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遇良辰》 喜遇良辰 第1节 《喜遇良辰》 作者:云霓 【文案】 谢良辰为弟报了仇,再也了无牵挂,虽然因此欠下一笔人情债,不过人死如灯灭,眼睛一闭,这债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然而轰隆隆雷鸣之声响起,再次睁开眼她竟然回到十四岁的大好年华,身边那位宣威侯还不是曾经威风凛凛、凶神恶煞的模样。 谢良辰正要装作不认识…… 宋羡眼尾上挑,眸中泛着细碎的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想赖账? 说好的“侯爷大恩大德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正在走向人生巅峰的宋羡,忽然被谢良辰几道惊雷拖回十九岁那年—— 这是报恩还是报仇? 强强联合,双重生,宠出天际,爽文。 第一章 报仇 大齐元平二十八年四月,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趁夜席卷了信都城。 城中的百姓们并没有安生地躲在屋子里避雨,而是忙着收拾东西准备携儿带女逃难,皇上病重,鲁王日夜兼程进京辅政,戍守北疆的宣威侯宋羡趁乱谋反,朝廷命冠军大将军季远前来平叛。 天亮之后雨稍停,逃难的百姓们开始向城外涌去,唯有一辆马车逆着众人,一路迎着叛军北上。 马车中,苏大奶奶谢良辰又一次梦见了自己的阿弟。 考中解元的阿弟穿着一身宝蓝色长袍向她走过来。 阿弟眼睛中闪动着光彩:“阿姐,十年前姐夫与你尚未成亲就不幸身故,苏家却一定要将你抬去与牌位拜堂,害的你就此寡居。那时候我还小,我拦不住,但现在我长大了,阿姐若是愿意,现在就可与我归家,从此之后我来庇护阿姐,不让阿姐再受委屈。” 她没有答应,不是因为她舍不得离开苏家,而是她生了病,已经时日无多。 阿弟渐渐变淡,谢良辰伸出手想要拉住阿弟的手臂,可是无论她如何挣扎,都不能挪动半分。片刻之后,眼前的情景随之一变,阿弟已经成为挂在城墙的一具尸身。 阿弟临死之前受过酷刑,以至于身上伤痕累累,季远命人将他身上衣袍尽数剥去,让他受尽折辱。 谢良辰的胸口一阵疼痛,终于她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 “大奶奶,您怎么样了。”丫鬟玉桂上前服侍。 谢良辰的眼眸重新变得清明,她摇了摇头吩咐道:“快些赶路。” 谢良辰不用担心会遇见叛军,因为她就是要向宋羡献计,借宋羡的手杀了季远。 阿弟别怕,姐姐来了,姐姐定会为你报仇,夺回你的尸身,带你回家。 距信都三百多里的军营。 宣威侯宋羡带着轻骑回到营地,战马疾驰,甲胄泛着寒光,一股凌厉的威势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将士纷纷让开行礼。 宋羡翻身下马,摘掉头鍪,他五官轮廓分明,深邃的眼眸微敛,却依旧遮挡不住其中的锋芒,宋羡从十岁开始跟着父亲进出军营,十七岁就声名远扬,杀伐果断,治军甚严,吞了他父亲景国公手里的兵马之后,更是战无不胜,让人望而生畏。 走进大帐内,灯烛的光芒将宋羡甲胄和手上的血污照得更加清楚,等在旁边的医工急着上前为宋羡查看伤势。 宋羡摆了摆手示意医工退下去,不过是与鲁王手下的副将战了一场,两个时辰就解决了,他并没有受伤,身上全都是别人的血。 宋羡看向副将声音略微低沉:“季远那边可有消息?”鲁王派出的那些人,唯有季家的兵马能让他正视几分。 副将低声道:“季远大军就在三百里外,祁王的人马也从西边赶了过来。” 说完这些,副将停顿片刻接着道:“二爷也在季远帐内。” 宋羡的二弟宋谦一早就投靠了祁王,誓杀宋羡不死不休。 宋羡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威严和轻蔑,宋谦这是前去说服季远,让季远与祁王一起左右围攻他。 宋羡道:“既然如此,就在这里将他们一并解决,先杀季远再迎战祁王。” 大帐内众人应声。 副将接着道:“您还记得苏家商队吗?带队的叫何三,几次为我们运送药材。” 宋羡知晓,三年前北疆连绵大雨,只有苏家商队按时将药材送到了广信军,从此之后广信军不少采买的活计都交给了他们,这支商队从来都是按时将东西送到。 宋羡为此还曾将商队管事何三叫过来赏酒问话,对何三这些人宋羡有几分爱才之心。 副将道:“何三说,他家主子有计策对付季远。” 迎战季远,宋羡有自己的安排,不过有人想要透露些消息,他听听也无妨。 宋羡看一眼副将,副将立即将何三带进军帐。 军帐中站着宋羡和亲信,一股威压扑面而来,但是何三却依旧面色如常,规规矩矩向宋羡行礼。 何三知晓宋羡没有时间听他慢慢道来,于是直来直去将意图说明:“一个月前,我家主人的舅弟被季远带去军营加害,只因为舅少爷发现了季远与外藩勾结的证据,除此之外,季远觊觎舅少爷手中的针盘。” 何三从怀中拿出一样物什和张舆图递给身边的副将:“此针盘在海上有大用处,季远一向贪心海上带来的利益,取得了针盘,季远的船队就能在海上走得更加通畅。季远陷害舅少爷是海盗,用了大刑,将舅少爷折磨致死,我家主人要为舅少爷报仇。 主人会设法将季远引出军营伏击。” 宋羡目光依旧幽深,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在此之前他听探子说季远的人在海上抓到了几个海盗,人没有送去京城,而是被季远带入军中正法,心中对何三说的话有了几分判断,然后又拿起那张舆图,舆图标注的十分细致,圈了一处村子,距离季远军营大约五十里处。 这个距离刚刚好,不近不远,若是太远,作为主将的季远不会轻易带兵出营,离季远军中太近又动不了手脚。宋羡看到舆图就能知晓何三主家的意图,他要在村子里伏击季远。 这些人好大的胆子,想要一己之力对付军中主将。 宋羡终于开口道:“季远身手不错,身边带着不少随从,即便将他引出来,你们又有什么法子对付他?” 何三从腰间解下一只竹筒,从竹筒中倒出一些粉末,然后打开了火折子,粉末被点燃,烧起一串灿烂的火花。 “火药。”宋羡声音低沉。 这些商贾竟然能弄到火药,宋羡身边的副将握住了刀柄,脸上多了几分戒备和杀机。 倒是宋羡除了说了那两个字之外,没有半点的动容,但那双眼眸扫在何三身上,足以让何三感觉到威压。 何三跪下来道:“这是主家舅弟从海上带回来的,火药不多,也只能用来算计季远。” 私藏火药已是重罪,不过在宋羡这个谋反的人面前,这罪名又算得上什么。 片刻后,宋羡终于又开口道:“我们可是朝廷说的叛军,你们不怕与叛军来往,被朝廷治罪?” 何三深吸一口气:“主人说,只要能给舅弟报仇,其余的并不重要。季远落在侯爷手中,下场定然凄惨。侯爷会让季家精兵良将尽数折损,绝不会给季家留任何后路。” 宋羡道:“你们可是有什么要求?” 何三颔首然后郑重跪下来叩首:“只求侯爷攻打季远驻扎的城池时带上我们,主人想要为舅少爷收尸。” 宋羡有些意外,不顾自己的性命,却请他帮忙取回一具尸身。 何三知晓宋羡的思量:“我等草民势弱,主人为了报仇想求一个以命换命,以命换伤,主人抱着必死之心前去,所以不必顾及她。” 宋羡十岁就跟着父亲战场杀人,手上染血无数,生死早就不能让他动容,何三的主家说的也没错,他能杀了季远,以命换命,的确很值得。 宋羡当着何三的面吩咐道:“让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他必杀祁王和季远,但若是有机会少折损人手,他何乐不为,当然前提是要弄清楚何三说的都是真话。 …… 季远坐在军帐中,听着副将禀告,手下人发现了谢良辰的行踪,看起来谢良辰准备从他眼皮底下带走她舅弟的那些财物,还有他需要的针盘。 除了拿到针盘和财物,他还要那谢氏臣服于他身下。 自从在谢家见到那女人之后,季远一直念念不忘,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如今局势动荡,那女人还敢从谢家跑出来,他岂会放过? 听说那女人生了重病,在她临死之前,让他享用几次,也算是她的福分,那么漂亮的女人寡居一辈子,连个男人都没尝过,着实太过可惜了。 季远下令道:“悄悄让人跟着,不要将人再丢了。” 马车上,谢良辰在赶路。 车帘掀开,谢良辰向外看了看,旁边的丫鬟玉桂眼睛通红,照大奶奶之前安排好的,见到季远之后,她佯装背叛大奶奶,带着季远的副将和亲信去挖藏起的财物,留着大奶奶一个人面对季远,等到大奶奶得手之后,他们再趁乱离开去与何三会合,大奶奶想要他们平平安安离开这里,可大奶奶却没有半点的活路。 玉桂抬起头看向谢良辰,终于她还是忍不住再次劝说:“大奶奶,让我去吧,我替您杀那季远。” 谢良辰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季远要的是我,你如何能引他进门?不但杀不了季远,所有人都会死在那里。”玉桂有武艺,趁乱可以自保,却不是季远的对手。 玉桂听到这里红了眼睛,只得垂头答应。 吩咐好这些,谢良辰长长地舒一口气,靠在马车上养精神。 马车终于进了村子,玉桂搀扶谢良辰下车。 谢良辰才向前走了几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传来,季远带着一队人马包围了村子。 第二章 回家 马背上的季远望着谢良辰,谢良辰此时带着幂篱,遮掩了面容。 季远手指一动,手中的石块击飞了谢良辰头上的幂篱,一张娇美的面孔暴露在季远面前,季远眼睛顿时一热。 美人肤白胜雪,仿佛娇柔的吹弹而破,一双眼眸潋滟似水,嘴唇紧紧地抿着,却像噙着抹微笑,身上穿着淡色的衣裙,让她少了份艳丽,倒像是瑶池仙子。 季远的目光更为火热,早就心痒难耐,这女人明明是在对他笑,故意引诱他,他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吩咐身边的人:“这些都是勾结那群海盗之人,全都抓起来。” 玉桂看了眼谢良辰,脸上佯装惊骇,然后按照约定好的,她先跪在地上:“将军饶命,奴婢……奴婢都是听大奶奶吩咐行事。” 季远看一眼玉桂没有说话。 玉桂接着道:“大奶奶说,让我们来这里取她娘家弟弟藏埋的东西,奴婢这才跟着一起来的。” 谢良辰看着玉桂,纤弱的身子不禁有些发抖,嘴唇也变得苍白,仿佛不相信玉桂就这样背叛了她。 “将军,”玉桂道,“奴婢说得句句属实,奴婢去帮将军找那些海盗留下的物件儿。” 没有谁不怕死,季远看向身边的副将,副将心领神会,带着玉桂等人向村中走去。 喜遇良辰 第2节 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谢良辰转身向前奔逃。 季远却不着急,如同在逗弄一只猎物,等到猎物跑得稍远,他才快步走上前伸手拉住了谢良辰的衣领向村中走去。季远要在这里等人搜出针盘,不能立即将谢良辰带回军营,不过他也没有耐心继续等。 这处村子荒废已久,大多数房屋已经倒塌,只有一处院子看起来还能住人,季远将门踹开,刚将谢良辰拉扯进屋子,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撕扯她的衣衫。 谢良辰用尽力气挣扎,却哪里是季远的对手,季远抓住了谢良辰的襟口,用力一扯,衣衫被撕开的同时,季远感觉到指尖传来刺痛,季远下意识地低头看过去,指腹上冒出了几颗血珠,如同是被针刺了般。 季远心中登时燃起了怒火,一巴掌就向谢良辰甩过去,他的手刚刚抬起来,就听到破空之声迎面而来。 季远的身手本就好,又在军中历练多年,听到响动身体熟练地闪躲。 “嗖嗖嗖”又是三支箭射了过来,季远嘴上浮起一丝冷笑,轻易地就闪了过去。 一波箭过后,再无动静。 季远看向角落里的谢良辰,表情变得更加狰狞,他抬脚向前走去,他要让这谢氏尝尝他的手段。 季远刚抬起脚,立即地感觉到一丝异样,手指被刺伤的地方竟然变得麻木,已经开始沿着手掌向上扩散到全身。 “你这贱人。”季远明白过来,那针上淬了毒。 方才那些袖箭不过就是拖延时间,让他无暇顾及手指上的伤口,让毒素慢慢在他身上散开。 季远眼前开始发黑,想要开口呼喊身边的亲信。 他带来的人马,看到他拉扯着女人进了屋子,全都远远地躲开。剩下的人马跟着谢氏的丫鬟去挖那些藏匿起来财物。 这是个圈套。 季远看着谢良辰,这女人给他设下了一个圈套。 季远想要冲出这村子,一路回到军营,军营中有杏林圣手,定能为他解毒。季远顾不得谢良辰就要向外走去,却在这时,谢良辰忽然推着屋子里残破的木架向季远撞过来。 季远伸手想要抵挡,那毒药却让他提不起力气,木架子撞在他身上,逼着他踉跄着向后退去,直到退无可退。 “你想做什么?” 季远眼睛中闪烁着一丝恐惧。 面前的谢良辰望着季远微微一笑,眼睛中神采璀璨。 她将手中的火折子丢向季远。 季远只听到谢良辰道:“阿姐为你报仇。” 紧接着“轰”地一声响动,季远的身体被抛了起来,所有一切都被突然腾起的火光吞没。 …… 不远处山脚下,宋羡骑在马背上。 “轰”的一声巨响,如同天边闷雷炸开,季远所在的村庄中冒出了滚滚浓烟。 宋羡皱起眉头问向身边的副将:“那是火器?” 副将摇头:“像是火蒺藜。” “不是火蒺藜,”宋羡道,“兵部送来的火蒺藜不会有这样的火势。”不是火蒺藜甚至不是兵部册子上的任何一种火器。 副将道:“难不成是何三那些人竟然用火药做成了火器来用?”兵马、军备,没有谁比侯爷更清楚,只要侯爷说不一样,那肯定是不同。 宋羡望着那火光,那些商贾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 宋羡本欲带兵直接去季远中军大营,现在看来他需要去那村子上一趟,拿下季远也是这场战事的关键所在。 “你们前去季远中军大营。” 副将应了一声。 宋羡带着身边的亲信和家将向村子方向奔袭而去。 谢良辰耳朵里满是嗡鸣声,脸颊上一片烧灼的感觉,身上无处不疼,灼热的气息冲入口鼻中。 她咬牙抬起头向身后的屋子。 季远呢?谢良辰四处寻找季远,她希望季远死了。 “将军,将军。”季远的人听到响动立即前来,正在四处寻找季远的踪迹。 鲜血从头顶淌下来,模糊了谢良辰的视线,她手中始终还握着最后一支袖箭。 火越烧越旺,谢良辰几乎喘不过气。 谢良辰将要闭上眼睛的瞬间,看到一条人影被人从角落里搀扶出来。 那是季远。 谢良辰眼睛一缩,正当她要抬起手中的袖箭时,季远身边的副将抽出了腰间的佩刀走向了她。 长刀将要刺向她时,她拨动了机括,一支袖箭径直向季远而去,她不在意那刀会落在她身上,她只在意季远会不会死。 袖箭没能射中季远,但季远的头却忽然掉了下来,紧接着鲜血喷涌而出。 耳边传来箭矢的声音,季远的几个副将纷纷中箭。 “大奶奶。”玉桂大声呼喊。 谢良辰想要回应玉桂,却没有任何力气,直到腰间一紧有人将她拉了起来。 风吹过她的脸颊,冰冰凉凉异常的舒服,谢良辰睁开眼睛看去,瞧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身穿将军甲胄,眼眸幽深望不见底。 谢良辰虽然没有见过宣威侯,但有这样的气势,她觉得这个人就是宋羡。 宋羡盯着眼前的女子,她长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只有一双眼睛中还有几分清明,眼角上的那抹狠厉尚没有褪去。他赶过来时,看到那女子向季远扣动了手中的袖箭,没有半点的迟疑。 “大奶奶。” 宋羡看到有人呼喊向这女子跑来,显然这女子是掌控全局之人,何三所说的主家竟是个女子。 宋羡低头查看女子伤势,腹部被一截断木洞穿,后背一片血肉模糊,这样的伤活不下来。 谢良辰嗓子如同刀割般疼痛,如果不是宋羡她可能杀不了季远,她努力想要发出声音:“侯爷大恩大德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回应她的是一个低沉的声音:“我会让人收敛你们姐弟尸身。” 谢良辰心中一热,她睁开眼睛望着远处,模模糊糊中她好像看到了阿弟的身影。 阿弟正在向她走过来。 都说临死之前会看到家人,如今她相信了,因为她的阿弟来接她了。 “阿弟。”谢良辰想要去拉阿弟的手。 宋羡看着挣扎的女子,目光微深,她最后惦念的依旧是她的弟弟。 “侯爷,二爷抓到了。” 宋羡脸上闪过一抹冷冽,没有任何犹豫地道:“杀了。” 他从父亲手中夺走兵马,将宋家牢牢握在掌心,亲手杀了三弟,逼死父亲的继室,现在又杀了二弟。 他的家人全都被他亲手所杀,他双手染血,心头不知何时多了几分戾气和焦躁,或许夺取了天下就好了,那时候一切太平。 宋羡回过神,那女子的丫鬟带着人到了面前,宋羡将那女子向前送了送,丫鬟忙伸手搀扶。 不经意间,宋羡目光扫过那女子的领口,她衣襟微微敞开,半块羊脂白玉掉了出来。 宋羡目光一缩,那块玉并不名贵,上面朴素的花纹却让他很熟悉。他曾寻找这块玉十年之久,一直没有结果。 宋羡心中一阵慌跳,不禁伸手又去拉扯那女子,想要将那玉佩看清楚。 却在这时,女子忽然抬起了眼眸,嘴角含笑再次开口道:“阿弟,我们回家。” 宋羡感觉到手掌一软,被那女子紧紧地握住,指尖攀附上他的那一刻,天空忽然一亮,一道闪电仿佛将天空劈开,宋羡眼前满是刺眼的白,而后一切都被卷入黑暗之中。 第三章 债主 谢良辰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阿弟向她走过来那一刻。 她要带阿弟回家。 她的手竭力向前伸着,终于她拉住了阿弟的手,她紧紧地握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会放开。 阿弟的手掌温热,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谢良辰放下心,意识慢慢地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 “谢大小姐也是可怜,一直喊着阿弟,又说要回家。” “那是命不好,六岁就被人伢子拐走了,父母不知听谁说被卖去了海上,就坐船追过去,结果半途船沉了,落得尸骨无存。” “大爷是从哪里找到她的?” “在余姚的一个村子里,那户人家有些田地,日子还算殷实,当家的主母看着她喜欢,就买了留在身边当做女儿养着,今年那边发了水,紧接着就是疫症,别人都死了,就活了她一个。” “这命可真够硬的。” 谢良辰听着这声音,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六岁被拐走,父母为了寻她死在了海上,之后因为水患和疫症收养她的家人也死了,幸好与她有婚约的苏家大爷将她找到,送回了谢家,那年她十四岁。 这次的水患和疫症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损伤,她为义父义母采药时从山上摔了下来,虽然侥幸未死,但头受了重创,从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拐走的,不记得收养自己的人家是什么模样,这些年又是怎么生活的。 为什么她会梦见这些?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大爷真的还要娶她回去吗?谢家门庭本就不高,又被人伢子卖过,谁知道还是不是清白之身,就算没发生什么事,这名声也坏了啊!” “这些自然要老爷、太太定夺,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如何知晓?你若是在谢家胡言乱语闹出事端来,看太太如何罚你。” 两个人的交谈到此为止,谢良辰再次陷入黑暗中,事实上她嫁去了苏家,只不过是苏家大爷死了之后,她被抬去与牌位成了亲。 迷迷糊糊中,谢良辰再次梦见了伏击季远那一刻,杀了季远之后,她四处寻找阿弟,不知道为什么,阿弟这次离她很远,她怎么也抓不到。 “阿弟……” 身上的力气到了喉口,然后张嘴发出声音,声音脱口而出那一刻,谢良辰也睁开眼睛,所有的梦境一瞬间消散。 谢良辰急促地呼吸着,半晌才平静下来,周围一片静寂,桌案上的一盏灯烛,发出昏暗的光芒,在漆黑的夜里仅仅照亮了一隅之地。 这是怎么回事? 谢良辰正要再仔细看清楚,眼前一暗,一道人影笼罩下来,完全遮挡了她向周围探究的视线。 谢良辰没想到屋子里还有旁人,不禁心中一紧,身体下意识向后闪躲,只是挪动了半分,顿时感觉到一阵晕眩,好不容易才又稳住了心神,她抬眼戒备地看过去,那人的面孔在昏暗中看不太真切。 喜遇良辰 第3节 “季远死了,你活下来了。” 低沉的声音响起,谢良辰先是一怔,眼睛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她知道季远死了,但是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何会活下来。 现在她又在哪里?是谁在与她说话? 谢良辰努力要想明白:“你是谁?” 男子又向前走了几步,好像故意要让谢良辰将他看清楚,他嘴唇微抿,神情冷漠,一双眼眸深不见底,整个人透着一股的危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谢良辰只觉得这男子看着陌生却又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四目相对之时,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谢良辰再次张开嘴,还没有说话,就瞧见那男子身形一动,灵巧地跨上了床,掀开被子藏匿了进去。 几乎在同时,谢良辰脖颈上多了一把匕首,紧紧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谢良辰算计过季远,季远身为武将,身上有种让人畏惧的凌厉,可是比起这个人却远远不如,这人身上那股血腥味儿和杀气,让人忍不住汗毛竖立,更别说他的果决和利落。 如果她敢喊出声,那柄匕首就会刺入她的喉咙,不会给她半点机会。 谢良辰没有慌乱,整个人瞬间冷静下来,眼下的情形透着怪异,在没有弄清楚一切之前,她不会贸然动作。 有人推开了门,先是走到床边张望一眼,发现谢良辰仍旧没有醒来,她这才转身将桌案上的灯烛拿起来走了出去。 门外传来交谈的声音。 “你做什么?” “大小姐屋子里的灯没有灭。” “大小姐如何了?” “还是刚刚那般模样,没有醒过来。” 大小姐,这是在称呼她?谢良辰更想要弄清楚的是现在的处境,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摆脱危险。谢良辰再次打量着这个房间,目光掠过那些摆设,越看越觉得心惊,这房间她识得,这是谢家的屋子,她没有出嫁前就住在这里。 身边那人似是猜到了她的意图,并没有阻止她。 谢良辰继续寻找蛛丝马迹,墙上挂着的一支笛子,那是父亲留下的,她被谢家长辈做主嫁去苏家时,将那笛子一并带走了,可现在这里的一切分明就是她未出嫁前的模样。 再回想之前半梦半醒时听到的话。 谢良辰几乎不敢置信,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先是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那里没有被贯穿的伤口,又将手放在脸上,手掌下皮肤光滑。她杀季远时留下的伤全都没有了。 就算她活下来,伤口也不会凭白消失,除非是发生了什么她理解不了的事。 谢良辰做这些的时候,那柄利刃没有从她脖颈上挪开,森森凉意逼迫着谢良辰振奋精神,恢复平日里的冷静。 她不敢确定现在是什么情形,但是她想起了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她为何会觉得他看起来有几分熟悉,因为他们才见过面。 他是宣威侯宋羡,她之前只匆匆见过宋羡一面,现在的宋羡又与之前有些不同,所以一时之间她没有想起来。 这样的发现却让她更多了几分疑惑,为了将一切弄清楚,谢良辰转头向床内看去,男人早就掀开被子靠在一旁,一双眼眸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宋羡目光平静地看着谢良辰,任由她打量着他,等到她那目光从探究变成了惊诧和恐惧时,宋羡眼眸中露出一丝讥诮,她认出他来了,却想要遮掩。 宋羡冷冷地道:“想要装作不认识?” 谢良辰最后的试探在这句话之后烟消云散。 面前的是宣威侯没错,只不过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岁。 在杀季远之前谢良辰根本没有见过宋羡,宋羡也应该不认识她,可是刚刚宋羡却提及了季远。 在说季远时,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现在又说破她的意图。 从醒来开始,她所有的举动都被宋羡尽收眼底。 谢良辰没有说话,在没有法子让自己更进一步想明白之前,她什么也不会说。 宋羡声音低沉:“现在是大齐元平十六年八月。” 听到这话,谢良辰双耳一阵嗡鸣,心头跟着狂跳,眼眸中透出无法置信的神情。 她记得清清楚楚,杀季远时是大齐元平二十八年四月,如果宋羡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现在是回到了十二年前,她刚刚十四岁。 十四岁,她才回到谢家,所以才会有人唤她大小姐,在她耳边说那样一番话。 想明白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欣喜,她十四岁,阿弟才七岁,他们都没有死。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宋羡也在这里? 谢良辰开口道:“您是宣威侯?这到底是怎么了?”她不了解宋羡,但宋羡给她的感觉不同,在聪明人面前撒谎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如果她再试图遮掩,他会换个法子审问,还好她懂得看清形势,让他也少费力气。 宋羡看着谢良辰:“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一个将死之人,又能回到十二年前。” 谢良辰一脸茫然地摇头:“我只记得侯爷杀了季远,将我救起,然后我与侯爷说了一句话。侯爷大恩大德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难道是因为这句话?来世,重活一世…… 宋羡接着道:“然后呢?” 谢良辰道:“我好像看到了我阿弟来接我,我想要拉住阿弟的手,让阿弟跟我回家。” “你确实拉了一个人,只不过不是你阿弟,”宋羡声音淡漠,眼眸更加幽深,“你拉住了我。” 谢良辰惊诧地看着宋羡,所以宋羡出现在这里与她有关? 谢良辰终于明白宋羡为何找上门,她回到十二年前是好事,她可以护着阿弟,改变自己和阿弟的命运。 对于宋羡却不然,前世宋羡起兵谋反,就快要得到他想要的天下,突然倒退十二年,那就意味着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全就要重新再来。 如果杀了她就能回到十二年前,宋羡一定毫不留情的下手。 可惜,这种事发生的太蹊跷,也许她死了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结果。 宋羡将她与这件事联系起来,有利也有弊。 谢良辰思量间,宋羡将目光落在谢良辰脖颈上:“你脖子上戴的那半块玉佩呢?在哪里?” 她的玉佩?谢良辰下意识地摸向领口,为何宋羡会向她要那半块玉佩? 宋羡显然没有了耐心:“你拿出来,还是我动手去取?” 第四章 脱身 谢良辰自然不会让宋羡动手,她抬手顺着衣襟摸下去,慢慢地将玉佩取出。 宋羡不等她将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手中匕首一动,割断了线绳,谢良辰只觉得手心一紧,玉佩脱手而出,落入了宋羡掌间。 那玉佩不是什么上等的玉料,雕刻的也并不精细,原本是两只白鹤,现在被一分为二,宋羡仔细的看着那玉佩的缺口。 谢良辰瞧过去,宋羡神情淡漠不辨喜怒。 宋羡道:“这玉佩从何而来?” 宋羡提及玉佩时,谢良辰就在思量要如何回答,宋羡在这样的时候问她要那半块玉佩,现在又问她这样的话,显然那玉佩对宋羡很是重要。 谢良辰不准备说谎:“我也不知晓。” 宋羡没有说话。 谢良辰伸手指了指头:“我为义父义母采药从山上跌落,摔到了头,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现在脖颈上的匕首已经不在了,谢良辰也就行动自如,她艰难地侧了侧身,拨开长发将左脑和耳后晾给宋羡瞧。 借着外面透过的月光,宋羡将目光落在谢良辰脑后的伤痕上,一条伤疤从左后脑开始一直蔓延到左耳后。 谢良辰确定宋羡看到了她的伤口又重新躺好,接着道:“前世时我曾问过谢家人这玉佩的来历,谢家人只知道我被人伢子带走之前,身上不曾有这样一块玉佩。我将它当做是义父义母赠与之物,所以才会一直贴身携带。” 听到“前世”这两个字,宋羡瞳仁微缩,她倒是说的十分顺口。 宋羡的目光再次落在谢良辰脸上,如今她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看起来尚有些稚嫩,但也能看出来面孔精致,一双眼睛亮若皎月。季远好色,能被她算计,其中一个原因必然是觊觎她的美貌。 少女脸上稚嫩的神情,让人觉得是那般的柔弱、无害。 宋羡脑海中闪现的却是她刺杀季远时的果决,利用火药、针盘,不惜以自身为饵,刺杀季远并且成功的女子,跟“柔顺”二字沾不上边。 他问什么她说什么,无非心中清楚,她的性命握在他手中。 宋羡接着道:“你可曾去过海上?” 谢良辰摇头:“我六岁前不曾出过远门,被人伢子拐走之后,父亲、母亲倒是听说我被卖去了海上,因此乘船追了过去,没想到半途中船沉了。” 宋羡微微皱眉,回想起七年前海上那一遭,当时他被困于船底的木牢之中,幸好被人所救,救他的那家人不曾露出真容,他只知道他们的女儿六七岁年纪,此次随父母出海行商,他一心再与那家人相遇,就要了半块玉佩做信物。 他脱身之后曾追查那一家人的下落,不成想他们留给他的名字是假的。 玉佩没错,眼前的女子却好似不是他找寻的人,却又不能确定无半点关系。 宋羡不禁心中轻笑,他是因为看到这块玉佩,才一时分神被拉扯住,现在玉佩拿到了,依旧没有得到他要的答案。 带兵起事之前,他想过可能会出现的结果,却万万不能料到,会突然回到十二年前。 想想往后十二年的经历,宋羡瞳仁微缩,就算重来一次,他也只会更快施展手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母亲虽然早就离世,不过疼他的祖母还在,他还能绕膝承欢。 “如果侯爷想要知晓玉佩的来历,我会想方设法打听消息,说不得与我义父义母有关,”谢良辰道,“侯爷是我们姐弟的恩人,我定会尽心竭力报答侯爷。” 她的报答…… 宋羡脑海中浮现出天边的那道闪电,他淡淡地道:“你不记得从前之事,又要如何打听消息?用你不如用我自己的人妥当。” 这话让谢良辰无从反驳。 宋羡神情仿佛更添了几分冰冷:“你知晓往后十二年会发生什么,杀了你我才能更安心。” 谢良辰一僵,声音微微发颤:“侯爷放心,前世之事我不敢与旁人提及,而且就算我说了,只怕也不会有人相信。这十二年我嫁入苏家守寡,只是经营手中商队买卖药材,朝廷大事隐约听说一些,并不知晓其中细节,我若是有心借此算计侯爷,侯爷会立即察觉。” 说完这话,谢良辰停顿片刻,目光变得格外坚定、恳切:“能够与阿弟团聚,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侯爷知晓我在哪里,便是握着我和家人的性命,我不至于自寻死路。” 只是嘴上的承诺,显然还不能让宋羡放心,谢良辰再次与宋羡对视:“侯爷知晓我与季远的恩仇,我阿弟会被杀,就是握住了季远的罪证,这一世再遇到季远,我和阿弟依旧会与他为敌,阿弟受了那样的苦楚,若是让我再得机会,我会再杀他一次。” 宋羡不说话,谢良辰继续道:“眼下我无法报答侯爷,将来必定会做个对侯爷有用之人,眼下弄不清楚我们为何来到十二年前,侯爷不能就此杀了我,将我带走囚禁起来也未必就是最好的选择。 反正我做什么都瞒不过侯爷,若是有半点风吹草动,侯爷即可杀了我。” 谢良辰知道宋羡并不是什么心软之人,他之所以没有向她下手,应该是碍于那块玉佩,她这一番话不一定能说服宋羡,只希望那块玉佩能给宋羡足够的理由,暂时放过她。 喜遇良辰 第4节 谢良辰说完,屋子里一片静寂,半晌宋羡的声音才又响起:“记住你说的话。” 那声音极端的冷漠,让人从骨子里感觉到寒意。 耳边衣袂翻动,宋羡下了床,紧接着窗子被拉开,人影彻底从屋子里消失不见。 谢良辰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俨然从阎王殿走了一遭,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响动,确定宋羡不会去而复返,谢良辰的心也渐渐安稳下来。 紧接着她从心头油然生出一股喜悦。 阿弟,外祖母,她回来了。 最难过的事并非经历多少伤痛,而是束手无策,现在她回来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她会守护好她的亲人。 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丫鬟推开门走进屋子,想要服侍谢大小姐擦脸,却在抬起头的那一刻对上了谢大小姐清亮的眼眸。 水盆掉落在地,丫鬟大喊起来:“大小姐醒了。” 第五章 心塞 谢家如同油锅中溅入一滴水花,一下子喧腾起来。 宋羡此时离开了谢家的胡同,快步向外走去,微风吹到他脸上,是那么的真切。 没走多远就有人迎上前。 常安向宋羡恭敬地行礼:“大爷,人抓住了。” 常安说着让开身子让宋羡看到背后被绑缚的人。 镇州城外有一伙悍匪盘踞,那些人仗着对地势的熟悉,在山中已成气候,大爷带着他们抓了悍匪的两个小头目,一来要审出山中的情形,二来大爷怀疑他们与衙门中人有来往。 这一仗打得又快又利落,多数人当场被诛杀,剩下的人护着其中一个头目逃窜,眼看着受伤的头目逃入附近民宅,大爷和他们追了进去。 接下来就发生了让常安意想不到的事,那头目危急中丢出一颗石子,大爷竟然没有闪躲过去,硬生生被砸的晕了。 常安不敢置信地愣在那里,大爷跟着老爷战场杀敌,不知道受过多少伤,何时竟这般娇弱?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上前去搀扶,大爷醒来之后更是古怪,盯着他看了半晌,低声问他,现在是哪一年。要不是屋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他当时就要冒着被打的危险问大爷,是不是摔坏哪里? 常安低声道:“大爷,那屋子里有事吗?”大爷听了屋子里女人喊叫的声音,就吩咐他去抓贼匪,大爷自己则进屋子去查看。 如果他没有看错,应该是女子的闺房。 听到常安的话,宋羡转头又看了一眼谢家,他莫名晕厥倒地,醒来之后发现周围一切已然不同,正不知这是在梦中还是现实,谢家屋子里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他听得真切,她说的是:阿弟,我们回家。 他这才进屋查看情形,果然看到了她。 宋羡吩咐道:“让人盯着这家,若是有异动立即向我禀告。”若非怀疑她与当年救他的人有关,他就直接将人带走,不过就算这样,机会只有一次,她真有不轨的举动,他就换个法子解决这桩事。 常安应声,难不成大爷怀疑那些贼匪与这处人家有关系?那贼匪对此地并不熟悉,应当是只是被追的走投无路才蹿入院子躲避,他们追逐时,那悍匪又逃去其他人家院中。 不过既然是大爷吩咐的,常安不敢怠慢,立即挥手将人招过来安排。 宋羡的目光又挪到常安带来的人身上,那是他的“振武军”,二十岁他才建私军两年,这些人将来都是他的亲信。 可现在不但人数少,一个个都像豆芽菜,哪有半点振武军的气势,胸口不由地一阵灼烧感,仿佛一簇火苗在其中燃烧,多年的操练,一口口的喂养,终于兵强马壮,现在都付诸东流。 就算宋羡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免不了瞳仁一缩。 常安等人脸上本挂着喜气,见到这样的情形纷纷低下了头,大爷脸上的神色,好像很嫌弃。 “召集人手,去山中剿匪。”宋羡吩咐常安、常悦。 常安一怔:“还没审问山中的情形。” 宋羡道:“不必审了。”他都知晓,说不定这次突然动手还会有意外收获,刚好他胸口憋闷的那股火也要有个出口。 解决完这件事,他会让人仔细查查谢家,以及收养她的义父义母。 他还要赶回家中看祖母,就在这一年祖母的病情开始加重,他得提前为祖母寻个好郎中。 …… “大小姐醒过来了?” 下人将消息禀告到主屋。 正给谢茹岚画眉的谢二太太乔氏,不禁手一颤,谢茹岚脸上顿时多了条眉毛。 “母亲。”谢茹岚哀怨地喊了一声。 乔氏忙哄着道:“别急,再给你重画。” 眉毛能重画,谢良辰该怎么办? 谢茹岚一把拉住乔氏:“她醒过来了,可怎么办?苏家会不会就这样将大姐娶回去?” “不会,”乔氏安抚女儿,“苏大太太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你大伯、大伯母都不在了,良辰又被人伢子拐走了那么多年,如今苏家将人救回来也算是还了之前的情分,苏家大爷今年必定高中,有这样一个妻室不怕被人笑话?就算是良辰自己,也不敢嫁过去。” 谢茹岚仍旧担忧:“可她若是偏要嫁呢?” “苏家和谢家都不会答应,”乔氏伸手理了理谢茹岚的发鬓,“谢、苏两家联姻,要娶的也只会是你。” 谢茹岚脸颊上泛起了红晕,苏大太太应当也是这个意思,否则就不会送那么贵重的发簪给她,上面坠着的宝石有小手指甲那么大,谁会随便送一个晚辈这样的礼物? 谢茹岚看着自己镜中的模样:“母亲,我想好了,非苏家大爷不嫁,不管苏家大爷将来如何,能不能考中……” 不等谢茹岚说完,乔氏一把拉住女儿:“往后不准这样说,真的传出去了,可怎么得了。” 谢茹岚也知道自己失言,但是不在母亲面前表露心迹,就怕母亲不肯为她尽全力。 “娘,”谢茹岚一把抱住乔氏的腰,“女儿称心您也如意,将来嫁过去之后我定会照拂娘家。” 乔氏刚要说话,谢二老爷进了门:“走,与我一起去看良辰。” 谢二老爷、二太太乔氏,大哥谢子桓,二妹谢茹岚,二叔一家都站在了床前。 谢二老爷有些心不在焉,脑海中思量的都是他的生意。 前朝覆灭之后,陆续有人起兵称王,战乱持续了数十年,终于本朝太祖稳住了北方的局面,太祖过世后,当今圣上继位,圣上雄心万丈要一统天下,向北抵抗大辽,向西、南驱逐前朝余孽,镇国大将军宋启正重创大辽,立下功勋,朝廷吩咐宋将军驻守定州、义州。 大战之后,要恢复、重建北方府城,这是极好的机会,但是想要在北方走商队,就要有宋家在背后支持,这样才不会被那些宵小惦记,正好宋家在镇州建府,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在镇州这么多年,还能有些门路,如果能攀附上宋家,谢家说不得就在他手中兴旺了。 谢二老爷为此打点了好些日子,终于有些眉目,正要乘胜追击,找个机会向宋家送份礼物,就听下人禀告谢良辰醒了。他这才带上妻儿前来探看,毕竟苏家人尚在家中,不能让苏家以为他刻薄了长房唯一的血脉。 苏家老太爷可是一直念着大哥的好处,否则也不会让长孙四处寻找谢良辰,大哥只给他留下了苏家这个好处,他不能随便丢了。 谢二老爷回过神,看向谢良辰的目光满是关切:“良辰,我是你二叔,你可还记得?” 前世见到亲人,她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欢喜和感动,可是渐渐的她就看清了二叔一家的真面目,现在一切重来,再面对这些面孔,谢良辰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重活一世的时间太过宝贵,她不能浪费在这些人身上,要以最快的速度摆脱这一家人,临走前还要拿回属于父母和她的东西。 谢良辰怯生生地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乔氏见到这一幕,暗地里松了口气,想不起来是最好。 谢茹岚扑上前拉住谢良辰的手,一双大大的眼睛中含着泪花:“长姐你受苦了。” 谢良辰不去看谢茹岚,反而将目光落在站在不远处的两个管事妈妈身上,她们是苏大太太派来送她回谢家的人,后来苏怀清过世,也是她们前来接她去苏家成亲。 谢茹岚脑海中正在思量,如何才能让谢良辰在苏家人面前丢尽颜面,就听到谢良辰道:“我……隐约记得有人带着我在一片田地里玩耍……那人生的什么模样,我……想不起来了。” 谢茹岚眼前一亮:“你说的是陈家老太太,长姐,那是你的外祖母。”她的大伯娘出身庄户,陈家老太太是个十足的农妇,如果让苏家看到陈家老太太,定会更加嫌弃长姐。 “娘,”谢茹岚看向乔氏,“您将陈老太太接来吧,说不得长姐看到陈老太太,就什么都记起来了。” 乔氏知晓女儿心中所想,忙去看谢二老爷,要知道那位老太太……只要进了门,必定不会安生。 第六章 亲人 谢二老爷不愿意见陈老太太,那是个粗俗的农妇。 大哥就是看上了大嫂的美貌,这才不管不顾将人娶回来,如果那时候父母在世,定不会应允。 他都厌弃的姻亲,苏家更不愿沾上半点关系,苏家见到陈家人就会绝了娶良辰的念头。 谢二老爷收回思量:“既然如此,我就让人去接,亲家老太太住在村中,大约还不知晓良辰回来了。” 说完谢二老爷看向谢良辰:“你好好养病,晚些时候二叔再来看你。” 谢良辰应声,谢二老爷转身走出了屋子。 谢茹岚顾不得送父亲,而是拉起了谢良辰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苏家下人见到这样的情形,也都退了出去。 “长姐,”谢茹岚道,“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些年你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父亲都会为你做主。” 谢良辰似是在仔细回想,半晌茫然地道:“记不得了。” 谢茹岚略微有些失望,如果谢良辰身上发生过有损名节的事,她就可以握在手中作为把柄。 谢茹岚道:“那长姐对你的外祖母知晓多少?” 谢良辰依旧摇头。 谢茹岚道:“陈老太太很疼长姐,长姐要好好孝顺陈老太太。”最好陈老太太能将长姐教的粗俗不堪。 谢良辰道:“我会好好弥补这些年的分离之苦。” 谢茹岚眨动着眼睛,听到这话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打发走了谢茹岚,谢良辰闭上眼睛睡觉养足精神。 乔氏和苏家两位管事妈妈在院子里说话。 “这陈家是我大嫂的娘家,在镇州的陈家村住,陈老太爷早就过世了,陈老太太将一儿一女养大成人,女儿嫁来谢家,儿子虽说没有功名在身,却很是勤快,为家中置办了些良田。” 苏家管事吕妈妈仔细听着,谢二太太的意思是陈家大老爷只有一把子力气,忙碌了多年,只买了些土地, 乔氏接着道:“两年前陈家老爷随军打仗丢了性命,妻室伤心过度得了急症跟着撒手人寰,丢下了一个稚子,可怜陈老太太,年纪大了还要拉扯孙儿,听说因此卖了不少田地。” 谢二太太话里还有一层意思,要说命不好,陈家才是根源,陈老太太的女儿,儿子都死了。 吕妈妈暗地里点头,这也是她家太太不想要大爷娶谢良辰的原因,被拐走之后没了名声,外祖家又是这样的情形。这次来谢家,大太太叮嘱她见机行事,等她回去将亲眼所见的情形说给老太爷听,也好彻底绝了老太爷结亲的心思。 苏家不止是不想要谢良辰,不愿意与谢家有任何关系,眼下亲近谢二老爷,是利用谢家二房摆脱谢良辰,眼看着谢家二房如此卖力,吕妈妈觉得回去之后能向大太太交差了。 两个人正说着,就有人前来禀告:“陈老太太和陈家大爷来了。” 乔氏有些意外:“这么快?” 喜遇良辰 第5节 下人道:“我们还没到陈家村,就瞧见了陈老太太,陈老太太那边已经听到了消息,赶过来看大小姐。” “我那外孙女在哪里?” 陈老太太人还没进内院,声音就传了过来,庄户人家中气十足,一嗓子下去,仿佛能将房盖掀开。 片刻之后,一大一小的人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陈老太太穿着半旧的衣裙,步履如风,领着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瞧见乔氏就径直而来。 见到乔氏,陈老太太毫不留情的开口:“我那外孙女回来多久了?你们怎么不知会一声?你这黑心肝的一家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一句话将乔氏说的面红耳赤:“老太太您别这样说……” 陈老太太有些意外:“咦,今日怎么不敢与我吵?” 乔氏攥起帕子,碍于苏家人,她只能忍下这口气:“老太太随我来。” 陈老太太向乔氏翻了个白眼,握紧孙儿的手就要跟着乔氏前行,刚走两步就被孙儿一把拉住。 陈老太太转头看向孙儿,陈子庚乌黑的眼睛带着一抹警惕:“祖母小心,黄大仙冲人笑,它是要偷鸡。” 去年黄大仙将家里唯一一只鸡偷走了,庚哥哭了好几天,眼下的谢家二房可不是与那黄皮子有些相像。 陈老太太摸了摸孙儿的头顶:“庚哥儿不怕,有祖母呢。” 陈子庚道:“孙儿不怕,祖母护住姐姐。” 陈老太太点头。 乔氏早就听到陈老太太祖孙两个嘀嘀咕咕,知道她们说不出什么好话,反而利用完了之后,下次陈家人别想这么容易踏入谢家大门。 谢良辰屋子的门被打开,谢良辰也刚好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一阵脚步声后,谢良辰目光落在陈老太太和陈子庚身上,平静的眼眸中顿起波澜,嘴角随即弯起露出一抹微笑。 祖母、阿弟,好久不见。 陈老太太刚好瞧见谢良辰的笑容,那浅浅的酒窝,明媚的眉眼,她一时失神,恍惚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陈老太太眼睛一红,忍不住埋怨:“都怪你爹娘,将生的这么好做什么?能不吃亏?” 说着,陈老太太一双粗手放在谢良辰额头上:“好些没有?” 谢良辰点头:“外祖母,我都好了。” 当看到谢良辰藏在长眉中的一颗红痣时,陈老太太吞下涌上喉口的哽咽:“跟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说完这话,陈老太太又补充一句:“比你母亲看着有福气。” 谢良辰望着陈老太太,半晌才去看陈子庚。 陈老太太道:“你舅舅家的孩子,叫子庚,子庚快叫阿姐。” “阿姐。”陈子庚声音稚嫩清脆。 前世听到阿弟死讯,她多想那只是一场噩梦,现在终于梦醒了。 “阿弟。”谢良辰眼底已有泪光。 陈老太太摩挲着孙女柔嫩的手:“以后有外祖母和你阿弟在。” 听到陈老太太这话,乔氏看了看陈老太太洗的发白的袖口,陈子庚有些小的衣袍,心里冷笑,穷成这个模样,不过说说嘴,能做些什么? 谢良辰但凡有些思量都不会与陈家牵扯,乖顺地听老爷和她的话,将来他们还会为她寻个殷食人家做继室。 陈老太太说完话,就听到谢良辰道:“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陈老太太一愣:“你说什么?” 谢良辰目光清澈:“外祖母何时带我归家?” 这下屋子里所有人都怔住。 乔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家的两个管事妈妈都一脸诧异,谢茹岚先反应过来:“长姐,你要回陈家?” 谢良辰颔首。 谢茹岚一颗心顿时飞起来,差点压制不住露出惊喜的笑容,她一把拉住吕氏,恨不得母亲立即答应。 吕氏也回过神:“良辰,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谢家的女儿,你要去哪里?”她不能轻易应允,让外人知晓还以为他们故意撵走谢良辰。 “我不认识你,”谢良辰不去看吕氏而是瞧着陈老太太和陈子庚,“我只记得外祖母,我要跟外祖母回家。” 今生今世来之不易,她不愿意再与谢家人周旋,浪费宝贵的时间,她要干脆利落地解决。 谢茹岚摇了摇吕氏的手。 谢良辰离开谢家,就算不上是谢氏女,苏家还有什么道理娶她进门,吕氏也动了心:“你想好了?你是要去住几日,还是……” 谢良辰摇头:“我要一直与外祖母和阿弟在一起。” 陈老太太终于回过神,意识到外孙女的意思,这里本就是虎狼窝,留下没什么好处。 “你听到没有?”陈老太太扬声道,“辰姐儿要与我走,你不得拦着。” 谢良辰接着道:“还有母亲的嫁妆,父亲分到的家财,我要一起带走。” 第七章 热闹 谢良辰要从谢家拿走财物,是谁给她的胆子? 乔氏突然听到这话,一时没有忍住,不禁脱口而出:“我与你二叔待你如亲生,你这么敢说出这种乱家的话?” 谢茹岚心头的欢喜也去了大半,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谢良辰不想与乔氏浪费口舌:“二婶不能做主,还是让人将二叔请回来吧!” “你……”乔氏攥紧帕子,谢良辰伤还没痊愈,整个人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怎么也让人想不到,心中在打这样的主意。 谢茹岚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想去拉住谢良辰的手:“长姐,你怎么了……啊……” 谢茹岚的话还没说话,手腕就被谢良辰擒住,谢良辰的两根手指仿佛能嵌入肉里,让她一条手臂仿佛都没了力气。 谢良辰通晓医理,熟知筋骨走向,就算不如宋羡那些习武之人,对付谢茹岚绰绰有余。 旁边的陈子庚看得眼睛发亮,只觉得阿姐是那么的厉害。 谢茹岚眼睛里满是泪花,她委屈地转身跑去乔氏身边:“母亲,长姐她把我的手……” 谢茹岚说着撸起袖子给乔氏看,然而手腕上却没有任何痕迹,谢茹岚愣住了,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明明疼得厉害,现在这样的情形,就像是她在冤枉长姐。 乔氏怒气上涌,顾不得苏家人也在身边,声音尖厉地道:“你二叔与我如此待你,你怎么敢这样?” 有了母亲的撑腰,谢茹岚眼泪掉的更快。 陈老太太终于耐不住,瞪向谢茹岚:“大白天的在这号丧,给我看看哪里破了、烂了?”说着就要撸袖子上前。 谢茹岚急忙躲闪。 “还有你,”陈老太太指着乔氏,“装什么蒜,你哪里对辰丫头好了?这些年你们寻她不曾?将辰丫头救回来的可是苏家。” 陈老太太今日茶水喝的足,又因为少了一颗牙,口水不要钱似的喷到乔氏脸上,乔氏顿时觉得心里一阵恶心,她再也顾不得别的,一边闪躲,一边用帕子去擦脸,她就知道陈老太太来了,必然要搅和的鸡犬不宁。 陈老太太骂的不痛快,只想要将鞋脱下来,用鞋底板子狠狠地将乔氏打一顿,那才真的痛快。 心中想着,她老人家就去摸鞋子,忽然想起自个儿脚上穿得是双新鞋,又有些舍不得,于是一把抓住了桌案的长颈瓶,大步向乔氏等人跑去。 “你别走,”陈老太太道,“我们好好说说。” 这哪里是好好说说的架势,乔氏惊吓之下拉扯着谢茹岚向屋外而去。 陈老太太长腿一伸就要追出去,就听到背后传来谢良辰的声音:“外祖母,孙女还有事要您做主。” 陈老太太这才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辰丫头你别怕,有外祖母在这里,他们不敢欺负你。” 谢良辰笑着点头,前世外祖母生病过世之前,她才发现外祖母的好,这一世她眼睛亮了,看得更加清楚。 谢良辰又去看准备出门的苏家两个管事妈妈:“两位妈妈也请留下,我要说的事与苏家有关。” 陈老太太走回床边,陈子庚机灵地上前将房门关好。 屋子里只剩下子孙三人,还有苏家两个管事。 谢良辰支撑着坐起身,然后将目光落在吕妈妈身上:“我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两位妈妈提及我与苏家的婚约。” 吕妈妈脸色一变,不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白妈妈,都怪白妈妈多嘴,没想到被谢大小姐听到了。 吕妈妈急忙向谢良辰赔礼:“冒犯了大小姐,还请您见谅,这次回去我们定会向大太太领罚。” 谢良辰没有接吕妈妈的话,反而道:“两位妈妈说的没错,我也觉得这门亲事不合适。” 吕妈妈一怔。 谢良辰看向陈老太太道:“外祖母,孙女眼下想要做两件事,一是要离开谢家,二是要与苏家退婚。” 陈老太太放下手中的瓷瓶,不用说她也看清楚了,苏家不愿意这门亲事,所以苏家下人才敢私底下嚼舌根:“退婚就退婚,依我看苏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当年苏老太爷走商时被强人所伤,你父亲背了他五里路才找到了郎中医治,因此苏老太爷才与你父亲定下这门亲,现在物是人非,既然苏家现在没诚心,我们自然也不嫁,免得过去受委屈。” 谢良辰点头,前世她被迫抬去苏家守寡,苏二太太还将苏怀清的死怪在她身上,怨她命硬克夫,她常年被关在庵堂之中为苏家祈福。 直到苏家商队出了事,她才抓住机会走到人前。 苏老太爷对她的好,她将来会想方设法报答,苏怀清也是一样,她不会欠人恩情,至于其他人,谢良辰弯起嘴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希望苏家人不要来招惹她,否则她会让他们落得前世一样的结果。 就像现在苏大太太想要算计她,那她也顺水推舟,让苏大太太心想事成,不过代价是要促成她离开谢家。 谢良辰收回思量,继续问吕妈妈:“不知现在苏家有谁能做主?” 大太太日思夜想的事,没想到今日就要解决了,吕妈妈不敢怠慢:“这件事非同小可,苏家有长辈在附近,大小姐容我去问问。” 苏家有长辈在附近?谢良辰心中一笑,难道不是苏大太太吗?她被送回谢家之后,苏大太太不放心就前来打听消息,生怕与谢家人牵连太深,苏大太太一直没有露面而是躲在背后指点下人行事。 谢良辰道:“劳烦妈妈跑一趟,速去速回,我想早点了结,免得生什么变故。” 吕妈妈行了礼快步走出屋子。 谢茹岚正躲在旁边听消息,看到吕妈妈快步跑上前。 谢茹岚道:“妈妈,我长姐又说了些什么?” 吕妈妈想了想才道:“大小姐一定要回去陈家。” 说到这里吕妈妈长长地叹了口气:“听说陈家在村子里住,如此一来大小姐的身份……唉……两家还有婚约在,这事若是成了,我真不知要如何向我家太太交待。” 喜遇良辰 第6节 谢茹岚目光闪烁,听出了吕妈妈的话外弦音。 所以大姐只要回去了陈家,就不可能再嫁去苏家了,那么嫁去苏家的人不就成了她? 谢茹岚拉住吕妈妈的袖子:“如果大姐硬要如此呢?” 吕妈妈抿了抿嘴唇:“那恐怕就会有变……”说到这里吕妈妈慌忙看一眼谢茹岚,一副不小心说漏了嘴的神情。 “二小姐,奴婢也不知晓,”吕妈妈道,“苏家还有长辈在附近,奴婢要前去向长辈讨个主意。” “事情紧急,妈妈快去。”谢茹岚忙让开一条路,她也要去跟母亲说,让母亲就放长姐离开。 不过损失些财物,哪里比得上苏家这门亲事。 第八章 生意 陈老太太站在院子里,看到谢茹岚等人离开了,这才转身回到屋中。 “辰姐儿,”陈老太太看向谢良辰,“你告诉外祖母,是不是你二叔说了些什么?” 谢良辰的伤还没完全好,说多了话有些头晕,正要闭上眼睛缓一缓,就感觉到有人凑了过来。 陈子庚踮起脚取了引枕放在谢良辰身后。 陈子庚道:“阿姐,你的伤还没好,歇一歇。” 听着阿弟尚稚嫩的声音,谢良辰心中如暖流淌过。 陈子庚向门外看了看,眼睛中有一丝怒气和不平:“谢二老爷想要将自己女儿嫁去苏家吧?我看谢二太太对苏家管事妈妈很是在意,苏家管事妈妈出去的时候,还被谢二小姐拦下了。” 陈老太太向谢良辰证实:“是不是你阿弟说的这般?” 谢良辰点头:“孙女也这样猜的。” “这挨千刀的,”陈老太太骂道,“不知道去外面算计,偏将手伸到自己家里。” “苏家也不是好东西,”陈子庚道,“听说阿姐要退婚,一个个全都急着跑出去报信。” “还不是欺负辰丫头没父亲母亲为她做主。”说到这里,陈老太太眼睛红起来,但她努力地抬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她可不能哭,她得给辰丫头做主呢。 “祖母,”陈子庚拉住陈老太太的手,“就听阿姐的,跟苏家退了亲,让阿姐跟我们回家,虽然现在咱家穷,等将来我一定考上功名,赚许多银钱……” 陈老太太伸出一根手指打在陈子庚头上:“莫要说大话,尿炕的娃,还提什么功名。” 陈子庚的脸涨得通红。 谢良辰听着外祖母和阿弟你一言我一语为她说话,嘴角忍不住弯起,这种被关切的感觉她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陈老太太叹口气,看着谢良辰:“辰丫头,从前的事你真的不记得了?” 谢良辰道:“不记得了。” “那你可知我们在何处住?”陈老太太生怕外孙女跟她回去之后误了前程,谢家再差,好歹谢二老爷有个秀才的身份,手底下又有田地和铺子,她只有两间房子,几亩薄田。 “不管外祖母和阿弟在哪里住,那都是我的家,”谢良辰知晓外祖母的担忧,“外祖母不用担心,我虽然记不住从前的事,但清楚自己会读书认字,也许还会些别的,将来靠着这些,我们一家会过好日子。” 陈老太太被外孙女几句话感动的鼻子发酸,却还是嘴硬:“小娃娃们一个两个都爱说大话,能做些什么?累得还不是我这头老牛。” 陈老太太看似是在埋怨,一双眼睛却直在两个孩子身上打转,不一会儿就又红了眼眶。 “外祖母,”谢良辰道,“您还记得我母亲的陪嫁吗?” “记得,”陈老太太回答的干脆,“这他们赖不掉,当年你父亲、母亲过世后,我就将你母亲嫁妆单子送去了谢家族中,讲好了这嫁妆我们不取,等你回来用处,这几年艰难时,我也动过心思拿回来,唉,早知道今日的情形,还不如早点……” 谢良辰知道,外祖母是怕与谢家闹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谢家容不得她。 谢良辰道:“除了母亲的嫁妆,外祖母记得我父亲离开陈家时,还留下什么财物不曾?” 