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春光》 第1章 童养夫 船行海上,晃晃悠悠。 田幼薇一觉醒来,身边空空荡荡,伸手一摸,被子早就冷了,邵璟不知去了哪里。 舱内气闷,她起身推开小窗。 腥热的海风迎面扑来,海浪拍打船舷“哗哗”作响,她长舒一口气,却听窗外有人低声说话。 “……你听说了吗?谭节度使想把女儿嫁给姑爷,被姑爷拒了很生气,竟然辱骂姑爷天生软骨头,活该做人一辈子的童养夫,就连自家祖宗都丢了,生了孩子要姓田……” “这也不是第一次,自从姑爷中了进士,人人都知道他俊美多才又擅长与番人做生意,日进斗金,不知有多少名门贵女想要嫁他,还有人许他锦绣前程,他都没动心,就只念着田家的养育之恩,一心只对主母好。” “这算啥?还有好些人听闻姑爷和主母还没孩子,就想送姑爷美人小妾红袖添香、传宗接代,这么好的艳福,姑爷也推了!咱主母命真好,遇着这么好的夫婿。” “咱姑爷是真有良心,可惜命不好给人做了童养夫,不然公主也是尚得的,只怕前途无量呢……” 田幼薇扶窗而立,目光透过窗缝,看着静谧的海面发怔。 是的,她有一个极好的夫婿,高风亮节,一诺千金,人还长得极其俊美能干,多才多艺,待她也很好,忠贞不二,体贴温柔。 人人都道她命好,按说她应该很知足很开心很幸福,但她并没有。 因为她知道,邵璟并不爱她,只是为报恩才做了她的童养夫,又因为一句承诺,竭力守护她到如今,撑起行将崩溃的田家,一直做到今天的越州首富。 恩义如山,压得人抬不起头来,明明不爱,却得承受这一切,必然很辛苦。 族妹幼兰曾开玩笑地说:“阿姐真是有福,只需貌美如花,将调制瓷釉的配方牢牢握着,孩子都不必生养,姐夫照样乖乖听话,果然是从小养大的最贴心……” 虽是开玩笑,也是讽刺她除了空有一张脸,懂得调制瓷釉之外,其他什么都不行,更是讽刺她挟恩图报。 她其实不是这么无用,她有她的长处,只不过邵璟太出色,就显得她平庸了。 田幼薇的眼睛有些酸涩,将手轻轻放在腹部,她也很想给他多生几个孩子。 可是她一个都没有,成亲好几年,不知是否聚少离多、境遇艰难的缘故,她一直迟迟不能有孕。 今年以来,他更是鲜少碰她——人躺在她身边,她知道他醒着,可他一直假装睡着了。 或许,他并不想要生养姓田的孩子,毕竟对于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来说,“童养夫”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 人贵有自知之明,这样的情形下,她自然不太敢麻烦邵璟。 譬如此刻,半夜醒来,他不在身旁,她也不过问。 不是不想,只是不想让他觉得厌烦。 窗外的谈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明月照在海上,静谧温柔,田幼薇将手捂着眼睛,无声流泪。 要这样彼此委屈艰难地过一辈子吗?她不愿意,更不想被人看不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沉稳有力,是邵璟来了。 她迅速擦去眼泪,回身一笑,语调欢快:“阿璟回来了。” 舱内昏暗,其实谁也看不清楚谁的表情,但她还是努力的笑。 邵璟累了一天,肯定不想面对一张哭兮兮的脸,她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凄惨可怜。 “怎么起来了?”邵璟的声音低沉悦耳,十分好听。 他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完美得不得了,哪怕就是声音也比别人好听十倍。 田幼薇心里想着,飞快地回答:“舱里有些气闷,我透透气,你不用管我,只管去忙,忙完了早些休息。” 邵璟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沉默不语。 田幼薇知道他在生气,可她就连他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这就是她的悲哀。 他们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 邵璟比她小两岁,六岁那年落难来到她家,之前也没说要做她的童养夫,而是当成弟弟养着。 他从小就亲她,是她的小尾巴,成天跟在她身后“阿姐、阿姐”的叫,什么好事都记着她,更是不许任何人说她半句不好。 后来家中接连意外,先是兄长故去,父亲病重,族人想要谋夺家业,父亲便让邵璟做了她的童养夫,招赘在家,继承家业。 从那天起,他不再叫她阿姐。 再后来,他添了许多心事瞒着她不肯说,问得多了也只是敷衍,久而久之,她就不问了。 流言如刀,杀人不见血,刀刀要人命。 田幼薇满怀苍凉,低声解释:“我不是催你回来和我一起,你又忙又累,我是怕吵到你,隔壁有间空舱房,我布置好了,随你方便……” 邵璟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大力将她拽了过去。 田幼薇吃了一惊:“阿璟?” 黑暗中,她听见邵璟在低低喘息,是那种拼命压抑着怒火的喘息。 她有些不安,试探着拿开他的手,轻声道:“阿璟,其实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邵璟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还算平静:“你说。” 田幼薇低声道:“这些年委屈了你,本该鹏程万里,却被耽误了。其实你不欠田家什么,也不欠我什么,你已仁至义尽。我们和离吧!” 这话在她心里盘桓了太久,说完之后,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也跟着松了。 “和离?”邵璟先是一愣,随即高声道:“为什么?” 田幼薇诚恳地道:“我和你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错了,勉强在一起误人误己。我们没有夫妻缘,这样下去是互相折磨,趁早还来得及……” “我只要家里的田产窑场,其余财产都归你,都是你在外奔波辛苦挣来的,只是要顾及族人的口舌是非,得暗里操作才行。你觉得如何?” “你……”邵璟似要发怒,终又压下,沉声问道:“互相折磨,误人误己,你是这样看的?” 田幼薇咬牙:“是!我们本是相依为命的亲人,实在没必要做成仇人。” “仇人?”邵璟喃喃一句,不再说话。 田幼薇一直等不到他出声,不安中又可耻地生出几分期待:“阿璟,你觉得如何?” 邵璟又沉默了许久,声音疲惫而苍凉:“你说得对,我们没有夫妻缘,趁早还来得及……” 他豁然转身,大步往外:“就按照你说的办吧,家产都给你,我只要几件随身衣物就可以了。” 舱门被大力打开又关上,海风吹入舱内,带来几分凉意。 田幼薇冷得牙齿打颤,想笑,却流了满脸的泪。 她挣扎着爬上床慢慢躺下,告诉自己,就这样吧,该放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舱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铜锣声响。 这是报警铜锣,有海盗出没! 田幼薇一愣,迅速起身下床,奔到窗边往外观看。 月色黯淡,海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甲板上乱麻麻一片,她听到邵璟在下达命令:“加速,挂红灯示警,操家伙,准备厮杀!” 田幼薇推开舱门跑出去,扶着船舷往后看。 只见在船的后方,有两艘海船借着雾气的遮掩,飞速向他们包抄过来,显然来者不善。 田幼薇心中生起不祥的预感,更多是不解。 此处距离明州港不远,朝廷早就肃清这一带的海盗,为什么竟然又有了海盗?且她们船上没有贵重货物,并不值得海盗如此大动干戈。 有人朝她跑过来,大声喊道:“回舱房!姑爷让你回舱房!” 田幼薇赶紧转身往回跑,还未进舱,就听“轰隆”一声巨响,船剧烈晃动起来,却是一艘海船恶狠狠撞上了他们的船。 她被甩出去撞到船舷上,又跌落下来,挣扎着正要起身,就被赶过来的邵璟抓着胳膊推到身后。 “各位好汉好商量,船上所有资财尽归诸位,只求饶我等一命……” 船老大话未说完,就被一枝冷箭当胸射死,紧接着,许多钩子钩住船舷,一大群蒙着面的彪形大汉拿着朴刀凶悍地冲了上来,见人就杀,十分凶残。 邵璟把田幼薇往舱门前一推,带人迎头对上。 田幼薇害怕又绝望,敌众我寡,对方蒙着面,一言不发只顾杀人,显然不是为了求财而是为了夺命。 她举目四望,但见挂起示警的红灯被射断挂绳掉了下来,便冲过去捡起红灯,重新系绳挂起。 周围有朝廷的水师巡逻,看到红灯就会过来救援,她不能上阵拼杀,至少能做好这个事。 风有些大,船颠簸得厉害,田幼薇站立不稳,索性趴在地上紧紧拽着绳索,一点点往上升起红灯。 突然,有人急促地喊了她一声:“小心!” 紧接着,她被人抱着往地上滚了一圈,手中的绳索跟着断了,灯也跌落下来。 她尚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人已然松开她,飞身跃起,举起朴刀干净利落地砍翻一个蒙面海盗。 是邵璟。 他又救了她一命。 田幼薇按下翻滚的情绪,红着眼睛捡起灯笼,准备重新升灯求救,敌众我寡,这是他们唯一的求生希望。 绳索结到一半,她听到一声很轻微的弓弦响动。 她若有所感,匆忙抬头,恰好看到一枝羽箭凝着冷光射向邵璟。 “阿璟小心!”她骇然大叫,扔掉灯笼冲过去,却是迟了一步。 万千厮杀风浪声中,她只听到“噗”的一声闷响,眼睁睁看着那枝冷箭准确无误地射入邵璟的心口。 邵璟回头凝视她一眼,轰然倒下。 “阿璟……”田幼薇肝胆欲裂,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手只抓到他一片衣角。 “阿姐,对不起……”邵璟定定地看着她,话未说完,眼里的亮光已然黯去。 “不要……”田幼薇宛若被挖空了心肝,悲鸣着捡起邵璟的朴刀,疯了似地朝近旁一个海盗砍去。 “噗”的一声轻响,肚腹微凉,她垂下眸子,看到刀尖穿透她的肚腹,倒映着月光,雪亮中透着血色。 她扑倒在地,身体渐渐冰凉。 一双华贵的靴子停在她面前,靴带上钉的金兽装饰精美而罕见,年轻男子操着标准的官话,慢条斯理地道:“真是可惜了。” 这就是杀害她和邵璟的人,这样的装扮,绝不是海盗。 为什么?她和邵璟都是勤恳守信之人,不曾与谁结下生死之仇,为什么要这样赶尽杀绝? 田幼薇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她拼命想要看清楚是谁,却怎么也抬不起头来。 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靴子的主人说道:“都烧了吧,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第2章 再相见 “阿薇,阿薇你醒醒……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田幼薇痛苦地睁开眼睛,迎面就是父亲那张长满络腮胡、带着宠溺笑容的脸。 这是在做梦吧?她愣愣地看着田父,没有任何动作。 她记得自己已经死了,而父亲,更是很早以前就因病过世了的。 或者她这是和父亲在黄泉之下相聚了? “阿薇?”田父皱着眉头贴近了看她,又将手在她面前晃动,提高声音:“你怎么啦?” 田幼薇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田父。 突然,脸上传来一阵疼痛,她痛得大叫一声,用力挥开田父的手:“干什么掐我!” “我不是故意掐你,是怕你被梦魇了。”田父讪讪收手,干笑着拿出一个精致狭长的织锦扇袋,讨好地道:“你看这是什么?” 小小的扇袋,只得二指宽、一尺长,用金银丝线重重叠叠地织满精致的海浪花纹,十分华美,造价不菲。 田幼薇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她飞快打开扇袋,看到了里头的扶桑折扇。 鸦青纸、琴漆柄,扇面上画了飞鹤远山、缥缈云雾,笔势精妙,色彩艳丽,金银交错,精致小巧。 是她此生最喜欢的,也是唯一一把扶桑折扇。 阿爹死后,她将它小心藏起,准备留作纪念,却在某一天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被弄坏了。 现在,这把扇子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而且是崭新的。 田幼薇看看自己的手,再悄悄去摸自己的肚腹,手是孩童的手,肚腹也完好无损。 “我去明州港办货,看到有人卖这个,想起你念叨了好多次,一直没舍得给你买,咱家入选了贡瓷,有了些积蓄,就给你买了,喜不喜欢?” 田父絮絮叨叨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和期待,一如当年。 “阿爹!”田幼薇猛扑到田父怀中,紧紧抱着父亲的脖子不撒手,忍不住嚎啕大哭。 这不是做梦,而是若干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虽然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又和视她如宝的阿爹在一起了! 田父被田幼薇这样汹涌的哭吓坏了。 他只得她一个女儿,又因失去长子,自然是千娇万宠的,当即环抱住女儿,柔声轻哄:“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睡个觉怎么就哭了?做噩梦了吧?” 田幼薇使劲点头。 “梦是反的,不必在意,阿爹还给你买了糖呢。” 田父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手抹去女儿脸上的泪,变戏法似地拿出两颗胭脂色的糖球。 “阿爹,是茉莉花味的。” 就是这个熟悉的味道,唯独明州有卖,每次田父去明州必然给她买,田幼薇傻傻地看着田父笑。 她长得甜美可爱,眼里总是含着笑意,一双眉毛却极有个性,斜飞如羽,凭添几分英气,此刻带了几分傻气,实在是可人疼。 田父看着娇憨的幺女,忍不住轻抚她的发顶,低声笑道:“乖囡囡。” 一个青乎乎的小圆脑袋从门口探了一半进来,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 那只亮晶晶的眼睛羡慕地看了田幼薇一眼,又飞快躲回门后,留下一角土黄色的粗麻布衣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那是谁?”田幼薇叫了一声,指着门口,若干年前的事走马灯似地闪过,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阿爹给她买回扶桑扇的那天,正是邵璟初次来到田家的日子。 “哦……忘记跟你说了。”田父朝外叫道:“阿璟进来。” 青乎乎的小圆脑袋小心翼翼地探进来,面黄肌瘦的脸上满是惶恐不安。 瘦小的身子,粗麻布制成的僧衣像个口袋,只用一根草绳胡乱系在身上,破烂的裤子短了一大截,一双麻杆似的小细腿在秋风里瑟瑟发抖,光脚趿拉着一双明显偏大的新鞋子,很不像样子。 田幼薇心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小和尚,时日久远,她只记得那个俊朗能干的邵璟,却差不多忘了他小时候的样子。 她的沉默让邵璟有些胆怯,他眨眨眼睛,可怜兮兮地揪着衣角看向田父。 田父示意邵璟走近些,语重心长:“阿薇,阿璟是忠臣之后,家里没人了,又是北人,人生地不熟的,咱们不管他就不能活了,我们必须收留他。” 邵璟黑白分明的眼里立刻涌起泪水,可怜巴巴地仰起头盯着田幼薇看,想哭又拼命忍住的样子。 幼小可怜的邵璟、一心护着她逗她笑的邵璟、顶风冒雨撑起田家的邵璟、为她求药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邵璟、默默照顾她的邵璟、孤寂沉默心事重重的邵璟、答应和离的邵璟、救了她的邵璟、临死前艰难地说对不起的邵璟…… 无数景象飞快闪过,最终叠合成眼前可怜兮兮、走投无路的小和尚。 田幼薇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她情不自禁蹲下去,将手扶着邵璟瘦弱单薄的肩头,递过一颗糖球:“阿璟,给你。” 邵璟有些惊讶,看看她,又看看糖球,很用力地捏紧,眼睛发亮,勾起唇角漾起两个小酒窝,小声道:“阿姐……” 见田幼薇没有反对不喜,他就勇敢地大声喊道:“阿姐!谢谢阿姐!我会听话的!我会乖乖的!” 田幼薇含泪而笑,拍拍邵璟毛茸茸的小脑袋:“好,以后乖乖做我弟弟,我会照顾你。” 不管怎么说,他活着就好。 邵璟没有错,她也没有错,错的只是那个选择。 这一次,就让桥归桥、路归路,做一辈子姐弟吧,再不会有什么童养夫。 “就是要这样,你待阿璟好,他也会待你好。你先照看着他,稍后你娘过来领他。”田父很是欣慰,叮嘱过田幼薇就离开了。 丫头喜眉端了水进来,拧了帕子要给邵璟洗脸,突然听到有人叫她,就把帕子递给田幼薇,急急忙忙地去了。 田幼薇打开帕子,邵璟立刻靠近她,眼巴巴地将小脸递了过来。 第3章 继母 看到邵璟这个熟悉的动作,田幼薇有些怅然。 前世,邵璟小时就是这样的赖着她,经常让她给他洗脸洗手什么的,她每次都将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正如田父所言,她待他好,他自然也会待她好。 他颠沛流离,孤身一人来到田家,心中必然忐忑,谁对他好,他就依赖喜欢谁,但那是纯粹的姐弟情,并非男女之情。 可这事儿落在长辈眼中,却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以至于家里发生变故之后,田父毫不犹豫地让邵璟做了她的童养夫。 这一次不能再这样了,该有的界线还得有。 田幼薇低咳一声,将帕子递给邵璟:“自己洗。” 邵璟有些意外,先将手里攥着的糖丸收入怀中,才接过帕子往脸上擦。 他的动作十分笨拙,拿着帕子在脸上东擦一下,西抹一下。 田幼薇见他擦来擦去总是漏了左脸颊上的一个地方,实在忍不住:“左边脸颊没洗到。” “是。”邵璟停下来冲着她讨好一笑,笑容灿烂讨喜,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唇边两个小酒窝,讨好道:“阿姐你真好。” 田幼薇强迫自己保持严肃:“嗯。” 邵璟继续擦脸,然而还是漏了那一块。 田幼薇看得难受,忍不住轻戳了他的脸一下:“这里。” 邵璟又冲着她笑,这回总算是洗到了。 田幼薇松了一口气,却见他洗了脸之后,傻傻地拿着帕子看着她,一动不动。 “洗洗帕子。”她指点他,觉着眼前的邵璟和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 她记忆里的邵璟聪明又伶俐,为什么这次见着好像有些呆傻?是哪里不对? 邵璟捏着帕子在水里胡乱地揉,有些羞窘地小声道:“阿姐,我不太会,之前一个人在外面……很久没洗脸洗衣服……你教教我。” 田幼薇一愣,随即叹了口气。 邵璟现在六岁,年龄也不大,在之前更是颠沛流离,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肯定没人教他这些。 那时候她一手包了这些琐事,当然没能发现。 “我阿爹是在哪里找到你的?”有些琐碎的事太过久远,她差不多也忘了。 “在码头上。我跟着爷爷在洪州,靺鞨人杀过去要屠城,爷爷就把我交给师父,说能活命就行。 听说御驾在越州,师父就带着我往这边来,半道上师父生了病,我去给他讨水喝,回去就叫不醒他了……” 邵璟神色黯然:“他们把师父烧了,有个很凶的大叔让我跟他走,我们走了很久的路,又坐船到了明州港。在码头上等了好些天,看到田伯父,大叔就让我跟着田伯父走。” 说到这里,邵璟的笑容重又灿烂起来:“田伯父最好了,给我买东西吃,还给我洗脸洗手洗脚,又给我买新鞋,不骂我不打我。” 田幼薇记得送邵璟到明州港的那个人待他很不好,经常打骂,忍饥受冻更是常有的事。 但邵璟从未说过这个人一句不是,最多就是说“很凶”。 有人问起,他很认真地说:“大叔只是脾气不好,兵荒马乱的,都不容易,他能特意把我送到明州交给田伯父让我活命,就是大恩情。” 可见其天性之厚道温良。 田幼薇心里软软的,轻轻拍拍他的小脑袋,安慰道:“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这就是阿璟吧?”田家的主母谢氏快步走入,垂眸仔细打量邵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她身后跟着的陪嫁高婆子一脸审视,笑道:“小模样真清秀,老爷也真是的,一路从明州港带回来,就没想着给这孩子换身新衣裳。” 邵璟有些局促,抬眼看向田幼薇。 “阿璟,这是我娘,这是高阿婆。”田幼薇介绍完毕,看邵璟行了礼,才上前给谢氏问安:“您回来了。” 谢氏把目光从邵璟身上收回来,看向田幼薇,语气关切:“听说你刚才做了噩梦?” 田幼薇点头:“也没什么,就是在梦里找不着阿爹了,急得哭了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高婆子笑起来,亲昵地摸摸她的脸:“薇娘这么大的人啦,还这么的娇,真是一个小娇娇!” 谢氏也笑:“晚上给你蒸螃蟹吃。” “好呀!”田幼薇看着谢氏,心情有些复杂。 谢氏是她的继母,她一岁就没了亲娘,三年后谢氏进门。 谢氏是个温柔性子,自己没有孩子,待她和二哥很不错,平时也能礼待族人和下人,口碑很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氏一直对邵璟不冷不热,似是颇有看法。 再后来,父亲病故,族人和生意对手想要谋夺田家的窑场,债主日夜追索逼债,她和邵璟年纪还小,十分惶然,迫切地需要长辈的支持。 谢氏却在这个时候提出改嫁,都没给父亲守孝,匆匆忙忙带着自己的嫁妆就走了,走得非常决然和突然。 她当时很有怨气,以至于后来几次相遇,谢氏几次三番想要和她说话,她始终没搭理。 再后来,谢氏是难产死掉的,死前让人给她送了几件遗物过来,都是田父当年给谢氏买的贵重首饰。 送遗物过来的人说,谢氏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很内疚,希望能得到她的谅解,这样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田幼薇一直觉得这件事是个谜。 谢氏和田父感情一直很好,突然改嫁,并且做得那么难看。 其实此时妇人改嫁是很正常的事,没有谁非得不许谢氏改嫁,只要稍许缓一缓,事情就能做得好看。 改嫁也就改嫁了,不必回头,也不必临死前做那么一遭。 前后充满了矛盾和混乱。 或许,在父母亲族之间还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吧。 田幼薇打起精神,试图调和谢氏和邵璟之间的关系:“娘,阿爹说要给阿璟找身合适的衣裳,还要好好洗个澡。” 谢氏没有注意到田幼薇复杂的目光,不怎么热情地道:“热水已经烧好了,衣裳来不及做新的,我让人去找你二哥小时候穿的旧衣,收一收改一改,先将就着吧。” 第4章 不高兴 关于穿着这件事,邵璟和田幼薇都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也没觉得谢氏的安排不妥当。 因为世道太不好了。 本来田家世居越州余姚,祖传的手艺,做的越州秘色瓷自前朝起就是贡瓷,传到如今虽然势微,但田父勤奋肯干,总是有些积累的。 但是战火毁了一切。 二帝被俘,皇室南渡,强虏南侵,又有盗匪横行,越州民不聊生,十室九空,田父不得不拉起一支队伍保家卫国。 断断续续打了几年仗,田幼薇已经成年的长兄战死,田父落下一身暗伤,家资也差不多消耗殆尽。 余下一点点资产,既要照顾孤老残病的族人,又要维持家中窑场运转,时时捉襟见肘。 虽后来又得了贡瓷资格,田父也得了个从九品的小官儿将仕郎,却也只是勉力支持度日,没有太多节余。 谢氏身为主母,勤俭持家是理所当然的事。 田幼薇积极响应:“挺好的,只是鞋子得另做才行啊。” “嗯。”谢氏应了一声,沉默着往外走,高婆子吩咐邵璟:“跟上来。” 邵璟眼巴巴地看着田幼薇,希望田幼薇陪他一起去。 小孩子有一种天然的本领,很容易就能感觉到谁喜欢他,谁不喜欢他。 他是觉得谢氏和高婆子好像不大喜欢他,田幼薇就不同了,看着就亲。 田幼薇没有跟上去,笑着朝他挥手:“要听阿婆的话啊。” 邵璟失望地垂下睫毛,耷拉着两只手跟在高婆子身后往外走。 喜眉走进来,咋咋呼呼的:“薇娘怎么不跟过去?你以往不是最爱热闹的?听说老爷特意吩咐了,要给阿璟去去晦气呢。” 田幼薇淡淡地道:“我又不是没见过去晦气是怎么回事,他一个男孩子沐浴,我跟过去干什么?” 喜眉一拍脑袋:“也是哦!” 田幼薇想了想,叮嘱:“你给阿璟做两双鞋子,一双夹布鞋,一双棉鞋,小孩子费鞋,料用好些,一定要做结实。我娘那里我去说。” 谢氏很省,尤其是待邵璟特别省,田父又是粗枝大叶的,不会关注过问这些细节。 所以当年邵璟脚上那双不合适的新鞋子,就一直从秋天趿拉到了冬天,直到穿烂了,他的脚还没长到那么大。 她那时候还小,想不到那么多,这一次,就让她来办好这些事吧。 以谢氏的脾性,只要她开了口,就算不高兴,也不会不许。 喜眉笑着应了:“薇娘这小大人的样子,二爷见着必然酸溜溜,你都没想着给二爷做双鞋呢。” 喜眉说的是田幼薇的二哥田秉。 田幼薇想起意外早逝的二哥,心潮澎湃:“要做的,等我亲手给他做。” 她交待喜眉:“鞋子做好了直接给阿璟就行,别说是我交待的。” 喜眉不解:“为什么呀?他知道你待他好,不是很高兴?” “不用,你就说家中长辈安排的就行了。” 田幼薇指挥着喜眉:“把我那些描红本啊,纸啊,笔啊,花样子什么的找出来。” 喜眉吱吱喳喳:“是要找给阿璟少爷吗?” 田幼薇严肃认真:“不,是我自己要用。” 邵璟将来是进士及第呢,还会好多番邦话,和番邦人做生意交谈往来毫无障碍。 她看他英姿勃发,谈笑风流,更多是倾慕欣喜骄傲,同时还有一丝羡慕自卑。 既然羡慕自卑,就该让自己变成让别人仰慕的那个存在,努力才能治本。 她可以的! 田幼薇平心静气地坐在窗前写字,唇角露出淡而恬美的笑容,有前二十年的基础打底,不要太出色哦! 与此同时,田家正院。 厢房里的水“哗啦啦”的响,间杂着婆子的笑声:“小阿璟,你得有多久没洗澡啦?两年?三年?” 谢氏坐在窗前闷闷不乐,高婆子陪坐一旁飞针走线,将手中一套青布旧衣改小,低声说道:“这些人就是爱瞎说,芝麻大一点事,一会儿工夫就传得到处都是。” “不就是从外头领进来一个故人之子么?老爷也说得清楚明白了,那是邵局族里的子侄。 咱家得了这个贡瓷的机会,正是邵局给的,得记情还情,何况阿璟的父母都是殉国而死,忠正节烈,该管! 就算收了做养子也没什么,将来您生了小少爷,还能越得过亲的去?前头不还有薇娘和二爷么!” 谢氏小声道:“可他不肯告诉我阿璟的父亲到底是谁,我是他妻子,虽然嫁过来一直没给他添丁,但操持家务这几年,也是尽心尽力……更何况……” 何况什么,谢氏没有往下说,高婆子也没接话。 二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半晌,谢氏红了眼眶,哽咽着道:“乳母,我心里难受!他们说的怕是真的!” 高婆子叹气:“算了,别想了,就当做善事吧,您也别做在脸上,老爷看到了铁定不高兴。” 田幼薇一无所知,写好了字就收拾好了往外头去。 田家的下人只有七八个,每个人都身兼数职,忙得很。 喜眉负责着内院清扫整理的事,忙得一头的汗,错眼看到田幼薇悄咪咪往外去,就大声道:“薇娘你要去哪里?” “我去门口接二哥。”田幼薇脚步轻快,转眼跑出去老远。 喜眉不再管她,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 夕阳余晖落在黛色的瓦片上,一簇狗尾巴草在晚风中蹁跹起舞。 田幼薇托着腮,坐在田家大门前的石阶上梳理心事。 “叮叮叮~”铜铃声响,不时有赶着耕牛回家的乡邻、族人经过,停下来和她打招呼。 有些人她还记得,有些人她已经忘了,她一律笑脸相迎,再加一句:“您看到我二哥了吗?” 众人或是回答看到了,或是说没有,她也不在意,勾长了脖子继续等。 “阿薇,你二哥来了!”一个族兄扛着犁耙经过,笑嘻嘻提醒她。 几个穿着短衫的少年郎嬉笑着由远及近。 为首一人瘦瘦高高,年约十三四岁,明显比其他几人更加出众。 第5章 兄妹俩 田幼薇从台阶上一跃而下,飞身上前:“二哥!” 田秉忙叫道:“慢些,你个疯丫头!” 话音未落,田幼薇已到身边。 她紧紧抓住田秉的袖子,亲昵地道:“你怎么才回家呀!” 田秉道:“我往日回家比这还晚,也没见你急过,怎地今天突然急了?” 家里只有他一个男孩子,他除了读书之外还要跟着田父打理窑场的事,日常也是忙得不行。 其余人就笑:“怕是又想让二哥买零嘴了。” 田幼薇不理他们,抓着田秉往前拖:“我有事和你说。” 田秉和小伙伴们告别,跟着田幼薇往前走:“怎么啦?” 他的身上有着淡淡的汗味和墨香味,是田幼薇最熟悉的味道,她红了眼圈,紧紧抱着田秉的胳膊,心酸极了。 田秉笑着俯下身,将两手托着妹妹白嫩的脸颊,温声道:“你这是怎么啦?谁欺负你了?和二哥说,二哥替你出气!” 十三四岁的少年郎,稚气未脱,唇边只得淡淡一圈绒毛,眼神清亮温善,笑容可掬,是田幼薇印象里的那个最可亲可爱的二哥。 大哥死得早,她不太记得了。 二哥和她年纪更相近,从她有记忆开始,就经常带着她玩,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她,直到意外发生的头一天,他还在给她写描红本。 田幼薇有很多话要和二哥说,临了却不知从何说起,只道:“咱家来了个小阿璟……” 田秉点头:“我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多个人多双筷子,你别听其他人胡说八道。” 田幼薇本是挑个话头,没想到田秉竟然说了这么一句话,不由睁圆眼睛:“谁说什么了?” 田秉脸一红,有些不自在地道:“没什么。” 田幼薇不由心生疑虑,她只知道邵璟做了童养夫后流言很多,看这样子,难不成现在就有了流言? “你骗我,告诉我,告诉我……”她揪着田秉的袖子晃了又晃,非要知道不可。 “你知道的,村里就这样,谁家来个亲戚都要说许久,你别管这个。”田秉笑着扯开话题:“阿爹给你买什么了?” 自家二哥年纪不大,却很沉稳,口风很紧,他不说的事就一定不会说,稍后再想办法好了。 “买了糖和扶桑扇!”田幼薇假装忘了这件事,往田秉嘴里塞一颗糖,弯了眉眼等夸奖:“好不好吃?” 田家兄妹都嗜甜,只是田秉年纪大了,为怕别人笑话,都不好意思买糖,田父更是不会主动买给他。 他笑眯眯地含着甜蜜蜜的糖,舒服地喟叹:“还是有妹子好啊。拿你的扶桑扇给我看。” 田幼薇从怀里拿出扶桑扇,献宝似地递过去:“好不好看?” “真好看。”田秉眼里露出几分羡慕,爱不释手。 他也喜欢,但这扇子真的是很贵,妹妹还小,又是女孩子,需要娇养,他长大了,又是男子汉,不该不懂事。 田幼薇眨眨眼睛:“先给你赏玩几天。” 她那时候不懂事,田秉逗着要借了看看都舍不得。 她只记得田秉是哥哥,已经长大了,却忘了他其实也只是个没成年的少年郎,也还贪玩好奇,喜欢好东西。 田秉眼睛一亮:“真的?小气鬼不会是逗我玩吧?” 田幼薇指着自己的鼻尖:“小气鬼?二哥是在说我吗?” “当然不是,我家小妹最大方了。”田秉笑着将扇子还她:“二哥长大了,这是小孩子玩的。” “才不是,我听说那些文人墨客都买了赏玩的,二哥书读得好,也该玩玩。” 田幼薇硬塞到田秉怀里:“你不听话我要生气。” 田秉当她小孩儿心性,说一出是一出,但想着这是妹妹心疼自己,就高高兴兴收起来:“我一准好好保管。” “我还不放心你嘛!”田幼薇挥挥手,拉着他往里走,闲聊:“二哥才从窑场里回来?” 田秉道:“窑场新收了一批匣钵窑具,我在一旁守着验货呢,闹了不高兴。” 要烧制出精美的瓷器,就得把瓷坯放在匣钵里,匣钵的好坏至关重要,否则瓷器就会爆胎坏掉。 田幼薇有些讶异:“咱家用的不是谢舅父家的匣钵么?怎会不高兴?” 她说的谢舅父,是谢氏的娘家族兄谢璜,也是田父的至交好友,人称谢大老爷。 田家自有窑场,也自己生产瓷坯,但不生产匣钵窑具。 谢家早年也做瓷器,后来经营不善,就改行做了匣钵窑具。 两家人不但是世交,也是长期合作的生意伙伴。 田家入选贡瓷之后,田父极力向朝廷推荐谢家的匣钵。 成功后,入选烧制贡瓷的八处窑场一致优先选用谢记匣钵窑具,谢家由此成为越州最大的匣钵窑具生产商。 在田幼薇的印象里,田父和谢大老爷后来虽然因为理念不同闹掰了,但此时还是很好的,谢家的东西质量也很过硬,怎么就不高兴了。 田秉道:“上一批瓷器烧坏了很多,险些没完成修内司交办的任务,害阿爹挨了骂。谢家管事说,是怪张师傅没掌握好火候才烧坏的瓷器,我觉着应该和匣钵有些关系,只没证据不好多说,所以盯紧些。” 田幼薇奇道:“因为你验货盯得紧,他们就不高兴了?” “正是,我才验了半车货,谢家人就给我甩脸子看,骂我装腔作势、刻薄不通人事。还气呼呼地把其余匣钵都拉了回去,说是就不和我打交道!” 说起这个,田秉气得脸都红了:“买卖买卖,验货是很正常的事,就他家高人一等,还不能验货了!不供货就不供货,这么多做匣钵窑具的,不缺他家一个!当初还是阿爹推荐他家的呢!好过分!” 不许验货,欺负辱骂小辈,借机生事,拉走匣钵以不供货胁迫人,谢家竟然这么嚣张? 看来自己之前是真的太享福了,好多事都不知道。 田幼薇沉吟片刻,问道:“那二哥验那半车货,验出什么没有?” 第6章 好姐姐 田秉道:“我验了二十多个,找到两个不合格的,还有三四个没有表记。” 一般说来,商户都会在匣钵窑具上刻上自家姓氏表记,这样不但可以让自家的货物声名远扬,也是负责任的意思。 谢氏长期独家供应田家窑场的匣钵,有没有表记不是很重要的事,但不让验货、有残次品、还生事拉走余下的匣钵,整个事情加起来就很不同寻常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田家窑场后来出事并失去贡瓷资格,阿爹和谢舅父闹翻,并不是偶然。 幸好现在她回来了。田幼薇安抚田秉:“二哥做得对!下次验货时叫上我,我来对付他们!” 田秉看她摩拳擦掌的样子,不由笑了,轻刮她的鼻头:“小丫头懂什么,你还能和他吵架不成?乖乖在家读书写字绣花玩耍就行,等我凑足了钱,过年给你买新衣。” 父兄也好,邵璟也好,都是这样待她的,风风雨雨一肩挑了,只叫她在家里安然享福。 田幼薇并不争论,该做什么就去做好了:“阿爹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他已经让人去知会谢舅父了,所以他现在还没回家呢。” 兄妹俩边说边往里走,邵璟孤零零一人站在正院门前张望,看到他们就兴冲冲跑过来,眼巴巴地道:“阿姐!” 田幼薇拿出长姐的架子,严肃地应了一声,叮嘱道:“这是二哥,你要听他的话。” 邵璟乖巧行礼:“二哥好!” 田秉笑眯眯地拍拍邵璟的小脑袋,温声道:“小阿璟,长得好看又知礼,我最喜欢这种小孩子了。” 邵璟谨慎地打量田秉,看到这个大哥哥眼里满是温软的笑意,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开心地叫:“二哥!” 田秉趁势捏住他的小下巴,说道:“还没换牙呢?” 邵璟立刻捂住嘴,微红了脸:“我还小。” 田秉笑起来:“确实还很小,以后跟我一起住吧,我教你读书写字。” 邵璟又惊又喜:“真的吗?” 田秉很认真地和他拉勾:“骗你是小狗。” “二哥……二哥……”邵璟兴奋地围着田秉转圈圈。 田幼薇有些欣慰又有些心酸。 前世她没去门前等田秉,田秉回来也没过来看邵璟,更没有直接认领邵璟。 以至到了晚上邵璟不知道该去哪里睡觉,一直强撑着坐在凳子上,困得一跤跌下去,摔得满口的血。 田父为此骂了谢氏一顿,谢氏气得回了娘家,足足过了一个月,才被田父接回来,夫妻俩别扭了很久。 这次应该不会了吧? 她想着,回头往正院里看,恰好看到高婆子站在石榴树下悄咪咪往这里张望,就冲着高婆子一笑。 高婆子似是完全没料到会被她撞上,愣了片刻才挤出笑来:“二爷回来了啊。” “嗯,回来了。”田秉整整衣衫,一手牵着田幼薇,一手牵着邵璟,笑眯眯往里走:“娘呢?” 谢氏赶紧从屋里走出来,温声道:“二郎累不累?饿不饿?一会儿就开饭了。” 田秉端端正正给继母行了礼,很认真地回答:“今天活儿比较多,是有些累了,饭不急,窑场里忙,阿爹可能会回来得比较迟。” 谢氏虽有许多不如意处,对田秉兄妹却是没什么意见,一迭声地道:“既然累了,就赶紧坐下来歇歇,我让人给你做糖水先垫垫底。” 田秉谢了,端端正正坐下,和谢氏说些家常话。 邵璟规规矩矩坐着,安静得像一只小鸡崽,不说不动。 田幼薇晓得他忌惮谢氏,就道:“我带你去家里走走看看认认路。” 邵璟一喜,眼睛看向谢氏,是想得到许可的意思。 谢氏假装没看见,还是田秉道:“去吧,去吧,别在这里吵我们。” 谢氏这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别玩疯了,稍后吃饭找不着人,大螃蟹凉了就不好吃的。” 这话听着是在吩咐两个孩子,实际上只是在叮嘱田幼薇而已。 田幼薇应了一声,牵着邵璟往外走。 出了门,周围没了下人,她就松开邵璟的手,严肃地道:“自己走。” 邵璟垂眸看看空了的手,犹豫片刻,悄悄拉住田幼薇的袖子。 他的动作太轻太小,田幼薇没发现,严肃地道:“这里是主院,平时就是我爹和我娘住了。家里的下人住在前院或是后罩房。 我住西跨院,就是你之前去的地方。那边是东跨院,二哥和你住,我们去看看你的屋子。” 她看谢氏的样子,怕是也还没给邵璟安排住宿,不如她一并办了。 “好。”邵璟很乖地应了一声,手往上爬了一点。 田幼薇没发现,一路上严肃地交待:“村里人欺生,可能会有小孩子故意欺负你,你要记得两点。 一是别往心里去,毕竟你是见过风浪的人,啥事儿没见过?他们都是傻孩子,咱不能和傻孩子一般见识。 二是有人揍你,你就狠狠揍回去!揍了就跑回家躲着,别吃眼前亏,我和阿爹、二哥都会给你撑腰!” “好。”邵璟仰头看着她,眼睛亮得不得了,揪着田幼薇袖子的手又悄悄往上爬一点。 田幼薇自觉今天很成功,她是个既严肃又爱讲道理的好姐姐,小孩子最怕这种人了。 她推开院门,大声叫伺候田秉的小厮:“阿斗!” 阿斗忙着跑出来:“来啦,来啦,姑娘有什么吩咐?” 田幼薇道:“阿璟以后要和我二哥一起住,你马上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缺被褥就找喜眉,弄得好了我有赏,弄不好我告诉二哥你偷懒!” 阿斗知道她得宠,这种小事家里没人会不答应,一溜烟地去收拾屋子。 田幼薇推开后窗:“这屋子后头有丛竹子,光线不大好,你要读书,要么就是把竹子砍了,要么等到天气暖和,把窗户改大。” 邵璟摇头:“不用了,我很喜欢竹子,也怕冷,就喜欢小窗子。” 田幼薇知道他是怕给家里添乱,也不多说,领了他在一旁坐着看阿斗收拾。 第7章 本事 东厢房里本就有现成的家具,一会儿工夫就收拾得很妥当了。 喜眉气喘吁吁抱着被褥过来:“姑娘看看这个合适不?虽然是旧的,但奴婢才晒过,又松又软,可好闻了。” “很好。”田幼薇嫌弃阿斗笨手笨脚,就起身去帮喜眉铺床。 袖子从邵璟手里滑走,邵璟若有所失,不怎么开心地趴在桌上看田幼薇铺床。 田幼薇挂好驱蚊虫的香包,环顾四周,非常满意:“阿璟你看看,喜欢不?” 邵璟没出声,她又问了一句,还是没人回答。 回头去看,只见邵璟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咦,怎么睡着了,马上就是饭点啦,奴婢把他叫醒!”喜眉挥舞着鸡毛掸子,要上前去推搡邵璟。 “别叫,让他睡,夜里让厨房在灶上温碗粥就好了。”田幼薇悄悄摸一把邵璟消瘦的小脸,盯着阿斗把邵璟抱上床。 阿斗刚抱上邵璟,他就醒了,半梦半醒,慌慌张张,扭着身子不肯睡。 田幼薇凑过去小声道:“睡吧。” 邵璟半觑着眼睛,呆呆看了她片刻,翻个身睡过去,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喜眉和阿斗啧啧称奇:“阿璟好听姑娘的话呀!” 田幼薇沉默着将邵璟的被子掖紧。 邵璟小时候经历过太多的惊吓,睡眠一直不是很好,看过好些大夫都是治标不治本。 他睡得最安稳的时节,应该是他们新婚那两年。 用邵璟的话来说,小时候睡觉总是爱做噩梦很害怕,一直想要跟着她睡,现在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他很高兴。 他还告诉她,睡在一起后,他再也没有做过噩梦,睡得很踏实。 从他装睡,开始半夜起身出去晃荡,大概是在婚后两年。 之后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到和离出事之前,他常常接连几天只在白天靠在椅子上睡一两个时辰。 究其原因,应该是她对他已经失去安抚作用,反而成了拖累。 田幼薇苦笑一声,叮嘱阿斗:“你在这里守着他,别叫他醒来黑乎乎的见不着人,晚饭我让喜眉给你送。” 阿斗道:“姑娘放心,下仆一准儿将阿璟少爷照顾得周周到到!” 田幼薇回到正院,天已经擦黑了。 谢氏往她身后看一眼,道:“阿璟呢?” “睡着了,我想着他长途跋涉而来,年纪又小,十分可怜,就没叫他,打算让厨房给他留碗粥……” 田幼薇揪着谢氏的袖子,眨巴着眼睛装可爱,用表功的语气道:“您别担心,我把他的住处都安置好了,又叫阿斗守着,确保万无一失。” 田秉立刻赞道:“安排得很妥当!阿薇真是长大了,懂得帮娘做事啦。” 谢氏不自在摸摸田幼薇的头,回头问高婆子:“天黑了,打个灯笼去前头看看,老爷怎么还没回来。” 正说着,田父的长随平安在门外朗声道:“主母,老爷和谢家大老爷一起回来了,要留晚饭。” 谢氏嗔道:“经常不打招呼就带人回家吃饭,幸亏今夜饭菜还过得去,快让厨房加两个菜,温些酒来。” 一家人忙碌起来,田幼薇也帮着摆放碗筷,趁空和田秉小声道:“谢舅父这时候过来,怕是为了白天的事。” 田秉也有同样的看法,担心田父会因此责骂自己,梗着脖子道:“我没错!” 田幼薇小声道:“别急,先看看情况再说!” 田秉道:“小丫头,还挺沉稳的嘛!” 谢氏道:“兄妹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田秉和田幼薇一齐摇头:“没什么!” 刚布置好,田父就领着人走了进来。 谢大老爷是个又白又高的胖子,天生一副笑脸,慈祥得很,先就大声和田幼薇兄妹打招呼:“每次见着你们俩,舅父都特别羡慕你爹娘,长得好也就算了,还教得这么好!” 田父和谢氏都觉得面上有光,与有荣焉,谦让道:“谬赞,谬赞!这俩孩子差你家阿良远了。” 谢大老爷把脖子往后一梗,大声道:“胡说!阿良只知道吃和玩,哪像阿秉这样能干懂事!” 田秉和田幼薇都觉得,谢大老爷这是要将白天的事拿来说道了,就都打起精神来,准备接招。 却见谢大老爷亲热地搂了田秉的肩,笑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白天的事是谢三儿那个混账东西不像话,反了天了!舅父已经骂过他啦,明日叫他来给你赔不是,怕你委屈难受,舅父特意来看看你!” 他说得格外诚恳和气,倒让田秉不好意思起来:“谢舅父,我不是有意要为难……”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亲兄弟明算账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交情才能长久!这是烧制贡瓷,干系着这许多家人的性命身家,开不得玩笑!” 谢大老爷回头拍着田父的肩膀,豪爽地笑:“这小子是个做大事的料!你得好好栽培才行啊!” 田父是个爽朗性子,摸着胡子道:“小孩子不懂事,说话冲了些,过后我教教他。” “没有的事!是我御下无方丢了人!”谢大老爷很圆熟地将话题转过去:“饭菜好了么?饿得不行了!” “好了,好了!”高婆子见着谢大老爷总是格外热情,毕竟谢氏娘家的亲兄弟不怎么成器,更多依仗这位族兄。 谢大老爷和田父坐下来喝酒吃菜,叫田秉也在一旁陪着。 田幼薇闷着头掰螃蟹吃,不时往父兄碗里放点蟹肉,又分谢氏一块蟹黄,耳朵听着谢大老爷侃侃而谈,对这位世交舅父生出些不一样的看法来。 田父虽然勤奋,日常除了维持窑场瓷器生产之外,还经常往明州港做些货品生意,但性子始终太过憨直仗义,更不是精打细算之人,时时仗义疏财。 不然也不会都是一样的乱世,这么多越州富户,唯有田家把所有家资都耗费空了。 谢大老爷谢璜就不同了,八面玲珑,精打细算,精明得不得了。 明明是谢家做得太不像话,他这么急巴巴地跑上门来赔礼道歉,吃着田家的酒菜,倒让田家人觉得过意不去。 这才是本事。 第8章 小大人 酒过三巡,耳酣酒热,谢大老爷和田父从怎样制瓷一直扯到当前的局势,声音越来越大,兴致越来越高。 田幼薇想要再多知道些信息,奈何年纪太小撑不住,眼皮重得不得了,呵欠也一个接着一个打。 谢氏见状,就去牵她:“薇娘困了,我让高阿婆送你回去。” 田幼薇正要说好,就见田秉坐在一旁闷闷不乐,像是忍不住要说什么的样子,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我不困。” 见谢氏人仍然要去拉她,就靠到田父身边,紧紧抱住田父的胳膊撒娇:“我还要再坐一会儿。” 田父就摸摸她的头,给她倒了小半杯酒要她喝。 田幼薇跃跃欲试,谢氏嗔道:“你自己做酒鬼就好,别惹闺女!” 田父“哈哈”大笑,收走了酒。 田幼薇舔舔嘴唇,颇有些遗憾。 她这两辈子,就新婚时喝过一杯酒,然后还醉了,醉得什么都不知道,据说闹了不少笑话。 打那之后,邵璟再不许她沾酒,每次大家喝酒,她都只有观望的份。 就见田秉端了酒杯起身:“舅父,小侄敬您。” 谢大老爷喝得半醉,惺忪着眼睛将杯子一举,懒洋洋地道:“坐下说。” 田秉不坐,一口喝干净杯中之酒,很认真地道:“谢舅父,小侄有一事不明,要向您请教。” 谢大老爷点点头:“你说!” “今天小侄看到送来的窑具有好些没有表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田秉年纪轻,沉不住气。 之前看谢大老爷上门赔礼道歉,言辞恳切,他颇有些不好意思。但后来在一旁听大人说话,越想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好像自家爹总被谢大老爷牵着鼻子走,就想弄个清楚明白。 谢大老爷醉意顿时散去,眼里透出几分针尖似的亮光,定定地看了田秉一眼,随即一笑:“有这回事吗?舅父怎么不知道?怕是你看错了?” 田秉急了:“当然有了,我亲眼看到的!就是今天下午验货时看到的!” 谢大老爷温和地拍拍他的肩:“别急,有话好好说,舅父不是不信你,是真不知道有这事。你看这样好不好,明日我查清楚了,再给你交待。” 一个长辈,以这样的姿态说要给小辈交待,态度不可谓不诚恳,若是田秉再不依不饶,就是不识趣了。 谢氏忙打圆场:“或是活儿太多,期限太紧,忙得忘了做标记?” 田父也道:“反正咱家窑场用的都是谢氏专供的,有没有表记不重要,带着你妹妹退下去吧,这事儿我会处理。” 田秉憋得厉害,想再说几句,一只温软的小手拉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二哥,我困了!”田幼薇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睛瞅着谢大老爷。 谢大老爷坦然自若,与田父谈笑生风,仿佛根本不在意刚才的事。 但这本身是不正常的。 作为一个手艺人、生意人、世交好友加亲戚,被人质疑有问题而没有任何反应,不是大度,而是反常。 田秉气呼呼地牵着田幼薇往外走,一路上都没说话。 田幼薇也不打扰他,慢悠悠走到自己院子门前才道:“二哥,你除了今天的事以外,还有什么发现?” 不然以田秉的温厚性子,不至于这么生气。 田秉犹豫着不想说。 田幼薇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年纪小,管不住嘴,不懂事乱说,便道:“我不会乱说话,和你的想法、看法是一样的,谢家舅父太精明了,阿爹太憨厚。” 田秉这才道:“我听说贡瓷烧制工期太紧,谢家供不上窑具,又舍不得把生意分给其他人家,就悄悄从外头买了窑具充作他家的。” 田幼薇唬了一跳:“确切么?” 这是不讲诚信,以次充好,不但要砸牌子,还会失去特供资格的! 往阴暗处想,不留表记,万一出事追究下来,还可以往田父身上推——譬如说是田家为了节约成本,悄悄往外买便宜的窑具,这才出的事。 田秉郁闷地道:“我就是听人家传了那么一耳朵,没证据,不敢乱说。” 白天点检出来的窑具已被谢家拉走,人证物证都没有,的确不能乱来。 田幼薇道:“明早再和阿爹说说,大人之间你来我往的,多是场面话,就凭今夜饭桌上几句话,也不能判定阿爹没有数,他没那么傻吧?” 田秉看她粉嘟嘟的小圆脸上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明明是个小孩子,偏来一副老气横秋的大人样,说得还挺有道理的,不由笑了:“今天发生了什么,我怎么觉着你不一样了?” 田幼薇一笑:“不告诉你!” 她凑到田秉耳边轻声道:“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邵璟进门,听说他的悲惨遭遇,突然就开窍啦!” 田秉作势拍了她一下:“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我信你才有鬼!多半是哪里听了一耳朵,就装大人样!” 田幼薇也不解释,笑着和他道别:“二哥慢走。” 一觉到天亮,田幼薇惊醒过来,一看日光早就洒得满屋都是,连忙一咕噜坐起,口里喊着:“喜眉!喜眉!” 喜眉不知去了哪里,并未回答她,倒是门口传来很轻微的“哔啵”声,就像什么小动物在用爪子抓门似的。 田幼薇拉开门,迎面对上一张灿烂的笑脸。 “阿姐!”邵璟拎个食盒,规规矩矩站在她面前,笑得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唇边的酒涡讨喜得很。 田幼薇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你起得迟了,我给你送吃的。”邵璟自来熟地进了房门,放下食盒,转过身走到外面,“哼哧、哼哧”提了一壶水进来。 他人小腿短,又瘦,身上的旧衣不大合身,空荡荡的,拎着的壶得有他半个人那么大,看起来真是不堪重负。 “你放下!我来!”田幼薇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摁住邵璟,将水壶接过去,微微皱了眉头,不停打量邵璟。 她是觉得奇怪,从前邵璟也给她送过早饭和水,但那是他们混得很熟以后。 这一次,邵璟怎么这样快就做到这一步? 第9章 吃鸡蛋 邵璟毫无所觉,见田幼薇接了水壶,就利索地取了脸盆和巾帕递过去:“阿姐先洗脸。” 殷勤得太过分了。 田幼薇的脸皮是僵的,有心想要沉着脸把人赶出去,又觉得会吓着他,只好默默洗脸。 等她洗好脸,邵璟已经把早饭摆好了:“阿姐快吃饭!” 早饭已经凉了,所以他应该是很早就到门口等她的。 田幼薇默默吃饭,邵璟挽起袖子,像模像样地将屋里整理了一遍,又“嘿哧、嘿哧”将她的洗脸水端出去,将院子里的花木浇了一遍。 田幼薇探着头偷看,但见他虽然人小力气小,动作略有些笨拙,但做起事来也是头头是道,不由若有所思。 “阿姐!”邵璟做完事,跑到她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小脸微红,鼻尖挂了一层薄汗,可爱得很。 田幼薇下意识要笑,笑到一半赶紧收回来,严肃地道:“你吃过早饭了吗?” 邵璟摇头:“我不饿!我从来不吃早饭的!” 田幼薇心里便是一软,长期没吃饱饭的人,当然不吃早饭了。 她默默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吃!” 邵璟摸摸头,勉为其难地坐下喝粥。 他的动作很文雅,半点声音都没有。 田幼薇将食盒里唯一一个鸡蛋拿出来,慢慢地剥。 这是她的特供鸡蛋。 世道不好,很多小孩子都夭折了,田父特别怕她夭折,不管有多难,始终每天保证给她一个鸡蛋养身体。 后来她和邵璟过苦日子时,邵璟也坚持每天给她一个鸡蛋。 田幼薇把鸡蛋放在瓷盘里,推到邵璟面前:“把蛋吃了。” 白生生的鸡蛋衬着精美的青绿色划花鹦鹉纹盘,好看极了,邵璟盯着看了片刻,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开:“我吃粥就可以了,饿太久的人不能吃油腻。” “你可以吃。”田幼薇轻点瓷盘,用不容反驳的语气道:“我昨夜螃蟹吃太多,今天不想吃蛋。” 邵璟对手指:“要不,给二哥吃吧,他好辛苦。” “他自己有。别啰嗦,赶快吃了!”田幼薇凶神恶煞:“不然我爹娘发现我没吃,又要大惊小怪,烦死了!” 邵璟吓得一哆嗦,害怕地看了她一眼,低头大口吃蛋。 他吃得太大口,以至于一个鸡蛋两口就下了肚。 他愣愣地看看空了的手,小心翼翼地看向田幼薇:“我平时其实吃得不多,今天可能是……” 想说鸡蛋太小,好像显得有点不知好歹。 说自己其实是被田幼薇吓了才吃这么快的,似乎更过分,于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田幼薇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对他的花样小心思了解得透透的,当即微笑着逼问道:“可能是什么?” 邵璟始终还是太小太嫩,完全不是田幼薇的对手。 他涨红了脸,不知所措,最终瘪了嘴:“我真的吃不了多少,每天一小把米就能养活了……” 假装自己吃不了多少,是怕田家嫌他吃得多,不肯养他吧?田幼薇罪恶感顿生。 正想哄人,喜眉就咋咋呼呼地跑了进来,挥舞着手义愤填膺:“姑娘怎么能欺负阿璟少爷呢?他这么乖,这么勤快!老爷说了要待他好,你竟然背着大人欺负他!好过分!” “……”田幼薇无可辩驳,低头挨训,要就怪邵璟太伶俐,激发了她的恶趣味…… “姑娘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阿璟少爷天不亮就起床帮着打扫院子、浇花、生火、送饭,还帮着奴婢照顾您……” 喜眉控诉着田幼薇,小眼睛里满满都是“你不懂事还欺负弱小”的鄙视。 “喜眉姐姐!你误会了,阿姐什么都没说,还分我鸡蛋吃,是我自己太害怕……” 邵璟着急地揪着喜眉的袖子使劲晃,同时眼巴巴地看着田幼薇,就怕她生气。 喜眉赞许地道:“看,多懂事体贴的孩子!” “我错了,我错了!”田幼薇被吵得脑袋“嗡嗡嗡”的,只觉得喜眉这个名字真是没取错,像只喜鹊一样“喳喳”个不停。 “以后不欺负阿璟少爷了?”喜眉得寸进尺,完全忘记自己是仆,田幼薇是主。 都怪自家人太过纯善,看把这丫头惯的!田幼薇摸了鼻子一把,没好气地道:“我欺负他干嘛?我那是逗他!” “把人逗哭就是欺负人!”喜眉说完,利索地将碗筷收了,转身走出去。 田幼薇撇撇嘴,瞅一眼邵璟,真厉害,这么快就把喜眉的心给收伏了。 邵璟忐忑不安地揪着袖子,小声道:“阿姐,鸡蛋真好吃,我很久没吃过鸡蛋了,所以……” 真是聪明伶俐,眼瞅着花言巧语走不通,立刻换了一条朴实的路。 田幼薇拍拍邵璟的小脑袋:“你太聪明了。” 幸亏天性仁厚,不然肯定是个混世魔王。 邵璟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忙着道:“我以后一定不聪明。” “噗……”田幼薇被他逗得笑了:“你还是继续聪明着吧,只要别长成小坏蛋就好。” 邵璟抓着脑袋有些想不通,眼看着田幼薇往外去了,就赶紧追上去。 田幼薇并不想带着这条小尾巴到处行走,然而想想邵璟要是不跟着她也是没地方去,也就没赶他走,只是始终昂首挺胸不怎么搭理他罢了。 田父早就去了窑场,谢氏忙着收租子。 田家有几百亩水田和地,正是收租的时候,佃户们分别拉了粮食排着队等交租,院子里乌泱泱一片。 田幼薇见谢氏情绪正常,知晓昨夜父亲和继母并未吵架生气,就道:“我写了一幅字,想拿去给爹看。” 谢氏没空管她,只叫看门的老张:“你送薇娘去窑场,顺便给老爷带壶醒酒汤。” 老张牵了毛驴出来,笑嘻嘻地请田幼薇骑上去。 邵璟生怕田幼薇扔下他走了,赶紧揪着她的袖子晃一晃,将一双眼睛笑成弯月亮,讨好地道:“阿姐姐……” “啧……”阿姐姐,她还阿妹妹呢!田幼薇受不了地叫他:“快上去!” 第10章 赔罪 田家窑场距离田家庄也就是几里路。 田幼薇将邵璟护在怀中,随着小毛驴颠簸的脚步,骄傲地向他介绍:“咱们家窑场是入选贡瓷的八处窑场里最好的!周围的瓷土品质最好最厚,水质最清透! 看到远处那片山林没有,全是松木,烧制瓷器最好了!此前有人出了高价要买窑场,说了好多次,阿爹都没舍得卖!” 田家窑场依着元宝山,傍着银湖,四周山林茂密,瓷土矿层丰厚,又有运河连接,可以沿水路一直通往明州港,是很难得的风水宝地。 从田家先祖建起龙窑,一直传了好几代,产出的瓷器是整个银湖最好的。 它就是田家人的命根子,哪怕后来田父病得快死了,债主追索上门,走投无路,也没舍得拿来抵债。 田幼薇和邵璟更是千方百计,咬牙死撑才把窑场保住,这中间真的是吃了很多苦头。 想到自己和邵璟同甘共苦的那段年月,田幼薇忍不住心生感慨:“你以后要护着咱家的窑场啊。” “阿姐放心。”邵璟很认真地点头,清亮的眼睛看向前方,神情十分愉快。 田家窑场一片忙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两条沿着山坡并列向上、长达十余丈的窑炉。 再就是两旁用竹木搭建起来的长排工棚,工棚里有许多匠人各自有条不紊地忙碌,造型各异的瓷坯整整齐齐列在架子上,等着匠人上釉。 又有两个穿着绿色公服的监窑官不时游走查看监督,整个窑场看起来红火得很。 田幼薇一行人很快引起关注,好些在窑场做工的田家族人跑过来道:“阿薇怎么来了?” 又有人好奇地打量邵璟:“这就是昨天才来的小和尚吧?叫什么名儿来着?” “叫邵璟。”田幼薇将那些人介绍给邵璟认识:“这是三叔公,这是五堂兄……” 众人纷纷围着看热闹,不时互相交换个眼色,神秘兮兮、意味深长。 田幼薇看出来了,心里很不高兴,就不想和这些人浪费时间,拉着邵璟往里去找田父。 田父坐在工棚里看师傅上釉。 上釉是制作出好瓷器的关键工序之一,瓷器美观与否和瓷釉息息相关,除了要有好釉水之外,工艺也很讲究。 匠人们很小心地握着瓷坯的外底,倒转瓷坯浸到釉水里,慢慢摇晃,好让瓷坯吃透釉水。 田父瞧着是在监工,实际眼神游离,神色里更是带了几分郁结之意。 “阿爹!”田幼薇跑过去抱住田父的胳膊,将醒酒汤递上:“娘让我送醒酒汤来,正好阿璟没见过烧造贡瓷,我就带他来了。” 田父看见是她,立刻收了郁色一笑:“昨夜酒喝多了些,是有些头疼,阿薇辛苦了啊。” 田幼薇脆生生地道:“我不辛苦,辛苦的是阿爹和娘!” “看这伶俐的小样儿!”田父拍拍她的发顶,温和地问邵璟:“阿璟可还习惯?” 邵璟行了一礼才道:“回伯父的话,大家都很好,小侄很习惯。” 田父也温和地拍拍他的发顶:“乖孩子,不必如此生分,不然岂不是累得慌?” “啧,这孩子可真文气!到底不一样呢。” 谢大老爷大步走进来,熟稔地拿过水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醒酒汤,然后一激灵,大声道:“好酸!真醒酒!” 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她爹还没喝上,他自己倒先下了肚。 田幼薇心里颇不舒服,也不做在脸上,甜甜地笑:“舅父今天过来又是为的什么呢?” 谢大老爷说道:“我送匣钵窑具过来,顺便把谢三儿这个shi糊了眼的混账东西绑来赔罪!阿秉呢?我说过要给他交待的。” 田幼薇心说他莫不是故意装的,谁不知道二哥每天早上都得读书,要午后才会来窑场? 当事人不在现场,田父又太讲义气,为了谢家脸面上好看,肯定会说算了,这事儿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田父果然道:“阿秉在读书呢,小孩子的小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这事儿你处理妥当就行。” 看吧,自家老爹就是这脾气。 田幼薇装作不懂事的样子道:“阿爹,舅父,怎么才算处理妥当啊?” 田父皱眉:“小孩子家,别管大人的事。” 田幼薇抱着他的胳膊使劲晃:“娘说我不小了,得跟着学管事了,不然将来什么都不知道,会被人嫌弃的,你们就教教我吧。” 田父拿她没法子,不好意思地道:“让大舅兄笑话,这丫头被我惯坏了。” 田幼薇瞅着谢璜笑,求知若渴:“舅父舅父,您教教我!” 谢大老爷慈祥一笑,轻抚她的发顶:“我就喜欢阿薇丫头的聪明劲儿,你既然感兴趣,我就教教你。” 田幼薇躲开谢大老爷的触碰:“怎么说呢?” “咱们先去看匣钵。”谢大老爷率先起身,田父拉着田幼薇跟在后面,轻戳她的额头,无奈地小声道:“你呀!” 田幼薇幸福得晃脑袋,阿爹就是这样,口里骂着她,实际仍然舍不得动她一下。 走着走着,突然觉着袖口微沉,回眸一瞧,却是邵璟小心翼翼地揪着她的袖口,迈着小短腿跟着他们碎步跑,小脸上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明明十分兴奋却又假装持重乖巧的样子。 田幼薇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将就某人的小短腿,扯七扯八,问些有关窑场上的事,以便熟悉情况。 田父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很有耐心地一一解答,田幼薇边听边记,眼角瞟到邵璟也在竖着耳朵听,心里便是一哂。 邵璟打小就聪明伶俐,尤其对于人情世故格外敏感周到有天赋。 这些事过他耳朵一遍就能记住,下次遇到事情便是头头是道,绝不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这方面她是该向他好好学一学的。 谢大老爷拉来的匣钵还未卸车,整整齐齐放在库房门前,谢家管事谢三儿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一张脸已被围观的人看成猪肝色。 第11章 太难了 “都散了。”田父命围观众人退下,要去解谢三儿的绳子:“已然骂过罚过,改了就行。” 谢大老爷却拦住他:“妹夫莫急,你先听我说,这事儿我还得感谢阿秉给我提了醒,不然要出大事!” 田父见谢大老爷神色严峻,心里便是一紧:“怎么回事?” “阿薇你们在这里守着,别叫人过来啊!”谢大老爷领着田父走到一辆车前,掀开上头盖着的草席:“妹夫请看。” 田父拿起一只匣钵看了片刻,神色渐渐凝重:“这是怎么回事?” 谢大老爷咬牙切齿:“谢三儿这个狗东西害我!” 田父一言不发,静静地看向谢大老爷。 从来温和仗义的人,此时不笑不语,配着一脸的络腮胡,看起来颇有几分震慑人心的力量。 谢大老爷努力睁大眼睛对上田父的目光,低声道:“近来朝廷分配的烧造数额太大,我家一时供不上这么多匣钵。 狗东西不但不如实禀告,反而悄悄勾连了外头的人,低价购入匣钵,以次充好,他自己在中间赚外快…… 要不是阿秉昨日提醒了我,我还不知道竟然有这种事!我回去就赶紧查了,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是他搞的鬼!” 田父沉默着不说话,显然不是很相信谢大老爷的话。 谢大老爷诚恳又着急:“妹夫,我真没骗你,我是才知道就赶紧来和你说了,不然我瞒着不说,一直不承认,你也不知道对不对? 但做人不能昧良心,专供贡瓷匣钵的机会是你给我的,我们又是亲戚至交,几十年的交情,我怎能对不起你?” 田父这才道:“这事儿发生多久了?” 谢大老爷忙道:“就一次!上次他掺了一批进去,这次还没来得及弄假就被阿秉拦住了,真是万幸!” 田父将匣钵放下,神色严肃地道:“那你说这事儿要怎么办?” 谢大老爷犹豫片刻,豁出去地道:“我今日既然把人绑来,就没想着要全身而退,上一批匣钵害你损失不少,我赔你!此是其一。 其二,把这狗东西送官,把参与进去的人全都刨出来,该罚的罚,该赶的赶出去,叫他们以后再不敢乱来。” “至于我……”谢大老爷苦笑一声,“我认命,朝廷要问罪就问吧,我御下无方,有失察之责,活该。” 田父静立许久,终是轻轻摇头:“罢了,这事儿牵扯太宽,不宜报官,你自己斟酌着办吧。” 谢大老爷怔了片刻,眼里涌起泪花,抓住田父的手哽咽着要往下跪:“妹夫,你又救了我谢家的命,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田父叹一口气,将他牢牢扶住:“别这样,被人看到追究起来不是好事。” 田幼薇和邵璟远远看着,并不清楚谢大老爷和田父在说什么,但用想也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田幼薇对谢大老爷存了警惕,怎么看都像是他在装可怜博同情欺骗田父,恨不得跑过去守在一旁盯着。 这样想着,就忍不住要过去,却被邵璟拉住手小声道:“阿姐,大人说悄悄话的时候,小孩子是不能过去的,不然一准要被骂,说不定还会闯大祸丢性命呢。” 田幼薇听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生了怀疑,这家伙莫不是和她一样是重生的? 不然这么小的孩子,怎会说这样冰冷又可怕的话? 她抓住邵璟的肩头,和他对视:“你在说什么?” 邵璟的眼神无辜而认真:“这是爷爷告诉我的,他说,阿璟啊,生在这样的乱世,想要活命就得聪明些才行啊! 千万别有好奇心,人家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别硬往上凑,实在想知道,也别让人知道你晓得了。不然会闯大祸死掉的。” 田幼薇长舒一口气。 邵璟说的爷爷,是朝廷修内司专管贡瓷的邵为忠,人称邵局,是大内内侍,曾经也是今上身边的红人,更是忠臣直臣。 因为反对朝廷南逃,支持北伐而失了今上的欢心,被除名赶出宫廷,后在洪州遭遇靺鞨人屠城失去下落,不知生死。 田家正是承了他的情才能得到贡瓷的机会,也正是因此受了他的请托收留照顾邵璟。 这样的人,平生见过的是非阴谋多不胜数,能说出这样的话教导邵璟理所当然。 也幸好是这样,否则倘若邵璟也是重生,叫她怎么面对?光是想想就让人难堪极了。 田幼薇掀开车上盖着的草帘,非常认真地检查匣钵。 这一车匣钵十分完美讲究,无可挑剔,让她对谢老爷的不满稍许淡了些。 “阿姐,你教教我,匣钵是干什么的?” 田幼薇心情刚平复些,面前就钻出一个青乎乎的小圆脑袋,邵璟抱着她的手臂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讨好之意。 她太难了! 田幼薇深呼吸,板着脸教他:“……只有隔绝烟火才能烧制出好看的瓷器,就是坊间说的类玉、类冰。 匣钵起的作用是隔绝烟火、保护瓷坯,如果匣钵用料、型制、厚薄不妥,瓷坯就会爆胎或是烧塌,倒柱,整个废掉。 贡瓷官窑不比别的,必须是优中选优,一点瑕疵都没有……” “阿姐你好厉害,懂得好多啊……”邵璟将毛茸茸的头讨好地在田幼薇身上蹭了蹭。 田幼薇木着脸把他推开:“好好说话,男孩子这样撒娇干什么?” 第12章 不撒娇?呵~ 邵璟被田幼薇推开,也不尴尬生气,反而冲着她笑得没心没肺:“好的,阿姐,我记住了!” 但愿你真记住了,田幼薇神色更加严肃,邵璟小时候比她还爱撒娇,她可是记忆犹新呢。 邵璟提醒道:“伯父和谢舅父过来了!” 田幼薇赶紧装出一副人畜无害、懵懵懂懂的样子:“阿爹、舅父,你们在忙什么?还说要教我,什么都没教啊!” 田父沉着脸道:“你先带着阿璟回去。” 谢大老爷则慈祥地笑道:“阿薇,回去和你二哥说,我和你爹已经把事情说清楚啦,谢三儿我会狠狠罚他,你家的损失我也会及时赔付,以后再不会发生类似的事了。” 田幼薇晓得他们不会说真话,刚才让她和邵璟过来,也不过是为了帮着掩盖望风而已,便道:“那我得仔细验看这一批匣钵才行,不然二哥问起,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会嘲笑我糊涂的。” 田父神色淡淡,并未呵斥田幼薇。 虽最终选择容忍掩盖,却不代表要一直糊涂下去。 谢大老爷注意到田父的反应,就干笑着道:“应该的,应该的。” 田幼薇带着邵璟一车一车地验过去,直到最后一辆板车,田父方出声制止:“可以了,天色不早,你们该回去了。” “好。”田幼薇乖巧地带着邵璟离开,才刚走出田父和谢大老爷的视线,立刻矮身下去顺着墙沿往回溜。 邵璟二话不说,有样学样,默默跟在她身后。 二人一起潜伏在拐角处偷窥,只见田父又和谢大老爷说了会儿话才离开,谢大老爷则揪着谢三儿往角落里去低声说着什么。 “你望风,我去去就来。”田幼薇确认邵璟懂得她的意思,立刻飞快跑到最后一辆板车前掀开草帘查看。 如她所料,果然是不合格的匣钵。 一块小石子扔过来,她拿了一个匣钵往回撤,刚藏好就见谢大老爷阴沉着脸走过来,将车上所有不合格的匣钵尽数砸成齑粉。 回去的路上太阳有些辣,小毛驴颠颠的,老张热得只管用衣襟搧着风。 田幼薇和邵璟忙了半日水都没得喝一口,都有些渴和累。 邵璟往后一倒,靠在田幼薇怀里拖着鼻音道:“阿姐,我口渴。” 才说好的不撒娇呢?田幼薇嫌弃地推他一把:“坐好!” 邵璟立时一个趔趄往前扑,吓得她赶紧牢牢抱住他。 老张也被吓了一跳,忍不住说她:“姑娘怎么这样冒失呢?摔下去可怎么了得?” 邵璟忙替她说话:“不关阿姐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田幼薇吓出一身冷汗,再不敢推人,她真没用多大的力气,怪只怪邵璟太瘦太轻。 “你多吃些!一阵风都能吹走!”她板着脸絮叨:“下次自己骑,不然被人看到要笑话的,这么大个人了,还是个男的,竟然这样娇气。” “好的,阿姐,我记住了!”邵璟回答得同样十分爽脆。 小毛驴走到村口,一群孩子在那玩,看到他们过来就追着看热闹,交头接耳,嘻嘻地笑。 “去!去!去!”老张挥动鞭子赶人,孩子们这才散了。 田幼薇皱起眉头,昨天二哥欲言又止,说是有闲话。 今天去了窑场,大人们挤眉弄眼,刚才这些小孩子又这样,这是要干嘛? 再看邵璟毫无所觉,她也不多说,只将这事儿默默记住。 租户们已经交完租子走了,谢氏坐在窗前记账,见田幼薇和邵璟进去就交待:“阿薇饿了么?让厨房给你做吃的。” 正眼都没瞧邵璟,只当他不存在。 邵璟也是安静如鸡,一言不发。 田幼薇凑过去给谢氏捏肩:“娘忙了一天肯定很累,我给你捏捏肩。” 谢氏笑起来,拍拍她的手:“不累,快去吧,有好吃的。” 田幼薇兴奋地道:“有什么?” “是豆沙馅的糯米团子。”高婆子领了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外,笑道:“主母,人到了。” 谢氏就打发田幼薇:“我有事要忙,你先下去。” 因为知道谢氏和高婆子不喜欢邵璟,田幼薇在二人面前总是待邵璟格外亲热:“阿璟,阿姐领你去吃好吃的!” 邵璟乖巧地牵上她的手,一起往外走。 门外站着的陌生男人约有四十来岁,穿了一身蓝布长衫,头上、身上满是灰尘,面皮紫黑,看到田幼薇和邵璟就讨好地笑:“是小娘子和小公子吧,长得真俊俏。” 高婆子敷衍一句,催促田幼薇:“快去,不然凉了不好吃。” 田幼薇也不多问,照例走出院门就松开邵璟的手。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厨娘宋大娘笑着从蒸笼里取出两只胖兔子样的糯米团子:“一人一只,不许多吃,不然不克化。” 田幼薇边吃糯米团子,边问:“刚才我看到咱家来了个全身是灰的黑脸男人,是干嘛的呢?” 宋厨娘道:“收粮的啊,咱家粮食吃不完,其他开销却大,换了银钱充开销。” 田幼薇心里一动,想起一件事来:“咱家今年好像收了不少麦子?” 宋厨娘道:“可不是么,今年麦子贵啊,一万二千钱一斛,吃不起了!听说村子里种麦的人家,全都把麦子卖了。” 皇室南渡,大量北人涌入越州,北人爱吃面食,硬生生把麦子吃到贵得要不得。 田幼薇满心遗憾,要是她回来得更早一些就好了,把家里所有的地全种上麦子,必须大赚一笔。 想到这里,她看向邵璟。 邵璟低着头默默地吃糯米团子,一点不管闲事。 但她知道,邵璟长了一个北人的胃,喜欢面食喜欢得不得了。 “我们家会留麦子的吧?”她问宋厨娘。 宋厨娘很肯定地道:“那当然了!总不能花钱去外头买吧?” 田幼薇不再说话,等到邵璟吃完,领他出去:“我们去写字。” 邵璟从前是开过蒙的,写起字来虽然笨拙,却也有模有样,田幼薇写完自己的,就去帮喜眉剪鞋样。 待她剪好鞋样回来,邵璟居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13章 仁厚爹 田幼薇本想叫醒邵璟,让他回自己房里去睡,想想还是算了。 谢氏本就看不惯他,再让她知道邵璟白天睡觉,怕是更加嫌弃,下人最会看主人脸色,大概还会编排邵璟好吃懒做。 不如叫他安安静静在自己这里睡一觉,大家都省事。 一念至此,田幼薇取过毯子盖在邵璟身上,自己取了一本书坐在一旁守着。 她本就熟识书籍,如今又抱着要好好学习、变得更强的念头,一会儿就沉浸进去,看得十分入迷。 直到喜眉叫她和邵璟吃饭,她才惊觉已到黄昏。 邵璟跟着醒来,两只小手使劲揉着眼睛:“阿姐,我这是在哪里?” 田幼薇和喜眉都被逗笑了:“这是睡糊涂了,你能去哪里?” 邵璟不好意思地笑:“我不想睡的,不知怎么就……” 喜眉忙着给他洗脸:“你年纪还小,之前又受了那么多苦,体虚!多养养就好了。” 邵璟很认真地道:“喜眉姐姐,我身体不虚,我身体很好,只是累了。” 喜眉失笑:“是是是,你身体很好,只是累了!快些去吧,别叫大家等你们吃饭。” 田幼薇心里怪怪的,邵璟这表现和那些成年男子被人质疑体虚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阿姐。”一只温软的小手抓住她的手,邵璟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孺慕讨好之意:“走了。” 瞎想什么呢,田幼薇一笑:“走。” 饭菜还未上桌,谢氏在忙,田父和田秉坐在石榴树下低声说话。 “你去帮着掌灯。”田幼薇松开邵璟的手跑过去,开门见山:“阿爹,谢家舅父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对不对?” 田父皱眉看向她,并不立即回答。 “小点儿声。”田秉赶紧往四周看看,生恐被谢氏和高婆子听了去。 “我已经很小声了,她们听不见。”田幼薇在一旁坐下,说道:“别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孩,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田父本来郁闷的心情,看幺女像模像样地装大人,莫名好了许多:“说来听听。” 田幼薇娓娓道来:“谢舅父肯定和您说都是谢三儿瞒着他干的,当然他也有错,识人不清,用人不明,他甚至想向您下跪来着,也许还建议报官,但是您饶了他。” 她隔得远,没听见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是基本可以推测究竟发生了什么。 田父和田秉很吃惊,异口同声:“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田幼薇无意在至亲之人面前装傻。 如果可以让家里变好,让最疼爱她的父兄活下来,“早慧”和“突然变得很厉害、不正常”这个名头真不算什么。 因为父兄一定会设法替她遮掩,尽力不让外界的纷扰损害到她。 “你可以呀!”田秉骄傲地和田父道:“我早说过我家阿薇是最聪慧的。” 田父也很欣慰,摸着胡子得意地道:“当然了,你们兄妹都很聪慧。” 她就知道会这样! 阿爹和二哥根本没注意到她是不是“突然变得很厉害,很不正常”,反而一门心思骄傲“我家(女儿)妹妹真聪明”。 田幼薇心情很好,继续推进:“阿爹相信他吗?为什么要放过他,半点不追究?” 这个问题也是田秉想不通的:“我正问阿爹呢。我觉着事情没这么简单,我能听见那些话,别人也能听见。 谢舅父未必就是真的磊落无愧,怕是听到什么风声,觉得大事不好,这才赶紧在阿爹面前装可怜装无辜呢。” “稍安勿躁。”田父拍拍儿子和女儿的肩,沉声道:“既然你们都长大了,便听我与你们细说,这世上的事没那么简单。” “你们舅父从小就很聪明,心眼多,这个我知道,我也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之所以放他一马,有几个原因。 一来,我们两家是亲戚,又是累世的交情,两个家族间的人情关系错综复杂。 这事儿不是谢三儿一人能办到的,中间肯定牵扯到很多人,或许其他窑场也有此类事情。若是闹大,很多人都会遭殃。 犯事的人罪有应得,家眷怎么办?乱套的人家多了,族里就乱,咱们窑场也就跟着乱了。咱家还会变成众矢之的,对你们不好。 二来,咱们越州瓷这些年越发没落,从前几百个窑场,如今只剩下二十多个,若不是朝廷南渡,选了咱们烧造贡瓷,都不知道咱家窑场还能撑多久。 此事一旦爆出,势必影响整个越州瓷的名声,剑川那边虎视眈眈,就盼着能够取而代之,他们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这样一来,越州的窑户大概都要饿死了,以后将再无越瓷。” 田父目光沉沉,沉重地注视着儿女,低声道:“阿爹不想当越州瓷的罪人,更不想让祖宗基业葬送在我手里。但凡还有一线生机,就不能轻易放走。” 田幼薇红了眼眶,她和二哥很小就被教导要将窑场传承下去,要做贡瓷,要让越州瓷重获辉煌。 前世阿爹没和她说过这些,她有时也很不理解阿爹为什么要那样做。 现在她懂了,阿爹不是傻,而是太过敦厚忠义,总是替别人想得太多,为大局考虑得太多。 但这样的人,总是最吃亏最受苦。 田秉气得脸红脖子粗:“阿爹您说的都没错,但这样岂不是纵容恶人?谢舅父之所以这样胆大包天,就是知道您会替他遮掩,会忍着!” “嘘……”田父飞快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声道:“别让你娘听见。” 田秉更加生气,十三四岁的少年郎,硬生生憋出了眼泪:“难道就这样算了?我不服!” 田幼薇赶紧递帕子给田秉擦泪,站队:“我也不服,就算为了大局掩下此事,也要叫谢舅父吃个教训,叫他以后再也不敢。” 人的贪心黑心都是一步步养大的,纵恶不是行善。 “对!”田秉狠狠擦着泪,小声说道:“若不是我昨天闹了那么一出,阿爹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第14章 争吵 田父温厚一笑,拍拍儿女的头,语重心长:“你们也别把人想得太坏,几十年的交情,我对你们谢舅父了解也够深。 他和我一样要强,也很想要越州瓷重振声威,更是很看重谢氏的名声,或许里头是有什么为难之事,或是偶然犯了糊涂。 这样,他送钱过来咱们就收着,先看看他怎么做,以后咱们也加强核查,更加小心。” 田秉还要再辩,田父摇手制止:“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先这样。” “在说什么呢?”谢氏终于发现不对劲,笑着从屋里走出来。 “没什么,阿秉问我窑场里的事呢。”田父三言两语带过去,转移话题:“饿了。” 谢氏很不相信,目光从三人面上缓缓扫过,没有再追问,闷闷地道:“可以开饭了。” 田家不算宽裕,除去特殊日子,日常起居饮食以简朴为主,晚饭就是三菜一汤,两荤两素。 邵璟很是乖巧地坐在田幼薇身边,默默低着头吃饭不出声,更不夹菜。 田父看他拘束得厉害,就夹了一大块鱼肉给他:“阿璟太瘦了,多吃些才好。” “阿薇也多吃些,快快长大。”谢氏跟着夹了一大块鱼肉给田幼薇,又夹一大块鱼肉给田秉:“阿秉又要读书又要干活,还长身体,必须多吃!” 一条鱼顿时去了大半。 田父毫无所觉,笑着也给谢氏夹了一块鱼肉:“你日常操持家务,也很辛苦。” 谢氏低着头拨弄饭粒,食不下咽。 “咳咳……”高婆子低咳一声,笑道:“今年收成还不错,主母忙了好些天,地里的事算是弄好了。” “辛苦辛苦。”田父道了一回辛苦,突然想起来:“今年的麦子别卖了,阿璟是北人,爱吃面食,以后多给他做些面啊饼的。” 高婆子神色一凝,悄悄看向谢氏。 谢氏垂着眸子放下筷子,轻声道:“可是我今天已经全卖掉了。” “全卖掉了?”田父吃了一惊:“才刚收上来,你就全卖了?” 谢氏的眼圈顿时红了,委屈地道:“今天村里恰好来了收粮的嘛,麦子的价很好,我就赶紧卖了,不然后面大家都收了去卖,价肯定要跌。” 田父没说话,脸色难看起来。 谢氏泫然欲泣,哽咽着道:“这段日子开销太大,上次不是险些没交上贡瓷份额,走了不少人情么?麦子一斛一万二千钱,也不是我们这种家底吃得起的……” “别说了!”田父怒喝一声,额头青筋爆起,想想又忍下来,厉声道:“吃饭!” 谢氏捂着脸无声啜泣。 邵璟的头几乎埋到碗里去,田幼薇叹息一声,安慰地悄悄拍拍他的背。 入手便是皮包骨头,脊柱像串珠子似的,果然是瘦得不能更瘦了。 前世邵璟刚来时,她年纪小,不管事,只记得麦子很贵,却记不得谢氏是否也把家里的麦子全卖了。 看来阿爹和继母之间这场争吵还是躲不过啊,田幼薇有些发愁。 “我吃好了。”田秉给田幼薇使眼色,叫她和邵璟都别吃了。长辈生气哭泣,当着小辈的面很不自在的。 “我也吃好了。”田幼薇见邵璟扒完了饭,也放了碗筷。 她想劝劝谢氏和田父,想想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给高婆子使个眼色,牵着邵璟跟田秉出去。 外头早就黑透了,桂花香喷喷的,虫儿唧唧唧的叫,下人们都识趣地躲开去,四处静悄悄一片。 田秉一手牵着田幼薇,一手牵着邵璟,笑道:“没吃饱吧?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田幼薇悄悄打量邵璟,见他一直垂着眼睛不出声,晓得他知道谢氏是在针对他,心里肯定很难受,忍不住揉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笑道:“二哥已经很久没带我出去玩了,我这都是沾了阿璟的光啊。” “就是,我才不带你这个疯丫头,只带我们乖乖的阿璟玩。”田秉和她一唱一和,只为了哄邵璟高兴。 村子旁边是一大片旱地,麦子已经收了,月光照在堆成垛的麦秸上,银子似的亮。 田秉找了个背风平整的地儿,抓过麦秸燃起火来,叫田幼薇和阿璟坐着。 阿斗气喘吁吁跑来,衣襟里鼓囊囊的,不晓得装着些什么在里头。 到了面前,他将衣襟一松,抓了许多栗子丢火里去,又从腰带上解下几大串物件,啧啧道:“你们有口福了!我今儿带着村里的小孩儿趴在田间地头抓了一天。” 田幼薇凑过去看,竟然是用草绳系着的几大串蚂蚱。 她没吃过太大的苦,对吃虫子敬谢不敏:“我不要了,我吃栗子就好。” 阿斗道:“好姑娘,你不知道了吧,这可是美味,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当初靺鞨人打过来把粮食全抢光了,我就是靠着这个活下来的。阿璟少爷肯定也吃过,你说好不好吃?” 邵璟唇边浮起笑容,接过一串蚂蚱,用细棍子串了去烤:“确实很香,阿姐可以尝尝。” 田幼薇看看蚂蚱绿色的大肚子,想着里头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当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不要。” “胆小鬼。”田秉嘲笑她,“白白错过美味。” “阿姐不是胆小鬼,她很勇敢。”邵璟很认真地道:“不爱吃虫子算不得什么。” “啧!这么护着!”田秉揉揉他的小圆头,“真乖。” 正说着,火里的栗子“噼里啪啦”乱炸起来,喷得到处都是栗子粉,糊味儿也跟着冒出来。 “阿斗你这个蠢蛋!你没先把栗子壳砍开?”田秉大叫,手忙脚乱往外扒拉栗子。 “我怕家里知道,忙着就跑来了嘛……”阿斗叫着屈,跟着上前一阵乱扒。 田幼薇和邵璟也去帮忙,几人忙了一回,扑得满脸满头满身的灰而不自知。 “……我前些日子和人打赌赢了只兔子,叫他改日拿来我们弄干净,趁着夜里烤了吃……” 田秉不见田幼薇和邵璟有回声,回头一看,两小只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田幼薇趴在麦秸上,邵璟靠在她身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第15章 听了很久? “两只小猪仔。”田秉不由失笑,正待推醒田幼薇和邵璟,想想又抓了一把草灰,抹得田幼薇和邵璟满脸都是。 “……”阿斗目瞪口呆:“二爷,你要挨揍的。” 田秉若无其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小孩子贪玩,抹花了脸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好吧。”阿斗道:“你若挨揍,一定不是我说的。” “你敢!”田秉作势虚踢他一脚:“收拾干净,该回去了。” 田幼薇睡得迷迷糊糊:“我怎么睡着了?” 田秉懒洋洋地拉着她和邵璟往前走:“小孩子突然睡过去,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田幼薇保持沉默,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个小孩子的事实。 走进家门,恰逢田父挑着灯笼要去找他们:“还知道回来!” 田秉道:“阿爹放心,有我在呢,不会有事。” 田幼薇打着呵欠道:“就是!” 邵璟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却还不忘回答:“伯父,阿璟很好。” 田父把灯笼往上提,看清楚田幼薇和邵璟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你们做什么去来?” 田幼薇莫名其妙:“没啊,就是烤了栗子和蚂蚱吃……” “姑娘是在灰堆里打滚吗?”喜眉咋咋呼呼地提着一桶热水过来,大声道:“还有阿璟少爷也是!” 田幼薇一愣,低头去看邵璟,只见邵璟满脸的灰,只剩一双眼睛和鼻孔、嘴唇是干净的。 她匆忙往脸上一抹,果然满手是灰,再看田秉,早就笑着跑远了。 “二哥!”她气得跺脚,“阿爹你看他!你非揍他不可!” “好!”田父脱下一只鞋子,远远朝田秉扔去——当然没能扔中目标。 “臭小子别落我手里!”田父虚张声势喊了一声,看向田幼薇:“他跑得太快了!明天再揍好不好。” “好。”田幼薇气着气着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浮起泪花,忍不住拉住田父的手:“阿爹,别和娘吵架,我想要你们都好好的。” 田父被她突如其来的表白唬了一跳,随即很不自在地道:“没事,没事,我们好着呢,喜眉、阿斗,快带姑娘和阿璟去睡觉。” 邵璟依依不舍地和田幼薇道别:“阿姐明天见。” 田幼薇点点头,打着呵欠跟着喜眉回去,待喜眉把她拾掇干净了,她躺在床上睡意绵绵:“我爹和我娘吵架了吧?” 喜眉道:“知道还问!” 田幼薇精神起来:“吵得厉害么?” 喜眉小声道:“肯定很厉害啊,奴婢在门口听了很久,主母一直在哭!” “听了很久?”田幼薇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抬眼看向喜眉,这丫头原来除了爱管闲事,还爱听墙角? 喜眉毫无所觉:“高阿婆一直劝啊劝啊,老爷吼了几声就没吼了。” “我爹吼什么?” “老爷问主母到底计较什么,主母只哭不说,把我们急得啊……”喜眉突然吹灭了灯:“你个小孩子就别管大人的事了。” “……”田幼薇气得,这臭丫头,说一半吊着才叫她别管大人的事? “喜眉。”田幼薇深吸一口气,语气很甜地道:“你陪我睡好不好?我想你了。” “当然可以了!”喜眉立刻高兴起来,摸索着躺下。 田幼薇一个翻身,准确地骑到喜眉身上,紧紧揪住她的衣领,低声道:“快说!他们到底说什么了!” 喜眉吓了一跳,随即把田幼薇掀翻在床上,毫不客气地呵她胳肢窝:“长大了是吧?开始欺负人了,是吧?” 田幼薇痒得受不了,不停叫饶:“放过我吧,不行了,要笑死啦……” 喜眉这才放过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睡吧,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和你没关系。” 田幼薇还没睡着呢,喜眉就已经睡着了。 田幼薇听着耳边熟悉的小鼾声,忍不住面露微笑:“喜眉,再见到你真好。” 喜眉也是北人,比田幼薇大了六岁,大概在八岁上来到田家。 当时喜眉的爹将她插了根草标丢在路边叫卖,因为饿得太厉害,整个人都肿得变了形。 喜眉的眼睛本来就不大,人肿了之后,眼睛就成了一条细缝,都没人敢买,说怕是个瞎子。 田父抱着田幼薇经过,田幼薇抱着个米糕啃得满脸都是,喜眉饿得受不了,爬过去抱着田父的腿哀求。 田幼薇就把手里的米糕递给了她,田父心里一软,就把喜眉带回了家,叫她照顾陪伴田幼薇。 名儿也是田父起的,说是回到家当天,刚好有一只喜鹊站在村口的梅树上叫,田父就说,喜上眉梢,就叫喜眉吧,以后一辈子都喜气洋洋的。 从那之后,喜眉就成了田幼薇的丫鬟+玩伴+姐姐,这个小眼睛的丫头性格爽朗又热情,爱管闲事还咋呼,干活非常爽利实诚不偷懒。 田幼薇和喜眉的感情一直很好,但是喜眉后来失踪了。 她和邵璟出事前一年,有个在明州港做生意的小商人看上了喜眉,想要娶喜眉回去做正头娘子,喜眉也愿意,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新婚不到两个月,喜眉和她男人一起贩了丝绸去北方,从此杳无音信。 田幼薇一直很担忧,邵璟安慰她说,喜眉胸有正气,人也机智,会平安无事的。 她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却不安宁,总觉得喜眉大概是出了事,只是南北距离太远,力量有限没办法求证。 现在喜眉又在她身边了,真的很好。 次日田幼薇起了个大早,却被告知谢氏病了,田父也没去窑场。 没了谢氏的早饭吃得更加安静沉闷,田父蔫蔫的,完全没什么心情,甚至还罕见地臭骂了长随平安一顿。 田幼薇自告奋勇:“我去陪着娘。” 田父求之不得,巴巴地道:“你问她想吃荷包蛋不?” 田幼薇一笑,走到谢氏门前:“娘,您好些了吗?” 谢氏有气无力:“我再睡会儿,阿薇你自己玩好不好?” 这是谢绝关心的意思。 田幼薇又道:“阿爹让我问您吃不吃荷包蛋。” 谢氏直接不出声了。 第16章 凶悍薇 田父叹一口气,催促田秉:“还不快去读书!” 田秉赶紧拎着书箱走了,田父泡了一壶浓茶坐在院子里发呆。 田幼薇带着邵璟在一旁描红,描着描着,平安进来道:“谢家舅爷来了。” 紧接着,谢璜快步走入,喜气洋洋的:“妹夫,看我带什么来了!” 田幼薇瞟眼去瞧,只见谢大老爷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黑漆螺钿匣子,看着轻飘飘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便笑眯眯地过去请安:“舅父好!” 谢大老爷又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大概想起之前她曾经避开他的碰触,就又收手:“阿薇你看这个匣子好不好看?” 是个婴戏纹样的黑漆螺钿匣子。 瞧着是蛮精致的,但田幼薇收过邵璟送的更加精致贵重的螺钿家私,并不怎么稀罕,只客气道:“很好看。” 谢大老爷把匣子往她手里塞:“将来留给你做嫁妆。” “?”田幼薇不大明白,怎么就扯到她的嫁妆上了,于是抬眼看向田父。 田父微皱眉头,接过螺钿匣子,沉声道:“阿薇还小,我势必多留她几年的。” “那当然了,谁不知道你宠孩子。”谢大老爷不以为意,拿过螺钿匣子亲手打开,拿出几张银票:“这是我给妹夫的赔偿。” 田父粗略一算,说道:“多了。” 谢大老爷摇头:“不多,你我之间的情义何止这个价!你若不收,为兄真是羞愧死了!” 田幼薇撑着下颌在一旁观察,谢璜是为了表示诚意和悔意,还想继续和田家交好,态度蛮诚恳的,但自家爹是真实在。 两个大人在那推来推去,折腾许久。 田幼薇看不下去,悄悄扯扯田父的袖子,不是说好谢璜送钱过来就收下,叫他吃个教训的么?怎么又这样? 田父抱歉地看她一眼,十分犹豫。 谢氏突然从屋里走出来:“大哥来了。” 谢大老爷有些尴尬:“嗯,来了……” 田父也尴尬,不过中间还带了几分讨好:“你好些了?” 谢氏没搭理田父,伸手接过银票,说道:“这个钱我们收下了。” “好!好!”谢大老爷大笑:“就该这样!好了,这事儿翻篇了啊,我以后加倍小心,妹夫你也不许记在心上。” 田父微微一笑:“行。” 谢大老爷没有久留,很快告辞,临行前跟田幼薇和邵璟打招呼:“过几天去舅父家里玩。” 谢大老爷一走,谢氏就板着脸往屋里走,田父追上去:“你都知道啦?” 谢氏脸色更加阴沉:“知道什么?” 田幼薇心说不好,老爹要露馅——谢璜的事,父兄虽是顾虑谢氏的感受才有意隐瞒,但谢氏恐怕会认为是不被信任,从而更加生气。 却听田父道:“你知道我憨厚老实,从不做对不起人的事,脸皮又薄心又软,所以你来帮我?” 谢氏脸皮绯红,狠狠瞪了他一眼,再悄悄看向田幼薇和邵璟,低声道:“你憨厚老实?你脸皮薄?” 田幼薇一看又要吵起来,仔细一琢磨,根子还在邵璟身上,便道:“爹,娘,我带阿璟出去走走!” 田父和谢氏忙着扯皮生气,巴不得他们赶紧离开,齐齐道:“快去!” 田幼薇牵了邵璟的手往外走,听得身后传来田父和谢氏压抑的争吵声,便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是她重生回来的缘故,有些事情走向和之前不大一样。 她不知道前世谢璜有没有赔阿爹的钱,阿爹有没有收下,或是收了多少。 但谢氏此刻表现出来的,明显是很在意阿爹,很护阿爹的,所以后来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 “咱们村里从前只有两姓人,朝廷南渡之后来了好些北人,这就杂了,怕有好十几个姓呢。” 田幼薇领着邵璟往村里溜达了一圈,没碰着什么人,就带着他往村边的地里去:“大家都在地里拾麦穗呢,我们也去,若是拾着了给你做饼吃。” 邵璟抬起黑溜溜的眼睛看向她:“没有麦穗。麦子这么贵,肯定早就被拾光了。” 田幼薇当然知道没有麦子,但她的目的并不是这个:“你认认路也是很好的。” 邵璟不再反对,紧紧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一群小孩子在地里拾麦穗、豆子、捉蛐蛐玩耍,看到田幼薇和邵璟出现在地头,就都停下来盯着他们看。 田幼薇只管带着邵璟下了地,像模像样的找麦穗。 几个半大孩子慢慢聚在一起,走到不远处盯着邵璟,窃窃私语。 田幼薇不动声色,只用眼角余光关注着动静。 突然,一块泥巴砸到邵璟毛茸茸的小光头上。 紧接着,一群孩子拍着手笑起来:“小北蛮!小和尚!没爹又没娘!讨口要饭小叫花!哟哟哟~” 邵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默默地揉揉被砸得生疼的头皮,再将掉落在身上的尘土拍掉。 还没拍干净,又是一块稀泥砸过来,堪堪砸在他干净的青布衣裳上,留下一片明显的污渍和一股尿骚味儿。 天气晴朗,纵观四处都找不到一片湿的地儿,所以这稀泥是特意和了对付他的。 太过分了!田幼薇勃然大怒:“你们干什么!” 她自觉样子很凶恶,然而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白净甜软的小丫头在那虚张声势,一点都不吓人。 孩子们丝毫不怕,嘻嘻哈哈继续编顺口溜嘲笑邵璟,有几个胆子大的更是继续往邵璟身上扔稀泥。 田幼薇把邵璟往身后一拉,也顾不得恶心,顺手拾起一把稀泥狂冲过去,一把薅住带头那个孩子的头发,趁他鬼叫,塞了他满嘴尿拌稀泥。 她的动作太快,以至等到邵璟反应过来,看到的就是田幼薇圆睁双目,一手揪着人头发,一手掐着人脖子,双膝压在人身上,凶悍无比的样子。 他赶紧追过去:“阿姐!阿姐!” 田幼薇以为他要劝自己别动手,就瞪起眼睛准备骂人——这是忘了她之前和他说的话吗? 第17章 我帮忙 村里这群臭小子压根不讲道理,只能用拳头把他们揍服。 田幼薇记得前世邵璟身上经常有淤青,衣服鞋子也常常弄破、弄丢,问他,他只说是不小心摔了跤。 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这群臭小子干的好事,田幼薇越想越气,对着身下的小子又是狠狠一巴掌。 “没有忘,阿姐,我来帮你忙!”邵璟抓着一把稀泥,殷勤地递过去,眼睛闪闪发亮。 “……”田幼薇有片刻呆滞,原来你是这样的邵璟!不过很好! 她大笑出声,之前一直闷在胸中的郁气顿时去了大半,毫不客气地接过邵璟递来的稀泥,抹得身下的臭小子满脸满身都是。 “还敢不敢?还敢不敢?竟敢欺负我弟弟,我弄死你!” 擒贼先擒王,这臭小子田柱子是她族叔家的,比她还要大一岁,论起来是她族兄,天生讨人嫌,好事没他,偷鸡摸狗准有他。 待她打服了这臭小子,其他人就不敢乱来了。 被糊了满脸尿拌泥的田柱子拼命挣扎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阿薇你个小娘皮!竟然帮着外人打你哥!他是来抢你家财产的,是你爹在外头和脏女人生的!你是瞎眼了还是傻了头?我是帮你,你还打我!” “私小孩!私小孩!”孩子们跟着呼喝起来,闹嚷嚷一片,好些大人从旁边经过,也不来管,就站在那里笑着看热闹,津津有味的。 原来如此! 这些吃饱了撑的无聊低俗之人!什么都能往那上头扯。 幸亏她注意到不对劲,特意带着邵璟出门引蛇出洞,否则这谣言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谢氏多半也是为这个才和阿爹别扭生气。 她只当邵璟是做了童养夫才被流言刺伤,原来很早以前就一直被伤害。 田幼薇气得要死,用膝盖死命压着田柱子,使劲扯他的嘴:“让你这张臭嘴乱说!” 田柱子始终大了两岁,又是干惯粗活的,被打出火气,就疯狂地抡圆了手抓扯田幼薇。 眼看田幼薇不敌,邵璟扑上去紧紧抱住田柱子的手,脆生生喊道:“张叔,张叔,快来!” 老张恰好经过,见状就跑过来大声道:“怎么啦?” 田幼薇叫道:“给我摁着他!” 老张很为难:“这不好吧?都是自家人……” 反正田幼薇没吃亏……都是同一个宗族的,小孩子们打打闹闹没关系,他插手就不好了,两家人会结仇的。 田幼薇厉声道:“怎么不好?他竟敢胡说八道,红口白牙污蔑我爹,毁我田氏家风!更是欺凌弱小,侮辱忠烈之后!这种人,就该绑了送宗祠请家法!” 小女孩的声音又尖又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却不以为意,反而笑道:“阿薇书读得多,看这话说得好爽脆!一套一套的,真有意思!到底是天天在家读书的,就是不一样!” 田幼薇气死了,晓得和这些人说不清楚,就逼迫老张:“你听不听?不听我就告诉我爹,你任由外人欺负我!” 那还了得!老爷一准暴揍自己一顿,说不定还会赶自己走。老张二话不说,冲上去揪着田柱子的手臂把人拎起来。 田幼薇道:“把他绑了交给我爹处置!” 正好她爹在家,索性把事情彻底处理清爽。 田柱子这才害怕起来:“阿薇妹妹,我错了,你放了我吧。” 田幼薇的心肠半点没软,指挥着老张把人绑好,这才安慰邵璟:“别理这些恶毒的坏东西!” 邵璟目光清亮,语气平静:“我知道呀,阿姐交待过的,我见过的风浪多了去,不和傻孩子一般见识。” 田幼薇本以为邵璟听到那什么“私小孩”的话,肯定很生气,谁知人家根本不当回事…… 好吧,是她自己太沉不住气,太激动了,一把年纪还不如个几岁的小屁孩儿,真是丢人。 看来人这一辈子,有些特质是天生的,再多活几辈子也改不过来。 田幼薇恨恨戳了自己的脸一下,想起才摸过脏兮兮的尿拌泥,就又嫌弃地“呸呸”两声,把手上的泥尽数擦在田柱子身上。 “阿姐,你用这个。”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递过来,邵璟含笑看着她很认真地道:“他的衣服也脏。” “你说得对!”田幼薇接了帕子擦手,见一群孩子围着看,就又使劲踹了田柱子一脚,杀鸡儆猴。 走到家门口,恰逢田父阴沉着脸气呼呼往外走,显然是和谢氏吵架又输了。 “阿爹!”田幼薇让老张把田柱子推上去,气呼呼地道:“你要为我们做主!” 田父看到田柱子的惨样,再看看后头跟着的一串人,不由十分惊愕:“这是怎么回事?” 田幼薇叽叽呱呱将经过说了,考虑到田父平时对待族人十分宽厚,怕他轻轻放过,就道:“这可不是小事,传来传去不成样子,不但会影响您的声誉,还会让阿璟被人误会看不起,我看娘也十分不开心,怕是也信了!” 田父越听脸越黑,气得将手高高举起,田柱子吓得一缩脖子,惨叫:“不关我的事啊,都是他们说的!” 田父的手到底没能挥落下去,因为一个男人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大声叫道:“哥,哥,饶了这臭小子吧!” 不等田父有所反应,来人已经松开他的腿,转身抓着田柱子一顿暴打,边打边骂:“老子打死你!成天惹祸,全家人都要被你害死了!” 田柱子死命的嚎,嚎着嚎着流了鼻血,于是吓得嚎了更凄惨,就像有人拿着刀割他肉似的。 田幼薇:“……” 最怕遇到这种人,完全没办法讲道理。 你和他说你要好好教孩子,他比你还生气:“我已经把孩子往死里揍了,你还要怎么样?” 田父比较有经验,厉声喝道:“像什么样子!这是打算把人打死了讹诈我家?” “大哥,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这就带着这孽障出去。”田四邦立刻停住,点头哈腰地赔笑,揪着田柱子一脚踹过去:“还不赶快滚出去!” 父子俩你追我赶的闹着往外跑,打算将这事儿就这么给糊弄过去。 第18章 开祠堂 众人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笑骂一句互递眼色,都认为邵璟果然就是那么一回事。 田幼薇急了:“爹,这事儿必须处理干净,不然乱说的人会更多!” 田父思索片刻,低声吩咐平安几句,沉声命令:“把田柱子带去祠堂。” 老张立刻上前抓住田柱子,往祠堂方向拖。 “祠堂?”田四邦完全没料到,急赤白脸地道:“哥,你咋这么小气,非得和不懂事的小孩子过不去?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怎么还不依不饶的呢?” 田父道:“孩子是不懂事,但无风不起浪,这些莫名其妙的脏话他是从哪里听来的?” 田四邦瞪着眼跺着脚大叫:“反正不是我!哪个狗x的胡说八道,污人清白,叫我晓得,打死他!” 田父严肃地道:“错了就是错了,不惩难以服众。事关田氏族风,必须开祠堂说明此事。” “嗳,不是,我不是,我没有,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不就是几句流言吗?村里啥时候没有流言?” 田四邦又急又气,却不敢真得罪田父——毕竟他自个儿就在田家窑场里头做工。 因见众人只在一旁看笑话,无人替他说情,就生气地叫道:“难道只是我家柱子一个人传这话?他们也不是好人!” 这回众人都不干了,纷纷指责他道:“你自己没教好孩子,胡说八道污蔑人,还要冤枉我们,这良心可真黑!” 田四邦气死了,指着一个骂他最凶的胖女人道:“葛大家的,这话最初就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 葛大家的一听,一跳三尺高,短而粗的手指挖到田四邦脸上去,唾沫横飞:“放你娘*的拐弯屁!你血口喷人!这瞎话就是你家婆娘编造出来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看你那德行!” 田四邦被喷了一脸的口水,肯定不能忍,当即和葛大家的吵闹起来,和他们两家分别交好的人各自去帮忙,又扯出许多流言传播者,现场一团糟。 田幼薇好笑极了,和邵璟道:“别怕,过了今天,以后没有人敢再乱说话。” 邵璟看得津津有味,冲她甜甜一笑,眼睛笑成弯月亮:“有阿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怎么回事?”谢氏被闹得受不了,和高婆子出来一探究竟。 田幼薇抓住谢氏的手告状:“娘,你来得正好!这些坏东西吃饱了撑的,竟敢污蔑阿璟是爹的私孩子,太可恨了!阿爹说要开祠堂说明此事呢!” 谢氏颇不自在,皱起眉头低声呵斥她:“好好的女孩子,乱说什么私孩子?这种脏污话也是你说得的?” 田幼薇叫屈:“不是我要说,是他们非得追着阿璟说。阿璟明明是忠烈之后,怎么就成了私孩子呢?必须说明这事儿,不然会坏了阿爹和阿璟的名声,将来人家也会笑话我和二哥,我受不了!” 前世,田父一直没有特别说明此事,以至邵璟入赘做她的童养夫,好多人都不信,以为弄错了。 田幼薇至今不能忘记那些人奇怪的眼神,那时她想不明白,现在真是越想越气。太龌龊了! 田父听了田幼薇的话,生气地道:“必须说明这事儿!我田某人行的正站得直!阿璟有父有母有姓有名,好好的孩子怎能受这种屈辱!” 谢氏脸一红,垂了眼不出声,高婆子忙道:“是该说清楚。” 村里很多人家在田家窑场做工,或是田家的租户,平时又多得田父照料,田父铁了心要开祠堂,其他人也不敢不从。 田家祠堂前的铜锣被敲响,不管是否姓田,但凡闲着的人都赶了过去,窃窃私语。 田父与族长、族老们坐在交椅上,个个都是沉着一块脸。 等到人群聚齐,田氏族长将拐杖往地上敲了几下,威严地道:“肃静!今天咱们村发生了一件事……事关族里风气和名声,若是放任不管,田家的名声要完!” 族长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让田父:“阿诚,你来说说邵璟究竟是个什么人。” 田父叫邵璟过去,握住他的手,缓缓扫视众人,沉声道:“阿璟姓邵,他的父亲乃是六年前参与诛杀六贼的朝奉郎邵东,在靺鞨人攻破京城时杀敌力竭而死。” 众人顿时哗然。 当年诛杀六个大奸臣的事被编成戏传遍大江南北,在场的谁没看过几场? 谁也没想到,邵璟的父亲居然就是戏里的人物,那是真正的忠烈啊! 众人看向邵璟的目光顿时热切起来,葛大家的一拍大腿,高声道:“我早说了!阿璟少爷这面相不得了!瞧瞧!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许多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也不晓得是什么人烂了良心,胡乱编排!” “还能有谁,不就是田柱子一家么?” 葛大家的要报刚才的仇,尖刻地道:“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就是他家坏了咱村的名声,教坏咱村的孩子,必须严惩!” 田族长果然下令:“把田柱子带上来,打五鞭。” 一个族老取出一根被水浸透的藤鞭,对着半空中一抽,“唰”的一声风响,众人都觉得背脊一凉,皮子一紧。 “爹,救我!”田柱子凄惨嚎叫。 田四邦大叫:“二叔祖,手下留情啊,他还只是个孩子呀!” 田族长冷道:“就因为他是个孩子,所以只打五鞭,不然至少要打二十鞭。” “你们嫌贫爱富,帮着有钱老爷欺负穷苦人!” 田柱子娘冲过来,边跑边将头发抓乱,再趴到田柱子身上去,死命地嚎:“说这话的人又不止是我家柱子,凭什么只打我家柱子?” 田族长脾气很好地道:“现场抓到的只有他,也是他挑唆孩子们干的事,已经证实,无需多言。” 田柱子娘大声吼道:“他家说是忠烈之后就真是啦?口说无凭,空口白牙,我不服,拿出证据来!” 众人又交头接耳起来:“是哦,没证据……” 第19章 证明 眼看着风向又倒过去,田幼薇真是无语了,这些听风就是雨的人啊! 她看向谢氏,谢氏紧紧抓着高婆子的手,紧绷了脸看着田父,眼里满是不安和期待。 好吧,田柱子娘抓住了关键,怎么证明田父没有撒谎,邵璟真是忠烈之后呢? 她总不能站出去说:“我来证明,因为我爹会让邵璟做我的童养夫……” 田幼薇吸一口气,大声道:“你说不是就不是啦?拿出证据来!” 众人又连连点头:“是哦!” 田柱子娘尖声道:“京城距离咱们越州那么远,田家只是寻常商户,家里有门什么亲,有个什么友,村里人谁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和鼎鼎有名的忠烈扯上关系啦?显然是蒙蔽人的!我呸!真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田父淡定地道:“他父亲是邵局的同宗,是邵局把他托付给我的。” 修内司邵局邵为忠多年掌管贡瓷一事,名声在外,窑户们都认得他。 然而田柱子娘还有话说:“谁不知道邵局落难,生死不知?死无对证,还不是任由你瞎编!没证据就不能证明我家柱子错了该罚!今日谁敢动我儿,我杀他全家!” 事情一时陷入僵局,族长就问田父:“你可有证据?” 谢氏、邵璟都希冀地看着田父,眼里满是渴求。 田幼薇也捏了一把汗,只盼自己的爹能说个明白。 田父不慌不忙:“别急,我的证人马上就来了。” “来了,来了!”平安气喘吁吁地分开众人,领着个穿绿色官服的人走进来,说道:“老爷,小的把杨大人请来了。” 田父等人连忙起身迎上去,纷纷行礼寒暄:“族里人不懂事闹了笑话,不得不劳烦您走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田幼薇认得这个杨翁是监窑官之一,略一想就明白了,把心稳稳地放回去。 邵为忠监管贡瓷多年,手下监窑官无数,世态再怎么炎凉,总有几个真心与他交好的。 田父既然能在明州港顺利接到邵璟,肯定是有人递了信,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杨监窑官。 果然,杨监窑官冷冷地盯了田柱子娘一眼,厉声道:“你这愚蠢恶毒的村妇!你不知道那是你无知!怎么就是瞎编?我说你其实不是你爹生的,你怎么证明?” 众人哄堂大笑,田柱子娘气得倒仰,却害怕这是个官,只好捂脸大哭:“我不活啦!没有这样欺负人的!” “瞧,你不也拿不出证据?”杨监窑官冷笑:“田仕郎是个宽厚性子,本官可不是!你们都听着,邵璟这事儿,本官就是人证!谁要问什么,只管来问!” 监窑官管的就是烧制贡瓷那些事,在窑场里权威并重,没人敢轻易得罪。 众人哪里敢问什么?除非是不想再从事制瓷这一行当了。 田四维立刻换了一张脸,先是打了他老婆一巴掌,再踹田柱子一脚,点头哈腰地道:“大人息怒!小的已经教训这无知蠢妇和憨傻小儿了!” 众人一阵嘘声,都很看不起田四维。 田父到底厚道,见事情已经说清楚,也不继续追究田柱子娘,只缓缓道:“早几年我曾贩货去扬州,因缘结识邵局。” 田族长高声道:“事情说清楚了,你们可还有不服的?” 众人一齐摇头,葛大家的大声道:“我不服!说好了要惩恶扬善的呢?怎么光打雷不下雨呀!等着看坏东西挨鞭子呢!” 田族长就道:“放心,族规不是摆设!” 田幼薇屏声静气,等着施刑。 这鞭刑瞧着好像很吓人,实际教大于罚,目的是为了警示族人不得随心所欲乱来,随意破坏村中良俗。 田柱子还是个半大小子,施刑的族老和他家也没仇怨,不会把人打出好歹的。 突然,两只手死死攥住她的胳膊,痛得她一声尖叫,田柱子娘直勾勾地看着她道:“薇娘,你饶了你柱子哥吧?我叫他给你磕头好不好?我给你磕头好不好?” 田幼薇被吓得心肝乱跳,还很生气,是她先提议开祠堂说明此事的,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却要她替田柱子求情? 她若真开了口,算什么?她爹和族老们成什么了?邵璟又成什么了? “我不!做错了事就该受罚!”田幼薇很坚决地拒绝。 以她前生的遭遇来说,她对流言杀人刻骨铭心,更是深恶痛绝。 何况这种人又奸又坏又泼还不要脸,坚决不能给好脸。 田柱子娘怨恨地瞪着她,嘶声道:“你怎么这样恶毒!小小年纪心肠就这样狠毒,将来还不知……” “将来的事不用你操心!再怎么也比你家好!”谢氏一把将田幼薇护在怀中,反呛田柱子娘:“红口白牙污蔑人,你家做的事才是真恶毒!” 大概是想到自己这两天受的罪,再想到自己的愚蠢丢人,谢氏的眼圈红了,哽咽着道:“你们这些人一点良心都没有!” “良心?”田柱子娘破罐子破摔:“你家有良心,还不是为了得到贡瓷资格!” 谢氏不擅长与人争吵,气得嘴皮直哆嗦:“你小人之心!” 田幼薇忍不住了:“当初遭了战乱,多少人不能活命,是谁带着你们打靺鞨人,对付流寇?后来没饭吃,又是谁把自家粮食分给你们,让你们在窑场里做工?” “你们吃我家的粮食,受我家的庇护,心安理得。我家收养个可怜的孩子,就得被你们造谣中伤,往死里欺负?不知道流言会杀人吗?你们的良心在哪里?” 好些人都羞愧地低下头。 “说得好!”杨监窑官大声喊道,“田仕郎,你养了个好闺女啊!” 田族长叹息一声,亲自拿起藤鞭教训田柱子。 须臾,五鞭抽完,田族长杵着拐杖语重心长:“各位,回去好好教导自家孩子,自个儿也好好想想,别昧了良心。” 众人灰头土脸地散去,杨监窑官也和田父道别,田幼薇帮着挽留他:“杨伯父去我家吃了饭再走吧!” 第20章 害什么羞 “不了,我在窑场还有事要办。”杨监窑官微笑着拍拍田幼薇的头:“你很好!” 田幼薇有些不好意思,她真的还不够好,但她以后一定会更好。 杨监窑官走到邵璟面前,将手抚着他的头,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叮嘱道:“好好长大!不要辜负你爷爷的期望!” 邵璟沉默地注视着杨监窑官,并不回答。 田父觉着他有些没礼貌,担心杨监窑官会生气,忙道:“阿璟怎么不说话?” 邵璟眨眨眼,勾起唇角,天真烂漫地笑:“是!杨伯父!阿璟一定会好好长大的!” 杨监窑官摸摸他的小脸蛋:“真乖,我走了!” 谢氏连忙吩咐平安:“快把马牵过来,送杨大人回去!” “好嘞!”平安牵了马来,殷勤地送着杨监窑官去了。 眼看杨监窑官走远,田幼薇陷入沉思中。 杨监窑官,在前世的时候,从未显露出他是邵为忠的人,也不曾对邵璟有特别的关注。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人在田家窑场并没有待太久,好像是二哥出事之前,他就被调走了。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说那句“好好长大”,听起来真有些奇怪。 见到故人子孙,不是应该说些“你要好好学习,努力上进”之类的话吗? 说好好长大,就好像担心邵璟长不大似的…… 想起自己和邵璟莫名其妙的惨死,以及那双华贵锦靴,田幼薇一个激灵,转头看向邵璟。 邵璟也在盯着杨监窑官的背影看,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深沉。 田幼薇觉得自己是看错了,六岁的小孩子怎么可能眼神深深,她凑过去:“阿璟?” 邵璟转头看向她,很认真地道:“阿姐,你说杨伯父以前是不是见过我爹?” “应该是。”田幼薇立时心软,安慰地轻抚邵璟毛茸茸的小脑袋。 据她所知,邵璟是遗腹子。 昔日京城沦陷,城中老幼妇孺尽成俘虏,他娘生下他后,不堪被靺鞨人欺辱,就把他交给一个老仆,自己吊死了。 当夜下着瓢泼大雨,老仆抱着他冒雨逃走,被靺鞨人发现,靺鞨人把邵璟扔在雨地里,任由他自生自灭。 是一个杂役不忍心,悄悄将他救下,后来又辗转被邵为忠收养,再到的田家。 所以,邵璟从未见过他的亲生父母。 邵璟眨眨眼,顺势靠在她怀里,小声道:“田伯父也见过我父亲吗?” 田父憨厚地抓抓头,很不忍心地道:“没见过。不过他是有名的大英雄,这个没得错的。” “这样啊。”邵璟垂下眼,紧紧抓着田幼薇的手,闷闷不乐。 “回家吧。”田父看一眼满脸尴尬的谢氏,牵着田幼薇和邵璟往家走去。 谢氏和高婆子讪讪地跟在后头,两个人都很羞愧。 折腾这半天,大家都累了,谢氏叫高婆子去厨房煮梨汤:“才下的梨,滋阴润肺,可以防秋燥。” 田父这会儿拿乔上了,淡淡地“嗯”一声,并不怎么热情。 谢氏尴尬得很,默默坐了片刻,叫了田幼薇过去,温言细语地教导她:“以后有事别自己动手,回来给你爹和二哥、或是我说,我们自会处理。” “我们精心娇养大的好姑娘,怎么能和那种腌臜人搅在一起?平白被他们污了名声,不划算!” 谢氏想起田柱子娘指责田幼薇“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恶毒”,不由十分担忧,那女人又坏又蠢,万一到处去坏田幼薇的名声怎么办? 田幼薇不以为意:“事急从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谢氏只是摇头:“下次别再这样了!” 田幼薇晓得谢氏的性子,并不争论,笑着应了好,反正下次她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就是了。 须臾,高婆子和喜眉端了梨汤过来,一家人各自端了一盏慢慢地喝。 梨汤清甜,不冷不热,入口滋润清躁,田幼薇这个嗜甜如命的自是高兴得摇头摆尾,邵璟注视着她的得意样儿,也眯了眼睛笑起来。 “阿姐,阿姐!我今天好开心呢!你帮我揍坏人!”他高兴地往她身边凑,将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她肩上使劲擦。 田幼薇心里又暖又软,暗自警告自己不可以,终是忍住没去揉那小脑袋的心思。 邵璟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立时安静下来,乖巧地坐着喝梨汤,不时偷偷打量她,等到她回头看他,他立刻将一双眼睛笑成弯月亮,天真又讨喜。 田父站起来:“我走了。” 谢氏忙道:“你去哪里?” 田父斜瞅着她:“怕你嫌我烦,我避出去,省得吵架。” 谢氏顿时红了眼圈:“你……” 这是要和好啊!田幼薇赶紧拉着邵璟往外走:“我们去读书!” “读书,读书!”邵璟跟着她往外跑,瘦小的身子灵活得像条泥鳅,精神抖擞,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欢快气息,是真的很开心。 “两个泥猴儿!这一身的泥休想挨着榻!洗干净才许做别的事!”喜眉双手叉腰,和高婆子一人抓了一个去洗。 两间房子只隔着一堵薄墙,听得到彼此的水响声。 喜眉兴致勃勃:“田柱子一家日常就爱偷鸡摸狗惹是生非,知道咱老爷厚道好说话,蹬鼻子上脸,我呸!”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老爷今天居然听了姑娘的话,真是难得。姑娘好威风啊!”喜眉哈哈地笑,与有荣焉。 田幼薇也开心的:“我这是以理服人。” 田父是真厚道,但是逼不得的,一逼准发飙。 谢舅父就是拿准他这性子,一味只是服软下小,把他捏得死死的。 “唉,真是……”田幼薇忍不住操心地叹了口气。 忽听隔壁传来高婆子的叫嚷声:“阿璟少爷害什么羞?你还是小毛孩子呢!阿婆一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你自己洗不干净的,听话……” 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小孩子光着脚在地上跑那种声音。 田幼薇和喜眉竖起耳朵听,都微微笑了。 第21章 嫉妒而已 第二天早上起来,饭桌上放的是鸡蛋面饼和粥。 “吃面饼咯!”田幼薇欢呼着,先递一个给田父,又递一个给谢氏。 谢氏羞红了脸,转手又递给邵璟。 邵璟愣愣的,拿着面饼一动不动,仿佛被吓到了,又或是完全没料到。 谢氏不好意思地轻抚他的小圆脑袋,柔声道:“吃吧。” 田父也道:“好孩子,吃吧。” 邵璟看向谢氏,眼神复杂。 谢氏被他看得不自在,别扭地小声道:“阿璟以后安心住下,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 田幼薇没去干涉这事儿,和田秉一人拿着一张面饼吃得香甜。 谢氏不是什么坏人,知道自己误会了,平时那么省,还不是想办法买了麦子给邵璟做饼吃,这就是在道歉示好。 邵璟也不是怪脾气的人,从前谢氏那样不待见他,也没见他怎么着,这一次,他们应该能相处得很好。 果然邵璟甜甜一笑:“好的,伯母!” 他低下头大口吃着面饼,格外香甜。 家中和睦,所有人都很高兴,田秉笑着逗邵璟:“果然是北人啊,前几天看他吃米饭特别斯文,原来不是斯文,而是不合胃口。” 邵璟着急地争辩:“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呀?”田秉看他圆睁双眼的可爱模样,讨人嫌地继续逗。 邵璟涨红了脸,委屈巴巴地向田幼薇求救:“阿姐~我说不好,你帮帮我~” 田幼薇看他实在可怜,就道:“二哥你干嘛要欺负阿璟?” 田秉对着她做鬼脸:“因为小阿璟太可爱了!” 田父突然道:“你若没事干,不如去帮张师傅烧窑。” 田秉一听,立刻抓着一张面饼跑了:“哎呀,我上学要迟到了,先走了啊!” 田父叹一口气,眉间露出几分愁闷:“总不愿意学习烧窑,将来可怎么办哟!” 将来田秉是要继承家业的,必须懂得制瓷的整个过程,而制瓷最关键的环节就是烧窑。 瓷坯进了窑炉,要日夜不停地烧三天三夜,负责烧窑的把桩师傅得不错眼地盯着,随时观察把握火焰温度变化,一不小心,一炉瓷器就毁了。 偏偏田秉爱读书胜过制瓷,其他工序也就罢了,唯独烧窑这件事他特别排斥,说是火气太旺,站在窑炉前就难受,喘不过气来。 田父想到后续无人,自家窑场可能不保,愁得直扯胡子。 田幼薇连忙递过一盏茶,甜甜地道:“阿爹喝茶。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想那么多干什么?我二哥书读得好,也许将来能做官呢。” 谢氏也安慰道:“就是,孩子懂得是怎么回事就行了,又不要他亲自把桩,你何必为难他也为难自己。” 田父捧着茶,沉沉叹气:“你们不懂,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听说,今上打算自己建官窑。” 现在那位皇帝陛下并不怎么喜欢越州瓷。 哪怕选了这几处窑场烧造贡瓷,也不过是借用越瓷的人力物力而已,用的还是北方“汝官窑”制釉配方。 一旦朝廷有了自己的官窑,八家越州窑场就会失去贡瓷资格。 越瓷本就没落,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事。 谢氏吓得脸色发白:“那可怎么好?” 田父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先去窑场了。” 田幼薇甜甜地道:“阿爹慢走,早些回家啊!” 田父笑着摸摸她的头:“你和阿璟在家要乖乖的。” 家中无事,田幼薇带着邵璟外出散步消食。 邵璟生下来就遭逢大难,小小年纪颠沛流离、饥寒交迫,身体很弱,她记得他来田家之后没多久就病了一场,高热不退,当地郎中没法治,田父只好去明州港请名医,花了家中很多钱。 因为这个事情,谢氏又和田父生了很久的气。 田幼薇不知道消除误会之后,谢氏还会不会这么计较,但如果能不让邵璟生病,那也是极好的。 才经过开祠堂的风波,村里安静了许多。 大人们见到田幼薇和邵璟都热情地打招呼,小孩子们只敢远远站着张望,没敢凑过来。 田幼薇也不在意,昂首挺胸带着邵璟在村子里走,仿若巡山的女大王。 “我小时候就不怎么和他们玩,你知道为什么吗?”她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叼着,微眯了眼,与平时斯文甜美的形象大相径庭。 邵璟专注地看着她,轻轻摇头:“不知道。” 田幼薇道:“村人很奇怪的,他们看起来都很敬重我爹,不敢轻易得罪他,却在背后胡乱编造他的不是。 小孩子们也很奇怪,我家宽裕,有的人因此总想和我玩,有的人却因此不愿和我玩,甚至总想欺负我。 他们不会明着欺负,是暗里收拾,我听见他们大人说,我是吃肉吃蛋长大的,欺负一下不会怎样。” 田父和田秉当然不会任由她被人欺负,但是经常发生这种事也让人烦,久而久之,她就不怎么和村子里的小孩玩了。 不出门玩耍,她就在家里读书,然而爱读书这件事,又让她更加和其他孩子格格不入。 族妹幼兰就不同了,会读书,也会来事儿,和族人、村人交往如鱼得水,很受欢迎。 邵璟也是,长大以后人情谙熟,聪慧能干,几乎没人说他不好,大家提起他,都会习惯性地加一句:“可惜了,这么好的人做了童养夫。” 而她,仍然是格格不入,又什么都很普通的那一个。 想起那些让人不太愉快的往事,田幼薇眉间有些落寞。 “阿姐。”邵璟拉着她的手轻轻地晃,眼里满是担忧:“你怎么啦?” “没什么。”田幼薇一笑,把这些事抛之脑后。 不喜欢她没关系,不必刻意讨好人,不必弯腰低头,她要努力上进,让自己的头抬得更高,腰挺得更直,让那些人仰望着她却高攀不上! 邵璟眨眨眼,很笃定地道:“不过是嫉妒而已,阿姐何必放在心上。他们做那些事,就是想让你不高兴,你真在意就上当啦!” 第22章 又被无视 “嫉妒?”田幼薇没料到邵璟竟能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不由失笑:“阿璟刚才说的这些,也是你爷爷教的吗?” 邵璟漾起两个酒涡:“对呀,爷爷教的,很有道理是不是?” “是!”田幼薇猛点头,可不是么,那些人就是嫉妒她日子好过。 “我们去窑场吧!”她大声笑道,“这次不骑驴,慢慢地走过去。” 邵璟不太情愿:“可是才得罪了田柱子家,万一他们找人在路上揍我们一顿怎么办?” 田幼薇一个激灵:“你说的是!” 世道不太平,到处都是流民。 有人会为了一碗米、一个糕饼就去杀人,万一田柱子家怀恨在心,雇佣流民伺机报复她和邵璟,都防不胜防的。 “所以我们还是叫张叔送我们去吧!”邵璟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嗯嗯。”田幼薇回到家里,和谢氏报备自己要去窑场。 谢氏晓得她从小就爱看窑工制瓷,并不阻止她,反而叫高婆子装了一瓶子桂花汤给她带上:“分你阿爹吃。” 小毛驴驮着两个孩子慢悠悠往前走,邵璟靠在田幼薇怀中眉开眼笑:“阿姐,我将来挣了钱,给你买好多好多扶桑扇和糖,还有漂亮的衣裳和首饰。” 田幼薇很认真地道:“阿姐自己有,你给你媳妇买。” 邵璟回头看她一眼,安静下来,明显不高兴了。 老张忍不住道:“姑娘真是的,阿璟说要给您买好东西,那就让他买呗,小孩子嘛,想要待人好都是这样的。” 田幼薇一笑而已,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就是要让邵璟从小记住,她是姐姐,他将来自己会有媳妇。 如果可以,她还想让老爹正式收下邵璟做义子呢,有了正式的姐弟名分,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一路平安无事,窑场还是老样子,忙碌而单调。 田父仍旧坐在工棚里看窑工给瓷坯上釉,旁边坐着杨监窑官,二人正在小声谈论着什么,神情都很严肃。 “阿爹!杨伯父!”田幼薇带着邵璟走进去,两个大人立时停止谈话,抬头看过来。 “你怎么又来了!”田父接过桂花汤,对着田幼薇皱起眉头:“成日在外疯跑,没有女孩子样儿。” “我听娘的吩咐,给阿爹送吃的,怎么是疯跑呢?这就是女孩子该做的事呀!”田幼薇根本不在意,反正田父就是说说而已。 果然田父立刻就赶她走了:“自己玩去,别吵我们!” 田幼薇领着邵璟往工棚的一角走去。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师傅独自坐在角落里调制釉水,动作熟稔,神色严肃而专注。 田幼薇盯着老师傅的一举一动入了迷。 这人姓白,早前是北边汝官窑瓷釉配方的掌门师傅,技艺特别出众,誉满天下。 北方被靺鞨人攻陷后,他带着几个徒弟跟着皇室南逃,被朝廷派到这里协同烧制贡瓷。 田家窑场的贡瓷所需釉水全由白师傅一手调制,她一直想从他那里学得一二秘技,奈何白师傅为人十分孤高清傲,压根不理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后来田家出事失去贡瓷资格,白师傅也去了其他窑场。 自此田家窑场再难出精品瓷器,只能烧造一些很普通的粗糙器皿,日渐没落,田父郁郁而终。 不知道这一次是否能打动白师傅,让他教教她? 这样,哪怕失去贡瓷资格,田家窑场也还可以继续出精品,田父也能一直好好的。 邵璟晃晃田幼薇的手,小声问道:“阿姐,那是谁?” 田幼薇生怕被白师傅发现赶她走,赶紧捂住邵璟的嘴。 配制釉水是个细致活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白师傅非常专注,从始至终没有抬眼。 田幼薇就那样捂着邵璟的嘴站了大半个时辰,看得如痴如醉。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很用力地拍她的肩膀,有北方口音生气地道:“你们在看什么?” 田幼薇唬了一跳,心虚地回头,结结巴巴:“好,好玩。” 她身后站着个浓眉小眼、身材壮硕、微微驼背、年约十四五岁的麻衣少年,少年瞪着她,凶恶得很:“不要脸!” 田幼薇的脸立时红了。 她的确是有些不要脸,晓得人家不愿教她,还在这偷看。 邵璟将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拉开,脆生生地道:“你悄悄跑到人家姑娘身后动手动脚才是不要脸呢!” 麻衣少年一怔,随即气得涨红了脸:“你胡说八道!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我能怎么?你瞎扯什么?” 邵璟反讽道:“是呀,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看看怎么了?能干什么?” 麻衣少年生气道:“反正就是不能看!我师父没答应,那就是偷师!” 邵璟伶牙俐齿:“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干嘛要碰她?你无礼之极!” “你胡搅蛮缠!”麻衣少年气了个半死,却不知道该怎么回邵璟,只好大声道:“师父,师父!” “阿璟。”田幼薇叫住邵璟,低头万福:“抱歉,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麻衣少年得理不饶人。 “小虫!”白师傅终于停下做事,抬头看过来:“不得无礼。” 小虫气呼呼地跑到白师傅身后,小声辩解:“她偷看您配釉料!” 白师傅淡淡地看着田幼薇,一言不发。 田幼薇很老实地低着头道:“我只是觉得好玩,下次不敢了。” 嗯,下次她还会继续来看的,哪怕学得皮毛也好。 白师傅盯着她看了片刻,把脸转开,并没有骂她或是嚷嚷,一贯的高冷孤傲。 倒是小虫一直瞪着她骂骂咧咧,十分凶恶。 又被无视了,田幼薇摸摸鼻子,戳戳邵璟,转身悄悄往外走。 二人一前一后屏声息气地走出老远,才敢松口气。 邵璟牵着她的手,小声问道:“阿姐是想跟着这位师傅学汝瓷的配釉方法吗?” 田幼薇惆怅:“奈何人家不教我。” 邵璟灿烂一笑:“阿姐想学配釉,那我就学烧窑吧。” 第23章 人要服小 “你学烧窑?”田幼薇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 未来的进士美男子,最擅长和番人做生意,日进斗金,京城贵女春闺梦里人的邵郎,要去学烧窑? 想到玉树临风的邵璟蹲在窑炉前,搞得满身满脸灰,黑脸黑嘴的样子,田幼薇只觉得好笑。 “阿姐笑什么?”邵璟皱起眉头,很不高兴。 这还是他第一次给田幼薇脸色看,田幼薇虽然诧异,却更加好笑:“不是……就是觉得好笑,哈哈哈~” 呵呵,长大以后的邵璟,比她高出一个头,宽肩长腿,一只手就能轻松将她拎起。 再把眉头一皱,眼睛冷冷地看过来,她总是情不自禁就带了几分敬畏。 可是现在嘛,头大身子小,又瘦又弱,她轻轻就能把他放倒。 他不高兴又能怎么样?她就是要笑。 田幼薇笑着,将手放在邵璟的肩膀上轻轻一推,邵璟立时踉跄着往后倒,她又将他稳住,语重心长:“年纪小小,别总学大人模样,人要服小!” 邵璟定定地看着她,不笑不气,眼珠子黑幽幽的。 有一瞬间,田幼薇恍惚看到了长大后的邵璟,她笑声顿时一停,尴尬地摸摸鼻子:“逗你玩儿呢,不是欺负你。” 邵璟眼里渐渐浮起一层泪光,瘪着嘴控诉地看着她,不言不语。 田幼薇被他看得尴尬,只好敷衍地拍拍他的肩:“好了,好了,以后不逗你了。” 邵璟不但不收泪,嘴瘪得更加厉害,有放声大哭之势。 有好几个人从旁经过,都好奇地打量他们,田幼薇生怕他真的大哭起来丢人,放柔声音伏低做小:“别哭了,我错了。” 邵璟低声道:“我要学烧窑!” 田幼薇只当他小孩子心性,非得任性,就敷衍:“好,好,你学烧窑!” “我要学烧窑!”邵璟用力抓住她的手,语气铿锵有力:“你带我去拜师傅。” 田幼薇也被他拱起火来:“烧窑不是心血来潮,随便学学就可以的!更不是挂在嘴边随便说说就能行的,你倒是和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学烧窑?” 前世,邵璟并没有学烧窑,制瓷的工序只是略知皮毛而已。 她不明白这次他为什么会想起要学烧窑,而且这么固执。 邵璟道:“二哥不喜欢,我就学,将来能帮家里的忙,阿姐配釉,我烧窑,咱家窑场一定红红火火。” 你配釉,我烧窑,听起来就像是“你挑水来我浇园”。 “咱家窑场一定红红火火”,就如开的夫妻店…… 田幼薇有片刻怔忪,随后又听邵璟道:“再退一步,我有一技傍身,将来不愁吃穿。” 她立刻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笑道:“你说得对,有一技傍身总是好的,你既然想学,我就去和阿爹说。” 邵璟这才露出笑容,去牵她的手:“我们这就去呀。” 田幼薇巧妙地避开他的手,仰着头往前走:“阿璟,除了烧窑你还想做什么?” 邵璟垂眸看着空空的手,沉默片刻,抬头一笑,双眼弯成月牙:“想要快快长大,孝敬伯父,和二哥一起读书。” “真乖。”田幼薇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走到工棚,杨监窑官已经走了,田父独自坐着发呆,神情严肃。 “阿爹!”田幼薇跑过去拉住田父的手,将头靠在他肩上撒娇。 田父收神,嗔怪地道:“站好,站好,动不动就撒娇,这么大的人了。” 田幼薇不以为意,紧紧挨着他坐下,说道:“阿璟说他想学烧窑呢。” 田父有些吃惊,随即问道:“阿璟真是这么想的吗?” 邵璟道:“是的,伯父,我想帮家里做事,我有力气。” 田父道:“可是烧窑很辛苦,非一日之功,要学很久才能略懂,还得看天赋,可能学很多年也没能掌握诀窍。” 邵璟认真道:“阿璟明白,阿璟是真的想学,若能有一技傍身,将来伯父也不用为我担心。若不能,帮着家里做些事,我心里也安定。” “这样啊……”田父叹息一声:“也好。” 把桩师傅姓张,几辈人都在田家窑场做工,一直相处得宜,这两日不烧窑,他也不歇着,在那指挥徒弟和儿子们堆放松木柴。 “张师傅!”田幼薇甜甜地叫。 “哟,阿薇来啦!”张师傅笑眯眯地走过来,黑亮的脸膛闪着光。 常年守在窑炉边的人就是这样的,一身的烟火气,多年下来,再白净的人也被浸黑了。 他伸出手,同样黑而粗,满满都是茧子,掌心放着一块麦芽糖。 麦芽糖已经有些化了,看起来黏哒哒的,非常不好看,尤其是在这么一只黑黑的手里,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邵璟回头看着田幼薇。 她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袄子,系一条嫩柳绿的裙,扎两个包髻,耳边垂着鲜亮的红头绳,脸蛋白净粉润,非常干净讲究,和乱糟糟的窑场格格不入。 这样的人,一看就是被娇养大的,她有充分的理由嫌弃这块黏哒哒脏兮兮的麦芽糖。 然而田幼薇什么都没说,很开心地从张师傅手里接过麦芽糖,笑道:“您是不是知道我今天要来,特意给我留的?” 张师傅笑得灿烂:“是呀,前两天你来我没碰着,就一直等,今天果然来了!咦,这是谁啊?” 田幼薇把邵璟推上前:“阿璟,他是阿璟。” 邵璟立刻站直了,恭敬地给张师傅鞠躬:“师父好!” 张师傅连忙避开身子扶起他:“可不敢当啊,听说你的父亲是邵朝奉郎?” 邵璟害羞一笑。 张师傅拍拍他的肩,道:“好样貌呀。瞧着就不是一般人。” 田父道:“这样说来,你瞧着他还顺眼?” 张师傅有些诧异:“什么意思?” 田父一指旁边的小杌子:“坐下说话。” 两个大人落座,田幼薇把麦芽糖往荷包里一塞,利落地上前倒茶,再拉着邵璟乖巧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田父和张师傅商量:“阿璟这孩子还算聪慧,我叫他以后跟着你端茶送水好不好?” 张师傅皱起眉头,打量邵璟片刻,轻轻摇头。 第24章 童言无忌 “不行。”张师傅拒绝道:“这孩子目有光华,非同常人,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再则,他太小了,身体又弱,吃不得这苦头。” 田父道:“小是有点小,不过叫他给你端茶送水,在一旁看看还是可以的。” 邵璟也道:“师父您放心,我能吃得苦!您叫我什么时候到,我就什么时候到,绝不半途而废,偷奸耍滑!” “这孩子嘴皮真利索。”张师傅还是拒绝:“过几年再说吧。” 把桩是技术活,全靠经验诀窍,通常都是父传子、子传孙,便是拜了师父,也不见得就能得到真传。 张师傅执意不肯,田父也不好勉强,只好道:“既然如此,我就让他过两年再来。” 张师傅点点头:“那我还是去忙,过几天烧窑了,柴火马虎不得。阿秉他……” 说起田秉,田父就是一肚子的气:“我一准叫他来!他要是偷奸耍滑,你只管替我管教!” 张师傅一笑而已,他哪能管教小东家啊。 等到田父去检查松木柴,他就拍着田幼薇的包包头,说道:“可惜我们阿薇是个女孩子,不然我这手绝活一准儿传给你。” 田幼薇觉得自己感受到了邵璟嫉妒的目光,然而等到她回头,却又什么都没发现。 邵璟乖巧无害地站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 田幼薇顺着他的目光一瞧,看到了那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松木柴。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松木富含油脂,烧出的火焰长、热度高、灰尘少,是烧制瓷器最好的燃料,每个窑场都会堆放着大量的松木柴,方便烧窑时取用。 张师傅做了多年的把桩师傅,木柴要怎么堆放才利于通风干燥,他心里很有数。 但是那一年,张师傅和田秉都被垮塌下来的松木柴给埋了,而且当时无人在场。 等到把人刨出来,田秉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直直地看着她和田父流下两行血泪,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张师傅则是重伤昏迷,熬了十来天,也撒手人寰。 田父同时失去最重要的两个人,却还不得不忍着泪,含着血,打起精神筹备烧制贡瓷——因为期限到了,交不出朝廷分下来的份额,所有人都要问罪。 把桩的是张师傅的儿子和朝廷派来的师傅,两个师傅都烧了几十年的窑火,经验丰富,田父也亲自在一旁守着,理当没有大问题。 然而偏偏就是出了大问题,一炉瓷坯全部烧废,一件贡瓷未出。 再接着烧,仍旧如此,朝廷取消了田家窑场的贡瓷资格,抓走田父治罪。 田家自此一落千丈,田父虽被放出,还是郁郁而终。 都是为了这一堆柴火。 田幼薇将手放在柴垛上,松木块堆放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散发着浓烈的松脂香,看起来再稳妥不过了。 确实这么多年来也从未发生过意外,为什么那天夜里就出了那样的大事呢? 还一次将张师傅和田秉都埋了。 而在那之前,田秉一直都很讨厌烧窑的,能躲就一定会躲开,那天夜里他为什么会跑来窑场? 田幼薇不知道那天夜里田父是否又逼迫了田秉,但从田父的表现来看,应当是没有的。 因为田父一直喃喃地小声道:“这臭小子,平时都不来,怎么就这次来了呢?” 很多事情细思极恐,正午的烈日之下,田幼薇背心里凉幽幽一片,生出一层细白毛汗。 “阿姐,你怎么了?”邵璟轻轻推她,眼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田幼薇勉强一笑,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邵璟踮起脚尖,轻触她的脸颊:“你看起来很不舒服,要不我们回去吧。” 他的手十分温暖,田幼薇只觉得一片暖和的云朵贴在她的脸上,连带着心里的不安惶恐都被熨得服帖了。 她扶着他的手坐下去,定了定神:“我歇会儿就好了,你不用管我。” 邵璟看她一眼,默默地转身走开。 田幼薇独自坐了会儿,张师傅陪着田父绕回来了,见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道:“阿薇在想什么呢?” 田幼薇堆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我在想,这么高的木柴堆着,万一不小心垮塌下来压着人怎么办?” “呸呸呸!童言无忌,坏的不灵好的灵!”田父一把捂住她的嘴,颇不高兴。 烧窑这种事,忌讳还是很多的,运气好才能出更多的精品,谁都怕出事。 田幼薇掰开田父的手,继续“不懂事”地道:“可是阿爹,我刚才在这下面坐着,就是觉得很害怕嘛。” 田父顿时怒了,大声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怎么这样不懂事?” “我……”田幼薇才说了一个字,田父宽大的手掌就高高地举了起来:“你敢再说一个字试试?” 田幼薇长这么大,田父从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今天这样是真的很生气了。 田幼薇毫不怀疑,若是她再继续往下说,田父真的会揍她。 可是话已经出口,必须坚持下去。 既然大家都这么忌讳,她反复地说,大人们总会更多关注这件事。 她灵活地挣脱田父,跑到张师傅身后躲着,露出一只眼睛:“这么宽的地方,堆矮一点不行啊?取柴的时候也方便嘛!” “你这个混账!还说!” 田父气得吹胡子瞪眼,悲伤地觉得女儿真是被自己惯坏了,以至于举起巴掌都不怕,看来很有必要进行更厉害的威慑。 他左右看看,先捡起一根有胳膊粗细的松枝,掂量掂量,毫不犹豫地扔了。 这么粗,这么沉,打断闺女的腿怎么办?将来就嫁不出去了。 他再仔细看看,捡起一块松树皮。 这个好,看着实沉,实际轻飘飘的,一打就断,看起来非常吓人,肯定刚举起来女儿就怕了。 田幼薇看到高高举着松树皮、咆哮着朝她冲过来的田父,好笑又心酸。 她配合地撒开腿狂奔惨叫:“张师傅救我!我爹要打死我了!啊啊啊……救命啊……” 第25章 不见了 田幼薇这么一叫唤,周围的人都跑过来护着她,七嘴八舌地劝田父:“算啦算啦,小孩子不懂事,吓唬吓唬就行了。” 张师傅也道:“过后好好教训她就行,姑娘大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打,多没面子!” 田幼薇连忙道:“就是!我会气疯的。” 田父被人抢走了松树皮,色厉内荏地指着田幼薇骂:“我才被你气疯了!你这个孽障!” 田幼薇躲在张师傅身后,细声细气地道:“张师傅,我觉得我没说错,您要不信,也去下面坐着试试,真的很吓人!” 这回就连张师傅都不护她了,沉了脸高声道:“阿薇!” 田幼薇吐吐舌头,先到这一步吧,现在距离出事还早,不急。 田父痛心疾首:“都是我没教好!把她惯坏了!” “把谁惯坏了啊?这么热闹!”谢大老爷笑眯眯地走过来,探着头问。 田父肯定不乐意再将田幼薇的话重复一遍,含糊道:“没什么,孩子不懂事,大舅兄怎么来了?” 谢大老爷道:“我送匣钵过来。” 自从上次闹开之后,谢三儿再未出现在人前,都是谢大老爷亲自送的匣钵。 送来的匣钵都很好,田父挺满意的,当即拉了谢大老爷往一旁去:“我们那边喝茶说话。” 田幼薇立刻跑出来,悄悄跟在后面。 田父回头狠狠瞪她,虚点着她表示稍后再找她算账。 田幼薇半点不怕,假装很可怜地看着她爹。 田父直叹气:“真是被惯坏了,一点不懂事……将来可怎么办哦!在家还好,去了别家,还不知会怎样呢。” “会怎样?继续宠呗。阿薇长得好看又聪慧,那天的事我听说了,真正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谁家得了都会捧在手心里。” 谢大老爷笑看着田幼薇,眼里满是欣赏和喜爱:“阿薇,阿良很久没见你了,天天念叨你,改天你去我家玩好不好?” 他说的是他的长子谢良,和田幼薇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谢良性情温厚善良,胸怀宽广,待人极好,当初田家出事,他曾多次悄悄帮助田幼薇。 田幼薇对谢良印象一直都挺好,只是因为邵璟不喜欢她和谢良往来,又因谢氏突然改嫁,两族有了矛盾,她也就尽量不和谢良往来。 说起来,谢良的运气也不怎么好,娶了贤良好看的妻子,妻子却难产死了,直到她出事那一年,谢良仍然单身。 田幼薇回忆着前情,甜笑着道:“好呀,我也很久没见阿良哥哥了。” “你去玩吧,我和你爹说点事。”谢大老爷掏出一包桂花糖送给她:“阿良给你带的。” 田幼薇接过桂花糖,笑眯眯坐到角落里去,竖起耳朵偷听两个大人说话。 谢大老爷和田父说的却是正事:“听说朝廷想要自建官窑,到那时咱们怕是很难,我这几天四处走了走,大家都挺担心的,不知妹夫怎么看待这事儿?” 田父犹豫片刻,道:“我想重烧秘色瓷。” 昔年越州秘色瓷天下闻名,非皇室不能得用。 “捩翠融青瑞色新,陶成先得贡吾君。功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说的就是越州秘色瓷。 只可惜越瓷没落近百年,早就不出秘色瓷了。 田家祖上烧了很多年的贡瓷,配釉秘方是独一份的,他家敢说越瓷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就算多年不烧秘色瓷,传统仍是在的,田父很有把握能成功烧出秘色瓷。 “但是秘色瓷成本太高了!且就算烧制出来,朝廷也未必喜欢。”谢大老爷反对。 田父叹息:“确实成本太高,但若不放手一搏,也是死路一条。” 谢大老爷道:“其实愚兄有个想法,现在咱们烧的贡瓷,用的是越瓷的胎,汝窑的釉,也不算是真正的汝窑了,若是咱们能烧制出一种比这个还好、又能讨今上欢喜的瓷呢?” 田父皱起眉头:“比这个还好、又能讨今上欢喜的瓷,那是什么瓷?” “集采所长。这些北边来的匠人,用着咱们的东西,占了咱们的地,却防贼似地防着咱们,高高在上,实在可气!我们可以这样……” 谢大老爷的声音越来越小,田幼薇没能听清楚,她小心地凑过去,却被人在身后大吼一声:“臭丫头又在偷鸡摸狗!” 田幼薇被吓得心肝乱跳,气呼呼回头,只见白师傅那个徒弟小虫站在一旁,气势汹汹地叉着腰瞪着她,一脸正义。 田幼薇气死了:“你才偷鸡摸狗!这是你来的地儿吗?我允许你来了吗?我爹让你来了吗?偷偷摸摸跑到这里来,你想干嘛?” 她听听她爹说话怎么了? 她不听着,难道叫谢大老爷又骗她爹啊? “我怎么不能来这里?有什么事见不得人吗?莫非你家在商量怎么偷取我们汝窑的秘法?”小虫勾着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小眼睛瞪到最大。 田幼薇心虚地道:“你才见不得人呢!我在我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管不着!” 眼看着田父满脸不悦地大步冲来,她立刻撒腿往外跑。跑出去一截,还能听见小虫大声道:“田老爷,好好管管你闺女,她偷看我师父配釉……” “晦气!”今天回家一定会被收拾的,田幼薇踢飞一块石子,郁闷得很。 田父奉行的是君子之风,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且田父还很骄傲,一直认为越州秘色瓷天下无双,知道她去偷师汝瓷,肯定气个半死。 田幼薇郁闷地走了一圈,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看到邵璟,就去找人。 在窑场里走了两圈都没看到人,她不由担心起来,好像是她说了那句“你不用管我”之后,邵璟就默默地走开了。 这家伙不会是因此赌气跑了吧?或者是跑到外面去玩,迷路了?被村里的小孩堵住给揍了? 田幼薇越想越担心,跑去找老张:“阿璟不见了。” 第26章 你是个女子 老张一听也急了:“阿璟少爷不是一直和姑娘在一起吗?怎么就不见了?” 田幼薇有些脸红:“我有事要忙,等到想起来就发现他不见了。” “这附近就是山林和湖啊,他一个外地来的小孩子,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走到山里去,林子大了容易迷路,若是去了水边,又不通水性,要是掉到水里……” 老张简直不敢细想,赶紧叫了几个窑工一起找人。 窑场里又找了一圈,还是没见着人。 田幼薇额头鼻尖满是细汗,又急又慌,想着怕是得赶紧派人去山上或是水边瞧才行。 刚做好安排,就见窑场烧饭的婆子担着水过来,随口道:“阿璟少爷在我那里呢!” 谁会想到邵璟居然跑去厨房! 田幼薇大步跑到厨房门口,只见邵璟小小的身子蹲在灶边,认真地拿着柴火往里塞,不时起身看一眼锅里的东西。 “邵璟!”田幼薇有些生气:“你怎么跑到这里躲着?你知道我们到处找你吗?” 邵璟惊跳起来,紧紧攥着手害怕地看着她,小声道:“阿姐,我只是想给你熬碗姜汤,我摸着你的脸和手好冷……怕你生病。” 锅里翻滚着的汤汁果然散发着浓浓的姜味儿,田幼薇看着邵璟脸上的黑灰,什么气都没了。 “下次要去哪里,先告诉我,知道么?”她拿出帕子递给邵璟:“擦擦脸。” “嗯!”邵璟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地擦着,始终没有擦干净黑灰。 田幼薇看得着急,接过帕子帮他擦,抱怨道:“被你吓死了!” “阿姐很担心我吗?”邵璟仰了小脸注视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担心了,你是我和二哥的小弟弟呢,是亲人。”田幼薇强调:“亲人之间会互相担心牵挂。” “我也很担心牵挂阿姐。”邵璟拉着田幼薇的手,带她去看姜汤:“快好了,我们可以给张师傅送一碗,让他知道我虽然小,却已经烧火了。你觉得好不好?” 真执着啊。田幼薇不能不点头:“好。” 邵璟很开心地要去盛姜汤,田幼薇道:“等会儿。” 她从荷包里拿出张师傅给的麦芽糖,放在水里冲洗干净扔到锅中,又把谢大老爷给的桂花糖塞一颗到邵璟嘴里,将其他放到锅中。 很快,姜汤散发出浓浓的甜香味,烧饭婆子抽着鼻子道:“啧,浪费啊!” 邵璟立刻给她分了一碗:“阿婆,您尝尝。” “味道真好,阿璟少爷真是个善良人。”烧饭婆子小口喝着姜汤:“那边有只大陶壶,借你们使吧,只是记得别摔坏,不然要赔。” 田幼薇和邵璟一番忙碌,一起抬着汤壶往外走。 “我们先给田伯父送一碗。”邵璟提议。 田幼薇飞快摇头:“不要,我爹这会儿正忙着呢。” 她才不要送上门去呢。 张师傅忙得一身汗,见两个孩子吃力地抬着汤壶过来,伸手轻松接过,笑道:“干什么呢?” 田幼薇道:“阿璟煮的姜汤,我加的糖,想给您尝尝。” 张师傅看邵璟一眼,倒是没有拒绝,还叫了徒弟和儿子过来分食。 “我加了整整一包桂花糖,还有您给的麦芽糖,甜不甜?”田幼薇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张师傅。 张师傅叫道:“那我可得好好尝尝!整整一包桂花糖呢!这可金贵了!” 田幼薇道:“您尝尝是不是有桂花味儿?” 一老一小相视而笑。 邵璟含笑看着,利落地帮张师傅的徒弟和儿子盛姜汤。 “您瞧,他虽然年纪小,但是聪明又勤快。” 田幼薇和张师傅嘀嘀咕咕,“您就让他过来看看嘛,或许看着看着,他就自己不提了,这活儿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张师傅慈爱地看着她笑,最终叹道:“好。不过他不读书吗?” 田幼薇道:“当然是要读的,叫他和我二哥一样,早上读书,午后过来,您看好不好?” “当然是咱们阿薇说了算。”张师傅压低声音:“听说你去偷看姓白的配釉?” 田幼薇脸一红:“我就是站在外面看了会儿,不晓得配方的。” 釉料的配方是保密的,就像越瓷,要用什么矿石搭配什么植物烧制,那都不是乱来的,也不会随便让外人在场。 坊间只晓得汝窑釉料配方里用了很珍贵的材料,但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所以她在那看着,并不能知道白师傅面前的釉料里具体是些什么材质,最多能知道他用多少釉料配多少水。 “我当然知道你不晓得配方。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张师傅遗憾叹气:“你是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哪里不如男人啦?”田幼薇不爱听这话。 “女人会给窑场带来晦气,烧不出好瓷器!”一条声音骤然响起,充满了轻蔑和鄙夷。 “又是你!”田幼薇转头一看,又是白师傅那个阴魂不散的徒弟小虫,气得她直翻白眼:“你总跟着我干什么?是想打什么坏主意?” 小虫眼馋地瞟着姜糖水,凶悍地道:“我是怕你又去偷看我师父配釉!” 田幼薇真是太讨厌这个人了:“我看你是有病吧?” “阿姐,有话好好说。”邵璟笑着,端一碗热姜糖水跑到小虫面前:“给你。” 小虫斜着眼睛道:“不稀罕!别想用糖水收买我。” “喝吧,喝吧。都是误会,喝了糖水大家就是好朋友了。”邵璟热情地劝他。 小虫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能忍住诱惑:“是你非得劝我的,不是我想喝啊。” “嗯。”邵璟眼睛弯成月亮,等到小虫捧碗,他就往后一收,大大地喝了一口,咂嘴:“真甜啊,好喝!” “你!”小虫大怒,握紧拳头仇恨地瞪着邵璟,牙齿咬得咯吱响。 “你是不是很愤怒?愤怒就对了。你怎样待别人,别人就怎样待你,心存善念,见叶是花,见人是佛,退一步海阔天空,小哥您的戾气太重了!阿弥陀佛!”邵璟双手合十,像模像样。 “我弄死你!”小虫朝邵璟扑上去。 第27章 高人啊 张师傅正要阻止小虫,就听一人厉声道:“小虫,住手!” 白师傅缓步而来,目光淡淡扫过,众人都是一凛,觉得那双威严的眼睛只盯着自己,可仔细了看,又像是没有。 “过来。”白师傅把小虫叫过去,抱拳行礼:“小徒顽劣不懂事,给诸位添了麻烦,实在抱歉,白某定会好好管教,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师父!”小虫委屈得很。 “跟我回去!”白师傅严厉地呵斥一声,淡淡看一眼田幼薇,再将目光落到邵璟身上,转身离开,背影飘逸得很。 田幼薇觉得自己是看错了。 飘逸这个词,怎么也不该出现在一个常年累月埋头干活的匠人身上。 很多窑匠,因为长年累月低头弯腰干活,身形总是有些佝偻。 然而白师傅的身形确实很挺拔,步履从容轻快,不像一般窑匠。 她扯扯张师傅的袖子,小声道:“师傅,我觉着这位不像普通人。” 张师傅捋着胡子笑:“可不是么,听说人家有奇遇的。” “奇遇?”田幼薇好奇极了:“有什么奇遇呀?” 能不能比她的奇遇还难得? “听说遇到过高人,学了一手好技艺,还学了一身好功夫。别去惹他,你以为偷看他不知道么?不和你计较而已。” 张师傅见田幼薇和邵璟都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的可爱模样,不由得笑了:“所以千万别小看任何人呀。” 田幼薇和邵璟齐刷刷点头。 确实,从前都不晓得这事儿的。 张师傅又道:“阿璟也很不错的,刚才那些话说得很好。” 他之前看邵璟戏弄小虫,以为也是个争强斗狠的性子,却没想到后面居然说了那么一席话,嗯,挺有意思的,叫他刮目相看。 邵璟有些不好意思:“我师父教的。” 大家都知道他以前做过小和尚,不过就算跟着师父依葫芦画瓢,能用对时机和地方,也是难得的聪慧了,毕竟才这么一点点年纪。 “我得和你爹说,给阿璟好好找个先生教他读书,说不定是个状元郎呢。” 张师傅对邵璟的态度好了不是一点两点:“你想来就来吧,多学些东西也是好的,至少知道你田伯父很不容易。” 又来了!田幼薇最怕就是身边人总和邵璟说:“你要知恩记恩啊,你田伯父不容易呀!” 她忙着转移话题:“师傅,我们出来太久,该回去了。” 张师傅没留她,叫徒弟帮她把余下的姜糖水拿去分给重要的匠人:“就说是姑娘和阿璟熬给大家喝的。” 这年头穷苦人家吃糖水也是奢侈,大家都争先恐后,笑声如云,这一壶姜糖水送到田父面前,早就空了。 田父不过得闻一口姜糖气味而已,心里未免有些酸溜溜:“阿薇和阿璟呢?” 平安笑道:“先回去啦,姑娘说怕您看到她会生气,所以不来和您道别了。” “这臭丫头。”田父骂一声,回头看向谢大老爷:“你的想法我不赞同。先别说白师傅乐不乐意教咱们,就说要丢了越瓷的传统,我也不答应。” 谢大老爷压着性子道:“怎么是丢了越瓷呢?我正是为了改良,让越瓷更加发扬光大啊,就像早些年,咱们越瓷都是裸烧,后来加了匣钵装烧,出的精品更多。你能说这是丢了传统吗?不是,这是改良!” 田父打断他的话:“别说了,汝瓷加越瓷,那不是越瓷,是两不像。” 谢大老爷眉头直跳,忍了又忍,最终挤出一个笑脸:“好好好,咱们不说这个,说说别的吧,阿薇眼看着就是大姑娘了,你有没有打算她的终身大事呀。” 田父看他一眼:“她还小。” “也不小了,翻过年去就往十岁上走了。议议亲,准备准备嫁妆,几年光阴就过去了呢。”谢大老爷试探着道:“你看我家阿良怎么样啊?” 田父沉默片刻,道:“阿良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不过这种事,不是只要人好就能把日子过好,还得看性情是否相投。孩子们还小,没定性呢,过几年再说吧。” 谢大老爷颇有些失望,很快打起精神笑道:“说的也是!不过你得答应我,孩子长大之前不能悄悄把阿薇许人。” 田父一笑,转了话题。 茶喝得淡了,谢大老爷起身:“我该走了,你也早些归家。” 二人别过,谢大老爷骑上马,慢悠悠沿着路往前走。 田家庄在元宝山的向阳面,谢家村在元宝山的背阴面,两村之间有平坦的道路相连,不用翻山。 但今天谢大老爷走了另外一条不同的路,他慢悠悠爬到山顶上,下了马往下俯瞰。 银湖清澈碧绿,一如越瓷的秘色,田家窑场依山傍水,两条十几丈长的龙窑醒目地反射着金色的阳光,刺得人眼红。 “真是可惜了。”谢大老爷长长叹息:“白瞎了这么好的风水,这么好的地儿,这么好的祖传秘方。” 长随道:“老爷不要放在心上,田姑爷就是那么个不识时务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收留邵璟,邵局都倒台了,好些人等着踩呢,他倒好,不但把人接回来,还生怕别人不知道,大肆宣扬!” “闭嘴!你个不知好歹尊卑的狗东西,这话也是你说得的?这是忠义之举,哪里错了?自己掌嘴!”谢大老爷厉声骂着,使劲踹了长随一脚。 长随吓得跪倒在地,左右开弓,“啪啪”自抽耳光:“老爷息怒,小的错了!” 谢大老爷在道旁山石上坐下来歇了口气,慢慢地气顺了:“罢了,你起来吧,他是有些不识时务,但人品纯正,是忠义之士,千金易得,忠义难得。待我更是真正的好。” “我和他急,只是着急越瓷将要死了,他却固执己见。并不是对他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痛苦地掐着自己的头。 长随同情地看着他,说道:“老爷只能做匣钵,真是大材小用,要是当年没被长房阴谋骗走窑场就好了,不然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28章 只是多看了两眼 小毛驴在前头慢悠悠走着,不时停下来啃几口草。 田幼薇也不着急,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带了邵璟慢悠悠往前走。 张师傅有句话说对了,邵璟读书很有天赋。 只是之前,他是跟着二哥在几大姓合办的学堂里读书,后来家里出事,就再没正规去过学堂。 他是边做生意边读书,有空就去拜访老师同学讨教学问,跟着番邦人自学番话,就这么着,他也中了进士。 倘若这一次,她给他寻个很好的老师呢? 他是不是能一飞冲天?还可以让二哥也跟着学。 田幼薇搜肠刮肚地想,这周围都有什么好的名师。 邵璟抓住她的手轻轻摇晃:“阿姐,别把张师傅的话放在心上。” 田幼薇唬了一跳,他居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觉得女子是很好很出色的,好多事情女人能做好,男人做不好。”邵璟很认真地道:“我也不信什么女人会给窑场带来晦气之类的话。你喜欢就去做,我会帮你的忙。” 原来是为了那句“可惜你是女子”的话!田幼薇笑了。 从前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大家一定认为她不能继承家业,非得让邵璟入赘支撑门户。 所以就算她掌握着越瓷的釉水配方,也始终不能真正参与并掌控窑场的生意。 因为惯有的习俗就是小虫说的那样,她不服气着不服气着,也就认了命,于是越来越平庸,越来越自卑。 “你打算怎么帮我?”田幼薇逗邵璟。 邵璟坚定地道:“尽我所能!阿姐,我想让你称心如意!” 称心如意?田幼薇轻笑:“好呀,我想要一家人长长久久、高高兴兴地在一起,想要阿璟将来娶个合心意的媳妇儿,生个聪慧好看的小侄儿叫我姑姑!” 邵璟眨眨眼,停顿片刻才道:“我也想要一家人长长久久、高高兴兴地在一起。” 田幼薇突然一拍巴掌:“有了!” 小毛驴被她吓了一跳,邵璟也被她吓了一跳:“有什么了?” 田幼薇兴奋地眨眼睛:“暂时不告诉你!” 她想起来,邵璟曾经去拜访过翠云寺的一位高僧。 据说那位高僧学富五车,精通番邦语言,就是性情古怪,坚决不肯收徒。 邵璟花了很多心思才打动了他,但也只是点拨几句而已。 不过邵璟也和她说,点拨的这几句话非常关键,让他茅塞顿开。 而这位高僧之所以性情古怪,是因为受了很大的刺激——最疼爱看重的学生带着他的独女私奔了,由此引得家破人亡。 倘若阻止这件惨剧发生,是不是就能顺利拜师啦?不是说一定能,至少也更有希望吧。 田幼薇开心得很,恨不得立刻实施:“我肚子饿了,咱们走快些吧!” 邵璟皱起眉头,眼看着她走得远了,就赶紧追上去:“阿姐等等我!” 田幼薇回了家,先找谢氏:“娘,我饿了。” 谢氏好脾气地道:“你爹和二哥很快就回来了,等他们回来就开饭!” 田幼薇撒娇:“可是我等不得了!肚子都饿瘪了,您摸,前胸贴后背。” 谢氏拿她没办法,只好叫人给她和邵璟先做吃的。 田幼薇飞快地扒饭,眼睛不停往外瞟,一定不能叫老头子抓到的,不然今天没完没了。 谢氏不晓得她的小九九,只和高婆子道:“果然是饿了。” 田幼薇把碗一放:“吃饱了,好困好困!” 谢氏哭笑不得:“那你就去歇着吧。” 田幼薇立刻溜走,出了院门,不见邵璟这条小尾巴跟上,回头一瞧,他正乖巧地帮着高婆子收拾碗筷呢,谢氏也欣慰地看着,面色和蔼,没有任何不高兴。 真是好孩子。 田幼薇跑回自个儿的住处,先把脸脚洗了,又漱了口,叮嘱喜眉:“我睡了,谁来也别叫我。” 喜眉拿着一根又粗又长的针,聚精会神地扎鞋底:“知道了,知道了。” 田幼薇把门一关,却不是睡觉,而是翻出书本就着余晖看了起来。 制瓷要学,学业也不能落下啊,不然邵璟拜了名师,更把她甩到后头去了。 至于白师傅那里,她还是不想放弃,只是不能再用偷师的法子了。 人家不和她计较,那是人家大度,再不知趣就是自己找打。 天渐渐黑下来,门轻响一声,是喜眉去吃饭了。 她把灯点起,继续读书。 读得正入迷,忽然听到窗外传来邵璟的声音,很大声地那种:“伯父!您是要去看望阿姐吗?我和您一起去好不好?” 她吓得赶紧把灯灭了,跑到床上躺着,屏声静气。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田父站在门口叫她:“阿薇?” 田幼薇哪里敢答应,一声不吭。 喜眉的声音远远传来:“老爷,姑娘说了,她困得很,谁来也不许叫她。” 田老爷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田幼薇如释重负,又侧着耳朵听了会儿,确认安全,就把门轻轻打开一条缝观察情况,迎面对上喜眉贼亮贼亮的小眼睛。 “嚯!抓住装睡的姑娘一个!”喜眉从门缝里灵巧地探进手来抓住她,兴奋地小声道:“你犯什么事儿了?老爷气得很,让主母好生管教你,不许你去窑场了呢!” 田幼薇无奈地道:“我能做什么?我就是偶然从白师傅那儿经过,多看了两眼,他的徒弟非得说我偷师,不依不饶地追到我爹面前骂我不要脸。我险些和他打了一架。” “那您可真倒霉。”喜眉同情极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您真是偶然不是有意的吗?还有,您打得过人家吗?” 田幼薇生气:“看破不说破,喜眉你还想分我的糖吃么?” 喜眉立刻举手告饶:“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多嘴,姑娘就是不小心经过。” 田幼薇笑起来,拉着喜眉的手央求:“你可得帮我的忙啊。我只能依靠你了!” 谢氏一定会听从田父的话,把她拘在家里学女红什么的,女红她已经会了,也不排斥。但不能出门就太惨了! 第29章 挨罚 睡得太早,田幼薇天刚亮就醒了。 为防止遭遇田父,便关了门就着晨光读书,喜眉叫她吃早饭,她也哼哼唧唧假装没醒。 眼看日上三竿,想着田父无论如何也该走了,这才伸个懒腰开了门,慢悠悠洗脸梳头,往正院里去。 正院里安静得出奇,她略有些惊讶,高婆子爱唠叨,几乎就没闲的时候,今天是不在? 警惕地扶着院门往里张望,看到谢氏坐在桂花树下做针线活,高婆子在一旁理线,邵璟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一切正常。 田幼薇欢欢喜喜地走进去:“娘!” 谢氏抬眼看着她,神情有些古怪。 邵璟更是朝她挤眉弄眼。 田幼薇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张望:“怎么啦?” 就听一声咳嗽,田父变戏法似地在窗后探出身来,指着她威严地道:“进来!” 田幼薇吓得一哆嗦,撒腿要跑,田父厉声道:“高阿婆,拦住她。” 高婆子讪笑着:“老爷,您息怒……” 田幼薇趁机跑到院子门口要溜。 “阿薇,你长大了,翅膀硬啦,不听阿爹的话了是不是?”田父的声音听起来生气又可怜。 田幼薇缓缓转身。 回避不是办法,因为解决不了问题。 “爹,您别生气。”她朝田父走去,紧紧搀着他的胳膊:“女儿不想要您气坏身体。” 田父早年打仗时留了暗伤,每逢天气变化或是太过激动就会发作。 当年就是陈年暗伤、失子之痛加上家业败落,他才会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她舍不得叫他难过伤心。 “这会子你倒是乖巧?”田父瞪她一眼,板着脸道:“去那边跪下!” 跪下?! 田幼薇以为自己听错了,两辈子了,她可没挨过这种罚! 顺着方向一瞧,那边角落里还跪着个田秉。 田秉面对墙角跪着,还未完全长开的肩背显得有些单薄,此刻那肩背一直抖个不停。 “二哥?”田幼薇惊讶极了:“你没去上学?” 难怪谢氏和高婆子这么早就坐在桂花树下做针线活呢!原来是为了给田秉留面子! 田秉回头瞟她一眼,声音低不可闻:“嗯。天不亮就跪着了,你真能睡,你是猪啊!” “你为什么挨罚?”田幼薇偷看田父,田父的脸黑如锅底,有越来越冒火之势。 “还不跪下?”田父拔高声音,痛心疾首:“你们兄妹被我惯坏了,长这么大,好的不学学坏的!你们气死我了……” 田秉赶紧拉了田幼薇一把:“老实点儿!” 田幼薇连忙跪下,很爽脆地大声道:“我错了,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阿爹饶命啊!” 田秉鄙视她:“认错倒是真快。” “好汉不吃眼前亏。”田幼薇眉眼不动,声音低不可闻。 果然田父的怒火瞬间矮了一截:“你真知道错了?” 田幼薇诚恳又可怜:“当然是真的,我是从那附近经过,突然想起不知汝瓷里加的是什么金贵东西,一时好奇多看了两眼,谁想就被那个小虫抓住了。” 田父将信未信。 田幼薇继续道:“真的,不然白师傅能饶得了我吗?他毕竟是武艺高强的高人啊!” 田父面上浮出几分迟疑。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去偷看白师傅配釉。不然叫我长得满脸大麻子!”田幼薇举手发誓,眼角瞅着田父。 “胡说八道!童言无忌!坏的不灵好的灵!”田父犹豫不决地瞅瞅女儿又抓抓胡子。想要叫她起来,又担心会纵坏她,索性板着脸转过身去喝茶,来个眼不见为净。 “高!实在是高!”田秉朝田幼薇竖起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为兄甘拜下风!恭喜你,你很快就要脱离苦海了。” 田幼薇自己也这么觉得,田父最心疼的就是儿女了,轻易舍不得动的,所以,“二哥,你到底做什么坏事了?” 在她的印象中,没这事儿啊。 田秉撇撇嘴:“我就是昨天下午去其他地方逛了逛而已,运气不好,被抓住了。” 田幼薇挑眉:“逛逛而已?” 她如果没记错,昨天下午二哥没去窑场帮忙,说的是学堂里先生留课,没空。 所以二哥撒谎,是为了逃避去窑场。 难怪她爹这么生气呢!搁她也气。 一对宝贝儿女,一个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偷学别人的手艺,害得他当众丢脸;一个假借读书逃避学习管理窑场,不想继承家业。 真是又气又伤心,还没面子。 “嘶嘶……当然只是逛逛,不然我能做什么?”田秉吸着气,颤抖着很小心地挪动膝盖交替歇气,龇牙咧嘴:“太痛了!痛得我全身发抖。” “伯父。”门口传来邵璟怯生生的声音。 二人闻声回头,恰好对上田父阴沉沉的目光:“田秉,我让你动了吗?” 被连名带姓地叫了!老头子要发飙!田秉一个激灵,跪得挺直,目视前方:“没有。” 田父冷声道:“阿薇你出去。” 舍不得打女儿,未必舍不得打儿子,玉不琢不成器,上梁不正下梁歪。 “爹,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您别打我!很痛的,痛得很!”田秉大声喊起来,往角落里缩。 田幼薇也忙着上前抱住田父的胳膊,使劲挂着:“爹,二哥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田父被这对活宝儿女气得哭笑不得:“你二哥知道错了,你就不知道?你自身难保,还敢替他求情?” 田幼薇讪讪的,还是不肯收手:“我也知道错的,阿爹,别打二哥好不好?我舍不得。”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田秉天生就比别人更怕疼。 小孩子摔跤破皮出血,清洗清洗就好了,田秉不一样,摔跤破皮出血,光是清洗包扎就能叫他痛得晕过去。 这样怕疼的人,最后却是那样死去的,她每每想起来就心痛得滴血。 “伯父,伯父,别打二哥,也别打阿姐,打阿璟吧!”邵璟跑来,帮着田幼薇一起抱住田父的胳膊。 谢氏和高婆子听见动静,也赶过来,拉的拉,劝的劝:“老爷,有话好好说。” 第30章 爬墙 田父被一群妇孺又拖又拽,七嘴八舌,吵得脑袋“嗡嗡”的,听到邵璟让自己打他,不由好笑:“你这孩子,伯父打你做什么?” 再看田秉的样子,又气又难过,想起亡妻和刚成年就战死的长子,心中一痛,长叹一声,流下一行泪来。 一家子都愣住了,全都傻傻地看着田父。 田父自来都是刚强的汉子,谁也没见他流过泪。 不就是孩子偶尔偷次懒撒个谎么?怎么就哭了? 田秉手足无措,从角落里爬起来奔过去,紧紧抱住田父的腰,声音恳切:“阿爹,阿爹,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别这样!” 田秉说着,眼眶也红了:“我真没做坏事,以后我会跟着张师傅学烧窑的,不叫您担心。” 邵璟也道:“我也会跟着张师傅学烧窑的,您别担心。” 田父背过身悄悄擦去眼泪,再转过头,凶巴巴的骂田秉:“你还不如阿璟懂事!” 田秉猛点头:“对,我以后跟着阿璟学。” 田父更气:“你个孽障!” “你们都出去。”谢氏被田父的眼泪搞得心疼极了,决意要亲自安慰丈夫,难得强势地把孩子们尽数赶走。 田幼薇左手扯着田秉,右手牵着邵璟,飞快地溜出去,不忘提醒高婆子关门。 “痛死我了!”田秉龇牙咧嘴,凶巴巴地叫探头探脑、忐忑不安的阿斗:“还不赶紧过来扶我?你个卖主求荣的臭冬瓜!” 阿斗受气媳妇似地扶着他,小声道:“二爷啊,您不知道老爷吹胡子瞪眼的时候有多吓人!小的不想被赶出去,不想离开您,就想伺候您!” 田秉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使劲敲他的头:“你确定我会留个出卖我的人在身边?” 阿斗嗷嗷地哭:“二爷,我错了……” 田幼薇看不下去,大声道:“闭嘴!你们到底去干什么了?想隐瞒什么?” 那吵吵嚷嚷的主仆俩同时回头看着她,一起道:“没有啊,就是随便逛逛。” 真整齐!田幼薇看看田秉,再看看阿斗,只见两人一模一样的无辜和装傻。 一定有问题。 但她这样问,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 田幼薇拉了邵璟的手:“我们走,别管他们。” 邵璟听话地跟着她走,小声问道:“阿姐,你膝盖疼吗?你饿不饿?厨房里给你留了鸡蛋和粥。” “我膝盖不疼。”田幼薇倒是被他说得饿了:“我去吃早饭,你去写字。” 邵璟使劲摇头:“我想和阿姐一起。” 田幼薇奇怪了:“你没吃饱?” 邵璟垂着眼睛不说话。 田幼薇只当果真如此,就带着他一起去厨房,叮嘱道:“吃了饭你照例跟着我去外头走一走,回来好好写字,等阿爹消气,我就和他说送你去学堂读书的事。 路先生教书挺好的,尤其喜欢刻苦用功的孩子,你字写得好,他就会喜欢你,更愿意教你。知道么?” “我记住了。”邵璟小声道:“阿姐,我昨夜听见二哥和阿斗商量,过几天还要去集镇上逛呢。” “你还听见二哥和阿斗说什么啦?”田幼薇垂眸看着面前青乎乎的小圆脑袋,这个小机灵鬼是在给她通风报信? 邵璟道:“我只知道他们昨天下午是去其他窑场闲逛了,好像之前还有好几次也这样。” 去其他窑场干什么? 田秉虽然不爱学烧窑,却是很稳重可靠的性子,没事儿绝不会贪玩乱逛。 总想着往外跑,定然是有原因的。 田幼薇交待邵璟:“以后再听见他们说这些,就悄悄来告诉我,好不好?” 邵璟猛点头:“我记住了。” 说话间到了厨房,宋大娘笑眯眯给二人上了热腾腾的早饭。 邵璟大口喝粥,宋大娘道:“这孩子胃口真好。” 田幼薇不明白她何以发出这种感叹:“很好吗?” 宋大娘笑道:“是呀,今早吃得很好,这又饿了,不过小孩子就要胃口好才长得快,长得壮,长得高,阿璟少爷多吃些。” 长得快,长得壮,长得高……田幼薇看着邵璟,了然。 是被她推那一下,激起性子了吧。 “我很快就能长了超过阿姐!”邵璟抬头冲她一笑,自信满满。 “那你长高了还听阿姐的话吗?”田幼薇勾起唇角,个子超过她不算什么,她只要一直稳稳做着他的阿姐就好了。 “听呀。”邵璟很肯定地道:“阿姐话我一定听的。” 田幼薇爱听这话,顺势收走他面前的粥碗:“差不多了,小心伤了肠胃,跟我去外头散步。” 邵璟摸摸圆滚滚的肚子,轻轻吁出一口气,好胀。 二人走到门口,被老张很郑重地告知:“老爷有令,打今日起,姑娘没经过老爷和主母的许可,不能出门。” 田幼薇的脸顿时垮了:“我带阿璟散步也不行?” 老张铁面无私:“可以在院子里遛弯儿。” 田幼薇不服气:“我要牵小毛驴去吃草!” “小毛驴不用姑娘操心,那是老张的事。”老张当着田幼薇的面,“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田幼薇一叹,回转身:“我们回去写字吧。” 邵璟安安静静跟着她走,她却不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后院墙边,仰着头往上看。 邵璟随着她的目光一瞧,墙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应该是这里比其他地方稍许矮了那么一点点。 田幼薇回头看着他:“你去我那里写字,告诉喜眉,履行约定的时候到了。” 邵璟疑惑道:“那阿姐呢?你不跟我一起去?” 田幼薇笑的甜蜜:“我要去主院帮着做针线活,这样,阿爹很快就不生我气了。” “好吧。”邵璟乖巧地离开。 田幼薇看着那道高高的墙,决定要做一件前世今生从未做过的事。 她要翻出墙去! 她笨拙地往上爬,爬了没多高就跌下来,于是又去找了架梯子,慢慢地挪着,慢慢地往上爬。 爬上墙头的那一刻,她看着远处的山林湖水窑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灿烂地笑了。 不过如此。 第31章 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案上,疏疏落落的光影。 案上两枝菊花开得灿烂,一旁的邵璟静气凝神,悬腕落笔,神情认真又严肃。 江南的秋,温软迷人。 田幼薇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邵璟,依稀看到了那个俊朗出尘的少年。 她迷恋过他,热爱过他,心碎落一地、血泪流尽之后,余下的全是岁月过往里留下的那些温软和遗憾。 “阿姐。”邵璟抬头看着她,放下笔高兴地朝她扑过去:“我还以为你丢下我自己走了!” 他紧紧抱着她,将毛茸茸的头讨好地在她身上轻轻蹭着,眼睛闪闪发亮。 “我能去哪里?我就是看一看,今天不宜再生事端。” 田幼薇抓住邵璟的肩将他扶了站直,板了脸道:“站直!记住你是男子汉!别动不动就撒娇,动不动就蹭来蹭去的。” 邵璟乖巧地站直,眨着眼睛慢声细气地道:“可是,我还是个孩子啊,男女七岁不同席,我才六岁。” 田幼薇一时有些无语,直视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道:“不可以,我已经八岁,很快就是大姑娘了。还有,我不喜欢你这样。” “阿姐不喜欢阿璟?”邵璟眼里瞬间涌起泪花,瘪了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一定改,但是不要不喜欢我,好不好?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长成你喜欢的样子。” “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长成你喜欢的样子……” 田幼薇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眼眶微热,绽出一个灿烂而诚恳的笑:“不,阿璟,你要长成你自己喜欢的样子,而不是别人喜欢的样子。这样你才过得好,你已经很好,不必刻意讨好别人。” 邵璟眼里泪花直转,他盯着她看了很久,轻声道:“阿姐,你也要长成你自己喜欢的样子。我想要你过得很好,也不想要你委屈。所以,我会很努力,很努力。” 田幼薇眼眶微热,她笑起来:“好,我们一起努力,做最好最好的姐弟,好不好?” 邵璟看着她,半晌,慢慢点头:“好。” “我们拉钩。”田幼薇朝他伸出小手指。 邵璟把手藏到身后,轻轻摇头:“不拉,万一我惹你生气就不是最好的姐弟了,要变小狗的。” 这是什么理由?刚还觉得他是个懂事的小大人,转眼就变成了傻傻的小孩子。 田幼薇笑着放过了他:“那好吧,继续写字呀,小狗弟弟。” 邵璟安静地坐回去写字,田幼薇也坐到另一边读书,房间里只剩下“沙沙”的习字声和翻书声。 邵璟抬头看向田幼薇,光影里,她肌肤如雪,眉有英气,眼睫如羽,神色专注,又静又美。 他一时看得入了神。 田幼薇惊觉,收了书本:“阿璟,你看什么呢?” 邵璟很认真地道:“阿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尤其这里最好看。” 他指指自己的心口,很郑重地道:“我以后一定会让你每天都高高兴兴。” “哈哈哈,阿璟真会说话,阿姐真开心。”田幼薇不太在意地笑着敷衍:“认真写你的字!” 新婚那几年,他也经常夸她好看,她每天都乐滋滋。 但其实,他自己也足够好看,婚姻并不是彼此有一个漂亮的皮囊,就能两情相悦。 邵璟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一笑,垂眸写字。 他的手太小,人又瘦弱,握笔腕力不足,但是字相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绝对拔尖。 田幼薇除了羡慕还是羡慕,天生的读书人聪明人啊,于是她低下头,更加投入地读起书来。 田父在谢氏的安抚下,很快恢复了精气神,每天早出晚归,认认真真养家糊口,只是对田幼薇和田秉仍然没有好脸色。 田秉和田幼薇老实得和鹌鹑似的,都不敢作妖,老老实实做乖孩子。 田秉每天上交十篇大字,早上去学堂,下午去窑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任何怨言。 田幼薇每天上交十篇大字,跟着谢氏学做一个时辰的女红,还被勒令了去厨房学做最简单的饭食。 这些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要假装自己真是竭尽全力才能完成。 闲暇时候,兄妹俩就变着法子地拍田父的马屁,你倒茶,我就捶肩,你端洗脚水,我就提鞋。 “阿爹您真辛苦。” “阿爹您的胡子真威风。” “阿爹,您的眼睛真好看,和我的一模一样。” 邵璟话不多说,他们干什么就跟着干什么,同样每天勉力上交十篇大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如此过了三四天,田父终于绷不住了,忍不住轻弹田幼薇的额头:“马屁精。” 田秉赶紧道:“妹妹一直都这样。” 田父瞪他:“你也不是好人。” 邵璟凑过去:“伯父,伯父,我是好人。我最听您的话。” 一家人都笑了,和好如初。 田幼薇顺口道:“阿爹,阿璟字写得好,您什么时候抽空去和路先生说,叫阿璟跟着去念书呀。” 田父很不自然地摸了下胡子,说道:“我已经和路先生说了,他说这段时间有些忙,学生太多,单收阿璟一个不好教。等过一阵子,统一收一批。” 田幼薇道:“虽是这个道理,但阿璟不同,他早已启蒙,识得好些字了,字也写得不错,完全可以跟上前一批学生。阿爹您再去和路先生说说呗。” 学堂是这周围的几大姓协同办的,人力有限,学生都是一批一批收的。 当初邵璟来到田家之后,也是没有立刻就去上学,而是等到他病好以后才去的。 不过这次,田幼薇看不出来他有生病的迹象,所以认为,他完全可以立刻就去上学,把基础打得更牢固。 田秉也赞同:“阿璟确实很不错,总让他在家里不出门,或是天天跟着阿薇跑也不是事。” 田父的目光有些飘:“唔,改天有空再说吧。” 田幼薇督促他:“那您千万记得啊。” 田父一拍脑袋,忙着往外走:“嗳,我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邵璟注视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32章 不给读书 邵璟读书的事情一拖就拖了半个多月。 田幼薇追了几次,都被田父以“太忙”“忘了”的理由给推了过去。 到后面,田父甚至开始躲她了,和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她,四处乱飘。 田幼薇再怎么迟钝,也看出不对劲来。 她爹不太会说谎,为人尤其正义诚恳。 所以一开始,她完全没怀疑他。 现在是很明显了,田父不想让邵璟去读书。 至于原因,她想不明白,因为上次邵璟入学很顺利。 田家虽然不算很宽裕,也不是供不起邵璟读书,田父不会心疼那点束脩。 她从谢氏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也没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因怕邵璟多想,她找个机会把人支走,悄悄去寻田秉。 田秉老老实实跟着张师傅烧了一炉瓷器,烤得人蔫蔫的,回到家就歪在床上一动不动,要阿斗削了梨块用竹签喂到他嘴里,美其名曰去火润燥。 田幼薇走进去,见田秉翘着腿看着窗外发呆,只管木木地接受阿斗递过的梨块,木木地咀嚼,眼睛是直的,压根没发现她来了。 阿斗要叫,田幼薇抬手止住,接了竹签子,微扬下巴,叫他出去。 阿斗就轻手轻脚退出去,守在门边听用。 田幼薇慢吞吞地喂田秉吃梨,碗里空了,田秉还张口等着,她就把旁边一块墨锭喂进去。 “呸呸呸!”田秉呸了几口,翻身坐起,作势要揍她:“臭丫头,竟敢不敬兄长。” 田幼薇才不怕他,冲他吐舌头做鬼脸:“你在想什么?我来了都不知道,我叫阿爹给你说媳妇。” “你再乱说!我揍你啊!”田秉的脸一下子红了,羞得难以自抑。 田幼薇笑得前仰后合。她二哥有三个特质,一是疼爱家人,二是特别害怕疼痛,三是提到终身大事最害羞。 田秉见田幼薇笑得嚣张,气得要赶她出去:“你再这样就不理你了。” 田幼薇忍住笑意:“我错了,我错了,二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 田秉这才板着脸道:“下次不敢再犯啦?” “不敢了。”田幼薇伏低做小,拿一只梨要削了给他赔罪。 田秉哪里敢让宝贝妹妹动刀子,立刻拿走:“你有什么事?” 田幼薇这才道:“阿爹为什么不想让阿璟读书?” 田秉一怔:“有吗?” 这么明显的事他居然看不出来? 田幼薇也怔住了,很认真地打量田秉,确认他果然是不知道,再想想他刚才发呆的样子,就没追问:“是呀,你是路先生的得意门生,学堂里的情况你最清楚。” 田秉都没细想这事的前因后果,就随口道:“那我明天去和路先生说说。” 田幼薇道:“这样,咱们先诈阿爹,说你见他总也忙不过来,就把阿璟带去给路先生看了,路先生已经收了阿璟,看爹怎么说。” 这样做,是为了防止中间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因贸然插手而惹出麻烦。 同时也是为了逼田父说出真心话,好叫她掌握当前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田秉道:“哟,你厉害了嘛,居然敢算计阿爹。” 田幼薇正色道:“阿爹纯善正义,我们得帮他守着家。” 田秉欲言又止,最终一笑,轻拍她的发顶:“对。” 田幼薇看看天色:“不早了,阿爹快回来了,这事儿不好当着阿璟的面办,等会我把他支走,咱们再骗阿爹。” 田秉酸溜溜:“你待小阿璟倒是真的好。” “这话说得,好像你对他不好似的。”田幼薇转身往外走,似是不在意地丢下一句:“二哥,你有什么心事,要和我说啊,我可不是寻常的小孩子。” 田秉微笑:“知道了,知道了。” 田幼薇走出东跨院,只见邵璟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门口,托着腮抬头看着天空,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圆嘟嘟的嘴,表情呆呆的,叫人看着就想捏一把。 她赶紧左手抓右手,不叫发痒的指头乱动:“阿璟,你怎么在这里?” 邵璟回头看着她,眼里瞬间迸发出亮光,随即那亮光又黯淡下去:“我在这里等阿姐。” 田幼薇看他像是很不开心,就道:“那你怎么不进去?” 邵璟将手背在身后,挺起小胸脯很认真地道:“阿璟很乖,因为觉得阿姐可能想让我在这里等,所以我在这里等。” 田幼薇忍受不了,小邵璟怎么可以这样乖,乖的让她真是…… 她很想待他好一点,想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可以给他的,便在荷包里摸出最后一颗茉莉花味道的糖丸:“给你。” 邵璟紧紧捏着那颗糖丸,依恋地看着她:“阿姐,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田幼薇笑道:“因为阿璟很好,是我的好弟弟。” 即使他不爱她,他仍然很好很好。 邵璟不再说话,紧紧牵着她的衣角往前走。 田父很快回来,一家人吃了饭,田幼薇轻咳一声:“阿璟啊,我给阿爹做了双袜子,忘记拿过来了,你去帮我拿来好不好?” “好!”邵璟很高兴地去了。 田秉看他出了院门,就和田父道:“差点忘了,我看阿爹太忙,就抽空把阿璟带过去给路先生看了,先生很喜欢,当场收了他。” “什么?!”田父吃了一惊,猛地跳起来,险些把茶打翻,随即惊觉失态,掩饰地低头抚须:“胡闹!拜师是件大事,哪能这么随便?!” 田秉浑不在意:“过后补嘛,路先生不是计较这些虚礼的人。” 田父的脸色很难看,干巴巴地道:“可是,阿璟不是在和张师傅学烧窑吗?” 谢氏不明就里,笑了:“这么小的孩子学烧窑?看看就得了,还是得先读书才能明理,老爷真是糊涂了。” 田父沉默片刻,闷闷地道:“反正不能这么马虎。” 田幼薇笑眯眯地道:“既然如此,阿爹明天就把这拜师礼给补了吧。” 第33章 我当家 田秉也道:“拜师礼的事交给我去办,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给阿爹分忧!” 田幼薇笑道:“若是家里没钱,我还存有一些压岁钱,我去取出来!” “是,我还有些澄心堂纸,我去拿来!先生一准喜欢!” 兄妹俩分头行动,嚷嚷着就要去准备拜师礼。 “给我站住!”田父一声断喝。 兄妹俩同时停住,齐齐看向田父:“怎么啦?” 田幼薇更是道:“难道阿爹不想让阿璟读书吗?” 田父眉头紧皱,唉声叹气,欲言又止。 谢氏发现不对,本想劝两句,又觉得自己半路进门,本就隔了一层,多嘴多舌怕是讨不了好,索性避开。 “阿爹为什么不想让阿璟读书?”田秉也皱眉头:“您不是苛刻吝啬之人,中间必有原因,您要是不说出来,我还把阿璟带去。” “阿爹说出来,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着解决呀,我和二哥都不是小孩子了。” 田父知道自己是被儿女联手算计了,既欣慰又心酸:“你们长大了,懂事啦,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们。杨监窑官说,阿璟不能回去。若是回去,必有大难。” “回哪里去?”田幼薇情不自禁想起那一夜的恐惧凄惨。 “回去朝堂。今上主和,身边的人多是主和,阿璟的父亲和邵局与这些人有仇。听说阿璟的父母死得不明白,邵局也是被人害的。” 田父摇头叹息:“阿璟若是老老实实做个寻常人,不想着报仇什么的,还能平安无事。倘若出人头地、又念着报仇,只怕凶多吉少……他太聪明,天生的读书料,我们不敢让他读书,怕害了他。” “什么道理!”田秉不服气:“一个小孩子能怎么着?阿璟现在才六岁,等到读好书再长大,怎么也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那个时候谁晓得会是什么样子。” 朝堂太远,里头的事太复杂,田父也说不出太多所以然,只坚定地道:“杨监窑官说,这也是邵局原本的意思。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懂能碰的,小心为上。做个平头百姓也挺好的,至少能活着。” 田幼薇沉默下来。 杨监窑官的话或许是真的。 她想起临死前遭遇的那两艘速度飞快的大船,以及那双停留在她面前的华贵锦靴。 那不是海盗能有的,更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难道真是邵璟中了进士之后,寻谋着报仇雪恨,所以招了祸? 至于为什么当年杨监窑官没有阻止邵璟读书,现在却要阻止,她不得而知。 从邵璟和她的遭遇看来,愚笨无知或许真能保命,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是邵璟想要的生活,也不是她想要的。 田幼薇慎重地开了口:“阿爹,不能这样。一生愚笨无知,与虫鸟禽兽有何区别?那样活着能有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们是为了阿璟好,可你们问过他的父母和他自己了吗?” 田父一怔:“他的父母早就过世了,叫我们怎么问?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田幼薇摇头:“不,他的父母早就已经告诉你们要怎么办了。” 田父茫然得很:“我没梦见过他们。” 田秉“噗”的一声笑出来:“阿爹真有趣,还梦见他们呢,就算梦见了,你能认得出来么?你见过人家啊,和人家很熟?” 田父脸一红,扬手作势要揍田秉:“臭小子,敢笑你爹?” 田幼薇道:“阿爹,阿璟的父亲是个不怕死的人,所以他才敢诛杀六贼,才敢力战而死。他的母亲也不愿意苟活,所以才会自尽。至于阿璟,他肯定也不愿意做个平庸无知之辈。” 田父摇头:“不,你不懂得父母的心,就算父母自己不怕死,也是舍不得儿女去死的。所以这件事不要再提了,路先生那里我会想办法去回绝,你们也设法安抚好阿璟。” “阿爹!”田幼薇试图再和田父讲道理,田父却不由分说赶她和田秉走:“此事到此为止,这家里还是我当家,你们若是不想让阿璟难受,就该配合我做好此事。” 田秉朝田幼薇摇头,表示这事急不得,毕竟田父的固执有目共睹。 恰在此时,谢氏在外头咳嗽了一声,三人便停止谈论此事。 邵璟拿着个布袋子走进来:“阿姐,喜眉姐姐说,都装在里头了。” 田幼薇接过袋子,分别拿出三双袜子递给田父、谢氏、田秉:“每人一双,都来试试。” 这还是她第一次做大件的针线活给家人,田父、田秉都是喜滋滋的,当场就脱了鞋子试,谢氏更是感动得眼眶都红了,拿在手里反复摩挲,不停地夸:“做得真好。” 一家子都是喜气洋洋,田幼薇看在眼里,感慨万分。 从前她被家人一直宠着,基本想不到这些。 等到家里出事被逼着懂了事,晓得给家人做针线活的时候,二哥已经离世,田父重病,谢氏也无心在意了。 “真合适!”田二哥满足地比划着:“我脚二指和中指长得特别长,一般袜子总是穿着不舒服,阿薇这个替我想到了,舒服!” 田父也夸:“我脚汗大,袜子要厚,阿薇给我多加了一层底,真好。” 谢氏则笑:“我的绣了我最喜欢的兰花……” “不会是喜眉替你做了,你再假冒军功吧?”田二哥打量着田幼薇,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出这种针线活的人。 “我是那种人吗?”田幼薇作势要抢回去:“还我!” 田秉的脚趾在袜子里翘来翘去:“不给,就不给,你要怎么样?” “我拿针戳你。”田幼薇假装掏针,田秉配合惨叫,兄妹俩闹成一团。 “真是吵得不得了。”田父和谢氏叹息着,一笑而已。 田秉偶然抬眼,只见邵璟安静地站在灯下,一双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田幼薇,不笑不气。 田秉笑容一滞,柔声道:“阿璟,你怎么啦?” 第34章 他还小 邵璟轻轻摇头,仍然直直地注视着田幼薇。 田幼薇没发现,低着头专心地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咳咳……”田秉咳嗽一声,推了她一下。 “干嘛?”田幼薇抬头,刚好对上邵璟黑幽幽的眼睛。 二人目光才对上,邵璟就盯住了她的眼睛,一动不动。 田幼薇被看得有些发虚,想要转开目光逃避,邵璟却紧跟过去,仰头继续盯紧她的眼睛。 到此,谁都看出来了,邵璟是在默问田幼薇:“我的袜子呢?” 田父看不下去:“阿薇,阿璟的是还没做好吗?” “喜眉已经给阿璟做了好几双……”田幼薇话音未落,手就被邵璟抓住了,他把头仰得高高的,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嘴角瘪着,固执地盯着她的眼睛。 田幼薇迫于压力改了口:“我不太会做小孩子的,还在学……” “学好以后就一定会给我做吗?”邵璟跟着接上去。 “嗯,当然。”田幼薇违心应道。 她是故意不给邵璟做的,袜子是很私密的东西,她不想给他做,喜眉的针线比她还要好,有得穿就行了。 “我们拉勾。”邵璟勾住她的手指:“说话不算数的是小狗。” “呵呵……”田幼薇挤出一个假笑,不就是做小狗吗,无所谓啦,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人变成狗的呢。 之后整个晚上,邵璟都紧紧跟着田幼薇,直到发困打瞌睡,他还紧紧揪着她的衣角不松手,头一点一点的,十分惹人发笑。 高婆子笑道:“这孩子真有趣,和姑娘特别亲,这就叫投缘。” 田幼薇叹气,越是想甩开他,他越是粘得紧,还动不动就眼泪汪汪的。 田秉去抱邵璟:“阿璟,跟我回去睡觉啦。” 邵璟不但不松手,反而更紧地抱着田幼薇,还小声地哼哼。 他平时是个很知趣的孩子,难得当着大家的面做这种事,看得田父心都软了,加上读书的事对他心怀内疚,便道:“阿薇和你二哥一起送阿璟回去。” 田幼薇双目无光:“我一起送?需要吗?我也很困了,我想睡觉。” 田父认真点头:“需要,他还小嘛。” 谢氏也道:“大半夜的,别招他哭。” 田秉更是道:“跟我一起送他回去,我再送你回去。” 还小。 好嘛。 田幼薇沉默地跟在田秉身后,任由邵璟揪着她的一只手。 他赢了,不枉他这些天总是抢着给田父端茶倒水,眼疾手快地帮谢氏做事,闲了还帮田秉研墨。 瞧,这一家子都站在他那边,生怕她把他惹哭了。 她怎么觉得这个小邵璟好像比以前那个更精呢?对家里人的脾性真是摸得准极了。 田幼薇再看,邵璟趴在田秉身上睡得很熟,一脸稚气懵懂,什么都看不出来。 等到把邵璟安排妥当,田幼薇把田秉叫出去:“二哥帮我打听个人。” 田秉笑道:“谁啊?” “我只知道他姓邬,就是咱们越州人,家中只有一妻一女,精通番邦话,学识渊博。” 田幼薇把她所知道的有关那位高僧的事一一说给田秉听:“也或者这会儿他已经在翠云寺出家了。” 田秉奇道:“你寻他干什么?” 田幼薇早想好了说辞:“阿爹不叫阿璟读书,总得给他寻一门手艺,他若学会了番邦话,将来可以去明州港和番人做生意。二哥也可以跟着学,倘若咱家以后不能再做贡瓷,总得改行做点别的。” 田秉把这话听进去了,郑重道:“我一定尽力找到这个人。读书的事别提了,让阿璟伤心误会不好。” 为着这事儿,家里人都小心翼翼的,就怕邵璟哪天问出读书的事来。 出乎意料的,邵璟根本不问,仍旧每天乐呵呵地跟着田幼薇练字识字,田父对此并不管。 反正田幼薇自己就是个女孩子,知道的有限,最多就是不叫邵璟做个睁眼瞎而已。 这样也好的,省得大字不识,算账做生意都不会。 只是田父对田幼薇仍然管控得很严厉,不许出门,更不许去窑场。 田幼薇并不怎么在意,每天午后谢氏总要午睡半个时辰,她利用这个时段,从后院翻出墙去溜达一圈,和村里人闲聊几句,问些自己想要知道的事。 翻墙是个技术活,刚开始很笨拙,上去就下不来,后来慢慢也就灵活了,胆子越来越大,时间越掐越准。 她做这件事是瞒着邵璟的,总是找借口把他支开,邵璟也从未表示过怀疑,非常听话。 这日风和日丽,谢氏娘家有事,因不放心,打算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回去。 田幼薇另有打算:“我不想去,我那朵山茶绣了一半,正得趣呢。” 谢氏劝不动她,又看向邵璟:“阿璟呢,和伯母一起去认认亲戚,那边的小孩子也很多的,脾气也好。” 邵璟礼貌地拒绝:“多谢伯母好意,我想留在家里给阿姐作伴。” 谢氏无奈,只好带着高婆子去了,临行前自是交待老张,千万不许放两个孩子出去野。 等到谢氏出了门,田幼薇就假说自己要在房里绣花,不要邵璟打扰,丢给他十张描红:“拿去写,写不完不许来找我。” 邵璟看她一眼,默默地拿着描红走了。 田幼薇伸个懒腰,跑回房里打开一只沉甸甸的黑漆匣子。 匣子里装满了用红绳串着的银制成的钱,年头久了,有些红绳颜色已经淡了。 这些都是她的压岁钱,是田父特意兑了银子打制的,上头铸了各种吉祥如意的祝福,说是将来给她做嫁妆。 田幼薇剪开一串,装到自己的荷包里,慢悠悠走出去,交待飞针走线的喜眉:“我在门口溜达一圈。” 喜眉晓得她天天都要出门溜一圈,叮嘱几句就不管了。 田幼薇轻车熟路翻出墙去,走到村头一户人家门口,学了声猫叫。 房门吱呀一声响,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和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走出来,朝她一笑:“走吧。” 三人一起朝着村外走去。 第35章 可怜虫 在田家庄和窑场之间,有一个才兴起来的小村落,住的全是从北方逃来的难民,窑场里很多工匠也住在这里。 村子很小,房屋低矮狭窄,因为地势偏低,地面好多地方积了水,不得不用石块垫着。 石块摇摇晃晃,走在上面如同踩高跷,一不小心滑一脚,便是污水四溅。 田幼薇跟在族姐菊芬和族兄大友身后,灵巧地往前走,避开了所有的污水。 菊芬握紧她的手,笑道:“没想到你这么灵活,那天他们说你狠揍田柱子,我还不信呢,看来是真的。” 田大友道:“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阿薇不愧是吃鸡蛋和肉长大的,力气可大了!” “胡说八道什么?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菊芬脸红地拍了弟弟一巴掌,朝田幼薇抱歉地笑:“阿薇你别在意,他就是个憨货!” 田幼薇摇头:“不在意,他又没恶意。” 这姐弟俩是她在村子里唯二的两个朋友了,前世他们并没有太多交往,但她知道这一家子都是可以长久来往的厚道人。 这一次,她想多交几个朋友,做一些不一样的事。 所以每天午后她从家里翻墙出来,多数时候都和这姐弟俩在一起。 靠着分吃小零食和给菊芬画花样的情谊,他们很快成了好朋友。 “阿薇,你看,那个是不是你说的小虫。”菊芬指着前方。 前方是一幢低矮的竹木房,外头用泥巴抹了做墙,墙根浸湿了大半,屋顶盖着些稻草,看起来摇摇欲坠,一点都不牢固。 小虫抱着头蹲在墙根下,壮实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是他。”田幼薇不太确定:“他好像是在哭?” “估计是又被他爹打了吧,村子里这些孩子也经常欺负他。”田大友指指自己的脑袋:“他这里好像有问题。” 正说着,就见几个半大孩子跑过去,轮次着在小虫的头上“啪”地一巴掌,再哈哈大笑着跑远:“蠢虫子!” 小虫咆哮着跳起来,握紧拳头大声道:“我弄死你们!” 孩子们就往他身上扔石块和泥巴,做着鬼脸:“小眼睛,你爹揍死你,你爹不疼你,你爹不要你!你娘跟人跑了,也不要你!” “哇啊啊啊……”小虫大叫着冲过去,却被人伸腿一绊,狼狈地摔在污泥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朝那些孩子冲过去,又再次摔倒,再次爬起。 田幼薇看呆了。 那么蛮横不讲理讨人厌的小虫,竟然被人欺负得这么可怜。 那天她听田大友说起,都不敢相信,今天亲眼看到,真的是大吃一惊。 小虫终于抓住一个孩子,他紧紧薅住那孩子的头皮,从地上捡起一块碗大的石头,狰狞着对准那孩子的脸使劲往下砸。 “不好!”田幼薇喊了一声,不假思索地冲过去,一把抓住小虫的手腕,大声道:“会死人的!” 石头堪堪停在那孩子的眼前,那孩子翻着白眼,吓得差不多晕了。 “放开!”小虫嘶吼着,想要甩开田幼薇的手。 他的力气极大,田幼薇几乎被他甩飞起来。 但她就是不松手,大声招呼菊芬和田大友:“快来帮忙,不然要出人命!” 菊芬和田大友一拥而上,帮着把那孩子从小虫手里拉扯出来。 那孩子这个时候才醒过神来,“哇”的一声大哭着往外跑,其余孩子也被吓住了,一窝蜂的四散了跑开。 过了一会儿,一个孩子折回来,远远地道:“我认得你,你是田老爷家的姑娘,你别和这个人玩,他娘跟人跑了,他爹不要他,他是个疯子。” 这些人,就爱做这种杀人不见血的事。 田幼薇心中腾地生起一股怒火,厉声道:“关你什么事?” 那孩子唬了一跳,白了她一眼,呸一声,自己走了。 “我娘没跟人跑,她是死了,找不到了。”小虫很大声地吼着,小眼睛里满是泪水,一会儿功夫,泪流了满面。 认出面前的人是田幼薇,他羞耻得很,就将满是污泥的手捂着脸,压抑地抽泣。 田幼薇沉默地看着小虫,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她之前还很讨厌他,现在又觉得他真是太可怜了。 她想了想,掏出一颗糖:“给你。” 小虫不理她。 她也不多话,就将手一直伸着。 糖块在雪白柔嫩的掌心里闪着金光,看起来就很甜,田大友馋得直吸溜口水:“他不要就给我吧,阿薇妹妹。” 一只脏兮兮的手飞快地伸过来拿走了糖块,小虫本就不大的眼睛此时肿成了一条缝,他从眼缝里偷看着田幼薇,小声道:“我不是疯子。” 田幼薇点头:“嗯,你不是疯子。”你只是有点轴。 小虫拿起糖块,慢慢地舔着,手指上满是污泥,满脸的泪和着泥。 田幼薇简直不敢直视,轻咳一声,把目光转开。 小虫安静地舔半颗糖,小声道:“上次……我只是想吃你的糖。” “???”田幼薇没太懂,这意思是说,上次他对她穷追不舍,咄咄逼人,大声骂她不要脸,只是为了想吃她兜里的糖? “我看到你给你弟弟糖了,晓得你有糖。”小虫看着田幼薇,露出些许羞涩:“糖好吃,没钱……” 这孩子果然是有些傻吧? “如果我上次给你糖吃,你就不骂我了?”田幼薇试探着问。 小虫猛点头:“嗯,你随便看师父做啥,我给你把风。” “……”田幼薇忍不住对白师傅生出几分同情,师父不如一颗糖。 “有娘养无娘教的疯傻,打坏我儿要你填命!” 一个妇人骂骂咧咧的拖着刚才被揍的孩子走过来,对着小虫呸了一口浓痰,走到那座低矮潮湿的房前,使劲拍打着门,高声叫骂:“赵老歪!别装死,你儿子打坏了我儿子,你给我个交待!” 小虫手一抖,糖落到了地上。 门“吱呀”一声响,一个瘸着腿的男人走出来,阴沉沉地看过来,小虫恐惧地大叫一声,抱着头蹲到地上瑟瑟发抖。 第36章 以后出门要带着我 妇人喋喋不休,唾沫横飞:“看看,这孩子脸都被弄青了,头发被薅了一大把,你说他怎么这么毒!就和他娘一样!娘种子!老歪啊,你得往死里打才能教得好……” 赵老歪一言不发,拄着拐杖走到小虫面前,站定了,举起拐杖朝着小虫身上使劲砸下。 小虫完全没了之前的彪悍,只是抱着头缩成一团哀鸣,甚至没敢求饶。 “你住手!”田幼薇实在看不下去,大声喊道:“我们亲眼看着的,是他们欺负小虫!哪有你这种当爹的,不分青红皂白,不给自己的孩子撑腰,上来就打?” 赵老歪看都没看她一眼,沉默地举着拐杖,一下又一下地往小虫头上砸。 小虫呜咽着缩成一个球,紧紧护着头,一任那拐杖砸在他手上,砸得血淋淋的。 田幼薇冲过去张开手臂护着小虫,大声道:“你敢碰我一下,我就让我爹报官把你抓起来!” 赵老歪阴沉沉地举着拐杖照旧往下砸,眼看着那拐杖就要落到田幼薇身上,菊芬和田大友都大喊着上去推搡赵老歪。 拐杖擦着田幼薇衣角滑落,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不让自己怂。 她赌这个人不敢打她,果然他也不敢。 但是,她护得了小虫一时,护不住他一世。 等到她走了,赵老歪还会继续打他。 怎么办呢? 田幼薇有些发愁。 赵老歪并不搭理田幼薇等人,只收了拐杖,冷冷地注视着小虫:“回家!” 小虫瑟缩了一下,往田幼薇身后藏,颤抖着悄悄揪住她的衣角。 菊芬很着急,凑到田幼薇耳边小声道:“你可千万不能带他回家,不然北人会一起打上门去闹的。” 田幼薇当然知道。 逃难过来的北人和当地人相处得并不是很好,常为了一点点小事起纷争,她爹就经常被请去主持处理此类纷争。 但要叫她就此放手不管此事,她又做不到。 刚才小虫已经要杀人了,他爹瞧着也是想把他往死里打。 要是白师傅在这里就好了,田幼薇刚这样想着,田大友就大声叫道:“白师傅来了!” 接着,就见白师傅板着脸大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个跑得飞快的短腿小豆丁。 田幼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璟!你怎么来了?” 邵璟没说话,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白师傅已经和赵老歪搭上了话:“怎么又打孩子?你答应过我什么?” 赵老歪气哼哼地犟着脖子道:“他不学好,贱人生的贱种!呸!” 那妇人在一旁尖声道:“就是!他打我孩子!看看,头发都被他薅了一大把,这里肿了鸡蛋这么大个包!拿石头狠命地往下砸!这是要人命啊,什么仇什么怨……” 白师傅冷冰冰地瞅了妇人一眼,手指微弹。 田幼薇只看到眼前一点银光闪过,妇人“呃”的一声就没了声息,张着嘴说不出话、满脸惊恐,再也不能聒噪。 “啊!”田幼薇惊跳起来,看向白师傅的眼神里只剩下崇拜和新奇:“这是什么奇技!” 白师傅没理她,只威严地询问小虫:“为什么动手?” 小虫自见到白师傅就使劲地哭,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和污泥:“他们骂我是疯子,说我爹娘不要我,骂我娘,打我,绊我摔跤……” 田幼薇作证:“就是这样的,他们一起欺负小虫。” 白师傅掏出一块帕子,半点不嫌脏,细致地给小虫擦脸擦手,看到小虫被打得血肿稀烂的手,便是一顿,生气地看向赵老歪。 赵老歪梗着个脖子,冷哼一声,把脸转开。 “你们先回去。”白师傅道。 田幼薇慢了半拍才明白这话是对她说的,她默默地行了一礼,示意菊芬和田大友跟着她走。 从邵璟身边经过时,她小声道:“走了。” “嗯。”邵璟很自然地牵着她的手,小声道:“阿姐,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田幼薇带着他走出村落,才问:“你怎会在这里?我不是让你在家里写字么?你又是从哪里找来的白师傅?” 邵璟不说话,只抬手指向前方。 老张牵着小毛驴站在村口东张西望,看到他们就赶过来,生气地指责田幼薇:“姑娘可真行,都会翻墙了,要不是阿璟少爷发现,老张要被你害死!” “……”田幼薇看向邵璟,会告状了。 邵璟无辜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我以为你去窑场了,路上听人说你在这里,打听了一下因由,就把白师傅领来了。” 田幼薇沉默了。 她准备了很久才找到小虫,邵璟只出一次手就命中了目标。 真是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得死。 邵璟怎么能这样聪明能干呢? 邵璟轻晃她的手:“阿姐,我是担心你,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田幼薇挤出一个假笑,转过头和菊芬、田大友说话:“我爹肯定知道了,我先走一步。” 菊芬和田大友都理解:“快去,快去,改天又约。” 田幼薇把菊芬拉到一旁,抓几个银钱给她,二人嘀嘀咕咕说了半晌才分开。 等她回来,邵璟已经骑在驴背上了,伸一只小手给她:“阿姐快上来。” 田幼薇不想说话,沉默着上了驴背,和邵璟保持距离:“我爹知道这事儿么?” 老张道:“不知道,阿璟少爷让我在外头等,他自己悄悄进去的。” 田幼薇的气消了一半:“那你会告诉我爹吗?” 老张蔫蔫地道:“阿璟少爷说,如果我告诉老爷,也是我的错,怪我没看好家。所以不如不说,皆大欢喜。” 田幼薇笑了:“就是这个道理,你假装不知道这事儿,我爹问也别承认,这样我爹要也是找我一个人的麻烦。” 好吧,她的气全都没了。 进了家门,谢氏还没回来,二人在老张的掩护下轻手轻脚跑进去,洗手洗脸换衣服,收拾妥当,并肩坐在桌前写字。 “阿姐,以后出门要带着我。”邵璟抬头看向田幼薇:“不然我就告诉伯父你翻墙,还去了北村。” 第37章 好孩子 “啥?”田幼薇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看清楚邵璟眼里的认真,气得:“哈!你威胁我?” 邵璟很认真地道:“不是威胁,我是怕阿姐吃亏。我虽然小,也能帮你很多忙。今天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田幼薇不想说话,天生没人家聪明,还能说什么呢?只是这么个小屁孩儿就把她比下去,她真的不服! 邵璟见她不说话,就趴在桌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阿姐喜欢菊芬姐姐和大友哥哥吗?” 田幼薇皱眉:“只要待我好的我都喜欢。” 太黏她了,还会嫉妒她和别人好,这真的不行,必须想个法子才行。 谁知邵璟小声道:“我也喜欢他们,我觉着他们是好人,想和他们一起玩,家里只有我一个小孩子,你又忙。” “……”田幼薇再次无话可说,隐隐还有些内疚,似乎错怪了邵璟。 “阿姐,我先走了。”邵璟看到她的脸色不大好看,很识趣地收了自己的笔墨,低着头走出去,小小的背影竟然透出几分落寞之感。 田幼薇趴在桌上发呆,喜眉在一旁唠叨:“姑娘还没阿璟少爷懂事讨喜。” 田幼薇酸溜溜:“那你跟着他去啊,不要我好了,我一定不会怪你的。” “这醋吃得真没道理。”喜眉笑着摸了她的脸一把,说道:“你之前和主母夸下海口,说要绣出半朵山茶,这一针都没动呢,不行啊。” 田幼薇惊跳起来,忙着要去绣山茶,却见那朵山茶早绣得差不多了,一定能交差。 她高兴地抱住喜眉:“好喜眉,你最好了。” 喜眉笑眯了眼,语重心长地教她:“阿璟少爷亲近你是好事,姑娘只有二爷一个哥哥,近支的族兄弟也没两个。 将来出了门,要靠娘家撑腰,当然是兄弟越多越好。阿璟少爷也差不多和亲弟弟一样了,你和他感情好,他将来就会护着你。” 田幼薇眼睛一亮:“是呀,那我叫他做亲弟弟呀。” 就这样了,让田父收了邵璟做义子,把姐弟名分坐实,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田父想来不会拒绝,但得先通过谢氏,谢氏倘若不愿,这事儿还得黄。 一念至此,田幼薇跑去厨房帮忙:“今天都有什么菜?” 宋厨娘笑道:“莲房鱼包、酒烧香螺。” “我来帮着洗螺……”田幼薇挽起袖子,忽听一旁水响,再看,邵璟乖乖地坐在那里洗螺,见她看来,就冲她甜甜一笑,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田幼薇叹了口气,哪里都有他。 她也不说话,坐到邵璟对面和他一起洗啊洗,卯着一股劲儿,就想比邵璟做得好和快。 忙乎了半晌,她抬起头来,指着自己旁边堆得高高的螺,再指指邵璟明显比她少很多的螺:“我……” “阿姐好能干啊!刷得又快又好!阿璟拼命地追,怎么也追不上呢!” 邵璟欢喜地夸赞着,看向田幼薇的眼神诚恳又认真,仿佛对着一个很了不起的大人物。 “今天我看到阿姐冲过去护住小虫,觉得你好像女侠啊!上次田柱子他们欺负我,你也是这样护住我的。我要向阿姐学习,也做一个这样的人。” “……”田幼薇沉默片刻,不得不礼尚往来:“阿璟也很能干,今天多亏你及时把白师傅叫来,不然这事儿真不好解决。” “我就是想帮阿姐的忙。下次白师傅见着你,肯定对你很客气。”邵璟将眼睛笑成月牙。 田幼薇到底是大人心态,想法比较多:“白师傅会不会认为我们故意讨好、做给他看,很假?” 邵璟睁大眼睛看着她,满脸懵懂。 “算了,你不懂。”田幼薇挥挥手,自己想通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她一开始是存了从小虫那里下手、打动白师傅的心思,但见到小虫那个可怜样儿,她就没管那么多了。 不管白师傅怎么看待她,下次见着同样的事,她还会帮小虫。 谢氏很快回了家,进门就见田幼薇眼巴巴地坐在台阶上盯着门口看,就道:“阿薇在做什么呢?” 田幼薇笑着迎上去:“我等娘回家,厨房要做酒烧香螺,我和阿璟帮着洗的螺,洗得特别干净,娘可以多吃些。” “真乖。”谢氏一听就笑了,这是她最爱吃的菜,就是嫌厨娘做得不干净,不敢多吃。 田幼薇又拿出那朵山茶花:“看,我听娘的话,很认真地绣花了。” 谢氏更加满意,觉得继女这样乖巧可人,自己功不可没。 高婆子却是笑道:“薇娘是有什么话要和主母说吧?” 田幼薇不好意思:“这都被阿婆看出来了。” 谢氏轻抚她的发顶:“说吧,想做新衣裳啦?” “不是。”田幼薇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小声道:“让阿璟叫您义母,好不好?” 谢氏面色微变:“你爹让你说的?” 田幼薇摇头:“不是,我自己想的,反正咱家都要养他长大,不如定下名分更亲近些,这样咱家也算多一个男丁。” 高婆子想了想,道:“是这么个理。将来肯定要给阿璟娶妻的,定了名分就不是伯母,而是养母。” 邵璟无父无母无家,无论是否收他做义子,田父都会管他到成家,所以不如绑定了,亲上加亲更划算。 谢氏动了心,交待田幼薇:“这不是小事,还不知道你爹怎么想呢,你别往外乱说。” 田幼薇目的达到一半,高兴得直点头:“不会的,放心吧。” 母女俩亲亲热热挽着手进去,看到邵璟又在那帮着喜眉分线,既有耐心又有细心,分得头头是道。 谢氏忍不住道:“真是一个好孩子。” 再看邵璟,越看越满意,眼里充满了慈爱。 她进门几年,始终也没自己的孩子,心里很急。 那时候以为邵璟是田父的外室子,嫉妒得要不得,还不敢闹,怎么看邵璟都不顺眼。 这会儿知道不是了,就想把名分定下,真的当成自己的孩子养起来。 第38章 唯有利诱 谢氏的热情太过明显,邵璟立刻就感觉到了。 他先冲谢氏甜甜一笑,再飞快地看向田幼薇。 田幼薇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起,恰恰被逮了个正着,她索性冲着他灿烂而笑:“娘,阿璟很乖是吧?” 谢氏猛点头:“很乖很乖。” 邵璟眨眨眼,笑得更加天真可爱。 田父和田秉回到家里,很快就发现家里的气氛和以往不太相同,特别的融洽。 田父笑道:“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谢氏道:“我今天回了娘家,三哥家里添了个儿子。” 田父也很高兴:“这是好事儿啊,下次你去的时候叫上我,把礼备厚些。” 谢氏感动得很,跟着这么个丈夫,固然操心他总是仗义疏财,却也感动于他对她的大方和体贴。 她娘家不宽裕,几个嫂嫂都不是好相与的,但她每次回去,全家都把她捧着,就是因为田父大方,经常替她做脸。 田父察觉小妻子的恋慕感激,轻拍她的肩头,说道:“这算不得什么,只要咱家能欢欢喜喜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嗯!是这么个道理。”田幼薇和邵璟同时出声,说了一样的话。 “哈哈哈~”田父开心极了,叫高婆子:“打二两酒来。” 田父喝酒,谢氏温酒,夫妻俩时不时对视一眼,甜滋滋的。 田秉飞快吃完,催促弟弟妹妹:“吃快些!” 田幼薇和邵璟飞快扒完饭,跟在田秉身后,迅速离开了主院。 当夜,田父和谢氏屋里的灯亮了很久。 田幼薇次日起了个大早,打扮得整整齐齐地跑到父母院子里等着。 田父最先出来,看到她就道:“怎么起得这样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田幼薇揪住他的衣襟道:“阿爹,娘和你说了没有?” “什么?”