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成妻》 第1节 ================ 《外室成妻》 作者:屋里的星星 文案: 顺禹三十年,梧州一带恰逢大旱,民不聊生,简毅侯奉旨赈灾 梧州知府儿媳,一双狐媚招子,一口江南小调,吴糯软语,腻到人心坎中 厉晟第一次见容悦,她正娇着嗓子给知府之子唱小曲 厉晟第二次见容悦,她与知府之子在马车里,带着些许哭腔,溢出几声破碎,那日夜里,厉晟唤了两次冷水 厉晟第三次见容悦,她站在粥棚里施粥,一脸温婉,丝毫看不出她在那人面前的媚态 厉晟见了容悦三次,便起了掠夺的心思,想日日夜夜听她娇滴着嗓子、颤着音只给他一人唱曲 ps:架空!客观bug,问就是私设 本文1v1,不知道甜不甜 正文并不是真的只见了三次 女主很心机,主动害人的那种 众口难调,喜则聚,不喜则散 一句话简介:前夫背叛我后,我弄死了他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爽文 复仇虐渣 主角:容悦,厉晟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夜色漆黑沉暗,罗府的院子里都点上灯烛,一片明亮光辉。 一个小厮从前院,提着一盏灯笼,快速地走在小道上,半盏茶后,在一个院子前停下。 眼前的院子烛灯明亮,清新雅致,来人看着院子的光景,眼底闪过一丝唏嘘。 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丫鬟模样的人,两人说了一番话,丫鬟面上出现苦涩,来人只作没有看见,连院子都没有进,就转身离开。 丫鬟在房前踌躇了片刻,终是掀开了珠帘进门。 房间正中间摆着香炉,熏香袅袅升起,竟似仙境般,紫檀木架上摆着玉器摆,嫣红珊瑚栩栩如生,一扇屏风隔开些许风光。 所有的物件配上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女子时,竟都隐隐显得寒酸,她身上散着些热气,一头青丝如绸缎般披散着,柳眉粉黛,唇如芙蕖,美眸似狐媚般轻勾着,纤纤如玉般的指尖勾着青丝缠绕。 她瞥见丫鬟的模样,指尖微顿。 丫鬟瞧见,连连低下头:“少夫人,少爷今夜不来了。” “又不来?” 听着那个“又”字,满屋的丫鬟都深深低下头。 少夫人嫁进罗府已经一年有余,她们在心底算着,少爷来这印雅苑的日子,竟是掰着手指数着,都寥寥无几。 女子踱步走进软榻旁,将要落座时,身子硬生生地一僵,又重新走回床边,望着众人: “哭丧着一张脸作甚?” 后,她又笑着说:“明日唤个人来,将这榻子换了去。” 最开始那个丫鬟,玖思忙忙应下:“好,少夫人想要什么软榻,明日奴婢便去张总管那边领。” “随便吧。” 她似有些乏意,又似甚不在意,她揉了揉额间: “我也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她阖着眸子躺在床上,柳眉似蹙似松,惹得满屋丫鬟都生出恻隐之心。 她们想不通,像少夫人这般的美人,都不讨少爷一丝欢心,那少爷喜欢的又是哪般天仙样的人物? 灯烛被丫鬟走前吹灭。 房间里瞬间一片黑暗寂静,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清冷地洒进来。 容悦在黑暗静静地睁着眸子,眸色清亮,不见一丝乏意。 她忽地想起,自从年少时娘亲早逝后,她好似从未像如此,过得一人平静安稳日子。 说起来可笑。 往日,她庶妹总是嫉妒她有一副好容貌,嫁人后,却是落得独守空房。 若是庶妹知晓后,必定笑得合不拢嘴。 可她这个人将那丝自尊看得紧,内里再苦楚,她也是咬着牙往肚子咽,也不愿让人看了笑话,尤其是给她那庶妹看了笑话。 容悦余光忽然看见那张软榻,她脸色忽然一变,猛然掀开被子,快速到痰盂前捂着嘴呕吐。 因为怕外面的人听见动静,她心底恶心,却不得放轻声音。 她吐尽一口苦水。 瘫软在地上,雅俏的脸蛋毫无血色,她靠在案桌,眸色无神地看着那张软榻,她忽地又捂住嘴干呕了几声,眼前近乎一片恍惚。 待那分恍然散去,她又似看见那一番令人作呕的画面: 两个人,赤着身子,在那张软榻上翻滚。 上方的人不经意间转过来,是她最应该熟悉不过的脸,她的夫君——罗玉畟。 她没有去看下面的人,她早已猜到了是谁。 罗府的表亲,她夫君的亲表弟周方琦。 是那次不小心在花园间撞见,还是成亲翌日请安时就已察觉,她早就记不清。 原来她夫君不爱女子,她总算知晓,为何明明罗府特意派人提亲,却未碰过她一次。 她原想着,她守着这份平稳的日子,就够了。 却不曾想,她愿退步,可旁人却不见得会放过她。 在她房间翻云覆雨,她在外间听着他们将她贬进泥里。 让她心底一寸寸冰凉。 她忽然想起,当时罗府派媒人去容府时,她其实是有理由拒绝的。 她娘亲临死前,曾与她说,她与表兄幼时曾定下亲事。 容悦想,若是舅舅家出面,这场亲事定是做不成的。 不是她看不上罗府这高门大院,而是她十分清楚,若是这是一门好亲事,她那好姨娘绝不会让她来。 她写了信,期盼地让人送到关府。 可等来的不过是,表兄与人结亲的消息。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她那些所谓的亲人都已靠不住。 容悦觉得浑身冰凉,她颤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回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紧。 她本就身无一物,若是这副身子再糟蹋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容悦是被房间里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眸子,已过了卯时,外间动静愈大,她蹙起眉尖,眼下一片青黑,她昨夜梦里皆是那个场景,让她如何也睡得不安稳。 “少夫人醒了?”玖思走进来,急忙对她说:“简毅侯今日就要进城了,夫人快些准备着吧。” 容悦揉了揉额间,有些头疼,才想起今日是简毅侯到梧州的日子。 三日前,圣旨旨意传到梧州,简毅侯奉旨前往梧州赈灾。 收到消息后,容悦本以为她那公公会高兴些,毕竟梧州城的人都知道,是她公公罗大人亲自上了奏折,禀明了梧州现况。 但是,那日她从周氏院子请安回来,意外撞见他,却发现其脸色隐隐发青,明显得心情不好。 她在罗府素来沉默,低着头行礼,她那公公也直接忽视她朝书房而去。 容悦默了片刻,回过神来,让人伺候她穿衣。 简毅侯就算到梧州,原也和她并无太大干系,但是城主府现在住不得人。 消息传来得太晚,也没有旁的府邸给简毅侯入住,所以,简毅侯在梧州这段时间,就需要入住罗府。 为此,罗府特意将最好的院子空了出来,只为等这位简毅侯的到来。 如此一来,她身为罗府的儿媳,就不得不时刻备着。 玖思没有将她往明艳里扮,但是到底要正经收拾一下,嫣绿色的春裙,裙摆的褶皱都似绕着花苞,容悦的长相是极好,当初那些人见到容悦后,都了然为何罗府要给自己嫡子娶一个低门之女。 她似一抹风情刻进骨子,那双狐媚眸子随意一瞥,都似在勾人般,她往日总是想着法子将这双眸子遮掩住。 因着她眼底青黑,玖思为她在眼底涂了一层粉。 收拾好后,她连早膳也来不及用,就急匆匆地带着人去周氏房里请安。 梧州这些日子,太让人难受,外面日头惹得撑着油纸伞也遮不住几分。 她到的时候,周氏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容悦意料之外地看着椅子上的另一人。 眉梢上佻,却不见一丝轻浮,似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整个人生得极为秀俊,正是她的夫君,罗玉畟。 他今日竟是也来了,身边还没有跟着那个与他形影不离的表弟。 两人看见她进来,顿住的话头,对视了一眼,就见周氏对她罕见地露出了笑脸。 第2节 容悦心头一紧,她踱步上前,低头请安: “儿媳今日起晚了,请娘亲责罚。” “无碍,快些起来吧。” 周氏和善地让容悦心底警惕,她浅浅勾了下唇角,坐在了罗玉畟旁边。 她刚坐下,周氏就又开了口: “你来得正好,我和畟哥儿正商量着,我罗府开仓放粮那么久,却不出一个主人家,显得太过没有诚意。” 绒绿色的衣袖被容悦攥在手中,她脸色似有一刹那毫无血色,可另两个人却并未看她。 开仓放粮那么久? 不过是圣旨派了简毅侯来,才做做样子摆起来,前后算起来也不过三日而已。 罗玉畟也转头看她,眉宇间似有些为难: “我和父亲身有要务,娘亲素来身子又不好,所以这事还是要交给夫人了。” 他说着,安慰似的拍了拍容悦的手,容悦一手紧攥着衣袖,才忍住没在他碰到自己的时候挥开他。 罗玉畟又似想到什么,很快收回手。 上方两个人都看向她,容悦心尖轻颤着,却由不得她说不。 那两人不过是通知罢了,难不成她还当真以为这是在同她商量? 她甚至可以想到,这个主意是谁提议出来的。 如今外面难民闹得凶,甚至有的人身上都染了病,这个时候将她推出去,根本就是从未考虑过她的安危。 如此恶毒的主意,除了那个觉得她占了位置的表弟,还有谁能想出? 这二人也未必不知道这会让她受伤,只是简毅侯即将到来,此事又对罗府有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允了。 她强压着心底的情绪,面上看不出一丝勉强地勾起唇角,露出浅浅的梨涡,娴静淑惠: “能为府中做些事,儿媳心中甚是欢喜。” 周氏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罗玉畟也在听到她回答后,没有片刻就起身离去。 伺候周氏用完膳,她回到院子里,整个人似散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在床榻上。 她有些怨,眸子里泛了泪,她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她足够孝顺,不管他与其表弟厮混,替他孝顺父母,做足了儿媳妻子该做的事。 他又何必将她往死路上推? 外面有下人来传话,玖思走进来,见着屋里的情景,声音堪堪低弱下来: “……少夫人,主院传话过来,说、说是——” “行善事要诚意足,择日不如撞日,让少夫人准备下现在就出府。” 容悦紧闭着眸子,竟是连一日缓期都不给她。 她忽然在想,这位简毅侯到底是何般人物?竟然让罗氏父子如此敬畏他? 一听说他要来梧州,就如同惊弓之鸟般,要将和善模样都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哒~新文开啦~比预期提前了二十多天,夸我!哈哈 对了,这本不是重生,也不是穿越,第一次写这样的 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当然,女主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 坏的,会算计人的,真的 我会铺垫一点,小天使们不要心急呀~我们陪着她一起走~ 谢谢小可爱们,么么啾 第2章 容悦知道自己躲不过,从床榻上撑着身子坐起来,拿帕子擦了眼泪。 她想,再苦也不过是如此,若是被逼入绝境里,她总不过是违了对娘亲的誓言,豁出去这条命也拉着害她的人跟着她陪葬罢了。 拆下头上的步摇,戴上一支素雅的珠莲玉簪,外面百姓过得苦,她便是出去施粥,也都得万分小心。 不得张扬,她只能带两个贴身丫鬟,她敛尽了情绪,外面又有人催,说是马车已经备好在府外。 容悦忍不住扯了扯唇角,抑制不住地露出一分轻讽,她垂下眸子,领着丫鬟就朝外面走去。 一辆马车从罗府出发,轱辘踩着大道的痕迹,周围从喧闹变得安静,一路到了梧州城北停下。 与此同时,一行人马从梧州南门进城。 千人的队伍,穿着绒甲,手持着兵器,威风凛凛,如同一杆□□破风而来,马蹄声赫赫,不似是赈灾,仿若行兵打仗一般。 罗氏父子,连同梧州官员候在城门口,远远就瞧见乌压压的队伍快速而来,整齐有素,在为首男子抬手间,戛然而止,停在原地,在场的官员心底一凛。 简毅侯进了梧州城,连带着他的厉家军一起。 如同一柄刀,悬在人脖颈间,锥心刺骨的寒意。 梧州城中都传言,知府罗大人又上奏了朝廷,他们都盼着,很快很快朝廷就会救他们了。 却不知,两月前,朝廷拨了五千石粮食,百万白银入梧州,可就此却也没能让梧州城情况有一丝好转。 再收到有难民出城逃荒的消息,景帝震怒,这才派了简毅侯前来梧州。 罗氏父子看着面前的队伍,心下狠狠一沉,厉家军为大明朝征战多年,就是静静站在那里,都觉得血腥味就散不去,那股逼迫压力直冲面前而来。 为首骑在马背上的那个人,剑挺的两道眉,眸若深潭幽暗,眉梢处隐透的锋芒,让人不寒而栗。 他抬眸扫过眼前的繁华干净,丝毫不似难民遍布的地方。 一双漆黑的眸子倏地看向罗大人,盯得罗大人心下狠狠一跳,寒意从脚底蔓上,才见他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 “难民在何处?” “在城北——” 罗大人拱手上前,话还未说完,骑在马上的男人倏地扬了一下马鞭,在空中发出“噼啪”一道清脆的响声,像是划破空气,呼啸从罗大人面前划过。 男人骑着的黑马直冲城北而去,身后的队伍紧随而去,铿锵有力,似要将这梧州的地面踏破。 冷傲矜贵之态,丝毫不曾将这梧州满城官员放在眼里。 其中一人在背后面露不满,皱眉低声谴责:“真是目中无人!” 忽地一鞭子抽下,皮开肉绽,整个人瘫在地上,去了半条命。 惨叫声不绝于耳,众人心下一凛。 抬头望去,原来是简毅侯不知何竟打马回头来,鞭子上似染了人的血迹,越发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忽然想起,当年邻国大军压境,不过刚及冠的简毅侯领兵退敌,仅仅因为敌军首领骂了他一句“有娘生没娘养的”。 在退敌之后,他将这敌军首领活捉,百种酷刑之后,将人生生活埋。 其惨烈之状,让简毅侯威名远扬。 厉晟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眉梢轻佻,犹如赏曲般的悠闲,对地上人的惨叫置若罔闻: “我不喜多舌之人。” 所有人都如同被割了舌头般,闭嘴噤声。 “所有人跟上。” 他又不紧不慢地说,后长鞭握在手中一指,朝着地上那个人的方向,他笑了下: “跟不上的,晚上就住在城北吧。” 平淡似含笑的声音,直让人觉得渗入骨子里的寒意。 地上那人瞬间失了血色,惨烈着一张脸,却连求情都不敢。 乌压压的队伍从眼前呼啸而过,眼见着他真的走远了,罗大人额前的冷汗才从眼前滴落,他身后的罗玉畟皱起眉: “这简毅侯怎如此霸道——” “闭嘴!”罗大人低声骂道,神色严厉。 他厉色刮了罗玉畟一眼,地上那人多嘴的下场就在眼前,他竟还敢再说?简直不知所谓!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有一人面露难色向他问道: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办?” 罗大人冷哼一声,眼底阴毒狠辣一闪而过:“跟上!” 城北 容悦在离粥棚百米处下了马车,入目之景,让人仿若错入了人间地狱。 她忽然觉得,她受得那些委屈也不过如此。 最起码,她尚且衣食无忧。 可这些人,衣不蔽体,衣衫褴褛,面色饥黄,为了一个馒头争得头破血流,混着地上的泥、手上的血,一番狼吞虎咽。 忽地,一个女子扑到她腿边跪下,瘦黄的脸颊深陷,她哭着求: “夫人!求求您,救救我吧!我的孩子快要不行了,求求您了!” 容悦被她扑地差点没站稳,幸亏玖思扶了她一把,她看着眼前女子满是祈求的脸上,忽地有些说不出话。 她想起早上请安时,张氏院子中那桌未用多少就撤下去的膳食,奢侈繁盛。 平舆一条街,似将这梧州分成两个天地。 那边人尚能歌舞升平,奢侈浪费,而这边的人,跪着哭着求得不过是他们看不上眼的一个馒头。 容悦觉得她的声音有些轻颤:“我本就是替罗府前来施粥的,夫人,你先起来吧。” 许是发现她的态度不似往日路过的夫人高傲,没有那分嫌弃和憎恶,女子突然就胆大了起来,抱着她的腿不放开,态度忽然强硬: 第3节 “你们这些高官贵族哪里差那些粮食,你就施舍我一些,就一些!” 容悦被她陡然变化的态度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不知是哪里出了错,竟让这人瞬间变了低弱的态度。 可也是在瞬间,她明白,不是所有难民都值得可怜,因为他们苦难,所以他们更敢为恶。 女子的声音高了些,旁边人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瞬间前仆后继地拥来。 突如其来的人流似要将容悦淹没,容悦脸色一白,她紧紧握住衣袖,玖思急切地问她: “少夫人,我们该怎么办?” 容悦看着这些人,闭了闭眼:“拔下簪子,他们若是冲上来,就刺过去!” 她身上并无食物,就算她有心,也无能为力。 她高声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快让开!我是替罗府前来施粥的!” 却淹没在人群中,没有人想听她说什么。 有一枯瘦的手直伸向她,容悦再顾不得什么,拔下簪子,狠狠划过,血迹溅在最前方人的脸上,终于让这些人知道害怕,步子不再朝前拥挤。 容悦身边也不过两个小厮,两个丫鬟,可前方却是一大片难民。 他们不过是安静了片刻,也看清了形势,就又瞬间躁动,将心底对这些高官贵人的不满皆数发泄出来。 厉晟骑着马到城北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一群难民逼迫着一富家夫人,他未看清那女子长相,却是轻嗤一声。 铿锵有力的马蹄声越行越近,那群难民却仿若毫无察觉,直到身上一疼,鞭子抽到身上,才痛呼出声,回头看见高高骑在马上的人,加上身后的千人队伍,威风凛凛。 所有人都惊惧回头。 容悦才松了一口气,彻底瘫软倒在马车上,她怔怔抬眸看向那个男子,像是顶天立地,踏着荣光而来,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随意收回。 后,那人望向一群难民,似笑非笑:“本侯奉旨前来赈灾,原以为见到的会是饥饿无力的难民,到这儿才知,原是一群非为作歹的暴徒。” 他眸光太过凌厉,锋芒尽出,让人不敢直视。 半晌,人群才有一人出声:“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知道什么!” 厉晟轻笑一声:“本侯的确不知道。” 人群中似一阵躁动,他又不紧不慢道:“可本侯也不需要知道。” “你们且听着就是,从今日起,你们都服从命令,才有食物领,不然——” 他话并未说完,全部藏在了他似笑非笑的嘴角里,可所有人都觉得些许压迫,不知违背命令会有何后果。 有难民眼尖地发现他身后的队伍里有粮食,如同水滴落入沸油,瞬间炸起一片躁动: “有粮食!他们有粮食!” 对于这些难民来说,所有的语言都不如眼前的粮食来得重要。 更何况,他们都知道,法不责众,这些来赈灾的人都要个好名声,怎么可能对他们下手? 他们有恃无恐。 此时刚赶到的罗氏父子等人站在远处,冷眼看着眼前的场景,罗大人心底闪过一丝冷笑,带着粮食到一群难民中,这简毅侯还是太过不知所谓。 难民们瞬间暴动,近乎千人躁动,直冲后方马车上的粮食冲去。 容悦脸色发白地看着眼前场景,就见那马背上的男人敛下眼睑,眉梢似透过一股寒意,长鞭握在手中高高一抬。 容悦不知这是何意,却在下一刻了然。 他身后千人的队伍,最外层的士兵冷肃着神情,自腰间抽刀而出,寒光闪现,地上瞬间多了十数具尸体。 血溅当场,满目荒唐。 容悦紧紧抓着马车门槛,觉得双腿没了一丝力气,寒意涌上心头,此刻再去看那马背上男人,只觉得不寒而栗。 所有难民都停下脚步,面上染上惊惧,迫不及待地后退几步。 这时,马背上的男人面无表情,眸若深潭暗沉,一字一句道: “即刻起,本侯的人接管梧州城,所有人皆需听令行事,违令者,无论官员难民,当场处死!”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惨白,若是在之前,这些人可能还是不将这人的话当一回事,可是地上那十数具还温热的尸体,让人不寒而栗,他们不得不信,眼前这人会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收藏蹭蹭掉,心惊胆战.jpg 前面两章应该看不出女主性格,在唱曲之后,五章内必唱曲! 第3章 容悦回了府后,依然没有缓过劲来。 她想过外面危险,却没有想过不过是一个照面,就能要了人半条命去。 她还看见了罗氏父子两人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模样。 她没有去想罗玉畟是否认出了她。 因为不管他有没有认出她来,都足以让人心凉。 思及此,容悦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骑在马背上的男人,说一不二,刀起刀落,就是十几条的人命,让人打心底升起寒意。 可她却知道,若不是他,自己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些难民为了一口吃的,早已失去了理智。 容悦紧咬着唇瓣,心底隐隐猜到那人便是奉旨赈灾的简毅侯。 除了他,这梧州也再无旁人能让罗氏父子那般害怕紧张了。 她对简毅侯了解不多,只知道其十分受当今圣上宠爱,原以为不过像是罗玉畟那般处尊养优的贵公子罢了。 今日见到那人,才知道自己过于片面。 这时,玖思走进来。 玖思今日也被吓得够呛,为了平复心情,特意去厨房领了午膳,才进来。 此时玖思的眼神有些亮,容悦看得心底纳闷,将刚刚的念头放下:“你这是怎么了?” “少夫人!您知道奴婢看见谁了吗?”玖思一脸兴奋:“奴婢刚刚看见在平舆街的那位公子了!” 容悦意识到她在说谁,微敛着呼吸,轻声问:“你是说简毅侯?” “少夫人,你怎么知道他是简毅侯?”玖思没有太过在意,接着说道:“奴婢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位公子就是简毅侯。” 又似想到什么,玖思小声嘀咕:“不过也是,毕竟当初简毅侯早早就上了战场,那一身气势着实吓人。” “上战场?”容悦眼露迷茫。 “对啊,当初南国大军压境,就是简毅侯带兵退敌的,那时简毅侯才不过十六岁。” 玖思又是兴奋又是惊叹的,表情十分夸张。 容悦看着她浅浅笑了下,身侧的指尖不着痕迹地轻颤了颤,微敛下眸子,十六岁就上了战场,怪不得他会是那样的人,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早些年被庶母养在深宅,恨不得她从不见人,自然也无人将这些事说与她听。 她心底有些好奇,也未开口打断玖思的话,听着她将那些关于简毅侯的传言都说了一遍。 待说完后,玖思还有些意犹未尽,却是猛然拍了一下额头: “瞧奴婢这记性!奴婢是来喊少夫人用膳的,耽搁了这么久,饭菜怕是要冷了。” 她急急忙忙地张罗着,扶着容悦去用膳,容悦也没有说话,任由她将刚刚的话题带过去。 刚坐上桌子,还未动上几下筷子,就又有人来传话,说是周氏要见她。 容悦蹙起眉尖,似有不耐一闪而过,还不待旁人察觉,她就已经收敛好了情绪。 玖思有些担忧地看向她:“少夫人?” “走吧,别让娘亲等急了。”容悦放下筷子,站起来,朝她浅浅笑了下。 玖思咬唇扶着她,心下为自家少夫人感到委屈。 早上夫人就催着少夫人出府,连早膳也未来得及用,而少夫人回府后,早不来、晚不来,刻意挑在午膳时来叫人,简直是在故意折腾人。 到了主院,容悦就看见周氏和罗玉畟在用膳,而罗玉畟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看见那人,容悦踏出的步子生生一顿,幸好她残余一丝理智,将那股冲动生生压下。 她与往常无异地进了屋子,服身行了礼。 只是心底还是不由得讽笑,真是一刻都分离不得,简毅侯刚刚入府,就又迫不及待地将人接进府来。 那人抬头看向容悦,眸色微闪,冲她笑着喊:“表嫂来了。” 袖子下的手紧紧捏着手帕,她浅浅勾唇,温柔笑了下:“方琦表弟。” 她话音刚落地,周氏就不耐烦看了她一眼: “磨蹭什么呢?还不快伺候少爷和表少爷用膳。” 容悦低着头,唇瓣近乎要被咬出血来,此时将她唤来,就是为了让她给二人布膳? 容悦心底觉得可笑,若是那二人当真只是表兄弟,也就罢了,可她却不信,两人如此明目张胆,周氏会丝毫都未发现? 只是当作不知道罢了。 可笑之余,容悦又觉得自己过于可悲,便是受了这般折辱,却不得不恭敬应声,持着公筷的手却不见一丝颤抖,稳稳当当地替二人布膳。 周方琦挑食,用膳时好一番折腾,其余二人就似看不见一样。 用膳期间,周方琦突然不慎将一碗热汤打翻,洒了容悦一手,容悦猝不及防下惊呼一声,手背上瞬间通红一片,在旁边白皙娇嫩的肌肤衬托下,让人看着就觉得揪心。 周方琦连忙站起,满脸歉意:“表嫂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表弟小心些就是。”容悦勉强勾了下唇角,尽量笑得和善。 周方琦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可看着她的表现,仿若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又觉得无趣。 罗玉畟突然放下筷子,周方琦扭头看他,容悦没有看见他是什么神色,却是听见她夫君无奈的声音: “好了,方琦你自己用膳。” 第4节 周方琦闷闷应了声,他又抬头看向容悦,似温柔体贴:“夫人也不要忙了,坐下来一起用膳吧。” 容悦眨了眨眼睛,似有些惊讶,眸色澄澈清净,罗玉畟避开她的视线。 容悦低下头,唇边溢出一丝嘲讽,却是柔柔道:“夫君,我没事的。” 可那被烫得通红的手背却是摆在罗玉畟眼前,她眸子泛了几分湿意,却是露出轻柔的笑,令人望之无法不为之动容,罗玉畟瞧见,心下多了几分不自然。 周方琦猛然放下筷子:“姑姑,我吃好了。” 说完,起身就离开,连看罗玉畟一眼都没有。 容悦看着罗玉畟皱起眉头,低叹了一口气,不知是无奈还是宠溺,也随着起身:“娘亲,我去看看方琦。” 不知是忘了,还是就没有将容悦这个妻子放在心上,连交代一声都没有就跟着周方琦身后离开。 他走后,桌子旁就剩下容悦和张氏两人。 周氏晦气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做不好,也不知我们罗家娶了你有什么用!” 容悦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她也不是自愿嫁入这罗府,派人去提亲的是她罗府,这时候埋汰她,就仿佛是她要巴着她罗府一般。 “行了,别在这儿碍眼了,回你自己的院子去吧!” 容悦咬唇,无声地服了服身子,转身退出去。 刚出了周氏的院子,玖思就将她扶住,张了张口,似乎是想劝些什么,可是想到刚刚那屋里的场景,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 最后只能低低说了句:“少夫人,你别难过,少爷总会发现你的好的。” 容悦抬起眸子,朝远处凉亭望去。 那两人仿佛似怕旁人发现不了,就大庭广众地在凉亭里纠缠起来。 离得远了,容悦听不清二人在说些什么,不外乎就是那些话罢了,那日她在房外已经听得清清楚楚,刻骨铭心。 她视线从远处凉亭中纠缠的两人身上划过,垂下眸子,她不需要罗玉畟发现她的好,只要他和周方琦不要再来折腾她,她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她知道,这不过是她痴心妄想罢了。 那两人不要脸,容悦却是将其看得重的,带着丫鬟绕了个方向,从小道往印雅苑去。 玖思有些疑惑:“少夫人,我们绕远路干嘛?” “我有些闷,多走会儿,散散心。” 容悦随意应付了一句,总不能告诉她真相。 两人走到一个地方时,玖思忽然小声道:“简毅侯就是住在那个院子里。” 她眼神亮亮,显然今日简毅侯救下二人,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此时略带兴奋地抬手指了一个院子。 容悦抬眸看去,才发现她们竟然走到这儿了。 墨松高立,琉璃屋檐,阳光暖暖照下来,似透着光芒。 澹溯院,府中最好的院子,离她的印雅苑有些远。 若不是今日绕了这条小路,她轻易不会到这个院子附近。 往日澹溯院没有住人,较为安静。 现在简毅侯住进里面,也依旧没有太大动静。 仅仅院子四周围着的士兵,就让这府中的下人望而生畏。 容悦今日亲眼见过这些人杀人不眨眼的模样,此时再看见这些腰际配着刀的人,仿若又想起了那地上躺着的十数具尸体,脸色有些泛白。 即使对简毅侯今日的救命之恩,心下感激,容悦也不会不识趣地前去搭话。 在那人心里,怕是都没有将今日的举动放在心上吧。 容悦收回视线,敛了敛眸子,轻声说:“走吧。” 两人刚转身离开不久,身后的院子就被打开了大门,从里面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人不知听见了什么,轻挑了下眉梢,似笑非笑,却让人总觉得那笑中带着让人心寒的凉意。 若是容悦主仆此时回头看,定是能认出来,这人就是今日刚刚救过二人的简毅侯。 第4章 庄延看着自家侯爷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心底着实无奈,脸上挂上了一丝幽怨: “爷,圣上交代下来的,要尽快查清上次灾银的事情。” 厉晟斜睨了他一眼,轻笑了下,微带着些许肆意:“急什么?” “本侯被困在京中三年,如今才得了闲来这梧州,可不想这么快就回去。” 庄延嘴角似微一抽,困? 圣上那明明是见你已经到了大婚的年龄,才把你宣回京。 不过庄延也理解自家侯爷,在边关待了十几年,便是老侯爷,也不曾过多管教过侯爷,如今又怎么可能愿意将自己的婚姻大事任由旁人安排? 侯爷在边关肆意惯了,虽然是听从圣上旨意在京中待了三年,却明里暗里借着没有心仪之人为借口,一直没有让圣上下旨赐婚。 也亏得圣上待逝去的夫人有几分愧疚,才这么任由他这么拖下来。 两人朝府外走着,与澹溯院旁小径上离去的主仆二人相背而行。 庄延摇了摇头:“难不成我们什么都不做?那圣上那边可不好交差。” 就算侯爷是圣上的亲外甥,也不能不将圣上的旨意不当一回事。 厉晟好似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一般,答非所问道:“祁星要到了吧?” “是,不到一日行程,就可抵达梧州。” 厉晟余光瞥了他一眼,嘴角溢出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既然你这么担心,到时候让祁星领着人绕着梧州城走上一圈。” 说完这话,也不管庄延嘴角抽搐,慢慢悠悠地凉飕飕道: “也就够你交差的了。” 庄延面无表情,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目光幽幽,祁星可并非一人过来。 祁星可以说是老侯爷特意为侯爷培养出来的人,常年领着厉家军的人,只为保护侯爷安全。 如今也是领着数千厉家军的人朝这梧州城赶来,让祁星领着人绕着梧州城转?那这些梧州的官员岂不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这可比让他暗中去调查,要狠得多。 