陈老太太思量:“那都不知晓了,我也没有问过,隐约记得你父亲曾买过一些山地,不知道要做什么用。” 还好外祖母记得这件事,谢良辰松了口气,她要的就是父亲留下的那些山地,要知道后来谢家靠着那些山地赚了不少银钱。 “祖母,”谢良辰道,“父亲留下多少银钱没有凭据,只怕二叔不肯给,那些山地一定要拿回来。” 她现在与外祖母说清楚目的,一会儿说起话来就有了章法。 陈老太太点头:“祖母知道了。”山地虽然薄,凭着他们一年到头种不出多少粮食,但有一些总是好的。 陈老太太道:“唉,当年我就说你父亲,好端端的买些良田不好?这几年到处兵荒马乱,正经的田地都种不完,谁还会去弄那些?” “依我看还是姑父厉害,”陈子庚用脆生生的声音道,“如果姑父置办了良田,谢二老爷岂肯给?正因为是一些山地,他们才可能会放手。” 陈子庚一板一眼地道:“朱夫子说过,人不能好高骛远,我们现在能拿回姑姑的嫁妆和那些山地就好了。朱夫子还说,宋将军打了胜仗,北方大定,往后兵乱就少了,朝廷不征兵,田地慢慢也就都能种起来。” 谢良辰笑着看陈子庚,她知道阿弟觉得吃了亏,想方设法安慰她和祖母。 那些山地的用处,谢良辰还不能与外祖母和阿弟细说,只是道:“阿弟说的对,父亲母亲留给我的财物就是那些山地。” 前世二叔一家将那些山地据为己有,将父亲当年花在山中的心血付诸东流,一直都是她的遗憾,这一世他们别想染指分毫。 祖孙三人做好打算,谢良辰接着道:“事不宜迟,祖母先去谢家族中取母亲的嫁妆单子,再将族中长辈请来,我是未出嫁的女儿,按律可以承继父亲一部分家财,我们也不多要,就拿自己应得的。” 陈老太太还没说话,陈子庚道:“我去请,我认识谢家族长谢二爷爷。” 陈子庚毕竟才七岁,谢良辰有些担忧。 陈老太太道:“谢家族长的宅子离这不远,庚哥儿常与我一起去谢家族中打听你的消息,今年更是如此,我去西市庚哥儿就独自去谢家族中,谢家族长也很喜欢他,就让他去。” 陈子庚整理一下衣袍,快步走了出去。 望着阿弟那小小的身影,谢良辰虽然知晓不会有事,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牵挂。 陈老太太也在端详自己的外孙女,不知为什么有辰丫头在身边,她感觉踏实了不少。 “外祖母,”谢良辰过神来,“您去外间找笔墨,我要写退婚书。” …… 谢二太太房中,谢茹岚看着母亲手中的鱼鳞册。 谢二太太一张张的看,哪个也舍不得给。 “母亲,”谢茹岚出主意,“您就找那些最差的田地给他们。” 谢二太太白了女儿一眼:“薄田也是银子,就你说的轻松,这样硬生生地拿走,我能不心疼?” 嘴上说着谢二太太还是将家财分了三六九等,最差的就是那些山地了。 饶是那些山地,谢二太太也不愿放手。 谢二太太正思量,就听管事妈妈来禀告:“太太,苏大太太来了。” “谁?”谢二太太生怕自己听错了。 “苏大太太,”谢茹岚听得真切,一把拉住母亲,“苏家大爷的母亲。” 谢二太太错愕,苏大太太竟然在镇州府。 谢二太太就要去迎,管事妈妈道:“苏大太太先去看大小姐了。” 谢茹岚紧张起来,急切地道:“母亲,咱们也快过去。”不知道苏大太太会与长姐说些什么。 苏大太太让谢家管事带路,去了谢良辰养病的院子,她本来不准备登门,却收到谢良辰想要退婚的消息。 苏大太太十分惊愕,在她看来谢良辰该是想方设法攥住怀清才对,嫁给怀清会是谢良辰这辈子最好的前程,没想到谢良辰会这样做。 所以不管谢良辰在打什么主意,她都要走这一趟。 下人上前撩开帘子,苏大太太径直走进内室,她的目光先落在一身粗布衣裳的陈老太太身上。 再怎么说陈老太太是长辈,苏大太太行了礼,然后就去看床上的谢良辰。 谢良辰虽然未施粉黛,但皮肤白皙如玉,眉眼中透着一股的娇美,还没有完全长开,就已经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样的人决不能嫁来谢家,否则定会将清哥儿迷住。 苏大太太思量着坐在床前,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到顾良辰清亮的声音道:“我想与大太太做笔生意,让苏家就此摆脱这婚约,如此一来苏家大爷高中之时,就可觅得更好的姻亲,不知苏大太太愿意否?” 第九章 答应 苏大太太听完谢良辰的话,再次讶异,不禁再次审视谢良辰。 少女与苏大太太四目相对,她目光清明,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挂着一抹微笑,笑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明亮,看久了甚至瞧出些真诚。 苏大太太不禁暗忖,真是见了鬼了。 苏家手中有商队,苏大太太也管着几个铺子,现在看谢良辰的模样,宛如她面对的是个大商贾,拿出自己想要兜售的货物,笑脸相迎与人谈价。 苏大太太不动声色:“苏、谢两家交好才定了这门亲事,你怎么能拿来做算计?” 谢良辰就像没听到这话,自顾自地道:“如今我父母双亡,苏家若毁约,不免要被人诟病,苏家大爷是有大前程的人,怎么能有这样的瑕疵?但是退亲由我们提出那就不同了,无论对谁都好交待。” 不等苏大太太开口,谢良辰忽然收起笑容,表情变得异常冷淡:“否则日后我嫁去苏家,免不了要与大爷和大太太日日相对。” 这是在威胁她,苏大太太眉头一皱,竟被这话说的有几分惧怕,好像只要她不答应,这谢大小姐真的有法子嫁给怀清似的。 苏大太太对谢良辰更多了几分厌恶。 她早就想要将这婚约作罢,怎奈老太爷不肯松口,她也不敢自作主张,惹怒了老太爷,她在苏家的日子也不好过,若是谢良辰执意如此,老太爷就不会再怪罪她。 苏大太太冷声道:“你想要什么?” 谢良辰脸上重新浮现起笑容,再次变得亲切:“我要拿着我母亲的嫁妆,还有我父亲从前置办的田地离开谢家,做成这些事之后,我们就两清了,所有恩情一笔勾销。” 谢良辰说完将手中的退婚书递给苏大太太看。 苏大太太惊诧地看着谢良辰来回变脸,好像刚刚的要挟只是她做的一场梦,根本不曾发生过。她长长舒一口气,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儿,又怨恨谢良辰的威胁,又欢喜这件事将要彻底解决。 五十两银子她还不心疼,要知道为了解决这桩事她送给谢家二房的礼物也不止这些,至于帮谢良辰离开谢家,苏大太太觉得也不难,唯有那些土地…… 苏大太太道:“什么地?” “山地,”谢良辰道,“我父亲买地时定有文书,只不过现在那文书不在我们手中。” 苏大太太知晓,那些文书必然握在谢二老爷手里,谢二老爷不肯拿出来,谢良辰也没有法子。 谢良辰接着道:“按理说即便拿不到这文书也不妨事,衙署还有一份留存,可这几年战事不断,官衙曾失火,不知是否还能在官衙寻找到?” 喜遇良辰 第7节 前世谢良辰曾去衙署,得到的结果就是衙署曾失火,山地的文书找不到了,不用想就是二叔打点过了。 谢良辰道:“听说苏家经常前来镇州,苏大太太定识得衙署的人,请大太太帮我将那份文书寻到,这样就算二叔手中的文书不肯拿出来,这些山地也能名正言顺归我所有。” 谢良辰知晓二叔一家的本性,就算这次不得已将山地给了她,也会假称文书不在了,不肯给她文书做凭证。假以时日这山地能赚到银子,二叔翻脸反悔,必然纠缠不清。 她要将这田地坐实了,不给二叔半点机会。 整件事被谢良辰算计的清清楚楚,苏大太太心中冷笑,还好婚事要作罢,否则娶这样的人回去,苏家也会被搅和的天翻地覆。 苏大太太掀开眼皮:“我可以去试试。”无非就是去衙门里打点一二,虽然谢良辰有可能拿到山地之后反悔,但也值得一试,毕竟这是解决婚约最简单的法子。 谢良辰颔首:“那就请大太太去安排吧,我二叔应该已经得了消息,很快就会回来,” 苏大太太自然不愿留在这屋子里,她低声吩咐管事妈妈去衙门打点,然后就带着人一路出了门。 陈老太太揉了揉眼睛,她就看到苏大太太气呼呼的来,气呼呼的走了,外孙女坐在床上笑得像个小狐狸,苏大太太在辰丫头面前好像变成了一只纸老虎。 谢良辰道:“外祖母,有人帮咱们做事,咱们只要等消息就好了。” 陈老太太也想笑,但她又怕笑得太早。 “好了,忙乎了半晌,你也该歇一歇了。”陈老太太上前扶着谢良辰躺下。 谢良辰也确实有些疲惫:“那我睡一会儿。” 陈老太太将外孙女被子掖好:“睡吧,剩下的交给祖母来做。” 说话间,谢良辰已经闭上了眼睛,陷入酣睡之中。 陈老太太看向外孙女,这么快就睡着了,她还想问问,接下来她该做什么呢。 …… 乔氏匆匆忙忙赶过来,却被苏家管事妈妈拦在院子里。 苏家管事妈妈道:“大太太在屋子里与大小姐说话,您稍等片刻。” 乔氏不禁皱起眉头,这是谢家,怎么她们还要听苏大太太的安排?虽然有怨气她也不敢发放,毕竟他们以后还要依靠苏家这个姻亲。 总算等到苏大太太走出屋子,乔氏迫不及待地上前:“大太太怎么样?良辰说了些什么?” 苏大太太眉头紧皱,显然在竭力克制着怒气:“辰姐儿听不得劝,非要跟着外租母回村子里。 我好话说尽,没有任何用处,二太太还要尽早做安排。” 见苏大太太如此厌弃谢良辰,乔氏不禁欢喜,她竭力克制着才没有表露出来:“这可怎么办好?去了陈家村那种地方,身边都是一些农户,将来……” 苏大太太冷声道:“我家怀清断不会迎娶一个农妇,她定要如此,这门亲事只能另换他人。” 苏大太太说着看了眼谢茹岚。 谢茹岚胸口一阵乱跳。 乔氏半晌才回过神:“大太太你消消气,我们去主屋里说话。” 乔氏话音刚落,就看到陈老太太也从屋子里出来。 陈老太太见到乔氏就问道:“二老爷还没回来?车备好了没有?今天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走,所有物件儿都要给我们准备好,一件也不能少。” 陈老太太说完转身就迈步离开,根本就没有将众人放在眼里。 苏大太太终于忍不住冷哼出声。 乔氏正要再与苏大太太说话,就听管事来禀告:“大太太,陈家大爷将二老太爷找来了。” 谢二老太爷如今是谢家族长,陈家人将二老太爷寻来,定然也是为了这件事。 乔氏吩咐道:“快将二老太爷请去堂屋。”之前她还有些犹豫,听到苏大太太方才说的话,她恨不得立即将谢良辰送走。 谢良辰走了,才能迎来她茹岚的好日子。 思量完这些,乔氏又将家中管事叫来:“大嫂的嫁妆在哪里?想方设法凑齐全。” 第十章 母大虫 谢二老爷坐在酒楼中,看着慢慢一桌饭菜,就觉得心疼。 这是在吃银子。 帮谢二老爷牵线的董老爷道:“许管事一直在为宋二爷做事,只要许管事点头,以后谢二老爷定会前程无量。” 谢二老爷忙道谢。 董老爷接着道:“朝廷还没派节度使,如果没有差错的话,定然就是宋将军。宋将军有三个嫡子,将军最看重二爷。” 谢二老爷想起了什么:“宋家大爷很是了得,在北疆也有名望。” 说书先生随随便便就能将那位宋家大爷说上一段,前阵子收定州时,宋羡带兵最先破城。 本朝以人头算军功,宋羡的亲随腰间从来都是挂满了血粼粼的头颅。 “那是战时,朝廷需要用人抵御外敌,”董老爷抿了一口茶,“你再想想那些人与杀人不眨眼的辽人有何不同?就连宋家上下都怕他,还是二爷好,文武双全,治世还需这样的人。” 董老爷话音刚落,许管事的小厮进来传话:“我们家老爷有事不能来了。” 那小厮神情不太好,传完话就要走。 董老爷忙起身迎过去:“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 小厮摇头,许管事方才被大爷的人带走了,这种情形不要说这些商贾,就算是老爷亲自开口要人,大爷也不一定会听。 眼见今日的银子是白花了,谢二老爷一阵心疼,想要见宋家人怎么就这般难。 “好事多磨。”董老爷刚要安慰谢二老爷几句。 谢家的管事就找了过来:“老爷,大小姐要回陈家,二太太请您回去一趟。” 谢二老爷一路向家中赶去,路上管事将家中的情形大致说了。 “二太太被磨得没法子,将大太太的嫁妆找了出来。” 如果苏家肯将婚约换到茹岚身上,拿出那些嫁妆也还算值得,不过谢二老爷心中还是不痛快,今日他已然损失了太多银钱,大嫂那些嫁妆最好少给一些,至少该弥补他今日酒席的花销。 谢二老爷下了马径直走进院子,当看到谢家二老太爷亲切地与陈子庚说话时,谢二老爷不禁皱了皱眉头,族长怎么会来得如此快? 听到动静,谢家族长也看向谢二老爷。 谢家族长目光中颇有几分不悦,辰丫头想要与外祖母回家,乔氏也没有阻拦,如果没有谢二的同意,乔氏也不敢这样,看来二房早就想要将辰丫头撵出家门。 既然这样,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谢家族长将嫁妆单子递过去:“这些嫁妆乔氏让人去寻了,你也看看。” 谢二老爷心口一滞,没想到乔氏居然不等他回来,这么快就着手准备,看在族长眼中还当是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将谢良辰送出门。 事已至此,再解释也是没用,谢二老爷只好忍下来。 有了嫁妆单子,东西自然就不能少,谢二老爷想要浑水摸鱼的事也就做不成了。 眼看着又有一笔银钱要拿出来,谢二老爷想着与苏家的婚约,才稳住烦乱的心情。 谢家族长道:“陈老太太说你大哥还留下了一些财物,按照本朝户令,长房无子嗣承继,财物要分成四份,辰丫头得三份,剩余一份入官。” 谢二老爷下意识地道:“大哥、大嫂出门寻良辰时卖掉不少家财做了盘缠,着实没有更多……” “这天还没黑呢,就说上瞎话了,”陈老太太快步走进屋子,“霸占大哥、大嫂的财物,就不怕天打雷劈?” 谢二老爷没说完的话顿时被噎了回去。 陈老太太掐腰:“我那女婿出门前与我说的清清楚楚,他买了山地,文书就放在你这里。” 谢二老爷脸色一变,没想到陈老太太会知晓山地的事。 陈老太太伸出手:“谢族长,你看看,这亏不亏心都写在脸上了,还不是欺负辰丫头没人护着。” 谢家族长看着谢二老爷:“那些山地你知不知晓?” 谢二老爷强稳住心绪:“方才我没有提及这些山地,那是因为大哥没有将买地文书交给我,若不然我打发人去衙署问一问?”衙署文房的人与他有些交情,文房失过火,只要说山地文书不见了。 谢二老爷就要唤管事前来,就看到陈老太太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函,陈老太太翘着下巴,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不辛苦谢二老爷了,我们已经去过衙署,衙署帮忙誊抄了一份文书,往后这山地就是辰丫头的,与别人没有半分关系,谁也别想再惦记。” 谢二老爷一惊再惊,怎么他出门的功夫,陈老太太做了那么多事?虽说那些山地不过是薄田,却也能得些银钱,谢二老爷胸口一闷,差点就喘不过气。 “既然这样,”谢家族长看向谢二老爷,“你就来做文书。” 谢二老爷走上前去,当看到文书上衙署的官印时,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眼看着一切顺利,陈子庚快步去给谢良辰报信。 “阿姐。”陈子庚推开门。 谢良辰已经下了床,坐在八仙桌旁的锦杌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子庚脸上本来堆满了笑容,看到谢良辰额头上满是冷汗时,立即变了脸:“阿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良辰听到陈子庚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被一只母大虫扑倒了。” “怪不得阿姐害怕,护崽子的母大虫最凶。”陈子庚小心翼翼地用帕子为谢良辰擦汗,阿姐这么厉害,能吓到阿姐的都不是凡物。 谢良辰暗自摇头,哪里是什么护崽子的母大虫,她是梦到了债主,宋羡一言不合,就一刀戳进了她的胸口,死亡的恐惧牢牢地将她笼罩住,到现在还没散去。 她是真怕宋羡,至少现在没有能力与他抗衡,将来有了本事,定会设法从他身边逃脱,让他再也寻不到。 这个梦也提醒了她,她要从谢家离开,需要事先知会债主,免得债主以为她要借机潜逃。 她可不想面对宋羡手中的利刃。 可是要怎么知会好呢?谢良辰看向门外,这里定然有宋羡安排的人手,明日她会与祖母、阿弟回到陈家村,今夜她就要设法向宋羡传消息。 希望宋羡的心情比之前好一些了。 第十一章 又见债主 陈老太太亲眼看着谢家族长签下文书,又一遍遍检查了谢家二房找到的嫁妆,熬到二房的管事都回去歇着了,她这才回到谢良辰的屋子。 天已经黑了,陈老太太看看头顶的一轮明月,好像到现在才回过神来。 今日,她见到了辰丫头,还将女儿的嫁妆拿回来了,还有女婿留下的两片山地,明天一早她就带着辰丫头一起回陈家村。 陈老太太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厉害。 喜遇良辰 第8节 这些年,顶多就是打打嘴仗,这回让谢家二房将吃进去的东西吐了出来。 当然,这些都是辰丫头教她的,说到底还是辰丫头聪明。 陈老太太又不禁想起自己那苦命的女儿、女婿,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站在穿堂里准备将眼泪吹干净再进屋。 门口传来谢良辰的声音:“外祖母,穿堂风硬,我们进屋说话吧!” 谢良辰端着灯站在门口,她旁边的是个头小小的陈子庚,这姐弟俩好像当年她的一双儿女,让她心里一亮,日子好像也有盼头了。 “没事,”陈老太太刚强,“老婆子身子骨还壮实着呢!” 祖孙三个坐在屋子里,谢良辰倒了热茶给陈老太太。 陈老太太骂了一天的人,嗓子早就冒烟了,一杯茶下了肚,觉得不如自家的大碗痛快。 陈老太太想起什么,扭头去看陈子庚:“明天查看你姑姑的首饰时,你也咬一咬,从前你姑姑带来的簪子都是银的,她们找了差不多的放进去,不知是真是假。” 陈子庚认真地点头。 陈老太太道:“今天晚上谢二老爷一家肯定睡不着。” 陈子庚摇头:“明晚他们才会睡不着。” 说完话,三个人分头去休息,谢良辰躺在床上准备先睡一觉,等到晚一些再出去寻她的债主。 谢家二房还没有睡。 谢茹岚兴奋的睡不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宋怀清似的,三年前年关时,宋怀清拿着礼物前来,她躲在屏风后偷偷地看着。 那芝兰玉树般的身影,朝着她走过来,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上,她说不出的紧张和激动,只想要走出去与他说句话。 后来她故意在院子里撞见宋怀清,她躬身行礼,他也回了礼数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眼睛里没有她,她因此难过了好一阵,后来想通那是因为他有婚约在身,所以见女眷要格外小心。 如果那婚约是她的就好了,一切就都会不同。 谢茹岚深吸一口气,只要等明天苏家退了亲,她的愿望就会成真。 比起谢茹岚,谢二老爷的心情不佳,宴席出了差错不说,还要搭上大嫂的嫁妆和那两块山地,这些都不在他的打算之内。 乔氏见谢二老爷脸色不好,忙上前道:“老爷,您怎么了?” 谢二老爷皱眉:“今天的事,你应该等我回来再安排。” 乔氏也不生气笑着道,“苏大太太亲口说,如果谢良辰回去陈家,就要为苏家大爷另寻婚事,这么好的机会,我哪里能错过?我是怕谢良辰反悔,才会急着坐实。” 谢二老爷听到这话,面色好了一些。 乔氏笑道:“老爷自己算算,这些银钱换苏家这样的姻亲值不值?” 乔氏想到陈老太太和谢良辰得意洋洋的模样,到时候看到茹岚风光大嫁,陈老太太会恨不得一头撞死! “有了苏家帮忙,老爷也不用这样辛苦,就算宋家也得给苏家几分薄面。” 谢二老爷听到这些话,心中的郁结完全被解开,他嘱咐乔氏:“明天将良辰送走之后,你就与苏大太太商量茹岚的婚事。” “您就放心吧,”乔氏笑道,“妾身会办好。” 夜渐渐深了,谢家人终于都陆续进入了梦乡。 谢良辰起身穿好衣服,提起点燃的风灯推开屋门,走进院子里。 宋羡会在谢家安插人手盯着她,只要她院子里有动静,躲在暗中守着的人就能看到,谢良辰仰头看了看天,片刻之后,开始在院子里踱步。 被宋羡吩咐一直守在谢家的常悦,看到了一盏风灯在谢大小姐院子里亮起。 那盏风灯一会儿被点起,一会儿又熄灭。 常悦看了片刻,就发现了端倪,谢大小姐利用风灯在黑暗中写了个“宋”字。 常悦吩咐身边人:“去看看大爷回来了吗?禀告大爷一声,谢大小姐要见大爷。” 谢良辰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写了三遍“宋”字,这才回到屋子里,重新躺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良辰隐约听到有响动,她抬起头看去,瞧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隔着幔帐立在不远处。 谢良辰早有准备,心情还算平静。 “大爷要见你。” 谢良辰听到冷漠的声音传来,不用问这就是宋羡留下看着她的人。 从床上起身,谢良辰跟着那人向外走去。 …… 宋羡从山中回来没有进宋家大宅,而是去了他自己置办的小院子。 常安等人满身鲜血,却十分的兴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总觉得大爷今日异常的厉害,带得他们也比寻常时候勇猛了几分。 将那伙占山为王的悍匪尽数拿下。 常安道:“大爷,二爷的人在四处寻找许管事,还问到我们这里。” 宋羡声音冰冷:“继续审,不必理睬他。”许管事招认之后,自然会让他们见到人。 常安等人十分欢喜,只想要庆贺一番,奈何大爷没有这个意思,他们也只好作罢。 小厮将干净的衣袍送进屋子,走到常安身边低声道:“我怎么瞧着大爷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常安摇头,他也弄不清楚,尤其刚刚常悦上前说了几句话,大爷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总觉得大爷眉宇间的多了几分阴沉。 常安只能嘱咐小厮:“没事别往面前凑。” 这种时候,谁也别去打扰,等大爷自己慢慢消了气也就好了。 常安话音刚落就瞧见常悦走进院子,常安正要迎过去,就瞧见常悦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常安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谢良辰走进院子里,就瞧见了站成两排的护卫,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在她被带到屋门口的时候,周围就变得更加静寂。 谢良辰大概猜到,宋羡心情应该依旧不好。 “大爷,人带来了。”常悦低声道。 过了一会儿,宋羡低沉的声音响起:“进来。” 谢良辰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今晚风大,桌案上的灯烛跟着晃了晃,谢良辰忙转身将门合上。 宋羡正在看手中的舆图,灯光照在宋羡脸上,他垂着眼睛,敛去那深邃而凌厉的目光,此时的他看起来,竟多添了几分柔和。 宋羡本就英俊,只不过后来大家提起他,就想起他的威严和狠辣。 谢良辰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但她却不是怯懦之人,既然清楚自己该怎么做,就会一往直前。 宋羡没说话,谢良辰就安静地打量眼前的人,试图猜测宋羡心中所想。 宋羡身上穿的是一件干净的长袍,右臂上有一圈暗色污渍透了过来。 “大爷,”谢良辰道,“您受伤了?让我给您看看伤口。” 宋羡微抬起眼睛,目光落在谢良辰身上,他的目光冷淡中透着几分危险,他就像没有听到她方才的话,不置可否。 谢良辰却没有等在原地,而是快步向宋羡走去,没有犹豫,伸出手利落地去挽宋羡的袖子。 第十二章 日常还债 谢良辰将宋羡的袖子一点点地向上卷,一直卷到了手肘,露出了他结实的小臂。 手臂上有一道刀伤,大概有四寸长,伤口虽然不深却还在渗血。 宋羡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又去看桌子上的舆图,清冷的眉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良辰也没有出声打扰宋羡,转身推开门,找到外面的护卫:“有没有药箱?” 门口的常安正在琢磨那位大小姐是怎么回事,他和常悦整日里跟在大爷左右,并没有发现大爷与什么女子有来往,怎么今天晚上突然就将人带了回来。 他都要忍不住问常悦,是不是他当值的时候睡着了,错过了些什么? “药箱?”常安片刻后回过神,“大爷受伤了?” 大爷心情不好,将他们全都撵了出来,自己换的衣裳。他正想找个借口进去看看时,这位顾大小姐就来了。 “不严重,”谢良辰道,“但是需要上药。” 常安向屋子里看了看,大爷没有说话,那就是默许了。 “我去拿。”常安说着亲自将药箱拿过来递给谢良辰。 谢良辰道了声谢,关上门,提着药箱走到宋羡身边。 药箱里的东西十分齐全,谢良辰用带子将衣袖束起,净了手,找出外伤药和布巾开始为宋羡处置伤口。 前世谢良辰在苏家买卖药材,学了药理,还在药铺里帮着师父为人看症,宋羡这样的小伤,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谢良辰垂着头忙碌,她知道宋羡一定在看她,出于对她的不信任,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他的眼睛,本来她就没准备耍花样,自然也不怕宋羡审视。 包好了伤口,谢良辰将宋羡袖子放下来,又贴心地捋平了褶皱,让衣衫看起来齐齐整整。 谢良辰觉得,自己这一波谄媚,可谓是仔细周到,像个狗腿子,谁叫宋羡认定她就是害他回到十二年前的罪魁祸首呢。 其实真相到底如何谁又知道,眼下谁拳头硬就只能听谁的。 “你对付季远时用了毒?”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如果这话是出自别人的口,谢良辰会有些惊讶,不过精明如宋羡,他没有亲眼看到,也能猜出大概。 谢良辰没有隐瞒:“是,不过我通药理本是为了救人,从未想过伤人。季远杀我阿弟,我为了报仇,只求与他玉石俱焚,便也顾不得那些了。” 宋羡道:“季远能上当,可见你的手段不错。” 谢良辰直言道:“原也是没什么本事,不过仗着季远好色。” 喜遇良辰 第9节 听到这里,宋羡眼睛一挑,向谢良辰脸上看去,少女长发乌黑如云,皮肤白若玉璧,黛眉红唇,长长的睫毛轻垂着,透出几分娇柔。 娇柔?就像她恭谨地向他回话,看似很听话,其实每个字都在反抗。 她那话的意思是,只要不好色,就不用担心中了她的圈套,这是在给他宽心,还是警告他不要打她的主意? 宋羡没有说话,谢良辰却感觉到他的不悦,太聪明的人通常都不好伺候,如果当年杀阿弟的人是宋羡,她就算想要搏命,都没有任何机会。 谢良辰接着道:“前世学药理是为了经商,因此学的不精,今生我会多注意,尽可能多学一些。” 宋羡淡淡地道:“为何?” 谢良辰道:“方便为自己看病,等我恢复记忆之后,也就知晓那玉佩的由来。” 宋羡语气随意:“你倒没有忘。” 被那种压迫感笼罩,表面上轻松,心里就是绷紧的弦,谢良辰道:“不敢忘,大爷对我有恩,前世最后一刻,是大爷助我复了仇。” 屋子里的气氛稍稍好一些了,宋羡端起面前的茶杯来喝。 谢良辰这才将此行最重要的事说了:“大爷,我明日就要离开谢家,前往城西的陈家村,以后就带着外祖母和阿弟生活。” 谢良辰将自己拿回嫁妆和山地的经过禀告给宋羡,宋羡这样的人,无心理会内宅这些小事,但她不能不说。将话说清楚,会少了揣测和怀疑。 宋羡看向谢良辰,一天功夫她就退婚、离开谢家,看来她对谢家和苏家怨怼颇深。 他又想到自己围剿那些贼匪,抓了与贼匪有来往的许管事,那些碍眼的东西,一刻也不想多留。 话说完了,谢良辰也没有什么需要禀告,躬身道:“大爷,那我就先回去了。” 宋羡没有阻拦,谢良辰拿起药箱走出了屋子。 打开门,又吹到了冷风,谢良辰心头的阴霾也散了些,转身轻轻地将门关上。 心头忽然冒出一句话:伴君如伴虎。 可不是吗?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是在与十二年后的新帝来往,兴许这一世他会更早登上皇位。 门没有完全关紧之前,常安顺着门缝看了看自家大爷,大爷似是在看文书和舆图,常安心中咋舌,越发弄不清楚这谢大小姐的身份,大爷处置公务都不避开谢大小姐,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种事从前没有过啊! 谢良辰将药箱递给常安:“还有人需要看伤吗?”院子里这一群人,立在那里仿若雕塑般不说话,身上全都沾了血腥气。 常安向屋子里看了一眼:“不用了,一回儿郎中会来。” 谢良辰点头,第一次见面,他们自然更相信自己的医工,宋羡会让她动手,那是想要探查她的意图。 将要走出院子,一股浓烟忽然呛入嗓子,谢良辰一阵咳嗽,转头瞧见冒出烟火的灶房。 片刻之后,厨娘冲了出来,小声埋怨:“怎么打理的?柴禾都湿了,屋子里到处都是烟,让我何时能将饭做好?” 谢良辰询问常安:“我能过去帮忙吗?” 常安问了宋羡的意思,谢良辰才被带入厨房中。 “我给您打下手。” 厨娘开始还不在意,当看到谢良辰将面条拉的又细又长时,暗暗觉得这小丫头委实有几分本事。 面条滚入沸水,随着蒸腾的水气,面香四溢。 等到面条出了锅,谢良辰解下围裙,跟着常悦一起走出院子。 厨娘将面条和小菜送进主屋中。 厨娘向宋羡禀告:“小娘子帮忙做的,闻起来很香。” 不过那位小娘子毕竟是外人,厨娘又说:“面和菜都试过了,没问题。” 宋羡没有说话,厨娘躬身退了出去。 饭菜的香气渐渐传来,宋羡无心动那些,目光依旧落在公文上,突然回到十二年前,有些公务的细节他记得不是很清楚,现在都看一遍,不光是捋清思路,也是熟悉现在周围的一切。 “阿羡在哪里?”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个人推开门,大步走进屋子。 宋羡抬眼看去,却还没有将眼前人端详个仔细,那人耸了耸鼻子,将脸扭去了桌子上。 “家里来了新厨娘?怎么这么香。” 那人几步就跨到了桌子旁,然后抬起一双晶亮的眼睛:“阿羡你吃吗?” “不吃。”宋羡听到自己的声音。 那人笑着道:“放着太可惜,我替你吃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屋子里传来吸面条的声音,或许是那声音太大,宋羡肚子里竟然“咕噜”一声。 他觉得饿了。 那人一边吃,一边模糊不清地道:“我刚才瞧见常悦带着一个女子离开,是哪家的闺秀?” 第十三章 合谋 宋羡看着吃面的程彦昭。 宋家与程家是世交,他三岁时就认识了程三,之后他们一起去军营,程三随他一起征战,帮他调动粮草。 他起兵的时候,程三也是与他南下。 如今又见程三,宋羡不禁一瞬间恍惚,他几乎忘记了,程三从前就是这个模样,在他面前话极多,就算吃东西也堵不上嘴,几乎到了让人无法容忍的地步。 除了带兵征战的时候,程彦昭俨然就是个纨绔,烟花柳巷、酒楼赌坊常见他的身影。直到程三喜欢上孟大小姐,孟大小姐嫁了人又死于战乱,程三就再也没笑过。 发现宋羡在看他,程彦昭抬起头:“怎么了?我哪里不对?” 宋羡挪开视线。 程彦昭将嘴里的面咽下,迫不及待地喝了两口汤,然后接着道:“说真的,刚刚走的是什么人?” 宋羡不答,将目光落回公文上,再世为人见过程三两个面孔,他依旧无法理解程三为了孟大小姐会变化那么大,孟大小姐在程三心中超过了家人、朋友甚至同袍。 程彦昭不知眼前的宋羡已经不同了,他对那位女眷的身份好奇的不得了,宋羡这里除了来侍奉的婆子,还没见过其他女子。 所以方才在路上遇到的那女子的时候,程彦昭不禁一怔,十分惊讶常悦会护送个女子离开。 当程三回过神想要仔细瞧瞧的时候,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那女子敏锐地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程三要打马上前,常悦却又将那女子挡住,告诉他:“是大爷唤来的人。” 程彦昭敏锐的察觉,这件事不简单,于是火急火燎地来问宋羡。 “什么时候认识的?”程彦昭继续道,“怎么还带来这里?这么晚了独自出来见你,她家里人不担忧吗?” 宋羡依旧没说话。 程彦昭觉得今日宋羡对他格外的容忍,难道夜会女郎心情好了? “凡事别憋在心里,说出来才痛快。”程彦昭劝说着,将面前的饭菜吃了精光,然后拿起空碗,神情意犹未尽。 “还有吗?”程彦昭开门询问外面的常安。 “没了,”厨娘回话,“程三爷想吃,奴婢能再做一碗?不过可能味道会不一样。” 果然这些是别人做的,而且那人八成已然不在院子里。 程彦昭心头念头一闪,重新关好门回到屋中,接着问宋羡:“那位大小姐的身份你不肯说,这厨娘是哪里请的可以告诉我吧?” 宋羡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程彦昭道:“我用十匹战马换,让她去我那里做一阵子饭如何?反正你又不在乎,厨娘做出的饭菜你也不吃。” 宋羡并不动心。 程彦昭道:“那二十匹?三十……三十总行了吧?再多我可弄不到了。” 发现宋羡表情依旧冷淡,程彦昭觉得愈发不寻常,一个爱战马如命的人,会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听到这里,宋羡终于掀开眼皮:“你想要说什么?” 程彦昭道:“告诉我那位女眷是怎么回事,或者将厨娘借我几日,我拿战马来换,可行?” 宋羡重新见到程彦昭的喜悦,此时被磨得干净,淡淡地道:“不行。” 程彦昭的表情彻底僵住,他似是想通了什么:“新厨娘和那位大小姐……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宋羡表情依旧淡然,程彦昭却得到了答案,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宋羡。 宋羡在那目光中又抬起头,视线中露出询问。 程彦昭抿了口茶压压惊:“阿羡,你这是有欢喜的人了?”这么多年宋羡身边没有任何动静,他都要认为宋羡有隐疾。 宋羡皱眉,面色不善,他不说那是因为重生之事,程彦昭显然是想歪了。 宋羡淡淡地道:“将你的精神都放在政务上,也就不至于让宋二在城中兴风作浪。” 问到这个地步,宋羡这都不解释,程彦昭更为好奇,反正人又跑不了,下次有机会他定要亲眼看看那位大小姐。 程彦昭收回思绪,宋二爷让人四处拉拢官员和商贾,意图很明显,北方刚大定,谁能治理好北方,在朝廷中都是大功一件。 是宋二想要抢功,还是宋启正偏心要扶持二子上位?又或者兼有之? 程彦昭想及这些,眉宇中就有些怒气:“与辽军打仗的时候,如何不让宋二做先锋?你才是嫡长子,高氏再受宠也是继室。节度使我们可以先不争,如果你父亲想要将几个镇的戍兵权交给宋二,那也别怪我们不客气。” 宋羡前世没容忍,今生自然更不会有半点的犹豫。 两个人正说这话,常安进来禀告:“许管事招认了,说他私底下与那些悍匪来往,是听了二爷的意思,想要拉拢那些人为二爷办事。” 宋羡抬起头看了看天,等到天亮他就带人回宋家,免得扰了祖母好梦。 …… 谢良辰重新躺到床上,虽然今晚也曾担惊受怕,但眼下将事情解决了,她也就安稳的进入梦乡。 外面的常悦听到屋子里匀称的呼吸声,略感意外,从大爷屋子里出来,这么快就能睡着,也是个厉害人。 常悦隐入黑暗中,继续守着谢家。 天刚亮,谢良辰就听到陈老太太的声音:“再那些粟米粥来,怪不得我孙女的伤现在还不好,就吃这点东西岂能养身子?” 谢家管事瞧着那慢慢一桌吃食,不禁脸色有些难看,这些足够四五个人吃的了,陈老太太分明就是在找她们麻烦。 喜遇良辰 第10节 好在这是最后一顿。 谢良辰下了床,发现已经有人打好了水,于是梳洗一番走出内室。 陈子庚在剥鸡蛋,三个白生生的鸡蛋放在瓷碗中。 看到谢良辰,陈子庚站起身:“阿姐,吃饭了。” 谢良辰坐下,三个鸡蛋就推到了她面前。 陈子庚道:“阿姐,多吃些,身子才能快些好。” 桌子上这些饭菜对于陈老太太和陈子庚来说,那是极好的,祖孙两个平日里攒些鸡蛋、鸭蛋也都卖到市集上,陈子庚都快忘记鸡蛋是什么味道了。 陈子庚虽然也馋那些鸡蛋,但他更想留给阿姐和祖母,阿姐吃三个,祖母吃一个,还剩下六个,够再吃两日的。 陈子庚将白生生的鸡蛋从脑海中赶走,正要去咬大饼,就觉得眼睛一花,自己碗里多了个鸡蛋。 陈子庚抬起头对上谢良辰的目光。 谢良辰道:“阿弟不吃,我也不吃。” 陈子庚望着阿姐,鼻子一酸。 “好了,好了,”陈老太太道,“快吃吧,以后咱们有了田地,还怕没鸡蛋吃?” 谢良辰点头:“祖母说的是,不光有鸡蛋吃,将来我们再在镇州买处比这里更大的宅院。” 陈老太太替外孙女脸一红,青天白日的,外孙女又做梦了。 吃过了饭,谢家管事来道:“东西都搬上车了。” 这是催着他们离开。 谢良辰站起身:“苏大太太可来了?我与苏大太太说句话就走。”东西都握在手中,也到了该翻脸的时候。 园子里。 苏大太太正与乔氏说话。 管事上前禀告:“陈老太太、陈大爷和大小姐往这边来了,说是想与苏大太太说句话。” 乔氏看向苏大太太,他们都知道苏大太太一早登门,为的是苏大爷和茹岚的亲事,难不成谢良辰觉得苏家是舍不得她吗? “见见也好,”苏大太太道,“将话说清楚,免得再有什么牵连。” 乔氏听得心中一喜,谢茹岚胸口乱跳,苏大太太真是个果决的人,将来有这样的婆母,是她的福气。 谢茹岚心情正激荡时,就瞧见谢良辰一路走到了石桌旁,在苏大太太身边坐下。 苏大太太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谢良辰眉目舒展,嘴角微扬,清风吹拂过她发鬓,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苏大太太暗自赞叹,这样姿色,做了妾室,定然受宠,若能安分守己,也可富贵一生。 但不适合他们苏家。 谢良辰将退婚书递过去:“苏大太太帮我拿回了父亲的山地,我将退婚书给您,我们两家恩情就算了结,日后再无亏欠。” 苏大太太手一颤,没想到谢良辰会在谢家人面前直言不讳,但紧接着她稳住了情绪,她要的攥在手中,其余的人她也并不在乎。 乔氏的笑容却僵住,等等,谢良辰说了什么?苏大太太帮她拿回了山地?这是什么意思? 谢良辰知晓乔氏在想些什么,她偏头看乔氏:“衙署关于山地的文书,是苏大太太帮我拿到的,我承诺苏家,只要拿回母亲的嫁妆,父亲的财物,顺利离开谢家,就会向苏家退婚,从此再无瓜葛。” 乔氏的脑子“嗡”地一声,她们竟是合谋的?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苏大太太的笑脸。 第十四章 动手 谢良辰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 谢茹岚却先反应过来,拦住了谢良辰的去路:“长姐,你将话说清楚。” 谢茹岚不能让谢良辰就这样离开,至少要等到父亲前来。 乔氏也回过神,她不在意谢良辰,而是想要知晓苏大太太到底是什么心思。 眼看着苏大太太将退婚书收起来,乔氏就像被置于火上炙烤。 苏大太太坐在那里没有反驳谢良辰,也就是默认了? 乔氏想到这里,整个人瑟瑟发抖,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就看到谢二老爷大步走了过来。 乔氏如同有了依仗,万般委屈和愤怒通通涌上心头,盼着老爷给谢良辰一个教训。 谢二老爷看中与苏家的婚事,本就在外院等消息,却不料是这种结果,怪不得嫁妆、山地拿的那么顺利,原来是那贱人勾结外人算计他。 要不是碍于苏家人还在,谢二老爷一巴掌就要甩在谢良辰脸上。 谢二老爷瞪圆眼睛:“不知道在外面都学了些什么腌臜手段,竟然来对付家里人……” 谢二老爷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陈老太太和陈子庚祖孙两个,不约而同地上前将谢良辰护在身后。 “黑心肝的都说别人心黑,”陈老太太道,“别以为我老婆子眼瞎,我女儿的嫁妆你们动用了多少,心里没数?你还是个秀才呢,就连老婆子都知晓,别人的东西饿死不能拿,你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老太太说着看向陈子庚:“你也读书,可不能学这些。” “祖母放心,”陈子庚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奶气,“先生教我们学做人,不能做牲畜。” 这是骂他不是人,谢二老爷听到这些话,额头上青筋浮动,拳头攥得发抖。 谢良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外祖母头上满是银发,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阿弟个子还那么小,却偏偏张开手臂像只老母鸡一样想要将她拢在羽翼下。 谢良辰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她向前走了两步,直对面容扭曲的谢二老爷。 谢良辰声音清亮:“二叔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谢良辰没想要谢二老爷回答,而是接着道:“我拿回这些东西,可有违户令?” “我与苏家的亲事,是我父亲所定,可与二叔有关?” “二叔现在这样生气,该不会在心里早就将这些占为己有了吧?” 谢二老爷被说得嗓子发紧,竟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谢良辰道:“在世上行走,本来就是各凭本事,对二叔来说我们长房是负累,既然如此,二叔何必留恋长房的物件儿? 眼下我们与苏家了结的清清楚楚,二叔想要将妹妹嫁给苏家大爷,苏大太太就在这里,您大可以直接向苏大太太提及此事。 二叔是秀才,自诩强过我父亲,我父亲能拿下的婚约,想必二叔也不在话下。” 一口气说完这些,谢良辰向谢二老爷行礼:“我这里恭喜二老爷双喜临门。” 一喜甩脱谢家长房,一喜与苏家结亲。 这不正是谢二老爷想要的吗? 谢二老爷怒火冲头,终于忍无可忍,抬手一巴掌向谢良辰挥去。 陈老太太见状忙去拉扯外孙女,谁知却没能将人拽开。 陈老太太以为外孙女就要吃亏,正觉得难过。 意料之中的掌掴声却没有传来,变成了谢二老爷的惨呼。 谢二老爷只觉得手臂一疼,他定睛一看手腕和手掌上扎着四根长针,瞬间那几根针又被抽出,针眼处冒出几颗血珠。 疼的不止是这条手臂,还有他的腿。 就在刚刚,陈子庚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谢二老爷一时应接不暇,回过神时,陈子庚早就灵活的避开了。 “爹爹。” “老爷。” 乔氏和谢茹岚同时喊出声。 “快来人啊!” 随着乔氏的喊声,谢家下人围了上来。 谢二老爷握住自己的手臂,被针扎之后,他的手就有种又疼又麻的感觉,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谢良辰,她怎么会这些? 谢良辰对谢二老爷对视,嘴唇开启吐出两个字:“别动。” 谢二老爷望着那双清亮的眼眸,下意识地觉得针上“有毒”。 就这样僵立了片刻,管事跑进来禀告:“族长来了。” 谢二老爷脸色更加难看。 陈老太太、陈子庚松了口气,有谢家族长在,谢二老爷就不敢任意妄为。 谢良辰轻轻抿了抿盈润的嘴唇:“二叔手臂有疾,我帮二叔针灸一下,只要休息片刻,二叔就会觉得舒坦许多。” 谢茹岚道:“你胡说,你分明是……”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谢茹岚下意识地住了嘴,不过她很快回过神,那道凌厉的目光竟然源自谢良辰。 谢良辰道:“我拿回我的东西理所应当,即便二叔仍旧心中不忿,那也不可以打我。 说完这话,谢良辰又笑道:“可以去衙门告我。” 谢二老爷想到谢良辰手中握着谢家族长和衙署的文书。告她?丢脸的只会是他。就像他现在去前院向谢家族长告状,最终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爹。”谢茹岚眼睁睁地看着谢良辰和陈家人一起出了院子,心中焦急却没有法子,只能拉住谢二老爷的衣袖。 一场大戏来得快去得更快。 与刚才的嘈杂相比,如今的安静更加让人不安。 谢二老爷看向一直坐在那里的苏大太太。 乔氏想起了什么,转身向苏大太太道:“大太太,让您笑话了,我们也没想到良辰会是这样。” 苏大太太颔首:“我也没想到。”看起来如此娇柔的人,不仅伶牙俐齿,而且会用针伤人,算计了她和谢家二房。 苏大太太心头不快,却也不能在谢家二房面前表露。 “各凭本事”这话说的没错,错在谢良辰太自大,以为拿到了山地就能翻身?苏大太太目光微沉,哪有那么简单。 她这个人恩怨分明,眼下为了退婚她可以忍耐,走出谢家大门,算计过她的人她不会放过,她难免要给谢良辰一个小教训。 喜遇良辰 第11节 苏大太太收回思绪,脸上仍旧是和蔼亲切的笑容:“事情已经了结,我也该走了。” 乔氏脸色又是一变,忙上前:“大太太别急着走,不如我们去屋里叙叙话。”说着她看向谢茹岚。 谢茹岚快走两步到了苏大太太身边,正要笑脸相迎,就对上苏大太太的目光。 苏大太太眼睛里带着打量,仿佛在估价一件物件儿:“你想要与我们结亲?” 谢二老爷喉咙一动,话都说到这里,也就不必再遮遮掩掩:“大太太,我们两家来往多年,我亲眼看着怀清长大,委实欢喜怀清,你看我家茹岚……” 苏大太太笑容未变,态度却十分果决:“谢二老爷说的没错,怀清是好,所以他日怀清取了功名,我必要寻高门之女与他相配,以免委屈了他。” 谢二老爷的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青。 苏大太太也不再逗留,带着人向外走去。 谢茹岚脚下发软,脑海中重复着苏大太太的话,苏大太太就这样回绝了她?谢茹岚想哭却难过的哭不出来。 “爹……” 谢茹岚想去拉扯谢二老爷,谢二老爷正被怒气和羞臊压得喘不过气,心头烦躁一甩袖子,让谢茹岚扑了个空。 谢茹岚脚下踉跄摔在了地上。 “这可怎么办啊?”乔氏也哀嚎起来,丢了地,没了苏家的亲事,他们可怎么办。 谢二老爷咬着牙,这件事不算完,他定要教训那贱人。 …… 谢良辰和陈老太太、陈子庚坐在雇来的骡车上。 三个人脸上一直都挂着笑容。 “祖母。” 陈老太太感觉到身边一软,外孙女靠了过来。 头放在她肩膀上,外孙女道:“祖母,我觉得有些东西我们不用带回家,比如那些首饰,本来就不是母亲带去谢家的那些,而是乔氏买来凑数的,大可以换成银钱,我们再用银钱买些需要的物件儿。” 陈老太太到现在还在感叹外孙女有本事,听到这话自然赞同:“你说对,都听你的。” 谢良辰道:“买什么东西也听我的?” “听你的。”陈老太太不当回事,一个女孩子家家能花多少银钱不成? 谢良辰道:“不反悔?” 陈老太太老神在在:“不反悔,都由你用。” 这话不过说出三刻,陈老太太的肠子就悔青了。 第十五章 没钱 陈老太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虽然眼睛发绿光,却死死地攥住拳头,没有上前阻拦外孙女。 嘴上没说话,心中却开了会。 “到底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银钱能这样随便花了?” “眼睛都不眨,十几张纸就七十文,买那么好的纸做什么?” 陈老太太心在滴血。 “祖母,”陈子庚小声提醒陈老太太,“您再跺脚,鞋底就要烂了,到时候还要多花银钱。” 陈老太太的脚不敢动了,整个人如同石塑,可是当听到外孙女说:“颜料我也要买一些,还要买几支笔、墨。”砚台阿弟应该有,但是她要用好墨。 还要买。 陈老太太觉得自己都不能喘气了。 谢良辰听到背后一片安静,生怕外祖母将自己憋死,转过头笑道:“外祖母放心,我就买一点点。” 陈老太太刚松口气,就听伙计报账:“四百三十五文。” 陈老太太瞪圆了眼睛,头发都要竖起来,看着外孙女手中那一包东西,恨不得夺下来还给店里的伙计,那些银簪子才买了五贯银钱,现在就化了四百多文。 抢钱啊,不到三百文就可以换一石米,他们娘仨省着点能吃两个多月,而且现在谁舍得只吃米? 陈老太太终于忍不住:“辰丫头啊,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谢良辰道:“画画。” 瞅瞅,是画画。陈老太太心头一滞,那不当吃不当喝的,都是内宅小姐们做的事,陈老太太还想说些什么,就想到如果不是女儿、女婿走的早,外孙女也不会跟着她吃苦。 想画就画吧。 陈老太太这样想着,心里却在淌血,盘算着这些东西外孙女能用几日,总不能天天画吧? 这时候她的袖子被人拽住,陈老太太低头看,那是陈子庚。 祖孙两个天天在一起,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小孙儿这是怕她怪罪辰丫头。 陈老太太默默念叨,这小子,就他会疼人? 谢良辰不舍得外祖母和阿弟担忧,低声道:“祖母、阿弟,我不是胡乱画,画好了能赚到不少银钱。” 陈老太太指指店里挂着的画卷:“你要拿来卖?”说不定外孙女真的有这本事。 谢良辰摇头:“我的画不能挂在书画铺子里卖,我也没那么厉害。” 陈老太太眼中的火苗彻底熄灭,看来这银钱是打水漂了,四百多文,她得饿多少天才能赚回来? 有些事涉及到前世,谢良辰不能将话说的太明白:“外祖母,我的画不能在这里卖,将来却能值千金。” 可真敢说,陈老太太忙去看店里的伙计和掌柜,她外孙女吹牛吹大了,千万别被人笑话。 陈子庚眼睛晶亮地望着谢良辰手里的东西,仿佛已经看到了千两金子:“阿姐将东西拿好了。” 看着孙儿的模样,陈老太太不禁摇头,孙儿一直都很聪明,怎么现在就像傻了似的。 谢良辰在市集上走了一圈,眼下市价不算贵,十二年后许多东西翻了一倍不止,可惜东西虽便宜,但她手中没有银钱。 外祖母和阿弟身子过于消瘦,少不了要买些米粮,二石粮食五百八十文,这样一来卖簪子的钱就还剩下三贯多。 谢良辰道:“外祖母,我们去城里的造纸坊瞧瞧吧!” 眼下大多数东西便宜,但是纸却贵的很,因为现在北方造纸坊少,造纸的法子也很单一,不过现在北方没了战事,日后用纸只会越来越多。 谢良辰思量着,也许现在就能抓住赚钱的门路。 陈老太太不敢让外孙女再在外面逛荡,外孙女每走一步那都是要花钱的。 “祖母,”陈子庚道,“北城就有造纸坊,我们刚好从那边出城,不绕路。” 陈老太太看着外孙女和孙子期盼的目光,终究没有反对。 …… 镇州城内唯一的一个造纸作坊就在北城。 北疆连年战事,许多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也就只有衙署和家境殷实人家用得着纸张,所以造纸作坊虽不大,却能供应附近的县、府。 今日造纸作坊门大开,管事都站在后院的堂屋里,战战兢兢地看着主位上的宋羡。 这位宋大人天刚亮就带人闯进来,随从手中拎着一个血葫芦般的人,正是为宋家办事的许管事。 宋羡坐着喝茶,随从就在纸坊里抓人。 纸坊里大大小小的管事十二个,如今被绑了五人跪在宋羡脚下。 “大爷饶命,”跪着的管事磕头,“许管事让我们日后为二爷办事,可现在……我们还什么都没做啊!” 管事只听到宋羡冷漠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银钱收了吗?” 管事面如死灰。 收了,就等于投靠了宋二爷,宋二爷不会白白给他们好处,他们会在账面上做手脚,将纸张提价送去衙署。 宋羡不留半点情面:“每人二十棍,先游街再送去矿上做劳役。” 常安应了一声。 几个管事吓得差点晕厥过去,宋羡没有直接杀人,却也没什么两样。 造纸作坊是衙署官办,徇私者被这样处置,日后无论谁想要动歪心思,都要想想自己的命够不够硬,能不能过了宋羡这关。 宋羡站起身看着面前的造纸作坊,眼下与南方想比,北方多年战乱异常贫瘠,他心中盘算要让北方的造纸作坊包揽大齐所有的官纸。 院子里传来管事的惨叫声,常安上前低声道:“大爷,常悦来了。” 常悦不是应该盯着谢良辰吗? 宋羡抬起眼睛。 常安道:“那位谢大小姐也来了,不知来做些什么?” 宋羡垂着眼睛吩咐:“去看看。” 谢良辰从骡车上跳下来,正要上前寻作坊里的管事,就听到院子里有惨叫声。 祖孙三个不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那叫声让人汗毛竖立。 “走吧。”陈老太太拉扯外孙女。 既然到了,不去问问就好像白跑一趟,谢良辰戴着幂篱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就发现一个伙计迎了过来。 谢良辰忙走上前:“小哥儿,请问这里的掌柜在吗?我想问问掌柜收不收黄蜀葵和杨桃藤。” 伙计摇了摇头:“今日坊中有事不开门,你们快离开。” 谢良辰不死心:“劳烦您通禀一声,黄蜀葵和杨桃藤是药材,它们的汁液做滑水最好,明日我可以带些过来,你们一试便知。” 伙计不耐烦地摆手:“卖药去药铺,这里是纸坊。快走吧,莫要我喊人前来。” 果然没有那么容易,看来还要多跑几次。 谢良辰叹口气转身就要带着陈老太太和陈子庚离开,只听得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道:“她们是来做什么的?” 伙计脱口道:“卖药。” 喜遇良辰 第12节 这是谢良辰又转过身,伙计身边站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看起来像是管事。 谢良辰抓住机会:“卖造纸粘合用的滑水。” 李管事下意识地想要去找常安,宋大爷身边的人让他来问问情形,没想到竟然是个卖滑水的。 难不成他就这样回禀给宋家大爷? 第十六章 她的小心思 李管事想到宋羡的行事作风,不敢轻易就回去复命,于是仔细问了两句。 “你从哪里得到的方子?”李管事还从未听说过。 谢良辰道:“祖上传下来的。不过北方战乱,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眼下宋将军赶走了辽人,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将来似我阿弟这般的读书人,少不了要用纸,我就想着或许现在纸坊能用得上,就来问一问。” 李管事脑子里一时恍惚,宋大爷也说了相似的话,纸坊日后可不像从前了,不能有半点懈怠。 谢良辰还可以再努力劝说一番,即便管事现在不答应,来的次数多了,管事兴许就给了她机会。 宋羡远远的就看到了谢良辰和李管事,两个人专心说话,再加上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于是没有人发现他前来,他也将谢良辰的话听了清楚。 说谎时眼睛都不眨一下,态度恳切让人觉得那般可信。 宋羡虽然知晓造纸有新方子,但他不会注意这些细微末节,而且眼下他还有许多事要处置,如果谢良辰清楚,正好让她来做。 宋羡抬脚向前走去。 谢良辰看到了一道高大的人影,微微一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宋羡,既然宋羡在这里,后院传来惨叫声好像也就不让人意外了。 李管事也忙躬身向宋羡行礼。 宋羡仿佛没有瞧见谢良辰,向李管事淡淡地道:“什么事?” 李管事道:“这位姑娘说药材能做滑水。” 谢良辰不等宋羡开口就解释:“这是新方子,做出的纸会更加紧实细密。” 谢良辰装作不认识宋羡,至少不能让人看出端倪,免得惹得债主不快。 宋羡将目光落在谢良辰身上:“你会?” 谢良辰恭顺地颔首:“会,不过需要筹备两日。” 宋羡又去看李管事:“两日够不够?” 宋羡的意思是,两日能不能准备好试用新方子。 李管事忙道:“够了,够了。” 谁敢在宋大爷面前说“不”。 宋羡没再说话,但意思大家都听了清楚。 “若有人献新方子,都可以一试,”翻身上马,就要离开,宋羡又想到了什么,幽深的眼眸再次扫向谢良辰,“如果做好,药材按市价。” 宋羡说的别人可能不清楚,谢良辰却明白。 十二年后,朝廷有了药局,药局上对药材都有了规定,任何药商不得乱价。 威风凛凛的宋大爷是怕她从中牟取暴利,谢良辰心里给了宋羡一个白眼。 然后表里不一地低下头向宋羡行礼,经商多年,她靠得就是信誉二字,更何况给债主办事,她不能承诺定会比市价低,但一定不会高。 “多谢您信我,我定会好好做。” 宋羡乜了一眼那谦恭的身影,一向对危险和威胁敏感的他,觉得从她那里仿佛伸过来一根小针,正偷偷摸摸向他身上扎。 她的小心思最好藏好了,最好不要让他握住把柄。 宋羡收回目光,带着人离开。 陈老太太站在一旁听得怔愣,怎么回事?纸坊好似要了外孙女说的那些东西? 想着这些,陈老太太的看向那骑着高头大马离开的人,她也不傻,知晓那人必定是位贵人,而且看着很眼熟。 “祖母,”陈子庚低声道,“我就说姐姐厉害,您现在可信了?” 陈老太太依旧愣着,半晌才喃喃地道:“那是宋将军吧?” 陈老太太说的不是宋老将军而是宋小将军,她在村子里曾见过一面,身上那股血腥气没错,凶得很,一看就不好惹。 谢良辰摇头:“不知晓。” 李管事却印证了陈老太太的猜测:“那位是镇国大将军的嫡子,你们也是运气好,遇到宋大爷。” 李管事之前还猜测宋大爷和这位小姐是不是相识,直到听宋大爷说,有人献新方都可以尝试,这才明白宋大爷冲的是方子而不是人。 李管事又板起脸嘱咐谢良辰:“不过福祸相依,到底会是什么结果,还要看你的方子。” 伙计也在旁边咋舌,这得是多大的福分,能让宋大爷亲自答应试用她的方子。方子真的好用的话,这往后还不得有大富贵? 谢良辰再次道:“管事放心。” 祖孙三个再次坐上了骡车,走了一刻钟,陈老太太才恍然回过神:“辰丫头,你说的那些什么药真的好用?” 谢良辰颔首。 “那如果好用的话,我们就能采来卖给纸坊?” 谢良辰再次颔首。 陈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垂头去看自己磨旧了的鞋底,一阵心疼。没错,还知道疼,那就不是在做梦。 眼见骡车就要进村,陈老太太道:“辰丫头,你怎么会这些东西?” 谢良辰道:“我也不知晓,从前的事想不起来了,但却知道自己学过什么,好像有人教过我药材和药理。” 