田父默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收阿璟做义子的事吧?既然你和你娘都觉得好,当然是可以的。不过这事儿还得阿璟自己乐意才行。” “他一定愿意的。”田幼薇很有信心。 做义子而已,又不需要改姓。 他爹好意开口,邵璟还能拒绝么? 肯定不能啊! 说话间,邵璟和田秉一起过来了。 谢氏也笑眯眯地走出来,吩咐高婆子摆早饭。 田幼薇恨不得田父赶紧问邵璟,愿不愿意做田家的义子,然而田父不慌不忙,只顾低头吃饭。 田幼薇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田父:“阿爹?” 田父道:“专心吃饭!” 田幼薇无奈,只好闭嘴。 邵璟推过一只划花纹盘,笑眯眯地道:“阿姐吃鸡蛋。” 青瓷盘里放着的鸡蛋早就剥干净了,白生生的惹人爱,一如剥鸡蛋的那个人。 田幼薇不敢要,伸手去拿另一个没剥皮的鸡蛋,伪善地道:“我自己来,阿璟快吃,乖。” 误会解除之后,邵璟如今的地位已不可同日而语,扶摇直上,与她对等,同样每天一个鸡蛋不能少。 邵璟并没有坚持,而是笑眯眯地拿起鸡蛋咬一口,说道:“阿姐待我真好。” “……”田幼薇有气无力地剥蛋皮,你天天这样吹着捧着抬着,我敢不对你好吗?脸都拉不下来啊! 终于吃完了饭,田父却在田幼薇期盼的目光中走了。 田幼薇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好疯狂暗示谢氏。 谢氏抿嘴一笑:“急什么。” “坐好,坐有坐相,吃有吃相!”田幼薇把软绵绵靠着她的邵璟推了坐直,心说,怎么能不急呢?看把她逼成什么样了。 “阿薇,你跟我来!”田秉把田幼薇叫出去:“我听阿璟说,你和娘在悄悄商量什么事。” 田幼薇道:“就是想让阿璟做爹娘的义子,这样会更亲近啊,二哥你觉得如何?” 田秉也不反对:“可以啊,只要阿璟愿意就行。” 大家都说要邵璟同意才行,田幼薇突然恐慌起来,万一他不同意怎么办? 她想来想去,唯有利诱。 于是等到午后谢氏休息,她就招了邵璟一起:“咱们出去溜达溜达。” 邵璟笑得很开心,又叫又跳:“阿姐,阿姐,真的带我一起吗?” “真的。”田幼薇带着邵璟走到后墙,利索地沿着梯子爬上去,朝他招手:“快来,慢一点。” 邵璟笨笨的,爬到墙头就捂着眼睛不敢往下看。 田幼薇莫名有些骄傲,她终于有件事赶在邵璟前头了。 “别怕,手要稳,心要细,不慌不忙,你看我怎么做的。” 她给邵璟做示范,先下到外面,叮嘱他:“别怕,我接着你。” 邵璟真的就将眼睛一闭,朝她扑去。 田幼薇还没准备好,就被他扑了一跤,幸亏邵璟不重,两人都没伤着哪里。 田幼薇揉着摔疼的屁股,却不敢说任何抱怨的话:“我们还去菊芬姐姐家里,我有惊喜给你。” “真的吗?是什么惊喜?”邵璟紧紧揪着她的衣角,眼睛发亮。 “到了就知道啦。”田幼薇不说,得意的将眼睛眯起,她敢保证,邵璟一定抵抗不了那诱惑! 到了村头,田幼薇学一声猫叫,田大友就开了门:“快进来,我爹娘不在家。” 田幼薇拉着邵璟跑进去,喜滋滋地问道:“怎么样?” 菊芬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布袋,小心翼翼地打开:“我把钱拿给我娘了,只说是窑场里的北边师傅要买了做寿面的,没说是你要买。” 布袋子里是白色的麦粉,并不精细,里头掺杂着黑黄色的麦麸。 田幼薇道:“我们来做面吧!” 乡里的人一天只吃两顿,早一顿,晚一顿,中间不吃。 小孩子好动,这个时候早就饿了,田大友的口水顿时吞得响亮:“阿薇,你真的要和我们分吃吗?” 田幼薇道:“当然了,好朋友就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但你们得说到做到,别把这事儿说出去,不然以后见了我别叫我,叫了我也不理。” 菊芬笑道:“知道了,你家开支大,你娘精打细算,肯定舍不得吃麦面,你想待阿璟好,又怕别人知道了说你娘的不是,所以才要瞒着嘛。我懂得轻重。” 其实不完全是菊芬说的那样,田幼薇有些心虚。 第39章 怎么能一样呢? 这面还有别的用处,也不止是专给邵璟一人吃的。 但现在看来,显然菊芬误会了。 田幼薇干笑:“别说了,抓紧时间,我来和面,你烧水。” 邵璟洗葱,田大友抱柴,几个人高高兴兴地忙碌起来。 不一会儿,面下了锅,麦香味儿随着水蒸气升腾而起,所有人都屏声静气,细细地嗅着这迷人的麦香。 菊芬陶醉地道:“真不愧是用阿薇的银压岁钱买的面啊,真香!我得有两年没吃过麦面了。” “阿姐。”邵璟突然低低地喊了田幼薇一声。 田幼薇回头,看到水汽氤氲中,邵璟的眼圈红了。 他仰头看着她,黑眼睛里满满都是感动。 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的意思。 他觉着她拿了压岁钱,寻了这么个地儿,专为给他做面吃,心里特别感动。 田幼薇心里也有些小激动。 从前受了邵璟太多照顾,现在她也能照顾他一二了。 虽然这动机不太纯,但也没坏心不是。 她拍拍邵璟毛茸茸的小脑袋,随意地道:“头发长了,明年夏天就能扎起来啦。” “是呀,阿璟的头发真软。”田大友学着田幼薇的样子,伸手去摸邵璟的脑袋,却被邵璟毫不客气地拍了一巴掌。 “男人头,女人腰,你不能随意摸我的头。”邵璟板着小脸,很严肃地教训田大友。 田大友被唬得愣愣的,可他心宽,当即捂着肚子笑起来:“小阿璟这样,就和学堂里的先生似的,好吓人啊。” 菊芬也跟着笑:“阿璟不许大友摸你的头是对的,但你为什么让你阿姐摸啊?” “那是我阿姐,能一样吗?”邵璟看着菊芬姐弟俩的笑模样,慢慢地也笑了:“除了我们家的人,谁也不能摸我的头。” “面熟了!”菊芬喊了一声,用筷子将面条挑到碗里。 清汤寡水,没有油盐酱醋和任何调料,只有几颗葱花,几根小白菜孤零零地飘在面汤上。 几个人却都很高兴,捧着碗吃得热火朝天。 “太好吃了!比肉还好吃!”田大友不停地赞叹,不时向邵璟求证:“阿璟,你说是不是特别好吃?” 邵璟慢慢地道:“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面。” 田幼薇一掐时间:“快,时间差不多了,得赶紧回去了!” 吃了最后一口面,二人匆忙和菊芬姐弟俩道别,匆匆忙忙赶回去。 邵璟仍然笨拙无比,田幼薇又推又扶,急出一身汗,好不容易才把他弄上去。 二人刚把梯子收好,回到房里,谢氏就带着高婆子亲自过来给他们送梨汤了。 见两个孩子乖乖地坐在窗前写字,谢氏非常欣慰,勉励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田幼薇放下笔,露出甜美的笑容:“阿璟,面好不好吃?” 邵璟跟着放了笔,认真地看着她道:“很好吃。” “想不想以后经常吃面?”田幼薇笑得更加甜蜜。 “想。”邵璟道:“我还想吃面饼,用葱油加鸡蛋烙的那种,香香的,外头脆里头软。” 田幼薇被他说得流口水:“以后都给你做,不过,得答应一直做我们家的小弟弟才行。” 邵璟茫然地道:“可我现在就是阿姐的弟弟呀。” “这不一样,这是暂时的,不是永久的。”田幼薇循循善诱:“你若是做了我爹娘的义子,那就是永久的了。” 邵璟皱起眉头,看着她不说话。 田幼薇道:“不要你改姓的,你仍然姓邵,还是你亲生爹娘的孩子,将来成家立业有了孩子也姓邵,只是再多了一对爹娘,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而已。很划算的。” 邵璟若有所思。 田幼薇心里莫名紧张,继续许诺:“你若是做了我的义弟,我可以去学做面食,不重样地做给你吃。” 她都会呀,之前为了照顾邵璟,全学会了,可以很多天不重样! “好。”邵璟缓缓点头,漾起一个天真可爱的笑:“阿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田幼薇一下子放松了,高兴得揉揉邵璟的头发:“真乖,阿姐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嗯。”邵璟笑眯眯地看着她,“我也会对阿姐很好的。” 吃过晚饭,在田幼薇期盼的目光中,田父慢吞吞喝了一盏茶,终于开了口:“阿璟跟我来。” 田幼薇朝邵璟使眼色,示意他别忘了答应她的话。 邵璟点点头,开心地跟着田父去了隔壁。 田幼薇竖着耳朵,试图听到一星半点动静,心里既忐忑又期盼,更有一种尘埃就要落定之感。 田父和邵璟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多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神情都很愉悦。 田幼薇勾着脖子等宣布:“阿爹?” 田父摸摸邵璟的头,怜爱地道:“我们还这样吧,收不收义子并不重要,都是一样的过日子。” “轰!”田幼薇耳边仿佛响起一道巨雷,劈得她险些晕倒过去。 怎么不重要呢?怎么能一样呢?明明很不一样好不好! 只听田父又道:“阿薇对阿璟很好,阿璟也对阿薇很好,我很欣慰,你们要一直这样友爱才好。” 田幼薇无力挣扎,只想问一句:“为什么?明明大家都说好了的,怎么突然就变卦了?!啊?!” 谢氏帮她把这句话问出来了:“阿璟不想吗?” 田父抬手止住谢氏:“不关孩子的事,别为难他,就这样吧,以后都别提了。” 谢氏有些遗憾,但鉴于她最近和田父感情好得蜜里调油,她也就不追问了,专心做个听话的小媳妇。 田秉更是个心宽乐天的:“怎样都好,反正我们都是一家人。” 田幼薇势单力薄,觉得自己好孤单好无助。 “你们要一直这样友爱才好……”不!从明天开始,她要离邵璟远远的! 吃了她的面,却翻脸不认人,说话不算数! 别以为田父护着,她就不知道是他拒绝了此事。 田幼薇阴沉着脸大步离开,听见田父在后面道:“这孩子真是狗脾气!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了,别理她,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第40章 好久不见 收义子一事就此耽搁,田幼薇蔫了几天又精神起来。 因为田家窑场出了一批精品贡瓷,得了褒奖,田父决定在窑神庙举办一场隆重的敬窑神仪式。 好些人都想去看,田幼薇央求谢氏说动了田父,也让她一起去看看热闹。 于是这一天,谢氏带了田幼薇和邵璟二人一起坐了马车去窑神庙,高婆子和喜眉、吴厨娘也跟了一起去,一辆车坐得满满当当的。 田幼薇扒着车窗往外看,乡村之中难得有热闹事,好些妇人姑娘盛装出门,花花绿绿的,好不热闹。 身边传来一阵淡淡的皂角香,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拱啊拱,从她肩旁探了出来。 邵璟紧紧地挨着她,大声道:“咦!那是个媒婆!” 媒婆在乡间出没可是一件新鲜事,意味着有人家要说亲,所有人都好奇地探头去看,田幼薇也忍不住去看。 看完媒婆,不小心就对上邵璟乌溜溜的眼睛和讨好的笑容:“阿姐~” 他糯糯地叫着她,悄悄去拉她的手:“别生气了。” 田幼薇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手掰开,无情地把脸转开。 为着邵璟出尔反尔的事,她已经好几天没理他了。 本以为他会哭闹,好叫田父逼迫她与他和好,她还想着若真是那样,她就要趁机闹一场,从此对他板着脸。 可没想到邵璟精乖得很,根本不闹,静悄悄的,只是抓住一切机会对她示好。 这会儿也一样,她不理他,他也不出声,识趣地缩到角落里,将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乖乖坐着。 谢氏看他乖巧,忍不住说田幼薇:“还在生气呢?到我这边来,我有话和你说。” 田幼薇不好给谢氏甩脸子,只好坐过去。 谢氏搂了她在怀中,小声道:“阿薇,你不能这样,不能因为咱家收留了阿璟,就逼迫他做不愿意的事。” 这个道理她当然知道,田幼薇很是委屈:“可是他答应过我的。” 邵璟要是一直不肯答应也就算了,答应了又反悔,害得她空欢喜一场,真的很可恶。 谢氏道:“或许他并没有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他还小。” 又是他还小! 没有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吗? 不!田幼薇认为邵璟明白得很! 谢氏看她不服气,就温柔地道:“别生气了,你生日快到了,给你打对金丁香耳钉,做身好看的新衣服好不好?” 田幼薇沉默地靠在谢氏身上,谢氏喜欢用茉莉花味道的香粉,又爱洁净,身上又软又香,挨着很舒服。 她记不得自己的亲娘是什么样子了,记事起就是父兄照顾她,男人粗糙,很多时候都照顾不周。 自谢氏进了门,她就过得很舒服,她心里对谢氏是有孺慕之情的。 因此那时候谢氏不顾田父刚过世,无情地抛弃她、迫不及待地离开,她伤心大过怨恨。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她看得出来,谢氏和田父是真的感情很好,人也真的不坏。 她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谢氏做出那样的选择,但这一次,她不想让那种事再次发生。 她想让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谢氏感受到田幼薇的依恋,不由揽紧了她,神情很是愉悦,越发温柔:“阿薇要听话,娘疼你,给你做好吃的。” 邵璟看着,也往旁边挪了挪,眼巴巴地看着谢氏,眼睛乌溜溜的闪着光。 谢氏不由得笑了,也揽了他在怀中:“阿璟也是乖孩子,要听话,伯母也疼你,也给你做好吃的。” 邵璟和田幼薇面对着面,眼对着眼。 邵璟看着田幼薇笑,田幼薇把脸撇开,还是不想理他。 他就不再惹她,乖乖伏在谢氏怀里,小声道:“伯母,听说今天会唱戏?” 谢氏道:“是呀。” “会唱什么戏?” 谢氏被问住了:“我也不知道呢。” 喜眉激动地大声道:“听说有乐昌分镜!” “什么是乐昌分镜呀?”邵璟追问。 “就是前朝有个公主遭难,和驸马分了一块镜子,后面破镜重圆,夫妻团聚!”喜眉嘴皮子利索得很,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剧情。 邵璟眨眨眼:“听起来一点都不好玩。” 这下子可惹着了满车的女人,喜眉道:“我觉得挺好的。” 高婆子道:“小孩子不懂事,这又不是玩!” 谢氏抿着嘴笑,显然也是喜欢的。 邵璟调皮地道:“就是不好玩,我喜欢看杂技,特别喜欢看爬杆,还喜欢看相扑。” 喜眉道不屑地道:“那个有什么意思?” “可有意思了……”邵璟叽叽呱呱地描述着爬杆和相扑好玩的地方,整个车厢都是他的声音。 田幼薇不想听也得听,她索性转过身继续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一个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大声喊她:“阿薇妹妹,阿薇妹妹!等等我们!” 喜眉探头看了一眼,道:“呀,是谢舅爷家的阿良少爷!” 谢氏立即叫老张放缓速度。 不多时,后头的马车追上来,一个长脸妇人跟着探出头来,笑眯眯的和谢氏打招呼:“五妹。” 正是谢大老爷的妻子魏氏。 谢氏就和魏氏隔着车窗攀谈起来,谢良则趴在车窗口,激动地冲田幼薇挥手,白胖的圆脸上满是笑意:“阿薇妹妹,好久没见着你了,你一向可好?” 田幼薇冲着谢良礼貌微笑:“阿良哥哥,许久不见。” 谢良道:“是呀,你为什么不来我家玩?” 田幼薇道:“我爹不许我出门。” “为什么呀?”谢良同情地道:“你是不是犯错了,你别怕,我叫我爹和五姑父说,叫他别怪你了,五姑父一准会听的!” “谢谢呀。”田幼薇刚答了这么一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就从她身边冒了出来,邵璟好奇地盯着谢良:“阿姐,这位哥哥是谁呀?” 当着外人的面,田幼薇不能不给邵璟面子,只好不哼不哈地道:“谢良,谢舅父家的表兄。” “表哥好!”邵璟很自来熟地冲着谢良笑。 谢良一呆,随即道:“他就是阿璟吗?” 第41章 太开心 “我就是阿璟。”邵璟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小酒窝,可爱又讨喜。 “这孩子长得真俊俏。”魏氏不由赞道:“听说很是聪慧?” “一般一般。”谢氏谦虚着,如同父母谦虚自家的孩子。 邵璟很自然地靠在谢氏怀里,甜甜地道:“舅母好!” “嗳,真乖!”魏氏欢喜道:“五妹你可真会养孩子,阿薇和阿璟又好看又知礼。” 谢氏也是很满足,轻轻抚着邵璟和田幼薇的发顶,笑道:“大嫂也很会养孩子啊,阿良懂事又能干,你自己也贤惠,一身好厨艺,大哥真是有福。” “哪里……”魏氏勉强一笑,缩回头去:“灰尘好大,稍后聊啊。” 谢良还在探着头和田幼薇说话,马车却“呼啦啦”往前头去了,他嚷嚷了一句什么,马车始终没减速。 “啧!”高婆子道:“刚才大舅奶奶眼圈都红了,急急忙忙就想避开咱们,多半是听说了那件事,怕咱们笑话她呢。” 谢氏瞅一眼两个孩子,忙着制止高婆子:“别说了。” 高婆子立刻闭口不言,惹得田幼薇心里痒痒的:“什么事呀?” 高婆子和谢氏交换着眼色:“没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她就知道会这样。田幼薇叹口气,懒得多说。 到了窑神庙,敬窑神仪式已经开始了,先是祭拜窑神,田父领着一群窑户跪拜上香供品,整个过程严整肃穆,无人胆敢喧嚣。 田幼薇很认真地注视着窑神,双手合十,默默祷告,求的是全家顺顺利利,平安长寿,窑场里多出好瓷器。 之后唱戏的登场,果然是演的《乐昌分镜》,众人看得痴痴的,田幼薇并不怎么感兴趣,正走神时,一只手轻扯她的衣角。 她回头,只见小虫站在她身后,满脸笑意,手里紧紧握着什么递到她面前。 田幼薇不明所以,伸出手掌。 小虫松开手,几颗花生落到她手里,他憨厚地冲她一笑,转身跑了。 田幼薇措手不及,低头去看那花生,有两颗已经霉烂了。 “那是谁呀?”高婆子絮叨着去接她手里的花生:“这不能吃了,都烂了。真是的,送人需好物……” 田幼薇没吱声,她觉着,这也许就是小虫认为的好东西了吧,大家都不容易。 “阿姐。”邵璟灵巧地从人群中穿过来,拽着她的衣角,踮着脚要和她说悄悄话。 田幼薇不想理他,骄傲地抬起下巴扭开脸。 邵璟急得满脸通红,指着左前方小声道:“白师傅找你。” 田幼薇顺着一瞧,只见白师傅和小虫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在看热闹。 小虫看得入迷,白师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找我干嘛?”田幼薇的心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隐约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 “你跟我来。”邵璟小心翼翼地勾着她的手指,眼里满是恳求。 田幼薇被这双眼睛看得忍不住心软,情不自禁跟了他走:“我告诉你,我不是想理你,我是怕白师傅找我有什么事。” 邵璟安安静静地牵着她穿过人群,走到白师傅身边,小声道:“白师傅。” 白师傅看了二人一眼,低声和小虫说了句话,转过身往外走。 邵璟牵着田幼薇默默跟在后面,田幼薇习惯性地走了一截路,突然回过味来,立刻走到前头占据主导,换成她牵着邵璟走。 白师傅慢慢地走着,且走且停,始终和田幼薇、邵璟保持一段距离。 避开喧闹的人群,来到窑神庙后的一堵矮墙旁,白师傅总算停了下来。 田幼薇快步赶上去,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白师傅,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白师傅道:“为什么去北村?” 田幼薇满怀希望而来,没想到竟然是问这么一句话。再看白师傅,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喜怒。 她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实话实说:“我想跟着您学配釉,所以去北村找机会,瞧瞧能不能讨好您。” 白师傅淡淡地道:“怎么讨好?” 田幼薇低着头掰手指:“我看您对小虫特别好,知道他嘴馋,就想哄哄他别总和我过不去。若是能从他那里知道您喜欢什么,那就更好了。” “不怕被打?” “怕的,不过我觉得小虫的爹不敢真打我,这种人欺软怕恶。” 白师傅点点头:“会做什么?” 田幼薇理智地道:“我会做猫耳朵面块汤。” 她会做的倒是多,但是这么个年纪,又是娇养大的,说出来也没人信,倒像是她在吹牛撒谎。 白师傅不置可否:“下次去窑场,可以过来。” 可以过来? 田幼薇没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白师傅走了,邵璟使劲晃她的手,她才恍然大悟,高兴地追上去道:“师傅,您是说我可以跟着您学吗?” 白师傅看她一眼:“不收徒弟,可以看。” 可以看,那也和徒弟没差了。田幼薇激动地追着问:“您不觉得我处心积虑讨好您,不是什么好人吗?” 白师傅面无表情:“没觉得。” 田幼薇还要再问,白师傅已然加快脚步,三两下就走得距离他们老远。 “嗳,怎么这样容易呢?”田幼薇幸福地捧着脸,感觉像是在做梦,上辈子那么难的事,这次怎么这样容易? “白师傅讲话真是言简意赅,好有性格。”她迫不及待想要找个人分享这份喜悦,也顾不上是不是还在生邵璟的气了。 “当然是阿姐人品好!”邵璟开心地拉着她的手晃:“白师傅让我来叫阿姐,我就觉得肯定是有好事,果真如此啊!” 或许真是因为她的人品好?田幼薇摸着下巴作深沉状,终是忍不住,“哈”地一声笑出来,好开心! “哈哈哈~”邵璟看着她笑,也将两只小手放在肚子上,学着她的样子哈哈大笑,看起来特别的可爱。 别以为长得可爱就可以为所欲为! 田幼薇本想瞪他一眼,可惜实在太开心,没能瞪成功,索性使劲揉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不许和别人说!” 第42章 授受不亲 “我不说,一定不说!”邵璟开心地揪着田幼薇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满满都是毫不作伪的欢喜。 田幼薇被这样的目光所打动,心里一软,算了,不能强人所难,强按牛头饮水不是什么好事。 只是到底意难平,她拉着邵璟往前走,低声问他:“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邵璟道:“我是真的很想让阿姐高兴,答应你的时候也是真心的,但我后来仔细想了想,我不能做伯父的义子。” 田幼薇奇怪道:“为什么?” 邵璟有些忧伤,声音很小:“我其实知道伯父为什么不让我上学。” 田幼薇一怔,难免紧张:“你知道了什么?” “我怕拖累你们,不做义子,牵扯没那么深。”邵璟细声细气,垂着长长的睫毛,“我不能因为想吃好吃的,就做不该做的事。” 田幼薇的心一下子被打动了,既是这样,那倒是错怪他了,她紧紧握着邵璟的手,认真地道:“没有拖累,真的,我们自己愿意的。” 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帮着田家重振家业,就算最后横死,她也从来没有怪过他。 要就怪残害他们的人,断然没有怪罪同是受害者的亲人的道理。 邵璟专注地盯着田幼薇的眼睛,眼圈有些红:“阿姐,我只想要大家都好好的。” 田幼薇叹口气,摸摸他的头,坚定地道:“会的。” 这一次,一定会和从前不一样。 二人和好如初,手牵着手往前走,田幼薇问邵璟:“谁告诉你这事儿的?” “我猜的。”邵璟语气里充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毕竟我是见过风浪的人,啥事儿没见过?” “……”田幼薇不想说话,这话正是之前她教训邵璟的话,他现在拿出来说,是几个意思? “阿薇,阿薇,你在这里呀!”谢良跑过来拦住二人,笑眯眯地拿了一个油纸包给田幼薇:“给你,你最爱的茉莉花糖丸!” 田幼薇很自然地接了,回赠给谢良一包五香瓜子:“谁去明州港了呀?” “当然是我爹啦。我也去了!”谢良兴奋地比划:“我看到这么大的船,快得不得了,还看到好多番人!穿得花花绿绿的,有些女人都不穿鞋子,胳膊露在外头。” 田幼薇打开油纸包,递给邵璟一颗糖丸,又分谢良一颗:“舅父去明州港做什么?” “谈生意,听说那边有高丽人想买瓷器。”谢良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道:“阿薇,你们刚才去了哪里?我到处找你们。” “随便逛逛。”田幼薇试探道:“你们家专做匣钵的,怎么做瓷器生意呀?” “我也不知道呢,不过我好像听说,我爹想买或者建个龙窑,自己制瓷。”谢良道:“我们不要管这个了,好不容易见面,一起玩吧!” “玩什么?”田幼薇一点兴趣都没有,却又不好拒绝,便想着稍许陪伴谢良玩一回,就赶紧撤。 “本来是想玩角球,但是这里又不合适,咱们踢毽子吧。”谢良笑眯眯地拿出一个毽子,望空一抛,抬脚踢起,一个转身,将脚往后向上一蹬,刚好接着毽子。 “踢得好!”田幼薇给他鼓掌,却见谢良将那毽子递到她面前:“阿薇,你看这个毽子好不好看?” 这毽子的羽毛染成五彩色,毽底沉甸甸的坠了铜钱,还绣了花,十分精美。 田幼薇赞道:“好看。” 谢良就道:“送给你好不好?” 田幼薇还没开口,就听邵璟脆声道:“不好!” 谢良一愣:“为什么不好?” 邵璟从田幼薇手里拿过毽子,一本正经地道:“俗话说得好,食人三餐还人一宿,表兄又是给糖又送毽子,我们没礼物还你啦。” 谢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要你们还,我就是想送阿薇,叫她高兴。” 邵璟天真地道:“为什么呢?为什么想要叫阿姐高兴呢?表兄想要什么?” 谢良的脸渐渐红了,摸着头道:“我就是,就是,就是喜欢和阿薇在一起玩,有啥好的就想分她。” “那不行!男女授受不清!”邵璟不由分说,把毽子塞回谢良手里,板着小脸道:“阿姐我们走!” 田幼薇哭笑不得,可是看到谢良的样子,也觉得彼此渐渐大了,该避嫌的还得避嫌,便微笑着和谢良挥手:“我先走啦,我娘找不到我要骂的。” 谢良着急得跺脚:“阿薇,你拿着毽子!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是从明州港买回来的!” 田幼薇认真地道:“谢谢表兄,这一定很贵,我不能要。” 她话未说完,就被邵璟拖着往前走了。 谢良追上去:“阿薇,你别走,你不要我就不给了,行么?咱们还一起玩啊。” 田幼薇点点头,没再赶他走。 走回原处,《乐昌分镜》已经演完了,谢氏等人正焦急地寻找他们。 高婆子看到他们就咋呼呼地道:“来了,来了,小祖宗,不声不响地跑去了哪里?” 谢良赶紧道:“都怪我,是我叫阿薇妹妹和阿璟去那边踢毽子了。” 谢氏要给谢良几分面子,随便骂了田幼薇和邵璟几句就算了,又叫人拿吃食给谢良吃:“你娘呢?” “我娘在那边和人说话,叫我过来寻阿薇妹妹玩耍。”谢良香甜地大口塞着糖炒米花,白胖的圆脸上尽是满足。 这时候,又听得前方锣鼓响,两个只穿了短裤,光腿赤膊的壮汉拍着肚子走上台去,围着戏台绕了一圈,摆足架势,扑在一起角力。 众人欢呼大叫,谢良高兴得又叫又跳,使劲拍邵璟的肩:“我赌那个穿红短裤的赢!” 邵璟随口道:“我赌那个穿绿裤子的赢!” 谢良道:“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要赢。”邵璟粲然一笑,眼睛弯成月牙。 田幼薇懒得管他俩怎么斗嘴,只顾东张西望着寻找白师傅。 白师傅的身影没看到,倒是叫她看到了一个人,令她想起一段往事来。 第43章 肯定不想我们劝 人群中,一个大肚子妇人蹒跚而行,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突然,她眼睛一亮,扑上去抓住一个男人的衣服,大声道:“张狗儿,你把我男人弄到哪里去了?” 那男人回身使劲推她一把,恶形恶状:“疯婆子,谁认识你男人,滚开,死远点!” 妇人被推倒在地,痛得脸都变形了,却是死死拽着张狗儿不松手,尖声喊道:“你怎么不认识,是你叫他一起去贩瓷的,怎地你回来了,他却没回来?” “我怎么知道?兴许他看到哪个小花娘惹人喜爱,就懒得回来理你这个黄脸婆了!” 张狗儿满脸恶毒的嘲讽笑意:“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哪个男人要你!” “不是!我男人不是那种人!你说,他是不是被你害了!”妇人从地上爬起来,挣扎着朝张狗儿扑去。 “娘!”田幼薇大声喊谢氏:“那边要出人命了,那个好像是青婶子。” 谢氏赶紧回头去看,恰好看到妇人又被推倒在地,不由勃然大怒,叫了老张等人冲过去,高声叫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打我田家庄的人!” 众人闻声,一窝蜂地围上去,将妇人与张狗儿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狗儿见势头不好,立刻转身要跑,却被几个田家庄的壮小伙按翻在地。 高婆子和喜眉上前扶起妇人,道:“真的是青婶子。你不是去县城住了么?怎么回来了?” 谢氏道:“青婶子,你怎么样了?这是怎么回事?” 青婶子痛得满头冷汗,颤抖着道:“这恶徒骗了我男人一起出门做生意,他回来,阿青没回来……定是被他害了……啊,我肚子疼……孩子……” 谢氏没生过孩子,也不晓得是怎么了,忙叫高婆子去看。 高婆子一瞅,道:“怕是要生了,得赶紧抬到那边去。” 众人七手八脚,将青婶子抬到墙边,田幼薇叫了邵璟,跑回车上取下布幔等物拿回去做遮掩。 一群妇人将青婶子围起来,把田幼薇等小孩子赶到一旁去。 青婶子一声高一声低地叫着,听得人毛骨悚然。 谢良吓得脸色惨白,将手捂着耳朵:“好可怕,她是不是要死了。” “呸呸!”田幼薇学着田父的样子说道:“童言无忌,坏的不灵好的灵!她会母子平安的。” 邵璟配合地道:“对,一定会平安的。” 谢良看看田幼薇,又看看邵璟,蹲在一旁不说话了。 青婶子一直不停地叫唤,好像永远没有止境,田幼薇难掩担忧。 在她的记忆里,青婶子是死了的。 那一次敬窑神,因为邵璟生病,她没来,而是留在家里陪伴邵璟。 后来听说死了人,一尸两命,死的就是青婶子和她腹中的胎儿。 虽说后来张狗儿被抓住送了官,到底人已经死了,于事无补。 高婆子和谢氏念叨了很久,满满都是惋惜,田幼薇也挺难受的。 青婶子夫妻俩早前住在她家附近,家道算是小康,青婶子性情很好,常逗她玩,还送过她绣花手帕。 后来青族叔要去县城做生意,夫妻一起离开了田家庄。 再后来,听说青族叔与人搭伙做生意出了远门,一直没回来。 又有传言说他是被人谋财害命弄死了,张狗儿被抓之后也承认是因为生意亏本吵架,失手打死了田青。 田幼薇没想到自己能遇着这件事,她想,上次青婶子出事是因为没得到及时的帮助,这次应该有所不同吧? 突然,微弱的婴儿啼哭声传来。 田幼薇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 谢良露出一个微笑:“好像是生了。” 妇人们集体发出一声喟叹,又是一阵忙碌,谢氏脱了褙子递过去:“用这个包吧。”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婴儿裹在褙子里,被谢氏轻轻搂在怀中。 田幼薇和邵璟等人凑过去看,那婴儿的脸不过拳头大小,皱巴巴的,紧闭着眼睛,猫叫似地哭,一点都不好看。 田幼薇追问:“青婶子怎么样?” “还好。”高婆子告诉她:“这就叫人把她抬回去,好好地养,总能缓过来的。” 田幼薇长出一口气,好歹是活下来了。 喜眉跑过来报信:“老爷和族老们一起审了那个坏东西,他什么都不肯说,不过大家都认为是凶多吉少了,决定先把他绑起来,稍后送官。” “真是可怜。”谢氏一阵感叹,吩咐众人把青婶子抬到田家的马车上,叫高婆子先送这可怜母子回田家庄。 敬窑神是大事,田父下令继续庆祝,他自己和几个族老骑了马,押送张狗儿去县城见官。 谢氏带着田幼薇和邵璟又看了一会儿热闹,觉得没有意思,正好有族人的牛车要走,就想搭车回家了。 谢良依依不舍,追着田幼薇问:“阿薇你就要走了吗?再玩一会儿,稍后我让人送你回去好不好?” “那不行,人太杂了,我不放心。”谢氏一口回绝:“不过阿良你可以跟着去我家玩,稍后我让人送你回家。” 谢良眼睛一亮:“不如让我家的马车送你们回去呀!” 邵璟突然道:“阿良表哥,舅父舅母好像在吵架!” 谢良吓了一跳:“你别乱说!” 邵璟认真地道:“我是说真的,你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一瞧,只见不远处的墙脚下,谢大老爷和魏氏对着彼此怒气冲冲。 “唉,真是!”谢良一拍脑袋,朝着父母跑去。 田幼薇很是好奇谢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道:“娘,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劝劝?” 谢氏远远地看了会儿,很坚定地拒绝她:“不行,他们肯定不想我们劝,走吧。” 田幼薇深表遗憾。 第44章 外室子 牛车可没马车那么好坐,四面不挡风,又冷又硌屁股。 田幼薇坐会儿换个姿势,冷得鼻尖通红。 一双温软的小手探过来,将她的手紧紧握着,一点温暖自指尖渐次生起。 她低下头,看到邵璟若无其事地直视着前方,神情安静乖巧。 田幼薇动了动指尖,他立刻抓紧她的手,仰头看着她,央求道:“阿姐,我怕掉下车去,让我抓着你好不好?” 田幼薇能说什么呢,只能这样了。 谢氏在和牛车的女主人冬嫂咬耳朵,神秘兮兮的。 邵璟拉了田幼薇一下,示意她看路旁。 路旁有个卖豆腐脑的摊子,一个穿着淡绿色衣服的妇人侧身站着,身边站了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二人俱是衣衫褴褛。 妇人在抹眼泪,少年满脸怒色,激动地说着什么,妇人只是摇头。 “就是这个,都这么大了,今年有十五了吧……”冬嫂激动得很,音量没控制好,叫田幼薇听了个正着。 她盯着那对母子看了片刻,再看看谢氏和冬嫂的表情,有些明了。 当年田父与谢大老爷绝交,理由之一是谢大老爷私德有亏,所以,这约莫是谢大老爷的外室子? 正思量间,少年已然抓住妇人的手,使劲拖着往这边走来。 妇人只是呜呜咽咽地哭:“不能,你不能没有家族……” “你闭嘴!我宁可是个孤儿!”少年满脸厉色,目光扫过,刚好和田幼薇对上。 田幼薇看得分明,这张脸和谢良有三分相像,却又比谢良好看得多。 谢良是个满脸喜气的大圆脸,这少年是个五官分明的鹅蛋脸。 田幼薇正要细看,却见那少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凶神恶煞地转过头去,一把揪住妇人的胳膊,用力往前一推。 妇人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他也不顾,硬拽着走了。 “这脾气实在不够好,难怪谢大老爷不肯认,谢大奶奶不依不饶,这要是进了家门,还不得把阿良少爷压得死死的。”冬嫂小声感叹。 谢氏拉了她一把,使个眼色,示意别叫小孩子听见。 冬嫂不以为然:“他们听不懂。” 二人又凑到一起嘀嘀咕咕,那对母子蹒跚着走得远了,田幼薇看得仔细,少年的裤腿短了,高高地吊着,露出半截脚脖子,那脚脖子瘦长有力,脚跟腱薄如刀刃,透着一股狠劲。 到了家中,天都快黑了,个个被冷风吹得脸都木了,吴厨娘张罗着送了热姜汤上来,一家子团团围坐着喝姜汤烤火盆。 待到缓过来,高婆子回来了,低声禀告青婶子母子的安置情况。 田青的父母早就过世,家中还有个分了家的兄长,房和地都是一家一半。 田青搬去县城的时候,把地卖给了兄长,房子借给兄长一家住着。 这次青婶子母子回来,竟然没有地方居住。 当着众人的面,她嫂子虽是临时腾了一间屋子出来,却抱怨说没有这个,没有那个,总之脸色很不好看。 “家里孩子多,本身又不宽裕,这青婶子孤儿寡母,又无钱财傍身,等于以后要靠他家养着,高兴得起来才怪!” 高婆子道:“给了两床褥子用,补丁摞补丁,我探手一摸,硬得和石头一样,哪里能用?这半天了,都没一口热水喂到产妇嘴里,这天气一天更比一天冷,又是早产,这样下去怕是养不好。” 谢氏沉默片刻,道:“罢了,遇也遇着了,给她送两床被褥,几件衣服,两斤棉花,拣十个鸡蛋,半斤糖,半斤油送过去罢。” 高婆子道:“主母真是心善!要不您和老奴一起过去?他家看到您去了,好歹也得给这个面子不是?” 谢氏应了,和高婆子收拾了一堆东西,一起往外去,田幼薇跟着追出去:“我和你们一起去。” 谢氏想着叫她知道些人情世故也好,就叫她提了糖跟着一起走。 邵璟很自然地跟着,要帮高婆子拿棉花。 高婆子喜得夸他:“真是一个好孩子!” 邵璟笑着,很自然地牵住了田幼薇的手。 田幼薇认命地叹了口气,他就像一根小尾巴,随时随地跟着她,甩也甩不掉。 青婶子家就在田幼薇家附近,走过去不过片刻功夫。 屋子里闹嚷嚷的一大堆人,七嘴八舌都在打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更是大声道:“可怜阿青侄儿,听说是死得很惨,尸首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田青的兄长田茂抱着手臂蹲在门口,阴沉着脸不说话,眼眶红彤彤的。 他老婆丧着脸站在屋子正中,大声打骂自家长女:“瞎了眼的死丫头,只会吃不会做,要你何用?趁早死掉算了!” “真不像话。”谢氏摇头叹息,亮起嗓子喊道:“茂嫂子,忙着呢?我来看看阿青媳妇和孩子。” 屋子里的人安静下来,田茂夫妻俩堆满笑容迎上去:“这怎么好意思?” 谢氏道:“都是同族,遇到了难事儿怎能不帮一把呢?也是行善积德。” 田茂脸一红,他老婆却若无其事,高声道:“是这个理,再怎么难,也得帮着老二家渡过难关不是?” 说着,迫不及待地接过谢氏手里的东西,笑道:“大嫂是来看老二家的吧?我先让大丫领您进去。” 田幼薇多长了个心眼,叫喜眉:“人多事杂的,你去帮着给青婶子煮几个糖水鸡蛋。” “好!”喜眉笑着从田茂老婆手里接过吃食,热情地道:“我去帮您做事儿!您陪着我们主母和姑娘罢。” 田茂老婆脸一抽,尬笑一声,领了谢氏和田幼薇往里走,邵璟走到门口就不进去了,乖巧地守在外面。 众人啧啧称奇:“这小男娃到底是读书人家出身的,懂规矩。” 青婶子昏昏沉沉的,婴儿在一旁小声啼哭着,谢氏探手一摸,被窝里冷冰冰的,孩子身上也冷,就道:“这怎么得了!” 一群人忙着张罗了许久,总算给青婶子安置妥当,又喂了两个糖水鸡蛋下去,再请村子里在哺乳的妇人过来喂了婴儿。 第45章 自作主张 田父第二天才回来,叹道:“人没了,生意亏本吵架失手杀人,丢到海里去了。看运气好不好,能不能被海浪推到海滩上吧。” 众人一阵叹息,田父衣服都没换,就去了田茂家报信。 没多久,哭声就响了起来,谢氏和高婆子去了一趟,回来说起青婶子的情形,都是叹息。 “奶水也没有,那孩子饿得只是哭,她一句话也不说,问急了就说是怪她没拦着男人。哥嫂对他们又不好,这样子下去怕是不成。” 田幼薇道:“不能想想法子帮帮她?” 田秉道:“族里肯定是要管的,但她自己有兄嫂娘家,别人也不能管得太多,再说无论给她什么,也得她自己立得起来才行。” 田幼薇不说话了,是这么个理,别人再怎么帮,也得自己立得起来才行。 田青的丧事是由族里帮着办的,田父找了族长,表示愿意给一定的钱粮帮助青婶子母子渡过难关。 族里也找了田茂夫妻谈话,要他们善待孤儿寡母,田茂夫妻自是指天发誓,表示自己一定会做到。 然而青婶子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还没出月子,人就不行了。 一天托了人请谢氏过去,说是有话要交待。 田幼薇道:“娘,我陪着您去。” 谢氏不要她去:“不是什么好事,小孩子别去凑这种热闹。” 田幼薇道:“要去的,好歹以前她也带过我。” 田父道:“叫她跟去吧,眼瞅着就是大姑娘了,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谢氏只好带了田幼薇一起,邵璟很自然地跟上。 田幼薇如今已经不说邵璟什么了,他愿意跟着就叫他跟着,一起读书一起写字,只是尽量不去揉他的头,摸他的脸,一本正经地教导他。 青婶子昏沉着,婴儿被田茂家的长女大丫抱着,哭得声嘶力竭,小姑娘也没办法,只管呆呆地站着。 人还没死,田茂夫妻俩已经张罗着办丧事,口口声声说倒霉。 谢氏进去,顿时被这凄凉惹得落了泪,抓着青婶子的手道:“我来了,你有什么心事说来我听。” 青婶子眼里迸发出亮光,紧紧拉着谢氏的手,指着哭声渐渐微弱的儿子,哑声道:“求大嫂救救秋宝,我没本事管他长大了……” 谢氏很是为难,就算亲娘没了,秋宝也有自己的伯父伯母,轮不到她来管。 田幼薇却是突然生出一个想法,看田茂家这样子,怕是没人会管秋宝。 这孩子是早产,身体本就偏弱,需得精心养育,没了亲娘,只怕也活不了多久。 还不如把人抱过来养,既活了他的命,将来倘若不幸还会发生那种可怕的事,也可以过继,就不用什么童养夫了。 正是两全之策。 她当即出声:“婶子放心吧,我们一定会照顾秋宝长大的。” 青婶子含笑点头。 田幼薇道:“只是怕有人会干涉,觉着我们多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谢氏慌忙阻拦她,“别瞎说。” 青婶子怔了片刻,喃喃地道:“既如此,倘若不嫌弃,就把秋宝送你家吧。” 青婶子说着这话,人已经羞愧得不行,人家又不缺孩子,自己这便宜占得真是过分,算是不要脸了。 “那怎么行?”谢氏哭笑不得,她可没想过要收养这孩子啊,少不得怪田幼薇多嘴。 田幼薇却抢着道:“娘,咱们若是不管,这孩子定然活不下去。” 青婶子激动起来,挣扎着要爬起来给谢氏磕头恳求。 谢氏左右为难,只好道:“这不是小事,得双方都同意,族里也没异议才行。” 就听田茂老婆在门口大声道:“我们同意!我家五个孩子,七张嘴等着吃饭,本来就穷,连着办两场丧事,家底都掏空了,拿什么养这孩子?你们抱走吧!省得每天嚎丧一样地嚎,好好的运气都嚎没了。” 青婶子气得一口气上不来,眼睛一翻晕厥过去。 “你怎么能这样!”谢氏气得嘴唇都是抖的,亲亲的兄弟俩,这样无情寡薄也真是少见了。 田茂老婆冷笑道:“大嫂子也别笑话我,您没吃过苦,不晓得生计艰难。人亲钱不亲,既然这孩子能有好的出路,我们拦着反而是害了他。您善良,就收了他吧,活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田幼薇叹为观止,人活到这样无耻还真是少见了。 不过正合她意,她大声道:“你是说真的吗?哪怕将来这孩子出息了,也和你们没关系?” 田茂老婆只想甩脱这个烫手山芋,赌咒发誓:“他就是当了状元也和我们没关系!我讨口要饭也不从他家门口过!” 田幼薇又问田茂:“族叔,你的意思呢?” 田茂将手插在袖笼里,低着头好半天才道:“家里实在是穷,快要揭不开锅了。” 田幼薇就道:“行了,阿璟去把我爹找过来!” 邵璟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了。 田幼薇被那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心慌,却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谢氏把她拽到一旁,小声训斥:“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这不是小事,你怎么敢……” 田幼薇低着头道:“我不该违背您的意愿,但秋宝太可怜了,不管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以后我不吃鸡蛋了,留给他吃,我也不穿新衣服了,分给他穿。” 谢氏一时无语,只好狠狠戳她的额头:“你等着你爹来了收拾你吧!” 没多少时候,田父来了,进门就先狠狠瞪了田幼薇一眼。 田幼薇抢在他开口之前跑过去紧紧拉住他的手,小声央求:“阿爹,阿爹,您就可怜可怜秋宝吧,遇也遇着了。以后我再也不乱来了。” 田父看一眼谢氏,欲言又止。 “啪”的一声响,却是青婶子醒过来,翻身从床上滚下,趴到地上给田父磕头:“他大伯,您救救这孩子的命吧。我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您啊!” 田父忙道:“你先起来好好说话。” 高婆子和谢氏去扶,青婶子坚决不起,声声泣血,婴儿也跟着哭。 田父长叹一声:“好,我应了。” 第46章 你别不要我 田父才刚应下,青婶子就软倒在地。 众人七手八脚将她扶到床上,又是喊又是掐人中的,还张罗着请了村里的土郎中来。 土郎中看过,轻轻摇头:“准备后事吧。” 青婶子一直挂着的不过是男人的生死仇恨,孩子的养育未来,如今这两件事都有了结果,她便再无牵挂,熬到当天夜里,就静悄悄地去了。 谢氏可怜她,少不得出面帮着张罗丧事,田茂老婆假装掉了几滴泪,转过头就催促田父尽早办理收养秋宝的事,要把这事儿办成板上订钉子,再无反悔的可能。 这些都是大人的事儿,田幼薇没去掺和,只将秋宝抱了回去精心养育。 因着事儿是她惹的,她也不敢问谢氏和田父要钱要物,很自觉地拿了自己的压岁银钱,请田秉帮她买了一只产奶的母山羊,准备用羊奶哺喂秋宝。 母山羊没买到之前,她就抱着秋宝去村里求人哺乳,喜眉怕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也不放心她一个小孩子抱着秋宝到处走,总是陪了在一旁。 邵璟跟了几次,见田幼薇心思都放在秋宝身上,都没怎么理他,就没去了,而是留在家里默默地帮着做杂事。 多数村人同情秋宝可怜,也有人说他命硬克父母不待见他。 村里能哺乳的妇人就那么几个,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还笑话田幼薇多管闲事,问她田家是不是打算开善堂了,左收养一个孤儿,右收养一个孤儿。 田幼薇也不解释,不肯就算了,淡淡一笑转身走开,只暗自庆幸邵璟没跟着来,不然这些难听话真伤人。 小婴儿饿得快,田幼薇不是奔波在抱孩子去哺乳的路上,就是忙着给他喂米汤充饥换洗。 等到母山羊终于送来,有了稳定的奶源,田幼薇终于松了一口气,再不用觍着脸去求人了! 秋宝是个很乖的孩子,他自己似乎也知道不能给人添麻烦,吃饱以后就乖乖的睡,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这个时候,青婶子的丧事也办完了,有关收养秋宝的事儿也订了契约,双方再无牵扯瓜葛。 谢氏腾出手来,虽然还生田幼薇的气,却也觉着让她教养婴儿不合适,说了她一顿之后,把秋宝抱过去亲自养育。 田幼薇空闲下来,惊觉好几天没怎么见着邵璟了,于是心里一阵发虚慌张,忙着去寻人。 恰好喜眉做好一双新棉鞋,她赶紧地将棉鞋拿上,问道:“阿璟在哪里?” 喜眉忙着给秋宝做小衣服,不怎么在意地道:“大概是在厨房吧。” 田幼薇往厨房去,吴厨娘在炒芝麻准备做汤圆馅料,忙得热火朝天的。 炒芝麻是个细致活儿,一不小心芝麻就糊了,丝毫错不得眼,吴厨娘眼盯着锅,手上忙个不停,含糊道:“有一歇没见着了,好像是在帮孙婆子扫院子。” 田幼薇又往院子里去,地上干干净净,孙婆子不知去了哪里,邵璟也不在。 她又往东跨院去,田秉和阿斗都不在家,东跨院的门虚掩着,她喊了两声,没人回应,就又去了前院。 老张在打扫马厩,听见她问邵璟的去向,就道:“不知道呢,今天就没见过。” 田幼薇奇怪了,难道是去了主院? 再去主院,谢氏在休息,高婆子在给秋宝换尿布,见她来了就道:“怎么来了?” 田幼薇只一看就知道邵璟不在这里,略说了两句就走了。 思来想去,她还是再去了东跨院。 “阿璟?”她推开门往里走,一直走到邵璟门前,将手一推,门就开了。 屋里暗沉沉的,有一扇窗子没关严,冷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外面的竹子也是哗啦啦的响。 帐子低垂着,被风卷得满屋飞,田幼薇伸手抓住帐子,将窗子关上。 “阿姐。”屋角传来低低一声叫唤,她打个激灵,回身一瞧,只见邵璟缩成小小一团蜷在床角,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这是怎么了?”田幼薇赶紧放下鞋子走过去,俯身探手一摸,满手滚烫。 她吓了一跳,忙把帐子打起来,问道:“哪里不舒服?” 邵璟摇摇头,小声道:“我想喝水。” 田幼薇就又去拿茶壶,一提,空的。 她心里就有些内疚,阿斗每天重点还是跟着田秉,顺带照顾一下邵璟,邵璟主要还是跟着她,由喜眉照顾她俩。 这几天她和喜眉都把重心放在了秋宝身上,没怎么管邵璟,想着他一向精明自立,有吃有喝,应该没什么问题,却没想到他始终还是个六岁的小孩子,离不开大人的照顾。 田幼薇拎了茶壶,柔声交待邵璟:“你乖乖躺着,我去给你拿水请郎中。” 邵璟爬起来,朝她伸手:“阿姐,我不要你走,要你陪着我……” 田幼薇愧疚加心疼,忙放了茶壶,拉住他的手:“好,我陪着你。” 邵璟虚弱地靠在她怀里,小声道:“阿姐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田幼薇惊诧于他的想法。 邵璟嘴角瘪着,满脸都是委屈:“这几天你都不理我,也不管我,只要秋宝。” 田幼薇叹一口气,揉揉他的小脑袋:“秋宝是秋宝,你是你,我照顾他,是因为他又小又弱,离不开照顾。你要大一些,又很懂事能干,很让人放心,所以这两天就没怎么管你。” 邵璟垂下眼不说话,显然并不怎么相信她的话。 田幼薇只好继续道:“你和秋宝是不一样的,你将来啊,会很有出息的。” 她会尽力斩断他的羁绊,让他鹏程万里,扶摇直上。 “可是我都不能读书。”邵璟嘴巴一瘪,哭出声来,泪珠掉在田幼薇手上,滚烫。 “唉……”田幼薇听见自己叹了口气,她欠他的,只能继续还了:“会有书读的,你相信阿姐,阿姐都安排好了。” “真的吗?”邵璟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小声道:“阿姐,你别不要我,我会很乖很乖的。” “唉……”田幼薇又听见自己叹了一声,“没有不要你。” 第47章 给你挣嫁妆 田幼薇好说歹说,才劝得邵璟勉强同意一个人躺着,她去取水和叫人请大夫。 “阿姐,你要很快回来啊,我会一直乖乖的等你。”他躺在床上,眼里满是恳求和不舍。 田幼薇又是一叹:“知道了。” 她忙着出去取了水,叫人去禀告谢氏请郎中,又叫吴厨娘给邵璟熬了粥,这才匆匆忙忙回去。 “阿姐。”邵璟一直睁着眼睛等她,见她进去就朝她伸手。 田幼薇喂他喝水,他一口气喝了几大杯水,这才摇头不要了。 田幼薇十分心疼:“不舒服怎么不说?” 邵璟不说话,紧紧抓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慢慢地眼皮垂下,睡着了。 田幼薇就在暮色里守着他坐了很久,反思检讨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做的所有事。 哪些事是不必要做的,哪些事没章法,思来想去,其他事都还顺利,唯有邵璟这件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实在是太黏她了!按说她待他比之从前冷淡严厉了许多,一般小孩子都会喏喏地敬而远之。 可他不同,她越是对他严厉冷淡,他越是要靠过来,撒娇卖痴不说,身体还不怎么好,处处要人操心。 谢氏亲自领了郎中进来,见田幼薇冷冰冰地坐着,不由怪罪喜眉:“怎么也不烧个炭盆!要是薇娘也病了,就全是你的错!” 喜眉不敢辩白,讪笑着上了火盆,郎中也给邵璟看过了:“就是冻着了,开一副药发发汗,喝两天粥清清肠胃就好了。” 谢氏张罗着开了药,吩咐老张去抓药,叫田幼薇回去:“回你的房去,天寒地冻的,别也引着病了,叫喜眉在这里照顾阿璟就好了。” 田幼薇坐得也有些累了,就悄悄收手。 谁想才刚把手收回去,邵璟就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本以为他会哭会撒娇不许她走,谁想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露出一个灿烂可爱的笑容:“阿姐,我梦见你了。” “……”田幼薇的心一下子被这个笑容融化成水,她转头看着谢氏道:“娘有秋宝要照顾,阿璟还是由我来照顾吧。” 邵璟乖乖地看着谢氏:“伯母,阿璟给你添麻烦了,我不会闹阿姐的。” 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谢氏能说什么呢?她摸一摸邵璟的额头,柔声道:“你要乖乖的,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就说。” 邵璟脸烧得通红,却还在笑:“好。” 没有多少时候,药来了,他乖乖起身,一口饮尽,转头看着田幼薇小声道:“阿姐,好苦。” 田幼薇赶紧从荷包里取出一粒糖丸喂到他嘴里。 他就乖乖躺下,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发困却不肯睡,手仍然是抓着田幼薇的。 晚间田父和田秉回来,一起过来看邵璟,田秉笑着将他的手从田幼薇手中拿开:“今晚我陪阿璟睡吧,阿薇累了一天,也该歇歇了。” 邵璟恋恋不舍,却乖乖点头:“阿姐辛苦了。” “真乖!”田秉赞了一声,接过粥碗要喂他吃。 邵璟摇头,翻身坐起:“我自己来。” “太乖了。”田秉看着他的小模样,越看越喜欢,赞了又赞:“一点都不闹腾。” 田幼薇又累又饿,见有人照顾邵璟,就准备离开,却见田父板着脸往外走:“阿薇你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父女二人在院子角落里站定,田父板着脸道:“秋宝固然需要人照顾,阿璟也不能不管。这孩子太过懂事,你不能偏心的。” “……”田幼薇心说,她也只是个孩子啊,她也需要人照顾呢。 “以后秋宝就由你娘照顾,你把阿璟带好。”田父批评她:“你最近很不像话,罚你最近都不许出门。” 真是一个晴天霹雳啊,田幼薇委屈得,直觉自己也要病了。 她想据理力争,然而看到田父严厉的样子,觉得此路大概不通,再想想邵璟为什么总是让人忍不住心软心疼,立刻顿悟。 她一瘪嘴,眼泪“哗啦啦”往下流:“阿爹,阿爹,我错了,我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给您和娘添麻烦,我以后一定乖乖的,给您做鞋做袜,听娘的话,将来孝顺你们。” 见田父没什么反应,就紧紧抓住他的手,一声一声地喊:“阿爹,阿爹!我会乖乖的,你别生我的气不理我不喜欢我!我错了,我错了!我会带好两个弟弟的。” 真是凄惨得不得了。 田父果然招架不住,皱着眉头叹气:“我哪里不理你不喜欢你了?” 田幼薇抱着他哭得直哆嗦:“你不许我出门,肯定是觉得我丢你的脸了。” “……”田父含含糊糊,准备逃离:“再说吧,不许哭了!” “我不,我不,我就要哭!”田幼薇撵着他追,“你都关了我很久啦,你不喜欢我了,都不许我去窑场看你。” “我没有不喜欢你!”田父可怜巴巴,没办法解释清楚这事儿,实在烦了,就道:“你要出门是可以的,但不许再乱来!” “嗯嗯!”田幼薇猛点头,学着邵璟的样子,仰着头,专注地盯着田父的眼睛,很乖很乖地道:“我听爹的话。” 田父非常无奈地拍拍她的头,叹着气往外走,小声嘟囔:“儿女都是债啊!” 田幼薇抿着嘴偷笑,三人行必有我师,以后要干啥,学着邵璟的样子去做就对了,田父一准心软。 邵璟一连病了几天,连着喝了两天粥后,说什么都不肯喝,也不抱怨,只乖巧地道:“我不饿。” 谢氏等人问他想吃什么,他也不说,等到屋里没了人,才小声和田幼薇说道:“阿姐,你上次说你会做猫耳朵面汤。” 田幼薇恍然大悟,忙着又把自己的银压岁钱取出,找到族姐菊芬换了麦面,拿去厨房给邵璟做了吃。 她这次换的面多,送一碗给谢氏,又给田父、田秉留了,余下的再端给邵璟,她自己都没舍得吃。 钱不多了,以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她不舍得用。 邵璟一口气吃完一大碗猫耳朵面汤,饱足之后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笑:“阿姐,以后我会给你挣很多嫁妆的。” 第48章 小机灵 “挣嫁妆?”田幼薇一喜,看来这些日子她总给他灌输的想法起了作用。 “是的,给阿姐挣嫁妆,挣很多很多嫁妆。”邵璟握起小拳头,神情认真:“将来要是那谁敢对你不好,我就揍他!” 田幼薇开心地笑了:“好了,我知道了。” 这样最好,皆大欢喜。 她拉着邵璟的手,语重心长:“阿璟以后要更自立一些才行啊,你是男子汉,始终会长大娶妻独自生活的,不能总黏着阿姐。” “我记住啦。”邵璟看着她甜甜地笑:“将来我和媳妇一起对阿姐好。” 田幼薇越发满意,感觉未来充满了希望,心中所愿达成,对邵璟难免宽宏了几分。 秋宝很乖,邵璟很乖,田幼薇很乖,田秉也很乖,田父很满意,谢氏略忙,但是心情愉快,所以全家都很开心。 天气一日更比一日冷,今年的贡瓷任务即将完成,田父和监窑官们商量着再烧一炉瓷器,就要停工放假,准备过年了。 田幼薇解了禁,并不敢立刻胡作非为,而是像蜗牛一样,轻轻将触角伸出去,再试探着往外走。 第一天到窑场,借口是给田父送吃的,她乖乖地在田父身边坐了许久。 第二天,趁着田父不怎么注意,她带着邵璟去了张师傅那里。 松木柴还是如同往常那样高高地堆着,张师傅的徒弟们忙里忙外不得闲,田幼薇找了一圈才在柴垛背后找到田秉。 田秉裹了个厚厚的棉袍,僵手僵脚地缩在那里读书,十分专注。 田幼薇带着邵璟轻手轻脚走过去,大声道:“二哥,你竟然躲在这里偷懒,阿爹来了!” 田秉被吓得惊跳起来东张西望,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别叫!” 邵璟乖巧地拆田幼薇的台:“伯父没来。” 田秉松一口气,鄙视田幼薇:“刚放出来就想搞事?还想不想我带你出门了?” 田幼薇一听就晓得有好事,赶紧凑过去讨好地道:“二哥,我错啦,你搬柴火累了吧?我给你揉揉肩捶捶腿。” 田秉安然享受了片刻才道:“行了,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烧完这一炉瓷器咱们就出门,我都计划好了,这几天你们一定要乖乖的,别惹老头子生气。” 田幼薇自然是很乖地点头,她仰着头,看着高高的柴垛,提议道:“二哥,这柴火就不能堆矮一点么?我瞧着真吓人。” 田秉也听说了她上次做的事,嘲笑道:“那是因为你矮。” 田幼薇送了他一个白眼:“我会长高的。” 她会想到办法的。 她把邵璟交给田秉:“我去溜达溜达。” 邵璟心知肚明,主动牵着田秉的手:“二哥带我去学烧窑。” 田秉轻点田幼薇的额头:“小鬼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小心些,别再叫人抓住了。” 田幼薇不敢承认:“我不做什么呀,我就是逛逛。” 田秉也不点破她:“快去快回!” 田幼薇赶紧地跑到白师傅日常配釉的地方,探着头往里看。 白师傅坐在角落里很仔细地配着釉水,小虫在一旁帮忙,师徒二人神色都很肃穆。 田幼薇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贼,就低咳一声:“白师傅,小虫。” 小虫欣喜地给她打招呼:“你很久没来了,快进来。” 田幼薇看向白师傅,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就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先行个礼,拿出一颗糖:“师傅请吃糖。” 白师傅摇摇头,继续垂眸做事。 小虫馋得吸溜口水:“阿薇,这糖甜不甜?” 田幼薇一笑,将糖递给他。 小虫得了糖,欢喜得和什么似的,热情地找了个小凳子放在背风的角落里,说道:“阿薇你坐这里,这里暖和。” 田幼薇受了他的好意,就在那角落里托着腮看他师徒配釉水。 越瓷是薄釉,汝瓷是厚釉,釉水的配方不同,尤其汝瓷之中添加了很贵重的矿石原料。 大家都知道这事儿,就是不知道到底添了什么贵重之物。 田幼薇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但她也不觉得烦闷无趣,照旧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很快过去,邵璟过来叫她:“该走了,伯父让人去张师傅那里过问咱们在干什么呢。” 田幼薇匆忙和白师傅告别,小虫恋恋不舍:“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田幼薇心说这人真是实在,帮过他一次就念着她的好了,便笑着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就听小虫道:“你下次能不能带些好吃的来?” “……”田幼薇失笑,她是自作多情了,在小虫眼里,怕是什么都赶不上吃的更重要。 “能。”她很爽快地应下来:“下次我给你带鸡蛋。” “咕咚~”小虫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高兴得像个孩子,跑过去抓住白师傅的袖子道:“师父,师父,鸡蛋你一半我一半,你教阿薇配釉吧,这样我天天都有好吃的。” 田幼薇眼巴巴地看着白师傅,就希望白师傅能说一声好。 却见白师傅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小虫的手,小虫讪讪地收回手,不敢吱声了。 她笑一笑,倒也没觉得丧气什么的,人要知足,慢慢来吧。 “阿姐,张师傅答应这次烧窑时带着我。”邵璟高兴地告诉她:“但是我太小了,夜里可能熬不住瞌睡,所以他让我白天都在这里,我一定能学会的。” 田幼薇高兴得很:“那我正好一直陪着你呀!你真是个小机灵。” 她正愁怎么找借口每天都来窑场呢,现在不用担心了,理由就是陪着邵璟,看着邵璟。 二人见着田父,把这事儿一说,田父果然没有想太多,只叮嘱他二人要听话,不许乱来就算了。 每一次烧窑,光是把瓷坯装到窑炉里就要花上好些天。 贡瓷是要放到匣钵里装烧的,有的瓷坯独自就要占用一个匣钵,费时费力费钱。 在烧制贡瓷的同时,也会烧一些田家自己的越瓷,这就比不上贡瓷精细了,基本不装匣钵,往旁一放,裸烧,烧出来的瓷器也很一般,只能是普通老百姓家里自己用用。 第49章 别把人想太坏 但是这一次田幼薇发现除了贡瓷所用的匣钵之外,又多了一些很不一样的匣钵。 贡瓷所用的匣钵是用耐火的粘土烧制而成,里头加上瓷质的垫圈。新增的这些匣钵却是瓷质的,还用瓷釉封了所有缝隙,里头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田父很紧张这些瓷质匣钵,从头至尾亲自盯着,就生怕会出一点意外。 张师傅看着,只是轻轻摇头。 田幼薇觉得不对劲儿,试探着问田父:“阿爹,那是什么?” 田父并不想告诉她,神色肃穆地道:“没什么,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田幼薇就不问了,稍后她自己问张师傅就好。 所有瓷坯入了窑炉,封上炉口,奉上果子香烛纸钱,举行点火仪式之后,大块的松木柴放进去,火焰升腾而起。 张师傅密切关注着火眼里的焰火色泽,从火焰的颜色来判断温度的高低,是该加柴还是减柴,全凭他一双眼睛。 邵璟烤得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半点不叫苦,只在一旁很认真地盯着,念念有词:“一满二烧三歇火……” 田秉虽然也在一旁守着,却是满脸的生无可恋。 张师傅偶尔回头看一眼,只是笑:“这孩子,这么不喜欢,叫他在这里守着,就好比叫他受刑呢。” 田父冷哼一声:“再不喜欢也得受着!” 忽听平安道:“谢大老爷来啦。” 谢大老爷背着手走过来,探着头往火眼里看了一回,说道:“这是烧上了?” 田父慎重地比个手势,请他到一旁喝茶说话,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地说起话来,神色里隐隐带了几分兴奋。 田幼薇瞅个空子,小声问张师傅:“师傅,我爹在做什么?” 张师傅道:“他呀,想用古法重烧秘色瓷呢。这瓷质的匣钵啊,用瓷釉封死了,只能用一次,每次要开就得把匣钵给砸开,成本可大了!” 他儿子在一旁跟着叹道:“这一炉,得烧掉多少钱啊。” 田幼薇默然无语。 她知道田父的心结是什么,虽然接了烧制贡瓷的活儿,却一直以只能烧汝瓷而不能烧贡瓷耿耿于怀,更是深觉耻辱。 他还怕朝廷有朝一日不再用越州的窑场,从此断了生路,因此一直心心念念想要重振越瓷辉煌,用古法烧出秘色瓷,与贡瓷一决高低。 拼死一搏,她倒也赞同,只是田家并不算富裕,这样一来,金钱用度怕是更要紧张了。 倘若她能融合汝瓷和越瓷之长,制出一种新的瓷器,独家掌握这种秘方,肯定能解决这个难题。 田幼薇想着,瞅个空子又去找白师傅。 白师傅和小虫并不在工棚里,一打听,却是去了山上砍柴去了。 田幼薇心知肚明,这砍柴是假,寻找烧制釉灰的特殊草木才是真。 她有些雀跃,白师傅不排斥她来看,那她下次过来肯定能知道他们用的是些什么原材料。 人不在,久留也没用,田幼薇静悄悄退出去,迎面走来一个穿长袍的人,沉声道:“你怎会在这里?” 田幼薇吓了一跳,以为要被田父发现了,撒腿要跑,却发现那是谢大老爷,便站定了,笑眯眯地道:“随便逛逛,舅父怎么来了这里?” 谢大老爷温和地道:“我也是随便逛逛,白师傅呢?” “听说上山砍柴去了。”田幼薇好奇地看着谢大老爷:“您找他有事么?” “没有,随便问问。”谢大老爷不在意地挥挥手:“快回去吧,你爹到处找你呢。” 田幼薇赶紧往回跑,跑了一段距离回头去看,只见谢大老爷站在工棚外面,盯着里头一动不动。 田父果然到处在找她,看到她就道:“你又到哪里瞎跑去了?” “我去厨房找热水喝。”田幼薇扯了个谎,问田父:“听说谢舅父家里添了个龙窑。” 田父不以为意:“是有这么回事,他想试着自己烧一些瓷器。” “听说他还要和高丽人做瓷器生意。” “是呀,他和我说了,可以帮着咱家把瓷器卖给高丽人,价钱从优。” 田幼薇摸摸脑袋,莫非是她把谢大老爷想得太坏? 田父知她所想,语重心长:“阿薇别总是把人想得太坏,谁都会有疏忽的时候,且看着吧。” 听这意思,是完全相信谢大老爷了。 一炉火烧了三天三夜,田家窑场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备受折磨。 这是今年最后一炉瓷器,烧制成功,就能完成贡瓷的任务,大家都可以过个轻松欢快年。 若是失败,所有人都得倒霉,怕是安心过年都成奢望。 田家人更是多了几分期盼和紧张——田父不惜代价,用古法烧制秘色瓷的事儿被田幼薇说给田秉听,田秉又说给了谢氏听。 一来二去,全家人都知道了,只是看田父不愿意说,就全都假装不知道。 谢氏贤惠温柔,家里多了两张吃饭的嘴,田父又增加成本烧制秘色瓷,又是年关到处要拜年打点,花用极大,她便默默减了家庭用度。 两荤两素变成了一荤三素,没事儿的时候一家人就尽量团坐在一起,省炭火省灯油。 田父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变化,他满门心思都放在窑炉里,吃饭纯粹是为了填肚子,睡觉也只是为了第二天有精力去守窑场。 窑炉熄火再冷却三天,终于到了可以开启的那一刻,田父按着规矩先拜窑神,再打开窑门。 窑工们依次进入龙窑,把各色匣钵和瓷器抬出来,监窑官全程监控这个过程,以防有人偷取贡瓷。 第一只匣钵打开,一只天青色、釉面布满蟹爪纹开片的弦纹樽被取出,古朴典雅,似玉非玉,是很难得的精品。 杨监窑官面露喜色,高高举起,大声道:“成了!” 众人一阵欢呼,等到贡瓷收入库中,田父终于有空去弄那些承载了他所有希望的瓷质匣钵。 随着瓷质匣钵被打破的清脆声音,田幼薇揪紧了心,情不自禁伸长脖子拽着头看,恰好和邵璟的小脑袋碰在一起。 两个人都是一声痛呼,就听田父发出一声欢呼:“成了!” 第50章 无底洞 田幼薇和邵璟都是一喜,顾不上头疼,凑过去喜滋滋地道:“我看看。” 匣钵中静静地躺着一只六瓣花口碗,釉面晶莹亮澈,色泽温润青绿,如冰似玉。 田父眼里噙满了泪水,微微哽咽:“好看,好看。” 张师傅等人也激动地道:“真好看。” 田秉道:“阿爹是打算把它一起献上去吗?” 田父点头:“正是。” 要为越瓷夺得一线生机,就要让今上看到越瓷的美,让今上知道,越瓷并不亚于汝瓷。 田家窑场已经很多年没有制作秘色瓷了,如今一举成功,让他增添了不少信心。 杨监窑官被请过来验看之后,也说这只碗好,可以献上去。 众人兴致勃勃,七嘴八舌地讨论,仿佛越瓷立刻就要被重视,立刻就要兴盛起来,重回之前的辉煌。 田幼薇并不看好,在她的记忆里,是没有越瓷被皇室重新接纳这件事的。 可在这种时候,她也不能往田父头上泼冷水,因此只是静立一旁不说话。 偏生一个窑工见邵璟乖乖站在一旁,便道:“阿璟少爷还没换牙,快说说这事儿能成不?” 众人顿时全都看向邵璟,田父眼里更是充满了期盼。 田幼薇心里咯噔一下,邵璟要是说能成,固然此时皆大欢喜,过后田父必然失望。 邵璟若说不成,不但会惹田父不喜,过后真不成,这些人说不定还会怪他乌鸦嘴。 所以正是进退两难。 却见邵璟不慌不忙地道:“我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这要不懂事的小孩子说了才算数的。” 窑工嬉皮笑脸:“就说一句好听的呗,又不要钱。” 邵璟闭紧嘴,很坚决地摇头。 众人都有些扫兴,却也不好再逼邵璟。 田幼薇悄悄冲邵璟竖起大拇指。 邵璟微微一笑,眼看着她的裙角上沾了尘土,就弯腰下去很仔细地帮她拍净。 田父一共放了五十来个瓷质匣钵烧制秘色瓷,本想着第一个就讨了彩头,后面多半也能出更多精品。 没想到敲碎余下所有的匣钵,竟无一个比得上第一只花口碗,多少都有些瑕疵。 众人都有些扫兴,田父打起精神:“好歹出了一只,总比一只都没有的好。” 因着有了这只秘色花口碗,其余几个烧制贡瓷的窑场主都来拜访,谢大老爷也在其中,热情洋溢地帮着介绍这碗,诉说田父的辛劳勤恳和壮志凌云。 众人赞叹之余,又出了许多主意,讨论要如何壮大越瓷,如何做好越瓷。 家里多了这许多客人,谢氏等人就有些忙不过来,田幼薇便去帮忙照顾秋宝,把邵璟也带在身边。 秋宝近来有些不大安生,只要醒着就要找人抱,找人逗,不然就哭。 田幼薇耐心地抱着他说话逗弄,将手指拿给他捏着玩。 秋宝冲着她笑,露出粉红色的小牙床,脸肉嘟嘟的,很是可爱。 邵璟托着腮坐在一旁看,见田幼薇被秋宝逗得哈哈大笑,冷不丁道:“我小时候比他还可爱。” 语气酸溜溜的。 田幼薇一怔,随即赞道:“你现在也比他可爱。” 邵璟不好意思地捂着脸笑,田幼薇看他果然十分可爱,忍不住逗他:“这么可爱,将来不知会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呢?” 邵璟很天真地说道:“娶个阿姐喜欢的,对阿姐好的。” 田幼薇“哈哈”大笑:“不要阿姐喜欢,最紧要是你喜欢,对你好。” 等到客人终于走了,高婆子进来道:“把秋宝交给我,你们快去吃饭。” 田幼薇抱秋宝抱得手都酸了,欢欢喜喜交了差,带着邵璟一起去吃饭。 谢氏心细,纵然家中客人极多,仍是特意给两个孩子留了干净热乎的饭菜。 田幼薇和邵璟很快吃完,就去主屋打听后续将要怎么办。 谁想到了主屋,门是关着的,仔细一听,还能听见谢氏细细的啜泣声。 田幼薇和邵璟对视一眼,放慢脚步,高声叫道:“爹,娘!我们吃好了!” 过了片刻门才打开,田父眼睛有些发红,谢氏则背对他们坐着。 “没事就回去歇着吧,我和你娘都累了。”田父皱着眉头,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田幼薇带了邵璟离开,悄悄去问高婆子是怎么回事。 高婆子也不知道:“我一直在忙,没注意呢。或许二爷知道?” 田秉奉命送一个喝醉的窑场主去了,两个小人儿就在东跨院里等着他回来。 因要节约,屋子里没点灯也没燃炭盆,二人冷得缩手缩脚,索性爬到床上拉了被子捂着,田幼薇带着邵璟背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读一句,邵璟读一句,读完千字文,又叫邵璟背一遍给她听。 邵璟却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聪明,背着背着总是忘词,她怪他不专心,他就委屈地道:“阿姐,我就是记不住嘛,你别骂我,我会很努力很努力的。” 田幼薇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带着他从头再背一遍,掰开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讲给他听。 黑暗里,她看不见邵璟的样子,只能感受到他小小的身子,柔软依恋地靠着她,软软的,暖暖的,让她觉得这个冬天也没那么冷,未来那些路也没那么难走。 田秉很晚才回来,推开房门,看到两个昏昏欲睡的孩子,不由好笑又好气:“两个小坏蛋,不去睡觉躲在这里调皮!” 田幼薇清醒过来:“阿爹又想做什么?” 田秉心情有些沉重:“有人和他说只献一只碗不好,得献上一对才好。” 要献上一对碗,那就得再开窑炉烧一回。 之前是伴着贡瓷一起烧的,成本不算太大,现在要单独烧一回甚至几回,成本就会变得很大。 这就是个无底洞,指不定一年所得全花在里头,辛辛苦苦烧出秘色瓷,上头却不一定接受,难怪谢氏要哭。 田幼薇恍然大悟,她想起来了,就是这一年,家里过年都没停歇,连着烧了几炉瓷器。 人搞得疲惫不堪不说,谢氏从头至尾板着脸和田父生气,田父也是脾气火爆,一点就着。 似乎就是从这一年开始,家里的用度越来越紧张,气氛也越来越不好。 出这主意的人真是可恶极了,田幼薇追问道:“是谁说的这话?” 第51章 凭什么? “白家。”田秉安慰田幼薇:“阿爹喝醉了,难免讲不通道理,明日等他清醒过来,咱们再劝劝,也许就改了主意。” 入选烧制贡瓷的一共有八家人,白家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彼此距离有些远,两家日常往来并不算多,也没什么恩怨。 田幼薇暂时也不能判定白家出这主意究竟是无意,还是恶意。 不过都是烧瓷的,不可能不知道做这件事的艰难,就算没有恶意,也绝对没有好意就是了。 田幼薇把邵璟交给田秉,独自走回去,一路想的都是要怎么处理这事儿。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田父掉进这个深坑里头去。 越瓷走到今天,不是单靠普通人的力量就能改变的,因为最难改变的就是一个人的喜好和审美。 要想突破重围,还是得制作出一种超越汝瓷和越瓷的新瓷,一举夺得当权者的目光,那才是重振家业的正确方向。 她有信心从白师傅那里学到真本事,也有信心做出新瓷,但要做这个事儿,必须多次试验才行。 田父盯得紧,要在自家窑场里实现这件事显然是不行的。 她想起了田父和谢大老爷的谈话,从这方面来说,谢大老爷与她的观点是一样的。 若是谢大老爷能与她合作……田幼薇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谢大老爷奸猾,她现在太小了,行事非常不便,再看看吧。 田幼薇一夜没睡好,四更就起来跑去东跨院,拍开房门将田秉闹醒:“二哥,二哥,我有主意了。” 田秉睡得迷迷糊糊:“什么主意?” “当然是不叫爹白白花费心血精力,他现在是一家之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如果大家都不听他的呢?” 田幼薇小声地说着:“杨监窑官那里要去,张师傅那里也要说服……” 田秉连连点头,又有些羞愧:“我是大的,还没你想得周到。” 田幼薇催促他:“这个时候说这些废话干嘛?快去做事才是正经!” 二人忙忙匆匆地出去,只见邵璟已经穿戴周全,摸黑站在外头了。 “阿璟怎么起来了?”田二哥觉得自己是大人,必须照顾好弟弟妹妹,就赶邵璟:“快回屋去再睡会儿。” 邵璟摇头:“我可以帮着做事的,让我去找杨监窑官吧,只要他不许,这窑就开不成。” 田秉表示怀疑:“你能成吗?” 邵璟挺起小胸膛:“我当然能成,不过我走路太慢,不熟悉路,二哥得把阿斗给我才行。” “再给你驴。”田秉将阿斗叫起,静悄悄地出去交待了老张,亲自将邵璟抱到驴背上坐好,叮嘱阿斗好生照料。 他自己单独骑了马,和邵璟一起出了门,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 田幼薇静悄悄回去,也不睡回笼觉,密切关注主屋的动静。 田父昨夜喝多了酒,窑场里没有事,谢氏也在和他赌气,就没叫他,这一觉一直睡到大天亮。 这个时候田秉已经回来了,进门就冲田幼薇点头,小声道:“张师傅答应装病,无论如何不会听爹的话。” 田幼薇松一口气,开始担心邵璟:“阿璟这么久还没回来,不会怎样吧?” 田秉道:“阿斗跟着呢,杨监窑官住得要远些,他人也小,怕是会多花些时候。先想想怎么糊弄老头子吧。” 正说着,主屋里有了动静,田父醒了。 兄妹二人故意磨磨蹭蹭许久,高婆子叫了几回吃早饭,这才慢悠悠地晃过去。 田父和谢氏坐在桌前,两个人都是板着脸,不看彼此,谢氏的眼睛还是肿的。 田父也是垂头丧气,闷闷地道:“阿璟呢?” 田幼薇道:“还没醒呢,昨天夜里拉着我背书背到很晚,今天早上起不来了,我想着他本来就体弱,日常也拘束,就没叫他,让他多睡会儿。” 田父点头:“叫他多睡会儿,让厨房给他留热饭菜。” 谢氏往常早就应他的话了,今日也不出声,闷闷地低着头吃饭。 田幼薇和田秉也不劝田父,安安静静地吃着,田秉甚至若无其事地和田父商量:“眼瞅着就要过年啦,阿璟还没去过县城,我想带他和阿薇去玩玩。” 田父满腹心事,敷衍道:“去吧。” 谢氏忍不住,忿忿地道:“过年到处要花钱,孩子们的新衣服还没做,修内司那边还得敬上炭钱。孩子们乖巧了一年,总不能叫他们出门都没钱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田父烦躁地抬眼看向谢氏,用力将筷子拍在桌上,起身走了。 他从来没有当着孩子的面,让谢氏这样没脸过,谢氏一怔,捂着脸无声流泪,哽咽着道:“这日子不过了!” 田父压抑烦躁的声音在外面传来:“不走是死路一条,往前走或许还能有出路,总要搏一把才行!” 田幼薇放了碗筷去哄谢氏:“娘,别哭了。” 谢氏拿帕子捂住眼睛,哽咽着道:“你们不知道,你爹要倾家荡产去烧秘色瓷,明摆着上头不喜欢这瓷,大家都不做的事,他偏偏要去做,这不是傻是什么?他傻也就罢了,不能拖累这一家人。” 田秉和田幼薇对视一眼,哄谢氏:“别急,这事儿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不一定能办成。” “真的吗?”谢氏不信田幼薇的话,对田秉的话还有几分信服。 “真的。”田秉很肯定地道:“说得好听些,咱家是入选了烧制贡瓷的资格,说得难听些,咱家的窑场是被征用了。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可不是爹一个人说了算。” 谢氏止住眼泪,却又惴惴不安:“你爹就是头驴,他认定的事情一定会想办法做的,得想想办法才行。” 田幼薇不说话,办法已经想了,就是不知道邵璟有没有做成。 正当此时,邵璟坐在杨监窑官的对面,和他面对面地喝着小米粥。 杨监窑官也是北人,老婆孩子都在战乱中没了,独自一人难免有些不讲究,“呼啦呼啦”地喝一大口粥,抹一把胡子,说道:“你凭什么要我听你的呢?” 第52章 凭你不让我读书 “凭你不让我读书。”邵璟坐在桌旁,身子小小的,却丝毫没有被杨监窑官的气势压住。 他直视着杨监窑官,神情很平静,喝粥的动作优雅闲淡。 杨监窑官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某个身影。 “你不让我读书,断了我的青云路,那总得给我一个安逸的生活吧?” 邵璟继续不慌不忙地说道:“你们辛辛苦苦把我弄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让我平安长大成人吗?没有吃的喝的,叫我怎么活?” 杨监窑官被这一席话和小小男童散发出来的淡定气息震住,吃惊地张大了口,一任黄色的小米粥滴落在胡须上。 “你……”他指着邵璟:“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邵璟低下头优雅地喝了一口小米粥,平静地道:“不用谁教,我自己知道。” 杨监窑官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很久,神情复杂地长叹一声:“我会按照你的话去做。” 邵璟麻利地喝完粥,掏出一块帕子擦干净嘴,起身往外走:“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他稳稳地走出房门,也不要阿斗帮忙,就凭着自己的力气爬上驴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监窑官盯着他的背影,喃喃地道:“真是可惜了,唉……” 天气寒冷,邵璟的小脸被冻得通红,却还催着阿斗和驴走快些。 阿斗困得要死,却又好奇:“阿璟少爷,您劝服杨大人了吗?” 邵璟冲着他甜甜一笑:“不用劝服,杨大人是好人,最是关心我们家,才听我说完就表示要帮着咱们。” “这样啊。杨大人真的是个大好人。”阿斗不疑有他,笑得十分开心。 二人不敢走正门,悄悄从后门进去,田秉一把将邵璟抱起来,小声道:“怎样?” “不要担心,杨大人说他会劝服伯父。”邵璟笑得天真又得意,冲着一旁的田幼薇道:“阿姐,我办好了这件事,你给我什么奖励?” 田幼薇并没有太过惊奇,虽然有过担心,还是下意识地觉得邵璟应该能做成这件事,毕竟杨监窑官对他的态度非同一般。 “你想要什么奖励?”她笑着问邵璟。 邵璟眨眨眼睛:“我想要阿姐做的袜子。” 又来了!这人的记性怎么这样好?还这样的倔! 田幼薇吸一口气,微笑:“好,你的厚袜子已经够了,我给你做双薄的,开了春再穿如何?” “好。”邵璟高兴地跑过去抱住她的手,“阿姐,我一路上又冷又饿,有什么好吃的吗?” 田幼薇一摸他的小手冰凉,就心疼起来:“厨房里给你留了热乎饭菜,我带你去吃。” 田秉笑看着弟妹走远,回头对着阿斗道:“快去吃早饭,吃好了跟我出门!” 阿斗道:“去哪里?” “白家窑场。”田秉微微眯眼,他总得弄清楚,白家为什么会对田父提出那种建议。 田幼薇看着邵璟吃饱喝足,哄他去睡觉:“补个觉。” 邵璟不去:“我要跟着阿姐读书写字。” 田幼薇没办法,只好带着邵璟去正房。 谢氏正给秋宝喂奶,见他二人拿着书和纸笔进来,就道:“这边太吵,还是去阿薇房里读书吧,我叫人给你们添火盆。” 其实是谢氏心情不好,怕吵。 田幼薇体谅继母的不容易,乖巧地帮着给秋宝换了尿布,这才带着邵璟回去。 喜眉烧起炭盆,屋子里慢慢暖和起来。 田幼薇给邵璟布置了任务,就低着头认真写自己的字,写着写着,喜眉戳了她一下,她回头,只见邵璟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田幼薇摇摇头,起身哄他到她床上去睡,邵璟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她一眼,半闭着眼任由她把他牵到床边,一头栽下去就没了声息。 “这么困,昨天夜里是去做贼了吧。”喜眉把邵璟的鞋袜脱了,帮着盖好被子,玩笑道:“姑娘,我昨夜帮你放了许久的风,你给什么奖赏?” 田幼薇捏了一颗糖:“给你。” “真小气。”喜眉抱怨着,将糖扔到嘴里,吃得眉开眼笑:“您也睡会儿呗,主母心情不好,肯定不会管。你们睡了,也方便我打个盹儿不是?” 田幼薇失笑:“那行,一起睡吧。” 她没听喜眉的话,没和邵璟躺在一起,而是抱了被子铺在矮榻上,和喜眉挤在一起睡。 等到醒来,天都快黑了,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喜眉不知去了哪里,身边趴着个小人儿,托着腮定定地看着她。 “阿璟,你醒了呀?”田幼薇笑着起身,“这么冷,怎么傻傻地坐着?” “不想离开阿姐。”邵璟拉住她的手,将脸贴上去蹭了几下,很小声地道:“要阿姐在,我心里才不害怕。” 田幼薇被他的小动作搞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阿璟害怕什么?” 邵璟没出声,半晌才闷闷地道:“什么都害怕,怕自己会挨饿,会没人要,会死掉。” 田幼薇大为惊奇:“你怎么会死掉呢?活得好好的。”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声音是抖的。 邵璟趴在她怀里,很小声地道:“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害怕,只有和你在一起才不怕。大概是因为这一路走来,看过好多死人吧?” 田幼薇默默地将他搂紧,柔声安抚:“不要怕,阿姐一直都在。” 田父天黑尽了才回来,满脸疲惫不高兴,谢氏想知道是否没办成事,又不屑于和他搭话,便给田幼薇使眼色。 田幼薇佯作天真,凑上去给田父捶腿捶背:“阿爹今天去了哪里呀?我听人说咱家还要烧窑,是真的吗?” 田父沉着脸不说话,许久才道:“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田秉、谢氏、田幼薇、邵璟四人默默交换一下眼神,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隐藏的喜色,这肯定是不顺咯。 田父谁也不理,吃完饭就睡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吃了早饭,带着平安骑着马又出了门,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谢氏气得很,叫老张出门去打听。 老张回来,把田父的底抖搂了个干干净净。 第53章 迷惑 田父先是去了张师傅家,让张师傅准备再烧一炉瓷坯,谁想张师傅竟然病了,近期内都不能做活,必须静养。 张师傅向他推荐自己的儿子,田父又不放心,就想着是不是去其他窑场借个老师傅来做这件事。 刚盘算好,就遇着了杨监窑官,杨监窑官很委婉地告诉他,送一只碗上去就行了,年前都别再动用窑场和窑工。 因为窑场要休息,窑工也要休息,如此才能在开年之后,烧出更多更好的贡瓷。 田父当然很生气,贡瓷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怎么还不许他做点自己的事了?窑场还是他的呢。 杨监窑官没和他讲道理,只道:“你不听招呼,很多窑场等着做这活儿呢。” 烧制贡瓷的窑场一共只有八个名额,田家不做,多的是人想做。 田父再怎么憋屈,也只能忍了。 “老爷今天是往其他窑场去了,想问问别人家能不能帮这个忙,借龙窑借人。” 老张觑着谢氏的表情,小心翼翼的,生怕主母会忍耐不住大发雷霆。 谢氏果然气得倒仰:“他这是走火入魔了!” 田幼薇不想让下人知道父母失和,赶紧将老张打发走:“你先下去吃饭。” 没了外人在场,谢氏的眼泪“唰”地就来了,拉着田幼薇的手诉苦:“你看你爹,早年打仗抚孤,我也不说了,那是没办法的事,现在一心想要搞这个,拦都拦不住!你说怎么办才好?” 田幼薇有些感叹,从前谢氏可不会和她说这些,而是彻头彻尾将她当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有事只会闷着自己生气,如今竟然也会问她讨主意了。 果然有些事情,只要主动迈出第一步,之后就会不同。 “您别急,这不是还有我和二哥吗?” 田幼薇很是稳重地安抚谢氏:“杨监窑官既然不准咱家做这事,肯定也不许别家做,大家都是一样的,没人能搞特殊。” 谢氏镇定下来:“是这个道理,但我还是不放心,叫你二哥私底下去找找杨大人。” 毕竟是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问题,谢氏很快收拾出一份厚礼,让人把田秉从学堂叫回来,叮嘱一番,让他带着礼品去寻杨监窑官:“别让人知道了,不然你爹不饶我们。” 田秉道:“娘就放心吧,我一准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当当。” 邵璟又道:“我跟二哥去。若是伯父问起,也好有个遮掩。” 谢氏很满意:“你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田幼薇道:“娘也很好呀,都是为了我们大家打算,要过好日子,就要拧成一股绳。” 谢氏欣慰极了,觉得自己如此操劳,也不算是白费劲儿。 田秉和邵璟很快回来,手里照旧拎着礼品盒子,谢氏以为事情没办成,急得不行:“怎么回事?杨大人不肯吗?” 田秉道:“不是,杨大人说谁家都不许动,谁动就抹了谁的贡瓷资格。这礼,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收,说咱家多了两个孩子,到处都要用钱,不必客气。” 谢氏欣喜之余,突然顿悟,杨监窑官曾给邵璟做过证明,所以,这是要她善待邵璟?于是看待邵璟的目光更加温和。 邵璟没事儿似的,照旧十分勤快地帮着做事,乖巧得不得了。 晚间田父回来,脸黑黑的,闷声不出气地吃了晚饭,洗洗就睡了。 平安悄悄告诉高婆子:“跑了一天,谁也不敢接招,谢大老爷反而说了他一顿,讲他不务实,叫他别折腾了。” 高婆子欢喜得:“还是自家的人好啊,别个哪里管这些!” 田幼薇把田秉叫到一旁去:“二哥去白家窑场打听到什么了吗?” 田秉唬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去了白家窑场?” 田幼薇指着他的鞋子:“白家窑场那边有一块黄泥地,你和阿斗的鞋边都染上了。” “你出息了啊,这个都知道,日常没瞒着爹娘到处野吧?” 田秉先教训了田幼薇一顿,看她乖乖不敢吭气,这才说道:“没打听着,也没听说白家和谢舅父有太多往来。” 田幼薇想起谢大老爷骂田父的话,也有些迷惑,难道谢大老爷真的是一时糊涂,并没有想要怎么算计自家老爹? 如果那个害人的不是谢大老爷,那会是谁呢? 想到有一双眼睛躲在背后窥探着他们,随时随地可能冲出来狠狠咬一口,她就不寒而栗。 第二天,田父早早起来又要出门,谢氏冷眼看着,早饭也不给他吃。 田幼薇和田秉、邵璟安静地坐在一旁,默不出声,态度很明了,他们站谢氏这边。 田父又没面子又憋屈,气得使劲跺着脚往外走,就听平安道:“谢大老爷来了。” 来者是客,田父虽然不想见谢大老爷,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迎客。 谢大老爷带了谢良一起来,笑眯眯地将谢良交给田幼薇:“阿良一直念叨着你,一起去玩吧。” 谢良这回拿出来的是漂亮的绒花:“我娘让我给你带的,说是要过年了,阿薇你戴上肯定很好看。” 田幼薇给邵璟使个眼色,叫他拖着谢良,她自己借口奉茶,跑去偷听谢大老爷和田父说话。 只听谢大老爷苦口婆心地劝田父:“你想得倒是挺好的,但咱们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禁不住折腾,你先把那只碗呈上去,有那烧窑的钱,不如拿去打点,确保这碗能送到圣上面前,再美言几句,比你烧十只碗出来还要管用。” 这话说得在理,田幼薇对谢大老爷的恶感小了许多。 谢大老爷和田父说了半天,终于把田父说动了:“那我就先按你的意思试试,你可有合适的人推荐?” 谢大老爷苦笑:“我还是你推荐了才能专供匣钵的呢,哪里有你人熟?你不如问问杨大人。不过你这次烧出来的那些次一等的秘色瓷,我倒是可以给你牵线销给高丽人。” 这事儿到此就算说好了,田父别扭着叫田幼薇让谢氏做饭招待谢大老爷父子俩,谢氏也应了。 第54章 一身正气 谢大老爷能说会道,硬生生将田父和谢氏劝得和好了,谢良也是热心又和善,搞得田家上上下下都很感激。 田幼薇虽有警惕,却也不能平白无故说他们不好,因此也是热情周到地帮着招呼谢氏父子。 将近傍晚,谢大老爷酒足饭饱,招呼谢良:“该回家了。” 谢良完全不想走,假装自己的肚子疼:“我肚子疼,走不动路。” 谢氏就道:“不如让他在这里多歇一夜,明日我让人送他回去。” 谢大老爷道:“那不行,怎能给你们添麻烦。” 田父道:“一点都不麻烦,叫他留下来吧,孩子多,热闹。” 谢良捂着肚子,夸张地叫:“唉哟,好痛好痛。” 谢大老爷不好意思地应了:“那好吧,这臭小子,总给我丢脸!”却又交待田幼薇:“阿薇啊,要是他闹你的话,你别客气,给我狠狠教训他!” 谢良:“爹,我哪里会闹阿薇?我都是顺着她的!” 田幼薇客气地道:“阿良表哥很好的。” 谢大老爷笑得满脸褶子:“你也觉得阿良很好啊?” 田幼薇听着这话,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太一般,便道:“大家都很好啊。” 谢大老爷却和没听见似的,和田父使眼色,意有所指:“看吧,我就说孩子们很好,阿良觉得阿薇好,阿薇也觉得阿良很好。” 田父讪笑一声:“天色不早,我送你出去。” 大人离开,留了几个孩子在原地,谢良立刻就不叫肚子疼了,神气活现:“走,我们出去玩!” 田幼薇还在想谢大老爷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没心情出去闲逛:“天要黑了,怪冷的,就在家里吧。” 邵璟拉着她的手,盯着谢良,很认真地道:“阿良哥哥,你的肚子不疼了吗?” 谢良笑嘻嘻地道:“不疼了,我刚才是骗我爹的,我想和你们一起玩。” 邵璟严肃地道:“阿良哥哥,你怎么能骗人呢?因为贪玩欺骗长辈和大家,让大家为你担心,这个做法很不对。第一次骗人,大家都信了,第二次、第三次就没人信了。君子无信不立……” “……”谢良是个老实性子,虽比邵璟大了好几岁,却被说得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和你们一起玩……” 邵璟道:“知错就要改,现在谢舅父还没走远,你赶紧去找他认错吧,省得他回去说了,舅母又要担心,说不定连夜赶来看你,多折腾呀。” “我,我……”谢良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眼巴巴地看向田幼薇:“阿薇,不至于这样吧。” 田幼薇也觉得不至于,很明显,大家都看出谢良是装的了,谢大老爷那样的人精,怎会看不出? 再看谢良那个老实又为难的可怜样子,想起他的性情为人,就想帮他说说话,多留一夜也不会怎样。 “是……”她刚说了一个字,就被邵璟捏住了手,她侧目,只见邵璟严肃地看着她,说道:“阿姐,你是不是觉得我说错了?” 田幼薇哭笑不得,她要教育邵璟走正道,肯定不能讲他说的不对。 但是在对错之外,还有人情世故在里头,不能这样对待谢良的,感觉就是在赶人家走。 “阿薇,我知道自己错了,下次我不这样了好不好?”谢良眼巴巴地凑过来,拉住田幼薇的手,可怜兮兮地央求她。 邵璟很坚决地把谢良的手掰开:“阿良表哥,你是大人了,阿姐也大了,你不能拉拉扯扯的,不然人家会乱说。” 讲着,把田幼薇两只手都攥在他自己手里,挡在二人中间,挺着小胸膛,仰着头,一身正气。 谢良红了脸,几乎被挤兑得无地自容,对着邵璟这样的小豆丁,没法儿说自己还小:“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 “咳咳!”田幼薇低咳两声,讲道:“我看这样吧。” 两个人同时盯着她,谢良是那种湿漉漉的眼神,期盼的,柔软的,满含善意和信赖的。 邵璟是黑亮亮的,带着几分娇嗔和纯真,还有两分威胁,仿佛只要她说错了话,就是非常的不对。 田幼薇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索性谁都不看,看着前方说道:“阿璟说得没错,不该哄骗大人,让大家担心。” 邵璟满意点头,谢良蔫蔫地垂下头往外走:“我去认错。” “不急。”田幼薇叫住他:“谢舅父骑的是马,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走远了,天也黑了,表哥这次就留下来,明天和长辈认错即可,下次别再这样就好。” 谢良眼睛发亮:“好!阿薇妹妹你最好了!” 邵璟甩开田幼薇的手:“阿姐你怎么能和稀泥?” 谢良满脸尴尬,很小声地道:“阿璟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不想留我在你家玩呀?” “凡事都有特例,别钻牛角尖。”田幼薇拍拍邵璟的手。 这孩子真倔,她记得他很擅长与人打交道,处处和气,现在怎么成了这样?多半是被她宠坏了。 这样想着,田幼薇的表情就严厉起来:“待客之道不是这样的,要有礼貌,多两分宽容体谅。” 邵璟见她表情变化,立刻垂下眼,小声地道:“我知道了,我没有不喜欢阿良表哥,也不是想赶他走,我只是觉得让长辈担心不太好,也怕这事儿泄露之后,阿良表哥会挨打,很痛的。” 说着,主动握住谢良的手,糯糯地道:“阿良表哥,我没有不喜欢你的意思,今天夜里你和我一起睡,我有啥好吃的都分你。” 谢良感动得不得了,抱着邵璟的肩高兴地道:“小阿璟你真好!以后表哥再也不做这样的事,让你一个小孩子替我担心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去玩了,邵璟总有很多新奇主意,搞得谢良忘了一切,只顾着跟他一起玩。 田幼薇陷入沉思之中,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是谢良太过纯善,还是邵璟太天真,或者是她想得太多或者太少? 第55章 两个猪头 谢良离开田家时,已经和邵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两人依依不舍地道别,约定下次还要一起玩。 只是临行前,谢良拉了邵璟在一旁小声嘀咕,不时悄悄看一眼田幼薇,很不好意思的那种。 田幼薇也没凑上去,等着谢良走了,就问邵璟:“阿良表哥和你说什么?” 邵璟道:“他让我经常叫着你去他家玩,要是你去了,他就给我买好多好吃好玩的,还会送我好的笔墨纸张和书。” 田幼薇再次陷入沉思,许以利诱,让小孩子哄着她去谢家玩,这有点超出常识了。 谢良是从小喜欢和她一起玩,可她是女孩子,谢良是男孩子,也没好到那种地步。 按照她成年人的想法,这未必全是谢良的意愿,或是谢家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想到谢大老爷那句话,她悚然一惊,难道,是想联姻? 这可要不得,她从没想过要和谢良在一起。 “阿姐,咱们要去吗?阿良表哥说起来他家好好玩啊。”邵璟眼巴巴地看着田幼薇。 田幼薇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去,不去,他骗你的,他家人多事多,不方便不好玩。” 邵璟看着她甜甜的笑:“我想也是,哪里都没有自己的家好。” 田父继续烧制秘色瓷的想法告一段落,转而去寻杨监窑官想办法,力图打通关节,将秘色瓷花口碗送到今上面前并美言几句。 这件事需要时间,急也急不来。 在等待的过程中,年关到了。 交年节的头一天,田秉终于借着采买年货的理由,带着田幼薇和邵璟去了县城。 到了县城,田秉让宋厨娘、高婆子和老张、阿斗一起赶着车,按着单子买东西,他自己则光明正大地带着田幼薇和邵璟逛街看热闹。 田秉指着前方一间书铺,问田幼薇:“翠云寺并没有你说的那什么和尚,倒是有这么一个廖秀才懂得不少番邦话。但是人家好好的,没你说的那么惨,你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听北人说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田幼薇暗道失策,她之前为了让田秉准确找到那位高僧,把知道的都说给田秉听了,这会儿活该被质疑,果然是欠缺经验。 “别说那么多了,咱们先进去瞧瞧。”田秉一手牵着田幼薇,一手牵着邵璟往书铺里走。 书铺里多数卖的都是旧书,进去就闻到一大股樟脑味,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读书,十分入迷,就连他们进去都不知道。 田幼薇没见过那位高僧,也不知道他俗家姓什么,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正主,只好在铺子里闲逛。 幸亏这铺子里除了卖书之外,还有不少笔墨纸砚,有些字帖还很好,非常适合邵璟使用。 她便一边看货物,一边观动静。 邵璟跟在她身后,问道:“阿姐,你要做什么?” 田幼薇东张西望:“不做什么。” 邵璟就不问了,乖巧地把她递过来的东西放在篮子里,安安静静地跟着。 田秉等了一会儿,不见田幼薇有什么特别举动,便将这件事抛到脑后,一门心思扎到旧书堆里,啥都忘了。 于是三个人在书铺子里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那廖秀才也是在柜台前坐着没动弹。 “阿爹,今日铺子里没客人,不如早些打烊,你我也好上街买些年货。” 清脆的声音响起,通往里屋的门帘被人撩开,一个面容清秀的蓝衣少女走了出来,十分恬静可人。 田幼薇心里一跳,心说这怕不就是廖秀才家的独女? 她正想开口搭话,就见书铺大门处急匆匆走进来一个年轻书生,手里拎着个篮子,喜滋滋地道:“师父,阿姝,明日祭灶神,我娘烧了猪头,让我给你们送来,你们就不必再备了。” 廖姝眼里迸出亮光,快步上前接过篮子,目光胶着在年轻书生身上,含情脉脉地道:“刘师兄,这怎么好意思?” 刘师兄也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柔声道:“这不值什么,烧一个猪头是烧,两个猪头也是烧,一锅就出来了。” 田幼薇一叹,瞧瞧,这肯定就是那起私奔案的男女主角了。 看着倒也般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廖秀才竟然不肯成全他们?于是继续观望。 就听廖秀才冷咳一声,板着脸说道:“阿姝你进去,我有话要和你师兄说。” 廖姝目光一黯,转身进了里屋。 刘师兄神情紧张:“师父,我……” 廖秀才道:“你听着,你的心思我俱都知道,但阿姝已是许配了人家,绝不可能悔婚的,为了你们好,你以后都别来了,这猪头你也拎回去。” 刘师兄神色惨然:“可是师父,阿姝她并不……” “咳咳……掌柜的,这书怎么卖?”田秉突然出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廖秀才惊诧过后就沉了脸:“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刘师兄则躲到了阴影里,毕竟这种事,被谁听见看见都不是光彩事。 田幼薇无奈得很,这个傻二哥,觉得不好听到人家的阴私事,悄悄退出去就好了。 现在这么一打岔,让廖秀才记住她和邵璟,心里生了隔阂再不肯收徒怎么办? 她心一横,将田秉往前一推,拉着邵璟猫了腰,仗着人小身子矮,顺着书架下方的阴影溜了出去。 去了外头,她也不敢带着邵璟走远,目光一瞅,看到对面有个卖热甜汤的小铺子,就走过去掏出几文钱:“两碗热汤一碟瓜子。” 卖热汤的婆子收了钱,眼睛盯着对面书铺,笑道:“两位小客官才从书铺里出来,可看到什么了?” 田幼薇反问:“看到什么呀?” 婆子神秘兮兮:“就是一个年轻书生,拎个篮子的,刚进去了,有没有和掌柜家的女儿说话?” 人间不缺长舌妇,田幼薇反感极了,面上丝毫不显,笑眯眯地道:“没看到掌柜家的女儿,只看到掌柜,我哥哥还在里头买书呢,太冷了,我带弟弟出来喝口热汤暖暖身子等哥哥。” 第56章 二哥也很难的 卖甜汤的婆子听田幼薇这样说,竟然十分失望的样子:“肯定是因为有客在,所以那阿姝不好意思出来,不然啊……” 田幼薇道:“不然什么?” 婆子笑道:“你个小萝卜头,不懂!” 田幼薇丢两枚铜钱在桌上,大喇喇地道:“有什么不懂的?我日常在家也常跟着大人看戏,听村里人说话,阿婆有什么好玩的故事,只管说给我听解闷儿。” 婆子收了钱在袖中,打量着她和邵璟:“你们是哪家的?” 田幼薇随口就来:“白家的。” 这有名的白家,就是烧制贡瓷的白家了,也就是提议田父要就烧出一对秘色瓷花口碗的白家。 她讨厌白家多嘴舌给自家惹麻烦,黑帽子能扣就扣。 婆子果然意会,再看她和邵璟的打扮,完全信了:“这好玩的事嘛,眼前就有一桩。这穷书生和小师妹两小无猜,穷秀才却要棒打鸳鸯,把独女攀附富贵人家……” 田幼薇听下来,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 廖秀才精通番邦话,又才高八斗,不知为什么不肯去科考,一心只守着这祖传的书铺和独女过日子。 刘书生是街角梳子铺老刘家的第三个儿子,小时候被送到廖家书铺帮忙,因为聪慧讨喜,被廖秀才收为徒弟,教他读书。 廖秀才的意思是,自己没有儿子,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将来自己老了死了,女儿没有依仗未免太过凄凉,教个徒弟出人头地,将来也好看顾女儿。 谁想一来二去,刘书生不但没中功名,反而和独生女儿对上眼了。 “这廖家阿姝是许给明州港吴家的,那吴家可富贵了,家里有七八条海船跑生意,赚的金山银海。 这刘家十来个人守着一个梳子铺过活,刘小幺读书的笔墨纸钱还是廖秀才供的呢,自己又不争气,廖秀才肯定舍不得把女儿嫁给刘家受苦。” 婆子夸张地“啧”了一声,绘声绘色:“要我说,这刘家就没安好心,分明是家里的产业不够儿子分,就想算计廖家父女,想要人家的铺子,顺便赚个媳妇。” 田幼薇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跨度也太大了,刚说是两小无猜、棒打鸳鸯,转眼就变成刘家想算计廖家父女的铺子。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她追问:“为什么吴家那么富贵,却要和廖家议亲呢?阿婆怕是欺负我年纪小,瞎吹的吧。” 婆子急了:“你这小姑娘怎么乱说话,那廖秀才早年在明州港混过几年,就是那个时候和吴家结交上的。” 和番邦人做生意,必然要精通番邦话,吴家既然在明州港做生意,和廖秀才熟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要说这个吴家,田幼薇也知道,前世她和邵璟死前,吴家还在风光着,是明州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 当年廖秀才的女儿和刘书生私奔,具体是怎么导致廖秀才家破人亡的,她不清楚详情。 但可以想得到,一般人家知道自己未来的儿媳和人私奔,肯定不能忍下这口恶气。 吴家家大业大,要搞得廖秀才家破人亡太容易了,只需将私奔的两个人捉住折腾一番,就够廖家受的。 她看那个廖姝是个温柔性子,只怕也受不得屈辱,寻死自尽什么的都是可能的事。 田幼薇一念至此,好言好语问那婆子:“阿婆,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这廖家女儿已经许配了人,和师兄那啥那啥,难道不避着人吗?” 婆子道:“当然要避着人了,这可是见不得人的事!” 田幼薇道:“既然是避着人的,你怎么会知道?” 婆子被问得一滞,随即挥手:“你这小丫头专爱抬杠,老婆子不和你多说,这瓜田李下,人前人后,还能没有风声传出来?” 田幼薇道:“又没有证据,万一说错了,被他家知道了不饶你怎么办?” 婆子叉腰:“就凭廖秀才?他敢!” 田幼薇吓唬她:“听说吴家可凶了,但凡有说他家不好的,都是抓住打个半死,他家又有钱,请衙门里的人喝一顿酒,人家就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家尽兴。” 婆子瞪了眼不敢再乱说话,只嘀嘀咕咕:“我又没说错,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正说着,就见田秉抱着几本书走了出来,东张西望。 田幼薇赶紧跑过去:“哥,我们在这里!” 田秉冲她瞪眼睛,举起手装腔作势要打:“臭丫头,还当我是你哥吗?” 田幼薇一缩脖子,讨好地帮他抱着书,小声道:“怎么样了?” 田秉回头看了书铺一眼,拉着她和邵璟往前走:“差点就把我当贼,幸亏我机敏,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又不惜出血花大价钱卖了这几本书,人家才没和我计较。” 田幼薇道:“二哥机敏!” 田秉道:“机敏不算什么,这钱得你出!” 田幼薇顿时一阵肉疼,她那一匣子压岁银钱,自从剪开第一股红绳之后,就和被风刮了似的,日渐变少。 今天要买麦子,明天要换东西,后天还要准备年礼送去给白师傅……她立刻耍赖:“我不出!我没怪你坏事就算好的了!” 田秉一听,肃了神色,拉着她的小胳膊将她拖到角落里,教训道:“阿薇,你这话不对,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田幼薇烦死了,她爹是这样,她哥也是这样,她也没想着要怎么败坏品行,只是觉得还有更好的方式可以妥当处理,怎么个个都当她是坏孩子? 但她还不能和田秉硬着来,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委屈道:“我不是要偷听人家说话,我的意思是说悄悄走掉更能保留彼此的体面,也不至于尴尬。” “这样说还差不多,我就怕你不学好还教坏了阿璟。” 田秉教训完田幼薇,看到邵璟一直静悄悄地站在旁边不出声,以为吓着了他,就道:“阿璟别怕,别跟你阿姐学,下次再有这种事,不能把二哥推出去顶缸,二哥也很难的。” 田幼薇:“……” 第57章 钱由你出 邵璟都没看田秉一眼,指着书铺:“看!” 一只猪头从书铺里滚出来,紧接着刘书生踉跄着被推出,书铺的门“哗啦”一声就被关上了。 猪头滚落在地上,豁着嘴眯着眼,满脸嘲讽的笑。 “哈哈哈哈~”对面甜汤铺的婆子拍着巴掌笑起来,尖声说道:“刘小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只猪头就想娶人家闺女继承人家铺子,做梦吧?” 田幼薇道:“这人其实是和刘家、廖家有仇吧?” 不然这样戳心窝子、讨人嫌的话,怎么能说得这么爽快?之前毁起廖姝和刘书生的名誉来,也是毫不犹豫。 田秉道:“兴许是当年她儿子没做成廖秀才的徒弟,嫉妒生恨呢。” 田幼薇嫌他吵,竖起食指:“嘘……” 只见刘书生愤怒地瞪向婆子,手握成拳头,俨然是要打人的样子。 那婆子丝毫不惧,叉着腰道:“来呀!有本事你动手啊,老娘把你的丑事全都抖搂出来!” 刘书生终究收回手去,屈辱地从地上捡起猪头,慢慢放回篮子,低着头佝偻着腰背默默地走了。 “呸!臭不要脸!什么东西!”婆子呸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坐回去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田幼薇叹气,被这样逼着,名声被搞臭,不想私奔也得逼着生出那心思来。 “这什么人啊!”田秉也看不下去了,“怎么这样恶毒?” 田幼薇道:“二哥有办法么?” 田秉怒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倒是想把这丑婆子的臭嘴用马粪堵上呢。关她什么事!” 田幼薇道:“我倒是有个法子,但是没人帮忙。” 田秉道:“什么法子?” 田幼薇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田秉大为惊异,指着她颤声道:“你,你,好大的胆子!” 田幼薇摇头:“不是我胆子大,我是不想有人无辜丧命。” 她把廖姝的婚配对象来历说给田秉听:“吴家这样的人家,一旦知道这种事,还能轻易饶了廖家和刘家?如果不做点什么,这家人要完!” 田秉很犹豫:“可是我们做这样的大事,是要冒很大风险的,还会花很多的钱,万一走漏风声,我们会被爹打死的。咱们也不认识他们,指不定费力不讨好……” 田幼薇没办法和田秉解释做这件事的必要性,只利用少年的血性义气煽动他道:“二哥,我就问你,见死不救是人干的事吗?” “当然不是!”田秉冲口而出之后又拍了田幼薇一巴掌:“当我是傻子,激将法都用上了,不行,我不能任由你胡来!我自有主张。” “你有什么主张?”田幼薇不客气地给他打回去,气势汹汹。 田秉道:“我当然是去直接提醒廖秀才了,你那个行的是诡道,不如我这个走正道。他的女儿和徒弟,他自己管束,有人说闲话,也该他自己解决,这样不是更好?” 田幼薇气得笑了,她二哥什么都好,就是和她爹一样喜欢直来直往,当然了,因为书读得多,稍许多了那么一点点迂回,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问你,要是有个不认识的人,突然来和你说,你妹子我和谁谁有私情,这就准备私奔了,你会怎么办?” “谁敢胡说八道!我掐死他!”田秉喊了一声之后迅速捂住嘴,眨巴着眼睛看向田幼薇,讪讪的笑。 还不算太笨。田幼薇道:“既然你的路不通,就只能听我的了。” 田秉拒绝:“不行,这太冒险了,处理不好要闯大祸的,我不能任由你乱来。” “你信我,一定能处理好!私逃的人心是虚的,随便弄弄就把人唬住了。” 田幼薇信心满满:“一旦成功,你和阿璟就多了个绝世好先生,将来什么两榜进士不在话下。反正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做这事儿,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田秉自己其实也蠢蠢欲动,思来想去,提条件:“第一,这件事得仔细商量,从长计议,你得听我的安排,不然我绝不答应。” “行,我听你的。”田幼薇现在只想哄他做帮手,其他都可以暂缓一步。 “第二,钱要由你出。”田秉拿起手里的书:“这个也要算在你头上。” 田幼薇一阵肉痛,她从来不知道她二哥竟然是这样的人:“算计妹妹的钱,有你这样的哥哥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田秉严肃地道:“一点都不会痛,我只觉得自己背脊凉飕飕的隐隐作痛,万一事情泄露,爹只会打我不会打你。” 最怕痛的二哥,愿意帮她背锅,田幼薇的肉不痛了,改为心疼:“二哥,你真好。” 田秉笑了一声,摸摸她的发顶:“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不过能让人避免家破人亡也是行善积德的事。” 田幼薇心里流过一股暖意,紧紧抱住田秉的胳膊,依偎着他往前走:“我们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该怎么办。” 按着她想,廖姝和刘书生若要私奔,应该就在这年前年后了,因为卖甜汤的老婆子说了,廖姝的婚期就在明年春天。 过年的时候人多事杂,应酬也多,最容易避人耳目。 所以这事儿是刻不容缓,须得抓紧时间拿出一个详细的计划,确保万无一失。 “找人盯梢报信。”田幼薇侃侃道来,“收到信之后,咱们就在道上堵着,将廖姝和刘书生套个麻袋绑起来,分开收拾……” 田秉道:“只要肯出钱,绑人的、吓人的、盯梢的都可以有,问题你哥我还未成年,你俩更是小毛孩子,镇不住场子,别事情没办成,反倒被人家绑走卖了。” 这是个大问题,田幼薇摸鼻子,真的是太缺这样得用的人了,要是白师傅那样的高人肯帮她,啥事儿都解决了。 但这只是幻想,明显她和白师傅没熟到那份上。 她量量田秉的身高:“你个子高,长得也还算壮,贴个胡子换身衣裳可以装一装。” 田秉想了片刻,又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的钱够吗?” 第58章 钱钱钱,命相连 你的钱够吗? 这句话就像一把小刀子,搅得田幼薇不得安生。 钱钱钱,命相连,啥都要钱,她的钱越来越少了。 她胆气不怎么壮地道:“或许,这一次,勉强还是够的吧?” 田秉叹息一声:“先盘算盘算吧。” 当前最紧要的是先找个盯梢报信的,田秉经常往县城来,还算熟悉:“找两个跑腿的闲汉就好了,我有认识的。” 田幼薇仔细想了想,道:“这个事儿牵扯太多的人不好,反正这卖甜汤的婆子都要知道的,不如叫她盯着好了。” 邵璟一直静悄悄地听他们说话,这会儿才道:“阿姐刚才自报家门是白家的,叫这婆子报信,是要往哪里去报呢?让她往家里去,不就暴露咱们身份了,后患无穷。” 田幼薇道:“我自有安排。这个事儿要交给阿斗去做。” 几人头挨着头商量好了,一起去寻高婆子等人。 高婆子等人买了大半车年货,还在意犹未尽,沿着街一直逛。 田秉把阿斗叫到一旁仔细打量,今天出门,阿斗穿了件深灰色的半新袍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十分体面。 田秉道:“还过得去,就是你了。” 阿斗以为有什么好事,狗腿地道:“二爷要我做什么?” 田幼薇给他腰间系了个精美的绣花荷包,笑道:“这样才妥当,瞧着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管事,精神又体面。” 阿斗红了脸,很不好意思地道:“真的吗?那得家里先成大户吧?” 田幼薇很肯定地道:“只要你按照我们说的去做,家里就能成大户,你就能做管事。” 没多少时候,阿斗挺胸凸肚地走到廖家书铺门前,先转了一圈,再走到甜汤铺子坐下,很豪气地抛了一把铜钱出去,道:“来一盏甜汤,一个干果攒盒。” 婆子上了吃食,看他面生,气派也不一样,就打探:“小哥从哪里来?” 阿斗倒理不睬的,鼻孔眼朝着天,哼哼道:“别管那么多,我问你,这个廖家怎么没开门。” 他越是这样的作派,婆子越是小心奉承:“这是闹事儿了呢。” 阿斗道:“闹什么事?我家二爷叫我来探前站,这接着就要来拜年了,闹的什么事!谁敢在这闹事!嫌命长了!” 婆子打量着他,隐隐有了猜测,笑道:“小哥是从明州港来的?” 阿斗道:“别问那么多!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婆子笑而不语,阿斗不耐烦地丢出几枚铜钱:“说得好了还有赏!” 田幼薇远远看着,每看到阿斗抛一回钱,心里就是一哆嗦,触及到灵魂的那种哆嗦。 邵璟看她脸色不好看,担心地握住她的手:“阿姐哪里不舒服?” 田幼薇将手放在心口,有气无力地道:“我心疼,没钱了。坐吃山空不行啊,怎么也得想法子弄点钱呢。” 邵璟静默片刻,道:“会有钱的。” 田秉心宽,说道:“看,没换牙的小孩子都说会有钱的,就一定会有钱。” 田幼薇不以为然:“他虽未换牙,却是懂事了的,不作数。” 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她把这事儿抛到脑后,探着头继续观望阿斗做事。 邵璟靠在墙边,看着天空想起了心事。 小半个时辰后,阿斗回来了,喜滋滋地道:“那婆子丝毫没有怀疑,就觉着我是明州港吴家的人,和我说了许多廖家的坏话。” 他假装勃然大怒,要求婆子帮他盯着,一旦有事就立刻去福运来客栈告诉他。 “所以,姑娘,小的这就要去福运来客栈住着了。” 阿斗冲田幼薇伸手要钱,笑得十分不好意思,“话说小的长这么大,还没住过福运来客栈呢,那可是县城最贵的客栈啊!” 田幼薇强忍心疼,数了一把银钱给阿斗,见阿斗还伸着手眼巴巴地看着她,就道:“你还想干嘛?” 阿斗道:“姑娘,吴家财大气粗,小的身为管事,怎能太穷呢?” 田幼薇只好又忍痛给了他两枚银钱,捂着荷包道:“没了!” 阿斗笑眯眯地和田秉道别:“二爷放心,小的一定把这事儿办妥了,家里和老爷怎么说,就是您的事了!” 田秉拍他的脑袋一巴掌:“解开辔头了是吧,欢了是吧?办不好事你别回家了!” 阿斗立刻叫道:“别呀,二爷您千万别不要我啊,没有您小的怎么活呀!” 田秉懒得理他,带着田幼薇和邵璟自去寻高婆子等人。 高婆子等人不见了阿斗,就问:“阿斗哪里去了?该回家了。” 田秉道:“他家里有事,寻了过来,我准他回家过年了。” 高婆子等人也就不再追问,喜滋滋地拿着才买的年货给他们看:“物美价廉,看看这糖,看看这豆,还有这茶也是极好的。” 田幼薇等人哪里对这些感兴趣,一心只想着廖家那事,草草敷衍过去,自行归家。 田秉照旧用糊弄高婆子的那一套话禀了谢氏,谢氏不以为意,问过几句就算了。 次日便是腊月二十四交年节,一家人忙着打扫卫生,准备酒水花果烧纸送百神,田父带着田秉祭灶神,庄子里的年轻小伙子组队敲锣打鼓演傩戏,还有杀年猪的,热闹得不得了。 田父和谢氏心情很好,都叫田幼薇带了邵璟出门去看热闹。 田幼薇求之不得,悄悄拿了备下的礼盒,牵着邵璟的手,一起去了北村。 北村同样很热闹,演傩戏的,看傩戏的,在村子里挤得熙熙攘攘,难得的欢声笑语。 小虫独自待在角落里,呆呆地看着热闹,浓黑的眉毛紧锁着,脸上满是不开心。 田幼薇背开众人上前,轻拍他的肩膀:“小虫!” 小虫看到她和邵璟,双眼立时笑成一条缝:“阿薇你们来了!是来看我的吗?” 田幼薇道:“是呀,我还想提前给白师傅拜个早年。” “我带你们去!师父在家的。”小虫牵了邵璟的手,带着他俩绕开人群,朝着村子最东头走去。 第59章 师父吃得太多了 白师傅地位超然,他的房子建在北村东头最高处。 此处向阳干燥,水淹不着,周围距离最近的人家也隔了十来丈远,是整个村子最清净整洁的地方。 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晾晒着一些柿子树枝叶和毛竹,角落里一个池子里堆放着石灰石,此外又有一间库房开敞着,里头黑乎乎的堆放了一些矿石一样的东西。 白师傅在库房里忙活,只露出一个背影。 田幼薇心里一阵狂跳,作为一个了解越瓷釉水配方的人,她很清楚的知道,面前堆放着的这些东西就是汝瓷釉水的秘密。 她一时觉得应该赶紧记下来,一时又觉得怕自己的贪婪模样被白师傅看到,让白师傅不高兴,不肯传给她最关键的秘密,于是进退两难,好生艰难。 “师父,你看谁来了!”小虫欢喜地大喊着。 白师傅从库房里走出来,淡淡地看向田幼薇和邵璟,并不言语。 田幼薇垂了眼帘,恭恭敬敬地道:“师父,我来给您拜个早年。” 白师傅微微颔首:“进来吧。” 田幼薇垂着眼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柿子树枝叶和毛竹,牵着邵璟往里走。 白师傅房里陈设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三四张凳子而已。 他让田幼薇和邵璟坐:“家里没东西可以款待你们,你带来什么吃的,拿出来自用即可。” 用客人带来的礼物招待客人,这在其他家算是很失礼的行为,偏生白师傅做来很是自然洒脱。 田幼薇也没觉得被轻视,反而很是高兴地道:“我带了麦面和配料,我给师父做猫耳朵面块汤吧。” 白师傅有些意外,小虫却是吸溜起了口水:“真的吗?阿薇你真的带了麦面过来?” 田幼薇微笑:“是呀,之前说过要做了孝敬师父的。” 白师傅不置可否,转身出去了。 田幼薇就叫邵璟和小虫帮忙择菜和烧灶,她自己洗手和面。 面里加鸡蛋和盐,和好后醒一刻钟,擀成长条切成小块,按住面块拇指往上一推,就成了一只猫耳朵。 她不慌不忙地做着,手却动得飞快,不一会儿功夫,竹匾里便堆满了精致小巧的猫耳朵面块。 面块做好,倒入滚水里煮透捞起。 此时邵璟的菜也洗好了,她将萝卜、豆腐、木耳、葱、五花肉切成块,倒入锅中翻炒,利索地加入各色佐料,只一会儿功夫,香味便飘散出来。 田幼薇将猫耳朵分成两份,一份和着配菜炒成干的,一份搭了配菜做成面汤。 两份色香味俱全的猫耳朵面块放在桌上,小虫已经馋得找不着北了,急吼吼地大叫:“师父,师父,吃饭了!” 白师傅不慌不忙地走进来,看到桌上的两份食物,微微有些吃惊,完全没想到田幼薇这娇滴滴的样子,年岁也不大,竟然能做出这么一份吃食。 田幼薇笑吟吟地给他递上碗筷,恭敬地道:“师父您尝尝?” 白师傅先吃一块炒猫耳朵,再吃一口面汤,神色凝重地看向田幼薇。 “不好吃吗?”田幼薇被看得慌张极了,是不合他的口味吗? 白师傅并不回答,而是低下头闷头狂吃。 看着吃得也不快,然而风卷残云一般,一会儿功夫炒猫耳朵就见了底。 田幼薇目瞪口呆,她做的是四个人的分量,考虑到白师傅和小虫胃口比较好,她还特意加了量,然而白师傅这一吃,是吃了两个半人的量? 邵璟同是目瞪口呆,同时又生出几分不忿,他也馋呢! 小虫则是忍不住叫了起来:“师父,师父,给我留一点!” 白师傅压根不理,只管低着头猛吃。 小虫也顾不得了,拿起碗筷和他抢着吃。 田幼薇继续目瞪口呆,白师傅,您的高人风范呢? 她算是明白小虫那“师父不如糖,什么都没吃的更重要”的性子是从哪里来的了,原来是一脉相传,有其师必有其徒。 没有多少时候,两份猫耳朵被这对师徒一扫而光,小虫没吃够,拿着空碗伸了舌头去舔,把碗底舔得亮光光的。 田幼薇不忍心细看,把脸转开了。 白师傅坐在桌边发呆,半晌才呼出一口气,说道:“痛快!很久没吃饱了!” 田幼薇一听这话,全身毛孔都打开了,那叫一个舒爽! 她期待地看着白师傅,讨好道:“师父,只要您喜欢,我经常做给您吃!” 不知是否错觉,她觉着白师傅看向她的目光温和了许多。 “手艺不错。”白师傅站起身来,说道:“我去消食,你自己看吧。” 咦,这是让她光明正大地参观都有些什么原料? 田幼薇兴奋得不行,狗腿地把白师傅送到院子门口:“师父您慢走。” 白师傅没理她,昂首挺胸漫步而行,很自然地恢复了高人风范。 田幼薇像一只快乐的小松鼠,从这头跳到那头,“柿子树枝叶、毛竹、石灰石、凝水石……” 她默默记着这些原料,待走到那间库房前时,发现门关上了。 她不由垂头丧气,门关上,意味着白师傅还不想让她知道最核心的秘密。 不过这事儿也急不来,今天她只是出于尊敬过来拜早年的,能够知道这么多种配方原料已是意外收获。 这样一想,她就高兴起来,见小虫还在意犹未尽地舔碗底,就招手叫他过来:“小虫,是不是没吃够?” 小虫捧着空碗走到她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道:“太好吃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样好吃的饭,阿薇,你什么时候再做?” 田幼薇道:“麦子太贵了,不能时常做,不过我这里有个事情需要人帮忙,你要是能做,我就让你吃个够。” 小虫都不问是什么事,豪爽地道:“行!” 田幼薇如此这般交待他一番,叮嘱他:“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不然以后都不给你好吃的了。” 小虫猛点头:“师父我也不告诉他,他吃得太多了。” 田幼薇扼腕叹息,早知道这是一对吃货师徒,她早该祭出杀手锏,说不定上辈子就已经学有所成了。 不过仔细想想,她那个时候也不会做面食呀。 第60章 真的很睿智 回去的路上,邵璟闷闷不乐:“我什么都没得吃。” 田幼薇觉着是委屈他了,便许诺:“阿姐没钱了,等到我有了钱,就给你做好吃的。” 邵璟道:“那你要怎样才能有钱呢?” 田幼薇一时有些发怔,她知道几个挣钱的法子。 譬如麦子还有几年的高价,可以加种麦子,但这个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譬如明年春天蚕会得病,整个江南的蚕丝会减产,可以趁着现在收进一批,等到明年再卖出去,这个来钱较快,但是本钱从哪里来? 再有就是将柑橘贩卖至北边,北人爱吃柑橘,但这个要拿命来填。 她太小了,不但没钱,还不自由,行动都被家里盯着,怎么办? 邵璟道:“若是这件事办妥,说不定廖秀才高兴了就借钱给我们做本金,阿姐手艺好,可以去卖猫耳朵面汤。” 果然是童言童语,田幼薇哭笑不得:“我去卖猫耳朵面汤?在这种地方,有几个人吃得起呢?又不是在临安和明州港,富人多。” 邵璟叹息:“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倘若我是大人,就可以去做事挣钱,再不让阿姐为钱的事操心。” 田幼薇欣慰得很:“不要你挣钱,阿姐要靠自己才行啊,不过借钱这个事……” 她仔细琢磨起来,廖家书铺的生意并不好,但是廖秀才父女丝毫不急,穿着也还不错,甚至还能供养刘书生读书,说明家底确实不差。 若是她开口借钱,或许还真能行。 只是才帮了人家的忙,立刻开口借钱,会不会显得太那啥了? 她一时有些心动,说道:“我们和廖家不熟,不太好吧。” “爷爷告诉我,向人求助不丢人。”邵璟道:“一来一往就有人情了,我不太懂,但觉得爷爷说的很有道理。” 向人求助不丢人,一来一往彼此就增加了人情。 田幼薇想了一回,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那廖秀才在县城住了那么多年,只收了刘书生一个徒弟,显然不是个爱收徒的人。 才经过从小养大的爱徒搞这么个大事,要他立刻答应收邵璟做徒弟,怕是会被立刻拒绝,不如借钱更容易实现。 她反正不要他吃亏就是了,一来一往,彼此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水到渠成更好。 “阿璟真聪明。”她使劲夸邵璟,觉得自己今后的路还有得走,自立自强之外,还得多寻帮助才能走得更远更好。 邵璟很诚恳地道:“是爷爷聪明,不是阿璟的功劳。” “对,是邵爷爷聪明。”田幼薇赞同,那位邵局,真的是很睿智呀。 二人一起回了家,田秉守在门口勾长脖子往外看,就像一块望妹石。 “还知道回来!”田秉把田幼薇拉到一旁:“你那边情况如何?” 田幼薇道:“小虫答应了!你那边呢?” “我这边也说好了,每人先给十枚银钱的定金!”田秉笑着朝她伸手:“给钱。” 田幼薇再一次感受到了触及灵魂的那种疼痛,她下意识地捂住荷包:“我没钱了,二哥你先替我垫着吧。” 田秉摇头:“你还不知道我?我有一文用一文,实在没办法,你自己算算,这些年吃了用了二哥多少好东西?” 田幼薇忍痛数钱,却被田秉一把捞走荷包,将里头的钱尽数倒光。 “哎呀!”她捂着眼睛不忍心看。 田秉被惹得笑了:“看你这个样儿,让你穷大方管闲事!别急,等发了压岁钱,二哥分你。” 田幼薇乐了,正要奉承他几句,就听田父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三人俱是被吓了一跳,田秉慌慌张张将荷包往身后藏,田幼薇很快定了神,笑着迎上去道:“二哥想买几本书,问我借钱呢。” 田父有些怀疑,就问邵璟:“阿璟,是不是这样的?” 邵璟很纯真地眨巴着眼睛道:“是呀,阿姐不太舍得,二哥说发了压岁钱就还她呢。” 田父立时就信了,瞪着田秉道:“你要买书不会问我拿钱,偏要去打你妹妹的主意,她能有几个钱?” 田秉一听眼睛就亮了:“阿爹,儿子是觉着年底家中用度大,所以……” “不缺你这几个钱!”田父掏出二两银子丢给他:“书要读,窑场里的事也不能丢,知道么?” “知道,知道。”田秉眉开眼笑送走田父,捏着那二两银子对着田幼薇得意地笑:“看看,这不是有钱了?” 田幼薇也笑,二两银子虽不多,却是解了燃眉之急。 一切就绪,只欠东风。 年关就在担心和牵挂中滑了过去,阿斗一直没有送信回来,田秉等得不耐烦,和田幼薇道:“不是你猜错了吧,人家根本没那么大胆子。” 田幼薇很笃定:“别急,就快了,还不让人家过年了?初二那天县城要演傩戏,我猜就是那天。” 田秉盯着她道:“阿薇,我觉得你现在神叨叨的,都不像了。” 田幼薇送他一个白眼:“我觉得你现在笨呼呼的,都不像了。” 兄妹俩闹成一团,邵璟托着腮在一旁看热闹,笑眯眯的。 年初二,谢氏要回娘家,按照惯例,田家全都要一同前往。 田幼薇和田秉装得若无其事,等到临行前邵璟捂着肚子直哼哼,田幼薇理所当然:“阿璟不能去了,我留下来照顾他,爹,娘,二哥,你们去吧。” 田秉道:“那不行!都是两个小毛头,丢在家里没人照顾不行的。” 田父很担忧,要去请郎中。 邵璟道:“我就是吃坏了肚子,不用请郎中,我不想大过年的就看病。” 大过年的请郎中不是什么吉利事,田父确认他果然只是吃坏了肚子,就道:“既然如此,阿秉和阿薇就留下来照顾阿璟。” 谢氏很有些扫兴,却碍于自己只是继母,就没有多说什么,叮咛一番,抱着秋宝带着田父回了娘家。 田幼薇火速行动起来:“快收拾,该出门了!” 田秉跑去备马,田幼薇拿钱,邵璟打开后门把早就等在外面的小虫放进来。 第61章 不戴也戴了 等到小虫吃饱喝足,几人悄悄溜出家门,骑着马往县城方向去。 走到县城附近,恰逢阿斗气喘吁吁地骑着马赶来:“快,快,快……” 县城里的热闹又不是乡村里头可以比拟的,满大街都是人,演傩戏的人戴着面具,穿着彩衣,敲着锣鼓,在商铺门前挨着讨要吉利钱。 阿斗指着傩戏队伍中一个穿了绿衣戴鬼面的人道:“那就是刘书生,他作了这个装扮,就是想要诱拐廖家姑娘,以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去。” 却是廖秀才这几天盯得很紧,廖姝几乎没出过门,年货都是请托隔壁邻居帮忙买的,对外说的是廖姝病了。 阿斗得意洋洋:“那小子换了这么一身衣裳,我就猜着他要作怪,忙着就去报信了。” 正说着,傩戏队伍已经围住了廖家书铺。 锣鼓喧天,欢声笑语,廖秀才开了铺子门,出来挨着打赏演傩戏的人,又被几个邻里拉了说话。 喧嚣之中,一个穿了青衣的小厮低着头从廖家铺子角门里走出,低着头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迅速往前走。 绿衣鬼面人也悄悄脱离傩戏队伍,混在人群中大摇大摆往前走,走的和那青衣小厮是同一个方向。 田幼薇轻喊一声,几人追了上去。 廖家铺子背后是几条纵横交错的小巷子,这个时候基本没人在家,清净得很。 青衣小厮低着头走到巷子转角处,停下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惊慌地回头张望,正是廖姝本人。 鬼面人从后头跟上去,身上的绿衣已经换成寻常人穿的蓝衣,见着廖姝,先露一下脸,再递过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戴上。” 廖姝迟疑道:“我有些害怕……” “来不及害怕了!”刘书生把鬼面具套到她脸上,拉着她迅速往前走:“过两年师父就不生气了,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孝敬他。” 廖姝跟着刘书生跌跌撞撞地沿着小巷往前跑,转出巷子,迎面又是喧闹的人群。 很多人戴着各色面具玩闹,分不清谁是谁,二人混杂其中,往城外而去。 相比城里的热闹,城外冷清多了,偶尔才能看见一两个行人,都是行色匆匆。 刘书生和廖姝一口气走到城边一片柳树林,廖姝实在走不动了,央求道:“师兄,让我歇歇气。” 刘书生十分焦躁:“不能歇,师父盯得紧,很快就会发现你不见了的。我们得赶紧往前走,过了今夜就好了。” “为什么过了今夜就好了?” 粗鲁的声音响起,一个微微佝偻着腰背,身强力壮,浓眉小眼睛,长着满脸络腮胡,看不清年龄的男人从柳树林里走出来,凶神恶煞地瞪着刘书生和廖姝。 廖姝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躲到刘书生背后。 刘书生强作镇定:“你是谁,光天化日之下要干什么?” “和他废话这么多干嘛!”又一条凶狠的男声响起,刘书生和廖姝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眼前一黑,一个麻袋当头罩下。 二人反应过来就是一通挣扎呼喊,只听一条声音在耳边轻言细语:“叫吧,叫吧,把人都引来,好叫大家知道你们是私奔的。” 于是那二人立时不叫了,安静如鸡。 田秉松一口气,翘着假胡子,示意雇来的两个帮闲捆紧麻袋,将二人拎起扔在马背上,让阿斗和小虫先牵着马带了人走。 他自己把两个帮闲叫到一旁:“家丑不可外扬,还烦劳二位不要往外说,咱们先清账。” 那两个帮闲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很是同情地道:“小哥,你节哀顺变,绿帽子不戴也戴了,别气着自个儿。” “……”田秉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凄惨的苦笑:“家门不幸,时运不济,放心吧,待我狠狠教训他们一顿,也就算了。”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何况是这种伤风败俗之事,当真是奇耻大辱,两个帮闲什么没见过?当下也不多言,拿了事先谈好的钱径自走了。 田秉确认身后无人跟踪,这才急匆匆追上阿斗和小虫,一起往前方去。 到了一片隐蔽的荒山处,田幼薇带着邵璟迎上来,悄悄比划手势:“成啦?” 田秉点头,与小虫一起,先将刘书生从马背上掀下来摔个晕头转向,再将廖姝推下去。 那二人被摔得很惨,却都咬着牙不敢吱声。 半晌,廖姝小声地啜泣起来,刘书生也渐渐慌了神:“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田秉冷飕飕地道:“还敢问我是谁?你占了我这么大的便宜,就没想过会有什么下场吗?” 顿时,廖姝不哭了,刘书生也不出声了,都以为是廖姝的未婚夫——那位吴家少爷来了。 田秉求助地看向田幼薇,用口型问道:“真要打吗?” 田幼薇急得皱眉毛瞪眼睛:“不打难道还要请他吃年饭?诱拐人家姑娘私奔,就得有吃苦受罪的准备。” 田秉很不忍心地对着小虫比了个手势,小虫冲上去对着刘书生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刘书生凄惨大叫,想跑又跑不了,廖姝心疼他,失声喊道:“饶了他吧,都是我的错。” 田秉冷笑:“放心,你们谁也跑不掉,等我先收拾了你们,再把你们两家弄得家破人亡,我这口恶气也就出了。” 廖姝哭得背过气去:“都是我的错,和我爹爹没关系,是我不孝,自作主张违背他的意愿。” 田秉只是不理,冷声吩咐:“先把这臭不要脸、忘恩负义、拐人妻女的斯文败类打折腿,再将他的脸划烂,扔到海里泡两天,叫他一辈子讨口要饭,做个乞丐。” 小虫手上一用劲,刘书生又凄厉地惨叫起来:“你杀了我们吧!我们生死都要在一起。” “师兄……是我拖累了你。”廖姝大哭,“吴公子,你怪我吧,放了他,和他没关系。” 田秉捂着脸皱着眉,憋着嗓子喊道:“贱*人,竟敢当着我的面替他求情,你去死吧!” “你要干什么?”刘书生话音未落,便听见廖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之后再无声息。 第62章 又不是绝色 死一样的寂静,就连鸟叫都听不见。 刘书生什么都看不见,惶恐地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动静,却什么都听不见。 “阿姝?”他嘶声喊着。 没有任何回应。 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摸索着想要往前寻找,然而麻袋限制住了他的动作,他只能缩成一团,在麻袋里颤抖不休。 “你们这群畜生!把阿姝怎么样了?”他嘶吼着,原本已经弱得不能更弱的胆气仿佛也壮了几分。 有温热的东西浸透麻袋,慢慢浸染到他身上,他伸手一摸,黏糊糊热乎乎的,一嗅,浓重的血腥味道。 这是血! 新鲜的血! 是阿姝的血! 刘书生悲愤的同时,巨大的恐惧也笼罩了他。 这些人,真的会杀人!不只是吓唬。 他们就这样,夺走了阿姝的性命! 他忍不住哭起来:“阿姝!你怎么啦?” “你说她怎么了?”田秉冷嗤一声,一脚踢过去,阴冷地道:“这种女人,活着就是我吴家的奇耻大辱!” “啊……”刘书生被踢到脑袋上,耳朵“嗡嗡嗡”地响,悲愤又害怕:“阿姝,是我害了你啊!” “没错,就是你害了她!不过你现在还是想想自己吧,你想怎么死?囫囵死?还是死得你爹娘都认不出来?” 田秉演着演着也就放开了,阴笑着道:“我给你准备了几种死法,第一种是割几条血口子,被野狗撕咬而死。” 仿佛为了配合他的表演,不远处传来野狗激动的吠叫声。 田秉回头一瞧,乖乖,好几条瘦得皮包骨头的野狗眼里闪着绿光,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边。 他赶紧将装猪血的皮囊收紧,朝野狗群丢了一块石头,野狗屁颠屁颠跑远了又折回来远远盯着。 小虫道:“公子,干嘛这么便宜他?” 田秉愣住了,这还算便宜? 只听小虫道:“划烂他的脸,刺瞎他的眼,割了舌头,刺聋耳朵,再把他丢给靺鞨人为奴,不被榨干最后一滴血,他想死都不能。每天来上那么几鞭子,没吃没喝没衣穿,这才叫舒服。” 阿斗道:“是了,他家一共十一口人,男的都可以这么做,女的嘛……哈哈哈……” 众人在那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怎么恶毒怎么说,时不时又踢打刘书生一顿。 配合着野狗的吠叫声,很像那么一回事。 “呜呜……”细碎的哭声传来,属于刘书生的麻布口袋颤抖着。 田秉抹了一把汗,看向田幼薇,表示终于软了,这小子终于服软了,这可真不容易。 田幼薇猛使眼色:“快加一把劲儿!” 田秉就让小虫:“先把他的脸划烂!” “好!”小虫一把揪住麻袋,就见刘书生疯狂地挣扎起来:“不要,不要,吴公子饶了我吧!我错了,我不该色迷心窍,都是阿姝勾引的我,我这才一时糊涂……和我家里人没关系呀,是阿姝勾引我的。” 田秉表示怀疑:“胡说八道!分明是你勾引她!” “是她,是她,就是她!她说她没有我就不能活,求我带她一起逃走……我一时心软糊涂,这才上了她的当啊……” 刘书生的哭喊声被寒风卷杂着,在荒野里来回飘荡。 田幼薇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她俯身凑在廖姝耳边轻声道:“听见没有,这就是你一心跟着他私逃,不顾自己、父母、家族生死名誉的男人,值得么?” 廖姝还在麻布袋中,只是被阿斗按住了手脚,口也被田幼薇捂住了,所以不能动不能出声,但外界所有响动,都落到了她耳中。 田幼薇明显感觉到,廖姝的呼吸变粗变激动,接着,挨着她脸的那一块麻布浸湿了。 这是哭了。 “你好好想想吧。”田幼薇觉得,到了这个份上,廖姝倘若还是死心塌地,不知返途,那也没必要再和她讲什么人生道理了,于是松开捂住廖姝口唇的手,让阿斗也松手,听之任之。 廖姝并没有大喊大叫,相反,她极力忍住自己的哭声,以至于麻袋都随着她颤抖起来。 田幼薇又给田秉使个眼色,田秉便道:“胡说!怎么可能全是廖姝的错?你对廖姝没有一点动心吗?” 刘书生呆了片刻,小声却很坚定地道:“是她的错,她仗着是师父的爱女,经常勾引我撺掇我,她现在已经死了,她活该,你放了我吧,我保证不乱说……” “刘项!你胡说八道!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廖姝嘶吼出声,剧烈地挣扎起来:“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田幼薇利索地剪断绳索,廖姝从麻布袋里爬出来,踉跄着朝刘书生扑去,握紧拳头使劲捶打着,哭喊:“你没有良心!明明是你……是你……” 她到底是从小读书的女子,不好意思说出那些难听话,只能耻辱地掩面大哭。 田幼薇觉着真不过瘾,廖姝打这几下,就和挠痒痒似的,她使个眼色,阿斗问道:“廖姑娘,要不要小的帮你打?” 廖姝羞得抬不起头来,只是捂着脸大哭不止。 刘书生懵了片刻,大叫道:“阿姝,原来你没死,太好了!我刚才是想着你反正都死了,我得活下来照顾师父……” 田秉冷笑:“原来这么体贴,那可是留你不得了!” 小虫再次抓住麻袋迎头痛击,刘书生仓惶叫道:“不是,不是,就是她勾引的我,我不想死啊,爹娘,救命啊,阿姝,你救救我啊……” 廖姝面如死灰,也不哭了,直勾勾地看着刘书生的麻袋一言不发。 田秉示意小虫停下,微笑着看向廖姝:“如此反复无常,毫无担当的男人,廖姑娘究竟是看上他哪里呢?竟然为了他要推自己的亲爹入万劫不复之地,你爹养你当养个仇人啊!” 田幼薇道:“他家无恒产,读书不行,手无缚鸡之力,更无智谋出息,没有志气没有担当,忘恩负义,贪生怕死,蠢得像猪,这也罢了,长得又不是绝色,您怎么这样想不开呀?” 这话说出来,几双眼睛同时看向她,眼神怪怪的。 第63章 多留一条后路 “看着我干嘛?”田幼薇被看得心慌,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以为自己脸上怎么了。 田秉神色严厉:“不是绝色?若是绝色,就可以了吗?荒唐!” 田幼薇不明白矛头怎么突然转向她了,忙着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长相、才能、财富、品行,总要图一样……” 邵璟绷着小脸,严肃地道:“阿姐,你别狡辩了,你就是觉得长得好就可以什么都不管。” 阿斗和小虫一起点头:“我们也听见了。” 田幼薇气得笑了:“这是重点吗?我们在做什么事?你们管这个干什么?” “哦,是了!”田秉回头,打算继续劝服廖姝:“廖姑娘……” 廖姝回过味来:“你们是什么人?究竟想干什么?” 刘书生也大声吼道:“你们是什么人?究竟想干什么?就不怕官府知道吗?” 田秉一脚踹过去,阴笑:“官府知道前,你早就死了,难道你以为廖姑娘会帮你报案?” “阿姝?”刘书生试探着央求廖姝。 廖姝把脸转开,盯着田秉:“你是谁?” “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闲人,受过令尊的恩惠,实在看不下去你被欺骗,毁去终身。”田秉摸着自己的假胡须,努力做出凛然正气的样子。 廖姝又看向田幼薇和邵璟,看到的是两个脸蛋上涂了两大块鲜红的胭脂坨坨,眉毛画得像蚯蚓,嘴巴涂成血盆大口,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小孩子。 再看阿斗和小虫,一个满脸胡须,一个戴着鬼面,神秘兮兮,十分面生。 “廖姑娘,我们对你没有恶意。”田幼薇才不怕廖姝,目光一扫,阿斗和小虫就挡住了去路。 廖姝定了定神,说道:“现在怎么办?” “趁事情没有闹大,我们送你回去,令尊一定吓坏了。”田幼薇指着刘书生,道:“至于他,扔给那些野狗好了。” “汪汪汪!”野狗配合地叫起来。 “阿姝……求你看在往日恩情的份上帮帮我啊……”刘书生哀求。 “走吧。”廖姝黯然转身,走着走着,泪如泉涌。 田秉和田幼薇咬耳朵:“还不算冥顽不化。” 田幼薇并不敢松懈:“那不一定,这会儿是气狠了,谁知道气愤过后会怎么想?万一又舍不得又心软怎么办?” 田秉道:“不至于吧!” 田幼薇摇头:“先提防着……” 几人走了一段路,廖姝突然停下来,小声道:“这位公子,他不会死掉吧?” 田秉道:“死不了,只叫他吃些苦头就是了,毕竟我是想帮助你和令尊,并不想让你们惹上官司。” 廖姝还是不走,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田幼薇猛使眼色,表示:“怎么样?” 就在此时,忽听前方隐隐传来一阵喧闹声,阿斗爬到马背上一看,脸色大变:“一大群人往这边来了,领头的是那个卖茶水的叶婆子!” “不好!她肯定是来捉*奸的!廖姑娘,你家是不是和叶婆子有仇?” 田幼薇恍然间明白过来,大概当年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廖姝走投无路,让廖秀才声名扫地,最终家破人亡吧! 廖姝早就吓得六神无主,颤抖着嘴唇道:“是,是有仇,她想把家里的老女儿嫁给我爹,我爹不答应……” 田幼薇“啧”了一声,这什么狗血淋头的爱恨情仇:“我们不能和他们对上,最好的法子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廖姑娘送回家里,这边所有的事都可以否认。” 廖姝道:“万一刘……被发现,说出来怎么办?” 田秉很直率地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他可没你这么笨,自找苦吃……” 廖姝脸色一白,羞愧地低下头。 田幼薇叫他们赶紧走:“别扯这些了,得快些避开,另找一条路……” 邵璟拉她:“往这边走,我之前看到这里有条路。” 一群人慌不择路,跟着邵璟往前走,走着走着,果然看到县城出现在前方。 “加把劲儿!走快些!”田幼薇松一大口气,激动地抱住邵璟:“你真聪明!帮了好大的忙!” 阿斗奇怪道:“阿璟少爷真厉害,说来我们这么多大人都没发现那条路,你怎么就知道?” 邵璟不慌不忙:“我爷爷说,做人做事要多留一条后路,所以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先看看路。” “邵爷爷真了不起!”田幼薇心服口服,由衷赞叹。 一群人抓紧时间进了县城,埋着头往廖家书铺赶去。 但见廖家书铺门口围满了人,指指点点的,书铺的门紧闭着,也不知道内里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廖姑娘这身打扮……不能就这样闯进去呀,不然要见鬼!”田秉转过身,护着大家往回走。 廖姝绝望极了,满脸是泪:“怎么办?怎么办?” 田幼薇严肃地道:“知道怕了?” “知道了。”廖姝很可怜地央求她:“救救我,救救我爹。” “后悔么?”田幼薇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犯糊涂?” “后悔,以后……如果还能有以后,我一定好好孝敬我爹,再也不犯糊涂了!” 廖姝喃喃地说着,面如死灰:“实在不行,我以死明志,不拖累我爹……” “既然死都不怕,这事儿就好办了!”田幼薇不慌不忙地拍拍马鞍上挂着的包裹:“这里面有一身衣裙,赶紧换了,咱们大摇大摆地回去!” 田秉乐了:“你可是个女诸葛啊!怎会想到这个?” 田幼薇一抬下巴:“多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她之前想着,女子衣着不整最容易被人乱说乱道,多准备一身衣裙,总是有备无患,没想到真遇着了。 几人找个僻静之地,护着廖姝换了衣裙,田幼薇和邵璟洗了脸,弄整齐了,叫田秉和阿斗等人不要跟着。 他二人一人一边牵着廖姝的手往前走,笑嘻嘻的,姐姐长,姐姐短,一路说笑着往廖家书铺而去。 “嗡”的一声响,廖家书铺门口围着的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来,无数双眼睛看过来。 廖姝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第64章 只看脸会被骗 “稳住!想想你爹,想想以后,想想那些巴不得你不好的人。” 田幼薇紧紧捏着廖姝的手,笑语嫣然:“阿姝姐姐,你们家门口怎么这么多人啊?” 邵璟眨巴着眼睛,天真无邪:“你们在看什么?” 众人惊疑不定,不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廖姝定定神,微笑着和众人打招呼:“你们怎么都围在我家门口?是有事吗?” 一个婆子忍不住,上前拉住她上下打量:“阿姝啊,你去了哪里?都说你不见了呢。” 廖姝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田幼薇抢着道:“我和弟弟走丢了,求这位姐姐带我们去找哥哥。” “你是谁啊?”婆子怀疑地看着田幼薇和邵璟。 田幼薇道:“我姓田,是银湖那边田家窑场的姑娘。” 说起田家窑场,整个余姚没人不知道,众人一阵议论,信了几分,七嘴八舌地问道:“这什么时候的事呀?” “很久啦,就是演傩戏的时候,我和弟弟贪看热闹,和哥哥走散了,只好央求廖姐姐帮我们找人。”田幼薇圆圆的眼睛闪着光,纯真又害羞:“姐姐是好人,带着我们找了好久。” 众人虽然还有怀疑,却觉着田家的人不可能莫名其妙帮廖姝。 有人问道:“找着了吗?” 田幼薇一掐廖姝,廖姝这才道:“没找着,托人送了信,我先把他俩领回家,等他家里来接。” 邵璟突然哭起来:“阿姐,我们要挨揍了,怎么办?” 田幼薇强作镇定:“姐姐替你撑着!” 廖姝僵手僵脚地推开门,让田幼薇和邵璟进去:“快进来。” 一群人不由分说,跟着挤了进去,照旧围着他们看。 邵璟抽抽搭搭:“姐姐,我饿了!” 田幼薇道:“廖姐姐,你们家有吃的吗?我家大人来了,一定会重谢你的!” 廖姝几乎要晕死过去,听说要找吃的,这才有了定力,僵笑着去拿吃的。 田幼薇暗叹,就这样子还敢跟人私奔,难怪落到那个下场。 她佯作天真地问挤得最上前的一个妇人:“这位大嫂,你们在看什么?这样围着,怪吓人的。” 妇人干笑一声,向她打听:“你们一直跟着阿姝在一起?” “是呀,阿姝姐姐可好了,一直陪着我们,要不是她,我们说不定会被拍花子偷走。” “没看见别的什么人吗?” “什么人?”田幼薇满脸懵懂:“满大街都是人啊,我当然看到了,就是看不到我哥。” “让我问!”一个婆子上前,拉住邵璟的手,问道:“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这么高的大哥哥,跟你们在一起?” 邵璟摇头:“没有!” “你们什么意思?”廖姝忍无可忍,尖叫着握住菜刀冲出来,满脸通红:“我不见了?谁说我不见了?我和谁在一起?你们想要我和谁在一起?” 众人吓得往外跑,有人大声喊道:“阿姝阿姝,不怪我们啊,是门口卖茶水的叶婆子说你跟刘小幺私奔了,她带着人去捉*奸了呢!” “苍天啊!她怎能这样害我?”廖姝大哭,“我不就是和她吵了几句嘴,说不要她女儿做我娘吗?” 众人又是一阵议论:“原来是这样……” “不至于吧,无风不起浪,她兴冲冲带着一群人追上去……” 正当此时,只听一人愤怒地吼道:“你们干什么?围在我家门口干什么?什么私奔,捉*奸?” 却是廖秀才站在那里,气得浑身颤抖:“我廖家在此居住多年,与各位和睦相处,无冤无仇,四时八节也有往来,闲来还一处喝酒吃茶,你们怎能这样祸害我女儿,祸害我家名声?谁再乱说一个字,廖某与他势不两立!” 众人即便还有怀疑也不敢再乱说,各自散了回家听动静。 廖秀才阴沉着脸走进门去,廖姝颤抖着迎上去,小声道:“爹……” “啪!”廖秀才一记耳光抽过去,怒不可遏:“你还有脸叫我爹?我日常是怎么教养你的?” 田幼薇利索地把门关了,劝道:“有客人在呢!” 廖秀才这才把目光落到田幼薇和邵璟身上,缓一缓脸色,整过衣衫,对着他二人长长一揖:“多谢二位小友救我廖家于水火之中。” 田幼薇和邵璟万万没料到他会这样,赶紧闪身避开,摇着手同时道:“并没有,是廖姐姐帮了我们。” 话说出来,田幼薇转头看向邵璟,她是想着这种丢脸的事,谁也不想多提,就当没发生过好了,省得大家都尴尬。 没想到小小邵璟,竟然也和她的说法一样,这可不是一般的聪明。 邵璟紧张地看着她,小声问道:“阿姐,我说错话了吗?” 田幼薇摇摇头,和廖秀才道:“我哥哥稍后会来接我们,届时还请您接待一下他。” “是。”廖秀才深深地看了田幼薇和邵璟一眼,低声训斥廖姝:“不许哭!把脸洗干净,不想死就给我笑!” 廖姝忍得浑身发抖,默默地退到后面去了。 “失陪片刻,两位小友请自便。”廖秀才跟着进去,把门关上。 田幼薇松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真是,累死她了,之前还不觉得,现在才觉着全身都是僵硬的,疼得不得了。 “阿姐,你好厉害,运筹帷幄。”邵璟抱着她的手臂,崇拜地看着她:“你怎么猜得到这些事?” 田幼薇拍拍他的小圆脑袋,装腔作势:“多看多想。” 邵璟依偎着她,突然道:“阿姐,男人光是长得好看还不够,多数长得好看的都是骗子!” 又来了!田幼薇捏住他的小脸,玩笑道:“你懂什么?听谁说的?” 邵璟很认真地道:“爷爷说的,无论男人女人,最紧要的是品行和能力,你光看脸会被骗的!” “我知道,不要说了,我不想听。”田幼薇捂住他的嘴。 谁能更比她清楚呢? 不是只有品行才貌和有钱就够的,最紧要的是两情相悦啊。 比如说当初的邵璟,什么都有,唯独不爱她。 第65章 努力比别人好看 “有人在家吗?”田秉按照约定,带着小虫用力拍响廖家书铺的门,“我是田家的人,听说我弟弟妹妹在府上,我来接人。” 好些脑袋探出来,偷窥着这边的情形。 廖秀才打开门,镇定自若地将田秉迎进去:“是这里。” “多谢多谢……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不然我爹非得揍死我不可……” “二哥,二哥,你终于来了!”田幼薇和邵璟迎上去,把戏演得十足十逼真。 一阵寒暄感谢之后,田秉和廖秀才作别,把弟弟妹妹抱上马背,当着众街坊的面,大摇大摆地离开。 廖秀才气势汹汹地瞪着众街坊,大声道:“等那叶婆子回来,还请各位告知我,我状子已经写好,必然要去告她的!” 众人赶紧缩回头关上门,廖秀才也关紧门回过身。 廖姝垂着头跪在他面前:“爹,我错了……” 廖秀才举起手想打她,末了又放下来,闭目叹息:“罢了,是我没教好你,也怪我有眼无珠,引狼入室,你真不想嫁去吴家,我便设法替你退婚吧。 你若实在想嫁刘项,我也替你筹谋,让你得偿所愿……你再不要这样,奔者为妾,爹只有你一个女儿,断然不想你被毁掉一生。” “爹,我错了!”廖姝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的哭声传出去:“我不想嫁刘项,他不是好人……” 田幼薇等人出了县城,都是又紧张又轻松,小虫追着问:“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阿斗嘲笑他:“笨死了,这么久还没弄明白。” “不得无礼!今日多亏小虫帮忙。”田秉呵斥阿斗,又和小虫赔礼:“别和他计较,他就是个二傻子。” 小虫只关心一件事:“是不是能有猫耳朵面汤吃?” 田幼薇点头:“有,一定有!改天给你做!” 今天还真亏小虫帮忙,他力气大,让打人就打人,让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然只靠他们几个不可能这么顺利。 走了一段路,只听前方闹闹嚷嚷的,一群人走过来,走在前头的两个人互相推搡着,吵个不停。 阿斗眼尖:“是那刘书生和叶婆子!” 几人赶紧跑到柳树林里藏着等这群人过去。 只见刘书生青鼻肿脸成猪头,身上血迹斑斑,狼藉不堪,一瘸一拐,却只管揪着叶婆子不放,凶狠地道:“我和你什么冤什么仇?你要这样的害我?竟然找人绑我打我抢我,还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与你势不两立!” 叶婆子也不是吃素的,跳着脚手指风车似地只管往刘书生脸上、胸上戳:“谁害你了?分明就是你自己不检点,被吴家的人抓了……” “吴家的人抓我干什么?吴家的人在哪里?我看就是你这丑婆子捣鬼害人……” 那二人狗咬狗,互不相让,跟在后头的人懒洋洋地劝:“别吵了,报官吧,报官不就水落石出了?” “怎么办?他们要报官!”阿斗吓得脸色发白,这事儿若是真报了官,那就麻烦了! 田幼薇道:“不可能报官,都不是好东西,傻了才会惹火烧身。” 田秉心里慌慌的,但是看看周围一圈人,不是仆从就是比自己小的,他要是拿不住主意就白当这个头了,便强作镇定地一笑:“有事我顶着,别乱说话就行。” 等到叶婆子、刘书生等人走远了,几人才走出来赶紧地回家。 一路上也不敢多说话,遇着人就是傻笑。 紧赶慢赶,总算赶到了家,田父和谢氏等人还没回来,几人赶紧的毁灭各种痕迹,田幼薇去厨房拿了一大堆吃的让小虫吃了个饱,悄悄把他送走了。 “都过来。”田秉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商量怎样应对后续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田幼薇笑眯眯地听着,不时插一句话,她二哥经过这件事,瞧着是比从前能干了呢。 这都是她的功劳啊! 正得意时,忽见田秉转头看着她,神色严肃:“阿薇你留下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田幼薇顿时觉得不妙:“二哥要和我说什么?” 田秉把阿斗和邵璟赶出去,非常严肃地道:“我觉得你有些想法很有问题,必须要和你好好说说才行……” 半个时辰后,田幼薇耷拉着两只无神的眼睛,有气无力地从田秉的房间里走出去。 天啦,她二哥怎么这样能说? 整整半个时辰,从古说到今,从女训说到廖姝,就是要她树立正确的择偶观,都不带重复的。 也不想想,究竟是谁带着他们阻止廖姝私奔的? 日子该怎么过,她心里有数得很。 “阿姐,你累了吧?”邵璟打开房门赶出来,紧紧牵着她的衣角:“我给你准备了热姜汤,喝了再走。” 田幼薇心里一暖,还是小阿璟招人疼啊。 她走到邵璟房里,果然看到桌上放了一盆热水,热水里暖着一只壶,壶里的姜汤微有些烫,喝下去就出了一身薄汗。 “阿璟也喝。”她给邵璟倒了姜汤,问他:“今天累着了吧?有没有吓着?” 邵璟乖乖地就着她的手喝姜汤,喝完了才道:“没有吓着,但是很累,脚疼……” 田幼薇就有些内疚,这么小一个人,成天跟着他们奔波,真是为难他了。 她叫阿斗打来热水给邵璟泡脚,擦干之后,一瞅,脚底好几个亮汪汪的大水泡。 “阿姐给你挑了,不疼的,忍着啊。”她取了干净的针在火上烤过,细细地给邵璟挑水泡。 邵璟一声不吭,乖乖地坐着,田幼薇用烧酒给他擦拭伤口,他也不出声,只咬着小牙齿,眼里泪花直转。 田幼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阿璟真乖。” 邵璟仰望着她,小声道:“阿姐是想给阿璟请先生学本领,阿璟不怕疼,阿璟想要学好本领,好好地长大,挣很多的钱,学很多本领,好好做人,努力比别人好看。” 田幼薇一愣,大笑起来:“那你就好好努力吧,我现在就给你瞅着,将来娶个最好的媳妇。” 邵璟盯着她看了片刻,甜甜一笑:“好,我都听阿姐的。” 第66章 怎么还得起 田父和谢氏回来,对此事丝毫不觉,只问邵璟是否好了,听说好了就不再多问,照常的过日子。 初六日,一家子正抱着秋宝逗乐,高婆子走进来道:“有客来访,这是拜帖!” 田父接过去看,奇怪道:“廖伯思,这是谁啊?不认识呀!瞧这字写得多好。” 田秉脸都白了,眼睛眨个不停,张口想说话,田幼薇赶紧冲他挤眼睛,叫他别出声。 谢氏帮田父换见客衣服,田幼薇趁此机会溜出去。 廖秀才独自站在院子里,背着手四处观看。 “廖先生。”田幼薇给他行礼,很直接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们是偷偷溜出去玩的,家中长辈不知,您能不能别让他们知道?” 廖秀才有些惊愕,随即点头应下:“行。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姑娘解惑。” 田幼薇道:“您要问什么?” 廖秀才道:“那天的事我已尽数知晓,几位如何得知此事?并如此周密?” 田幼薇早知他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道:“此事说来话长,今天不方便细说,改天我去府上如何?” 廖秀才点头应下:“我在家中恭候大驾。” “阿薇,你在做什么呢?”田父大步走出,豪爽地和廖秀才打招呼:“不知客人从哪里来?” 廖秀才行礼道:“不请自来,十分失礼,还请田仕郎莫要见怪,听闻府上又出了秘色瓷,廖某十分好奇……” 说起秘色瓷,田父可得意了,立刻热情地邀请廖秀才进去坐,又叫平安奉茶。 田幼薇在门口听了会儿,一切正常,就折回去让田秉安心。 田秉拍拍胸口:“吓死我了,阿薇你胆子好大。” 阿斗道:“阿璟少爷的胆子才叫大呢,就不知道怕。” 邵璟埋着头吃豆沫糖,鼓着腮抬起头来,一脸茫然:“什么大?” 田秉见他唇角鼻尖沾满了豆沫,不由笑着替他擦脸:“别理他,就算有什么也和你没关系。” 邵璟微笑:“好。” 廖秀才在田家留了半个时辰后告辞走了,田父意犹未尽:“是个有学识的人,还是个秀才呢,在县城开书铺的。” 谢氏道:“开书铺的?那阿秉去买书,能不能便宜点?” 田父嘲笑她:“妇人见识,只想着这些。” 谢氏不服气:“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能省一文是一文。” 田秉和田幼薇等人紧闭着嘴,丝毫不敢搭话。 正月十五,田幼薇撺掇着,田父叫老张赶了车,一家子进城去观灯。 他们去得早,天还亮着,田秉就说要去街上买些文房四宝送先生做节礼。 谢氏则是想去逛逛布庄银楼什么的,田父则想去瓷器铺子里走走看看。 一家人便分了两拨,谢氏和田父等人一拨,田秉、田幼薇、邵璟一拨。 迫不及待到了廖家书铺,门口叶婆子的甜汤铺子已经不见了,廖家书铺的门大开着,廖姝拿着鸡毛掸子在扫书架上的灰。 田幼薇轻敲房门,廖姝颇有些难为情,行礼打过招呼,就默默退到了里屋。 廖秀才从柜台后走出来,招呼他们:“来了,请坐。” 廖姝默默地上了茶点,又悄悄地退下去。 田幼薇见她虽然有些憔悴,看着却还正常,知道这件事应该处理得不错。 寒暄过后,廖秀才直奔主题:“几位如何知晓此事?又如何筹谋的此事?” 田幼薇道:“说来您不信,这件事真是赶巧了。” 她将那天买书遇到刘书生送猪头,听叶婆子胡说八道的事娓娓道来,说一半藏一半:“我觉着要出事,就多留了个心眼,和家兄商量之后,家兄也赞成,一是不忍看着歹人如意,二是对先生有所求。” 廖秀才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反而轻松了不少:“你们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田秉直来直往,喜滋滋地道:“听闻先生才华过人……” 就见廖秀才微皱眉头,打断他的话:“我早发过誓,不收弟子……” “不是为了这个!”田幼薇拉了田秉一把,笑道:“不瞒先生,我们想做个事,但是手里有些紧,不知先生是否愿意通融一下,借我们一点钱。” 田秉吃惊地睁大眼睛,随即涨红了脸道:“不是的,我们不是为了先生的钱!” 田幼薇道:“我不是逼着先生拿,是说如果方便……” 田秉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一旁,气得脸都黑了:“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随便张口问人借钱,你……” 田幼薇早知道他会是这种反应,因此一直没提,这会儿挨了骂,也不着急辩解,就慢悠悠地听着:“二哥息怒,我又不是坑蒙拐骗,廖先生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邵璟独自乖乖坐着,手托着肉肉的腮,并不受气氛影响,而是瞪圆了眼睛,认真地看着廖秀才。 廖秀才原本有些烦躁,看到他这样子反而笑了:“你叫什么?” 邵璟老老实实地回答:“阿璟,是田家收养的孩子。” 廖秀才早把田家的情况打听清楚了:“你姐姐要和我借钱,是她的意思,还是你家大人的意思?” 邵璟道:“是阿姐的意思,她想做生意,但是没本钱,不是坑蒙拐骗,您不愿意就直说好了,我们也不会生气。” 若是寻常的小孩子说做生意,廖秀才必然不当回事的。 但经过这件事,他还不敢小看这几个孩子,廖秀才想了想,道:“田姑娘,你要借多少?” 田秉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廖先生,她是胡来的,您别当真!” 田幼薇喜出望外:“我是认真的,您能借多少给我?我一定会还您的。” 廖秀才算了一下,道:“一百两银子?” “啊?”田秉忙着要制止,对于他们这种人家来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田幼薇诚恳地注视着廖秀才:“能不能借五百两?我还您三分利。” “你疯了!”田秉又去捂田幼薇的嘴,恨不得她从来没说过这个话。 三分利啊,意味着一百两银子一个月要还三两银子的利,五百两银子就要还十五两银子的利。 怎么还得起! 第67章 有钱啦! 田幼薇掰开田秉的手,小声道:“二哥,身为男子汉大丈夫,能不能别这么叽叽歪歪的!” 田秉气死了:“我叽叽歪歪?分明是你胆大妄为!走,跟我回家!” 廖秀才看着这兄妹俩,笑了:“你们一个说借,一个说不借,到底借还是不借呢?” “借!” “不借!” 田幼薇和田秉异口同声,愤怒地注视着彼此,想的都是早知如此,就别带对方来这里了。 “先生,借给我阿姐吧,您一定吃不了亏,上不了当。”邵璟奶声奶气,抓住廖秀才的袖子:“我保证您会赚钱的。” 廖秀才想了片刻,道:“行,看在你们帮了我家大忙的份上,我借三百两给你们,再没有多的了。” 田幼薇喜出望外,田秉气急败坏。 “不过,借了钱给你,之前的人情就算一笔勾销了,以后咱们各不相欠。”廖秀才淡淡地道:“我不想再听见类似的话。” “成交!”田幼薇灵巧地从田秉胳肢窝下钻出去,跳起来使劲拍了廖秀才的手掌一下,“就这样定了!” 廖秀才看着她这模样,颇有些一言难尽,摇头叹息一声,走入屋内去取银票。 田秉将手箍住田幼薇的两只胳膊,拽着她往外拖:“你吃熊心豹子胆了,跟我回去!” 田幼薇低声道:“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经常去别家窑场转悠是为了什么!你敢坏我的事,我就让你也坏事!” 田秉吓得迅速缩回手:“你要干嘛?” 田幼薇哼哼:“很快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廖秀才走了出来,将三张银票递给田幼薇:“你看看。” 田幼薇对着光细看真伪,田秉羞得不忍直视,廖秀才却神色正常,不以为过。 “无误。谢谢先生。”田幼薇拿出两张契书,借了笔墨在借款数额那里填上“白银三百两整”,签字画押,摁上指印,递给廖秀才:“先生请。” 这是早有准备啊? 廖秀才被她这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惹得一怔一怔的,沉默着签字画押,摁上手印,递一份过去:“你打算做什么?” 田幼薇道:“买卖生丝,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入股。” 廖秀才摇头叹息:“我不入股。” 江南盛产蚕丝,接连几年都是丰收,通往北方的道路因战乱而被封闭,价跌了好几成。 眼看春天就要到来,很快会有大量的春丝上市,这价还得跌,这生意真没那么好做。 田幼薇猜着廖秀才所想,有些遗憾,但这种事也不能强求,她笑着道别:“有劳先生,天色不早,我们该走了。” 也不管田秉是什么神色,“嗖”的一下跳出门去,走得飞快,就像害怕廖秀才反悔,把银票抢回去似的。 田秉又气又急,还担心银票给偷了,匆匆一揖,拉着邵璟追了出去。 廖姝从里屋走出来,好奇地道:“阿爹,他们还是小孩子呢,就算要答谢,也该和他们大人打交道,这么多钱……” 廖秀才淡淡地道:“你的一辈子远不止值这点钱。给他们这些钱于我来说心甘情愿,怎么花用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若是真能还钱,那是你我的福气,也是他们的福气。若是不还,甚至拿着这银子为非作歹,那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廖姝道:“可是他们帮了我……” 廖秀才摇头:“你太天真了,几个小孩子,神神道道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且看着吧。” 廖姝不敢再多话,就连朝夕相处的刘项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陌生人的面目就更看不清了。 田幼薇有了钱,立时觉得天更蓝云更白,就连吹在脸上的冷风都是暖的。 她兴致勃勃地去逛生丝铺子,走了好几家门都关着,一打听,周围人都道:“谁大正月的买这个?家里的丝不知存了多少呢,都要长霉了。” 田秉也曾跟着田父跑过生意,大概知道些情形,细心一打听,脸都绿了,怎么也不肯答应田幼薇做这生意,非得让她赶紧把钱还回去。 田幼薇觑着眼使出激将法:“早知道你这样,就不该让你掺和进来。小气吧啦的,没有一点远见和胸怀,像你这样,这一辈子都别想有出息。” 田秉果然禁不住激,立刻瞪眼道:“你小看我?” 田幼薇摊手:“不是我小看你,而是你看看自己做的什么事……我既然想好要做这事,自然是我有数。我和你讲,这是邵爷爷说的,他和阿璟讲,今年春天生丝会大涨。” “什么?邵爷爷?”田秉将信将疑,看向邵璟:“阿璟,真的吗?” 田幼薇早就和邵璟说过,要他配合她,但到了此刻,她仍然担心邵璟会反悔或是说漏了嘴,于是虎视眈眈地盯着邵璟。 邵璟不慌不忙地盯着她一笑,再和田秉认真说道:“当然是真的,我本来是想和田伯父说的,但想着他肯定很固执,不会支持我们,反而会坏事,就没说。” 田幼薇接上去道:“二哥就不一样了,毕竟比爹活络多了,我们经常觉得他太犟,我看他要烧秘色瓷,家产迟早被败光,以后我的嫁妆,阿璟娶媳妇的本钱,都指望二哥了。” 邵为忠在窑户心中就是个德才皆备、英明神武的人物,田秉想到邵璟的表现,再听田幼薇这么一吹捧,属于少年人的骄傲和冲动上了头。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他看着那些生丝铺子,下了决心:“这个事情你们不能太冲动的,买了生丝存哪里?怎么收,谁看守,这些都要从长计议。” 田幼薇吐出一口气,她太难了,幸亏有邵璟帮忙,于是她看向邵璟的目光越发慈祥。 邵璟皱起眉头:“阿姐别这样看我,怪怪的。” “怪吗?”田幼薇收回目光,心情很好地不计较:“二哥来筹谋吧。” 别看她这个二哥有些傻,出外行走办事真是离了他不行,这也是她始终把他拉下水的原因。 “今天急不来,我先打听打听,从长计议。”田秉是个爽利性子,一旦下了决心就不再踌躇,而是认真规划起来。 第68章 沾阿璟的光 谢氏逛了许久,只买了几朵头花两匹细布,贵重的首饰一件没舍得买,布也是给孩子们做衣裳的,她自己没做。 田父的心情非常不美妙,一通打听下来,他发现他好不容易生产出来的秘色瓷在对番邦人的外销中并不占便宜。 剑川所产的青瓷更便宜更精美更受欢迎,至于他家中裸烧生产的那些日用民间瓷器,相比之下就没那么好,完全卖不起价。 就连本地瓷器铺子里也摆放了不少剑川青瓷,而不是当地所产的越瓷。 这就让人进退维艰了,想做精品,宫里迟迟没消息,成本高没出路,做普通的,又竞争不过剑川瓷。 田父越想越难受,晚饭都没能吃下多少,勉强打起精神带着妻儿看了一回灯,心不在焉的险些摔一跤。 田幼薇瞧着不对劲,弄明白症结所在,就和谢氏商量:“我有些冷,好困,要不回家算了?” 谢氏也把田父的失意看在眼里,只是为了不让孩子们扫兴才勉强撑着,见田幼薇这样说,真是求之不得:“回家。” 路上田幼薇努力想要活跃气氛,奈何田父和田秉都是心事重重,谢氏也有自己的忧虑,没人理她,唯有邵璟配合地捧着小肚子“哈哈”笑,倒叫她徒生几多忧伤。 回到家里已是夜深,大家都累了,蔫蔫的吃了宵夜,各自休息。 第二天早上田幼薇还没醒,就被田秉吵醒:“我想好了,这件事必须要做好,不然我家以后怕是真的没日子过了。” 田幼薇看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知道他怕是一夜没睡好,索性与他打赌:“以后咱家要怎么走,我其实很有些想法,倘若这次做成功,二哥以后都听我的好不好?” 田秉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你真能赚回钱,别说让我听你的,叫你姑奶奶都可以。” “胡说八道!”田幼薇小声叮嘱他一回,催着他去县城:“今天十六,好些铺子要开门,第一笔生意最好做,你赶紧去打听行情租库房。” 田秉找个借口,将要出门时,邵璟跟出来:“二哥,我和你一起去。” 田秉拒绝:“你留在家里读书写字玩耍,帮着带秋宝。” 邵璟不说话,只红了眼圈泪汪汪地看着他。 田秉被他盯得没办法,只好把他抱到马背上:“不许给我添乱。” 田父这一天也没闲着,早早就出了门,打听贡上去的秘色瓷花口碗是否得了宫中属意。 田幼薇则去寻谢氏,开年有很多事要忙,她得帮着带秋宝,再在合适的时候出谋划策,不能让谢氏因为劳累而生出其他想法。 秋宝在吐泡泡,发出单调的“哦哦呀呀”的声音,一逗就笑,谢氏很喜欢他,亲自喂的奶,见田幼薇来了,就让高婆子:“热羊奶还有多的,给阿薇倒一盏。” 田幼薇道:“我看娘最近瘦了,您喝好了。” 高婆子有私心,也是一样的想法,但是谢氏没出声,她也不敢应答,只是讪笑。 谢氏道:“我很好,你正长身体呢,快喝了。” 田幼薇抱着她的胳膊好一阵撒娇撒赖,谢氏这才答应和她一人一半。 高婆子闲扯道:“眼看就要准备稻种了呢,真是可惜了,去年秋天拿了那么多田地种麦子,收了麦子就得等着,不知要少收多少稻米。” 谢氏深以为然:“是可惜了,但麦子那么贵,算起来还是赚了。” 田幼薇趁机道:“我昨天在街上听几个人说起,稻子可以套种麦子呢。” 先种冬麦再种晚稻,这是她死之前,朝廷才开始试行推广的法子,确保一年两熟以充盈国库。 而这个时候,本地只种早晚两季稻子,更是只在旱地上种麦,没人想到要套种。 去年麦价高,秋天时,好多人家都尽量多的种了麦子,甚至将田地也改了种麦,田家也如此,她就没有多话。 过了年先准备早稻育种,接着就该准备晚稻育种,她得提前和谢氏吹风,准备更多的晚稻秧苗和肥料,以便收了麦子之后接着种晚稻,不让地闲着。 虽然靠粮食赚不了大钱,但能多赚一文也是好的,她绝不肯放过。 谢氏和高婆子都很吃惊:“这样种吗?能行?” “能行,听说有些地方就是这样种的,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田幼薇不遗余力地游说着,巴不得谢氏快听进去。 谢氏摇头:“哪有你说的这么轻松,那要和佃户商量,让他们劳作的,万一做不成,他们闹起来怎么办?” 田幼薇叹了一口气,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父母兄长的性子都固执守旧,小事还好说,涉及到这种大事,基本不会听她的。 但也不要紧,一次说不动,她就说两次,三次。 然后再等到赚了钱,就可以越过谢氏和田父,以出本钱的方式怂恿佃户按照她的要求精耕细作。 想到这里,田幼薇不再多说,低下头拿了拨浪鼓逗弄秋宝。 秋宝蹬着小胖腿,两只小胖手抓啊抓,看着她甜甜的笑。 田幼薇让他握住自己的手指,笑道:“小秋宝,快快长大,帮着姐姐做事,孝敬爹和娘呀。” 秋宝应道:“咿呀,咿呀呀。” 谢氏瞧着,微微笑了,关于未来的那些愁苦担忧顿时淡了许多。 傍晚时分,田秉和邵璟回来了,两个人都很有些兴奋。 田幼薇背开谢氏,和二人凑到一处:“怎么样?” 田秉道:“问着了一处仓房,通风干燥又宽敞,只是价要贵些,长租要二十两银子,短租的话一个月就要二两银。位置很好,门前能进牛车,前面不远就是码头,便利得很。” 田幼薇听了,简直不能更满意:“租!明天就把契书签了!” 田秉洋洋得意地甩出一纸契书:“已经签了!怎么样,你哥我做事畅快吧!” 田幼薇道:“畅快!二哥你真厉害,这么短时间里就能找到这样合适的库房。” 田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是沾了阿璟的光啊。” 第69章 自带财运 田幼薇愣了:“怎么沾阿璟的光?” 是她让邵璟跟着田秉去的,因为不放心二哥,想着万一那啥,邵璟可以将经过重复给她听,方便她做决定,可没想到邵璟居然起大作用了? 田秉道:“他非得吃那家的糖葫芦,我带着过去就看到了招租贴,一问刚好。” “所以啊,阿璟是个有福气的。”田秉摸着邵璟的小圆脑袋:“幸亏今天带了他去,不然没这么顺利。” 田幼薇不太敢相信,竟然这么凑巧? 于是她看向邵璟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探究。 邵璟唇角还残留着糖葫芦的红色,迎着她的目光,天真地道:“阿姐,爷爷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很有福气的吧?大家一起用!” 田幼薇不说话了。 人要成功,除了有才干之外,还得有点运气。 邵璟很擅长经商能吃苦,却也很有财运,不然也不会小小年纪就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她曾听很多人提起,都很羡慕邵璟的财运。 这或许就是人家天生自带的财运吧,能沾光是好事。 至于福气嘛,自己努力挣,努力积累吧。 田幼薇道:“仓房租好了,生丝问好价了吗?” “问好了。”田秉拿出一张纸递给她看:“你看,县城共有四家生丝铺子,各个等级的生丝价目都在这里了,确实是很便宜了。” “太贵。”田幼薇道:“他们也是从蚕户手里收上来的,中间赚了一道差价,想糊弄咱们呢。再缓缓,等到桑树发芽,价会跌得更厉害。我觉着一定还有不少蚕户家里存了生丝没卖。” 田秉挠头:“若是要这样收生丝,需得有人替咱们出面。” 他要读书,不可能经常往县城跑,一旦走漏风声,被田父知晓,定然前功尽弃。 田幼薇道:“我有个人选,但是需要杨监窑官出面。” 北村有个姓杨的独臂老兵,性情忠义正直又很机变,当年邵璟曾请他帮过忙,很是可靠能干。 让这个人替她出面收生丝,再合适不过了。 根据她的观察,这个人和杨监窑官走得近,只要杨监窑官开口,杨老兵一定会答应。 至于要怎么才能请得动杨监窑官,她毫不犹豫地将目光落到邵璟身上:“阿璟,还要再借你的福气用一用呢。” 邵璟道:“好,我的就是姐姐的。” “真乖。”田幼薇夸了他两句,拿了纸笔记账:“库房是租了四个月对吧?那就是八两银子。” 田秉急道:“还有押金呢,押金是二两,今天花了十两银。” “那就十两。”田幼薇笑起来,忽见邵璟抓住她的手放在他的头上,便奇怪地道:“阿璟要做什么?” 邵璟嘟着圆鼓鼓的小脸,不怎么高兴地道:“我做得这么好,阿姐却没有夸我。” 田幼薇道:“我夸了啊。” 邵璟将头在她掌心下蹭来蹭去:“想要阿姐摸摸我的头。” 田幼薇失笑,无奈地揉揉他的头,邵璟安静地依偎着她,乖巧可爱得不得了。 “马屁精!”田秉真是看不下去:“跟着我就没这么乖,那臭脾气犟得很,要吃就要吃。” 邵璟立刻跑过去拉着他的手撒娇:“二哥,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阿斗跑进来道:“老爷还没回来,主母让二爷出去问问。” 田幼薇一瞧,天已经擦黑,按理田父早该回来了,这个时候还没回来,是挺让人担心的。 她想着怕是秘色瓷上贡的事黄了,虽然记不得当年田父具体经历过什么,但肯定不怎么好就是了,便道:“我和二哥一起。” 兄妹二人带了人,在村子里分头打听,问了许久,有人道:“之前在路上遇到过,和谢家七老爷在一起呢。” 谢七老爷是谢氏的亲哥,谢氏放了心,嗔怪道:“你们阿爹真是的,要去你舅父家也不知道先让人回来说一声。” 田幼薇并不放心:“怕是秘色瓷的事有变,我怕阿爹心里不痛快,还是让老张套了车,我和二哥跟去瞧瞧。” 谢氏一听又提起心来:“好,赶紧吃了晚饭就去。” 田幼薇和田秉匆匆扒了一碗饭就急着点了灯笼往外去,邵璟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盯着田幼薇看:“阿姐……” 田幼薇半点没心软:“回去陪着我娘和秋宝,到点乖乖睡觉。” 小小孩童,跟着田秉跑了一天,晚上还不睡觉,要跟着来回跑,不累着才怪,她可不想要他生病。 喜眉一把将邵璟抱起来,嬉笑着往里去:“阿璟少爷要乖乖的,不然明天没有鸡蛋吃了啊。” 邵璟努力挣扎一回,没办法挣脱喜眉的魔爪,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 早春的夜晚还有些冷,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便是村落里的灯火也是零星着。 田幼薇和田秉沉默着,都是心事重重。 “要是那件事能成就好了。”田秉叹息一声:“我想快些长大,多长些本事,以后若是咱家做不成瓷了,我也能养家,不叫阿爹这么辛苦,不叫你小小年纪就这么操心。” 田幼薇拍拍他的手:“一定会的。瓷,咱们也要继续做,我会做出更好的瓷。” 田秉一笑,振作起来:“那我不能被妹妹比下去。我还要好好读书,给咱家挣个功名。” 马车走了三分之二的路,忽见前头有灯影在晃。 田幼薇定睛一看,是一人牵着马打着灯笼,一人骑在马上摇摇晃晃,依稀就是田父和平安,于是催促老张:“快上去,好像是阿爹喝醉了。” 待到了跟前,只见田父骑在马上要落未落的,平安又要牵马又要打灯笼,还得顾着他别摔下来,急得满头的汗。 “哎呀,我的二爷和姑娘,这可真是及时雨呀!”平安看到他们,喜极而泣:“老张、阿斗,快把老爷扶下马来,之前就摔了一跤。” “有没有摔到哪里?”田幼薇和田秉齐齐吓了一跳,围上去检查。 平安道:“还好,就是蹭破点皮,扭了下脚。” 田父哼哼着不要人扶:“我没醉!” 第70章 不是嫌弃你 田幼薇拿了灯笼一照,只见田父的帽子歪着,额头上有一条血印子,手上也有血,鞋袜上全是泥,扭着的脚踝肿得和馒头似的,不由气个半死。 一是气谢七老爷给田父喝酒,醉了还放他骑马出门赶夜路,也不套个车送送。 二是气田父自己不争气,不就是秘色瓷不被宫里接受么?不就是生计艰难么?这条路不通就换一条路呗。 心里不痛快就喝酒,不把自己的性命安危当回事,也不管家里老老小小怎么替他担心。 田幼薇越想越生气,见田父扭扭着不肯配合阿斗和老张几个,上去对着他的胳膊使劲拍了一下:“阿爹,你怎么能胡闹?!非得再摔一跤才好?” 众人齐齐吓了一跳,小丫头竟敢对老爹动手? 就连田父也吓了一跳,睁着醉眼看清楚是田幼薇,就道:“阿薇,你竟然打爹,你是不是也觉得爹没本事?秘色瓷要断送在爹手里了!爹没本事啊!对不起田家的列祖列宗,对不起你们娘几个!” 田父说着,坐在地上掩了脸嚎啕大哭起来。 田幼薇和田秉都跟着流了泪,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只为到此伤心处。 田父其实很要强很克制的一个人,也不是那种随便就喝得烂醉如泥,摔杯打人撒气的。 今天这样,应该是真的很伤心很绝望了。 田幼薇一时后悔不迭,觉着自己不该拍田父那一下,她应该待他更温和更体贴的。 她抱着田父的胳膊哭起来:“阿爹,我是担心你啊,我怕你摔坏了,不是嫌弃你……” 田父看到她哭,也跟着哭,田秉也想放声大哭,却不好意思,只默默把脸扭开,任由眼泪流了满脸。 老张和平安要上去劝,田幼薇不让:“叫我爹发散一下。” 郁气总是积压在胸中,对身体不好,她爹今天这样失态,其实也是因为平时太难受了又没办法发散。 既然都醉了哭了,那就哭个够吧,反正周围也没外人,不怕被笑话。 田父嗓子都哭哑了,累了,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田幼薇哭笑不得,帮着把人挪到车上去,用被子仔细盖好,这才问平安:“怎么回事?” 平安叹道:“说来话长!” 田父一早出门去找帮忙运作的人,又送了厚礼才打听到消息,却不是什么好事。 今年正月朝廷北伐,打了胜仗,今上很高兴,办事的人趁着这个机会将秘色瓷花口碗敬上去,说尽了好话,今上却只是随便看过一眼就丢在一旁。 “说是不好看,不如汝瓷很多,让以后都别送上去了。老爷一听就急了,追问到底是哪里不如汝瓷,人家答不上来,说是不敢问,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田父很生气,为了这个事,他真是花了不少钱财,结果闹了半天,什么都没弄清楚。 但他理智尚存,并没有和那人争吵,只问人家要回他的秘色瓷花口碗,这东西在外头也要值不少钱的。 “二爷,姑娘,你们说气不气人?那小子竟然说丢了!丢在宫里没能拿回来!老爷多问几句,就说兴许是被宫人打碎了,或是拿去喂猫喂狗了。” 平安气呼呼的比划着:“依着小的看,肯定是被他贪了!那也要值不少银子呢!早年间,一只秘色瓷碗在市面上也能卖到几两银子,那还是次一等的!这样的精品,市面上已经看不到了!” 花了钱事情没办成,还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精品秘色瓷碗给弄没了,多问一声都不行。 可想而知,田父心里究竟有多憋屈。 他一路回来,半道上遇着谢七老爷,说起这个事,愤慨不已,谢七老爷就约他去家里喝酒说话散心。 “走的时候,老爷也没那么醉,瞧着挺清醒的,谢家舅爷也说叫我们住下,派人回来说一声,明天再回家算了,老爷不听,非得走,还不肯坐人家的车,说自己没醉。” 平安解释着:“走着走着酒劲儿上来,坐不稳摔了一跤,我说回去,他还骂我……” 田幼薇使劲揉捏眉心,平安是可信的,听起来似乎不怪谢七老爷,但她心里还是很不平静。 田秉生了疑心:“为何出门时无事,走着走着就醉成这个样子?” 平安道:“二爷,您不常喝酒,不知道这酒也分几种,有些酒后劲足,心里再有点事,人就醉了,老爷这终究还是心里不痛快。” 田幼薇追问:“都有谁跟着一起喝酒?” 平安摇头:“就谢七老爷一个,其他没了,老爷不想和其他人多说话。是有哪里不对吗?” 田秉还要再问,田幼薇拦住不叫他问了:“没什么,只是我娘问起来,总得答得出来。” 有关谢氏的娘家亲哥,有些话说起来得注意分寸,家里差不多一半的下人都在这里,谁听岔了会错意,透到谢氏那里,又是一场不痛快。 回到家里已近三更,谢氏看到这样子,免不得大惊小怪一番,问明白是怎么回事,脸色就很难看,还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和不自在。 田幼薇知道谢氏是担心他们怪罪谢七老爷,一个字都没提,反倒安抚她:“没伤着其他地方,灌一碗醒酒汤,用药酒揉揉脚腕,明天早上起来就好了。今夜还要烦劳娘仔细照顾阿爹。” “我知道了,放心吧。”谢氏点点头,叫她和田秉赶紧去休息。 田幼薇哪里睡得着,惨死过的人,看什么都是怀疑的,这整件事情,前前后后觉着没什么关联,可加在一起就让人很不安。 她拿了纸笔,将当年出事之后想要谋夺窑场的人名尽数写出。 族人是普遍性的贪婪,欺负她家没了男丁,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把窑场占为己有,大家一起分食。 债主是想着用她家的窑场抵债,另外几家有烧制贡瓷资格的窑场主也是虎视眈眈,有几家曾经问过要不要卖,被拒绝之后就不再开口,有一家则是明里暗里掺了一脚。 第71章 睡着都笑醒 这家人姓温,田家失去烧制贡瓷的资格之后,正是他家接了这个资格,但他家的窑场没有田家的好,所以千方百计就只想着要夺田家窑场。 田幼薇至今还记得温家窑场的主人、温泰那副两面三刀、恶毒贪婪的丑恶嘴脸。 至于谢氏的娘家,除了谢氏改嫁的事以外并未对田家的事有太多干涉,看不出好歹。 田幼薇在温泰、谢大老爷、谢七老爷、白家的名下分别划一条横线,再加一个田父请了帮忙往宫中传递秘色瓷花口碗的人名刘贤。 这中间,应该是有某种联系,得慢慢地查。 “阿姐。”邵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田幼薇吓了一跳,匆忙起身开门:“你怎么还没睡?” 刚才回家,她没看到邵璟,还以为他年纪小撑不住先睡着了,没成想突然又冒了出来。 邵璟站在门外,揉着眼睛,糯糯地道:“阿姐让我陪着伯母和秋宝,我一直陪着的,只是不小心就睡着了,突然想起不知道你们回来没有,就过来看看。伯父还好吗?” 田幼薇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想起那个隐忍负责的邵璟,不管有多难,只是因为答应了就努力去做到,心里便是一阵酸疼。 “我爹很好。”她蹲下去,将手扶着邵璟的肩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阿璟,你还小,困了想睡是很正常的事,我让你陪着我娘和秋宝,只是想要留你在家中休息,不想你太劳累。” “放松一点,这是你的家,我们是你的家人,一家人不用那么……” 田幼薇想说“不用那么客气”,但是又觉着这个词不对,这不是客气,而是太过周到太过辛苦自己。 “我知道啦,一家人就是要把彼此放在心上,我就想要一家人都好好的,这样我才睡得着,才不害怕。” 邵璟接上她的话,很认真地道:“阿姐,我一点都不累,跟你们在一起这段日子,我每天都很高兴,睡着都笑醒了。” 田幼薇被他逗得笑起来,发自内心地道:“我也是,睡着都笑醒了。” 可不是么,不是谁都有这种好运气,能够死了又重新回来再活一次,有机会弥补遗憾的。 “阿姐,我冷。”邵璟抱着胳膊叫唤。 “快进来。”田幼薇牵他进去,见他竟然没穿袜子,光着两只小脚,便让他坐在榻上,拿了毯子给他捂着:“怎么不穿袜子?” 邵璟道:“忘了,阿姐不是给我做了吗?” “……”田幼薇很无奈,随时随地都在变着法子的催,这孩子的执念怎么这样深?幸亏她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还差几针,我这就缝上。”田幼薇去拿针线箩,折身回来只见邵璟趴在桌上看她刚才写的人名,便忙着收起。 邵璟眨巴着眼睛道:“阿姐,这都是些什么人?我认得谢字、白字、刘字。” 田幼薇敷衍道:“就是个账本,别管了,等着,我给你把袜子缝上。” 她坐在他对面,对着灯光穿针引线,很认真地缝袜子。 邵璟趴在桌上托着腮,静静地盯着她看。 田幼薇缝着缝着,突然觉得怀里有什么在动,低头一看,却是邵璟将一双冰凉的小脚塞到了她怀中。 她抬头去看邵璟,却见他将两只小手捂住眼睛,从手指缝里偷看她。 “……”田幼薇叹息一声,这孩子,总是试探着一次又一次打破她的规矩和底线,偏偏每一次都做得让她没办法翻脸发火。 她把针线放下,将他的脚放回毯子里,扬声叫喜眉:“弄个汤婆子来。” 邵璟也不觉着怎样,高高兴兴地道:“我一个人睡着有些冷,今晚汤婆子可以借给我用吗?” “送给你了!”喜眉进来,刮了他的小鼻子一下,把汤婆子塞到他脚下,和田幼薇道:“这什么点儿了,姑娘怎么还在做针线?当心坏了眼睛,拿来我做!” 田幼薇还没来得及表态,邵璟先就急了:“这双就要阿姐做!喜眉姐姐不要包庇她偷懒!” “……”田幼薇很无语,还包庇她偷懒呢。 袜子做好,她也困得不得了,红着眼睛递给邵璟:“你可以去睡觉了么?” 邵璟兴致勃勃,精神抖擞地穿上袜子,又下地走了两圈,满意地道:“阿姐做的袜子就是合脚,好穿!” 喜眉酸溜溜:“阿璟少爷是嫌弃奴婢做的袜子呗。” 邵璟过去拉着她的手晃:“喜眉姐姐做的也很好穿!” 喜眉这才转嗔为喜:“我送你回去,太晚啦,再不睡要挨骂了。” 邵璟眼巴巴地看着田幼薇,田幼薇揉着眼睛打着呵欠假装没看见,她也还是个孩子啊。 第二天田家集体起晚了,田幼薇睡到快中午才起来,匆匆洗漱过后就往正院去,远远听到秋宝的哭声,就加快脚步往里走。 “不哭啦,不哭啦。”高婆子抱着秋宝在院子里游走,见她来了就笑道:“姑娘起啦?刚主母和老爷还提起你呢。” “我爹和娘起啦?秋宝这是怎么了?”田幼薇伸手去摸秋宝的额头,担心他是病了。 “就是昨天夜里被吵着了没睡好,这会儿闹觉。”高婆子压低声音,往屋里呶嘴:“老爷下半夜不太舒坦,吐了,收拾了许久。” “爹,你怎么样了?”田幼薇大步走进屋里,很是担心,她爹有旧伤的,别昨天夜里摔那一跤给弄着了。 田父在喝清粥,见她进来脸就有些红,低咳一声借了胡须遮住羞色,模糊不清地嗯嗯道:“还好。” 田幼薇先凑上去看他头上和手上的伤口,又看他扭伤的脚:“请郎中来家看一下吧?” “请什么郎中!我好好的!正月还没过呢!”田父一口回绝,毫无商量余地的那种。 谢氏悄悄给田幼薇使眼色,表示“看吧,你爹就是那么犟!” 田幼薇一看就知道谢氏之前已经说过类似的话了,只是自家老爹同样无情地拒绝了,正掂量着要怎么劝,就听邵璟脆生生地道:“咦,伯父的气色真好!” 第72章 献上肉饼 田父一听,顿时笑得眼角堆满褶子,慈爱地摸着邵璟的头,道:“阿璟真乖,过来,伯父抱抱。” 邵璟乖巧地依偎着田父,糯糯地道:“伯父还是不要抱阿璟了吧,您的脚还肿着呢。” 田父想假装自己没事,一动,脚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碍于妻女在前,便硬撑着将这口气吞了回去,若无其事地道:“明天就好了。” 邵璟道:“我也是觉得明天就好了。伯父,窑场好像很快就要开工了吧?到时候还带着我一起去看张师傅烧窑好不好?” “好。”田父答应着,忍不住浮起几分焦虑。 确实,窑场很快就要开工,他这脚瘸着不能理事,那可怎么办? 谢氏知他甚深,便给田幼薇和邵璟使眼色:“快去厨房吃早饭,给你们热着呢。” 田幼薇便牵了邵璟出去,听到谢氏在身后低声道:“秋宝哭闹得厉害,我请郎中过来,顺便给你看看脚,开些舒筋活血的药。” “唔……”田父的声音低不可闻。 只要肯就医,应该不至于引发旧伤导致生病,田幼薇笑起来,夸赞邵璟:“小机灵鬼!” 邵璟笑着翘起脚给她看:“阿姐看我的新袜子!” 就是昨天夜里她才给他缝好的那一双,看他得意的,就像捡着一个大元宝似的。 “一双袜子而已。”田幼薇假装不以为然,心里却十分受用,谁能受得了这个! 平安很快请来郎中,先给秋宝看了,“顺便”再给田父号了个脉,说是外伤倒不要紧,但是郁气积于胸中,得纾解纾解,不然久了必然变成症候。 谢氏吓了一跳,忙着让郎中开了药,又叫平安去抓药。 田父表面不当回事,还是很乖地把药喝了,又按郎中的吩咐,乖乖在家待着养伤。 谢家听说了这件事,难免兴师动众来探伤,谢七老爷夫妇不停赔礼道歉,怪自己不周到。 谢氏也不好说什么,田父更是很直爽地道:“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请我吃饭喝酒还有错了!” 田幼薇找了机会,悄悄问谢七老爷的妻子卢氏:“舅母,那酒是从哪里买的?听我爹说很好,我想买了让我爹在家喝呢。” 卢氏有些不好意思:“这酒是在村里现买的,你爹要是喜欢,下次我让你舅父买了送来。” “不用,我们让人去买就好了。”田幼薇又问:“我舅父也醉了吧?” 卢氏道:“可不是,这酒后劲足,你舅父喝多了都不知道,闹腾了一宿。” 田幼薇看她的样子不似作伪,就不再追问,只去一旁和田秉嘀嘀咕咕。 田父养着伤,虽然难免伤怀低沉,但日子总还要继续往下过,看着一家人围着他团团转,便又重新收拾心情,振作起来。 田幼薇见家里安稳了,就带着邵璟去找杨监窑官。 这回她带去的礼物是四个肉饼,用油纸包了装在礼盒里,看起来也是像模像样。 杨监窑官躺在门口晒太阳,帽子盖在脸上,靴子丢在一旁,露出一双臭烘烘的脚。 邵璟跑过去推推他,笑眯眯地道:“杨伯父!” 杨监窑官吓了一跳,帽子掉在地上,翻身坐起:“是你!” “是我,阿璟!”邵璟笑得十分天真可爱,将田幼薇推上前去:“您还记得吧,这是我阿姐,她来给您拜年。” 田幼薇上前行礼问安,杨监窑官慢吞吞地穿上靴子,说道:“你爹和二哥不是来过了吗?” 田幼薇道:“这事儿我爹不知道。” 杨监窑官抬起头来看着她,微微皱起眉头。 田幼薇心里七上八下的,却只能继续向前:“我娘准备做个小生意,但是我爹太固执不肯听,所以只能瞒着他……” 她假借着谢氏的名义:“听闻北村的杨老兵为人忠义能干又很机变,我娘想请杨伯父帮忙雇他做这事,我娘不方便出门,就让我来请您,这很失礼,不过您也知道,多有不便……” 谢氏日常不喜欢往外跑,谨守妇道不肯独自来见杨监窑官这个鳏夫,这是完全说得通的。 而杨监窑官,根本不可能去问谢氏求证这件事,这样,她就不会露馅了。 杨监窑官沉默着听完,也不问是做什么生意,爽快地道:“我明日让杨老兵去你家,具体条件你们自己谈。” 这就够了,田幼薇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轻松顺利,高兴地向杨监窑官献上肉饼:“这是我家里做的,您尝尝。” 嗯,是她亲手做的第二种面食。 邵璟在一旁道:“可好吃了,您必须得尝尝,这可是用去年秋天才打下的新麦做的饼。” 杨监窑官艰难地从肉饼上挪开目光,和善地对田幼薇道:“我有几句话要和阿璟说。” 田幼薇知趣地走开。 杨监窑官和邵璟对视着,一个神情复杂,一个纯真可爱。 半晌,杨监窑官叹一口气:“罢了,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说,我会尽力相帮。” 邵璟像模像样地对着他行了一礼,诚恳地道:“多谢。” 杨监窑官摇摇头:“应该的,去吧。” 邵璟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监窑官目送他走远,垂眸看着面饼,用力搓搓手,也不管饼早就凉了,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咸香鲜美的肉馅和最纯正的麦香味交织在一起,舌尖和两颊的唾液几乎是喷涌而出,杨监窑官陶醉地闭上眼睛:“真香啊!还是面饼好吃。” 田幼薇问邵璟:“阿璟,杨监窑官和你说什么啦?” 邵璟道:“就是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还说以后有事只管来找他。” 田幼薇心中大定:“真是沾了你的光啦。” 邵璟认真道:“阿姐,分明是我沾了你的光。” 田幼薇一笑:“我们回家。” 田秉特意在家等着,听说杨老兵来了,就跑去把人截住,假装自己是奉命替代谢氏传话。 谈好条件,杨老兵带着铺盖卷和银票去了县城,直接住进库房,把收生丝的招贴挂出去,对外宣扬要收生丝。 这个时候,市面上的生丝价位已经又跌了两成,接着,桑树发芽了。 第73章 这可真想不到 桑树一发芽,意味着会产生出更多的蚕丝,去年的生丝就跟着跌,原本观望的人耐不住,开始低价出让生丝。 田幼薇只收最上等的生丝,其余都不要。 收了一部分之后,她就通知杨老兵停下来,说不收了,没人要。 丝价越发跌得厉害,她便又开始收,收一收,停一停,价越跌越低。 三百两银子很快用完,她又让杨老兵去打听借贷的事,就将库房里的生丝做抵押,以五分利的代价又借了两百两银子出来。 丝价一跌再跌,等到她手里的银子用完,库房也半满了。 田秉偶然进城,看到那许多丝,往外一打听丝价,急得险些晕倒,回到家里问田幼薇:“怎么办?丝价一跌再跌,就要血本无归了!” 田幼薇不慌不忙:“不要急,很快就要涨了。” 若是她哥知道她又用那些生丝作抵押,又又借了两百两银子,怕是要当场气死。 不过算了,凡事都要循序渐进,太急了不好。 田秉气道:“涨?涨?我看是你饭量长了吧!” 邵璟没忍住,“扑”的一声笑出来,田幼薇虚点他一下,笑道:“二哥的饭量长得更多。” 田秉气鼓鼓地瞪她,她没什么反应,继续做她的事。 喜眉从外头进来,边擦鞋底的稀泥边抱怨:“这雨接着下好些天了,就没个晴的时候。听说村子里好些人家养的蚕都生了病。” 田秉眼睛一亮:“生病?为什么会生病?什么病?” 喜眉道:“听说是怪天气不好,太潮湿了,看起来像是僵蚕病。” 僵蚕病很难根治,而且很麻烦,上一批蚕得了,下一批蚕发病的可能性极大,一旦蔓延开来,简直是灾难。 田秉高兴过后,又替蚕农担心起来:“这可怎么办才好?” 田幼薇也没办法,一是她不懂得这个,二是说了也没人信,这样的世道,个人的力量太渺小,能保住自己和家人已是足够幸运。 田秉担忧了一回,自己又想开了:“等到丝价上涨,我们赶紧卖掉吧?” 田幼薇摇头:“不急,还不到卖的时候。” 鉴于之前自己表现太差,田秉底气严重不足,没敢再跟她争,只道:“你要用我就说,我一准办得妥妥的。” 田幼薇微笑点头:“那是肯定的。” 半个月过去,整个江南一直阴雨绵绵,僵蚕病不断蔓延,成了一场大灾难,以至当季蚕丝减产七成。 蚕农吃了大亏,都不敢怎么喂了。 而这个时候,高丽的商船即将抵达明州港。 按照惯例,高丽人每年都会换回许多生丝。 于是生丝大涨,好些人来询价,都想买走田幼薇囤的那些上等生丝。 杨老兵的作用充分体现出来,不管对方怎么利诱怎么劝说,毫不动心,只将库房看得严丝合缝,再把对方提的价记下来报给田秉,让货主自己定夺。 田秉听到那生丝价一天一个样,几乎翻了四五倍,喜得心花怒放,又去劝田幼薇:“卖了吧,落袋为安。” 田幼薇也觉得差不多了,和田秉商量之后,找了个借口去县城处理此事。 杨老兵道:“前天有位廖秀才托人带了信来,说,若是二爷和姑娘来了,先别忙着卖生丝,去他那里一趟。” 田幼薇和田秉都觉得奇怪,不过卖丝也不急在这一时,便带着邵璟去了廖家书铺。 廖家书铺一如既往的门可罗雀,进去之后,田幼薇一眼就看到柜台边站了个穿灰色长袍、年约四十来岁的男人,那样子一看就是豪门管事。 她的目光再一瞟,就看到柜台里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廖秀才,一个是和廖秀才年纪差不多的男人,穿得十分富贵,二人低着头小声交谈,十分亲密的样子。 田幼薇惊住了,这是吴家的家主吴琦啊,看这模样,和廖秀才的交情非同一般,这可真是想不到。 那管事俯身下去低声说了几句,廖秀才和吴琦都抬头看了过来。 田秉领着弟妹上前,恭敬地行礼问安:“廖先生,听说您找我们。” 廖秀才的目光在他三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田幼薇身上,神情很是慎重:“对,是有事找你们,屋里坐。” 管事打起帘子,廖秀才请了吴琦和田幼薇三人入内。 田幼薇这才看到,廖家铺子后头是个小小的天井,种了几棵竹子一丛兰草,简单,却清爽。 廖秀才领着他们去了堂屋坐下,廖姝低着头奉了茶,安静地退下去。 廖秀才给田幼薇三人介绍:“这是明州港的吴七爷,他急需一批上等生丝,听说你们存了不少,托我做个中人,价钱一定不比市面低。” 吴琦虚虚一礼,呵呵笑道:“余姚人杰地灵,真是让我开了眼界,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也出来做生意了。” 田秉并不知道这吴七爷究竟是谁,但看他的模样也知道是个富商,不卑不亢地笑着应道:“家中长辈辛苦,我们几个不想吃闲饭,就找点事来做。” 吴琦一笑:“你们做得主?” 他是担心和孩子做了生意,回头人家里知道了毁约,麻烦。 田幼薇道:“我们能做主。” 谁想吴琦只看着她微微一笑,就转头看着田秉了:“哥哥来说。” 在他看来,即便是孩子,也还是男孩子能做主。 被无视的田幼薇:“……” 所以当年,她爹无论如何也要把邵璟塞给她做童养夫。 一念至此,她幽怨地看了邵璟一眼。 邵璟察觉,先是莫名其妙,接着就是讨好地将眼睛笑成弯月亮,再悄悄牵住她的衣角。 这个时候,廖秀才开口了:“他们能做主,我不会给你惹麻烦。” 吴琦便道:“先去看丝的成色。” 一行人去了库房,杨老兵打开门,吴琦轻轻颔首,那管事便熟门熟路地入内查看生丝成色。 但见木架子上,成束的生丝码得整整齐齐,无霉无潮,成色极佳,便退回来和吴琦道:“老爷,成色不错。” 吴琦这便问田秉:“你们要价多少?” 田秉下意识地看向田幼薇。 第74章 算盘打得很好 田幼薇比个手势,田秉这才道:“您开个价吧,您是廖先生介绍的,我们信您。” 有名的富商,又是廖秀才介绍的,对着几个孩子,坑蒙拐骗是否下得起手? 吴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认真打量起田幼薇,田幼薇大方地迎着他的目光甜甜一笑,不卑不亢。 吴琦道:“这所有的生丝,我全要,给个总价,二千两银子,你们看如何?” 田秉觉得自己就要喘不过气来了,二千两银子啊!二千两银子啊!爹啊!娘啊!苍天啊!大地啊!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田幼薇见她二哥傻了,便抢着开了口:“二千两只能拿走五分之四,余下五分之一要换成高丽货物给我们。”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看向田幼薇。 田幼薇的脸有些热,仍是坚定地道:“我知道,您拿了这丝是要和高丽人换货的,我们小本生意,就是想混口饭吃。 只能厚脸皮仰仗着您,换些高丽货回来摆个小摊卖着,也好给家里的兄长和弟弟换些笔墨钱,我也能换几朵头花戴戴。” 她是第一次和真正的强者做生意,并没有太大的信心,但是如果不试试,就永远没有成功的可能。 万一,成了呢? 吴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这个要求过分了。” 田幼薇坚定地道:“不过分,等到明天后天,生丝还会继续往上涨,您若是有其他办法,肯定不会来余姚,毕竟咱们这里更多的是瓷器。” 高丽人的船每年春末夏初乘着北风季节来到明州港,会带来很多高丽特产的螺钿器、各色丝织品、人参、药材和纸墨等物,交易多是以物换物。 许多商人都会提前准备好高丽人喜欢的货物,再换回自己想要的高丽货拉到其他地方贩卖,很是赚钱。 所以田幼薇做的绝对是个长期生意,而不是只挣一次钱就算了。 这算盘打得很好。吴琦和管事交换了一下眼色,道:“若是要我给你换货,只能给一千八百两的现银。” 田幼薇摇头:“那不行,我零碎出卖也不止这个价。没开口乱要高价,那是看在廖先生的份上。” 吴琦摇头:“算了,这生意谈不成。” 田幼薇一笑:“那您慢走。” 杨老兵面无表情地去关库房门,让吴家管事和吴琦:“二位让让,天潮着呢,潮气进来了!” 田秉一阵肝疼,眼睁睁看着吴琦等人走出门去,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才忍住没叫人回来。 田幼薇轻吁一口气,低声道:“别急……” 话音未落,就见田秉眼里含满了泪花,不由奇道:“你哭什么?至于吗?今天卖不掉,明天也一定能卖掉。” 田秉很小声地道:“疼的,我掐自己太狠了。” “哈哈哈哈……”邵璟捧着小肚子大笑起来。 田秉恼羞成怒,去捏他的小耳朵:“你再笑!你再笑!” 邵璟笑着躲到田幼薇身后:“阿姐救我!” 田幼薇莞尔,她这个傻二哥,实在太可爱了。 她从前只觉着他稳重懂事,全然没想到他还有另外一面,真好。 笑声传到外面,吴琦停住脚步,看向廖秀才:“这几个孩子是谁家的?” 廖秀才道:“田家窑场的。” “他家啊。”吴琦听说过田父的名头,但彼此并没有任何往来,只晓得这人名声很不错。 “这几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女孩子,聪慧太过。”吴家管事发表自己的看法:“做主的人是她。” 廖秀才无意和他们探讨一个小姑娘,淡淡地道:“七爷,您觉着这生意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 吴琦道:“看,嫌我小气啰嗦了是吧?” 廖秀才道:“您是生意人,小气啰嗦是正常的,我只是觉着为了两百两银子平白耽搁许多功夫没意思。” “行行行,都听你的。”吴琦摇着头往回走:“再说下去,又要嫌我铜臭。” 田秉追着邵璟跑了两圈,停下来捧着自己的心疼:“阿薇啊,你可真是铁石心肠,那么多钱,说不动心就不动心……” “开门开门!”门被“啪啪”拍响,几个人都是一惊。 侧耳静听之后,田秉惊喜道:“咦,他们回来了!” 田幼薇也高兴:“你不许让步!我已经让够了的。” 田秉连连点头:“总不能让小阿璟再笑话我。” 杨老兵打开库门,吴琦笑着走进来,道:“田姑娘,听你的,成交!” 田秉忍不住笑起来,嘴角扯到耳根:“我来写契书!” 田幼薇努力撑着,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高兴:“多谢您了。” 她又走过去给廖秀才行礼:“谢先生厚爱。” 廖秀才淡淡地道:“我是为了自己的银子。” 田幼薇苦笑,还真给邵璟猜中了,这位廖先生真是油盐不进,一副生怕和他们扯上人情关系的样子,看来想拜他为师,很有难度啊。 田秉其他事情不太行,写契书倒是轻车熟路,很快就写好了。 “好字!”吴琦赞了一声,不由又高看他兄妹二人一眼:“等到换好货物,我会让人给你们送来,以后若还有机会,希望能和你们再做生意。” 田秉不好意思地应了。 田幼薇却是心里一动:“七爷,您收秘色瓷么?听说高丽人也很喜欢好瓷器的。” 去年她爹烧的那一批秘色瓷,虽然不够做贡瓷,在市面上也是很少见的精品,若是卖给高丽人,那也能换一笔钱。 当时谢大老爷承诺说帮忙销售,因为还没到时候也没动。 若能绕开谢大老爷,自己搭起一条销售的路,岂不是更好? “秘色瓷?”吴琦神情微凝,郑重地看向她:“哪里有秘色瓷?”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秘色瓷了,如今的越瓷没落得不像话,完全配不起秘色瓷这个名称。 田幼薇咽喉发干:“我家有,您要看看吗?” “可以。”吴琦能发家致富,有很大一个原因是不放过任何能挣钱的机会,“我们什么时候去?” 田幼薇道:“如果您方便,今天就去如何?” 第75章 我的是长腿 “那就走吧!”吴琦也是个性子急的,看看天色还早,就约廖秀才一起去:“你陪我去,顺带也散散心。” 廖秀才不拒绝:“行。” 几人结了账,仍将生丝存放在库房里,叫杨老兵守着,等吴家找船来拉。 田幼薇将还没捂热的银票恋恋不舍地交给田秉:“二哥收好,千万别掉了。” 田秉并不想现在就回家,他想赶紧的先把廖秀才的钱还了,于是边走边默算该还人家多少钱,险些撞到廖秀才背上,又尴尬地忙着赔礼。 廖秀才回头看他一眼,说道:“冒冒失失,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田秉羞得不行,田幼薇忍不住笑了,这个廖先生,非常有意思啊,难怪会成为高僧。 正笑着,就见廖秀才看着她道:“不过你那一笔账,倒是可以先还了,反正我们也顺路,就一起吧。” 田幼薇喜出望外,虽然找的是声誉好的借贷人,但始终自己这边都是小孩子,未免有些担心人家临了坑一把。 能有这两尊大佛一起陪着,她还怕什么? 她对廖秀才真心生出几分感激来,恭敬地行礼道谢:“谢谢先生。” 廖秀才没吱声,仰着头往前去。 吴琦道:“你要去哪里?这不是去你家的路,也不是出城的路。” 廖秀才皱眉:“啰嗦。” “我知道,还有小气。”吴琦很主动地加上这么一句,不和廖秀才说话了,转而逗着邵璟说话。 他是看出来了,田幼薇和田秉嘴巴都很紧,问不出什么,那么这小小孩童就是最好的打听对象:“你们怎么会想到囤丝啊?” 邵璟满脸天真呆傻,不管问什么都是:“不知道,记不得了,要阿姐和二哥才知道。” 吴琦费了许久的力气,什么都没问到,忍不住也要说一声:“小气,真小气!” 待到还了借贷出来,他不由皱了眉头:“你这银子是借的?” 田幼薇很坦然:“是啊。” 田秉咬着牙,冲她瞪眼睛,悄悄骂她真是胆大妄为,居然敢做这种事,而且他一点都不知道! 田幼薇装作没看到,笑眯眯地道:“天色不早,我们走吧,还要拜托几位,不要告诉我们家长辈这件事,我们自己说比较好。” 吴琦和廖秀才都不是多嘴的人,答应了就不会乱说话。 至于过后她说不说,他们也不知道。 吴琦才不管这些闲事,他巴不得田父不知道才好,不然又反悔又谈价的,多麻烦。 突然有明州港的大商人来看秘色瓷,这是田父怎么也想不到的事。 他既激动又期盼,同时还有些不安,搓着手迎上去,笑得脸都是僵的:“请屋里奉茶。” 廖秀才来过一次,相对比较熟悉,领着吴琦就往里去了。 田幼薇看到全家都动起来了,而且都很紧张,就道:“不必紧张,咱家是做贡瓷的,都是宫里的贵人用呢,不就是来个客人么?慌什么?” 她把围拢在院子里的下人全部赶走,亲自去奉茶。 田父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紧张过后慢慢平静下来,和吴琦、廖秀才谈起秘色瓷的事,说得也是头头是道。 田幼薇听他们谈得挺好的,就跟着田秉、邵璟站到廊下候着。 寒暄过后,田父领着吴琦等人去看库房里的秘色瓷,田幼薇没跟去,躲回房里喜滋滋地算账去了。 算了一回,除去所有开支成本,她空手套白狼,挣了一千四百两银子还有多,此外预估还能有一车高丽货,还可以再赚一笔。 田幼薇幸福得捂着脸笑,见邵璟在一旁乖乖地守着她,就道:“阿璟,我和你说,天下间,最幸福快乐的事就是数钱了。” 邵璟也很高兴:“阿姐很喜欢钱吗?” 田幼薇道:“谁不喜欢钱啊!我以前没觉着钱有多重要,现在觉得钱真重要!” 有钱,可以庇佑她的家人不至风吹雨打,不至颠沛流离。 护住了家,她和邵璟都不必再委屈,可以过自己喜欢的日子。 将来,她有了钱,找一个真正情投意合的过日子,再让邵璟鹏程万里,青云直上,田家可以靠着他这棵大树乘凉,那日子不要太好过! 田幼薇越想越美,捧着邵璟胖乎乎的小脸蛋道:“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让我抱你的粗腿!” 邵璟很认真地纠正她:“我的不是粗腿!是长腿!” 田幼薇有钱万事足,笑嘻嘻不和他计较:“是长腿!” 田父擦黑了才回来,谢氏准备了一桌酒菜,没看到廖秀才和吴琦,有些愣神:“怎么没跟了老爷回来吃饭?” 田父揉揉眉心:“不肯来。” 田幼薇觉着事情怕是没成,就悄悄问跟了去的田秉:“怎么回事呀?” 田秉道:“到处走着看了一圈,也询价了,说我们家的秘色瓷不错,但没说要买,只说过几天再给信。饭也不肯来吃,我看这事儿悬。” 秘色瓷太贵,且很多年没在市面上出现,吴琦不能判定它是否受高丽人的欢迎。 田幼薇想到症结所在,安抚田父几句,把田秉叫到一旁说悄悄话:“做人做事不能太死板,吴七爷担心秘色瓷太贵,不能判定番人是否喜欢,所以不敢进货。” 那么,如果采用寄卖的方式呢? 不要吴七爷支付秘色瓷的本金,只请托他先将秘色瓷放在他的店铺里试销。 等到卖出去了,双方再来分成。 对于吴七爷来说,无非就是提供一点场地,再动动嘴皮推销一下的事,卖不出去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田幼薇觉得吴琦一定会同意。 要说这个法子,还是当初邵璟生意刚起步时用的,她一直为他的机变灵活而骄傲,没成想今天就用上了。 田幼薇有些愧疚地看向站在不远处、替她和田秉望风的邵璟,不好意思啊,抢了你的好法子。 邵璟一无所知,小小的身子站得直直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十分尽职尽责。 “好办法,我去找阿爹拿钥匙取瓷器。”田秉激动得很,立刻就要付诸行动。 第76章 一定有赏 田幼薇赶紧拦住田秉:“不要惊动阿爹,万一不成,他又要空欢喜一场,对他的身体没好处。” 田秉为难:“倒也是,不过怎么才能取到瓷器?” 田幼薇一笑:“二哥,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 田秉想了一回,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吃饭时,我从阿爹那里悄悄拿钥匙!你配合我!” “没问题!”兄妹二人对视一笑。 晚饭时,田父看着那一桌子酒菜气闷得很,谢氏心疼他,忙倒了两杯酒,让田秉:“陪你爹喝两口。” 田秉求之不得,亲亲热热凑上去,引着田父说窑场里的事。 田幼薇帮着他,不停说话吸引田父和谢氏的注意。 一顿饭吃完,田父腰上的钥匙不知不觉落到了田秉手中。 夜里,全家安睡,田秉带着田幼薇悄悄开了库房门,精心挑选出一套瓷器,再悄悄关上门,将田父的钥匙隔着墙扔进院子里去。 第二天,兄妹二人皆是起了个大早,暗暗窥探主院里的反应。 只听高婆子咋呼呼地道:“咦,这不是老爷的钥匙吗?怎么掉在这里?” 接着谢氏道:“谢天谢地,幸好是掉在自己家里,不然麻烦大了。” 田幼薇和田秉一笑,轻轻击掌。 等到田父去了窑场,田幼薇拿了钱给田秉:“天色不早,该去了!顺便把廖先生的钱一起还了。别急别害羞,慢慢地说。” 田秉将她的叮嘱一一记在心里,说道:“你放心,做哥哥的不能被妹妹比下去!” 田幼薇叫邵璟跟上:“让阿璟跟你一起去。” 田秉和邵璟赶到城里,先去廖家,但见廖家书铺关了门,一问,听说是往明州港去了。 