顾堂。 四位美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纠结了半日,最后还是跟了进去。 太夫人看着下头跪着的四个娇娇娆娆的女子,气的厉害,“她倒是会疼儿子!好得很!好得很!” 徐悦委委屈屈的站在太夫人身边:“阿宁生气了,把我赶出来了。” 新婚第一日被婆婆塞一屋子小星,赶出来算客气的!太夫人斜了他一眼,“出息!连哄媳妇的本事都没有!” “母亲塞进来的,她又不能塞回去,我又能如何?”徐悦垂眸,颇有秋风瑟瑟的微凉,哪见战场杀神的杀伐果决,“母亲是多讨厌我,盼着我与灼华离心,我孤独一生她才高兴么?” “别胡说!”太夫人拧了拧眉,复又舒展开来,淡淡扫了底下几张面孔,“长得到底有几分姿色。识不识字?有什么擅长的?” 四人一一答来。 两个会诗书,两个只是识字但女红上佳。 太夫人点了点两个会诗书的,同石妈妈道:“二奶奶有孕,二爷身边伺候着怕是不方便了,今日我做主,给她们抬了姨娘,去伺候二爷的起居。你亲自送去。” 石妈妈颔首应下,带着两个美人下去了。 比起在郡主手里生死难论,去二爷身边却是直接做姨娘的,两个美人压制不住的嘴角上扬,满面喜色。 另外两个抬眼瞧了瞧太夫人,也想讨一个好出去。 太夫人又招了一旁的李妈妈过来,指着另两个道:“国公爷身边很久没有添新人了,你送过去吧,就说是我的意思,至于是通房还是姨娘。”一顿,太夫人睿智的眼眸微微一垂,“就看你们的肚子争不争气了。” 邵氏能往儿子房里塞人,她也可以! 用了完膳,灼华沐浴过后,徐悦去了净房。 秋水长天进来收拾床铺,将听来的消息讲给了灼华听。 太夫人看中徐悦,早早就提点了各处,府里的人自然对新来的世子夫人怀了敬重,对她身边的人也和气。长天和静姝是伶俐能说的,出手也大方,很快就和府里的人混熟了,有什么消息几乎不用多少时候就能传过来了。 “两个给徐惟做姨娘?两个给公公做通房?”灼华张了张嘴,看了眼净房,一时无语:“……” 今日她去认亲拜祖,太夫人身边的老妈妈则带着她的陪嫁去认了府里的人。 长天又补了一句,“太夫人给的,不是世子爷。” 灼华挑了挑眉,聪明啊,懂得搬出太夫人来压人了。 不得不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句话,在大宅院里也是十分适用啊! 邵氏塞人进来,她即便是郡主也不能一而再的挡回去,因为她是婆婆是长辈。所以,太夫人给孙子、儿子塞人,不论是萧氏还是邵氏,只能忍耐。 第242章 新婚三日 徐悦换了身寝衣自净房出来,散着乌黑的发,发梢滴滴答答的滴着水,漂亮的脸蛋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 他在灼华身边坐下,侧身间衣襟微开,露出一片粉红色旧疤交错的皮肤,那是战场留给她的痕迹,刮了刮她的鼻子,满目宠溺:“说什么呢?” 灼华拿了软塌边矮几上的袍子给他披上,又取了软巾子给他擦头发,轻轻一笑道:“说咱们徐大人聪明呢!” 他一弯嘴角,侧首去看她,狭长的眸子莹莹有光,抬起下颚,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为夫这么聪明,夫人要不要奖励我一下?” 秋水和长天闷头收拾着已经收拾好了的床铺,只当没听见,垂着头偷偷笑。 灼华推他的面颊,面上微微一红:“别闹,擦头发呢!” 反手一捞,把人带到了膝头上,徐大人蹭着她的鼻尖,“这样,两不耽误了。” 身形偏移倒转,灼华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搂住了他的脖子,他的气息一近,她便忍不住的脸红起来,拿小臂顶住他不断欺近的胸膛,滚烫的触感,小声道:“擦干了吧,会着凉的。”又赶紧扯了旁的话来说,“人都被送去徐惟和父亲哪里,会不会不太好?” 徐悦浑不在意:“祖母送的,又不是咱们送的。这样也最直接,省的她老是想着来破坏我与卿卿的宁静。”看着那双漂亮的手一下一下替自己擦着头发,一时间有些恍惚的不确定,他竟真的娶了她为妻了么,“你捏我一下。” 灼华含笑横他一眼,“发疯了呀!” 徐悦把头靠在妻子小小的肩上,竟是说不出的可靠而安稳,感慨道:“你我成了夫妻,我觉得欢喜的很,又怕这欢喜是场梦。” “……”如果他的手没有伸进她的寝衣里,她险些就信了他的感慨和惆怅了!灼华忽觉得有些热,抓住他乱动的手掌,浅眸狠狠瞪着他,“别闹。” “请郡主、世子安置。”秋水听着没声儿了才回头的,结果就看到这刺激场面,面红耳赤的低下头,赶紧拉了一脸懵的长天退了出去,连烛火都没来得及熄。 灼华看了眼床榻,看着那半开不开的幔帐,想起昨晚徐悦那一通的挼搓到天明,有些紧张起来。 徐悦察觉小妻子的紧张,温润一笑,弯腰抄起膝弯把她横抱了起来。 灼华双手攀紧了徐悦的脖子,心尖紧了紧,咬咬唇瓣,浅眸立马可怜兮兮了起来,怯怯的望了丈夫一眼,“今日、今日别了,痛……” 徐悦闷闷一笑,胸膛震动,吻了吻她的眉心,“好,今日饶你。”大掌一撩,幔帐合上,里头的视线立马变得隐约起来。 脸颊染上粉红,灼华觉得身边躺着个火热的大活人有些危险,挣了挣,“我、我去那条被子睡。” 徐悦将她箍的更紧些,“今日才成婚第二夜,便要分了被窝。”脑袋窝在妻子的颈窝里,撒娇的意思很明显,“我可不依。” 她对徐悦的厚脸皮无可奈何,呆了呆,结巴了一下,灼华脑子浆糊了一般,软软道:“那、那不分了。” 徐悦轻轻笑着,鼻间呼吸喷在她的颈项,热热的痒痒的。 叫他箍的好热,灼华扭了扭,被窝里的绸缎寝衣往上游了游,腰间正好与他滚烫的手掌亲密接触在一处。 小妻子的膝头从那处扫过,徐悦僵了僵,微微抽了口气,替她拉了拉衣裳,又一把抓住她的小腿,“别动了。” 腰间滚烫,灼华感觉到徐悦整个人的温度都在上升,灼华立马不动了。 徐悦调整了一下两人的睡姿,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 他克制的声音在耳边,呼吸炙热,两人紧贴在一处,心跳如雷,灼华手脚僵直的窝在丈夫怀里,一动不敢动。 感受着丈夫越来越热的体温,灼华为本微凉的身子被捂的开始出汗,忽的脑中想起当年李郯打趣文倩的话:娇妻家中坐,看得吃不得,可不得憋坏了! 她自是晓得他忍得辛苦的,昨日才尝了滋味,新婚第二日便要顾及她怕痛要生生忍住,灼华心中是高兴的,但对他似乎有些不大公平,想了想,伸手拉了拉徐悦的衣袖。 徐悦睁眼看她,黑眸温柔,却隐约见着危险欲念,嗓音低沉,“怎么了?要喝水么?” 灼华这才发现夜里都是她睡在里头的,但凡她动了,徐悦就要问问她是否要喝水、是否要小解。一般来说都是妻子睡在外边,好方便晚上给丈夫倒茶什么的,前世仿佛便是如此的。 徐悦却不动声色的将她摆在里处,小心关怀着,心中一软,“你、我……”灼华觉得羞怯,总不好直接说给你睡罢,没办法只好拉他的手到寝衣的结上,“便、便不要忍了。” 徐悦愣了愣,闷闷笑了起来,轻轻啄了啄她的嘴角:“忍得住,今夜好好休息。” 灼华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推了推丈夫微汗的胸膛,“我、我睡那条被子去。”用力掰了掰丈夫铁骨手臂,发现掰不开,他的力道果然比她要大的多了,“太热了睡、睡不着。” 徐悦啄她的唇,闷闷一笑,再抱下去真的要忍不住了,他的小妻子太不老实了,小动作太多了,松开了手臂,然后便瞧着妻子衣衫不整的钻进了另一条被子里,裹得严实,只漏出一双眼睛眨啊眨的,娇羞又可爱。 离了柔软的身子,徐悦渐渐平复下来,回头看妻子竟是已经睡着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唇瓣,轻轻一笑下床熄灭了烛火,光线太亮了,他便忍不住的想看看她,看了便更想同她亲热。 灌了两杯凉茶散去一些燥热,回到床上闭眼静思,睡衣来袭,耳边听得妻子小声的咳嗽,徐悦立马坐了起来,却见妻子的被子被搂在怀里,身上什么都没有。 徐悦伸手想将她搂进怀里,刚碰到她的腰,感受到温暖小东西立马撒开被子,长手长脚的缠了上来,缩在他的怀里,自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小手勾着他的脖子,柔软的脸蛋在他的胸膛蹭阿蹭,迷迷糊糊的说了句“好香”,又咳了两声。 娇软的身子在怀,徐悦无奈的叹气,身上立马滚烫了起来,大掌捂在她的背上轻轻挼搓,为她取暖。 灼华云里雾里的睡着,觉得冷的厉害,喉咙里发痒,忍不住的咳嗽,后来,大约是秋水给她盖被子了,身上暖和了便也停了咳嗽。可睡着睡着,越来越热,还捂出了汗,身上黏黏的,扭了扭,却发现自己好似被困住了一般。打从梦里热醒过来。近在咫尺一张漂亮的脸蛋与自己几乎贴在一起。 灼华睡的懵懵的,忽见一男子与自己躺在一处,心头受惊不小,双手用力的推了他一下。 徐悦闭着眼,闷闷的笑着,身子微颤,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啄了她一下,“睡傻了?” 脑子慢慢清醒过来,灼华猜想起来,她成婚了,这个人是她丈夫,舒了口气,瞄他一眼,似在说他不守信用。 “我好冤枉。”徐悦拢了拢被子,将两人裹得更严实些,大掌开始不安分,“是你自己钻进来的。” 灼华踢了他一记,却是软绵绵的,上半夜还说能忍呢! 徐悦真的很会亲吻,每每总会将她吻的云里雾里又浑身发软,待回过神来时,两人已是“坦诚相对。” “……” 【找不到河蟹在哪里,依然被屏蔽,再试一次。】 第243章 归宁 夫妇之道(一) 回门日一早,丫鬟们来催两人起床,见着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都是掩唇直笑。徐悦应了起,秋水和长天上前撩开幔帐,一股浓烈的靡靡之气立马扑面,幽幽传遍房间,丫头们立马面皮爆红。 徐悦习惯了自己收拾穿戴,不假人手。 宋嬷嬷进来给灼华更衣,瞄见她颈间、腰间甚至大腿内侧都是吻痕和淡青色的指痕,顿时面色变了又变,扫了眼新姑爷,神色不善。 徐悦坐在软榻上,拿了本书,假装没看到宋嬷嬷瞟来的眼色。 秋水长天传了早膳进来,几碟子小菜,两碗粥食,“郡主、世子,用膳吧,车马备好了,少待会儿得回门了,老太太怕是等急了。” 新婚夫妻到了定国公府,先去给老爷子老太太和沈祯磕头。 灼华回门,定国公府摆宴十二桌。 进了大厅,只见烺云夫妇、沈焆灵夫妇、柳扶苏、姜遥、姜敏夫妇、周恒焯华等人乌泱泱或站或坐一屋子的人。 老爷子老太太坐于上首,沈祯则在老爷子的下首。 老太太看着一身红艳的小夫妻,笑的泪眼朦胧,待最后一磕头下去,迫不及待的上前将灼华拉了起来,左看右看,明明只是两日不见,却似年逾不见。 瞧她眼睑下微微乌青,却是精神尚好,心下稍稍放心了些,转眼一瞧她颈项间交错的咬痕,脸色又黑了黑,但见孙女婿神色脉脉含情的瞧着孙女,面色又稍稍好转了些,心绪真真是跌宕起伏了。 “先去给你们父亲磕头。” 夫妻二人又去给沈祯磕了头。 沈祯喝了新人敬茶,笑着问道:“阿宁没给你添麻烦吧?” 徐悦侧首看了妻子一眼,温缓一笑,“阿宁温雅娴静,家中皆是喜爱。” 一众的年轻人轻笑着打趣起来。 哄闹了一会儿,开了午席,灼华稍稍用了几口便溜去了正院找老太太说话。 人还未跨进正屋,就见老太太正站在门口盼着了。 灼华一下子扑进老太太怀里,爱娇的搂着老太太的脖子道:“就晓得祖母会等我呢!这是不是就叫做心有灵犀呀!” 老太太想着板板脸,却是架不住怀里小丫头笑容灿烂,哼笑了一声道:“都嫁了人了,怎的还这么没规矩!” 灼华站直了身子,学着儒生的模样,拱手一揖,“小生拜见夫人,问夫人安好!” 一歪脑袋,就见老太太忍俊不禁的样子。 “泼皮!”老太太摸摸她的脸颊,问道,“他待你、好不好?” 灼华脱口道:“很好。” 老太太缓缓笑了起来,“院子里还干净么?” “我嫁过去的时候,院子是空的。”灼华嘴角有一抹不由自主的笑意,道,“昨日下午晌在院子里走了一遭,整个院子里的布置都是同南院一般。” 老太太楞了一下,含笑点头携了她进院子,“大抵是怕你嫁过去不适应,那可真的是废了心思了。” 灼华笑了笑,“他身边就两个随身的伺候着,护院都是战场上下来的,也有镇抚司里的,好些我也认得,婆子丫鬟一概都无,连平日洒扫都是护卫在做。现下用着的都是禾望居带过去的。” “哦?”老太太扬了扬眉,倒是有些惊讶,“竟都打发了?”原以为他二十有五,好歹有几个通房在了。 想起昨日一出,灼华轻轻笑了起来,心底说不出的滋味,似乎有些甜蜜的意味,道:“昨儿婆婆塞了四个貌美的过来,说是伺候我同他的,打的什么心思我也晓得,我到还未开口,他便收了。” 老太太一扬眉,脚步微顿了一下。 灼华笑着接下去道,“转手送去了太夫人那里,说是孝敬。太夫人大抵也生了气,一半儿给了公公红袖添香,一半儿给了徐惟做姨娘。婆婆气的要命,却也无可奈何。太夫人倒是先去问了徐悦,要不要先送几个得用的过来给我说说府里的事情,徐悦就要了个快要荣休的老妈妈和两个相貌平平的大丫鬟暂来做帮手。” 老太太哈哈大笑,直说这徐悦是个憨憨。 渐歇了笑意,老太太肃了肃神色,道:“他虽样样护着你,可也不能过分依赖,自己个儿的十八般武艺还是得揣在怀里,自己撑得住才是真。银钱万般是小,还得镇得住院儿里的奴仆,身边儿干净,这日子才利索舒坦。” “我知道。”灼华点头道:“这回归宁我回来也是要同祖母讨些人的,得是祖母瞧着放心得力的我才敢用呢!” 老太太细细嚼着藕片,喝了口烫,慢慢道:“外头做掌柜的我倒是替你物色了几个,待会子你自己先瞧一眼。春桃春晓孩儿也生了了,婆家那里也站稳了,如今也可回来当差了,既然你那里正缺人手,我稍后就去消息,让她们赶紧过来。她们两个的夫婿当初也是替你以管事儿的本事寻摸的,到时候一并来了你们院子里的管事这下也正好添上了。” 灼华长吁一声道:“我正愁呢,瞧着婆婆那心思定还是还要给我送人来的,可旧奴换新主,只怕心思难测,难管服还糟心。您也晓得我那婆婆偏心,她的人我是不敢用的,徐悦虽不说,心里也介怀着,再者徐悦身处高位,有些事儿是不能去到旁人耳朵里去的。” “难为你们两个都能相互着想。”老太太握了握她的手,道:“近身伺候的你得自己选着,拿着手腕去驯服,想来也是难不倒你的。你素来省事,秋水长天也还能顶上几年,四个静字辈的如今也算稳妥了,不急,慢慢选着看着。总算悦哥儿向着你,没有糟心的东西靠上来你也减省了心思。” 灼华夹了块油脂糕,到了嘴边又放回了碗里,道:“也好在徐家已经分了家,不说长辈,十五个堂兄弟、十一个侄儿侄女,老天啊,那日认亲我真是光认人都废去了好些脑子。” 老太太一笑,问道:“妯娌还好相处么?” 饭桌离的窗户进,天光进来落在碗盏上,边沿莹润了一点光芒映在灼华眼底,淡淡的冷色,道:“萧氏您见过,大抵是不会使什么心眼儿的,还有两个庶子媳妇,倒也说不上什么话。四弟还未娶亲。真要说来就是婆婆和徐惟心思重。如今萧氏有孕,婆婆的心思更是乱了起来,大约也是怕长子样样压了次子,长子是亲生的倒也舍不得去刻薄,我是外人,便给我找不痛快了。” 老太太倒也没有替她烦难什么,大家世族谁家没有几本难念的经,有丈夫的维护已经是很好的了。“索性你有郡主的身份,皇帝也看中你,她在话语上倒也不敢对你如何不敬。那些细碎的功夫,你睁一眼闭眼便也过了。” “唉,孙女晓得的。” 祖孙两安安静静的用了膳,时不时会心一笑。 老太太漱了口,拿软巾子拭了拭嘴角,又问道:“我到要问问你,若是当时悦哥儿没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几个丫头?” “只能是手下了。”灼华擦了手,顺口就回道:“已经拒了她送来的管事婆子了,也不好都拒了。” 老太太瞪着她,一时无语。 “怎、怎么了?”灼华眨眨眼,狐疑的看着老太太,干干解释道:“要是她的人进来了,岂不是被人日日盯着了?” 陈妈妈叹笑一声,“我的小姑奶奶,您可是新婚第一日啊!” “恩,是啊。”灼华懵了一下,“所、所以呢?” 第244章 夫妇之道(二) “新婚第一日婆婆塞人,给了谁不得掉几滴金豆子闹几句,搏一搏丈夫的疼爱,你、你!”老太太气的直戳她的额头,“你倒是大方了,还就收了!” “徐悦如今对婆婆有心结,她送来的人我就是收了,他也不会多看一眼。”灼华有些不大懂的眉心微拧,“而且,男子不是都喜欢大方懂事的正室么?” 就似前世,但凡李彧看上眼的、多看两眼的,她都想办法把人弄进王府,他就会很高兴,然后逢人就夸她温良贤淑。 虽然这样的温良贤淑挺扎心的,但男子不都一样么? 老太太被她打败了,用了一叹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气的忽忽直喘气:“新婚燕尔,你撒撒娇、闹一闹,他才会觉得高兴!旁人塞人你就收了,他会觉得你不在意他。你这是在把人往外推!”横她一眼,“虽说不能一门心思放在丈夫身上,也不能似你这般一点都不放啊!三分疏离七分恩爱,守住本心,留住坚韧,不是叫你整个关起来!” 说到最后,老太太几乎都要吼起来了。 灼华呆呆的点了点头:“……难怪,他好似不大高兴了。” 用她的角度来说,徐悦这是两辈子头一回娶妻,又是那样的命格,大抵这会子正珍惜的紧,自然也希望她也珍惜,她这般淡淡然,好似是有点不大厚道。 老太太头痛扶额,又道:“有些事情,你知道,他也知道,这都不重要,做夫妻呀,就是不能拿理智来说事的。” 灼华感觉七年为人妇的经验,都崩了,“得、得醋一醋?” “他如今待你好,你也不要有恃无恐。成亲奔着什么去的?即便不是恩爱一辈子,也得相敬如宾不是?想要婚姻稳定长久便得用心。你不对他用心思,再热的心也得凉了。男子是多情种,可总也有会分个高低,在他心底占了位置你以后的日子才能舒心。”老太太说的有些急,大大喘了两口气,继续道:“除非厌恶着,哪有真的对丈夫纳妾一点都不在意的女子呢?” 灼华想了想,祖母曾经也很想得开,觉得身为国公爷的丈夫一定会有妾室,所以对婆婆塞进来的人从不计较,若非妾室下毒害她孩儿,她也不会狠起来。 可她忘了问一问,那时的祖母,是否一点都不难受? 如今一听,灼华明白过来,便是祖母这样清傲通透的人,其实也是伤怀的。 她只是,懂得让自己接受而已。 “他、他若是要变心,我又能如何呢?此时放进去的心思,他日,不过是用来伤自己的利器而已。” 太太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年少时的淡然和清澈,望着灼华的眼神确实浓重的慈爱和担忧,“你虽贵为郡主可到底不是男子,没有那么大的天地任你去飞。一方院子,那个男子会是你一生都要打照面的人。你不曾用心又如何晓得这个人值不值不得你用心?” “不轻慢、不清傲、不绝望,带着三分在意、三分爱意、三分的期盼过日子,还有一分,留有余念,便是最好。”老太太说的缓起来,淡淡一笑,有些苦涩的滋味,“祖母失去了三个孩子才参透。我的阿宁啊,不要走我走过的路。即便现在不爱,若是能把人和心都留住,用你的手腕一定要尽力一试。” 灼华微楞的看着老太太,一直以来老太太告诉她的便是守住内心,不要爱的不顾一切,可是一颗心要如何去分那一分、两分呢? 她不懂,爱了就是爱了,如何控制呢? “新婚燕尔,任性一点,他会高兴的。” 老太太沉缓的笑了笑,心底还有没说的后半句:然后你会发现,你也会很高兴。 说了好久话,天光微斜时,灼华才出了正院。 心事重重。 用手段把人留住似乎不难,她晓得李彧对她是有那个意思的,所以当初她才能那样利用李彧的实力去算计何时和白凤仪等人的。 老太太说的也是,成亲便是奔着好好过日子去的,便是要用心的。 可是,用了心,哪里能不沉陷下去呢? 徐悦很好,她也很愿意去喜欢他,也想要护着他,可是终不敢付出爱意在里面。 怕最后又是撕心裂肺的失望和痛苦。 似乎是个死结。 灼华很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下台阶的时候踩了个空,崴了一下,一双手扶了上来,灼华抬眼看去,瞬时拧了拧眉,退开去,微微一礼,“殿下。” 李彧看了眼虚空中的双手,失落的笑了笑。 眼神落在她身上,回门日,她穿的一身正红色的衣裙,领口、袖口点缀了暗色的百子千孙的图纹,雪白的肤色映着热烈的颜色,神色清泠,恍若高贵的神女,只可远观。 “今日你回门,来看看你。”李彧的声音有些低沉的惆怅,似乎有什么地方再变化,变得连他都抓不住了,“很抱歉,那件事……” 他说的是她与徐悦下聘那日的失控。 灼华淡淡看了他一眼,一颔首,下了台阶便要走。 李彧大步跟上,有些着急的说道,“淑妃她、我替她给你道歉,你不要生气。” 灼华只抬首望了眼天光,淡淡道:“她还不值得我生气。” “李锐我可以自己应付的,我没有想利用你,至少现在不想了。”李彧低声说着,又陡然扬起眸子,“我想见见你,只是因为想你想得厉害。” 灼华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我已经嫁人了,殿下就不要再做那一副在意模样了。” 天际忽忽下起了雪来,鹅毛一般,雪光映着她一身红衣,宛若雪中红梅,虽不十分美艳,然而那种楚楚又清傲的姿态,让人忍不住心中一动,不觉心神荡漾。 李彧望着那偏偏雪花纷飞,落在眉心有透骨的凉意,忽然道:“我最近又开始做梦了,梦的很长,仿佛经历了完整的人生,都是你我,似乎是真实的,又似乎只是一场梦……我看到,你是为我学的舞鞭,舞的真好看,只为我一个人。” 灼华猛的抬眼,唇瓣用力一抿,浅眸一凛,幽光聚起。 李彧看到了,他又看到了她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恨与厌恶,微微一怔,低呼了一声,“你也梦到了是么?可你应该知道,我是高兴的,你嫁给我,我是很高兴的。” 高兴么? 当然高兴了,娶了整个姜王府和定国公府的势力,能不高兴么! 舞鞭,按照前世的时间线来说,应该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李怀已经死了,他与李锐怔争的激烈。 “你还看到了什么?” 李彧摇头,定眼的看着她,想将她与梦中的那个女子重合起来,“只是你与我的事。” 灼华松了口气,原来旁的事他没有看到。 也是,她是带着记忆回来的,他的梦不过受到感应而已。 灼华走了两步又回了头,想到了一个问题,抬手描了描他的眼骨,以慵懒而妖媚的嗓音问道:“怎么,想说因为一个梦你是真的爱上我了么?”轻轻一笑,讥讽之意甚明,“梦到我给你收了许多妾室是么?高兴么?” 一树白梅开的格外灿烂,横生一枝于她发鬓边,映着她清浅幽冷的眸子,绽放出一抹妖异的妩媚。李彧愣怔的看着她,梦里的他很高兴,梦外的他也曾想,若是能娶她为妻,又有那么多美人,确实会很高兴,“……不。” 看着他痴缠而迷惘的眸光,她扬眉,觉得解气又厌烦,冷然道:“我记得你很高兴,逢人便夸我贤良淑德,有正妃之气度。” 因为不在意正室,所以才会希望正室贤良淑德,才会心安理得的接受正室给他安排的、与众多女子的新房。 只怪她自己傻,这都看不破。 灼华想着,他不爱她,也可装作深爱的样子,勾着她为他付出一切。 所以,这就是祖母说的手腕么? 原来,她真的也梦到了!所以,梦里的结局并不美好么?她会控制不住的流露出对他的厌恶么?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可那只是梦啊!” “梦么?”灼华扯了扯嘴角,避开了他的触碰,“那你好好梦,后面还有很长很长……对你而言,会是个美梦。” 绕过游廊,她看到徐悦站在半月门那里,远远的看着她,眸光似掠过远处的李彧。 站在他跟前,灼华瞧着他想问又不肯问的样子,忽起了逗弄的心思,抿了抹笑意拿着广袖的一角去扫了扫他的手指,“人家只是关心关心我的新婚生活而已。” 徐悦紧了紧下颚,抓住她的手,一用力将她拉进怀里,俯身便吻,有些粗鲁。 淡淡的酒气,这家伙三杯倒的酒量,该不是吃醉了吧? 灼华被他吻的直喘,嗔了他一眼,“疯了呀,在外头呢!” 醉鬼沉着脸,用力拥她,似要将她揉进骨血一般,“我的!” 灼华心尖一动,拉着醉鬼往前院走,哄着孩儿一般说道:“好,姐姐是你的。” 醉鬼不动了,黑眸沉长,“卿卿,我的。” 灼华学他,搔他的手心,“叫姐姐。” 醉鬼拧眉,看着她的手指,抓起来往嘴里送,啃了又啃,“姐姐。” “哎呀!”灼华用力抽回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在外头不许这样,不然不理你了!” 神色淡漠的醉鬼似乎不大高兴,但是也没在做什么露骨的事情,扣住她的手指,交缠在一处,乖乖的跟着妻子的脚步往外走。 把他送上了马车,灼华回去同父亲告别,可醉鬼不撒手定眼儿的瞅着他,颇有咬牙切齿之意:“不许去!那个万八蛋!” 灼华愣了一下,笑岔了气,这家伙居然还会骂人!单手给他倒了杯茶,递到他嘴边,“喝水。” 醉鬼听话的很,就着她的手喝水,可眸子却依旧不撒开。 灼华将杯子放回案几,道:“我去同父亲、你的岳父大人说一声,咱们该回去了,不说不礼貌。乖乖等我好不好?”一顿,轻笑一声,“不是去见,额,那个王八蛋。” 看着灼华一人进来道别,几个年轻人哄笑起来。 李郯挤眉弄眼的盯着她的唇瓣看了许久,贼兮兮的问:“徐悦是不是又醉了?”点了点她的唇,“吃醉了就去找你那啥,这个习惯可真是从来没改过了。” 灼华小小翻了个白眼,面色微红,“晓得他不会吃酒,你们还灌他!” 姜遥啧啧两声,一对酒窝可爱极了,“这就心疼了?” 灼华:“……”为什么你们不晓得么! 这些人就是故意的! 一转眼,就见周恒周大美人横抱着醉的不省人事的焯华起身,那画面真的是……分外的养眼又惊心动魄的暧.昧。 再看一旁,姜敏一动不动,睁着眼在……发呆! 烺云和柳扶苏正一本正经的在同云海聊小儿衣裳,姚氏和沈焆灵一脸无奈的坐在旁边。 “……” 好么,都醉了! 第245章 夫妇之道(三) 不理这群醉疯了的人,同沈祯拜别,灼华回了马车。 徐悦挨着软枕已经睡着了,眉间紧蹙,他一吃酒就会头痛。 马车上也没有软巾子,灼华便拿帕子沾了凉水给他擦了擦脸,醉鬼沾了妻子的气息,身子一歪,倒在她的腿上,握着她的手在心口继续睡了。 灼华看着膝上的人,无奈的一笑,另一手替他揉着额角舒缓不适,马车悠悠晃动,偶几片雪花被冬日寒风送了进来,几上的紫金小香炉里吐着青烟,旃檀的气息沉稳,笼在半密闭的空间里,叫人心安的昏昏欲睡。 不知睡了多久,徐悦睁开了眼,只见妻子阖着眸子微斜的靠着软枕,微凉的手贴在他的颊上,手背上沾了一片雪花,雪白莹润着,然后渐渐透明起来,最后化作一片水迹。 灼华正朦朦胧胧的欲睡不睡,忽觉唇上酥麻,睁眼见丈夫满眼宠溺的看着自己,指腹磨砂着她的唇瓣,缓缓一笑,“头还疼么?” 徐悦没说话,抬手去勾她的颈,唇瓣微蹭,欲吻不吻。 灼华被勾的有些心痒,搂住他的颈项,加深了这个吻。心道:丈夫长得太漂亮了,实在是对做妻子的考验。 徐悦拥着她翻起身来将人按.在车壁上,双膝.分.跨在她身侧,十指紧扣的索.取着,直把人吻的几欲晕过去才渐渐离开,与她额顶着额,缓缓笑了起来。 灼华有些害羞的垂着眸子,“不许笑。” 他坐好,将人抱上膝头,“我高兴,这是你头一回主动。”他又去把玩她的手指,下颚蹭着她的颈,“我不喜欢你见他,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他忽然出现,我没有来得及避开而已。”她被他蹭的痒痒,“他也并不是喜欢我,只是想利用我而已。我、我已经尽力避开她了。” 徐悦默了默,无意识的时候,你为何会唤他的名字呢? 见他不说话,灼华抬眼瞧他,扬眉道:“怎么,醋了?” 他皱皱鼻,闷闷一声,“恩。” 瞧他应的顺口,灼华倒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姑娘,到了。”外头倚楼的声音传了进来。 徐悦牵着灼华下车,却发现并没有回府,而是到了一家食肆的后门。这里他走过,认出正是京都最大的酒楼之一的鸿雁楼。 这家酒楼他从前被朋友拖着来过几回,最大的特点就是里头每日都会有江湖人说书。不晓得背后主人是谁,但因为京中达官都爱来倒也无人敢来闹事。 有时心烦,也曾独自来过,听着闲云野鹤的江湖事,倒也能安心。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取这个名字,倒也合适。” 灼华宛然一笑,“当初取这个名字,便也是瞧了这句诗。” 徐悦惊讶的挑了挑眉,“你的私产?” “从前就是间普通的酒楼,生意还不错,但我想着它的位置不错,便那它来收集消息。”同他到了二楼的雅间,临窗而坐,正好面对着说书人,“一些隐退的江湖人,老来寂寞又有故事,便请了他们来说书。京中豪门之下,人富贵却无自由,江湖么大抵是他们最向往的所在了。” 看着满堂满座的人,穿衣打扮,皆是非富即贵,但因着好教养,却不喧闹,只有说书人的声音响彻楼中,他道:“所以,有些消息都是从这里来的么?” 灼华点头,微微一笑。 有些是的,但有些隐蔽的自然还是因为“未卜先知”了,只是她晓得他有些怀疑了,今日领他走一遭,也算是解惑了。 徐悦微微挑起垂在雅间的纱帘缓缓看过满堂的贵人,“那时你多大?” “九岁吧!”那时她刚重生一年左右,她前世死的时候二十三,真要算,大抵二十四五岁样子。 客栈的掌柜进了雅间,五十左右的年岁风度翩翩,脚步轻而稳,竟有几分江湖侠客的风姿,笑着同徐悦行礼,“姑爷安好。”转而向灼华问道,“忘鹤英雄的戏就要讲完了,新段子是否现在上?” “今日远叔也在呢!”灼华微微一笑,点头道,“看来是远叔亲自上阵了?” 掌柜笑着应了句“是”,退了出去。 灼华同徐悦解释道:“他原是江湖人,以前我同母亲、母亲常常住在崇岳寺,机缘巧合救了被仇家追杀的远叔,助他报了灭门之仇后他便一直和陈叔为母亲打理私产。我会想把这里改成这个样子,也是想着远叔在江湖中有些威望,由他出面去请江湖人才肯来。” 徐悦叹道:“你总是让我感到惊讶!” 楼下醒木“啪、啪、啪”的响了三回,三层高的中空建筑内余音阵阵。 徐悦看着楼下,问道:“今日说的什么?” 灼华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远叔沉缓而厚重的声音缓缓道来一则既在江湖内也处江湖外的戏文。 武艺高强风度翩翩的大公子,诗文风流俊俏潇洒的小公子,偏心的母亲,正在上演一出江湖的家族内斗大戏。 徐悦听了一段,挑眉看向妻子,“说咱们的事?” “你让人家给你报仇呢!”灼华浅呷一口茶水,眸光优柔似薄云悠悠,“怎的,后悔了?这回是个很长的故事,今日讲不完的。你若是后悔了明日便可停了。” 他笑:“你为我出气,高兴还来不及呢!” “徐悦。”灼华微弯着嘴角,浅眸似山峦静谧,含笑的看着他,“昨日你出面那样处理了那几个女子,免去我很多麻烦与难堪,我很高兴。” 徐悦眼眸一柔,似燕掠过了江南春水的一点,蕴漾了脉脉涟漪。 “从前祖母看中蒋楠。因为他不是长子也不曾身居高位,我嫁给他,只要做个清闲的奶奶就行。”她一笑,抚他微微皱起的眉心,“别皱眉。我那时也觉得他很好,至少他很温柔,不会发生宠妾灭妻的事情来。论及婚嫁时他总与我说他很想与我在一处,可面对表舅母的阻挠他却只能被动的等着。昨夜我便想着,若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同他的婚姻中他会怎么做。我想,大抵他还是会沉默着,等着我去处理,然后告诉我,忍一忍她母亲的为难,再告诉我,他不会去碰那么女子。” 她眸光缥缈着看向堂中,看着那一张张痴迷沉醉在戏文中的面孔,“我不信情爱,更不愿意为了不确定的事情去做任何努力,很自私是不是?你晓得我的心思,可你还是愿意娶我,说服了家中一路顺利的将我迎娶回去,不用我为难纠结,我很高兴也很安心。”她转头看向徐悦,眸光渐渐澄澈起来,“母亲去世后,我仿佛总是在替哥哥打算,替姐姐筹谋,替弟妹算计,神经紧绷,可如今我感受到有人在为我挡风遮雨,这滋味,好极了。” 徐悦缓缓笑开,那双温柔的眸中似蓄了千万繁星,流光溢彩,“我心悦你,自当事事为你打算。” 她一笑,温软而清浅,“徐悦,你我如今只是新婚,样样的都是好的,我没办法、也不敢去改变自己心底根深蒂固的想法,可你是我夫君,我想告诉你,同你在一处我很高兴。不盼数十年如一日,惟愿,时过境迁,你还能记得你我曾如今日和睦亲密。” 灼华不晓得这算不算表白,亦或算是揪住丈夫人和心的手段,但至少,这些都是她心中真实的想法,“徐悦,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喜欢你、护着你,同你一起好好孝顺祖母,好好过日子。” 徐悦没说什么款款深情的表白之语,因为他晓得,与其说,不如做。 “好,我知道,我同你一起努力。” 第246章 立规矩(二) 【第246、247章,屏蔽了,章节修改后补充上,合并】 夕阳西斜时灼华和徐悦才回了国公府。 夫妻二人去给邵氏和太夫人请了安,一同留在太夫人处用了晚膳才回了鹤云居。 宋嬷嬷正带着四个“静”在库房整理她的嫁妆,灼华便过去瞧瞧,正好寻一些东西。 鹤云居的库房是以后罩房充当的,正屋有五间,所以后罩房便也有五间,虽阳光不如正屋充足,好在房间都比较大,这才勉强将嫁妆装下。 