谢良辰说的很坦然,只要她不觉得自己在撒谎,就没人能拆穿她,除了宋羡。 陈老太太听到了关键:“你知道的不止是这两种药?” 谢良辰应声:“也许我知晓的远比我自己以为的多。” 陈老太太只觉得阳光下的外孙女在发光,没错就是金子那种光,富贵的光。 陈老太太脑子一懵,忍不住想要向外孙女身边凑凑,去闻闻到底有没有钱味儿。 骡子到了村口,村里的人立即上前来。 谢良辰看过去,大多都是妇孺,不管是孩子还是妇人穿着都很破旧,身体消瘦,脸色发黄。 这就是战乱的结果。 陈老太太压低声音道:“朝廷征兵,你舅舅这个里长带着大家出去了,结果没回来几个,全都将命丢外面了,回来的也是缺胳膊少腿,身上落了残疾,唉……差不多就是寡妇村了。 我们带回的米也给他们分些,米不多,大人吃不得,娃子们总能尝尝。” 骡子车停下,谢良辰和陈子庚先跳下来,转身去扶陈老太太。 村里的人看到骡子车上拉着的东西,脸上都是惊讶,几个孩子直勾勾地看着车上的米袋子,不停地吞着口水,有的干脆将大拇指伸进了嘴里。 看够了骡子车上的物件儿,大家才注意到谢良辰。 “大嫂,”田婆子上前道,“你这是干啥去了?” 陈老太太一把拉住谢良辰:“告诉你们,我的外孙女回来了,以后就跟我们一起住在陈家村了。” 陈老太太恨不得将外孙女的聪明和厉害告诉众人,不过她还没开口,就看到有人跑过来。 “陈二叔家的黑蛋不行了。” 半大的小子一边说一边抹泪,看到陈老太太和陈子庚,眼睛中冒出期望来,“奶庚,快想想法子吧!” 陈子庚脸色早就变了,眼睛中满是惊慌,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到身边的姐姐,脑子里都是姐姐无所不能的模样。 “阿姐,”陈子庚道,“我们去看看吧,黑蛋病了都是因为我……” 黑蛋这个名字,前世谢良辰就听说过。 黑蛋救了落水的阿弟,也因此被冷水呛得生了病,这一病人就没了。 这件事一直都是阿弟心中的疙瘩。 谢良辰懂得药材,却不怎么会诊脉,不过就算这样,她也要想法子去救人。 第十七章 冤家路窄 陈老太太到了陈咏胜家,就利落地吩咐帮不上忙的人都往外面站。 人群散开,谢良辰跟着陈老太太一起进了屋。 土炕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孩子,正是陈咏胜的儿子黑蛋。 黑蛋躺在土炕上,身上热的明明像一块火炭,手却冰凉。 陈老太太不懂医理,但是她年纪大见得多了,知道这样的情况恐怕是要不行。 她才出去一天,好好的孩子就成了这般模样,陈老太太心疼的想要埋怨几句,又怕黑蛋娘更难过。 “大娘,你说这可咋办?” “请郎中没有?”陈老太太道。 “咏胜天不亮就去请了,还没回来。” 大家都知道郎中有多难请,城中的病患都看不过来,谁会跑到城外的陈家村。 黑蛋娘眼泪扑簌簌地掉:“药也吃了,上次那卖药说,不管什么病症都能治,怎么这次就没用了呢?” 黑蛋娘现在方寸大乱,忙又怀里掏出个破布包,打开之后露出了里面的参片。 “还有这个,”这是黑蛋娘最后的法子,“昨日用了两片,还剩两片。” 这是陈咏胜几个人在山上挖来的,陈老太太做主让大家留了一些,万一村中有什么情形,还能吊命用。 黑蛋娘就要将参片塞进黑蛋嘴里,参片还没碰到黑蛋的嘴,她的手却被人拉住。 少女的声音响起:“发热时不能用参片。” 喜遇良辰 第13节 黑蛋娘这才注意到屋子里多了个生人。 黑蛋娘愣住:“这是好药,为何用不得?” 谢良辰将手中的柴胡递过去:“药材不分好坏,要对症才行,我看家中有柴胡,应该用这个。” 谢良辰进门之后,就看到院子里晾着采来的药材,眼下山中最常见的就是桔梗、防风、柴胡。 北柴胡本来就以散内热见长,她看过黑蛋的情形之后,就去院子里寻找,发现柴胡之后,她松了口气。 黑蛋娘不明白谢良辰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老太太为了稳妥,将谢良辰拉到旁边问了几句。 谢良辰点头:“人参不能吃,柴胡汤该是有效,不过也得看黑蛋的身体情形。” 能救铁蛋自然好,陈老太太也有些犹豫,万一不成呢? “外祖母,”谢良辰拉住陈老太太,“事关人命,孙女不敢乱说。” 从见到辰丫头之后,辰丫头没有一件事是做的不对的。 “听我外孙女的,”陈老太太下决定,“我外孙女懂的。” 陈老太太不是完全被说服的,在造纸坊她是亲眼所见,就连宋将军都信,能错的了? 如果不是陈老太太做主,黑蛋娘是如何也不肯答应,那么一个小姑娘还能知晓如何治病? 陈子庚帮着谢良辰将药煮了。 药水喂进了黑蛋嘴里。 陈子庚手中握着一块布巾,红着眼睛道:“姐姐说,还要用温水给黑蛋擦身,黑蛋一定会好起来的。” 屋子里忙碌着。 谢良辰蹲在院子里看各家各户送来的药材,这些药材都是村民从山中采来,各类药混杂在一起,寻常百姓都是如此,即便会采药,也是对药理一窍不通。 大多数人要么生病从未用过药,要么吃铃医卖的那些“包治百病”的药,前世黑蛋的死,不完全是因为病症,也是胡乱吃药的结果。 天黑下来,陈咏胜终于带着郎中进了村。 当看到村头有人等着他时,陈咏胜心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回来的太晚了,会不会黑蛋已经…… “黑蛋怎么样了?”陈咏胜问过去。 “在等着你们呢。” 陈咏胜松一口气,那就是还来得及,他二话不说,用手拉住了郎中:“快跟我走。” 谢良辰劝黑蛋娘用了柴胡,又为黑蛋施了针,黑蛋的热度还未褪去,但是手脚不再冰冷,这就是好转的迹象。 这时陈咏胜请来了郎中为黑蛋诊脉,谢良辰看着郎中从药箱中拿出了桂枝、白芍。 桂枝散寒解表,白芍敛阴止汗。 谢良辰知道这郎中有些本事,心里为高兴,她的努力没有白费,黑蛋有救了,眼下用不着她了,她也转身走出了屋子。 “阿姐。”陈子庚也跟了出来,伸手拉住了谢良辰。 陈子庚眼睛微红,里面满是喜悦:“郎中说好好养着会没事的。” 谢良辰颔首。 陈子庚接着道:“郎中还说,多亏没用参片。” 陈子庚说到这里,手更加用力了些:“我阿姐就是厉害。” 说话间,陈老太太也从屋子里出来,此时她身上的担忧也去了干净,她拉起了外孙女和孙子:“走,回家,咱们的东西还没归置。” 陈老太太和陈子庚拉着谢良辰在一处院子前停下。 映入眼帘的是两间茅草屋,谢良辰跟着祖母和阿弟走进屋,土炕上铺着草苇编的席子,靠炕里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只笸箩,笸箩里是几块碎布和没有纳好的鞋底。 炕边还有只旧木柜,门口的墙面上挂着些用具,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物件儿。 陈老太太恐怕谢良辰失望,忙道:“东屋里还有些东西,平日里我与你阿弟也不用,明日我收拾出来给你,你若是觉得还不够用,我们不是还有银钱。” 陈老太太体味一下,外孙女买东西时的情形,咬牙道:“你想要什么,再买来。” 谢良辰在炕上坐下,她看着陈老太太和陈子庚。 阿弟显得很紧张,一直握着自己的衣角,生怕她被吓跑似的,外祖母则是一副豁出去的神情。 谢良辰不禁笑出声,她的眼眸中有雾气:“这地方是不好住,不过只要我们努力,将来就会有更好的。” 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会变得更好。 陈子庚的心一下子被抛起来又落下,他恐怕阿姐不高兴转头就走了,在听到阿姐的话之后,他小小的身子扑进了谢良辰怀里。 陈老太太忍不住别过头抹眼泪,半晌才道:“饿了吧?我去煮饭。” 谢良辰忙起身:“我帮您。” 陈老太太挥手,就像在撵小鸡般拒绝谢良辰上前:“不用你,不够添乱的,煮坏了东西,还要搭钱。” 陈老太太话音刚落,就瞧见两条人影走了过来,正是陈咏胜和黑蛋娘高氏。 高氏隐约听到陈老太太说话,上前道:“我去煮饭。” 不等陈老太太拒绝,高氏一头扎进了灶火房。 陈咏胜满脸都是感激,他向陈老太太行礼:“多亏大娘照应,黑蛋这才没事。” 陈老太太露齿一笑:“那就好,辰丫头也没白费心思。” 陈咏胜知道都是谢大小姐帮忙,这带着高氏赶过来,他向屋子里看去,刚好瞧见谢良辰和陈子庚迎出来。 “二舅舅。” “二叔。” 谢良辰和陈子庚上前行礼。 “进门吧,”陈老太太知道陈咏胜有话要说,陈咏胜现在就是陈家村的里正,辰丫头来村子里,刚好知会陈咏胜。 “良辰以后就住在陈家村了?”陈咏胜问陈老太太,他记得老太太去谢家时,只说要去探探情况,没想到就这样利落地将人接了回来。 陈老太太点头:“以后还要你多照顾。” 陈咏胜在战场上丢了右臂,这才回了陈家村做了里正。 听到陈老太太这样说,陈咏胜忙低头:“大娘说的这是哪里的话,良辰能回陈家村是好事。” 等到陈咏胜和陈老太太说完了话,谢良辰才开口道:“我在二舅家中看到了采来的草药,村中人都采药来卖吗?要卖去何处?” 陈咏胜点头:“之前有战事,许多田地都荒了,大家都采些药材贴补家用,这药材我们采好,就会有人来收。 不过今年太平了,我想打听打听再将药材卖出去,听说‘百济堂’收药价格最高。” 听到“百济堂”,谢良辰心中明了,那是苏家的药材铺子。 第十八章 在一起 苏大太太会出现在这里,除了担忧谢良辰和苏怀清的婚事之外,就是要在北方县府将苏家的药铺开起来。 前世时,苏家的药材买卖开始在镇州、定州等地进行的很顺利,但宋羡眼睛揉不得沙子,动手整饬北方,苏大太太那些奸商的手段自然也被拆穿,苏家在北方几乎走投无路。 谢良辰才在苏老太爷的信任下,开始慢慢接手了苏家在北方的药铺,她花了不少心思,才获得宋羡的信任,为宋羡送药材。 她对苏家很是了解,也清楚宋羡虽然凶名在外,但是为人心正,与季远那些人截然相反。 谢良辰看向陈咏胜:“柴胡、防风这些药材,百济堂买的话会给多少钱?” 陈咏胜被问的一怔:“药铺收药都是看东西一起估价,从来不会告诉我们什么药材卖多少银钱。” 他们除了知晓采到人参会卖高价之外,其余的全要凭药铺的人查看之后算账。 这一点也正是陈咏胜这个里正迟迟不肯卖草药的原因,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一切都要听人摆布。 陈咏胜道:“不过也难怪这样,药材我们本就认不清,许多药长得都很相似。 经常采药的人,虽然粗识得几味药材,也有看错的时候,而且药材每年价钱都不同。” 他也不是一定要卖药,但现在也没有别的赚钱法子。 朝廷赈济粮不够,全村那么多人要吃饭,他总要带着陈家村的老老小小熬过这个冬天,到了明年他们就能多垦些荒地,不至于再有人被饿死。 “二舅舅,我认识药材。” 陈咏胜一直陷入自己的思量中,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才抬起眼睛。 陈咏胜不确定地道:“良辰,你说什么?” 陈老太太不等外孙女说话,就笑出了豁牙:“辰丫头认识药材,还要……” 陈老太太略微一停顿,陈子庚立即接口:“采黄蜀葵和杨桃藤卖去造纸坊,宋家大爷亲口答应的。” 陈咏胜听着这话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 陈子庚生怕陈咏胜不够讶异:“宋家大爷,就是镇国大将军的长子,之前带兵路过我们这里的那位。” “宋……宋羡?” 陈咏胜怎么也想不到陈老太太祖孙三人见到了宋羡,而且还与宋羡说上了话。 陈咏胜看向陈老太太:“大娘,快与我仔细说说。” 陈老太太自然乐于说这些,她得让人知晓,外孙女的厉害之处。 陈咏胜听得真切,脑子里却一时回不过神。 那可是宋羡。 进过军营的人,谁能不知晓宋羡,陈咏胜光是听这个名字,身子不由地坐直了几分,好像宋羡能够瞧见他似的。 宋羡规矩大,治军严,手下的将士骁勇善战,几次战事下来,辽军看到宋羡的大旗都会望风而逃。 战场向来残酷,宋羡所到之处更是血雨腥风。 陈咏胜除了敬畏宋羡之外,更加钦佩他,如果他们在宋羡手下做斥候,不至于就他们几个残废活着回来。 见到陈咏胜的脸色,陈子庚不由地担忧:“二叔怕宋大爷吗?” 喜遇良辰 第14节 陈子庚深深地吸一口气,宋羡答应了是好事,但也不能出差错,良辰不知道宋羡的为人,看起来没有半点担忧。 陈咏胜沉吟片刻道:“要怎么做,你心中可有了打算?作为陈家村的里正我可以帮忙。”万一出差错,他可以出面担下宋羡的怒气,做成了自然就不必说。 谢良辰干脆地颔首:“我们一家采不了那么多药,需要村中人帮衬,等到与纸坊定了价格,我再按照采来的斤数结算给大家。” 谢良辰估算,至少黄蜀葵一斤五文,杨桃藤一斤三文,现在她不能与陈咏胜说,免得中间出差错。 陈咏胜看着谢良辰,谢良辰年纪尚小,说起这些话却十分熟络,莫名让人信任。 对他来说卖钱都是后话,眼下重要的是宋羡满意,不要怪罪,免得良辰惹祸上身。 谢良辰知晓陈咏胜的担忧,她没有再劝说。 说的再好,也不如动手做更有说服力。 谢良辰道:“二舅明日帮我寻七八个人,与我们一起上山。” 陈咏胜脑子里盘算这些事,一时不能完全捋清楚,耳边又传来谢良辰的声音:“村中的草药二舅也不急着卖,不如再看看,我看宋大爷心善,定会为百姓思量,日后应该有药铺标出名价收购药材。”等她有了本钱,她来收药。 谢良辰言之凿凿,生像是真的有药铺会这样做似的。 陈咏胜看向陈老太太,陈老太太眼睛中只有外孙女,早就将其他抛至九霄云外。 陈老太太思量,外孙女吹牛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明知道八成做不到,却就是让人听着心宽、舒坦。 高氏做好了饭,陈老太太让她拿回去一碗。 “不是给你们的,给黑蛋养身子。” 高氏眼睛发酸,这可是没有加杂粮、野菜的稻米饭,这种珍粮她从来没吃过,在厨房煮米闻到那香气,她差点要将自己的舌头吞了。 眼下陈老太太却说让她拿回去一碗。 高氏想要拒绝,却又不舍得。 陈老太太见状训斥高氏:“快拿回去,黑蛋多亏没随了你,否则等他拿定主意救庚哥儿时,庚哥儿早就被水冲的没影了。” 高氏连忙道谢。 陈老太太道:“黑蛋先救了庚哥儿。” 高氏垂眼道:“战乱时,您把家里的米粮都分给了村中人,没有您我们全死了。” 陈老太太最讨厌这样委委屈屈,磨磨唧唧,挥手赶人:“你们走吧,我们娘仨累了,吃过饭也要歇下。” 送走了陈咏胜和高氏,祖孙三人在小炕桌上吃饭。 谢良辰觉得这顿饭格外的好吃,直到躺在炕上睡觉时,谢良辰的嘴唇也是向上翘着的。 陈老太太睡在中间,一左一右是孙子和外孙女,她的眼睛又有些潮湿。 折腾了一整日,陈老太太和陈子庚很快睡着了,谢良辰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门出去查看,这是多少年来她养成的警惕之心。 他们顺利回到了陈家村,但对谢家二房和苏家都要有所防备,虽然外面有宋羡的人守着,她却不能完全依靠别人,等她腾出手脚要在院子里做些布置。 谢良辰思量着,就听到脚步声传来,转头一看陈子庚迷迷糊糊地向鸡圈走去。 谢良辰忙跟过去看情形。 只见陈子庚的身影在鸡窝前蹲下,他眼睛半闭着,嘴里反反复复地嘟囔两句话。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守着,黄皮子不来。” “你们好好下蛋,攒够了蛋,我好送给谢二爷爷,让他帮忙打听阿姐的消息。” 谢良辰听得眼睛发酸,等了一会儿,她才能确定陈子庚不是梦游而是睡蒙了。 “阿弟,”谢良辰轻声喊着,“不用守着了,我们回屋子里睡吧!” 陈子庚终于转过头,茫然的目光落在谢良辰脸上,许久那双眼睛才有了些清明,意识到眼前的情形。 “阿姐,”陈子庚揉了揉眼睛,然后伸手搂住谢良辰,“你回来了。” “嗯。”谢良辰轻轻拍着陈子庚的后背。 “不是做梦?” “不是。” “阿姐。”陈子庚总算哭出声,“你总算回来了。” 谢良辰要将陈子庚背起来,陈子庚却怎么都不肯。 “就一次,”谢良辰道,“让阿姐背背你。” 陈子庚终于红着脸答应,轻轻地趴在了谢良辰后背上。 陈子庚将脸垂在谢良辰后颈上:“阿姐比我想的还要好,以后祖母、阿姐和我三个人一直在一起。” “好,”谢良辰干脆地答应,“我们永远在一起。” …… 镇州宋府。 宋老太太屋外跪着几个人,为首的是许管事的妻子焦氏。 焦氏额头上血肉模糊,她已经晕厥过去两次,醒来就是磕头:“求求老太太,看在我们都是宋家老家人的份儿上,饶我们夫妻一命。” 屋子里,镇国大将军夫人荣氏面色不虞,眼睛紧紧地盯着门口,因为宋羡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她既期盼着将军看到宋羡的暴戾,又怕宋羡不管不顾伤到她两个儿子。 “老太太,大爷回来了。” 听到禀告声,宋老太太抬起了眼睛。 第十九章 父子 一阵脚步声传来,宋羡出现在宋老太太院子里。 焦氏低着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官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腿一软瘫在地上。 宋羡天亮才带着许管事回城,去米铺、造纸作坊、各个衙署抓人,是因为料到焦氏等人会来求祖母帮忙。 现在他回到宋家,也是因为祖母该休息了,是时候将这些人清理干净。 “祖母。” 宋羡走进门,一双眼眸望着坐在软塌上的祖母,祖母精神矍铄,看到他嘴角上扬着,露出慈祥的笑容。 宋羡与宋老太太目光相对,心中微起波澜,他居然还有机会与祖母再相见。 突然回到这里,宋羡虽然接受了现状,却直到现在,焦躁的心情才完全得到安抚。 宋老太太也没料到孙儿会在她面前停下,她仔仔细细端详了宋羡一番才道:“有战事的时候风里来雨里去,整天不见人影,现在辽人跑了,怎么还找不到你人?瞧瞧,眼睛都熬红了。” 宋羡的眼睛不是熬红的,他是有一瞬间感伤,不过看在别人眼中却一片平静,只当他是太过辛苦。 宋老太太似是将家里的那些事都抛去了九霄云外,一心想与孙儿好好叙话。 宋羡在旁边坐下来,宋老太太立即问:“吃饭了吗?昨晚睡得可好?” 宋羡点头:“让祖母担忧了。” 宋羡的母亲生下宋羡之后就过世了,宋羡就养在了宋老太太身边,宋老太太本意是护着孙儿好好长大,没想到战事频发,宋羡早早就被丢进了军中,为此宋老太太常常埋怨儿子。 宋启正纳了继室荣夫人,又生下了宋裕、宋旻和宋玉阮,这两儿一女尽得宠爱。 每当看到荣夫人的几个孩子欢欢喜喜,宋老太太就更加心疼长孙。 宋老太太和宋羡旁若无人地说话,荣夫人不做声地陪着,直到瞧见管事向她点头。 荣夫人知道宋启正回来了。 那么好戏也该开锣。 荣夫人咳嗽一声,看向宋羡:“羡哥儿,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羡带着许管事在城中到处抓人,一定握住了不少的证据,裕哥儿在镇州笼络人心的事,怕是遮掩不住。 她要在宋羡告状之前,为裕哥儿扳回一局。 米粮铺子也好,造纸坊也罢,裕哥儿做的都是小事。 这些年宋羡兵强马壮,老爷心中对长子已有忌惮,宋羡这样自作主张地处置人,岂不是明着与老爷夺权? 只要老爷和宋羡父子离心,谁对谁错又有什么重要?还不是看老爷肯护着谁? 宋羡没有接话,看向旁边的管事妈妈:“将祖母扶去内室里歇着,一会儿我再去与祖母说话。” 宋老太太知晓孙儿的意思,颔首与管事妈妈离开。 宋羡端起茶来喝。 荣夫人声音放得更加轻软,听起来就像是在求宋羡:“你父亲刚接管了北疆,就算有什么事,要先与你父亲商议一下。” 宋羡看一眼常安,常安将手中的账目和供词摆放在桌子上。 宋羡神情冰冷:“大太太知晓许管事为宋裕做事吧?现在是想要为宋裕求情,大太太再开口说话之前,先看看那些东西。” 荣夫人自进门起,宋羡从来不称呼她为“母亲”。 荣夫人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可今天的宋羡对她却比往常更加冷漠。 宋羡眼睛微挑,目光凌厉不近人情:“许管事暗中勾结衙署和商贾,朝廷赈济款未到,衙署已经向米铺定好了粗粮。 粗粮的价格比祁州高出一半,这些营私获利之事,遍布整个镇州。 谁给他们的胆子?让他们这样做?” 宋羡低沉的声音,让荣夫人的心口多跳了几下。 宋羡接着道:“别忘了镇州城是怎么守住的,墙头血迹还未干,我们浴血奋战为的是大齐兴盛,百姓安稳,不是为那些不顾廉耻,禽兽不如的东西找个地方作威作福。 在我眼皮子底下知法犯法,我不吝送他一程。” 荣夫人看到宋羡幽深的眼眸,不禁打了个冷颤。 宋羡终于抬起眼睛:“宋裕可在家中?大太太将他唤来,我给他机会向我解释。” 荣夫人手脚冰凉,只盼着宋启正快点到。 喜遇良辰 第15节 宋羡显然没有耐心,看一眼常安,常安就要带着人去寻宋裕。 “趁着我二哥生病不能起身,就给他扣了这么个罪名。” 穿着宝蓝色长袍的宋旻冲进院子,他面色铁青,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羡:“就算许管事是二哥的人又怎么样? 你的手段谁不知晓?你审出口供谁又能相信?” 荣夫人不禁喊一声:“旻哥儿,不得这样与你兄长说话!” 宋旻讥诮地道:“他可当我们是兄弟?可叫过您一声母亲?他巴不得我们早些死了。 真想要将事情查清楚,就将许管事交出来,当着祖母、母亲的面问他话,看看到底是事实还是有人捏造罪证。” 听到宋三爷说起许管事,门外的焦氏支撑着爬起来,也连忙磕头求开恩。 宋羡道:“可以让你见许管事。” 宋旻绷起的面容刚刚缓和了些,就看到宋羡问常安:“人呢?” 常安躬身禀告:“城外乱葬岗。” 宋旻先是一怔,然后怒火油然从心头烧起:“你耍我。” 宋旻的脾气比宋裕暴躁,这样的情形下再也忍不住,就要上前去抓宋羡:“你从衙署带走的那些官员呢?你将他们如何处置了?” 北方没有大定之前,他与二哥就开始收揽这些人,现在全都被宋羡拿下,让他怎么能压住火气? 宋旻道:“您算是什么东西?宋家该你做主,还是镇州城该你做主?” 宋旻还没有碰到宋羡衣角,就看到宋羡手臂挥来,紧接着他肩膀一疼,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 宋旻堪堪稳住身形,再次发狠地上前,握拳去打宋羡的脸,宋羡却没有给宋旻撕打的机会,一脚踹在宋旻的肚子上。 “嘭”地一声宋旻跌飞在地上,他脸色煞白,身体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呕吐出声,被打的这么惨,宋旻眼睛血红,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他再次踉跄地爬起来,向宋羡而去。 “羡哥儿。” 宋羡还没动手,荣夫人扑上来:“求求你,那是你弟弟,不要下这样的狠手,有什么话好好说清楚。” 荣夫人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宋羡目光乜了眼门外,看到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是宋启正。 宋羡并没有丝毫迟疑,避开宋旻挥来的手臂,拎住了宋旻的衣襟,宋旻的身子撞在了八仙桌上。 几乎在同时,荣夫人惊呼一声,就像是也被打了一拳,狼狈地跌倒在地。 “逆子。”宋启正厉喝着握住腰间的长剑,大步走进屋子。 “锵”地一声响,长剑出鞘,剑锋直奔宋羡而去。 第二十章 乱家 外面的腥风血雨,仿佛一下子卷入了家宅中。 屋子里静谧无声,所有人都吓得怔住了。 唯有两个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一个是宋启正,他的剑径直向前,没有半点迟疑。 一个是宋羡,他与宋启四目相对,整个人不躲不避。 剑锋刺入了宋羡的发髻,接着一挑,宋羡的发冠掉落在地。 宋启正怒气未消,宋羡自始至终,不起半点波澜。 比起反抗,更可怕的是能一眼看穿,知道不可能就这样取了他的性命,所以无需动手阻拦。 宋启正带兵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一动不如一静的道理,明明是他手持利刃,却好像无端落了下风。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宋启正的神情中更多了威严,他声若洪钟地道:“不睦手足,忤逆母亲,若不是看在你战功赫赫,我现在就亲手斩杀了你。” 宋旻失望,父亲到底还是顾着宋羡的军功,碍于宋羡在朝廷在官职,在百姓中的威信,轻易杀人。 宋羡脸上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宋启正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怎么?现在连我这个父亲也不放在眼里了?” 宋启正的剑尚未归鞘,还散发这森森凉意,随时都要伤人饮血。 宋启正话音刚落,宋旻跪行到宋启正面前:“求父亲为二哥做主,二哥奉父亲之命处置衙署里的公务,因为操劳太重病倒在床,现在又被大哥扣上这样的罪名,这不止要断送二哥的前程,更是要二哥的性命啊。” 不等宋启正说话,宋旻接着道:“我们的战功虽然不及大哥,可也是尽心尽力,父亲被辽人围困死战的时候,是二哥冒着危险带兵去寻父亲,九死一生才将父亲救下。 二哥的孝心天地可证,若非因为这样,二哥也不会急着帮父亲梳理政务,大哥定是有什么误会,觉得二哥暗地里拉拢官员和商贾,想要掌控镇州。” 荣夫人坐在地上无措地掉眼泪。 她那委屈的模样,让宋启正不禁心疼,于是更加恼怒宋羡,每次只要宋羡回家,都要闹得上下不得安宁。 宋启正阴沉着脸:“我早就说过,乱家之人不得姑息。” “你说谁乱家?”宋老太太让人搀扶着从内室走出来。 看到宋启正手中的剑,宋老太太脸色更加难看:“谁又让你在我的院子里动刀动剑?你父亲教的,还是我教的?” 宋启正一时语塞,将手中的剑丢给身边的亲信。 宋老太太脸上都是怒气:“是不是盼着我死?” 宋启正连忙躬身:“母亲息怒。” 宋老太太还要说话,手臂就被宋羡扶住:“祖母,您好生回去歇着。” 宋老太太用另一只手拉住了宋羡,一副无论如何都要护住孙儿的模样。 宋羡心一软:“祖母安心。” 安抚了宋老太太,宋羡再看向宋启正时,又恢复了凉薄的模样:“不睦兄弟、忤逆母亲的罪名,到底不如一手遮天,辜负皇恩。” 宋启正脸色又是一变。 宋羡道:“镇国大将军刚刚驻守北疆,就开始贪图私利,是准备将节度使的官位拱手让人了?” 宋启正阴沉着脸:“你知道朝廷派人来了北疆,所以你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抓人。” 皇上命殿前司指挥使李佑前来北疆犒赏将士,实则是要李佑探查北疆情形,李佑此行关系到节度使的人选。 宋羡淡淡地道:“我不过是在朝廷查之前,自己先将污秽处置干净。不想因为几个畜生,让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功劳,就此付诸东流。” 宋旻眼睛血红:“哪有什么污秽?你……” 宋羡盯着宋旻忽然笑了:“我说有,你说没有,许管事被我杀了,有些话也就说不清楚了。” 宋旻依仗的就是这个,要怪就怪宋羡有勇无谋,杀人杀的太早。 宋羡笑容更深了些:“我只查了镇州,还有定州没去问,你觉得冤屈,不如将定州留给李佑如何?” 宋羡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丢给宋旻。 宋旻将纸张拿在手中展开,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他们留在定州的人宋羡竟然也知晓?宋旻顿时愣在那里,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仿佛被宋羡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宋羡这是在威胁他,如果他们敢再轻举妄动,宋羡就会将证据交给朝廷,朝廷有了弹劾父亲的理由,节度使之位八成也会落空。 宋旻瞬间的惊慌失措,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宋启正的脸色一变再变,他望着宋旻,神情中有几分失望,半晌才厉声道:“你跟我来。” 宋启正大步向前走,宋旻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跟上宋启正的脚步。 荣夫人想到老爷那满是怒气的面孔,不由地手脚冰凉,忙带着人追过去。 “祖母,我扶您进屋吧!” 宋羡将宋老太太搀扶着躺回软榻上。 宋老太太长长地叹口气:“你父亲偏心。” 宋羡小时候听到这话,或许心中还有有些波澜,如今早已不在意。 “祖母不用担忧孙儿,”宋羡道,“您养好了身子,孙儿才能常伴左右。” 宋老太太连连点头:“我老了,若非精神不济,偏要与你父亲说个清楚。” 宋羡看出宋老太太精神不佳:“您要按时吃药。” 宋老太太看向管事妈妈:“我身子不舒坦,从今日起,除了羡哥儿我谁都不见了,也免了荣氏的请安。” 管事妈妈应一声。 宋羡坐在锦杌上,一直陪着宋老太太说话,知道宋老太太睡着了,他这才回到自己的院子中。 宋羡走进书房,常安上前禀告:“老爷刚刚带人去了衙署,三爷在祠堂里跪着呢。” 宋羡点点头:“将案宗整理出来送去给李佑,还有他们在定州安插的官员名录,也一并上交。”谁说宋旻承认,他就不会上报朝廷? 宋启正做不成节度使。 节度使可以空置,直到他去接任。 宋羡看完了文书,这才梳洗休息。 忙了几日宋羡很快就睡着了,不过一如往常一样,他睡得并不踏实,他梦到囚禁自己的木箱落入海中,海水从缝隙中灌进来,最终将他完全湮灭…… 却始终有一只小手拉扯着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陪着他一起向下坠去。 宋羡喘息着从噩梦中醒来,然后他将枕边的两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查看。 两块玉佩如今已经合成了一块,就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宋羡心中一动,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开始渐亮,宋羡一早就要出城巡营,不过在此之前,他想去一趟陈家村。 第二十一章 重要的人 陈家村。 喜遇良辰 第16节 陈老太太不停地向灶房里张望。 一股股香气正从灶房里飘出来。 陈老太太的肚子“咕噜”作响,紧接着就是心疼,辰丫头弄得这么香要花多少银钱啊? 陈老太太本来想要眼不见为净,最终还是忍不住走进去瞧。 鸡蛋被煎成了金黄色,摞放在盘子里。 陈子庚站在旁边吞口水。 陈老太太反反复复地数了两遍,六个鸡蛋全都在这里了,一个都没剩下。 陈老太太心中埋怨外孙女,唉,真是不会过日子,下次绝对不能让她进灶房。 锅里依旧冒着香气,还剩下不少油,陈老太太就要去寻家什将油盛出来,没想到外孙女手下利落,将昨晚剩下的稻米饭都倒进锅中。 陈老太太看得两眼冒火,直拍大腿,再有钱也不能这样浪费。 稻米饭在锅中翻炒均匀,一颗颗米粒都变得更加晶莹剔透,最后扔一把葱碎,香气扑鼻而来。 稻米饭盛在碗中,上面放两个煎好的鸡蛋。 陈子庚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饭,第一次因为吃饭而局促,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将鸡蛋夹开就能吃了。”谢良辰边说边做,金黄的蛋液顿时流淌下来,盖在了稻米饭上。 谢良辰将沾着蛋黄的稻米饭送进了嘴里,眉宇跟着展开,露出很好吃的表情。 陈老太太和陈子庚都还愣着,谢良辰鼓着脸催促:“快吃,一起去采药的人就要来了。” 谢良辰的意思是不要耽搁采药。 听在陈老太太和陈子庚耳朵里,就是抢饭的人来了。 陈老太太还想留给孙儿和外孙女吃,旁边传来谢良辰的声音:“外祖母,你若是剩下,我就拿去送人。” 陈老太太听到这话,恨不得将脸埋在了饭碗里。 院子里传来祖孙三人吃饭的声音。 这也太香了,陈老太太边吃边在心中感叹,但她却不想让外孙女看出来,免得外孙女再祸祸她的鸡蛋、油和稻米饭。 吃完了饭,陈老太太和陈子庚的碗比洗过的更干净。 陈老太太不禁咂了咂嘴,回味无穷,不过她还是看着背起了竹筐的谢良辰:“辰丫头,以后可不能这样做了。” 谢良辰没说话。 陈老太太后悔自己将卖女儿嫁妆的银钱交给了外孙女。 正琢磨着,陈老太太发现一桩事,说话漏风更加严重了。 陈老太太舔了舔:“我的牙又掉了一颗。”刚刚吃得太香了,她居然就将牙吞了。 稻米饭什么味儿,牙什么味儿,她也没分出来。 陈老太太要哭,外孙女做的饭是好吃,就是太费牙。 直到陈咏胜带着村中几个人上门,陈老太太还没有从沮丧中回过神。 陈咏胜带着顾良辰认人。 “这是我大哥家的丫头玉儿。” 陈玉儿穿着粗布裙子,常年在外干活,脸晒的有些发黑,她站在那里淳朴又害羞。 陈玉儿向谢良辰笑着:“要采什么药,辰阿姐告诉我,我有些笨,但能做好。” 谢良辰给黑蛋治病时,陈玉儿去邻村寻铃医,没能寻到人,她只好失望地回到家中。 进门却看到黑蛋醒过来了,仔细一问才知道,谢家阿姐煮了药给黑蛋喝。 陈玉儿觉得谢家阿姐是有本事的人,所以听说阿姐要去采药,她忙跟了过来。 谢良辰点头:“我教你。” 陈玉儿忙道:“谢谢辰阿姐。” 谢良辰跟着陈咏胜又去见了几个婶子。 陈家村住的大多都是陈氏族人,前朝覆灭之后,战事不断,大家相扶逃难,最终来到镇州落脚。一同经历过生死,感情更为深厚,村中二十五户姓陈,剩下七户外姓与陈家也是姻亲,后来又搬进来十三户,大家相处融洽。 第一天采药,陈咏胜带来六个人,都是陈氏族人,这些妇人平日里与陈老太太交好,都称呼陈老太太“大娘”。 陈老太太将人扫了一遍,不错,都是能干活的。 一行人向山中走去。 谢良辰边走边说:“一会儿找到杨桃藤我告诉大家,记得小株的不能取,取两年生的最佳。” 采杨桃藤和黄蜀葵是因为用它们换银子比较快,顺利的话,能源源不断送去造纸坊。 手里有些银钱,吃饱穿暖,接下来才好做其他事。 谢良辰当然不会认为,帮了造纸坊,就能将与宋羡的债一笔勾销。 她得快点成长,免得时时刻刻担忧自己的安危。 谢良辰思量着向身后看去,想到宋羡,她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谢良辰快走几步,盯着就盯着吧,债主看到她努力干活,说不得会少些戾气,多些宽慰。 谢良辰当然不知道,宋羡就在陈家村。 常悦继续跟着谢良辰,常安去村中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谢良辰带着村民上山采药,她说的与做的倒是一致。 宋羡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因为眼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唯有谢良辰是个变数。 他要去巡营,一日后才能回城,他不在的时候,不担心宋启正和李佑。 他将证据给了李佑,李佑就会抓住不放,皇帝希望他们父子失和,这样才能避免宋启正在北疆独大。 宋启正一样,宋裕和宋旻被握住了把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削弱皇帝对他的怒气。 他趁着这个时间,整饬他的部署,将信得过的人带在身边。 所以唯一需要他多加嘱咐的,也就只有谢良辰。 宋羡吩咐常安:“我离开的时候,多加派人手在这里守着,不能出半点差错。” 常安应声,再次明白谢大小姐对大爷的重要。 …… 谢良辰很快找到了杨桃藤。 陈咏胜道:“你说这是药材,而且能做纸?” 谢良辰颔首:“能。” 不是陈咏胜不信,而是他着实想不到这跟纸有什么关系。 “二舅舅,”谢良辰道,“我采到就要回去取汁液试试,您带着人再多采些,免得去造纸坊时不够用处。” 用这两样药材做成的滑水,谢良辰是见过的,不过亲手做还是第一次,在去造纸坊之前,她得多试一试,免得到时候失手。 “我陪着阿姐一起回去。”陈子庚背起了竹篓。 姐弟两个向山下走去。 眼看着两个人影渐走渐远,陈咏胜低头看了看筐中的杨桃藤,这真的能用吗? 太阳下山,陈咏胜和陈老太太才带着人一起回村。 陈老太太回到家中,正要问辰丫头那些草药能不能用,就看到陈子庚向她挥手:“祖母,小点声,阿姐在画画,千万别打扰阿姐,小心她画错了。” 陈老太太的心跳几乎都要停了,画错了的结果就是损失银钱。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想起一记惊雷,陈老太太不禁打了个哆嗦,恨不得弄些破布,将天蒙上,免得再有响动。 几乎在同时,门被打开了,谢良辰露出笑脸:“外祖母、阿弟,草药没问题,后天一早我们就去造纸坊。” 第二十二章 希望 陈老太太、陈咏胜和陈子庚围着一只木盆,看着用杨桃藤泡的水。 陈老太太觉得这水除了黏糊糊的没有什么稀奇。 如果造纸作坊不要的话,不知能不能吃?若是卖不出去,大家用来做口粮,也没白费力气。 陈子庚没有陈老太太的忧愁,声音清脆地道:“阿姐说,这药的根可以卖给药铺,杆卖给造纸作坊。” 阿姐就是厉害,一个药材能卖两处,赚两笔银子。 陈老太太想要偷偷地说说孙儿,不要你阿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抬眼就看到院子里有孩子一人拽了一根杨桃藤在玩。 陈老太太急了眼:“别耍坏了,这杆和根都能卖哩。” 陈咏胜愈发觉得良辰之前说的“滑水”可能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话,就不会安排的这样明明白白。 “二舅舅,”谢良辰道,“我们进屋说话吧!” 陈咏胜被谢良辰让进了屋,两个人在土炕上坐下。 谢良辰直接开口:“我父亲之前买了些山地,就离陈家村不远,明日您能跟着我和阿弟过去看看吗?” 陈咏胜有些意外:“明日不是还要继续采药?” 谢良辰道:“大家都识得了药材,只要让外祖母跟着就好。” 陈咏胜听到这里点头:“我去问问你外祖母那山地的情形,明日一早就带你们过去。” 陈咏胜走出屋子,陈子庚立即上前来:“阿姐你是不是想去寻更好的药材?” 谢良辰看向陈子庚,她心里想什么阿弟都能猜到似的。 陈子庚道:“今天在山上,阿姐不就在到处找药材吗?不过阿姐什么都没采,定是没有找到满意的。 姑父的山地离村子更远些,荒种了好多年,阿姐说过深山出好药,所以阿姐想要去山地里找好药。” 喜遇良辰 第17节 谢良辰伸手摸了摸陈子庚的头顶:“我阿弟这么聪明,将来能中状元。” 陈子庚却不稀罕:“整日关在家中读书做文章有什么好?等我长大了,要去海那边看一看。” 谢良辰道:“阿弟能做到。”她也想去海上,都说父母葬身大海,可是没有找到他们的尸身,她心中始终怀着一线希望。 将来他们一家人登上大船,畅行于海上,就算她的债主,也追不到他们,只不过这件事要缓缓计划。 “阿姐,”陈子庚低声道,“明日我们要寻什么药?” 谢良辰将桌子上的纸张拿起来,上面是她刚刚画好的画,只不过她画的并不是什么花鸟、山水,而是一株药材。 陈子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幅画:“它的叶子,花的颜色,这里是它结的果?这药叫什么?” 谢良辰道:“黄精。” 陈子庚道:“这药很贵吗?” 谢良辰颔首:“富贵人家才会买。”炮制后的黄精更贵重。 陈子庚脸上难掩喜色,他深吸口气又去端详画上的黄精:“阿姐画的太仔细了,无论是谁,一看就识得了。” 谢良辰道:“采药的人要识药,才会清楚卖的是什么,价钱又是多少。” 陈子庚忽然起身将门关好,生怕吹进屋的风将画损坏了:“阿姐,你要画多少?” “我知晓的都画,”谢良辰道,“现在不知晓的,将来知晓了也会画出来。” 陈子庚面颊激动的发红:“阿姐是做大事的人。” 陈老太太不知道外孙女和孙儿两个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她就知道辰丫头给她和陈咏胜都安排了活计。 辰丫头这么会使唤人,定是个夫人命。 第二天一大早,陈咏胜带着姐弟俩离开了陈家村,陈老太太带着村中的媳妇们继续采药。 “都不要偷懒,将来卖了银钱,采的多分的就多,”陈老太太腰背挺直,双目炯炯有神,“我可都看着呢,谁骗我老太太,这辈子吃不上稻米饭。” …… 宋羡出城之后,宋家上下都松了口气。 荣夫人想趁着这个机会,为两个儿子说说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这次不是宋启正一人说了算。 李佑带着随从突然出现在镇州衙署,在衙署大堂上审了宋羡抓的那些人。 那些官员和商贾都被宋羡吓破了胆,痛痛快快地将徇私枉法之事交代了,牵扯到了许管事和宋裕。 虽然李佑给宋启正脸面,没有立即责罚宋裕,但是这件事免不了要禀告给皇上。 宋启正只好人前夸赞长子宋羡及时查明此事,果断动手整饬,这才没有为害镇州百姓。 宋启正吩咐管事:“将宋裕带去衙门领二十棍。” 听到这话,荣夫人脸色大变,伸手拉住宋启正的袖子:“老爷,裕哥儿身子还没好,您这样罚他,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宋启正挥袖甩开荣夫人:“现在还想包庇他,是想要李佑亲自到家中抓人不成?”打了二十棍,就是让李佑知晓,他已经罚过了。 荣夫人掩面痛哭:“妾身知晓,不该为他们说话……要不是裕哥儿和旻哥儿小时候被辽人抓走,受尽了折磨,我也不会如此心疼他们。” 宋启正皱眉,当年辽人以两个幼子为质劝降他,他不为所动,依旧带兵攻击,两个孩子差点因此命丧辽人之手,从那以后他对两个孩子心存愧疚,这些年不免多有纵容。 宋启正站起身道:“他们再任意妄为,我必不姑息。” 宋启正离开了院子,荣夫人的哭声也渐渐止住。 “母亲,”宋旻从角落里走出来扶起了荣夫人,“您放心,我让人去衙署打点,尽量打得轻些。” 宋旻说到这里,脸上都是愤恨,他们在镇州笼络官员,就是想要让二哥戍守镇州,现在不可能了。 不过宋羡想要拿下镇州也没那么容易。 宋旻道:“儿子听说西北关隘不太平,您与父亲说说,应该让大哥带兵去守关。”宋羡这般凶名在外的武夫,着实不该留在这里。 毕竟除了打仗、杀人,宋羡别无所长。 荣夫人心中顿时透彻起来,对,既然宋羡坏事,就该将他支走。 即便过些年宋羡回来,裕哥儿和旻哥儿早就站稳了脚跟,还怕他不成? …… 李佑从镇州衙署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晚。 坐在书房中,李佑看向管事:“先生还不肯见我?” 管事摇头:“先生说身上不舒坦,谁都不见。” 李佑叹了口气,这次除了查看北疆情形之外,他还要见那位先生,皇上在京中翘首以盼,他不能辜负皇恩。 虽然先生不肯见,他总算知晓先生落脚之处,那就缓缓再说,先办眼前之事。 李佑伸手拿桌子上的公文,宋羡在镇州施展手脚,做的事委实不少,他要多看看才能向皇上禀告。 听说明天造纸作坊要试用新的滑水方子,虽然是件小事,或许也能去瞧瞧。 第二十三章 激动 谢良辰要去造纸坊送药,天还没亮她就起身去准备。 陈老太太守着灶台,眼睛不停地向门口瞄着,这一会儿功夫,外孙女探头过来看了三次,生怕她克扣米粮、油水似的。 从前饿肚子的时候,陈老太太向饭食里掺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现在有了外孙女巡视,她一律不敢放了。 饭都做好了,陈子庚还没起身。 陈老太太去叫陈子庚,刚走进屋子,就看到陈子庚的被窝在动。 陈老太太道:“庚哥儿怎么还不起?” 陈子庚捂在被子里,声音有些发闷:“祖母先出去,我就起来了。” 陈老太太狐疑:“怎么了?哪里不舒坦?” “没有。”陈子庚急于否认,话还没说完,身上一凉,被子已经被陈老太太扯开。 陈老太太看到陈子庚身下湿了一片,眼睛笑皱在一起:“呦,这是尿炕了。” 谢良辰循着笑声进门,看到阿弟涨红的脸。 陈子庚垂着眼睛,负气不去看人。 昨天上山,除了挖黄精之外,阿姐还在林中捉蛤蟆。阿姐手脚利落,专挑那种大个的逮,左手一只,右手一只,都丢在身后的背篓里,他在旁边傻站着,就是不敢伸手。 陈子庚也没想到自己会怕那些东西,蛤蟆蹬着腿,争先恐后要逃跑的模样深深印在他脑海中。 到了晚上,他就梦见被一群蛤蟆追得满山跑,其中一只钻进了他裤子里,他用尽力气才将它抖了出来。 陈子庚好不容易平静了心情,将那些大蛤蟆赶出脑海,利落地换好了衣裤,去院子里梳洗。 谁知道一抬眼就看到蛤蟆们都被挂在了院子里的粗绳上,一只只头向上,迎风飘扬。 陈子庚的脸黑了。 “好东西,”谢良辰指了指蛤蟆,“晾之后取油,能卖大钱。” 陈老太太咂嘴,瞧瞧,外孙女眼睛里什么都能变成钱。 陈子庚第一次不想相信阿姐,否则以后他就要常常与这些蛤蟆在梦里相见。 祖孙三人吃过了饭,陈咏胜刚好带着陈咏义、陈玉儿等人进了门。 陈咏义瘸了一条腿,右手四根手指被刀砍掉,只剩下一根拇指,与陈咏胜一样也是从战场上死里逃生回来的人。 陈咏胜叫上陈咏义一起前去,是怕出什么差错,他们毕竟是男子,能挡在妇孺们前面。 众人将放满了药材的竹筐背起来,陈咏胜和陈咏义单手拎起了两个木桶,桶里放着谢良辰事先做的滑水。 “走吧!”谢良辰喊一声,大家一起向村外走去。 陈家村的村民站在村口,看着几个人离开,眼睛中满是期望。 战事结束之后,镇州城内比之前繁华了不少,谢良辰向四处张望着,等到从造纸坊回来后,她要去药铺里看看,收回目光的瞬间,她在胭脂铺子门口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谢良辰微微一笑,并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去。 谢茹岚见状愤恨地道:“她故意不与我们说话。” 比起谢良辰的态度,乔氏更关心陈家村的人要将东西卖去哪里。 “二太太,”谢家管事来禀告,“他们去造纸坊了。” 乔氏惊讶:“让人去盯着。”造纸坊可是官办的,难不成是拿到了什么好差事?希望是她多想了。 一群村民而已,有什么本事为官家做事。 造纸坊的李管事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等着试用新的滑水方子。 这是宋大爷吩咐下来的,他可不敢怠慢,说不定什么时候宋羡就会带人过来查看。 看到谢良辰背着药材走进纸坊中,李管事忙迎上去:“都准备齐全了?” 谢良辰向李管事行礼,将事先做好的滑水拿给李管事:“这是我夜里开始做的,已经能用了,用了这种滑水,捞出的纸薄厚一致,湿纸还可以叠放在一起。 不过这方子我也是听家中人说的,到底如何,还要您试一试。” 谢良辰说完又看向新鲜的黄蜀葵和杨桃藤:“我再用新鲜的药材继续做滑水,您给我寻个安静的地方即可。” 李管事早就准备出一间屋子,让人带着谢良辰前去。 谢良辰用带子束起袖子,陈玉儿忙将新鲜的杨桃藤杆子递到谢良辰手中。 另一边,李管事吩咐人将药材做的滑水放入纸槽中,伙计用木棍搅拌,那些下沉的纸浆慢慢地浮起来。 “管事,这新滑水是不太一样。”在纸坊里多年的工头,一看就能知晓差别,见到这样的情形,他不禁有些激动。 工头推开一个伙计,亲手握住木棍搅动,等到他认为火候到了的时候,立即吩咐:“快,捞浆。” 李佑让管事带着走进造纸坊时,看到的就是几个汉子平稳、利落地将竹幂子从纸槽中捞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在纸槽和竹幂子上,谁都没有发现屋子里多了人。 喜遇良辰 第18节 李佑虽然看不出那纸槽中有什么奇特之处,但是众人的目光和脚步声中都透出一抹的激荡。 等到纸槽中的浆水都被捞出。 衙署的人上前提点,李管事这才发现了李佑。 “这是殿前司指挥使李佑大人。” 李管事等人忙上前行礼。 李佑看着李管事:“你们在做什么?” 李管事还没有从惊诧中回过神,脑子里并不太清明,他下意识地道:“听宋大人的吩咐,试用新的滑水方子。” 李佑望着那些竹幂子:“可成了?” 李管事下意识地摇头:“还没做完,不过……应该不同。” 不但不同,而且很不同,大家都想看看做出的纸会是什么样子。 李佑道:“你们继续做,我去外面等着。”免得扰乱他们的精神。 李管事吩咐其他人继续盯着做纸,他则陪着李佑走出屋子。 出了门,李佑看向造纸坊院子中站着的陈家村村民。 这些百姓无一不是身形单薄,穿着破烂。 李佑想到这一路见到许多饥民的尸身,不禁心头一闷,从前朝覆灭开始到现在过去了几十年,战事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是他们送来的药材?”李佑问道。 李管事回话:“就是他们,不过献新方的是个小姑娘。” “哦?”李佑有些意外。 李管事道:“那小姑娘带着人还在做滑水。” 李佑十分好奇:“带我过去瞧瞧。” …… 宋羡巡营回城,就看到常悦的人迎过来。 “大爷,谢大小姐去了造纸坊,李佑大人也在那里。” 第二十四章 债主满意 宋羡一路去造纸作坊,跟着宋羡一起出城的程彦昭也紧随其后。 程彦昭觉得奇怪,这谢大小姐是哪一个?造纸作坊又是怎么了? 一直被缠在战事上的宋羡,什么时候分心在这些上面了? 宋羡在造纸作坊前下马,大步走了进去。 造纸作坊内管事和工头带着人忙碌着。 见到宋羡前来,管事忙迎上前报喜:“捞纸很顺利,那姑娘说用这种药材做的滑水,湿纸可以堆放在一起,我们也在试是否可行。” 管事说完这些接着道:“李佑大人也在等着看。” 不远处的屋子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宋羡循声看去,仔细听过去,能分辨出少女清澈的声音。 屋子里,李佑和谢良辰都坐在小杌子上。 谢良辰手中拿着杨桃藤的根,李佑手中的则是一截用来做滑水的杆。 谢良辰道:“本来我是不敢来献方的,我一个小民,说的话不一定有人相信。” 李佑听谢良辰讲了做滑水的法子,很喜欢听这个聪明又腼腆的小姑娘说话。 李佑道:“那是为何又让人改了主意?” 谢良辰笑道:“因为宋将军。”说着这话时,她眼睛微亮,脸上的神情又是钦佩又是敬重。 李佑惊讶:“你说的是” “宋羡将军,”谢良辰说着去看陈老太太,“我外祖母和村子里的人都见过宋将军,辽人来犯的时候,是宋将军带兵护住了村子。 我们看到宋将军进了造纸坊,这才一起跟着前来,外祖母说宋将军待人亲和,愿意听我们说话。” 陈老太太脸上笑,心中却紧张,哎呦,外孙女骗起人来可比谁都厉害。 她们哪里看到宋将军进造纸坊了,分明是外孙女买完东西,直接溜达过来的。 在此之前,外孙女都不知道宋羡是谁。 李佑听说宋羡骁勇善战,也有人向皇上告密说,宋羡心狠手辣,为人刻薄,甚至为夺兵马暗中谋害其父。 这次来到镇州,见到那些被宋羡拿办的官员和商贾,李佑就觉得那些话可能不实,听陈家村的人这样一说,他心中对宋羡的看法就更为不同。 “我们来之前,宋将军仔细问过我,那方子从何而来,我是怎么知晓的?”谢良辰道,“我从小被人伢子拐走卖去了南方,后来被人买来收养,家人找到我时,我因为采药跌下山伤到了头,从前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只是隐约记得有人让我背方子,背药材和药理。 这些定然都是收养我的人教的。” 似这样的事,李佑听过许多,也看过许多,世道不稳,最可怜的就是百姓。 李佑道:“收养你的人呢?” 谢良辰抿了抿嘴唇:“时疫时,他们去施药治病,后来也被传上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陈子庚伸手拉住谢良辰的手。 陈老太太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李佑看着这祖孙三人,不禁叹了口气:“往后北疆安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谢良辰抬起眼睛:“宋将军也这样讲,将军还说如果这方子好用,就让我们送药材来纸坊,纸坊会给我们银钱,就算方子不行,他也会想法子让我们都吃饱饭,不会再有人饿死。” 李佑看着小姑娘那双清亮的眼眸,心底有种难言的愧疚。 大齐建朝十六年了,许多地方依旧战乱不断,与前朝相比远远不如,大齐的疆土是越来越大了,皇上的心思也都在征战天下上,百姓的处境不知何时才能有所改变。 “李大人。”一个略微低沉的声音传来。 李佑转头瞧见了站在门口的宋羡。 李佑还没说话,就瞧见谢家那小姑娘先一步到了宋羡面前。 “宋将军,我们的滑水做出来了,您来看看。” 陈子庚仔细看着阿姐,阿姐此时的神情,比见到那些大蛤蟆还要欢喜。 昨日他没帮上忙,今日他不能再这样傻站着。 宋将军虽然神情冰冷,但是与蛤蟆相比,还是容易接受些。 陈子庚想到这里,抿了抿嘴唇也跟了过去,他看到阿姐那无处安放的手,咬咬牙替阿姐捉住了宋羡的衣袍。 陈老太太见到外孙女和孙子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外孙女绝不会白白夸人,莫非是这次的方子不好用? 想到这里,她哪里还能坐得住。 “宋将军,您可来了。” 陈老太太伸手护住了外孙女和孙子,万一有什么事,她推走俩小的,她来认错。 陈咏胜,陈玉儿等人见状也都纷纷上前,虽然陈咏胜不知道为何大娘一家会与宋将军如此熟络。 这样的场面别说李佑,就连程彦昭也没见过。 程彦昭想不通,宋羡什么时候这样和蔼可亲了? 宋羡被祖孙三人拉着去看了滑水,又看了看陈家村村民们采来的药材。 谢良辰尽量忽略宋羡看向她时,那两道低沉的目光,努力保持着微笑,终于她看到债主薄唇开启说了两个字:“不错。” 谢良辰不失时机地道:“我会努力做好,不枉费宋将军的信任。” 她的努力,宋羡看到也听到了。 宋羡走向李佑:“让大人见笑了。” 宋羡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似是柔和了一些。 李佑道:“这是大事。” 宋羡接着道:“纸还没做好,我陪着大人回衙门等着。” 李佑颔首,他也想问问宋羡,看宋羡心中对于整饬北疆是否有其他思量。 谢良辰等人躬身行礼,将宋羡和李佑送出了门。 转过头,陈咏胜立即道:“大娘,宋将军因为这方子还找过你们?” “唔,”陈老太太应了一声,瞥向外孙女,“你问辰丫头吧!” 可能是做梦找过吧!交情也是做梦时有的。 陈老太太说完捂了捂胸口,她早晚要被辰丫头吓死。 谢良辰还没与陈咏胜说话,就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又走进来,紧接着谢良辰面前多了块帕子。 谢良辰抬起头对上了程彦昭。 程彦昭将帕子又向前送了送:“擦擦脸,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谢良辰为了遮掩容貌,出门前在自己脸上抹了些草灰和黄泥,看起来又黑又脏。 第二十五章 离她远点 容貌太过出挑,在外行走难免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谢良辰自然不会接下程彦昭的帕子。 “我……自己擦。”谢良辰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脸上的脏污半点没擦掉。 喜遇良辰 第19节 但却不妨碍她露出明媚的笑容,一双清亮的眼睛望着程彦昭:“您是纸坊的管事?” 程彦昭道:“我是宋将军身边的人。” 听到“宋将军”几个字,程彦昭发现眼前的小姑娘眼睛更亮了些。 谢良辰打起十二分精神:“宋将军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程彦昭虽然依旧没有看清这小姑娘的真容,不过对比一下她的身形,他能确定这位谢大小姐就是那晚出入宋羡院子的“厨娘”。 因为那晚是常悦护着“厨娘”离开,今日常悦的人又出现在纸坊中。 宋羡安排常悦去办的事,应该就是这一桩。 在她如此质朴的目光下,程彦昭不好意思开口再问,多说一句都好像在为难这小姑娘。 找这么个小姑娘做事,程彦昭总觉得不是宋羡的作风,他还是去问问宋羡,这小姑娘看着怪可怜的。 程彦昭道:“你们辛苦了,只要将事情做好,衙门会有赏赐。” 谢良辰虽然想要那些赏赐,不过她更明白一个道理,除了“债主”的好意,谁的都不能收。 债主前两日说了,只准她市价卖药。 谢良辰忙摆手:“方子能用的话,我们也不要银钱,只希望能采药送来纸坊。” 程彦昭道:“以后纸坊只收你们送来的草药?” 谢良辰惊讶之后忙摇头:“哪里会这样……草药山中都是,谁都能采,我只是怕作坊只收药商的。大人放心,我们懂这药材,定会采最好的送来。” 陈子庚看准时机,热情地将手中的杨桃藤向程彦昭怀中塞,自己也挤进到了谢良辰和程彦昭中间,将两个人隔开。 陈子庚仰着小脸:“大人您看,这就是最好的药材。” 程彦昭手中被塞了药材,正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听纸坊管事道:“纸揭出来了。” 程彦昭转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去而复返的常安。 常安道:“程二爷,我家大爷让您拿着纸去衙署。” 听到这话,不止是程彦昭,纸坊里其他人,连同陈老太太、陈咏胜在内都忙着出去查看。 “阿姐,”陈子庚趁乱低声道,“你是不是怕宋将军?” 谢良辰看阿弟:“为什么这样说?” 陈子庚道:“阿姐笑得那么开心,要么是真心喜欢,要么就是在赔小心,阿姐之前又不认识宋将军。” 所以只能是后者。 谢良辰伸手撸了撸陈子庚的耳朵,想要遮掩过去:“想得太多,个子会长不高。” “阿姐为什么怕宋将军?”陈子庚紧追不舍地问。 谢良辰道:“身边带着那么多人,腰间又是刀又是剑的,当然骇人。” “阿姐不用怕,”陈子庚拉住谢良辰的手,“宋将军打辽人,还用我们的方子,该是个好官。” 谢良辰点头,阿弟年纪那么小,就要这般操心,她有一点情绪波动,阿弟都能看出来,所以前世她即便掌握部分苏家的商队,阿弟也知晓她不欢喜,想要将她从苏家接出来。 宋羡是好人。 他帮她为阿弟报仇,这件事她会一直记得。 但宋羡更是只老虎,随时都能要了她的命。 趁着老虎被群狼环伺时,她多找机会帮帮忙,将摸老虎屁股这件事早些揭过,她会更加感激宋羡。 为宋羡立长生牌位,当列祖列宗一样,日夜祭拜都行。 谢良辰脑子一抽,眼前忽然闪过个情景,宋羡坐在主位上,她下跪祭拜:宋将军大恩难报,从今往后愿拜恩公为义父…… 谢良辰被自己的心思吓得汗毛竖立,糊弄宋羡哪有那么容易,翅膀没硬之前,她也只能勤勤恳恳还债。 …… 刚揭出来的湿纸被李佑小心翼翼地撑在手中查看。 