他又赶紧带着邵璟去码头,码头上停靠着几艘船,并没有看到廖秀才父女和吴琦等人。 “还是没赶上。”田秉沮丧得不得了:“早知道这样,我应该更早出门的。” 邵璟道:“其实我觉得很奇怪。” “奇怪什么?”田秉蔫头耷脑的。 邵璟道:“昨天生丝还放在咱们库房呢,吴七爷他们回来也很晚了,不可能这么早就把生丝装好离开。莫非他们长翅膀啦?” “是呀!”田秉一拍脑袋,吩咐邵璟和阿斗:“你们就在这待着等我回来,哪里也别去,若是看到吴七爷他们,千万拦住等我回来。” 阿斗急道:“二爷啊,您要去哪里?” 田秉却已经跑远了。 阿斗气得跺脚:“这个二爷,想起一出是一出!把咱俩扔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嘛!” 邵璟笑眯眯地掏出几个铜钱:“我们去那边买糕和茶水吃。你也可以多打听些廖家的消息,稍后告诉二哥和阿姐,一定有赏!” “是哦!”阿斗眼睛发亮,安心地和茶水铺子的老板闲扯吹牛,打听有关廖家的消息。 邵璟慢条斯理地吃着糕,眼看着码头边停靠的那几艘船,神色渐渐恍惚。 一转眼,他回来快一年了。 田秉直奔库房,远远看到门口停着牛车,吴家管事正指挥人装载生丝,而吴七爷和廖秀才正站在街边说笑,身后廖姝垂头而立。 要不是邵璟提醒他,他就要和吴七爷错过了。田秉几乎喜极而泣,决定以后要出门做大事都必须带着邵璟。 “这不是田家二郎么?”吴琦看到田秉,难免调侃:“这是急着来还钱的?别人是舍不得还钱,你是恨不得赶紧还钱,是嫌银子烫手?” “七爷说笑。”田秉行礼之后,双手递上银票:“多谢先生施以援手,这是还您的三百两银子和利钱。” 廖秀才接过,随手递给廖姝收着。 田秉又从随身背着的包袱里取出两盒茶,恭敬递上:“这是敬给先生和七爷喝的,今年的明前茶。” 廖秀才也收了,吴琦却不收:“他和你有人情,我和你没人情,没道理收。” 田秉红着脸道:“七爷买了我们的丝,还要帮我们换货,该喝这茶。” “说的有道理。”吴琦哈哈一笑,让管事收了,照旧和廖秀才继续闲聊。 田秉默默地站着,直到生丝装完,吴琦等人要走,他才红着脸上去说道:“晚辈还有一事要烦劳七爷。” 吴琦奇怪道:“什么事?莫非不放心,怕我不肯给你们高丽货?” 田秉面红耳赤:“不是的,晚辈想请七爷带几只秘色瓷回去试试,也许高丽人很喜欢呢。” 吴琦有些意外,随即摸着胡须道:“可是你家的秘色瓷很贵啊,万一砸在手里,我岂不是亏了大本。” “不要钱,就是请您帮着试试,有人买了咱们分成,不会让您白辛苦的。”田秉一口气说完,大胆地看着吴琦,眼里满是恳求。 “寄卖么?”吴琦犹豫片刻,道:“看在你们一家都很实诚的份上,我应了。瓷器呢?” 田秉解下包袱,取出几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瓷器。 打开来看,却是刻划牡丹纹样秘色瓷碗、瓷盏、瓷盘、瓷杯,刚好一套,很是精致美丽。 吴琦不由笑了,轻拍田秉的肩头:“我不给你写收条啊,若是坏了也不赔的。” 田秉猛摇头:“不用,不用。” “走了!”吴琦招呼廖秀才和廖姝,一行人朝着码头而去。 田秉握着拳头,猛地跳起来对着天空挥出去,落下来原地转了个圈,兴奋得直跺脚。 他真是没想到,竟然成了! 可见有些事情,做起来远没有想象那么难。 忽见廖姝回头,看着他善意微笑。 他难为情地挠挠头,憨憨而笑,突然想起邵璟和阿斗还等在码头拦人,就又匆匆忙忙往前跑。 他必须赶在前头拦住邵璟和阿斗,不然打扰了吴七爷,人家嫌烦,不肯再帮他了怎么办? 从吴七爷等人身旁经过时,田秉匆匆回头,憨憨一笑,又转过身一阵风似地往前跑。 吴七爷失笑:“这孩子……” 廖秀才也笑:“一点不像他妹妹,是吧?” 廖姝道:“我觉着田姑娘挺好的。” 廖秀才瞅她一眼,没说话。意思是你这么大个人,还不如一个小姑娘。 廖姝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第77章 阿斗哥哥说的 田秉一口气跑到码头上,阿斗的嘴皮子利索地往外吐着瓜子皮,同时还不耽搁说话:“后来呢?那个刘小幺去了哪里?卖甜汤的叶婆子又去了哪里?” 茶水铺老板笑道:“刘小幺,他家里说是去其他地方读书了,谁晓得到底做什么去了,我看说不定在哪个码头搬货呢。叶婆子是举家连夜搬走的。 谁能想到廖秀才这么狠,竟然请得动县令帮他拿人……这个事儿吧,也就是我敢和小哥说,不然大家都不敢再传,就怕又被廖秀才告呢。” 阿斗道:“啧啧,这可是真人不露相了!” “阿斗!”田秉刚好听到这么一段,气得:“你是太闲了吧?” 说好不再提此事的,竟然背着他和外人议论廖家的事! “二爷,您回来啦?”阿斗吓得跳起来,嘴唇上还沾着两片瓜子壳。 茶水铺老板眼尖,看到不远处走来的廖家父女,就赶紧闪到一旁去,眼睛看着前方,假装不认识阿斗。 田秉恨铁不成钢,却不好在这当口教训阿斗,就气呼呼地把邵璟拉到一旁,低声道:“别跟着长舌妇学坏了。” 阿斗一听,急了:“是阿璟少爷让我打听的……” 邵璟认真点头:“对,二哥别怪阿斗,是我让他多打听廖家的消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阿斗道:“看,不是我想多嘴的吧?” 田秉使劲拍了他的脑袋一下,低声骂道:“他让你打听廖家的消息,你却和人聊廖姑娘的事?还把事情推到小孩子身上,真不要脸!” 不要脸的阿斗:“……” 邵璟同情地看着他:“二哥别打阿斗了,让廖先生他们看到不好。” 田秉吸一口气,带着邵璟过去给廖秀才等人打招呼。 邵璟抱着小肉手,恭敬地行礼问好:“先生好!姐姐好!七爷好!管事好!” 廖姝看到他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微笑着回答:“小阿璟好!你姐姐呢?” 邵璟骄傲地道:“我姐姐在家劝人收了麦子以后种晚稻呢。” 廖秀才眼里闪过一丝惊异:“收了麦子种晚稻?” 邵璟微笑点头:“是呀,姐姐说这样可以收两季粮,以后大家就不用饿肚子了,也会有更多的麦子产出,麦价就会跌,大家都可以吃上麦子。” 廖秀才道:“那,可以成功吗?” 邵璟摇头:“回先生的话,还不知道呢,不过姐姐说可以,我觉着一定可以。” 廖秀才仰着头发了一会儿呆,和吴琦道:“我不和你去明州港了。” 吴琦急了:“你什么意思?说好了的,怎么突然又变卦?” 廖姝也是很奇怪:“阿爹,您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廖秀才道:“我要去看他们种地。” 吴琦气得跺脚:“种地有阿姝重要吗?你要退就退……” 说到这里,吴琦一下顿住,把廖秀才叫到一旁,小声地说起来,不时指一下廖姝,脸红脖子粗的。 廖姝低下头,眼睛只敢看着自己的鞋尖。 田秉很体贴地拉着阿斗和邵璟走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阿斗忍不住小声道:“怎么出了这种事,吴家还和廖先生这样好?一起去明州港,难道是还想继续做亲? 也不对,刚才吴七爷说要退就退,难道是已经退亲了,只是两家关系还好,想去那边另外给廖姑娘重新找一门亲事?” “就你聪明就你机灵是吧?”田秉一巴掌拍在阿斗头上:“当着人的面,你还敢胡说八道?” 阿斗捂着头委屈得:“他们又没听见,姑娘一定不会像二爷这样死板……” “你还说,你还说!”田秉又连环拍了他三巴掌:“滚到一边去,自己反省!” 邵璟突然道:“二哥,听说廖先生一家打算搬到明州港去住。” “那不行啊!”田秉一听急了,廖先生不能走,走了谁来教他和邵璟读书? 但看这情形是完全有可能的,廖姝出了这种事,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是最好的。 田秉正急得没办法,邵璟又道:“我觉得廖先生现在不会走了。” “为什么?”田秉一呆。 邵璟道:“因为廖先生要看阿姐种地。” 正说着,就见吴琦气呼呼的转身上了船。 不一会儿,船上有人送了几只箱子下来,却是廖秀才父女的行李。 廖秀才目送吴琦的船远去,回身看着田秉道:“小哥,劳烦你帮我叫几个脚夫过来搬箱子。” 田秉赶紧应了一声,跑去叫了几个脚夫过来帮忙。 廖秀才吩咐他:“你家开始种稻子时,使人来叫我一声。” 说完,自行离去。 田秉犹如在梦里一般,醒过味来就把邵璟高高举起:“阿璟,你真是个小福星!你怎么知道廖先生喜欢看人种地?” 邵璟甜甜一笑,露出唇边两个小酒窝:“阿斗哥哥说的。” 田秉真想不到阿斗还有这种作用:“真的?” 阿斗一脸懵:“有吗?我好像……” 邵璟很肯定地道:“有!你上次和我说,你瞧见廖先生看的书了,都是农书,你还说廖先生是个怪人,居然喜欢看人种地!我就记下来了!” “是吗?”阿斗听他说得这么详细肯定,仔细一想,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印象? “就是上次借钱的时候。”邵璟笑他:“阿斗哥哥年纪小小,竟然和老头子似的忘性大!” 阿斗看看田秉不信不屑的样子,索性把胸脯一挺:“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田秉撇嘴,他还不如一个阿斗机敏了,真是! 不管怎么说,始终是高兴的事,几人开开心心回家。 田幼薇又在游说谢氏套种晚稻的事,嘴皮子都磨破了,谢氏还是不动心。 田秉给谢氏问了安,逗一下秋宝,使个眼色让田幼薇去他那里说。 “……真神了!阿璟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廖先生竟然回心转意不走了!”田秉把邵璟推到面前:“他是不是很聪明?” “聪明又机智!”田幼薇后怕不已,只差一点点,又要和廖先生失之交臂了。 第78章 我给你撑腰 “是阿斗聪明!”邵璟把阿斗推上前,半点不居功。 田幼薇把邵璟和阿斗都夸了一通:“都很好!” 阿斗骄傲又羞涩,同时还很迷茫,他真的说过这种话吗? 田秉鄙视道:“快别夸他,就是一个长舌妇……” 田幼薇听完经过,看看阿斗委屈的小样子,不动声色地道:“阿斗确实不该在外面乱说。” 田秉点头:“对!” 却听田幼薇话锋一转:“尤其是廖先生等人就在场的情况下,你应该回家之后再悄悄告诉我们,不然被人听去了,传到廖先生耳里,生出误会就不好啦。” 阿斗心服口服:“姑娘说得是,小的记住了,以后会更加谨慎小心。” 田幼薇抓了几个铜钱给他:“赏你的,拿去买瓜子吃。” 阿斗乐开了花,也不嫌少,笑嘻嘻地谢了赏,一溜烟地跑了。 “……”田秉很气愤:“你这是纵容!” 田幼薇道:“如果不是他打听到这些消息,我们还不知道廖先生这么厉害呢。廖先生想来看我们家种稻子,这是很好的机会呀,赶紧把这事儿准备起来。” 兄妹二人头挨着头,小声商量起来。 邵璟在一旁剥着瓜子,笑眯眯地听着看着,剥好一碟瓜子仁就递给田幼薇。 田幼薇不忍心吃他的,他就用勺子舀了要喂她,坚持非要她吃不可。 田秉眼红嫉妒:“真过分!就没见你对我这么好!” 邵璟道:“二哥是大人,阿姐还小。” “我是大人,她还小?”田秉看着邵璟认真的样子,什么都不想说了。 晚间,田父拖着疲惫的步伐回来,但见三个孩子齐刷刷地站在门口等着,不由奇怪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田秉上前道:“阿爹,我和廖先生闲聊,他说有办法能让地里多出粮食。咱们多挣了钱,可以让家里过得宽松些。” 田父听他说完,觉着廖秀才能和吴七爷那样的人往来,见识应该不俗,又听邵璟道:“我也听我爷爷说过这种法子。” 田父便道:“那可以试试。” 田秉高兴极了:“那这事儿就交给我办吧!” 田父想想,他也大了,是该学着处理这些事,便应下来。 田秉拿着鸡毛当令箭,大着胆子和谢氏争,又私下许诺,哪个佃户肯听他安排,种稻子的本钱由他出,收了粮食再还。 谢氏很是生气,又不好去和田父细说争辩,只能闷着气。 高婆子劝她:“主母也没个自己的孩子,迟早二爷都要当家的,您何必跟他对着干? 二爷是没有钱的,敢在外头夸下海口,肯定是老爷私底下给他的钱。您和他争,老爷心里肯定不舒服。 所以啊,就由着他,让他去,事情失败,他自然也就服气了。老爷到时候还得听您的。” 谢氏越发黯然,抱着秋宝垂泪,倘若秋宝是她亲生的,那该有多好。这些年她自问没有对不起田家人,但始终还是隔了一层。 高婆子唉声叹气:“要不您还是和老爷说说,去明州港请个好的大夫看看,刚好也把这事儿避开。” 正说着,就听田幼薇在门口叫道:“娘!” 谢氏赶紧把眼泪擦掉,强作笑颜:“阿薇啊,快进来。” 田幼薇见二人神色有异,隐约猜着是怎么回事,便笑道:“娘,我告诉您一件事,您别和爹说啊。” 谢氏勉强笑道:“什么事呀?” 田幼薇趴在她耳边小声道:“我把压岁的银钱全都借给二哥用了,他很想为家里做点事,多挣些钱给娘做两身新衣服。他一直记着您去年过年没做新衣,羞愧得很。” 谢氏一震:“你二哥他……” 田幼薇笑着点头:“娘对我们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的想法和二哥一样,也想孝敬您。” 谢氏红了眼眶:“虽是如此,但不能乱来,亏的是自家的银钱。” 田幼薇拉了她的手道:“这事儿您别管了,二哥始终是要长大的,万一败了,叫他长个记性也好……” 话说到这份上,谢氏肯定不能再阻拦,不然就是不知好歹。 田秉和田幼薇一起行动起来,苦口婆心劝佃农,然而冬麦套种晚稻是个新鲜事,就算给了本钱,也只有三分之一的佃农愿意试。 这距离田幼薇的目标太远了些,她一咬牙:“若是种成功,租子少一成。” 大家都会算账,地空着也是空着,有了出产就能多得一分租子,加上本来就该收的粮食,可以很宽裕地过一年了。 于是愿意试种的佃农到了二分之一。 田幼薇松一口气,万事开头难,第二年大家都会来种的。 这事儿紧锣密鼓地忙起来,中间多了多少流言、田父各种质疑自不必说,兄妹俩齐心合力共度难关。 田秉甚至和田父红了眼,发誓这事儿若是办不成,他就去窑场跟着张师傅住一年。 田父听他这样说,求之不得,便不再阻拦。 田秉和田幼薇诉苦:“我现在出门,两只耳朵都塞了棉花,就怕听见人家又说我怎么怎么样。” 田幼薇道:“要不,我来?” 田秉连忙阻止:“不行,你好好的名声别带坏了,有啥让二哥上前。你已经很辛苦了。” 田幼薇叹气,怎么她想做点事,就会带坏名声呢?这世道对女人太不公平了。 一只温软的小手握住她的手,邵璟仰头看着她甜甜的笑:“阿姐,等我长大,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田幼薇不由一笑,温和地道:“我也想快些长大!自己做主!” 邵璟摇头:“那不行的,得有人给你撑腰,我可以!” 田幼薇道:“你呀,还早着呢,廖先生来了好好表现啊!” 邵璟猛点头。 万事齐备,田幼薇派了阿斗去请廖秀才。 廖秀才很快到来,蹲在一旁看佃农育稻苗,还指点人家该怎么精耕细作:“可以用生石灰水泡一下稻种,这样不容易生病……” 田幼薇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带着邵璟前去送水送饭,各种殷勤。 廖秀才并不拒绝,反倒和她聊起了天:“这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第79章 你得跟我走 田幼薇道:“记不得从哪里听人说起的了。” 廖秀才道:“今年春天生丝会涨价,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田幼薇羞涩一笑:“还是记不得从哪里听人说起的了。” 当你被需要,你才有价值。 廖秀才明显对她的各种表现非常感兴趣,所以他才会来到这里,坐在她和邵璟的面前,耐心地和他们聊天。 只要廖秀才肯来,愿意吃她送的饭和茶水,愿意坐在这里听她说话,她就一定能打动廖秀才。 廖秀才深深地看一眼田幼薇,没继续追问,反而问邵璟:“开蒙了么?” 田幼薇大喜,这是有戏啊。 邵璟不慌不忙:“早两年就开蒙了。” 廖秀才道:“你写两个字给我看。” 邵璟就地捡了一根树枝,很认真地写了“阿姐”两个字。 廖秀才道:“阿姐?” 邵璟牵着田幼薇的手,非常认真地道:“廖先生,这是我的阿姐,我要一辈子都对她好。” 他说这话时,两眼清澈闪亮如水晶,纯粹如美玉。 廖秀才笑了:“为什么没读书?” 邵璟难为情地看向田幼薇,田幼薇道:“有人认为他不该读书。” 廖秀才奇怪起来:“为什么?” “不敢隐瞒先生,阿璟是忠烈之后……” 田幼薇把邵璟的身份来历说了一遍,也没故作不平,只淡淡描述:“我爹觉着他能平安长大就是最大的福气,所以他日常只是跟着我读读书写写字。” 廖秀才突然道:“你都读过些什么书?” “我二哥会的我都会。”这一次田幼薇没客气。 廖秀才沉默下来,眼睛看着田埂上的一朵野花一动不动。 田幼薇紧张得很,眼看着就要撬动对方,对方却来个不动不说话了,真是急得她…… 手心里濡湿一片,她以为是自己的冷汗,捏捏另一只手,干的。 再看邵璟,他可怜兮兮地看着廖秀才,小脸上的渴望掩都掩不住。 所以这汗水是他的? 田幼薇不由笑起来。 过年之后,邵璟越发沉稳起来,她再没见他哭过,也没看到过他慌张的样子,今天真是难得了。 “你笑什么?”廖秀才突然抬眼瞅她:“我很好笑吗?” 田幼薇一愣,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我没笑您。” “不诚实!你这个人神神道道,满肚子阴谋诡计。”廖秀才冷冷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是不会答应的。” 田幼薇一愣之后便有些生气:“您还吃着我家的饭,喝着我家的茶水呢!怎么这样不客气!” 廖秀才完全没想到她会反驳,反而愣住。 田幼薇继续道:“是,您才高八斗,您精通很多种番邦话,可那又怎么样?对百姓有用吗?对越州有用吗?对天下有用吗?学了白学!还不如我呢!” 田秉刚好过来,听到这段话,慌忙阻拦她:“阿薇,你怎么乱说话!” 田幼薇道:“我没乱说话,我一直做的都是好事,从没害过谁。不答应就不答应,这么凶做什么?” 廖秀才神色变幻不停,但看得出来是很生气的。 忽听邵璟糯糯地道:“阿姐虽然小,也是要面子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一贯的认真,莫名喜感。 廖秀才神色一缓,田秉趁机赔礼:“舍妹年幼无状,还请先生不要和她计较。” 廖秀才道:“她一个小孩子,我和她计较,岂不是显得我太小气了?罢了,我不喜欢欠人情,你既然说我吃了你家的饭,喝了你家的茶,那我许你一件事,算是还你的情!” 这么简单?田幼薇愣住,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 廖秀才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只有一件事。” “无论什么事吗?”田幼薇舔舔嘴唇,嗓子发干,心脏跳得“咚咚”的。 “只要我能做得到,包括收徒,教他本领,你们三个,无论是谁都可以,包括你,但是只能收一个。你们谁来?” 廖秀才的目光缓缓在田幼薇、田秉、邵璟脸上扫过,眼睛贼亮贼亮的,隐藏着一丝不怀好意。 他倒要看看,这三个孩子到底会怎么选择。 田幼薇有些愣神。 这么好的机会就在眼前,若是她能跟随廖秀才,学会各种番邦话,意味着她将来不靠任何人,也能在明州港混得风生水起了。 二哥读书的资质很好,人也刻苦好学,跟着廖秀才,怕是能成为进士,青云直上,田家就有了依靠。 邵璟……她晃晃头,脑海一片清明。 最先找到廖秀才的是邵璟,廖秀才是邵璟的,任何人都不能抢。 她抱歉地看了田秉一眼,说道:“廖先生,请您收阿璟为徒吧。” 田秉附和道:“正是,我也是一样的想法。” 廖秀才微怔,有些不太敢相信似地道:“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田幼薇斩钉截铁:“虽然我们都很想做先生的弟子,但阿璟最需要,也最合适。” 田秉拉着邵璟行礼:“拜托先生了。” 廖秀才道:“田家二郎,以你的资质,只要拜我为师,我保证你十年之内成为两榜进士!” 田秉心生向往,然而终是坚定摇头:“先生是阿璟的。” 廖秀才不明白:“怎么说我是他的?” 田秉坦诚地道:“当初,我们到处打听哪里有好先生,本就是为阿璟谋出路,为他作准备,今天愿望达成,那是阿璟的福气,不是我的。我不能抢。” 廖秀才见田秉和田幼薇神色不似作伪,微微动容,却又问邵璟:“你的哥哥姐姐都为你着想,你怎么想呢?难道要和他们抢吗?” “阿璟,这不是抢,是听安排。”田幼薇很不高兴。 这个廖秀才,难怪叶婆子那么恨他,邻里都说他脾气怪,这前前后后的都没怀好意啊,是瞧着他们三个长得很像坏人? 邵璟从容不迫地道:“既然哥哥姐姐千方百计为我安排前程,那我就听他们的话,跟着先生好好学习。” 廖秀才沉默片刻,陡然“哈哈”大笑:“好!但是你得跟我走!” 第80章 倔强的背影 “跟您走?”田幼薇一怔再一喜,这可太好了! 真是喜从天降!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隔开邵璟,甩掉黏人的这条小尾巴了! “怎么,不愿意?”廖秀才微眯眼睛,一脸的不好相与。 田幼薇无视邵璟震惊的眼神,大笑道:“愿意!愿意!先生放心,阿璟的生活费会按时送来的,一定不让您操心,束脩也准备好了……” 廖秀才淡淡点头,看向邵璟:“你呢?我看你像是不愿意去我家住?” 田幼薇还真怕邵璟不干,当即道:“愿意的,他肯定愿意,对吧,阿璟?” 她蹲下去,手扶着邵璟的肩头,看着他的眼睛,严厉地小声道:“阿璟,告诉先生你愿意,不然我不会再理你。” 邵璟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抬头看向廖秀才:“先生,我愿意的。” 他说这话时,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泪光,鼻头也红了,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抛弃的小可怜。 田秉看着心里便是一软,温和地抚着他的发顶道:“阿璟,我们会经常去看你,接你回家。” 邵璟瘪着嘴,拼命忍着泪意,使劲点头:“好,我会乖乖的。” 唉哟,这话听得田秉鼻腔酸酸的,就像是老母鸡看着小鸡要出窝了似的。 田幼薇的心肠前所未有的坚硬,她甚至没多看邵璟一眼,只和廖秀才道:“我们这就给阿璟收拾行李,明天一早把他送过来,需要准备什么,请先生告知我们。” 廖秀才淡淡地道:“无需多作准备,只要人争气就行。” “您收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后悔,他会是您这辈子最大的骄傲。”田幼薇很有信心。 “那可不一定。”廖秀才阴阳怪气地道:“反正我是才遭遇了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田幼薇很诚恳地道:“先生不必妄自菲薄,再聪明厉害的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廖秀才不高兴,他是妄自菲薄吗?他是在挖苦好不好?田幼薇一定是故意讽刺他的! 田幼薇满脸诚恳和同情:“先生是好人,好人有好报,所以遇到了我们。” “不!”廖秀才很倔强:“我思来想去,刘项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就是因为他日常总和他家人在一起,所以我要带走邵璟。” 这是在拐着弯的骂田家人呢! 田幼薇不服气,廖秀才却很迅速地起身走了,只留给她一个倔强的背影,丝毫没给她还击的机会。 田秉道:“阿薇你这又是何必?非得和廖先生较真,万一他生气了不肯好好待阿璟怎么办?” 话音未落,就见邵璟仰着头,闭着眼,眼泪“哗哗”往下流:“阿姐不要我啦……” 正在忙活的佃农全都回过头来看向这边,田幼薇一把捂住邵璟的嘴,拽着他往家走:“不许哭!我是为你好。” “你不能这样。”田秉掰开她的手,耐心地给邵璟擦去眼泪,蹲在地上让邵璟:“来,二哥背你回家。” 邵璟哽咽着趴到田秉背上,眼睛一直盯着田幼薇,小声啜泣:“阿姐,阿姐,你别不要我,我乖乖的听你的话。” 田幼薇将手堵着耳朵,原本铁石一样坚硬的心肠控制不住地酸软起来。 又听邵璟小声道:“二哥,我会待你很好很好的,你要长命百岁,等我长大!” 这话就像一枝利箭,狠狠戳中田幼薇的心脏,令她的胸口骤然间痛得喘不过气来。 人生无常,谁能说得清楚明天会怎样呢? 她想要二哥和父亲、还有邵璟一直平安活着,想要家里平安团圆,所以用尽了所有力气。 为了把邵璟从她身边赶走,让他以为她是要抛弃他,这应该么? 人是会变的,万一他因为这个,长歪了怎么办? 凡事要循序渐进,不好突然就这么决绝的。 田幼薇瞬间心回意转,拍着邵璟的背安抚他:“不会不要你,稍后我们和廖先生商量,每隔一段日子接你回来住两天好不好?” 邵璟趴在田秉背上,扭头看着她,怯怯的:“好。” 田幼薇拿帕子给他擦眼泪:“不许再哭了,去了先生家里就要靠自己啦。” 邵璟猛点头,眼睛湿漉漉的。 田幼薇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飞快地往前逃了,太可怕了。 “二哥,我自己走。”邵璟从田秉背上溜下来,静静地注视着田幼薇的背影,若有所思。 田父和谢氏听说此事,都是大吃一惊:“廖先生收阿璟做徒弟?” 田幼薇道:“廖先生只是个秀才,也不可能教他多少书,但是廖先生精通番邦话呀,阿璟学好了,以后可以去明州港和番人做生意的,说不定还能把咱家的瓷卖出去呢。” 田父有些动心,想了一回,还是慎重地道:“好倒是好,但我们和廖家交往不深,贸然把阿璟送过去我不放心,这件事暂时搁着,等我看看再作决定!” 都到九十九步了,不差这一步,田幼薇不着急:“阿爹是要和廖先生打个招呼,这样才妥当有礼。” 田父吃过晚饭,独自出了门。 田幼薇跑去帮谢氏带秋宝,打听:“娘,天都快黑了,我爹还去哪里?” 谢氏道:“说是有事要找杨监窑官呢。” 肯定是为了邵璟读书的事,田幼薇立时叫上田秉和邵璟,打起灯笼出了门。 “等会见到杨监窑官,如果他不让你读书,你就过去扯着他的衣角,看着他的眼睛,含着眼泪求他,就像你对我那样,直到他答应让你跟着廖先生学番邦话为止。” 田幼薇捧着邵璟的脸:“来,做一个给我看,就像你白天那样……” 邵璟别扭地掰开她的手,臭着脸把头转开:“做不来!” 田幼薇讶然:“咦,还有小脾气了!怎么会做不来?平时对着我不是经常说哭就要哭?” 邵璟跑过去牵着田秉的手,生气地道:“我又不是装的!” 田秉立刻帮腔:“就是,阿璟是难过了才哭,又不是装的。” 田幼薇无话可说,琢磨等会见了田父和杨监窑官要怎么说。 第81章 你隐瞒了什么 刚走到杨监窑官家门口,就见田父走了出来,看到他们很是吃惊:“你们怎么来了?” 田幼薇见邵璟嘟着嘴把脸扭到一旁,知道是指望不上他了,小屁孩儿在和她赌气呢。 “我们来接阿爹。”她甜甜一笑,上前亲热地搂住田父的胳膊,“阿爹,您说奇不奇怪?我刚还和您一起吃饭呢,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想您了。” 田父对她的举动心知肚明,也不揭穿她,只道:“那我们快回家吧。” 田幼薇厚着脸皮道:“我还关心杨伯父怎么看待阿璟学番邦话的事呢。” 田父真是拿她没办法,只好道:“可以学。” 正说着,就见杨监窑官推门而出,看着邵璟道:“阿璟既然来了,就进来和我说说话。” 田幼薇连忙交待邵璟:“不要赌气啊,别浪费我的心血。” 邵璟嘟着嘴不理她,径自走进屋里,杨监窑官谨慎地关上了门。 田父道:“阿璟这是怎么了?闹别扭啦?” 田秉好笑道:“说是阿薇不要他了,哭了一场生气还没好呢。” 田父失笑:“真是小孩子。” 室内,昏黄的灯光下,杨监窑官和邵璟对面而坐,两个人的神色都很严肃。 “只是学番邦话吗?” “是。” “将来打算做商人?” “是。” “也好。不过能不能别把生意做得太大太好?” “伯父这话真奇怪,就好像知道我将来能把生意做得又大又好似的。” 邵璟微微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和一个因为掉牙形成的小黑洞。 杨监窑官欣慰地道:“总算是换牙了。” 邵璟道:“田家待我很好,能吃饱穿暖,每天还很高兴,长胖长高体质好,自然就换牙了。您别扯这个,还是接着说做生意的事吧。” 杨监窑官斟酌很久,缓缓道:“你的父亲不是常人,他的儿子当然也不是常人。” 邵璟突然露出一个冷冷的笑:“我的父亲怎么不是常人?一个早死的臣子而已。这些年,死去的大臣还少吗?比我父亲官阶高的多得是,有仇的更不少,也没听说谁家的孩子不能读书,不能太出色,要低头弯腰做人。” 他的话太锋利,远远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能说出来的,神情也冷酷得诡异。 “你……你……”杨监窑官震惊地指着邵璟,说不出话来。 早前也知道邵璟年少聪慧异于常人,可是如此锋芒毕露,实在太过出乎他的意料,可以说是让人惊恐了。 却见邵璟微微一笑,冷酷尽去,满面天真:“这是我爷爷说的。当初我跟着他一起过活,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我爷爷就是这样回答他的,所以早早给我开了蒙。” 这才对。杨监窑官擦一把冷汗,定了定神,耐心地道:“你爷爷和父亲的死不同寻常……” 邵璟一言不发,杨监窑官自言自语许久,耐不住了,问道:“怎么不说话?” 邵璟道:“说什么呢?您很害怕,非常害怕,对我的照顾远远超出了我爷爷和您的交情,我不能不知足。” 杨监窑官又是一阵语塞,嗫嚅道:“我和你爷爷交情很好的,只是你太小不知道而已……我也不是害怕,我只是……” 他看着灯火,沉默片刻后,陡然焦躁起来:“总之就是这样了!要想好好活着就只能隐藏锋芒,做个普通人!就算你不能忍,也想想田家人吧,你想让他们为你丢掉性命吗?他们对你那么好!” 邵璟目光黯然,沉默片刻后,说道:“可是我觉得有人想害田家,白家、温家、谢大老爷、刘贤这些人有什么关联吗?” 这些日子,田幼薇小心翼翼地四处打探,却没什么进展,一是因为年幼行动不便;二是因为无人无钱。 杨监窑官大吃一惊:“有人想害田家?并没有啊。你听说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邵璟道:“有人一直让田家不好过,这还不够?” 杨监窑官道:“生意场中如战场,有人上去就有人想要他下来,这是常有的事,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能做贡瓷的却只有八家,这不奇怪。你现在是安全的。” 邵璟道:“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是安全的?你隐瞒了什么?” 杨监窑官摇头:“我没有隐瞒什么,你走吧,我累了。” 邵璟走出房门,看到天边一轮明月半掩在一抹流云之中,月光如纱。 田父魁梧的身材在地上拉了很长一道影子,一旁田秉和田幼薇拽着他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灯笼轻轻晃着,带起一股尘世的烟火气。 他快步朝他们跑去,兴高采烈地道:“伯父,二哥!”就是没叫阿姐。 田幼薇习惯性地上前去接邵璟,却见他从她身边跑过,扑到了田秉怀中。 她没趣地摸摸鼻子,小声道:“小脾气还挺大的。” 田父道:“他这是轻易不发火,发火够你吃三年。” 邵璟从田秉身后探过头来,偷看田幼薇的表情。 田幼薇看个正着,索性不去理他,看把他惯得,她倒要瞧瞧他要气多久。 路旁田地里放满了水,倒映着月光,波光粼粼,田幼薇怡然自得地欣赏着夜色,慢悠悠牵着田父的衣角走。 田父不停叮嘱邵璟:“去了廖先生家里要勤快,看到先生的茶杯空了,就去加加茶,看到师姐在做饭,就去洗洗菜,地上脏了就扫扫,想要什么就让人带信回家,我立刻就来……” 田秉道:“叫阿斗跟着他好了,就怕廖先生不答应。” 田父道:“我和廖先生好好说说,我们阿璟还小呢。” 邵璟慢慢走着,看到田幼薇自得其乐,一句话没有,就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过去丢她。 田幼薇吓了一跳,很快发现是邵璟捣鬼,就假装没这回事,换个方向避开他。 一家人连夜忙着给邵璟收拾行李,谢氏着急家里没有好的纸笔可以做礼。 田幼薇道:“我早备好了。” 喜眉捧出礼盒,里面装的是田幼薇托人去明州港带来的几样文房四宝。 谢氏道:“再加些酒肉腊鱼……” 田幼薇正要帮忙,忽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她背上。 第82章 邵璟不在家 田幼薇下意识地抓了一把,抓到一只暖洋洋的小手。 却是邵璟坐在她身后的凳子上打瞌睡,一个跟头摔了下来。 她赶紧扶住他,他睡眼模糊,将胖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含含糊糊地叫着“阿姐”,很自然地靠在她怀里打呵欠,完全忘了之前的生气别扭。 田秉笑道:“小孩子就没有隔夜仇,是吧?” 再过一个月他就满十五,终于成丁,不再是小孩子,所以他很得意的强调了“小孩子”三个字。 田幼薇道:“我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小孩子!”田秉朝她做鬼脸,田幼薇要跳起去打他,却被邵璟拖住了,他闭着眼睛趴在她怀中,睡得香甜又踏实。 田幼薇只好紧紧搂着他,不叫他滑到地上去。 “我们姑娘也还是个孩子呢,大孩子带小孩子,这可辛苦了,把阿璟少爷交给我吧。” 喜眉上前去抱邵璟,邵璟紧紧抓着田幼薇的袖子不放,被喜眉毫不留情地掰开手指,抱了放到床上,将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和哄秋宝睡觉似地轻轻哼唱。 邵璟将被子拉了盖住头,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次日一早,田父叫老张套了车,和田秉一起送邵璟去廖秀才家。 田幼薇站在门口送邵璟,看到他坐在田秉身边,在晨雾中频频回头看她,眼睛黑亮如宝石,里面满满都是眷恋和不舍,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就仿佛,那一年,他和她刚成亲没多久,他离开她去洞庭湖贩橘子求生计。 橘子在北边才值钱,这一去风险极大。 她让他别去,他非去不可。 那天早上也是这样晨雾缭绕,他也是不停回头看她。 她当时很想哭,怕他担心一直忍着,直到看不见他了,她才狠狠地哭了一场。 那时候,他们真的是相依为命,只可惜后来走到了那一步。 田幼薇忍不住眼眶发酸,靠在门边长长出了一口气。 “舍不得了吧?”喜眉笑哈哈地拿了一根稻草去撩她:“昨天不是还很铁石心肠?今天就舍不得了。” 高婆子凑趣:“哎呦,快别惹了,等会哭起来看你怎么办!” 田幼薇深吸一口气,甜甜一笑:“我才不会哭呢,阿璟有了出路是好事,等他回来,我让他教我番邦话!” 廖秀才以为只教邵璟一个人,就能拦住她前进的步伐吗? 不存在的。 她一定能把邵璟会的番邦话都学会! 邵璟不在家,偌大的屋子仿佛瞬间空了。 田幼薇写了一会儿字,写出来的字总是很丑陋,她又读书,读着读着走了神。 她心浮气躁,索性去主院带秋宝。 秋宝已经七个月了,咿咿呀呀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单调无意义的声音。 他很喜欢田幼薇,看到她就挥舞着小胖手要她抱,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看,咯咯的笑,清亮的口水流了老长。 田幼薇接过去,他就将圆圆的小脑袋贴在她脸上使劲地擦,十分亲热,只是流了田幼薇一脖子的口水。 “啧……”田幼薇龇牙咧嘴,扭着脖子嫌弃得不得了。 “又要出牙啦。”谢氏笑着拿了帕子给她擦脖子,眼里满满都是柔情和欢喜。 田幼薇觉着自己收养秋宝这事儿真是做对了,多了个孩子,谢氏忙了很多,胡思乱想的时间也少了,明显气色更好。 陪着秋宝玩了一会儿,她还是觉得无聊,便道:“今天家里怎么这样安静!” 高婆子笑:“老爷和二爷,还有阿璟少爷都不在家,当然安静了。” 哦,是了,邵璟不在家。 没人跟着她,阿姐长,阿姐短了。 田幼薇趴在桌上,有气无力,无精打采。 谢氏见她不开心,就道:“带着喜眉出门去走走,别走远了。” 这也是个办法,最近一直在忙种晚稻的事,她已经有些日子没去窑场了,今日正好田父不在,可以由着她来。 田幼薇就道:“我去窑场走走。” 谢氏并不在意,只叫喜眉跟紧了她,早些回来。 田幼薇先去厨房用新收的麦面做了凉面,准备带去给白师傅和小虫吃。 等到凉面做好,喜眉和吴厨娘都道:“这要是我们阿璟少爷在,得多高兴啊。” 田幼薇一怔,由不得后悔起来,她应该起个大早,给他做一顿面食吃了再送他走的。 廖秀才一家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日常并不喜欢吃面食,邵璟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喜眉看她脸色,猜到她心事:“姑娘要是心疼阿璟少爷,过几天去看他,给他做顿好吃的呗。” 田幼薇没说话,低头加快做事的速度。 窑场仍然繁忙得很,天气炎热,大家都有气无力的。 杨监窑官翘着腿躺在椅子上摇扇搧风,见田幼薇和喜眉拎着食盒过来,一抽鼻子,大声招呼:“阿薇来啦?” 田幼薇上前行礼:“杨伯父。” 杨监窑官很自觉地伸手去接喜眉手里的食盒,笑眯眯地道:“你这孩子真客气,竟然想到给伯父送吃的。” “……”这脸皮厚到田幼薇无话可说。 喜眉却精,把食盒往身后一藏,准备看田幼薇的脸色行事。 田幼薇晓得躲不过,便笑道:“应该的,今日是我办招待,想要替我阿爹感谢杨伯父和白师傅呢。” 她接过食盒,正大光明地让喜眉:“去把白师傅请来。” 白师傅很快到来,但见桌上放了一盆早就煮熟凉透、用油拌过的金色凉面,根根分明,新麦香味儿四溢,透着油润的光。 旁边几只青绿色的划花缠枝纹样碟子里分别放着切得细细的香葱、芫荽、黄瓜丝、豆芽菜、食茱萸膏、细盐、酱油、醋、花椒油、炒肉末、油酥黄豆等配料,光是看着已是令人食指大动。 田幼薇很仔细地将凉面挑到碗里,加上自制的酸汤和各色佐料,先递给杨监窑官:“杨伯父,您先请。” 杨监窑官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酸汤,再吃一口凉面,麻辣酸香,舒服得所有的毛孔尽数打开,暑气消散,四肢百骸无一不爽快。 “唉……真他妈快活!”他喟叹一声,埋头苦吃。 白师傅眼里透出几分焦灼,直勾勾地看着田幼薇,只嫌她太慢。 第83章 去给你的廖先生做 田幼薇眼角瞅着白师傅的表情,偏来故意放慢速度,一板一拍、慢悠悠地放佐料,就像画画儿似的,还要在凉面上头堆出一朵好看的花儿来。 “你是绣花吗?怎么这么慢!”白师傅看得火起,伸手去接,准备自己来。 田幼薇恭敬地递过去,退到一旁。 白师傅舀一勺盐要往碗里倒,突然觉着不对,又把面碗交给田幼薇:“还是你来调!” 看杨监窑官吃得那么香,他调的肯定没有田幼薇调的好吃。 田幼薇一笑,继续给白师傅调凉面。 白师傅焦急得很,忍不住接连叹了两回气。 喜眉道:“师傅您别催,一催,我们姑娘一着急,就调得不好吃了。” 白师傅只好委屈巴巴地闭紧嘴。 田幼薇觉着差不多了,这才递过去。 白师傅迫不及待,先喝一口酸汤,再吃一口凉面,然后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只想说一句和杨监窑官一模一样的话。 还没说话呢,就见杨监窑官仰着脖子往嘴里倒干净最后一口酸汤,将空碗递给田幼薇:“再来一碗!” 他暗骂一声,顾不上说话,大口大口地吃。 田幼薇笑笑,将盆里的面挑出来分了两碗,细细地添加佐料。 白师傅总算放了心,这丫头还算识趣,懂得平均分配,他没白教她一场。 杨监窑官很急,很想多吃多占,便伸着手,准备等到田幼薇调好佐料就下手。 田幼薇不言不语,下手如风,放好最后一种调料,立刻端起碗,左手一碗递给喜眉:“送去给张师傅。”右手一碗往外递,喊一声:“小虫快来!” 小虫飞也似地从旁边跑过来,卷着一股燥热的风,从杨监窑官手边顺利地夺走了最后一碗凉面。 杨监窑官勃然大怒:“你敢……” 话音未落,小虫已挑起凉面一口咬下去,再将咬断的凉面落到碗中,挑衅地看着他道:“大人还要抢吗?” 杨监窑官毫不怀疑自己若是真的要抢,这小子得往碗里吐口水。 “哼!大人不记小人过!”杨监窑官使劲一甩袖子,眼睛看向喜眉。 喜眉将面藏在身后,谨慎地往外走,防他就和防贼似的:“这是张师傅的,把桩师傅呢,得罪不起。” 杨监窑官就看向白师傅。 白师傅将最后一口面咽下去,咕噜咕噜喝下酸汤,舒服地打个嗝儿,瞅着杨监窑官道:“真好吃啊,真舒服……” “咳咳!”杨监窑官低咳一声,看向田幼薇:“为什么只做这么一点点?” 田幼薇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地小声道:“麦子太贵,我的零花钱不多,等我存够了钱,一定请你们吃个够。” 杨监窑官老脸一红,没好意思再多说。 白师傅也是意犹未尽,十分嫉妒地看着小虫,指责道:“和你说了多少遍,吃饭别吧唧嘴。” “哦……”小虫憨憨地看他一眼,狼吞虎咽,三两口倒下肚,看着田幼薇傻笑:“真好吃!阿薇你的手艺真好!” 白师傅和杨监窑官同时嘀咕:“暴殄天物!” 田幼薇心里那个舒爽啊,呵呵,这回咱有钱了,这回咱家的新麦下了,吃一碗倒一碗,不把你们引得馋个够,咱不姓田! 白师傅板着脸往外走:“阿薇,你跟我来!” 田幼薇笑眯眯:“是!” 小虫扔了碗追上去:“阿薇,你的手到底是什么做的啊,为什么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面?” 田幼薇很有耐心地回答小虫的话,和他说笑着走远了。 杨监窑官看着桌上剩下的调料,回想着凉面的味道,吸溜一口口水,叹道:“越老越馋啊。” 忽见外头一个人慢悠悠地走进来,笑道:“杨兄这是在吃什么好吃的?也分小弟一口呗。” 杨监窑官一看到这人就忍不住皱了眉头:“吴锦?你怎么会来这里?” 吴锦低着头拨弄桌上的葱花、肉末等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呀,乡村野味,想来刚才这碗凉面一定很好吃,杨兄,小弟若是留下来与你为伴,能否分一碗给小弟尝尝?” 杨监窑官盯着他看了片刻,说道:“说笑了,来者是客,只要为兄有得吃,一定分你吃!” “痛快!”吴锦将手里的扶桑折扇往掌中一拍,哈哈笑道:“修内司有令,以后小弟便是杨兄的左膀右臂了!” 杨监窑官眼里闪过一丝阴霾,随即也哈哈而笑:“欢迎之至!” ——*——*—— 田幼薇跟着白师傅走进工棚,见白师傅眼角往角落里一扫,立刻狗腿地跑过去倒了一杯凉茶奉上:“师父请喝茶!” “我不是你师父!”白师傅接了茶,面无表情地来了这么一句。 田幼薇一愣,随即微笑垂下眼装死。 小虫却看不过去了,嚷嚷道:“师父,您不能吃干抹尽就翻脸不认人啊!” 白师傅搧他一巴掌,喝道:“闭嘴!不懂得孝敬长辈的东西,看到你就来气!” 小虫莫名其妙:“我怎么不孝敬您啦?您的臭袜子臭鞋子还是我洗的呢!” 白师傅更生气:“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小虫噘着嘴跑到角落里面对着墙角生气。 白师傅也不理他,只虎视眈眈地盯着田幼薇。 田幼薇被看得打了个冷噤,期期艾艾地道:“师父,下次我一定多做些好吃的。” “呵……”白师傅冷笑一声:“不需要。” “……”田幼薇不懂,刚不是还吃得挺高兴的吗?转眼就不需要啦? 她试探着往外踏出半步,可怜兮兮地道:“是……师父不想看到我,那我走就是啦……” 白师傅的脸色更加难看,冷道:“去给你的廖先生做。” 田幼薇停住脚步,暗自偷笑,原来是酸了。 她以为白师傅这种高人不在意呢,原来很在意啊,哈哈哈~ 她跑回去,学着邵璟的样子,试探着揪住白师傅的袖子,可怜兮兮地道:“我的师父只有您一个,廖先生是阿璟的师父,他又不能教我调配釉料。” 白师傅瞅着她的手,不怒自威:“松开!” 第84章 才来的监窑官 相处这么久,田幼薇已经大概知道白师傅的性情脾气。 这是个外冷内热、是非分明、胸怀大度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护着小虫,允许她这个越窑后人、女孩子学他的本事。 只是他太厉害,平时又不苟言笑,她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今天反正已经伸手了,只要没声色俱厉地骂她、打她,那她就继续呗。 左右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大不了就像邵璟那样扯着嘴角哭呗,她又不嫌自己的哭相丑。 “师父,我真的没有。”田幼薇不但不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您冤枉我……” 她用闲着的那只手使劲掐一下自己,立时疼得眼冒泪光。 “师父……阿薇哭了呢!”小虫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顾不得自己还在生气,气呼呼地跑过来:“师父,你不就是生气阿薇凉面做少了吗?叫她下次单独给咱们做呗!” 说着,小虫又吸溜了一口口水,和田幼薇道:“阿薇,你会做饺子吗?咱们下次做饺子吃啊!” 田幼薇道:“会的,我会做好几种馅料呢,为了让师父高兴,我特意找人学的做面食,我会做好几种。” 她伸出手,胡乱地指:“瞧,这里,这里,都是为了学做面食被烫伤、割伤的……” 小虫道:“哎呀,阿薇,你好辛苦!对师父真孝顺!” “凉面!晚上!”白师傅面无表情,说了这一句,转身就走。 田幼薇偷笑,果然把邵璟送走是正确的,看,不用应付他,她就能花更多时间精力面对白师傅。 一个月之内,她一定要把最关键的配方拿到手。 田幼薇绕去张师傅那里找喜眉。 窑炉里正在装要烧制的瓷坯,窑工将装了瓷坯的匣钵小心地放在窑炉里堆砌起来,码放得整整齐齐。 张师傅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酸汤,吃着凉面,不时盯一眼窑炉,和喜眉说上两句话。 “张师傅!”田幼薇走过去,笑眯眯地道:“凉面好不好吃?” “好吃!真乖!”张师傅夸了她几句,不舍得地道:“听说阿璟去县城啦?” 田幼薇道:“是呀,他去学番邦话。” 张师傅叹气:“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啊,一点就透!只是年纪小,不然比你二哥好多了,你二哥跟我多少年,还是那个老样子!” 田幼薇笑:“阿璟说了,他回家就来看您。” 张师傅笑得满脸褶子:“叫他好好上进吧,那个比这个有前程!” 田幼薇也不解释,拖个凳子坐下,托着腮看窑工装瓷坯,问道:“张师傅,听说今年分派的贡瓷数额更多?差不多都要忙不过来了?” 张师傅道:“可不是?你看你爹每天回家累成什么样。” 田幼薇就道:“为什么不再建个窑炉啊?” 她很想自己建个窑炉,等她学会白师傅的本领,就可以自己试验新瓷了。 但建窑炉不是个简单的事,里头有些诀窍,是烧窑师傅的不传之秘。 最近烧窑挺顺利的,张师傅心情很好,慢悠悠地说给她听:“这建龙窑啊,可不是随便就能建的。得看风水,要请先生堪舆……第一就是进气出气要畅通,这样柴火才能燃得充分,火力才够。” “还有你看这龙窑是斜着往上走的,地面也是斜的,那咱们烧制瓷器,瓷坯得放正放稳不是?不然就把东西烧坏咯,怎么办? 你看地上铺的那层细沙,这玩意儿就能起到固定窑具的作用,装烧瓷坯也有讲究,小的东西就装在头一低窑,大的缸子啊翁啊,就装在最后头的高窑……” 有关制瓷的这些事,老师傅最是经验丰足,这是用岁月和一次次积累换来的,多少银子也换不来,只要张师傅肯说,田幼薇哪怕就是听上一百遍也不会厌烦。 她托着腮,听得极其认真。 忽听有人在身后笑道:“唷,教孩子学烧窑呢?怎么是个女娃娃!”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孟浪不端庄,田幼薇皱起眉头往后看,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一个穿着浅蓝色纱袍,头戴纱帽,白面淡眉,三绺鼠须,眼里闪着精光,身材精瘦矮小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煞有介事地摇着手里精致华贵的扶桑折扇,仿佛他是个风流才子似的。 吴锦! 田幼薇瞳孔微缩。 该来的总会来。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人就是杨监窑官调走以后的继任者,十分不好相与,总是与田父意见相左,经常把田父气得够呛。 也就是在他的任期内,二哥意外离开人世,家里接连出事,最终失去贡瓷资格。 而吴锦,直到她死前仍然把持着越窑烧制贡瓷之事,在本地几乎活成了土皇帝。 但是,吴锦比之前早来了至少一年。 为什么? 田幼薇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偏差。 没人认识吴锦,都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 吴锦有些尴尬不高兴,将扇子抵着下颌干咳一声,沉了脸道:“你们主事的呢?田德清呢?” 田德清正是田父的大名。 张师傅等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平时很少有人叫田父的大名,要不就叫一声田老爷,若是官场中人,至少也尊称一声“田仕郎”,没有人这么不客气的。 张师傅沉着脸一挥手,喝骂众匠人:“该干什么干什么,都傻站着干嘛?耽误了烧制贡瓷你们赔得起么?” 这话就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了,吴锦冷笑一声,将扇子指向张师傅:“你是主事的?” 张师傅才不耐烦理他,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拿起自己的茶壶,倒一杯菊花清火茶,慢慢地呷。 “我问你是不是主事的?” 吴锦的扇子眼看着就要戳到张师傅脸上去,田幼薇起身挡在前头,微笑着给他行礼:“这位先生,请问您找我爹是有什么事吗?请问您尊姓大名呀?” 吴锦对着这么个小姑娘也不好太过分,将扇子收了收,沉着脸道:“我是才来的监窑官,我姓吴,你爹呢?叫他快快来拜见长官!” 张师傅等人顿时大惊:“那杨大人呢?” 第85章 你是怎么教孩子的? 田幼薇也不确定杨监窑官是否马上就要走,但让张师傅等人当着吴锦这个小人的面这么做,肯定不妥。 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说不得很快就会报复回来。 她悄悄拉一下张师傅的袖子,笑眯眯地道:“原来是吴大人啊,我爹进县城办事去啦,您请坐,我给您倒茶。” 张师傅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给吴锦行了个礼,瓮声瓮气地问好。 吴锦皮笑肉不笑:“好懂事的小姑娘!茶就不必喝了,我再走走看看。”言罢扬长而去。 田幼薇赶紧叫张师傅的小儿子跟上:“快给吴大人引路!” 张师傅的小儿子很机灵,才听到田幼薇吩咐,就赶紧跟了上去,笑眯眯地领着吴锦往前走。 “看他那张狂样儿!”张师傅不屑,吩咐一个徒弟:“快去看看杨大人还在不?想办法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正说着,就见杨监窑官慢吞吞地走过来。 “杨伯父!”田幼薇迎上去,焦急地道:“刚才那位吴大人说他是新来的监窑官,那您呢?” 杨监窑官淡淡地道:“他是副的。” 田幼薇拍着自己的胸口,松一大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 杨监窑官道:“怎么了?” 田幼薇眨眨眼睛:“他刚才发脾气了。” 杨监窑官沉默片刻,道:“你回家去吧,别在这里了。你爹回家以后,叫他来我家一趟。” 田幼薇乖巧地和众人道了别,和喜眉一道收拾了东西回家,先和谢氏说起这事儿。 谢氏唬了一跳:“怎么没听到任何风声就换了人?” 高婆子道:“这可是个肥缺,怕是杨大人得罪了人?要不就是被人谋算了。” 田幼薇也不知道具体原因,没法儿解释这事,安抚她们道:“没事,爹会处理的。” 谢氏一听也是,忙着开了库房去选礼品,准备打点吴锦。 秋宝闹着要出去,田幼薇就和喜眉抱了他往外头去看马,忽然听有人拍门:“妹夫,妹夫……” 是谢大老爷的声音。 喜眉奇道:“这不是大舅老爷么?得有段日子没上门了吧?” 自从田父醉酒摔跤之后,就不怎么出门去别家喝酒了,偶尔想喝,也是在家独自喝两盅。 谢大老爷和谢七老爷都来请过几回,田父没去,两家便有些淡了。 高婆子念叨,说谢大老爷怕是生了气,田幼薇却觉着不是。 因为谢大老爷之前说了,要帮田父卖秘色瓷给高丽人,但这允诺一直没兑现,眼瞅着高丽船就要到了,他兑现不了诺言,肯定要避开。 老张开了门,谢大老爷拎着一篮李子进来,笑道:“阿薇啊,你爹呢?我听说他不在窑场。” 田幼薇道:“我爹送阿璟去县城了。” “去做什么?”谢大老爷笑吟吟地在老张的凳子上坐下,递李子给老张:“洗些来给阿薇吃,才下的李子,可甜了,你也吃两个。” 老张应了一声,提着李子去厨房洗。 谢大老爷再追问田幼薇一句:“你爹送阿璟去县城做什么?” 邵璟跟着廖先生学说番邦话的事并瞒不住,谢大老爷这个人精,这个时候跑来,肯定是听说什么了。 田幼薇实话实说:“去和廖家书铺的廖先生学说番邦话呢。” “番邦话呀!”谢大老爷叫道:“我家阿良也想学这个呢!怎么不说一声,叫阿良去给阿璟做个伴,也好有个照应!阿璟那么小!都不能照顾自己的吧?” 一有好事跑得比谁都快!喜眉将眉毛一挑,道:“舅老爷,廖先生不随便收……” 田幼薇拦住喜眉,笑道:“不是我爹不和您说,是这事儿太急,就昨天的事。我爹这人死脑筋,廖先生说只收一个徒弟,他就当真了!就连我二哥都没收呢。” 谢大老爷迟疑道:“只收一个徒弟?” “可不是。”田幼薇笑道:“不过我觉着应该是我们不会说话,舅父就不一样了,要不,您去试试?” 谢大老爷想了想,踌躇满志:“说得是,你告诉我那廖先生喜欢什么?” 田幼薇道:“廖先生喜欢看人种田。” 谢大老爷不信:“看人种田?!” 田幼薇道:“是呀,看人种田。” 谢大老爷沉默片刻,又问:“听说有人要买你们家的秘色瓷?” 田幼薇摇头:“没有呢。没这回事。” 谢大老爷突然生了气:“阿薇,你怎能骗人呢?” 田幼薇讶然:“我没有骗您啊。” 谢大老爷站起身来,冷然道:“你娘呢?” 恰逢谢氏从里头赶出来:“大哥来啦?” 谢大老爷板着脸道:“你是怎么教孩子的?” 谢氏一脸懵:“怎么啦?” “她竟然骗我,睁着眼睛说假话!”谢大老爷痛心疾首:“好好的孩子,怎么成了这样!你是怎么教的?” 谢氏被吓着了,连忙问田幼薇:“你做了什么?” 喜眉气不过,抢在前头说道:“大舅老爷也想送阿良表少爷去学番邦话,问姑娘,廖先生都喜欢什么?姑娘说廖先生喜欢看人种田。大舅老爷又问,是不是有人要买咱家的秘色瓷,姑娘说没有,大舅老爷不信,非得说姑娘骗人!” 谢氏的脸色就有些难看,垂着眼慢慢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淡淡地道:“大哥明鉴,我们阿薇没说谎,廖先生就是喜欢看人种田。前些日子在我们家田埂上看了很久呢,大家都看见了。确实也没人要买秘色瓷,之前倒是有人来看过,但没要。” 谢大老爷见谢氏的脸色不好看,语气也不好,便堆起一个笑:“那是我误会了,阿薇啊,别生气呀,舅父请你吃糖好不好?” 田幼薇笑得没心没肺:“好呀!舅父信我就好,我不气。只是下次我若没做好什么,舅父教我就好,别骂我娘,我娘很好的。” 谢大老爷颇有些尴尬,闲扯几句,起身道:“那我走了。” 谢氏送他到门口,回来和田幼薇说道:“你也别在意,你舅父就这脾气。” 高婆子也帮腔:“大舅老爷怕是遇着什么不高兴的事了,所以心情不好吧。” 第86章 这叫舍不得她? 田幼薇笑眯眯:“娘放心吧,我懂事着呢。” 她知道谢氏的心事。 谢氏没孩子,高婆子一直认为她和二哥隔了一层靠不住,就得靠着谢家。 既然如此,她就不和谢家人明着冲突,她来软的,以后谢氏自然明白谁更可靠。 田幼薇越大度,谢氏越过意不去,抚着她的发顶柔声道:“今晚想吃什么?给你做。” 田幼薇兴高采烈:“鱼羹!” “好,咱们就做鱼羹!”谢氏让喜眉去厨房传话,田幼薇道:“我也去,今晚我给你们做凉面吃呀。” 谢氏本来有些舍不得吃麦面,想到田幼薇受了委屈,便笑道:“行啊!让我们尝尝你的手艺。” 田幼薇让喜眉和面,吴厨娘准备配菜,她自己拿了食茱萸慢慢地捣,捣细之后过滤取汁,又加石灰搅拌取用。 这是蜀人的法子,味道辛辣,配凉面、凉菜吃最好。 吴厨娘一直看她做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怪道:“我们姑娘就是心灵手巧,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法子。” 田幼薇笑而不语,喜眉替她回答:“从书上看来的啊,我们姑娘可好学了!” 吴厨娘佩服得很:“我们脑子笨,学不来这些东西。” 喜眉咽口水:“午间那凉面可好吃了,馋得我啊,总想悄悄把张师傅那一碗给吃了!” 田幼薇笑她:“看你馋得,口水都要滴到面里了!” 凉面做好,田父和田秉也回来了,二人俱是热得满头满身的汗,田幼薇忙着把凉面送上去,又给他二人打扇子。 田父舍不得她劳累,接了蒲扇过去自己搧着,笑吟吟地问:“今日在家都做了些什么?” 高婆子怕田幼薇告谢大老爷的状,抢在前头笑道:“姑娘舍不得阿璟少爷,坐着发呆,主母就让姑娘出去玩了一圈,回来就一直在家做凉面呢。” 田父道:“阿璟也舍不得你呢。” 喜眉就笑:“阿璟少爷是不是又哭啦?” 田父道:“没哭,这孩子可懂事了,我说把阿斗留给他,好不容易说动廖先生,他却不肯,说是自己能自食其力。廖先生很是高兴。” 田幼薇很有些失望,呵,舍不得她?都没哭!这叫舍不得她? 田秉觑着她笑:“阿薇是不是舍不得阿璟?” 田幼薇坚决否认:“才没有!” 等到田父吃完,她才说窑场的事:“来了一个新的监窑官,姓吴,杨监窑官让您去找他呢。” 田父神色凝重,和谢氏说了一声就带着平安走了。 田幼薇给田秉使个眼色,率先走出主院。 田秉跟上来,笑道:“做什么?” 田幼薇道:“陪我去一趟北村呗。” 她越来越大,该避嫌的还得避嫌。 从前还有邵璟陪着她去找白师傅,现在邵璟不在,只能依靠二哥。 田秉奇怪了:“你去北村干什么?” 田幼薇道:“去了你就知道啦。” 她把食盒交给田秉拎着,打起灯笼,一起去了北村。 走到村口,一个人突然从黑暗里蹿出来,“嘿嘿”直笑。 田幼薇被吓了一大跳,田秉迅速将她挡在身后,厉声喝道:“谁!” “我是小虫呀!二爷!我来接阿薇!”小虫憨厚地傻笑着,直勾勾地盯着田秉手里的食盒:“我帮您提!” 田秉不由失笑,将食盒递过去:“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小虫吸溜着口水道:“我也不知道呀,师父才清楚。” 田秉看一眼田幼薇,得到一个傻笑。 白师傅又在库房里忙碌,听到动静,头也不回:“进来!” 田幼薇心跳得厉害,白师傅这是听到她的心声了吗?真的愿意将最机密的事告诉她? 她让田秉在院子里站着,魂不守舍:“我去去就来。” 田秉不放心,非得跟她一起进去。 却听“嗖”的一声轻响,什么东西刚好擦着田秉的鞋尖落下。 田秉唬了一跳,挑了灯笼去瞧,却是一块石子,硬生生将他脚边的泥地砸了个坑,可想而知,刚才这一下若是落到他脚面上,指骨怕是得砸断。 田幼薇立时懂了:“二哥你就在这站着,我不会有事。” 不等田秉回答,她飞快地跑进库房,嘴巴甜甜:“师父!” 白师傅在摆弄一堆黑色的石头,头也不回地道:“面做好了?” “做好了。”田幼薇见库房里也没个桌子什么的,就道:“您是去外头吃,还是就在这里吃?” “小虫,端张桌子进来!”白师傅喊了一声,继续弄那石头。 “玛瑙研末入釉,釉汁淳厚,堆脂滴泪,青如天,面如玉,蟹爪纹、鱼子纹、芝麻花……” 白师傅自言自语。 竟然是玛瑙!汝窑最关键的秘密竟然是玛瑙石研磨成粉再入釉!难怪……田幼薇听得傻了,手里的食茱萸倒到地上去都不知道。 “哎呀呀,好可惜!”小虫搬了桌子进来,见有东西滴落,立时伸手去接,再一舔,被辣得跳起来:“嘶嘶嘶……” 白师傅瞅他一眼,飘然而来。 田幼薇赶紧收神,双手递上一块干净的湿帕子:“师父请净手!” 等到白师傅擦干净手,她立刻奉上调好的凉面。 这次再不是之前的小碗,而是一只比脸还要大的碗,满满当当,可以吃个尽兴。 白师傅对她的识趣很满意,却也没多说,低头苦吃。 小虫不甘示弱,恨不得把头埋到碗里去。 田幼薇坐在一旁,盯着那堆玛瑙石发呆。 难怪汝瓷那么特别,原来是因为里头添加了玛瑙石,这成本也是够高的。 她原本是想结合汝瓷和越瓷做一种新的瓷器出来,现在看来,她那点钱完全不够试。 白师傅吃饱喝足,分外满意,见她坐着发呆,就道:“蟹爪纹、鱼子纹、芝麻花,懂得是什么意思吗?” 田幼薇赶紧跳起来,毕恭毕敬地道:“知道,是形容汝瓷的釉面开片纹样。” 汝窑最大的特色就是釉面开片纹,深浅交错织叠,精巧绝伦,天下无双。 只知道釉水的配方,并不能让瓷坯在烧制的过程中形成这种独特的效果,里头还有秘密。 白师傅慢悠悠地道:“想知道里头的秘密吗?” 第87章 你怎么又回来了! 田幼薇太想了! 但看白师傅的样子,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 她之前想知道配方的核心秘密,差不多花了快一年的功夫。 想知道怎么才能烧出蟹爪纹开片,怕是还得花一年。 “当然是想的。”田幼薇心里嘀咕着,努力让自己显得很乖巧上进。 “听说你会做很多种面食。”白师傅云淡风轻地看着她,完全恢复了世外高人的风范,好像想吃的人不是他。 “是的。”田幼薇自信地笑了,不怕对方有所求,就怕对方无所求。 “你可以走了。”白师傅继续云淡风轻,翻脸不认人。 田幼薇愉快地收拾了碗筷往外走,听到白师傅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停下脚步,大着胆子问道:“师父有心事吗?” 白师傅道:“和你无关,我只是感叹,现如今的贡瓷,已经不能算是真正的汝窑了。” 真正的汝窑产在汝州,用的泥胎和越瓷的泥胎并不一样。 只是汝州已经沦陷,所以如今的贡瓷用的是越瓷的泥胎,汝窑的釉。 真正的汝窑,其实早在朝廷南渡之时已经断绝。 “迟早有一天,越瓷也会断绝。”白师傅幽幽地道:“你父亲看到了,却不肯接受,你和他不同,希望你能闯出新的路子来。” 小虫道:“可是师父,阿薇是女子!” 白师傅冷冷地瞅了他一眼,道:“你觉着,你和阿薇比起来如何?” 小虫抓抓脑袋:“我肯定是不如她的。” “所以你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你自己!”白师傅飘然而去。 却听田秉大声喊道:“白师傅!” 白师傅淡然回头,看着他不说话。 田秉脸涨得通红,鼓起勇气说道:“白师傅,您身手真好。” 所以呢? 白师傅偏一偏头,面无表情。 田秉道:“能不能教教阿薇呀?她会做很多好吃的面食,会一直做给您吃……世道不好,她长得这么好看……” 白师傅就问田幼薇:“你想学么?” 田幼薇眼睛一亮:“师父肯教我吗?” 她之前想着,只要能学到汝瓷的瓷釉配方就已经很幸运了,并不敢多想,听白师傅这意思,好像是有戏? 白师傅看着她不说话,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颇不耐烦。 田幼薇赶紧道:“我想学的!师父,师父,师父!” 她连着叫了三声师父,一声更比一声狗腿。 不知是否错觉,她看到白师傅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于是她得寸进尺,小声道:“能不能也教教我二哥?” 如果二哥能学会白师傅的身手,将来再遇到那样的意外,应该能自保了吧? 哦,还有邵璟。 田幼薇想起邵璟,后悔得恨不能捶胸顿足,早知道这么容易,为什么没有早些开口央求白师傅? 不然邵璟早学上了,啊啊啊! 白师傅淡淡地道:“可以,但是我每天都要吃面食,你供得上吗?” 田幼薇顿时呆住了。 每天都要吃面食……现在麦子虽然没有去年贵了,但要长期供着白师傅吃,那肯定是不现实的。 谢氏管得严,不可能不发现。 谢氏发现,田父就会发现,说不定她连学调釉都不能了。 “师父,我目前没有那么多麦子……不过从明年开始,我就能有了,您知道的,我现在教人冬小麦套种晚稻,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麦子……” 田幼薇央求着,双手合十,想到前世的事,眼里忍不住泪光点点,她不想再任人鱼肉。 白师傅看到她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不就是学两下拳脚功夫么?值得你哭?女孩子的眼泪可金贵了,收起来!” “您答应啦?”田幼薇扯开嘴角笑起来,眼泪却狂涌而出。 白师傅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往屋里走:“我没说你什么啊,不是我害的……” 小虫也学着他的样子往屋里逃:“我也没说什么,我没欺负你……” 田秉好笑又好气,拿帕子给田幼薇擦眼泪:“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就哭起来。” 田幼薇完全忍不住,仿佛之前那些年积累的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才倾泻出来。 她笑着边擦眼泪边道:“是没注意,被茱萸辣到了眼睛。” “傻姑娘!”田秉不疑有他,笑骂一声,接过食盒,把灯笼递给田幼薇挑着,牵了她的手回家。 田父还没回来,家里却又来了客人——谢大老爷又来了! 田秉烦得慌:“真是个厚脸皮,等我去陪他!” 田幼薇心情不好,没心思去应付,便先睡了。 她累了一天,很快就睡着。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有人推门而入,她回头去看,只见黯淡的灯光下,一道瘦高的身影稳步而来。 他鬓发如鸦,宽肩长腿窄腰,脸庞英气俊美,目若寒星,唇角微微上勾,似笑非笑,衣角随着夜风翻飞如蝶翼。 正是成年以后的邵璟。 田幼薇惊起:“阿璟,你怎么回来了?” 她一时记得他已经死了,一时又记着这个时候他还小,活得好好的,此刻应当在廖先生家中。 邵璟走到她床前,微微一笑,唇边漾起两个浅浅的酒涡:“阿薇,我来看看你。” 田幼薇一时分不清是做梦还是在现实中,她焦急地道:“你不能偷偷跑出来的,万一廖先生不肯教你了怎么办?” 邵璟只是看着她笑。 她便伸手去推他,指尖才触到邵璟,他便化作一缕青烟,缭缭绕绕,四散开去。 “阿璟!”田幼薇喊了一声,惊醒过来。 但见天光大亮,床边坐了个小人儿,勾起唇角朝她甜笑:“阿姐!” 田幼薇这回真的是被吓着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才把他送走,这才一天一夜,他怎么就出现在他床前了! 邵璟皱起小眉头:“你不想看到我吗?我刚才听到你叫我,我还以为你很想我回来呢!” 田幼薇矢口否认:“我是梦见你又在调皮捣蛋,所以在骂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回来的?” 她赤着双足跳下床,四处找戒尺要收拾邵璟:“竟然敢逃学,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88章 你与我不是一路人 邵璟一脸懵:“我没有逃学!” 话音未落,田幼薇的戒尺已经杀到。 他顾不上别的,一溜烟往外跑,两条腿快得就和风车似的,一会儿工夫就跑得不见了影踪。 “阿璟少爷跑得好快呀!果然真人不露相。”喜眉叹为观止,“从前都不知道他竟然跑得这么快……” 田幼薇一怔,确实,邵璟这速度快得不正常,就像练了多少年似的。 想当年,邵璟也是懂得功夫的,但他的功夫不是打小学的,而是和她成亲之后,外出做生意才渐渐学起来的,所以并不是很精熟。 他死在她面前时,她也曾想过,倘若他的武艺更高强,他是不是能够逃出生天。 正想着,就听外头“哎哟”一声,喜眉跑出去看,大笑起来:“真是夸不得,才夸就摔跤,可怜的阿璟少爷。” 田幼薇疑虑顿消,匆忙赶出去看。 但见邵璟已经被喜眉扶起来了,正皱着眉头摊着两只手,下颌鼻尖都是灰,眼里含了泪意瘪着嘴,想哭又使劲忍着。 田幼薇凑过去瞧,掌心都破了皮,可见这一跤摔得有多狠。 喜眉又去拉邵璟的裤脚:“我看看膝盖,怕是也破皮了。” 邵璟拼命按住裤脚不让她碰:“男女授受不清!” “哈哈哈……”喜眉狂笑,眼泪都笑出来,“你一个小孩子,说男女授受不清……行,我不能碰,姑娘总可以吧?” 邵璟偷看田幼薇一眼,低下头不说话。 田幼薇叹一口气,替他查看膝盖。 果然破了皮出了血,她忍不住骂他:“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阿姐要揍我,怕疼。”邵璟低着头道:“我没有偷跑出来,是师父带我来的,他想搬家。” “搬家?”田幼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住得好好的,廖先生为什么要搬家啊? 邵璟道:“因为阿姝姐姐不想在县城里住,说是闷得慌,不自在,先生也想弄块地自己种一种。所以就来了。” 田幼薇眼前发黑。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是为什么会选在这里? 而且这么快,这才两天都不到呢! 只听邵璟又道:“我们来得早,伯父还没出门,廖先生一说,伯父就答应卖一块地给他了,还说这就找人给他建个房。” 田幼薇颤巍巍地道:“我爹答应卖哪块地给廖先生?” 邵璟脆生生地道:“不远!就在村口,就是二哥带咱们去烤栗子吃的那块地!” 岂止是不远,简直就是太近了!田幼薇扶着额头直晃悠。 又听邵璟兴高采烈地道:“以后我都住家里了!反正先生每天都要来的!” 田幼薇一头栽下去,邵璟眼疾手快扶住她,担忧地道:“阿姐,你怎么了?” 田幼薇有气无力:“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长了一条尾巴,怎么都割不掉,甩不掉,真要命…… 邵璟愉快地笑了:“我正好相反,我做了个美梦,嘻嘻……” 嘻嘻?她还呵呵呢……田幼薇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往回走。 只听邵璟在身后大声喊她:“阿姐,你什么时候给我上药?” 田幼薇用力把门拍上:“让喜眉给你上!不然就让阿斗上!你要是还不肯,就让老张上!” 邵璟看着被关紧的大门,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看向喜眉,乖巧懂事地道:“喜眉姐姐,不劳烦你啦,我自己上就好了。” 喜眉顿时把他一阵好夸。 田幼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不得不接受现实。 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她和二哥可以经常接触廖先生,可以随时和邵璟学番邦话,可以让邵璟也跟着白师傅学一下拳脚功夫。 这样一想,她就高兴起来,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地出了门。 邵璟和喜眉已经不在门外,老张正在扫地,看到她就道:“家里有客人,姑娘赶紧去用早饭。” 田幼薇连忙赶去主院,只见院子里坐满了人。 田父、谢氏、廖先生、谢大老爷、廖姝、田秉、邵璟、谢良,全都在场。 田幼薇上前行礼问安,和田秉站到了一处,小声道:“怎么回事?” 谢大老爷昨天才来了两趟,怎么今天早上又来了?莫非他昨夜没回家的? 田秉小声道:“回去了,今早天还没亮又带着阿良来了……” 昨天夜里,谢大老爷硬生生等到近三更时分,非得缠着田父领他今天去县城,将他引见给廖先生。 田父已经很累,实在没有精力应付他,便应了。 谢大老爷又问田父,廖先生喜欢什么,他好备礼。 田父叫他不必准备,廖先生只喜欢看人种田,并不收礼。 田秉讥笑道:“咱们都说真话,但你看看他,并不相信。” 田幼薇一瞅,但见一旁的桌上放了一大堆礼盒,那礼盒有黑漆镶嵌螺钿的,有雕花的,还有锦缎的,瞧着富贵极了。 忽见谢大老爷站起来,满脸堆笑地把谢良推到廖秀才面前,说道:“先生,这就是犬子,他纯善聪慧,您实在不肯收徒,让他跟在您身边端茶送水打杂,做个书铺的学徒也很好,还可以帮着照顾阿璟呢。” 廖秀才拈着胡须,不发一言。 谢大老爷急了,按着谢良的头使劲往下压,脚尖在谢良膝弯里一点,谢良“啪”地跪倒下去,匍匐在廖秀才面前。 田父不由皱起眉头:“大舅兄……” 谢大老爷不理他,只谄媚地笑着,弯着腰和廖秀才说道:“先生,您瞧,他对您多恭顺……” 廖秀才还是沉默不语,谢良的眼圈渐渐红了,十分难堪地低着头。 谢大老爷更加着急,忙忙地跑过去把那一大堆礼盒抱过来堆在廖秀才面前,大声说道:“先生,您看,这都是给您准备的礼物,您瞧,这只是百年老参,市面上很难买到的!” “还有这匹高丽锦,这是扶桑来的锦缎,这是澄心堂的纸……” 谢大老爷手忙脚乱地把各种盒子打开,将各色礼物摆得到处都是。 廖秀才拂袖而起,冷淡地道:“你与我不是一路人,我家庙小,搁不住令郎。” 第89章 脸都丢干净了 “先生,您别走呀,您听我说……”谢大老爷扔了礼品,跑过去阻拦廖秀才。 廖秀才冷冷地道:“走开!” 田父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拦住谢大老爷:“大舅兄,快别这样。” 谢大老爷十分不甘心,却不敢太过逼迫,只好眼睁睁看着廖秀才走掉。 谢良小声啜泣起来,这么大的孩子,已经知道羞耻,何况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田幼薇走过去将谢良扶起来,递了块帕子给他,轻声安慰:“没事,别哭了。” 谢大老爷这个人就是聪明得过了头,所以总把别人的真话当成假话。 他不信廖先生真的只是喜欢看人种田,也不信田家人和他说的是真话。 他以为没人不喜欢钱财,以为人人得到好机会都只想捂着自己用,舍不得分别人。 没错,她就是故意这样干的,但看着谢良的可怜样儿,真心觉得他够倒霉的。 谢良将帕子盖着脸,伤心得一抽一抽的,谢大老爷走过来,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骂道:“看你这傻样儿!你是哑巴吗?懂不得开口求先生的?你不说话先生怎么知道你聪明?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谢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田父生气地将他护在身后,高声指责谢大老爷:“你在干什么?这件事分明就是你不对,还拿孩子出气!你是做给我看?还是对我不满?” 谢大老爷气得脸色发白,瞪着田父,颤抖了嘴唇,使劲一跺脚,抱了头蹲在地上。 田父也不理他,叫田幼薇和邵璟:“领了你们阿良表哥出去玩。” 邵璟就上前去拉谢良,顺便把田幼薇的帕子拿走塞进怀里收好,柔声劝道:“阿良表哥别哭了,跟我来。” 谢良跟了田幼薇和邵璟走出去,三人在院子角落里坐下。谢良一直低头抽泣,田幼薇也不劝他,叼了一根草静静地坐着。 邵璟很自然挨着她坐了,将手肘撑在她膝盖上,托着腮盯着谢良看。 谢良被看得不好意思,将手捂着脸道:“别看我!” 邵璟道:“阿良表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不能选择我的爹是谁,你也不能选择你的爹是谁。忍耐,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吧。” 田幼薇一听这话就觉着不对,就像在挑唆谢良和谢大老爷的父子关系似的。 她不好明说,便道:“你的爹怎么了?哪里不好?” 邵璟一笑,说道:“你不懂。” 田幼薇不服气了:“我怎么不懂?” 邵璟严肃地道:“你又不是我,你当然不知道我的感受。” 田幼薇竟然无言以对。 谢良却是若有所思:“做自己喜欢的事?我是喜欢做瓷器的,就和阿薇一样。” 说着,他自己就想通了,乐呵呵地道:“阿薇,以后我们一起制瓷吧!我晓得你喜欢弄这个,你可以去我家的窑场弄,左右我们家不烧贡瓷,我也在学,我爹不管的。” “好呀。”田幼薇没拒绝。 她正愁没有合适的地方烧瓷呢,如果这样,倒是真的可以考虑,谢家的窑场也不算远。 谢良更加高兴,去牵她的手:“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田幼薇赶紧避开,很认真地道:“阿良表哥,我们大啦,以后该避讳的还得避讳呢。” “哦~”谢良蔫哒哒的垂了头。 谢大老爷大步走出来,沉着脸喝斥他:“走了!不成器的东西!还不如阿薇懂事!” 谢良就和田幼薇、邵璟道别:“下次见啊。” 谢大老爷抓住他大步而去。 邵璟道:“咦,谢舅父忘了他那些礼品!” 不等田幼薇有所表示,他就追上去大声喊道:“谢舅父,谢舅父,你的礼品,你忘带走啦!” 谢大老爷羞得满脸通红,沉着脸往前走。 平安等人抱了礼品追上去,将东西尽数放在马车上,说道:“一共六件礼品,您点点数!” “走!”谢大老爷哪里好意思去点数,脸都丢干净了。 阿斗和田幼薇说道:“刚才老爷狠狠地批了大舅老爷一顿,说得大舅老爷无言以对,真解气!” 忽见廖秀才领着廖姝,若无其事地走进来,道:“可以继续讨论修房子的事了。” 邵璟欢喜道:“先生,我还以为您已经走了呢。” 廖秀才道:“我为什么要走?这又不是他家,讨人厌的也不是你家,我就是出去避避风头,看他走了我又回来。” 田父听见,不由“哈哈”大笑着迎出来,行礼恭请廖秀才入内:“先生真是性情中人,真洒脱,田某喜欢!” 廖秀才也喜欢田父这种直来直往的性子,拱手道:“好说,好说……” 高婆子在一旁忧心忡忡,小声嘀咕:“这要是让大舅老爷知道,不得更生气了。” 田秉没忍住,喝道:“我们问心无愧,要气就气吧。” 高婆子赶紧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着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好。”说着,赶紧溜回后宅。 田幼薇便想着,谢氏和高婆子的心始终不定,怕是真得劝田父带谢氏去看看大夫,让谢氏有个自己的孩子比较好。 邵璟拉她:“走,我们去听先生和伯父说话。” 廖秀才和田父竟然挺谈得来的,二人说着修房子种地的事,接着就说到了新来的监窑官吴锦。 田父不无担忧:“听说很不好相与……” 廖秀才嗤笑一声:“不算什么!有事只管来找我商量对策好了。” 田父将信将疑,出于礼貌仍是很认真地谢过廖秀才,请他一起去看地。 田幼薇在一旁听着,由衷松了一大口气。 田父不知道廖秀才的厉害,她却是知道的,有廖秀才帮着出谋划策,想来很多事都会不同吧。 她看向邵璟:“先生怎会突然想到搬来咱家这里?你和先生说了什么?” 邵璟满脸懵:“我什么都没说呀,我早上被叫醒才知道先生要搬家。” 田幼薇充满了怀疑,想着就这样问,邵璟只怕也不会说真的,便换了方法,笑道:“我本想夸你,再给你奖励,既然不是你,那就算了。” 第90章 不一样了 “我虽然很想要阿姐的奖励和夸赞,但真的不是我。” 邵璟睁着黑亮的眼睛,非常认真地注视着田幼薇,纯洁正直得让人心生惭愧。 廖秀才搬家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宅基地平整好,他的图纸也出了。 小小巧巧的一座宅子,住不下太多人,却精致得很,甚至有可以烧热水的沐浴水房,引得乡人啧啧称奇,田父和谢氏羡慕不已。 田幼薇近水楼台先得月,得以和邵璟一处,时时跟在廖秀才身边学了很多东西。 比如绘画,规划房屋。 比如番邦话,比如做人行事。 廖秀才教学,不像其他先生那样,非得在书桌旁摇头晃脑读书,他喜欢在田间地头,甚至工地旁,突然间就开始上课,随心所欲。 有时候你以为他在和你讲故事,听着听着入了迷,听到后面才发现他原来是在上课。 田幼薇受益匪浅,少不得承包了廖秀才的餐饮,整日挖空心思就想着怎么推陈出新做好吃的,叫廖秀才欲罢不能。 渐渐的,她的好厨艺竟然出了名。 双方熟悉之后,田秉便也厚着脸皮去“帮”廖家修房子监工,在一旁蹭听。 大抵是吃人嘴软,廖秀才并没有如同之前所说那般,真的只收一个徒弟,不许他们旁听。 反正他讲他的,他们听他们的,他不管他们,只管邵璟。 若是田幼薇和田秉有什么不懂的,叫邵璟去问,他也是尽心尽力地回答。 等到廖秀才回家,田秉就带着田幼薇和邵璟,说是要强身健体多散步,悄悄去找白师傅。 白师傅在田家庄附近的树林里找了块空地,每天早晚两次教几个孩子练一些基础功。 田秉年纪大了,虽然很努力很能吃苦,但白师傅并不看好他,只道:“能强身健体,单打独斗一抗三,那也不错。” 田秉听着这话,晓得白师傅是有些嫌弃他资质不好,但在他看来,能够一个人打三个人,那也很了不起。 于是仍然每天高高兴兴地去,高高兴兴地回,把弟弟妹妹照顾得很好,也不怎么排斥去窑场了。 田幼薇隔两天去一次窑场,瞅着没人的时候,白师傅也让她上手调釉水,他就在一旁看着,看到不对再指正,每每总是夸她天资聪颖。 每逢此时,田幼薇总是难免心虚,她有前世的基础和经验,起点肯定要比平常人要高。 因为心虚,所以更加敬畏,更加努力,白师傅越发看重她,渐渐地竟然将她视为衣钵传人,倾囊相授。 而那位新来的监窑官吴锦,挑了几回事,都被廖先生出谋划策,四两拨千斤丢了回去。 他见讨不了好,也就安静下来,只管问田父等人要精米白面和财物供奉。 给监窑官送钱送物,算是自来的规矩,窑户们早就习惯了,只是杨监窑官不喜欢搞这些事而已。 现在吴锦要,田父等人虽然不忿,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还是给他。 谢大老爷自从丢脸退场之后,很久没来田家,送窑具也只让手下得力的管事送。 田秉每次都认真验货,倒是没有再发现以次充好的情况。 没过多久,谢大老爷花大钱从其他地方请了几个十分出色的师傅到自家的窑场,说是要烧更好的瓷。 谢良从那天起再没来过田家,而是跟着几个大师傅正式学起了制瓷。 田幼薇默默关注着周围的情况,紧紧盯着吴锦、谢大老爷等人的动静,丝毫不敢放松。 时光如水,一切都照着她的期望平稳前进。 几个月后。 清晨,田幼薇沿着田埂跑得汗如雨下,气喘如牛,前头的田秉回身给她鼓劲儿:“阿薇,快啊!” 身后邵璟使劲推她:“阿姐,坚持住!” 田幼薇努力挪动两条就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腿,默默告诉自己,跑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将来才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护她想护的人。 稻田里即将成熟的稻子随着晨风哗啦啦地响,几只蜻蜓随风飞舞,早起的乡邻一边干活,一边对着田幼薇等人指指点点。 田幼薇晓得他们在说她是个“疯丫头”,但她并不在乎。 廖先生说得好,她自做她想做的事,与别人又有什么关系? 她又没占谁家的地,也没吃谁家的米。 流言会杀人,如果她本身足够强大不在意,流言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吧? 一辆马车欢快地沿着道路驶来,在他们身旁停下。 廖姝从马车上跳下来,笑着和他们打招呼:“阿秉,阿薇,阿璟,又在跑呢!” 阳光下,廖姝肤白貌美,生机勃勃,整个人透着欢快的气息,和之前判若两人。 田秉不自在地笑着挥了挥手,低下头继续往前跑。 邵璟则是欢快地跑过去,仰着头问道:“阿姝姐姐,什么时候搬家呀?” “我们倒是想要搬来过年,但是新宅子会比较冷,阿爹的意思是让它晾一晾,明年春天再搬。我今天过来是有事要告诉你们。” 廖姝拉着田幼薇的手笑道:“吴七老爷使人来说,他们的高丽货已经备好,这就打算送去临安售卖,你那一车高丽货是送来余姚,还是跟着吴家的货一起送去临安?” 田幼薇毫不犹豫地道:“送去临安!” 廖姝有些意外:“你倒是很相信吴七老爷。” 田幼薇笑道:“我是相信廖先生。” 她不知道前世廖姝死后,廖先生和吴家究竟发生了什么故事,以至于廖先生伤心绝望到出家。 但现在看来,廖先生和吴家的关系是真的很好。 吴家不但答应和廖姝退婚,还愿意和廖先生保持密切的往来。 这样的吴家,目前看来是值得信任的。 她这一车高丽货,人家看的不是她的面子,而是廖先生的面子。 廖姝笑道:“那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往吴家送信。” 田幼薇道:“阿姝姐姐,你不一样了。” 廖姝害羞地道:“上次那件事敲醒了我,我不能不如一个小孩子。” 田幼薇看着不远处那座被晨雾、稻田、流水、柳树环绕着的新宅子,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是因她而起的改变,一切都将不同。 第91章 以后再哭就是小狗 转眼又是一年春。 新的一年在爆竹声中来到。 秋宝已经满院走,邵璟长高了一大截,田幼薇也十岁了。 传言中朝廷要自建的修内司官窑一直不见动静,古银湖畔的八家窑场照常生产贡瓷。 库房里的秘色瓷上堆满了灰尘,田父几经打击,不得不歇了心思,安安心心过日子。 田幼薇主张的冬小麦套种晚稻大获成功,田家和佃户收获颇丰,稻谷满仓,大家都很欢喜。 因此再种冬小麦时,都不用田幼薇动心思,附近所有人家,只要能种的都种上了冬小麦。 邵璟显现出了极高的天赋,举一反三,过耳不忘,已然能够流利地使用一种番邦语和廖先生进行日常对话。 廖先生惊诧不已,觉着是捡到了宝,少不得给他增加课业难度,想要看看他究竟能到什么地步。 田幼薇和田秉虽然不能和邵璟相比,却也能用简单的番邦语进行对话。 田秉更是在学业上取得了极大的进步,他之前跟随的先生虽然不错,但在一些关键的经义上见解有限。 田秉将自己的疑惑和难点通过邵璟向廖先生提问,廖先生也爽快地进行解答。 邵璟再将廖先生的解答转回给田秉,田秉受益匪浅,只恨没有早些认识廖先生,更是认为邵璟真是一个小福星。 因为要给邵璟找老师,所以田幼薇才会打听廖先生,才会有后头的一系列事。 因为邵璟及时用种地的事留下了廖先生,所以才能有今天的好光景。 当然了,最先还是因为田幼薇布置得当,因此田秉许诺,要把今年所得的压岁钱分一半给田幼薇作为奖励。 除了在吴七爷那里寄卖的秘色瓷一直没有消息以外,田家今年过得算是平安顺遂。 大年夜拜祭祖先和田幼薇的生母时,田父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大意是感谢逝者的保佑,希望明年会更好。 吃年饭时,除了秋宝之外,田父允许家里所有人都喝一杯酒,包括田幼薇和邵璟在内。 鉴于之前一杯倒的惨痛记忆,田幼薇很坚决地拒绝了。 邵璟却是学着田父和田秉的样子,喜滋滋地小口小口地尝,不时讨好卖乖,搞得全家欢声笑语。 田幼薇本想提醒他别喝多了,但是秋宝又要缠着她喂饭,她一来二去就没顾上邵璟。 结果饭还没吃完,邵璟就软倒在她肩上,扯着小呼噜,呼呼大睡。 喜眉大笑:“一杯倒,阿璟少爷不是喝酒的料啊,这都不能守夜了。” 谢氏笑着让高婆子把邵璟抱去榻上躺着:“叫他睡会儿,给他熬碗醒酒汤,到时候叫醒他就好。” 高婆子依言而行,却见邵璟紧紧抓着田幼薇的袖子不放,含含糊糊地叫阿姐。 “行了,姑娘还是带着阿璟少爷往榻上去吧。”高婆子接过高声抗议的秋宝,把邵璟交给了田幼薇。 田幼薇认命地把邵璟牵过去安顿好,她自己也在一旁坐下剥橘子吃。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红彤彤的,田父等人坐在一旁边吃边说笑,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田幼薇坐着坐着,困了,就趴在榻上睡着了。 “姑娘姑娘快醒醒!”喜眉使劲推她:“发压岁钱啦,再不起来就没啦!” 田幼薇一跃而起,左右张望:“压岁钱呢?” “哈哈哈……这个财迷!”田秉放声大笑,提了一串系着红绳的银钱在她面前晃悠。 田幼薇一把夺过,喜滋滋地掂了掂重量,和田父、谢氏道谢,不忘给邵璟争取:“阿璟的呢?” “在这里。”田父从怀中取出另一串同样系着红绳的银钱,叮嘱道:“把阿璟叫起来守夜罢。” 田幼薇道:“我给他收着。” 忽见邵璟揉着眼睛坐起来,大声道:“谢谢伯父!”然后跳下榻,很敏捷地从田幼薇手里接走了银钱。 田幼薇看着空了的手,面无表情地看向邵璟,他倒是醒得及时,看这拿钱的敏捷样儿,哪里有刚才醉得迷迷糊糊的样子? 邵璟很小心地将银钱收好,仰望着她,很认真地说道:“阿姐,我长大了,我得学着自己用钱,以后才能长得更好。” “呵呵……”田幼薇皮笑肉不笑。 瞧,这思路清晰得,把她那句“你还小,阿姐替你管着钱”的话堵得死死的,以前他都是交给她保管的。 也好,前世和现在是不一样的,他要自己管钱那更好。 田幼薇看向田秉:“二哥,你答应我的呢?” 田秉立刻现场数了一半钱给她,田幼薇笑眯眯地接了,接下来,她打算在临安买个铺子。 为什么要在临安买呢?当然是因为临安的铺子更值钱呀! 买了以后先租出去,等到条件成熟可以自己试着做生意。倘若遇到急事,也可以将铺子卖了应急。 田父道:“怎么成个小财迷啦?” 田幼薇只是笑。 老张在外头大喊一声:“下雪啦……” 邵璟推开窗户,但见飘飘洒洒的雪花静悄悄地落下来,不一会儿就在房顶墙头铺了一层浅白。 “好冷啊,快关上窗子。”田幼薇叫着笑着,快活地上前关上窗子。 邵璟仰望着她,眼里满满都是温柔和欢喜,时间真快,他又长大了两岁。 “瑞雪兆丰年啊,希望明年战事少一些,世道好一些。”田父感慨着,带了孩子们出去放爆竹,除旧迎新。 秋宝胆子极大,田幼薇怕他被爆竹声吓到,将手掩着他的小耳朵,他却将她的手掰开,口齿不清地道:“阿姐,阿姐,嘭,嘭,嘭……” 田幼薇看他可爱,忍不住在他胖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头抵着他的头,哈哈而笑。 邵璟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声道:“阿姐从来没有亲过我。” 田幼薇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脸推开,义正辞严地道:“你是小孩子吗?你不是长大了吗?男女授受不清,知道不?” 邵璟脸都绿了。 田幼薇指着他:“不许哭,你不会还比不过秋宝吧?” 邵璟道:“我才没有想哭!” 田幼薇立刻跟上:“以后再哭就是小狗!” 第92章 制造偶遇 “……”邵璟瞪着田幼薇,眼里满是控诉。 田幼薇寸步不让,睁大眼睛和他对视,步步紧逼:“我看你就是要哭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不哭了!你是哥哥,秋宝以后要跟你学的,好意思么?” “哥哥,哥哥……”秋宝朝邵璟伸手,笑得可爱又天真。 邵璟垂眸看着秋宝,好一会儿才伸手扶住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田幼薇没听清,凑过去问道:“你说什么?” 邵璟生气地道:“我说你只喜欢秋宝,偏心,总想把我赶开。” “……”田幼薇坚决否认:“我才没有!” 邵璟长长叹一口气:“罢了,大过年的,咱们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 田秉听见,不由乐了:“阿璟,你阿姐又欺负你啦?” 邵璟摇头不语,田幼薇道:“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是他自己想不开!” 她一直觉着邵璟不是很喜欢秋宝,虽然他并没有对秋宝做什么不该的事,日常也会帮着带秋宝,更没说过什么。 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今天终于暴露了吧? 他就是喜欢粘着她,以至于分不清什么是姐弟亲情,什么是男女之情,等到懂了,一切都迟了。 所以一个秋宝还不够,再多两个弟妹家里更好。 邵璟也好,谢氏也好,大家都安生了。 田幼薇想到这里,顺势道:“要是家里再添个弟弟妹妹就好了。” 谢氏被勾起心事,和田父轻声道:“老爷,趁着过年没事,不如咱们带着孩子们往明州港去走走?正好今年也有余钱。” 她在这边找了很多大夫看过,都没看出什么名堂,不如去明州港。 田父慨然应许:“今年有余钱,带你出去走走,再添些衣饰,也叫孩子们长长见识。” 于是一家人兴致勃勃讨论着去明州港的事,阿斗和喜眉几个兴奋得都不想睡觉了,只想赶紧收拾行李。 等到初二日,谢氏要回娘家拜年,这一次全家人都去了。 田父厚道也好面子,给的年礼很足,谢七老爷一家喜滋滋地将他们迎进去,备了很丰盛的酒席。 田幼薇等人给谢家的长辈问过好,就在厢房里和谢七老爷家的孩子们坐一块儿玩。 玩着玩着,谢家突然来了客人,谢七老爷的长女跑出去看过,回来叫田幼薇:“阿薇姐姐你出来。” 田幼薇跟了她出去,只见谢良站在廊下看着她腼腆而笑。 谢良长高了一截,脸黑了些,人也没那么胖了,穿了件宝蓝色的缎袍,已经是个少年模样:“阿薇,我听说你来了,过来看看你。” 田幼薇给他见礼:“表哥一向可好?” 谢良抓着头微红了脸:“还不是那样,整天就是学着制瓷,师傅说我学得挺好的……对了,这个是给你的。” 他飞快地塞了个袋子在她手里,转身就要跑。 田幼薇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不敢乱收,于是一个箭步敏捷地拦住谢良,笑道:“表哥送人东西,总得给机会让人谢啊。” 谢良羞道:“没什么,就是几朵头花,一包茉莉花味的糖球,都是从明州港带回来的。” 田幼薇摇头:“我很快就要去明州港,这些东西分给其他妹妹吧……” 正说着,就见谢大老爷走进来,说道:“阿良,让你送个壶过来,你就定在这里不晓得回去了……” 谢氏娘家院子不大,什么动静都瞒不住,谢七老爷立时赶出来,热情地和谢大老爷打招呼:“大哥来了,快进来喝酒说话,刚好妹夫也来了呢!” 谢大老爷略尴尬,假意要往外走:“不了,不了,家里还有客人呢,我就是从门口经过,刚好看到阿良这小子杵在这里……” 谢七老爷如何肯放他走,好说歹说,非得留他吃饭。 二人你来我往推来推去,闹嚷嚷的,房子就那么大,田父装不过去,只好道:“大舅兄既然来了,就一起说说话,你我也很久没见面了。” 谢大老爷这才顺水推舟坐下来,又叫谢良:“去领阿薇、阿璟他们玩呀。” 田幼薇冷眼瞧着,觉着谢家人真有些好笑。 这明摆着就是个套嘛。 谢大老爷闹过那一场之后,应该是早就后悔了,只是拉不下脸面,不好意思主动找田父和好。 然后谢七老爷就想做这个和事佬,商量着制造了这么一个“偶遇”。 也不问问田家人乐不乐意。 “阿薇,我领你们去玩吧。”谢良完全不知道大人之间那些事,只晓得他爹不骂他了,和田父和好了,高兴得很。 田幼薇还没开口,就见邵璟走过来笑眯眯地道:“阿良表哥,阿姐是女孩子,她和表姐们才能玩到一处,我们男孩子自己玩吧。” 谢良并不想,但是无法反驳,只好不舍地跟着邵璟、田秉走了。 田幼薇把谢良给的东西分给谢七老爷家两个女儿,谢七老爷日常经营瓷泥为生,家境非常一般,女孩子们都欢喜得叫起来,纷纷向她道谢。 田幼薇笑眯眯地道:“谢我做什么?这是阿良表哥拿来的,要就谢他去。” 谢七老爷的长女大瑛道:“不用谢,我们两家那么好。” 她妹妹二瑛道:“那么好也没见他送咱们这些东西,看到阿薇姐姐来了就给阿薇姐姐。” 田幼薇不动声色:“你们两家很好吗?经常在一起?” 二瑛道:“那是自然,昨天初一,我爹和大伯父也在一起喝酒商量事情呢,说的就是今天你们要来,怎么接待你们的事!” “就你话多!”大瑛要懂事些,立刻喝住二瑛,把话题转开。 田幼薇顺着大瑛的话头,不动声色地打听着两家的关系,冷不丁道:“听说你们村里有一种酒很好喝,是在哪卖?我想买些带回去呢。” 大瑛笑道:“就是村东头那家,我们家的酒都是我去打的,稍后我带你去呀。” 田幼薇追问:“我爹上次过来喝醉那次,也是你打的?” 大瑛有些不安,绞着手指头道:“是我打的。” 二瑛道:“我姐为了打那壶酒,还摔了一跤呢!” “你闭嘴!”大瑛很凶地道。 第93章 前世欠了你的 田幼薇看看面红耳赤的大瑛,再看看莫名其妙的二瑛,心里便是一紧,那酒,真的有问题吗? 她不敢想象,是谢七老爷一家在害田父,毕竟这些年,田父对谢七老爷一家是真的很好。 “我没摔跤!二瑛记错了!”大瑛急急忙忙解释。 二瑛气道:“我没记错!你膝盖都摔破了!” “你这个谎话精!对着客人也说谎,要脸不要脸?”大瑛骂了二瑛,又和田幼薇道:“你别信她!她最爱说谎。” “我没有!你才是个谎话精!”二瑛气呼呼地跑了。 田幼薇越发怀疑,心情也更加沉重,脸上仍然笑着:“没事,她还小嘛。” 接下来气氛很有些尴尬,幸亏卢氏把大瑛叫去厨房帮忙了。 田幼薇低着头烤火想心事,忽见二瑛走进来站在她面前道:“阿薇姐姐,我没说谎。” 田幼薇亲热地拉了二瑛坐下:“你要我相信你,那你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呀。” 二瑛见她和气,就说给她听:“……姑父突然来了,我爹叫我娘准备酒菜,我娘让我姐去买酒,我姐去了很久才回来,摔了一跤,膝盖都摔破了,新做的裤子也刮破了,还被我娘骂了一顿。” 田幼薇笑道:“你姐膝盖都摔破了,酒壶没打碎?难怪人家都不信你。” 二瑛一下愣了,许久才道:“是呀,酒壶为什么没碎呢?” 田幼薇循循善诱:“是不是你姐姐怕挨骂,和别家另外借了个壶?” 二瑛不确定:“我记不得了!” 田幼薇就道:“怎么会记不得呢?” 二瑛摇头:“我们村里好多人家都有同样的壶。” 越瓷产地,大家用的东西都差不多,如果是仔细的人,或许还能注意到自家的壶嘴是歪的,花纹略有不同,但在小孩子看来,只要大致相同就是一样的。 二瑛这里断了线索,田幼薇便走到门口往堂屋张望。 田父、谢七老爷、谢大老爷已经喝上了,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谢大老爷的脸。 谢大老爷正拿着块帕子在擦眼泪,小声地说着什么,谢七老爷在劝,田父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田幼薇知道,很快她爹就得和谢大老爷和好了。 所谓一只巴掌拍不响,谢大老爷能和她爹纠缠那么多年,她爹一定有问题。 反正每次谢大老爷做错事,他都能给对方找一堆理由和不得已。 不一会儿,邵璟等人回来,谢良却不见了。 田幼薇把田秉叫到一旁说了这事儿。 田秉道:“这事儿还得问大瑛才知道。你已经问过一次,她不乐意讲,我再去问,就得吓哭,那就打草惊蛇了。” 田幼薇想了想,道:“让阿璟去问。” 邵璟听了田幼薇的安排,没什么表情,更没什么表示。 田幼薇急了:“你去还是不去呀?” 邵璟道:“你偏心。” “我偏心?”田幼薇莫名其妙。 邵璟控诉:“你亲了秋宝!” “呵……”田幼薇冷笑,想要她也亲他?做梦! “不用你了!”她一把推开邵璟,大步往前走,边走边捋袖子:“我还不信了,我自己搞不定这事儿!” “我去!”邵璟大吼一声,从后头冲上去,白了她一眼,气呼呼地道:“真是前世欠了你的!小气鬼!” “?”田幼薇指着自己鼻子,她是小气鬼?前世欠了她的? 不对呀,邵璟这态度不对呀!和之前完全判若两人呀! 钱不给她管,嫌她偏心,借机胁迫她亲他,还敢翻她白眼,骂她小气鬼? 她气呼呼地总结了一下,认为是邵璟自以为翅膀硬了,不服管教了,于是手痒痒,很想揍人。 田秉看在眼里,笑着将她按住,劝道:“阿璟长大了,他跟着廖先生学到了很多东西,你不能指望他一直和小时候一样。你不是嫌他黏你么?他很快就不黏你了。” 田幼薇莫名怅然。 是这样的么?是这样的。 她很快释然,只是眼角莫名发酸。 邵璟不慌不忙,该吃就吃,该玩就玩,见了谁都笑嘻嘻的,嘴巴甜得不得了,慢慢地和大瑛玩到了一处。 等到晚上回了家,他才把田幼薇和田秉叫到一处:“我给了大瑛一个银钱,许诺不告诉别人,她就和我说了当时的事。” 大瑛那天去打酒,回来的路上不知怎么就摔了一跤,人摔伤,裤子刮破,酒瓶也摔破了,洒了满地的酒。 她怕回家挨打,就想去谢大老爷家里借,因为谢大老爷家中经常待客,长时都备得有酒。 结果还没走到谢大老爷家,就看到路旁放了一壶酒,也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 她见四下无人,就悄悄拿回了家。 “……她只求能不挨打,至于那酒是谁的,怎么来的,她顾不上……” “这个大瑛,胆子也太大了!”田秉和田幼薇不寒而栗。 摔一跤,酒没了,然后路边就莫名多了一壶酒。 到底是谁放的?居心何在? 如果那酒里头搁了老鼠药、毒药呢? 这一夜,田幼薇没睡好,尽是梦见前世的事,惊醒之后再也睡不着,总是去想这件事。 她觉着,那一壶酒肯定是有问题的,但躲在背后的那个人并不想让田父死。 或许只是想让田父摔伤摔残出点什么事儿,好让田家陷入绝境,一如当年。 当年啊,太多的谜团不能解开。 想了一夜心事,以至于田幼薇第二天早上起来,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田父看到她的样子,不免嘲笑她:“是不是想到要去明州港,兴奋得睡不着?” “是呀。”田幼薇的目光瞟向邵璟,看到他也是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就道:“阿璟没睡好?” 邵璟笑道:“我替阿姐打算呢,阿姐是打算去临安买铺子对吧?我听先生说,明州港那边也有很好的铺子,不如在那买。还可以请吴家帮着照看呢。” 田幼薇一听就来了兴趣:“怎么说?” 邵璟道:“你把钱带上就是了。” 田幼薇将信将疑,把所有银钱尽数带上,一家人一起进了城。 第94章 无价之宝 余姚到明州港,水路交通纵横,顺风顺水,便捷得很。 田父站在船头眺望远方,感慨万分:“当年越瓷兴盛之时,无数的秘色瓷顺着水道直送越州港,再跟着船送去番邦,很多人争着抢着要买,供不应求,现如今,唉……” 田幼薇上前挽着他的胳膊劝道:“阿爹,只要您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以后尽量少在外面喝酒吃饭吧。” 有些事情防不胜防,尽量小心一点总没错。 田父没想那么多,只是郑重点头应允。 “明州港!明州港!”喜眉和阿斗喜滋滋地大叫起来,指着前方。 前方是一座极大的港口,无数大小船只进进出出,十分繁华,这便是明州港了。 田秉兴奋地道:“听说从前没有战乱之时,每年明州港都要建造将近两百艘大船呢,一艘大船就能装载几百人,还有好多好多的货。” “呀……这么厉害?”阿斗和喜眉禁不住心生向往。 天蓝云白,海风凛冽,田幼薇看着前方宽广的海域和来来往往的船只,不禁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 她不由看向邵璟,但见邵璟也正在看她。 二人眼神一碰,都是一怔,随即邵璟朝她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道:“阿姐,阿姐,明州港好大呀!” 田幼薇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收回去:“你又不是没来过。” 邵璟瞅着她的手,道:“可我那个时候还小,忘记了嘛。” 田幼薇冷笑:“你也知道自己现在长大了呀?别动不动就挨挨靠靠的!站直了!” 邵璟:“……” 说话间到了码头,一行人下了船,先去找住处。 安顿好以后,一家人分头行动,田父和谢氏抱了秋宝一起去看大夫并逛街,田秉带着弟弟、妹妹四处闲逛寻找商机增长见识。 街边开了许多店铺,卖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本土特产,也有番邦来的各色特产,琳琅满目。 田幼薇仗着年纪小,长得好看,挨家挨户地逛,看着好看喜欢的就拿起来问价,始终笑得甜甜的,不买也没人说她什么。 一路看下来,什么货物什么价,什么类型的瓷器更受欢迎,她心里也大概有了数。 只是铺子……她看着满街大大小小的铺子,禁不住有些犯愁。 要找一个好铺子,需要很多时间和精力,还要机遇和云起,光凭在明州港逗留的这几天,怕是难得挑出好铺子来。 邵璟道:“阿姐别急,你和二哥先去找中人问一问,我去准备些礼品,明日替师父去吴家走一趟,再请吴七老爷帮忙问一问。” “叫阿斗陪你去。”田幼薇瞅着邵璟,虽然今年长高长壮了很多,再怎么竭力做出老成持重的样子,仍然还是一根小豆芽菜。 邵璟也不拒绝,叫上阿斗就走了。 人走了田幼薇才想起来:“我没给他钱!” 田秉道:“他自己不是留了压岁钱吗?回来再补给他得了。” 田幼薇又担心:“也没问他打算买什么礼品,他还小,怕是弄不好……” 喜眉讥笑她:“平时嫌弃得很,这会儿又操的什么心。” 另一边。 阿斗也在替邵璟发愁:“少爷打算买什么做礼呀?吴七爷那样的巨富人家,什么稀奇的没见过?咱也没钱,买去的东西怕是不合人家的心意。” 邵璟丝毫不慌:“送礼嘛,心意到礼节到就行了,人家又不指望礼品过活。” 阿斗一听也是:“少爷真是聪慧,不愧是读过书的人。” 邵璟笑而不语,领着阿斗熟门熟路地进了一家金石铺子,先看陈列在货架上的物品,问东问西,最终都是摇头:“太贵了。” 伙计看他年幼简朴,阿斗也不像是豪门奴仆,也不怕得罪他:“小孩儿外边玩去!” 阿斗很生气,正想理论,就被邵璟拉住袖子:“阿斗哥哥别说话,看我的。” 邵璟笑得甜蜜蜜的,睁了一双纯净如鹿的眼睛看着伙计道:“小哥见谅,这不是过年么?我想送件年礼给先生,但是我没多少钱,有什么比较便宜又特别的么?” 说着亮出一把崭新的银钱。 伙计一瞧,这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啊,这生意肯定做定了,便道:“库房里倒是有些东西比较特别又便宜,小的领您去看看?” 邵璟像模像样作个揖:“有劳小哥。” 伙计便领了二人去到一间堆满杂物的库房:“就是这里头,你看吧,看了出来论价。” 阿斗探头一看,满屋子堆得乱七八糟的旧书残石、破铜烂铁、甚至还有碎瓷烂木头,真是不能忍! 深觉被“大地方的城里人”欺负了的阿斗深吸一口气,大吼:“你就给我们看这个!” 话没说完,他就被激荡起来的灰尘呛得嗓子发痒,忍不住“咳咳咳……”地咳嗽起来。 伙计鄙视地道:“你懂不懂?这里头都是宝贝!” “他不懂,他是粗人,我懂呀!”邵璟笑眯眯地息事宁人。 伙计一甩袖子走了,一个小孩儿懂什么呀?都是不懂的乡下人,粗人!呵! 邵璟看伙计走远,收起笑容,挽起袖子,表情前所未有的慎重:“阿斗,干活!咱们把他这里翻个底朝天!” “好!给他弄得乱七八糟,看把他能的!”阿斗同仇敌忾,觉着真是个报复出气的好法子——虽然这里头的东西早就已经不能更乱了。 邵璟摇摇头,直接上手。 阿斗注意到他找的都是那些旧纸书,便暗暗笑他孩子气,只低头在各处寻找铜铁等物,幻想着能在里头淘个古董出来,捡个漏。 小半个时辰后,忽听邵璟低声道:“就这个吧!” 阿斗凑过去看,但见他手里拿了半本残书,不由嫌弃道:“找这许久吃了一肚子的灰,少爷就找这个?” 邵璟笑得灿烂:“对,就要这个。” 他手里拿的是前朝石鼓文拓本,在不知道的人眼里一文不值,在金石爱好者眼里却是无价之宝。 当年他花了不少钱才得到这书,用它做了一件大事。 这次既然提前找到它,少不得利用它再做一件大事了。 第95章 原来是这样 阿斗拉着邵璟要走:“那咱们这就走吧!去得迟了,只怕姑娘和二爷着急呢!” 邵璟俯身捡了个满是锈斑的铜酒樽,交待他:“稍后这样……” 阿斗表示怀疑:“这样能行?” 邵璟淡淡地瞥他一眼:“不行又如何?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阿斗表示服气,人家自己的压岁钱,当然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咯,反正收礼的也不是他,随便吧。 邵璟走出去,伙计正和一个挺胸凸肚的大主顾吹得唾沫横飞,都没空理睬他。 邵璟上前,怯生生地扯扯伙计的衣角,睁着黑亮的眼睛,小声道:“小哥,这个铜酒樽怎么卖?” 伙计随意瞟一眼,赞道:“客官好眼力!这可是先古时候的好东西啊!世上少有,很值钱的!” 邵璟害羞地笑:“我也觉得它很好。” 伙计脸厚心黑:“十两银子!” 邵璟吓得脸都白了,急急忙忙将铜酒樽放在柜台上:“买不起,太贵了,阿斗我们走!” 伙计忙道:“别呀,可以谈价嘛!” 邵璟抖抖索索地倒空钱袋,慢慢细数里头的银钱,鼻尖浸出一层细汗,绝望地看着伙计,打着哭腔道:“我的钱太少了,肯定不够的,我还要去买一身新衣服,还要给我娘抓药呢……” 阿斗看他演得真像,跟着道:“还有回家的路费!少爷别忘了!还有住店的钱和饭钱!” 邵璟一惊,慌慌忙忙往里收钱:“太贵了,我不要了!” 伙计道:“十个银钱,十个银钱!” 邵璟左思右想,颤巍巍伸出两个手指:“两个!” “不行,你走!”伙计作势收起铜酒樽。 阿斗去拉邵璟:“少爷是傻了么,那玩意儿瞧着就不值钱,被家里知道你被骗,带累我挨骂。” “你骂谁不值钱呢?骗谁了?”伙计一看冤大头要跑,不干了,拦住去路虚张声势,不准他二人走。 双方拉拉扯扯,邵璟涨红了脸伸出三根手指:“三个银钱,再不能多了,加上这本书……” 伙计一看,又是一本不值钱的破书,本想再熬点价,奈何大主顾在催他,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拿走,拿走!” 邵璟付了钱,拉着阿斗就往外走,出了大门就拔腿狂奔。 阿斗跑得莫名其妙:“少爷,我们又没做贼!” 邵璟不想和他说话,继续往前跑,确定安全了才停下来,平定气息之后走到一家专卖礼盒的铺子,花一个银钱买了个锦盒,仔仔细细将那本破书收拾一番,放入盒中。 阿斗道:“少爷,还差一个礼盒!” 他指的是那个铜酒樽,邵璟头也不抬地道:“送你了。” 阿斗:“???”他要它何用? “将来娶媳妇用。”邵璟小心抱了礼盒,张嘴一笑,露出两个才长出来的大白牙和另外两个小黑洞。 “噗……”阿斗笑得前仰后合。 邵璟也笑:“我觉得你将来不想要我的赏钱。” 阿斗立刻捂住嘴:“我错了。” 邵璟淡淡地瞅他一眼,转身信步向前。 阿斗悻悻地跟在身后,近来这阿璟少爷越来越凶了,严肃起来比二爷和老爷还吓人,每每还总是捏在他的软处痛处,让他不得不服。 田幼薇听阿斗说了经过,和田秉一起将那半本残书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邵璟道:“是石鼓文,不怎么值钱的,但是先生说了,吴七爷就喜欢这个。” 田幼薇和田秉也没觉着哪里不好。 本来他们和吴七爷往来就不能拼财力,无非就是投其所好,送个心意,走的人情和礼节。 只是想着邵璟买这东西花的心思机巧,都忍不住笑:“鬼精灵,哪里学来的招?” 邵璟道:“先生说的呀!心里真正喜欢的不能让人知道了去,得藏着,不然叫人知道,要不就是漫天涨价,要不就是拿捏不休,他看我想要这书,指不定怎么熬呢……” 这可是真正的宝贝,引起关注被拿走了怎么好? 田幼薇道:“你跟先生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邵璟道:“那是,我聪明嘛。” “……”田幼薇不想说话,翅膀硬了之后,还开始自卖自夸了。 田父和谢氏天要黑了才回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高婆子更是长吁短叹。 田幼薇想着这又是怎么了,也不多问,自己做主安排了晚饭。 田父和谢氏都不说话,只顾低着头吃饭,田秉试图用邵璟买东西的事逗他二人开心,也没起多大作用。 等到田父和谢氏睡了,田幼薇这才悄悄去找高婆子:“这是怎么了?” 高婆子叹道:“姑娘别问了,这不是小孩子该知道的事。” 田幼薇一想便明白过来,故意道:“是不是我要添弟弟妹妹了?” 高婆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哽咽着道:“添什么添!老爷他……唉,我苦命的主母啊……” 田幼薇沉默了。 当年,谢氏在田家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改嫁以后却是难产而死,所以,问题是出在田父的身上? “我爹怎么了?”她沉了脸,直视高婆子,威严地道:“你必须和我说实话。” 高婆子只是不说:“您还小,不该您过问。” 田幼薇冷笑:“你要是真知道我还小,不该过问,就一个字都不要和我提,你提了半句又不说,那就是故意的。你不说也罢,我自己去问爹娘,就说是你说的!” 她转过身就走,冷心冷肠,没有半点犹豫。 高婆子急了,忙着抓住她好说歹说,田幼薇只是不松口。 “好姑娘,这事儿叫老奴怎么开口?” 高婆子没办法,只好半遮半掩地道:“今日主母看了,大夫也叫老爷看,后来才知道,老爷当年打仗时伤了身子,您以后都不会再有弟弟妹妹了。” 原来是这样啊。 田幼薇无声叹息,所以当年谢氏应该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各种误会加上这件事,谢氏心里怕是一直都不舒坦吧? 高婆子求她:“姑娘,您千万别在老爷和主母面前乱说啊。” 田幼薇淡淡地道:“我可以不说,你以后少掺和谢家和我家的事!” 第96章 是否有婚配 “少掺和两家的事?”高婆子不明白:“老奴没做什么呀?” 田幼薇忍她很久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机会收拾她:“你现在是谁家的奴仆?” 高婆子道:“我当然是谢家……啊,不是,是田家的了。” “你的卖身契在我娘手上,这个我知道。你凡事多为她着想也是人之常情,但是,饮水不忘挖井人,你别忘了你的吃穿用度从哪里来的。” 田幼薇敲打高婆子:“你吃的饭,穿的衣,睡的地方,拿的月钱,全是我爹给的,不是谢家给的。 所以田家才是你的主人,你要向着的是田家,而不是谢家。 你该劝我娘安心和我爹过日子,安心和我们一起过日子。 而不是随时把谢家高高举着,端得比我们还要高,更不是随时告诉我娘,我们不是她亲生的不可靠,时刻戳她的肺管子,你懂?” 田幼薇狠狠加上一句结尾:“我真的忍你很久了!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你赶回谢家,既然你喜欢那里就回去好了,我们田家最不乐意强人所难!” 高婆子被这么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教训,十分没面子,当即掩了脸哭起来:“我不活……” “你不活了?那回去再死吧。不然死在这里,大过年的,我爹心情不好,怕是只会给你火葬,收在骨灰罐子里带回去呢。” 田幼薇用商量的语气,用的却是最为冷酷的话语。 高婆子的哭声被硬生生憋回去,震惊地看着田幼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软软糯糯的小姑娘,待人向来轻言细语,和颜悦色,何曾用过这么狠厉的话语? 真的吓到她了! 田幼薇见高婆子怕了,便收了厉色甜甜一笑:“阿婆您休息,夜深了,我也该睡啦,祝您好梦。” 好梦?分明是要做噩梦了好嘛! 高婆子往后一倒,想要大哭,却没能哭出来,因为喜眉带回来一堆零嘴烤肉糖水之类的:“阿婆你要不要啊?” “要,要,要!”高婆子赶紧跑去吃东西,谢氏的娘家哪里有这些好吃的啊,那边人少事多,辛苦得很,她才不要回去。 次日一早,田幼薇等人早早起床用饭,只见田父不见谢氏,田秉少不得问一声:“娘呢?” 田父垂着眼道:“她有些不舒坦,叫她睡吧。我稍后要去拜访一位故友,阿秉随我一同去,阿薇和阿璟就在客栈里,别乱走。” 田秉有些不想去,他今天打算带着田幼薇去选铺子,陪着邵璟去吴家拜访,便道:“阿爹,今天阿璟是要替廖先生去吴家拜访,他一个人去不大好……” 邵璟笑吟吟地道:“叫阿姐陪我去就好了,吴家又不会吃人。” 田父点点头:“也好,就叫你阿姐陪你一起去。” 田幼薇晓得今天谢氏、高婆子都只怕是没心情照料秋宝,就让喜眉留在客栈,她自己带了平安、邵璟一同去吴家。 吴家在明州最好的地带建了一所大宅子,高高的院墙,黑漆大门,大红灯笼,门口坐着两个穿灰色长衫的仆从,瞧着挺气派的。 邵璟往里递了帖子,不一会儿功夫,出来一个体面管事,笑着行礼道:“是廖先生的弟子小邵爷和田姑娘么?快请进!” 田幼薇和邵璟一路往里,但见吴家雕梁画栋,遍植奇花异草,仆从如云,果然富豪。 田幼薇曾经跟着邵璟富豪过,倒也不惊讶,镇定自若,目不斜视,邵璟也和她一个样子。 阿斗是被提前打过招呼,虽然内心震撼惊叹,却也想着不能丢主人的脸,便低头垂目,做个乖乖的木头人。 管事领着田幼薇和邵璟进了花厅,亲手奉上茶后,笑道:“请二位稍候,七爷这就来。” 吴七爷很快出来,还领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介绍给田幼薇:“这是我的幺女阿悠,你们可以做朋友。” 吴悠长着圆圆的脸蛋,皮肤细腻雪白,丹凤眼,菱角嘴,一笑眼睛就弯成月牙,看起来很甜,也很有礼。 田幼薇和她聊了几句之后,由不得喜欢上了这个大方可爱的小姑娘。 吴七爷很满意:“阿悠领着你田姐姐去外头走走。” 田幼薇不放心,邵璟给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用口型无声说道:“我长大了。” 田幼薇无声一笑,潇洒离开。 吴七爷目送两个女孩子离开,端肃了脸色,拿起礼盒里的半本残书仔细端详片刻,道:“你在帖子里和我说,这是前朝的石鼓文拓本真迹。你懂得这个?” 邵璟不慌不忙:“听闻您是这方面的行家,您肯定更懂。” 答非所问,却说明白了,您真懂的话一定知道是不是真的。 吴七爷笑了:“行吧,这是真的。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想要什么?” “童叟无欺,难怪府上的生意一直这么兴隆。”邵璟老练地夸赞几句,说道:“我想要一个位置很好的铺子,还想请您推荐一位能干的管事,帮着做些小生意。” 吴七老爷想了片刻,问道:“听闻你跟你师父学番邦话学得很好?” “的确学得很好。”邵璟并不谦虚:“以后您若是有用得着小侄的地方,只管开口。” “好,我答应你了!”吴七老爷笑了,问一些廖秀才的日常,听说廖秀才父女要搬去乡下居住,叹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早年和我一起在明州打拼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说要回去,说走就走,怎么都留不住,那天我好不容易劝动了他,叫他来明州,你说一句晚稻套种冬小麦,他折身就跟你走了,这可真是……” 邵璟含笑听着,吴七老爷突然话锋一转:“你家兄长和阿姐是否已有婚配?” 邵璟一愣,随即笑道:“阿兄没有,阿姐……好像……我也不是很清楚,长辈不叫我们知道这些事。” 吴七老爷反问道:“你呢?” 邵璟立刻道:“听说昔年家父曾为小侄订过一桩亲事。” 吴七老爷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换了话题。 第97章 阿姐在怕什么? 田幼薇在看吴悠的小玩意儿。 一只只形态各异的瓷器生肖,做得惟妙惟肖,童趣盎然。 另有一些漂亮的瓷盒,盒子边沿用金银做的装饰,看起来很是精美。 吴悠见她感兴趣,就道:“姐姐可以拿起来把玩。” 田幼薇谢了,一样样看过来,问道:“阿悠,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我在市面上没看到呢。” 吴悠笑道:“这是家中兄长外出经商带回来的,听说是个老人家自己做着玩的,产量不高,所以市面上比较少。” 田幼薇又很仔细地看了瓷盒,将东西放回原处。 恰逢吴七老爷使人过来请她去花厅,吴悠很是不舍,坚持亲自将田幼薇送过去。 二人边走边说笑,田幼薇是稳重懂事,吴悠是纯真可亲,临到分别时,吴悠已经邀请田幼薇来参加她的生日会了。 吴七老爷笑道:“看来你二人一见如故。” 吴悠道:“阿薇姐姐很有趣,知道很多东西,我很喜欢她。” 田幼薇也真心称赞吴悠:“纯真又可亲,与我很是投缘。” 吴七老爷也高兴,打发吴悠回去,请田幼薇落座,说起正事:“说来惭愧,你们家放在这里的那一套秘色瓷,问的人不是没有,但是价始终不合适,我一算,真按那个价卖,你们家要亏本,所以没卖。” 田幼薇表示理解,她昨天在街上走了一圈,心里也有数,剑川青瓷、景德镇青瓷,还有北方许多窑口的瓷器都做得好看又便宜,秘色瓷确实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地位。 要想突破,必须改良,从这一方面来说,谢大老爷的思路是对的,只可惜此人心术不正,不堪合作。 吴七爷道:“正好你那一车高丽货也处理了,赚了一千一百二十三两银子,你是要现银呢,还是银票?” 田幼薇道:“能不能劳烦七爷换成金银锭再给我?” 吴七爷爽快地叫管事拿来金银锭,又问:“你们住在哪里?我叫人给你们送过去。” 田幼薇婉拒:“多谢您啦,我们自己可以带回去。” 吴七爷也不啰嗦,叫管事送了他二人出门。 邵璟精明,问道:“阿姐要换金银,是有什么发现吗?” 田幼薇道:“我今日看着吴家姑娘的一些东西,突然想起来,前朝的时候,咱们祖上做贡瓷也是做过金银镶嵌瓷器的,只是后来本朝不时兴了,才没有再做的。” 家中那些秘色瓷卖不掉,何不索性再加些金银镶嵌做装饰,索性再把价卖得更高些,专门卖给番邦人,走一条独一无二的路。 再有她也可以学着做些小件东西,比如十二生肖,还有其他漂亮的小动物,再加金银点缀一下,那也是与众不同的。 不能竞争便宜的,那就专门做贵的。 邵璟一点就透:“可以放在咱们自己的铺子里头卖。” 田幼薇笑道:“是,不过你的铺子在哪里呢?” 邵璟道:“我刚才拜托了吴七爷,他说他问问,叫咱们先回去等消息。” 田幼薇道:“咱们什么都请吴七爷帮忙,是不是太不把自己当外人啦?” 邵璟踌躇满志:“以后他也用得着我的。” 田幼薇一想也是,遂不再多言,转而和邵璟商量起下一步要怎么办。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在邵璟总是坚持自己已经长大,并且表现出足够的机智能力之后,不知不觉间,她已将他放在对等的地位上相对待。 “阿姐,那家的鱼丸好吃,我请你吃。”街上人潮汹涌,邵璟很自然地牵了田幼薇的手,领着她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 街角一家小小的店铺,门头插一杆旗子,上书“朱记”二字,铺子里只容得一张八仙桌,门口支了个小灶。 灶边一个头戴额巾的中年矮胖妇人吆喝着,利索地用铁勺将滚汤里上下浮动的鱼丸舀入青瓷碗中,再抓几粒葱花丢进去,递给一旁等待的客人。 再一旁,一个赤膊汉子将清早才捞来的鱼去皮去骨,现场打制成鱼丸。 田幼薇看着这一幕,恍惚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手里托着一只青瓷碗朝她走来,碗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英俊的眉眼。 他笑得灿烂爽朗:“阿薇,你吃鱼丸,吃了病就好啦。” 她又饿又疲惫还生着病,碗都端不稳。 他耐心地蹲在她面前,一点点地喂她,她吃了以后,身上出了一身热汗,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再醒来,看到他不停地喝凉水充饥。 那是田父过世之后的事,债主日夜逼索,她和邵璟不得不暂时避到明州港,财物所剩无几,她还生了病。 他把仅有的钱财给她买药买食物,自己饿着肚子喝凉水充饥。 田幼薇的眼泪险些掉出来,她不想让邵璟看见,便抬起袖子假装擦汗,悄悄将眼泪掩去。 “阿姐,吃鱼丸。”邵璟微笑着端了一碗热腾腾、白生生的鱼丸朝她走来。 田幼薇柔声道:“你先吃吧,忙了这许久,想必你饿了。” 邵璟眨眨眼:“阿姐的眼睛怎会有些红?咦!还有眼泪!你怎么啦?眼里进沙子了吗?我给你吹吹?” 他放下碗筷,踮起脚尖,捧着田幼薇的脸,凑到离她不到一粒米的距离,清亮的眼睛深深地看到她的眼里去。 田幼薇心里一阵狂跳,不由惊慌失措,一把将他推开,低声喝道:“你干什么?” 邵璟抓住桌子才没摔倒,站定之后皱了眉头:“阿姐在怕什么?我会吃人吗?” 田幼薇起身就走:“叫你不要再动手动脚!记不得么?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邵璟低下头,看着那一碗鱼丸发了会儿呆,慢慢地一口一口吃下去。 田幼薇走了一截就停住了,远远地站在街角等邵璟,他还小,她怕他会走丢。 邵璟并没有让她多等,很快就追了上来,笑吟吟的,一点看不出异常:“阿姐不喜欢吃鱼丸,那就去吃鱼羹?” 田幼薇没胃口:“不想吃,先回去吧。” 邵璟就不再说话,默默跟在她身后。 第98章 铺子 回到客栈,谢氏已经起来了,正抱着秋宝坐在窗前逗弄,眼睛虽然有些发红发肿,神情却还平和正常。 高婆子凑在一旁,正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见田幼薇等人进来,立时停住话头,站起身来,露出一个有些谄媚的笑容:“姑娘回来了。” 田幼薇警告地盯她一眼,笑道:“在说什么呢?” 高婆子忙道:“在说不知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田幼薇转头问谢氏:“娘,吃过饭了吗?街上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领您去?” 谢氏摇头:“吃过了,你们还没吃吧?叫店家给你们送来。” “阿姐,姐姐……”秋宝伸着手要田幼薇抱,噘着小嘴去亲田幼薇。 田幼薇笑着接他过去,坐在谢氏身边陪她说话散心:“街上好多漂亮的锦缎衣饰,娘去买一些吧?” 谢氏摇头:“我不买了,乡下地方,也用不着这么好的,日常穿的就很好,省些钱。眼瞅着你二哥就该说亲了。” 田幼薇道:“该吃就吃,该穿就穿,想那么多干嘛?” 谢氏忧郁地叹了口气:“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能不想啊。你有钱别老是胡乱花用了,以后嫁了人,用钱的地方也很多,手里有余钱才方便。” 这是真心为人着想了,田幼薇依偎到谢氏怀里,轻言细语:“娘,你对我们这么好,以后我们一定会孝顺你的。” 谢氏温柔地抚摸着继女的鬓发,无声叹息。 田父和田秉傍晚时分才回来,二人手里俱是大包小裹,高婆子迎上去接了包裹,笑道:“买了好多东西!” 田秉眉开眼笑,顺手拿出一匹缎子抖开:“阿薇过来,这是给你买的,正好做春衫。” 又抖开一匹青绸,叫邵璟过去:“这是你的,长高这么多,该做件新衣裳了。” 田幼薇见田父静默地站在一旁,眼角只是瞅着谢氏,便大声笑道:“阿爹,您给我娘买了什么?” 田父连忙去翻东西:“有衣料和首饰,你也有……” 田幼薇闹闹嚷嚷地笑了一回,拿了田父才买的头花和耳坠,非得给谢氏戴上。 谢氏有些不自在,却也没有推拒她的好意,只小声道:“家里也不宽裕,买这么多东西浪费钱……” 田父看着谢氏,欲言又止。 田幼薇给田秉使个眼色,上前抱了秋宝,叫邵璟等人出去,留田父和谢氏说话。 她是看出来了,她爹买这么多东西,是因为对谢氏心有愧疚,所以想要讨好谢氏。 还算好,知道哄一哄,她得成全他们呀,家和才能万事兴。 田秉完全没意识到父母发生了什么事,只乐呵呵地问田幼薇和邵璟:“今天去看铺子了吗?见着吴七爷没有?” 田幼薇道:“没看铺子,吴七爷答应帮我们找,叫我们等着呢。” 本来是想再去看看铺子的,但因为她拿着金银,又因为吃鱼丸的事,就没了心情。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躲在秋宝身后,悄悄偷看邵璟。 从街上回来到现在,他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一直都很沉默,看他这样,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田秉还是毫无察觉,兴高采烈地道:“哎呀,吴七爷真是个仗义的人!咱们得想想,怎么答谢人家。” 邵璟这才道:“也不用太刻意,有什么合适的乡村野味,记着随时送些过来就好了。” 田幼薇就和田秉说自己的打算:“用金银镶嵌秘色瓷这事儿,咱们得想想怎么说动阿爹,还有我想做些小玩意儿,也得和阿爹说……” 田秉想了片刻,道:“今天我和阿爹见的这位长辈,说起一件事,咱们这几家得了贡瓷资格的,有人悄悄往这边卖贡瓷。 他特意去看了,做得不怎么样,但是顶着贡瓷的名气,倒也好销,我看阿爹似是有些松动,待我与他细说,想来他会答应的。” 田幼薇大致晓得一些,也是偷师汝瓷的工艺,但确实做得不好,只是借了贡瓷的噱头而已。 难得田父意动,那是该抓住机会好好争取一下。 次日起来,谢氏脸上多了些笑容,田父也没那么沮丧沉默了,便叫全家人一起去逛街,想要看看都有什么货物合适,带回去赚一笔补贴家用。 田幼薇又想叫邵璟装肚子疼,邵璟只是不理她,她没办法,只好假装自己头疼想睡觉。 田秉立刻表示留下来照顾弟弟妹妹,高婆子想将秋宝也留下来,却被谢氏拒绝了:“秋宝来了这里好几天,也没怎么出去逛,大孩子照顾小孩子,那不行,我带着秋宝走。” 田幼薇很是感慨,觉着谢氏真不错。 没多少时候,吴家果然派了人来。 来的是之前陪着吴七爷去余姚收生丝的那位管事,姓郭,笑吟吟地领着他们一起去看铺子。 就在明州港最繁华的街上,铺面不大,也就两间门脸的位置,用来做小买卖确实够了,也不算起眼。 但是后头有个很大的库房,还有个天井,又有几间房子可以供人居住,这就很难得了。 要知道,在这种地方做生意,走的是量,门脸不需要太大,够陈列货物就行,关键是仓库要够大。 郭管事笑道:“用不了这么大的仓库,还可以租给人用,一年的租金也是不少的,足够维持铺子的开销了。” 田幼薇心动不已,除了满意还是满意,然而想到这样的铺子肯定价值不菲,就有些忧愁,自己那点钱怕是不够。 正想着,田秉已然问道:“这要多少钱呢?” 郭管事道:“一千二百八十两。” 那她还能剩下些钱呢!田幼薇一喜之后又不敢相信:“为什么?” 郭管事解释:“这家人遇着急事了,需要用急钱,刚好问到我们家里,恰好几位托了七爷这事儿,刚好凑巧!这是诸位的运气。” 田幼薇很不好意思,这是欠了吴七爷的情了,于是再三道谢。 郭管事道:“不必客气,邵小爷是廖先生的关门弟子,和其他人不同,你们要谢,那就谢邵小爷吧。” 第99章 我去买,你来卖 田秉开心地将邵璟高高举起,大笑:“所以我说咱家阿璟是个小福星嘛!” 邵璟委屈道:“阿姐并不这么想,她总嫌弃我。” 田秉立刻道:“阿薇,你又欺负阿璟了?你怎么总是欺负他?他这么乖,这么懂事!你怎么越大越回去了?” “……”莫名其妙就被告状的田幼薇完全没办法反驳,想到昨天邵璟险些被她推了摔一跤,她惭愧地低下头:“阿璟,我昨天不是故意的。” 邵璟看着她,很认真地道:“阿姐不喜欢我长大吗?” 田幼薇摇头:“我很希望你快些长大呀。” 她希望邵璟一切都好,顺利平安康健地长大,但是不要离她太近。 他一天天长大,眉眼渐渐长开,神态也和长大以后越来越像。 他离她太近,总是会勾起她太多回忆和心绪,她不想要那样。 临终前已经说过要和离,说好了要各自安好,再裹搅不清,那算什么? 邵璟盯着田幼薇看了片刻,忽而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那就是我失宠了。” “失宠?”田秉没懂这意思,“失啥宠?” 田幼薇却懂得邵璟的意思,他在说她只喜欢秋宝,不喜欢他了。 她很头痛,想了好一会才想到合适的理由:“我待你一直都一样,只是你长大了,我也长大了,该注意的还得注意,你看我,虽然很喜欢二哥,也没动不动就往二哥身上扑,是不是?” 田秉立刻赞同:“对的,对的,男女七岁不同席,阿璟你不是小孩子了!确实得注意!” 邵璟:“……” 刚不是还站在他这边吗?怎么转眼就站到另一边了? 田幼薇及时转了话题:“既然要买,就请郭管事做个中人,我们先把铺子弄好吧。” 郭管事这边是早就准备好,当即叫了“房主”出来,很快拟定契书,各自画押签字,交割清楚。 因着过年衙门封印,不能备案,田秉又请郭管事帮忙年后去办这事,田幼薇给郭管事封了二两银子的红包作为答谢。 郭管事又道:“我们家老爷说了,租库房的事交给咱们来办,另外还要问一下几位,打算做些什么营生?” “还是卖瓷器。”田幼薇早有打算,她没有邵璟那样出色的经商才能,也没太多经验,不如稳打稳扎专做一样。 郭管事表示理解:“那也挺好的。” 一切就绪,田幼薇和田秉高兴地四处查看铺子,郭管事把邵璟请到一旁,将刚收到的红包和银票交还给他,很恭敬地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邵璟沉稳地收了银票,红包仍旧还给郭管事:“这是答谢您的,有劳您跑这一趟,之后的事也还要拜托您。” 小小年纪如此沉稳通世故,不可小觑。郭管事没推,笑着谢了,顺带一句:“您以后有什么为难的,只管吩咐,我能办就给您办了。” 邵璟笑着谢了,道:“我托七爷寻的管事,什么时候可以过来?” 郭管事道:“七爷已经安排好了,陈敬陈管事,他手上还有些事要交割,所以是要午后才能去客栈寻您。” 邵璟道:“烦劳你和陈管事说,叫他去了客栈只管找我。” 郭管事并不多问,答应之后便先走了。 邵璟走回去,跟在田幼薇和田秉身后一起看铺子。 田幼薇在那规划:“这里可以做个货架,这边放把椅子……” 邵璟道:“咱们做瓷器,还得有些日子才能出来,与其让这铺子空着,不如先租给别人用着。” 田幼薇道:“也好,但只能短租……” 几人商量一回,各自回去,田父和谢氏也跟着回来,一家人用过午饭,各自回房休息,准备稍后一起去海边走走看看。 邵璟并不休息,拿了一本书在大堂里坐等陈管事。 陈管事很快到来,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干人,个头不高,留着短胡髭,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打扮得清清爽爽的。 他人虽来了,心情却是不美妙的。 他是吴家最为得力的管事之一,突然间被主家安排了这么个活儿,心里很是不高兴。 前头是跟着叱咤商场的大富商,后头是跟个名不见经传、乳臭未干的乡下小子,这两者前途相差不要太大。 因此,见着邵璟也只是虚虚一礼:“不知您要做什么生意呢?” 邵璟不动声色,笑得眉眼弯弯,唇边的小酒窝甜得很:“我听说市舶司每隔一段日子,总会将抽分和博买所得的货物拿出来售卖,若能买到这些东西,就能赚到不少钱。” 朝廷在明州港设置了市舶司,专管番邦海货贸易之事。 本朝的规矩,但凡番邦船只或是本国出海归来的船只,进港后都要先向市舶司申报,再由市舶司派人查点船员及货物。 清点完货物,再按十分之二的比例抽取货物,这叫抽分。 抽分之后还没完,还要再由市舶司对余下的货物按比例低价收买,这叫博买。 市舶司会把其中的珍贵物品运交京城,高价售卖,一般的不太珍贵的货物则在当地出卖。 若是人情熟懂得货,可以用比市价略低的价格买到这一部分就地处理的货物,转手卖出去,赚到的钱真是不少。 “回您的话,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但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买到这些货物的。” 陈管事很是冷淡地回答着,心中暗想,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生意吴家也在做,每年各路富商为了这事都要明争暗斗好几回,一个乡下小子,竟然也敢痴心妄想? 最好笑的是,竟然和吴七爷借了人再和吴家抢饭吃,懂不懂做人的规矩? 邵璟盯了陈管事一眼,慢吞吞地道:“确实,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买到这些货物的,你应该买不到。所以我不是要你去买。” 被鄙视奚落了!陈管事一口气憋在胸中,上不来下不去,有心想要反驳,又怕邵璟逼着他去买,便沉了脸冷笑:“那您是要做什么呢?” 邵璟道:“我是说,我去买,你来卖!” 第100章 我要出人头地 “你买我卖?”陈管事震惊了,很是认真仔细地打量面前的男童。 身材要比同龄人更高一些,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五官俊秀且十分大气,肤色白净,一双眼睛闪闪亮亮带着笑意,看起来十分天真纯善。 然而坐姿挺拔,隐然不同,沉稳如山岳,和煦如初阳,哪怕就是才刚挖苦打击过人,神情也看不出半点刻薄。 “宁欺老头子,不欺小孩子。”陈管事莫名想起这句话,当即收敛了骄狂轻视之态,认真道:“请您吩咐。” 邵璟并不认为陈管事真的就服气了,想要收伏一个人,要的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也躁不得,现在只是开场亮相成功了而已,更多还要看以后。 “我这里有一封信,你先送去市舶司,找到里头的赵禄赵点检,把信给他,再把他的话带回来。” 陈管事小心地掂量着这封轻飘飘的信,不知怎地,感觉十分沉重,便道:“邵爷年幼,小的不才却年长几分,不能不提醒您,违法乱纪的事咱不能干。” 邵璟笑了:“你太高看我了,我小小年纪,身无长物,如何违法乱纪?见着赵点检,你就知道了。此外,我虽年幼,却也要提醒你,千万别私拆信件,不然……” 他没往下说,只轻轻挥手:“你去吧,照旧来这里寻我回话。” 陈管事告辞而去。 邵璟目光往后一瞟,立刻趴在桌上将书盖在头上假装睡觉。 “阿璟,你怎么不在房里睡觉,跑到这里来趴着?”田幼薇从后头走上来,轻轻推他。 邵璟抬起头来,睡眼惺忪:“二哥打呼噜。我睡不着,老是翻来覆去,怕吵着他。” 他和田秉睡一间,田幼薇一听就信了:“你先去我那里睡吧,稍后另给你要一间房。” “二哥也不是经常打呼噜,我另外要房,他会难受的。”邵璟期盼地看着她:“要不阿姐陪我去楼上吹吹风?” 田幼薇想着自己昨天推他那一下,也有些内疚,便道:“那你别挨挨靠靠的。” 邵璟委屈巴巴,却还是很认真地道:“我保证。” 田幼薇这才和他一起上了楼。 客栈有两层,其中一面迎着海港,店家很有情趣,特意搭出一个宽宽的长廊,可以坐在上面吹海风看海景。 邵璟拿出自己的压岁钱,问伙计要了一壶茶和几样精细点心,请田幼薇落座:“阿姐坐这里,景色最好。” 田幼薇看着他的举动,心情很微妙,自留了压岁钱,是要用来做这些? 待落了座,抬眼正好看见蓝天白云,船帆点点,又有海鸟飞翔,静谧安逸,由不得的心情舒畅。 “阿姐喝茶,这个春饼好吃……”邵璟给她斟茶递饼,胖乎乎的小手忙得不亦乐乎,眼里满满都是讨好和期盼。 景美人静,其实他真的还小……田幼薇心中一软,越发内疚,便清清嗓子,说道:“阿璟,你将来想做什么呀?” 邵璟认真地看着她道:“我要出人头地,阿姐怕不怕?” 他们都不让邵璟出人头地,要他浑浑噩噩,默默无闻过一生,求的是苟活。 田幼薇不这么想,这几年,她将前世的事反复想了一遍,觉着该来的还是会来,只是躲避不是办法。 那个锦靴的主人,绝对不是普通人,人家想要他们死还是会让他们死。 窝囊忍气,软弱可欺,便如同蝼蚁一样,轻轻就捏死了。 若是积攒了力量,或许还能奋力一击。 “我不怕。”田幼薇看着邵璟,明媚一笑:“老虎不会因为兔子软弱无害就放过兔子,却会因为狮子凶悍而避让。 但是,还没有长成狮子以前,兔子还是应该躲着老虎,你觉得呢,阿璟?” 邵璟眼里浮起一层暖意,微微笑了:“阿姐说得对,我懂得你的意思,我知道该怎么做。” 田幼薇有千言万语想要和邵璟细说,临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递过一只春饼,柔声道:“吃吧,快快长大。” 那一天午后,两个即将长大的孩子,坐在明州城的客栈二楼长廊,迎着天光,吹着海风,看着远处的白帆,喝茶吃饼,气氛和谐温馨,却又多了一层前所未有的感觉。 不是相依为命的无可选择,也没有仰望和依赖的懦弱自卑,那一刻,他们是对等的,是快乐的。 田秉一觉醒来,发现房里只剩下自己一人,四处静悄悄的,慌得赶紧跑出去,只怕家人丢下自己跑出去玩了。 恰好遇到田幼薇和邵璟一起走来,便松了一口气:“你们去哪里了?还以为你们丢下我走了呢。” 田幼薇逗他:“是呀,我们已经玩了一趟回来了,听你打呼睡得熟,就没忍心叫你。” 旁边走过两个少女,听到这话就特意看一看田秉,捂着嘴偷笑。 “……”田秉又气又羞:“你什么时候听见我打呼了?我不会打呼!” 田幼薇指向邵璟:“不关我事!阿璟说的,他说你吵得他睡不着觉!” 田秉鼓起鼻翼看向邵璟:“阿璟?!” 邵璟满脸焦急:“二哥没有打呼,是我打呼,真的,我还磨牙!” “……”田秉陷入自我怀疑之中,他的睡相真有那么差? “该走啦!”喜眉活蹦乱跳地跑过来。 邵璟打个呵欠:“我好困,我要睡觉,我不去了。” 田幼薇很理解他,田秉也无话可说,只能由着他去。 田家人走出客栈,与一个一瘸一拐的人擦肩而过。 那人是个豪门管事的打扮,脸上却有擦伤,更是阴沉了脸,眼里冒着怒火,看起来很是愤怒。 田幼薇依稀觉着这人的打扮似有些熟悉,仔细一想,是没见过,也就把这事儿丢到了脑后。 这人却是陈管事,他一瘸一拐地进了客栈,生气地呼喝伙计:“姓邵的那个小孩儿呢?” 伙计早得了吩咐,微笑着领他往二楼长廊上去:“邵小爷在楼上喝茶看景呢。” 陈管事兜了满肚子的火,气势汹汹地走上二楼,果然看到邵璟背对着他靠在藤椅上,悠闲自在地喝茶。 第101章 可以反悔吗?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陈管事一个箭步冲到邵璟面前,咬牙切齿。 邵璟慢吞吞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看着他,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里倒映着蓝天白云,澄澈无比。 陈管事对着这么一双眼睛,气势不由得矮了一截,好像自己在以大欺小,无理取闹似的。 “你怎么成了这样?”邵璟勾起唇角一笑,唇边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请坐,先喝杯热茶歇歇气。” 陈管事气呼呼地坐下,一口饮尽杯中之茶,愤怒地道:“赵点检让人打我!你在信里说了什么!” 邵璟认真地注视着他,慢慢地道:“我在信里说了什么,你不是看过了吗?” 陈管事心口一跳,矢口否认:“我没有看!” “你没私拆信件,赵点检怎么会打你呢?”邵璟拎起茶壶,慢悠悠地给陈管事空了的茶盏里注入茶水。 青瓷茶壶碰到盏口,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陈管事手指一颤,想要否认,又听邵璟慢悠悠地道:“我之前提醒过你,叫你别私拆信件,你却不听,所以,你活该。” 陈管事的额头浸出一层细细的冷汗,他的确私拆了信件,但是那信根本就没封口啊,为什么赵点检会知道? 信里也没写什么特别的内容,只说想要一批货,落款更是没什么特别,单独一个“邵”字,赵点检为什么要打他? “赵点检让你带什么话回来?”邵璟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远处的海港。 陈管事道:“他说,今夜送银子过去,明日一早去拿货。” 邵璟随手甩给他几张银票:“你给他送去,明天一早安排人去拿货,接着就可以做买卖了。赚到的钱,我给你抽半成。账目要清,你骗不了我。” 陈管事拿起银票粗略一看,一千二百八十两银子,他有些看不上这点钱,但是,邵璟说赚到的钱给他抽半成…… 他看着小小的邵璟,既想要探知真相,又想要试试继续下去会怎样,毕竟市舶司赵点检并不是可以随便搭上的人。 那一封信里,到底有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陈管事探究地打量着邵璟,心想得把这事儿告诉吴七老爷,真邪门了。 邵璟仿佛知他所想,微笑着道:“我还要再提醒你一点,若是乱说话,赵点检会杀人。” 陈管事想起赵点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呆住了。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小声道:“邵小爷,我可以反悔吗?” 邵璟伸出一根肉嘟嘟的手指,慢吞吞地摇了摇:“不可以。你觉得,在明州港这个地方,得罪了市舶司的人,会怎么样?” 会怎样?那就是别想再做生意了呗! 被吴七爷知道,他这个管事也算是到头了。 陈管事有些想哭,觉得自己上了贼船,而且是下不来的那种。 “放心吧,只要你老老实实做人,就不会有事。”邵璟利落地起身,云淡风轻地下楼离开。 陈管事呆呆地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碧海白帆,流下了心酸的泪水。 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快活的童音:“忘记告诉你了,你不能走,你得在铺子里等着我阿姐回来,和她谈谈租铺子的事,不必给高价,按照市价就行!” 陈管事看着邵璟快活的样子,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您放心,小的一定照办。” 海滩上,冷风吹得嗖嗖的。 田幼薇比划着,用蹩脚的番邦话夹杂着汉话,和一个大胡子番商搭话:“您是从大食来的?留在这里几年了?” 番商含笑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嘴里冒出一长串番邦话,偶尔蹦出几句汉话。 田秉在一旁抓耳挠腮,几次想要插话都没好意思,于是颇为敬佩自己的妹妹。 田幼薇问出想问的问题:“那什么,你们一起来的客商中,有没有人要租铺子啊,很好的位置……” 她蹲下去,用手指在沙滩上画地图,点明她的铺子在哪里,位置有多优越。 番商看懂了她的意思,和善地摇头:“我帮你问问……” 田幼薇有些失望,却也不沮丧,第一次用番邦话和真正的番邦人交谈,虽然很困难很害羞,但真是很难得的体验。 另外就是番邦话种类好多的,她学得太少了,比如说大食话,她就只会几句简单的问候语。 所以,邵璟真的是很了不起,田幼薇想要学好番邦话的愿望空前强烈。 “阿薇,你们在做什么呢?”田父领着谢氏走过来,警惕地看着一旁的番商。 番商含笑行礼,比划着夸赞田幼薇聪明可爱。 田秉低声解释:“我们不是跟着廖先生学了些番邦话吗?这位番商问路呢……” 田父一句番邦话都不懂,闻言立刻信了,热情地连说带比划:“您要去哪里?我让下人领您去。” 番商满脸茫然。 田幼薇拉着田父走开:“行了,都说清楚了,不用送。” 谢氏冷得瑟瑟发抖:“回吧,好冷。” 一家人高高兴兴回了客栈,邵璟迎出来,把田幼薇和田秉叫到一旁:“有人要租铺子!还在大堂里等着呢。” 田幼薇觉着这也太顺利了:“招租贴才贴出去呢,这么快?” 邵璟笑道:“也不看看是谁贴的。” “嗯,阿璟自带财运。”田秉做贼似的压低声音:“人在哪里?” 瘸着腿的陈管事强颜欢笑着走过来:“听说你们有铺子要租……” “是有这么一回事……”田幼薇一个眼色,邵璟立刻跑过去把风,提防被田父等人发现情况,真是乖巧又机灵。 陈管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暗叹人和人之间相比,相差不要太大。 明州的铺子当然不能和余姚相提并论,三个月的短租,田幼薇收了三十两银子的租金。 收了租金,大家都眉开眼笑,吃晚饭时都多吃了两碗。 田父看着几个孩子,冷不丁问道:“你们神神秘秘的,瞒着我们做什么了?” 田幼薇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阿爹您怎么看出来的?” 第102章 猝不及防被扒皮 田父高深莫测:“我是你爹!当然看得出来了!快快交待!” 田幼薇道:“就不说,回家您就知道了!” 很快就是田父的生日,田父以为孩子们是悄悄给自己准备礼物,笑过之后也就算了,并未深究。 回余姚的路上,田幼薇和田秉不停在田父身边嘀咕,说的都是别家怎么利用贡瓷的名头,制瓷做生意的事。 田父一直沉默不语,田幼薇叹息一声,道:“那要不换种方法,在秘色瓷上头加金银饰?” 这个田父倒是感兴趣,只是又愁销路,毕竟再加上金银饰,那成本又高了去。 谢氏也很担忧:“万一赔了怎么办……” 田秉忍不住气道:“之前是横冲直闯,现在是前怕狼,后怕虎,那还怎么做事?” 谢氏脸色一白,低头不语。 田父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田幼薇忙道:“这事儿急不来,回去再商量吧。” 田秉聪明,立刻给谢氏赔礼道歉:“娘,我不是冲您发火,我是急的。” 谢氏摇摇头:“我知道。” 她知道继子、继女都是淳朴善良的好孩子,但只是因为她自己的事,难免多想,失了好心情。 秋宝靠过来,紧紧抱住谢氏的腿叫道:“娘,大船!” 众人抬头,但见几艘极大的海船乘风破浪而来,当先一艘旌旗飞扬,许多或是穿了袍服、或是穿着甲胄的人立在上头,威风凛凛,气势磅礴。 船家连忙避让到一旁,赞叹道:“这是贵人的船啊!” 高婆子道:“是什么贵人?” 船家道:“那谁知道?至少也是个王爷之类的吧?要不然,是皇帝老爷也不一定呢。” 高婆子嗟叹不已:“真威风啊……” 邵璟仰头看着那艘船,目光冷凝。 喜眉叫道:“咦,上头有两个孩子!” 众人仔细去看,果然看到两个穿着红衫的孩子在船头追逐打闹,身后一群人随着他们的去向,跑过来,跑过去,就像长了两条长尾巴似的。 高婆子双手合十,遥遥相拜:“只怕是皇子贵人吧。” 田秉道:“恐怕真的是呢。” 说话间,那几艘海船飞快地从海面掠过,朝着明州港去了。 田幼薇收回目光,叫邵璟:“阿璟你过来我和你说。” 却见邵璟低头看着海面发呆,并未听见她的话。 她走过去,轻声道:“你在想什么?” 邵璟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怒气。 田幼薇吃了一惊:“阿璟?” 他是想到他惨死的父母了吗?还是想到了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的邵局? 她情不自禁握住邵璟的手,小声道:“有些事不要想太多。” 邵璟垂眸看看她的手,再抬起头来,眼里便多了几分伤心和依赖:“阿姐,我听你的,不想。” 田幼薇怜惜地轻拍他瘦小的肩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看着这海船,她又何尝不是满心阴影? 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她又怎能忘记那双华贵的锦靴? “阿姐想和我说什么?”邵璟轻轻依偎在田幼薇身边,黑白分明的眼睛仰望着她,目光如水。 田幼薇收回思绪,道:“咱们给秘色瓷加金银饰这事,还得请廖先生出面,回去以后我和你一起去找先生……” 回到余姚,田父特意收拾了一份礼物,带着几个孩子登门拜访廖举人。 田幼薇找了个机会,和邵璟一起请求廖举人帮忙:“就请先生将这一笔钱交给家父,只说是有人请您帮忙定制的金银饰秘色瓷,好歹让他先把事情做起来。” 廖举人听他们说完经过,很坚决地拒绝了:“难道你们打算这样一直哄着瞒着你们父亲?他几十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 之前帮你们瞒着,是因为我和你们不熟,不管你家闲事。现在再帮你们瞒着,那不行。他一旦知道,我就没朋友了,不行,不行,自己想办法。” 田幼薇仔细一想,也是这么回事,便道:“那么,可否请先生劝一劝家父,让他别那么死板?” 廖举人道:“这倒是可以的。” 等到田父进来,廖姝的酒菜也上了桌。 廖举人请田父坐了,和他慢慢细聊,从南说到北,又从天上扯到地下,再扯前朝贡瓷,说到如今的秘色瓷。 田父两杯酒下肚,多少愁绪尽上心头:“……不是我不想做,实在是难啊,阿秉要说亲了,还有三个孩子……前两年孩子们还小,我尚有心气赌一把,今年却是由不得不多思多想了。” 如今婚姻论财,没有钱别想谈到什么好亲事。 尤其是女孩子,嫁妆不丰厚,去了婆家也要受气。 田幼薇的嫁妆也得提上日程了,不然到时候突然拿出那么一大笔,不得倾家荡产才凑齐。 田秉道:“阿爹,我不急着说亲,家里本就没有太多余钱,再娶了妻,又生子,不是又要增加负累么?” 他本就脸皮薄,说到这里真是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田幼薇也道:“阿爹,我也不急,我只想留在家里陪着你们。” 廖举人笑了:“瞧,孩子们多好啊,你说你啊,老田,之前叫你别弄秘色瓷,你非得和一家人对着干,现在叫你去做,你又不肯做了,是何道理?” 田父也笑:“那都是一群傻孩子,他们之前为我着急,我现在不是也为他们着急么?” “一家人是该这样,老田,你教了几个好孩子啊,来,我敬你一杯。” 廖举人举起酒杯和田父碰了一下,道:“也不是要你重新开炉烧制秘色瓷,就是将存在库房里的那些秘色瓷加些金银饰,无非就是几两金银的事,阿薇有。” “啊?”突然被点名的田幼薇惊得手一抖,一块红烧猪肉掉在地上,心疼得田秉直打颤:“肉这么贵!” 田父觉得廖举人在开玩笑:“阿薇的确是有些银钱,打小存的压岁钱!” 廖举人道:“不是,你还不知道你女儿是个小财主吧。” 猝不及防被扒皮的田幼薇傻傻的看着廖举人,话都不会说了:“先生……” 刚不是只说不帮着他们哄骗田父,并没有说要直接扒她的皮啊! 第103章 媒婆来了 廖举人淡定得很:“阿薇,把你做的那事儿和你爹说一下,放心,有我在,他不会揍你,顶多骂你两句。” 田父皱起眉头:“阿薇,怎么回事?你瞒着我做什么了?” 田幼薇瘪嘴:“阿爹,我没做坏事,您别生气,别骂我,别揍我,听我和您细说。” 廖举人这是要她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背了,不要牵扯到田秉和邵璟。 因为田父倘若知道所有孩子都瞒着自己,而且瞒了这么久,肯定要生气。 生气就要揍人,那揍谁? 田秉首当其冲,邵璟也会受牵连。 所以廖举人就是偏心!而且大大的偏心! 田幼薇想着,眼圈就红了。 田父冷了脸:“不许哭!” 田秉心疼:“阿爹,这事儿我……” 廖举人道:“你一边去!就没见过你这种护妹妹护到丧心病狂的。” “……”田秉无言以对,护妹妹护到丧心病狂?这词是这样用的吗? 他刚想开口,就听田父也喝道:“没听见廖先生的话吗?你一边去!你妹妹就是被你带坏的!” “……我怎么把她带坏了?”田秉不服气,邵璟悄悄扯扯他的衣角,轻轻摇头,让他别添乱。 田秉这才闷闷地站到一旁去。 田幼薇老实交代:“我就是去年春天用压岁钱买卖生丝挣了点儿钱,是沾的廖先生的光,卖给了吴七爷,怕被您骂,就没敢和您说。” 田父听得满脸震惊:“你买卖生丝?谁帮你的忙?你怎会想到做这个?” 田幼薇毫不客气地指向廖举人:“廖先生帮的!” 廖举人完全没想到她竟然反戈一击,但是想想自己的确从头到尾都在帮忙,便默认了。 田父不信只是田幼薇一个人的事,虎视眈眈地看向田秉和邵璟:“你们俩……” 田秉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摇手:“我什么都不知道。” 邵璟一脸纯良,仿佛完全没懂是怎么回事。 田幼薇咬牙:“他们都不知道!” 田父沉默片刻,严肃地道:“一共挣了多少钱?” 田幼薇小声:“一千四百多两……” 田父继续沉默,半晌,突然用力一拍桌子,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然后听到田父“哈哈”大笑起来。 “老廖啊,我女儿就是聪明能干,对吧?” 田父笑完,很是高兴地给廖先生斟满酒,再和他碰碰杯,得意洋洋:“难怪你要夸她,是该夸!” 田秉很绝望。 如果这事儿是他做的,一定会被狠揍一顿,然后被痛骂:“臭小子翅膀硬了吧?竟敢瞒着你爹藏私钱!” 但是换成田幼薇之后,就变成了:“我女儿就是聪明!” 邵璟却是笑了,殷勤地上前给田父和廖举人斟酒布菜:“伯父,师父,你们多吃些。”顺带又给田幼薇夹了一块肉:“阿姐你也吃。” 被遗忘的田秉食不下咽。 廖姝悄悄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肉饼,微笑着让他趁热吃。 田秉红了脸,很小声地道了谢,吃一口肉饼,也笑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田父的心情好了很多,在廖举人的劝说下,终于答应让田秉和田幼薇来做秘色瓷镶嵌金银饰的事。 “挣了钱留给你们用,赔了也是你们自个儿的。” 田父喝得半醉,躺在马车上和儿女说道:“廖先生说得对,你们长大了,迟早要自立门户独当一面,既然那么想做,就去做吧……” “你们啊,比阿爹强,阿爹放心了,特别是阿薇,阿爹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哥实在不行可以去卖苦力,再不行就去当兵,总能混到饭吃。 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没有本事脑子不够用,那可怎么办呢?阿爹就怕你被人欺负……” 田幼薇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 好心的隐瞒,并不见得就是好事。 田父的不踏实和痛苦,来源于他对不能传承祖传手艺的愧疚,更是来源于他对生活的不确定。 现在他的高兴和放手,则是因为知道儿女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么脆弱无能,所以突然放了心,也更想得开了。 田幼薇忍不住赞叹:“廖先生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我们真是运气好才能遇到他。” 田秉小声道:“我们要不要把铺子的事也告诉阿爹呢?” 他想让田父再高兴一下,更放心更踏实一些,更愿意放手让他去做事。 田幼薇坚决反对:“不行!有人一直悄悄盯着咱家呢,咱们必须留一手!” 田秉一下子惊醒过来,用力拍了自己一巴掌:“看我这脑子,糊涂了吧!” 邵璟抿唇微笑,赞许地看着田幼薇。 田父回到家中,将此事告知谢氏,谢氏也欢喜不尽。 然而,凡事有利有弊,让家中长辈放心的同时,村里人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于是人人瞧着田幼薇的目光都不同了。 在田幼薇钻研秘色瓷作金银装饰技法的同时,田家的女客突然间多了起来。 这些客人甚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拐弯亲,她们来了之后,往往要求田幼薇作陪,再肆无忌惮地打量她,问这问那。 紧接着,媒婆开始上门,是给田幼薇说婆家的,有一天,甚至同时来了两个媒婆,介绍的都是所谓的“青年才俊”。 田幼薇烦不胜烦,索性称病,躲到房里不出门。 田父既骄傲又生气:“我女儿还这么小!他们就敢打她主意!不行不行!给阿秉提亲倒是可以的。” 于是让田秉跟着露露面,叫来访的客人啊媒婆什么的看看他的人才怎么样。 田秉再次绝望,女儿是亲生的,儿子不是。 谢氏却是趁机将田秉说亲的事儿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了,今日去相看东家,明日去相看西家,务必要给田秉挑个门当户对、资财相当的好姑娘。 长媳,那是不能错的,谢氏非常慎重认真,也私底下问田秉的意见:“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心里有没有中意的?” 田秉羞羞答答:“我还不想提这事,我还小,想再读读书,先生说我还是有前途的,万一将来我中个进士什么的……” 第104章 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氏道:“那不耽搁啊……可以先看着,有合适的可以早些定下。” 田秉跳起来:“先生要搬家,我得去帮忙了!” 谢氏失笑:“这孩子还害羞呢。” 高婆子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就把门关上,凑过去轻声道:“主母,这二爷若真有前途,将来能中进士,那是极大的好事!” 谢氏赞同:“那是。” 高婆子小声道:“所以这亲事得抓紧定下!” 谢氏道:“这可急不得,得慢慢细看,不然将来上不了台面,那不行。” 高婆子急道:“您呀,怎么就这么傻呢?老爷不能生养,您这辈子也就只能指望着二爷、秋宝过日子了! 现下都时兴榜下捉婿,那进士爷啊,刚放榜就能被富家豪门捉了去!咱二爷人生得好,品行也好。 您现在不给他定好亲事,将来万一被豪门捉去做了女婿,儿媳妇看不上您这个小门小户的后婆婆怎么办! 这种事情难道还少了吗?男人们时常不在家,管不着这些事,儿媳妇磋磨您,还不是您自个儿受气,有苦也说出不出来!” 谢氏道:“那不能吧?老爷和阿秉不会不管的。” 高婆子一拍巴掌:“嗐!老爷年纪大了,就算心疼您,难道还能管到儿媳妇头上去?二爷?亲生的还有了媳妇忘了娘呢!何况是后娘? 那时候他是要听媳妇的呢?还是为了您去得罪有钱有势的岳家?咱们姑娘倒是贴心,但她嫁人了啊,就只剩下您一个了! 所以啊,您得赶紧选个门户差不多的定下来,性子要软要和善,要听话,不敢和您叫板,那才好!” 谢氏脸色发白,紧紧捏住手帕,半晌不言语。 高婆子贴到她耳边,轻声道:“眼下倒有那么一个合适的……” 另一边,廖家新房。 田幼薇、邵璟正在帮着廖姝做最后的清扫。 明日就要正式搬家,得把旮旯犄角的再打扫一遍才行。 忽听外头脚步声响,田幼薇竖起耳朵听了,道:“是二哥来了。” 久等不见田秉进来,田幼薇觉着奇怪,跑到窗前一看,只见田秉在院子里不停地搓着手,来回踱步转圈。 她忍不住叫道:“二哥,你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不进来!” 田秉慢吞吞走进来,一张脸红彤彤的。 邵璟奇怪道:“二哥,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廖姝停下手里的活,关心地道:“莫不是病了?” 田秉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没病!” 田幼薇踮起脚尖要去摸他额头:“不是,那你的脸为什么这样红!” 田秉不叫她摸,急急慌慌跑过去,强行接过廖姝手里的笤帚,埋着头猛扫:“反正我没病!” 扫帚大开大合,扫到廖姝的裙子,雪白的裙子上立时多了几道灰印。 “我不是故意的!”田秉丢了扫帚想给廖姝拍灰,手碰到裙角又想起男女授受不亲,便尴尬地抓着头,脸越发红得厉害。 廖姝抿唇笑着,柔声道:“没关系。你是怎么了呀?需要我们帮忙吗?” “我没事,没事……”田秉慌张摇手,目光乱飘,突然大声道:“呀!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功课没写!我先去写功课了!” 话未说完,人已经跑了出去。 田幼薇就像看疯子似地看着田秉的背影:“他是受什么刺激了?” 邵璟眨眨眼睛,笑着朝她招手,要她低下头去听他说悄悄话。 田幼薇很不愿意,但是又不想让廖姝知道田秉的窘事,只好低下头去:“什么?” 邵璟贴着她的耳朵,很小声地道:“家里在给二哥说亲事,二哥害羞了。” 田幼薇恍然大悟,但是家里给二哥说亲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二哥怎么今天才这样反常? 咦,不对,她看向廖姝,恰逢廖姝也在好奇地看着她和邵璟:“阿秉怎么了?” 田幼薇一时心情无比复杂。 难道是,她二哥看上廖姝了?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两个前世都没能活下来的人,这一世能走到一起,并且一直幸福快乐地活下去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 只要彼此喜欢,看得上眼,那就行! 田幼薇看着廖姝甜甜一笑,试探道:“家里这些日子在为他相看亲事呢。” “他不是还小么?”廖姝有些惊讶,随即笑道:“看我,阿秉其实也不小了,看到合适的啦?” 田幼薇道:“还没有,不过我看我娘的意思,是想快些给他定下来,也不知道我将来的嫂嫂会是什么样的,凶不凶。” 邵璟满脸天真:“要是像阿姝姐姐一样就好了!” 廖姝红了脸,有些黯然自伤:“我不好的,别像我……” 田幼薇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来,便将话题转了过去。 半晌,忽听廖姝道:“那个,本不该我多言,不过你们也不是外人,你二哥刻苦上进,是读书的好苗子,其实可以不那么着急,等到将来若是中了进士,亲事还能更好。” 还记着这事儿呢?田幼薇打量着廖姝的神情,笑道:“我记住这事了,会告诉我爹娘的。不过我二哥这人并不在意这些,他要的是一家人和和美美。” “这是他的性子。”廖姝笑一笑,道:“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明日要搬家,还有好些琐碎东西没收拾。” 田幼薇跟她道别:“那你先去吧,余下的我们收拾,明日一早,我爹他们会带人过来帮忙,我娘说了,饭食不用准备,就在我家吃。” 送走廖姝,田幼薇问邵璟:“你觉着二哥是不是看上阿姝姐姐了呀?” 邵璟道:“什么叫看上了呀?” 田幼薇觉着他是故意假装不懂,但仔细打量,又好像是真的不懂,便耐心地解释:“就是喜欢,想要在一起。” 邵璟道:“我觉得是。” “那你觉着阿姝姐姐看上二哥了么?”田幼薇不指望邵璟能知道,但她真想找个人聊聊。 邵璟很认真地想了想,道:“反正我觉着阿姝姐姐对二哥挺好的,上次她悄悄给二哥肉饼吃了。” 第105章 哪怕她是个笨蛋 不管怎么样,总得问清楚才行,否则若是错过,那多可惜啊。 田幼薇琢磨着,要怎样才能套出田秉的真心话。 “阿姐,你将来想要个什么样的姐夫呢?”邵璟突然扯了她的衣角一下,不经意地问起来。 “我啊?”田幼薇随口道:“第一要长得好看;第二要有能力;第三要有钱;第四要能保咱们全家平平安安。” 第五是最重要的一点,要真心喜欢她,也要她真心喜欢他,彼此珍惜。 邵璟蹙起眉头,低头猛擦窗棂。 田幼薇想起他小时候经常说要娶个她喜欢的,便玩笑似地问他:“阿璟想要什么样的媳妇呢?” 邵璟道:“我只要自己喜欢的,还要她喜欢我。” 只要自己喜欢的。 田幼薇心里一酸,道:“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就是看上了呗!”邵璟一甩抹布,大步往外头去了。 看上了?这是她刚才的原话呀! 田幼薇反而被逗笑了,故意道:“阿璟,只要自己喜欢,其他都不管吗?” “是!哪怕她是个笨蛋!长得不好看!没钱也不要紧!”邵璟大声地说着,用力将抹布扔到水桶里去,溅得水花到处都是。 田幼薇悻悻,怎么这话听着就像是在挖苦她似的。 为了表示不服输,她小声嘀咕:“我就是要长得好看能干又有钱!我就是要抱大粗腿!” 我就是要他喜欢我,哪怕我是个笨蛋,比他老,长得没他好看,没有钱,是个拖累,也要他真心的喜欢我,爱慕我,而不是把我当成必须完成的责任和义务。 我不要他冷落我,不要他不理我,不要他半夜抛下我走掉,不要他什么都不和我说。 我不想再卑微地仰望着他,在黑暗里悄悄关注他,不想再整夜整夜的流泪,恨自己的无能和懦弱,以及一无是处。 突如其来的酸楚,泪光氤氲了眼睫,田幼薇沉沉地叹了口气,用力擦拭门扇。 晚饭时,田秉匆匆扒了一碗饭就说自己吃饱了。 田父看他一眼,说道:“立刻就要成家的人,还这么毛毛糙糙的!” 田秉闷着头道:“我还不想成亲!” 田父没理他:“行了,你去吧,这个事情不用你操心。” 田秉小声嘀咕:“怎么不用我操心?是我成亲娶妻,又不是别个!” 田父抬眼瞪他:“你想如何?” 田秉一梗脖子:“我就是不想成亲,我要安心读书,中个进士……” “读书和你成亲有什么关系?”田父生气地加重语气,家里人丁单薄,长子就该先成家生子。 “我……”田秉还要争辩,谢氏忙挡在前头:“吃饭就吃饭,又不是马上就要定亲!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吵什么?” 秋宝拍着小木碗,鹦鹉学舌:“吵什么?” 田父这才沉默下来,田秉把碗一推:“我饱了,明日一早要去帮廖先生搬家,我先去温书睡觉了。” 田父瞪他一眼,终究没舍得再骂他。 田幼薇慢悠悠地把饭吃了,和田父、谢氏等人说道:“我也吃饱啦,我去看看二哥!” 她也不叫邵璟,自己去了东跨院。 田秉房里亮着灯,阿斗看到她就跑去通报:“二爷,姑娘来啦!” “你来干什么?”田秉盘腿坐在榻上,耳朵上夹着一管毛笔,手里持一卷书,眉头皱着,没有好声气。 田幼薇道:“我来和你商量金银饰的事呀,我这几天研究了一下,用金银装饰秘色瓷有两个法子,不晓得哪个更合适。” 田秉见她不是说成亲的事,就放了书卷,道:“说来我听听,要是不妥,咱们再去找老师傅们问一问。” 田幼薇道:“第一个法子,是在咱们现有的秘色瓷器上镶上、镀上、或是贴上金银,比如花蕊啊,口沿什么的。这个法子用的金银比较少,成本低,看起来也很不错。 第二个法子,是要特别烧制口沿那儿没釉的芒口瓷,还得在口沿那儿留槽,这个花的金银多,对师傅的工艺要求也很高……” 田秉道:“你傻啊?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肯定是用第一种法子处理咱们现有的秘色瓷,再烧一堆芒口瓷出来又要多花钱……” 他停下来,警惕地看着田幼薇:“你故意的,你想做什么?” 田幼薇甜甜一笑:“就想问问二哥中意谁做我嫂子。” “一边去!”田秉的脸又红了,挥着手赶她走。 “你要是不说,爹娘就该按着他们的意思随便给你找一个了,你乐意吗?” 田幼薇谆谆善诱:“你真没中意的,那也就算啦,要是有,就这么错过,那多可惜呀,肠子都要悔青!” 田秉一呆,不说话了。 有戏啊,田幼薇趴在桌上盯着他:“我可以帮你的忙。” 田秉欲言又止,长叹一声:“反正我不成亲,也没有中意的。” 田幼薇转转眼珠子,神秘兮兮地道:“我知道你中意谁,你是瞒不过我的。” 田秉果然紧张起来:“你别胡说啊……” 田幼薇蘸了水,在桌上写个“女”字,田秉暴跳起来:“我没有!” “你有!你看上阿姝姐姐了!”田幼薇百分之百肯定,她二哥就是看上廖姝了。 田秉面红耳赤,哼哧着说不出话来。 田幼薇道:“放心,我不会乱说。不过二哥,你若真有这个想法,那不能藏着不说啊,不然真会错过的。” 田秉闷了许久,小声道:“你不觉得我奇怪吗?” 田幼薇仔细一想,明白了田秉的担心——他怕她因为廖姝从前的事,看不起廖姝,不赞同他。 她很慎重地道:“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了解,我更相信阿姝姐姐是被骗了,她人品不坏。是你和她过日子,不是我和她过,你不在意就好。” 田秉有些高兴,叹道:“我不敢说。我肯定不会像她那个刘师兄一样乱来,但若是让家里去说亲,她不肯,先生也不肯,那多尴尬,咱俩不能跟着先生学也就算了,阿璟怎么办?我不想失去廖先生。” 田幼薇也为难了,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第106章 好饭不怕晚 “所以这事儿急不得,先看看吧,倘若我真能中进士,提亲底气也足些。” 田秉趴在书上,闷闷的:“阿薇,二哥平时对你好不好?” “好!”田幼薇大声回答,二哥待她没得说,压岁钱都肯分她一半,还要怎么好? 田秉道:“那你可得帮我啊,叫爹和娘别再逼我成亲了,我真的很想好好读书,好护着家里。” 田幼薇理解地拍拍他的胳膊:“我知道了,我会去说。” 田秉揉揉脸,坐直身子:“去吧,我再看会儿书就睡了。” 田幼薇走出去,看到邵璟的门大开着,人坐在灯下读书,便走过去:“阿璟,你不关门,不怕冷?” 邵璟抬起头来看着她:“阿姐,我在等你。” 田幼薇笑了:“有事?” “你坐下。”邵璟搬了椅子请她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再在她对面坐下来,很严肃地道:“叫伯父和伯母把那些媒婆都打发走吧。” “?”田幼薇心说,是田秉要说亲,又不是你要说亲。 邵璟注视着她,认真地道:“不单单是二哥的亲事,还有你的,你还小呢,别那么早就想着这事儿,以咱们的家底,那些人介绍的所谓青年才俊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是实话,但田幼薇听了颇不顺耳:“我哪那么早就想着这事儿?我怎么啦?什么叫所谓的青年才俊好不到哪里去?” 这是小看人!哼~ 邵璟不急不恼,心平气和:“我的意思是说,你想要长得特别好看,又要很有钱,还要很有能力,能护得住咱家的,那得再等等。 这世上不都讲究门当户对,财力相当么?那你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咱家也没什么钱,更没有什么特别有出息的。 伯父现在就是个从九品的将仕郎,就担个虚名,也没权力,弄个贡瓷还得任人宰割,被人害了也不能深究。 但是,等到二哥和我都中了进士,你的瓷也做出来了,生意做大,财源滚滚,那咱们家就不一样了! 别看现在上门的媒婆多,到时候门槛都得被踩烂!真正的美男才俊,任你挑选!你想要谁就是谁!” 邵璟眼里闪着光,仿佛把自个儿说乐了:“我一定会帮你!二哥也会帮你!我们都会护着你!” 这话还算中听,田幼薇笑了:“行啊,那我就等着你快快长大中进士了!” 邵璟道:“那你会去和伯父伯母说,不要再让媒婆上门的事吗?” “我现在就去说!”田幼薇和他开玩笑:“好饭不怕晚,我不着急!” “对,不急!”邵璟漾起甜甜的笑容,依靠着门框朝田幼薇挥手:“阿姐慢走,做个好梦……” 等到田幼薇出了东跨院,他便沉了脸,小声道:“好饭不怕晚?” 呵呵~ 田幼薇去了主院,谢氏和高婆子在安排秋宝睡觉,田父独自坐着喝茶,见她来了就道:“这么晚还不睡,做什么呢?” 田幼薇挨着他坐下,抓了他的手细细地看:“我给阿爹看手相。” 田父被她逗笑了:“你看什么手相!胡说八道还差不多!” 田幼薇道:“您怎么小看人呢?我才和廖先生学的。” “我可没听说廖先生还会看手相。”田父嘴里说着,却没把手抽回来,由着女儿开心。 田幼薇煞有介事地看了一回,说道:“好手相啊!这是越老越有福气的手相……您瞧这里,儿女双全,福寿绵长,家里要出进士啊……咦,您的儿女不宜太早谈亲事,不然可能婚事不顺……” 田父之前还听她胡说八道,听到这里,气得猛地把手抽回去:“放肆!” 咦,她爹第一次用这么文雅的话骂她呢,以前气急了都是说“我要揍人了”,现在这么说,果然是和廖先生做朋友学的了。 田幼薇嬉皮笑脸:“阿爹这词用得真文雅。” 田父被她气得想动手不是,不动手也不是,便轰她去睡:“快走,不然我真揍你了!” 田幼薇死皮赖脸抱着他的胳膊不放:“我不想睡嘛,就想陪着阿爹。” 田父看着她白净讨好的样子,心里便软了:“你哥又怎么收买你了?让你听他的,来和爹胡说八道。” 田幼薇小声道:“二哥有中意的人了!” 田父猛地坐起来:“谁?” “阿姝姐姐。二哥不敢和您说,怕被您揍。”田幼薇不认为田父会反对这门亲事,唯一的烦恼来自于廖家可能不会答应。 她小声地说了田秉的担忧:“怕廖先生不肯,阿姝姐姐不肯,那就尴尬了,廖先生大才,帮了咱们家好多忙。我们几个都在跟着他学本领呢。 要是他再不肯教阿璟,阿璟将来怎么办?又不能读书,又不能做生意,难道真的脚他跟着张师傅学把桩,烧一辈子的窑?” “廖家这门亲事倒是不错,廖先生很好,我看阿姝也贤惠安静,但真不知道人家瞧得上咱们家不?还有,你二哥那么傻!” 田父沉思片刻,道:“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别再管了,小姑娘家,哪里轮到你管这些事!” 田幼薇晓得短时间内,田父都不会再给田秉安排相亲了,便道:“阿爹最英明了,那我呢?” “你什么?”田父把眼睛一瞪:“你小小年纪想干什么?” 田幼薇立刻扔个锅给高婆子背:“她总和我开玩笑说,要给我看婆家呢,烦死了。” 田父道:“这老货越活越回去了!我会和你娘说,从明日起,不许乱七八糟的人上门!” 田幼薇欢欣鼓舞,使劲抱着田父亲了一下,笑着跑了。 “这孩子,疯疯癫癫的。”田父不自在地摸摸脸,笑了。 谢氏走进来,道:“在说什么呢?” 田父道:“叫孩子安心读书吧,反正年纪也不大,明日起别叫那些人上门了,你也歇歇气别再相看了,不急。” 谢氏一怔,随即一笑:“也好,若是阿秉能中个进士什么的,亲事能更上一层楼。” 田父道:“中进士什么的,那是虚无缥缈的事,不过长子长媳,得慎重,我再看看吧。” 待他瞅个时候,探探老廖的口风。 第107章 莫名其妙说什么喜欢不喜欢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田父就带着田秉和家中下人和族中壮劳力,赶了车去县城帮廖家搬家,田幼薇和邵璟则留在家里帮着谢氏准备饭食。 一群人忙到午后,总算把家安好了。谢氏又带着吴厨娘等人转移到廖家厨房,帮着准备搬到新家后的第一顿饭,算是庆祝和暖房。 廖姝忙里忙外,安顿好家私又过来厨房帮着做饭。 高婆子不时打量廖姝,又和谢氏使眼色。 廖姝发现,便抱了一摞碗出去洗,高婆子随之跟去。 田幼薇忙了一回,发现碗不够,要找廖姝拿碗,不见人影,就问:“阿姝姐姐呢?” 喜眉道:“在外头洗碗呢。” 田幼薇走出去,但见高婆子和廖姝蹲在地上一起洗碗,小声说着什么。 “阿姝姐姐,我和你一起洗。”田幼薇才出声,高婆子就站起来,讪讪地笑道:“姑娘来了,你们忙,老奴去切菜。” 廖姝朝着田幼薇一笑:“你不用沾手了,我这就洗好啦。” 田幼薇见她神色不太自然,就笑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廖姝把话题转开:“我门口还有个地方空着,可以种些花花草草,你说种什么比较好?” 田幼薇道:“要不,种玉兰?” 廖姝道:“怎么想到种玉兰呀。” “我瞧着阿姝姐姐就像一株玉兰花。”田幼薇甜甜地笑着:“我们都很喜欢你!” 廖姝一笑,垂下眼眸:“我也很喜欢你们呢。” 田幼薇觉着是有事,也不多问,和廖姝一起洗了碗抱进去,先不惊动高婆子,忙着做饭。 外头渐渐热闹起来,村里好些人家都来恭贺,恭贺就要吃饭,谢氏瞅着光凭自家这些人怕是弄不出来,就又叫田幼薇去把族中厨艺好的女眷请来帮忙。 天气晴好,众人就在院子里摆了桌椅开吃。 乡里人没那么多讲究,两口酒下去就开始称兄道弟,廖举人也放下架子,和邻里一起说笑。 田幼薇忙得热火朝天,还想着怕邵璟没饭吃,先就舀了一大碗白米饭,浇上肉汁,加上各种菜,堆得满满一大碗,端去找他。 乡里的规矩,小孩子正式场合不上桌,邵璟果然没吃上饭,勤快地抱着酒壶来回添酒。 田幼薇悄悄把他叫到一旁,把饭和筷子递过去:“饿了吧?” 邵璟捧着碗,满面生光,对着她将一双眼睛笑成弯月亮:“阿姐,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 “快吃!”田幼薇心说,她就是忘了谁也忘不掉他。 邵璟眯笑着,先就夹了一块红烧肉喂到她嘴边:“你也吃。” 田幼薇猝不及防,嘴唇已经触上红烧肉。 扑鼻的肉香,邵璟清亮期盼讨好的眼神,还有不远处众人的说笑声,突然之间将她包围在其中,让她有些窒息。 “吃呀!叫人看见了不好,你不吃,那我吃了啊。”邵璟笑着,作势要往自己嘴里塞。 她已经碰到了的肉,他再吃?那成什么样子?还不如她吃了呢! 田幼薇张嘴,一口叼走红烧肉,甜甜咸咸香香的味道,一咬满口鲜美的肉汁。 她还记得唯恐自己吃相不好看,将手掩着口,秀气地咀嚼着,心中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邵璟笑得眉眼弯弯,唇边酒窝甜的腻得死人,他笑看着她,大口地吃着肉,笑得天真可爱极了。 田幼薇有些生他的气,更多是生自己的气,于是转身就走:“我去忙了!你自个儿小心些,看大人端了热菜过来,别撞上去。” “知道了!”邵璟开心地回答她,叫道:“阿姐!” 田幼薇顿住脚步回头:“什么?” “阿姐喜欢我不讨厌我,对不对?”邵璟看着她笑,神情十分骄傲。 莫名其妙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田幼薇低咳一声:“你是我弟弟!就和秋宝一样!” 邵璟摇头晃脑:“我知道了!阿姐你别累着自己,有事让我做,我可能干了!” 田幼薇忍不住笑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忽听有人道:“阿薇!阿秉!” 二人一起回头,但见谢良开心地跑过来,停在他二人面前大声道:“你们还好吗?我可想你们了!” 邵璟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谢表哥,我也好想你,你怎么来的?” 谢良眼睛看着田幼薇,不好意思地抓着头,笑道:“这不是廖先生搬家吗?听说大家都来庆贺暖房,我爹就带着我一起来了。” 田幼薇往人群里头一看,果然看到谢大老爷那张脸笑得就像发开了的白面馒头似的,正殷勤地和田父、廖先生寒暄。 这脸皮可真够厚的,竟然又凑上来了……她心里想着,却不得不佩服谢大老爷这种钻营劲儿。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无论认不认识,但凡上门庆贺的乡邻都得一杯酒喝,廖先生怎么也不可能把谢大老爷赶出去。 这么坐下来吃喝一顿,下次见面打招呼寒暄就是顺理成章了。 “我爹其实没啥坏心眼,就是做事有些急。”谢良红了脸,眼睛看着地上,声音很小。 做事有些急,这是儿子对父亲的维护,说白了就是急功近利。 邵璟理解地拍拍谢良的胳膊,笑道:“阿良表哥,我领你到那边去吃饭,阿姐还忙着呢,咱们就别耽搁她了,叫她早早做完事早些得休息。” 谢良顿时惭愧不已:“看我,还没阿璟懂事,阿薇呀,你看要做什么,我来和你一起做,我就是来帮忙的。” 田幼薇连忙摆手:“不用了,你和阿璟一起去吧。” 邵璟立刻拖着谢良离开:“阿良表哥,我有个好玩的东西分你看,你跟我来……” 田幼薇一笑,折身往厨房走,高婆子背对着门,在和廖姝说话。 田幼薇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一旁听着。 恰恰听到高婆子道:“姑娘及笄了吧?” 廖姝的声音低不可闻:“及笄了。” 高婆子穷追不舍:“姑娘可许亲事啦?” “高阿婆!”田幼薇阴森森地笑着,将手搭在高婆子的肩膀上。 第108章 赶出去 高婆子被唬了一跳,干笑着回头:“姑……姑娘……” 田幼薇也笑:“我娘找你呢。” “老奴这就去。”高婆子一溜烟地跑了。 田幼薇走过去,给廖姝盛了一碗饭,笑道:“阿姝姐姐也吃,忙了一天,早就饿了吧?” 廖姝摇头:“我不饿呢。” 田幼薇将碗塞到她手里,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可怜巴巴地道:“可是我饿了,你陪我呗,两个人吃才香。” “辛苦你了。”廖姝爱怜地摸摸田幼薇的额发,笑道:“好。” 二人就在灶边坐着,默默地吃。 田幼薇见廖姝食不下咽,心事重重的样子,就不停地撒娇:“阿姝姐姐,我要吃炖藕,你夹给我。” “阿姝姐姐,我要吃肉,你给我。” “阿姝姐姐……” 廖姝先是有求必答,随即觉着不对,就笑:“你个鬼精灵,想做什么?” 田幼薇笑道:“我其实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想问你拿个主意。” 廖姝道:“你说。” “是这样的,我们家有个下人,嘴特别碎,目光短浅,爱搬弄是非,搅得家里不安,我很想教训她,却又顾忌她是长辈身边的人……” 田幼薇握住廖姝的手,语气真诚:“若是姐姐遇到这样的人,会怎么办?” 廖姝看她片刻,忽而一笑,温柔地道:“最好的办法,是交给明事理的长辈处理,以免长辈误会你。” 田幼薇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廖姝将她唇边粘着的米粒拿走,笑着给她夹了一只鸡翅:“好阿薇。” 田幼薇知道廖姝懂了自己的意思,开心得两眼弯弯。 就算是想安慰人,也要讲方法,给别人留面子,才能真正安慰到人呢。 廖姝摸摸她的头,笑道:“和阿璟真像。” 田幼薇不服:“不像,我和他不像。” 廖姝指着她的眼睛道:“像的,笑得两眼弯弯,一模一样。” “……”田幼薇不想笑了,难道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久了,不知不觉就像了? 待到宾客散尽,已是月上枝头。 帮忙的人收拾了差不多就走了,田幼薇把地扫干净,又去厨房看还需要做什么。 只见廖姝正在擦碗碟,她二哥默不作声地将一些沉重的家私放到柜子高处,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便没进去,悄悄退出去守在外头,只恐别人跑进来惊扰了二人,也怕有人看见乱说。 邵璟从廖先生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往厨房里一探头,抿嘴笑着,贼兮兮地挨着她站了,静悄悄的。 田幼薇小声道:“你笑什么?” 邵璟也小声道:“阿姐为什么在这里站着?是把风吗?” 田幼薇一竖眉头:“胡说八道,什么把风,我是在这里歇气!小小年纪尽是乱想!” 邵璟惊讶又委屈:“把风怎么会是乱想呢?你和二哥说话的时候,我也替你们把风的呀……” “……”田幼薇沉默片刻:“好吧,我错怪你了。” 忽听廖姝道:“阿秉,谢谢你了,天色不早,快回去吧。” “应该的,不客气,我走了,以后要做啥力气活儿,只管和我说。”田秉脸红红地走出来,乍然看到房檐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吓得差点跳起来:“你们……” 田幼薇竖起手指:“嘘……” 田秉立刻捂住嘴,紧张地往厨房里张望,见廖姝并未注意这里的情况,而是一直低着头干活,就松了一口气,示意两个小的跟他走。 田幼薇蹑手蹑脚地往外走,以防被廖姝发现会尴尬。 邵璟学着她的动作,她出左脚,他就出左脚,她迈右腿,他也迈右腿,就连摆手的幅度都一样,整齐划一。 田秉被他二人弄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出了院门,沉了脸要教训,又看到两张漂亮可爱的娃娃脸对着他同时讨好的笑,就连狡黠的神情和弯弯的眼睛都一样。 “!”田秉认命地一手牵一个,带着回家了。 身后,廖姝轻轻关上门,回身靠在门上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家中,田父和秋宝早已躺下,谢氏还在等他们,略问了几句就打发他们去睡:“都累了,早些休息。” 三人一起给谢氏行礼告退,田幼薇趁谢氏不注意,抬眼朝着高婆子不怀好意地笑。 高婆子目光躲闪,不敢和她对视。 次日清早,田幼薇故意当着高婆子的面,凑在田父面前小声说着自己给秘色瓷做金银饰遇到的困难,不时瞅一眼高婆子。 田父对于手艺这件事是最在意的,听她说到难处,不免皱眉沉脸。 高婆子十分紧张不自在,都不敢在屋里待着,将伺候早饭的事交给喜眉去做,自己找借口溜了出去。 吃过早饭,田父照例要去窑场,高婆子奸猾,试探着上前行礼:“老爷这就要走啦?” 田父想着金银镶嵌秘色瓷的事,无心搭理她,淡淡地“嗯”了一声,大步走了。 高婆子心里有鬼,难免疑神疑鬼。 田幼薇适时从里出来,故意瞅她一眼,追上田父,小声道:“还有件事,请来的一个匠工很不听话。” 田父道:“赶走就是了,我从窑场回来就处理。” 田幼薇回头看着高婆子,冷冷一笑,抬着下巴离开。 高婆子心惊肉跳,趁田幼薇去了工坊,忙着去寻喜眉:“姑娘今早很不高兴,是不是你招惹了她?” 喜眉忙着做针线活,头也不抬地道:“是别人,姑娘说要让老爷把人赶出去。” “是谁?”高婆子心肝都颤了。 喜眉道:“不知道。” 不知道?高婆子越想越是那么回事,顿时慌了神,哭天抹泪去寻谢氏:“主母救命!” 谢氏正在教秋宝数手指头,见高婆子这副惨样,不由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高婆子跪在她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要赶老奴走呢!” 秋宝被吓得哭起来,谢氏忙把秋宝搂在怀里轻声哄着,道:“你好好说话,到底是怎么了?” 高婆子道:“老奴就是关心了廖姑娘几句,被姑娘看到了,她就和老爷告状……” 第109章 先关起来饿两天 谢氏根本不信:“你说阿薇和老爷告你的状,要赶你走?老爷也答应了,回家就要赶你走?” 高婆子猛点头:“是!姑娘容不下老奴,老奴不如一头碰死在这里好了,反正老奴不愿离开主母。” 谢氏皱了眉头,呵斥道:“好端端的你寻什么死?阿薇怎么容不下你了?” 高婆子见她不信,急了:“真的,老奴亲耳朵听见的,不信您去问老爷,喜眉也知道,老奴也没做什么,姑娘怎么就容不下老奴呢?” 谢氏听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便把喜眉叫来,因不好明说,便道:“姑娘是不是不高兴?” 喜眉道:“是高阿婆说姑娘不高兴,问是不是我惹了姑娘,我没有。” 谢氏见问不出什么来,就叫喜眉抱了秋宝出去玩,再问高婆子:“到底怎么回事?” “老奴真不知道……”高婆子想了想,计上心来:“肯定是谁挑唆了姑娘!想要咱家不和!老奴被赶走倒是没什么,只是以后只有主母您一个人啦,可怜的主母,谁来真正替您着想啊,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谢氏看着高婆子,沉默下来。 高婆子见她不说话,更是着急:“主母啊,您要替老奴做主啊,老奴对您忠心耿耿。求您和姑娘说说,别赶老奴走啊。” 谢氏叹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去歇着吧,我会和老爷说。” 高婆子还想说什么,谢氏摆摆手:“我想静一会儿。” 高婆子只好离开。 谢氏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另一边,田幼薇在工坊里看工匠给秘色瓷做金银装饰。 这是个精细活儿,金银贵重,成本高昂,大家都很谨慎。 几个请来的工匠都是屏声静气,聚精会神,生怕哪里出错。 田幼薇看着,手里拿了坯泥不停揉捏练习,先捏个偷桃的猴儿,再捏个捣药的玉兔。 她以前就有基础,现在做来并不费力,只是想要做得更加精细灵动,因此不厌其烦地反复试验。 喜眉抱了秋宝进来,笑道:“姑娘忙着呢?” “你们怎么来了?”田幼薇拿一团坯泥递给秋宝,叫他自己到一旁玩泥巴。 喜眉苦笑:“这不是高阿婆在闹么?” 田幼薇听喜眉说了经过,淡淡一笑:“别掺合,做好你的分内事即可。” 她要教训高婆子,为的是家和万事兴,并不想因为高婆子让谢氏离心,所以就让高婆子自己去作吧。 中午田幼薇也没回去,只叫喜眉将秋宝送回去,再给她送饭来。 等到天快黑了,田父快要归家,她才慢悠悠地回去。 饭熟菜香,谢氏在喂秋宝吃饭,高婆子在一旁看着,满脸焦躁。 田幼薇笑眯眯走进去,先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高婆子,再和谢氏问安。 谢氏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道:“饿了吧?要不要先吃?” 田幼薇摇头:“我等阿爹他们回来一起吃。阿璟怎么还没回来?” 谢氏道:“听说是从廖先生家出来就跟着去了窑场。” “主母……”高婆子喊一声,提醒谢氏。 谢氏就委婉地问田幼薇:“阿薇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田幼薇道:“没有,我很好。” 谢氏就不说话了。 高婆子一皱眉头,猛地跪下去:“姑娘,求您放过老奴吧,老奴不想被赶走……” 田幼薇惊道:“这是怎么了?高阿婆怎么了?” 谢氏难为情地道:“阿薇,如果高阿婆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和我说,我教训她……” 高婆子跟着叫道:“别和老爷说啊,姑娘,求您饶了老奴……” 田幼薇道:“我没有和阿爹说什么。” 高婆子急道:“姑娘怎么不肯承认呢?您今天早上一直在和老爷说我,要老爷赶我走,老爷也说回家就要赶我走!” 田幼薇红了眼圈断然否认:“我没有,你怎么冤枉人呢?为什么要胡编乱造?” 谢氏皱眉道:“高婆,你是不是弄错了?” “老奴没有,姑娘就是说了,她之前就说过要赶老奴走!”高婆子又哭又说,赌咒发誓,就想在田父回来之前,务必让谢氏压住田幼薇打消念头,把危机消除。 就在这时,田父等人回来了。 田秉奇怪道:“咦,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邵璟跑到田幼薇身边,先掏一块帕子递过去:“阿姐别哭。” 田幼薇第一次对家人使这种心机,很是不好意思,索性拿帕子盖住脸,不面对众人。 田父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怎么回事?” 高婆子缩了脖子不敢说话,只躲到谢氏身后。 谢氏无奈,只好道:“听说老爷要赶高婆子走?” 田父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赶她走?她做了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高婆子心里“咯噔”一下,冷汗冒了出来,觉得什么地方出了大差错。 谢氏艰难地把经过说出来。 田父勃然大怒,瞪一眼高婆子,尽力忍气给谢氏留面子:“没有这回事,阿薇是和我说做秘色瓷的事,要赶走的是不听话的工匠,怎么就扯到了高婆子?” 谢氏晓得丈夫没有说谎,深觉丢脸,便沉了脸责怪地瞪向高婆子。 高婆子讪笑道:“那是老奴弄错了,老奴给姑娘赔不是!还请姑娘别和老奴计较才是。” 田幼薇不说话。 谢氏尴尬,和田幼薇柔声道:“阿薇,是娘不好……” “娘!和你没关系,是高阿婆!”田幼薇道:“她为什么要无中生有地编造这种坏话,挑拨您生我的气,让阿爹不高兴,让家里不高兴啊?” 高婆子完全没有办法辩解,只好求助谢氏:“主母,是老奴弄错了。” 田父冷冷地道:“今天不要吃饭了,先把这事说清楚。不说的话,先关起来饿两天。” 高婆子见要来真的,顿时软了。 若不实话实说,就只能承认她在恶意挑唆谢氏和田幼薇、田父之间的关系,那是万万不可的。 然而这话又实在难说,要就从她告诉田幼薇,田父不能再生孩子开始说,田父知道,绝对轻饶不了她。 高婆子绝望地哭了起来。 第110章 是她一点一滴教出来的 “是老奴不好!”高婆子思来想去,无从开口,只好道:“二爷不是要说亲么?老奴想着廖先生家的阿姝姑娘不错,就先去打听了,没想到被姑娘听见……” 说到这里,她接不下去了。 被田幼薇听见了又如何? 田幼薇并没有就此事说过什么,甚至没有和她提过半个字。 高婆子转动着眼珠子,着急地想,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田幼薇不言不语,静静地等着,田秉却是火冒三丈,猛地跳了起来。 “我的亲事关你什么事?你是谁?一个奴仆,竟敢管起主人的亲事来了!谁让你去打听的?好大的胆子!你的规矩在哪里?竟敢冒犯廖先生和阿姝姑娘!那是我们敬重的先生,帮过咱家很多忙,你知不知道?!” 田秉向来温和,从未发过这样的大火,可见真是气急了。 谢氏羞得无地自容。 高婆子是她的陪嫁,高婆子胆子大没规矩,胡乱行事,那就是她没管好,是她的责任。 “行了!你闭嘴!”田父及时止住田秉,沉了脸道:“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田秉气咻咻的,狠狠瞪着高婆子,恨不得打她一顿才解气,但还是没有再嚷嚷。 田父冷着脸继续问高婆子:“姑娘听见了,接着呢?” 高婆子想编造,但是对上田幼薇冷冷的眼神,她又没那个胆儿,便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田父叹一口气:“你和阿姝说了什么?” 高婆子不敢隐瞒:“老奴就是问廖家为何从县城搬来这里,打听一下他家的底细,还有问廖姑娘多少岁了,有没有婆家,还夸主母和善,将来会是很好的婆婆,日常也很喜欢撮合人……” “你……”谢氏气得胸脯起伏不定,她不是嘴碎之人,但是高婆子做的这些事真是…… 田父止住谢氏,叫平安和阿斗把高婆子带去柴房关起来,然后道:“先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沉默地吃完了晚饭,个个都是食不知味,就连秋宝也很懂事的没有吱声。 吃过晚饭,田父打发儿女:“都回去歇着。” 田秉愤愤不平,田幼薇硬把他拽走了。 “老虔婆太过可恶!都是娘纵的!”田秉恨不得立刻冲去和廖姝赔礼道歉,“阿薇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万一阿爹轻易放过高婆子怎么办?” 田幼薇道:“不急,这是大人的事,咱们不好掺和在里头。二哥忘了吗?俗话说的,当面教子,背后劝妻。” 高婆子是谢氏的陪嫁,最好还是由谢氏处理比较妥当。 谢氏是继室,日常敏感也好面子,田父若是当着他们的面说道此事,谢氏一定很难受很不自在,以后也不利于大家相处。 所以田父的处理方式是对的,各自避开比较好。 说到这里,田幼薇特意教训邵璟:“阿璟也要记住这个,妻子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当着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肯定不好,但什么都不和她说那也不行。” 就像她和他上辈子似的,什么都不说,肯定越行越远。 那个时候,她多么希望他能开诚布公地告诉她,她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她可以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但是他什么都不说。 日复一日的失望,最后累积成了绝望。 邵璟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田幼薇,一字一顿:“阿姐,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田幼薇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心说将来不知谁能享到这个福,是她手把手、一点一滴教出来的呀。 田秉冷静下来,撇着嘴道:“哟,两个小豆丁,比我还懂的样子。” “你最懂,你最懂!”田幼薇敷衍地夸着,暗暗笑了。 这一夜,田父和谢氏房里的灯光亮了许久。 次日清早起来,下人们都小心翼翼的,只恐不注意触了田父和谢氏的霉头。 田父神色如常,谢氏眼睛有些红肿,但也还算正常。 田秉强行忍着没追问要怎么处理高婆子,但是吃了早饭也赖着不肯去上学,而是坐在一角守着。 田幼薇吃完自己的饭,又去喂秋宝。 秋宝挥舞着胖乎乎的手去摸她的脸,甜甜地叫:“阿姐,阿姐,秋宝想你。” 秋宝的眼睛不算大,但是又黑又亮,睫毛卷翘,看人的时候很专注,笑起来特别可爱。 田幼薇心都化了,忍不住捧着秋宝的胖脸蛋使劲亲一口。 邵璟冷不丁道:“阿姐,我有秋宝那么大的时候,早就自己吃饭了,你把他照顾得太好,不是帮他,是害他。” 田幼薇知道他又酸了,一笑而已。 “三哥吃……”秋宝手里抓着半个白馒头,使劲往邵璟手里塞,那馒头上全是他的口水。 邵璟嫌弃得不要不要的,皱着眉头抓着秋宝的手,把馒头塞回他自己的嘴里:“你自己吃,三哥不要。” 秋宝歪着头,盯着邵璟看了片刻,突然咧嘴一笑,丢下馒头摸了邵璟的脸一把:“三哥,三哥,秋宝想你。” “……”邵璟被糊了一脸口水,瞬间呆住。 田幼薇看得好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邵璟皱着眉头看她一眼,拉着她的袖口,将脸上的口水全擦在她的袖子上。 田幼薇嫌弃得不行,小声道:“臭阿璟!” 邵璟得意的笑了:“是秋宝臭!” “咳咳!” 忽听田父低咳一声,众人赶紧敛声屏气,端坐如松,秋宝看见了,也跟着挺直小腰板,严肃了小脸。 田父道:“把所有人都叫来,把高婆子也带来。” 不一会儿,高婆子哭天抹泪地来了,看到谢氏就扑过去:“主母,主母,老奴知错了,求您看在老奴伺候您多年,向来忠心的面上,饶了老奴这次吧,老奴再也不敢了……” 谢氏脸色发白,艰难地道:“你回家去吧。” 高婆子震惊极了:“啊?回家去?” 谢氏道:“你太爱搬弄是非,把家里搅得一团糟,这里不能留你了,你若不回去,只能……只能把你送到其他地方去……” 送到其他地方去,其实也就是要卖了。 回去谢家,是谢氏对高婆子的照顾。 第111章 和气顺意 高婆子年纪大了,也没什么特长,若是被卖去他处,还不知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还不如留在谢家,苦虽苦些,到底熟悉环境和人,温饱是不成问题的。 但要再像在田家这样好过,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高婆子苦求谢氏不得,心知不可能再挽回,不由悲从中来,捂着脸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后悔不迭。 谢氏心中不忍,低头避开去。 田父清清嗓子,威严地扫视着其他下人,冷道:“我们是温厚之家,向来厚待下人,不少你们吃和穿,轻易也不打骂。但不是说,你们就能不讲规矩。以后谁敢乱来,一定饶他不得!都听见了吗?” 喜眉等人全都被吓着了,诺诺称是。 田父就叫高婆子去收拾行李,让老张和平安把她送回谢氏娘家。 高婆子绝望地哭着离开,田幼薇跟上去:“我去送送高阿婆。” 田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送她做什么?” 田幼薇道:“好歹也在咱们家那么多年,也有几分人情,我得给她几句忠告。” 田父就没再管。 田幼薇追上高婆子,叫老张、平安避开,轻声道:“高阿婆,我有话要和你说。” 高婆子又恨她又怕她,哭道:“姑娘,你好狠的心!是你害的我!” 田幼薇摇摇头:“我没害你,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你不肯听我的话才会自食其果。看在咱们从前的情分上,我奉劝你两句,做人要惜福,若敢在外头胡说八道,谁也救不得你。若是懂事,我还能照顾照顾你,将来老了能有副棺材。” 高婆子看她两眼,没敢再多话,哭着去了。 田幼薇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却见邵璟静悄悄地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高婆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田幼薇觉着好像被他看穿了,然而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她又不指望他爱她,便无所谓地走开。 她的亲人她的家,是这世上最宝贵的存在,谁要捣乱拆散她的家,她就和他拼到底! “阿姐!”邵璟叫她。 “有事?”田幼薇回头看着他,坦然自若。 “没事。就是想叫你。”邵璟一笑,唇角的酒涡甜甜的。 田幼薇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邵璟半垂了眼,陷入深思之中。 很多事都不一样了,包括她在内。 田幼薇回到家里,正好田父要出门,便拦住他道:“阿爹要出门吗?” 田父道:“我得去一趟廖家,不能假装这事儿没发生过。” “那您打算怎么说?”田幼薇很是担忧,自家老爹说话向来很直白,会不会反而引得廖先生不快? 田父也没瞒她:“我打算直接问廖先生,愿不愿意与我做个儿女亲家,不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觉着他是瞧不起我。这事儿主要还在男方是否心胸开阔,女方嘛,有人求亲是好事。” 田幼薇想想,事到如今,好像也只有这样了,光明磊落的,廖先生想来也不至于见怪。 忽听“哐当”一声响,一只花盆歪倒在地上,田秉落荒而逃,也不知他是在那等了多久。 田父好笑又好气,轻轻摇头,折身要走。 田幼薇道:“您和娘说过了吗?” 田父道:“说过了呀。” 田幼薇看他的样子,不信他已经安慰好谢氏,便道:“阿爹,娘心里怕是不好受,您再和她说说,宽宽她的心呗。” 田父很有些不自在:“不用。” 田幼薇拦着不让他走:“您得说!去廖先生家赔礼,总不能空着手去吧?让娘给您备些礼。” 田父一想也是,就折身回去找谢氏。 谢氏独自坐在角落里默默流泪,高婆子到底是陪伴她多年的人,早就习惯了,突然就这么赶走,她心里真不是滋味,同时还觉着,真的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田父进去,看到这场景,心里便是一软,上前柔声安抚:“你是个明事理的,就是心太软,咱们昨夜不是说好了吗?这婆子留她不得,不然家里要乱套。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谢氏没忍住,趴到他怀里哭道:“可是我心里难受。” “那不怪你,阿猫阿狗养得久了也有情分,何况那是个人。”田父抱住谢氏:“稍后我就让人牙子过来,你自己挑个喜欢的,时间久了也一样。” 谢氏好过多了,擦着泪道:“你不是要去廖先生家赔礼么?我给你备礼。” 一炷香后,田父拎着茶叶盒子踏踏实实地走了。 田幼薇又等了片刻,才牵着秋宝去到主院,先敲门,再和秋宝说道:“咱们看看娘有没有空陪秋宝玩啊?” 秋宝奶声奶气地道:“娘!秋宝要抱抱。” 谢氏慢慢从屋里走出来,眼圈还是红的,朝着田幼薇勉强一笑,弯腰抱起秋宝:“进来吧。” 田幼薇跟着进去,也不多话,就挨着谢氏坐了,笑吟吟地逗弄秋宝,见谢氏衣裙上有褶皱,就帮她捋平。 谢氏看她一眼,没说话。 田幼薇又坐了片刻,很自然地拿了抹布里里外外地收拾。 谢氏不自在地道:“阿薇今天不去工坊了吗?” 田幼薇道:“不去了,我在家陪着娘,帮您做事儿。” 谢氏道:“你别收拾了,家里这么多人,哪里就要你亲自动手,有这功夫,不如绣几朵花呢,眼瞅着就是大姑娘了。” “还是娘疼我。”田幼薇真心实意地笑起来,谢氏管她,是不怪她了。 虽然也许谢氏并不知道她算计了高婆子,但谢氏对她、对田秉、对田父,是真心的,她想尽力让谢氏高兴些。 谢氏叹口气,摸摸她的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田幼薇道:“让喜眉过来伺候您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谢氏也没客气:“叫喜眉这几天辛苦些,你爹很快就叫人牙子带人来了,到时候挑个得力的。阿璟渐渐大了,也给他挑一个。” 田幼薇暗松一口气,谢氏能想开,那是最好不过。 过日子嘛,就是讲究一个和气顺意。 第112章 界限分明 田父在廖家待到中午还没回来,只叫平安回来拿了一坛酒去。 田幼薇放了心,这是要和廖先生喝酒了,说明互相之间谈得很高兴。 谢氏也踏实了许多,正如高婆子所言,高门大户的儿媳肯定是不好相处的,廖姝就不同了,刚好符合她的要求。 出身书香,温厚文静,又是田秉喜欢的,将来就算田秉走得高,也不至于上不了台面,真正良配。 田父傍晚时分才由邵璟、平安扶着回来,醉眼朦胧的,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田秉迎上去换下邵璟,却不好意思问情况,只红了脸憋着。 田父瞅他一眼,也不说话,倒下去就睡了。 田秉急得,恨不得用凉水把他爹泼醒,一口气问个明白。 田幼薇忍着笑意把他劝走:“这么沉不住气,可不行啊。” 邵璟也宽他的心:“二哥,我今天一直在外读书,听见师父和伯父相谈甚欢,就算不是好消息,也一定没有坏消息。” 田秉听到这话更加不安:“什么叫不是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没有好消息,那就是坏消息!” “啧啧……”田幼薇笑出声来:“这么着急?平时不是挺害羞的?” 田秉瞪她一眼,红着脸走了。 邵璟踮了脚尖凑到田幼薇耳边,小声道:“伯父知道我们打跑刘书生的事了!” 田幼薇大吃一惊:“啊?谁告诉他的?阿斗?” 邵璟摇头:“是先生自己说的。先生说,君子无不可言之事。” 这是田幼薇完全没料到的,不过仔细想想,两家人是结亲不是结仇,就算田父现在不知道那件事,将来有一天也会知道。 与其到时候搞得鸡飞狗跳成仇人,不如现在就说清楚,你情我愿,无话可说。 田秉可以不在意,田父却未必,友人的女儿曾与人私奔过,和自己的儿媳曾经与人私奔过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田幼薇想到田父瞅田秉那一眼,心直往下沉。 忽听邵璟道:“阿姐,你觉着先生说了好,还是不说的好?” 田幼薇叹气:“可能还是说了好吧。” 邵璟就道:“那我若是有些事,不说比说了更好,所以没告诉你,你会怪我隐瞒吗?”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田幼薇转眸看去,但见邵璟眼睛亮亮的,眼里满是认真。 邵璟道:“我是说如果。” 田幼薇想了想,道:“不必事事都告诉我,我只是你的阿姐而已。” “只是阿姐而已。”邵璟看着田幼薇远去的背影,低声轻喃。 界限划得好分明,她是真的不想再和他有瓜葛吧? 次日清早,田父酒醒瞌睡饱,这才慢吞吞地道:“廖先生是个心宽的,并不在意高婆子的事,但我和他提了阿秉的亲事,他并没有答应。” 田秉顿时白了脸,呆呆地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田幼薇忙道:“是先生不乐意,还是阿姝姐姐不乐意?” 田父道:“廖先生虽然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只说还想再留阿姝两年,阿秉的年纪也不大,不着急。” 谢氏白了田父一眼:“一句话硬要分成两句说,看把孩子急得。依我看,这应该是觉着阿秉还不错,但慎重起见,想再看看的意思。” 田幼薇听下来,觉着田父虽然知道了真相,却也不是很反感这门亲事,就笑道:“那就是想看二哥后续读书做人做事好不好咯,所以二哥要加倍努力呀!” 田秉红着脸低下头,微不可闻地道:“我会努力的。” 少倾饭毕,田父站起身来,木着脸往隔壁去:“阿秉、阿薇你们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来了!田幼薇心口一跳,朝田秉猛使眼色。 田秉乱了阵脚:“怎么办?” 田幼薇小声道:“看我眼色行事。” 兄妹二人刚踏进房门,就听田父猛喝一声:“跪下!” 二人俱是被吓得一抖,乖顺地跪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瞒着我做那样的事!还装肚子疼!还装头疼!你们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田父越说越生气,大步冲过来,扬起手要打人。 田幼薇见那蒲扇大的巴掌就在自己头上,吓得直眨眼睛,却见那巴掌在半空里转个弯,“啪”的一声落到她二哥背上。 田秉被打得一个趔趄,痛得脸都变形了,却咬着牙没叫出声,默默地又跪直了。 田父见他倔强,气得又是两巴掌。 这偏心,就连田幼薇都看不下去了,她跳起来拉住田父的手:“都是我的主意,阿爹不要打二哥,打我吧。” 田父瞪她:“我就要打他,让你心疼,让你羞愧,让你难受!” 田幼薇:“……” 田秉弱弱地道:“阿爹,您确定不是因为打了阿薇您难受,所以才总打我的吗?” “臭小子!还敢顶嘴!看我打不死你!你妹妹那么小,就算有错也是你没管好!”田父暴跳如雷,又要打人。 田幼薇紧紧挂在田父的胳膊上,叫田秉:“二哥快跑啊!” 她爹太偏心了,偏到她都不好意思了。 “你敢!敢出门半步,以后都别想娶媳妇了!”田父大叫。真是的,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两个不省心的东西。 田秉本来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闻言硬生生折回来,老老实实站在田父面前等着挨打。 最是怕疼的人,为了廖姝,竟然愿意乖乖挨打。 田父看着他的样子,又气又难,半晌,叹一口气:“罢了,儿女都是债,你硬要娶她,我也没办法,不过你要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将来你们成了,你却又为了这事儿不高兴为难她,不好好过日子,那我饶不得你。” 田秉道:“我想清楚了的。阿爹,我不是随便说说,也不是心血来潮。” 田父道:“过两年再说!” 田秉:“……” 田父再瞪田幼薇:“到底怎么回事?说来听!” 田幼薇只好硬着头皮,将当初的事说了一遍,总结为,她看不惯刘书生欺骗廖姝,所以才领头干了那么一件事。 所有的主意都是她的,所有的错都是她的,和其他人没关系。 第113章 除了好看还是好看 一天后,被饿得头晕眼花的田幼薇有气无力地趴在窗边往外看。 万物复苏,天空湛蓝,阳光温暖,只有她被困在了屋子里。 是的,她爹听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并没有为她的聪明机智和侠义而骄傲,而是把她和田秉分别关起来,扬言要饿他们三天。 一起被罚的还有阿斗,至于邵璟,侥幸逃脱。 田父的理由是,阿璟是个乖孩子,不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所有的错都是田秉和田幼薇的,其中错得最厉害的是田秉。 田父说到做到,严加看管,真的饿了田幼薇一天。 田幼薇不是没试图翻墙偷东西吃,但是她爹早有防范,将窑场的狗牵回家来守在外头,她刚探个头,那狗就狂叫,真是气死人了。 田幼薇有气无力地爬到榻上,摸着瘪瘪的肚子直叹气。 她爹心好狠。 窗外传来一阵响动,就像小鸟在啄窗户纸似的。 接着,一颗圆圆的脑袋探出来,邵璟的眼睛又黑又亮,满是同情和心疼:“阿姐。” 田幼薇期盼地看着他,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来,但是为什么现在才来? 邵璟灵巧地爬进来,取下包袱,依次拿出米糕、肉饼等物:“伯父让平安守着我,看得太严了,门口那条狗也凶,我找药花了些时候。” 田幼薇一惊:“你找什么药?” 邵璟递一个米糕给她,撑着下颌看着她笑:“狗核桃呀。” 狗核桃是蒙汗药的主要成分,稍许一点点就能叫狗晕睡过去,也能叫人晕过去。 田幼薇看着手里的米糕,突然觉得有些不太敢吃:“你洗过手没有?” 邵璟敛了笑容,微眯眼睛:“你觉得我会害你?” 他严肃的样子和略冷的语气,和长大后一模一样。 除了好看还是好看。 田幼薇的心控制不住地乱跳起来,慢慢摇头:“不会。” 她大口咬着米糕,把目光转开,不想再看他。 邵璟很快发现她的回避之意,跟着沉默下来,却没有走,而是坐在一旁不时给她递水递食物。 总之田幼薇心里想什么,他就能立刻体会并付诸行动。 田幼薇被搞得没脾气,只好回头道:“你回去吧,把狗弄醒,不然被家里人知道就惨了。” 邵璟慢吞吞起身:“好,二哥和阿斗我也会照顾好的。” 田幼薇点点头,用肉饼把自己的腮塞成金鱼鼓鼓的样子。 田父第二天来看她,田幼薇尽力吸着肚子,躺在床上假装有气无力,双目失神:“阿爹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田父心疼得不行,还是板着脸道:“以后真的不敢了?” 田幼薇道:“真的不敢了。” 田父又虚张声势骂了她几句,把这事儿揭了过去。 田秉要惨一些,比田幼薇多“饿”了半天,被放出来后又被痛骂了一顿。 阿斗更惨,挨饿之后又被打了手心二十戒尺,然后和平安互换,天天跟着田父跑腿,平安则跟着田秉,严加看管。 谢氏从人牙子那里挑了个三十多岁的宋姓妇人,又给邵璟添了个十一二岁、名叫如意的小厮。 廖举人虽未答应亲事,待田秉却明显和从前不同,经常会给田秉布置作业,再细细讲解。 田幼薇把自己做的动物坯像拿去请他指教,他每次都能帮她调整出主意。 有时候只是一点小小的改动,那泥坯立刻变得生动活泼起来。 到了后面,廖举人索性教她绘画:“你既然喜爱瓷器制作,不如学一手好画。这样,不管是器型也好,还是刻划花纹图案,都能有所帮助。” 瓷器不单靠釉,器型也很重要,新颖别致的大家都喜欢。 于是田幼薇握起了画笔,正式成为邵璟的阿姐加师姐。 田秉默默的读着书,默默地帮着廖家做力气活,对廖姝有礼而体贴,对廖举人敬重却不谄媚。 廖姝的脸上渐渐多了笑容,廖举人的心情也越来越好,他甚至亲自下厨做一些醉虾醉蟹之类的菜肴,再请田幼薇一家人过来吃,他和田父小酌几杯,谈天说地,十分相宜。 田父多了这么个有见识的好友,和谢大老爷越发生疏。 谢大老爷发现这变化,渐渐也就不再硬往前凑,却是隔三差五让谢良过来送一些应时的吃食,再向田父问一问有关越瓷的制作方法。 谢良憨厚温善,谁也不忍心给他脸色看,有时候他也跟着田秉等人去到廖家旁听,廖举人虽不理他,却也不赶他走。 然而谢良并不是读书的料,跟学了一段日子,始终只学得几句番邦话,于是不再常来。 夏初的时候,田幼薇做出第一批加了金银饰的秘色瓷、以及形态各异的动物瓷像。 动物瓷像用的釉是她自己调制的,用了汝瓷厚釉,却又未有汝瓷的开片纹路,再用大蒜汁调金描画,二次烧制成形。 出窑那一天,窑场里的人全都围拢在窑炉前,包括田父、杨监窑官、白师傅、张师傅等人都去了。 还带着温热气息的匣钵被打开,一只只形态生动活泼,温润如玉,描金细巧的动物瓷像出现在人前。 便是看惯了好瓷的老师傅也忍不住赞叹:“这可真是好看。” 田幼薇忐忑的心,直到此刻才放下来,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就在此时,忽听一个田家族人嘟囔道:“这不是咱们越瓷的釉啊!” 田幼薇心口一紧,悄悄偷看田父的神色,只要是行家,都能看出她这动物瓷像用的不是越瓷的釉水配方。 瓷像第一次出窑时,田父看了没说话,这一次被人当众点破,他会怎么办? 毕竟他一直反对她学用汝瓷的釉水配方,更是一直坚持想要重振越瓷辉煌。 田父的神色却很平淡,只和杨监窑官道:“您觉着这些小玩意做得如何?” 杨监窑官道:“很不错,便是进到宫中也够资格了。” 田幼薇有些被伤自尊,她花了那么多心血和时间,反复试验很多次才烧制出来的瓷像,被她爹轻描淡写说是“小玩意”。 田父没管她,和杨监窑官一起走了。 第114章 贪得无厌 匠人们小声地讨论着,田幼薇抬起头来,看到白师傅站在人群中冲她微微点头,眼里满是赞许。 田幼薇的沮丧去了许多,也冲着白师傅甜甜的笑。 正是白师傅的精心教导,和无数个日夜不停的练习,做废了好多瓷像,她才能有此刻。 