四个“静”跟着宋嬷嬷也三多年了,如今做事也越发伶俐妥帖了,玉器珠宝、衣料皮裘、书册竹简,分门别类,整理的十分妥当,册子记录的十分清晰。 灼华想起那对龙凤胎马上要周岁了,想着皇帝赐的那些东西中有几颗宝石不错,便让静姝找出来,稍后找了巧匠给他们各打一副项圈。 她到是记忆力好,眼眸扫过满屋的箱笼,立马准确的找到了。 红色、紫色、墨色,三色的宝石打磨好镶嵌在项圈上一定很好看。 宋嬷嬷看着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是打算给孩子做生辰礼了,“这样好的宝石姑娘也舍得哪来做礼物,可见是真的喜爱孩子了。” 灼华怅然一笑,“我自己无福,只能疼爱疼爱别人的孩子了。” 宋嬷嬷劝慰道:“姑娘年岁还小,好好养个几年,定会有的。” 灼华应了一声,没多在这个话题继续,转而同静姝道:“你这样好的记忆力做事也细致,不如跟着陈叔学习管账吧?” 三房的事务老太太已经点了信得过的管事接手,陈叔便同灼华一起来了徐家,如今担着青山院的管事,与焯华一同管着灼华的私产。 “女账房?”静姝激动的双眸湛亮,“奴婢肯的,只要郡主信得过奴婢,奴婢一定好好学、好好做!” 灼华温然一笑道:“那便好好学,他日不计你回去自己家还是嫁去夫家,有一技之长,也不怕没活计做了。” 静姝笑的欢快,清俏道:“奴婢同家里说过了,不回去了,就留在郡主身边,将来配个小厮还留在徐家,陪着郡主。” 灼华楞了一下,微微侧首看着她,“我放你回去,发还你身契你便是良民了,为何不肯?” 静姝纯善的眸子一闪一闪,如天生的星子,“回去好是好,可回去也不过是配个傻小子嫁了,务农做活儿日复一日。留在郡主身边我可以学到很多东西,那是乡下几辈子都学不到的东西。是奴是民,自不自在都在于心,同所属无关。” 灼华点头赞赏道:“你说的很好,心自在,人便自在了。”拍拍她的手,又同其他几个“静”说道,“你们既跟着我,只要你们忠心,好好当差,我必也不会亏待了你们。” 四个静齐齐福身应是,心满意足的样子。 灼华转身,手微抬,静姝会意,扶着灼华出了后罩房。 “这几日你和长天多观察府中的管事,什么性子、什么习惯、负责的什么、家中人口,事无巨细,明白么?” “奴婢会和长天姐姐把事情办好的。”静姝郑重应下,“绝不叫人起疑。” 灼华十分欣赏她的机敏,“好好做。” 出了后罩房,长天小声问道:“郡主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么?” “母亲哪里肯就此放过,便是为了让二房心里舒坦怎么的也会给我寻点事儿的。”灼华望了眼悬在天空的下弦月,月华清浅微冷中似有幽幽的蓝色,落在人身上更显气质清泠,她缓缓道,“可她能做什么,到底不是恶毒的人,不会拿人命来算计的。无非就是赛人进来监视我们,再就是拿府里的事为难我。” “郡主是说,夫人会把府中庶务丢给您?”长天拧了拧眉,“那岂不是把大权给了您么?” 秋水摇头道:“若是什么都不说,借口照顾二房的胎或者以身子不爽为由,没头没脑的丢过来呢?再或者,明面上交代的好,暗里让管事儿的使坏呢?说到底这个府邸姓徐,而这些奴才也看得懂主母偏心二房,郡主年少新来,他们如何肯听命做事?” 长天了悟,“奴婢知道了,这件事会办好的。好在大管家是太夫人的心腹,奴婢要做些什么,老人家还是很照顾的。” 灼华微微一叹,意味深长道:“太夫人年纪大了。” 长天一凛,就是说,大管家很有可能暗里也偏向了夫人了,“是,奴婢明白该怎么做。” 灼华道:“你和静姝伶俐嘴甜,年纪小,对你们很难有防备心,大抵能套出不少来,至于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得你们自己辨别了。有需要使银子的地方,只管去宋嬷嬷拿。” 长天应下,“奴婢明白。” 回到内室,就见徐悦已经梳洗妥当,斜靠着软榻看兵书,一身鲜红的寝衣,因着微倾的动作,衣襟微微拱起,露出一片线条分明的胸膛。发梢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胸膛,又滚进看不见的暗处。披散着乌黑的发丝,火热的红、沉稳的黑,称的他白皙俊美的五官更加明朗又慵懒。 徐悦见着她进来,起身过来拉着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灼华立时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 脉脉含情:“等你。” 秋水和长天相视一笑,引着灼华去了净房。 泡在掺了玫瑰花水的热水里,累了一整日的精神得到舒缓。 带水冷却之前秋水扶着她出了黄杨浴桶,长天却寻不到贴身的抹胸里衣,也寻不到亵裤,只一件长到脚踝的雪白的斜襟寝衣,“奴婢明明都收拾好了拿进来的呀!” 灼华盯着那件寝衣,半晌无语,推了推长天,“叫伺候的都出去。” 一来又一回,长天抿着笑回禀,“都出去了,奴婢把床铺也理好了。” 灼华默默无语,长天,我该夸奖你聪明伶俐么? 正尴尬着,徐悦推门进来,弯腰抄起膝弯就把人抱走了。 秋水和长天十分识趣的吹灭了烛火,只留了一盏豆苗的微光,匆匆出了屋子掩上了门。 【小河蟹哼哧哼哧爬过,遇上了收费站,它说:违.规.车.辆,不让上路。】 酉时熄的灯,一直折腾到了子时过。 沐浴之后,黏腻不再,松缓了些,被他拥着,窝在他的怀里,勾着他的颈,沉沉睡过去。 他轻轻吻着她的眉心,“等你。” 似乎,她听到有人在同她说话,可她听不清,累的厉害,不想回答,直直的沉入梦中。 年前的雪悠闲的飘一阵停一阵,鸿雁楼的一出戏文,那日听得人不少。 一段听下去,便有熟知魏国公府情况的夫人猜出一二来了。 经过一日的渲染,许多府邸的夫人爷儿都候着时辰跑去了鸿雁楼听书,于是乎,几乎是满京城的人都晓得邵氏在儿子新婚第一日就让小夫妻房里塞小星儿的事情。 什么邵氏见讨厌长子,什么邵氏巴望着长子夫妇生不出孩子,就等着小儿媳的孩子生出来过继给大房,将来好让小儿子的孩子继承爵位。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更有说是徐惟夫妇眼见得不到世子位,就撺掇母亲去破坏世子夫妇的感情,让她们家宅不宁! 魏国公府的管事多在外头走动,听得一二消息回去禀了各自的主子。 萧氏觉得自己委屈的很,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石妈妈觉得这多少丢了国公府的脸面,“世子爷倒是护着郡主,只是这般闹一出,只怕叫人瞧了笑话去。” 太夫人只是淡淡掀了掀嘴角,“以毒攻毒,这主意粗是粗了些,却是最好的办法。” 更何况也说不准到底是不是说的是魏国公府了,毕竟世家大门之内谁家没个几本念不下去的经呢,你说它讲的是魏国公府,他也可说是闻国公府,甚至定安侯府的旁支、陶阁老家的庶房。 有些委屈,受了也没地儿去哭诉。难不成还要自己去坐实不成。 魏国公这才晓得为何母亲会忽然给自己备丫头了,气的与妻子大吵了一架,“什么希望郡主轻松些,新婚第一日往儿子房里塞女人,你可真是想得出来!就怕他过上顺当日子是么?都是你自己生的儿子,偏心好歹也有个度!悦儿好容易才顺当娶了妻子进门,你就使劲闹吧!闹得他夫妻不和你们也便安心了!好啊,好得很,爷也有人伺候,你就好好轻松吧!” 于是,夜里就宿在了新来丫头的屋里。 邵氏气闷的不行,想找人晦气,可大儿媳是郡主,长子有护着,小儿媳有孕,她也舍不得,给丈夫塞女人的是婆婆,一个都不能得罪。然后一个夜里,嘴角生生撩起一圈的水泡。 听到消息,徐悦只是垂了垂眸,没什么反应。 灼华正在梳妆,便问他,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说,为什么不说,母亲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么,这会子怕是正憋着气,要寻你的事儿,她要敢做还会怕被别人晓得么!”徐悦接了秋水手里的梳子给她梳头,“便是要她晓得,她所作的一切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怕了,往后你我才能安稳。” “你会挽发髻么?”灼华看着镜中的他,有些后悔鸿雁楼这一出了,“可这般也算是彻底得罪母亲了,你同她之间,怕是隔阂更深了,怨不怨我下手狠了?” “她做那许多事的时候何曾想过会不会伤了我的心。”黑眸沉了沉,徐悦澹道:“她想护着她的幼子,我便护着咱们自己,我只想让你往后安稳些,旁的不重要。”转而看着镜中的妻子笑了笑,“不会,就是想给你梳梳头发。” 灼华心底温暖着,握着他的手宛然一笑,“也重要。往后时日还长,人心大抵都是柔软的,慢慢改善吧!”抽回了梳子交给秋水,推他去一旁坐着,“要去晨定了,你别碍手碍脚的。” 秋水手脚伶俐,一会儿就把发髻挽好了。 灼华挑了支简单的梅花纹玉簪,徐悦却给她簪了支长流苏的金簪,“这样好看。” 灼华挑眉,“我戴简单些的簪子就不好看了?” “你什么样都好看。”徐大人眸光脉脉流转,笑意温润的伸手扶着妻子站起来,“要不要先吃点东西?若是祖母拉着说话免不得要饿肚子。” “不用,现下还早也不饿。”灼华站起来,却忽觉下身一热,小腹用力的抽痛起来。 月信来了! 算日子,应该还有六七日啊,怎么提早了。 见她似乎痛苦的样子,徐悦担忧道:“怎么了?” 灼华不好意思的瞄他一眼,“我、你出去一下。”又唤了秋水拾窦干净衣裳去。 徐悦虽不曾同女子亲近同住,但一听之下也晓得是什么情况了,“我帮你。” 开什么玩笑,可不得羞死人了! 灼华忙摇头,“不要,你、你去让她们给我熬一碗红糖姜茶来。” 徐悦见她羞着便也不勉强了,出了内室吩咐了静姝去熬茶水。 秋水见她额际沁了汗,面色越见苍白,可见痛的厉害,“老先生给的药丸没吃么?” 一来月信她便四肢无力,昨夜又被折腾的厉害灼华这会子只觉这会子浑身都不得劲,“药丸提前五日吃,还未来得及。” 换了衣裳,秋水扶着她在软塌靠着,愤愤道:“调理了这两年好容易腹痛不那么严重了,那一回落水受凉后便又痛起来,都怪六公子,心肠忒狠了。” “总是这样痛么?”徐悦过来搂着她,大掌伸进中衣柔缓的按着她的肚子,只觉掌心冰凉的,“怎这样凉。” “待会喝了热茶便能好些了。”他的掌心滚烫,捂在冰凉的小腹上很舒服,似乎真能缓解一些痛楚,就是姿势显得轻浮了些,灼华一见屋子里几个丫头便有些不好意思。 红糖姜茶端了进来,徐悦一口一口的喂着她喝下。 肠胃内腹热乎了,痛楚稍有缓解,额际不再出冷汗了。 “我这般大抵还得五六日了,夜里怕也是睡不安稳的。”漱了口,灼华凑在他耳边软软的问:“夜里你要不要宿在庆和斋?”那是他的书房,“我安排个人过去伺候。” 徐悦拧了拧眉,余光睹见她嘴角的笑意,轻轻咳了咳,道了句:“也好。” 素手游走到了他的胸前,沈夫人浅眸一眯,用力一拧,“你想的美!” 比起腰间和手臂的结实,同女人一样,胸前的那小点肉可是软肉呢! 徐悦倒是没料到她竟会捏那处,痛的头皮发麻也是酥的心神荡漾,笑着在她耳边求饶,“谁都不要,如何再……” 秋水和长天在一旁听的面红耳赤,忙是退了好几步,深深垂首。 灼华真是不敢同这人比脸皮,捂住了他的嘴,脸皮红的似要滴出血来,低喊着:“别胡说了!明明是你、不知羞!” 徐悦那双眼眸里满是春色柔软,“是我控制不住。” 没法说话了! 灼华推开他站起来就往外走,她感觉自己快要冒烟了,“去、去请安了!” 徐悦大步跟上去牵她的手,被拍开,再牵,又拍开。 试图再牵的时候,小厮来报,说温胥找他。 外头下着大雪,受了冷风肚子有开始抽痛起来,灼华拢了拢披风,和声道:“你去吧,说不定找你有急事呢,我一个人去请安就行了。” 徐悦不大放心,可也怕是真有大事,扣着她的手捏了捏,“你自己小心。” 又依依不舍的叮嘱了好些话,徐悦才离开。 一路到了朝鸣堂,邵氏身边的卞妈妈迎了上来,一福身,带着几分笑意道:“夫人正在梳妆,屋子了正在洒扫,怕是要郡主在外头稍稍候一候了。” 第247章 立规矩(三) 夫人在梳妆,奴婢哪里敢进去洒扫,分明是寻了接口想让她在雪地里站着,好给她撒撒气了。 灼华似笑非笑的看着卞妈妈,也不说话。 卞妈妈被那一双沉长的浅眸看的心底发虚,却又道:“二奶奶有了身孕,这会子胎还未坐稳少不得要养着不能来请安,夫人正寂寞着,正缺个人陪伴呢!郡主稍稍等一等,大夫人拾窦好了也好一同说说话了。”她又指了指廊下的一方碎泥,“早起搬花盆时丫头笨手笨脚的弄了些泥,现下也正擦洗。此处小石路径上雪也扫开了,倒比廊下干净些。”末了,又追了一句,“夫人很快就好了。” 一会子的功夫,她当然得等了,不然话传出去旁人也只会说她沈灼华仗着郡主的身份不敬婆母了,也便难怪婆母不喜新婚时塞小星儿进屋子去。 是以,卞妈妈和邵氏也不怕她不站。 灼华垂眸笑了笑,“妈妈去忙吧,这会子雪正大我也正好赏赏雪景。” “唉。那奴婢先去伺候夫人更衣。”卞妈妈笑了笑,转身进了屋子。 倚楼阴冷的扫了正屋一眼,举着伞沉声道:“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您肚子还疼着呢!”鹅毛大雪,让身子不好的儿媳妇站在雪里等,邵氏不是愚鲁,可说的是恶毒了! “急什么。”灼华踩着积雪,吱吱格格的响着,折了一枝梅花在手中把玩着,垂眸轻轻一笑,“她是婆母,不能拿治理下头人的手段去震慑,可也不能没完没了的由着她来闹我,总要想办法叫她安静下来的。待会儿……” 她招了倚楼侧耳过过来,细细说了几句,倚楼抿了抿笑意,点头应下。 卞妈妈进了稍间,邵氏哪里在洗漱,正不紧不慢的吃着早膳,望了眼窗户的缝隙,扯了扯嘴角道,“婆婆给儿媳立规矩天经地义,哪怕她是郡主也不怕她不站!” “她好歹是是郡主。”邵氏心里舒坦了一会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她身子不好,别给站出问题来了,那悦哥儿可得怨怪我了。” “往日里听说郡主身子不好,奴婢瞧着也还好,不过脸色苍白了些,说话时精气神儿好真呢!这几日夜里同世子爷闹起来也是……”卞妈妈瞄了眼邵氏的脸色,轻哼的一笑,“她是郡主,身份上高出一截儿,原就不比旁的女子做媳妇,若是新婚时不好好立了规矩往后怕是更难驯服了。” 说起夜里,原是给儿子备的小星儿,结果一转手进了丈夫的屋子,邵氏又想起丈夫昨日宿在了那丫头屋里,心下又不舒坦了起来。 “若不是郡主出的主意,世子爷哪能想得到那些!”卞妈妈一瞧邵氏神色微臣,眸光一闪,接着又道,“世子爷多温柔和善的人啊,从前可从不会给夫人添烦难的。” 邵氏一拍桌子,“让她站着!”蹭的又站了起来,走到窗口,撩开了个缝隙瞧着大雪中摘弄梅花的儿媳妇,咬牙道:“倒要看看能不能冻出个好歹来!” 卞妈妈叹了一声,似乎疑惑的样子,道:“也不知外头的传言从哪里来的,传的那样难听。” 邵氏捏着帕子的手狠狠一握,指甲嵌进了皮肉,“还能是谁,定是她了!徐家的脸都叫她丢尽了!” 邵氏被卞妈妈挑拨的全然没有理智了,只一味觉得错都是旁人的,却也不想想若非她先塞了人进去,何以有后来的这些事情。 “夫人是做婆婆的,对儿媳妇没什么不能教导的。”卞妈妈观察这邵氏的神色,又道,“说来还是二奶奶孝顺,便是有孕了不能来,都要遣人来问候一声。” 邵氏神色缓了缓,“澜儿性子温顺听话,自然是极好的。” 倚楼和听风耳里是极好的,就算听不到屋内说什么,却也清楚听得到邵氏那一记拍桌。 寒风刺骨,到底下着鹅毛大雪,便是拢着厚厚的披风依旧冷极了,灼华感觉小腹越来越痛了,浑身乏力的很也要站不住了,想着即便是苦肉计这半个时辰也该够了。 便将手中的梅枝扔在了地上,身子微微一晃,倚楼接收到信号,揽了上去,不着痕迹的在她的颈后用力一按,灼华便昏睡了过去。 “来人啊!郡主冻晕了!”静月也是机灵的,扯着嗓子就喊起来了,那动静直把朝明堂的人喊的一激灵,“来人,叫大夫,郡主冻晕了!” 廊下伺候的丫鬟都惊了起来,赶着过来扶人,喊的喊,叫的叫,乱成一团。 邵氏和卞妈妈在屋内乍的一听,都懵了。 卞妈妈叫了起来,切齿的讥讽道:“不可能,肯定是装的!不过小半个时辰又拢着那么厚披风,哪能晕过去!” 邵氏心中狐疑,急急忙忙赶了出去,就瞧着灼华被一路抱在怀里,面色刷白,手无知觉的垂在一旁,顿时时脑中一嗡。 真晕了! 徐悦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就见妻子这般模样,吓的魂儿都没了,一把将人抱起紧紧拥在怀中。 邵氏见到儿子,心虚不已,“先、先让郡主去屋里吧!” 徐悦看了邵氏一眼,只问了一句,“母亲这般做得到了什么?”,便摆着灼华大步离开了。 得到了什么? 邵氏懵了在原地,是啊,她得到了什么? 仿佛,只是让长子对自己更加心寒而已。 卞妈妈指了指地上的几朵红梅,道:“若真是不适,哪有力气摘梅花,怕不是装的,便是要挑拨夫人和世子爷的关系呢!” 急走了几步的邵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卞妈妈,眉心跳了一下,心存狐疑。 卞妈妈垂了垂眸子,避开邵氏的探究,道:“胡大夫是夫人娘家荐来的,让他瞧,是不是装的一看就知道了。” “夫人,消息往外头传的快,若是叫她在胡说什么,夫人在老爷和太夫人跟前儿可就只剩错处了。”一顿,卞妈妈又道,“一旦揭穿了她,外头可就由着咱们去说了!二爷和二奶奶也可洗清那些不干净的话了!奶奶这会子养胎,听着这些话怕是对腹中的小公子不好呢!” 又盼着她是装的,又怕她不是装的,她让沈灼华在雪地里沾了小半个时辰的事,怎么都是捅开了的,邵氏又急又恼紧着步子跟去鹤云居,又着了人去叫胡大夫。 待邵氏进到鹤云居时太夫人正好也赶了过来。 太夫人一路听了丫鬟回禀,大抵也晓得一二,横了她一眼,没说话,急急进了正屋。 胡大夫却已经的了通传在里头诊脉了,半晌后回道:“郡主脉象羸弱,受了寒气,又缝女子月事,怕是晚间会有高热起来。” 正说着,昏睡中的灼华忽的侧身过去,方才喂下去的驱寒要尽数吐了出来。 倒不是着了风寒之故,而是小腹受了寒气,她痛的厉害,给痛到吐了。 卞妈妈瞧着吓了一跳,拢着那么厚的披风竟真还能晕过去! 徐悦坐在床沿拿着帕子她他擦着嘴角,拧眉喊了秋水:“再去拿药来。” 太夫人斜了儿媳妇一眼退了出去,邵氏跟着出去。 “悦哥儿无妻缘无子女缘,旁人说他克妻。”太夫人坐下,缓缓一笑,讥讽之意甚明,“我瞧着不然,倒是旁人忙着去克了。”眸一抬,锐利的扫向邵氏和卞妈妈,“你们说是不是?” 邵氏面色刷白,局促道:“母亲说的什么话,我不过叫她等了一会儿而已。” 卞妈妈揪着衣袖,极力镇定道:“原是屋子里在收拾,都湿滑的厉害,也是怕郡主摔着了。” “你们要不要去雪地里站半个时辰试试!”太夫人厉眼一眯,扫过卞妈妈,又转向邵氏,呵笑一声,“一会儿?这一会儿你在做什么?你这婆母好大的架子,自个儿在屋子里用早膳却叫郡主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这婆母当的好生威风啊!我到真是比不得你这个国公夫人了,到不知你这些好手段哪里学来的了!” 卞妈妈一听,脸色刷白,太夫人知道夫人躲在屋里用膳,那是不是也晓得她们说了什么了? 邵氏一惊,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母亲,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郡主身子那么弱……” “身子不弱你便可以这样折腾她了?她做了什么叫你不顾亲家脸面,不顾郡主的身份,让她站雪地了!”太夫人怒起,低吼道:“郡主要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怎么跟悦哥儿交代,怎么亲家交代!宫里我瞧你拿什么交代!” 邵氏心头一颤,“母亲……” 太夫人忍下怒气,抿了抿唇道:“你诰命不过郡夫人,原也不该郡主给你请安,往后晨昏定省的都免了吧!” 有爵人家的女眷并不是一定有封诰的,有些女子经历一生或许也只是被追封,有些丈夫死了才得封“国太夫人”或者“郡太夫人”,似国公之妻,得封诰命也得看丈夫和儿子在朝中是否得力了。 魏国公当初在朝中不过从三品文官,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之后徐悦得皇帝重用,而大周的规矩,子不过父,魏国公便辞了官职留了徐悦在朝。 正一品官员的家眷才能得封为国夫人,三品上的便是郡夫人。 徐悦身为一品武将,倒是上书为母做了“一品诰命”的请封,但皇帝压下未批。 是以,邵氏也只是“郡夫人”了。 而灼华的身份,等同郡王。 “是。”除了同意,邵氏哪还敢说什么呀! 太夫人看向卞妈妈,鼻翼微微一动,冷声道:“主子糊涂,最奴才的最好脑子里清明些。郡主受累受痛,是你这当奴才的当差不够谨慎不够妥帖,罚你半年米银。你可有话说?” 卞妈妈忙是跪下,伏在地上,“是奴婢的错,奴婢甘愿。” 灼华是叫倚楼弄晕的,原晕不了多久,又腹中难受吐了一场,嘴里苦的厉害,没一会就醒了,被徐悦哄着又灌了碗驱寒药,正伏在他肩头顺气,听着太夫人的处置,无声的弯了弯嘴角。 邵氏是太夫人的儿媳,二十多年了又是当家主母,颜面总要给她留的,自然不会罚她,但今日一遭,往后邵氏也不敢拿这种招数来招呼她了。 亏得赵氏给的那件厚实的白狐披风,那半个时辰在雪地里,虽手脚冰凉小腹受寒,但背后一直是热乎的,夜里身又有那么个大火炉似的身子将她拥的紧,倒是狠狠出了一身汗,是以,一夜倒也安安稳稳的度过了,没有起了高热。 第二日一早魏国公被招进了宫去。 老太太得了消息遣了陈妈妈送来了滋补品,虽没说什么却也表明了态度,叫徐家的人晓得,沈家的人也一直瞧着呢! 相比老一辈的稳重和含蓄,李郯就没那么客气了,几乎是敲锣打鼓的来看她了。 邵氏面对李郯的一通指桑骂槐,只能扯着笑脸,“公主殿下说的是。” 雪地为难,经过了鸿雁楼该换身份的润色,几乎又是所有人都晓得,邵氏给华阳郡主立规矩,险些被把人折腾死的伟大事迹。 自然了,又有人开始揣测,这位“小公子”在里头扮演了什么角色。 徐惟关在书房整整一日没出来。 第248章 不做小白莲. 魏国公一直到了第二日清晨宫门开了才回来。 太夫人间他面色晦暗眼下乌青明显,可见一夜未睡,又狠狠吃了一顿,显然饿过了头,不由奇怪,他进宫到底干嘛去的。 邵氏看的着急,“陛下招你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憔悴了?” 魏国公拧眉长叹,也是莫名其妙:“进得宫去,江公公把我带到偏殿,一日一夜也没见着陛下。一日三餐一碗水。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太夫人愣了一下,拨着佛珠细细思量了半晌,垂眸笑了起来。 魏国公不明所以,“母亲?“ “还看不明白么?”太夫人淡淡扫了邵氏一眼,说道:“该谢谢你媳妇给你惹上的这等好事儿,她折腾郡主,陛下便来折腾你了。” 邵氏心下不以为然道:“郡主再得宠,到底不过是义女而已,许是旁的事情起了,陛下忘了宣召了老爷呢!” “不过义女?”太夫人轻笑一声,“你以为悦哥儿和郡主成婚那日陛下来观礼,是冲你们谁的面子?大郎已经辞官了,悦哥儿虽得圣宠,到底不是重臣。不然这时候官家叫他进宫做什么?宫里水多,欠一个人去吃么!” 邵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楞了半晌,她到底讨进了个什么儿媳妇啊! 魏国公想起那日皇帝似乎还同郡主说了一句“看着你进去”,那神色分明就是个父亲,心下一震,提调着眸子问道:“你又做了什么?” 邵氏捏着帕子不敢说话。 太夫人凉凉道:“也没什么,摆了摆婆婆的架子,让郡主在大雪里站了半个时辰而已。” 魏国公指着妻子半天没说上话来,猛的一拍大腿,才憋出话来,“郡主怎么又惹到你了?便是真做了什么不称你心意的,你是长辈提点了就是,你好歹也看在亲家的面上包容一二,新妇新嫁进来几日你就搞出这么多事儿,你想干什么?悦儿于婚事艰难,好容易娶了个不嫌弃他克妻名声的,你非得把悦儿好容易得来的姻缘给毁了?啊!” “没有没有,悦儿也是我儿子,我怎么会这么做呢!”邵氏也是后悔极了,不知当时怎么就脑子一热把人撩雪地里那么久了。 “你最好是记得他也是你生的,十月怀胎生的。”魏国公气的都快脑袋生烟了,“不是路边儿捡的!” 灼华在雪地一冻,虽没有起了高热,也免不得有些流涕了。 鼻子里悉悉索索了几日,便瞧着徐悦的眉头皱了几日。 徐悦举着筷子,盯着灼华的肚子瞧了半晌,“不如叫阿翁开个什么方子吧,每回这样痛可要怎么好,几日功夫细碎折磨着都瘦了。” “阿翁给陪配好了药丸子,只是月事忽然提前了,没来得及吃。”灼华笑道,“哪有那么夸张,疼几日就瘦了。”她又凑近他,低声宛然道,“你身上暖和,夜里便也不怎么痛了。” 徐悦听着心头软的厉害,连着给她夹了几筷子小菜。 灼华看着堆成山的碗,张了张嘴,这是要把她当猪来养了。 “那日温胥来找你是有什么急事么?” 徐悦的神色有几分沉然,道:“礼部尚书胡大人家出了命案,接连死了几个人了,京畿衙门查了几日没个下文,案子前日转到了镇抚司。” 胡仲? 玉玺案没把他掀下去,这会子又被盯上了? 灼华疑了一声,“寻常的人命案,即便京畿府衙查不了不该先去大理寺么?” 挑走了她不爱吃姜丝,他道:“似乎牵扯了叛将莫世方,陛下很重视,便让镇抚司接手察查。” “莫世方此人我虽未见过,但听他的事儿听的也不少,我在坊间收集到的消息也不少,我倒不觉得他会是叛将。”事情牵扯了名将与战事,不会是小事,灼华催了他道:“时辰尚早,那你用完了早膳快去瞧瞧吧!别耽搁了差事。胡仲是李锐的人,你小心些。若有什么需要的去寻远叔,大抵他手里也会有些东西的。” “不想我再赔你几日么?”黑眸中流光幽幽流淌,徐悦勾了勾她的手指,“原还有两日呢!” “每日都能见到的,咱们时日还长着呢!”灼华实在觉得他的那双眼睛长得好,仿佛永远那么流光婉转,似要将人勾了魂去,“陛下看重你更该好好当差,别叫他失望。” “也不叫你失望。”徐悦一笑,放下了碗筷漱了口,“那我去衙门了,你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晚膳不必等我,饿了就先用。” “好。”她微笑应下。 俯身在她额上落下温柔一吻,徐悦喊了长随匆匆离开。 “姑娘还要用些么?”秋水瞧她碗里也没少了多少吃食。 “不了。”灼华摇头,月信过了但身子还乏力着,没什么胃口。 秋水长天收拾了碗筷出去,门口自有小丫鬟等着收走。 二人退回室内门口守着。 倚楼从外头进了来。 灼华懒懒支颐:“探到什么了?” 大冷的天,倚楼只着一身薄薄的锦袍,却是瞧不出她有半分冷意:“太夫人也有人安排在朝鸣堂里。大管家那边很安静,暂时没有发现他和哪边来往。夫人身边的卞妈妈和暮云院的人私下见过几次。” 暮云院是徐惟的住处。 灼华的指尖轻轻点着桌沿,掀了掀嘴角,叹道:“难怪太夫人能晓得邵氏躲在屋子里做什么了。果然了,少不了那位在里头搅弄是非。” 灼华虽与邵氏相处不多,好歹是了解些的,偏心也耳根子软但还不至于恶毒,若是无人挑唆断不会想着让她这个身子不好的人站在雪地里的。 若她是好拿捏的小白莲,鹅毛大雪里怕是有的机会要站了,一场病怕也是跑不了的。 这个卞妈妈,果然是心思狠呢! “她这么做为什么?就是为了让姑娘病一场么?”倚楼思忖了片刻,还是想不通,“即便真将姑娘冻出个好歹,世子依旧是世子。” 灼华闭了闭眼,小日子真的恼人,下辈子可要做个男子才好:“我嫁进了魏国公府那么徐家便不会靠向旁的皇子,李彧不会为了徐惟来杀徐悦。徐悦深处高位,院子里、衙门里都是高手,徐惟的实力是杀不了他的,可他如何甘心呢?即便杀不了也要让咱们一房不得安宁。如今他撺掇着婆婆胡闹,他日我同徐悦若有什么不测,旁人也只会觉得是她这个母亲偏心为了幼子铺路出手相害了,倒也无人怀疑了他去。” 倚楼微微一皱眉,“连母亲都利用,这样狠!” 灼华掀了掀嘴角,淡淡道:“为了世子位,他连徐悦这个亲兄长都想杀,何况如今只是利用而已。” “那个卞妈妈,需要……”倚楼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既然是个心思坏的,那就让她消失吧!”浅眸闪过一抹微寒光亮,灼华漫不经心道,“徐徐而来,别闹得被人一眼就看出来。” 倚楼点头,“属下明白。” 想了想,灼华又道:“卞妈妈没了总要有人顶上来的,暮云院能收买一次自然能收买两次。夫人身边的几个妈妈都查一查,该抓的把柄都抓好了,往后总能用得着的。” “是。” “不过你的话倒是提醒我了,我若有事,徐悦还是世子,可若是他有事呢?”灼华浅眸一冷,“交代下去,盯紧了院子里的人,小心有人动手脚。” 倚楼一凛,“是。” 灼华又问了长天前头打探的情况,“这两日问的顺利么?” “问出了好些,正在梳理可信的。”长天顿了顿,整理了思绪,“那些人在外头的一切也托了陈叔去查了,明儿大抵会有消息回来,到时候整理了一并交给姑娘。” 灼华侧头看了长天一眼,笑道:“越来越机灵了。很好。” 长天不改狗腿本色,“姑娘教导有方。” 灼华很受用,笑眯眯的拍了拍手边的书册,“说得好。” 事情该吩咐的都吩咐下去了,灼华起身去晨定。虽太夫人说了不必,但规矩还是不能废了的,也免的徐悦再被人背后议论一句不孝。 大雪下了三日总算停歇,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落在眼底,让人瞧着心里说不出的茫茫然。 第249章 福妻的自吹自擂 灼华带着倚楼听风离开。 鹤云居的人依旧忙碌着各自的事情,一片安静。 静月收拾了晾了两日的衣衫去到西厢房,莲生拿了添好炭火的斗子进来,笑着道:“这样琐碎的事情,怎么都是你们几个大丫鬟在做?” “我们几个不过是二等丫鬟,只有倚楼听风和秋水长天几位姐姐才是大丫鬟呢!”静月小心铺开一件绸缎中衣,接过斗子,温温一笑,慢悠悠道,“郡主不喜旁人接触她的东西,所以,贴身的衣物、吃食、茶具碗盏此类的活计,都是固定由四位姐姐还有咱们四个静字辈的来做。小丫头毛手毛脚的,郡主的衣裳交给她们熨,我也不放心。” 莲生原是想接一把她熨好的衣裳,一听,便也收回手来。 静月熨一件折一件,细致小心。 “看出来了,平日里除了你们几个,都不见旁的丫头靠近正屋。郡主这儿规矩是极好的。”莲生疑惑道:“你们总是守在外头,若是郡主有什么需要呢?” 静月不紧不慢,仿佛紧着说话便不能认真做事,便只把一件衣服熨好了才慢慢道:“倚楼和听风姐姐都是有功夫的,耳力极好,有个什么动静,郡主唤一声,他们听到了,自然会提示咱们的。” 莲生恍然的点了点头,想了想,小声道:“你们几个不必伺候世子爷么?” “世子爷不是向来不让旁人伺候的么?拾窦的功夫都是他自己来。”似想起了什么,静月面色一红:“除了咱们娘娘,他也不爱旁人触碰他。” “也是,这些年鹤云居都是只有小厮的。”莲生奇怪的看着她满面通红的样子:“妹妹这是怎么了?” 抬手给自己扇了扇风,静月笑的眉眼都眯起来了,“没、没什么。” 莲生眸光一动,转了话题道:“倒是瞧着秋水妹妹很会做些吃食,前几日郡主胃口不好,做的金丝蜜枣粥真是光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呢!” “都是跟着郡主学的。”静月微微一笑道:“从前定国公府的夫人刚去北燕时吃不惯那里的吃食,郡主便学了些,换着花样的给她老人家做。” 莲生惊讶道:“没想到郡主这样金贵人儿,居然还会下厨呢!难怪总听人说,定国公夫人最疼爱的就是郡主了。” “那是,说起咱们郡主的好处便是三日三夜也说不完的。”静月说起灼华来,便是目光灼灼,满是敬佩在里头,“郡主人好,对咱们做下人的也好。”她抬了抬手臂,杏红窄袖上盘起的引线在光线下微微闪动着银光,“看这件衣裳,是苏绣呢!每季郡主总会叫铺子来给我们做新衣裳,挑的料子都是极好的。吃的喝的,也都是好的。肥鸡肥鸭、时鲜蔬果、零嘴儿蜜饯,总是让宋嬷嬷给我们备好,可疼我们了呢!” 莲生打量着静月,发现她真是穿的戴的都是上等货,头发油光水滑,皮肤细嫩,哪里像个丫鬟呀!走出去,说她是哪位官爷家的姑娘也使得。 “你们几个福气是极好的。”难怪个个忠心不已了,谁家的主子能待下人这么好了。 静月笑道:“太夫人也很好啊,一看就知道是特别和善的好人呢!头一日来,瞧见姐姐的穿着那般体面,一看就是在府里的脸儿的,不是太夫人的贴心人儿就是夫人身边得力的。” “妹妹小嘴儿真是会说。”莲生一笑,眉眼平和,“瞧着院儿里人不算多,伺候郡主又得有那么多的差事,不打算再采买一些进来么?” 静月握着斗子的手微微一动,面上笑的和软天真道:“别看我们院儿人少,可都是十八般武艺都行的,就说咱们秋水姐姐吧,看账、针线、吃食、侍弄花草都是一把手,一个顶几个。”一顿,她顺着莲生的话说道,“不过听秋水姐姐有提过,想把姐姐和莲萍姐姐从太夫人那里讨了过来呢!到时候咱们就能跟着姐姐好好学些规矩了。” “妹妹们规矩已是极好的了。若能留在郡主身边伺候,倒也是我们的福气了。”莲生弯了弯嘴角,又惊讶道:“看账?你们都识字么?” “当然,咱们院儿里个个都识字,都是郡主和宋嬷嬷教的,三字经、千字文、四书五经,我们都会读。”