庄延摇摇头,果然还是自家侯爷,这怵人的性子一直未变。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的厉晟忽地停了下来,他修长的手指扯下身前的一片绿叶,看着前方凉亭里的两人,轻啧了声,漫不经心挑起的眉梢透着轻笑: “这知府之子倒是逍遥,若是本侯只看见这罗府内的情景,定不会以为外面已经难民肆漫。” 庄延听着侯爷这笑中带凉的声音,心底纳闷这知府之子做了何事,遂抬头看去,入目之景,让他一愣。 凉亭中,两人男人靠得极近,虽说未做什么不雅之事,但是这分距离明显也已然过了界。 庄延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凉亭中两人是何关系。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这满府的人的确太过悠闲了些。” 厉晟眸色幽深似潭,敛下嘴角那丝泛着凉意的笑,他转了转自己手上的扳指,继续朝前走去。 只是他终于正眼瞧了下这罗府满院,园子中花圃修剪精美,看得出来有仆人日日细心照顾,偶尔看见的下人也几几相语,面上带着丝笑意,仿若丝毫不知外面已成人间地狱一般。 厉晟转着扳指的力道大了些,他也不知是不是该夸赞,这罗府的下人心态过于好了些。 不过通常主子的心情影响下人,也从中看得出来,这府中的主子也是不曾将外面的事放在心上了。 否则,这满府的下人怎会如此放肆? 跨过青石色月洞门,厉晟点了点手上的扳指,平淡的声音似透着些凉意传来: “查查。” 庄延心中一凛,低头应是。 这边的容悦也回了院子,她今日未曾用过多少东西,留在院子的畔昀刚从厨房拿了些糕点回来。 畔昀也将她的吩咐记在了心上,在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去张管家那里换了软榻,刻着兰花纹理的紫檀木软榻。 容悦瞧见这软榻,轻笑着夸了畔昀一句,方才坐在上面,她今日并无什么胃口,用了两块糕点,便净了净手,没有再动。 在畔昀要将糕点端下去的时候,容悦倏地想起今日在平舆街看到的场景,她微顿,叫住了畔昀。 “少夫人?”畔昀有些不解,回头看她。 容悦轻捻着指尖,仿若平常无事道: “你们平日里伺候我,也辛苦了,这几盘糕点,你们分分用了吧。” 畔昀身为她的贴身大丫鬟,对这几块糕点还不算眼馋,但是屋子里的剩下几个小丫鬟听见她这话,就瞬间笑弯了眸子。 罗府也算高门大院,里面自然也有规矩,这些丫鬟虽然不至于像外面的难民那样,却也只是吃饱穿暖,勉强能存下几分银两,呈给主子用的糕点都是极好的,她们身为丫鬟,除了厨房里的偶尔偷尝个味,旁人是用不到这些糕点的。 容悦的话刚落地,玖思便知晓她定是受了外面难民的影响,她也想起今日看见的情形,眸色黯了黯,见畔昀还有些惊讶的模样,便朝她使了个眼色,轻笑着开口: “别愣着了,还不听少夫人的。” 畔昀眨了眨眸子,端着糕点退下。 容悦挥了挥手,对着屋里的小丫鬟道:“你们也下去吧,别在这儿守着了。” 等屋里只剩下两人,玖思走近她,轻轻为她捏着肩膀: “少夫人别担心,今后有简毅侯的人在,那些难民不会再像今日这般了。” 容悦垂下眸子,没有去接这话。 她回想起今日平舆街的场景,依旧会泛白了一张脸色。 可,除此之外,她也想起,在周氏院子里,她的夫君对周方琦百般关心,却是明知难民暴动时她在当场,也不曾有半句温言好语。 她捏了捏额间,将这分念头抛开,她不该如此想的。 她刚要让玖思也下去,自己休息会儿,畔昀就从外面走进来。 第5节 容悦蹙眉望去:“何事?” 畔昀面上带了一分喜色:“少夫人,少爷让人来找你过去。” 她们印雅苑的人都知晓,少夫人平日很少才能见上少爷一面,如今少爷亲自派人来传,岂不是代表少爷有可能回心转意?满院子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为少夫人高兴。 可是听到这消息的容悦心里却不曾有丝毫欣喜,她甚至感觉到几分不安。 此时的罗玉畟不是应该和周方琦在一起吗?又怎会将她叫去? 她心底清楚,罗玉畟对周方琦可谓是百依百顺,便是周方琦不在时,他都不曾到这个院子里来见过她,又怎会在周方琦在的时候,派人来找她? 容悦捻紧手帕,勉强地露出一分笑意:“表少爷可曾离府了?” 畔昀摇头:“未曾听说表少爷离府。” 表少爷同少爷关系极好,往日也经常在府中留宿,是以畔昀等人都未曾将表少爷还在的消息放在心上。 唯独容悦心里一紧,虽还不知晓罗玉畟派人传她前去的目的,却也能隐隐猜到与周方琦脱不了关系。 她紧紧咬了下舌尖,她不知这二人还要如何逼她? 玖思隐隐察觉到少夫人的心思,有些担忧地看向她,而畔昀却是丝毫未有察觉,连声欢喜地: “少夫人,您快些吧,别让少爷等急了。” 外面来传话的人等得有些急了,已经在外面小声催促了起来。 容悦知道自己在府中真实的地位,罗玉畟的吩咐还轮不到她来拒绝,就算心底再不愿意,也不得不从软榻上起身,任由丫鬟们帮她整理好衣裳,步步不安地朝外走去。 玖思扶着她,途中仔细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如往常那般轻笑着,心底疑惑,难道自己之前猜错了?少夫人并非不愿? 容悦原以为罗玉畟此时会在自己院子中,后来听传话的人说,才知晓,罗玉畟和表少爷周方琦此时并不在院子里,而是在花园中的凉亭里等着她。 容悦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尖,她不知道周方琦又想做什么,竟这般大大咧咧地让她去凉亭。 不过,她心底也微松了口气,大庭广众下,就算周方琦再如何过分,罗玉畟也应该会顾忌着点颜面,不会太纵着他。 这条从印雅苑到花园的路,容悦今日已经走了三遍,心底不觉就有些厌烦,她不想看见周方琦,甚至于罗玉畟,她也不愿见。 往日觉得有些长的路,此时竟是觉得走地过于快了,不过片刻,她便遥遥看见坐在凉亭里的两个人。 离得近了,她发现凉亭里的石桌上摆着糕点和清茶,两人坐在一旁笑语晏晏,周方琦忽地一抬头,似是看见她了,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朝罗玉畟看去,不知说了句什么,罗玉畟也回头看过来。 容悦脚下步子一顿,她倏地心底升起不安,虽然刚刚罗玉畟并未露出太多的情绪,可是眼底的那一分不自然,她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罗玉畟这人,素来心性薄凉,便是周方琦再如何折磨她,他也顶多就是些许不自然罢了,一丝愧疚也无。 而如今,周方琦到底又是想了何法子折辱她,竟能让罗玉畟只是看着她走过来,就露出这副神色。 容月扶着玖思的手微微收紧,僵硬地朝凉亭里走去,宽厚的裙摆遮掩着,竟也瞧不出她丝毫异样。 踏上凉亭的台阶,玖思看着凉亭里坐得极近的二人,往日心底那分狐疑又涌上心头,手上被人抓住的力道又大了些,她心底慌乱,不知是因为察觉到某些真相,还是因为担心自家少夫人。 她忽地双手扶住容悦,清脆出声: “少夫人,您小心脚下。” 容悦倏地回神,便瞧见凉亭里周方琦似笑非笑的模样,她今日也在另一人身上见过这副神情,明明是同一种神色,却在周方琦脸上出现时,令她厌恶万分。 身侧的人用力地扶着她,她侧头与玖思对视一眼,瞧见了她眼底的担忧,忽地叫她彻底放松下来。 她紧张什么?这般情形不是早就有所预料吗?至少此时,还有一人是真切地关心着她。 她稳稳当当地踏上凉亭,在罗玉畟和周方琦的注视下,松开玖思的手,行云流水地服了服身子,娇俏精致的脸上巧笑着: “夫君。” 她看着周方琦陡然皱起的眉头,还有罗玉畟微抿的唇线,笑得更加欢快,一双狐媚的眸子似轻勾了下,顾盼生姿。 这两人不是素来就爱恶心她吗? 那她便非要喊着这称呼,让他们心底再不舒服,也得憋在心底,陪着她一起恶心。 谁让她是罗玉畟明媒正娶的妻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一下设定,老侯爷没有死哈 前面两人没有啥对手戏,感情戏挺快的吧?反正我觉得挺快的 第5章 暖阳透过树叶的间隙细细斜射下来,打在容悦的脸颊上,似为凝脂般的肌肤打上一层霞光,她笑得眼眸弯弯,看得罗玉畟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微顿。 周方琦眯了眯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若是问他为何这么讨厌容悦,便是因为如此了。 他与表兄一同长大,可是仅仅因为他是男子,就不能与表兄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而容悦不一样,就算她身份低微,家世微弱,她也可以嫁给表兄,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甚至所有人在见过容悦的那一张脸以后,都好似知晓了表兄为何要娶她一般。 这让周方琦如何心底不升起危机感? 终归到底,他不信罗玉畟。 就算罗玉畟待他算百依百顺,他依然不信罗玉畟,若不然,表兄又为何非要娶一女子?还不是因为他觉得和自己一男子在一起,羞于齿口。 周方琦握紧双手,笑得明朗:“表哥,你愣着作甚?还不快让表嫂过来坐下。” 罗玉畟回神,就看见周方琦紧盯着他,他无奈,石桌下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宽心,才转向容悦,似温和地: “夫人,且坐下吧。” 那副温柔多情的模样,不知惹得梧州城内多少女子心生爱慕。 容悦身上嫣绿色的皱褶裙依旧未换,她轻声细语地应了声,似羞涩一般,坐在了罗玉畟身旁的石凳上,微垂下头,长而翘的眼睫轻颤着,徒留侧颊一片嫣红。 罗玉畟端起茶杯,遮掩似地喝了一口茶水,周方琦推了推他,他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容悦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不着痕迹地蹙起眉尖,心底暗暗提升警惕,下人为了她添满了茶水,她嫩白细腻的指尖紧握着杯壁,却是一滴未沾。 周方琦瞧着容悦一副娇艳的模样,有些不耐地拧了拧眉,自己扯开一抹笑,似爽朗开口: “表嫂,刚刚我与表哥谈起城中最近盛行的江南小调,表哥同我说,表嫂自幼便是江南人,定是对此极为熟悉,这才差人去叫了表嫂来,表嫂可否让表弟见识一番?” 他仿佛只是说着平常话一般,笑得极为期待地看着容悦。 容悦却是在他话音落地的一刹那,险些未能端住杯子,她倏地抬眸看向周方琦,将他眼底的那一分冷意看得清清楚楚。 容悦眨了眨眼睛,似不敢置信,半晌才又勉强扯出嘴角笑意,看向一旁垂眸的罗玉畟,声音微颤: “夫君?” 罗玉畟抬起头,恰好看见她眸子浸了湿意的模样,他眼神微有些闪烁,石桌下周方琦又拉了他一下,他没有去看容悦的眼睛,说道: “既然方琦好奇,夫人就为他唱上一曲吧。” 容悦的身子似乎在瞬间一寸寸僵硬,她心底觉得好笑,罗玉畟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就算她自幼生长在闺阁中,也懂得除了那弄音坊里的姑娘外,没有任何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会在旁人面前唱曲。 这梧州城的高门大院内,就算是一个位微的姨娘,也甚少会被人如此轻贱。 她想起了这是在花园内的凉亭,来来往往皆是罗府的下人,周方琦是狠了心要将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可如此行为,又何尝不是在打罗玉畟的脸面? 他又怎能、怎能如此任由周方琦放肆? 凉亭内似乎寂静了好久,久到周方琦又一脸失望疑惑地开口: “表嫂不愿吗?” 容悦攥紧了手帕,勉强露出一丝笑:“表弟若是着实想听,表嫂让人去唤府中的伶人来。” 罗府在梧州多年,府中也养着一群伶人,江南小调而已,她们能唱出百种花样,周方琦此举,不过为难她罢了。 周方琦撇了撇嘴,自幼的大少爷脾气又上来了: “那些伶人唱得曲,我都听了八百遍了,早没了新鲜感。” “表嫂便唱上一曲可好?”他冲着容悦笑得明朗,还扭头看向罗玉畟:“表哥,你快替我说说情,就让表嫂唱与我听吧!” 容悦身子紧绷,也扭过头看向罗玉畟,甚至眸子里浮上一丝恳求,可这些都没有用,她听着罗玉畟微有些不自然的话,心头顿时觉得乏累凄凉。 周方琦脸上漾起一抹笑,任谁看见了,都要夸上一句俏公子,罗玉畟依旧敛着眼眉,对容悦的处境置若罔闻。 容悦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和旁边四处打量的眼神,忽地心底升上一丝恨意。 她好好一个大家闺秀,便是姨娘心狠,若是没有罗府,有舅舅家在,日后也可以嫁给平凡人家,和人做一对平凡夫妻。 她不怪姨娘心狠,不过立场不同。 她也不怪舅舅家明哲保身,毕竟这是罗府,舅舅家不愿为她得罪罗府,也是人之常情。 她甚至可以不恨周方琦。 可她却是突然恨上了罗玉畟。 他大张旗鼓地来到容府提亲,让她本有的一段姻缘尽毁,逼得她无路可走,只得嫁入罗府。 却在大婚之夜不入新房,任由下人心底猜测纷纷,冷眼看着她被婆婆刁难,被他心上人欺辱,甚至在其中推波助澜。 他们本该毫无交际的两人,却因为要替他遮掩一段不堪齿口的事情,毁了她一生的幸福。 甚至如此,他们还觉得不够! 周方琦的催促声又响起,容悦忽地松开紧握的手帕,帕子上的褶皱明显,她费力地扯了扯嘴角。 彻底凉了心,不会再期待着罗玉畟会大发善心。 她低敛着眼睑,唱起了第一句词。 耳边的青丝落下,遮挡了半面脸颊,吴侬软语,软糯慢调。 罗玉畟端着茶杯的手却是突然一晃,里面的茶水险些溅出来,他抬眸看向静静坐着的容悦。 他一直都知道容悦是梧州城远近闻名的美人,听闻是一次随着家人上香,意外落入了旁人的眼,从此美名便流传开来。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去容府提亲。 为了遮挡他和方琦之间的事情,他不可能娶一个家世相当的妻子。 第6节 而容悦最为合适,容貌堪绝,家世低微,任何人看见她,也不过是会以为他被美人所误,绝不会猜到他真正的目的。 虽然如此,可他却是从未仔细看过容悦。 在大婚那夜,他挑了红绸之后,瞧见她清澄的眸子,便下意识地不敢与她对视。 后来周方琦磨着他,不许他靠近容悦,他也顺势应下,连大婚之夜也未曾入过印雅苑。 他此时才去仔细地看他这位妻子,柳眉媚眼,恰是风情自如,静静坐在那里,口中的曲调低低糯糯,却无故让人觉得心生怜惜。 众人未有察觉,在他们身后灌木丛之后,定定站立着两人。 男子负手而立,玄青色长袍袭身,眸光深暗地看着凉亭里的众人。 女子垂眸坐在石凳上,小巧精致的下颚从青丝间若隐若现,离旁边男子极近,却又似隔着数不尽的距离,软糯的小调因着尾音的轻颤,似带着钩子般的轻媚。 一曲终,似还残留绕梁余音,那尾音印在人心底久久不去。 厉晟立足半晌,直到她将整个小曲唱完,才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他不经意间晃了下腰间玉佩的穗子,视线从女子身上扫到另一边神色有异的男子脸上,眉梢挑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不明意义说道: “这罗府倒是有些意思。” 这女子穿着不俗,明显不是丫鬟伶人一等,瞧着她与知府之子坐得极近的模样,便也可猜出定是其妻妾,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唱着小曲。 而之前,这知府之子明显和身旁的男子关系非比寻常。 厉晟轻啧了一声,视线从罗玉畟身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庄延听见他的话,也笑着: “这罗府的确与旁府有些不一样。” 在下人面前,打着自己自己的脸面,也的确与众不同。 不过,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久久垂头不动的女子,摇头道:“可惜了。” 厉晟斜睨了他一眼,不明意义地挑了挑眉梢,转身朝前走去。 直到快进澹溯院时,他想着刚刚那一曲子,女子软糯的调子,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倒的确有些可惜。” 可惜了那副好嗓子。 厉晟轻点着手上的玉扳指,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勾着嘴角踏进院子。 庄延有一瞬间愣然,看着他走进院子,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接自己刚刚的话。 侯爷是也觉得那女子可惜了? 第6章 凉亭内的众人并未发现厉晟二人。 周方琦本就在容悦唱出第一句词时,就狠狠皱起眉头,余光瞥见罗玉畟的眼神,心下更是一沉。 他身为男子,最知道男子在想些什么。 他看见罗玉畟眼神时,便能猜想到罗玉畟心中何想。 此时若是打断容悦,不过得不偿失,甚至让罗玉畟心底留下遗憾。 周方琦别开脸去,硬是忍着让容悦将一首曲子唱完,从始至终,周方琦甚至没有听清容悦究竟唱了什么。 一曲终了,容悦身子已经绷得紧直,唇瓣似要被咬破般,印着殷红,她勉强抬起头,朝罗玉畟看去: “夫君,妾身今日有些累了,便先行回去了。” 罗玉畟神色似有变化,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周方琦赞叹的声音: “表哥说得果然没错,表嫂这江南小调唱得比府中伶人要好上太多了。” 将她堂堂少夫人拿来和伶人作比较,这话当真不知是褒是贬。 周方琦搭上罗玉畟的肩膀,让罗玉畟瞬间反应过来,再看向容悦时,再没了刚刚那丝波动,见着她脸上乏累的神色,似温柔带着担忧道: “既然如此,那夫人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 此话落下,想到自己刚刚的失态,又添上了一句: “明日夫人还要出门施粥,辛苦夫人了。” 这句话落下,罗玉畟方才觉得肩膀上的力道小了些,他心底有些无奈,方琦自幼被他宠坏了,这霸道的性子多年不变。 玖思低垂着头,将容悦扶起。 容悦没有去看四周人的视线,听见了罗玉畟最后一句话,也只不过扯出一抹笑,再无回答,转身一步步走出凉亭。 在踏下凉亭台阶时,玖思明显感觉到自家少夫人似乎卸了全身的力道,半边的身子都压在她身上。 她扶着少夫人的手,也能察觉到她手心的冰凉和糯湿。 玖思低垂的眸子忽地有些泛红。 少夫人是不是对少爷和表少爷的事情早就有所察觉? 所以才会从不会为少爷不到印雅苑而伤心。 不然又怎会在听到少爷派人来寻她时,第一反应就询问表少爷是否离府? 玖思心底泛起层层心疼,她伺候少夫人足足一年,知晓少夫人是个温柔要强的人。 凉亭内,表少爷的要求让她一个丫鬟都觉得无理取闹,偏生少爷还同意了表少爷的要求,她替自家少夫人觉得心凉。 她哽了哽嗓子:“少夫人,少爷他……” 容悦的步子一顿,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伸手拍了拍玖思的手背,声音有些轻细: “有些事情该烂在肚子里,就不要让它说出口。” 玖思猛然咬住唇瓣,眼泪如汲水溢出眼眶,她知道少夫人是在提醒她,不管猜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不能说的话,就得让它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口。 少夫人说的道理,她都懂。 所以,这些日子,少夫人就是这样日日亲眼看着少爷和表少爷之间…… 她又想起,表少爷常来府中,只要少夫人去主院请安,就得伺候少爷和表少爷用膳,每次表少爷都有百般花样折腾。 玖思的眼泪砸在容悦手背上。 “……他怎就如此不知廉耻……” 玖思知道自己不该说,可是她憋不住。 便是一个女子勾引了旁人的丈夫还得小心翼翼,他一个男子,怎就能如此大大咧咧,还明目张胆地折腾人家明媒正娶的正牌妻子。 容悦觉得自己脚下有些无力,眸子轻轻湿润,她抬眸去瞧空中刺眼的阳光,刺得她紧闭起双眼,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那一阵刺痛过去,她拿着手帕拭了拭眼角,将那泪滴擦去,又是笑得轻柔温婉,不露一丝内心想法。 玖思看着她一番动作,连忙抬手擦了擦眼泪,不用她吩咐,也牢牢闭上了嘴。 在她们离开后的凉亭内。 罗玉畟看着扭过头去,不搭理他的周方琦,眼底浮上柔和无奈的笑,比每次对容悦的态度都要来得真实: “你又怎么了?” “你说让她给你唱曲,我不是都应你了吗?” 周方琦轻哼一声,心里记着他刚刚看向容悦的眼神,依旧没有正眼看他。 这副性子都是他惯出来,罗玉畟一想到这个,神色不禁更缓了一些。 握住他的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搂住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宠溺: “那阿琦同兄长说说,兄长哪里又惹你不高兴了,兄长与你道歉,可好?” 周方琦听了这话,终是舍得拿余光去看他,见他眼底那分温柔,所有的脾气都跟着消散,他撇了撇嘴,轻哼着: “刚刚你就只顾着看她了,连我何时生气都不知道!” 罗玉畟微顿,转瞬就无奈同他说: “阿琦,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这般打她脸,我若是再表现得无情,岂不是惹得旁人怀疑我二人的关系?” 周方琦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将此事放过。 只是在某个瞬间,心底闪过一丝悲凉。 他其实不怕别人发现二人之间的事,却是怕旁人发现后,他会忍不住后退。 所以,他宁愿他娶了一个妻子。 他自幼至今,所有的时光都给了罗玉畟。 “等简毅侯回京后,我在陪你好好逛逛。” 周方琦听着罗玉畟的话,敛下心底所有的想法,笑着应下来。 回到院子后,容悦挥退了所有下人,玖思离开前,替她将床幔放下,为她腾出一片私人的空间。 容悦侧身躺在床榻上,浓稠秀发遮住脸颊,她闭着眸子,短短半日就好似过了许久一般,身子乏累,却丝毫困意都没有。 脑海中一直是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先是罗玉畟和张氏让她出府赈灾,再遇难民发难,后意外被赶来的简毅侯所救。 甚至最后,她被叫去凉亭,如同伶妓一般,在大庭广众之下,为那人唱曲。 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强逼着自己入睡。 窗户半开着,微风偶尔轻拂过,一下午无人打扰容悦,她竟在满脑纷杂中睡去。 待醒来后,天边已经染上将夜的灰白。 玖思自从知晓少爷的事情后,越发心疼她,心底惦记着她一日未怎么用膳,才将她喊起来用晚膳。 晚膳是玖思特意让畔昀去厨房,让他们做得容悦喜欢的菜色。 容悦心情不佳,却是想着明日还要出府施粥,硬是喝完了两碗米粥。 第7节 等到丫鬟将剩下的菜肴撤下去后,玖思等人伺候她沐浴。 沐浴完后,她靠坐在软榻上,下午睡得足,此时倒是没了什么困意。 她挥退了一些下人,屋里只剩下玖思。 容悦持着笔在案桌上练习小字,忽地想起什么,她抬起头问玖思: “玖思,我入府时,带来的那个梨木箱子在哪里?” 玖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半晌才想起,是少夫人刚进府时,让人收起来的那个大箱子。 她从屏风后的柜子里最底下,将箱子扒出来,箱子有些重量,却还在承受范围内,玖思将木箱子放在容悦面前的地上,有些疑惑: “少夫人,您找这个箱子做什么啊?” 容悦低头,拿着帕子擦了擦木箱子上的灰尘,听见玖思的话,眸色轻轻闪了下,头未抬地笑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便想看看。” 玖思整理着自己刚刚被箱子压着的褶皱,闻言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容悦抬眸对她轻笑:“好了,这里也没事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那少夫人呢?” “我下午睡得足,此时没有困意。” 玖思还待拒绝,容悦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明日你还要陪我出府,若不养好精神可不行。” 玖思瞬间想到今日在府外遇到的难民,浑身打了个颤,也不再拒绝,担心地念了一句:“那少夫人也早些休息。”才徐徐退下。 等屋里没有了旁人的时候,容悦深呼吸了一口气,眼睫轻颤着,伸手打开了这个木箱子。 第7章 梨木箱子没有上锁,容悦很轻易就将梨木箱子打了开来。 里面并没有很珍贵的东西。 只是满满一箱的医书,曾在容府多年的时间里,容悦已经将其翻上了多遍不止。 这是她娘亲的遗物。 她外祖母曾与其父学了一手好医术,连带了她娘亲对这也十分感兴趣,后来,被姨娘养在闺阁的岁月里,她总是会将这些医书拿出来打发时间。 嫁到罗府后,她忙着府内的事情,已经好久未碰。 只是今日在凉亭时突然想起来。 容悦眸子轻颤了下,从梨木箱子最底下的暗层内,翻出一个暗盒,里面静静躺着两个玉瓶,素白的指尖握着嫩青色的玉瓶,她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最终将玉瓶收好放进暗盒里。 她翻着书册,从中间抽出一本来,对着烛光,她看着里面的一行字,将那页纸上的内容牢牢记在心中。 夜色浓郁,暖暗烛光下,如隔云端,让人看不清她此时的神色。 容悦轻轻吐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日要将这个箱子翻出来,只是终究心底难平。 她将医书摆放好,若不是提前知道箱子内有暗层,从外表是丝毫看不出来的。 将一切收拾好,她吹了灯烛,在从窗户打下来的月色间上了床榻。 翌日清晨,容悦被玖思叫醒。 “刚刚主院那边传话来,说是少夫人今日不用去请安了,用完膳直接出府就好。” 玖思替她整理着衣裳,容悦听见她的话,神色也只是淡淡,似还有着乏意,随意应了一声。 玖思心里替少夫人抱着不平,却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着旁人将早膳端上来。 早膳用罢,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容悦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带着玖思朝府外去,为了方便,她今日穿着类似骑装的春裙,干净利索。 刚到府门口,就听见一阵马蹄声响起,随后渐渐消失,她抬头看去,只看见一行人的后背,越过众人,她看见为首的那个男人,玄青色纹绣长袍,玉冠束发,背脊挺拔,似永远不会弯下一般。 她只来得及看见一眼,那行人就消失在路口,容悦收回视线,转头对着玖思说: “我们走吧。” 这次驾马的小厮换了,且多了两个,就算张氏再如何讨厌她,她在府外被欺负,丢得也是罗府的脸面,所以今日便吩咐着添上两个小厮跟着。 容悦视线从四个小厮身上扫过,身子单薄,年龄不超过二十岁,若是当真遇到难民发难,这四人怕是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不过她也没有什么失落的情绪,张氏本就不在乎她,即使下了吩咐,也只是为了罗府的颜面罢了,自然不会有人多费心,容悦早便习惯了。 这次马车依旧是在离粥棚百米处停下。 容悦深呼吸着,下了马车。 短短一日,整个平舆街似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昨日还四处凌乱的难民,此刻皆是有序地排着队,朝着粥棚慢腾腾地挪进。 容悦打眼望去,便看见了四处不时走动的士兵,心下了然,这些人定是简毅侯的人了。 除了简毅侯带来的人,梧州城怕是再也没有这种浑身压迫满满,锋芒尽显的侍卫。 她彻底松了一口气,就听见耳边玖思有些崇拜的声音: “简毅侯真厉害,不过才来一日,这些难以管教的难民居然当真听了他的话。” 容悦勾唇浅笑了一下,并没有答话,带着罗府的人朝粥棚走去。 粥棚里除了罗府的人以外,还有简毅侯留下的人。 简毅侯的人刚要拦下她,就听见有人喊话:“少夫人,您来了。” 容悦看着粥棚四处冷肃着神色的士兵,尤其是离她最近的一位,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猜想这些人应是得了吩咐,不许任何无关的人靠近粥棚。 那小厮跑过来,对着那士兵说: “这是我们罗府的少夫人,是来施粥的。” 她袖子中的手紧紧抓着帕子,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日后恐有劳烦众位,请众位多担待。” 士兵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容悦抿唇朝他笑了一下,柳眉清浅,模样温柔,士兵移开视线,侧过身子让她过去: “夫人多礼了。” 见士兵并不难说话,容悦松了一口气,领着玖思上前去,粥棚看见她的人行了礼后,也知道她为何而来,为她讲解了一番后,容悦就接过了施粥的勺子。 她本就是罗府派出来做慈善的靶子,即使做做样子,也要亲历亲为一番。 容悦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细腻白皙的手腕,她没有戴什么首饰,只是宽大的衣袖衬着她的手腕越发纤细,她舀起一勺粥,给排到队的难民打了满满一碗粥。 听着难民的感激声,容悦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只是弯着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与此同时的城主府,城主府离平舆不过隔着一条街,此时书房内的窗户半开着,里面点着熏香,袅袅白烟。 厉晟坐在书房内,翻看着案折,低敛的眉眼暗沉,一手随意敲点在书桌上,丝毫言语未有,压迫感倾力袭来。 罗氏父子连带梧州城的一些官员站在一旁,因着昨日他给的下马威,众人内心依旧惶惶,书房内鸦雀无声。 半晌,是厉晟的声音传来: “看来,先前一批赈银是没有纰漏了。” 他抬起头,敛着锋芒,漆黑的眸子却依旧透着些许锋利,眉梢轻挑了下,似是话里带些许笑意。 有人心底一紧,罗大人上前一步,皱着眉头,恭敬却不乏一丝惶恐: “回简毅侯的话,拨来的赈银全被用在了难民身上,微臣惶恐,如何也不敢挪用赈银。” 厉晟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似越发惶恐,轻笑道: “罗大人不必惊慌,本侯也不过随口一言。” 顿了下,厉晟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中透着些许凉意,他不明意味地说: “本侯当然也是相信,罗大人对圣上忠心耿耿,这挪用公款如此祸及家人的罪状,罗大人自不会明知故犯。” 罗大人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听了这话,也只是恭敬说道: “简毅侯说得极是。” 