忽见一人穿着绿色官服,手摇着华贵精致的扶桑扇,一摇三摆地走过来,拖长了声音道:“咦,你们凑在这里做什么?” 却是吴锦。 众人顿时默了声息,低眉垂眼让开路让他过去。 吴锦扫视众人一圈,目光停留在田幼薇脸上,笑道:“阿薇姑娘,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这是明知故问。 田家窑场里发生的事情基本不能瞒过监窑官,吴锦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做动物瓷像,只是之前以为是小孩子的玩闹没当真,这会儿看到成品就坐不住了。 田幼薇早料到会有此刻,清清嗓子,说道:“不过是玩闹之作,女孩子间的小玩意而已。” 吴锦弯腰拿起一只瓷猴,摸着上面的描金花纹,哂笑:“这可不仅仅只是小玩意啊,这样一只,至少也要值三两银子吧?” 田幼薇笑道:“大人谬赞,造价的确不低,不过愿意花大钱买的人怕是不多,我送给闺中密友做生辰礼倒是极不错的。” 吴锦就道:“你要送给谁呀?” “送给明州港吴七爷家的幺女,我们约定好的。”田幼薇抬出吴七爷的名头,且看吴锦要怎么办。 吴家能背靠着明州港做到巨富,本身实力定然不俗,与朝廷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看吴锦是否吃这一套了。 “吴七爷?”吴锦勾起唇角不以为然地笑笑,低头将各色瓷像各捡一只放在一旁,说道:“阿薇姑娘,你这瓷像做得挺新颖别致,我打算贡入宫中献给贵人,你不会舍不得吧?” 田幼薇的心在滴血。 她这一批动物瓷像,做的是除了龙之外的十一种生肖,另外再加蟾蜍。 每种动物各做了四种不同的款式,每个款式各做六只。 吴锦一口气拿走四十八只,按三两银子一只的价去算,那就是一百四十四两银子。 当真贪得无厌! 然而却是避不开的,毕竟没有其他窑场可以避开吴锦。 “怎么?你舍不得?”吴锦见田幼薇不说话,眼睛里闪出冷光,满是逼迫之意,“你要晓得,你能做出这样的瓷器,那是沾了天家的光!” 田幼薇甜甜一笑:“大人误会了,我怎么会舍不得呢?我只是觉着,您挑的这些不算最好,让我来替您挑吧。” 她使个眼色,喜眉自去寻找杨监窑官。 即便要送往宫中,那也该由杨监窑官来出这个风头,而不是吴锦这样的龌龊小人! 吴锦见田幼薇真的替他挑瓷像,心里十分舒坦,洋洋自得地打开扶桑折扇,搧着风,翘着腿,叫手下小吏给他端茶送水。 田幼薇的瓷像挑到一半,杨监窑官和田父就来了。 “吴弟与为兄真是心灵相通,为兄正和田仕郎商量着寻好盒子呢,你就办妥此事了!” 杨监窑官大笑着,毫不客气地在吴锦身边坐下来,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有你相帮,咱俩今年的考绩一定能得甲等!” 吴锦的笑容僵在脸上,干笑一声,沉了脸不说话。 田幼薇精心挑出四十八只动物瓷像,心无芥蒂地笑:“最好的都在这里了!” 杨监窑官命手下将瓷像收起,若无其事地约吴锦:“今晚一起喝酒?” 吴锦皮笑肉不笑:“好啊,田仕郎也一起吧,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众人散去,余下的动物瓷像也都用稻草和纸包好装箱,田幼薇心里却不安起来。 往宫里送东西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皇家的东西都讲究独一无二。 就像她们家做贡瓷,每次相同的器型都要烧很多,再把其中最好的精品挑出来呈上去,其他的都要摔碎了埋在深坑里,不许流落出去。 倘若这些瓷像真的入了宫中贵人的眼,要求上贡,那其余的瓷像就再不能买卖了。 那她辛苦这一场,又是为了什么? 她不服! 她今天夜里,必须将这些瓷像连同镶嵌了金银饰的秘色瓷一起,送往明州港! 田幼薇跳起来,把小虫叫来:“你去廖先生家,把我哥哥和阿璟叫来!” 今天是她的好日子,田秉和邵璟本是要来的,却被廖举人留在家中一起考题,这会儿事情太急,她也顾不得打扰不打扰了。 小虫虽然不太聪明,却很听她的话,而且做事卖力又忠心,闻言立刻飞奔而去。 田幼薇守在木箱前,满心焦躁。 一条人影替她挡去炽热的阳光。 谢良同情地看着她:“阿薇。” 田幼薇有气无力:“你怎么来了?” 谢良道:“我听说你烧了瓷像,今天出窑,所以过来看看,人太多,我就没上来和你打招呼。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你的瓷像一定不能入宫的,不然你就白辛苦了,我爹和吴监窑官关系还不错,我让我爹和他说说情。” 田幼薇将信将疑,也不怎么抱希望,勉强一笑:“好呀。” 谢良看出她不信,嘴唇轻轻翕动几下,没再说什么,只道:“那我这就去,你等我消息。” 没多少时候,邵璟和田秉气喘吁吁地赶来了:“要做什么?” 田幼薇道:“我打算今夜就把东西送去明州港。” 田秉当仁不让:“我来!” 邵璟道:“还是我和二哥一起去吧。” 田幼薇道:“那就立刻出发,我留在家里照应。” 三人分了工,立刻行动起来。 田秉和邵璟并不走县城那条道,而是直接在古银湖的码头上,坐船沿着水路一直往明州港去。 他们走得急,干粮与衣服都没带,唯独带了两壶清水。 田幼薇见船走远,这才略放了心,忙着又去找廖举人拿主意。 廖姝坐在门口拣豆子,见她来了就拉她过去,又递帕子又递水,关心地道:“这是怎么啦?我看小虫着急得很。” 第115章 狮子大开口 田幼薇一口喝尽杯中凉水,燥意总算去了些:“阿姝姐姐,先生在吗?” “慌慌张张的,这可不像你啊。”廖举人摇着扇子走出来,眼里带了些谑笑。 “事关一家老小的吃饭问题,怎能不慌呢?”田幼薇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完,行礼道:“求先生帮我支支招。” 廖举人敛了笑容,指着竹椅:“你坐下,听我与你细说。” “今上无子,便从宗室之中挑选了几位子弟养在宫中,大的年龄和阿璟差不多,小的更小,都是孩子。 你这些瓷像,别说小孩子喜欢,便是大人也是喜欢的,那些后宫娘娘们大约都会喜欢。 再不济,留下来赏给朝臣家眷也是很好的,所以你这担心是很有道理的。” 田幼薇听廖举人不疾不徐地说着,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细地听着。 “如今但凡贡瓷一事,都由修内司管着,再往下就是监窑官掌着实权了,他们说什么,窑户不能不听。 修内司也分派系,邵为忠生死不明多年,他那一系很快就要撑不住了,如今是刘禄掌着这权,所以才会有吴锦和杨监窑官之间的争斗。 你可知道每年市舶司的收入有多少?整整两百万两白银!占了全国税收的十分之一!中间瓷器又占了很大的比重。 所以啊,若是能有一个好窑场,再能做出极好的瓷器,顶着贡瓷的名头通过明州港销往海外,每年能挣很多钱。” 廖举人以木棍为笔,在地上画给田幼薇看:“往北是高丽和扶桑,若往西南下到广州,再往西去是西天诸国,又往西又是大食诸国。 那些地方多的是宝货,走一趟再回来,获利百倍!倘若有好窑场能出好瓷器,又在市舶司占了人能避过抽分纳税,能挣多少钱?” 田幼薇不能回答,但光是想想也很吓人了。 所以,前世的时候,那些人才不遗余力地抢夺田家的贡瓷资格和窑场吗?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邵璟究竟是怎么才把田家的窑场夺回来并守住的? 朝廷的赋税那么重,他又是通过什么办法,在短短十年内一跃成为越州首富的? 杀死他们的那些人,究竟又是些什么人? 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靠的可不止是运气,更重要的是能力和手段。 她所以为的那个温厚善良的邵璟,真的只是她看到的那一面吗? 田幼薇不敢细想。 廖举人见她脸色发白,以为她被吓住了,就扔了树枝缓了神色,温声道:“你也别怕,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的目光看得更长远更宽广。并不是说,灾难立刻就要降临了。” 田幼薇喃喃地道:“有财富,还得有本事才能守得住,不然灾祸很快就要降临了。” 他们家的遭遇,就是最好的例子。 “阿爹!”廖姝将田幼薇搂在怀中,生气地怨怪廖举人:“阿薇还是个小孩子呢,你怎么吓唬她!” 廖举人道:“看你一惊一乍的,阿薇可没你那么娇弱。” “……”廖姝无端被攻击,气得噘了嘴:“我才不娇弱!” 廖举人没有理廖姝,只问田幼薇:“想明白了吗?” 田幼薇揉揉眼睛:“想明白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就算没有吴锦,也还是会有其他人。” “对。谢良既然说他爹能帮你们,就先让他试试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需害怕。” 廖举人道:“你爹就是太过固执了,若他能有谢璜一半的机灵,你家也不会这样艰难,不过我喜欢,和我一个性子啊。” 廖姝道:“那不是机灵吧?那是投机取巧脸皮厚。” “刻薄!”廖举人道:“我虽与他不是一路人,却不能不承认,他比你田伯父会谋生。且,以我看他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不是一直在钻研瓷器么?只是没有阿薇聪明运气好罢了。” 这评价是很客观了。 “我也不是聪明。”田幼薇谦虚,她的运气倒是真的不错。 不然也没见谁有她这运气,死了还能重新来一次,打动白师傅,再顺利拜廖举人为师,顺顺利利学到这么多本事。 廖举人道:“看你怎么看待聪明这回事了,人有小聪明很容易,要大聪明就很难。所谓的大聪明,就是智慧。” 田幼薇立刻拍了他一记马屁:“先生就是大聪明!” 廖举人笑看她一眼:“你也有点儿大聪明。” 廖姝嘲笑他们:“这叫互相吹捧!” 和廖举人交谈过后,田幼薇的心静了下来。 以她现在的力量,能做到目前这个情况已是最好,更往上一层的,她够不着,总是忧愁无济于事,只能步步为营。 田父直到夜里才回来,却是被谢大老爷扶回来的。 谢氏看田父醉得不轻,少不得嗔怪:“怎么就喝成了这个样子!大哥也不劝着他些!” 谢大老爷苦笑道:“你是不知道今天的情况,剑拔弩张的,不能不喝,妹夫心眼又实在,不懂得装醉倒酒,叫我怎么办?” 田幼薇忙道:“娘,你去照顾阿爹,我来招待舅父。” 谢氏顾不得别的,忙着让老张和阿斗把田父扶进去,又安排吴厨娘端醒酒汤。 田幼薇请谢大老爷入座:“我给您端一碗醒酒汤来吧。” 谢大老爷的眼睛红通通的,困倦地揉了揉脸,道:“我也喝得不少,吴锦不是个东西。” 田幼薇没接话,奉上醒酒汤就在一旁立着:“您今夜还回去吗?我让人给您安排客房?” 谢大老爷喝了醒酒汤才道:“要回去的,我家里也有很多事呢,你二哥和阿璟呢?” 田幼薇道:“廖先生安排他们出去办事了。” 谢大老爷怀疑地看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你和你娘说,准备二百两银子,明日一早就给吴锦送过去,他答应不把那些瓷像送去宫里了。” 二百两银子? 田幼薇深吸一口气,狮子大开口啊。 谢大老爷道:“要是你们手头紧,我那里有,我先安排了送过去,有了再还我。还有,我不知道你们和杨监窑官的关系如何,如果需要,他那里也是要打理的。” 第116章 真是个好孩子 田幼薇觉着谢大老爷后头那句话,很有些试探的意思,是想探查田家和杨监窑官的关系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她不敢相信他,就道:“我会和阿爹说的。” 此外,多一个字她也不肯说。 谢大老爷苦笑一声:“不知你爹醒来,是否又会怪我自作主张。阿薇啊,我知道你们看不起舅父,觉得舅父急功近利,钻到钱眼子里去了。 但是舅父心里苦啊!这人活在世上,哪能不委屈呢?谁不想昂首挺胸的活着?但人上有人,得学会弯腰啊! 你看今天这事儿吧,你前前后后忙乎了多久,大家都看在眼里,一个小姑娘,为了家里日子好过,辛苦成这样! 好不容易找了条活路,却被人一下就堵住了,凭什么?如果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舍财免灾,留一条长长久久的财路,那不是很好吗?” 谢大老爷推心置腹:“阿薇,你觉着舅父说的对不对?为什么非得硬杠,两败俱伤?” 田幼薇道:“您说得是。但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若是次次都要拿走这么多,我们做了等于白做,甚至要亏本,那不如直接上贡,好歹还能得些赏钱。” 谢大老爷道:“你说的也是事实,那,舅父再去和吴锦说说?” 田幼薇敛衽为礼:“有劳舅父。” 谢大老爷却不忙着走,拈须沉思许久,道:“我还有一个法子可以避开吴锦这些人。” 田幼薇抬眸看着他:“请舅父明示。” “拿去我家窑场做。”谢大老爷的眼睛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着亮光:“我家不烧贡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的着。” 田幼薇沉默片刻,道:“那您怎么收费?” 谢大老爷道:“除去成本,我抽半成,十两银子抽五钱,你看如何?” 这也是个法子,但其中牵涉到的事可不止一件两件。 田幼薇道:“我做不了主,明日再和我爹商量,您看这样可以吗?” 谢大老爷笑了:“那行,时辰不早,你先休息吧,我明日一早就去找吴锦,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把这事儿再做得周全些。” “有劳舅父。”田幼薇送他到门口:“您慢走。” 谢大老爷注视着她,无比真诚地赞叹:“真是个好孩子。” 倘若这孩子是他家的,那该有多好! 当天夜里,田幼薇做了个噩梦。 她又看到了前世的邵璟。 海面映着圆月,波光粼粼,他坐在船头,意态风流。 她远远地看着他,想要靠近却又不敢。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粲然一笑:“阿姐,你看我长得好看吗?是不是你要的模样?” 田幼薇被硬生生吓醒了。 她翻身看向窗外,果然是一轮满月。 而这个时候,田秉和邵璟确实也在船上。 她不知道他们是否吃饭了,但很有可能还是饿着肚子的。 田幼薇睁眼到天亮。 不断收买吴锦、受他勒索逼迫,或是与谢大老爷合作,她必须做出选择。 田父喝得太多,直到中午时候才醒来,一直抱着头叫疼。 田幼薇给他揉着穴位,轻声将谢大老爷的话说了:“……阿爹还记得昨夜酒桌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田父道:“我们喝酒到一半,你大舅父便来了,他和吴锦很熟,称兄道弟……要给钱的事也说了,我没答应。” 田幼薇就问:“那吴锦发火了吗?” 田父道:“当然是发火了,不然你说我怎会喝成这个样子?” 都是被逼着喝酒赔罪,才喝倒的。 田幼薇又问:“杨伯父怎么说?” 田父沉默许久,道:“你杨伯父没什么好的办法,他和我说,上司时常寻他的错处,怕是很快就要被调走了。”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正如廖举人所言,朝廷派系之争,升斗小民无能为力。 田幼薇拧一块热帕子递给田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您也不用太担心。” 田父将帕子盖在脸上,说道:“昨天我说你做的东西是小玩意,你伤心了吧?” 田幼薇道:“是有点儿,不过后来看到吴锦过来找茬,我就知道您是为了我好。阿爹,您不生我气吗?” 她说的是她用了汝瓷釉制作瓷像的事。 田父轻叹一声:“傻姑娘,你真以为你和你二哥他们经常往北村跑,成日在田间地头跑来跑去的事我不知道?” 田幼薇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有意欺瞒您的。” 田父道:“你欺瞒我的事还少吗?上次关你们禁闭,饿你们肚子,也是想要叫你们长长记性,别乱来,省得闯祸害了自己。” 谢氏插嘴道:“还得感谢廖先生,一直劝你爹目光要长远,心胸要开阔,不要局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你爹这才睁只眼闭只眼,没管你们。” 田幼薇的眼眶有些热,廖先生真的是帮了他家好多忙。 要知道,她一直认为最难改变的就是她爹固执守旧的想法,没想到把廖先生请来之后,不知不觉间就让她爹变了好多。 她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我让二哥和阿璟赶去明州,先将那些东西卖出去赶个早,等到市面上到处都是,也许宫中就不稀罕了。 舅父说的那个法子只能解一时之难,不是长久之计,要不,等到确定那些东西好卖,我们再和舅父合作。让他去应付吴锦这些人,咱们给他抽成。” 田父看着地面发了会儿呆,道:“也行。” 谢氏心思单纯,见事情解决了,就高高兴兴去准备饭食:“大哥稍后要来,留他吃饭。” 田父见谢氏走远,就和田幼薇道:“你要小心。” 田幼薇奇道:“小心什么?” 田父道:“小心你的本领被人偷学了去。” 这话有意思了,她爹一直认为谢大老爷本性不坏,居然有这么一天会提醒她要小心。 田幼薇乐了:“阿爹怎么突然小心起来?” 田父的脸有些红:“多几分小心总是没错的,但是也别总是把人想得太坏。” 田幼薇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恩怨不明。” 如果谢大老爷没有那么坏,她也不会薄待他。 第117章 出自名家高手 “总算是说好了,但还是要一百两银子。”谢大老爷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气愤地道:“吴锦真不是个东西!” 田父道:“给吧。” “……”谢大老爷没想到田父竟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准备的话全都憋在了喉咙里。 他吃惊地打量着田父,道:“这个事儿还得你自己想开,不然憋着一口气在胸中,怕是不会好受。” 田父道:“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 “嗐!你说你早想通这个不是更好!”谢大老爷喜形于色,用力拍着田父的肩膀,大声道:“你就是太固执!” 谢氏领着人端了酒菜进来,笑道:“边吃边说!” 谢大老爷抹一把脸,道:“我今天一早就陪吴锦喝酒,连着喝两场,喝不动了,我看妹夫也还没醒酒,这一顿就只吃饭不喝酒。” 谢氏恨不得有这么一句话,立刻把酒拿走。 谢大老爷看在眼里,笑道:“看到你俩感情那么好,我就放心了。” 田父不习惯和人谈论这个,把话题引开去:“听说你一直在找人制瓷,最近有没有什么进展?” 谢大老爷高兴地道:“当然有了!我之前不是请了好些北方来的师傅么?其中有些也是做汝瓷的,我叫他们仿着贡瓷的器型,做了些瓷器出来,倒也卖得不错。 最近高丽人又要来了,我这就打算拉一船瓷器过去卖给他们,你要不要一起来?” 田父道:“一起来?” 谢大老爷道:“我那个把桩师傅不太行,要是你让张师傅去帮忙,烧出来的瓷器保准更好更值钱。你不好在自家窑场里做仿贡瓷,我们可以合伙做,刨去成本后五五分成,你看如何?” 田父犹豫一回,还是拒绝了:“算了,我还是专心把贡瓷烧好吧。” 谢大老爷有些不高兴,却也没有强求:“你啊,我刚夸你开了窍,转眼你又堵上了!我告诉你,这八家贡瓷窑场,除了你,家家都在私底下做这事!你不是才去过明州港?别和我说你没看见,没听说!” 田父闷着头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张师傅年纪大了,两头跑累不动。” 谢大老爷呼哧呼哧生气,憋了半晌,问道:“那阿薇那事呢?” 田父道:“先看看再说,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那成本可不低。” 谢大老爷气得猛喝一口茶,起身就走:“你个榆木脑袋!你等着,杨大人被调走,吴锦上台,有你受的!没有别的进项补贴,看你怎么办!” 谢氏亲自端了一道葱爆羊肉进来,见状连忙拦住:“怎么要走?饭还没吃完呢。” 谢大老爷拂袖而去:“不吃了!我好心好意帮忙,倒像是我别有所图似的。” 谢氏为难道:“老爷,您看这……” 田父道:“正是因为杨大人要被调走,吴锦要上台,我更要加倍小心谨慎才是。” 不然那些人随便找个错处,就能把他的贡瓷资格给抹了。 午后,田父觉得要精神些了,就叫谢氏拿出一百两的银票装在礼盒里,独自给吴锦送去。 谢氏心疼得眼珠子都红了,这一百两银子够一家人吃穿用度很久了,还够给田秉翻修新房打家具了! 田幼薇安慰她:“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会赚到更多钱的。” 谢氏抚着她的背,道:“只盼你哥哥早些考个功名,不叫你爹和你那么辛苦。” 有了这一百两银子,吴锦总算没有再嚷嚷着要把动物瓷像送上去,却是留下了一半的瓷像,算下来,他还是拿走将近两百两银子。 田父气个半死,忍气吞声回到家中,对着妻女强作笑颜:“为了让他高兴,我做主送了他几只瓷像。他肯定会拿出去卖或者送人,也能为咱们阿薇打响名声。” 谢氏抱怨:“老爷真是大方!把他胃口养大了怎么好!” 田幼薇拦住谢氏,笑道:“爹做主就好。” 接下来,就是等田秉和邵璟的消息了。 同一时间。 田秉和邵璟抵达明州港。 春末夏初,恰是高丽船到来的季节,高丽缺少钱币,多是以物易物。 田秉有些无从下手:“阿璟,我们是把这些东西拿到铺子里去卖吗?如果以物易物,那咱们该换些什么呢?” 邵璟从容地道:“高丽最有名的是人参等药材,咱们就换些药材好了。这个季节除了高丽人之外,也会有扶桑商船过来,我们可以和他们换些木材、水银、漆器、折扇和刀具之类的东西。” 田秉道:“你怎么懂得那么多?” 邵璟道:“小时候跟着爷爷见得多。” 田秉便踏实了许多,自己不懂,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见识少。 陈管事吃饱喝足,翘着脚在铺子里边剔牙边骂伙计:“吃白食的笨蛋,叫你把最好的货色放在上头装门面,一般般的放下方,你偏不听……” 忽听铺子外头传来一声笑:“哟,陈掌柜生意兴隆啊。” 这熟悉的童音真是把陈管事吓着了,他扔了骨牙签跳将起来,忙着要给邵璟行礼,却被邵璟一个眼色止住:“我们有些东西要卖,你可有客源?” 陈管事捉摸不透他要卖什么,不敢轻易答应,讪笑着道:“那要看是什么了。” 邵璟叫脚夫将几箱做了金银饰的秘色瓷,以及动物瓷像搬进来,一一摆开给陈管事看:“就是这些。” 陈管事眼睛都看直了:“这,这……这也太好看了吧!千峰翠色来,如冰又似玉,这做金银饰的秘色瓷,从来只在传闻之中,不曾见过实物!” 自前朝以来,做了金银饰的秘色瓷都是专供皇室,民间很难见到,几经战乱之后,传到如今基本绝迹。 本朝皇室崇尚清雅素朴之美,但番邦人却是喜欢奢华之物的,再有本朝一些富户也会喜欢这个。 邵璟颇为得意,再将那动物瓷像拿给他看:“这个呢?” 陈管事很仔细地一一看过,赞道:“这个瓷像生动活泼,颇有意趣,说是出自名家高手也不会有人怀疑!” 邵璟倨傲地道:“本来就是出自名家高手!” 第118章 大主顾 陈管事追问:“什么名家高手?” 邵璟道:“草微山人。” 田秉汗颜,草头加上微字,不就是“薇”么?这牛吹得真好。 陈管事抓脑壳:“没听说过呀!” 邵璟凑近他,轻声道:“你肯定没听说过,因为这位高手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干私活儿!你仔细看看这釉色,这市面上能找出这样好的货色吗?贡瓷还差不多!” 陈管事立刻懂了,这瓷像瞧着是汝瓷的月白釉色,丰盈如脂,均匀润华,当然是名工巧匠之作。 所以肯定是田家窑场里烧制贡瓷的老师傅悄悄做的私活儿。 陈管事聪明的笑了:“知道!这就是个非常有名的名家!” 番邦人不知道这些,还不是凭着他一张嘴说,只要东西卖得好,不是名家也能炒成名家。 邵璟很满意,袖着手道:“那就交给你了。” 陈管事亲自动手,将金银饰过的秘色瓷和动物瓷像放入精美的锦盒之中,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又吩咐伙计:“去把金姐儿请来!” 伙计一听,兴奋万分,飞奔而去,险些把帽子都跑掉。 陈管事这才问邵璟:“二位吃饭了么?” 邵璟道:“你不必管我们,我们就在对面茶楼里吃些东西,看你卖货!” 陈管事晓得他要看自己的本领,摩拳擦掌:“二位等着瞧吧!” 邵璟拉了田秉一同往对面茶楼里去,叫了些吃食茶水,让平安和如意也跟着坐下一起吃。 没有多久,只见伙计领着一个装扮妖娆的女子回来,将一张方桌放在门口,再拿起一面铜锣使劲一敲。 那女子一跃而上,立在桌上清清嗓子,边舞边唱,歌声穿云裂金,优美异常。 原本热闹的街道突然间静下来,许多人回头看了片刻,纷纷涌了过来,其中便有许多番商。 一曲终了,那女子接过铜锣边敲边叫卖东西:“嗳!前朝传下来的金银镶嵌秘色瓷啦……贡入宫中的密制描金瓷像啦……精美绝伦,世间少有,送人自用两者皆宜,拥有一个与众不同,拥有一套非富即贵……” 好些人围到货架前,纷纷询价。 田秉真是大开眼界:“这是……” “这叫歌卖,是从临安那边传来的法子。”邵璟微笑着喝了一口茶,道:“这位陈掌柜不错呀。” 田秉奇怪道:“你为何与他那样熟悉?” 邵璟道:“不是我与他熟,而是钱与他熟,我和他商量过,代卖货物给他抽半成。” 田秉真诚赞道:“阿璟,你真能干!” 吃饱喝足,邵璟伸个懒腰:“我们去找脚店休息。” 忽见铺子的伙计狂奔而来:“二位客官,好事来了!快随小的来!” 田秉急道:“什么事?” 伙计笑道:“大主顾来了!有人看上你们的东西,各色物品都要预定二十套呢!” 二十套?光算瓷像,那就是九百六十只,每只三两银,合起来就是二千八百八十两银子,此外秘色瓷还没算在内…… 田秉惊喜至极,邵璟拉他一把,低声道:“不慌,要有大家风范。” 大家风范?那好难的!田秉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要笑出来。 邵璟慢悠悠地走过去,果然看见几个扶桑商人站在铺子里,围着陈管事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说的全是扶桑话。 田秉略通几句扶桑语,依稀听到陈管事说道:“三……不能少了。” 果然是三两银啊,二千八百八,多吉利的数字!田秉激动得和邵璟使劲挤眼睛。 邵璟照旧一脸天真,笑眯眯地听着。 陈管事和扶桑商人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之后,回头说道:“二位,他们不肯再给高价了,我口水说干,也只肯给到三两银子一只。二位乐不乐意卖?” 田秉正要答应,邵璟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道:“你这样……” 片刻后,田秉走过去拿起一只镶金边莲花碗,回身笑看着扶桑商人道:“このお椀は好きですか?” 扶桑商人大笑起来:“好き好き。” 陈管事愣住,看看邵璟又看看田秉,尬笑道:“原来你们都懂扶桑话?” 邵璟微笑:“毕竟我们都是廖先生的弟子,掌柜的扶桑话说得不错,挺流利的。” 都懂?那自己刚才做的事岂不是都被他们看了去?陈管事额头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叫道:“这个价太低!我再和他们谈谈!” 邵璟淡淡点头。 不一会儿,陈管事回来,多了几分谄媚讨好的笑:“我告诉他们,定制的必须加价,所以是三两三钱银子一只,那些秘色瓷也要,这是报价……” 邵璟接过报价单看了一遍,交给田秉:“二哥,你做主。” 报的价还算公道,田秉当场拍了板:“就这样吧。” 陈管事擦一把冷汗,又去和扶桑商人洽谈收定金,再回来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小的来安排二位的住处,如何?” “那就有劳你了。”邵璟指着货架上陈列的秘色瓷和动物瓷像:“这些不许卖,就在这陈列着,可以订货,急活要加价,不急的不加,动物瓷像统一定价三两三一只,一套十二只三十两,童叟无欺。” “是,是。”陈管事叫了伙计送他们去脚店休息。 田秉生气:“这奸商,刚才若不是你懂得扶桑话,晓得他一直谈的都是三两三一只,我就要上了他的贼当,白叫他多吞三钱银子!” 邵璟道:“没什么好气的,慢慢地他就知道我们的厉害了。” 田秉双眼冒光:“阿璟,你好能干!都是一样跟着先生,我比你还大,为什么没有你学得那么快,那么多?” 邵璟道:“二哥跟着先生的时间没我多啊。你日常还要跟着伯父打理窑场的事,太忙。” 田秉道:“你不必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只要你和阿薇好,我就很知足了!” 邵璟叹道:“二哥,阿姐这次要是跟着我们来就好了。” 田秉也想家里了:“不知家中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第119章 想做笔大买卖 二人饱睡一觉起来,一起上街备了礼,再让人往吴七爷家中送了名帖,约定次日上门拜访。 邵璟提醒田秉:“二哥,明日我们可以向吴七爷求助。” 田秉愁道:“我也这样想,但只怕吴七爷不肯。” 吴锦是个坏东西,蛰伏这么久,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必然狠咬一口,吴七爷与他们说到底非亲非故的,不太可能为了外人给自己树敌。 邵璟道:“商人利字当头,许之以利,倒也不一定。今日我们的瓷器卖得这么好,不知有多少人眼红着呢,我们将这分利分给吴家,他应该不会拒绝。” 田秉想了想,咬牙豁出去:“试了被拒绝不过丢一次脸而已,不试就永远没有机会,我来说!” 二人凑在一起,小声商议妥当,各自睡去。 次日,吴七爷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你们先生还好?” 二人一同应了,谈到此次来明州港的原因和目的。 吴七爷听完,赞道:“阿薇姑娘真是奇才,昨日的盛况我已听说,恭喜你们了。” 田秉笑道:“其实晚辈这次过来,还有另外一个想法。” 吴七爷笑道:“你说。” 田秉起身行礼:“我家远离明州港,也没合适的人守在这边长做生意,家中长辈要守窑场贡瓷,我们年幼要读书学本领,没办法很好地打理这些瓷器。” 说到这里,他有意停下看看吴七爷的表情,见吴七爷听得聚精会神,便又不好意思地道:“若是能交给七爷代理,那就再好不过了。” 吴七爷笑了:“你这孩子不诚实,大树下面好乘凉,是不是?” 单凭田家,是没有办法和吴锦以及他身后的人抗衡的。 但若是加上一个吴七爷,那就不一定了。 如今只看吴七爷接不接招,是否愿意掺合进来。 田秉见心思被看破,不由红了脸。 邵璟立刻接上去道:“您慧眼如炬,却没有完全说中晚辈的想法。大树底下好乘凉是一个原因,感恩知恩一起赚钱也是一个原因。” 吴七爷沉吟片刻,道:“未尝不可,不过,倘若这东西已经送入宫中,这浑水我就不趟了,若是没有,倒是可以合作。” 田秉就带着邵璟稳重地告了辞,一起离开。 吴七爷端起茶汤慢慢喝着,目光落在邵璟带来的礼盒上,凝思不动。 郭管事从一旁走过来,弯着腰小声道:“七爷,您怎么看这事?瓷器虽好,但吴锦身后是刘禄,刘禄如今正是风生水起的时候,不好招惹。” “或可一试。”吴七爷道:“此子聪慧已极,小小年纪便懂得借力打力,更是舍得,前途不可限量,我想在他身上做笔大买卖。” 郭管事道:“您是指田家二郎吗?” 吴七爷摇头:“我是说邵璟。老陈那就是个坏东西,都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你说他厉不厉害?” 郭管事笑了:“那您想做什么买卖?” 吴七爷笑而不语,只问:“阿悠今日在做什么?” 郭管事立刻道:“主母有远亲来访,跟着主母见客呢。” 吴七爷道:“什么远亲?” 郭管事笑道:“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是主母的七姑母夫家那边的表亲,听说是才从台州回来的,替七姑母送些土仪过来。” 这什么七转八弯的拐角亲,什么送土仪,无非就是想结交自家罢了。 吴七爷每年都要见到很多这样的“亲戚”,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郭管事接着道:“要说这位表亲啊,真巧,她娘家姓方,夫家姓田,也是越州余姚人士。刚好她家有个和咱家小娘子同岁的女儿,能说会道的,人也长得清秀好看,主母就让小娘子出去一道见客了。” 吴七爷挑了挑眉:“姓田?越州余姚人士?和田家有什么关系?” 郭管事道:“都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不是族人也是同宗。您要是想知道,小的就使人去问。” 吴七爷点点头。 郭管事很快回话:“是田仕郎家的堂弟,同一个祖父的,据说他们这一支,只剩下这么亲亲的两兄弟了,是当年逃难去的台州,见家乡形势安稳了,这才回来。” 吴七爷道:“这是至亲啊。” 郭管事束手而立,微微笑着。 吴七爷掂量一回,道:“去和主母说,设宴款待他们,再使人去把田秉和邵璟请来一起用饭。” 另一边。 田秉急着收拾行李:“我们这就回去吧,也不知道家里现在如何了,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拦住吴锦,不叫他把瓷像贡到宫中。” 邵璟也赞同:“那我先去铺子里看看,还有什么人要订货,一起拿回家处理。” 正说着,就见郭管事来了:“二位这是急着要走?” 田秉也不瞒他:“家中有事,不敢久留。” 郭管事笑道:“是要送信么?我家正好有快船要去余姚,让府上的下人跟去报信即可。我们家里来了二爷的至亲,七爷备了家宴,要请二位赴宴呢。” “至亲?”田秉不能懂,他哪有什么至亲会跑到吴家去? 郭管事只是笑:“二位到了就知道啦。” 邵璟就道:“二哥你去,我回家去。” 郭管事拦住不许走:“那不行,七爷说了,二位今日若是不去,那就是瞧不起他!” 话说到这个地步,还真不能再推。 田秉只好把平安叫来仔细叮嘱一番,打发他乘坐吴家的快船连夜赶回余姚,务必要让田父设法拦住吴锦。 二人一同去到吴家,只见吴七爷和一个穿着儒袍、年约三十左右、长得斯文俊秀的书生相谈甚欢。 田秉奇怪道:“我不认识这人啊,难道是阿璟你的亲戚?” 邵璟微皱眉头:“不是我的。” 就见那书生激动地冲出来:“阿秉,阿秉,我是你小四叔啊!你忘了吗?我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现在都长大成人了!” “四叔!你们从台州回来了?”田秉恍然大悟,拉着书生给邵璟介绍:“这是我二爷爷家里的小四叔,论起来,我们两家是最亲近的了……” 第120章 族妹幼兰 天光乍亮,田幼薇翻身起床,穿衣梳头洗脸完毕,去到主院,早饭早已摆好。 一家子吃着饭,安排这一天的事。 平安已将明州那边的情况带回家来,知道瓷器卖得好,吴七爷也乐意出手相帮,一家人都很高兴。 只是扶桑人定的货多,又要得急,全靠田幼薇一个人做,那是真忙不过来。 田父只能替她寻几个善于拉坯的匠人,先将模样大致捏出来,再由她去精雕细琢。 田父自己也亲自上阵,守着工匠将余下的秘色瓷加上金银饰。 忙得不可开交之际,老张跑来道:“二爷和阿璟少爷回来了!” 田父和田幼薇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跑出去,毕竟去了好几天呢。 门口站着几个人,除了熟悉的田秉、邵璟、如意之外,还多了几男几女,有大有小,大包小裹的。 “这是……”田父顿住脚,迟疑地看着这几个人。 平安带信回来说,吴七爷家有个什么亲戚,是他家的至亲,但也没说清楚究竟是个什么亲。 “大哥!是我啊!小四呀!”当头那个穿着襦衫、三十来岁的书生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抱住田父,嚎啕大哭。 田父看清楚他的脸,也是又哭又笑:“小四!真的是你!这可真是没想到!” 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又是拍肩膀又是拉手的,都激动得很。 田四叔抹一把眼泪,道:“看我,光顾着哭了。快过来!” 身后的妇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上前,一起给田父行礼问安:“见过大伯……” “大伯父好!” 田父高兴得什么似的,一手牵一个孩子,大声道:“好,好,回来就好!这是幼兰吧?走的时候才这么点儿大呢,现在都成大姑娘了!这是后来生的?” “是,这是阿俭,我们逃难到了台州才生的,今年四岁了。”田四叔看向田幼薇:“这是阿薇吧?长得真好!” 田幼薇上前行礼:“见过四叔、四婶娘。” 这一群人里,最为冷静的当属她了。 因为她早知道,四叔一家会回来。 只不过在前世时,四叔一家此时只是来信请田父帮忙翻修房子,说要回来居住。 等到房子修好,他们搬回来,已经是秋天了。 虽然又发生了偏差,她已见怪不怪。 田四叔夫妇一路上听多了田幼薇的事,自是把她一顿好夸。 田四婶方氏道:“真是了不得,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干,这要是个男孩子,怕是没人能比得上!” 也许是从来都不喜欢方氏这个人,田幼薇听着这话颇不顺耳。 贬损她再能干也只是个女孩子;第二,顺带踩了她二哥一脚,说她二哥不行。 这是不会说话呢?还是就爱掐尖要强呢? 再看她父兄,全都乐呵呵的沉浸在骨肉团聚的欢乐之中。 她爹拉着田四叔的手诚挚地道:“至亲骨肉,只有你我二人了,以后一定要互相扶持!” 她二哥则忙颠颠的帮着搬东西:“你们的房子早垮了,先住我们家吧!” 田幼薇也不指望他们了,笑着回方氏的话:“四婶娘夸得我不好意思,不过呀,您放心,将来我和二哥一定会照顾阿俭的。” 能被她和田秉照顾,那肯定是不如他们兄妹咯。 方氏立刻听出了田幼薇的言外之意,当即僵了笑容,原本飞扬着的眉毛也跟着皱了起来。 正当此时,方氏身边的女孩子走上前去,亲热地拉住田幼薇的手:“阿姐,我是幼兰,你还记得我吗?” 田幼薇一笑:“记不得了。” 其实是记得的,只是田幼兰跟随父母离开余姚逃难之时,她不过是个小毛孩子,记得才奇怪。 “阿姐,其实我也记不得你了,想来是我们分开的时候年岁太小。在台州,看到别人家有姐姐,我羡慕得不得了,就想着自己也能有个姐姐照顾我心疼我。这回可好,我终于有姐姐啦!” 田幼兰白净秀气的脸冲着田幼薇甜甜的笑,怯怯的,带了几分讨好。 田幼薇一笑,举起两只沾满瓷泥的手:“回来就好,先去家里歇着吧,我还有活没做完,就不陪你们去了。” 方氏不高兴,带着田俭先走了。 田幼兰兴致勃勃:“阿姐是在做动物瓷像吗?我能不能跟你去看看?” 田幼薇道:“工坊里很窄,师傅们不喜欢小孩子去。” “哦。”田幼兰识趣地退回去,乖巧地朝田幼薇挥手:“那我就不打扰阿姐啦。” 田幼薇转身要走,又见田幼兰朝邵璟跑去,抓住邵璟的手来回晃:“阿璟哥哥,你领我去伯父家好不好?我记不得路啦!” 田幼薇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垂下眼来,默默离开。 邵璟飞快掰开田幼兰的手,淡笑着道:“如意!领阿兰姑娘回去!” “是!姑娘请!”如意跑过来,殷勤地对着田幼兰行礼。 田幼兰想说什么,就见邵璟快步追着田幼薇去了。 她默了片刻,朝如意一笑:“平时我阿姐和阿璟哥哥是不是最好呀?” 如意不以为意:“那当然啦,阿璟少爷就是姑娘照顾长大的嘛!” 田幼兰一步三回头,直到看不见邵璟的背影才收回目光。 田幼薇坐在凳子上,半垂了眸子,细细地捏出手中瓷虎的模样。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鸦青色的头发闪着金光,长长的睫毛在粉白细嫩的脸上投了一排浅浅淡淡的阴影。 邵璟走进去停在她面前,默默地看她捏瓷虎,直到她做完手里这只瓷像,才笑眯眯地道:“阿姐,你好能干!你做的这些瓷像,简直被抢疯了,好多人争着要,好像银子不要钱似的。” 田幼薇没看他,又拿了一只粗略成型的瓷虎,继续捏制:“我四叔他们是怎么回事?” 邵璟拖了一只凳子过来坐在她身边,也拿了一个瓷坯灵巧地捏着,轻描淡写地道:“听说四婶娘家和吴七爷的妻家是什么拐弯抹角的表亲,刚好遇上我们去拜访吴七爷,一起吃了顿饭,就说要跟我们一起回来。本来是想让人送信回来的,但是太急,就没送。” 第121章 委屈 田幼薇陷入沉思之中。 四婶娘和吴七爷家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那前世的时候,她怎么没听说过呢?而且也没见四叔一家和吴七爷家有什么往来。 “听闻四叔原本是想请托吴七爷帮忙问问,明州哪个大户人家需要西席,他好去谋个生。 结果呢,听说吴锦为难咱们家,他就改了主意,想先回来看能不能帮伯父出个主意什么的。” 邵璟拿起一旁的骨签,在手中那只老虎的头上刻划着,慢慢地道:“四婶娘不是很想回来,不过拗不过四叔。” 原来是这样。 田幼薇捋清了这其中的关系。 方氏娘家的确和吴七爷家中有一点点拐角亲,当年他们利用这一层关系,给田四叔谋了个给大户人家子弟教书的差事。 因为方氏不想回到乡下居住,就送信回来先修房子。 后面田四叔还是决定回来,就辞了教书的差事,也就和吴七爷断了往来。 这一次,因缘巧合,刚好碰上邵璟他们,田四叔牵挂家里,就没去谋差事。 果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由她改变开始,很多事都跟着都不一样了,还得更加小心谨慎才是呀。 田幼薇想得入神,忽见邵璟将手在她眼前一晃:“阿姐你看。” 一只胖胖的老虎,耳边戴了朵花,咧着嘴在笑,看起来又憨又好笑。 田幼薇没好气:“你做什么浪费我的瓷坯!” 邵璟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笑:“我做一只阿姐。” 田幼薇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骂她是母老虎! “臭小子,胆儿肥了!竟敢骂我!看我不揍得你哭!”田幼薇把手里的瓷坯一放,跳起来要揍邵璟。 邵璟灵巧地跑出去,站在门边看着她道:“阿姐,你为什么不高兴?是在怪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私自做主让利给吴七爷,请他代理瓷像生意吗?” 田幼薇摇头:“我没怪你,你做得很好。” 他们的力量不够强大,杨监窑官要走,要想和吴锦抗衡,势必要找另一棵大树依靠着。 她当时就想到利用吴七爷的力量来牵制吴锦,不然也不会让邵璟和田秉连夜赶去明州。 但只是,她不确定吴七爷是否愿意趟这一淌浑水,因此也没多说。 没想到邵璟做得好极了,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田幼薇有些动情:“阿璟,有财富,还得有本事才能守得住,不然面临的只能是灾祸。 有多大的本事就吃多少饭,你让利给吴七爷,我也想到要让利给舅父,用他来帮忙对付吴锦。 这个和给吴锦钱是一样的道理,都是舍财免灾,总有一天,我们会长大的……” 他们的力量和人脉也会慢慢变得更大更强。 邵璟沉默片刻,说道:“阿姐既然不怪我自作主张,为什么不高兴?是不喜欢四叔一家人回来吗?” 田幼薇被戳中隐秘的心事,一时竟然难得开口。 她长出一口气,否认:“我没有,我是累的,你看,你一下子带回来这么订单,全靠我一个人做呢,我怎么来得及。” 她不是不喜欢四叔,也不是不喜欢田俭,四婶娘方氏的刻薄好强也不算什么。 她只是,看着族妹田幼兰,就忍不住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她没有姐妹,一直待田幼兰很亲,衣服同穿,首饰互戴,亲姐妹也不过如此。 田幼兰长得好看,能说会道,很会做人,和族人相处得极好,当然,也和邵璟相处得很好。 后来田幼兰嫁了人,也是夫妻恩爱,婆媳相宜。 她倒也不是嫉妒田幼兰比她顺遂幸福,只是每每想起田幼兰说的那一句话,她心里就难受。 “阿姐真是有福,只需貌美如花,将调制瓷釉的配方牢牢握着,孩子都不必生养,姐夫照样乖乖听话,果然是从小养大的最贴心……” 这句话,田幼兰是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出来的,而且只说过一次,却像一把尖刀深深刺入她心中,刺得她鲜血淋漓,狼狈不堪。 重生以来,很多事情她已渐渐模糊忘却,偶尔想起,也是尽力让眼前的平和喜悦去掩盖。 直到今天骤然见到田幼兰,她才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忘记了,而是刻意不去想。 再一想起来,仍然是撕心裂肺,刻骨铭心。 “阿璟,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我还要接着赶活儿。”田幼薇赶邵璟走,她想静一静。 邵璟沉默片刻,道:“我不累,我在船上一直睡觉养神,为的就是回来和阿姐一起干活。你看我刚才捏的那只老虎,手艺并不比你差……” “既然不累,那就回去帮家里收拾!”田幼薇打断他的话,不容辩驳:“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总得收拾地方给他们住,快回去帮忙!” 邵璟又默默站了片刻,垂着头走了。 田幼薇坐回去,看着他捏的那只戴花的老虎发了会儿呆,默默地拿起一团瓷泥继续捏。 她捏了一个又一个,午饭也没回去吃,喜眉给她送饭来,心疼得拿着她的手直吹气:“我的好姑娘,捏了这么多天,这手得成鸡爪了吧?” “……”田幼薇没好气地道:“你的手才是鸡爪!” 喜眉看着她笑:“好的给你,坏的给我,行不行?” 田幼薇突然觉得很委屈,抱着喜眉瘪了嘴。 喜眉慌了:“这是怎么啦?是怪家里没人来帮忙吗?不是他们不疼你呀,是家里这会儿乱套啦!你想啊,要现收拾出个院子给四老爷一家子住呢,人仰马翻的。” 田幼薇到底没哭出来:“收拾哪个院子给他们住呀?” 喜眉道:“把东跨院收给他们住,二爷和阿璟少爷搬去咱们西跨院。” “???”田幼薇始料不及:“他们搬去西跨院?这合适吗?” 喜眉道:“怎么不合适呀?自家亲亲的兄妹姐弟,合适得很!总不能叫他们和四爷一家混在一处吧。” 也是。田幼薇低头吃饭,发现碗下面埋了一只大鸡腿,油亮亮的,又香又肥。 喜眉托着腮看着她笑:“瞧,鸡刚出锅,主母就悄悄给你藏了这只腿,疼你吧?” 第122章 羡慕嫉妒恨到想哭 一只鸡就两条腿,谢氏却悄悄给她藏了一只。 田幼薇忍不住笑起来,有暖暖的幸福在心间回荡。 她为什么会舍不得谢氏? 因为谢氏经常会做这些意想不到、充满孩子气、却又很暖人心的事。 比如当初,谢氏怀疑邵璟是田父的外室子,见田父给邵璟夹鱼肉,就鼓了劲儿地给她和二哥夹,一副生怕他们兄妹吃亏的样子。 喜眉见田幼薇笑了,就洗了手拿一团瓷泥捏着:“我也可以帮着姑娘做呢,练着练着总能做好。” “行了!你别碰这个,有空就歇歇。”田幼薇不要她弄,一家子的针线活大多是喜眉在做,她也很辛苦的。 喜眉笑看着田幼薇:“姑娘是最好的姑娘。” 田幼薇心里又是一股暖流淌过。 门口探进来一张脸,邵璟眼睛亮亮的:“阿姐,家里让我来帮你的忙,其他事情我插不上手。” 喜眉就道:“是呀,那都是力气活儿呢!” 田幼薇道:“总可以帮着带秋宝呀。” 邵璟眼里的亮光黯淡下去,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喜眉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呀。”田幼薇放下碗筷漱了口,打发喜眉回去:“去吧,早些干完活早些得休息。” 喜眉拎了食盒出去,站在外头和谁嘀嘀咕咕的。 田幼薇探头去看,又什么都没看见。 她一口气做到傍晚,热得汗湿衣衫,站起来便是一阵头晕眼花。 慢吞吞地往前挪了几步,缓缓伸臂弯腰,这才觉着血流正常,恢复过来。 师傅们已经收工,工坊里静悄悄的,唯有留守的大狗趴在地上喘气。 田幼薇走出去要关门,忽然听得身后“咔哒”一声响,吓得一个跃身抓起门闩,厉声道:“谁!” 夕阳余晖里,邵璟从隔壁库房里走出来,一脸茫然:“阿姐你要干什么?” 田幼薇松一口气:“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里?” 邵璟道:“我在隔壁捏瓷像,你看看我做的怎么样?” 他兴致勃勃去拉她的手,将她拽到库房。 库房不怎么通风,田幼薇才踏进去就觉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再看邵璟,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她有些心疼他,抿着唇没说话,静静地看向库房。 但见木架子上整整齐齐放着几排动物瓷像,和她捏的有所不同,更有野趣,少不了老虎头戴野花,羊衔灵芝,那老鼠则是在偷鸡蛋,自成系列。 田幼薇不由怔住,发自内心的对邵璟的多才多艺而钦佩。 “阿姐,这是你教我的呢,好不好看?”邵璟背着手,挺着肚子,装乖卖巧。 田幼薇对他的才能羡慕嫉妒恨到想哭:“我没教你。” “怎么没有呢?你给我讲了那么多故事,你告诉我老鼠是怎么偷的鸡蛋,野山羊衔灵芝报恩,至于这老虎,就是仿着你做的。” 邵璟眨巴着眼睛,凑到她面前,和她对视:“阿姐,我去明州港这几天,你有没有想我?” 田幼薇轻描淡写:“没有。” “可是我想你,每天都在想。”邵璟很认真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袋子:“我给你带的。” 田幼薇只看那袋子就知道是什么,她最爱吃的茉莉花味道的糖丸。 幽谧的茉莉花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心里的郁气也跟着散了:“想我干嘛?” 她折身往家走,邵璟紧紧跟在她身边:“不知道,反正就是想,每做成一件事,都想要你在一旁看着。” “我不想看。”田幼薇有气无力的说。 难道他想要无时无刻不用他的优秀出众打击她吗? 让她看到无论再怎么努力,他还是比她能干很多? 她不想自己找罪受。 邵璟道:“可是,你不是说想要我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好让你抱我粗腿?你不看,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做对,有没有变得更厉害呢?” 田幼薇不想和邵璟说话,并向他丢了一根狗尾巴草。 回到家中,又是铺天盖地的“阿璟好出色,阿璟好能干……” 田秉眉飞色舞:“你们不知道,那个陈掌柜欺负我们不懂扶桑话,在一旁捣鬼,阿璟不慌不忙把我叫到一旁,现教我说了几句扶桑话。 我一开口,陈掌柜就惊呆了,忙着说还要再谈一下,然后就另外报了价!阿璟真的好厉害!” 田家所有人围成一圈,打着蒲扇喝着凉茶,一直配合的叫道:“哇,啧啧,好聪明,好能干……” 田幼薇想要找到一个没有邵璟的地方,自由的呼吸。 她折身往自己的院子走,田父在她身后喊:“阿薇你回来啦?快来歇歇凉啊……” 田幼薇头也不回地道:“我去洗洗再来……” 于是谢氏跳起来,忙着安排人给她送水过去:“早就备好了的,这就送来。” 喜眉也跟着她跑:“我给姑娘洗头。” 田幼兰追上来,递上一个漂亮的瓷盒,讨好地道:“阿姐,这是我送你的香澡豆,从台州带来的。” “谢了。”田幼薇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给了田幼兰一个温和的笑。 田幼兰眼睛一亮:“不客气的,阿姐要不要我帮忙呀?” 田幼薇拒绝:“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帮忙。” 田幼兰道:“我不是客人……” “你是客人。”田幼薇拍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借住的就是借住的,客人要有客人的自觉。 田幼兰咬着嘴唇目送田幼薇离开,见邵璟往肩上搭了一块帕子,手里拎个包袱出来,就又迎上去:“阿璟哥哥,你要去哪里?” “我去湖边洗澡。”邵璟毫不停留地走了,顺路带走了如意和阿斗。 田幼兰闷闷不乐地折回去,坐在她娘旁边:“我们什么时候修房子啊。” “急什么?你爹和大伯明天就去看了。”方氏敷衍了一句,接着和谢氏说话。 “二嫂啊,我跟你说,这事儿千万急不得,我那里有几个方子,稍后寻了给你试试,说不准明年这个时候就给我们阿俭抱上弟弟了!” 谢氏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起身道:“天色不早,该准备晚饭了。” 第123章 谁是外人 家里突然多了人,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热闹的同时,麻烦也多了。 田四叔一家没有下人,吃饭就跟着一起吃,这没问题。 做针线活什么的,方氏自己做,偶尔也让宋婆子帮着浆洗衣服,这也没问题。 但是秋宝和田俭都正是不懂事的时候,每天在一起难免抓抓扯扯,打打闹闹。 孩子一哭闹,矛盾跟着就来了。 谢氏等人肯定觉着是秋宝被田俭欺负了,方氏却觉着是大伯一家人欺负田俭,难免不痛快。 田四叔呢,忙着整修自家老屋,闲了就去找族人聊天,或是跑去窑场帮忙,不管这些闲事。 于是不过住了半个月光景,除了田父和田四叔照旧亲热之外,女人们都没之前那么热情了。 不过谢氏性子好,就算不怎么喜欢方氏也不说什么。 田幼兰却是异军突起,把她的聪明才智和好人缘挥发得淋漓尽致,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就把整个田家庄的人都混熟了。 田幼薇除了第一天有些黯然之外,后来的日子都无暇顾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因为她需要做的正事太多,赶制的动物瓷坯出来之后,接着就要解决烧制的问题。 肯定不能再往自家窑场里送,不能再给吴锦勒索的借口。 于是,和谢大老爷合作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商量妥当之后,田父派出田秉:“去把你大舅父请来吃晚饭。” 谢大老爷快马加鞭赶来,乐呵呵的,完全没有上次离开时的不高兴,也不拿架子:“这是想好啦?” 田父道:“想好了,我们这瓷像就在你们窑场里烧。除去本钱之外,你抽半成的利。” 谢大老爷乐得笑成一朵花:“惭愧,惭愧。” 田秉道:“舅父,您不止是负责提供窑场,还得负责打发吴锦,别叫他找茬。” 谢大老爷道:“那是自然,只是他贪惯了,还得给他些甜头才行,不然他肯定还会找茬。” 田秉强硬地道:“甜头可以给,但绝不可能像上次那样!不然我们还不如就在我家窑场烧,直接做贡品呢。” 换而言之,这半成的利不是那么好得的,谢大老爷如果没有本事搞定吴锦,那就没资格分。 谢大老爷神色凝重地想了许久,道:“我知道了,先烧着吧,我们尽量先瞒着,瞒不过去再说。” 田父见谢大老爷确实也为难,心里一软,就想把吴七爷的允诺说出来:“其实……” 田幼薇及时拦住:“我们也不是不管,肯定还是要商量着办的。” 谢大老爷点点头:“那我去安排。” 田父道:“又不急在这一时,先吃饭。” “还吃什么饭!赚钱才是大事情!”谢大老爷兴冲冲地往外跑,一会儿功夫就跑得不见了影子。 田父失笑:“你们舅父,每每遇着这种事总是最快的。” 田幼薇提醒他:“阿爹,吴七爷那个事情不要和别人说太多,只说他是咱们的收货商就行了。” 田秉也道:“涉及到朝堂之争,咱们不晓得里头的道道,就别给人添乱。” 田父有些羞愧,他活了一把年纪,这个时候倒没有儿女谨慎。 因是准备待客,晚饭十分丰盛,有鸡有鱼。 田俭高兴得直拍手:“我要吃鸡腿。” 田父二话不说,把一只鸡腿夹给田俭。 田四叔连忙阻拦:“大哥,别,他一个小孩子,吃什么鸡腿呀!大家分着吃!” 田俭“哇呜”一口,咬下一大块肉,得意地冲着众人笑,这回谁也抢不走了。 田四叔骂道:“你这孩子真是没规矩!” 方氏忙道:“骂他做什么,惹哭了噎着怎么办?” 田四叔道:“就是你惯的!” 他们俩夫妻在那互相瞪眼,谢氏沉默着将另一条鸡腿夹到田父碗里。 田父又想谦让给田四叔,就见谢氏斜了眼睛瞅着他,于是筷子转个弯,夹回谢氏碗中:“你操持家务,辛苦了,多吃些!” 谢氏一言不发,将鸡腿平均分成四份,田秉、邵璟、田幼薇、秋宝各一份。 田秉怪不好意思的:“我都这么大了……” 谢氏淡淡地道:“再怎么大,那也是孩子。” 方氏颇不以为然,做给谁看呢。 田幼薇当先将碗里的鸡腿肉吃了,再夹一根鸡翅给谢氏:“娘,你吃。” 谢氏这才笑起来:“都吃,都吃!” 饭吃到一半,方氏低咳一声:“当家的,你不是说要帮大哥做事么?” 田四叔一拍脑袋:“是了,听说咱家的瓷像要送去谢大舅家烧制,让我去窑场守着烧吧。” 田父道:“你不是要修房子么?” 方氏抢着道:“修房子那是小事,烧瓷像才是大事,大哥就让老四去吧,不然我们天天在家吃白食也不好意思。” 田父道:“什么吃白食!咱们一家人不说这些外道话!我养得起你们。” 方氏急了:“那不行,我们有手有脚的,也不能靠您一辈子,叫老四跟去学学,总比外人信得过不是?” 田父沉默片刻,一笑:“是我想得不够周到,那就叫他去吧。”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想帮大哥的忙。”田四叔瞪方氏:“不会说话就吃饭!” 方氏笑着,转而同谢氏道:“大嫂你别多心啊,我说的外人可不是指谢大舅。” 谢氏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说什么。 田幼薇看不下去,正要开口,就听田幼兰笑道:“大伯母,我娘说的外人是指她自己。” 方氏道:“你这丫头,你娘是外人?” 田幼兰冲着她做鬼脸:“那谁是外人?我们住在大伯父家,全都是外人。” 方氏沉了脸,作势要打,田幼兰一下躲到谢氏身后,撒娇道:“大伯母,您管管我娘!她在家里霸道惯了,总欺负我们,您是大的,好好管教她!” 方氏脸都绿了。 田四叔却是笑起来:“说得好!长嫂管教弟媳是应当的!” 田父也摸着胡须笑:“阿兰不能这样说你娘。” 谢氏也跟着笑了,拍拍田幼兰的手,给她夹了一块鱼肉。 田幼兰悄悄看向田幼薇,讨好地朝她笑。 第124章 你有心事 谢大老爷是个利索人,头天晚上才说好要合作,第二天一早就踏着露水赶来通知:“都准备好了,今天晚上就可以把瓷坯拉过去。” 于是全家都动了起来,忙着用稻草将瓷坯包好装箱,准备运往谢家窑场。 田四叔是个勤快人,虽然不擅长做体力活儿,却是一直抢着做,人也精细小心,做得挺好的,一如前世。 田幼薇对田四叔没什么意见,瓷像的事越做越大,家里人手不够,田四叔愿意跟着帮忙,她也乐意付他一份工钱。 方氏也在那帮忙,问东问西:“阿薇,你看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把阿兰教会,将来也好给你搭把手。” 田幼兰涨红了脸:“娘!” 田幼薇道:“好啊。” 方氏没想到她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都愣住了:“真的?” 田幼薇一笑:“当然是真的。” 这些天,她仔细想过了,田幼兰也就是说了那么一句话而已,其他也没什么对不起她。 相反那时候邵璟外出经商求学,她独自在家,田幼兰经常过来看她陪她,给她带好吃的做好吃的。 她没必要一直迁怒,一直和自己过不去。 是人都会嫉妒,是人都会酸,归根结底,还是她和邵璟之间出了问题。 倘若她和邵璟之间没有问题,这么一句酸话根本算不得什么。 再说,她捏这个瓷像,凭的是灵气和手感,不是想学就能学的。 多少年的老师傅也只能形似而不能神似,如邵璟那样出类拔萃、聪慧无比的能有几人? 反正这瓷像卖得好,市面上很快就会满地仿品。 所以教教田幼兰也算不得什么,就当是回报当年寂寞中的陪伴吧。 田幼兰愣了片刻才欢欣鼓舞扑过来:“阿姐,阿姐,是真的吗?” 田幼薇点头:“是真的。不过瓷釉没办法。” 那是白师傅吃饭的家伙,不经允许,她没权力外传。 田幼兰亲热地抱住她的手:“我懂,我懂。” 田四叔沉默过后,干活更加卖力。 方氏也是讪讪的,稍后看到谢氏,就扬起笑脸迎上去拉着谢氏说了许久的好话。 所有的瓷坯都拉走后,田幼薇靠着墙发呆。 邵璟走过来递给她两个才洗过的李子:“阿姐,你有心事,能告诉我吗?” 田幼薇一口咬下半个李子,慢条斯理地嚼着:“我的心事就是如何顺顺利利地挣到钱。” 邵璟眨眨眼:“我觉着你之前不太喜欢阿兰,为什么今天又要教她做瓷像?” “我没有不喜欢她,你想多了。”田幼薇转头看着邵璟一本正经:“她年纪虽小,却挺会做人行事,我觉得不错。” 邵璟凝视她片刻,将目光挪开:“晚上烧窑,我会一直守着,张师傅年纪大了,夜里难熬,我跟着,也好照顾他。。” 田幼薇见他神色严肃,一板一拍,突然想起来,她似乎很久没有看到他撒娇撒赖了。 现在的他,除了样子还小之外,言行举止已经是个大人模样。 果然是因为廖先生教导得当,又因为经过的事多,所以才会提前长大的吗? 田幼薇使劲回想,当年邵璟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什么样模样,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太多细节了。 等她回过神来,邵璟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田秉:“你和阿璟最近怎么了啊?” 田幼薇否认:“没有怎么呀。” 田秉不相信:“我看你最近不怎么搭理他,他也没像之前那样总缠着你,成天闷闷不乐的,不是吵架是什么?” 田幼薇坚决否认:“是因为太忙了吧。” 田秉道:“不是,以前我们独自住在东跨院,他每天都要找理由往你哪里跑两趟,现在住在一个院子,他反倒不往你那里去了……” 田幼薇讶然:“他长大了不行吗?” 田秉怀疑的看着她,最终摸摸她的头,温声道:“阿薇,二哥很惭愧,让你一个人担负了这么多,你本该只是为穿什么衣裙,戴什么花而发愁,现在却要你为一家人的生计发愁,都是我们不好……” 田幼薇连忙摇头:“不不不,我才不要那样,我能为家里做这些事,我骄傲的不得了……” 前世她不就是被宠过分才会落到那个地步吗?这次她才不要! “反正你记着,二哥一直都在。”田秉没有停留太久:“我要去守窑场了!” 喜眉摸过来给田幼薇捏肩膀:“姑娘啊,您最近是不是太累啦?老爷和主母在商量着要给您进补呢。” 田幼薇吐出一口气,重新振作起来:“我没事!我是在想新花样呢!” 说好了要忘记的,竟然又重新陷进去了!这个邵璟啊,害人不轻!她不要全家人都为她担心! 田幼薇美美地睡了一觉,起来之后精神抖索,准备吃了早饭就去谢家窑场走走看看。 前脚还没踏出院门,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她探着头一瞧,但见邵璟和田幼兰站在外头不远处说话,不知说到什么好玩的事,田幼兰笑得乐不可支。 田幼薇顿住脚,既想往外走又想折回去。 往外走,当然是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折回去,就是不想打扰他们。 还没等她想明白自己该怎么办,田幼兰已经发现她了,欢快地笑道:“阿姐,阿姐,你快来。” 邵璟回过头来,也是满脸笑容:“阿姐昨夜睡得好吗?” 田幼薇堆满笑容走过去:“挺好的,你们在说什么?” 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田幼兰道:“阿璟哥哥在说他昨夜守窑火的事,谢舅父亲自守着,怕自己睡着就熬了一壶浓茶,结果还是睡着了。 睡着之后从椅子上滚下来,吓醒之后的第一句就是,哎呀我的娘啊,火烧到眉毛了!然后打了自己两巴掌!” “我说着不好笑,要阿璟哥哥说得才好笑呢!”田幼兰大笑着抓住邵璟的胳膊使劲晃:“阿璟哥哥,你来说,叫阿姐也开心开心。” 邵璟微微一笑:“差不多就是这样啦。阿姐,你放心,窑场里一切顺利。” 第125章 造反怎么了? “嗯。”田幼薇的目光在田幼兰的手和邵璟的胳膊间一扫而过,摆出长姐的欣慰笑容:“你们继续玩,我去吃早饭。” 她扬长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身后,是田幼兰叽叽呱呱的说笑声。 邵璟看着田幼薇的背影,用袖子包着将田幼兰的手拿开,掩口打个呵欠:“好困,我去睡会儿。” 田幼兰笑道:“阿璟哥哥,你还没吃饭呢!吃了饭再睡呀。” 邵璟摇摇头:“不了,我睡起来再吃。” 他转过身,沉着脸离开。 田幼兰在身后喊:“我去给你端过来呀!” 邵璟没回头,摆摆手,把门关上的同时皱起了眉头。 越来越过分了! 一直做小孩子,撒娇撒痴,她就糊弄他。 他长大了,她就远着他……呵~ 转眼,到了瓷像出窑之时。 为了防止吴锦找茬,田幼薇特意吩咐小虫盯着他,又请杨监窑官设法拖住他,一切俱备,她才放心。 鸦雀无声中,匣钵依次打开,一只、两只、三只…… 露出真面目的瓷像闪着玉脂般的光彩,内敛、神秘,如春之润,如月之白,造型生动活泼,世间少有。 匠工们激动地清点着,成品率达到十之七八,这真的很了不起。 “我总算对得起你们了!”谢大老爷仰头哽咽,眼眶微湿。 自瓷像入窑,他接连几天没睡,一直守在窑炉旁,熬得两只眼圈都是青的,人瘦了一大圈,真正尽职尽责。 田父沉默地使劲拍拍他的肩。 田幼薇也挺高兴,这样子的话,是可以长期合作的。 忽见小虫狂奔而来:“吴监窑官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千防万防,这绿头苍蝇还是寻了来。 田幼薇道:“快将瓷像收好。” 众人忙将瓷像包好收入箱中,收到一半,吴锦一摇三晃地走了过来,大声道:“恭喜啊,恭喜!这又要赚不少钱了!” 田父和谢大老爷迎上去,笑道:“就是挣些零花钱。” 吴锦将折扇往谢大老爷胸上戳了戳,挤眉弄眼:“有福大家享,这两天手头有点紧,我那一份什么时候送过去?” “这次坏的太多,也没做多少……”谢大老爷干咳一声,把他拉到一旁,悄悄塞了一张早就备好的银票过去。 吴锦低头一看,立时沉了脸:“十两?你打发要饭的呢?你这一炉瓷像能挣多少钱?你就给我十两?” 谢大老爷又是作揖又是赔笑:“成本太高,我烧这一炉也就只能得二十两银子,已经分一半给您啦……” “信你才有鬼!”吴锦冷笑一声,指着田父道:“再给我送一百两来,不然下次不许用张师傅把桩!否则我治你个私占御用制瓷师傅干私活的罪!” 田秉握紧拳头怒声道:“凭什么!张师傅就是我家的把桩师傅,不是谁家的!” “凭什么?就凭我是监窑官!”吴锦挺着胸脯往田秉身前凑:“想打人?来呀,打我呀!往这里打!” 谢大老爷忙将二人分开,叫道:“有话好好说,误会,误会呀……” 田父拽住田秉往身后拉,屈辱地道:“犬子不懂事……” 田秉咬牙切齿,却知道自己不能随便动手,便硬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下去。 吴锦却不肯放过他,一脚踹翻一箱瓷像,再将扇子戳到田秉脸上去,高声道:“小杂种,你今天不打老子你就是狗娘养的!” 看着满地的瓷像碎片,田秉忍无可忍,怒吼一声,跳将起来,拳头朝向吴锦脸上砸落。 “二哥!”田幼薇失声惊呼,狂奔过去想要拦住田秉。 吴锦根本就是来找茬的,不仅是勒索那么简单。 她已拜托杨监窑官拖住吴锦,吴锦仍然来了,且杨监窑官不见影踪,这中间必然发生了她所不知道的事,动手必然中计! 然而田秉经过这几年的练习,身手早已敏捷过人,手起拳落,快如疾风,她根本来不及拦。 眼瞅着那一拳即将砸上吴锦的眼眶,田幼薇无奈地闭上眼睛。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 田幼薇缓缓睁开眼睛,准备接受现实。 该怎样就怎样吧,这是命。 但是,眼前并没有出现吴锦被打倒在地的情形,田秉身前站着一个人,挺拔飘逸,带着凛然正气。 白师傅一身麻衣,单手握住田秉的拳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吴锦:“何必出口伤人?” 吴锦其实刚才已经被吓懵了,这会儿才缓过劲来,凶神恶煞地道:“姓白的,我的事轮不到你管!你想造反是不是?” 白师傅冷笑一声,将脸凑到吴锦面前,缓缓道:“俗话说得好,要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要想富,赶到行在卖酒醋。造反怎么了?说不定得的官比你还大呢!” 吴锦全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惊恐地瞪大眼睛:“你…” 白师傅用力一推,吴锦倒退着跌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狼狈爬起往外跑,声嘶力竭地怒吼:“大胆刁民!给我等着瞧!” 谢大老爷见势头不妙,连忙追了上去,却被一顿臭骂赶了回来,免不了唉声叹气。 事情弄成这样,大家都失了好心情。 田秉羞愧难当,上前给白师傅行礼:“师父,都怪我沉不住气,给您惹了麻烦。” 白师傅淡淡地道:“有血性才算男儿。我朝倘若多有几个这样有血性有冲劲、行事不是思前想后的男儿,何至于落到今日之地步!” 听着像是在夸人,仔细一品真是骂得够狠,田秉垂头丧气,恨不得把脸藏到灰堆里去。 田父安抚地握住田秉的肩,沉声道:“带着人继续装箱!务必包得仔细些,别出现不必要的损失!” “是!”田秉应了一声,急忙带了人继续收拾现场。 田父请白师傅一旁落座:“我送您离开吧。” 招惹了监窑官,这日子就难过了,尤其是吴锦这种小人,不要脸不要皮,无耻又阴险。 白师傅淡淡摇头:“不必替我担心,他不敢把我怎么样,就算真如何,我拍拍手就走,剑川、景德镇那边多的是窑场抢着请我,倒是你,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第126章 我到底是谁? 田幼薇走过来:“师父,杨监窑官是不是出事了?” 白师傅道:“刚才来了一行人,让他立刻将所有印信交给吴锦,明日一早赶到修内司报到。” 果然。否则吴锦也不能这么嚣张。 原以为杨监窑官能坚持到这一批瓷像送走,没想到还是等不到那时候。 所以原来的计划必须改变。 田幼薇转头去寻邵璟,却发现他并不在现场。 谢良道:“才听说吴监窑官来了,他就带着如意走了,说是要去找杨监窑官。” 田幼薇就催田父:“我们得赶紧回去看看杨伯父。” 谢大老爷忙道:“这里交给我和阿秉,你们放心地去。” 白师傅也道:“我在这里,没人敢来捣乱。” 田父赶紧带着田幼薇往杨监窑官的住处赶去。 同一时间。 杨监窑官慢吞吞地将仅有的几件旧衣收入藤箱之中,再将被褥打包卷起,用绳子扎紧,抱起挂在驴背上。 他回头看看破旧简陋的住所,拍拍手,牵着毛驴准备离开。 “杨伯父。”邵璟匆匆赶来:“您这就要走么?” 杨监窑官看到他,眼前便是一亮:“你来了,你田伯父呢?” 邵璟道:“吴锦跑去捣乱,他那里还有些残局需要收拾,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过来。您别急着走,还没给您饯行。” 杨监窑官淡淡一笑:“不必,若是有缘,以后还会再见。” 邵璟道:“若是无缘呢?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杨监窑官有些失神:“那也说不好……” 这乱世,人命如草芥,或许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吧。 “倘若,我们见的这是最后一面,那您有没有什么话要交待我?” 邵璟仰起头来严肃地注视着他:“错过这次机会,或许您永远都没有机会告诉我了。” 杨监窑官对着邵璟清亮的眼神,有片刻失神:“是呀,或许永远都没有机会告诉你了。” “所以,为了不让您留下遗憾,请您告诉我。”邵璟露出一个天真而期待的笑容,试探着揪住他的衣襟,轻声道:“我到底是谁?” 杨监窑官脸色瞬间煞白,情不自禁往后倒退一步,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邵璟:“你……” 他咽了一口口水,低声道:“你当然是邵璟,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不,我不是邵璟。”邵璟跟着跨前一步,长睫毛下的眼珠黑而幽深,“有人告诉我,我不是邵璟。” “你就是!”杨监窑官失态地叫起来:“你就是邵璟!你不是别人!” 邵璟眼里瞬间涌起泪光,委屈又失望,他就那么定定地盯着杨监窑官,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却将所有情绪露在了眼睛里。 杨监窑官不敢直视他,想要伸手去摸他的头,最终又颓然地将手垂下去,低声道:“总之,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着。” 邵璟道:“我的父母双亲已经死了,爷爷恐怕也早已离世,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谁会在乎我是否活着呢?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活给谁看?” 杨监窑官激动起来,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咬着牙低声道:“很多人都在乎你是否活着!你活着很有意思!你要活给他们看!” “所以呢?他们是谁?”邵璟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狡黠笑容,眼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不知不觉上了他的当……杨监窑官惊出一身冷汗,他松开邵璟的手,再次往后退:“他们是你被隔绝在长江以北的族人宗亲。” 邵璟面无表情地再次往前踏进一步,紧紧揪住他的腰带:“你撒谎!” “你撒手,我要走了,我急着赶路……”杨监窑官被逼迫得走投无路之时,忽听到马蹄声响,抬眼就看到了田父和田幼薇。 于是如同遇到救兵,激动地用力挥手,大声喊道:“田兄!阿薇!你们可算来了!我等你们很久了!” 田父和田幼薇诧异地对视一眼,杨监窑官平时不是这么情感外露的人啊,莫非是被调职之事伤透了? 田父越发内疚,飞奔上前:“怪我没本事,不能给杨兄太多助力。” 杨监窑官趁机掰开邵璟的手,躲到田父身后:“这一天迟早到来,不关你的事。” 田幼薇在一旁看着,觉着气氛有些奇怪,便叫邵璟:“阿璟,你……” “阿姐!”邵璟突然转过身,一头扎进她怀中,抱着她哭起来:“杨伯父要走了,他是唯一和我爷爷熟悉的人……都走了……不要我了……” 田幼薇一怔,轻轻拥住邵璟,安抚地拍着他的发顶:“我们还在,一直都在。” 杨监窑官看着这情景,莫名觉得扎眼睛,当即低咳一声:“火烧眉毛,不想着赶紧处理大事,却在这里哭叫装痴,是何道理!” “阿璟这孩子重情,舍不得你,你以后可要常来啊。”田父说着,趁杨监窑官不注意,将一个荷包悄悄塞到他怀里。 杨监窑官是历任监窑官中最为清正廉洁的,任职这几年可谓两袖清风,来的时候是这几身旧衣服,走的时候还是这几身旧衣服。 听闻临安米珠薪桂,这一去好歹要有个安身之所,有口热饭吃才行。 田幼薇也红了眼圈:“杨伯父,我会做好多种面食,您现在只不过吃了几十种而已,所以您要常来。” 杨监窑官吸溜一口口水,笑道:“好,我一定会再来的。” 他看一眼邵璟,低声道:“老田,阿薇,阿璟交给你们了。” 夕阳西下,陌上暮色渐浓,一人一驴渐渐远去,田父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几分。 田幼薇收起离愁,正色道:“阿爹,您必须连夜赶往明州港,亲自去请吴七爷派人来接这一批货。” 本来可以像上次那样,让瓷像随着田父一同离开,但一动不如一静,吴锦小人行径,定会想方设法搞破坏做坏事。 倘若毁了瓷像,赔本事小,失信事大,信誉不是可以用金钱衡量的。 田父道:“我省得,适才已让人准备了,这就出发。” 邵璟忽道:“不必等,立刻装船。” 第127章 缉私 “立刻装船?”田幼薇看向邵璟。 邵璟示意她和田父靠近些:“先生和我说,吴锦小人,只是忍气吞声恐会变本加厉,所以必须有所决断……” 田父犹豫片刻,终是道:“那行,我听廖先生的。” 田幼薇有些怀疑,她之前去寻廖先生问计,廖先生并未给出如此详细激进的计划,只和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所以,邵璟这个关门弟子还是和她这个半路收进去的不一样? 邵璟见她不说话,就道:“阿姐还有什么疑问吗?” 田幼薇摇头:“没有,那就按照廖先生的安排行事。” 这个计划,是她从未想过的,但是仔细想想,真的让人热血沸腾。 夜色苍茫,一弯冷月挂在空中,古银湖上一片寂静。 几辆牛车行驶到古银湖畔的码头上,两艘船早就等在那里。 田秉从车上跳下来,安排窑工:“赶紧的,手脚要轻快小心……” 窑工们匆忙将装了瓷器的箱子从牛车上抬下来,再抬上船。 第一辆牛车很快搬空,一个窑工将手伸向第二车瓷器,招呼同伴:“快……” 却听马蹄声骤响,一人一骑飞奔而来,“啪”的一声响,一根长鞭甩出,犹如毒蛇吐信,狠狠抽在窑工脸上。 “啊……”窑工惨叫一声,抱着脸滚到地上。 田秉大吃一惊:“怎么回事?你是谁……” “我是谁?”来人一声冷笑,将长鞭往空中一抽,高声叫道:“巡检营缉私!” 与此同时,火光大起,十多个巡检营兵丁举着朴刀等物直冲过来,将牛车团团围住,更有几艘船从湖面围拢堵住水路。 田秉大声道:“我没有走私!这是我们家自己的瓷器!” “你们家的瓷器?我怎么听说是贡瓷?”来人长了一张猪腰子脸,冷笑起来尤为刻薄,手中长鞭更是毒蛇般朝着田秉的脸抽去。 这一鞭若是落下,非得毁容不可。 田秉劈手一捞,牢牢抓住鞭梢,冷声道:“我说了,我没有走私,这也不是贡瓷!” “把这狗贼给我抓起来!”那人大怒,用力挥手,巡检营众兵丁立时挥舞着刀朝田秉扑去。 “慢着!”马蹄声再次响起,田父带着田幼薇、邵璟、谢大老爷一同赶来。 “丁巡检,这是误会。”田父跳下马背,同为首的猪腰子脸行礼告罪:“这是犬子,我们是要将自家烧制的瓷器送去明州港,并不是走私,还望您明察。” 谢大老爷也迎上来,熟稔地拉着丁巡检道:“丁兄,都是熟人,这里头怕是有什么误会?” 丁巡检用力将谢大老爷的手挥开,黑着脸骂道:“误什么会!监窑官亲自检举此处有人偷盗走私贡瓷,还能有假不成?” 田父高声道:“是吴锦吴大人说的吗?” 丁巡检傲然道:“是他又如何?” “叫他出来与我对质!否则我不服!”田父大喊一声,许多窑工从四面八方狂奔而来,手里拿着锄头、朴刀、长矛等物,嘴里高声喊着:“不服!不服!” 丁巡检大吃一惊,指定田父:“你们是要造反吗?” 田父傲然道:“不是造反,是自证!想我田某,昔年也曾散尽家财,为国流血,长子更是为国捐躯,何曾惧过! 天家感我忠诚,特赐将仕郎一职,又给了贡瓷资格,我心中感激不尽,只想为国尽忠。 走私之事,事关我田氏一族忠烈之名,岂是你等想污蔑就能污蔑的?今日若无人证,田某不服!” 这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很多人都想起了当年那段艰难的岁月,想起了田父昔年所做的那些事,于是更加大声地鼓噪起来。 谢大老爷叹息一声,和丁巡检说道:“丁兄,您看,我们平时没有少敬着您,都是乡邻,这样说翻脸就翻脸始终不好的,留些余地呗?” 丁巡检看着群情激奋的众窑工,再看看田父那张正义凛然的脸,最终举手命令手下后退:“去把吴监窑官请来。” 吴锦很快到来,冷笑着道:“是我说的这没错。田德清,我来问你,你平时做贡瓷,把桩师傅是谁?” 田父淡淡地道:“是我家历代雇的张师傅。” 吴锦又道:“我再问你,平时做贡瓷,谁调的釉水。” “白师傅。” “用的是越瓷的配方,还是汝瓷的配方?” “汝瓷。” “那不就结了!”吴锦大声道:“贡瓷的配方,贡瓷的把桩师傅,那不是贡瓷是什么!你们就是偷盗贡瓷走私!丁巡检,还不快把他们抓起来!” 丁巡检看着人多势众的窑工,觉得这事儿有些棘手,毕竟他只是来缉私的,不是来送命的。 吴锦冷笑:“你要渎职么?信不信我告你一个官商勾结,监守自盗?” 丁巡检的脸色也难看起来,阴冷地瞅了吴锦一眼,转头看着田父道:“田仕郎,你也看见了,这事儿不由我,不由你,你不能自证这些瓷不是贡瓷,那就只有跟我走一趟。” 田幼薇道:“那这些瓷呢?” “缉私收来的货,你说要怎么办?当然是收归国有!”丁巡检缓缓拔出刀,看向众窑工:“谁不要命,想全家俱成反贼,满门抄斩,那就上来!” 众窑工沉默下来。 他们当年对着靺鞨人,那是你死我活,不能不拼命。 现如今对着朝廷,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又不是活不下去了,谁能为了这么一点点事就把命送出去? 吴锦“哈哈”大笑:“看你们这群怂样!这瓷器卖出去了你们能分钱吗?还不是他田家尽收囊中!他们收钱,却要你们卖命,你们是不是傻?都退回去!本官既往不咎!” 众窑工低下头不敢看田父,虽未退步,但心意已颓。 田父叹息一声,举手作揖:“是田某给各位添麻烦了,诸位尽都有老有小,还请各自散去吧。” 忽见田四叔跑出来,大声道:“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俗话说得好,食人三餐还人一宿。你们多年受我兄长恩惠,就算不做别的,护着他别叫他受屈辱,总是可以的吧?” 第128章 天下第一好 田幼薇震惊地看向田四叔。 虽说田四叔待他们向来不错,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说出这么一段话。 田父也有些意外:“小四,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田四叔梗着脖子大声道:“怎么没关系?你是我的兄长!当年若不是你守着家业,我回来必然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我回来依靠你,你二话不说,供我一家老小吃住! 看到兄长有难事,我却缩着脖子不敢站出来,那算什么人?我总要叫你知道,就算外人靠不住,自家还有兄弟可以依靠!” 田父眼眶微酸,使劲拍拍田四叔的肩膀,欣慰一笑。 田幼薇听到这一段话,不由热血沸腾,她走上前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朗声说道:“没错,吴监窑官说得对,这些瓷器是我家的。 有些人肯定会想,这瓷器卖了多少钱都和他们没关系,反正烧制贡瓷,朝廷会付那一部分工钱。换个窑场主也没关系,反正新的窑场主还是会雇佣他们!” “但是!他们就没有想过,这瓷器出去之后,扬的是我越州余姚的名!只有越州瓷好,大家才有饭吃!否则,再过些年,有谁知道越瓷?!” “全天下都将只知道剑川瓷,景德镇瓷,北瓷!谁又知道你们是谁?谁在乎你们是谁!自我越瓷有始以来,历经几百年风雨,想当年,贡瓷只此一家,雄霸天下!上至天家,下至黎民百姓,近至眼前,远至海外,都以拥有越瓷为荣! 那时候,越州满地俱是窑场。现在呢?还有几家越窑?废弃的窑场远比还在生产的窑场要多很多!明州港每年被番商买得最多不是越窑而是剑川青瓷,景德镇瓷! 若不自救,若不珍惜,总有一天,天下将无越瓷立足之地!那时我们的后辈又靠什么谋生?种稻子?种麦子?做生意?远离家乡去给其他窑场做工? 留在家乡,窑场不干活的时候可以种地可以做别的,远离家乡,窑场没活干的时候又能做什么呢?” 田幼薇说着,泪水朦胧,有人拉她左边的袖子,递过一方帕子,小声道:“阿薇,擦擦。” 是谢良。他崇拜地看着她,眼里的亮光堪比天上的月色。 田幼薇正想拒绝,又有人使劲拉她右边的袖子。 邵璟仰头看着她,微抿着唇,很坚定地将一方帕子递到她面前,大有她若不用他的手帕,他就誓不收手的意思在里头。 “多谢二位。我自己有。”田幼薇泪意顿收,因窑工们的沉默而生出的失望平白淡了许多。 “阿薇,你……你说得真好,天下第一好。”谢良羞涩地结巴着,钦佩万分:“如果这样还不能打动他们,那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 谢良还是那个谢良,一直都很关照她,即便此刻,也是如此。 田幼薇心里生出一股暖意,她由衷地道:“谢谢表哥安慰我。” 邵璟看一眼谢良,再看一眼田幼薇,若有所思。 忽见一个窑工缓缓抬起头来,小声道:“不许抓人。” 又一个窑工跟着抬起头来,说道:“不能冤枉人。” “我们都可以作证,这不是贡瓷。” “没有人偷窃,也没有人走私。” “田家是忠烈良善之人,不该被这样欺负。” “对!我们可以作证!” 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来跟着附和,声音越来越大,态度越来越坚定。 吴锦气得笑了,高声叫道:“好呀!这是都想造反是吧!你们这群穷窑作,上赶着找死是吧?行!本官成全你们!还有你!” 他指向田幼薇:“小小女子,不守妇道,不晓得在家学习针黹女红,平白掺和男人的事,凭着三寸不烂之舌鼓动窑工造反,好大胆子!你是不想活了是不是!” 邵璟大怒:“你……” “吴监窑官好大的官威!不知是你大,还是天子大?”田幼薇一把捂住邵璟的嘴,将他推到身后。 就连书也不能光明正大读的人,非要出什么风头,引什么注意嘛!交给她就好了! 吴锦喝道:“大胆!天子也是你一个乡村女子能挂在嘴上的?” “我只问你,是天子大,还是你大!”田幼薇再推开试图阻止她的田秉和田父,上前一步,仰头注视着吴锦:“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吴锦用力一甩袖子:“当然是陛下大!” “我还以为是你更大呢。” 田幼薇冷笑:“我们是为天家烧制贡瓷,不是为你。天子派你来此,是为了让贡瓷烧制得更好,而不是让你毁掉贡瓷,更不是让你为虎作伥,欺压窑户!穷窑作?没有窑作,哪来你这个监窑官!” 穷窑作,是对窑工的蔑称,以往杨监窑官绝不会这样称呼窑工。 窑工们再次鼓噪起来:“就是!我们是穷窑作不假,但也是为陛下烧制贡瓷的窑作,不是你这个狗官可以任意辱骂作践的!陛下若是知道你干这些坏事,一定不会轻饶你!” “反了,反了!丁巡检,快把这些坏东西统统抓起来!”吴锦气急败坏,大声吆喝着让丁巡检上前抓人。 丁巡检却是抱着手臂看热闹:“哎呀,吴大人啊,不是我不想抓啊,但这……好像里头有误会啊,若是因为这个耽搁烧制贡瓷,陛下怪罪起来怎么办?” “你!”吴锦没料到丁巡检瞬间又倒向田家那边,气得不行,目光一扫,顿时明白过来—— 刚才还在田幼薇身后的邵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丁巡检身后,而丁巡检也没有把人赶走的意思。 明显就是这小鬼头在搞事嘛! 吴锦气急败坏,冲过去伸手要抓邵璟的头发:“你个克父克母克亲克友的扫把星!好好活着有吃有喝不好吗?你捣什么乱!信不信我弄死你!” 邵璟神色大变,头一偏,躲开吴锦的爪子,同时将腿往前一伸一绊,吴锦收势不及,立时摔了个狗啃屎。 “哈哈哈~”丁巡检大笑起来,装模作样要拉吴锦起来:“吴大人啊,和气生财,看你气得都站不稳了。” 第129章 手令 吴锦又羞又恨,站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抢过丁巡检手中的刀,用力朝邵璟劈去。 邵璟本就站在吴锦身边,这一刀劈下,看似无处可避。 众人惊呼一声,却见邵璟灵动如同兔子,“唰”地一下跳到吴锦身后,提脚对着吴锦的膝弯用力一踹。 吴锦措手不及,往前一扑,跪倒在地,刀也摔脱出手,砸到地上。 “噗……”有人实在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 吴锦慢慢起身,抬头怒视邵璟,眼里的恨意滴得出血。 田幼薇看得分明,暗道不好,以吴锦的性情脾气,邵璟这番作为怕是把他得罪狠了,即便此刻放过,过后也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很好……”吴锦冷笑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落到丁巡检身上,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 丁巡检上前拦住吴锦,笑道:“吴大人别走啊,我来做个中人,叫他们给你赔礼道歉,再把其中误会解开如何?” 吴锦用力推他:“用不着!” 丁巡检见他不给面子,便冷着脸让开。 正当此时,忽听一阵轻笑:“哟,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但见一艘船破开水光雾气,稳稳停靠在码头边上。 吴七爷牵着吴悠,施施然从船上走下来,笑吟吟地和吴锦拱了拱手:“锦弟,许久不见。” 吴锦诧异道:“七哥?你怎会来此?” 吴七爷笑道:“是这样的,高丽使节偶然在明州港遇到一批动物瓷像,深以为奇,打算带回去献给高丽王室。扶桑商人也瞧着了,也想要。 此事被市舶司沈提举知晓,报了上去,上头很是重视,下令一定要将这事办妥。于是沈提举便命我全权采买,把控品质。 我与他们约好三天后交货,但番人催得急,我怕误事,就亲自来接货了……咦,这是怎么回事?” 吴七爷假装才察觉周围的剑拔弩张:“怎么全都在这里啊?还拿刀弄棒的?” 吴锦避而不答,阴沉着脸道:“你说沈提举命你采买监理这批瓷器,可有手令?” “当然是有的。”吴七爷在身上乱摸一气,奇怪道:“咦,这是去了哪里?我出门前亲自装入袋中的……” 吴锦倨傲道:“没有手令就不行,毕竟我奉命监造贡瓷,职责所在,不能由着这些贪得无厌的穷窑作胡作非为!还请七哥见谅,不要为难小弟!” “阿爹,在这里呢,您之前让女儿替您拿着的。”吴悠笑嘻嘻拿出一个鹿皮袋子,从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吴七爷。 “乖女儿!”吴七爷怜爱地拍拍吴悠的发顶,接过文书确认无误,这才递交给吴锦。 吴锦验明无误,脸色越发阴沉,恶狠狠地看向田父和谢大老爷,笑得阴冷如刀:“挺好的啊。二位揽了这么大个好事儿,居然半句不提。在你们眼中,吴某这个监窑官不算什么是不是?” “我不知道啊。”谢大老爷晓得彻底把吴锦得罪了,颇有些慌神,抓着田父的胳膊道:“妹夫,这是怎么回事呀?” 田父只知道吴七爷答应要管此事,却没想到竟能把这事儿提到这么高。 但这种时候,他肯定不能推说不知道,便坦然道:“因着怕人偷学,坏了朝廷的大事,所以没敢乱说。” 谢大老爷松一口气,和吴锦赔笑:“误会,误会,我这妹夫自来憨直,做事不周全呢……您千万别计较。” 吴锦阴沉着脸不说话。 邵璟上前对着吴七爷行了一礼,朗声道:“是这么一回事,吴监窑官认为我家在偷盗贡瓷走私,正让巡检营抓捕我们呢。” “走私?抓捕?”吴七爷震惊了,随即拍拍胸脯,后怕道:“哎呀,幸亏我有沈提举的手令,不然岂不是成了走私大盗?” 吴锦丢脸丢得彻底,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然而他之前那两跤摔得颇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十分狼狈。 丁巡检见闹事的走了,自己留下来也怪没意思的,便冲着田父等人拱手:“不好意思了,今日之事多有误会,还望各位莫要放在心上。” 田父没说什么,不过淡淡回礼而已。 邵璟却是看着丁巡检微微一笑,双手合拢作了个揖。 田秉大声招呼众人将余下的动物瓷像搬到船上,仔细摆放妥当。 田幼薇问道:“是否连夜出发?” “当然,省得夜长梦多!”吴七爷夸赞田幼薇:“阿薇姑娘真是越发能干了。刚才你那一席话,振聋发聩,吴某很是敬佩。” “您谬赞了,都是廖先生安排得好。”田幼薇很有些羞愧,她是第一次在人前高声说出这样的大道理,前辈子真的是没想过。 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邵璟传达了廖先生的计划,并且告诉她吴七爷会在今天亲自来接货,她也没这么壮的胆气,敢和吴锦正面刚。 “廖先生?”吴七爷有些诧异,眼角瞟向邵璟。 邵璟低眉垂眼地站在田父身后,一脸乖巧。 “是呀,老廖很厉害的。”吴七爷道:“不过,这件事和阿璟没什么关系吗?” “当然没有,都是我的主意!”田幼薇抢在田父开口以前大声说道,她不想让邵璟太早露在人前。 邵璟看她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吴七爷没有再追问,只叫吴悠:“你非得吵着和我一起来找你阿薇姐姐玩耍,怎么见了人反倒躲在我身后不出声?” 吴悠这才红着脸出去行礼:“见过各位长辈、兄长,阿薇姐姐……” 田幼薇笑着握住她的手:“我刚才乍然看到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你这是,立刻就要走?” 吴悠小声道:“我带了衣物行李,如果你不嫌弃我,那我就跟你去廖先生家和阿姝姐姐小住几日,咱们也好一处玩耍。” “你家长辈同意就行,我很欢迎。”田幼薇笑了,人家是去廖先生家住,又不是住她家,何来嫌弃一说?何况以后大家就是合作伙伴,肯定要互相关照的。 吴悠开心得不得了,抱着田幼薇的手使劲跳:“哎呀,太好啦!我还没在乡下住过呢!” 第130章 特别傻 吴七爷刚来就要走,田父很是过意不去:“要不,先去家里吃了饭再走?拙荆贤惠,知道我们今夜干活,备了宵夜,随时都可取用,耽搁不了时辰。” 吴七爷赞道:“嫂夫人果然贤惠!饭就不吃了,不过可来吴某的船上喝杯热茶说说话。” 田父连忙道:“请!” 谢大老爷想要跟上去,却被郭管事笑眯眯地拦住,客气说道:“敢问这位是谢大老爷吗?听闻这些瓷像都是在您的窑场里烧制的?您平时都做什么营生呢?” 谢大老爷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人家是不许他跟上去和吴七爷亲近,这样说是给他留面子了。 心中虽然失望又沮丧,面上却是没有露出分毫,反而请郭管事到一旁:“您要是不忙地话,待我与您细说。” 郭管事见他识趣,不由乐了:“那行,您请!” 田幼薇见大人要说话,就安顿吴悠:“阿悠你带了几个人来?” 吴悠叹道:“就我一个人。我爹说了,廖先生家没有多的住处,我若要带丫鬟婆子过来,那就别来了,留在家中享福就好。” 田幼薇不由越发高看吴七爷一眼,能这样教导女儿,那真不错。 忽见一个管事走过来道:“田姑娘,我家七爷请您也去呢。” 田幼薇不知吴七爷找她何事,左右看看,但见田秉在忙活,只有邵璟闲着,就道:“阿璟,你照看吴姑娘。” 邵璟点点头,走到吴悠身边:“吴姑娘是要在这里等候令尊,还是先去廖先生家?” 吴悠笑道:“我等阿爹办完事,和他打过招呼再走吧。” 田幼薇见他二人相处得还好,便折身进了船舱:“七爷,您找我?” 吴七爷道:“我正和你父亲说,吴锦小人,阴险卑鄙,这次可算是得罪狠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明着不会为难你们,背地里必然下狠手,说不得出人命,你们千万要小心。” 田父皱了眉头,很不高兴吴七爷的做法:“阿薇还小,这些事不必让她知道……” 吴七爷微微一笑:“不小了,女孩子过了十岁,接着就是大人,我们这种人家的女孩子,不懂得当家立门户是不行的。田兄啊,你太小看你家姑娘了,她的胆气行事比许多须眉男儿还好呢!” 田父无法反驳,田幼薇行礼道:“七爷,斗胆冒犯,不知您与吴锦是什么关系呢?” 吴七爷道:“互相攀的关系,他是北人,初来乍到,无处依靠,通过几个市舶司的人结识了我,便与我认了同宗。如此而已。” “原来如此。”田幼薇大胆地道:“我还有一事要问,您可知道他身后站的是刘贤么?” “你也知道刘贤?”吴七爷惊了。 田幼薇道:“廖先生说的。” “我就知道是他!”吴七爷嫉妒得很:“你是想问,我这么做,就不怕得罪刘贤吗?” 田幼薇有些不好意思的轻轻点头。 “当然怕得罪,不过事在人为,要善于想办法平衡关系,做生意嘛,考的就是眼力手段。吴锦是刘贤派出来的不假,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 吴七爷说完这话,就起身送客:“时辰不早,该走了。我那不成器的幺女阿悠,就拜托二位照顾她了。” 田父大包大揽:“没问题,叫她和阿薇住一块儿!” 吴七爷笑道:“不必,叫她和阿姝住。” 三艘船一字排开,推动水波、迎着融融月色往前而去,渐渐地远了,再看不见。 田幼薇看到吴悠在揉眼睛,以为她是舍不得父亲,就安抚地牵起她的手:“我们回去吧。” 吴悠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回头看着她咧开嘴大笑:“哈哈哈,我终于自由自在了!” “……”田幼薇:“???” 吴悠开心得很,又蹦又跳:“阿薇姐姐,你不知道我在家有多烦,今天嬷嬷说要给祖母绣块帕子,明天我娘说笑不露齿,后天我大哥骂我没规矩,再后天我爹说这么大的人,都不会打算盘,丢不丢人!” 好吧,是她多虑了,这姑娘多欢实啊。田幼薇看着吴悠的欢乐劲儿,心情不由放松许多:“这里肯定没人让你笑不露齿。” 见邵璟牵了毛驴过来,吴悠叫道:“我要骑驴!” 邵璟一笑,让毛驴站定不动,问道:“你能上去么?” 吴悠咬着手指,有些为难:“也许……能?” 田幼薇笑道:“试试吧,我帮你。” 吴悠便踩着蹬子使劲往上爬,邵璟安抚小毛驴:“乖乖的,别动,回去给你粮食吃。” 田幼薇则用力推吴悠:“别怕,小毛驴很乖的,你要在这里住,必须学会骑毛驴啊,不然没有轿子,只能用脚走。” 吴悠也不觉得自己丢人,笑嘻嘻坐定了,说道:“阿薇姐姐你来和我同骑!” 田幼薇怕她初次骑驴会摔跤,就跟着骑了上去。 “阿薇!”谢良在身后大声叫道:“我家祖母过几天做寿,你来不?” 田幼薇还没回答,他又局促地道:“我的意思是说,吴姑娘初来乍到,你可以带她多出来走走。” 说着吴姑娘,眼睛却是牢牢盯着田幼薇,一副生怕她拒绝的样子。 田谢乃是通家之好,这样的事肯定要去的,田幼薇道:“好。” 谢良就冲着她使劲地笑,笑得特别傻。 “噗……”吴悠笑起来,小声道:“阿薇姐姐,他看起来有点傻。” 田幼薇正色道:“阿良表哥是很好的人。” “哦,对不起啊。”吴悠有些羞愧:“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田幼薇不见邵璟跟上,回头去瞧,见他慢吞吞地走在最后,看起来很不开心。 仔细一想,怕是吴锦那句“克父克母克亲克友”的话刺着他了。有心安慰,话在嘴里绕了几圈,还是没说出来,只悄悄把如意叫来:“陪你家少爷走走,早些回家。” 回到家中,谢氏等人都在院子里等着,见众人俱都平安无事,松气的同时少不得咒骂吴锦一回。 田父道:“别说了,没看见有客人吗?” 第131章 姑娘们 “哎呀!阿悠姐姐!”田幼兰欢笑着迎上去,拉住吴悠激动得不行:“你怎么会来这里?” 吴悠矜持地笑:“父亲让我到廖先生家里住些时日,学点本领。” 田幼兰笑道:“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常常作伴。” 方氏讨好地道:“正是呢,都是一般年纪的小姐妹,可以一起挑花绣朵说笑玩耍。” 吴悠笑着点头,然后郑重地向谢氏行礼:“阿悠见过伯母。” 谢氏有些不好意思,热情地道:“快坐,饿了吧?过来吃宵夜。” 吴悠道了谢,斯文地坐下,举止安静文雅,和刚才判若两人。 方氏叹道:“哎呀,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这言谈举止就是雅致大方,不是我说,咱家的姑娘们都得跟着好好学学。” 吴悠笑道:“表姨谬赞,家父命我多向阿薇姐姐学习,他平日总是夸阿薇姐姐。” 方氏的笑容僵在脸上,谢氏却觉着这小姑娘真有教养,于是看吴悠更加顺眼,温柔地问她日常习惯,准备亲自替她准备住处。 吴悠忙道:“伯母不必忙碌,我要去廖先生家住。” 田幼薇道:“阿悠,现在已经晚了,廖先生睡得早,他家人手不够,你突然过去可能不大方便,不如和我将就一夜。” 吴悠不好意思地道:“是我想得不周到,那我就跟你住。” 田幼薇看她表面好像不好意思,实际眼睛闪闪发亮,不由笑了。 田幼兰欲言又止,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 谢氏少不得带着喜眉更换被褥床单,又准备新的帕子和木盆等物。 吴悠道:“不用,不用,我就这样挺好的,我在家也用旧物。” 谢氏并不当真,吴家那是多么富豪的人家,又帮了田家这样的大忙,就算小姑娘不计较,那也得热情对待。 正忙着,门被敲响,廖举人和廖姝挑着灯笼进来,说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先生!”吴悠迅速站起身来,将两只手紧紧贴着腿,深深鞠躬。 廖举人举起灯笼一照,吓了一跳:“你怎会在此?” 吴悠笑得讨好:“我爹让我跟着阿姝姐姐住一段日子。” 廖举人把脸一沉:“我家没有多余的房舍,住不了你家的下人!” “没有下人!”吴悠举手,“就我一人,我和阿姝姐姐睡一个床就好,我会自己照顾自己,不给你们添麻烦的。” 廖举人看向廖姝:“你怎么看?” 廖姝目光飘忽,东张西望,并没有听见廖举人的问话。 田幼薇看得好笑,低咳一声:“娘,忘了和你说,我哥跟着吴七爷押货去明州了。” 廖姝脸一红,垂下眼来。 廖举人叹息一声,道:“那行,阿姝,你先带阿悠回去安顿。” 吴悠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掐着手里的米糕小声道:“我还没吃完宵夜呢……” 田幼薇懂得她的心思,就道:“夜深了,我们这边也准备了,不如叫她先住这里,明天再过去?” 这不过是小事而已,廖举人正要答应,又听廖姝道:“我今夜也留在这里陪阿悠吧。” 廖举人淡淡地看向廖姝,廖姝不敢和他对视,低头藏进阴影之中。 谢氏忙打圆场:“都坐下吃宵夜,我让厨房炒几个下酒菜,你们几个慢慢细说。” 于是大人们各自去忙,田幼薇带了吴悠和廖姝一起去她屋子里铺床说话。 廖姝欲言又止,十分不好意思。 田幼薇知道她是想打听二哥的事,就很自觉地借着聊天,把今天的事都说了。 吴悠气呼呼地挥舞拳头:“这个吴锦太坏了!长得獐头鼠目,看着就不是个好东西!” 廖姝脸色微微发白,轻声道:“你二哥得罪了他,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该让小虫陪着他去的。” 吴悠道:“阿姝姐姐放心,我爹在呢,不怕!” 廖姝温柔一笑,摸摸她的头:“累了一天,睡吧。” 三人洗漱完毕正要休息,田幼兰突然来了:“我也想和你们一起。” 喜眉为难道:“那只有打地铺了,您瞧,廖姑娘和吴姑娘睡床,我们姑娘睡榻,没地方了呢。” 田幼兰兴致勃勃:“那我也不怕,就打地铺!” 喜眉只好去寻被褥。 因着有了田幼兰加入,许多话不好说了,廖姝和吴悠的话少了下来。 田幼兰察觉,微抿了唇,小声问田幼薇:“阿姐,阿璟哥哥还没回来,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田幼薇道:“他去了窑场。” 田幼兰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去窑场呀?” 田幼薇道:“或是突然想起来有事吧。” 邵璟确实是因为吴锦那句话不高兴,独自带着如意去了窑场,她想着他这一辈子,不知会有多少人说类似的话,而邵璟也确实是到了该独自面对的时候,所以就没管,打算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提点几句。 然后呢,她也不想把这话嚷给别人听。 喜眉在隔壁嚷嚷:“我说姑娘们,倒是来个人帮忙抱抱枕头被子呀!” 田幼兰眨了眨眼,甜甜笑道:“喜眉姐姐,不用麻烦了,我还是回去吧!”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田幼兰已经行礼告退,风风火火地走了。 吴悠奇怪道:“她怎么突然又不留下来啦?” 田幼薇随口道:“可能又不好意思了吧。” 吴悠并不放在心上,在床上自由自在地翻滚,还很自来熟地请求喜眉:“喜眉姐姐,你把地铺也铺上吧,我们几个一起打地铺,那多好玩啊!” 喜眉好笑极了:“那怎么可以,没有让客人睡地上的道理。” 吴悠就抓着田幼薇不停央求,完全没有在人家做客的生疏不自在,然而这种自来熟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觉得她开朗直率。 田幼薇就道:“那行,铺吧。” 吴悠嘻嘻哈哈,光着脚穿着里衣,从屋里这头跑到那头,完全不知愁。 田幼薇瞧着,真是羡慕极了,这也是个被宠爱长大的女孩子,愿她永远不要经历自己那些事,一直这样开心才好。 廖姝却是愁绪满怀,小声问田幼薇:“你二哥带了干粮和换洗衣服么?” 第132章 我不想认命 “带了。”田幼薇宽廖姝的心:“阿璟和我们说了先生的计策,当时就让人回家准备了。” “我爹的计策?他说什么啦?”廖姝十分讶异。 “阿姝姐姐不知道呀?那就算啦。”田幼薇也不觉得奇怪,廖先生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肯告诉廖姝这些事也是正常的。 吴悠凑过来:“什么计策?” 二人同时摇头:“没什么。” 吴悠也不在意,弯下腰去,将头抵在褥子上翻了个跟头,欢快地蹬了会儿腿,笑道:“阿薇姐姐,听说乡下的姑娘们都会凫水,是不是真的?” 田幼薇看破她的心思,断然拒绝:“想都别想!” 吴悠眼珠子一转:“我没想,我就是随便问问!睡觉睡觉!” 她没心事,一会儿功夫就睡得死沉。 田幼薇和廖姝都是翻来覆去,满腹心事。 翻了第十八回之后,廖姝终于没忍住,轻戳田幼薇:“阿薇,你睡着没有?” 田幼薇正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被戳之后下意识地回答:“阿璟还没回来。” 话说出口之后她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于是赶紧道:“我总想着怕他晚上关门太大声,吵着你们,所以睡不着。” 廖姝道:“不会呀,阿璟是个很体贴懂事的乖孩子,在我们家又勤快又体贴,我爹和我都很喜欢他。” 田幼薇干笑一声,压下焦虑,小声道:“阿姝姐姐为什么睡不着呢?” 廖姝沉默片刻才道:“其实,我并不稀罕对方是否富贵有功名,只要他上进善良诚恳踏实,我就觉得很好。” 田幼薇大吃一惊,廖姝这是借她的口,向她二哥表白吗?啊啊啊! 她的沉默让廖姝有些不知所措:“当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运气,你知道,我没有我阿爹聪明。” 廖姝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些微颤抖和失望。 “阿姝姐姐!这可巧了!”田幼薇迅速拉住廖姝的手,笑道:“你这想法和我二哥差不多呢,运气嘛,可能天生有那么一点,后天还得自己努力才行啊。” 这话,是对廖姝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就算吴锦要使坏,那也不怕,她总会想出法子搞定的!步步为营好了! 廖姝道:“做错了事,还能改正吗?” 田幼薇很肯定地道:“当然能啊,谁没做错过事呢?我二哥从小到大不知犯了多少错,被我爹揍的狼哭鬼嚎,但他始终还是我的好二哥。” 黑暗中,廖姝微微笑了,随即幽幽地道:“可是有些错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你说的不就是那件事么?”田幼薇一笑:“多大的事呢?我问你,以后你还会这样吗?” 廖姝很坚定地道:“不会!我那个时候太傻了,没有见识,以为那样就是最好的。” “那不就结啦?睡吧。”田幼薇听着廖姝的呼吸声渐渐沉稳下来,自己反倒更加清醒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院门轻轻响了一声。 她飞快跃起,将门轻轻开了一条细缝往外看。 朦胧的月色下,邵璟静静地站在院子里朝她这个方向看着,一动不动。 纵使夜色朦胧,她看不清楚,她也知道,他在看她这边的动静,于是她吓得不敢动弹不敢出声,就那么僵硬地站着。 邵璟站了一会儿,低下头轻轻走进自己房中,把门关上了。 田幼薇靠着门发了会儿呆,才悄悄躺下。 次日一大清早,吴悠就活蹦乱跳起来,戳戳廖姝,又扯扯田幼薇的头发:“起床啦!起床啦!出去玩!” 廖姝好脾气地起床,田幼薇却是困得要死,使劲将被子拉上去盖住脸。 她之前为了赶工一直撑着,又要防备吴锦,早就累极,现在瓷器终于送走,那口气泄了就撑不住了。 廖姝低声和吴悠说了几句话,二人轻手轻脚收拾了出去,留田幼薇独自睡觉。 田幼薇睡得天昏地暗,突然间觉着不对,便猛地睁开眼睛,但见邵璟盘膝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你怎么不打招呼就闯进来了?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么?”田幼薇吓了一跳,正想发脾气,就见邵璟眼里浮了泪光。 “阿姐,我是克父克母克亲克友的不祥之人。”他轻声说道。 田幼薇愣住,脑海里浮现出他临死前的那一眼,那一句:“阿姐,对不起。” 邵璟当时是觉着,是他害了她? 她轻轻摇头:“阿璟,不要这样想,和你没关系。” 或许那场祸事和邵璟有一定关系吧,但田家的灾难并不只是因为邵璟,还因为这个窑场,因为利益之争。 邵璟轻声道:“可是,我不想认命!” 田幼薇本来已经想好要怎么宽慰他,却见他迅速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阿璟……”她喊了一声,赤足追了出去。 邵璟毫不停留,大步走出院门,恰逢田幼兰提着一只食盒从外头走进来,二人险些撞上。 “阿璟哥哥!”田幼兰惊喜地道:“你吃早饭了吗?你要去哪里?” 邵璟没理,转瞬走得不见了影踪。 田幼兰失望地回头,正好和田幼薇的目光对上。 “阿姐,我给你送早饭过来,阿璟哥哥这是怎么啦?”田幼兰走过来,将食盒放在田幼薇面前:“你们吵架啦?” “没有。”田幼薇的心情很糟糕,并不想吃东西。 田幼兰热情地劝着,把饭食拿出来摆好:“怎么也得吃一些才行呢,阿姝姐姐和阿悠姐姐去收拾房间了,说好等你起来,也一起过去在廖先生家做饭吃。” 田幼薇认真地道:“阿兰,我有些累,想独自待一会儿。” 田幼兰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安地揪着衣角,小声道:“阿姐,我就在家里,哪里也不去的,你有事就叫我好不好?” 田幼薇点点头:“你把这些吃食收走吧,我没胃口。” 田幼兰央求道:“阿姐,我已经拿来了,你好歹吃几口,别叫我拿回去好不好?不然我娘会骂我的。” 田幼薇看她实在坚持,只好道:“知道了,你去吧。” 田幼兰一步三回头,见田幼薇看她,就讨好地冲着她笑,让人十分没脾气。 第133章 你的手疼不疼 田幼薇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端起饭碗,勉强吃了一碗饭,然后打扮得当,走出门去。 邵璟和田幼兰都不在家中,她不免问起,谢氏道:“阿璟说是要去窑场跟着张师傅学烧窑,阿兰是去廖先生家了。” 田幼薇就又跟去廖先生家,却不见田幼兰。 廖姝道:“阿兰啊?来过一趟,说是湖边有人卖鲜鱼鲜虾,她去买些回来。” 田幼薇也没放在心上,转而去寻廖举人:“先生,我有迷惑,请解惑。” 廖举人一笑:“你是问我吴锦之事吧?” 田幼薇猛点头:“是。” “无论你怎么仇恨,他始终就在那里,升斗小民,又能奈何?”廖举人给她斟一杯茶:“说说你自己的想法。” 田幼薇不敢说。 她心中有个可怕的想法,那就是,如果不能赶走吴锦的话,那就让他合理地消失。 前世,二哥和张师傅都是在吴锦任内出的事,只是那个时候她没有搞出瓷像,吴锦和田家的冲突没这么大,吴锦的卑劣也没这样突出。 现在发生的一切,却让她觉得,大概只有让吴锦消失才能让人安心。 廖举人见田幼薇一直沉默,便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乐意告诉长辈,这也没什么。 你自来是个有主意的人,秘密也多得很,你与我好歹也算是有师徒之谊,我有话要忠告你。” “先生……”田幼薇一个激灵,先就想要否认她的“秘密多得很”这句话,却被廖举人抬手止住。 “我就一句话,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自不量力。要做一件事,必须思前想后,仔细筹谋规划,在准备好之前,冲动就是害人害己。” 廖举人道:“好了,我的话说完了。” 这话说得句句在理,却失了冲劲。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容易周全的事,要想成功,必须冒险。 田幼薇并不赞同廖举人的话,却不打算争辩,该做什么就去做好了,争辩一回,反倒容易泄露心思。 “谢先生教诲。”田幼薇行礼告辞。 廖举人却突然道:“你怎么看待你二哥和阿姝的事?” “啊?”田幼薇很可怜痴呆了,这话题转换得也太快了些,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阿姝昨夜非得和你住,不就是为了打听田秉那个傻孩子的事么?”廖举人道:“你们骗不过我。” 田幼薇看他不像是生气,就壮着胆子道:“我觉着他们很般配,我二哥这人心眼实,这么久了,先生也该看出来了。” “哦。”廖举人道:“叫他今年秋天去参加乡试吧。” 田幼薇道:“那我二哥若是考不上呢?” 廖举人一笑:“你应该问的是,他考上以后会怎样。去吧。” 田幼薇满头雾水,折身又去了窑场。 吴锦昨天丢了脸,今天没有出现,邵璟果然跟在张师傅身边做事。 田幼薇远远看着他神色举止挺正常的,就没过去多事,自去找白师傅。 白师傅仍然在潜心调制瓷釉,见她来了就道:“你去把那一罐子釉水调了。” 田幼薇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上前干活,反正白师傅最后都会把关的,她也不怕搞砸。 一罐釉水调好,她低着头轻声道:“师父,若是有人要杀我,他还是个正当壮年的七尺男儿,我该如何才能一击而中?” 白师傅手上不停,淡淡地道:“我没有教过你吗?是人都有要害,若能瞅准时机,足够敏捷果决,一颗石子,一根针,足可杀人!” 人的要害就是穴位嘛,这个田幼薇知道。 白师傅曾让她捏过泥人,叫她用骨针一个个地辨明穴位要害。 所以,如果她准备得够充分,胆子够大,是可以轻松杀死吴锦的。 杀人不是问题,紧要的是如何善后。 “小虫!”白师傅喊了一声,小虫扛着一包釉料进来,憨憨地道:“师父,什么事?” 白师傅指着田幼薇道:“打她!” 小虫惊呆了:“师父,你是不是傻了?那是阿薇啊!” 田幼薇也是两眼茫然:“师父,我……” “你打不打?”白师傅捡起一根荆条,威胁地瞪着小虫。 小虫护住头脸蹲到地上:“我不!你又不会做好吃的!” “……”白师傅恨铁不成钢,骂道:“蠢货!我怎么会遇到你这个蠢货!我叫你和她练手懂不懂?” 小虫立刻跳起来,大声道:“师父你不早说!” 话音未落,擂钵大的拳头已经夹杂着风声朝田幼薇的鼻子砸过去。 “……”田幼薇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碎发已然被劲风带起。 她灵巧闪身,矮下身子从小虫的腋下钻过,同时瞅准小虫的肩关节用力戳下。 小虫筋骨强健,皮糙肉厚,她这一击并没有什么作用,反倒将她的手指震得发麻。 小虫憨憨地道:“阿薇,你的手疼不疼?” 白师傅忍无可忍,一荆条抽下去。 小虫“嗷”的一声跳起来,红着眼睛又朝田幼薇攻去。 田幼薇害怕损毁釉料,折身就往外跑,却见一根荆条迎面抽来,白师傅冷声道:“不许出工棚!” 田幼薇好险才躲过荆条,硬着头皮和小虫缠斗。 更多是她在躲闪,瞅着机会才往小虫的穴位或戳或砍。 小虫纹丝不动。 白师傅冷笑一声,丢掉荆条继续干活。 田幼薇一张脸火辣辣的疼,练了这几年,完全没什么长进,还想着要杀吴锦,真丢人。 小虫不好意思地道:“阿薇,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赢你的啊,实在是你太弱了。” 田幼薇有气无力,双目失神:“我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呢?呵呵~ “那,今天能不能做顿饺子吃呀……”小虫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声道:“我等会让你打回来。” 田幼薇笑笑:“想吃什么馅料?我给你做就是了。” “阿薇,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小虫激动地叫着,转眼看到白师傅的脸色,就又加上一句:“师父也是最好的人。” “你过来。”白师傅朝小虫招手。 第134章 不惯这臭脾气 小虫直往后缩:“师父,我错了,你才是全天下最好的人,阿薇是第二好的。” 白师傅不耐烦,一把揪住小虫摁住脑袋,再将手指往小虫后颈处一按,留下一点灰印,淡声道:“这里。” 田幼薇盯着那一点灰印看得入神。 她从前都是在泥人上辨识穴位,真人身上确实差了些。 “阿薇,你们在干什么?”谢良从棚外探进头来,羞涩地笑。 田幼薇道:“阿良表哥,你过来。” 谢良立刻跑进去,眼巴巴的:“阿薇你要我做什么?” “低头弯腰,露出后颈。”田幼薇话音未落,谢良已经照做,乐呵呵地道:“阿薇,你想做啥就做啥,我没事。” 田幼薇盯着谢良的后颈看了片刻,指尖轻轻摁下:“是这里,对不对,师父?” 白师傅没出声,表情却是“你还不算太蠢”的意思。 田幼薇颇有些高兴,反复又摁了两下,问谢良:“阿良表哥,你觉着酸不酸?麻不麻?” 谢良笑呵呵:“有点痒,嘻嘻~” 田幼薇好笑极了,再加了些力气:“这样呢?” 还未得到谢良回答,就听小虫高兴地道:“阿璟!你来啦?” 田幼薇抬头,只见邵璟站在工棚外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和谢良。 她由来有些讪讪,却又觉着自己正大光明,便朝邵璟点点头,继续追问谢良:“感觉如何?” “又酸又麻!”谢良笑起来:“阿薇你在干嘛啊。” “没什么。”田幼薇被邵璟的目光盯得受不了,只好收了手,瞎扯道:“我听师傅说,长期低头做瓷器,颈骨容易受损,按捏这个位置利于保养。” “阿薇,你真好。”谢良不知想到了什么,白净的脸“腾”地红起来,含羞带怯,很大声地强调:“天下第一好!” “噗~”白师傅一口茶喷出来,随即沉了脸赶谢良走:“没事别来我这里!告诉你爹,我不想教你!” 谢良的脸更红了,有些难堪,却又很和善地道:“白师傅您误会了,我是想着昨天您帮了我们大忙,给您送些自家做的面饼过来。” 他指指一旁的矮桌,上头果然放了一包用荷叶包着的面饼。 白师傅眼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板着脸道:“哦!谢了!” “不谢不谢。”谢良觉着自己待在这里确实不好,恋恋不舍地和田幼薇道别:“阿薇,过两天我祖母做寿,你一定要来啊!我等你!” 邵璟笑着迎上去:“阿良表哥,谢谢了。” 谢良莫名其妙:“谢我什么呀?” 邵璟笑道:“我家阿姐是在试找穴位,好让我给她捏呢,毕竟她每天勾着头捏瓷像很辛苦的。刚才你帮了我们的忙,我当然要谢你了。” 谢良期期艾艾,不好意思地抓抓头,随即又乐观一笑:“不用谢,我也学到这个方法了,我回家就叫小厮学着给我捏。阿璟,过两天你一定要来,我爹请了个北方来的大厨师,我让他给你做臊子面吃!白师傅和小虫也来!” 谢良渐渐远去,白师傅淡淡地道:“这孩子倒是个好的,真不错。” 田幼薇赞同:“阿良表哥自来心地坦荡磊落善良。” 可惜命不怎么好,她会努力改变谢良的命运,不叫他落到那一步。 “回去吧,你家今日有客,不用你做饺子,改日再做来。”白师傅提要求:“我要吃鲅鱼馅的。” “哦。”田幼薇应了,叫邵璟:“回家了。” 邵璟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走出窑场,四下无人,他便走到她身边,低头弯腰,将自己白皙的脖颈递到她面前,轻声道:“阿姐,以后你要找穴位试手感,用我的吧。省得引起误会,让阿良表哥以为你是心疼他。” 田幼薇一怔,气得:“你胡说八道什么?” 邵璟抬起头来倔强地看着她:“我说错了吗?难道你不懂谢良是什么意思?你真好,天下第一好?他凭什么这么说你啊!” 田幼薇知道自己错了,却不想和邵璟认错:“我就是好怎么了?!我现在才多大呢?阿璟,你不要总是见不得我对别人好,成么?你我迟早都要长大,迟早都要各奔前程!” 邵璟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径自走了。 田幼薇很不高兴,使劲踢飞路面的石头。 气死她了! 小屁孩儿不再撒娇撒痴,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学着对她甩脸子,开始管她了! 凭什么! 她才不惯他这臭脾气! 她又不是他的谁! 谢良本来就很好,她也没夸错! 为了赌气,田幼薇索性不回家了,又折回窑场,要给张师傅按捏脖颈,目的还是为了准确找穴。 张师傅乐呵呵的直夸她孝顺,田幼薇有些惭愧,少不得更加卖力,再顺便打听邵璟的事:“阿璟最近怪怪的,他有没有和您说什么呀?” 张师傅道:“没有啊,他很好,这孩子真是聪慧,一点就透,比你二哥好太多了!你二哥那个笨啊,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三族叔,我阿璟哥哥是在这里吗?”不远处传来田幼兰欢快的声音。 “阿兰?你怎么来了?”田幼薇很是诧异。 田幼兰手里拎个食盒,看到她也是吃了一惊,随即笑着迎上来:“阿姐,廖姐姐听说阿璟哥哥没吃早饭就出来了,让我给他送些吃食过来。” 食盒里头是几个肉饼,卖相一般般,确实是廖姝的手艺。 田幼薇道:“阿璟先回去了,你没遇上吗?” “那我赶紧去追吧,我得完成廖姐姐交待的事。”田幼兰急急忙忙地走了。 田幼薇本打算叫她不必这么着忙,想想又算了,让邵璟多和其他人亲近亲近也不错,省得他一天就只盯着她。 就像那刚出壳的小鸭,第一眼看到谁就当成了依靠,死死黏着,直到长大了才知道那不是他要的。 田幼薇待到傍晚才和田父一起回家,谢氏等人不在家中,老张道:“都去廖先生家了,晚饭在先生家用。” 于是父女俩收拾沐浴一番,又往廖家去。 廖家挤满了人,田四叔和廖举人高谈阔论,邵璟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第135章 提醒 田幼薇上前给廖先生和田四叔行礼问安,有意不看邵璟。 邵璟也没理她,默默地给田父斟了茶。 田父爱怜地拍拍他的发顶,道:“乖孩子,天这么热,不必在此伺奉了,去和你阿姐她们玩吧。” 邵璟摇头:“我长大了,不和女子玩。” “噗……”几个大男人全都忍不住笑喷,田四叔道:“行行行!你爱怎么就怎么!” 田幼薇悻悻的,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邵璟是在说她。 她板着脸往厨房去,吴悠蹲在门口笨拙地择菜,看到她就眼睛发亮:“阿悠姐姐,你终于来了!快快快,我俩一起!” 田幼薇拖了个小竹凳坐着,和吴悠一起择菜瞎聊。 田幼兰抬了米出来坐在一旁捡砂石,也和她们一起说笑。 田幼薇没忍住,问道:“阿兰,你后来追上阿璟了吗?” 田幼兰笑道:“追上了,阿璟哥哥正饿得厉害呢,就在路边一口气吃了两个,还是我拦着说快到饭点了,留着肚子吃好吃的,他才放了手。” 田幼薇越发放心,还好,气归气,没饿着自个儿就好。 吴悠看一眼田幼兰,欲言又止,低下头。 田幼薇和邵璟这一生气,一直延续到谢良的祖母做寿都没好。 谢大老爷要做脸,一南一北各请了两个大厨师,做的菜肴也是南北结合,很符合客人的身份——南北各占一半。 谢良忙前忙后,竟然也没忘了许给邵璟的臊子面,等到客要散了,又私下找到田幼薇:“阿薇,这个给你。” 田幼薇看着面前简朴的木盒子,并不去接,只笑道:“这是什么?” 谢良不好意思地打开盒子,解释:“就是我给你做的一个瓷人,我请教了村里的郎中,给你标注好了穴位。” 田幼薇看时,虽是最普通的越州青瓷,绿中发黄,却细心地用了褐色釉点了穴位,这个礼物,不能不说是很下功夫了。 她没要:“阿良表哥,这个好贵重的,我不能要。” 谢良急了:“贵重什么?我自己做的,值得什么钱!你把做瓷像那样的好事都分给我家做了,我做个人像给你怎么了?” 田幼薇摇头:“我真的不需要……” “阿姐不要,就送我吧!”田幼兰从一旁走过来,笑嘻嘻地接了盒子,“阿良表哥你去忙吧。” 谢良求之不得,感激地朝田幼兰拱拱手,乐滋滋的跑了。 田幼兰把盒子递给田幼薇,很是善解人意地道:“阿姐,这是阿良表哥送我的,你只管用。” 田幼薇心里怪怪的:“我不用,你自己留着吧。” 田幼兰红了脸:“阿姐,你是不是怪我自作主张啊?” 田幼薇道:“确实。” 田幼兰尴尬地垂下头,小声道:“那我把这盒子还回去。” 田幼薇淡淡地道:“你自己接的东西自己处理,下次记得,不要胡乱插手我的事。” 田幼兰面红耳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深吸一口气,对着她深深一礼:“我知道了,阿姐,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 田幼薇没理她,转身径直离开。 田幼兰默默站了片刻,抱着盒子找到邵璟,轻声道:“阿璟哥哥,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邵璟道:“什么事?” 田幼兰把盒子递过去:“阿良表哥送了我这个,我不敢要,不好找他还回去,你帮我还,好不好?” 邵璟打开盒子一看,脸都绿了,这东西明显就是谢良做给田幼薇的。 田幼兰垂着头,小声道:“我知道错了。” 邵璟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放这里吧,我知道了。” 田幼兰飞快地向邵璟行个礼,迅速离开。 从谢家回来,田幼薇觉着邵璟对着她,脸色更臭了,但她问心无愧,也懒得理他。 有时候不想面对他那块脸,索性跑去廖家和廖姝、吴悠混在一起,夜里都不回家,只在廖姝和吴悠身上找穴位。 时光匆匆,田秉顺利从明州港返回,带来了一大笔钱和更多的订单。 田父立刻将谢大老爷的钱送过去,谢大老爷乐得走路都是飘的,免不了再找田幼薇:“阿薇,做这个瓷像你太辛苦的,产量也低,不如试着做些其他日用瓷器如何?” 田幼薇也有类似的想法,但现在不是时候——吴锦看着乖了,成日默不作声的,但她能感觉得到,他的眼神更加阴鸷了。 有时候她和邵璟在窑场里出入,她看到吴锦总是坐在杨监窑官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阴嗖嗖地盯着她和邵璟看,那种感觉令人不寒而栗。 于是田幼薇更加努力刻苦地跟着白师傅学习,哪怕就是看到一只鸡一条狗,也会盯着它们的脖子,暗自揣摩哪里是要害。 吴悠在廖家住了两个月才被接走,走的时候白生生的小姑娘已经变成了一个脑门晒得黑亮的野丫头,刚开始的矜持也懒得装了,抱着田幼薇哭成泪人。 田幼薇真心舍不得这个好朋友,送了吴悠一箱子特意准备的瓷像和瓷器,都是她亲手画下器型,亲手制作,再请张师傅烧制的。 吴悠看着这一大箱瓷器,感动得直吸鼻子:“阿薇姐姐,我和你说个事。” 田幼薇道:“什么事?” 吴悠扭捏地小声道:“你家那个族妹阿兰,我不喜欢她,她心眼好多,总是想表现得比你更讨人喜欢。可我偏偏不喜欢她!” 田幼薇一愣,随即笑了:“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我。” 吴悠确定她没有怪自己多嘴多舌,就小声嘀咕:“我们家人口多,她这样的我看得多了。你别和阿璟生气了,阿兰在里头捣鬼呢。 那次的肉饼,是她自己跑来找阿姝姐姐,说是阿璟没吃饭,请阿姝姐姐帮忙做。 之后阿璟明明一个都没吃,她却和你说阿璟吃了两个!她骗你的!虽然过后她和我解释,说是为了不让你担心,我却觉着她是个谎话精! 还有,我刚来的那天晚上,她不是先前想和我们一起凑热闹,突然又说不一起了吗?我听如意说,她跑去厨房拎着吃食去寻阿璟了。” 第136章 阿姐也是这样想的吗? 原来是这样。 田幼薇沉默片刻,轻轻笑了。 这个笑容里包含了太多内容,吴悠看不懂,不由有些着急:“你不信我吗?” 田幼薇拉起她的手,低声道:“我信你的。你是个好姑娘,不会说谎。” 吴悠害羞道:“其实我还是会说谎的,我经常骗我不喜欢的人。” 田幼薇小声道:“其实我也会说谎,也经常骗我不喜欢的人。” 两个女孩子头抵着头,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田幼兰拿着一双绣花鞋走过来:“阿悠姐姐,这是我送给你的,你试试合适不?” 吴悠接过鞋子,笑道:“多谢你呀!真是心灵手巧!” 田幼兰掩着口笑:“我哪有二位姐姐聪慧灵巧呀,你们平时还得多教教我多带带我才好。” 吴悠不想与她客套,拜谢过廖先生和田家长辈,跟着吴家来接她的人走了。 客船渐渐远去,田幼兰忽然道:“咦,阿姐,阿璟哥哥怎么没来送阿悠姐姐呀?” 田幼薇也不知道邵璟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邵璟最近神神秘秘的,经常不带如意就独自出门,吴悠今天要走,他是知道的,但人没来,谁知道是为什么。 田幼兰奇道:“你怎么不知道?阿璟哥哥没和你说?” 田幼薇笑看着她:“他现在长大了,很多事都不会和我说。我以为他会和你说,毕竟你们常在一起玩。” 田幼兰微红了脸,局促地揪着衣角道:“阿姐,阿璟哥哥不喜欢和我玩的,有什么也不会告诉我。你,是不是误会了呀?” 田幼薇笑而不语。 田幼兰颇为紧张,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道:“是不是阿悠和你说了什么?” 田幼薇不置可否:“行了,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回去吧。” 田幼兰却急了,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阿姐,不知当不当讲。” “如果觉得不当讲,那就别讲了。”田幼薇拂开田幼兰的手,折身就走。 “阿姐!”田幼兰追上她,大声道:“你还不知道吧?吴悠这次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田幼薇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田幼兰。 “她是为了阿璟哥哥!吴七爷想把她嫁给阿璟哥哥!她和你好也是为了接近阿璟哥哥!” 田幼兰破釜沉舟一般:“我本来不敢说的,你们那么好,我怕得罪了她又得罪了你,让你以为我是挑拨离间。但是! 你是我的亲阿姐,这世上除了我娘以外,再不会有其他女孩子比我俩更亲了。我不告诉你不行啊! 阿姐,吴悠在骗你!她想嫁给阿璟哥哥,你千万别上当啊!” 田幼薇笑了,淡淡地道:“真有意思。” 真有意思,这两个女孩子,互相和她说彼此的坏话。 吴悠前脚才和她说,田幼兰在中间捣鬼,离间她和邵璟。 田幼兰接着就和她说,吴悠是因为想嫁给邵璟,所以才和她好。 田幼兰看不出田幼薇的心思,不由急道:“什么真有意思?阿姐是不信我吗?以为我是在挑拨离间,说吴悠的坏话吗?我,我……” 田幼兰红着眼圈,含了眼泪:“我,我真的没有!不信你去打听,吴七爷是不是有这个意思?不然好端端的,怎么把自家娇滴滴的幺女送来乡下?” “别哭。”田幼薇道:“其实,吴家有这种想法,我觉得挺好的,你也别大惊小怪。” “阿姐……你是什么意思呀?”田幼兰傻了:“你不生气?” 田幼薇笑得灿烂:“我为什么要生气呀?阿璟是我的弟弟,他人才出众,吴家看得上他,吴悠也是个好姑娘,这是好事,我挺高兴的。 行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是真的也没过明处,你别嚷嚷得大家都知道,那才是真得罪人。不止吴家要发怒,我爹和阿璟也会很生气的。 嗯,我也会很生气。毕竟你和我是最亲的姐妹嘛,你落下一个多口舌的名声,也会带累我。懂么?” “阿姐……我……”田幼兰傻傻的,完全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喃喃地道:“我,我……” 田幼薇拿出长姐的威严,说道:“你错了,认错吧。” “我……”田幼兰眼神飘忽,整个人都是懵的:“我,我错了……” 田幼薇面无表情:“不够诚意。你不想要我告诉家中长辈吧?” 田幼兰闭眼咬牙:“我错了!” 田幼薇轻飘飘地道:“还是没有深刻认识到错误。我要告诉四叔父。” “我错了!我错了!阿姐,求你不要!”田幼兰吓得大哭出声,紧紧揪着田幼薇的袖子,苦苦哀求:“不要告诉我爹,我真的错了!” “以后还敢么?”田幼薇冷冷的。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田幼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你表现。”田幼薇掰开她的手,扬长而去。 田幼兰泪眼朦胧,无声哽咽。 田幼薇走到家门前,心气已经顺了,恰逢邵璟从另一边过来,二人迎头碰上。 她把头抬得高高的,不想理他,转念一想,就又很有长者风范地慈祥一笑:“阿璟刚才去了哪里?为何不去送阿悠?” 邵璟看见她那个笑容就皱了眉头,过了片刻才道:“我是男人,不和女人瞎掺和。” 很好,这个理由很好。 田幼薇笑笑,放过了他。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只听方氏在和谢氏叨叨:“我琢磨着,这吴家把阿悠送过来,是不是看上阿璟了呀?要不和大伯说说,若能定下来,那是最好不过了。” 谢氏不高兴:“四弟妹可别乱说这话!人家好好的小姑娘,听见了不依的。” 方氏道:“我不也是替孩子着想么?阿璟一个孤儿,什么都没有,若能攀上吴家这门亲就什么都有了,连带着你们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阿悠那姑娘我觉着也挺好的。” 长辈在说这话,让小辈听见总是不好的,田幼薇转身往外避开,却被邵璟拦住。 邵璟看着她,神色非常严肃:“阿姐也是这样想的吗?” 第137章 坏三哥 田幼薇知道邵璟现在很不高兴。 但他不过是个心事比较重的小屁孩罢了。 她笑着逗他:“是呀,是呀,阿璟想不想娶媳妇?” “……”邵璟沉默地盯着她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田幼薇讨了个没趣,不顾谢氏在里头叫她,气呼呼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喜眉在擦地,见她进来就道:“姑娘回来啦?吴姑娘走啦?” 田幼薇阴沉着脸,把喜眉推出去把门紧紧关上。 “咦,这是吃火药啦?看这脾气越来越暴躁,一点不像小时候温柔秀气。” 喜眉抱怨一回,转眼看到邵璟跟着进来,就叫他:“阿璟少爷知道这位是怎么了吗?” 邵璟摇摇头,沉默着走回自己房间,也把门紧紧关上了。 喜眉拿着块抹布,东看看西看看,噘起嘴巴:“两个小鬼头!人小脾气大!” 田幼薇独自待到晚饭时分,决定自己放过自己。 就算前世之时,田幼兰喜欢邵璟,求而不得,转过来酸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真心待她的人,何必太在意? 就算吴七爷有想要邵璟做女婿的心思,那也很正常,而且很好,她这是求仁得仁。 至于吴悠,小姑娘知不知道大人的想法尚是一说。 她相信吴悠是真心和她做朋友的,也不信吴悠是为了别的目的,故意和她交好,故意诋毁田幼兰。 她自己有眼睛,有判断,吴悠这些天来就没有特意去接触邵璟,只顾着去野去疯了。 所以,就这样吧。 她用不着和邵璟生气别扭,也用不着为难自个儿。 田幼薇想通这件事,便神清气爽地去吃晚饭。 刚开了门,就见邵璟也跟着开了门。 二人目光相碰,田幼薇欢快地和他打招呼:“阿璟,吃饭啦!” 邵璟先是一愣,随即臭了脸色。 田幼薇道:“还生气呢?别气了啊,既然是男人,那就拿出男子气概来吧。我先走啦!” 她欢乐地往前走,蹦蹦跳跳,没有丝毫勉强和假装。 走了片刻,听到身后脚步声响,她回头,只见邵璟跟了上来,表情已经恢复正常:“阿姐,我没生你的气,我是在思考严肃的事情。” “思考严肃的事情啊?”田幼薇看着他的样子,听着这样的话,忍不住笑了。 “我在想二哥下场考试的事情。”邵璟很自然地把话题带起来:“先生押了几个题,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自家二哥考乡试,这可是大事,田幼薇认真地听邵璟说话,不时问上几句,接着田父、田四叔、田秉加入话题,一家子和谐团结无比。 热闹中,田幼兰悄悄摸摸从门边溜进来,眼睛又红又肿。 方氏少不得骂她:“死丫头,这大半天你到哪里躲懒去了?不帮着带两个弟弟也就算了,不晓得多练练手捏捏泥胎,好吃懒做,你又没家业可分,将来有得你哭的时候。” 田幼兰低下头一声不吭,谢氏拦住方氏:“少说几句,吃饭睡觉的时候咱家不兴打骂孩子。” 方氏却看出了端倪,一把将田幼兰拖过去对着亮光叫道:“你怎么了?这眼睛都哭肿了,谁欺负你啦?” 田幼兰看向田幼薇。 田幼薇托了腮,微笑着看回去。 “是我自己舍不得阿悠姐姐。”田幼兰垂下眼睛,斯文地小口吃饭,中间不忘照顾田俭和秋宝。 方氏被这句话勾起一桩心事:“阿薇啊,今天阿悠走的时候,有没有邀请你们去她家做客呀?” 田幼薇摇头:“没有呢。” 方氏嘟起嘴巴:“小气!” 田四叔瞪她:“人家欠你的啊?不请去做客就是小气?” 当着小辈的面,方氏颇下不了台,强行辩解:“我是希望吴家能提携一下家里的孩子嘛!这也有错?” 田父认真地道:“四弟妹,别总指望人提携,依靠自己才是正理。” 田四叔立刻接话:“都听清楚啦?投机取巧要不得!阿秉你一定要好好考试,阿璟你一定要好好跟着先生学,阿薇你……算了,你比四叔还做得好,四叔跟着你学。” “跟着阿姐学!”秋宝大声喊着,跑到田幼薇怀中依偎着,把嘴张得大大的:“阿姐喂我吃饭!” 田幼薇笑着将他抱在怀里,拿了他的小木碗和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 邵璟严肃地道:“坐有坐相,吃有吃相,秋宝你马上就三岁了,得守规矩。” 秋宝生气地瞪他,示威地紧紧靠着田幼薇,把嘴巴张得更大:“啊……” 邵璟无奈地看向谢氏:“伯母,你看秋宝……” 谢氏立刻将秋宝拉过去:“你三哥说得对,好好坐着,自己吃饭!像什么样子!” 秋宝气得使劲瞪大眼睛瞅邵璟:“坏三哥!” 邵璟毫不在意,转头看着田幼薇粲然一笑。 秋天的时候,田秉应廖举人的要求,下场参加了乡试。 他是第一次下场,田父等人并不指望他能考上,然而田秉竟然考了第七名,顺利成为一名举子。 这消息传出去,许多人都来恭贺,都觉着田家这是交了大运。 生的女儿竟然会做一手瓷像的好绝活,生的儿子读书这么厉害,再收养个孩子也不得了,竟然能靠上吴七爷家。 田父也很高兴,隆重地拜祭了田家列祖列宗,又率领全家去拜谢廖举人,并趁机再次提及田秉和廖姝的亲事。 廖举人委婉谢绝:“再等等看,孩子前途远大,说不得能考上进士,别叫他分心。” 这理由十分照顾人的面子,田父虽然失望,却不好多说什么。 紧接着,就是无数的媒人上场,都是给田秉说亲的。 田家窑场现在声名远扬,赚得不少钱,田秉前途远大,品行又好,长得也好,一般的乡村富户都不敢来谈亲事了,这次提的比之前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说的都是县城以上有名的富户,甚至有官员家眷也在打听。 某日,田幼薇从窑场回来,看到家门口围了一溜乡邻喁喁私语,不由奇道:“怎么啦?” 众人只是笑,并不肯告诉她是怎么回事。 第138章 突如其来的亲事 族姐菊芬远远站着,招手叫田幼薇过去咬耳朵:“你们家来了两个穿紫褙子的媒人,听说是从绍兴府来的,要为一个大官家说媒。村里人都在讲你家要发达了!” “绍兴府的大官?穿紫褙子的上等媒人?”田幼薇乐了,“为我二哥说亲啊?” 世俗,媒人也分几等的,上等媒人戴盖头,穿紫色褙子,专为达官显贵说亲;中等媒人用黄布包发髻,手拿一把青布凉伞;下等媒人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之前家里来的都是中等媒人,上等媒人还是第一次来。只不知道,到底是为个什么人家说亲? 田幼薇兴冲冲地赶进去,果然看到家里坐着两个穿着紫色褙子的媒人,谢氏和方氏都矜持地坐着,笑不露齿,端庄无比。 那媒人正舌绽莲花,把女方吹得世上少有:“是将作少监家的女儿,长得花容月貌,贤惠有才,年方十五,正好与令郎相配!她在家是极其得宠的,嫁妆也丰厚,什么针黹女红,样样精通……” 谢氏耐心地等对方说完,郑重问道:“说句不应当的话,这么好的人家,怎会看上我们这种乡野人家?” 媒人笑道:“乡野人家?夫人是说您家吗?这可真是太过谦虚啦!谁不知道您家的贡瓷天下第一! 别的不说,那一手独门绝活小瓷像,精妙绝伦,天下无双!就连宫中的贵人也赞不绝口呢。这短短半年,在明州港卖了多少出去!富甲天下,指日可待! 有钱不算什么,难得令郎,小小年纪,文采飞扬,初次下场,就能夺得乡试第七,乃是今年诸举子中最为年轻的!待到他日进士及第,前途不可限量! 您说,这样蒸蒸日上的人家,难道不该说一门好亲事吗?真正应当!” 谢氏只道:“贵人怕是弄错了,我们家小业小,只够糊口而已……” 媒人只是摆手:“夫人不要谦虚,这位将作少监大人啊,正好管着贡瓷一事,对您家的事啊,清楚得很!说句俗的,若是这事儿成了,就是皆大欢喜,有将作少监护着,以后这做瓷的,唯独你家最大!” 方氏一听,激动了:“将作少监比监窑官大吧?” 两个媒人都笑起来:“那是自然!监窑不过是将作监下头的一个小差事而已!整个将作监,将作少监排第二!什么监窑官见了少监,都得服服帖帖的!” 方氏就扯着谢氏小声道:“这可好,再也不怕那吴的坏东西了!” 谢氏却笑得勉强,她是听出来了,这亲事不好回绝也不能答应。 田秉心心念念想着的是廖姝,倘若给他弄个别的亲事,不得炸毛!上次高婆子就是因为多嘴舌才被赶走的。 田父肯定也不会答应,没有廖举人,田秉也成不了举人,这种行为是背信弃义,小人行径。 但若是不答应,这就要得罪比吴锦还要厉害的人,祸福难料,以后怕是更没好日子过了。 “这……”谢氏左思右想,实在无法两全,不由手足无措。 方氏看她笨拙,赶紧热情和媒人攀谈起来。 田幼薇在外听得明白,大踏步走到隔壁,将正在玩耍的秋宝和田俭拖过来,对着小屁股一人一巴掌。 两个孩子先还以为她和他们玩呢,见她板着脸,屁股确实也疼,就放声大哭起来。 一旁照看的宋婆子都看傻了:“姑娘这是……” 田幼薇淡淡地道:“他们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肚子疼呢,还不赶紧去请我娘和四婶娘过来?” 宋婆子还算聪明,立刻高喊着狂奔向隔壁:“不得了啦,四少爷和五少爷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都叫肚子疼啊,满地打滚呢!” 方氏被吓了一跳,谢氏却是长出一口气,和媒人告了罪,匆忙跑了。 秋宝和田俭看到各自的娘就扑上去,哭得一塌糊涂。 田幼薇当着方氏和谢氏的面,又对着两可怜孩子举起巴掌作势要打,于是又是一通大哭大闹。 方氏气死:“阿薇你怎么能这样呢?” 田幼薇大声道:“我就这样怎么啦?” 这边的架吵起来,喜眉就去请两位媒人回家:“实在不好意思,家里出了急事,不能接待二位了。” 那两个媒人先还不走,只说再等等,后来见越吵越凶,这才走了。 喜眉扒着门缝看那二人的马车走远,跑回去道:“好了好了,都走了!” 田幼薇立刻给两个小家伙赔礼:“别哭啦,姐姐给你们糖吃。”又和方氏谢氏道:“事急从权,匆忙之间我也想不到其他法子。” 方氏的脸色仍是十分难看,气呼呼地抱着田俭坐到一旁查看有没有被打伤。 谢氏由衷松了一口气:“幸亏你机智,但躲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怎么办才好?” “没事,总会解决的。”田幼薇看向窗外,嘴抿得紧紧的。 这桩亲事来得太奇怪,听起来十分香甜诱人,却叫人左右为难,没有退路。 然而仔细了品,不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她很肯定,这事儿和吴锦脱不了干系。 将作监下头管着修内司,修内司下头管着吴锦这样的监窑官。 普通人都会如同方氏那样想,找个比吴锦官职更大的人家结亲,就不怕吴锦了,这亲事就是天造地设。 但若是一头扎进去,只怕里头全是毒药不是蜂蜜。 田父等人听说此事,全都急匆匆赶回家来,商量一回,仍是没拿出个好章程。 田秉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方氏出馊主意:“要不,去问问廖先生怎么办?” 田四叔瞪她一眼:“你这是要提醒廖先生,赶紧彻底拒绝阿秉和阿姝的亲事,省得害着咱家?” 方氏小声嘀咕:“那我又不知道这里头的事,也没谁和我说。” 田父大手一挥:“先吃饭,再怎么难,总要吃饭才有力气应对!” 一家人沉默地吃了饭,又坐着商议一回,决定先打听一下再说。 田幼薇回了房间,拿起一个小瓷人,手指闪电般抓住脖颈,一捏一放,瓷人的头应声而落。 这手劲,够了。 第139章 永保平安 田幼薇接着跑了两天北村,每天出去都要带一大包糖,坐在村头给小孩子们发糖说笑玩乐。 同样的事情,她已经做了很久,因此早就和北村的孩子们混熟了。 北村住的都是北人,大人日常要讨生活没空管,孩子们就漫山遍野的跑,拾稻穗麦穗,挖野菜,摘野果子,给人跑腿干零活,或者是约着一起去其他地方玩。 这些孩子对各处窑场里的人和事都熟得不得了,对于吴锦的去向、喜好和生活规律也是门儿清。 田幼薇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就默默回去做准备。 要准备的东西有些多,等她弄好事情回去,天已经快要黑了。 走到村前,只见邵璟带着秋宝坐在暮色里玩,玩的是拍巴掌的游戏。 秋宝自是求之不得,笑声欢快,老远就能听见。 难得邵璟竟然肯陪他一起玩,脸上还始终带着温柔灿烂的笑容。 田幼薇一度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迟疑地站在原地没敢往前走。 邵璟小声和秋宝说了句什么,秋宝起身回头,朝她狂奔而来:“阿姐,阿姐,你去哪里啦?” 田幼薇抱住秋宝,巧妙地避开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秋宝搂着她的脖子道:“我们在等你呀!该吃饭了,总也看不到你回来,三哥带我来接你!” “真乖。”田幼薇看向邵璟。 他在暮色里逆光而立,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清楚地看到,他又长高了很多,就像一株俊秀挺拔的小松,假以时日,必然顶天立地。 “阿姐去了哪里?”邵璟走上来,很自然地将秋宝牵过去,和田幼薇并肩前行。 田幼薇一笑:“去北村和白师傅探讨釉水的问题,一不小心回来晚了。” 邵璟突然拉起她的右手细看:“你的手指怎么啦?” 田幼薇的右手指尖长满了粗糙坚硬的茧,尤其大拇指和食指最为突出,看起来也要比左手指更粗。 田幼薇很自然地收回手:“捏瓷像捏的。” 邵璟看她一眼,没有出声,沉默地跟着她一直往前走。 秋宝不知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田幼薇也故意逗着他说笑:“秋宝今天吃了什么呀?和四哥玩什么啦?” 秋宝奶声奶气地道:“吃了糖葫芦,是三哥买回来的!四哥也有!” 田幼薇诧异道:“阿璟今天去县城啦?” “去替先生买纸墨,也顺便给家里带了些礼物。”邵璟很自然地掏出一个精美的锦囊递过去:“你的。” 田幼薇打开了看,但见里头是一条细细的金链,坠子是个云锁玉片,玉片虽小,却是很好的羊脂玉,金链的做工也很精致,挺好看的。 她很是喜欢,却犹豫:“你怎会有钱买这样贵重的东西?” 邵璟道:“你忘了,做瓷像我也有一份收入。” 他也跟她一起做瓷像,做得还挺好,田父看他懂事勤奋,也给他一份工钱,说是孩子大了,手里得有余钱才方便。 田幼薇想起这一茬,心情很是微妙。 因为最近家里事多,她也觉着邵璟已长大还很能干,家里人都很喜欢他,他能过得很好的缘故,她已经很久没管他的穿戴吃住了,更别说给他买礼物什么的。 “阿姐不喜欢吗?”邵璟见她不表态,面上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失望和难过:“我存了很久的钱。” “喜欢的。”田幼薇攥紧金链锁,觉着这东西莫名烫手。 邵璟道:“那你为什么不戴上?” “我衣服脏,全身是汗,回家收拾好了再戴。”田幼薇将金链锁收回锦囊,细细藏入怀中。 “没关系呀,现在就戴。”邵璟坚持:“我想看看你戴起来是什么样子。” “不想戴。”田幼薇推辞,却不想邵璟牵着秋宝跑到她面前拦住去路,岔开两腿张开手臂不许她前行:“不戴不许走!” “不戴不许走,咯咯咯~”秋宝觉得真好玩,嘻嘻哈哈跟着邵璟学,还跑上去抱住田幼薇的腿撒娇撒赖:“阿姐戴,阿姐戴!” 田幼薇很无奈,果然邵某人突然对秋宝好,那是有原因的。 为了早些打发这两位魔星,她认命地戴上了金锁链。 邵璟探着头看,满足地笑了:“好看。” 秋宝也学他的样子歪着头看,嘻嘻笑:“好看!” 田幼薇生怕方氏等人看见又要嘀嘀咕咕,就把金锁链藏到衣服里头,等到夜里洗漱取下来看,却见那玉锁片上阴刻了几个小篆“永保平安”。 她的眼泪突如其来地涌了出来。 前世之时,邵璟暴富之后,也曾送过她很多珍贵的珠玉首饰,但没有哪一件,像这金锁链般打动她的心。 永保平安,那是她此生最大的追求和向往。 大家都要平平安安的,所以她一定要杀死吴锦! 第二天夜里,是个小雨天。 一家人吃了饭后,又坐着讨论田秉的亲事。 廖先生已经知晓此事,却丝毫不表态。 但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打听得来的消息很模糊,毕竟是离得远了,需要时间才能验证真假,所以还是无可奈何。 田秉阴沉着脸握紧拳头不出声,邵璟起身:“还是我去先生家里问一问吧,有些话你们不好说,我更方便。” 田父觉着也好:“你打把伞,挑个灯笼,慢一些。” 等邵璟走了,田幼薇也打个呵欠:“我有些累,先去睡。” 出了房门,她就飞快回到房中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黑色短衣,也不打伞,走到后院墙下,灵巧地翻了出去。 路上又湿又滑,村人省灯油,尽都睡了,四处黑漆漆一片,冷雨冷风打在身上,刺骨的寒,她却不觉着冷,只埋着头在田埂上奔跑。 得益于这几年的锻炼,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她健步如飞,矫健无比。 大半个时辰后,田幼薇爬上了一个陡坡,陡坡下面是一个村子,住的是温氏族人。 与田家庄一样,多数温氏族人已经入睡,唯有村东头的一座院落灯火通明。 这就是前世接了田家贡瓷资格的温泰家。 第140章 到底是谁 田幼薇整理了一下衣服,很小心地沿着草地下了陡坡,朝着温家走去。 远处传来狗吠声,几条大狗朝她跑来,她不慌不忙丢出几个掺了狗核桃的肉丸子,躲到一户人家的房檐下等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雨渐渐停了。 男人高声说笑的声音传来,温家院门打开,两盏灯笼先行出来,接着是温泰和吴锦。 温泰和吴锦勾肩搭背,都是喝得醉醺醺的,要出门了还拉着手絮絮叨叨了许久。 田幼薇竖着耳朵细听,到底是离得远了,并不真切,只大概知道,温泰是在挽留吴锦不要走了,吴锦却坚持要走。 看到吴锦终于上了马车,田幼薇心里终于踏实下来,不怕他走,就怕他不走。 她摸到马车后头,轻巧地跃上去,紧紧贴在车厢后头,跟着马车一起往前。 道路不平,她本领不够强,好几次险些被颠下去,所幸又抓紧了。 马车一路往前,直到湖畔码头才停下。 码头上停了一艘小船,幽幽地亮着灯笼,灯下一个穿了蓑衣斗笠的船夫蹲坐着,笑道:“来啦?” 杂役去扶吴锦,吩咐船夫:“来帮忙。” 船夫应了,帮着杂役将吴锦扶到船上安顿,温家的马车自行离去。 田幼薇悄悄潜入水中,解下挂在水里的一只鱼篓系在腰间,潜行至船边阴暗处抓稳了,随船一起前行。 深秋的湖水冷得刺骨,她几次觉得自己大概要坚持不住,想要放弃,但是想到前世二哥的惨死,以及父亲的去世,还有她和邵璟死不瞑目的景象,就又咬牙坚持下去。 左右冷不死她就是了。 她若不做,谁人去做? 天空又飘起小雨,船夫低声抱怨了几句,摇橹开船。 行了一段路程,忽听杂役叫道:“大人莫要吐在此处!吐脏就没地方歇了。” 船夫也叫:“官爷是要吐吗?麻烦走几步路,吐到水里。” 杂役就道:“喝得死沉,你来搭一把手。” 船夫停了船,往船篷里去扶人,田幼薇也得以停下来喘口气。 等那二人把吴锦扶出来,趁吴锦趴在船边吐得天昏地暗,她将鱼篓里的鱼抓住扔上另一头船板,随即朝着吴锦的方向潜游过去。 鱼儿离了水,在船头一阵蹦跶。 船夫听到动静跑过去瞧,不由大叫:“咦,鱼!还是条大鱼!” 杂役免不了跟过去瞧热闹。 田幼薇深吸一口气,静悄悄靠近吴锦,瞅准位置,积攒力量,准备一举将吴锦拽入水中并趁机拿捏他脖颈上的要害之处。 醉酒失足落水,死于意外,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免除后患的办法。 忽听一阵破空声响,她悚然一惊,迅速躲开。 接着“噗”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到了肉上。 正在呕吐的吴锦身子往前一扑,猛地栽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紧接着就被扑打过来的水浪声吞没。 田幼薇吓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才想着要做这事儿,他就自己掉下去了? 在水里缠斗,不是她原来的计划。 不识水性之人落水之后,会疯狂地纠缠一切靠近他的人,直到将对方拖入水中。 以她这样孱弱的小身板,绝对不是吴锦的对手,少不得会暴露会送命。 但是这样难得的机会,或许错过之后就不会再有,她实在不甘心就此放过。 “别慌,别慌……”田幼薇默念着,稳住心神朝吴锦身后靠近,气沉丹田,手上用力,准备一击将他灭于水下。 可她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落水之人总会扑腾几下,吴锦却根本没有任何动静,反而一直往下沉。 水下有人!一直在拖着吴锦往下沉! 而吴锦,在落入水中之时已经丧失了意识! 那一声破空声响,应当是暗器之类的东西砸到了他的要害之处! 到底是谁? 田幼薇心神俱乱,毛骨悚然,她惊恐地观察周围,却只看到船头昏黄的灯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朦胧的涟漪。 冷风冷雨之中,船夫和杂役的声音传来:“咦,这里还有一条鱼,真是奇怪了,怎会遇到这种事……” 那声音忽近忽远,宛若飘在空中,又仿佛在她耳边大声叨叨。 田幼薇惶恐地屏住呼吸潜入水中,想要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然而水下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知道,在那水深之处,有一个人,无比耐心无比安静地拖着吴锦往下沉。 或许他也在隔着这深沉夜色水色,静静地注视着她。 恐惧之下,田幼薇一个转身,游鱼一般朝着来路潜游回去。 埋头游了一气之后,她又冷又累,双肺憋得火辣辣一般疼痛,仿佛立刻就要爆炸。 她实在忍不住,冒出水面大口呼吸。 那种被窥视之感终于消失不见,她缓了片刻之后回身去看,但见那一艘小船昏黄的灯光仍然停在原处。 夜色水浪之中,她看不清那边到底怎样了,也不知道船夫和杂役是否发现吴锦已经出事,是否已经下水打捞救人。 但很明显,这里是不能再停留下去的。 田幼薇换过气之后,继续往前游。 虽然办事之前她已经努力让自己吃饱吃好,但经过这么久的奔袭消磨,她还是难免体力不支。 幸亏此处距离湖岸不算远,她游一回歇一歇,好不容易游到岸边,一头趴到地上爬不起来。 不知歇了多久,她才觉得身上有了力气,于是咬牙爬起,挣扎前行。 雨仍然在下,寒风一吹,冷得她上牙磕下牙。 她独自前行在泥泞小道之上,踉踉跄跄,每一步都拼尽了全力。 风吹着田野里的草,“哗啦啦”的响,田幼薇走着走着,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不管如何,吴锦死了。 至于杀死吴锦的是什么人,这个时候她实在没有精力和办法细究。 对方的身手那么好,若要取她的命,早就取了。 一直没露面,没出声,显然是不想多生事端。 真好,恶人死了,她的家应该可以暂时逃过一难了吧? 田幼薇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靠近田家庄,她才发现天就要亮了。 第141章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雨还未停,天已要亮。 乡人勤奋,已经有人家的屋顶上冒出了炊烟。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和狗都醒了,不是回家的好时候。 田幼薇看着自己这一身装扮,果断转身朝着工坊走去。 为了这一件事,她做足了准备。 工坊里还藏了一身干净的日常衣服,也备得有水和帕子、梳子等物,她甚至还准备了防治风寒的药丸。 一路顺遂,她没有遇到半个人影和任何一条狗。 她在石缝中掏出钥匙打开门,敏捷地闪身入内,再把门关紧。 看守工坊的大狗看到她,亲热地过来嗅嗅她身上的味道,围着她转圈。 “今天我身上没吃食,过后给你。”她拍拍大狗的头,命它:“去守着大门,别叫人进来。” 大狗不甘心地又围着她转了两圈,这才去了门檐下趴着。 田幼薇放松下来,筋疲力竭地拖着两条腿进了库房,刚把水弄好,就听里头“咔哒”一声轻响。 她吓得跳起来:“谁?” 邵璟从她存放衣物的箱子上站起身,逆着晨光朝她慢慢走来:“阿姐,你去了哪里?” “我没有!”田幼薇下意识地否认,后退一步,紧紧贴着墙,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太像了!此刻的邵璟,气度举止风范,与成年后的他几乎一模一样,很容易让她忽略他稚嫩的脸,下意识地就把他当成那个沉默强势能干的小丈夫。 邵璟走到她面前只差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静静地注视着她,手揪住她还在滴水的短衫,一字一顿,不容辩驳地道:“你撒谎!” 田幼薇突然察觉,他竟然似乎比她还要高那么一丢丢了。 以往他是要仰头才能和她对视,而此刻他却是和她平视。 果然麦面、鸡蛋、油肉吃得多,人就是长得快…… 不对,是人家北方人天生就要高大很多,不然她也就没少吃,怎么就被超过了呢? 他这个样子,刚比她高那么一点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自己当家做主管着她,再大两岁就不肯再叫她阿姐了吧?还是会像前世那样压制她管教她的吧? 田幼薇酸溜溜地想着,难免失了神。 她好怀念之前那个软糯黏人,百般讨好她的邵璟小可爱啊…… 这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呢,怎么就要失去了? “阿姐,我在和你说话!”邵璟很不高兴,一把抓住她的手举起放到亮光处,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田幼薇在水里泡了太久,手上的茧皮都泡白泡皱了。 她立刻挣脱他的手,将手藏到身后,心虚地小声道:“你管我!” 邵璟的目光又落到她的脚上。 田幼薇顺着一看,她脚上的鞋子糊满了泥巴,惨不忍睹。 她下意识地又缩脚,但是手可以往身后藏,脚却没地方藏。 躲无处躲,无需再躲! 田幼薇索性挺直腰杆,拿出长姐的威风,倒打一耙:“昨夜雨下得大,我去瞅瞅窑场。倒是你,不在家乖乖睡觉,大清早的跑出来乱蹿?也不怕淋湿了生病,让家人担心,浪费钱财!” 邵璟看着她不出声。 田幼薇更加气壮,侧身准备从他身边绕开:“我要换衣服,你回去告诉家里,我来工坊了,让喜眉给我送早饭过来。” 邵璟往前一步,堵住了她的去路。 田幼薇十分诧异,抬头看他一眼,转身准备从另一个方向走。 邵璟再一步,又堵住了她的去路。 田幼薇不由大怒,小屁孩儿要造反了是吧? 她好歹也是练过几年的人,才刚雨夜奔袭杀过恶徒来着,会怕他?呵呵~这看真是笑话! 她抬起手,对着邵璟的肩头用力一推:“让开!” 邵璟纹丝不动。 田幼薇不服,再次凝神着力,用力又一推。 邵璟还是纹丝不动。 “!!!”田幼薇简直不敢相信,一定是她昨夜体力消耗太大,所以疲软了没力气。 想当年,她轻轻一只手就能把他推出去老远。 田幼薇咬牙切齿,背靠墙壁,再次用力。 “嘿!”她大叫一声,邵璟稳稳地抓住她的手,低声道:“阿姐,别白费力气了,你不是我的对手。” “???”田幼薇气得眼圈都红了,不服气地咬着牙侧头瞪邵璟。 她那么努力,凭什么他因为长得比她快、比她高、比她壮就可以这样欺负她啊?气死她了!!! 看到田幼薇眼里的泪光和委屈,邵璟一凝,沉默着让开了道。 田幼薇拧巴着脖子,气呼呼地往前走。 “阿姐,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邵璟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田幼薇跨出去的步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我不懂得你在说什么。”她想让自己表现得轻描淡写,却是声线紧绷。 “我知道你昨夜做了什么。你去杀吴锦了。”邵璟的声音很小,却说不出的清晰。 “我没有。”田幼薇断然否认,“阿璟你是杂书看多了吧?想得真多!我杀吴锦?你确定你不是在说梦话?” “我都看见了。”邵璟的话彻底打断了她的幻想。 “我知道你很早以前就在筹谋这件事,你让北村的孩子们打听各个窑场和监窑官们的事,事无巨细地告诉你。 看起来你是为了让生意做得更好,其实你重点是打听吴锦的事。你知道他和温家交好,经常去温家吃饭喝酒,醉醺醺地回去。 你还知道他每隔六天会去一次湖对面的仙乐居,那里头有个女人和他交好,他通常是天黑了去,早上又赶回来。 无论天晴下雨,喝醉与否,只要没有特殊事情,他一定会去,所以你打算利用他醉酒的机会,击中他脖颈上的要害,让他跌入水中,造成醉酒失足淹死的假象。 这样一来,就和家里人没有关系了,他日常不会做人,大家都不喜欢他,他还是个北人,没有亲人家属,死了也就死了。 所以,你更加卖力地跟着白师傅学习,你经常用手指夹戳泥人的脖颈,最之前你弄的是没烧过的软泥,后来弄的是烧好的瓷像。” 第142章 我是被吓大的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你手指上的厚茧就是这样来的。” 邵璟不慌不忙地说着,“你还经常半夜悄悄离家,在田家庄和温家村之间的山路上尽量快地奔跑。 你也经常在夜里悄悄跳入湖中凫水、跟踪吴锦的船,你甚至计算过多大的鱼蹦跶才能不受风浪声的影响,从而引起船夫的注意。 你经常在湖边收鱼,说是我爱吃,还在湖边藏了好几只鱼篓,确保里头一直有你需要的活鱼……” 窗外雨声潺潺,天色越来越亮,晨光打在一排排的泥坯上,它们活灵活现,仿佛有了生命。 田幼薇注视着这些瓷坯,从最初的震惊、心虚、害怕中慢慢缓和过来。 她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丝微笑:“我不懂得你在说什么,阿璟,你是不是魔怔了?还是你打算去写杂剧?” 邵璟并不为她的镇定所动,而是沉声问道:“你知道昨天夜里杀人的是谁吗?” 田幼薇险些叫出声来。 她确定她面前的这个人,真的什么都知道。 那么,他跟了她多久? 而她,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所以,他早就比她强了。 这个认知让田幼薇沮丧又难过,就连笑容都无法维持下去。 “是白师傅。”邵璟没有让她等太久,很快把真相说出来:“是白师傅知道你想做什么,舍不得你受这种苦,也怕你会出事,替你做了这件事。” 是白师傅啊……她早该想到的。 那一手精准利落的暗器功夫,那一身豪侠之气,正是白师傅独有的。 也只有白师傅才会这样帮她。 如果没有白师傅,她可能真的要费很大的力气。 田幼薇没忍住,眼里再次浸出泪花。 她怕邵璟发现,匆忙低了头。 她上辈子是积了多少德,才能遇着这样的好人? 田幼薇喉头哽得厉害,好半天才能出声:“可是……白师傅是北人,北人哪有那么好的水性?” “水性?”邵璟饶有趣味地看向她:“这么说,阿姐是承认以上这些事了?” 田幼薇顿时又痛恨起他来,竟敢讹诈她! “你这个小屁孩儿!你和我横什么横?装什么高深莫测呀!忘记拉着我又哭又叫又扭的时候啦?阿姐!阿姐!” 她恶劣地学着邵璟幼时撒娇的模样和声调,就想激怒邵璟,掰回一城。 “我就是喜欢拉着你撒娇怎么了?你是我的阿姐,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我对着你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邵璟理所当然地说着,突然侧耳静听:“咦,我烧的水滚了,我去拎来给你用,你受了寒,最好赶紧换上衣服。” 他推开门走出去,气定神闲,悠然自得地避开了冲突对立。 田幼薇一拳打在空气里,颇为无力。 她用力将脚上的鞋子甩掉,回身去取干净的衣物。 又听得门响,邵璟拎着一大桶热水进来放在墙边:“好了,用吧。” 他并不看她,而是低头弯腰,将她扔在地上的脏鞋袜捡起拿走。 “你做什么?”田幼薇叫道:“别想用这个威胁我吓唬我!我可不是吓大的!” “知道了,我是被吓大的。我是给你拿去洗涮干净,省得留作物证。”邵璟看她一眼,眼里有笑意。 “……”田幼薇很后悔,她刚才说的那一句话,听起来完全就是幼稚的小孩子说的幼稚话,还不如邵璟来得大气稳重。 木桶里的水不冷不热刚好,显然邵璟是给她兑好了才送过来的。 田幼薇鼻头酸酸的,心里也酸酸的。 换好干净衣服,就听邵璟在门外道:“好了么?好了就出来吧,得干净把这些处理妥当,稍后人就来了。” 田幼薇顾不得胡思乱想,忙忙地收拾了换下的衣物开了门,迎面就是一碗散发着甜香的姜糖水。 邵璟很有兄长气质地道:“喝吧。” 田幼薇很想赌气不喝,但是她的身体毫不犹豫地背叛了她。 精疲力竭、挨饿受冻、担惊受怕、历经风雨的人,此时只想来一碗香甜热辣的姜汤。 她很没骨气地一口气喝个精光,擦擦嘴,把碗递过去:“再来一碗!” 邵璟镇定地点点头,接了碗又去盛姜汤。 田幼薇感觉她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他在笑。 可是等她探头去瞧,邵璟却是一副一本正经的学究脸。 第二碗热姜汤下肚,田幼薇终于觉得热气回到了她的身体里,之前晕乎乎的脑袋也开始变得灵活:“你还没告诉我白师傅怎么会凫水呢?” 南方水边长大的孩子,只要不是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很小的时候就会跟着大孩子去水里嬉闹,多多少少都会水性。 她是从小会一些,后来又着力苦学苦练,但在深夜的湖里也是惶恐的。 白师傅是北人,北人不善水性几乎是定例。 白师傅怎么可能在湖里潜游得那么深嘛。 “学的。白师傅是个好学的人。”邵璟往盆里倒了水,俯身去取她放在一旁的脏衣服。 “你干什么?”田幼薇跳起来。 “给你毁灭罪证啊。”邵璟斜瞅着她:“别瞎闹。” “???!!!”田幼薇生气,用力把她的脏衣服抢回去,“我不要你洗,男女授受不亲!” 别瞎闹?呵呵~他还真把自己当成她哥了! 还真以为自己长了高个子就了不起啦? “没有授受不亲。”邵璟并不放手:“我还小,我是你弟,弟弟给姐姐洗衣服怎么了?我小时候你不也经常给我洗衣服?你还帮我洗过澡呢。” “我没有,你乱说!”田幼薇气得脸都红了,她一直都很注意避嫌好吗? 鞋子都不想给他做的人,她会给他洗澡? “刺啦~”一声响,衣服被撕成了两截。 两个人都有些呆住,随即田幼薇握起拳头,真的想揍这讨厌的臭小孩。 邵璟却趁她不注意,把她手里的另外半截衣服抢过去,撒腿就往外跑,边跑边大声道:“阿姐,我错了!你别揍我!” 随着这声喊,狗狂叫起来,门被推开,一个坯工走进来:“姑娘、少爷,你们好早!” 第143章 还得更强才行 田幼薇很自然地和坯工打招呼:“严师傅早!” 邵璟笑眯眯地将东西收走,叫道:“我先走了,我阿姐要揍我!” 他二人感情好又勤奋,经常很早赶到工坊干活,众人早习以为常,坯工一笑,自去工棚干活,没再管他们的事。 有外人在场,很多话都不好说,田幼薇只能眼睁睁看着邵璟笑眯眯地离开。 邵璟一走,工坊里立刻冷清下来。 田幼薇揉揉饿得发痛的肚子和酸痛的双腿,叹一口气,又检查了一遍现场,以防会有什么物证落下。 然而邵璟早收拾妥当了,并不用她操心,就连那双他拿走去洗的鞋子,也不知道被他收去了哪里,院子里的泥脚印更是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聪明体贴周到得过分,田幼薇实在想不出来,为什么邵璟小小年纪就可以做到这么周全? 她坐回位子上开始捏瓷像,边捏边回想整件事情的经过,想着想着,用力一拍桌子。 邵璟对整个事件洞若观火,每个步骤他都清楚又明白,那么,那个时候他究竟在哪里? 水下的那个人会是他吗? 她悚然而立,追了出去。 泥泞的村道上,邵璟拎着个包袱,慢悠悠地走着,看起来特别悠闲自在,偶尔遇着个人,还高兴地和人家打招呼。 “阿璟!”田幼薇又累又饿,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 邵璟闻声回头,看着她粲然一笑:“阿姐还有事?” 田幼薇上下打量,见他衣饰整齐,精神抖擞,完全不像她那样狼狈,少不得多有奇怪。 纵然他比她长得高壮,也更聪明,但年龄始终比她小,遇着的事儿也没她奇特。 他真的能做到那一步吗? “阿姐在看什么?”邵璟微笑着,张开双臂任由她观看,坦坦荡荡,好看又英气。 田幼薇道:“我要问你,你为何知道那些事,并且如此详细?” 邵璟突然凑近她,在她耳边轻声道:“白师傅告诉我的,他让我警告你,不许再有下次,省得害人害己。” “你……”田幼薇生气地瞪圆眼睛,邵璟却已经退开,朝她笑着挥手:“阿姐快回去干活,我很快就给你送吃的过来。” 有几个族人走过来,和田幼薇打招呼:“阿薇这么早就去工坊呢,真勤快。” “是呀,诸位叔伯是要去哪里呢?”田幼薇打完招呼再回头,邵璟已经走得不见了影子。 她用力呼出一口气,折身回去工坊。 前方转角处,围墙之下。 邵璟慢慢蹲到地上,沉默地调整气息,刚还精神抖擞的面孔此时显得尤为苍白难看。 可他的眼里却全是笑意。 真的是没有想到呢,他娇柔又文弱的阿姐,竟然也能走到这一步。 这是好事,即便他不在她身边,她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却也不是好事,本领变强,意味着她会做更多冒险的事情。 冒险的事做多了,风险也会更大。 “不行啊,你还得更强才行。”邵璟看着前方泥泞的小路,自言自语,然后站起身来,坚定沉稳地朝着往田家走去。 “阿璟哥哥?你去哪里了呀?”田幼兰带着秋宝和田俭在房檐下接水玩,见着邵璟就扬着笑脸迎上去,想要替他接过手里的包袱:“快去吃早饭啊,给你留着呢。” 邵璟一让,避开她的手,淡淡地道:“我和阿姐突然想起一个做瓷像的新法子,因此一早去了工坊,我回来给阿姐拿早饭。” 田幼兰收回手,甜美一笑:“难怪了,我说怎么不见阿姐呢,阿璟哥哥你先吃吧,我给她送过去,这样两不耽误。” 邵璟转身入内:“不用。” 田幼兰看他走远,和田俭道:“你带好秋宝,我去给阿姐送吃的。” 田俭乖乖点头。 田幼兰飞快跑进厨房,不多时,拎了一个食盒出来,撑着伞出了门。 阴雨天,按说不该有太多人在外头,然而村口却围了一大群人,窃窃私语,说个不停。 田幼兰靠过去:“各位叔伯婶娘,这是特意出来淋雨呢?” 一个妇人将她拉过去,小声道:“淋什么雨啊,出事啦!” 田幼兰奇道:“出什么事了?” 妇人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出人命啦……吴监窑官死啦……” 田幼兰大为吃惊:“吴……吴监窑官死了?” 妇人道:“可不是么?听说是昨夜喝醉了酒,乘船过湖,被水鬼拖下水去淹死了,现在还没找到尸体呢。” 田幼兰战战兢兢:“真吓人。” 妇人道:“去吧,去吧,小孩子别听这些。” 田幼兰皱着眉头去了工坊,先不忙进去,而是站在外头悄悄往里看。 今日阴雨,天光昏暗,田幼薇坐在窗边拿着一个瓷坯精雕细刻,做的却不是动物瓷像,而是一个三联瓜形盒。 她做得精细,三瓜连体,盒上又有三片微垂的瓜叶,又做了瓜蒂,栩栩如生,圆润饱满,果然是新做的器型。 田幼薇做得入迷,脸上的肌肤如同羊脂玉石一样白得发光,乌发翠眉,鼻子玲珑挺直,唇色淡淡,宛若琼花,素淡雅致,自成画卷。 田幼兰痴痴地看了片刻,忍不住放了食盒,学着田幼薇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比划,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啪嗒”一声响,她悚然一惊,却是饿了的大狗去扒拉她脚边的食盒,将食盒盖子弄翻了。 她气得使劲踢了大狗一脚,小声骂道:“不知事的畜牲,你找死呀!” “怎么回事?”田幼薇从窗子里探出头来。 田幼兰赶紧收回脚,无辜地道:“我怕打扰阿姐做活,就在这等会,没想到这畜牲竟然偷吃早饭!” “别打它,它守了一夜也很饿呢。你该把食盒放高些,放在地上就不能怪它不知事。” 田幼薇走出去,顺手将食盒里的一碗粥,一份炒肝端了倒进狗食盆,摸摸大狗的脑袋,柔声道:“吃吧。” 大狗舔了她的手一下,摇着尾巴去吃东西。 田幼兰羞愧地绞着衣角道:“阿姐,我不是故意要打它的。” 第144章 我会保护你 “我知道。”田幼薇把食盒拎进屋里,打发田幼兰回去:“雨淋淋的,又冷,你把东西搁这里,回去吧。” “我陪着你好不好?”田幼兰可怜巴巴地看着田幼薇:“阿姐,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该说吴悠的是非,我已经悔改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说着,田幼兰眼里浮起了泪光。 田幼薇觉得好累。 她才经过一夜奔袭惊魂,一大早又和邵璟玩够了心眼,现在还要安慰哭哭啼啼的田幼兰? 又累又饿又烦,任是谁的脾气都好不起来,她淡淡地道:“我没生你的气,你可以回去了。” “可是,阿姐若没生我的气,为什么最近不叫我和你一起来工坊啦?” 田幼兰小声地哭了起来,“我娘今天早上又骂我了,说我一定是得罪了你,不讨你欢喜,所以你才不肯带我做瓷像。” 田幼薇皱起眉头,冷道:“我就在这里,门也没锁,学手艺靠的是诚心和毅力,你要来自己来,没见过师傅每天押着徒弟学工的道理。” 一个坯工从外经过,闻言也道:“是这个道理。” 田幼兰收了哭声,羞愧地道:“是我不懂规矩,阿姐别生气。” “我没生气!不懂规矩的话,现在懂了?”田幼薇烦不胜烦,低头揪着米糕吃,不想多说一个字,累。 田幼兰揪着衣角默默地站了会儿,突然欢喜地道:“阿璟哥哥,你来啦?” 邵璟淡淡点头,大步走到田幼薇身边拿走她手里的米糕,递过一碗滚烫的鱼片姜丝粥:“吃这个。” 凉了的米糕和滚烫的鱼片姜丝粥,不用问也知道哪个更适合她。 田幼薇不假思索地捧着鱼片姜丝粥吃了起来,鲜咸可口,是才做的。 田幼兰默默看了一回,笑道:“咦,我吃早饭时还没见着鱼片粥呢,这是阿璟哥哥让吴厨娘现做的吧?” 邵璟没理她。 田幼兰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咬着唇,默默收了食盒,蹲个礼,小声道:“我先走了。” 田幼薇二人还是没理她。 田幼兰强撑着走出去,忍不住哭了起来。 “阿姐为什么不理阿兰?”邵璟拿起田幼薇做了一半的瓷坯细看,赞道:“做得真好,颇有古意。” 田幼薇只管将鱼片粥往嘴里倒,可谓是狼吞虎咽,半点不怕邵璟嫌弃她吃相难看。 一口气吃了三碗鱼片粥,她才放下碗筷漱口,小声道:“消息传出来了?” “传出来了,各个窑场都派了人去湖里捞尸,目前为止还没找到。船夫和杂役都说他是被水鬼拖走了。”邵璟道:“你可想去看看?” 田幼薇摇头:“不感兴趣。” 如果可以,她此刻只想躺平了美美地睡上一觉,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起来。 但是她不可以。 因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很多双眼睛一直盯着。 就算想要躺下,也不是此刻。 窗外雨声潺潺,室内一抹清寒。 田幼薇和邵璟对面而坐,各自拿着一只泥坯精雕细琢。 “不知会换谁来。可能换个人来还是一样的吧。” “那也不一定。” “阿璟不怕吗?” “阿姐不怕吗?” 两个人面对着面,注视着彼此,眼里满满都是对方的身影。 “不怕。我虽然比阿姐年纪小,实际见过的事,经过的事远比你以为的更多。” “我也不怕,我会拼尽全力保护家里的人。” 他们很小声地说着,没有谁提起田幼兰,也不关心其他的事。 “阿璟什么时候发现的?” “白师傅和廖先生提醒我的,他们都让我盯着你呢。” “你没有下水吗?” “没有,我水性不好。” 田幼薇瞪着邵璟,一点诚意都没有。 邵璟看着她微笑,突然伸手轻轻戳了她的脸颊一下,一本正经地道:“这里有泥。” 田幼薇的脸突如其来地红了,她避开邵璟:“我去给白师傅做饺子吃。” 邵璟趴在桌上看着她笑:“我觉得你明天去更合适。” 田幼薇勉强走了几步,实在累得不行,只好又坐回去,和邵璟互相看着彼此发呆。 突然,她举起手捂住脸,无声地颤抖起来。 她这两辈子,只做过这么一件可怕的事。 真的不怕吗? 她害怕,一直都在害怕。 无数次在夜里,在冰凉幽深的水里,在空旷无人的田野里,她都怕得要死。 昨天夜里有很多个时刻,她都想要打退堂鼓,都觉得自己大概会力竭死在湖水里,都以为自己大概会做不成那件事。 当她的手伸向吴锦之前,她在水里发抖,当她看着吴锦落水,她怕得要命。 当她拼命朝着岸边游走,挣扎着爬上岸时,她恐惧得看什么都是吃人的怪兽。 邵璟沉默地注视着田幼薇,试探着将手放在她肩上。 田幼薇或许是因为太害怕,或许是因为太累,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没有拒绝。 邵璟轻轻抱住她的头,就像他小时候她哄他那样,慢慢地,温柔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抚着她冰凉的背。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田幼薇靠在他尚且稚嫩的胸怀里,听着和前世一样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不再颤抖。 她擦去眼角的泪光,轻轻推开邵璟,低垂着头小声道:“我没事了。” 邵璟坐在她对面,很认真地看着她低声道:“阿姐,以后不要再勉强自己,我长大了,让我来保护你,有什么事让我去做,好不好?” 田幼薇没回答他,仰起头朝他稳重一笑:“我们继续做瓷像。” 邵璟垂下眼,半晌,一笑:“好。” 有些事情不是她想假装忘记就能忘记的,他会不断提醒她,让她一直记得。 二人一直待到傍晚才一起回去,田父已经回来了,各个窑场的人都出动了,仍然没能找到吴锦的尸首。 方氏道:“这叫恶人自有天收!你看他啊,平时为非作歹,老天有眼的!” 田四叔也很高兴:“若非作恶多端,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找着尸首。” 田父稳重:“不许说这种话!人都死了,别给自家找麻烦!” 第145章 三鲜馅 田幼薇恰到好处地显露出了好奇和开心:“到底怎么回事呀?吴锦那个坏东西怎么就死了?” 邵璟也表示好奇。 田四叔激动地道:“你们一天都待在工坊里做活儿,不知道这事也是有的,听四叔和你们细说。” 关于吴锦之死,传得最广的说法是,他酒醉之后站在船头撒尿呕吐得罪了水鬼,所以水鬼收走了他的命。 不是没人提出疑问,却被船夫和杂役一致驳斥。 理由是,他们两个大活人看着的,若不是水鬼收走吴锦的命,怎会落水无声也不挣扎,直到现在也找不着?那水面突然跳上船头的鱼又是怎么回事? 一切反常都是鬼神。 邵璟问道:“还有鱼?长什么样子的?明天去看看?” “看什么看?那俩人想着这鱼来得吓人,当场就放生了。”田秉是最高兴的:“还有人说那是个女水鬼,用鱼交换吴锦的命,收他去做夫婿了呢!” 谢氏听不得这个,免不得阻止田秉:“当着弟弟妹妹瞎说什么呢。” 田秉不好意思地抓抓头:“还有人说是吴锦平时太嚣张,得罪了船夫和杂役,被这二人联手处置了。” “没根据的事少乱传,小心害了人。行了,此事到此为止,吃饭!”田父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命令开饭。 田秉悄悄冲着田幼薇吐舌头,满脸都是欢快之色。 傻二哥,田幼薇欣然一笑,一直这样高高兴兴地傻乐就好。 她有些受寒的迹象,又困又累,头晕沉沉的,没吃太多,邵璟倒是吃了不少,还故意逗着秋宝和田俭玩笑。 田幼兰也吃得不多,食不下咽的样子。 方氏皱起眉头,骂她:“你阿薇姐姐是累了吃不下,你是太懒所以吃不下,是不是?” 田幼兰立刻放了碗筷,乖乖站起听训。 田四叔阻止:“干嘛,干嘛,说了吃饭不骂孩子的。” 方氏道:“我倒是不想骂她,是她这样子看着就招人恨,不讨喜,又懒又怂。” 田幼薇知道事情又来了,今天她在工坊没搭理田幼兰,方氏心里不高兴了,想要借题发挥。 左右她也饱了,便放下碗筷看向方氏,准备应对。 却见田幼兰拉住方氏的袖子,很可怜地央求道:“娘啊,我错了,我再也不偷懒啦,您给我留点脸面好不好?” 方氏用力去戳田幼兰的额头,骂道:“我懒得说你!”然后气呼呼地走了。 谢氏和田父莫名其妙,纷纷看向田四叔:“这是怎么了?” 田四叔苦笑:“别理她,她就是这性子,随时翻脸,过一会儿就好了。” 田幼薇说道:“四叔,四婶娘怕是怪我没有待好阿兰吧。” 田四叔一愣,随即尬笑:“没有的事,和你没关系。” 田幼兰也赶紧道:“阿姐,和你没关系,我什么都没说,是我娘脾气不好,你别想多。” 田父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田幼薇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让两家长辈不高兴,就道:“是这样的,我和阿璟这几天一直商量着要做些新的器型,但没找到好法子。 我今早醒来,突然想起可以做些瓜果造型的器皿,因为天还黑,就叫了阿璟陪我一起去。 阿兰去给我送饭,饭被狗舔了,我叫她别打狗,她就哭了,问我为什么最近都不肯带她做瓷器,是不是生了她的气。又说四婶娘今早又骂了她。 我和她说了,这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得她自己上进才行,没有我天天叫她逼她的道理。” 田父很坚定地相信自家女儿,很直接地道:“那是阿兰不对。大清早的打狗,还守着你姐姐哭,这不吉利。学手艺就是这规矩,算起来你姐姐是你师傅,学徒工得比师傅去得早,脚勤手快才能学着本领,你姐没教错你。” 田四叔也觉得是田幼兰不对,就道:“阿兰就是小气没吃过苦!你娘也没骂错你。” 田幼兰眼泪直在眼眶里转,好歹没掉下来,哽咽着给田幼薇行礼道歉:“阿姐,我错了,我一定改正,好好跟着你学本领。” 田幼薇自从那件事之后,一直看田幼兰都觉得别扭,此刻看她的样子又觉着她可怜,摆摆手:“算了。” 田幼兰赶紧擦了眼泪,挤出笑容,亲近地挨着她坐下:“阿姐,天冷了,我给你做了两双厚袜子,还差绣花,你喜欢什么花呀?” 田幼薇道:“不用绣花。” 田幼兰识趣地没勉强:“那行,我稍后给你送来。” 田父连连点头:“这就对了。” 邵璟看出田幼薇实在疲于应付了,就道:“阿姐,今天那个器型,我又有了其他想法,咱俩一起去画画?” 田幼薇顺势起身:“那行。” 回了院子,她也懒得和邵璟废话,直奔房间,一头栽在床上闭上眼睛就不动了。 依稀听得邵璟和喜眉说话,接着喜眉把她硬生生刨起来,哄着灌了她半杯水一颗药丸,又把她塞回被窝,还体贴地给她弄了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田幼薇以为自己会做噩梦,没想到一夜好眠,别说噩梦,梦的影子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起来精神抖擞,推开房门就看到邵璟在廊下读书,便道:“你起这么早?” 邵璟收起书,微微一笑:“我突然很想读书。” 田幼薇看他神清气爽的样子,越发相信水下的人不是他,她决定要好好做一顿饺子答谢白师傅。 雨停云收,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 地上仍然泥泞,邵璟见田幼薇大包小裹地拎着,飞快追上去:“阿姐,我和你一起去。” 二人才一起经过最隐秘之事,田幼薇心里是很感激他的,因此大发慈悲地把包裹交给他:“拿好!” “你放心吧!”邵璟神采飞扬,跑到她前面倒退着走:“阿姐打算做什么馅的饺子?做三鲜馅的好不好?” 田幼薇“嗯哼”一声:“好好走路!” 邵璟就扒开包袱布往里看,看了之后笑起来:“我就知道阿姐待我好,知道我爱吃三鲜馅的!” 第146章 结案 “我可不是为了你。”田幼薇说了这一句,也笑起来。 她准备了两种馅料,一种大葱馅,一种三鲜馅,白师傅和小虫爱吃大葱馅的,这三鲜馅摆明了就是特别给邵璟准备的。 邵璟咧着嘴笑,在田幼薇身边跑前跑后,真正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吴锦的死,并未给窑场造成太大的影响,除了派去打捞尸首的人以外,其他人仍然埋头干活。 窑场的规矩,到了冬天要停工,朝廷派下来的贡瓷份额还得烧完,不然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白师傅在工棚里忙活着,见田幼薇来了还和平时一样,反倒是田幼薇有些不自在。 她挨过去给白师傅打下手,小声道:“师父,我前天……” 白师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你前天怎么了?风雨太大,睡得不好吗?” 二人双目相接的那一刻,田幼薇瞬间懂了,便笑道:“我就是做了一种新器型,不晓得挂上釉以后好不好,稍后您给我掌掌眼。” 白师傅满意点头:“可以,不过在那之前,先把你的饺子煮来我吃。我饿了。” 白胖的饺子在锅里上下翻滚,犹如一只只大白鹅游来游去,田幼薇调着蘸料,心事微重。 那天夜里的事,将永远成为故事。 不谈不提不讨论,就这样过去才是最妥当的。 即便水下的那个人不是白师傅也没什么要紧,所有的情况都在白师傅的掌握之中。 可她还是很想知道是否全如邵璟所言——他没有在场,是白师傅去通知的他。 可惜,白师傅不许她提及此事,不能证实。 “阿姐,我的醋多放一些。”邵璟兴冲冲跑过来,身后跟着小虫。 “好。”田幼薇特别给邵璟调制了一碟蘸料,道:“其实能少吃一点醋是最好的。” 她这话一语双关,也不指望邵璟能懂。 邵璟果然好像没懂,眨眨眼,道:“可我就觉得醋好吃。” 说完,他又开心地带着小虫去玩了。 “……”田幼薇无话可说,仔细想想,好像邵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所以,随他去吧。 她特意给邵璟的蘸料里加了更多的醋,让他一次酸个够吧。 吴锦的事沸沸扬扬闹了几天,有被害说,有意外说,有鬼神说。 被害一说并无证据,吴锦也没什么亲人在此,修内司那边倒是过问了一番,温泰也使力想要追查真相,奈何无论怎么追查逼问,船夫和杂役说辞一般无二。 七天之后,吴锦的尸体从古银湖的另一边被找到,身上被鱼啃得乱糟糟的,仵作剖了细看,也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只能以醉酒意外溺水结案。 随着另一个监窑官的到来,此事不了了之。 诚如田幼薇所料,吴锦死后,田秉那桩来自什么将作少监家的亲事再无人提起,那两个穿紫色褙子的上等媒人也未再露过面。 谢氏高兴得拉着田父去拜各处寺庙道观,感谢老天有眼,收了吴锦这个恶人,还高兴那桩让人为难的亲事终于可以暂且摆脱。 然而这件事,是真的给田秉提了醒。 他不管廖先生是个什么态度,揣了一本书就去廖家守着,到了饭点也不回家,反正廖姝不会不做他的饭。 吃完饭就去帮着廖姝收拾厨房,收拾完毕再去廖先生跟前读书,天黑就走,绝不多留。 第三天、第四天照常如此,为了这个,就连窑场也不去了,气得张师傅直骂他没出息。 田父深感丢脸,私底下找到田秉聊了一回,摇头叹息着去寻了廖举人。 二人就着一碟卤豆干、一碟花生米,喝了大半夜的酒,说了大半夜的话。 次日,田父郑重通知田秉:“廖先生同意你和阿姝定亲了。” 此话一出,全家人都不敢相信:“当真?” 田父道:“我何曾骗过人?” 田秉二话不说,冲到田父面前盯着他看了片刻,猛地将他抱了起来。 “这臭小子!还有没有规矩?赶紧放我下来!”田父嚷嚷着,面上却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有些得意。 田秉眼眶发红,轻轻将田父放到地上,傻傻的笑。 “有了媳妇忘了爹!”田父看他傻得厉害,实在看不惯,“我的脸都给你丢干净了!这是廖先生不嫌你傻,换个人都不想要你这傻女婿!” 田秉不说话,只将手放在田父头顶比划了一下,又在自己头顶比划。 田父猛然明白过来,臭小子的意思是说,他已经比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了。 “你讨打!有种别跑!”田父嚷嚷着,脱下鞋子朝田秉扔去,却只打着田秉的影子。 谢氏抿着嘴笑:“你啊,孩子高兴就高兴呗,你非得说他几句。” “你张罗着赶紧把亲事定了,省得再出幺蛾子。”田父摸着胡子笑,看着门外的艳阳天,只觉着这日子真是顺意极了,总是绝处又逢生,再好运不过。 谢氏深以为然,兴高采烈地去请媒人,又把田秉叫来:“打今日起,你暂时不能去廖先生家了。” 田秉虽然很舍不得,却还知道害羞,红着脸低着头应了,被田幼薇好一阵嘲笑。 对于长子的亲事,田父和谢氏早有准备,忙起来丝毫不乱,样样齐备。 于是媒人上门,写草贴,细贴,缴担红送许口酒,回鱼箸,插钗,下定,样样都很顺利,前后不过一个月光景,就将这事儿差不多定了下来。 田秉自是恨不得赶紧把廖姝娶回家,廖举人却不肯:“既然亲事已定,就不必着急了,下聘、下财礼、请期,这些都得按着规矩一桩桩来。” 这又是做父亲的细致考虑,生怕嫁得太急,让人轻看了廖姝,生出不必要的口舌是非。 田秉很是郁闷,唯恐迟一步廖姝又飞了,田父忍不住骂他:“你年岁还小,安心读书就是了,将来进士及第,风风光光将阿姝娶回家不是更好?” 田秉不高兴,暗自嘀咕:“进士及第再娶?那我若是一直中不了进士,岂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第147章 陌生人 田幼薇听不得这话,迅速跳起捂住他的嘴:“不许乱说话,二哥很快就能中进士,很快就能娶阿姝姐姐回家了。” 邵璟在一旁猛点头:“就是,就是。” 田四叔道:“阿秉听我的,赶紧呸几声。” 田秉真心觉得家里人好笑,但在全家人殷切的注视下,还是装模作样地“呸”了几声。 被拘留在家不能去看廖姝的田秉很无奈,今天捏一个小狗,明天削一枝木钗,恳请邵璟帮他送去。 邵璟一本正经地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已经长大了,不适合帮你做这事儿,万一被误会了怎么办?” 田秉很生气:“男女授受不亲?你长大了,不适合帮我做这事儿?被误会?” 邵璟微笑点头,很肯定地说:“对。” 田秉无奈,只好去找田幼薇帮忙:“阿薇你很久没去廖先生家了吧?这样不好,那天你阿姝姐姐还问起你了呢。” 在吴锦死了之后,田幼薇确实减少了去廖家的次数,原因是她心里有鬼,生怕被廖举人追问之后露了行藏。 纵然之前廖举人有所察觉,但这种事,始终不宜太多人知晓。 不过田秉说得对,刻意生疏反而不美,经过这么久,她也可以冷静地面对廖举人了。 “行,我帮你送过去。”田幼薇接过她哥递来的一堆小玩意,微笑着往外走。 走不得几步,邵璟跟上来,笑道:“我还以为阿姐会拒绝呢。” 田幼薇道:“我为什么要拒绝?” 邵璟与她并肩而行,挨着她的耳朵小声道:“因为我觉着你一直在害怕,还没从那件事里缓过来。阿姐别怕,有我在呢。” 又来了! 田幼薇郁闷地揉揉耳朵,距离邵璟远些:“都说了我不怕!你离我远些!听见没有?你再这样,我翻脸了啊。” 自从那天他安抚过她之后,总是时不时以“我觉得你在害怕,可能会暴露,所以我必须陪着你”的理由,理所当然地跟着她。 而同谋,总是不好轻易撕破脸的。 果然,邵璟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微笑着道:“阿姐想要我离你多远?我听你的。” 田幼薇颇为无力,她能让他离她多远? 住在一个屋檐下,真正抬头不见低头见,况且她的软肋还被他抓住了。 她突然想骂邵璟一句话,并且也这样说了:“我突然很想骂你一句话。” 邵璟奇道:“骂我什么?” “卑鄙?小人?”田幼薇自己又否定了,哪里就到那份上了,他就是喜欢跟着她而已。 要说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也没有,最过分的就是刚才这种挨近说话的情况。 不过,倘若以姐弟、年龄来论,这个举止真还说不上啥,只是她心里总忘不了过去,觉得怪怪的而已。 “骂你翅膀硬了,眼里没我,不懂得尊重阿姐。”田幼薇敷衍一句,飞快地往前走。 邵璟一笑,没有再惹她。 廖姝羞答答接了田幼薇送去的东西,交待道:“叫他别为了这些东西伤神,该做什么还得认真去做,别叫家中长辈担心。” 田幼薇笑道:“我记住了,叫哥哥好好保重身体,好好读书,好好做事,别叫阿姝姐姐替他担心。” 廖姝羞红了脸,却不扭捏:“就是这意思。” 田幼薇不由抚掌大笑:“姐姐豪爽不让须眉。” 邵璟走进来:“阿姐,师父叫你呢。” 田幼薇不由有些紧张,绷着脸去见廖举人,反复想着自己要怎么应对。 忽听邵璟道:“你该向阿姝姐姐学一学。” “嗯?”田幼薇没明白他的意思。 “人生苦短,喜欢怎样就怎样,不要瞻前顾后,豪爽一些没得错。” “我是喜欢怎样就怎样的呀……”田幼薇说着,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廖举人面前,可是因为邵璟刚才那句话,她不紧张了,于是笑吟吟地行礼:“师父,您叫我?” 廖举人看她一眼,指着面前的凳子:“坐。” 田幼薇落了座,乖巧伶俐,平和温柔。 廖举人沉默片刻,道:“阿薇将来想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啊?想做个长命百岁,幸福安康的有钱人。”田幼薇侃侃而谈:“我还想让亲人朋友老师全都和我一样幸福安康,长命百岁。” 廖举人笑了,像是想和她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道:“那我祝你如愿以偿吧。” “谢先生。”田幼薇又就番邦话上的几点疑问请教廖举人,廖举人索性道:“把阿璟叫来,我和你们一起说。” 今日廖举人讲的点很多,田幼薇和邵璟都听得很认真,田幼薇还做了笔记,打算带给可怜的傻二哥。 学生听得入迷,老师自然很高兴,廖举人一口气讲到天快黑才肯放人。 田幼薇和邵璟坐得太久,脚僵手冷,趁着夜色还未完全降落,碎步往家跑。 将要跑到村口时,忽然听见狗在狂叫。 二人一同回头,但见村口站了个人,畏畏缩缩的,被一群狗撵着咬。 “别叫!去,都散了!”田幼薇喝住狗,便是个陌生人,也没有让狗随便咬的道理。 邵璟警惕地迎上去:“这位,您找谁家呢?” 夜色昏沉,看不清人脸,只能依稀看到是个男的,头发乱蓬蓬的,穿件破棉袄,缩着肩,勾着腰,没什么精气神。 那人哑着声音道:“找姓廖的。” “找哪个姓廖的啊?我们庄子里好几家姓廖的呢。”邵璟捏捏田幼薇的手,让她防备小心着些。 田家庄住的多数都是田姓族人,偶有几家外姓,那都是有数的。 唯一一家姓廖的就是廖先生家了。 “就是从前在县城开书铺的廖家。”那人低着头藏着脸,“我从明州来,有人托我给他带书信。” 这可不对。 廖先生就和明州的吴七爷交好,若是吴七爷要带信过来,来的必然是吴家管事,哪里会是这种蓬头垢面、行迹诡异的人? 田幼薇和邵璟做了个手势,分头朝那人围去:“他家啊,我们知道,这就带你去……” 谁想那人警醒,二人不过走了两步,他转身就跑了。 第148章 教导 这还了得! 见人就跑,分明有鬼! “站住!”田幼薇大喊一声,和邵璟追了上去。 那人仓皇而逃,跑得飞快。 田幼薇和邵璟穷追不舍,一直追到河边,想着天寒地冻的,他总算是无处可逃了。 谁想那人居然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朝着对岸游去,夜色渐浓,很快就看不到对方的影子了。 田幼薇气得跺脚,邵璟握住她的手:“回吧,我知道是谁。” 田幼薇奇了:“你又知道了?那是谁?” “刘小幺。”邵璟沉声道:“我刚才靠得比你近,我看清楚了,是他。” 田幼薇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他怎么回来了呀?怎么敢回来?” 太可恨了,廖先生已经带着廖姝躲到这里,他还敢找过来,这是想干嘛? 一想到刘小幺可能再卷起一番风浪,破坏田秉和廖姝的亲事,引起一系列不可控的变故,田幼薇就急得不行。 “不用担心,他翻不起风浪。”邵璟牵着她往回走:“这事儿你别管,我自有安排。” 田幼薇不服:“我怎么能不管?我……” 一根温热的手指摁住她的嘴唇,黑暗里传来邵璟笃定的声音:“叫你别管你就别管,这是男人的事,我会和廖先生、伯父、二哥商量了办,这回你放心了?” 田幼薇瞬间哑了声,用力将他的手扯开,也不要他牵:“我自己会走!” 邵璟也不强迫她,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二人还没走到家门口,田秉已经打着灯笼出来寻了:“还以为你们在廖先生家里好玩不想回家了,怎么就回来了?” 语气十分的失望,很怪他们为什么不等他上门去接的意思。 田幼薇好笑又无奈,她这傻二哥,自从认识廖姝之后完全变了个人。 从前是完全提不得娶媳妇这回事,现在是恨不得告诉全天下的人,他定亲了,他要娶廖姝。 邵璟道:“什么好玩,我们刚才追人去了。” 田秉立刻收心,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们:“谁欺负你们啦?” “没人欺负我们!”田幼薇小声将刚才的事说了,田秉气得摩拳擦掌:“人在哪里?他找死呢?还敢跑来这里?我弄死他!” “这事不急。”邵璟抱住田秉的胳膊,交待田幼薇:“你先回家去,让伯父立刻去廖先生家。” 田幼薇也觉着家里人多口杂,不如廖家方便商量这事儿,于是乖乖离开,走到家门口才想起来,咦,她为什么要这样听邵璟的话?哈!真是! 田父正和田四叔热烈讨论明年春天扩大生产的事,见田幼薇进去就道:“你二哥和阿璟呢?” 田幼薇把他叫出去,小声说了这事,见田父皱了眉头,生怕他嫌弃廖姝,就道:“那不是个好东西,阿姝姐姐当初是被他骗了……” 田父大步往外走:“我心里有数,你别管了,和你娘说一声,我先过去。” 田幼薇不能不佩服廖先生的睿智,试想,倘若当时没有坦白,这个时候怕是鸡飞狗跳了吧。 田幼兰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阿姐,是出什么事了吗?” 田幼薇道:“我刚才回来,好像看到有贼。” 听说好像有贼,女人们一下子激动起来。 谢氏嚷嚷着叫人去查看四处的门窗,方氏则忙着吓唬秋宝和田俭这几天都要紧跟大人,别随便往外跑,小心被贼给偷走了。 田幼薇哭笑不得,可这事儿不这么解释还真不行,稍后田父肯定会调派人手巡查蹲守,这个理由是最妥当的。 饭吃到一半,田幼兰小心翼翼地靠近她:“阿姐,我害怕,我夜里能不能和你一起睡呀?” 方氏跟着道:“对,你俩睡一起,再叫喜眉睡一旁,这样就安全了!” 谢氏连声称是:“还是四弟妹想得周到!” 田幼兰自从那天被骂,萎靡了几天,之后每天早上都很主动地提前去工坊打扫、生炉子,还给田幼薇和里头年纪大的师傅泡茶倒水,做得很好,最近也很安分守己。 不过就是一起睡几天的事,确实也要防止刘小幺狗急跳墙害人。田幼薇吩咐喜眉:“稍后把阿兰的铺盖行李抱过去安置妥当。” “不用麻烦喜眉姐姐,我自己来!”田幼兰喜出望外,饭都不吃了,风风火火跑回去抱被子枕头。 方氏笑骂一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阿薇啊,我们阿兰是真的很喜欢你这个姐姐呢,你俩都没嫡亲姐妹,就是这世上最亲的小姐妹啦,趁着年少无忧,好生相处,将来也有个说话的人。” 谢氏不由勾起心事:“我亲近的姐妹都嫁得远,想说话也没个人可说。” 方氏忙安慰她:“嫂子,您瞧,咱妯娌俩不就是最亲的么?我娘家那么远,也没人说话。” 方氏说着,眼眶红了,谢氏少不得宽慰她一回,二人不知说到什么,又凑到一块小声笑了。 田四叔逗着秋宝和田俭,和田幼薇笑道:“你瞧,这说气就气,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不过嘛,这就是一家人。” 田幼薇也笑,觉着自己还是该再做些什么才行。 待回到房里,田幼兰已将床铺收拾妥当,还打了热水:“阿姐你洗漱。” 田幼薇正色道:“你坐这里,我有话要和你说。” 田幼兰紧张地揪着衣角、侧着身子坐下,忐忑地道:“阿姐,你说。” 田幼薇道:“你不用特意做这些事讨好我。世道艰难,前些年咱们的亲人长辈去了不少,整个族里论起来,就数我们两家最亲近。 我们两家人丁都不兴旺,长辈们也说了,希望咱们兄弟姐妹几个以后守望相助,我也这样希望。做人聪明灵巧是好事,但得分人。 越是亲人,越要以诚相待,真心为对方着想,才能换回诚意,而不是玩花巧,不然再亲近的人也会寒心。你懂我的意思么?” 田幼兰白着脸站起身来:“阿姐,我……” 田幼薇摆摆手:“你别急,也别觉着是我对你有看法,我只和你说这一次,听不听在你。说白了,我们始终是两家人,日子还是自己过。睡吧。” 第149章 冤家 田幼兰咬着唇,眼泪将落未落,半晌,轻声道:“阿姐,我真的知错了,没有人教过我这些,我只想让大家都更喜欢我,所以就动了歪心思。” “知错就改是最好的。”田幼薇点点头,吹灭了灯。 纵然田幼兰做了很多让她讨厌的事,却也没到你死我活那个地步,该教的还得教,听不听在个人。 左右二哥也要成亲了,田四叔一家的房子也建好了,年前年后总要搬出去,到时候隔得远,自然就清净了。 田幼兰一夜辗转反侧,田幼薇知道她睡不好,却也没管,一觉睡到天亮。 早上起来,果然看到田幼兰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姿态倒是端正多了。 田幼薇照旧待她淡淡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就是普通亲戚的样子。 田幼兰也不敢往前凑,收拾完床铺就先回自家住处帮方氏料理家里的事情。 田幼薇收拾妥当,见邵璟和田秉都在外头等着,就把他们叫进去:“怎样了?” 邵璟道:“昨天夜里就已经调派了人手巡逻,我和二哥决定在先生家外面轮班值守。昨夜是二哥守的,我这会儿就要去了。” 田幼薇道:“不如白天我守,夜里你俩轮着来?” 已是初冬,夜里冷得够呛,她不帮忙,这二人得辛苦惨了。 邵璟道:“那不要你管,没有让女孩子做这种事的道理。我就是告诉你有这么回事,就这样吧。” 说着,竟然就走了。 田幼薇最近总是轻易被他勾起怒火:“二哥,你看阿璟,越大越不像话,真以为自己就是男子汉大丈夫了!” 田秉道:“阿璟本来就是男子汉大丈夫呀,看他比你高多了,以后还会更高。他说的话也没错的,你别掺和了,有空有精神,就给咱们做些好吃的,再过去陪阿姝住几天。” 田幼薇:“……” 她二哥每一句都没说错,就是每个字都充满了偏心。 田秉见她不说话,先就心虚了,央求道:“好阿薇,你帮帮二哥呗,以后我们一起给你当牛做马。” 田幼薇忍不住逗他:“你和谁一起给我当牛做马呀?” 田秉红着脸垂下头,娇羞地道:“当然是我和你嫂嫂了。” “啧~”田幼薇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把田秉推出去:“行了,你快去休息吧,我这就收拾行李去陪阿姝姐姐。” 田秉很不放心,又是一番啰嗦:“要不,你把喜眉也带上?她比你机敏,比你稳重,比你力气大……” 田幼薇双手叉腰:“二哥,你确定是在求我做事,不是想要得罪我?” 喜眉在一旁抿着嘴笑:“二爷快别说了,不然姑娘都要被您得罪啦。” 田秉这才不好意思地离开,田幼薇忙着去了廖家。 廖姝远比她以为的更镇定:“阿爹和我说了,人这一辈子总要遇着些坎,敢做就要敢当。我之前能遇到你们,可以及时回头,已是足够幸运,最难的莫过于那个时候,现在又有什么可怕的?” “这话说得真好!”田幼薇击掌赞叹:“只要阿姐无所畏惧,区区一个刘小幺算什么!他敢来惹事,我们就敢把他打得再也不敢来!” 廖姝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所以你无需替我担心。你也告诉你二哥,叫他别替我担心,照顾好自己。” 田幼薇看着廖姝幸福自信的笑容,欢喜又羡慕。 只有彼此心意相通,坚信对方不会因为这些事生出误会、讨厌自己,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如果那个时候,她和邵璟也这样,那该多好? 田幼薇想到这里,使劲摇摇头,不能再想了,将来她也会遇到和她心意相通之人的! 她使劲握紧拳头,一定能! 忽见邵璟探头进来,看着她道:“阿姐,我饿了,要吃臊子面,要三分肥七分瘦的,油熬出来香香的那种。” 要求还挺高!田幼薇不想理他,廖姝却道:“我这就给你做啊!” 邵璟瞅着田幼薇道:“阿姐,你好意思让阿姝姐姐劳累吗?她昨夜都没休息好!” “……”田幼薇气得噘起嘴,她还真不好意思,邵璟这个,这个……坏东西,还真是捏了她七寸:“我前世欠了你的!” 邵璟抱着手臂看着她得意的笑:“不,是我前世欠了你的。” 田幼薇无话可说。 廖姝大笑:“两个冤家!也不晓得到底是谁欠了谁。” 田幼薇叹息,可不是么,都不晓得究竟是谁欠了谁,抬眼瞧见邵璟盯着她看,就一晃拳头:“再看请你吃拳头!” 邵璟忍着笑跑了:“拳头没有面好吃!” 一连守了四五天,也没见着刘小幺的身影,村人便都有些懈怠了,觉着这贼肯定不敢再来,夜里把狗放出去就行。 邵璟和田秉却越发慎重起来,刘小幺好歹也跟着廖先生做了好些年的学生,多少也能有点谋略,晓得人困马乏最好偷袭的道理,越到后头越不能松懈。 果然,第六天半夜时候,村子里突然响起杂乱的狗吠声和喊叫声:“抓贼啊,抓贼啊!贼往东边跑啦……” 田幼薇和廖姝惊醒过来,迅速穿好衣服鞋袜。 廖姝要去点灯,田幼薇拦住她:“别。” 二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听着人声往着东边而去,四周渐渐静寂下来,安静得可怕。 廖姝十分不安:“今晚值夜是你二哥吧?咱们叫上我爹一起去看看?我总不能一直躲着。” 正说着,一阵很轻很轻的布料摩擦声传了进来。 这声音响一下停一下,要很仔细才能听见。 田幼薇拉了廖姝一下,二人都不敢出声,只感觉到彼此的掌心里浸出了冷汗。 窗被人从外头猛地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廖姝惊跳起来,田幼薇顺手从床下摸出一根铁条,朝窗户走去。 接着,窗又被撞了一下,大抵是对方发现窗户造得太严密,就停了下来。 片刻后,年轻男人的声音可怜兮兮地在外响起:“阿姝,阿姝,是我啊,你救救我吧,我要死了。” 廖姝犹豫一回,低声道:“你是谁?” 第150章 您认识我? “阿姝,阿姝,我是你刘师兄,我在外头活不下去了,我家里人也不要我,我三天没吃东西了,你行行好,给我点吃的吧。” 廖姝不言不语,回身点亮灯,猛地推开窗户对着外头一照。 见着灯光,那人将手半掩了一张青白交加的瘦脸,头发脏结成条,身上的棉袄破破烂烂的,正是刘小幺本人! 他已经完全变了形,最可怕的是,他用来遮脸的那只手上生了很多冻疮,紫红肿胀,有地方还溃烂流脓。 廖姝低头去看,只见大冬天的,他只光脚穿了一双草鞋,脚同样生了冻疮,看起来真的是很可怜。 “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廖姝皱眉开口,语气冷静,并没有怜惜之意。 刘小幺显然看出了她的戒备冷漠之意,“啪嗒”一下跪倒:“阿姝,我错了,我错了,我当时是怕拖累你害了你,我不是不喜欢你……” 廖姝直接打断了他:“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你找我干什么?你若说谎,我立刻叫人抓贼。” 刘小幺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心,低头小声道:“我在外头跑了一段日子的生意,被人骗了,就去码头上扛货,他们欺负我,我实在熬不过去,只好回家。 家里人不敢搭理我,让我来找你,求先生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就找到这里来了……阿姝,阿姝,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拉我一把,原谅我好不好? 我愿意入赘的,一辈子都对你和先生好,给你和先生当牛做马,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廖姝道:“我不需要人当牛做马,也不需要人入赘,你走吧。我们之间早就断干净了。” 刘小幺猛地抬头,怨恨地看着她:“你变心了是不是?你答应过这辈子只和我好的,我一直等着你,你却和别的男人定了亲,你见异思迁,嫌贫爱富,他能入赘吗?他不能!他能给师父养老吗?他不能!可是我能!” 廖姝气得发抖:“什么叫变心?你一直等着我?我……” 明明是刘小幺最先对不起她,现在却倒打一耙说是她见异思迁,嫌贫爱富。 她有心想要怒斥刘小幺,气急了却说不出口,只能委屈自个儿,憋了满眼的泪。 田幼薇见廖姝不敌刘小幺无耻,立刻站出来冷笑道:“咦,我今日可算见着什么叫做鲜廉寡耻了……” “和他说这些做什么?他若懂得什么叫廉耻,哪会找到这里来?”随着这句话,田秉和邵璟一起走了过来。 “你……我认得你的声音!”刘小幺指着田秉,满面怨恨:“当初就是你假冒吴家公子打的我!” 这话出来,众人便知道刘小幺这次来这里,是做足了准备,应当是来龙去脉都摸得差不多了。 廖家和田家突然交好,廖姝又和田秉定了亲,各种线索加在一起,仔细一琢磨,就能大致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田秉奉行的也是君子坦荡之风,见被刘小幺识破,也不在意,笑道:“对!就这么一回事,小爷看不惯你欺师灭祖,忘恩负义,坑蒙拐骗没担当,路见不平旁人铲,就这么简单!你想怎么着?” 刘小幺又气又恨,从地上爬起来,大声道:“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谋夺别人的姻缘……” “到底是谁谋夺别人的姻缘呢?”邵璟一把抓住刘小幺的领口,将他硬生生拖过去,低声道:“来,我教你死字怎么写!” 廖姝少不得被吓着:“阿璟,不值得……” “咱们别管。”田幼薇把廖姝拉回去:“交给他们处理。” 窗被关上,田秉和邵璟一起把刘小幺拖走了。 廖姝在屋里静坐许久,低声道:“夜还早,睡吧。” 田幼薇见她冷静了,便吹灭了灯。 只是两个人都睡不着。 约莫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的光景,邵璟轻敲一下窗户,说道:“好了,没事了。” 田幼薇连忙下床开了窗,隔着窗户和他说话:“怎么样了啊?” 邵璟道:“最近朝廷又在和北边开战,正征兵呢,余姚完成不了任务,我们觉着他这样聪明,能文能武,与其闲散在外被饿死冻死,不如为国出力,所以请县衙的人过来接了他去。” 朝廷与靺鞨人时时开战,隔断时间就要征不少兵役,完不成任务要挨罚,县衙就会集思广益想办法凑人数,捆绑强征都是小菜一碟,像刘小幺这种是最受欢迎的。 到了军营里头,想无缘无故逃回来作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真是个好办法。田幼薇笑道:“阿姝姐姐,我就说我二哥有分寸吧。” 廖姝一笑,小声问道:“阿璟,你二哥呢?” 邵璟道:“被先生叫过去了。” 廖姝吐吐舌头,愉快地去给大家准备早饭了。 田幼薇问邵璟:“是你的主意?” 她家二哥和阿爹自来宽厚老实,想不出来这样法子。 邵璟喊冤:“阿姐是对我有成见吧?这主意是先生的。” 田幼薇表示疑惑,威胁道:“我要去问先生。” 邵璟道:“咱俩一起去,正好我想问先生,二哥给了来接人的各一两银子,不知是否合适。” 田幼薇见他不像在说谎,便道:“算了,你自己去,我不凑这热闹。” 与此同时,前往余姚县城的路上,两个差役推搡着五花大绑、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刘小幺,不断呼喝:“走快些!这么冷的天,要不是你小子作妖,爷们也不会出来受冻!再嚷嚷,小心揍你。” 刘小幺满脸怨恨不甘,不时回头张望晨雾中的田家庄。 他这一辈子就是被这几人害了的,倘若当时不是他们搞鬼,他早就抱得美人归,也继承了廖家的家业。 走着走着,忽见前方来了一个人,穿着打扮十分富贵。 那人笑着给两个差役行礼作揖:“两位差爷去哪里公干?” 差役显然与这人极熟:“这不,送个人去兵营。” 那人盯着刘小幺看了片刻,奇道:“咦,这不是县城里的刘书生么?” 刘小幺既惊且喜:“您认识我?” 第151章 田四叔 “我怎会不认识你?你在咱们县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才子了!谁不知道你前程似锦,只是……” 那人犹豫一回,迟疑道:“只是你后来为何突然离开了县城?不然,此次乡试还真是……” “真是什么?”刘小幺被他吊起胃口,确认自己果然是不认识这人,便追着问道:“这次乡试怎么?” “唉,人家都说,你若是参加乡试,那个第七名指不定就是你啦!毕竟都是廖先生的学生嘛。真是可惜。” 那人忽然掩口,看一眼差役,笑道:“失言,失言,我这多嘴舌爱惹事的毛病还是改不掉。天色不早,我就不耽误几位了。” 刘小幺见那人要走,又如何甘心,大声叫道:“这位老爷,小可虽不识得您是哪位,但您既然和我说这个话,一定是认得我是谁的!求您帮帮我!救我一命,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那人冷笑:“我家多的是牛马,要你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人有何用?” 刘小幺左思右想,突然灵光乍现:“您恨的人,我同样也恨,我们是一条道上的!” 那人斜眼看了他片刻,递两块碎银给差役:“两位差爷行个方便,我有几句话与这刘书生说。” 那两个差役对视一眼,不是很敢得罪他,便道:“长话短说啊,别耽搁我们办差。” 那人将刘小幺叫到一旁,道:“你与我如何是一条道上的?” 刘小幺咬牙切齿:“那田秉田二郎阴谋算计我,害我背井离乡,他却成了师父的得意门生,高中乡试第七,夺师夺妻之恨,毁人前途之仇,不共戴天!” 那人捋着胡须只是笑:“正是如此。” 刘小幺喜出望外:“那您赶紧和他们说,放了我吧,我不要去兵营!” “那可不行,这些人收了田家的钱,手里也有差事要办,他们不会放你,还会打草惊蛇。你且先去兵营,等我消息。”那人说完,不顾刘小幺的哀求,与那两个差役打过招呼,自行走了。 刘小幺一事过后,田廖两家风平浪静。 新来的监窑官虽是另一派的人,却因吴七爷打算得当,他也是个聪明的,一来就与田父等人达成了协议,每月抽半分红利,大家得以相安无事。 第二年春天,廖先生没让田秉去参加科考,只叫他安心读书,休要多想。 于是一心想要早些下场,赶紧中个进士把廖姝娶回家的田秉再次失望,被全家人狠狠嘲笑了一回,气得把自己关进屋里狠读书。 虽说众人都在嘲笑田秉,却是暗里将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起来,廖举人也在悄悄和谢氏商量着,该给廖姝准备些什么嫁妆,田家又怎么准备家具等物,务必做到不浪费、不重复,尽量把这桩婚事做得尽善尽美。 田秉不知道这些,田四叔却上了心。 他刚来时什么都没有,不得不住在族兄家中,现在房子修好了,他跟着田父看窑场做杂事,每个月的工钱都不低,足够四口之家衣食不愁。 现在田秉要成亲,也该提前将新房准备起来,他们一家再赖着不走就不该了,得给人家把东跨院腾出来。 于是在仲春的一天傍晚,一家人吃过饭坐着闲聊,田四叔突然开了口:“大哥,天气暖和了,我们的屋子也干透啦,我看了黄历,这个月二十一是好日子,正好搬家。” 田父有些意外,却也没有挽留,直接道:“既然看好了日子,想搬就搬吧。到时候让你们大嫂准备一桌好酒菜,庆贺你们搬家。” “大伯,没那么急。”方氏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一边在桌下使劲踢田四叔,一边勉强笑道:“老四是说风就是雨,之前也没提前和我说说,还得收拾东西呢。” 这边好吃好住不用花钱,家务活还有人帮着干,若是回到家中,就什么都要靠自己动手了,她可不愿意搬。 田四叔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到桌下,一把抓住方氏踢过来的脚,制住不许她动弹,淡淡地道:“我们来的时候就是几个包袱,几身衣服而已,要怎么收拾?离二十一还有十来天呢,够你收拾了。” 方氏气得想哭,又没脸哭,于是笑得比哭还难看,转头看着谢氏道:“大嫂,您瞧,这男人啊,不当家不知事,他以为搬家就是收拾两身衣服就行?新房那边家私什么的还要添置嘛。” 谢氏看透了方氏的小心思,有些看不起她,淡淡一笑而已。 田四叔很直接地道:“要添置什么家私?你不是早就买齐了?还差什么,你开单子我去买,保准明天就全部买回来。” “你懂什么!”方氏被田四叔捉着一条腿,动也动不了,气得只是悄悄掐田幼兰的胳膊。 