静月一扬头,骄傲道:“只要我们肯学,郡主都会让宋嬷嬷和陈叔教我们的。” 莲生羡慕道:“郡主对你们可真没话说。” 傍晚时分,又下起了毛毛细雨,缠缠绵绵的飘着,渐次有下大起来的意思。 想着徐悦早上走的时候还是晴天,没带伞,天色渐渐暗下这时候也该下衙了,灼华拎着件厚实的大氅,撑着伞去到大门口迎他。 徐悦一身绯红官服,黑色皂靴,骑着高头大马远远而来,无有旁人的时候,他的神色而有些冷淡,可面容又那么温柔,极致的矛盾又极致的和谐。 长天笑呵呵的道:“姑爷真是好看!” 灼华挑眉,“你姑娘我眼光好。” 长天狗腿道:“姑娘慧眼独具!” 看见妻子在门口等着他,徐悦心下高兴的很,又担忧她的身子。 跳下了马背将缰绳递给了门口的小厮,大步走向她,接了她手中的伞,想搂她又怕自己身上的寒气过给了她,眉眼温柔的望着她,“这样冷的天,出来做什么!” 灼华给他披上大氅,“想着你没带伞,出来接你,不高兴么?” 他笑,色若春晓,“高兴。” 其实他常年练武,冬日一件外袍也不会觉得冷,可妻子心疼他,他便也配合着,微微弯下腰让她的动作顺畅些。 她披着白狐裘,披风的领子处有一圈滚边的绒毛微微竖起,称的她的脸蛋更见柔弱娇美,绒毛顺着她的呼吸轻轻动着,十分松软柔顺,正如她此刻专注而温柔的神色。 灼华自也晓得他不怕冷,夜里睡着似火炉一般,只是想着他若是见着有人惦记他,会不会高兴些?于是,她便来了。 石妈妈原是得了太夫人的吩咐来给徐悦送伞的,远远一见,秋香色大氅的世子与一身娇软雪白的郡主并立与大门前,新嫁娘正为夫婿系着大氅的结,分明一对柔情璧人有情,笑了笑,便也不上前打扰了。 徐悦接过长天手里的伞,牵了她的手往里走,“今日安静么?” 灼华莹莹一笑道:“你不必担心,若是我应付不来再来找你做靠山。” “好。”他侧首垂眸看她,嘴角喊了宠溺之意,“别委屈了自己。” 她一笑浅眸温软,问道:“你那里呢,查的还顺利么?” 徐悦缓缓与她说来,“死的都是胡仲的妻妾儿女甚至是乳母,死相极惨,全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了白骨,白骨之边都放有一枚信物,皆与莫世方有关的信物。” “无声无息的将人化为白骨,倒也耸人听闻了。”灼华想起前世似乎也听闻了这个案子,只是那么时候觉得吓人便也没有太在意,“白骨的身份可验证了?” 徐悦点头道:“倒也与生理特征相符,有两个早年断过骨,白骨上的断痕与之也匹配。” 灼华略略思索,轻道:“当初莫家满门抄斩,便是襁褓婴儿也都充了掖庭司,莫不是莫家还有人逃过一劫?” “充了掖庭?”徐悦将几个字嚼了嚼,心里闪过一个想法。 灼华瞧他神色间有明朗闪过,挑眉道:“有发现了?” 徐悦接掌镇抚司也一年有余了,审理的案子无有百件也有几十件了,且都是疑难险阻的,他都能抽丝剥茧的查出真相,想来这件白骨案也不会难道他了。 徐悦一笑,“同卿卿说话,似能清扫灵台。” 灼华抬眼望了他一下,颇是感慨道:“真羡慕你。” 徐悦微微一侧首,似有不解,“恩?” 她掩唇一笑,眉目轻灵,“娶了个这么好的妻子呀!” 徐悦朗朗一笑,伸手将人裹进大氅,俯身一吻,“卿卿说的是!” 第250章 徐悦 第二日一早徐悦进了宫,调取了掖庭司的记录,发现当初莫家充进来的两个稍稍年长的儿子于三年前相继病死了。另一个如今刚满八岁,还在宫中当值,不可能出现在胡家杀人。 他让温胥几人去观察了胡家的小厮杂役。 出宫后温胥来回话,道:“发现但凡男子都有喉结,无人似太监模样。” 徐悦从卷宗间抬起头来,“谁说太监一定没有喉结?你去观察了半日,就是看了喉结?” “为何?”温胥一怔,摸了摸头,“还有听他们的声音是不是尖细。” 徐悦头痛的一叹,“你是男子,该知道男子倒了十一二岁便会长出喉结,声音变得或低沉或沙哑,若是净身前已经有了喉结转了声儿,外貌特征便于常人无异了。而莫家的长子在充入掖庭司的时候已经十一了。” 温胥一拍额,“我竟把这个忘了!”他虽观察细致,但免不得会遗漏一些细节,“那我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徐悦收起卷宗,淡淡一笑,温和道:“无事,打草惊蛇也好,倒要看看哪条蛇在动了!” 下午晌,徐悦带人去胡家,要求检查每一个人男子的身体,便发现府中的一名管事不见了。 细细比对之下发现,此名管事不论年岁还是样貌皆和三年前病死在宫里的莫家公子符合。 赵元若和温胥带着镇抚司的人搜遍了莫家公子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没有发现踪迹。 “京都之大,搜寻一个人,便如大海捞针。” 徐悦一个人坐在镇抚司的内院里,细细盘算着。 莫家公子能诈死出宫说明有人在暗中帮忙,偌大的皇宫守卫森严,若不是极有权利的人出手定是办不成此事的。 而帮着莫家公子出逃的人,要么是得过莫家大恩的,要么就是能从中得到好处的人。 徐悦又去了一趟宫里,请江公公帮忙查了所有管事太监,看看谁与莫家曾有来往。 答案是:没有。 那么帮助莫家公子的人,定是可以在这件事情里得到好处的人,李怀依旧没有必要做这些折腾了,胡仲又是李锐的人。答案显而易见,背后之人便是李彧无疑了。 那么能助莫家公子逃出皇宫的人,自然也和李彧生母淑妃有关了。 这等事儿自然不会是淑妃自己去办的,大半会是她身边的心腹,比如首领太监!而三年前淑妃身边儿的首领太监是洪顺! “去洪顺的宅子搜一搜!” 温胥带了人去搜洪顺从前的那座私宅,晚了一步,没有抓到人,却也发现了本该空宅的洪府竟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属下已经派人守住了所有城门,张贴了嫌犯画像,他跑不出城的!” 徐悦负手立于庭院中,寒风微微卷落了一叶枯黄落地,萧瑟的景象映在温润的面上一片冷淡,“他的仇还没报不会走的,让人暗中守着胡家,他一定还会出现的!” “是!” 喊了长随不易过来,徐悦吩咐道:“你回去与夫人说一声,让她早些安寝。” “是,世子爷。”不易领命而去。 温胥嘿嘿一笑:“郡主倒是体贴的很,晓得大人忧心案子,便叫大人早早销了假回来办公。” 提及妻子,徐悦神色柔软,“她虽年少,确实十分懂得大局的。” 温胥现在有些明白一句话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哪怕英雄再大,美人再小,都一样! 灼华夜里翻来覆去了好一阵,才睡着。 冬日里她不爱用炭火也不喜烧地龙,总觉得屋子里闷的慌,如此睡觉便要冷一些,总要拢了汤婆子才能睡着。这半月来身边躺了个大火炉,总是拥紧了她睡,起先有些不适应觉得怪怪的,好容易习惯了被他抱着睡觉,今日他一不在就觉得又有哪里怪怪的,怎么都是冷的,脚边的汤婆子一点都不暖和。 为了抓捕莫家公子,徐悦和温胥几人在胡家埋伏了好几日。 总算在三日后的夜里,等到了莫家公子的行动。 世间万物总是特别的神奇也特别残忍,直到徐悦等人亲眼见到胡家大公子被一团密密麻麻的东西啃噬干净的那一刻才晓得,原来蚂蚁也吃人! 忽然间尖叫又起,在漆黑的冬夜里格外凄厉。 徐悦赶了出去,见胡仲站在院子里疯了一样的叫喊着,他身板的少年郎笑的更疯狂,“去死吧,你这个叛徒!你害死我莫家一百余口人,我也让你尝尝至亲一个个全都死去的滋味!” 胡仲的右臂上沾满了蚂蚁,尝试用火赶、用水冲却是无用,这些蚂蚁似不怕死,继续疯狂的啃咬,几息之间,手掌便露出森森白骨。 手起刀落,徐悦砍掉了胡仲那只爬满了蚂蚁的手臂。好在胡仲的身上没有爬上蚂蚁,砍掉了手臂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人抓住了,审问之下也交代了始末,更是声声指控胡仲栽赃陷害冤枉其父莫世方叛变,害其一家百余口人的性命。 口供上没有提及李彧和淑妃。 签字画押之后,少年人在狱中自裁。 朝中又武将和老臣上书重查当年莫世方叛变一事,皇帝思量之后准奏,依旧由镇抚司主理负责。 白骨案结束,莫世方的案子开始。 李锐送了信来说是要与灼华叙叙旧,约在了鸿雁楼。 好巧不巧,去的时候正轮到远叔在讲“大侠家中一二事”。 李锐沉沉一笑,“到不知郡主和这鸿雁楼还有些关系了。” 雅间有薄纱遮挡,里头看外头隐隐约约,外头瞧里头却是瞧不清的,灼华饶有兴致的听着戏文,“不瞒殿下,这鸿雁楼是华阳私产。” “看来郡主好些消息便是从此处来的了。”李锐眸光一闪,“倒不怕我铲平了这里?” “江湖人侠肝义胆。”灼华轻轻一弯嘴角,眉眼平和,“换句话说就是特别护短又小气,你铲平了鸿雁楼他们自也不会放过你,杀不了你,却怎么也能给你找点麻烦的。” “郡主倒是直爽。”他一顿,立时又问道,“那么,你这个鸿雁楼是否为六弟提供消息?” 灼华听着楼下的热闹,笑了笑,漫不经心道:“你不告诉他的话,他就不会有这个机会知道这些。” 李锐挑眉,“你当真不想帮帮他么?” “你们自斗你们的,我自独善其身,你赢也好,他赢也好,总归保全我沈家与徐家安稳。”灼华勾了勾嘴角,轻轻呷了口茶水,饶有兴味的醒着远叔抑扬顿挫的讲的唾沫横飞,“帮他我有什么好处?他许给我的,我不想要,我想要的,他给不了。” 李瑞倒是有些好奇:“你想要什么?” 她语调悠闲安然,甚至有一些随意,可神色又是坚韧的决绝,“我想要自由,想要你们都离我远一点。” 她有一张欺骗世人的清雅面容,一副娴静适意的淡然神色,若不仔细辨别怕是要叫她骗了,李锐眯了眯眼,单刀直入,“胡仲之事,不是你替他算计的么?” 上位者多疑,说的就是这种人。 浅眸淡淡的瞧了他一眼,灼华疏懒道:“三年前我在北燕算计着给我母亲报仇,算计着如何报名如何击退草原别部,哪有精力管这些琐事。” 李锐微微放缓了神色,却依旧盯着她没有松开。 他忽道:“李怀与徐惟私下见过了。” 灼华缓缓看向他,扬眉,“想要我帮你什么?” 李锐似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倒是真爽快,“保胡仲一条命。” “这个我可不会帮你,帮了你倒是要拖累我夫君了。”话锋一转,灼华道,“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能不能成,就看你铺陈算计了。” 李锐紧绷的下颚渐渐松缓,自打“成杰案”后,他倒是绝对相信她的说的“明路”定是有出路的。 灼华听着下头议论纷纷起来,一笑,远叔当初混江湖时一定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准头看向李锐,轻轻一声道:“焦溪焦侍郎有个同胞弟弟,叫做焦安。” 焦溪从前是武将,十年前剿匪时受了重伤伤了右手,这才专做了文官。而那一场清缴中,身为副手的焦安死于山寨的大火中。 李锐拧眉,“焦安十年前不是死了么?” 她挑眉,轻轻一笑,“你确定?” “焦安没死,那死的……”李锐的话猛然顿住,端起茶盏缓缓呷了一口,眸光落在堂中的远叔身上,似乎在听他讲述另一番精彩,良久才道,“多谢郡主。” “客气。” 做了小半日,李锐告辞离去。 灼华提醒了远叔,小心警惕有人寻事,若有不对经的立马撤走所有人。 她与李锐如今相安无事,他自不会下手,不过万事小心为上。 第251章 布局与防备 胡仲当初秘密上书“揭发”莫世方叛变是事实,推脱不了,可这回李锐捏了李彧的人的把柄,最后自是有人出来认罪,而胡仲不过是落个查察不明的罪责,削了尚书职,准其归家养老。 只要胡仲还活着,他手里的人脉便还能归李锐所用。 而府里,邵氏顾及着言论厉害倒也安静了一阵子,转眼间已是十一月底,萧氏的胎也满了三个月,能出来走动了。 她怀着的是魏国公府的第一个玄孙辈,太夫人是极看重的,一早从身边儿拨了两个稳重的妈妈去伺候着,大事小事也能给她排解一二。 养了一个月,出来时倒更见丰腴了。 太夫人笑着抚了抚她的肚子,温慈道:“倒是看得出来有些大了,害喜厉害么?” 萧氏垂眸看着肚子柔柔一笑,乖巧道:“孙媳还未谢谢祖母呢,祖母拨来的两位妈妈真是样样都好,陪我说话解闷,又做得一手好膳食,往常看几位堂嫂嫂有孕,前几个月害喜都是瘦的,我倒是胖了好些,害喜也不厉害。” 邵氏笑道:“每个人体质不同,反应也不同。能吃是福,必定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太夫人弯了弯嘴角,面容慈软,轻缓道:“男孩儿女孩儿都好,你们都年轻往后总能儿女女双全的。”看了眼邵氏的身后,似漫不经心的问道,“最近倒是不见卞妈妈了。” 邵氏叹了一声:“卞妈妈年纪大了,身子没那么康健了,前几日得了场风寒,正吃着汤药,怕她过了病气出来便让她在屋子里养着了。” 太夫人眉间微微一动,含笑点头:“年节下了,既病着便不要出来了。” 灼华抬眼淡淡扫了邵氏身后的何妈妈一眼,何妈妈微微扯了扯嘴角,露了个不着痕迹的笑意。 何妈妈的丈夫在厨房做采买,这些年捞了不少油水,被卞妈妈的儿子抓了把柄要赶出去,灼华帮她也抓了卞妈妈儿子的把柄,两下这才平衡了下来。 何妈妈这会子感恩戴德自是尽力帮着灼华了,更何况灼华也不是让她害人,不过是让她规劝着邵氏不要做糊涂事,也算积德的好事,哪里会拒绝呢! 太夫人眼神一转,看向灼华,慈爱的笑着道:“年关下事儿多着,阿宁人手可够用?” “正要与祖母说呢!”灼华温软的笑着,坐到了太夫人的身侧,亲密的挽着她的手臂,娇娇道:“原是想采买些进来的,只是一到了冬日身子总是懒怠些,便混忘了。我瞧着邱妈妈、莲生和莲萍都是极好的,便想着厚着脸皮同祖母讨了她们去。” “你用的顺手就都给你了。”太夫人笑呵呵的同她皱皱鼻子,“那祖母有什么好处呀?” 石妈妈笑道:“奴婢瞧着,太夫人是又馋郡主做的糕点了。”往空气里嗅了嗅,“奴婢似乎文件了百合酥和千层莲花的味道!” 太夫人佯怒的板了板脸,却又抿不住嘴角的笑意,“胡说,我是那等馋嘴儿的人么?” 邵氏看了灼华一眼,倒有些酸味了,她这个做婆婆的没吃过,太婆婆倒是尝到了。 萧氏好奇道:“到不知大嫂还会做糕点了。” 灼华微微一笑,“从前在北燕闲来无事时学了做的。” 石妈妈是人精了,瞧着邵氏的表情便也晓得她在想什么,便道:“去年去法音寺上香,郡主怕定国公夫人饿着便做了好些糕点带着。还得说托了菩萨的福,连奴婢都才尝到了郡主的手艺。” 邵氏一听,那回她和萧氏也去了,不过那日忙着拜菩萨求子没怎么陪着婆婆,难怪她不晓得这么一回事了。 灼华朝倚楼点了点头,倚楼去外头招呼了一声,外头候着的丫头拎着食盒儿脚步稳妥的进了来,去到一旁的两张圆桌,将食物摆放好,将粥食一一盛好,一时间满屋飘香。 温然笑道:“今儿起的早便做了些粥食点心,我便借花献佛,借了祖母的屋子请大家一起用了早膳。”看向邵氏道,“听徐悦说,天冷了母亲便吃的少些,不若尝尝我做的粥食,甜口的咸口的都有,几道小菜也是我们自己做的,倒也颇为爽口。” 邵氏眉梢动了一下,“悦哥儿倒是还记得。” “这几日常听他担忧您吃得少,冬日怕是要畏寒了。”灼华笑了笑,“冬日里多吃些,长了肉,便也不那么怕冷了。” 太夫人握着她的手,笑了笑,起身道:“来,先吃了,老婆子实在饿得很了,闻着味儿说话,口水都要淌下来了。” 一餐用下来,安静无声,倒是见着各人表情挺丰富,似乎很是喜欢的样子。 邵氏见着萧氏多吃了几口,脱口便道:“喜欢吃,便叫郡主再给你做些。” 太夫人沉了沉脸,让郡主给弟妹做吃食,亏她想得出来! 同坐的庶子媳妇吓了一跳,看了婆母一眼,深深的垂首。 灼华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萧氏见太夫人神色不好,有些尴尬的看了眼灼华,亲和道:“大嫂糕点做的好,也不知能不能讨个方子来,祖母拨来的两位妈妈手艺极好,我也请两位妈妈给我做些。” 灼华温婉一笑:“可以,晚些我使人将方子给你送去。” 邵氏被太夫人一眼扫到,强笑了两下,局促的端起茶盏吃了两口。 夜幕如纱缓缓覆上,何妈妈便悄悄传了话过来,“卞妈妈又撺掇着夫人给郡主使绊子,奴婢劝了,只是奴婢人微言轻劝不下来,只能来告诉一声儿,夫人许是要把庶务都丢给郡主了。国公府虽分了家,但二房、三房、四房的月例嚼用也还是从国公府出的,是以年底的事儿会特别多。” 得到消息,长天狗腿夸道:“姑娘料事如神!” 长天和静姝打听来的消息都整理了下来,陈叔外头打探来的也叫两丫头注解在各个名字的后头,一眼看过去十分清晰。 徐悦又不回来吃晚膳,灼华独自一人用,边吃边看,时不时夸上几句,“做事越发周道细致了,极好。”伸手端了干果和蜜饯塞到她们手里,“吃吧。” 长天笑眯眯摸了摸怀里的果子:“是个人都有缺点软肋,这下子也不怕夫人使绊子了!” 静姝闻了闻蜜饯香甜,咧嘴一笑,“有软肋也得用的好,光是威胁,有时候会适得其反。” 长天唉声叹气的拍拍静姝的肩膀,“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师傅怕是要死在沙滩上咯!” 静姝深深一弯腰,一副老学究的腔调道:“有徒弟一口饭,就有师傅一口。” 秋水笑着赶了两人出去,“姑娘用膳呢,你们两个耍什么宝,赶紧去吃吧!” 灼华翻了两页:“安排好了?” “奴婢把莲生莲萍和静姝静月安排在一处住着,邱妈妈那里拨了两个伶俐的伺候着。”秋水性子沉稳,说话慢条斯理,却也没有废话,“这次倒是多亏了静月细致。难怪郡主明明看重她,却总是让她处在小丫头们之中。” “既然她们有动作了,咱们也能准确的防着了。”边吃边看就容易吃撑了,灼华放下碗筷,漱了口道:“静月如你一般,也沉稳,长天和静姝又是相近的性子,我便是想着待你们出嫁了,让她们顶你们的位置。静月平日少言寡语的旁人总觉得她得我宠爱不如你们多,又长得一副天真无城府的模样,自然也会想着从她那处挖缺口。” 秋水微微红了脸,“她倒聪明,姑娘不说透了也能领会您的意思。” “不然如何能看重她。”灼华笑道,“有你们几个在我身边,我觉得踏实。” 秋水挺了挺腰背,面上骄傲,这便是对她们最大夸赞了。 灼华看完了消息,递给秋水,“你也记一记,若是到时候同那些管事面对起来,我忘了什么,你好提醒我。” “是,奴婢明白。” 洗漱之后灼华早早窝在了床上,把汤婆子裹了一圈又一圈,温温热热的抱在怀里,有了热气,她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徐悦回来沐了浴,挑开层层幔帐就见妻子似只奶猫儿一般蜷缩在一角,整个脑袋也躲在被窝里,拽开被子,大掌去搂她的腰,她便长手长脚的缠了上来,搂着他的脖子,在他心口蹭了蹭,咕哝了一声“好暖”便又沉沉睡去。 徐悦拥着她一道躺下,却又被什么膈了一下,大掌一抓竟是只缠了衣裳的汤婆子,无奈一笑,“这么怕冷。”反手将汤婆子送出了幔帐,怜爱的吻吻她的眉心,与她一道安然入睡。 待第二日醒来时,灼华发现自己被锁在徐悦的怀中,温软又舒服。 他还在睡,呼吸绵长,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连日的忙碌,他看起来十分疲惫。 灼华拿指腹点了一下他的脸颊,这张皮囊实在是太好看了,修眉俊目,肤若润玉,朗阔又温润,不笑的时候瞧着有些冷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勾起,便是十分温柔的模样。 明明常年在战场、教武场待着,风吹日晒的,皮肤还这么好,白白的滑滑的。灼华眸光下游,见着他半敞的衣襟内,胸口交错着粉色的伤痕,完好的皮肤更是白皙。 这么漂亮的脸蛋同她亲热,真是…… “好看么?” 微哑的声音混响起,灼华懵了一下。 恩? 抬眼见他带笑的眸子,灼华柔软的一笑,搂着他的脖子道:“好看,夫君美色直叫人垂涎。” “所以,你调戏我。”他沉吟了一下,似在回忆,然后缓缓说道:“灯下美人,皎然如璧。” 灼华抿了抿唇,“你竟真听到了?” 徐悦笑,“还当是哪家小娘子仰慕我,不想竟是我未来的夫人。” 灼华捶了他一下,嗔怪道:“听到你就看过来了,害人家当时好尴尬。” “有么,我瞧你倒是挺能装淡定的。”他握住她的手亲了亲,温缓道,“那是我同你第一回正式见面,虽然前头我已经抱过夫人一回了。” 他说的是她摘桃子时从梯子掉下来那回。 灼华挑眉道:“是啊,接姑娘的手倒是挺快的。” “投怀送抱的是不少。”感觉有一只微凉的小手游到了腰间,徐大人立马话锋一转,“只抱过一个。” 灼华捏了捏他的腰,太结实了,倒把自己的指头捏的生疼。 徐悦引着她的手到了胸前,“这里可以捏。” 指腹下微微凸起的一粒小豆豆,灼华从善如流,狠狠拧了一把:“真乖。” 第252章 威势(一) 徐悦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支着双臂,黑眸深深瞧着她。 灼华缩着双臂抵在胸前,小袖滑到了手肘,他的衣襟散开了,滚烫的与她的胳膊贴在一处,这张脸实在是好看,他欺近而来,带着旃檀的香味,沉稳而温柔,这样的融合叫她总是把持不住的配合他的索取。 忽然有点理解时间男子如何能不断流连在妻妻妾妾之间,生了一个又一个。美人面前,哪里有什么理智可言呢! 徐悦的手往下探去,游走到她小腹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微凉,顿了一下,抬眼瞧她,似在思索着什么,眸光流转闪过湛然光芒。 灼华感觉小腹微微抽了一下,“怎么了?” 他的嗓音里似有一点紧张,“你、你是不是月信还未来?” 灼华愣了一下,是啊,已经月底了,她明明吃了避子丸了,怎么还迟了六七日了。 “上月提早了,这个月可能是迟了。”她想了想,道:“我新来,所以,可能水土不服?” 徐悦伏在她身上低低的笑着,“你又不是翻山越岭嫁来的。”拉了她坐起来,拨开散在她颊边的青丝,“要不要让胡大夫来瞧一瞧?” 灼华瞧着他,分明从他眼里瞧出了期待,她微微歪着脑袋瞧着他,“你很想要孩子么?” “你若有,我就想要。”顿了顿,怕露了太多期待,徐悦又道,“不过我应过你的,你害怕,咱们就不生。” 灼华笑了笑,额抵着他的肩膀,她感觉得到了,他是想要孩子的。是啊,他二十五了呀,同龄的儿郎孩子大都七八岁了,随着岁月漫漫拉长,他想要孩子的心情大抵会越来越强烈,到那时候他还会这样说吗? 心下微微一刺。 她抚了抚心口,这一个月的新婚生活,实在太温存也太温柔了,叫她想要勾住他的同时也忍不住的跌在里头。 如今,是该收回一些心思了。 徐悦看不到她的神色,可是他感觉到她轻缓的呼吸里似乎有几分失望。 为什么? 因为他显露了对孩子的期望么? 他沉沉的又深深的在她耳边道:“灼华,我可以不要孩子的,真的。” “恩。”她应了一声,想表现的轻松些,却还是有几分闷闷的,“我知道。” “灼华……” 小腹又抽动了几下,下身一阵温热。 灼华揪住他的寝衣,不叫他看到自己的神色,深深呼吸了几下,她才抬起头来,眯着眼温软一笑,“念着它了,它就来了。” 日子迈入腊月,宫里来传话,叫了一同去北郊行宫斋戒。 灼华原是不想去的,但想着她们要是不走,暗里的那些人也没机会动手脚,便也答应了。 年底了,好些案子要有个了结,是以,徐悦要留在京中处理。 可以避开他一阵子,灼华觉得松了口气。出来只当散散心,冷静一下整顿一下自己的心思也是好事。 行宫斋戒来了三回,总算在这一次能好好享受的泡泡温泉了。 倒也不是李怀放弃要杀她了,只是他如今手中能用的人少了,便也不会用那种嚣张的方式动手了,灼华想着,他大抵是想利用徐惟作怪,好看着她受细碎折磨了。 不过,他也是在太小看她了,她沈灼华好歹当过几年东宫娘娘,东宫都能拿捏在手里,还会怕一个国公府的细碎功夫么! 话说,睡前泡一会儿,夜里睡着也不那么冷了,躺在床上倒也不再念着那个火炉了。只是也不知怎的,明明和李郯、蒋韵她们一起胡闹玩耍,很是愉快,却总觉得那七日的晨光好漫长。 祭天之后,灼华回到府里,果然卞妈妈就领着一群管事儿的乌泱泱到了鹤云居。 一路摇晃回到京里又是一通跪拜祭奠,灼华累的很,不想说话,留了宋嬷嬷去应付,自己进了屋子去休息。 “夫人忽忽得了风寒,二奶奶有着身孕也不方便,也不适合拿这些琐事去劳烦太夫人。”卞妈妈此等有体面的婆子,是不必做什么粗活儿的,甚至还会有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伺候着,穿着讲究,皮肤白皙,笑起来眼角纹路深深,却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只能劳累郡主了。” “卞妈妈辛苦走这一趟了,郡主那里我会转达的。”宋嬷嬷晓得她不安好心,但她毕竟是宫里打磨了那么些年的人了,表面功夫还是做的漂亮,让小丫头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淡笑着道,“年底了,请卞妈妈吃一杯酒暖和暖和身子吧!” 长天笑眯眯的看着卞妈妈,心中咬牙腹诽不断:好好暖暖,也没多少活头了,烂肚肠的恶婆子! 卞妈妈颠了颠荷包,得意的揣进怀里,等着对方开口求她提点一二,虽然她也准备好了说辞,是万万不会给她们提点的,等了半晌,却只见宋嬷嬷一副“你还有什么事”的表情。 拧了拧眉,卞妈妈道:“那我先回去伺候夫人了。”说罢,转身时还不忘给众管事投去一抹眼神。 宋嬷嬷垂眸整了整衣袖,淡淡一笑,缓缓道:“今儿郡主陪陛下祭天,也累了,有什么事明日一早再来回禀。想着各位管事儿的都是妥帖人,各司其职,府里的事儿是不会乱的。” 都是管事的,下头站的是伺候国公府的,宋嬷嬷伺候的是宫里的贵人的,气势上便不是一个等级的。但见她说话平缓威严,众管事面面相觑,一时间拿捏好的词儿倒是说不出口了。 有个胆子壮实的上前迈了一步,一拱手,满面堆笑道:“这位妈妈,这年节下了事儿多些,郡主与世子爷新婚,这个年总要过的更喜庆些的,有些事总要下个章程的,咱们这些不过听命办事的……” 宋嬷嬷面上淡然:“都是办事办老了的,没什么不好做主的,各位各自说了算。” 话一出口,众管事的皆是惊讶,再抬眼瞧鹤云居的丫鬟,倒是平静的很仿若这种事情在鹤云居是常事,便该如此的。 那管事便有些讪笑,“做奴才的哪能做主呢?” 宋嬷嬷问道:“如何称呼?” 那出头鸟回道:“小的顾函,在回事处当着差。” “郡主自来不喜烦扰,往日里怎么过的年如今还是怎么过。”宋嬷嬷浅声幽幽,“瞧着顾管事和各位年岁不小,总不会是第一年揽着这些活儿吧?” “倒、倒是办了些年头了。”顾函磕巴了一下,可到底是多年的管事,心思一回转,嘴下便顺畅起来了,“只是今年既是要郡主主理,当奴才的总要细致些的,就怕办砸、不、是办的不合郡主心意便不好了。咱们从前没有伺候过郡主实在不知郡主的习惯和喜好,这便、便不好擅自做主了。若是惹了郡主不痛快,世子爷那里咱们做奴才的也交代不过去不是?” “郡主离了定国公府多年,管事换了一批又一批,回去接掌庶务时,管事儿的倒也不曾拿着细枝末节的琐事来扰郡主安宁。”宋嬷嬷一笑,反问道,“同是国公府的管事,想来各位心思剔透不会输了吧?” 顾管事一怔。 宋嬷嬷眼眸一抬,换上了一副凌厉神色,接着又道:“都是百年的世家,做事自有一套规矩,什么时候会按着某一个人的喜好而该了规矩?太夫人嫁进徐家时可曾叫底下改规矩?还是,夫人嫁进来时有过此等要求?” 灼华在屋里听着,温缓一笑,比口舌,便是长天与静姝也能噎死他们了,更何况面对惯了宫中权势滔天又机关算尽的宋嬷嬷了? 顾管事惊了一下,连忙道:“哪里的事儿,绝无此事的,只怪奴才口舌不伶俐,说错了话。” “口舌不伶俐是小事,办事老道便行了。”宋嬷嬷利落接话,微微一笑,“既然夫人交代了你们听郡主差遣,咱们郡主也是赏罚分明的。有功是赏,有错咱们也有赏。”笑意渐次零落,声音一扬,“三十两纹银,风风光光送此人归乡荣养。” 众管事齐齐变了脸色,他们做管事的,一年的薪俸就要二十两了,再加上各种油水,一年怎么的也要五六十两的进项,三十两赶出去,他们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顾管事有话说,宋嬷嬷截下了他的话头,“各位在宅子里自称一声奴才,却在下头眼里也算了半个主子。能做得了管事,都是手腕和头脑的,得了尊重,得了丰厚的薪俸,烦难和委屈,就得自个儿消磨。郡主虽只是代夫人掌管些时日,要发落几个人,想来夫人和太夫人也是不会驳了郡主脸面的。家大业大,倒也不曾听闻当家人事事都要过问的。各位,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夫人叫了为难的,可人家却搬出了太夫人来。 太夫人虽不管事儿了,但她说话便是夫人也不能反驳的。 顾管事额角沁出了汗,一时间心惊肉跳的,他如今当了出头鸟,怕是往后要被盯住了。 宋嬷嬷看众人脸上一变再变,大抵已经镇住了一部分人了,便又笑了笑,说道:“都是有体面的人物,继续扎扎实实的办事,郡主跟前得了赏赐,总好过……”话留半句,最能叫人心下揣揣,“从前能叫夫人和太夫人满意,各位自当也能让郡主满意的。” 宋嬷嬷满面和气,一派顺遂闲适,倒是各位管事心头如压了乌云似的满腹的话不知道怎么说。 明明是婆媳掀风云,却叫他们做下人的承受电闪雷鸣。 若媳妇是个软柿子也便罢了,偏人家身份高贵是个郡主,今儿真惹恼了她明儿他们没好日子,可若是不去为难,待夫人重掌了庶务他们也是没好日子。 如今一顿清风云淡的敲打下来,把他们全都定在了杠头上,差事是一定得办的,可要怎么办,才能叫夫人满意,又得不得罪郡主呢? 对于那么些被敲打的心如擂鼓的管事来说,这是个十分烦难的问题。 但也有那靠山结实的,自不会把宋嬷嬷的话听进耳中。 于他们而言,夫人交托庶务本就是在为难郡主,郡主再是尊贵,在府中没有掌家的权利,也是白搭,如今主母依旧是夫人,他们自然是要听命办事的,该为难的自是一点都不会落下。 灼华当然也没想着今儿一顿敲打就能把人都镇住,不过是要看看那几个是难摘的,记下来,她好重点对付而已。 懒懒倚着迎枕,浅棕的眸子缓缓一掀:“人都认下了?” 第253章 威势(二) “便是这几个人了,宋嬷嬷说话的时候全然是没摆在眼里,自顾的交头接耳,还有这两个……”长天和静姝从一叠纸业中抽出几张来,分别放好,一一指了名字分说:“针线处的王妈妈,管着炭火烛火的崔妈妈,至始至终低着头没什么表情,定也不是好相与的。” 宋嬷嬷赞赏的点了点头,稳重道:“观察的十分仔细。” “她们的情况你们两个都晓得,秋水和静月那里也交代一下。”灼华侧身靠着枕头,打了个哈欠,“明儿一早再应付她们。你们今日也自顾好好想想,若是你们,要如何对付这几个难缠的。” 几个丫头齐齐应是。 宋嬷嬷托着她的背,抽走了迎枕,顺好她的青丝好好躺下,掖好被角,放下幔帐,小声道:“姑娘好好睡一会儿,养养精神。” “宝华寺供的香囊还有那茶叶,这回托邱妈妈送去,该怎么说……”马车颠簸了半日,灼华累的很,话没说完就睡着了。 这厢宋嬷嬷把人打发了出去,那些个管事转脚就去了邵氏那里。 “什么都没问?让你们自己拿主意?”邵氏惊讶的看着底下的两个管事,倒是看不明白灼华是个什么打算了。 “是,夫人。郡主舟车劳顿说是累了,没有露面儿,都是她身边的那位宋嬷嬷说的话。”管着针线的王妈妈肖尖儿下巴颇是凌厉,回道:“说是一切按规矩办事,叫咱们拢了紧要的事儿明儿一早去回话,细碎的都各自做主。” “奴婢带了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去,鹤云居的丫鬟婆子倒也十分客气,点心果子的大把给了吃,但不计问什么那些人嘴里却是半个字都问不出来的。”管着烛火炭火的崔妈妈生的板正的方脸儿,眸色间有尖利的刻薄之色,接了王妈妈的话道:“那宋嬷嬷像是有些出身的,说话不紧不慢倒是十分会捡重心说,清风云淡的敲打着,已经有不少管事儿的偃旗息鼓了。” 邵氏拧了拧眉,挥手叫了退下去,看了卞妈妈一眼,“别是给她机会笼络人了。”顿了顿,竟是生出几分骄傲来,“没成想她小小年纪倒是颇有手腕,她初来乍到,偌大的院子竟也看顾的滴水不漏。” 卞妈妈一看邵氏的神色,晓得她是欣赏郡主了,立马道:“但凡手腕厉害的,心计也深些,心里头想些什么也就没人看得懂了。”用力咳了两声,又道,“太夫人说免了晨昏定省的,她却非要日日来这儿做戏,如今她在太夫人和世子爷眼里可是孝顺的不得了了,倒显得夫人……” 何妈妈站在屋子外头听着,无声的骂了几句,人家好好的一家子,非叫你挑拨的家宅不宁,也不怕遭报应! 邵氏气了起来又生生压了回去,经了上回的事儿,她也晓得怒极之下说话做事容易出事,便狠狠灌了两口凉茶下去。 卞妈妈眼珠儿一转,细声道:“立规矩立不得,托付庶务却是夫人对郡主的看中了,便是宫里也而不能说什么的。总也得让上上下下的人都晓得您才是府里的主母。只有您的威势盖过了郡主,府里的奴才才不会拜高踩低的去欺负二爷和二奶奶了。”细瞧着邵氏神色微微动了一下,紧着又道,“二奶奶是柔婉的性子,便是夫人平日里看顾着都有那不长眼的奴才懒怠不尽心了,若是……” 邵氏虽不甚了解灼华但也了解自己的长子,是断断不会去欺负二郎的,但也难保下头人见风使舵了,可又怕闹得太过长子对她更是冷淡,是虽说偏心次子可到底是自己生的,从前便罢了,如今在一府生活,哪里能一点都不去在意长子的心思了。 心底复杂着,有些揣揣不利索,最后只道:“叫下头人为难几回也就罢了,她身子差,年节下的别再闹出什么事儿来,宫里和亲家那也不好交代。”