厉晟没有和他多说,翻过上次赈银一事,又问他们难民该如何处理。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的意见,厉晟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未作一丝表态,直到最后,他将众人打发离开,也没有说出最后的定论。 总之不管如何,他既然已经来了梧州,自然一切都由他说了算。 此时问他们,不过是给他们找些事做,省得他们之后捣乱。 众人离开后,庄延才开口:“看来罗氏在梧州应是根深蒂固。” 在众人说话时,他一直关注着众人的神色,每每都是罗氏说出意见,其他人跟着附和,就算其中有其他声音,但是细听之后,就会发现,和罗氏所说的话异曲同工。 厉晟手中翻转了刚刚看了案折,闻言,轻笑了一下,剑眉锋芒暗出: “也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做出这一本假账出来。” 庄延也勾唇笑了一下,他们只当侯爷在边关多年,不懂这其中的猫腻,却不知道当年边关几乎所有事物都是经过侯爷之手,从没有一人敢在侯爷眼皮底下作祟。 “那侯爷的意思是?” 厉晟斜靠在卧椅上,指节弯曲,敲点在椅柄上,他敛着眼睑,不知在想着什么。 半晌后,他似叹了口气: “着实不愿回京。” 圣上将当初对长公主的愧疚,全部集中在他身上,对他的亲事比对亲子还要着急,每次进宫,都要将此事提上一提。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离京的差事,耳根子终于落得清净,难不成一月不到,就要回京? 厉晟心底不愿。 庄延闷笑:“侯爷,圣上也是一片好心。” “老侯爷只有您一个子嗣,若是您尽早成亲,想必老侯爷也定是开心的。” 第8节 如今老侯爷尚在边关,不过领了闲职,在边关的侯府中逗鸟遛弯,唯一的盼头,就是等着侯爷成亲。 偏生侯爷及冠至今还是没有这个念头,急坏了老侯爷。 厉晟斜睨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人活一世,都是为自己活的。 若是为了别人开心,而为难自己,厉晟不知他人何想,总之他是不愿的。 庄延轻咳了一声:“侯爷不想回京,也可。” “嗯?” “侯爷心善,不用难民多番受罪,”庄延说完这句话,厉晟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庄延只当作没有看见,继续说道: “那属下可以先将罗氏父子罪证收集,只要侯爷在梧州一日,罗氏父子定是不可能安下心来,等祁星到达梧州之后,难民一事也可解决。” “如此一来,圣上那边也能有所交代,待侯爷呆腻了之后,再回京便是。” 厉晟凉凉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对他的主意不作评价。 只要梧州事情一了,圣上绝不可能任由他留在梧州。 只是,他想起梧州的现状,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敛下的眸子有瞬间幽深,似寒潭冷凉,他指节敲击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低低开口: “先这样吧。” 作者有话要说:  箱子里只是医书,别失望啊,还有那个药瓶很有用的 这个很有用的,真的很有用,信我! 第8章 烈日炎炎,平舆街搭了很多简易的草棚,微荫处挤满了人。 容悦站在粥棚里,抬手捏了捏自己酸乏的手腕,玖思过来将她手中的勺子接过,望了望天色: “少夫人,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府吧。” 容悦轻应了一声,随后抬眸朝不远处的难民身上扫过,略过他们身上破烂的衣裳,最终停留在角落处蹲着的几个人身上。 她指尖微捻了捻手帕,仔细地看了过去。 四五个人蹲在那里,身上些许凌乱脏扰,年岁不大,瘦骨嶙峋,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女。 争抢不过强壮有力的青年,此时只能蹲在角落里,似乎在说些什么,背对着众人。 玖思收拾好后,见她没有动作,疑惑地又喊了一声:“少夫人?” 容悦回神,抬手敛起脸色的几缕青丝,眸色不着痕迹地微闪,她看向粥棚内剩下的几个馒头,轻声细语说道: “将那几个馒头递给我。” 她有些怜惜地看着那边角落里的人,玖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明白她想做什么,有些担忧: “少夫人,还是不要靠近这些难民了,待会让阿力他们送过去就好。” 容悦冲她轻柔地笑了一下:“好了,没事的。” 玖思无奈,将剩下的馒头递给她。 容悦接过馒头,敛下眼睑,朝那边走去。 玖思不放心,和一个小厮跟在她身后。 所有人都在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没有几个人关注她们。 直到容悦走到那群人身后,他们才发现她,似乎被吓到一般,全都惊慌地看着她,还将手朝身后藏了藏。 容悦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扫向他们藏起来的手,面对他们有些警惕的神色,笑得温柔和善,越发轻声细语: “还剩下些馒头,你们吃吧。” 有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馒头,咽了咽口水: “给、给我们?” 旱灾之前,他们便是穷苦家的孩子,有的甚至装作伤残在街上乞讨,旱灾来临之后,他们身板小,根本抢不到食物,经常遭到排挤。 昨日那位大人来了之后,平舆街这边的情况才好上一些,没有人再敢直接抢夺食物。 但就算如此,他们领到的食物也不是全部能留住,他们不敢得罪人,毕竟这些士兵不可能一直护着他们。 容悦不知道这些人在想着什么,只是将馒头朝他们面前送近了些: “对,拿着吧。” 她话音落下,馒头就被一群人哄抢过去,每人手中拿着两个馒头,缩在墙角处,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用最快的速度将馒头塞进嘴里。 他们这一动作,原先藏起来的手就露了出来,指缝间带着些许污垢,似还隐隐有些暗红。 容悦看得捏紧了手帕,下意识地轻了呼吸,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带着玖思等人离开。 玖思扶着她,发现她的脸色似乎比刚刚要白了一些,疑惑担忧地问: “少夫人,您没事吧?” 容悦面色微泛着些许白,扯出一抹极浅的笑,缓缓摇头: “我没事,只是日头太烈,有些不适而已。” 玖思松了一口气:“那我们快回府吧,少夫人也累了一日,好好休息一番才是。” 容悦勉强勾了下唇角,算作回应,临上马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闭了闭眼睛,进了马车。 一路无言,马车回到罗府。 畔昀已经从厨房将午膳带了回来,是容悦往日喜欢的菜色。 只是容悦胃口不佳,随意用了一些,就让人将其撤了下去,也没有忘记,将未动过筷子的饭菜让下人分食。 玖思伺候着她换衣午休。 容悦披着嫣绿的外衫,乌黑的青丝披散在香肩上,她静坐在床榻上,看着还在忙的玖思: “好了,你也下去休息会儿吧。” 玖思今日在外面也觉得累,闻言也只是点点头,服身退下。 等她下去后,房内瞬间寂静下来,容悦细数着锦被上的花纹,并无一丝困意。 她想起今日看见的东西,轻咬着唇瓣,心底依然紧绷。 若是她没有看错,那几人手上的暗红……应是残留下的血迹。 她拧着细眉,在床榻翻了个身,终是忍耐不住地坐起身子。 她忽地想起,昨日她翻看的那本医书。 上面记载着,旱灾之时,可能会患上疫病。 她想起今日自己所看见的东西,心底突兀狠狠一跳,细眉紧蹙难缓。 她坐在床榻上,心绪久久难以平静,她不知道自己猜测地是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她又能怎么做? 她想了好久,直到玖思进来唤她,才轻抿唇将这念头放下。 她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又何必去操心其他事。 更何况,万一她猜错了,贸然说出去,岂不是乱了人心。 只是她到底怀着心思,之后几日出去施粥之时,总是不着痕迹地留意着。 如此过了几日,她并未听说有疫病发生,才渐渐将这个念头放下。 这日晌午,玖思带着笑进来:“少夫人已经醒了?” “庭院里的栀子花开得正茂,奴婢刚刚过来时,都闻见一阵清香,少夫人若是无事,待会不如出去走一走。” 她想着少夫人忙了一上午,不如在院子散散心,总比一人闷在屋子里强。 容悦将之前的念头抛开,听见她的话,也起了些心思,眸子含笑,灿若春桃: “也好。” 她除了出府施粥,也无旁事,府中的事务都是张氏管着的,她嫁进来一年,除了这个小院子内,旁的事,她皆是插不进手的。 容悦从畔昀那里知道,今日老爷和少爷都还未回府,表少爷也在上午的时候回府了。 她心底松了一口气,虽总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但是眼不见心不烦,她终究是不愿见到这两人的。 她稍微收拾了一下,换了一身素雅的杏黄色夏裙,戴了一支白玉莲簪,轻敛着眼角,衬得她越发温柔了些。 玖思笑着夸她:“奴婢从未见过比少夫人更好看的人。” 容悦轻笑了一声,心中并无什么感受,她从未受到容貌带来的便利,也自然不会引以为傲。 玖思扶着她出门,在印雅苑内就看见了玖思口中的栀子花,花香四溢,容悦吐了一口气,方才觉得这些日子沉闷的心思散了些,嘴角也浅浅地勾起。 知道罗玉畟二人不在府中之后,容悦也没有了顾虑,领着玖思朝花园走去。 只是,如今离那日凉亭之事还不到半月,她不愿路过那里,总会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玖思心底也明白,扶着她朝小径上走着,偶尔芍药冒出来,容悦抬手就能摸到。 就在容悦摘下一朵芍药在手里把玩着时,玖思突然叹了口气: “哎,奴婢突然想起,今日早上小兰的衣服似乎更破了些。” 容悦一顿,小兰是玖思施粥时候认识的一个小姑娘,才不过六七岁,模样可爱,又乖巧懂事,玖思说,见到小兰就想起自己的妹妹,便连盛粥,都会给她盛上满满一碗。 容悦垂眸,她没有亲妹妹,只有一个庶妹,巴不得她过得不好,所以她感受不到玖思的想法。 她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她好像也瘦了些,奴婢记得自己还有些旧衣服,等奴婢将旧衣服改改,下次出府的时候,带去给她。” 容悦掐着芍药的花根,绿色的汁水沾上她的指尖,她轻柔安慰着: “你有这份心,她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玖思弯头笑了笑,刚刚失落的情绪才好了些。 第9节 玖思伺候了她一年,容悦知道,她心底一直有着遗憾,当年她被父母卖掉的时候,她妹妹也才不过五六岁的模样,抱着她的大腿哭着不让她走。 她对亲人唯一的念想,也就是这个妹妹了,也不怪乎她寄情于小兰身上。 容悦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用手帕将绿色的汁水擦去,眉梢情绪浅淡一闪而过,二人继续朝前走去。 突然,玖思遗憾的声音又响起,惊得容悦差点掉了手中的芍药: “对了,自从简毅侯入住府中之后,奴婢还没有见到过简毅侯呢。” 玖思连忙扶着她,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歉疚地看着容悦。 容悦有些无奈地看向她:“简毅侯带着圣旨前来梧州,身有要事,又岂是像你一样,日日无事可做?” “少夫人冤枉,奴婢哪有日日无事,今日还陪着少夫人出府施粥了呢。” 容悦想起几日前,在府门口看见的那道背影,眸色轻闪,抿唇笑着: “连你都每日不得空闲,简毅侯自然更加忙碌了,岂能容你想见便见?” 玖思脸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不再说话。 在两人不远处,有人将两人对话全听在耳里。 厉晟穿着暗玄色的长袍,听着前方的人将他夸了又夸,仿佛他日日都在为梧州之事忙个不停一样,不禁挑了挑眉梢,斜睨向庄延: “除了你,旁人都知本侯事务繁忙。” 庄延看了一眼他鞋底带着泥土,微笑着没有接话。 两人刚从城外回来,侯爷进了军帐后,听着祁星训练的计划,一日都未曾出来。 他将罗氏父子的罪证放在桌子上,侯爷都未看一眼,更别提日夜忙碌梧州一事。 厉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庄延立刻低下头,恭敬回答: “侯爷政事繁忙,着实辛苦。” “无趣。” 厉晟轻斥了一声,抬头看向小径上依然未有察觉的二人,视线在女子姣好的脸庞上扫过,转身朝府外走去。 庄延连忙跟上,惊讶:“侯爷,这是去哪儿?” 他们刚从府外回来。 “去城主府。” 厉晟勾唇笑了下,透着漫不经心的凉意: “晾了这么久,也该去看看我们这位罗大人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第9章 日头越渐越烈,容悦领着玖思朝院子里回去。 听着玖思说起这两日府里的事情,说到少爷院子里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些许愤愤不平: “这两日表少爷在府内,直接住在了少爷的院子里。” 这种情况往日也不是没有过,但是当时玖思并不知两人关系,自然也无甚感觉,只认为两人兄弟情深罢了。 说到底,她还是在为容悦感到不平。 容悦已经将手中的芍药扔了去,只要那两人不出现在她面前,两人究竟做了什么,容悦并不在意。 她想着府外的事情,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玖思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心底一阵懊恼,闭上嘴不再说话,小心搀扶着她。 两人不注意间,就走出了小径,眼看着印雅苑就在眼前。 忽地从另一边传来一声: “夫人。” 听到这个声音,容悦主仆二人身子一顿,侧头看过去。 就见,罗玉畟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朝这边走过来,金丝绒边蓝袍加身,玉冠束发,端得温雅如玉的贵公子模样。 容悦细眉几不可察地一蹙,他怎么回来了? 她笑意款款地迎上前去,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雀跃和不解: “夫君?你怎么在这儿?” 罗玉畟见她眸子里的欢喜,袖子里的指尖微捻,突兀伸手扶着她。 毫无征兆的亲密举动,容悦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整个人身子顿时僵硬,丝毫来不及反应,怔怔地: “夫君?” 玖思见此,原本想去扶着她的动作一顿,无声退了一步。 只是想着前些日子凉亭的一幕,对着少爷的到来心底提起了警惕。 不止是她,便是容悦心底也满是疑虑,不知罗玉畟究竟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罗玉畟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僵硬,眉头微皱,含着几分担心: “我听下人说,夫人这些日子胃口不佳,心底担忧,便过看一看。” 容悦紧绷着身子,心底丝毫不敢放松,跟着他的步子朝前走去。 闻言,她面颊染了些红霞,满是歉疚: “是妾身不好,这点小事也烦得夫君担心了。” 罗玉畟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眼神不着痕迹地暗了暗。 自从那日凉亭后,他总是偶尔想起,那双浸了湿意的眸子。 无措紧张,渐渐黯然。 他知道她无辜,本不该受这些,若是嫁给了旁人,必是将被人捧在手心呵护。 今日回府,下人汇报说,表少爷上午回府了。 他不知怎的,就突然问了句,少夫人在做什么? 下人顿了半晌,久久回不上来话,他才猛然回神。 他从未关心过印雅苑的事,他院子中的人自然也不会将印雅苑放在心上,又怎会知道她在做什么? 憋了半晌,院子里的下人才说了一句,听闻少夫人近日胃口不佳。 怀着莫名的心思,他就走到了印雅苑。 直到看到从小径边走过来的人,才倏地回神,只是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再回头更显突兀。 两人相携进了印雅苑,惹得院子里的都是一惊,他们在院子里伺候了一年,都几乎没见过少爷过来,更别说,少爷和少夫人的亲密举动了。 一时之间,印雅苑雀跃起来,面上也浮了些许兴奋。 容悦余光瞥见众人的欢喜,忽地心底一阵悲凉。 女子总是这样。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仿若挣脱不开的枷锁一般。 束缚得女子寸步不得行。 耳边传来罗玉畟温柔的声音,将容悦的思绪拉了回来: “夫人这些日子在外忙碌,辛苦夫人了。” 容悦堪堪敛下眼睑,遮住眼底的神色: “哪有夫君说得那般辛苦,妾身平日在府中也无事,能为府中做些事,妾身心底才觉得踏实。” 两人进了屋子,玖思心中烦闷,没有跟着进去。 畔昀走过来,带着几分兴奋: “玖思,你怎么不进去伺候着呀?少爷难得来一回,你这般怠慢,小心惹了少爷心底不悦。” 玖思扯开笑脸:“瞧你兴奋的样,比少夫人还要高兴。” 她话音落下,就转头看了看房内,因此也没有看见畔昀有些染红的脸颊。 “我回去拿些东西,你泡壶茶端进去吧。” 究竟那是主子,玖思心底再有多少情绪,也不忘叮嘱了一句:“仔细伺候着。” 畔昀眼神一亮:“玖思你放心回去吧,我这就去泡茶。” 说完就急急忙地转身朝茶房跑去。 玖思心底藏着事,也没有发现畔昀的不对劲,一想到少夫人那日连落泪都要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就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容悦和罗玉畟进了里间。 罗玉畟视线将房间的全貌扫了个遍,玉器琳琅,不经意的细节处,比他院子里多了几分温情。 容悦瞧着玖思没有跟进来,心底也是松了一口气,她怕玖思藏不住事,露了馅。 便是当初,她厌恶那张软榻,也是等了半个月才让人将那软榻换了去。 若是让罗玉畟察觉到不对劲,她不敢去想那场景。 罗玉畟坐在了炕上,瞧见了容悦平日里的手札,抬手拿了起来。 容悦瞥了眼,没有在意,她敢放在明面上的东西,自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屋子里熏香袅袅,今日刚摘的花朵垂着瓣,但是无人说话,一时之间有些安静。 有罗玉畟在,她不好像平日里那样躺在软榻上,陪着坐在另一边,双手有些不安地绞在一起,局促地垂着眸子。 罗玉畟看着手札上清隽秀气的小字,赞了一句: “夫人的字比我想象中的要好。” 第10节 当朝虽不像前朝一样禁止女子习字,但是对女子书法方面的看重总是不如男子,容悦写得一手好字,的确出乎了罗玉畟的意料。 “夫君谬赞。”容悦似有些不好意思,抬手就想去把手札拿回:“夫君快别看了。” 他抬头含笑看着容悦,恰好看着她有些无措羞涩的眸子,当下,罗玉畟的眼神微闪烁。 就在这时,畔昀端着茶水走了进来,嫩粉的衣裳衬得将人衬得越发年轻,俏生生地将茶水奉上: “少爷请用茶。” 话音似打着转,容悦抬眸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俏丽的脸颊上施了几分胭脂,眸子里含了几分羞涩,那分心思虽说想藏着,却是不可避免地带出来。 容悦垂下眸子,勉强地勾了勾嘴角。 往日罗玉畟几乎不来这印雅苑,她竟也没能发现自己的大丫鬟藏着这份心思。 容悦看见她隐晦地朝自己看来,似含了些许愧疚。 容悦仿若未曾察觉她的想法一般,收回视线,接过她奉上来的茶水,轻抿了一口。 她本就没有指望罗府的人会对她有多忠心。 有一个玖思,已经是意外之喜。 只是这份心思,即使她不拦着,也未必能成。 容悦忽地想起那日周方琦狠冷的神色,她捏紧了杯壁,看着畔昀迟疑着要退下,浅浅笑着: “你留下伺候着吧。” 畔昀有些惊喜地看了她一眼,压着激动,站到了罗玉畟身边。 罗玉畟没察觉不对,房间里留下伺候的丫鬟本就正常,更未察觉到畔昀的心思。 因着周方琦霸道,他院子内几乎没有丫鬟伺候,有心思的丫鬟根本到不了他面前。 畔昀殷勤伺候着,他也只以为是自己不经常来这印雅苑的缘故,连个正眼都没有看向畔昀。 说了那句话后,容悦就没有再管畔昀,她那句话,只是想对周方琦的回敬,至于畔昀能不能成功,那便全看她本事了。 她不习惯与罗玉畟相处,见罗玉畟对畔昀也好像没有那层心思,也没有要离开的心思,暗地里捻了捻手帕,她像是突然想起来,有些疑惑: “夫君今日不忙吗?” “今日简毅侯有事出城,刚好得闲。” 罗玉畟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在这儿留这么久,听见她的问话,还十分耐心地慢慢回答。 容悦没有想到会从他口中听见简毅侯三个字,她捧着茶水又饮了一口,又想起今日在花园里玖思的话,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简毅侯自来梧州之后,好似一直忙碌着,妾身日日在府中,都未曾见过他一面。” 听着她问简毅侯的事情,罗玉畟皱了皱眉头,只是看着容悦满是好奇的眸子,他顿了顿,摇头失笑: “简毅侯身有要职,自然不会整日待在府中。” 和今日容悦回答玖思的话异曲同工。 容悦闻言,便点了点头,将这个话题揭过。 罗玉畟见她不再问,眉头也松了松,心底觉得她的确懂事。 容悦绞尽脑汁,也不知要再和他说些什么,她看着外面的天色,心底着急,他怎么还不离开? 再待上片刻,便要用晚膳了。 罗玉畟从没有在印雅苑用过膳,容悦希望他今日也不要留下。 因着那日在房外听见的那些话,她终究无法用平常心来面对他。 瞧着罗玉畟依旧坐着不动,容悦竟有些觉得周方琦留在府中的日子,似乎也不是太差。 至少,罗玉畟不会这般长时间地出现在她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让男女主见面,我的感情戏呀,猛虎落泪 第10章 就在容悦不知怎么打发罗玉畟,恨不得周方琦此时就来罗府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出声: “少爷,老爷让人来找你。” 容悦心底一松,看着罗玉畟皱起的眉头,也当作没有看见,从炕上站起来,贴心地说道: “这么晚了,爹找你肯定有要紧的事,夫君别让爹久等。” 罗玉畟拧眉,不知父亲有何事,居然这个时候让人来找他? 只是往日和周方琦在一起的日子太过闹腾,今日下午太过休闲安逸,他竟也觉得不错。 他也从炕上站起来,低头看着容悦,见她眸子中似藏着不舍,却贴心懂事的模样,心下微有些不自然,本想着陪她用次晚膳,再离开的。 他一直未说话,容悦有些疑惑的抬头看他:“夫君?” 罗玉畟没有对上她的视线,语气依旧温柔: “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容悦见他当真要走了,一直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笑着送他到房门口: “夫君慢些,仔细着脚下的路。” 罗玉畟看见外面等得焦急的下人,跨步走过去,两人说着话,离开了印雅苑。 容悦看着他走远,直到现在,她依旧没有想清楚,今日罗玉畟为何来印雅苑? 仿佛真的只是过来看看一般。 可是,容悦记着之前的事情,心底不敢有丝毫放松。 玖思这个时候出来,看着少爷离开,她心底也不知该喜该忧,过来扶着容悦进入房间。 畔昀在旁边低着头,容悦余光瞥见她,什么话都没说,就让她退了下去。 瞧见她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容悦心底好笑,却丝毫笑不出来。 且不管罗玉畟和周方琦之间如何,畔昀这番行为总是在明面上打了她的脸。 若非她对罗玉畟并无感想,今日畔玉的举动,岂不是也惹她伤心? 容悦微拧着细眉,觉得些许烦闷,却不得其解。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与畔昀在这个院子生活了一年,日日相处,突遭背叛,又岂能一丝感觉都无? 玖思还不知道畔昀的事情,跟着她进了房间,有些疑惑: “少夫人怎么让畔昀退下了?” 容悦顿了顿,敛着眼睑,轻声说:“畔昀见少爷离开,有些失落,现在不适合在房间里伺候。” 她说得隐晦,玖思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气红了一片: “她怎么敢!” 容悦没有心情去计较这些,既然畔昀心思不在这个院子里了,日后找个借口打发了就是。 更何况……也许日后她说不定会需要畔昀这份心思。 她拍了拍玖思的手背:“好了,别气了,日后注意着些就是。” 玖思一口气闷在心底,她不知少夫人是怎么忍下来的,她又有些泄气。 少夫人不生气,追根究底,是因为少夫人并不在乎吧。 若是在乎少爷,又岂会这么平淡? 这样一想,玖思又觉得这是好事,心底矛盾得让她难受,只能憋着不去想。 另一边,罗玉畟离开印雅苑之后,就朝前院而去。 刚到书房,就听见里面罗闫安的斥骂声,罗玉畟拧眉,挥退下人,独自进了书房。 书房内,隔着重帘,书架旁摆着玉瓶收藏,名人字画,然而站在案后的罗闫安却是一脸阴沉,罗玉畟不知发生了何事,恭敬拱手:“父亲。” 罗闫安朝他冷哼了一声,罗玉畟微顿,有些疑惑: “父亲,这是怎么了?又是谁惹了您不高兴?” “谁?”罗闫安将手中的书折摔在桌上,怒其不争地看着他:“除了你,还能有谁?” 他狠狠地刮了一眼罗玉畟,若不是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定会转而培养他人。 堂堂罗府嫡子,居然有断袖癖好,若非他及时向容府提亲,他罗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罗玉畟看着他眼底的怒意,身子半僵: “孩儿不知又犯了何错?竟惹父亲这般生气,父亲息怒。” 他脸上全是担忧,罗闫安的怒意终于散了一些,但是想到今日得的消息,终是意难平,沉声说道: “近些日子,你与周家人离得远些!” 罗玉畟皱起眉头,想起周方琦的性子,有些为难:“父亲,方琦他——” 一个杯子猛然砸在他脚边,清脆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溅出的水湿了他的衣摆,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罗闫安怒不可遏:“你是嫌我罗府现在的把柄还不够多是吗?” “堂堂男儿,一心皆是儿女情长,你让我如何放心将这罗府交到你手里?” 他说到儿女情长的时候,便是他,也有些不耻开口。 罗玉畟听了他的话,双手紧握成拳,他知晓自从自己和周方琦的事迹败露之后,父亲就一直对他不满意。 那段时间府邸进了不少女子。 不仅是给他准备,甚至有些最终成为了他父亲的侍妾,他知道,自己一直和周方琦纠缠,惹得父亲失望。 那段时间,罗闫安不断进后院,就是为了再有其他子嗣。 若是两年下来,也没有消息,他这罗府继承人的位置甚至可能不保。 第11节 罗玉畟想起那段时间,周氏日日不停的哭泣和祈求声,还有父亲的冷眼。 态度终究软了下来,不再坚持: “父亲息怒,孩儿听你的便是,这些日子定不再见周家人。” 罗闫安冷哼了一声,不再看他,只是下着命令: “我可以不管你和周家那小子的事情,但是两年内你必须要有子嗣,否则,哼!” 他话没有说完,只是阴冷地看着罗玉畟。 罗玉畟是他唯一的子嗣,他有所顾忌不能动他,但是周家那小子就不一定了,若是两年他再看不见希望,也别怪他心狠手辣。 罗玉畟听懂了他为说完的话,一时之间有些头疼。 他是真心喜欢周方琦的,不顾世俗、一心一意皆是他,他舍不得辜负他。 但是在罗闫安话音落地的时候,他脑海突兀闪过一双眸子,他顿了半晌,最终还是记得早上离府时,周方琦脸上期盼的神色,僵着神色没有答应罗闫安的话。 罗闫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书房外的下人只听见屋里碎了几个茶杯后,突然房门被打开,少爷面色微沉地走了出来。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去想书房内发生了何事。 罗玉畟走后,罗闫安也紧跟着出了书房,他径直朝主院走去,周氏高兴地在院子里迎他,就见他一脸阴沉,原先高兴的心思也散了去,转变为不安。 进了屋子里后,不过片刻,罗闫安冷斥的声音就传来,最后甩袖而去。 下人们在屋外徘徊,听着夫人低低压抑的哭泣声。 老嬷嬷扶着周氏,看着她抹了眼泪,问她:“老爷往哪里去了?” 老嬷嬷顿了顿,才迟疑地回答:“去了西边的院子。” 顿时周氏又身子瘫软了下来,自从三年前玉畟和方琦的事爆出来以后,西边院子里就住进了一个人,甚得罗闫安喜爱。 周氏知道,罗闫安现在就心心念念让那贱人为他生下一个儿子。 她咬着牙站起来:“快去将少爷给我喊过来。” 她就算再宠溺罗玉畟,也知道老爷的话没错,罗玉畟就算再喜欢方琦那个孩子,也必须要诞下子嗣。 如今大哥因为两个孩子的事也有些怨她,但是周家并不是只有方琦一个男子,因此没有罗闫安这般恼怒。 屋里因为罗闫安的怒火一片狼藉,周氏颓废地坐在炕上,等着罗玉畟。 容悦尚且不知主院这边发生的事情,如今天色已晚,院子里的下人刚将晚膳拿来,她心底对罗玉畟今日的行为还存有疑虑,将就着用了些,就让人撤了下去。 她沐浴之后,躺在床榻上看着手札,屋里只有玖思在伺候着。 玖思将灯烛放上灯罩,暖暖的光从灯罩内散发出来,今日是玖思守夜,她用被褥在外间打地铺。 容悦久久没有困意,将手札折了起来放下,玖思见此,就和她说起府内的事情,打发一下时间: “少夫人,奴婢听说,今日表少爷离府的时候,是老爷的人亲自送的。” 容悦只知道今日周方琦回府,倒是不知这其中还有波折,不由得发问: “你可知是为何?” 玖思摇头:“奴婢不知。” 容悦微微蹙眉,她嫁进来足足一年,知道罗玉畟和周氏对周方琦都是很好,唯独她这公公对周方琦好似并不喜。 容悦记得很清楚,周方琦有些怕她这位公公,有一次请安时碰上,她那公公甚至直接冷了神色,满屋都寂静不敢说话。 如今怎么会亲自让人送周方琦回府? 除非…… 容悦眼睫轻颤了颤,心底隐隐升起一个猜测。 除非今日周方琦回府并非自己所愿,而是她这公公亲自派人去请回府的? 容悦眸子忽闪了下,之前周方琦住在罗府,罗闫安从未有过如此动作,那这次又是为何呢? 她敛着眼睑,葱白的指尖点在手札的封面上,有些走神地随意猜想着。 这次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吗? 她指尖顺着纸张的边缘向下滑着,不经意间被锋利的纸边划伤,轻微的疼痛让她蹙起眉尖。 玖思注意到,忙走过去,就见她嫩白的指腹上溢出了一滴血,皱眉说了句: “少夫人在想什么呢?” 