纸张均匀细腻。 李佑满意地点头:“湿纸摞在一起不粘?” 纸坊李管事道:“不粘。” 李佑看向李管事:“可买下了这方子?” 李管事忙道:“那位谢大小姐已经将做滑水的法子教了我们,只希望日后纸坊能收他们采来的药材。” 李佑心头一动:“以后纸坊里用的药材,全都要他们来送?”商贾惯会用这样的手段,卖药方只是一笔银钱,源源不断地送药材才是长久的买卖。 李管事道:“不是。小的问过了,那些村民没有别的思量,只想采药卖到纸坊中,他们会这样说是怕我们只收药商的药材。” 李佑一怔,然后叹口气:“还是百姓敦厚,换做那些商贾,只怕早就想好如何获利。” 宋羡听到这里抬起眼睛:“既然献了方子,朝廷也不能不赏,不如送些米粮去陈家村。” 李佑眼前浮现出那些村民的模样,一个个骨瘦如柴,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米粮。 李佑颔首:“本就是宋将军找到的造纸新方,这桩事也该交给宋将军去办。” 说完这些,李佑又将目光落于那张湿纸上:“让纸坊将纸快些烘干,我要让人送上京城呈给圣上。” 宋羡等到李佑将纸放下,这才道:“李大人刚到镇州,不如由我引路去周围看看。” 李佑欣然应承:“最好不过。” 宋羡知道李佑为何会来到北疆,就像他与宋启正说的那样,为的是节度使之位。 但宋启正以为朝廷迟迟不肯封他为节度使,是因为皇上忌惮宋家兵马,怕宋家势大不受朝廷管束。 其实仔细想一想,朝廷已经封了那么多节度使,为何单单忧虑宋家? 前世时,宋羡让人去京中探查消息,才知道有人密告宋家与辽私通,这次辽国能够退兵,也是与宋家暗中商议的结果,等宋启正拿了节度使之位,就能明目张胆地增兵,吞并西北的前朝余孽,占据整个北方。 宋家真正该解决的是背后算计之人,宋启正连这一点都想不到,他也不配再统领宋家大军。 宋羡与李佑骑马出城。 中途歇脚时,程彦昭凑上前道:“阿羡,你是在哪里寻到的人?很是不错。” 宋羡立即知晓程彦昭说的是谁。 程彦昭道:“她除了知晓这滑水方子,还懂得些什么?饭食做的那么好,可不像村中养大的。” 程彦昭话还没说完,只听宋羡淡淡地道:“就是个为我做事的人,你不要去探究,也离她远点。” 第二十六章 好感 程彦昭听到宋羡的话不禁一怔,不过很快就回过神。 宋羡让常悦跟着谢大小姐,那天晚上他好奇谢大小姐的身份,要用战马来换,宋羡都不肯答应。 程彦昭低声道:“你该不会是欢喜那家的小姐吧?” 话刚说到这里,就感觉到宋羡凌厉的目光。 程彦昭神情不变,依旧笑着道:“我就问一问,你恼什么?” 宋羡掸了掸衣袍,淡淡地道:“现在北疆情势复杂,到处都是安插的眼线。能找个做事的人不容易,不要节外生枝。” 程彦昭有些意外:“你还真动气了?” 宋羡眉宇间的冷意逐渐加重,程彦昭也不敢再玩笑:“到底怎么了?那两个东西除了暗中勾结官员,背地里又做了些什么?还是你父亲……” 程彦昭总觉得宋羡有些异样,心中憋着一股怒气似的,想来想去只能跟宋家有关。 五年前宋启正遭人刺杀,宋启正身边亲信立即闯入宋羡军帐,提审重伤的宋羡,宋羡打赢了辽人,却差点在自家军营中没了性命。 宋羡没死,但他身边的一个副将,却因想要救回宋羡,擅长宋启正的中军大帐而被正法,从那以后宋羡做事更加滴水不漏,在人前从来不会表露情绪。 直到前几日……宋羡忽然带人除了那些悍匪,那与他们之前谋划的不同。 程彦昭笃定宋羡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宋羡道:“不是。”但如果宋裕、宋旻提前露出马脚,他倒可以早些将他们解决。 宋羡不再与程彦昭说话,转身走向李佑。 “大人,”宋羡道,“前面就有处村子,我带着大人去村中走走。” 李佑不知宋羡将他带到这里的用意,他不动声色,任由宋羡带着向前。 “大人与我都穿着官服,”宋羡道,“我们就不去知会里正了,直接进村吧!” 转眼之间一行人骑马进了村子。 现在已是卯时,外出谋生的村中人陆续归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大家正说着话,就看到不远处烟尘滚滚,一行人冲着村中而来。 有人开始大喊:“快……快藏起来。”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立即拉着自己的孩子向屋子里跑去。 瞬间的功夫整个村子乱成一团。 妇人的喊叫声,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所有人脸上都是衣服惊恐万分的模样。 直到那队轻骑到了跟前,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地上一片狼藉,众人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妇人捂住哭闹孩儿的嘴,躲在草垛中的半大小子浑身颤抖地向外张望,生怕会被人发现强行带走。 他年纪还小,到了战场上就是死路一条,他不想就这样去送死。 李佑没想到突然进村,会看到这样的情形。 半晌里正才匆匆赶来,不等里正说话,宋羡伸手阻止。 宋羡和李佑翻身下马,两个人走进村子中。 村中炊烟袅袅,锅中煮的东西却不知是什么,没有半点米粮的香气。 糠糟、野菜混在一起,无非为了果腹。 喜遇良辰 第20节 李佑转头去看,百姓远远地躲开,只有里正弓着身子站在旁边,脸上满是忧愁和恐惧。 宋羡拿起柴禾送入灶膛中,火光映着他的面容。 宋羡道:“我们在百姓心中与齐人、悍匪并没什么两样。这些年战事不断,朝廷要收取各种税赋,四处征兵,百姓苦不堪言。 就算我们拿下北疆又能如何?这就属于大齐吗?待到这土地上再无人烟,拿下这里又有何用?” 李佑心头一动,眼前浮现出刚刚入村时看到的那一幕。 说完这些,宋羡躬身向李佑行礼:“请大人将北疆情形禀告给皇上,眼下应当想法子善政养民。” 李佑看着宋羡,半晌伸出手拍了拍宋羡的肩膀,宋羡围剿悍匪,捉拿贪官,又在造纸坊中试用新方,至少在他看来算是表里如一,这样的人不该与辽人有勾结。 李佑思量,宋家通敌的密告不一定是真的,就算是真的,笼络官员获得私利的宋裕更可疑,毕竟招兵买马都需要银钱。 李佑收回思量:“走,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宋羡起身跟着李佑出了门,李佑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他与京中派来的其他官员不同,他不喜欢去衙署看文书,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 那他就让李佑仔细看看,将这些都禀告给京中的皇帝。 …… 谢良辰坐着骡车欢欢喜喜地回到陈家村。 陈老太太先是欢喜,之后又变成了心疼,她拉着外孙女的手,手指缝不大啊,花钱咋那么快呢? 赚的银钱不少,花的也多,偏外孙女还不知足,这不还惦记着花钱呢。 谢良辰道:“村子里的房屋也该修一修,下雨、刮风很危险了。” 陈子庚点头:“之前就有房子倒了,幸好没有伤人。” 谢良辰接着说:“阿弟将来就算不考状元,也要读书,所以我们还要拿银钱交束脩。” 陈子庚总去邻村偷听先生讲课,先生虽然知晓,但见他聪颖却不说破,但偷听的总是一知半解,若是能将先生请来…… 陈子庚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笑容,那他真是太欢喜了。 不过很快,陈子庚忧心道:“可那需要不少银钱。” 谢良辰拉着阿弟:“阿姐会想到法子。” 陈老太太听着这话,两条老腿在骡车上晃来晃去,心中别提多高兴了。 陈咏胜跟在车旁向前走着,看到村民背着的空竹筐,到现在他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刚刚良辰说,杨桃藤能卖到一斤十文,黄蜀葵则是一斤二十文。 陈咏胜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真的是这样的话,大家就真的不用挨饿了。 “咏胜啊,”陈老太太招手将陈咏胜喊过来,“我与辰丫头商量好了,朝廷赏赐的米粮陈家村的人都有份儿,至于怎么分就交给你这个里正了。” 陈咏胜又是一怔,他看了看陈老太太,目光又落在谢良辰脸上,半晌才道:“这怎么行?这是良辰拿出的方子,朝廷奖赏也应该都给良辰。” “我们要那么多粮食做什么?”陈老太太笑道,“一个人吃饱了不算,大家都吃饱了才是好日子,再说,我们一家人吃着让全村人看着?你可别害我,将来我们有了事,谁还肯上前帮忙? 我们这是雪中送炭,将来我们娘仨在陈家村能横着走,你说对不对?” 陈咏胜有许多话想要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看看大家都来接了。”陈老太太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子,恨不得现在都发到大家手中。 第二十七章 有主意 卖草药的银钱其实没有多少,一共加起来七百多文。 但对于陈家村的人来说却很多,毕竟采药只用了两天功夫。 陈老太太拿着钱袋子,眼底都是笑容:“早就跟你们说,我们家辰丫头有本事。 要不然这东西就算长在我们家门口,我们也不会采来去卖,就算知道能卖,那纸坊也得能收是不是?” “是。” “对,大娘说的都对。” 大家纷纷点头,陈玉儿的声音最大。 陈老太太摩挲着钱袋子:“辰丫头还说了,卖给纸坊的那些药材,都是大家采来的,也要将银钱分给大家。” 陈家村的人虽然知晓陈老太太将他们叫来,定然是为了分银钱,此时亲耳听到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害臊。 欢喜是因为有银钱拿,害臊自然是占了陈老太太祖孙三人的便宜。 陈老太太道:“依着我,我是不愿意分,但我们辰丫头说,大家在一起撑过了战乱和饥荒,都是互相帮忙,以后也是这样,所以这份情你们得记着辰丫头的。” 谢良辰知道外祖母很高兴,那偌大的钱袋子在她怀里都捂得滚热,也知道外祖母虽然平日里节俭,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想着村里的人,却不成想在分银钱时,对她会来这样一番夸赞。 谢良辰想要阻止外祖母,陈子庚却一把拉住了她:“阿姐,让祖母高兴高兴,别去拦着。” 祖母给大家分钱是高兴,但祖母更高兴的是,大家能心甘情愿地护着她们姐弟。 陈子庚低声道:“祖母常说,她年纪大了,我却还小,将来万一有事,还需要陈氏族里护着,现在姐姐回到了陈家村,祖母对姐姐也是这样的心思。” 谢良辰眼前一阵模糊,前世她没有陪伴在外祖母和阿弟身边,没有阿弟了解外祖母。 而且外祖母的担忧的事,前世也确实发生了。 她被送回谢家的第二年春天,北方瘟疫,蔓延到了镇州,陈家村死了不少人,外祖母也在那时候染了病,丢下阿弟走了。 她求二叔将阿弟接来谢家,阿叔自然不肯,阿弟年纪不大却很有骨气,也要留在陈家村。 想一想前世那些事,再看着如今的情形,谢良辰又是心疼又是庆幸。 银钱都发给了村里的人,等大家都走了,陈老太太垫了垫空空的钱袋子,一脸感慨地看着谢良辰和陈子庚姐弟。 陈老太太道:“下次不要拜财神爷了。” 老太太边说边往家里走,脊背没有刚刚挺得直了。 谢良辰拉着陈子庚跟在旁边听陈老太太念叨。 陈老太太道:“财神爷也不容易,天天有人堵到家门口要钱,得多心疼啊?” 谢良辰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子庚偷偷地将手里五文钱塞给陈老太太。 陈老太太见钱眼开,却还是还给了陈子庚:“谁给的?” 陈子庚道:“小玉姐。” “自己留着吧,”陈老太太道,“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陈子庚的脸顿时红了。 五文钱娶媳妇,谢良辰可怜阿弟,不知什么时候能攒够。 “攒不够就入赘去,”陈老太太道,“咱家的银子要给你姐姐将来做嫁妆。” “那您得多攒点,”谢良辰拉住陈老太太粗砺的手,“说不定我也得娶个郎君回来。” 陈老太太如遭五雷轰顶,半晌才哼着外孙女:“不嫌害臊,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了。”万一说多了被哪路神仙听去,大手一挥给准了,可怎么得了? 不过转念一想,陈老太太又觉得可能那也不错,至少不用将辰丫头嫁出去。 祖孙两个回家烧饭。 饭还没吃上就有村民前来送东西,做好的野菜麦粟饼子,杂粮熬的粥,甚至还有鸡蛋,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大家都将最好的东西拿过来。 陈老太太沉下脸来撵人:“别得了几文钱,就大手大脚的,我们不缺这个,拿回去给娃子吃。” 谢良辰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中愈发地柔软,陈家村人心质朴,怪不得前世阿弟愿意留在这里。 这一世,大家都会安好。 吃过了饭,陈咏胜过来商议明日采药之事。 “造纸坊收药的消息都传了出去,不少人都会采药送去,周围的村民们不用说了,药商也会下手,”谢良辰道,“所以明日尽早上山,采好了交过来,我收拾好一并送去纸坊。” 陈咏胜颔首,他也是这样想,周围的村子跟他们这里都差不多,不怕大家采药去卖,都是想要赚些糊口钱,就怕药商来收,药商一插手,哪里还有他们的份儿。 谢良辰看出陈咏胜的担忧:“就算药商去卖药材,纸坊也不会不收我们的。” 陈咏胜不是胡乱想,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即便府衙答应的,后面也可能会反悔。 谢良辰道:“这次是宋将军应承的。” 想到宋羡,陈咏胜心中莫名踏实了几分。 谢良辰接着道:“但是我们送去的药材不能出差错,所以大家采药回来之后,我会带着人挑药。” 陈咏胜又是点头,明明他才是里正,现在却要依靠良辰。 谢良辰道:“今年卖给纸坊的药材不会很多,重要的是明年,只当我们现在是为明年做筹备。” 陈咏胜抬起眼睛:“明年?” 谢良辰颔首:“眼下镇州只有一家纸坊,一家纸坊能用多少药材?现在衙署有了新的造纸方子,造出的纸张更好更便宜。 便宜的纸谁不想要?自然可以卖去其他府、县,我猜衙署会在镇州兴建新的纸坊。 但是现在修建,也要明年才能开始造纸,所以明年镇州会需要大量的药材。” 陈咏胜听得入了迷,脑海中回荡着谢良辰的话,都忘记了回应。 屋子里的陈老太太听到要用更多药材,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腰缠万贯,旁边的陈子庚一直望着阿姐,觉得阿姐的眼睛总是比别人看得更远。 谢良辰道:“我们自己采药的同时,我也想试着收药。” 陈咏胜听到这里吸了一口气:“那岂不是要跟那些药商争?” “对,”谢良辰点头,“就是要争。”而且非争不可,既然杨桃藤、黄蜀葵买卖时都有明价,其他药材也能如此。 谢良辰怕陈咏胜听得太多,一时半刻缓不过神来:“二舅舅也不用太焦心,我们只要一步步做就好,明日先带着大家去采药,往后做什么我们再商量。” 陈咏胜觉得不用商量了,因为良辰心中已经有了定数。 这天晚上陈咏胜在自家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耳边始终回荡着谢良辰的那些话。 第二天,陈咏胜带着陈家村民去山上采药,谁知刚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了一队人马向这边而来,为首的竟然是宋羡。 喜遇良辰 第21节 第二十八章 撑腰 宋羡带着朝廷赏赐的粮食进了陈家村。 他来过两次陈家村,第一次是辽人扰边时,他带兵守城路过这村子,当时正逢战乱,村子外修了防御工事,村民拿着木棍守在村子周围。 陈家村的里正上过战场,靠着对战事的熟悉,带着村民准备抵抗辽人。 第二次则是谢良辰回到陈家村的时候,宋羡暗中带人来查看。 没想到这么快,他就第三次来到这里。 陈咏胜昨日事先知会过村中人,所以大家看着一队车马前来,都没有太过惊慌,而是纷纷站在两旁,等待着里长的吩咐。 等到宋羡翻身下马,陈咏胜立即带着众人上前行礼。 陈咏胜刚刚欠身行礼,左臂就被人扶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陈咏胜抬起眼睛,面前站着的人,正是一身官服的宋羡。 目光落在宋羡脸上,陈咏胜有一丝恍然,赏赐粮食是桩小事,他怎么能料到,会惊动宋羡亲自前来。 宋羡吩咐常安道:“让人将米粮搬进村吧!” 陈咏胜就要带着村民一起下跪谢恩,却被宋羡开口打断。 宋羡道:“昨日在李佑大人面前已经谢恩,今日就免了。” 宋羡将目光挪到站在旁边的村民身上。 每个村民们身后都背着竹筐。 宋羡问向陈咏胜:“要去采药?” 陈咏胜应声:“今日多采一些回来,明日就能送去纸坊。”天没亮的时候,他已经让几个人先一步去找草药,这样就能节省时间,赶在别人之前多向纸坊里送些药材。 宋羡道:“那就去吧,不要在此耽搁。” 陈咏胜又是一怔。 宋羡转头看陈咏胜:“陈里正先留下,需要盘点好衙署送来的粮食数目。” 陈咏胜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上次衙门送来赈灾粮,全村人聚在一起跪拜了几次,今日就这样简单? 常安见状上前提点陈咏胜:“我们大爷素来不喜欢那些繁琐的规矩,送米粮来本是想要你们的日子好过些,如果因此耽搁村中人去采药,岂非本末倒置?”再说扣下那么多人陪着,除了场面好看点,也没有任何用处。 常安差点要说,我家大爷的性子到底如何,日久见人心,多见几次你们就知道了。 他总觉得大爷与这陈家村挺有缘分的,常悦都在这里住下了,将来来往的机会还会少吗? 常安与陈咏胜说话的功夫,宋羡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提着裙子跑过来。 她穿着一身粗布裙衩,梳了两个鬏鬏,脸上抹了一层黑,远远地看去,与寻常的农女没有什么差别。 宋羡面色不变,她好像无论在哪里,都能立即适应周遭的一切,融入其中,让人很难发现异样。 再定睛看清楚,她奔跑过来,衣裙摇摆的模样,让宋羡想到了蛰伏在树上的那种大飞蛾,通身与树皮一个颜色,平常时静静地趴在树上,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惯会装模作样。 谢良辰感觉头顶上一抹威压,抬起头看了看,正是她的债主。 债主面上不辨喜怒,但她能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察觉到他的情绪。 宋羡不太高兴,为何?总不能是因为她吧?她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没有去招惹他半分。 难不成是嫌弃她们来晚了?她们正在拾掇院子,准备存放大家采来的药材,听到宋羡带着车马进村了,忙丢下手中的活计迎出来,一点没耽搁功夫。 虽然觉得自己没错,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谢良辰露出一贯的笑容,站定向宋羡行礼。 宋羡点点头,这次径直抬脚向前走去。 陈家村的人则分开行事,陈咏义带着大半个村子的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上山采药。 陈咏胜陪着宋羡去查看存放药材的院子。 陈子庚拉住谢良辰的手,恐怕她看到宋羡会害怕,压低声音嘀嘀咕咕道:“阿姐,你看宋将军是个好官吧?” 谢良辰知晓宋羡是好官,但面对她时未必能一直做个好人。 陈咏胜将宋羡迎进屋子,将日后的打算与宋羡说了。 陈老太太带着村中的妇人烧好了水,村中没有茶碗,大家就拿出大碗来招待官爷们喝水。 谢良辰在每个碗里放了野薄荷,热水一冲,碗里野薄荷舒展开,发出淡淡的清香。 宋羡将目光落在外面忙碌的谢良辰身上,眼看着谢良辰端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 谢良辰垂头道:“宋将军请喝水。” 她像是羞涩又惧怕,弯弯的睫毛垂着轻眨,不敢多看他一眼。 陈老太太挤过来替换了外孙女:“村子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还请将军不要怪罪。这里面放着的是我外孙女采的野薄荷,野薄荷能消风散热,药性温和,平日里喝些自有好处,将军不嫌弃就尝一尝。” 陈老太太早就看出来了,宋将军不喝水,外面站着的将士也不会喝,这才上前多说几句。 陈老太太话音落下,宋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碗端了起来,凑在了嘴边尝了一口,这水里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虽然不如茶水好喝,却别有一番滋味儿。 陈老太太脸上露出笑容。 宋羡喝了水,院子里的将士们也就纷纷伸手。 常安也端了一碗来喝,放了这么几片叶子,这水喝起来格外解渴似的。 喝了水,宋羡也不再兜圈子:“除了做滑水的方子,你可还会别的?”陈家村里正说的那番话,应该也是她教的,既然如此,他不如对着她一个人说话。 谢良辰从陈老太太身后走出来:“将军,民女还识得其他药材,这山中还有不少种类的药材,若是能采来卖出去,大家就不用挨饿了。” 宋羡早就想到了谢良辰惦记的根本不是做滑水的两味药。 宋羡道:“你还想卖其他药?” 陈咏胜听到这话不禁有些紧张,生怕良辰会在宋将军面前说错话。 谢良辰颔首:“山中出的药,我都想拿来卖,只不过不想卖给药商。” 宋羡知晓为什么,却还是问道:“为何?” 谢良辰道:“药商给的银钱太少,他们欺负我们不识药,大家采药不易,我们只想卖个公道的价钱。” 谢良辰说到这里抿了抿嘴唇,期盼地看着宋羡:“我想先从收杨桃藤和黄蜀葵开始。”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宋羡和谢良辰身上。 宋羡半晌站起身:“给你十日,十日内纸坊不收药商的药材。” 谢良辰一脸惊喜,眸子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就这样怔怔地望着宋羡,仿佛宋羡是从天而降的神仙。 宋羡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影子,仿佛看到一只蛾子向他飞来。 别说她不知晓,他会答应。 第二十九章 吃个饱 屋子里半晌没有声音。 陈老太太茫然地看着身边的陈子庚,如果这里没人,她就会说:孙儿啊,快跟祖母说说,宋将军那话是啥意思? 陈咏胜手紧紧地攥着,他真是被惊着了,宋将军的意思是,要留给他们十天的时间去去收药?他瞧着面前端坐在那里的宋羡,总觉得这事不是真的。 陈子庚从前有弄不清楚的事时,就憋在心里使劲思量,现在阿姐回来了,他下意识地就去看阿姐。 阿姐脸上满是笑容,没有半点害怕。 陈子庚放下心来,然后伸手扯了扯陈老太太的袖子,用眼神安慰:祖母,天没塌下来,应该就是好事。 祖孙俩无声地交流完之后,陈咏胜也回过神,忙起身向宋羡行礼:“谢谢宋将军。” 谢良辰跟着行礼,她也没想到宋羡会帮忙。 宋羡道:“谢大小姐献方在先,这些都是府衙应该做的,卖药并不容易,十天之后能不能行,还要看你们自己。” 宋羡说完这话接着道:“祁州还有一处纸坊。” 如果镇州的纸坊能做好,祁州也会用新方,到那时候就会要更多的药材。 陈咏胜不敢想太多,但他心中还是不免期盼了一瞬。 说完了话,宋羡站起身去院子里。 米粮卸完了,陈咏胜带着人前去查看。 宋羡看着院子里分放好的药材,他能看得出来陈家村的里正很是信任谢良辰,整个陈家村都在按谢良辰的吩咐做事。 她的确有本事。 十日的功夫,该够她折腾出些动静了。 宋羡正在思量,只听一个声音道:“这是什么?” 宋羡循声看去,程彦昭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正背着手在瞧院子里晾着的东西。 谢良辰和陈子庚就站在程彦昭身边。 程彦昭与宋羡不同,他一向话多,随随便便就能与人攀谈起来。 “这是蛤蟆?”程彦昭不等谢良辰说话就又道,“晾着做什么?要吃?” 谢良辰点点头。 程彦昭咂舌,只觉得好奇,他虽然在外面风餐露宿,却没见过有人抓这东西来吃,他虽然什么都吃,可看着这些还是不免有些头皮发麻。 谢良辰十分淡然,这些可都是滋补的好药,等到晾晒好了,她会拿去给宋羡。 宋羡送了米粮又给她十天时间去收药,她送这些东西也算是聊表心意。 程彦昭目光从蛤蟆身上挪开:“你们采药也是不易,若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就让人去衙门寻我。” 谢良辰应声。 喜遇良辰 第22节 程彦昭还想要再说几句,就看到宋羡走过来。 程彦昭意犹未尽,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宋羡有种要藏着这位谢大小姐的意思,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不能向外人说的秘密? 宋羡向程彦昭道:“去前面看看车马准备好了没有。” 这是要打发他走,程彦昭又向院子里瞄了几眼这才带着人离开。 程彦昭这样一走,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良辰看向身边的陈子庚,阿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她找不到机会与宋羡单独说话。 谢良辰压低声音吩咐陈子庚:“去寻二舅舅来。” 陈子庚以为阿姐是要二叔来陪宋将军,嘴上应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身边没有了旁人。 谢良辰上前恭谨地道:“将军准备走了?” 宋羡想到谢良辰人前人后对他热络、恭顺的模样,好像她是真的愿意见到他似的。 宋羡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但在这一刻终于无需再遮掩:“怎么?要备饭?”冷锅冷灶的,到底真心还是假意一看就清楚。 谢良辰怔愣了,宋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太匆忙,”谢良辰道,“等下次将军再来,我定会备好。” 宋羡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睨着谢良辰:“你会凫水吗?”那天梦见当年他落海时的情形,记起来一桩事,那个小小的身影曾凫水向他游过来。 提起凫水,谢良辰胸口一滞仿佛喘息不得,她没有任何迟疑地摇头:“应该是不会,我怕水,乘船都会坐立难安,所以从没想过凫水这样的事。” 宋羡先是沉默,而后接着道:“为何会怕?” “不知,”谢良辰道,“看到水就不舒坦。”前世阿弟要她去海上瞧瞧,她胆小一直没有应承。阿弟被季远害死之后,这就成了她心中的遗憾,所以今生她暗下决定,要克服心中恐惧,将来随着阿弟一起远行。 谢良辰道:“将军为何问我这些?” 宋羡目光微深:“当年救我的那家人,他们的女儿会凫水。” 原来如此。谢良辰道:“对不住宋将军,又没帮上忙。” 宋羡没有应声,转身向前走去:“没有人对什么东西天生就惧怕,要么听人说过什么与之有关的惊骇之事,要么是亲身经历过,仔细想想你是哪一种?” 谢良辰脑海中空空如也:“若是能想起来,我会去禀告宋将军。” 陈咏胜被陈子庚带着走过来,宋羡也说完了话,抬脚向外走去。 宋羡一骑人离开了陈家村,陈家村的人看着高高堆起的米粮,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阵子,终于有人坐下来抹眼泪,又有人将家中的老人搀扶出来查看。 村中年纪最大的婆婆赵氏眼睛早就看不清了,伸手摸了摸袋子里的稻米,侧着脸道:“这是今年的收成?好啊,能吃上稻米饭了。” 陈老太太上前道:“四婆婆,你昨日不是吃了稻米饭吗?我给你送的。” “哪有?”赵氏挥手,她嘴里没有了牙齿,说出的话也不清不楚,“我没吃……我好几年没吃到了……” 陈老太太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吃完就不认,早知道昨日我就不喂你了。” “月芽儿,”赵氏喊陈老太太的小名,“今年收成真的好了吗?” 陈老太太大声道:“好了,大家都能吃上饭了。” “今晚给孩子们做稻米饭,我家三个小子天天喊饿,还有你家敬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让他们吃饱了。” 陈老太太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下来,赵氏糊涂了,不记得现在的事,只记得从前…… 赵氏的三个儿子,和她的敬哥儿早就长大了,他们一起上了战场,将命留在了那里,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不能吃家中做的稻米饭。 人群中有哽咽的声音传来,整个陈家村死的岂止是他们,家家户户的男丁都去了战场,回来的又有几人? 大家本意是想要赵氏欢喜欢喜,却突然被揭开了伤疤。 赵氏笑着道:“还愣着做什么?做饭……” “还愣着做什么?”陈老太太擦干了眼泪吩咐道,“今日都做稻米饭,不准掺东西进去。” 陈老太太说着一脸豪气:“稻米饭吃个饱。” 谢良辰看向陈子庚:“让大家去灶房烧火,动作快点,一会儿外祖母就要后悔。” …… 宋家大宅。 宋裕趴在木榻上,郎中正在给他换药。 热辣辣的疼痛传来,宋裕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一阵咳嗽。 荣夫人眼睛里都是泪水,她紧紧地攥住了帕子,裕哥儿伤成这样,就像是有人在她心窝捅了几刀。 等到郎中走了,荣夫人终于道:“不是说会手下留情吗?老爷怎么能这样心狠……” 荣夫人说着就想去找宋启正,好好问问宋启正,难道这不是他的骨血?她辛辛苦苦将孩子养到这么大,难不成就是要给他作践的? “母亲别去,”宋裕拉住了荣夫人的手,“父亲也是没有法子,不这样做,不能堵住李佑的嘴。” “是不能堵住李佑的嘴,还是不能让宋羡满意?”宋旻将手中的药碗放在桌上,“分明就是宋羡在害二哥。” 宋旻说到这里冷笑道:“说什么大哥私底下笼络官员,宋羡难道不是这样做的?只不过手段不同罢了,母亲、二哥还不知道,宋羡带着李佑在镇江四处走动,怂恿一群刁民为他谄媚李佑。” 荣夫人听到这里皱起眉头:“什么怂恿刁民谄媚李佑?你说清楚。” 第三十章 较劲 宋旻脸上满是恼恨,不过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上前服侍宋裕喝药。 宋旻越不说荣夫人越是着急,却又不能催促宋旻,只好坐在一旁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 宋裕和宋旻的眉眼生得都像宋启正,眉毛浓黑,眼睛大而有神,十分的英气。 宋裕脸型随了她,多了几分儒雅,有种书卷的气息。 宋旻下颌略宽,脾气也爽朗而直率,笑起来格外的讨人喜欢。 两个儿子哪个都是她的心头肉,贴心又懂事。可现在他们,一个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一个神情阴郁,满脸怒容。 两个人不说被禁足在家,也算是困在了府中。 都因为宋羡。 宋旻将空了的药碗放在桌子上,又给荣夫人倒了一杯热茶。 荣夫人尝了一口茶水,堪堪忍住了眼睛中的泪水,她还以为北疆安定之后,终于可以一家团聚,高高兴兴地在一起,哪知道迎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宋旻道:“宋羡早就知道朝廷会派上官前来,暗中打点好了,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群刁民,在李佑面前做戏,如今在李佑心里,宋羡是一心一意为国为民的好官,而二哥就成了压榨百姓的奸佞。” 宋旻将造纸作坊的事说了:“李佑将晒好的纸送去京中,定是在为宋羡说话了,李佑是皇上信赖的人,如此一来镇州驻兵权定会落在宋羡手上。” 荣夫人虽然早有预料,可是亲耳听宋旻说起来,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老爷与她说过,有意让裕哥儿接手镇江,现在眼看着落入宋羡手中。 比起宋旻的暴跳如雷,宋裕显得温和许多,他打断宋旻:“不要再用这件事烦扰母亲,是我没有做好。” “二哥没做好什么?”宋旻道,“二哥为何要银子,难道父亲不知晓吗?这次与辽人战后,我们损失了多少兵马,想要养兵就得花银钱,朝廷明着拨给我们的银钱哪里够用处?不自己想法子,岂非被扼住喉舌? 宋羡不帮忙也就罢了,还要釜底抽薪,他到底是不是宋家人?” 宋裕皱眉,再次警告弟弟:“行了,如果你没事就先出去,我与母亲说说话。” “我不去,”宋旻道,“有些话不吐不快,现在就说清楚,这件事也只有母亲会知晓。” 荣夫人不知宋旻指的是什么,于是抬起头来与小儿子对视。 “母亲,”宋旻板着脸,“您与我们说实话,父亲表面上说将镇江给二哥,实际上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给大哥?” 荣夫人十分意外:“你这话从何而来?” 宋旻冷笑:“这种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宋羡小时候请来的先生、武功师父都是最好的,那是父亲的嫡长子,父亲将所有心血都用在他身上,宋羡身边的常悦、常安还有几个家将都是父亲亲手挑给他的。 二哥和我身边也有人,但都不如他们办事妥当。 宋羡能够立下那么多战功,就没有父亲从旁帮扶?这话说出去您能相信吗?能打赢仗靠的可不知是主将一人骁勇。” 宋旻说着端起茶来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角的茶水:“我们也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但父亲不允许我们上前,还不是怕抢了宋羡的风头。” 荣夫人听到这里反驳:“不是……是母亲怕你们受伤,你们年纪毕竟还小,你们父亲整日在外让我牵肠挂肚,你们再去……万一有什么闪失,我要怎么活?” “母亲不要被父亲哄骗了,”宋旻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要的可不是锦衣玉食,而是军功,身上没有军功如何能服众?就像这次,宋羡能够在镇州为所欲为,我们就只能吃闷亏,无法与他交锋。 说到底,我们兄弟仰仗的是父亲的维护,而宋羡他有朝廷的官职,有自己的兵马,还能直接与朝廷上官来往。 财物不过就是过眼云烟,父亲将母亲关在宅子里偏安一隅,却暗中教会了宋羡如何立足朝堂,宋羡承继了父亲一身的本事,父亲表面上不说,早就将一切给了嫡长子。” 荣夫人听得手脚冰凉。 说话间,就有管事来禀告:“老爷让人给夫人送来粟米粥和一些小菜。” 宋启正一直在外面处置公务,能够送这些东西回来,心中还是惦念着他们母子。 转眼之间桌子上摆满了饭食。 荣夫人看一眼菜色就知道这些是给人补身用的,老爷嘴上不说,心中还是关切裕哥儿。 荣夫人心一软就想要以此劝说两个儿子。 宋旻却先一步开口:“父亲知道用些就能稳住母亲和我们兄弟,我们也被父亲哄骗了这么多年。” 荣夫人想要宋旻闭嘴,这话传到老爷耳朵里,老爷定要责罚他。 “母亲别怕,”宋旻道,“就算父亲知晓了,也不过就是打我一顿,等到宋羡掌控了整个宋家,我和二哥还不知是什么下场。” 荣夫人打了个哆嗦。 宋旻接着道:“你看他天生薄情寡义的模样,人前从来不笑,也不给我们任何颜面,这样的人,即便我们跪在他脚底下,他也不会饶我们一命。 母亲别忘了,宋羡是怎么唆使人暗杀父亲的,连亲生父亲都能下手,更别提我们这些人。” 荣夫人被儿子说的,彻底没有了主意:“那要怎么办?” 宋旻看了一眼榻上的宋裕:“母亲要与父亲说,让父亲将身边的家将给二哥一些,我们将来能不能保命,要看的是手中有多少兵马。” 喜遇良辰 第23节 荣夫人明白了宋旻的意思,她是要想法子护着两个孩儿。 宋旻说完急着起身出去:“我还要去打听消息。” 荣夫人不放心:“不要胡来。” 宋旻淡笑:“总不能任人摆布,就算我什么都做不了,也得去查查宋羡到底想要图谋什么。” 荣夫人想要拉住宋旻,宋旻笑着道:“母亲好好照顾二哥。” 宋旻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来到一处茶馆中。 宋旻上了二楼,早就有人等在了那里。 “三爷。” 宋旻看过去,有个人早就等在那里,见到他之后,那人脸上都是激动的神情,忙上前来行礼。 宋旻脸上满是笑容,给人的感觉十分亲切,他撩开长袍先坐在了椅子上:“坐下说话,不必多礼。” 董老爷应了一声,战战兢兢地坐下来,等着宋旻说话。 “怎么样?都查明白了?”宋旻问道。 董老爷立即道:“问清楚了,在纸坊献药方的是谢绍山的侄女,这个谢绍山是元平十二年的秀才,在镇州有些买卖,他那侄女从小被人伢子拐走了,这不才找了回来。” 董老爷将谢家的事仔细禀告给宋旻,尤其是谢良辰的身世。 说完这些,董老爷接着道:“我找谢绍山问了,他们不认识宋家大爷,也不知道侄女哪里来的方子。” 宋旻看着董老爷:“他们说的是实话?” 董老爷不敢乱说:“前些日子谢绍山还求我,想要为二爷和三爷办事,许管事被抓的时候,谢绍山与我就在酒楼中等许管事。 也是那天谢绍山的侄女离开了谢家,跟着外祖母去了陈家村。” 宋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这事听起来更像是巧合,谢氏献方刚好帮了宋羡一把。 董老爷轻声道:“我提点了谢绍山,让他去陈家村打听消息。” 宋旻抬起眼睛:“事情办好了,自然有你的好处。” 董老爷起身急忙道谢:“能为三爷办事,是我们的福气。” 宋旻不再说话,董老爷躬身慢慢地退出了茶楼。 茶楼里没有了旁人,宋旻拿起茶碗凑在嘴边尝了尝,茶水没有他想的那么难喝,真的像董江说的那样,那谢氏不难对付。 只要让李佑知晓,根本没有什么“献方”都是宋羡事先安排好,用来哄骗上官的,那么一切就会峰回路转。 宋旻没有将谢氏和陈家村那些人放在眼里,就算谢氏是真的凑巧去“献方”,推波助澜的也是宋羡,没有宋羡,那些村民什么都做不了。 谢氏一个农女而已,让董江去办绰绰有余,而他会在这里盯着宋羡,最好能在宋羡吩咐陈家村人办事时抓个正着。 …… 陈家村。 陈老太太听着外孙女在耳边絮絮叨叨。 “以后鸡蛋不能拿出去卖了。” “家里要屯些好东西。” “你看这次宋将军来了,走的时候是不是找不出什么好东西送人家?” 谢良辰决定好好借用一下宋羡这面大旗,改一改外祖母的习惯。 陈老太太想反驳外孙女,又觉得外孙女的话有些道理。 陈老太太终于忍不住道:“那是宋将军,会稀罕我们送鸡蛋?” “怎么不稀罕?那是心意,”谢良辰道,“鸡蛋每天能收四个,我们吃三个,留一个,等到宋将军下次来的时候,煮几个给宋将军带着。” 陈老太太仔细算了算,外孙女这账不对,留鸡蛋是为了答谢宋将军,可是四个鸡蛋,却有三个进了他们的肚子,怎么看宋将军都是个配搭。 谢良辰手里麻利地干活,偶尔与外祖母说说话,看到外祖母那一脸不情愿的表情,偷偷地发笑。 “外祖母若是舍不得,咱们就将鸡蛋都吃了。” 陈老太太急忙道:“舍得舍得。”外孙女的肚子就是无底洞,多少鸡蛋都填不满。 院子里的药材越来越多,谢良辰看向陈咏胜:“二舅舅,该往城里送了,跑个三四趟,天也要黑了。” 陈咏胜颔首,吩咐人背着药材去纸坊。 谢良辰看向陈子庚:“阿弟跟着去要将药材数目记清楚,如果还有别家送药给纸坊,要与他们的分开来,总之纸坊的管事都看清楚之后,财货两清。” 陈子庚颔首。 等到陈咏胜的人出了村子,谢良辰才坐下来歇一歇,正准备喊陈老太太来喝水,抬起头就看到谢二老爷向这边走来。 第三十一章 卖了再打 谢良辰向谢二老爷身边一扫,谢二老爷还带来了两个管事。 那两个管事是谢二老爷十分倚重的人,眼下管事眼睛正在悄悄地打量着四周。 谢良辰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么兴师动众,二叔只怕不光是因她而来。 谢家二房一心想着谋利,用多少代价换取多少的利益,若是因为她带着陈家村的人买卖药材,谢二老爷大可以先来探探口风,如今有备而来,显然是对他们这边的情形了如指掌。 是有人对谢二老爷说了些什么。 “辰姐儿。”谢绍山看到了谢良辰,脸上浮起一抹亲和的笑容。 谢良辰没有迎过去,只是嘱咐陈玉儿等人不要理睬,继续挑拣药材。 谢绍山笑容一僵,目光从院子里众人身上掠过,没有瞧见陈老太太,他还是暗自松了口气。谢良辰不一定有多少思量,真正难缠的是陈老太太。 谢良辰要回财物,从谢家搬来陈家村八成都是陈老太太的主意。 所以他想方设法哄住谢良辰就能达到目的。 “我也是才听说你‘献方’的事,”谢绍山看了看院子里堆积起来的药材,眉眼舒展格外的欣喜,“听说朝廷还赏赐了米粮?” 谢良辰仍旧不理睬。 谢绍山有些感触:“若是你父亲、母亲知晓了,心中定然高兴。” 谢良辰抬起眼睛,不知道内情的人,还当他们叔侄情深,谢绍山好像忘记了她走出谢家大门时,他的表情多么狰狞可怖。 谢良辰神情淡然,谢绍山却将自己感动了,他眼眶微微泛红:“良辰,你不怪二叔吧?你离开谢家时,二叔阻拦也是因为担心你。” 谢良辰不接话,谢绍山接着道:“陈家村不比谢家,你可住得惯?眼下还好,到了冬天……”到时候冷风一吹,他不信谢良辰能受得了。 谢良辰终于淡淡地开口:“只要是自己家里,比什么都好。” 死丫头到现在还嘴硬。 谢绍山强压着怒火,态度依旧温和:“过些日子,我让人将房子修葺一下,再送些炭火过来,虽然你回了陈家,但我还是你二叔,家中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寻我。 家中只有我与你父亲兄弟两个,你还是长房唯一骨血,如今你不在谢家,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愧对你父亲。” 谢绍山眼看着谢良辰垂下了头,还以为谢良辰被自己戳中了心事,再怎么精明她也是个小姑娘而已,谁知道谢良辰只是嘱咐旁边的村民:“这些药材芯子坏了,用不得。” 这是在讽刺谁?谢绍山心知肚明。 “谢二老爷放心,我们都会自己置办好,”谢良辰抬起头,“穷不怕,就怕被人惦记。” 谢绍山喉咙又是一哽,差点就忍不住辱骂出口。 但是很快,他就想到董老爷说的话,将眼下的事做好了,将来才能攀上宋家。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就不再有了。 谢良辰将谢绍山晾在一边,伸手拿起了地上的杨桃藤忙碌起来,俨然是不愿意浪费半点的时间。 谢绍山捏紧了拳头,暗暗地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这么多药材都要送进城?” 谢绍山身边的管事上前道:“靠人背着送药,太费功夫了,若是用骡车来往就省事多了,运的多,送的药材也多,就能多赚些银钱。” 听到骡车,谢良辰抬起眼睛,目光中一丝希冀一闪而过。 谢绍山暗自欣喜,他终于看破了谢良辰的心思。 谢绍山道:“我们家里有几辆骡车,平日里用来运送货物,我让伙计将车赶来帮忙。” 谢良辰拒绝道:“不用了,我们会自己想法子。” 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模样。 谢绍山有些后悔,早知道谢良辰还能利用,当日她走的时候,他就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谢绍山道:“良辰,你这是还怨恨二叔?” 谢良辰摇头:“这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事,用不着外人插手。” “我怎么是外人?”谢绍山故意扬声,“我是你的亲二叔。” 谢绍山不等谢良辰再说话,吩咐管事:“去,让人将车赶过来帮忙。” 管事应了一声忙去安排。 谢良辰对上谢绍山的目光,眼睛中满是防备:“我们给不起二叔银钱。” “不用给,”谢绍山道,“这是二叔该做的。” 谢良辰冷冷地道:“我也不会将这买卖交给二叔。” 谢绍山彻底沉下脸:“你这是什么话?不要说谢家还有铺子,就算没有,我也不会从你手里抢买卖。” 谢良辰仍旧不为所动:“谢二老爷发誓不是在算计我家财物。” 谢绍山的脸如同被人掌掴,一下子涨成猪肝色:“你就是这样跟二叔说话的?” 谢良辰早有预料似的一笑:“谢二老爷没做过吗?” 谢绍山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我本是一心关切你,你可知道与府衙做买卖没有那么容易?万一弄不好不但没有银钱,还会被责罚,我今日来帮衬你,是因为你是谢家人,若我惦记着你这些药材,那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谢良辰听着谢绍山凶狠的话,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谢绍山是另有图谋。 那么是什么事能让他如此忍辱负重,甚至诅咒发誓。 喜遇良辰 第24节 “谢二老爷大可不必担忧,府衙没想着我们一下子就能做好,”谢良辰道,“宋将军给了十日时间。” 谢良辰眉眼扬起,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 谢绍山终于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 果然是为了她的债主,那么是谁让谢绍山来的?谢良辰看着如吃了荤油般的谢绍山,只觉得他印堂发黑。 谢绍山好不容易才压制住心头的欢喜:“你认识宋羡?” 谢良辰道:“外祖母、子庚、村子里许多人都认识宋将军。” 说到宋羡,谢良辰的脊背仿佛挺得更直了些。 他就知道这件事不简单,如果是陈老太太先认识的宋羡,那么陈家村的人就可能与宋羡早有勾结,只不过是借着谢良辰的手去向纸坊“献方”。 谢绍山脑子里快速转着:“宋将军一向威严,你们更不能出半点差错,你献出的方子不会有差错?” “当然不会,”谢良辰未加任何思索,“别说纸坊试用过了,就算没有用过,我也知道错不了。” 谢绍山道:“为什么?” 谢良辰张开嘴就要说话,却又不知思量到什么,立即改口道:“因为我通晓药材。” 谢绍山惯会察言观色,他发现了其中端倪,正想要乘胜追击,就看到旁边的村民从竹筐中拿出一株草药道:“良辰,这是什么药材?我采的时候,三婶说这是药哩,让我拿着……” 谢良辰愣住,半晌才支支吾吾:“这……应当是药,先放在一旁。” 陈玉儿有些奇怪,这山上的药材,辰阿姐明明都知晓的,心中想着她瞥了一眼,脱口而出:“这不就是黄蜀葵,不过还没长好呢,大娘和二叔都说过,没长成的不能采。” 谢绍山发现谢良辰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遮掩着吩咐村民:“快点挑拣,一会儿二舅舅他们就回来了。” 谢绍山心中乐开了花,谢良辰果然不识得药材,杨桃藤和黄蜀葵都是要卖去纸坊的,连药都不认识,岂能知晓造纸的方子? 不过,他今日不宜继续打探消息,免得小贱人起疑。这两天他都会前来帮忙,慢慢地将一切探听清楚。 谢绍山思量到这里,就看到陈老太太带着几个妇人走了过来。 谢绍山正要说话,瞥见谢良辰提起裙子一路跑过去。 “外祖母,”谢良辰将陈老太太拉去旁边,“黄皮子来偷鸡了。” 陈老太太看向谢绍山,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放在灶台旁的烧火棍。 “先别打它,”谢良辰道,“买了它,再打。” 陈老太太与外孙女咬耳朵:“能值钱?” 谢良辰点头:“能。” 陈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看在银钱的份儿上。” 谢绍山浮起笑容向陈老太太走去,谢良辰定是将方才露出马脚的事告诉了陈老太太,可是她们再怎么遮掩都没用了。 谢绍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她们大祸临头时的模样。 …… 宋羡从衙署出来,径直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 程彦昭走上前:“常安与你说了没有?宋旻让人找了谢绍山,谢大小姐的二叔。” 宋羡点头。 程彦昭道:“是不是要有所准备?” “不用,”宋羡淡淡地道,“她想要做成这笔买卖,也要有相应的本事,我已经给了她十天的时间。” 听到宋羡说这话,程彦昭忽然面色一变,惊诧地盯着宋羡看了半晌。 宋羡皱眉:“干什么?” “你怎么了?”程彦昭道,“听到这样的消息,你不是该担忧谢大小姐会不会跟着她二叔一起算计你吗?你们才认识多久?怎么……这样信任她?” 第三十二章 圈套 宋羡自然不是信任谢良辰,只不过他知晓她是个聪明人,眼下这样的情形,还不足以让她动别的心思。 程彦昭却是另一番思量,宋羡一向谨慎,身边为他办事的人哪个不是过五关斩六将。 程彦昭紧抓着不放:“你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羡不想与程彦昭纠缠,站起身从博古架上取出一只匣子,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两块玉佩。 玉佩一分为二,上面雕刻的是两只仙鹤。 程彦昭将两块玉佩拿起来握在手心端详,确定就是一块,他不禁眼睛发直,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找到人了?” 当年宋羡被人救下的事,程彦昭知晓的清清楚楚,因为带兵救下宋羡的就是程彦昭的父亲。 不等宋羡说话,程彦昭转身就要走。 “做什么去?” 宋羡淡淡的声音传来,火急火燎的程彦昭止住脚步:“我回京城,昨天我才收到家书,母亲催我回去商议婚事。” 见宋羡没有阻拦的意思,程彦昭颇有深意地一笑:“原本以为你找不到人,我不着急,但眼下不同了,万一你为了报恩准备以身相许,我总不能落在你后面,我是程家唯一的子嗣,也有家业要承继。” 眼看着宋羡看向程彦昭,目光凛冽。 程彦昭知晓宋羡从没想过这样报恩,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逗着宋羡说话,他不怕死地又凑上前:“就是那位谢大小姐?” 宋羡没有反驳。 程彦昭试探着道:“你准备如何还这救命之恩?莫不是想用‘十日’就相抵了?”虽说当年父亲收到消息,找到了宋羡,却没有那一家人的帮忙,宋羡八成已经葬身大海之中。 宋羡淡淡地道:“还不确定就是她。” 程彦昭更加惊讶:“不是有玉佩?” “她采药时摔下山,头上受了伤,记不得从前的事,”宋羡从程彦昭手中拿回玉佩重新放回匣子里,“她的父母也过世了。” 程彦昭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谢家其他人也不知道?”不用宋羡回答他就知晓答案,如果谢家有人知晓,宋羡也不会这样说。 “没见过你这样的,”程彦昭不禁叹息,“找个救命恩人还一波三折。” 说了半晌话,程彦昭也从刚刚的惊诧中回过神,重新坐回椅子上:“谢大小姐才十四五岁吧?可怜了,父母都不在了,跟着外祖母在陈家村,还要为生计奔忙。” 听着程彦昭惋惜的声音,宋羡不知为何就想起谢良辰对付季远时的狠厉。 她的身世仔细想起来的确可怜,但绝不是个可怜人。 程彦昭仔细思量:“算一算年纪对得上,玉佩也有,就算不是救你的那家人应该也会有些牵连。”就因为这样宋羡才会让常悦跟着谢大小姐吧,他心头的疑惑算是有了解释。 宋羡道:“我让人去查问谢家的事,总会弄清楚。”他让人去查她父母过世的时间,还有拐走她的人伢子,就算没人知晓当年内情,但也会发现蛛丝马迹。 程彦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给她一笔银钱,的确不如为她谋个生计,你也算是煞费苦心。” 宋羡并不去反驳程彦昭,给了他一个答案,也免得他整日在耳边说个不停。 程彦昭心满意足,不过他又觉得眼前还隔着迷雾:“她能斗得过谢二老爷?谢家二房背后恐怕还有别人。” 宋羡当然知晓,有人想要利用陈家村的人,重新掌控局势。 这个迫不及待要动手的人,就是宋裕和宋旻。 “没事就出去!”宋羡沉下脸赶人,目光也重新落在手中的文书上。 …… 陈家村。 谢绍山身上的衣袍早就被汗湿透了,即便是战乱的时候,他也没尝过这样的辛苦,为了取得信任,他帮忙挑药材,搬动药材,赶着骡车送去造纸坊,一切都是亲力亲为。 陈老太太和谢良辰始终冷眼相待。 他几次想要离开,可看到陈老太太和谢良辰窃窃私语的模样,他就咬牙留下了。 不弄清楚这其中的秘密,他不能走。 “谢二老爷想好了,我们一文钱都不会给。” 听着谢良辰的话,谢绍山几乎将牙咬碎了,虽然心中有怒气,嘴上却道:“之前是二叔对不住你,只希望能帮上忙,就算你给我银钱,我也不会要。” 有了骡车,就节省了力气。 陈老太太和谢良辰坐在骡车上来往陈家村和纸坊,陈老太太看着面前的骡子,又去瞧跟在车旁的谢二,心中不禁感叹,有大牲口出力就是好。 多亏她没拿烧火棍直接将谢二赶出去。 不过有好处就有坏处,陈老太太眼睛瞄着外孙女怀中的包袱,外孙女还有气力去市集上买一堆东西回来。 谢良辰挥动着手中的小鞭子:“外祖母,将来咱们家得置办好一点的车马,不会太颠簸。” “行。”陈老太太嘴里答应着,谁还不做个梦了,她还想坐轿子呢。 一天跑下来,从纸坊拿出了两贯银钱。 陈老太太盘腿坐着,将银钱都抱在怀里。 “外祖母,您将银钱放在旁边,”谢良辰道,“太沉,别压坏了您。” 陈老太太才不会放下,她做梦都想被银钱压得喘不过气,若是有一天能被钱压得散了架,那也是福气。 天将黑了,骡车才回到陈家村。 陈家村的人陆陆续续回到家中,陈咏胜来到陈老太太家中说话,看着桌子上的银钱,陈咏胜还没开口,旁边的谢良辰道:“二舅舅,有件事与您商量,今天赚来的银钱能不能先不分给大家。” 谢良辰没说这话之前,陈咏胜就想到了这一点,宋将军过来时说了会给他们十天时间去收药,收药自然要有本钱,良辰为的是给整个陈家村,既然是大家的事,就不能让良辰自己承担。 陈咏胜趁着采药的时候与大家早就商量好了,不但这些银钱不能要,而且他们还要尽所能帮忙。 陈咏胜从身边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子上,包袱打开里面大家凑起来的铜钱。 陈咏胜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年景不好,大家手里也只有这么多,全都拿出去收药用。”就怕是杯水车薪。 陈老太太看着那些铜钱,鼻子有些发酸:“这是做什么?快拿回去,别以为朝廷发了些米粮就够用处,真的吃起来,支撑不过半个月。” 陈咏胜却没有半点犹豫:“大娘,我是里正,这是我做的决定,本来卖药就是良辰的方子,我们哪里能只擎等着不出力?再说了,那些分给大家的米粮不是银钱?将纸坊的买卖拿下了,大家也会跟着受益。” 陈咏胜说完看向谢良辰:“良辰只管去做,有什么事还有我。” 眼下是需要银钱的时候,谢良辰也不推拒,痛痛快快地道:“二舅舅,那我们先收下,欠大家的银钱都要记好,日后卖了药材,定会还给大家。” 喜遇良辰 第25节 陈咏胜颔首。 谢良辰接着道:“宋将军说,北方还有不少的纸坊,只依靠我们,恐怕药材不够用处,所以明日开始我们要去周围村子收药,大家也要分开行事。 去别的村子收药的价钱,就要比我们卖去纸坊便宜一些,我们收药杨桃藤七文,黄蜀葵十四文。 看似比他们直接送去纸坊卖的少,其实省去他们不少功夫,他们就能采到更多的药材。 开始可能大家不会信任我们,所以需要二舅出面,二舅可以先去说服那些上过战场的伤兵。” 都是上过战场的人,有过相同的经历,更容易亲近。 谢良辰话说到这里向门外看去,门外看似静寂无声,她却知道谢绍山定然守在那里偷听。 谢良辰道:“这方子是谁给我们的,我们要时刻记得,不能坏了事,辜负了他。” 门外谢绍山听到这话,一颗心要跃出胸口。 ……………………………… 第三十三章 报信 谢绍山在陈家村守了一整天,就是想要探听一些消息,如今谢良辰终于提及这桩事,他心中自然满是欣喜。 还是谢良辰年纪小,最沉不住气,这些话最终还是从她嘴里说出来。 谢绍山屏住气息,几乎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屋子里先是静寂片刻,紧接着陈咏胜道:“我连夜去找人,一定将事情办妥当。” 陈老太太略显得有些紧张:“辰丫头,你别害怕,有我和你二舅舅呢。” 谢良辰声音有些发颤:“外祖母不知道,我真是担心,怕……弄不好,反而成了祸事,不知会牵连多少人。” 谢绍山脑海中浮现出宋羡的身影,宋羡是什么人他很清楚,谢良辰这是怕得罪了宋羡,牵连这个陈家村。 谢绍山心中冷笑,小蹄子今天还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其实早就发了慌,想要求富贵荣华哪里容易?很快他就会让她自食恶果。 不止是谢良辰,整个陈家村都没有好下场。 陈咏胜也宽慰谢良辰:“撑过这两日就好了,以后大家都会有好日子。” 谢良辰应了一声:“二舅舅去外面也要小心。” “放心吧,”陈咏胜道,“我寻的人办事都妥当,等卖了药材,我们一起去拜恩公。” 陈咏胜说的拜见恩公,恩公自然就是宋羡。谢绍山知道自己不能再听下去,里面说完了话,陈咏胜随时都会出来,他蹑手蹑脚地从门前离开。 果然片刻功夫,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陈老太太和谢良辰送陈咏胜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陈子庚带着几个孩子回到家里。 