田幼兰看向田幼薇,见她笑眯眯的低着头和秋宝说话,并不搭理这件事,就又去看邵璟。 邵璟是直接站起身来,叫上田秉:“二哥,我有几处功课不明白,咱俩一起去说说。” 田秉最近读书都读痴了,马上跟着邵璟走了。 田幼兰失望地垂下眼睛,没有搭理方氏。 方氏气得狠狠掐一把她,问田俭:“你要搬家不?以后咱们不住大伯家啦,回自己家去住。” 田俭一听,大叫起来:“我不搬,我就要在这里住,我喜欢大伯和大伯母,我要天天和秋宝一起玩,我要吃鸡腿,我要吃鱼脸肉!” 方氏得偿所愿,笑骂:“这傻孩子,就记着吃和玩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人多热闹,饭吃得香,孩子们也长得好。” 田四叔叹一口气,道:“你实在不想搬也行。但咱们得把伙食费交上,以前没钱,大哥不和咱们计较,供着咱们吃喝用度,那是大哥厚道,他也没欠咱们的不是?现在我也存了些钱,不能再白吃白喝了。” 方氏顿时傻了眼,抱着残存的希望道:“那,那咋交?” 田四叔道:“当然是要把之前的全部补上,以后的和大哥家按人头均摊,每个月交一次。” 第152章 家风 方氏的脸一下子白了,这实在太不划算了! 近年长房有了钱,每顿不重样,有鱼有肉有米有面,真按人头均摊,自家男人挣的那点钱只够吃。 何况还要将之前吃的全部补上!家底都要掏空了呢! 于是她可怜巴巴地看向田父,说道:“大哥家里饭食好,不知之前我们家一共吃了多少……” 田父道:“这不必,自家兄弟……” 方氏立刻喜上眉梢:“就是……” “就是自家兄弟才要替彼此着想!” 田四叔抢过方氏的话头,大声道:“大哥之前替我着想,现在也请替我继续着想!我好手好脚,又不是没钱,还得给孩子们带个好头,别叫阿俭跟着学坏了,不劳而获,好吃懒做,那就糟啦!” 田父一听,立刻赞同:“倒也是,教育孩子树家风是大事,你考虑得很周到,我就不留你们了。” 方氏气了个倒仰,这兄弟俩,真是……一个拿着钱拼命往外塞,一个也不懂得客套一下。 树家风?树个鬼的家风!依她看,全家都是傻子才对!!! 田四叔狡猾地看着她道:“当然,若是搬走,想来大哥大嫂也不会和我们计较这个,毕竟安家也要钱。” “搬!!!”方氏掷地有声,“阿秉要成亲,那不得提前准备新房?哪有占着侄儿的新房不搬的道理?我刚就是表示大哥大嫂太好了,真舍不得和他们分开而已!” 田幼薇没忍住,险些笑出声来,为防止让田四叔难堪,她紧紧咬着唇把脸转开。 “这就对啦!”田四叔达到目的,这才将方氏那只脚松开,不忘调皮地和田幼薇悄悄使个眼色,笑了。 方氏气了一回,暗自庆幸逃过一年的伙食费,又暗自打起了小算盘。 搬出去自家开伙,养几只猪和一二十只鸡鸭,鸡喂秕谷,鸭子撵到水里自己捞螺蛳和小鱼,再种点地,一年的粮食油肉蛋都有了,平时也别天天吃好的,过得去就行。 田幼兰现在也会做些简单的瓷器活儿,能在长房的作坊里支领一份工钱,算下来,也可以存下钱将来给儿女做嫁娶用,这日子也算勉强过得去了。 只是到底心里不高兴,略坐片刻就气呼呼地走了。 田四叔起身给田父和谢氏行礼赔罪:“大哥大嫂宽厚大度,不和我们计较,弟弟全都记在心里。本该提前和她商量好,不扯这么多歪话,不过她的脾气就这样,叫家里人看笑话了。” 田父摆摆手,是真的没往心里去:“行了,你回去后好好和她说,她一个人远离家乡来到田家也不容易,家和才能万事兴。” 谢氏则是道:“到时候你们要是忙,只管把孩子送过来给秋宝做伴。” 田四叔高高兴兴带了儿女回房,少不得一路教育儿女:“别跟你们娘学,别总想着占人便宜,人家待你们好那是情分,不是应当……” 田父看着田四叔爷三个的背影,捋着胡须很是欣慰:“我们田家的家风没丢,我看你们四叔父这样,比我得了一万两银子还高兴,阿薇和秋宝,你们懂得么?” 田幼薇拉着秋宝起身肃立,正色道:“女儿懂得。” 所以她一直都很喜欢田四叔嘛。 秋宝也郑重其事地道:“秋宝懂得。” 奶声奶气的,异常可爱。 谢氏喜得将秋宝紧紧抱在怀中使劲亲了一口,赞道:“娘的小乖宝,咋这么乖呢?” 秋宝歪在谢氏怀里笑,笑着笑着突然道:“刚才四叔父一直将四婶娘的脚抱在怀里,他们在干什么?” “噗……”田父一口茶喷出来,又板了脸道:“胡说八道,没有这回事!” 秋宝认真地道:“有的,就是有的!好孩子不能说谎,阿爹说谎!” 田父瞪眼,瞪着瞪着自己笑了,摇头叹息:“这个小四呀,真是……阿薇知道我为什么要待他这样好了吗?他值得。” 田幼薇笑道:“知道啦,四叔很好。” 田父又道:“你和阿兰是怎么回事?” 田幼薇忙道:“没怎么呀。” “没怎么?”田父严肃地瞅着她道:“没怎么,阿兰怎会见了你就和老鼠见了猫似的?一点不像亲姐妹,像什么话。她怎么你了?” 田幼薇听着前头是在教训她的,后头那句话却又歪过来向着她的。 大意就是,无论如何,一定是田幼兰怎么她了,她才会这样对待田幼兰的。 她不由乐了:“阿爹就这么相信我?” 田父骄傲又认真地道:“我家姑娘什么样儿,我心里最清楚。” 谢氏也跟着点头:“我们阿薇心眼儿生得可正了!如果谁惹她不高兴,那一定是别人的错!” 田幼薇本来觉着她和田幼兰那点事真不好和父母说,可既然说到这里,提一提也没关系,便道:“其实就是小事,她太想招人喜欢,难免失了分寸,心眼太多,让人不知道什么才是真心。” 田父摸摸头,看向谢氏:“这样吗?我好像也没太觉得……” 谢氏委婉笑道:“阿兰什么都好,就是和四弟妹有点像。” 田父就懂了:“你们女孩子的事,阿爹也不懂得太多,不过你要记住,她是你妹妹,她犯了错你要好好教她。知道么?” “知道。”田幼薇见邵璟在外头对着她招手,就趁机溜了:“阿璟叫我去画器型呢,我先走了。” 田幼薇前脚出了门,田父就摸着胡须道:“姑娘大啦,最近好些人问我打听她的亲事,吴七爷也在问,这可真愁人。 大舅兄又提了她和阿良的事,我瞅着阿良这孩子真不错,宽厚良善,待阿薇很好,做事也有恒心,在制瓷上头很有天分……” 谢氏听着,说道:“阿良是很好,不过这孩子读不了书,阿薇聪慧,不知她是否看得上呢。吴七爷是帮谁问呀?” 田父道:“是帮他一个子侄问的,说是那孩子很不错。” 谢氏道:“他说不错就不错啦?咱们也没见着人!” 田父笑起来:“这还不简单?这不又要到夏天了么,阿悠要来消暑,让那孩子送阿悠来!” 第153章 夸她?夸她! 夏天的时候,吴悠却没能来,原因是她生病了。 她给田幼薇写信,强烈表达了自己的失望愤慨之情,以及强烈邀请田幼薇去明州做客。 她在信里这样说:“我想念你家附近的那条河……里头的河蚌好肥!小虾也很好吃!还有菊芬姐姐的水下功夫! ……正月的时候,咱们一起见的那些小伙伴都很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做朋友,你很该多出来走动走动。 就算不是为了和我们一起吃喝玩乐,也该常去街上走走看看,瞧瞧最近时兴什么花样、大家都喜欢什么,这样才能做出受欢迎的瓷器。 再说,你家中有父兄,都是极其踏实能干上进的人,也用不着你这么殚精竭虑,你还小,女孩子太操心太辛苦会长不高的。 不过,如果你能尽早来见我,你一定会比我长得高长得美,因为我家的厨子会做非常好吃的饭菜,天南地北都有,我会天天顿顿给你换着花样吃,阿薇姐姐,我求你了,快来看我吧!” 随信寄来的是吴悠自制的花笺、用珍珠玉石串的耳坠和手串,用料很精细,搭配也很好看。 田幼薇身心愉悦地读完了信,又捧着礼物细看,高兴得像个真正的小女孩。 她上辈子没有真正的好朋友,这次终于品尝到友谊的滋味,实在是很珍惜。 邵璟在一旁捏着瓷像,看她傻乐,笑道:“就这么高兴?” 田幼薇道:“当然了,人生难得一知己,我和阿悠第一次见面就很投趣,虽然没有常见面,却总有说不完的话,我说的每件事她都记在心里,她说的话也都深得我意,这真的很难得。” 邵璟颇为嫉妒,好奇道:“她都和你说什么了?” 最好也让他学学技巧,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呀。 田幼薇心情好,乐于和他分享自己的快乐,就把吴悠的信念给他听。 邵璟听完,十分郁闷,整篇一堆口水话,唯有一个中心,那就是对她好,对她好!夸她!夸她! 可他难道对她不够好吗?同甘共苦以及急她之所急,难她之所难。 嗯……那是夸少了,或者就是夸得不够技巧。 邵璟斟酌片刻,道:“吴悠说得没错,阿姐是该出去走走看看,总是闭门造车不太好。” 田幼薇不赞同:“怎么会是闭门造车呢?我过年的时候才去过明州港,你不也经常去明州港么?难道你带回来的那些瓷器不是最时新的?” 她正月的时候去了明州港,把街上所有的瓷器行都逛了一遍,抓住机会就和番商们聊天沟通,了解他们都喜欢什么样的瓷器。 邵璟更是经常去明州港,每次都会带一些其他窑场最新出的瓷器回来,然后和她一起研究讨论,商量要不要做,该怎么改良。 所以怎么会是闭门造车呢? 而且说实话,她做出来的瓷器一直都卖得挺好。 邵璟微笑着道:“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比如一块衣料,男人觉着好看,女人未必觉着好看,你在制瓷上远比我有天分,你常去走走看看,感觉肯定和我跟你说的不一样。做出来一定比现在的更好看!” 田幼薇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但最近真是太忙了,便道:“先忙过这阵子吧。” 邵璟就道:“那就说定啦,过了这阵子咱们一起去明州。” 忽听阿斗在一旁笑道:“咦,阿璟少爷说的这话就和大人似的,您还小,姑娘也还小,都是小孩子,说什么男人女人,让人听见了笑话。” 邵璟嫌弃阿斗多嘴,便赶他走:“你还在这站着做什么?还不回去帮着做事?” 吴悠的信和礼物都是阿斗送过来的,他早该放下东西就走,却一直在这里站着,是不正常的。 田幼薇也被提醒了:“还有事?” 阿斗笑道:“家里来了个客人,老爷说了,让姑娘和少爷早些回家用饭。” 田幼薇道:“什么客人?” 阿斗道:“是吴家的一位少爷,吴姑娘的信就是他送来的。” 吴七爷时常也会派些家族中的子侄过来,或是验看瓷器,或是送钱财和节礼过来,田父向来都是以通家之好的礼仪隆重接待,这种事之前也发生过很多次。 “知道了。”田幼薇并不以为奇怪,继续做瓷像。 邵璟语重心长:“阿姐,你不能总是这样啊。” 田幼薇不明白他的意思:“总是哪样?” “你不能一辈子只坐在工坊里不出门,成日低头做瓷像呀。” 邵璟拉起她的手对着光,皱了眉头道:“你看你这双手,多美啊,从肤色到骨形,没有哪里不好看,就是太过辛苦,粗糙了些。” “我就乐意粗糙!”田幼薇把手收回去不叫他看,心里毛毛的。 今天的邵璟突然有点奇怪,他想干什么? 邵璟认真地道:“阿姐,我的意思是说,你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现在已经筋疲力竭,无暇应对了,以后若是订单更多,你要怎么办? 做太多之后难免不精,不精之后口碑要倒,不利于生意做久做长。现在全家都靠着你,若是你不能做,这个生意就要倒了,那多可惜?” 田幼薇骤然被点醒,瞬间冷汗透衣。 是这个道理,她只想着要有一技之长,要保住全家安泰,要靠自己,却没想过只靠自己一人是不行的。 她心服口服,严肃地道:“那么阿璟,你的想法是什么呢?” 邵璟道:“你做师傅就好,平时只负责绘图定器型,调制瓷釉配方再把关,其他的都交给老师傅来做。 坯工只拉坯,雕花的只雕花,刻划的只刻划,釉工只上釉,再把价格相应降下去。 平时感兴趣想亲手做时再动手,但只做孤品精品,以草微山人这个号把名气做大,等价金玉,愿者上钩。” 田幼薇觉得很有道理,不过,她还是有些没底气:“草微山人这个名号现在是小有名气了,但是等价金玉,会有人高价购买吗?” 邵璟奇怪地道:“为什么不会?你做得那么精致好看有气韵!” 第154章 撞衫了? 田幼薇虽然觉着自己做的瓷器确实挺不错的,不过被邵璟这么一夸,她还真有些不太好意思,于是谦虚道:“还是比不上那些积年的老师傅……” 邵璟严肃地道:“他们做的确实挺好,不过没你的有灵气!我上次去明州港,遇着几个番商,说就喜欢你做的瓷器有灵气有朝气!” 田幼薇知道他有意在夸她,哄她高兴,但心里就是喜滋滋的:“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你是我阿姐,我从不骗你。”邵璟很认真地道:“我要么不说,说了就一定是真的。” “要么不说,说了就一定是真的,骗谁呢。”田幼薇小声嘀咕,并不是很相信他。 他上辈子的确是什么都不说,这辈子嘛,似乎谎话也没少说,反正人家比她聪明,骗了她也看不出来。 邵璟皱眉:“阿姐为什么认为我是在骗你?” “这得问你自己了。”田幼薇起身洗手,准备结束这个话题:“刚才咱们说的那个事,我回去和家里商量商量,刚好吴家也来了人,也可以看看他们是怎么想的。” 这是正事,邵璟收了其他心思,与田幼薇一起回了家。 天气炎热,柳枝死气沉沉地耷拉着,路上几乎没啥人,唯有几条狗躺在阴影里,吐着舌头喘气,尾巴都懒得摇。 田幼薇走到家里已是出了一身汗,迎头看到喜眉就道:“帮我弄些水洗浴更衣……” 喜眉冲着她挤眼睛,她顺着喜眉的目光一瞅,但见田秉领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坐在葡萄架下乘凉喝茶说话。 那少年郎穿了一身浅蓝色的素净纱袍,白净斯文,目光和善,然而身姿如松,看得出来家世极好。 田幼薇立刻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吴家那位少爷了。 她赶紧后退一步,整一整衣衫,低头行礼。 那个少年郎看到她,颇为羞涩地起身还礼。 “这是舍妹阿薇,舍弟阿璟。”田秉给他们介绍:“这是吴十八,名惑,是吴七爷家中的子侄,这次不单是送信送货款,也带了一些生意上的消息过来,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双方再次见礼之后,田幼薇笑道:“我去换身衣服再来,这样见客太失礼的。” 吴十八文质彬彬地低头再次行礼,客气有礼。 邵璟含笑寒暄完毕,快步追上田幼薇:“阿姐,这个吴十七看起来好像还不错。” 田幼薇道:“吴家人的规矩都不差。” 邵璟笑笑:“那我先去啦,你也赶紧收拾了出来,别叫人家久等。” “嗯。”田幼薇无非是洗一洗,重新梳梳头,换身清爽衣服,脂粉什么的,她是自来不施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快,走到门口,邵璟却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了一身玉色的长袍,那布料款式也不见什么花巧,但是恰到好处,非常适合他。 加上他个子高高,长腿窄腰,脸又长得好看,往阳光下一站,真是风流倜傥,明华耀目。 田幼薇被晃得眼花,少不得抬手挡一挡眼:“你这身衣服新做的?以前没见你穿过。” 喜眉则叫道:“可不是么,刚好和姑娘身上这套衣裙一个花色!” 田幼薇吃了一惊,赶紧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裙,再看看邵璟的长袍,果然布料花色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奇怪无比。 邵璟无辜地道:“是伯母做的啊,她说我长大了,该做几件见客衣裳,我想着吴家来的是贵客,所以就换上了,不合适吗?我这就去换了。” 喜眉赞道:“谁说不合适?这太合适了!少爷是天生的衣架子,真好看!” 邵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拽拽衣角:“真的吗?我也是第一次穿这样的浅色衣服,总觉着自己黑,穿着显土气……” 田幼薇不能昧良心:“你一点都不黑,很适合这个颜色。” 北方来的高个子,天生就白净,又在江南水乡长大,既有北人的英武,又有南人的精致,加上他自己爱读书会读书,真如那句话,腹有诗书气自华。 说他是贵气清华也不为过,还可以再加一句貌美如花。 田幼薇酸溜溜的同时,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唉,真的好好看。 好看到她想回去换衣服了,不想和他穿一样的衣服。 吴悠不是说过么,撞衫谁丑谁倒霉。 田幼薇想着,转身往回走:“我突然想起我忘带东西了。” 却听邵璟很不自信地道:“我还是回去换了吧,我看阿姐穿着这么好看,显得我好丑好土气,这个颜色不是谁都能穿好看的。” 田幼薇刚伸出的脚立刻顿住:“我穿着好看?” 邵璟道:“那当然了,你长得白净秀美,眉眼之间清雅如玉,这个色配你刚好,不信你问喜眉。” 喜眉非常诚恳地竖起大拇指:“是真的,我们姑娘越大越美,算是这几家窑场的第一枝花了。” 窑场一枝花……田幼薇眼前浮现出一个头戴几朵野花,穿着大花布衣裙的乡姑。 “走吧,别叫客人久等。”邵璟催促田幼薇,见她穿了一双胭脂红的绣鞋,就又道:“这鞋子也配得好,玉色素,加上这抹胭脂红就显得娇俏灵动了,格外出色,阿姐跟着师父学这几年的画,配色越来越美。” 喜眉又是狂点头:“正是,正是。” 田幼薇自己也觉着好像真不错,喜滋滋一回,还是忍不住:“你今天怎么了?好谄媚。” “谄媚?”邵璟反过来问她:“实话实说是谄媚?” 行吧,田幼薇带着非常美好的心情去了外头。 吴十八和田秉相谈甚欢,见田幼薇当先走出来,先就呆了一呆,耳根下方浮起一层薄红,低着头行礼,害羞地道:“田姑娘。” 田幼薇还了礼,落落大方:“十八少爷请坐。” 吴十八正要落座,又见邵璟含笑上前行礼,于是又一呆。 这二人穿的衣衫同样颜色同样布料,相貌一样出色,看起来赏心悦目,仿若一双璧人,真的很好看。 宾主落座,寒暄之后,田幼薇单刀直入:“十八少爷此次是带了什么生意消息过来?” 第155章 不谋而合 吴十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这样,最近市面上出现了很多仿品,品质肯定是比不上咱们的,但实在很便宜。” 他拿出一只盒子,里头装了十多只动物瓷像,款式和田家窑场出的差不多。 田幼薇随手拿起一只对了光细看,但见釉色、动物的姿势、表情等都很粗糙,便道:“这是卖多少一只?” 吴十八伸出一根手指。 田幼薇皱眉:“一两银子?” “十文钱。”吴十八把其他瓷像依次摆放出来:“从左到右,依次按着仿造品质高低来排,价钱分别是十文、八十文、一百文、五百文、一两银……” 田幼薇的心情沉重起来,她早料到会有仿品出现,可真是低估了这些人的造假能力。 看这从十文钱到一两银的,品种多齐全,真是为百姓考虑,什么样人的需求都考虑到了。 “最近的货走得不好吧?”田幼薇问道:“想必很多番商都放弃和咱们合作了,转而去买了这些便宜的仿品。” 一两银子一只的那个瓷像,用的虽然不是加了玛瑙料的珍贵瓷釉,但描画用的是真金银,凭心而论,做工不差,只是比田家出的少了几分灵韵,多了几分匠气。 而真正出色的手工艺品,讲究的恰恰就是那几分灵韵。 可惜,做生意就是这么无奈,大多数人只看得到表面差不多,不会去细究背后的用料手工。 即便毁约赔了定金,三两银子一只的瓷像和一两银子一只的比起来,还是买一两的省得多。 物以稀为贵,满大街都是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有钱人也就不稀罕了。 可想而知,这些仿品的出现对这桩生意的冲击究竟有多大。 吴十八道:“不瞒姑娘,最近的货确实是积压了不少。还有人中途毁单。” 田幼薇道:“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上个月邵璟去明州港办事,尚未发现类似的情况,说明这是最近才集中出现的。 吴十八侃侃道来:“就是这一个月的事,我家管事发现客商突然少了,立刻去找原因,发现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明州港到处都是类似的赝品…… 事出必然有因,我家七叔父安排我去查验此事,我走访了十来天,算是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摸了个大概,确实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捣鬼。 此事体大,本该换个老道的管事或是七叔父亲自过来,但刚好这几天有一位很重要的客人在我家做客,七叔父走不了。因我对这事儿最清楚,便由我来办理此事。 我虽年少,对瓷器一事也是很早就跟着长辈学了,当然是比不过诸位专精此道……若有说得不妥之处,还望海涵。” 这一席话说得清楚明白,情理分明,田幼薇不由暗自点头,果然是明州港巨商之家教养出的子弟,真不错。 田秉直爽地道:“十八弟太过谦虚啦,我光听你这一席话就觉着你很出色。今日咱们这里没有长辈,都是同辈同龄人,你有什么发现只管说来。” “那我就直说啦。”吴十八将所有瓷像翻过来,露出底部的泥胎:“你们瞧,这泥胎的颜色全是灰色,质地坚硬细密,说明全是越窑出的。田姑娘,我没说错吧?” 各个窑口用的瓷泥不一样,颜色和质地也不一样,加上釉色纹路不同,行家很容易就能判别出来源种类。 田幼薇道:“十八少爷说得没错,您请继续。” “再看这釉,比普通越瓷的釉来得厚重许多,更像是仿汝瓷贡瓷,只是仿得不到位,没有你家的瓷釉厚润明亮。” 吴十八顿了顿,明亮的眼睛缓缓扫向三人,很自信地说道:“所以,做这件事的人,若非出自拥有贡瓷资格的窑场,就是对汝瓷多少有所了解、目前正在做仿制贡瓷的窑场。 我来此前特意打听了一下,除了府上以外,另有七家窑场拥有贡瓷资格,此外这古银湖附近还有十来家窑场或多或少都在仿制贡瓷。” 也就是说,田家的邻居,这所有平时和田父称兄道弟,号称越瓷一行同盟,田幼薇等人见着都要称作“叔父、伯父”的人,都有可能是做下这桩事的人。 “他们不止是想要分一杯羹,更是恶意针对咱们,否则不会在突然之间,铺天盖地一下子扔出这么多不同档次、价位的瓷像。” 吴十八说到这里,眼神和语气都透出了几分锐利之意,不再像之前那样看起来温和害羞,像个久经历练的能干人了。 田秉赞道:“十八弟年少有为,分析得头头是道,对瓷器也了解得很清楚,真好。” 田幼薇深有同感:“既然十八少爷已经查到此处,想必已有线索了吧?” 吴十八微微颔首:“的确,只不知道府上是否愿意深究。” 田幼薇道:“想要深究如何?不愿深究又如何?” 吴十八道:“府上出的特制瓷像以及器皿,上头都有草微山人四个字的印记,稍好一些的假货上也留了同样的印记,次一些的却没有。 若要深究,只能以好的那一部分假货为证,告他们以次充好,冒名作假。但这事儿一扯就扯远了,除了找到制假的地方和人犯以外,还要找到销假买假的,以及大部分的假货。 这就难得做彻底,要知道,有很大一部分人是明知假货却故意买的,我们一心去告去追,即便把所有的假货都砸个精光,也很可能没用,还会把客人得罪光。 若不深究,就是假装不知此事,另寻他途,准备充分,一击而中!打得他们翻不了身!” 这想法与田幼薇的不谋而合,她用力一拍桌子,笑道:“是了,我觉着不必深究,另寻他途比较好!” 吴十八见她附和自己的想法,不由眼睛发亮,雪白的脸上也浮起一层晕红:“不知您是怎么想的呢?” 田幼薇道:“两手准备,第一当然是要弄清楚究竟是谁干的,顺藤摸瓜,把后头的人和事都摸清楚……” 第156章 十八哥 “嗯,您接着说……”吴十八不知不觉朝田幼薇的方向倾身靠近。 他二人是对面而坐,石桌本身就不大,这一倾身,距离极近。 “第二件事,”田幼薇用力一挥手:“就是要和他对着干一仗!他不是低价倾销么?那如果我们的也只卖这个价呢?别人会买谁的?” “那肯定是买咱们的呀!”吴十八兴奋地叫了一声,又摇头:“不好,降价对仗,那得有量!您这量跟不上,那就是问题。搞不好,还会砸咱们自己的牌子!” “十八兄,我家阿姐不是随便说的,她敢这样说,那是因为她早有计较!” 邵璟微笑着,不动声色地也趴到桌上,刚好把吴十八和田幼薇中间挡住了,再一转头,脸和吴十八距离不到一拳的距离。 二人彼此并不熟悉,这样近的距离本来有些冒犯,但他长得太好,笑容灿烂又直爽,不但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有些不大好意思。 “那是自然,令姐是我见过的最为钟灵毓秀的女子。”吴十八笑着拍拍邵璟的肩头,往后坐直身子,冲田幼薇一抱拳头:“十八适才听姑娘说话十分投机,不意忘了形状,还请姑娘不要计较。” “无事。”田幼薇并未注意到刚才的细节,她只看到邵璟那颗圆圆的脑袋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必须坐直才能看清楚吴十八的脸。 这让她有种不能畅所欲言的隔阂之感,她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将邵璟的头推开,很有长姐气概地道:“坐直!” 邵璟默默看她一眼,默默坐直身体。 田幼薇没理他,继续说道:“不瞒十八少爷,在您来之前,我也正好和阿璟谈论此事。确实,只靠我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支撑这个生意的,毕竟我只有一双手……” 她把之前和邵璟商量的大概说了一下,问吴十八:“十八少爷,您觉着怎么样?” 吴十八很认真地道:“我看这个法子可行!我这就写信去和七叔父说……田姑娘,您真的很聪明,难怪我家七叔和阿悠一直夸您!” 田幼薇不贪邵璟的功劳:“这是阿璟提醒的我。” 吴十八赞赏地看向邵璟,道:“果然英雄出少年,真好!” 邵璟笑眯眯地拱拱手:“十八兄客气,小弟以后还要多多请您扶持拉拔呢。” “什么扶持拉拔啊,都是自家兄弟,咱们一起做生意一起赚钱。”吴十八笑起来:“都别客气啦,叫我十八哥就好,总这样十八兄,十八少爷的,你们累不累?我反正是和你们左一个您,右一个您的,觉得很累……” 吴十八说完,爽朗又不好意思地看了田幼薇一眼。 在这里所有的人当中,唯有田幼薇一个人会叫他“十八少爷”,所以这话是冲着她说的。 田幼薇想想,总这样叫确实也太那啥。 她和吴悠姐妹相称,又是廖先生的弟子,早就改口叫吴七爷做“吴七叔”了,叫吴十八一声“十八哥”也不逾矩,于是从善如流:“十八哥。” 吴十八站起身来,很有礼貌地抱拳还礼:“阿薇妹妹。” 邵璟也跟着起身,和吴十八行礼:“十八哥!” 他这一起身,田幼薇突然发现,他竟然又长高了!比吴十八还要高小半个头。 是的,吴十八啥都好,就是个子略矮了一点,当然,肯定是比她高的,在江南男子当中也是比较高的,就是和邵某人比起来显矮。 田幼薇忍不住又多看了邵璟一眼,这天天都一起吃饭,怎么就他疯长个子呢?嗯? 邵璟注意到她的目光,就翘起唇角,露出唇边两个小酒窝,炫耀地道:“阿姐,我又长高啦!” 吴十八看看邵璟,笑道:“阿璟长得真好!又高又俊秀,还很聪慧能干!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你更出色的男孩子!” 他的笑容很真诚,夸人的语气也很真诚,丝毫没有被比人比下个子的尴尬。 田幼薇带了几分不怀好意,笑看邵璟要怎么应对。 呵呵~小心眼儿,人家这么认真的努力夸你,你是要怎么办呢? 邵璟默了默,深吸一口气,把眼睛笑成弯月亮:“十八哥!你夸得我不好意思了!” 吴十八果然很喜欢他这样子,大笑道:“我说的是实话,你此刻是常在余姚,将来去了临安,不知有多少人会像我这样夸你,你可别谦虚,咱就是好!” 邵璟笑得更加纯善:“我记住十八哥的话了,我们还是继续说生意的事吧。” 正说着,谢氏带人走了出来,将一些在井里湃过的李子、甜汤之类的吃食放在桌上,笑道:“谈得这么高兴呢,这可算是一见如故了。” 吴十八连忙起身行礼问好,态度十分恭敬温和:“有劳世伯母,给您添麻烦了。” 谢氏笑得灿烂极了:“不麻烦,不麻烦,饿不饿呀?厨房里正做着呢,很快就能吃晚饭啦!先吃这些消消暑,天气太热啦……” 田幼薇奇怪地看着谢氏,今天的谢氏太反常了! 因着谢氏和田父是老夫少妻的缘故,所以她和年青男子接触格外讲究分寸,宁远不近。 像此刻这样,对着一个年轻好看的少年郎,如此热情外露,这可真少见! 田秉看看谢氏,看看吴十八,再看看田幼薇,眼里闪过一丝了悟,唇边就带了几分欣慰的笑意,大声道:“娘,您只管去厨房安排,这里有我呢!” 谢氏又满意地看了吴十八好几眼,这才叮嘱道:“阿薇、阿璟,十八远道而来,你们一定要招呼好他啊。尤其阿秉,你是长兄,若有失礼的地方,我唯你是问!” “世伯母太客气了。”吴十八低垂着头,耳根子都红透了,唇角却是喜气洋洋的。 “你们聊,你们聊!”谢氏笑眯眯地折身往里走,催老张:“快去看看老爷怎么还不回来!家里有客人等着他吃饭呢!” “阿姐,阿姐!三哥,三哥!陪我蹴鞠!”秋宝抱着一个皮球从里头跑出来,好奇地看着吴十八:“大哥哥好!” 第157章 心动的感觉 秋宝扎着一个冲天辫,脸吃得圆嘟嘟的,眼睛很亮,小手指胖得和小虫子似的,抱着一个圆鼓鼓的皮球,奶声奶气,要多可爱就多可爱。 吴十八笑着和他对视,和气地道:“小秋宝还记得我是谁吗?咱们刚才见过面的。” 秋宝笑道:“记得的,吴家的大哥哥,阿悠姐姐的哥哥!” “嗳,我说你们家人怎么这样聪明呢!”吴十八由衷地夸着,笑容满面,“秋宝,十八哥陪你蹴鞠好不好?” 秋宝本就是和善开朗的性子,只要有人陪他玩就行,并不挑是谁,当即拍着手叫道:“好啊,好啊!” 吴十八笑着和田幼薇等人商量:“生意的事说得也差不多了,其他得等到田世伯回来以后再定,不如玩会儿吧。” 田幼薇总不能扫客人的兴,反正不是她热。 田秉是乐得看吴十八表现,既然敢孤身深入虎穴,总得有两把刷子吧?不然怎么配得起他独一无二、聪明美丽、能干可爱的亲妹子呢? 邵璟却是热心地道:“今天很热的,十八哥小心中暑。” 吴十八摆摆手:“我身体很好的,不怕。” 邵璟就不再劝,笑眯眯地坐在树荫下看着。 吴十八将纱袍的下摆扎进腰带,将那皮球往上一扔,等着球下来了,轻轻巧巧跃起,把头一顶,正好将皮球顶起。 等到皮球落下来,他又将左肩、右肩、膝盖、足背、足跟,轮着去接球,玩得那叫一个花巧顺溜。 秋宝眼睛都看直了,使劲拍着小巴掌大声叫好:“好!好!太好了!十八哥,你好厉害啊!再来一个!” 吴十八一笑,轻轻将球一顶,那球轻巧飞过一道弧线,准确地朝着秋宝飞去。 “哇!”秋宝张开小手,刚好接住那球,于是乐得仰头大笑,见牙不见眼。 “秋宝,丢过来……”吴十八叫着,朝秋宝招手。 秋宝就撅着小屁股,用力将球朝吴十八扔去,吴十八用胸口接住,轻轻顶回去。 下次秋宝再丢,吴十八又用肩头去接,如此再三,又玩了一遍花样。 于是全家人都被吸引了来,团团围在周围看热闹,不时给吴十八鼓掌叫好,声震屋宇。 田幼薇看得津津有味,也没管身边是谁,笑道:“这球技真不错了,难得是有耐心,一直陪秋宝这么玩,也不嫌烦。人也大方,不扭捏。” “我要是居心想要讨好一家人,我也不嫌烦的,别说是玩球,就是趴在地上弹石子,我也能顶着烈日和冰雪在地上爬一整天。” 这声音幽幽的,充满了酸味儿。 “没机会展示自己的长处才扭捏呢,这多好呀,瞌睡才来,枕头就递过来了。秋宝这个小傻瓜!人家要和他抢阿姐了,他还乐呵呵的傻笑。” “……”田幼薇都不用回头去看,就知道自己身边站的是谁。 除了自家养大的醋包璟,没有别人。 她也不替吴十八说话,更不接邵璟的话,只含笑继续看吴十八表演球技。 本朝热衷蹴鞠,从皇室到民间,成人到小儿,都会经常玩耍这个,即便女孩子也会三五成群玩一玩。 她虽不擅长,却不妨碍她欣赏,吴十八真的玩得很好,风度翩翩。 谢氏笑得合不拢嘴,越看吴十八越顺眼,这多好呀,虽然出自豪门,一点架子都没有!人又聪明能干好看! “好!”田父鼓着掌从外头走进来,慈爱地笑看着吴十八,充满了欣赏和喜悦。 吴十八用足尖轻轻一踢球,手一勾,灵巧地接稳了球,潇洒转身行礼:“让世伯见笑了。” 田父看他风度翩翩不失稳重,并无贪玩好耍的浪荡之气,满意地道:“真好!可以去御前蹴鞠了!听闻明州每年都会组织蹴鞠赛,你没少赢彩头吧?” 吴十八大方地道:“不敢隐瞒伯父,小侄自三年前起就参与蹴鞠赛事,年年上场,是赢得了不少彩头。” 这说明身体好啊!田父捋着胡须,又道了一声好,叫下人:“打水来给客人洗脸!” 吴十八谢了,将球还给秋宝,回头看着田幼薇一笑,额头几颗晶莹的汗珠配着俊秀的眉眼,斯文里透了几分彪悍之气。 “啊……”喜眉将手放在心口,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痴痴地和田幼薇小声道:“姑娘,真好看啊。这吴家的十八公子真的好出彩!” 田幼薇笑而不语,并没有心动的感觉。 那是她们没见过邵璟蹴鞠踢球的样子。 她永远不会忘记,他当初带着她在明州港躲债之时,光着脚裸着上身,站在街头与几个地痞混混以蹴鞠赌命赢钱,带她回家的样子。 他以一敌三,衣衫褴褛,秀雅的眉眼里藏的是不要命的狠劲。 他被地痞一拳砸在眉上,眉骨开裂,流出来的不是汗,而是血。 他以为她不知道,以为她没看见,其实她一直躲在街角看得清楚明白。 她永远不会忘记,他冲破突围,赢得钱财的那一刻,仰头望天一笑的表情。 不是斯文里透着彪悍的模样,也不是俊秀中透着血性的模样。 而是历经艰险之后,终于可以得偿所愿的欣慰和满足。 他拿到那笔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了一包茉莉花味道的糖球。 那才是让她心动的感觉,永生难忘,所以再怎么喜欢,也愿意放手成全。 他值得最好的。 田幼薇想起时光深处的那个少年,微微笑了。 她回头看向邵璟,恰好看到比她还高的小少年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恨嫉妒之情,抱着胳膊噘着嘴,从眼角斜瞅着吴十八,神色十分不友好,就连惯常挂在唇边的笑意都维持不住了。 “阿璟。”田幼薇看得好笑,轻轻戳了邵璟的胳膊一下:“你在做什么?” 邵璟一缩胳膊,垂眸看着她,眼里满是委屈,想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最终变成咬牙切齿:“我不高兴!” 他生气地说:“哗众取宠!不安好心!欺骗少女!我要是下场,一定比他还厉害!阿姐你信不信?” 第158章 邵璟的野心 田幼薇当然是信的。 她安抚地道:“我信,阿璟很能干,什么都会,什么都精通。” 她是认真的说出自己的想法,但在邵璟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夸得太多,反而像是敷衍小孩子。 他定定地看着她,认真地道:“阿姐,我真的会,我真的比他踢得好!不信你看着!” 不等田幼薇回答,邵璟已然走出去,对着吴十八朗声笑道:“十八哥,我有一个好主意。” 吴十八笑道:“什么好主意?” “不如我们举办一个蹴鞠比赛呀。”邵璟和吴十八勾肩搭背,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田幼薇生怕邵璟失了分寸,探着耳朵想听他和吴十八说什么,然而邵璟故意不让她听见,急得她抓耳挠腮,只好去找田秉。 就这一会儿功夫,田秉已然又沉浸到书里去了,懒洋洋地道:“你放心吧,阿璟不是不知分寸的,先等等。” 田幼薇不能硬往吴十八和邵璟中间凑,也只能忍了。 田父高兴,特意把廖举人和田四叔一家请过来陪客。 廖举人来了,廖姝没好意思来,谢氏少不得拨一份饭菜安排人送过去。 廖举人看在眼里,虽未说什么,心里却是十分欢喜的。 方氏见了吴十八,少不得百般奉承,又要田幼兰往前表现。 田幼兰低着头不出声,实在被逼得急了就往田幼薇身边去。 田幼薇看得明白,也不多话,只问田幼兰正事:“我让你回家联系捏泥坯,做了么?” 田幼兰忙道:“做了的,阿姐你看我的手就知道了。” 但凡干这些活儿的人,再怎么保养,手也细致不到哪里。 田幼兰伸手给田幼薇看,果然很粗糙。 田幼薇点点头:“有什么地方不明白的,趁这会儿我有空,你可以问。” 方氏见状,这才没有再搞事。 晚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田俭和秋宝缠着吴十八,要他带着一起玩蹴鞠。 吴十八性子好,并不拒绝,还叫了邵璟一起:“阿璟也来。” 邵璟就把田秉也叫上,三个大男孩带着两个小男孩,在院子里打得乌烟瘴气,笑声溢出庭院去。 田四叔看出了些名堂,背着方氏悄悄问田父:“大哥,这是给咱阿薇看的?” 田父微笑点头,笑声道:“你觉着如何?” 田四叔也捋着刚留起来的胡须道:“不错,这人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吴七爷是用心了。以我看,这孩子只怕在吴家也是顶顶出色的。” 田父骄傲极了:“那是,一般的人配不上我们阿薇。” 这也说明吴七爷联姻之心甚切,田幼薇多能干多能赚钱呀,若是一般人,都不敢开这个口。 田四叔道:“先稳稳看,这事儿不着急,还得打听打听家中长辈性情如何,若是婆母苛刻,那还是不行。” 田父就问廖举人:“亲家与吴家相熟,知道这事么?” 廖举人正要开口,方氏突然凑过来道:“大哥,不知这吴家十八少爷可有婚配?” 三个男人都愣住了,田四叔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方氏大大方方地道:“我瞧着他不错,我们阿兰年纪也不小了……” “你放屁!”田四叔气得脸红脖子粗,忍不住冒了粗话:“你个吃饱了撑的憨婆娘,没事做就去洗瓷土,闲得你!” 方氏被吓了一跳,看田四叔的样子太过可怕,都不敢出声撒泼,讪讪地缩了一下脖子,小声道:“不成就不成,这么凶干什么?” “还敢说!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田四叔当着客人的面不好张扬,但真是气得够呛。 方氏见势头不妙,赶紧跑到谢氏身后藏着,叫道:“大嫂,老四要打我,你得护着我!那天才说了我娘家隔得远,你就是我的娘家人!” 谢氏叹口气,真不知道该拿方氏怎么办才好,倒是吴厨娘气哼哼地给了方氏一个大白眼。 那边田秉领头,带着邵璟和吴十八一起过来,和田父说道:“阿爹,我们打算办个蹴鞠赛,把这周围几家窑场的人都请过来,凑些彩头,一起为越窑贡瓷扬名!你看如何?” 田父以为是吴十八的主意,心里觉着这小伙子怕不是觉着自己蹴鞠技术好,想要扬名立万炫耀一下? 他是不赞同这种处事方式的,但也得给吴十八几分面子,便道:“就只是你们年轻人玩玩而已,叫他们凑什么彩头,我出就是了,你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田秉把田父拉到一旁,小声道:“不是这么回事……” 田父神色凝重,把几个男孩子和田四叔、廖举人一起请到厢房里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田幼薇看得分明,这是有事瞒着她啊!于是紧跟过去:“阿爹……” 田父就朝她招手:“阿薇你也来!” 田幼薇冲邵璟得意一笑,看,她还不是混进来了。 邵璟回了她一笑,收回目光做出一副乖孩子的模样,束手立在廖举人身后,比谁都更乖巧斯文。 “……所以这是阿璟的主意?通过这场赛事引蛇出洞,把藏在背后使坏的那个人钓出来?” 田父看向邵璟,又露出那种“我就知道还是我家孩子最聪明能干”的熟悉表情。 吴十八笑道:“是的,我们仔细商量过了,觉得可行。比挨家挨户打听排查更容易发现端倪。” 廖举人道:“那这彩头就得选好了,要能打动人心才行。” 只有利益足够打动人心,才能引起贪婪之徒铤而走险。 邵璟上前拱手行礼:“师父,我们打算拿出一套十二张草微山人最新瓷器设计图做彩头。 这一套图可以使用草微山人的名号进行销售,同时不许其他任何人仿制,不然就要受到行业的共同抵制和惩罚。” 田幼薇立刻明白过来,邵璟这野心实在不小。 他不止是想要钓鱼,更是想趁此机会将“草微山人”这个名号立起来,同时还想建立越窑行业行规,以挟制不守规矩的害群之马! 她怔怔地看向邵璟,他还是那么厉害。 她以为他在争风吃醋,担心他乱来不知分寸,结果他谋的是大事。 第159章 这是草微山人味道的糖 事实上,各行各业都有行,有行规,有行首。 从事同行业之人必须尊重行首,遵守行规,否则会被当地整个行业抵制甚至赶走,不许再经营这个行业。 越瓷早些年也是如此,并且行规森严。 但自从皇室南渡,战乱频起,越窑式微,又被纳入烧造贡瓷,直接接受修内司监窑官管理之后,行规、行首便形同虚设,失去了约束作用,于是才会有现在各自为政的乱象。 田幼薇所作的瓷像会遇到这种被仿造抄袭、恶意攻击的情况,也正是因为行业失去了应有的协调管理作用。 倘若能借这次机会,将还存活着的越瓷窑场统一起来,有序竞争,共同发展,那是极好的,或许还能和其他窑口的瓷器一争高下。 田父瞬间动了心,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越瓷继续活下去,让祖辈流传下来的手艺永世长存,流芳百世。 “这样好。咱们仔细商量一下要怎么办!”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田父站起身来:“那就这样,我送先生回去。” 廖举人摆摆手,看向邵璟:“阿璟送我吧。” “是,先生。”邵璟取了灯笼,恭敬地送廖举人回家。 夜已深了,村人早已入睡,远处的古银湖浮起一层轻纱般的雾气,静谧而柔美。 “阿璟啊,你所谋不小啊。”廖举人道:“分而治之是上头的意思,你偏要把这些人网在一起,就不怕惹事上身?” 邵璟微微一笑:“先生,民以食为天,学生谋的不过是生活而已。越窑如今的情况是少部分人为谋私利造成的,上头那位光是应付靺鞨人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管这种草民小事。 相反,倘若我们能做好并多挣番邦人的钱,市舶司多收利税充盈国库,才能让他欢喜不尽。您多虑了。” “我多虑了吗?”廖举人有些失神。 “先生,到家了。”邵璟敲开院门,愉快地和廖姝打招呼:“阿姝姐姐,师父今日没有饮太多酒,神清目明,不用准备醒酒汤。” 廖姝高兴地道:“知道啦,快回去吧!” 邵璟又看着廖举人进了门才行礼告辞。 看着他瘦高轻快的背影,廖举人长长叹了口气,这孩子,如此早慧外露,不肯隐藏光华,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廖姝道:“阿爹,各人自有祸福,有人喜欢归隐田园,有人不甘平淡,您何必庸人自扰。” 廖举人哂然一笑:“你说得对,是阿爹自己想不开了。” 月亮静静的,风儿悄悄的。 田幼薇站在影壁之下,听到院门“吱呀”一声轻响,便低咳一声走出来:“阿璟。” 邵璟明明知道是她,却故意挑起灯笼去照她的脸。 田幼薇不由得生出几分恼意,可是对上邵璟亮晶晶的眼睛、橙黄灯光之下温柔年轻的脸庞,那点恼意立刻随风而散。 “你想做什么?”她单刀直入:“闹这么大的动静,你不怕那些人盯上你?” “阿姐在替我担心吗?”邵璟低垂了头俏皮地注视着她,唇边的酒窝甜得腻死人。 田幼薇正义凌然:“我不担心你跑这里喝冷风?虽然你总是惹我生气,但我还是不会不管你的,谁让我那么大度,又是你姐呢?我还等着你长大了给我攒钱做嫁妆,娶个弟媳孝敬我。” 邵璟静静地听着,等到田幼薇不说了,他才缓缓道:“不会有事的,只是小打小闹而已,毕竟我既然认真想要做生意,那也得有点动静才行。还有……” “我只是想让阿姐能够轻松自在地去做自己喜欢、擅长的事。我刚来的时候,你给了我一颗糖,现在该我回馈你了,这是草微山人味道的糖。” “明天伯父去联系其他窑场主办蹴鞠赛的事,我就和阿姐赶紧把图册画出来。你一定要起早一些啊,别叫吴家十八哥知道你会睡懒觉。” 邵璟伸出手指,轻轻替田幼薇摘去头发上的落叶,调侃一笑,转身走了进去。 田幼薇傻傻地站着,鼻端还萦绕着邵璟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耳畔是他那句话。 “我刚来的时候,你给我一颗糖,现在该我回馈你了。这是草微山人味道的糖。” 草微山人,草字头加个微,那是她名里面的“薇”字。 她给他一颗糖,所以他要还她一把糖? 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想要你还!”田幼薇叫住邵璟:“我不想要你还!你没欠我!” “我要还,必须得还!谁不让我还我就和谁急!”邵璟朝她挥挥手,径自走了。 田父雷厉风行,第二天就寻了谢大老爷并谢家这支的族长、同时也是另一家具有烧制贡瓷资格的窑场主谢瑁一起商量这事儿。 三人商量妥当之后,就分头去联络其他家窑场主,一群二十来个人,约定了在古银湖畔的一家小酒馆商议此事。 田父把吴十八、田秉、邵璟都带上了,说是要叫年轻人一起见识一下这种大场合。 至于田幼薇,则被留在家里画图。 这一套图对她来说并不难,都是这两年来的最经典之作再稍加修改,其中很多细节都和邵璟反复商讨确定过,现在不过是收集整理一下而已。 一群人吵了两天没吵定,吴十八收到吴七爷的回信,就又加上一条,夺魁者所作的这套瓷器,会由吴家无偿帮着销售。 于要这场赛事很快定下来,命名权被田父夺走了,就叫田氏草微山人蹴鞠赛。 众窑场主虽然很嫉妒田父趁机给自家造势,但确实很想得到那套图以及背后隐藏的利润,因此也不敢多话,只各自暗里去寻蹴鞠高手。 一时之间,从临安到明州港,再到余姚,乃至乡间的蹴鞠高手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沉迷于读书的田秉被邵璟从书房里拖出来,逼着他一起蹴鞠跑跳,吴十八则从明州叫来了一群兄弟,每日什么事也不做,就在场地里挥汗如雨地蹴鞠。 这群从明州来的人,多数都是富家子弟,穿的号衣都是特意定制的。 还没正式开赛,先就引得四周的小姑娘们看花了眼。 第160章 冲突 要比赛,最先确定的就是一共有多少家蹴鞠队。 八家具有贡瓷资格的窑场主自然是各出一队,另外剩余十四家,资本相对雄厚的也自筹了队伍,一些小窑场要么是没参与,要么就是几家人凑作一队。 最终二十余家窑场,一共出了十四家蹴鞠队。 名单出来,邵璟几个就琢磨上了,哪家蹴鞠队实力强,哪家弱,哪个人踢得好,这些都重点作了标记。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实力最强的当属白家和温家。”吴十八对蹴鞠高手门儿清:“温家的球头叫小旋风,擅长奔跑,速度极快;白家的球头叫稳风流,球踢得很准……” 秋宝听到这里,叫道:“为什么他们都叫风?他们都是疯子吗?” 众人都笑了,田幼薇把他拉过去:“谁教你疯子这个词的?” 忽见谢大老爷快步而来,满身酒气,停在一旁沉了脸红着眼盯了吴十八看。 吴十八被看得不舒服,便笑着站起身来行礼:“谢窑主……” 谢大老爷没理他,收回目光看向田幼薇:“你爹呢?” “在屋里和我娘说话。”田幼薇看他脸色不对,少不得问道:“大舅父,您有什么事吗?” 谢大老爷并不回答,大步流星走了进去,边走边大声叫道:“五妹,妹夫!” 十分的失礼。 几人面面相觑,彼此小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然而并没有人能回答。 田幼薇不放心:“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 田秉跟着田幼薇刚走到主院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谢大老爷的嚷嚷声:“田大郎,你早前答应过再等孩子们长几年的,我家阿良一直等着,你却背着我悄悄和吴家做亲?” 田秉听得明白,立刻伸出两只手捂住田幼薇的耳朵,要叫她离开:“和你没关系,回你房里去!” “怎么没关系,我都听见了。”田幼薇拉开他的手,镇定地道:“你以为我真那么傻,你们背着我做什么,我一点不知道?” 田秉有些尴尬:“我们只是……” “嘘……”田幼薇竖起手指,示意他噤声。 只听田父同样很生气地道:“大舅兄,你这话是不是太过分了?我说的是等孩子们长几年再看是否合适,没叫你家阿良等,更未允诺过你什么。我也没背着你做亲,我田某人做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 谢大老爷生气地道:“你敢说吴十八来这里,不是来相看阿薇的!你敢说没打算和吴家做亲!” “小辈来这里送信做事怎么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乱说什么?难道你家去个适龄男客,就要到处嚷嚷这是给你家女儿相看的?”田父气得很:“我看你是醉糊涂了!你回去,我不和你说!” “你不和我说,是要和谁说?和吴家说吗?你搞这个劳什子蹴鞠赛,难道不是想为吴十八扬名立万?我都知道了!你光明磊落?你把我骗得团团转!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却耍我?” “你胡说八道!你个醉鬼!” 二人越吵越厉害,中间夹杂着谢氏无奈又压制的声音:“别吵了,让孩子们听见多不好!大哥,你是听谁说的这话呀?” 谢大老爷道:“你别管是谁说的!五妹,我向来待你和你家中兄长不薄,你只和我说句实话,你们是不是有这个打算,是不是看上吴十八了!” 谢氏不会说谎:“吴家是有这个意思,但我们并没有……” “并没有什么?没有答应吗?那好,我就问你们,我家先求娶的阿薇,说了那么多年,你们给个准信,应还是不应?”谢大老爷咄咄逼人,火爆得很。 田秉生气地要进去阻止谢大老爷,这哪是来求亲的?这是来找事的! 田幼薇冷静地拉住田秉,轻轻摇头。 这种时候,小辈贸然掺和进去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们只需在这里守着,不叫出事就行了。 “我们不应!”田父是真被惹毛了,“就凭你这样不讲道理,我就不能应!那是我闺女,她是个人,又不是个物件儿,怎能随便说给谁就给谁!” “你真不应?”谢大老爷默了片刻,突然大声叫道:“我早知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就看不起好了,说什么我不讲道理才舍不得把阿薇给我家?” 屋里“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 “不好!”田秉叫了一声,飞奔而入。 田幼薇也怕真动起手来弄伤了人,也赶紧跟进去。 但见田父和谢氏都好好儿地站着,倒是谢大老爷躺在地上,气咻咻地瞪着田父,目呲欲裂,咬牙切齿:“好你个田大郎!你竟然打我!枉我与你相交几十年,今日才算看清你的模样!” 田幼薇见自家爹娘没吃亏,先就放了一半的心。 田秉上前扶起谢大老爷,好声好气地劝:“大舅父,您有没有伤到哪里?您怕是误会了……” “我没误会!就是你爹打的我!”谢大老爷的额头上被碰起鸡蛋大小一个包,他也不管,奋力将田秉推开,转头看向田幼薇,咧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阿薇,你到舅父这里来。” 田幼薇又不傻,不但不往前去,反而后退了两步:“舅父,你刚才说的那些是没影的事,是听谁说的?” 谢大老爷见她躲避他,就明白了:“你也看不上阿良,是吧?” “我只当阿良表哥是兄长。”田幼薇斩钉截铁地道。 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刚才也听清楚了,虽不知道父母之前是怎么打算的,但她的确没想过要嫁谢良。 看谢大老爷这样子,虽是真喝了酒,又何尝不是借酒装疯想要逼田家答应这桩亲事。 这种事她坚决不能忍,也不打算拖。 “好,我知道了。”谢大老爷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田幼薇一眼,又看田父一眼,垂了眼皮遮住目光,再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爹!”谢良匆匆赶来,急得满头满脸的汗,嗫嚅着道:“你刚才是不是……” 第161章 留一手 “回家!”谢大老爷板着脸抓住谢良的胳膊,拽着他往外走。 “爹!你放开我!”谢良叫着,很可怜很抱歉地看向田幼薇:“阿薇,我爹若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请你们千万千万别见怪!他喝多了!” 田幼薇客气生疏地一笑,叫她怎么说才好呢? 田家倒是想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但谢大老爷肯定不答应呀。 谢良看看田幼薇的表情,再看田家其他人的反应,声音渐低:“总之……对不起了……” 他猛然转身,丢下谢大老爷快步离开。 谢大老爷也没管谢良,垂着两只袖子,慢悠悠地走在路上,他的长随来扶他,反倒被他推开。 “这都是什么事呀!”谢氏又气又急,眼圈红了。 田父也怏怏的,本来一女百家求是好事,可是多年的好友加亲戚为了这事闹成这样,那是真闹心。 但他又觉得自己真冤枉,他试图解释自己真没许诺过谢大老爷,转头看到吴十八尴尬得抬头看天、又低头数蚂蚁的样子,又说不出话来,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喝醉了……” “我看是被人挑唆了吧。”邵璟适时缓解尴尬:“藏在背后的那个人忍不住了,给咱们找事儿呢。” “对对对!就这么回事!”田秉附和:“他们看我们和谢家大舅父关系好嘛,所以使出这招离间计,先就挑拨的我们两家失和,他们好趁虚而入!” “看来藏在背后的那个人很阴险啊。”吴十八配合地道:“我们一定要倍加小心谨慎才是!” 他来这里,虽是长辈有所交待,但这层窗户纸并未捅破,大家都还算自在。 现在被谢大老爷这么一嚷嚷,那真是尴尬得要命! 以他这个年纪,要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在这里住下去,还真是有难度! 幸亏邵璟体贴会说话,三言两语就缓解了尴尬。 吴十八想到这里,感激地看了邵璟一眼,这兄弟真不错。 邵璟收到他的目光,再接再厉:“打听刚才大舅父是跟谁一块儿喝酒吃饭,差不多就知道是谁了。” “我这就去打听……”田父趁机逃走,同时心里是真的很生气,这个谢璜,搞得他像是个阴险不要脸、不讲信义、拿女儿卖钱的小人似的! 还是他家阿璟最乖,晓得给他梯子下,不然真是丢脸死了! 叫吴七爷知道这事儿,误会他不要紧,害了乖女儿阿薇的亲事怎么办? 让他知道藏在背后的阴险小人是谁,他非得活剐了那人不可! 田幼薇很自然地扶着谢氏回房:“不要太担心,大舅父酒醒之后就好了。” 吴十八本是目光乱飘,看到田幼薇如此镇定,反而有些羞愧,他定力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怎么敢说自己见过世面呢? 邵璟更是若无其事:“十八哥,我们继续说比赛的事。” 田幼薇小声问谢氏:“我爹真动手打我大舅父啦?他俩不是一直好着么?怎么就闹起来了,有话不能好好说?” 谢氏直叹气:“是你大舅父借酒装疯揪你爹的衣服,你爹一生气,使劲一推,没想着他没站稳,头给碰到桌腿上了。 要说这事儿啊,好好说不了。我早知道你爹不肯,私底下也和他说过,他就是不肯听。说来说去啊,都是你太能干太出色的缘故。” 喜眉愤愤不平,直言直语:“不就是看咱姑娘和那摇钱树似的,谁若是娶了她,至少旺三代。听着要许别人,就和抢了自家的摇钱树一样,肯定得急啊!” “喜眉!”田幼薇喝住喜眉,不叫她让谢氏尴尬。 谢氏中肯地道:“你大舅父这个人太重利,心思也多。等着瞧,这事儿还没完。” 果然被谢氏言中。 待到傍晚田父回来,就带来了谢大老爷要自己组建一支蹴鞠队参与比赛的消息。 这意味着,谢大老爷发现田幼薇不可能成为自己儿媳,就想趁此机会自立门户搏一把。 这两年一直在谢家窑场烧造瓷像,谢大老爷次次从头守到尾,早前说是他尽职尽责,现在看来却像是从始至终就在偷师,做两手准备。 若田幼薇和谢良的婚事成了,那就不说了。 若是不成,这一后手正好顺理成章做出来,还可以说,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被多年好友算计背叛,田父的脸色比锅底还黑,简直不想再提起这个人。 田秉才不管自家老爹的心情如何,耿直地追着问:“阿爹弄清楚大舅父和谁一起喝酒说话没有?” 田父没好气地道:“还能和谁?和白家、温家一起!” 吴十八很有眼色地表示要去县城看望住在那里的朋友,把自在留给了田家人。 没了外人,大家都自在了,邵璟追问:“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田父摇头:“没了。” 邵璟抬头看着天空,微蹙眉头,陷入沉思之中。 田秉忙道:“有什么不对吗?” 邵璟回头看着他粲然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没事,我是觉得很有意思。” 田秉道:“阿璟,你别动!” 邵璟莫名其妙:“什么?” “阿薇,你看阿璟这样子,像不像人家说的那种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高人?”田秉比划着,“要是再长几缕长须就更像了……” 田幼薇送她二哥一对白眼,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说这个,他怕不是真傻,没看她爹都挽袖子想揍人了吗? 田秉道:“你瞪我做什么?能改变事实吗?” “不能。”田幼薇豁然,温柔地道:“是我错怪你了,是该及时行乐。” 田秉理直气壮:“本来就是!阿爹也别气了,不是多大的事,摇钱树还在,阿璟的脑袋瓜子也够聪明,吴家也站咱们这边,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怕什么!” 秋宝凑热闹:“不怕,不怕!” 事实证明,谢大老爷果然早有准备。 才是第三天,他就迅速组建起了一支强有力的蹴鞠队,据闻球头(队长)、次球头(副队长)、跷球、正挟等队员全都是在临安城排得上名号的蹴鞠高手。 第162章 我若赢了 十五支球队,采用的是淘汰制,靠抽签决定对手和场次。 至于比赛的地方,就设在古银湖码头附近的窑神庙门前。 由所有窑场主出资,共同建起一个蹴鞠场,从临安、明州请来有名的裁决主持赛事,并向外头宣扬赛事赛程。 搞这种赛事,必须要有一个主事的,这人得不偏不倚,急公好义,声名远扬。 众窑场主都争着抢着要做,田父大手一挥:“请县尊和周监窑官共同主持此事最好不过!” 地方官和主管贡瓷的官一起主持,大家都没得话可说,不服也得服。 余姚知县和周监窑官觉着这是个好事,办得好了还能体现自己的政绩,更能体现百姓安居乐业,便往上头报。 没成想上头竟然也挺高兴的,答应最后赢的人可以得到朝廷赏赐。 于是此事的规格一下子高大起来。 这事儿定了之后,又要推窑主这边具体负责的人。 田父早有准备,仗着自己多年以来积累的那点声望,以及自家是发起人的优势,硬是把白家、温家挤出了负责人队伍。 谢大老爷也想掺和,却是因为资历不够,没能如愿,反倒是谢氏的嫡支长房谢瑁得了这个机会。 田幼薇忙完了图册的事情,就忙着叫人抢占窑神庙附近的空地。 做什么呢?搭建凉棚卖茶水、甜汤、面食、糕点、酒菜。 又特意准备了一个小铺子,专卖她和邵璟亲手做的瓷像和瓜果形状的器皿。 人手不够不要紧,她带着族姐菊芬往田家庄转了一圈,就雇到许多能干的女眷和机灵的小子。 至于卖的小食品种、所需的器材,都由田幼薇和谢氏、吴厨娘、廖姝一起商量准备。 田父、田秉、邵璟则专心去忙比赛的事,等到诸事准备妥当,立刻就要比赛,田父才发现自家的凉棚几乎占据了窑神庙前的半片江山。 随便走进去看看问问,都是味美价廉的小食,于是少不得感叹一番,他家这个阿薇,也难怪大家都想娶啊,这真是不放过任何可以赚钱的机会呢。 再一看,帮忙的人不见方氏和田幼兰,少不得要问:“怎么不叫你四婶娘和阿兰一起?” 田幼薇笑着指向前方:“在那呢。” 挨着她家面食棚的地方搭了个小凉棚,方氏领着两个儿女忙得不亦乐乎。 “我也邀请了他们,但四婶娘说,她们想自己试一试,亏本或是赚钱都不要紧,关键是让阿兰和俭弟学着操持生计。” 田幼薇解释给田父听:“我觉着也是这个道理,所以没强求。” 田父很欣慰,方氏这个人吧,虽然目光短浅爱占便宜,却也不是好吃懒做的人,这一点还是不错的。 转眼到了正式开赛的第一天,从早到傍晚都排了比赛。 这天却是下了雨,来看的人不是很多,除了附近的农户和余姚县城的人以外,没什么外地的来。 田幼薇他们的生意并不好,准备的好几样吃食却都酸了臭了。 换而言之,第一天是注定亏本了。 于是好几户搭了凉棚的人家打了退堂鼓,觉着只怕后面的赛事也会如此凉凉。 菊芬族姐心疼又着急,和田幼薇商量:“要不咱们明天备的量也减少一半吧。” 田幼薇道:“是我考虑得不周到,明天减少三分之一备量。” 又听旁边几个族中婶娘嘀嘀咕咕,说要把只是有点酸味的吃食倒了喂猪太可惜,不如放井里湃着明天还拿出来卖。 田幼薇吓了一跳,连忙阻止:“这可不行,会吃坏人,吃坏咱家名声的。” 于是盯着一样样地检查,务必不许做这种害人又害己的事。 正忙着,忽见吴十八带了几个少年郎走过来,几人尽是穿着大红色、圆领窄袖的蹴鞠服,腰系青色丝带,将长袍一角撩起掖扎入带中,头戴青色幞头,有两个还在鬓边插戴了大朵的绒花。看起来风流又俊俏。 正在忙碌的女眷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上了年纪的只是笑,小媳妇和姑娘们则是羞答答地避到一旁,又悄悄探了头看。 “世妹在忙什么呢?”吴十八笑着和田幼薇打招呼,白净的脸上浮起几分薄红,其余几个少年郎笑着,挤眉弄眼。 田幼薇落落大方:“在挣钱呢。十八哥,你们饿不饿?想吃什么尽管点,我请客!” 吴十八笑道:“不要你请,这么辛苦,哪能让你请客?” 一个少年郎使劲推了他一把,笑道:“就是!让小姑娘请客,那还叫男人么?” 另一个则笑道:“十八哥,你这会儿应该包场才显气派!” 忽听一条略显稚嫩的男声道:“我包场!” 众人回头,但见邵璟同样穿了一身同样款式的蹴鞠服过来,笑容满面,服色和容貌一样炫目。 “我包场!诸位兄长想吃什么,只管点!”他很豪气地一挥手,笑道:“稍后就是咱们的赛事,诸位吃饱了好动手!” 众人看见是他,都笑起来:“既然是阿璟包场,那肯定要吃个够!把这小子给吃穷了!” 吴十八是知道些内幕的,微笑着道:“你们吃不穷他。” 众人只当吴十八在讨好未来小舅子,并不当真。 田幼薇很自然地招呼他们落座,又叫人安排吃食,邵璟并不坐着等吃,而是跟着她忙进忙出。 田幼薇道:“你去招待客人,别跟着我瞎忙。” 邵璟道:“我跟着阿姐一起忙,那就是招待客人,怎么会是瞎忙呢?” 田幼薇无言以对,只能任由他去。 众人吃过茶点,小声讨论对手的情况,又商量战术。 忽听那边鼓声骤响,又有哨笛一声紧似一声。 “到我们了!”田秉狂奔而至:“你们倒是好吃好喝好自在,一点都不急的!” 众少年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往赛场去,吴十八看向田幼薇,想过去和她说话,却见邵璟抢先跑过去,欢快地道:“阿姐,阿姐,快收拾了去看我们比赛,给我们鼓劲!” 田幼薇一笑:“那是自然的,走吧。” 邵璟围着她转圈:“我若赢了,你送我什么?” 第163章 嘿!那个小子 田幼薇仿佛看到了一只围着她转圈摇尾巴的狗。 她有些想笑:“小心哈喇子流出来。” 邵璟没懂,但他还是依着她的话,摸了一把嘴角,然后道:“并没有。” 装疯卖傻!田幼薇没忍住,笑了起来,双眼弯成月牙。 几个少年郎光明正大地盯着她看,笑着和吴十八窃窃私语:“真不错……过去和她说话呀!” 吴十八抿着嘴笑,到底没有挤过去,而是拉着那几个道:“稍后你们都给我好好地踢,别丢了我的脸!” 那几个都笑:“放心吧!” 这一场淘汰赛,邵璟等人对上的是一家文姓窑场主组的队。 对方的实力并不强,吴十八没上场,邵璟带的队,他并没有拿出真正的实力,每每总是做出好不容易才侥幸接住球的样子,引发一片嘘声,又得一片惊叹。 喜眉看得着急,使劲跺脚:“阿璟少爷怎么回事,看他平时总跟着老爷东跑西跑,还以为他很厉害呢,姑娘也不催着他多练习!这要是输了怎么办?” 田幼薇但笑不语,邵璟又在调皮了。 打的是淘汰赛,输了就被淘汰,没有第二次机会的,比的不但是运气,还有实力。 这会儿其他窑场主和强队的蹴鞠队员全都在一旁守着,探听虚实呢。 吴十八声名在外,大家都知道他什么地方厉害,弱点又在哪里。 邵璟则不同,藏得越深,胜算越大。 “哎呀!”田幼兰失声尖叫,一把抓住田幼薇的胳膊。 却是邵璟一脚将球踢起,向着球门正中那一尺大小的圆洞射去时,球偏了,撞在网上又掉下来。 田幼薇被抓得生疼,明知邵璟大概在装,却也提着一颗心。 就在此时,但见邵璟猛地跃起,将头去接那球,谁知脚下一滑还是怎么地,球没顶起,反倒擦着他的额头掉下去。 本队其他队员见状,想要救球,这球又是挨着邵璟的身体掉下去的,抬脚踢球必然踢到他。 “哈哈哈哈……”众人眼看邵璟这球是接不起来了,不由一阵狂笑。 蹴鞠比赛的规矩,球未过门洞不要紧,只要在落地之前被本队队员接住就不算输,还可继续传球再射门。 但若是落了地,那就算是输了这一局。 有人高声喊道:“黄口小儿,毛都没长全,竟然也敢上场!这是小时候没吃够奶,所以没力气吧?先回家去找你娘吃饱了奶再来!” 田幼薇勃然大怒,狠狠瞪将过去,却是白家那个诨号叫做“稳风流”的球头。 就在这时,又听众人一声惊呼,她也顾不得瞪人了,忙忙回头,但见那球并未落到地上,反而擦着球洞飞了过去。 青衣队完全没料到这球还能接起来并射过门洞,都在那边等着看笑话,这会儿措手不及,一阵手忙脚乱,眼睁睁看着球落了地。 哨笛一声利响,这一局便算是邵璟这边的红衣队赢了。 邵璟庆幸地扶着额头,朝田幼薇露出一个“我运气真好”的表情。 田幼薇回了他一个鼓励的笑容,喜眉高兴得揪着她只是晃:“阿璟少爷运气真好!” 田幼薇没看到邵璟刚才的表演,问道:“怎么个好法?” “球顺着阿璟哥哥的额头滑下去,然后又顺着他的身子往下掉,刚好掉到他的足尖上,他一勾,竟然就勾了起来!然后他随便一踢,球就飞过了风流眼!” 田幼兰还抓着田幼薇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一双眼睛比星星还亮。 田幼薇不想说话,邵某人的目的达到了,现在大家都以为他是运气好。 她看着田幼兰亮晶晶的眼睛,莫名有点酸,将田幼兰的手从她手臂上剥下来:“你弄疼我了。” 田幼兰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阿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入迷了。” 忽听吴十八在一旁问道:“世妹,阿璟的球技怎么样?” 田幼薇道:“我日常只看他和庄子里其他小孩子玩过,也看过他自己玩乐,却是没看过他正规上过场。” 吴十八若有所思:“这样啊。” 场上又是一阵尖叫,这回却是青衣队球头一脚将球踢过了门洞,球还在飞,就被邵璟用力跃起,一个倒挂金钩往后一踢,那球就和长了眼睛似的,反飞回去穿过门洞,狠狠砸在青衣队接球的队员脸上。 那队员大叫一声,跌坐在地,球跟着也落了地。 与此同时,倒挂金钩的邵璟也下盘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于是又引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哨笛声响,全场结束,刚好六比五,险胜。 青衣队只呼倒霉,红衣队这边的人则是对着邵璟臭了脸,一个少年郎更是直言不讳:“十八哥,你怎么叫他做球头?我还以为他很厉害呢,今天要不是运气好,就输了!” 吴十八看向邵璟,见他低着头站在那里,淡淡地微笑着,不急不躁,自有一种风华在里头,便道:“运气也是一种实力,没输就行啊。” 众人哑口无言,踢球还真看运气的。 “嘿!那个小子,脚臭运气好的那个白脸小子,说的就是你,你过来!” 不远处传来一阵叫嚣声,却是一个打着赤膊,胳膊上纹了一条大蟒,满脸凶煞之气的大汉冲着邵璟嚷嚷。 众人抬头去看,只见这大汉身后站着的是白老爷、温泰,以及稳风流和小旋风等人。 这是寻衅。 往常比赛之中也会有这样的事发生,甲方发现乙方有个好手,便叫地痞上前挑衅,惹得好手冒火动手,就趁机把人给废了。 看似粗劣的办法,却屡试不爽,因为参加比赛的多是年轻男子,不然也是血性偾张的男儿,忍不下这口恶气。 吴十八担心邵璟上当,连忙劝他:“阿璟别理睬这种小人……” 话音未落,邵璟已经飞快地朝着那个大汉冲过去了,声音高得很:“你骂谁?” “骂的就是你,你不服么?”大汉眼看得计,笑得猖狂:“不服的话,动手练练?” “好啊!你当小爷怕你?”邵璟话未说完,人已抓住大汉,一个过肩摔,将大汉狠狠摔在地上。 第164章 一眼又一眼 这一下摔得极狠,壮汉仰面倒在地上,面露痛苦之色,半天爬不起来。 “小兄弟,火气大得很啊,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呢?”稳风流幽幽地说着,“你伤了人,怎么办?” 邵璟额头垂了一缕散发,唇边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是你说的!”好几个彪形大汉从稳风流身后走出来,眼睛瞪得像牛眼,边走边捋袖子,凶神恶煞地把邵璟围在中间。 白老爷、温泰等人趁机往后退,藏在了人群里。 只要邵璟出事,田家的蹴鞠队就乱了军心,那彩头必然要从田家手里流出来,到时候大家该抢就抢。 其余在场的窑场主心知肚明,都不肯出声,想坐收渔利。 田秉急得要命,忙忙地上前去帮忙:“阿璟,你做什么上他们的当……” 忽见一人像牛一样地横冲直撞过来,迎着站在最前头的那个壮汉扑上去,抓住腰带往上一举,就把人高高举过了头顶。 “想干啥?想干啥?找死是不是?” 小虫横眉怒眼,大声嚷嚷着,将那壮汉举在头顶,抡得就和棍子似的,还不忘顺势踢了躺在地上呻吟的“巨蟒”大汉一脚:“想欺负我兄弟,也不问我答不答应。”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被小虫这一手给镇住了。 这可不是普通人啊,这可太厉害了,这力气,比牛还大! “嗳,我说这位小兄弟,有话好好说,别伤人啊。” 白老爷眼看自家请来的人要吃亏,不得不从人群里走出来,义正辞严:“比赛就比赛,怎么动手呢?我可先把话撂这里啊,我家队里的人若是因此不能参赛,那就算你们作弊!” “真不要脸!”小虫冷笑着,将那大汉往白老爷横着扔过去。 那大汉人高体壮,怕得有近两百斤,这被砸中,指不定能把人给砸废。 白老爷唬了一跳,忙不迭地往旁躲让,谁想身旁全是看热闹的人堵着,躲都没地方躲。 他吓得抬手将头脸护着,想着自己这回铁定是要吃个现亏了。 谁知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将那大汉给接住,轻轻放在地上。 白师傅昂然而立,淡淡地道:“小虫,你这动不动就出手的性子不好啊。要知道,这世上本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别家的人寻衅伤人是应该的,你教训别家的就是作弊。” 小虫皱着两条粗黑浓重的眉毛,瓮声瓮气地道:“那不怕,拳头就是道理!” “胡说八道!”白师傅回头看着白老爷淡淡颔首,“本家大老爷,小徒无知,让您看笑话了。” “误会,误会。”白老爷早知道白师傅的事,更是记得他那句“要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监窑官都不怕的人,哪敢惹? “我也觉着是误会。”白师傅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闹事的彪形大汉们,突然屈指弹向其中一个大汉的手背。 那大汉惨呼一声,手里掉了一把闪亮的小刀出来。 白师傅轻巧一捞,接了那刀奋力一掷,刀尖狠狠扎入大汉鞋头。 “嗷,嗷!我的脚!”大汉瞪圆眼睛看着自己扎了刀的那只脚,一动不敢动,嘴里“嗷嗷”地吼着。 其余人先是一怔,随即乱成一团:“杀人啦,杀人啦,救人啊,救命啊!” 白老爷心里凉飕飕的,指着白师傅颤声道:“你,你,凶徒!” 白师傅面无表情,俯身拔出小刀,道:“抬脚!” 大汉被他的气势吓住,不假思索地抬起脚来。 白师傅又道:“动一动。” 大汉依言动了动脚尖。 “噗……”众人一阵狂笑,但见大汉的鞋尖被穿了个洞,透明透亮的,两根粗壮的脚趾在破鞋子里头扭来扭去。 原来白师傅刚才那一飞刀,并未伤到他,而是刚好擦着他的脚趾缝刺了进去。 “好!”吴十八大喊一声,带头鼓起掌来,看向白师傅的眼神就和发现了宝似的。 这一手功夫可真太了不起了,隔着鞋子能够精准无误地做到这一步,那得是多少年的深厚功夫和胆识! 白师傅看向邵璟:“你还不回去?等着再惹祸,好叫我替你收拾呢?” 众人明白了,人家这是有高手罩着的,寻衅生事这一套吃不开。 “都散了,都散了!”温泰站出来,呼喝着将人群散了,又假笑着夸了邵璟几句。 回去的路上,田秉难免责怪邵璟:“为什么这样冲动?不知道这种烂人骂人,都是捡着痛处踩的?为的就是逼你动手。” 他是指稳风流骂邵璟时提到了邵夫人。 邵璟一笑,并不解释。 吴十八却是劝道:“田兄莫要骂他,阿璟这是真聪明,他是想让那些人以为他是个暴躁冲动的性子呢,这赛场也如战场,兵不厌诈的。” 田幼薇听了这话,极认真地看了吴十八一眼。 这人年纪虽轻,倒是真的聪明沉稳,看人看事看得很准很透,真不错。 他这样的巨贾之家,女眷虽然也做生意,却很少像她这样抛头露脸的卖小食,可他之前看她在球场边卖吃的,也并没有丝毫奇怪或是嫌弃的意思…… “阿璟,后日我上场,你别上了。”吴十八又交待邵璟:“你留到最后再上。球头还让你当。” 他带来的那些兄弟严重不服:“阿璟年纪太小,这蹴鞠不能只是靠运气的……” “你们若是还当我是你们的十八哥,那就听我的安排,输了也不要你们出钱,该给你们的那份彩头仍然给。不想踢,那就走,我也不气,大家还是兄弟。” 吴十八微笑着,语气却是极严肃的,任谁听了都知道,若是真的走了不踢,以后这个兄弟就再也不是现在的模样了。 那些明州来的富家子弟闻言,全都不出声了,乖乖地道:“十八哥既然认为这样做最好,那就听你的!” 看来很会做人,恩威并重,这还很年轻呢,假以时日,怕是能做吴家的掌舵人……田幼薇又看了吴十八一眼,努力回想前世之时,自己是否有过这个人的印象。 第165章 神秘庄家 田幼薇想了一回,发现自己对吴十八这个人完全没有任何印象,有的只是吴七爷的。 或许是因为吴十八年纪轻,所以并没有特别出名,而她也没有过多关注此事的缘故? 田幼薇想着,忍不住又抬眼去看吴十八。 但这次她是看不到了,因为邵璟站在了她和吴十八之间,笑眯眯地看着她道:“阿姐,我赢了,你奖我什么?” 田幼薇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小虫挤进二人中间,粗声粗气地道:“我要吃凉面!” 邵璟瞅了小虫一眼,很大度地道:“行,就做凉面!” 小虫顿时眉开眼笑:“阿璟你真好,说话算数。” 说话算数?田幼薇听出了些端倪。 这意思像是,邵璟拿她做的吃食做人情,支使小虫帮他做事,然后又在她面前来讨赏卖乖? “呵呵~”田幼薇笑了一声:“我手疼,不想做了。” 小虫垮了脸:“阿薇,你的手不疼!我的疼!我举起那么肥个臭男人容易吗?” 邵璟则是趁势揪住田幼薇的袖子,低声认错央求:“阿姐,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做,你饶了我这回吧。” 田幼薇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已经长大了,这样子很吓人……” 邵璟收了手,恢复正常:“我再怎么长大,你始终也是我阿姐。不止是我们想吃凉面,最重要的是白师傅想吃。” 吴十八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 田幼薇被这一打岔,倒是没空去想吴十八的事了,无论如何,白师傅的要求是一定要满足的。 她忙了一回,将凉面端上去,吴十八等人赞不绝口,一个少年郎道:“阿薇妹妹,你要不要考虑去明州开一家小食店啊!我出铺面。” 另一个少年郎嘴里还嗦着面,鄙夷道:“人家缺你的铺面?人家缺的是机灵能干的伙计,阿薇妹妹,我给你做伙计,不要工钱,只要每天给三顿饭吃就行。” 其余几人都来劲了,一个说要帮厨,一个说要当掌柜,还有一个说去看门。 吴十八笑骂:“一口一个阿薇妹妹,也是你们叫得的?谁是你们妹妹!” 那几人便都道:“那不然叫什么?跟着阿璟叫阿姐?那她也没我们年龄大呀,女人都是怕被叫老的。” 田幼薇被这群活泼明媚的少年郎逗得十分开心,嘴里虽不说什么,却是又去做了一些馄饨出来——都是吃长饭的年纪,吃得太素不禁饿。 一群少年郎抢得差不多要打架,邵璟捧着个空碗并不跟他们抢,只淡淡地笑着站在一旁看热闹。 田秉也抢得满头的汗,见他乖乖站在一旁不动,就道:“你饱了?” “饱了。”邵璟微笑:“阿姐刚才先给了我一碗,我不用跟你们抢。” 田秉大为嫉妒:“她怎么这样偏心!” 吴十八看看田秉,再看看邵璟,微微一笑。 田幼薇在一旁听着,暗里牙痒,这人就是无时无刻不想让人知道,她对他最是偏心。 既然他想挨饿,那就饿着好了。 她将剩余的馄饨端出来,先就给了田秉一大勺,吴十八笑着将碗递到她面前,她也给了他一大勺。 “若是还有多的,世妹可否再给我一勺?”吴十八笑得和气,语气轻柔。 田幼薇不可能拒绝,就又给了吴十八满满一勺。 余下的馄饨没能由她做主,被一拥而上的众少年给抢走了。 田幼薇瞅一眼邵璟,擦擦手走了。 邵璟端着一只空碗,看着抢得热火朝天的众少年,沉默地思考人生。 比赛进行到第三天,田幼薇的生意猛然间火爆起来。 因为有神秘人坐庄开赌,赌的就是哪支蹴鞠队会赢,据说赔率极高,到了一比二十。 民间赌博之风盛行,朝廷屡禁不止,多数时候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赔率如此之高,引无数赌徒尽折腰。 于是不单周围各县有人过来,明州港、越州府,甚至临安那边都有人来。 一时之间人满为患,余姚县城所有的客栈挤得满满当当。 田幼薇本想趁机再捞一笔,晚上收了生意之后弄些草席、艾草之类的东西放在凉棚里,租给那些住不了客栈的人。 想想还是算了,生意别做得太绝,人家来到这里,宣扬还不是“草微山人”这个名号,以及田家窑场的瓷器,那就免费提供吧。 于是又赚了一波好名声,每天她的小食生意都是最好的,这些借她凉棚过夜的人,固定在她这里吃饭,别家叫都叫不去。 田幼薇数钱数到手抽筋,做梦都梦见自己在数钱,简直无暇他顾,看邵璟他们比赛都不那么专心了。 她甚至还提出,为了比赛更有可看性,是不是可以放慢比赛速度,比如一天只打两场什么的。 当然她这个提议遭到了大家的一致鄙视,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延长比赛天数的目的不纯,是为了方便挣钱。 吴十八的几个朋友经过一致讨论,给田幼薇取了绰号叫“小财迷”。 田幼薇很不喜欢这个绰号,听到就黑脸,后来是吴十八警告了他那几个朋友,才没有人再这么叫。 转眼赛程过半,十七只蹴鞠队淘汰到只剩四支,分别是田家、白家、温家、谢大老爷家。 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简单角色,这几场比赛就显得极有看头。 那个神秘的庄家将赔率一口气提到一比四十,赌徒们赌红了眼,纷纷等着抽签对阵结果出来好下注,更多的人得到消息涌了过来。 四只纸团被扔进箱子里,谢大老爷最先伸手,颤巍巍打开,周监窑官宣布:“甲!” 接着温泰抓阄,众人屏住呼吸看他打开纸团,周监窑官宣布:“乙!” 白老爷打开纸团,不等周监窑官开口,就大声道:“甲,我的是甲!” 四只纸团,既然已经出了两个甲一个乙,剩下的肯定是乙了,田父都懒得打开纸团,就认了温家是对手。 周监窑官便道:“谢家对白家,第一场!温家对田家,第二场!” 白老爷和温泰对视一眼,唇角露出一丝淡笑。 田幼薇看得分明,大声叫道:“慢着!” 第166章 作弊 周监窑官淡淡地扫一眼田幼薇,压根不搭理她,继续道:“就这样吧,可以准备开赛了。” 眼看众人就要散开,赛事将成定局,田幼薇急了:“阿爹,打开你的纸团看看啊!” 众人都觉着她是无事找事,温泰冷笑道:“这纸团难不成还能变成甲?” 田父是极相信女儿的,当即将纸团当众打开,然后脸色就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田父将纸条高高举起,拿给众人看:“为何上面还是甲?” 众人定睛一看,那纸条果然写了个甲字。 白老爷轻描淡写:“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总是不小心写错了,反正就咱四个,不是你对我,就是我对你。” 田父沉声道:“这可不对!之前放入这几个纸团时,大家伙都看清楚分别写了两个甲,两个乙,这会儿少了一个乙,多了个甲,那就是有问题!” 白老爷道:“能有什么问题!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也没见谁伸手啊?要出问题也是在你手里,谁晓得是不是你悄悄换了?我们三个都抽了,余下你一个,那不就是乙?” 田父气道:“我没换!我换它干嘛?” “你和谢家是姻亲,是一家,你二人若是对阵,无论是谁胜出都占便宜。”白老爷冷笑道:“若是分别和我们对阵,那就不一定了,说不得是我们胜出夺得彩头!” 温泰大声道:“谢家和田家是姻亲,人皆有私心,这不奇怪。不过,既然大家花了不少钱财搞这个比赛,那还得秉公才行。别个都没问题,唯独到田仕郎手上就出问题,这是输不起啊!周大人,请您秉公!” 周监窑官看向谢大老爷:“谢窑主,你的意思呢?” “草民但凭大人做主。”谢大老爷垂着眼皮面无表情,意思很明白,他不想帮着田父说话。 四个人,三个持反对意见,周监窑官就道:“既然如此,就按之前的来,白家对谢家,温家对田家!开赛!” 田父心中憋屈,却无可辩驳。 邵璟和田秉使个眼色,田秉走出去:“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作弊到这个地步,真是胆大妄为!周大人,学生不服,请您秉公!” 周监窑官冷了脸道:“凡事都要讲证据,现下我们看到的就是你爹手里出的问题……” 田秉抢上前去,劈手将箱子倒过来使劲拍了两下,但见里头又滚出来两个纸团。 “这里头怎会还有纸团?”白老爷喊一声,冲上去要抢纸团,却被邵璟一把扭住,动弹不得。 温泰也要冲上去抢,也被小虫拦住。 吴十八上前捡起纸团,递给周监窑官:“大人,请您验证。” 周监窑官沉着脸不接:“你是谁?” 这是明知故问,吴十八笑了:“回大人的话,小生姓吴名惑,族中排行十八,乃明州吴氏子弟。吴琦是我七叔父。” 周监窑官淡淡地道:“你一个明州人氏,干什么跑来掺和余姚的事?” 吴十八道:“还望大人明鉴。这不是掺和,而是理所应当。如今国库空虚,市舶司肩负着充盈国库的重任,这其中,瓷器一行十分重要,我等商家责无旁贷,理所应当为此出力。您深受窑户信任爱戴,是非曲直可都指望着您呢。要不然,朝廷也不能把您派到这里不是?” 周监窑官不能反驳,想着吴家十分厉害,这事儿若不能处理妥当,只怕会往上闹,便沉着脸接了纸团打开,果然看见两个都是乙。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田父深深一揖:“我等亲眼看着放进去的四个纸团,俱为廖先生亲笔所写,笔迹一般无二,还请大人验看白窑主、温窑主之前拿出来的纸团笔迹。” 白老爷和温泰正想有所动作,便被小虫和邵璟摁住,硬生生从他们袖中各自搜出一个纸团。 那纸团虽被揉得稀烂,抚平之后仍能看到字迹——果然不是廖先生所写。 真相大白,就是这二人串通了作弊,抽签之时各自将一个“甲”,一个“乙”藏入袖中,趁着将手放入箱中抽取纸团之时,把自己带的这个纸团拿出来假装是自己抽的。 如此一来,就能最大限度地保证他二人能有机会进入决赛,夺得魁首。 白老爷和温泰见事情败露,并不见羞耻,无所谓地道:“我们只是为了防止他两郎舅联手作弊而已。” 田父怒道:“你们以为人人都和你们一样呢?” 周监窑官低咳一声,道:“行了,也没造成什么后果,反正比赛都要继续进行,这事儿就这样吧,赶紧地重新抽签,有贵人要来看决赛呢。” 很明显的偏帮。 田父不干,周监窑官就生气地道:“我说田仕郎,那不然要怎样呢?罚他们不要比赛了,直接判你赢了行不行?” 谢瑁忙劝田父:“算啦,叫他们给你赔礼道歉好了,这事儿到了这一步,骑虎难下,就算朝廷这边不追究,这许多赌徒也不依呢。” 田父一咬牙,忍了这口恶气。 白老爷和温泰嬉皮笑脸地作个揖,道:“田兄,得罪啦。” “抽签抽签!”周监窑官叫着,自己写了几个纸团扔在桌上,叫他几人就这样抽。 田父吃一堑长一智,想着周监窑官和这两人暗中有瓜葛,说不定会做记号,便道:“大人,不如放到签筒里摇,摇出来是哪个就是哪个。” “多事!”周监窑官沉了脸,白老爷和温泰也沉了脸,但见田父阴沉沉的样子,也知道这事儿讨不了好,只能依言而行。 结果谢大老爷还是抽了个甲,白老爷则抽了个乙,轮到温泰,他紧张得瞪圆眼睛,大声喊道:“甲!甲!” 一个纸团滚出来,谢瑁捡起来看,笑道:“是个乙。” “娘的!”温泰痛骂一声,转过头去看田父。 田父稳稳当当摇出纸团,当众打开,却是个甲字。 周监窑官道:“谢家对田家,白家对温家。” 谢大老爷勾起唇角一笑,上前给田父行礼:“妹夫,还请千万手下留情啊。” 第167章 你跟我走 田父沉默着回了谢大老爷的礼,并未搭话。 白老爷阴阳怪气地道:“谢大郎啊,你这妹夫好像不敬你呢,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温泰笑道:“定然是你平时仗着自己是大舅兄,所以没把妹夫放在眼里,也不想想,人家好歹是个将仕郎,还和明州港吴家攀了亲,儿子又中了举人,便是县尊也要给几分薄面。” 谢大老爷虽不搭这二人的话,眼神却十分阴沉。 将要开始比赛,众人各自活动关节说战术,田幼薇忙着准备凉茶等物以便邵璟等人取用。 如意突然跑来道:“姑娘,您看到阿璟少爷了么?” 田幼薇奇怪道:“他不是跟蹴鞠队的人在一起?” 如意急道:“没有,十八爷到处找他呢!这眼看着就要开始比赛了,他这个球头竟然不在……” “阿璟不是那种不讲究的人,你去告诉他们,一准是临时去解手了呢。”田幼薇擦干净手,忙着叫了人去寻邵璟。 她也不知道邵璟会去哪里,但可以肯定,以他的性子,必然是遇着什么事了,最怕就是被白、温两家给联手暗算。 场地边早就聚满了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赌徒,她绕开这些人,专往人少僻静的地方走。 忽见谢良迎面走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道:“阿薇妹妹。” 田幼薇匆匆点头:“表哥。” 谢良涨红了脸,抓着头,很想和她多说几句的样子。 田幼薇不想伤害他,却也不想和他多有瓜葛,便抢在前头道:“表哥可曾看到阿璟了?眼看就要比赛,他却不见了。” 谢良立刻忘了自己的事,热心地道:“看见了,看见了,我刚才看到他和一个人往窑神庙后头去了。我领你去!” 不等田幼薇回答,他就先忙着往前跑,边跑边喊:“阿璟,阿璟,快去比赛啦……” 刚转过窑神庙角,两个人突然转出来,谢良收势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放肆!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如此无礼……”尖利阴柔的声音骤然响起,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一把揪住谢良的衣领,使劲一推,把谢良推到地上。 他用的力气极大,谢良扑倒在地,好半天没出声。 田幼薇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扶谢良,大声道:“表哥,你怎么样了?有没有摔到哪里?” 谢良慢慢挣起来,强笑着道:“我没事……” 田幼薇一看,他的嘴唇、手掌全都破了皮流了血,尤其是掌心刚好蹭在一块石头上,被剐去了一大槽血肉,血流得簌簌的。 她赶紧拿出帕子给谢良缠上止血,抬头看向那无礼伤人的:“你这个人好没有道理,怎么随便出手伤人?” 那中年男子冷笑一声,傲然道:“咱家就伤人了怎么样?没要他的小命就算是好的。” 田幼薇听他声音阴柔不同常人,心中一动,仔细一瞧,但见他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细绸布袍子,外表不显,做工却极精细,那眼神更是锋利刻薄,傲气十足。 她便没接这人的话,转而去看他身后的人。 一个穿着淡绿色窄袖长袍的少年侧身站在墙下,肤色极白,眼睛细而长,眼尾斜飞向上,鼻梁高耸,嘴唇淡红,下巴圆润,颇为富贵傲气。 见田幼薇朝他看来,他非常不屑地将脸转开看向天边的流云,下巴抬得高高的。 田幼薇就又低头去看他的鞋,一双青色的布鞋,上头什么纹饰都没有,却也看得出来精工细作。 白面无须尖细声音,凌然傲气口称咱家,不是宫中宦官就是王府阉人。他伺奉的,自然是小老百姓惹不起的贵人。 她决意不去惹这两个人,沉默地扶起谢良,准备离开。 谢良虽然憨厚,却不笨,见田幼薇不出声,就乖乖跟她走,还小声安慰她:“阿薇妹妹别替我担心,我就是破了点皮,没事儿。咱们走快些,阿璟肯定在前头。” 谁想二人走了没几步,那白面无须的中年男人却在后头冷声道:“让你们走了吗?好大胆子!” 田幼薇扯一把谢良,加快脚步假装没听见。 一阵劲风自脑后袭来,田幼薇抓着谢良往旁一让再一个旋身,恰好与那白面无须的中年男人迎面对上。 中年男人一抓落空,奇道:“咦,你这丫头竟然还有点身手!” 田幼薇忍无可忍,朗声说道:“二位何必逼人太甚?我这兄长本是无心冲撞,你们打也打了,各自就此了结即可,不依不饶,是想如何?” 中年男人看向那站在墙下的少年,等他示下。 绿衣少年倨傲地从眼角瞟一眼田幼薇,道:“你就是草微山人?” 非常纯正的官话,慢条斯理,抑扬顿挫。 田幼薇心回电转,承认还是不承认?这二人究竟是什么人,目的何在? “问你话呢,小丫头!不想你这兄长出事,就老实点儿!”中年男人凶神恶煞。 “我不认识什么草微山人。”田幼薇示意谢良快去寻人,她一个人应对更轻松。 “你不认识?”绿衣少年有些奇怪。 田幼薇摇头:“没听说过。” 话音未落,就听谢良惨呼一声,却是他悄悄逃走被那中年男人抓住,摁翻在地。 “你现在认识了么?”绿衣少年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若还是不认识,我便拧断他的手。” 田幼薇看着这少年,突然间觉得,他是在说真话,而不是吓唬她,他真的可能会拧断谢良的手。 于是略一犹豫,咬了牙道:“是我。” 少年盯着她看了一回,突地嘲讽一笑:“不过如此。” 田幼薇面无表情。 “你跟我走,我便放了他。”少年的语气十分轻慢,仿佛她是一只阿猫阿狗,招招手,就该跟他走了。 “阿薇,你别管我!你快跑!”谢良挣扎着大叫起来。 “跑什么跑?在自己家里要跑去哪里?”邵璟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而来,将田幼薇护在身后,垂眸看着那个绿衣少年镇定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贵人何必与升斗小民过不去呢?” 第168章 庄家是我 “你又是谁?”绿衣少年看到邵璟,一挑眉头,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既然知道自己是升斗小民,怎么还敢凑上来?不想活了?” 邵璟挺直腰背,不卑不亢:“虽是升斗小民,却也读过圣贤之书,知道些做人做事的道理。贵人自小受的教导一定比草民多,应该更知道这些道理。” 绿衣少年脸上的肌肉突地抽了一下,嘴唇勾起又收回:“你知道我是谁?” 邵璟道:“不知,不过您身边这位伴当声音尖细,白面无须,想来定是贵人。” 绿衣少年冷笑:“真聪明,接着往下说。” 邵璟却不肯说了:“您富贵已极,何必与我们这种草民计较,从而损毁自己的福气呢。再有,您这位手下压着的正是谢家的嫡长公子,若他出了事,谢家肯定要输。” 绿衣少年阴沉沉地扫了他一眼,轻轻挥手。 那宦官便松了手,谢良挣扎着爬起,跑去和田幼薇、邵璟站在一处。 绿衣少年看着这三人,突地笑了:“真有意思。” 田幼薇以为他还要继续生事,却见他后退两步,转身快步离开。 那宦官紧随其后,二人很快走得没了影子。 谢良松一大口气,叫道:“这人是谁?好可怕!年纪轻轻如此狠辣。” 邵璟神色凝重:“我也不知道是谁,但看这样子肯定是咱们惹不起的贵人,以后见了避开吧。” 谢良使劲点头,又想起正事来:“阿璟,你快去比赛,只怕这会儿都开始了!” 邵璟道:“不急,我们先把你送回去,你这伤口得赶紧处理,万一伤了,以后会影响制瓷。” 谢良很不好意思:“我想帮忙,反而给你们添了乱。” 邵璟道:“表哥不要这么说,幸亏有你,不然只是我家阿姐一个人,还不知会怎样呢。” 谢良心里的内疚难堪总算好了些,但是坚决不要他们送,走到人多处就自行离开了。 田幼薇有些生气:“阿璟,你刚才去那里做什么?这段时间人多事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邵璟突然抬手替她捋了一下碎发,注视着她轻声道:“我是庄家,抽签完毕,总要布一下局的,不然血本无亏了。” 田幼薇吃惊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你……” 她迅速掩口,紧张地左右张望,生怕被人发现这个不得了的秘密。 “放心吧,没人听见。”邵璟眼里露出几分笑意,“你不骂我?” 田幼薇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当然要骂!诱人赌博有伤阴德,你不能为了赚钱就做这种事!这不可以!你是和谁一起做的?把人叫来!” 邵璟一笑:“我早知道你会这样说我。所以我不打算告诉你是谁和我一起做这事的。不过你放心,我做这件事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诱人赌博,而是为了壮大草微山人的名声。 如今上至天子下至百姓,人人都爱赌上一把,不赌,过来看蹴鞠的人哪有那么多?没人来看蹴鞠,就相当于自家关门吃肉,谁知道你家的肉香? 小赌怡情,我并未引诱威逼,害人家破人亡,这钱我会把它用在合适的地方,阿姐您就别这么认真了。你又不是我娘。” 前面的话说得挺好的,田幼薇听着也还觉得可以,骤然听到最后一句,顿时翻脸:“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又不是我娘。”邵璟看着她,很大声地道:“你只比我大两岁而已,也不是我亲姐,别用长辈看小辈的目光看着我!” 田幼薇想揍人,可还没等她动手,邵璟已然跑了。 那边吴十八等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一直等着他,他前脚踏进球场,哨笛鼓声便一齐响了起来。 接着队员发球,吴十八接住球,大喊一声“阿璟”,一脚将球踢过去,邵璟轻巧跃起,用脚一勾,再将头一撞,那球流星一般飞过门洞,又准又狠,角度又刁。 谢家的球头奋力去接,却没接住,那球反而被他的足尖一碰,斜飞出场落地。 开门红,田家庄人一阵欢呼,鼓声一阵紧似一阵。 谢大老爷脸色阴沉如水,温泰和白老爷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不停叨叨。 田幼薇看得分明,心知之前那件仿造瓷像低价恶意倾销的事,一定是温家和白家联手干的了。 于是越发佩服邵璟布局有远见——若不借助这个机会建立行规,就算证明温家和白家干了那种不要脸的事也不能如何,还不是和之前作弊的事一样,轻飘飘道个歉就算了。 唯有建立行规,才能惩处这些不守规矩的人。 只是看周监窑官和温泰等人这模样,这行规想要建起来,怕是不容易,但愿吴七爷能把那个人请过来就好了。 谢大老爷高价请来的这些队员都是顶厉害的,但他们都低估了邵璟的实力,被邵璟一上场就接连得分打乱了节奏。 之后虽然重新组织,接连反扑,始终还是惜败于田家的蹴鞠队。 田家族人痛恨谢大老爷翻脸不认人,敲锣打鼓大声欢庆,谢大老爷神色阴沉,甩袖就走。 接下来是温家和白家的比赛,中间众人休息,免不了要吃要喝,田幼薇忙着赶回去招呼生意,走到自家凉棚门口,但见里头最好的位置坐了个熟悉的淡绿色身影。 正是之前那个作怪的绿衣少年,她立时顿住脚步,侧身躲到一旁静观其变。 但见绿衣少年低着头在吃她做的凉面,挑挑拣拣的,一副嫌弃的样子,但也没见他真丢开碗筷不吃。 旁边站着的还是那个讨人嫌的死宦官,另有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一旁,半垂了头,束着手一动不动。 那男子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又瘦又高,鹅蛋脸,五官分明,薄唇微抿,透着一股子狠劲,颇有几分眼熟。 田幼薇仔细看了片刻,想起一个人来。 寒风中衣衫褴褛,裤腿高高吊起,露出一大截脚脖子、神色狠厉的少年郎——谢大老爷不肯相认的那个外室子。 第169章 我要你们输球 这么些人,全都凑到了这里…… 这个绿衣少年明显不是个好人,谢大老爷那个外室子来这里肯定也不是为了和谢家相认。 田幼薇紧张得很,不知这些奇奇怪怪的人为何会凑到这里,也不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她突然想起了邵璟——该不会是因为他的缘故吧? 这样一想,就很害怕。 她小心翼翼背过身往回走,想要立刻找到邵璟。 恰逢吴十八等人勾肩搭背,大声说笑着走过来,看到她就道:“阿薇妹妹,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里头有个贵人,招惹不得,你们还是去其他凉棚吃吧。”田幼薇警告完毕,急匆匆地走了。 “世妹……”吴十八喊了一声,却只得了田幼薇一个背影和匆匆一挥手。 其余人等自繁华的明州港而来,自觉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对田幼薇的警告好奇又不以为然,纷纷往前赶:“什么贵人啊,还真得去看看。” 吴十八不想凑这种无聊热闹,便站在那里目送田幼薇。 但见不远处,邵璟将红色的蹴鞠外服脱了搭在肩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里衣,轻松又潇洒地和田幼薇碰了面,说了两句话后,二人头挨着头凑到了一起。 也不知邵璟说了句什么,田幼薇举起手掌对着他的背狠狠一巴掌拍下去。 吴十八晓得田幼薇的手劲不小,正替邵璟疼呢,就见田幼薇的手轻飘飘地摸了邵璟的背一下。 正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吓唬人而已。 邵璟一缩脖子,眼睛瞅着田幼薇,脸上全是灿烂快活的笑容。 田幼薇揪着他的手,拽了他往一边去,两个人边走边说,很快就不见了影子。 吴十八蹙起眉头,心情莫名有些不快。 一个少年跑出来一把扯住他,语气急促:“十八哥,十八哥,你快来,你可知道里头坐了个什么人?” 吴十八道:“什么人?” 少年比划着,对着天上指了一下,紧张地道:“上头那位家的,带了个不长毛的中官,坐在里头吃凉面,那眼睛就和刀子似的。” 吴十八肃了神色:“你怎么知道是上头那位家的?是哪一个?” 少年道:“以往曾跟家中大人去临安,看见过,是小的那一个。我们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吴十八曾听闻长辈提过那位很是难缠,便道:“你们招惹他啦?” 少年道:“我们就是悄悄看了两眼,没曾想被他发现了,他就叫我们进去,其他人不知死活,进去了,我怕你不知道厉害也跟着闯进去,所以跑出来给你报个信。” 吴十八叹一口气:“我未必能躲过。” 正说着,就见另一个少年走出来道:“十八哥,那位贵人请你进去呢。” 吴十八无奈,只好走进去,又不好明说自己知道这人的身份,便若无其事地行个礼,道:“不知这位小哥找在下什么事?” 绿衣少年淡漠地瞟了他一眼,拖长声音道:“你就是明州吴家的吴十八?你可知道这个赌局是谁设的?” 吴十八谨慎地道:“是明州的邹家。” 绿衣少年沉默片刻,道:“以你看,明日你们能赢么?” 吴十八试探着道:“这可说不好……赛场上的事,瞬间变化万千,要看运气的。” “那我若是要你们输呢!”绿衣少年把筷子丢开,目光一扫,身旁的宦官和蓝衫男子便走过去将几人的退路堵住。 吴十八皱起眉头:“在下不知贵人何意……” “我要你们输给温家或者是白家,让田家把图册交出来,懂了么?”绿衣少年冷冷地道:“我刚才问了,他们都以你为首,只要你说一声,他们都会听你的。” 吴十八抿紧唇,半垂着眼不出声。 绿衣少年呵笑一声,道:“啧,真是有骨气的人呢……” 话音未落,宦官已然纵身而起,直扑吴十八。 吴十八早有防备,侧身一让,拔腿就要跑。 那宦官一击不中,随手将另一个少年抓在手中,阴测测地道:“小子,你能往哪里跑?” 吴十八果然停下来,却是道:“小胡,对不住,打假球这种事咱们不能做。” 此种情形,他自知绝不能退让,否则便是没完没了。 少年忍痛喊道:“是不能做,否则以后哥几个的江湖名声会比烂鱼还臭,再不会有人请我们打比赛。” 宦官大怒,用力一拧,少年尖叫出声,另外几个少年纷纷抓起桌椅板凳冲上去:“拼了!” 一旁忙活的田家女眷见状,全都尖叫着往外跑:“杀人啦,杀人啦!” 于是好多赌徒往这边狂冲而来,激动地道:“杀人?在哪里?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杀人?” 田秉和廖姝站在凉棚附近,含情脉脉地两两相望,听得这边热闹,立刻收心,叫阿斗:“你看好廖姑娘,我去看看!” 不等廖姝出声,他已经跑远了。 廖姝急得跺脚:“别看热闹呀……” 阿斗踮着脚拽着脖子往前看:“姑娘,那可不是看热闹呢,出事的好像是咱们家的凉棚。” 廖姝一看,脸都白了,提起裙子往前跑:“快去看看,阿薇这个时候在里头呢!” 却见白师傅和小虫快步而来,师徒二人走得飞快,虎虎生风,气势迫人。 廖姝连忙叫道:“白师傅,我们家的凉棚里头有人闹事,阿薇好像在里头……” 白师傅点点头,一个纵身,抢在田秉前头直入凉棚,但见里头吴十八等人正围着一个宦官拖、拉、扯、咬、抱、坠,便皱了眉头,跨步上前,抓住一个少年的衣领往后一扔。 少年腾云驾雾一般飞起,却稳稳落地,毫发无伤。 接着,白师傅的手往前一伸一拧一甩,也不知是怎么弄的,宦官便迫不得已松手后退,怒目而视,喝骂道:“哪里来的老匹夫,竟敢多管闲事!” 白师傅收手肃立,将吴十八等人护在身后,淡淡地道:“一个不怕死的老匹夫,照顾一下家里的客人,怎么会是多管闲事呢?” 第170章 天潢贵胄 白师傅衣衫落拓,昂然而立;宦官衣袍精致,盛气凌人。 二人面对面站着,彼此瞪视着对方,互不相让。 一个少年小声道:“十八哥,我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被白师傅抛出去的那个少年则道:“我感觉到了一股正气。” 吴十八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白师傅,眼里满是赞赏。 绿衣少年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白师傅,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田秉跑过来,小声道:“怎么回事?” 少年们忙着将刚才的事情说了,小声推测:“要我们输球,要么就是他想狠赚一笔,要么他就是白温两家的靠山。” 田秉大为着急,立刻就要去找廖先生来处理这事。 此时,凉棚外头已经汇聚了许多看热闹的赌徒。 田秉刚挤出人群,就听有人高声喊道:“里头的那个穿绿衣服的人,仗势逼迫田家打假球!他好赢钱!” 喧闹的人群先是一静,众赌徒茫然四顾,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接着又有人高声应和道:“什么?要打假球作弊骗大家的钱?那可不行!愿赌服输!任他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众赌徒猛地反应过来,群情激奋:“谁想作假骗大伙儿的钱?打他!揍他!” 嚷嚷着,闹闹着,传到前头话变了味儿,成了凉棚里头的人已经靠着作假骗了大家的钱。 许多赌徒吼叫着冲进去,推翻了桌椅板凳,大声叫道:“是谁?是谁?” “穿绿衣服的那个!”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赌徒们迅速扑了过去。 他们可不知道什么贵人不贵人的,只知道谁敢作弊断他们的财路,那就活该被打死。 绿衣少年看着这汹涌而来、狰狞凶悍的众赌徒,终于勃然变色,跳将起来大声喊道:“谁敢乱来,我是尚国公!” 那宦官也丢下白师傅,冲过去护住绿衣少年,蓝袍男子则是抽出一把朴刀用力砍翻一张桌子,厉声叫道:“此乃天潢贵胄!尔等公然作乱,是不想要命了吗?” 然而前方的赌徒听见了,后头的赌徒却没听见,你推我,我推你,如巨浪一样扑打过来,将绿衣少年和宦官等人挤得踉踉跄跄。 田秉急出了满脑门的汗,眼皮直跳,真叫这天潢贵胄在这里出事,谁也跑不了,田家怕是要死绝了。 于是急得大声嘶吼:“不许动手!不许动手!” 然而人潮汹涌,将他隔绝在外,他的声音也被汹涌的人声所吞没,就连向白师傅求助都不能。 正着急时,忽听“铛铛铛”一阵锣响,一道清脆宏亮的声音响彻全场:“赔钱啦!赔钱啦!田家对阵谢家的钱算出来啦!听闻今日的钱不够,先到先得!” 于是众赌徒忽然转了个方向,朝着外头跑去,一会儿功夫,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宦官被踩丢了鞋子,抓散了发髻,扯坏了袖子。 绿衣少年呆若木鸡,傻傻地看着前方,面色惨白。 蓝衣男子的衣服被撕坏,光着半条腿。 然而幸好都还活着,都还完好无损。 事情大起大落,田秉想哭又想笑,颤抖着嘴唇看向左后方——邵璟和田幼薇并肩而立,二人手里各拿着一面铜锣。 刚才敲锣嚷嚷的,正是他二人。 凉棚里死一般的静寂。 半晌,吴十八小声道:“国公爷?” 绿衣少年缓缓抬起眼来,定定地看向吴十八。 吴十八等人觉着他大概是被吓傻了,解气又不敢出声,全都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看。 沉默的尴尬弥漫开来。 忽听小虫痛心疾首地叫道:“不好!阿薇做的凉面被打翻在地上了!好可惜啊!” 众人纷纷回眸,但见小虫朝着地上一盆凉面扑过去,又馋又可惜,一边拣一边骂:“不爱惜粮食,要被雷劈的!” “走!”绿衣少年终于回神,阴沉沉地看了吴十八等人一眼,转身往外。 走到门口,恰好看到邵璟和田幼薇,就又冷冰冰地扫了二人一眼,继续前行。 却听邵璟大声道:“贵人,您可有仇家?” 绿衣少年顿住脚,却未回头,那宦官阴沉沉地道:“小子,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邵璟不以为然,叫道:“刚才有人在外嚷嚷,煽动赌客围攻贵人,这得多大的仇!” 田幼薇也道:“若非我们机智,今日在场的人都得不了好!可见贵人那位仇家用心之毒之狠非同一般,贵人千万要当心啊!” 绿衣少年沉默地扬长而去。 田秉长出一口气,汗湿衣衫,对着邵璟和田幼薇道:“多亏你们机智。” 刚才那一席话不但洗清了田家的嫌疑,还卖了个人情,当然,那个什么尚国公接不接这人情又是另一说了。 邵璟将田幼薇手中的铜锣接过来拎着,问道:“大家都还好吧?” 白师傅点点头,并不多话,招呼着小虫就走了。 众人缓过气来,一个少年小声道:“十八哥,听说这位心胸狭窄,受此惊吓暗算,不知会不会因此迁怒我们。” 吴十八也很不安,勉强安慰道:“不知者无罪,我们之前不知他是谁,只和他的手下动了手,并未危及到他,应该不会吧。” 田秉听到这里,深深一揖:“都是为我家的事才拖累了各位,各位不如立刻回去,这里的事不用管了。” 吴十八道:“不能半途而废……” 话未说完,就有两只手轻扯他的袖子,正是随他一同前来的两个少年。 少年人做事但凭一腔热血,冲动过后才知害怕。 倘若只是他们几个和宦官之间冲突一二,那也算不得什么,因为说起来只是少年意气,争强斗狠而已。 但后来发生了赌徒围堵冲击的事,那就非同小可了。 若被迁怒,少不得家中也要受到牵连。 吴十八那句“只剩最后一场赛事,不如打完”的话断在了喉咙里。 然而终究是觉得丢脸过意不去,脸红得如同火烧一般,不敢看向田秉等人。 邵璟上前,将两条长长的手臂勾住吴十八和另一个少年的脖子,笑道:“事出意外,各位哥哥还是先回家去告知长辈做准备的好。” 第171章 坚决不肯走 邵璟这话说得十分体贴周到有人情,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尴尬,都可以顺着台阶往下走。 吴十八忍不住对邵璟生出几分感激,同时也真愧疚:“阿璟,都怪我没处理好这事,怪我没管好他们,不听阿薇的劝才惹下这事。” 说起来,这事儿真怪不到田家头上,还是田家给他们擦屁股了。 邵璟摇头,很诚恳地道:“你们是为了帮我们。少年意气,谁没有呢?快快收拾了回家去告知家中长辈才是大事。” 决赛很快就到,要回家报信,让下人去也是一样。 若自己亲自回去,等同临阵脱逃并将田家的利益拱手相让,与打假球没有任何区别,是真不仗义。 众少年低着头,脸色绯红。 吴十八使个眼色,当先走出,其余少年纷纷跟了他出去,站在凉棚外头小声讨论。 田秉低声道:“你们觉着他们会走吗?” 田幼薇早已想好各种后果:“走了也没关系,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把那本册子交给他们去做,再损失些钱财。” 邵璟道:“无论如何,吴七爷还是会来的,且先看看吧。” 田秉急道:“输了不要紧,损失钱财也不要紧,但册子交给他们去做,只怕以后草微山人这个名号是要被败坏了,咱们还想再拿回来做就难了!” 邵璟道:“二哥莫急,我们说的是最坏的情况,只要出得起钱,不是不能请来更好的蹴鞠队员。天子养得有筑球军,那才是最厉害的。” 田秉吃了一惊:“天子的筑球军!那不是常人可以请得到的吧?” 田幼薇安抚他:“那也不一定,毕竟那什么尚国公都跑到这里来了。阿璟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门路。” 田秉不信:“他虽聪明厉害,到底年纪小小,能有什么门路?” 田幼薇斜瞟邵璟一眼,没出声。 这也是她要问的事情。 之前她揪着邵璟往一旁去问事,才开了个头,就听说自家凉棚出了大事。 急急忙忙跑回来,刚好看到乱成一锅粥,于是也顾不得别的,忙着救火解决大事。 等到稍后此事缓和,她定然要好生拷问邵璟一番,他瞒着她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有好些事情超出了她的意料,不能不拷问清楚。 正说着,田父和廖先生带了人匆忙赶来:“怎么回事?你们都还好吗?” 廖姝将事情的经过说了,田父庆幸道:“万幸你们没出事,万幸没闯下大祸,钱财和别的都是身外之物。” 廖先生捋着胡须道:“莫要担心,那位国公爷虽受太后欢喜,却不是天子最爱。他此次出门,必是瞒着宫中偷跑出来,遮掩尚且来不及,哪敢声张此事。” 短短几句话,却叫田幼薇听出了许多门路,她小声道:“先生,所以他帮着白家温家,并不是因为这两家直接攀上了他,而是有人求他?而他又刚好需要这些人支持?今天挑事的人,或是他的对手?” 廖先生赞赏地点头:“不错,今上从近千适龄宗室子弟之中挑选嗣子,只选出了两位,这些事,里头的弯弯绕绕多着呢。” 那个位子谁不想要?这两位凭什么就能做嗣子? 田幼薇想着想着,茅塞顿开,欢喜道:“所以我和阿璟今日所为是真的缓解了我们家的困境?” 廖先生笑道:“正是,他不会找你们的麻烦,只会追究把他哄到这里来的人。” 田幼薇忍不住笑起来,既然少了这个搅屎棍,建立行规的事情可以说是成了一半。 廖先生夸她:“阿薇进步很大啊!” “廖先生,田世伯。”吴十八带了几个伙伴走进来,低头行礼:“我们商量好了,今天的事情还得回去告诉家中长辈,请他们早做准备。” 田幼薇虽早有预料也能理解,心中仍然浮起一层淡淡的失望。 怎么说呢,这些天来,吴十八在她面前一直表现得沉稳聪慧,有义气有担当,样样都很好。 现在他要走,好比是一件很精美的瓷器,突然发现了瑕疵。 和她相比,邵璟真是毫无芥蒂,笑得开心又灿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遇到什么好事了。 “十八哥,你们赶紧去吧,我刚才已经吩咐如意回去帮你们收拾行李,船也叫人准备好了,立刻就能出发,走快一些,大概还能遇着七爷,请他多做准备。” 众人听了邵璟这一番周到恳切的话,不免又是一番羞愧感激。 田幼薇则是暗自嘀咕,怎么感觉邵璟巴不得吴十八等人赶紧走似的?或是他太会做人,让她生了误会? 却听吴十八道:“他们几个回去报信,我留下来等七叔并善后。” 真是个好样的! 田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殷切地拍拍吴十八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田父也很欣慰地和廖先生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 田幼薇的心情也好起来,想笑的同时,忍不住看向邵璟。 邵璟若无其事:“十八哥,你放心,这边我会盯着的,有什么动静都会及时传信过去。刚才廖先生分析了,觉着那位应该不会怪到我们头上。” 吴十八拍拍他的肩:“阿璟好兄弟,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这是坚决不肯走了。 邵璟一笑,回头看向田幼薇:“阿姐,既然这里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我们去继续说之前没说完的事?” 田幼薇觉着这种时候讨论那些事,好像时机实在不够妥当,便准备拒绝:“稍后再说。” 邵璟却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通过什么路子去请筑球军?还有坐庄的事……” “我不想知道……”田幼薇口里说着拒绝,脚步却情不自禁跟了邵璟走。 邵璟含笑冲着吴十八道:“十八哥,我和阿姐有些事要商量,如意很快过来听你安排。” 吴十八微微颔首,看着田幼薇和邵璟的背影,微蹙眉头。 此时,白家和温家的球赛已经开始了。 田幼薇跟着邵璟一直走,一直走:“阿璟,你现在是要带我去见和你一起坐庄的人吗?” 第172章 教训她 邵璟领着田幼薇走到窑神庙背后,指着前方道:“你看。” 香樟树下铺了一床竹席,席上坐了一个白白胖胖、年约三十许的人,膝盖上放一把算盘,打得飞快,“哒哒哒”的算盘声老远就能听见。 田幼薇看着那双飞快拨弄算珠的手,难免有些羡慕:“好厉害。” 邵璟笑而不语,往那人走去,抱拳行礼:“邹三哥。” 邹三并不做声,垂着眼轻晃脑袋,表示不要打扰他。 邵璟示意田幼薇在一旁坐下,安静等待。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功夫,邹三方停下算盘,抬头笑道:“这位就是小田姑娘吧?” 田幼薇起身行礼:“正是,见过邹三哥。” “不必客气,我与小邵是忘年交,一见如故,约了一起做生意,他机敏,我擅盘算,正是相得益彰。” 邹三年纪虽大,性格却开朗,特别能说:“我家就在明州,下次你去的时候,叫小邵带你去做客,小女与你年纪差不多,可以做个手帕交。” 田幼薇含笑听着,冷不丁问道:“邹三哥是怎么和阿璟认识的呢?” 邹三笑了:“小田,我们邹家呢,专做关扑生意,日常我就喜欢混个茶楼酒馆什么的,听听曲儿,和人聊聊天,打听一下哪里有生意好做。 我那天不小心喝醉了,惹了个人,差点被打死,是小邵救了我,他年纪虽小,却讲义气,身手好人机敏,能言善道。这样,我俩就成朋友啦!” 这可真巧。 田幼薇莫名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 就好像是,她当初特意去等着廖姝和刘小幺私奔,然后出手救下廖姝,理所当然和廖先生搭上关系一样。 邵璟解释道:“当时我是在逛街,想看看大家都喜欢什么瓷器,正好碰着这事儿,我看他们几个人欺负一个喝醉的人很不像话,所以就出了手。” 合情合理。 田幼薇点点头:“这次多亏三哥帮忙,才能引来这么多人观看比赛,不知阿璟借了您多少钱,我禀明家父好还您。” 这又是她的心眼儿,这庄家不是那么好做的,须得资本雄厚,人家才肯相信。 邹家名声在外,自己就可以把这生意做下来了,邵璟要做庄家,总得有所依仗,人家才肯和他合作。 邹三笑道:“小邵啊,一共占了三份股,他自己出了些钱,又向我借了一千两,再就是以消息入股。” 以消息入股,这也可以? 田幼薇回头看向邵璟,邵璟冲她得意一笑:“消息灵敏也很重要的,所以邹三哥才爱逛茶楼酒馆啊。” 田幼薇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之时,邵璟好像消息也很灵敏,总是知道哪里可以做什么生意,所以他是不是也经常去逛茶楼酒馆听小曲儿,和邹三这样的人搂着舞娘逢场作戏? 这样一想,她的心情瞬间不好起来。 邵璟丝毫不觉,笑道:“咱家后天的比赛,阿姐要不要下注?” 田幼薇淡淡地道:“买谁赢?买对手赢么?” 邵璟立刻发现她的情绪有了变化,压低声音:“当然是卖咱家赢啦。虽然十八哥的朋友要走,但邹三哥能把筑球军请来啊!是吧?邹三哥?” 邹三笑眯眯点头:“是啊,我常年与筑球军打交道,在他们面前还算有几分薄面,今天夜里送信过去,明天人就能赶到。你们那些朋友走了也是好事,正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哈哈哈哈~” 邹三想着能挣到很多钱,忍不住开怀大笑:“你们回去吧,最好是装得可怜些,好叫白家温家也跑来押自个儿能赢,多下赌注!” 这真是一个出气的好办法,田幼薇的心情顿时好了很多,钱果然是个好东西啊。 回去的路上,田幼薇就想着要怎么才能显得惨一点,好骗白家和温家上当,却又担心这邹三靠不住:“阿璟,你这朋友靠得住么?一定能请来筑球军?筑球军不会也被人收买吧?” 邵璟笑了起来:“肯定可靠,不然我也不能把他请到这里。不过阿姐,你打算投多少?” 田幼薇犹豫了一下,道:“五千两?” “五千两?”邵璟道:“阿姐,你这是一口想吃个大胖子啊。” “难道不好?”田幼薇看他漂亮舒展的模样,由来又想起之前的猜测,心里一把小火一蹿一蹿的,随即又深呼吸。 早就说要忘记过去的,过去的就过去了,他如今与她已不是夫妻,他爱怎么那是他的事,不该为这个生气。 于是田幼薇又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是不是这个胖子不好吃?” 邵璟从路旁摘了两朵野花拿着,很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神情,慢吞吞地道:“你若实在想要这样做,我就和邹三哥说,尽力让你高兴,毕竟千金难买你开心。 不过对于赌博这事儿,我得提醒你,不要想着一步登天,小赌怡情,悠着点儿就行,小心方才使得万年船。否则若是意外,血本无归,那就惨了。” 田幼薇听他说得头头是道,都是在教训她,心里悻悻的,不高兴地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说这么多,就像我有多贪财似的。” 邵璟道:“难道阿姐不贪财吗?” 田幼薇瞪圆眼睛:“我贪财?” 邵璟笑而不语。 田幼薇看他的样子,忍不住想起吴十八的朋友给她起的绰号——小财迷,于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丢个白眼转身就走。 邵璟也不叫她,就慢悠悠跟在她身后走。 田幼薇等了一回,不见他追上来,就更加生气,于是越走越快。 走着走着,田幼兰牵着秋宝、田俭迎面而来,担忧地道:“阿姐,听说咱家的蹴鞠队解散了,是这样吗?” 田幼薇道:“你听谁说的?” 田俭大声道:“阿姐,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看见吴家大哥哥那些朋友全都拿着行李坐船走了。” “有好些人去问大伯父,咱家稍后还比不比了。”田幼兰急得眼圈微红:“温家、白家都在笑咱们呢。” 田幼薇还未开口,就听邵璟道:“不用担心,我们还能请人过来的。” 第173章 没你好命 田幼兰立时笑起来:“当真吗?请谁来?” 邵璟道:“我有法子能请来筑球军!” 田幼兰压根不知道什么是筑球军:“那是什么人啊?白家和温家的比赛,我刚才看了,那些人可厉害了。” 有几个田氏族人从后头赶上来道:“正是,真的很厉害。” 邵璟信心满满地道:“筑球军就是天子养了专门蹴鞠的人!他们才是最厉害的,我现在就去请人。” 言罢,将手里的野花递给田幼薇,笑道:“阿姐别生气了,记得我刚才和你说的话,我先去了。” 不等田幼薇回话,他便转过身大步而去。 田幼兰目送他走远,回头盯着那一束野花低声道:“阿姐,阿璟哥哥怎么惹你生气啦?这花真好看,从哪里弄的?” 淡紫色的小野花,加了几枝草叶,再配几朵零碎的小白花,下方还用草茎细心地扎紧,虽小,却别有意趣。 田幼薇道:“也没怎么生气,就是斗了两句嘴。这花是他随手弄的。” 秋宝伸着手要:“阿姐给我,阿姐给我。” 田幼薇不给,秋宝就含着眼泪要哭。 这几天家里人多事多,管得不如往常精细,他日常就在外跑,午觉也不睡,夜里也睡得晚,睡不够,身体就不舒服,脾气难免古怪。 田幼兰哄他:“别哭啦,二姐这就给你摘。” 秋宝上前揪着田幼薇的手,扭着小屁股道:“我不,我要阿姐抱,我要阿姐的花。” 田幼薇忙把他抱起来,将花递给他:“别揉碎了。” “好,我乖乖的。”秋宝一手拿着花,一手搂着田幼薇的脖子,乖乖靠在她怀里打个呵欠,小声道:“阿姐,我想回家。” 田幼薇便抱了他往家走,见田幼兰带着田俭紧紧跟在一旁,就问:“这几天你们的生意还好?” 田幼兰低垂着头道:“不好,我娘做的东西不好吃,我做的她又瞧不上。” 田幼薇想起方氏那个挑剔样子,劝道:“你娘就是那个脾气,你别放在心上。” 田幼兰笑笑,低声道:“阿姐,我好羡慕你,大家都喜欢你,大伯父和二哥、三哥待你特别好,大伯母待你比亲生的还要好!” 田幼薇想起家人,心里流过一股暖流,微微笑了:“是的,他们都很好,不过我待他们也很好。” 田幼兰长长地叹了口气:“是你命好,不是待人家好,人家就一定待自己好的。不喜欢,怎么做都不喜欢。比如我,就是怎么做都不招人待见。” 田幼薇听着这话有些不对劲,转头去看田幼兰,但见她低垂着头,一张素白的脸只有巴掌大小,身材纤细,看起来楚楚可怜。 田幼薇忍不住摸了自己的下巴一把,肉肉的,圆圆的,再看看自己的腰身,不由生出几分惭愧来。 她这一辈子使劲吃使劲跳使劲跑,真是吃得脸圆圆,腰身虽不粗,但和田幼兰比起来,真算是壮…… 时人以女子纤细为美,她这样的要被人称为小胖妞了吧。 “咳咳……”田幼薇干咳一声,极力赶走“小胖妞”这个想法,严肃地道:“阿兰,我觉着族里的人都很喜欢你。退一步说,倘若人家不喜欢你,你也不用上赶着去凑欢喜,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田幼兰不以为然,幽幽地道:“阿姐一直招人喜欢,不会有我这样的感受。人家都喜欢我,那是你宽慰我的,他们更喜欢的是你。” 这话没法儿往下说了。 田幼薇见她固执哀怨的样子,不禁想起前世时,那个八面玲珑、处处讨人喜欢的田幼兰。 更想起田幼兰刚回到余姚时,那活泼讨喜四处讨好的模样,觉着好像现在的性情确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田幼薇想不明白为什么,也忙不过来多想,因为秋宝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秋宝睡着了,我得赶紧把他送回家去。”她匆匆和田幼兰、田俭道别,快步回家。 秋宝睡得昏沉,小手张开,那束野花掉在了地上。 田幼兰弯腰捡起,爱惜地吹去尘土,小心藏入袖中。 一个妇人从旁经过,叫道:“阿兰啊,你娘到处找你呢,生气得很,你可当心着吧。” 田幼兰笑着谢了妇人,催促田俭:“我们赶快回去。” 凉棚里坐了几个赌客,点名要吃面条。 方氏本是地道南人,并不擅长做面食,一个人在那跑过来跑过去忙不灵醒,天气又热,整个人都窝着一团火。 见着田幼兰,立时火冒三丈:“你死哪里去了?这么大个人,什么都不会!不如你姐姐能干也就算了,还懒,偷奸耍滑!只晓得要吃要穿!” 田幼兰辩解道:“刚才没客人,秋宝闹着要找阿姐,我又听说咱家的蹴鞠队不成了,心里着急……” 方氏一巴掌拍在她背上,骂道:“那是你能管的事?你伯父都管不好,轮得到你?快滚去烧火!”转头看到田俭,就道:“儿子你饿不饿?桌上有个煮鸡蛋,你把它吃了。” 田俭立时冲过去找到鸡蛋,快活地吃了起来。 田幼兰低着头烧火,听那几个赌客一直在说田家蹴鞠队不成了的事,再想想邵璟信心满满的样子,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银镯子上。 方氏听客人说田家的事,忍不住气道:“我早说过,没事和人家搞什么蹴鞠比赛,这回可好,钱填进去不少,惹了祸事,还要鸡飞蛋打。 那个阿璟,仗着跟了廖先生读过几天书,就以为自己不得了,出什么馊主意!偏你伯父还听他的,这回好了吧! 若是家里的瓷像做不得了,你又去哪里做活呢?我改天问问别家收不收人……” 田幼兰不服:“阿璟哥哥说了,他这就去请筑球军的人来助力。筑球军是专为皇家贵人打球的,是最厉害的,一定能赢!” 方氏冷笑:“你听他瞎说八道!他一个无亲无族四不靠的孤寡,能请到这样的人?真能请,早前怎么不请?偏要等到这时候才请?” 一旁坐着的几个赌客就问:“你们是田家的人?” 第174章 长大了 方氏道:“是啊,那个田窑主就是我家大伯。” 一个赌客笑道:“你觉着你家要输?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方氏叹道:“这不是没办法的事么?我家大伯憨厚直肠子,被家里不懂事的小孩子哄着做了这种事,他哪斗得过白家温家?气死人了!” 几个赌客对视一眼,道:“既然如此,比赛会不会不打了?” 方氏又道:“怎么可能!我家大伯是倔性子,叫他就这样认输?那不可能!他必然要竭尽全力请人来打这场赛的。只是啊,悬!” 方氏的话很快传了出去,紧接着,邵璟和田父几个连夜去请筑球军的事也传了出来,闹得沸沸扬扬的。 白家和温家争了一回,最终是温家赢了。 虽是同盟,白老爷也输得气呼呼的,毕竟赢家才能掌握主动权。 温泰是得意洋洋:“你放心,我吃肉总要分汤给你喝。不是还有很多人等着赌最后一场么?咱们也去押些银子呗。” 白老爷道:“谁都知道田家要输,个个都去押你赢,没人押田家,赌个屁啊!” 温泰阴阳怪气地道:“人家田大郎不是要请天子跟前的筑球军来打比赛么?你怎么就敢肯定人家会输呢?” 白老爷眨眨眼,心领神会地笑了:“那,咱们就让大家以为他家请来的是真正的筑球军?” 二人互相对视着,哈哈笑了。 田家人这一夜都没怎么睡好,只是挂念田父和邵璟等人到了哪里,事情是否办得顺利。 第二天中午时候也不见田父和邵璟回来,便有许多人上门打听消息。 谢氏烦得很,要叫人把门给关了,田秉道:“这样怕是会得罪人,娘只管带着弟弟妹妹在屋里歇着别出来,交给我来处理。” 吴十八也道:“我也一起。” 谢氏看着这二人真懂事,就放心地把这事儿交给他们去办,叫了田幼薇跟她一起:“今天也没什么食客,你就别去凉棚了,好好在家养养,看你都晒黑了。”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田幼薇今天很没精神,乖乖听了谢氏的话,挨着她坐在一起做针线,教秋宝数数。 秋宝掰着白胖的手指头,从一数到十,又从十一数到九。 喜眉几个笑死了,秋宝也不气,跑过来跑过去,闹着要帮她们穿针理线。 田幼薇戳了几针,觉着腰酸头疼身上冷,就趴在谢氏膝盖上:“娘,我不舒服。” 谢氏忙放了针线去摸她的额头,不见发热,就道:“要不,去请郎中过来瞧瞧?” 正说着,田幼薇便觉着一股暖流流了出来,熟悉的感觉令她呆住。 那是……她长大了。 谢氏见她神色不对,吓了一跳:“你怎么样了?” 田幼薇不答,拎着裙子跑去茅房,果然看见底裤上零零星星几点鲜红,心情十分复杂。 这时光啊,过得可真快。 转眼邵璟已经比她高,她也长大了。 “阿薇,你怎么样了?”谢氏不放心,追了进来。 田幼薇赶紧放下裙子,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了。 谢氏高兴得很:“这是好事儿!你别怕,姑娘长大了,都有这么一遭,来,娘教你怎么办。” 田幼薇一点都不害怕,只是真的很享受谢氏温柔周到的照顾。 一炷香后,她就换了干净衣裙,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榻上。 谢氏张罗着熬姜糖水,笑道:“我家阿薇身体好,都不疼,要好好养着,别碰冷水别着凉,将来才好。” 一碗姜汤糖水下去,田幼薇出了一层薄汗,觉着是要舒服些了,然而昏昏欲睡。 谢氏就把秋宝带走,吩咐喜眉:“让姑娘好好休息,你要照顾好她。” 昏昏沉沉中,田幼薇听到外头一阵喧哗,于是惊得跳起来:“我爹他们回来啦?” 喜眉一直在旁边守着的,见状忙道:“您躺着,我去看!” 田幼薇躺了这一会儿,觉着舒服多了,哪里躺得住,拎着裙子就跑了出去。 但见田父、邵璟二人领着几个又高又壮的人沿着村道走过来,那几个人俱都穿着不凡,牵着高头大马,很是威风。 田幼薇心知这是成功了,眉开眼笑地迎上去:“阿爹!你们回来了!” 田父笑着点头,叫她:“赶快回去告诉你娘准备饭食,安排人歇息。” 田幼薇跑了几步,突然觉着不对,就又放慢脚步,碎步往家走,别别扭扭的。 安排好饭食,她就在厨房里坐着歇气,一道人影挡住光线,邵璟缓步走进来,身上已换了干净衣服,散发着清爽的皂角味道。 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关心地道:“阿姐,我听说你不舒服?” 虽然知道他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田幼薇还是忍不住脸热不自在,含糊道:“我没事,已经好了。” 邵璟盯着她不说话,眼睛下方两道青影。 田幼薇被他看得不自在:“一夜没睡吧,吃了东西快去休息,明日不是还要上场么?” 邵璟突然站起身来,一手搂住她的后脑,将他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田幼薇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整个人绷紧到忘了怎么呼吸。 邵璟的额头微微的凉,呼吸呼到她脸上,痒痒的,热热的,那是来自灵魂深处最熟悉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田幼薇在那一瞬间,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门外传来一阵轻响,她瞬间惊醒过来,用力把邵璟推开,恼羞成怒:“你干什么?” 邵璟很自然地道:“试试你有没有发烧。请过郎中了吗?” “都说了,我没病!”田幼薇心乱如麻,气呼呼往外走,恰好与站在门外的田幼兰对了个正着。 田幼兰微红了脸,紧紧揪着衣角飞快地道:“我听说阿璟哥哥请了筑球军的人回来,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我,我……” “我有事,你们聊。”田幼薇没心情招呼她,飞快离开。 田幼兰目光乱飘:“阿璟哥哥,我……” “你刚才都看到了?”邵璟打断她的话,微笑着问道。 田幼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我……” 第175章 银手镯与五千两 “我喜欢阿姐,想娶她为妻。”邵璟注视着田幼兰,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眼神里透出来的却是执着和坚定。 “阿璟哥哥,我……”田幼兰脸色通红,手足无措:“我不懂得这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想让人知道我的心意,刚好你碰上了,我就告诉你。” 邵璟朝田幼兰逼近一步,俯瞰着她,漫不经心地道:“你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其他人吧?” 田幼兰不敢和他对视,颤抖着后退几步,紧紧靠在墙上,好半天才道:“可是,可是,你们是姐弟。” “姐弟?”邵璟微微笑了:“你叫我哥哥,那我和你是不是亲兄妹?” 当然不是。 田幼兰心知肚明,她对于邵璟来说,不过是个外人而已,即便是亲兄妹,她也没那个福气。 可是,可是……她的眼里涌出泪花,颤抖着想要离开,最终还是没有走,而是褪下腕上的银镯子,小声道:“阿璟哥哥,大家都在赌到底是哪家赢。我想赌咱们家赢,你看好不好?” 邵璟有些诧异,最终道:“不必了,你自己的东西自己留着吧。” 田幼兰道:“无论如何,我总要尽一份心力,哪怕是能给咱家造一点势也是好的。” 邵璟仿佛没听见她这句话,淡淡地道:“我不想听见有关任何我和阿姐不好听的话,否则,我就当是你说的。” 言罢,转身而去。 瘦瘦高高的少年郎,身架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未来的绝世风华。 田幼兰抓着那只银镯子,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姑娘怎么在这里呀?”吴厨娘忙了一圈转回来,看到她在那呆站着,难免奇怪。 田幼兰勉强一笑:“我来看要不要帮忙。” 吴厨娘笑了:“您这可真是客气,不需要帮忙,不过倒是很久没见着您啦,进来坐坐?” 田幼兰走进厨房,见灶台上有几个脏碗,连忙挽起袖子收拾,吴厨娘拦不住,十分过意不去,就把藏着的吃食拿出来招待她:“您最近过得可好?” 田幼兰想笑,却流了泪,她使劲擦一把泪,哽咽着道:“我很好。” 吴厨娘同情地看着她,叹一口气:“你啊,也别多想,女人这一辈子都这样。只有极少数的生得命好,认命就好过了。” 极少数的人生得命好?认命就好过了? 田幼兰眼里透出一股狠劲,她不认命!她要争! 她帮着吴厨娘收拾完毕,不顾挽留,迅速离开。 窑神庙外,许多赌徒聚集在一起讨论明日的赛事。 胖胖的邹三爷笑吟吟地坐在那里喝茶,手底下一个管事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红纸贴在墙上。 纸上写的是田家、温家蹴鞠队最新的人员名单,不单有名字,还有出处和花名。 一个识字的赌徒凑近了看,大声念道:“邵璟,绝处逢生小李广……钱冲,风火轮,临安人士……” 有人嚷嚷道:“不是说田家才请来的这几位都是御前伺候的筑球军么?怎么没说明是筑球军的?这个什么风火轮钱冲,没听说过呀!” “真是傻,那御前筑球军能轻易出来的?肯定不能在后头加这个呀!” “怕是假的吧?” 邹三爷微笑着,将白胖短粗的手指缓缓一勾,四个精壮的伙计用碗口粗的杠子抬出一口沉重的大箱子。 箱子落地的那一刻,周围的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一震。 邹三爷起身慢慢走到箱子前头,掏出一把用七彩丝绳系着的钥匙打开上头的锁,再用力将箱盖一掀,白花花的银子顿时闪瞎了众赌徒的眼。 “看到没有?”邹三爷笑着:“六千两银子。” 众赌徒眼睛发红,恨不得立刻将这些钱搂进自家怀中。 不远处,白老爷和温泰看着,也心动不已。 白老爷道:“怎么样?下多少?” 温泰摸着胡须不说话,反复掂量盘算。 正犹豫不决之时,只听邹三爷道:“今日咱们玩个新颖别致的,不单是现在可以下注,开赛之后也可以继续加注。两种玩法,只要猜中赢家,根据所投银两分红,至少保证一赔二,不够的用这六千两银子打底;第二种玩法,以六刻钟为限,温家赢球一赔一,田家赢球一赔二。” 这意思就是说,若是有两百两银子投温家赢,而温家赢了的话,投注的人可以分投田家赢的那一部分钱,若是投田家的不多,有这六千两银子打底,连本带利至少也能得到四百两银子。 开赛之后追加的玩法,又是看场上蹴鞠队的实力来判断,随时调整投注方向,以开赛之后满六刻钟为限度,彼时温家赢,投温家的可赢一倍的钱,彼时田家赢,投田家的可赢两倍的钱。 众赌徒眉开眼笑,这可算是给大家送钱来的,即便是之前投错了方向,开赛之后也可以追加调整。 有人大声问道:“邹三爷,田家的赔率怎么要高些呢?” 邹三爷但笑不语,众人各自思量。 忽见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匆匆而来,低着头走到邹三爷面前,捋下一只银镯放在桌上,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话。 邹三爷道:“这位姑娘,麻烦你大声些,没听清是要押谁家?” 那姑娘还是低着头,声音更小了:“买田家!” 众人笑起来:“这么个小姑娘也跟着赌呢,这是挣嫁妆?” 白老爷盯着看了片刻,道:“老温,你看那是谁?田老四家的闺女,叫阿兰的那个!她买谁?快叫人去打听!” 不一会儿,小厮回来道:“问清楚了,买的田家赢!” 白老爷嗤笑道:“一只银手镯算得什么!怕是值不了一两!这势造得真穷!” 温泰攥紧了手,看着那白花花的一箱银子忍耐不住的手痒心痒。 忽然,又听见人群一阵喧哗,却是田幼薇抱了一只匣子慢悠悠地过来,将那匣子轻轻放在桌上,朗声道:“我赌田家赢,五千两银子!”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五千两!” 田幼薇拿出一叠银票,将手“哗啦啦”地一甩,朗声道:“没错,我全部的嫁妆。” 第176章 好生保养 田家姑娘竟然有如此丰厚的嫁妆! 众人惊叹之余,浓浓的羡慕嫉妒恨,接着就是控制不住的贪婪,只想将这些钱弄过来,占为己有。 白老爷眼珠子都红了:“你快想想办法!田家投这么多,莫非那些人真的是筑球军?” 温泰冷笑:“即便是真的筑球军又如何?我也能叫他变成假的!投!” 白老爷道:“投多少?” 温泰伸出一根手指:“凑这个数,我五你五,平分。” 白老爷将要叫人去拿银票,又不放心:“你可有把握?” 温泰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之前比赛时都报了队员名字的,并未说过中途可以换人。到时候我们只要反对,谁敢许他们换?!” 白老爷得意地笑起来:“还是你脑瓜子聪明!就这样办!来人!” 田幼薇站在香樟树下,远远地看着这一群疯狂的人,直到看见温家和白家管事捧着盒子走进去,她才松了一口气。 阿斗打听消息回来:“不得了,温家和白家各投了五千两!我还看见白家的小儿子贼眉鼠眼的悄悄又投了一千两。姓白的向来奸诈,定然是和温泰商量了各自投一半,这又鸡贼的自己悄悄追加,想多分。” 喜眉担忧道:“他们这是多相信自己能赢!怕是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吧?” 田幼薇道:“不管他们,输人不输阵,回家。” 几个田氏族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阿薇,你可真舍得,真有钱……这势造得真好……” 田幼薇礼貌而温和地一一招呼着,缓步离去。 不远处,香樟树后,田幼兰扶着树干,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复杂。 一只小小的银手镯和五千两银子,肯定是不能比的。 不管输赢,大家都只会记得田幼薇这五千两银子,没有人会记得她那只小小的银手镯。 都是一样的心意,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样大呢? 她那么渺小卑微,田幼薇那么出色出众…… 田幼薇回到家中,田家所有人都晓得这事儿了。 谢氏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摸摸她的头,低声道:“憨心眼的傻丫头,你那钱是一点点捏起来的辛苦钱,省着用,够你在婆家挺直腰杆、丰衣足食过一辈子了!” 田父和田秉则是被这份心意压得透不过气来,就连万一的话都不敢讲,只是反复保证:“一定能把钱赢回来的。” 田幼薇笑:“那是肯定的!” 她累了,回房去歇,听得身后脚步声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邵璟,便假装没听见,快步往回走。 面前人影一闪,邵璟挡在她面前,道:“阿姐没有听进我的话。” “我不是为了赚钱!”田幼薇飞快地道:“输人不输阵!哪怕就是赔了我也要赌这口气!” 邵璟一愣,随即笑了:“赌气伤财,这可真傻。等同给人送钱。” 田幼薇勃然大怒:“是你让我投钱的,现在又说什么风凉话?” 她信他还信出鬼来了!真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邵璟看着她气红了的脸和因为愤怒显得格外晶亮的眼睛,低声道:“多谢阿姐这么相信我,无论如何,我总不能让你失望。我会把你的钱加倍赚回来!” 他靠过去,近距离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不可闻:“早些休息,好生保养。” “好生保养?”田幼薇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可没等她细看,邵璟已经快步离开,她只能看到他淡青色的衣袂在斜阳里翻飞。 今天的邵璟很不一样,田幼薇摸摸发烫的脸颊,心神不宁。 半夜时分,她隐约听见了一阵狗叫,等她坐起来竖着耳朵听,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隐约有些心慌,披衣起身摸黑出去,走到院子门口,但见邵璟挑了一盏灯笼站在那里,见她过来就将灯笼挑高照亮她的脸,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田幼薇心里怪怪的,很有些害怕这样的邵璟,她后退一步,解释道:“我听见外头狗叫,心里不安,所以起来看看。” 邵璟笑了:“你以为是看到你今天一把甩出五千两银票,所以招了贼?” 田幼薇还真是这样想的,但被邵璟这样笑看着,她又有些恼羞:“我才不怕!大半夜你不睡觉去了哪里?” 邵璟道:“吴七爷和那位客人到了,我刚去接了送到廖先生家中了。睡吧。” 最后一句“睡吧”,声音低哑,就和大人哄孩子似的。 田幼薇落荒而逃。 “阿薇……” 她似乎听见这样一声低喊,于是整个人都颤了一颤,她飞快回头去看,但见邵璟站在夜色里,融融灯光将他围绕在中间,温暖、闪亮。 “阿姐,好梦!”他欢快地说着,牙齿闪闪发亮。 “哦。”田幼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在那一瞬间莫名想流泪。 “阿薇……”那是他前世后期对她的称呼,有很多次,在夜里,他就是这样低低地叫唤着她。 可现在回想起来,如同梦呓一般,梦醒了无痕迹。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田幼薇怀着这样的惆怅,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田幼薇才醒来就闻到满院子的香烛味道。 循着味道找出去,但见谢氏跪在祖宗牌位下方,虔诚地祈祷,一旁秋宝也跪得毕恭毕敬,学着她的样子小声念叨:“祖宗保佑,一定让三哥把阿姐的嫁妆赢回来!” 田幼薇想笑又想哭,走过去默默跟在谢氏身后下跪,磕头,祈祷,上香。 将近巳正(早上九点整),窑神庙前人山人海。 蹴鞠场上,三丈高的球网高高竖起,球洞上方用红绸结了一朵炫目的大红花,喜庆得很。 分别穿了红色蹴鞠服和青色蹴鞠服的田、温两家蹴鞠队员们来回跑动、活动筋骨,做出许多夸张的动作,引得两旁观众疯狂叫喊。 一声锣响,余姚知县大声宣布:“时辰到,开赛!” 邵璟和温家的球头站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等着争球,却听温泰朗声道:“且慢!” 第177章 很大的官 “县尊大人,监窑官大人!温某有话要说!”温泰走出来,愤怒地道:“这球赛不公平!” 周监窑官立刻道:“怎么不公平?” 温泰大声道:“人员早定,可没说过能中途换人!这是违规!” 场上顿时一片哗然,有投了温家必赢的人跟着大声附和:“就是,就是!不能中途换人!要么就是原班人马,要么就认输!” 投了田家赢的也在那大声嚷嚷:“没说能中途换人,可也没说不能换!这是耍赖不讲规矩!” 白老爷道:“活了这么多年,可没见过这种比法,这相当于完全换了一队人马啊!不行!我不认!” 周监窑官佯作为难:“这可真是难了,之前也没说过到底能不能中途换人,这样吧,为了公平服众,让参赛的所有窑场主共同决定。” 余姚知县觉着这是个好办法,就道:“那行,人呢?都叫过来!” 白老爷和温泰都笑了,这些窑场主啊,昨天几乎都跟着投了温家赢,谁会和钱过不去?肯定反对田家换人啊! 什么天子的筑球军?还不是笑话一样! 田父神色凝重,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白老爷忍不住挤兑他:“田仕郎啊,趁着还没表决,赶紧拉拉交情多求几个人站你啊!至少你家大舅兄会支持你吧?” 谢大老爷半垂了眼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谁也不看。 “哈哈哈~”白老爷幸灾乐祸地笑了,“唉,就算谢窑主不站你,你也别怪他,谁让你不留情面,把他踢出去呢?” 谢家族长谢瑁主动替田父说情:“这事儿怪不得田仕郎,谁也料不到会发生那种意外,他这也是遭了无妄之灾……” 有好几个窑场主也跟着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周监窑官沉了脸大声道:“无妄之灾?意外?怎么不说是他田家请来的人没规矩太狂妄,这才惊扰了贵人呢? 这还是贵人大度不计较,不然我们所有人都要被这群无知狂妄的小子给拖累!无需多言,同意中途换人的站出来!” 这话等同于威胁人,同意的人站出来……谁敢最先冒这个头呢?冒头就等于得罪了周监窑官。 众人暗自摇头,都替田父不值。 却见谢瑁站了出来,接着又有三个人站出来。 田父连连抱拳行礼,虽然人少,至少证明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是利字当先。 “二十个窑场主,连田仕郎在内,只有五个人同意中途换人啊。” 吴监窑官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息,“田仕郎,不是本官和你过不去,这是大家的意见!要不,你让你的原班人马来比?” 田父沉默不语。 余姚知县同情地看着田父叹一口气,大声道:“本官宣布,温家胜出……” 却听一声朗笑:“我还以为我来迟了呢,幸亏未曾……” 一个穿着紫色长袍、须发皆白的半老头子挺着肚子走过来,身后跟着的是吴七爷。 余姚知县和周监窑官探着脖子盯着这半老头子看了一回,猛地跳起上前拜倒:“下官见过将作监大人!” 那半老头子微笑着,和善地扶起这二人:“起来,起来,客气什么?我就是听说有这么一回事,就特意过来瞧瞧。怎么还不踢呀?” “不踢了,温家已经赢了!”有人大声喊着,那半老头子挑起灰白的眉毛:“不踢了?温家赢了?这是怎么回事?” 余姚知县连忙将经过说了一遍,半老头子呵呵笑道:“中途不许换人?那我怎么听说温家也换了人呢?” 余姚知县闻音知雅意,立刻问温泰:“怎么回事?” 温泰自从这个老头子出现开始就觉得不妙,闻言肯定要否认:“没这回事!” 却听邵璟朗声道:“有这回事!温家的蹴鞠队员前两场伤了,前日和白家比赛时就换了别的人,这都是第一次报的名单上没有的。事实已成,当一碗水端平才显公平。我家此刻也只是换几个人而已,并不是全部换掉。” 温泰恼羞成怒:“小子,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那半老头子突然沉了脸,冷哼道:“这是何人?竟敢在本官面前大呼小叫?掌嘴!” 一个健仆闻言,立刻叉手应了一声,走下去对着温泰的脸就是“呼呼”两巴掌。 可怜温泰,都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打得嘴角出血,晕呆呆的扑了一踉跄。 “嘶……”吴监窑官倒吸一口凉气,求情道:“大人息怒……” “没你说话的份!”半老头子断喝一声,高声骂道:“正是因为有你这种糊涂官员,才会有这种不守规矩、痴心妄想、投机取巧的腌臜小人!” 当着这么多窑户的面被呼喝至此,吴监窑官颜面大失,又气又怒,还不敢言,只能低着头一拜到底。 温泰更是摇摇欲坠,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会突然到这个地步。 那半老头子走上看台正中,迫不及待地道:“开赛!” “铛”的一声锣响,鼓声、哨笛声一阵响过一阵,田家的蹴鞠队意气风发,开球得分。 田幼薇站在人群之中,目光紧紧跟着邵璟的身影转动,心里十分得意。 她竭尽全力给邵璟早早找到廖先生教导,是真的走对了,看他多出色! “阿姐,那是谁?”田幼兰挤到她身边,指向看台上看得眉飞色舞的半老头子:“是很大的官吧?” 田幼薇笑道:“那是将作监朱大人,管着修内司的,从三品的官呢。” 这位将作监朱大人,最为爱好蹴鞠,同时还和宫中那位刘禄有些龌龊,吴七爷能把人请过来,也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不过,不管有多难,到底是把人请过来了。 场上一声锣响,是田家的蹴鞠队又进了球。 不得不说,天子跟前的筑球军就是不一样,踢得那叫一个精彩纷呈,花样百出。 赛场外,邹三爷嚷嚷着:“加注啦,加注啦,以六刻钟为限,投温家或是田家赢啊!” 白老爷见兵败如山倒,心在滴血,忍不住问温泰:“田家赢定了!要不要赶紧追加赢回来?” 第178章 且看苍天饶过谁! 反正是以六刻钟为限,赌田家赢,按着一比二的赔率,还能把钱赢回来。 不输不赢,刚好,正是保本的买卖。 温泰咬牙切齿:“追加!” 白老爷的儿子道:“爹,家里没这么多现银了!” “借啊!借!和邹三借,他肯定有!”白老爷大叫,看着田家接连进球,已然赌红了眼,使劲扒拉着他儿子的背,推搡着:“快去呀!去迟就来不及了!” 温泰也忙着叫他儿子:“别回家了,去写借条!写借条!” 方氏看那边热闹,也急得抓头挠耳的:“我突然想起有点事……” 田幼薇看得分明,一把抓住她:“四婶娘,少凑热闹。” 方氏急道:“阿薇你可真是,自己挣了大把银子,却见不得我赚些脂粉钱……” 周围人闻言都看了过来,田幼薇无奈松手,由得她去。 方氏喜滋滋跑过去,将身上的钱和头上的银簪、手上的银镯、银戒指都取下来递过去要称重投注。 邹三爷笑嘻嘻地劝:“这位大嫂,小赌怡情,这样不好啊。” 方氏哪里听得进去,非要投注不可。 邹三爷也就收了。 那边赛场上风起云涌,厮杀激烈,温家的蹴鞠队后来居上,紧咬比分,一步一步追平。 众赌徒赌红了眼,吱哇乱吼,都不知道该希望谁赢才好了。 秋宝看得眼睛都圆了,小声问田幼薇:“阿姐,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田幼薇搂他在怀,低声道:“对,他们都疯了。你千万别学他们,做这样的疯子。” 秋宝很认真地点头:“我记住了,我听阿姐的话,不做疯子。” 太阳越升越高,四处炫白一片,众人热得要熟,却无人想要去躲阴凉,随着赛场上的蹴鞠队员一起汗流浃背,疯狂吼叫。 “铛”的一声锣响,却是六刻钟到了。 所有人都静了一静,“啊……”有人嘶声嚎叫:“只差一个!只差一个!田家输了一个!” 也有人高声大笑:“我赢了,我赢了!我赌的温家赢!赚了,赚了!” 邹三爷微笑着,笑得如同一尊佛:“别急,都有,都有。” 白老爷颤抖着嘴唇:“作弊,他们作弊,他们害我们,我要杀了他们……” 然而这声音很快就被赢钱赌徒们的声浪给湮没。 温泰脸色发白,死死盯着场上的动静,只希望温家能继续赢下去,这是他翻盘的最后希望。 接下来的厮杀更是进入白热化。 田幼薇看到邵璟嘴唇发白,颧骨也不知被谁撞破挂了彩,她知道他大概是体力极限了,毕竟他和这些正当壮年的人比起来,始终还是太过年幼。 她不由捏了一把汗,生怕他会突然晕倒在场上,天实在太热了…… 忽然,她听见邵璟大声喊道:“阿姐,你看我!” 他用右脚尖踢起球,再用左边肩头轻轻顶起,玩一个花样,左脚猛踢,那球流星一般穿过球洞,飞了过去。 “好球!”朱将作监大吼一声,猛地跳起,使劲捶着看台:“小子,再来一个!” 沸腾的人声如同浪潮,此起彼伏拍打着田幼薇的耳膜,她忘了周遭的一切,只定定地看着那道瘦瘦高高的身影。 邵璟真好。 她满心里想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铛!”响亮的锣声响起,余姚知县大声吼道:“结束!田家赢!” 疯狂的吼声中,有几条声音显得特别苍白无力:“老爷,您醒醒啊……” “爹,你醒醒……” 田幼薇回神,看到不远处的白老爷和温泰瘫倒在地,温家和白家的人团团围在一旁,掐人中,打扇子,解衣服,个个如丧考妣。 白老爷和温泰加起来,前前后后一共投了差不多两万两银子,真的输得够惨。 她忍不住仰天大笑。 天道有轮回,且看苍天饶过谁! 朱将作监看得满意,亲自跑到场地里去和田家蹴鞠队的人打招呼:“踢得真好!本官这就把你们的赏赐发下来!” 吴七爷和田父在一旁等着,见机将树立行规、发放彩头的事说了。 朱将作监满意地捋着胡须道:“是该这样,择日不如撞日,老夫今日就把这事儿给办妥了。人呢?都把人叫过来。” 周监窑官道:“那边晕倒了两位,是不是等他们好了再说?这个时候提这事儿,有些不妥当。” “谁说不妥当?”朱将作监把眼睛一瞪,大声道:“这是输不起嘛!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输了就装死,算什么?不行,不行,把他们给老夫叫起来!” 周监窑官苦笑道:“是中暑了,叫不起来……” “中暑?我刚才看他们还活蹦乱跳的嘛。弄醒弄醒,不然以后都别做了!”朱将作监不知怎地,对周监窑官和白老爷、温泰特别苛刻不顺眼,往死里逼。 田幼薇看得那叫一个爽,如同刚吃了一碗精心制作的冰碗,全身上下都舒爽。 “那位尚国公,和这位将作监大人有些瓜葛,为了那位被暗算的事,他很生气。” 邵璟摇摇晃晃走到她身边,笑着和她低声说道:“虽然那位给咱们惹了不少麻烦,却也算是因祸得福。不然,这位不会做到如此地步。” 田幼薇见他脸色苍白,满头满身的汗,十分担忧:“阿璟,你赶紧去那边阴凉处歇歇。” “我没事,阿姐别担心……”邵璟才说了这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阿璟!阿璟!”田幼薇肝胆俱裂,无边无际的恐慌之感潮水一般袭来,她紧紧扶住邵璟,使劲地喊他,又拼尽全力想要把他扶去阴凉的地方,却忘了他已经长高长大,她根本扶不住。 还是喜眉、田幼兰一起帮忙,田秉、阿斗等人也迅速赶过来,将邵璟抬起放到阴凉处,喂水喂药打扇又请郎中。 和邵璟的待遇相比,白老爷和温泰的待遇就比较惨了。 朱将作监等得不耐烦,直接命人用凉水去泼他二人,非得揪起来排行规,选行首,分彩头。 可怜那二人,汲汲营营忙碌这许久,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将大半家私尽数赔进去,还眼睁睁看着田父成了行首,风风光光、理所当然地将草微山人这个名号顶起来,再不能轻易仿造。 加上确实也中了暑,却被朱将作监这么折腾,又丢脸又憋气,少不得大病一场,之后每况愈下,竟然丢了贡瓷资格,当然,这是后话。 第179章 邀请 夕阳西下,赌徒们或是欢天喜地,或是疯狂咒骂着离去。 窑神庙前丢了一地的垃圾,唯有那三丈高的球门矗立在晚霞之中。 田父带了田秉、田幼薇、秋宝一起,虔诚地清扫着地面,不时念叨着:“窑神爷爷见谅,打扰了,打扰了。” 等到扫完,又一起上香供果,由田父领着拜谢窑神,求窑神保佑烧窑顺利,多出精品,人畜平安。 忙完这些,天已擦黑,田父劳累又高兴:“回吧。” 邹三爷迎上来:“阿薇姑娘,等你好一会儿了,这是你赢的钱,整整一万五千两,你点点数。” 田幼薇接过匣子,很认真地就着暮色清点数额。 田父看她财迷的样子,很有些不好意思,客气地对着邹三爷点头:“您吃过晚饭了吗?去家里吃吧?” 邹三爷笑着谢了,婉拒:“我得连夜赶回去才行,不然哪个输红了眼的把我绑了怎么办?” 田父不再强求,等着田幼薇清点妥当,便打算告辞。 邹三爷道:“还有这个也还给你们。” 却是方氏押的银簪、银镯、银戒指,还有二十两银子。 田父沉默了,他收回之前对方氏的评价,这女人贪得很,乡下人家的女眷,谁无事身上随时装着二十两银子? 这分明是早有打算要参赌。 田幼薇大概估算了一下价值,递过三十两银子:“开此门望此路,你既然做了这行,那就收着,不能坏了这规矩。” 邹三爷想了想,笑了:“那行!我收了!” 送别邹三爷,田父带着儿女往家走:“不知你娘备了什么晚饭,饿了。” 田秉也摸着肚子道:“饿了,不知阿秉怎么样啦?” 田幼薇更是心急如焚,却不说,只暗自加快脚步。 “那是大舅父!”秋宝奶声奶气地指着前方叫道。 田幼薇等人抬眼看去,只看到谢大老爷匆匆离去的背影。 田父沉沉叹一口气,并未出声挽留谢大老爷。 田秉很担忧:“爹,以后咱家这些瓷器该往哪里烧呢?” 之前一直都在谢大老爷的窑场里烧制,现在双方关系破裂,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田父至此才高兴了些:“这个事不用急,刚才吴七爷和那位将作监朱大人说了,他同意就在咱们家窑场里自己烧。” 田秉开心得不得了:“太好了,这可真是一通百通,什么事都迎刃而解啦!” 几人说笑着回了家,谢氏已在门口翘首等待许久,见着他们就迎上去先给田父拂去身上的灰,又摸摸田幼薇和秋宝的脸,再问一声田秉:“累不累?” 田父温柔地看着谢氏,心里眼里满是欢喜。 谢氏眼睛晶亮,飞快地和他对视一眼,抿着唇笑了。 “阿璟看过大夫了,就是中暑,累的……”谢氏还未说完,田幼薇已经一阵风似地从她身边掠过,瞬间走得不见了影踪。 田幼薇走到东跨院外,推开院门又停住脚,转而去了厨房。 吴厨娘正忙活着,一旁小灶上煮着的粥“噼啪”乱响,田幼薇忙跑过去搅了几下:“这粥熬得,都快糊了。” 吴厨娘道:“太忙了,既然姑娘回来,这粥就交给您熬了,那是给阿璟少爷熬的。” 田幼薇压着怒火低声道:“给病人熬的粥,那更得精心才行,熬糊了,叫人怎么吃?” 吴厨娘不敢吱声,只是赔笑。 田幼薇见只是白粥,就又找了些葱头切细成丝加进去,再加些盐,小火慢慢熬好,这才盛了端出去。 如意守在门口,见她来了就道:“姑娘,少爷还睡着没醒。” 田幼薇打发他去吃饭,轻轻推门而入,屋里黑黢黢一片,静悄悄的,也看不清邵璟的情况。 她就停在那里,靠了门站着,静静地看向邵璟所在的方向。 “阿姐。”黑暗里响起邵璟嘶哑的声音,“我饿了。” 田幼薇悚然一惊,连忙应道:“等我点灯。” 话音未落,一簇小小的火苗猝然亮起,邵璟只穿了白色的里衣靠坐在床头,手里是半截小小的蜡烛。 温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眉眼,暖意洋洋,他静静地注视着她,黑黑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一阵风过,窗外的竹林“刷啦啦”的响,仿若天边渐来的雨声。 这一瞬间,田幼薇觉着,天地之间只有她和他。 二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彼此。 门外传来田四叔的大嗓门:“阿璟怎么样啦?我去摘了些鲜荷叶,给他熬粥吃,那个消暑挺好的。” 田幼薇瞬间回神,上前放了热粥,接过邵璟手里的蜡烛放好,低声道:“吃吧。” 邵璟垂下眼睛:“我手软,想要阿姐喂我吃。” 田幼薇摇头:“那不行,阿璟,你长大了。” “阿姐,我没有娘。”邵璟看向她,低声道:“别人病的时候有娘宠,我也想要有个人宠我。” 田幼薇不为所动:“那我也不是你娘。这话是你说的。” “……”邵璟不高兴地噘起嘴,接过粥狠狠地吃。 田父陪着田四叔、吴七爷、吴十八等人进来:“阿璟怎么样了?” “好多了。”邵璟要下床行礼,被吴七爷按住:“你这孩子就是多礼,这次的事你真是辛苦了……” 田幼薇趁机把田四叔叫出去,把方氏的银子和首饰还给他:“……还给四婶娘吧。” 田四叔气个半死:“这女人真是……不用给她,就得叫她吃个教训!” 田幼薇硬塞回去:“您自己处理得了。” 田四叔想想,收了,却叮嘱道:“你不要说出去,我得吓一吓她,不然赌博上瘾,我们家要完。” 那是他家的私事,田幼薇肯定不管,回头看到田父和吴七爷坐在床边和邵璟说个不停,她就静悄悄地离开。 忽听吴十八在身后叫她:“阿薇妹妹。” “十八哥。”田幼薇停下行礼:“您有什么吩咐吗?” “吩咐说不上……”吴十八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道:“我是想和你告别,我明日就跟我七叔回明州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去明州?届时可否让我陪你四处走走?” 第180章 要你何用 田幼薇很认真地打量吴十八。 吴十八要比她年长,外貌不错,身份相当,目前看起来为人也是沉稳可靠。 他害羞地看着她,静静等她答复,眼神很是清亮期待。 田幼薇想起廖先生对于吴十八的评论:“家中长子,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除了生母之外,另有一个庶母,家风还算清正。” 言下之意就是,吴十八这个人选还不错,虽不是长房长孙,但也是嫡系一脉,最重要是人不错。 只是身为长子,责任重大,肯定是要麻烦一些,不过,田幼薇并不认为自己是怕麻烦的人。 思及此处,田幼薇道:“十八哥,我大概月后会去一趟明州,主要是想看看市场上的瓷器情况。” 吴十八开心地笑起来:“那我就等着你了。” 田幼薇颔首行礼告退。 次日一大早,吴七爷和吴十八离开,田父和廖先生一道领了子女去送行,码头上难免依依惜别,耽搁了好一会儿。 船将要行驶之前,吴七爷把田父叫到一旁,小声说了一回话,田幼薇跟着田秉、廖姝、吴十八站在不远处候着,只见吴七爷和田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心里就有些打鼓。 回去的路上,田父捋着胡须,不时乐呵呵看看田幼薇,又不时摸摸她的头,搞得田幼薇怪怪的:“阿爹,你干什么?” 田父笑道:“不干什么,就是看看你。” “呵呵~”田幼薇干笑。 回到家中,刚推开门,就看到邵璟独自坐在老张的小竹凳上,托着腮,怔怔地发呆。 田幼薇见他的脸还是红通通的,就道:“这是还没好吧?怎么出来吹冷风。” 邵璟看她一眼,怏怏的:“屋里闷,我饿。” 田父顿时大为心疼,上前去摸他的额头:“厨房没给你做吃的吗?想吃什么?” 邵璟顺势靠在田父怀里,很小声地道:“伯父,我不舒服。” “阿秉,快去请大夫!”田父一迭声地喊着:“阿薇去厨房给阿璟做吃的,快,想吃什么告诉你阿姐。” 又骂如意等人:“照顾这么个人都照顾不好,拿你们何用?吃干饭的!” 田秉是立刻就跑出去请大夫了,田幼薇在去厨房之前,忍不住探头去看邵璟。 却见田父的胳膊和胸怀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就那么亮晶晶地看着她。 又在作妖了。 这是田幼薇的第一反应。 不过想到他昨天的样子,她也觉着应该是没好的,便认命地道:“你想吃什么?” “就想喝粥,要那种熬出米油的粥,再配一点腌雪菜。”邵璟毫不客气地提要求。 田幼薇熬好粥,就叫喜眉送过去,她自己坐下来歇气想心事。 年岁渐长,有些事情是该打算一下了。 忽听外头一阵喧哗,夹杂着女人和孩子的哭闹声。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觉着是田四婶方氏的声音,便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方氏披头散发,揪着谢氏的袖子使劲地哭:“大嫂救命!这个没良心的杀千刀的要打我,要赶我走,要休我!” 田四叔沉着脸在那嚷嚷:“大嫂问问她,我为什么要休妻?我也没打她,是她自己先动的手!” 田幼兰牵了田俭在一旁站着,脸窘得通红,田俭哭着只是要往方氏身边凑,又被田幼兰拉回去。 家里的下人全都围成一圈在一旁看热闹,真的是好热闹。 田父和田秉都不在家,谢氏被这夫妻俩搞得尴尬:“有话好好说,这样闹着成什么样子?” 田幼薇上前将下人赶走,叫田幼兰:“你带阿俭和秋宝去我房里吃点心。” 田幼兰默默地向她行个礼,带了两个孩子往外走,刚走了没几步,就听方氏尖声叫道:“没良心的!老的是没良心的,小的也是没良心的,自己的亲娘都要被赶走了,还有心去吃点心,去玩耍!老娘被休,你以为你有好日子过?嫁都嫁不掉!没人要!” 田幼兰顿住脚步,垂着头站了片刻,松开秋宝的手,拉着田俭跪到地上,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方氏哭骂道:“没本事的木头疙瘩,你说你长得没人好看,做事不如人,做人不如人,要你何用?” 谢氏连忙劝道:“别骂孩子,和孩子没关系。” 田四叔气得:“大嫂,你看这妇人不贤不慈,败家折腾,要她何用? 好生生地带着孩子卖吃食,却要去赌钱,把我好不容易存下的二十两银子连带着身上的首饰全都押进去了。 钱没了也还好说,身上的首饰落到陌生男人手里,乱说乱搞怎么办?脸面还要不要了?名声还要不要了?” 谢氏大为惊讶:“真的吗?四弟妹也去赌钱了?” 方氏辩解道:“我那不是为了给家里壮声势吗?阿薇可以押五千两银子,我押二十两银子怎么了?不能因为她运气好赢了钱就是对的,我输了钱就算我错啊!” 田幼薇:“……” 这关她什么事啊,怎么又扯上她了? “你还说!你还说!愚笨妇人!”田四叔气得脸通红,想点拨方氏几句,又觉着这妇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多了反而坏事,索性骂道:“你要脸不?阿薇把自己的贴身首饰给赌啦?阿薇是真的为了壮声势,你是贪婪!” “我不打女人,但你真是气死我了!非得给你教训不可!不然要叫你害了我儿女!”田四叔绕过去要追着方氏打,方氏鬼哭狼嚎,只管扯着谢氏转圈叫救命。 两口子围着谢氏陀螺似的转,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谢氏哭笑不得,想管又管不了,不管又溜不掉,实在为难。 “住手!”田幼薇大喝一声,高高举起笤帚:“松开我娘!你家的事情自己回去扯,别在我家闹!要不就听我娘的,要不就松手!” 田四叔羞愧地站定,给谢氏行礼:“给嫂子添乱了,我这就走!” 方氏抽泣着瘫在地上:“我不走!我就不走!我等大伯回来给我做主!” 田四叔怒道:“你不走我走!你别回来了!” 第181章 去明州 “走!”田四叔拉起田幼兰和田俭,甩袖就走:“休书我会写好!盘缠我也会给你!” 方氏见丈夫儿女都走了,不由慌了神,又要往谢氏身上扑:“大嫂救我!” 田幼薇将扫帚往中间一挡,冷声道:“你年龄比我娘还要大呢,你松开她!” 方氏无奈又愤恨:“阿薇,这么个小姑娘,心也太狠太毒了!你怎么能这样!你的规矩呢?” “先让自己别被休才来和我讲规矩吧!”田幼薇叫宋婆子:“送客!” “你敢!”方氏闹腾起来:“大嫂,你不管管她,仗着自己有几个钱就这么欺负长辈……” 谢氏十分不忍不好意思,小声道:“阿薇……” 田幼薇挡在前头,笑道:“四婶娘,你得先是我四婶娘才能是我长辈。” 方氏气得发抖,正想憋两句恶毒的话出来,就听邵璟在一旁道:“四婶娘,我刚从外头进来,看到四叔在门口写休书,说是让老张去请族长请我伯父回来呢!” “啊?”方氏大叫一声,冲了出去,那休书真的写下,再请了族老宗亲出面,事情就真的闹大了。 邵璟笑着叫道:“您走慢一点啊,小心摔跤!” 田幼薇将笤帚放回去,谢氏看着她直叹气:“阿薇啊,你不能这样啊,好歹是你婶娘,不能不管的……” 田幼薇不以为然:“那也得看是什么事,总不能他家一闹事就往我家撒泼哭闹。现下到处都爱赌钱,好多人赌得家破人亡,四叔明显就是要给她教训,您护着她,她倒有理了!” 谢氏道:“虽是这个道理,但总是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邵璟笑道:“我觉着阿姐做得很好,要是过后四婶娘说什么怪话,我会帮着阿姐的。” 谢氏也没话可说了,问道:“你好些没有?” “吃了阿姐熬的粥好多了。”邵璟递一块帕子给田幼薇:“阿姐擦手。” 田幼薇道:“我不需要,我手不脏。” “那你把它扔了吧。”邵璟笑眯眯地看着她,让人完全没脾气。 “……”田幼薇无奈,只好接了帕子。 “咦,怪了,外头怎么没声音呢?难道出事了?”谢氏到底还是担心田四叔夫妻俩,叫喜眉去探情况。 喜眉去了回来,笑道:“好了,认错了,哭着喊着说自己错了……” 田四叔真没手软,真的写了休书出来,也真的去请了族长,方氏半路拦住人,又哭又喊又认错求饶,保证以后再也不赌了,再赌就砍她手。 田俭抱着她又哭又叫要娘,田四叔终究还是心软饶了她。 谢氏道:“和好就成,赌是真害人,以后都别沾了,阿薇阿秉都要记得。” 田父回来,听说这场闹剧只是笑:“小四心眼儿还挺多的。” 邵璟提醒道:“别他俩和好,四叔又把那银镯子什么的还给四婶娘,四婶娘就要恨死我们家了!不如重新打个花样,遇到喜事再一件件地慢慢给她更妥当,皆大欢喜。” 田秉叫道:“我去和四叔说!” 田父也道:“我也去看看。” 谢氏看着田幼薇只是叹气:“阿薇的脾气若是和阿璟中和一下就好了,你看人家阿璟说话做事比你周到活络多了,多跟他学学。” 邵璟乖巧地道:“伯母放心,我会一直照顾阿姐的。” 谢氏点头:“以后你多照料你阿姐。” 稍后田父和田秉回来,谢氏问道:“怎么样了?” 田秉摊手:“我们去迟了一步,四婶娘的首饰已经全戴回去了,表面上还客气,暗里瞪了我们好几眼。” 可见心里真是恨上了。 谢氏气道:“赌钱的是她,要休妻的是你四叔,我们给她赎回首饰和银子,怎么倒是恨上我们了?” 田秉道:“人都是这样的,不必太放在心上。” 果不其然,自第二日起,方氏再未登过门,田四叔和田幼兰倒是时时过来,还和从前一样热络。 又过几天,邵璟好了,田父提议摆个小小的家宴给邵璟庆功。 吃着饭,田父突然道:“阿薇,听说你想要去明州港逛逛瓷器?” 田幼薇道:“是的,接下来就是咱们家自己做了,我想做些日用瓷,器型纹饰都要再看看。” 田父和谢氏交换一下眼色,道:“正好你娘也要添几件衣服首饰,你也大了要添衣物,不如你俩去那边住些日子,好好逛逛街,买些自己喜欢的衣料首饰。叫平安和阿斗跟着你们听用。吴家说了,他家有空余的院子,你们可以去住,你也好和阿悠作伴。” 这是事先和吴七爷商量好的,叫谢氏带着田幼薇去明州住些日子,也叫谢氏和吴十八的父母家人接触一下,看看双方是否满意。 若是都满意,这事儿就可以定下来了,若不满意,就当寻常走亲戚,这事儿再不提起。这样,双方都不尴尬。 “好。”田幼薇笑起来,她想吴悠了。 田父又和谢氏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唇角都带了笑。 邵璟突然道:“伯母,叫我跟着您吧,平安和阿斗都没我机灵。” 田父道:“阿璟啊,这次你就别去了,在家帮伯父的忙。” 邵璟默了片刻,乖巧一笑:“好。” 三天后,谢氏带着田幼薇去了明州港,田父亲自将她们送到码头就折回去了,窑场上太多事情,他实在走不开。 船刚靠码头,阿斗就叫起来:“十八爷!十八爷!我们在这里!” 吴十八带着吴悠一起,欢喜地跑过来:“这里,这里!” 不等船停稳,吴悠就跳上船去紧紧抱住田幼薇:“阿薇姐姐,我太想你啦!” 吴十八含笑向谢氏行礼:“世伯母!” 谢氏看吴十八是怎么看都顺眼,喜滋滋地问了一回,一起乘着马车去了吴家。 刚走到门口,吴七奶奶就迎了出来,热情地笑道:“路上怎么样?热不热?房间都备好了,我先陪着嫂子去盥洗,再一起吃饭,好不好?小孩子就别管他们了,叫阿悠自己招待她姐姐。” 第182章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主人家发了话,谢氏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只是不放心田幼薇,便叫喜眉紧紧跟定,悄悄叮嘱:“务必照看好姑娘,别叫她受委屈,也别叫她胆大妄为。” 喜眉得了吩咐,心领神会:“主母放心,婢子知晓。” 谢氏这才跟了吴七奶奶洪氏一起去盥洗说话。 “阿薇姐姐,快来!” 大人一走,吴悠就牵了田幼薇的手疯跑起来,边跑边笑:“我存了好多好玩的小玩意,就等你来!” 田幼薇之前还有些拘束,跑了一段路之后也放开了,跟着吴悠疯跑疯笑。 人生得意须尽欢,何必随时端着为难自己呢? 反正在家都挥扫帚赶婶娘走了,出门跑跑笑笑也不怎样。 “这是大食来的蔷薇露,点一点在手腕脉搏处或是耳后,幽香扑鼻……这是琉璃瓶,用来盛放金贵的东西最好不过……” 吴悠把许多小东西摆了一桌子,琳琅满目,田幼薇也是爱不释手,二人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还有一样东西!”吴悠一拍脑袋,将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尽数赶走,叫喜眉和田幼薇坐定:“等我一下。” 说着就伏到地上,往床脚钻。 田幼薇惊讶地笑起来:“你做什么?” 吴悠不答,猴子一样飞快爬到床下摸索一阵,再倒退着爬出来,手里举着个琉璃瓶子晃一晃,笑嘻嘻的:“你们看,这是什么?” 琉璃瓶子里鲜红的汁液在阳光下闪亮晶莹,如同流动的红宝石,十分美丽抢眼。 “这是……葡萄酒”田幼薇笑起来,“小丫头,瞒着大人悄悄藏的吧?” “嘘……”吴悠小心地跑到门口看看动静,又跑回来,寻了三个杯子分给她们喝:“我看到我爹娘喝,馋得要命,趁我爹不注意,悄悄偷了半瓶藏着,我爹忙,经常忘东西,藏着藏着他就忘了,哈哈哈……” 喜眉好奇地抿了一口子,吐出来:“呸……又酸又涩,不好喝!” 田幼薇也没喝过,就以前见邵璟招待过客人,鉴于自己一杯倒的情况,也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不是特别难喝,但也没觉得惊喜。 吴悠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 田幼薇道:“有一点点甜,也酸也涩,不是特别喜欢。” “那是因为你不会喝,多喝几次就会了!”吴悠催她:“再喝,再喝,我让他们整几个下酒菜!” 田幼薇乐了:“还整几个下酒菜呢……” “喝呀,喝呀,你还是不是我最好的姐妹了!”吴悠逼着田幼薇:“必须喝!好姐妹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田幼薇只好勉为其难再喝一口,便觉着脸上热辣辣的上了头,摸一摸,滚烫,便道:“我真不能喝。” 吴悠瞅着她,笑嘻嘻地一仰脖子就是一杯:“我先干为敬。” “好了,少喝点!稍后还要见长辈呢!”喜眉被吓着了:“主母让我盯着的,闻到酒味可怎么办?” 吴悠道:“这个酒味不浓,弄些蔷薇露拍拍就闻不到了,阿薇姐姐再来一口。” 田幼薇也还真得了些滋味,当即也不推辞,又喝了一口,酒刚入喉,就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响,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道:“新来的姐姐是在这里么?” 吴悠笑起来:“这是阿柔,十八哥的妹妹,她是咱们自己人,喜眉姐姐去开门……” 喜眉打开门,却见门口站着两三个女孩子并一位三十多岁、身态微丰、打扮得整齐富贵的中年妇人。 吴悠一下子愣住了:“三……三伯母……您怎么来了?” “听说家里来了贵客,你几个妹妹约着要过来找你们玩,刚好我从一旁经过,硬被她们拉了来……” 中年妇人笑着,目光落到田幼薇身上,再看向她手里来不及放下的酒杯和一旁的半瓶葡萄酒。 田幼薇晕乎乎地站起身来,脸红扑扑的,眼神是茫然的,虽然想着行礼,却反应奇慢。 喜眉险些晕死过去。 吴十八的父亲在族中排行第三,这位被吴悠称为三伯母的,定然是吴十八的生母吴三奶奶。 这第一次见面,就叫人家逮着自家姑娘偷喝酒,而且还喝醉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吴悠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大祸,手忙脚乱地拿走酒杯和酒瓶,想要藏起来,最终还是选择乖乖认错:“三伯母,这事儿怪我,我就是想让阿薇姐姐尝尝这东西是个什么味道,没想到她一口倒……” 喜眉连忙拉着田幼薇行礼:“姑娘,这位是吴三奶奶……” 田幼薇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勉强还能保持礼貌:“见过三奶奶……” 话未说完,身子一晃,坐到凳子上,往桌上一趴,倒了。 吴悠:“……” 喜眉绝望得差点当场哭起来。 “真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行吧,你们玩着,我去找你们母亲。”吴三奶奶笑容不变,带着几个同来的女孩子离开:“你们都跟我走,别打扰田姑娘休息。” 吴悠追上去抓住吴三奶奶的袖子苦苦哀求:“三伯母,都是我的错,我们以为就是一口甜酒,喝了没事,你别怪阿薇姐姐,别和我娘说,不然我娘饶不了我。” “别担心,不就是小孩子玩乐么?”吴三奶奶笑着,安抚地拍拍吴悠的手背:“行了,我先走了,照顾好你的客人。” 另几个女孩子都冲着吴悠挤眉弄眼,吴悠没心情搭理她们,折回身去,唉声叹气。 田幼薇什么都不知道,躺在榻上睡得和小猪似的。 等她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她睡得很好,神清气爽,愉快地翻身睁眼,忽见谢氏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一双眼睛严厉得不同寻常。 于是突然想起昨天的事,吓得猛地坐起来:“娘!我不是故意的!” 谢氏指着她,气得手指都是抖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昨天吴三奶奶过去,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寒暄过后,吴七奶奶说让人去把孩子们叫过来见面。 吴三奶奶慢悠悠地道:“不必了,我刚见过了,那孩子醉倒了。” 第183章 不值得委屈自己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谢氏想起当时的情形,脸热辣辣的臊得慌。 “我自从嫁入田家,尽心尽力教导你们兄妹,就怕人家说不是亲生的,后娘故意教坏你们。我是尽力了,你们也长得挺好的,我每次出门都昂首挺胸,十分得意,可是你这次……” 谢氏气得眼泪汪汪,恨不得捶胸顿足,多好的婚事!就这样被田幼薇自己给坏了! 田幼薇低着头乖乖听训:“是我错了,娘不要哭,也别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谢氏掏出帕子拭泪:“我能不气吗?你这个小冤家!平时多稳重的人,怎么这样啊!” 田幼薇低着头道:“娘,虽然失礼丢脸,但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来做客,我不能饮酒,不小心和小姐妹一起喝醉了,不过是孩子之间的一桩笑谈而已。不必太放在心上。” “你懂什么!”谢氏想着自己没能完成田父的嘱托,气得脑袋发晕:“喜眉!我让你做的醒酒汤呢?” 喜眉抖抖索索地端着醒酒汤进来,眼巴巴的:“主母,婢子错了……婢子真没想到姑娘一口就倒,吴姑娘喝了几杯都没事呢……” 谢氏想揍人,吴悠从一旁晃出来,接过醒酒汤暗示喜眉快撤,讨好笑道:“伯母,都是我的错,我昨儿已向我爹娘认罪讨罚了,您就饶了阿薇姐姐和喜眉吧,我改天再向田伯父认罪。” 谢氏虽然恼恨吴悠生事坏事,但也不能真发脾气,便只是唉声叹气:“你头疼不疼?” 田幼薇小口抿着醒酒汤,偷看着她的神色轻轻摇头。 谢氏看田幼薇的小样子十分可怜,再想想她平时懂事讨喜的模样,又气又遗憾,揪着田幼薇的手狠狠拍了几下,骂道:“等你爹收拾你!” 田幼薇调皮地吐吐舌头,知道事情在谢氏这里算是过去了。 至于那位吴三奶奶的看法,其实无所谓。 她这一生,注定不是一个循规蹈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老实实坐在家中相夫教子的内院妇人。 世家大族想要儿媳贞静贤惠,贞、贤、惠都没问题,静字对她来说实在太难。 要得夫妻相和,中间涉及到的事实在太多,比如说婆婆的态度和看法,这是非常关键的事。 吴十八虽好,却不值得她委屈自己。 谢氏闷了一回,渐渐缓过气来:“赶快梳洗,等着你吃饭呢,来了两天,还未正式拜见吴家长辈,实在太失礼了。” 吴悠趁势请她出去:“伯母去外头歇歇气,我帮阿薇姐姐梳洗打扮,算是赔罪。” 田幼薇也叫谢氏去歇:“想来娘昨夜都没睡好,去眯会儿呗。” 谢氏这才起身去了,再三警告:“不许再作妖,不然我真饶不了你。” 吴悠垂着头红了眼圈:“阿薇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早知道……” 田幼薇止住她:“不必再提此事,你要是心疼我,以后待我再好一些呀!” 吴悠含着眼泪笑:“好,那是一定的!” 她之前不知家中长辈的安排,也觉着田幼薇和她一样,只喝一小杯葡萄酒不会怎样。 那东西她藏了许久才等到田幼薇,见着人了就忍不住想要立刻分享,却没想到居然闯了这么大的祸。 此刻她是比任何人都要后悔难受,若不是她捣乱,这事儿肯定能成,将来田幼薇就能经常和她在一起了,那多好! 因为内疚,所以想要补偿,吴悠把自己最好的首饰和新做的衣裙都拿出来,要田幼薇挑选:“你看上就拿走,都给你。” 田幼薇是真想得开,也是真不在意,她不贪吴悠的东西,但见吴悠实在太过内疚,就在里头挑了一对不太值钱,但是精致可爱的米珠攒兔子耳坠:“就拿这个吧。” 吴悠觉着太便宜,硬要塞一对镶珠虾须金镯给她:“拿上这个!” 田幼薇坚决拒绝:“快!咱俩梳个一样的发髻。” 二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牵着手出去,都穿的淡粉色薄纱衣裙,裙角衣襟袖口领口绣了紫色的紫藤花,同样是双螺髻,戴一模一样的米珠兔子耳坠,穿浅青色的绣花鞋。 不施脂粉,皮肤天然嫩白,明眸皓齿,娇俏可爱,好看得不得了。 吴家的丫鬟婆子瞧着,纷纷赞道:“这可真像是一对亲姐妹呀!太好看了!” 谢氏瞧着继女好看,与有荣焉,觉着总算掰回了些颜面,终于精神了些。 一路上,遇着吴家的人,总要多看田幼薇两眼,虽未明确表现出失礼的样子,但过多瞩目便已表明了某种态度。 田幼薇视若无睹,倒是吴悠气得狠狠瞪这些人。 花厅之中已摆好桌椅碗筷,十多个女眷带着五六个女孩子坐在一起说笑,见谢氏、田幼薇和吴悠一起进去,纷纷看过来,满是打量。 谢氏有些怯场,害羞地牵着田幼薇上前见礼。 吴七奶奶迎上去一手扶住她,一手牵着田幼薇,抱歉地道:“阿薇啊,都怪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儿给你添了麻烦,我叫她给你赔罪!” 吴悠立刻深深鞠躬:“姐姐,都是我不好,我错了!” 田幼薇笑道:“不怪阿悠,怪我自己不会饮酒却没把持住,让各位见笑了。” 一个容长脸的妇人笑道:“小姑娘家,谁没调皮过,这事儿不提了,快过来我瞅瞅,这么好看能干的小姑娘,早就想见了。” “这是我大伯母。”吴悠介绍给田幼薇认识,“这是我二伯母……这是我小姑姑……” 田幼薇依次拜见,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轮到吴三奶奶,吴三奶奶很仔细地看了她一回,拉住她道:“昨日被我吓着了吧?” 田幼薇摇头轻笑:“没有,醉得什么都不知道,让您见笑了。” 吴三奶奶抿着嘴笑,又寒暄两句才放她离开。 众人分宾主长幼团团围坐下来吃饭,田幼薇总觉着好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到她身上,她也不理,还和平时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第184章 少吹牛的好 吴家的厨子果然如同吴悠所言,做菜十分出色,其中一道用鲜鲍、虾、鱼、鸡、新鲜时蔬做的全家福特别鲜美清淡。 田幼薇昨夜是空着肚子睡的觉,这会儿少不得美美地吃了个饱,丝毫没有拘束的样子。 吴七奶奶觉着她挺好的,虽是小家碧玉,但落落大方,不见扭捏,吃相也好,看得出来家里是下了大功夫教养的。 加之能干又聪明还长得好看,实在很好,便悄悄和吴三奶奶等人使眼色:“这姑娘真不错,不愧是廖先生的弟子。” 吴三奶奶笑得滴水不漏:“确实挺好的,落落大方,我真喜欢。” 言罢特意看向田幼薇,田幼薇回了她一个甜美的微笑,是真的不卑不亢,举止自如大气。 一餐饭吃完,吴七奶奶就道:“咱们喝些茶消消食,再陪你们出去走走看看逛街玩耍。” “我们也去!”小姑娘们纷纷凑过来,吴十八的亲妹妹吴柔也在其中:“阿薇姐姐想去哪里呀?我陪你去。” 田幼薇待吴柔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和蔼可亲有礼:“主要是想去看看瓷器摆设番货什么的。” 吴柔道:“我知道,我哥哥让我陪你。” 吴悠道:“十八哥不去么?” 吴柔道:“我舅舅家中出了点事儿,要他过去帮忙,他今天一早就去了,叫我陪你们呢。” 吴悠有些不高兴,却也没说什么,笑道:“阿薇姐姐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明州港照旧繁华,街上番商来来往往,田幼薇陪着谢氏等人逛了会儿衣料首饰,就不感兴趣了。 谢氏晓得她想做什么,就叫阿斗和喜眉陪她:“快去快回,我们在前头茶楼等你。” 田幼薇求之不得,一头扎进陶瓷铺子里,问东问西,蹲下去就不起来,偶尔见着有番商进去,还能用番邦话与番商交谈。 吴七奶奶瞧着,不由十分感叹:“田家嫂子,您真有福气,养的儿女个个都极好。我是没有适龄的儿子,不然非得厚着脸皮和您做亲家不可。” 谢氏觉着吴七奶奶是出自真心,也没那么拘束了,真诚地道:“不瞒您说,我这几个孩子各有各的好,待我也极孝敬,我真是极满意的。” 就听吴七奶奶道:“那是您心正,教导得好,您看我家阿悠怎么样呀?” 为了醉酒事件,谢氏颇有些生吴悠的气,但搁不住吴悠嘴甜,待田幼薇又好,她也没办法说吴悠不好,便道:“阿悠是极好的。” 吴七奶奶道:“早前她在你们家住了那么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我这女儿我晓得,虽天真纯善,到底没吃过苦头,不太懂事,总是好心办坏事。 我和她爹也不指望她嫁个什么了不起的人家,只求家风纯正和睦,公婆厚道,夫君上进,人品端正,真心待她就好。也不怕家中无钱,自她出世,我们就给她存了嫁妆,存到现在也不少了。 家中父兄也还算争气,拉拔着,小两口无论如何不会没饭吃。若是喜欢读书呢,我们有不少人脉。若是喜欢经商呢,我们也有人脉……” 谢氏听着这话似是别有所指,少不得道:“这世上婚姻论财,只求门当户对,似你们这样想的父母是真爱儿女,也不知将来谁有福气得了阿悠。” 吴七奶奶笑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只是要嫂子帮忙才行啊。” 谢氏吓了一跳:“谁啊?” 吴七奶奶凑过去,小声道:“你们家的阿璟,我和我家老爷都觉着极不错。” “阿璟?”谢氏恍然大悟,之前吴悠去廖先生家居住之时,田四婶就曾提过这话。 那时她没想过,毕竟邵璟只是个孤儿,除了人聪明好看能干之外,什么都不占,却没料到吴家还真有这意思。 吴七奶奶笑道:“不怕您笑话,我家老爷就瞧得上那孩子聪明上进能干,怕你们给他早早定下其他人家,少不得让我厚着脸皮提一提了。您觉着如何?” “好是好,但只是阿璟的事我家老爷也未必能做主的,我得问问才行。” 谢氏仔细琢磨,觉着倘若邵璟配吴悠,那还真不错。 虽然自家不会苛待邵璟,少不得尽力给他备一份聘礼,尽力为他谋一门好亲事,但邵璟的出身就在那里,还不能读书科举。 能配吴悠这样的人家,是真的很好很好的亲事了,任是谁也挑不出错,说不起田家对不起他。 吴七奶奶见谢氏神情,知道她是肯了,便道:“这件事拜托嫂子千万记在心上,成不成的给个回话。若不合适,咱们就当随口玩笑,别伤了两家交情,您看好不好?” 谢氏更加觉得吴七奶奶通情达理:“我记得了。”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更添默契。 另一边,田幼薇和吴悠等人到了一处铺子里,但见到处都是仿造的生肖瓷像,好些番邦人围着问价。 吴悠气不打一处来:“前几天不是说好了以后都不许再造假的吗?怎么还在卖呀?” 田幼薇道:“没那么快,光是整理规矩、统筹人手也要花些时日。” 所以她并不着急做新的瓷像,等到市场上的乱像收敛些再说,这些天就好好研究一下市场动向,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做。 她们这边不着急,那边却是吵了起来。 一个年龄和邵璟差不多的少年气呼呼地在那骂商家:“这根本不是草微山人做的瓷器,你卖假货!” 商家看他服饰普通,身边也只有一个老仆跟着,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位客人,您这话不对,草微山人做那么多瓷器,每个都不同,您怎么知道它是假的呢?你又不是草微山人!” 少年气道:“就凭我收藏了草微山人所有的瓷器!他在每款瓷器的下方隐蔽处都会刻一个微字,你这个根本不是他的字!” 商家哈哈一笑:“你收藏了草微山人所有的瓷器?少年郎啊,那得多少呀?年轻人,还是少吹牛的好!” 第185章 同道中人 “你怎么不信呢?”那少年如数家珍:“草微山人至今为止,一共做过四十八种款式的动物瓷像,十种瓜果瓷器,算下来也不过就是五十八只,就算三两银子一只,也才两百两银子不到,你看小爷像是卖不起的人?” 商家见他果然是知道的,将手臂一抱,眼睛往上一翻:“然而那又如何?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快走,快走,小心报官将你治个讹诈之罪!” 少年气道:“奸商!好好的名器就是这样被你们坏掉的!我要去告你们!” “出去,出去!”几个伙计出来,抓住少年将他用力往外推。 少年怒道:“你们等着!我还不信了,官府能任由你们胡作非为!” “呵呵呵~”商家齐声大笑。 那少年目光一转,落到田幼薇等人身上,便朝她们走来,深深一礼:“几位姑娘,稍后可否请你们作个人证?” 他穿一件米色半旧纱袍,长得比邵璟略矮略瘦,头发乌黑浓密,额头饱满,长眉大眼,双眼皮高鼻梁,一对大耳,耳垂饱满,是很斯文很有福气的模样,叫人看着就心生好感。 吴柔红了脸,躲在吴悠和田幼薇身后“嘻嘻”地笑,小声道:“这个人好奇怪,难不成还真的要去告官不成?又叫咱们做什么证?” 吴悠笑道:“瞧着不像是坏人。” 对待真心喜欢、珍惜、维护自己作品的人,田幼薇没办法不生好感,当即笑道:“你叫我们给你做什么证?官府若是愿意管这事儿,直接过来就能拿到物证,不必我们证词也行。” 少年很是认真地道:“那可不一定,官府可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草微山人的瓷器,我看几位姑娘刚才一路过来,看的都是草微山人的瓷器,说明几位是同道中人。” 田幼薇这才知道这人早就注意到她们了,便道:“女子轻易不上公堂,我们不想惹这麻烦。” 少年急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是因为人心自有公道,这世间才能有正义。倘若人人都怕麻烦而躲开,法度就会崩坏,世间再无安宁。我保证不会给几位多添麻烦,只是做个证明即可。可好?” 田幼薇沉吟不语。 这并不是管这件事的好时机,但是,倘若别人都能为了她的事情而奔走呼告,她这个当事人却因为怕麻烦而躲避缩头,那的确是荒谬并让人看不起的。 她很想看看由这少年出头去做这事,那些制作售卖假冒瓷器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吴悠看田幼薇的模样,晓得她是动心了,便斜着眼睛笑,悄悄挠她手掌心,低声道:“我与你一起。” 吴柔听见,大吃一惊,连忙小声道:“快别多管闲事,我们回去吧!” 吴悠不耐烦:“你先走!” 吴柔急得不行,把吴悠拉到一旁小声说了几句话。 吴悠听完,神色也凝重起来,回去找了田幼薇道:“阿薇,要不还是算了吧?家中长辈不太喜欢女孩子在外惹事。” 这话说得很是委婉,田幼薇其实明白这指的是谁——吴三奶奶大概不喜欢这种女孩子。 她先有醉酒一事留了坏印象,上个街再惹个官司回去,肯定会被吴三奶奶认为不安分,但那又关她什么事呢? 田幼薇一笑:“阿悠,你也知道,这其实是我自己的事,旁人尚能热血一争,我岂能逃避一旁!你们回去吧。” 吴悠见她执意如此,为难地使劲跺一跺脚,叫道:“我是那种扔下朋友不管的人吗?无论如何,我与你一起就是!阿柔,你先回去,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好不好?” 吴柔为难:“可是我……” “我会处理好的,不会传回家去,你就说你头疼,要先走一步。”吴悠都替吴柔安排好了,叫了下人过来送她回家:“记好了,别乱说话,不然以后我都不理你了!” “那你们千万小心。”吴柔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田幼薇笑道:“这位小哥,我们答应你了,你接下来想要怎么办就赶紧去吧。” 少年眼睛发亮,勾唇而笑,很是认真地打量她一番,深深一揖:“还请几位就在这附近略坐不要走远,我很快就回来!” 言罢,领着那个老仆快步而去。 吴悠和田幼薇往旁边茶水铺子坐了,要了一壶茶两碟糕点慢慢吃着,讨论这件事:“刚也没问他是哪里的人,阿薇姐姐听出他的口音了么?” 田幼薇道:“是正统的官话。” “官话啊?”吴悠道:“那是北人咯?我看他仪表不凡,正义凌然,出身应该不是普通人家呢。” 田幼薇深表赞同:“或是北方逃难过来的官宦人家子弟吧。” “这人真有意思。”吴悠笑起来:“瞧,真带着衙役来了!” 田幼薇抬眼看去,果见那个少年领着两个衙役往铺子里去了,紧接着,他又跑出来站在街心四处张望。 “是在找咱们呢。”吴悠朝少年挥手:“我们在这里!” 少年看见她们,灿然而笑,深深一揖。 田幼薇和吴悠一起走出去,但见衙役不痛不痒地问着瓷器铺掌柜:“听说你们卖假货?” 掌柜笑道:“各位官爷误会了,哪里是卖假货呢?这瓷器又不是别的,可以用木头竹子假装,假不了!” 少年高声叫道:“你狡辩!我是说你的瓷器假冒草微山人的瓷器!” “这位小哥,你误会啦!”掌柜笑嘻嘻的:“我从来没说过这是草微山人的瓷器呀!草微山人所出的瓷器都会在隐蔽处镌刻一个微字,我们家这个没有啊!您瞧,官爷,这刻的可不是微字,对吧?” 那两个衙役翻着瓷器看了一回,道:“确实不是微字,但这是什么字?” 那字乃是狂草,瞧着像是“微”字,仔细了看却比“微”字多了一点,都不知道是个什么字。 掌柜的为难道:“这……小的也不知道呢,小的只管卖瓷器,匠人愿意怎么弄,那是他的事呀!” “太狡猾了!”吴悠恨恨:“真不要脸!” 第186章 小羊 少年不慌不忙:“早知道你会狡辩!幸亏我留了证人!二位姑娘,还请你们帮忙作个证明!” 田幼薇上前道:“我们愿意作证,刚才这位掌柜口口声声都在说这些瓷器就是草微山人做的!还说就算他假冒又如何,这事儿和这位小哥没有任何关系!” 掌柜见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居然出来惹事,便翻了脸:“我可没说过这话!你们谁啊?和这小子一起讹诈是不是?” 吴悠大声道:“我们讹诈你?好叫你知道你面前的是谁!” 田幼薇见她就要说漏嘴,连忙扯她一把,低声道:“别添乱!” 吴悠本身是极聪明的人,当即硬生生将话转回来:“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爹吴琦!我用得着讹诈你?两位差爷,这就是个不法奸商!” 众人都是一呆,吴琦家的亲闺女,那是不好惹。 吴悠十分得意:“知道怕了吧?快快认罪,还可以轻饶你们,否则定然叫你这奸商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未落,就见那掌柜的一拍大腿,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救命啊,吴家人赶尽杀绝,不许人做生意啦……这满大街都在卖假东西,怎么就盯着我一个呢?” 于是许多人围拢过来,其中还有不少番商。 吴悠和田幼薇顿时愣住,还有这种玩法? 那少年却是一皱眉头,厉声喝道:“你们还不赶紧堵住他的嘴?叫番商听见满大街都是假货,以后还做不做生意了?影响本朝的声望,谁负责?你们吗?” 那两个衙役知道厉害,立时上前将那掌柜的嘴捂住,人扭住按到地上,正义凛然地骂道:“卖假货的奸商!官府在此,岂容你胡作非为!立即查封,收缴不法所得!” 那少年趁机向围观众人抱拳行礼,朗声道:“诸位,此人售卖有关草微山人的假货,被官府查获治罪,还请诸位做个见证!也请自个儿警醒,违背律例的事做不得!” 确然,满大街都是售卖各种假草微山人瓷像的商家,见官府真的动手管制此事,免不得各自收敛。 “多谢二位姑娘援手。”那少年说到这里卡了壳,想了想才道:“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的,吴悠笑起来:“后会有期,那你谁啊?这么久也没见你报过家门。” 少年身后一直低头不语的老仆闻言,缓缓抬头看向吴悠,一双浑浊老眼里透出锐利的光芒。 吴悠被这目光吓了一跳,收了笑容躲到田幼薇身后:“姐姐,这个人好吓人……” 却见少年跨前一步,刚好将老仆挡在身后,他规肃地整一整衣衫,对着田幼薇和吴悠深深一揖,和气笑道:“家里人都叫我小羊,二位也可以这样叫我。” “小羊?”吴悠品了品这名字,小声和田幼薇道:“这就是个小名,也不说自己姓什么。” “也许是不方便。”田幼薇回了小羊一礼:“多谢您仗义执言。” 小羊一愣,随即笑道:“吴姑娘不必谢我,我是为了维护自己喜欢的大师,也是为了不叫本朝好瓷声名受损,丢脸丢到海外去,损害民生。” 田幼薇被他误会姓吴,却不想解释,只微笑颔首:“世间之人若是都似小哥这般急公好义,想必天下太平就不远了。” 小羊欲言又止,小声笑道:“这都是应该的……” “少爷,该走了。”那老仆低声提醒:“时辰差不多了。” 小羊很是扫兴,留恋不舍地张望四处,遗憾地小声道:“都没看到草微山人最近出的新品,等我下次来,说不定都被买空了!” 这个人,真的是很喜欢她做的瓷器。 田幼薇心中一动,朗声道:“我也很喜欢草微山人的瓷器,听说她至少要过三四个月才会再出新品,届时小哥可以派人来买。” 小羊双眼放光:“你认识她?” 吴悠调皮笑道:“她和我们家有些瓜葛。” “真的吗?”小羊完全不想走了:“你们能不能叫他给我留一套新品,不,能不能介绍我和他认识?” 吴悠轻扯田幼薇的袖子,挤眉弄眼。 田幼薇没理吴悠,正色道:“草微山人不喜与人结交,留新品的事倒是可以的,四个月以后,您去金水街陈记去取,就说是吴家姑娘让给您留的。” 小羊虽有些失望,却也很是满足了,笑道:“那我可不可以请你们帮忙带句话给草微山人?就说,他画得真的很好!” 田幼薇笑道:“您见过她画的画?” 小羊道:“瓷像上有他勾勒点缀之笔迹,虽是寥寥几笔,却是画龙点睛,所以他一定很擅长画画!还有瓷釉着色浓厚,一切都刚刚好!他真的很了不起!” 田幼薇被夸得心花怒放,情不自禁想要谦虚几句,吴悠抢在前头笑道:“那是,这位草微山人确实是极了不起的,而且她年纪不大哟!天赋又好又刻苦努力,世间少有!” 小羊只是点头,满目神往。 那老仆忍耐不住,拽着他的胳膊拖着他走了。 “真逗。”吴悠笑道:“之前我听廖先生说,天下有很多这样的正义之事,我还不信,今日真遇着了!” 田幼薇笑而不语,心情是真的很好。 确然,廖先生曾与她说过,市舶司每年的税收占了全国税收的十分之一,其中瓷器又占了极大的比重。 一行名声要靠大家一起维护,倘若做多了假货不珍惜名声,坏的不止是一个行业,更会坏掉本朝的信誉,久而久之甚至会影响民生。 今天这位小羊的格局很大,不是普通人。 吴悠转过身,嚷嚷着叫那两个衙役:“不是要封店么?封条呢?快呀,快呀!大家都看着呢……” 不远处的一间茶楼里,二楼雅间,半垂的湘妃竹帘后,一个白肤红唇,眼睛细长,眼尾斜飞的少年注视这边,冷哼:“真恶心,又在假扮正义凛然的大好人了!” 他身后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人尖着嗓子道:“要不要搞点事儿?” 第187章 不将就 “搞什么事!这种小虾米也值得我动手?”尚国公鄙夷地瞅一眼田幼薇和吴悠,转身快步下了茶楼:“快跟上,去看那个虚伪的人要做啥!” 二人出了茶楼,紧追着小羊离开。 田幼薇丝毫不知刚才经历了什么,结束这件事后就和吴悠继续一起逛街。 果然有官方出面就是不一样,半条街的假货都收起来了,看得她很是愉快。 二人说说笑笑又逛了小半天,吴家的下人找上来:“该回去了。” 二人这才牵着手一起回去,但见谢氏和吴七奶奶已经成了好朋友,在那互相开着玩笑很是亲密的样子。 田幼薇很好奇,小声问吴悠:“你娘做了什么?只这半天功夫,就能让我娘完全放开不再拘束?” 谢氏是真正的小户人家出身,虽温婉贤惠,但和大户人家女眷打起交道来,总是显得拘谨不自在,差了那么几分气势风度。 能这么短时间就和吴七奶奶亲近起来,那是真稀罕。 吴悠很满意看到这样的情形,和田幼薇咬耳朵:“或许是因为我娘会变幻术?” 二人相视一笑,都很高兴。 吴柔并未将她二人刚才做的事泄露出来,吴七奶奶和谢氏笑着问她们都买了些什么。 田幼薇和吴悠拿了一堆吃的玩的小东西出来,絮絮叨叨地夸耀这东西有多好,谢氏和吴七奶奶也拿刚买的首饰和衣料在二人身上比划,互相交换着“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和欢喜。 然而好景不长,几人刚回吴家没多久,风声就走漏了。 原因是吴悠那句“我爹是吴琦”被广泛传播,吴家的大小管事听说此事,不敢隐瞒,迅速报了上去。 吴七爷和吴七奶奶听闻此事,都是好气又好笑,却也未曾过多责怪,只将吴悠叫去说了一顿,又委婉地将此事告知谢氏。 谢氏听得无地自容,不停给吴七奶奶赔礼道歉:“才来两天,就接连惹了两件事,还带着阿悠做这种事,都是我没教好她,给你们惹了麻烦。” 吴七奶奶见她惶恐至此,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醉酒那事是阿悠的错,今天这事两个孩子商量着办的,谈不上谁带着谁。只是女孩子太过刚强不是好事,将来恐会吃亏,你委婉地提点一下阿薇,我也会教导阿悠这个皮猴儿。” 谢氏仍然难以释怀,小声道:“这个事家里人都知道了吧?” 吴七奶奶先把下人打发走,才拉着谢氏的手小声道:“三嫂把阿柔骂了一顿,又罚跪一个时辰,怪她为什么不拦着两个姐姐,竟敢悄悄丢下姐姐跑回家,还不禀告大人。” 虽是冠冕堂皇顾及颜面,但没看上的意思很明显,早知道就不该贸然来此,白白丢脸。 谢氏既悔且气,还很心疼继女,强撑着笑脸道:“还请您和三奶奶说一声,这事儿和阿柔姑娘没关系,别怪她了。我们再住几日就要回去了。” 吴七奶奶也怪过意不去的,低声解释道:“这事都怪我家七爷一厢情愿,他只想着家中最好的孩子,理当配个最好的孩子。可惜我们也不是人家的亲父母……” 谢氏苦笑一回,起身告辞离去。 吴七爷从屏风后头走出来:“这位田嫂子人是好人,只是到底不够大气,我在后头听着,她怕是难以释怀。这事儿你得尽力处理好才行,别叫十八那事伤了彼此交情。” “还用你说,没看我拉着她推心置腹地说么?这个三嫂,不肯就算了,早直说啊,我们也就不瞎掺和了,非得装模作样拖到现在给人难堪!我倒是要看看,瞧不上阿薇这样的姑娘,她是要找个什么样的!” 吴七奶奶愤愤不平,“小孩子不懂事喝醉酒,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被人当面欺负,有人出头还不敢吱声,那是怂包!我家儿媳要是这样,我是断然不肯让她进门的,当什么家!” 吴家做的海运生意,每年总有男人领船出海,那是个运气活儿,遇着运气好,获利百倍千倍;遇着运气不好,翻船死人,或是漂流到异国他乡再也回不来也是常有的事。 家里男人死了,女人带着孩子在家,不刚强畏缩怕事如何能自立?也是三房这些年好日子过多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富贵人家了! 吴七爷好脾气地笑着给吴七奶奶揉肩:“娘子辛苦了,务必将田家母女招待好,促成阿璟和阿悠的婚事啊。你和田嫂子说,阿薇的婚事咱们给她再相看个好的!” 虽吴七奶奶百般殷勤周到,吴家人也未露出什么异样,谢氏仍然闷闷不乐,加之离家久了也想念田父和秋宝,勉强又住了两天便提出要走。 吴悠大哭,拉着谢氏和田幼薇不肯松手:“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怪我不懂事害了阿薇姐姐!我不要你们走,不要你们走!” 谢氏被吴悠惹得动情,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好孩子,若不嫌弃,以后多去我家玩。” 田幼薇虽是活过两世的人,也被吴悠这样纯粹的友情所感动,她把吴悠叫到一旁,小声道:“你别觉着内疚啊,我和你说实话,你十八哥虽然很好,我却并不喜欢。” 目前为止,她喜欢的从来都是邵璟,唯有邵璟一人而已。 只不过前世的遭遇刻骨铭心,不敢不想也不愿再赌。 那么多年的冰冷相待、绝望自卑、猜疑痛苦摧毁了她,放手是因为无奈,提出和离是为了放过自己,也放过邵璟。 而最后一刻,邵璟也是同意和离的。 至于这一辈子,她并不奢望能遇到一个知心知意、非他不可的人,能够志同道合、彼此顺眼、相敬如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能再给家里助益就更好。 不将就,不委屈,努力向上,靠着自己护住家人,团圆和美,是她今生最大的追求。 “你真的不喜欢十八哥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吴悠腮边还挂着眼泪,先就笑了:“我也觉着他配不上你!我三伯母最会装,明明不识字,却要假装自己是斯文人!” 第188章 她该怎么办呢? 大概是因为内疚,吴七奶奶送了田家许多礼品。 有女人用的胭脂水粉、衣料熏香,也有小孩子的玩具吃食,还有许多土仪。 谢氏十分过意不去,坚决不收,吴七奶奶不肯,彼此在那推来推去,没完没了。 又不是还不起礼,田幼薇瞧着烦了,就做主收下,和吴七奶奶笑道:“再耽搁下去今天不要回家了,多谢您呀。” 吴七奶奶见她甜美大方,心中更加喜欢,摸一把小脸,亲昵地道:“谢什么?以后多来玩。” 忽听一人在后面叫道:“世伯母这就要回去了吗?” 众人回头,只见吴十八气喘吁吁赶来,明着是和谢氏说话,眼睛却是看着田幼薇的。 田幼薇淡淡一笑,站在一旁并无多余表示。 谢氏原本想勉强挤个笑脸应付的,奈何看到吴十八就想起吴三奶奶,再想起吴十八除了第一天之外从未露过面,心里颇为迁怒,便淡淡点头,一句多话也不说。 吴十八很是难过,仍是强笑着解释:“我答应过要陪阿薇妹妹游玩,没想到我舅舅家中突然出了些急事,非得我去帮着处理,是我失信,以后若有机会,请一定让我将功补过。” 因为无爱,所以无恨,田幼薇见吴十八尴尬,便想给他个台阶下,却不想刚要开口,就被谢氏抢过去道:“十八少爷是大忙人,不敢劳烦您。” 这话说得不冷不热的,吴十八颇为尴尬:“世伯母,您这样说真是折杀十八了,我在府上时你们待我极好,总要给我个机会招待你们。” “真不必客气,若是耽搁了您,那可真是大罪过了。”谢氏抬眼望天,装腔作势:“哎呀!天色不早,该走了!” 吴十八脸颊通红,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吴七奶奶在一旁看笑话,并不替他解围,吴悠也气呼呼地瞅着他。 “十八哥,没关系的。”田幼薇扶住谢氏往船上走,微笑颔首:“都回去吧。” 吴十八见田幼薇居然还肯如此和气地跟他说话,激动又难过:“阿薇,我……” 田幼薇没回头,径自去了。 船行许久,吴十八还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眼圈渐渐红了。 吴七奶奶看他可怜,叹道:“十八啊,回吧,这事儿怪不得人家。” 不怪田家母女,那自然是怪自家亲娘了。 “我知道的。”吴十八低下头,想流泪:“七婶娘、阿悠妹妹,你们先回去,我还有点事儿。” 吴七奶奶拉着吴悠先离开,没再管他。 吴十八慢慢蹲到地上,看着远去的船,两颗眼泪终于掉下来。 若干年之后,吴十八想起这一天,仍然很后悔。 他常常在想,倘若当时他鼓起勇气,不顾一切拦住田幼薇表白他的心意,并向家里提出非她不娶,那会怎么样? 又或者,在他娘打发他去舅舅家中时坚决拒绝,留下来细心照看田幼薇,又会怎么样? ——*——*——*—— 天气炎热,水波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谢氏心情不好,将帕子盖在脸上躺着养神,田幼薇当她晕船,问船家要了生姜片给她含着,嘘寒问暖,精心照料。 谢氏被哄得暖心暖意,情不自禁拉了田幼薇的手,没头没脑地道:“阿薇,咱们不理他们!” 田幼薇笑:“不理谁啊?不是多大的事,凡事都讲个你情我愿,又不是我嫁不掉了,兴许以后还会遇着更好的呢,气着自己多不划算。” 谢氏想想也是这么回事,便笑了,和她道:“你觉着阿悠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田幼薇听出了些意思。 谢氏觉着她也大了,又这么懂事,便透底给她:“吴家想撮合阿悠和阿璟呢,说是将来也不计较聘礼,会给很丰厚的嫁妆,还会给阿璟筹谋前程,你觉得好不好?” 田幼薇虽早听田幼兰提过,此时真听谢氏提起来,滋味到底不一样。 一个是她最喜欢的女孩子,一个是她最喜欢的男孩子。 他们要凑做一对,那她该怎么办呢? 注定不能再和从前那样亲密,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田幼薇怔怔的,心中百般滋味难言,想说好,到底开不了口。 谢氏毫无所觉,兴致勃勃地道:“我觉着这是一门极好的亲事,阿璟是孤儿,吴家比咱家本事大,又是知根知底的,阿悠还是个很好的姑娘,有他家照看阿璟,我们也能放心,你爹也对得起故人了。” 田幼薇嗫嚅许久,低声道:“阿璟自小都很有主张,还是先问问他自己的意思吧。” 谢氏思量一回,道:“也是,之前你爹想收阿璟做义子,他也不肯。” 待回到余姚,只见田秉来接,不见田父和邵璟、秋宝,谢氏少不得问道:“怎么不见其他人?” 田秉道:“行会那边好多事,阿爹实在走不开。秋宝病了,阿璟留在家中照看他。” 谢氏听说秋宝病了,顿时心急如焚:“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请郎中看过了吗?” 田秉道:“是着了凉拉肚子了。请郎中看过了,药也吃了。” 谢氏连忙先往前赶回家,田幼薇照看着行李后走一步,问田秉:“怎么回事呀?” 田秉抓头:“你们不在家,秋宝就由宋婆子带着睡,吃的也和平时一样,前两天突然又吐又拉发了高热,阿璟说是吃坏了东西,问了宋婆子和吴厨娘,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说了就和没说一样,田幼薇道:“郎中怎么说?” 田秉又抓头:“郎中说小儿腹泻,一副药不好就吃两副药……今天刚吃第二服药。” 田幼薇也担心起来,早知道就该带着秋宝一起走的,不该相信这几个男人能看好小孩子。 急急忙忙踏进家门,谢氏抱着秋宝坐在榻上,邵璟背对着门低声说着什么。 田幼薇看到邵璟的背影,莫名觉得几天不见,他像是瘦了,再想想这几天的事,恍觉如同做了一场梦。 “阿姐。”秋宝软软地朝她伸手,就这几天功夫,原本胖胖的小孩瘦得脱了形,原本不大的眼睛也变大了许多。 第189章 我天天想你 邵璟猛然回头,直直地朝田幼薇看过来。 目光相接的那一刹那,田幼薇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不敢和邵璟对视,飞快略过他的眼神,故作轻快地笑着去抱秋宝:“哎呀呀,几天不见,秋宝的眼睛长大了呀!变好看了!” 谢氏嗔道:“胡说八道什么!你掂掂,秋宝轻了好多,瘦了!” 田幼薇摸着秋宝的小肉屁股确实没之前肉多了,脸也小了,但还是胖,就安慰谢氏道:“没事,他底子厚。” 她一边说着,将脸藏在秋宝的身后,躲开邵璟的目光。 邵璟看她两眼,突然将脸凑到她面前,撒娇道:“阿姐,我也瘦了好多,你看。” 田幼薇猝不及防,与邵璟大眼瞪大眼,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于是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地乱跳起来,声音大得吓人。 “是秋宝病了,你瘦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理智而冷静,还带着一丝欢快,一如平常。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鬼声音不知道是怎么才能冒出来的。 “我天天想你~”邵璟盯着她的眼睛,拖长声音:“……们,秋宝病了,伯父和二哥都不擅长照顾孩子,交给下人又不放心,只有我亲自上了。 一连熬了这好几天,夜不能寐,饭吃不香,我困的时候这小子要揪我头发不许我睡,看我吃肉他就哭,非得我陪着他一起喝稀饭,你说我瘦不瘦?” 田幼薇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累的还是晕船晕的,她就那么抱着秋宝傻傻地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邵璟好看的嘴唇一张一合。 好一歇,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傻傻地说:“瘦……” 邵璟抿唇一笑,从她怀里接过秋宝:“秋宝乖,阿姐赶路辛苦了,这么热的天,也叫她坐下来歇歇气喝喝茶好不好?” 秋宝乖乖地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将头靠在他肩上,糯糯地道:“阿姐快坐快喝茶,秋宝和三哥想你心疼你。” “哎哟!这孩子嘴真甜!”宋婆子夸张地笑着,给田幼薇端来一盏乌梅汤:“姑娘快歇歇凉。” 田幼薇捧着乌梅汤食不下咽,总觉得邵璟那句“我天天想你”的话加上秋宝这句“秋宝和三哥都想你心疼你”十分古怪,让人不能不多想。 谢氏很满意秋宝的表现,心想这嘴甜得和邵璟有一比,多半是这些日子跟着邵璟学的,便道:“阿璟,你这些天照顾秋宝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一家人,应该的。”邵璟嘘寒问暖:“伯母这一路赶来辛苦了,天气热,怎么不多在明州住些日子,等到天气凉爽些再回来?” 提起这个谢氏就生气,不免露了痕迹:“我自己有家,不想在别人家多住。” 邵璟转了转眼珠子,看向田幼薇,笑道:“阿姐,是不是遇着不痛快的事了呀?” 田幼薇原本并不在意被吴三奶奶看不起的事,然而被邵璟这样盯着,莫名觉得丢脸羞耻,不想回答他,便从鼻孔里“嗯”了一声,假装专心喝汤,绝不抬头。 “谁敢给你们不痛快呀!”田秉安置好行李从外头走进来,卷进一股热风和躁意:“阿薇没有挥舞着扫帚打回去?” 田幼薇不想搭理她家傻二哥,没看见她不想提这事么? 谢氏也不想当着下人的面说这事,就把话题带过去:“你爹什么时候回来?” 田秉道:“以往每天都要黑尽了才会回来,今天知道你们回家,应该会早回,娘有事要找阿爹么?我这就使人去把他叫回来。” “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谢氏看着邵璟俊朗好看的样子,越看越喜欢:“阿璟,你很快就是大人啦,将来有什么打算啊?” 邵璟先看向田幼薇,见她捧着碗眼看着窗外就是不理他,便道:“伯母是问我将来想做什么营生吗?” 谢氏道:“不问这个,是觉着你渐渐大了,很快也会有人上门说亲,你想要什么样的,心里可有数?” 田幼薇眼睛看着窗外,情不自禁竖起耳朵静听。 是呀,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活泼能干外向明艳的? 聪慧雅致多才多艺的? 却听邵璟羞答答地道:“伯母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我还小呢,没想过这些,我只想和阿姐在一起……” 田幼薇一口甜汤差点呛进喉咙里。 “只想和二哥、秋宝,你们在一起,我们一家人好好的,为什么要提那个?那是外人。”邵璟慢吞吞地又接了这么一句话。 田幼薇大喘气,这个人…… 谢氏大笑:“傻孩子说傻话,你将来总要自立门户的,妻子就是最亲近的,怎么会是外人呢?” 田秉也调侃道:“阿璟,妻子叫内人,不叫外人,你跟着先生读书,没学过这个?” 邵璟配合地笑着,问谢氏:“伯母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提这个呢?莫非有人提亲了?” 谢氏想就这么说出来,话到嘴边,觉着还是不够慎重妥当,该背着人,让田父悄悄去问才合适,就道:“没什么,逗你玩呢。” “伯母,我们挣了钱,将来在明州买个大宅子好不好?四进的那种,您和伯父住一进,二哥和二嫂住一进,再弄个大花园子,种许多奇花异草,您在里头开茶会赏花会……” 邵璟描摹着大圆烧饼,听得谢氏心生向往,也生出些想要压住吴三奶奶一头的心思来,便道:“好!大家都是商户,你二哥还是个举人呢……” 田秉也听出些名堂来了,不免追问:“怎么回事?” 谢氏被逼得无法,只好打发下人离开,气呼呼地道:“是这么回事……” 田幼薇不想面对邵璟,悄悄咪咪顺着墙根往外走,准备回到自己房里避开去。 没想到刚走进自己院子,就被邵璟追了进来:“阿姐!” 他喊了她一声,“啪”地一下把门关上了。 田幼薇的心跟着门响剧烈地一跳,反应极大地道:“你干什么要关门!” 邵璟眨眨眼:“那我打开门?” 第190章 你等我长大好不好? 邵璟作势将手放在门上,一副田幼薇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田幼薇却泄了气:“算了,你想做什么?” 邵璟很认真地道:“阿姐,谁欺负你了?” 田幼薇明明并不委屈,听他这样一问,还真有些委屈似的。 “没有。”她断然否认:“谁欺负得起我呀,谁要是欺负我,我给他打回去,毕竟咱也是有身手的人。” 邵璟看着她不说话,目光沉沉的。 田幼薇不自在:“你看什么?” 邵璟朝她走过来,低头看着她道:“阿姐,你等我长大好不好?” 田幼薇心跳如鼓的同时,眼睛一下子湿了。 你等我长大好不好? 长大了做什么呢? 长大了和吴悠成双成对,她孤身一人……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于是瓮着鼻子道:“你要做什么?” 