容悦有些失神地看着指腹上的血滴,忽地想起一个人。 ——简毅侯。 这段时间梧州城并无什么不同,除了多了一位简毅侯。 第11章 天色已暗,可平舆街内却未曾有一丝安静。 厉晟骑着马从城主府出来,路过平舆街,马蹄落在大道上,他瞧着地上难民窝在草棚下。 他下颚紧绷,侧脸棱角分明,线条凌厉锋沉,剑眉微拧,似落了霜,挑不起一丝笑意,一言不语地驾马而过。 庄延知晓他此时心情不佳,小心翼翼地瞄着他的神色,似路边士兵的刀尖,冷凛锋芒。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一路无言,直入罗府。 厉晟下了马,踏进罗府,刚过月洞门,他就顿住了脚步,皱起眉头,扫了一眼罗府。 不知发生了何事,满府点着烛笼,灯火通明。 庄延招手叫来一个下人:“府中发生了何事?” “回大人的话,奴才也不知晓究竟是何事,只知道今日下午老爷主院里发了通脾气,夫人和少爷晚膳前似也有番争吵。” 那下人知道这两位是贵客,不敢有所隐瞒,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庄延点了点头,挥手让他离开,才抬头看向自家侯爷。 就见侯爷已经踏步朝前走去,对这罗府的事情没有一丝兴趣。 庄延摸了摸鼻子,赶紧跟上。 入了澹溯院,厉晟忽地转头看向庄延,庄延脚下一顿: “侯爷,怎么了?” 厉晟拧了拧眉,凉飕飕地看着他:“难民们整日就无所事事?” 庄延见他发难,心底无奈,侯爷这根本就是迁怒。 只是,他想起今日侯爷看见从京城中传来的书信后,就陡然降低的气压,当下拱了拱手: “是属下疏忽,请侯爷责罚。” 厉晟冷哼了一声,转身朝房内走去,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 “本侯瞧着这罗府上下都太休闲了些,明日便让他们去平舆街走走。” 庄延淡定地接话:“属下知晓了。” 这世上谁惹侯爷不高兴了,侯爷都能还回去,偏生今天这位,侯爷心底憋闷,也得忍着。 这罗府撞上来,可不就成了侯爷的出气筒? 隔日清晨,容悦才知主院里发生的事情,一脸惊讶,原先还有的些许乏意都散了去。 周氏和罗玉畟争吵? 真是难得,周氏将这个独子看得比命还重,往日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这两人是如何吵起来的? 玖思又说,她这些日子不用去主院里请安了。 容悦眸子里有了些许笑意,两人为何争吵与她无关,但是不用去请安,那却是太好了,落得耳边清净。 她收拾好后,就带着玖思出府,朝平舆街而去。 今日的平舆街有些过于安静,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容悦差些没有反应过来。 等下来马车,容悦才发现那份安静并不是错觉,整条街的人都冷肃下来,那些她渐渐习惯了的士兵此时都一脸严肃,脊背挺得笔直,视线如鹰般处处紧盯。 容悦和玖思对视一眼,心下有些疑惑,今日是怎么了? 半月下来,主仆对平舆街已经很熟悉了,两人朝着粥棚的方向走去。 离粥棚不远处,厉晟站在那里,余光不经意瞥见二人,微顿,眉梢轻挑。 女子穿着湖绿色的褶裙,姣好的脸庞微低着,被丫鬟扶着朝这边走来。 他有些眼熟。 朝一旁的庄延看去,问他:“你已经让罗府的人来了?” 庄延一愣,差些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待看到走过来的女子时,才了然: “这位少夫人,自从我们进了梧州之后,每日都会来这里施粥。” 厉晟眯了眯眼睛,想起那日凉亭内的那首小曲,舌尖抵了抵牙根,轻嗤了一声: “还挺菩萨心肠。” 庄延没接这话,稍微在府中受点宠,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厉晟就是随口一说,也没指望他接话,视线徐徐落在那女子身上,忽地想起什么,问庄延: “之前让你查的事,结果呢?” 庄延愣然:“侯爷是说何事?” 厉晟甩了甩腰间玉佩上的穗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忘了?” 庄延额头都要溢出冷汗,余光瞥见容悦,蓦然反应过来,连忙说道: 第12节 “查清了,那日凉亭下的人是罗府独子,和周家的幼子。” 厉晟罕见地停顿了一下,眉尖微锁: “若是本侯没有记错,这周氏和罗氏似乎是姻亲?” 庄延笑:“侯爷没有记错,那周氏幼子是罗家独子的嫡亲表弟。” 厉晟甩着穗子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眸望着那走进粥棚的女子,拿着勺子的衣袖下滑,细腻的手腕露出一截,勾人遐想。 他忽然想起在京城时见过的一块红玉手镯,润泽无暇,若是带在这人手腕上,定是衬的。 旁边忽然响起庄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还别说,这少夫人的确姿色过人。” 少夫人? 姿色过人? 他蓦地轻笑,惹得庄延抬头看他,他陡然收了笑,冷瞥了庄延一眼,转身离开。 庄延撇了撇嘴,觉得自家侯爷这性子越发让人难以琢磨了。 进了粥棚里,容悦才听罗府的人说,今日简毅侯来了平舆街。 她解了疑惑,原来是简毅侯来了,怪不得整个平舆街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然后下一刻,她也紧绷着身子,眸子不着痕迹地将四处打量了个遍,也没有看见简毅侯的影子。 玖思有些兴奋地靠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在问简毅侯在哪儿。 容悦推了推她:“好了你,还不消停?” 玖思不好意思地伸手捂嘴,容悦无奈看了她一眼:“你不是给小兰带了衣物吗?不给她送去?” “欸,好,奴婢先将衣服给小兰送去,待会再过来找少夫人。” 说完,她抱着自己从府中带出来的包裹,就朝难民堆里跑去。 耳边清净了些,容悦终于能够松了口气,不经意地朝城主府的那个方向看了过去,直到眼前伸过来一个碗,才回过神来,将碗盛满粥。 厉晟带着人将平舆街绕了一圈,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凉。 “所以,本侯进城之后,这满城官员便无事可做了?” “这不是侯爷吩咐的,让那些人不要插手。” 厉晟冷眸看他,讽笑反问:“调查赈银一事,不用他们插手,处理难民一事,难不成他们也歇着?” 他好似依旧在笑着,冷沉的眸子里却带着几分寒意逼人。 庄延一噎,好似的确如此,若不然,岂不是什么事都要他们厉家军亲历亲为? 这也太便宜了这梧州城的官员了。 他讪笑着:“属下知晓了,明日开始,定让他们忙起来。” 厉晟收回视线,神色淡淡:“本侯瞧你是京城的舒坦日子过久了。” 在边关的那些日子,他何时出过这些差错。 庄延听出侯爷似真的有些动怒了,心下一凛,面色严肃: “属下知错,待回去后,便去领罚。” 已近午时,厉晟抬头,视线越过排队的难民,看见了尽头处粥棚内忙碌的众人。 他提步走上前去,见到他的厉家军都停步行礼,一路过来,鹤立鸡群,分外显眼。 粥棚内的容悦听见动静,也抬眸看去,看着束着墨色玉冠,浑身凛然的男人朝这边走近,恍然间想起那日他高高坐在马背上,轻而易举将她救下的场景。 刹那间有些怔然,旁边的人忽然撞了她一下,险些打翻了手中盛满粥的汤勺。 厉晟走近粥棚,就见她慌乱地要握紧汤勺的场景。 他拧眉,跨步上了粥棚,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汤勺的柄端,离那人细腻指尖不过分毫的距离。 厉晟的视线落在她葱白的指尖一瞬,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冷冷地拧眉,声音微沉: “小心些。” 容悦愣愣然地看着一个大掌接住了汤勺,直到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她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松了手,退开几步。 厉晟看着女子惊慌地退后几步,然后服下身子,就差跪在地上,带着分怯乱,尾音因慌乱轻颤: “臣妇见过简毅侯。”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视线从女子紧张不安的脸颊上一扫而过。 果然是那日唱曲的人,生了一副娇嗓子。 不过,他垂下的眸色微凝,他有那么可怕吗? 第12章 容悦低低服着身子,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简毅侯。 她想起,简毅侯入城那日,平舆街血溅当场的情景,脸色微有些泛白。 指尖紧紧捏着手帕,头顶男人的视线未移,她心跳如雷,咬着唇瓣,紧张无措。 厉晟看着她不知想到什么,脸颊霎时间失了血色,眯了眯锋利的眸子,微微颔首: “起来。” 容悦被玖思扶着站起来,低垂着眸子,不敢看那人,微瑟低声:“谢过简毅侯。” 话音落下,眼前递来被她松开的汤勺,还有男人微沉的声音: “拿好了。” 她有一刹那窘迫,明明已经做习惯了的事情,却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出了差错。 容悦忙忙接过汤勺,脸颊泛红:“让简毅侯见笑了。” 厉晟听了这话,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梢,见她接稳了之后,什么话都没说,从粥棚离开。 余光处暗玄色的身影消失,容悦才彻底放松下来,她半靠在玖思身上,听着玖思心有余悸的话: “简毅侯好吓人。”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明明刚刚简毅侯也没有做什么,但是他光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产生压力,不敢动弹。 容悦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汤勺,想起刚刚简毅侯的举动,不着痕迹地蹙眉:“慎言。” 话音落下,她抬眸朝简毅侯刚刚离开的方向看去,已经看不到简毅侯的身影。 她有些懊恼的拧了拧眉,她也不明白刚刚为何自己那么害怕他? 明明除了那日闹事的难民外,简毅侯并未做出什么令人害怕的举动。 甚至方才,简毅侯也不过是为了帮她罢了。 容悦轻抿着唇,将那丝懊恼掩下,心中想着,下次遇见简毅侯,定要好好感谢他那日的救命之恩。 厉晟此时已经带着庄延绕过平舆街,快要进了城主府。 忽地,厉晟停下脚步。 庄延不解地望向他,却发现他眯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厉晟只是突然想起来,为何觉得那女子有些眼熟。 他初入梧州城那日,救下过一位被难民困住的夫人。 和今日这位,似乎就是同一人。 他复又想起刚刚容悦的一番表现,他忽地扯了扯嘴角,意义不明地轻嗤了一声: “呵,小白眼狼。” 庄延看着他自说自话,有些摸不清头脑:“侯爷,你这是在说谁?” 厉晟被打断思绪,冷不丁地瞥了他一眼: “与你何干?” 庄延一噎,讪笑两声,就听见侯爷凉飕飕的声音: “还愣着做什么,已经到了城主府,不去领罚?” 庄延身子一僵,也不敢为自己求情,拱手作揖之后,连忙退下。 厉晟看着他走远的身影,手指敲点着腰间的玉佩,脑海中忽地闪现一截白皙细腻的手腕,他眸色倏地微暗。 半晌,他漫不经心地轻挑了下眉梢,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抬步朝书房走去。 容悦还不知道厉晟对她的评价,刚刚结束今日的施粥。 她坐在粥棚下休息,偶尔视线落在难民身上,不经意间又瞥见角落处的几人。 她视线在几人身上停顿了片刻,才移开。 忽地,身后的玖思惊疑出声:“咦,那不是少爷吗?他怎么来这儿了?” 容悦一愣,顺着玖思的视线看去,果真看见了罗玉畟的身影。 她细眉微蹙,心下疑惑,罗玉畟怎么会来这儿? 罗府自命清高,除了那日简毅侯入城外,从未沾过平舆街。 似乎从平舆街隔开,那边是权势显贵,这边是平民百姓。 便是旱灾来临之前,罗府的人都很少经过这片地方,今日又怎么会来? 罗玉畟似乎已经看见了她,朝这边走过来。 容悦轻微地抿唇,扶着玖思站起来,迎过去,面上不解:“夫君,你怎么来了?” 罗玉畟玉冠束发,蓝色长袍越发显得俊逸,他一脸温柔:“我瞧着时间不早了,便来接你回府。” 第13节 这话说得贴慰,若是不知情的人听见,定会以为这对夫妻恩爱非常。 容悦捻着手帕的动作一顿,满眼欢喜地看着他,脸颊微红: “妾身自行回去便可,怎能劳烦夫君亲自来接?” 却是险些没有绷住情绪,这话由罗玉畟说出来,无故地多出来几分可笑。 罗玉畟见她脸上乏累,眼神越发温柔,怜惜地牵起她的手: “说得什么话,你为府中尽心劳力,为夫来接你,才是应该。” 听着他自称为夫,容悦嘴角的笑容差些僵住,好似害羞地垂头,才将自己的神色遮掩住。 罗玉畟握着她的手,只觉细腻无骨,下意识地轻捏了下。 容悦浑身一僵,堪堪一丝理智残留,才将她要抽手而出的冲动压下。 两人朝马车走去,容悦轻抿着粉唇,被他牵着走的路,步步艰难。 忽地余光瞥见什么,容悦眸色一顿,不着痕迹地朝那处看去。 周方琦骑着一匹马,在一条小巷子里,身边是几个焦急的小厮。 小巷子较偏,罗玉畟的角度刚好看不见。 容悦僵硬的身子渐渐缓和,她嘴角浅浅勾起一抹羞涩幸福的笑,只是眸子依旧低垂着。 她心中仍然犹豫着,为了恶心旁人,同时恶心自己,值当吗? 周芳的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这边,他甚至忽略容悦,只看着罗玉畟一人。 他看着罗玉畟望着身侧女子时,不加掩饰的关切和温柔,只觉得心底无数细针密密麻麻地刺疼。 从来,这副温柔都只是给他的。 他眼底殷红地看着罗玉畟握着女子的手,紧紧不放,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罗玉畟此时温柔神色中有几分是假装。 他紧紧握着马鞭,粗糙的棱角划破他的手心,带来的细微疼痛依旧无法让他回神。 罗玉畟察觉容悦似突然停下来,有些疑惑地转身: “夫人,怎么了?” 容悦终究是不能为了恶心旁人,来让自己为难,她顿住步子,有些羞涩和疑惑地: “夫君,妾身好像看见方琦表弟了。” 她话音落地,就见罗玉畟的神情在瞬间僵住,慌乱地放下她的手,转头看过去。 与周方琦的视线对上,匆匆说一句,“夫人,你先回府。”便朝周方琦的方向走去: 容悦看着周方琦骑马转身离开,罗玉畟焦急地从下人手中牵过一匹马追上去,消失在小巷转角。 她心底毫无波澜,只是安静地低下头,拿着手帕将被他握过的手细细擦净。 她没有洁癖,却在他碰到她的时候,抑制不住地觉得恶心。 玖思站在她的身后,红着眼不敢说话。 她不敢去想少夫人此时的心情,少爷这前后打脸的举动连她都看不过去,少爷凭什么认为少夫人会信了他先前言辞? 玖思不懂这世间怎有人如此狠毒,正大光明欺你辱你,还要一副温柔神色骗你,让你死心塌地,心甘情愿任他糟蹋。 容悦抬眸,轻声细语:“走吧,回府。” 玖思一句话也没说,扶着她上了马车,她看着少夫人精致的眉眼,忽地心下浮现一个想法: 若是少夫人并没有嫁给少爷,那该多好? …… 罗玉畟看着周方琦快马离开,狠狠皱起眉头,知道他又是想岔了,连忙追在身后,根本来不及去顾忌容悦的想法。 周方琦直冲周府而去,罗玉畟抿唇,眼底有些犹豫,他昨日刚答应了父亲,近日不见周府的人。 他的马渐渐慢下来,周方琦余光一直观察着身后罗玉畟的动静,将这变化看在眼底,突然心底一阵慌乱,勒马而止。 他愤然回头看向罗玉畟,见罗玉畟慢慢地过来。 他眼底泛红,难以置信:“你竟是要回去?” 罗玉畟眉宇间有些乏累,看得周方琦心中一阵冰凉,四肢渐渐泛冷,他握着马鞭的手似乎没了知觉。 两人终究知道彼此的关系见不得光,在一条小巷子里下了马。 罗玉畟无奈地看着他,见到他握着马鞭的手划出一道血痕,所有的不耐都在瞬间消失,皱眉拿过他的手: “怎么弄的?” 周方琦没有动,只是红着眼看着他。 罗玉畟一顿,将人拥在怀里,声音里带着些许疲累: “方琦,你别闹,好吗?” 周方琦咬牙,不敢置信地听着他的话,他和他自幼一起长大,素来被他护着,何时被他这么说过? “方琦,昨日因我们的事,我和父亲又一次闹僵了。” 周方琦顿时僵住,所有的不满烟消云散,他心底是怕罗闫安的。 罗玉畟低头看他,目光微沉:“昨夜娘亲哭着求我,让我留下子嗣,方琦,你说我要怎么办?” 周方琦靠着墙壁,看着他沉重的神色,说不出话来。 延续血脉,本就是家族重事。 更何况,罗府如今只有罗玉畟一名男丁。 周方琦颓废地垂下头,他可以不惧世俗眼光,可每到此刻,就痛恨自己身不为女子。 罗玉畟护着他多年,从来见不得他伤心,此时他颓色不过刚刚一出,罗玉畟便微泄气。 伸手抬起他的下颚,低头吻上去,周方琦狠狠抱着他。 他明知道不该,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让他去和别人生下孩子的话。 罗玉畟哄他:“我只是做样子给父亲看,方琦,你忍忍,可好?” 周方琦声音有些哽咽,固执问他:“紧紧只是做戏?” 罗玉畟手探入他的一层衣衫,笑:“方琦不信我?” 无人小巷里,周方琦靠在墙壁上,埋首在他脖颈处,任由他为所欲为,面色潮红地咬住他喉结。 他掩着眼底的神色,直到最后也没有回答他的话。 第13章 容悦回了罗府后,就被周氏派人请了过去。 容悦拧眉,不知周氏现在让她过去是为何?她想起今日罗玉畟的反常,心底微打鼓,微笑着和传话的人应了下来,回房间换了衣裳,才赶到主院去。 今日的主院有些安静,容悦被玖思扶着,想起昨日周氏和罗玉畟之间起了摩擦,踏入院门的脚步顿了顿,才跨进去。 守门的丫鬟向她行了礼,将门帘掀开。 容悦进屋之后,抬头打量了一下,眼底微有诧异,她常来主院请安,对主院也较为熟悉,左右瞧过去一眼,就发现这屋里的摆设似换了些。 能在主院碎东西的,除了周氏,也就只有她那公公了。 她眨了眨眼睛,只当作没有看到。 周氏脸色并不是很好地坐在黄梨木炕上,头上戴着金簪,满目琳琅,自从罗闫安宠西院的那个狐媚子后,后院的人似乎心也越来越大,她每日戴着繁重的首饰,似这样就能撑起她身为主母的尊贵一般。 容悦进屋,便低低服下身子请安:“娘亲。” 她眉眼低敛,声音低低浅浅的,也甚是温柔,可是周氏看了她一眼后,却是心生厌恶。 西院子里的那个狐媚子也像这样,一双眸子尽用来勾男人,偏生装得一副温柔似水的模样,仿若自己当尽坏人一样。 周氏想起昨日老爷就是在摔门而出后,就去了西边院子,今日那贱人来请安时,看似恭敬却嘲讽的模样,心底就是一阵呕闷。 不过她到底是记得自己唤容悦来的目的是什么,压下心底的不悦,她带着一分笑脸,让容悦起来。 容悦站直了身子,低眉顺眼地问:“不知娘亲找儿媳,可是有什么吩咐?” 在周氏心底,对容悦是看不上的,若不是自家儿子的情况,怎么也不会娶一位低门之女,明明心底焦虑,也对着容悦抹不开脸面。 她看着容悦那张惊艳的美人皮,心底暗骂她没用,平白长了这一副好脸。 身为妻子,笼络不住自己男人的心,就是无能。 周氏这样想着的时候,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没有笼络住罗闫安的心。 她只是眼底神色冷了些,看着容悦,眉头皱起,带着些斥责的口吻:“你入府也已经一年了,怎么半点消息也没有?” 容悦心底一紧,她自然能听明白这话的意思,可是,这话从周氏口中说出来,她却突然有些迷茫了。 罗玉畟和周方琦的事情,容悦不信周氏会不知道。 既然如此,她怎得还好意思这般质问她? 容悦忽然抬眸看向周氏,眸色平淡,周氏竟被她这一记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她下意识地别开眼神,随后反应过来,心底越发气恼: “我罗家娶了你进来,就是为了给罗家开枝散叶,可你看看,你这一年都做了什么?” “玉畟自从娶了你之后,连一个妾氏都未曾纳进来,就这种情况,你这肚子竟一年也没个动静!” 周氏说着说着,越发觉得容悦占了很大的便宜,放眼这梧州满城,谁家会不纳一个妾氏?她一个人霸占着自己儿子,却半点用都没有。 养只老母鸡,一年还能见到几个蛋呢。 周氏看见容悦就来气,压着怒火,啐了一句:“没用。” 容悦捏着手帕,面无表情地低垂着头。 她心底觉得这罗府的人都荒诞可笑,可偏生他们却觉得自己能嫁入罗府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她掀开裙摆跪在地上,面色发白,似被周氏说得无地自容,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 “是儿媳没用,娘亲消消气。” 第14节 周氏居高临下地看着容悦,听她服软的这话,一直憋闷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然而容悦下一句话,却直接让她脸色一僵。 “儿媳心底也急着为罗家开枝散叶,可是,夫君他、他总爱和方琦表弟在一起,儿媳看着他们兄弟情深,便是心底再焦急,也不敢多说什么呀。” 容悦低着头,手捂着嘴,似在伤心自己无用一般,却是着重咬住了“方琦表弟”和“兄弟情深”几个字。 听得周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昨日罗闫安刚因为这事对她发过脾气,就算她再疼爱自己的侄儿,此时心底也担忧容悦会发现什么,原先想要泄在容悦身上的气憋在心底,偏生她现在心虚,不敢再多责怪什么。 周氏眼神闪烁了下,底气不足地说:“玉畟和方琦自幼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比旁人要来得深厚一些。” 她终究是不敢再多说,怕自己露了馅,忙忙话锋一转: “不过就算这样,你身为玉畟的枕边人,也不该如此无用。” 容悦依旧低泣着,话音含着一丝委屈:“儿媳知错。” 周氏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想再看见容悦,冲她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摆着这副哭丧脸给谁看,赶紧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容悦直到回了自己的院子,脸色才一点点难看下来。 听了周氏的话后,她才明白今日罗玉畟和周氏的反常因何而来。 她紧紧捏着桌角,气得脸色发白,他们竟然打着这个主意! 一边和表弟卿卿我我,一边还要求她为罗氏诞下子嗣。 她知道,若是她为罗氏诞下子嗣,这诺大的罗府日后可能都是她的孩子的。 但是,凭着罗玉畟对周方琦的心思,周方琦如今连她容忍不了,怎么可能会容忍她诞下罗玉畟的至亲血脉? 最主要的是,她凭什么要恶心自己,被罗玉畟明里暗里欺辱,为他孝顺父母便就罢了,竟还要给他诞下子嗣? 她何其不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但是一想到那日罗玉畟和周方琦在她房间翻滚,将她贬低地一无是处的场景,她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忘记。 容悦脸色气得发白,将喉间涌上来的苦涩揉碎了往肚子咽,她指甲陷入肉里,心底冷意蔓延,眸子里忽地闪过一丝恨意。 若当真有那日,她宁愿…… 容悦一人在房间里待了好久,久到玖思担忧地快要闯进来时,她才出声让人进来。 玖思进来时,看到的少夫人好似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模样,一点也没有从主院出来时的脸色惨白,玖思拧了拧眉,将那分担忧压在心底。 她知道少夫人定是不想提到那些人,她也就笑着:“少夫人,您可出来了,再不出来饭菜就要凉了。” 容悦没有心思用膳,却也是强行压着用了些。 午膳后,她让玖思盯着,等少爷回来时,便告诉她。 这一等,便等到了夜色降临,满府寂静,似都已经入眠,玖思才从外面进来,面色难堪地: “少夫人,少爷回府了。” 她今日亲眼看着少爷追着表少爷离开,这么久才回来,她心底自是知道少爷这么长时间是在和谁在一起。 容悦手里捧着一本陈旧的医书翻看着,闻言,从书中抬起头来:“他一个人?” 玖思点点头:“对,少爷自己一人从后门进来的。” 今晚守着后门的人是玖思的熟人,这才能没有惊动旁人,知道了罗玉畟回府的时间。 玖思在罗府也待了好几年,对府中比容悦要熟悉得多,没来伺候容悦的时候,她扫园子的小丫头,来来往往几年,也认识了不少府中的下人,后来容悦嫁进来,一些得脸的丫鬟根本不愿进印雅苑,这能轮到了玖思。 容悦眸子里闪过一丝轻讽,随后垂了垂眸子,她心底有一个想法,还需要等这几天试验之后才能实施。 受了罗玉畟这么多大礼,她怎么也该礼尚往来得回报一番。 她翻了一页医书,指尖按在一处久久未放。 第14章 翌日,容悦刚要出府,就突然被人从身后叫住,一回头,就见罗玉畟从府邸内走出。 容悦眸子里惊讶:“夫君,你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罗玉畟将手中的折扇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来扶容悦,容悦唇角溢出了一分笑,眸子弯弯地立在他身前,就听他说: “我送夫人去平舆街。” 容悦惊喜抬头,却脸颊甚是娇红,她拿着手帕遮挡了一下,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脱了一下:“这怎么能劳烦夫君?” 罗玉畟微上扬的眼内皆是笑意:“有何不可?更何况我也要去城主府,恰好顺路。” 容悦被他扶着坐上马车,即使听了他这话,也满是娇羞地低下头,眼睫一颤一颤,甚是勾人。 从府中走出来的几人刚好看到这幕,为首的男人驻足片刻,等到马车行驶离开,他方才轻嗤了一声,眸子里不明不暗地闪过一丝情绪。 庄延有些不解自家侯爷这又是怎么了? 虽然说,这知府之子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也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自家侯爷这不阴不阳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庄延想不通,也只当自己侯爷性情越发难以琢磨,没有去多想。 忽然,前方的男人回头,拧着眉看了他一眼,庄延一愣,止不住退后了一步:“侯爷,有何吩咐?” 就见自家侯爷扯住一抹笑,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危险:“本侯很可怕?” 庄延顿住步子,讪笑道:“哪有的事!侯爷最是和蔼可亲。” 和蔼? 厉晟嘴角的笑生生一僵,伸手拍了拍庄延的肩膀,让庄延心底打鼓,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就见厉晟忽地朝他冷笑了一声,转身大步朝前走去。 庄延擦了擦自己额头莫须有的冷汗,看向自己身边一身黑衣的人,吐槽道: “侯爷这是怎么了?越来越让人摸不清头脑。” 身边黑衣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跟在厉晟身后转身离开。 庄延顿了顿,才嘀咕着:“面瘫脸。”他声音十分小,毕竟那人可是帮着侯爷训练厉家军的祁星,他可禁不起这人的一套训练,万一被他听见,日后给自己穿小鞋,哭都没处哭去。 刚跟上两人,就听见侯爷对着祁星嫌弃地吩咐着:“你今日带着人,到城南那边去训练,日日待在城北,吵得慌。” 他瞧着祁星恭恭敬敬地应下,心下为梧州的官员升起一丝怜悯。 城南?可不就是梧州城那群官员住的地方吗? 容悦到了平舆街,就下了马车,她转身看向罗玉畟,眸子里轻涩:“夫君,我自己过去就好,你快些去城主府吧,别耽误了时间。” 罗玉畟骑在马背上,温柔看着她:“好,夫人小心些。” 容悦连忙羞涩地低下头,转身和玖思朝粥棚走去,刚一转身,她脸上的笑意就寡淡下来,等临近了粥棚,她才又重新扬起笑脸。 在她身后的罗玉畟,见她慢慢走远,轻握了下手心后,收回了视线,驾马朝城主府而去,却在快到城主府的时候,转了个弯,朝一条小道上而去。 他虽是答应了父亲,近些时候不见周家人。 但是,昨日他刚见了周方琦,甚至还将人惹得落泪,此时心底自是如何也放不下,再加上周方琦一闹他,他也就答应了,今日出来找他。 不能正大光明去周府,也不能将周方琦接入罗府,但这梧州城甚大,总有两人能见面的地方。 容悦自然不知道罗玉畟此时在何处,不过她也不在乎。 刚过辰时,日头越来越烈,如今的难民也都开始忙起来,虽说庄稼不能种,但是搭房建物的活计却都得忙起来,总不能一直待在草棚子底下。 就在玖思正和容悦担忧地说着,小兰最近又消瘦了些的时候,街道上忽然起了些许动静。 两人被惊动,转过头去,就见简毅侯骑着马,身后跟着几人,肃然冷凛地朝这边而来。 这个街道都安静下来,容悦抬眸看着他,心底虽也有些紧张,却在这种情形下有些想轻笑。 她抬手轻掩下嘴角,眸子里是遮挡不住的笑意,如今的梧州城,简毅侯一出现,所有人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闻风丧胆。 厉晟刚走近,就看见容悦眸子底盛满笑意的模样,他难得顿了顿,随后轻挑了下眉。 这个小白眼狼,今日是不怕他了? 他在快到粥棚处下了马,身后有人接过他手中的马鞭,他一身冷肃肃地玄衣朝粥棚方向走去,嘴角轻勾着一抹似笑非笑,冷冷凉凉的,让人不敢攀近。 容悦让玖思扶着她站起来,不等厉晟走近,她就轻步走出了粥棚。 她看着离得越来越近的男人,心下微紧张,她捏了捏帕子,在他面前低低服下身子,抿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臣妇参见简毅侯。” 厉晟离她三步远的时候,停下了脚步,盯着她脸上的笑容,眯了眯眼睛,沉声:“起来吧。” 容悦慢慢站起身子,捻了捻手帕,又服了服身子,低着头轻声细语道:“上次简毅侯救了臣妇,臣妇还未来得及向简毅侯道谢。” 厉晟心底不动声色地挑眉,面上却是拧眉,眸色沉着,仿佛并不知她说的是什么:“何时?” 容悦紧张地抿了抿唇,心下却并不觉得意外,她原本就觉得简毅侯不会记着她,她敛了敛眉眼,尾音因紧张而有些轻颤: “简毅侯刚入梧州城那日,曾在难民中救过臣妇一次,臣妇心底感激不尽。” 厉晟视线落在容悦紧捏着手帕的指尖上,半晌,他似刚想起来一般,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一件小事,夫人不必挂念。” 容悦闻言,眸子弯了一下,连带着紧握着手帕的指尖也渐渐放松,泛白的指尖透着些粉色,她白皙的脸颊一直低垂着,此时面上浮了一抹感激:“谢过简毅侯。” 她说完,退了一步,被玖思扶着站在粥棚旁,不再说话。 厉晟顿了会,见她不再说话了,他眯了眯眼睛,转了下拇指上的玉扳指,才若无其事地走开。 余光瞥见她似松了一口气般,站直了身子,他心底轻啧了下: 呵,白眼狼。 祁星跟在厉晟身后,路过容悦的时候,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在她的妇人髻顿了下,才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离开。 