看了眼卞妈妈,欺近傍晚的光线下,卞妈妈的气色有些灰败,邵氏惊了一下,便挥了挥手道,“行了,你也下去歇着吧,好好养着,踏踏实实过个年。” 卞妈妈还待说几句,却也觉得气喘的厉害,有些体力不支,便也退下去了。 卞妈妈一走,何妈妈端着热茶进去,“天气寒凉,夫人喝盏热茶。”又把身后小丫头手里的托盘接了过来,放到桌上,上头摆了个精致的香囊。 邵氏轻轻呷了口茶水,茶水清冽的香气随着氤氲缓缓飘起,抚在面上温柔舒展,微微挑了挑眉,惊喜道:“这茶不错,初尝是清冽,后味甘醇,仿佛没吃过呢!” 何妈妈“咦”了一声,奇怪道:“邱妈妈送来的,说是世子爷是数着日子算了您这里要吃完了这才又送过来的呢!” “悦儿送来的?”邵氏微微讶异了一下,“以前也送过?我怎么不知道?” 何妈妈似微微惶恐了一下,袖手道:“这奴婢倒是不晓得,往日里这些并不是奴婢负责的,不过邱妈妈说的话想来是不会有假的。” 邵氏看着茶水,狐疑的拧紧了眉。 一旁伺候的丫头闻着味儿道:“似乎,在卞妈妈屋子里闻见过这样的清香茶汤味儿。” “不要胡说,茶汤的味儿都差不多,哪能闻闻就察觉出来了。”何妈妈呵斥了小丫头一句,垂眸微微一笑道:“听说这茶是郡主和世子爷按着古书上的房子亲手配的。奴婢瞧了瞧茶水渣子,有松针、梅花、胎菊,用的猴魁做的底儿,松针和梅花还是两位主子亲手烘制的。奴婢问了胡大夫,果然是清新降火的好茶。年关下夫人劳累上了火,正巧了,可不的说母子连心么!” 邵氏捧着茶盏,忽觉嘴里不是味儿了,既高兴又烦躁,满心的纠结和复杂。 何妈妈拿了香囊给邵氏看,“这香囊是郡主着人送来的,说是在宝华寺供了七日了,太夫人那里也有一个。”她压低了声音,道,“奴婢多事,让胡大夫瞧了里头的东西,说配料很好,都是安神助眠的。夫人有头风之症,冬日难免难熬些,这里头的香料药材确有缓和之效。” 邵氏拿着香囊闻了闻,清新淡雅,主味仿佛是蔷薇,倒是她喜欢的,抬头看了何妈妈一眼,“你倒是也细心。”轻轻叹了声,“郡主也有心了。” 月莹莹,风悠悠,星光与灯火交织,璀璨一片。 夜里徐悦回来时灼华已经睡下了,还是老样子,闷头闷脚的缩在一角。 沐浴更衣,他上了床去,把人拖进怀里,她醒了一下,迷迷糊糊的说了句“回来了”,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仿佛什么都没变,她依旧清浅如梅的婉约,依旧会在雪天等在门口,然后同他一起回去,还是会婉转撒娇逗趣,亲热的时候依旧妩媚的唤他悦郎,但她会闭着眼。抱着她睡觉的时候她依旧乖巧的蜷缩在他怀里,却选择背对着他。 徐悦晓得她喜欢孩子。 她抱着凤梧、抱着那对龙凤胎的时候那么小心翼翼,那么珍重,笑的那么柔软,仿若那是自己的孩子。 刘太医说,她的身子近年里是不适宜生育的,一年中总要病上几回,每回必是轰轰烈烈的,即便怀上也未必能顺利生的下来。 他是不介意的,可她不信。 他是喜欢孩子的,可他自来不敢在她的面前表现出来,怕让她伤心,那日其实他心底确实怀了期待,想着或许能同她有个孩子,他高兴的很,不小心还是流露了出来。 她察觉到了。 所以,在她感觉到他想要孩子的那一刻,她开始拒绝他靠近她的内心。 他了解的,她不会介意自己的丈夫有妾室,可他也晓得,她会介意心中爱恋的人有妾室。 她堵上了他好不容易才撬开的缝隙,然后静静的等着他变心,等着他开口去同旁人有孩子。 成婚初初几日时,她眼中对生活有期待,现在,暗淡了随意了。 有时候会发现,她看着他或者看着旁的什么发呆,茫茫然的样子,问她怎么了,她又一副巧言笑兮的模样,说着没事。 徐悦晓得她服着逼子丸,不敢有身孕,他不勉强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装作不知的尽量更加温柔的宠着她,全数收起对孩子的期待和喜爱。 她既说数十年如一日,那他便给她余生数十年。 第二日一早,卯时刚到没一会儿,秋水备了热水进来。 “姑娘,管事们都在前头翠竹堂候着了,时候差不多了,您起身泡个澡吧。” 徐悦浅眠,秋水推门他便醒了,轻拍着怀中轻扭的妻子,隔着幔帐问:“管事的来此处做甚?” 秋水闻徐悦声音,顿了一下,回道:“回世子,夫人最近身子不爽,便把庶务托付了郡主。” 徐悦抿了抿唇,黑眸微沉,低声道:“让他们候着。” “别……”灼华把手伸出了被窝,虚拦了一下,迷迷糊糊的,“年节下了事儿多,别让他们白废了时光。” “我陪你。”徐悦要起身,灼华把他按了回去,努力睁了睁眼,打了个哈欠,“杀鸡焉用牛刀。没几日朝廷就要封印了,白日够你忙活了,今日不必上朝,你再睡一会儿。” 又在他胸膛上伏了几息,灼华撩帐叫起。 三四个月没有理庶务了,冬日里忽忽这般早起还真是折磨啊! 泡了澡穿戴整齐,吃了半盏的燕窝,灼华带着秋水几个出了屋去。 腊月的卯时依旧漆黑一片,宛若银灰瀑布,无边无际的泼洒着寒凉,空中零星点缀着几颗璀璨明珠,一轮圆月晶莹悬在空中还未离去。 凉风在游廊中冲撞着,拽着廊下的灯笼摇曳飞转,灯火明明灭灭着,带着潮湿气息重重的扑在身上,依附在面上,冰凉刺骨。 月光下,寒风掠过池水,粼粼波光闪烁反射在周遭人与物,苍白皮肤更显透明,浅眸却耀起无边的潋滟。 绕过游廊,进了理事的桑竹堂。 管事们见着灼华进去,倒也恭恭敬敬的行了礼,“郡主金安。” 灼华平和的叫了起,在正屋的首座坐下,和和气气的说了几句场面话,“年节下,各位总要辛苦些的,好好办下差事总也不会白叫你们辛苦一场。好了,开始吧!” 倚楼警觉的看了眼偏室的位置,悄没声儿的靠过去瞧了一眼,瞧见是徐悦,松了口气。 灼华瞧着她的神色便也晓得谁在里头了,弯了弯嘴角,集中注意力开始应付这些难缠妖魔。 第254章 威势(三) 蓄着山羊胡的管事跨出了一步,微微垂首,拱手间双眼微抬看向屋内,眼见上首坐着的不过一个稚嫩女子,便自信的弯了弯嘴角,扬声道:“奴才田七,管着府中五处田庄和铺子。年关下了,田庄和铺子的账还未对,佃户、伙计、管事、庄头的红利、抽成都还为定下,还请郡主拿个主意。” 上来就是银子,灼华淡淡一挑眉,拢了双手在膝上:“账簿带了没有?” “是。”田七一躬身,招了小厮上前,手上捧着约莫十本左右的账册,“奴才想着今日一天是来不及的,便只带了一部分。” 静姝接过,送进了屋内。 “下一个,接着说。”灼华手中翻阅着账本,示意下一个管事上前回禀。 瘦长个儿的何继上前一步,道:“奴才厨房采买的管事何继。”从小厮手中捧了一摞的账本送到静姝的手中,“这是厨房年节下需要采买的菜蔬单子,还请郡主核算,好让奴才去账房领银子。” 静姝接过,坐在廊下快速的翻阅起来。 众人瞄了眼静姝,心道这个小丫头还不如郡主年岁大呢,看得懂么?怕不是装模作样吧!心下不免生出几分怠慢之意。 灼华也不紧不慢的翻着田七送上的账本,院子里沉寂了半晌。 她抬眸先看向了田七,“五百亩的良田,一年中轮番种瓜果、蔬菜、粗粮,便是新手庄头一年也能给你拢起千余两的收益。京都皇庄附近的上好良田,总共七百亩,今年风调雨顺的种什么都是丰收,而这里,便是给你粗粗的算也不过七百多两,还有的银子去哪里了?”轻轻拍了拍手中的账册,“拿着几本记录零散且颠倒的账簿来与我瞧,是打量我年岁小,不懂,还是觉得主家的粮食好侵吞?”她神色平平,浅眸中却蓄有凌然威势,“给你一日时间,把账给我整理清晰了拿过来,否则,你若不会管,我自有好手顶替。” 田七原是得意着,就不信这种计算凌乱的账本她能看的明白,一本帐上到底有多少银子进出,他自是明白,但凡她说个为难之语,他即刻能一五一十说的清清楚楚,好好给她一个难堪。乍听她报出银钱数字,田七狠狠一怔,哪料到这小小丫头竟懂得庄务,也看得懂这杂乱的记账方式! 但他自也有说头:“下头的庄头都是不大识字的,或许记得混乱些,但以往都是这么对账的。”一顿,“奴才不懂庄务,也不晓得一年中该种些……” “不懂就去学,府里养着你不是让你打混的。让你管着庄子,不是光让你当个跑腿的,每月、每季、每年的拿着账簿来送个几趟了事的。庄子里种了什么,收成如何,佃户可尽心耕种、可受庄头管事的欺负,一切监管、督促,皆是你的职责。”灼华打断了他的话,说话略快,倒也不急不怒,“去把往年的账簿拿来。” 田七惊了一下,她管事翻翻账簿就能瞧出银子进出差距,若是查账,她大约也不会像夫人那般好敷衍了,他一沉眸,垂首冷硬道:“往年的账簿都是夫人核查的,已经落了锁了。” “去拿,我等着。田管事不懂庶务,别是给下头的人给蒙了也不晓得。”灼华自是晓得他心虚,话锋一转,“我也好瞧瞧,往年到底是不是也这般凌乱的账簿送到母亲手里。” 田七一听这是要放他一码了,立马改了态度,“奴才的不是,现下就去整理账簿,会核算过一遍再来情郡主对账。” 灼华挥了挥手,田七大步离去,全不理人群里投向他的警告眼神。 厨房采买的是何妈妈的儿子,但明面上没人晓得她们有往来,何管事配合着象征性的为难了几下,猪肉三钱一斤,他上帐的时候写的二钱九,说是老主顾的原因,得了便宜,转头又在蔬菜上多报半钱一斤,诸如此类的小银钱的出入。 静姝说的清楚,大伙儿也都听的明白,何管事装出一副惊惶又假装镇定的模样,不住的擦汗,“你一个内宅的小丫头,如何懂得厨房的事情!” 众管事倒是惊叹了起来,旁人家十二三岁的丫头还在学规矩,郡主身边儿的竟然都开始管账了!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倒真是有几分能耐了! 静姝站在廊下,睇眼看着庭院里的管事儿,嘴角含了笑意,扬声道:“奴婢年岁小,在北燕布政使府里、在定国公府中却是当着厨房的差事的,米什么价,肉什么钱,都也晓得一二。”一顿,她同灼华提议道,“鹤云居小厨房的庆妈妈倒是常去菜市采买,不如问了妈妈,看看奴婢是否说的错了。” 灼华点头,叫了鹤云居里厨房上的妈妈来问话,当面揭破。 何管事聪明的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声求饶,只差跪下了。 “一钱一分的都是小钱,可整个府里的菜肉采买却是大头。”灼华也是象征性的罚没了几句,“帐拿回去熬几个夜,想来也是能赶在除夕夜前做完的,是不是?”淡淡的一叹,悲悯道,“该找补的找补回去,看在何妈妈伺候母亲几十年的份儿上,我不同你计较,钱补上,去夫人那处磕个头吧!” 明面上找补了一些小钱,何管事捞油水的事儿在卞妈妈那处便算不得把柄了。徐悦在里头听着,十分赞赏,如此何妈妈和何继必将对她感恩戴德,往后何妈妈在母亲身边伺候自不会如卞妈妈一般拨弄口舌,相反,还能为着两边调和。 为着调节他和母亲的关系,她也是费尽了心思。 徐悦心里心中欢喜,直想出去好好亲一亲她,但瞧着她忙碌着便也生生忍住了,拿着卷宗慢慢看了起来。 何管事心里感激不已,倒是扎扎实实的给灼华磕了几个头,“奴才一时猪油蒙了心,一定找补上。账本一定料理的清清楚楚。” 灼华叫了起,又同众人道:“你们管着各处整日奔波辛苦些,油水一二,主家睁一眼闭一眼的也便容了你们。”丢开手中的账册,“只是如今年节下了大家事都多,不要故意给我惹事。我有的是时间跟你们慢慢耗,你们该办的事情,却是轮不到我去做的,明白吗?” 众人一躬身,“是。” 有了田七和何继出来做出头鸟,管事儿们瞧着心里也有了数,瞧着她倒是真真懂庶务,门道精的很,还几番思量之后回话时还是老老实实的把没有问题的账簿交了上去。 灼华继续处理府内的事儿,秋水坐到了一旁开始对账,算盘打的又快又稳,账本翻过一页又一页,静姝新学的本事,稍许慢一些,倒也谨慎仔细。 噼里啪啦的珠算声儿落在耳朵里,听得外头几个管事儿的心惊肉跳,抬手摸了摸额际的虚汗。有几个管事心里暗暗赞叹自己有先见之明,没有跟田七何继似的只备了坏账来。 针线处的王妈妈和烛火炭火处的崔妈妈相互使了个眼色,该轮到她们出马了,再这么下去府里的管事岂不是都要敬服了她去! 崔妈妈上前一步,捧着手一行礼,“奴婢崔氏,管着府里的烛火炭火。”送上账本,“府里炭火和烛火价钱与采买分量皆记录在册。” 灼华没有去翻看账册,像她们这些厉害角色怎么会在账册上做文章呢? “按照份例,各房是如何分配烛火与炭火的?” 崔妈妈垂眸一拧眉,道:“烛火与炭各房各院的份例是不一样的。” “细说。” 崔妈妈看了明路的堂屋一眼,迎着烛火的微黄光线,错觉里头的少女仿若已是经历千万世沧海桑田的贵妇人,心头莫名颤了一下。挺了挺背脊,镇了镇神色,朗声自信道:“太夫人、老爷夫人、世子也、还有三位爷院子都是二十斤银碳一日,烛火十支一日。姨娘、老姨娘处银炭和黑炭各十斤一日,烛火五支一日。” 灼华问道:“二叔、三叔、四叔的府邸呢?” 崔妈妈眉心抖了一下,垂首道:“都一样的。” “一样?”灼华挑眉,不紧不慢的笑了一声,“不见得吧?夫人的意思是折了现银送去各府,是黑炭是银碳,让他们府上的管家采买,要怎么分配让他们自己决定。你呢?怎么做的?” 崔妈妈心知不好,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了,咬着腮帮子回道:“奴婢是想着都已经去采买了,便一并买下直接分送各府也就是了,也省的各位管家劳碌一番了。” “以二叔府邸的份例来说,应是每日两百斤的银碳六十斤的黑炭,烛火一百支。”她缓缓站了起来,站在门口,映着微弱的天光,居高临下的看着台阶下的崔妈妈,“烛火原是手腕粗的,如今生生小了一圈便也罢了,你每日给的银碳却只有一百五十斤,黑炭一百一十斤,请问崔妈妈,你说的一样怎么个一样法?五十斤的银碳凭白成了五十斤的黑炭,是让二叔和二婶少用些,还是让年幼的小公子小姑娘少用些?” 崔妈妈袖中的手握的死紧,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她强自镇定道:“定是下头奴才弄错了,奴婢回头一定好好盯着。” “弄错?倒是巧了,每日都弄错了?一弄错就是整整三年?”灼华拾了账册扔到她的脚下,“账是好账,明明白白的,可惜人心不大干净。打量着我与几位叔叔婶婶不熟悉,打量着几位叔叔婶婶不好意思为了几十斤的炭火去和夫人说嘴,私下扣了银碳转手发卖,是么?” 崔妈妈拔高了嗓子喊了起来,“郡主休要胡言,奴婢何时做过此等事情!” “四喜胡同的陈黑子。”灼华垂眸睇着她,冷然一笑:“银碳一两银子十斤,不算早春深秋的用度,只算冬日的,只算二叔府邸,你贪了多少银子?”一顿,“这事儿往小了说,你只是贪墨银子,往大了说,你便是在挑拨父亲母亲与各位叔叔婶婶的关系!搅扰家宅不宁!” 崔妈妈眼皮狂跳了起来,满面惊恐的苍白,几欲昏死过去,她怎么知道的?! 王妈妈惊诧的抬眼看了灼华一眼,崔妈妈这样隐蔽的事儿她都晓得,那自己那点儿手脚,她是否全看在了眼底? “府里的事说完,我倒也有一件私事与崔妈妈说上一二了。十一月十七,你请了我院子里的一个妈妈吃酒,问了她什么,你晓得我也晓得,十二月初九,你又给我院子里的丫头塞银子,要打听我的作息,打听我身边的丫头谁得宠谁不得宠。昨日,你身边的两个丫头便去不得宠的丫鬟那里套话,问了什么你晓得我也晓得。”灼华缓缓的说着,淡笑间有郁郁沉色,“崔妈妈你自己说吧,对我这么好奇,想做什么?” 第255章 转折 这都是卞妈妈叫她做的,也便是夫人的意思,可她不能说,哪有婆婆窥探媳妇私隐的!说出来,便是太夫人和世子爷也饶不了她。 崔妈妈惊到不住的颤抖,背脊燥热窜过,紧接着一阵阴寒,梗着脖子仰头道:“奴婢、奴婢不知道郡主再说什么……” “崔妈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转眼就忘了,想来也是不大合适管着这些琐碎事了。”灼华缓缓坐回去,支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身子微微倾倒,神色淡淡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秋水,去通知宋大管家一声,崔妈妈办事糊涂,杖二十赶去庄子做粗活,便说是母亲的意思。” “你不能干我出去,我在府中伺候了三十一年了,你凭什么赶我出去!”崔妈妈惊叫起来,“奴婢要见夫人!” 廊下的长天冷声一喝,“捂了她的嘴!” 护卫上前,揪了一块巾子塞进了她的嘴里。 “可以,你见谁都可以。”指腹点着额角,灼华不紧不慢道,“就看母亲肯不肯见你了。” 正说着,石妈妈过来回话,“郡主,那两个小丫头太夫人和夫人都已经问过话了,炭火烛火的问题也仔细核实了,太夫人的意思既是个不知尊卑办事糊涂的,崔妈妈要怎么处置法儿,您说了算。” 自然是她说了算,且不说邵氏和太夫人都希望与各房和和睦睦的,便是太夫人为了帮她这个孙媳立威,也会压制了邵氏把崔妈妈教给了她处置。 崔妈妈面色灰败,激烈的挣扎顿住,頽了下去,她竟然把人弄去太夫人面前审问了! 长天一挥手,“拖出去!”乌黑的眸子扫过众人,“天快亮了,各位有事最好谨慎了说,别相互浪费了晨光!这儿是世子爷和郡主的青山院,不是你们唱戏的台子!” 管事们惊的个个深深垂首。 崔妈妈做了三十年的管事,从前在太夫人身边得脸后来在夫人处也受重视,如今就这样被赶出去了,王妈妈捧着双手心如擂鼓,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为难她,却见世子从偏室走了出来。 徐悦负手站在门口,朝阳未起,天光微冷,映在淡淡的神色间说不出的冷漠杀伐,黑眸微沉道:“各位,也累了吧?” 剩余的几位管事一看世子爷一直呆在偏房,顿时深深垂首,庆幸自己没说什么,恭恭敬敬的禀了话,退了出去。 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灼华嗓子有些沙哑,“你怎还没去衙门呢?” “原是怕你被欺负,想着你头一回同他们理事,给你撑腰来的。”徐悦牵了她往太夫人的四顾堂去,“累了吧?” “现下是不是担心我去欺负旁人了?”灼华轻轻一笑,“还真是有些乏了,同这些人说话实在费神费力。好在你出来了,否则那个王妈妈怕是还要寻事儿的。” “放心欺负他们,有事自有为夫给你兜着。”他停下脚步拉了她入怀,沉沉道:“辛苦你了。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秋长几个掩唇一笑,垂眸往边上避了避。 灼华虚搂了一下他的腰,笑道:“做什么突然客气起来。” “不是客气。”他在她的耳边宛然柔情的说道,“怕你不晓得我多怕你受了委屈,怕你不晓得见着你为我努力着我有多高兴,怕你不晓得我心里有多在意你,我心悦你,很久,很久很久了。” 灼华抬着的手僵硬了一下,心口突突的,仿若被什么用力的冲撞着。 他又将人按到了墙上,去扣她的十指,辗转的亲吻她,“我不逼你,只是想想着让你晓得我的心意。卿卿,试着,信我一下……” 邵氏从太夫人处回来,心底压着气怒,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怒道:“平日里旁的事项上由得她们贪油水,竟还敢私下苛扣几房的份例,枉我那么信任她!” 管事捞油水这是惯例,她也从来睁一眼闭一眼,可对其他三房她自来是严禁他们这么做的,他们几房自来和睦万不能为了几个银子而起了龃龉的,邵氏是气的不行,可又不知是在气崔妈妈办坏了差事,还是气那些管事没一个能为难住灼华一二的。 “也不知都多少时候了,若是叫二弟他们误会可要怎么好。” 宋大管家敛眉回道:“回夫人的话,奴才按着郡主的吩咐已经同各位爷解释清楚了,缺了的份例以夫人和公爷的名义添了双份儿送过去了。崔妈妈对外也是夫人打发出去的。”微顿,“各位爷与夫人们都理解夫人管家劳累,难免有人钻空子。” 邵氏松了口气,灌了口茶,是鹤云居送来的茶,心头微微一动,顿时觉得不是滋味起来。 挥退了宋大管家,卞妈妈扶着小丫鬟的手急急忙忙的奔了进来,满面心急的模样,“夫人,郡主这是在打您的脸啊!她一管家就闹出来苛扣的事儿,二老爷他们可要怎么看夫人您啊!如今打发了崔妈妈去庄子里,好名声是她得了去,恶名却叫夫人来背。小小年纪揣着这样的心思,可真真是坏的很呀!” 邵氏瞧着她,眼神动了一下,“你怎么出来了,病了就不要操劳了。” 何妈妈垂眸,嘴角不着痕迹的一动,和缓平顺道:“倒也没有卞妈妈说的那么严重,解释清楚了,也就没事了。” “你倒是说的轻巧。”卞妈妈一把将她拽开,力道不足,倒是自己先踉跄了一下,“何妈妈得了郡主的好处,如今当着夫人的面也胳膊肘往外拐了!” “何继有错,是奴婢没教好。”何妈妈垂首跪下,温顺的姿态便如冬日天际绵柔的云,“奴婢是夫人的奴婢,不敢向着旁人。若是夫人觉得奴婢有二心,发卖了奴婢一家,奴婢也绝无怨言。” “何继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罚没了他五百两银子充了公账,这件事揭过了就不必再提了。”邵氏伸手虚扶了一下,叫了何妈妈起来,叹了一声道:“二老爷他们那里事情是宋大管家是去办的,拿的也是我和国公爷的名义,事情已经解决了谁的脸面也没有丢。”又看了卞妈妈一眼,瞧她面色愈发的差,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下去歇着吧!没什么事就不要出来了。” 卞妈妈眉心一跳,怎么和她听到的不一样?想说什么,夫人却是不想听的挥了挥手,卞妈妈咬了咬牙,扶着小丫头的手气喘着跨出了门,回首间目光如毒蛇一般缠上了何妈妈的面孔,指甲隔着丫头厚厚的衣裳还是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何妈妈微微一垂眸,如今卞妈妈愈发病重而她却近身伺候着夫人,人都是见势行事的,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这两日发生的,通过小丫头的嘴说给她听,半真半假的,让她听着仿若郡主针对了夫人,如此,她定是要来说一嘴郡主坏话的,夫人虽耳根子软却也不是笨的,自然慢慢能看清她到底是什么货色了!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邵氏喃喃低语。 何妈妈小心扶着邵氏坐下,“夫人也别怪卞妈妈,病重的人心思总是乱一些,她也是心疼夫人。” 邵氏抬眼看她,缓缓一吁:“你倒是一直好脾气。” “何继办坏了差事,郡主看在奴婢伺候夫人几十年的份上饶了一回,给了奴婢脸面,奴婢不论说了什么总有偏帮的嫌疑,也怪不得卞妈妈说了重话。也是心疼夫人的缘故。”何妈妈温温缓缓的一笑,“伺候夫人是福气,既然得了这么好的福气便是要知足的,何苦再去计较那么小事。” 一个是自己的乳母,一个是自小伺候自己的老人儿,都是几十年的情分,邵氏自然相信她们都是忠心的。因为邵氏性子软些,在娘家时总是被兄弟姐妹们欺负,何妈妈温和能开解,而卞妈妈泼辣能说总能把她被抢的都讨回来,是以邵氏总是与卞妈妈亲近些。 如今年岁大了,忽然觉得何妈妈的性子更能安抚人心。 “你觉得郡主是什么样的人?”邵氏道,“不必顾及,直说就是。” 第256章 闲敲棋子落灯花 “郡主温柔娴静,说话办事也周全,细细瞧其言行,却是能瞧出来,她是个冷淡的性子,不爱讨好也不爱热闹。”何妈妈轻柔的给邵氏按着额角,缓缓道,“奴婢觉得,她不屑害谁,也不屑与谁相争。倒是……” 邵氏闭着眼,问道:“倒是什么?” “倒是十分看重世子爷与您的关系。”微微一笑,何妈妈道,“茶叶、香囊便知其心意。还有这回的事情,其实郡主自可拿了借口推脱说身子不适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却还是与世子爷默默的做着、关心着您。” 邵氏抿了抿唇,回头又看了何妈妈一眼,“你也觉着我偏心是么?” 何妈妈轻轻一笑道:“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到底也不是一样厚的。奴婢做一个不恰当的比喻,若是一杯热茶泼过来总是下意识的拿手背去挡,而不是手心,可泼到了怎么都是痛的,您说是不是?世子爷是长子,自当沉稳,做您的依靠,做家里的依靠。” 邵氏长长一叹,闭了闭眼,苦笑道:“悦儿才一岁的时候我便与他分离,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小大人了,说话做事稳重妥帖,他啊看着是温柔的性子却也是个冷淡的。高兴的时候我看不出他有多高兴,难过的时候……我甚至没见过他难过时的样子。我也心疼他小小年纪上了战场每每满身的伤回来,我努力了,可怎么都与他亲近不起来。” “惟儿是我一手带大的,看着他学步、学说话,上私塾、慢慢的成熟起来,每一日我都看着。他的妻子是我挑的,悦儿的妻子却是太夫人挑的,甚至是事情快定下的时候才与我说的。” “奴婢明白了。”何妈妈笑了起来,轻轻的,仿若眼前的妇人还是她照顾着的小小少女,带着几许的宠爱与敬畏,她道:“原是夫人吃醋了。” 邵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也不只是否认还是无奈。 “二爷洒脱肆意,二奶奶温顺嘴甜,相处起来便亲近些。”何妈妈含笑道:“世子爷内敛,郡主清冷,给人的感觉总是疏远些的。可奴婢瞧着都是极为孝顺的。”指尖沾了些许薄荷脑油,继续按着,“奴婢晓得您在意着外头的传言,可您细细想了去,当真是在说咱们府上么?您瞧那闻国公府、定安侯府、何家、赵家,哪家是清静的,哪晓得是不是在说他们?继室与原配的孩子何时能太平度日?继室拿捏着一句‘为你好’做了多少阴毒事儿,谁家没个几本难念的经。那些个说书人不过是东听一句、西凑一句的就编了故事来说嘴的赚钱,哪里能当了真去。” 邵氏顺着何妈妈的话如此一想心底倒也松快了些。 “奴婢说句不大好听的,便是因为外头的人盯着咱们几家想看笑话,反而叫咱们府上都警醒着不闹出事儿来,如此倒是因祸得福了不是?”何妈妈细细瞧着她的神色,笑吟吟道:“世子爷心里是想着您的,天长日久,总会亲近的。” 邵氏眉心一动,“希望如此罢……” 腊月二十五,闭朝封印。 徐悦整日待在家里,她上哪儿他就跟去哪儿。 天蒙蒙黑的时候她去理庶务,他就拿了本经书坐在一旁听着看着,她去各处查看年货备的如何,他便死皮赖脸的扣着她的手跟着,甩都甩不脱。 她同秋水静姝对账需要安静,可他还是粘着,赶都赶不走,一会儿问她吃不吃糕点,一会儿问她喝不喝茶,一会儿给她捏肩膀,一会又、又摸摸索索的。 “我忙着呢!”灼华丢开手里的账本,气闷的瞪他,“你老跟着我做什么。”用力拍开他作乱的手,“再胡闹我揍你了!” “同你培养感情呀!”徐悦挨着她,把脸贴在她手上,“给你揍!” 秋水和静月识趣儿的收拾了账本出去,“最后没多少了,奴婢们今日就能做完了,姑娘歇一会儿吧!” 徐悦扬眉,“乖孩子,过年定给你们一个大红包!” “谢姑爷!”两个丫头笑眯眯的出了书房,顺手便把门带上了。 “我、我收拾一下书房。”灼华叫他那日的一通表白搞得心绪不宁,既高兴又害怕,想信不敢信,便总是躲着他,怕他向她索取情意,更怕自己会忍不住的给他。 只怪这人实在生的好皮囊,又是好性子。万不能怪她定心不坚的! “忙了一日了,不累么?”把人拉了回来,徐悦伸手扣住她的腰肢,磨砂了两下,“待会儿你来指挥,我收拾。现在陪我坐一会儿。” 书房里有地龙,很是温暖,灼华只穿了一身单薄的衣裳,清晰的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抿了抿唇,偷偷瞄了他一眼:“你说、你不会逼我的。” 徐悦点头沉吟了一声,手指忍不住的去勾缠她,绵绵柔情道:“可我也没同意你跑呢!” 灼华抽了抽手,没抽出来,“我哪有跑。” “怎么没有!”徐悦忽的把脸凑近,嗓音低沉沙哑的指控道:“九日了,你每日比我都睡的晚,一回屋子倒头就睡,都不同我说话,我都九日没有碰你了。” 灼华瞪着眼,面色控制不住的粉红了起来,这家伙青天白日的说什么呀! 徐大人拿唇瓣抚她的颈项,委屈兮兮道:“咱们成婚不足百日,我便要失宠了么?” “你胡说什么呀!”温热的唇瓣欲吻不吻的刷在颈间,他的气息火热,一下一下的喷在肌肤上,灼华觉得有些热,不自在的扭了一下脖子,却和他贴的更紧了。 徐悦脱了外跑,唇瓣追着她亲吻。 灼华揪住他脱衣裳的动作,又惊又羞,拿眼瞪他:“你做什么?” 解开里衣,握着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胸膛上,滚烫的,徐悦哑声道:“感觉到了没?” 灼华呆了呆,“你病了呀?这么烫?” 一下子岔了气,徐悦叫她打败了,窝在她的颈窝里低笑不已,“相思病。”说着上手去扒她的衣裳,黑眸幽长的盯着她胸前,“它们是不是长大了?” “没有!”灼华红着脸,揪着马上就要飞走的衣裳,负隅顽抗,“差不多时辰要昏定了,祖母和母亲还等着呢!” “还早。”一把扯掉抹胸里衣,徐大人将人抱上了软塌,欺身而上,气息越发低沉,“九日了,忍不了了!让秋水去回话,晚些去。” “别、别……”灼华有些云里雾里,迷迷糊糊道:“恩,我可丢不起这么脸,反、饭正很快就好了,别去、去说了。” “很快?”认真享受的徐大人抬起头,眼眸危险的眯了眯,“夫人,是不是对你夫君的能力有什么误会?” 灼华瞧着他蓄着列热星火的眸子,瑟缩了一下,想改口可人家不给机会,欺身上来,一顿激烈讨伐,除了颤抖和求饶,灼华到最后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待徐悦松开她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收拾衣物出门去请安,灼华只觉得双腿发软,去请安的路忽然变得遥远起来。 而徐某人神采奕奕,满是餍足。 “真是不公平。”她小声的咕哝着。 吃饱喝足的徐大人垂首去听,然后笑了起来,在她耳边小声道:“那晚上我给你压?” 灼华一口气闷在心口,眯着眼瞪他,这人不要脸的功力真是越发厉害了,咬了咬唇,浅眸一转,忽又温软娇柔的笑了起来,“手冷,想要抱抱。” 徐悦直觉有圈套,但拒绝不了这样的请求,还是搂了上去。 灼华埋首他胸前,拽了拽斗篷,素手游进了他的中衣,摸上那颗小豆豆就是狠狠一捏,然后得意的推开他,甩头就走。 徐悦又痛又酥:“……”他的小妻子是不是变坏了! 见着徐悦和灼华进来邵氏下意识的弯起了嘴角,看了眼一旁与长子问安的次子和萧氏,嘴角平了平,眼眸却是比从前和缓了许多。 “今日可来晚了!” 这句话旁人说意味都显得消极谴责,可从太夫人嘴里出来却是最合适的,似责似宠。 给太夫人和邵氏请了安,徐悦扶着妻子坐下,含笑说道:“原是可以早些出门的,可瞧着没几本账了就想着让灼华对完了再走,哪晓得就晚了。方才先去了母亲那里,才晓得母亲和弟弟弟妹们先来了祖母这儿。” 第257章 时光流转(一) “原是这样。”邵氏看向灼华,笑问道:“账都好了么?” 灼华颔首,澹笑莹然道:“都结了,只剩红封包完,账房便也可以封印了。” 未免邵氏觉得她想夺权,一旦一处管事封印便让他们直接将印交到邵氏处,等到账房的印交出去,灼华的任务便也完成了。 “我头一回独自理事,手忙脚乱的,眼看就要过年了都还没弄好,还是母亲连夜帮我,才在除夕前都封了印。”邵氏看着她,目光复杂,又带了丝笑意,“你和你身边的人年纪虽小,倒是稳重。” 太夫人拨了拨手中的串子,流光碧色,笑道:“早年在北燕都是亲家老太太帮着打理庶务,阿宁懂事怕累着她祖母早早接了庶务,这么些年了,自然对里里外外的都熟悉。” 邵氏点头,原以为说她接掌家中庶务不过是为了给她添了好名头而已,倒不曾想竟都是她在打理。心生骄傲,这是她的长子媳妇呢!转念免不住的又叹息,若是二儿媳也能这般能干,她也不必终日担忧他们夫妻会不会被欺负了。 她与萧氏道:“待你生了孩子,跟着你大嫂好好学学。” “儿媳也是这样想的。”萧氏神色柔婉,眼眸温缓亲切的看着灼华道:“嫂嫂不知,我是好生佩服嫂嫂呢!若能学得嫂嫂一般的本事,我梦里都要偷笑了。还望大嫂不要嫌弃我愚笨了。” 灼华倒也喜欢萧氏的单纯与良善,若能与她好好相处,多一个人调和邵氏和徐悦的关系倒也是极好的,“定是知无不言的。如今陈管家正在教了几个丫头学习看账,弟妹也可选两个伶俐的送过去,让她们一道学着,将来也可有帮手。” 萧氏高兴的直点头,转而又好奇道:“听闻嫂嫂身边的大丫头都是识字懂账的,都是大嫂教的么?” “大多是宋嬷嬷和陈管家在教,我不过偶尔凑个趣儿。”灼华揉了揉额角,笑着道,“那几个丫头一日日缠着要学这个学那个,也是给她们闹得头疼。也亏得她们肯学,如今事儿都是她们分担着,我也好偷得浮生半日闲。” “便什么都教?”邵氏惊讶的很,世家之中能读书识字的姑娘便不多,能让身边的丫鬟都读书识字,那几乎是不能的,“懂得多了,可难保不生了心眼儿了。” 太夫人却笑道:“多读书多识字,心境开阔了,做事更利落通达。端看主子如何驯服下头了。” 萧氏愣愣的眨了眨清澈的眸子,吟吟道:“看来我是真的有的要学了呢!”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循序渐进。”邵氏安抚的拍拍她的手道:“你性子软,若是怕压不住,便稍许锻炼几个就成。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御下方式,郡主的方式也未必适合你,能学的几分也便不错了。” 