邵璟突然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等我长大,我要永远和阿姐在一起。” 田幼薇一震,仰头看向邵璟,忘了呼吸。 他在和她说什么? 她好像没听明白。 她想问他,但是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张了几回嘴,始终没能发出声。 她只感觉到少年的手骨节分明,干爽微凉,即便是在这炽热的盛夏里,握着她的手也丝毫不见燥热。 就那么妥妥帖帖地将她的手包裹其中,舒服极了。 这一次,家里没有遭难,阿爹也没让邵璟承担责任倒插门。 可是邵璟却主动和她说,等他长大,他要永远和她在一起。 田幼薇觉着自己是在做梦,有那么一瞬间,不想醒来。 一阵凉风吹过,她恍然醒神。 她想起来,她刚长大,邵璟还是个不懂事、心智不全、没有完全见过世面的孩子。 等到他羽翼丰满,长大成人,高飞上天的那一天,他见过更多世面,遇到更多的人,他才会知道什么是他想要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慢而坚决地从邵璟掌中抽回自己的手。 “我是你阿姐,哪里见过弟弟和阿姐永远在一起的。” 她轻描淡写,带了些调侃的笑意:“只长个子不长心眼,傻乎乎的。这话以后不要再提,小心叫人听见了要笑话。” 邵璟看着空了的手掌,眉头控制不住地跳了跳,垂眸默然片刻,笑道:“那么,阿姐是想我娶吴悠吗?看我和你最好的朋友在一起?” 田幼薇刚聚集起来的勇气,被这句如同针尖一样锋利的话戳破了。 她低着头,红着眼,半晌,垂眸微笑:“那也挺好的,阿悠是个好姑娘……” 她说不下去,心哗啦啦的碎成了一片。 邵璟却逼她:“吴悠的确很好,不然也不会和你成为好朋友,不过天下好的人多了去,阿姐凭什么认为我和她在一起挺好的呢?家里都认为这桩婚事不错,我却不这么认为,作为姐姐,请你教我。” “再怎么好,那也得你自己喜欢吧……”田幼薇满脑子想的都是吴悠的好,但最终敌不过一句“自己喜欢”。 “阿璟,要你自己喜欢,你喜欢就是最好的。” 说不下去,她就不想再勉强了,她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谁说好都不如你自己觉得好。你还小,等你长大再说吧。” 她发过誓的,要让邵璟和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 既然他问她,那她就告诉他。 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做人的准则。 “你说得不错,任谁说好都不如自己觉得好,那么阿姐你听好了,我不觉着吴悠好,我不喜欢她!你告诉伯父和伯母,我还小,不想这么早就定下来。” 邵璟微凉的手突然捧住她的脸颊,逼迫她仰头看着他:“你要我长大再说,那你也等我长大好不好?你也还小,为什么要急着相亲呢? 天下那么大,好男人那么多,你会成为很有名很出色的人,你会见到更多更好的人,不要着急好不好?” 田幼薇被他的举动吓得惊慌失措,她忙忙地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坚决否认:“我没着急!我也没急着相亲!” “那就行。”邵璟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轻轻打开门,回头朝她粲然一笑:“阿姐,说话要算数啊。” 他快步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因为全都留给了田幼薇。 田幼薇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邵璟远去的背影,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和感受。 邵璟刚才那些话,虽未挑明和她在一起要怎么样,但也很明显表达了他的心思。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弟弟黏姐姐那种小心思了。 她想说,以邵璟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想法非常不正常。 可是仔细了想,他除去拉了她的手,捧了她的脸之外,只说想和她永远在一起,叫她别急着相亲,将来能遇到更好的人,此外并没有什么尾巴可以被她抓。 拉手捧脸,这都是小时候经常做的事,他打小就喜欢和她挨挨靠靠…… 也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体长大了,想法也控制不住地变多了。 田幼薇心乱如麻地把自己关了起来。 因为她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不但没有做到对邵璟心如止水,反而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她真没出息。 田幼薇沮丧无比。 晚饭时,喜眉来叫她吃饭,她怏怏的:“我不想吃,没胃口。” 喜眉就道:“咦,被阿璟少爷猜中了,他说你这个时候都不去吃饭,肯定是天气太热中了暑气,还说要给你熬葱丝粥再给你送来呢。” 田幼薇立时弹跳而起:“我出去吃!” 她不要和邵璟单独在一起,太可怕了。 田父是个大度的人,三言两语劝得谢氏不再生气:“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和人之间讲究缘分,若是个个都这样小气,当初咱们拒绝那么多人都被得罪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非得天天在一起,不喜欢就不往来,这事儿到此为止。” 家里人都豁达,秋宝的情况也在好转,谢氏就不气了,兴致勃勃地道:“吴七奶奶说要在临安城帮咱们阿薇相看呢,还说阿薇配个进士也行!” 第191章 我将来会考中进士的 “配进士?”田父惊讶地笑了:“那我们还得再辛苦一点,多积存些家私才行啊。” 择婿重进士,那是对于富贵人家而言,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必须得有很多资财才能挑个进士做女婿。 谢氏深以为然。 田秉却道:“爹,那不等于花钱买个妹夫咯?能真心吗?” “闭上你的乌鸦嘴!”田父扫兴地拍了田秉一巴掌,瞪他:“没看见我在说笑吗?你个大傻子!” 田秉不服气,他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成大傻子了?傻子能成举人?傻子能娶到自己心仪的女子?呵~ 邵璟抿着嘴笑,给田秉夹了一块鱼脸肉:“二哥吃肉。” “还是阿璟待我好。”田秉夸着邵璟,觉得他真顺眼。 田幼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说,他能不对你好吗?你把他心里想说却不好说的话都说出来了啊。 “阿姐,你也吃肉。”另外一块鱼脸肉也被邵璟夹到她碗中。 田幼薇默默低头吃肉,吃肉,吃肉,呵~ “我也要吃鱼脸肉!”秋宝委屈地噘起小嘴:“三哥偏心!” 田秉赶紧把自己碗中的鱼脸肉喂进嘴里,田幼薇也同样动作。 “哇啊~”秋宝瘪嘴要哭,邵璟喂他喝小米粥:“喝粥,喝粥最好,病好以后鱼脸肉都给你。” “好,我听三哥的。”秋宝乖巧地喝粥,破涕为笑。 谢氏不由感叹:“阿璟真是好样的,无论谁和他在一起都能处好。” 田父也道:“正是,这几天多亏有他,不然秋宝真是闹腾得慌。” 邵璟微笑着道:“伯父伯母夸错我了。” 谢氏笑道:“怎么说?” “我和吴悠就不能相处好。”邵璟撑着下颌,表情无辜而坦诚,“我不喜欢她那种性子,像个傻大妞似的。” “……”田父和谢氏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无奈。 所以这孩子其实是在委婉拒绝吴家那门亲事吗? 这么好的亲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竟然不肯? 谢氏有些着急,当即就要出声劝服邵璟,田父轻按她的手,温声道:“先吃饭。” 邵璟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笑眯眯地哄着秋宝,不时给家里人夹菜,再不动声色地给田幼薇碗里夹了许多肉。 田幼薇紧张兮兮,觉得自己真心吃不下,到后面也想开了,无论如何总要吃饭睡觉,她绝不能被邵璟左右! 于是发狠地吃,把邵璟夹给她的肉吃了个精光,把两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邵璟笑看着她,又给她弄了一碗黄豆炖猪脚汤:“阿姐再来一碗汤,这汤养人。” 田幼薇警惕地看向邵璟,他是不是想把她喂的胖成一头猪,然后再也没人和他争? 邵璟无辜地道:“阿姐不想吃吗?我是看你最近好像瘦了,想给你补补。” 田父一听,立刻盯着田幼薇看了几眼,然后道:“哎呀,真的瘦了,喝了喝了!” 田幼薇:“……” 自从邵璟说了要和阿姐永远在一起的话之后,田幼薇开始有意识地躲避他,然后以为他会穷追不舍纠缠上来,结果人家并没有。 邵璟还和之前一样,早起就和他们一起,跟着白师傅、小虫习武炼体,吃过早饭之后就去廖先生家中读书学习。 闲了就去窑场给张师傅帮忙,或是帮着田父忙碌行会的事情,再不然就带着秋宝一起玩耍,教秋宝用竹棍在地上学写字。 偶尔和田幼薇单独相处,也没有不妥当的举止,照旧亲近却不逾越,都没碰过她一根头发丝儿。 田幼薇先还很紧张,处处防备他,久而久之,也就慢慢放松下来,还带了那么一丝失望。 果然是年纪小,说说而已,呵~ 田父和谢氏却是头痛不已。 邵璟明确提出,他不喜欢吴悠那样的性情之后,田父和谢氏私底下又单独找他聊了几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各种分析和吴家结亲的好处,邵璟只是油盐不进。 田父无奈,只好和谢氏道:“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逼迫不得,你好好想想,这事儿要怎么和吴家说。” 想到之前田幼薇与吴十八那件事,谢氏推己及人,哀叹:“只怕要被得罪狠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吴七奶奶说。” 田父笑道:“也不大回事,他家拒绝了阿薇的亲事,如今咱们也拒绝一回,正好扯平,谁也不欠谁。” 谢氏丢个白眼过去:“这种事能讲道理扯平?人心不同,心气不平,怎么扯?不行,我还得再试试,叫阿薇和他说,他平时很听阿薇的话。” 田父点头应允:“那行,叫阿薇和他说,但他若真不肯,也别勉强,毕竟他姓邵不姓田,别因为咱们养了他,怕得罪吴家,就逼孩子做不愿意的事。” 谢氏应了,当即把田幼薇叫来布置任务:“你去和阿璟好好说说……阿悠是你好朋友,将来若能成事,你们也好相处。” 田幼薇摇头拒绝:“不成,这件事我之前就和阿璟提过,他不肯。我答应过,等他长大再说。” 谢氏不死心:“你再去劝劝!” 田幼薇很忧伤,都说不肯了,为什么还要逼她? “快去,快去!”谢氏道:“想想咱们自己的心情,再想想吴七奶奶的心情。” 田幼薇长叹一声,去找邵璟。 天空飘着些淡淡的云,无风,浅浅淡淡的蓝。 邵璟坐在院里的阴影下,很认真地执笔书写,他腰背挺直,发如鸦羽,长睫如扇,除了好看还是好看。 田幼薇靠在门边,长长地叹了口气:“唉……” “阿姐是来劝我的吧?”邵璟抬头看她一眼,又垂头继续写写画画。 “我娘让我来劝你。”田幼薇无意识地卷着衣带:“她是真的为你好。” “我将来会考中进士的。”邵璟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田幼薇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针对家里说将来要给她找个进士夫婿的话,于是心脏又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你再说这些,我就不理你了。” “我说我将来会考中进士也有错?”邵璟惊讶极了:“行,我将来不会考中进士,可以了吗?” 第192章 你也喜欢我的是不是? “那不行!”田幼薇毫不犹豫地否决了邵璟的话:“你必须考中进士!必须!” 他本来就该考中进士,她又提前给他找到了廖先生,所以他必须很出色才行,不然她怎么抱他的大粗腿啊? “好,我听阿姐,必须考中进士。这样家里就不用很辛苦地挣钱存钱了。”邵璟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戏谑之色。 “……” 又来了! 田幼薇很无力,然而邵璟实在是很狡猾,即便她想义正词严地教训他,那也抓不到他的小尾巴。 她索性转身离开,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阿姐,你看!”邵璟大声喊她,她回头,只见他手里提着的是一幅画。 海上生明月,小舟荡其间。 一个清隽出尘的少年迎风立于船头,娇俏甜美的少女坐于一旁,赤着的双足在海波之间荡涤。 少年低头看着少女,目光温柔,仿佛包含了万千情意。 少女微仰着脸回看着少年,笑容甜美而幸福。 船上又挂了一盏鲜红的灯笼,淡淡的红光格外醒目温暖,如同冬天夜里的小橘灯。 田幼薇呆若木鸡。 虽然年龄和表情不对,但这样的情形,和那个惨烈的夜晚何其相似! 尤其是那盏鲜红的灯笼,几乎和她挂起又被射落,再又拼死挂起的灯笼长得一模一样! 而小船前方大片的空白,倘若加上那艘充满杀气和狰狞的海船,这幅画就完整了。 “阿璟,你画的这是什么?”田幼薇听见自己的声音生硬干涩,颤巍巍的,充满了恐惧。 “阿姐,我做了一个梦。”邵璟提着画朝她走来,轻点着画上的少年和少女,低声道:“这是我,这是你。” “梦见我俩坐着船一起回家,天气很好,月色特别的好,咱俩不知为什么不高兴,吵架生了气……” 邵璟的声音很温柔低沉,却如同一记记重鼓,震得田幼薇耳朵“嗡嗡”作响。 她直勾勾地看着邵璟:“可是,你画的这个我俩都挺开心的。” 邵璟孩子气地道:“我不喜欢我俩生气吵架别扭,我想要我俩一直都这么高高兴兴。” 田幼薇的心神完全乱了,她没心情去听邵璟说这些,她指着那幅画,急迫地追问:“后来呢?接着说你的梦。” “我梦见咱俩吵了架,你哭了,我很心疼内疚,可是我没有办法让你不要哭……我只好躲开,天上起了雾,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了一下又一下,几乎就要翻了……” 邵璟蹙起眉头,将手放在画轴空白处,久久不语。 那个夜里的情景潮水一般自田幼薇脑海中汹涌而出,如同湿滞的皮棉纸一样,将她紧紧包裹其中,压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努力想要让自己站稳,却是摇摇欲坠:“后来呢……” 邵璟不答,反而伸手扶住她,关切地道:“阿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难看。” “我没事……你接着说。”田幼薇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好被他扶了坐下。 邵璟将画轴放在石桌上,蹲在她面前,将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仰头凝视着她,一直看到她的眼底深处去:“阿姐你在害怕什么?” 田幼薇对上邵璟的目光。 少年的目光清亮而纯净,带着倔强和坚持,还有对她毫不掩饰的关心和喜欢。 她情不自禁抽出手,轻轻抚上邵璟的脸颊。 这是她的阿璟啊。 和她相伴了两辈子的阿璟。 他曾与她遮风挡雨,曾用单薄的肩头为她撑起一片天。 哪怕到了最后,他还竭尽所能救了她一命。 “我在害怕……你的梦。”田幼薇勾起唇角想笑,却忍不住地流了泪,“阿璟,是你吗?你也回来了?” 她回来了,那他是不是也回来了? 不然他怎会比上辈子的同一时间厉害了这许多? 她越想越有可能,整个人陷入焦躁又激动的状态中。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那她要怎么办? 他之前一直说要和她在一起,又是什么意思? “阿姐,你怎么了?”邵璟睁大眼睛,茫然而焦虑:“我就是阿璟,我一直都在,你是不是被我的梦吓到了?” “没事的,不过是个梦而已,不当真!” 邵璟说着,灿烂地笑了,将她的手紧紧按住贴在他脸上,闭上眼睛陶醉地小声道:“阿姐,你已经很久没有待我这么好了!你以后都这样待我好不好?我一定会考中进士,再给你存很多很多的聘礼!” “!!!”田幼薇看到他那副陶醉不能自拔的样子,再听到后面那句话,一下子从悲伤惶恐回忆中清醒过来,使劲抽出自己的手,再用力推了邵璟一把:“你在做什么白日梦!” 邵璟顺势坐到地上,仰着头,勾着唇角笑,靥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我就是在做白日梦啊。阿姐刚才摸我的脸了,你也喜欢我的是不是?” 田幼薇只想泼他一脸颜料。 好不容易勉强按捺住这种疯狂,她低咳几声,稳住情绪:“别做梦了!接着说你的梦!” “没了!”邵璟盘腿坐起,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在翻船之前醒了过来,然后画了这幅画,接着你就来了。” “……”田幼薇不信又无语,死死盯着邵璟,妄图从他眼里看出些许端倪,证明他是在玩笑逗弄她,他就是那个和她一起经历过风雨和离生死的邵璟。 但是她只看到一双澄澈调皮的眼睛,依恋讨好地看着她。 “阿姐,别生气了,其实我也挺害怕这个梦的,你陪我一起去窑神庙拜一拜好不好?” 邵璟曲起双膝,将下颌放在膝盖上,说的话带着浓浓的鼻音,是在撒娇进行中。 “说不定拜过之后,我再接着做这梦,就会看到只是虚惊一场,我们的船上堆满了金银。” 田幼薇不说话,默默地看了邵璟片刻,突然道:“大猫来了!” “嗯?哪里?哪里来的猫?”邵璟停下撒娇,惊讶地四处张望:“没有猫啊!阿姐你在说什么?” 第193章 或许是金枝玉叶 “没什么。” 看到邵璟的反应,田幼薇由来失望,心潮澎湃。 “大猫来了。”这是当年她和他新婚期间的一句暗语。 年少轻狂,朝夕相处,总有情难自禁的时候。 然而从姐弟变成夫妻,身份转变难免有些不适应和不好意思,每每亲密无间之时,总是害羞和紧张的,总怕被喜眉发现和听了去。 于是每次只要听见喜眉的动静,二人就会互相提醒:“大猫来了。” 大猫指的就是喜眉。 如果邵璟真和自己一样,以他现在对她的感情,听到这句充满了暗示、非同意义的话,肯定不是这样的反应。 所以,可能他真的只是碰巧做了那个可怕的梦,而且只做了一半吧。 田幼薇怔怔地坐着发呆,想的都是前世的事。 前世之时,邵璟的冷落伤她最深。 尤其是后期,他躲避她,不肯碰她,哪怕有时候她主动触碰他,他也假装睡着了。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是伤人最深的。 被拒绝被冷落,不被接受不被喜欢。 每次拒绝都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在心上血淋淋地割开一条大口子,不愈合一直痛一直溃烂,越来越深越来越痛。 所以她才会选择无论如何也要和离。 他用命护着她,却不爱她。 她爱他,甚至不能恨他。 田幼薇情绪激荡,索性背过身去,不想面对邵璟。 “阿姐,其实我做了这个梦的后半部分。”邵璟坐在她身后的地上,轻轻地说:“我梦见我们都死了,我梦见我招惹了很厉害的人,赶尽杀绝。” “我梦见我对不起你,我拖累了你,害死了你。虽然我想了很多办法,还是害死了你。” 邵璟将头轻轻靠在田幼薇的后背上,低声说道:“阿姐,我在梦里就像是走过了一辈子,好累。” 她也好累。 田幼薇安静地看向天边。 太阳快要落山了,给云层镀上了一层金边。 几只麻雀披着金光在墙头上跳来跳去,墙外传来归家耕牛的铜铃声,再远处,有几处有烟雾升腾而起,那是窑场在烧窑。 “那么,那个很厉害的人是谁?”田幼薇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冷静地询问。 不管邵璟是否与她一样回来,或是他真的碰巧做了这个梦,既然提及,正好可以解开她心里的迷惑。 那个人,穿着金扣锦靴的人,究竟是谁? 邵璟低声道:“或许是金枝玉叶吧。” 金枝玉叶? 田幼薇倒吸一口凉气,眼前浮现出一张嚣张欠揍的面孔。 雪白肤色,淡红嘴唇,高鼻梁,细长眼睛,眼尾斜飞,看人总是一副瞧不起的模样。 正是那位被今上收养在宫中、被封为尚国公的讨厌人。 “是那位尚国公吗?”她回过头,小声问道:“是不是他?” 邵璟抬眸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轻声问道:“你怕不怕?” 田幼薇当然怕。 那是什么人啊?精挑细选出来的皇位继承人之一,离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毫不夸张地说,人家动动手指就能轻轻捏死他们。 对于吴锦,他们还可以设法除掉,对于这位,可没那么简单容易。 倘若真是那位,那艘巨大而迅速的海船,那些绝非寻常海盗的杀手,就全都说得通了。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但想来小心一些总没有错。”邵璟站起身,轻轻拂去身上的泥土,活动一下手指,铺平画纸:“阿姐你来完成这幅画的另一半好不好?” 昔时的情景历历在目,田幼薇却不想去碰:“我又不知道你做的什么梦,画不了。” 邵璟微微一笑,并未勉强她,而是低头继续作画。 然而画的并不是那艘可怕的船和那一片狰狞,而是画了一座美丽的海岛,上面有高大整齐漂亮的建筑,热闹非凡的街道,鲜花绿树环绕,人人带笑。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他将画好的卷轴递到田幼薇面前,郑重说道:“我梦见自己临死之前很后悔让你委屈难受,悔到死不瞑目,醒来之后我就告诉自己,绝不让那种事发生。” 田幼薇盯着那座美丽的海岛,心想,哪怕这是海市蜃楼,昙花一现,那也值得去争一争。 自她回来之后,她一直做的都是竭力保住家人平安富足,不让悲剧重演。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很多事情都改变了,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所以,即便是怕,也要继续去争。 “在梦里,你是怎么招惹到他的?”田幼薇拿定主意后,整个人都冷静通透起来。 “我不知道。”邵璟道,“我从来不是惹是生非之人,或许可能真是因为我的身份。杨监窑官要我好好长大,他应该比我知道的多。阿姐,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找这个答案吗?” 田幼薇没直接回答邵璟这个问题,而是转过身往外走:“准备一下,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拜拜窑神爷爷。” “阿姐!你听我说了这个,难道不嫌弃我,不怕我拖累你们吗?”邵璟在她身后问。 “嫌弃又有什么用?要扔也晚了。”田幼薇小声嘀咕:“白吃了我家这么多年的饭,怎么也得捞点本回来才值。” 邵璟笑起来,笑容灿烂如阳光。 他将手合拢围在口边,大声喊道:“阿姐!我好喜欢你!” 墙头上叽叽喳喳的麻雀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吓得“扑啦啦”地飞起来,扑腾下一片灰尘。 “!!!”田幼薇吓得一个踉跄,做贼似地左右张望,生怕被家里人听了去。 邵璟看到她贼兮兮的心虚模样,开心的大笑起来。 “谁喜欢谁啊?”田秉抱着一摞书回来,听了个半截,好奇地追着问:“我老远就听见阿璟在嚷嚷,你喜欢谁?” “你听错了,我说我不喜欢吴悠,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邵璟一本正经:“二哥你去替我和伯父伯母说,再逼我就离家出走去做和尚。” 田秉眨眨眼:“不对,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个,阿薇,你也听见了是不是?” 田幼薇面无表情:“你听错了。” 第194章 邵璟的隐疾 “我听错了?”田秉满脸疑惑,他的听力,竟然差到这个地步?这是未老先衰? 田幼薇趁机躲开他,回去找谢氏复命,邵璟则不紧不慢地将那卷画轴收起,再引火烧毁。 田秉凑过来:“好端端的画,为什么要烧掉?我看看画了什么?” 邵璟抬手挡住他,笑容温和,语气坚定:“二哥,我长大了。” 田秉悻悻然,好嘛,家里的两个弟弟妹妹都长大了,都学会给他甩脸子看了,有什么心事也不告诉他了,还特意瞒着他。 果然小孩子什么的,长大以后就不招人喜欢了,还是秋宝最可爱最听话。 谢氏听了田幼薇的回话,无奈之下只好接受,思量着要怎样才能尽量不伤着吴家。 思来想去,也没能拿出个妥当的法子,幸亏两家隔得远,孩子们年纪也不大,此事不急,可以暂时拖着。 次日,田幼薇和邵璟很早就带着祭品出了门。 庙祝才刚开门,正低头清扫地面,见二人来了,就笑道:“二位怎么来得这样早?” 田幼薇笑道:“这不是打算开始做新的瓷器了么,得好好拜祭一下,恳请窑神爷爷护佑。” 庙祝把二人引到正殿,便退了出去。 田幼薇摆好供果,三叩首,再敬上香烛,见邵璟还站在身后一动不动,就道:“快来拜一拜,求窑神爷爷保佑咱们平安康健,诸事顺意。” 邵璟听到她说的是“咱们”而非“你”,微微一笑,上前跪拜,很认真地求了平安康健之后,又低声道:“窑神爷爷,我迫不得已,要借您的贵地演一场戏。” “你要做什么?”田幼薇话音未落,就见邵璟软绵绵倒了下去。 她吓了一跳,又见邵璟睁开眼睛冲着她调皮地挤了挤眼,于是明白过来,高声呼叫:“阿璟,你怎么啦?来人啊!救命啊!” 庙祝和如意等人在外听见,连忙跑进来,掐人中喂水,皆不管用。 田幼薇便问庙祝借了一把竹椅稍加改造,将邵璟放在上面,叫如意去请了两个壮实的乡邻过来,小心翼翼把人往家抬。 一路上遇到有人询问,她只道:“中暑了。” 然而大清早的,中什么暑? 何况又是个半大少年,正是体壮如牛,活蹦乱跳的时候。 众乡邻少不得胡乱猜测,将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地传了出去。 走到半路,邵璟幽幽醒来,声音嘶哑:“阿姐,我这是怎么了?” 田幼薇看他演得真像,心气真有些旺:“我也想知道你怎么了。” 也没说要做什么,说晕就晕,幸亏她机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配合他成事,换个不稳重的,一径只推着他问“干嘛要装晕”那才叫好玩呢。 邵璟直勾勾地看着天空,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跪着跪着突然觉得头晕喘不过气来,醒来就这样了。” 如意在一旁用衣襟给他搧风,说道:“少爷怕是上次蹴鞠赛时生病没休养好,留了病根?回去可得请郎中好好瞧瞧才行。” “我觉得也是。我好多了,我自己走吧。”邵璟挣扎着非要下椅自己走。 田幼薇冷眼看他究竟要作什么妖,也不拦他,请那两个乡邻:“烦劳二位,让他试试。” 邵璟独自走了几步,笑道:“看,我这不是好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如意大呼小叫,那两个帮忙的乡邻也被吓得不轻。 田幼薇心中呵呵,却也只得跟着演戏,一起将邵璟重新弄到椅上抬回家去。 果然小地方消息传得就是快,他们还没回到家,谢氏已经带着老张等人赶着马车来接。 谢氏吓得:“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倒了?” 田幼薇不好多说,避重就轻:“快请郎中。” 郎中赶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号了许久的脉象,只挤出一句“气血不足,体虚。” 田幼薇抬眼望天,气血不足,体虚~ 第二天,邵璟气血不足、体虚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传言说他快不行了。 “你是要做什么?”田幼薇找了机会单独询问邵璟:“这样大张旗鼓的,是想迷惑那些人吗?” 邵璟将手里的书卷放下,笑道:“如今伯父才刚当选行首,又因上次的事得罪了不少人,许多人眼红得很,绝不愿意见到我家再和吴家联姻。我是怕伯父伯母为难。” 他不愿和吴悠定亲,田父谢氏不好拒绝吴家。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吴家自己退却,那么,他只要生一场小病,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也会给他传成大病,再将这事传到吴七爷夫妇耳中。 以吴悠的受宠,吴七爷夫妇怎么舍得将她嫁给一个身有隐疾、前途未明的孤儿? 田幼薇恍然大悟,她这几天只想着邵璟的身世,只想着要怎么才能防住尚国公,以为他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这性命攸关的事。 却没想到他竟然是为了顺理成章推掉吴家的亲事,而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帮了他的忙,还帮得尽心尽力。 邵璟见她脸色不好看,立刻收敛笑容低调做人:“阿姐,眼看着行会就要走上正轨,草微山人的瓷器也该准备起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好好养你的病,不劳你操心!”田幼薇不上他的当,自去寻田父商量,准备按照原计划挑选一批工艺精湛娴熟的匠人出来,按工种、顺序,各司其职,做一批相对平价的器物出来。 这些器物,就不只局限于动物瓷像了,还包括其他品类的瓷器,如生活用具、明器等等,造型多是仿贡瓷。 而她自己,不再埋头夜以继日地苦干,而是合理分配时辰,该炼体的时候炼体,该学习的时候学习,该玩乐的时候玩乐,只在有空有心情的时候才亲自做上那么几个瓷器。 这样一来,她有了新的发现,不赶时间有闲有情做出来的瓷器更具灵韵,要比她之前做的瓷器好太多。 邵璟“养病”之余,走到作坊去看她,见到这一批瓷像,微笑赞叹:“不愧草微山人之名!” 第195章 装晕的好处 “这样的瓷器,可遇而不可求,再不止是四两银子的价了,至少可卖二十两银子以上。” 邵璟手里拿的是一组老鼠娶亲的瓷像,媒婆、新娘、新郎、轿夫,生动活泼,瓷釉如同脂玉,厚、润、暗蕴宝光。 田幼薇自己也挺满意的,毫无负担地受了这赞扬,问道:“你有什么新的打算?” 邵璟道:“我准备去明州求医,毕竟我这段时间已经有四五次毫无预兆地当众晕倒了。” 田幼薇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突然就晕倒在地,也很辛苦的吧?” “还好,我每次晕倒之前都要先看好地势和周围的人再倒。” 邵璟侃侃而谈:“我给你传授几招,倘若周围尽是自家人,晕倒没什么意思,只会吓到家人。倘若周围全是外人,晕倒了没人搭理会被晒死还很尴尬。 必须要自家人和外人都在场,倒的地方也不要有水有坎有脏污有危险,最好倒在阴凉平整安全处。 你也知道,最近天太热,能把地上晒烫到可以煎鸡蛋,倒下去会被烫伤的,那就不美了。” “……”田幼薇忍不住讽刺他:“恭喜你晕出了经验。” “关键时刻晕倒也是能自救的,阿姐你就是太较真太刚直,以后我若做了状元进士,往高处走,你少不得要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 譬如那些贵人夫人,一个赛一个的精乖,有那蛮不讲理凶狠霸道的,你不能与她硬碰硬,又不能退让丢了风骨,这种情况下怎么办呢? 气急攻心晕倒下去,是一个很不错的法子。怎么样对方也该收手,不好再往死里逼了。” 邵璟毫无被讽刺之后的收敛,越说越有劲,田幼薇越听越不对,抬手止住他:“停!你做了状元进士往高处走,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和那些贵夫人打交道?” 邵璟无辜地睁大眼睛:“我往高处,肯定要把咱们全家带着一起走。我有隐疾,又是孤儿,没人愿意嫁我,你是我姐,女眷往来肯定请你代劳啊!” 竟然毫无反驳的理由! 田幼薇皮笑肉不笑:“呵呵~很有道理。” “第一批平价瓷器已经备好,阿姐这里也做出了一批精品,是时候去明州试销了,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邵璟摩拳擦掌:“我听说谢家舅父、白家、温家都去过明州拜访了吴七老爷,咱们得趁热打铁才行。” 田幼薇仔细一算,距离上次她从明州回来已经过了三个多月,确实应该往明州走一趟,再顺便把答应小羊的瓷像放到铺子里,等他去取。 田父听说二人要去明州,微一沉吟,道:“我和你们一起去,吴家那边总要有个交待。” 言罢,担忧地看着邵璟,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听闻那边有个姓孙的大夫很擅长疑难杂症,可以带阿璟去瞧瞧。” 田幼薇想着邵璟装病,叫全家人跟着担忧,有心想要说明,却又觉着叫田父、谢氏、二哥这样的人一起欺骗吴家是为难他们,便道:“阿爹别担心,阿璟一定会好的。” 田父安抚地露出一个笑容:“对,一定会好的,阿璟不要放在心上。当初我打仗受了重伤,大家都以为我会死,我还不是活到了现在。” 谢氏嗔道:“有你这么安抚人的么?阿璟这就是个小毛病,补一补就好了,哪里就到了死啊活的地步?” “是我不会说话。”田父笑了一回,又关心地道:“听说药补不如食补,阿薇你擅长厨艺,怎么不想想给阿璟做些什么补一补?” 邵璟眼睛一亮,看向田幼薇:“阿姐,我饿了。” 田幼薇很认真地道:“是我考虑不周,从明日起,我一准每天每顿都给他做好吃的。” 田秉羡慕又嫉妒:“我也要,我也要!” 秋宝也嚷嚷:“我也要,阿姐,我也要!” 田幼薇笑得和气:“放心,你们都有!” 正在满足微笑的邵璟莫名打了个寒颤,生出些不妙的感觉。 田幼薇挽起袖子走出去,站在院中招呼老张:“张叔你去县城走一趟,卖些新鲜肉食回来……” 邵璟躲在窗后偷看,但见田幼薇亭亭玉立地站在天光之下,苗条细高的身形已经有了起伏线条。 本是江南水乡柳枝一样柔软的女子,偏她挽着袖子插了腰,衬着唯命是从的老张,便显得气势磅礴,很不好惹。 这是一个与前生完全不同的田幼薇,却一样让他心动无比,但也更让他心疼。 那时的她,眼里多是小猫一样的娇软纯美,现在娇软甜美的只是外表,不经意间长睫微颤,眼神一横,杀气腾腾。 尤其是他向她试探地提了那个“可怕的梦”之后,她每每看他,眼神里总有几分风雷金戈之意。 倘若他在此刻坦承一切,定然不会有好下场的吧? “你可真得宠,阿薇竟然特意为你卖新鲜肉食。”田秉不无嫉妒,又充满期待:“她会给你做什么好吃的呢?” 邵璟心里直打鼓:“我不知道。” 天将擦黑,厨房里飘出了一阵阵的香味。 田父等人全都翘首以待,只盼田幼薇赶紧把好吃的端上来。 “来了,来了!”吴厨娘和喜眉一起快步抬了饭菜进来,二人都是笑嘻嘻的。 “炒田鸡,生豆腐,三鲜笋炒鹌鹑,五味酒酱蟹,酒香螺,蒸白鱼……”喜眉报着菜名,自己先就咽了口水:“这和过年差不多了,姑娘今天可真舍得。” “咱家有钱了嘛,哈哈哈~”田秉厚脸皮地小声道:“难得做这么多好吃的,要不要送些去给先生尝尝鲜啊?” 廖姝厨艺一般,难得这么多好吃的…… 田父喜滋滋:“当然要送!还有白师傅和小虫也别落下。再温些酒,我和你娘喝两盅!” 谢氏娇羞,看着酒香螺双眼放光:“养女儿好,贴心小棉袄。” 秋宝流口水:“我要吃鹌鹑,我肚子都饿瘪了!” 邵璟盯着那盘炒田鸡不眨眼,白花花的田鸡腿看起来又嫩又香,还是阿姐好,知道他爱吃什么。 第196章 难道她发现了? “两位师父那边已经送过去了,可以吃啦。”田幼薇缓步而入,微笑着坐下。 田父一声令下,所有人的筷子都如风一般伸出去,各自探向自己喜欢的菜。 邵璟的筷子只离那白花花的田鸡腿不到一寸远,就被田幼薇的筷子夹住了:“阿璟,你病着,不适合吃这些,阿姐另外给你备了吃食,喜眉,端上来!” “好勒!”喜眉学着北人的腔调,利索地端进来一罐子热粥,掀开盖子,舀出一碗红乎乎粘稠稠、散发着腥味的粥:“少爷,这是您的红豆猪肝粥!” 邵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呆滞地看看那一碗粥,再看看田幼薇,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我从未听说过这种做法,会不会是搞错了?” “搞错?怎么可能!”田幼薇侃侃而谈:“红豆和猪肝都是补气血的好物,我特意查过,二者不相克,搭配起来蛮不错的。放心吃吧,阿姐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就是,最疼你的就是你阿姐了。她特意为你做的,你一定要把这罐子粥全吃光,早吃早好。” 田秉颇为幸灾乐祸,因为给廖先生和白师傅那边送了菜,今晚的菜肴种类虽多,分量却不多,少了邵璟这个强有力的对手,他可以吃个够啦。 邵璟艰难地笑着,手紧紧握着汤匙,骨节隐隐发白:“闻起来不太好闻。” “怎么会!为了避腥,我特意用姜和料酒腌了猪肝,又熬了许久,阿璟,你不能挑嘴,这比吃药好多了是吧?”田幼薇语气温柔,就和哄小孩子吃药似的。 田父和谢氏深以为然:“阿璟,你姐姐说得对,吃吧,吃吧,多吃些!” 接下来,邵璟狠狠地嚼着散发着特殊腥味的猪肝粥,嫉妒地看着田幼薇等人尽情地享受着美味佳肴,心里充满了悔恨和忐忑。 他怎么觉得自从他做了那个“梦”之后,田幼薇待他的态度就不一样了呢? 从前虽然也会逃避他,但待他真的是巴心巴意的好。 现在则不同,她不但逃避他,还总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经常皮笑肉不笑,甚至有乘机打击报复之嫌。 仿佛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实。 难道她发现了? 所以才会有一这罐子红豆猪肝粥? 邵璟从睫毛下方偷偷看向田幼薇,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任何蛛丝马迹。 然而田幼薇根本就没看他,而是惬意地享受着美食,和田父等人描述她和吴悠偷喝葡萄酒的经历。 “我只喝三口就晕了,吴三奶奶突然走进去,可把我吓坏了,就怕人家说爹娘没教好我……可是脑袋晕乎乎的,我刚想站起来就得儿一下倒了……” 田幼薇眉飞色舞,说是被吓坏了很羞愧,实际上丝毫没有半点羞愧的意思,反而很得意的样子。 田父看自家女儿什么都是好的,喜滋滋递半盏酒过去:“酒量是要练的,要不,你再试试?左右在自己家中,醉了想发酒疯也可以。” “有你这样当爹的吗?”谢氏痛心疾首,气得饮了一大口酒,脸颊绯红,托着腮道:“我好像喝多了,都怪老爷。” 田秉哈哈大笑着,趁机往自己碗里夹好吃的,秋宝塞得腮帮鼓鼓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停傻笑。 邵璟突然就不觉得猪肝粥难吃了,只因此刻他面对的是人间最美之景。 他的家人全都和和美美、平平安安地坐在一起享受美食和天伦之乐,多好啊。 邵璟垂下眼,专心致志地吃他的猪肝粥。 不就是一顿猪肝粥吗? 呵呵~ 还能逼得死男子汉? 吃一碗长一寸,很快他就真的长大了。 田幼薇带着笑意,轻描淡写又慎重地从邵璟脸上收回目光。 做梦梦见前尘往事? 她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没有那么巧的事,总觉得邵璟是有所隐瞒在玩心眼。 不肯承认是吧? 那就来个持久战,一起玩心眼。 她要把他彻底当成前世回来的邵璟。 她要全方位地碾压他,改变对他的态度和方法,让他惴惴不安,以为她全都知道了。 但凡他是那个邵璟,时间长了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到那个时候,呵呵~ 田幼薇暗暗在袖子里掰了掰指关节。 “我吃饱了!猪肝粥真好吃!”邵璟口是心非地笑着,把空碗拿给田幼薇看,“我觉得我吃了以后好多了。” “不,你没吃饱!”田幼薇接过他的碗,不由分说又给他盛了一碗红豆猪肝粥。 “……”邵璟觉得自己满肚子的粥“哐当哐当”响,他好饿,好想吃桌上那些美味佳肴。 次日。 谢氏起了个大早,忙忙地收拾要带给吴家的土仪。 吴家上次给的礼多,这次田父过去回绝吴悠的亲事,这礼万万不能薄了。 邵璟走进来,乖巧地道:“我给伯母写礼单。” 谢氏见他红光满面,不由赞道:“看来这红豆猪肝粥真是好物,我看你气色好多了。” 邵璟要讨她欢心,就笑道:“确实,我昨夜睡得极好。” 话音未落,就听田幼薇在门外朗声笑道:“我就知道这东西对你有好处,瞧,我起了绝早,又给你熬了新的猪肝粥!怕你厌烦,特意变换了做法,枸杞猪肝粥!” 喜眉笑眯眯地拎上来一只罐子,打开盖子,熟悉的腥味扑鼻而来,邵璟强颜欢笑。 “吃呀!阿璟,这顿阿姐给你熬的是葱花猪肝粥!” “这次做的是猪肝瘦肉粥!可好吃了!” “菜心猪肝粥!” “胡桃瑶柱猪肝粥!” “阿璟,阿姐对你好吧?顿顿不重样,变着花样给你做,真是煞费苦心,你怎么谢我?” 邵璟生无可恋地看向田幼薇,低声道:“阿姐,我知道你的厨艺很好,不过能不能放过猪肝粥放过我?我觉得我全身上下都是猪肝味。” 田幼薇勾起唇角,神秘地笑了:“阿璟,这仅仅只是开始呢。” 邵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要不要试试晕倒那个办法呀?”田幼薇笑得温柔,“我不会让你在烈日下久躺的。” 第197章 皇次子 邵璟得了一种病,听到“猪肝”二字就想吐,甚至做梦也会梦见铺天盖地的猪肝粥将他包围其中。 他小声和田父描述自己的梦境:“……好多好多猪肝粥,黏糊糊的,我怎么都游不动,喘不过气来。” 田父同情地看着他:“要不,我和阿薇说,给你换种吃法?” 邵璟感动极了:“我就是这意思,伯父,我全指望您啦。” 田父拍拍他的肩膀,表示都是男人,不容易。 田幼薇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抱着个棉包,笑得灿烂:“阿璟快来吃猪肝粥,我用棉包裹着的,这会儿还是热的,凉了就更腥了。” 邵璟躲到田父身后,求助:“伯父……” 田父对上田幼薇威胁的眼神,连忙捂着口低咳两声:“咳咳!阿璟啊,你阿姐是为你好,总比药好吃是不是?你年纪轻轻不能落下病根。” “……”邵璟绝望极了,他果然不能指望田家的男人们违逆田幼薇的意思。 刚吃了一口猪肝粥,邵璟就扑到船边吐了起来。 身旁递来一盏清水,田幼薇满怀关切:“阿璟晕船了吧?这是气血不足的表现,要多吃猪肝粥。” 邵璟:“……” 明州港繁荣依旧,田父并不因为有了钱就去住最上等的客栈,只挑了个洁净方便的中等客栈,带了邵璟和田幼薇入住,安置妥当,叫平安去吴宅投递拜帖。 平安回来,说是吴七爷外出未归,吴七奶奶请田家人第二天过去用晚饭。 田父见天色还早,就道:“一起出去吃饭,想吃什么都可以。” 这是为了帮邵璟摆脱可怕的猪肝粥。 田幼薇心知肚明,笑眯眯地道:“阿爹,我很早就想去醉仙居吃饭了。” 田父见她说得可怜,当即拍板:“就去醉仙居!” 邵璟幽幽地看向田幼薇,神态十分可怜。 醉仙居乃是明州最好最热闹的酒楼,通常情况下不先使人预定雅间,必然只能在大堂里吃。 大堂之中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盯着,邵璟这个病人岂能当众大吃大喝? 田幼薇一点没心软,兴致勃勃打扮一番,跟着田父出了门。 如她所料,没有雅间,大堂里挤满了人。 她和邵璟生得好,才进去就引起无数瞩目,她自是无所谓,想吃什么点什么,可怜邵璟,明明馋得要命,却只能装斯文病弱,每样只敢尝两口,完全不能过瘾,比不吃还难受。 田幼薇边吃边听隔壁桌的人聊天说话。 一个书生道:“听说了么?朝廷要与靺鞨议和。” 他的同伴鄙夷道:“这都是旧闻了,明州港谁不知道?” 书生道:“议和当然不稀罕,但你们可知今上下了一道什么旨意?” 众人皆道:“皇帝老爷天天都要下若干旨意,谁晓得是什么?” 书生得意地捋着胡须:“议和之后,南北交通,三京路通,今上下诏广寻宗室,这件事你们知道么?” 众人果然十分惊异:“当真?那能寻着么?倘若真寻着二圣流落在外的皇子,又该如何是好?”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当然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书生低咳一声,使个眼色,压低声音:“还真别说,据闻有人出来说是渊圣次子,十之八九没错了,长得与渊圣颇为相似……” “这一支仅余今上一人,今上无子,将来大统会不会再传回来?”众人更为激动,将头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声音低不可闻。 田幼薇因为关心邵璟身世,对这些事格外在意,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去听,却怎么也听不清,于是颇为着急,暗里将凳子往旁挪了又挪。 邵璟也忘了美食,肃了神色侧耳静听。 那群人似是发现他们在听,就换了话题不再议论此事,说笑一回,各自散去。 田父忍不住道:“若这传言是真的,这位渊圣次子很快就会被迎回来的吧?” 皇室继承这事说起来话长,昔年太祖开国,兄终弟及,驾崩之后便由其弟太宗一脉继承大统。 之后百年,皆是太宗一脉的子孙传承大统,直至国破,二帝及其后代子孙都被靺鞨人一网打尽,太宗一脉的子弟只剩今上一人侥幸逃脱而已。 今上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唯一的儿子也在叛乱之中惊吓而死,之后再无子嗣出生。 为了不至后继无人,他只好在太祖一脉的宗室子弟中寻找继承人,比如那位尚国公,以及另一位候选人都是太祖一脉的。 可以说,今上如此行为,是无奈之举。 所以如果这位刚冒头的“渊圣次子”是真的,皇位或许会传到他身上。 邵璟道:“那可不一定。” 田父不明白:“怎会不一定?世人都讲究血脉传承,譬如我和你四叔出自同一高祖,族中论起来肯定是我们最亲,有啥好处我也会先想着他。” 田幼薇这些年听廖先生说得多,长了见识,便低声道:“这天家和普通人家不一样。今上虽无子嗣,但还年轻。总得防着才好,不然若是有人叫他让位可怎么办?” 那普通人家,兄弟想要继承哥哥的财产地位,也得哥哥和侄儿都死绝了才行。 只要还有一个侄儿活着,这财产地位就继承得名不正言不顺,按照礼法就该还回去。 渊圣如今虽被羁押在靺鞨人手中,这人若真是他的亲儿子,今上这位子坐得就不安稳。 要知道,朝中很多大臣一直嚷嚷着要迎回二帝,心里是向着那边的。 帝位肯定不比其他,坐上去就难得下来了,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谁敢让?谁肯让? 田父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不由长长叹一口气:“不管别家是非,这南北议和,三京路通,对于咱老百姓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这生意要比从前好做。” 酒楼中人多口杂,不是谈论这些事的好地方,三人又吃了几口,起身结账离开。 天色尚早,田父叫田幼薇带邵璟回客栈歇着,他自己去打听孙大夫的事。 田幼薇才刚要关门,就被邵璟横过一只手臂将门抵住。 第198章 坦白 “你怎么看待此事?”邵璟轻而易举推开房门走进去,将窗户打开,正好看到远处的海天霞光。 他背光而立,光影将他的侧脸衬得分明,以往显得稚嫩的下颌竟然已经有了刚硬的线条。 他长大了! 田幼薇只顾着看人,一时忘了回答邵璟的话。 一张放大的俊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邵璟黑亮的眼睛一直看到她眼里去:“阿姐是看我太好看了吗?” 田幼薇的心“咚”的一跳,面上丝毫不显,淡定地道:“长得是不错,不过距离我所想要的绝色还差那么一点点,另外你也不是进士状元郎,更没有万贯家资,没有大粗腿给我抱。所以一般般吧。” “……”邵璟完全没料到她竟然会这么说,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只差一点就冲口而出,他会长成绝色,万贯家资也很快就会积存满了。 他不是一般般,而是很不一般。 却见田幼薇悠闲地坐到椅子上斟了一杯茶,闲适地观赏着窗外的云影天光,慢悠悠换了话题:“我记得你的父亲是追随渊圣而不幸身亡的吧?” 居然如此轻松换了话题!邵璟好容易才按捺住冲动,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是。” 他的父亲邵东当年也是风云人物,不顾生死安危诛杀六贼,在都城被破之时力战而死,可以说是渊圣最为忠诚的追随者之一。 田幼薇道:“那么问题就在这里了。” 邵父虽然亡故,但代表的是渊圣那一派的人。 邵璟作为忠臣遗孤活着,无论被动还是主动,都理当继承某些东西。 两派争斗,从来最先死的都是小虾米,就像风暴之中最先被巨浪打翻的都是小舢板。 邵璟就是那个小虾米,被卷入风浪之中身不由己,直至惨死。 但如果本身没有做什么危险的事,那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毕竟邵东死时官职并不高,只是一个朝奉郎而已。 “所以,你究竟做了些什么?”田幼薇断喝一声,严厉地看着邵璟厉声道:“事到如今还要隐瞒,已经丢过一次性命了,你还想再死一次吗?” 前一刻还理智温和,下一刻竟然就翻脸凶悍,问的问题更是狠辣无比,直指核心。 邵璟眉头微蹙,静静地看着田幼薇不说话。 田幼薇拿不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自己这个策略是否奏效,只能努力睁圆眼睛,保持着严厉冷肃、誓不罢休的模样盯紧邵璟。 她自以为这样子很凶,却不知落到邵璟眼中宛若一只张牙舞爪,然而脸圆眼睛圆,虚张声势的小奶猫。 见邵璟一直看着自己不说话,田幼薇的内心很忐忑,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都到这一步了,必须下猛药! 她便又严肃地道:“再死一次,拖着所有人跟着你再死一次?生死面前无大事,什么事能比生死更重要呢?” 邵璟眼里的亮光倏忽淡灭,唇角那一丝浅淡的笑意也消失不见。 他怔怔地看着田幼薇,眼神苍茫。 田幼薇原本只是试探,看到邵璟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死死掐着手掌心才能勉强保持镇定:“阿璟……除了生死无大事,只有活着,才能做其他事,你懂我的意思吗?” 这一段话,她说得十分艰难,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在吐出一团火焰,炙伤了她的唇,更是炙伤了她的魂。 她其实想要转身狂奔离去,并不想面对邵璟。 她此刻看着他,就会一直想,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很小的时候和她一起回来的吗?还是最近回来的? 若是和她一起回来的,这么多年,他一直这样瞒着骗她…… 光是这样想想,她就已经忍不住想要发飙嘶吼。 多年的一片爱心喂了狗。 但是,毕竟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这些年她也经历过太多的事,做过太多假设和想象。 所以,真的,除了生死无大事。 田幼薇露出一个有些惨淡的笑容:“不管什么,我们都得先活着才行。” 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邵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注视着她,轻声道:“阿薇,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只知道自己惹了不得了的人……” 一声熟悉的“阿薇”,彻底击破了田幼薇所有的坚强和勇气。 她一言不发,转身冲了出去。 “阿姐,阿姐!”邵璟追出去,猛力捉住她的胳膊,试图把她拉回房去。 “放开我。”田幼薇凶神恶煞地瞪视着他,低声道:“狗男人!” “……”邵璟一怔,随即讪讪地松了手。 田幼薇深呼吸,仰头看着天空,竭力让即将汹涌而出的眼泪不要流出来。 她稳住脚步,不让自己失态狂奔,就那么昂首挺胸地稳步走了出去。 太阳即将落下,挂在海平线上像个鲜红的咸蛋黄。 海风咸湿,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街上游人不见减少反而增多,因为终于凉快了。 田幼薇沿着街道慢悠悠地走着,她知道邵璟一直跟在她身后,但她不想搭理他,所以选择无视他。 终于,太阳被海平线吞没,天边只剩下一丝淡红,天黑了下来,有一盏盏的灯笼渐被点亮,她的身影投在地上被拖得老长。 “你别跟着我。”田幼薇觉得自己终于要和缓些了,便停下脚步,淡声道:“我想独自走走。” 邵璟没出声,默默走上前来塞给她一个东西,又折身走开。 田幼薇瞪视着他的背影,确认他果然走了,堵在胸口的那口恶气才算略散了些。 他给她的是一个钱袋子,她出来时太匆忙,没带钱。 真是体贴,果然什么时候都不忘给她钱花。 田幼薇不无讽刺地想,可是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他的钱了,她自己能挣会挣! 她气呼呼地把那一袋子钱往街边使劲扔去,谁稀罕! 却听一声低呼骤然而起:“哎哟!” 这声音嘶哑难听,痛楚难当。 田幼薇吓了一跳,知道自己砸着了人。 “对不起啊……”她快步赶过去道歉,“有没有伤到哪里?” 那人捂着脑袋慢慢抬起头来。 借着道旁的灯光,她看清了那张脸,不由惊道:“是你?!” 第199章 心气正气 小羊蜷缩在墙根下,诧异地看向田幼薇,随即又举起袖子挡住头脸,一声不吭。 田幼薇捡起钱袋子,蹲在地上盯着小羊看:“你怎么了?” 小羊不出声,又往墙角缩了缩。 田幼薇见他不肯搭理自己,自然不会多事缠着不放,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只算陌生人而已。 她起身要走,恰逢一旁商铺伙计升起一盏灯笼,照亮四周,也把小羊照得清清楚楚。 田幼薇顿住脚步,低声道:“你受伤了。” 这么热的天,小羊却在头上缠了一圈深色的布条,布条上凝结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很不正常。 再看他的衣服,本是浅青色的纱袍,半边身子染满了暗红色的血,袖子上也糊满了血。 藏在暗处尚可隐蔽,在灯光下瞧着却很吓人。 “你流了不少血,倘不及时医治,会出大事的。” 田幼薇见小羊往暗处退缩,想到他那天仗义执言的热血模样,终究没忍住管了这闲事:“你家下人呢?要不要我去帮你找他过来?” 小羊不出声,眼里却浮起一层潮湿的光亮。 田幼薇心里“咯噔”一下,觉着这大概是个麻烦事,她不应该去管。 于是她内心之中自私的一面占了上风,她沉默着往后退,同时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周边照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没人关注这里的情况——毕竟虽然南北议和,明州也是个热闹地儿,始终战乱刚停,到处都是流离失所之人。 乞丐什么的,见得多了,也就不以为奇了。 “他死了。”小羊突然开了口,温和安静地看着她道:“我遇到一些麻烦事,女孩子不合适卷进来,你快走吧,只当没有见过我。” 田幼薇本来已经决定离开,听到这一句话,脚步突然变得十分沉重。 这个较真得有点轴的少年郎,会因为有人冒了他喜欢的匠人之名卖假货而告官,非得追个清楚明白的少年郎。 在遇险将要死去之时,不是向她求救,而是让她赶快离开,别惹麻烦上身。 田幼薇仰头看着暗蓝色的天空,想,人活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前一世她想的是谨遵父亲的遗命,守住家业,和邵璟好好过日子,给他生几个漂亮乖巧的好孩子。 这一世她想的是护住家人平安,要一家团圆和美富足,不受波折,要邵璟好好活着,过他想要的生活。 但是,无论做人做事总得有条底线,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有一口心气正气在。 就像邵璟不会因为害怕被仇人发现,就甘心庸碌无为、如同牛马一样无知无觉地过一辈子,他不信命,他不服输。 就像她虽然很想要钱,却从来没有做过偷和抢,都是靠着自己的勤劳认真去积累财富。 一念至此,胸中的豪侠之气立时占了上风。 田幼薇把那一袋子钱放到小羊脚边,低声道:“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不过我觉着你应该是个好人。 我只是个普通小老百姓家的女孩子,我能帮你的不太多,不过我希望你能用这个钱治一治伤,再活下来。” 小羊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眼睛湿润润的,如同小狗,像极了小时候的邵璟。 那时候,邵璟也是动不动就用这样湿漉漉的眼睛依恋地看着她,一直到她受不了投降服软为止。 邵璟……田幼薇的眼眶一热,几乎要掉下泪来。 “你为什么哭啊?我没事的。”小羊诧异地看着她,露出一个干净和善,带着安抚的笑容。 脸冰冰凉凉的,田幼薇这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掉了眼泪。 她背过身擦去眼泪,没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只低声道:“你还能走吗?我帮你找个大夫。” 小羊犹豫了一下,慢慢扶着墙壁站起身来。 刚走了一步,他就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身子。 田幼薇没去扶他,只将钱袋捡起收入袖中。 她今天打扮得很光鲜,倘若这样去扶小羊,那是真的引人注目。 小羊靠着墙缓了片刻,慢慢地扶着墙壁往前走。 田幼薇很缓慢地往前走,寻的都是那种不太亮的地方,方便小羊可以隐蔽。 幸亏他没有再流血,身体精神也还勉强可以支持,不然真是一个大麻烦。 “我记得前方有个刘家药铺,卖的跌打损伤药很出名,他家也有坐医……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把大夫请过来,再买些药和吃食给你。” 考虑到小羊的身体情况,田幼薇没走太远,挑了个隐蔽背风的地方,安排小羊坐那里,又把钱分一部分用帕子包了递给他:“你自己收着方便些。” 小羊接过帕子,感激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又动,最终只低声道:“多谢。” “不客气。”田幼薇朝他微微一笑,加快脚步往药铺子去。 小羊紧紧攥着沉甸甸的帕子,靠在墙边,盯着田幼薇的背影,神情复杂。 那家人刚要关门吃饭,见一个漂亮小姑娘突然闯进去,就笑着迎上来:“不知小娘子有何吩咐啊?” 田幼薇笑着行礼:“我是来请大夫出诊的,家中兄弟跌了一跤,摔得极狠,怕是要缝针,听闻府上伤药极好,想来大夫也很好。” 那坐堂医便是药铺男主人,折腾到这时候还没吃饭,听她这样说就不太想去。 田幼薇也不多话,抓一大把钱放在柜台上,笑道:“这是定金,若是针线缝得好不留疤,还有重谢。” 世人皆都贪财,女主人看着这许多钱先就肯了,催促男人:“快去,快去,给你留饭。” 男主人见田幼薇出手大方,便道:“也是看你这个小姑娘懂礼,换了旁人我可不去,这大晚上的。” 田幼薇赔着笑,很自来熟地与女主人攀谈了几句,把人家的灯笼借了点上,又殷勤地帮男主人提药箱。 男主人笑道:“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打好灯笼引路就是了,谁要你提药箱。” 田幼薇一笑,三拐两拐把人领到小羊的藏匿处,却见那里空无一人,小羊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第200章 我家弟妹不懂事 她冒着风险把大夫领来,等待救治的人却不在原处。 田幼薇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心知小羊若不是被抓走了,就是不肯信她,自己走了。 四周一片安静,地面也很洁净,并没有争斗的痕迹。 “小娘子,怎么不走了啊?”大夫见田幼薇驻足不前,东张西望,难免催促询问。 “没什么,我们继续走吧。”田幼薇不动声色,领着大夫准备离开。 忽听有人小声叫道:“我在这里。” 田幼薇挑起灯笼一照,只见小羊扶着墙,慢吞吞从拐角处走出来,便知他聪明着,刚才是藏起来了。 “这是我弟弟。”田幼薇笑道:“还请大夫就在这里给他瞧瞧。” 大夫大吃一惊:“啥?在这里瞧?这里黑洞洞的,怎么瞧?真是胡闹!你家大人呢?你家在哪里?” “我们姐弟俩是来这里游玩的,我家父母严厉得很,喜欢动手教训人。我俩调皮,不小心摔了,若是叫父母知道,必然逃不过一顿毒打。好人有好报,求您帮忙救救我们。” 田幼薇低声央求着,又抓了一把钱塞过去。 小羊眼睛湿漉漉的,对着大夫双手合十作揖:“给您添麻烦了,我以后再也不调皮捣蛋了。” 大夫看他二人都是眉清目秀的样子,出手也大方,还挺知礼节,又可怜兮兮,年纪也不大,就道:“罢了,罢了,去我家铺子,那里什么都方便。” 药铺子肯定是去不得的。 小羊直接坐到地上,弱弱地道:“我走不动了。” 怎么办?总不能抬过去,况且也不好抬。 田幼薇在一旁敲边鼓,要求就地清创缝合。 大夫犹豫一回,道:“我都跟你们走到这里了,哪能见死不救呢?不过我先说好,这黑灯瞎火的,出了事可别怪我。” 不等田幼薇开口,小羊就举手发誓:“黄天在上,今日之事责任只在我自己,倘若真是不幸出什么事,那是我自己命不好,与他人无关。若有异议,天地不容!” “这清洗的水也没有,看也看不清楚,怎么缝?”大夫咕哝着摆开药箱,命田幼薇将灯笼举高,要小羊把头上包缠的布条解开。 “我这里有壶烈酒,约莫能用着。”田幼薇很是稳妥地递过一只酒葫芦,是她去药铺路上买的。 大夫一喜,赞道:“你这小姑娘,还挺懂的嘛,家里有人会做这个?” 田幼薇胡诌:“家兄曾和靺鞨人打过仗,看他处理伤口时学到的。大夫啊,您这刀口和针还要在火上燎过的吧?” “那真不容易。”大夫听说她家有人和靺鞨人打过仗,还受过伤,顿时肃然起敬:“是要燎过,不过咱先清洗伤口。” 才说着,趁小羊不注意,葫芦一歪,那烈酒直接淋上小羊头上的伤口。 “嘶……”田幼薇瞧着都替小羊疼得慌,这不亚于再被刀子割了一刀又一刀吧。 小羊果然疼得眼泪汪汪,抽搐着无声地张大嘴,神情扭曲,几乎痛得晕厥过去。 “这孩子还挺硬气的。”大夫说着,用洁净的帕子用力往伤处一揩,道:“不过啊,这会儿的疼不算啥,稍后缝针才疼,若是在家里,还可以熬些麻沸散应用。你运气好,伤没在脸上,在头发里,缝得不好看些也能藏起来……” 正说着,只见小羊眼睛一翻,倒了下去。 田幼薇吓得不行,觉着这人莫不是短命死了,那她得赶紧逃啊,别好心救人没成事,反倒把自己给害了。 谁知那大夫是个胆子贼大的,将手指往小羊脉搏上一探,笑道:“一半疼晕的,一半吓晕的,你们这些小孩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也是遇着了我。” 田幼薇的心便放了一半,又听那大夫问道:“他这样了,还治么?” “治!”田幼薇咬牙,既然人没死那就行,死马当成活马医呗,都到这一步了。 那大夫更是辣手无情,一下一下清创理伤,狠得不要不要的。 待清理干净伤口,他突然不动了,回头沉默地看着田幼薇。 田幼薇不明白他为啥看她,就傻乎乎地回看过去:“怎么啦?” 大夫看她是真不懂,就指着小羊的伤口道:“这伤口可长,得有两寸,边缘整齐,有些时候了,显然是利器所伤,不是摔伤……幸好不深,没伤着骨头,也用过上好的金疮药,不然早烂了!” 田幼薇听明白了,人家这是在指责她说谎,不是摔伤,而是刀伤,怀疑她们来历不明。 她怕越说越不对,就只是装傻讨好:“我弟弟调皮捣蛋和我吵架偷跑出去,我找到他就这样了,他说是摔的,这臭小子,晕得倒及时,不然我非得狠狠收拾他不可!” 大夫叹一口气,利落地穿针引线缝好伤口,上药包扎妥当,问道:“身上其他地方还有伤吗?” 这个问题,田幼薇就不知道了,而且很尴尬,她不能扒开人家衣服看,于是眨眨眼,装傻白甜:“我也不懂,要不请您给他瞧瞧?” 那大夫沉默地看她一眼,二话不说就扒衣服。 非礼勿视,田幼薇把目光挪开,忽听身后脚步声响,于是悚然一惊,吓得冒出一身冷汗,飞快回头。 邵璟手里挑着一盏灯笼,缓步朝她走来,板着脸道:“你二人好大胆子!竟敢背着长辈悄悄跑出来玩,闯了大祸被人伤了,还敢不回家,躲在这里胡作非为!” 田幼薇看到他就来气,正想开口冷嘲热讽,就见邵璟装模作样对着那大夫颔首行礼,严肃地道:“我家弟妹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长得远比同龄人高大,板着这么一张脸,看起来还真的像是田幼薇的兄长。 大夫毫不怀疑,松一口气,抱怨又表功:“不是我说,你家这弟弟妹妹也太胆大妄为了,也就是遇着我不忍心不管他们死活,不然换了别人,谁敢接这活儿?” “您说得是,行善积德必有福报。”邵璟挡在田幼薇面前,替小羊检查身上的伤口。 第201章 当她是什么? 夜色渐深,街上行人渐少。 田幼薇看着仍然昏迷不信的小羊,忍不住犯了难。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她也不能把他带回客栈,更不能将他扔在这里不管。 那大夫刚才虽然很妥帖地替他处理了伤口,但看模样是不怎么相信他们真是寻常受伤的。 她很害怕这人左手接了她的钱财,右手又接别人的钱财来害小羊,甚至拖累她和家人。 邵璟和那大夫站在角落里说了会儿话,折回来道:“走了。” 田幼薇鼓着腮不说话,看他要怎么处理。 邵璟叹一口气,将灯笼递给她:“照着,我来背他。” 片刻后,邵璟背着小羊健步如飞,田幼薇挑着灯笼跟在后头快步追着。 她不明白这人是怎么回事,明明比她还要小呢,偏偏长得这么快,体力这么好。 他背着一个人,她空着手,还得快跑才能赶上。 突然,邵璟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一本正经地道:“猪肝粥果然很补气血。” 田幼薇眼睛都瞪圆了,他这是在调侃她吗?嬉皮笑脸的,根本没把她的愤怒当回事是吧? 邵璟假装没看到她的怒色,抬眼看着街上轻声道:“去哪里才好呢?” 说到这个迫在眉睫的关键问题,田幼薇顾不得生气,低声提议:“要不,咱们给他租个脚店?” 脚店是最下等的客栈,虽然环境不好,却利于藏匿。 那里人人都只顾着挣扎求生,没人有闲心管闲事。 “不好,看他这样子就没什么在外闯荡的经验,住不上半天,身上的衣裳都得给人扒走,得寻个妥当的僻静之所养着才行。我来安排。” 邵璟很自然地搭上田幼薇的话:“你别担心,刚我给伯父送过信了,跟他说我和你想在街上逛逛吃些零嘴。” 田幼薇心说,就你诸事妥帖,但因为祸是自己闯的,人是自己救的,光靠她一人确实没办法处理,便可耻地认了怂,没敢反攻。 邵璟很识趣地没再招惹她,领着她沿了僻静的小巷走,七转八拐转到一条街上,叫她:“去拍门。” 田幼薇仔细一瞧,这是家铺子,还挺眼熟的,再仔细一看,门头插个旗子“陈记”。 她就低声道:“这是咱自己的铺子!” 意思是藏这里不太妥当,也许会拖累到自家人。 邵璟看她一眼:“就这里最妥当,信我。” “信我”二字,他说得缓慢而慎重,在这暖风沉醉的夜晚,不知不觉就让人信服了去。 田幼薇没再说话,拍响了门。 “谁啊?”伙计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拉开门之后看到是他二人,连忙让他们进去:“这是怎么回事?” 邵璟背着人径直往后院走:“你们东家呢?” 片刻后,陈管事匆匆忙忙赶出来,难为他突然被叫起,竟然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衣帽整齐,绝不像普通人。 田幼薇不由多看了他两眼,陈管事丝毫没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是讨好地看着邵璟,低声道:“邵爷有什么吩咐?” “你住哪间?”得到答复之后,邵璟直接把人放到陈管事的床上,活动活动手臂,道:“寻身干净舒服的衣服给他穿。” 陈管事敢怒不敢言,隐忍地取了一身新做的纱袍出来:“这个怎么样?刚做好还没舍得穿,透气凉爽舒适。” 邵璟就叫伙计领田幼薇去洗手歇气,他自己与陈管事一起,给小羊换衣服收拾。 田幼薇看到他这一系列的运作,眼睛都瞪圆了。 这陈管事是租她铺子的人啊,双方合作这么久了,也算愉快,但人家始终是合作伙伴,又不是家里的下人。 邵璟这做法也太欺负人了些。 但见伙计和陈管事都没露出丝毫不高兴,她也就不管了,问伙计:“你们灶上还有火吗?有些什么现成的吃食?” 伙计赔笑:“天太热,也没个女人操持,大老爷儿们懒,洗脸脚都用的凉水……” 言下之意就是没留火。 田幼薇叹一口气,走进厨房,果见四处都是油烟脏灰,惨不忍睹。 她也懒得多管,寻些柴火点燃灶,烧一锅水,又在瓦罐里找到两个鸡蛋,再寻了些油、盐、面粉,坐下来慢慢烧水。 水刚冒了热气,邵璟悄没声息地走进来:“做给他吃的?他是谁?” 田幼薇没看他,盯着跳动的火苗淡声道:“他就是小羊。” 之前她曾和他提过小羊的事,一说名字,邵璟就知道是谁了。 “他身上没伤,头上是刀伤,用过最好的金疮药,衣服上的血应该是别人的。” 邵璟不紧不慢地分析给她听:“他说的是正宗官话,我觉着不是个简单人,还有你遇着他这事儿有些巧。” 田幼薇道:“确实是有些巧,不过不是冲我来的,要不就是冲你来的。毕竟我也没什么可给他图的。” 邵璟觉着她带了情绪,这话也不好接,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不管怎么着,已经做到这地步,是人是鬼看看再说。” 他很自然地接了烧水的活儿,把火烧得不大不小刚刚好。 田幼薇挖苦他:“真不愧是张师傅的爱徒,这辈子学了这么个本领,就算将来想隐姓埋名过日子,也算有一技之长了。” 邵璟好脾气地道:“对,我当时就这么想的,你配釉我烧窑,咱俩自己就能撑起一个好窑场。” “谁要跟你一起?”田幼薇送他一个大白眼。 邵璟诚恳地道:“那就不在一起。” “……”田幼薇反而没话说了,于是憋着生闷气。 一直隐瞒身份欺骗她的是他,装可怜装可爱装幼小博同情博爱心的是他。 一直缠着她说要永远跟他在一起,要给她积存嫁妆准备聘礼的还是他。 现在又说不要在一起,当她是什么? 田幼薇阴沉着脸,心里颇为冒火愤怒,却又找不到那个发泄的口子,于是起身揉面做饭。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揉面,把面团摔得“嘭嘭”响,听着非常吓人。 等到面醒好,她又开始切面,一把老旧菜刀被她舞得虎虎生风,邵璟摸了摸脖子,莫名觉得很凉。 第202章 非富即贵 “那个……那个啥……”伙计从门口探了个头,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话。 田幼薇一口恶气含着正没地方撒,凶猛回头怒目而视:“啥?快说!” “呃……”伙计硬生生被吓得打了个嗝,受气小媳妇似地道:“那位小哥醒了。” 田幼薇把刀一丢,一阵风似地从邵璟身边卷过,大步走去瞧小羊。 小羊靠在床头,正端着水大口大口地喝,陈管事坐在一旁嘴甜甜地哄人:“小哥喝慢些,别呛着了,咳嗽也会扯着伤口疼不是……您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还有长辈在吗? 您给说说,我叫人去替您传信,您伤得多厉害呀,我瞧着都心疼,家中长辈见了不心疼坏了?” 小羊只顾喝水不说话,摆明了不想搭理陈管事。 田幼薇低咳一声:“醒啦?” 小羊听见她的声音立刻抬眼看来,眼里满是亮光和喜悦,放下杯子就要下床给她行礼道谢。 “行啦,你好好养着就是帮我了。”田幼薇走过去按住他的肩头不叫他乱动:“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饿……头晕。”小羊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整整一天一夜没吃过饭食了。其他地方都很好。” “那行,等着吧,我这就煮面给你吃,差不多好了。”田幼薇不知道陈管事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但看他对邵璟奴颜媚骨、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也知道这应该是邵璟的人,于是连带着也不想多搭理,皮笑肉不笑而已。 陈管事是什么人,看她这笑容就晓得不好,招了伙计过来轻声询问:“那二位是不是再闹别扭啊?” 伙计耷拉着唇角道:“可不,这田家小娘子可厉害了,那刀耍得呼呼呼的,总感觉她想砍人。” “别瞎说!去把门看紧,有啥就学狗叫,知道不?”陈管事把伙计打发走,转过身继续对着小羊施展迷魂大法,试图打听出有用的信息。 然而小羊含含糊糊答了他几句之后,就闭上眼睛装睡着,任他怎么问也不肯出声,气得陈管事直揪胡须。 好嘛,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厉害的?一个邵璟已经很难缠,再来一个田幼薇皮笑肉不笑,这一个装聋作哑更厉害,切!都什么人啊! 田幼薇回到厨房,竟然看到邵璟站在砧板前切着什么,不由吃了一惊,他不会是在搞破坏吧?毕竟他那莫名其妙的醋劲她是深有体会。于是大步跨过去:“你做什么?” “我切面条。”邵璟看她一眼,继续埋头切面,动作熟稔得很,切的面条整齐均匀,并不像是生手。 田幼薇抱着胳膊瞅着他不说话。 平时只会嚷嚷他饿了,想吃这,想吃那,这会儿竟然也会切面?他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当她是个傻子好欺骗,对吧? “我自己其实会做。”邵璟低着头将切好的面条下到滚水里,轻轻搅动:“我只是觉着阿姐做的饭食最好吃,世间无人能及的美味,所以总是想吃你做的。” “呵呵~”田幼薇皮笑肉不笑。 “我一直不敢和你说我也回来了,是有原因的。先是不知道情况虚实,担心说出来之后会被人当成妖魔鬼怪给烧了。 后来觉着你不对劲,就怕你知道这件事后会讨厌我,不喜欢我,不肯搭理我,甚至把我赶走。毕竟……” 邵璟顿了顿,很小声地道:“毕竟即使你知道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可怜小孩子,也还是千方百计想把我赶离你身边。” 他说这话时,音调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听着就像是在撒娇。 田幼薇在心里翻白眼,撒什么娇,以为她会一直无底线的白痴下去吗? 只是个不懂事的可怜小孩子? 这是人话吗? “阿薇,我错了,我不该答应你和离,我不该那样对待你,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容我慢慢与你细说……”邵璟见田幼薇没反应,不由蹙起眉头,眼里露出几分焦急。 “不给!没空!”田幼薇很干脆地拒绝了他:“这么多年呢,一直隐瞒着,你这心思啊,我不是你对手。走开,面要糊了,别耽搁我做事!” 她把邵璟从灶边推开,捞起面条,利落地煎了两个荷包蛋加进去,再撒些盐,端去给小羊。 陈管事已经放弃套话,坐在灯前打瞌睡,嗅到面香就使劲抽鼻子,涎着脸道:“好香,好饿,田姑娘,有多的么?好歹赏老陈一口。” 不给别人吃都是便宜邵骗子,田幼薇大方地道:“有啊,在厨房呢,只是没荷包蛋了。” “那没关系,淡雅盐面条也很好吃。”陈管事乐呵呵地往厨房跑,却见邵璟端着一只从门里出来,看他一眼,再低着头吸溜一口,白花花的面条就那么不见了。 “诶!”陈管事那个恨啊,将小拳头在袖中捏了又捏,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往邵璟身上招呼。 小羊听到动静,自动起身坐好,笑吟吟地看着田幼薇行礼:“给您添麻烦了。” 田幼薇将面条放在桌上,假装豪侠:“救人救急不过寻常事而已,应当的!” 小羊笑笑,没多说什么,低着头吃面。 他饿疯了,却不见吃相难看,吃得慢条斯理的,仿佛这不是一碗最寻常的面,而是珍馐美味。 田幼薇察言观色,心里有了数。 这要不是觉着她做的面太难吃,食不下咽,那就是出身太好,日常被很重的礼仪规矩管着,天长日久成了习惯。 “不好吃吗?”等到小羊放下筷子,田幼薇微笑着问道:“还是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 人最疲倦时找到温暖舒适的安身之所,饥饿之时得以饱餐一顿,安逸饱足之后就是最放松的时候。 小羊不假思索地回答:“面做得很劲道,虽然缺少调料好汤,却很有山野风味,这种时候吃下去很养胃。不过如果不太麻烦的话,明天我可不可以要一碗甜甜的浮元子?” “甜甜的浮元子?”田幼薇不动声色,看这段话说得,面缺少调料好汤,山野风味,养胃?非富即贵了。 第203章 我好好想一想 “对,就是那种用糯米粉做的浮元子。”小羊以为田幼薇不知道,很认真的描述给她听:“用黑芝麻、猪油、糖揉在一起做馅料,再用糯米粉搓圆了煮,又香又甜又糯。” 田幼薇当然知道这种小食,这是明州最有特色的小食了,她也爱吃的。 “这个倒是好做,只是你确定真的要吃?你现在有伤,吃了糯食怕伤口不好长呢。” 这也是民间的说法,有外伤不好吃糯食,以免引起伤口愈合不好。 小羊摇头轻笑:“我不在意这个,反正伤口在头发里,长得好不好都看不见。我就是特别想吃口甜的,想疯了。” 田幼薇表示理解,就像她喜欢吃茉莉花味道的糖丸,越是难受越是想吃,想起来抓心挠肺。 她很有技巧地问着:“那我明天给你做。我看你是北人,怎会爱吃南人的甜食?” 小羊笑道:“说我是北人……也算是,说是南人,也算是。说来好笑,家里人爱吃面食,不许我吃甜食,可我就是爱甜食。” “你贵姓?”田幼薇觉着他并不反感她问话,就转到了正题上:“需要我帮你联系家里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家里肯定很担心。” 小羊诚恳地看着她道:“我以后再告诉你我是谁,好吗?我现在不方便说,但也不想骗你。至于我们家里,应该很快会寻来。” 田幼薇默了片刻,道:“行。那你得告诉我伤你的是什么人,我该防备什么,毕竟你我萍水相逢,我是在做好事,不该因为做好事而丢了性命,牵连家人。” “伤我的人啊……”小羊看着跳动的烛火,语焉不详:“我只能和你这样说,你救了我并不触犯刑法,我以后必然报答你。” 看来是问不出多的了,没想到看起来那么直率的人,口风这么紧。 田幼薇深表遗憾的同时,不可避免的担忧,笑得也很艰难,便用开玩笑来掩盖:“怎么报答啊?能让我随心所欲,在人前横着走吗?” “随心所欲怕是不能,但只要不触犯刑法,不害人,横着走……未必不能。”小羊笑着,抬眼看向门口。 邵璟捧了一只有人脸那么大的海碗站在门边,一边喝汤一边看着屋里的两个人。 “这位是?”小羊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很谨慎地打量邵璟。 “他姓邵,名骗子。”田幼薇没客气,直接放了个招。 “鄙人姓邵名璟,汴京人士,自小在田家长大。刚才是我给你检查的伤口,把你背来这里又给你换的衣服。你好些了吗?” 邵璟看着小羊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在灯下闪着微光,看起来人畜无害,天真又纯善。 小羊看向田幼薇,以目相询是不是真的。 田幼薇还真没法昧着良心说假话,便从鼻孔里“嗯”了一声。 小羊如释重负,冲着邵璟诚恳地行礼道谢:“多谢兄台援手!大恩不言谢,我一定铭记在心……” 邵璟豪爽地摆手:“这些话就不必说了,既然遇着就是缘分。阿薇要救你,我就救你,这没什么好说的。” 小羊见他俩直爽好说话,也不追根究底,先就放松了一半:“刚才我听你们说,这位姑娘是姓田?她不是吴姑娘吗?” 他还记着上次的事,以为田幼薇和吴悠一样,是吴七爷家的姑娘呢。 田幼薇道:“我姓田,名幼薇,不是吴家的人,那天是赶巧和小姐妹一起上街玩耍。” “原来是这样。”小羊笑眯眯看一眼田幼薇,又看看邵璟,赞道:“兄台好风采!” 邵璟一笑,毫不客气地道:“承让!” 他是比小羊长得好看多啦,虽然小羊也长得挺端正雅致的。 田幼薇压根没看他:“天色不早,歇了吧。” 田父肯定早就等急了,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邵璟就道:“我已经安排人熬上了药,我们现在得回去了,明天又来看你。” 小羊就和他们道别:“真是劳烦了。” 门关上,灯笼的光淡淡的。 田幼薇和邵璟一左一右往前走着,都是沉默不语。 走到客栈附近,果然看到田父在街口急得转圈。 她立刻狂奔过去:“阿爹!” 田父想揍人,虎着脸道:“你们还知道回来?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去领罚!” 田幼薇不说话,紧紧抱着田父的胳膊将脸贴上去,小声哼哼:“阿爹,阿爹,我知道错啦,以后再也不贪玩了。” 田父瞪她一眼,骂邵璟:“你阿姐贪玩,你也不劝着些。” “是我的错。”邵璟好脾气。 田父又舍不得骂他了,就拍了田幼薇一巴掌:“都是你!一定是你撺掇着逼着阿璟陪你疯玩。” “……”田幼薇着急,虽然真是她惹的事,“我真没撺掇他逼迫他。” “我还不知道你?回去!我和大夫约好了,明日一早就去给阿璟看病。”田父很小心地检查过两个孩子,确认没有任何损伤,这才放了心。 田幼薇突然发现,邵璟竟然不声不响换了一件外袍,想起他的衣服应该是背小羊的时候脏了,这样真的是很周到了。 邵璟见她看他,就道:“阿姐,明天你多睡会儿,别跟我们一起去了,医馆不是什么好地方。” “唔。”田幼薇也是这样打算的。 明天要去吴七爷家中拜访并吃晚饭,她早上得去看看小羊,再把他安排好。 田父很敏锐:“你二人是不是生气斗嘴了啊?” 田幼薇和邵璟异口同声:“没有。” 田父将信将疑,说了一堆要友爱体贴的话才放过他们。 田幼薇睁眼到天明,将这两辈子以来记得的所有事都过了一遍,有时候流泪,有时候又忍不住发笑。 心气渐平,理智回笼,她决定,事到如今,要么真的放下,彼此不要再纠缠不休;要么就抽个空听听他怎么说,再来决定该怎么选择。 次日一早,邵璟敲她的门:“阿姐,你想吃什么我让伙计给你送。” 田幼薇隔着门冷静地说:“你不用管我,我好好想一想。” 第204章 你是草微山人吗? 门口安静了一瞬,邵璟低声道:“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田幼薇起身打开窗子,夹杂着咸湿气息的风迎面吹来,她深呼吸,再伸个懒腰,梳洗装扮出了门。 街上逛了一圈,对外头卖的浮元子馅料都不满意,索性自己买了黑芝麻、猪板油、糖、桂花糖和糯米粉,又添置了些厨具家私去了“陈记”。 陈记已经开门营业,伙计打着呵欠扫地,见田幼薇大包小裹地进来,眼睛顿时发亮:“姑娘这是准备做什么好吃的?” 田幼薇道:“浮元子。” 伙计就跟着她转圈:“小的帮您忙呀。” 陈管事沉着脸出来,喝斥道:“还不滚去擦柜台,饿死鬼投胎啊你!” 伙计噘着嘴去干活,陈管事转身对着田幼薇就是一个狗腿的笑:“我来帮您的忙。” 田幼薇没拒绝,将所有包裹交给陈管事拎着,问道:“他怎么样?” “还没醒,估计是血流的多,又惊又吓又累引起的,不过我看过了,气息绵长,不会有事儿。”陈管事推开厨房门,回头看着田幼薇,满脸期待。 田幼薇奇怪了,他这样期待地看着她干嘛?她又不是他的金主。 “您瞧,这厨房收拾得可干净?”陈管事没得到意料中的赞扬,索性说个明白。 田幼薇这才注意到,昨天还脏得一塌糊涂的厨房,现在已经规整如新,到处都收拾得很干净。 她不由笑了:“干净。怎会突然想起来收拾厨房?不是说大老爷儿们都懒么?” 陈管事讨好道:“那不是邵爷吩咐的么?他说一想到您在这样脏乱差的厨房里做吃的,心里就不好受。” 又是邵璟。 田幼薇一笑:“你这个租客,怎会这样听他的话?” 陈管事叹气:“那没办法,跟着他有肉吃。” 田幼薇听明白了,邵骗子背着她干了不少私活,存了不少私房钱。 想到他一直看着自己做的一系列事,包括学习实施他前世所用的寄卖等法子,不免有些小小的沮丧。 但这种沮丧很快就被冲淡了。 她在淘洗黑芝麻的时候,小羊扶着墙走到门边低声叫她:“田姑娘,您就是草微山人吗?” 田幼薇没料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不由有些诧异:“您听谁说的啊?” 小羊笑道:“我刚才醒来,见身边无人,就出去探探环境,刚好看到库房的门开着,看见了许多草微山人亲手制作的瓷器…… 伙计说,那都是您家窑场出的。我仔细想想,您闺名的最后一个字是薇,拆开了就是草微二字,所以斗胆猜测就是您。” 自己擅长制瓷这事儿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田幼薇坦然承认:“让您见笑了,确实是我。” 小羊眼里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光芒,他怔怔地看着她,许久不说话,看起来傻傻的。 田幼薇被他的样子唬了一跳,将手放到他面前晃了又晃:“你还好吗?” 小羊灿烂地笑起来:“我很好。我只是……没有想到草微山人居然是个年轻姑娘,而且还这么……”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走进厨房在田幼薇身旁坐下,笑道:“您是要做什么?我帮您一起做。” 田幼薇摇头:“我要做芝麻馅,这活儿精细,您做不了。您要是精神呢,就在这坐着散散心,要是累了就回去睡一觉,醒来我就做好啦。” “我精神。”小羊唇角含笑,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田幼薇做事。 田幼薇把新买的砂锅放在灶上,将淘洗过的黑芝麻倒进去,再用新的竹制刷把快速翻动。 等到水汽一干,立刻抬起砂锅,将里头的黑芝麻倒入竹匾之中晾着。 黑芝麻冒着热气和香气,等到凉下来也就熟了。 她抓起几颗尝味道,很是满意,不糊不生,火候刚好。 接着是将猪板油撕去外面的网膜,再把糖倒进去一直不停地揉,直到油被揉化,糖变了色,出了香气才停下来。 黑芝麻加了糖油拌在一起,就成了香甜的浮元子黑芝麻馅。 糯米面中加一小杯滚水,先揉捏出一小团面,再加冷水将所有糯米面和在一起,就可以烧水包浮元子了。 小羊好奇道:“为什么揉面之前要先加滚水揉那么一小团?” 田幼薇解释:“面若是和得不好,浮元子就会开裂漏馅,那就不好吃啦,先用滚水捏这么一小团,再用冷水,面不容易开裂。” “果然处处都是学问。”小羊道:“之前我还有些怀疑,看到您这手法,是真的相信您就是草微山人了。” 田幼薇一笑:“不过侥幸多了几分天赋罢了。” 若不是被逼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这地步,可见人这一辈子会有无数种可能,不去尝试就永远不知道。 “我特别喜欢您做的瓷像和瓷器,我收藏了您出的所有作品,我一直很奇怪,您的作品当中有一组是老虎戴花的,看起来和其他瓷器风格颇不相似……” 小羊不紧不慢地温声说着,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尴尬局促,仿佛只是两个瓷器爱好者一起探讨而已。 田幼薇笑了:“那您的目光挺独到的,那组老虎戴花的确实不是我做的,是阿璟做的。” “阿璟就是那位邵公子吗?”小羊道:“他说他在你们家长大,不知你们是……” “他是北边过来的孤儿,父母都在汴京沦陷之时没了,在我家就和亲弟弟一样。” 田幼薇将包好的浮元子下到水中,见火太大,就加了些凉水,慢悠悠地煮。 “为什么要加凉水?”小羊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火太猛,水太滚,容易把浮元子冲破皮,加些凉水慢慢地煮就不会破皮。” “我懂了,事急则缓,事缓则圆,是这个道理吧?”小羊接过田幼薇手中的水瓢:“让我来添凉水,您继续包浮元子,我瞧陈掌柜和伙计都馋着呢。” 田幼薇一笑,让到一旁,边包浮元子边看小羊往锅里添凉水。 不过是一件非常寻常的小事,小羊也做得津津有味,眼里满是亮光。 田幼薇暗道,果然是非富即贵啊。 第205章 小羊的身份 “邵公子人才很好,很能干,他真是您弟弟吗?我觉着他更像是您的兄长。” 小羊边玩边煮浮元子,很轻松地和田幼薇拉着家常,仿佛他根本没受过伤,也没出过意外。 田幼薇不由对他高看一眼,和邵璟的聪明能干不同,这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呢,他自有他的长处。 她不由生出了些结交之心:“阿璟因为身世的缘故,行事难免比常人敏锐周到很多,人却是极好极善良厚道的。” 小羊道:“我看出来了,若不是心地善良,那也不会管我。” “煮好啦。”田幼薇递勺子给小羊:“加些凉水自己舀。” 小羊笨手笨脚,根本做不好,不是舀不着浮元子,就是不小心把浮元子给弄破了。 田幼薇看不下去,接过勺子舀了递给他:“吃吧,小心烫。” 小羊端着碗四处找坐处,是不能习惯就这么站着或是没有桌子就吃饭,然后碗又烫捧不住,简直为难。 田幼薇替他接过碗,叫伙计:“给他找个地儿吃饭……” 忽见邵璟从外头进来,把一张小几放在小羊面前,把装了浮元子的碗放上,递上筷子,笑道:“吃吧。” 小羊一笑,爽快地说:“好!” 咬下第一口浮元子,他陶醉地闭上眼睛,低声轻喃:“就是这个味道,真的太好吃啦。” 田幼薇和邵璟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道:“这不过是寻常小食而已,你家里怎会不让你吃呢?” “对呀,我虽不是亲生的,但也是只要有钱,就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小羊不忙回答他们的话,先忙着接连吃了好几个浮元子,才低声解释:“我们家是从北边来的,我却是在南边出生的。一早之前跟着家里,也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后来家中长辈觉着作为北人却酷爱南方的甜食,这不妥当,就不许我吃了。 家人爱吃面食,我也只能吃面食……再后来,大家都认为我应该爱吃面食,就这样啦……” 小羊说完,继续埋头苦吃,吃完之后将空碗递给田幼薇,用央求的口气道:“田姑娘,能不能再给我一碗?” 作为主厨之人,遇到真心喜欢自己厨艺的人,总是很欢喜的,田幼薇立刻就要给他添浮元子,却被邵璟拦住:“差不多了,你伤着不合适多走动,糯食吃太多不克化,积食吃不下反倒影响伤口恢复。” 小羊遗憾地放下碗筷,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田幼薇道:“田姑娘,您真的好能干,既能做出那么好的瓷器,还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食物,您的家人好有福气。” 田幼薇被夸得心花怒放:“谢谢啊。” 邵璟与有荣焉:“我家阿姐确实非常能干,我也觉着能和她在一起很有福气。” 陈管事和伙计拿着两只空碗,站在门口张望:“有多的么?能不能分一些给我们尝个味道?我们昨天夜里几乎没睡,很辛苦的。” 邵璟先问过田幼薇:“有他们的吗?” “有。”田幼薇叫他们进去,各自盛了一大碗,见邵璟也递了碗过来,略一犹豫,也给他盛了一大碗。 小羊摇头:“我不能再看了,我在院里转转。” 等他离开,陈管事低声嘀咕:“看着细皮嫩肉的,手上的茧子却厚,瞧着也是个练过的。这可不是普通人呢。” 邵璟抬手示意他别说话:“难得我阿姐给你们做吃食,能吃多少吃多少。” 吃饱喝足,狠拍一通马屁之后,陈管事和伙计出去做事,小羊也回房休息。 灶里的柴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汤也凉了。 田幼薇突然觉得四处都好安静,厨房里也很窄,而且热得透不过起来。 她知道原因在哪里——邵璟就在她对面坐着,静静地注视着她。 良久,邵璟出了声:“阿姐,他知道你是草微山人了。” 田幼薇冷静地回答:“是,他说在库房里看到瓷器,联想到我名里的薇字,就猜到是我。” “他不是常人,非常敏锐细致,性情也很好,很坚定很有主张。” “我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会对孩子爱吃甜食或是面食的问题进行干涉?为什么认为是北人就非得爱吃面食?” “今上在宗室之中挑了两位子弟养在宫中,其中年长的那一位就是生在南方的。早前跟着家人生活,其父虽有爵位,其实过的是普通百姓的生活。后来被选入宫,宫中规矩众多,人人都有要求,难免做出改变。” 邵璟说完这一段话,看向田幼薇:“阿姐觉着是不是他?” 小羊就是今上收养的另一位宗室子弟,论起来算是那个讨人厌的尚国公的兄长。 田幼薇也觉着是:“所以他说,救他并不会触犯律法,他会报答我们,只要不犯法,就可以横着走。” 无意之中竟然救了这么一个人,到底是福还是祸? 两个人都有些心情沉闷,因为在双双死去之前,关于皇位继承这件事并未见分明。 “滚进来!”邵璟一声厉喝,将手一探,在门外拽进一个人来。 陈管事白着脸瑟瑟发抖:“我什么都没听见,真的,我就是从这里经过去上厕所。” 邵璟淡淡地道:“你什么都没听见,辩解什么?” 陈管事知道赖不掉,沉默片刻后,突然换了一张喜气洋洋的笑脸,作揖道:“恭喜二位交大运啦!俗话说得好,天上不会掉馅饼,您二位这就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啊!” 田幼薇被陈管事逗得有些好笑,为了不妨碍邵璟做事,她努力冷着脸慢吞吞地抽出那把老菜刀。 “别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乱说话的。”陈管事腿一软跪倒在地,觉着手发誓:“就算我敢惹你们,那也不敢惹天家啊,托邵爷的福,我才存了几百两银子,还没来得及享受呢。” 邵璟轻踢他一脚:“起来吧,量你也不敢乱说话,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交待你吧。” 陈管事马上又换了一张期待的笑脸:“当然啦,伺候好了,将来我也能沾沾光。” 第206章 过去那些事(1) 赶走陈管事,厨房里又开始热浪滚滚。 田幼薇坐不住,用帕子搧着风往外走:“好热,回家吧。” 邵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背对着她低声道:“阿薇。” “请叫我阿姐。然后松开我的手。”田幼薇语气倨傲,同时用眼角余光评估了一下,她现在已然比他矮了半个头,再过一年两年的,他大概会比她高出近一个头。 “……阿姐。”邵璟轻轻叹了一口气,很有些无奈地松开她:“我们谈谈,你之前说过要好好想想的。” “我还没想好。”田幼薇抬着小下巴,有意为难邵璟。 邵璟盯着她看了片刻,一笑:“那,你继续想,距离去吴家做客还有些时候,我请你喝茶如何?” 田幼薇领头往前走:“我可不是想和你一起喝茶,是这厨房实在太热啦。” “对,你只是想找个地方纳凉,静想心事而已。”邵璟快步追上她,与她并肩而行:“往南走,望北茶楼。” 望北茶楼,顾名思义,是眺望北方,思念故土的意思,老板当然是北人,因此里头经营的茶点多是北方口味,爱去的也多是北方客人。 邵璟点了雕花梅球、木瓜方花、四色馒头、灌肠、花生、瓜子,再要上等茶饼,自己煎茶。 田幼薇看他净手理袖,燃香烹茶,行事举止已然全是前世时的风格,只是经历了岁月的洗练,又比从前更具风华恬淡,光是看着,已足够养眼。 她半垂了眼帘,从睫毛缝里盯着看了个够,发现邵璟要抬头,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做出“我很不好惹”的样子。 邵璟将一盏新点的茶汤放到她面前,笑道:“阿姐试试我的手艺,多年不点茶,也不知有否退步。” 田幼薇渴得厉害,懒得假装斯文,拿起茶盏一口饮尽,道:“有没有退步我也不知道,反正你很早就没和我一起喝过茶了。” 邵璟面露惭色:“对不起。” “哦。”田幼薇接过竹筅调膏击拂点茶,动作熟稔优雅如行云流水,并不比邵璟差。 一盏茶汤成,乳雾汹涌,溢盏而起,结霭凝雪,香气已起。 田幼薇面无表情地将这一盏茶汤递到邵璟面前,淡声道:“您请。” 邵璟怔怔地看着她的举止动作,并没有举杯饮茶。 田幼薇抬着小下巴,道:“看什么?尝尝,我点的茶是否与你点的比起来又如何?” 前世之时,邵璟冷落她,她理完家务之后自己找乐子,也曾研习过琴棋书画、茶道技艺,幻想着有一天能与他重归于好,琴瑟和鸣。 更希望有一天,能如同那些能干的商家主妇帮着丈夫交际一样,帮他做生意,让他有面子。 只可惜,邵璟永远那么忙,永远那么心事重重,无暇也无闲心去关注她在做什么,仿佛吃好穿好有钱花,出入车马奴仆簇拥,就是他能给她的全部。 他交游广阔,前期还爱带她出门,后来渐渐的就不肯让她出门了,他去哪里,和什么人见面,做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只知道他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就算他每次出远门回来都给她带足够珍贵的礼物珠宝,那她也不稀罕,因为那些都是冷的死的,没活气。 今日既然到了这一步,她便要叫他好生看看,她田幼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是一无是处。 邵璟看到田幼薇眼里的倔强,低头捧起茶盏按着饮茶的规矩,先嗅其香,再尝其味,品鉴其色,然后沉默了。 田幼薇心中颇为得意,追着他问:“感觉怎么样呢?” “我不如阿姐。”邵璟向她抱拳行礼,诚恳地道:“我刚才不该在阿姐面前卖弄。” “呵呵~”田幼薇心中憋着的气发散了一部分,假笑一声,不客气地道:“我自己也觉着我点茶的技艺比你更好,长得好的人呢,容易不踏实爱卖弄,这一点不好,你要改。” “我改,以后我再也不卖弄了,踏踏实实做人。”邵璟的认错态度特别诚恳:“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这么擅长点茶。” 田幼薇再呵呵两声,道:“你不知道的多了去。” 说出这句话之后,她突然间轻松了许多。 仿佛从前背负的那些自卑和怯懦、猜疑和自伤,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是的,她已经长成了想要的模样,已经再不必指望别人给她遮风挡雨,她可以给自己和家人想要的,并且她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好些个春秋。 事实证明,她可以的。 “我想重新认识你。”邵璟正襟危坐,目光清亮:“阿姐,可否听我讲一讲?” 田幼薇没出声,只潇洒地抬一抬手,是让他随意的意思。 邵璟看到她的动作,目光又是一暗。 重生以来,他看到一个与前世不一样的田幼薇。 双方都撕下假面之后,他又发现了一个更不一样的田幼薇。 她比他以为的更勇敢更善良更洒脱。 他以为要花很久才能哄得她愿意和他对谈,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稳住情绪,敢与他势均力敌的谈判,同时还不误正事。 是的,他认为这是谈判。 一旦谈崩,他可能就真的永远失去田幼薇了。 邵璟觉着,自己可以生花的口舌在这一瞬突然变得很笨拙。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头才好,之前打下的无数腹稿这一刻都显得不妥当。 田幼薇将手指放在茶几上轻轻敲着,舒适恬淡,肆无忌惮地盯着邵璟看。 如果谈不妥,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邵璟座谈了,何不大大方方看个够?不看白不看! 邵璟注意到她灼灼的目光,耳根慢慢浮起一层薄红,宛若三月桃花之色,更添妖娆。 田幼薇在心里暗“啧”一声,不耐烦:“有话快说,我忙着呢,我还得回去挑一身光鲜衣裙晚上好做客。毕竟上次离开吴家有些狼狈,这次我得鲜衣怒马地杀回去。” “不会耽搁你的。”邵璟听她说得好玩,一笑之后凝了神色:“阿姐,你还记得那一年,我离开你去临安科举吗?” 第207章 过去那些事(2) “我记得。”田幼薇当然记得了,邵璟一去之后金榜题名,成了进士,险些被人从榜下捉走做了女婿。 那之后,被许多名门贵女觊觎,更是被那什么坛节度使、缸侍郎的看中,许以锦绣前程,诱他休妻再娶。 虽然他并没有被引诱弃妻,但从那开始也变得心事重重,对她也日渐冷淡。 当然她指的冷淡是指不和她谈心事,不和她…… “咳咳!!”田幼薇想到这里,不由想起很多往事,于是低咳几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以掩盖心事。 “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人。”邵璟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低声叙述:“当时我刚躲开一户人家的追赶……” 他虽经历曲折,但也算是年少得志,得中进士之时被临安富贵人家竞相追赶捕捉,非得捉去做女婿,虽不肯,心里也是有些得意的。 他和长随躲开追赶,藏入一个巷子之中,恰逢一个勇武大汉孤身一人自巷中走出,双方险些撞上,互相赔礼回避。 就是耽搁这一会儿,那一户人家就已经追赶上来,百般纠缠。 那大汉看了会儿热闹,听他说家中已有妻室,绝不肯弃妻再娶,就上前主持公道帮着把那家人赶走了。 为表谢意,邵璟请那大汉喝酒吃饭。 二人相谈甚欢,引为知己,席间二人谈起各自来历,大汉自称姓霍名继先,汴京人,家人在城破之时死了不少,唯有他与兄弟一起逃出。 相似的经历,让邵璟放下心防,将自己的来历出身也告诉了对方。 二人促膝相谈,直至醉倒睡去。 天亮之后,邵璟醒来,霍继先已经不知所踪。 “从那之后,我再未见过此人,却接二连三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 行李被人翻弄却又不曾丢失财物,走到哪里总感觉被人跟踪盯梢,与生意伙伴和友人的信件往来总有拆过的痕迹。 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人总想和他接触,还有人甚至偷他的头发和血,贴身衣物。 “我在闹市里行走,和人说笑交际,突然跑个人来撞一撞我,手臂剧痛,已经挨了一下,对方用白绢蘸走我的血,趁我不注意悄悄剪我的头发……” 邵璟摇头苦笑:“还有人约我造反,约我去做一些很可怕的事情,要掉脑袋诛亲族的那种。” 田幼薇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他们要你的血和头发有什么用?” 邵璟道:“信鬼崇巫。我觉着他们是想证明什么。” 想证明什么呢? 田幼薇沉思许久,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会不会以为你是什么人?” 邵璟俯下身子,靠近她,低声道:“以为我是什么人?” 田幼薇道:“以为你其实并不姓邵?” 邵璟与她双目对视,半晌方道:“我不姓邵,那我姓什么?” 田幼薇不确定,不敢乱说:“我总觉得你的身世来历中间缺了一环,即便是英烈之后,令尊官职并不高,不值得杨监窑官那样紧张,甚至书都不让你读。你接着往下说。” 邵璟继续回忆:“除了以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事以外,还有人悄悄刺杀我,却又有人暗里保护我。我甚至没弄明白双方都是些什么人,一场祸事已经结束……” 短短几年间,他一共经历了十多次莫名其妙的可怕事件。 有三次险些翻船,有两次偶遇海盗,有一次遇到火灾,有两次与人莫名其妙发生口舌,对方二话不说就拿刀杀人。 还有一次是从山下经过,山上突然滚下巨石,险些被砸死,之后有人突然出现,领着他离开了那个地方。 他也曾喝到过味道奇怪的茶汤,及时吐出后,眼睁睁看到蚂蚁被毒死。 还有马失前蹄,险些摔下悬崖丧命,却被人及时救下。 邵璟口才极好,加之态度诚恳,描述真实,不知不觉间,田幼薇浸入其中,跟着他的描述心境起伏,担忧怒恐。 她真的不知道邵璟经历过这么多奇怪可怕的事,那么他的沉默寡言和不愿和她谈论心事,也可以理解了。 “你应该告诉我……”田幼薇很难过,她想起临死之前船被撞到,邵璟的反应。 她尚且惊诧于那个地方怎会有海盗,他却已经叫人抄家伙厮杀并挂红灯示警。 不是因为他太聪明,而是因为他经历的危险足够多。 “我觉着告诉你没有用,只会多一个人担忧惊恐,更会让人觉着你知道很多,从而给你带来麻烦,没想到最终我们还是一起赴了死……”邵璟停下话头,低头看向桌面。 田幼薇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发现自己竟然紧紧抓着他的手,抓了多久?她不知道。 怎么办?是继续抓还是表示尴尬? 田幼薇果断选了第三条路,平静地松开,再慈祥地拍拍邵璟的手,心疼地道:“你受苦了。” 邵璟果然露出一个类似牙疼的表情,却聪明地顺着她的话头道:“是的,我日夜惊恐担忧,很是受罪。阿薇,我错的不是没有真心待你,而是错在不该自以为是。” 一句错在不该自以为是,成功让田幼薇情绪失控。 她猛地转过头,倔强地盯着墙上的字画,不让眼泪掉出来。 自以为是的对她好,却伤了她两辈子。 “你不知道我经常在夜里独自流泪吗?”她低声道:“有很多个日夜,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配不上你,拖累了你,我瞻前顾后,左思右想,觉着自己面目可憎软骨头,明明不得你欢喜,还要死死缠着你。” 他两辈子,一直以来都是能说会道、和气开朗的人,唯独对着她,总是藏了太多心事和想法。 “不是这样的。”邵璟试探着扶住她的肩头:“我知道你难过,可是我……” 他低下头,轻声道:“我没本事,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处理好这件事,所以只好任由你难过。孩子的事……” 田幼薇失态地站起来:“不要说了,我想静静。” “不,我要说!”邵璟按住她的肩头,沉声道:“我不敢要。” 第208章 我原谅你了 “我不敢要。”邵璟激动地道:“你可以想像,那种朝不保夕的情况下,如果我们有孩子,他会面临什么?你会面临什么? 阿薇,我真的做不到。我不能看着我的孩子因为各种意外早夭,也不能看着你因此肝肠寸断……我是一个无能的人……” 邵璟突然松开田幼薇掩住自己的脸,身体微微颤抖。 田幼薇静静地注视着他,静静地等待着。 这个答案,她等了很多年,再难熬的时候都过去了,不急在这一时。 邵璟终于冷静下来,低声道:“所以我答应与你和离,所以我愿意把所有身家财物都给你。但临死之前,我知道我错了。 我该更早与你和离,那样你就不会和我一起落到那个下场。等到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却又后悔答应与你和离。 我其实想的是,哪怕就是做鬼也要和你在一起。两生两世,我从未厌烦过你,我从未觉着你是我的拖累,我从未后悔! 所以醒来之后,无论如何我也要再次来到你身边,装娇撒痴也想和你在一起。” “哦。原来是这样。”田幼薇很冷静地说:“既然你知道自己的麻烦那么大,为什么还要再来招惹我呢?这一次,你不怕再害死我了?” “我觉得不会。”邵璟道:“我自醒来那日起,便仔细做了筹谋规划,我有信心护住你,护住家里。再不济,我们还有一条退路。” “退路?”田幼薇蹙起眉头,往北是靺鞨人的地界,往南是皇室的天下,她想不出还有什么退路。 “我们可以去海外。”邵璟道:“记得我那天给你看的画轴吗?我们可以去那里。我已经在准备了。” “我知道了。”田幼薇坐下来,慢慢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嗑起了瓜子:“还有什么,继续说。” 邵璟一时无言,左思右想,良久憋出一句:“我没有喝过花酒。” 田幼薇将瓜子壳喂进嘴里,把瓜子仁扔到桌上,自己浑然不觉,一派云淡风轻:“喝了也无所谓,要做生意,茶楼酒馆什么的都要去嘛,这些地方的消息才灵敏呢。” 邵璟本来听着她这话十分不是滋味,目光一扫,看到她强作镇定地将瓜子壳吐出来,捡起瓜子仁喂入口中,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除此以外,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再有,我现在存了些银子,结交了一些人,这是银票。”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郑重地递到田幼薇面前:“你看看。” 鼓囊囊的一个青布包,外表毫不起眼,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田幼薇只扫了一眼就撇开目光:“既然是你存下的,你自己管着就行,我就不看了。” 邵璟拿过布包解开,将里头成叠的银票铺在她面前:“这是存给你的,你不看,它没有存在的意义。” 成叠的大额银票就这么毫不设防地堆在面前! 田幼薇努力想要抗拒这诱惑,然而眼睛不肯听她指挥,违背她的意愿一直往那上面瞟。 第一张就闪瞎了她的眼睛,一千两的银票! 这么多张叠在一起,那得是多少! 田幼薇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低下头去一张张扒开了看,飞快地默算这加起来得有多少银子。 十万两白银! 他居然在她的眼皮底下,短短几年内累积了这么多财富! 田幼薇有些相信邵璟的话了。 这一次,他有备而来,应该可以得到一个更好的未来,正如她有备而来,改变了很多一样。 即便不做夫妻,他们也该联手把那个残害他们的家伙拖出来弄死才行! 她期待的同时心潮澎湃,装着无所谓的模样,淡淡地推回去:“不错,不过当年你成为越州首富之时,钱比这个多。我再辛苦些,未必存不到这个数。” 言下之意是,这十万两银子不算啥,打动不了她。 邵璟将银票重新包扎起来,诚恳地道:“你说得对,我还得再努力些才行。不过这些先请你帮我存着好不好?” 田幼薇道:“你已经长大成人,也没比我小多少,自己收着就好。” 邵璟固执地将布包塞到她手里:“你是我阿姐。” 田幼薇道:“你不是早不肯叫我阿姐的?” 邵璟没有再坚持,静默片刻后,道:“你还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田幼薇道:“我还没想好,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不恨你,不怪你,我原谅你了。” “我知道你不恨我,不怪我。”邵璟攥紧布包,勉强一笑:“至于别的,我不着急。” 急也急不来,若是逼得她反感,反而没有意思了。 “喝茶吃东西。”田幼薇轻轻呼出一口气,招呼邵璟:“这家茶楼蛮贵的,花了那么多钱,不吃可惜了。” 二人早起都没怎么吃东西,那一碗浮元子只能算是小食,不能填饱肚子,于是都低头吃喝起来。 忽听隔壁雅间一阵脚步声响,有几个人闹嚷嚷地走进去,招呼茶博士点茶上果子,又大声交谈。 “听说了吗?那位自称是渊圣次子的,被送往临安的路途中经过泗州,被泗州守官王守信怀疑扣押,并上书说他是假的!现下大家都等着看朝廷会怎么回答呢!” 田幼薇和邵璟对视一眼,收起所有小心思,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又一人道:“消息已经出来了!朝廷回复说,渊圣只有长子,没有次子,要叫治罪呢!按着律例,他该被黥面发配至琼州才对!就看他是否认罪了。” 一派静默。 半晌,一人用力猛击桌面,怒气冲冲地道:“岂有此理!” 邵璟站起身来:“我们走吧。” 走出茶楼,二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这位自称是渊圣次子的人,不论是否真假,今上的态度都很明白了——渊圣无次子。 试想,渊圣羁留北地多年,身边姬妾众多,多几个孩子也是正常的事,但今上只认那位在汴京出生的嫡长子,其余都不认。 所以下诏遍求宗室是假的,不过装模作样而已。 第209章 随身携带 田幼薇穿了一身天水碧的衣裙,头上戴的是粉晶串成的头花,耳边挂了同款的耳坠。 刚一走出去,田父就喜滋滋地称赞:“吾家有女初长成,我家阿薇长得真好看。” 田幼薇一笑,她对镜梳妆良久,就是为了这句夸赞。 因见邵璟目不转睛盯着她看,便坦然道:“好看么?” 邵璟道:“好是好看,就是脖子上空了些,应该加件饰品才好。” 田父立刻道:“确实如此,还是阿璟有眼光,乖女儿是不是没有饰品?走,阿爹带你去买!我今日与老友一同逛街,看到一条宝石璎珞挺好看的,就去买它!” 邵璟摇头:“阿姐这身衣服清雅,戴宝石璎珞反而压着了,不如戴条简单又精致的。” 田父道:“阿薇不是有条金链玉锁么,我看那个就挺好,戴那个!” 田幼薇沉默,那是邵璟送她的“永保平安”金链玉锁片。 自他送她以来,她偶尔也会拿出来戴,最近知道他也回来之后,她就没戴了。 没想到田父这样粗枝大叶的人,竟然记得。 邵璟静静地注视着她,虽未多言,眼里的期待却是掩饰不去的。 田幼薇从荷包里取出那条金锁链:“是这个吗?” 田父笑道:“就是它。” 邵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看来即便她没戴在外面,也是随身携带的呢。 田幼薇戴上金锁链,对着镜子一照,果然很妥帖,清雅中又增加了几分喜庆热闹,很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一家人高高兴兴去吴家,趁着田父不注意,邵璟走到田幼薇身边轻声道:“阿姐,我没想到你会随身携带我送你的金锁链。” 田幼薇眼望前方:“出门在外,贵重物品理当随身携带,这是常识。” 邵璟一笑,没有戳穿她的小心思。 他骗了她多年,叫她伤心彷徨很多年,理当让她装一下,傲一下才对,只要她高兴就行。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红日将落,空气中有甜香的茉莉花味浮动。 田幼薇走着走着,突地笑了。 田父道:“阿薇你笑什么?” 田幼薇道:“我觉着人生真奇妙,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很生气呢,现在竟然就不生气了。” 田父捋着胡须呵呵笑道:“小孩子家家的,可不是孩儿脸么?说笑就笑,说哭就哭。” 田幼薇笑得更加灿烂,她的阿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邵璟却是一定知道的。 果不其然,之后她看到,邵璟的脚步轻松了许多。 吴家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周到,刚到门前就有人迎出来,把田父和邵璟引去吴七老爷那边,把田幼薇引到后院。 田幼薇前脚刚踏进二门,吴悠就像花蝴蝶一样跳出来紧紧抱住她转圈:“阿薇姐姐,你可算来啦!我昨天听说你来了,恨不得立刻就去找你,可是我娘不让!说是你舟车劳顿,我去会打扰你休息。怎么样,你歇够气了吗?” 田幼薇微笑点头:“歇够了。” 幸亏昨天吴悠没去找她,不然她也许会错过很多精彩。 譬如小羊,譬如邵璟的坦白。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疯玩啦?”吴悠挤眉弄眼,兴奋得像小马一样往外“呼呼”呼气。 “疯玩什么啊?你是贪玩好耍惯了的,你田家姐姐事情可多,哪能陪着你疯玩?”一道女声传来,走出来的却是吴三奶奶。 吴悠悄悄翻了个白眼,很小声道:“关你什么事,掺和什么。” 田幼薇笑容不改,温文尔雅地给吴三奶奶行礼问安:“三奶奶好。” 吴三奶奶亲热地去拉田幼薇的手:“我瞧瞧,这次过来又比上次好看了许多,这穿衣打扮的功夫,一点不亚于明州这边的富贵人家。你们几个……” 她虚点着吴悠等几个吴家的姑娘,说道:“……都跟着你们阿薇姐姐好好学学。” 田幼薇低头一笑而已。 不是她小气,但吴三奶奶这话让她真有一种“特意打扮得这么好看,上门来招惹我家十八”的意思在里头,包括这莫名其妙跑来和她搭话,也似是有些监督的意思。 吴柔带了些歉疚,上前挡在吴三奶奶面前,将田幼薇的手解救出来,柔声道:“阿薇姐姐,我觉着你装扮得真得体,我也想向你学的,稍后你教我好不好?” 这小姑娘就和她哥哥吴十八一样没有坏心眼,很正气,田幼薇温柔点头:“好呀,我瞧着你这对蝴蝶花钗也好看,稍后告诉我是从哪里买的。” “还有我,还有我!”吴悠挤开吴三奶奶,拉着自己的新裙子给田幼薇看:“这是今年新出的桃花冰绡,又好看又轻薄还不透,你也去买!” 吴七奶奶从里头走出来,笑道:“三嫂也真是的,这里就您一位长辈,却不领着客人里头喝茶,任由她们把客人堵在这门口闹腾。” 却是委婉地指责吴三奶奶心眼小,没有长辈的风度,失了礼。 吴三奶奶脸皮一抽,眼里闪过一丝恼火,很快又压下来,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这不是看到阿薇来了,心里欢喜么?” 吴四奶奶上前,揽着她的手臂往里走:“咱们别和小孩子凑热闹,走,说说那个花样子去。” 吴七奶奶慈霭地牵着田幼薇往里走:“你娘还好?家中兄弟都好?你娘带来的那些礼品我都看过了,真是费心啦,好些东西都是乡里才有的,我就好这一口。” 茶过一巡,一个仆妇快步而来,贴在吴七奶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吴七奶奶微蹙眉头,将仆妇打发下去,垂眸喝茶不语。 田幼薇觉着是出什么事了,因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唯有吴悠真是“无忧”,兴奋地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吴七奶奶笑道:“阿悠,你不是说有礼物要送给你阿薇姐姐吗?不去拿来,稍后只怕又忘了。” 吴悠一怔,随即不情愿地起身:“阿悠姐姐等我。” 吴家另外几个女孩子也找借口各自离开,只留田幼薇和吴七奶奶一处说话。 吴七奶奶温和地注视着田幼薇道:“刚才我听下人说,阿璟身体不适。” 第210章 宝光灿灿 邵璟又在装了。 这是田幼薇第一个反应。 但她还真不能拆他的台,尤其是在知道他和她一样重生之后。 若是从前,她也许还会想着可以促成邵璟和吴悠,现在再这样,那就是害人。 于是不无担忧:“他又怎么啦?” 吴七奶奶是聪明人,立刻抓住田幼薇话里那个“又”字,便道:“听说是吐了,有中暑的迹象,怎么,他近来不太安康吗?” 田幼薇叹一口气,将邵璟自蹴鞠赛之后留下病根,不时晕倒的事情说给吴七奶奶听:“听说这边有位孙大夫很不错,今早我爹还带他去看了呢,开了不少药。出门前听他说那药不错,没想到竟然又吐了。” 吴七奶奶只是感叹:“这可真是不容易……你们在家,怎么给他调养的?” 田幼薇小声道:“我也没学过这些,就是听人说时常晕厥大概是气血不足,我就天天顿顿给他熬不同的猪肝粥,他现在听到猪肝二字就是怕的……” 吴七奶奶不由笑了:“你这个傻孩子,就算是食补,那也不能天天顿顿吃猪肝粥啊,阿璟那是脾气好,若是我家那几个孽障,早就把碗砸了。我家有几个温补的方子,稍后叫阿悠抄给你。” “那怎么好意思?”田幼薇以为吴七奶奶还要继续问,不想吴七奶奶接下来就换了话题:“这次打算留多久?还叫阿悠陪你四处转转?” 轻描淡写就把这件事带了过去,不再提及。 晚饭分的男女两席,田幼薇跟了吴七奶奶等女眷在内宅用饭,邵璟、田父跟着吴七老爷在外用饭,从始至终,内外不曾会面。 吴三奶奶没露面,吴七奶奶妙语如珠,吴悠耍宝,逗得田幼薇开怀大笑,她不禁想着,若是两家人能一直这么好下去,那该多好。 吃好了饭,吴七奶奶去处理家事,叫吴悠等人陪着田幼薇说笑,吴柔出去一趟回来,凑在田幼薇耳边小声道:“阿薇姐姐,你能跟我去那边说几句话吗?” 田幼薇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天黑蚊子多,我怕蚊虫叮咬,咱们就在这里说。” 吴柔无奈,只好咬着嘴唇不好意思地道:“是我哥哥想和你赔礼道歉。” 田幼薇温润一笑:“他并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呀,何来赔礼道歉之说?” 灯光下,她的笑容温润如珠光,美丽温雅,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中难得一见的明亮柔和,可与天上的明月争辉。 吴家的姑娘们看得呆了眼,吴悠大声叫道:“阿悠姐姐,你笑得好好看!再笑一个!” 田幼薇被吴悠逗得大笑:“你这丫头专会搞怪!” 吴柔又等了片刻,见田幼薇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便悄悄退了回去。 花架下,吴十八静静地站在那里眺望着田幼薇的方向。 看到吴柔独自走来,他便知道了结果。 于是自嘲一笑,转身离开。 此刻的田幼薇,和从前他所见到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从前她虽温婉美丽能干,透着些泼辣,眼神深处总是蕴含着些淡淡的忧伤。 这一次却不同了,她的笑容发自内心,灿烂而明净,不染尘垢,如同宝珠。 她是真的很高兴,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肯定,这份纯粹的喜悦与他无关。 是夜,田父又喝醉了。 他长得魁梧体壮,加之与吴七爷相谈甚欢,回家路上还兴奋得很,一会儿要唱歌,一会儿要下车自己走,还要给田幼薇和邵璟讲他从前抗击靺鞨人的事。 田幼薇和邵璟不得不通力合作,连哄带骗,好容易把人弄回客栈安置了躺好,两个人都累出了一身细汗。 平安道:“姑娘和少爷都去歇着吧,小的会把老爷伺候好的。” “你去歇着,我来照顾。”田幼薇不放心,喝醉酒的人需得仔细照料才好,平安累了一天,又是个男的,只怕会睡过头。 邵璟也道:“我来照顾。” 平安见他二人坚持,便没推却,主动将田父换下来的衣物拿去洗了才睡下。 灯光昏暗,田幼薇和邵璟面对面坐着,都是沉默不语。 半晌,邵璟主动打破了这沉寂:“阿姐,今天有人夸你好看吗?” 废话,出门之前她爹不是夸了又夸吗?田幼薇本想戳穿他想搭话的小心思,没想到一开口就露了笑容。 邵璟看得明白,低声道:“阿姐,你今天真好看,就像最贵重的珍珠一样,纯净柔美,宝光灿灿。” 田幼薇勉力撑着,淡声道:“哦,我只是今天好看,以前都不好看。” 邵璟无声地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原来我没有告诉过你,你一直都很好看,只是从前忧郁太多,掩了光华,今日才算是绽放了宝光。” “那我是为什么忧郁呢?”田幼薇还想装。 “当然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邵璟认真地看着她:“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哦。”田幼薇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脸热心跳,于是摸着脸道:“我今天没忍住,又被吴悠撺掇着喝了一点点酒。” 意思是脸红不怪她,是怪酒。 “你不能饮酒,以后还是别碰了。”邵璟睁着眼睛说瞎话,一本正经地和她一起装:“我今天在吴家吐了。后宅可有什么反应?” 田幼薇道:“吴七奶奶问了一下你的身体情况,我如实说了之后没再多提,只说顿顿都吃猪肝粥不好,要把家里的食疗方子抄一个给我。其余人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 邵璟道:“我觉着,稍后吴家会请伯父过去了却此事。吴家人不坏,却也不好惹,能这样处理是最妥当的。” 反正他短时间内不会谈及亲事,过几年他和田幼薇都长大了,再来谈此事,大家都能理解,吴家也不会因此生气。 说完了正事,田幼薇觉着又尴尬了:“你去休息吧,我来照顾我爹。” 邵璟也道:“你去歇着,我来!” 最终二人谁也没走,而是在田父床前坐了一夜。 明明两个人昨夜都没睡好,却谁也不困,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注视着彼此,心情格外的平静。 第211章 又软又甜 天亮,田父一觉醒来,咂吧着嘴伸个大懒腰,不要太舒服,突然看到面前两张熟悉的脸,吓得抓住被子往后一缩:“你们怎么在这里?” 田幼薇双手叉腰:“您说我们怎么在这里?守了您一夜呢,就得了这么一句话。” 田父尴尬:“辛苦了。” 田幼薇瞅他:“不知之前是谁答应过我,以后喝酒浅尝辄止,再不会喝醉的。” 田父更尴尬:“我是觉着阿璟身体不好,辜负了吴家的期望,所以多喝几杯赔罪……” 邵璟适时递过来一碗醒酒汤:“伯父先喝醒酒汤。” 田父连忙冲着邵璟笑,还是这孩子招人喜欢,善解人意,自家女儿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凶,唉,都是他惯的! 却见邵璟很认真地道:“伯父,我身体不好不是错,只能说是和吴家没缘分,不存在辜负吴家的期望。您不用喝酒赔罪。当然,如果您觉着酒好喝人好玩,又是另一回事。” 田父讪讪的,他心里其实也没觉着对不起吴家,只是找个借口而已,被邵璟这样一本正经的戳穿,真不开心! 幸亏平安懂事,及时带了热腾腾的早饭回来:“都来吃,吃饱之后,姑娘和少爷去歇息,小的伺候老爷就成。” 田父连连点头:“对,你们都去歇着,我也该起身理正事了。” 田幼薇习惯性地要去布置碗筷添粥,就被邵璟不动声色地按住拉了坐好:“阿姐你累了,我来。” 他的力气很大,她都没来得及矫情,就身不由己地坐下,肩头被邵璟碰过的地方热乎乎的。 邵璟舀一碗鱼片粥递到她面前,低声道:“吃吧,这个养胃,凉了就腥啦。” 田父宿醉,胃口不好,挑嘴道:“不好吃,没有阿薇做的好吃。” 田幼薇就要去煮粥,又被邵璟拉了坐下,十分严肃地道:“阿姐,伯父就是那么一说,你熬了一夜,他可舍不得让你再去做粥,不然要心疼坏了。是吧,伯父?” “是呀,阿爹就是随口一说,乖女儿快吃了去睡。”田父莫名有一种被坑了的感觉。 他刚才真的就只是随口一说,并不舍得女儿辛苦,但是经过邵璟这么一说,好像真显得他很不体贴,不懂得心疼人似的。 反倒是邵璟,不动声色之间就表现出了体贴和周到。 但仔细去看邵璟,仍然是那副温厚纯正的模样,田父觉着自己大概是酒还没醒,想太多,于是晃晃头,道:“再来一碗醒酒汤。” 吃过香醇暖胃鲜美的鱼片粥,田幼薇觉得困劲儿来了,秀气地掩着口打个呵欠,起身去歇息。 走到门前,发现邵璟也跟了过来,便强撑着立刻就要粘到一起的眼皮,低声道:“还有事?” 她困了,声音听起来又软又糯,还带了些低沉沙哑。 邵璟目光微暗,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温柔一笑:“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田幼薇有些想送他白眼,心里却又甜甜的。其实她也有很多话还没和他说,只是…… 只是还想再装装样子,还想再多索取一些关注。 同时真的是做了太久的姐弟,突然之间要转换过来,还是有点难为情。 毕竟她的脸皮并没有邵某人那么厚。 田幼薇当着邵璟的面,冷漠无情地关门。 邵璟飞快地将手往门缝里伸,接着“哎呦”一声叫出来。 田幼薇吓了一跳,赶紧松开门一把抓住他的手,着急地道:“怎么啦?伤到哪里了?” 他却反手将她的手握住,抿着唇看着她傻笑。 田幼薇这回真的给了他一个白眼,甩开他的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关好了门,她踏着稳重的步子走到床边躺下去,左翻一个身,右翻一个身,哎呀,总是睡不着。 于是她又坐起来,继续踏着稳重的步子走到门边,侧着耳朵听了片刻,不见动静,就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口席地坐着一个人,靠着墙壁睡着了。 睡颜恬静美好,唇角微翘,是邵璟。 田幼薇瞬间红了眼眶。 这个人,真的是很讨厌,总是这样对她…… 她蹲到邵璟身边,很仔细地观察他,虽然脸上还有些婴儿肥,但确确实实就是那个她最熟悉的邵璟。 她忍不住戳戳他的脸颊。 邵璟猛然睁眼,看清楚是她,就灿烂地笑了:“阿姐。” 因为刚睡醒的缘故,他懒洋洋的,眼里带了几分迷茫,又软又甜,看起来格外好欺负。 田幼薇毫不留情地捏了他的脸一把,然后起身:“回去睡!稍后还要去铺子里照看小羊。” “好的。”邵璟利索地爬起身来,悄悄摸了一把脸颊,整个人容光焕发。 田幼薇即将踏进房门,听到他在身后叫她:“阿薇!” 她停下来,背对着他,听他要放什么迷魂招数。 邵璟的语气有些不肯定:“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你说只把我当弟弟看,其实是假的吧?你心里一直都有我,对不对?” 田幼薇笑了,丢下一句:“你猜~”然后真的关了门。 很奇怪,这一次她躺下去就睡着了,一点梦没做,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午后。 她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不想动,就看着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觉得真好。 “阿姐,阿姐,醒了吗?”门外传来邵璟装模作样的声音,她故意停了一会儿才答应他:“这就起了。” 待她穿戴好走出门,邵璟已备好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了。 二人相视一笑,都没说太多话,吃饱喝足,一起出了门。 既然决定要挣出一条生路,自然要把握住所有的机会。 正值午后,街上白花花一片,热浪扑面,商家在打瞌睡,行人稀少。 然而街上却多了好些兵丁,还有一些面色沉郁、身形壮实的男子。 田幼薇和邵璟对视一眼,都觉着这恐怕是冲着小羊来的。 毕竟是皇帝养子,突然失踪,那是大事。 他们不能判断这些人对小羊是否有利,那就只能谨慎行事。 二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悠悠地逛街买些食材和小东西,再慢悠悠晃荡到陈记。 第212章 家中长辈的意思是…… 小羊在喝鸡汤,陈管事站在一旁狗腿地献着殷勤,就连有人进去都不知道。 “今天的生意怎么样啊?”邵璟笑着开了口。 陈管事听到他的声音便是一颤,迅速往外溜:“天太热,这会儿好多人都在午睡,不过我记得好像与人约好午后要来看货的,应该也快来了……” “你们来了。”小羊放下碗,起身招呼邵璟和田幼薇:“我今天好多了。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真的是很敏锐。 田幼薇心里想着,答道:“有这么几件事,第一件,听说那位假冒渊圣次子的人被扣押啦,好像说要被治罪。 第二件事,是我们刚才来的路上,看到街上有很多兵丁和壮汉在盘查。 第三件事,我们这次带来的瓷器挺好销的,我们很满意,再有就是你该换药了。” 这是她和邵璟事先商量好的,敏感的问题都由她来回答,为的是减少小羊的戒心。 重生之人,心智多半比同龄人更为成熟,容易引人怀疑,相比之下,女子比男子威胁较小,更容易被接受。 何况小羊很喜欢她的瓷器作品,双方沟通起来更顺畅。 果然小羊眼里露出几分满意之色,沉吟片刻,道:“你能给我换药吗?” “我?”田幼薇指着自己的脸,为什么要她换? “我家阿姐其实晕血。”邵璟及时接上,诚恳无比地道:“那天夜里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她就熬不住晕过去了。” “抱歉。”小羊不好意思地道:“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原想着,我怕疼,姑娘家手脚要轻些,所以……” 原来是这样,田幼薇笑起来:“怎么也不会比我二哥更怕疼,他啊,只要我家阿爹轻轻拍他一下,他就能疼得眼泪汪汪,满屋转圈。” “真的吗?”小羊眼睛亮晶晶的:“我以为只是我一个人会这样,平时都不敢让家中长辈和下人知道,生怕他们嫌弃我不够男子汉。” “当然是真的,以后介绍我们二哥给你认识,你就知道比起他来你真是勇敢太多。”邵璟很自然地接上话:“我来给你换药吧,那天我多问大夫要了些伤药,都不用出去买。” 田幼薇发自内心地夸赞邵璟:“阿璟你真周到!多亏你在场!” 邵璟看着她一笑:“这是应该的。” 小羊看看田幼薇,又看看邵璟,很是羡慕地道:“你们姐弟感情真好,我也想要有个姐姐。” 田幼薇没接话,也没趁机打听他的家庭情况,只笑道:“既然要换药,那就准备起来,我去烧些滚水,再煮一煮剪刀白布之类的备用,阿璟你去弄些烈酒。” 小羊听说要用烈酒,脸色顿时煞白,显然是对上次清洗伤口的事心有余悸。 隔壁就有酒铺,邵璟买了烈酒回来,见小羊坐在窗前发呆,就先敲了门才进去,笑着宽慰他:“等会让阿薇给你用扇子在一旁搧着,就没那么疼了。” 小羊笑道:“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邵璟边用烈酒擦洗桌面,边道:“那是,小时候调皮捣蛋,总有弄伤的时候,家中长辈会让我们用酒冲一冲,阿薇疼我,经常这么做。” 小羊默默听着,问道:“你为什么叫你阿姐的名字?她不生气吗?” 邵璟笑了:“她也不是我亲姐,只比我大一个月而已,我们日常关系很好,怎么叫都无所谓。” 小羊道:“大一个月也是大啊,理当称姐才对。” “不用这么讲究,家中长辈的意思是……”邵璟笑着顿一顿,换了话题:“总之你信我,稍后一定没有那天疼。” 田幼薇走进来,看到邵璟和小羊脸上都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虽觉着有些古怪,却也没有多管,只道:“都准备好了,可以换药啦。” 邵璟道:“阿薇,拿把扇子过来,等会我给小羊清洗伤口,你搧着些风,他就不会那么疼。” 田幼薇立刻拿了扇子进来,一边帮忙一边问:“小羊,稍后你想吃什么呀?我给你做。” 小羊很紧张,勉强给她个笑脸:“什么都可以做吗?” 邵璟麻利地揭下包扎用的布,再用烈酒清洁伤口。 “当然啦,只要你喜欢,甜的咸的都可以,即便是很麻烦的十色蜜煎鲍螺也行……”田幼薇含笑说着,手上扇子不停。 凉风徐徐,少女的笑容恬静娇美,语调温凉。 小羊悄悄看着田幼薇,果然觉得那些燥热不安和疼痛全都不见了。 忽听邵璟笑道:“清洗好了。伤口愈合得不错。已经结痂了。” “当真?让我看看。”小羊回神,索要镜子。 铺子里只有一面镜子,田幼薇又跑出去问隔壁借了一面,互相折射着,叫小羊看到自己的伤口。 刘大夫的手艺名不虚传,伤口缝合得很好,果然已在结痂,红肿也在消退。 这样热的天气,能这么快愈合,真的很不容易。 “怎么样?我给你找的大夫不错吧?”田幼薇笑着收起镜子,示意邵璟抓紧包扎。 小羊含笑而坐,待到伤口包好,长拜至地:“多谢二位仗义援手。” 以他的身份,这礼真的太重了,田幼薇和邵璟避开去,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你要吃什么?” 小羊失笑:“能不能别总让我记着吃?” 邵璟笑道:“人生在世吃穿二字,吃排在第一位。” “你说得对,民以食为天,只要百姓有吃的,天下便可安定一大半……”小羊喃喃地说着,发起了呆。 田幼薇和邵璟对视一眼,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很小心地把换下的布条烧了。 忽听外头一阵嘈杂,有人大声喝道:“府衙抓贼,你们店里可有陌生人出入?” 邵璟目光微冷,低声叮嘱田幼薇:“东墙可翻,阿姐火速带他离开,我去应付!” “好。”田幼薇跑过去,小羊已经听到声音正准备藏到床下,见她进来就白着脸道:“田姑娘……” “跟我来!”田幼薇抓住他往东墙跑,果然看到那面墙要矮一些,墙上又有石块突出,正好攀附,就催小羊:“爬上去!” 第213章 人是会变的 小羊完全没有翻墙的经验,只在那里着急忙慌,总也爬不上去。 田幼薇看得着急,眼看嘈杂声越来越大,索性抓住他的腰带,道一声“得罪”,用力一托他的臀部,往上送去。 “嗳……”小羊低叫一声,到底是紧紧抓住了墙头,他很小心地调整身形,观察墙外的动静。 就这一会儿工夫,田幼薇已经利索地爬了上去。 她看也不看,直接往下跳,回身朝小羊招手:“下来!” 小羊跟着跳下去,警惕地四处张望。 这是个夹层,是在修建的时候特意留出来的,与隔壁的院墙隔了两尺宽的距离,不仔细看不出来。 安静干净,并没有什么危险。 小羊松一口气,红着脸不敢看田幼薇,低声解释他为什么不会爬墙:“……可能是因为受了伤,流血过多,所以手脚没力气。” 田幼薇一本正经地保护少年可怜的自尊心:“肯定是了,养一阵就好了。” “嗯。”小羊靠着墙歇气,小声问她:“你经常来这里吗?” “第一次。”田幼薇心说,可不能让这位小爷以为她和邵璟经常干些不法之事——瞧,都修夹墙了,而且逃得那么溜! 不行,他们是好人!是遵纪守法讲义气讲道理的好心人! 小羊果然有疑问:“那你怎么都不看就往下跳?万一这下头埋着伏兵呢,岂不是自投罗网?” 田幼薇笑道:“因为是阿璟叫我跳的啊,他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这样相信他吗?”小羊沉默片刻,笑了:“似你们这般彼此信任,真好。” “确实挺好。人这一辈子,真的很难遇到一个可以百分百相信的人。”田幼薇竖起手指:“嘘……” 一墙之后,有人东翻西找,发出很大的响动,瓷器被摔碎的声音、邵璟和陈管事赔笑的声音不停传来。 田幼薇还好,经过太多事情,这种事真的算是见惯不怪。 小羊脸上的怒气越来越重,田幼薇以为他就要忍不住时,他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终于,院子里安静了。 “抱歉。”小羊被邵璟接出夹墙,先赔礼再问:“你们可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难处?” 田幼薇和邵璟异口同声:“有啊!” 小羊一笑:“谁先说?” “阿姐先说。”邵璟很有风度地让到一旁。 田幼薇道:“我的愿望就是一家人能平安富足地团聚在一起,能安安心心地做好瓷。” “一定会的。”小羊又问邵璟:“邵兄你呢?” 邵璟笑笑:“我的愿望和她一样。” 小羊沉默片刻,道:“安居乐业,这大概是全天下人的愿望,我记住了。你们怎么建了夹墙?” 邵璟轻描淡写:“早年匪患严重,好些人家都有夹墙。” 小羊再次沉默。 田幼薇使个眼色,叫邵璟跟她出去。 二人已经完全肯定小羊的身份了,说话做事句句不离天下和黎民。 田幼薇道:“你什么时候修的夹墙?” 邵璟想抵赖:“就是原来带有的啊。” 田幼薇盯着他不说话。 确实不少人家修了夹墙,但那都是富贵人家,不是普通老百姓,不然刚才搜查的那些官兵会这么容易就算了? 邵璟举手投降:“是去年冬天修的,我和陈管事说,库房年久失修,需要修整一下,然后顺带搞了个夹墙。” 这是由他上辈子的经历带来的,任何时候都想着要留条退路。 田幼薇叹息:“你还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还有很多很多,我打算一天和你讲一件。”邵璟托腮笑看着她,低声道:“不知你有没有兴趣慢慢听?” “我说我没兴趣,你信吗?” “不信。”邵璟试探着将头轻轻靠在田幼薇肩上,小声撒娇:“阿姐,我不想一次全讲给你听,不然你知道了所有的事,对我不感兴趣了怎么办?” “我对你从来不感兴趣。”田幼薇说着,忍不住勾着唇笑了。 邵璟将头往她肩上蹭了又蹭,小声叹道:“山不来就我,我只好来就山了,你不肯撒娇,只好我撒娇啦。” “真不要脸。”田幼薇低骂一声,大笑起来。 邵璟也看着她笑。 是的,他们还有一辈子,可以慢慢去讲那些事情。 晚饭时,田幼薇果真烧了一桌地道的江南菜,又将之前剩的糯米面和芝麻猪油馅包了一些浮元子。 邵璟跟在一旁打杂,果然做得有模有样。 田幼薇见他手脚利索,忍不住抱怨:“明明这么能干,却忍心一直看我辛劳,我越想越气,打算不许你吃晚饭!” 邵璟央求她:“让我吃半碗吧。” “不行。” “那尝一口?” “不行。” “那我看着你吃。” “不行。” “那我在门口等着你吃。” “这个可以。” 二人说着说着,忍不住都笑起来。 小羊见着这一桌好菜,虽未多说什么,却吃了许多。 吃完之后,免不了盛赞田幼薇的手艺:“田姑娘这手艺真的很好,好些做了几十年饭菜的人也及不上。” 不容田幼薇骄傲,邵璟凑了热闹:“其中也有我一份功劳呢,鳝丝是我切的,黄鱼是我处理的。” 小羊颇为惊讶:“邵兄,君子远庖厨,你……” 邵璟微微一笑:“那是迂腐之说,阿姐每天和我干一样的活,还要做饭,很辛苦的。我理当与她同甘共苦。” 小羊面色发红,向田幼薇行礼致歉:“是我狭隘了。” “客气。”田幼薇笑得甜美,心里“呵呵”。 小羊不知道邵某人的小心思,她是知道的。 真正“狭隘”的人是邵某人,一是吸取教训,不容别人对她有任何疑似轻视;二是随时随地表示他与她共同进退,关系不一样。 天色渐暗,田幼薇和邵璟该走了,小羊依依不舍:“你们明天还会来吗?” 田幼薇道:“若无意外,应该会的。” 小羊一笑:“我等你们。” 出了门,田幼薇议论小羊:“就这么看着,这位不难相处,人也不坏,是他吗?” 邵璟不确定:“这可说不好,人是会变的。” 第214章 欢喜 田幼薇小声道:“如果我们对他很好,一直和他保持良好的关系,比如再结拜个兄弟姐妹什么的,他会不会记情?就算不帮咱们,也别害咱们?” 邵璟垂眸看向田幼薇。 田幼薇满脸憧憬之色,桃心型的脸又白又嫩,双瞳黑亮有神,唇瓣宛如三月的桃花,丰盈水嫩。 他的心突然之间便软成了一汪春水,舍不得外间的风雨霜雪惊扰了她。 一直保持这样的良善,不怨不恨,勤奋努力,真的是世间少有的宝物。 “会的。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会努力结交他,和他做朋友。”邵璟低下头,轻轻伸手,将田幼薇牢牢锁在墙边。 此时暮色四合,霞光黯淡,街灯未亮,朦朦胧胧。 又是晚饭时分,这个地段没有人影,就只得他二人。 两条身影越靠越近,田幼薇几乎感觉得到邵璟身上的热气透过薄薄的纱衣烤到了她。 她口干舌燥,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甚至不敢和他对视。 “阿薇……”邵璟低低地叫了她一声,滚烫的唇烙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烫得田幼薇不能呼吸。 她低着头,将手紧紧抓着身后的墙壁,脚趾死死抠着鞋底,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像极了新婚之夜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媳妇。 “呵~”邵璟愉悦地笑起来,声音在胸腔里震荡。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低头将额头贴上她的嘴唇,辗转温存。 身后的墙壁晒了太多阳光,热得烫人,田幼薇觉着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冒了汗,如同在天堂又如同在烤炉。 “别人会看到的。”她怯怯地提醒邵璟。 “知道了。”邵璟又在她眼帘上落下一吻,这才绝然地退后一步,将手递给她:“阿姐可以牵弟弟回家的吧?” 田幼薇又羞又好笑:“有你这么大的弟弟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你弟弟?”邵璟并没有强迫她,而是与她保持妥当的距离,声音低低的:“不是弟弟,那是什么?” “就是弟弟。”田幼薇嘴硬,不想和他说话。 客栈大堂里,田父和两个穿着上等纱袍、富商打扮的人对坐喝酒说笑,声音大得老远就能听见。 田幼薇瞧着这二人十分眼生,便问邵璟:“你认识么?” 邵璟摇头:“不认识。” 田父在明州这边也有些生意朋友,经常会带田秉和邵璟去拜访一二,求个眼熟,以备将来熟人能照料一下小辈。 但这两个人,邵璟真的是第一次见到。 “你去瞅瞅。”田幼薇不放心:“别让我爹再喝醉了。” 前世之时,二哥和张师傅出了意外,贡瓷资格被取消之后,田父曾被人撺掇着将最后的本钱做了海运生意,赔得血本无归,彻底不能翻身。 这一世虽然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也得防着意外出现。 “放心。”邵璟悄悄捏她的手,温声道:“回去早些歇着。” 田幼薇点点头,也叮嘱他:“你也早些休息。” 叫伙计送了热水过来,仔细洗浴一番,披散着头发晾干,隔壁传来邵璟和田父归来的动静。 田幼薇连忙打开房门探个头:“喝醉没有?” 田父连忙道:“没有,没有,我记着你的交待。” 田幼薇见他神志清楚,就没多说,叮嘱平安问厨房要一碗醒酒汤。 却见田父拍着邵璟的肩膀道:“刚才有客在,我不方便和你说,今天中午我和吴七爷一起吃的饭,我和他说了你的身体情况,他表示理解,以后那件事再也不提了。” 以吴家对吴悠的宠爱,自然不能叫她嫁一个身体不好的人,这件事算是皆大欢喜。 邵璟很是高兴地狠夸了田父一顿,田父呵呵笑着,拍拍邵璟的肩,进屋去了。 邵璟光明正大地走到田幼薇门前,和她隔着房门说话:“那两个人是做海运生意的,想约伯父一起。我看伯父不是很想做,就没多说话,稍后使人去打探底细即可。” 果然是这件事! 田幼薇道:“这件事要记在心上。” 邵璟应允:“知道了,放心吧。” 田父在隔壁大声道:“天色晚了,早些歇了,别嘀嘀咕咕,影响其他人休息。” 田幼薇和邵璟一起做个鬼脸,笑着分开。 四天后,街上巡查的官兵撤走,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小羊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到了该拆线的时候,这事儿田幼薇和邵璟都不敢做,就怕他和田二哥一样,一拆就晕死过去。 三人商量一回,决定再往刘家药铺走一趟。 大概是那天夜里刘大夫给小羊留下的阴影太重,一路上小羊都是战战兢兢,脸色发白。 邵璟和田幼薇佯作不知,一路讲些笑话和奇闻异事给他听。 邵璟见过的事多,说起来声色并茂还有悬念,引人入胜,小羊渐渐也听了进去,不时追着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不觉走到刘家药铺,邵璟不要田幼薇露面,叫她在外头盯着,自己带了小羊进去拆线。 田幼薇百无聊赖地蹲在街角阴影下东张西望,忽见前方一个演傀儡戏的摊边站着一个人。 穿的宝蓝色纱袍,头上束着玉簪,白皮肤红嘴唇,双眸细长眼尾斜飞,人模狗样的,正是那位尚国公。 尚国公站在那里,阴沉着脸盯着她看,满脸的坏主意。 田幼薇心里“咯噔”一下,若无其事地将手里的石子弹出去,石子砸在刘家药铺的门上,将窗纸打了个大洞。 “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好事?”刘娘子大叫着跑出来一探究竟。 田幼薇若无其事地沿着街道往前走,希望能把尚国公引走,方便邵璟带小羊离开。 多年的默契,弹石砸窗,她知道邵璟一定能懂她的意思。 果不其然,邵璟从始至终没有露面,只有刘娘子从始至终不依不饶,叨叨个没完。 田幼薇慢慢加快脚步,跑到转角处回头一瞧,只见尚国公果然跟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身边没跟着那个讨人厌的死宦官。 田幼薇拔足狂奔,尚国公也加快速度狂追上来。 第215章 我叫阿九 田幼薇飞快地跑着,眼看尚国公离她越来越远,不由十分得意,呵呵,和她比耐力?做梦去吧!你个饱食终日的膏粱子弟! 前方是个拐角处,转过去后就是明州最热闹的街,只要跑到那里,便如游鱼入了水,再也找不见。 她欢欣鼓舞地纵身一跃,跳过转角,准备游走,却见前方站了个穿灰袍、白面无须、阴测测地瞅着她的死宦官。 田幼薇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却见尚国公气喘吁吁跑过来拦在她面前,像条快要热死的狗一样,大喘着气,耷拉着两只手,说道:“你往哪里跑?” 田幼薇眼看是跑不掉了,便放声大叫:“来人啊,非礼啊!” 死宦官大吃一惊,尚国公也是一脸懵呆,都是完全没料到她竟然会这样干。 田幼薇的声音又尖又脆,很快引来一群人。 她将手捂着胸,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着墙壁,满面惊恐之色:“你们不要过来!救命啊!” 尚国公勃然大怒,手指着田幼薇,凶神恶煞:“谁非礼你了?你个小娘皮……” 田幼薇瑟瑟发抖,可怜兮兮:“是,是,公子没有,都是小女子会错了意……” 尚国公见她认错,十分得意:“是吧?看看你这副丑样子!” 田幼薇红了眼眶鼻头,很可怜地作揖:“是,我长得丑,求您放了我吧?我家阿爹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不放!”尚国公冷笑:“小爷我要弄死你!” “救命啊!”田幼薇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转身要跑,却被尚国公伸手抓住袖子,一扯,“哗啦”一声,袖子撕裂。 “啊啊啊,非礼啊!”她哭叫着,“挣扎”着瞅了空子往旁跑,却被死宦官拦住,揪了衣领扔回去。 田幼薇打个滚,巧妙地卸去重力,可怜地趴在地上朝一位看起来特别正义、特别壮实、腰间带了朴刀、满脸胡须的男子颤巍巍伸出一只手:“这位大叔,求您救救我……” “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欺辱良家女子!真当我等是死人吗?” 一个书生终于看不下去,跳出来指着尚国公和死宦官厉声指责:“百废待兴,你等不思报国,却在这里为非作歹,简直就是……” “简直就是猪下水。”冷冷的声音响起,却是田幼薇求救的那个胡须男。 有人出头,其他正义百姓当然跟着起哄,纷纷赞同:“就是,猪下水!” “猪下水?”尚国公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东西,疑问地看向死宦官。 难道要他说出“猪下水就是猪杂碎”吗?那岂不是等于又骂了主人一遍? 死宦官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小声劝道:“我们走吧,这样下去对您不利。” 皇帝陛下的耳目到处都是,现下虽被养育宫中,却还未被正式封为皇子,但凡有一点坏名声传出去,那都会致命。 只可以暗着坏,不可以明着坏。 “便宜你了!”尚国公咬牙切齿,恨恨地瞪了田幼薇一眼,转身要走。 田幼薇继续瑟瑟发抖,悄悄张望,不知邵璟他们此刻在哪里…… 忽听有人厉声道:“欺负了人,不受任何惩戒就想走吗?” 紧接着,一道白光闪过,那个满脸胡须的男子手持朴刀高高跃起,朝着尚国公猛劈下去,刀速飞快,隐有风雷之声。 田幼薇瞬间傻住,心里只有一条声音在叫,完了,完了! 同时却又隐隐兴奋——她不确定前世害死她和邵璟的人,究竟是小羊还是尚国公,但可以肯定,倘若尚国公死翘翘,危机至少小一半。 却见死宦官斜身扑去,手中黑光一闪,用一把铸铁戒尺硬生生挡住胡须男的朴刀,高声大叫:“跑!” 尚国公面色青白,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朝着最热闹的街口跑去。 刚才仗义执言的书生也紧跟着追了上去。 死宦官抽身不得,恶狠狠地瞪着田幼薇叫道:“快去帮他!他若出事,你全家皆不得好死!” 田幼薇后退,迅速开跑。 书生已经快要追上尚国公,而尚国公才刚激烈奔跑追过田幼薇,还没缓过气来,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 田幼薇惬意地欣赏着,坏东西,叫你得意,叫你张狂,活该啊,怎么不跑死你! 终于,尚国公体力不支,左脚绊右脚,直挺挺摔倒在被烈日晒得滚烫的街头。 那书生面露狂喜之色,手腕一翻,寒光亮起,匕首直刺尚国公后背! 田幼薇手指一弹,一粒石子飞出,刚好砸在书生腕间,匕首脱手而出,尚国公得以逃过一劫。 田幼薇矮下身子藏到路旁小摊的案板下方,大叫:“杀人啦,杀人啦!有人刺杀皇亲国戚啊!” 几个官兵执着武器呼喝着冲过来。 书生眉头一皱,又从袖中抽出一把尖刀,再次对着尚国公的脖颈刺下。 田幼薇不急不慌,再弹出一颗石子。 她自知斤两不足,充其量只能打中书生的手腕而已。 却见书生大叫一声,“啪嗒”扑倒在尚国公背上,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田幼薇迟疑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书生,她什么时候这样厉害了?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官兵已经赶到,将书生拧住胳膊翻转过来,再将瘫在地上的尚国公扶起。 田幼薇定睛看去,只见那书生额头破了一个洞,鲜血和着白色的脑浆汩汩而流,人却是已经死了。 她抱着膝盖蹲在案板之下,脑海一片空白。 这是她干的吗? 她真的杀人了? 忽见一双精工细作的青布鞋出现在她面前,她抬起头,只见尚国公被两个兵丁扶着,软绵绵地垂了头,翻着死鱼眼死气沉沉地注视着她。 田幼薇一动不动,沉默地和尚国公对视着。 他们之间的梁子结大了。 第一次赌徒闹事,她和邵璟仗着机智侥幸逃过;第二次是她嚷嚷着招来了胡须男和仗义书生。 她帮他也不是出于好心,纯粹是怕牵连自家,其实她巴不得他意外而死才好…… “我叫阿九。”尚国公没头没脑地扔下这么一句,虚弱地转身离开。 第216章 冷箭破空 “???”田幼薇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啊,疯子!有病! 田幼薇默默骂了两句,有些缓过来了。 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她艰难地转动双脚,在案板下方转了个身,往后看去。 只见死宦官和胡须男边打边跑,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好些官兵拿着武器跑过去,将百姓驱散,团团围住二人。 “抓活的!抓活的!”死宦官尖声叫着,越战越勇。 胡须男冷笑睥睨,左冲右突,准备逃走,却被一枝冷箭破空而来,当胸射在心口。 他睁大眼睛,喷出一口鲜血,仰面摔倒在街上。 田幼薇尖叫出声,手足并用地从案板下方爬出来,冲到街心四处张望,完全不顾汹涌而来的人潮和危险。 有人在后面一把搂住她的腰肢,将她带离街心抱至街边,她大叫着用力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阿姐,阿薇,是我!”邵璟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腰肢上的手臂也更加有力。 “阿璟……”田幼薇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那口气突然间卸去,软手软脚倒在邵璟怀中,靠在他肩上喃喃地道:“是那枝箭!是那枝箭!我看到了……当初就是那枝箭射死你的……” 她确信自己不会看错,一样的破空声,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干脆利落,一样的阴冷狠辣。 邵璟全身一紧,压低声音飞快地道:“你确定?” “我确定!”田幼薇推他:“快,快去看到底是谁……” 邵璟松开她,飞快爬上一旁酒肆二楼,极目远眺,却只看到乱糟糟的人群,以及往这边狂奔而来的官兵。 田幼薇也没闲着,她拿了三四只凳子叠在一起,猴子一样往上爬,那凳子摇摇欲坠,看得人替她捏了一把冷汗,她却丝毫不觉,只顾四处张望。 “下来!”邵璟从二楼跳下,站在摇摇欲坠的凳子旁,张开手臂仰头看着她:“朝我跳!” 话音未落,凳子已然轰然倒塌。 脚下一空,田幼薇手心脚心全是冷汗,她朝着邵璟飞扑而去。 观众发出一声惊呼,田幼薇心里却很踏实,因为她知道,邵璟一定接得住她。 身体一沉,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托住她,邵璟往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恋恋不舍地松开。 田幼薇却不想放开他,她假装晕倒,紧紧靠在他肩上,与他心贴着心。 失而复得,她不想再和他分开。 “阿薇?”邵璟并不知道她是在装,忙着将她放在椅子上,先拍她的脸又要掐她人中。 不解风情。 田幼薇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邵璟。 邵璟一怔,随即赧然,却又难掩欢喜。 “这小姑娘真是的,贪看热闹到这种地步!你可不能跟她学!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旁边有妇人高声教导吓唬自己的孩子,田幼薇面无表情地向着对方看过去。 “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啦?我若是你家长辈,定然要好生教训你!”妇人凶悍地叉着腰,丝毫不惧田幼薇。 田幼薇又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将手递给邵璟:“我腿软,拉我起来。” 邵璟抿着嘴偷笑,牵了她的手默默离开。 因为刺杀事件,整条街都被封了,官兵堵在街口逐一盘查。 田幼薇想着,自己之前行事很谨慎,先藏好才弹的石子,应该没人知道是她弄死那个书生的吧? 尚国公临走之前,也没有要追究她的意思,所以应该可以顺利离开。 却不想,刚到街口就被人拦住,三言两语就要往她和邵璟身上套枷锁。 田幼薇不服:“你们干什么?” 领头的官兵冷笑:“上头说了,有刺客是个袖子被撕破的小姑娘,那不就是你么?” “……”田幼薇目光一扫,看到不远处的茶肆门口坐着一个人,正是那阴魂不散的死宦官。 肯定是这个人算计她,她大声喊道:“阿九,管管你的狗!” 不多时,茶肆里出来一个人说了两句话后,死宦官叫人过来:“他们不是刺客,放他们走。” 田幼薇拉了邵璟迅速离开,直到确信无人跟踪,她才停下来:“小羊呢?” 邵璟道:“我把他安置在前方的小吃店了。怎么回事?” 田幼薇把经过说给他听:“……我想着他肯定是冲着小羊来的,若不把他引开并拖住,怕是要前功尽弃,没想到竟然会发生那种事。” 邵璟面沉如水,轻声道:“这是我们遇到的第二次针对尚国公的刺杀。每一次都和我们有关系。” 田幼薇不寒而栗:“会是他吗?” 她指的是小羊。 小羊和阿九,都只是被选育宫中,谁也没有正式册封皇子,谁能胜出,谁就是未来的天子。 朝廷分两派,一派挺今上,一派念着羁押北边的二圣。 想要胜出,必须得到这两派人的支持。 倘若邵璟的身份确实有问题,当然是让邵璟和阿九互相残杀,一箭双雕更有利于小羊。 邵璟牵了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田幼薇不走:“阿璟,我刚才杀人了,我本来只想射他的手腕……” 她指的是那个书生。 邵璟平静地瞅她一眼,再拥她一下,淡淡地道:“是我干的。尚国公不能在这个时候死。” 田幼薇默默无言,那她弹出去的石头去了哪里? “还有,吴锦是我和白师傅联手做的。”邵璟很强势地拉着她大步前行:“你想不想知道细节?我慢慢说给你听。” 田幼薇果然大叫:“那你又骗我那么久!当时一直不肯认账!” “我说过一天讲一件事给你听的嘛,着急什么?”邵璟微微笑着,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田幼薇冰冷的掌心,渐渐把她暖和过来。 她表面好像很不在意且十分勇武,其实他知道,她被吓坏了。 尤其是最后那枝冷箭,真的吓坏了她,她本来该是娇滴滴的阿薇才对,却被生活逼成了这个模样。 邵璟拍拍田幼薇的发顶,柔声道:“阿薇。” “嗯。”田幼薇应过之后,不见他往下说,就道:“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第217章 尚国公是我弟弟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因为我随时随地都在想你,此刻特别想你。 田幼薇叹息:“阿璟,你从前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实在是太不高明。我们白白错过那么多年。” 邵璟回答:“是呀,左右都会死,不如及时行乐。” 田幼薇不喜欢这个说法:“这次我不想死。” “这个不是重点。”邵璟勾着唇角微微一笑,笑容别有所指:“重点是后面一句。” “……”田幼薇默然无语,后面一句是及时行乐,这个人啊……她第一次发现他也有这样不正经的时候。 邵璟抬头目视前方,假装若无其事,耳根却是不自觉地红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气氛微妙,田幼薇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才行,憋了很久才想出这么一句。 不想邵某人天生狡猾,反问:“我做什么啦?” 田幼薇不好意思回答,却又不甘心被他压着,一咬牙,豁出去:“你说及时行乐,行什么乐?” 邵璟轻飘飘看她一眼,握住她的手笑了:“你懂的。” “你这个人!”田幼薇跺脚,嗔道:“真的是太坏了,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 “好的,阿姐。”邵璟见她娇羞的样子,笑容越发灿烂,低声道:“我们快些长大,可好?” 田幼薇傲娇:“不好,以后不许再和我说这种话。” “好的……”邵璟果然一本正经,不再提及这方面的话题,反倒是田幼薇有些心猿意马。 她越想越觉得邵璟这个人真是坏,最是擅长装模作样,招惹了她,他自己倒是若无其事,不过因为这个,她也暂时忘了害怕。 小吃店中,小羊眼巴巴地守在门口探头张望,看到二人就欣喜地迎出来:“回来啦,怎么去了那么久?” 田幼薇又紧张起来,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少年,究竟是人还是鬼。 “遇到点事。”邵璟不露痕迹地和小吃店主交换一下眼色,神情严肃:“屋里说。” “我们恐怕惹了大麻烦。”邵璟心情低沉地和小羊描述刚才的事情,特意掩去田幼薇和他杀死刺客这一部分:“……眼看着要出大事,不知是谁悄悄杀了刺客,一个是被击中额心,一个是被冷箭所杀,虽侥幸逃脱,稍后等到尚国公缓过来,怕是不会轻易饶了我们。” 小羊十分惊愕:“竟然有这种事!” 他站起身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冷笑:“真是胆大妄为,痴心妄想……” 田幼薇一直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听到这里就问:“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一些不辨是非、倒行逆施的人罢了,无关紧要。”小羊道:“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妥当,你们无需担忧。” 田幼薇和邵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怎么处理?” 小羊看看天色,避而不答:“我也该回去了。” “现在?”田幼薇皱眉:“外头正乱着呢,你现在回去怕是不妥?” “别担心,会有人来接我。”小羊温和地注视她片刻,又看向邵璟,伸出手:“我记得邵兄与我同年,不知生辰是哪天?” 邵璟与他交握双手,说道:“六月初九。” 小羊一笑:“我是九月的生日,比二位稍小一些。相逢即是缘分,我们不如以兄弟姐妹相称如何?” 邵璟略一沉吟,笑道:“为何不可?” “阿姐。”小羊对着田幼薇深施一礼,又对邵璟行礼:“兄长。” 田幼薇和邵璟分别还了他的礼,道:“小羊弟弟。” 小羊笑着摇头:“还叫我小羊比较好,临行之前,可否请阿姐再为我做一碗浮元子?” 田幼薇没有推却,问小吃店主要了食材,认真细致地准备起来。 天气炎热,她的额头鼻尖浸出一层细细的汗珠,脸颊粉红如三月桃花,长睫翠眉,神色专注安宁,如同一株供在神前的荷花。 小羊静静地看着她,低声道:“阿姐平时做瓷也是这样的吗?” 邵璟道:“是,她做人做事向来认真,认定了就不会改变主意,倔强的很,爱钻牛角尖,所以我们全家都顺着她。” “看得出来。”小羊收回目光换了话题:“我有几件事问兄长,一是市舶司抽分和博买之事,我常听人抱怨他们如同蝗虫,将商家的利润盘剥得一干二净,让人活不下去,可否请兄长与我说说这其中的事?” 邵璟笑道:“这件事我还真知道些……” 三碗白白胖胖的浮元子放在桌上,田幼薇率先端起碗来:“吃吧,就当为小羊饯行。” “好吃……真好吃。”小羊吃完最后一个浮元子,屋外传来声音:“小人来接公子归家。” “进来。”小羊擦净嘴唇,神色肃穆威严,与刚才判若两人。 五六个穿着锦衣、佩戴着朴刀的侍卫走进来,领头一个对着小羊一揖到底:“公子。” 小羊看向田幼薇和邵璟,道:“不好意思,我向阿姐和兄长隐瞒了我的身份。尚国公是我弟弟,我是建国公……” 田幼薇和邵璟原本一直暗戳戳猜测,他在这里头究竟扮演了个什么角色,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接地坦承了身份,于是都有些懵。 这种懵落在小羊眼里,反倒投了他的意,他笑一笑,拿出一块玉佩递到田幼薇面前:“阿姐,以后有事可以拿着这个去临安找我。我会给你们写信。” 田幼薇没客气,管他是人是鬼,先接了玉佩不会有错。 “那……我走了。”小羊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田幼薇跑到门口往外张望,但见门前停了一辆马车,几十个衣饰鲜明的带刀侍卫守在一旁,将小羊请上马车,扬长而去。 邵璟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我问过店主了,他一直老老实实坐在店里,并未有特异举动。” “但他还是传信出去让人来接他了。”田幼薇仔细翻看玉佩:“这上面是龙。” “毕竟是养在宫中的人,不会简单。”邵璟想得头痛:“我们该设法去找杨监窑官一趟。” 第218章 别被他骗了 “那……我们去临安?”田幼薇把玩着玉佩,觉着这玉佩的材质真好,入手温润,雕工精细,外有包浆,看得出来价值不菲,且为主人所爱,常常把玩。 “我收着。”邵璟“唰”的一下将她手里的玉佩拿走,再贴身藏到怀中。 “……”田幼薇无语至极,要去抢吧,就得把他按住将手伸到衣服里去搜,好那个。不抢吧,他这副酸溜溜还一本正经的模样真是让人看不下去。 “我的东西我自己收。”她双手叉腰。 “小羊是给我俩的,不是只给谁的。”邵璟拍拍藏玉佩的地方,笑得灿烂:“我们回去?” 小羊走了,总得交待一下陈管事,再把那边也收拾一下。 二人回了陈记,只见陈管事失魂落魄地坐着发呆,就连他二人走进去都不知道。 田幼薇将手在他面前一晃:“晚饭想吃什么?” “吃水晶肘子!”陈管事跳起来,随即又蔫了:“那位贵人走啦,带着一大群侍卫坐着马车过来,把姑娘留给他的瓷器全带走了,这是付的银子。” 四百两银子,白花花的逗人爱。 咦,真大方! 田幼薇喜滋滋地收了银子:“又不是白拿,你丧气什么?难道没给你赏钱?” 陈管事道:“给了。” “多少?”田幼薇和邵璟又是异口同声。 陈管事在荷包里抠啊抠,抠出一钱碎银。 田幼薇和邵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谁能想得到这位建国公竟然这么小气! “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看法啊?是不是怪我没伺候好,总悄悄偷姑娘给他留的吃食?”陈管事哭丧着脸,絮絮叨叨。 “行了,不是多大的事,做生意去!”邵璟好气又好笑,轻踢他一脚:“他要真对你有看法,刚才就收拾你了,你是哪根葱,他有闲心稍后来对付你?” “那是,那是。但这也太小气了!”陈管事气呼呼,小声地抱怨着。 伙计道:“您就知足吧,您好歹有一钱银子,我才十个钱。” “噗……”田幼薇没忍住,喷了。 不知今上挑选嗣子的条件是什么,挑的两个人,一个小气,一个莫名其妙。 正想着,外头又来了一群人。 当先一个正是那莫名其妙的尚国公阿九,他身后紧紧跟着死宦官,再往后是几十个衣着鲜亮的带刀侍卫。 “我接兄长归家。”阿九站在铺子里,皮笑肉不笑地吩咐死宦官:“还不快去把国公爷请出来。” 死宦官便带着人往里走,邵璟上前行礼:“建国公已经走了。” 阿九一怔,随即冷笑:“他怎么就走了?是不是你们……” 邵璟不卑不亢:“有人把他接走的,也和贵人身边这些人一样。” “哼!”阿九冷哼一声,看向陈管事和伙计。 这二人鬼精鬼精的,立刻把得到的赏钱掏出来:“真的,那位贵人赏了小人一钱银子!” “小人也得了十个铜钱!” 阿九狭长的眼里闪过一丝讥诮,一甩袍脚大喇喇落座,翘着腿嘲讽道:“还敢再小气些么?你们又得了什么?” 这话是冲着田幼薇和邵璟问的,但因他未点名,二人都低眉垂眼装没听见。 “我说你们呢!邵璟、田幼薇!你二人为他鞍前马后,诸事打点周到,又得到了什么?” 阿九口气很冲,照旧极其嚣张,仿佛之前那个被吓得和死狗一样的人并不是他。 邵璟把田幼薇护在身后,缓声道:“回国公爷的话,草民没得到什么,就是卖了一套瓷器而已。” “卖瓷器?”阿九拖声曳气:“什么瓷器啊?卖了多少钱?” “这个。”陈管事狗腿地把田幼薇新作的瓷器搬出来,半是炫耀半是推销、天花乱坠地介绍:“您瞧这个釉色,多纯净多厚润……最难得是没有冰裂纹,实乃世间少有的珍品!” 阿九不感兴趣,随意扫了一眼就不耐烦地道:“我问你卖了多少钱!” “四百两。”邵璟叹气:“我家阿姐已经很少亲手制作瓷器了,卖一套少一套,定价本是四百八十两银的,硬生生被砍了八十两。” “四百两!”阿九神色古怪,盯着田幼薇道:“他买这些玩意儿倒是舍得!” 田幼薇骄傲地道:“我做的瓷器值得这个价!” 阿九嘲讽一笑,阴测测地四处打量,不言不语也不走。 邵璟和田幼薇不知他想做什么,只好陪他耗着。 忽听阿九道:“饿了。” 田幼薇的头皮就是一麻,皱起眉头看过去,正好和阿九的目光碰上。 “我说我饿了!你没听见么?”阿九冷声道:“去给我做凉面吃。” 这是上次在窑神庙外的凉棚里吃过凉面,之后就一直记着了。 “……”田幼薇敢怒不敢言,凭什么啊,她又不是开小吃店的。 邵璟目光一扫,陈管事战战兢兢地赔笑:“贵人,小店只经营瓷器番货,不卖饭食,您若是饿了,对面就有个茶楼,饭食做得很不错……” 阿九冷笑一声,死宦官立刻就要对着陈管事动手。 “别打,别打,救命啊……”陈管事护着脑袋缩成一团,尖叫得堪比遇到黄鼠狼的鸡。 死宦官从未听到过如此尖利的声音,反倒被唬了一跳。 田幼薇叹道:“国公爷,您若是饿了,好生与我说,便是乡野人家素不相识,这一顿饭也请得,像这样,有意思吗?” 阿九沉默片刻,挥手让死宦官走开,淡淡地道:“那么,我就请你做一碗面给我吃,可否?” “阿璟来帮忙。”田幼薇给邵璟使个眼色,二人一起去了厨房忙活。 正和着面,阿九走到厨房门前,抱着手臂道:“你今天为了那个人和我装疯卖傻,人家也没挺身而出为你排忧解难,躲起来装乌龟,转眼就跑了。” 田幼薇没出声,只觉着这话里话外,满满都是怨恨,可见这兄弟二人彼此间隙大得很。 阿九见田幼薇不理他,也不生气,继续说道:“那个人特别会装,别被他骗了,卖了你还帮他数钱。” 第219章 尚国公是个话痨 面条出水,还要过油搧凉。 邵璟不紧不慢地打着扇子搧面条,田幼薇不紧不慢地准备配料。 阿九坐在门边,一直不停地嘀嘀咕咕,一会儿挖苦一会儿嘲讽,嘴里没一句好话。 田幼薇和邵璟都不回答他,只当他是在自言自语。 他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只是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渐渐听不见。 “您喝水润润喉咙。”死宦官及时递来一杯水,及时缓解了这份尴尬。 阿九喝了水就阴沉着脸发呆,等到凉面上了桌,他才慢条斯理地去吃面。 仍然是那副挑挑拣拣百般嫌弃的模样,却一口气连吃了三大碗。 吃完之后,丢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倨傲地道:“小爷可不是那种小气巴拉的人。” 田幼薇拿起银票,笑眯眯:“多谢国公爷。” 大概是因为吃饱喝足,阿九的心情略好了些,叫陈管事和伙计过来,一人赏了一两银子,问道:“谁好?” 打赏的就是大爷啊!陈管事和伙计异口同声:“当然是您好!”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走人,毫不拖泥带水,转瞬之间走得无影无踪。 “这就走啦?”陈管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没作妖呢?” 伙计道:“听您这意思,像是有些遗憾?” 陈管事忙道:“哪儿呢!我是积攒了满身的力气,准备背水一战,没想到就这么走啦,这都是邵爷和田姑娘应对得当啊!您二位辛苦啦,喝茶不?” 邵璟看穿了他,淡淡地道:“余下的面条都赏你们了。” “好!”陈管事二话不说,跳进厨房,拿着锅子就开吃,单身男人好可怜,没个屋里人,难得吃到一顿好吃的家常饭啊! 伙计叫了一声,也跑进去和陈管事争抢起来。 邵璟和田幼薇对视一眼,苦笑:“回吧。” 没想到这二位国公爷,一个外表随和端方其实是小气鬼,一个外表冷酷讨嫌其实是话痨,真有特色。 邵璟慢慢走着:“阿薇,你觉得他们表现出来的,是他们的真实模样吗?” 田幼薇想了想,答道:“人都有两张面孔,即便是亲近之人,也不一定知道对方真正的面目和想法。能走到这一步,都不简单。” “嗯。”邵璟牵着她的手,一起回了客栈。 田父今日回得及早,心情也很好:“我今日做成了一桩大生意,有人跟我定了三千两银子的货。” 田幼薇和邵璟都乐了:“真的啊,那可真好!是谁啊?” “就是之前找我喝酒约我做生意的那两位。他们约我一起做瓷器贸易,我不想冒险,拒绝了他们,本想着也就这样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定了货,这是定金。” 田父捏着五张一百两的银票,在田幼薇和邵璟面前来回晃动,满脸得意。 “阿爹真能干!” “伯父真了不起!” 田幼薇和邵璟笑得眼睛弯弯,只是怎么看都特别假。 田父悻悻,将银票收回去:“一点都不诚心!” “我们是真心的……”田幼薇和邵璟一边一个挂在田父粗壮的胳膊上,涎着脸讨好:“您真的很了不起呀,把我们养这么大,现在还做了越瓷行首呢。” 田父老脸一红,没抢孩子的功劳:“那是因为阿璟聪慧能干会筹谋,也是阿薇你争气能做出这么好的瓷器。” “那是因为您教得好呀!”田幼薇和邵璟再次异口同声。 田父笑得开怀:“那是,好了,去洗洗准备吃饭,瞧你们这满身的味儿,咦……阿薇这袖子怎么了?” “没啥,不小心挂在钉子上撕破了。”田幼薇瞬间溜走,邵璟乖巧地挥手:“伯父,我也去洗了,您有要洗的衣服吗?我一起洗了。” “洗什么洗,拿给平安洗,你歇着。”田父霸气地吩咐完毕,摸着胡子盯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看。 他怎么觉着,这两个孩子之间很不一样了呢? 从前也默契,但更多是邵璟追着田幼薇“阿姐长,阿姐短”,田幼薇时不时还很嫌弃邵璟。 现在不同了,这二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同步进行,无比默契,彼此的目光闲着就落在对方身上…… 不会是……田父惊出一身汗……天呐! “阿爹您在看什么?” 田幼薇咬一口西瓜,小心翼翼地瞅着田父,她总觉着田父今晚特别沉默,总是悄悄打量她和邵璟。 这是发现了什么吗? “没什么,吃,吃,吃,这瓜可甜了,我特意让他们在井里湃过的,哈哈哈~” 田父掩饰地笑着,状似无意地和邵璟说道:“阿璟,你身体不好,就别总往外头跑了,天气那么热,容易中暑,最近也不太平,今日街上还杀人了,你老老实实在客栈养着,把大夫开的药吃起来,叫你阿姐还给你做猪肝粥。” 邵璟眉头一跳,撒娇:“伯父,我不想吃猪肝粥,天天吃顿顿吃,再吃下去我就要疯了。” 田父最见不得人撒娇,便道:“不吃就不吃,换个别的。” 田幼薇道:“今天街上杀人的事我们也听说了,刺客到底是谁啊?” 田父先跑到门口看看,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回来小声道:“说是靺鞨人干的,但也有人说,是想迎回二圣的人做的,因为那位传说中的渊圣次子认了罪,被判黥面流徙岭南。那些人觉着这是被害的。” 邵璟装模作样:“这么复杂?” 田父叹道:“可不是?这些事听听就好,和咱们没关系。” “伯父,您还记得当初我爷爷怎么把我托付给您的吗?”邵璟给田父挑了一块特别甜的沙瓤瓜,语气轻松:“我昨天夜里梦见他老人家了,好想念啊。” 田父吃一口瓜,说道:“当然记得,我早年受过他的恩惠,这事儿就不说了,有天我突然接到一封信,说是要把一个孩子托付给我,信里有你的来历和出身……” 邵璟道:“那封信还在吗?” 田父道:“在,你想看?” 邵璟迫不及待:“想看!您带着吗?” “这孩子傻了,这东西要留给你做念想,哪会随身带着。”田父道:“这里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咱们明天回吧。” 第220章 苏家姑娘 回到家里,一家老小互相道过安叙了情况,谢氏拍着胸脯笑:“吴家不怪罪,这可太好了,这几天我心里一直挂着这事儿不得安宁。” 田父翘着腿笑得十分得意:“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出面办的事。” 他本意是想在谢氏面前夸耀自己能干,没想到谢氏突然翻了脸:“老爷这意思,是怪我没本事了。” 次田幼薇与吴十八的事,正是谢氏出面办的,落得面子里子全无,田父这话无异于往她伤口上撒盐。 田父后悔不迭,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自从打发了高婆子,秋宝一天天长大,谢氏行事要比从前直接许多:“那是什么意思?” 刚回家就捅了娄子,田父尴尬得很,有心赔笑,当着儿女又拉不下脸,便只道:“反正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多了。” 田幼薇忍着笑,和田秉、邵璟使个眼色,牵了秋宝的手往外走:“来看我们带回来的礼物。” 她却不知道,她前脚刚走,田父就卖女求荣:“我知道你是为阿薇难过担心,不过阿薇这件事,我新近有了发现,幸亏这婚事没成!” 谢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怎么说?” 田父神秘地小声道:“我觉着她和阿璟像是不一般!” “不会吧!”谢氏跳起来:“俩孩子打小就好……” 田父趁机按住她的肩头,挨着她坐下,凑过去小声道:“我也担心是自己想太多,所以还得你看看,你踏实细心妥帖,孩子们都很信任你喜欢你听你的话,你来判断肯定没错!” 谢氏被夸得喜滋滋,又被田父抓住手搓搓揉揉,那点气顿时烟消云散:“行,稍后我仔细看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是真的,老爷打算怎么办?” 田父拉她起来:“到时再说……” 不一会儿,床帐便被放下。 田幼薇和邵璟兴致勃勃地分着带回来的礼物:“这些纸笔书墨是廖先生的,这些胭脂水粉和衣料是阿姝姐姐的,这些零嘴是小虫的,这身衣裳是白师傅的……” 秋宝垫着脚扒着桌子使劲往上看:“我的呢?我的呢?” 邵璟丢个盒子过去,秋宝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副松木制作的象棋,于是将小嘴噘起来,不高兴地垮了脸。 邵璟拍拍他的圆头:“该学起来了,不然会越长越笨的。” 秋宝噘着嘴把脸转开:“哼!” 田幼薇摸摸他的脸,递过一包糖:“喏,每天可以吃两颗,吃了阿姐的糖要记得好好学下棋。” 秋宝这才高兴起来,使劲点头:“嗯!” “只记得吃!”田秉鄙夷地瞅着秋宝,趁他不注意,飞快地拿走一颗糖丢到嘴里,说道:“谢良在议亲了!” 田幼薇一下子来了兴趣:“和谁啊?” 田秉道:“是谢瑁的妻舅家的女儿,姓苏,也是家中长女,听说很是贤惠貌美。” “苏家姑娘?”田幼薇回想着上辈子的情况。 谢瑁是谢氏家族的族长,和谢大老爷是隔房的堂兄弟,族中排行第三。 作为长房嫡孙,谢瑁继承了谢氏家族祖传的窑场,并获得了贡瓷资格。 此人平时低调谦和,不怎么与人有过多往来,却从未被人遗忘过,上次举行的蹴鞠比赛争制作权,便是他与田父一同主持。 之后组建越瓷行会,温家和白家一蹶不振,田父当选行首,谢瑁做了副行首,也算是越瓷行业中有头脸的人物。 上辈子,谢瑁也给谢良介绍了苏家的姑娘,这位苏氏为人的确不错,与谢良过得也和美,但苏氏后来难产而死,间接导致谢良意志消沉,之后多年一直单身。 田秉道:“阿薇你认识这位姑娘?自消息传出,大家都在替阿良操心,都希望他过得好。” 谢大老爷不算好人,但谢良真是温厚善良。 田幼薇与邵璟对视一眼,微笑摇头:“我没见过人,但听说过一些有关她的事,好像,她的身体不是很好。” 田秉很慎重:“确切吗?关系到人家的姻缘大事,不能乱说的。” 邵璟帮腔:“是真的,我也听说了。” 弟妹都说有这事,那就一定不会假,田秉微一沉吟:“找个机会把这事告诉娘,她有办法。” 谢氏虽与娘家淡了往来,却一直记挂着娘家,一旦知道此事,肯定会设法传回去。 “好。”田幼薇觉着以谢大老爷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肯定不会冒这个险,毕竟长子长媳关系家族兴旺,轻率不得。 谢氏和田父直到晚饭时分才出现,二人都是神采奕奕,心情大好,尤其谢氏容光焕发,唇角一直带着笑意。 田幼薇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事,高兴又不好意思,低着头只管给秋宝夹菜。 有人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她以为是谁不注意就没管,谁想第二下、第三下又来了。 于是她低头去看,只见邵璟的脚不停歇地轻轻踢着她的裙边,人却是若无其事地坐着吃饭,比谁都正经。 这个人……田幼薇反踢回去,邵璟抬眼看她,目光与她一触即分,里头却包含了太多内容。 田幼薇莫名有一种被调戏的感觉,脸顿时热了,踩着邵璟的脚尖用力来回碾压。 邵璟还在低头吃饭,眉头却控制不住地蹙了起来,疼的。 田幼薇心情大好,收脚,微笑。 忽听田父低咳一声,谢氏跟着开了口:“阿薇和阿璟在做什么呢?” “啊?”田幼薇吓了一跳,恍若做贼被抓,心跳得“嘭嘭嘭”,各种不自在。 邵璟瞟她一眼,不露痕迹地道:“是这样,我们听说阿良在议亲,说的是苏家姑娘。” 谢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是有这么回事,怎么啦?” “听说这位苏姑娘身体不太好呢。”田幼薇松一口气,送一个眼神给邵璟夸他机智,顺着往下:“我们很替阿良担心,他性子和软,定是长辈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便不合适也不敢说。” 田父奇道:“苏姑娘的身体怎么个不好?” 这个可不好说,田幼薇语焉不详:“我也就是听人那么说,具体哪儿不好还得他家自己打听。” 第221章 始乱终弃?那不行的 谢氏上了心,琢磨着这事儿非得传回去不可。 谢大老爷不是个东西,魏氏和谢良为人却不差,尤其魏氏真正可怜人,丈夫背着她在外头养人生了外室子,还要给她定个身体不好的儿媳妇,这可不行。 谢氏就和田父商量:“我算不算多事?” 田父自来是非分明,古道热肠:“不算,做坏事的又不是阿良。” 谢氏心里想着这事,就没怎么关注田幼薇和邵璟的小动作了。 田幼薇松一口气,悄悄瞪邵璟,不妨邵璟舀一勺芙蓉豆腐羹,就那么明目张胆地送到她碗里:“阿姐吃这个,好吃。” 田父看看女儿,又看看邵璟,摸着胡须开始发呆。 饭后,田幼薇对邵璟使个眼色,牵着秋宝往外走:“咱们去院子里散散步。” 没多久,邵璟也跟了上来。 天气闷热潮湿,天边有浓厚的乌云慢慢滚过来,眼瞅着是要下雨了。 田幼薇打发秋宝:“去看看蚂蚁在做什么呀!” 秋宝听话地跑到树下蹲着看蚂蚁,田幼薇小声教训邵璟:“以后别乱来!今天险些被抓住。” 邵璟惫懒地斜斜靠在院墙下,勾起唇角看着她轻笑:“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田幼薇既被他这坏模样所吸引,又被引得着急:“你说会怎么样?多不好意思啊!” 突然这样,叫她怎么和父母解释?可以想像,此事若是暴露,最近都不要见人了,羞也羞死了。 “你放心,我会负责的。”邵璟还是那副坏样子,斜了眼睛看着她,笑容更加灿烂。 “咦,你这个人,我是和你说负不负责的事吗?”田幼薇跺脚。 “那你是不要我负责?”邵璟收了笑容,站直身体,严肃地道:“始乱终弃?那不行的,不是你负责到底,就是我负责到底,这是做人的准则。” “……”田幼薇发现,只要邵璟动了真格,她永远不是他的对手,看这脸皮厚得,她都没法儿形容。 邵璟见把她逗得差不多了,这才道:“这件事总要解决,先让长辈心里有个数,下次他们才不会乱点鸳鸯谱。” 田幼薇道:“我知道,但也不是这种,这种……” “这种不正经的方式?对吗?”邵璟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田幼薇忍不住想多,恼羞成怒,索性挽起袖子追着他打:“我叫你小小年纪不学好!你这个坏东西!坏极了!” 邵璟大笑着跑开,她跟着在后头追,秋宝见状,也去捡了一根竹枝跟着一起追:“我帮阿姐收拾三哥!” 三人大呼小叫,在院子里奔来跑去,田秉见状,老气横秋地摇头叹息:“这么大了,还和小孩子一样不懂事。” 田父目光复杂地扫他一眼:“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啊!什么不对劲?”田秉兴高采烈地探过头去,压低声音:“阿爹你快告诉我。” “……”田父欲言又止,重重地拍了田秉一巴掌:“傻子,我没法儿和你说!” 被鄙视的田二哥气得鼓起腮呼呼喘气:“阿爹你偏心!” 田父直言不讳:“我就偏心怎么啦?你但凡有阿璟一半机灵,我也放心了。” 田秉生了会儿气,又笑了:“放心吧,阿薇和阿璟会照顾我的。” “……”田父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行吧,傻人有傻福,就这样好了。 第二天,谢氏果然打发宋婆子往娘家送了东西,顺带提了苏家这事儿。 宋婆子回来,禀道:“舅奶奶说了,她晓得该怎么办,让主母放心。” 又过了几天,谢七奶奶亲自来了一趟,和谢氏关在屋里嘀咕一回,饭都没吃,静悄悄地走了。 田幼薇听说谢七舅母走了,立刻往谢氏屋里去:“娘,怎么样呀?” 谢氏满脸怒容:“管他做什么?任由他作死好了!这事儿以后别管了!” 谢氏自来温柔,难得口出恶言,田幼薇一瞧这是有事儿,赶紧上去扶住她:“别生气,慢慢说,怎么啦?” 谢氏惭愧地道:“都怪我,以前眼睛瞎了,错看了人,把财狼当成亲人,害了你的好姻缘。” 却是田幼薇和吴十八那件事,是谢大老爷在后头坏的事。 谢大老爷为谢良向田幼薇求亲被拒,和田父翻脸,又在争夺制瓷权中落了下风赔了本,心中难免忿恨不平,于是使人悄悄往吴三奶奶耳里吹了风,说尽了田幼薇的坏话。 说她总往北人的村子里跑,与人交往没有男女大忌,凶悍又骄横,自以为是,没有规矩…… 吴三奶奶先对田幼薇有了看法,又刚好遇到那么几桩事,当然对这桩婚事喜欢不起来。 谢氏说不下去,扶着额头直叹气:“太坏了,你说那么多年,我怎么一直把他当好人呢?” “就为这个呀?您一直都很看得清,每次都护着阿爹。” 田幼薇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谢大老爷比她以为的更卑劣。 不但坏她的亲事,也使劲坏邵璟和吴悠的婚事。 不过田幼薇真觉得这不算什么,那句话怎么说的,歪打正着,以为是害人,没想到反而成全了她和邵璟。 谢氏还是生气:“不行,我非得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田父从外头走进来:“怎么出?坏了阿良的亲事来报复他吗?这可不行,这是折损福气的事。以后不要理他就好了。” 谢氏气道:“咱们好心,可人家未必领情。” 她嫂子谢七奶奶寻机和魏氏说了苏家的事,魏氏立刻就去找谢大老爷,谢大老爷大发雷霆,追问魏氏从哪里听来的。 魏氏熬不过去说了真话,谢大老爷就说田家是嫉妒,是报复,都不使人去打听就出了定贴。 定贴既出,这婚事就算成一半,接着就是定聘之礼。 而且这件事还传到了苏家耳中,苏家立刻请魏氏过去玩,等于再相看一次,魏氏现在也对苏家姑娘挺满意的。 田父呆住,这事儿办得不是一般的糟糕,是该怪谢七奶奶不会办事呢?还是怪魏氏耳根子软? 田幼薇苦笑,果然难得避免吗? 第222章 听你的 “这不对……”邵璟和田幼薇推算整个过程。 谢大老爷无利不起早,绝不会因为和田家赌气,就拿谢良的婚事赔上去。 这么匆忙又坚定地定下亲事,中间必然有利益在里头。 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为了权。 但苏家有什么呢? “我们得仔细打听一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邵璟道:“也许里头藏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前世那许多的事,绝不是偶然,中间肯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翻云覆雨,将他们摆弄于股掌之间。 谢大老爷最大的执念是什么? 是钱吗? 田幼薇仔细想了一回,说道:“对于他来说,钱肯定很重要,但我觉着他最爱的还是制瓷。” 此前她之所以与谢大老爷合作生产瓷像,一是因为合适,也是因为觉着谢大老爷对越瓷推陈出新、重振声威很有想法,脑子灵活。 “对,他很想制出好瓷,但也可以说是在争一口气。” 邵璟分析:“谢璜一直自诩聪明能干,却怀才不遇。你仔细品品,他和伯父往来时是否总有一种,如果这贡瓷资格是他的,窑场是他的,一定会怎样怎样的感觉?” 田幼薇一想,还真是这么个感觉:“所以娶苏家姑娘,一定能给他带来足够的好处,不是钱,而是贡瓷资格、制瓷配方、甚至窑场……” 这么一想,让人不寒而栗。 目前拥有贡瓷资格的窑场就八家,朝廷要建修内司官窑的传言一直不歇,并没有想要增加贡瓷窑场数量的意思。 想要拥有贡瓷资格,就只能等这八家窑场的主人倒下,才有机会接过去,意味着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是白家?其他家?还是……我家?”田幼薇看着邵璟,轻轻说出这句话。 前世之时,田家出事后,是温家接了贡瓷资格,谢大老爷并没有得到这资格。 这次温家得罪了阿九,倒霉是迟早的事,再不可能得到贡瓷资格,相应谢大老爷的机会就大了。 那么,他会对谁出手呢? “人心难测,这可说不好,小心为上。”邵璟道:“我来负责打听这里头的事,你负责让张师傅、二哥多做准备。” 算一算,也该发生那件可怕的伤亡事件了。 二人分头行动。 田秉自从与廖姝定亲,越发不爱去窑场,一心只想读书,听到田幼薇的吩咐,很不以为然:“阿薇,阿爹每天都说我傻,其实你比我傻。” “此话怎讲?”田幼薇好奇得很,怎么看她也没她二哥傻啊,不知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田秉一笑:“你该劝我经常去窑场才对,劝我少去或是别去窑场?我每天都不想去窑场好吗?能溜我肯定就溜了……哈哈哈~” “……”田幼薇拍拍田秉的肩膀:“行吧,你继续这么着,有困难可以找我或者阿璟,我们都会设法帮你不去窑场。” “我就知道你最疼二哥。”田秉笑道:“你和阿璟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啊?” “昂?你在说什么呀?”田幼薇断然否认,心里虚虚的。 “不管有没有,小心别被老头子抓包啊。”田秉通风报信,毫不犹豫地出卖了田父:“他问我有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 田幼薇有些脸红,赶紧卯足了劲儿哄田秉:“替我盯着些啊,有什么都要赶紧和我说。” “那当然了,我是你哥。”田秉心安理得地又坐到窗边念书去了,摇头晃脑:“子曰……” 越来越傻了,田幼薇摸摸鼻子,前世她怎么没觉着二哥傻呢? 因为不放心,她把阿斗叫到一旁:“这段时间,二爷的去向都要及时告诉我,不要让他去窑场。” 阿斗沉稳了许多,性子更是奸得像鬼:“姑娘放心,没有阿斗办不好的事!” 田幼薇大方地给了他两百文:“拿去买瓜子吃,以后我给你娶个好媳妇。” 阿斗掂了掂钱,笑得灿烂:“姑娘有钱以后比以前大方了好多。” 田幼薇觉着这话是在挖苦她小气,本来想骂阿斗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想起小羊的一钱银子和十个钱,就又默默给阿斗添了一百文:“只有这么多了。” 她还是比小羊大方的。 阿斗喜出望外,心满意足:“姑娘真大方!” 田幼薇当了真,确实,她真的挺大方的,至于动不动就打赏人一两银子的阿九那种,不是大方,是傻子。 临近要烧窑,张师傅又在忙着检查松木柴。 他年纪大了,腰背都已佝偻,肤色越发黝黑,身手早已没有当年利索,一双眼睛却是仍然明亮锐利。 “阿薇来了啊。”看到喜眉手里拎着的食盒,张师傅笑逐颜开,打发儿子和徒弟继续干活,自己洗洗手凑过去:“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田幼薇道:“听说您前些日子胸闷不舒服,我给您做了芪归猴头菇鸡汤。” 烧窑工多数肺部都会落下病根,田幼薇日常也会做些保养肺部的汤水送过来,张师傅心里有数,不由感叹:“老头子前辈子不知积了什么德,竟然像是养了个亲闺女。” 田幼薇笑着给他盛汤:“您就把我当亲闺女看呗。” 张师傅满足地喝一口汤,叹道:“那我可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的?”喜眉快言快语:“家中谁不尊称您一声师傅?当得起。” 张师傅很是高兴,眼角的褶子叠了一堆。 “师傅,您这柴火别这么堆了呗。”田幼薇趁机撒娇:“我又做那个梦了。” 张师傅收了笑容,放下碗筷,沉默地注视着她。 田幼薇很认真地道:“不就是把柴火堆得矮一些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家窑场这么宽,难道还怕没地方堆?我孝敬了您那么多年,您就听我的好不好?不然我都吃不好睡不好,您瞧,我都瘦了。” 其实她是长个子抽条了,但在张师傅看来,还真是瘦了。 他沉默许久,终于道:“那行吧,姑娘是有见识有本事的人,二爷心思不在这上头,这家业啊,我看还得靠你,听你的!” 第223章 不是非黑即白 堆得高高的松木柴垛,终于变成了矮墩墩的样子,即便倒塌也不至于将人砸死乃至掩埋。 张师傅答应以后都这样堆柴火,田幼薇满意地去了白师傅的工棚。 白师傅仍旧沉默地坐在工棚里调制釉水,见她来了眼角余光都没给半点。 “师父!”田幼薇走过去撒娇:“我回来啦!” 白师傅给了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田幼薇满怀疑问,看向小虫。 小虫很直接地朝她伸手:“张师傅有吃的,我们的呢?” 原来是为了这个! 田幼薇无奈地道:“我才回来,来不及做你们的。” “呵~”身旁传来一声冷笑,小得几乎听不见。 田幼薇一度怀疑是错觉,但确确实实,是白师傅发出来的。 小气!田幼薇“啧”了一声,给喜眉使个眼色,喜眉笑嘻嘻从身后拎出一只食盒:“炖羊肉,蒸饼。” 小羊笑起来:“师父,我就说一定有的嘛。” 白师傅慢吞吞起身,慢吞吞洗手,慢吞吞坐下,先喝半碗汤,吃一口饼,这才正眼看向田幼薇:“此行如何?” 田幼薇叫喜眉去外头守着,低声说了刺杀事件,重点描述冷箭:“师父知道这样的箭手吗?好厉害啊,杀人于无形,我和阿璟四处寻找,没有找到半点踪迹。” 白师傅沉吟片刻,道:“这样的箭手并不多,你可以问问尚国公,他一定是知道的。” “哦……”田幼薇道:“您怎么看待这件事?书生和义士,真是那两位的追随者吗?” 白师傅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直地看向她。 田幼薇觉着自己大概是问了不该问的,便道:“师父不知道就算了。” 白师傅慢慢地道:“那可不一定,这世间的事,不是非黑即白。” 不是非黑即白……田幼薇念叨着这句话回了家。 邵璟傍晚时分才回来,二人耐着性子假装若无其事地吃了晚饭,这才找到机会凑在一起。 “苏家姑娘是有问题,听说平时几乎不出门,偶然见客总是浓妆,据闻小时候经常见郎中,喝过不少药。” 邵璟说着打听来的情况:“具体怎么不好,还得寻到给她看过病的郎中才知道。另有一个情况,你定然想不到。” 田幼薇忙问:“什么情况?” 邵璟却不肯说,指着自己的脸颊道:“这里。” 田幼薇立刻就懂了,他要她亲他一下。 她心里甜蜜蜜的,佯作不耐烦:“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说就算了,让人看到怎么办?” “不亲就算了……”邵璟话音未落,便觉一股茉莉幽香由远及近,一个轻柔甜香的吻,花瓣一般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田幼薇红着脸低着头,静静地坐着。 邵璟笑起来,温柔地注视着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再来一个?” 田幼薇很坚定地摇头:“不行。” “行”字尚未落地,“吧”的一声响,邵璟已然亲过她的嘴唇又迅速退开。 “哎呀!”不远处传来喜眉的惊叫声。 二人唬了一跳,迅速回头,只见喜眉将两只手紧紧捂着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看。 “……”田幼薇既无语又尴尬,邵璟松开她的手,示意她坐着别动,他自己起身朝喜眉走去。 他比喜眉高了整整一个头,喜眉在他面前显得弱小又可怜:“哎呀,少爷,婢子什么都没看见啦,不会乱说的。” “既然什么都没看见,又有什么可说的?”邵璟镇定得很。 喜眉索性把手放下,害羞地绞着手指小声道:“不过你们这样是不行的啊,婢子替你们禀告主母吧。” “不劳烦你,我自己去说。”邵璟收了肃穆之色,灿然一笑:“喜眉姐姐,麻烦你帮我们把把风,让我们说几句话好吗?” “不行的啊!”喜眉连连摆手:“老爷和主母知道会打死我的!” “我们又不做什么,只是说话而已。”邵璟很认真地道:“我发誓。” 喜眉悄咪咪看向田幼薇,见田幼薇点了头,这才道:“少爷,您要说话算数呀。” 身后多了一双眼睛时不时盯着,田幼薇很不自在,想怪邵璟太大胆,却又觉着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便只是催他:“快告诉我你的发现!” 邵璟报出一串七转八弯的亲戚关系:“苏家是温泰老婆娘家舅母的姨表亲家。” 田幼薇捋了几遍才捋清:“就是苏家和温家有亲戚关系嘛,虽然一表千里,始终还是亲戚。” “对。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谢瑁谢三爷,怎会介绍这么一个人给谢良?”邵璟一字一顿:“我觉着咱们还该重新认识谢瑁这个人。” 虽然谢瑁此人几乎没在二人的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但他们此刻看什么都怀疑,绝不肯轻易放过。 田幼薇一拍桌面:“那壶酒!” 之前田父去谢家村喝酒,喝到一壶有问题的酒。 据谢七爷的长女大瑛说,她奉命去打酒招待田父,莫名摔了一跤,酒瓶摔碎了,之后又莫名在路边捡到一壶酒,她就拎回去给田父喝了。 他们一直在想这酒是谁放的,之前怀疑是谢大老爷,现在想来,也有可能是谢瑁。 俗话说得好,咬人的狗不叫。 “对。”邵璟道:“既然查到这一步,咱们就别放松了,明天我继续去查,你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接近谢家那边。休息吧,累一天了。” 田幼薇依依不舍:“你也早些歇着。” 邵璟冲她一笑,快步离开。 “姑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喜眉迫不及待地冲过来,抓住田幼薇的手不停追问:“婢子怎么不知道?” 田幼薇冷漠地将手抽走:“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要睡了。” “啪”的一声,她当着喜眉的面关上门,收去冷漠之色,将手捂着嘴笑。 喜眉站在门口,满怀怨念,使劲跺脚。 另一边,邵璟走到主院外头,敲响了门:“伯父,您睡了吗?我是阿璟,我有事要和您说。” 田父打着呵欠出来开门:“什么事?” 第224章 委屈的田二哥 邵璟道:“伯父,能不能让我进去说?” “很急的事吗?”田父很不乐意,都这个时候了,他该和谢氏休息了,所以一直打呵欠嘛。 “是很要紧的事。”邵璟努力睁大眼睛,表情无辜又恳切。 “进来。”田父让开门,叫他进去,剔亮灯芯:“怎么啦?” 邵璟先就跪下去对着他重重地磕了两个头。 田父惊了,赶紧去扶他:“快起来,有话好好说,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这样?” 邵璟不起,仰头看着田父沉声道:“我想娶阿姐为妻。” 田父一颤,随即心酸难忍。 虽早有准备,但这一刻还是来得太快太猛,让人措手不及。 田父恶狠狠地瞪着邵璟:“你说什么?” 邵璟丝毫不惧,沉稳地道:“我说我想娶阿姐为妻,我是真心求娶。” 田父指着他:“你……” “这是聘礼。”邵璟拿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一万两的银票。 “哎呀,你……”田父除了会说“哎呀”和“你”,已经不会说其他话了。 “这几年以来,我自己学着做了些小生意,攒了点钱,以后我的钱都交给阿姐管,我会孝敬您和伯母如同亲生父母,待秋宝如亲弟。” 邵璟揪住田父的衣襟,言辞恳切:“伯父,请您应许可好?” 田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并向邵璟扔回了布包和银票:“你们还那么小!” “阿姐也乐意的。”邵璟低下头,作娇羞状,“我们,我们……” “你们怎么了?”田父随便想想就把自己吓得够呛,孩子不懂事,时时刻刻在一起,难不成…… “也没怎么,就是情投意合,我非阿姐不娶,她非我不嫁,刚才……不小心被喜眉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田父吓得不行,恨不得捏死邵璟,平时瞧着他聪明伶俐、善解人意,这会儿看着怎么都是个讨人嫌的臭小子。 “我不好意思说……”邵璟低着头:“您问喜眉就好了。” “你……你……”田父觉得呼吸困难,大声叫谢氏:“孩子他娘,孩子他娘!” 谢氏忙慌慌地跑出来:“怎么啦?怎么啦?” 田父揪着衣领有气无力:“我,我说不出来……你去问喜眉……” 谢氏看看邵璟,再看看地上的银票和布包:“我这就去!” 已经睡下的田幼薇被硬生生拍开了门,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对着谢氏担忧的目光,她好气又好笑:“我们没怎么,就是拉了一下手而已……” 喜眉小声嘀咕:“您就老实交待了吧,主母都知道了。” “还有就是碰了碰脸。”田幼薇抬眼看着屋顶,嘴唇是长在脸上的,那也是碰了脸吧? 谢氏不信又不好多说什么,把喜眉赶出去,拉着田幼薇推心置腹:“你和娘说实话,到底到了哪一步?” 田幼薇道:“真的就是这样,其他没有!” 谢氏如释重负:“我想着也是这样,你不是没分寸、不懂事的孩子,这事儿你怎么想啊?” 田幼薇豁出去了:“我肯定是愿意的,不然也不会……” 她要是不乐意,绝不会让邵璟碰她。 谢氏懂了:“那你睡吧。” 也没说要怎么办。 田幼薇没好意思追着问,等谢氏走了,再叫喜眉:“你去瞧瞧。” 喜眉不去,瞅着田幼薇道:“姑娘这会儿倒是想起婢子来啦。” 田幼薇恼了:“不去算啦,以后啥也不告诉你。” 喜眉果然憋不住:“婢子这就去!” 她也好想知道会怎样啊。 谢氏回去,田父正扯着衣领坐在椅子上边搧扇子边喘气,邵璟乖巧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见她进来,就可怜兮兮地看向她。 两个都是自己养大的孩子,谢氏并不像田父那么生气,温声道:“阿璟啊,夜深了,这不是小事,得让我们商量一下才行,就算是求亲,那也得让女方好好想想才行。” 邵璟不再多说,沉默地行了一礼,将布包放在桌上,斯文地退了出去。 “怎么样?”田父探身看向谢氏,满脸焦急:“他们不会是做了错事吧?” 谢氏道:“没有,平时都是懂事的,没太出格。” 田父听完,终于没那么热了,起身来回踱步,看一眼银票又叹一声气。 谢氏到底是继母,不好多说,只将银票收起:“老爷还是和阿薇私底下说说再决定。” 田父酸溜溜地叹道:“女大不中留啊。” 邵璟虽然很好,知根知底,将来田幼薇也不必远嫁离家,但他还没想好要嫁女儿啊。 这一夜,田父辗转反侧,长吁短叹,次日起来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看到田幼薇就一直瞪她。 田幼薇心虚,上前揪着他的手使劲晃,不敢多说话。 田父叹一口气,又瞪邵璟。 邵璟乖巧地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手贴着两腿站得笔直,低眉顺眼,乖巧得很。 田秉叼着个春卷,东看看西看看:“这是怎么了?” 这可算是捅到马蜂窝上了,田父毫不客气地拍了他一巴掌:“吃吃吃,就知道吃!” 田秉委屈:“这不就是该吃饭的时候嘛,阿爹你又偏心!” 田父一团怒火全冲他发作去了:“还敢顶嘴?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 “我就这么当的啊,阿薇、阿璟,是不是你们犯错了?快给阿爹赔礼,不然我揍你们。”田秉虚张声势,朝田幼薇和邵璟使眼色,示意他们快走,他来善后。 邵璟很感动,微笑着诚恳地道:“二哥,我想求娶阿姐,阿姐也乐意。” “啊?”田秉手里的春卷落到了地上,“你们,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田父趁机又拍了他一巴掌:“就说你是个傻的吧!都怪你!” “我傻就傻,怎么什么都要怪我!”田秉委屈得要命:“又不是我让他们这样的,诶,不对啊,阿爹,我觉着很好!以后咱们不用担心阿薇被婆家欺负了!直接就可以揍阿璟。” 田父捋着胡须不说话,好像真是这样,于是又瞪了田秉一眼:“就你聪明是吧?” 第225章 骗婚? “嗳,姑娘啊,老爷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喜眉做着针线活,想不太明白。 邵璟求亲,这事儿田父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不了了之,没句准话。 田幼薇低着头画图,唇角上翘:“无论答不答应,他们心里都有数了。” 反正田父没把邵璟给的聘礼还回去,这就意味着心里是肯了,只是出于做父亲的心,能多拖些日子总是好的。 她能理解这种心情,即便婚后不离家,她爹也舍不得。 喜眉不知道聘礼的事,很是替他二人担心,见田幼薇丝毫不急,便道:“嗳,婢子这是为谁急啊?” 索性不管了,抱怨道:“近来少爷很费鞋啊,一双鞋穿不了多久就坏了。” 田幼薇道:“去我的钱箱里拿一两银子,存了做嫁妆。” 喜眉喜滋滋:“姑娘今天怎么这样大方?” 田幼薇送她一个白眼:“我平时很小气吗?稍后帮我做件事。” 喜眉抱着银子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一个时辰后,二人骑着驴到了谢家庄附近的小树林。 田幼薇下了驴背,选个干燥遮阴的地方,拿了油布铺在地上,席地而坐,拿出竹筒倒了凉茶慢慢地喝。 喜眉拎着一盒点心去了谢家庄。 没多久,谢七老爷家的次女二瑛跟了喜眉一同过来。 二瑛很高兴:“阿薇姐姐,很久没见着你啦。” 田幼薇邀她坐下:“长高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二瑛道:“过得还好……” 他家是做瓷泥的,这活儿又累又不挣钱,之前多得谢大老爷照料,后来谢大老爷和田父闹掰,就不管他们了。 跟着又为了谢良的亲事,谢大老爷特意跑去把谢七老爷臭骂了一顿,两家彻底不再往来。 “现在照顾我们的是三老爷。”二瑛说起谢瑁,情不自禁地夸:“三老爷可好了,为人公正又热心,还教我爹怎么才能把瓷泥淘洗得更干净更纯粹呢。” 田幼薇不动声色地引着二瑛走:“他一直挺好的,他自己有窑场,只要他收你家的瓷泥,你们完全不用担心生计,为什么从前舅父没想到呢?” 二瑛道:“之前大老爷一直跟我爹好,他不喜欢三老爷啊,我爹说只能选一个,三老爷性子疏淡,又是族长,不好高攀,所以……” 田幼薇笑道:“这次是三老爷主动来找舅父的吗?” 二瑛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有天我爹从外头回来,就夸三老爷好了,从那之后,我家的瓷泥就都往三老爷家的窑场拉。” 田幼薇道:“拿些你家的瓷泥给我看,我也想寻好的瓷土呢。” 但凡做贡瓷的,都要用最优质的瓷泥。 凭心而论,谢七老爷家的瓷泥质量并不算很好,所以田父从来不用他家的瓷土,宁愿以其他方式给些补贴。 这种情况下,谢三老爷居然愿意采用谢七老爷的瓷土,那真是见了鬼。 “好啊!我去去就来!”二瑛激动地跑走。 喜眉担忧:“姑娘,七舅爷家的瓷土不好,您让二表姑娘拿来给您瞧,若是瞧不上,岂不是白白得罪人?” 田幼薇道:“你别急,我心里有数。” 没多少时候,二瑛气喘吁吁地跑来,怀里还抱着一团瓷泥,眼巴巴地递给田幼薇:“阿薇姐姐,你瞧这个怎么样?” 这团瓷泥用麻布包着,呈浅灰色,质料细腻,但距离田幼薇的要求还有些远,当然,也不能用作烧制贡瓷。 二瑛紧张又期盼:“阿薇姐姐?” 田幼薇收了瓷泥,递了些钱过去:“我拿回去给师傅看看,这是买瓷泥的钱。” 二瑛连连摆手:“不要,不就是一团瓷泥么?你拿去给师傅瞧瞧,若是哪里不好,我们改。” “我知道了。”田幼薇没再推让,收了钱,笑着送走了二瑛:“这姑娘挺上进的。” 喜眉也喜欢这种爱做事肯想办法的:“对呀,比大表姑娘更懂事。” 田幼薇没直接回家,而是将这团瓷泥拿去找资深的师傅看:“都是一样的瓷石矿,为什么他家的就不怎么好呢?” 那师傅见是她问,也就说了实话:“瓷石矿要成瓷泥,必须经过粉碎、淘洗、练泥、陈腐等工序,他家这个啊,每一步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这东西是越细致越好,粉碎之时差那么一点点,淘洗之时又差那么一点点,本身已经不够细致,练泥之时就不能把泥巴中的气泡尽量多的去掉。 陈腐是加工时间最长的一个环节,要用专门的房间来摆放这些泥料,既不通风又无日晒,放上几个月甚至一年,如此才能让泥料变得更黏更容易塑形。 什么都差那么一点点,可想而知这泥料质量怎么样了。 所以谢三老爷用这些泥料,是不能生产出贡瓷的,充其量做些日用的低劣日用瓷器。 田幼薇心里有了数,带着泥料回了家。 恰逢邵璟归家,二人看着彼此就是一笑,甜甜蜜蜜并肩进门,无视旁人存在,小声说着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 “找着给苏家姑娘看病的郎中了,花了大价钱才肯说真话,那苏家姑娘自小就特别消瘦,唇色、指甲都是紫的,郎中说是有心疾。” 邵璟直叹气:“若是认真观察,不可能看不出来,阿良这回是被坑惨了。” 盲婚哑嫁靠的是双方父母长辈把关,还要求彼此讲究诚信,身体健康、身家清白、品行端良是最起码的要求。 这和男女彼此情投意合不一样,即便对方身体不好、哪里稍有缺陷,因为喜欢所以接受,那没关系。 打着身体健康的旗号,把身带重疾的女儿嫁给别人,等同骗婚,对谢良是很不公平的。 田幼薇收了笑容:“谢大老爷不管,阿良的母亲不可能不管啊?难道……” 难道苏家安排了其他人假冒苏姑娘相亲? 当然,这只是猜测。 “无论如何我也要告诉阿良。”田幼薇下了决心。 说她多管闲事也好,坏人姻缘也好,谢良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一直待她和邵璟都很好,她没有理由不告诉他这些。 第226章 君子动口不动手 “想说就说。”邵璟最懂田幼薇的心思:“你这边的情况如何?” 田幼薇拿瓷泥给他看:“以我看来,谢三老爷也没那么简单。” 邵璟皱起眉头:“明天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田父今日回来得早,端端正正坐在桂花树下喝茶,见他二人肩并肩走进来,脸色就很不好看,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道:“哟,回来得真整齐,去哪儿了啊?” 邵璟满脸是笑,好言好语:“我听先生的安排,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出去看看风景体验人情呢。” “一听就是鬼话!咱家门口就是风景,你就是个人精!”田父不客气地戳穿了他。 “阿爹!”田幼薇祭出大招,抱着田父的胳膊使劲晃:“您饿不饿?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见田父朝她看来,她赶紧睁大眼睛眨了眨,勾起嘴唇笑得格外讨喜可爱。 田父没脾气了:“算你聪明!我不饿。” 没护着这臭小子,而是讨好他,不然啊,哼哼~ 田幼薇趁机问他:“谢三老爷家中除了烧制贡瓷以外,还做些什么瓷器啊?” 田父小得意:“他是最早学着烧制官窑器型的,不过没咱家的好,卖得也没咱家好。嘿嘿~” “那您平时觉着他怎么样?” “话不多,不多事,人蛮好的,你也看到了,上次咱们办那个赛事,多亏有他站在我家这边,是个老实本分人。”田父评价道。 田幼薇和邵璟更不踏实了,田父眼里的好人和老实本分人,都得擦亮眼睛再看看,比如谢大老爷,比如谢三老爷。 饭后,田幼薇和邵璟正准备跑到一旁继续商量之后的行动,就被田父叫住:“你们要去哪里啊?” 田幼薇肯定不能告诉他,自己要和邵璟私下商量事儿,顺便说说悄悄话,便一本正经地道:“我们要画新花样。” 田父大手一挥:“就在这里画!把你们房里的灯拿到这里更亮堂!我也很久没有检查你们的功课了。” 检查功课? 田幼薇、邵璟、田秉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粗糙如田父,什么时候关心过他们的学业? 认得字,读得好书,那很好,读不好也没关系,正好继承家业。 现在竟然要检查他们的学业? 田父看到三个孩子诡异的笑容,欲盖弥彰地道:“阿秉也到这里做功课!廖先生说你们最近总是偷懒不上进,让我盯着点儿!以后要做功课都在这里做!既省灯油又省炭火,一家人还热闹,一举几得。” 田秉呼出一口气:“行了,阿爹你别说了,我们都晓得你是什么意思。” 田父举手又要打,田秉一缩脖子往外溜:“我去抱书。” 于是田幼薇和邵璟就在全家的人围观下,画了一晚上的画。 田幼薇看到邵璟郁闷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田父原本在打瞌睡,听到这一声笑,立刻惊醒:“笑什么?” 谢氏摇头叹息:“你啊,去睡吧,孩子们都是懂事的,用不着这样盯。” “你不懂。”田父摇头,神色复杂地看向邵璟,这个年纪的臭小子冲动又讨厌,比强盗和贼还难防!他必须盯紧才行。 谢氏没忍住,小声道:“我不懂?有本事你别出门做事了,时时刻刻盯着……” “对!”这可提醒了田父:“让平安、宋婆子跟如意、喜眉对调,以后由他们跟着阿璟和阿薇,务必照料仔细!” “我不!”田幼薇坚决反对,“阿爹你什么意思啊?我天天在外做事,叫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待喜眉?不是她被人造谣就是我被人造谣。” 邵璟聪明的不说话,垂着眼睛教秋宝握笔写字。 他们倒是不怕被监督,但突然换了这么两个长辈身边的人跟着,叫别人怎么看他们? 好像他们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没事都要被传出有事。 田父见田幼薇居然反对自己的决定,倔脾气也上来了:“那不行,我是你爹,我说怎么办你就怎么办!自家的下人想用谁就用谁,哪个敢乱说?” 田幼薇更倔:“敢乱说的人多了,您真要这样,我以后……” “你是不是要说,以后不出门了呀?”田秉托着腮看热闹,不忘好心地提醒一句:“做不到的就别说,吓不着老爹。” “闭嘴!”田父和田幼薇同时冲着田秉发火。 田秉气得:“好心没好报,我最没地位!” 田父顺手拍儿子一巴掌,冲着女儿冷笑:“你要怎么样?” “我以后不听你的话!”田幼薇扔出杀手锏,不出门?那是不可能滴。 田父大怒:“你敢!你要是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我就……” “是不是不许她和阿璟的亲事?”