简毅侯的到来除了让平舆街安静了些,并未闹出什么大的动静。 容悦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的,不过她也顾不及这事,厉晟刚刚离开,玖思就一直在她耳边念叨: “少夫人,你胆子好大啊,竟然敢主动和简毅侯说话。” 容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管如何,简毅侯都救过我们,我们无法报答简毅侯什么,但总归还是要感激一下。” 玖思自然知道这个理,但是一想到简毅侯那日下令事冷沉的神色,就依然心有余悸,这梧州城,谁对简毅侯不是惧怕的?这样一想,她对于少夫人,就更佩服了。 到午时左右,容悦就见罗玉畟从城主府的方向过来,温柔说着来接她一同回去。 第15节 容悦面上笑得娇羞,眸子却是浅淡,简毅侯今日早早来了平舆街,并不在城主府,罗玉畟又怎么可能在城主府? 更何况,容悦不着痕迹地看了罗玉畟身上的衣袍,虽与早上出府的时候,穿得都是景蓝色长袍,但她记得出府时,他的衣裳上绣得是青竹花纹,不过一趟城主府,便成了鸟禽类绣纹。 容悦抬手挽起一缕青丝别到耳后,不动声色地低敛着眉眼,对于罗玉畟今日的去向,心底隐隐有些猜测。 罗玉畟还在温柔地同她说话,容悦心底却是下定了决心。 罗玉畟便是日日去寻周方琦,她也不在乎,但是罗玉畟每日都接她回府,心底所欲为何,容悦却是连想都不愿想。 如此几日下来,容悦去给周氏请安的时候,也难得见了周氏的笑脸,话里话外嘱咐她要抓住时机,尽早有身子。 容悦不管心底如何想,明面上却每每都是羞涩地应下。 终于这日,罗玉畟送容悦去平舆街,在下马车时,容悦不慎险些摔跤,罗玉畟及时将人扶住。 几日下来,罗玉畟温柔的模样越来越自然,看着容悦的动作,眼底的担忧一时之间让人分不清真假,他一手搂着容悦的肩膀,一手点了点容悦的额头: “你啊,小心些。” 容悦满面通红,不知是羞是囧,她轻轻捶了下罗玉畟的肩膀,连忙退出罗玉畟的怀抱,连玖思都没有等,不好意思地朝粥棚快速走去。 罗玉畟看着她娇羞的模样,眼底泄了几分笑意,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直到看着容悦进了粥棚,才驾着马离开。 容悦在粥棚里,平静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随后拿着手帕细细慢慢地将手上一抹嫣红擦净。 第15章 罗玉畟在城西有自己私下的院子,这些日子,他与周方琦都是在这儿见的面。 别院是被翻修过,占地面积虽比不上罗府,却也算不得小了,柏树茂盛,繁枝绿叶,算是一个闲情雅致的好去处。 罗玉畟和周方琦并不是第一次来这儿,若是论起来,他们当初的第一次甚至可以说就是在这儿。 罗玉畟顾忌着家里人,不可能在罗府和周氏内,就和周方琦发生了什么,后来被人孝敬了这个别院,两人才狠狠地放肆了一回。 只是之后胆子越来越大,两人偷偷摸摸地在罗府和周府内都有过那事,便是被发现那次,也是因为二人没有忍住在书房内发生了关系,被人撞见。 撞见的小厮后来被撵出了府,在回乡的路上偶遇意外,不慎死亡。 别院里养了小厮,罗玉畟在别院处下了马,跨步走进别院,周方琦已经等在那里了。 白衫似着了点墨,玉冠及发,俊俏公子哥,周方琦在梧州城也是被众多女子仰慕的人,只是他心中只有罗玉畟,从不将其他人看在眼底。 屏退了下人,周方琦一看见罗玉畟,就满脸的笑容,两人在房间里说着话,没有多久,房间内气氛便渐渐有些不同,升起了几分暧昧旖旎。 罗玉畟的手探入周方琦的衣服里,周方琦仰着头看他,眉头难耐地蹙着,一掌扣在他肩膀上,身子紧绷。 就在周方琦按捺不住地要去亲吻罗玉畟的时候,忽地余光瞥见罗玉畟衣襟处的一抹嫣红,他潮红的面色瞬间失了血色,刚刚那分难耐也烟消云散,身子僵在那里。 罗玉畟察觉到不对,低头去看他,就见他紧盯着自己衣襟的一处,罗玉畟拧眉:“怎么了,方琦?” 周方琦似被他唤醒了一般,他眼眶有些泛红,紧紧盯着他:“你刚刚和谁在一起?” 罗玉畟想起容悦娇羞不甚的眸子,动作微微一动,从他衣裳里拿出手来,后抽身坐在榻上,周方琦望着他的举动,心底一阵凉意。 周方琦身子紧绷,半晌才挤出一句:“表哥?” 罗玉畟看向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要去搂他,周方琦想躲开,却没能躲开,罗玉畟在他耳边说着:“到底怎么了,方琦说给兄长听听?” 周方琦看着他衣襟处的嫣红,紧咬着牙,如何也说不出,只固执地问他:“你是不是和容悦在一起?” 罗玉畟揉了揉额头,有些头疼,他不知道周方琦为何突然又闹了起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做做样子的吗?” 周方琦突然爆发,双目通红:“只是做做样子,为什么你身上染上她的胭脂!” 他在家中是幼子,平日被周母宠着,也爱说好话,曾多次替周母挑选胭脂,对此有几分熟悉,一眼便瞧出那是女子的胭脂。 罗玉畟身子一僵,胭脂? 他忽地想起今日容悦下马车时不慎摔倒,被自己扶起,应是那时不注意蹭上去。 他心下了然后,便看向周方琦,想与他解释,结果就看见周方琦双眼通红的模样,他眼底浮现心疼,过去抱他: “你这是做什么?兄长好好与你解释就是。” 他将周方琦抱得紧,周方琦挣扎了几下后,没有挣脱,就被他抱在怀里没有再动作,他扯着罗玉畟的衣襟,抹了一把眼泪:“好啊,你解释。” 罗玉畟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低头吻着他,慢慢将这事解释清楚,最后还温柔哄着: “好方琦,兄长最是疼你,快别哭了,兄长看得心疼。” 周方琦没有说话,任由他亲吻着,眼神却一直盯着那抹嫣红,想着那日罗玉畟看着容悦的眼神,心里如同一根刺扎下,任凭罗玉畟如何解释,也拔不下。 但是他却没有再闹,他知道,他们这段感情本就维持得艰难,容不得他再过多放肆。 周方琦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意,虽然如此,但他总不会就如此任由下去。 这日,容悦没有等到罗玉畟来接她,玖思还嘀咕了几句,容悦却早有所料,面色平静地上了马车,玖思连忙住嘴,不再多说。 待到了府中后,容悦突然吩咐玖思:“晚膳时,我想用些果酒。” 玖思惊讶,毕竟她从未见过少夫人饮酒,虽是不解,却是应了下来。 毕竟少夫人心底埋了那么多苦,偶尔发泄一下,也是好事。 等到傍晚时,厉晟坐在马背上,慢悠悠地朝罗府而去,快到罗府的时候,就看见罗玉畟面色微凝地进了府邸,他想着今日庄延报上来的消息,轻扯了扯唇角。 这位知府之子,倒是一个情种。 厉晟眼底浮现一抹嘲弄,转瞬即逝。 众人在罗府门口下了马,罗玉畟比几人先一步进府,似乎在想着事情,并未发现众人。 厉晟双手负在背后,漫不经心地转着扳指,踏过月洞门,步子就是一顿。 他微眯了眯眼睛,看着罗玉畟站在那里,不知在想着什么,片刻后朝右边的小道上走去。 厉晟嘴角的似笑非笑有一瞬停顿,男子住院通常皆是在前院,而他若是没有记错,这罗府的前院应该是朝左边转道? 他身后的庄延也惊奇:“欸,这知府之子今日居然去了后院?” 厉晟微顿,斜睨向他:“何意?” 庄延笑了笑:“之前侯爷不是让我查一下这罗府吗?这知府之子除了和周家那小子的事外,还有一事很是稀奇。” “这罗府少夫人生得貌美,整个梧州城都有耳闻,可偏偏这位知府之子却是成亲后一次都未去过后院。” 说完,他轻啧了一声,颇为奇怪:“今日倒是稀奇了,难不成是回心转意了?” 他暗自奇怪,却没有注意到厉晟在听见他的话后,轻挑的眉梢微微落下,他转着扳指的动作越来越快,驻足在原地,视线落在罗玉畟刚刚离开的方向。 祁星站在一侧,将厉晟微深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忽然开口:“今日平舆街的难民又出波折,罗氏身为梧州知府,理应去看上一番。” 庄延微皱眉,今日难民出了波折?他想起那日受得军棍,连忙瞪了祁星一眼,乱说什么?难民一事,侯爷交给了他来办,若是出了差错,侯爷第一个迁怒他。 祁星却是一眼都未曾看向庄延,只恭敬地冲厉晟俯首。 厉晟眸色一闪,转头深深地看向祁星,祁星沉沉地接住他的视线,厉晟眯了眯眼睛,半晌,他蓦地轻笑一声,勾着嘴角,漫不经心: “祁星说得没错,的确该去看一看。” 庄延望了望厉晟和祁星,似察觉到什么不对劲,闭上嘴不敢说话。 话音落地,厉晟朝澹溯院而去,他垂着眸子,敛着神色,只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却让人不敢多看。 祁星却在这时退了一步,转身出了罗府。 庄延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明白祁星作何去,可是没有吩咐,只能跟在厉晟身后。 夜色浓郁,罗府内小道边都点着灯笼,将脚下的路照得一清二楚。 厉晟走在最前方,眸子里神色越来越深,如幽谭深暗,他若有若无地勾着唇角,就似他第一日入梧州城时,薄凉矜傲得目中无人。 这边罗玉畟到了印雅苑前,这是他第一次晚间到印雅苑,便是大婚之日,他也只是掀开了盖头,便没有再回来。 他站在院子前,紧拧着眉头,今日的事让他心底生了一丝狐疑,他本就不是轻信他人的性子,今日之事究竟是否容悦有意? 他眯了眯眼睛,跨进了印雅苑。 容悦此时正在用晚膳,她晚间用得少,紫檀圆桌上摆着三四个菜色,难得的是桌上还有一酒壶。 罗玉畟踏进房间时,看见的就是美人面红饮酒的场面,嫣红衣袖随着动作滑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眼睫微翘,她似有些喝得多了,素来透彻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朦胧。 罗玉畟看得一怔,险些忘了来了的目的。 还是玖思先发现了他,心下惊乱,连忙高声请安:“奴婢参见少爷!” 这一声似乎将这个屋里的人都唤醒了一般,便是容悦的酒意也清醒了几分,被人撞见她这副模样,她明显有些慌乱,急地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半蹲在地上服身:“夫君。” 罗玉畟看着她面色潮红,不自觉带着几分媚意的模样,眼神不由有几分深,他弯腰去扶容悦,若无其事地取笑着:“为夫竟不知,夫人原是个贪杯的。” 此情此景,他的语调不知觉便带了几分暧昧。 容悦慌乱,忙忙解释:“夫君,妾身平日不是如此的。” 罗玉畟看着她,轻笑:“那倒是为夫幸运,正好撞见夫人这幕。” 容悦仔细看了看他,见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这副样子而不悦,才松了一口气,瞬间脸色染上红霞,她退了一步,有些羞涩,询问道: “夫君,你可曾用过膳?” 罗玉畟是和周方琦用膳之后才回府的,但是他看着容悦眼底的那丝隐晦期盼时,下意识地开口:“并未。” 容悦瞬间弯起眼眸:“那夫君陪着妾身一起用些,可好?” 她带着一分小心翼翼地试探,精致的眉眼都似带着几分期盼和惹人怜惜。 罗玉畟看着她,心底那分怀疑倒是渐渐消了去,她一个久居后院的女子能发现什么? 如此一想,罗玉畟便也笑了笑,见她脸上期盼,也心下微动,陪着她一同坐下。 他并不饿,只是端着酒杯小酌而已,偶尔看向容悦娇红的脸颊,明知不该,却在心底升起一分自傲和得意,浅浅微微的,几乎他自己都未察觉,只是看着容悦的眼神越发柔和了些。 他本就陪着周方琦喝了不少酒,此时再喝上几杯,竟觉得有些醉了,看着眼前的人也越发勾人。 他顿了顿,敛下眉眼,脑海里闪过周方琦通红的双眼,捏着酒杯的手有一瞬间停顿。 就又听见容悦侬软的声音:“夫君可是已经用好了?” 罗玉畟抬头去看她,却看见她眼底藏着的一分失望,他动作微顿,想起从未陪她用过膳,她往日都一人孤零零地一人独自用膳,忽地有些愧疚,将酒饮下,温柔笑着: “说好陪你用膳,自是会做到。” 第16节 容悦红着脸,看着他酒意渐盛,直到最后意识渐渐有些不清醒,她才敛下眸子,将手中的木筷轻放在桌上。 第16章 罗玉畟的小厮守在外面,看了看天色,他们面面相觑,少爷今日这是要歇在印雅苑了? 房间内只留了玖思一人伺候,玖思看着罗玉畟已经喝醉了的模样,有些搞不懂少夫人想做什么。 忽地就见少夫人捂着嘴,似乎有些难受,玖思忙忙上前扶住她:“少夫人,你怎么样?” 容悦眸子里有些茫然,明显是有了几分醉意,玖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另一边的少爷,急地不知所措,就听见容悦有些难受的声音: “我不舒服,扶我出去走走。” 玖思愣然:“那少爷呢?” 容悦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意识有些不清醒:“……什么、少爷?” 然后一转头看见罗玉畟,她似有片刻清醒,还站起来不稳地服了服身子:“夫君,妾身有些不适,想出去走走。” 罗玉畟下意识地拧起眉,却是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只是摆了下手。 玖思一顿,也不再多说,就扶起容悦,容悦无力地靠在她身上,外面的小厮看见她走出来,有些惊讶,疑惑自家少爷呢?可是看着容悦有些醉意的模样,不敢多看,也不敢发问,只能守在门口。 外面冷风一吹,容悦似乎也就此清醒了些,她转头看着守在外面的丫鬟,蹙眉吩咐了一句: “进去几个人,照顾一下少爷。” 畔昀最先站出来,问了一句:“少夫人呢?” 容悦捏了捏眉心,有些难受的模样,她说:“我在院子吹吹风,很快就回来。” 话音落下,她就转身在院子里走动,也并没有离开印雅苑。 旁人没有起疑,只觉得她是喝醉了,出来透透风。 畔昀领着人进去伺候罗玉畟,刚进去,就看见罗玉畟皱着眉,一手撑着额头似睡死醒的状态,俊朗的脸庞因醉意有分红色,畔昀看得心下一跳,面色潮红,上前扶住了罗玉畟。 她声音轻柔:“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屋里其他丫鬟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的动作有些越界,但是畔昀是印雅苑的大丫鬟,她们也不敢说些什么。 几个人合力将罗玉畟扶着朝床榻上走去,毕竟少爷醉成这样,自然是没办法回去了。 就在把罗玉畟放在床上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畔昀忽地摔倒在他身上,两人以极暧昧的姿势躺在床上,几个下人看得一愣。 罗玉畟怀里忽然进来一个柔软的身子,他拧着眉,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也不知怀里的人是谁。 方琦?容悦? 身上似被人轻轻抚了一下,带着些柔若无骨,他忽地拉住怀中的人,似听见了一声惊呼,可他听得并不真切。 几名丫鬟只见畔昀娇滴滴地喊了声:“少爷——”之后整个人就倒在了罗玉畟的怀里,从她们角度看上去,应是罗玉畟将她拉下去的,这下子,几人也不知该如何办是好,听着畔昀渐渐变娇的声音,几人也不敢留下,连忙退了出去。 容悦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夜里的凉风吹在她脸上,她睁着眸子朝天空瞧去,夜色下,她眸子里清醒,不曾有丝毫的醉意,她本就只饮了一杯酒,更何况她早有准备,怎么可能会醉呢? 她忽地敛下眉眼,想着刚刚畔昀问她的话。 她将路已经替畔昀铺好,可千万别让她失望。 没有片刻,容悦就听见身后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她蹙眉茫然地回头看去,就见屋子里的小丫鬟慌忙跑过来,一到这里就跪了下来: “少、少夫人,畔昀她……” 容悦被扶着站起来,她拧眉:“畔昀怎么了?” 小丫鬟显然也很懵乱:“畔昀她和少爷、和少爷……”剩下的话,小丫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只是脸颊又红又白一片。 可就算如此,容悦也听出了她话外之音,霎时间一张脸蛋惨无血色,她怔怔地看了小丫鬟一会儿,才脚下不稳地朝回走去。 小丫鬟看得心下不忍,自家少夫人盼了一年,才将少爷盼来这一次,却被自己身边的丫鬟爬了床,小丫鬟光是想想,便觉得不忍心。 容悦到了房门口的时候,便听见里面女子娇媚的声音,她要踏入的步子顿在那里,手指拉着珠帘用力地骨节处凸出泛白。 她整个人此时酒也醒了,一双眸子泛红,还似乎有些茫然,娇俏的脸蛋惨白无色,她听着里面的声音传来,忽地就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滴,站在原处,无声地哭泣着。 玖思看得眼都红了,她扶着容悦的手有些颤抖:“少夫人,少爷他定是认错了人的。”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更如何安慰容悦? 容悦哭得一张脸煞白,却丝毫不曾发出一点声音来,看得满院子的人都低下头,便是罗玉畟身边的两个小厮都看不过去,别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容悦无力地闭上眼睛,靠在玖思身上,听着屋里的声音渐渐变小。 就在这时,众人听见外面的喧哗声,很快有一个小厮跑进来,一脸的慌乱,来不及去管院子里的异样,只焦急地问着: “少爷呢?少爷呢?平舆街今日出乱,简毅侯让老爷和少爷前去平舆街。” 此话一出,院子里乱了一下,容悦紧闭着的眸子似乎颤了下,她轻捻着手帕,心底疑惑,今日平舆街何时出了乱子? 来不及多问,小厮进了屋子请罗玉畟。 屋子里传来一声怒斥,随后女子的抽泣声传来。 小厮叫不醒罗玉畟,是用了帕子沾了凉水敷在罗玉畟的脸上,才让罗玉畟清醒过来,一醒来就看见畔昀满脸娇媚地躺在他身边。 他顿时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到,若是方琦知晓,该怎么办? 随后便是暴怒,他冰冷的眸子直刺畔昀,畔昀脸色煞白,呆愣愣地看着他,完全料不到这种情况。 不过她自是能看出罗玉畟的怒意,她下意识地就说:“少爷,是少夫人让奴婢进来伺候着的。” 此话一出,罗玉畟眼底的怒意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翻涌,畔昀看得心底慌乱。 倒是小厮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少夫人的确是让丫鬟进来伺候着,可也没让你这么伺候着呀。 小厮伺候罗玉畟穿好衣服,就见他一脸冷冰冰走出去,刚出去就看见容悦惨白的脸色,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他一顿。 容悦也看到了他走出来,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低低服下身子,往日那副动人的嗓子微有些沙哑: “妾身恭送夫君。” 罗玉畟思绪一转,便有些了然是屋里那丫鬟擅自爬床,而看着容悦这副模样,也不知在外面哭了多长时间。 罗玉畟紧紧皱起眉头,心底因为对不起周方琦而有些烦躁,又因容悦这副模样而觉得些许愧疚,心情复杂难辨,最终他只能说一句: “你好好休息。” 便不敢再看她,带着小厮急急朝外走着,府内后院的事都是小事,但是简毅侯那边却丝毫不可怠慢。 第17章 容悦在罗玉畟走后,也没有进去屋子里,站在外面良久,才听见里面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随后畔昀慢慢腾腾地走出来,面上还带着那事之后的娇红,她眼底有几分忐忑不安,掀开珠帘后,就跪在地上,解释着: “少夫人,您听奴婢解释!是少爷拉得奴婢,少夫人,您若是不信,你问问小菊她们!” 畔昀知道机会难得,可也不会故意落了人口柄,当时的情况从外面看去,定会是以为少爷拉得她,绝不会让人觉得是她故意的。 玖思怒火中烧,上前去就是一巴掌打在畔昀脸上,打得畔昀一懵,接下来就听见玖思劈头盖脸的怒骂: “你对得起少夫人吗?你以为你的心思藏得很好?呸,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玖思伺候容悦之后,知道容悦待人好,便也一心伺候容悦,却没有想到自己共处了一年的姐妹,竟然怀了爬床的心思,还背着主子自作主张爬了床,这种背主的人,在主子和奴才看来,都是上不得台面的。 畔昀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可是她却不敢和玖思争吵,只能哭着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 容悦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直到她眼神闪烁,声音渐渐变小,到最后噤若寒蝉,她才收回视线。 她似被冷风吹到,轻咳了一声,才缓缓地说:“好了,玖思,她如今已是少爷的人了。” 畔昀松了一口气,这副模样太明显,让旁人看不过眼。 容悦没有在意她,只是平静地吩咐着:“将她安置在侧院子里,等着少爷那边的安排。” 她似乎并无什么过激的反应,便是看见爬床的畔昀也依旧平静,可是刚刚看过她脸色惨白着低泣的人,此时见她越是平静越是心疼。 畔昀被人带下去,容悦才抬步走进去,她一言不发地坐在软榻上,看着丫鬟将被褥床垫全被换成新的,望着旧的被褥上方的一丝血迹和些许不明显的白色粉渍,她敛下眼睑,屋子里寂静压抑,却无一人敢说话。 平舆街,不久前突然有难民闹起来,消息传到简毅侯那里,简毅侯震怒,责怒梧州人员无用。 有人马不停蹄地去找罗氏父子。 厉晟站在人群之中,他一身暗玄色衣裳在夜色衬得他越发冷凛,他眸色微沉,往日脸上挂着的那一抹似笑非笑此时也消失不见。 梧州官员几乎瞬间想起那日简毅侯刚入梧州时,鞭子抽打在人身上,皮开肉绽,可简毅侯却连眼睛都不眨一眼的模样,让人无故心底生寒。 可是所有人紧等慢等,就是等不到罗氏父子前来。 厉晟向罗府方向看了一眼,蓦然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众人越发低下头来,不敢去想简毅侯这声笑是何意,同时心底焦急,这罗大人究竟是在做什么,怎么还没有来? 厉晟看着时间,从他进罗府至现在,一个时辰已经过去。 他眸色越来越暗,身边气压越来越冷,最后的耐心即将告竭,终于这时,众人终于看见了罗氏父子的身影。 来不及松口气,就看见罗玉畟的模样,众人心下一惊。 他们也有些刚从房内爬出来,自然能一眼就看出来罗玉畟这是刚从哪里出来,按理说,便是如此,只要你及时赶过来,也无事,可偏生今日,他们晚了这么久,有人抬头瞄了一眼简毅侯的神色,连忙低头不敢看。 厉晟的视线直直落在罗玉畟的身上,倏地无故轻笑一声,莫名道:“很好。” 没有一个人是觉得简毅侯是在夸罗玉畟。 他挑眉透着一分冷意,偏生嘴角似在笑一般,让人看不出他心底就是何想法,只能揣测不安。 “罗公子的确雅兴,本侯的人半个时辰前就去了罗府,二位竟也能这时才来。” 罗闫安面色也有些难堪,他上前一步:“回简毅侯,微臣父子二人并不是有意来晚,还请侯爷恕罪。” 厉晟看了他良久,然后扯了扯嘴角,笑得漫不经心: “本侯早便说过,在本侯接管梧州之时,所有人皆需听令。” 罗闫安还待反驳,身后数千厉家军倏地手握刀柄,露出一截冷凛刀面,似闪着森森寒光,直刺在罗闫安父子二人眼底,逼的他们将所有辩解硬生生吞下。 厉晟翻身上了一侧的马,高高在上地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落下一字: “罚。” 第17节 话音落地,他眸色冷沉地策马离开,握着马鞭的手微紧,却在快到罗府的时候,蓦然轻笑了一声。 怪自己大题小作。 没准小白眼狼此时正心生欢喜呢。 他翻身下马,带着庄延等人进了罗府,跨过月洞门,路过花园凉亭,忽地脚步一顿,朝凉亭里看了一眼。 隔着夜间的花丛,阴阴暗暗的,看不真切。 厉晟没动,他也不知自己是在做什么。 明明人家是夫妻,行周公之礼本最是正常,可他在听到庄延那一番话后,突然便不想了。 既然以前未曾有过,那日后也不要再有了。 那日女子低敛着眉眼,颤着尾音唱着小曲的模样又似近在眼前。 江南小调,字字糯软。 他瞧不清女子神情,也听不出她心里想法,却知道,那人,那景,他犹记如新。 祁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听说罗府少夫人的院子里今日有丫鬟爬床。” 厉晟没有说话,依旧看着凉亭内,只是眉梢上的寒意一点点消散。 半晌,他转过身朝澹溯院而去。 祁星跟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侯爷,她是罗府的少夫人。” 厉晟眯了眯眼睛,沉沉地看向他,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能拦住一次又如何? 只要罗玉畟想,日后这种情况之后还有更多次。 祁星是被老侯爷专门给厉晟培养出来的,可以说是最了解厉晟的人,他见了厉晟对容悦的态度,便能察觉到厉晟对那人有几分不同。 他不觉得厉晟的行为是出格,此言也不过只是在提醒他。 厉晟忽然勾了勾嘴角,不咸不淡。 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继续朝澹溯院走去,丢下一句:“本侯知道。” 庄延在平舆街处理剩下的事情,等回到罗府时,就见侯爷还未入睡,他当下有些疑惑。 推开房门,无声地走进去。 就见侯爷坐在桌面前似在翻阅着什么,庄延大胆地看了一眼,心底惊讶,是罗氏的罪证。 侯爷不是说不想早日回京的吗?怎么突然看起这些了? 就在这时,厉晟忽地抬头,看着他,不明意义地问了一句: “你之前说,罗氏和哪位皇子有牵连?” 第18章 罗府一夜通明,天际晓亮,微暖的阳光印在纸窗上,透着窗纱打在容悦脸颊上,衬得她肤如凝脂,她无神地望着窗外,如雾隔云端,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玖思带来一个消息,说是老爷和少爷一夜未归。 听说,昨日平舆街难民忽乱,老爷和少爷去迟,简毅侯大怒,罚了两人,至今未归,而如今张氏正焦急难安地派人去打听情况。 容悦脸上的神色才有了片刻波动,她敛下眉目,遮住眼底的狐疑。 昨日,她在平舆街待了半日,也不曾见到平舆街有什么不同,怎得到了晚上会突然起了乱子? 容悦想不通这其中关系,不过她心底微微庆幸传消息的人来迟了,不然她昨日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容悦坐在软榻上,一夜未动,这个时候才扶着玖思站起来,她坐得久了,身子有些僵硬。 既然做戏,便要做全套。 昨日她哭了半宿,又一夜未眠,此时有些头昏发晕,屋里的丫鬟端来早膳,她细嚼慢咽地用了一碗米粥,才觉得舒适了些。 玖思看着她一直平静的神色,心底担忧,面上也浮现了些。 容悦站起来,玖思连忙去扶她,就听她寡淡的声音:“走吧,去给娘亲请安。” “夫人忙,未必有心思见少夫人,少夫人又何必过去?” 容悦看了她一眼:“院内出了畔昀一事,我总该同娘亲说一声。” 不然等着罗玉畟想起畔昀,那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更何况,若是畔昀一直在她院子内当个小丫鬟,那她折腾这么多作何? 玖思闻言撇了撇嘴,低头小声埋怨:“少夫人就是脾气太好了。” 可玖思也知道,畔昀一事根本瞒不过夫人,若是少夫人此时不去说,等到夫人问起来,少夫人又落不得好。 等到了主院的时候,容悦就发现主院似比往日乱了些,她眸色轻闪了下,低眉走了进去。 周氏此时正等着外面的消息,见到容悦,就下意识地皱眉: “你怎么来了?若没事,就出府施粥去吧。” 容悦服了服身子,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惨白,她勉强勾起唇角: “娘亲,儿媳有一事要禀。” 周氏拧了拧眉,不知她能有什么事要说。 “昨日夫君在我院子里幸了一个丫鬟,我想着应是夫君满意的,这般再留在我院子里当丫鬟,未免有些不妥。” 容悦略略一抬眸,就瞧见周氏带着惊喜的神色,她紧捻着手帕,继续说着: “所以,儿媳想要问问娘亲,该如何安置畔昀为好?” 她只当作没有看见周氏的神色,她能猜到周氏心里的想法,不外乎就是盼着畔昀能一举怀上子嗣。 果不其然,她听着周氏有些惊喜的语气:“当真?” 不待容悦说话,她也看见了容悦略白的脸色,心下隐约猜到昨日的事情,她压了压脸上的笑意,多了些和善: “此事,不需要你费心了,你这些日子施粥也累了,我待会派人将那丫鬟接出来安置,也省得你看着闹心。” 容悦服了服身子:“娘亲说笑了,有人能为罗府开枝散叶,为夫君分忧,儿媳高兴还来不及。” 周氏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是她这一套说辞的确讨了周氏的欢心。 从周氏之后说让她休息几日,不用每日来请安,就可以看出来。 后来,她就没有心思管容悦,急急忙忙派人去将畔昀接出印雅苑。 容悦出了周氏的院子,玖思在为她抱不平:“夫人太过分了,你受了这么大委屈,竟然连一句好话都没有。” 更别提什么补偿了。 容悦漫步走在花园间,一旁灼红的芍药丛衬得她越发娇艳,她抬手用帕子遮住光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听着玖思的话,也没有附和,只浅浅一笑便过去。 她求得不过就是周氏将畔昀看得重些。 最好便是,畔昀能够怀有身孕,不然—— 之后的戏又怎么朝下唱。 她没有回印雅苑,直接带着玖思出府,却在刚跨出月洞门的时候,被人叫住: “少夫人,且慢。” 容悦疑惑地转身,见来人是周氏院子里的嬷嬷,她不着痕迹地蹙了眉尖,见那嬷嬷停下服身行礼,脸上还带着一分笑意,她舒展了下眉梢,面色虽还泛白,却是努力露出一抹笑,娇色灼人,她清了清嗓子问: “嬷嬷快些起来,可是娘亲有事吩咐?” 小道旁树影婆娑,微风吹来,泛起一丝躁意,嬷嬷脸上挂着笑:“回少夫人的话,是夫人心疼少夫人这些日子辛苦了,让老奴来和少夫人说一声,这几日少夫人就好好在府中休息。” 容悦敛着眉眼,视线落在嬷嬷脸上的笑意半晌,才慢腾腾地开口: “既然是娘亲一番好意,那嬷嬷替我谢过娘亲。” “少夫人说笑了,夫人虽平日里对少夫人严厉些,但是心底是疼少夫人的。”嬷嬷笑着接话。 容悦勾了勾唇角,什么话都没说。 那嬷嬷自讨了个没趣,倒也没觉得受了冷待,服了服身就退了下去。 她接了夫人的吩咐,还要去印雅苑将畔玉接出来,腾个地方出来给畔昀住。 她跟在夫人身边久了,也知道夫人盼着少爷诞下子嗣,盼了多久,好不容易有了希望,自然心情急迫了些。 两人站在月洞门处,看着嬷嬷朝印雅苑而去,玖思脸色有些难看,憋着说:“那少夫人,我们要不要回院子?” “不急。”容悦轻抿着唇瓣,瞥了眼月洞门内,一字一句轻声轻语地:“再等等。” 容悦在花园里等着畔昀被嬷嬷接出来后,沿路听着下人的议论声,慢腾腾地朝印雅苑走去。 玖思看着她浅淡的眉眼,一时有些猜不透她心底究竟是如何想的。 平舆街 粥棚百米处的木亭楼上,厉晟站在上方,身着玄色蟒纹长袍,玉冠束发,气质冷沉,眉宇间即使敛着锋芒,也刺得人生疼,他视线落在一处,眉头轻拧着。 他在那处足足站了一刻钟,也不见平舆街有马车行来。 他眯了眯眼睛,眸中神色晦涩难辨。 