太夫人看着邵氏,也是明显感觉得到她的改变,果然了,身边没了嚼舌根儿爱挑唆的,便是依旧偏心着,却也能使心态平和许多了。 她虽不管事,但到底是府中的大家长,里里外外总是瞒不了她的。看着邵氏身边的人员变动,不得不赞叹长孙挑媳妇的眼光不错呢! 看了儿媳一眼,她问灼华道:“这些日子可有人为难你么?” 邵氏局促了一下,有些心虚的看了眼长子。 灼华缓缓一笑,回道:“都很好,晓得我年岁小经验不足都还劝着我不要着急。能这么早封印,也多亏了母亲和各处管事的帮忙了。” “大嫂可别谦虚,昨儿我去母亲那里正好几位管事的在回话,个个不住口的称赞大嫂赏罚分明,办事利落!”看向邵氏,萧氏笑道:“母亲笑的合不拢嘴,直说自己清闲了许多呢!” 灼华神奇的看了眼徐惟,真是想不到心思阴暗的他竟会娶这么个纯善的妻子。若是换了个肚肠同样九曲十八弯的,邵氏的心思怕是再也挽不回了。 她倒是挺惊讶灼华办事利落的,倒也没那么夸张,不过看着长子似乎很高兴,邵氏不好意思的咳了一下,也便没有否认了。 灼华轻轻一笑,打量了一番邵氏的气色,道:“母亲这几日面色红润了许多。” 何妈妈笑着道:“多亏了世子爷的降火茶和郡主的香囊,夫人最近吃的多了,睡的也香了,气色自然好了。” 茶,是给邵氏送了两回。 不过,头一回灼华故意让送东西去的小丫头说是孝敬卞妈妈的。 卞妈妈以为是灼华和徐悦要讨好她,便也堂而皇之的收下了。 第二回送去的时候,何妈妈话语里漏一点给邵氏晓得还有那么一回,邵氏自然会觉得是卞妈妈故意拿走了东西,不叫她晓得长子对自己的关怀了。 人心啊,多疑,一旦起了一个口子,就会无限的怀疑下去。 邵氏看着长子,心里赞了好些话,可到底不曾和他亲近热络,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烘茶辛苦,你们别累着了。” 徐惟看了眼母亲神色,嘴角挂着洒脱的笑意,眼帘微垂。 徐悦温缓一笑,“是。” 灼华对于徐悦也是无奈,就这么一个字,人家想和你聊也聊不下去啊! 不过,总算两人之间有些进步了,二十多年的隔阂,想一朝改善也是不可能的,慢慢来吧! 冬去春来。 姚氏于新年里生下了沈家第一个玄孙。 沈祯给他取名沈松玉,“松径定知芳草合,玉书应念素尘侵”的松玉。 孕期自己抬上来的两个姨娘有些蠢蠢欲动,私下停了避子汤,姚氏为保孩子地位也发了狠话,在她生下嫡次子之前谁敢有孕,一并灌了红花发卖出去。 妾室告状道烺云那里,烺云想起生母所作所为,心下揣揣不安,自当偏帮妻子,应承了她的话。 姚氏这才安下心来。 孩子洗三礼的那日,大房的世子爷忽然病逝沉珂了起来,老先生竭力施救这才将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冯氏晓得大伯不行了,竟连夜从庄子上逃了回来,在大房撒泼吵闹,哭啊喊啊,逼着世子夫人将沈煴华过继到名下:“儿子都住在你们大房多年了,已经默认了过继一事了,凭什么又不认了!” 世子夫人被闹得无法,在这么下去丈夫哪能好好养身体,只能应了。 沈煴华晓得做了嗣子,长辈一旦死了,他明年的殿试便又要错过,可又舍不得得来的好机会,便在开宗祠告祭天地祖宗时喊了岳家来观礼,让他提关于请封世孙的事。 老爷子捋着长须含糊其辞道:“请不请封的都是小事,端看皇帝批不批吧!” 沈世子最后于龙抬头的日子过世。 老太太轻描淡写道:既然做了嗣子,三年守孝一天也不能少! 韦家和五房的人没完没了的闹,李锐又在暗里使了几个与老爷子来往较多的老臣也去做扇扇风,“什么有爵人家不能没有世子”,“世子有了嗣子,立世孙也不是不能的”云云, 于是,老爷子大笔一挥,请封的折子递了上去。 不过,一直没有下文。 当然不会有下文了,定国公府又不是没有嫡房的男嗣,要立继承人也轮到一个庶房出来的。只不过沈祯不肯去挣罢了。 煊慧与柳扶苏如今正恩爱。 每回煊慧来徐家看她都会待到傍晚,等着柳扶苏下衙了绕道过来,接了一道回家。 柳大姑娘的名字也定了,叫做柳云舒。 坐看庭前花开花落,笑看天边云卷云舒。意在,希望她能做到去留无意,宠辱不惊。 当初,产后虚弱的煊慧姑娘款款深情的同丈夫说:“她是你的曾经,你人生的一部分,我不希望你忘记,我喜欢的就这样完整的你。” 柳大人感动不已,自当将“曾经”埋的更深一些,把妻子和女儿捧在手心里宠着,时不时同妻子说一说心中的“小秘密”。 再见柳大人,只觉此人的清泠之气少了许多,温柔的神色更见和煦。 沈焆灵怀了第二胎,可惜的是没保住,于春分那日被妾室下了红花,孩子打了下来,是个成了型的男孩儿。 灼华和煊慧去看她,她哭的伤心,很是憔悴。 见到丈夫回来,沈焆灵雾蒙蒙的忧伤着,不言不语不抱怨,默默垂泪。 云海气的狠了,却没有将那个下手的妾室杖毙,而是过继了她所生的庶子庶女全都过继给了旁支无子的堂兄,妾室没有受到皮肉之苦,却比生生剜了她的心还要痛。 灼华听着看着,隐约看到了当年的祖母。 你说她们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丈夫的怜爱,以后还会有孩子,可终究不是这一个了。 最近,李郯最近有些不大高兴。 第258章 时光流转(二) 她与姜敏成婚一年半了,肚子却一直没动静。 眼看着同龄的夫人奶奶都生了一个又一个,同是体寒的蒋韵也有了身孕,更是闷闷不乐了。 姜敏劝不了,只好来寻灼华帮着劝劝。 灼华无语了一下,哥哥啊哥哥,你让你这个都不敢有孕的妹妹去劝,你不觉得是在往我心窝子里扎刀子么? 可没办法,当人妹妹的,得人家这么些年的疼爱,总要回报些的。 难啊难啊! “你看我家二弟妹不也是成亲两年才有孕的么?闻国公府三奶奶成亲三年了还未生育,宫里的那些娘娘,就说柳氏吧,都侍奉陛下五六年了不也还没孩子么?你急什么,越急越不来,你若放开了心怀,说不定立马就有了呢!” 晋怀小公主依旧不大开心,开始摧残窗边的海棠。 灼华心痛的看着那盆花,她养了五年了呀,于是她决定牺牲小我,又道:“你瞧瞧我罢,身子差的很,能不能有都两说了。” 李公主摘花的手一顿,以一副奇怪的神色瞧她:“……” “有没有心里平衡了些?” 李公主默了默,微微瞟了灼华一眼,小声道:“你可能不知道,是徐悦和六哥让太医把你的情况往严重了说的,什么快病死了,什么不能生育,都是假的,你的身子没那么差。” 她当然晓得自己的身体没那么差,家里还住着位神医呢! 只是…… 灼华浅眸一眯,表示她怎么不晓得还有这么一出?! 李郯一瞧自己说漏了嘴,干笑了两声,“他们当初可能就是为了吓跑竞争者。” 一脚跨进屋来的徐大人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眼神东飘西飘,“我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 沈郡主支手托腮,满面温柔的看着丈夫,“徐大人,手腕挺利索么!听说,我一身的伤病虚弱的快要死了呢!” 徐大人:“……” 好吧,然后李郯李公主很愉快的忘了自己还没能有孕这件不怎么愉快的事,厚着脸皮赖在人家屋里,专心看徐大人赔礼道歉。 徐家夫妇:“……”什么怪癖! 最近这段时间李怀倒也安静,就看着李彧和李锐斗法。 李彧实力原不如李锐,但他善于收买人心,最近倒也笼络了不少官员归入麾下。 而李锐算计了灼华几次,后被狠狠“反噬”了几回,折了一部分实力,如今算是旗鼓相当,但他又要防着灼华会突然出手帮李彧,所以每回都只算得小打小闹。 她如今嫁作他人妇,李彧是不方便上门了,让底下官员的妻子来请,她也懒得赴约。 沈缇看着儿子和李锐斗了小半年,也没什么进展,又想起了灼华的手腕,让宫里的女官来请了几回,灼华都以身子不爽为由拒了。 再来烦,灼华直接一句:“万公公是个厉害的,娘娘和殿下有他不就够了。” 淑妃得了回话恨得压根儿痒痒,却也是无可奈何。 一场春雨淋淋漓漓落了半个多月,待放晴时百花已凋零大半,晴光袅袅之下柳枝蜻蜓点水着池塘,撩拨起一圈又一圈轻缓而柔婉的涟漪。 转眼间灼华与徐悦成婚也半年多了。 四月十七是太夫人的生辰。 老人家不喜铺张吵闹,没有操办,只是喊了自家儿孙来家中一道吃了个饭。 便是如此,也是几十口人了。 席面还未开,女眷们在前头西跨院儿里听戏,男子们则在大厅聊着他们的官场和商场。 老人家想念几个奶娃娃了,几位夫人便带着孩子在四顾堂陪着说笑。 萧氏的肚子也快八月了,圆圆的挺着,神色宁静又幸福的坐在一旁。 没了卞妈妈从中挑唆,又有了何妈妈和萧氏的从中调和,邵氏近期来倒是心态不错,偶尔也会想起关心一番徐悦和灼华,也不再为难什么,日子倒也平顺的很。 二夫人抱着龙凤胎的孙女坐在太夫人下首,看着萧氏的肚子问道:“侄媳的产期近了吧?” 萧氏微微一笑,抚着肚子回道:“是,就在六月初了。” “早夏,会是个很好的命格了!”二夫人眸子一亮,很是为小辈高兴,转头又看向灼华和两个庶子媳妇,“你们可也要努力了,孩子年岁一般大,才能玩到一处去呢!” 两个庶子媳妇嫁进来比灼华要早了一年,算起来也一年半了,倒也还未有子嗣,闻言都是一脸局促又紧张的应了“是”。 太夫人握着灼华的手,眸光含笑温慈的同她道:“才成婚呢,不着急,你也别有压力。”然后又同另外两个孙媳妇道,“你们也顺其自然。要小娃娃玩在一处还不简单么,来年一起再怀一胎不就是了!” 女人们凑到一处总要聊到子嗣的话题,灼华也是无奈,接过了二夫人手里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同她聊起天来,一岁多的娃娃说话叽叽喳喳却又不甚清楚,索性同凤梧“交流”多了,倒也能听懂一二来。 “哦,是嘛,哥哥抢你玩具拉?所以你生气了?” 奶娃娃瞪着一双大眼,用力的点头,“气、气!” 大人们听着都是哈哈大笑。 二夫人道:“便是我也很难听懂明郎和贵姐儿的话,郡主倒是能听懂了。”二夫人指着小丫头胸前的项圈儿,学着孩子的奶声奶气问了小孙女,“这漂亮是谁送姐儿的呀?” 小丫头抬起头看着灼华,白嫩嫩的小指头一指,一字一点头的道:“泡、酿、婶、羊、送。” 众人听着小娃娃一本正经又跑偏了语调,一阵大笑,直夸她可爱伶俐。 小孩子看着大人笑的高兴,也跟着笑,圆圆的眼眸闪闪发亮,可爱至极。 二夫人含笑爽朗道:“孩子项圈好几个,却是最喜欢这个,出门前让他们自己挑,都挑了三色宝石的。” 邵氏抱着龙凤胎的哥哥在逗弄,看着孩子胸前的项圈看着,红、紫、黑三色宝石通透温润,角度翻转,映衬着光线发着柔和鲜亮的光芒,她含笑道:“小孩子喜欢颜色鲜亮的,咱们打项圈做不过坠个玉石,阿宁心思好嵌了三色宝石,光线下头忒是漂亮,孩子自然喜欢。” 太夫人带着引着,邵氏也不知何时开始,偶尔会叫了灼华的乳名儿。 二夫人看向灼华笑着道,“这样成色的宝石少见了,郡主竟舍得打磨了送给小孩子,实在太贵重了。” “再贵重哪比得上咱们的心肝肉啊!”灼华咯吱小娃娃,“是不是?” 这样的话,但凡孩子的血亲听了都会高兴。 二夫人一脸的窝心,看着灼华的眼神更是可亲不已。 小娃娃笑的直打挺,又攀着灼华的脖子,站在她的膝头上又笑又叫。 灼华也不制止她,圈着孩子一同笑闹。 半大的孩子精力最是好了,不比襁褓婴儿,灼华前头闹了一场风寒才好些,精力有限,闹了一阵实在是抱不住了只得将孩子送还到二夫人的怀里。 石妈妈领着丫头来替众人更换热茶,又上了几碟子点心。 小孩子闹的累了也饿了,抓着点心吃的高兴,还招呼着抱着她们的二夫人和邵氏一起吃。 “荷花、荷花!”明郎指着灼华桌上的荷花酥还要吃。 几块糕点下肚,定是渴极了,明郎攀上桌子去拿茶盏,邵氏去拦,动作太急反倒打翻了茶盏。茶盏倾斜了出去,洪流一般洒向一旁坐着的萧氏。 茶水刚上来,还是滚烫的,若真泼到了她肚子上怕是要不好,灼华也不及想什么便抬手替萧氏挡了一下。 四月底的气候已是穿着单薄,所有的茶水尽数渗过衣料捂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痛的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第259章 烫伤 麝香 “大嫂!”萧氏吓了一跳,伸手去扶她,正好握在了被烫到的地方。 灼华当真是头皮发麻。 二夫人赶紧接走了孩子,忙不迭的道歉,愧疚不已。 萧氏又感激又担忧,红着眼眶急急的问:“大嫂、大嫂你痛不痛,都怪我不好,我反应太慢了。” 邵氏扶着灼华坐回去,无措的站在灼华身边,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去来,她怎么都没想到,灼华会去帮萧氏挡这一下。 灼华勉力一笑,“没事,别紧张。” “脸都白了,怎么会没事!”太夫人赶紧让石妈妈扶着她进了次间去,“快去找烫伤膏来。” 叫了丫头赶紧去鹤云居拿干净衣裳,再通知徐悦。 进了次间,石妈妈小心翼翼的替她解了衣裳,右臂被烫了一大片,隐隐已经有水泡起来了,“怎么这样严重。” 一旁的女使道:“茶水是刚烧开的,尚且九分烫呢!郡主皮肤嫩着,经不得热水刺啦。” 太夫人气的要命,可也不能怪着不懂事儿的奶娃娃,心里憋了口气,双眼直瞪着抱孩子的邵氏。 邵氏紧张的看着灼华手臂上的伤,她也没想着会这样啊! 石妈妈给灼华上药,眼瞧着刚刚还憋着的水泡都鼓了起来,“郡主皮肤嫩,都起了三个指面儿大小的水泡了。” 她今日偏穿了件窄袖的衣裙,要看伤势就得脱下半边的衣裳,身子半露着,雪白的皮肤上又是吻痕又是咬痕,觉得比起痛,灼华现在更尴尬。 太夫人见她面色一阵白一阵红的,眸光掠过她身上的红痕,惊了一眼,赶紧让大伙儿都出去。 石妈妈上了完了膏子,轻轻掩上衣裳道:“这水泡最快也得三五日才能消下去,这几日可得小心些,以免发炎感染。” 徐悦正好进来,似谁都看不见的直奔着妻子过去,面色倒比灼华还要白一些,蹲在她的身前,轻轻拨开衣裳瞧了一眼,双目触及那一片烫红,下颚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蕴了许久,才道了一句:“痛吗?” 灼华瞧着他紧张的神色,心底莫名一舒,缓缓一笑,抬手给他拭了拭额角的薄汗,摇头道:“没事了,别担心。” 太夫人叫了几位夫人带孩子先去午歇一会儿,又让邵氏先送了萧氏回院子。 四顾堂安静了下来,徐悦替她除了衣裳,又换上干净的,小心翼翼的似乎带了些颤抖。 看着徐悦领着她出来,倒是能忍,瞧不出娇怯怯的样子,太夫人怅然道:“你倒还肯护着萧氏了。” 灼华和煦的笑了笑,“她很好,何况孩子无辜。” 太夫人慈爱的看着她,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没再说什么。 出了四顾堂,徐悦突然弯腰一把将她恒抱起来,灼华一惊下意识的去搂住他的脖子,又蹭到了伤口,瑟缩了一下。 徐悦一紧张,“又痛了?” 灼华不好意思的捶了他一下,“你放我下来,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腿。” 徐悦抿了抿唇,沉沉道:“我不晓得该做些什么让你舒服些,叫我抱着吧,仿佛我能帮上些什么了。” 灼华微微一笑,“也没有很痛。” 徐悦拧眉道:“水泡都起了,怎么能不痛!” “休息几日也便好了。”灼华拿指头戳他的脸颊,笑道:“你气什么呀,小娃娃又不懂的,你就是在他面前生气他也只当你在唱戏呢!” 瞧她还笑得出来,徐悦稍稍松了口气。 从四顾堂到青山院尚有一段距离,徐悦这般抱着她,路上总有下人投来惊讶目光,灼华不必他脸皮厚,总有些难为情,揪了揪他的衣襟,小声道:“徐悦,你放我下来吧!” 徐悦低头看她,眉目清澄间有明媚的光,“我脸皮厚,不怕羞,你怕羞便躲我怀里。” 灼华把手伸进他的衣衫里,狠狠拧了一把。 徐大人低沉的笑着,“你伤着,我不能碰你,你就来点火,我若兽性大发看你怎么办!” 灼华斜他一眼,搂着他的脖子轻柔婉转道:“你舍得,你来啊!” 徐悦愣了一下,把怀中人微微一抛,引的她惊呼起来,低笑道:“自然舍不得。” 回了鹤云居,徐悦将她放到床上,去脱她的衣裳。 灼华揪着衣襟,心慌慌的瞪着丈夫,“你做什么呀!”【太流氓是要被屏蔽的!!!】 “想什么呢!”徐悦失笑,点了点她的鼻尖,“衣裳磋磨着疼,宽了衣舒服些。” 灼华粉着面,直摇头,“我不脱!”哪怕是待在自己的屋子,也、也不能这般轻浮了!伸手推了推丈夫,“你走开啦!” “你哪里我瞧过,还这般害羞!”徐悦啄她一下,见她脸红的要滴出血了,还是放过她了。 邵氏送了萧氏回去后,又转道来了灼华这里,别别扭扭的关怀了几句,这关心或许更多的还是为了萧氏。倒也算有了进步了。 灼华和邵氏一向不亲近,邵氏从前也防备着她,如今关系忽忽有了转承,便会有一种“我当你是坏人,结果你竟是个好人”的尴尬,邵氏会别扭也是正常。 徐悦虽没说什么,可看到母亲来看灼华,到底心里还是高兴的。 第二日,邵氏又来,还带了烫伤膏,“这是我让何妈妈去外头一个老大夫那里买的,那个大夫治烫伤最是拿手,你、你试试用着。” 灼华眨眨眼,似乎有些惊讶,“多谢母亲。” 邵氏唇微动,抿了个浅淡的笑意,依旧有些尴尬。 何妈妈瞧着灼华今儿穿的广袖衣裳,便笑呵呵道:“不若奴婢给郡主伤药吧,老大夫说膏子里加了薄荷,涂上清清凉凉的还能缓解了疼痛呢!” 灼华也不好拒绝,便也应了。 烫伤处最严重是在手肘上方一点,昨日烫红的地方已经好多了,只三颗指面大的水泡鼓鼓的,在雪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有点触目惊心的。 何妈妈小心的沾了膏子给她涂上。 灼华闻着膏子的气味不由皱了皱眉,浓浓的薄荷气味下似乎还隐藏了旁的气息。 邵氏以为是把她弄疼了,转脸同何妈妈说着,让她手底下轻一些。 灼华拿起罐子仔细闻了闻,心下几分确认,挥退了丫头,让秋水长天把门守住了。 看了眼关上的门,邵氏疑惑问道:“怎么了?” 灼华睇着那盒烫伤膏,轻道:“母亲,是谁给您推荐了这个老大夫的?” 邵氏看了眼膏子,神色微微一动,“这膏子怎么了?” “这膏子里虽加了极重的薄荷,但隐约还是能闻得出来几位药材的味道,麝香、白僵蚕、肉苁蓉、白蔹,母亲,烫伤药里是用不着这些的。”灼华缓缓说着,浅眸瞧着邵氏神色平和,“这几味都是息肌丸里用得到的。” 息肌丸她是知道的,用在身上可使女子不孕! “不!”邵氏双眸微突蹭的站起,看着灼华良久,唇瓣抖了数回,想起前翻种种又颓然坐下,拿着膏子呆愣着喃喃了一句,“为什么……” “郡主,夫人是不会害您的呀!”何妈妈惊诧的看着膏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那大夫是卞妈妈推荐的,膏子是奴婢去买的,郡主,真的和夫人没关系的!” “我知道,我信母亲也信妈妈,若是真的要害我,何必自己送来呢?”灼华扶了何妈妈起来,温和道:“何况我这点伤便是不用药三五日的功夫也都好了。只是这里的几味药材用在伤处,却是会使得伤口溃烂。” “溃烂?”邵氏一口气梗在心口,饶是她不够精明也晓得什么意思了,“她想让你伤口好不了,好让你怀疑到膏子上去,好让你怀疑我在害你!”怒气冲出了心口,狠狠咳了几声,“她到究竟想做什么啊!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人心难测。”灼华轻轻握了握邵氏的手,宽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您也不必去查,好歹也是伺候了您几十年的老人儿了。”微微一顿,“徐悦若是晓得了,免不得又要伤了你们母子情分。” 邵氏心口一动,看着灼华和缓宁静的面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她既存了挑拨的心,如何让她得逞,母亲既知是谁做的,我也不算咽了委屈。”灼华淡淡一笑,“只是病重的人心思混沌,母亲还是将她送去乡下庄子里养着吧,弟妹即将临盆,一切谨慎为上。” 邵氏无言的又坐了半晌,她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事都和她以为的不一样了。她以为的贴心人竟在害她,她以为的怀了坏心思的人却惦念着她和长子的情分,惦念着弟妹的身孕。 究竟谁是真、谁是假? 直到徐悦回来,邵氏才起身离去,跨出门去,又回过头来,“记得、把膏子洗了。” 邵氏走在回去的路上,总觉得心口梗了些什么,仿佛是想要个明确的答案,她拿着膏子转脚去了胡大夫那里。 胡大夫虽是府医,却也是有些真本事的,看了膏子,说了几样药材的名儿出来,邵氏不懂药,也没有确切的记得灼华说的是那几味,可“麝香”二字,她却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第260章 木棉籽油(一)息肌丸 “是不是加了息肌丸在里面?” “那几味药的功效确实类似息肌丸。”胡大夫点了头,“这膏子还是不要用了,里面的几味要接触了破损的皮肤,会使伤口不愈甚至溃烂。” 大约是失望了,邵氏反而平静下来了,“今日你不曾见过这膏子,若有人问起,便说我来向你要些止疼的药。” 当徐家府医之前,胡大夫也曾是好些官员家中常年用着的大夫,内里的弯弯绕多少晓得一些,闻言,神色平静的应下了,“老朽明白。” 邵氏对卞妈妈到底信了几十年了,一时间也难以狠下心来将人送走,二来,也是对何妈妈存了疑心,膏子是她去买的也是有机会动手脚的。毕竟,卞妈妈和何妈妈如今的嫌隙也是不小了。 何妈妈自然也晓得邵氏的想法,便悄悄的排查了卞妈妈身边的丫鬟,直到找出那个替卞妈妈收买老大夫的那个丫头,送到了邵氏面前,邵氏这才彻底的失望。 人也没去见一面,第二日一早卞妈妈就被送往了乡下的庄子。 于五月中旬时病逝。 五月中的天儿已经热的很了。 馋嘴怕热的长天已经抱起了冰酪子咕嘟咕嘟的喝起来了。 往日宋嬷嬷就管的严实,不怎么允灼华碰凉的,如今成了婚,想着叫她养身子,更是半点也不许吃了。 为了解馋,灼华总叫了长天在她跟前吃冰酪子,听着冰块在碗中碰撞,仿佛也能感受到一丝凉气。 “这碗还没吃。”长天探头探脑的望了眼窗外,观察宋嬷嬷的出没,半遮着唇低声道:“要不、姑娘偷偷尝一口?” 灼华眼眸一亮,接了碗正要喝,徐悦下衙回来了。 唇刚贴到碗边的灼华:“……” “以后别再你们主子面前吃冰的。”徐悦拿走了冰碗子,塞回到长天手里,转眼又无奈的看着妻子,“馋猫儿,不怕痛了?” 看着被长天一饮而尽的冰碗子,灼华皱了皱脸,转脸对丈夫娇嚷道:“你也不许吃!” 徐悦宠溺的一笑,俯身亲吻她的眉心,“夫人吩咐,自当听从。” 秋水长天笑眯眯的退了出去。 “近日忙么?”灼华给他解开缠在手腕上的腕带,宽了官服。 气息相亲,烛火的光芒将她们的影子投在浅棕色的地毯上,相互依偎,这样的画面总是格外温柔缱绻。 “最近都是处理一些早年积压的案子。”徐悦跟着妻子在软塌坐下,她跪坐在他背后,为他解开发髻,夫妻闲聊,这样的情行温馨又从容,“有些人证都不在世了,物证也不见了,处理起来有些麻烦。我可能需要离京几日。” “恩。”她应了一声,“办案重要。出门需要的衣物什么的,我先准备起来。” 徐悦抬手去捉她的手,轻轻一拉,柔软的身躯便伏在了他的肩头,“怎倒是半点不舍都没有呢?” “你又不是头一回离京办差。”灼华闻着他身上的旃檀香气,软软道:“你既当着差,自然得以公事为先,总不能时时刻刻守着我吧!” 他转过头,扣着她的后脑勺吻她,“我不在家是时候,想不想我?” 她生涩的回应他,“一点点……” “郡主、世子爷……额,主子继续!”静月进来回话,见着内室的门没关,以为不会见到什么不该看的场面,一时间眼睛不知往哪里放,赶紧背过身去。 徐悦啃了妻子一口,才松了手叫“进”。 静月示意了倚楼几个仔细守着,进了屋来反手关上了门窗,回道:“奴婢发现莲生似乎、有孕了!这几日清晨总是作呕,她说是吃坏了肠胃,可奴婢瞧着不像,她最近吃东西吃的很少,嗜睡的厉害,而且……厨房里的鸡血莫名其妙的不见了。” 灼华替徐悦松开发髻的手一顿,“有孕了?” 指尖插入发间,轻柔按着,徐悦躺在妻子的腿上,享受的闭着眼,微微抬了抬眉,“鸡血?有什么说法么?” 灼华提示道:“月信。” 徐大人轻轻咳了一下,有些尴尬,没再说话。 “岑华怎么说?” 静月垂眸回道:“她上个月初的时候出过一趟府,去了个隐蔽的宅子见了惟公子,确实、确实行了周公礼。” 莲生的容色尚且称一声清秀,也识得几个字,可她不会诗书,更不会工曲,徐惟是才子却不是什么风流公子,若非有所图谋,如何会去动兄长院子里的女人? 可人收用了,如何不叫她做事呢? 或者,人家已经动手了? 灼华一时想不出个什么来,“让岑华盯紧了。”想了想又道:“暮云院送过来学看账的丫头那里,有套出什么来么?” 静月看向灼华,两眼放光道:“姑娘怎知可以从她们嘴里问出什么来?” 灼华挑眉,好不谦虚道:“你家主子是神算呀!” “你就是故意让暮云院的送人进来,她们哪里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来打探?”徐悦勾缠着她的青丝,黑眸中流光倾泻,道,“那些个丫头再是机灵,哪里比得过夫人调教出来的,谁套谁的话,还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静月恍然大悟,学着长天狗腿拍马:“姑娘神机妙算!姑爷眼光真好!” 徐大人和徐夫人表示很受用,“乖孩子,待会儿去宋嬷嬷那里拿个西瓜去吃。” “谢姑爷夫人赏。”静月笑的软萌萌,又道:“她们似乎对夫人很感兴趣。上回姑娘见着光不大舒服,摇晃了一下,她们便明里暗里问了好几回,问姑娘是不是畏光。最近又问什么是不是胸闷恶心的,仿佛是关心姑娘是不是有孕了,可奴婢瞧着似乎另有他意了。” 灼华觉得自己的决定果然正确,这小丫头小小年岁却十分机敏,放在人群里,确实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不错,你很细心。” 胸闷?畏光? 灼华觉得能有一问,必然有缘由,但绝对不是为了探一探她是否有孕,莲生离她近,打听一下她最近是否有换洗不就知道了?倒是她最近确实十分畏光,不似从前眼睛不好的怕光流泪,而是见着阳光就头晕。 莫不是,她们真在她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么? 徐悦摸了摸她的眼睛,“天气热了,光线也刺眼起来了,实在不舒服就带着眼纱。”见她若有所思,微微支起身子,紧张道:“怎么了?哪里不对?” 灼华微微拧眉,道:“我最近确实感到怕光怕的厉害,有时候见着光就头晕。” 徐悦翻起身来把人搂进怀中,“多久了?怎早不与我说?” “就最近。我原也怕光,若不是静月这一说也不会想到会有蹊跷。”灼华安抚道,“你们也别急。大抵也不会是什么重药,不然他们也不会一遍一遍的问了。静月。” 静月听出几分严重来,神色便肃然起来:“是。” 灼华嘱咐道:“让她们知道我确实畏光,最近也有胸闷的感觉。让岑华把人盯紧了,看她们还想做什么。” 静月敛眉应下,郑重道:“是,奴婢一定办好。” 静月退了下去。 徐悦拥着她,担忧道:“明儿我告个假,陪你回去让阿翁诊一诊。” “好。”灼华有些紧张,生怕真让旁人动了手脚,这半年的身子又白养了,她还是很想同他有个孩子的!可抬眼见丈夫似乎更紧张,温润漂亮的面上微微覆了一层寒霜,她抬首抚了抚他的眉心,浅眸一弯轻轻笑道:“不会有事的,若真是猛药,我这会子哪还能活蹦乱跳的。” 半夜时因着一阵小腹抽搐而醒过来,月信来了! 推了推紧锁着她的丈夫,“悦郎。” 徐悦立马翻起身,“怎么了?” “帮我喊秋水。”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道,“那个来了……” “好。”徐悦松开她下床点了灯,喊了秋水进来帮她更衣。他倒是想亲自动手的,不过妻子实在害羞,不肯让他帮忙。 收拾妥当,徐大人体贴的抱着妻子回床上,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痛不痛?” 这回又没来得及吃药丸就来了月信,她低软着道:“有些痛。” 大掌伸进她的衣裳里头,贴着她微凉的小腹轻轻的揉搓着,“你这月信怎这么不规律,一忽会儿的提前、一忽会儿的推迟,不是吃着阿翁给你开的药么?” 两人默了会儿。 都察觉到了不对经。 “从前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开始我只当是同你……”灼华有些紧张起来,揪了揪他的衣襟,“大抵和她们的手脚有关了。” “别怕。”徐悦吻着她的眉眼,“我陪着你呢!” 灼华搂着他的颈,用力的勾着,从前不怕死的如今却忽然害怕了起来。 她忽道:“常听人说世家嫁娶都有门道,一旦原配死了,丈夫大半会续娶原配的本家妹妹,以维持两姓之亲。徐悦,我若死了,你会娶我的姐妹么?” 徐悦拥着她,心尖一颤,摇头道:“不娶了。”他一生的热情都耗在了她身上,没有心力了。 可能她还是没有爱他,亦或者她的爱是变态的,她的第一想法竟想着让他陪她一起死,也不想让这张漂亮的脸蛋去靠近别的女人! 第261章 木棉籽油(二)病症 未免惹人起疑,正好她也来着月信,便将回去的事情缓了缓来办,第二日去太夫人那里请安的时候灼华便提了一嘴说是想祖母了,想回去看看。 邵氏道:“你进门半年多了,也少回去。左右咱们两家住的近,你若想亲家老太太了,回去瞧瞧便是,早去早回,出门多带些人。” 自打烫伤膏的事情之后,邵氏称病了好几日不肯见人,出来之后对灼华便又是另一个态度了,虽还是谈不上亲切,关怀的话却也不再那么别扭,偶尔也会陪着萧氏散步到鹤云居来瞧一瞧、坐一坐。 不得不说,萧氏对这个家的人十分真心。她总是会顺着谋一句话,将邵氏对大房的一点点积极的情绪夸大了说出来,引导着双方的关系往好的方向去发展。 太夫人虽因徐悦的关系偏心灼华,却也十分喜欢萧氏。大抵也是因为萧氏真的是个很美好的人吧! 而徐惟的一切萧氏都不晓得,甚至还以为徐惟对长兄也颇为关怀。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个家里没人会想到,这两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之间还有那样一笔帐呢! 徐悦趁着这几日出京办了差,想着若真有什么他也好可以陪着她。待到灼华月事过去,选了个休沐的日子,夫妻两个一同回了沈家。 五月底的天光正盛,下了马车迎面扑了光线过来,灼华一阵晕眩。大概是也是心理作用,只觉这阵晕眩胜过往日任何一回的难受。心下揣揣,手脚竟是冰凉了起来。 徐悦牵了她的手,灼华发现,他竟比自己更紧张,手心还冒了汗。 未免长辈担忧,两人还似往常一样一个陪着岳父舅兄们说话,一个陪着老太太聊天。 姚氏倒是个十分懂情识趣的,生下长子后就把孩子送到了老太太处,“孙媳是个笨的,从前庶务都是妹妹帮着打理,如今拖赖不了了,孩儿还小交给婆子孙媳也不放心,还是交给祖母最是安心。” 如此一来,既让长子在府中显出了独特地位,也叫旁的人歇了想动歪脑筋的心思。 灼华出嫁老太太正伤怀着,乍然来了个能哭能闹的小奶娃倒也分掉了精神去想她。 孩子如今已经五个月了,最是好奇的时候,一双大眼睛咕噜噜的转着,灼华去抱他,也不怕生,留着口水吃着手指咯咯的笑。 灼华逗着孩子,笑着同老太太道:“嫂嫂倒是送的乖巧,有松玉在,可比给您炖补汤什么的管用多了,两个多月不见,祖母气色更见红润了呢!” “没你这个磨人精在我可不得省心又省力了,饭都要多吃半碗了!”老太太忍俊不禁,“你嫂嫂倒也是个聪明的,晓得孩子放在我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灼华想起了沈煴华,叹了一声,转而笑道:“如今凤梧也有个玩伴了,叔侄一道长大,将来一道考功名,到时候祖母就是京城最最风光得意的人了。” 老太太笑呵呵的看着最疼爱的孙女和玄孙,满目慈爱,“怎么说?” 灼华眨眨眼,抿了笑意,道:“瞧瞧祖母一手关照过来的几个孙子女,云哥中了进士、煊慧嫁了进士,将来啊,小孙子和大玄孙再给您考个状元来,最最要紧的是您最疼爱的孙女我,可是封了郡主的,个个那么出息,可不是风光极了!” 老太太笑岔了气,指着她道:“真真是个不要脸的,都嫁了人了,还这么淘气。” 小东西双腿有力,在灼华身上一登一登,一膝盖顶在了她心口,本就觉得有些胸闷险些一口气没缓过来的虚晃了一下。 陈妈妈赶紧让乳母抱走了孩子,扶着灼华在软塌坐下。 老太太挥手让乳娘抱着孩子出去,做灼华身旁坐下,拨了拨她额际的碎发,“你的气色不大好,不舒服么?” 灼华缓了两口气,摇头道:“最近天气热,吃的少些,倒也没什么不适的。” “吃的少?”老太太瞄了眼她的肚子。 瞧着老太太的眼神飘过来,灼华失笑,“不是啦!”忙转了话题,“凤梧最近调皮么?” 老太太清寡的面上微微一笑,“他如今也开始识字了,读书不如你大哥哥那般板正,倒是对刀枪棍棒的十分感兴趣。我同你父亲商量过了,先让他读书,怎么也要考个秀才的功名出来,长大了若是喜欢往营子里钻就丢给悦哥儿去,有这么个姐夫在倒也不怕他没出息。你四婶倒也疼他,平日里她也废了不少心思去照看凤梧。” “这样不是正好么,有了凤梧去分了四婶的心思,那些污糟话便也少些落在耳朵里。”