谢绍山恐怕陈老太太起疑心,故意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出柴房。 站在院子里,谢绍山向陈老太太道:“亲家老太太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过来帮忙。” 陈老太太开始没作声,半晌从灶房中伸出脖子:“子庚,是不是有狗在叫?撵远点,别让它来偷吃食。” 哪里有狗,分明就是在骂他。 谢绍山暗地里冷哼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骡子车都留在了陈家村,谢绍山带着掌柜和伙计徒步回到城中,顾不上回家换衣服,谢绍山就去了董家。 董老爷听说谢绍山来了,忙将谢绍山迎去堂屋里说话。 谢绍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道:“是宋家大爷吩咐陈家村的人去做的。” 董老爷眼睛顿时一亮:“当真?” 谢绍山点头:“我听的清清楚楚,我那侄女根本不通药材,也不知晓造纸的方子,是别人教她这样说的。” 董老爷一脸激动,不敢打断谢绍山,让谢绍山继续说下去。 谢绍山道:“今天他们说漏了嘴,我侄女连黄蜀葵都认不出,又怎么能带着村民上山采药?” 说着谢绍山将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董老爷听。 “陈家村的里长还去了旁边的村子,请村子里的伤兵与他一起做事,”谢绍山道,“是不是真的你让人前去打听便知。”现在前去也刚好能拿到证据。 董老爷沉吟片刻,再次与谢绍山对视:“真的闹起来,你可愿意去与陈家村的人对质?” 谢绍山想到宋羡,不禁有些恐惧。 董老爷看出他的担忧:“你放心,三爷会为你做主,再说还有朝廷派来的李佑大人,只要你说实话,谁也不敢为难你。” 谢绍山额头上的汗再次涌出来,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了退路:“我……不敢欺瞒朝廷,会如事禀告。” “好,”董老爷站起身,“我向二老爷贺喜了,将来论功行赏,二老爷就是头功。” 谢绍山忙还礼,说完话他正要告辞离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看陈家村的里正是个有主意的,陈老太太也不好对付,倒是我那侄女胆子小,如果衙署要审问,不如从她下手。” 谢绍山一路上已经想清楚,献方的是谢良辰,谢良辰却不通药材,这就是最大的蹊跷。 董老爷不用谢绍山提醒,也知道关键所在。 谢绍山离开董家,董老爷也不敢耽搁忙去向宋旻禀告。 …… 陈家村。 谢良辰和陈子庚坐在炕上。 谢良辰笑着看阿弟:“怎么样?今日可算清楚了?” 陈子庚脸微微发红,开始他还算得清楚,后来多亏有陈咏义帮忙。 谢良辰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几本书和一把算筹。 谢良辰道:“阿弟要开始读书、学筹算。” 陈子庚见到书本,心中又惊又喜,想要伸手去拿,却发现手心里都是汗水,他忙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将书接了过来。 谢良辰道:“我先教阿弟,等找了合适的先生,阿弟就与先生一起读书,将来我不会的,阿弟再来教我如何?” 陈子庚刚刚将书打开,闻言抬起头:“阿姐会这些?” 谢良辰没有回答陈子庚的话:“我也不知,要不然你考考我?” 陈老太太不知姐弟两个到底在摆弄些什么,就看到谢良辰一脸笑容,没有半点担忧似的。 辰丫头与她说了,谢绍山这次前来陈家村不怀好意,让他们一定要小心。听到这话,她和陈咏胜都不免警惕,可辰丫头嘱咐完他们,自己就似没事人似的,仿佛那些思量全都就饭吃了。 陈老太太琢磨着,也不知道辰丫头那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 到了晚上,陈老太太舍不得灯油,吩咐姐弟俩早早睡下。 生怕夜里下雨,谢良辰将晾着的蛤蟆和药材搬进了屋。 陈子庚想到那些蛤蟆不敢睡觉,就听到谢良辰道:“阿弟,我给你讲个掌故吧!有一群让人喜爱的小蛤蟆在树林里玩耍,眼见天越来越冷,小蛤蟆们要将肚子吃得鼓鼓的准备过冬……” 听到这里,陈子庚忽然道:“阿姐,你真觉得蛤蟆让人喜爱吗?” 谢良辰道:“是啊。” 陈子庚不想再听掌故了,原来阿姐觉得让人喜爱的东西要捕来吃掉。 “阿姐,你别喜爱我了。” 谢良辰听着身边传来陈老太太和陈子庚匀称的呼吸声,她小心翼翼的从炕上爬起来,拿好纸笔和油灯向旁边柴房里走去。 将油灯调亮,谢良辰开始动笔,她要多画些药材图,借着谢绍山这股东风,吹到李佑面前。 天快要亮了,谢良辰才爬回炕上休息,仿佛只过了片刻,就听到陈老太太的声音:“我今日定将那窝老鼠抓住打死,让它们天天来偷吃我的灯油。” 谢良辰翻了个身,继续睡,再睡一盏茶的功夫就好。 …… 宋家。 宋旻翘着腿喝了一口茶,看向站在面前的三个人。 “盯着谢大小姐,”宋旻道,“到时候将人带过来。” 第三十四章 哭的惨 感谢大家订阅 陈咏胜从战场上归家时,与几个邻村的人结伴同行,他们也都是伤兵,在战场上没了用处,留了一条性命回家,既是不幸也是幸运。 大家同病相怜,莫名的就多了几分亲近,辽人攻打镇州时,也曾互相通过消息,有这样的交情在,说服他们更容易些。 听到陈咏胜说起收药的事,几个人没有多加思量就纷纷答应。 陈家村的人带着上山寻药,他们只管将药材背下山就能赚银钱,这本就是难遇的好事。 陈咏胜没忘记谢良辰交代的事,嘱咐他们道:“你们手里还有没有从山上采来的药材?最好先不要卖给药商,药商不肯告诉我们没味药材的价钱,我们就这样糊涂着卖,难免会吃亏。” 相熟的人不禁开口问:“那要卖给谁?” 陈咏胜交了实底,这次药材如果卖得好,他们还想收别的药,信得过他的话,就留一阵子,反正药材晒干了才能卖,也不差这几日。 陈咏胜就这样跟每个人都说一样的话,天亮之后带着众人上山采药。 一路回到陈家村的时候,陈咏胜发现有人跟在他背后,他是做过斥候的人,虽然不及陈永敬那么厉害,到底也比旁人耳目灵敏些,他半路故意停下脚步确认,发现是有眼线没错。 陈咏胜没有打草惊蛇,一路赶回陈老太太家中,将这些说给陈老太太听。 陈老太太心惊胆战,真的被辰丫头说中了。 陈咏胜道:“就像良辰说的那样,我们没偷没抢,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老太太点头,辰丫头说的有道理,可她的眼皮总跳是怎么回事? “良辰呢?”陈咏胜不禁看向院子,没有瞧见谢良辰的身影。 陈老太太指了指灶房:“一大早就在灶房里捣腾,不知道在做什么,又是蒸又是晒的,捣腾完就跟着骡子车去纸坊交药材去了。” 交药材的事辰丫头不准旁人做,说是不放心。 喜遇良辰 第26节 陈老太太说到这里拧眉道:“应该没事吧?有人跟着一起呢。” 辰丫头去城中她是不担心,反正还有村民跟着,大白日的能出什么事?可现在听陈咏胜这么一说,她有点坐立难安。 陈老太太正想着,就看到陈子庚、黑蛋带着几个孩子背着筐走过来,孩子们也跟着村中人帮忙一起采药。 将肩膀上的小竹筐卸下,陈子庚摸了摸胸口的纸包。 陈老太太眼睛尖,看到陈子庚道:“胸口放的是什么?” 陈子庚走上前压低声音:“阿姐给我的,让我妥善放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陈子庚说完话,就看到骡子车回了村,他忙往前跑几步,想要去迎谢良辰,到了跟前他却发现谢良辰不在。 陈玉儿迎面跑过来,只见她满头大汗,脸上是干涸的泪痕,一开口声音都变了:“辰阿姐不见了。” 陈子庚先是愣住了,然后想到胸口放着的东西,阿姐说没事不要拿出来看,他以为阿姐是怕他弄丢了。 也许阿姐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不要拿出来看,出事了呢? 谢良辰每次去纸坊交完药都要去市集上走一圈,这回她刚刚跳下车,还没来得及看街上两边卖的物件儿,忽然嘴被人用软布捂住,然后整个人腾空而起,她再回过神时,已经被丢入了马车车厢中。 她想要喊叫,一把匕首横在她脖颈上。 谢良辰不敢说话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惊恐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浑身瑟瑟发抖。 马车向前走了一段终于停下,紧接着车厢里的人吩咐她:“我家主子要问你几句话,你实话实说就会放你离开。” 谢良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没敢出声,被带着下车走进旁边的院子里。 胁迫她的人推开了一间屋门,示意她进去,谢良辰突然挣扎起来,身边的人挪开横在她脖颈上的匕首,拽住她的手腕将她甩了进去。 紧接着门被关上。 谢良辰扑上来,拼命地敲门。 站在角落里的宋旻听到了屋子里少女的哭喊声。 “你们是谁,放我出去。” 宋旻弯起嘴唇,看向身边的赵管事:“跟她说,只要她能将混在药材里的杨桃藤和黄蜀葵挑出来,就会放她离开。” 宋旻不是个莽撞的人,他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话,虽然谢绍山言之凿凿,说谢大小姐根本不识得药材,但是他也要亲眼见到才作数。 终于敲门声停下了,少女终于认命地回到屋中,蹲下身在地上寻找药材。 宋旻走上前透过窗子向里面看去。 少女一边抹泪一边翻看,哭声中满是恐惧,过了半晌她找到了杨桃藤又跑到门口大喊:“我找到了,这个就是。” 门口通晓药材的人,透过缝隙看过去,然后压着嗓子道:“将里面的杨桃藤和黄蜀葵全都挑出来。” 少女流了一会儿眼泪,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转身又跑回药材堆里,可是这次没有那么容易了,她手中混杂了其他药材。 “不对。” 听到回答,本来已经停止哭声的少女,这一刻又大声哭喊起来,眼泪不要钱似的落下。 “求求你,放我出来,我找不到了,呜呜呜” 管事在宋旻的示意下开口道:“用药材做滑水的方子谁给你的?” 谢良辰不肯说话。 屋门被打开,高大的身影走进去,再次将匕首横在谢良辰的脖颈上。 管事道:“你说实话,我就放你走。” 谢良辰颤声道:“没有谁告诉我,我自己知晓的。” 管事声音低沉了些:“真的吗?” 谢良辰道:“真的我” 匕首向前送了送。 谢良辰的哭声都戛然而止,她愈发的恐惧,终于再也撑不住:“有人告诉我的。” 宋旻开心地笑了,这下他可以禀告给李佑了,让李佑看看宋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常悦手下的人将消息送给宋羡。 陆三道:“三爷将人绑走的。” 宋羡抬起眼睛:“人怎么样了?” 陆三抿了抿嘴唇:“被关在屋子里挑药材,挑不对不让出来,还逼问她药材滑水的方子从哪里来的,远远的就听到她哭,哭得还挺惨的。”只有常二哥那样的身手能靠近,这也是常二哥打探的消息。 “没事,”宋羡淡然地重新处置手中的公务,“让常悦盯着就行了。” 谢良辰这么卖力气的给人下套,可见根本就没吃亏,也没将宋旻放在眼里。 第三十五章 请神容易 宋羡不再说话,陆三也退了出去。 宋羡放下手中的毛笔,又去看舆图,北方的战事是平息了,但暗地里的争斗还在继续,皇帝会忌惮宋家,除了有人告密宋家与辽人有勾结之外,也是因为大齐政局不稳。 太医院早有传闻说皇帝有隐疾才子嗣不昌,淑妃好不容易诞下一子却先天孱弱,每日药石不断,最终还是在上个月夭折了。 身下没有皇子,将来皇位谁来承继? 皇帝有祁王、晋王两个兄弟,边疆还有手握重兵的节度使,随着时间渐长,皇帝就会愈发焦躁,猜疑也就愈重。 宋羡知晓大齐十二年都发生了什么,后宫始终再没有皇帝血脉出生,皇帝身体每况愈下,让皇后将侄儿养在膝下,祁王、晋王心生不满,趁机拉拢节度使作乱。 再加上前朝余孽和辽人扰边,整个大齐才又陷入战火之中。 眼下他重活十二年,自然要未雨绸缪,先动手解决北方的危急,再彻底铲除前朝的隐患。 想到这些,宋羡不免又想起谢良辰,谁也不愿意将做过的事再做一遍,更何况那是一场场的战事和谋划。 宋羡正要合上手中的舆图,就听到外面传来常悦的声音:“主子,我回来了。” 宋羡有些意外,常悦一直留在谢良辰身边才对。 “进来。” 听到宋羡的声音常悦推开门。 宋羡没有抬头:“你为何在这里?” 常悦躬身禀告:“谢大小姐被三爷带去宋家了。”既然人去了宋家,自然会有人盯着,他就抽身来向大爷回话。 宋羡虽有些惊讶,不过仔细一想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宋旻的手段一贯如此,与其自己出头,倒不如将证据交给宋启正。 宋羡没有急着回宋家,只是道:“她怎么样?” 常悦与常安是兄弟,但二人的性子不同,常悦平日话很少,只有宋羡问他时,他才会开口。 “谢大小姐有本事,”常悦道,“宋旻又要留着她作证据,该是无碍。” 不过说完常悦又觉得大爷不是问他这些,大爷自己就能想到,所以常悦又道:“谢大小姐她钝刀子割肉,挺能折腾人的。”他亲眼所见,将谢二老爷折腾的死去活来,又去哄骗宋旻那些人。 宋羡挑起眉毛,换做旁人可能不知晓常悦在说些什么,可常家兄弟自小跟着他,他对他们十分了解。 常悦这是在夸她有些手段? 别的他不知晓,折腾人这三个字,没有谁能比他体会更深。 宋羡有些好奇,常悦跟在谢良辰身边这几日都瞧见了些什么?不过这种好奇心一闪而逝,他也就没有再问。 “去吧,”宋羡道,“吩咐留在宋家的人盯着,你去帮帮常安。” 宋家。 宋启正刚刚进门就看到管事神情有异。 宋启正问道:“出什么事了?” 管事想要遮掩,目光跟着闪躲。 宋启正皱眉:“说。”这两天李佑与他见过几面,却都是公事公办的模样,让他很是焦心,回到家再见到这样的情形,不免火气上涌。 管事这才道:“三爷在院子里发脾气,夫人赶过去劝说了。” “没有一个让人省心。”宋启正丢下一句话,没有迟疑就向宋旻住处而去。 一路走到院子外,宋启正就听到求饶的声音:“求求三爷,饶了我们这次吧,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会出此下策。” 紧接着宋旻道:“谁让你们停下了?给我接着打。” 宋启正几步进了院子,就瞧见一个人被按在地上,身上的长袍有鲜血浸出来。 众人发现了宋启正,荣夫人使劲拉扯了一下宋旻,这才来看向宋启正:“老爷,您怎么回来了?” 宋旻那满是戾气的神情也收敛了些,上前向宋启正行礼。 挥动棍子的宋家人也停下来,惨呼声随着戛然而止。 “这是怎么回事?”宋启正神情威严。 宋旻欲言又止,荣夫人抿了抿嘴唇埋怨地看了一眼儿子,没敢开口。 看着满院子的下人,宋启正想要骂人,还是堪堪忍住,大步向屋子里走去,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 宋启正没有给宋旻喘息的机会:“你在做什么?” 宋旻咬了咬牙终于开口道:“下面的人不懂事,我给他长长教训。” 宋启正冷哼一声,他怎么会看不出这其中另有隐情。 “将人带过来回话。” 宋启正一声令下,身边的随从忙去提人。 片刻功夫,脸色苍白的董老爷被丢在地上。 “说。”宋启正强压着怒火,垂眼看着地上的人。 董老爷先是叩首,然后看了一眼宋旻这才道:“将军,小人们也是走投无路,这才去查了陈家村,若是就这样等着,大爷定会将我们赶尽杀绝。” 喜遇良辰 第27节 宋启正没料到听见的是这样一番说辞。 宋启正声音阴沉:“说清楚。” 董老爷浑身颤抖:“大爷吩咐纸坊不准收商贾送去的药材,这是想要将我们都清出镇州城啊。” 宋启正早就听说了这桩事:“因为村民献方,所以给了十日的功夫让他们卖药,这是不想你们与寻常民众争利。” 董老爷嘴唇干裂,忙着辩解:“我们开始也是这样思量,虽然大爷抓了许多人,但他们确然私底下手脚不干净,我们也不敢怨怼,直到谢家二老爷告诉我,那献方的人是他的侄女,他侄女根本不通药材,是被人吩咐去的纸坊。 我我这才好奇地去查了。” “你不是去查了,”宋旻终于忍不住厉声道,“你是私自将那谢大小姐带走问话。” 董老爷垂下头,不敢去与宋旻对视,只能听着宋旻义愤填膺地责骂。 三爷会装作不知晓这桩事,将他们和证据交给宋将军,他乍听到三爷这个主意也吓了一跳,为了能让三爷置身事外,他不免要受皮肉之苦。 可三爷的脾性,他只有答应的份儿。 董老爷吞咽一口道:“若只是寻常民众卖药,我们怎么敢动手,就怕是有所安排,这才想弄清楚,我们在北方多年,总不能就这样付诸东流。” 宋启正的心仿佛被扎了一下,谁安排的人去献方?不让商贾插手是想要培植自己的人?现在连商贾都容不下,这是将整个北方都当成他自己的囊中之物。 “将他先拉出去。”宋旻吩咐一声,下人不敢怠慢忙上前拉扯董老爷。 屋子里就剩下宋启正、荣夫人和宋旻。 宋旻上前行礼:“父亲,都是儿子没约束好手下人,这才惹出麻烦。儿子打他也是要让他清楚,不管宋家有什么事,不是他们能插手的,再怎么说我们关上门是一家人。 尤其李佑大人来了镇州,我们自己若是乱了马脚,就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宋启正没有作声。 宋旻说到这里长长地喘了口气:“儿子发现时已经晚了,他们不但私底下审问了谢大小姐,还让谢大小姐亲手写了供词,就要交去衙门。 即便我将供词扣下了,可陈家村那边不知要怎么交待,恐怕他们发现谢大小姐不见了。” 宋启正听到这里眉头紧锁:“人在哪里?有没有事?” 宋旻摇头:“人受了些惊吓,没别的事。儿子见到谢大小姐之后,一时不知如何处置,就将人带回了宋家。” 宋启正没有料到,那献方的谢大小姐就在家中? 第三十六章 救我阿姐 谢良辰坐在锦杌上,身前站着一个管事妈妈。 管事妈妈笑着道:“夫人让我们送些饭食过来,您多少吃一些。” 管事妈妈声音中颇有几分谦恭,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耐。眼前这位就是个农女,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破了胆,畏畏缩缩地坐在那里,无论跟她说些什么,都没有半点的反应。 要不是三爷交待过,管事妈妈绝不会三番两次的来劝说。 “我要回家。”谢良辰半晌终于开口。 又来了。 管事妈妈没忍住变了脸,无论她怎么说,最终谢大小姐就一句话:要回家。 谢大小姐的脑子有病,还是耳朵有问题?这可是镇国将军府,似谢大小姐这样的身份,平日里哪有资格进门做客,她倒好不知把握机会,要么哭个不停,要么就似个傻子般坐在那里。 “您先用饭,过一会儿就送您回家。” 谢良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管事妈妈一眼,目光掠过桌上的饭菜,似是动了心。 管事妈妈正要继续劝说。 谢良辰却又张开嘴,一成不变地道:“我要回家。” 管事妈妈彻底没有了主意,只好去向宋启正和荣夫人复命。 管事妈妈转身出去,谢良辰这才瞧瞧地打量周围,没想到她会被带到宋家。 前世宋羡与父亲、弟弟失和,外面都说宋羡心狠手辣,其中到底有什么内情,从前她不知晓,现在大约也有了眉目。 镇国大将军若是想要向她问话,不必那样遮遮掩掩,所以绑她的应该是宋羡的弟弟。 而现在她被问出“实情”后带来宋家,可见宋羡两个弟弟很受镇国大将军宠爱,即便用手段对付兄长,都可以不必多加隐瞒。 宋羡还真是强敌环伺。 如果她帮上了忙,宋羡也就不好意思紧追她还债。 谢良辰正想着,门再次被人打开,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门。 谢良辰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那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眉宇之间是久经沙场才有的迫人威势,他径直走到椅子旁坐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谢良辰。 谢良辰有了思量,这人应该就是镇国大将军宋启正。 管事想要提点谢良辰起身行礼,谢良辰却早就慌了马脚,弯着脊背缩在那里。 宋启正开口道:“你说的那些都是实话?” “是真的,”谢良辰神情慌乱,“我说的都是真的,放我回去吧,我要回家。” 宋启正问完屋子里沉静下来,仿佛他在思量这件事要如何处置。 没给宋启正太多时间,管事进来低声禀告:“老爷,陈家村的人去谢家闹事了,那谢二老爷可能会说出实情,这” 管事看了一眼谢良辰,这件事遮掩不住了 宋启正皱眉,要么将谢大小姐送回谢家,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不过难免李佑会听到动静,宋羡也可能借着此事对付宋旻。 要么将谢大小姐交给衙门,宋羡就不免要受朝廷责罚。 宋启正有些犹豫。 “老爷,”荣夫人快步进了门,她声音略带嘶哑,“要怎么办才好?旻哥儿说家中不能住了,他要离开北方,已经去收拾行礼。” “胡闹,”宋启正终于道,“北方还没有他容身之地了不成?” 荣夫人手微微颤抖,顾不得身边有人:“老爷,羡哥儿知道了会不会会不会让人将旻哥儿给” 荣夫人惊恐地不敢继续说。 宋启正横了荣夫人一眼,站起身向外走去。 谢良辰看着宋启正夫妻的背影,一时为宋羡有些悲哀,宋启正的一颗心早就不在长子身上,眼睛中只有继妻的孩子。 她的父母虽然不在世了,幸好有外祖母和阿弟心疼她。 谢良辰看看饭菜,又看看桌子上摆着的糕点和茶水,荣夫人想要以此表露善意,她可是一点都没动。 足见她对债主忠心耿耿。 也不知道现在外祖母和阿弟怎么样了,她将药材画交给了阿弟,还留了字条让阿弟将画给李佑,带着村民一起去寻谢绍山,阿弟即便不知道内情,应该也会按她的吩咐去做。 陈老太太带着一群妇人站在谢家的院子里。 “到底将良辰带到哪里去了?”陈老太太声音尖厉,“今天不交出良辰,我就将你们告去衙门。” 谢绍山脸色铁青,乔氏又是嫌弃又是惧怕,这些人面色不善,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母亲,”谢茹岚扯住乔氏的袖子,“快去报官吧!”让官府的人来抓这些刁民。 乔氏也是这样的思量,趁着陈家村的人不注意,她向身边的管事点点头。 管事悄悄地向外走去,旁边的陈子庚见状,不动声色地跟上。 谢茹岚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欢喜,谢良辰真的不见了?会不会又被人伢子拐走了。 谢良辰坏了她的亲事,她胸口的怒气正愁无处发放,谢良辰就出事了,果然是老天有眼。 “你个杀千刀的,赶着骡子车来我们村中,我就怀疑你没安好心,果然辰丫头被你带走了。” “说什么你是亲二叔,不会害她,我呸,你若是有心肝,畜生都能变成人。” 谢绍山被骂的面色铁青:“她走丢了与我有什么关系?” “是不是你家的骡车?” “我们辰丫头是不是坐骡车走的?” “既然是这样,辰丫头不见了,不找你要找谁?谁知道你是不是让人暗中跟着,趁着我们不注意,就将辰丫头带走了。” 陈老太太骂人不歇气儿,谢绍山硬是插不上嘴。 陈老太太站累了,掐起了腰:“你为啥来我们陈家村?还不是想要辰丫头的方子,辰丫头没给你,你就来硬抢,你到底要不要脸?” 明明是没有的事,经陈老太太这样一说,好像就给他定了罪。谢绍山明明气得咬牙切齿,脸上却又浮现出一抹怪异的笑容:“谁会觊觎你们的方子,良辰根本就不懂什么药材,那天晚上你们在屋子里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陈老太太仿佛没料到谢绍山会说出这样的话,登时愣在那里。 谢绍山似是从齿缝中挤出声音:“欺瞒朝廷命官,你们一个也逃不脱。” 陈老太太僵立片刻,忽然腰一挺,嘴噘起“呸”地一声啐了谢绍山一脸:“我信你个邪,如果朝廷不抓你这黑心肝的,反倒抓我,我就认你做祖宗。” 李佑坐在府衙中写书,就有亲信来禀告:“陈家村的人闹事了。” 李佑一怔,为纸坊送药的就是陈家村的人。 亲信接着道:“听说是那位献方的谢大小姐不见了,陈家村的人就去了谢二老爷家要人,前来报官的谢家人还说,那位谢大小姐根本不懂药材,也不会什么造纸的方子,都是被人指使着去的造纸坊。” 李佑放下手中的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沉默片刻,李佑站起身:“带路去谢家,我去看看情形。” 亲信应了一声,两个人径直向衙门外走去。 出了衙门,李佑正准备要上马,就听到衙差一声呼喝,紧接着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那孩子不由分说,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他。 陈子庚哽咽着道:“大人,您救救我阿姐,我阿姐出事了。” 第三十七章 动容 李佑身边的护卫紧跟着过来,伸手就要去拉扯陈子庚。 李佑忙伸手阻止,眼前这个孩子,他在造纸作坊见过,是陈家村的人。 喜遇良辰 第28节 陈子庚眼睛发红,手臂紧紧地收拢,生怕李佑转眼就会跑掉似的。 李佑低声道:“孩子,你阿姐怎么了?” 李佑低沉的声音中带了几分的亲和,让陈子庚含在眼睛中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似是不知该如何说起。 “你先放开我,”李佑安抚道,“我们进屋慢慢说。” 陈子庚这才松开了手臂,不过他的手刚刚垂下来,立即就被李佑牵住。 穿着官服的李佑,拉着个粗布衣衫的孩子,一大一小走进了衙署门口的值房中。 值房里的文吏见到李佑大人来了,忙起身行礼,抬脚准备退出去。 李佑喊了一声:“你留下。”今日他听到了不少消息,加上眼前的陈子庚,心中大约有了一些猜测,接下来或许需要做文书。 李佑坐在椅子上,陈子庚忙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来行礼,然后挺直脊背,迫不及待的开口:“大人,我是陈家村人,我叫陈子庚,向造纸作坊献方的是我阿姐,今日我们向纸坊送药材回来的路上,我阿姐突然不见了。” 李佑听到这里,目光略微低沉,示意旁边的文吏将陈子庚扶起来说话。 陈子庚站起身继续道:“我们四处寻找,都不见阿姐的踪影,阿姐在镇州识得的人不多,最有可能带走阿姐的人,就是阿姐的二叔,谢家二老爷,因为我阿姐就是在谢二老爷的骡车上不见的。” 说到这里陈子庚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泪水:“那谢二老爷是个黑心肝的,从前就曾强占我姑母的嫁妆、姑父的财物,这次听说了阿姐献方的事,就带着人赖在了陈家村。 我阿姐明知谢二老爷不怀好意,但碍于他是谢家长辈,也不能就硬将人赶走。 这一心软,就招来了祸事。” 李佑听陈子庚言之凿凿,不禁道:“你阿姐在谢二老爷骡车上不见的,所以你们怀疑谢二老爷?可还有别的证据?” 陈子庚点头:“我们去谢家要人,谢二老爷说漏了嘴,他去我们陈家村,是为了偷听祖母和阿姐说话,他还说我阿姐根本不识药材,是听了别人的吩咐才去的造纸坊,我们陈家村的人欺瞒朝廷,很快就要大祸临头。” 说到这里陈子庚攥紧了拳头:“如果我阿姐在这里,定然就能反驳谢二老爷,现在谢二老爷敢这样诬陷我们,是不是笃定我阿姐不会回来了?” 陈子庚眼睛被恐惧和慌乱笼罩,他再次跪下来“咚咚咚”地在地上磕头:“求求您李大人,您救救我阿姐吧,只要我阿姐活着,我们可以不卖药材,我们什么都不要了。” 李佑顾不得吩咐文吏,站起身上前扶起了陈子庚:“我会让衙差去寻你阿姐的下落。” 陈子庚单薄的身体不停地发抖,他泪眼模糊,眼前的一切已经看不清楚,这一刻他是真的害怕,他担忧阿姐真的会出事。 “大人,我父亲死在了战场上,陈家村许多伯伯、叔叔也都没能回来,灾荒的时候,村子里的孩子丢了不少,听说被带走吃掉了。 村子里哪家都死过人,还有一家人都没了的。 我阿姐是被人伢子拐走的,姑父、姑姑为了去寻她也死在了大海上。 好不容易战事没了,阿姐也找到了,朝廷还有赈灾粮,还赏赐了稻米,我……我昨晚还吃了稻米饭和鸡蛋。 阿姐说以后就太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阿姐还说,等我们药材卖了银钱,还要修葺村中的房子,这样冬天的时候就不会冻死人。 我相信阿姐说的话,这两日我们赚了不少的银钱。” 陈子庚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文钱。 陈子庚的手粗砺,手指和手背上有不少伤口,都是采药时被划伤的。 这两只小手颤抖着将银钱捧起来送到李佑面前。 陈子庚道:“大人,早知道卖些药材会被人盯上,我……我们就不卖了。现在我不想要这些银钱了,我就想要回阿姐,您帮帮我们行不行?我们不要稻米了,不修葺房屋了,我们还过以前的日子……” 陈子庚泣不成声。 李佑心中一酸,伸手将小小的陈子庚拢在怀里。 陈子庚放声大哭,半晌他才道:“大人,活下来,怎么那么难。” 李佑眼睛中也有了泪水,他为官多年,不说喜怒不形于色,但不会轻易让情绪失控,陈子庚的几句话却戳中了他心里。 陈子庚年纪不大,不过七八岁,他也怀疑是不是有人背后指使这孩子前来,可听过陈子庚刚刚那番话,他那些疑惑去得干干净净。 他能听出来,陈子庚是真的在害怕,若是没有亲身经历,不是发自内心,绝不会如此动容。 李佑擦掉眼角的泪水,吩咐文吏:“将陈子庚说的都记下来。” 说完他用帕子去擦陈子庚脸上的泪水:“走,我们去找你阿姐。” 陈子庚点点头,跟着李佑就要向外走去。 这时府衙的人前来禀告:“李大人,谢家人来报官说陈家村的人上门寻衅滋事。” 李佑恢复了往日那肃穆的神情:“当日陈家村在纸坊献方是我亲眼所见,现在出了事,我也想去看一看,带上人,随我一起去谢家。” 谢绍山得到消息的时候,陈老太太还在污言碎语骂个不停。 管事一路跑过来道:“二老爷,衙门里来人了。” 谢绍山那铁青的脸上终于浮起笑容。 管事接着道:“来的是李佑大人。” 李佑代天子北行,他的分量可想而知。 谢绍山眼睛发亮,仿佛几十年积攒的好运气,一瞬间发放出来。他的选择果然是对的,不但攀上了宋家,还能面见李佑大人。若是李佑大人赏识他,说不得他还能取个仕途,毕竟现在他身上有秀才的功名。 谢绍山心头怒气一扫而光,忙带着管事前去迎接李佑。 陈老太太见状就要上前阻拦。 谢绍山露出凶狠的神情:“你要做什么?府衙的大人来了,你们再敢妄动,全都押入府衙大牢。” 第三十八章 先打再审 谢绍山一口恶气终于发放出来,不再去理会陈家村的人,急着去迎李佑。 走在最前面的人,一个是镇州知县,另一个人看官服品级就是京城来的李佑大人。 谢绍山向前行礼:“李大人、知县大人。” 李佑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与谢绍山多说话,抬脚就向谢家院子走去。 镇州知县经过谢绍山时,沉声道:“一会儿见到李佑大人,将你知晓的都与大人说清楚。” 谢绍山看到知晓暗示的目光,心中一喜,定然是宋家有了安排,要他在李佑大人面前放心大胆地去说。 谢绍山低声道:“大人放心。” 镇州知县颔首,镇国大将军的三个儿子不合他心中清楚,这次府衙抓走的官员就是与宋二爷来往密切的, 眼下他还没想好站在谁那边,端看哪边势头强硬再拿主意,说白了,还要看镇国大将军和朝廷的意思。 李佑走进院子,就瞧见了陈家村众人,他没有与陈家村的人说话,侧头看向谢绍山:“直接去堂屋吧!” 谢绍山心中又有了几分把握,李佑大人没有传陈家村的人说话,那就是不想要理会那些刁民。 几个人进了屋,谢绍山正让人送茶水来,李佑却径直开口:“现在是什么情形?” 谢绍山润了润嗓子准备回话,忽然瞧见李佑身边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陈子庚跟着混进了屋。 谢绍山想要将陈子庚撵出去,可是眼下李佑大人正等着他回话,他也不敢多耽搁。 谢绍山行礼道:“我那侄女忽然不知去向,陈家村的人闯进谢家向我要人,偏说是我带走了良辰,大人,晚生冤枉啊。” 李佑没有接话,反而道:“听说你知晓纸药方子的内情?” 谢绍山心头突突乱跳,既然宋三爷都铺好了路,他哪有不走的道理,不过他还是装作为难的样子,沉吟着不知该不该说。 李佑声音淡然:“你只管说,一切自然有本官做主。” 谢绍山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他还是佯装深沉地道:“晚生不小心听说我那侄女根本不懂药材,那纸药的方子是别人给陈家村的,我侄女不过就是照别人的吩咐做事。” 镇州知县听到这里,豁然开朗,知晓这件事的矛头所指,他宁愿让宋二爷、宋三爷掌权,不愿意镇州落在宋羡手中,因为宋羡眼睛中揉不得半点沙子。 镇州知县不动声色地顺水推舟:“是谁吩咐他们的?” 谢绍山吞咽一口,脸上露出惧色:“晚生也不知,只听到陈家人言语中对那人多了恭敬,还说千万不能辜负了他,陈家人倒是提及宋羡将军给了她们十日时间。” 谢绍山正暗自夸赞自己表现的不错,就听到面前的李佑接着道:“你是不小心听说的,还是故意留在陈家村探听消息?” 谢绍山一怔,表情立即变得不自然起来。 李佑语气不变:“又是谁告诉你这桩事另有玄机?吩咐你前去陈家村?” 谢绍山雀跃的心情忽然急转直下,他下意识地去看旁边的知县,知县为了自保,正巧别过视线。 谢绍山试探着道:“我是无意听说的,没没谁让我去。” 见到谢绍山这般模样,李佑冷笑一声:“还让我审你不成?” 谢绍山忙又道:“大人明鉴,晚生说的话句句属实。” 谢绍山以为这样就能遮掩过去?当他是傻子?李佑看向身边的亲随:“谢绍山欺瞒本官,将他叉出去重责二十。” 谢绍山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李佑,直到衙役架起他的胳膊,他才大声呼喊:“大人饶命大人晚生没有说谎大人” 李佑面冷如铁:“二十杖不说实话,就继续打,直到他肯招认为止。” 这次就连镇州知县的手都开始颤抖。 李佑没有去理睬知县,反而端起茶碗,看向旁边的陈子庚温声道:“过来喝点水。” 小小的孩子身体战得笔直,嘴唇紧紧地抿着,一直没有说话,却当听到李佑唤他时,眼泪再一次涌出来。 陈子庚向李佑行礼:“谢谢大人,我不渴,等找到阿姐我再喝。” 镇州知县忽然看不懂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形,这风到底再往哪里吹。 谢绍山惨呼的声音传来。 李佑端坐在谢家的堂屋里,也没有再去碰面前的茶碗,走进谢家时,他向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有的少了胳膊,有的脸上有疤,那些是伤兵,李佑少年时被皇上赏识带入军中,跟着皇上东征西讨,他不止熟悉出入军营的将士们,还熟悉躲避战乱的百姓。 陈家村的人目光坦然,他们的情绪都是一样,愤怒又忧虑,没有半点的闪躲,这谢绍山却不同,在他面前遮遮掩掩,言不由衷。 该审谁,再明白不过。 想要查谢大小姐为什么会失踪,谢绍山嘴里定能找到线索。 二十杖还没有打完,谢绍山的声音传来:“大人饶命,是董江告诉我的,也是他让我去陈家村探听消息。” 李佑抬起眼皮道:“问清楚董江是谁,人又在何处?” 喜遇良辰 第29节 下一步就是拿办董江。 吩咐人去办事之后,李佑又道:“去看看宋羡在哪里?我要见他。” 宋家。 宋启正听说了李佑前去谢家的消息。 荣夫人坐在旁边等消息,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将两只眼睛哭得红肿。 “老爷,”管事进来禀告,“大爷回来了。” 宋启正微微皱眉,荣夫人仿佛受了惊吓,整个人一凛,然后快步走到了宋启正身边,一副寻求保护的模样。 宋启正皱眉:“慌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到院子里的下人道:“大爷。” 紧接着帘子被掀开,宋羡大步走进了屋。 宋羡脸颊轮廓清晰,一双眼眸幽深摄人心魄,平日里很少流露出情绪,让他看起来更添冷峻。 宋旻经常说,宋羡就是天生的薄情相。 现在的宋羡脸上多了几分怒容,还没开口说话,就让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宋羡看向主位上的宋启正,简单行了个礼就开口道:“人在哪里?” 宋启正仿佛受到了挑衅,阴沉着脸:“什么人?” 宋羡再次开口:“谢大小姐在哪里?” 第三十九章 我的人 宋启正早就知晓长子的脾性,但这一刻仍旧脸色难看。 进门就径直要人,哪里将他放在眼里? 宋启正不说话,旁边的荣夫人轻声地陪着小心:“羡哥儿,你刚回来,有什么话好好与你父亲说,都是一家人,将事情弄清楚就好了。” 宋羡没有理会荣夫人,而是声音冷淡地向宋启正道:“将人交给我,只要她没事,我也不会牵连无辜。” 不会牵连无辜的意思,就是不会借机行事,但是与此有关的人绝不会放过。 宋启正脸色更加深沉,旁边的荣夫人也被吓到了,抿紧了嘴唇不敢开口。 父子两个就这样对视着,终于宋羡吩咐道:“去找人。” 三个字说完,等在外面的常安立即应声。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谁都能想得道,宋羡会不管不顾地让亲随在宋家搜查,整个宋家都会被搅和的不得安生。 宋羡无心再与宋启正说话,转身向外走去。 宋启正额头青筋浮动:“给我站住,我看谁敢动手。” 宋羡停下来却没有转头,常安等人也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推开了上前阻拦的管事。 宋羡的人大多都留在宋家门外,宋羡这样吩咐,那些人必定要闯进来,到时候父子俩的人手就会斗在一起。 宋启正豁然起身,一双眼睛要冒出火来,他厉声道:“逆子,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宋家,还由不得你放肆。” 宋羡听到这话终于转过身,整个人依旧如出鞘的利器,不敛半点锋芒,一双清冷的眸子对上宋启正那愠怒的目光:“如果这不是宋家,我就不会先开口向镇国大将军要人。” 宋家和外人对宋羡的区别就是,宋羡只会多说一句话。 宋启正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就要抬步走向宋羡,荣夫人娇小的身子忙挡在了父子之间,她抬起脸神情恳切:“老爷别动怒……娘的身子不好,不要让她担忧。” 宋启正心头的怒气未消减,反而如火上浇油,烧得愈发炽烈:“行为不端、乖戾跋扈,如何做宋家的嫡长子?但凡他心中还有旁人,就不会如此行事。” 宋羡眼眸幽深:“大将军将我当做嫡长子吗?” 不等宋启正说话,宋羡接着问道:“宋家为何要抓谢大小姐?” 宋启正冷冷地道:“你自己在背后做了些什么,你不清楚?” 宋羡目光如寒潭:“我是清楚,但是在抓她之前,可有人来问过我?是不知晓我在哪里?还是根本没打算问? 在你们心中,陈家村的人是在为我做事?即便就是你们想的这般,抓我的人,是否该先知会我?” 宋启正还没说话,就看到宋旻闯进来,宋旻面红耳赤地向宋羡道:“你抓人的时候可曾问过父亲和二哥?” 宋羡忽然侧头,宋旻吓了一跳,但他强忍着没有退步,宋羡淡淡地道:“你说那些贼匪和暗中谋私的衙署官吏?我能认下陈家村的人,大将军和宋裕敢认他们吗?” 宋启正面色铁青,贼匪和那些官吏都做了些什么,眼下证据确凿,二哥虽然因此被罚,罪名也是对何管事等人疏于约束,并没有承认这些人在为二哥办事。 宋羡依仗的无非是这些,可宋羡一定没想到,陈家村的农女早就认了罪。 宋旻道:“这是你说的,陈家村的人就是按你的吩咐行事,你勾结陈家村的人欺瞒上官,又该是什么罪名?若非碍于你是宋家人,这桩事父亲早就向李佑禀明。” 宋羡目光微深,嘴角微弯露出一抹冷笑,这一瞬间,宋旻只觉得浑身的汗毛竖立起来,终于忍不住退了一步。 院子里传来打斗、呼喊的声音,显然常安等人与宋家家将动了手。 宋启正终于压不住怒气,脸上神情威慑而凶狠:“让他们住手,否则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我宋启正的儿子,我也不会再为你遮掩,你手下那些人,本也是宋家家将,他们胆敢与主家动手,一律打死。” 荣夫人脸色倏然一变,上前拉扯宋启正:“老爷,你在说些什么?使不得啊!” 旁边的宋旻也似怔愣在那里,半晌才缓过神:“父亲……大哥……你们……” 只有宋羡依旧冷淡:“他们早与宋家无关,只是我的人。想要对付我,也只需直接做,无需牵连无辜之人。 但是否能做到,要看你们的本事。” 宋羡说完再也不理会众人,转身向外走去。 看着宋羡的背影,宋启正脑子里热血翻滚,他只想要转身取来佩剑,向宋羡而去。 这一刻宋羡不是他的儿子,而像是与他对阵的敌将。 谢良辰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紧接着屋门被人打开,她抬起眼睛看过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背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楚,周身散发的气势却让她不用仔细去端详,就知道是谁。 宋羡来了。 宋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打量了片刻就道:“进去看看,将人带出来。” 话音刚落,两个婆子从宋羡身后走出,快步到了她面前。 “谢大小姐,”其中一个婆子道,“您有没有伤着?” 谢良辰仿佛早就被吓丢了魂,只是呆愣在那里不说话。 另一个上前宽慰道:“大爷来了,我们扶着您起来,送您回陈家村。” 听到陈家村几个字,谢良辰终于有了反应,迫不及待地向外跑去。 宋羡看着谢良辰惊慌失措的模样,若非早就认清了她的馅儿,还当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常安等人开出一条路,护着宋羡和谢良辰向前走。 众人刚到了前院,就又有宋家护卫迎上前。 常安、常悦带来的人不多,但几个人脸上没有怯意。 宋启正和宋旻的身影一出现,双方争斗又是一触即发。 谢良辰看了一眼宋启正和宋三爷,又瞧瞧身边的宋羡,一边父子情深,一边视若仇敌。 宋羡好似早就见惯了这样的情形,神情淡然,不起任何波澜。 宋启正就要说话,管事匆匆而来:“老爷,李佑大人到了。” 宋启正皱眉,他知道宋家这样的动静,会惊动李佑,却没想到李佑来得这么快。 宋启正看了一眼宋羡,果断地道:“将李大人请进门。” 谢良辰知晓,宋启正做这样的决定,就是准备将宋羡交出去,因为在宋家现在握有她的“供词”,宋羡若被李佑抓个正着,就无法推脱罪责。 “阿姐。” 片刻功夫,谢良辰听到一声喊叫,一个小小的身影如乳燕投林般向她扑过来。 第四十章 做不到 院子里剑拔弩张,寻常人看到这样的场面难免心生畏惧。 但陈子庚瞧见了谢良辰之后,周围的危险就被他抛之脑后,他眼睛中只有他的阿姐。 望着陈子庚的身影,宋羡想起谢良辰刺杀季远的情形。 她满身鲜血,仍旧咬牙支撑,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季远,直到季远死在她面前。 临死之前,她还挥舞着手,唤着她阿弟。 宋羡忽然理解,为何她会不顾一切地向季远复仇,她那阿弟也是一心想着她。 宋羡从没觉得谢良辰做的不对,相反的他很欣赏她的勇气和性情。 只是后来,这件事竟然奇异地牵扯到了他。 宋羡胸口略有些憋闷,刚好在这时候他瞧见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想要拦住陈子庚,他几步上前一脚踹了过去。 那人身体向后飞跌出去,重重地撞在地上,一口鲜血从他嘴中喷出,紧接着他眼睛一翻人事不知。 这一脚宋羡用了多大的力道可想而知,再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宋启正和宋旻面色难看,宋羡却像什么都没做似的,方才眼睛中泛起的那一丝郁气也散开了,重新恢复了平静。 宋羡背后,谢良辰伸手接住了陈子庚,她当然没错过那被宋羡踹出去的人影,眨眼的功夫如此惊心动魄,她连宋羡怎么动脚的都没看清。 陈子庚仰起头,用一双红红的眼睛打量着谢良辰。 “阿姐,”陈子庚声音发颤,“你没事吧?” 谢良辰轻声在陈子庚耳边回应:“放心,阿姐没事。” 几个字说出来,陈子庚的眼泪也流淌而下。 喜遇良辰 第30节 谢良辰去擦陈子庚的泪水,阿弟的恐惧是真的,就算阿弟再聪明,他毕竟也还是个孩子,突然找不见她一定会惊慌失措。 陈子庚伸手拉住了谢良辰,冰凉的手指收拢,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再放开似的,他努力地挺直脊背,站立在谢良辰面前,想要为她遮风挡雨。 “阿姐不怕,”陈子庚道,“李大人来了。”他把李大人带过来了。 谢良辰鼻子一酸,轻轻地颔首。 姐弟两个相见的功夫,李佑也走进来,看到宋家乱成一片,李佑看向宋启正:“宋将军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说完他又看向谢良辰:“谢大小姐为何会在这里?” 宋启正收敛怒气,上前来请李佑:“我们去堂屋说话。” 李佑没有拒绝,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随从道:“将谢大小姐一并请过来。” 宋旻眼睛中闪过一抹讥诮,现在李佑要带人,宋羡也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不敢再上前阻拦。 请李佑坐下,宋启正面露尴尬:“让李大人见笑了。” 李佑没有接话,等到宋羡、宋旻和谢家姐弟都进了门,他才看着谢良辰:“谢大小姐可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少女眼睛中惊慌的神情未消,发髻散乱,脸上都是纵横的泪痕,她听到李佑问话,嘴唇张开,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目光飞快地从宋启正和宋旻身上掠过,最终低下了头。 谢良辰道:“不是,没没人抓我。” 李佑不动声色:“那你为何在这里?” 宋启正心中一沉,李佑没有问他,而是去问那谢大小姐,这是对他起了疑心? 谢良辰停顿片刻,依旧没有抬头:“是是请我来做客,他们想要问我几句话,我” 说到这里,少女忽然紧张起来:“我都说了。” 李佑听到这话,转过头去看宋启正:“是大将军将谢大小姐来府上做客?” 宋旻微微皱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没吩咐过谢大小姐,要在李佑面前这样说。 她这般模样哪里像是来做客?李佑定会起疑。 想到这里宋旻觉得不该再等下去,他起身向李佑行礼:“大人,我这里有一纸书要呈给大人过目。” 等李佑看了那谢大小姐的供词,就不会执着于是谁将谢大小姐请来这里,而是谁欺瞒了朝廷。 李佑转头去看宋旻,他不苟言笑,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拿过来。” 宋旻从管事手中接过书,亲手递送到李佑面前。 李佑展开书仔细查看,半晌他才挪开视线,重新问站在屋子里的谢良辰:“你不懂药材?也不知纸药方子?有人暗中吩咐你去造纸坊?” 谢良辰僵立了半晌终于点头,旁边的陈子庚却焦急地道:“不对不是这样我阿姐懂药材,那方子就是她的。” 陈子庚用力地去拉扯谢良辰的手:“阿姐,你说实话,李大人会为你做主的,你说实话” 李佑一掌拍在矮桌上:“好大的胆子,谁指使你欺瞒朝廷命官?” 屋子里除了宋羡之外,几双眼睛都落在谢良辰身上。 终于谢良辰转头向宋羡看去。 正襟危坐的宋羡刚好也抬起眼睛,四目相对,少女眼睫一颤又沾了泪水,她紧紧地抿着嘴唇,目光中满是抗拒和挣扎。 李佑仿佛并没有看出谢良辰的异样,加重了语气:“若依旧冥顽不灵,本官就去提审陈家村其余人。” 少女肩膀豁然垮下来。 宋羡见状终于皱起眉头,他直视李佑:“大人何必为难陈家村的民众?” 宋旻听到这里开口道:“怎么叫为难?欺瞒朝廷命官非同小可,有没有罪,要审过才能知晓,陈家村那么多人在,不会只有她一个人知晓内情。” 宋旻心中得意,他看向谢良辰:“你可想好了,再回李大人。”这农女向来胆小,他如此恐吓,她定会吓得将什么都说出来。 屋子里再次静寂。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语气加重了几分:“欺瞒朝廷的人是我,要抓就抓我,不要再牵连旁人。” 谢良辰说到这里,看向宋旻,然后又挪到宋启正脸上,她目光中有恐惧有愤怒和不平:“无论如何我只能这样说,你们可以要我的命,但不能让我去害别人。” 宋旻的脸色微微一变,宋启正也感觉到了异样。 谢良辰复杂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否则就算我保住了陈家村,大家也会怨我,我的舅舅、里正、村中的男女老少,都懂得知恩图报,辽人来犯时,村中人都不曾为苟活受辱,更不会陷害一心善待我们的人。 宋羡将军给我们十日时间收药,让我们能借此吃饱穿暖,我怎么能反口诬陷宋羡将军,就算杀了我,杀了整个陈家村那也做不到。” 谢良辰终于提到了宋羡,却不是宋旻想要的结果,她说什么?不能陷害宋羡?那么让她陷害宋羡的人又是谁? 宋旻忽然坐立难安,他没料到情势会突然改变,让他出乎意料,措手不及。 谢良辰说完看向陈子庚:“阿弟,我让你贴身带着的东西在吗?” 陈子庚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来。 谢良辰拿着布包走向李佑:“民女到底懂不懂药材,大人一看便知。” 第四十一章 惊雷 宋旻见到谢良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李佑,他虽然不知那是什么,但心底油然生出不好的预感,他很想立即上前阻止。 可是眼下的情形,他也只能想想罢了。 布包里叠放着几张纸,李佑伸手将纸笺取出来,展开一看,上满画着一株花草。 花草旁娟秀的小字写着:杨桃藤,常见于山坡、林缘或灌木丛中,枝及叶柄密生棕色柔毛,老枝无毛…… 其茎榨出的汁液可做滑水,其根有清热、利尿、活血、消肿的效用。 这画上面的字迹与宋旻呈给他的供词上书写的相同,显然是出自从一个人之手,只不过画上更为规整、细致,那供词就显得慌乱、潦草,可见书写人当时的心情。 李佑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将心思重新放回那画中。当今圣上素来喜欢书画,他是天子近臣,也跟着见过不少古往今来的名作名迹,前些日子,皇上还赏赐给他前朝大家的山水,如今就供奉在他宅院的堂屋中。 可他只是个粗人,不大懂得鉴赏,几乎没有静下心主动拿来查看的时候,但眼下这幅画却让他挪不开目光。 李佑继续往下翻,下一张纸画的是:黄蜀葵,也一样在后面详细写了这黄蜀葵的模样,长在何处,有何药用。 还有柴胡、防风、黄精…… 宋启正一直在等李佑说话,却没想到李佑翻动着手中的纸张,始终沉默不语,他不禁抬头向李佑手中看去。 两个人相隔不远,宋启正大致能看清上面所写的字迹,然后他皱起眉头,抬眼看了一眼谢大小姐,然后将目光挪到宋旻脸上。 宋启正没有说话,但父子两个早有默契,宋旻几乎立即探知宋启正的心思。 这桩事出了差错。 宋旻想要补救,可他并不清楚问题在哪里?眼下他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屋子里响起李佑的声音:“这些都是你画的?” 谢良辰应声:“回禀大人,这画和字都是出自民女之手。” 李佑道:“为何要让你阿弟随身携带?” 谢良辰没有思量,径直道:“如果没有被带来这里,我现在已经带着阿弟去了邻村,教大家识药草。 不止是杨桃藤和黄蜀葵,北方山中还有其他药材,从前大家采来的药都是胡乱卖给药商,遇到有良心的药商还好,能给一个公道价,遇到黑心人,只有吃亏的份儿。 如果大家识得药材,知晓自己采的都是什么药,该卖多少银钱也能心中有数。” 谢良辰说到这里顿了顿:“除此之外,还想让村子中的人懂得些药性,村中人生病请不起郎中,随便一剂药都要花几十文,大家平日里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银钱做这些? 有了病症,也是私下里胡乱用药,常常因此加重了病情,他们懂了这些,至少用药前会有些思量。 我原本只是画了药材并没有写字,因为村民不识字,可是后来想一想,战事过去了,日子会越来越好,似我阿弟这样的孩子,说不得将来也能读书、认字。 于是我就又写了图下的注解,如此一来就能更清晰地了解药材。” 李佑眉头皱起来,眼前浮现出谢大小姐说的景象,吃不饱、穿不暖、生病无人救治,这就是民众眼下的情形。 收回思绪,李佑再看向谢良辰时,目光更为温和,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好。” 是好,只有了解村中民众的人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想出这样的法子。 李佑相信谢大小姐说的是真的,与她说的这些话相比,那供词看起来格外的可笑。 李佑继续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写那份供词?承认你不识得药材?” 谢良辰抿着嘴,半晌她终于抬头看向宋启正。 宋启正被那柔弱的少女一瞧,不禁眉头锁得更深了些,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有口难言。 谢良辰重新看向李佑道:“因为识不识得药材,不是民女说了算。” 谢良辰这话一出,一切都明白了。 宋旻先站起身:“李大人明鉴,那供词上所写都是她自己招认的,我们只是如实呈给大人。” 李佑脸上温和的神情一扫而光,眉眼中满是威严:“有无数种法子,能让一个人写出这样的供词,方才宋三爷不是就用了吗?” 宋旻一怔,不禁回想。 李佑接着道:“本官亲耳听见,宋三爷用陈家村的民众做要挟,逼迫谢大小姐招认。” 宋旻胸口一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被李佑这样一提点,他就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刚刚谢大小姐看向宋羡欲言又止,他眼见即将事成,心中一着急,忍不住用言语逼迫…… 没想到就成了把柄。 他想要利用这农女,却好事不成反受其害。 宋旻接着辩解:“大人,不是这样……” 宋旻的脑子快速地转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或许您看得东西是假的,是有人事先做了安排,这不是真的。” 宋旻话音刚落,宋羡淡淡地道:“那什么是真的?陈家村的人是在为我做事,谢大小姐去造纸坊也是听了我的吩咐,我故意在李大人面前做戏,是想让李大人在皇上面前为我请功。 这才是你们想让人相信的实情?” 谢良辰再次向李佑行礼:“李大人,我去造纸坊并没有受人指使,陈家村的人从前是见过宋羡将军,但仅仅是将军守城时,经过陈家村。 我献方之后,宋羡将军送来朝廷上次的米粮,我将方才与大人说的话,说给了宋羡将军听,因此宋羡将军答应给我们十日时间,让我们筹备药材,除此之外,我们与宋羡将军没有别的来往。 请大人莫要让宋羡将军背上冤屈。” 喜遇良辰 第31节 宋旻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水,宋启正目光阴沉地看向宋旻,想要从宋旻身上看到实情。 “大人,”谢良辰道,“我被人强掳来这里,又被关起来逼迫写了这供词,我不怕死,可怕陈家村的人也因此受累,大人……您能为我们做主吗?” 谢良辰说完屈膝跪下来,旁边的陈子庚也跟着上前几步跪在谢良辰身边。 “大人,”陈子庚声音稚嫩,“求您为我们做主。” 李佑快步上前亲手将谢良辰和陈子庚搀扶起来:“本官虽然不是镇州父母,但也是受朝廷、皇上众托来此……只要有本官在这里,没有人会再来逼迫你们。 若本官做不到,本官就带你们一起上京伸冤。” 宋启正头顶如同炸开一道惊雷,他再也坐不住,豁然站起身。 第四十二章 护着你 宋启正起身的瞬间,谢良辰面色一变,不禁向后退了两步。 陈子庚感觉到谢良辰的异样,下意识地喊道:“阿姐。” 宋启正还没说话,就像被这对姐弟挫了气势,平日里的威慑现在不仅没有,而且会引起李佑怀疑。 宋启正错过了开口说话的时机,就听到李佑接着问道:“除了画的这几味,其他的药材你可识得?” 谢良辰点头:“大人可以将民女带去药铺,让民女当众辨认药材。” 当众辨认药材,听到这几个字宋旻不禁咬紧了牙,他做的第一件事,也是让这农女认药,但结果是这农女辨别不清。 现在这农女自己说出来,如此的言之凿凿,分明是不怕李佑查实。 难不成之前在小院子里,这农女是在装模作样地耍他? 不可能,宋旻眼角扬起,目光中含着戾气,他一眼就能将那农女看穿,这谢氏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一直都被他牵着向前走,或许是董江为了对付宋羡没有与他说实话? “本官会带你去,”李佑道,“不弄个清清楚楚,总归会被人诟病,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谢良辰应声,前世她做药材生意多年,得苏老太爷和师父亲传,南北药材无一不通,就算海上的舶来品她也熟知药性,她能站在这里,靠得是她自己的本事,所以不会有半点的惊慌。 看在李佑眼里,也就更相信谢良辰没有说谎。 这种事若是撒谎一下子就会被拆穿。 既然如此,李佑就要解决另一桩事,李佑看向宋启正:“请问镇国大将军,是谁将谢大小姐撸来府上?” 宋启正看向宋旻:“将来龙去脉与李大人说清楚,不要有半点的隐瞒。” 宋旻脑海中乱成一团,到如今也没能捋个明白,只能硬着头皮回话:“是一个叫董江的商贾,谢大小姐就是他带来的,那供述的书也是他给我的,我看到之后以为都是真的。 