直到辰时左右,厉晟才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问向身侧的庄延: “今日罗府那位少夫人未来施粥?” 庄延正在汇报事情,突然听见厉晟的话,有一瞬间摸不清头脑,却是下意识地朝粥棚处看了眼。 “属下不知,不过如今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应该是不来了。” 不来了? 为何不来? 他又想起昨日祁星所说的,她院子里有丫鬟爬床。 所以,她是伤心了? 厉晟眸色越来越暗,他转着扳指,忽地又问了一句:“罗氏父子可回府了?” “应该是快到府中了吧。” 第18节 厉晟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丝毫看不出他心底的想法,他指节敲打在栏杆上,略有些沉闷,视线又落在粥棚内,轻眯了眯眼睛。 日头渐盛,已近午时,厉晟看着难民已然排队领粥,心底忽觉荒唐。 他竟在这儿站了半日。 庄延身子动了动,偷瞧了一眼厉晟,小声地问道:“侯爷,现在已到午时了,您看,我们如今是去罗府,还是城主府?” 厉晟倏地瞥向他,冷笑着问他:“去罗府做何?” 似不悦怒意般,说完这话,他冷冷看了一眼庄延,就转身离开。 庄延不知哪里又惹到了他,连忙跟在身后,骑上马后,刚想吩咐去城主府,就见侯爷已经朝罗府的方向驾马而去。 他愣了半晌,侯爷不是说不去罗府吗? 在厉晟朝罗府来的时候,容悦从玖思那里也听说,老爷和少爷被送回府了。 容悦放下手中的医书,眸子里泛起几分波动,她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送回府?” 玖思点着头,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对,听看见的人说,两人身上还沾着血呢!” 容悦捏着手帕的力道稍微大了些,沾着血? 这是受了刑? 她又想起简毅侯来梧州城那日的情景,也是,既然落到了简毅侯手中,怎么可能不脱层皮? 只可惜了。 还是全手全脚地回来了。 容悦心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惋惜,却并未将这丝情绪露出来,她只是又问了一句: “表少爷可知情?” 玖思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容悦翻着医书,听到玖思的回答,她敛着眼睑,将眸色遮住,不动声色地弯了唇角: “表少爷和夫君感情深厚,定是会知道夫君的情况。”连带着,畔昀一事也会知晓。 忽地,她又听见院子外有些声音,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在旁人察觉前,她放下书,轻叹口气,扶着玖思的手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朝外走去。 玖思有些不解:“少夫人,这是去哪儿?” 容悦轻轻勾了下唇角,眉眼挂上一丝极淡的忧色:“夫君受了伤,便是他不喜我,我也该去看望一番。” 玖思撇嘴,心底不高兴,却知道她说的在理,只能扶着她朝外面走去。 刚到外间,就听见外面的声音,不外乎是周氏通知容悦到前院去。 小丫鬟急切的心思都挂在了脸上,让容悦心底一时之间起了疑惑,难道罗玉畟当真受了很严重的伤? 第19章 容悦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尖,跟着小丫鬟朝前院而去。 她很少去过前院,只有一次,还是周方琦打着罗玉畟的名义将她唤去,当时发生了什么,她已不记得,总归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小丫鬟急切地带着路,容悦走在小道上都看见府中人仰马翻的,她余光还瞥见一个小厮拽着府医飞快地朝前院跑去。 她轻抿了下粉唇,心底藏着事情,有些失神,倏地玖思停下,她尚未来得及反应,止不住有些踉跄。 她脚腕处一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地上摔去,她下意识地闭上眸子。 却在下一刻,腰间被人拦住,疼痛久久未曾袭来。 她惊慌地睁开眸子,就见简毅侯眸色沉沉地看着她,说不清喜与怒,只是腰际的大掌似乎有些灼热,让她有些发慌,脸颊忍不住有些泛红,她忙忙推开他,退后一步行礼,脚腕处传来的疼痛让她脸色微白。 她咬牙忍着,端直着身子,弯着腰行礼:“请简毅侯安。” 厉晟眯着眼看她霎然无色的脸颊,视线落在她有些不自然的左脚上,她穿着夏裙,裙摆刚及脚踝,隐隐绰绰露出一抹红肿,他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颔首让她起来。 容悦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瞧简毅侯的神色,她心底止不住地懊恼,每次遇见他的时候,自己似乎都是在出差错。 她轻咬了下唇瓣,微有些羞赧地说了一句:“臣妇羞愧,又麻烦简毅侯了。” 厉晟负在身后的手轻捻了下,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声音又糯又软,吴侬软语,眼睫不住地轻颤,似勾子一般紧挠着人心。 厉晟忽地挑了下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夫人似乎很是怕本侯?” 他话中听不出喜怒,可是在场的人却是听得额头直冒冷汗,毕竟自己老爷和少爷昨日才因为这人的话受了刑。 万一答的话,惹他不喜,谁知会怎样? 一时之间,在场的人也忘记了刚刚简毅侯扶起少夫人一事,都小心翼翼又同情地看了一眼容悦。 容悦心下也是一紧,堪堪抬起头来看他,恰好撞进他望过来的眼底,浮于表面的笑意,以及望不尽的晦暗,容悦捏了下手帕,扬起了一抹笑脸,眸子弯弯: “简毅侯多次救过臣妇,臣妇自然不会害怕简毅侯。” “多次?”厉晟眉梢笑意浓了些,着重咬出这两个字,转着扳指,再瞧女子灼色艳艳的笑脸,忽觉心情不错。 自古救命之恩,应以身相许。 他虽不是挟恩图报之辈,但是似乎……厉晟视线落在容悦身上,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角,似乎也并非不可。 容悦颤了颤眼睫,虽说后两次不过举手之劳,但是勉强也可说是多次。 容悦隐晦地绞了绞手指,不知简毅侯究竟是何意思,她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又连忙敛下眉眼,轻声细语地: “若是简毅侯没有其他吩咐,那臣妇便先退下了。” 厉晟不咸不淡地颔首,看着她被丫鬟扶着,有些不自然地朝前走着,眉头又微拧起,视线暗暗落在她脚腕处。 却什么也没有做。 两人身份犹如鸿沟,他若是贸然开口,不过是给她徒增麻烦罢了。 厉晟剑眉似微些凌厉,刚刚尚好的心情又寡淡下来,他带着庄延朝澹溯院走去,沿路看着罗府,却忽然觉得有些碍眼。 容悦走得远了,才觉得背后灼热的视线淡了去,她眸色忽闪着,指尖捻着手帕,似在游神。 直到脚腕处传来疼痛,她才轻咬了下舌尖,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简毅侯是什么人?那是真正的皇亲贵族,世家公子,权势富贵,任是哪一点也不是她可高攀得上的。 更何况两人不过见过几面? 便是她未曾婚嫁前,这般人物也不是她可肖想的。 她哪来的错觉,竟会觉得简毅侯会看上她? 容悦轻扯了唇角,想起这一年罗玉畟对她的态度,眸子里闪过一丝自嘲,心底微有的波澜渐渐平淡,将刚刚背后的视线抛在脑后,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一路到前院,容悦的情绪早已平复,眉眼间浮现几分担忧和疼意。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跨进了院子,才发现这前院真的是乱成一团。 下人端着水盆从屋里进进出出,又急又乱地大声喊着,里面还有周氏的哭声,容悦眨了眨眼睛,想起自己今日的簪子有些艳色,她将簪子拔下来,让玖思拿着, 青丝落了两缕,有了凌乱,却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匆忙悲色后,她松开玖思,忍着脚腕处的疼痛才朝屋子里走去。 刚一进去,就看见罗玉畟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身上是遍布的鞭伤,鲜血淋漓。 容悦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眸子,遮住眼底的那一丝失望。 虽是受了伤,但是她能看出来,这伤得并不重,甚至都不曾见骨。 容悦知道,这是她的心理作用,她巴不得罗玉畟多受些苦,自然觉得他这伤不严重,而在周氏眼里,这伤却是可能快要了罗玉畟的命。 她在周氏看过来之前,快速向床边走去,却是脚下不稳,摔在罗玉畟的床边,她脸色白白地看着罗玉畟身上的伤,眸子泛了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抬起手,有些害怕地想去碰他,却又不敢,眸子里全是担忧和害怕,尾音带着些许轻颤: “夫君……你怎么了?……你疼不疼?” 罗玉畟听见她的声音,紧紧皱起眉头,忍着疼痛睁开眼去看她,就见她娇俏的小脸霎白,他心底微顿,身上疼痛非常,却不适宜地起了一分不忍之心。 他费力地张了张嘴,又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心底微有些心虚,安慰了她两句: “……我没事,夫人、别哭。” 周氏刚因为她来晚的怒气,还未来得及撒,却因她这个模样渐渐消散,见罗玉畟不排斥她的照顾,匆匆交代了她几句,就赶去照顾罗闫安。 容悦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眼眶红红地看着罗玉畟,忍不住地哭着自责: “都怪妾身……都怪我,若非昨日是妾身贪杯误了事,夫君又怎会被罚?” 罗玉畟看着她哭得满脸泪痕的模样,心底那一丝不舒服也散去,他原先的确有些恼,若非昨日去了印雅苑,他又何至于晚了那么久。 可他也知道昨日之事不怪容悦,甚至她还受了委屈,罗玉畟拧着眉头,随意安慰了她两句,就不再说话。 罗氏在梧州当地头蛇多年,他还是头一次受这么大伤。 足足二十军鞭,即使那些人已经手下留情,依然让人疼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容悦忍着脚腕处的疼痛,上上下下伺候着罗玉畟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心下微松,转头朝门口看去。 就见周方琦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房门口,他大喘着气,红唇白齿,直直看向罗玉畟,当看见罗玉畟身上的伤时,眼眶忽地通红,急步跨过去,甚至不小心撞到了容悦的肩膀。 容悦疼得轻吸了一口气,后退了几步,被玖思扶住,才止住跌倒的趋势,只是脚腕处的疼痛越来越严重。 这一动静,也唤醒了周方琦的理智,他几乎是艰难地止住了脚步,朝容悦看去,心急如焚,却是压着性子说了一句: “表嫂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好。” 容悦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罗玉畟也听到动静睁开眼睛,一看见周方琦通红的眼眶,他就皱起眉头,对着容悦说道:“夫人也受了伤,还是先回去吧,这里有方琦就行。” 容悦低下头,声音轻细地应了下来:“是,夫君。” 容悦被玖思扶着走出来,刚走出院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些许动静,她回头看去,就见屋子里的下人都被撵了出来。 她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紧闭的房门,垂眸收回视线,艰难地朝院子走去。 玖思气呼呼地扶着她,压低了声音咒骂:“亏少夫人忍着脚腕的疼在这儿照顾少爷!”她似还想说什么,却是顾忌着四周都是人,憋在了肚子里。 前院离容悦的印雅苑有些距离,她走到花园的时候,有些难耐地扶住玖思,停了一会儿。 她此时的唇色都有些泛白,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脚腕处,有些懊恼之前的大意。 玖思将她扶到花园里的凉亭里坐下,蹲下来,看了她脚腕处一眼,就担忧急切地说: 第19节 “哎呀,少夫人,你这脚腕处全部肿起来了!你怎么都不说呀!” 不待容悦说话,玖思就又急急地说:“少夫人,你先坐在这儿等奴婢一下,奴婢去叫人来和奴婢一起扶着你回去。” 容悦看着她急忙跑远的身影,有些无奈,却也只能如此。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凉亭里,左脚轻微抬高了些,她蹙着细眉,轻抿着唇,脸色微白,视线落在自己脚腕处。 就在她心底微急的时候,忽然头顶处遮住一片阴影,她猛然抬起头,就见不知何时简毅侯踏上了凉亭,站在她面前,面色沉沉,微拧着眉透着些许锋芒地看着她。 容悦有些慌乱地要站起来,却被他抬手止住,大掌按在她肩膀处,让她动弹不得。 四处不知何时没了人,一片寂静。 容悦愣然地看着男人离她极近的距离,忽觉心跳如雷,她一点点捏紧手中帕子。 第20章 “受了伤,就不必行礼了。” 男人声音徐徐沉沉传来,容悦轻抿了下唇,本欲站起来的身子顺着肩膀上的力道渐渐坐在凳子上,妇人髻垂了两缕青丝,遮住了她眸子里的神色。 “谢过简毅侯。” 她似乎受了惊讶,声音有些唔哝软软的,腻在人心坎里。 阳光正好,明媚的光线透着树叶的缝隙照射在二人身上,厉晟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略过女子泛红的脸颊,他心下一点点愉悦起来,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嘴角,余光瞥见她脚踝处的红肿,又皱起眉头: “伺候的人呢?” 似有灼热从肩膀处渐渐渗入,容悦的秀肩微颤了下,细微的动静透过轻薄的衣裳传到厉晟手下,他眸色不着痕迹地轻闪,他毫无异样地收回手,似乎刚刚不过随意的动作而已。 容悦轻敛着眼睑,细白的指尖绞着手帕,她有些猜不透眼前的人在想些什么,尽量用平缓的声音说着:“回简毅侯的话,臣妇刚让下人去唤人了。” 厉晟若有似无地点了下头,却是坐在了另一侧的石凳上,他并未再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容悦指尖轻捻着手帕,一点点收紧,她在心底猜测简毅侯今日所为究竟是为何? 她虽尽量告诉自己不要乱想,可简毅侯的举动,却不由得她不多想。 若是……她轻咬了下唇,对于旁人的恶意,她可以忍,可以回敬,可对待旁人的善意,她却有些不知所措。 她堪堪抬起头,恰好撞进男人眸子里,有些答案呼之欲出,可她却是不敢再往下想。 容悦倏然站起来,脚踝处的疼痛让她脸色骤白,精致的眉眼盛上一分瑟意,她却是不管不顾地弯下腰行礼: “臣妇院中还有事要处理,请容臣妇告退。” 厉晟望着她忍着疼痛的神色,捏着扳指的力道收紧,最终什么心思也无,他敛下眉眼,只说了一句: “不是在等着丫鬟来接?” 容悦心下微凸,她余光瞥向这大庭广众下的凉亭,来来往往可能都会过去下人,再加上眼前人的话,她心下微有些苦涩。 她弯着腰,嗓音有些干涩:“孤男寡女,于简毅侯名声有碍。” 说得话看似为他着想,厉晟轻扯了扯嘴角,略过一抹嗤笑,转瞬明了她的心思。 她身子轻微摇晃,厉晟不着痕迹皱起眉尖,他站起来朝容悦走去,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 容悦几乎是被迫地朝后退了一步,身后石凳止住了她的去处,她近乎低声恳求地:“侯爷。” 厉晟冷眉处越发锋利,他伸手扶住了容悦的手臂,让容悦站直了身子,看着她越发白的脸色,他心底微闷,却也无可奈何。 他退了一步,皱着眉,声音冷淡:“脚可是不想要了?” 容悦一手撑着石桌,让自己站好,受伤的脚微抬,裙摆刚好遮住伤口,额头处溢出些许冷汗,就听见身后传来玖思的声音。 她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厉晟一直看着她,见此,也只是若有似无地轻笑了一声,他瞧着走近的两三名丫鬟,不紧不慢地开口: “少夫人伶俐,可能猜出本侯所想?” 容悦脸色倏白,抬起头看他,两人视线对接,瞧清他眼底的神色,容悦勉强扯出一抹笑:“臣妇愚钝,并不能猜出侯爷的心思,还请侯爷赎罪。” 七月的天,因梧州气候越发炎热,可容悦却是觉得些许寒冷,层层轻薄衣裳抵不住的冷意在骨子里蔓延。 玖思带着两个丫鬟朝这边走来,却被人拦下,容悦眼睁睁地看着,才发现,这花园没有一个下人。 容悦唇色发白,她知晓若是简毅侯当真动了心思,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便是稍微透出一点意思,依着罗府人对他惧意,怕是恨不得将她打包送上。 厉晟望着她头顶青丝,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总不能真的将人逼得太狠。 名声,名声,对女子来说,堪比性命还重。 她本就势弱,做何事都要考虑其后果,谨小慎微,也是无可奈何。 厉晟终究是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下,将一样东西放置在石桌上,眉梢处锋芒尽敛,只淡淡说: “既如此,那少夫人便慢慢想。” 容悦陡然松了一口气,眸子里神色微闪,她可以慢慢想,可简毅侯却是奉旨赈灾,总有回京的一日。 见她的模样,厉晟便猜出她心底所想,他轻挑了下眉梢,才不紧不慢地添上一句: “本侯不急,你何时想明白,本侯何时再考虑回京。” 容悦微怔,徐徐抬眸看他,厉晟手指敲在石桌上,修长指尖旁是他放置的瓷瓶,他神色平静,道: “一日一次,不到三日,红肿就可消去。” 说完,他不管容悦是何想法,转身离开,路过玖思等人的时候,他冷冷瞥向几人,将几人吓得不清。 容悦却是在他走后,跌坐在石凳上,手指抓着石桌的边缘,尚是心有余悸,目光触及石桌上的瓷瓶,她微微怔住,想起他最后留下的话。 身后传来玖思担忧的话,她神色微变,将那瓷瓶抓在手心,任由袖子垂下,遮住旁人视线。 “少夫人,您没事吧?” 玖思急忙从身后扶住她,她略有不自然地将手中的东西握紧了些,勉强地露出一分笑容,安慰道:“我没事。” 玖思拍着胸脯:“幸好,刚刚简毅侯怎么在这里?吓死奴婢了!” 她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被厉晟吓得不清,她刚过来就被拦住,随后看见简毅侯冷沉的神色,只以为自家少夫人惹得了简毅侯不高兴,一心担忧,倒是没有多想。 两三个丫鬟扶着她朝院子走去,她下意识地朝厉晟离开的方向看去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轻言细语地:“别多想了,昨日难民闹事,简毅侯尚有余怒罢了。” 却是丝毫没有说刚刚凉亭中发生了何事,她自己尚且有些迷茫,又如何同旁人道明。 被丫鬟扶着,她脚下甚少用力,才觉得没有那么疼痛,到了印雅苑之后,她挥退下人,只留下玖思一人。 玖思刚想让人去找府医,就被容悦拦住:“不用去了。” “这怎么行?少夫人,您脚踝处的伤必须让府医看上一番。” “今日爹爹和夫君都受了伤,府医定是忙不过来,又何必去这一趟?” 容悦靠在软榻上,朝着玖思浅浅勾唇,泛白的脸色平白惹人心疼,玖思咬唇,泄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容悦说得没错。 她有些为难地:“那少夫人,我们该怎么办?” 容悦眸色闪了闪,握紧了手中的瓷瓶,半晌,才垂着眸子开口:“你将床底的那个木箱拖出来。” 玖思不解,却是照做。 木箱拖到容悦面前,玖思刚要打开,就被容悦拦下:“我自己来吧。” 玖思应了一声,见她唇瓣微干,转身为她倒了杯茶水,容悦轻颤着眼睫,假装从木箱里将小瓷瓶拿出,她心跳如雷,有些做贼心虚。 她把瓷瓶递给玖思,攥紧了袖子,状似平静道:“帮我涂上这个就好。” 玖思接过瓷瓶,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是少夫人从容府带过来的吗?” 容悦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多说,幸好玖思也没有多问,替她褪下鞋袜,用瓷瓶里的药膏涂在她脚踝上。 一阵冰凉从脚踝处传来,容悦一直紧蹙的眉尖不着痕迹的舒缓,她垂着眼眸,无意识地想起在凉亭时,那人灼热的手掌搭在她肩膀处,让她压力骤增,丝毫动弹不得。 容悦抬起手,轻轻搭在自己肩膀上,她半靠在软榻上,视线朝窗外望去,外面一片绿意盎然,脚腕处的疼意减轻,她却有些不知在想些什么,思绪乱扰。 而厉晟却是一脸冷沉地驾马朝城外而去,庄延驾马跟在他后面,时而偷瞄他一眼,想起在罗府的一幕,他才明白为何昨日平舆街要起乱。 他抓着缰绳,想到这些日子侯爷偶尔遇见罗府那位少夫人时的反应,有些懊恼自己怎么没有早日发现? 他何时见过自家侯爷三番四次对旁人好心? 他看着侯爷有些冷沉的神色,摸了摸鼻子,连忙遮住自己想要看好戏的心思。 很快就到了城外,厉家军扎营的地方,今日祁星没有跟在厉晟身边,而是在军营,厉晟二人下了马,朝营帐而去。 庄延看到祁星,兴致冲冲地揽着祁星的肩膀,将人带到一旁,将今日的所见所闻通通说给他听,最后看着祁星平静的神色,他才慢慢觉得不对,他眯着眼看向祁星,狐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侯爷的心思了?” 祁星打开他的手,刚要走进营帐,就听见身后庄延的碎碎念,埋怨他不事先与他通气,他转过身,冷冷看向庄延。 庄延轻咳了一声,避开他的视线,抢先一步进了营帐,刚进去,就面对自家侯爷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僵住身子,讪笑着: “侯爷,这是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厉晟没有说话,只是指节敲打在桌面,半晌,才问了他一句:“你觉得罗府那公子如何?” 眉梢轻挑着,带着两分笑意,似是随意问着。 庄延却是立刻回神,认真回道:“优柔寡断,毫无担当,不堪大用。” 庄延一边回答,一边瞄着他的神色,心里暗暗想着,就算罗玉畟再不好,那也是人家名正言顺的夫君。 厉晟眉梢越来越凉,想着今日那人的一番神色,敲打在桌面上的手指终于停下,他嗤笑了一声。 小白眼狼,不仅没心没肺,眼光似乎也不怎么好。 作者有话要说: 罗和周两人是留给女主的,罗家则是留给男主处理的 男主的作用是后盾?就是用来让女主感觉温暖的一个存在,咳咳 第21章 第20节 夏日炎炎,院子里的梧桐花艾艾垂着,如今同容悦遇见厉晟那日已然过了半月之久。 罗氏父子受伤,厉晟也没有那个心思折腾二人,容悦脚腕处的伤,第二日也唤了府医诊脉,因为她忽然想起,若是她并无意外,怕是依旧要去平舆街施粥。 可她并未准备好面对简毅侯,只想着能躲一日就是一日。 也幸好,周氏忙于罗氏父子的伤,竟一时腾不出手来责怪她,在府中养着伤,眨眼半月就转瞬即逝。 她脚腕处的伤,也诚如厉晟所言,不过三日,红肿就已经消了去,不过她使了心思,三日才涂上一次药膏,半月过去,她脚腕处的伤才算好了彻底。 这日,她翻着医书,就听玖思同她说道:“少夫人,您今日要去前院看望少爷吗?” 容悦动作一顿,抬眸看向玖思:“怎么了?”她有些不解,半月来,玖思从未如此问过她。 自那日从前院回来,她每隔三日就去一趟前院,后来罗玉畟也不知是看着她行动不便,还是不愿惹周方琦不悦,便同她说,不用再去了。 玖思咬了咬唇,挠了挠头,小声地说:“奴婢听说,昨日畔昀去了前院……” 她声音越来越小,容悦却是瞬间了然,她合上了书页,眸色轻闪,细细问了一句:“昨日表少爷可在府中?” “不在,昨日表少爷刚好回府了。”玖思扯了扯手帕,觉得畔昀太过好运了些,若是撞上表少爷在的时候,才好呢。 玖思又想到什么,连忙补充道:“不过,听说少爷并未留下畔昀,还发了一通脾气。” 容悦有些惊讶地挑眉,毕竟在众人眼中,罗玉畟一直是温润儒雅,待人和善亲近,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对着畔昀发火? 她不禁怀疑,周方琦定是知道了畔昀一事,这段时间内,也不止一次因这事与罗玉畟起了矛盾。 除了周方琦,容悦想不出,还有谁能让罗玉畟改变对人的态度。 容悦轻抿了口茶水,轻声回答了玖思先前的问题:“如今少爷伤势已经大好,无需我再去前院。” 她手指抵着茶杯,垂眸半晌,忽然问了一句:“最近简毅侯在做什么?” 她似乎只是好奇,连眉目都未曾抬起,玖思连忙回答:“简毅侯行踪不定,时常在府中看不见他,奴婢也不知晓。” 容悦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此事略过,就听见外面有人说,夫人请她过去一趟。 容悦微拧眉,将医书收起,扶着玖思的手站起来,心底猜测着周氏唤她过去是为何? 心底藏着事,一路无言地走到主院。 屋子里,周氏坐在雕纹梨木椅上,雍容富贵,她瞥了一眼走进来的容悦,将手中不过刚沾了唇的茶杯放下,笑意淡淡地:“来了?” 容悦服了服身子:“儿媳见过娘亲。” 周氏抬了抬手,近日照顾罗闫安,她脸上也有些疲色,她说:“行了,坐吧。” 容悦依言坐在她右下角的椅子上,有下人上了茶水,她没有动,只是轻柔抬眸看向周氏,温顺地问:“不知娘亲唤儿媳,可是有何吩咐?” 她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帕捏在手心,心底暗自揣测着,视线也不着痕迹地隐晦打量。 “畟哥儿如今身子已经大好,府上每年都会去城外明福寺上香,近日府中忙碌,今年此事就要交予你了。” 周氏口吻平淡,将此事吩咐了下来,容悦想不到理由拒绝,只好应了下来。 不过片刻,周氏将让她自行离去,回到院子里,容悦就让院子里的人收拾起来,听周氏的意思,是让她明日就出发,为府中的人祈福。 翌日一早,容悦就起了床,先去向周氏请安,接了三千两的香油钱后,才带着众人离府。 她刚离府不久,庄延就收到了消息,转身朝书房而去。 掀开二重帘,厉晟负手立在窗前,眸色冷沉暗凛,不知在想些什么,庄延忽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道: “侯爷,刚有人来报,府上少夫人刚出府朝城外去了。” 厉晟倏然回神,踱步回到书桌前,翡翠香炉里熏香袅袅升起,他隔着一层白烟问:“去城外作何?” “听说是,为府中人的祈福。” “祈福?”厉晟嘴角溢出一丝笑,凉意闪过。 庄延不着痕迹退后了一步,摸了摸鼻子,道:“属下还听说,昨日周家那位先进了主院,午膳后,罗府夫人便传了少夫人。” 厉晟神色顿住,原本想坐下的动作也停下,半晌,他才吐出一个字: “蠢。” 也不知是在说谁,冷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他转身从书桌后绕过,庄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侯爷,你这是要去哪儿?” 厉晟斜睨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负手走了出去,庄延摇了摇头,跟在其身后。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行人从罗府正门离开。 明福寺在梧州城北处,在路过平舆街的时候,容悦掀开帘子,朝外看去,视线扫过粥棚以及四周,不曾见到那人身影,外面难民声音噪杂,传入耳中,她心下了然,今日那人并未到来,她垂下眸子,徐徐放下帘子。 马车停在明福寺外,她被扶着下了马车,因着最近旱灾,明福寺并无太多香客。 这也是容悦觉得奇怪的一点,简毅侯尚在城中,怎的周氏忽地让她前来上香,还拿出一笔不小的香油钱。 若是往年,三千两香油钱,容悦倒不会太过惊讶,毕竟罗府素来财大气粗。 可是今年旱灾蔓延,若是这三千两香油钱被旁人知晓,心底定会多出猜测,毕竟城中百姓苦难,而罗府身为知府,难免让人觉得罗府不曾为城中之事尽心。 自那日简毅侯赈灾的圣旨下来,罗氏父子难看的神色,便让她心底隐隐有所猜测,罗氏是不欢迎简毅侯的到来的。 至于为何?容悦不敢深想。 有住持过来,容悦敛下心中思绪,浅笑着同住持走进寺中。 她在大殿中跪了半晌,盯着佛像看了好久,心思全然不在这上,至于周氏所言的为府上祈福,她自是没有放在心上。 她对罗府,怨怼也好,埋恨也好,总归没有一丝好感。 又怎么可能费心去为罗府祈福。 把香油钱捐给了寺中,她便带着众人打算离开,却不曾想,还不待她走出寺庙,便看见缓步踏上台阶的简毅侯。 容悦身子一僵,望向男人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她长叹了一口气,踱步上前走去。 行礼请安后,就见简毅侯站在离她五步远之处,倚着梧桐树看她,他嘴角勾着笑意,眉目如画,那丝锋利似也柔和下来。 容悦看得一怔,顿了顿,才理好思绪:“简毅侯今日怎么会在此?” 厉晟晃了下腰间玉佩的穗子,望向容悦的神色不明,他原以为今日见到她,她依旧会躲,却不曾想,她竟会直接朝他走来。 他说:“早就听说梧州明福寺灵验,今日正好得空,便来瞧上一番。” 这话他说着,容悦丝毫不曾信,那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她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却是并未说些什么,刚要退下,男人似乎猜到她要说什么,开口道:“本侯对这不熟,少夫人可否领本侯四处走走?” 他脸上挂着笑意,可偏偏眸子里暗沉的神色,让人压力横生,让人无法拒绝。 容悦袖子处被人扯了扯,她扫了一眼旁人的神情,都是低着头不敢说话,她拿着帕子抵唇,掩下心中思绪,垂眸轻声应下: “侯爷有令,臣妇自是遵从。” 厉晟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负手而立,朝寺庙里走去,路过她时,才说了一句:“如此,便好。” 第22章 容悦捏紧了手帕,没有去深想他话中的意思,身侧的下人退了一片,最终只留下玖思一人,她余光瞥见有士兵将整个明福寺围起,三步一人,防卫密不透风。 方才还有些嘈杂的明福寺瞬间安静。 容悦跟在厉晟左后方三步远的距离,任谁看都揪不出错,可她前方的人余光瞥着她,将这距离收在眼底,眉梢的笑意愣是多了几分冷意。 他不悦时,眼底染上一分薄凉,四周皆是压抑,让人难以心安。 容悦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忽地就听见他的声音:“少夫人,这些日子可是想清楚了?” 容悦呼吸一滞,余光瞥见玖思不解的神色,她勉强勾起一抹笑,低下头说:“劳简毅侯久等,臣妇依旧猜不出。” 