灼华笑着又道:“您别瞧着徐悦温温平平的样子,却是个狠手,在他手底下长大怕是要脱一层皮了!” 老太太挑眉,“你见过他练兵么?” “虎北营时见过一回,回来后见他训练镇抚司的护卫也是十分下得去手的。”灼华眉目清扬,“倒也怪了,被虐成那样温胥他们还就爱跟着他,从三千营出去打仗一路生生死死那么多年,如今又一同回到京里入了镇抚司。” 老太太平平一笑,眼眸里却是一股深深的欢喜。 灼华看着老太太那样看着自己,“怎么了?” 老太太抚了抚她的脸颊,笑道:“看着你过得高兴,我也便安心了。” 灼华楞了一下。 老太太却转了话题,“你那里还安静么?” “很好。”灼华道,“弄走了那个爱挑唆的,又有了萧氏和性子好的老妈妈一同劝着帮着,婆婆如今倒是平的下心来了。” 老太太淡淡点头,缓缓道:“慢慢来,母子两二十多年没有亲近过,很难一下子做出改变。只要相安无事就行了。”末了却又挑了嘴角,“倒是惟哥儿,取了个好妻子。” 灼华挑眉。 “你祖母我一辈子长在大宅门里,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老太太叹了叹,“嫡庶都有相争相斗的时候,更何况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只是一个出身时候的不同便是天差地别,如何能甘心呢?” 灼华默了默,伏在老太太的膝头道:“从前我不明白,徐悦自小不在婆婆身边长大,好容易团聚婆婆总该补偿些亲情给他的,却为何还要这般偏心,甚至处处防备着他。如今我还是想不通,可也有了解释,大抵便是缘分了吧!他们的缘分只够做一对疏离的母子而已。就似我与祖母的缘分,家中兄弟姐妹那么多,明明我迟早要嫁出去的,可祖母还是万般偏宠是一样的道理。” 老太太轻轻“嗯”了一声,拍着灼华的背,“天长日久,未必没有转圜。总算他也有你太婆婆护着他。” 灼华抱着老太太的腰,忽觉得伤感的厉害,若是她的身子真出了问题,往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这样安安静静的同祖母一同说话的机会了,“若是能把您也带回家去该多好。” “胡扯!”老太太笑骂道:“我有夫有子有孙也有了玄孙,跟着你走,岂不是叫人笑话了!你啊,好好的同悦哥儿过日子,只要晓得你过得高兴我便安心了。” 用了午膳,伺候了老太太歇午觉,灼华才去了典正居。 今日周恒带着焯华出去玩了,没了他捣乱,没人灌酒,徐悦总算是没吃醉了,早早已经等在了老先生那里。 徐悦大抵已经跟老先生说过了,见着灼华过去,凛着神色取了药箱出来给她把脉,一边细细闻着她最近的饮食习惯,身上还有哪里不痛快。 老先生问的极为细致,诊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你身上怎么会有用过木棉籽油的痕迹?” 第262章 木棉籽油(三) 徐悦坐在一旁,直觉这个木棉籽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那是什么?” 徐悦不知,灼华却是知的,“木棉籽油有毒,但这种毒便跟银杏芽头提炼的毒素是一样的,是验不出来的,只不过木棉籽油的毒性不那么强。长时间使用,女子会月信紊乱,伴有胸闷、畏光、嗜睡,严重了更会伴随内脏衰竭而死亡。” 难怪她嫁过来半年,月信都是紊乱的,不是早了就是迟了。 半年了! 竟是从第一日就开始算计了么! 徐悦面色刷白,觉得自己的呼吸几乎都要破碎了。伸手揽过妻子单薄的身子,顾不得老先生在旁,胀着眼眶亲吻她的额际,“别怕,我陪着你呢!” 他拥的很紧,几乎要将她压碎了,灼华抬眼看他,发现他眸中隐隐有水光流转,她楞了一下,耳边似乎听到了一丝碎裂声,从很深远的地方传过来,如此隐约却又如此的清晰。 老先生颇为受不了的抖了抖须,“用不着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脉象上看,她中毒不深,死不了的!”受不了的摇摇头,年轻人情绪真是丰富,“找到源头,断了,清淡饮食两个月,再给她开了方子吃上几幅排排毒也就好了。” 徐悦神色微松,“幸好……” 灼华也是松了口气,宛然一笑,“是,幸好。” 老先生看了徐悦半晌,朝他招招手,“我给你也诊诊。” 灼华心绪又紧张了起来,“诊一下吧!你我同食同住,若是木棉籽油用在你身上,也是不好的。” 徐悦倒是没察觉到自己有灼华形容的那些症状,不过为了让妻子放心,还是乖乖伸了手过去。 老先生闭着眼,捻着胡须细细切脉,时不时掀了眼皮瞧一瞧徐悦的面色,好半晌后才收了手,“你身上也有,不过比她要好些。” 相比晓得妻子可能中毒时的紧绷,徐悦对自己的情况反倒没那么紧张。到底他底子好,中毒受伤也是常有的事儿。 徐悦扣着她的十指,细细磨砂着她娇嫩的皮肤:“我并没有什么不适。” “木棉籽油没什么气味,吃着也不易察觉,我终日在家,你却要上衙的,接触的总要少些,反应自然也会慢一些、小一些。”灼华嗔他一眼,却也没有抽开了手,“那边要问,怕也是想确认我们是不是受了影响。” “去去去。”老先生开了方子扔给徐悦,“你侬我侬的回家去,老头子没眼看。” 晓得情况不严重,夫妻俩心情都松快了许多。 不对,应该说,松快的只有徐悦! 唉! 没见过化担忧为床上动力的! 天色暗下来,一说热水备好了,徐大人便抱着妻子又哄又骗的共浴了。 净房中一阵又一阵的水声泠泠,然后又是粗缓低沉的男音哄骗着,“乖,最后一次……你这样求我,我更是控制不住了……” 徐夫人颤抖着指控还未开始就戛然而止了。【不止就又要屏蔽拉!】 秋水和长天轮值守在廊下,正好一左一右站在了室外,虽低语听的不甚清楚,但那汹涌的水声却是听了满耳朵,二人皆是面红耳赤、头顶冒烟! 尴尬啊尴尬。 这种事情真的是没办法习惯啊!! 灼华直接昏睡在徐大人身上了,一直到了快半夜时才饿醒过来。 “饿了?起来吃点东西?” 迷迷蒙蒙的醒来,看着丈夫一脸餍足又抖擞的精神,灼华气的不行,抬起脚丫子就踹过去,奈何被折腾了大半日,那处酸疼、腿上也无力,一记踢到徐大人的小腿上,恰似挑逗的磨蹭,暧昧又撩人。 徐悦捉了妻子的脚踝,一下一下的磨砂着,在她耳边哑声低语的不正经起来,徐夫人顿感浑身一阵莫名的酥麻,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揪着被子把脸都埋了进去,闷闷一声“混蛋”! 徐悦舒朗大笑着将妻子抱下了床,因着动作大了些,衣襟拱起,内里风光欲露不露,徐大人流氓的伸进手去狠狠揉捏了几把,然后才替妻子将衣裳穿好。 听着屋里有了动静,秋水敲门问了是不是传饭菜进来,徐悦应了进,几碟子小菜一碗燕窝粥上了桌。 “厨房里的油查清楚了么?”灼华吃了两口粥,想起往日里她瞧着菜色好总也给她们几道去吃,又道,“你们几个月事可正常?” “问过了,都正常。”秋水面色微微红了一下,回道:“已经查明白了。小厨房用油自来是咱们自己采买的,下午晌厨房的庆妈妈故意将油打翻了,差了人去采买了后就放在厨房的隔间里。莲生倒也有心思,没有挑了夜里单独进去,而是趁着大家都忙着的时候借口拿东西时进隔间换下的。岑连躲在暗处看着,换进去的都是油状的东西。” 定就是木棉籽油了! 灼华道:“只叫岑连和岑华夜里盯得紧,谁曾想大白天的也敢动手。” 秋水又道:“奴婢去闻了一下,果然和普通的用油没有差别,也就难怪厨房的妈妈这么久以来都没有察觉了。” 徐悦倒了杯水放到妻子的手边,神色微沉,“她最近去过哪里了?东西从何而来?” 秋水回道:“她倒是没有出过院子。”想了想,眼眸一凝,“不过前两日她家里给她送了东西过来,大抵就是这样把那脏东西裹挟进来的了!奴婢记得她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府里,明儿就去查清楚。” “恩,你们做事我也放心。”灼华想到要换油,总要有容器的,便问道:“她拿什么东西装的油?” “是一个手掌大的瓷瓶,不过被她扔进、额……”秋水换了个委婉的词汇,“不干净的地方了。”一顿,“咱们小厨房用的油都是三斤一桶的,用完了再买新鲜的,一桶油大抵能用十来日左右,奴婢会盯着,下一次会把证据留下的。” “去吧!”徐悦点头,给妻子倒了茶水,叫了秋水出去,“明儿进来收拾。” 灼华叹道:“莲生在祖母身边伺候了多年,祖母也是信她才将她送来的,旁人总以为她忠心着,对她的防备自也少一些。倒不想徐惟倒真是个有算计的,早早把人给摆平了。” 当初瞧着徐悦院子做了清空,徐惟便料到太夫人会拨了身边的大丫头过来帮忙,便早早勾了太夫人身边得信的丫头布下陷进,心思不可谓不长远,也难怪前世徐悦会死在他的算计里了。 “他确实心计颇深。”徐悦感慨道:“明面上的文章他很会做,又有萧氏这个妻子替她做了好人,如今这个家里,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他竟算计着我死呢!” “人都说天家无父子,公门侯爵之家何尝不是无有兄弟呢?”灼华用完了宵夜,端了茶水慢慢喝着,“名位、财富、权利,人心大多时候是敌不过这些东西的诱惑的。千百年来,但凡高门大宅之内,又有多少是真正能做到和睦友爱的呢?” 看她吃完了,携了她起来在屋子里走动,他垂了垂嘴角,苦笑道:“原是我想的太美好,以为一家子能和和气气的便是最好。我曾想过,他若开口,这个位置给了他又如何……” “你与他自小不自在一处长大的,于情分上也未必比得两个庶出的弟弟了。更何况你肯给,人家也未必会信。”灼华捏了捏他的手掌,劝道,“人各有志,你也不必难过。左右,咱们见招拆招就是了。” 大掌一拉拥了妻子入怀,徐悦沉沉道:“我的不是,叫你一同受累了。” 她轻轻一笑,“如你所言,有累咱们也一同受了。”双手勾着他的颈,身子微微后倾的看着他,眨了眨眼道:“我曾放言从前没有输过,以后也不会,这一回险些阴沟里翻了船,看来以后说话还是谦虚点的好。” “谦虚吓不跑坏人,还是嚣张一些的好。”徐悦笑着抱了人上床,不给她机会背对着自己,用力将人锁在了怀中,“白日里说起木棉籽油的影响,你似话未说完,它会让女子月事紊乱,那男子呢?” 灼华正想着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告诉他,他到先来问了,叹息一声道:“我能不能生,不重要,想让大房无嗣还得从你下手。也该庆幸你终日忙着,少在家中用膳了。否则男子不比女子,一旦坏了身子,便是再无有可能生育了。” 徐悦神色一沉,眉心紧锁。 灼华抚着他的眉心,轻道:“如今我嫁了你,魏国公府便不会是李锐的人了,那么徐惟对于李彧来说便没那么重要了,他不会帮徐惟杀你的。以你如今的地位和身手,徐惟也杀不了你,世子位他便不会有机会得到,可筹谋了那么多年他总是不甘心的。毒杀,没机会,那么,自是从子嗣上做文章,你无嗣,他是你唯一一母同胞的兄弟,他的孩子便能过继过来。” 徐悦沉默着,很久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道:“木棉籽油用途阴损,是禁物,徐惟能得到,大抵就是李怀给他的了。” 徐悦一惊,“李怀?他们如何凑到了一处?” 第263章 木棉籽油(四)静月炉火纯青的演技 “大抵也是为了算计我吧!”她有些自责,“李锐提醒我徐惟和李怀私下见过了,原是我粗心了,没有好好盯住。” 如今她也算明白了,徐惟做什么非要挑拨了邵氏来为难她了,便是要她忙于应付内宅事,无心去盯旁的事儿了。 徐悦轻轻抚着她的背脊,“怎么能怪你呢,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徐悦。”灼华撑起身子,半伏着看着丈夫,认真肃色道:“我晓得你狠不下心去处理徐惟,只是这样的日子实在叫人头疼,咱们也不能年年如此防着,就怕有防不住的时候。这件事交给我好嘛?你放心,我不会杀他的。” 徐悦自然相信她不会去杀徐惟,否则,当初也不会因为周恒的一句话就放过他了。从前不去处理是看在血缘至亲,如今她嫁给了他,他更看重她好不好。 “好,交给你。” 魏国公府内灯火渐次熄灭,岑华趁着夜深人静鬼魅一般的潜进厨房,换走了被加了木棉籽油的食油。 拎着油,岑华侠女坐在树梢上对月感慨,想她堂堂姜王府暗卫营的顶尖高手,居然在偷油! 这也就罢了,居然还觉得挺刺激的! “果然是太久没杀人了呀!” 日子还是照样再过,一日一日的平静。暖风吹着吹着,便入了夏。 陈叔每日给丫头们教授看账的本事。 萧氏身边自也有能干懂账的妈妈,只是那些妈妈怕差事被年轻的丫头给抢了,是以教起来便不尽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萧氏于此道也不是厉害的人物,是以身边得用能分担的人便也少些。 瞧着灼华的丫头们都能干机灵,样样能替灼华分担,觉得是陈叔和宋嬷嬷教导有方,想着自己也不能样样靠着婆婆去替她照看,便也高兴把贴身的丫头送来学本事了。 在陈叔处学完了看账,宋嬷嬷还会教了她们去读书学规矩,一举两得。 萧氏的陪嫁大丫鬟平欢挪到了静月的身边,“静月妹妹,陈叔讲的你都听懂了么?” “恩,都明白了。”静月不紧不慢的收拾着笔墨纸砚,最贱弯着柔柔的笑意道,“这些平日里看着秋水姐姐做了几回,所以听着没那么难。” 平欢苦恼的皱皱鼻子,“哎呀,我连字儿都没有识全呢,听着好难。玉蜀黍一斤五文钱,一亩地约莫能收三百斤,那是一两五钱银子。东郊万里庄有六百亩……”她拨着算盘算着,“就是九百两银子。然后又要说玉蜀黍之后再种旁的什么,还不能空置了土地,好难啊,我也都来不及记下。明儿陈管家要查看咱们的计算结果,都不晓得交什么出去了。” 静月轻轻柔柔的笑着,把自己的笔记给她,“我都记下了,姐姐可誊抄一份回去。不认得的字儿你告诉我,我讲给你听。” “妹妹可真好。”平欢亲热的挽起静月的胳膊,塞了一大包的蜜饯果子给她,“闻青斋新出的梅子干儿,二奶奶赏我的,我没舍得吃,妹妹这样照顾我,都给你。” “一起吃吧!”静月把袋子打开,温缓的笑笑招了几个丫头一起过来吃:“最近二奶奶肚子下坠了么?听宋嬷嬷说,孕妇肚子下坠了就是要生的呢!” 平欢摇头道:“我也看不懂,不过听太夫人拨过来的老妈妈说,看样子是快了。” “那可是国公爷和夫人的第一个孙辈呢!定是最最得宠的。”静月纯善无害的面上慢吞吞的扬起一抹微笑,“听秋水姐姐说,郡主都已经备好了小主子的洗三礼了呢!” “那肯定是好东西了!”平欢扬眉道,“郡主送给明郎小公子和贵姐儿的项圈那可真贵的不得了呢!” 静姝收拾好东西,走到静月的身边,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一眼,摆出严厉的神色,道:“郡主那里伺候的功夫不少,还有时间吃东西闲话。” 静月手里捏了颗梅子,吃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无辜的拧起了眉,期期艾艾道:“郡主闲时不叫我进屋去,我候着也不知道做什么呀!” “别总是这表情好嘛!你看看秋水姐姐和长天姐姐,说话做事学着点,不要磨磨唧唧的。”静姝撇撇嘴角,“衣裳都熨好了么?” 静月眨眨眼,收起委屈的神色,回道:“衣裳和碗盏我清晨时已经都收拾妥当了。” 静姝恨铁不成钢的长叹一声:“早说不就好了么,非要问一句说一句,郡主喜欢爽利的,去回话的时候可别这幅样子。” 平欢笑呵呵的打圆场:“静月妹妹性子软,做事倒也勤快的,静姝妹妹好好教着就是了。” 平欢是外头人,静姝便好声好气些,“郡主不爱拖拖沓沓的,回话的时候有什么一两句利索的说完就是,可平姐姐看看她这样子,问一句才回一句,我也是替她着急,要不是瞧着她做事也是仔细……唉,算了。”无奈的挥挥手,又狠狠一叹,“坐一会儿就回去了,看看莲生姐姐那里需不需要帮忙,这几日瞧着她神色不大好,又总是头晕恶心的,你左右无事多帮衬着些。” 说罢,转身就走了。 心中暗暗赞叹自己做戏的本事实在是炉火纯青了! 静月瞧她转身时刹那的得意眼神,差点就笑场了,赶紧垂下眸子装可怜。 平欢赶紧安慰道:“静姝妹妹心直口快的,妹妹也别往心里去。” “不会。”静月温温一笑,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我也想学的利索些,可我就这个性子。索性我也是个没出息的,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虽然不及姐姐们得宠,好歹郡主心慈也从未责难什么。” “你这样也挺好的,跟你说话特别舒服。”平欢半遮了唇,小声道,“我就特别害怕跟秋水长天说话,感觉一旦说错话就要挨训的样子。” “平时秋水和长天还是很好说话的,就是一旦碰到差事上的事儿就会特别严厉。咱们院子里的丫头大多年岁比较小,都活泼些,若是不严厉些肯定是压不住的。”静月咬了颗梅子,狠狠皱起了眉头,吸了吸口水,“好酸,待会儿带些回去给莲生姐姐吃,她最近爱吃酸的。” 平欢若有所思的看着梅子,笑了笑,状似无意的问道:“我记得莲生姐姐爱吃甜食啊!怎么突然改了口味了。” 咽下梅子,静月似无所觉:“可能夏日了天气热,没什么胃口吧!吃点酸的好开胃。郡主最近也爱吃酸的,隔三差五的就叫了静妩去买。” 平欢微微一睁双目,神秘兮兮的问:“有几回我瞧着郡主总是头晕不适的样子,就似我们二奶奶刚有孕时一样,郡主莫不是有喜了吧?” 静月摇头,无城府道:“没有,才换洗没多久呢!” 平欢神色一动,“夏日了大家胃口都差的很,蜜饯果子的铺子生意倒比冬日里要好些呢!” “是呢!”静月忽又笑了起来,凑近了平欢似要与她分享秘密,小声道,“郡主最近总说胸闷头晕的,刚开始世子爷也以为郡主有孕了,高兴的不行,谁晓得第二日还未来及请大夫呢,郡主就来月信了。世子爷有些失望,气的郡主好几日没理他。” 平欢笑着道:“世子爷年岁大了些,自然盼着郡主能早早生下个小世子了。” 走了的静姝又匆匆忙忙的回了来,喊了静月道:“秋水姐姐要把正屋的窗户糊上蝉翼纱,赶紧回去帮忙。我还要去外头铺子里买薄荷脑油,你赶紧的。” “薄荷脑油在库房,还有两瓶呢!”静月呆呆的问道:“怎么要糊上蝉翼纱了?” “一瓶已经用掉了,一瓶世子爷带去衙门了。”静姝看着她慢慢吞吞的样子,似乎气不打一处来,几番崔了她动作快些,“世子爷嫌屋子里太亮了,明晃晃的眼晕。午间郡主要小憩的,你快些。” 说罢,又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啊?哦!”静月赶紧站了起来,然后同平欢道,“平姐姐你先抄着,抄完了把书放着里就行,我晚一点来拿就是了。” 平欢帮她拿着东西送她出了门:“虽然已经快六月了,可也没那么晃啊,世子爷怎么就嫌明晃晃了?” “听秋水姐姐说,世子爷最近整日待在昏暗的大狱里问案,可能习惯暗一些的光线吧!”静月接了她手里的东西,“二奶奶快临盆了,你们也快回去当差,万一生了总要足够的人手的。” “唉,我晓得。” 平欢见着静月急急忙忙的离开,倒也不急着走,听着平音和静妩几个说话,待彻底确认了静月所说的话之后才揣着笔记离开。 “食酸?” 第264章 木棉籽油(五)静月的演技-中 徐惟棱角分明的脸庞隐在书架的阴影之下,显露出一份隐约的阴鸷。 “是。”平欢瞧了眼男子英俊的面庞,微微红了脸,回道:“不过听鹤云居的丫鬟说,郡主最近换洗过,应该不是有孕了。” 徐惟眸光转瞬一抹异样光彩,又问:“世子呢?” “到没听说世子有什么不好的。”想了想,平欢说道,“就是说最近世子爷待在昏暗的地方久了,有些不大喜光线明亮,今儿还叫了丫头把正屋的窗户都糊上了蝉翼纱。” “哦,是么!昭狱啊,确实很昏暗了。”缓缓一勾嘴角,徐惟的语调里平添了几分慵懒畅意:“提醒毛安家的,规矩别忘了。” 毛安家的,就是莲生的娘。 说的规矩,便是每隔几日送去的东西了。 “奴婢省的。”平欢晓得莲生是徐惟安插在鹤云居的人,也隐约晓得莲生在给他办什么事儿,不过她晓得的仅此而已了,她晓得男主人不爱她们过问什么,便也乖觉得只按着吩咐办事,若能讨了他的欢心,或许有一日,她能成为他身边的姨娘了。 小小往前走了几步,平欢低声道,“不过听与她同住的丫头说,莲生姐姐最近似乎也很爱食酸,常常恶心头晕的。”微微一顿,“该不是与世子爷暗通款曲了吧!若生下来是个男孩儿,便是长房的长子了。” 徐惟翻阅书册的手一顿,剑眉紧拧,神色渐次与书架投下的阴影同色:“下去吧!” 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没什么起伏,可平欢却感受到了一抹戾气,惊了一下,垂眸退出了书房。 徐惟心里存了疑影儿,隔日传了消息让莲生出来相见。 莲生心里自有旁的计较,找了借口推脱了没去见。 她如今是世子院里的奴婢,却和二房的爷有了孩子,这是大忌!而且她也明白,徐惟更多的是利用她,将来未必会给她什么名分。若是他知道她有孕一定会逼她打掉孩子,可她舍不得。只要她瞒得住,等到孩子月份大了,不能打了,就能保住他了!若生下男孩儿,她在二房的地位便也稳了。 静月捧着熨好的衣裳慢慢吞吞的进了正屋,一边收拾进箱笼,一边小声说道:“毛安家的今儿一早来见了莲生,听着似乎是惟公子要见她。” 灼华挑眉,“她应了么?” 静月摇头,“没有。” 灼华塞了碗冰酪子给她,“你最近就多陪着她,外头送进来的吃食可要看紧了,别让她死了。” “姑娘觉得惟公子会暗里下手打掉这个孩子?”静月小口饮着冰酪子,忽一顿微微突着双眸,惊道:“杀人?他要杀了莲生?” “莲生瞒着,说明她想利用这个孩子上位的。”灼华淡淡一笑,“可二房的爷和大房的大丫头有了孩子,别人会怎么想?” “惟公子可不是什么风流公子,悄无声息与大房的丫头有了款曲,别人自会觉得他对大房有所图谋了。”静月细细一想,“若只是打掉孩子,莲生一气之下说不定会把事情都抖出来,但若是毒杀了莲生,旁人只会以为她是因为未婚有孕而羞愧自尽!” “聪明!”而她呢,需要让徐惟知道她与徐悦中毒已深,他不再需要莲生继续投毒,如此他才会动手! 静月郑重点头道:“奴婢一定小心防范不叫她出事。若是能抓到证据,莲生惊怒之下说不定还会出来作证呢!” “就是这个意思!”顿了顿,灼华笑眯眯的看向丈夫,悠悠道,“去请胡大夫过来,便说世子爷头晕胸闷的厉害。” 坐在一旁看卷宗的徐悦:“……” 静月有些没把握的问道:“那胡大夫肯配合咱们演戏么?” “待会子人到了,告诉他,平鹤书院那里还缺一位教俞。”指了指软塌边儿的矮几,上头有一封烫金的硬封帖子,“拿着我的帖子去,他的小儿子即刻能入职。” 胡大夫的小儿子已经三十了,考了五次,依旧只是举人。胡家的家资也请不起名师指点,大抵也就是这样了。 平鹤书院是朝廷开办的,教俞便是八品的文职,所说品级低了些,可书院里的老学究多,即便是为了讨教学问,胡家郎也会想去的。 “还是姑娘想的周到。” 果然了,待胡大夫从鹤云居出去,就有小厮模样打扮的人过来套话。 胡大夫恪尽职守:“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日晒症而已。” “什么是日晒症?”小厮虚心求教。 “就是晒了太阳会心慌头晕,若是生了怒气便会胸闷晕厥。”胡大夫把能说的都委婉的说了,叹了叹,假做可惜的频频摇头,“才成的亲啊……” 小厮好奇道:“这和成亲有什么关系?” “哦,没、没什么”胡大夫呵呵一笑,摇手道,“没说成亲,就是可惜了年纪轻轻得了日晒病,以后老了会更严重。” 徐悦莫名得了一回的“日晒病”,心里不大痛快又不能同旁人解释,只好拉着妻子“聊一聊”了身体的不舒坦以及心理的不适意。 夏日了,大红色的幔帐换成了湖蓝色,顺着床上激烈的交缠,漾起一拨又一拨的如水的波纹,清新又缠绵。 六月的第一日。 灼华正与太夫人在四顾堂的小室念经,暮云院的丫头便匆匆忙忙的过来回话,说是萧氏发作了。 太夫人一喜,却也不急着去。 徐家长房的第一个孙辈,灼华以为太夫人会很激动:“祖母,咱们不去瞧瞧么?” 太夫人笑道:“女人家生娃娃哪有这么快的,她又是头胎,可能要熬个一两日才能生的下来。稳婆前几日就在府中住下了,乳母保姆也早就备下了,你们的母亲这会子肯定已经去了。有她看着,不会有问题的。”她‘哦’了一声,又道,“我记得洪都督的夫人生产就是你陪着的,吓不吓人?” 灼华抚着心口,心有余悸般的拧了拧眉道:“实在是吓人的很,她痛了的直流眼泪,我也忍不住的发抖,手都被她掐的发紫了,可那时候长辈不在,洪大人也不在,她就靠着我,我都不敢说害怕。”温缓一笑,“生生跟着熬了两日,也不知被灌了几碗参茶,回去狠狠睡了一日一夜才缓过神来。” “你是个有主意的,也难怪洪夫人信着你这样的大事也要你陪着。”观她去年年关下的办事手腕,干净利落,赏罚分明,年岁小却生生镇住了在大宅门里油滑惯了的管事儿们,如今府中上下谁敢小瞧了她去呢!太夫人慈软一笑,“产房污秽,你倒是不怕被冲撞了。” 灼华摇头道:“迎接新生命,血脉有了延续,那是特别喜庆的事情,何来污秽一说呢!生产是一件又苦又累的事情,躺在里边的人害怕也无助,咱们替不了她们去痛,若是能陪着她们给予一点点勇气,那便是最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太夫人盯着灼华看了半晌,扬声笑道:“你说的对!” 两人一道又念了几遍的长寿经,盼着萧氏顺利生产,然后去了暮云院。 徐惟正午的时候从国子监赶了回来。 母子两人,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在屋内团团转。 木棉籽油的影响还未彻底散去,尽管避在了产妇边上的偏室里等着,可阳光投进屋内,依旧让灼华感到太阳明晃晃的刺眼,有些头晕。 太夫人瞧她拧着眉,脸色也而不好,便有些担心她:“怎么了?不适么?” 第265章 木棉籽油(六)静月的演技-下 灼华宛然一笑,掐了掐额角,摇头道:“没事,只是觉得太阳晃眼,有些头晕而已。” 徐惟不着痕迹的看了她一眼,便又去门口听产房的动静。 太夫人心思一动,拉着灼华在身边坐下,小声问道:“月信多久没来了?” “啊?”灼华垂眸尴尬了一下,喃喃道:“才、才过了没多久。” 太夫人略略有些失望,却还是笑着同她道:“小心养着,也别急,顺其自然就好。你看你弟妹,也是成婚两年才有的这个孩子。咱们不着急。” 灼华乖巧的应下,“恩。” 太夫人又道:“晚些让胡大夫给你瞧瞧脉,身子不适不要拖着。” 灼华靠着太夫人的手臂,笑着点头,“知道了祖母。” 邵氏看着略显苍白的灼华,又听着萧氏的痛苦叫喊,忽觉得心里的那杆秤愈发的平衡了起来。 萧氏于第二日清晨生下了长女,孩子白胖有力,十分漂亮。 太夫人喜欢的紧,爱不释手的抱着。 邵氏和徐惟略有些失望。嫡长孙,地位总是不一样的。 夏日总是格外的闷热,胃口便也差一些。 莲生的家人瞧她瘦的厉害,时常托了人送些吃食进来。 灼华看着莲生一个月里似乎瘦了不少,脸色也不怎么好,便贴心道:“既然身子不适便多歇着,左右不是年节下的院子里也没什么要紧事。有什么需要的让静月和那几个小丫头去办就是了。” 莲生忍着恶心,感激的笑着道:“多谢郡主垂爱,是奴婢懒怠了。” 静月陪着莲生回了屋,不知打哪儿来的一直小猫,窜上了床,跳在了莲生的肚子上,那一踩,险些给她踩吐了。 静月抱走了小猫,担忧的看着她:“要不要我去请胡大夫进来给姐姐瞧瞧?” 莲生忙是拉住了她:“别、不用,不过是苦夏而已。”指着小猫扯开了话题,“哪儿来的猫呀?” 静月把小猫放在莲生的手边,转身倒了杯温水给她,“昨儿假山后头捡的,以前乡下老人说‘猫来富,狗来穷’,我给它抱回来,咱们养着招点好财运来!” “小丫头还挺迷信的。”莲生看着小猫乖巧,顺了顺它的猫,小东西四仰八叉的翻起肚皮给她挠,“你倒是享受了!” “也是瞧着姐姐一人待着寂寞,我总要出去办些差事的,弄个声响陪着你,你也听个热闹。”静月笑眯眯的把水杯递给她:“从前瞧着院儿里的一位老妈妈也苦夏,可也不曾像姐姐这般严重的。还是请了大夫好好调理一番才是。姐姐的年岁也快到了,到时候主子恩典放出去嫁人,若有了娃娃也这般苦夏可是要拖累孩子的呢!” “等过了这阵子吧!”莲生握着水杯的手一抖,水泼了出来,掩饰的强扯了嘴角,去擦了水渍道,“小小年纪就嫁不嫁的,小心郡主听去了早早把你嫁出去。” “我才不出去呢!嫁人有什么好的,伺候丈夫、伺候公婆,还得伺候孩子,多累啊,还是待在郡主身边好,只要伺候郡主一个人就行了。”仔细的给她擦了手上的水渍,静月啰啰嗦嗦的说着,仿佛没什么重点,“郡主人好,吃喝都给咱们最好的。我不比姐姐们伶俐勤快,虽然月钱和赏钱少了些,可比在外头做活计好多了呢!” 莲生长吁,“你倒是知足。” “知足常乐嘛!”静月欢喜的笑着,无忧无虑的样子,“以前在北燕的时候,有个姨娘不知足算计着咱们郡主,想上位做夫人。郡主那时候年纪小,却也容不得旁人算计她的。” 莲生的眼角莫名抽一下,似乎好奇的问道:“那、那个姨娘……” 静月皱皱鼻子,“死了呀!一家子全给她陪葬了。” 莲生的脸顿时刷白,“全杀了?” “那种不忠的奴才留着做什么。”静月不以为意道,“这个姐姐不知道啊,就是咱们三房大爷的生母,还有那永安侯前世子一家子么!我记得那时候闹得挺大的。再是有生育的功劳,也不过是个奴才,痴心妄想的能有什么好下场的。” 莲生扯了车嘴角,发现笑不出来了,“郡主看着温温柔柔的,看不出来却也是个铁手腕了。” 静月颇为骄傲的扬扬头,“那当然,否则如何镇得住那些心肠九曲十八弯的小人呢!” 外头毛安家的拎了一大包的东西进来,放到了莲生的床边:“给你做了些腌小菜,还有主子赏的一些糕点,我没舍得吃,都给你带来了,你起来吃一点。”转身又招呼了静月一起,“糕点多呢,姑娘一起吃吧,这几日多亏你照应莲生了。” 静月软萌萌的一笑,抱着猫儿在一旁坐下,“小事而已。” 闻到吃食的味道,小猫咪喵喵的叫着,两只小爪子不停的扒拉着静月的手。 静月捏了一角的糕点给它,小东西尝了两口,似乎不大合胃口,便不吃了。 “我还有差事要办,你自己当心些身子。”毛安家的给她盛了粥,又夹了几筷子的小菜在粥上,“我明儿休息,到时候再来看你。” 毛安家的刚要走,就看到小猫儿躺在地上抽搐不已,嘴角还淌着血。 黑色的血! 静月好似吓懵了,惊叫了起来。 莲生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别叫,先、先问清楚。” 静月颤抖的厉害,僵硬的点头。 莲生松开静月,问了老娘,“哪来的糕点!” 毛安家的一脸惊恐,不敢置信的瞪着糕点。 “哪来的!” 莲生心中既惊且怒,低吼的语调有钝器磋磨后破碎的沙哑。 “二、二爷身边的小厮给的。”毛安家的一怔,反应过来,看向莲生惊惶不已的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谁要杀你啊!” “他要杀我!他竟然要杀我!”莲生的面颊上仓皇落下两道泪来,怒极反笑,“我为他做那么多事,我还怀着他的孩子,他竟要杀我灭口!” 静月忽的沉寂了面色,冷然抬眸看向莲生,阴鸷的神色与她娇软的面庞极是不符:“谁的孩子?为谁做事?做了什么事?” 莲生蓦的看过去,见静月神色全不似往日温软天真,竟是一副沉稳凌厉模样,吓了一跳,久久说不出话来。 静姝听得里面的动静,忙悄么声儿的去正屋回话:“动手了!” 灼华淡淡一笑,“到底心思深,忍得住,生生又等了一个月,下足了木棉籽油才动手。” “这两回几乎都是整瓶都换走的,若是吃下去怕是……”后果静姝不敢想象,“姑娘不去问话么?” “急什么,静月会帮她们理清楚现在于她们是什么处境的。她想活,想一家子都活,自然晓得该怎么做。”冰雕摆在软塌边上,幽幽散发的寒气,灼华懒洋洋的眯着眼靠在套了冰蚕丝枕套的软枕上,“这会子国公爷和世子都还没回来,人不齐,戏还不好开唱呢!” 静姝咧嘴一笑,一想,又道,“毛安一家子都是府里的老奴才,身契都是在夫人手里的,若是被二爷悄悄要走了呢?” “身契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便没有那几张身契,我也能处置了她们。”灼华闭着眼睛假寐,缓缓一笑,“自然也能保住她们。” 静姝抿了抿唇,愤然道:“莲生明知换进去的不会是好东西,她还是做了,如此恶毒心思,姑娘要饶她么?” 灼华倒是没什么气愤的,私心作祟是常事,奴婢爬床想上位的例子在京里也是比比皆是,不过澹道:“我饶了,太夫人和徐悦也不会饶了她的。” 第266章 木棉籽油(七)了断 胡大夫进了鹤云居就没再出来。 徐惟有些烦躁的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也不知莲生死了没有! 眼见天色要黑下来,刚做完月子的萧氏过来请他一起去昏定。 徐惟换上一副潇洒随和的面目,携了妻子有说有笑的先去了朝鸣堂请安,然后跟着母亲一同去向太夫人请安。 一进了四顾堂,发现国公爷、徐悦和灼华已经在了,而太夫人身旁站着的正是本该死了的莲生! 莲生见到徐惟携了萧氏进门,眼眸中陡然聚起一抹幽光,寒意乍现。 徐惟心口一沉,握着乌木扇子的手不由紧紧一握。 太夫人神色温和,缓言缓语的问了玄孙女的情况,“吃的多吗?睡的好吗?哭的厉害吗?” 萧氏笑着,温温柔柔的一一回答过去。 “如今天气好,孩子也满月了,明儿抱来给祖母瞧瞧。