可现在听了谢大小姐的话,我也有点弄不明白了,不如大人传董江前来。” 宋旻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几个衙差将一个人拖进了屋。 宋旻转过头,发现地上的人正是董江。 董江与宋旻对视,眼神闪躲,脸上也浮现出惧意。 宋旻心一沉,仿佛有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将他牢牢地压住,动惮不得。 董江哆哆嗦嗦地开口:“李大人都是宋三爷吩咐我去做的,先让谢绍山去陈家村打听消息,又捉了谢大小姐审问,留下书做证据。 还鼓动谢绍山将这桩事告到衙门中,草民都是听命行事” 宋旻瞪圆了眼睛,目光如利刃,这一刻恨不得将董江剥皮抽筋,不等董江说完,就按捺不住厉声道:“是谁让你这样说的?谁指使你害我?” 董江先被打了板子,又被李佑找到审讯了一番,一张脸早就面无血色,眼下被这样一吓更是魂飞魄散,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三爷饶命,”董江颤声,“饶命” 宋启正怔愣在那里,万没想到董江会这样说,这与宋旻向他说的完全不同。 宋启正看了一眼沉着脸的宋旻,接着向董江道:“不是你将人送来的宋家?” 董江哪里还敢隐瞒:“不是,是三爷吩咐的。” 宋启正稳住翻腾的情绪:“那宋旻为何会责罚你?” 董江额头上冷汗涔涔:“是苦肉计,为了为了让大将军相信,这样大将军就能出面责问大爷。” 宋启正问话时就有了猜测,亲耳听到了结果,仍旧不免胸口一震,如同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 宋旻不但骗了他,而且要利用他的手对付宋羡? 宋启正看向宋旻,目光中满是威严:“他说的可是事实?” “假的,”宋旻咬牙否认,“是有人借他来害我。” 听得这话,宋启正下意识地别开眼睛去看宋羡。 李佑做官多年,心思聪敏,眼睛一扫便有了数。宋启正信任宋旻远胜于宋羡,如今证据确凿,宋启正却依旧想要相信,这一切出自宋羡的谋划。 坐在那里的宋羡却始终面色不变,像是早就习以为常。 李佑不禁心中叹息,到底是什么事让宋启正和长子失和?父子两个一同戍守北疆,到底是什么原因落得如今的地步? 既然宋启正有了怀疑,李佑径直问董江:“是否有人指使你?” 董江不停地摇头:“四年前我就跟着二爷、三爷做事,我还与许管事相熟,谢绍山请我帮忙见许管事,想要攀上二爷、三爷” 董江一股脑将如何认识谢绍山,如何向陈家下手经过又说了一遍。 听到这里,由不得人再怀疑。 宋启正一脸失望地看着宋旻,宋旻竟然会在他眼皮底下做出这样的事。 私掳民女,陷害兄长,还闹到了李佑面前,不但丢尽了镇国将军府的脸面,而且这件事涉及了陈家村民众,有了欺压百姓的罪名,朝廷可以不授他节度使之位。 宋启正后悔,如果在李佑上门之前,他就将一切查明就不会落得这样的结果。他问过谢大小姐说的是真是假,显然她没有向他说实话。 谢大小姐是被吓得失了方寸?还是故意隐瞒? “来人,”李佑吩咐道,“将所有与这桩案子相关之人,全都带去衙门。” 李佑说的是所有人,自然包括宋旻。 宋启正之前为宋裕开脱,只打了几板子小惩大诫,眼下却不能再出手留下宋旻。 “父亲。”宋旻忍不住央求宋启正。 “住嘴,”宋启正道,“镇国将军府戍守北疆,一向为国为民,容不得欺压百姓之人。” 宋启正说完向李佑施礼:“李大人,这桩案子涉及宋家,我不好插手,但若有需要宋家的地方,大人只管让人前来吩咐。” “父亲父亲” 衙差上前捉拿宋旻,宋旻大喊:“董江冤枉我,父亲不能信外人一面之词。” 宋启正置若罔闻,任由宋旻被拉扯着带走。 李佑道:“我还要去衙门审案,就不叨扰大将军了。” 宋启正亲自送李佑,两个人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 李佑走了几步,向陈子庚招手:“找到了你阿姐,跟我去衙门喝杯茶。” 谢良辰自然也要跟着李佑一起前去。 走过宋羡时,她目光微闪,避过了旁人,映入宋羡眼中。 宋羡没有说话,但谢良辰能看出来债主心情不错。 宋羡也知道谢良辰定然满心欢喜,她这时候拿出药材图,何尝不是寻到了恰当时机为自己扬名? 一切尽在不言中,不必向外人道。 宋羡出了宋家的院子,程彦昭立即迎上前,脸上是颇有深意的笑容:“听说方才有人护着你?出了你祖母之外,这还是第一次吧?” 程彦昭挤了挤眼睛:“怎么办?如何报答啊?” 第四十三章 有人欢喜 听到程彦昭的话,宋羡刚要皱眉。 程彦昭立即像说错了话似的,缩了缩脖子:“不对,我说错了。” 宋羡知道程彦昭不会有什么好话,懒得去理会。 程彦昭接着道:“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了。” 如果那次在海上是谢良辰救了他,那么这次就是第二次。 宋羡本不欲有任何表情,还是忍不住乜了程彦昭一眼,程彦昭配合着打了个冷颤,眼睛中却没有半点惧意。 宋羡不留情面:“当年我就不该去程家养伤。” 程彦昭笑道:“嫌弃认识我?这么快就喜新厌旧?” 宋羡手指一动,一颗石子打过来,程彦昭急于躲闪,脚下不禁一个趔趄。 程彦昭小声埋怨:“手这么黑,吓我就罢了,千万莫要骇到人家姑娘。让人知晓你嘴毒、手黑……将来避之不及,你可不要后悔。” 程彦昭见好就收,不敢再多说下去,生怕宋羡真的翻脸:“宋旻这次没有那么容易从衙门里出来。 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晓后面镇国大将军要如何待那母子。 从前那么信任,眼下总该有了疑心,说不得借着这次,能仔细查查当年刺杀镇国大将军的到底是谁。” 陷害宋羡谋刺宋启正,最后得利的是荣夫人和两个儿子,虽然宋羡早就对父子之情没有了期盼,但不碍着让一切真相大白。 前世宋羡查到荣夫人头上,还没来得及核实,荣夫人就自尽身亡了,这一世兴许在此之前,就能露出玄机。 两个人出了胡同翻身上马,一路向衙署而去。 陈家村的人早就守在了衙署门口。 陈老太太见到外孙女和孙子,上前一手拉住一个,上上下下地打量,发现两人都没有受伤,陈老太太才松了口气。 “外祖母,我没事,”谢良辰笑着搂住陈老太太,“李大人为我们做主了。” “这就好,”陈老太太埋怨道,“你这丫头就是心大,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看你这模样,不像是有人掳了你,倒像是请你吃了好的。” 喜遇良辰 第32节 “外祖母,”谢良辰道,“等回家咱就吃好的,我来做,给您压压惊。” 陈老太太嘴上埋怨外孙女,暗地里心疼,紧紧地拉着谢良辰不放:“都让你吃出花样来了,还惦记着。” 谢良辰的手摸到了陈老太太的粗腰,不禁捏了捏:“外祖母,这是银钱?” 听说辰丫头出了事,陈老太太就将家里的银钱都绑在了腰上,万一需要也好打点打点,没想遇到李大人这样的好官,一文银钱都没花出去。 谢良辰哪里不知晓外祖母的心思,心中暖暖的却忍不住道:“既然拿来了,一会儿就去集市,我还有许多东西没买。” 陈老太太倏地一下将谢良辰的手按住,嘴上没说,眼睛里就闪动三个字:莫惦记。 “辰阿姐,”陈玉儿也上前,“你没事就好,可将我们急死了。” 陈咏胜、陈咏义和陈家村的人也都上前,将谢良辰围拢在了中间。 众人问个不停,陈子庚向大人解释。 很快陈家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药我们可以不卖,良辰没事就好。” “是啊,人没事就好。” 陈子庚道:“我们没错,衙门不会不让我们卖药,李大人都知晓我阿姐懂得许多。” 黑蛋带着几个小孩子,七嘴八舌地重复着陈子庚的话。 黑蛋道:“我的病还是辰阿姐治好的,阿姐很厉害哩。” 陈咏胜半晌才叹口气,一脸歉疚:“都是为了村子,良辰受苦了。” 李佑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里微微发热,吩咐身边人:“去药铺拿些药材过来,让郎中和伙计跟着。” 吩咐完这些,李佑向陈子庚招手。 陈子庚从人群中挤出,来到李佑身边。 李佑也不避嫌,牵住陈子庚的手:“一会儿让你阿姐过来认药,我看看她能识得多少。” 李佑大人来到镇州许久了,一直很少在外露面,总算有大的动静,竟然是接手陈家村的案子,亲自出面救出了谢良辰。 作为陈家村里正的陈咏胜总算知晓什么叫做因祸得福。 谢良辰动作不快不慢地挑选着药材,先将常用到的药材选出来,再去其中寻找一些不常用处的,至于那些名贵的药材,她自然不会选,如今她只是农女,有些事需要循序渐进。 饶是如此,谢良辰也足以让李佑惊讶,收养谢良辰之人通医理、药性,但以她的年纪,若非格外聪慧,也不能知晓这么多。 当面前的药材堆少了大半的时候,李佑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知县:“谢大小姐说通晓药材,如今可算亲眼所见?” 知县忙颔首。 案子到这里,就有了结果。 李佑道:“将人犯下狱。” 知县吩咐衙差去办,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可从未想过,有一天镇州府大牢会关宋三爷。 李佑从衙门大堂里走出,一眼就看到院子里的陈子庚。 半日的功夫,两个人就熟络了,陈子庚快步跑过来向李佑行礼:“多谢李大人为我们做主。” 李佑笑着伸手去摸陈子庚的头:“你们说赚了银钱要做什么?” 陈子庚道:“吃饱饭,修葺屋子……其实阿姐还说,以后大家也能吃得起药。” 李佑半晌才点头:“不容易,希望我们能做到。” 陈子庚很聪明,但也不知李佑“我们”这两个字真正的意思。 聚在衙门前的人陆续离开,李佑长舒一口气,大概是在皇上身边久了,许多话都憋在心中不敢说出口,这次来镇州,不知不觉中竟然舒展了心中的意气。 李佑大步向衙门外走去,刚要吩咐人去寻宋羡来,他想与宋羡仔细说说话,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周围,就在不远处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先生。李佑差点脱口而出,就瞧见那人老翁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抬脚向前走去。 李佑不敢声张,吩咐亲信跟着老翁,自己则急着换下官服,准备悄悄去拜见恩师。 …… 谢绍山被押入大牢,乔氏如何还能坐得住,忙带着长子去谢氏族中求助,请族里出面打听打听消息。 谢家出了事,族长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这案子弄不好还会牵扯族人。 谢氏族长斟酌之后,准备出面将原委弄个清楚。 乔氏心中大喜,忙跟着族长一起前往衙署。 一行人刚到衙署门前,众人就看到宋羡带着人正欲骑马离开。 谢二老太爷等人忙躬身行礼,以为宋羡很快就会经过,没想到宋羡的那匹黑马在谢二老太爷面前停了下来。 然后清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们是谢氏族人?” 第四十四章 训斥 谢二老太爷怔愣片刻忙看向宋羡,只见宋羡神情威严,面色不善。 “我是谢氏一族的族长。”谢二老太爷虽然心中忐忑,在族人面前却不能失态,他恭敬地向宋羡行礼,却不知道宋羡唤住他们会说些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谢绍山的案子? 照理说,这案子交给了镇州县衙,宋羡这样的身份,不该关切他们才对。 谢二老太爷恍神间心中思量不少。 宋羡接着道:“你可尽到族长之职?” 谢二老太爷心中一沉。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手中握有族权,就该能主持族中事务,纵容族人霸占田产、欺压孤女,本该是你族中统管之事,就是因为族长纵容,闹到如今的地步。” 字字如刀,让谢二老太爷浑身汗毛竖立,冷汗登时浸透了衣衫。 谢二老太爷还没说话,宋羡的声音更加低沉:“你今日是来做什么?上下打点要为谢绍山脱罪?” 谢二老太爷忙回道:“不敢。” 宋羡步步紧逼:“不敢,是来做什么?” 谢二老太爷的喉咙仿佛被人紧紧地捏住。 宋羡道:“若无衙门做主,你们是否就准备袖手旁观,任由谢绍山作为?” 谢二老太爷颤声道:“不不会,我们只是来问问案情。” 宋羡眼角一扬带了几分笑意,只不过这笑容如同冬日冰雪,目光扫过去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宋羡道:“若有对族人有半点关切之心,也不会将人逼着离开族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路人皆知晓,你现在才姗姗来迟。” 谢二老太爷忙道:“将军息怒” 宋羡显然不想听谢二老太爷继续说下去:“身为族长不会公平主事,架子倒是不小,你着实不该来衙门打听消息,应该在家中等着,或许过几日衙署会摆宴请你前来做客。” 谢二老太爷登时涨红了脸,他不是没听到消息,只不过弄不清楚内情,恐怕行差踏错会被牵累,只等到有了确切结果才出面。 就像谢良辰要回陈家,若非陈家人做主,府衙出具了书,他也不准备插手。还有一些原因,一来陈子庚那孩子,为了他阿姐一直上门送东西给他,他念在陈老太太祖孙对他还算恭敬,二来谢绍山仗着手里有几间铺子,对他言语中少了恭敬,他趁机敲打谢绍山。 但这些都是他心中的思量,宋羡怎么会知晓?这一句句话仿佛能看透他似的。 若说谢二老太爷此时被骂的羞愧,旁边的乔氏已是惊骇至极,她恨不得立即离开这里,再多留片刻,都会被押入大牢。 宋羡忽然不说话了,一双眼眸只是看着谢二老太爷,谢二老太爷只觉得浑身发软,战战兢兢地道:“谢绍山犯下这样的大错,我们谢氏一族定不会维护,回去之后我也会告诫其他族人。” 宋羡依旧不说话。 谢二老太爷喉咙动了动,再次躬身:“谢绍山这样的人,不配留在谢氏族中。” 宋羡终于再次开口:“谢家族长可以收了银钱,将谢绍山留在族中,只要谢氏族人日后恪守大齐律法,便都与我无关,也无需在我面前作态。” 谢二老太爷之前有这样的心思,现在全都去得干干净净,他根本不该跟着乔氏来府衙,也就不会被宋羡发现。 宋羡扯动缰绳,纵马从众人面前离开。 直到宋羡的身影消失不见,谢氏子弟才前来搀扶谢二老太爷。 谢二老太爷眼前发黑,差点晕厥在那里。 “走吧,”谢二老太爷半晌才声音沙哑,“回去。” 宋羡将军勃然大怒,定是因为谢绍山算计到了他头上,若是谢氏一族还维护谢绍山,也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谢二老太爷想到陈子庚送给他那些鸡蛋,他还得去一趟陈家村,盼着陈老太太能在宋羡将军面前帮他们美言几句。 程彦昭与宋羡一起远离了衙署,脸上才露出颇有深意的笑容,他不是没见过宋羡训人,但谢氏族长这样的身份,还不够让宋羡开口。 “怎么样?”程彦昭道,“若放心不下我们去陈家村” 程彦昭话还没说完,就觉得一阵厉风奔着他嘴袭来,他堪堪闪躲过去,真的被打中,他两颗门牙就保不住了。 程彦昭捂住了嘴,眼睛中仍旧满是笑意。 宋羡总算耳根清净了,他会与谢家族长说那些话,不过是因为厌烦有人节外生枝。 陈家村做的还算不错,他说过,难得找到一个能做事的人。 陈家村。 谢良辰坐在炕上算账。 有了今天的事,明日去收药就会容易的多,但是杨桃藤和黄蜀葵这两味药,也有采摘的时间,过了九月药效就会大不如从前,宋羡急着大量要药材,也是在做这样的思量。 他们不是那些黑心药商,一买一卖能赚不少银钱,所以赚的这些银钱,也只够村中人屯些米粮。 纸坊的生意最多只能到十月,不能大家就此断了生计,所以她还得加快脚步,真正将药材的生意拉起来。 但是从卖两味药到做一个真正的药商,还有不少路要走。 陈老太太从外面回来,看着外孙女愣在那里,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辰丫头,”陈老太太道,“差不多了,快歇歇吧!” 谢良辰向灶房看去:“外祖母做好饭了?” 喜遇良辰 第33节 陈老太太道:“就要好了。” 谢良辰问道:“稻米饭?有鸡蛋?” “有。”陈老太太暗自叹息,现在没有鸡蛋辰丫头还不吃饭了,她咬咬牙学着辰丫头的样子,用了好多油做了鸡蛋。 陈老太太道:“下次还是你来做吧!”眼不见心不烦,反正辰丫头也只能折腾这些。 “行,”谢良辰思量道,“等过几天,我们再买些肉,做肉臊子饭。” 陈老太太瞪圆了眼睛,一颗心又倒了嗓子口,鸡蛋才没吃几天,怎么就又想到肉了。 陈老太太昧着良心:“吃肉不好。” 谢良辰仔细想了想,确实不好,她的黄精就快要蒸晒好了,用黄精炖鸡最好,给外祖母和阿弟都补补身子。 看着外孙女柔顺地点点头,陈老太太刚要松口气。 谢良辰嘴唇轻启:“该买只老母鸡。” 陈老太太脚下一踉跄差点摔个跟头,稳住身形立即回瞪外孙女。 祖孙两个四只眼睛刚刚黏在一起,陈子庚就进了门:“祖母,阿姐,谢家族中来人了。” 谢良辰微抬眼睛,谢家族人来做什么?她并不喜欢谢家族人,当年她被抬去苏家,谢家族中长辈没有一个人前来阻拦,所以这辈子她才果断离开了谢氏。 陈子庚机敏地道:“我方才一路跟过来,谢二老太爷问我与宋羡将军是否相熟,是不是宋羡将军与他说了些什么?” 第四十五章 父母 陈老太太和谢良辰、陈子庚将谢氏族人迎进院子。 谢二老太爷让人将带来的东西搬进来,陈老太太打眼去瞧,有米粮、鸡蛋、蔬果,甚至还有两只鸭子、两只母鸡。 这是干什么?陈老太太有些拿不准谢氏族人的意思,她这里值银钱的就是宝贝金疙瘩外孙女,难不成谢氏在打辰丫头的主意? 慌神儿间,陈老太太眼睛中多了警惕,整个人向谢良辰身边挪了挪。 谢二老太爷见状忙道:“我们听说了谢绍山的事,也是我的疏忽,这次登门是来向老太太赔礼。” 谢二老太爷本来腰硬背直,平日里很少卑躬屈膝,可这一瞬间他想到宋羡那冰冷的目光,腰登时弯了下去。 谢二老太爷向陈老太太行了个礼。 谢氏族人自然也不敢怠慢,纷纷也照样施为。 陈老太太对谢氏一族颇有些不满,当年她那女婿在世的时候,没少帮衬族人,女婿出事之后,谢氏族中又做过些什么? 人走了,也就没了情份,这个道理陈老太太懂,她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不会满腹怨念,只能尽所能地向谢氏族中送些东西,想方设法为辰丫头留一条路。 现在辰丫头跟她回来了陈家村,从前那些糟心事她更不会去回想,却没料到谢氏族中还会走这一遭。 这么想是没错,但谢氏此举委实让陈老太太觉得心中敞亮了不少。 陈老太太摆摆手:“二老太爷不用这样客气。” 说完话陈老太太将谢二老太爷迎进屋中。 谢二老太爷刚一落座,就径直道:“谢绍山与外人合谋冤枉辰丫头,陷害宋羡将军,不管衙门会定什么罪名,我们谢氏不容这样的子弟,这次前来也是来知会您一声,若日后谢绍山一家再来算计辰丫头,您只管送信给我,谢氏族中会为辰丫头出面。” 这下不止陈老太太惊讶,谢良辰都有些意外,谢二老太爷是只老狐狸,表面上公正,面对利益也会装聋作哑。 当年她要被抬去苏家,阿弟也曾向谢二老太爷求助,谢二老太爷却没有为她出面,就是明证。 既然如此,谢二老太爷怎么会利落地将谢绍山逐出谢氏一族? 谢二老太爷接着道:“我去衙门打听消息,刚好遇到了宋羡将军,听了宋羡将军一番话,我才算醒悟,从前多有对不住的地方,陈老太太多多担待。” 谢良辰目光一闪,还真是宋羡。 谢二老太爷定是在宋羡那里受了挫,匆忙来到陈家村,是想要她们在宋羡那里替谢氏说几句好话。 陈老太太直言不讳:“谢绍山该有这下场。” 陈老太太数落谢绍山,谢良辰则在思量宋羡,宋羡是只老虎,也是只狐狸,聪明人可以走一步想三步,宋羡是走一步想十步,他亲自说这些话,自然有他的道理。 宋羡在查那半块玉佩的来历,她没有了记忆,若是能查当年发生在她全家和义父义母身上的事,或许就能推测到实情。 她本来也是想要找机会询问谢氏族人,眼下不就是最好的时机? “二老太爷,”谢良辰上前行礼道,“我有一桩事,想要二老太爷帮忙。” 谢二老太爷精神一震:“辰丫头只管说。” 谢良辰道:“当年我父母出海寻我之事,二老太爷可清楚来龙去脉?” 提及这桩事,谢二老太爷皱眉回想,半晌叹了口气:“你被人伢子拐走之后,你父亲就离开家中四处寻找,半年之后你父亲归家,说是查到了线索,于是急着变卖一些田产作为盘缠出海去。 哪知大船才走了两日就遇到大雨,船沉了,你父亲、母亲也就没了下落。” 谢二老太爷说的这些与谢良辰前世听到的一般无二,父母过世落海失踪时是六月,宋羡不知是哪一年被人搭救。 谢良辰正思量着。 谢二老太爷忽然又道:“原本有些话我不该说,毕竟事情没有查实……” 谢良辰抬起头对上谢二老太爷的眼睛。 谢二老太爷道:“你父母过世那年的九月,我家中的管事会登州老家时,仿佛见过你父亲。” 谢良辰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整个人不禁一怔。 陈老太太和陈子庚也睁大了眼睛呆愣地看着谢二老太爷。 谢二老太爷挥挥手:“你们不要急,当年我仔细问了管事,他并没看清楚,所以我也就没说出去。” 谢良辰道:“二老太爷说的那管事可还在族中?” 谢二老太爷道:“赵管事两年前就过世了,他的儿子也没在谢氏族中谋事。” 陈老太太刚刚涌出的希望,一下子破灭了,喃喃地道:“他们还活着的话,早就送信回家,不会许多年都没有消息。” 谢二老太爷叹息道:“毕竟当时不见尸身,心中存一分念想也是好的。” 陈子庚怕谢良辰伤心,他拉住谢良辰道:“二爷爷说的对,等将来我们能走出镇州了,就去登州打听姑父、姑母的消息。” 谢二老太爷想的没错,这个消息让陈老太太祖孙三人对他热络不少。 眼见天要黑了,谢二老太爷带着族人一起离开。 谢良辰坐在院子里,反反复复琢磨谢二老太爷的话,那赵管事不会向主家乱说话,他说见到了父亲,那就是有几分把握。 谢良辰很想立即去登州寻人,不过她知晓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么容易寻到父母下落的话,前世早就有了线索。 还要先壮大自己,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寻人。 陈老太太看着外孙女托腮呆愣地坐在那里,她不禁心疼,给了希望又失望,情绪起起伏伏,能舒坦吗? 陈老太太就要上前劝说,再难过也得吃饭,保重身子最重要。 陈老太太道:“辰丫头在想什么?可以与外祖母说说,没什么难事,外祖母帮你拿主意。” 谢良辰转过头来,一双眼眸望着陈老太太,片刻后,她伸出手指向谢家族人拿来的母鸡:“外祖母,母鸡有了,不如我们今天晚上就炖来吃?多喂两日还要给它觅食,不划算。” 陈老太太刚要说:莫要惦记我的鸡。 谢良辰就又说起来:“我们就吃那只尖嘴猴腮的。” 陈老太太就要扑过去护鸡。 “另一只我拿去送给宋将军,宋将军帮了我们大忙,我们是不是该有所表示?”谢良辰说着又去看头顶晒干的蛤蟆。 凑够了东西,她也该去拜访宋债主,送上一份心意了,让宋债主知晓,她这个人一向知恩图报。 谢良辰说完站起身,从灶房中拎出一柄刀,塞入陈老太太手中。 第四十六章 好日子 大锅里炖煮着一只老母鸡,肉香随着蒸腾的热气飘散在整个村子里。 陈子庚和黑蛋蹲在灶膛旁烧火。 黑蛋不停地吸着气,恐怕浪费了这香气。 陈老太太看着手里的鸡毛,眼睛眨巴着只想掉泪,不过泪水还没酝酿出来,就开始不停地吞咽口水。 谢良辰挽着袖子,在灶边忙碌着,一张脸被热得通红。 “再炖一会儿就好了。” 谢良辰说着向外看去,十几个孩子的眼睛一同向她看过来,目光中满是期盼。 陈老太太叹口气,辰丫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歪理,每次都能说动她,本来今天她是拿定主意不肯杀鸡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着了辰丫头的道。 “丫头,”陈老太太道,“你往锅里丢的黄精,真的比鸡还要贵?” 谢良辰颔首:“外祖母,这是十多年的野生黄精。” 陈老太太道:“你前些日子又蒸又晒的,就是这些东西?” 谢良辰笑道:“是,不过黄精还没制好,这次炖鸡就是要试试味道。” 陈老太太一脸怀疑,总觉得辰丫头在骗她。 刚刚她正护着两个老母鸡不想杀的时候,辰丫头跑去灶房煮上了黄精。 转过头,辰丫头小嘴叭叭地在她耳边说:“外祖母,我这黄精都下锅了,您不杀鸡,就浪费了黄精,黄精可比鸡值钱,您仔细想想该怎么办?还是杀鸡更划算。” 辰丫头这张嘴死人都能让她说活喽。陈老太太心中默默地抵抗着,不过当看到一群孩子一个个瘦弱单薄,眼冒绿光,陈老太太还是向老母鸡下手了。 鸡肉的香气越来越浓,陈老太太紧紧地闭着嘴不敢说话了,生怕口水会顺着豁牙淌出来。 再看看外面蹲着的孩子们。 陈老太太心想,吃了这碗鸡肉汤,以后村子里这些娃子们就更听辰丫头的话了。 不止是娃子们,那些来赶娃子回家的村民,都是一脸的羞臊和感激。 “娃子们不是赚了银钱嘛,”陈老太太安抚大家,“过些日子还要他们帮忙去采药、抓蛤蟆,再说了,这次辰丫头有事大家都去帮忙了,都没少出力,没有这事,哪里来的鸡?是不是这个理儿?” 喜遇良辰 第34节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陈老太太说这话就是想让他们安心。 被撵回去的村民们,开始准备明天上山用的物什儿,暗下决定,天不亮就出发,也好多采点药材,不能总拖累陈老太太一家。 陈咏胜赶过来与谢良辰商议收药的事宜。 “药材收的越来越多,买卖的银钱也不少,也该商议好这银钱要如何分,”谢良辰道,“除了要压些做本钱,村子里还要留着一部分做公用,剩下的就按照大家采药、收药的数目发下去。” 陈咏胜应声:“你做账目时,留下自己的那部分,村子里的药材买卖都要指望你。” 谢良辰早有思量:“我们现在收药用的都是大家采药得来的银钱,就算有结余应该留在陈氏族中,等到我们药材生意顺利了,二舅舅不说,我也要从中取些银钱。” 陈咏胜听到这话不禁焦急:“这哪里行?本来没有你,就没有纸坊的生意。” 谢良辰摇头:“二舅舅听我的吧,就像祖母说的那样,光靠我们祖孙三人能做什么?大家都吃饱饭才好,现在只要将我们自己的规矩定好,日后还怕没有银钱赚?” 不等陈咏胜再反对,谢良辰接着道:“我们经手的银钱越来越多,村中不免也有药材囤积,还要早些安排人在村中巡视。” 陈咏胜道:“经过了这次的事,也算给我们提了醒,这件事着手办好。村中有不少十二三岁的男娃子,从明日起我找时间教他们学武,村中的男丁不多,将来还要靠他们。” 谢良辰见过这些少年,平日里吃不饱,个子还没长高,不过再一两年就能与大人差不多。 现在是靠人背药材,将来有了车马,还需要一支运送药材的队伍,从现在开始着手安排,将来一切就能水到渠成。 陈咏胜与谢良辰说完话,更觉得脑子里通透许多,十分清楚眼下该着手做些什么,现在他发现良辰不是个寻常的女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惊讶。 “你舅舅将陈家村交给我,我没能做好,”陈咏胜笑着看谢良辰,“现在你回来了,你舅舅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谢良辰摇头:“是二舅舅带着大家熬过战乱。”周围不少村子都荒弃了,陈家村还有这么多户人家留下来,经历了多少艰难可想而知。 两个人说着话,就听外面的陈老太太道:“快出来吧,鸡肉炖好了。” 这天晚上,陈家村的孩子们做梦的时候,还能闻到鸡肉的香气,那一碗鸡汤喝下肚,真是回味无穷。 “多赚些银子,让大家都喝上鸡汤。”不知道多少孩子心中默默念叨着。 陈子庚却有些睡不着了,因为日子太美好,也因为身边的祖母不停的吧唧嘴。 “子庚,”谢良辰隔着陈老太太喊阿弟,“要不然我给你讲个掌故?小蛤蟆的掌故还没讲完。” 陈子庚翻个身闷闷地道:“阿姐,我睡着了。” …… 镇州城北一处小院子里。 李佑正对着木榻再与榻上的老翁说话。 老翁背对着李佑躺着,仿佛已经睡着了,李佑将陈家村的事从头到尾与老翁说了。 话说完,老翁依旧没有转过身来。 李佑起身向老翁行礼:“先生,徒儿先告退了,明日再来探望。” 临走之前,李佑从怀中摸出谢大小姐画的药材,用镇尺压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李佑大步走了出去,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虽然先生依旧没有理睬他,但先生也没撵走他。 总算是有了希望。 李佑离开之后,榻上的东篱先生睁开眼睛,他从榻上起身来到了桌案前,低头看着画上的杨桃藤。 …… 清晨。 陈家村已经忙碌起来。 谢良辰背上竹篓,带着村中人一路去城中的造纸坊。 经过了李佑大人亲自断案,就有更多民众愿意卖药给陈家村,送去纸坊的药材也就越来越多。 纸坊的药材堆积起来,眼看就要用不完,纸坊的李管事正在发愁,就瞧见了几辆马车到了纸坊外。 为首的衙差道:“奉宋将军之命,将药材送去祁州。” 李管事松了口气,原来宋将军早有安排。 眼看着药材上了马车,常悦走到谢良辰身后:“谢大小姐,我们大爷回来了,在院子里等您。” 第四十七章 靠近 谢良辰点点头,低声回常悦:“等我一会儿。” 常悦能猜得到谢大小姐要做什么,果然片刻功夫之后,谢大小姐从角落里摸出一只竹篓,竹篓里轻微地晃动,有一只鸡在里面扑腾。 常悦不爱说话,但忍不住腹诽,谢大小姐倒是一心一意想送礼给大爷,就是不知道大爷会不会喜欢? 谢良辰找到了陈子庚,吩咐一声:“我将这些东西给宋将军送去,一会儿就回来,这件事不易声张,若是有人寻我,你就应付过去。” 阿弟一向聪明,这件事交给他最好不过。 陈子庚点点头,阿姐昨日就与他和外祖母说过,要给宋将军送些东西聊表谢意。 谢良辰背着竹篓出了门,陈子庚目光落在竹篓中,轻轻地松了口气,阿姐将晾晒后的蛤蟆都带上了。 这下他与蛤蟆再也不用面面相觑,真是好事。 宋羡的小院子里。 宋羡坐在椅子上看公,程彦昭不停地向外张望。 谢大小姐不知什么时候会来。 “陈家村的人做的不错,”程彦昭有意与宋羡说话,“我看这几天送去纸坊的药材越来越多。” 不指望宋羡会说话,程彦昭接着道:“那村子现在热热闹闹的,收药的,送药的,老老小小都在做事。 谢大小姐干脆就留在纸坊里,这才过了几日啊?眼下他们做的这么好,药商想要插一脚都不容易。 陈家村收药的价格不低,一买一卖赚的真是辛苦钱,药商想要强于他们,几乎就是无利可图,而且镇州附近的村子多多少少都能因此获益,真是件好事,怪不得连李佑都愿意替他们说话。” 程彦昭颇有深意地望着宋羡:“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如此?有了陈家村的事,李佑才又跟你详谈北方的局势,李佑连着向朝廷递送了两次密折,你猜折子里都写了些什么?” 宋羡一根眉毛都没有动。 说话间,就听外面传来常悦的声音:“谢大小姐来了。” 谢良辰走进屋,看到了握着毛笔在写公的宋羡。 “宋羡将军。”谢良辰行礼,宋羡依旧神情淡然,眉目中满是疏离。 倒是程彦昭放下手里的公笑着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谢良辰道:“是宋羡将军帮忙,这次与纸坊的生意下来,陈家村就有银钱买米粮了,我们村子里的人都很感激宋羡将军。” 这是实话,如今的陈家村老少嘴里常念叨的几个名字,有宋羡有李佑。 宋羡终于抬起了眼睛:“这生意是你们自己拿下的。” 言下之意与他无关。 宋羡这样说,但谢良辰不能这般想,债主口是心非,谁知道在想些什么?而且宋羡确实帮到了陈家村,她不是没良心的人,更何况宋羡还责骂了谢氏族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也是为他们出了一口气。 谢良辰道:“上次宋羡将军来村子,村子里没有准备东西,这次我带了些过来聊表谢意。 将军,您用饭了吗?” 宋羡眉头微蹙,刚要说不用了,她这是多喜欢做饭,第一次来做面,这次又是如此。 宋羡声音还没发出来,旁边的程彦昭急着道:“这不才去了趟祁州,宋羡胃口不太好,路上就吃了些干粮,这么下去可不行。我还在想是让厨娘过来,还是去酒楼里买些饭菜。” 程彦昭刚刚吃了不少肉干,眼下想到那碗面,肚子立即就空了一半。 “不用买,”宋羡声音冷淡,“吃饱了。” 程彦昭眉毛扬起,揉了揉肚子,一脸的苦相。 谢良辰既然来送礼,就想好了会做好再走,她没有迟疑,干脆利落地道:“我用一下灶房。” 说着又向宋羡、程彦昭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程彦昭忙起身送谢良辰,等到人远离了屋子,程彦昭才看着宋羡道:“她真的记不得从前的事了?太可惜了。”如果现在能确定她就是宋羡的救命恩人,眼下岂非更有意思? 屋子里的程彦昭闭了嘴,宋羡能听到门外细微的动静,他回城时用过了干粮,肚子不饿,自然不会吃她做的饭食。 她以为这么做,可以让他忘记那件事? 宋羡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一幕情景,她见到宋启正面色大变,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这样一个举动,让宋启正僵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有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宋羡再次提起笔书写,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程彦昭的声音道:“终于做好了。” 门再次被打开,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宋羡也抬起眼睛看去,只见谢良辰端着托盘进了屋,常安正在帮忙将饭菜摆在八仙桌上。 程彦昭看着碗中热腾腾的鸡肉汤,直咽口水。 “这是什么?” “黄精炖鸡,可以补中益气。” 程彦昭将手放在鸡蛋上:“这我就不问了,这是鸡蛋,不过你这种做法很稀奇。” 几只鸡蛋都从上面打开了,鸡蛋上面放着一层肉臊子。 程彦昭又催促:“阿羡,你吃吗?” 宋羡不说话,程彦昭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动嘴,他客气地看向谢良辰:“那我就不客气了。” 屋子里传来程彦昭喝汤、吃肉的声音。 谢良辰走出屋子,宋羡和程彦昭吃不了那么多,她不如将剩下的盛出来给常悦、常安他们。 宋羡终于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身向桌子走去,刚刚他还没什么感觉,不知为何现在却有些饿了。 宋羡的目光落在鸡汤上,鸡肉被炖的软烂,鸡汤中能看到药材和稻米。 将稻米放在汤里? 喜遇良辰 第35节 宋羡撩开袍子坐下,尝了一口鸡汤,味道确实不错,隐隐约约能尝出一点点药香,但味道不重,没有破坏鸡汤的香醇。 旁边的程彦昭停下了箸,惊奇地看着宋羡:“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宋羡淡淡地道:“能吃。”他素来不在乎菜味儿和菜色,许多时候灶房里大动干戈,他只是觉得多添了许多麻烦。 程彦昭眼看着宋羡一口又一口地吃下去,心中嗤笑有些人就是口不对心。 不知不觉中,一碗汤就见了底。 程彦昭道:“这鸡蛋不知道怎么做的,我还是第一次吃。” 鸡蛋上面放了肉沫,而且鸡蛋中没有了蛋黄,而是一种滑溜溜,白嫩嫩的东西,到了嘴里就化开了。 正好谢良辰重新回到屋子里。 程彦昭举着鸡蛋皮发问:“谢大小姐,这鸡蛋里面放了些什么?” 谢良辰不假思索:“蛤蟆油。” “哦,”程彦昭下意识点了点头,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你说的是什么油?” 蛤蟆?该不会是程彦昭脑海里是挂在陈老太太院子里的那一串 谢良辰道:“蛤蟆,我带着村子里的人去山中抓来的,晒干后取出,用之前要泡发,在放入鸡蛋中一起蒸熟。 这是一味良药,我拿来给宋羡将军尝尝。” 宋羡的眉角豁然一动。 第四十八章 笑容 宋羡一向冷静,脸上看不出其他的神情,只不过他本不想说话,但现在却不得不开口。 程彦昭尚未回过神。 宋羡目光看向眼前的鸡汤:“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谢良辰道:“老母鸡,黄精,稻米和杂粮。” 宋羡再次确认:“没了?” 谢良辰果断地道:“没了。” 谢良辰说一样,宋羡都要回想一下,是否与自己刚吃的东西对得上。 桌子对面的程彦昭却依旧脸色难看,一张嘴紧紧地闭着。 宋羡第一次看到程彦昭这般模样,想到平日里他的聒噪,胸口莫名的有些畅快。 程彦昭的两条眉毛就要皱在一起,终于他长长地舒一口气道:“谢大小姐,那我这个呢?” 谢良辰道:“鸡蛋清、蛤蟆油、肉臊子。” 程彦昭眼前都是那一只只晒干的蛤蟆,他记得他还问过,这蛤蟆是要吃的?没想到这东西到了他嘴里。 “蛤蟆油是尚好的药材。”宋羡淡淡的声音传来。 谢良辰也看出程彦昭的异样,存着几分安抚的意思,赞同了宋羡的话:“虽然是药材,但做好了味道也很不错。” 说到味道,程彦昭想到那丝滑的口感,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宋羡接着道:“京中大药铺里才有的卖,你能吃到也是福气。”说着他伸手将剩下的三只鸡蛋推到程彦昭面前。 程彦昭脸色更加难看。 宋羡侧头看向谢良辰:“可以吃几个?” 谢良辰对宋羡的意思心领神会,暗中为程彦昭叹息,眼下她不是要配合债主,着实是债主惹不起,所以只能委屈程大人。 谢良辰道:“三个都吃了也没关系,尤其是常常在外征战的将士,多吃一些自有益处。” 宋羡看着程彦昭:“你一向胃口不错,前些日子还受了伤,刚好谢大小姐将药材送来,你不要辜负了陈家村民众的好意。” 程彦昭咬牙,他这两天不就话多一些吗?宋羡用得着这样落井下石? 明知宋羡故意恶心他,他还找不到别的话来反驳。 程彦昭咬牙道:“你吃。” 宋羡一脸淡然:“先要顾着你。” 宋羡没尝到那味道,自然怎么说都行,程彦昭明知落了下乘,只好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忍了半晌,好不容易将喉口的不适压制下去,程彦昭站起身看向谢良辰:“谢大小姐,还有没有鸡汤?我再去盛点。” 喝点鸡汤再顺一顺或许就想不起来了。 程彦昭脚还没有动,就看到宋羡将碗递给了旁边的常安:“再给我盛一碗。” 不等常安挪动脚步,谢良辰将碗接过去:“我去吧。” 程彦昭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先谢良辰一步进灶房,还是将碗递给常安帮忙,这样迟疑间谢良辰去而复返。 一碗鸡汤摆在宋羡面前,谢良辰这才看向程彦昭:“对不住程大人,鸡汤没了。” 程彦昭整张脸豁然垮下来。 猝不及防瞧见程彦昭拉长脸的模样,宋羡终究没忍住,喉咙一震,笑出了声。 听到宋羡的笑声,谢良辰抬头看过去,只见宋羡的眼睛略微一弯,平日里那冷漠的神情顿时去的干干净净。 眉眼之间一片澄明、干净,上翘的嘴角上竟然含着一抹暖意,这一刻像极了个俊朗的少年郎。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宋羡这般模样。 不过就是开了个玩笑,她早就留出足够的鸡汤,谢良辰欲回到灶房再给程彦昭盛一碗,却被程彦昭拦下。 程彦昭道:“多谢谢大小姐,我自己去。” 趁着屋子里气氛不错。 谢良辰向宋羡道谢:“谢家族人也去了村子里。” 说到这里谢良辰略微停顿。 宋羡发现了异样,抬头与谢良辰四目相对:“怎么?” 谢良辰道:“谢氏族长与我说,我父母的噩耗传来之后,他的管事回登州老家时,可能见过我父亲。” 宋羡放下箸:“什么时候?” 谢良辰道:“我父母亲噩耗是元平九年六月传回来的,那管事回登州老家时是元平九年九月,那年我七岁,不过现在并不能确定那就是我父亲。” 如果那确实就是父亲,那么什么理由让父亲不回镇州谢家族中,也没有继续寻找他? 谢良辰也有许多疑问。 常悦早就将这桩事告诉了宋羡,谢良辰在陈家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宋羡的眼睛。 既然谢良辰如实相告,宋羡今日心情也不错,径直道:“我是元平九年十月在海上被人救下。”那救他的女孩子一家相貌他没看清,但那伸进木箱子里的却是一只小手,如果谢良辰的父母还活着,或许当年救下他的真是他们一家? 宋羡道:“我会让人去登州打听消息。” 谢良辰应声:“谢谢宋将军。” 宋羡抬脚向书桌前走去,常安看着眼前又要见底的鸡汤,心中一阵欢喜,难得大爷能坐下来慢慢地吃顿饭,而且还吃了这么多。 那些硬饼子和肉干吃的太多,他有时候都咽不下去,在军营里也就罢了,现在大战结束,大爷也该让自己过的舒坦些。 尤其刚刚大爷还笑了,那是多少年都没有的事。常安现在希望谢大小姐能多来几次。 宋羡想起一件事,又去看谢良辰:“李佑与我提及北方的局势,说到了朝廷准备开设药局,我建议李佑,可以在北方先试一试。” 两个人不用将话说得太明白,就清楚彼此的意思。 前世朝廷开设了药局,药材的价格降低不少,但那是四五年之后的事,现在有宋羡推动,顺利的话,就会让一切早些到来。 事先知晓宋羡的意思,她就能放心去收药。 谢良辰再次谢宋羡。 宋羡道:“不用谢我,只要记住你是在为谁做事。” 谢良辰道:“大爷放心。” 宋羡垂下眼睛继续看公文,他以为谢良辰会退下去,却发现那抹纤细的身影始终站在那里,目光似是落在他脸上。 沉默了片刻,宋羡忍不住抬起眼睛向谢良辰看去,意外的却没有与她四目相对,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盯着他身后。 宋羡转头,墙上挂着一张他用过的弓,现在他嫌这弓太轻了。 “想要?”宋羡淡淡地道。 谢良辰确实想要拿下来看看。 宋羡伸手将弓取来,放在桌子上:“拿走吧,再让常安给你取些箭。” 谢良辰意外又欣喜,宋羡今日格外好说话,难不成是因为刚刚很高兴? 她送药材来是想要表示谢意,虽然过程与她想的不同,但好像达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谢良辰的手握上了弓,就听到宋羡又道:“可会用?” 第四十九章 送给你 谢良辰在苏家时找武功师父练过骑射,她那时手中有商队,多学些东西总归有好处。 特别是杀季远之前,她特意将袖箭练的纯熟,但袖箭和弓箭又不同,总之她会的那些东西在外人眼中大约还算不错,在宋羡这里那就只能算是 谢良辰道:“会一点。” 说着她又瞄了几眼放在桌上的弓:“这弓我可能拉不开。”看那弓和弓弦就知道,不是她能用的。 宋羡道:“拿出去试试。” 宋羡说完话径直起身向院子里走去。 谢良辰很喜欢这张弓,伸手将弓拿起来打量,这弓虽然被放置了一段时间,但弓身的黑漆仍旧光亮。 喜遇良辰 第36节 这是黑漆弓。 谢良辰试着勾了勾弓弦,果然很难拉开。 院子里传来声响,谢良辰也不再耽搁,快步走了出去。 常安让人将箭靶放好,又将宋羡平日里用的弓递上前,宋羡却没有接。 谢良辰心领神会,快走几步,送上了手中的黑漆弓。 宋羡从箭筒里抽出箭,谢良辰正要定睛看过去,只觉得眼前一花,几乎是瞬间,一支箭刺入箭靶中。 似是理所应当的,宋羡转头看谢良辰:“会了吗?” 看都没看清楚,就问会了吗? 谢良辰还没说话,宋羡将箭递过去:“试试。” 大拇指扣弦,将箭尾卡在指窝处。 宋羡定睛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拇指上多了一块类似于皮革的东西,这样做法是为了帮助开弓。 直到现在宋羡才意识到,这张弓有七十多斤,的确不是女子能拉开的。 带她过来开弓射箭,只是想要指点一二,现在看来像是在故意为难。 宋羡前世今生身边都是男子,加之谢良辰在他脑海中与普通的内宅女眷不同,就像这次对付谢绍山和宋家,他们各自完成自己该做的部分,没有谁帮谁,谁维护谁,算是旗鼓相当。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才发现到底还是不一样。 她有她的长处,也有越不过去的短处,就像她想杀季远,正面无法将季远击杀,只能以自己为饵,鱼死网破。 宋羡思量间,谢良辰将箭射了出去,她没有足够的力气,不能拉满弓,所以那支箭还没够到箭靶就下落,但她事先有所意料,在引弓时就略微调整了方向,将箭尖瞄的略高一些。 箭虽然落下来,依旧刺入了箭靶,虽然离正中的靶心尚有距离,但谢良辰已然很满意。 “哎呦,你怎么能用这弓。”程彦昭又吃了一碗鸡汤,漱了几次口,才又神清气爽地踏步走来。 “这弓太重别说是你,有些男子也拉不开,刚好我这里有一张小弓,是给副将的弟弟准备的。”程彦昭示意随从去取来。 片刻功夫,一张新做的麻背弓就被拿了上来。 程彦昭得意洋洋的弯弓射箭,箭矢就落在宋羡那箭的旁边。 程彦昭一脸喜气:“阿羡的黑漆弓你就别要了,我这弓更适合谢大小姐。” 宋羡站在旁边,看着围在谢良辰身边的程彦昭,始终不发一言。 程二爷待人一向熟络,他无时无刻上扬的嘴角,都显得他异常的亲和,站在那里与宋羡大相径庭。 但凡有个人前来,都愿意先与程彦昭说话,而非去招惹宋羡。 谢良辰不同,债主在面前,她眼睛里容不得其他人。 谢良辰向程彦昭行礼:“多谢两位大人,这样贵重的弓,陈家村恐怕用不上。”是真的用不上,这样的弓贵重不说,配用的箭矢一支银三分,一条普通的弓弦银五分,更别提她手里这张黑漆弓的弓弦了,不小心弄坏了,她要怎么赔? 谢良辰接着道:“我们村中有粗劣的弓。” 宋羡看着谢良辰垂头的模样,不知在算计些什么,看似她将自己位置摆在陈家村,光看她对宋启正和李佑时不慌不忙的模样,就知晓她不会安于那一隅天地。 “的确不合适,”宋羡淡淡地道,“就算遇到危险,以你拉弓射箭的速度,没有任何用处。” 宋羡说完不等旁人反驳,径直吩咐常安:“给她拿一把弩来。” 谢良辰抬起眼睛。 宋羡道:“你会射箭,用弩必定不差。” 弩不必用太大的力气。 常安将一只小弩递给谢良辰。 宋羡道:“保命用。” 这三个字让谢良辰无法拒绝。 谢良辰上前要将黑漆弓还给宋羡。 宋羡却没有伸手来接,反而道:“你这次的事做的不错,这弓就给你阿弟吧,将来他用得上,再给你十支箭,若他想学就喊常悦去教,还有那只弩,你若不会也去问常悦。” 宋羡这样说,谢良辰不好不收了,但是等留到阿弟能用,不知要过多少年。虽然不能用,但阿弟见到这弓定然欢喜,不知道要怎么宝贝。 程彦昭望着宋羡离开的方向不为人知地一笑,然后将手中的弓丢给亲随。 “谢大小姐,”程彦昭上前道,“之前你煮的那碗面是真的好吃,这次又劳烦你煮鸡汤给我喝,我还是那句话,往后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就让人前来知会。” 程彦昭说完微微一顿:“对了,谢大小姐再做饭食,能不能不要放那些东西?就算放了,只管给阿羡吃,不要给我,我这里就拜托谢大小姐了。” 程彦昭一揖拜下去,谢良辰忙躲闪开:“程大人不必如此,民女不敢。” 程彦昭还要说话,屋子里传来宋羡的声音:“走吧!” 谢良辰向程彦昭欠了欠身,背上自己的竹篓,跟着常悦走出院子。 眼看就要到造纸坊,常悦停下脚步道:“我就在附近,日后若有吩咐大小姐只管开口。” 谢良辰点点头,好像一顿饭的功夫,大家熟悉了不少,宋羡不像前世她认知的那么冷漠,程彦昭也不似传言那般荒唐。 至于背后那裹在布包里的黑漆弓和小弩,都是意外所得。 纸坊外,陈子庚已经等得着急,远远看到谢良辰,他立即小跑着迎上前。 “阿姐,”陈子庚拉住谢良辰的手,“怎么样?可顺利?” 谢良辰颔首。 陈子庚发现谢良辰身后多了一个布包:“阿姐买了物件儿?” “不是,”谢良辰压低声音,“是宋将军给你的。” 陈子庚惊讶地道:“什么?” 谢良辰笑道:“一张黑漆弓,还有十支羽箭。” 听到这话,陈子庚恨不得立即将布包打开查看。姐弟两个咬耳朵时,黑蛋带着人跑过来。 “辰阿姐,药材全都卸完了,咱们这就能回村里”黑蛋的话说到这里,鼻子动了动,向谢良辰靠了靠,他的鼻子不会坏了吧?他怎么在辰阿姐身上闻到了炖鸡汤的香味儿。 “走,”谢良辰招呼陈家村众人,“一起回家。” 陈家村人一路向城外走去。 苏家运送药材的队伍也刚好入城。 马车里的苏大太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走在人群中的谢良辰和陈子庚,她的眼皮微微掀起,脸上似是挂着一抹笑容,笑容背后又似带着轻蔑的神情。 掌柜上前禀告:“大太太,纸坊的买卖咱们是伸不上手了,衙署都给了陈家村。” “知道了。”苏大太太嘴唇轻启。 听说谢良辰在镇州收药,苏大太太不禁有些惊讶,没想到谢良辰还有这样的本事,不过转念一想,不过是因为知晓造纸的方子,才能借此卖药罢了。 说到底都是些小把戏,衙署看在谢良辰“献方”的份儿上让她送药,可这种恩典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早晚还要药铺掌控。 “大太太,”外面的管事再次低声道,“大爷让人送信来了,说是知晓了退婚的事。” 第五十章 有喜有忧 管事提及苏怀清,苏大太太微微蹙眉。 苏怀清是她的长子,可是从小在苏老太爷身边长大,性情颇像苏老太爷。 这次谢家的婚事,怀清就一味听从老太爷的安排,如果不是她来谢家走这一趟,到现在谢良辰还贴在怀清身上不放。 谢良辰写了退婚书之后,她也不敢隐瞒,让人将退婚书送去了老太爷手上,想着等到镇州的药铺开起来,她再回苏家,就算老太爷听说这桩事有她推波助澜,那时候气也消了大半,不会为一个外姓人为难她。 没想到老太爷的信没来,怀清的信倒来了。 “信呢?”苏大太太伸出手去。 管事躬身将信从窗口递进来。 苏大太太入目是苏怀清俊逸的字迹,每当看到儿子的字,就似看到了他那俊美的模样,苏大太太一阵欢喜,但是信中的内容却让她又眉头紧锁,满是怒意。 苏怀清是在指责苏大太太,不该用法子退掉与谢良辰的婚约。 苏怀清写着:“当年谢良辰父亲救祖父时倾尽所有,甚至差点搭上一条性命,这样的恩情,不是找到谢大小姐就能相抵的。 如今谢大小姐父母过世,剩下她一人,如何能背弃当年的约定? 等祖父身子稍好一些,儿子会去镇州,这件事祖父交给儿子处置,母亲切莫再去谢家。” 苏大太太将信函收起来,看向旁边的吕妈妈:“怀清说他要来镇州,亲自处置两家的婚约。他这是什么意思?谢良辰连书都写了,他还来做什么?难不成求着谢良辰嫁入苏家? 话里话外都在挤兑我,埋怨我用手段逼迫了谢良辰,这桩事你也看在眼里,是我在逼她?分明是她自己开口要退婚。” 吕妈妈忙安慰苏大太太:“您说的是,等回去了奴婢向苏老太爷禀告。” 苏大太太冷笑:“你是我的人,老太爷岂会相信,苏家这一老、一小让我操碎了心,若不是他们,我哪至于受这般委屈。” 吕妈妈眼睛一转,压低声音:“大爷过来,也许也不是坏事。” 苏大太太皱眉:“什么意思?” 吕妈妈撩开帘子,目光瞥到陈家村人离开的方向:“谢大小姐自己要去做农女,您看看她如今的模样,跟那些民众有什么区别,大爷光风霁月般的人,怎么可能讨她为妻?” 苏大太太听得这话,心中安稳了些,不过想到谢良辰狡猾的模样:“谢良辰可不是一般的女子,我怕她在我面前百般算计,到了怀清面前装可怜,怀清最是心软,就这样被她迷住可怎么得了?” 这下吕妈妈也不知该怎么劝。 苏大太太一路忧心忡忡,脑海中浮现出谢良辰那张娇艳的面庞,红颜祸水,说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她这个过来人,怎么可能让怀清被骗,若是谢良辰敢再耍花样,就别怪她再动手。 马车在苏家暂住的院子门口停下,苏大太太正迈步向里面走,就听到背后传来声音:“姑母。” 苏大太太先是一怔,当看到侄女那张熟悉的笑脸时,才急着迎上前:“你们怎么来了。” 林二小姐扶着母亲沈氏下了马车。 林家是苏大太太的娘家,苏大太太的大哥奉命来祁州做知县,不日即将上任,林家接到消息,先让沈氏带着沈老太太和一双儿女去祁州安家。 见到嫂子和侄女,苏大太太自然欢喜。 几个人热络的说了会儿话。 喜遇良辰 第37节 沈氏道:“听说祁州的造纸作坊也在用新的滑水方子,眼下需要不少的药材,你可打听过了?能不能与纸坊说一说,接下这笔买卖?” 苏大太太面色一变。 沈氏这才发现了异样:“怎么了?” 苏大太太道:“朝廷将那生意给了献方之人。” “谁啊?”沈氏追问。 苏大太太道:“就是与怀清曾有过婚约的谢家女。” 苏大太太将谢良辰回到陈家村的事说了。 “一群民众在收药?”沈氏不敢相信,“他们怎么可能做好?” 陈家村的人不但做的很好,而且每日上交的药材都越来越多,如今镇州附近的村子都在帮他们一起采药。 苏大太太讥诮地道:“说到底是朝廷给些颜面。”镇国将军的几个儿子争斗,恰好让陈家村的人捡了便宜。 沈氏松一口气:“我还当来了什么大药商,只要别耽搁苏家的生意就好。” 苏大太太脸上不在意,却琢磨起最近的账目,苏家在镇州收上来的药材明显少了许多,听说有些村子的民众不愿意卖药给他们,她之所以从定州赶过来,就是要查查实情。 都说谢良辰当着李佑大人的面辨认药材,也不知是真是假,谢良辰除了买卖送去纸坊的两味药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打算? 苏大太太觉得自己一定是过于担忧,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怎么可能威胁到苏家。 陈家村里。 陈老太太和陈子庚都在看桌子上的黑漆弓和小弩。 陈子庚拿起一支羽箭,用手轻轻地捋着箭尾上的羽毛,手指还没碰上去就被陈老太太拦住。 “别动,”陈老太太道,“那可是雕毛,那种大鸟不好抓,一根羽毛卖的极贵,我在集市上见过。” 说完陈老太太咋舌:“这就是你用蛤蟆和老母鸡换来的?” 谢良辰颔首。 陈老太太赞赏:“宋羡将军也太好了,不但给我们送粮食,还帮我们争得了纸坊的生意,现在又让你带回这些。 你这哪里是去还人情,我怎么觉得咱们欠宋将军的越来越多了呐?” 陈子庚没忍住伸手将黑漆弓拿起来,用手指去勾那弓弦,他就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居然一下子没能勾动。 陈子庚的眼睛顿时直了,陈二叔的弓他还用过,他能拉得动,这个怎么就不行了。 不等谢良辰回答陈老太太的话,陈子庚就道:“阿姐,你说宋将军打仗用的就是这把弓吗?” 谢良辰摇头:“应该不是,宋将军已经不用这弓了。”她瞧着宋羡用弓轻松的模样,八成会嫌弃这弓太轻。 陈子庚道:“用比这更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更好,谢良辰道:“肯定比这要更沉。” 陈子庚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中更多的是对宋羡的尊崇。 “阿姐,”陈子庚道,“将来我长大了,也想向宋将军那样战场杀敌,戍卫边疆。” 谢良辰一怔,前世阿弟可没有这样的思量,阿弟不管是考科举,还是出海,总之跟武将没有半点的关系。 谢良辰提醒陈子庚:“你不是还想坐大船吗?” 陈子庚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小小的孩子现在开始思量,到底哪个才是将来他想要做的事。 陈子庚没有急于说话,难道就不能又坐大船出海,又做将军杀敌吗? “将这些东西仔细收起来,”陈老太太嘴里说着,“免得被人惦记上。” 谢良辰先一步拿走了小弩:“外祖母先不要收这个,我还要练练用弩箭。”宋羡给她这个,是让她用来防身的。 几个人正说这话,忽然听到外面有敲门声,紧接着是黑蛋的声音:“辰阿姐,你快出来,有个婆婆问你,这药材咱们收不收哩。” 第五十一章 来人 陈家村出名之后,时不时的就有村民上门卖药材。 “这药材能收吗?” “能给多少银钱?” 谢良辰常常听到的就是这两句。 给纸坊送的药材多起来,谢良辰手中也有了些银钱,于是与陈咏胜商量好,收一些北方常见的药。 例如柴胡、防风。 村民们也陆续学认了这些药。 村中年纪大的人,不如半大小子认得快,他们手脚麻利,经常在山中跑来跑去,遇到差不多的药材就来询问,这样三番两次下来,就摸了清楚。 就连黑蛋这些小孩子,有陈子庚在旁边指点,他们也学了七七八八。 只要不是赶在采药的时候,外村的人来陈家村卖药,一群人就围上去查看,大家七嘴八舌地一通说,外村的人听得发愣,只觉得陈家村随便抓个人来,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不过这次村民遇到了难题。 一个五十多岁上下的婆婆背着竹篓进了村,竹篓里的药大多都是他们不识得的。 静谧了半晌,终于陈玉儿道:“这个像草乌,昨天我看辰阿姐在画,与这个很像。” 婆婆听着仰起了脸,一副期盼的模样:“是药材?” “应该是药,”陈玉儿脸颊微红,恐怕自己认错了,让人失望,“您等一会儿,辰阿姐应该很快就来了,让辰阿姐看看就都知晓了。” 那婆婆点点头,应该是走了很远的路,她显得气喘吁吁,干脆坐在村头的石头上静候。 片刻功夫,就听到熙熙攘攘的声音,婆婆抬起头看到一身粗布衣裙的少女,被人簇拥着向她这边而来。 婆婆一双眼睛落在那少女的脸上,静静地打量着她。 谢良辰走到跟前,先向婆婆行了礼:“我去看看您带来的药材。” 婆婆应声。 谢良辰从竹筐中将药材拿出来仔细查看:“这是奶参,也叫猪婆奶。” 黑蛋听到这话脸顿时一红,上山的时候,辰阿姐曾告诉过他,可他没有记住。 黑蛋讪讪地道:“这长得不一样啊。” “这棵比较大,乍看起来不太像,”谢良辰将奶参折断,立即从里面冒出白色的汁液,“与我之前采给你们瞧的是不是一样?” 黑蛋和陈玉儿见状都颔首。 “慢慢来,”谢良辰笑着道,“见得多了,下次就识得了,若你们一学就会,我这个先生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孩子们又是一笑。 陈玉儿指了指谢良辰手里的另一味药:“我说这是草乌。” 谢良辰点头:“对,草乌。” 陈玉儿满脸欣喜,转头与村子里的女孩子们笑着说话。 借着收药的机会,谢良辰希望陈家村的人能多认些药材。 “你们收这药吗?”婆婆询问谢良辰。 