她身子有些僵直,尾音因为害怕紧张而轻颤着,似打着转,让前方的男人眸色越来越暗。 他好似笑了一下,又好似没有:“本侯不急,少夫人慢慢想。” 几人进了寺庙,厉晟走在最前方,寺庙大殿近在眼前,他却恍若未见,直朝旁处走去,容悦咬了咬舌尖,想着他说的那句明福寺灵验,不觉便是有些好笑。 眼见他一直朝前走,丝毫不停,也一句话都不说,容悦哪里还不知晓他是因刚刚自己的回答而不悦。 容悦抿了抿唇,费力跟上他的步伐,只是懊恼今日自己穿了繁琐的裙装,此时皆成了累赘,不过片刻,她额上便溢出了涔涔汗意。 厉晟耳边忽而传来女子细微的轻喘声,低低弱弱的,似养的病猫一样,挠在人心坎上,酥酥麻麻,他忽地就是脚下一僵,侧眸看过去,就见佳人香汗涔涔的模样,他一顿,终是停下脚步。 忽略心下不自然溢出的一丝丝疼意,他瞥了眼四下,似随意扔了句: “本侯累了,歇息会。” 容悦旁边就是寺中供香客歇脚的石凳,厉晟的话一出,她便被玖思扶着坐下,她抬眸去看他,见他走到小径旁的梧桐树下,负手而立,背对着她,朝远处看去。 丝毫不知厉晟此时正皱着眉头,烦躁地转着手上的白玉扳指,拿她半点办法也无。 他肆意惯了,却也不至于强人所难,但是就此放过她,他只要一想,便又觉得不甘心。 更何况,他离开梧州时,罗府定是不复存在的,那她又要如何? 他侧头看着女子的背影,女子恰好抬手用细腻的手背擦了擦脖颈间的汗意,她指甲未曾染过蔻丹,染上一丝汗意,干净剔透,一举一动似都带着撩人的意味,他眼底神色越发凌暗。 他手指敲点了下腰间的玉佩,忽觉得喉间有些干涩。 容悦自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她弯腰捏了捏之前受过伤的脚腕处,待坐了一会儿,脚腕上的酸乏散去后,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若不是遇见这人,她此时应已经到府中了。 身后忽地有人出声:“歇好了?” 容悦险些受惊,蓦然回头,就见不知何时厉晟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两人之间极近,容悦甚至能隐约闻见从他传来的檀木香,她脸色有些泛红,连忙站起来,低着头,颤颤出声: “好、好了。” 厉晟将她慌乱的神色看在眼底,他顿了顿,道:“时候不早了,回吧。”便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容悦松了口气,她是怕他会再问的。 回府的路上很是平静,平静到容悦差些忘记简毅侯就跟在马车后面,她悄悄掀开帘子,朝后看去,他高高坐在马背上,微拧着眉,脊背挺直,世家子弟骨子的矜傲贵气万分。 她看了良久,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刚想放下帘子,就看见队伍最前方出现一堆难民,衣衫褴褛地候在小道上,容悦脸色微变,来的时候并未出现这些难民,怎么这个时候会突然出现? 自从简毅侯入城,梧州难民皆数都聚集在平舆街,若是并无意外,平舆街此时应是正在施粥,这些人怎么出现在这里? 容悦脑海里飘过数个疑惑,忽然想起昨日周氏突然将她唤去的场景,她身子一寸寸僵硬,她扯着嘴角,问玖思: 第21节 “昨日夫人唤我去主院前,可有谁去过主院?” 玖思并未看见外面的场景,看着容悦的神色,便知少夫人又是发现什么,她拧着眉,仔细思索,最终摇摇头: “奴婢也不知晓,不过自从少爷受伤后,每日在少夫人请安之后,畔昀也会去主院请安,表少爷偶尔也会过去。” 容悦紧握着手,指甲似要刺进手心的肉里,她一字一句地问:“昨日表少爷去了吗?” 她没有去想畔昀,因为畔昀没有那个能耐。 “奴婢不知。”玖思先是摇头,又看着容悦的神色不好,连忙皱眉道:“少夫人,这是怎么了?奴婢回府后再去仔细打听一番。” 不等容悦理出思绪,前方就已经乱了起来,容悦咬着舌尖,不过片刻,就听见有马蹄声从马车后往前而去,随后,前方的嘈杂声就归为平静。 容悦倏然闭上眼睛,渐渐地,她忽地溢出轻笑,声声悲凉让玖思心底发慌:“少夫人,您怎么了?” 容悦睁开眼睛,按住玖思,她平静地说:“我没事。” 她掀开帘子,朝后看去,在看见紧跟着马车后方的男人时,她忽地隐约知晓今日他为何出现在此。 她放下帘子,不再去看,她知晓,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她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情。 容悦深呼了一口气,将这分心思放置一边,她素来知礼,而今日他人给的大礼,她定然会有回报。 马车在罗府前停下,她下了马车朝后看去,却是不再见简毅侯一行人,容悦收回视线,带着人前方主院,回府后总该是要去同周氏请安。 到达周氏院子中,周方琦正在其中,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屋里的气氛有些僵硬。 她走进来时,恰好看见周方琦眼底闪过的惊讶和不解,容悦心下冷凝,攥紧了手帕,才让自己保持平静,弯腰朝周氏行礼,周氏有些不耐烦,说了两句话后,便打发让她退下。 走出房间后,便听见屋里传来两人的争吵声,隐约掺杂着侍妾的字眼。 零碎的字眼传进容悦耳里,她隐隐猜测到两人争吵的所为何事。 容悦紧抿着唇瓣,朝身后院子看了一眼,回印雅苑的路上,却是遇见了畔昀,自从她被接出印雅苑后,容悦就不曾见过她。 她站在小道旁,攥着手帕,来回走动,似乎是在等人。 容悦脚步顿了顿,就见畔昀眸色一亮,朝她这边走过来,容悦站在原处平静地看着她。 畔昀穿着粉色的褶皱罗裙,外面套着一层轻纱,发髻上带了玉簪,模样娇俏,她走过来,弯腰行了礼:“奴婢见过少夫人。” 且不说她现在还不曾有名分,便是当真成了罗玉畟的侍妾,也要对着容悦自称一声奴婢。 容悦蹙起眉尖,似有些不想看见她,却耐着性子,轻轻颔首:“起吧。” 四周有下人时不时看过来,容悦眸光微闪,不着痕迹地敛了敛眼睑。 她心知畔昀在这儿,是专门等着她,可她却没有什么心思陪着她耗时间,说完这句话,她就准备离开,却不想畔昀上前一步,焦急地拦下她: “少夫人且慢,奴婢有话要说!” 第23章 畔昀看着容悦平静的神色,就有些心慌,可是她也顾不得太多,眼看着她就要被夫人抬成少爷的侍妾,表少爷忽地插一脚,她不得不向少夫人寻求帮助。 毕竟,少夫人是少爷名正言顺的妻子,若是她点头,她想要的名分自然就有了。 身为妻子,为夫君纳妾本就理所应当,表少爷就算不愿意,也无法。 更何况,畔昀如何也搞不懂,表少爷为何要插手此事? 容悦拧眉看着畔昀,再联想从主院听到的一言半语,隐约猜到她想说什么,她指尖动了动,想到今日城外的难民。 她敛下眼中闪过的神色,随后淡淡说道:“何事?” 畔昀猛然跪在了地上,抱着容悦的腿,容悦拧眉,退后了一步,让畔昀的动作落了个空。 畔昀也没有在意,她自然是知道少夫人定是不喜她的,她拿手帕擦了擦眼角,眼泪就掉了下来: “少夫人,求您念着奴婢伺候过您的份上,您帮帮奴婢吧!” 花园里人来人往,她说哭就哭,十分豁得出去,便是容悦也不得不佩服她这一点。 她笑了下,眼尾溢出的笑意让园中花儿尽失色,她说:“当初你爬上少爷的床时,又何曾念过你我主仆之间的情谊?” 畔昀神色一僵,随后又恍若无事地哭着:“少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也是不想的啊!” 容悦又退后了一步,离得她远了些,才道:“罢了,你说说,是何事?” 畔昀擦着眼泪,看着她的神色:“奴婢听说夫人要将奴婢抬为少爷的侍妾,可是表少爷不愿,说是……说是少爷和少夫人感情甚笃,何必要抬侍妾?” 对于此话,畔昀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她当初伺候容悦一年,也不曾见过少爷留夜,唯独一次留下,还被她占了去。 这种情况,说少爷和少夫人感情甚笃?骗三岁孩童,都没有人信。 容悦眸子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转瞬即逝,她眉尖微蹙,露出一丝不耐烦。 畔昀见此,连忙说道:“求少夫人替奴婢向夫人说说情,少夫人,您素来心善,求少夫人帮帮奴婢这一次!” 容悦还未说话,玖思便听不下去了:“畔昀,你也有脸求少夫人帮忙?” 畔昀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地道,可那又怎样?少爷本就不喜少夫人,少夫人一年未侍寝,本就该替少爷纳妾。 畔昀没有理会玖思的话,只一顾求着容悦,见自己跪了半晌,容悦依旧没有说话。 她眸子闪了闪,又哭着说:“少夫人,奴婢有没有名分无所谓,可是,奴婢如今怀了身子,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跟着奴婢一起没有名分啊!” 她并未说谎,她的确有了身孕,虽未曾请大夫看过,但是她这个月的月事未曾来,岂不就是有孕的迹象? 至于她为何不直接去和夫人说? 那自是因为表少爷尚在主院,她一直知晓夫人宠爱表少爷,不敢前去,更何况,她也不确信,若是由她去说,万一查出来不是,岂不是惹了夫人的厌烦? 听到畔昀这句话,容悦终是心底一松。 她便说,畔昀该是传出有孕的消息才对,怎么到如今,她都不曾听见府中有半点风声。 旁人看去,只见她在畔昀的声音落地后,顿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勉强地露出一分笑,让人从心底觉得苦涩,她说: “你此话当真?” 畔昀叩头:“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 玖思红着眼,感觉到少夫人握着她的力道紧了些,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少夫人,就见她敛着眼睑,状似平静道: “既然怀有身孕,便起来吧。” “那少夫人,奴婢……”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容悦打断:“我自会同娘亲说,你回去细心照顾好腹中孩儿便是。” 畔昀伺候了她一年,勉强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给了准话,便是应了下来,她松了一口气,连声感激。 容悦听着她的感激声,眸色越来越深,半晌后,才转身朝主院而去。 正午的阳光似有些刺眼,容悦回到主院的时候,周方琦还未离开,两人见她打道回来,都停下了话题,周方琦明显是气急了,微有些气息不稳。 周氏更是气得直捂着心脏,容悦敛下眼眸,对此视而不见。 周方琦在罗府的日子几乎比在周府还要长,又是周氏嫡亲兄长的幼子,周氏几乎把他当作亲生孩子一样宠爱,便是被周方琦气成这般,在容悦面前,依然是想要替他遮掩。 容悦担忧地看了看两人,劝解了一句:“方琦表弟,娘亲平日里最宠爱你,你与娘亲置气,岂不是伤了娘亲的心?” 周方琦撇过头,没有理会容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氏。 周氏被他看得心尖直泛疼,又是气他不懂事,又是心疼他气得脸色发白,周氏平了平呼吸,让人给周方琦看座,才冷着脸看向容悦:“你怎么回来了?” 容悦咬了咬唇瓣,面上露出一丝黯然: “儿媳回来,是因为在路上遇到了畔昀。” 周方琦一听见这个名字,脸色直接冷了下来,拧着眉有些不善地看向容悦:“表嫂,难不成你也想为表哥纳妾?” 周氏眼神变化了一下,多看了一眼容悦,心想,若是这事由她提出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至少她不用和琦哥儿直接闹翻。 但是容悦可没有想直接与周方琦对上的想法,只见她露出了一分苦涩的笑意,十分勉强: “方琦表弟,若是可以,我又何尝想为夫君纳妾?可是、可是……” 周方琦看着她的神色,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什么?” 容悦眼眶泛了红,她闭上眼睛:“畔昀说她怀了夫君的孩子,我嫁入罗府一年未曾得子,心中有愧,她哭着求我,若是让夫君的血脉流落在外,我于心何忍?” 她的话如一道惊雷,直接炸响在众人耳边。 周方琦脸色煞白,止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周氏看得心惊,连忙从炕上站起来,他握着冰凉的椅柄,眼底充红,近乎咬牙切齿地问向容悦: “这话是谁同你说的?” “畔昀当着众多下人的面说的话,应不会有假。”容悦勉强说出话,顿了顿,她看着周氏惊喜又为难的神色,劝解道:“方琦表弟素来与夫君感情甚好,这般不喜畔昀,想必夫君也是对畔昀有些不喜的。” “儿媳认为,还是请府医替畔昀先行诊脉,待确定这事真假后再做打算。” 周方琦站在那里,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周氏看了容悦一眼,见她眼角泛红的模样,心底对她的话是信了几分的,毕竟若是并无把握,那叫畔昀的丫鬟也不敢大庭广众之下这般说。 她转过头看向周方琦,见他僵在那里,张了张嘴,最终想起那日罗闫安在她院子里说的话,狠了狠心,说道: “依着你说的办,若是她当真怀了身孕,便将她抬为侍妾。” 容悦垂着眸子,听见这话,她视线不着痕迹扫过周方琦,果不其然见他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下一刻,他直接摔袖离开,桌子上的茶杯被他衣袖带下,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容悦一愣,向玖思靠了靠,有些不解地看向周方琦的背影。 周氏一见她的神色,连忙说道:“哎,此事都怪畟哥儿,不想纳妾,居然让琦哥儿来替他说情,真的是!” 她说到最后,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容悦眸子轻闪,对她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不作评价,只是面上依旧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神色,她服了服身子,勉强地勾了勾嘴角: “既然如此,那儿媳就吩咐府医去替畔昀诊脉了。” 从周氏的院子里出来,容悦就带着玖思朝畔昀现在住的地方走去,一边吩咐了下人去请府医。 畔昀搬出印雅苑后,因为罗玉畟受了伤,众人没有心思去管她,所以她一直住在西苑的偏房里,比起在印雅苑的房间也算不得多好,不过到底是一人住了一间房,里面床榻、屏风和梳妆台等都是不缺的。 容悦到的时候,府医已经在里面了,此时正在替畔昀诊脉,畔昀一脸紧张地盯着府医。 容悦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屋里,有丫鬟擦了擦板凳,让她坐下。 府医此时起身,向她行礼,容悦挥了挥手:“不用多礼,她如何?” 她余光瞥见畔昀紧张的神色,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朝府医看去,就见府医作揖道: 第22节 “回少夫人的话,畔昀姑娘的确有喜脉的迹象,不过因时间较短,还不是很明显。” 畔昀满面喜色,容悦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眼角残余一抹黯淡:“当真有了身孕?” 府医肯定地点了点头,容悦视线落在畔昀的小腹处,半晌,她伸出手,似想要去碰触,畔昀脸色一变,躲开了去,一手扶着小腹,又是防备又是谨慎地看着容悦。 容悦的动作僵在那里,她平静地看向畔昀,最后扶着玖思站起来,淡淡说道: “既然你真的怀了少爷的血脉,这身份自然要抬上一抬。” 畔昀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她的脸颊,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而是不紧不慢地道: “且等着消息吧。” 畔昀眉梢处的喜意垮了下来,似要说些什么,可容悦却是没有心思听下去,带着人转身离开。 在踏出房门之际,容悦不着痕迹地侧过头,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抬手抚了抚发髻上的玉簪。 第24章 回了院子,玖思依旧低着头,容悦看了她一眼:“这是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玖思咬牙:“这也太便宜畔昀了!” 容悦指尖按在医书的封面上,眸子里神色微动,垂眸,道:“好了,她怀了少爷的孩子,便是我不管,夫人也会抬了她的位置的。” “话虽如此,可是,任由她和表少爷狗咬狗,那样才好!” 容悦将手中尚有余温的茶水塞进她手中,对她的话不置一辞,那两人斗起来自然是好,可是周方琦是什么身份? 若是畔昀没有一点依仗,如何和周方琦斗? 容悦无奈冲她说道:“好了你,快喝口水,去让人传膳吧,我也饿了。” 玖思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出去让人传膳。 玖思出去后,容悦视线不经意落在梨木床榻下的木箱子上,眸子里闪过一丝深色,转瞬即逝。 用午膳时,时候已经不早了,刚用过午膳没有多久,周氏那边又派人来传她过去。 容悦带着玖思匆匆朝主院赶去,刚进去,就发现周方琦和罗玉畟都在里面。 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服了服身子:“娘亲,夫君。” 等周氏让她起身后,她走到罗玉畟身边,有些担忧地问道:“夫君身子可好了?” 罗玉畟的神色有些复杂,听见容悦的话后,他下意识看向容悦,随后避开她的视线,才道: “我已经没事了,这些日子让夫人担心了。” 周氏清咳了一声,容悦连忙看向她,就听她问:“怎么样?府医如何说?” 府医说的话,她自然已经得到了消息,此时再问一遍,不过是说给另两人听。 容悦神色一僵,费力扯了一抹笑,低眉顺眼地:“回娘亲的话,府医说,畔昀的确是怀了身孕。” 周氏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周方琦,然后冲着罗玉畟说道:“畟哥儿,你也听见了,既然她怀了身孕,这身份自然是要提上来的。” 罗玉畟拧着眉,瞥了一眼周方琦,才说道:“娘亲,此事不急,日后再议吧。” 周氏脸色微变,有些着急:“那她肚子的孩子——” “行了!” 周方琦的神色已经不能再难看,一手紧紧抓着椅柄,青筋暴起,罗玉畟见此,立刻皱眉打断了周氏的话: “娘亲,你看重不过就是她肚中的孩子,至于她这个人,又何必如此费心?” 周氏被他打断,僵了半晌,她自是有自己的心思的。 她虽疼爱周方琦,但是更看重罗玉畟,谁知道畔昀肚子里的是男是女?若是男孩那还好,能让老爷熄了让西边院子那个贱人再生个儿子的念头,若是个女孩,那所有的一切都是空谈。 而他既然能碰畔昀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想着将畔昀的身份提一提,之后再让罗玉畟多去看一番,这样一来二去,感情自然就培养出来了,这孙儿不就也来了吗? 屋里寂静了半晌,容悦坐在一旁,垂着眸子,充当半个隐形人,不动声色地打量屋里的几人。 罗玉畟看了两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完全可以记在夫人名下,夫人意下如何?” 罗玉畟忽地转向容悦,似在询问她的意见,容悦指尖捏紧了手帕,身子僵了半晌,她愣愣看向他,眸子里染了几分涩意,她勉强勾起一抹笑: “妾身都依夫君。” 罗玉畟握着茶杯的动作微顿,透过她眼角处的湿意,又想起那晚她哭得泛白的脸色,眼底终是闪过一丝动容。 畔昀本就是背主,她再抚养其孩子,便是嘴上不说,心中也定是委屈的。 他有些不耐地皱起眉头,不由得对畔昀感到不喜,那日事情的来龙去脉,他都听下人说了,若不是她起了心思,今日他又何至于如此为难? 容悦见此事似僵持住,她指尖绞了下手帕,忽地开口说道: “夫君,你也别与娘亲置气,此事都怪妾身无用,进府一年都未曾有孕,才让娘亲对畔昀腹中的孩儿如此期待。” 罗玉畟视线落在她身上,将她委曲求全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有些乏累地揉了揉额间,本是他不去她院子中,此事又如何怪在她身上? 容悦依旧垂着头,继续说着话:“爹爹今日还没有回府,若是他听到这个消息,也定会高兴的。” 她话音落下,屋里气氛忽地有些变化,周方琦脸色一变,偏头去看罗玉畟。 罗玉畟眼底的神色晦涩难辨,他又想起那日罗闫安同他说的话,他顿了顿,不敢去看周方琦,对着周氏说道: “罢了,此事就依娘亲的意思。” 周氏面上一喜,坐直了身子,连声应好。 容悦拿着帕子拭了拭嘴角,视线扫过周方琦铁青的神色,她轻轻翘了下唇角,似悦色一闪而过。 很快,罗玉畟就和周方琦一同离开,容悦坐在那里,朝周氏道: “如今畔昀提了身份,也该换个住所了,身边最好再配上两个伺候的人,她年龄小,未必能照顾好自己和腹中的孩儿。” 周氏眼底闪过满意,笑着拍着她的手:“你最是贤惠,此事就照你说的去做。” 容悦轻轻勾唇笑了下,推辞:“娘亲赞誉了,这都是儿媳该做的。” 待将畔昀的一切事宜商议好,容悦才出了主院,两人还未走到花园,忽地听到假山处传来拉扯声: “……方琦,你这是做什么!” “做……表哥身边贤妻美妾环绕,不久后更是膝下有子,何必管我?” 容悦听出这是罗玉畟二人的声音,尤其周方琦最后几乎是带了哭腔和怒意,她脸色微变,不敢再朝前去,拉着玖思退了两步,花丛将二人身影遮掩住。 而在假山后面,罗玉畟强硬拉着周方琦,眼底是止不住地焦急:“我不是同你解释过了吗?那次不过是个意外!” 周方琦挥开他的手,通红着眼,嗤笑了一声:“意外?那表哥同我解释一番,为何那晚会出现在印雅苑,更是喝醉了酒,你那晚当真没有起一分心思?” 他觉得好笑,只是个意外,只是他醉了酒,可他为何会醉了?为何会出现在印雅苑? 什么意外?那日他本就不该出现在印雅苑! “表哥,你说我们的关系见不得光,要娶妻遮掩,我又何曾为难过你?” “可是如今,不仅要娶妻,更是要纳妾!那日后呢?可是贤妻美妾,子孙环绕?表哥可曾想过我?” 罗玉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上前将周方琦拥在怀里,周方琦退了一步,可身后是假山,退无可退:“方琦,你相信我,行吗?纳妾不过权宜之计,我对她并无半分心思!” 周方琦有些颓废地靠在假山上,心底苦涩蔓延上喉间: “权宜之计……表哥,你要骗我到何时?” 他推开罗玉畟,手掌按在假山上,锋利的边角割伤他的手心,血渍顺着指缝流下,他仿佛并无感觉,却是只看着罗玉畟,微笑着说道: “既然都是权宜之计,那我问你,这个孩子会不会生下来?” 罗玉畟看着他指缝间的血迹染在假山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神色变了几番,终是不忍心骗他: “父亲他盼着子嗣已经多年,岂是我说不会生下,就不会生下?” 周方琦笑了两声,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凉,转身便离开,罗玉畟拉住他:“你要去哪儿?” “回周府。”他平静地看着罗玉畟:“表哥,你要知道,不是只有罗府需要子嗣。” 罗玉畟脸色突变,将人用力拉回来,抵在假山上,声音渐变阴沉:“你再说一遍?” 假山并不平整,刺得周方琦背后生疼,他眉头紧皱,脸色泛白,罗玉畟连忙将他拉起,连声焦急询问:“碰到哪里了,可疼?” 周方琦被他拥在怀里,听着他焦急不已的声音,字字担忧,他忽地眼眶通红,一字一句: “表哥,我不想你娶妻纳妾。” 罗玉畟所有的动作僵在原处,他去握周方琦的手,却是染上了他手上的血迹,心下一阵阵的疼,他说: “好好好,兄长都依你,不纳了不纳了。” 周方琦闭了闭眼睛,他知道两人之间的问题所在,那个孩子必是他的心结,见一次,便想起一次,他曾背叛过他! 他沉默久了,罗玉畟隐隐猜到他心中所想,他抱着他半晌,吻了吻他的额头,他说: “你放心,那个孩子我会处理好的,不会再让你失望,方琦,再信兄长一次?” 草丛后,容悦心惊地听着二人的对话,越发清晰地感受到罗玉畟的狠心。 毕竟当初她下药十分隐晦,畔昀腹中胎儿是假一事,只有她一人知晓。 在旁人眼中,畔昀腹中的孩儿可是罗玉畟的亲生骨肉,他竟也能狠得下心来? 容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子里透出来,她扭头就看见玖思一脸惨白的神色,她定了定心神,要拉着玖思从小道离开。 就在这时,一旁忽然传来下人的请安声,容悦脸色一变,假山后的声音瞬间消失。 她转身就想离开,背后幽幽响起一道声音,让容悦的脚步直接钉在了原处,额间溢出涔涔冷汗: “表嫂,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第25章 花园内树影婆娑, 倒映下一片片阴影,顺着众花的间隙刮过一阵轻风,七月的天, 炎炎烈日, 容悦却觉得那阵风寒到骨子里, 寸寸阴凉。 第23节 她背对着罗玉畟二人,僵直着身子, 手下倏然攥紧, 让玖思疼得白了脸, 却丝毫不敢发出声音。 容悦余光瞥见玖思的脸色, 狠狠闭了下眼睛, 指尖似陷进手心,传来刺痛, 让她瞬间清醒,她慢慢地转过身子,低垂着头,缓缓弯下身子, 嗓子干涩地发疼: “……妾身请夫君安。” 罗玉畟和周方琦并肩站着,衣裳透着些凌乱,周方琦上前了一步,望着眼前的容悦, 眼底划过一丝阴狠,他忽地扯开一抹笑,轻轻柔柔地让人发寒:“表嫂刚刚听见了什么?” 容悦半垂着头, 几缕发髻垂下,遮住她半张脸庞,她似艰难地勾了下嘴角,又似没有,久久没有说话。 周方琦眼睛一眯,刚欲再发问,忽然,眼前的人身子就是微微一颤,一滴泪顺着女子细腻的脸颊落下,她丝毫声音都未发出,只是紧紧咬着唇瓣,半低着身子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似是受了打击,又似一切了然,却是分毫没有发泄出来,只是默默将一切咽下,泛白的脸色直让人心疼。 罗玉畟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他忽然上前按住周方琦的肩膀,没有看周方琦望过来的视线,朝着容悦道: “你先回去。” “表哥!”周方琦皱眉看向他,他突然有些不懂罗玉畟在想些什么,明明之前说不能让旁人知道二人关系的是他,可是在被人撞见的时候,轻拿轻放的还是他。 罗玉畟按着他肩膀的力道微大,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周方琦阴暗晦涩地扫了容悦一眼。 他想起曾经那个撞见二人的小厮,还是伺候了罗玉畟多年的人,可罗玉畟却丝毫没有手软,简简单单地暴毙在回乡的路上。 他一点点握紧拳头,脑海不断闪过那日平舆街时罗玉畟对容悦笑得温柔的模样,还有那日罗玉畟衣襟处的胭脂,他忽然开始怀疑,罗玉畟曾对他说的话,到底掺着几分假意。 容悦不知周方琦想到什么,她起身时,不经意地身子微晃,被人扶着站起,她退了两步,才缓缓转身,背后忽地响起罗玉畟极其温柔的声音: “对了,夫人,你身子不适,最近便好生在院子里休养。” 这是要将她禁足了? 容悦心下微紧,她敛下眼睑,一字一字慢慢地回答:“妾身知晓了。” 等到身后不再有声音,她才朝前走去,在小道尽头转过弯后,她仿若失了全身的力气,半边身子压在玖思身上,听着玖思慌乱的声音: “少夫人,怎么办?表少爷他们会不会……” “别说话!”容悦闭着眼睛打断她,她紧紧抿着唇瓣,想着罗玉畟最后一句话,心底微寒。 她知道,虽然今日她全身而退,但是并不代表罗玉畟会放过她。 那日罗玉畟生起的那点恻隐之心,怕是已经被耗尽。 容悦忽地紧紧皱起眉尖,眸子里微冷,还是时间太短了,若是再给她一些时间…… 在两人离开后,周方琦将罗玉畟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挥开,他问他: “为什么让她离开?” 罗玉畟并未发现他的不对劲,只是拧眉解释道:“此事闹大了,对你我二人并无好处。” 周方琦扯了扯嘴角,想着刚刚容悦柔弱怜人的作态,他只觉得心底的怒意似要压抑不住,他退了一步,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好,我知道了,那之后呢?” 罗玉畟眸色不着痕迹地微闪,他上前揽着周方琦的肩膀:“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周方琦没有避开他,只是听着他的话,眼底渐渐冷了下来。 畔昀即将被抬成妾氏,更是怀孕在身,进府一年的容悦也渐渐让他起了恻隐之心,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让自己别担心? 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罗玉畟,罗玉畟正带着小心地看着他,似在怕他生气,他笑了下,说:“好,表哥,我相信你。” 罗玉畟并未察觉到不对,听到他这话,松了口气,转瞬想到容悦,又狠狠皱起眉头。 他并未骗周方琦,纵使他刚刚动了些恻隐之心,但是在他心底,十个容悦也比不上一个周方琦,他看了看周方琦,心底已然有了决定,虽然对容悦不公平,可他只要想到若是此事泄露出去的后果,眼神就渐渐冷了下来。 容悦主仆怀着不安的心思回去之后,还没有等到罗玉畟的下一步动作,所有人就被一条消息炸懵了。 ——难民里感染了疫病。 在不到一日的时间里,就传遍了整个梧州城。 容悦下意识地想到,那日她看见的那几个人,还有他们指缝间残留的暗红,她脸色微白地看向玖思:“这个消息可确定了?” 玖思慌乱地点头:“是真的,简毅侯已经让人将感染疫病的人隔离开了。” 容悦震惊地站起来,不经意碰倒茶杯倒了一片,只是此时没有人关心此事,容悦片刻慌乱惊讶后,忽地想到什么,她眯了眯眼睛,捏紧了手帕。 难民虽然感染了疫病,可是每日施粥却不会断,在这种时候,罗府若是想要有功绩,就必须有所作为。 她一点点松开手帕,轻轻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罗府中每个主子都很重要,除了她。 容悦朝外看去,那里自从昨日她回来之后,就多了几个小厮把守,罗玉畟是打定主意不让她离开这个院子。 之后等着她的会是什么?慢慢病逝?她想不到,却不外乎这些。 她眼神渐渐坚定下来,她必须要出去,只要出了这个院子,才有可能摆脱这个困境。 她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罗玉畟会心软或有所顾忌上,至于容府?她从不指望她那个偏心到极点的父亲会想到她。 她忽然问玖思:“你最近可有见过简毅侯?” 她不敢保证,罗府会派主子去安抚民心,所以就一定要有人给罗府施压。 她不能出这个院子,但是玖思倒是没有那么多限制,毕竟简毅侯还在府中,忽然将府中少夫人和其丫鬟禁足,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这其中有猫腻。 玖思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只是连忙点了点头:“见过,昨日少夫人吩咐奴婢去传膳的时候,奴婢看见简毅侯等人匆匆地出府了。” 