出生时就白白胖胖的,如今小脸蛋更是圆乎乎的。手脚也有力,登起来襁褓都要散开了。” “小家伙可真是强健呢!出门的时候打着伞,小心晒着咱们静姐儿。”太夫人笑着打量着萧氏,“你倒是瘦了些,吃的不好么?可是受委屈了?” 萧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抹了抹脸颊道:“吃的下,妈妈们伺候的也好。只是孩子睡在隔壁,白日倒是乳母会抱来给我看看,可晚上却要分开的,心里挂念着,她一哭我便没法子好好睡了,所以就瘦了些下来。” 太夫人懂得地点了点头:“做母亲的可不就是这样么,孩子在跟前也有千万个不放心。静姐儿才出生,软乎乎的小东西招人怜爱,哭啊笑啊就在耳边,哪能不牵挂。”笑了笑,“如今做完了月子,你也可多陪着了,只是女人生产到底损了身子,先顾着自己,养好了才能好好照顾咱们姐儿。” 萧氏满面的幸福,“是,谢祖母关怀,孙媳知道了。” 灼华看了眼莲生,神色看着倒是平静,可凸起的腮帮子还是泄露了她此时的痛苦。 人家怀孕生女,至始至终都是家中的宝,而她怀着孩子,却要被毒杀灭口。 两厢比较之下,再是说一嘴的“深情”也要碎裂了。 太夫人转身同国公爷和邵氏道:“我是这样想的,虽然澜云生产顺利,但满月酒时宾客多,少不得吵闹些,怕她吃不消,还是让她再好好养一个月,咱们请双满月的酒。” 国公爷和邵氏自然没有意见,“听母亲的。” 萧氏起身深深一福,“多谢祖母、父亲、母亲疼爱。” “你是家里的大功臣,多少疼爱你都受得。”太夫人笑呵呵地拨弄着腕间的珠串,“好了,你也刚做完月子,别累着了,儿媳啊,陪着澜云先回去歇着,看看静姐儿可醒了。” 邵氏正想着孙女便也应了,携了萧氏先离开了。 太夫人又打发了三房四房的人回去,阖了眸子,摘了手腕上的佛珠,慢悠悠的拨弄着。 明堂里扑进一阵闷热的风来,横冲直撞,珠帘摇曳,帷幕沉坠,热风带过堂中的冰雕,携了一股寒气扑到每一个人的面上,竟是沁骨的寒意。 满室的烛火,被风带灭了一半。 光线陡然暗下,屋中皆是不由自主的惊了一下,恰似每个人的心境。 灼华接了石妈妈手中的烛火,一盏一盏的重新点亮,烛火明亮的光影染在她沉静从容的面上,似化了一层温暖的朝阳。灯都点好,将手中的烛火放回原位,罩上了冷白的灯罩,回头的瞬间她看到了徐惟的眉心隐隐间突突跳动着。 灼华看了眼面色冷淡的丈夫,让石妈妈带着人都先退出去,淡淡道了一句:“谁先开始。” 莲生还沉浸在恨意里,眸光翻涌的盯着徐惟,没有动作。 胡大夫从外头走了进来,躬身拱手道:“老朽先说吧!” 徐惟看着胡大夫的瞳孔猛的一缩,牙关咬紧。 国公爷不解的看了一圈屋内人的沉重神色,点了头,“有什么便说罢。” “世子爷和郡主身上皆有用过木棉籽油的痕迹。”胡大夫先捡了重点来说,然后补充道:“木棉籽油乃是从木棉籽中提取,有毒,银针不应。若是长期服食会出现心慌、胸闷、畏光等症状,女子会使月信紊乱,男子则会导致永久的。”微微一顿,“不育!随着毒性增加,会致脏器衰竭,直至死亡。” 太夫人沉沉一叹,没有说话。 国公爷只觉脑子里嗡了一声,蹭的站了起来,暴怒而起,“谁干的!” 灼华站在徐悦的身畔伸手牵他的手,垂眸看着他,柔软一笑。 徐悦侧脸看着妻子,扣住她的手指紧紧的握着,弯了弯嘴角,眸中掩不去的惆怅与无奈。 “是奴婢。”莲生收回了落在徐惟面上的目光,走到了堂中,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头,梗着脖子道:“从郡主嫁过来的第一日开始,奴婢就在鹤云居小厨房的油里加木棉籽油。” 徐惟忽的松开了紧握的手,垂着眸子,静静不语。 国公爷细细一算,竟快有九个月的时间了,他看向胡大夫,问的急切,“世子与郡主的身子可有大碍?” 胡大夫回道:“世子与郡主早有察觉,中毒不深,现下服用着清毒的汤药,无有大碍。” 国公爷舒了口气,转而怒问了莲生,“谁让你这么做的!” 莲生咬着牙眼泪扑簌簌的落在暗色的地砖上,在烛火下幽幽闪着绝望的光,伏在地上喊了一声,“是二爷!” 她这一声并不高扬,甚至几乎破碎成了气音,却震的在场的人痛不欲生。 国公爷不敢置信的看着垂眸不语的次子。 “莲生,你太让我失望了!”太夫人抿了抿唇,沉然冷道:“你从头到尾说清楚,若有半字不尽不实,即刻杖毙。” “是奴婢对不住太夫人。”莲生双手交叠,额头顶着手背,伏在地上一字一句道:“从世子爷与郡主定下亲事后不久,二爷便常来寻奴婢说话,世子爷成婚前几日太夫人点了奴婢与莲萍去鹤云居伺候,定下后,二爷便收用了奴婢。” 太夫人眉心意图,算计竟是始于当日! 莲生的目光凝着地砖间紧密的缝隙,她的泪落下去,顺着缝隙慢慢蔓延出去,映着地砖的幽冷之色,冷的想冰一样:“二爷每隔五日会让奴婢的娘给奴婢送东西进鹤云居,木棉籽油就混在里面。换掉了小厨房里的油,空瓶子奴婢都丢进了茅房里。” 石妈妈问:“你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莲生摇头。 国公爷怒喝:“不知道你也敢往主子的饮食里加东西!” 莲生一颤,愈加伏的深:“二爷同奴婢说的,会想法子把奴婢要过去伺候,待生下孩子,便抬了奴婢做姨娘。奴婢猪油蒙了心,二爷叫做奴婢便做了。” 石妈妈看着自己一手调教出的丫头竟这样无知,叱了一句:“蠢货!” 莲生无话反驳:“今日,奴婢的娘给奴婢送来了糕点,里面下了剧毒,猫儿误食,当即就死了。那糕点是二爷身边的小厮托了奴婢的娘带给奴婢的。” “主子们若不信,自可审了二爷身边的人!” 太夫人微微一侧首,石妈妈立马出了堂屋,喊了人来吩咐了几句。便见又老妈妈带着人匆匆离开了院子。 想起静月所说,他是知道他有身孕的,莲生猛地抬起头来膝行扑到徐惟的面前,揪着他的衣摆失控的质问,“你知道我有了身孕,却还要杀我灭口!为什么,她萧氏的孩子是你的骨肉,我腹中的孩子便不是么?你让我做的事情,我都给你做下了,你竟要杀我灭口!为什么!” 徐惟依旧不说话,神色阴沉,一根一根的掰开她的手指,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一把推开了莲生。 莲生仰跌在地上,望着他眼底的阴冷和嫌恶,疯了一样的笑起来,“我知道你在利用我,你一直再利用我!徐惟,我诅咒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说罢,拔了发间的镀金的簪子,刺向徐惟。 徐惟一把抓住她的手,反手掰过簪子。 莲生扭曲了面孔,猛地撞向徐惟手中的簪子。 第267章 木棉籽油(八)救赎 徐惟来不及收手,亦或者他也没想过要收手,簪子就那样直直扎进了莲生的心窝,血色慢慢在她浅绿色的比甲上晕开,一团暗红。 她怒瞪着双眸,凄厉而断裂的喊了一声,谁也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便直直的倒了下去。 徐悦侧身将妻子护在怀里,不叫她看这样的场面。 灼华叹息,原还在想太夫人会如何处置她。只是不想她竟这般自我了结。 大家世族看中子嗣,却也不是谁的孩子都有权利生下来的,尤其是这种阴谋下怀上的孩子,即便出生,对于孩子而言,也不会是好的开始。他存在一天,便是提醒着所有人他是如何来的。 石妈妈喊了粗使的婆子把尸体拖了出去。 国公爷已经全然的愣在了当场,“他是你的嫡亲兄长!” 或许是徐惟晓得这件事已经瞒不住,太夫人差遣去的人总会从他身边的人嘴里问出一二来,便也不再遮掩了。 他眸光幽沉的看向父亲,淡淡的沉沉的掀了掀嘴角,“是啊,嫡亲的兄长,偏偏他比我早几年出生。”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想要世子位! “就为了这个?” 徐惟轻轻哼笑了一声,“是。” 国公爷颓然的跌坐在椅子上,实在无法想明白,这个次子明明那么洒脱,明明同长子那么的恭敬和谐…… 是了,当初传长子身死,短短半年妻子就闹着给次子请封,而他,似乎是拒绝的,最后却也安然地看着他将折子送进宫去。 原来早有痕迹,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在意而已! 徐惟淡淡然的看向徐悦,“要怎么处置我?” 徐悦失去以往温润的神色,面目杀神的冷凝,只道:“便是没吃过苦,想这么多无用的东西。收拾一下,待静姐儿满月后去广西,我会托人给你弄个县令的职,去历练历练,看看人世苦难。三年时间,你若还想要这个位置,我亲自进宫去求陛下,改封于你。” 徐惟没有料到兄长会不做计较,也没料到他会做这样的决定,他沉重眸色,讥讽道:“大哥这是在施舍我么?” “去不去,你自己决定。”说罢,徐悦拉着妻子离开了四顾堂。 “施舍?”太夫人笑了笑,将佛珠戴回了腕间,无奈也心痛,“说实话,凭你的本事确实没资格做这个位置。”一顿,她犀利反问,“你算计的过谁?” 徐惟用力抿了抿唇,自嘲的笑了笑,是啊,这么些年他似乎都在被利用,如今还不是没有算计过兄长么! “你兄长和嫂嫂不愿你在妻子和母亲面前没有脸面,你也该知道什么意思。他们两个终究狠不下心去惩罚你。”太夫人站了起来,扶着石妈妈的手缓缓走向次间,“或许你可以想一想,若你是世子、是国公爷,你能为这个家族做些什么?若有灭顶倾覆的算计,你能不能护住这个家族?若只是想着享受泼天富贵,徐家的一切财富尽归了你又如何?” 徐惟沉默着,不言不语,只余额际青筋累累蠕动。 国公爷摇晃的站了起来,似一瞬间苍老了许多,拍了拍次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已经是父亲了,所作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需要为你的人生、甚至你孩儿人生负责的。好好想想,你愿意什么形象站在你的孩儿面前吧!你还年轻,犯个错,只要及时收手就永远都来得及。” 石妈妈扶着太夫人进了稍间,伺候着更衣,默了良久终是开了口,感慨道:“郡主,十分厉害。一桩一件都拿捏在手,怕是咱们从二公子那里审不出什么,她也能立马拿出证据来了。” 太夫人郁然长叹:“这件事,也是我对不住了他们小夫妻了,莲生叛主我竟是半点知觉都没有,还把人送了过去。”饶是看惯了家族内斗,发生在自己儿孙身上的时候还是看不开啊,“若不是他们小夫妻有所察觉,可真是要闯大祸了!” 石妈妈宽慰道:“就如郡主所说的,皮子下底到底揣了什么心,哪能尽知呢!您也是一片疼爱小辈的拳拳之心。郡主和世子也都晓得的。” 太夫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郡主啊到底还是顾念着悦哥儿了。” 石妈妈不解,“太夫人这话如何说?” 太夫人道:“你细想想,当初算计过郡主的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不说旁的,就论玉玺失窃一案。” 这个石妈妈晓得的,所有参与其中的官员不是满门抄斩,就是举家流放,一个都没有放过,“可,这不是朝堂的决断么?” 太夫人略略一挑眉梢,有沉然稳重的目光:“朝堂?谁在背后指点?” 石妈妈一惊,“莫不是郡主?” “倒也不尽然,却也差不离。”太夫人看着一抹烛火悠悠,眸光微眯,“那时候府中被围困,我便细细回想了一下那一回的算计。参与其中的有秦王的人也有静王的人,可说是两厢合作要致徐沈两家于死地,大抵也是畏惧郡主在陛下心里的地位,怕她支持雍王夺位。将悦儿摘了出来之后,郡主又利用藏到咱们这儿的玉玺反手算计了那些官员,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一个都没落下,全栽了进去。” 石妈妈并没有想的那么深,却还是点头道:“郡主这个人若是不惹她,她便与谁都相安无事,一旦惹了她,她总要全都讨回来的。二爷便是十分赞赏郡主有勇有谋。” 太夫人微微抿了个笑意,“何止,听老二说案子结束后,接连几个三品上的大员出事也是郡主的手笔。这便是她的反击,也算是警告了。” 石妈妈惊了一声“哦”,“竟是如此么!” “那几家判了刑之后,郡主还是去宫里求了请,讨了本该流放和充掖庭司的姑娘出来,安排了去远地生活。”太夫人眼睑微垂,笑意深深,“悦哥儿虽是武将,有时候啊到底心肠不够硬。而郡主是个护短的,既狠得下心的又怀了恻隐之心,但凡是她看重的都会护在身后。当初我看中这门婚事,便是晓得她是能护着悦哥儿的。” 在擦脸的水里加了玫瑰花水,绞了帕子递到太夫人手中,石妈妈点头道:“听说当初被牵连在玉玺案中的那个小太监被孙清削了两根脚趾,郡主回头就削了孙清的半个脚掌。果然了,对朋友都如此仗义,对世子爷自当更是爱重了。” “有她在,将来咱们这些老东西就是咽气了,也能安心了。” 石妈妈替太夫人抹上香膏,笑着道:“太夫人还要看着世子爷的孩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呢!” 八月初二,静姐儿的双满月酒。 之后第二日,徐惟启程去往广西辖下的一个颇是贫穷的县城,开始他的磨炼。 萧氏什么都没问,细细收拾了细软,抱着孩子送了丈夫出城。又拨了两个性子老实勤快的丫头陪同上任。 “等你回来。” 徐惟揭去了洒脱面具,神色微有深沉,看着妻子和女儿没什么特别的留恋,只是点了点头,便走了。 邵氏在后头直掉眼泪,“广西啊,那里穷山恶水的如何适应的了啊!便是让他出去历练,何苦选这么糟糕的地方呢?” 国公爷便劝着,“不过三年就又回来了。他是男子,如今更是父亲的了,不再是躲在父母身后的小孩子,是该为妻儿扛起些责任的时候了。既是历练,便是该去苦难的地方心智才能得到足够的磨炼。咱们徐家,需要他们这一辈撑起门楣了。” 萧氏望着丈夫越走越远的北燕,有些茫然而坚韧的一笑,“夫君定能熬过最苦难的时候,待他回来,便是最好的模样了!” 第268章 揣在怀里 一轮极尽圆满的月悬在天上慢慢西行,散着莹白中略有幽蓝的光泽披洒在人间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无波的水面,倒影了一湖璀璨明亮。 大片大片的荷叶脆嫩悠闲的支在水面上,婷婷英英,荷花粉红中带了些清润的白泽,水光莹莹之下清濯有傲骨之气。有露珠点缀在莲叶与花瓣之上,映着月光,闪烁着清泠明亮的光芒。 忽起一声清脆的鸟儿滴沥,唤起了东方的一抹清辉,缓缓间有霞色吐露,为这个沉静的世界带来一抹色彩。 徐惟一走,府中清静了下来,毒也解的差不多了,身子一松快灼华的日子便越加轻松。 倒是徐悦最近忙的厉害。 近日城中接连死了几个民间较有声望的大商,京畿府衙查了月余也查不出什么来,大理寺最近忙着几起连环灭门案也是没时间去管,便转交给了镇抚司。 此案线索太少,死者的尸体被冰冻过后又泡了温泉水,是以死亡的时间也难认定,便更是增加的破案的难度。徐悦这几日满城的追查线索,没有进展也是头痛的很。她倒是想帮忙的,可徐大人不让,每日便是叫她吃吃喝喝又睡觉的养着,短短月余肚子上竟是能捏的出一层肉来。 听着夏末鸟儿的清唤,灼华自睡梦中醒来,眯着眼摸了摸身旁的位子,凉凉的,侧首看了眼,有些懵懵然的疑惑,这是没回来?还是又去了上衙? 闭眼皱了皱眉,早出晚归的,她都好几日没有“见”过他了。 想着又忍不住的拍了拍脸,长长的“恩~”了一声,那一声中似夹杂了无奈的迷茫。 都怪这个家伙太会撩人心弦了。睡觉抱着便罢还要牵着手,便是在院中散个步,都要趁人瞧不到的时候把她按在墙边索吻。一双蓄着星辰明光的眸子总是直勾勾地望着她,把干枯到尴尬的情话一波波的蕴漾在沉幽眼波中不容拒绝的送到她的心底。如此黏糊之下忽然少了他在身边,竟是有一种异样的空落落,仿佛沉溺在水中难以抓到可浮出水面去挣扎一份清醒。 刚来过了月事,身子乏力着灼华也懒得起身,拍了拍枕头翻身把脸埋在枕间呢喃了一声徐悦,哪晓得下一瞬幔帐被掀开,徐悦眉目含笑着上了床,把妻子一把搂进怀里吻了吻,“这么想我?” 灼华楞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竟唤了他的名字,心底有怪怪的感受,暗恼自己为何总是控制不住被他影响了情绪,这与她当初所坚定的可是跑偏了太多了。 拿额头撞了撞他的肩头,想要退出一些他的怀中却被越箍越紧,他身上幽幽的尘土气息和旃檀香味混在一处,灼华闻着觉得那是人间最真实最安心的气味了,“你是才回来么?” 湖色的幔帐在他曲腿上床的动作间晃动了阵阵涟漪,映在徐悦欢愉的眼底,似冬日碎冰新融的春水温柔,低头在她耳边追问的语调中有压不住的沉欢:“你还没回答我呢,是不是想我了。“ 灼华本就心里乱着,被他这样一问更是心里扑通通的乱跳起来,一张嘴便是结巴了起来,“哪、哪有,你听错了。” 徐悦微扬着“恩?”了一声,伸手勾了她的下颚抬起,直直盯着她浅棕的眸子,挑眉道:“我没说我听到了什么,莫不是为夫错过了什么?夫人方才可是说了什么甜言蜜语来着?” 灼华被他这么一盯,莫名脸红起来,“你耳朵不好,我、我什么都没说!”推了推他,挣扎着要起身,“我要起来了。” 徐悦见好就收,抱着她打了个哈欠,微刺的下巴在她细嫩的颈间蹭了蹭,扎了一星星的红点儿出来,迷糊了困倦的低语了一声:“还早,刚到卯正。我好累,陪我躺一会儿。” 连日的忙碌,徐悦眼下起了重重的鸦青色,眉宇间有遮不去的疲色和困乏,灼华见他这战场武将都露了这样的神色,想是真的累极了,便也不乱动由着他抱着。 不过几息功夫这家伙便陷入了沉睡。 灼华抬手抽去了他发间的发带,指腹轻轻的按压着头上的穴位,替他舒缓疲惫,看着他眉间微拧的纹路渐渐舒展开,好似她的心头也渐渐舒坦了一般。 武人小憩当真是小憩,忙碌了几日,不过是睡了一个多时辰便醒了过来,又是一副精神充足的样子。 灼华眨眨眼看着他,着男女体力的差距真就这么大么? 徐悦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弯腰在她耳边细语了一句,引得徐夫人面红耳赤的捶了他一记,“你、你真是不知羞呀!” 徐悦递了发带到她手里,又捏了捏她的掌心,“你羞,我再羞,要如何快活呢!” 老天爷啊! 灼华面色乍红,她多希望自己是听不懂的,可偏偏就是听懂了,脸上烧的火热连眼中都起了雾来。真是不知要说什么了,这家伙真是什么都说得出口呀! 羞赧地瞪了他一眼,把他掰过去按在了喜鹊登梅的软垫上,手下迅速的给他挽了发、绑好了发带。鲜艳的红色落在他白皙的脸颊旁,晕了一抹迷离如桃花的色泽,更显眉目俊俏勾人。 徐悦拨了拨垂在胸前的红色发带,若是从前他是肯定不会用的,太招摇了并不符合他的脾性,可灼华喜欢他用这样明亮的颜色,他是不肯拂了她的意的,自是样样她说了算。不过,倒也不得不说她眼光极好,这样明亮到几乎明艳的颜色用在身上倒是更显年轻精神了。 年轻啊,他喜欢,这样便可与她更相配了。 把花水沾了梳子,抚顺了后颈处几根谁的毛糙的发丝,灼华问他:“今日休息么?” 徐悦抬手握住她的手搭在肩头的手,轻轻一拉,灼华不备之下一歪身边伏在了他背上,嗔怪道:“真是的,总要叫你吓傻了去。” 徐悦得意的笑:“岂不正好让为夫有安慰卿卿的机会。”一旋身把人捞进了怀里,摆在了膝头上,身姿前倾倚在妻子的胸前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咚,就似她的人一样绵绵轻柔,带了一点点失序,月色撞破清辉的清澄一笑,“蹲守了一夜,寻了些线索出来,今日还得去。”郁然一叹,“真想把你变得小小的,揣在怀里,到哪儿都带着。” “谁要日日跟着你瞎跑去了。”有一种怪异的酸涩从舌根儿底下蔓延出来,渐渐化作了一股如牛乳似的滋味,绵密中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甜,灼华呼吸一紧,心底意乱,努力抿了抹笑意出来,斜了他一眼,曲着食指轻轻敲了敲他光洁的额,“在外自己小心,万事留神。今日要去镇北侯府吃满月酒,我待会儿要出门了。” 满月酒? 徐悦握着她的手小心观察她的神色,看到她并没有失落或伤怀便稍稍安心下来,将她纤长手指放在唇边细细一啃,点头道:“若是累了,便早些回来。” 他温暖的唇瓣带着几分湿润,柔软的贴在她的指节上,那细细的啃咬更似瘙痒一般,灼华莫名有了一种节节败退之感,眉梢染上柳依依的青嫩,“你、你就不能正经些么!” 那眼神似被蒙蒙细雨浸润了个透骨的大片大片凤凰花,明艳莹润的叫人失了魂,徐悦眼眸微眯,“我是想正经的,你不让啊!” 灼华:“……” 镇北侯府在宫禁的西边儿,从魏国公府出发约莫需要半个时辰左右。在太夫人那里用了早膳,徐悦把她们送上了马车便去了镇抚司上衙。 镇北侯姜涵在都督府领着都督佥事的职,正二品。府中为嫡长孙女摆宴,来赴宴的也都是朝中有名有姓的,一眼望去当真是煊赫至极。 乌泱泱的人群自来是灼华不喜的,少不得要去应付一些莫名其妙的亲戚,今儿沈家八竿子打不着表姐的侄儿的儿子求过来请她帮忙在朝中谋个职,明儿又有人想着给她塞个“好妹妹”来给她分担专宠的劳累,倒也不是无法应付,只是觉得当真是无趣的很。 若不是镇北侯府与礼亲王府同出一脉,镇北侯的嫡次子又娶了徐二叔家嫡出姑娘,两边沾着亲,还真是不想出这一趟门。 看过了新生的女婴,正陪着太夫人与姜太夫人叙旧,一旁不知何时坐了个贵妇人过来搭话了。 第269章 自私的情意 那妇人拉着自己的女儿便是一番自夸的才学斐然、工曲厉害,说罢又状似无意的问道:“……听说礼王爷的长孙尚未娶亲,到不知想要什么样的名门贵女了。” 灼华扑着团扇,心底翻过无数个无聊的白眼。 微微侧首,看了眼那位夫人身后一脸羞涩的姑娘,倒是生的一张如画的美丽面孔,灼华缓缓眨了眨眼,“……请问这位夫人如何称呼?” 那妇人一脸“你如何能不认得我”的表情,团扇一摇就去拉了灼华的手,亲热道:“晋怀公主与都尉大婚时咱们是见过的呀!算起来我家主君的表叔的哥哥的大嫂娘家与礼王府可是正经亲家了,按着辈份算,郡主娘娘可是妾身的表妹了。哦,我家主君是都转运使司的同知陈学。” 谁谁谁的谁谁谁?姜家正经嫡脉的亲戚她都没有认全乎,您哪位啊! 问你是谁,便表示跟你不熟了,怎么还会有这般厚脸皮的硬凑过来认亲的。 灼华澹澹客气的一笑,接着扇扇的动作抽回了手,望了眼屋外的万丈晴明,慢慢道:“哥哥是世子爷的嫡长子,婚事自是由皇上和王爷做主。夫人这样一说本郡主倒也好奇,改明儿进宫了正好问问陛下。” 陈夫人讪笑一声,眼珠儿一转,又道:“姜孙王文采斐然,这哪怕是侧室也得有些才学不是。纵观京中官家女子到底也就是认得些字儿罢了,懂得吟诗作赋的却也没几个。王孙今年也二十有三了罢,听说身边儿也没个伺候的。这身份低的自是不配伺候王孙的,便是妾室也该是出身高贵些,可太高了免不得将来让正室娘娘吃心不是。” 灼华倒也能够猜得出这对母女的心思,这陈姑娘的容色算的上佳,又是有才学的,若是能比正妻先进门能拢住了王孙的心,又生下长子,她便是妾室进门也可抬了侧妃之位,又是长子的母亲,将来少不得还能争一争这王位了。而在京中,她这样的出身想要进天家郎君的王府也不过是个妾室,先要在众家高门贵女中杀出一条路来大抵是不能的,开辟了另一条路倒也有煊赫的一日了。 似笑非笑的看着那对母女,灼华玉扇浅摇,扇尾坠着的霞红流苏一掠一掠,有优柔的红晕落下,更显她白皙的肤色娇嫩不已,“陈夫人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陈姑娘含笑期期的瞧着她,只觉这个华阳郡主的容色不过一句清丽罢了,那一双浅色的眸子甚至叫人觉得冷漠些,怎么就能得了徐世子那样爱重,独宠至今呢? 她有这么好的容貌,若是也能有华阳郡主那样好的出身,别说是去做一个异姓王族的妾室,便是那炙手可热的皇子也嫁得!将来,将来那受人敬服的高位…… 陈夫人一听,有喜色染上眉梢,有意无意的把女儿往灼华面前推了推,加紧道:“郡主娘娘是陛下都夸赞稳重的,王妃和世子妃不在京中,王孙屋里的事儿总要娘娘多多费心的。” 太夫人和姜太夫人说话间漏了几句在耳中,越听越不像话,叫出嫁的表妹去管表兄屋里的事儿,脑子怕不是有问题的吧?! 姜太夫人瞧不上这样的,更是贵人在家中做客,若是惹了贵人不快总是不好的,正待说话却叫太夫人轻轻按了下去。 “陛下的意思,便是国公府的庶女也是不配给兄长做侧室的,更别说一些不入流的芝麻绿豆官儿家的姑娘了。”浅色的眸子总是叫人觉得有些冷漠,灼华扫过陈家姑娘青春若菡萏娇艳的面孔,嘴角微弯的轻缓悠悠道:“可这嫡出女,若非有着无可奈何的理由,但凡有点儿气性的都是不肯做妾的。听闻陈姑娘也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女,这才女自小浸淫在古人傲然的风骨中,最是气性高洁,想必也是十分认同我所说的罢,恩?” 是不是陛下说的谁也不知道,有本事的就去问一问,可谁又敢拿这话去问皇帝?可人家把陛下都抬出来了,谁又敢反驳? 再者,灼华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陈家姑娘顶着个才女的名头,总不能当中点头说自己要去给王府的王孙做妾吧?那才女的风骨气韵岂不是又成了笑话了? 陈夫人哪里听不懂灼华话中的讽刺,感受四周若有似无的眼神投过来便是一阵如坐针毡。扭着帕子可恨她不帮忙便罢竟还恶毒的来讥讽。 陈姑娘面色尴尬的扯了扯嘴角,眼角隐隐有水色流连,恰似菡萏迎露的碎碎忧柔,憋了半日颤颤回了个“是”,便是再也待不下去的脚步慌乱的出了正堂的门儿去。 屋中的世家妇听着不由挑动了眉梢。 姜太夫人轻轻一笑收回了眼光,同太夫人小声道:“娘娘年岁虽小却颇有威势,不气不怒的倒也淡然,老姐姐福气不小。” 太夫人抬手抚了抚鬓边的赤金献寿簪子,微笑着看着灼华的侧脸,轻道:“能在陛下跟前儿得宠的,自然是玲珑剔透的。也是悦哥儿的福气。” 李郯几个没多会儿也来了,总算有相熟的陪着说话了,也不至于在一群聊着儿孙的太太夫人间干楞的回答着“什么时候添个一儿半女”的话题。 不过话说也不知是不是注定的上上签,自打身边躺了个火炉之后春夏秋冬的总是暖和不已,便是伤风感冒也少了许多。若是想要孩子,到底也不用太多年了。 李郯寻了个安静的角落拉着灼华坐下,团扇指了指远处正招待着男宾的镇北侯世子姜淇奥,小声道:“听说那姜淇奥当初看上的是工部员外郎慕家的嫡女,只是中下品官儿在京里实在是一抓一大把,连个名儿人家都记不住,对姜淇奥的前途也没什么助益,镇北侯夫人瞧不上那样的门户,后来也不知怎么就让世子娶了闻国公府三房文家的嫡女。” “可不是,当初闹着的厉害,看笑话的人可不少。”蒋韵吃了口清淡的温水,“闻家的三爷在御史台领着左副都御史的职儿,又是数十年的根基在京里头,可不是要比那小小的五品官儿强多了。” 李郯眼波微转间有可惜之意,“谁晓得那慕家的姑娘竟是个痴傻的,在姜淇奥成婚当日投了湖。” 抚了抚四个月的肚子,蒋韵回头瞧了一眼那笑意微微的姜淇奥,瞥了瞥嘴角,眼底似遭了严霜的侵袭,不其然冷了神色,道:“他晓得自己是什么身份,那慕家姑娘又是什么身份,便该知道这桩婚事是不会成的,却偏要与慕家姑娘牵扯不断。他是男子,闹了这样的风言风语出来大不了被人说一句年少时的风流不羁,可于女子而言却是毁终生的事。他既做不了自己婚事的主,何苦去撩拨别人。如今他自己倒是妻女圆满了,人家却恨死长水之中。午夜梦回,倒不知是不是会梦见那个痴心的女子了。” 宋文倩看着手边小桌上的一盆蔷薇,大红的花朵绽放在枝头之上,花瓣韵致流溢了一片喜色。花心中有一抹莹白娇无力,恰似女子的命运,从来都不是鲜润没有瑕疵的。太多的无可奈何化作了花朵上的一丝斑驳,若是人生痛楚太多了,那朵花儿不及盛放便也丑陋的枯萎了。 她缓缓道:“从前父亲在长州任职的时候见过那慕家姑娘几回,生的绝色无双,是个有才情也骄傲的,家中极是宠爱珍重。她那样傲气的性子是万万不肯做妾的,偏生思慕的郎君娶了出身高贵的女郎为正妻,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偷生于世,瞧着人家夫妇双全。也是可惜了大好年华。” 第270章 第无数次的遇袭 灼华望着身遭的夫人太太,那一张张雍容美丽的面庞上描着精致的妆容,欢喜的笑语晏晏。有时她真的不大明白,家中的郎君那样左拥右抱,庶子庶女不断,不仅不敢生了怨怼,还得尽心尽力的去为那些与自己无有血缘关系的儿女筹谋婚事前程,她们当真无怨无悔么? 还是觉得只有那样做得完美了,才能显示出自己正室嫡出的高贵气度? 从前带着雍亲王妃、太子妃面具的沈灼华,被滚烫的泪水一次次灼烧的满身是伤。是否,那一张张描绘的风平浪静面具之下业早已经被泪水斑驳了身心?那样美好的笑意,原不过是给自己的一剂麻醉汤药而已? 而蒋韵,新婚时的肆意似乎远去,在有孕的喜悦中更添了几分明艳与威势。李勉的王府后院在太后的干涉下,似乎也越来越热闹了。 太后自己的孩子死于妻妾之争里,如何还会想着替李勉纳进一个又一个出身高贵的侧妃?是以为出身高贵便不会有那妖妃的恶毒计量了么? “男子大抵都是自私的,他们何曾真的体谅过女子的不易。” 蒋韵捏着杯盖的手指微微一紧,横了灼华和李郯一眼,笑意中似有吃心的酸涩,便道:“你们一个两个专宠的,还好意思在这儿说嘴呢!” 李郯似乎被她们的低落影响,嘴角的笑意有了萎顿之意,自来欢快洒脱的语气里有雨后烟波浩渺的湿润,“人生太漫长了。人心的转角也太多。”望了眼外头的灿灿光明,转而便明快了起来,“哪有人拥有时却无时无刻担忧着失去时的,这般患得患失的自寻烦恼,与那些庸碌妇人还有和区别,得到的时候欢欢喜喜的享受,若真有一日失去了……”一顿,扬头道:“好好调整了心态便是。男子的心肠学一学,再是艰难也能过下去。” 灼华微微一怔,似有醍醐灌顶之意,垂眸一笑,“说的是。” 李郯摸了摸蒋韵的肚子,情绪又急转直下,拧眉艳羡道:“也不知我何时才能怀上了。” 蒋韵垂眸看了眼微凸的小腹,一扫灰败的压抑,宛然笑道:“去长明庵拜拜送子娘娘,保不齐今年便能怀上了。” 李郯一扬眉,“你去拜了?” 蒋韵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我也是成婚了两载余还怀不上,太后着急,后来去拜也是睿郡王妃荐的,她可是生了三子三女的呢!说是年轻时常跟着太妃去拜的。” 李郯眼底一亮,那神色急切的恨不能现在就跑过去拜一拜才好,“当真?那我可得去拜一拜!” 灼华手中端了茶盏,悠悠的氤氲拂在面上润泽了她清泠的容色,空气路是清新醒神的茶香,斜了她一眼,失笑道:“说好的不信这一套呢?” 李郯毫不在意她的打趣,调皮的眨眨眼,掩唇道:“逼急了,便是拜母猪也得去啊!” 蒋韵捂了肚子撇开身去,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有你这样不着调的姑姑,我可真是为我孩儿成长历程堪忧。” 灼华想起了北燕时,好似她也曾说过这样不着调的话,忍俊不禁的一笑。 李郯凑了过来,抬了抬胳膊碰了碰灼华的手肘,笑道:“一道去罢。我瞧你这一年来身子养的不错,也该是时候给你家老大人生下一男半女了。我听太医说,月子里养的好可是能带走原身许多毛病的呢!你家盛阁老那医术,要调理了你的身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灼华心念一动,却是白了她一眼,“你们一个个倒是都替他急着了。” 宋文倩一笑,清冷的神色间有疏懒的意足,曲指点了点她的额,笑道:“咱们倒不是替表哥急,不过是想着若有缘分的将来亲上加亲的可做一回亲家,而不是叫你与我们的孩儿做了亲家才是。” 灼华:“……”也没有那么夸张罢! 远处忽然热闹了起来,隐约的字眼听不清楚,然而那撕心裂肺的声调却是那样的清晰的一声声传入耳中,那些贵妇人眼角似都破碎了一隙裂痕,内里难以抑制的一丝痛楚便这样无遮无拦的暴露在了空气里。 李郯身边的宫女悄君悄悄去听了一耳朵回来,“是慕家姑娘早前的贴身侍女在闹,那慕家太太今日一早因思女成疾,已经过身了。那丫头过来责问姜世子:既无法做主自己的婚事,缘何要去招惹人家清白娘,害人性命,自己却还能享受为人父的快活。触壁、死了。”默了默,“说是,慕家女郎投湖的时候已然有了身孕。” 怀着身孕自尽,震撼之余也是叫人心理滞闷的很。 喜事上死了性命,总叫人心里不痛快,似蒋韵一般有孕的或是家中即将有喜事的,怕冲撞便都打道回府了。 徐家看在姜二奶奶徐岩的面儿上,好赖等到吃完了席面才回去。 分开时李郯再三邀约,叫了一定要同她一道去烧香拜送子娘娘,“你便陪陪我吧,若是叫人取笑,好歹也有个你帮我分担些么!” 灼华:“……”果然是好姐妹!好嫂子! 邵氏许是听过那长明庵的名头,倒也说挺灵验的可去拜拜,“那里不似法音寺香客多,是极为静谧的,风景也好,就当去散散心也是极好的。” 灼华便也只能应下了。 因着白日里闹了一出,镇北侯府开席甚早,回去时天色还大亮着。 灼华斜倚着车马中的软枕假寐,绯红的晚霞烧透了天空洒在了春华携芳的车帘上,随着行走间扬起的风一扑一扑的闯进车内,落在她白皙的面上,晕了一抹康健的红润。 原以为会遇见李怀,少不得又得费一番口舌去应对,倒不想今日清静的很,与宋文倩磕着瓜子儿听着李郯讲着她近日的见闻,倒也得趣的很。 