田秉因为被差别对待,十分不服,冒着生命危险见缝插针捣蛋挑拨。 “你闭嘴!关你什么事!”田父举起巴掌又想往下搧,被田秉一把抓住手腕,做着鬼脸挑衅:“君子动口不动手!” 下一句就是“牛马动拳头”。 “气死我了,逆子!”田父脱下鞋子,追着田秉从屋里跑到院里,又围着院子转圈。 谢氏看得直叹气,招呼田幼薇和邵璟:“快回去吧,我来处理。” 田幼薇和邵璟赶紧抱着自己的绘画工具跑了,前脚出门,后面就传来田秉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次日一早起来,田父虽然脸色还很臭,却没再提换下人的事,只背里将邵璟叫过去狠狠威胁了一通,又瞪田幼薇一眼,背着手出了门。 去往谢家村的路上,田幼薇小声问邵璟:“我爹和你说什么啦?” 邵璟笑道:“说若是我敢乱来,他要弄死我。” 田幼薇不信:“胡说,我爹怎么可能和你说这种话。” 邵璟道:“那是因为你不懂做父亲的心,之前他待我好,那是把我当成儿子看,现在是女婿了,那就不一样咯。” 正如当年,田父要求他倒插门与田幼薇成亲,也要他当着面发了毒誓。 田幼薇看他神色,心念微动:“你当初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呀?” 第227章 你的脸真大 “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邵璟陷入沉思之中。 田幼薇期待地等着,迟迟不见他回答,便催促:“快说。” “记不得了。”邵璟微微一笑:“或许是很早很早以前?” 田幼薇有些失望:“难道不是因为临危受命,为了报恩听我爹的安排,不得不娶我的吗?” 邵璟沉默片刻,道:“你的脸真大。” “……”田幼薇无言以对的同时,竟然有些小小的欢喜。 再次确定,他不是因为报恩才娶的她。 于是她调侃道:“我还以为你是忠义之士,恩义大过天,娶了我之后发现我还不错,这才慢慢喜欢上我的呢。” 邵璟讽刺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从前一直眼瞎?” “怎么说?”田幼薇没懂,心里更高兴了。 “和你一起长大,我在婚前没觉着你好,不喜欢你,婚后突然开了窍喜欢上你?那岂不是说明我之前一直眼瞎?” 邵璟甩着手往前大步走着,瘦瘦高高的身形配着竹叶青的袍子,行动之间洒脱风流,自有风骨。 再配上那张炫目的脸,以及认真中又带了几分讥笑的表情,叫人无法不瞩目的好看。 田幼薇听到自己的心“咚咚咚”乱跳,她突然很想放声高歌,还想就地起舞。 但路旁的田地里有很多人在忙活,身后也有喜眉和如意跟着,她若真这样做了,别人一定以为她疯了。 于是她摘下一朵淡紫黄蕊的野菊花,轻轻递到邵璟面前。 邵璟一笑,将这朵花别在衣襟上。 二瑛早就等在谢家村外的小树林里,看到邵璟脸便是一红,不自在地上前行礼:“阿璟哥哥也来了。” 邵璟淡淡点头,并不与她多话。 田幼薇把一团上好的瓷泥交给二瑛:“我问了其他师傅,他们说你家这泥什么都刚好差一点点,就是功夫没有下到家,你看看别家这个是什么样的,回去让家里再下些功夫。 若是能做到这个样子,以后可以往我们家窑场送瓷泥,同等质量下,我优先选用你家的泥。” 二瑛的脸有些红,小声道:“我是知道差一点,但不晓得问题出在哪里,若是方便,姐姐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叫我去看看别家怎么做的?” 学手艺等同抢人饭碗,不是简单的事,田幼薇想了想才道:“我记在心上了,但主要还得你们自己摸索才行。你能帮我把阿良表哥叫来吗?” 二瑛很快把谢良叫来,谢良又惊又喜:“阿薇,阿璟,你们怎么来啦?” 田幼薇看着谢良欢喜纯良的模样,很不忍心:“阿良表哥,听说你议亲了。” 谢良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勉强一笑:“是啊。” 田幼薇道:“你见过苏姑娘本人吗?” “见过。”谢良不是很想谈这个话题,勉强笑着道:“你们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能帮你们做什么,只管开口,别客气。” “我们就是为了这个事。”邵璟握住他的肩头,沉声道:“你觉着苏姑娘怎么样?” 谢良心不在焉:“反正就那样呗,大家都一样。” “你见到的苏姑娘有多高?胖或者瘦?”邵璟穷追不舍:“你看到她是不是涂着很厚的胭脂水粉和口脂,指甲上也涂了蔻丹?” “她是坐着的,和她的姐妹坐在一起,不知道高矮,瘦不瘦我没注意,反正不胖,胭脂水粉和蔻丹我也没注意……”谢良的脸有些红,敏锐地道:“有什么不对吗?” 田幼薇小声把邵璟打听的消息说了,劝他:“毕竟是终身大事马虎不得,你再仔细打听打听……” “这样吗?”谢良怔怔地看着前方发呆,并没有生气冒火,就只是沉默。 田幼薇急了:“阿良表哥?” “阿薇,阿璟,我知道你们是为了好。”谢良回神,看着他们淡淡一笑:“不过,姻缘天定,父母说是怎样就怎样吧。我先走了。” “阿良表哥!”田幼薇着急地要追上去,却被邵璟拉住:“我来处理。” 邵璟很快追上谢良,和他小声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冲着田幼薇轻轻摇头:“没有用。” 田幼薇不懂:“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就说没用?” 至少也要去争一争才行啊。 骗婚是很恶劣的行为,为风俗律法所不容。 邵璟轻声道:“阿薇,不是每个当爹的都有田伯父这么好。阿良刚才和我说,苏家的陪嫁并不多。” 苏家的陪嫁不多? 田幼薇怔了怔,明白了,既然苏家的陪嫁不多,那就是还有别的利益在里头,所以谢大老爷必须要做这件事。 也就是说,谢良看着憨厚,心里很明白。 谢大老爷和魏氏肯定闹过一场了,他性子和软憨厚,自知争不过,所以宁愿不争,息事宁人。 即便这样,他仍然待苏氏很好,直到最后一刻。 至于后来他的消沉,是因为苏氏还是因为谢大老爷,谁也说不清,反正他过得很不好就是了。 田幼薇的眼泪一下子来了:“阿璟,我们得帮他,他太可怜了,不能这样欺负老实人的。” “实在不行,只好想办法找个好大夫备用了。”邵璟直叹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事人自己不肯去争,他们这些外人、小辈,又能怎么办? 田幼薇眼睛一亮:“小羊肯定认识很多好大夫。” 身为皇嗣候选人,一定认识很多御医! “对呀,办法总是很多的。只要苏氏人不坏,待阿良好就行。”邵璟拍拍她的发顶:“我们走吧,晚上溜到谢三老爷家的窑场里看看。” 不远处,谢大老爷站在一棵树下,阴沉沉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邵璟和田幼薇走远也没离开。 一个人静悄悄走到他身后,和他一起看着田幼薇二人的背影,低声说道:“真是后生可畏啊,看看这手段,不比你我差。” 谢大老爷攥紧拳头,咬着牙道:“你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做到吗?” “当然,我从不骗人。”那人叹了一口气:“阿良是个好孩子,你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他,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第228章 同伙 谢大老爷淡淡说道:“但愿你说话算数,否则……” “否则什么?”那人云淡风轻地笑着:“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敢。”谢大老爷面无表情:“只是到目前为止,我只看到你要求我做这做那,没看到你做出任何有利于我的行动。” “这样啊?”那人摘下一片绿莹莹的树叶,爱怜地把玩着,淡声道:“今天夜里你就会看到。” “看到什么?”谢大老爷皱起眉头,拔高声音。 “嘘……小点声,别叫人听见。”那人竖起手指轻嘘一声:“你让谢三儿来找我,我有件事要他帮忙。” 提到谢三儿这个名,谢大老爷的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他当初背着我偷换匣钵,早被我赶走了!” “放心,我不是小气的人,你心里恨我怪我看不起我,这没事,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始终是亲人,没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叫他稍后来找我!”那人不以为然的笑着离开。 谢大老爷垂下眸子,再次握紧拳头。 是夜,四处一片漆黑,就连星光也没有半点。 谢三老爷家的窑场院墙高耸,两道大门紧紧关闭着。 田幼薇围着墙绕了一圈,不由感叹:“这也太高了。” 一个窑场而已,没事儿修这么高的墙,怎么看都不正常。 邵璟蹲下去,将两只手交叉握着,田幼薇一个疾跑,踩上他的手借力起跳,抓住墙头利索地翻上去张望一番,丢颗石子下去探路,不见有任何动静,这才让邵璟跟上。 邵璟轻松翻过墙头,与她一前一后互为依持往里走。 一股腥风扑来,却是两只狗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邵璟迅速扔出两个加了狗核桃的新鲜肉丸,两只狗没忍住诱惑咽了,只一会儿功夫便软倒在地,声都没出。 二人在窑场里走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便又悄悄折了回去。 此处距离田家庄很有一段路程,黑夜里,田幼薇和邵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手同行。 夜风拂过身畔,他们就这么静悄悄地牵着手赶路,绕过元宝山,但见暗黑色的天边白了一片,透着一层红色。 那是田家窑场所在的方向,这是起火了! “果然出事了!”邵璟拉着田幼薇狂奔起来。 虽说之前一直防着这事儿,他们也早拜托过白师傅多加留意,但未见结果以前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二人跑到窑场附近,刚好遇到田父、田秉等人衣衫不整地狂奔而来,双方照面,都愣了愣。 田父顾不得询问二人怎会在此,又为何一身黑衣黑裤的奇怪装扮,只着急地道:“快快快!库房里装了咱家这一批要交付的贡瓷!” 这批贡瓷原定明日就要送至码头运交临安朝廷,交期既定,便是一日都耽搁不得,否则便要问罪。若在此刻被火烧毁,那可真是哭都没地儿哭!必须要倒大霉。 田幼薇和邵璟来不及多说,迅速跑了进去。 田家窑场火光熊熊,许多窑工来回取水灭火,现场乱糟糟一片。 白师傅站在一张桌子上,挥舞着强壮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大声指挥着:“这边……那边……小心……” 田幼薇挤进去:“师父!怎么样了?” “幸不辱命,没人伤亡!库房也损失不大。”白师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恢复了云淡风轻、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烧坏了一些棚子和备用的松木柴。” “多谢师父!”田幼薇心中安定不少,“火是怎么起来的?” “问小虫!”白师傅简单回答后就不再理她,转头继续指挥灭火。 田父和田秉跟着赶到,田父张望一番,拍着胸脯只叫天菩萨老爷,又对着白师傅连连拱手道谢。 “不必谢我,你闺女安排的。”白师傅跳下桌子:“既然窑主来了,那就交由您来处理。” 田父也不客气,跳上桌子捋起袖子开始指挥,田秉则忙着亲自守护库房等重点位置。 由于事先有准备,火势看着吓人,实际烧毁的多是备用的松木柴垛,存放瓷坯等物的库房只烧了一角,并未造成太大损失。 田幼薇见这边用不到她,就去找小虫,接连问了几个人才听说小虫扭着一个人往东北角去了。 于是她又和邵璟一同往东北角去。 东北角也堆放了几堆柴垛,田幼薇和邵璟叫着小虫的名字寻了一圈也不见人,不由十分奇怪。 忽见一堆乱七八糟的柴垛蹿起火苗,于是赶紧上前查看:“怎么这里也起了火?” 正说着,就见那柴垛下方横出一条腿来。 “是小虫!” 这条小腿远比常人更为粗壮,田幼薇惊叫着扑上去,和邵璟一同扒开木柴,协力将小虫拖出来。 小虫双目紧闭,纹丝不动,幸亏鼻端还有些微热气,邵璟用力掐他人中大声呼唤。 好一歇,小虫才猛然惊起,大口喘气:“我这是怎么啦?” 田幼薇松一口气:“你被埋在柴垛下方,柴垛正在起火燃烧……若是我们来得迟些就出大事了!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你扭了人往这边来的?是谁干的?” 小虫扶着脑袋道:“我头痛……你说慢些,我反应不过来。” 邵璟查看一回,道:“后脑勺被人砸了,肿了,小心起见,还得找郎中看看。” 于是田幼薇又叫人去请郎中,又给小虫喂水,给他找了个空气流通的宽敞地儿躺着。 小虫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是田柱子放的火。我想着这边没起火,打算先把他绑着,我好去守库房,没想到有人从后面砸了我的头一下,我没看清是谁……” “田柱子有同伙。”田幼薇沉了脸交待如意:“立刻带人把田柱子找到,无论如何也要把人绑来!再在这周围搜查,看到可疑之人一起绑了!” 火烧窑场是大事,何况是烧田家的窑场,这等同于要断田家庄人的命根子,好些田家庄人听说此事,都主动打起火把跟着如意一起寻人。 灭火、找人、给小虫治伤、打扫现场,不知不觉间,天亮了。 第229章 连环计 天亮,就意味着要交付贡瓷。 来不及清点损失,田父忙着招呼众人:“立刻将贡瓷送往码头!” 邵璟道:“且慢,这事儿急不得,再仔细检查一遍。” “这么多吗?”田四叔急道:“全都打过包了,再拆开检查又再打包,怕是要误了期限。” 田幼薇道:“就算误了期限也总比里头混杂了坏掉的瓷器好!” 木柴垛堆得矮了,不能伤人,对方就搞个火烧窑场。 若只是田柱子一个人,她还没想太多,但多了一个帮手,就让人不得不更警觉。 万一偷梁换柱,在打好包的贡瓷中换上劣质瓷器,或是碎了的瓷器,或者是大不敬的东西,那就是死罪! 田父正犹豫时,忽见一群人匆匆而来,为首的正是周监窑官,随行的乃是其余几家具有贡瓷资格的窑场主,就连白老爷也跟着来了。 “田仕郎!你家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失火?有没有伤到贡瓷?”周监窑官满面焦虑之色,着急地道:“今日就是押解贡瓷上京的日子啊!” 其余窑场主也纷纷道:“就是,现下我们的贡瓷都已装船,就差你家了!” “耽搁了行程,那可怎么办呐?” 田父尚未来得及回答,周监窑官已经指着箱子道:“这些都是贡瓷对吧?看来是没有伤到,快快快,装车送往码头!” “我们帮你。” 众人纷纷动手去搬东西,田父不好阻拦,想着大概也没什么问题,便准备就这样算了。 “不行!”田幼薇大叫一声,上前拦住白老爷:“别动!东西坏了算你们的还是算我们的。”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们好心来帮你家的忙,竟然和我这样说话?”白老爷抬着一箱贡瓷,气愤得唾沫横飞。 田幼薇上前稳稳托住箱子,笑道:“小心些,若是摔到地上,我一定得去你们家搬一箱抵上。” “那怎么抵?各家烧什么器型都是有规定的……”白老爷十分遗憾没能借机摔一跤,真把这箱子给摔在田幼薇手里。 田秉上前拱一拱手:“多谢各位叔伯好心,一夜忙乱,或许真有东西摔碎了也不一定,为了不耽搁各位,你们先请,我们家后面再送。” 周监窑官阴沉了脸:“说得轻巧!你们家后面送?耽搁了行程算你的还是我的?” “算我的!”田父是个怪脾气,别人若是好好和他说,他就没事,若是强压他,他非得爆炭一样跳起来。 “监窑官非得逼着我家立刻交付贡瓷,不许查验,若是里头真有碎瓷,算你的还是我的?” “你敢吼我!你田大郎当了行首,眼里就没有我这个监窑官了是不是?”周监窑官暴跳如雷,脸色铁青:“本官定要治你一个不敬长官,误期之罪!” 田父更刚:“误什么期?说的是今天之内交到码头,并没有规定什么时辰!” 要是一直这样吵下去,正事真的就要被耽误了。 邵璟和田幼薇、田秉使个眼色,不理田父和周监窑官怎么吵,迅速组织人手开包查验贡瓷。 一直没说话的谢三老爷这才上前劝道:“不要吵了,都是为了办好差事,既然田家遇到意外,那我们的贡瓷就先走,他家后一步再来,也请监窑官大人帮忙上报,请求朝廷宽让几日,可好?” “他家不得了,眼里没有本官,本官可没那么不要脸,上赶着替他家说情干活,走!”周监窑官冷笑一声,带着众人离开。 谢三老爷苦笑:“田兄,您瞧这可真是……” 田父摆摆手:“快去吧,心意我领了。” 谢三老爷又和田父拱手道别才慢悠悠离开。 田幼薇小声问邵璟:“你看出什么不对劲吗?” 邵璟摇头:“没看出来,抓紧做正事。” 众人忙了整整两个时辰,眼看没剩几箱贡瓷了,都松了一口气:“应该没事了,赶紧装货。” 忽见田秉脸色煞白地用衣襟包了个东西过来,低声道:“阿爹……” 田父看他脸色不对,忙拽着他走到一旁。 一只原本应该是天青色冰裂纹釉面的花插,竟然用褐釉绘制了“二圣还朝”四个大字。 田幼薇气得不行,这些人实在太坏了,幸亏他们多长了个心眼,足够小心谨慎,不然这东西送上去,田家怎么死都不知道。 田父二话不说,将这花插藏了,准备稍后处理妥当,让田秉继续查验其余瓷器。 查到最后一箱水仙花盆,竟然全是碎片。 众窑工大惊失色,有人甚至流了泪:“这可怎么办才好?” 做贡瓷,每一个款式做几件都是有定数的,烧制的时候会多烧一些备选,选出最好的,剩余的全部砸碎深埋,确保不会流入民间。 一般说来,有经验的窑场主都会悄悄藏几只备用的瓷器,以防意外,直到这批瓷器交完才会销毁。 一两只可以补,一整箱却没办法补,只能重新烧制,但是一窑瓷器从准备到烧制,至少需要半个月时间。 所以田家窑场这次是栽定了。 田父喟然长叹:“火烧不成栽赃,栽赃不成砸瓷器,好一个连环计!” 众人不知如何是好,乱纷纷一片。 田幼薇和邵璟交换一个眼色,避开人群静悄悄走到后头,鼓捣一番,抬了一只箱子出来,笑道:“别担心,我一早做了准备!” 邵璟将箱盖轻轻打开一只角,露出一只古朴典雅的天青色水仙花盆,开片均匀,素极生华,与碎了的花盆没两样。 众人惊叹一声,想要凑过去细看,邵璟却将箱盖迅速掩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这可不想给你们瞧,省得瞧坏了。” 田四叔欢喜道:“这可真是救了命,你们怎会备得有这许多?” 田幼薇笑道:“我未卜先知。” 田父将信将疑,看一眼田幼薇和邵璟,聪明地没多问。 等到贡瓷抵达码头,修内司专门押送贡瓷的船队已然离开。 邵璟道:“伯父,我和阿姐陪您一起入京上缴贡瓷。” 那一箱水仙花盆只有上面两只是好的,其余全是不相干的,且这一路上,定然还多风险。 第230章 你俩的事我许了 田父叹了一声,道:“也好。” 对方居心要害人,这一路上不会太平,若有邵璟和田幼薇跟着,一定省心不少。 田秉留下来照看窑场和家中:“阿爹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管好家里。” 田幼薇看着她二哥自信的样子,忍不住十分担忧,对方不会趁他们不在家又下手害人吧? “你们放心地去。”廖先生和白师傅肩并肩走过来,齐声道:“我们会帮着看好家里。” “多谢两位师父。”田幼薇深施一礼,替田秉擦去脸上的黑灰,郑重交待:“一定要小心,别独自行动……” 田秉道:“放心吧,我可是两位师父的得意门生!文武双全的那种。” 廖先生面无表情,白师傅却是没忍住干咳了两声。 田秉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居然还转头问这二位:“是吧?我脑子够用,拳脚也挺好的吧?” 廖先生面无表情地道:“你脑袋够用。” 白师傅道:“你很能吃。” “噗……”田幼薇被逗笑了,田秉推她上船,交待邵璟:“照顾好我爹和阿薇,不然我揍你!” 船离码头,越去越远,田秉收了嬉笑之色,道:“还请先生坐镇,我与白师傅一起去寻纵火真凶。” 刚才大家都忙着弄贡瓷的大事,捉拿田柱子的事被暂时放在了一旁,现在,到了清算的时候。 廖先生点点头,沉着地回了窑场,田秉沉稳地问白师傅:“师父,您若是纵火嫌犯,会往哪里逃?” 白师傅道:“田柱子是田家庄人,自小在田家庄长大,肯定知道田家窑场对于田家庄人的重要。 所以,他会投奔指使他的那个人,但是那人一定不愿意被他拖累,因此,田柱子只剩下死路一条!” “那么,我们就沿着水边和隐蔽处搜寻好了。”田秉把人聚集在一起,安排:“至少二人一组,沿着水边和隐蔽处搜寻,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来报,不要私自动作。” 众人依言而行,三五成群,沿着水边和山林深处搜寻。 待到傍晚,终于在古银湖边发现了田柱子的尸体,人已经死去多时,身上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没留下,更未发现其同伙。 田秉立刻报了官,又将田柱子的父母羁押起来询问,试图找到这后面的真相,当然这是后话。 另一边,田幼薇等人沿着水路一直前往临安。 田父已经知道箱子里只有两个完好的花盆,十分忧心:“这可怎么办才好?到了临安还是交不了差事。” 邵璟淡淡地道:“您别担心,狗咬一口,虽不能反咬回去,却也可以打回去,将它施加在咱们身上的痛苦返回去。” 从余姚到临安,不过几百里路程,从水路过去更快。 周监窑官比他们先走了好几个时辰,追是追不上的,却可以连夜赶路,抢在第二天清早、周监窑官向修内司上交贡瓷之时解决此事。 当即,田幼薇、邵璟、田父几人头挨着头,小声地商讨起来,等到计策定下,疲惫感袭来。 田父心疼两个孩子:“你们休息,我来守着。” 田幼薇却又心疼他二人:“我来守,你们歇着。” 邵璟不由分说,一手抓住一个往船舱里推:“都别和我抢,这是年轻男人的活计!” 田父想了想,欣慰地同意了:“也行,我先去歇着,稍后换你。” 等到田父走了,田幼薇娇俏地丢了个白眼过去,小声道:“还年轻男人呢,分明毛都没长齐……” 邵璟见四下无人,便凑过去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毛没长齐?” “哎呀呀!你这个人!”田幼薇万万没料到他竟然有脸问这样的问题,恼羞成怒:“我可不知道!” “那你乱说?”邵璟一本正经地低声道:“我该有的都有!” “……”田幼薇无言以对,红着脸落荒而逃。 邵璟看着她的背影一笑,转身找到船老大,亮出一张银票:“一百两,我不管你之前是否与人有过约定,现在都作废了。要么拿走我的钱,以最快的速度平安送我们去临安,要么,我拿走你的命,将你抛尸在这水里,神不知鬼不觉。” 船老大惊讶极了:“邵小爷您在说什么呀?都是乡亲,你们也不是第一次坐的船,这是哪儿跟哪儿?” 邵璟不说话,只沉默地拎着银票注视着船老大。 船老大的声音越来越小,躲开他的眼神,低着头安静地摇着船橹。 “我从一数到十,你自己选择……一、二、三、四……”邵璟面无表情,越数越快:“七、八、九、十!” “十”字刚刚落地,原本一直安静站立一旁的如意“唰”地掏出一团绳索,面无表情地朝船老大走去。 船老大心里一慌,一把夺过邵璟手里的银票,尖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拿了银子就把你们平安送到!” “那当然,日子还长远着,以后还指望您照料呢。”邵璟微笑着,恢复了温文无害的模样。 船老大收好银票,不敢和他对视,嘶声交待船工:“加快速度,谁偷懒就扔下船去!” 田幼薇一觉醒来,天刚傍晚,落霞满天,水鸟夜归,正是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候。 她伸个懒腰走出去,准备换邵璟休息,却发现路程已经过半,田父和邵璟并肩坐在船头小声说话,看起来很是亲密,于是心情大好,凑过去道:“阿爹,阿璟,今天好快啊!” 田父道:“你可真是个享福的命。” “有吗?”田幼薇不这样认为,她可操心了,从再次睁开眼睛到现在,就没消停过。 田父欲言又止,最终叹气摇头,道:“行了,你俩的事我许了。” “咦,这么好?”田幼薇冲口而出,随即后知后觉地捂住口,眨巴着眼睛看向田父和邵璟——好像显得她急着嫁人似的,这可真不好。 田父是一脸恨铁不成钢,邵璟是静静地看着她笑。 她放下手,厚脸皮地道:“我是说,这景色真好看。” “行了,阿璟你去睡。”田父拍拍身边的地儿,叫田幼薇:“来,和阿爹说说话。” 第231章 长得太好看的坏处 “阿薇啊,阿璟是个孤儿,没有家族依仗,前途不明,人太聪明,长得又太好,说实话,他不是阿爹心目中的女婿人选。” 田父将田幼薇的手握在掌中,轻声道:“养他长大,给他娶妻什么的,阿爹都无怨无悔,但要将你嫁给他,阿爹是很舍不得,你要不要再想一想?” “我早想好了。”田幼薇小声道:“阿爹,阿璟他真的很好,值得信任,您信我,准没错。” 那是田父不知道前世的事,临危受命,邵璟一直信守承诺到落气为止。 田父见她是铁了心,发了会儿呆,长叹一声:“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大哥是这样,我当初拼了命想挽回他的性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 你二哥,我觉着他是个老实听话,不叫我操心的,谁想到了他的亲事,也是让我不省心,非得要跟阿姝在一起,怎么劝都不肯听。 再到你,我想着要给你找个安安稳稳的好人家,不说有多富贵,至少也要人丁兴旺、吃穿不愁,女婿忠厚勤劳,不必多能干,也不必多聪明,更不必长得多好看,中等就好,这样才能过得长久日子。 以你的容貌性子,嫁过去轻易就能将他捏住,以后你来当家做主,受不了气,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可是你啊……” 田父摇着头没往下说,田幼薇却是能感受到他浓浓的失望和不安。 她忍不住问道:“阿爹您为什么这样担心呢?阿璟是您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人,您心里没数?”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你要和他在一起,我这心里就不踏实,或许是当爹的毛病,瞧着女婿都像坏人……” 田父一笑,叫人端饭给田幼薇吃:“我们是吃过了,你快吃,今天夜里要守货物,马虎不得。” 田幼薇想着法子逗乐,直到田父露出笑容才放了心,父女二人叮嘱众人看牢贡瓷,一路平安无事到半夜。 “到啦!”船靠码头,便是一震,无论船老大还是田父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田父正要让人去叫邵璟,邵璟自己从船舱中走了出来:“这一觉睡得真踏实,这就到临安啦?” 船老大陪着笑点头哈腰:“是呀,邵小爷,平安抵达。” “很好!辛苦了。”邵璟对着船老大的肩头轻轻一拍,船老大龇牙咧嘴险些没哭出来,强行忍了,低眉顺眼:“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邵璟道:“你有相熟的脚夫么?叫他们来帮着卸货,只要稳妥,工钱好说。” 船老大眼睛一亮:“小人帮您叫来?” “不必,你告诉我人名,还有在哪里可以找到。”邵璟轻描淡写地抚着衣袖上的褶皱,修眉俊目,在灯影下格外好看。 “嗳,真好看。”田幼薇心里这样想着,就听到一条女声这样说了出来。 她吃了一惊,莫非是她自己不小心说出来了?不对,这声音不是她的声音。 她回头一瞧,但见旁边一艘极大的官船,船上灯笼高挑,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站在船边,居高临下地往这边看。 因是夜里,看不仔细,只能看到那少女容貌娇俏,通身上下珠围翠绕。 田幼薇心里顿时警惕横生,这怕不是那什么谭指挥使的闺女? 她决定静观其变,然而田父已经听到并看到了,皱着眉头小声道:“这就是长得太过好看的坏处!要不,你再想想?” 田幼薇生气:“不,您别再说了,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田父唉声叹气。 那边邵璟毫无所觉,听船老大说了几个人名,就吩咐如意:“去请几个脚夫过来,刚才他提到的那几个人不要!” 如意笑起来:“是!” 船老大:“……” 邵璟朝田幼薇和田父走去:“我知道这附近有个食肆,专在夜里卖吃的,他家的煎鱼饭不错,稍后咱们去吃些。” 田父应了一声,把邵璟拉了背对官船站着,不叫那船上的人看到他的正脸。 邵璟有些奇怪,却没有得罪岳父的习惯,让他怎么站他就怎么站,听话得很。 田幼薇看着这二人的动作,十分好笑,刚勾起唇角,又听后头传来一阵女子嬉笑之声,于是颇为醋意,转身仰头直视那些人。 她长得玉雪好看,虽穿着普通,却挡不住风姿妍华,不笑之时眼神颇为凌厉,就这么盯着那些女人看,竟颇有几分气势。 丫鬟婆子的嬉笑之声渐渐小了,那娇俏少女却是挑衅地瞪着她,丝毫没有回避或是心虚的意思。 邵璟察觉不对,淡淡瞟了一眼,伸出大手轻拍田幼薇的发顶,低声道:“不相干的人,你与她置什么气?” 田幼薇一想也是,自己是来京城办正事的,何必多惹是非? 这是她遇着了,所以酸唧唧,那她没跟着的时候,他也没少被人看,难不成别人看他一眼,她就要和人家生一回气? 若是这样想不开,还是别在一起自找罪受的好。 于是一笑:“你说得对,不相干的人,我不与她置气,不过,她是不是姓谭?” 邵璟先还赞许,听到后头一句,险些被口水呛着:“你还记着呢?” “你觉得我会忘记?”田幼薇小声道:“我都拿小本本记着的,你自己当心!” “我不认识什么坛姑娘罐姑娘,更不认识这么个小姑娘,我发誓!”邵璟颇有些得意,将大手又在她发顶拍了拍,亲昵地道:“小矮子!” 田幼薇心里甜滋滋的,算是放过了他:“快去做事吧!看我爹瞪你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邵璟回头,果然看到田父一直抱着手臂气呼呼地瞪着自己,仿佛自己就是他的仇人。 邵璟爽朗一笑,朝田父讨好地拱拱手,领着人去监督脚夫卸货。 “喂!那是你哥哥吗?”官船上传来一条还带着稚嫩的女声,语气十分嚣张无礼。 田幼薇专心地看着前方,只当没听见。 一颗不知什么东西朝她扔来,少女娇蛮地道:“你聋了啊,我问你呢!” 第232章 还施彼身 田幼薇充耳不闻,只往左边轻跨一步,刚好避开那扔过来的东西。 那东西滴溜溜落在地面上,却是一粒有小拇指头那么大的松子。 田幼薇认得这松子,这非得北方的深山老林里才有,如今这世道,南方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这女孩子竟然拿它扔了打人,果然有钱有势。 她更加坚定不搭理这女孩子,拉着田父上了岸。 身后传来那女子的斥责声,她头都没回。 田父唉声叹气:“看吧,小小年纪就招蜂引蝶的,将来大了可怎么办呐?阿爹我想想就替你担心啊。” 田幼薇揪着他的袖子往前走:“阿爹,您老了。” 田父不服气:“我正当壮年,哪里就老了?” “那您怎么比宋厨娘还唠叨?”田幼薇笑:“我娘总觉着别人看不上我是瞎了眼,您怎么老觉得我不行?” 田父不高兴地闭紧了嘴,连带着满脸的胡须,像一只长满水草的蚌壳。 邵璟招呼人装好货物,把船老大叫到一旁低声交待:“你换个地儿营生吧,这一百两银子足够你上岸了,水上讨生活哪有在地上安稳?” 船老大朝他作个揖,撑着船连夜离开,自此不知所踪。 安置妥当,几人坐下来吃那家久负盛名的煎鱼饭,邵璟熟练地照顾田父和田幼薇,介绍各种好吃的。 田父奇怪道:“你怎么这样熟悉?” 邵璟面不改色:“听吴十八说的。” “哦。”田父想起吴十八,更郁闷了,其实他真心认为,倘若不是吴三奶奶,吴十八更比邵璟合适做女婿。 被嫌弃的邵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更加卖力地讨好田父和田幼薇:“吃饱吃好,咱们稍后要做大事呢!” 天刚蒙蒙亮,周监窑官便出了门。 他刚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饭,因为吃得太饱,他不得不腆着肚子扶着腰,剔着牙,慢吞吞地往前走。 白老爷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讨好道:“大人,咱们只要能把这批贡瓷送到修内司,田家就要倒大霉了吧!” “你说呢?”周监窑官不屑冷笑,那么毒的连环计,他就不信田家能逃过这一劫。就算田家能找到瓷器补上,也赶不上趟!误期是肯定的了! 白老爷配合地坏笑一番,小声道:“那,办妥了这件事,您记得带我去拜见将作监朱大人?” 上次蹴鞠赛时他和温泰得罪了朱大人,每天过日子都是提心吊胆,就怕哪天醒来就被捋了这贡瓷资格。 这次来到临安,无论如何也要去走动走动,把坏印象扭回来才行。 周监窑官倨傲地丢了个后脑勺给他:“办好事再说。” 白老爷愤恨地从后面瞪视周监窑官,这个吸血蚂蟥!收了那么多礼都不给个笑脸!呸! 一行人走到将作监门口,衙门刚开,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男子被几名随从簇拥着往里走。 周监窑官兴高采烈地迎上去,深施一礼:“王副使大人!” 王副使冲他一笑:“来交贡瓷?” 周监窑官道:“正是!” “叫人抬进去验收入库即可!”王副使昂着头往里走,却被周监窑官给拦住:“大人,下官有事要禀!” 王副使和颜悦色:“什么事?” “这一批贡瓷还差了田家窑场,临行前他家出了点事。”周监窑官压低声音:“那田德清新做了行首,十分得意忘形,竟然走水烧了库房……他家的贡瓷无论如何也交不上来了。” 王副使勃然大怒:“什么玩意儿!一个破烧瓷的而已,竟敢如此嚣张妄为,置朝廷的大事于不顾!” 周监窑官装模作样地道:“下官也是第一次遇着这样的事,还请大人教我……” “按着规矩来!以误期之罪先打五十棍,叫他缴钱赎罪,再夺他的贡瓷资格!我可是听说,他家挣了不少钱呢。” 王副使给周监窑官使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这一操作,可以挣不少钱了。 周监窑官笑道:“那么,下官这就去交贡瓷?” “去吧!” 二人正要往里走,忽听一条浑厚的男声道:“在下这运气真是太好了!心里念叨着要寻二位大人,竟然就遇着了!” 周监窑官脸色一变,回身看着田父阴沉沉地道:“你怎么来了?” 田父行个礼,微笑道:“在下自然是来交贡瓷,这一路紧赶慢赶就怕误事,贡瓷还未入库,不算迟吧?” 周监窑官冷笑:“不迟,不过你箱子里装的不知是些什么东西啊!这可是敬献给天子的,马虎不得!若是滥竽充数,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本官奉劝你老实认罪,我替你求情,还可饶了你的大罪!” “大人为何这样肯定在下送来的贡瓷是滥竽充数呢?莫非,这件事和您……”田父不慌不忙地停住,意味深长地一笑,给人无限想象。 周监窑官偷瞟,见王副使捋着胡须不说话,胆气便壮了,将手指着田父,厉声喝道:“你敢血口喷人!来呀!把他这些箱子尽数打开,我要和他现场算账,叫他心服口服,死得难看!” 一群公人立刻围拢上去要开箱。 田父拦住:“这可是贡瓷,当街这样打开不好吧?万一有损失,那算谁的?” “算我的!”周监窑官冷笑不止,田父越不让他开,他越是笃定里头有猫腻。 田父退到一旁,静默地看着公人开箱验瓷。 一箱箱贡瓷打开,品相俱佳,完好无损。 周监窑官严重不服,厉声道:“还有一箱水仙花盆呢?哪里去了?” “大人是问这个吗?”田幼薇在他身后冷不丁探出头来,怀里抱着一只箱子,笑得眉眼弯弯,十分甜美无害。 周监窑官一侧身子便酥了,心说等他搞垮了田家,非得把这漂亮娇俏又泼辣的摇钱树搞到手不可。 表面上却装作凶悍的样子,厉声喝道:“这里乃是官衙,岂是你个小女子来得的地方!” “律条可没说女子不许进官衙!”田幼薇将箱子打开,亮出里头的水仙花盆:“瞧,都在这里!” 周监窑官大吃一惊,凑过去瞧,膝弯忽然一麻,一个控制不住朝田幼薇扑去,硬生生将一箱贡瓷扑了打翻在地。 第233章 甩锅 “哗啦”一声脆响,箱子翻倒在地,摔出几只砸得七零八落的水仙花盆。 现场一片寂静。 周监窑官傻傻地看着面前这一摊子碎瓷,不知如何是好。 “啊!你摔碎了贡瓷!天呐!这可怎么办才好?!”田幼薇率先爆发出一声尖叫,双手抱着头,绝望又可怜。 周监窑官猛地反应过来,指着田幼薇叫道:“你栽……” “赃”字尚未出口,他就遭到了猛烈的一击。 邵璟狠狠一拳砸在他的鼻梁上,怒声道:“你这个臭不要脸的狗官!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阿姐不敬!” 周监窑官只觉得眼前一黑,剧烈的疼痛潮水般朝他袭来,瞬间眼泪与热血狂飞,他痛苦地捂着鼻梁倒在地上,蜷成一只虾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更是无从为自己辩解。 “天呐!女儿!花盆!”田父张着两臂,惊恐又悲愤地接连发出三声惊叹,踉跄着上前去查看花盆。 整个箱子里只剩一只花盆没怎么磕着,其他全都碎了。 田父绝望地看向王副使:“副使大人,这可怎么办啊?” 王副使万万没料到竟然发生这种事,张着手道:“这,这……” “都是这个恶贼干的!”邵璟凶神恶煞地抓住周监窑官的衣领,将他拖到王副使面前:“大人,您刚才都看见了,我们好好的来交贡瓷,他非得让我们当街打开,我家伯父都说不好,他非要拗着来,还说要和我家现场算账!让我伯父死得难看! 可见其用心之恶毒,他就是故意想害人!您一定不能轻饶他!该治他个公报私仇、不敬天子的大罪!他做下这样的事,实在是辜负天子的信任,是百官之败类,朝廷之耻辱!” 周监窑官听他说得溜,心里十分愤怒,却不能替自己辩解,因为鼻子实在是太痛了,痛得他几欲昏厥,只能捂着鼻子“呜呜”地叫。 王副使也不是吃素的,气势汹汹地指着邵璟:“你谁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邵璟朗声道:“回大人的话,我是田家人,这里有我说话的份!” 王副使冷笑:“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算什么东西,滚!” 一旁公人闻言,就要上前将邵璟叉走。 “慢着!”田父出面将公人拦住,向王副使深施一礼:“大人,孩子不懂事,难免口气冲了些,还请您别和他计较。” 言罢把脸一沉,呵斥邵璟:“混账东西,胡乱嚷嚷什么?要相信王大人一定会秉公处理的,还不赶紧赔罪!” 邵璟换了笑脸,恭敬地给王副使行礼:“是我性子太急,请大人海量,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田幼薇也擦着眼泪上前:“请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这几人,红脸白脸哭脸都有了,逼得王副使真是没办法。 有心要秉公执法,又舍不得周监窑官吃亏。 不秉公吧,又被架着,借口都没有。 王副使狠狠瞪着周监窑官,实指望他能自辩两句,自己也好顺理成章偏一偏心。 周监窑官实在说不出话来,只管瞅着白老爷。 白老爷逃避不得,只好横下心出头:“胡说八道!这是栽赃陷害!那一箱水仙花盆落地之前早就碎了!” 周监窑官捂着鼻子猛点头:“呜呜……” 田幼薇道:“你看见的?” 白老爷道:“我当然看见了!” 邵璟反问:“箱子盖着,你怎么看见的?除非是你先把它砸碎了!” “我没有砸!”白老爷道:“我是箱子打开时看到的!” “你说全碎了,这又是什么?”田幼薇亮出好的那只花盆,一副“你别睁眼说瞎话”的气愤模样。 白老爷叫道:“我没说全碎了,我说的是早就碎了!” 田幼薇冷嗤一声:“是呀,你知道它早就碎了,真奇怪。” “我不知道……”白老爷被绕晕了。 “行了!脑子不够用就在家待着,别出来丢人现眼。”邵璟压低声音,勾起唇角微不可闻地道:“赌得倾家荡产的滋味好受么?还想不想再赌一次?” 白老爷恍然大悟:“是你……” 他跳起来要抓邵璟,邵璟灵巧避开,鄙夷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住手!”王副使实在看不下去,大吼一声:“谁不守规矩就轰出去!” 邵璟立刻站定不动,任由白老爷这颗胖球挂在他身上抓挠,不急不慌地指着白老爷和王副使道:“大人,您瞧,他不听您的话,他看不起您。” 王副使脸上下不来,断喝一声:“把这个不听人话的无赖泼皮扔出去!” 可怜白老爷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架住胳膊扔到了大街上。 田父三人深深一揖,齐声说道:“请大人做主!” “碎了就碎了,实属意外,怪不得谁,本官自会上书澄清此事,你们赶紧回去再烧一炉补齐就是了。”王副使一甩袖子,就要将这事儿给结了。 果然官官相护? 田父十分不忿,想要上前理论个明白。 邵璟拉住他:“伯父别急,咱们先把贡瓷交了。” 田幼薇连连点头,田父忍下气来,带着邵璟与田幼薇一道,将贡瓷送到库房交割清楚,领了收条,又像模像样地去给王副使告辞,客客气气送上一份厚礼:“天热,这是给大人的冰敬。家中孩子不懂事,还请您见谅。” 王副使原本阴沉着脸,见了这份厚礼方淡淡地道:“不是我说你,你这家人脾气真不好,动不动就闹腾,要是个个都像你们这样不听话,这贡瓷也别烧了!” “是,大人说得是。”田父忍着气,按照邵璟交待的话,半遮半掩地道:“之前在下也曾给大人送过冰敬炭敬,不知大人收到没有……” 王副使脸色微变,道:“你让谁带来的?我没收着。” “当然是周……”田父恍觉失言,捂着嘴顿住话头,匆匆告辞:“在下这就赶回家去把碎了的花盆补上。” 王副使心里落下好大一个疙瘩,恰逢手下来回周监窑官的伤势,他都不耐烦听:“送他出去就行了!” 第234章 原来是你这个小子 从将作监出来,田父气得呼呼的,使劲用袖子搧着风,一连吃了两个绿豆冰碗都没能消气:“憋死我了!” 被人施展连环毒计陷害,反击回去却是不痛不痒,还得忍着憋着给人送钱装孙子,看着坏人逍遥,做人没有这样憋屈的。 田幼薇见他还要再拿冰碗,就给夺了:“别吃太多,毕竟上年纪了呢,小心坏了肠胃。您就相信阿璟吧,这事儿没完!” 田父看向邵璟,试图得到保证。 邵璟却只是坐在那里慢吞吞地绑扎袖口和裤腿,被他盯得狠了,这才抬头一笑:“他二人是一丘之貉,急不来,能把这批贡瓷顺利脱手就已达到目的。” 何况还让狼狈之间有了裂痕呢? 田幼薇仔细地分析给田父听:“对于修内司、将作监来说,咱们是外人,他们是自己人,必然互相包庇,互给情面,睁只眼闭只眼。 就算咱们大闹一场,暂时赢了,那也不是真的赢,之后他们会换着法子收拾咱们,叫咱们有苦说不出。与其将咱们送到人前当靶子,不如悠悠地来,换他们有苦说不出。” 邵璟冲她竖起大拇指,笑道:“阿薇一点就透,不错。” “阿薇?”田幼薇扭头探询地看着邵璟,胆子渐肥啊,居然敢当着田父的面叫她“阿薇”而不是“阿姐”? 邵璟笑着,从眼角透看田父的反应。 然而田父沉溺于大事,无暇关注这种小事,只道:“阿璟这是要出门?” 平安度过! 邵璟笑道:“听说朱大人喜好蹴鞠,我打算去看看。” “对,朱大人!”田父茅塞顿开,叫田幼薇:“快给阿璟银子,男人出门,身上得有钱才方便!” 田幼薇道:“早就给了。” 邵璟收拾完毕,起身告别:“伯父,阿薇,我先走了!” 直到他挺拔劲瘦的背影走出房门,田父才反应过来:“他叫你什么?” 田幼薇若无其事:“我没听清。” “阿薇?”田父一拍桌子:“他叫你阿薇!当着我的面叫你阿薇!” 田幼薇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不可以吗?难道要他叫我一辈子阿姐?不是您自己松口的?” “……”田父被憋得,半晌才幽幽地道:“阿薇,你变了。” 田幼薇忍着笑意,拿了蒲扇在一旁给他搧着,甜甜地道:“我一直没变,我一直最想阿爹。” 田父目光复杂地看她一眼,拍拍她的手,轻叹:“阿璟这小子心眼太多,又能忍,万一不走正道,那可怎么办?” 田幼薇自信地道:“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 再活一世,邵璟若不再多几个心眼,更能隐忍,等待他的仍然不会有好下场。 不管怎么样,她总是帮着他,相信他就是了。 临安的东边有一处“笑闻阁”,乃是最上等的茶楼,不但家具精巧绝伦,更有名家书画、奇花异草点缀其中,十分的雅致。 院中更有丝竹歌舞,蹴鞠杂耍,是临安达官贵人最爱来的地方。 邵璟带着如意走进茶楼,立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长得高大,面容俊美,虽只穿一身款式简单的月白纱袍,却卓然不同常人,尤其那一双眼清亮如月,干净自在,不染尘埃。 这样干净清俊的少年郎最是招人喜欢,几个歌姬争着上前招待他:“客官是要喝茶还是吃饭?” 临安城中的歌姬是见过大世面的,穿着也比其他地方的更为大胆,或是葱绿,或是银红的抹胸上绣着各色花枝,衬得皮肤雪一样的白嫩。 如意只看了一眼就红着脸不敢再看,邵璟视若无睹,笑眯眯地道:“劳烦几位姐姐,我既要吃饭也要喝茶,还想听曲儿,只是这外间嘈杂,不够清净呢。” 几个歌姬见他嘴巴甜又大方,纷纷笑着引他去后头:“后院有雅座,包您清净!” 邵璟又道:“但我还嫌气闷无聊,不知后院都有什么乐子?” 歌姬笑道:“这您可来对地方了!我们家每天都有蹴鞠赛,就在后院进行,客官若是觉得好玩,也可悄悄儿地投一注,给家中娘子挣盒胭脂水粉什么的,包她欢喜!” 邵璟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十足清纯,看得几个歌姬心生欢喜,争着逗他玩。 不管怎么开玩笑,邵璟都是害羞地笑着垂了眼,既不动手也不乱看,更不乱说,只小声求饶:“姐姐们饶了我罢,家中娘子凶得和老虎一样,轻则罚我跪搓板,重则拿了马鞭打,惹不起的。” 众歌姬顿时大为同情:“休了她,来跟姐姐们过活吧,姐姐们待你好。” 邵璟认真地道:“那可不行,青梅竹马,我舍不得。” “啧!原来是爱她不是怕她!这可真难得!”歌姬们调笑一回,特意给他安置了个很好的位子,坐在窗前就能享受凉风徐徐,还能将蹴鞠场尽收眼底。 邵璟目光一扫,便准确地从蹴鞠的人中找到了将作监朱大人。 朱大人将袍脚扎在腰间,胖胖的身子灵活地奔跑着,大呼小叫,脾气火爆,丝毫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然而他的运气却不怎么好,眼瞅着这一场是立刻就要输了。 邵璟叫来一个歌姬交待几句,歌姬打量他一眼,笑道:“是奴看错了眼,原来小哥还是个高人,您且等着。” 歌姬飘然下楼,找到场边伺候的小厮低声交待。 邵璟慢慢喝酒吃菜,静静等着。 不多时,忽见那颗球自场中飞起,穿过窗户直朝他这里砸来。 惊呼声中,邵璟长臂一捞,轻巧地将球接在手中,探头往外一看,把球扔了出去。 众人本来也没有太过在意,可是那球如同流星一般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准确无比地穿过了球网中间的风流眼。 这就很难得了,寻常人并没有这样的膂力,也没有这样的眼力。 “好!”看客与蹴鞠的人齐齐道一声好,纷纷看向邵璟,想要看看这是个什么人。 邵璟不卑不亢,微笑着冲众人团团作了个揖,仍旧坐回去静静喝他的酒。 一杯酒未下肚,就听楼梯“蹬蹬蹬”响,朱将作监跑上来,笑道:“原来是你这个小子!” 第235章 我来看你笑话呀 “咦,朱大人!”邵璟惊喜地起身行礼:“您还记得我?” “怎会不记得!小小年纪,蹴鞠十分了得啊!”朱将作监在他对面坐了,叫如意倒水给自己喝:“你怎会在这里?” 邵璟笑道:“我随家中长辈来交贡瓷,闲了走走,长长见识,适才看到您在踢球,没敢上前打扰。” 朱将作监见他对答自如,也未惺惺作态,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哈哈笑道:“那你看老夫踢得如何?” 邵璟摸摸鼻子,笑而不语。 朱将作监“哼”了一声:“这是嫌弃老夫踢得不好吧?” 邵璟忙道:“不是您不好,是您的次球头(副队长)配合不好,他不知道大人的长处。”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老夫的长处在哪里?”朱将作监捋着胡须,声色不动。 邵璟道:“您虽年纪大了,却十分灵活,眼力也好,踢得也准,但您不善奔跑,所以次球头应该带着队员巧妙配合,等您选定绝佳位置,再传球给您……” “不错!”朱将作监是绝不承认自己老的,只道:“这个次球头是很不行!老夫打算把他换掉!” 邵璟一笑,并不搭话。 朱将作监见他不语,没忍住:“小子,你来与老夫一同踢球好不好?若是赢了这一局,彩头给你!” 邵璟道:“彩头不重要,您有兴致,我陪您尽兴就是。” 朱将作监“哈哈”大笑,使劲拍他肩膀:“你这小子不扭捏,老夫喜欢!先去换衣,我等你!” 邵璟跟了小厮去更衣,稍后回来,朱将作监见他并未换成自己这方的大红蹴鞠服,照旧只穿他自己的月白衣裳,只是将袖口和裤脚扎紧而已,皱眉道:“怎么不换衣服?” 邵璟嫌弃道:“那些衣服都是别人穿过的。” 朱将作监看他干净斯文的样子,笑了:“行吧,爱穿什么就穿什么,你若赢了,老夫给你做一身新的蹴鞠服,用最好的衣料!” 邵璟下场,便如猛虎下山,瞬间搅动场内风云,他奔跑极快,眼力极准,每每总有奇思妙想,在对方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夺了球,再在恰当的时候传给朱将作监。 不过片刻功夫,朱将作监便踢进一个球,于是信心大作,一鼓作气,呼喝连天,一边威胁叫骂对手,一边叫邵璟给他传球。 小半个时辰后,反败为胜,一声锣响,一百两银子的彩头入手。 朱将作监满头满身的汗,只将袍子解开敞了胸怀歇凉,大笑着夸赞邵璟:“小子!你很不错!果然没让老夫失望!说了这彩头是你的,你拿走!” 众队员闻言,羡慕又嫉妒,纷纷盯着邵璟看。 邵璟拱手行礼:“我能让您老尽兴,全靠各位哥哥全力配合,这彩头愧不敢当。” 朱将作监见他目光清朗,知道他确实不愿要这银子,便道:“也好,大家分了,你那一份一定要拿!” 邵璟也就不再推辞,团团谢了,将分得的银子买酒菜招待众人。 朱将作监拉了他的手道:“管他们做什么!你来陪我说话,你什么时候来的?” 邵璟如实回答:“昨天半夜到的。” 朱将作监目光微闪:“为何半夜到来?什么时候修内司改了规矩,交付贡瓷竟然要窑主亲自押运?” 邵璟起身整理衣裳,老老实实地道:“实不相瞒,我家遇到了些麻烦事……” 见朱将作监没有不想听的意思,他又继续往下说:“……突然起了大火,调釉师父的徒弟险被烧死,库房也着了火,谨慎起见,我们打算清点妥当再送交。周监窑官等不得,让我们自己送来,因怕误期,连夜赶的路。” 朱将作监已经猜到邵璟是特意来这里找的他,笑道:“那是没交掉?” 意思是愿意帮这个忙。 邵璟道:“交了,凭条我伯父拿着呢,是交付时出了点意外……一箱子水仙花盆被周监窑官给摔了,因为惊吓了我的未婚妻,我没忍住揍了他一拳。” 朱将作监讶然,追问:“死了么?” 邵璟忙道:“没有,只是打破了鼻子流了血,不然晚辈哪儿敢来见您?” “嗐,没死没残就是小事儿!”朱将作监微笑着:“那你想要怎么样呢?” 邵璟道:“有点怕,当时热血上头没想那么多,不但打了周监窑官还顶撞了王副使,长辈臭骂了我一顿,我自己也觉着挺不安的,生怕给家里惹大祸。 心里想着要是有人能帮我就好了,走着走着就想起了您,也是碰运气,竟然真遇着了您,那球还飞到我怀里来了,您也没忘记晚辈……” 朱将作监听着他这一席话,完全懂了:“只要你给我连赢三场球,我替你主持正义!” 邵璟讨价还价:“先主持正义,我再替您赢球!” “你敢跟我讲价?”朱将作监吹胡子。 “您要实在不方便也没事,我照旧替您踢球的,只是能不能缓缓?”邵璟为难地道:“还得急着回家补烧那一箱子水仙花盆呢。” “补什么补!谁摔坏的谁负责!你就给我好好踢球!后天巳时,你来这里等我!”朱将作监扔下这么一句,大步离开。 还未走出茶肆,就见白老爷涎着脸迎上来:“大人,您还记得小人么?” 朱将作监眼风都没给他半点,仰着头就往前去了,白老爷要追,却被他的随从一把薅住衣领扔出去。 白老爷哭丧着脸扒着桌沿,绝望地道:“大人留步……” “咦,这不是白老爷吗?您怎么趴在这里呀!”邵璟笑眯眯走出来,俯身下去与他大眼瞪小眼。 白老爷大吃一惊,深觉丢脸,忙不迭地起身整理衣服:“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你笑话呀。”邵璟抱着手臂,笑得嚣张又恶劣:“你怎么不去伺候监窑官大人?” 听他提到周监窑官,白老爷立时有了底气:“你等着,竟敢殴打朝廷命官,你的好日子到了!” “我等着,你们放马过来!”邵璟哈哈笑着,扬长而去。 第236章 高抬贵手? 邵璟回到客栈,田幼薇早让人准备好了浴桶和热水,见他脸上晒得通红,忍不住心疼:“又踢球了?” 邵璟笑着点头,低声问她:“是不是心疼了?” “你想得美。”田幼薇虽不承认,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话说之前的邵璟虽然聪明能干,却没这么多撩拨人的手段。 到底是长了年龄,也跟着长了智慧,懂得多了,再没当年老实。 田幼薇想着,眼看邵璟微笑着看向她,一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就挥着手赶他走:“快去洗,臭哄哄的!” 邵璟笑着往里走:“那我真走了啊!” “嗳!”她舍不得他走,忍不住叫住他,“你还没说事情办得怎样!” “很好。”他笑着停下来盯着她看了片刻,低声撒娇:“要不,阿姐帮我洗头?” 田幼薇羞答答:“那么大人了,自己洗……” “你们在做什么?”田父神出鬼没,警惕而怀疑地盯着他们:“谁要帮谁洗头?” “您听错了!”二人同时回答,田幼薇俏皮地伸出手做了个洗衣服的动作:“是说洗衣服。” 田父板着脸看向邵璟:“没有哪里不舒服吧?不是上次中暑留下病根的,怎么又去顶着烈日踢球!” 分明是关心的话,却让他说成了斥责的话,可见心里有多不满。 “谢谢伯父关心,只要您和阿薇高兴,我什么病都没有!强壮着呢!”邵璟笑眯眯挽起袖子,曲肘鼓劲,手臂上亮出几条线条漂亮的肌肉,很是引人眼球。 “哎呀!”田父冲上去将邵璟的袖子放下来,沉着脸骂道:“谁让你赤身露体了?叫别家姑娘看到了怎么办!” 邵璟乖巧认错:“您教训得是,以后我再不在外面这样了,只在家里才这样。” “……”田父很生气,他其实是怕田幼薇看到好吧?臭小子和他扯什么只在家里才这样? 邵璟笑眯眯地看着田父,貌似老实听话,其实不改半点主意,该咋样还会咋样。 田父气呼呼地拉着田幼薇走了:“他要沐浴,你守在这里干嘛?” 田幼薇朝邵璟挤挤眼睛,无声地道:“晚饭见!” 邵璟抿唇微笑,靠在门框上看她走得远了才进屋。 饭后,邵璟光明正大邀约田幼薇和田父:“临安夜市很热闹,一起去逛逛?也好给家里人买些东西。” 田父嫌弃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做的这身衣服?” 邵璟又换了一身玉色的袍子,腰间扎了一根墨绿色、巴掌宽的腰带,配一块墨玉配,袖口用墨绿色的绸带扎紧,再绾一根墨玉发簪。 清爽利落,减少了文弱之气,更添几分英武,瞧着竟然更好看了! “就是前几天做的,伯母说这衣料我穿着肯定好看,就让我做了这么一身,好看吧?”邵璟完全没有发现田父的嫌弃,喜滋滋地张开手臂让他和田幼薇看:“伯母的眼光就是好!” “一个男人总穿得这么粉嫩干嘛?”田父坚决不肯说好看,全家人都和他作对! 田幼薇故意赞道:“娘的眼光真好,很好看!” 田父瞪她一眼:“要出门还不赶紧的?磨蹭什么?” 田幼薇故意为难他:“阿爹要是不想去,那就留在客栈,我和阿璟逛逛就回。” “怎么可能让你们自己去!”田父不小心喊出自己的心声,见两双琉璃似的眼睛同时看向自己,不自在地干咳一声,眼望着天:“你们这么不懂事,万一又闯祸怎么办?我得盯着才行!” 田幼薇和邵璟对视一眼,都笑了。 田幼薇牵着田父的袖子,小声道:“阿爹,您放心吧,我们不会乱来的。” “你们敢!”田父虚张声势。 “真的不会乱来。”邵璟郑重地道:“我敬爱伯父伯母和二哥,也爱重阿薇,怎么舍得让你们为难,让她委屈?” 他说得十分诚恳,田父信了,不过,什么叫“爱重阿薇”? 于是脸色又难看起来。 田幼薇小声唠叨:“男人的脸,三月的天,海底的针。” “臭丫头说什么呢?”田父正想借机教训邵璟一顿,就听邵璟低咳一声,笑道:“瞧,那是谁!” 客栈外走进来两个人,正是周监窑官和白老爷。 周监窑官穿着便服,鼻梁上裹着一层白布条,脸肿得像个花面馒头似的,不熟悉的人几乎认不出来。 他被白老爷扶着,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每走一步都疼得抽气。 田父顿时高兴起来,大步迎上去笑道:“哟,这不是周大人么?您怎么来了?” 他声音洪亮,大堂中的人全都齐齐回头看向周监窑官。 周监窑官眯缝着眼睛,又恨又臊,用变了调的声音艰难地道:“你心里不清楚吗?” 田父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吃了大亏,于是沉了脸讥讽道:“您是做官的,一声令下就能和草民现场算账,叫草民死得难看,草民不敢清楚您的事。” 言罢拉着田幼薇和邵璟昂着头往外走。 “别呀!”白老爷赶紧拦住路,深深作揖,讨好道:“田兄,您别误会,我们是来请你们喝酒赔罪的!” 周监窑官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大晚上的喝什么酒!”田父一点面子没给,大踏步往外走。 “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拿什么架子呢!不是说好无论如何也要忍气吞声,哄他替咱们说话的吗?”白老爷拽着周监窑官追上去,涎着脸不停讨好作揖,完全不顾别人的眼神。 周监窑官含羞忍辱,作个揖,瓮声瓮气:“田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事儿是我对不起您,我错了,给您赔礼,您且饶了我这遭可好?” 田父想到他做的那些事,心中恨极,沉着脸继续往前走。 “田兄啊!”周监窑官一把扯住田父的袖子,凄凉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已经知错了,不顾脸面和你这么赔罪讨好,你就不能高抬贵手吗?” 田幼薇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得饶人处且饶人,高抬贵手?先摆一桌最贵的酒席,一人喝上一坛酒,给我们赔罪。” 第237章 学一声狗叫 白老爷一听就肯了,不过是摆一桌最贵的酒席,喝喝酒而已。 田大郎这人自来憨厚仗义,心肠又软,不是那种穷追不舍的性子,喝酒了恩怨,在别人那里可能不行,在他这里肯定能行! 白老爷把周监窑官叫到一旁嘀嘀咕咕,意思是自己没钱了,要周监窑官出一半的钱。 周监窑官舍不得,二人在那抠搜许久,也不知怎么商量的,过来强笑着道:“那就去琼花苑吃。” 邵璟一抬袖子:“不知是狮子林贵?还是琼花苑贵?” 狮子林一桌最上等的酒席,各色荤素果子凉菜加起来一共六十六道菜,要价一百六十六两银。 周监窑官二人一阵心痛,勉强笑道:“当然是狮子林贵,但他家的菜得提前预定,比如熊掌、鱼翅、海参等等都是要先泡发的。” “没事,能凑什么出来就吃什么。”邵璟一锤定音,呼喝道:“请人吃饭,还不得请最好的软轿接送?” “应该的。”白老爷亲自叫了几乘软轿过来,请三人入座。 邵璟笑道:“我们年轻自己能上,但我伯父上了年纪,怕是要劳烦二位扶一把手。” 周监窑官和白老爷恨得滴血,却又不敢不忍,一左一右扶着田父上了软轿,只听邵璟又道:“还有我家的下人,总不能叫他们就这样走着去吧?” 白老爷咬着牙又去叫轿子,请平安、如意、喜眉坐了,自己才伺候着周监窑官跟上。 二人满心想着这一桌贵重酒菜肯定不能凑齐,就能省钱了,没想到狮子林生意太好,常年备着这些东西,说上就上。 周监窑官气得鼻子现场喷血,还没擦净,又听邵璟道:“这酒席不必安排在雅间,就在大堂好了。” 白老爷觉着不妙,却不敢和邵璟犟着来,只能听他安排。 少倾席面上齐,白老爷拉着周监窑官敬酒,邵璟却按住酒杯,笑道:“是我忘了,周大人这样子怎能喝酒呢?不合适。” 周监窑官暗自一喜,以为能这样算了。 却没想到邵璟微笑着道:“这样好了,二位学一声狗叫,这事儿就算过了。” “……”周监窑官和白老爷都震惊了。 白老爷结结巴巴地看着周围的坐得满当当的食客,问了一句蠢话:“在这儿叫?” 邵璟托着腮笑眯眯:“对呀,在这儿叫,这样显得比较有诚意,天大的冤仇都能化解。” 白老爷蠢蠢欲动,周监窑官却是紫涨了脸皮,整个头“突突突”地跳着疼。 让他当着这么多人学狗叫? 那是绝不可能的! 他好歹也是个官,请个破窑户吃饭已是屈尊降贵,不得不为之,再当着人学狗叫,他将会成为整个官场的大笑话!以后别想再做官了! “不可能!”他大声吼了出来,使劲拍着桌子,鼻血一滴滴落到桌面上。 “啧,太脏了,这怎么吃啊?不吃了!我们还是逛街去!”邵璟嫌弃地站起来,一手拉着田父,一手拉着田幼薇,扬长而去。 “姓邵的,做人不要太绝,小心走路碰到鬼!”周监窑官怒吼,鼻血又喷了出来,于是赶紧捂鼻仰头熄了声。 白老爷要追,却被伙计抓住腰带:“客官,先付钱再走!” 白老爷看向周监窑官,周监窑官捂着鼻子,身子一晃晕了过去。 白老爷气了个半死,自认倒霉。 “阿璟,我们刚才会不会做得太过分了?”田父有些不安,总觉得邵璟和田幼薇的处理方式过激了些。 邵璟光明正大地牵着田幼薇的手,微笑:“不会。即便我们不这样做,他们缓过气来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先出一口恶气,恶心恶心他们,再一巴掌拍死他们呢?” 这是血的教训。 对待不同的人得有不同的方法,恶人只配得到惩罚,不配得到宽恕。 田幼薇深表赞同:“阿爹,您先别去想是不是过分,只想是不是神清气爽?” “确实神清气爽,从未如此舒爽!”田父爽朗,反正事情已经发生,索性不管了。 田幼薇点头:“那就是了。” 三人高高兴兴一起逛街,把不开心的事全都暂时丢在一旁。 次日,有消息传来,朱将作监突然查看今年的贡瓷上缴情况,查到差了一箱水仙花盆,追究一番,追到吴监窑官和王副使头上。 王副使为求自保,尽数推到吴监窑官身上,吴监窑官被当场革职查办,并被要求赔偿烧制花盆的费用,搞得几乎倾家荡产,病倒在寓所,从此断了前程。 白老爷也受了牵连,被查出上缴的贡瓷当中有好几件不合格,于是被夺了贡瓷资格,灰溜溜回了余姚。 王副使忙着把田父叫去,拨付了烧制花盆的钱款支出。 田父欢喜得叫了一桌好菜,让邵璟陪他喝了两杯。 邵璟趁他高兴,说出自己的打算:“不能总是待在余姚,一辈子只做个寻常窑户,动辄受气,被人牵制陷害,提心吊胆。我想多在此处留些时候,多结交些人。” 田父见识了他踢球的威力,也很赞同:“那就多留些时候,正好你杨伯父也在此处,等你踢完球,我们好去拜访他。” 田幼薇只叫邵璟多吃些好的:“接下来还有好几场球赛呢,多补补。” 田父破天荒没有吃醋,也给邵璟夹菜:“不要勉强自己。” 次日,邵璟按着时辰到了地方,朱将作监早就等着了,才看见他就让随从拿了一套崭新的朱色蹴鞠服:“小邵你换上。” 邵璟谢过,换好衣服活动手脚,跟着朱将作监上了球场,但见对方队员不是胖子就是中年人,要不就是些细皮嫩肉的,知道不是常人,却也不多问,只管专心踢球。 有那欺生恶意要伤人的,他也巧妙地避开,既不叫对方伤到他,也不伤到对方,若对方实在太过分,他也会借助巧力给对方教训。 等到赢了球赛,朱将作监喜得只管拍着他的肩膀夸道:“小子,大有前途!好好地打,老朱给你个前程!” 第238章 我爹究竟是谁? 三天后,是个阴雨天。 连日的燥热总算消停了些,临安街头多了几分清凉。 田父一早起来心神不宁,总想着要回家去,但因事先说过要去拜访杨监窑官的,也不能不去。 北城乃是穷文人和小官儿的聚集租住之地,巷子窄得车都进不去,杨监窑官在巷尾一户人家租了一间半屋子住着,一间做书房兼卧房、待客之所,半间用作厨房。 田幼薇趁着田父、邵璟和杨监窑官说话,在满是灰尘的厨房里溜达了一圈,先在桌上看到一坛子咸菜,又在锅里找到些带了馊味的剩饭,便知他过得十分窘迫。 她也不多说,挽起袖子利落地打扫干净,见田父和杨监窑官谈得差不多了,就把他叫出来小声商量:“阿爹,你和我一起去买些菜回来,给杨伯父做顿饺子?” 田父不想去,硬被她撒娇拉着走了。 邵璟见二人走远,立刻关了门冲着杨监窑官微笑:“杨伯父,总算只有我二人了。” 杨监窑官将手护着胸口,警觉地退到墙边:“你要干什么?” 邵璟看到他的样子,由不得笑了:“您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我只是想跟您说,我按着您的吩咐,一直活到了现在。” 杨监窑官扶了一下额头,视死如归:“我什么都不知道。” 邵璟慢悠悠地倒了一杯劣质的茶水,轻抿:“您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和您说说我最近过得如何。我最近认识了两个人,一个自称小羊,一个自称阿九,您瞧,小羊还给了我这个……” 他将小羊给的玉佩拿出来:“不知我拿着这个去寻他会怎么样?会不会被人赶出来?” 杨监窑官看清那块玉佩,失声叫道:“你不能去!” “我要去!我不但要去,我还要请他引荐我到御前踢球。” 邵璟好整以暇地看着杨监窑官:“您大概不知道,我最近在临安城连赢三场蹴鞠赛,算是有了一点小名气,只要有人肯推我一把,我一准能进筑球军!” “你不能这样做!”杨监窑官冲上去,试图抢夺玉佩:“你这是自寻死路!” 邵璟将玉佩高高举起,一手抓住杨监窑官,凶狠地道:“我爹究竟是谁?!你若不说,我立刻就去,田家父女不在,谁也拦不住我!” 杨监窑官看着已比自己高出一截的邵璟,看到他眼里熊熊燃烧的火焰,终于软下来:“你的父亲是……” ——*——*—— 出了巷口左转便是一条卖菜的小街,田幼薇买了半肥半瘦的五花肉,又买了麦面、葱、油、米、鸡、盐、酱油醋等物,直到父女二人拎不下了才罢手。 回到杨家,因怕田父听到不该听的话,她特意叫:“阿璟,出来帮我们拎东西。” 迟迟不见回答,她纳闷地走进去,但见杨监窑官独自坐着发呆,邵璟却是不见影踪。 “阿璟呢?”田父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邵璟去买酒了。 杨监窑官沮丧地抬起手捂住脸不说话。 田幼薇心知有异,低声追问:“怎么回事?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杨监窑官捂着眼睛,哽声道:“他问我一些他父亲的事,说着说着他突然就跑了。” 田父大吃一惊:“你和他说什么了?” 杨监窑官说不出来,只是沮丧地摇头。 “我去找他!”田幼薇将东西丢在桌上,冲了出去。 然而站在湿漉漉的临安街头,她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雨下得绵绵如丝,街头绿柳如织,好些少男少女打着油纸伞从旁经过。 田幼薇擦一把脸上的雨水,辨一辨方向,往皇宫所在的方向而去。 朝廷南渡之后好些年才在临安建的都城,因为没钱要打仗,宫室建得简陋,不过就是比寻常人家的房子稍大一些罢了。 虽然如此,那也还是大。 田幼薇很快找到皇宫,却不敢靠近,淋着雨围着宫城绕了一圈,并不见邵璟。 衣衫尽湿,也不雅观,她便在宫道旁的一棵树下蹲着,抱了膝盖四处张望。 她有很强烈的预感,就算邵璟此刻不在这里,稍后他也会来这里。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雨变大又变小,她蹲得双腿发麻,便站起来围着树转圈,等到腿不麻了又蹲下去。 如此再三,忽见一乘轿子在她身边停下,一个干净清秀的少年撑着伞过来行了个礼:“是田姑娘吗?” 田幼薇看他眼生,心生警惕:“您是?” 少年笑着往后一指,轿帘打起,露出一张温厚端正的面孔。 小羊冲着她微微点头,又放下了轿帘。 少年殷勤地撑起伞:“我家公子请姑娘过去一叙。” 田幼薇看到小羊,先是欢喜后又摇头:“我衣服湿了,不雅观,不方便过去,还请小哥替我道一声歉。” 少年便又折回去,不多时拿了一件浅色的披风过来,恭敬地道:“我家公子让小的和您说,这披风是新的,您不用避嫌。” 田幼薇道了谢,裹了披风,那少年的伞早撑到了她头上:“您请。” 侍人打起轿帘,小羊朝她俯了俯身,抱歉地道:“请见谅,我不方便下轿,你这是怎么回事?” 田幼薇不敢完全讲真话:“我在找阿璟,我和他失散了。” 小羊微皱眉头:“你们……吵架了?是在这附近走散的?” 田幼薇点头。 小羊略一沉吟,道:“天色渐晚,又下着雨,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前方有个茶楼,还算雅致,你跟着殷善过去喝些热茶吃些小食,我来找邵兄。” 田幼薇想想也没其他办法,便行礼道谢:“多谢您了。” “不必言谢,安心等着吧。”小羊摇头,示意轿子继续前行。 给田幼薇递披风撑伞的少年微笑着道:“姑娘请,小的领您过去,您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小的叫殷善。” 田幼薇此刻最大的需求就是找到邵璟。 她跟他一起这么多年,从不曾见他不管不顾地抛下她独自离开。 她不说话,殷善也善解人意地不多话,进了茶楼先要个安静的雅间,让人烧个炭盆过来,又熬姜汤。 第239章 我要你陪我 田幼薇喝了姜汤,殷善体贴地退了出去:“姑娘,小的就在门口守着,您有需要就叫一声。” “多谢小哥。”田幼薇确实没心情招呼他,慢慢地将湿了的裙摆烤干,上衣也干得差不多了。 她便捧着热汤,吃些点心,托着下颌盯着窗外看。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小羊的轿子停在茶楼门口。 田幼薇激动地站起来,但见邵璟低着头从轿中走出,进了茶楼。 不多时,殷善敲响房门,笑道:“田姑娘,您要寻的人已经到了,我家公子说,天要黑了,家里要落钥,他就不陪二位了,请问二位住在何处?改日他做东请二位宴饮。” 田幼薇尚未回答,就见邵璟走上楼来冷声道:“不必,我们明日就要回家,下次再聚。” 殷善有些诧异,随即很快用笑容掩去,恭敬地道:“是。天黑路滑,还请二位早些回去。小的告辞。” 田幼薇见邵璟完好无损,心便放了一半,追上去要塞银子给殷善:“多有劳烦,感谢。” 殷善笑着摇头,坚决不要:“我家公子有交待,不许接姑娘的赏,不然要揍小的。” 田幼薇见他一再坚持,就没再劝,和和气气送走了人,回来招呼邵璟。 邵璟坐在炭盆边,双目盯着炭火一动不动,一张脸寡白,头发、衣服都在滴水。 田幼薇琢磨一番,上前拿了帕子先给他擦头发,又叫他:“脱了外袍和鞋子,我给你烘干。” 邵璟不理她,呆坐着一动不动。 她又说了一遍,不见他动弹,就不招他了,走出去叫了伙计,给足银子,让去成衣铺买一身男装和鞋子送来。 她把小羊给的披风拿了披在邵璟身上,倒一盏热姜汤,拉起他的手捂着,命令道:“喝了。” 邵璟默了片刻,还是喝了,喝完之后就紧紧攥着汤盏,死咬着牙,就像和汤盏较劲似的。 田幼薇默默地拿走汤盏,把自己的手塞到他掌中,任由他发哑火,将她的手捏得骨头痛也不吭声。 “姑娘,您要的衣裳来啦!”伙计敲门送衣,低眉垂眼并不多看多问。 田幼薇给了赏钱,把门关紧:“阿璟换衣,我爹还在等我们呢。他年纪大了,人生地不熟的,他会慌。” 邵璟沉默地看向她,眼里满是哀伤。 田幼薇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啦?” 邵璟拉起她的手贴在他的脸上,默不作声。 田幼薇觉着掌心濡湿一片,晓得他是流泪了,她难过地抱紧他,低声道:“阿璟,无论如何,我总是和你在一起的,咱们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开诚布公,都要在一起。” 邵璟把头埋在她怀里一声不吭,只宽宽的肩膀轻轻颤抖着。 田幼薇轻抚着他的背脊,就像小时候那样。 邵璟慢慢安静下来,走到屏风后换去湿衣。 再出来,人已经冷静很多,眼神亦极坚定:“我们走吧。” 田幼薇早收拾好了换下的衣服,只单独将小羊那件披风叠好交给伙计:“想必之前陪我来的那位小哥还会来此,请你把这件披风转交给他,就说多谢。” 邵璟要结账,伙计笑道:“刚才那位小哥早结了,他给二位雇了一辆驴车,就在门口等着呢。” 门口果然停了一辆驴车,车夫极殷勤有礼,看得出来不像是普通车夫。 田幼薇猜着这应该是小羊的人,也没矫情地多客气,拉着邵璟上了车,报了客栈名称。 才到客栈,田父、平安几个就狂冲上来:“可算回来了!” 确认二人安全无虞,田父的火气就上来了,板着脸交待平安:“去和杨老爷说人回来了。” 然后一甩袖子,哼了一声大步走进客栈,都不带多看邵璟和田幼薇一眼。 田幼薇晓得他生气,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先忙着安置邵璟回房,叫如意伺候他泡热水澡,问明田父也没吃饭,又问客栈借了厨房要了鸡汤,亲自去做银丝鸡汤面。 喜眉帮她打下手,很快做好了面,分头送到田父和邵璟屋里。 田父气呼呼:“那小子吃了么?” 田幼薇道:“我让喜眉送过去的,不知道吃了没。” 田父哼哼:“你怎么不亲自送去给他?管我这个糟老头子干嘛?” 田幼薇失笑:“你是我爹啊,我就那么跑出去,我也怕你担心,必须陪陪你。” 田父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怎么了?我看衣服也换了。” 田幼薇摇头:“淋雨了,什么都没和我说,我怕他生病,临时给他买的成衣。” 田父吃一口面,长叹一声:“这可真是。” 田幼薇道:“您后来就没问问杨伯父是怎么回事?” 田父将筷子使劲一放,气道:“他不说!还叫我别问,不是什么好事!” 田幼薇将筷子递回给他:“吃吧,吃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田父闷头吃了一回面,抬眼看向她,试探地道:“阿薇,要不,你俩算了吧?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是大事。” 田幼薇听到这话,由来一怔。 她不知道前世家里的变故是否与邵璟的身世有关,但想来,多半是有一定牵连的。 她是不怕牵连,但田父他们呢?她不忍心也不想。 田父见她不说话,先就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道:“罢了,是阿爹自私。不惹也惹了,我养他这么多年,真有什么也跑不掉,这是命,以后不提了。” 田幼薇轻轻将头靠在田父肩上,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却又知道自己不能说。 “少爷,您在这里呢。”门口传来喜眉的声音。 田父窘迫极了,小声问田幼薇:“他会不会听见我刚才的话了?” 田幼薇也不确定,忙着开了门,但见邵璟斜斜地靠在门柱上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头发还没干,就这么披散着,身上披一件白色的宽袍,神情淡漠又无辜,叫人忍不住爱到心里去。 田幼薇朝他伸出手:“阿璟。” 邵璟注视她片刻,才将手放到她掌中,轻声道:“阿姐,我要你陪我。” 第240章 我走 田幼薇看着田父讨好一笑:“我去去就来。” 田父想瞪邵璟又不忍心,索性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去去去!” 田幼薇便牵了邵璟的手,跟他一起回了房,如意早将房间收拾干净,又很有眼色地给二人倒了两杯茶水,低着头退出去。 邵璟席地而坐,将头靠在田幼薇膝盖上,十分委屈的模样。 田幼薇拿了帕子细细地给他擦头发,低声絮叨:“以后再不能这样了啊,咱们说好的,不管遇着什么事儿,都不能作践自己,要一起走到最后。” 邵璟抱着她的腰,低低“嗯”了一声,道:“我的父亲就是那个人。” 那个人,指的是渊圣,也就是今上的亲哥,前一任皇帝。 田幼薇虽早有预料,一旦证实,手和心都还是颤了一颤。 “没事,是谁都无所谓。”她佯作无所谓,低下头在邵璟的发顶落下一吻。 邵璟低声道:“要杀我的人是皇宫里的那个。也有可能是小羊和阿九,还有其他一切人。是我拖累了你,拖累了全家。” 田幼薇心里难过,却知道他比她更难过,她抱紧邵璟,轻轻地拍:“没事,没事,我们是一家人,理当祸福与共。” 邵璟静静地靠着她,半晌,轻声道:“可我不能视若无睹。” 田幼薇沉默许久,道:“要不,我跟你走吧。” 忽听门被拍响,田父在门外沉声道:“开门!” 二人俱是一惊,明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却有做贼的心虚。 邵璟开了门,田父进来就把门拍上了,死死盯着他道:“你说的究竟是哪个人?事到如今你还敢骗我?你对得起我养育你多年,还把阿薇许配你吗?” 邵璟脸色微白,低着头艰难地道:“伯父,是我不好……”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平时伶牙俐齿的人,此刻竟然无话可说。 田幼薇立刻上前:“阿爹说的这话,难道他是一开始就知道,刻意隐瞒你的吗?他不也才知道?骗你的可不是他!” 田父既心酸又担忧,颤着胡须道:“女生外向!我是为了谁?” 田幼薇也说不出话来了,邵璟抬起头来,目光幽暗:“对不住,我确实不该隐瞒您,我走……” 之前他以为他面对的情况或许没那么可怕,但现在,他知道自己面临的境地究竟有多险恶。 没有理由再拖累田家人。 “走什么走!你能去哪里?”田父却猛然爆发了,指着他道:“别人说你是谁你就是谁吗?没影子的事,你非得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是怎么回事?” 田父边说,边扬起巴掌使劲搧邵璟的肩背,气呼呼地道:“我揍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枉我平时经常骂你二哥笨,夸你乖巧聪明,你一根筋是不是?” 田幼薇见他拍得实在用力,有趁机报复之嫌,赶紧上前拦住他:“阿爹!您打他干什么?” 田父瞪眼:“你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 田幼薇这些年做主惯了,不服,不肯走。 田父怒道:“你也要气死我是不是?” 邵璟给她使眼色:“出去守着。” 田幼薇只好出去守在外头,只听田父和邵璟在里头喁喁私语,不晓得说些什么,她急得很,恨不得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却又害怕引起别人注意,恨不得挠墙。 一炷香后,田父开门出来,莫测高深地扫她一眼,霸气地道:“你跟我来!” 田幼薇先看邵璟,只见他安静地坐在屋里,没什么异常,就叫如意和喜眉:“守着他。” “啧啧,什么叫做女大不中留,我今日可算是知道了。”田父酸溜溜地点着面前的地:“你给我跪下。” 田幼薇二话不说就跪了,软得像水:“请阿爹训话。” “你这个狡猾的丫头!”田父恨铁不成钢:“你当初不是还跑去拦着阿姝不叫她胡来么?怎么轮到你自己头上,你就开始糊涂了?你要跟他走?你要跟他走?啊?” 田父粗壮的手指用力戳着田幼薇的额头:“你能不能争气点!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他就那么好?迷得你忘记你爹是谁了!” 田幼薇被戳得生疼,还不敢躲,只能忍着讨好地道:“阿爹,阿璟太可怜了,我是怕他想不开又悄悄跑掉,半夜三更的,他也没个家,能去哪里啊?” 田父收了手,捋着胡须道:“跑是跑不掉的,为今之计,只能抵死不认,另图他法。” 田幼薇眼睛发亮:“阿爹有什么妙计?快说给我听!” 真是难得她家老爹还有这么聪慧明智的时候。 田父扫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道:“我刚才细问了他经过,还真叫我找出一个法子。不过我还不确定,得回去问问廖先生才能弄清楚。” 这胃口吊得…… 田幼薇急了,上前给田父捏肩捶腿、百般讨好:“阿爹先说给我听听嘛,不然我今天夜里肯定睡不着觉。” 田父却是很坚定:“我得再想想,你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咱们就启程归家。我警告你,什么偷跑的念头赶紧打消,不然我现在就把那臭小子赶出去!” 田幼薇连连点头:“不跑,不跑。” 田父却不放心,又把喜眉叫来叮嘱一番,让务必盯好田幼薇。 田幼薇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邵璟说“我走”时的模样。 她悄悄从喜眉身上翻过去,准备偷溜出去找邵璟,她必须看着他才能踏实。 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脚腕,喜眉的声音在黑暗里幽幽响起:“姑娘,您真要跑,那就带着奴婢一起跑吧?反正您若跑了老爷也饶不了我。” 田幼薇无力地瘫倒在床上:“我就是不放心他。” “知道,青梅竹马刚挑破心思,正是郎情妾意,蜜里调油的时候嘛。”喜眉幽幽的:“不过您经常让我们别急,事急则缓,事缓则圆,这话奴婢也送给您。” 田幼薇叹一口气,还真是这样。 天亮,田父背着手,莫测高深地瞅着邵璟和田幼薇,嗤笑:“瞧你们那怂样,多大点事就睡不着了!这不就是和打仗一样吗?逃跑只能是死路一条,得往上冲,才能有活路!” 第241章 你就是邵璟 云影天光里,一叶小舟穿破水波,离开熙熙攘攘的码头,朝着余姚而去。 田幼薇和邵璟抱着膝盖坐在船头,望着前方的云影轻声交谈。 “……说是生在北地,九月初六的生日,生母是慎德妃……靺鞨人掳走二帝之后,宗室近支几乎被一扫而空,只有今上逃脱……” 二帝被掳,大量妃嫔宗室大臣、以及京城妇孺也被掳走,一行人餐风饮露前往北地,一路上的凄惨艰难自是不必细说。 人人都想回朝,盼望着有人能够解救他们,但今上登基之后,并不乐意迎回二帝,连着那些妃嫔宗室、大臣也断绝了回朝的希望。 羁押北地的宗室、大臣们想出了一个法子,无论如何也要把皇室正统血脉送归南朝。 当时朱皇后所出的太子已经长大,靺鞨人盯得很紧,绝无可能逃走,慎德妃腹中的胎儿却是有可能的。 为了做成这桩事,他们一早就想好了办法——在同行的女眷中选了一个孕期与慎德妃差不多的妇人,预先备下催生药,等到二人生产,再悄悄互换。 换完身份之后,那位妇人,也就是邵东的妻子就悬梁自尽了。 “……余下的你都知道了。”邵璟苦笑:“邵东真正的遗腹子此刻正在北地以渊圣次子的身份活着,而我,以他的身份辗转来到这里,成了邵璟。” 田幼薇安慰地握住他的手:“那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吗?” 邵璟面无表情:“不知。” 南北两地断绝消息多年,当初邵为忠等人不知花了多少工夫才设法把他弄了出来,之后便是生死两茫茫。 不然也不会出现有人假冒渊圣次子,而被今上以“渊圣只有一子、无次子”的理由,正大光明地以欺君之罪判了黥面流放之刑。 “你就是邵璟。”田幼薇很坚定的说,“我爹说得好,死无对证的事,不必硬往自己身上栽。” “哪有那么容易?”邵璟道:“邵爷爷、杨伯父他们能做成这件事,身后肯定有人统揽这一切,推动这一切,你仔细想想蹴鞠赛阿九遇险,还有明州刺杀事件。” 田幼薇细品一回,惊出一身冷汗。 邵璟的推论是正确的。 第一,前世之时有人不断追杀他,也有人不断救助他。 追杀他的是今上的势力,救助他的自然是心向二帝的人。 第二,蹴鞠赛上尚国公遇险、明州刺杀两件事,都和他们有关,都和今上的养子有关。 两件事加在一起,说明邵璟从始至终就没能大隐隐于市,互相较量的两股力量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田幼薇道:“杨伯父是想让你平安活下去,未必就希望你站出来做什么。” “这只代表了他和一部分人的想法,他身后统揽全局的那个人未必这样想。” 邵璟将一颗瓜子仁扔到水中,引得几条小鱼竞相追逐。 “这粒瓜子仁就是那个位子,大家都想角逐其中,分一杯羹。我要找到那个操纵这一切的人。” 邵璟轻声而坚定地道:“只有找到他,摸清他真正的想法,我们才能有太平日子。” 田幼薇托着腮,认真地看向他:“你就没有想过要一飞冲天吗?” 真正的皇室正统血脉诶,有几个人能摆脱这诱惑? 反正她见过的人中,很少有人不对权势钱财不动心的,就连她被人欺负狠了的时候,也想要呢。 邵璟笑了:“你想得太多了,阿薇,我孤身一人拿什么去争?我为谁去争?我只想好好活着。” 田幼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也跟着笑了:“对,好好活着最重要。真的去抢那个位子,未必能成功,未必就是福。我们尽己所能,好好活着。” 邵璟反握住她的手,承诺道:“好好活着。” 二人手牵着手,心意相通,但觉微风拂面,既软且暖。 良久,田幼薇终于想起田父:“我爹在做什么呢?这么久没出声。” 二人齐齐回头,但见田父歪坐在船舱里早睡得不知南北。 平安笑道:“老爷昨夜一宿没睡着,这船晃晃悠悠的,倒是让人好眠。” 田幼薇取出一件披风盖在田父身上,继续和邵璟坐在船头看风景。 如意走过来小声道:“少爷,有艘船一直跟着咱们。我们快他也快,我们慢他也慢。” 田幼薇刚想回头去看,就被邵璟拉了一把:“别打草惊蛇。” 这可难不倒田幼薇,她抽出帕子随风一扔,叫道:“哎呀,我的帕子!” 帕子被风往后吹,她便追着往后赶,邵璟也跟着一起,二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看清楚了后面那艘船。 是一艘很普通的小渔船,船上只有两个渔夫,一个撑船,一个撒网,看起来悠闲又自在。 帕子被风吹落水中,朝着渔船飘去,田幼薇笑道:“两位大哥,帮我捞一下呗。” 撒网的那个抬头看她一眼,淡淡地道:“我正捕鱼,松手就没鱼了。” 邵璟豪气地道:“你把帕子捞起来,我给你赏银!” 渔夫便道:“给多少?” 邵璟伸出一根手指,正要说一两,就被田幼薇抢在前头道:“一钱银子!” 邵璟笑了一下,由着她去。 田幼薇白他一眼,小声嘟囔:“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再有家财万贯也禁不住这样花。” “知道了!”邵璟朝她作揖求饶,看起来正是少年人打情骂俏的模样。 撒网的渔夫二话没说,跳入水中捞起帕子,游到田幼薇等人的船边,将帕子递过去:“银子。” 喜眉捏了一块碎银递过去,又被田幼薇横空拿走:“这块至少也有一钱半,换这个!” 她捏了一块更小的放到渔夫手中,笑嘻嘻地道:“谢啦,今日有什么好鱼,卖些给我。” 那渔夫面色微变:“还没打着。” 言罢潜回水中游回船上,低头脱衣拧水。 田幼薇等人自然不好盯着他看,纷纷回头,再过一歇去看,那艘渔船已然不见了。 如意嗤道:“果然是盯梢的,此处鱼儿最多,真正打鱼的哪能没有鱼!” 第242章 出事了 船靠上码头,田父才打着呵欠醒过来:“这就到啦?” 田幼薇扶他起来:“到啦!您睡得可好?” 田父撑着腰扭了两下,咧着嘴哼哼:“疼!” 田幼薇赶紧给他捶腰:“既然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就该躺平了好好睡觉……” 田父把她的手挥开,眼睛瞅着邵璟,又叫了一声:“好疼,年纪大了,为儿为女操不完的心啊!” 邵璟无奈一笑,上前亲自替田父捶腰,十分耐心地问:“感觉如何?” 田父过了一把岳父大人的瘾,还不满足,将手递给邵璟扶着:“脚麻……” 田幼薇忍不住“啧”了一声,她从不知道她爹花样这么多! 邵璟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别多事,老头子爱怎么就怎么,顺着就好。 几人下了船,叫平安等人拎着给家里人带的礼品,慢悠悠地往前走。 忽见一个田姓族人过来道:“哎呀,你们可算回来了!你们家里出事啦!” 田幼薇双腿一软,忍不住往最坏处去想:“出什么事了?” 难道说还是避不开吗?二哥还是出事了? 族人道:“秋宝落水啦,张师傅没了!阿秉和人打架,破了脑袋!” 邵璟一把扶住田父,又稳住田幼薇,疾声道:“怎么回事?” 那族人也说不清楚,只道:“你们快些回去吧!” 张师傅是窑场的灵魂,没了他,田家窑场就等于塌了一半。 田父抹一把脸,甩开邵璟的手往前跑,胖胖的身体摇摇晃晃的,脚下直踉跄,仿佛随时会摔倒。 邵璟见不远处停了一辆运送粮食的人力小车,便狂奔过去借了来,推着追上田父:“伯父您坐上。” 田父既着急又冒火:“坐什么坐!我还没到动不了的时候!” 邵璟不由分说,叫平安稳住车,将田父一把抱住放在车上,亲自拉着车狂奔起来。 他年轻高壮体力好,拉了这么一辆车竟然跑得不慢。 田幼薇等人跟在后头追,都是心急如焚。 他们也不知道此刻人都在哪里,一路见着人就问,知道是在窑场,就直往窑场而去。 窑场里乱糟糟一片,窑工们都没干活,团团围在场坝上,喁喁私语,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人群深处不断传来男人和女人嚎哭叫喊的声音,其中就有谢氏的哭声。 田父双腿发软,被邵璟和平安扶着才从车上下来,踉跄着往前冲,声音是哑的:“怎么回事?人呢?” 众窑工看到他,连忙让开一条路,纷纷叫道:“老爷回来啦!” 但见场坝正中铺了一床草席,张师傅脸色惨白、躺在上面一动不动,他的妻儿围在一旁嚎啕大哭。 田秉头缠着白布跪在地上,谢氏站在一旁捂着脸哭。 “我问是怎么回事!!!”田父又急又怒,忍不住大吼大叫,一巴掌拍在田秉背上:“我叫你看好家,你就是这样看的?” 田秉被他拍得一个趔趄,疼得一阵抽搐,却不敢叫疼,咬着牙白着脸将额头抵在地上,凄声道:“阿爹,儿子无能!” 田父又搧了他一巴掌,摇摇晃晃走到张师傅身边,认认真真看了一回,确信张师傅果然已经走了,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出来。 “老张啊!老张啊!你走了我可怎么办!”田父像个妇人似的瘫坐在地上,使劲拍打着地面,嚎啕大哭。 他和张师傅多年的交情,还穿开裆裤时就认识,一起长大,一起娶妻生子,一起制瓷烧瓷,一起喝酒聊天,也曾一起上过战场。 他们一起为越瓷的没落而心疼难受,也曾一起憧憬筹谋过要重振越瓷。 眼看着一切都在好转,张师傅突然就没了。 “我就是出了一趟门,走时还好好的……”田父既心疼张师傅,又对窑场的未来感到绝望。 田秉一直白着脸将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出声。 谢氏也是一脸愧疚自责,掩着脸只是哭。 田幼薇没忍住,大喝一声:“哭什么哭!哭有用吗?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来说给我听?秋宝呢?我四叔呢?” 喊完这一声,她也忍不住哭了。 都怪她,要是她没跟着邵璟、田父一起去临安交贡瓷,而是留在家里盯着,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安慰地拍拍她的背,邵璟脱下外衫轻轻盖在张师傅身上,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沉声道:“谁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来说。”田四叔气喘吁吁跑过来,满头满脸的汗,神色惶恐又悲伤:“我刚才是送秋宝回家去了。” “秋宝还好?”邵璟冷静地道:“烦劳四叔说说经过。” “秋宝还好,虽然呛了些水,好歹活着。”田四叔看一眼田秉,小声道:“今天早上秋宝跟着阿秉来的窑场,田柱子家里来闹,我和阿秉去处理……” 田柱子的父母是数一数二的泼皮泼妇,不要脸不要命,疯了一样地闹,还要砸窑场里的瓷坯等物,他和田秉去处理田柱子的事,秋宝独自在窑场上玩。 等他们回来,秋宝不见了。 一群人忙着去寻,在水边找到秋宝,张师傅泡在水里。 把人抱起来,发现秋宝是溺了水,张师傅则是没了气息。 这肯定不对劲,田秉在水边搜寻,看到一个人形迹可疑,就追上去抓捕,没想到那人是个厉害角色,反倒把他的头给打破了。 “都是我的错。”田四叔低着头红着眼睛,自责地小声道:“都怪我没有把家里照看好。” “好端端的你把秋宝带来窑场做什么?”田父气得使劲踢了田秉一脚,恨声道:“那人是谁?!” 田秉红着眼道:“他蒙着脸,我没看清楚。” 田父气了个倒仰:“闹半天,人家杀了你的师傅和兄弟,打破了你的脑袋,你还没看清楚是谁?你可真行!我早说你笨,我说错了,你不是笨,你是蠢,蠢材!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你是吃白饭的吗?” 田秉的脸色越来越白,任由田父打骂,一言不发。 第243章 管到底 田幼薇流了满脸的泪,还记得上前去拽田父的手:“阿爹,别骂二哥,他也不想的,咱们赶紧报官啊!” 说到这个,田父又想起来了,怒问田秉:“你被他打破了脑袋,那你就这样放他走了?你就没想着叫了大家伙一起追?” 田秉低着头,艰难地道:“我被他打晕了,醒过来已经迟了。” 田四叔忙道:“怪我,都是我的错,我没想着这一折,我看到阿秉破了头流了血,人也晕了,张师傅和秋宝又这样,我就只顾着救人,没想到其他。” 田四叔使劲捶打自己的胸口,哭叫道:“大哥,都是我的错,我没本事!” 田父能说什么呢?只能蹲到地上守着张师傅又流了泪:“报官!报官!我不把他狗、日的弄死,我不姓田!” 邵璟上前扶起田秉:“二哥,这也怪不得你,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对方起心要杀人,谁也料不到。我看你脸色不好看,先回去看伤,这里的事交给我处理。” 他又交待田幼薇:“女眷的事和秋宝的事交给你处理。” “好。”田幼薇刚擦干泪水,新的泪水又流了出来,她索性不擦了,上去抱着张师傅的胳膊大哭。 她是个女孩子,窑场传统不接纳女人,好多手艺都是传男不传女。 所以她虽然喜欢制瓷,喜欢来窑场上东逛西看,其他工匠都是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姑娘逗着玩,唯有张师傅,一直认认真真地教她。 他经常感叹可惜她不是男孩子,却从来没有嫌弃过她,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是真心疼她。 这么个人,上辈子以痛苦的方式意外身亡,这辈子她还是没能保住他。 “阿薇,有很多事要你去做。”邵璟握住她的肩头,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有些事男人没法做的,得靠你。” 田幼薇看向谢氏,谢氏朝她投来求助的目光。 谢氏是真慌了神。 张师傅死得不明白,身旁还有个秋宝。 有人说张师傅是为了救秋宝才丢的命,谢氏怕张家人为此生出芥蒂不肯原谅,以后再也不肯给田家烧窑,因此不敢走。 但她心里又确实牵挂着秋宝,还怕田秉有个三长两短,处理普通家事她行,这种大事她真不行。 之前全靠一口气撑着,这会儿看到田父和田幼薇他们回来,她就不行了。 即便让她留下来处理,她也未必处理得好,或许还会出错。 田幼薇轻轻呼出一口气:“娘,您赶紧回家去看看咱家有些什么可以拿来用。” 张师傅死得突然,丧礼需要准备很多东西。 张家只是普通人家,张师傅就是顶梁柱,这一出事,仓促之间肯定拿不出来。 何况张师傅为田家忙了一辈子,又是这样故去的,这丧礼该田家准备。 谢氏是主母,不留下来宽慰张家人,急匆匆跑去看秋宝肯定要招人恨,安排她去做这事儿,正是一举两得。 “我去去就来。”谢氏流着眼泪拍拍张师娘的手,匆匆去了。 邵璟见田幼薇挺明白的,就放心地去安排报官和排查的事。 田幼薇上前扶住张师娘,跟着她一起哭:“师娘,张师傅生前待我和阿璟就像亲生的儿女一样,这以后我们也把您当做亲娘孝敬。” 张师娘捂着脸只是哭,张师傅的几个儿媳、儿子也都哭着不说话。 田幼薇看这情形,晓得张家人心里气是不顺的,田父和邵璟和张师傅的儿子们商量后事,她这里也得把女眷们的气捋平才行,否则之后肯定要出幺蛾子。 她于是更加小心:“你们说说自己的想法,看这事儿要怎么办?” “怎么办?”张师傅的大儿媳高声道:“你们是主家,人死在窑场,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没钱也没那个本事!” 这话就说得有些冲了。 田幼薇扫一眼张师傅的大儿子,田父正和他商量着,他也听见了,却没有任何表示,显然想法是一样的。 她没和张家的大儿媳妇直接对话,只抱着张师娘的胳膊流泪:“师娘,您想怎么办,听您的,我打小没了娘,小时候跟着我哥到处蹿,您有什么好吃的都记着给我们留一份,还给我们做过衣裳,我心里一直都记着。” 她是真难过,也是真心疼张师傅。 张师娘感受到了,拍着她的背和她一起哭:“你这姑娘有良心,你张师傅没白疼你。” 张家人见状,表情渐渐软了。 田父低了头擦泪,沉声道:“不管如何,老张跟了我一辈子,他的事我管到底!” 半个时辰后,张师傅被抬回了张家。 田秉肿着眼睛忙里忙外把灵棚搭建好,谢氏把田父备下自用的棺材拿出来,又带着人现给张师傅做寿衣,田四叔带了人去采购丧事所需的各样食材、东西。 丧事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邵璟也带着县衙的仵作、差人赶到。 田幼薇不敢松气,趁着仵作查验,把田秉叫到一旁:“有些细节我没问清楚,你为什么会带秋宝来窑场?出事后,你赶到时,秋宝在水边趴着是个什么样子?口鼻浸在水中?还是没有?小虫是在家养伤,白师傅去了哪里?” 田秉大概是因为被打破了脑袋流血太多、又太过自责的缘故,整个人都是懵的,发了会儿呆才答道:“白师傅的老乡有事,请他去帮忙了,昨天下工以后去的,现在还没回来。” “秋宝是说你们不在家,他不好玩,想来这里和阿俭玩……来了阿俭又没在……怪我太过心软,没有把田柱子的事处理好,纵得他家胆子大了……” 田幼薇止住他:“田柱子的事稍后再说,你接着说秋宝的事,这事儿和四叔家的阿俭又有什么关系?” 田秉道:“四叔经常会带阿俭来窑场的,说是想让他学些本领。我找到秋宝的时候,他在水边趴着,口鼻没浸在水里……啊,这不对!” 他眼睛一亮,叫道:“秋宝是溺水,又是小孩子,耐受不住,不可能他没事,张师傅先出事。” 第244章 贼(为应援活动而加更) 邵璟带着仵作验完了尸和现场,确认是溺水无误。 仵作和公差商量一回,推论道:“死者头上有个包块,从溺亡的地势来看,水下有暗石,应该是看孩子落了水,急着跳下去救人,没提防头撞上石头,晕了,这就溺死了。” 田秉第一个就不信:“我们这边的人打小都是在水里长大的,水里有什么清清楚楚,张师傅土生土长,怎会不晓得那里有块暗石?他是被人害的!那个人还打破了我的头!” 仵作不高兴地道:“你说是被人害的,那人去了哪里?长什么样?你怎么不抓住他?” 田秉气愤地道:“我若能抓住他,直接就把人送官了。” 公差慢条斯理地道:“田二爷,您别急,这事儿要这么说,不是您在现场看到人就能认定他是凶手,府上的小少爷不是没事么?也许人家是在救人呢?” 田秉道:“救人?救人他能把我头打破?” 田父抬手止住他:“行了,忙你的去,这事儿我会处理。” 田秉沉着脸走开,邵璟行了个礼,和颜悦色地与公差、仵作说道:“二位说得不错,确实不能仅凭在现场看到就断定其人为凶手,但还得先设法把人找到才行,他或许是唯一的线索。” 一番吃喝接待,公差和仵作答应明日继续过来查案搜索,邵璟又安排车送二人回去。 待到忙完这一切已是深夜,几人匆匆扒了几口饭,凑在一起商量分工。 邵璟带了人去寻访,试图找到更多的目击者,田秉则留在张家帮忙,田父去想办法补烧那一批花盆。 田幼薇回了家,老张才见到她就道:“姑娘,秋宝在四老爷家中。” 之前田四叔见家中无人,直接把秋宝送到他家里去给方氏、田幼兰照顾,后来谢氏也只是过去看了一眼,又忙着去准备张师傅的丧事。 田幼薇想起方氏的刻薄样儿,十分不放心,马不停蹄又赶到田四叔家。 太晚,田四叔家已经睡下,喜眉敲了许久的门,田幼兰才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让她们进去,小声道:“阿姐是来看秋宝的吧?他醒过一回,喝了些米汤,又睡着了。” 田幼薇轻声问道:“有没有受惊,有没有发热?看过郎中了吗?” 田幼兰还没回答,就听方氏在屋里高声道:“你四叔不在家,还在张家当牛做马呢,忙一整天了,半夜都不消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田幼薇可不惯她,回道:“四婶娘辛苦了,多谢你们照顾秋宝。这可真是验证了那句话,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家人拉扯。就像当初你们住我家时,半夜阿俭突发绞肠痧,村里的郎中治不了,也是我爹和我哥连夜赶去县里请的大夫,抓的药。” 不但如此,诊疗费啥的都是田父一力承担的,更别说田四叔一家的吃喝拉撒等支出。 “啪”的一声门响,方氏冲出来叫道:“你什么意思?” 田幼薇笑眯眯:“我就是感谢您照顾秋宝的意思。” “你这个……”方氏指着她要骂,被田幼兰冲上去抱住方氏往屋里推。 方氏使劲捶打田幼兰,骂道:“没用的赔钱货!人家欺负你老娘,你反倒帮着外人……” 田幼兰小声说了句什么,方氏的声音突然就掐断了,悄没声息地回了屋,把门关上再没出过声。 田幼兰折回来,抱歉地道:“阿姐,我娘就是这个脾气,你别和她计较,我领你去看秋宝。” 灯点亮,秋宝已经醒了,看到田幼薇就瘪了嘴哭:“阿姐……” 田幼薇用带去的披风裹了秋宝,抱在怀里:“我们回家。” “阿姐,这都大半夜了,这几天你们家里也没人顾得上秋宝,就让他留在这里我照顾,一准妥妥当当。”田幼兰笑着去摸秋宝的脸:“等你好些了,可以和阿俭一起玩。” 秋宝避开田幼兰的手,把脸藏在田幼薇怀中,紧紧抓着她的衣襟轻声道:“阿姐,回家。” 田幼薇目光一扫,看到田俭躲在门外悄悄张望,见她看来就转身跑了,便道:“那是阿俭么?见着我怎么跑了,我给他从临安带了东西,叫他来拿。” 田幼兰一怔,随即笑道:“我去叫他。” 她出去没多久,外头再次传来方氏的打骂声:“半夜三更不睡觉,东跑西跑,赶紧滚去睡觉,不然老娘打断你的腿!” 田幼兰折回来,尴尬地笑:“阿姐,要不改天吧。” “也行。”田幼薇抱了秋宝往家走,走了没多远就累得气喘吁吁,便拍着秋宝的胖屁股道:“你又长胖了!再这样下去我抱不动了。” 秋宝紧紧搂着她的脖子,蔫蔫地道:“阿姐,秋宝怕。” “怕什么?”田幼薇等不到秋宝回答,再看,他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回去安置好秋宝,已经是四更时分,转眼天就要亮了,田幼薇也没回房,就在秋宝的床上歪着闭了会儿眼睛。 还没睡着,就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哗,老张大声地喊:“抓贼,抓贼!” 她立刻翻身下床抓起门闩要出去,又听见如意在外叫道:“姑娘安心歇着,少爷在呢。” 邵璟回来了,她心里一松,放下门闩躺回去,转眼间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喜眉熬了粥配了小菜:“少爷又出门啦,叫您多睡会儿,天塌不下来。刚才主母和二爷也回来了,张家那边老爷看着的,没事儿。” “昨夜的贼是怎么回事?”田幼薇慢慢喝了粥,等秋宝醒来。 喜眉道:“就是有人趴在墙头往里张望,被老张发现,一嗓子叫起来,他就跑了,少爷追了一回,回来说没事。” 田幼薇满头雾水,浓浓的不安弥漫而生。 “阿姐。”秋宝翻个身,弱弱地叫她。 “醒啦?饿不饿?”田幼薇凑过去,拿出在临安买的球给他看:“给你买的,喜欢吗?” 秋宝紧紧抱着球,咧着嘴笑了:“喜欢。” 田幼薇喂他喝了粥,才问:“你怎么会去水边?” 第245章 宣告 秋宝闻言,立刻丢了球紧紧抱住田幼薇:“怕。” 田幼薇心疼地安抚他:“不怕,阿姐在呢,大家都在,都守着你。” 秋宝靠在她怀里,将手指塞到嘴里含着,眼神茫然又惊慌,什么都不肯说。 “被吓坏了。”喜眉轻声道:“得找人收收惊才行。” 村里的风俗,谁家孩子若是被吓坏了,就要找神婆收惊。 田幼薇略一沉吟,应了:“那行,你去找,再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她凑在喜眉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喜眉领命而去。 田幼薇把谢氏叫醒:“我得往张家那边去一趟……” 谢氏将秋宝抱在怀中,也是追问事情的具体经过。 按着她的想法,秋宝平时聪明又伶俐,早就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这谁害的他,他一准能说清。 秋宝还是一样的反应,含着手指不说话,眼珠子乱转。 “别问了。”田幼薇道:“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娘准备一些香烛纸钱,稍后我请人来给秋宝受惊。” 谢氏应了,搂着秋宝坐到窗前去哄。 田幼薇出了门,但见廖姝和田幼兰结伴而来,便道:“你们要去哪里呢?” 廖姝道:“我来帮着照看家里,秋宝交给我,厨房的事也交给我。” 田幼兰低着头,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襟小声道:“我也是来帮忙的。” 廖姝倒也罢了,算是半个田家人,二哥遇着这种事,也正是需要宽慰的时候,田幼兰嘛…… 田幼薇道:“阿兰回去吧,四叔这几天都在外头忙,你们家里事也多,离不开你。” 田幼兰涨红了脸,楚楚可怜:“阿姐是担心我娘吵闹吧?没事的,我爹骂过她了,她一定不会再闹,您就让我留下来帮着阿姝姐姐照顾秋宝,阿姐不要嫌弃我。” 说着,田幼兰的眼泪掉了下来,无辜又可怜。 廖姝帮她说话:“阿薇,多个人多把手,叫她留下来帮我。” “那行。”田幼薇走了一截路回过头去看,正好看到田幼兰也在回头看她。 二人目光对上,田幼薇还没怎么着,田幼兰先就吓了一大跳,满眼惊慌,强行挤出一个笑脸:“阿姐还有吩咐吗?” 田幼薇不错眼地盯着田幼兰的眼睛:“秋宝被吓坏了,之前的事全都记不得了,你们千万别追问他,也不要让人问他这事儿。” 田幼兰不敢和她对视,垂下眼不自在地道:“好,我一定不问,不管谁来追问,我都不许他吓着秋宝。” 田幼薇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张家那边正是热闹的时候,田父拉着张师傅的长子张根友在那说烧窑的事。 张根有从小就跟着张师傅烧窑,手艺算是继承得最好的。若无意外,将来他就该是田家窑场的下一位把桩师傅。 田父本来嫌他太年轻,想要另外找个老成的师傅来做这事儿,奈何走了一圈也没达成愿望—— 其余几家有能力烧制贡瓷的窑场,或是怕担责,或是不想借,或是怕得罪人,最终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他。 “贤侄,不是我不近人情,这事儿也是十万火急,修内司那边等着要……”田父说得口干舌燥,张根有才勉强答应下来:“我尽力。” 田幼薇见说妥当了,就往后头去寻张师母。 几个妇人围着张师母七嘴八舌,说的是田家要请神婆给秋宝受惊的事。 “听说拿了十两银子,要找祝神婆帮忙。祝神婆开了阴阳眼,可以看到事情的经过。只要她出手,秋宝一准能把经过说出来,替你们当家的报仇!” 张根有媳妇将信将疑:“那不能吧?我男人早上问了田四老爷,才说秋宝被吓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能!一定能!你们是不知道祝神婆的厉害……田家人也说能!” 田幼薇悄悄退出去,四处转悠。 田四叔帮着张家收记礼金,心不在焉把一十文钱记成了一文钱,一旁收钱的人拍了他一下,叫道:“少写一个十啦。” 田四叔尴尬一笑:“一夜没睡,太困了。” 可接着,他又记错了账,收钱的人就道:“行了,你去睡会儿,我来记。” 田四叔走到一旁角落里,面对着墙仰头长叹一声,将手使劲揉了揉眼,又低着头小声嘟囔着,作了两个揖。 田幼薇皱起眉头,田四叔一家的表现不正常。 “在看什么呢?”邵璟走到她身后,轻声问道。 “看我四叔。”田幼薇回头,见邵璟眼圈下方一片青影,嘴唇上方也冒了绒绒青色,虽满面倦色,仍然很是好看,于是心里一动,低声道:“阿璟,你长胡子啦。” 邵璟眸色一沉,盯着她看了片刻,淡淡地道:“没错,这回再也不会有人说我没长齐毛了。” 田幼薇见他一本正经、面无表情地说着这种话,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又见邵璟微微仰头:“你看我的脖子。” 田幼薇以为他的脖子怎么了,就仰着头踮着脚很仔细地看,然而只看到一片白皙光洁的肌肤。 “没怎么啊?”她说。 “这里。”邵璟点点自己的脖子正前方,那里有一点凸起,菱角分明,喉结很明显了。 “我长大了,阿姐。”他宣告。 田幼薇心里怪怪的,却听邵璟突然换了话题:“所以我会去做一些事,你不用太替我担心。” “……”田幼薇十分羞惭,她竟然在这种时候误会邵璟不正经,于是她非常正经严肃地道:“知道了,夜里那个贼是怎么回事?” 邵璟道:“是郎戈。” “郎戈?”田幼薇茫然:“那是谁?” “谢大老爷的外室子,就是之前跟着阿九的那个。”邵璟道:“把二哥的头打破的人就是他,他和我说,人不是他杀的。他去得晚,张师傅已经没了,只来得及救下秋宝。” 田幼薇想起那个有着一双薄如刀刃的脚跟腱,神色狠厉的年轻男子,轻声道:“是他啊?他不是跟着阿九么?怎会到了这里?” 邵璟道:“或许是想报复吧,他让我少管这事儿,恶人会有自食恶果那一日。” 第246章 收魂计 “恶人会有自食恶果的那一日?”田幼薇皱眉:“这意思是说,这事是谢璜干的?” 邵璟道:“那也不一定。” 郎戈随的母姓,除了是谢大老爷的外室子,也是阿九的随从。 一旦涉及那个位子,牵扯的事就太多太复杂了,证据不明之前,谁都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无辜的。 如意跑过来:“少爷,田柱子的爹娘找到了!官差正审着呢,您要过去看吗?” 邵璟就问田幼薇:“一起?” 田幼薇摇头:“没空,我这里也有一场戏要唱,我让喜眉请了人给秋宝收魂……” 邵璟笑了:“那行,咱们各干各的。” “阿薇、阿璟,你们怎么在这里?”田四叔走过来,眼里透着紧张和疲惫。 田幼薇道:“在说昨夜家里进贼的事,四叔,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是累的吧?回去歇会儿又来。” 田四叔摇头:“我不累,我还可以接着做事……我……我一想到是我没看好家才发生这种事,心里特别难受……我对不起张师傅……” 他低着头,小声嘟囔着往前走,见有人在端菜盘子,就又跑去帮忙了,忙得脚不沾地,十分卖力。 很快,田柱子爹娘那边得了结果。 说的是,因为当初田柱子欺辱邵璟被族中打了鞭子,所以怀恨在心,总想着要报复。 具体为什么会选在交付贡瓷的前夜放火,帮手是谁,田四邦夫妇也说不清楚,至于为何来闹,又是因为有人挑拨。 “是白家人说的,说你们家在京城得了很大一笔钱,又要重烧贡瓷,很怕人闹事,如果来吵闹,肯定能得一大笔赔偿……” 白家人挑唆的。 以白老爷凄惨的下场,心生报复合情合理。 然而,真相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越往下查越是复杂,仿佛一团乱麻,千头万绪就是找不到关键。 邵璟索性不插手了,将这事儿交给县衙的人去查,他自己去帮田幼薇做准备。 天黑之后,田家点起许多火烛,煮了一大锅甜汤,备下许多点心小吃,静等祝神婆前来收魂。 村中的习俗,但凡谁家有这种事,那都是大热闹,只要能腾出手来,无论男女老幼都会去看。 何况田家才遭了两桩大事,一是窑场走水,田柱子蹊跷而死;二是张师傅意外身亡,秋宝死里逃生,田秉被打破了头。 好奇心人皆有之,许多人涌了进去,将田家的院子和堂屋挤得水泄不通,都要看祝神婆收魂。 即便张师娘一家,除了守灵的人以外也都来了,只是丧家不入人户,所以他们都在外头等着看结果。 田幼薇忙里忙外,设香案、备供果,招待族人邻里,见田幼兰无声无息、影子似的站在角落里,就叫她过去:“我听人说这个其实也挺吓人的,要不你先回去?” 田幼兰急了:“阿姐,我不怕,我从没见过,很好奇。” 田幼薇道:“也行,你若是怕了,就找喜眉拉着你。” “阿姐!”田幼兰很小心地问道:“真能问出来吗?” “当然是真的了。”田幼薇毫不迟疑地道:“祝仙姑在这一带很有名气,在她手上经过的事至少也有上千件,那是有口碑的,要不,我嫌银子烫手,非得把它白送人?” 田幼兰嗫嚅两下嘴唇,将头深深地埋下去,使劲揪着自己的衣角。 田幼薇看在眼里也不说话,道:“来了!” 邵璟率先走入大门,接着两个容貌清秀的青衣小婢挑两盏灯笼走入,再往后是个穿着大红销金褙子、黄罗百叠裙、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拿腔拿调地走进来,行动处香风扑鼻。 众人一起安静下来,紧紧地盯着这三个女人。 谢氏迎上去行礼:“恭请仙姑。” 祝神婆矜持地点点头,也不说话,上座慢吞吞喝了一盏茶,才道:“把孩子带出来。” 廖姝牵了秋宝出来,秋宝看见这么多人,转身就要跑。 邵璟忙上前抱住轻声地哄,秋宝这才乖乖地坐在他怀里,由着祝神婆打量。 人群中响起一阵感叹声:“邵小爷真俊秀啊!” “不但人能干聪明,这性子也真温柔,田家养他是值得了。” “人才真好!” 田幼薇听着这些声音,放眼看去,但见一群女人眼里放光,都不去看祝神婆,只盯着邵璟看,于是心里颇酸,却又不好说什么。 忽见田幼兰上前两步,站在邵璟身后,替他挡去大多数目光。 这一下可算是惹了众怒:“阿兰走开啦,你站在那里挡着大家的啦!” 女人们七嘴八舌,假公济私。 田幼兰低着头不出声,从睫毛下方专注地盯着邵璟的背影。 “死丫头,这个时候还不回家!你要不要以后都留在这里算了啊?”方氏挤过人群,上前去拽田幼兰。 田幼兰看到方氏,脸色立刻变了,拉着她就往外走。 田幼薇上前挡住路:“四婶娘既然来了,那就坐下喝杯茶再走。” 方氏白了田幼兰一眼,不客气地上前坐了,盯着秋宝和祝神婆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的。 田幼兰紧紧攥着手走到方氏身后,俯身在方氏耳边说了几句话,方氏没搭理她。 田幼薇四处一看,但见墙边阴暗处站了个人,正是田四叔。 她暗叹口气,提醒谢氏:“娘,时辰差不多了。” 谢氏就请祝神婆动手。 “五通神保佑……”祝神婆洗手焚香,化符兑水叫秋宝喝了,又默念许久,拿出一个镶嵌了宝石的金坠子放在秋宝面前来回荡着,叫道:“看这里!” 金坠子流光溢彩,秋宝不眨眼地盯着,祝神婆在那念叨:“秋宝回魂,回魂啦……” 念着念着,秋宝眼神发直,就听祝神婆道:“……你发生了什么事啊?” 秋宝喃喃地道:“哥哥……玩水……” 众人听到这里,忍不住齐齐屏住呼吸不敢眨眼,就生怕会错过最精彩最神秘的地方。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声尖利的女声响了起来:“死丫头,你踩着我啦,你眼睛瞎了啊?” 秋宝被惊醒,“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第247章 三两银 众人被打断,愤怒地循着声音一齐瞪过去。 方氏掐着田幼兰的脸,凶神恶煞地骂着,风度全无,丑态毕露。 田幼兰本就生得纤弱秀气,被这样折腾也不出声,只大颗大颗的掉眼泪,看起来格外的可怜。 “你做什么?”田秉义愤填膺,上前将方氏隔开,把田幼兰护在身后:“好端端的做什么要打她?” 方氏满不在乎地掐着腰,冷笑:“我自己的闺女不听话,我还不能打了?” 招魂问话的事被搅黄,谢氏气个半死,还担心对秋宝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一迭声地赶人:“出去!出去!” 方氏大声道:“大嫂,不是我说你,朝廷一直在明令禁止巫术,大哥还是个将仕郎,二侄儿也是个举子,你们就该带头听朝廷的话,怎么还搞这些?这些骗子招摇过市,也信得?” 这话出来,不独是谢氏,就连一直坐着不出声的祝神婆也变了脸色,怒声喝道:“五通神啊,收了这个不贤不敬的狂悖妇人吧!” “骗子!你就是个骗子!”方氏就和得了失心疯似的,指着祝神婆高声叫骂。 田家庄众人都被吓坏了,神婆仙姑之流是轻易惹不得的,田老四家这媳妇怕是疯了。 “娘!娘!”田幼兰嘶声叫着,跪倒在方氏面前,哭道:“您回家去吧,不舒服咱们就去看大夫!啊?” 田四叔也从人群中挤过来,抓住方氏挥舞的双手怒骂道:“你疯啦?马上给我滚回去!” “娘啊……”方氏喊了一声,双眼上翻,软倒在地。 “我娘病了!对不起,对不起……” 田幼兰对着众人不停鞠躬道歉,哭得满脸是泪,十分可怜:“大伯母,二哥,阿璟哥哥,阿姐,仙姑,我娘病了,她之前赌钱输了,被我爹骂了之后就一直不正常,时不时就发作……看了大夫吃了药也不见好……你们要就怪我吧,怪我没拦住她……” 谢氏气道:“病了?我们怎么不知道?” 田幼兰可怜兮兮:“大伯母,您看她是不是自那之后就一直性子极其古怪?就是病了,因着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没敢让人知道,都是悄悄去县城看病开的药。” 田秉问田四叔:“四叔,这是真的吗?” 田四叔垂着眼,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艰难地道:“家门不幸……” 田四叔的为人向来很不错,谢氏瞧着方氏果然是病了,便叹了口气,道:“先把人送回去,该请大夫就请。” 田四叔和田幼兰就要背着方氏离开,田幼薇道:“何必舍近求远?咱们家又不是找不着地方给四婶娘躺,先安置下来,马上去请大夫。” 邵璟也起身给看热闹的乡邻赔礼:“今天的事不成了,还请各位先行回家,慢走啊……” 出了这种事,招魂问话的事肯定继续不下去,众人散去,只剩下田家诸人。 田四叔还是坚持要把方氏带回家去:“阿俭一个人在家呢。” “阿俭少爷在这里。”喜眉牵着田俭走出来,田俭怀里抱着一只精工细作的木船玩具,表情不安,不敢看人。 “你怎么来了?”田幼兰是震惊的。 “看你,吓着阿俭了。这又不是别家,是我家。”田幼薇走过去,蹲在田俭面前,和颜悦色:“阿俭,喜不喜欢这船?是大伯父特意给你在临安买的。” 田俭猛点头:“喜欢。” 这船精工细作,一看就很值钱,之前田俭说过,他们从台州回来时坐了一艘大船,他很想要那么一艘船。 谁也没想到,田父竟然记在了心里。 “这太破费了,他一个小孩子,不值得……”田四叔突然哽咽起来,流了泪,接着又使劲擦泪:“看我像个孩子似的,我大哥呢?” “我爹还在窑场忙补烧贡瓷的事呢。”田幼薇和田俭道:“临安还有好多好玩好吃的,以后带你去好不好?” 田俭道:“可以吗?不是只有秋宝可以去?大伯父疼他超过疼我,明明我跟大伯父更亲……” “阿俭!”田四叔大声吼道:“你乱说什么?” 田俭被吓得一颤,船落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哇……”田俭大哭着坐到地上蹬腿:“我的船,我的船,你赔我……” 田幼薇低声道:“你知不知道秋宝的事?说实话,我再给你买一艘……” “你什么意思!”刚才还是晕厥状态的方氏猛地跳起来,张着手指朝田幼薇扑过去:“你想干什么?!” 邵璟早有防备,抓住方氏的手腕拖到一旁制住。 田俭大哭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人,他叫我把秋宝领到水边去玩,就给我一两银子……” “你没有……”方氏拼命挣扎:“儿子,你没有……” 田四叔仰天长叹,泪流满面:“都到这一步了,就别抵赖了吧,就是我们没教好孩子,把这孩子养得眼皮子太浅,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那怪他吗?他也是受人蒙蔽!他也吓坏了!”方氏振振有词。 谢氏实在听不下去,抓起笤帚朝她和田四叔身上乱打:“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们!滚!” “都别吵了!”一声断喝,田父大步走进来,整个人都在颤抖,盯着田四叔不敢相信:“小四,你说,是怎么回事?” “大哥,我对不起你!”田四叔猛地跪下去,大哭出声:“是我没教好孩子……” 田俭收了银子把秋宝领到水边去玩,那个人又要他把张师傅叫来,再给他二两银子。 田俭照着做了,那个人给他银子就叫他走。 接着就发生了后面的事。 方氏最早发现田俭的三两银子,问了经过,就叫他瞒着不让说。 田四叔送秋宝回去,也发现了端倪,方氏以死相逼,拿着老鼠药要往自己和田俭嘴里倒,他屈从了。 “我本想说出来的,但是这么大的事,我怕……”田四叔痛苦地捂住脸:“一念之差,是我的错……” 田俭是他的独子,他要顾惜田俭,更怕因此惹怒田父和张家,从此不能再在田家庄居住。 第248章 娶妻当娶贤(为起点书友加更) 田四叔的痛哭声回荡在室内,其余所有人都静默了。 田幼薇虽早有预感,到这一刻也忍不住失望。 三两银子两条人命,人命、亲情就这么廉价? 田俭确实年纪还小不懂事,但贪财出卖亲人是真的。 方氏更是不必说,为了不让自家孩子做的丑事泄露,竟然刻意隐瞒,以死相逼,之后更是装疯卖傻,大肆捣乱。 田四叔……一念之差,错过了抓捕嫌疑人犯的最佳时机。 田幼兰,装可怜扮弱小博同情,与方氏互相配合演戏,说谎,只为了掩盖这一切,就连过来帮忙照顾秋宝,目的也不纯,是为了打听更多消息。 “我不知道他要害人,我以为就是叫过去玩玩、说说话……”田俭见一家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哭着辩解:“我也没看到他害人,张师傅那么厉害,我……” 田父面无表情,蹲下去将摔坏的木船一块一块拾起,再慢慢拼凑,但碎了就是碎了,怎么也拼不还原。 方氏强行辩解:“我们真没想着要害秋宝,不然秋宝在我家那么久,我们也没害他不是?我们都是好好照顾他,我还特意给他熬了米汤呢!要真想害人,叫他那啥那啥,不就什么都说不出来啦?” “我是不是该感激你没趁机弄死秋宝啊?”谢氏母狼一样冲上去,狠狠给了方氏一记响亮的耳光,啐道:“你还是人吗?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你们这一家子都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谢氏怒不可遏,依次点着田四叔一家人:“臭不要脸!你家的营生还是我们给的,怎么就不知足!” 田四叔辩无可辩,只能羞惭地捂住脸,眼泪不停从指缝里流出来。 田幼兰蜷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方氏紧紧抱着田俭,振振有词:“我们没害人!我们是被骗!要就怪杀人的,你们不去找杀人的算账,在这折腾欺负我们算什么!” “哗啦”一声响,是田父将拼凑成型的木船再次砸到了地上。 木屑飞起砸到方氏脸上,她惊恐地看着田父,嘶声道:“你想干什么?难道还想打人?” 田父疲惫地道:“我不会打你,你把阿俭交给我,我问他几句话。” 田俭怕得要死,紧紧拽着方氏的衣服大叫:“我不去,我不去,娘,救我!” 田幼薇面无表情地将方氏的手掰开,把田俭推到中间,冷声道:“我们问你一句你说一句,老老实实的说,不说就把你送官!听清楚了吗?” “你敢!”方氏要扑过去,被田四叔紧紧抱住并堵了嘴。 “阿俭,你乖乖说实话,不然我们一家人都完了。”田幼兰边说边偷看田父等人的表情,十分凄楚可怜。 田幼薇面无表情:“送官!” 田俭大哭着喊叫起来:“我说。” 田俭描述,田幼薇执笔,小半个时辰后画出一张人像。 “这是谢三儿!”田秉惊道:“是谢大舅父家原来的那个管事,谢三儿!” 当初谢大老爷专司供应窑具,送了不好的窑具给田家窑场,被田秉发现,就是这个谢三儿和田秉大闹了一场。 再后来,谢大老爷上门赔钱道歉,声明将谢三儿打了一顿撵走了。 之后他们也再没有见过谢三儿,谁能想到,这个关口竟然又见着了这个人。 “说不定放火那件事也有谢三儿在里头。”田秉气愤得很,转头抓了一根门闩就要往外跑。 “你要去哪里?”邵璟一把拽住他。 田秉怒道:“我去找谢璜那个坏东西算账!不就是不答应阿良和阿薇的亲事吗?他竟敢如此作恶!” 邵璟冷静地道:“证据呢?就凭一个被赶出去的恶仆和一个孩子的话吗?这是不够的。” 谢氏气疯了:“报官,去他家搜!” “报官?不但抓不到人还会打草惊蛇,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先把人找到。”田父淡淡地扫过田四叔一家人:“从现在开始,你们别回家了,将功折罪。” 田四叔大哭:“大哥!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要保证别让阿俭有事,不然我不……”方氏挣扎着嚷嚷出这么一句,又被田四叔捂住了嘴。 田父平静地道:“娶妻当娶贤,惯子如杀子,方氏做得太过,我不想听见她的声音,也不想再看见她闹腾,坏了我的大事。” 田四叔震惊地看着田父:“大哥,她……” 田父道:“我们只是普通人家,没办法日夜看守,既然她疯了,该吃药就吃药,让她安静下来。” 方氏疯了似地挣扎着,田四叔看看儿女,又看看田幼薇一家人,面色复杂地长叹一声,下了决心:“我听大哥的。只是这样的药,估计县城才有。” 邵璟道:“没关系,之前请来的那位祝仙姑有,我问她买了几剂,正好用上。” 田四叔的嘴唇嗫嚅了两下,道:“不会死人吧?” 邵璟淡漠地道:“一个人害死一家人,这种人死了又如何?” 田四叔就不动了。 田幼兰慢慢抬起头来,轻声道:“阿璟哥哥,你把药给我,我喂给我娘吃,我会看好她的。” 这倒是出乎意料,众人看向田幼兰。 她楚楚可怜、羞愧无比:“我娘做错了事情,我们也跟着做错了事情,我心里一直不安,觉得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张师傅,做错事就要及时纠正,我相信阿璟哥哥和伯父、阿姐都不会想要我娘的命,毕竟……” 她苦笑一声:“一条贱命,怎么值得大家拿命去抵?所以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做吧。” 田父虽未说话,看向她的目光却多了两分柔和,谢氏的怒色和厌弃也淡了些。 一剂汤药下去,方氏昏睡过去,不再闹腾,田幼兰把田俭带在身边,守在方氏床边,和田四叔道:“爹,您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这里交给我。” 田四叔红了眼眶,沉重地拍拍她的肩,走了出去。 田幼兰盯着方氏的脸,眼里慢慢浮出一层恨意。 室外,田父严肃地安排任务:“阿璟,你负责找人……” 第249章 有味道 三日后。 明州港一家妓院里。 两个男人各自搂着一个女人,喝酒调笑,忙得不亦乐乎。 天渐黑,酒已酣,男人甲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兄弟,你先喝着,我去放水。” 男人乙大着舌头道:“谢三哥,你去,你去……早些回来。” 谢三儿走入茅厕解开裤带放水,水声渐起,他惬意地半阖了眼睛。 男人乙悄悄走到他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按住他的后颈使劲往前推。 谢三儿甚至没能来得及发出声音,就一头栽进了粪坑。 粪坑粘稠脏湿,黑暗掩盖了一切。 男人乙冷漠地拍拍手往外走,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邵璟一身白衣,懒洋洋地靠在墙边,长腿斜斜交叠:“这位兄台,把人推进粪坑就想跑,不是君子所为啊。” 男人乙面色微变,转身就跑。 一粒石子破空飞来打在他的后脑上,他扑倒在地,失去知觉。 邵璟走过去,轻舒手臂将他拎起,凑到眼前细看一番,嫌弃地扔在地上:“好臭!” 如意用网兜拖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走过来,不敢大呼吸,艰难地小声道:“少爷这样也嫌臭,小人手里这个怎么办?” 网兜里有一团东西挣扎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它每动一下,刺鼻的恶臭就会变得更加狰狞可怕。 “呕……”邵璟掩住口鼻,险些现场吐出来:“快,快丢到鱼塘里去洗洗。” 如意憋着气拖着那团黏糊糊臭烘烘的东西往前跑,一路留下极其可怕的不明物体和刺鼻的味道。 “哗啦”一声水响,网兜连带着里头的东西落到水中,如意这才敢呼吸:“臭死我了!” 邵璟拖着男人乙走过去,说道:“把你的袜子脱下来。” 如意:“???” 邵璟不耐烦:“让你脱你就脱!” 如意只好脱了袜子递过去:“小人和小人所有的东西都是少爷的,别说是一只袜子,就算要小人也可以。” “呸!谁稀罕你的臭袜子!几天没洗了?”邵璟嫌弃地避开,命令:“塞到他嘴里去!” “也就七八天没洗吧,算干净的啦,老张半个月都不洗一次。”如意将臭烘烘的袜子塞进男人乙口里,欢喜笑道:“这回他就算醒来也出不了声啦。” “对,醒来就会被你的袜子臭晕。”邵璟微抬下巴,“差不多了,不然该被泡死了。” “哦!”如意忙着将网兜拖上岸来,抓住被洗涮得差不多的谢三儿,用膝盖猛顶他的胃。 谢三儿喷吐出一堆可怕的不明物质,恶臭无比。 “呕……”如意也要吐了,见邵璟早就躲得远远的,不由怪道:“少爷,您好过分,为什么偏要等到他落了茅坑才动手?” 邵璟道:“不这样,他如何知道这些人动了杀心要他死呢?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才会听话啊!” 一番忙碌,两个俘虏被送上一辆马车。 白白胖胖的邹三抱拳相送:“小邵,你真的不要我跟你一起回余姚?” 邵璟道:“多谢邹三哥,真不用了。” 邹三就道:“那你小心些啊,船已安排好了,你到码头就会有人找你。” “太臭了,太臭了……”如意两只鼻孔塞满了新鲜的艾草,一路不停唠叨,恨不得将谢三儿丢到水里再涮几遍。 邵璟坐在船头一动不动,静默地看着前方。 天将亮,古银湖码头就在前方不远处。 如意打了个呵欠:“终于到了……” 就在此时,一道水波纹悄无声息地荡开再撞上小船,一条人影自水中跃起,一把抓住谢三儿带入水中。 邵璟一个猛子扎入水中,一手抓紧谢三儿的腰带,一手与对方搏击。 如意拿了船橹伺机而动,准备随时给对方来上那么一下。 然而对方来势凶猛,厉害得很,眼看谢三儿就要被淹死,如意急了:“来人啊……来人啊……” 空荡荡的湖面并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此时,一艘小船从芦苇荡子中飞速飚出,白师傅自船头跃下跳入水中,三下五除二帮着邵璟制服了人,再将谢三儿自水中捞起。 田幼薇放下船篙,点亮风灯上前,照亮袭击者的脸。 这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鹅蛋形,五官分明,薄唇微抿,眼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和野劲。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冷声道:“把你的灯拿开!” 正是谢大老爷那个外室子,郎戈。 田幼薇看清了人,更不怕了,不但不后退,反倒将灯往前又递近了些,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邵璟站在一旁拧衣服上的水,淡声道:“郎戈,上次你我已经说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相干,互不为敌,你为何要来抢人?你把证人弄死,还谈什么恶有恶报?” 郎戈抿紧薄唇,一言不发。 白师傅盯着他看了片刻,说道:“罢了,放他走吧。” 田幼薇不赞同:“他时不时跑出来捣乱……” “我救了你弟弟!”郎戈凶悍地瞪着她:“我不是捣乱,你们把谢三儿带回去,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交给我就不同了,我有的是手段叫他开口说实话。” 田幼薇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办法、没手段?” 郎戈轻蔑一笑:“就凭你们?” “对,就凭我们。”邵璟平静地道:“你走吧,谢三儿我是绝对不会交给你的,你要报复,请用别的方式,我不允许田家卷进你的事。” 郎戈一言不发,起身跃入湖中,宛若一条游鱼,顷刻之间便游出去老远,渐渐隐入晨曦之中。 “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如意很开心。 田幼薇道:“我能掐会算,知道你们今夜回来呀!” 邵璟静静地看着她,既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田幼薇被他看得受不了,只好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喏,有人给了我这个。” 一张很普通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璟夜归,请带人于湖上相迎。” 田幼薇解释:“有人用它包着石子扔在我面前,虽不知道是谁,但我想着小心也没错,就请白师傅跟我一起来。” 第250章 请多多指教 邵璟试图辨明这张神秘纸条的来历。 但,纸是普通的纸,墨是普通的墨,字迹更不必说,很显然是左手写的,投递纸条的人有意不让他们知道他是谁。 “这个人一直跟着你,对咱们家的事了如指掌。”田幼薇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抱紧双臂四处张望。 太阳就要升起,湖面上霞光灿灿,几只白色的水鸟轻盈地拂过水面向着远方飞去。 湖光山色,美景如画。 除了他们这两艘船之外,并看不到有其他动静。 “不怕。”邵璟背着众人轻触田幼薇的手,柔声道:“我们回去。家里都好?” “都好。”田幼薇告诉他:“秋宝开口说话了……” 据秋宝说,那天他去窑场找田俭,田俭不在,他就独自在场坝上玩泥巴。 玩着玩着,看到田俭站在远处朝他招手,他就跑去跟田俭一起去了水边。 玩了一会儿,田俭说要去撒尿,叫他乖乖等着。 等着等着来了一个男人,不由分说将他抱起扔进水里,张师傅朝他跑来,又被那个人一棍打在头上扔到了水中。 后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只晓得非常害怕。 田幼薇很担心田秉:“秋宝还行,这几天都在服安神的药,娘天天陪着哄着,胃口和精神都在好转,不好的是二哥,蔫蔫的,饭也吃得少,我叫阿姝姐姐去陪他,他也不怎么理人。” 邵璟比较理解田秉的心情:“二哥经过的事少,自来又是宽厚良善的人,可能想不到人心竟然有这么恶吧。且张师傅从前待他挺好的,一直都希望他能好好跟着学烧窑,应该是自责加内疚,同时还觉得自己无能。” 白师傅赞同:“不是我说,你爹待他太过偏心!” 这话田幼薇就不好接了,她爹就是看她什么都好,总欺负折腾她二哥,她也心疼的,但田父一直就这样,也多亏田二哥宽厚想得开,换个人得长歪了,再连带着讨厌她。 几人上了码头,田秉独自赶着马车等在路边,抱着双膝托着腮,满脸忧郁,看见他们也没什么精神,沉默地把人安排妥当,就又死气沉沉地赶车。 田幼薇想凑过去讨好他,他抗拒地把脸转开了。 这让她很受伤。 “去忙你的。”邵璟拍拍她的发顶,走到田秉身边坐下,小声说话。 田幼薇叹一口气,问白师傅:“师父,您有兄弟姐妹吗?” 白师傅虚抱混元盘膝打坐,淡淡地道:“没有,很早就死了。饿的饿死,病的病死,战的战死。” “对不起啊。”田幼薇没法往下聊,只好抱着膝盖发呆。 马车进了北村,白师傅把人拎进他装釉料矿石的库房里,邵璟叫田幼薇和田秉:“回去吧。” 田秉等田幼薇上了马车,又死气沉沉地赶着车继续往前走。 田幼薇忍不住,爬到前面和他并肩坐着,讨好地冲着他做鬼脸。 田秉扫她一眼,很勉强地咧咧嘴:“呵呵~” 田幼薇:“……” 兄妹二人沉默着到了张家。 张家还在做法事超度张师傅,和尚道士济济一堂,各自念着不同的经文,热闹得很。 这倒不是张家人要求的,而是田父主动提出来的——因为田俭,他对张师傅的死非常羞愧,总想弥补一二。 厨房里正在出早饭,田幼薇跑去要了两碗粥一份咸菜,和田秉坐着吃。 正吃着,有人大声喊道:“谢家庄的人来吊唁了!谢大老爷、谢三老爷都来了!” 张师傅是这附近最好的把桩师傅,众人看田父的面子也多敬他几分。 近来除了白家之外,其余几家具有贡瓷资格的窑场都派了人来吊唁,但都只是派了小辈或者管事,像谢家这样族长、窑主亲自来的是独一份。 张家人忙着迎了出去,颇有几分激动和感动。 田幼薇戳一下田秉:“坏蛋上门打听虚实来了。” 田秉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田幼薇忍着委屈,急急吼吼地跟着他一起去。 谢大老爷和谢三老爷穿着素服,神色肃穆,在张师傅灵前拈香行礼,送上吊礼,关怀地问询:“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张家次子张富有红着脸道:“没有,田老爷什么都包圆了。” 谢三老爷就道:“我早知道田仕郎是个有情有义的,咦,他怎么不在?你家长兄呢?怎么不见他守灵?” 张富有道:“他们在窑场忙着烧贡瓷呢。” 谢大老爷冷笑道:“这真是……什么时候烧瓷不好,非得在人家办丧事的时候烧?长子不能守灵操办丧事,叫人情何以堪?” 张家人的脸顿时涨红了,谢三老爷立刻止住谢大老爷,温声道:“话不能这么说,这事是赶巧了,贡瓷耽搁不得,田妹夫也是没办法,张师傅泉下有知也不会怪罪……” 田秉走上前去,微一抱拳:“谢大老爷、谢三老爷。” 谢大老爷扫他一眼,倨傲地道:“这不是阿秉么?你不是跟着张师傅学了很久的么?怎么不去帮着你爹烧窑,反倒在这里游荡?听说你家秋宝已经好了,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还有你这被打破的头,好些了吧?想起凶手是谁了吗?” 田秉握紧拳头,咬紧牙关,眼里的怒火险些喷出来。 田幼薇生怕他忍不住露出破绽,忙抓住田秉的胳膊,示意他隐忍。 田秉推开她,呼出一口气,淡淡地道:“我不才,不能继承张师傅的衣钵,只会读书,粗通庶务,只好在这里帮着操办丧事。秋宝还在将养,说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抓捕凶手的事有衙门,不烦劳谢大老爷操心。” 这一番话也算得体,并未透出任何不该透的消息。 谢大老爷扫他一眼,看向田幼薇,讥讽道:“阿薇不是操持着要给秋宝收魂么?收好没有?” 田幼薇不咸不淡地道:“谢您关心,我还以为您再也不会和我们家的人往来说话了呢。” 就听谢大老爷傲慢地道:“那不行,你爹是行首,而我,不巧,以后也是要跟着烧制贡瓷的,还得请他多多指教呢。” 第251章 嚣张 咦?! 田幼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才谢大老爷是无比倨傲地宣布,他以后也要跟着一起烧制贡瓷吧? 所以是说,白家失去的贡瓷资格,被他拿走了? 这可真是……气死她了! 邵璟顶着烈日连踢了几天球,辛辛苦苦斗翻了白老爷那个傻货,竟然便宜了谢大老爷? 田幼薇差点暴跳起来,赶紧默念三声“我不气,我不气,我不气”,念完之后轻吐一口气,面无表情没有任何表示。 田秉也一样没表情没表示。 谢大老爷见他兄妹二人没反应,憋得特别难受,又道:“你爹呢?我得向他讨教一番烧制贡瓷的事才行。” 田幼薇没理他,她才不给他机会得瑟呢,她就是要叫他憋得难受。 却听张富有道:“田老爷在窑场。” 就有与谢大老爷相熟的人拥上来,好奇问道:“谢大老爷,您以后要烧制贡瓷啦?” 谢三老爷低咳一声,道:“今日人多,正好让各位知道,我家堂兄新近接了烧制贡瓷的差使,以后还望各位多多襄助!” 众人一听,纷纷上前恭贺。 这烧制窑场凭的是硬本事,半点虚的都来不得,田家的把桩师傅死了,也不知道张根有的本事如何。 倘若不成,田家又找不到合适的把桩师傅,那这差事必然做不长,田父越瓷行首的位置也坐不稳。 谢大老爷的窑场就在田家窑场附近,这以后若是不好在田家窑场做了,正好去谢家窑场做。 顷刻间,灵堂换成了喜气洋洋的模样。 谢大老爷红光满面,拱手答谢:“改天做了好席面,请大家伙去喝酒吃肉,还请大家给个面子捧场啊!” 人家在办丧事,他在这请客炫耀,哪里是来凭吊的?来挑衅炫耀的还差不多!猖狂至极,冷恶至极! 田幼薇上前道:“恭贺谢大老爷,不过您在这请客,不合适吧?” 谢大老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她:“阿薇,我始终觉得你是很好的姑娘,我希望你能一直好好的。” “走了,走了……”谢三老爷挡住他,谦和地与张家人赔礼:“无心之过,还请见谅。” 张富有连连摆手:“没有见怪,没有见怪。” 田秉看一眼张富有,转身就走。 田幼薇追出去:“你怎么看啊?” 田秉拔了一根草茎叼着,面无表情地道:“能怎么看?就是怪我怂,怪我傻呗。” 好歹是愿意和她说话了,田幼薇道:“要做贡瓷也没那么容易吧?而且这才多久呢,他悄无声息就拿了贡瓷资格,可真厉害。” 谢大老爷家烧的瓷器质量她心里有数,把桩师傅是不错的,但调制釉料的本事是不够的。 田秉说道:“小偷就是小偷,或许他偷了你的技术呢?” 田幼薇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她虽从未将调釉之技传过别人,但有心算无心,保不齐有人一直暗中盯着她,悄悄把配方学了去呢。 她又没白师傅那个本事,确保别人不能近身、不能偷看。 当初她和谢大老爷合作了那么久,每一次谢大老爷都是从头守到尾,谢良自己本身也是极有天赋的。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气得脸都白了。 田秉瞅她一眼,说道:“你气什么?我就是那么一说,木已成舟,急也急不来,先担心自家的大事吧。” 他说的是补烧水仙花盆的事。 田幼薇放下气愤,开始担心。 也难怪谢大老爷那么猖狂,那些人会去讨好谢大老爷。 张根有的本事确实说不清啊。 她记得,前世张根有就是连烧好几炉瓷器都没成功,导致后来田家被夺了贡瓷资格,田父还挨了打。 之前张师傅去世,她也想着这事儿,但田父努力过了,除了张根有之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把桩师傅,她就没多话。 兄妹二人一同赶到窑场,田父和张根有都守在窑炉旁,两个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就和水里捞出来似的。 “你们怎么来了?”田父看向田幼薇,以目询问邵璟回来没有。 田幼薇点点头,上前给他们倒茶喝,说了谢大老爷接了白家贡瓷资格的事。 田父一怔,没说话,沉默地喝茶。 田幼薇问张根有:“什么时候可以开窑?” 张根有道:“今夜灭火,再等三天。” 一炉瓷器,连烧三天三夜,再冷却三天三夜,就到了开窑的时候。 田幼薇很清楚这个过程,只是不放心张根有而已:“你觉着能成吗?” 张根有紧张地揉揉脸,小声道:“我爹活着的时候,经常让我烧,他在旁边看着,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田幼薇就不敢问了,烧窑全凭把桩师傅的经验和眼力,信心和感觉非常重要,问得多了吓着张根有,反倒不是好事。 田父道:“怕什么?就算积年的老师傅,也不敢说一次就成功,朝廷也是知道这事儿的,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田秉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窑炉里的火焰,神色晦暗。 田幼薇知道他又在难过后悔,就轻戳田父的胳膊,小声道:“你别骂二哥了,他比谁都难受。” “怕什么?玉不琢不成器,他经的事太少,我就是要让他难受,不然以后怎么当这个家?” 田父不把田幼薇的话当回事,故意大声道:“若是你二哥当初听我的,好好跟着张师傅学本事,那我现在也没这么辛苦担心!你张大哥也能有个帮手!” 田秉把头深深低下,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窑炉灭了火,田秉主动请缨:“我在这守着,张大哥回去休息吧。” 张根有也着实累惨了,还记挂着家里的丧事,忙不迭地走了。 田父瞅一眼田秉,说道:“你行吗?不会又被人半夜敲了窑炉吧?” 田秉不出声,脸色越来越白。 田幼薇急了,和田父轻声道:“再这样我不理你了。没有这样往人伤口上撒盐的。” 田父撇撇嘴,总算没再出声。 傍晚时分,谢大老爷接过白家贡瓷资格的事传遍了整个银湖,说什么的都有。 第252章 求助 坊间传说,谢大老爷傍上了修内司的掌权人,所以才能轻松得到贡瓷资格。 好些人都去恭贺,谢大老爷当天就摆起了流水席,但凡去恭贺的,都能吃饱喝足。 “另外几家窑场主也去了的,咱们要不要去?”田四叔小心翼翼地问田父,“若是不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田父道:“去了才会打草惊蛇呢!谁不知道我和他闹掰了?” 田四叔就不说话了,垂着手站在一旁,看起来很可怜。 田父没理他,径自出门去找廖先生。 田幼薇抱着秋宝讲故事给他听,秋宝经过落水事件之后变得沉默了许多,再不像从前那样活泼好动,不过这种事也急不来,得慢慢调养。 邵璟从外头进来,笑着递了一饼葵花给秋宝:“这是今年最早成熟的,给你。” 新鲜的葵花籽还长在葵饼上,要一颗颗摘下来才能吃,入口甘甜鲜嫩,别有风味。 秋宝抱着葵饼,白胖的小手捉住葵花籽,慢慢地吃,乖巧安静。 田幼薇摸摸他的脸颊,小声问邵璟:“怎么样?” 邵璟道:“招了,两个都说是谢大老爷指使的,但我并不完全相信,我觉着后头应该还有人。” 光凭谢大老爷,能力和胆量都达不到这个程度,他或许是参与了,但应该不是主要的。 “谢三老爷、谢三儿。”田幼薇道:“你从这两个名字中想到了什么?” 谢璜族中排行第三,人称谢三老爷,他是长房嫡支,又是族长,理所当然继承了谢氏的窑场,并成为谢氏家族唯一一个具有贡瓷资格的窑场主。 而谢大老爷,虽排行第一,却不是长房,只能自谋生路去烧制窑具。 理论上来说,谢大老爷应该敬重族长,为了避嫌,不该让手下的管事叫谢三儿这个名。 偏偏这种事就是发生了,这是不正常的。 邵璟推论道:“谢大老爷实际上是痛恨着谢三老爷的,为了泄愤,特意让自己手下的管事叫谢三儿。” 而且在这之前,谢大老爷和谢三老爷关系平平,几乎没什么往来,偏偏现在突然就好起来了。 谢三老爷不但为谢良保媒说亲,还替谢大老爷张目,请众人多多扶持谢大老爷。 “这两个人是一伙的。”田幼薇断然道。 “阿姐……”门外传来田幼兰的声音。 二人停止谈话,看向门口。 田幼兰低着头,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道:“阿姐,我娘有些不大好,能不能给她请个郎中?” 田幼薇站起身来:“哪里不好?” “坐下,这事儿不该你管。”邵璟握住她的手腕,回头看向田幼兰:“你去找大伯母,她才是当家主母。” “阿璟哥哥。”田幼兰抬起头来,眼里泪光闪闪:“我怕大伯母……毕竟之前我娘做了那么多坏事……” 邵璟淡淡地道:“你娘是坏人,大伯母不是!” 田幼兰揪着衣角不出声,也不肯走开,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十分凄惨可怜。 “我们有事要商量,不方便让你听到。”邵璟站起身来,直接将门关上,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田幼薇沉默片刻,轻声道:“会不会过分了点?” 邵璟平静地道:“不会,我觉得这样刚好。” 门外,田幼兰低下头,紧紧攥住衣角,手背、额头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她疾步走回房里,方氏扶着头“哎哟、哎哟”叫唤不停,看见她就骂道:“你死哪里去了?我叫你给我请郎中,你去哪里了?” 田幼兰不言不语,沉默地看着方氏。 方氏被她盯得发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打她:“死丫头,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娘被人欺负到这个地步,你就不替我想想办法?” 田幼兰并不躲避,仍然是直勾勾地看着。 方氏身上发软,刚坐起来就又栽倒下去,气喘吁吁一回,问道:“你爹和你弟弟呢?” “爹在将功补过,到处做事。弟弟……”田幼兰小声道: “大伯父说他没教好,得趁早掰过来,送去淘洗瓷泥了。” 方氏大叫起来:“什么?淘洗瓷泥?你弟弟自小娇养,哪里能做这么粗笨的活?你马上去和你大伯父说,叫他让你弟弟回来。” “大伯父不肯。” “不肯?”方氏瞪着田幼兰道:“那你就去帮他做!去守着他!他若是累着饿着,看我饶你不!” 田幼兰道:“娘担心他累他饿,就不担心我吗?他是你生的,我不是你生的?” “你能和他比么?”方氏轻蔑地道:“你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命又生得不好,还没本事,能养你这么大就不错了。也不看看自己是谁,有本事你也长得和田幼薇一样好看招人喜欢、有出息啊!” 田幼兰面无表情地走出去,过一会儿端了一碗汤药过来,柔声道:“娘,我问大伯母要了药,吃了这个头就不疼了。” 方氏骂骂咧咧地坐起,就着她的手一口饮尽汤药,片刻功夫就睡死过去。 田幼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体贴地替她掖紧被褥,轻声道:“睡吧,睡吧,以后我会照顾好你的,谁让你是我娘呢……呵呵……” 宋婆子在外拍门:“二姑娘,听说四奶奶不大好,主母请了郎中过来,你开门。” 田幼兰打开房门,平静地道:“不用看了,我娘挺好的,这会儿睡着了,她之前只是为了折腾而已。” 宋婆子将信将疑,探着头往里看,见方氏果然睡得极熟,酣声大作,就挤出一个笑,退了出去。 田幼兰关好门,走回方氏床前盯着她看了片刻,莞尔一笑:“我的命不好是真的,但我会让它变得更好,你是我娘,应该不介意帮帮我吧?” 次日清早,田幼薇才起床,就听喜眉道:“听说四奶奶不能说话了,大小便也失禁了。” 田幼薇大为诧异:“什么时候的事?哪里就至于这样了?” 邵璟给的药只是让方氏昏睡不闹事而已,按说方氏不至于变成这个样子,想到昨天田幼兰求助,她心里泛起浓浓的不安,随意将头发扎成马尾就去了主院。 第253章 不要小看人 谢氏也是非常不安,她压根没想到方氏竟然会成这个样子。 虽然方氏这人实在太过可恶,她也只是想着打方氏一顿,赶出去从此不来往就好,如今人在她家出了事,那是真麻烦。 田四叔低着头不说话,眼睛红通通的。 田幼兰理着衣角,很小声地道:“大伯父、大伯母别担心,这不关你们的事,是我娘自己作,她折腾了一天,半夜起来又折腾,摔了一跤,才成这个样子的。” 田四叔点头,显然很相信长女的话:“阿兰说得对,方氏是太作了,不惜福。” “给她请个大夫吧。”田父对方氏深恶痛绝,觉着娶妻不贤,一害三代,但人成了这样,还得管,不然更是拖累人。 谢氏就叫人去请大夫。 田四叔接了大夫往方氏房里去,田幼兰细声细气地道:“阿爹,张家那边不是还有许多事?这里交给我就好,您去忙。” 田四叔见方氏那个样子,也是寒心又烦躁,想着长女总是可信的,便道:“那我去了,辛苦你。” 大夫号脉:“吃过什么东西?” 田幼兰道:“没有,昨天都是好的,还打我呢,就是起夜摔了一跤,就成这样了。” 大夫沉吟片刻,开了个方子:“照着这个方子先抓三服来吃,不好再看。” 田幼兰千恩万谢,把大夫送出门去,和谢氏道:“大伯母,烦劳您帮忙看着我娘,我去抓药。” 谢氏一向觉着她可怜又懂事,便道:“叫老张去抓。” 田幼兰摇头:“家里这么多事,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我也好几天没出去走动了,正好去看看阿俭。” 谢氏叹息一声,没再管她。 田幼兰低着头,静悄悄地走出门去,单薄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可怜。 宋婆子叹道:“二姑娘这是被她娘给耽搁了。” 谢氏未作评价,自去看望秋宝。 田幼薇忙了一天,想起四房,问喜眉:“现在情况如何?” 喜眉道:“二姑娘亲自去县城抓的药,之前奴婢瞧着她熬好药汤端进屋里,出来碗就空了,四奶奶应该是喝了。” 宋婆子道:“要说这二姑娘真是孝顺,刚老奴又瞧见她给四奶奶洗脏了的衣物呢。这会儿又去厨房烙饼了,说是明天要给俭少爷送去,在那边吃不饱。” 又过了两日,方氏的情况仍然不见好转,田幼兰忙里忙外,闲了还帮着下人做事,身子越发瘦弱单薄,便是田父也觉得她可怜了,私下叫人给她送了些羊奶和鸡蛋。 田幼薇没去凑热闹,紧锣密鼓的准备着——今天要开窑了,这是个大日子,马虎不得。 这是张根有独立烧的第一炉瓷器,意义非凡,田父特意请廖先生选了个好时辰,焚香拜祭窑神之后才敢开。 打开窑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窑工们走入窑炉端出匣钵,田父小心翼翼地打开,捧出第一只花盆,所有人都屏住声息细看,不敢出声。 “挺好的……”田四叔的笑声戛然而止,原本该是精光内蕴、如玉如脂的天青色釉面,此刻显现出一种刺目的光泽,失了柔和清澈。 田父还算镇定,一炉瓷器中能出几个精品也不错了,他将花盆轻轻放下,又去翻看其他匣钵。 然而,基本都是同样的情况。 张根有面色惨白,嘴唇微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失败了! 离开父亲之后,他独立烧制的第一炉瓷器失败了! 田父难掩失望之色,道:“准备烧制第二炉!” 众人心情沉重,四散开来准备烧制第二炉,却见谢大老爷摇摆而来,高声道:“妹夫!” 田父沉了脸:“谁让他进来的?我没有说过咱家窑场不许闲杂人等随意出入吗?” “妹夫,你这是何必呢?不要因为我得了贡瓷资格就这样小气嘛!我是来请你赴宴的!” 谢大老爷志得意满,笑得开怀:“我呢,打算摆上二十桌上等酒席,宴请整个余姚的乡绅啊,窑场主啊,把桩师傅什么的一起好好吃一顿!你是咱们越瓷行会的行首,你一定得去的!” 田父生硬地道:“我没空!” 谢大老爷道:“是没空还是嫉妒啊?啊,我就是开个玩笑,咱们越瓷又多了一家贡瓷窑场,这是大喜事,你这个行首该出面的吧?” 不等田父回答,谢大老爷就走到了堆在地上的瓷器旁,大声道:“咦,你们今天开窑啊!成功了吗?” 众人都不想回答他,这明摆着就是来看笑话的嘛。 果然,谢大老爷拍着张根有的肩膀道:“根有,你不行啊!还是没你爹厉害!你爹走得太突然了,若是他再活个十年八年的,手把手的教,你也不会出这种差错!” 张根有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摇摇欲坠。 “我家的事不劳你费心!”田父冷声道:“这里不欢迎你,你走!” 谢大老爷笑一笑,看向田幼薇和邵璟、田秉:“你们记得去啊,阿良很盼望能和你们相会呢。” 眼看着白师傅在一旁,他又凑过去,笑道:“白师傅,要不,您去我那里做?除了朝廷给你的工钱之外,我再给你添补一份,不,两份!” 白师傅淡漠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就像看个小丑似的。 谢大老爷也不在意,笑着走了。 田幼薇追上去:“谢大老爷!” 谢大老爷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语气温和:“阿薇,你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您是凭什么得到贡瓷资格的?”田幼薇直言不讳:“我不记得你家的调釉师傅有这个本事。” 谢大老爷笑了:“阿薇,你在调釉上很有天赋不假,但我家阿良也很有天赋,不要小看人。” “不要小看人。”谢大老爷扬长而去,留下一群心情复杂的田家人。 田父平定心绪,安慰张根有:“这不是什么大事,很正常的,咱们再烧!” 张根有沉默许久才道:“对不起,老爷,我不行,我做不到!” 田父皱起眉头:“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还没做你怎么知道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张根有深深一鞠,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54章 闹掰了 “根有哥!”田秉追上去,拉着张根有说了许久,张根有只是摇头:“我真的做不到,火候不到,再烧也是浪费,让老爷另请高明吧。” 田秉道:“贡瓷是有期限的,这个当口你让我们去哪里找人?” “对不起,我现在只想把我爹的丧事办完!”张根有哽咽着快步离去。 “我再去找他说说!”田四叔跑去拉着张根有说了许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回来欢喜地道:“我和他说了,让他先歇两天再回来做,他答应了。” 田父拍拍田四叔的肩,蹲在那一堆花盆前皱眉沉思。 邵璟也跟过去,将那一堆花盆翻来覆去地看。 另一边,张根有出了田家窑场就被谢大老爷拦住。 谢大老爷笑眯眯地道:“根有啊,别怪叔啊,叔是为你好。” 张根有恨恨地道:“我没看出你哪里对我好。” 谢大老爷道:“我是不忍心你傻乎乎地帮杀父仇人做事!” 张根有大吃一惊:“杀父仇人?” 谢大老爷道:“你可知道,你父亲在窑场里好好待着,为什么突然去了水边?我听衙门里办案的差爷说,是一个小孩子把他引过去的……” 片刻后,张根有大吼一声,红着眼睛折身往田家窑场狂冲。 田父正和几个有经验的烧窑工讨论失败的原因,忽见张根有横冲直闯而来,便道:“根有,你这是怎么了?” 张根有并不搭理他,冲过去抓住田四叔的衣领,挥拳砸落。 田四叔猝不及防,被打得结结实实。 田秉、邵璟忙着冲过去把人拉开,齐声道:“怎么回事?” 张根有大声道:“我问你,田老四,我爹是不是你家田俭害死的?” 田四叔不能回答,只将手捂着破裂的眉骨羞惭不已。 田父忙道:“害死你爹的不是阿俭,另有其人,我保证很快就能将他绳之以法!” “你闭嘴!”张根有愤怒地道:“田老爷,我爹跟了你一辈子,你怎么能包庇你侄儿?枉我全家还以为你是个好人!你对得起我爹!” 田父也不说话了。 田秉上前去拉张根有:“根有哥,你别急,我们不是有意隐瞒……” “蛇鼠一窝!”张根有挥开他的手,对着地上使劲啐了一口,大步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办?” 白师傅道:“若实在不行,我给你们介绍一个把桩师傅,只是他身体不好,得有人帮忙才行。” 田秉立刻道:“我能帮忙。” 邵璟也道:“我能帮。” 张根有回去之后就把田家帮忙的人全部赶走,搞得议论纷纷的,好多人来问田父是怎么回事。 田父沉默以对。 于是整个余姚风声四起,都在说田家窑场要垮了。 张家与田家决裂,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出色的把桩师傅,田家不但这一批贡瓷烧不出来,将来也不能烧出贡瓷,被取消贡瓷资格是迟早的事。 谢大老爷的酒桌上又多了好些人,其余几家窑场主都在观望,有人秘密商量如果田父倒了,该推谁做下一任越瓷行会的行首。 邵璟不动声色地忙碌着,田秉还去张家帮忙,当然还是被赶了出来。 田四叔的眉骨被打开裂,流了不少血,不得不缝了针。 他担心田俭留在别家的作坊里不安全,就想和田父商量是不是先把人接回来。 田父默许,田四叔羞愧地道:“我们搬回去住,不给你们添麻烦。” 田父道:“不用了,方氏病得不省人事,幼兰年纪也不大,你又受了伤,先这样吧。” 田四叔沉默许久,深深地行了个礼。 第二天,张家把张师傅火化了,骨灰用瓷坛装起收回家中,没用田父安排的墓地。 第三天,张家几个儿子媳妇一起去把田四叔家给砸了。 田家族人肯定不服,持械拦住张家人不许走。 田父及时出面将双方劝退,虽未酿成流血事件,却造成了非常大的影响。 紧接着,衙门里来人将田四叔、田俭带走。 田家窑场的窑工们心神不定,都在猜测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田家请的把桩师傅来了。 是个北人,年纪很大,不良于行,只能坐在竹椅上被人抬着走,而且随便说两句话就气喘得像风箱似的,让人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立刻死掉。 众人围观一回,都不对这把桩师傅抱希望。 把桩师傅得到火眼旁边观察窑炉里的火焰,根据火焰颜色判断是该加柴还是减柴。 这把桩师傅路都走不了,怎么把控火温? 有那好奇的看了一回,发现是把桩师傅躺在椅子上发号施令,田秉、邵璟跑去火眼边观看火势大小,再回来向他禀告,由他决断,就更不信了。 “田家窑场要垮,要垮!”温泰和白老爷坐在谢大老爷家里,兴高采烈地举杯:“来,弟兄们喝一个!” 温泰道:“若是这田家丢了贡瓷资格,会给谁呢?” 谢大老爷耷拉着眼皮不出声,谢三老爷道:“说这些做什么?同行有难,该帮忙的还得帮忙啊。要不是我家抽不出人手,是该帮的。” 白老爷道:“帮他做什么?等他下了台,行首肯定是请谢三哥做了!” 谢三老爷笑笑,不以为然地道:“喝酒喝酒,不说这些。” 谢良走进来,举着杯子要敬众人。 谢大老爷淡淡地道:“你想开了?” 谢良勉强一笑:“爹说得对,我想开了,以后我就好好制瓷,继承家业。” 谢大老爷高兴地拍拍他的肩。 夜深,一群人喝得烂醉,各自回家,谢良安置妥当谢大老爷,悄悄出了门。 田家窑场,这一炉窑火正烧到最要紧的时候。 田幼薇、田父、邵璟、田秉、白师傅和新请来的把桩师傅都守着,谢氏贴心地准备了甜汤、茶水、点心,却无人有心思吃喝,全都盯着窑炉,生怕出半点差错。 小虫陪着谢良走进来,为难地道:“他说他有事,非要见你们。” 田父和颜悦色:“阿良是有什么事?” 谢良羞愧地道:“我和我家把桩师傅说好了,让他夜里悄悄过来帮忙。此刻人就在外面。” 第255章 交了什么好运? 田父十分吃惊,细细打量谢良,轻声道:“孩子,你……” 谢良低垂着头,小声道:“我也帮不了你们什么,只能做这件事。” 那位把桩师傅姓乔,田幼薇也是熟悉的,之前她在谢大老爷家的窑场烧制瓷像时,长期和这位把桩师傅打交道。 乔师傅是北人,也爱吃面食,她也会经常给他带一些,彼此相处得还不错。 这也是乔师傅愿意听谢良安排,暗中来给田家帮忙的原因。 田父感叹一回,忍不住动了心。 谢大老爷人虽坏,眼光却是极好的,这位乔师傅是花大价钱请来的,确实很不错。 他瞅瞅白师傅请来的那个瘫在椅子上,此刻半死不活的老师傅,想着要不把人请进来搭把手? 田幼薇也动了心,却见白师傅抱着手臂冷冷地瞅着她,一副她要是敢多嘴,绝不与她善罢甘休的模样。 于是一个激灵想起来,白师傅那么厉害的人,他介绍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厉害的名匠都有性格风骨,绝不容许别人质疑,或是身边多个小辈指手画脚。 于是赶紧打消念头,上前笑道:“阿良表哥,多谢你的好意,我们家已经有了把桩师傅啦。你快回去吧,叫你家里知道了不是好玩的。” 谢良急了:“阿薇,我是真心的,你是怕我们使坏吗?我们不会,倘若我有半点欺瞒你的意思,我把这条命赔给你!阿薇……” 谢良红了眼眶,小声道:“你就成全我吧……我心里难受啊……” 谁会想得到,当初那么好的两家人,竟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田幼薇看着谢良的样子,想起他那些好,也十分感慨,她是不愿意伤害谢良的。 她正想说两句安慰的话,邵璟走上来揽住谢良的肩膀,把人带到一旁去小声说话。 片刻后,谢良苦笑着对众人行个礼:“既然这样,那我先走了,你们若有需要就让人和我说一声,我能做的一定会做。” 田父忙道:“好孩子,劳你费心了。” 谢良转过身去,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田父忍不住感叹:“这孩子真是可惜了,摊着那么个爹!” 白师傅淡淡地道:“他不算可惜,你才差点可惜了。” 田父没懂:“什么意思?” 白师傅白了他一眼,走到一旁给老师傅喂水喂食。 那老师傅吃喝完毕,撩起眼皮子看向田父,说道:“我内急,谁来背我去?” 田秉和邵璟争着上前:“我来,我来!” 田父福至心灵,爽快地道:“我来!” 于是上前背了那老师傅往茅厕去,耐心又细致。 田幼薇凑到白师傅身边:“师父,您刚才是在瞪我吧?” “呵~”白师傅呵了她一声,傲娇地抬起下巴不理人。 田幼薇激他:“听说谢家投了咱们的釉水配方,还趁着您不在的时候偷袭了张师傅,您就不想出这口气?” 白师傅果然没忍住,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我会给你们弄些不靠谱的人来?小心伺候着,不然得罪了人,有你们后悔的!” 邵璟立刻抱住白师傅的手撒娇:“就知道师父最好了。” “哼!”白师傅使劲拍拍田秉的肩,说道:“小子,吃一堑长一智,有心算无心,不是你的错。这件事过了以后,记得好好做个样子出来!别叫家里人失望!” 田秉抿着唇使劲点头。 那边田父背着老师傅出来,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等到老师傅落了座,白师傅上前和他低声说了几句,道:“我和你们说说这位老师傅究竟是谁吧。” “谁?”田父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交好运了。 白师傅道:“孟师傅,昔年汝瓷官窑的第一任把桩师傅!” “啊?!” 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田幼薇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老天爷,我这是交了什么好运?”田父只觉着肩上的担子突然间松了一大半,差不多喜极而泣。 白师傅不屑:“瞧你们那出息!” 孟师傅低咳几声,指着邵璟道:“这小子聪慧,可以继承我的衣钵。” 田父不死心地把田秉推上去:“孟师傅,您瞧他呢?” 孟师傅看一眼田秉,很委婉地道:“这孩子很不错,忠厚肯干心眼实在。” 完了! 田父一听这话就知道彻底完了,自家儿子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不过,邵璟能得到这个评价,那也是很不错的,好歹也是自己的女婿嘛。 田父又高兴起来,和白师傅、孟师傅说道:“有件事我没告诉你们吧?我打算把阿薇许配给阿璟,等这一炉子瓷器出来,就给他俩正式定亲!” 白师傅道:“那不错。不过在定亲之前,先把老张的事情解决干净。” 邵璟道:“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几天后,谢大老爷正式给谢良和苏家姑娘定亲。 为了庆贺这一喜事,同时也为了庆祝自家获得贡瓷资格,他广发请帖,几乎将整个余姚有头有脸的人一网打尽,就连知县也请了。 当然,田家也得到了请柬。 谢大老爷在外说了许多话,大意是田父身为行首,不肯去他家赴宴,那是因为气量狭小容不得他,是失职。 而这个时候,田四叔、田俭还在县衙牢房里没回来。 田家的第二炉瓷器即将出炉。 据田家窑场的窑工传说,那不知从哪里请来的老师傅,成日昏睡,全靠田秉和邵璟二人带着几个烧窑工瞎搞,这一炉肯定还是会失败。 大家都猜田父会不会去。 有那好事之徒甚至悄悄搞了个赌局,赌田家这一炉贡瓷能不能成功,又赌田父会不会去谢家恭贺。 为了验证这事儿,赌徒们跑到田家窑场外头守着,专等开炉那一刻。 然而田家似是丢不起这个脸,当天开炉时把闲杂人等全部赶开,不许人在一旁偷看。 众人等啊等,好不容易看到田秉走出来,就一窝蜂地围上去:“阿秉,阿秉,怎么样了?” 田秉垂头丧气,什么都没说,阴沉着脸走了。 众人正乱猜测,又看到田幼薇和邵璟出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第256章 这也太好看了吧 “怎么样啊?贡瓷烧出来了吗?”赌徒们一窝蜂地围上去情况。 邵璟瞪着离田幼薇最近的人威胁:“离她远些,不然我要你好看!” 大家都知道他很能打,不得不忍气吞声退到一旁,看着他和田幼薇迅速离开。 接着是田父和白师傅等人沉着脸出来,这两个也不好惹,大家还是只能干瞪眼看着。 但胜负输赢总得弄个明白,于是有人想到了憨憨的小虫,便带了好吃的走了一趟,回来道:“说是失败了,歇一口气还要烧第三炉。” 田家烧纸贡瓷再次失败的消息转眼传遍整个古银湖畔,彼时谢大老爷正在大宴宾客,当真是春风得意,志得意满。 主桌上空了一个位子,显得格外醒目,但凡有人询问,谢大老爷总要解释一番:“这是给我田妹夫留的位子。” 便有人道:“别留了吧,他怕是不会来了。” 谢大老爷早得了消息,偏要佯作不知:“应该会来的吧?毕竟他是行首,与我又是多年交情,还是亲戚,虽有些误会,但他向来是以义气宽厚闻名的。” 这意思,倘若田父不来,那就是不讲义气不宽厚。 有人看不惯:“他家烧的第二炉贡瓷又没成功,换谁也没心情来。” 谢大老爷装模作样地道:“胡说,一定烧成了的!那可是行首啊!实力最强的!” 就在此时,谢良疾步而入:“阿爹,田家姑父来了!” 众人吃了一惊,纷纷看向门口。 但见田父昂首阔步而入,身后跟着田秉。 谢大老爷迎上前去,朗声笑道:“哎呀,田妹夫,你可算来了!我正想着要是你还不来,就要让阿良套了马车亲自去接你呢!” 白老爷恨恨地帮腔:“正是,如此盛事,少了你怎么行!” 谢三老爷则把田父拉到身边坐下,劝道:“来了就好,快来这里坐!” 众人落座,谢大老爷举杯敬祝:“今日把大家请在一起,是有三桩喜事。第一件呢,是不才承蒙圣恩,得以忝补烧制贡瓷之列;第二件,是犬子正式与苏家姑娘定亲;第三件是咱们行首,也就是我的田妹夫,克服困难,烧制贡瓷成功。” 众人纷纷叫好鼓掌喝酒,田父也一饮而尽。 白老爷就问田父:“田仕郎啊,大家都在说你家的贡瓷又没烧成功,是不是真的啊?” 田父淡淡地道:“谁说的?” 谢大老爷立刻揪住不放:“这意思是成功了?拿来我们看看?刚才县尊大人还牵挂着这事儿呢。” 余姚知县就问田父:“听说你家的把桩师傅是新请的,贡瓷成色咋样?拿来我看看。” 田父为难道:“才刚出炉,之前也没想着要带过来,这天色瞧着也要黑了,万一有个闪失……要不,过两天我送过衙门给您瞧?” “哟,还闪失呢,给县尊大人看能有什么闪失?”说这话的是温泰,他恨透了田父,自是抓住机会就下手:“田仕郎啊,我看你是在撒谎吧?你家的贡瓷根本就没烧成功!” “你乱说!烧成了的!”田秉生气地站起来,声音透着几分虚。 众人再看田父不吭声,越发断定这父子在说假话强撑面子。 谢大老爷叹道:“没事,妹夫,就算没烧成也没事,明日我让我家把桩师傅去帮你的忙,你别想着自己是行首就落不下面子,咱们谁跟谁啊。” 温泰冷笑道:“行首?烧不出贡瓷的人能当行首?别笑话了!也配?呸!” 白老爷起哄:“对,不能做行首!真正有实力的人才能做行首,依我看,趁着县尊和各位乡绅、窑主在此,正好把这事儿一起办了!推举谢三老爷做行首!” 下头便有好些人跟着起哄,也有人静观其变,还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田父。 田父低了头,露出十分愤怒羞愧的模样,田秉更是气得发抖。 谢三老爷站起身来,谦虚地四处拱手:“各位,承蒙各位厚爱,这行首我不敢当,我也不图这虚名。” 谢大老爷道:“当行首可不是图虚名,是要为大家做表率做实事的,能者居之,肯定是你做。对吧?县尊大人?” 余姚知县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道:“这话也没错,能者居之……” 这等于是承认了谢三老爷代替田父做行首。 “你们这些居心叵测的恶人!”田秉气得脸都涨红了,跳起来要打人的样子。 “你打,你打……”温泰无赖地往田秉面前凑:“今日你不打我,把你的田字倒过来写!” “噗……”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田幼薇笑着走进来:“温叔父啊,您是没上过学,不知道这田字倒过来写还是田。” 她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衫裙,头上只戴了几朵素淡的珠花,未施脂粉,却目光漾漾、面若春水、唇红齿白,清丽动人,神采飞扬,气质出众。 众人忍不住暗自赞叹,温泰却是又嫉又恨,阴阳怪气地道:“咦,我还说是哪家的小娘子不懂事,竟敢私闯男客聚集之所,原来是田家姑娘啊!你爹娘教得真好,女儿强悍如夜叉,养的儿子却是个窝囊废!” “我们小户人家,比不得温伯父大户人家规矩大,女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呢,平时就是喜欢捏个泥人赚点小钱钱,我二哥呢,就是喜欢读点书考个举人玩玩,要从这方面来说,我爹娘确实比你家教的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田幼薇佯作想不起来,转头对着门外高声问道:“阿璟,因什么……” “因材施教!”田秉大步踏入,所有灯火光芒瞬间集于他一身,晃得众人眼花。 “这也太好看了吧!”宾客中有人突兀地叫了一声。 田秉回头冲着话音来处微微一笑,光华璀璨。 “几位刚才是在吵什么呢?”他问道:“小子倘若没有听错,是在讨论我家是否烧出贡瓷?” 温泰最恨的就是他,咬牙切齿:“正是!” 邵璟微笑:“不巧,我觉着那花盆烧得太好,爱不释手,没忍住带了一只过来,想给大家一起鉴赏!” 第257章 名符其实! “把咱们的宝盆抬上来。”邵璟一挥手,如意和阿斗小心翼翼地抬了一只箱子进来,稳稳地放在堂前。 田幼薇笑道:“阿爹,您来揭盖子。” 田父朝余姚知县抱一抱拳,上前将箱盖打开。 宝物有魔力,足以让人神魂折服。 瞬间,众人静默无声。 这是一只椭圆形的四足水仙花盆,滋润如玉的天蓝色釉层中,疏密有致的开片有如鱼鳞蟹爪,自然天成,碧玉莹润,色泽随器型线条转折浓淡深浅,各有不同。 “这是……”余姚知县失态地站起来,疾步走到花盆前想要伸手取了细看,临了又将手收回去,发自内心地赞叹道:“这是宝物啊!” 谢大老爷等人惊呆了。 新的监窑官尚未上任,知县最有话语权,他说是宝物,那就是宝物。 何况以他们这些行家的目光来看,这真的是一件完美无缺的珍宝,别说做贡瓷,足以传世! “你们是怎么烧制出来的?”余姚知县激动不已:“这恐怕是咱们越瓷接下贡瓷任务以来,最出色的一件瓷器了!” 田父谦和的笑着,还是那副朴实温厚、不善言谈的踏实模样:“回县尊的话,多亏了那位新请的把桩师傅,也多亏犬子和阿璟两个孩子日夜辛劳,还多亏我家阿薇跟着师傅精心调制釉水。” “不错,真不错!田老弟,有你的啊!你这行首当得真好!名符其实!” 余姚知县使劲拍着田父的肩,怎么看田家人都觉得很顺眼。原本叫的“田仕郎、田窑主”,也成了亲热的“田老弟”。 这瓷器送上去,也是他的功劳一件,叫他怎么不高兴? “这真是你们烧出来的?”白老爷不甘心:“我不信!是花大价钱从外头买来的吧!” 田幼薇吹一吹手指,轻飘飘地道:“要不,您去买一个给我看?” 谢大老爷则是直勾勾地看着那只花盆,眼球充血,一言不发。 谢三老爷观察一回,笑眯眯走过来道:“老白你乱开玩笑,外头哪里能买到这宝贝?若能,岂不是家家都可以做贡瓷了?” 田秉抬手拦住他:“谢三老爷,您别过来,就在那站着!” 谢三老爷讶异地道:“阿秉,你这是什么意思?” 田秉道:“没什么意思,就觉着您站得远些,对大家都比较好。我怕您隔得近了,又生出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主意来。” “呵~这孩子,在说什么呢?”谢三老爷尴尬地看向众人,苦笑:“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邵璟道:“您听不懂没关系,我一件一件给大家解释。” 他抬起手,打算击掌。 谢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哀哀地叫道:“阿璟,阿薇……” 田幼薇看着谢良惨白的脸、惊慌无措的眼神,心有不忍,却只能选择狠心把脸转开假装没听见。 “啪啪”两声脆响,外头走进几个人来。 领头的年轻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衣衫,鹅蛋脸,五官分明,薄唇微抿,眼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和野劲。 他身后跟了四个人,一个是谢三儿,一个是田四叔,一个是田俭,还有一个长得陌生,谁也不认识。 “您还记得我吗?”蓝衣男子唇边浮起一丝冷笑:“谢大老爷?” 谢大老爷却和没听见似的,只管入神地盯着那只流光溢彩的水仙花盆。 谢良小心地叫了他两声,他方茫然抬头,盯着蓝衣男子看了片刻,说道:“你是谁?我不认得你。” “你不认识我?呵呵~”蓝衣男子嘲讽大笑:“那你记得郎氏和她的儿子吗?我是被你管生不管养的外室子。” 众人顿时哗然。 谢大老爷吃惊地张大嘴巴,指着郎戈:“你……” “我怎么啦?”郎戈冷笑:“你是不是又想把我赶出去,不许我在此停留?这一次,我要把你的脸皮扯下来踏在地上踩!你看看这是谁?” 谢三儿恨声道:“三老爷、大老爷,你们打的好算盘!指使我杀人害人,还想杀了我灭口!你们还是人吗?” 谢三老爷惊讶地道:“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 谢大老爷看看郎戈,又看看那只花盆,神情里带了几分怔忡,并不说话。 谢三老爷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家的奴仆张口乱说话,你就不说点什么吗?” 谢大老爷方一个激灵惊醒过来,淡淡地道:“你是谢三儿,但我很早就把你赶出去了,你回来这里做什么?” “我回来做什么?”谢三儿愤怒地虚点手指,道:“好,我和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坏东西扯不清,我找县尊大人说!” 他跑到余姚知县面前跪下,大声道:“县尊大人,我是杀害田家窑场把桩张师傅的凶手!也是将田秋宝扔到水里去的人!更是协同田柱子放火烧田家窑场的人!” “嗡”的一声响,所有人勃然变色,议论纷纷。 余姚知县压根没想到自己来赴个宴,竟然会遇着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勉强定住了,强作威严:“这是怎么回事?还不从实招来!” 谢三儿道:“小的是谢瑁谢大老爷的家奴,从小被他养在身边做到管事,他给我起名叫谢三儿,因为他痛恨谢家族长谢璜谢三老爷…… 他表面和善可亲周到,实则善妒恶毒贪财,田老爷给他争得专供贡瓷窑具的生意,他不但不感激,反而心怀不平,只想着如何多捞钱,自己建个窑场好和人争贡瓷资格…… 为了捞钱,他指使我以次充好,用劣质窑具冲抵优质窑具,害得田家折了不少本钱,暴露之后又把事情全推在我身上,明说是把我赶走了,其实是打发我去他临安的铺子做事。 前段时间,他突然叫我回来,说是有一件要紧事让我去做,做好之后我就能飞黄腾达,我信了他的邪,按照安排和田柱子一起放火杀人……” “谢三儿!”谢大老爷愤怒地打断谢三儿的话,“你自己做下错事,中饱私囊,求我保你,我没答应,你就怀恨在心诬赖我!” 第258章 是为了什么? “来人!把这疯子拖下去!”谢大老爷声嘶力竭地叫着,完全失了平时的风范。 “三条人命,恐怕由不得你了。”郎戈淡淡一笑,朝余姚知县行礼:“县尊大人,请您好生审审这一桩案子,将恶人绳之以法。” 知县命令手下将出口堵了,用力一拍桌子,临时审案:“原告被告都跪下说话!” 原告便是谢三儿了,被告则是谢大老爷和谢三老爷。 至于涉案的田父和田秉,因为有官职和功名在身,只在一旁看着就好。 谢三儿细致地陈述,自己如何伙同田柱子放火烧窑场,又如何将田柱子灭口,潜伏在何处,再如何利诱田俭杀害张师傅…… 每一件事都描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时间、地点、人物、对话等细节说得非常细致。 众人听完,都觉着这确实是真的了。 加上有田俭指证,另一个陌生男人也坦承自己是被派去杀死谢三儿灭口,两个人的口供加在一起,足以坐实谢大老爷买凶杀人之事。 一桩桩,一件件,听来让人无比震惊。 就连知县都觉得做得太狠太过,忍不住追问谢大老爷:“你接连杀这么多人,是为了什么?” “爹!爹!”谢良泪流满面,紧紧抓住谢大老爷的手,凄声问道:“这些都是真的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大老爷面如死灰,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晌方低声道:“是呀,是为了什么?” 他看向那只宝光灿灿的水仙花盆,捂着脸笑起来,笑得疯狂难看,歇斯底里。 “我是为了什么呢?”他笑不动了,仰头捂脸,眼泪从指缝中淌个不停:“我是为了什么呢?为了钱财?为了名声?还是为了争一口气?” “不是的!”他大声吼着,将身子半折下去,目呲欲裂:“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越瓷!为了越瓷!” 他指着田父,声嘶力竭:“他,有着祖传的秘色瓷秘方,又有银湖最好的窑场,还有那么有天赋的女儿,最好的师傅,却不思进取,因循守旧,只想死守着过时了的东西苟延残喘!” “我之前和他百般商量,甚至苦苦求他,借着这个机会改进一下越瓷,以便越瓷能继续活下去,重现荣光! 他是怎么和我说的?改良以后的越瓷还是越瓷吗?他和我甩脸子,说再提这事就不理我。 他不配拥有这么好的窑场和师傅,也不配有这么好的女儿! 他不知道朝廷让我们烧制贡瓷只是权宜之计吗?很快朝廷就要自建修内司官窑了,到时候我们这些人怎么活? 喝西北风吗?我们倒是能苟延残喘,后辈儿孙怎么办?普通窑工又怎么办?我不甘心!我不服气!明明可以做到更好的! 我天赋不比他差,本事不比他差,我比他更聪明,比他更务实,但我没他命好,我没有好窑场!我没有好师傅!我没有好女儿! 如果我有他那个窑场,我有贡瓷资格,那就不一样了……我会改进越瓷,让越瓷得到更好的发展,得到更多人的喜欢,能让皇帝老爷改变想法,继续让我们烧贡瓷! 我苦苦存下那么多钱财家私,你们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我是为了越瓷!为了烧出更好的瓷!你们去看看,我把钱花在哪里了? 我是过得很富裕吗?没有!我的钱全部花在建窑场,请师傅,钻研制瓷技艺上了!不信你们去看看呀!” 谢大老爷歇斯底里,看向田父的目光中满是怨恨。 田父吃惊极了:“不是,你之前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我也确实屡次拒绝你,但后来我已经改变想法了呀。我听阿薇的话,试着做了好些不一样的瓷器,为什么你还……” “你改了?”谢大老爷愤怒地道:“你后来是改了,但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你做的只是让你家自己风风光光赚大钱,并没有把配方拿出来大家共享! 为了达成你垄断的自私目的,你甚至和吴家勾结,和邵璟这个坏心肠的小崽子商量着,设了蹴鞠赛的圈套,自己稳稳坐上行首之位,只让自己活,不让别人活。 你是为了越瓷吗?你不是!你是为了自己!你自私,虚伪,贪婪,霸道,还惺惺作态假装好人,你让我作呕!” 田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轻轻颤抖:“我没有,我是不得不如此……” “阿爹!不必搭理这个疯子!他自己的心眼长歪了,就琢磨着别人都和他一样!” 田幼薇脆声打断田父的话,紧紧握住他的手,直视谢大老爷:“自私、虚伪、贪婪、惺惺作态、让人作呕的是你!你恨我没有把配方给你挣钱,嫉妒我家拥有那么好的窑场和工匠。 你不是为了越瓷,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夺那一份虚名!为了你的执念残害无辜的人,你才是真正让人看不起的龌龊小人!所以你别再狡辩了!” “阿薇啊。”谢大老爷看向田幼薇,眼神古怪:“你是个好孩子,这么有天赋这么难得,我说让你和阿良结亲,我们做一家人,一起好好发展越瓷,为什么你就是不肯?” “身败名裂,死到临头,扯这些做什么?”邵璟将田幼薇护在身后,说道:“谢璜,事到如今,你只有一条路可走,坦承罪过,指证帮凶,如此或许还能为儿孙积一些福气。” “爹!”谢良匍匐在地上,哭得天昏地暗。 “老爷!”谢良的母亲魏氏也跟着冲出来,紧紧揪住谢大老爷的手,失声痛哭:“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啊!你不是这样恶毒的人,一定是有人指使欺骗你的对不对?” 谢大老爷看着妻儿的凄惨模样,眼里泪水长流,慢慢转头看向谢三老爷。 谢三老爷镇定地跪着,并没有任何心虚的表现,甚至苦口婆心地劝道:“族兄,你怎么能这样糊涂呢?” 谢三儿大声道:“主犯是他,是谢三老爷谢瑁!是他以利相诱,指使谢璜做这些缺德事的!” 第259章 我上面有人 众人又齐齐看向谢三老爷谢瑁。 只见谢瑁十分平静地道:“说是我指使,可有证据?” 谢三儿说道:“谢璜让我去找你,你给了我十两银子,叫我好好干,以后自会飞黄腾达。” “我给你银子,说了要你做什么吗?” “就是叫我好好干。” “人证呢?” “谢璜就是。” 谢瑁缓缓点头:“族兄,有这事吗?” 谢大老爷注视着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谢瑁严肃地朝知县拱手:“大人,其实是谢三儿与草民曾有龃龉,借机报复,请您明鉴。” 谢三儿大叫:“我没有!就是你指使的!你才是主谋!” 知县拈着胡须,一时不能决断。 众人议论纷纷,说实话,很多人都不信谢瑁与此事有关。 谢瑁一直以来话不多,人实在,经常做好事,从不参与任何是非。遇着别人闹矛盾,他都是两边相劝、息事宁人。 谢大老爷因妒生恨,是想谋夺田家的贡瓷资格和配方,谢瑁又是为了什么? 没有动机啊。 何况谢大老爷也没指证谢瑁。 郎戈轻蔑地讽刺谢大老爷:“窝囊废,自诩聪明,被人算计得命都没了,还不敢出声,你也就是只能欺负孤儿寡母和老实善良人。” 谢大老爷沉默不语。 “知县大人,草民有话要禀!”郎戈朗声道:“我因为痛恨谢璜对我娘始乱终弃,害死我娘,一直想要伺机报复。” “为此,我一直悄悄跟踪偷窥他,试图抓到他的把柄,谁曾想,竟然让我看到此事……” 郎戈绘声绘色地描述谢大老爷和谢三老爷如何悄悄会面,如何商量害人,临了,一笑:“谢大老爷,你为何不告诉大家,你这贡瓷资格是如何得来的?” 谢大老爷面色微变,凶恶地瞪向郎戈:“你别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郎戈无所谓一笑:“你怕,我可不怕,你以为你倒了霉,这贡瓷资格还能留给你这憨包儿子?谢瑁是这样许诺你的吧?我告诉你,不可能!” 谢大老爷立刻看向谢瑁,虽未出声,意思也很明白了。 谢瑁温和地道:“族兄,要对县尊说实话,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要害人又害己。” “这个时候还在威胁人!如果说谢璜是个真小人,那你就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郎戈道:“谢璜之所以愿意听从谢瑁安排,是因为谢瑁许诺给他谋取贡瓷资格!所以白家的贡瓷资格才能这么快落到他头上!若是当时他们残害田家成功,田家的贡瓷资格也会由他承继!” 谢三老爷定定地看着郎戈:“郎戈,我知道你不能认祖归宗,很是怪我这个族长。但这事儿不怨我,你的生父不发话,我也不好办。这世上的人情千丝万缕,不是你眼里看到的那么简单。” 田幼薇大声道:“县尊大人,请您禁止谢瑁出声,他一直明里暗里威胁恐吓人!” 知县猛一拍桌子,喝道:“谢瑁噤声!” 谢三老爷笑笑:“县尊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田秉大叫:“难道你想贿赂胁迫县尊大人?!” “你就这样说,本官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知县比猴儿还精,坚决不肯跟谢三老爷单独谈话。反正都会得罪人,不如不听。 谢三老爷眼里闪过一丝恼怒,阴沉了脸问谢大老爷:“族兄,你怎么说?” 谢大老爷沉默许久,哑声道:“这件事与谢瑁无关,是我自己起了坏心。” 谢三老爷得意而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县尊大人,倘若没有别的话要问,草民可否先行起身归家?” “老爷!” “阿爹!” 魏氏和谢良一起对着谢大老爷哭喊:“事到如今,您就把真相说出来吧!” 谢大老爷闭上眼睛,不闻不问不看。 余姚知县低咳一声:“既然如此,先将谢璜等人收监!其余人等各自回家,不许私自外出,随时听候传唤!” 谢三老爷笑着行礼:“是。” 田父和田秉不由大为着急,这谢三老爷这么阴毒,真放走了他,以后再不会有更好的机会掰倒他了! 邵璟忽道:“郎兄,你别端着了,做事干脆些,行不?” 郎戈一笑:“不知诸位有否注意到,田老四和田俭早被收监待查的,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众人又被提起好奇:“确实啊……” 郎戈从怀中掏出一面铜牌:“我奉今上之命,彻查上次尚国公在余姚遇险一案。” 他肃了神色,厉声道:“现查明,谢璜、谢瑁、温泰等人与此案有关,着余姚知县立即调派人手,将人犯火速收监审查,不得有误!” 知县凑过去一看,忙着起身行礼安排:“抓……抓……全都抓起来!” 众人险些掉了下巴。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刚才不是在查田家窑场的案子吗?怎么突然就扯上啥国公、皇帝之类的? 这个谢家的外室子,看起来旧衣破衫的,怎么这样厉害?开玩笑的吧? 谢三老爷最是震惊:“不会是弄错了吧?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尚国公……” 郎戈倨傲地抬起下颌:“刚才的案子告诉我们,坏人做了坏事以后,绝对不会轻易承认自己是坏人。你不认没关系,我会让你认的。” “你这是公报私仇!”麻绳加身,谢三老爷终于失去了刚才的镇定和得意:“你的上司是谁?我要告你!这不公平!这是栽赃!这是陷害!” “这些话你可以留到牢房里慢慢说,今后有的是时间和空闲。”郎戈走到谢三老爷面前,低头注视他片刻,猛地抬起手来用力搧了他一巴掌:“恶心的小人!” 谢三老爷眼球充血:“你会后悔的!我上面有人!” “我上面也有人。”郎戈恶劣一笑,又走到谢大老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事情变化太快,谢大老爷整个人都是懵的,对上郎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索性再次闭上眼睛。 郎戈握手成拳,狠狠砸向谢大老爷的脸。 血与牙齿齐飞,谢大老爷跌倒在地,挣扎不起。 第260章 陌生人 魏氏尖叫着上前挡住郎戈:“他是你爹,你打他会遭天谴的!” 郎戈淡淡地道:“我早就遭过天谴了。不然我娘能病死饿死在家十几天没人知道?谢大奶奶,您这样的尊贵人儿,又哪里懂得我们这种贱民的心酸呢?” 他转过身,昂首阔步往外走,背影孤傲又冷漠。 “快,快跟上!”余姚知县忙着将人犯一并带上,追了出去。 刚才还很热闹的大堂里,瞬间只剩下一群满脸懵的客人。 有人没弄明白具体是怎么回事,围上来追问田家人:“这是怎么回事啊?刚不是审你家的案子吗?怎么突然又扯上什么皇帝老爷和国公爷?” 田父自己也是懵的,他也有很多话要问邵璟,只现在不是时候,便道:“上头的事,我们小老百姓哪知道啊。” 谢良却没那么好打发,红着眼睛揪住他的袍脚跪下去:“姑父,姑父,求您饶了我阿爹,我愿意一辈子替您做牛做马,替他赎罪。” 魏氏也去缠着田幼薇打听消息:“我家老爷会被怎么样?会不会被砍头?阿薇,我知道你是个心善心软的好孩子,你饶了他吧。” 田幼薇觉着魏氏母子可怜,听着这话却不舒服,生硬地道:“这和我心善心软有什么关系?律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张师傅没了,田柱子也没了,我家秋宝也险些没了。那是活生生的人!若是我们运气再不好些,此刻倒大霉的就是我家!” 田父也是叹着气不说话。 “对不起。”谢良止住哭声,用力磕了一个头,起身扶起魏氏往屋里走,走着走着,母子抱着哭成一团。 “走吧。”田父收起装花盆的箱子,心情并不算好。 虽说终于将贡瓷烧好,并把真凶绳之以法,但张师傅再也回不来,他和谢家人多年的交情也是白瞎了…… 田幼薇懂得他的难受,体贴地扶着他,小声道:“阿爹,以后咱们争取烧出更好的瓷。” 田父叹息着拍拍她的肩:“你说得没错。不过,阿璟,郎戈是怎么回事?” “对呀,郎戈是怎么回事?他既然奉了朝廷之命,为什么不干脆利落把人抓进去,还折腾那么久……” 一条陌生的男声突兀地在屋角响起,吓得田家人一跳,纷纷回头看去。 但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年约二十多岁、肤色黝黑、浓眉大眼的青年站在那里,兴致勃勃地盯着他们看,眼睛亮得像灯笼。 田幼薇初一见着此人,便觉着这人应该是话多事多,好奇心极重、仿若天天飞短流长的老大娘那种人。 因见此人眼生,便不打算搭理:“天色不早,大家也累很久了,我们先回去吧。” 田父深以为然:“走,此地不好久留。” 毕竟是谢家人的地盘,才刚因为他们的缘故,抓走了谢家族里最有头有脸的两个人,这些人肯定是痛恨他们的。 几人上了马车,却见那人骑着一头驴穷追不舍,不停地搭讪:“你们这个花盆烧得真好,一共烧了几只呀?谁是调釉师傅?谁是把桩师傅?” 田幼薇和邵璟一概不理,田父和田秉却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那人一看找到突破口了,立刻和田父套近乎:“田仕郎,您这样子一看就是个正直讲义气的大好人!刚才很伤心吧?我都替您气愤呢!” 田父终于没撑住,问道:“小哥你是哪家的亲戚?我看你很眼生呢。” 那人笑着给他行礼:“在下姓程名保良,是来这边游学的,不巧遇着谢家广宴宾客,就来混一口饭吃。没想到竟然见着如此精彩的一场大戏。” 程保良天南海北地和田父扯,哄得田父十分高兴,顺口问道:“程兄弟,你今夜可有地方住?” 程保良立刻道:“没有,田兄是要留我在府上借宿吗?” 田幼薇赶紧打断:“阿爹,我们家没空房了!” 真是的,一言不合就邀请陌生人去家里住,也不晓得对方是人还是鬼。 谁知田父竟然不听她的:“我记得阿璟的旁边还有一间空房,可以住人。” 田幼薇生气。 邵璟轻轻捏住她的手,示意她别出声。 田父就是这么一个人,即便才刚吃了大亏,才刚见识了人性的阴暗狠辣,还是掩藏不住热情仗义的性子。 这不见得是坏事——世上坏人多,好人也多。 程保良却又精乖,立刻就看到邵璟和田幼薇的小动作了,便道:“这是令嫒和佳婿吧?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田幼薇听到这句话,突然想起来:“之前在谢家大叫好看的那个人是你!” 程保良涎着脸笑:“对呢,正是在下。” 田秉忍不住道:“你一个大男人,搞得和女人似的,你在天下游学,难道没见过比我家阿璟更好看的人?” 程保良笑:“还真没见过,所以没忍住。” 邵璟看去,但见程保良目光清朗,并没有好色痴迷之意,纯粹就是赞赏,就觉着这突然钻出来的人比较顺眼了。 当然,他绝不承认是被程保良那句“这是令嫒和佳婿吧?当真是天造地设一双璧人”给取悦了。 气氛一时大好。 程保良是个好奇性子,锲而不舍地追问:“那个郎戈好磨蹭,倘若是我,先把人抓起来严刑拷打就什么都知道了!他真是谢璜的外室子吗?他说他娘病死饿死在家十几天都没人知道,是真的吗?他上头的人是谁啊?” 田幼薇只觉着几百只鸭子在自己耳边“嘎嘎”叫个不停,聒噪得让她受不了,加之田父和田秉也很好奇,就让邵璟解答。 “我只晓得郎戈外出谋生,回来发现他娘早死在家里十几天了,所以他很痛恨谢璜。还有就是……哪怕就是奉了朝廷之命,那也得有由头才能理所当然地把人抓进去,不说清楚,他能随便带走人?” 说到这里,邵璟有些鄙视程保良:“您真的有二十六岁吗?” 程保良道:“那当然啦,我骗你做什么?” 第261章 所以我只喜欢你 谢氏、廖先生、廖姝、白师傅一齐站在田家庄村口翘首以待,看见马车就迎上去:“怎么样?” 田父笑道:“解决了。” 谢氏高兴又感叹,转头看到蔫巴巴的田四叔和田俭,叹息一声:“回来就好,我准备了热水和柚子叶,大家都好好洗洗,去去晦气。” “辛苦你了。”田父道:“让厨房做几个小菜,我和廖先生、白师傅一起喝一盅……” 话音未落,就听程保良使劲咳嗽了一声。 田父便改了口:“还有这位小程兄弟一起。” 谢氏才注意到他们竟然带了人回来:“这位是?” “借宿的。”程保良给谢氏施礼:“程保良见过嫂子,给您添麻烦了。” 谢氏谨守不与外男多话的规矩,默默一礼,让到一旁。 田幼薇和邵璟给程保良收拾房间,悄悄讨论他的来历:“突如其来钻出来,总觉得很奇怪。” 邵璟安抚地拍拍她的发顶:“好了,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坦坦荡荡的,不怕。” 他的手掌修长温暖,拍着发顶挺舒服的,田幼薇忍不住蹭了两下,小声撒娇:“你之前不是说要和郎戈各走各的吗?怎么又扯在一起了?” “他后面又来找我,各取所需。谢三老爷身后有人,我暂时动不得,就交给他好了。” 邵璟宠溺地看着田幼薇的小动作,突地笑道:“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比你矮比你瘦,你是怎么对我的吗?” 小和尚的圆脑袋毛茸茸的,经常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两下,每次她忍不住摸,他就眼巴巴地将头凑过来在她手下蹭了又蹭。 田幼薇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很怀念那种感觉:“你长得太快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道有轮回。”邵璟垂眸看着田幼薇,突然抓住她的肩头将她使劲往后一推。 田幼薇猝不及防,仰面撞到身后的墙上。 紧跟着,邵璟俯身下来,长而健壮的手臂将她困在其中。 他垂眸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灯影里刷出一道撩人的阴影。 田幼薇口干舌燥,心跳如鼓,她仰望着邵璟,想要说点什么,却只软绵绵地叫了一声:“阿璟……” 邵璟眸色更浓,呼吸吹到她的面上,激起一层细细的疙瘩。 “叫我相公。”他轻声说道。 田幼薇顿时红了脸,轻咬贝齿不肯叫。 当初他们做夫妻,平时只叫彼此“阿璟”或“阿薇”,只有亲热的时候,她才会叫他“相公”。 这一声“相公”包含的意义太多,此情此地,她叫不出来。 “快些。”邵璟的脸越靠越近,她甚至能听到他低低的喘息声。 身体的记忆瞬间被激醒,那些难忘的瞬间潮水般袭来,田幼薇紧张得不能呼吸,她用微弱到听不见的音量很小声地道:“阿璟,相公……” 邵璟轻笑一声,低下头去。 意乱情迷。 田幼薇紧紧抓着邵璟宽而有力的肩膀,鼻端萦绕着他的气息,突然之间觉得,过往这一切,其实也没那么辛苦。 毕竟从始至终,他都有陪在她身边。 “阿璟哥哥……”门外传来田幼兰的声音。 田幼薇被吓了一大跳,所有的旖旎全都飞了,忙着推开邵璟整理发髻衣服。 邵璟黑着脸替她将碎发捋到耳后,将一床被子交给她铺垫,这才不耐烦地打开门:“有事?” 田幼兰独自站在门口,瘦弱的腰肢盈盈不堪一握,她半垂着头,很小声地道:“我是来谢谢你救了我阿爹和弟弟的。” 邵璟不耐烦地道:“孤男寡女,半夜三更谢什么谢?何况我不是为了你,要谢就谢你阿姐和伯父。” “我不是来找你的。”田幼兰委屈得泪花直转:“我是要谢伯父和阿姐,但伯父在招待客人,我不方便打扰,听说阿姐和你在一起……” 她探着头往邵璟身后看。 田幼薇叫田幼兰进去:“不必谢我,这件事差不多完结了,你和四叔商量一下,怎么给张家把这事儿结了,毕竟以后还要在一个村子里过活。” 田幼兰站着不动,也不出声。 “你不乐意?”田幼薇问道。 田幼兰很小声地道:“我乐意的。” “那就回去吧。”田幼薇利索地把屋子收拾妥当,跟着邵璟一起往外走,交待他:“警醒着些。” “知道了。”邵璟给了她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田幼薇脸热热的,悄悄掐了他的腰一下,却被邵璟紧紧握住手不放。 她想着田幼兰还看着,十分羞窘:“你放开我。” 邵璟低笑:“不放!伯父说了,今天就拜托廖先生看日子,尽早给咱俩定亲。” 田幼兰身子一颤,顿住脚步,失魂落魄。 田幼薇别扭得很,她总觉着邵璟在田幼兰面前很那啥,确定田幼兰听不见了,就问:“你好像很讨厌阿兰?” 邵璟淡淡地道:“我不喜欢心眼像筛子一样多的人。” 田幼薇忍不住道:“心眼像筛子一样多的人分明是你吧?” 邵璟侧头勾唇,痞痞一笑:“对啊,所以我只喜欢你。” 田幼薇先是忍不住甜蜜,随即反应过来,追着他打:“你是骂我笨吗?” 邵璟大笑着逃走,快得堪比闪电。 田幼薇陶醉地捂着脸,忍不住笑了又笑。 “唉……这可真是女大不中留。”出来解手的田父在一旁看得明白,失落又心酸地摇头叹息着,折回去拜托廖先生看日子去了。 “要选一个好日子,也不用急,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急,可以慢慢来……”田父向廖先生解释着,“他们反正还小,阿秉也还没成亲呢,咱们可以选个万里挑一的好日子,明年后年都可以,您慢慢看……” 廖先生瞅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日子我早看好了,三个日子,你挑一个吧。” 田父张目结舌,还带了几分气愤:“老廖,不是,我还没请托你,你怎么就先准备好了?你神算子啊?” “阿璟请托我的。”廖先生直言不讳:“天要下雨,女儿要嫁人,拦不住的,由她去吧。” 第262章 矜持是什么 次日,田幼薇还在睡梦之中,就被喜眉推醒了:“姑娘,姑娘快醒来,你知道昨夜借宿的客人是谁吗?” 田幼薇坐起身来:“谁?” “新来的监窑官呀!”喜眉哈哈笑:“真逗趣呢,为人可亲切了,一点不像之前那两位,这回好了,以后咱家做事再不用战战兢兢啦。” 新来的监窑官? 田幼薇仔细回想程保良那张黑脸,怎么都觉得和监窑官搭不起调。 她火速收拾好出去,果然老远就听见田父爽朗的笑声。 程保良、田父、邵璟、田秉四人坐在石桌旁边吃早饭边说笑,其乐融融。 程保良豪爽得很:“我家住在临安,娶妻甄氏,有两儿一女,长子已经七岁,幼女尚在襁褓之中。家父严厉,总是看我不顺眼,我嫌他聒噪,索性躲出来做监窑官……我也很喜欢草微山人做的瓷器呢,我们可以一起设法把瓷器做得更好。” 田父与有荣焉,大笑:“那您可来对了!以后啊,经常来我们家做客!” 田幼薇也很开心,过去打招呼。 程保良看着她笑:“草微山人,真让人想不到竟然是个这么年轻美丽的女孩子。” 饭后,田父安排人去各家窑场将窑场主请来,一并拜见新任监窑官。 众人纷纷恭喜田父,再无人提及谢大老爷、谢三老爷族兄弟俩。 新出炉的水仙花盆送至临安,不出所料引起轰动,田父为此得了褒奖。 奖品不多,只有五两银一匹布,但在窑户看来却是极大的荣耀,田父将这两样物品供在自家正堂里,春风满面,走路生风,扬眉吐气。 田四叔请托田氏族长做中人,向张家赔礼,再问和解的条件。 张家知道前因后果,还是不肯原谅田俭。 张根有老婆的原话是这样说的:“纵然真凶另有其人,但田俭若不贪财使坏,我家公爹也不会英年早逝,坏了我家的营生,害我一家人没得饭吃。” 意思很明白,是要赔付银子。 张师傅没了,张根有兄弟几个虽然学了他的手艺,却无人有他出色,烧不出贡瓷就不能留在好窑场,只能去最普通的窑场做活。 工钱待遇相应都会变少,而且在附近的窑场还不一定有活做,去了远处窑场,不能每天归家吃饭,旅程食宿又是一笔开销。 田四叔忍着难过,询问要多少钱。 张根有老婆狮子大张口:“二百两银子,少一文不谈。” 田四叔拿不出这二百两银子,少不得讨价还价:“张师傅出事我心里也难受,肯定要赔一些,但你们砸了我家,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害人的另有其人,该是谢家赔偿大头。” 张家人不干,说谢家那边肯定要赔钱赔命,田俭也跑不掉。 田四叔只好又去找田父。 田父也没料到张家人会这样,叹一回气:“先缓缓,晚上我跟你去张家说说。” 田四叔人不错,也算聪明,但对方氏这事真的是叫人说不出……当初方氏赌钱,他拿了方氏抵押的银首饰回去,不过片刻功夫就又还给方氏了。 从那件事就可以看出,方氏这样作天作地,是有原因的。 谢氏私底下和孩子们感叹:“你四叔家拿不出钱,你爹肯定要帮他赔。你四婶娘成了这样,以后还有得帮补。” 田家不缺这二百两银子,但整件事让人不舒服,只是依着田父的性子,绝不会不管田四叔。 何况出事到现在,田四叔整日从早忙到晚,干活比谁都卖力,吃饭也不肯夹肉,只吃一些青菜,也不像从前那样开朗,会主动陪着田父接待客人,而是悄悄躲到角落里,看起来可怜又可悲。 田秉安抚谢氏:“娘,只当行善吧,这一辈子只愿咱们给人,不愿别人给咱们。” 邵璟道:“这样不行,救急不救穷,总不能养他家一辈子。这事儿了结之后,还该让他家搬回去住,各过各的比较好。” 田幼薇也赞同邵璟的看法:“宁愿多给我四叔开些工钱。阿俭的想法很危险,不让他家自立不是帮他,而是害他。” 谢氏道:“也是,那你爹回来,咱们都和他好好说说。” 忽听宋婆子在外叫了一声:“二姑娘,您有事吗?” 几人同时停住说话,一齐回头。 只见田幼兰拎着个食盒站在门口,低着头小声道:“大伯母,我做了些米糕,味道还不错……” 谢氏忙叫宋婆子接了,和气地道:“阿兰进来坐,你娘好些没有?” 田幼兰轻轻摇头:“还是老样子,大夫推荐打银针,她又怕疼,不肯配合……” “嗳,看我,说这些做什么。”田幼兰苦笑一声,道:“我得回去照料我娘了,你们坐着。”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去。 谢氏叹了一回,叫宋婆子打开食盒看,果见里头装了热腾腾的米糕,卖相不错,却也没胃口,就让宋婆子拿下去给家中下人分吃。 “你们定亲的事,廖先生选了三个日子都很好,一个是九月十六,一个是十月初八,还有一个腊月二十,你爹的意思是选腊月二十……” 谢氏话未说完,邵璟就羞答答地道:“寒冬腊月,许多东西都不好准备吧?咱家最近事多,或许还可以冲冲喜……” “……”田幼薇无话可说,想早些定亲就明说,绕这么大个弯…… 谢氏也是无话可说,沉默片刻,道:“那就十月初八?太早的话,我也怕有些东西准备不齐。” 邵璟急了:“九月十六最好!缺什么我准备!” “少爷真急。”宋婆子等人听笑了,谢氏也笑:“行吧,我是没问题,就看你伯父肯不肯了,你自己去和他说。” 邵璟立刻摸出一个小本子,拿了笔墨,当场就要和谢氏商量拟定需要添置的东西。 田幼薇坐在一旁看着,心里甜滋滋的,谢氏却要赶她走:“谁家姑娘像你这样,大喇喇地听着家里商量婚嫁?回你房去!这样才矜持!” 矜持是什么?田幼薇心说,老夫老妻,又不是第一次谈婚论嫁。 第263章 跪啊跪 田幼薇出了谢氏的门,却不肯回房,厚脸皮带着秋宝在门口叠纸玩,不时侧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谢氏是认真把她当成亲闺女疼爱,向邵璟提了许多要求,什么都要最好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知道邵璟有钱有能力,不然也不会这样。 邵璟一一满足,还嫌谢氏提的要求不够高。 田幼薇听不下去,忍不住在屋外大声道:“我们只是普通人家,差不多得了,有钱捂着用啊,这样张扬是怕别人不晓得咱们是大肥羊?有多的给我压箱子底下啊!” 众人都笑了。 谢氏也爽快:“行,那就听阿薇的,左右以后也是你们自己过日子。” 于是又重新拟单子,田秉更绝,拿了纸笔在一旁:“不如我把要请的宾客名单拟出来?” 田幼薇听着,心说她二哥也太急了。 忽听秋宝道:“二哥是在为自己着急吧?” “咦?你说什么?”田幼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秋宝很认真地看着她道:“二哥是在想他自己和阿姝姐姐成亲,都要请谁。” “你好啦?”田幼薇开心地抱起秋宝举高高。 这都多少天了,秋宝一直都很沉默,遇到点响动就吓得不行,经常做噩梦,完全不像从前那样活泼开朗。 但刚才这句话,几乎和从前一样正常。 秋宝诧异地道:“什么好了?” 田幼薇笑着摇头:“没什么,姐姐就是看到秋宝乖,所以特别高兴。” 谢氏等人听到动静,都走出来看:“怎么回事?” 田幼薇笑道:“秋宝说,我二哥拟定宾客名单,其实是在为自己打算。” 田秉的脸立刻就红了:“胡说八道什么呀!” 他作势要打秋宝:“去,臭小子,看我不收拾你!” 谢氏立刻护短的将秋宝搂在怀中,笑道:“快给你二哥赔礼。” 秋宝糯糯地道:“二哥,对不起。” 田秉眼里突然浸出泪花,将秋宝自谢氏怀中接过,紧紧搂住,小声道:“秋宝,二哥对不起你。” 秋宝小大人似地轻轻拍着他的头,安慰他:“没事,没事,二哥别哭。” 田幼薇和邵璟对视一眼,都抿着唇笑了,这可真好。 忽见老张手里拎着一篮子菜,站在院门口叫道:“主母,小的刚才去地里摘菜,听人说,二姑娘跑去张家门口跪着不肯起来呢。” 谢氏吃了一惊:“她跑去张家门口跪着干嘛?” 老张道:“说是求张家原谅俭少爷,她愿意替俭少爷赎罪,给张家当牛做马。” 谢氏很是生气:“不是已经说好,等到晚上老爷会去处理这事儿吗?她跑去人家门口跪着干嘛?” 就像他们不管似的。 田父好歹和张家还有几分情面在,晚上去了好好说说,也许还能好转,田幼兰这一跪一逼,张家人肯定不会退让。 田幼薇也有些烦了,给谢氏打扇子,劝道:“非常之事非常应对,先看张家如何反应。” 谢氏道:“这不行,人家肯定会说咱们见死不救,把个小姑娘逼成那样,张家人也会更生气,觉着是要撒赖。阿秉,你去瞧瞧。” 田秉去了小半个时辰,抬回一个中暑晕厥的田幼兰。 “一直跪在张家门口,不停恳求张师母原谅阿俭,说是四婶娘病得重,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她愿意为弟受过,给张家当牛做马,为奴为婢……” 田秉哭笑不得:“张家人不管怎么骂,她都只是重复这几句话,还用力磕头……” 搞得全村人都跑去看热闹,张有根兄弟几个不方便出面对付女孩子,就让自家媳妇出面。 对比着张家几个泼辣又不好看的儿媳妇,肯定是田幼兰这种楚楚可怜又无辜,一心护爹护弟的好姑娘更容易打动人心。 于是村里一帮老少爷们都在那帮腔,叫张家差不多得了,别欺负老实人。 这张师傅出事,田父包圆了丧葬费用,办得风风光光的,也找出了真凶,还继续让张有根烧窑,是张有根自己没本事不肯烧,怪不得人。 再说田四叔家也被砸了,父子俩还坐了几天牢,县尊都没说要怎么惩罚田俭,张家不能揪着不放,该去找真凶赔大头才是。 张家人气得很,就和帮腔的人吵个不停,扯的自是他家死人了,田父却还帮着隐瞒田俭的事,不地道。 这个时候,田幼兰硬生生被晒晕了。 田秉索性把人抬回家,走的时候张家还和村里其他人在吵呢。 谢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事才好,张罗着给田幼兰灌药解暑,等她醒来就骂:“你跑去那里跪着做什么?你不知道你大伯父今晚会去处理这事吗?姑娘家脸面贵重,你去那跪着,不晓得会被人怎么传呢。” 田幼兰低着头道:“大伯母,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不过我家不能永远只靠着你家,还得自己立起来才行。” 谢氏听了这话,知道自己和邵璟等人的谈话被她听见了,便又有些赧然:“你一个小姑娘,哪能管那么多,你爹会管。” 田幼兰淡淡地道:“我爹没这个本事。阿薇姐姐也没全靠家里,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谢氏见她情绪不好,就道:“你歇着,我去给你准备些绿豆粥。” “好。”田幼兰乖巧点头,等谢氏去了,就又下了床,悄悄走出门去。 田幼薇帮谢氏安排晚饭,想着田幼兰晒晕了,肯定没精力照管方氏,就叫喜眉去给方氏熬药,不想喜眉还没去,老张又跑进来大声叫道:“二姑娘又跑去张家门口跪着啦!” “……”众人面面相觑。 谢氏气道:“不管了!不听人劝,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田父和田四叔回来,听说这事,田四叔摇摇欲坠,踉跄着赶出去。 田父一跺脚,追了出去。 张家门前,田幼兰倔强地跪着,张有根媳妇指着她破口大骂:“你以为你跪死在我家门口,就能抵我公爹一条命啦?告诉你,你十条命也比不上!” 田父看不下去,道:“别骂了,也别跪了,这钱我给!” 第264章 人品 田父原本想和张家解释,当初之所以瞒着田俭的事没说,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 现在看张家这样子,误会已深,张家的想法也未必如他所想那么简单,便不再多说,直接赔了二百两银子。 双方请了田氏族老做见证,立下字据,签字画押,言明此事从此了结,再无牵扯。 付完钱,签完字,几代人的情分就算彻底完了。 田父很感伤,他原本还打算今晚和张有根说,就算暂时烧不出贡瓷也不要紧,可以先跟着孟师傅学,将来总会越来越好。 现在也不用说了。 回去的路上,田四叔一直很沉默,田幼兰怯生生地揪着衣角碎步跟在后头,小声和田父道:“伯父,我真的只是想取得他们的谅解,想自己解决这件事,少给您添麻烦。” 田父心里窝着一把火,横眉怒目,大声吼道:“听说你堂兄把你带回去,你趁着家里人没看见又偷跑出来?你伯母没告诉你不要这样做吗?” 田幼兰顿时惊恐地哭起来:“我错了,伯父,我错了。” “……”田父硬生生将那口气咽下去,不高兴地和田四叔道:“你好好教教孩子!真是的!” 言罢甩袖而去。 田四叔怔怔地看着田父的背影,再回头看向不停抽泣的田幼兰,半晌,长叹一声:“是我没本事。” 田幼兰扑上去抱着他大哭:“阿爹,我不是故意的。” 晚饭时,田四叔一家都没来吃饭,田父气还没消:“不等了!” 谢氏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暗里安排人给四房送饭。 果不其然,田父放下碗筷就叫田幼薇:“你去看看阿兰,这姑娘心思太重,不是好事。若是想办事却办不成,那你教教她该怎么办。若是起了歪心,就更该好好教一教了。你娘的话她不听,你的话她或许还肯听。” 田幼薇也不确定田幼兰会不会听她的,只是住在一个屋檐下,自家老爹也开了口,还得管,就起身去看田幼兰。 却见田幼兰正忙着收拾行李,田四叔也在给方氏穿外衣,谢氏打发人送过来的饭菜一口没动,便道:“你们要走?” 田四叔垂着眼苦笑:“是,事情了结,我们回去住更方便。” 田俭咬着手指躲在角落里看着田幼薇,很小声地道:“阿姐,其实我不想走,我饿,想吃肉。” 田幼兰突然一个旋身,“啪”的一记耳光打在田俭脸上,怒道:“吃吃吃!你就只记得吃!你个赔钱货!” 田俭大哭起来,田四叔忙拦住田幼兰:“算了,算了,他不懂事。” 田幼兰凶狠地道:“他不懂事?他一辈子都不懂事!牢房都坐过了还不懂事!不是因为他,我们家能这样?我能这样?娘能这样?您能这样?” 方氏靠坐在床头,脸涨得通红,愤怒地瞪着田幼兰,嘴里“呜呜”的吼着。 田幼兰根本不理,将一个大包袱使劲挂在田俭身上,道:“走了。” “阿兰……”田幼薇看得脑壳痛,这一家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阿姐。”田幼兰抬眼看向田幼薇,泪光点点:“我没坏心,我就是想做点事!谢谢你们照顾我们这么久!” 她深深地给田幼薇行了个礼,大包小裹的提着往外走。 田四叔叹息一声,背上方氏跟上去,田俭抽抽搭搭,背着比他还大的包裹跟在后头。 田幼薇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不好受。 就好像,是她对不起田四叔一家似的。 “你是不是觉得很过意不去?”邵璟走到她身后,低声道:“我早说过,她的心眼多得和筛子一样。” 田幼薇奇怪了:“阿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邵璟道:“喜眉姐姐,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喜眉不高兴地道:“奴婢说,二姑娘真厉害,刚才奴婢往村里走了一遍,好多人都在讨论她,夸她长得好看,孝顺,护爹护弟,还照顾病弱的母亲,却没人说咱家老爷好。明明不是那么回事!” 田幼薇仔细琢磨了一遍,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怜悯放下了。 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随便吧。 田父听说田四叔一家走了,气得只怪田幼薇和邵璟:“为什么不拦住?为什么不来和我说?” 谢氏和田秉异口同声:“您这话奇怪,若是他家肯听咱们的,会这样么?就算您去拦,又能拦得住?” 田父气完之后,还是让平安送了些粮食和菜蔬过去,给四房应急。 次日一早,田幼薇起床,站在院子里呼吸吐纳站桩,忽听“啪”的一声响,一个沉重的包袱从墙外扔了进来。 她打开了看,里头白花花的全是银子,不多不少刚好二百两。 她火速翻上墙头往外看,只见一个高高胖胖的身影极力往前奔跑着,就像身后有狗追似的。 “怎么回事?”喜眉在墙下方紧张问道:“是有贼吗?我叫人去追?” “不用了。”田幼薇跳下墙头,叹息:“那是谢良。” 肯定是田幼兰把这事儿闹得大了,大家都知道了消息,谢良听说,心里过意不去,就赶早悄悄送来了银子。 谢璜的案子还没结果,谢家窑场贡瓷资格被夺,全靠谢良一个人苦苦支持。 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能主动送来银子。 人和人比起来,差别不要太大。 