容悦忽然想起那日凉亭里,简毅侯对她说的那些话,她眸色闪了闪,有些许的犹豫不决,若是走出这一步,那她欠他就更多了。 “少夫人?”玖思见她久久不说话,有些不解地喊了她一声。 自从昨天被罗玉畟二人发现后,玖思就一直处于不安的地步,外面守着的小厮更是让她慌乱。 容悦定了定心思,她看向玖思,一字一句郑重地嘱咐她: “你今日出去一趟……” 玖思眼底露出一丝震惊,咽了咽口水,不安地喊着:“少夫人……” 容悦按住她的手,似是要让她镇定下来,她平静地说:“玖思,你也看见了外面的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玖思的心狠狠跳动着,她偏头透过窗户朝外看去,恰好看见院子处站着的小厮,她收回视线,重重地点头:“少夫人,你放心,奴婢记住了!” 傍晚期间,玖思对容悦点了点头后,就转身朝外走去,容悦看着她的背影,轻抿了抿粉唇,不可避免地愣神。 她不知道,简毅侯那个人是否会帮她,若是当真帮了她,她还能心安理得地拒绝他吗? 她视线怔怔地落在医书上,可是,诚如她对玖思所说的话,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呼出一口气,不再去胡思乱想,她专心地看着眼前的医书,烛火透过灯罩印在书页上,隐隐绰绰可以看见一个“疫”字。 …… 玖思有些紧张地出了房间,在走出院子的时候,门外的小厮问了两句话,才让她离开。 她有些局促不安地绞着双手,眼底神色却是十分坚定,她走出小厮的视线后,不动声色地左右看了看,就抄着右边的小道离开,这条小道她很少走,现在这条小道也几乎没有人,只因这条小道通向的地方,是被众多士兵严守着的澹溯院。 她走得很快,不算长的小道很快就到了尽头,她咽了咽口水,朝外看去,这附近似乎成了禁区,很少有府内的下人过来,她没有看见想遇到的人,有些失望,便也没有出去。 她不敢离开院子太久,她借口是出来传膳的,若是久不回去,怕是会惹了人疑心。 她记着少夫人的话,只能等小半刻,若是没有等到人,就必须离开。 玖思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时不时朝澹溯院的门口看一眼,紧张地在小道上来回走动着,眼看着时间越来越逼近半刻钟,她压下心底的失望,准备离开。 昨日突然爆发出疫病,厉晟听到消息后,就立刻忙了起来,召集梧州的官员将吩咐都传达下去,今日连午膳都未曾来得及用,直到天色渐晚,才被庄延提醒着回了罗府。 罗府的气氛也低抑了下来,因为疫病通常都具有传染性,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轮到自己,即使听说感染疫病的人已经被隔离开来,但是他们依然没有放下心来,谁知道有没有漏网之鱼? 但这是简毅侯下的吩咐,他们就算心里想把那些难民都赶到隔离区内,也不敢说出来。 厉晟神色微沉,在他心里,不管是罗府的人,还是这梧州满城的官员,与那些难民都没有区别,他也不会去关心他们心底怎么想。 突然爆发的疫病,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就算来之前已经想到这一点,可也没有想到会如此来势汹汹。 快到澹溯院的时候,他余光瞥见旁边小道上有些人似鬼鬼祟祟的,他眯着眼睛看过去,忽地不着痕迹皱起眉头。 是个小丫鬟的模样,有些眼熟,可却想不起是谁。 旁边庄延突然小声说:“侯爷,是府上少夫人身边的丫鬟。” 厉晟眸色一顿,心底那些许的不耐散去,他朝庄延颔首,示意他去看看那人是何事。 这时,玖思也看见了他们,她眼睛一亮,见庄延似乎要朝这边过来,她一喜,就要朝前去,可是下一刻,她忽然听见后面似传来些许声音,她脸色微变,连忙朝庄延摇了摇头。 庄延一愣,停了下来,朝自家侯爷看了一眼。 厉晟微拧起眉头,见那丫鬟使劲地摇头,似有话要说,但是顾忌着什么,朝身后看了一眼,只来得及低身行了个礼,就迅速地钻进竹林里跑开。 就在这时,小道上走过来几个下人,似乎没有想到会撞上他们,吓得连忙请安,赶紧避开。 很明显地,刚刚那个丫鬟就是在躲这几个人,可是为何要躲? 庄延走回厉晟身后,心下知道自家侯爷对那少夫人起了心思,这么多年头一遭,即使不说,但是庄延却也是将容悦的位置在心底朝上提了提的,此时见到这情况,虽是摸不清头脑,却也能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他微皱着眉头看向厉晟:“侯爷?” 厉晟微眯着眼睛,将刚刚那丫鬟的举动在脑海里过一遍,他忽地捏紧扳指,声音有些沉暗: “去查,这府里最近发生了什么。” 他声音有些平静,可庄延却不敢怠慢,瞄了一眼他眉梢的寒意,忙拱手退下。 厉晟朝印雅苑的方向看去,想起今日并未在平舆街见到她,他本来还松了一口气,毕竟如今的平舆街已经乱成一片,可是,似乎他放心得太早了。 他拧了拧眉,若不是遇到不能解决的事,他相信,那个人绝不会让人找到他这儿。 想到这儿,厉晟心下一沉,神色微冷。 已经离开的玖思此时正急忙朝厨房跑去,她心底懊恼,居然早不来人,晚不来人,在那个时候来人,平白浪费了一个好时机。 可是,此时想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她跑到厨房,点了几个菜,就站在那里等着。 厨房的人还有些疑惑,以往玖思来传膳,都是让厨房的人给送过去。 玖思只当作没有看见他们的神色,半垂着眼睑,等膳食好了之后,才笑着说:“好了,不用麻烦你们,我自己拎回去就行。” 等回到印雅苑的时候,果然那些小厮问了句:“玖思姑娘怎么这时才回来?” 玖思将食盒拎高了些,笑着:“我在厨房盯着,这才耽误了些时间。” 守着的人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侧过身子让她过去。 玖思仿若没有看见他们的动作,等进了院子,脸上的笑意才散了去,极快地拧了下眉头,朝屋子走去。 容悦见她回来,看了看屋里伺候的下人,也没有着急问话,安静地用了膳,沐浴之后,她半靠在床榻上,挥退了下人,才问她: 第24节 “可遇见简毅侯了?” 玖思站在床边,面上有些沮丧,压低声音:“见是见到了,可是话却没有传出去。” 容悦一顿,以为是简毅侯不愿见她,她无意识地握紧了锦被,蹙眉:“为何?” “奴婢刚看见简毅侯,身后就来了人,怕被人撞见,奴婢根本没来得及与简毅侯说话,只来得及行了个礼。” 玖思心底一直懊恼着,此时也怕搞砸了事情,有些不安地看向容悦:“少夫人,不如奴婢明日再去一躺吧。” 容悦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虽然有些失望话没有传过去,但是听着她的建议,也立刻摇头否决: “不能再去了,虽然你可以出去,但是连续几日往澹溯院跑,未必不会被有心人看在眼底。” 更重要的是,若是被罗玉畟知道,那就糟糕了。 府上少夫人没了,总得有个正当的理由,可是一个丫鬟,却是连个说法都不需要。 玖思缩了缩头,心底戚戚然,看着她微蹙的眉尖。 良久,容悦呼了口气,朝她笑着安慰了下:“罢了,便如此吧。” 玖思突然过去,即使什么话都没说,依着那人的敏锐程度,也能察觉到不对。 若是他想,必定能查出她的处境。 容悦低敛下眼睑,若是他不想,即使玖思话带到了,也就那样罢了。 容悦让玖思退下,可是她坐在床榻上却有些失神,怔怔地看向窗外,昏暗的烛火立在桌子上,梳妆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瓷瓶,在昏暗的烛光下似散着荧绿色的浅光。 在玖思还等在厨房时,庄延就已经将府上发生的事情查明了,毕竟当初是发生在后花园里的事情,多多少少落在了下人的眼里,府上到处都有简毅侯的人,他想查清一件事,太容易了。 澹溯院的书房里,隔着两重帘,里面的气氛有些沉闷。 厉晟坐在椅子上,微垂着眼皮,指节敲打在桌面上,静静听着庄延的话。 “……从花园离开后,印雅苑外面就多了几个小厮,从那之后,那位少夫人就没有出来过。” “按查来的消息,是因为少夫人身子不适,罗府的少爷才下令让她好生休养。” 厉晟勾了勾嘴角,笑意不达眼底,轻讽:“好生休养,还需派人把守?” 庄延讪讪,他立在书桌前,片刻后摇头说:“怕是少夫人撞破了什么,这才被禁足。” 他们刚入府那天,就意外撞见了罗府的少爷和其表弟之间的事,丝毫未曾收敛,被那位少夫人撞破,也并不让人惊讶。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位罗少爷会如何对待府上的少夫人? 厉晟视线落在桌面上,他在想,她派丫鬟过来,是想要他做什么? 两人身份相差太大,为了她的名声,他甚至连直接替她说话都不可以,那她要的是什么呢? 不被逼到危急的处境,她也不会派人来寻他。 厉晟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陡然睁开微闭着的眼睛,轻笑了下,低喃着:“这是第三次了……” 他朝庄延看去,淡声吩咐:“梧州城起了疫病,身为梧州知府,理应以身作则,让罗府前往平舆街安抚难民。” 庄延了然:“属下知道了。” 连容悦都没有想到,昨日她刚让玖思过去,今日不过下午时分,院子处的那些小厮就被撤了下去,同时,主院周氏派人传她过去。 容悦带着玖思过去,果不其然,周氏要说的事,就是让她明日便前往平舆街。 周氏说的十分好听:“虽然现在难民内感染了疫病,但是简毅侯已经派人将人隔离开来了,你不用担心,不然我也不放心让你前去。” 院子只有周氏,没有旁人,但是容悦却也能猜到这其中定有罗玉畟的授意。 容悦听完周氏的话后,愣了片刻,才勉强地应了下来。 只是她垂下头的时候,眸子里几不可察地闪过讽意,之前派她去施粥时,罗玉畟尚能当面对她说,而如今,可是也知心虚了? 她是不是该庆幸,至少她这段时间没有做白用功? 出了主院,玖思紧紧跟在容悦身侧,满脑疑惑和兴奋:“少夫人,简毅侯是怎么猜到你的意思的?” 她只是行了一个礼,连一句话都没有说,简毅侯居然就能猜到少夫人要表达的意思,她毫不掩饰眼底的惊讶。 容悦轻颤了颤眼睫,她也不知道简毅侯是如何猜到的,她捏紧了手帕,这段时间来,终于露出一抹浅笑,纵使平舆街多危险,但是总比不明不白地病逝要来的好。 在走到后花园的时候,她顿了顿,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才朝院子里走去。 知道自己如愿能够出府后,容悦才松了口气,回去之后,她挥退旁人,打开木箱子的暗盒,从其中的一个玉瓶里倒出两粒药丸。 自己就着温热的茶水咽下一粒,等到晚膳后,她避开旁人视线,将另一粒扔进茶水中,待药丸彻底化开,她才不动声色地将水杯递给刚走进来的玖思,浅浅笑了下: “好了,先别忙了,喝点水吧。” 玖思弯着眼眸,谢了恩后,才将杯子中的水一饮而尽。 容悦见此,心底才松了口气,看着玖思脸上的笑意,眼底神色不由得柔和些。 隔日,两人收拾好之后,就朝府外走去,路上遇到的下人,有些人朝她们看来的视线都似隐隐带着些许怜悯,毕竟他们都知道了,她们要去平舆街施粥的事情。 往日,施粥一事就是个苦差事,更何况如今?稍有心的人都能想到,两人几乎已经是府上的弃子。 容悦对这些视线都视而不见,她本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罗府对她的所作所为,而她,一直以来都是孝顺大度,任劳任怨。 若是日后出了任何事情,她也不会落人口舌。 容悦淡淡垂下眼睑,在旁人视线中踏进马车。 马车和以往一样,在粥棚百米处停下,两人下了马车,容悦看着眼前的平舆街,不过半月时光,她竟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呼出了一口气,被玖思搀扶着朝粥棚走去,只是还不待两人走近,忽然前面出现一人。 腰侧别着刀剑,神色冷肃,容悦微顿,却是立刻认出此人定是简毅侯的人。 她敛下眼中神色,还不待她发问,那人就朝另一个方向,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容悦朝那个方向看去,那里有一个两层的建筑,此时外面守着简毅侯的私兵,两扇木门微敞开,似在等着她过去。 她忽然朝上方看去,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地看见二楼半开的窗户后站着一个人,玄青色的锦纹长袍,玉冠束发,浑然天生似的尊贵,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容悦稍稍握紧了玖思的手,斩断心下片刻的慌乱,定了定心神,朝那个方向走去,她似将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每一步却都稳稳地落在地上。 守在门口的人朝她拱了拱手,请她进去后,就将大门关了起来。 片刻就隔断了外面的喧闹,里面一下安静了下来,容悦的步子有片刻的停顿,玖思似察觉到什么,她扶着容悦的手有些颤抖,死死地低着头。 到了二楼后,玖思就被人拦了下来:“少夫人,侯爷让您一人进去。” 玖思有些不安地看向她,容悦轻抿唇,只对玖思轻声吩咐:“玖思,你在这儿等我就好。” 玖思听了这话,就算心底再担忧,也不敢在简毅侯的人面前多说话,只好点了点头,看着她走进去。 屋里只有厉晟一人,那扇半开着的窗户也被关上了,屋里过于寂静,厉晟依旧站在窗边,只是看着她,眉梢似轻扬着,隐隐带着几分笑意。 容悦看得一怔,失神片刻后,忙弯下身子准备行礼,那方的厉晟已经走了过来,容悦尚未说出口的请安顿珠,厉晟抬手去扶她,刚碰到女子手臂,就察觉手下的身子微微一僵。 厉晟淡淡敛下眼睑,依旧扶着女子手臂,丝毫未有收回,容悦颤了颤眼睫,才顺着他的力道起身。 顿了顿,她勾了一抹笑,开口:“臣妇——” 刚听见她的自称,厉晟就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容悦顿住话头,有些不安地看着他,尚不知自己是哪里说错了话。 厉晟瞥见她眸子里的紧张,紧皱着的眉梢微缓,他的声音似带着笑,说得极其缓慢:“日后在本侯这儿换个自称。” 他依旧扶着她的手臂,并未松开,如今尚是夏日,容悦只穿了单薄的夏装,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似乎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再加上他意有所指的话,让容悦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帕。 她低垂着头,只露出半面脸颊,轻声地应下。 瞧出她的紧张不安,厉晟心底叹了口气,到底是松了手,朝一旁的凳子上示意:“坐吧。” 两人距离拉开后,容悦才放松了下来,她忙不迭地坐下,厉晟看着她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睛,在心底冷哼了一声。 桌子上已经备好了茶水,容悦没有动,她只是抬眸看向厉晟,道出自己的不解: “简毅侯传臣、我来可是有何吩咐?” 厉晟自然能听出她话中的停顿,只是听着她不再自称臣妇,心情好上了些许,他轻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难不成你当真以为,本侯会让你去那些难民里?” 即使猜到了她的想法,可是所谓的安抚民心,不过是给罗府施压的借口,为的不过是让她能够自由出府,至于出府之后? 他既对她动了心思,自然不可能任由她落入危险中。 容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徒留耳垂一抹嫣红,半晌,她才开口:“可是,我若不去施粥,消息不过半日便能传进罗府了。” “不必担心,本侯自会安排好。” “可……” 容悦想着自己的计划,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对上男人微拧的眉尖时,最后还是抿上唇没有再说话。 她低敛下眼睑,微有些失神,似从娘亲去世之后,便不曾有人这般对她过,即使是因为他有所图谋,可是也足够让她珍惜,那些不敢露在人前的心思,她丝毫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仿似是怕惹了他的不喜。 厉晟看着她,心底闪过一丝担忧,微拧眉:“怎么了?” 容悦弯唇对他摇了摇头:“没什么,侯爷安排便好。” 她仰着白净的脸蛋,天生向上勾着的眼尾轻巧地弯着,眸子里含着柔柔笑意,顾盼生姿地看向他,只是不经意带出的一分媚意便足够撩人。 厉晟眼神暗了片刻,他忽然笑开:“本侯是否可以认为,夫人是已经想清楚了?” 容悦哑然,知道他所言何意,可是,她眸子黯了黯,轻轻摇头:“侯爷何必如此?不管是京中还是梧州城,比我好的女子不知几数,也不会让侯爷名声有污,侯爷何必在我身上费心思。” 看见她摇头,厉晟先是皱起眉头,可是她后面的话说得真心实意,厉晟听得出来,她是真的在为他着想,害怕她会污了他的名声。 厉晟听得有些想笑,可是眼前女子话中似藏着的一丝自卑,让他如何也笑不出来,他眉头不自觉锁在一起。 他突然发现,她拒绝他的理由,可能不是世俗伦理,仅仅只是因为她认为自己配不上他而已。 厉晟看着眼前人儿认真的模样,忽然心底生了一分疼意,和往日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会看上她的情绪不同,他突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心疼眼前的这个人。 他眼底神色渐愈多了几分认真,让他面色看上去多了几分冷沉,容悦以为他是因为她的拒绝而不悦,咬着唇瓣多了几分不安。 空旷的屋里忽然寂静下来,半晌后,似响起一声低低的叹息,厉晟朝她走近了两步,弯下身子,逼得容悦不得不向后靠,身后是桌子,抵在她腰间,让她无法再弯下腰去,她不得不抬手抵在他胸膛前。 “侯爷……” 话音刚落下,腰间就被人紧紧拦住,他半低着头,薄唇抵在她额头上,有些凉,可容悦却是倏然震惊地睁大了眸子,似心跳都停了半刻,整个身子都僵直在原处,忘记了动弹。 厉晟没有松开她,手臂紧紧禁锢在她腰间,偏了偏头,在她耳边轻而缓慢地一字一句说着: “本侯懂你的意思,可若本侯不喜欢,便是再好又如何?” “既然你还是未能想清楚,本侯便亲自告诉你——” 第25节 “容悦,本侯想要你。” 厉晟的眼底微些暗沉,让人猜不出他的想法,可是此时,他却是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根本躲避不了地对上他的视线,明晃晃地告诉她: ——他想要她。 而且,她根本没法拒绝。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容悦脑海里近乎一片空白,此时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有片刻的无措,眸子里也泛了些许湿气,抵在他胸前的手似微松,怔怔地喃着: “我不知道……” 第26章 空旷的房间里似在刹那间变得逼仄, 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女子被人搂在怀里,只露出稍许青丝, 白净脸颊透着些嫣红, 纤细的手指搭在男人肩上。 没人知道容悦此时心里的感受, 生母早逝后,她所有的一切都由姨娘做主, 连外祖母家都甚少接触, 后来一顶轿子进了罗府, 更是事事身不由己, 每行一步都要谨慎小心, 唯恐坠下深渊。 对于她来说,没什么比安稳活着更重要。 若不是罗玉畟逼人太甚, 她甚至可以装作耳聋眼瞎,对罗府中的一切视而不见,可是事实不会如她所愿。 她被他搂在怀中,身子僵硬地一动不动, 可她心底却抑制不住地慌乱不安,她害怕,她不过从一个深渊掉进另一个深渊。 厉晟将她那分无措看在眼底,眉头深锁, 心下生了几分怜惜,在她下颚处的手似轻抚了抚她脸颊,低叹了口气: “别怕。” 厉晟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想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二十多年未曾动心,头一遭却栽在旁人之妇身上,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又怎么去安慰她。 他拧着眉头,有些烦躁。 不想看她如此神情,单是她蹙起眉尖,他便心生了闷意。 可是多年来匮乏的与女子相处的经验,让他根本不知该怎么办。 他又重复了一遍:“别怕。” 略微生硬,却是已经竭尽带着温柔,厉晟想,自打他出生起,便没有这般好声好气地同人说过话。 单单凭借十万厉家军,就足够所有人敬着他,惧着他,便是皇室中人,待他也要有三分小心。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像是捧着瓷器般,小心翼翼,唯恐会一碰就碎,偏生还不曾有丝毫不耐烦。 容悦看着他无奈又小心的模样,只觉得呼吸都轻了些,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着,即使只是片刻,也会让人眷恋不已。 她忽然生了几分冲动,既然他都不在乎她已是人妇,她又何必庸人自扰,自贬其身? 容悦的眼睫轻颤了颤,想法转变几乎是在瞬间,她并未露出异样,只是敛下了眼睑,两人之间距离太近,近得似乎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脸颊,她无力地推了推他,细声轻颤地恳求着: “侯爷,你起来些。” 香软的身子在怀,似填满空缺般,厉晟少有地感觉到满足,他并不想起来,可是怀里的女子抬眸祈求般地看向他,厉晟眸色微沉,缓缓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桌子上的茶水已经不见热气,容悦背对着桌子,双手紧紧绞着手帕,素来挺直的脊背微弯,她轻抿着唇,仰着白净的脸蛋看向他,眼尾处因着方才的事而泛着红晕,又羞又怕,一分媚意似刻在骨子里,她往日遮掩着,此时却全露在男人面前。 厉晟袖子里的手轻捻,眼底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无奈。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圣上三子靖王请旨为其和齐侯府嫡女赐婚,圣旨刚下,却连心上人的面都不敢见上一面,连夜请了旨,远离京城赶赴边关,三年未归。 只因当初齐侯府嫡女与五皇子关系极近,靖王怕见到那人有一丝不愿难过的神色。 厉晟初闻这件事时,还觉得好笑。 可此时,厉晟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下也生了百般滋味,突然就理解了当初靖王的心思。 厉晟站在她面前,两人离得极近,他能猜到她心中所想,也知道她的顾虑,可他不曾在她眼底看见一丝厌恶和不喜,既然如此,其他原因对于他来说,便不足挂齿了。 厉晟没有一刻像此时这般庆幸,他生于世家,手握重权,旁人不敢为之事,他皆可为。 他忽然眯了眯眼睛,朝她伸出手:“来。” 容悦看着面前伸过来的手,顿了半晌,才迟疑地抬起手放在上面,感觉手被他握住,下一刻就被他拉起来,余光看见男人似愉悦地挑起眉梢,她突然就泄了气,带着几分无奈。 窗户被男人打开,外面的喧闹声传进来,容悦才渐渐放松了些。 厉晟将她的转变看在眼底,微锁的眉头渐松,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手指敲点在窗栏上,侧身朝容悦招招手。 容悦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却是没有抗拒地轻步走过去,她朝外面看去,眸子闪过惊讶,倏然抬眸去看厉晟,有些哑然:“侯爷,这……” 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平舆街的全貌,让容悦感到惊讶的是,她居然在里面看见了罗玉畟,一贯从容优雅的罗玉畟此时多了几分狼狈和气急败坏,身后跟着几名小厮,来来回回穿插在难民间。 怎么会? 罗玉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这个时候不应该在罗府或者周方琦那里吗? 她神色毫无遮掩,厉晟扫了她一眼,就能猜到她的想法,他淡淡垂下眼睑,轻扯了下嘴角,罗氏在梧州城的确是根深蒂固,容悦面对罗氏时毫无招架之力,可不代表他拿罗氏没有办法。 他想让罗玉畟出现在平舆街,那么罗玉畟就不可能舒舒服服地呆在府中。 根深蒂固?厉晟眼底闪过一丝轻讽,近似薄凉。 他侧过身子,半倚着窗栏,笑得慵慵懒懒,隐隐透着些肆意,挑眉看向容悦:“可觉得出气?” 他从庄延那里已经知道了罗府发生的事情,自然也能猜到罗玉畟会如何对她,他既然决定要护着的人,就不会让其受委屈。 厉晟看着眼前的人,若是被人欺负了,他自会百般还回去。 容悦眸子里有片刻凝神发怔,半晌后无声地弯了弯唇角,低敛的眉目似透着些许温柔:“谢过侯爷。” 她上前了一步,静静地看着罗玉畟明晃晃的狼狈样子。 她在想,罗玉畟此时能否体会到她往日的感受?被人肆意玩弄,却又无力反抗。 眼前突然被人用手遮住,徒留一片黑暗,容悦眨了眨眼睛,退了一步,不解地看向一旁的男人,就见那人微拧着眉:“有甚好看的?” 窗户被他关上,只留下一条缝隙。 厉晟似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突然门从外面被敲响,厉晟眉宇间的笑意淡去,转头看向门外:“说。” “侯爷,罗大人在城主府求见。” 屋里安静了片刻,厉晟明显地透出几分不耐,容悦在听见来人说话时,就已经低下头去,眉尖细细蹙起。 厉晟站直了身子,朝容悦交代着:“外面乱,你不要出去,有什么要求直接吩咐外面的人便可。” 容悦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 声音唔侬软软,让厉晟眸子神色微缓,他原先要走的步子顿住,突然有些不想走了,心下觉得罗府越发惹人厌烦,他停在原处看了眼前的人半晌。 容悦能察觉到头顶那道灼热的视线,她堪堪抬起头,撞上他的眸子,耳垂泛起了几分粉色,带了几分糯巧和无奈:“侯爷放心,我记着了,不会出去的,侯爷快些去吧,别耽误了时间。” 厉晟想说让他等着就是,最终在她注视下,袖子中的手握了又松,还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庄延等在外面,见他出来后,朝他拱了拱手,厉晟颔首,刚要抬步,就看见一旁候着的玖思,他眯了眯眼睛,不同于在容悦面前的温和模样,他将小丫鬟脸上焦急不安的神色瞧在眼底,眼底深处的那分凉意才渐渐散去。 “进去好生伺候着。” 他声音淡淡的,甚至都没有多看她一眼,玖思却是觉得生了一头的冷汗,死死地低下头,因为害怕,声音有些发抖:“奴婢遵令。” 玖思进到屋子里时,容悦正坐在窗边,她将窗户打开了半扇,静静地看着外面,神色浅淡,玖思原本想问的话,看着她这副模样,顿时卡在嘴里再也说不出来。 容悦似乎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只是温柔浅笑着对她招手,让她走近了些,朝外看去,玖思顿时惊呼:“少夫人,那是少爷?” 最近的事情在她脑海里快速转了一圈,玖思忽然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半晌后,她红着眼眶:“少夫人,简毅侯是不是早就对你……” 她张了张嘴,之后的话有些说不出来,她突然想起来,那日少夫人脚腕受伤时,她找人回来时,在凉亭里遇到的简毅侯。 容悦眼睫轻颤了下,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说:“你日后可还愿在我身边伺候?” 容悦知道,自己今日的行为有多出格,玖思不愿再伺候她,她也能够理解。 她话音刚落地,玖思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忽地掀开裙摆跪在她面前:“少夫人,奴婢想伺候少夫人,少夫人别赶奴婢走。” 玖思有些焦急不安地看着容悦,她将少爷如何对待少夫人的一切都看着眼底,她能理解少夫人,更不可能去怪少夫人,她只知道,在她伺候少夫人这么长时间里,少夫人一直待她十分好。 容悦怔怔看了她半晌,弯腰扶起她:“只要你愿意,我自然不会赶你走。” 玖思松了一口气,站在容悦身后,心下有些了然自家少夫人和简毅侯之间的关系,她再瞧向外面的罗玉畟,不由得心生喜意,简毅侯愿意为少夫人做这么多,必然是将少夫人放在心上的。 怎么都好,总归比在罗府中任由少爷欺辱的好。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往日就算再心疼少夫人,能做的也有限,现在看见有人能替少夫人出头,她也由衷地替少夫人感到高兴。 日头渐烈,容悦带着玖思下楼。 再听到外面的喧闹声时,主仆二人都有些恍然,短短半日时间似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像是一条直行的路突然转了弯,让人看不清前路,却又怀着一丝希望。 两人没有等太久,罗府的马车就来了。 容悦朝玖思看去,怕她今日受了太多惊吓,回府后会露了馅,玖思似猜到她心中所想,扶着她的手微用力,笑着对她说:“少夫人放心。” 再坏的情况都经历过了,现在这样又算什么?最起码有了一条出路,若是被困在罗府,那才是不堪设想。 玖思虽然不是很聪慧,可她却也知道,在她撞破少爷和表少爷之间的丑事后,少爷他们绝不会放过她。 容悦心下微松,才面色无异地走向马车,驾马车的人这段时间来已经同二人熟悉,此时见到二人,他却是皱起眉头,想说些什么,却是朝马车车厢里看了一眼,神色闪过一丝为难,在容悦上马车的时候,低低说了一句: “少夫人小心些。” 似乎只是让容悦注意脚下,说完这句话,他就低下头,什么都不再说。 可是容悦却是心下一凸,将马夫的神色看在眼底,她眸色微变,倏地转头看向马车车厢,心下升起丝丝不安,她突然拉着玖思退了一步,勉强地笑了下: “今日平舆街有些乱,你先回去吧,傍晚再来接我就好。” “表嫂要去哪儿?” 马车里突然传出一道幽幽的声音,让容悦主仆二人身子僵硬在原地,马车门帘被人掀开,里面露出周方琦带笑的脸,他先是看了一眼马夫,才笑着对容悦说: “表嫂还未忙完吗?平舆街乱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不急于一日之功,表嫂还是注意身子的好。” 容悦眯起眼睛,握紧了玖思的手:“方琦表弟,你怎么在这儿?” 周方琦偏头,似笑非笑:“方琦来接表嫂回府。” 容悦面色突然一冷:“表弟说笑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有不妥,即使我称你一声表弟,也应当避嫌。” 周方琦依旧毫不在乎的模样,他轻讽地笑了下:“表嫂,放心,我自不会对你如何。” 说着,他视线从容悦身上移开,渐渐落在玖思身上,朝着容悦笑,幽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