灼华默默想着,若是将来有一日这些争斗结束,或许她也能如那些闲散太太一样,打理打理自己的小院子,疏懒着与亲近的姐妹们闲聊京中八卦,相携着去哪座格外灵验的寺庙去拜一拜,偶尔与丈夫小吵小闹几句增了生活趣味,这样的日子倒也挺有意思的。 秋水歪着头看着灼华,好奇道:“郡主笑什么呢?” 灼华楞了一下,睁开眼摸了摸依旧上扬着的嘴角,自己也好奇了一下,到底笑什么呢? 莫不是期待着来日还能与忍功深厚的徐悦吵一架不成? “你说得把徐悦闹成什么样他才会与人吵架?” 不明白主子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问题,秋水眨了眨眼道:“世子爷是陛下的心腹大臣,自然是能忍且不动声色的。奴婢只是觉得世子爷总是十分温柔的,寻常听了旁人的闲话也不过一笑而已,若真是将世子气到那程度,大约是杀人了,也不至于去与人吵架才是。”默了默,“奴婢认得世子爷那么久,好似也就郡主的事儿能叫世子爷失态了。” 灼华支手托腮,润白的手指点着脸颊。 当时知道徐惟要害他,也不过沉了沉脸色,可她被烫伤一些竟是急的白了脸。成婚至今,他待自己的确是极好的,便是有旁人家的小女郎吐露爱慕,也不过当做耳边吹过一阵风罢了,那双会水韵韶光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时总是如云星辰大海的清辉皎皎,她心底是高兴的,可高兴之余免不得生出几分浮萍的迷惘来,又要去怀疑这样的情意能维持多久。 这样患得患失的情绪当真一点都不洒脱。 秋水见她眸中生了忧愁,更是不解了,“郡主为何又伤怀了起来?” 灼华叹了一声,整个人伏在软枕上,无端端烦躁起来,她受伤至深,本该与情字不生喜悲才是,原何频频失了心序? 外头忽然有杂乱的脚步随一股显露于外的杀意急促的靠近而来,便是灼华这样功夫上的半吊子也察觉到了。 第271章 狼狈 想起此番出门是和太夫人、邵氏还有三个弟妹一道的,若是冲突,府中的护卫怕是不顶用的。倚楼和听风双拳难敌四手,也是要难。 灼华急急吩咐道:“观察好,若是冲着咱们来的,听风护着太夫人她们先走。” 听风黑着脸咬牙应了一声。 然而来人却是避开了提剑的倚楼听风,直往了最前头的太夫人车架而去。当听风去抵挡时又去攻击了邵氏她们的车马。 倚楼道:“是冲这徐家,不是冲着郡主。怕是有人指点了,有意避开了我和听风。身手不算顶好,却是人多,太夫人和夫人、几房的奶奶们都不够自保,消耗战咱们打不起。” “那边速战速决。”灼华持鞭下了车,“把几位奶奶护着去到太夫人和夫人的车里,你们两个护着先走。” 倚楼心里是万万不肯丢下她离开的,可主子说话自来不容反驳,也晓得这样的安排是能把伤亡降到最低的,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跃身进了萧氏的车架,把人带了出来,灼华一尾长鞭阻拦了来人的攻势。 灼华略略一数来人,乌泱泱的足有二三十人,身手也是狠厉至极。 虽于倚楼听风而言不算对手,于灼华而言却是够喝一壶的,更不用说府中的护卫了。广袖翻飞间倒是让她想起了李怀大婚那日遭遇的袭击了,真是敌人太多了。 倚楼在灼华的软鞭护持之下,快速把三位奶奶送到了太夫人和邵氏的马车里。 “走!” 太夫人看着灼华劈手夺了刺客手中的长剑,反手将剑刺进背后之人的心窝,她不是没见到过杀人,却从未想过原来女子纤弱的身躯里也能有如此坚韧的力量,可即便她的身手略胜于那些刺客,到底人数上与力量上还是有绝对差别的。 带出来的十多个护卫死伤已然过半。 太夫人赶了听风去帮忙,可听风一旦走开,便有刺客朝着马车围上来,一刀刀几乎要把车轿震碎。 听风利落的解决了意图靠上来的刺客,可她被掣肘着,也只能干着急的看着灼华被围困在十余步之外。 太夫人心急如焚,“阿宁,快走,一起走!” 灼华手下凌厉着割破了两人的喉管,鲜血喷溅在了她杏色绣红梅的衣衫上,瞬时间仿佛红梅绽放到了极致,在夕阳的万丈霞色之下热烈而妖异的燃烧着,回首给了太夫人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倚楼和听风带你们先走,我不会有事的。” 分神的瞬间,灼华右臂挨了一剑,下一瞬便被为首的刺客一脚踹了出去,狠狠撞在了邵氏的马车上,狼狈落地。 灼华看出来了,他们杀护卫,却并没有要杀她的意思! 太夫人的喊声如钝器磋磨的沙哑破裂,“郡主!” 那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将车内的邵氏和萧氏吓的脸色刷白。 邵氏掀开车帘一看竟是灼华,焦急的喊道:“郡主怎么样啊!上来,一起走!” 发髻间的一支流苏簪子在撞击下飞了出去,落在车轮旁的一堆落叶里,金色映着枯败的沉碎,心口被重击,狠狠吐了口血出来,灼华痛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黏腻的血液滴滴答答的顺着下颚滴落,衣衫上那朵朵指尖大小的梅花盛放如凤凰花模样,有凄迷之色,越发称的她的脸色煞白如纸,“没事……” 她若一起走,总有一架马车被集中攻击,双拳难敌四手,倚楼和听风未必能护住所有人。索性那些人开始集中围攻她,唯有她留下拖住刺客,才能让她们有时间去到人多的地方躲过此劫。 再拖延不走,就只能看着她被干掉了! 灼华狼狈的靠着车轮喘了几息,长剑支地,才能勉强站起身来,反手一鞭甩在马背上,“走!” 马儿受了鞭策,撩了蹄子便狂奔了起来。而刺客也没有要去追赶的意思。 今日出门的府邸众多,只要遇上了哪家在附近便能请来帮手,徒留这里倚楼和听风怕是忍不住要来相帮于她,到时候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夫人几个怕是真要危险了。 且战且退之下,倒也能保持了存活的人数。 只是女子的力量到底不如男子,灼华又被那一脚伤的重,每每动作都是生疼不已,挥鞭使剑的动作渐渐失去了凌厉的力量。 这些刺客似乎是想抓住她。 可抓他做什么? 李怀若要动作,便是杀了她以泄愤了,还用得着这么费事么! 莫不是徐悦那处出了问题? 思量间又被一掌打飞了出去,撞在了小道边的树上。 护卫围过来想护住她,到底不敌,接连被杀,直到最后一人在她面前倒地。 “带走!” 果然是要抓她! 灼华已经痛到渐渐失去神智,瞳孔开始涣散,只能眼朦胧模糊的看着一双黑色皂靴一步步的靠近过来,她尝试着动了动,却是半分力道也使不上。 然而,就在刺客的手就要捏到她的胳膊的那一刻,身首分离。 救兵来了。 来人的身手极好,交战不过数息便平静下来。 徐悦看着灼华一动不动的倒在地上,嘴角还挂着刺目的血色,碧澄澄的阳光从密密枝影间坠落,却似冰雪覆霜落在他的心头,冷的彻骨,“……灼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宛若碧玉破碎成渣,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起,感受到她胸前微弱的起伏,才缓缓松了口气,“没事了,我来了。” 旃檀香的气味,是徐悦啊! 灼华紧绷的神经在那沉稳的幽香中渐渐舒展开,艰难的睁开眼,从他怀中抬起头来,迎面却接住了他滴落的水泽到了眼底,那股湿润模糊了她的视线,顺着她脸颊上的血色滑落在她的唇边,血腥的震惊下她品到几分酸涩和恐慌,那种沉碎的余味缓缓在心底蔓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昏厥过去的瞬间,她似乎看到冰山之巅似有一隙裂痕,正在慢慢的向下蜿蜒。 彼时夜色吞没了天边的最后一抹清辉,清亮的晚风悠缓从远处而来,回旋在廊下,似母亲柔软的手拂过花草树木,带着细密的雨丝和栀子清郁而肆意的香味逶迤在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似要将人醉过去一般。 邵氏盯着老先生给灼华一针一针的扎下去,在烛火下那金针明晃晃了一缕缕光晕,扎的她眼疼心颤,再瞧那灼华苍白的脸色,心下直冒了法音寺大师傅的箴言,口中直念佛,只盼着她平安无事才好。 哪想到她竟豁出命的救了她们。若她有个三长两短的,儿子要疯,她们也难有心安了。 “还好,只是脏腑受震,手臂上的伤也不严重。好好养着,十天半个月的也就能活奔乱跳了。”盛老先生收了替她活血化瘀的金针,开了药方,一转进来时的沉重之色,吹了吹长须,背了手衣炔飘飘的走入月色中的庭院,喊了秋水道:“饿了饿了,有吃的没!我的屋子有收拾干净么……” 徐悦长吁一口气,眉心却是半点未有放松,替她将衣衫整理好轻轻的掖上被角,动作轻柔,生怕一用力之下弄痛了她。 太夫人额上的横纹稍稍舒展开些,手指拨动翠色主子的僵硬动作微微一松,青筋平复下来,“今日得亏了郡主在,否则我便是要去见你祖父了。” “那刺客有意避开了伸手好的护卫,直冲了咱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过来。郡主把倚楼和听风遣了过来护着我们,自己挡着刺客才叫我们有机会脱身。若不是我们拖累,郡主也不会受伤了。”萧氏也千般感激,拭了拭眼角的水痕道:“祖母、母亲,咱们先回,让嫂嫂好好休息着。咱们明儿再来瞧。” 瞧着徐悦也是无有心思与她们说话,太夫人点头,和邵氏、萧氏出了门去。 “好好的吧,也是救命的恩情了。”摇曳的廊下灯火中,太夫人拍了拍邵氏的手,扶着石妈妈的手腕缓缓走进了夜色里。 床帏下坠着几个错金镂空香球,雕刻了精细的缠枝花纹,旃檀乳白的轻烟幽幽吐出,雾蒙如幻的笼在人面上,缥缈了心神。 细细的雨水洒在翠色的荷叶上,似蒙了一层六月蜜桃的绒毛,纠集的厚了,凝了一滴晶莹顺着荷叶的脉络滚落,滴答,落在清明的水中震起一圈圈涟漪,惊动了荷叶下酣睡的鱼儿一阵乱窜。 灼华被心口生疼憋醒,喉间冲了一股气出来引的轻咳了一声,只觉有人又在她心口踩了一脚,痛的直皱了眉心。 “别动,好好躺着。”徐悦忙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头,“阿翁说了你的伤没什么大碍,可也得好好躺个数日才能恢复。” 想她一手软鞭潇洒至极,今日这心口的一脚又一掌,当真摧残人,还狼狈的很。 灼华抬手轻轻抚了抚伤处,只觉得那一寸皮肉上绒毛都碰不得,火辣辣的疼。瞧了徐悦一眼,其实也能忍,可就是忍不住可怜兮兮的呢喃了一声,“……疼。” 第272章 缘分的初始 徐悦无措,想抱她也不敢,慌了慌神,倾身以一个十分奇怪的姿势伏在她的身前,胸前裂开了一拳的位置,轻轻的抚着她的脸颊和肩头,吻着她的眉心,小声的哄着:“乖娃娃,忍一忍,过个两三日痛感会消下去的。” 灼华歪头蹭了蹭他的下颚,凉凉的,“是不是你那里出了问题?那些人似乎只是想抓一个人,该不会是你抓着他们把柄错漏了,人家想着那你身边的人做威胁吧?还好没想着杀人,不然这会子我怕是……” 徐悦背脊窜过一股寒意,如坠寒冰地狱冻的心头生疼,伸手点住她的唇,侧身在她身畔躺下,紧紧扣着她的手,“别胡说。” 灼华微微侧过头去看他,那深邃的眸子沉幽如深海,抬手拂过他的眼帘,问道:“那些刺客都拿下了么?” 徐悦没有回答,默了默,沉然道:“都是叫我连累了。” “你我夫妇一体,本该福祸同享。”灼华艰难侧过身,心口便是一阵压迫的痛,徐悦忙伸手撑住她的背后,“这样躺着会不会难受?” 她轻轻摇了摇头:“直躺着也难受,转过来好与你说话。”食指扣着他的衣襟拉了拉,拉完了觉得自己似乎被徐悦同化了,哪来的那么多的小动作,不免失笑:“这回的案子这样烦难么?瞧着那些人不似寻常的杀手,看着道隐约有军中之气。” 徐悦眸光中有幽兰火苗窜起,转瞬又灭,“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着。我会处理好的。” 灼华捏捏他的鼻,委屈道:“我还疼着呢!哥哥可得给我报仇才行!” 愧色压在嘴角,徐悦吻过她的眉心:“定不会放过。” 时光匆匆又是一年的八月二十二,徐悦的生辰。 前年的八月二十二,徐悦出京办案。 去年的八月二十二,徐悦是在大理寺的大狱度过的。 今年的八月二十二…… 那两年灼华甚至都没去关注一下徐悦生辰是哪一日,所以也谈不上备生辰礼。 只是今年这个家伙开口讨要了,她便有些头疼了,哥哥弟弟的生辰,文房四宝、字画孤本甚至是茶具都行,可是送丈夫要送什么? 他是武将,送兵器? 她也不懂啊!连她手腕上的软鞭都是他寻人专门打造的。 前世送李彧都送了什么?好似,是一名倾城倾城的大美人啊!那渣男收的十分愉快,一连宠幸了美人半个月。 送徐悦美人?她敢送,就怕他不敢收! 灼华想起了宋文倩,同是老夫少妻应该能讨教道一些什么的,养伤的几日躺的浑身僵硬,正好出门透透气。 宋文倩眨眨眼见到灼华去自然是高兴极了,可一听到她的求助,手中做这小袜子的动作不知怎么的就顿住了,然后羞红了脸。 灼华:“……”我懂了,别说了。 还是去问李郯吧! 李公主正好收拾了东西准备去长明庵,于是领了人就走了,在长明庵沐浴焚香、吃斋念佛,一连拜了七日。虽然灼华是被迫的,但还是很配合的一同拜了,毕竟有求于人不是。 掰好了送子娘娘,李公主十分豪迈、十分潇洒的拍了拍胸脯。 灼华以为她是想说包在她身上,结果李公主来了一句,“敏郎生辰,我就把自己洗的香香的送给他享用!恩,再点上个气味暧昧的香料,他享受,你也享受!” “噗!”一口清茶直接喷了出去,灼华险些当场过身:“……”你们赢了,你们都赢了。 结果她在最不靠谱的周恒那里得了一个比较靠谱的提议。 周郎君一张玫瑰美艳的脸蛋白皙透红,狭长的凤眸微微一眯,颇有些慵懒妩媚的丰韵,“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同心结啊,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是,她不会啊! 于是只能偷偷来学,恩,跟着周恒学! 李公主和宋文倩呆呆的看着灼华一脸认真的跟着周恒编同心结,似乎有莫有样,再看看自己手里编成了麻花一样的红线。 “……”周大人,你认真的么? 周大人笑嘻嘻的举着手里编的完美的同心结,骄傲道:“为着哄你哥哥,我可是下了足够心思的。” 姑娘们:“……”你好棒! 灼华学的倒是挺快,当日就把同心结编在了一块血红色的暖玉上。 “这块红玉,似乎在哪里见过啊!”李郯拎着玉佩拧着眉左想右想,幼时的记忆忽然冒了出来,“啊,是徐悦送你的!” “恩?”灼华呆了一下,失笑道:“我怎不记得?” “就是小时候我和你在御书房玩耍,你爬上了御案还跌了下去,摔破了额角,满脸的血,我都吓懵了。父亲不在,江公公要抱你你不肯,正巧当是的齐大帅得胜还朝带着几个武将来请安。”李郯越说记忆越清晰,“徐悦当时也在,他抱得你,为着哄你才把红玉解下来给你玩的。” 灼华怔了一下,她一直以为当日抱着哄她的是李彧。甚至日后说起,他也模棱两可的认了。 长大些后会那样恋慕于他,多少也是因为当日的温柔。她觉得能那么温柔哄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孩子的人,一定不会是个心地阴暗的人。 搞半天,真是彻底的错付了人? 什么鬼? 灼华很郁闷。 如今心底就有一种,前世一切都是“自找”的苦闷感。 她摸了摸额角被碎发遮盖住的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有些懵,“我以为玉佩是陛下给我的。” “那张脸长得那么漂亮却是个武将,实在很难叫人不记得的。不过你那时候才五六岁,摔都摔懵了,哪里记得这些。我长你三岁自然要记得清楚一些。”李郯挤眉弄眼的笑话她,胳膊暧昧的怼了怼她的手腕儿,笑道:“没想到啊,缘分始于当日!” 她还以为,她同徐悦前世是没有见过的。 李郯手里的同心结已经看不出同心结的影子了,直接辫成了麻花辫儿,“倒是你家徐悦下手够狠的,听说那些刺客全被砍了脑袋。” 灼华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浅棕的眸子一瞪,“杀、全杀了?”这个笨蛋做什么呢? 周恒歪歪扭扭的斜靠在太师椅上,一条腿挂在扶手上一晃一晃的风流不羁,“我本是去接母亲的,得了消息赶去的时候那家伙都杀红了眼。满地的脑袋,啧啧,若是那背后之人站在他面前,怕也是要被撕成碎片的了。” 他说的母亲,便是王氏了。 李郯看着乱七八糟的辫儿又给解开了,摇头道:“刺客来捉你们,定是想着威胁徐悦放手次件案子的,原是他和岑连岑华的身手全部拿下都成,他倒好,全杀了,到手的认证和口供都给杀没了。又得重新抽丝剥茧的查,如今人家有了警惕哪里那么容易再给他查到线索了。” 宋文倩的同心结倒是编的越来越像样子了,从腰间解了没羊脂玉来坠上,深邃鲜红与白润剔透相映自是一股缠绵的温柔。抬眼朝李郯挤了挤眼儿,含笑揶揄道:“娇妻身陷险境,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了。自然是先未妻子剔除一切危险为要紧了。” 周恒执了杯酒在手中,细细呷了一口,眯着眼瞧着庭院里的一树潋滟凤凰花,感慨长吟道:“红颜祸水啊!” 灼华:“……”能有你美貌么! 徐悦下衙回来,就见着妻子一脸郁闷的窝在软榻上发呆,夏末的碎金晚霞隐约的落在她的脸上,便是一抹叫人心醉的优柔明艳,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想什么呢?” 第273章 缘分的初始(二) 灼华伏在金桂折枝的软枕上,眯着眼细细瞧着那张温润标致的脸蛋,却无法将他的脸与记忆里隐约的画面重叠起来。 男人总是理智的,不似女人感情细腻舍得牺牲、愿意成全,他们每做一件事都会下意识的分析利弊。甚至娶妻纳妾都是他们人生仕途的棋子。 若说一个男子会为一个女子失去理智,不顾对错结局,这样不好,可却也说明了他对此女子到底有多在意。 徐悦,他是战场上冷然周全的杀神,经历过心腹和血脉至亲的背叛,看透了世态炎凉人心冷暖,他有底线却未必手软,他也不是毛头小子,更懂得自己想要什么。那样的疯狂杀戮竟是因为她受了伤害么?他对她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意么? 那一眯眼便是添了几分妩媚风情,他挑眉点了点她的鼻,笑意轩轩道:“去长明庵清修了几日便不认得了?” 灼华跪在软榻上,指尖从他唇瓣一路缓缓向下,然后扣住他的腰带轻轻晃了晃,指腹磨砂着上头的松针纹路,“那难说,或许今日起妾身便是食素了呢!” 秋瞳里蕴着明媚笑色,浅色的眸子似漾了金秋的色泽,徐悦瞧着心头柔软的不行,笑意灿灿道:“为夫不是夫人的蜜罐子么,每日食一些倒也不算破戒。” “真是不知羞!”灼华轻笑戳了戳他的脸颊,婉转道:“今日李郯说起一件事儿,她说看见你在御书房抱过一个女子。” 徐悦搂住妻子的腰,轻轻一拉,炙热的身躯同她贴在一处,垂首与她额抵了额,“我冤枉,可没有这样的事儿。” “真没有?”徐夫人挑了挑眉,朝他摊了摊掌心,“你的暖玉呢?” 徐悦楞了一下,“你怎知我有一块暖玉?” “还说没抱过呢!玉都送给人家了。”徐夫人推开他盘腿坐下仰头瞧着丈夫,眉梢微挑,一脸“等你答案”的表情。 徐悦丰神如玉的面上蕴了抹笑意,如春色清新透骨,伸手让她帮着解开袖口的束带。 灼华下意识的就抬手去解了,解了一半又气闷起来,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脱下绯红官服,只余一身雪白的中衣倾身躺在她的腿上,徐悦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她可告诉你那个女娃娃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摔的满脸的血,我瞧着可怜便抱着哄了一下。”微微沉吟间有几分厚颜的滋味,“恩,书房那么多人,她唯挑了我要抱抱,估计也是瞧我长得好看。” “还要脸不要了!”灼华嗔了他一眼,抬眼望着屋顶的横梁,还真是他啊! 这于她,简直就是平地一声雷啊! 原来李彧连这个都是骗她的!渣男!混蛋! “你还认得她么?” 徐悦摇头,缠着他手指绕来绕去的把玩着,“女大十八变,定是不认得了。” 徐夫人缓缓一声长吁,低头瞧着徐悦,夕阳落下只余了一抹清辉天色露在他的面上,仿若月色清泠温柔,“我猜也是。” 徐悦捏她的手心,指尖轻轻骚了骚她的掌心,“这样的干醋都吃?” “我可没那么闲。”吃自己的醋。 徐悦学她狠狠一叹,伸手勾住她的颈,与她唇瓣微贴,“真是无情,也不晓得哄哄为夫,好歹今日是我生辰呢!” 瞧他嘟嘴样子,外人哪会料到这一派泰然沉稳的徐大人竟还有这样撒娇的一面,灼华忍不住的一笑,低头吻了他一下,转身从软枕底下取了玉佩坠在他仰天的面前。 徐悦瞧着这玉似乎有些眼熟,良久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当初哄小丫头的那枚么! 翻起身来看着她,黑眸湛然亮起,徐悦惊喜道:“是你?” “是啊!”灼华侧身斜挨着软枕,嘴角在他的笑意里无限的弯起,“不认得了?” 徐大人一把将人扑倒压在身下,欢愉的语调里有一份孩童的纯澈,道:“该说,缘分始于当日么!” 灼华啐他一声,“起来啦,一身汗味。” 徐悦拎着玉佩瞧着,才发现底下坠了同心结,立时笑弯了一双春水的眸子:“永结同心?” “好好收着,可别掉了。”灼华拧了拧他的耳朵,学了一副悍妇神色,眯眼道:“不许送了旁人去,不然,非揭了你的皮。” 徐大人瞧着她许久,却是朝外头喊了一声:“备水!” 这时候不该说些肉麻的话么?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徐夫人不可思议的眨眨眼,赶紧下榻走人,“我、我洗过了。” 秋水笑眯眯的进门,“世子爷回来前刚备下了。” “我身上脏,抱了这么会儿也该沾了汗味了,再洗一回。”徐大人一把抱起要跑的妻子就往净房走,朗朗一笑,回头同秋水道:“赏你一个大西瓜,去吧!” “谢姑爷!”秋水对主子求救的眼神表示无能为力,然后贴心的把净房和内室的门都关上了。 “你自己洗!我、我那个还在!” “昨夜我可瞧过了也摸过了,已经结束了!” “你闭嘴!你流氓呀!” “都脱光了,夫人要站在那儿看我洗?” “混蛋!哎呀,不要乱咬啦!不是、你别咬那里……不要进来那么快,疼……” “这么久了,怎么还不适应……” 然后,便是一阵又一阵汹涌翻腾的水声,偶夹杂几声低吟和粗喘泄了出来。 守在外头的姑娘们仰头望着半明半暗的天际,“……”我什么都没听到! 夜里,徐悦说起秋季围猎的事,“三年未有围猎,滁州上半年已经开始被准备,猎物早已经放进。这一回陛下的意思是,要带了百官一同前往滁州琅琊山的。” 江南之地,不比边陲野兽众多,一般皇帝要围猎,便是提前将山围起来,放进猎物,让他们提前适应,保持最鲜活、最野性的生命力。 “百官住到一处,人员混杂,最是容易出事,真是不想去。”灼华推了推他锁紧的手臂,想要退开些,“热。” “小坏蛋,不许走。”明明胸膛都箍出汗了,徐悦还是不肯放手,一拉,索性将妻子拽到了身上伏着,“李怀安静太久了,不计去不去他总有算计等着。难得能出京,到时候姜遥他们肯定会去,若是不在一处,出了什么事怕也是没办法照应得了。” “真是懒得搭理他,烦人的很!”灼华的脑袋贴着他胸膛,听着咚咚咚的心跳声,也不知是不是他常年点着旃檀的缘故,光着的时候也是一股淡淡的旃檀气息,又热又安心,“可总是这样被盯着也是不舒服。” 带着薄茧的大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她的背,徐悦轻道:“朝上总要顾着北辽皇室的颜面,除非他弑君夺位,皇帝总不会废了他的。” 背上汗津津的,被他粗糙的掌心磨砂着,痒痒的,忍不住的扭了一下,然后灼华便感觉到他的亢奋,立马伏了回去不敢再动,实在没有体力再被折腾一回了,“听说北辽公主快要临盆了。或许,可以让那含山老道士再帮一回忙。” “恩?”徐悦想了想,大抵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个好主意。” 九月二十八卯时一刻,皇帝的仪仗开拔。 五百禁军开阵,高举鲜艳的旌旗,一路飘扬。 这一回,皇后要坐镇京都,皇帝只带了应贵妃、沈淑妃和柳庆妃三位妃子。皇子公主倒是都去了。 百官随行,自也带了家眷和侍从,再加上宫女、太监、太医,以及神机营一千,三千的禁军,一路浩浩荡荡。 徐家的车架在队伍的靠前处。 一路官道,倒也不颠簸,因为起的早,灼华还困着,躺在丈夫的腿上又补了会儿觉,只是耳边铁蹄噔噔,马嘶不止,实在吵得很,不过小半时辰也便睡不下去了,支着手肘挨着车窗看着外头,刚出了城,也没什么看头。 长长的队伍蜿蜒前行,忽见一抹朦胧的青色带着一支小队伍策马从后头而来,待人在车架前慢下来时,转头的瞬间清峻神色渐次明亮起来,“阿宁。” 灼华才看清,原是李彧。 冷淡的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徐大人听到外头的动静,有些不大高兴,一双大手不甘寂寞的缠了上来,“外头能有我好看么?” “……”被拖进了一副温暖的怀里,灼华拍开他凑上来的脸,嗔了他一眼,“日日都见着,有什么可看的。” 他追着她的手心亲吻,“我看着你,便是怎么都看不够、吃不够。” 灼华:“……”胡说八道,甜言蜜语,徐大人如今也是信手拈来。 也是,跟周恒那话唠一般的蜜坛子在一处久了,再是千年的老铁树,也该学会一些了。 “你想什么呢?”徐大人打翻了醋坛子,掰正她的脸,直勾勾的看着她,“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灼华:“……”你多大了?幼不幼稚? 第274章 围猎(一) 出京围猎,从禁宫到琅琊山大约要百里路,虽路程不算遥远,因为是马车前行,贵人们又不能夤夜赶路,一个白日怎么都是来不及赶到的。 是以,得在半途安营扎寨。 因为只是将就一夜,所搭帐篷不多,有的甚至几个府邸的女眷一个帐、又几个府邸的男子住一个。 夜里,沈家、徐家姜家和周家的帐篷搭在了一处,暗卫散在四周,倒也一夜安稳。 第二日一早,队伍继续前行,一直到了未时,队伍渐次停下,就听外头有浑厚嗓音高喊:“营地到了!” 嘈杂声渐起,众人都下了车,女眷的聚成了堆,叽叽喳喳的十分兴奋。 都不必侧耳去听,就晓得她们在说什么了。无非就是哪位皇子住的哪顶帐篷,今日衣裳是否鲜艳娇嫩……这样的狩猎前世她也参加过数次,听得多了,也便没什么新鲜感了。 连着晃了两日,灼华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可比被丈夫折腾更累了,眯着眼赖在丈夫怀里不肯下马车,一出去,见着相熟的、不相熟的还得费心思说话,累得很,懒。 徐悦倒也乐得美人在怀,指腹力道适中的给妻子按着关节缓解不适,打发了长随先去打听他们的营帐在什么地方。 百官随行,不可能每人一帐或者每对夫妻一帐,那便是把山头都用来搭帐篷也是不够的了。 一般这种围猎,大抵会两个或者三个府邸的家眷合住,只分了男子和女眷。皇帝点了你的名儿,让你带家眷,不过是给个恩典,显示恩宠,可不是真让你携家带口出来玩耍的。百官多半也只会带嫡妻,再一两个美貌出色的子女前来。 目的么,显而易见啦! 各家最优秀的郎君与美人都在,可不就是相看的最好时机么! 当然了,这只针对一般的官员,似王亲贵胄,还是会分的比较细致的。 待外头的嘈杂声歇下去,大抵是跟着分派帐篷的宫人过去了。 小厮来回话,“郡主的红帐和三公主的挨着,都靠着王帐。秋水和长天姑娘已经带着人去收拾了。” 那就是说,会里皇子、皇妃的帐子很近了。 真烦人! “沾夫人的光,总算为夫不必去同旁的男子住一处了。”徐悦笑着拥她坐起来,到了杯温差送到她唇边,“喝了醒醒神,该下去了。” 以爵位来说,郡主的位份比国公世子要高一些,是以,营帐会以灼华的名字来喊。当然了,即便灼华没有封号,徐悦这个国公世子爷也是有独自营帐的。 如此一说,夫妻间的小情趣而已。 灼华喝了水,抬起手,浅眸宛然流转,挑眉道:“那么,世子爷服侍本郡主入账吧!” 徐悦先下了马车,在下面接她,待她踩着矮凳猫身下来时,徐世子凑到郡主娘娘的耳边低低一声,“更想在账内伺候郡主安寝。” 灼华面色一红,“流氓!” 皇帝的营帐顶上明晃晃竖着一柄黄色的旌旗,绣着五爪金龙,嚣张又神武,特别的好认。 几位皇子的帐篷都在王帐的右侧。 随架的三妃在左前方。宗室在正后方。 灼华的帐篷在王帐的左后侧,李郯夫妻两在她们前头,周恒和焯华则在灼华的左后方,姜遥……不知道跑去和哪家的公子一个帐篷了。 李郯道:“大哥说不要跟我们待在一处。” 灼华不解,“为什么?” 李公主耸耸肩:“他说没眼看。” 灼华:“……” 秋水几个在收拾,灼华待着也没办法休息,索性和徐悦出去走走。 草皮柔软,踩上去仿若踩在云端一般,长裙拖过,沾上几分清新气息。 山下的空气不错,九月底的天气正是舒爽,微凉中带了一丝丝的沉闷暖意拂面而来,夹杂着树叶与青草的味道,倒也别有一番别致味道。 这里,她曾来过一回,隐约记得,琅琊山又许多的小溪,左前方就有。 一路过去,似熟悉又似全然的陌生,如在梦中。 果然有小溪顺着微微高斜的山脉流淌着,浅的很,踩下去大约知道脚踝而已,只是这里人烟少,没什么污染破坏,溪水清澈的很,几尾鱼儿在里头摇头摆尾,自由自在。 她伸手去捞,捞了个空。空灵而茫然的一笑,喃喃低语,“恰如当年一般。” 心下莫名起了一片酸楚,眼角缓缓垂落一滴泪,在羽睫停了停,低落在水中。 朦胧的眼眸看着波纹摇曳的水面,脑海中昏昏沉沉的,恍惚间被带回了当年的琅琊山,那是一个春日的围猎,春光明媚,小溪潺潺,漫山遍野的花朵,山间云雾蔼蔼,隐约有她欢愉的身影,笑着奔跑在这片天地间。 她的身后,跟了个人。 她晓得是李彧,可她想看清楚,却发现记忆愈发的模糊,当时发生了什么? 似乎是一件值得让人高兴的事情。 可是,不记得了。 李彧带给她的,不过虚无的欺骗,也没什么可记得的。 忘了也好。 徐悦拾起她的手,取了帕子替她擦拭沾了水的广袖,侧首看她,黑眸顿住,又见她迷离神色。 琉璃一般的浅眸中翻卷着微妙的情绪,压抑着的痛苦,水面映射出的光线落在她的眸中,湛然带了粼粼水光,闭眼间,泪珠被清澈溪水席卷。她平日总是淡然的,这一番无奈与悲悯,带着深沉的哀恸之色,好似完美的面具乍然破裂,露出她遍体鳞伤的本来面目。 当年? 她,什么时候来过这里么? 他想知道,趁着她迷惘时,他问了一句,“你和谁来过?” “李彧……”灼华下意识的回答,又戛然而止,抬眼见丈夫眸中闪过一抹受伤神色,她一惊,心尖微痛了一下,侧身搂住他的颈,与他紧紧相拥,“没有,一场虚无而已,只想同你在此处。” 你同李彧何时来过? 你同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你是否心中还有他? 徐悦想问的太多了,可见怀中娇软低语的人啊,终是问不出来了,他叹息一声,带了无尽怜惜和无奈,把摇曳晃荡的信任重新磊的结实些,交托到她的手中。 皇帝急招,徐悦去了王帐,留下了护卫,叮嘱了倚楼和听风小心伺候着。 顺着溪边走了一会儿,灼华准备回去,却见李彧迎面而来。 灼华想起方才,觉得,若是徐悦要是晓得她和李彧单独相处,怕是要打翻醋坛子了,于是提了裙摆转身就走。 李彧大步追上,挡在了她的前面,“只是同你说说话,那么多人,我不会怎么样的。” 临近傍晚,大家都出来走动,若是让人瞧见他们你追我逐的怕是更难看。 灼华皱了皱眉,“你退远些。” 李彧顺应她的话,退后了三步。 这几个月来,朝中大员更迭变换,李彧和李锐情势越发胶着,斗的如火如荼,却依旧不相上下。 除去了闲散王爷的皮子,肃清了江西官员、协助蒋橣整顿了户部、平了两桩冤案,他倒也做出了几件漂亮事。 如今皇帝面前,他正是得宠时候。 灼华冷淡道:“这时候不在王帐待着,出来做什么。” 李彧看着她,眼神如云,“父亲有事要与大臣商量,不叫伺候着。” 数月不见,她似浑然变了一圈,眉目间迤逦清艳,恰似春日明媚光耀,眸光依旧清冷,却又不似清冷,仿若拢了一层薄纱,漾着半透明的水色,氤氲透骨的柔色。 这样的改变,是因为徐悦么? “徐悦方才也去了。”顿了顿,他问道:“他、对你好么?” 嘴角不由自主的抿了个笑意,灼华脱口道:“很好。” 见她满足神色,李彧眸中的丝丝欢愉乍然而收,怔了半晌,说道:“那就好。” “殿下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灼华微微屈膝,告退了。 李彧看着她淡然转身,无有丝毫留恋,眉心紧锁,似无法负荷的痛苦记忆纠结于一处,“你当真因为一个梦而如此厌恶我么?” 灼华声音清冷中透出一丝怅然,“你怎知,我未经历?” 她的低低一语,他听清了,却不明白,“什么?” 她一叹,恨了那么久,厌恶了那么久,忽然觉得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撇过脸,只道:“没什么,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