谢良辰颔首实话实说:“山上奶参很多,价格不高,但是草乌还可以,若是您能信得过,我们收药一斤三十文。” 婆婆似是有些惊讶,不过她没有立即说卖还是不卖,反而望着谢良辰:“走了太远的路,去你家歇歇脚,讨口水喝。” 谢良辰让陈子庚搀扶起婆婆,黑蛋背上了竹篓,几个人一起回到家中。 陈老太太见外孙女、孙子带回了个婆子,顿时有些稀奇,二话不说拿出大碗来招待人喝水。 看着碗中的野薄荷,婆子微微怔愣:“这是什么?” “野薄荷,”陈老太太笑着道,“我外孙女教的,喝来可解渴,你尝尝。” 婆子端起了碗,抿了两口,然后点点头,随意地向院子里看去。 院子的笸箩里晒着谢良辰蒸、晒了几次的黄精。 谢良辰走进灶房为大锅加了把火,锅里还有黄精没有蒸好,走出来的时候,刚好瞧见那婆婆的手伸进笸箩,然后拿出了黄精放在鼻端闻了闻。 谢良辰面色不改,但心中略微起波澜。 她这黑黢黢的黄精,一般人不会拿起来查看。 谢良辰装作没有看见,抬步回到院子里。 “灶房里煮的是什么?”婆子好像不经意地问。 谢良辰没有隐瞒:“在蒸药材。” 陈老太太笑着道:“我这外孙女,就爱捣鼓这些,你瞧瞧这满院子里的药材,都是她弄的。” 婆子听这话,又去端详正在晒的黄精,谢良辰走过去就要将黄精收起来。 婆婆仿佛是随口道:“做好了?” 谢良辰摇头:“没有,火候不对,还要重新再做。” 听到这话,陈老太太就像被人在心上扎了好几针,外孙女说这药制好能卖不少银钱,她本来还抱着很大的希望,毕竟外孙女说过的话,许多都实现了。 可架不住外孙女这一次次的浪费,不算药材的银钱,这烧火的柴禾也用了不少。昨晚不小心就在灶膛边睡着了,差点烧了自己的头发和眉毛。 陈老太太一边抱怨着心疼柴禾,一边看着外孙女瘦了一圈的小脸,口气强硬:“这锅再蒸不好就不能再做了。” 白天带着大家采药、卖药,回家之后还要帮陈咏胜一起看账目,大家都休息了,辰丫头又开始在灶房里折腾。 就算天天吃稻米饭、鸡蛋,这身子骨也受不了。 谢良辰这样一瘦,院子里的两只鸭子都不敢与陈老太太对视,生怕落得两只母鸡一样的下场。 陈老太太正思量着,就听到院子里的婆子道:“有饭吗?一日没吃饭,脚软走不动了。” 陈老太太下意识地想说没有,看着那老婆子单薄的模样,不禁心里一软:“晚上还剩了些吃食,你等着。” 婆子吃了一碗杂粮饭,又喝了几碗水,却没有走,最终在陈老太太家中住下了。 喜遇良辰 第38节 “阿姐,”陈子庚凑到谢良辰耳边,“那婆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为何来我们家中。” 谢良辰也不知晓,但是当婆子看到制黄精的时候,眼睛中有几分惊讶,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显然那婆子知道那些黄精火候不够。 “我也不知,”谢良辰道,“看看再说。”她将药材画拿给李佑大人看,又在衙门里当众辨认药材是为了扬名。 二舅舅带着村民四处收药,镇州附近都开始知晓陈家村,她已经准备好了,会有人来陈家村打探虚实。 这婆婆是什么意图她还不清楚,只能静观其变。 趁着陈老太太和陈子庚不注意时,谢良辰出了院子,向房后走去。 片刻之后,常悦快步而来。 谢良辰向常悦行礼,常悦急忙躲避:“谢大小姐有什么事吩咐?” 谢良辰道:“我家中来了个婆婆,看起来很不一般,等她离开时,劳烦跟上去看看。” 常悦应声:“大小姐放心吧,我来安排。” 说完话,常悦的身影就又消失在谢良辰面前。 天渐渐黑了。 夜深人静时,陈老太太家中的灶房还亮着火光。 少女靠在灶台边闭着眼似是已经睡着了。 灶房的门被拉开,紧接着一个人影慢慢地走进去,她轻手轻脚地拿起了旁边的烧火棍。 第五十二章 她很好 人影向谢良辰越走越近,谢良辰却依旧一动不动。 终于那人停下来,她蹲下身,将旁边的柴禾填入了灶膛。 木柴燃烧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响起,蒸腾的热气也比方才浓重了许多,落在少女的鼻尖上,化为了汗珠。 少女下意识地要抬手擦汗,手臂一动她也豁然惊醒,慌忙向大锅中看去。 只见大锅仍被水汽笼罩少女松了口气,目光一瞥就看到了不远处蹲在灶膛边的人影。 谢良辰吓了一跳忙站起身,看到是住在她家中的婆婆,这才松口气道:“婆婆,您怎么来了?” 婆子道:“看到你这火不旺,来填一把柴。” “谢谢您帮忙,您去歇着吧,”谢良辰看向旁边的沙漏,“我方才不小心睡着了,现在醒来自己看着就好。” 婆子问道:“你在弄外面晒的那些药材?” 谢良辰应声。 婆子站起身又看向谢良辰身边的木匣子,匣子分成十几个格子,格子里放着蒸晒后的黄精。 婆子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谢良辰指着格子道:“这是蒸晒了一次的,这是两次的,这是三次的这是第八次了。” 婆子又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良辰笑道:“您看药材的色泽是不是有了变化?随着蒸晒的次数增多,药材表面也就愈发的黑亮。 您识得这药吗?日后若是见到尽管采来,若是信得过我,就卖给陈家村。” 谢良辰说着去看锅里的黄精。 婆子盯着少女纤细的背影,半晌才道:“这是好药?” “好药,”谢良辰不加思量就说出来,“太阳之草名黄精,食之可以长生,说的就是这药,虽然这药没有如此神奇,但的确可以补诸虚、填精髓、安五脏、强筋骨。” 婆子听着这话,目光中闪过一丝光亮,就连眉眼都变得温和:“你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知晓这些?是谁教你的?” 谢良辰干脆地摇头,将她被人伢子拐走又失忆的经过讲了一遍。 谢良辰停顿片刻说出自己的猜测:“该是有人教我的,最有可能的就是收养我的人。” 虽然前世是苏老太爷教她识药,可是在那之前她已经表现出对药材的天分,大部分药材只要被人说过一次,她都不会再忘记。 就好像脑子里本就有些模糊的影子,现实中稍加提点,就能想起。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说,她识得药材大约与她的义父义母有关,虽然是托词,但也没有完全撒谎。 婆子目光微微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战乱了几十年,老祖宗留下的许多东西不少都遗失了,当年广阳王在世的时候,庇护百姓,保护从古到今留下的书卷,广阳王夫人擅长医术,收了不少医书。 可惜后来广阳王与当今圣上一起攻打前朝余孽时过世了,广阳王的属地也被前朝余孽的兵马攻破,到现在朝廷还没有完全收回来。” 婆子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了。 可能是因为深夜里,面对这样一个想要做好药的小姑娘,她一时感慨,才会不慎说出这些,希望小姑娘没有多想。 然而往往事与愿违。 谢良辰道:“您怎么知晓这些?” 婆子抿了抿嘴唇:“年纪大了,听到的多些,我本就是从西北逃难过来的,前朝余孽攻入西北之前,那可是广阳王的地方。” 婆子说完这些,看了一眼沙漏:“别忘了时间。” 说完婆子向门外走去:“累了,回去歇着了。” 刚向前走了几步,婆子的手臂忽然被搀扶住,谢良辰的声音传来:“婆婆,你会识药吗?若是知晓可否教教我?” 婆子摇头:“我一个村妇哪里懂得?” 这话一出,不料旁边的少女却笑了。 婆子抬头去看,不知为什么这少女的面貌让她看着十分舒服,尤其是莞尔一笑的模样,平添了几分亲近。 婆子道:“为何笑?” “我去收药时,遇到过药商,就被人这样说,一个村妇哪里懂得这些,为何村妇不能懂?”谢良辰眼睛晶亮,“将来许多人都会识得。” 婆子目光微起波澜,不过很快她就垂头遮掩过去。 谢良辰将婆子扶回屋子里躺下,自己又钻进了灶房。 整好了药材,谢良辰才爬回了炕上。 陈老太太早就睡着了,陈子庚却一直在等着阿姐。 “阿姐。” 陈子庚虽然没有去灶房里,但有些是逃不出他的眼睛:“那婆子与阿姐说什么了?” 姐弟两个隔着陈老太太咬耳朵。 听完阿姐说起刚刚的那些事,陈子庚压低声音:“阿姐觉得那婆子是好人吗?” 谢良辰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我瞧着应当没有坏心,但也不能贸然下结论,不管遇人还是遇事,阿弟以后都要记得,除了靠自己去判断之外,还要再加几分谨慎。” 陈子庚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姐弟两个又躺下,伴随着陈老太太的鼾声,两个人相继睡着了。 天刚亮,谢良辰就睁开了眼睛,陈子庚正在穿外袍,不等谢良辰说话,他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片刻后带回消息:“那婆婆走了。” 东篱先生的院子。 李佑刚练完拳脚,就发现先生从屋子里走出来,这几日先生都会在他来之前睡下,走后才起身,故意避着他不肯说话。 “先生。”李佑上前行礼。 东篱先生看了一眼李佑:“天天来我这里,衙署的事不多吗?” 李佑按捺着欣喜,眼圈略微有些发红:“若非皇命在身,我该时时来陪伴先生。” 东篱先生抬脚向前走去。 李佑见状忙上前为先生开门。 东篱先生站在门前向不远处眺望,仿佛是在等什么人,李佑也不敢怠慢,站在身边相陪。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向这边走来,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婆子。 见到婆子的身影,东篱先生一改儒雅、高深的模样,疾步去相迎。 婆子神情一直未变,仿佛对东篱先生的殷勤还多有嫌弃。 “怎么样?”东篱先生低声问道。 婆子脑海中浮现出陈家村的情形,还有那在灶房里忙碌的少女。 “那村子不错,人也不错,”婆子说着多加了一句,“那姑娘十分难得。” 东篱先生道:“你可想收她为徒?” 第五十三章 认同 东篱先生的问话,婆子一时没有回答。 整个陈家村其乐融融,尤其是那些孩子争先恐后上前来认药时,一个个脸上满是希冀,她虽然只在陈家村走了一圈,却看得清清楚楚。 走在村子中,她忽然就想起当年广阳王治下的西北,眼前也浮现出广阳王爷和王妃的影子,一时胸口酸涩。 顾大小姐也是个聪明人,她知晓带着村民收药必然会争过药商,所以才会在家中制黄精,但是顾大小姐准备将这制黄精卖去哪里呢? 她很想知道,顾大小姐究竟会带着陈家村走到哪一步。 许汀真收回思绪,转头去看东篱先生:“那村子没问题,你可以安心了。”说完她抬脚走向自己的住处,那是与东篱先生相邻的一处院子。 “要不然与我去屋里说说话,我也帮你思量一下” 东篱先生话没说完,婆子伸手关上了两扇木门,东篱先生的笑脸登时被拍在了门后。 李佑看着先生吃闭门羹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先生也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李佑刚想要说话,东篱先生瞪圆了眼睛:“还不去衙署,留在这里做什么?” 喜遇良辰 第39节 堂堂朝廷大员,听得这话不敢怠慢,夹上尾巴一溜烟地走了。 看着李佑的背影,东篱先生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神情,时隔多年,他这徒弟还没忘记要为民请命,可见他没有完全教错人。 他也知道李佑一直暗中寻他,他不愿再出面,是不想再为人效命,尤其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曾经他以为皇帝是难得一见的贤主,但他委实小觑了皇位、权利的力量,它可以让一个人失去本心。 宋羡收到了常悦送来的消息,也让人顺藤摸瓜查下去,查到了那婆子的落脚之处。 不但如此,还顺便解开了宋羡的一个疑惑。 宋羡知道李佑来镇州见了一个老翁,却始终不知那老翁的身份。 李佑与那老翁一直在屋子里相处,宋羡派去的眼线并没有听到二人说话。 直到今日,那婆子回到住处,李佑和老翁迎出门。 李佑在那老翁面前毕恭毕敬,且亲切地唤老翁为“先生”。 能让李佑这样称呼的人不多,多日盘旋在宋羡心头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他对李佑本就熟知,在对照老翁的年纪,难不成是李佑的老师,“过世”许久的东篱先生? 大齐没有建朝时,东篱先生就在当今皇上身边辅佐,李佑也拜在了他的门下,可是就在元平三年时,东篱先生因生病需要静养离开了京城,隔年传出这位先生的死讯,从此之后这位东篱先生再也没有出现过。 相隔的时间太长,就算宋羡是个重生之人,也猜不到李佑此行镇州,还要拜访东篱先生。 程彦昭也听过东篱先生的名字。 程彦昭道:“如果那真是李佑的先生,李佑来寻他是单单为了自己,还是奉了皇命? 如果是皇上的意思,皇上是准备将这位先生请回朝中,做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吗?”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那是宰执的位置。 宋羡垂目思量,前世时这位先生并没有出现在皇上身边,他也没听说过东篱先生还活着。 程彦昭猜不透宋羡心中所想,只能不断地问问题:“那位先生认识的人去陈家村,还见了谢大小姐,他们走这一遭为了什么?” 或许是这位东篱先生看重陈家村的做法,也就是说东篱先生可能认同宋羡。 宋羡抬起眼睛,他知晓程彦昭的意思,程彦昭希望东篱先生能够站在他这边,等到东篱先生做了宰执,自然对他颇有助益。 宋羡知道前世的事可以被改变,但这桩事现在还没到水到渠成之时,但这对他的确是个好机会。 程彦昭这时凑上前,压低声音:“或许第三次就要来了,你是真的找到了一个,能为你做事的人。” 宋羡细长的眼睛看过来,吓得程彦昭向后一缩。 宋羡淡淡地吩咐常安道:“谢大小姐送来的蛤蟆油还有吗?” 常安躬身道:“有。” 宋羡淡然道:“放一些在程二爷的汤里。” 程彦昭捂住了嘴急忙摆手,一副发誓绝不会再多嘴多舌的模样。 常安走出去,程彦昭恐怕厨娘在他饭食中动手脚急忙跟上前。 屋子里安静下来,宋羡踱步到窗边,或许他得去一趟陈家村,提点她几句。 “大爷,”常安进门禀告,“老太太让人来请您回府。” 宋旻被押入大牢之后,宋羡一直没有回镇国将军府,宋老太太想念孙儿,大早晨就让人去请宋羡回家陪她用饭。 镇国将军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老爷和大爷这次闹得有些厉害,两边的护卫动手受了伤,三爷还被下了大牢,老爷整日沉着脸早出晚归,夫人茶饭不思,整日里就躲在屋子里哭,二爷尚未养好伤却不得不从床上起身,前去劝说夫人。 老爷连同二爷一起数落,二爷辩驳时太过激动,让身后的伤口迸裂。 总之就是波折不断,府中人连走路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什么大动静,生怕引火烧身。 宋羡踏入府中,周围侍奉的人更是屏气凝神小心应对。 宋羡进了宋老太太的院子,就看到正对着的堂屋里,宋裕站在老太太说话。宋裕抬头看到了宋羡,快步走出屋子。 “大哥,你回来了。”宋裕向宋羡行礼。 宋羡就似没有瞧见,脚步继续向前。 “大哥,”宋裕今日格外有耐心,“大哥能不能看在我们是至亲的份儿上帮帮宋旻?我怕他在大牢里久了,身子要受不住,母亲说如果旻哥儿能回来,我们就搬去定州,将这祖宅留给大哥用处。” “宋二爷找错人了,”宋羡淡淡地道,“这桩案子是李佑大人所审,不管是求罚还是求恩典,都不该找到我头上。” 宋裕吩咐小厮去给荣夫人送信,他拦在祖母院子里求宋羡,已经尽了全力,可惜宋羡不肯松口。 荣夫人得到消息忍不住又哭出声,旻哥儿在大牢里受苦,她这个母亲却束手无策,只能让人想法子向里面送些吃食。 荣夫人嘱咐小厮:“进了大牢与三爷说,我再想别的法子。” 宋羡进门向宋老太太行礼。 “起来,起来。”宋老太太笑着看孙儿,“我正要去园子里转转,既然你回来了,就同我一起。” 宋羡应声,忙上前搀扶宋老太太,宋老太太站起身,正要向前走去,忽然眉头一皱,整个人又跌回了椅子上。 宋羡面色登时一变。 第五十四章 接手 宋羡吩咐管事妈妈去请郎中,弯腰就要去将宋老太太抱上软塌。 这时候宋老太太已经情形,摇晃着手:“不用了,老毛病了,昨日才请了脉,就算将郎中唤来也不能再开药。” 宋老太太知晓家中出了事,一直想要将宋羡叫回来说说话,总算等到身子好一些了,没想到是如今的模样,这么一来她就不可能让宋羡跟她去园子里走动。 稳了稳神,宋老太太觉得好了些,这才让宋羡搀扶着她起身。 宋羡只觉得祖母又消瘦了许多。 管事妈妈低声道:“老太太最近胃口不好,大爷您劝着点,让老太太多吃些。” 宋老太太埋怨地看了一眼管事妈妈。 管事妈妈垂下眼睛不敢再说话。 宋羡吩咐道:“去布菜吧,我陪着祖母用饭。” 宋老太太拍了拍宋羡的手:“我没事,整日里不出去,自然也吃不了多少,你可不行。” 宋老太太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从前那些事该过去了。” 宋羡当年被人在饭食里下了毒,才被带去海上,从那以后,宋羡就比从前更加警惕,身边的人都是他亲手培养的,只会听命于他,有些人虽然是宋启正给宋羡的家将,但如今也一心一意跟随宋羡。 宋老太太知道这样很好,但心中莫名的不舒坦,她的孙儿活的好像没有人气儿似的。 宋羡难得目光柔和:“祖母安心,这么多年,我都忘记了。” 宋老太太道:“救你的那一家人还没找到?” 宋羡眼前浮现出谢良辰的模样,不过他还是道:“没有。” “希望他们一家人平安顺遂,”宋老太太握紧了宋羡的手,“我这身体愈发不好了,只盼着还能有机会当面谢谢他们。” 宋羡胸口一滞,他安慰宋老太太:“祖母好好将养,身体也会慢慢好转。” 宋老太太这次只是笑着点头。 祖孙两个一起吃了饭。 厨房送了熬好的鸡汤,管事妈妈盛了两碗,一碗给宋老太太,一碗端到宋羡面前。 管事妈妈知晓,大爷胃口一直不好,从来不喝汤,却在不经意间,看到大爷低头尝了一口。 管事妈妈面上掠过一抹惊讶,宋老太太也看到了,等到孙儿抬起头才道:“怎么样?可好喝?” “好喝,”宋羡道,“祖母多喝些。” 宋羡方才想起了谢良辰煮的那碗黄精炖鸡,眼前这一碗好似也放了药材,但入口有些麻、苦,没有谢良辰那碗好吃。 用过了饭,宋老太太又问起:“彦昭怎么不来看我?” 宋羡道:“他知道我回来陪您吃饭,最近他胃口不好,怕坏了您的兴致。” 宋老太太总觉得孙儿心情不错,还与她这样说起了程彦昭。 宋老太太欢喜过后又为程彦昭担忧:“我见过那么多孩子,属他胃口最好了,若是不舒坦要请郎中看看。” 宋羡耳边回荡起程彦昭的声音,说不出的聒噪:“祖母安心,他就是吃多了。” 撑的。 宋老太太累了,让宋羡扶着躺在软榻上。 眼看着孙儿要离开,宋老太太道:“那件事我听说了,是你父亲和三弟不对,你父亲说,过些日子他会去定州,也会教训宋裕和宋旻。” 宋启正这是通过宋老太太的口,将决定告知他。 退去定州,将镇州给他,这就是宋启正的交待。 宋羡并不在意,前世他拿下了宋启正所有的兵马,将宋启正送去了晋城休养,他起兵之前,宋启正就病故了。所以拿下镇州,委实算不上什么。 宋老太太叹息:“我还记得你刚出生时,你父亲很是喜爱你,从乳母手中将你接过来,直说你生得像他,你三岁时,他从一百多个家将子弟中挑选了常安、常悦,让人将他们养成你的亲随。 常安、常悦倒是一直跟着你,你们父子却……唉……” 宋老太太不想说太多乱了宋羡的心情,儿子她说不动,总不能让孙儿一直受委屈。 宋羡从宋老太太院子里出来,没有停留直接出了镇国将军府。 他是宋启正的嫡长子,但镇国将军府却不是他的家。 宋羡一路前往衙署,刚到了门口,就看到程彦昭。 程彦昭满脸笑容:“李佑让你接手镇州的驻防,镇州是你的了。” 李佑来北方时,手中握着权柄,将镇州给宋启正还是宋羡,他可以做主,先让宋羡接手镇州,吏部、兵部的文书随后就会到。 宋羡对李佑这样的决定不意外,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宋羡隐约觉得这桩事与东篱先生和那婆子有些关系。 接手驻防将士不是件小事,宋羡无暇去陈家村,吩咐常安将那婆子的事告诉谢良辰:“不用遮掩,径直说给她听,她知道该怎么办。” 常安应声,还是提醒宋羡:“我们要去镇州军营,要不要让常悦跟着。” “不用,”宋羡没有迟疑,“他办事我放心。”他不放心谢良辰才会让常悦前去盯着,眼下那老翁可能是东篱先生,就更需要常悦时时刻刻地在一旁,洞悉她所有的举动。 喜遇良辰 第40节 常安则是另外的思量,他与常悦是大爷的亲卫,亲卫就是大爷的另一条命,虽然大爷与寻常主子不同,经常在危难时救下他们兄弟。 但到底亲卫是旁人无法替代的,更别说常悦手下还有一干人手为他效命。 如今大爷还没有将常悦召回的意思,这着实让常安惊诧。 宋羡与程彦昭忙了三日,才算将镇州驻防换上自己的人手,宋羡心中牵挂宋老太太,想起祖母喜欢吃城中“泰和居”的饭菜,于是带着常安一路去了“泰和居”。 走到门口,宋羡就看到“泰和居”外,不远处蹲着两个人影。 一大一小。 少女梳着两个鬏鬏怀里抱着只木匣子,右手捏着根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蹲在她旁边的阿弟则摆弄着手中的算筹。 正是谢良辰和陈子庚。 宋羡不知晓她在酒楼门口做什么。 伙计上前迎着宋羡上楼,宋羡身后的常安揣摩着大爷的意思,开口道:“门口有两个孩子是做什么的?” 伙计一时没明白常安的意思,伸头看了一眼才恍然大悟:“是卖药的,等了掌柜一整天了,您觉得碍眼,我立即就将人撵走。” 常安心被吓漏了一拍,忙开口道:“谁让你撵人了?”这谢大小姐怎么又将药卖到酒楼里来了? 第五十五章 赤诚 常安陡然变脸,旁边的伙计忙战战兢兢地赔小心,是他会错了意,就算挨顿骂也是应该。 常安接着道:“你家掌柜要见他们?” 伙计抿了抿嘴唇:“等掌柜忙完了,可能会见。” 常安和伙计的话传入了宋羡的耳朵,宋羡不以为意,一路走到二楼坐下,透过窗子看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远处的一家酒楼外,好像也站着几个人,相隔的略微远些,并不能看清楚他们的面容。 宋羡目光在他们身上略微停顿了片刻,常安就心领神会:“常悦在附近,我去让人问问。” 其实不必都此一举,常悦看到他们前来,必会过来说话,但是宋羡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依旧没有阻止常安。 大约是仍旧不放心谢良辰。 常安很快去而复返,跟在常安身后的正是常悦。 常悦似往常般面无表情:“陈家村收了不少药材,但是药铺却不收他们的。” 常安忍不住道:“为什么?” 常悦道:“城中药铺都有固定的药商送药,现在又不是缺药的时节。陈家村的人将整个镇州的药铺都问了,只卖了些许柴胡,眼看着药材越堆越多,陈家村手中也没有多少银钱再收药。 谢大小姐就带着人去酒楼里询问,酒楼做药膳会备些药材,虽然的远远不及药铺,但药膳用的药材大多昂贵,若能卖了,对陈家村眼下的困境也有所帮助。” 宋羡神情平静,依旧不动声色,从前打理宋家在北方的药铺,手中还有商队的人,会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收药? 正是药材收获的季节,怎么可能不缺药材,应当是药商联手药铺,要让陈家村知难而退。 是谁在背后鼓动? 宋羡摩挲着手中的杯子。 常安和常悦立在旁边不敢打断宋羡的思绪。 换做别人大约宋羡会插手去查问,但想到谢良辰,以他对她的了解,不至于只有这点的本事。 素来了解宋羡的常安,心中开始盘算要如何帮陈家村卖药,甚至连派谁去药铺都想好了,却没想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知道了,你去吧!” 常安一惊,怔愣地看向宋羡,旁边的常悦已经应声退了出去。 常悦走了之后,宋羡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 常安终于忍不住:“大爷,我们不管?” 宋羡掀开眼皮,清冷的眼眸一片幽深:“是他们为我做事,还是我为他们做事?” 常安半晌反应过来,这话似是没错,难道是他想的太多?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切依旧。 谢大小姐带着人依旧守在酒楼下。 伙计提了食盒进门:“这几道菜做好了。” 常安将食盒接过去,就要跟着宋羡一起离开,“泰和居”的掌柜匆匆忙忙进门向宋羡行礼。 丁掌柜一脸歉意:“家中有些事,因此来晚了,没能亲手给老太太做菜,还请大爷见谅。” 宋羡平日话就不多,十句有九句不应声,丁掌柜也早就习以为常,他继续道:“老太太还喜欢吃我做的几道点心,我现在就去做来。” 宋羡看了看那食盒,想了想丁掌柜做点心需要的时间,几乎没有犹豫:“这些足够祖母吃,不用再浪费功夫,去忙你酒楼里的事。” 不用再浪费功夫?丁掌柜下意识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绷紧了精神思量,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 大爷平日来酒楼里,就算开口说话,也不过就是几个字,真可谓字字如金,这次却难得的说了一整句,如果他不能领会大爷的意思,恐怕会一直惴惴不安。 丁掌柜待还要开口说话,宋羡却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俨然是不想再看到丁掌柜在这里。 丁掌柜看着宋羡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宋将军今日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宋羡来的时候,谢良辰在教阿弟筹算,等她回过神,宋羡人都到了酒楼里,也就没能上前说话。 等到宋羡出来,碍于周围人多,谢良辰也就带着阿弟上前躬身行了礼,然后眼睛落在丁掌柜身上。 比起见宋羡,此时此刻她最想找的还是丁掌柜。 不等丁掌柜挪动步子,谢良辰就走上前攀谈。 宋羡离开泰和居门前,有意地转头回看了一眼,刚好望见谢良辰和陈子庚将丁掌柜围住。 那模样,比方才向他行礼要赤诚的多。 也不看看是谁将丁掌柜带出酒楼的。 …… 谢良辰将怀中的匣子打开,递到丁掌柜面前:“掌柜的,您看看这制黄精。” 制黄精这种药材,丁掌柜平日里都是从药铺里买来的,眼前这两个分明是农家的孩子,怎么会卖这种药? “丁掌柜我们是陈家村的,”谢良辰道,“我曾去纸坊里献方,眼下纸坊的杨桃藤和黄蜀葵,大部分都是我们采来、收来的。” 谢良辰神情诚恳,脸上挂着的一抹期盼的笑容:“在镇州城,您的药膳做的最好,也最为识得这些药材,您看看这制黄精如何?” 药材好不好,会影响药膳的口感,所以每次丁掌柜对药材都是精挑细选。 眼前这黄精…… 至少是十年以上,通体黑亮。 丁掌柜伸手取出一块来看,是黄精没错,炮制的方法应该是先蒸后晒,不过蒸晒的法子不同,最终得到的药材也会不同。 丁掌柜知晓炮制药材一向是秘密,便只是问谢良辰:“你如何懂得这些?” 谢良辰道:“与那造纸坊的滑水方子一样,家中长辈教的,这黄精是我们上山挖来的,也是我亲手炮制,您可以尝一尝味道。” 黄精炮制的好,就没有了药材原本的麻味儿。平日选制黄精,就是要靠尝。木匣子里有切好的小块,方便人品尝。 丁掌柜拿起一块放在嘴里,不但没有麻味儿,而且软糯而香甜。 丁掌柜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暗自惊讶。 “掌柜的,”谢良辰道,“我们村子还有纸坊的生意,绝不敢欺瞒别人,这匣子里的黄精就给您试药性,不用给银钱,您若是觉得好,就打发人来陈家村,我可以带着药材来酒楼中,现为您炮制黄精。” 没有要银钱而是先留下药材,丁掌柜望着眼前的人,虽然他们是农户却心胸宽广。 丁掌柜向周围看看:“附近的酒楼你都送过药了?” 谢良辰颔首。 丁掌柜接着问:“都不收银钱?” 谢良辰点头:“不收,我们与他们说的也是一样,用过若是觉得好,想要买就去陈家村。” 丁掌柜又问:“没人买的话,你们岂非要损失不小?” “定会有人买,”谢良辰肯定,“我相信我的药。” 丁掌柜答应下来:“我会试试。” 丁掌柜话音刚落,旁边的陈子庚也从怀里拿出一只匣子:“掌柜的,蛤蟆油您收吗?” 陈子庚想起阿姐说制黄精的话,强忍着不适,从匣子里掏出一只晒干的蛤蟆:“掌柜的您看看,这是我们亲手抓的。” 陈子庚一颗心慌跳起来,他总觉得手指下的蛤蟆干好像会动。 第五十六章 不怕 陈子庚脑海中努力回想着阿姐说过的话。 “树林里有一群小蛤蟆它们……很让人欢喜。” 陈子庚违心地赞成,嗯,一点都不丑,大大的眼睛,鼓鼓的脸颊很好看。 丁掌柜接过陈子庚手中的蛤蟆干,蛤蟆干晾晒的刚刚好,将蛤蟆干掰开立即看到了里面黄色的蛤蟆油。 丁掌柜思量片刻道:“这蛤蟆你们有多少?” 谢良辰道:“晒好的不多,但我们还能再去抓来。” 看着丁掌柜的模样,陈子庚眼睛发亮,让人欢喜的小蛤蟆真的要变成了银钱。 谢良辰道:“掌柜若是想要,可以去村中找我,还能看看院子里晾晒的黄精。” 丁掌柜迟疑片刻点点头:“我想一想。”他要先用这黄精炖一只鸡,尝尝味道如何,然后再去村中看看。 谢良辰带着陈子庚离开酒楼门口,陈子庚肚子“咕噜噜”乱响,蹲在这里委实不易,总能闻到一阵阵的香气。 陈子庚胡乱想着,多亏他一直跟着阿姐摆弄算筹,这才能抵抗住那香气,不知道黑蛋他们怎么样,有没有口水直流。 喜遇良辰 第41节 眼见天快黑了,陈玉儿几个也找了过来,大家分别去酒楼里兜售药材,约好了时间一起回陈家村。 看着众人垂头丧气的模样,就知道药材没有卖出去。 “没关系,”谢良辰安慰大家,“如果那么容易,就轮不到我们来卖了。” 陈玉儿红着脸道:“希望酒楼掌柜试过之后,会找我们来买。” 谢良辰很笃定:“药材好,价格好,自然会来买,就像我们收的那些药材,也能卖得出去。” 陈玉儿本来性子腼腆,这些日子跟在谢良辰身边胆子逐渐大起来,人也开朗不少,不懂的就会直接问谢良辰:“辰阿姐,我们还要收药吗?会不会太多了?镇州附近就那么大的地方,药铺不用的话,我们的药材能卖给谁?” 最近村子里的人私下里常常说这桩事,不过大家也是说说罢了,还是会听陈咏胜的安排,毕竟收药的银钱都是在纸坊赚的,纸坊的买卖又是因为谢大小姐,他们不过就是出了些力气。 “多了好,”谢良辰道,“攒一攒,说不得能一下子卖出去。” 谢良辰说完接着道:“到时候,我们修葺房子,买布做衣裳,再从集市买些肉回来,我给大家做肉臊子饭。” “辰阿姐,什么是肉臊子饭?好吃吗?” “好吃,”谢良辰道,“热腾腾的稻米饭上,盖上一勺炒的香喷喷的肉臊子,再放两只煎鸡蛋。” 所有人都在吞咽,就连陈子庚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回到了家中,身边没有了旁人,陈子庚才拉扯住谢良辰的袖子:“阿姐,你是要将黄精和蛤蟆油都卖给那个酒楼的掌柜?” 谢良辰摇头:“酒楼能要多少,整个镇州城能吃蛤蟆油的人也不多。” 陈子庚不明白了:“那阿姐是想要卖给谁?” 谢良辰道:“你有没有看泰和楼的菜品?有很多南北的珍馐,那些珍馐从何而来?是有人为酒楼采买,我拿这些试探着给酒楼的掌柜看,是想要通过他们认识采买的人。” 蛤蟆油、制黄精这样的药材,需要卖到京城这样的地方去,他们现在没有商队,但可以经别人的手先走这条路。 谁说她的药材就一定要卖给镇州府的药铺? 谢良辰没有将话说的太清楚,但陈子庚已经明白:“既然阿姐想将药材卖出镇州,为何又四处去药铺打听消息。” 谢良辰道:“我虽然早有这个打算,但借着这次机会,刚好摸清楚镇州乃至北方药铺的情形。” 宋债主想要将朝廷的第一个药局开在北方,弄清楚这其中的情形对她和债主都自有好处。 陈子庚听着阿姐的话,沉默了片刻,终于拿定主意抬起头来:“明日我和黑蛋带着村中的孩子们去抓蛤蟆。 就抓阿姐带我看的那种,个头大的,三年以上的。” 谢良辰笑着看陈子庚:“阿弟不怕了?” 陈子庚挺直胸膛:“不怕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子庚和黑蛋跟着陈咏义一起去了山中,孩子们去抓蛤蟆,陈咏义等人去采黄精。 陈家的院子里也晒起了陈子庚的被褥。 陈老太太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她的孙儿又尿炕了。 笑了一会儿,陈老太太又看着村中堆积起来的药材发愁,她缠在腰间的银钱越来越少,这些药卖不出去,这个冬天可就难熬了。 …… 苏家院子。 苏大太太听着管事禀告。 “陈家村的人,除了纸坊的买卖之外,卖给药铺的药材加起来不过十多斤。” 苏大太太听着翘起了嘴唇,露出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药商们常年看货估价,到她这里想改规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苏大太太冷声道,“等他们手里没有了银钱收药,那些采药的人,最终还不是要将药材卖给我们?” 苏家的“百济堂”在镇州和祁州的铺面开了张,这下苏家南北都有药材铺子,他们在北方安心收药,多余的运送去南方的铺子里,南方的铺子也是如此。 如此互通“百济堂”必然能够做大。 管事道:“不少药铺收药都略涨了价格,我们是不是也要如此?” “自然不用,”苏大太太淡淡地道,“我们不但不涨价,说不得还能降价。”等到陈家村的药卖不出去了,她可以看在与谢家的关系上,上门将那些药材接下来,不过价钱定不会高。 也算是给谢良辰一个教训,以后要本本分分地做事。 苏大太太至今还记得谢良辰与她谈婚约时的情形,虽然结果是她要的没错,但凭白压了她一头,又利用她去对付谢家二房,真当她能任由摆布。 现在好了,陈家村成了所有药商的眼中刺,动了别人的银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既然结果早就注定,便宜别人倒不如便宜了她。 “姑母。”林二小姐前来给苏大太太行礼。 苏大太太笑着将侄女迎进屋子里。 林二小姐道:“药铺怎么样了?我这一路走过来,看到集市上有陈家村的人在卖药,他们的药材卖出去了吗?” 第五十七章 找错人了 苏大太太没有回答林二小姐的话,只是露出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 林二小姐心领神会,登时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那些村民是怎么想的,以为药铺不收,他们就能在市集卖?药材又不是寻常的东西,就算有铃医愿意买,那毕竟也是少数。” 苏大太太煞有其事地道:“我也希望他们能卖出去,但这毕竟与纸坊的生意不同。” 陈家村能将药材卖去纸坊,那是有衙门的应允,自以为那生意做得好,就开始收别的药材,只能说他们不自量力。 林二小姐笑着道:“姑母就是心善,表哥就像姑母,明明是做生意开药铺,却每年都要施药。” 林二小姐提及苏怀清,脸颊上浮起一抹红晕。 苏大太太看在眼里却不说破,兄嫂一家喜欢怀清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她私底下也曾向老太爷说过,将侄女许给怀清亲上加亲,老太爷每次却都要提及谢家那个被人伢子拐走的孤女。 眼下苏家与谢家的婚约没了,或许能旧事重提,虽然哥哥如今只是个知县,但与横海节度使关系匪浅,嫂嫂娘家也殷实,能为怀清锦上添花。 苏大太太想到这里颇有深意地道:“怀清过些日子就会来镇州,我着急将两个药铺做好,还不是为了他,让他将精神都放在读书上,也好一举取了功名。” 林二小姐垂着头不敢去看苏大太太,半晌才声音轻柔地道:“父亲还与母亲说,以表哥的才学,这次定然能金榜题名。” 苏大太太颔首:“希望如此。” 林二小姐又想起什么:“祁州那边姑母也安心,父亲这两日就到祁州,若是有什么事,父亲都会帮衬姑母。” 苏大太太笑道:“难为你,还要为我思量这些。” 听到了苏大太太的夸赞,林二小姐捏紧了帕子,整个人难掩喜色,她只希望谢家那边不要再出什么差错,谢大小姐就安安分分地做个农女。 这样一来,以谢大小姐的身份永远不可能肖想表哥。 …… 陈家村。 陈老太太看着满院子挂着的蛤蟆,心中五味杂陈。 看外孙女晒蛤蟆时那利落的模样,她又高兴又担忧,哪家的当家主母做这样的事? 真的让夫家人看到,还不吓一跳? 外孙女不怕也就罢了,还带着村中几个女娃娃一起下手,一开始院子里还传来几声惊呼,到了后来,全都埋头苦干,俨然是不将那些东西放在眼里。 辰丫头的胆子真是大,好像没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这么连着做了几日,“泰和居”的丁掌柜带着人找上门时,蛤蟆已经晾满了整个院子。 丁掌柜带了一位田老爷前来。 这田老爷五六十岁的年纪,长得十分高大,脸颊上还有几道陈年伤疤。 谢良辰和陈老太太倒了热水待客,丁掌柜先开口道:“那制黄精我用过了,用来做药膳确实不错,我们酒楼先买十斤看看。” 听到与酒楼的第一笔生意就这样做成了,陈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她腰上的钱袋子也算是有救了。 丁掌柜说完,田老爷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那蛤蟆油现在能有多少?” 谢良辰指指头顶:“十天后院子里晾晒的蛤蟆能收大半,算起来大约有三百多只,您若是能再等十天,至少五百只。” 父亲留给她的那两块山地,三年以上的蛤蟆能有几百只。 田老爷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他向陈老太太道:“我能不能看看那些蛤蟆。” 陈老太太露出豁牙:“您随便看,这些都是我们亲手捉来晾晒的。” 田老爷开始在院子里走动,不时地就会拿起一只仔细查看,这种蛤蟆价格不便宜,他曾买过一些去京中,赚了一些银钱。 “田老爷是走商队的吗?” 田老爷正在思量,就听到少女的声音。 田老爷下意识地颔首:“是。” 谢良辰又问:“是要往南走?” “对。”田老爷没有隐瞒,田家从前有一支上百人的商队,可惜这些年北方乱起来,不光是辽人来犯,还养了不少的山匪,田家的商队在押送货物时出了几次事,死了不少人手,商队差点就散了,他靠着向酒楼里送南方的货物,才得以苟延残喘。 现在朝廷打了胜仗,北方重新安稳下来,他又想重振商队,不过他手中能动用的银子不多,一直在思量送些什么去南方卖才好。 丁掌柜告诉他陈家村里有上好的蛤蟆油,他忙跟着过来看看,蛤蟆油这样的东西,在北方的府城中十分抢手,而且商队携带起来也方便。 田老爷道:“你这蛤蟆油准备怎么卖?” 谢良辰早就已经想好了:“四十文一只。” 田老爷的眼睛再次亮了,四十文一只的蛤蟆委实不贵了。 听到四十文一只的价格,陈老太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蛤蟆竟然如此贵?会不会是弄错了?如果抓到五百只,那是多少银钱? 陈老太太轻轻地拉扯了陈子庚,想要孙儿帮她算一算。 田老爷说完这话,陷入深思之中,他在算计自己手中的银钱够买多少只,如果这笔生意做成了,田家是否就能东山再起? “田老爷,您的商队有多少车马?” 田老爷压不住心中的激动,半晌才听到谢良辰的问话似的:“十多辆车,几十人。” 谢良辰接着道:“田老爷久居北方?我听说战乱时,大部分商队都去了南方。” 田老爷听到这话微微一笑,脸上有几分豪迈和义气:“是不少人都走了,但总要有人留下来。”他的商队运送过米粮、布帛和药材。 喜遇良辰 第42节 “您可真厉害。”陈子庚听到这里仰起头看田老爷。 田老爷摇头叹息:“都是过去的事了,北方打了胜仗之后,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走商。不怕你们笑话,眼下我能拿出的银钱不多,还不知道能不能卖下你们这里所有的蛤蟆。” “田老爷有没有想过将北方的药材运到南方贩卖?” 田老爷再次听到旁边的少女询问。 田老爷想到进村时看到的那些药材,然后他果断地摇头:“就算是有心也是无力,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银钱来购入药材。” 田老爷也听说陈家村的药材收了卖不出去,如果陈家村的人想要将药材卖给他,恐怕是找错人了。 第五十八章 合作 既然田老爷这样说,谢良辰也没有再强求。 田老爷又看了看谢良辰做好的蛤蟆油,准备回去筹措好银钱再来陈家村。 丁掌柜买走了十斤制黄精,一共五两银子。 谢良辰向丁掌柜道谢,丁掌柜道:“你们也是不易。” 临走之前丁掌柜好心提点谢良辰:“既然收来的药材一时半刻没有买家,不如先停一停。”陈家村的人千万别拿了卖黄精的银钱再去收药。 丁掌柜和田老爷离开之后,陈老太太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辰丫头那些黑乎乎的药,竟然卖了五两银子。 所以之前辰丫头说的没错,那药比老母鸡值钱,陈老太太庆幸自己杀了鸡,否则不知要浪费多少银子。 不过这个想法一闪而逝,陈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了大腿上,悔得原地直跺脚,他们吃什么不好,吃这药。 辰丫头怎么净祸祸贵的东西?从稻米饭到鸡蛋,从鸡蛋到母鸡,从母鸡到药材。 若是不拦着她,她下次要祸祸什么? 陈老太太又拍了大腿几下,用的力气太大,腿上一片火辣辣得疼,陈老太太的眼泪差点跟着掉出来。 这辈子她再也不喝鸡汤了,他们哪里喝的是鸡汤,而是银钱啊! “外祖母。” 谢良辰等到陈老太太情绪稍稍平稳一些,才上前道:“外祖母,听说那蛤蟆油很好吃,若不然我们今晚用鸡蛋蒸来尝尝?” 陈老太太忙伸出手遮挡那些小蛤蟆,谁也别想再打这些蛤蟆的主意。 高兴过了,后悔过了,陈老太太开始正视这五两银子,她看到的不是五两银子,而是这一院子的药材。 制黄精他们还有,也许明日又会有人上门来买。 陈老太太看着谢良辰道:“你从顾家二房手中要回那两块山地,就是知晓山上有这药材?” 那是前世时谢绍山发现的,谢绍山依靠这些药材赚了不少银钱。 谢良辰摇头道:“我不知道,二舅舅带我去的时候,我才发现。” 陈老太太心中感慨:“没想到你父亲还给你留下了这样一笔财物,也不知道是他有意为之,还是我们运气好。” 山中那一片黄精,应该是有人故意种植的,否则绝不会长那么多。 “外祖母,”谢良辰道,“今日买制黄精的银钱还要继续收药。” 陈老太太下意识地收拢掌心,五两银子还没焐热就又要花出去了,这心疼的滋味儿……谁能体会得到。 陈老太太道:“辰丫头,你确定要继续收药?” 谢良辰坚定地点头。 陈老太太道:“可现在连商队都不肯买药,这药能卖给谁?” 谢良辰并不担忧:“外祖母安心,我有法子。” 陈老太太去灶房烧火,陈子庚在屋子里练筹算,谢良辰出了院子找到常悦:“劳烦帮我探听一下刚刚那位田老爷。”她自己可以带人去打听,却要耽搁些功夫。 债主说过,有事就唤常悦帮忙,她这么做债主应该不会生气。 而且这件事办成之后,对债主来说自有好处。 常悦应声。 北方连年战事,田家没有逃去南方,还能留下继续做商队,可见田家人品应该不错,田老爷脾性直率、果断,像是常年带队在外走动之人。 如果田老爷能下定决心走这趟买卖,那田家商队就是她要找的人。 …… 田承佑从陈家村回到家中,一头就扎去了书房看账目,将家中的银钱算了几遍,只留下日后家中用度的,尽量拿出银钱来置办货物。 他能这么快下定决心,一来陈家村做出的药委实不错,二来价格划算,一只蛤蟆在京城的药铺至少要花七十文钱,陈家村只要四十文钱。 这么好的机会若是不把握住,恐怕日后会更加艰难。 将账目算好,准备了银钱,明日就可以去陈家村买药材了。 田承佑长长地一口气,脑海中却回荡起那少女的话:“田老爷有没有想过将北方的药材运到南方贩卖?” 田承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若是将那些药材都带上,到了南方之后,定能卖给好价钱。 可惜了。田承佑心中默默的念叨。 第二天一大早,田承佑正想着要带随从前去陈家村。 田家院子的大门被叫响。 家人打开门,看到了门外站着两个人。 田承佑刚好走过来,见到两人田承佑一时怔愣住,他们应该是陈家村的人,虽然他吧认识陈咏胜,但昨日却见过谢良辰。 陈咏胜先开口道:“我是陈家村里正。” 田承佑将两个人让进了屋子,陈家村的人八成是向丁掌柜打听到了他的住处,不过他有些弄不清楚陈家村人的来意。 “不知陈里正前来寻我,是因何事?”田承佑说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该不会是那些蛤蟆油你们另卖了旁人?” 田承佑一直盯着陈咏胜看,耳边却想起少女清悦的声音:“昨日我问田老爷是否想过将北方的药材运到南方贩卖?田老爷可还记得?” 田承佑颔首,他不止是记得,还为了这句话一夜辗转难眠。 想到这里,田承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自然是想,可惜……” 谢良辰知晓田承佑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于是继续道:“若药材钱我们先收一部分呢?剩下的等到田老爷将药材运到南方卖了之后再带回来给我们,田老爷意下如何?” 田承佑瞪大了眼睛:“你们能愿意?” 谢良辰点头:“不过需要田老爷与我们去衙署做一份文书,将一切写得清清楚楚,方便作为日后的凭据。” 田承佑依旧不敢相信。 谢良辰道:“这是一笔买卖,只要双方诚心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道理,北方战事刚平,不管是我们还是田老爷,都该相互扶持,您信的过我们,我们也能信得过您。” 田承佑不知为什么,眼前少女的话让他觉得十分可信。 谢良辰道:“但是您买药之事我们要尽量遮掩。” 田承佑下意识地道:“为何?” 谢良辰笑道:“您不想先那些药商一步,将今年的药材运送到南方吗?” 第五十九章 当归沙参羊肉汤 无论什么事先人一步,就会事半功倍。 更何况是货物,越新鲜的越好卖。 田承佑带着商队来往于各处县府,为了能早到一日就会拼掉半条性命,这个道理他怎么会不懂? 如果是老商贾说出这样的话,田承佑不会惊讶,可眼前这个少女…… 田承佑不得不重新打量谢大小姐,这次陈家村拿下纸坊的买卖不是偶然,是因为陈家村的确有懂得生意的人。 谢良辰道:“田老爷知晓,我们陈家村是第一次收药材,药材收起来容易,卖却很难,这是我们的难题,田老爷也是一样,经过了战乱,手下的商队有所损伤,不管是对您还是对我们陈家村来说,眼下要么慢慢积攒本钱等待时机,要么另想法子。 积攒本钱看似稳妥,但如今不少南方商贾前来到北方,他们手中的人力物力远强于我们,等他们在北方站稳了脚,我们也只能被人牵制。” 田承佑陷入思量,如果手中没有银钱,生意就不做了?他如今凑不出一个大商队,可他还是想要走这一趟,由此可见他不是个轻易放弃之人。 这位谢大小姐显然也是如此的心思,只不过她年纪轻轻,却比他看得更通透。 田承佑对谢良辰对视:“所以谢大小姐想到这个法子?” 谢良辰道:“既然不想放过这次机会,还想要继续这桩买卖,那便只能让利,我们互相让利,共担可能会出现的风险。” 想要拉走陈家村的药材,就要筹备更多人手和车马,少付给陈家村银钱,压上的是田家商队多年积攒的信誉。 对于陈家村来说,也是如此,那是一个村子卖药材得来的所有银钱。 田承佑去了陈家村,看到了村子里的人,也知晓他们的辛苦。 田承佑看向陈咏胜,明白了这少女为何会带着里正前来,里正能够代替整个村子做决定。 田承佑长长地吸一口气,想想那些跟着他走商丧命的伙计,他答应要替他们照应家人,光凭这个,他也不能放弃。 万千情绪一闪而过。 田承佑再回过神时,目光中多了几分坚定,他看向陈咏胜和谢良辰,声音低沉:“衙署可能没做过这样的文书,我寻个人问一问,若是真要这样做,不能透露半点风声。” 到这里,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咏胜都有些动容。 田承佑道:“我打听好了,就会前去陈家村,许多细节还要再商议。” 话都说完了,谢良辰起身告辞。 田承佑忍不住道:“听说陈家村收药与那些药商不同?” 谢良辰颔首:“药商收药定下的规矩不对,我们不想就此受制于人,虽然是买卖,但也要合乎情理,否则那不是买卖而是盘剥。” 将陈咏胜和谢良辰送走。 田承佑站在院子里,脑海中,耳边都是谢大小姐的那番话。 “父亲。” 喜遇良辰 第43节 田大小姐知晓家中有客前来,她方才远远地看了一眼,只见其中一人是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女。 田承佑向女儿露出慈爱的笑容:“回来了?” 田承佑妻子过世早,只留下一个女儿,这些年他也不曾另娶,一直都是父女两个相依为命。 田大小姐虽然是女子,但性子直率,心中一直想为父亲分忧,于是从小缠着父亲就学骑马、练拳脚,田承佑疼爱女儿,也就由着她如此。 田承佑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头顶:“如果这次我带着商队离开镇州,家里就要靠你打理了。” 田大小姐早就知晓父亲有这样的打算,父女两个也提及这桩事,但不知为何父亲今日的神情颇有些郑重。 田大小姐道:“父亲,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田承佑道,“只不过,成败在此一举了。” 回到陈家村的路上,陈咏胜看向谢良辰:“昨日你没有与田老爷提及这些,就是想要先将田家的情形问清楚?” 谢良辰颔首:“昨日二舅舅到田老爷从前的伙计家中询问,知晓田老爷一直照顾那些死去伙计的家里人,这是重义,北方有战事时,田家商队还冒险送货,这是重信。我们要寻个商队,田家看起来很合适。” 陈咏胜知晓辰丫头想得周全,沉默片刻之后,他道:“你说不能让人知晓我们的药材卖了,等回到村子里,我就带人建几间仓廒,可以储米粮,也能存药材,这样药材运走了,也能掩人耳目。” 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谢良辰又想起宋羡,田家商队之事,她很想让常悦禀告给宋羡,但想到债主的脾性…… 他们有日子不见了,上次就在酒楼外乜到了一个影子,这次还要去说说话,才能让债主安心。 每次见债主都要准备些礼物,所以每当谢良辰从宋羡院子里回来,立即就在思量下次见面带的东西。 程彦昭说宋羡胃口不好,她刚好收到了沙参,眼下又是秋天,她背着竹篓去市集买了块羊肉。 走之前她与阿弟说,要避开人去见宋将军,将药材卖给商队的事,还要宋将军帮忙。 阿弟这次没那么好打发,一直缠着要与她一起去,她磨破了嘴皮子才算将阿弟留下。 谢良辰叹了口气,阿弟太聪明,不好糊弄,说不得哪天就能看出端倪来。 谢良辰跟着常悦进了宋羡的院子,常安就迎过来道:“大爷在书房中与程二爷议事,谢大小姐先等一等。” 谢良辰应声,她转头看向灶房。 灶房里十分安静,不像是有厨娘在,看起来大家都很有默契,知晓她来该做些什么。 谢良辰道:“那我先去灶房。” 走进灶房,看着冷锅冷灶,谢良辰想起了外祖母喂鸡、鸭的模样,小心翼翼,百般呵护,恐怕下不出蛋来。 与她现在何其相似。 她除了见债主之外,她还肩负着喂债主的重任。 灶火烧起来,将锅焐热,洗净羊肉下锅,再放进去沙参和当归。 另一个小灶上,煮起了稻米粥,粥中要放磨好的酸枣仁。 沙参当归炖羊肉补血益气、养胃。 酸枣仁稻米粥安神。 她对宋羡的一片真心,都在这些饭食里了。 谢良辰正蹲在灶火旁,转头看到院子中有几只鸡在踱步,火光映得她眼眸微亮。 这小院子里何时养起鸡来了? 那下次再炖鸡的时候,她是不是可以直接拿来用?谢良辰嘴唇微微翘起,外祖母说得好,能省则省。 书房里。 宋羡与程彦昭正在看来自西北的军情,程彦昭忽然动了动鼻子,然后吞咽一口:“阿羡,你闻到了吗?什么东西这么香?” 第六十章 暖意 羊肉的香气飘荡在小院子里。 站在不远处的常安脸上虽然没有半点异样的神情,但肚子里却有些发空,谢大小姐的厨艺真是不错,上次的鸡汤就特别的香,吃过之后他们嘴上不说,心中却一直惦记着。 若非碍于大爷规矩大,常安就要过去看一眼。 常安等人能忍得住,屋子里的程彦昭鼻子、嘴早就长了腿,一心一意奔向灶房,又坐了一会儿,脑子也一同走了,以至于宋羡与他说话,他都没听到。 宋羡说完话见程彦昭一直没有回答,抬起头向程彦昭看去,立即将程彦昭那魂不守舍的模样看在眼里。 这人不是胃口不好吗?今天怎么了? “我在与你说话。”宋羡声音略高,是不满的表现。 将要发怒的宋羡将程彦昭从香气中拖回来,重要的事已经议完了,剩下的也不着急。 程彦昭试着与宋羡商量:“要不然咱们吃过饭再说?忙了一日也累了。” 宋羡淡淡地道:“我不累。” 程彦昭的脸垮下来:“我这都是人生肉长的,与你不同。” 这是在说他不是人?宋羡眉梢一扬,目光如刀。 程彦昭不禁脊背一寒,不过他到底与宋羡认识久了,不至于就被吓着,不怕死道:“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想要将北方握在手里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最近动手也太快了,宋羡没事,他们可都累掉了一层皮。 程彦昭接着道:“这么香你能受得了?” 宋羡面色不改。 “我去一趟净房。”程彦昭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宋羡总不能让他尿在裤子里。 打开了门,程彦昭直奔灶房。 灶房的大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程彦昭站在旁边咽口水,眼睛仿佛已经黏在了锅中。 谢良辰看到程彦昭的模样,真怕他一口将锅都吞进去。 谢良辰道:“还没好,肉不是很烂。” “汤总好了吧?”程彦昭一脸渴盼,“要不然我先帮阿羡尝尝汤?” 这话说的,好像这锅里炖的都是宋羡的一样,但每次不是程二爷先吃,谢良辰不好拒绝,因为程彦昭双手捧着碗站在了她面前。 谢良辰拿过勺子伸入大锅里。 “好了,好了,别倒回去,就这些,哎呀知道你是给阿羡做的,他够吃。”程彦昭眼看着谢良辰勺子里的汤洒回锅中一点,就像是被抢了糖的孩子,跺着脚埋怨。 宋羡听着灶房中程彦昭的声音,就是个饿死鬼在哀嚎,他嚎也就罢了,却将他一起带上。 真是丢人。 宋羡的精神很快就放在文书上,重生之后知晓的多,虽然许多时候事半功倍,但想想前世因战事死去的那些人,就不能让他们再搭上一条性命。 所以他才会加紧练兵,随时准备先动手,这些事程彦昭自然不明白。 宋羡再抬起头时,谢良辰推开了门,身后跟着端托盘的程彦昭。 “阿羡,吃饭了。”程彦昭笑容暖得快将他自己融化了。 谢良辰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宋羡,只见他抬起眼睛,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然后才扫向桌子上的饭菜。 “炖了羊肉,”谢良辰道,“我还放了当归、沙参。”鉴于他之前问的详细,这次干脆不用他开口,她自己说清楚。 “还有酸枣仁稻米粥。” 听着她说这些,宋羡仿佛回到了祖母屋中,面前摆着的都是厨房做的药膳,祖母是旧疾缠身,他呢?他有什么病需要这样进补? 宋羡心中想着,还是站起身向桌子旁走去。 程彦昭早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箸,先把羊肉塞入嘴里,然后又去喝粥。 “这个好,”程彦昭指了指稻米粥,“酸酸的,我喜欢,是我的口味。” “酸的?”宋羡面容淡然,声音也没夹杂任何情绪。 谢良辰却看出宋羡不太高兴,好在她早有准备,于是伸手从罐子里盛了蔗浆淋在了宋羡面前的稻米粥中。 动作如行云流水,让人挑不出半点的毛病。 宋羡看向对面恨不得将稻米粥倒进喉咙里的程彦昭,每次谢良辰来做的饭食都很合程彦昭的口味。 宋羡盛了一匙稻米粥,粥到了嘴里,他立即皱起眉头。 酸?谢良辰觉得不可能,她眼看着宋羡那一匙是从蔗浆中盛出来的,那么多蔗浆能有多酸? 八成他是心里觉得酸,即便吃的是甜的也是无用。 “宋将军再吃些稻米粥,这粥有安神的效用,厨房还有面。”谢良辰说着向外走去。 不多一会儿,谢良辰端了一碗面在宋羡面前。 目光扫向自己面前的那碗面,嘴里的酸味儿仿佛散了不少。 宋羡这才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嘴中,羊肉软烂,味道能过得去。 看到债主满意了,谢良辰才开始讲自己的事:“宋将军,我找到商队运药材了。” 宋羡没有说话,程彦昭有些惊讶:“我还想着回来之后帮你找个商队,将药材运出镇州去卖,没想到你先找好了。” 程彦昭开始相信宋羡说的没错,找个办事的人不容易。这么聪明,做饭又好吃的人,要去哪里去寻? 谢良辰找了田承佑,宋羡已经知晓了。 谢良辰应声:“田家拿不出足够的银钱买药材,我想与田老爷去衙署写一份文书。” 程彦昭没听明白谢良辰的意思。 宋羡却已经清楚:“田承佑既然答应了,他就有法子去衙署打点,既能与你签了文书又不让人知晓。 你现在是怕药材运走时被守城将士盘查。” “是,”谢良辰道,“眼下将军接手了镇州的防务,这件事还要将军帮忙。”宋羡手下的将士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只有先和宋羡说好,才能顺畅地将东西运出镇州城。 想要完全握住先机,则至少将药材运出邢州,这一路没有宋羡护航,很难达到目的。 谢良辰不怕宋羡不答应,如今北方商贾太多,其中不知有没有混杂奸细,如果能掀起一波风浪,借此整饬商贾,宋羡何乐而不为? 羊肉和面条吃下去,肚子里十分暖和。 宋羡淡淡地道:“我知道了。” 喜遇良辰 第44节 不知是不是吃饱了的缘故,宋羡的声音竟然没有往日那般冰冷。 他看向谢良辰:“锅中还有羊肉?” 