田父见了银子,也是感叹:“阿良这孩子可惜了,他和苏家那亲事怎么说?” 谢氏晓得一些消息:“苏家那边不肯退亲,大家都说有古怪,但是现在这情况,谢家也不敢非得拗着退,不然名声更臭,得罪的人更多,日子更不好过。” 又过了几日,果然如同喜眉所言,田幼兰的名声渐渐传开去,许多人都知道田家庄出了个品行高尚又美貌的孝女。 田幼兰不再来田幼薇的作坊里做活,而是去了谢良主持的窑场里找了个活——专门负责帮着谢良修整他亲手制作的瓷器。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时,田幼薇和邵璟终于定亲了。 第265章 我早知他心中有你 田父请了廖先生和程保良做媒人,宴请各处窑场主和族中亲戚,把定亲仪式办得风光体面。 田幼薇由廖姝、菊芬族姐等人陪着坐在屋里说笑,听外头热闹非凡,心里既高兴又平静。 菊芬族姐性子直:“怎么不见阿兰?” 论起来,田幼兰和田幼薇算是最亲近的,平时多得田幼薇一家照料,今天是田幼薇很重要的日子,做妹妹的理当站在最前头帮着招呼女眷才对。 廖姝温柔地道:“她家里情况特殊,忙得很,要照顾田四婶,要照顾一家人的起居生活,还得去做工挣钱。” 菊芬族姐就道:“那是,她也很不容易了,阿薇,你四叔还在你家窑场做工?” 田幼薇点头:“是。” 田四叔干活更细心更卖力,经常第一个到窑场,最后一个才离开,田父说了几回他不听,也就不管了。 菊芬族姐评价:“你四叔人不坏,就是运气不好。” 正说着,一个人悄悄走进来。 屋里年轻女孩子多,田幼薇没在意,不防那人悄悄摸摸走到她身后,“嘚!”的大叫一声,用力拍在她的肩头上。 田幼薇唬了一跳,回头去看,却是吴悠。 吴悠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比花还灿烂:“没想到吧!” 田幼薇确实没想到,同时还有些难为情。 最好的朋友,曾经和邵璟谈婚论嫁,突然间,变成了她和邵璟定亲。 吴悠大大咧咧的:“你看到我不高兴啊?还是欢喜傻了?” “欢喜傻了!”廖姝适时加入话题:“这么远,只是定亲,怎么也没想到你会来!” 吴悠亲热地抱住田幼薇的胳膊,挤着她坐下,笑道:“我最好的朋友定亲,我怎么也得来啊,不但如此,我爹娘也来了!” 田幼薇见吴悠毫无芥蒂,也就放开了和她说笑,喜眉端了瓜子花生糖果糕点进来,一群女孩子咋呼着抢了吃,七嘴八舌说些琐碎的事。 “阿姐,恭喜。”田幼兰从外头挤进来,笑容恬淡。 她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裙,新的,人也长胖了些,看起来挺精神挺好看。 好几个女孩子亲热地去拉她:“阿兰,你这身衣裙真好看!哪里做的呀?” “还以为你太忙,不来了呢。” 田幼兰微笑着,和气地道:“我家阿姐定亲,再忙也要来。这身衣裙是家里从前剩下的衣料,我自己做的,从前的衣裙都小了……你要是喜欢,改天拿了衣料过来,我也帮你做。” 听说做新衣,其他女孩子也围了上去,和田幼兰叽叽咕咕说个不停,倒把田幼薇这个正主晾在一旁。 吴悠小声嘀咕:“她怎么回事呀?你定亲,她穿着新衣服来出风头?” 田幼薇看到了田幼兰的变化——和她印象中,前世那个招人喜爱,八面玲珑的田幼兰越来越像了。 田幼兰笑着招呼众人:“别说我的衣服啦,今天我们是要陪我家阿姐!她这身衣服才好看呢!” 一个姑娘就笑:“阿薇这身锦绣衣裙确实挺好看的,但我们都买不起啊,只好问问阿兰穿的了,至少还有得想。”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不就是说田幼兰穷么? 田幼兰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半垂了眼皮遮住,再抬眼就笑了:“那也不一定,人这辈子谁说得清呢?也许哪天就突然交好运了。” 吵吵嚷嚷中,有人在外大声招呼:“吃饭啦!” 定亲不比成亲,来的客人不算多,但田父和邵璟都讲究,席面上有鱼有肉有虾有蟹,粳米白面,比好些普通人家正式的喜宴还讲究。 乡下人家平时日子不好过,姑娘们很高兴地跑出去吃饭,只留下田幼薇、田幼兰、菊芬族姐、廖姝、吴悠五人在屋。 喜眉端了饭菜进来,叫她们几个围着小方桌吃。 吴悠赶路饿了,吃得摇头摆尾:“真好吃,比我家里做的好吃多了。” 田幼薇看她的样子心疼又好笑,给她夹了她最爱的醉蟹:“谁让你不声不响就来了?” 吴悠笑道:“我就是要给你惊喜!” 田幼兰笑道:“岂止是惊喜,简直是惊吓。” 吴悠奇道:“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我就是说阿悠姐姐悄悄进来,把我阿姐吓得。”田幼兰朝田幼薇眨眼睛,撒娇:“阿姐,我才是你正经妹妹,你也给我夹菜。” 田幼薇察觉到了汹涌的恶意——田幼兰每一句话都像是有所指,什么惊喜惊吓,说的就是她夺了邵璟和吴悠之间的亲事。 “阿悠是客人,你竟然争宠,这么大人了,也不害臊。”田幼薇果真给田幼兰夹了菜,若无其事地道:“人和人之间是要讲究缘分的。” “对呀!”吴悠也聪明,立刻听懂了两者的意思,亲热地靠在田幼薇肩上说道:“我和阿薇姐姐有缘分,和别人没缘分,我就喜欢阿薇姐姐,其他人都不算啥。” “当然啦……我也喜欢你们。你们可不许吃醋!”吴悠笑眯眯地冲着菊芬族姐和廖姝挤眼睛,唯独落下了田幼兰。 田幼兰也不见尴尬,镇定自若地吃好了饭,说道:“阿姐,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你们先玩着,阿悠有空去我家玩。” 吴悠笑着挥手,回头看向田幼薇:“你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廖姝想帮忙解释,被田幼薇拦住了:“阿姝姐姐,菊芬姐姐,还请你们也去厨房看看。” 田幼兰现在这样,她还真不放心田幼兰去帮忙。 廖姝和菊芬族姐忙着赶去厨房,田幼薇把门关上,不好意思地和吴悠说道:“阿悠,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才好,我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吴悠看了她一会儿,笑了:“那就别说了,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何况那只是我爹娘自己的想法,不是我的。” 田幼薇试探着握住吴悠的手:“你还是我的好朋友吗?” 吴悠白了她一眼:“不……是!那我还会来?你不会以为我特意过来这一趟,是为了质问你吧?我早知道他心里有你。” 第266章 一层又一层 田幼薇尴尬:“你怎么知道的?” 吴悠卖关子:“你求我,我就和你说。” 田幼薇抓着吴悠的手晃荡:“我求求你了,快说吧!” “你是身在局中看不明白。我虽然傻,却不瞎。”吴悠笑道:“你没注意到,那时候我在你家暂居,无论你做什么,只要他在场,他都会一直悄悄关注你。” “阿姐~阿姐~”吴悠调皮地学着邵璟撒娇的样子,吐舌道:“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田幼薇很不好意思,那个时候她还别扭着呢,一心只想甩开邵璟,是真到了吴家提亲时,她才忍不住难过。 “我早和我爹娘说过,我和他不是良配,他又不喜欢我这种,但我爹就是看着他有本事又生得好,总觉得招他做女婿会赚大发。现在好了,都是你的了!” 吴悠笑眯眯地道:“阿薇姐姐,说实话,你俩比较起来,我觉着你更对我的胃口。” 田幼薇摇着手道:“我不喜欢女人的。” 吴悠哈哈大笑。 田幼薇也跟着哈哈大笑。 二人之间那点小尴尬随着笑声消弭于无形,反倒更贴心了。 廖姝一直站在门口听着动静,就怕二人生气别扭会吵起来,听到笑声才放心地走开,却见田秉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笑,就害羞地走过去:“有事吗?” 田秉道:“没事,就是觉着你这个嫂子当得真好。” 廖姝羞红了脸,啐了他一口,忙不迭地跑去厨房帮忙。 田秉摸摸脑袋,惆怅地继续去忙碌。 他啥时候才能成亲啊,廖先生一直在和他爹说,天要下雨,女儿要嫁人,是拦不住的,为啥总拦着他? 可见世人都爱口是心非。 订婚礼办得很成功,吴七爷一家在田家住了两日才走,其间吴七爷与田父、程保良相谈甚欢,十分投契,吴七奶奶和谢氏也相谈甚欢。 吴悠整日霸着田幼薇不放,搞得邵璟很不高兴,巴不得她赶快回明州,少不得明里暗里打听归期。 吴悠双手叉腰:“我难得来一次,和阿薇姐姐多说说话怎么了?做人不要太过分。” 邵璟狡辩:“我只是想为你们安排土仪,哪里就是想赶你们走呢?” 吴悠不信:“你这个人,心眼比筛子还多,我才不信你。” 看着邵璟郁闷的样子,田幼薇忍不住大笑,终于也有人说他心眼比筛子还多了。 儿女听话孝顺,事业平顺,田父心满意足,琢磨着要把家里的房子修整并扩大,不然多来几个人都住不下,等到将来田秉、田幼薇兄妹俩各自成家再有儿女,那就更挤了。 这么一想,事情简直迫在眉睫,便打算趁着冬天窑场停工,就把这事儿操持起来。 谢家的案子判得很快,谢三儿判了死刑,谢大老爷和谢三老爷被重责八十军棍,再黥面充军。 田家人都觉着判得太轻,程保良为此特意跑了一趟临安打听消息,回来告诉众人:“谢三老爷身后的人出了大力气,他家里也花了大钱,谢大老爷纯粹就是捡着了。不过这八十军棍打下去,也够他们受的,充军也不是好事,主要现在太缺人了。” 田父就问:“那是回不来了吧?” 程保良很肯定地道:“若是没死,六十岁以前是回不来了。” 六十岁啊,那多少年过去了,沧海桑田,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就行。”田父高高兴兴留程保良吃饭,又去请了廖先生和白师傅,叫邵璟和田秉在一旁陪着。 田幼薇忙了一天颇有些累,早早睡下,却被喜眉叫起来:“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田幼薇一脸懵,慢吞吞收拾了过去,只见田父、邵璟坐着,其余人都走光了。 “阿薇,你过来。”田父眼里透出几分得意:“我和你们说说那件事。我之前许过的,要给阿璟解决那件事,现在我准备好了。” 田父说到这里不肯说了,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田幼薇和邵璟。 田幼薇最先反应过来,猛夸:“阿爹你好厉害,快说啊!” “阿爹你好厉害,快说呀!”邵璟跟着夸。 田父和田幼薇同时看向他,邵璟一脸无辜:“怎么了?” 田父:“我让你叫我爹了吗?” “那不是迟早的事吗?”邵璟递过一杯茶,若无其事:“您快说吧,阿薇都等不及了,看她困得。” 田幼薇立刻配合地打了个呵欠。 田父这才道:“当初有很多人跟着二圣一起被俘,要生孩子的不止是一两个吧?怎么着也能找出一两个时间差不多的。 我请廖先生帮忙查证都有谁,终于找出这么一个人——吏部侍郎兼开封府尹,死后追赠观文殿学士的穆子宽穆大人。你们知道这个人吗?” 田幼薇摇头:“不知道。” 邵璟却是点头:“我知道。” 穆子宽是渊圣的铁杆追随者,三十出头就成了吏部侍郎简开封府尹,后与渊圣一起被俘,不肯投降靺鞨,被靺鞨人凌迟处死。今上登基之后,追赠他为观文殿学士,是官方认可的英烈。 “他的家眷也被俘了,也有那么一个孩子出生,这个孩子流落民间,被人收养,至今不知自己是谁。等到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天,他才晓得原来自己是穆子宽唯一存世的血脉。” 田父摸着自己的络腮胡,眼里透出几分狡猾:“阿璟懂得我的意思吗?” 就是借用穆子宽的名声披一层皮做遮掩。 第一层皮是邵东之名,若是这层皮被人扒掉,那就往下方再披一层皮。 穆子宽的名声远比邵东大得多,那些人要动他的遗孤,就会更多忌惮,三思而后行。 而在这之前,无人知晓他们的打算,邵璟尽可以多做准备和手脚,为将来铺好退路。 邵璟笑了:“我懂,这个主意很好,虚虚实实,谁也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田父微笑点头:“对,咱们够时间做准备。” 田幼薇也听懂了,赞道:“没想到阿爹竟然能想出这么个好办法。” 田父自得地摸着胡须,说道:“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姜还是老的辣,邵小子,我和你说,你若敢对阿薇不好……哼哼……” 第267章 对待女婿的方式 转眼到了冬季。 窑场停工,田父开始扩建住宅,田幼薇则商量着和邵璟一起出去走走看看,长长见识。 哪怕只是做瓷器,也需要多长见识才能做得更好。 何况她做的瓷器都卖得贵,买得起的不是普通人,不知客户喜欢什么盲目去做,相当于盲人摸象。 要求是由田幼薇提出来的,当时全家正在吃早饭,她才说完,田父的眼珠子就瞪圆了:“你和阿璟?” 邵璟把头埋到碗里去,希望能减轻自己的存在感,因为田父的眼珠子下一刻就朝着他瞪了过来:“是不是你小子的鬼主意?” 就好像他做了什么坑蒙拐骗、不可见人的坏事似的。 田幼薇赶紧拦住:“不是阿璟的主意,是我的。” 田父警告她:“没你什么事儿!这是男人的事,你不懂!看看你这样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邵璟沉默片刻,好脾气地开口:“确实是我的主意,但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只是为了求学而已。” 田父大声道:“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这次邵璟也没办法回答了,田父明摆着就是针对女婿,无论他说什么都是错,呼吸也是错。 田幼薇悄悄戳戳田秉,暗示他赶紧帮忙说说好话。 田秉轻咳一声,说道:“阿爹,我觉得这个事吧,可以一分为二的看,古人不是说了,坐井观天、故步自封吗?咱们要是不多出去长见识,就真是坐井观天了。” “坐井观天!青蛙,呱呱呱!”秋宝活泼地蹦了两下,鼓起腮帮子学青蛙叫。 田父瞪他,他就嬉皮笑脸地趴到田父膝上,仰头看着田父讨好的笑。 “你凑什么热闹?”田父想骂来着,说出来的话却温柔无比,同时控制不住地将可爱的小胖子秋宝抱在怀里,虎着脸横眉冷对邵璟:“我不答应!” 田秉又赶紧说道:“让我去盯着他们!我一定如影随形,不叫他们脱离我的可控范围!” 田幼薇:“……” 邵璟:“……” 田父:“……” 田秉一本正经地看着家里人:“你们这样看着我干嘛?照顾妹妹,监督未来的妹夫,难道不是做哥哥的该做的正事吗?” “说人话!”田父、田幼薇、邵璟同时开口。 “啪啪啪……”秋宝使劲鼓掌。 “小胖子!”田秉扬起手掌,假装要揍秋宝,转脸对着田父就是讨好卖乖:“爹,我也想出去游学呢,很快我就要下场了,我想去临安走走看看……” 谢氏也敲边鼓:“孩子们大了,确实不能只关在家里。” 田父瞪眼:“家里在修房子,难道是修给我住的吗?全部跑出去玩,留我们三个在家,老的老,小的小,还过年不?” 田秉不怕死地道:“您要实在不放心,请廖先生带着我们几个一起去呀,他认识的人肯定很多,又足智多谋,我们不会惹祸的。” 田幼薇忍不住想替她二哥鼓掌,谁说她二哥笨?看这不是挺聪明的么? 廖先生跟着他们一起去临安,廖姝必须跟着啊! 这样一来,他二哥就可以天天近距离和廖姝在一起了,两个人一起游山玩水逛街好吃好喝,多好! 田秉可怜兮兮地看着田父:“我最近学业一直没进步……听说临安那边的举子可厉害了,经常都聚在一起讨论学问的,不像我,转过来是调釉水的,转过去是烧窑的。” 田父有些动心,却不肯就这么松口,气呼呼地道:“人家廖先生自己也要过年,又上年纪了,不一定乐意陪你们这么辛苦!” 正说着,就见廖先生走进来,不高兴地道:“你说谁老呢?你分明比我还要大两岁吧?要也是你比我老!” 邵璟立刻上前抱住廖先生的胳膊晃:“先生,我想跟您去明州港见识那位做生意特别厉害的番商。” 田秉低头做鹌鹑——岳父来了,他就变成了不敢说话的可怜女婿。 “去吧,去吧!”田父不想和廖先生吵架——因为他吵不赢。 一阵欢欣鼓舞。 喜眉、阿斗、如意都喜滋滋的跑去收拾行李,打算跟着各自的主人一起出门长见识。 田父将座位让出来:“老廖,一起吃早饭。” 两个人头挨着头,亲密地小声交谈着,鬓边都有了白发。 行李收拾妥当,阿斗去定船,回来报告:“谢家表少爷要成亲了!” 田父转头去看谢氏。 谢氏摇头:“没收到请柬。” 田父摸摸头,转身自去照管修建房子的事。 田幼薇把邵璟叫过去:“……阿良和他爹不同,他虽然没请咱们,咱俩也该给他送一份贺礼。” 邵璟赞同:“应该的,但送什么?” “老参。”田幼薇道:“他的妻子还是苏家姑娘,意味着将来的惨事可能还会发生,咱们这次出门就给他寻一株老参,关键时刻可以吊命。” “那行。明州港那边经常有高丽人过来,咱们好好访一些就是了。”邵璟拍拍田幼薇的发顶:“别太担心,阿良那么好的人,会好的。” 出行当天,田幼薇等人在半路上遇着苏家的人去谢良家铺床,双方迎头碰上,苏家领头的女眷给了他们一个大白眼。 田秉莫名其妙:“她瞪咱们干什么?” 廖姝小声提醒:“应该是为了当初你家去和谢家说,她家姑娘身体不好,她觉着坏了她家姻缘。” “就这事么?”田秉提醒廖姝:“什么你家?该说咱们家!” 廖姝红了脸,低着头没搭腔,田秉看她娇羞的样子,嘿嘿傻笑。 廖先生看不下去,板着脸道:“从现在开始,每天多写二十张大字!” 田秉大叫:“啊?今天在船上,摇摇晃晃的,怎么写?” “我和你一起写!”廖姝温柔地取出笔墨纸张,招呼田幼薇和邵璟:“你们也来写!” 捧好了廖先生,接下来的旅途才会更轻松自在呀!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在廖先生面前使劲装乖、使劲讨好,廖先生洞若观火,很体贴地没把他们的阴谋戳穿。 第268章 白得的房子 冬季的明州港仍然很热闹。 吴家一早知道廖先生带着四个小辈过来,就派了人去码头上候着,要接回家去住。 廖先生很坚决地回绝了,带着大家住了客栈。 客栈里鱼龙混杂,实在不是长久居住的好地方。 男人们还好,田幼薇、廖姝、喜眉三个实在不方便,洗头洗澡上厕所都是个麻烦事儿,田幼薇手上有余钱,就想去买铺子和房子:“以后我们都会常来明州,自己有个固定的住处比较方便。” 廖先生赞同:“需要吴家帮忙吗?” 邵璟摇头:“有我在,不用麻烦他家。” 于是第二天,廖先生先去他的朋友那儿递拜帖,田幼薇几人就一起上街寻房子和铺子。 明州街上也有许多帮闲和中人,哪家有铺子房子,一清二楚,只要出得起钱,总能找到自己满意的。 田幼薇等人雇了一辆马车,跟着中人跑了一天,寻得一处三进的宅院,就在闹市区,当街是铺面,后头是住宅,后院里开了个后门,方便自由出入。 中人介绍:“这铺子都租出去了,接过来就可以挣钱,房内家具齐全,拎着包袱就能入住。” 田幼薇几个都觉得好,想要进去细看,却被告知没有钥匙,也无人看守,得先找到主人才能看房子。 阿斗奇怪道:“这么大的房子,说明主人也不穷吧?怎么不请个人看守,怕不是你要背着我们去和房主商量,好一起多赚我们的钱?” 中人喊冤:“各位有所不知,这房子的主人是个番商,独自一人在此地行商好些年,前段日子生了病,怕自己死在屋里房子不好卖,就去住了脚店……”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想法,人都要死了,又是独自一人,还想着要把房子卖个好价钱? “他住哪里?”邵璟叫那中人:“择时不如撞时,你现在就带我们去看看。” 中人领着几人到了一个偏僻的小脚店,说明来意,店主领了他们往后走,小声道:“这房子怕是不好买呢,来了好几拨人,都没谈好。” 田幼薇道:“因为要价太高?” 店主摇头:“是也不是,你们见着人就知道了。” 房门打开,只见床上躺着个正在昏睡的番邦老人,瘦得皮包骨头,看着情况很不好。 室内布置简陋,只有一桌一凳一盆,一柜一衣架,也没个人在一旁伺候。 廖姝小声道:“没人伺候吗?” “他每个月给我们些钱,我们照顾他饮食起居……”店主叫醒番邦老人:“混图罗,有人要买房子。” 番邦老人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番邦话。 田秉努力竖起耳朵去听,只听懂几个词,田幼薇比他稍微好一点,听懂了关键的话。 大意是说,只要满足他的心愿,他愿意将房子和铺子拱手相让。 那么他这个心愿,就是要把他积存下来的上千万钱财送回他的家乡,给他的家人。 店主苦笑:“看吧,这房子是不是不好买?送归财物,但凡君子都可以做到,但这要出海,那就难了。” 出海全凭运气,倘若去了以后回不来,就算白得一座大宅院,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田秉也觉着这事成不了,就道:“我们还是另外找吧。” 邵璟却道:“行,这事儿我应了!” 田秉和廖姝都吓了一跳,田秉把邵璟叫到一旁小声问道:“阿璟,你是不是打算白得这铺子和他的财物?那不行的,君子立于世,断不可欺心,即便他只是个番邦孤老,那也不行!” 邵璟听得笑了:“二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个人品?我既然答应他,就一定会做到。” 田秉更着急了:“那更不行了!你替他送财物出去,叫阿薇怎么办?我不答应!走,回去!” 邵璟看着憨厚善良的妻舅,好笑又欢喜,扶着额头和田幼薇说道:“阿薇,你和二哥说。” 田幼薇虽然不知道有关这位番邦老人,后期会发生什么事,但她知道邵璟一定有数,当即把田秉叫到一旁又哄又劝:“送归财产,那不一定非得自己去呀,阿璟那么聪明,一定有法子。” 田秉不干:“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就是太容易被他哄了,我和你说,女人也得有自己的主意,别让男人牵着鼻子走……” 廖姝走过来:“迟了,阿璟已经和人家谈好了。” 田秉“嗷”的叫了一声,跑去阻拦,却见那番邦老人紧紧抓着邵璟的手,眼里流出两行浊泪:“我终于等到你了……” 接下来又是一连串叽里咕噜的番邦话,田秉这回听明白了,是在诉说他年少离乡的孤独,对家人的思念和愧疚,以及一直等不到人愿意帮他的失望乃至绝望。 邵璟小声道:“二哥,咱们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你忍心让他带着遗憾去死吗?” 田秉好生为难,就这一会儿功夫,那番邦老人已经坐起身来,抽出一张纸,抖抖索索抓住邵璟的手蘸了朱砂摁上去。 店主作为证人也跟着摁了手指,道:“这位小哥,那房子铺子都是您的了。恭喜啊,恭喜!” 番邦老人带着笑意,溘然而逝。 “……”田秉呆呆的,这个世道怎么了,上千万的资财,竟然就这么托付给一个才见面的陌生人? 邵璟拍拍他的肩:“忙起来吧。” 既然受了这嘱托,就该给人办理后事。 田秉心里特别不踏实,又叫了田幼薇过去叮嘱:“你一定要看好他,不能让他被不义之财迷花了眼。” 田幼薇满口应承,回头就问邵璟到底怎么回事,她的担心却又与田秉不同——她怕这无主的横财给他们带来灾难,更怕这钱财被人截留,导致不能完成诺言。 邵璟道:“你常在家中,不知这件事,这一位,前世没遇着咱们,凭着一口气又生生熬了半年多才死去。他的资产后来是被朝廷派人送回去了,我当时也是沾了点光的,船是我找的,人是我找的,为此得了一笔佣金,靠着这个做大了生意。” 第269章 机会 这倒是出乎田幼薇的意料:“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呀?” 邵璟微笑:“这一辈子那么长,着急什么?我不是说过,每天说一件事给你听吗?” 田幼薇一转眼珠子:“那我明天要听阿兰和你的事。” 邵璟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我说了没有!” “有!”田幼薇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有事,威胁道:“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当你对不起我!” 邵璟叹口气:“多大的事,就往对不起你上头扯,行吧,我明天告诉你。今天先处理这位老先生的事。” 死了人,又是番邦的,必须往官府报,再由官府派人核实是否正常死亡,之后才能举办丧事。 邵璟先垫了钱,有条不紊地请店主去衙门报备请公差,又请跟他们一起来的中人去准备丧事需要的物品,再联系可以停灵做法事的寺庙,以及专职火葬的焚化园。 一切安置妥当,已然天黑。 廖先生听说此事,也觉着邵璟太过冒失:“朝廷现在正穷着呢,你接了这个活儿,万一那些钱被收走怎么办?” 邵璟道:“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既然遇上了,我就全力去做。” 他这话是真心的,即便不知道后来的事,但他确实曾经沾过这位番商的光,遇着了,便是因果循环,需要了结。 廖先生叹了口气,没有打击邵璟的赤诚之心:“那你多和我商量。” “我会的。”邵璟恭敬地给廖先生行了礼,准备回房休息。 “阿璟。”廖先生叫住他,低声道:“你要好好的,师父很喜欢你,你是一个好孩子。” 邵璟漾起一个明亮灿烂的笑容,郑重地道:“我会的,师父放心。” 这个番商的事很快传播开去,以至于次日田幼薇等人跟着廖先生一起去拜访他的番商朋友,人家立刻就把他们认出来了:“几位小友就是替混图罗办理后事的人吧?” 邵璟笑着行礼:“正是在下。” 田秉生怕邵璟会把持不住,也忙着道:“还有我。” “不错。但你们打算怎么做到这件事呢?”卷头发绿眼睛本地名叫宋如海的番商,笑着给邵璟和田秉斟了茶。 邵璟知道田秉不清楚里头的门道,便没管长幼,自己先说了:“我写了一份建言书,您先看看。” 宋如海接了建言书,见是写给市舶司,禀明此事的同时,建议使人送归混图罗以及其资产的事,下方还留了白,就问:“这是?” 邵璟道:“诸位算来都与混图罗同是异邦人,他自己也该有同乡吧?只我一人留名不妥,还请诸位一同留名,做个见证。” 这又是他的缜密之处,朝廷倚重市舶司的税收,离不开番商的贸易往来,越多番商和货物进来,就越能挣钱。 市舶司每年都要宴请番商,并请番商多带人过来做生意。为了招商,朝廷势必不会冒这个险,为了这么一个人的钱财,断了更长远的财路。 只靠他自己人微言轻,加上这些有头有脸的大番商,效果完全不一样。 “你考虑得很周到。”宋如海很是赞赏,又问田秉:“你打算怎么做呢?” 田秉这会儿已经为自己不信任邵璟而羞愧了,憨憨地道:“我帮着我妹夫,他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不错,不错。”宋如海率先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并摁了手印,和廖先生说道:“老廖,你这个弟子都很不错,你捡到宝了。” 廖先生得意地捋着胡须,推出田幼薇:“知道她是谁吗?草微山人就是她。” 宋如海笑了:“藏龙卧虎,来,今天中午我做东,一起喝一杯,喝我珍藏多年的葡萄酒!” 说起葡萄酒,众人都想起了田幼薇和吴十八相亲那件事,于是齐齐笑了,田幼薇恼羞成怒:“不许笑!” 邵璟很讨人厌地道:“我就是笑笑而已,别的都不说!” 田幼薇握起拳头要揍人,他才不说了。 宋如海笑道:“这是怎么回事?” 廖姝温柔地道:“也没什么,是阿薇妹妹不能喝酒,一口倒!” 杯觥交错间,宋如海和邵璟商量好,由他做东,把明州排得上号的番商都请过来签字。 田幼薇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他们可以结识很多番商,扩宽生意渠道,卖出更多的瓷器。 她忍不住倾慕地看向邵璟,心善良,又会做事,懂得争取并抓住机会,多好啊。 邵璟几乎是立刻发现了她的目光,他冲着她灿然一笑,笑容晃得田幼薇晕叨叨的。 “啧,看你那点出息。” 田父不在,田秉很好的承担起看护职责,一个晃身,挤到二人中间,硬生生将他们交缠在一起的目光砍成两半。 “讨厌!”田幼薇悄悄踩了田秉一脚,威胁:“你给我等着瞧,下次你和阿姝姐姐说话,我也拦着!” 田秉面无表情:“我聋了,什么都听不见。” “……”田幼薇无话可说,只好和廖姝一起狂喝白水。 次日,宋如海果然请了众番商过来,邵璟、田秉、田幼薇都跟着认了人,打了招呼,廖姝不喜欢这个,跟着廖先生退到一旁不出声。 众人又一起参加了混图罗的火葬焚化仪式,邵璟将骨灰小心收入瓷坛供在寺庙里,和田秉、田幼薇一起带着盖满了红手印的建言书送去市舶司。 这事儿早就传了出去,在明州引起极大反响,以至于建言书刚送到市舶司,立刻就有人把他们引了进去。 田幼薇和田秉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兄妹二人都有些紧张,邵璟沉稳自如,小声说道:“怕什么,想想你都见过些什么人?” 田幼薇一想就乐了,她也是有见识的人,当今皇帝的两位养子都吃过她做的饭,都欠她的情,都让她叫小名。 再说邵璟吧,那就更不得了啦,确实没什么可怕的。 于是她昂首挺胸,和田秉说道:“没什么可怕的,我都不怕,你一个举人老爷还怕?你可是将来要考进士的人啊。” 田秉也笑了,遂把那点不安放了下来。 第270章 市舶司 一间公房内,坐着三个穿着公服的官员,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当中一个穿朱红公服,其余两个都穿绿色公服。 引路的差役行完礼,笑道:“几位大人,这几位就是受番商混图罗请托之人。” 穿朱红公服的那个官员扫田幼薇等人一眼,淡淡地道:“谁是邵璟。” 邵璟上前行礼:“提举大人,在下便是邵璟。” 田幼薇和田秉就此知道,这位穿朱红公服的官员,就是明州市舶司的主官吕坚,于是也跟着低头行礼。 吕提举微抬下颌:“坐,上茶。” 态度不能说好,但也说不上差。 三人落了座,吕提举看过那封建言书,目光锁定邵璟,神色越发淡淡:“你接了他的请托,想要送归财物,去做就行了,这样大张旗鼓的,是怕本官扣了你的财物不成?本官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人?” 这话听着很不友好,田幼薇不免有些担心——这是一不小心得罪了人? 但站在邵璟和她的角度,财帛动人心,确实应该先防小人,这没错。 邵璟不慌不忙地道:“请大人明鉴,在下之前未曾有幸拜见您,却听相熟的番商多次提及,自您临危受命来此主持舶务,明州市舶司的番商客货增加了三四倍还不止。可见您不但是忠正之士,也是能臣。”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吕提举面色稍许缓和:“那你联合众番商搞这建言书,是为了什么?” “请大人细看此建言书。”邵璟笑得十分好看讨喜,明明是买关子,却不让人讨厌。 吕提举瞟他一眼,将建言书细看了一遍,神色缓和过来:“你是说,请朝廷安排人送归这批财物?” 邵璟笑道:“正是,在下尚有养恩、师恩、妻恩未报,不敢远离家乡。若由朝廷出面安排妥当此事,就是千古留名的美事一桩。 想必各国番商知道后,都会觉得我朝仁信,值得信赖,一传十、十传百,会有更多的番商来到明州港贩货经商,市舶司收取的税钱也会更多,大人的美名也会传遍天下。” 吕提举一笑,摆手道:“什么美名,本官从来不图这个,只要能为我朝多增税钱,令百姓富庶,不负天子所托,吕某就很高兴了。” 终于笑了。 田幼薇轻轻呼出一口气,田秉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个馊主意!”旁边一个穿绿色公服、黄皮寡瘦、留了两绺老鼠须的官员皮笑肉不笑地道:“派谁去?谁可信?你们倒是先把好处和名声捡了,却要朝廷替你们操劳做事?” 邵璟微眯了眼睛,仔细打量这官员,笑得越发的甜:“不知大人是?” “这位是余舶干,咱们市舶司的日常公务都是他在操持。”另一个穿绿色公服的官员面无表情地道:“我是赵禄赵监官。主管抽买舶货,收支钱物。” “久仰久仰!”邵璟笑眯眯地给二人行礼,那二人当然都没回他的礼,四平八稳地坐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真是好笑,黄口小儿,竟然也敢算计朝廷!”余舶干冷笑着,是打定主意要为难邵璟了。 吕提举一动不动,垂着眼皮喝茶,事不关己的模样。 田幼薇琢磨着,这市舶司最主要的三名官员都在这里了,各人一个态度,耐人寻味,难道想要雁过拔毛? 她就想着,不要那个院子了,反正也是白得的,拿给邵璟打发这些贪婪的人,主要完成他了结善缘的心愿。 却见邵璟深深一揖,不卑不亢地道:“既然这样,在下打扰了,告辞。” 田幼薇和田秉二话不说就跟着他撤。 走到门口才听赵监官用平板毫无波动的声音说道:“回来!年少气盛,少年人果然是受不得一点点委屈。” 邵璟又折回去,仍然是笑嘻嘻的模样:“这么说,吕大人和赵大人是决定做这件善事大事啦?” 他故意把那余舶干冷在一旁,只管和吕提举、赵监官说话。 余舶干果然很生气,忙着和吕坚、赵禄说道:“二位大人,此人油头粉面,油嘴滑舌,贪婪好财,不是个好东西!” 田秉没忍住,气道:“这位大人说话有失公允,我家阿璟若是贪婪好财,只需与那脚店店主共分资产,神不知鬼不觉,何必如此麻烦!” 田幼薇也很生气。人人都说邵璟长得好看,这是第一次有人说他长得油头粉面。 这个余舶干长得一副猥琐样,一定是嫉妒!嫉妒! 吕提举半垂着眼,慢吞吞地喝着茶,拖声曳气:“余舶干从前与这邵璟认识?” 余舶干一怔,随即道:“不认识,下官怎会认识这种人!” 赵监官面无表情地看向余舶干:“既然不认识,你怎么知道他油嘴滑舌,贪婪好财,不是个好东西?” 余舶干哑口无言,随即气呼呼地道:“他这模样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赵监官面无表情地道:“稍安勿躁,我知道余舶干长得差强人意,心里很嫉妒那些长得好看的人,若你不是个官也就算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但你是个官,代表了市舶司的颜面,你就不能这样小家子气。” 田幼薇和田秉都愣了,这是……内斗? 二人看着这个从始至终面无表情、声音平板无起伏的赵监官,突然觉得此人真顺眼,于是都齐齐看着他笑了。 赵监官感受到灼灼目光,撩起眼皮子看看这兄妹二人,默默地侧了侧身子,借着喝茶,用袖子挡住了脸。 “提举大人!您看赵监官!他又欺负下官!”余舶干又羞又怒,恨不得抓住吕提举的袖子撒娇跺脚的样子。 田幼薇脑补了一下这个场景,忍不住一阵恶寒。 吕提举不动声色地扒开余舶干的手,低咳一声,呵斥道:“胡闹!成何体统!” “是,下官知错。”赵监官面无表情地道:“余舶干,对不住,我不该说你长得丑,又爱嫉妒又小气,你其实长得一点都不丑,也很大度不小气。” 田幼薇忍笑忍得肚子都疼了,怎么让她遇到这么好玩的事呢? 第271章 有关田幼兰的往事 余舶干恨恨地瞪着赵监官,手指着他想要还击,吕提举及时打断:“行吧,你先把建言书放在这里,待我禀报朝廷,再作打算。” 十足的官腔。 余舶干立刻来了精神,又转而攻击邵璟:“就算朝廷派人送归资产,那也得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啊!你这不是哗众取宠、沽名钓誉么!” 邵璟一笑,道:“禀大人,混图罗留得有地址和海图,此外,他也有家乡人在明州经商,只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所以没有委托乡人。” “我知道了。”吕提举将建言书交给余舶干,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马上草拟文书,向上禀报。” 事情到这里就差不多了,邵璟三人行礼退出。 从市舶司出去,许多人假装无意经过、或是特意等在道旁围观三人。 三人低眉垂眼,神态谦和低调,实在被人看得无奈了,就羞涩一笑,一路出去,听到有人在背后说他们沽名钓誉,也有人说是坦荡君子,更有人羡慕他们交了好运。 回到住处,田秉满脑门的汗:“我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追着盯着瞧,你们说这事儿能成么?” 田幼薇很坚定地道:“能!” 田秉奇怪道:“为什么?” “因为是阿璟办的啊。”田幼薇甜甜蜜蜜地看着邵璟,无限信任:“他说能,就一定能。” “……”田秉简直看不下去了:“阿薇,自从定亲之后,你简直变了一个人,就像咱家养的那头驴,让它往北就往北,往南就往南。” 邵璟立刻护短:“二哥,驴的兄长是什么?” “驴!”田幼薇大笑,田秉噘起嘴,过一会儿也跟着笑了。 天黑以后,廖先生带了几个孩子坐一块儿读书,如意进来小声道:“少爷,有客来访。” 邵璟和廖先生告了罪,问田幼薇:“你要和我一起吗?” 田幼薇肯定要啊,她喜滋滋地跟着邵璟出去。 但见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着皂衣、身材粗壮的男子背对他们站着,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微微颔首。 “是您!”田幼薇诧异极了,这不是那位始终面无表情、语调平板无波的赵监官赵禄吗? 赵禄冲她淡淡点头,仍然没有笑容,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您终于愿意走到人前了?” “坐。”邵璟请赵禄坐下,和田幼薇柔声说道:“帮我们倒倒茶水,再到门边看着,可好?” 田幼薇忙着应了好,手脚麻利地备好茶水,还贴心地端了一碟花生放在二人面前,就走到门口守着去了。 她听到邵璟回答赵禄:“我一直都在人前,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而已。恭喜你啊,升官了。” 赵禄沉默片刻,说道:“托您的福,能从小吏走到这一步,真不容易。” 邵璟语气轻快:“别这么说,我也借了您的光。混图罗这件事,以你看来,市舶司会怎么处置?” 赵禄道:“放心吧,有我在呢,吕提举不是庸官,以后处得久了,你就知道了。” “余舶干呢?” “他么?”赵禄用一种不以为然的语气说道:“他喜欢挑事,小人而已,不足为虑。” 一盏茶后,赵禄起身告辞。 田幼薇激动地揪着邵璟问:“你怎会认识他?” 之前在市舶司,这二人装作彼此完全不认识,她一点没生疑心,结果不到半天,就颠覆了。 邵璟将手肘在桌面上,托着下颌看着她微笑:“那么,是否可以算作今天要和你说的事。” 田幼薇差点就说了好,随即猛摇头:“不行!别想蒙混过去!” 之前邵璟说了,今天要和她讲有关田幼兰的事,之前没时间,现在他又想用这件事替代,明显有鬼嘛! 坚决不能忍! “立刻,马上说!不然以后你想说给我听,我也未必愿意听了。”田幼薇抬起精致的下巴,隐隐威胁。 邵璟一笑,将她的手握在掌中,细细把玩手指,半垂了眼:“那我说了,你别急,别生气,更不许给我脸色看。” 田幼薇被他搞得提心吊胆:“到底怎么了啊,快说!快说!” “也没什么,就是我与你成亲之前,她曾经找过我,悄悄塞给我一笔银子,让我离开,以此作为本钱,挣了钱以后再去找她,她会一直等我。” “后来我与你成了亲,她又找过我几次,说你性情柔弱,恐怕不能独当一面,她愿意留在我家帮你的忙,做我的贤内助。” “之后她成了亲,也曾给我送过衣裳鞋袜,和我说你……”邵璟停下来,深深地注视着田幼薇。 田幼薇被他把胃口吊得高高的,更是气急败坏,恶心不已,几欲作呕:“说我什么?快说!” 邵璟拍拍她的发顶:“不说也罢。” 田幼薇“呼”地一下站起来,将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邵璟,咬牙切齿:“你是故意的吧?” “别急,我说就是了。”邵璟仰头看着她,声音温醇:“她说你不喜欢我,一直喜欢的都是谢良,嫁给我是没有办法,因为谢良不能入赘。” “你信?”田幼薇总算明白,为什么她一提谢良,他就不高兴,不乐意她和谢良往来,此生更是防贼一样防着谢良。 “我不信,但你总不愿意和我说你的想法,成日闷闷不乐……”邵璟摸摸鼻子,有些窘然:“我那时年轻,遇到的事也多,成日忙着谋生,来不及细想……” 田幼薇冷笑:“那你现在怎么又信了呢?” “因为你说你要找个长得好看,有本事又聪明的,那我肯定比谢良长得好看,比他有本事,比他聪明啊。” 邵璟厚着脸皮拉了田幼薇的手贴在他脸上,温柔地注视着她,小声道:“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田幼薇对着他湿润温柔的目光,渐渐心软:“以后还会这样吗?” “不会。”邵璟将脸贴在她的掌心,轻轻的蹭,很小声地撒娇:“阿姐,阿薇,我再不要和你分开。” “真是拿你没办法!”田幼薇使劲挤他的脸,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第272章 又一个故人 “你早该告诉我阿兰的事情。” 田幼薇和邵璟肩并肩坐在屋顶上,仰望着星空,小声说话:“我要是早知道这些恶心事,我一定不会教她做瓷像。” 她甚至想着,谢大老爷窑场里用的瓷釉配方,说不定都是田幼兰悄悄偷学了再泄露的。 幸亏是没有造成更多更大的损失,不然这又该算邵璟隐瞒不说造成的后果了。 邵璟拍拍她的头:“我是想着,她刚开始也没那么坏,你我都已重新来过,说不定她也能重新来过。何况我一直没有给过她机会。” 田幼薇酸溜溜:“真是怜香惜玉,她刚来就晓得背开我,接二连三给你送吃食,你还想着她能重新来过?你是不是很享受被人追捧喜欢的感觉啊?” 邵璟轻笑一声,清朗的声音在冷清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阿薇,你吃醋了。” “我没有!我是正义!”田幼薇坚决否认自己在吃醋:“你还替她瞒着?” “那不然呢?我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她是伯父的亲侄女,无论如何伯父都会留四叔一家住下,你让我怎么做才好?” 邵璟无奈轻叹:“我知道你要说,全家上下待我都和自己人一般无二,这是事实,但你想想,若是我总在明面上针对她,为难的是伯父。何况你又没和我交心,知道这些只怕更讨厌我了吧?” 田幼薇听他说得可怜,仔细一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就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啪叽”使劲亲了一口,道:“好吧,我错怪你了。” “我是你的,我是坚贞不二的。”邵璟说着,将头靠在她肩上:“总之你要信我,不然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你得酸成什么样子?我就要没日子过了。” 田幼薇立刻想起在临安遇到的那个贵女,酸唧唧的道:“可不是么?你还有什么坛姑娘,罐姑娘的红颜知己……” “你打住啊,欲加之罪,我不受这冤枉。”邵璟坚决反对。 田幼薇很任性地道:“我就说,就说,你要怎么着……” 邵璟低下头,柔软微凉的唇准确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他们坐在屋顶上,并不敢太出格,一触既分。 明明只是一瞬,两个人都觉得心快跳出来了。 田幼薇伸手摸脸,滚烫滚烫的,她想假装矜持骂他一句,没想着开口就笑了:“你好讨厌……” 邵璟将她的手拉起放在唇边贴着,低声轻笑:“不要说无关的人,我再和你说说赵监官的事?” 田幼薇靠在他肩上:“嗯。” “他就是那个送我到明州的人。” 田幼薇大吃一惊:“怎么会是他?” 当初邵璟和她说,他的和尚师父过世以后,是一位很凶的大叔一路将他送到明州。 据说这人待他很不好,经常打骂,还让他忍饥受冻。 将邵璟送交田父之后,此人便失去了消息。 她一直以为这人离开明州了,没成想不但留在明州,还成了市舶司的监官,这可真是…… 邵璟道:“他就是那个性格,和我分开之后,其实一直都留在明州,他应该是那一系的人,所以很容易混进了市舶司。之前做点检,专门负责清点验查船货……” 点检这活儿,虽然只是个小吏,却是个肥缺,很有权势,因为根据本朝律法,海船入港出港都是要经过点验的。 进港船舶,珍稀贵物必须先由朝廷抽分,再博买,抽足税钱后,余下的才能交由私人买卖。 出港船舶,则是不许夹带例如象牙、玛瑙、珊瑚、乳香等珍贵物品,兵器、以及制造兵器的材料、铜钱等违禁物品出海。 不论来的去的,都得先申报物品、人员,再由市舶司派人点验,验明之后,才能继续下一步。 点验的人只要稍许让手,海商就能多获利。 赵禄得了这个职务,那真是混得风生水起。 “前世,我是后来才知道他一直都在市舶司的,只是那个时候已经晚了,他被人不明不白地杀死扔在海里,泡了十多天才找到尸首。 所以这一次,我早早就找到了他,我不想让他死,我总觉得如果他能一直活着,并且起到更大的作用,对你我是有好处的。” 邵璟和田幼薇说着他第一次和赵禄联系的事:“还记得咱们来明州,通过吴七爷买铺子租铺子的事吗?陈管事是吴七爷手下的人,这人心眼多,不是个好东西,但真能干,我就想了个法子收拾他……” 邵璟把他让陈管事给赵禄送信,让陈管事别私下拆信,不然一定会挨打的事说了。 “我早知道陈管事一定会拆信,因为他会想,一个从乡下来的小毛孩子,凭什么认识赵点检啊,他得抓住机会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好回去给吴七爷汇报,再立一功。 我呢,写的信是藏头的,乍一看没啥事,连接起来就是告诉赵点检,我是谁,让他把这个坏东西狠狠揍一顿,不揍哭不算完。” 邵璟想起陈管事当时懵呆又委屈的样子,乐得哈哈大笑。 田幼薇很无语:“你这心眼真和筛子一样多,我以后得小心着你,省得哪天把我卖了,我还帮你数钱。” 邵璟沉默片刻,沉声道:“你放心,如果你哪天看我厌烦了,不喜欢我了,还和从前一样,明着和我说,我净身出户。” “……”田幼薇被他勾起从前的记忆,忍不住酸酸的,用力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和你开玩笑的。” 邵璟嗅着她的发香,仰头看着星空,眼里星河璀璨。 这一次,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拼命挣出一条生路来,为了阿薇,为了田家,也是为了他自己,还有譬如杨监窑官、赵禄这样的人,他想要他们都好好活着。 又过了两日,赵监官使人悄悄送了信来,说是混图罗的事已经上报给朝廷,市舶司这就要派人过来清点混图罗的财产,并且将会与邵璟协商一些事。 到了下午,余舶干果然带了两名小吏过来,各种刁难折腾,邵璟不慌不忙应对得天衣无缝。 余舶干拿他没办法,索性道:“这么多人为这事儿忙碌,总得给些必要的费用吧?” 第273章 太天真了 “当然有必要,不知大人以为多少比较合适?” 邵璟不是不通世情的毛孩子,知道要朝廷的人出面办事,提供必要的开支是合理的。 但这种开支,分为合理与不合理,譬如余舶干这种心怀叵测的小人,一开始就不能给太多,必须装作很小气才行。 余舶干狮子大开口:“从此处去往临安,路费、食宿必不可少,入京以后拜望上峰、打通关系又有不少人情支出,之后朝廷要安排专人处理此事,还得给人路费、食宿,以及安家费用等等……怎么着,也不能少下几万两银子吧?” “这么多!”邵璟夸张地惊叫起来:“那不行,那不行,传到外头人家一定以为是我私吞了这钱,名声受损,我断然活不成了!” 余舶干很生气:“这是合理支出,怎么就是私吞呢?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 “我怎么不可理喻了?”邵璟寸步不让,“我要见提举大人!不然我自己走这一趟好了!” 眼看二人又要起纷争,田幼薇适时出来调解:“余大人见谅,我家阿璟生来倔强不通庶务,您别和他计较。这个吧,本来是一桩好事,要是闹得两败俱伤,那就不好啦……” 余舶干也怕事情办砸,就道:“那你觉得多少支出合适?” 邵璟伸出一根手指。 余舶干眼睛一亮:“一万?” 那也不错的。 “一千两。”邵璟慢吞吞地道:“不能更多了。” “你自己去吧!”余舶干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田秉忐忑:“他们真不管了怎么办?” 邵璟道:“不会不管。” 等到次日,赵监官亲自过来,这回二人没有废话,直接以一万银子的合理支出,把这事儿办周全了。 听闻赵监官回去之后,将银子尽数上缴,又和余舶干了一架,因为余舶干认为他肯定私藏了银子。 赵监官冷笑:“你去,人家只答应给一千两,我好不容易说动给一万两,你却认为我私藏?这是嫉妒贤能啊!余舶干,你不但长得不好看,心眼也丑陋。” 于是又是一场纷争,吕提举亲自出面才弹压下去。 这边邵璟也没闲着,跟着廖先生一起去拜见了吴七爷,将此事合盘托出。 吴七爷听得大笑,夸赞他们几个一回,命人将市舶司和朝廷的“义举”悄悄传出去。 不过半天功夫,整个明州都知道了这事儿,番商们沸腾了,自发集合起来,敲锣打鼓赶去市舶司,送酒送羊送匾额。 吕提举自觉面上有光,非常欢喜,又有赵监官在一旁说些好话,便决意将此事进行到底,势必要为明州港市舶司树一个绝好名声。 这事儿办得好,邵璟也在明州的商圈里声名鹊起。 几人踏踏实实收了混图罗赠送的宅院、铺子,买了两个奴仆看守护理宅院,写信回去告诉家里添了资产和人口。 住处安定下来之后,几人跟着廖先生四处结识番商、海商,看些宝货,增长无数见识。 田幼薇和邵璟曾经见识过,倒还好,田秉和廖姝、喜眉、阿斗等人看得眼花缭乱,激动不已。 再看廖先生,从始至终淡淡的,丝毫不觉得这些事物有多稀罕。 田幼薇忍不住私下和邵璟说:“看来先生是见多识广,不知他怎会急流勇退,甘于守着一个小书铺过日子呢?” 邵璟道:“我若没有这些糟心事缠身,我也愿意和你在乡下守着窑场过一辈子。” “……”田幼薇猝不及防又被甜到,忍不住翘起唇角:“你是吃了蜂蜜还是喝了糖浆?和从前比起来完全两个人啊。” 邵璟趁着田秉和廖先生没注意,飞快地拍拍她的发顶,低笑:“这是我的夙愿,只想让你活得甜甜蜜蜜。” 田幼薇想不笑,却没忍住,把嘴咧得大大的。 田秉不经意回头看到,就说她:“你是捡到金元宝了吗?牙花子都笑出来了。” 田幼薇立刻捂住嘴,邵璟挡在她面前,一本正经地和田秉道:“二哥,你牙齿上有菜渣。” “啊?”田秉红着脸偷看廖姝,再捂着嘴跑到角落里去捣弄许久,回来以后将嘴张得大大的,要田幼薇帮他看:“还有菜渣吗?” “没有了。”田幼薇木着脸努力不让自己笑,她二哥和邵璟比起来,果然太天真了。 田秉立刻松一口气,摇着尾巴去找廖姝了。 在明州待了半个月,吴悠来找田幼薇和廖姝:“我家姑母病了,写信过来要我去临安住些日子陪伴她,我爹让我哥哥陪着一起去,你们也要去临安的吧?一起走吧,这样也好有个照应,旅途也不会寂寞。” 吴悠的哥哥,就是曾经和廖姝定过亲又退了亲的吴三少,廖姝一听就有些不自在,低着头没说话。 田幼薇心知肚明,笑道:“我们倒是想跟你一起走,但我们这次出来,其实是跟着先生游历学习的,得看先生的意思。” 吴悠聪慧,拉着廖姝痴缠一回,又去找廖先生商量。 廖先生很坚定地拒绝了。 倒不是担心廖姝见了吴三少尴尬,而是为了田秉。 从张师傅意外身亡,再到此次混图罗事件,田秉暴露出了很多问题,廖先生觉着应该留在明州,再带他多见几个人,多长些见识才行,仓促去临安,未见得是好事。 就像一个孩子,还没学会走就要他跑,那是不切合实际的。 吴悠没办法,只好瘪着嘴红着眼睛离开,临行前和田幼薇撒赖:“你不喜欢我了,我生气了!” 田幼薇其实也很想和她一起走,但还得听廖先生的安排。 谁想第二天,邵璟就收到田父从余姚转上来的一封信。 是朱将作监写给他的,邀请他入京蹴鞠踢球。 邵璟将信拿给廖先生看,廖先生慎重考虑一番,决定将田秉交给吴七爷带着,他领了邵璟、田幼薇、廖姝三人一同入京。 田秉大为委屈,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啊?好歹也把廖姝留给他嘛。 他试探着向廖先生提出这个要求,得了廖先生一个冷眼:“考不上进士,你给我等着瞧。” 第274章 田姑娘,请吧 临行那天,田秉可怜巴巴地站在寒风中目送田幼薇等人离开。 廖姝也不放心他,一直趴在窗口偷偷往外看。 吴悠笑道:“放心吧,我爹很会教导人的,族中子弟都是交给他带。田二哥什么都好,就是人憨直了一些,不太懂得生意场上的事。 这读书做官,和做生意是相通的,要有主意还得有机变,同时也要稳得住,不然将来未必走得远。 你们在,田二哥就会下意识地偷懒。反正你们都会把事情办妥当嘛,他不用太操心。 你们不在,他就没了指望,不得不靠自己动手动脑动心,我爹的心肠可硬了,等着看吧,下次见面,你们就会发现田二哥变了个人。” 廖姝很小声地道:“可我并不需要他很有出息啊。” 她喜欢田秉,喜欢的就是他善良憨直心大,并不需要他有多么出色能干,小富即安,饿不着肚子就好。 吴悠不能理解:“人人都盼夫婿能干出色,阿姝姐姐怎么这样想?” 廖姝低着头道:“我只是觉着,出色能干的人就那么几个,大多数人都是平常人,过得舒服自在就行。” 吴悠不赞同这种观点:“这不对啊,即便做不了最出色的那个,也要努力,让自己比别人更出色才行,不然舒服自在很快就没了。” 廖姝红了脸,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我宁愿他每天舒服自在的傻乐,也不要他每天勾心斗角的过。” 眼看二人就要争起来,田幼薇赶紧拦住吴悠:“行啦,人各有志,自己高兴就好。” 廖姝向来是淡泊的,确实不喜欢这些,完全没必要强迫她改变想法。 吴悠虽然不服气,但为了旅途和睦,还是忍着没再多说。 “阿姝,阿姝……”田秉突然追了上来,在廖先生如炬的目光下,硬着头皮从怀中掏了个油纸包递给廖姝,不好意思地道:“你爱吃的油炸浮元子,我差点忘了。” 油纸包还透着热气,田幼薇都不知道她二哥究竟什么时候去买的,因为怕凉,一直藏在怀中…… 廖姝红着眼眶,扬起笑容:“你快回去吧,冷,要听吴七爷的话,好好学本领,早些来找我们。” “哦……”田秉注视着廖姝,依依不舍地和她招手,完全忘记了老岳父和妹妹等其他所有人。 “啧……”田幼薇一阵牙酸,一个听人提到“媳妇”二字就羞得不行的人,竟然变成这种人,她都看不下去了。 “给你的。”邵璟从旁边经过,随手扔了个油纸包在她怀里,浓郁的葱香味飘散出来。 田幼薇打开,见是新鲜出炉的肉馅酥饼,那皮一层一层的,酥得特别好,于是也快活的笑了。 “我不理你们了。”吴悠抱着手臂缩到角落里,将嘴噘得老高,就欺负她一个人没定过亲,是吧? “有福同享。”田幼薇先撕了一块酥饼塞到她嘴里,嬉笑一回,再去看,田秉的身影已经远了。 廖姝低着头吃油炸浮元子,眼里泪花转来转去。 “哭什么呀?”吴悠不能理解,“很快就能见面了。” 廖姝小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难过,想掉眼泪。” 田幼薇哄道:“好啦,好啦,明年春天二哥就下场了,等他中了进士,你们就成亲,后年就给我添个大胖侄儿!” 廖姝含着眼泪追着她打:“你再乱说!我教训你。” 田幼薇嬉笑:“嫂嫂教训小姑,那是应该的呀。” “哎呀!”廖姝说不过她,羞得捂了脸。 邵璟在外听见女孩子们的笑闹声,不禁也带了笑容,和吴三少、廖先生坐在船头聊天,说的都是京中的人事。 虽是重生,但在相同的年龄,他还在挣扎求生,对于此时京中的人事是不太熟悉的。即便有意打听,也不会比吴三少这样长期与京中权贵有联系的人知道更多。 吴三少显然得了吴七爷的吩咐,将自己掌握的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邵璟,并且有意识地和他交好——这么有前途的人,结交了就是财富。 午后,几个女孩子挤在船舱里昏昏欲睡,忽听船夫高喊一声,船突然停了。 田幼薇最警觉,一骨碌坐起:“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邵璟在外答道:“是有官船通过,咱们等他们过去就行。” 田幼薇就趴在窗口往外看热闹。 但见一艘两层高的大船从旁经过,船头立了一个人,穿着紫色的锦袍,披着大红的披风,头戴锦帽,细条身材,看起来颇有几分眼熟。 她盯着看了会儿,那人也不经意地回过头来,正是尚国公阿九本人。 田幼薇迅速将头缩回船舱,躲在后面偷看,就怕被阿九看到,又是一番麻烦。 她可不喜欢动不动就给人跪来拜去的,何况阿九还是个略癫狂的话唠,他身边那个死太监更是阴阳怪气的讨人厌。 却见阿九不经意地回过头去,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她松一口气,忙着走到前方知会邵璟:“阿璟,是阿九,你快进来!别叫他看到了。” 邵璟刚矮下身子,就见官船停了下来,一个锦衣侍卫站在船边冲着他们喊:“看见贵人怎么不拜?躲什么躲?” 田幼薇很无奈,却也只能和众人一起低头行礼,盼着就这么过去好了。 却见十多个船工拿了钩子过来,勾住他们的船舷要将他们的船拽了靠向官船。 吴三少急了:“诸位官爷,这是怎么回事呀?” 那锦衣侍卫倨傲地道:“没你的事,老实待着!” 阿九乘坐的是两层楼的大船,田幼薇等人坐的是吴家的私人小海船,两边距离相差不是一点半点。 小船毫无招架之力,很快被拽到官船下方。 船工将一道绳梯扔下来,喊道:“上来!” 吴三少满头雾水,指着自己的鼻尖,又看向廖先生。 邵璟叹一口气,主动站出来:“是找我的。” 他抓住绳梯,利索地爬上去应付阿九。 田幼薇不踏实,她觉着阿九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很快死太监就露了头,阴阳怪气地道:“田姑娘,请吧!” 第275章 记得欠我人情 田幼薇缘着绳梯灵活跃上官船,看到周围一群男人齐齐瞪圆了眼睛,心里不由有些小得意。 “是个女飞贼啊。”阿九站在船头,倨傲地注视着她,神情莫测。 邵璟神情平静:“国公爷误会了,在下的未婚妻不是飞贼,她只是自幼习武健身,比常人更为灵活。” “未婚妻?”阿九诧异地提高声音,再也绷不住高冷之色,追问道:“她不是你家阿姐吗?你不是她弟弟吗?怎么突然就变成未婚妻了?你是不是说错话啦?小爷给你个机会改正!” 邵璟一笑:“我们前些日子正式定的亲。” 阿九看向田幼薇,以目相询。 田幼薇含笑点头,很大方地道:“国公爷若是有空,届时还请赏脸参加我们的喜宴。” 阿九突然生了气,冷声道:“既然不是姐弟,怎敢独自跑出来晃荡?你们的规矩呢?还要不要礼仪廉耻了?” 田幼薇吃惊的同时还很生气,这人说翻脸就翻脸,真正狗脾气,能做到这么人嫌狗烦的,也真不容易。 邵璟淡淡地道:“有劳国公爷关心,我们的规矩自是在的,礼义廉耻也在,家中长辈一同出行,此时就在船上。” 阿九看向死太监,死太监立刻贴在他耳边小声表示确实有长辈同行。 阿九的脸更臭了:“反正你们就是没有规矩!没有成亲之前,就算有长辈同行也不行!” 邵璟半垂了眼,微笑:“是,在下回去之后一定将国公爷的话转告家中长辈,争取早些成亲。” “你……”阿九气得七窍生烟,又不能反驳,索性不耐烦地挥手:“行了,你们走吧,看到你们就生气!真是的!从未见过如此讨厌之人!” 田幼薇和邵璟立刻离开,走得迅捷无比,毫不留恋。 这种反应真的可以用“避瘟神”来形容。 “站住!”阿九见他们走得如此迅捷,又不爽了:“你们跑那么快做什么?小爷是洪水猛兽吗?” 邵璟道:“国公爷有令,不得不从,怕您生气。” “……”阿九哑口无言,再瞧着邵璟俊美的容颜,自如的举止,翩翩的风度,不卑不亢的样子,莫名火大:“你们跟我回明州!” 田幼薇真的生气了:“按说国公爷有令,我等草民理应遵从,但您得有个正当理由才行。” 阿九斜瞅着她:“理由?小爷奉命处置番商混图罗遗产一事,你二人是当事人,理当在场,这算不算正当理由啊?” 这还真是正当理由,不过田幼薇非常怀疑,皇帝老爷真会让阿九这样不靠谱的人办这种事? 阿九扫她一眼,冷笑:“看来你们是不信,那就跟着一起走吧!小爷一定要让你们亲眼见识小爷的手段!” 邵璟和田幼薇肯定不想和他一起,没事儿卷入两名皇室养子之中,是嫌活得太久了么? 田幼薇忙道:“国公爷,我们怎会不信您的手段呢?是我是高兴的!不敢相信竟然有如此好事!” 邵璟也道:“没想到咱们运气这么好,国公爷出面,这事一定能办得很妥当,咱们都可以放心了。” 廖先生适时在下方叫道:“阿璟,阿薇,该走啦……你们姑母病重着,就等你们去见一见呢。” “家中姑母病重,不能耽搁,还请国公爷通融。”田幼薇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举手作揖投降。 “你!”阿九本是不乐意答应的,看到田幼薇的样子,再看看邵璟,突然又改了主意:“我若放你们走,你们算不算欠我一个人情?” “人情?”田幼薇谨慎地道:“您想要什么?” 阿九慢吞吞:“小爷还没想好,总之你们记得欠我人情就行了,去吧!” 田幼薇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死太监却扬了眉,翘着兰花指,狐假虎威地尖声道:“没听见吗?国公爷让你们快走!现在不走,是真想一起回明州?” 邵璟拉着田幼薇迅速离开,低声道:“远离是非之人便少是非之事,将来再另想办法。” “阿薇姐姐,那是谁?”吴悠难掩好奇,趴着窗缝使劲往上看。 “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位尚国公。”田幼薇把她的头按下去,谨慎地道:“别招惹,此人喜怒无常,不好打发。” 吴悠道:“他想做什么?你们去了好久,我看廖先生很着急。” 田幼薇说了经过,吴悠吓得紧紧抓住她:“幸亏廖先生机敏,不然你又被弄回去,那可怎么办!” 廖姝担忧:“问题是,他究竟想做什么?” 田幼薇猜测:“或是想让我给他做饭吃吧。” “他想得美!你这双手是要做名瓷的。”吴悠抓住田幼薇的手装腔作势地吹了又吹:“要也只能做给我吃。” 田幼薇被她逗笑了,不禁捏住她的鼻头道:“你就知道吃!” 阿九带来的小插曲并未带来太多困扰,众人一路顺风顺水到了临安,与吴悠姑母家的下人在码头碰了面。 吴三少、吴悠极力邀请田幼薇等人去其姑母家中暂住,廖先生拒绝了,和邵璟、田幼薇说道:“你们可以考虑在临安添置产业。” 这个田幼薇感兴趣,当即和吴悠说道:“你先走吧,我要买房子去了!改天请你来我家新屋玩。” 吴悠兄妹俩都被引得发笑,吴三少留了姑母家的地址给邵璟:“有空或是有需要,只管过来寻我。” 田幼薇等人寻了客店住下,先小睡片刻,再去街上寻好吃的。 田幼薇还记着上次在狮子林没吃成的那顿大餐,就和邵璟商量:“不然今晚我俩做东,请先生和阿姝姐姐吃顿好的?” 邵璟深以为然,和廖先生一说,廖先生欣然应许,到了狮子林,叫了几个名头极响的好菜,坐下来温一壶黄酒,细细品味。 坐到一半,廖姝起身叫田幼薇陪她去解手。 狮子林贵,自有贵的道理,美貌婢女亲自指引着二人去了僻静的雅室,里头名香旋绕,鲜花字画样样不缺,就连洗手用的澡豆也很精致。 廖姝不禁感叹:“阿薇,这顿饭要花很多钱吧?下次别这样了。” 田幼薇还没回答,就听隔壁传来一声嗤笑:“什么穷酸也敢跑到这里头吃饭!” 第276章 哪个村的猪 是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倨傲得很,听得出来年龄不大。 廖姝的脸当即红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京城之中,据说是随便掉块砖下来,也会砸着几个五品官。 田幼薇不知对方深浅,初来乍到的,并不想惹是生非,就安慰地捏捏廖姝的手,轻声道:“不与小人一般见识,咱们走。” 然而对方并没有打算放过她们的意思,用力拍了墙板一下,高声冷嘲道:“怎么不敢说话?有胆量进得来狮子林,就有胆量回得起话,这是哑巴了?还是聋了?” 真正欺人太甚,廖姝气得胸脯起伏,眼泪险些掉出来。 既然对方有意寻衅,躲是躲不过去的,田幼薇朗声笑道:“不知是哪个村的猪,这么自大膨胀!” 廖姝吓了一跳,匆忙去捂她的嘴,压低声音使眼色:“别惹祸。” 二人刚收拾妥当,房门就被人踢得“咚咚”响,有女子在外高声叫道:“开门!开门!” 廖姝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揪着田幼薇的手,低声道:“怎么这样不讲理?” “不怕。能在京中开得起狮子林这种酒楼,东家绝不是普通人,不会允许客人胡乱生事,会有人管的。” 田幼薇把廖姝护到身后,“哗啦”一下开了门,横眉怒目,高声喝道:“做什么?” 她的气势太足,竟然把踢门的女子吓了一跳。 踢门的女子年约十七八岁,吊着一双三角眼,梳着双螺髻,穿一身浅绿配桃红的袄裙,戴着金丁香和珠花,涂着脂粉,身上幽香扑鼻,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面前得力的大丫鬟。 田幼薇看清楚对方的身份,晓得在这种人面前不能服软,不然会被欺负得透透的,于是更加昂首挺胸,漫不经心地道:“你踢我们的门做什么?是很着急吗?不嫌弃的话,可以用了!不谢!” 她和廖姝走了几步,那丫鬟才反应过来,冲过去拦住她们:“谁耐烦使你们用过的臭马桶!刚才骂人的是谁?” 田幼薇一笑:“我们可没骂过人,你听错了吧?” 丫鬟蛮横不讲理地道:“你们没骂人?我听就是你的声音!隔壁也就只有你们在,不是你们那是谁!” “我骂什么啦?”田幼薇坚决不认:“俗话说得好,人赃俱获,你说我骂人,那得拿出证据来,谁听见了?” “我听见了!”丫鬟插着小蛮腰,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 “我骂什么了?” “你说,不知是哪个村的猪,这么自大膨胀!”丫鬟见有人围上来看热闹,越发得意,吊着三角眼,声音比刚才还要大。 田幼薇奇怪地道:“我骂的是猪,你怎么偏说我骂的是人?” “噗……”围观群众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丫鬟气得大怒,冲上去扬起手掌就往田幼薇脸上搧。 廖姝惊呼一声,用力将田幼薇拉到身后护着,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这一掌。 却不想,这一掌迟迟未曾落到脸上,反而听到“啪嗒”一声响,她战兢兢睁开眼睛,只见那丫鬟不知怎么回事,异常狼狈地摔趴在她们脚下,是个狗啃屎的姿势。 田幼薇叹息一声,俯身去扶那丫鬟:“这位小姐姐,地上有水,仔细滑跤。” 那丫鬟恼羞成怒,扬手又往她脸上搧。 田幼薇用力抓住丫鬟的手,面上仍然在笑:“别急,我这就扶你起来。” 丫鬟被她猛地一下提起站直,脸痛得发白,嗷嗷直叫:“你放开我!” “好。”田幼薇一松手,丫鬟便又凄惨地摔倒在地上。 有人小声提醒道:“两位姑娘快走吧,这可不是什么好惹的……” “啪啪啪……”旁边的雅室传来一阵清脆的掌声,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珠围翠绕、容貌娇俏的少女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走出来,甜甜地笑道:“真是好身手!” 围观众人看清少女的真面目,悄没声息散得无影无踪。 “阿薇,我给她们赔个礼,咱们赶紧走吧。”廖姝紧紧抓住田幼薇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觉着这应该是什么惹不得的贵女。 田幼薇轻轻摇头:“这不是赔礼就能解决的事。” 从对方用力踢门开始,这件事就很难避开。 何况,她认出了这个容貌娇俏、珠围翠绕的少女是谁——这是上次她和邵璟、田父一起来临安送交贡瓷时,在码头遇到的那个刁蛮的女孩子。 当时那个女孩子与他们素不相识,就表现得颇为失礼野蛮,甚至不顾世俗,带着丫鬟婆子围观调笑邵璟,还丢很大粒的松子打她。 所以,这不是突发事件,而是一桩有预谋的挑衅。 兴许,她们才踏上临安的码头,就已经被人注意到了。 “我问你话,你没听见吗?”少女走到田幼薇面前,倨傲地抬起头直视着她,却发现自己比田幼薇矮了小半个头,这样不但没有气势,反而显得气弱,便指着身旁一个婆子道:“你来!” 婆子不懂,赔笑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少女抬手就是一巴掌:“趴下!” 婆子连忙趴到地上,两个丫鬟扶着少女踩了她的背脊站上,道:“趴稳了啊,摔着姑娘有你受的!” 少女站直身体,觉着自己终于比田幼薇高了,就趾高气昂地道:“像你们这种粗俗的穷酸,是好不容易才凑到了钱,进到狮子林尝一顿鲜吧?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的吃,为什么要骂人打人?” 田幼薇平静地道:“第一,我们没有骂人。” 她骂的是猪。 “第二,我们也没有打人,是府上的婢女不小心摔了跤,我好心扶她起来,她不要,强烈要求我松手,我只好松手。” “还敢狡辩!敢对我不敬,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少女一声令下,几个粗壮的婆子一起朝田幼薇和廖姝扑过来。 就在此时,邵璟走过来将她二人护在身后,面无表情地朝少女拱拱手:“这位姑娘,有话好好说,不要轻易动粗。” 却是喜眉见她二人久去不至,过来看到情况,就赶紧叫了邵璟过来。 第277章 当朝宰相之女 少女才看到邵璟,立刻转嗔为喜,姿态高雅地从婆子背上下来,理一理衣裙,微笑着道:“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邵璟淡淡地道:“我与姑娘素不相识,家中也无长辈曾经有过交往,无亲无故,彼此还是不要互通姓名的好。” “大胆!”一个婆子气势汹汹地指着邵璟喝道:“你知道这是谁吗?” “嬷嬷!”少女噘起小红嘴,嗔怪地让婆子退下,笑吟吟地和邵璟道:“一回生二回熟,不打不相识,下次不就认识啦?我姓周,你姓什么?” 邵璟并不告诉她自己姓什么,而是回身问田幼薇和廖姝:“你们还好吧?” 田幼薇轻轻摇头,廖姝也道:“我没事。” “你们先回去。”邵璟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处理好就来。” 田幼薇瞪大眼睛,猛摇头。 这姓周的贵女明显是在打邵璟的主意,他却要她避开?他想干什么! “人家问你话呢!”周贵女咬牙跺脚,恨恨地瞪着田幼薇,等到邵璟回头,立刻又换了甜美如花的娇俏模样。 “我姓邵。”邵璟淡淡回答,对方既然跟到这里,还敢在狮子林动手闹事,说不定早就弄明白他们几个的身份和关系了,是以,无需隐瞒。 “邵公子,久仰。”周贵女指着田幼薇和廖姝道:“这两位姐姐是府上什么人呀?” 邵璟平静地道:“一位是我的师姐,一位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她?”周贵女果然毫不吃惊,只故意作出夸张的神态和震惊的语气,很没有礼貌地盯着田幼薇,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真是想不到。” 光是这样轻蔑和震惊的神态和语气,就已经让人觉得莫大的羞辱。 换作从前的田幼薇,肯定受不了,要么不管不顾地发作,要么就是忍气吞声,转身默默离开,默默流泪,独自难过。 但现在的田幼薇,想法作派完全不一样了。 她笑眯眯地走上前和邵璟并肩而立,说道:“刚才周姑娘说了,一回生二回熟,不打不相识,以后就知道我们是一对啦。” 这话直白又大胆,脸皮厚得更是罕见,当然,和周贵女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周贵女看到田幼薇的反应,先是吃惊地微张红唇,随即眼里控制不住地喷出怒火,冷笑道:“啧,敢问这位姐姐姓贵姓?芳龄几何?何方人士?家中何种营生?祖上五代可有官宦功名?” 田幼薇害羞地道:“请姑娘见谅,我不好意思和外人说我的姓名年龄的,至于营生嘛,我们家是做瓷的,我爹和哥哥也只是普通小百姓。” “呵~”周贵女轻慢地笑了一声,拖长声音道:“原来是烧窑的啊……” 旁边一个丫鬟很小声地道:“一个穷烧窑的乡下女人,也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是什么了不起的富贵人家呢,看她骄傲得!” “没规矩,自己掌嘴!”周贵女低斥一声,转头又换了笑脸,和田幼薇说道:“抱歉,家中婢女没规矩,还请姑娘不要在意啊。” 田幼薇笑吟吟的:“没事,我就是一个穷烧窑的乡下女子,这也没错的,对吧?阿璟?” 邵璟见她如此表现,眼里的意味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长,他也专注地看着她笑:“对,我是阿姐养大的,我也是个穷烧窑的乡下小子,咱俩刚好一对。” “……”周贵女脸都绿了,怎么看这一幕都觉得刺眼无比,好不容易压下怒火,堆出笑脸:“相逢便是缘分,不如我请几位一起用个便饭?” 邵璟不接话,田幼薇上前半步,主动接招:“多谢姑娘美意,圣人曰,男女七岁不同席,咱们非亲非故,多有不便。” 三角眼的丫鬟忍不住了,说道:“咱们姑娘问的不是你,问的是这位邵公子!” 田幼薇做作的掩口一笑:“男女不便交往,我是他的未婚妻,当然该由我出面与女眷交际了,道理半点都没错的。” 周贵女气得只是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掂量再三,终是挤出一个笑脸,说道:“说得对,那我请二位姐姐吃饭,算作赔礼好不好?” 田幼薇还是摇头:“不敢劳烦姑娘呢。”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给脸不要脸!当自己是帝姬娘娘呢?知道我们姑娘是谁吗?当朝宰相之女,宫中的太后娘娘也是经常见得的,一般人还没这个福气拜见她呢,请你吃饭你还傲上了……” 三角眼丫鬟翻着白眼,昂首挺胸,拽得几乎要上天,这话瞧着是说给田幼薇听的,何尝不是说给邵璟听的。 “你闭嘴!谁让你乱说了!”周贵女佯作斥责,目光却瞅着邵璟等人,只盼他们听到她的真实身份,立刻拜倒,五体投地,再对她言听计从。 谁知田幼薇和廖姝除了淡淡颔首之外,并没有她经常见到的奴颜媚骨之态。 至于邵璟,更是神色如常,听到就和没听到似的。 周贵女莫名在他这一份恬淡如常当中,品味出几分鄙夷和轻蔑,于是突然间红了脸,心速加剧,尴尬莫名,便低咳一声,作低伏小:“我并不是仗势欺人的人,我只是想与你们结交而已。你们不肯吃我的饭,那我和你们一起吃,好不好?” 田幼薇这回才真是大吃了一惊。 什么叫不要脸,这才叫不要脸! 要比不要脸是吧?谁怕谁? 她为难地道:“可是……我们凑了很久的钱才凑足这一顿……您也知道,乡下地方的人没见识,也穷……” “我自己添菜……”周贵女的话说到一半,狮子林一个平头正脸的女管事含着笑走过来,低头弯腰,小声和她说了几句话。 周贵女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的,心虚地看看外面,恋恋不舍地和邵璟道别:“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用啊。” 言罢急急忙忙地带着丫鬟婆子走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田幼薇追出去,但见外间走廊里背对她站了一个青年男子,正在低声呵斥周贵女。 第278章 家教 周贵女很快带着人离开,那个青年男子也回身上了楼,不多时,楼上便响起一阵拖动桌椅的声音。 邵璟走到田幼薇身后,低声道:“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长得和这位周姑娘略有几分相似,穿得很精致讲究,我猜不是兄长就是亲戚。” 田幼薇说着,转过身要走,却迎面撞上一个温暖坚硬的胸膛,邵璟的鼻息呼到她的脸上,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又痒又酥。 她莫名红了脸,往后退一步,从他肩上去看廖姝,就怕被看到这一幕。 “我打发喜眉陪着阿姝姐姐先回去了,先生等不到咱们,会着急的。” 邵璟一把抓住田幼薇的手腕,将她拉进最里头那间雅室,反手关上了门。 这雅室本就是设置给人方便的,可解手,可更衣,朱漆马桶随时更换,确保一人独用,另外还有镜台和衣架、椅子等物,幽香扑鼻,环境优雅。 屋顶挂一盏红色宫灯,灯光洒落下来,再被邵璟高大的身影挡去一大半,越发幽暗,莫名暧昧。 田幼薇心跳如鼓,低垂臻首,小声道:“你要做什么?” 邵璟伸出修长的手,轻轻托着她的下颌,强迫她仰头面对着他。 田幼薇害羞又期待,闭上眼睛,微微将唇噘起。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邵璟有行动,就将一双眼睛睁得和小猫似的圆,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洒下一排淡淡的阴影,瞧着眼睛更大了。 “呵~”邵璟低笑起来,将指腹轻轻磨碾她的唇,再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刚才你那样,我很喜欢。” 田幼薇浑身不得劲儿,声音都哑了:“哪样?” 是她噘嘴么?还是她的泼辣样儿? “哪样都喜欢。”邵璟将她拥入怀中,低下头去…… 半晌,田幼薇用力推开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又心慌又害怕,还觉着他真不要脸,但是又…… 她捂住脸,小声道:“不许你再这样了!被人发现我还活不活?” “当然要活了,你就像刚才那样,大声地说我们就是一对!”邵璟斜斜地靠在墙上,俊美的眉眼在灯光下越发显得温柔漂亮,“不会有人发现的,我听着呢。” 他专注地注视着她,低声道:“阿薇,回去后我就和伯父说,我们明年春天就成亲,好不好?这次我们可以在临安把需要的东西全部买齐。” “我得再想想。”田幼薇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她也想和他成亲了,肉太鲜美,群狼环伺,还是早日落袋为安。 “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我帮你?”邵璟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往怀里扯,又要低下头来。 “想好了,想好了,咱们成亲,成亲!”田幼薇用手捂着嘴,不让他得逞。 这地方太危险了,她真怕会出什么事,那就太丢脸了。 邵璟得意地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吧唧”一口,满意地道:“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去,狮子林仍然灯红酒绿,歌舞照旧,热闹非凡,与他们刚进来时一般无二。 田幼薇却莫名觉得心虚不自在,总觉着人人都在看她,人人都知道刚才那件事了。 再看邵璟,昂首阔步,走得比谁都坦然磊落,温文儒雅。 斯文禽兽……田幼薇心里想着,觉着自己虽然认识邵璟很多年,还做了好多年的夫妻,但真的,好像并不是很了解这个男人。 比如今天晚上的事,她真是第一次知道他能这样野气热情…… 田幼薇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轻轻一戳邵璟的背,小声道:“我得出去吹吹凉风,不然不敢见先生和阿姝姐姐。” 邵璟回过头来垂眸看着她,眼睛幽幽暗暗的,唇角微微翘着,带了那么几分不怀好意和理解。 田幼薇看到他这表情就急:“干什么?” “没干什么。”邵璟轻轻拍拍她的发顶,微笑:“稍安勿躁,回去就说我骂你太鲁莽,你只管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要说,先生和阿姝姐姐只会宽慰你。” “不好。”田幼薇闷闷地道:“阿姝姐姐一定会自责的,我不要她不开心。” “真是个小傻瓜。”邵璟又拍拍她的发顶,牵着她的手回了坐席,一路有人瞠目相视,他也无所谓。 反正他们就是一对普通的恩爱小夫妻,怕谁看呢?看见了又如何? 廖先生和廖姝已经等不及了,见他们过来就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邵璟道:“我们打听了一下这个周家的事。” 廖先生果然不怀疑,鄙夷地道:“用不着打听,就是周慧那个奸臣家的独养女儿周袅袅。” 廖姝急了:“还真是宰相家的女儿?他家的家教怎么这样?!” 廖先生鄙夷地道:“那种奴颜媚骨的奸贼,能养出什么好女儿?先回去,待我细细与你们说道。” 要说这位当朝宰相周慧,真是个人物。 他早年也曾与二圣一同被俘,在北边投降了靺鞨人,之后又跑回来投了今上,因为力主议和而被重用。 一步步的竟然做到了宰相,之后被弹劾落败,蛰居八年后再次拜相,更受今上信重,势力庞大,地位稳固无比,可谓当今朝中第一人。 廖姝担忧道:“难怪他女儿这么凶恶傲慢,我们得罪了她,想必一定会报复回来吧?” “那也不至于。”廖先生道:“周慧能做到这一步,他本身是很有脑子的,他这个女儿是独生的,又是嫡出,难免养得骄纵了些。” 田幼薇道:“为什么说是独生的?我看到那个难道不是周慧的儿子吗?” 廖先生笑了:“周慧与今上类似,他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你看到的那个,应该是他妻舅家的儿子,过继给他的。” 世人要过继,一般首选家族子弟,除非是家族中的人没有合适的或是死绝了。偏这周慧与众不同,竟然选了妻侄,可见这位周夫人究竟有多威风。 那么,把唯一的独生女儿养成这样,也就不奇怪了。 第279章 邵小郎 廖姝想不通:“这样的家世,可以说是天之骄女了,放着好好的贵女不做,如此丢人现眼,他家里就不知道?也不管?” 邵璟分析道:“周慧位高权重,众人只有讨好他的,怎敢触犯逆鳞?即便是过继的儿子也不敢说的,说了便是得罪周家三个人,最多就是私下管束罢了。” 这样,就能说得通了。 田幼薇私下和邵璟开玩笑:“我爹一直嫌弃你长得太好看,要不,以后你出门都戴个幕笠?” 邵璟道:“好啊,不过你也得戴。” 田幼薇道:“我又没你好看,也不像你这样招蜂引蝶,不戴也可以。” 邵璟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笑笑,拍拍她的发顶。 田幼薇觉着他笑得奇怪,便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邵璟捏着她脸颊上的肉,有些咬牙切齿:“我也想把你藏起来呢!” 不让她做瓷,不让她做饭。 这样,就不会有人和他争了。 什么小羊、阿九,谢良、吴十八的,真是气死个人。 田幼薇没品出他话里的意味,只知道他在酸,便喜滋滋地道:“小心眼儿!” “你的心眼大!”邵璟低下头,将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两个人近距离面对面看着彼此,笑了。 次日,邵璟往朱将作监府上递帖子,表示自己已经抵达临安。 下午申时之后,朱将作监才下了衙,就使人把他接走,说是要临时安排一场蹴鞠赛事,叫他热热身。 不出意外的,邵璟仍然打得特别出彩,接下来几天,朱将作监天天都安排了赛事,将邵璟带在身边,从城东一直踢到城西。 参与踢球的人各式各样都有,上至达官贵人,中至皇室转养的筑球军,下至有一技之长的贩夫走卒。 邵璟只以人品球技论交,不卑不亢,腹有诗书,面面俱到,很快声名鹊起,人称“邵小郎”。 田幼薇也没闲着,跟了廖先生、廖姝一起上街逛书画古董店、瓷器店家具店,看人家铺子里最时兴的是什么,各色人等最喜欢的又是什么。 又去寺庙听那些即将赴考的文人士子吟诗作词,谈天论地,了解当下文人富人的喜和雅。 听得累了,就一起寻访宅第铺子,听中人口若悬河说些典故笑话,再买些精巧的物品,开始准备婚礼所需之物。 买的时候总要备上双份,一份给田秉和廖姝,一份给自己和邵璟,有时遇到非常特别实用的,也给菊芬族姐和吴悠各自备上一份。 仔细想来,这竟然是她两世以来最为轻松自在、花钱最爽快、底气最足的时候。 廖姝开始有些不自在,总觉得田幼薇乱花钱,自己又不能还礼,直到某天廖先生给了她一千两银子,叫她自己看着添置嫁妆或是零用,她才自在起来。 田幼薇看在眼里,晓得廖先生是有钱的,只不过没有向廖姝交底。 她也不知廖先生为何要将廖姝养成这样拘谨的性子,又不好问,好不容易等到邵璟回来,就借着给他弄饭吃,叽叽咕咕地和他小声讨论这事。 邵璟天天被朱将作监拉去踢球,每次上场都是全力奔跑,踢完之后还要应酬,回来都是累个半死,因此特别享受田幼薇单独为他做饭吃这个过程。 他总是歪在躺椅上,半阖着眼睛,唇角带笑,安静地听她嘀咕,偶尔插一句话,搭两句,两个人都是自得其乐。 “阿姝姐姐性子一直拘谨,看得不远,也没什么多的想法和上进心,廖先生虽是刻意不交底,但也是为了她好……” 邵璟分析给田幼薇听:“有多大的本事就享多大的福气,心养大了,能力却跟不上,那是害人,我觉着先生做得很好。” 田幼薇一下子想到了田秉:“那我二哥呢?我觉着他一天傻乐,傻人有傻福,现在听你这样说起,突然觉得很担忧。” “我也替二哥担忧,但他是个男子汉,咱们不能一直拴着他,那也不是好事。”邵璟道:“那你就不替我担忧?” 田幼薇立刻问道:“你天天蹴鞠,应该有很多人去看吧?有没有再遇到那个周姑娘?” “酸!”邵璟笑了:“我打听过了,她叫周袅袅,这些天我都没见过她,应该是被家里管起来了。你放心,我还不是进士,周家看不上我。” 田幼薇松一口气:“那就好。遇到坛姑娘了吗?” “没有!”邵璟拍拍她的发顶:“这些天出门有没有遇到熟人?” 田幼薇摇头:“我在这里哪有什么熟人?阿悠天天给她姑母伺疾,也只给我送过两回东西,不能一起出去游玩,不过我倒是觉着,咱们该去看看杨监窑官才是。正好我也看了个宅院,你瞧着合适就定下来。” 上次邵璟向杨监窑官询问自己的身世,搞得乱糟糟就走了,后来再不曾听闻杨监窑官的情况,理所应当去看看才对。 邵璟想了一回,道:“我明天还有一场球赛,正逢朱将作监休沐,是安排在早上,你先备好东西,雇个车子去场外等我,踢完球咱们就走,在杨伯父家里吃个饭。” 次日,邵璟早早带着如意走了,田幼薇禀明廖先生,叫了喜眉一道,先去买了许多吃食,再雇一辆马车,按着邵璟的交代,去了城东一所私宅外头等着。 等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只听里头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始终不见邵璟出来。 天气阴冷,手脚生寒,田幼薇叫喜眉去寻门房打听:“蹴鞠赛要什么时候才结束?” 门房笑道:“那咱也不知道,贵人们今日休沐,踢得高兴了,再加一场也是有的。” 田幼薇后悔出来时没带个汤婆子,只好和喜眉挤在一起取暖。 忽见几辆青幄马车慢悠悠而来,车看着不怎样,跟随伺候的侍从却气势非凡,人人带刀。 田幼薇忙叫车夫:“把咱们的车往角落里赶,让一让。” 车夫依言将车赶到角落里,仍是引起这一行人的注意。 一个高大彪悍、武人打扮的侍从手握刀柄走过来,神情冷肃:“你们是做什么的?” 第280章 张五娘 侍从气势太足,车夫吓得说不清楚话,指着田幼薇主仆结结巴巴地道:“小人是被这两位小娘子雇佣来此接人的。” 那侍从就看向田幼薇主仆二人,当真目光如电,杀气迫人:“你们等谁?” 喜眉这样大大咧咧的性子也觉着有些不安,却还记得要挡在田幼薇面前:“我家少爷在里头踢球,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去看望长辈的。” “你家少爷姓甚名谁?”侍从问得很仔细,更是肆无忌惮在田幼薇主仆面上、身上来回扫视,仿佛一个答应得不妥,立刻就能抽刀砍人似的。 “姓邵名璟,是跟着朱将作监来的。”田幼薇心中无鬼,坦然自若,口齿清晰。 “这里不能停车,立刻离开!”侍从神态威严,不容置疑。 “可是……”喜眉想要争辩,被田幼薇制止:“是,大叔,我们走吧。” 车夫忙着将马车赶到另一条街上,停下来擦汗:“好吓人,小娘子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喜眉道:“不知道,我们也被吓得够呛,姑娘,这可怎么办呢?少爷出来找不着咱们,会担心的,要不,奴婢去门口守着吧。” 忽见一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少年走过来,笑着行了个礼:“田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殷善?”田幼薇笑起来:“你怎会在这里?” 这少年是小羊身边的近侍,上次曾照顾过她许久。 殷善笑道:“小人跟随我家公子出来观看球赛,恰好看到姑娘的马车被赶走,我家公子命小人领您回去。” 原来刚才那几辆马车里坐得有小羊……田幼薇想到那个阵势,不由猜想,或许里头是有什么了不起的人? “您去吗?”殷善含笑看着她,笑容干净诚恳:“公子说了,这家人藏得有大量金石书画及瓷器,许多都是御赐的,您应该会喜欢。” 就这一句话,打动了田幼薇。 廖先生虽交游广阔,却只是普通士人,藏品虽然丰富,却不珍稀,难有贵重。 要想看到上品珍品绝品,还真只有这些达官贵人家中才有。 她也想看看邵璟在赛场上是何等风采,想知道这临安城中的贵人们蹴鞠比赛又是怎么搞的。 “我去!”她笑眯眯地道:“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不会。”殷善见她应许,高兴不已,亲自上前牵了缰绳:“小的替姑娘牵车引路。” “那可不敢!”田幼薇笑道:“你也坐上来,咱们一起过去。” 殷善不过是个小宦官而已,不必计较那许多。 殷善却执意不肯,坚决走路跟随一旁,随口向她询问这些日子的生活情况。 田幼薇没什么可隐瞒的,大致描述一番,总结道:“托朝廷的福,一切都好。” 殷善笑了:“我们公子也过得不错。” 说话间回了原地,有人开了后门,让车夫把车赶入停妥,殷善引着田幼薇主仆往里走,解释道:“都安排好了的,由这家的女眷来接待您,引您去看那些金石书画官瓷……邵小爷那边,自会有人去告知,您不必担心与他走散。” 说话间,果见一个衣着素雅的姑娘带着两个丫鬟走出来,笑着和殷善道:“殷小官,你说的就是这位姑娘吗?” 田幼薇抬眼看去,只见这姑娘和她差不多年纪,也是十六七岁的样子,人很纤瘦,肤色雪白,弯眉淡淡,目光清亮温和,人淡如菊,瞧着不是个讨嫌人,就先行礼道:“给您添麻烦啦。” “不麻烦。”那姑娘笑着扶住她的手肘,道:“我姓张,家中排行第五,你叫我五娘就好,不知姑娘贵姓?” 田幼薇说了自己的姓名来历,张五娘有些诧异地扫了殷善一眼。 殷善笑眯眯的:“张姑娘,您可知您面前这位是谁?” “是谁?”张五娘追问。 “草微山人。”殷善将大拇指一竖,与有荣焉。 “啊!”张五娘惊喜地捂着口笑起来,眼里绽放出亮光:“这不是真的吧?真的吗?” 田幼薇怪不好意思的:“是我。” 张五娘就赶殷善走:“去和你家公子禀告,就说我知道该怎么做,再替我谢谢他!” 殷善一笑,和田幼薇道:“知会了邵小爷后,会给您送信的。” 田幼薇行礼道谢,张五娘殷勤地招呼她:“走吧,你告诉我,你最想看什么,我家的藏品多得很,咱们先紧着你想看的看过来。” “官瓷。”田幼薇没客气。 张五娘喜滋滋的领着田幼薇往里走:“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做的瓷像和瓷器,但凡你出的,我都收了,真没想到我竟然能见着真人……” 这又是田幼薇想不到的:“你也收了我做的瓷器?” 张五娘掩着口笑:“可不是么?我跟我娘进宫,得了一份赏赐,就是你做的老鼠娶亲,自那之后,我就爱上了……” 田幼薇琢磨着,张五娘和小羊应该是很熟识的,有心想要多打听一点,却又觉着不合适。 说话间走到一座约有三层高的楼房前,张五娘叫守门的管事开了门,带她上二层:“这里全是。” 几排紫檀木做的博古架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上头放了许多瓷器,有秘色花口碗,邢窑白釉瓶,再有官汝窑葵瓣口折沿洗,还有官钧窑月白釉尊,定窑刻花龙纹尊,耀州窑鸭纹碗,钧窑天蓝釉六方花盆、玫瑰紫釉釉尊等等各色瓷器,甚至还有前朝留下来的各色黑釉彩斑瓷器,其种类之全,品质之高,世间少有,可谓价值连城。 田幼薇看得目瞪口呆,心向往之,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坐在这里头仔仔细细琢磨个三天三夜。 张五娘见她看得入迷,很体贴地挥退上前送茶送点心的下人,安静站立一旁,不打扰她。 喜眉精乖,一边照看着田幼薇,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着外头的动静,观察张家人的表情细节,生怕错过邵璟,也怕有人出幺蛾子。 没过多少时候,一个婆子走进来笑着行了个礼,说道:“姑娘,才刚球场那边传来消息,还要再打一场白打。问客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第281章 邵璟红了 张五娘就叫田幼薇:“田姑娘,那边打得兴起,说还要再来一场白打,您过去瞧吗?” 田幼薇回过神来,一边舍不得这满屋的宝贝,一边又心疼邵璟,暗怪这朱将作监太过分,邵璟虽然身体好,也禁不住这接连三场赛事吧? “您以后随时可以过来看,它们就在这屋里,不会跑。”张五娘看到她眼里的不舍,不免掩了口笑:“但那边的球赛,却是难得见到的精彩,听闻今日临安城中最出色的蹴鞠高手都来了!” 几人下了藏宝楼,一路迎着喧哗处去。 喜眉提醒田幼薇:“姑娘,如意在那里!” 如意站在道旁,笑着行礼:“姑娘,少爷已经知道您在这里了。” 田幼薇点点头,问他:“少爷这会儿还在踢球吗?” “是!”如意双眼放光,激动得脸都红了:“姑娘,您是没看见,少爷今日踢得有多么出彩!赢了好多彩头!” 田幼薇不见欢喜,神色严肃:“他踢了几场?” 如意看一眼张五娘,伸出三根手指。 张五娘忙道:“这一场是白打,没那么累。一般也不会这样,今日情况特殊,您看了就知道啦。” 带刀侍卫……驱赶……小羊……情况特殊……三场球赛…… 田幼薇心里生出强烈的预感,会不会是坐在最高点的那一位皇帝老爷,也来了这里? 她跟着张五娘一起进了蹴鞠场,但见四周或坐或站了许多人,全都疯狂地吼叫:“邵小郎!邵小郎!” 自有人上前将张五娘、田幼薇引进场地西侧一座小楼,请她二人坐下,还上了茶水果子。 田幼薇没心思吃喝,只管盯着场中丝围子里那道朱红挺秀的身影。 所谓白打,是蹴鞠的另一种踢法,不用球门,以个人踢出的动作花样、难度决出胜负,讲究的是巧劲熟稔好看。 邵璟将那球踢得花样百出,整颗球如同生在他身上一般,先来一个鸳鸯拐,再来一个野马跳涧,那球听他指挥如意,滴溜溜转过来转过去,挥洒自如。 他人又长得好看,风度翩翩,真是赏心悦目,众人一时不知是在看球,还是在看人。 每当他完成一个高难度动作,就会引起场上一阵疯狂喊叫。 在这如山如海的疯狂声中,田幼薇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邵璟红了!以一种与前生完全不同的方式,猝不及防的红了! 她突然有些心慌,不知她接着把他拉回家,从此再不许他在人前抛头露面踢球,还来得及不? “这位邵小郎是您的亲戚吗?”张五娘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田幼薇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骄傲的笑容:“他在我家长大,我们前些日子刚定了亲。” 她本不想将自己的私事到处宣扬,奈何邵某人太出色,不得不赶紧宣明主权。 “定亲?”张五娘吃了一惊,盯着她仔细看了片刻,轻轻叹息:“确实挺般配的。您知道么,我刚才看你们长得略像,还以为是亲戚。” 长得像?田幼薇摸摸脸,心说怕不是夫妻相? 人家都说夫妻在一起时间太久,神态长相就会越来越像,她和邵璟两辈子加起来也好几十年了,像就对了。 接下来张五娘却有些心不在焉,又陪她坐了片刻,赔罪道:“我要去方便一下,一会儿就回来,您在这里喝茶吃果子等我,可好?” 客随主便,田幼薇颔首相送。 打了这个茬,她得以从邵璟身上收回目光,观察打量周围的环境和人物。 张家的府邸极大极豪华,这蹴鞠场修得很好,除了在四周遍植杨柳供看客遮阴之外,还在场边修建了两座双层的小楼,供给不便抛头露面的人观看比赛。 她坐的是一楼,只有她和张五娘二人,二楼声响不小,有不少女子的声音传出来,显然这座楼是供女眷使用的。 另一座楼要比这一座楼高大宽阔许多,二楼处统统都是大开窗,垂了一层纱帘挡着,隐约看得到里头有人。 这证实了田幼薇的某种想法——小羊到现在还没露脸,应该是跟着今上来的,而今上,就在另一座楼里。 “铛”的一声锣鼓响起,有人高声宣布比赛结束,邵璟得了第一。 众人欢呼起立,将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田幼薇看不见邵璟,也跟着站起身踮起脚往外看。 然而场中好些穿朱红色蹴鞠服的人,她还没来得及从人群中找出邵璟,就听外头“嗡”的一声响,人群如同煮开的水,骤然间沸腾起来。 再接着,有人从另一座楼里走出来,高声呵斥。 人群静止了片刻,一起散开,只留下一红一绿两道身影停在场中,互相对峙着。 都是一般宽肩长腿窄腰,只是红色那道身影略比绿色那道身影高一些。 “穿红衣服的是少爷。”喜眉紧张地抓住田幼薇的手,小声道:“这是怎么了啊?” 田幼薇也想知道。 接着,就见那穿绿衣服的人猛地跃起,抓住邵璟的肩头,同时用膝盖去顶邵璟的胃部。 田幼薇见这人出手如电,姿势狠辣,不由很为邵璟担忧。 喜眉是怕邵璟打不过吃亏,她所思虑的却更多。 邵璟未必知晓那个人在上头看着,若是反击太狠,身手太好,怕那个人更为忌惮。 若是一味服软避让,也容易让人轻视,以为软弱好欺,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会惹来更多麻烦。 要做到中庸平衡,实在太难了。 思绪间,邵璟已然做出反应——趁对方抓住他肩头的同时,灵巧地矮身从对方腋下钻过,反手抱住对方的腰,双手一拨一抛,将对方拧翻在地,狠狠摔在地上。 一击得手,他就不再恋战,后退一步行个礼,道声得罪,稳步朝着朱将作监所在的方向而去。 那穿绿色蹴鞠服的人摔得很重,几次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去追,都没能爬起来,再之后,就有大夫上前替他检查,说是没有大碍,歇一歇就好了。 有人要去抬他,他恼羞成怒地瘸着腿走了。 第282章 无大碍 “那个人叫孙云旗,是崇国公府的子弟,常称临安蹴鞠第一人,今日有贵人在,他是想得头筹,以得贵人青眼。谁知竟被邵小郎夺了头筹,所以难忍嫉恨。” 张五娘缓步而入,温声细语:“邵小郎应对得很好,田姑娘不必担心。邵小郎还得再等等,咱们吃着果子喝着茶,不着急。” 这么说,邵璟接下来就是要去见今上了? 田幼薇压下不安,微笑颔首:“有劳张姑娘操心。” “你们是贵客,应该的。”张五娘找了话题闲聊,听闻田幼薇才从明州港来,就问她那边的穿着打扮流行与临安有什么不同。 对于女子来说,这些话题不难续上,田幼薇边回答边往外看。 但见有人从另一座楼里走出来,没多少时候,朱将作监和邵璟就跟着那人一起进了楼。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透过纱帘看到里头,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张五娘宽慰她:“别担心,朱伯父很喜欢邵小郎,家父也称邵小郎文武兼备,内外齐秀,有他们看着不会有事的,你只管等着报喜吧!” 另一座楼二层。 邵璟跟在朱将作监身后,跪伏在地上,低头垂眸。 坐在窗前正中椅子上的人沉声道:“今日微服,不必过于拘谨。” 朱将作监谢恩起立,邵璟依葫芦画瓢照做不误。 “今日的头名,你是叫什么来着?”那位微微笑着,语气轻缓。 “草民邵璟。”邵璟明知他就是当今皇帝,并不自作聪明胡乱称呼。 “邵璟啊?”今上看着邵璟的容貌身材,微微有些晃神:“何方人士?家中可有人曾做过官?” “汴京。”邵璟并不隐瞒:“先父邵东,于城破之日杀敌身亡。” “邵东?”今上微皱眉头,看向朱将作监,不知是忘记了这个人,还是怎么回事。 朱将作监忙道:“朝奉郎邵东。” 今上未置可否,沉吟不语,气氛一时非常微妙。 另一边,田幼薇久等邵璟不见出来,未免焦虑,便央求张五娘:“可否打听是否安顺?” 俗话说的,伴君如伴虎,坐在高位上的人本就不好相与,何况今上可能是前世杀死她和邵璟的幕后之人。 邵璟其实还是太胆大,太着急了些。 她也不知道这真正的天家血脉长相如何,万一和邵璟长得很像,邵璟就是自投罗网了。 张五娘很是为难:“未得宣召,不敢窥伺,还请你见谅,不会有事的,咱们再等等。” 田幼薇坐不住,便起身走到外头站着。 张五娘也跟着一起出去:“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只要瞧着那边没大的动静,那就没事。” 又过了一刻钟的功夫,殷善笑吟吟地过来道:“田姑娘不必担忧,无大碍。” “无大碍……”这三个字透了几分微妙。 无碍,是一点事都没有。 无大碍,是有一点点事,但不是大事。 田幼薇更加紧张,瞬间作了多种准备,甚至把最坏的情况也想到了。 喜眉轻声叫道:“出来了……” 邵璟一个人走出来的,身后跟了一个侍人,手里捧着几匹彩缎。 等在外头的人纷纷拥上前去恭贺邵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张五娘笑道:“我早说过没事的,贵人惜才,假以时日,邵小郎必得重用。” 田幼薇顾不上应酬她,忙着行了个礼,提着裙子往前奔去。 邵璟从人群中走出,笑得灿烂自信,乍然见她站在那里,便停下来,轻声道:“怎么了?” “我……”田幼薇满怀的担心说不出口,只能道:“我等急了,再不走天就黑了。” 许多人盯着她看,她也不管,只当这各色各样的目光不存在,眼中只有邵璟一人而已。 “我们走。”邵璟回身和朱将作监的长随说了几句,将赏赐交给如意和喜眉抱着,向众人团团作揖,领着田幼薇往外走。 田幼薇见张五娘远远站着看向这边,就朝她轻轻招手,遥遥行礼,以示谢意。 张五娘回了一个礼,吩咐身边丫鬟几句,那丫鬟跑过来笑道:“奴婢送二位出去。” 一路出去,田幼薇和邵璟都是静默无语。 车夫早就等不得了,才见面就嚷嚷着道:“得给我加工钱,这一天功夫都耽搁了。” “放心,应该的。”田幼薇打赏了张五娘的丫鬟,请她代为答谢张五娘。 那丫鬟笑着谢了赏,道:“我家五娘说了,您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让人往门房说一声,她就出来接您。” 马车驶出张府,田幼薇打发如意和喜眉去外头坐着,折身抱住了邵璟。 她掌心背后全是冷汗,之前不觉得,这会儿才觉着真冷。 邵璟紧紧搂住她,轻声道:“别怕,没事。” “你太冒险了。”田幼薇缓过气来,就忍不住怪他。 “我不知道他今天会来。”邵璟严肃地道:“我没想到那么快,不过自从我去找朱将作监那天开始,就已经预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躲是躲不过的,我们换一条路走。”他掏出帕子,细心理平,从她的衣领后放进去充当隔汗巾:“吸吸冷汗,天气冷,别凉着。” 田幼薇果然觉着舒服了许多:“他和你长得像吗?” 邵璟道:“应该不像吧,他们是异母兄弟。” 渊圣与今上是异母兄弟,再隔了一代,彼此长得不像不奇怪。 “发生了什么?”田幼薇看得出来,邵璟当着众人虽然笑得灿烂自信,但那笑容有些过了,不是真的高兴,况且朱将作监没跟他一起出来,这不正常。 “他不喜欢邵东。”邵璟嘲讽地道:“因为邵东主战。” 田幼薇默了片刻,安抚他道:“这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没关系的,咱们尽力就是了,实在不行,就跑路。” 邵璟笑了:“嗯,我安排了可靠的人,届时可以先跟船送混图罗的财产出海,在那边安置起来,到时接应我们。我每天出来蹴鞠,也是为了结识更多的人,风险与机遇并存,只是让你担心了。” 第283章 不用怕 “我懂的,无需多说。”田幼薇低头替他揉腿松筋,她手上的力气大,捏得邵璟龇牙咧嘴,“嘶嘶”不断,引得喜眉和如意纷纷回头:“怎么了啊?” 田幼薇敛了忧色,叫他们进来:“进来吧,我们说好话了。” 喜眉和如意不知那些事,欢喜地钻入车厢,拿着邵璟得来的彩头和御赐彩缎看了又看,不停说些喜庆恭祝的话。 邵璟和田幼薇见他们欢喜,也哄着他们高兴。 没过多少时候,到了杨监窑官所住的地方,如意上前敲门,出来一个老妇:“姓杨的啊,早就辞官回老家去了。” 田幼薇和邵璟大为吃惊:“回老家了?他家在北方啊。” 老妇道:“那我不知道。都走好几个月了!” 二人跑进去瞧,果见杨监窑官的东西全收走了,换了一个外地来的考生住着,正摇头晃脑念书念得入迷。 这又是想不到的。 相当于,杨监窑官身后那条线索差不多断了。 只是辞官归家还是小事,他们更怕杨监窑官是死了。 二人默默无言往回走,原本商定要去看宅子的,也没了心情。 “回去我们自己煮了吃……”田幼薇振作精神:“你辛苦了那么多天,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邵璟也真是累了,回去以后洗洗就睡下。 田幼薇和廖姝借了客店的厨房一起做饭,廖先生在一旁听她说些今天发生的事,长叹一声,没有发表意见。 傍晚时分,一大堆好吃的上了桌,邵璟刚好醒来,几人未分主仆一起落了座,廖先生正要举筷,门就被人敲响。 伙计陪着笑道:“邵小爷,有人找。” 田幼薇探着头往外看,但见殷善笑吟吟站在廊下,不远处一个人背对他们藏在阴影中。 她给邵璟使个眼色,邵璟立刻走了出去:“殷小哥?” 殷善打发走伙计,笑道:“我家公子过来拜访故友。” 站在阴影里的人回了身,正是小羊本人。 他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布袍,乌木发簪,十分朴素。 “快请进来。”邵璟把人领进门,和廖先生介绍:“这是我们之前在明州结识的一位朋友。” 廖先生看了殷善的模样,差不多猜到小羊的身份,客客气气招呼小羊一起坐下吃饭。 小羊先说自己吃过了,看了桌上的饭菜又改了主意:“会不会打扰你们。” 廖姝看他长得诚实端正又谦逊,先就有了好印象:“不会,不会,这么多菜,我们正愁吃不完呢。” 小羊立刻坐下,殷善急道:“公子……” 小羊并不理他,只道:“我这仆从也空着肚子,能不能也赐他些饭食,叫他晓得你们的好手艺。” 田幼薇就打发喜眉、如意陪着殷善去另一处吃,殷善叹口气,没多说。 廖先生今日的话极少,很快吃完就叫廖姝:“我有件衣裳破了,你补补。” 父女俩告辞离开,小羊才真正放松下来,笑道:“阿薇,有酒么?” 田幼薇拿了往日剩下的酒给他和邵璟一人斟了一杯,说道:“不许多喝,只准喝一杯。” 小羊道:“你也来。” 邵璟一笑:“她不行,一口倒。” 田幼薇拿茶水当酒:“我喝这个,先谢您帮我们的忙。上次帮我找阿璟,这次又领我进去张家,还让我看那些瓷器,真的很好看。” 小羊笑着摇摇头:“都是小事,比起你们帮过我的忙,不值一提。喜欢那些瓷器吗?” “喜欢。好多!”田幼薇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和邵璟说这事,就兴奋地解释:“……整个二层楼,全是名贵瓷器,好些是官窑,古物,好齐全。” 邵璟见她两眼放光,不由好笑地拍拍她的发顶:“欢喜傻了吧?” 田幼薇道:“是的,可惜太仓促,没看够。” 小羊捏着酒杯,默默看着他二人互动,忽而一笑:“若是喜欢,随时都可以去看,我和五娘说一声就行,她也很喜欢你的瓷器,今天还特意去谢我了。 其实张家的存物比不得宫里的库房,那里头才叫多。只可惜,现在也不如从前了,听闻南渡之前,宫中的珍品绝品空前绝后,可惜全被靺鞨人烧的烧,抢的抢,砸的砸,毁得差不多了。” 田幼薇不信小羊这个时候过来,是专门叙旧或是谈瓷器的,便没接他的话,静静地听着。 邵璟与她心意相通,也静静听着。 果然,小羊接下来就道:“我从前只知邵兄是忠烈之后,不知令尊乃是邵朝奉郎。” 邵璟平静地道:“那都是先辈的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不提也罢。” 小羊静默片刻,说道:“我今日过来,有四件事要和你们说。” “第一,我获准出宫立府,你们若是有空,可以过去找我。我没什么朋友,很希望像在明州时那样,与你们自自在在喝茶聊天,做好吃的。当然,若是阿薇能给我做一碗浮元子,我会更高兴。” “第二,过往的事情不要太在意。有些事情不要只看表面,主和的未必真主和,主战的未必真主战,时势所迫而已。耐心等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三,朝廷决定,明年自建修内司官窑。也就是说,余姚那边的窑场将会逐渐停用。你们做好准备。” “第四,邵兄既然内外皆秀,何不参加科举?另,闲时也可以学着打打马球。若是没有合适的场地和陪练,可以交给我安排。” 田幼薇听得一愣一愣的,很直接地问道:“您要出宫立府,那是要大婚了吗?其实陛下并没有不喜欢阿璟对不对?打马球……是不是有人要报复阿璟啊?” 邵璟忙阻止她:“哪有你这样问话的?” 小羊笑了:“那要怎么问?就这样直接才好。若是我与你们说话也要拐弯抹角,那还有什么意思?大婚还早,没有人说不喜欢阿璟,他这样的人物,很多人都喜欢。 至于打马球的事,确实是这样,阿璟抢走了别人的风头,人家肯定想要抢回来。不过不用怕,我在。” 第284章 千金难买你开心 田幼薇听着小羊那句“不用怕,我在”就笑了:“阿璟,我们敬小羊。” 小羊笑着和他们碰杯,恍惚之间,三人仿佛又回到了在明州时的情形。 “为什么不担心贡瓷窑场的事?”小羊喝完杯中的酒,兴致高起来,随意多了。 “我们早就有准备了。”田幼薇笑道:“这几年常常听说,耳朵都长茧子了,我和阿璟商量过了,一旦不做贡瓷,就减少产量只做精品,再搭些其他生意,日子照样能过。” “你们要做什么生意?”小羊很感兴趣。 “和番商对接做生意,他们想要什么,我们给他们找货,他们的货也可以交给我们销售……这个阿璟最有数。” 田幼薇隐藏不住骄傲,一直夸邵璟:“他懂得好多种番邦话,做生意很有天赋,我们这次也带了货过来,对了,你要高丽参吗?我们这里有很好的高丽参和高丽绸缎,你挑一些带回去。” 她真的起身去翻东西,小羊失笑:“不用了吧?我有,我年纪轻轻的,也没成家,一应用度都有供应,你们留着买卖或是走动人情。” 田幼薇坚持:“你的是你的,我们给的是我们的,你不用也留着,也许什么时候就用得上了,你也需要打点下头的人对不对?那高丽绸缎很有特色,你可以留着将来给尊夫人使用。” 小羊每次遇到他们,都是能帮则帮,今天还特意过来传信,让他们安心,田幼薇感觉得到他的善意,也想回报一二。 邵璟也道:“她一番好意,就别推辞了。” 小羊默然一笑,道:“行,恭敬不如从命。” 田幼薇搬了六只极好的高丽参和两匹高丽绸缎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让小羊看:“瞧,都是极好的东西。” 小羊低头看了那些东西片刻,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说道:“多谢。” “不客气,你看这个绸缎还喜欢吗?我再给你搬两匹?”田幼薇笑眯眯。 她的心思其实很明白,除了想回报善意之外,还想要小羊多多关照邵璟。 当然这点小心思她是不会告诉邵璟的,男人的自尊心,真正的龙子凤孙却要向别人讨好以求庇护,这滋味应该不好受。 “不用了,够了。”小羊笑道:“你挑的都很好看。” “那我再给你挑两匹?” 邵璟暗暗握住田幼薇的手,微不可见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差不多了。 “真不用了。”小羊看到他们的小动作,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来:“吃饱喝足,天色不早,我也该走了。我每天午后基本都在府中,你们随时都可以过来,我等你们。” 三人一起走到外面,邵璟指挥如意等人帮着放置绸缎人参,小羊低声道:“阿薇,听说你们定亲了?” 田幼薇笑起来:“是呀。” “恭喜你们。”小羊迅速转身登车。 殷善将车帘放下,笑道:“二位回去吧,天凉。” 青幄小车消失在夜色之中,邵璟握住田幼薇的手:“我们回去吧。” 二人并着肩慢慢往里走,邵璟轻声道:“阿薇,不用刻意讨好谁。” “我没有呀。”田幼薇坚决不承认,“我刚才就是觉得他对咱们好,想着他这样的身份,独自立府以后花钱的地方肯定很多,没有进项,必然捉襟见肘,所以就……” 邵璟拍拍她的发顶,温声道:“我知道了。我的意思是说,你没必要委屈自己刻意讨好谁,但如果觉着这样能更安心,那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无非就是多花点钱,千金难买你开心。” 这个男人,他什么都知道。 但能坦然说出这样的话,那是证明真的不在意了吧? 历经生死,重活一回,始终还是不一样了。 田幼薇看着邵璟好看的侧脸,特别特别想要亲他一口,以资奖励。 但这是在客店之中,周围很多视线,她不敢,于是她喜滋滋地道:“阿璟,你知道吗?你此刻在我眼里,特别特别的好看,特别特别的惹人喜爱。” “傻子。”邵璟忍不住勾唇笑了,又拍拍她的发顶,再加一句:“矮子。” 田幼薇作势要踢他:“你再说一句?你这个又干又瘦的竹竿!” “阿薇,阿璟,你们过来。”廖先生突然出现在廊下,神色严肃。 田幼薇和邵璟对视一眼,心里都绷了一下。 要知道,上次他们看到廖先生这么凶,还是廖姝出事的时候了。 二人互相支持着走进房去,很默契地分工合作,一起讨好廖先生。 一个说:“先生,您有没有吃好?我再去给您下碗鸡汤面?” 另一个则道:“先生,您喝茶吗?” “我什么都不吃,你们坐下。”廖先生严肃地指着面前的两条凳子。 田幼薇和邵璟只好规规矩矩坐下去,像小孩子一样将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努力装作无辜又可爱的样子。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长这么大了,是不是还能装出可爱的样子,不过也只能这样了。 “你们从哪里认识他的?”廖先生果然没发现他们的可爱,冷漠脸:“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邵璟很自然地道:“上次我们去明州,遇到有人暗杀他,就顺手帮了一把。因为想着这事儿牵扯大,说出来怕吓着家里人,也没想着以后还能再见着他,就没和您提。” 自家教的徒弟自己心里明白,廖先生不敢太信邵璟,转头看向田幼薇。 “就是这样的。”田幼薇睁大眼睛猛点头,比刚才还要无辜可爱。 廖先生这才相信,阴沉着脸捋着胡须沉思。 “先生不喜欢他吗?”邵璟问道。 廖先生道:“他与我无冤无仇,我不存在喜欢或是不喜欢,我是想警告你们,离他远些。” 感觉廖先生好像知道什么了不起的事。 田幼薇和邵璟对视一眼,齐声问道:“为什么?” 昏暗的灯光下,廖先生眸光变幻,注视他们片刻,淡淡地道:“不为什么,因为你们也是我的孩子。” 第285章 隐情 从廖先生房里出来,邵璟和田幼薇又躲到廊下说了几句悄悄话,都觉着廖先生的态度不正常。 邵璟道:“先生从前在明州混得如此风生水起,突然抽身离开隐居乡下,我觉着另有隐情。” 不然以廖先生的才能,只要去参加科举,早就中进士了。 田幼薇道:“先生已经下了禁令,咱们该怎么办?”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考虑问题也多是从自身角度出发。 只是廖先生待他们极好,他不许接近小羊,他们若是不听,势必得罪廖先生。 邵璟就问她:“你想不想与小羊断了往来?” 田幼薇悄声道:“不想。就算咱们与他断了往来,阿九也不会放过我们。” 要听廖先生的话,除非是马上远走海外避开这一切,否则境地只会更糟糕。 然而故土难离,远走海外是最迫不得已的选择,田父等人也难得说服。 从另一方面来说,现在的形势对他们来说是有利的,至少碰到了那个谜团的边缘。 邵璟低声道:“我也不想,那我们还按之前的安排去做。” “好。”田幼薇和邵璟紧紧握了一下手,各自分开。 田幼薇回到房里,廖姝和喜眉已经先睡下了。 她蹑手蹑脚躺到廖姝身边,闭上眼睛想要赶紧睡着,却思绪纷繁,越想越多。 “阿薇。”廖姝翻了个身,轻轻叫她:“你知道我爹怎么了吗?我看他很不高兴。” 田幼薇试着和廖姝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小羊是今上的养子建国公,就是之前在咱们余姚闹事的那个尚国公的兄长,我们偶然结识了他,相处得还不错。先生让我们远离他,远离是非。” 廖姝轻声道:“阿薇,我没你们聪明,不太懂得这些事,我爹是为你们好,不过他的想法和咱们不太一样。” 这还是廖姝第一次主动提起廖先生的想法啥的,田幼薇忙道:“阿姝姐姐,能和我说说师娘吗?我从来没听你们说过呢。” 说是早亡吧,廖家父女从未供过牌位,逢年过节也不见祭扫坟墓。 廖姝沉默下来。 田幼薇就知道里头有问题了,又好奇又不好追问,忍得心里痒痒的。 “我娘改嫁了。”廖姝幽幽地道:“我爹当时痛恨朝政混乱,上头无能,就没有继续科考,而是跟着吴七爷一起在明州做生意,交游番商和写书。我娘的想法和他不一样,从我记事开始就一直吵一直吵,后来就和离了。” “我跟着我爹,很想念娘,有一次病了想见她,我爹带我去看她,才知道她已经改嫁给了我爹的师兄。我爹很生气很伤心吧,就带着我离开明州,去了余姚开书铺。” “他经常说,心气太高,才德不配是祸害。我生得笨,也不太喜欢那些东西,所以看起来很不像他的女儿。承蒙你们不嫌弃我,一直待我这么好。” “所以阿薇,你们若是觉着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不妨试一试,真能做出成绩来,我爹就不气了。别看他经常劝你爹,其实他自己也很固执的。” 田幼薇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难怪呢,虽说子女不一定非得有父母那么出色有本事,但廖姝这样,廖先生也是有责任的吧? 也不是说做普通人不好,但她真觉得廖姝原本可以更出色的,从前和刘小幺的那一段应该也能避免。 廖先生确实没有教好廖姝,方向走偏了。 以廖姝的性格,能和她说这些,是真的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田幼薇握住廖姝的手,轻声道:“阿姝姐姐,你人很好,也不笨,心气高也没事,只要有分寸,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以后你和我二哥成了亲,还得靠你照顾他呢。” 廖姝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并不非得要他考上进士,他待我好,吃糠咽菜我也乐意的,我爹吧,唉……” 田幼薇道:“师父是想考验我二哥会不会变心,也是疼你们,若是不合拍,成了怨偶对大家都不好。” “我知道。”廖姝真心的道:“你们家人脾气性情都很好,我能遇上你们真幸运。” “你还记得师父的师兄是谁吗?” “我只记得他姓林,以贤闻名,现在应该做了大官吧?阿薇,你还记得你娘吗?” “我也记不得了,我心里把现在的娘当成自己的亲娘看。” “伯母确实挺好的,我小时候,家里亲戚都和我说,继母会吃人,我爹也一直没娶,我很感激他,但有时真希望他能再娶。怎么说呢,家里太闷了……你会不会不喜欢听我说这些?” “不会呀,以后你有我二哥,还有我们一家人,不会闷的。” 两个少女依偎着,两颗心越发靠近。 次日吃过早饭,邵璟邀请廖家父女一起去看宅子店铺。 廖姝很想去,廖先生却是兴趣寥寥:“我身上有些疲乏,想躺一躺,你们几个去吧。” 廖姝忙道:“我留下来照顾阿爹。” 廖先生摇头:“你跟他们一起去,若是明年阿秉得中,你也要成家了,总不能事事依靠别人,去学学。” 话说到这里,廖姝不敢多说:“是。” 邵璟道:“让如意留下来照看先生?” 廖先生也不要,隐隐还有些不耐烦:“我也不是病得动不了,也没那么老,怎么这样啰嗦?” 三人见他脾气大,都默默避开锋芒,装成鹌鹑出了门。 天气晴好,不冷不热,雇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看临安的热闹繁华,几个年轻人都骤然松了一口气。 田幼薇拿出一个小本子,上头记录的是她这几天看的店铺宅邸:“我们按着路线一家一家看过去,饿了就去琼花苑吃饭,他家的小吃很出名,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做东……” 邵璟已经知道廖师娘的事,只假装不知道,暗里和田幼薇配合得天衣无缝,力争把廖姝哄高兴。 另一边,客店内。 廖先生对着镜子很仔细地修剪了胡须,换上一身半新的襦衫,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独自出了门。 第286章 冤家聚头 田幼薇几人从早逛到晚,一连看了三四个宅院和好几个铺子,最终由邵璟拍板,买了一个两进的宅院和一个铺子。 宅院和铺子相隔不远,走路一炷香时间就能到,就在闹市区,周边人流量大,生活便利,街道宽阔,买菜也近,位置极好,就是贵。 廖姝觉着太贵了,总担心田幼薇和邵璟把钱花光了,以后没得用。 邵璟很耐心地给她解释:“这种地方是看着贵,用起来划算。咱们做生意,讲究的是财源广进。 周围人多,机会就多,街道宽阔,客人能停车和马,才能进店去看,生活方便,就能把时间和精力节省下来干活。 酒香不怕巷子深,那是没办法的事……退一万步讲,将来若是不想要了,出让也容易,无非是多赚些货贴一些。” 廖姝听懂了,又追着他问了好些从前不会问的问题,比如怎么寻掌柜,怎么吸引客人等等。 田幼薇含笑看着,心里很高兴——廖先生忽略了或是没做好的事,现在由她和邵璟补上,二哥和廖姝总会越来越好的。 双方谈妥价格,约定第二天交钱立契,各自回家。 廖姝记挂着廖先生,特意在外给他买了七宝素粥,急急忙忙赶回去,廖先生竟然不在店里。 伙计一问三不知,廖姝眼看着天就要黑了,不由很是着急,邵璟和田幼薇都有猜想:“师父应该是去拜访友人,或是坐得闷了,想出去走走,咱们再等等一会儿,不见他来就去寻。” 临安那么大,住了几十万人口,人生地不熟,毫无头绪地寻找一个人,可谓大海捞针。 廖姝也晓得不容易,只能安心等候。 天很快黑下来,邵璟起身:“你们在客店等着,我出去找人。” 不想才刚走出去,就听外头一阵喧哗,一个伙计跑进来道:“廖先生被人送回来了。” 众人都是一惊,以为怎么了,急急忙忙跑出去,只见一乘轿子停在门口,轿夫正将廖先生扶了过来。 邵璟抢上前去查看,松了一口气:“醉了。” 趁着田幼薇和廖姝安置廖先生,他拿了钱答谢那两个轿夫,仔细打听怎么回事。 两个轿夫道:“我们不是哪家的,就是自己弄个轿子赚些辛苦钱,是有人在道旁拦着我们,叫我们把人送到这里来的。” 这可奇怪了,邵璟追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样子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吧,天黑,没看清楚脸……” 邵璟回去,廖先生已被安置妥当睡下了,廖姝打听:“知道怎么回事吗?” “没什么,自己在酒肆里喝醉了。”邵璟安抚好廖姝,和田幼薇使个眼色,一前一后走出去,站在廊下悄悄说给她听:“我问了轿夫接着先生的位置,是在国子监附近。明日我假装朱将作监找我,去那附近打听一下,有没有姓林的官员,大概也就知道经过了。” 廖先生喝得太多,夜里很是折腾了一回,第二天一大早邵璟就去请了大夫过来开方子,灌了一碗药下去人才睡安稳了。 田幼薇和廖姝守着,邵璟自出门去打听,直到傍晚才回。 廖先生已经醒了,坐着喝粥,脸色臭臭的,见着邵璟也不多问,喝完了粥洗一洗,又去睡了。 田幼薇瞅了空子问邵璟:“问着了么?” 邵璟低声道:“国子监博士林元卿,余姚人,娶妻孟氏,有子二人。” 廖师娘就是姓孟,所以,这个林元卿应该就是廖先生的师兄了。 田幼薇不敢置信:“难道昨天先生是去找他们了?他找他们做什么?” 这些年相交下来,她觉着廖先生是个很清高的人,不至于在和离多年后因为舍不得跑去找前妻,再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邵璟道:“林元卿是小羊的老师。” “……”田幼薇苦笑:“这都是什么事儿!” 不是冤家不聚头,说的就是这种了吧,难怪廖先生看到小羊就不高兴。 接下来的几天,朱将作监再未派人来寻邵璟,邵璟和田幼薇趁着这个机会,把房铺的手续办完,找了工匠去修缮装饰,又张罗着把带过来的货物卖了。 廖先生小病了一场,成日靠在床头发怔或是昏睡,药也不肯好好吃,显得心灰意懒。 廖姝很是担心,就和邵璟、田幼薇商量:“要不,写信把你二哥叫来吧,他明年要下场,让他过来盯着我爹教导,我爹有事做,就没空多想了。” 邵璟斟酌再三,决意告诉廖姝真相:“我打听过了,先生那天夜里是去了国子监,和祭酒林元卿一起喝的酒。” 廖姝脸色发白:“林元卿的夫人姓什么?” “姓孟。”田幼薇同情地看着廖姝。 廖姝的嘴唇颤抖了两下,挤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那不必让阿秉过来了,过两天我爹就好了。” 她不想和田幼薇、邵璟多说,折身快步走了。 果不其然,廖先生又躺了两天,精神渐渐好起来,田幼薇几个只是小心奉承着他,生怕他想太多,郁气入体,留下病根。 吴七爷从明州写了信来,说是田秉进步很大,再办一件事,就可以让他到京城来了。 田幼薇很高兴,计划着要不让田父他们也来临安,在临安过年算了。 不然田二哥又要在京游学又要赶回去过年什么的,太耽搁时间,且邵璟这边也不是很想回余姚去过年——他觉着过年期间宴请多,机会也能更多。 田幼薇把这想法说了,廖先生虽未一口答应,却也没有反对,她就张罗着给田父和谢氏写了信。 邵璟的想法是对的,信刚发出去没几天,朱将作监那边又来了信,请邵璟再去参加蹴鞠赛。 邵璟照样大大方方地去了,连着赢了几场后,朱将作监又把他推荐给其他人。 那些人先前还当今上不喜欢邵东,但过了这么多天,也没见今上把邵璟如何,想着左右不过玩乐,那就继续玩吧。 与此同时,孙云旗也向邵璟下了战书。 第287章 我要挑战你! 田幼薇舍得花钱,做事有计划,修缮宅子的事推进得又快又好。 只是这种事情,必须不错眼地盯着,省得工匠偷工减料,过后哭都没地儿去。 这日,修缮已近尾声,邵璟去踢球,她和喜眉、廖姝做了些吃食,拿去分送给新居附近的邻居,大家混个眼熟。 周围商户居多,对他们也充满了好奇,收了东西之后又借着还礼的机会,跑进宅子里一探究竟,一些妇人还帮着查看工程质量好不好。 一来二去,宅子里聚集了十来个妇人,有老有小,有主有婢,热闹如同喜鹊窝。 田幼薇叫喜眉买了茶果等物,再烧几个炭盆,借着这个机会和邻居拉近乎,探情况。 正热闹着,忽听外头锣鼓喧天,呜呜嚷嚷往这边而来。 妇人们都跑出去看热闹,嘻嘻哈哈:“怕是谁家接亲,年底了,娶个媳妇好过年。” 只见一群穿红着绿的伎人吹拉弹唱着,簇拥着一个穿销金大红锦袍、骑骏马、神色骄慢的年轻男子当街而来,吸引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年轻男子身旁跟了两个青衣小厮,一个拿铜锣,一个抱鼓,一路走一路敲,一路喊:“临安蹴鞠第一人孙云旗,向邵小郎下战书,挑战马球赛咯!见者有份,各位父老乡亲都来看啊!正月初三午时,西湖东侧张家马球场!” “这人是谁?”廖姝着急地问田幼薇:“我看他来意不善!” 田幼薇已经认出来了,这就是和邵璟比赛输了要打人的崇国公府子弟,孙云旗。 小羊传递的消息不假,果然挑衅报复来了! 正思量间,孙云旗已在新宅前停下来,他并不下马,神色骄矜地高高坐在马上,斜瞅着田幼薇道:“这就是邵璟的家?” “不是……”喜眉看到他那样子就来气。 田幼薇拦住喜眉,淡淡地道:“是。来者何人?” “喝!还来者何人呢?装得文绉绉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书香门第出来的,其实不过是个破窑户!” 孙云旗将一卷纸扔在田幼薇脚下,奚落道:“你就是邵璟的未婚妻吧?把这个给他!告诉他,不应战的没卵子,不是男人!” 他淫邪地扫视了田幼薇一番,摸一把下巴,探长脖子,色眯眯地道:“别说,还长得怪好看的,要不,小爷给你个机会,别跟那个破落户了,跟小爷走,小爷封你做二房!” “这位小爷,您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楚……”田幼薇心中怒火狂烧,笑得越发灿烂。 孙云旗见她笑得天真纯美,不由色欲熏心,朝她俯身下来,淫笑着招手:“你过来些,听小爷同你说。” 田幼薇将手藏在袖中,不动声色地将一枚铜钱弹射出去,刚好砸上马膝。 马儿痛极,嘶鸣一声,纵身跃起,孙云旗猝不及防,从马背摔了下来。 众人惊呼,田幼薇也吓得花容失色,慌慌张张往旁躲让。 却见那孙云旗双腿一剪一勾,抓紧缰绳一个翻身,利落地重又骑回马背,一番安抚喝骂,马总算安静下来。 难怪要和邵璟约战马球,果然好身手! 田幼薇心中发紧,面上却是笑得赞叹:“好身手!” 孙云旗虽被吓出一身冷汗,到底是得意,见美人夸赞,又想再往前继续调戏占些便宜,不想刚催动马匹走了两步,那马突然又发了狂,竟然嘶鸣着往墙冲去。 孙云旗肯定不能眼睁睁撞墙啊,当即大吼一声,拨转马头朝着街上狂奔,吓得路人乱成一团,惊呼连连,他自己也是左冲右突,万分狼狈。 廖姝又解气又担忧,小声问田幼薇:“是不是你?” 田幼薇摇头,第一次肯定是她了,第二次明显是伤了马臀,她方向不对,没机会下手。 是谁呢?正左右张望时,忽听廖姝大声叫道:“不好!” 一个老妪领着个四五岁的孩童慌慌张张想要避开,那马却不管不顾地朝着二人踩踏而去,这一踩上,不死也得重伤! 田幼薇不及细想,狂奔而出。 一道身影闪电般抢到她前方,一跃而起,准确抓住马缰,再借助体重往下一坠一带,堪堪将那马儿拉得长嘶一声,轰然倒在地上。 孙云旗跟着狠狠摔落,一头碰在街边石坎上,好半天起不来。 一人白衣当风,凌然而立,宛若谪仙,自带光彩。 嘈杂的人群静了一瞬后,爆发出热烈的鼓掌声和喝彩声。 不知是谁起的头:“邵小郎!邵小郎!邵小郎!” 邵璟微笑颔首以作谢意,俯身将摔倒在地的老妪和孩童扶起,温声抚慰。 田幼薇愣愣的看着邵璟,她早该想到的,除了邵璟,再不会有谁来得那么及时。 除了邵璟,再不会有谁这么好看。 “还愣着做什么?”邵璟提高声音,直视着她:“快来帮忙,看看他们有没有摔伤。” “哦。”田幼薇冲他甜甜一笑,忙着上前帮忙。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二人是因为他们的缘故受的惊吓,理应把人照顾妥当。 “姓邵的!”孙云旗被他的狗腿子扶起,肿着半张脸恶狠狠地瞪过来:“刚才是不是你捣的鬼?小人!卑鄙!无耻!” 邵璟站起身来,气定神闲地注视着孙云旗:“孙公子说的,邵某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邵某有话要告诫孙公子,祖上的功勋难得可贵,别不爱惜。此其一。 其二,天子脚下,不该无故闹事纵马,更不该伤了无辜百姓,这有损陛下的训谕和威严,对你个人的声誉和品行也有极大的损害。” “你……”孙云旗咬牙切齿,有心想要动粗,却无证据,更怕四周的口水和鄙夷。于是将手指颤了又颤,冷笑着叫随从:“去把战书拿过来!” 随从忙颠颠跑过去,拿回一卷被踩得脏污不成样子的烂纸。 孙云旗气死了,敲锣打鼓游街,当众挑战丢战书侮辱人,这都是计划好的,现在搞成这个样子,哪里还有气势在? 于是气呼呼地道:“我要挑战你!” 第288章 欢得很 “正月初三午时,西湖东侧张家马球场!你敢不敢来?!啊?!” 孙云旗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加武人,丢了大丑之后,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其他更好的办法,只记得一定要让邵璟答应挑战。 “不来就是孬种!没卵蛋!不是男人!” “粗俗!”邵璟摇头叹息:“真粗俗!” “确实很粗俗!粗俗!”周围的小媳妇小姑娘们跟着一起喊。 田幼薇叹道:“看来即便是国公府子弟,不肯读书加强休养的话,尚且不如穷窑户啊。” 孙云旗自知吃了暗亏,也晓得说不过他二人,便只管追着问邵璟:“姓邵的,你敢不敢去?” “怎么不敢?”邵璟微微一笑,与田幼薇扶着那一老一小往医馆去了。 “装什么好人!”孙云旗被晾在原地,在众人的口水和鄙视中落荒而逃。 邵璟分寸拿捏得当,出手及时,那一老一小只是被吓着,并未伤到哪里,抓一剂安神药就妥了。 喜眉和廖姝还在新宅那边,邵璟和田幼薇又赶了回去。 推开门,便见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田幼薇和邵璟都被吓着了,迅速往后退。 “怎么这么多人?” “我哪知道?” “邵小郎!田姑娘,别不好意思啊,都是邻居!以后天天都要见面的!”一个胖胖的妇人热情地招呼着他们,一手抓着田幼薇,一手要去抓邵璟。 邵璟吓得避到一旁:“这位大嫂,君子动口不动手!” 胖妇人遗憾地搓搓手:“我又不是要找你打架!这不,就是邻里们好奇嘛,没想着邵小郎竟然是咱们邻居。田姑娘也是的,坐这么久,没提过半个字。” 田幼薇尬笑,她怎么知道邵璟这么红? 就算知道也不说的!呵呵~ 真是的!!! 邻里的热情太过,家家都要请过去吃饭。 令田幼薇和邵璟、廖姝实在难以招架,只好落荒而逃:“家中长辈还等着呢……” 回到客店,廖先生已经知道孙云旗下战书的事了,淡淡地问邵璟:“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邵璟站得直苗苗的,面有愧色:“先生,弟子年轻,经不住激。” 廖先生狠狠瞪向他:“你经不住激?在我面前还要说假话!我看你是想找死!” 廖姝试图帮邵璟说话:“阿爹,不怪阿璟,您是不知道今天的情况,那姓孙的简直不是人……” “你闭嘴!”廖先生厉声呵斥廖姝:“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廖姝脸色一白,转身跑了出去。 田幼薇忙追上去:“阿姝姐姐!你别管,就算先生要罚,阿璟皮糙肉厚也没事。” 廖姝垂头立在廊下,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声音很小:“我没事,你去帮阿璟。” 田幼薇心说,相比邵璟,你更让人担心啊。 “我想跟你在一起,刚才我也被吓着了,想吃阿姝姐姐煮的甜汤。”田幼薇抱住廖姝的胳膊,在她身上蹭啊蹭:“姐姐,我要你抱一抱我,安慰我一下。” 廖姝明知田幼薇是在哄自己开心,还是没忍住带着眼泪笑出来:“阿薇,我是不是很没用?” 田幼薇道:“这个问题看你怎么想咯。反正在我和我二哥眼里,你很有用,而且有大用,我们是离不开你的。” 正说着,就听到一声傻笑:“阿姝!” 田幼薇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幻听了,这不是她二哥的声音吗? 田秉风尘仆仆,笑嘻嘻地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廖姝看,同时使劲拽了拽袍脚,又揉揉脸,努力睁大眼睛,好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田幼薇将手放在田秉眼前晃了晃:“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你是阿薇……”田秉嫌弃地挥开她的手,继续看着廖姝傻笑:“阿姝!” 廖姝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想你就来了。”田秉朝她走过去,忙着取下包袱:“我给你带了好东西!红珊瑚做的簪子!” “哎呀,好破费!”廖姝忘了忧伤,盯着田秉的包袱看。 被遗忘、被抛弃的田幼薇游魂一样从二人身边飘开。 走了没多远又认命地折回来,守在廖先生门前为这二人把风,谁让她是人家的妹妹呢? 没礼物、被遗忘、被忽视都没关系,只要她记得自己是谁就好了,红珊瑚簪子什么的,叫邵璟给她买! “谁来了?”邵璟从屋里出来,神色自若,丝毫没有被训斥过后的沮丧感。 “还能有谁呢。”田幼薇趁机透过门缝往屋里看,只见廖先生沉默地坐着,面色凝重。 “谈得如何了?”她小声问邵璟。 邵璟道:“就那样,我告诉他,无论如何我也要在这名利场里打个滚,我不想要你们被人指着脸骂却不敢打回去。” “没挨打?”田幼薇伸出手掌比划了几下。 廖先生是会揍人的,从前她和二哥记不住番邦话,或是邵璟读音不准,他就会摸出一把用斑竹板做的戒尺,狠狠地打他们的掌心,那滋味不提也罢。 邵璟叹了口气,将手递给她看:“红了肿了。” 田幼薇以为是真的,很心疼:“我去香药铺给你买个膏药来搽。” 邵璟将大手使劲揉她的额发:“骗你的。” “啪”的一声门响,四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再看,竟然是廖先生的门被砸上了,估计是看他们四个实在戳眼睛,不如关上门,眼不见心不烦。 “阿璟。”田秉笑嘻嘻地过来,见田幼薇斜瞅着他,莫名其妙:“你瞅我看嘛?” “呵呵~”田幼薇冷笑:“今天晚上你别吃饭了!” 田秉嘿嘿一笑,从怀中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枝宝石簪子:“你的!我怎么会忘记你呢?” “这还差不多。”田幼薇拉着田秉和廖姝,叫邵璟:“我们一起去做饭,商量一下这事儿怎么办,别吵着先生……” 对于钻牛角尖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冷他一冷。 “今天我主厨。”邵璟因为觉着委屈了田幼薇,主动请缨做饭,叫另外几人打下手。 喜眉、如意、阿斗也凑过去,一群人说说笑笑,一点不像有事发生。 忽听门外有人道:“你们欢得很啊!” 第289章 小爷帮你报仇 吴三少和吴悠兄妹二人一起走进来,笑道:“只当你们愁云惨雾呢,你们却在这里好吃好喝好玩。” 众人赶快起身让座,纷纷问道:“吃了没?没吃就一起。” 吴悠抢着开口:“没吃!” 吴三少轻点她的额头一下:“你真是半点不客气。” “又不是外人。”吴悠挽住田幼薇和廖姝的胳膊,娇笑:“是吧?” 吴三少无奈地瞅她一眼,开门见山:“我刚才打听过了,民间也有喜欢打马球的,皆由临安富户子弟组成,有好几个人愿意组队,只是技术会差一些。 但筑球军中有打得很好的人私下教人打球,可以花高价聘请过来陪练。你若愿意,咱们这就出去走一趟,正好请他们吃饭,大家聊一聊。” 什么叫做雪中送炭?这就是了。 只是这半天的功夫,就已经做了这么多事。 田幼薇感激的同时,对吴七爷家的能力又刷新了认识。 邵璟略一沉吟,笑道:“那行,我跟三哥走。” 田幼薇生怕饿到他二人,忙将荷叶包了几个才蒸出来的肉包子过去:“先垫垫肚子。” 邵璟和吴三少没耽搁,拿着荷叶包就走了。 田幼薇几人一边做饭,一边听田秉讲述吴七爷如何教导他的经过,时间过得飞快。 饭菜上桌,香气飘散出去,好些住店的客人都要问店家买饭吃,听说是他们自己煮的,就有厚脸皮的人想来买。 吴悠很得意,笑着摆手:“不卖不卖!” 忽听一条声音阴阳怪气地道:“若是小爷非得要买呢?” 田幼薇听到这声音就浑身不得劲儿,抬眼看去,只见阿九带着死宦官站在门洞那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饭桌。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田幼薇内心嘀咕,表面若无其事,笑得十分灿烂:“您回来啦?” “回来了!”阿九瞅她一眼,大步走过来,旁若无人,舍我其谁地一撩袍脚,坐了主位。 板着脸走过来的廖先生完全没料到,在这吃饭的关键时刻,竟然有人抢他的位子,于是站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阿九。 阿九理都不理,不耐烦地挑着眉毛吆喝:“筷子呢?碗碟呢?田幼薇,你怎么回事呀?不懂得招呼客人吃饭的?” “???”田幼薇心说你是哪门子的客人呀?不请自来的分明是恶客好吧? 廖姝晓得惹不起,忙不迭地布好碗筷,道:“您请。” 阿九也不管别人,埋着头开吃,边吃边嫌弃:“真难吃,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种东西,啧,这个都能拿了做菜,真是大开眼界。” 嫌弃着,也没见他少吃,一会儿工夫,饭菜就被削去一层。 吴悠、田秉都是委屈脸,敢怒不敢言——不爱吃也没谁强迫你不是?让开!滚啊! 阿九吃得差不多了,方懒洋洋地道:“邵璟呢?” 田幼薇正要回答,廖先生就淡淡地道:“不知阁下寻他何事?” 阿九瞟了廖先生一眼,说道:“我没问你!” 廖先生也不气,径自坐了:“阁下是没问我,但这里都是我的孩子,做长辈的理当关照小辈,这叫爱幼。” 言下之意是说阿九不懂得尊老。 “找死!”死宦官一翘兰花指,尖声呵斥:“知道这是谁吗?” “滚!”阿九眼皮子都没撩一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廖先生:“你这酸书生伶牙俐齿,颇有傲骨,倒也有几分意思。听说你是林元卿的师弟?” 田幼薇心里咯噔一下,担忧地看向廖先生。 廖先生没什么表情:“不是。” “啧,夺妻之恨果然深重。”阿九嘴巴毒得很:“十几年了也不能释怀吧?” “九爷。”田幼薇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终于认得小爷是谁了?去,给小爷做碗凉面过来,小爷就告诉你,小爷来干嘛。”阿九得意洋洋地翘起腿来,轻轻晃着,十分没形态。 田幼薇忍气吞声:“材料不齐备,大冬天的吃凉面也不养人。改天给你做,好不好?” 祖宗,别挑事了行不? “不好!”阿九伸手,死宦官立刻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递上去。 阿九擦干净嘴,将丝帕扔在桌上,高声道:“邵璟呢?小爷听说孙云旗那个蠢蛋向他挑战马球,小爷菩萨心肠,乐意帮你们一把,给你们组个马球队,教他骑马打球……” 他将那个“球”字拖声曳气地拉了个尾音出来,上挑的眼角斜瞅着田幼薇,等她惊喜交加,大声谢恩。 然而田幼薇哪里敢和他组队? 小羊那边传了消息又最先邀请,她们拒绝小羊,再听阿九的安排,那不是得罪了小羊? 正想着如何拒绝才不至于得罪这魔头,阿九已然等不及了,不耐烦地道:“你听见没有啊?还不来谢恩?” “有劳阁下操心,但是阿璟已经有队友了。”田秉见廖先生被刺,妹妹被欺,立刻挺身而出:“您想吃凉面是吧?在下这就给您做,在下做的更好吃!” 田幼薇听着她二哥这一席话,觉着果然是长进了。却听阿九不耐烦地道:“你谁啊?谁耐烦吃臭男人做的?你怕是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这还真说对了。田秉很勉强地笑着:“我……” “让开。没你的事。”阿九气势汹汹地问田幼薇:“邵璟和谁组的队?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只晓得千真万确有这么回事。”田幼薇尬笑。 “没关系,他很快就没队友了!”阿九瞪她一眼,转头看向廖先生,微笑着道:“廖先生,你想不想报仇哇?来……” 他使劲拍了一下没什么肉的胸脯,笑道:“投奔小爷,小爷帮你报仇!林元卿那穷酸可恶得很,咱们一起让他倒霉呀!” “将来呢,你在我府中做个账房先生,邵璟给我做护卫,田幼薇嘛,给我做厨娘。” 阿九将腿翘起搁在桌上,狭长上挑的眼睛缓缓扫过吴悠、田秉、廖姝,说道:“两个女的做绣娘,男的做书童。” 第290章 我确实是男人 “???”田秉、廖姝、吴悠面面相觑,都觉着这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疯子。 廖先生面无表情,从袖中掏出一本书,低下头专注地读,意思很明白——也当阿九是个疯子。 田幼薇好气又好笑,还不得不深思阿九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 用非常粗劣的手段招揽他们,摆明了要和小羊的老师作对,其实也就是要对付小羊。 即便寻常人家争继承权,这样的手段早就死几十回了。 可阿九这样特殊的身份,不但没死,还一直活得好好儿的,还能时不时领个差事露个脸。 这本身是不寻常的。 邵璟说过,世人都有两幅面孔,端看他愿意给你看哪一副。 小羊对着他们展现的是和善一面,阿九展现的是恶劣的一面。 谁也说不清楚背后那一张脸是什么样的。 本着不到迫不得已,就尽量少一个敌人的原则,她恭敬地道:“承蒙九爷这样看得起我们,只是我们的才德不够,不配伺候您。” 阿九瞅着她冷笑:“没关系,小爷不嫌弃,反正小爷府里吃闲饭的很多。” “他们脸皮厚,我们脸皮薄。”田幼薇更加诚恳:“总是吃闲饭,我会羞愧而死的。” “什么羞愧而死,我看你是瞧不起小爷!田幼薇……”阿九凑近她,狭长的眸子亮得惊人,声音冷冰冰的:“你想好了,你不怕死,你家里的人也不怕吗?” 田幼薇往后连退两步,吃惊地道:“九爷,至于这样吗?” “怎么不至于?”阿九阴测测的:“我可不是个好人。” “上次您留了名,我以为是记情。”田幼薇见他油盐不进,只能孤注一掷,“两次了,我们家人都是有功的。” “你是挟恩求报?”阿九眯了眼睛。 “不敢,只是恳请九爷能念旧情。” “行啊,看在上一次的份上,这次就算了。记住,小爷不欠你情了!” 阿九站起身来,用轻蔑的语气和廖先生说道:“绿帽子戴着暖和吧?你还算不算男人?” “阿九!”田幼薇愤怒地喊出声来。 廖先生却很平静地道:“第一,我确实是男人;第二,是男人,才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阿九也没料到廖先生竟会如此回答,噎了一下,冷笑道:“知道什么人死得最快吗?骑墙派!” 言罢扬长而去。 “你们等着瞧!哼!”死宦官用看死人的眼神扫一遍众人,翘着兰花指追上阿九,瞬间走得不见了影踪。 看着桌上的残羹剩菜,众人全都没了胃口。 田幼薇不好安慰廖先生,便去收拾桌子:“这些倒给店家喂猪,我重新做一桌。” “对,喂猪。”吴悠附和着跑去帮忙。 “没食材了,我去定一桌送进来吃。”田秉满头雾水,不明白廖先生怎么就戴绿帽了,却也知道这事问不得,示意廖姝去安抚照顾廖先生,自己带着阿斗出了门。 田幼薇收拾完屋子,见廖先生和廖姝一个坐一个站,还在原地待着,只好走过去道:“先生,都怪我们行事不慎,给您惹了麻烦。” 廖先生抬起眼来注视着她,淡淡地道:“既然知道错了,那就悬崖勒马,跟我回家。” “还能回去吗?”田幼薇很直接地道:“回不去了。” 他们已经深入漩涡,身不由己了。 “都散了吧。”廖先生起身走回自己屋里,把门紧紧关上。 “阿爹!”廖姝担忧地拍门,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田幼薇将廖姝带离门口:“让先生安静一会儿,相信他。” 其实她觉着廖先生之前面对阿九的侮辱轻慢,应对得极好,可以说是精彩。 所以廖先生即便意难平,也是有分寸的,理智尚存。 廖姝蔫蔫的,窝在椅子里小声道:“阿薇,我想回家。我不喜欢这个地方,这里的人太坏了。” “阿姝姐姐,我是好人,我哥哥也是好人,我姑父姑母也是好人,他们都很关心你们的,真的。”吴悠挨着廖姝坐下,轻声细气地宽慰她。 忽见阿九大步从外走入,大摇大摆地从她们身边经过,径直走到屋角放着的蒸笼前,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端着蒸笼就走了。 “嗳……”田幼薇气急败坏,那里头是她才做的冬笋肉馅包子,打算给吴悠带回去吃的,这人明明出身尊贵,怎么就和土匪无赖泼皮似的? “怎么了?”阿九停下来斜瞅着她:“你要是后悔了,小爷给你这个机会,说吧,你们想要投靠小爷。” “民女的意思是说,这包子凉了,您若是要吃,记得先热热,味道更好。”田幼薇笑得热情又诚恳:“您慢走。” 阿九神色变幻莫测,举起蒸笼想往地上砸。 “九爷!”田幼薇高声叫道:“糟蹋粮食要被雷劈的!” “呵!小爷拿去喂狗!”阿九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冷笑着一个旋身,真走了。 “呼……”田幼薇身心疲惫,她也想回余姚了,京城的人不是人,都是妖魔鬼怪。 吴悠磨牙:“我和这坏东西势不两立!竟敢抢我的包子!” 但也只是说说罢了。 田秉叫了饭菜回来,给廖先生留了,大家一起填肚子。 “阿薇,你说咱们这两年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是招瘟神?”田秉百思不得其解,出主意:“要不,咱们去拜一拜吧?或者请上次那个祝仙姑帮忙作法,看看是怎么回事?” 田幼薇把一片卤牛肉塞到他嘴里:“难得买到牛肉,你多吃一点!” 这算什么?比起上辈子一家子不明不白地死光光,好得太多了! 最少现在她和邵璟理出了头绪和线索,知道该怎么办了。 邵璟和吴三少傍晚时分才回来,两个人身上都沾了酒气,心情却还不错。 田幼薇端了早就备下的醒酒汤,招呼二人喝了,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吴三少笑道:“有钱能使磨推鬼,人凑齐了,随时可以下场练球。场地都找好了,只是阿璟还差一匹好马。” 第291章 我们都来了 好马呀? 田幼薇看向邵璟,前几天他不是一直托人买马么? 邵璟道:“已经有消息了,最迟后天就能到。” 连年征战,好马难寻,即便有钱有办法,也得等。 邵璟从前不是寻不来好马,而是普通人家养着难见的好马不是好事,所以直到打算留京才开始准备。 “那行!天色不早,我们得回去了。”吴家兄妹借住亲戚家中,不方便回去太晚,交待道:“什么时候搬新房,记得知会一声,我们过来给你们暖房。” 送走吴家兄妹,田幼薇往椅子上一靠,长叹:“这一天天的,可真是累死我了。” 喜眉叽叽呱呱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邵璟不辨喜怒,平静地打发他们:“都下去歇着,如意看着门。” “过来坐。”邵璟指着面前的椅子,招呼田秉、廖姝坐下:“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京中风云诡谲,不比家乡安宁。要不,你们还是和先生一起回去吧。” 田秉立刻摇头:“那不行,明知这里不好,还把你单独留下,那不是一家人。我送先生和阿姝、阿薇回去,再来陪你。” 田幼薇牙齿疼,她才不要走,于是悄悄踢田秉。 田秉板着脸唬她:“别任性,这里不安全!” 田幼薇心说,正因为不安全,所以她不能走,她可比她二哥有用多了,不过有人护着,她心里还是高兴的。 邵璟沉吟片刻,道:“也好。那就这样定了,明天一早你们就走。” “我不!”田幼薇悍然道:“我要跟你在一起,有我在,至少你的衣食住行有人照管。还有新开的铺子也需要人打理,我走了,铺子就白买了! 下一步贡瓷取消,咱家还得靠着这铺子吃饭呢!我就不信了,这些人能把我怎么着!就算我得死,也不是这个死法!” “乱说什么!”廖姝吓得捂住她的嘴:“赶快呸三声!听我的!坏的不灵好的灵!” 对着廖姝殷切的目光,田幼薇只好连“呸”三声。 田秉道:“是铺子重要,还是你的安危重要?我今天看得清楚明白,那个尚国公是冲着你来的。” “他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我来的。”廖先生静静地站在门口,面容平静:“或者说,他是冲着小羊来的。” “先生。”田幼薇上前扶住廖先生,关心地道:“您饿不饿?” 廖先生温和地道:“先生不饿。别担心。都坐。我这些年来避居乡野,无非是想过些安宁的日子,看着自己的孩子健康长寿,平安喜乐。” “既然做不到,那也不必害怕退缩。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人骑到头上任意欺辱。做长辈的,要保护自己的孩子,给你们做个榜样。” 田幼薇忍不住道:“先生,您说得特别好。” 真正的男人,是真正能做到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人,即便有怨有恨,从不诋毁纠缠。 真正的男人,是像邵璟那样,苦难自己背,财产全给你的那种。 廖先生笑笑,温和地拍拍廖姝的肩头:“是阿爹想错了,没有带好你,以后跟着阿爹一起从头读书学习,可好?” 廖姝睁大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哽咽不能语。 “阿姝,你别哭。”田秉心疼坏了,忙着递上帕子,恨不得亲手替她擦泪,只是害怕被廖先生砍,于是彷彷徨徨,期期艾艾:“以后我和你一起上进,你比我聪明,一定让着我啊。” 田幼薇看不下去,将手抬起挡住眼睛,她二哥越来越傻了,傻得不忍直视。 廖姝哭得更凶了,张着嘴“哇哇”的哭,凄惨无比,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廖先生欣慰地看着廖姝和田秉,转头和田幼薇说道:“阿薇、阿璟,多谢你们多管闲事。还有,替我和你爹说,多谢他把你们几个教得这样好。” 田幼薇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也是先生教的啊。” 一只手悄悄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交紧紧扣在一起。 田幼薇甜甜蜜蜜,安慰廖家父女:“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咱们要越过越好。” 廖姝猛点头,田秉也跟着猛点头。 廖先生道:“你们三个都回去,我留下来和阿璟在一起。” 田秉猛点头又猛摇头:“阿姝和阿薇回去,我也要留下来。” “留什么留?我们都来了!”一条声音气喘吁吁的,带着生气和无奈,又有几分高兴。 “阿爹!娘!秋宝!”田幼薇甩开邵璟的手,朝门口奔去,抢先抱起秋宝,“吧唧”亲了一口,又嫌弃地将他扔开:“你怎么又长胖了啊!” 秋宝噘着小嘴,跑过去紧紧抱着邵璟的腿告状:“三哥,阿姐欺负我。” 邵璟笑着将秋宝抱起,和田父、谢氏说道:“怎么来得这样快?也没写信过来,我们好去接你们。” 田父气呼呼地道:“怎么来得这样快?我倒是不想来呢,家里年猪都宰好了,羊也宰好了,风鸡风鹅风鱼年糕都做好了,房子也修好了,小崽子们就是不回家!这么多东西给谁吃?我不是只有带来给你们吃?省得浪费!” 谢氏劝他:“行啦,行啦,路上不是挺高兴的?怎么又气上了?” 被戳穿的田父瞪向谢氏:“谁高兴了?谁生气了?我不高兴也不生气。反正我老了,也没人心疼没人想念……” 谢氏:“……” 田幼薇赶紧抱住田父的胳膊使劲晃:“我想您,我心疼您。” 田父看向邵璟和田秉。 田秉抓抓头,眼睛一亮:“东西在哪里?我去收拾!” 邵璟则道:“我去让店家安排两间上等客房。” 二人一拥而出,田父失望极了,和廖先生说道:“看吧,养儿子不如养条狗,还是女儿招人疼。” 廖先生赞同:“没错。” 田父却又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家阿秉啊?我跟你说,老廖,像我家阿秉这样好的孩子不多见的。” 廖先生:“……” 田幼薇从田父的语气中感觉到了浓浓的酸意,这是怪廖先生抢走她二哥呢,于是忍不住大笑起来,刚才的不高兴全都没了。 第292章 林氏姐妹 随着田父和谢氏、秋宝的到来,日子突然间鲜活起来。 廖先生不再独自待在屋里闷坐,而是被田父拖着一起去验收新房,逼着工匠把他们认为做得不够好的地方重新改一遍,势必要在年前搬进自己的房子,坚决不在客店里过年。 谢氏也没闲着,先就把厨房、库房拾掇出来,指使着平安几个把带来的一大堆吃食存上。 罐子、坛子、碗、盘、水壶这些都是自家做的,随船带来,比外头买的好很多,再去买些铁锅铁铲菜刀之类的备上,厨房里就准备齐全了。 接着又是带了田幼薇和廖姝二人去买细布做被单,被芯是谢氏从乡下收的丝绵做的,都是上等的春丝,绵软吸湿,又轻又软又贴身。 六床崭新的丝绵被依次排开,那情景不要太壮观。 再拿出几个田父扩建新房做家具时,让木匠打的凳子、矮几、柜子,屋里差不多就满了。 田幼薇扶额惊叹:“你们到底带了多少东西来?” 谢氏一边拾掇,一边说道:“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不是得多带些东西备上吗?京城的东西又贵又没自家的好,你们挣钱不容易,我和你爹想着能省就省,留下来给你们的孩子用……” “???”田幼薇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的孩子?在哪里? 谢氏发现自己说滑了口,连忙尬笑着掩盖过去:“就是留给你们将来用,快快,你再去买些碎布头来,这闲着没事,咱们做鞋子。” 田幼薇小声嘟囔:“您怎么不从家里带呢?笨重的都带了,碎布头自家就有,这还要出去花钱买,多不划算啊!” 谢氏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几天不见翅膀硬了,是吧?” 田幼薇冲她吐舌头,笑嘻嘻拉着廖姝和喜眉一起出门。 新宅附近就有成衣铺子和布庄,廖姝老老实实问伙计要碎布头,田幼薇道:“要什么碎布头,拿几匹上等的白布和两匹青缎,一匹桃红缎子,一匹红缎,一匹宝蓝色的,还要杏色的,另外再要一匹大红销金的锦缎……” 廖姝瞪大眼睛:“拿新布新缎做鞋子,你要挨骂的。” “嘘……”田幼薇笑道:“不着急。马上就是年关,总要做几身新衣才是,做了衣服再做鞋,体面又不浪费。” 她拿了桃红缎子往廖姝身上比划:“我们用这个色的缎子做鞋面,用墨绿丝线和银线勾勒成牡丹花的样子,再订几颗米珠做花蕊,上头穿一身素雅的衣裙,一定很好看,我、你、吴悠,一人做一双。” 廖姝本来想说太浪费的,想起上次在狮子林的事和后来发生的事,就忍着没说,很开心地接受了。 田幼薇又给喜眉、阿斗几个挑了合适的衣料,吩咐伙计送回新宅,再去珍珠铺子称了些米珠碎玉,准备带回去订在衣裙鞋袜上做装饰。 买得正高兴时,忽听有人叫她:“田姑娘。” 却是张五娘跟着两个贵女,带了几个婢女婆子之类的,从珍珠铺子里头走出来,笑吟吟地冲着她挥手。 田幼薇笑着还了礼,说道:“你也来买东西?” 张五娘笑道:“眼看着就是年关,家里往来的客人多,买些小玩意回去备用,小姐妹间图个欢喜稀奇。你买什么呢?” 田幼薇就把自己买的米珠和碎玉拿给她看,说了自己的打算。 张五娘并没有嫌弃的样子,反而很感兴趣:“那一定很好看!你出了花样子后,能不能分一份给我?” 说着双手合十,央求她:“我一定不给别人的,我知道你的手稿难得。” 田幼薇感谢她上次接待自己,就笑道:“那有什么难的,你让我做针线活那是为难我,画个花样子还难不倒我,我给你画个特别的。” 张五娘高兴得抱着她的胳膊晃,见廖姝在一旁温柔地笑,就道:“咦,这位姐姐是谁呢?” 田幼薇笑着给她和廖姝做了介绍:“这是我师姐,也是我未过门的嫂嫂。” 张五娘若有所思,很快笑道:“温柔可亲,我第一眼就喜欢。来,我给你们介绍,这两位是我的小姐妹,都姓林。” 那两个女孩子一直不露痕迹地盯着廖姝和田幼薇看,直到此刻才上前见礼。 年长那个道:“我叫林月。” 年幼那个道:“我叫林雪。” 旁的却没多说了。 田幼薇听着都姓林,觉着不会那么巧吧,难道是林元卿那一家的? 不过她记得孟氏再嫁林元卿后,是生了两个儿子,这两姑娘的年龄和她差不多,最多是林元卿的侄女。 不容她多想,张五娘拉了她到一旁,轻声问道:“你怎么不去我家了?我一直等你去看瓷器和金石字画古玩,天天都使人去门房问,说你没去。” 田幼薇见张五娘说得认真,有些不过意:“是这阵子家里事多,忙不过来,你看我又买宅子又安家的,还买了铺子要开张……” 张五娘道:“那也别累着了啊,偶尔偷个懒,去找我喝茶观字画把玩古瓷,一起听听曲子什么的,多好。” 田幼薇笑道:“过了这阵子一定一定。” “那我们走了啊。记着你答应我的话。”张五娘笑嘻嘻地领着林家姐妹走了。 将要登车之时,林家姐妹双双回过头来,非常仔细地盯着廖姝又看了一遍才上车。 廖姝察觉到了,不自在地摸摸自己的脸颊:“她们看什么?我有哪里不妥吗?” 田幼薇笑道:“看你好看呗。” “胡说八道。”廖姝嗔了一句,也没太当回事,跟着田幼薇回了家。 谢氏果然念叨:“碎布头,怎么变成了整匹的缎子?那个大红销金的锦缎特别贵是吧?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稍后拿去退了……” 田幼薇笑道:“娘,过年了,每年你不是都要给我们做新衣裳的?你还记得那年咱家没钱,你只给我们做新衣服,自己没做的事么?我说过等我挣了钱,要给你做大红销金的衣裙……” 谢氏一怔,随即红了眼圈笑道:“你还记得啊。” 第293章 生意开张 田幼薇和廖姝收拾东西的当口,谢氏找个借口不见了。 过一会儿,秋宝跑出来小声道:“娘拉着爹哭了,哭得好伤心。” 田幼薇和廖姝都愣住了,这是吵架了? 从秋宝那里问不清楚,只好一起往后头去探个究竟。 只听谢氏呜呜的:“这丫头,一直把我记在心上,我没白疼她……” 田父有些不耐烦却又很高兴:“行了,这不是好事吗?哭什么?去把衣裙做起来,我再给你添对金镯子!最粗的那种!” “俗!打了我也不戴的,出门怕被偷,你打对绞丝银镯就行了。”谢氏说着又哭了。 田幼薇和廖姝忍着笑,捂着秋宝的嘴把他带走:“嘘,别吵,给你糖吃。” 邵璟和田秉大步走进来,吩咐如意把新买的两匹骏马拉到马厩去喂水料,田幼薇和廖姝叫他们过去,将新买的衣料拿出来比划,说明人人有份,一家子从上到下都很高兴。 又过了几天,新宅样样具备,廖先生选了个好日子,一家人高高兴兴搬了进去,算是在临安有了自己的落脚点。 接着新买的铺子也跟着开了张,专卖从明州那边过来的扶桑、高丽等地的番货和田幼薇做的瓷器,因为备的货精美整齐,很符合京城人的审美喜好,生意很是兴隆。 邵璟和田幼薇又筹谋着,打算将临安港口上岸的番货精选了送到明州去卖,但因初来乍到,一时之间插不进手去,只能慢慢来。 一家人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的。 邵璟除了打理家中庶务,其余时间便是出门交游,与人练习马球。 田秉偶尔也跟他一起去打球,多数时间则是由廖先生领着拜访士人和苦读。 田父日常就是看铺子或是寻找商机,谢氏、廖姝忙家务,田幼薇除了安心准备下一季的瓷器款式,也去铺子里主持事务。 田幼薇每次去铺子都有意识地把廖姝带上,想让她跟着学学经营料理庶务,未来总是田秉和廖姝自己过,想过好日子还得靠他们自己。 廖姝一改从前不感兴趣、一心只闷在家里忙家务的想法,有模有样地跟着学了起来,廖先生对此也没说什么。 过了几天,张五娘挑了田幼薇在铺子里时,特意带了小姐妹过来逛店买东西,田幼薇热情地招待了她们,并给了一定优惠,双方相处得蛮愉快的。 本朝没有经商低人一等的看法,更没有商人子弟不能参加科举应考的规矩,满朝文武、全国百姓,只要能做生意全都会去做,更是以富有为荣。 宗室大臣都以与富户联姻为荣,不乏有宗室女嫁给商户的例子存在。当然,若是有功名官位在身再广有资产,那才是最好不过的。 眼看年关将近,一切风平浪静,田幼薇和廖姝在铺子里烤着火、算着账、吃着橘子、讨论着什么东西最好卖、什么不受欢迎,看街上行人奔走,竟然有了岁月静好的错觉。 一辆马车停在门前,一个婆子拿了脚凳放好,再打起帘子,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先下了马车,再回身扶出一个打扮得十分清雅的妇人。 妇人穿一身以绿色为主的素纹锦缎衫裙,深深浅浅的绿,偶尔点缀几朵白梅,头上簪的羊脂玉兰花钗,中等身材,细眉杏眼,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观之可亲,素雅动人。 见伙计招呼也不多言,只让身边丫鬟对答,她自己在铺子里走了一圈,在存放扶桑扇的架子前停下,温柔地道:“这扇子怎么卖?” 伙计正要开口,她又问道:“贵店难道没有女管事吗?” 京中但凡上档次的店铺,总会配个女管事专事接待女客,田幼薇没配。 原因是,一来生意还不够稳定,二来逢着年关不好雇人,反正她经常在,没必要浪费这份工钱。 听见询问,田幼薇站起身来准备上前招呼,廖姝跃跃欲试:“我来。” 田幼薇就由着她去,自己在后面看着。 “请问夫人喜欢哪种花色?是要送人还是自用?”廖姝如今已能做到自然亲切地直视客人的脸,并且言笑晏晏。 妇人回过头来,先盯着廖姝看了片刻,方微笑着道:“听说这里是草微山人开的铺子,我看姑娘长相打扮不同凡俗,敢问您就是草微山人吗?” 廖姝连忙摆手:“我不是,她在那里!夫人是要找她吗?” 妇人扫了田幼薇一眼,摇头:“好奇罢了,我不找她,就买东西,烦劳您为我说说这扇子?” 廖姝见她客气,欢喜得很:“咱家的扶桑扇不是外头仿制的,是真正从明州港来的扶桑货,大致有两种,一种颜色深沉略大,适合男子把玩,一种鲜艳精致小巧,适合女子把玩……” 廖姝越说越自在,眼里闪耀着真诚自信的光芒,令得原本就清秀的容貌更出色了几分。 田幼薇在后头听着,觉得没问题,就继续算账。 忽听那妇人道:“姑娘是这家店里请的女管事?” 田幼薇就又提起了心,担心廖姝因此敏感自卑生气。 只听廖姝笑道:“我不是管事,我是自家人,闲了无事过来帮忙守铺子学本领的。” “哦……”妇人看完扇子,又看高丽参和绸缎,不时不经意地和廖姝打听家里的情况。 廖姝毫无防备,都一一说了:“夫人好耳力,我确实是来自余姚,家里就我和阿爹二人,平时也读书,做些针线活,早前开过书铺,后来没开了,在乡下住……跟着家里人来的京城……” 田幼薇原本打算打断二人交谈的,想想又多了个心眼,叫伙计过来小声交待:“你去外头问问,这夫人姓谁,是哪个府上的,问委婉些,别叫得罪了。” 伙计听命出去,田幼薇继续坐下来听廖姝和那妇人交谈。 不一会儿,伙计进来道:“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夫人,姓林。” 田幼薇顿时变了脸色,起身大步朝二人走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要和离就和离,不提应不应该,但这藏头掩尾跑来这里骗廖姝,那就很不对! 第294章 送书 “阿薇,这位夫人要买十把扶桑扇呢!” 廖姝见田幼薇过去,非常高兴地把她叫到一旁小声商量:“她和我谈价,让便宜一些,你看让她多少?” 田幼薇笑道:“我来和她谈吧。” 廖姝就在一旁看她怎么谈,非常谦虚好学的模样。 田幼薇将冲上来的那口恶气硬生生咽下去,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如今坊间买卖都时兴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我们铺子里不一样,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您一看就是见多识广的,想必也知道这价值不值。” 林夫人孟氏微微一笑:“我要买十把扇子,若是再便宜些,还会买别的,以后说不定都在你们家铺子里拿货。我晓得你们才开张,回头客不多,我拿了你家的货,自会替你宣扬,以后你们就会财源广进。” “夫人见谅,本钱在这,真便宜不了。”田幼薇笑着将孟氏挑出来的扶桑扇小心收回匣中,完全是不打算继续多谈的意思。 孟氏没想到她这么刚,一时有些尴尬,便看向廖姝:“这位姑娘,帮我说说……” “阿薇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廖姝不好意思地笑笑,因怕孟氏追着她讲价,就找借口躲开。 这正中了田幼薇的意。 田幼薇将扇子收好,含笑看向孟氏,说道:“夫人夫家是姓林吧?娘家姓孟?” 孟氏大吃一惊,诧异地看向她:“你……” 田幼薇颔首:“对,不要欺负老实人,有我在,我不会允许别人欺负她的。” 孟氏脸色刷白,向后退了一步,低头苦笑:“你怎么这样说话呢?我怎会欺负她?我只是来看看她罢了。” “嗯,看看她,买十把扇子也要狠狠杀价,欺负她老实善良趁机占个便宜?真厉害。”田幼薇说得毒,一点没给孟氏留面子。 孟氏生气地道:“你这个小姑娘,说话怎么这样刻薄?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也不感兴趣,那是你们大人自己的事,爱怎么着怎么着。我只知道,你要么诚诚恳恳来看她,要么永不相见,藏头露尾逗着很好玩?体现您现在过得比她好是不是?”田幼薇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怕廖姝听见。 孟氏气得直哆嗦,眼里厉色闪过:“你就不怕得罪我,以后日子不好过?” “瞧您说的,这人活在世上,今天怕得罪这个,明天怕得罪那个,一辈子也没个畅快的时候,日子照样不好过。我家师父曾说,要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要想富,赶到行在卖酒醋。世道如此,我有什么可怕的。” 田幼薇将手放在一堆锦盒上,笑眯眯地道:“您还买不买?” 孟氏咬牙盯着她看了片刻,冷笑一声,吩咐丫鬟付钱:“我当然要买,总不至于混了那么久,还买不起区区几把扇子!” “那行,我给您包起来。”田幼薇一边找配套的扇袋,一边说道:“您要不要再看看?出门之后就不能任意退换啦。” 孟氏没理她,憋着气压火,只是那愤怒的模样,怎么也和刚进来时的温婉清雅不沾边。 田幼薇利落地包好扇子,交给林家的丫鬟捧着,微笑送客:“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孟氏一甩袖子,大步走出,马车转眼之间就去了老远。 廖姝好奇地问田幼薇:“生意不是做成了吗?我怎么看这位夫人很不高兴的样子?” 田幼薇道:“或是突然想起什么急事了吧。” “也是。”廖姝毫无所觉,笑道:“阿薇,天色还早,我们一起去前面的金银铺子看看,要过年了,我想送你和伯母节礼。” 田幼薇笑着应了,叮嘱伙计看好铺子,有事就去前头金银铺子找她们。 廖姝给田幼薇和谢氏各买了一对金耳坠子,也给自己买了一对,田幼薇撺掇着她立刻换上。 二人晃着脑袋喜滋滋回去,但见小羊站在摆放瓷器的货架前和田父聊得开心,殷善站在一旁笑得灿烂。 田幼薇和廖姝都是一愣,这两个人怎么碰上了? “阿薇啊,这是你和阿璟的朋友吧?他等你们好一歇了。”田父不晓得小羊是谁,很亲热地拍拍小羊的肩,招呼他:“来这边烤火,叫阿薇给你点茶喝。” 小羊一笑,跟着田父落了座,向田幼薇点头:“打扰了。” “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打扰了?有空多来玩,咱们聊得挺投契的。”田父笑着抓了一大把炒花生给小羊。 殷善忙要上前去接,却被小羊一个眼风止住,只好站在原地不动。 小羊牵起衣襟去接田父的炒花生,那是崭新的青缎绵袍,田父瞧着都不成样子,就道:“拿手接,别污了袍子。” 小羊笑道:“您就放吧,我就这样兜着吃。” 田幼薇看不过眼,抽了一张用来赠送客人的丝帕,将四只角结成疙瘩,现做了一个兜,让田父把花生放进去,递给小羊:“这样吃。” 小羊一笑,将炒花生拎在手里,温声道:“你们近来可好?伯父刚才说,阿璟天天都出去打马球,不知进展如何?” “我们都挺好的。”田幼薇想起他之前的邀约,便解释道:“不是不想麻烦你,是不方便。不知你有没有听说,有天阿九去了我们住的客店……” “我知道,你们觉着怎样方便就随意好了。我是今日无事,有些挂怀你们,听说你们搬了新家又开了铺子,过来送些贺礼。” 小羊示意殷善将一只匣子放在桌上:“不是什么值钱的,就是几本书册,或许你们能用得上。” “那我可得看看了。”田幼薇生怕是值钱的孤本古籍,假装好奇打开了瞧,却见是几本用旧了的《诗》、《书》、《易》、《周礼》、《礼记》、《论语》、《孟子》,全是考进士科要用的书籍。 书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了许多笔记,田幼薇只一看,就晓得做这笔记的人十足用心,上头写的内容也远非外头寻常可见,其中有些内容还和廖先生教授的一样。 第295章 诱惑 “您这是做什么?”田幼薇将书合上放回匣中,看向小羊,如果不出她所料,这些书籍应当是他自己从小用的,上头的笔记也是当朝最好的先生所授。 小羊敏锐地注意到,田幼薇对他的称呼从“你”变成了“您”,于是低下头苦笑:“我是想着令兄就要参加春闱,阿璟也要进学,所以把这个给你们送过来,你们应当用得上……” 田父一听,立刻重视起来,接过去翻了翻,道:“好孩子,你可真用心,这个……” 田幼薇从田父手中拿回书,再放回匣中,推拒道:“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拿。” 小羊脸色发白。 殷善忙道:“田姑娘,您就收了吧,这是我们公子的一片心意,真心实意的。您瞧,下面还有一本图册呢,兴许对您很有好处的。” 田幼薇听到“图册”二字,心里已经很动摇了。 小羊拿出来的图册,肯定是对她大有裨益的,绝非凡品。 她不敢看,生怕一旦见到就再也丢不下手,便很坚决地道:“我不能要。” 小羊沉默地将匣子上方的几本书拿开,将压在最下面的一本图册拿出来,也不说什么,就平铺在桌上,一页页地翻开给她看。 画册里全是历代以来朝廷所用的祭祀礼器形样,每一件都画得特别精细,甚至标明了尺寸、容量、重量等等。 田幼薇眼睛顿时瞪圆了:“宣和博古图!” “啥?”田父失态地大叫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看,双手将要碰到图册,又拘谨地收回去不敢碰,震惊地看着小羊说道:“这真是宣和博古图?” 所谓的宣和博古图,便是记载了皇室南渡之前,宫中收藏的历代以来的各种珍贵青铜礼器,专作朝廷祭祀天地之用。 乃是今上亲父——那位才死在北方不久的前任皇帝亲自部署并校验的,一共三十卷,录著各类礼器二十类八百三十九件,非常珍贵。 小羊轻声道:“这不是真正的宣和博古图。真正的宣和博古图,南渡之时不小心遗失了,这是太常寺才做出来的其中一部分。陛下对余姚这边做的瓷质礼器一直不大满意,等到这个正式颁布,就必须依照这个制作礼器了。从前做的那些,或许会被全部改造一遍。” 田父激动得双眼放光,抖着胡须看向田幼薇,几乎是央求地道:“阿薇……” 被挑出来烧制贡瓷的这八家越瓷窑场,除了要供宫中日常用瓷之外,最重要的一项任务是烧制礼器,以供朝廷祭祀之用。 若是田家能够占得这个先机,或许就能在后面的竞争中胜出,甚至可能让今上打消自建修内司官窑的念头,从而让越窑、秘色瓷借着这个机会继续存活下去。 田幼薇看着田父恳求的目光,十分不忍又难过。 确定朝廷明年会自建修内司官窑的消息后,田父只是愣了片刻就转移了话题,问他们将来是怎样打算的。 听她和邵璟说准备做番货生意和精品瓷,合适的时候也不排除自己买船自己贩海货,他还乐呵呵地夸赞年轻人就是有闯劲,想法很好,比他强。 她一直以为经过这么多年、经过这么多事,她爹已经接受了现实。 却没想到,她爹从来没有改变过那一份传承家业并发扬光大的执着。 所有的接受和安静都是迫于无奈。 现在突然有了这么一个机会,他肯定不能忍受这诱惑,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能。 如果可以,谁愿意轻易放弃自己的梦想呢? “阿薇……”田父又可怜巴巴地叫了田幼薇一声,眼里控制不住地浮起了一层泪花。 田幼薇不敢再看她爹,低下头去盯着那本宣和博古图,手攥紧又放开,放开又攥紧,最终抬起头来看向小羊:“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她此时对小羊有些不满。 这个人日常表现得吝啬,但对她自来大方。 之前是给了几百两银子买她的瓷像,让她感觉自己的价值和能力得到了承认,欢喜了很久很久。 这一次是送出写满了名师所授内容的珍贵笔记,以及关系到田家窑场生死存亡的宣和博古图。 两样东西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大宝贝,直击人心的最隐秘最软弱处。 即便是她,也禁受不住诱惑。 小羊诚恳地注视着田幼薇,轻声说道:“就是朋友之间互相的馈赠。你和阿璟给了我最好的高丽参和锦缎,是因为你们体谅我,知道我需要那个。那么,我也把自己觉着对你们最好的东西给你们,这才是真正的朋友和兄弟姐妹。 我知道你们的先生很了不起,但毕竟个人力量才思有限,总有其局限。我这些笔记却不同,可谓是归集了当朝最顶尖人物的见识。即便你不愿意留下,也该给阿璟和令兄看上一遍,应当能让他们受益匪浅。 这份宣和博古图,可以让你登至制瓷顶峰,成为当朝第一人!你信我,我不会害你们,你们救过我的命,又是我最好的、唯二的朋友,我只想对你们好,对你们有所帮助。 我愿意为阿璟提供马球队和球场,你们觉着不妥,我懂,也不会怪你们,但这个是暗里的帮助,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麻烦的,你一定信我……” 这一席话说得入情入理,十分真诚恳切。 田幼薇动摇了。 “阿薇……”田父已经缴械投降,迫不及待地催促她。 田幼薇看向小羊。 小羊侧对着窗,一张端正清秀的脸半明半暗。 “一个人有两张面孔,端看他愿意用哪张对着你。” 田幼薇想起邵璟这句话,拼了老命才将心中熊熊燃烧的贪念压下去,艰难地用力将图册合上,再一鼓作气将所有的经书塞回匣中,“啪”的一声将匣子盖上。 小羊眼皮一跳,抬眸静静地注视着她,眼里有十分的委屈和不解。 田幼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不是还未对外颁布吗,我们就这么拿走了,对你不好的吧?” 小羊轻声问道:“阿薇,我是洪水猛兽吗?” 第296章 锦靴再现 “当然不是。” 田幼薇不能面对小羊这样的目光和这样的问话,硬着头皮解释道:“阿九很不好相与,没有颁布的图纸,你私下给了我,他一定会大做文章。” 另外,这样贵重的东西,收下之后欠的就是大恩。 恩情大了,是要用命去填的。 还有一个原因是防备。 一直针对他们的人,到现在为止究竟是谁都没弄清楚,她不得不小心。 “阿九,我不怕他。”小羊的眼睛亮起来,跟着笑了:“这只是小事而已,就算长辈知道了也不会怎样。放心吧。” 就在此时,伙计突然叫道:“客官要买什么?” 但见阿九带着死宦官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唇角往上勾着,满脸不怀好意,进门的同时,随手一扔,一颗银花生就落了伙计的手。 小羊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咦,兄长这话真好笑。这铺子的大门朝街开着,广纳五湖四海之人,我怎么不能来?是吧?阿薇。” 阿九故作亲热地朝田幼薇挤眼睛:“你是欢迎我来的吧?” “当然,来者都是客。”田幼薇笑着行礼,顺手将匣子塞到殷善手中。 却不想阿九立刻就看到了,大声叫道:“那是什么?我看那匣子很眼熟,好像是我前些日子丢失的那一个!裴忠,你去拿过来!” 死宦官立刻上前去抢匣子,殷善脸色一变,当即与死宦官缠斗起来。 虽然二人顾忌环境狭窄怕伤到人和物,动作都很克制,田幼薇也很吃惊,她从未想到,斯文和气如殷善,竟然也是身手了得。 田父更是看得呆了,反应过来就打发田幼薇和廖姝:“你们赶紧回去!” 田幼薇肯定不能走,便叫廖姝:“你去看看阿璟回来没有。” 廖姝应了一声,忙着回去叫人。 阿九冷嗤一声,大摇大摆地在小羊身边坐下,劈手夺了他手里拎着的手绢兜子,将花生一颗颗地剥开,再去皮,凑在唇边轻轻地吹,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嘟着,就像个干净可爱的小孩子。 然而那花生皮吹得小羊满身满头满脸都是,他又哈哈大笑,指着小羊道:“兄长,你看你,全无仪态!顶着满身的头屑就出来见姑娘了!” 小羊皱眉:“你胡说八道什么?全无规矩!快叫你的人停手!砸坏店里的东西怎么办?” “难道我说错了么?你不是来见姑娘的?送了什么?不说?等我抢过匣子就知道了。砸坏东西怎么办?当然是赔啦!反正我有的是银子,也舍得花钱,不像你那么小气。” 阿九笑着,看向田父:“咦,这是谁?小爷从前怎么没见过?” 田父慎重地整一整袍子,向他行礼:“下官将仕郎田德清,见过贵人。” 殷善年少,田父分不出他是否宦官,但见着死宦官,再听阿九称小羊为“兄长”,联系到那两份礼物,再猜不出这两位的身份,那就是蠢了。 “姓田?”阿九瞅一眼田幼薇,说道:“你爹?” 田幼薇轻轻点头。 “坐!”阿九拍拍身边的椅子,笑嘻嘻地道:“田仕郎,你说说看,我和我兄长,谁会赢?” 这话一语双关,满含恶意。 “阿九!”小羊断喝一声,站起身来:“你我的恩怨不要波及无辜之人!” “恩怨?兄长这话说得好笑,我和你是兄弟,何来恩怨?”阿九也收了笑容,冷冰冰地道:“刚才这话,兄长可敢当着家中长辈再说一遍?” “我为什么不敢?”小羊道:“你我马上去见长辈,把这前前后后的事说个清楚明白!” 正说着,“啪”的一声响,却是殷善手里的匣子被死宦官打翻在地,摔得盒盖分离,里头的书籍掉了一地。 田幼薇赶紧去捡,却被一只脚踩住了那书。 “九爷……”她正想和稀泥,目光便是一凝,胶着在阿九那双锦靴之上。 这双锦靴华贵夺目,靴带上钉的金兽装饰精美而罕见。 与她前世临死前所见的那双锦靴一模一样! 田幼薇僵硬地维持着捡书的姿势,弯腰低头,手伸着,一动不动,看起来倒像是死犟着要和阿九抢书的样子。 “算了,阿薇。”小羊轻叹一声,道:“不过是一本书而已。” “一本书而已?”阿九冷笑着,弯下腰从田幼薇手里抢过那本书,对着光细看,随即嗤笑出声:“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宣和博古图啊!这书不是还没复原完么?没想到竟然就遭了贼!” “不是我家阿薇拿的。”田父及时出声辩白,两个都惹不起,那就谁也不惹,装笨装可怜。 阿九翻了个白眼:“没说你家!” “可吓死我了。”田父就抚着胸口大喘气,朝田幼薇伸手:“女儿,爹不行了,你快过来扶着我!” 田幼薇按下汹涌的情绪,僵硬地站起身来,垂着眼走到田父身边,紧紧抓住田父的胳膊,控制不住的颤抖。 田父察觉,以为她是被吓着了,忙反手抓住她,使个眼色,往后倒:“哎呀,我头晕……” 田幼薇竟然没扶住田父,导致田父胖胖的身体一个滑空往地上砸。 幸亏小羊一直关注着,及时伸手扶住,内疚地道:“我送你们回去。” “我答应了吗?”阿九说道。 “你闭嘴!”小羊和田幼薇同时吼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惊了,就连装晕的田父都忍不住将眼睛撑开一条细缝,偷看是怎么回事。 “你吼我?”阿九愤怒地竖起眉头,指着田幼薇道:“你竟敢吼我?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小爷……” “我知道你是谁!”田幼薇大声说道:“你是尚国公!” 如果说之前她对阿九还有几分不想招惹的心思在里头的话,这一刻她是真的恨透了阿九,也是真忌惮。 她生怕再说下去会藏不住,就和小羊说道:“您还记得曾经许诺我什么吗?只要我不犯法,我可以横着走!” 小羊郑重地道:“我记得。” 田幼薇眼里的嫌弃明明白白,阿九一怔,随即声音小下来:“你爹的身体也太弱了,等着我给你叫太医!” 第297章 我偏要 田幼薇低下头没出声,一任阿九误会,让他以为她真是为田父受惊晕倒之事怪他。 “殷善,你先送田姑娘父女回去。”小羊跨前一步,挡在阿九面前,严肃地道:“小九,你今天闹得太过了。” 阿九阴沉沉地看看他,再看着田幼薇扶着田父、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突地一笑:“那又怎么样?” “你出去,把门关上。”小羊吩咐伙计。 伙计早吓懵了,忙不迭地跑出去把门关上。 “小九,我知道你看不惯我,无论我做什么,你总要和我唱反调。从小到大,但凡我喜欢的,待我好的,和我有点瓜葛的,你总想着要抢过来或是毁掉。” 小羊注视着阿九,声音威严:“从前那些事过去也就算了,这一次我不会允许你乱来!田家人是好人,忠君爱国,和靺鞨人、乱匪交战死过人的,几乎散尽家财。 因为他家,活了几百口田家庄人和北人,他家每年都要卖许多瓷器去海外,给朝廷挣很多税利,他家一直都在用心做瓷,每年交上来的贡瓷都是头一份。我不许你乱来,陛下也不会允许你乱来。” 阿九面无表情地听完,撩起眼皮嘲讽一笑,轻轻鼓掌:“真正义,真温厚,特别有仁君风范!” 小羊被噎了一下,随即道:“我言尽于此,你若再对田家人动手,我会履行我的诺言。” “什么诺言?护着田家,让田幼薇横着走?”阿九笑道:“你是她的谁啊?你还能护她一辈子?听闻太后和皇后娘娘在给你相媳妇,很快就会知道花落谁家了,你说,倘若我把这个事情告诉太后,会怎么样?” 小羊脸色微变:“你有什么冲着我来!” 忽听死宦官叫道:“谁在外面?” 小羊和阿九同时敛了神色,转身看向门口。 瘦高的年轻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朴刀,静静地站在门口,鹅蛋脸,五官分明,薄唇微抿。 “郎戈?”阿九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郎戈举手行礼:“太后娘娘急召九爷。” “只是召见我吗?没说要见兄长?”阿九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得意地冲小羊一挑眉头,笑道:“那我先走啦。我去见太后娘娘,你小心啊……” 小羊急道:“你不能……” “我怎么不能?我偏要!”阿九大笑着扬长而去。 郎戈立在门前,静默地向小羊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小羊沉默地将地上散落的书册捡起,整齐地放入匣中,摆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殷善在外迎着他:“公子,小的已将田仕郎和田姑娘送到家了。廖先生给他扎了银针,醒了,他家也请了大夫,应当没有大碍。” 小羊翻身上马,神情忧郁。 殷善生气地道:“九爷怎么总是这样?田姑娘也没招他惹他,他就是仗着太后和皇后喜欢他,故意和您作对,让您生气。” 小羊沉默。 殷善知道他不高兴,就道:“要不,我们去看看老爷和夫人?” 殷善说的这二位,是指小羊的亲生父母。 小羊虽然很小就被养到宫中,与亲生父母见面不多,始终血脉亲情割舍不断,何况他自来与亲生母亲感情极好。 小羊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我去拜访林先生。” 殷善知道他是担心宫中知道不喜,暗叹一声,殷勤引路。 林元卿就住在国子监附近的官舍里,是自己买的宅子,虽然不算大,但地段不错,装饰幽雅,一步一景,处处充满文人的雅致。 此刻腊梅盛开,暗香浮动,小羊走进大门,嗅一口梅香,紧紧皱着的眉头便松开了许多。 “小羊来啦?”祭酒夫人孟氏抱着一枝才砍下来的腊梅花枝,笑吟吟地迎上来:“你的先生在书房临帖呢,走,我与你一同去。” “师娘好雅兴。”小羊恭敬地行礼:“这枝腊梅是给先生插瓶的吧?” “嗯,给他提提神。”孟氏关心地问道:“才从宫中来?” 小羊一笑:“在外头走了走……” 说话间,进到书房,林元卿坐在窗前写字,并未回头。 “先生。”小羊恭敬行礼:“学生有事请教先生。” 林元卿落下最后一笔方才起身,回头看一眼小羊,眉头微微皱起:“这是遇着什么事了?垂头丧气的。” 孟氏将腊梅插了瓶,又给他们奉上茶水,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小羊此时方道:“听说太后、皇后在为我的婚事操心,这是真的吗?” “是,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你已获准出宫建府,若无意外,明年你将会封王。既然封了王,就该成家立业了。”林元卿问道:“你特意来此,就是为了此事?” 小羊低头不语,等于默认。 “这是,心里有人了?”林元卿捋着胡须,察言观色:“是谁家的姑娘?” 小羊并不直接回答,只道:“不知遴选的规矩是什么?” “德容言功自不必细说,至少也得是名门望族,官宦世家。” 林元卿淡淡的:“你要知道,妻家对于你来说,也是助力。不切实际的就别想了。实在真的很喜欢,也要等到大婚之后,再作打算。堂堂王府多两个姬妾,没人会计较,这些事情不必我再教你了吧?走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路了。” 小羊眼神微凉,神情怅然。 林元卿一看,哪里还不知道?便道:“不要冲动,你的好,对于有些人来说,不是福气而是催命符。” 窗外有寒鸦飞过,扑棱棱地响。 室内暖香扑鼻,小羊揉了揉脸,诚恳地道:“先生,你帮帮我。我不想她因为我的缘故,卷到这件事中……” 他自来不是话多的人,三言两语说完经过,苦笑:“我只是喜欢她做的瓷器,敬佩她的人品,与她兴趣相投而已,阿九却想害她,太后素来不喜我,我思来想去,只有请先生帮忙。” “田幼薇?草微山人?”林元卿捋着胡须慢慢地道:“她已经定亲,男方叫邵璟?这可真有意思。” 第298章 二选一 小羊奇道:“先生认识他们?” 林元卿道:“没见过,但知道。他们的先生姓廖,对吧?” 小羊连忙点头:“对,也是余姚人氏,与先生是同乡,很有才学,懂得好多种番邦话。” 林元卿叹息一声:“我知道,他是我师弟,他的女儿阿姝,是你师娘的亲女。” 小羊大吃一惊,低声道:“为什么?” 林元卿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这师弟自小聪慧过人,尤爱杂学,考取举人之后,恰逢乱世,他便不再科举,一心只钻研杂学,与番人结交往来。 这倒也无可厚非,各人爱好。但你师娘性子好强,看不得他成日悠哉乐哉,非得要他上进、报效国家,二人性情不合闹了和离。和离之后,恰逢我从汴京归来避战乱于乡下,与你师娘因缘巧合而相遇。 我本是想解开他们之间的误会,让他们和好,没成想……我竟与你师娘情投意合,说起来真是惭愧……是我对不起你廖师叔……那之后,我们的同门情分就此断了。 这些年我心中有愧,一直想要弥补他和阿姝二人,但他隐居乡下,不缺吃不缺穿,过得安静顺意,更不乐意与我们接触,我也不好去讨这个嫌。 既然他们来了京城,又与你相识,以后你便替我与你师娘看着些,尽量帮他们一把,叫他们过得高兴如意。可好?” “原来是这样。”小羊郑重地道:“先生,这世上多有夫妻不协而和离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您也不必过于自责。我会仔细照看他们的。” 林元卿点点头:“那个邵璟,是邵东的遗腹子吧?也就是那位近来名头极响的邵小郎?这件事可以这样做,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小羊不明白:“请先生明示。” “如今南北议和,陛下最不喜欢的就是听人提及北伐。但他也不会刻意针对邵璟这样的人,毕竟朝中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只在敢说与不敢说而已。只要拿捏得当,你能借助邵璟得到更多助力……” 小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与此同时,田宅。 田父的眉头紧紧挤在一起:“老廖,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嘛,我之前以为是菩萨,结果是瘟神!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廖先生安慰他:“你应对得很好,也不用太着急,这两位只是小打小闹,连个皇子的称号都没得着,他们不敢太胡来。” 田父长吁短叹:“你不懂得我的心……” 他馋小羊拿出来的那两样东西,馋得不得了。 要是田秉和邵璟能借那笔记取得功名,田家就有了仰仗。 要是田幼薇能拿到那宣和博古图,价值就更不一样。 廖先生淡淡地道:“我怎么不懂?财帛动人心,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没得错。” 田父辩解:“这不是财帛,这是书,让人增长见识的书……” “可以给人带来功名利禄的书,要不怎么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呢?”廖先生无情地戳破事实,叫田幼薇:“阿薇你跟我来。” 田幼薇自从看到阿九那双锦靴之后,就一直不在状态,廖先生接连叫了她三声,她才反应过来:“哦。” 二人去了书房,廖先生让她坐下:“你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打算接了小羊的礼物。”田幼薇道:“阿九说得没错,骑墙派是死得最快的,既然无法独善其身,那就只能二选一了。” “为什么要选小羊?”廖先生道:“我不是教导过你们,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田幼薇决心未改:“直到目前为止,我从未见过阿九有一丝一毫的善意,有的都是恶意。我选小羊,是最合理的。” 刚才殷善送她回家,很委婉地提醒她,阿九未必是真对她感兴趣,一切都是因为皇储之争。 而她,刚好不幸做了那个双方角力的倒霉蛋。 再加上那双靴子,田幼薇觉得,该做选择了。 廖先生沉默片刻,道:“行吧,你们素来自有主意,自己把握。但我要提醒你,他的老师就是个表里不一的老狐狸。” “我记住了,先生。”田幼薇反复回想自己临死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 然而脑子都想乱了,仍然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阿九的声音。 都是字正腔圆的官话,但阿九现在年纪还不大,声音还显稚嫩,而那个人已经成年。 天色渐暗,冷风肆虐。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枝条被吹得“噼啪”作响,田幼薇趴在窗前盯着门口看。 邵璟已经出去整整一天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来了临安之后,不再像从前那样经常和她待在一起,交的朋友越来越多,早出晚归,多数时候回来已经吃过饭,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味。 她知道他要做的事很多——想要对抗这样的命运,顺利逃出生天,本身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往常她也很支持理解他,但今天,她真的很希望他能早些回来,和她一起好好说说话。 一阵敲门声传来,新来的门房老岳开了门,与人说了几句话又关了门,回头说道:“姑娘,邵小爷不回来吃晚饭啦。” 田幼薇很失望:“是如意来说的?和谁一起吃饭呢?” 老岳摇头:“不是如意,是帮忙跑腿的闲汉,没说和谁一起。” 临安城中多有这样的闲汉,给几个钱让他帮忙跑腿传话,多的事是不管的,问也问不出什么。 田幼薇失望地走回去,谢氏几人正在缝制全家的新衣,见她来了就道:“阿璟回来啦?刚才听见门响了。” 田幼薇有气无力地坐下:“他不回来吃晚饭了,说是有事。” 廖姝调侃:“看你这样子,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田幼薇应付地勾了勾唇角。 这回就算是谢氏也看出不对来了,安慰她道:“别怕,等阿璟回来再想办法,一定能解决的。” “好。”田幼薇不想惊扰家人,打起精神叫喜眉和宋婆子摆饭。 第299章 怎么办 田秉摸着肚子走出来,吱哇叫唤:“肚子都饿瘪了,要吃饭了吗?” “就知道吃!”田父日常骂儿子,差一天不骂就不爽快。 田秉体贴地道:“您想骂就骂个够吧,我知道您今天受了惊,骂完就好了。” 田父:“……” 反而骂不出来了怎么办? 廖姝抿着嘴笑,给田父舀了一碗汤:“您先喝鸡汤压压惊,这里头放了高丽参的。” 田父立刻道:“阿姝好,也不知道这傻小子哪里来的福气。” 田秉道:“傻人有傻福呗。” 这回就连廖先生也高兴起来,差点说出考不了进士也可以成亲的话来,但又怕说了之后田秉就松了那口气,便绷着脸装冷漠。 一家子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吃完了饭,田秉漱了口,突地说道:“阿爹,您也别老想着那笔记,阿薇是对的,那么贵重难得的东西,真用了未必是好事。我能考就考,考不上也没事,各凭本事,反正这亲还得结,先生又不是嫌贫爱富的势利眼。对吧?” 说着,还朝廖先生狡猾地一笑。 田父没吱声,也瞅着廖先生看,他的心思也是这样,早就想抱孙子了呢。 廖先生板着脸道:“你这是借机逼迫我让步?” “哪里,我是对先生有信心。您有大才,我、阿璟、阿薇都是您教的,一定能考上啊,非考上不可。”田秉装模作样,赌咒发誓:“我要是考不上,叫阿姝别理我。”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因为廖姝立刻悄悄白了田秉一眼。 田父得意了,捋着胡须笑,感觉终于在廖先生面前掰回了一局。 秋宝小鬼精灵,一直竖着耳朵听大人说话,听到这里就道:“阿姝姐姐千万别不理二哥,二哥最喜欢你了。” 廖姝红了脸,啐道:“小鬼头,你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秋宝一本正经:“我当然知道了,全家都喜欢我!” 瞧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知足常乐的自家二哥,田幼薇的心情跟着好起来。 将近三更才,田幼薇听到门响立刻跳起来跑出去,站在廊下探着头看。 昏黄的灯光下,老岳正和邵璟说话:“姑娘让您回来就去找她……” “阿璟。”田幼薇喊了一声。 邵璟回过头来看向她,眼睛亮幽幽的。 他大步朝她走去,低声道:“我都知道了。” “不止这个。”田幼薇把他拉到角落里,小声道:“那个人是阿九。我看到他穿同样的靴子了。” 邵璟握住她的肩头低声安慰:“不怕,也别急,咱们不能只是因为一双靴子就断定某些事情。皇子供应皆有定制,穿戴用度好些时候是一样的。” 换而言之,阿九有的,小羊应该也有。 田幼薇冷静下来:“也是,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要想想……这里太冷,一起去厨房坐坐?想吃面。”邵璟摸着胃,说道:“今日见的人多,酒喝得多了些。” 田幼薇忙道:“给你温着醒酒汤呢。” 厨房里留了火,温暖舒适,邵璟喝完醒酒汤就揉面,田幼薇做浇头。 她把廖先生的看法说了:“廖先生觉着小羊是林元卿教出来的,大概也是表里不一,可我觉着小羊不像那样的人。” 邵璟安静地听着,即便她反反复复一直不停地说,也没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或是打断她。 因为他知道她不安,知道她害怕。 田幼薇说得累了,却也觉着这一整天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了些。 她做好浇头,就去看邵璟切面。 邵璟刀工极好,面条切得又快又均匀。 田幼薇想起他前世最后时刻,那杀人的利落劲儿,就问:“阿璟,除了吴锦之外,你还这样过吗?” 她比了个砍人的动作。 “目前为止用不着。”邵璟放下刀,笑着拍拍她的发顶,糊了她一头的面粉。 “干嘛啊,讨厌,天气这么冷,洗头很麻烦的。”田幼薇嗔怪着:“你今天见了什么人啊?” 邵璟道:“今天啊,我终于等到那些人了……” 他和马球队的人练球之时,突然来了几个人观看。 球队的伙伴有认识的,说是筑球军的人,日常与孙云旗合不来的,想与他们结识,一起练球,必要的时候可以出手相帮。 邵璟本来就是想多认识几个人,于是刻意结交,双方相谈甚欢,后来就一起去吃饭喝酒。 “这一群人全是主战派的……说起南北议和、杀良将迎太后回朝,却未迎回渊圣这事很生气。里头有个叫李炳的,约我明天私下见面。” 他说的是今上为了议和,与靺鞨人暗里达成协议,将朝中主张北伐并领头作战的几员大将夺了兵权,并枉杀名将,之后称臣纳贡,迎太上皇灵柩与太后回朝的事。 田幼薇紧张起来:“那你怎么打算的?去还是不去?” 邵璟斩钉截铁地道:“必须要去。我要知道他们的领头人是谁。至于小羊和阿九,你随性就好,东西退不回去就收着,照常过日子,不要露出破绽。一般情况下,他们位置未稳,不敢当着天子的面胡来。我叫如意跟着你。” 田幼薇揉眼睛:“好。” 邵璟一笑,让她去睡:“总之你放心,我能照顾好你们。”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田幼薇就听到门响,忙着起身赶出去,却是邵璟早早走了。 如意果然被留下来陪着她:“姑娘,邵爷说了,您爱干嘛还干嘛,就是想去张家看字画和瓷器也是可以的。” 田幼薇不想去张家,她想吴悠。 于是她写了一封信,邀请吴悠去铺子里找她。 廖姝今天要和谢氏准备过年的吃食:“我不去了,你们慢慢聊,要是阿悠来了,带她回来吃饭,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田幼薇准备了好的茶点,让如意拎着,慢慢走到铺子里去。 天色还早,客人未至,伙计正在清扫,见她来了就道:“姑娘,您瞧,这匣子还在这呢。” 说的是小羊留下来的那只匣子。 田幼薇打开了看,但见里头的书被擦拭整理过了,但细看,仍然还有阿九留下的脚印。 第300章 什么叫大方 那脚印刚好踩在宣和博古图中的一只礼器上,田幼薇心疼得不行,拿了帕子小心擦拭。 然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于是气得在心里暗骂阿九。 忽听伙计叫道:“姑娘……” 那声音委屈巴巴的。 田幼薇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认为是阿九来了。 却见死宦官板着脸走进来,探着头四处张望。 如意立刻上前,警觉地道:“请问客官要买什么?” 死宦官面无表情地道:“我家九爷让我过来送个东西。” 说着将一只匣子扔在柜台上,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田幼薇想着,那匣子里头怕不是藏了一条蛇或者蜈蚣之类的,便叫其他人站到一旁,她自己拿了一把尺子,远远站着将那盒盖扒开。 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是几册书而已。 田幼薇松一口气:“还好,还好。” 正要去看是什么书,就听一声冷笑:“还好?小爷看你是不好了!你刚才在做什么?什么意思?” 阿九铁青着脸站在门口,狭长斜飞的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真不好看。 田幼薇看到他就扫兴,低了头道:“没什么,没洗手,生怕弄脏了九爷这高贵的匣子,只敢用尺子去开。” 阿九神色变幻,却未发作,走过来道:“小爷让你看看什么叫大方!” 他从匣中取出那几本书,将手“哗啦啦”地拨拉着给田幼薇看:“看清楚了!宣和博古图!那个小气鬼只舍得给你一册,小爷给你四册!但凡做出来的,全都在这里了!怎么样,我大方吧?” 昨天还不依不饶,借机生事,今天就给她送来四册,还要她夸他大方。 田幼薇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便顺着他道:“确实挺大方的。” “那你还不谢我?”阿九瞅着她,极其嚣张。 “谢九爷。”田幼薇行礼道谢,低头去看他的靴子。 还是昨天那种靴子,只是花纹稍有不同。 “你看什么?”阿九敏锐,很快发现她在盯着他的靴子看。 “九爷这靴子真精致,靴带上的兽头是金的吗?”田幼薇装作没见识的样子,夸道:“早就听说宫中贵人所用的东西是天下最好的,果不其然。” “当然是金的了。”阿九奚落她:“看你这没见识的样子……这就和你们女子将珍珠缀在鞋上一样的道理。你穿过缀珠锦鞋么?没有吧?毕竟你天天要和瓷泥,要烧窑,穿了是浪费。” 田幼薇只当他在放大臭屁,左耳进右耳出,趁热打铁:“宫中的贵人都穿这样的靴子啊?” 阿九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差不多吧。陛下待我和兄长很好,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但兄长日常很节省朴素,不太舍得穿戴,只在特殊场合才会穿。所以呢,他的靴子往往还是新的就小了,这也是浪费,对么?” 小羊果然也有,而且偶尔也是会穿的。 田幼薇隐隐有些失望,附和道:“对。” 阿九又道:“你可以让他送你,再给你哥哥或是邵璟穿,邵璟长得好看,穿起来一定特别好看,等到打马球的时候一出场,啧,邵小郎之名响彻全城。这样就不浪费啦。” “这不好的吧?宫中贵人的穿戴,草民谁敢乱穿?”田幼薇心说,她的样子看起来很蠢吗?还是看起来特别虚荣特别穷? 所以阿九竟然撺掇她,让她问小羊要靴子给邵璟穿着打马球? “怎么不能穿?这上头又没有违禁之物。而且是我兄长给的,他说可以就可以。他不是答应让你横着走么?穿双靴子怎么了?” 阿九的表情十分诚恳,真心为她着想的样子:“那个孙云旗身边纠集了一群纨绔子弟,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他们商量着要把邵璟打残打废呢。不就是欺负你们没靠山?穿上这靴子,他们就不敢了。” 田幼薇见他唠叨个没完,颇不耐烦,却还只能忍着:“谢谢九爷提醒。” “那你要不要问我兄长要靴子呢?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借?”阿九没完没了。 田幼薇听不下去,就道:“九爷,说起来有一件事我特别想问您。” 阿九扫她一眼,倨傲地道:“什么?” “就是上次在明州……”田幼薇见阿九没什么表情变化,就小心翼翼地道:“危急时刻有人一箭将刺客射死了,那是谁啊?好厉害。” 阿九皱起眉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田幼薇道:“就是好奇,您也知道我会一点拳脚功夫,对于武功厉害的人,肯定是好奇并向往的。” “不知道。”阿九淡淡的:“少提那件事,小爷不高兴。” 田幼薇见打听不出别的,果断结束话题:“九爷早上不读书不办差的么?” “小爷今天外出办差。”阿九说着,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说出去啊。” 田幼薇往后退:“九爷还是别说了,民女还想多活几年。” “瞧你那点出息!”阿九鄙夷地道:“是我兄长的亲事定下来了。” “哦。”田幼薇没什么反应:“这是好事。” 这不是正常的吗? 小羊既然出宫建府,下一步就是成家立业啊,成亲是迟早的事,而且还得精挑细选的名门闺秀。 “哦什么哦?你是大白鹅啊!好事?哼!”阿九扫兴地白了她一眼,回头看看天色,突然起身往外走。 田幼薇以为他又要玩什么花样,谁知这一去就不再见人回来,一问,伙计道:“骑着马走了。” “……”田幼薇完全没懂阿九是什么意思,是什么目的。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确实是想让小羊不舒服。 田幼薇将阿九拿来的画册翻看了一遍,见和小羊拿来的差不多,就坐下来仔细研读。 没过多久,吴悠来了,她也带了好吃的来:“有人送了我姑姑家一些鹿肉干,特别香,咱们把它放在火盆上烤着吃。” 田幼薇见着吴悠,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二人边吃东西边做生意,嘻嘻哈哈,自得其乐。 “阿薇!”一个妙龄少女微笑着走进来,却是张五娘。 第301章 邀请 “五娘,你怎么来啦?”田幼薇与张五娘彼此已经很熟,从互称“某姑娘”发展到了直呼彼此小名。 张五娘笑道:“我家的梅花开了,我要办赏花会,邀请你和阿姝去玩。” 田幼薇立刻想到林家姑娘和孟氏,便将张五娘叫到一旁,低声道:“只是去玩?没其他事?” 张五娘猛点头:“当然只是玩啦,你不晓得,你的瓷器好多人都喜欢,她们都想结识你呢。还有些人家里是做生意的,你懂的吧?” 女眷们也热衷做生意赚几个小钱钱,要想生意做得好,就得保证货源好,但女眷们日常困在闺中,要找合适靠谱的货源很不容易。 所以这赏花会,除了消遣之外,也有各取所需,拉拢人脉之用。 田幼薇想着自己初来京城,确实需要拓展人脉,就应了下来。决意倘若林家姐妹和孟氏也去,并且搞事,她还是要帮着廖姝打回去。 张五娘见她答应,高兴得什么似的,提醒她道:“那你得小心了,你上次给我画的那个花样子,被人看见了,都夸好看,这次估计很多人会问你要。” “那也没关系。”田幼薇大方地道:“来得及就画。” 二人说好了,又一起过去,田幼薇把吴悠介绍给张五娘:“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吴悠,家在明州。” 张五娘盯着吴悠看了片刻,道:“我见过你!前些日子我跟着我嫂子去钱家探病,你是钱恭人的侄女!” 吴悠的姑母夫家姓钱,也是官宦人家。 吴悠想了想,笑道:“是吧?那天咱们只碰了一面,我就去给我姑母煎药了!” 几个姑娘很快说到一起,吱吱喳喳,热闹得不行。 廖姝让人来叫田幼薇和吴悠回家吃饭,田幼薇就问张五娘:“若是你不嫌弃,一起?” 张五娘不好意思地笑道:“什么不嫌弃,应该是不速之客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当然不会了。”吴悠很高兴又交了一个朋友,热情地道:“阿薇一家人都很热情好客,去了你就知道啦。” 几人一起回了家,谢氏只当张五娘是普通人家的姑娘,热情地给四个姑娘单独摆了一张桌子,又特意添了两个像样的菜。 田幼薇也没说明张五娘的身份,就按着普通朋友来招待,廖姝不太想去张家,但见田幼薇和吴悠都要去,也就答应了。 张五娘吃过饭又略坐片刻,说是还要去请其他人,便告辞而去。 没过多久,吴悠的姑母也使人抬了轿子来接,吴悠没玩够,噘着嘴走的。 “阿薇还要去铺子里吗?早去早回。”廖姝挽起袖子还要去忙,被田幼薇拉住:“阿姝姐姐,我有事要和你说。” 廖姝见她神情严肃,不由有些紧张:“什么事?” 田幼薇拉了廖姝的手,一起坐到熏笼旁,轻声道:“你还记得上次去我们铺子里买了十把扇子的那位夫人吗?” “记得啊。”廖姝道:“她怎么了?” “她夫家姓林。”田幼薇慢慢说道:“是国子监祭酒的夫人,上次跟着五娘过来的那两位林姑娘,也是国子监祭酒的侄女。” 廖姝脸色发白。 她虽不知国子监祭酒是谁,但听田幼薇反复强调姓林,也就懂了。 “我们去张五娘家做客,可能会遇到她们……”田幼薇轻声道:“但也只是我猜测,她们也许不会去……你如果不想去,我和五娘说。” 廖姝垂着眼沉默许久,抬头淡淡一笑:“没有躲着的道理,我没做错事情,为什么是我躲着她们?我要去!” 田幼薇没想到廖姝竟然就这么接受了,也没哭也没闹,欣慰的同时也很心疼她:“是这个道理,但如果你看着她们不高兴,也不必为难自己。” 廖姝说道:“不为难。上次你应该告诉我。” 田幼薇解释:“上次事发突然,我没想好怎么做更好。” 她怕廖姝忍不住哭闹起来,反倒给人看了笑话。 廖姝静坐片刻,起身道:“我去做事了。” 田幼薇不放心,过了一会儿悄悄去看,只见廖姝在做浮元子的黑芝麻馅,将袖子高高挽着,抱着臼杵砸着石臼里的馅料,每一下都特别用力。 田秉站在一旁絮叨:“让我来。” 见廖姝不肯,就喂一颗剥好的松子仁过去,做贼似地偷偷给廖姝擦额头上的汗。 田幼薇放心下来,悄悄去了铺子里,田父不放心,又跟了过来一起守。 下午的客人比较多,除了买番货的以外,还有要买瓷器的。 其中一个富商,知道田幼薇“草微山人”的名头,也晓得田家窑场在做贡瓷,在田幼薇答应为他特别设计新的款式后,要定一整套用来宴客的瓷器,光是各种大小盘子就得上千只,加上其他各类器皿,零零总总也是好几千只。 双方约好先交定金,等到开春窑场开工再烧好瓷器交货。 等客人走了,田父就和田幼薇商量:“我总是不踏实,不然不等开春了,我先回去把瓷烧好送过来,落袋为安。” 田幼薇知道他是怕被剑川青瓷、景德镇青瓷啥的半途把生意抢走,便道:“您放心,刚才这位客人说了,他就是要沾贡瓷的光,现下烧瓷成本太高,不划算。” 田父叹道:“将来不能做贡瓷怎么办?我和你说,你做的那些瓷器好是好,可惜只能卖给少部分有钱人,普通人买不起,全去买其他窑口便宜的瓷,量走不起来,再过些年,越瓷也就没了立身之所。” 反正昨天他已经暴露真实想法,现在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了:“我不甘心啊,阿薇,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就这么葬送在我手里。” “阿爹,咱们尽力去做就行,实在不成,祖宗也不会怪咱们的。”田幼薇把那几本图册拿给他看:“我留下来了,咱们好好研究一下,再努力一把。” “这就对了。”田父眼睛一亮,爱不释手。 邵璟走进来:“听说做了一笔大生意?” 田幼薇笑道:“只是交了定金。你忙完了?” 第302章 赴宴 邵璟含笑点头:“差不多了。这几天货走得快,咱们清点一下库存,年前还得再补一次货。” 其实他备得有多的货,这只是借口而已,以便避开田父说些悄悄话。 二人拿着账簿假装点货,一起去了库房。 今天那位李炳是单独来的,邵璟和他一起吃了顿便饭,就是说了一下京中的局势和马球赛的事。 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李炳特别关心邵璟的私事,问他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混着。 “……很关心地对我说,纵然也有靠着踢球上位的人,但那毕竟是佞臣,是很不光彩的,问我有没有读过书,能不能正经博取功名,倘若不能,去考个武举也好,他可以帮我走门路。” 邵璟淡淡地道:“我和他说自己志不在官场,就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出海挣大钱,他立刻又说自己在市舶司有熟人,倘若我有意加入海货生意,他可以帮忙。” 田幼薇听完,道:“总之就是不管你说什么,他都有话题和你说,感觉是有意迎合。” 邵璟道:“就是这样,我看他也很谨慎,先处着吧,这事儿也急不来。你这边情况如何?” 田幼薇将今天发生的事说了:“阿九也送了几册宣和博古图过来,我琢磨着,既然两个人都送了,用起来应该没有问题。” 邵璟道:“小心为上,要考虑到另一个可能,宫中那位,倘若知道你同时收了两个人的东西,一定会认为你是祸害,同时蛊惑那两个人为你谋利。” 田幼薇吓了一跳:“我怎么就是祸害了?是他们兄弟俩自己斗法,我是倒霉蛋啊!是他们逼着我要的,我都不敢不要!” 邵璟见她被吓着了,抿着嘴笑起来,亲热地捏着她的脸颊,说道:“我吓你的,赶紧把内容记下来,再锁在匣子里供着。尽量别让人知道,万一有人问起,就说不敢看,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就见田幼薇风风火火地冲出去,飞快地从田父手里抢过书,收入匣中,再抱着飞快地跑回来。 “你做什么?”田父没看够,急得追进来。 田幼薇把匣子紧紧抱在怀里,说道:“阿璟,你和我爹说。” 邵璟扶田父坐下,深入浅出地和他说明这里头的利害关系,田父听得一惊一乍的,再三保证不会乱说,然而还是向田幼薇要图册:“给我再看看,我就躲在这库房里看。” 田幼薇摇头:“不行,你不许看,万一你喝醉了不小心说出来怎么办?” 田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田幼薇也没心软,抱着匣子自己走了。 回去以后也没惊动家里人,先把几本图册藏好锁好,再将小羊的笔记交给田秉和邵璟。 廖先生要过去看了一遍,神色颇为复杂,最终还是道:“可以看,确实是好东西。” 田幼薇知道廖先生一定认出来,里头有林元卿的教学内容,但还夸是好东西,真心觉着他是个磊落大度之人,于是对林元卿和孟氏更有看法。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小羊和阿九再未出现。 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李炳又逐步介绍了一些人给邵璟认识,多数都是在军中任职的。 邵璟很小心地游走着,收集对自己有利的消息,并坚决拒绝将家里人介绍给这些人,同时在做有关生意的重要决策时,坚决不搭这些人的边。 转眼到了张五娘请客的日子,田幼薇和廖姝一早起来,穿了新做的衣裙,都是京中时兴的款式。 田幼薇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穿的蓝色碎褶裙,廖姝温柔,穿了鹅黄色的碎褶裙,配上新做的缎鞋,再系上同样款式的朱红锦面狐皮内里披风,都带珍珠首饰,看起来清爽又活泼。 谢氏仔细看了一回,觉着还不够分量,非得让她们再戴一对镶宝石的金钗。 田幼薇和廖姝不好和她细说,这样看起来实在太过暴发,只一味推辞说太沉,就这样比较轻便。 田父不知,只在那帮着劝:“能有多沉?你们第一次去参加这样的宴会,别个都打扮得富贵无比,你们穿得这样清淡,被人笑话怎么办?” 田幼薇无奈,只好和邵璟使眼色求助。 邵璟便道:“听说有些官宦人家就是空架子,女眷心眼比针眼儿还小,见着陌生人穿戴得比自己好看贵重,就要刻意刁难。” 谢氏义愤填膺的同时,终于不再强迫田幼薇和廖姝。 紧接着吴悠和她表姐也来了,将车停在门口招呼田幼薇和廖姝一起走。 田幼薇就牵了廖姝的手,叫喜眉拿着随身物品,欢欢喜喜往外去。 吴悠的表姐叫钱茜,之前也曾由吴悠带着见过两次面,是个稳重端方的性子,第一件事就观看田幼薇和廖姝的装扮,又问喜眉的包袱里都带了些什么东西。 这方面田幼薇是有经验的,晓得大户人家女眷出行,通常都要带上衣物、手炉之类的备用,笑着一一说了。 钱茜听完,又亲自验看,说道:“可以了,你们打扮得很合适。” 谢氏跟出来,千叮嘱万托付,恳请钱茜帮忙照看好田幼薇和廖姝。 钱茜知道谢氏是继母,不由多了几分敬重,打包票:“您放心,我怎么把她们带去的,怎么把她们带回来。” 趁着这个当口,田幼薇往车外看,看到邵璟站在门洞里冲她比了个手势,笑容灿烂。 他是说,等到差不多了,他会去接她们回家。 她便也跟着笑起来,比了手势回复他。 钱茜一路上轻言细语,说些这种宴会上需要注意的事项,又宽慰田幼薇和廖姝:“记着谨言慎行就是,一般不要和人起冲突,但若是对方真的太过分,也不用怕,只管来找我,我会处理。” 田幼薇和廖姝听得心里暖暖的,和吴悠使眼色。 吴悠得意地抱着钱茜的胳膊,炫耀道:“也不看是谁的表姐,临出门前姑母说了,既然是朋友,就要互相照看的。” 待到了张家宅子外头,但见路旁早停了好些马车,全都装饰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