谢良辰道:“还有。” 宋羡吩咐常安:“送些回去给老太太。” 常安退了出去。 宋羡的目光再次看向谢良辰:“再去煮一锅。” 谢良辰愕然,这是为什么?难道宋羡没吃饱? 第六十一章 启程 谢良辰做完了饭,向宋羡说清楚田家商队之事,她觉得就该离开了,心底里一条腿已经跨出了这院子,没想到宋羡却突然开口让她再去灶房。 停顿片刻,谢良辰道:“将军,我做的这药膳虽说药性温和,但不是人人都适用,尤其是体弱多病之人,需要仔细看脉再做定夺,就算是寻常人,用的时候也要适量。” 她的意思是,若是宋老太太服用,定要慎重,万一不对症,虽说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也难免会不舒坦。 宋羡虽然年轻力壮,但吃多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谢良辰话音刚落,只能宋羡的声音响起:“我祖母气阴不足、肺热燥咳加之有血虚之症,家中也做这样的药膳,” 言下之意,他经过思量,仔细想想也没错,宋羡本就不是冒失的人。 既然如此,谢良辰也就无话可说,不过她依旧没挪动脚步:“可能要多等一会儿,羊肉没了。” 她哪里知晓还要再炖一锅,买来的羊肉仅够做一次的。 宋羡看向常安,常安忽然额头有些冒汗,他以为谢大小姐再来会炖鸡汤,于是在院子里养了鸡,哪里想到这次会用羊肉。 常安忙道:“我让人去买。”可惜院子太小,要不然他真想将外面能看到的家畜都养着,以备不时之需。 谢良辰看向宋羡:“我还带着一些黄芪,用当归、沙参、黄芪炖鸡也好,只是宋将军和程大人今日吃了不少药膳,再做出来也要少用。” 宋羡没有拒绝:“去做吧!” 谢良辰快步走出屋子,面对一个走一步看十步的人,没有点准备如何能应付?鸡肉比羊肉容易炖烂,她逗留的时间也能短些。 村子里还有不少事等着她,能早走片刻也好。 等到谢良辰离开,程彦昭才从大碗中抬起脸,他狐疑地看着宋羡:“你真的还想吃?” 宋羡不去理会程彦昭,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公文:“吃饱了就过来议事。” …… 灶房中,谢良辰看着锅中翻滚的鸡汤。 炖完了羊肉又炖鸡,这若是让外祖母知晓了,不知会有多心疼。 谢良辰一边看着灶火,一边摆弄着手中的算筹,等到院子里的蛤蟆都晾干,田家的商队也该离开镇州,所以在那之前,他们要尽量收更多的药材。 田家商队走了之后,收药也不能间断,药商收到消息的前几日尤为重要。 谢良辰用勺子去盛鸡汤来看,鸡汤奶白,鸡肉软糯,药力也都炖入汤中。 总算是做好了。 谢良辰正要去知会常安,刚好瞧见书房的门打开了,宋羡从里面走了出来。 宋羡吩咐道:“备马,我们要去一趟祁州,明日一早还要赶回来。” 程彦昭拉着一张脸,他就不明白了,宋羡哪里来的这么多精神,这一来一回,他吃的可能还没有消耗的多。 谢良辰背上了竹篓,早知道宋羡要走,她也不用留下来备饭食。 这样思量着,谢良辰上前向宋羡行礼。 宋羡转头看了看灶房,目光经过谢良辰时,在她那纤弱的身影上略微逗留片刻,然后抬脚向外走去。 片刻之后,常安去而复返:“谢大小姐,我们都走了,灶房里的东西来不及处置,您若是不嫌弃就吃了吧!” 谢良辰想到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鸡肉。 常安继续道:“吃不了的话,让常悦帮您拿回陈家村。” 常安说完,谢良辰看向宋羡离开的方向,这是宋羡吩咐的?该不会让她煮这锅之前,宋羡就想好要让她带走吧? 心中牵挂陈家村,却又不肯说破。 这样的债主似是也没有她想得那么不近人情。 …… 宋家。 宋老太太听说孙儿让人送来饭食给她,她本没什么胃口,看在孙儿的面子上还是让人盛一小碗给她。 管事妈妈笑着道:“大爷说了,很好吃。” 宋老太太脸上一闪惊讶:“羡哥儿还会夸赞吃食?”这些年不要说夸赞,就是能坐在那里,好端端的吃顿饭都很少见。 宋老太太心中想着孙儿,这样一欢喜,好像也有了些胃口:“快给我尝尝。” 管事妈妈应着去端碗。 一块炖的软烂的羊肉入了口,没有半点腥膻的味道,肉丝微微发甜,回味时带着些许药香,不似平日里那些药膳到了嘴里就让人觉得苦涩。 宋老太太连连点头:“怪不得我孙儿说好。” 管事妈妈见状也跟着欢喜:“既然对了口味,老太太就多用些。” 宋老太太让管事妈妈劝着吃了小半碗,虽然与寻常人想比吃的仍旧不多,但也足以让人惊讶。 荣夫人前来请安时,都看出宋老太太的心情好了不少。 荣夫人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被刀割,她两个孩子落得这样的境地,做祖母的居然一点都不心疼,反而十分受用。 老太太眼里果然只有宋羡。 荣夫人不敢表露出异样,老太太旧疾缠身,想来也熬不过几年,不能永远护着宋羡,到时候侯爷要将嫡长子逐出家门,也就没人能拦着。 …… 几日的功夫陈家村就建起了几个大仓廒。 院子里的草药全都堆放进仓廒之中。 谢良辰看着眼前的仓廒,田家的商队也准备的差不多了,衙署那边也找到了文吏,陈咏胜与田承佑昨日去做了文书。 文书三份,陈家村、田家各一份,还有一份衙署留存。 田承佑以看蛤蟆油为借口来了几次,终于一切都准备好了,田家商队天不亮就将和货物搬上马车。 这次的货物,田承佑对外说是田家多年囤积的旧物,田家商队经营多年,外面的人听到这样的说辞也不疑有他。 实际上骡子车上拉的都是药材,而这些药材一部分是由陈家村的人每日以卖药为借口,偷偷送入田家,还有一部分田家买走蛤蟆油时,一起搬上了车。 商队离开镇州城时,田承佑表面上看不出端倪,手心中却捏了一把汗。 直到巡城将士放行,田承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事情到这里,他也该明白,宋羡将军有意放他离开。 田承佑想不出宋羡将军此举的缘由,或许是因为不想要那些商贾盘剥民众? 突然之间得到这样的认可,就像从天而降的一道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拨开周围的阴霾,将眼前的路途照得更亮了。 田承佑忍不住露出笑容,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接下来就要看他的了。 田家商队离开的第五天。 苏大太太坐在堂屋里,听管事禀告。 “陈家村还在收药,”管事道,“我算过陈家村卖药所得的银钱,按理说早该支撑不下去了。” 第六十二章 无法阻止 苏大太太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的神情。 “都算清楚了?”苏大太太道,“他们不是还卖给酒楼不少药材?” 谢良辰卖的是制黄精,这种药本就贵。 “算了,”管事将手中的账目拿给苏大太太看,“要么是有人私底下给了陈家村银钱,要么这里面另有什么原因,光靠他们跟纸坊、酒楼的生意,凑不出本钱来大量收药。 陈家村收药时间久了,消息也就传了出去,现在就连定州附近的村子都有人来镇州打听陈家村的消息。” 管事再也等不下去了,这才急匆匆地来见苏大太太。 去年北方还有战事,他们收上来的药也比今年要多,如今还开了两个药铺,若是还不如之前,怎么也说不过去。 苏大太太思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更好。 管事忍不住道:“要不然咱们也按陈家村那样收药,虽说药价高一些,总归能将药材收上来。” 苏大太太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今年这么收了,明年呢?以后呢?北方的苏家药铺这样做,其余的药铺怎么办?” 而且苏家与其余几家药铺都说好了,他们要坚持住,不能因为陈家村就改了章程,整个大齐那么多药铺,陈家村算得了什么? 苏大太太斟酌片刻终于道:“就算要像陈家村那样收药,我们苏家药铺也不能做第一个。” 苏大太太的娘家哥哥林守业已经在祁州县任上,苏大太太前几日去见了哥哥,听林守业一番话,她才下定主意,无论如何眼下不能焦躁。 宋羡向朝廷请命要在北方开设官药局,官药局要怎么做没有人清楚,大齐之前从来没有朝廷出面做药局。 谁来做?要怎么做?能不能做得成,谁也不知晓。 镇州出事之后,宋家父子不和已不是什么秘密,宋羡为了与他父亲争权,不惜用拿建立“官药局”来向皇上请功。 陈家村很有可能是宋羡拿来投石问路用处的,他们这些开药铺的,若有谁坐不住,就会陷入其中,成为宋羡手中的棋子。 所以哥哥说的很对,她不能松口,让苏家药铺就此低头。 哥哥还说横海节度使并不喜欢宋羡。 北方除了宋家之外,还有横海节度使手中也掌握着兵权,宋家真的乱了,横海节度使定会出手。 喜遇良辰 第45节 苏大太太权衡利弊之后,下了决定:“再等等看。” 镇州药商各怀心思,他们这样一等,田家的商队就出了邢州,田承佑与陈咏胜商议过,他们会径直前去大名府。 一路加快脚步不敢停歇,终于到了大名府,田承佑将骡车上的货物搬下来送到药铺中。 “您看看这药怎么样?”田承佑笑着看向药铺掌柜。 药铺的高掌柜看到田承佑,先是惊讶,很快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快一年没见到你了,听说北方打了胜仗,我就在想,别人我不知道,你田承佑定然会来,你与旁人不同,你是硬骨头。” 田承佑听到这话,眼睛更亮了些。 高掌柜道:“这次送来什么药?” 田承佑道:“都是好药,镇州今年的药材。” 听到田承佑的话,高掌柜不禁道:“快给我瞧瞧,今年还没人卖北边过来的药材。” 田承佑早就热络地将木箱从骡车上搬下来,木箱子放在高掌柜面前,田承佑亲手将箱子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黄芩,这些黄芩都经过了处理,只留有能入药的主根。 田承佑将木箱里的黄芩都倒在桌子上,箱子底部基本没有渣滓和泥土,这药材异常的干净,简直就能直接送入药铺中。 高掌柜看向店外的骡子车:“车上还有别的药?” 田承佑颔首:“有。” 高掌柜道:“也都处置成这样?” 田承佑道:“所有药材都是如此。” “好,”高掌柜笑道,“你带来的药材,我每样都要留,尤其是黄芩、柴胡、知母、远志我要多留。” 说完这话,高掌柜伸手拍了拍田承佑:“田兄,不过才一年未见,你就又长了本事,这些药是从哪里收的?” 田承佑笑道:“这药不是我收的,收药的是镇州的一个村子,陈家村。” 高掌柜道:“你说是村子里的人采药?” 田承佑仔细地将陈家村收药的法子告诉高掌柜:“镇州采药的人比往年多拿了不少银钱。” 高掌柜听后十分惊讶,没想到村中人还能与药商抗争。 高掌柜将田承佑迎进后院,伙计置办了些酒菜,两个人边喝边说。 “你也知晓我们北方的情形,”田承佑强忍着心中的酸涩,但是几杯酒下肚后,他一双眼睛通红,“我这次能来走商,也是依靠陈家村。” 说完这话,田承佑说什么都不肯再喝,免得会酒多误事:“我们就在大名府逗留两日,如果还有剩下的药材就再向南行,陈家村的人信我,没有收我药材钱,可我心里惦念着,要早些将银钱给他们拿回去。” 高掌柜也跟着心中酸涩,他伸手拍了拍田承佑:“我带你去别的药铺问问,你们送来的药材好,价钱反而比去年还要低些,大家看到哪有不买的道理?只不过他们还等着去北边的药商前来。 你自己上门恐怕一时半刻见不到主事人,我与你一同去,将你们的药材也送去一些,让他们亲眼瞧瞧。 谁也不是傻子,既然有更好的药材,何必要等那些药商。” 田承佑听到高掌柜的话,心中说不出的感激。 高掌柜留下了他需要的药材,又带着田承佑敲响了别人家的药铺。 田承佑一路向南走,骡子车上的药材越来越少,不过骡车不会空着,等回镇州时,车上也会拉满南边的货物。 青州客栈中。 靠窗旁坐在一个身影,他身姿挺拔,眉如墨画,灯光映照得他的脸颊如玉般明亮。 他正仔细地看着桌子上的药材。 半晌苏怀清抬起眼睛:“问清楚了,这些药材是从镇州来的?” 身边的管事低声道:“我去问了几家药铺,都说是镇州陈家村卖的药,不是我们苏家百济堂的。” 镇州,陈家村。 苏怀清想到母亲让人送回苏家的信函,陈家村不就是谢大小姐外祖母家吗? 第六十三章 不一样 大齐的药商很多,但是一个村子卖药还是第一次。 苏怀清光从眼前的药材上就能看出,陈家村有懂药材的人,或者有一个对药材十分了解的人在帮陈家村。 而且这个人瞒过了许多药商,先一步将药材运出镇州,可见十分厉害,不管是收药、处置药材,还是托付商队,只有对这些都十分了解的人,才能做到这一步。 管事道:“大爷,要不要让人去问问大太太?” 苏怀清摇头:“不用问了,与大名府的药铺说一声,让他们尽量多买陈家村的药材。” 管事这下不明白了:“大爷,您此举是为何?”让大太太知晓,恐怕要发怒。 苏怀清道:“晚了恐怕收不到今年的好药,马上就要入冬,会大量用到北方的黄芩、柴胡,就算今年收药赚不到银钱,也不能让药铺缺药。” 眼前这样的好药,价钱便宜、品质又好,谁会不想要?就算现在苏家重振旗鼓,想要在药材上超过陈家村也是很难,而且苏怀清了解母亲的脾气,既然她在镇州迟迟没有消息,那就是另有打算。 让他去问母亲的打算再做应对,到时候一切都晚了,虽然现在已经迟了,亡羊补牢总还能减少些损失。 提及收药,苏怀清道:“找到运送陈家村药材的商队问问看,陈家村今年是如何收药的?” 管事虽然看不透苏怀清的思量,但大爷一向能审时度势,照大爷的吩咐去做总不会有错。 管事退了下去,苏怀清也将面前的药材收好。 苏怀清又想起那位与他有婚约的谢大小姐,他得到消息将谢大小姐救下送回镇州,本欲等到谢大小姐醒转之后再离开,却因为收到祖父的信函不得不赶回苏家祖宅。 祖父的病情刚有好转,母亲就托人送回消息说谢家给了退婚书,这退婚书是怎么来的,他与祖父心里清楚。 苏怀清抬起眼睛看向窗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与谢大小姐素不相识,但既然谢家对祖父有恩情,他愿意与谢大小姐完婚,日后也会好好待她,现如今苏家失信于人,就算谢家、陈家人都不在追究,他们愧对谢大小姐的父母双亲。 苏怀清已经拿定主意,等将身边的事处理妥当之后,他会前去镇州向谢家、陈家长辈赔礼,如果他们愿意继续婚约,他绝无二话,若果然不愿,他会设法补偿。 却没成想他人还没到镇州,先听到了陈家村的消息。 苏怀清收回思绪,翻开桌上的账目,等到天将黑时,管事又带回了消息:“听说这陈家村卖药材之前,还跟纸坊有了生意。” 管事将从笔墨铺子买到的纸张交给苏怀清:“这是镇州、祁州造纸坊新出的纸张,如今衙门里都用这样的官纸。” 苏怀清看着手中的宣纸。 管事接着道:“镇州、祁州造纸坊用到的两味药材都是陈家村卖去的。” 管事说到这里吞咽一口,润了润嗓子:“之所以衙署会让陈家村做成这笔买卖,那是因为这造新纸的方子是陈家村给的。” 苏怀清目光微深,他离开镇州的时候没听说过新纸,也不知道陈家村收药材之事,前后还不到两个月,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管事看苏怀清没有反应,忽然发现自己漏说了话:“大爷,献方的人是陈家村的,是那位谢大小姐。” 谢大小姐?此时此刻苏怀清脑海中那因为受伤可怜、无助的谢良辰,忽然换了副模样。 …… 陈家村。 北方的冬天总会提前到来。 还没到冬至,风中已经带着丝丝寒意。 常悦站在陈家村的仓廒旁,看着两道人影借着夜色悄悄地靠近。 其中一个人终于到了仓廒前,正想要伸手打开仓门,“嗖”地一声,一支箭径直向那人射去。 那人回过神时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看着箭尖穿过他肋下。 恐惧和惊诧让那人愣住,他低头查看,那支箭并没有刺进他的皮肉,而是穿过了他身上的衣袍。 这是给予他的威吓和警示。 一阵脚步声,几个陈家村人快步上前,毫不费力地将二人拿下。 常悦看到人群中手握猎弓的谢大小姐,谢大小姐刚刚那一箭又稳又准,箭术进步之快,让常悦心中都生出几分敬佩。 谢大小姐聪明又肯下功夫,没事的时候就会带着陈子庚在院子里射箭,还与陈咏胜、陈咏义学拳脚功夫,半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初见成效。 这段日子常有人来陈家村打探消息,谢大小姐干脆带着陈子庚埋伏在附近,只要有人敢前来,谢大小姐就会搭弓射箭,先挫那些人的气势。 常悦身边人上前道:“这次又没轮到我们动手,要不然您与大爷说一声,陈家村愈发有章法了,这村中每天都有人巡视,出不了什么大事,我们就回大爷身边吧?” 他们来陈家村这么久了,大家现在也都明白了,大爷将他们留下,为的就是护住谢大小姐和陈家村。 既然陈家村现在有了自保之力,他们留下好像也没有了必要。 常悦冷声道:“做好你自己的事。” 那人不敢再多言,退了几步隐入黑暗中。 常悦再次看向谢大小姐,他现在大约知晓谢大小姐脾气,陈家村和谢大小姐自己能解决之事绝不会吩咐他出手帮忙。 陈家村就像一块试金石,陈家村对付不了的人,才值得他们注意。 谢良辰将箭收回箭筒中,陈咏义带人将抓到的两个“贼”送去衙门,九月份陈家村就抓了十多个贼人,这些贼人都是受了商贾指使,前来探看陈家村仓廒中的药材。 陈咏胜道:“这两个人身上带了几个火折子,八成是要烧仓廒。” 谢良辰点头,田家商队的消息传回镇州,那些商贾知晓陈家村的药材已经一路南下,所以不用再来探查仓廒,而是要将他们最近收来的药材全都付之一炬。 陈咏胜道:“最近我会多留些人手在这里。”他们收到田老爷的消息,田家商队一半的车马明日就会回到镇州运走剩下的药材,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差错。 陈子庚背上小巧的猎弓:“今晚我也留下。” 陈咏胜没有拒绝,陈家村老老小小不少人都纷纷留在了仓廒附近看守药材。 第二日晌午时分。 一支商队回到了镇州,商队带回了南方的布帛,将布帛卖入布行之后,田大小姐亲自带着银钱前往陈家村。 第六十四章 都是钱 田家商队回到镇州的时候,街道两边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从前谁都知晓田家商队,但田家出了几次事,田承佑将家中的宅、地都卖了不少,家中又没有男丁承继,大家都以为田家从此就完了,没想到这次田承佑会运送陈家村的药材南下。 田家商队风尘仆仆却一脸喜气地回城那一刻,不知多少人都羡红了眼睛,当然也有人怒气难平,将田家和陈家村看做眼中钉。 喜遇良辰 第46节 要不是田承佑和陈家村联手,药商哪里会落得今日的境地? 苏大太太虽然早就打听出来龙去脉,心中却依旧抱着一线希望,直到亲眼看到田大小姐带着人一路前去陈家村,她这才脚下发软,差点就站立不住。 都是真的。 陈家村在她的眼皮底下将那些药材运了出去。 苏大太太紧紧地攥着手,脸色煞是难看,咬牙切齿地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早就该想到,那些都是刁民。 与那谢良辰一模一样的刁民。 谢良辰尚在谢家时就算计了她,如今又带着陈家村一起给他们设了个圈套。 苏大太太将怒气发放到管事身上:“你们不是去打听了吗?田家商队运的都是皮毛和玉器,怎么变成了药材?” 管事低着头慌忙道:“我去打点了,宋羡规矩大,巡城的将士不肯说,还是田家离开镇州之后投宿客栈时,我们才得了机会去探看。” 现在看来可能着了田承佑的道。苏大太太声音尖厉:“这个田承佑,他居然敢这么做,就不怕得罪了所有药商?难不成从此之后他们商队都要依靠陈家村?” 田家为了赚这点银钱,以后就别想在药商手中拿到药材。 苏大太太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如同被点了一把火,烧得她死去活来,她拿起茶碗想要喝一口,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终于苏大太太再也压不住怒气,伸手将茶碗丢掷在地上。 碎瓷的声音传来,屋子里的管事和下人都吓得一抖。 苏大太太再开口时,嗓子变得异常沙哑:“收上来多少药材了?” 管事思量片刻才道:“定州收到一些,我想再去一趟莫州。” 也就是说镇州和祁州的药材不多。 苏大太太眼睛通红地看着管事。 管事不敢再支吾:“前几日听说陈家村的药材卖出去之后,那些采药的百姓更不愿意将药材卖给我们。 祁州、定州也是一样,再远一点的永宁军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要按药材称斤论价,不能胡乱看了一起采买。” 苏大太太一双眼睛要冒出火来,一旦踏出一步,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管事道:“如果陈家村的药材卖不出去,也就没人敢说这些,眼下田家商队载满货物回来,更要人尽皆知……” 最可怕的是,陈家村也是民众,民众说服民众更加容易,去深山采药的人,都愿意听他们的,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残兵,更是站在他们那边。 苏大太太咬着牙,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那就是收不上来了?” 管事垂下了头。 这边正说着话,又有下人来禀告:“大太太,赵家太太去了我们家中。” 赵家也是药商,前些日子向苏大太太讨主意,苏大太太暗示赵家不要理会陈家村,现在看着苗头不对,赵家就来寻她晦气了。 苏大太太心头突突乱跳。 管事道:“大太太,我们要不要与陈家村一样,向采药的那些人收些药材?就算不运出去卖,也要自家药铺够用。老爷那边您也得知会一声,就怕老太爷要问起来。” 苏大太太耳边嗡嗡作响,哪里会这样简单,来到北方收药之前,他们上下打点花了不少银钱,虽然那些收受银钱的官吏被宋羡抓了,可他们的银钱又要不回来,这些银钱都要算入药材本钱中,他们若是与陈家村一样的价钱收药,只有亏钱的份儿。 老太爷身子不行了,老爷又是一个不会管事的,她本想将北方的药铺做好给老太爷看看,这样她就能有底气向老太爷要权柄,哪知道在这时候跌了跟头。 是谁不好,偏偏是那个农女,让她怎么能低下头。 “再等等,”苏大太太道,“我去一趟祁州,回来再说。”她得去问问哥哥,这件事到底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哥哥定然能帮她想到好法子。 …… 田大小姐带着商队一路到了陈家村。 远远的就看到有人背着竹篓来送药。 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现在来来往往都是人。 田大小姐现在对陈家村又是感激又是钦佩,眼看着陈家村的民众前来迎接,田大小姐利落地从骡车上跳下来,快步迎了上去。 田大小姐知晓,带着陈家村一起做生意的并不是陈家村里正,而是谢大小姐,那位谢大小姐与她年纪相仿。 前些日子她就想要来拜会谢大小姐,却怕因此被人看出端倪,一直等到现在才登门。这样想着,田大小姐的目光从人群中掠过。 人群忽然让出一条路,穿着粗布裙的少女走上前来。 田大小姐目光落在那少女脸上,只见那少女一双眼眸清亮如皎月,嘴唇微扬着,有一抹微笑蕴在其中。 周围村民看见少女时,纷纷开口说话。 “辰丫头。” “辰阿姐。” 如同众星拱月般围在少女身边。 见到这样的情形,田大小姐就知道,这少女就是谢大小姐。 田大小姐上前行礼,她身后的田家伙计也纷纷弯腰。 谢良辰忙福身还礼:“这一路辛苦了。” 陈家村的人也都跟着抱拳。 “让大家进村吧!”谢良辰看向陈咏胜。 陈咏胜作为陈家村的里正,出面招呼田家商队,谢良辰和田大小姐走在最前面。 田大小姐名卉珍,田承佑私底下称呼女儿珍珍,田卉珍见到谢良辰,心中生出亲近之意,就将小名如实相告。 田卉珍道:“父亲从南方买回了不少布帛,嘱咐我一定要送来陈家村,大小姐一定要收下,若非陈家村,我们家的商队恐怕就没了出头之日。” 天冷了,眼下村子里许多孩子都没有正经的衣衫穿,确实需要布帛,由此可见田老爷想得很周全,谢良辰感谢田卉珍:“让你们费心了。” “千万别这样说,”田卉珍目光中都是恳切,“谢大小姐帮我们的,岂是能用东西能还清的,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会记得大小姐的恩情。” 谢良辰笑着道:“既然我唤你珍珍,你就叫我良辰可好?” 田卉珍自然高兴。 田家伙计将布帛和礼物卸下车,又搬下几口箱子。 箱子搬入陈老太太主屋里,田卉珍弯腰将箱子盖打开,陈老太太走过去看了一眼,登时愣在那里。 眼睛被晃得睁不开了似的,只想要淌眼泪。 天呐,陈老太太捂住嘴,生怕自己喊出来,那可都是银钱。 第六十五章 分钱 陈老太太目眩神迷之际,田卉珍又将另一只箱子打开。 一贯贯铜钱密密麻麻地放在那里。 陈老太太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这么多银钱绑在腰上不知是什么感觉?如果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 会不会被人羡慕死陈老太太不知道,不过她清楚,她真的那样做了,转眼就会变成一个无比“贵重”的人。 田卉珍道:“我父亲特意交待过,多换些铜钱,这样方便你们用处。” 除了铜钱之外,那就是一两一个的碎银子。 望着这几只大箱子,屋子内外的陈家村人,一时十分安静,眼睛中是欣喜过后略带茫然无措的神情。 苦了太久,突然看到甜,简直不敢相信。 失望太多,希望悄无声息地到了身边,模糊了不少人的视线。 还是不懂事的孩子们先打破了静寂,嘻嘻哈哈地在旁边玩闹着。 谢良辰笑着看田卉珍:“我们进屋去说话。” 田家掌柜和陈咏胜留下清点银钱、整理账目。 谢良辰问田卉珍:“这一趟下来,路上可顺利?” 田卉珍颔首:“有几个伙计生了病,休养几天也就好了,我父亲在路上又置办了车马,这次再离开镇州,就能多带些药材。” 田家商队重新有了抬头之势,陈家村的药材也有了销路,对于田家和陈家村都是天大的好事。 田卉珍发现了屋子里挂着的弓,不由地看向谢良辰:“良辰,这弓是你的?” 谢良辰点头:“才开始学。” 田卉珍只觉得与谢良辰愈发的亲近:“父亲也教了我,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射箭。” 谢良辰早就看出田卉珍性情率真。 田卉珍道:“我们还可以去骑马。” 田卉珍和谢良辰说着话,外面的陈咏胜、陈咏义开始拢账,陈子庚站在一旁看着,手里一直在摆弄算筹。 田家的掌柜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陈子庚,他惊讶地发现那孩子不是在胡乱玩,而是认认真真地再筹算。 田家掌柜不禁汗颜,这陈家村不简单,一个小娃娃都这般厉害,果然还是老爷的眼光好。 虽然早就知道药材卖了会有进不少银钱,但看着那一只只大箱笼,清点着那一贯贯铜钱,陈咏胜仍旧难掩激动。 辰丫头说冬天来之前要修葺村子里的房屋,现在看来能够实现了。 这个冬天可能还会冷,但不再让人惧怕。 陈咏胜的心热热的。 陈老太太坐在角落里看着箱笼,不知是不是最近银钱看得多了,她内心也渐渐恢复平静,除了刚开始惊喜得有些失措之外,现在她已经能泰然处之。 “祖母,”陈子庚走过来忍不住开口,“您别再看了,再盯着二叔他们都不好意思从箱笼里拿银钱了。” 祖母一双眼睛如利刃,不管是谁从箱笼里拿银钱出来,都会先被戳上两个洞。 “我没有,”陈老太太道,“我就是随便看看。”嗯,看着都觉得舒心。 陈子庚再次道:“祖母,你眼睛不累吗?”这样一眨不眨的盯着,眼睛不觉得酸? 陈老太太道:“不累。”今日她要看个够本。 喜遇良辰 第47节 清点了银钱,理清账目,接下来就是将又陆续囤积的药材搬上田家的骡车。 这次田家商队再动身时,这次未加任何遮掩,大家都知道田家骡车上拉着的是药材,田家押送货物的管事,此时的心情也与之前大不一样了,多了几分欢喜和谨慎,少了几分忐忑和不安。 田卉珍向谢良辰告辞:“你这边有什么事就去家中寻我。” 谢良辰点头:“没事的时候就来陈家村,我们一起说话。” 田家人走了,陈咏胜吩咐下去,各家各户来一个人商议如何发放银钱。 虽然一户只出一个人,也站满了屋子。 看着箱子里的银钱,再看看田家送来的布帛,每个人脸上都是开心的神情。 陈咏胜道:“这药材生意,都要靠良辰才能有,所以银钱分下去也要有个说法。” 众人皆应声:“应该,应该这样,如果没有良辰,别说银钱了,我们现在还吃不饱饭。” 这是实话。 陈咏胜道:“我们陈家村大多数人同出一族,我做里长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想来想去也应该我来开这个口,辰丫头的意思是村子正是用银钱的时候,但银钱什么时候是个够?吃饱了,修了房子,还要让孩子们读书,路还长着呢!所以不如早些立规矩,大家心里也都安生。” 所有人都应声,有人道:“里长说的没错。” 陈咏胜接着说:“那就将赚来的银钱取三成给辰丫头。” “三成会不会有些少?” “是啊,往年就算采药来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还有分给我们的粮食呢?这些也得算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陈咏胜心中宽慰:“好了,就这样办,我先拿出三成给辰丫头,再拿出三成放在村中,剩下的按照大家采药、收药的数目发放。” 定下这桩事,陈咏胜和陈咏义让人搬来桌椅,开始核算银钱分发给每一户。 拿的最多的一户有十两多银子,最少的也有六七两。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钱,陈家村的人将银钱捧在手心里,前前后后辛苦了不到两个月,却能拿到这么多。 这边热热闹闹地领了钱。 那边谢良辰带着陈玉儿给大家分布帛。 田家给的布帛,大家都不肯要,直说要谢良辰留下。 “我留这些做什么用?”谢良辰道,“冬天来了,总不能让孩子们衣不蔽体,将布帛拿回去裁衣服穿上才能御寒。” 北方的冬天不是那么好过的,谢良辰已经在琢磨要多买些皮毛,给外祖母、阿弟和她做衣服。 正琢磨着,陈老太太走到谢良辰身边:“辰丫头,你知道咱们能分到多少银子?” 陈咏胜说给她三成时,谢良辰心中有了大致的数目,不过没有仔细去思量。 陈老太太抿了抿嘴唇:“要一百多两银子。” 陈老太太说完盯着谢良辰,想要看外孙女欣喜的模样,谢良辰果然安静下来,她一双大大的眼眸闪烁着,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半晌之后,陈老太太只听谢良辰道:“也不知道多做几个锅灶需要多少银钱?还要买些熟药的物件儿这样算起来恐怕不大够。” 陈老太太的心仿佛要停跳了,这次不是鸡不是鸭,不是笔墨纸砚,而是锅灶和什么物件儿? 最让陈老太太难受的是,一百多两银子还不够用。 就算是财神爷家,也养不起她这外孙女。 第六十六章 熟人 陈老太太被谢良辰一句话气得大步出了门,然后就钻进了灶房,默默叨叨地开始跟灶王爷说话。 在陈老太太心里灶王爷能管一切,这位神仙不光是灶王爷,还是财神、药王爷、送子娘娘、月老,总之摆了灶王爷一个就相当于拜了所有神仙,免得另要掏香火钱。 陈老太太请灶王爷保佑,陈家村能一直平平安安,主要是她的外孙女、孙儿平安。 陈咏胜将银子送来的时候,陈老太太刚好将刚杀的鸭子下了锅。 陈咏胜有些意外:“大娘,今天怎么想起来吃这个了?” 陈老太太破天荒地道:“这不赚银钱了吗?自然地吃点好的,一会儿你跟大家说,赚了银钱别都藏起来一文都不花。 天冷了,孩子们的身子骨都得圆润些,尤其是二牛家,昨日我过去看到她往锅里掺酒渣子,酒渣子是从城里买的吧?眼下又不是米粮不够,要那东西做甚?” 陈咏胜忙道:“我会嘱咐他们,拿到了银钱,明日就开始修葺村中的房子,若是存在手里不肯花的,下次就不带他们收药。” 陈老太太点头,眼看着陈咏胜走进了主屋,想必是与辰丫头说话去了,陈老太太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从前她总怕陈家村拖累辰丫头,想要等到村子里好一些了,再将辰丫头接过来,没想到辰丫头却先跟着她回来了,还带着陈家村赚了银钱。 不知要说是老天有眼,还是要说凡事必有因果。 陈家村早晚都要跟着辰丫头的,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陈老太太收回思绪,鼻子闻到炖鸭肉的香气,一时又心疼起来,这鸭子还能生蛋呐。 …… 第二日谢良辰带着陈子庚一起去了市集,她要买的东西有很多,还要去衙署开具文书,然后到铁匠铺做一些物件儿。 两个人刚到衙署门口,正要上前说话,陈子庚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衙署走了出来。 “李大人。” 李佑顺着声音看去,瞧见了一脸欣喜的陈子庚。 镇州的戍守交给宋羡之后,李佑带着人将北方县、府巡视了一圈,昨日才回到衙署,亲眼看到了市集上的热闹,也听说了陈家村卖药的事。 今天一早,衙署就来了几个商贾,想要在衙署做文书,只因为他们听说田家商队买走陈家村药材时,只付了一部分银钱,其余的银钱在卖了货物之后,才送到陈家村手上。 本来该是银货两讫的买卖,却因为北方如今的情势,许多商贾拿不出银钱,不得不另辟蹊径,陈家村和田家商队的这条路,显然是可以走通的。 让李佑没想到的是,宋羡早就与知县商议过,衙署文房那边准备妥当,先帮忙双方查验户籍,再寻来中人作保,一切都井然有序。 事情到了这里,李佑要夸赞宋羡文武双全,相比较而言,定州、祁州等地还是老样子,不见半点的起色,只等着明年春天开始耕田。 李佑向陈子庚招了招手:“今天有没有事?” 陈子庚摇头:“就是跟着阿姐来买物什儿。” 李佑想起先生一直关切陈家村,他忽然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要在周围走一走,你与我一起如何?晚些时候我再让人送你回陈家村。” 陈子庚心中明白,李佑大人是想要问他药材的事,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去看旁边的谢良辰。 姐弟两个对视一眼,就知晓彼此的心思。 谢良辰向李佑行礼:“那就劳烦李大人了。” “不必如此。”李佑抬手阻止谢良辰。 李佑委实喜欢陈子庚这个孩子。 随从将马牵来,李佑问陈子庚:“敢不敢骑马?” 陈子庚实话实说:“没骑过,但是看着不怕。” “好,”李佑道,“有些胆色。” 亲卫上前将陈子庚抱起交给李佑,李佑让陈子庚与他同乘一骑。 谢良辰看着马背上阿弟欣喜的模样,伸手向陈子庚挥了挥,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笑容。 宋羡抬脚走出衙门时,刚好看到少女眼眸中的笑意,他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去,瞧见了马背上的陈子庚。 宋羡并不惊讶,也就她那阿弟,能让她这样发自内心的欣喜。 宋羡大步向前走去,常安将马牵了过来,宋羡没有急着上马,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片刻之后,他听到少女清澈的声音:“宋将军。” 宋羡抬起头看到谢良辰向这边走来。 衙署门口人来人往,谢良辰不好说太多,只是上前行礼。 宋羡道:“你们买来的药材都运走了?” 谢良辰应声:“陈家村能有今日,还要感谢将军体恤,若非将军让我们卖药去造纸坊,陈家村现在别说赚银钱,连肚子都填不饱。” 这话不管谁听了都会觉得十分入耳,至于她心中到底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宋羡半晌没说话,谢良辰就要开口告退。 “村子里很好?”宋羡的问话再次传来。 仿佛是一句寻常的问候,不过谢良辰却感觉到了危险,跟债主相处几次之后,她很能敏锐地把握他情绪的起伏。 如果她随随便便地敷衍过去,宋羡定会不高兴。 谢良辰道:“我们开始修葺房屋了,宋将军若是有时间,过几日去村子里看看,定然会发现与从前相比,有了很大的改变。” 宋羡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地道:“知道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常安等人消失在谢良辰面前。 谢良辰也转身离开了衙署门前,应对完债主,此时她心中只是挂念阿弟。 “辰阿姐,”陈玉儿快步走过来,“你不是要问皮毛多少银子吗?刚刚我遇到一个商贾,他说可以用药材换皮毛。” 在市集上以物换物很常见,而且通常都比用银钱买更为合算。 谢良辰被陈玉儿拉着进了一处铺子,铺子里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那男子笑着向谢良辰看来。 “谢大小姐,”王俭笑着道,“听说你想要买些皮毛?” 谢良辰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这人的面容有些熟悉,前世她应该见过这男子,却一时又想不清楚是在哪里见过。 第六十七章 敌友 谢良辰不动声色地看着铺子里摆放的毛皮,脑海中回想着眼前这人的身份。 这处铺子很小,除了几张银狐皮、貂皮贵重之外,最常见的就是马皮、羊皮和少量的牛皮,看过这些之后,就会想到这里的东家,应该是个小商贾。 喜遇良辰 第48节 小商贾。这个念头在谢良辰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忽然想到在哪里见过眼前这个人,前世她在苏家时,收药难免遇到牲兽筋、角,她将这些东西送去军器监,在军器监她曾见过这张面孔。 只不过他并非是以商贾身份在军器监,而是穿着一身的正八品官服。 一个商贾,十二年后在军器监任职掌造兵器,虽然官位不高但极为重要,是这个人格外聪敏,找到了一条入仕的路,还是背后有人支持? 谢良辰心中思量,脸上却不动声色,目光落在羊皮上良久。 王俭看出端倪笑着道:“谢大小姐想要买羊皮?” 谢良辰颔首,不过很快她目光从羊皮上挪开:“羊皮太贵了,恐怕我们买不起,羊毛我们倒是能买一些。” 谢良辰也没想到,一顶羔皮帽子就要十贯,十贯她不是不舍得,就是一顶帽子委实不顶用。 王俭笑着让伙计去取羊毛来:“这些羊毛很不错,是西边的商贾卖来的。” 谢良辰将羊毛放在手指上碾了碾,毛长而且粗细均匀,确实是好货。 “这些羊毛一贯五十文一斤,”王俭道,“今年我这铺子里的皮毛卖得不错,又是陈家村来买,就一贯一斤。” 谢良辰一怔:“您为何给陈家村便宜?” 王俭笑得爽朗:“陈家村和田家商队在衙署做文书之后,我们也照葫芦画瓢去做了,今日就有商队离开镇州,拿走了不少我店里的皮子,南方不要毛织物,但羊皮、牛皮都卖好价儿,顺利的话,这一趟就赚了我一年的银钱。 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遇到你们来买货,我便宜些也算是聊表谢意。” 旁边的陈玉儿等人听到这话都面露欢喜。 王俭的目光掠过陈家村的几个孩子,不由地叹了口气:“眼下百姓都不易,我原本有一妻两子,也都在战乱时染病没了。” 王俭说着眼睛中隐约带着泪光。 “希望日后都能好好的,”王俭别过眼睛稳住了情绪,“眼见就要冷了,用这些羊毛给孩子们做些毛袜子,熬过今年就好了,明年没了战乱,这些皮毛都会便宜许多。” 谢良辰点点头:“我先要五斤羊毛。”她得先拿回去试试,不知道能不能用好,毕竟前世她没有做过毛织物,只是听说过要如何做而已。 王俭吩咐伙计去称来:“我叫王俭,以后再用什么,只管来铺子里寻我,我定会给最便宜的价钱,不会让你们吃亏。” 谢良辰眉眼中满是笑意:“谢谢您了。” “不必客气,”王俭又想到了什么,“你们在山中采药,能猎到鸟、兽也可以送来我这里,有些羽毛和皮子也能拿来卖的。” 谢良辰点头应下。 临走之前,王俭道:“你们陈家村的药材现在全都卖给田家了吗?如果有商队愿意买,你们卖不卖?” 谢良辰几乎没有迟疑:“若是信得过的商队,自然要卖的,不过采药的时间很快就要过去了,今年我们村子里剩的药材也不多。” 王俭笑道:“遇到能出高价,办事稳妥的商队,我就介绍给你们,能多卖些银钱总归是好的,钱赚起来难,花出去却很快。” 谢良辰带着陈玉儿几个人离开,羊毛让村中的半大孩子帮忙拎着,谢良辰和陈玉儿都十分轻松。 “辰阿姐,”陈玉儿道,“那位老爷真是好人,一句话就让我们省了二百多文。” 陈玉儿说着转头又去看那些羊毛,她其实也想买些回家,到了冬天冷的不得了,尤其出门的时候,牙齿直打颤,家里有土炕却也不能烧得太暖,柴禾再多也经不得那么烧,常常都会在夜里冻醒。 不过银钱真的不够,家中修葺房子就要花不少,陈玉儿眼下只想多赚些银钱出来。 谢良辰一路没有多说话,就在思量那王俭,王俭开始说可以用药材换羊皮,见她不买羊皮就将羊毛便宜卖给她,他是真的感谢陈家村,还是想要与陈家村有往来? 谢良辰起了疑心,往后她会盯紧了王俭,王俭露出半点蹊跷,她都能借此将他看清楚。 陈家村。 陈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拆被子,被子里放着的是杨絮和芦花,她要放些好的芦花进去,仔仔细细地絮上一层,做好了给辰丫头盖。 从前她家中也有田产,逃荒时将田产都换成了银钱,到了陈家村用了一部分,剩下的给女儿做了嫁妆,给儿子娶了媳妇。 她也是没本事,没能赚些银钱存下,若是老头子和一双儿女还在世,陈家定不会落得如今的模样。 陈老太太动作利落,她早些将被子做好,也能让外孙女欢喜。 “外祖母。” 一阵脚步声传来。 陈老太太抬起头,只见谢良辰和陈玉儿带着四个半大小子进了门。 陈老太太刚要说话,就瞧见两个半大小子手里提着东西。 陈老太太有种不好的预感,尽量放松心态道:“这是又买什么了?” 陈玉儿和几个半大小子放下东西一溜烟的跑了,院子里只剩下祖孙两个。 “羊毛,一斤一贯钱,”谢良辰笑着道,“我买了一点回来试试,看看做被子、做毛衣、毛袜子好不好用。” 陈老太太看向自己手里的杨絮和芦花,外孙女的眼睛怎么总能看到贵的物件儿。 陈老太太道:“这一点还只是试试?” 谢良辰点头:“试成了,我就买个几十斤。”或许变成毛织物可以卖出去,到了冬天采不了药材,她总要带着村中人再做些什么。 几十斤?那不就是几十两银子? 陈老太太心一慌,想要说话,一张嘴却打了个喷嚏。 “噗”杨絮乱飘。 陈老太太牵挂着银子,半晌才发现孙儿不见了:“庚哥儿呢?哪里去了?” …… 陈子庚坐在小杌子上摆弄手中的算筹。 “算好了?”东篱先生道。 陈子庚颔首:“一千八百九十文。” 东篱先生表情未变,眼睛中却泛起一丝波澜:“再来做做这题,看看能不能算出来。” 陈子庚低头瞧了一眼,然后干脆地道:“能,我阿姐问过我差不多的题目。” 东篱先生依旧温和地笑:“你还会什么?” 陈子庚老老实实地道:“看过简单的棋谱,阿姐在地上画给我看的。” 李佑心中有几分惊讶,他知道那谢大小姐很聪明,不过经陈子庚今日一说,他小看了那个少女。 第六十八章 拜师 陈子庚在院子里给东篱先生画棋谱,东篱先生边捋胡子边看着。 李佑则在一旁看着先生,这种简单的稚子都能看懂的棋谱,按理说先生不该感兴趣。 “李大人,”陈子庚忽然喊李佑,“您也会下棋吧?” 李佑点点头:“会。”不过他学的比较晚,那是遇到先生之后的事。 陈子庚道:“京中是不是有许多人都会?” 李佑道:“是。”其实不光是京中,殷实的人家孩子都会学,陈子庚会这些东西让人惊奇,那是因为他在陈家村这样的地方。 李佑心绪一动,大齐大部分地方都是陈家村,更多的民众都是陈家村村民。 陈子庚眼睛中露出羡艳的神情:“我们村子里,只有阿姐和我会,黑蛋他们连字都不识得。” 说到这里,陈子庚一顿:“不过现在,黑蛋他们也会几十个字了,都是药材的名字。” 东篱先生听到这里开口道:“村子里的人都很喜欢你阿姐吧?如果不是你阿姐,也没有陈家村的现在。” 陈子庚点头不过又摇头:“阿姐不是这样说的。” 东篱先生等到陈子庚继续说下去。 陈子庚道:“阿姐说,帮了陈家村的不是她,而是她学的东西,我们将来要想过上好日子,就要读书写字,明白事理才不会被人欺负。 就像药商骗我们,无非是因为我们什么都不懂,将来若是大家都懂了,那一切都只能按照规矩来。 每个人都赚自己应得的银钱,走自己应该走的路,那便没有欺压,都是公正了。 所以采药之外,我们都在识字,阿姐先从大家感兴趣的教起,让大家知道识字后的好处,之后等到村子赚了足够的银钱,阿姐还要在村中建族学,请先生前去做西席。” 陈子庚越说越激动:“阿姐说,没有了战乱,安定下来之后,大家都要读书识字的,学完老祖宗留下的,再做新的学问给后人,这样代代相传,就会活得越来越通透。 就像阿姐会的药材一样,享前人之荫,为后人开路,这才是我们该去做的。” 上次陈子庚见过李佑之后,谢良辰与他说了很多,告诉他下次再遇见李佑大人都要说些什么,免得他会说错话。 虽然谢良辰事先知会过,方才陈子庚那一番话也都是发自内心,没有经过任何思量,说完之后,他看向李佑和身边的阿翁。 陈子庚能看得出来,眼前的两个人没觉得他说得不对。 心中一欢喜,陈子庚的嘴就快了些:“民富国强,众安道泰。” 话说出来,陈子庚心中一沉,这句话阿姐不让他对外提及,因为无论是阿姐还是他都不该懂得这些。 他之所以会知晓,那是因为阿姐做梦时,不小心说了出来。 阿姐醒了之后,他就缠着阿姐将这话的意思告诉他,他问阿姐从哪里看到的,阿姐说是听宋羡将军提及的。 李佑果然一怔,陈子庚说的话出自《吴越春秋》,读这样书籍是为了学治国理政,寻常人不会选这样的书来读。 东篱先生目光微微深远:“这话也是你阿姐教的?” 陈子庚在心中权衡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听宋羡将军说的。”在这样的时候,他不该撒谎,否则很容易被揭穿。 李佑暗自点头,这话是宋羡说出来的,也就不让人意外了。 几个人在一起说说话,时间就不早了。 厨房传来饭菜的香气,东篱先生拉住陈子庚:“走吧,吃完饭送你回陈家村。” “阿爷、李佑大人不必送我,”陈子庚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将路记下了,我自己就能回去。” 李佑讶异地道:“衙署离这里不近,你走一遍就能记住?” 陈子庚道:“从衙署出来往南过两条街,到三条胡同往西走,从柳条巷拐进来,第五个门口就是了。” 李佑这样一想,还真的是。 陈子庚接着道:“我找到衙署就能找回家,我小时候跟着祖母一起去集市,祖母叮嘱过我,若是半途遇到什么事,我们不小心分开了,就让我前去衙署门口等着她,所以我对衙署很熟悉。” 李佑看着陈子庚那双清亮的眼睛,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头顶:“今日我无事,刚好送你,他日若是抽不开身,再让你自己回去。” 喜遇良辰 第49节 陈子庚开开心心地应了。 几个人一起吃了饭,东篱先生从屋子里拿出一只青布包交给陈子庚:“你阿姐识字,这几本书就送给你,让你阿姐读给你听。” 陈子庚先是一愣,紧接着脸颊绯红,说不出的欣喜,他向东篱先生行礼:“多谢阿爷。” 东篱先生接着道:“没事的时候就来我这里坐坐,书中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来寻我。” 陈子庚眼睛又是一亮:“阿爷,您是要给子庚做先生吗?” 这话让东篱先生和李佑都愣住了。 不过很快东篱先生一笑,笑声十分爽朗。 他确实对陈子庚有了爱才之心,但是还没拿定主意来教他,毕竟他教了几个学生,最终的结果并不如人意,送书给陈子庚也算是个考验,瞧瞧这孩子资质到底如何。 未料他们的心思百转千回,却被陈子庚一眼看破。 东篱先生收起笑容,他仔细望着陈子庚:“为何这般问?” 陈子庚道:“阿姐说书籍很是精贵,阿爷不但送我,还答应为我解疑,也只有授业的恩师才会如此。 阿爷若是做我的先生,我不能就这样拿了书就走。” 东篱先生道:“那你要如何?” 陈子庚规规矩矩地道:“当向先生行大礼,奉上束脩。” 李佑看着低头行礼的陈子庚,脸上满是诧异的神情,想要做先生的弟子,那是多少人都梦寐以求之事。 陈子庚却这样简简单单地说了出来。 先生……李佑转头看向东篱先生,不知先生是否会答应。 东篱先生整理一下长袍,挺直了脊背,让自己坐得更加端正,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多了几分威严:“既然如此,你明日就带着束脩前来吧。” 第六十九章 欢悦 李佑骑马带着陈子庚回到陈家村。 看着马背上的人,李佑不禁有些恍惚,先生收下了陈子庚,那么以后这孩子就是他师弟了? 还真是让人始料未及,明明他只是带陈子庚去先生面前说说话,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先生的心思委实让人捉摸不透,皇上请先生回京他不肯,如今却在陈家村收起了弟子…… 不知道皇上知晓会如何? “黑蛋。” 陈子庚隔着村前的小桥向黑蛋挥手。 黑蛋等人都停下脚步转头向陈子庚看来,发现陈子庚端坐在马背上,几个孩子放下背上的竹篓,一路小跑围上前。 “这是李佑大人。”陈子庚引着众人向李佑行礼。 李佑看出来了,村子里与陈子庚年纪相仿的孩子都听陈子庚的话。 “回去吧,”李佑向陈子庚道,“改日我再来村子里。” 眼看着村民也走过来,李佑将陈子庚放下马,这么晚了他就不进村了,免得兴师动众。 陈子庚向李佑行礼,目送李佑离开,这才带着黑蛋几个一起进了村。 陈子庚问了问黑蛋他们今天都做了些什么,知晓一切平顺没有出任何事,这才放心地回到家里。 陈老太太和谢良辰正在院子里等陈子庚。 “祖母、阿姐。”陈子庚到了自家,脸上就没有超乎他年龄的稳重,反而就像个小孩子,迫不及待地将后背背着的布包取下来。 谢良辰看着陈子庚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书册。 “外祖母、阿姐,”陈子庚眼睛中闪烁着璀璨的光彩,“我要有先生了。” 祖孙三个人回到屋子里,陈老太太一头雾水,谢良辰却猜到了大致经过,之前她让常悦帮忙打探那位婆婆的身份,常悦就将东篱先生和李佑的关系一并与她说了。 显然这是宋羡吩咐的,由此可见这位东篱先生不简单。 现在东篱先生愿意给阿弟做先生,她的心情五味杂陈,开始是欢喜的,能遇到这样的先生是阿弟自己的造化,不过又有些担忧,毕竟不了解东篱先生,不知他的人到底如何。 随着陈子庚提及今日的事,陈老太太是彻底惊住了,怎么跟着李佑大人出去一趟就有了先生呢? 而且李佑大人也称呼东篱先生为“先生”。 陈子庚道:“我能看的出来李佑大人对先生很是恭敬,回来的路上大人还嘱咐我好好与先生学。” 李佑是个好官,他说的话肯定没错,陈老太太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孙儿这是遇到贵人了。 陈老太太下意识伸出手心中拜灶王爷,自从外孙女回来之后,他们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陈子庚道:“李佑大人不让我与旁人说这件事,先生说我每天去两个时辰,不用带吃食,中午就与先生一起用饭。” 想到束脩陈子庚又有些为难,不知道该送多少才好。 谢良辰道:“我们先要准备好束脩礼。” 按照本朝的习惯,拜师时给的束脩要筹备六礼,之后按月给先生银钱就好。谢良辰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晚,现在去集市上买东西已经来不及了,那就只能从家中拿物件儿。 谢良辰道:“田家送来的布帛,我们家中炮制的黄精,蛤蟆油,还有我前些日子收来的何首乌,再去二舅舅家中借两只鸡,一罐我做野薄荷茶。” 谢良辰仔细地算着,六礼虽然现在是凑出来的,日后她还会做别的东西孝敬先生。 谢良辰正在盘算时,旁边的陈子庚已经红了眼睛:“阿姐,将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来了。” 谢良辰回过神来,看到陈子庚的模样,伸手去拍抚他的头顶:“那是教阿弟学问的先生,当然要将家中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可惜我们家里现在只有这些。” 陈子庚垂下眼睛:“我该保护阿姐,不该让阿姐一直为我奔忙,我拖累阿姐了。” “说什么傻话,”谢良辰拉住陈子庚的手,“你学到了本事将来才能护着我们。” 陈老太太的眼角早就潮湿了,她看着陈子庚:“那就这样,都听你阿姐的,你用的这些东西祖母给你记着,将来你若是对你阿姐不好,祖母就向你讨要这些银钱,让你连本带利加倍的还回来。” 陈子庚抹掉脸上的泪水,目光颇为郑重:“我定会好好与先生学。” 祖孙三人吃过了饭,谢良辰将六礼准备好,陈老太太用旧布给陈子庚缝了个挎兜,这样就能方便携带纸笔和书籍。 趁着外祖母和阿弟不注意,谢良辰给宋羡写了一封信,天色太晚她不方便进城去见宋羡,但是今天发生的事她得如数告知。 一是那皮货商贾王俭的身份,二是子庚拜师东篱先生。 写清楚之后,谢良辰交到常悦手上。 …… 宋羡将斥候送来的消息打开查看。 程彦昭道:“怎么样?辽国那边有了动静?” 宋羡点头:“萧兴宗出现在新城关隘。” 萧兴宗本名赵兴宗,被辽国擒获之后,背叛了大齐,拜在辽人身下,一直在帮辽人打探大齐的消息。 辽国的新城离大齐的容城很近,照萧兴宗的习惯,如此作为是方便吩咐留在大齐的眼线为他做事。 程彦昭道:“你说李佑来到镇州是因为有人诬告宋家与辽人来往?现在萧兴宗出现在容城,所以你怀疑这件事与萧兴宗有关?” 宋羡黑色的瞳仁幽深,前世萧兴宗趁着西北战乱之时,引着辽人攻破易州,虽然后来他及时回援将辽人赶回拒马河外,但北方因此又遭受一次损失。 这次他会先动手杀了那萧兴宗,将与萧兴宗勾结的人也一同挖出来。 “大爷,”常安进门禀告,“谢大小姐让人送信来了。” 程彦昭听到谢大小姐这个名字,一双眼睛都亮起来,不过知晓人没来,整张脸顿时垮下来。 程彦昭道:“人怎么没来呢?陈家村到这里也不远,写信做什么?” 宋羡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心头刚刚那一丝不快,此时跟着散去。 打开信函,娟秀的自己映入眼帘。 宋羡知晓陈子庚被李佑带走,但李佑功夫了得,常悦的人不好靠得太近,陈子庚与东篱先生都说了些什么,他们并没有听全。 现在信上说东篱先生要收陈子庚为弟子。 宋羡虽然有些惊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再将目光落在那信函上,她很是欣喜,字里行间中都透着一股的欢悦。 重活了十二年,他们姐弟过得愈发好了。 第七十章 夜会 宋羡的目光依旧落在信函上,视线从东篱先生那里划过。 东篱先生愿意做陈子庚的西席,可见是拿定了主意不愿意置身朝堂之中。 宋羡脑海中思量着东篱先生离开皇帝身边的时间,是皇帝做过什么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之事? 辅佐本就该同存共荣,这样躲避,可见心中早生嫌隙。 现在看来陈子庚拜师应该不是坏事,至少东篱先生在皇帝身边时,没有献计有悖道义之策。 宋羡目光又落在王俭这个名字上,他在北方时间长,对军器监的八品官员并不熟悉,但谢良辰既然这样说,那就是对这人的身份十分肯定。 一个商贾插手了军备,无论从哪里看其中都有隐情。 谢良辰对王俭有了猜疑,依旧从他手中买了羊毛,自然是要借此弄清楚王俭的底细。 这两件是她做得都很利落,换做是他来办,也是同样的结果,不需要他教她什么。 宋羡将信函凑在灯下烧了,程彦昭才凑过来道:“出什么事了?” 宋羡道:“可能发现一个安插的眼线。” 镇州定然有旁人的眼线,但不知是谁先跳出来。 程彦昭道:“是谢大小姐查出来的?” 不算是她查出来的,宋羡道:“是她遇见的。” 陈家村最近颇为惹眼,有人盯上也不足为奇,总要的是能不能立即察觉,这样就能第一时间顺藤摸瓜,寻到源头。 程彦昭眼睛一亮:“果然是厉害,没等你发现异样,谢大小姐就先知晓了。”现在他对谢大小姐的钦佩一路向上攀爬,始于肚子,终于头脑。 喜遇良辰 第50节 程彦昭想到这里,肚腹之间“咕噜”一声,不能多想,越想越饿得慌。 “这么大的事,要不然去陈家村问问吧?”程彦昭道,“陈家村多是老幼妇孺,被人盯上岂非有危险?别看你之前给了弩箭,那能顶什么用处?” 程彦昭习惯了自说自话,没想过宋羡会回应,却没想到他才叨叨了两句,身边的人就抬起眼睛看向他。 “你还想送一队兵卫前去?”宋羡淡淡的声音传来,“与其担忧别人,不如想想你自己,我将镇州城内事务交给你,你连个眼线都找不到,真觉得愧疚,就将朝廷给你的俸禄都送去陈家村。” 程彦昭一愣,他想要再反驳宋羡,偏偏宋羡这话好像说的也没错。 如果让宋羡再多长几张嘴,可能他们都不用带兵打仗,整日让宋羡前去骂阵,就能解决大小战事。 “是谁?”程彦昭道,“我让人去盯着,看看何时露出马脚。” 宋羡道:“不急着打草惊蛇,看清楚再说。” 只抓一个眼线,没有任何用处。 程彦昭也不是脑子不清楚的人,他仔细想了想道:“萧兴宗那边我让人盯着,横海节度使和西北我都会多安排人手。” 两个人说完话,常安让人进门送饭食。 看着桌子上的那些吃食,平日里觉得还好,有素有荤,厨娘的手艺也尚可,但现在程彦昭却觉得缺点什么,让眼前的饭菜看起来清汤寡水。 程彦昭道:“我回去做事,就不在你这吃了。” 宋羡没有挽留。 等到程彦昭走出去,宋羡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程彦昭天天守着蹭饭,现在却还挑剔起来了。 不过今日他似是也没有那么饿。 宋羡吩咐常安:“以后不用让厨房准备这么多。” 常安应声,他以为这些日子大爷的胃口不错,灶上多做了些饭菜他也就没拦着,没想到转眼就又变了天。 “大爷,”常安道,“老太太让人来问,之前送去的炖羊肉是哪家酒楼做的,府里试了几个酒楼的药膳,味道总是不对。” 常安说着顿了顿:“您看我该怎么回?” 宋羡握着毛笔的手没停:“就说有个厨娘,最近不在我院子里,等有空我再让她做来给祖母送去。” 宋羡一向话不多,而且不喜欢解释,他说出去的话,就算府中的人不解,也不会再多问。 常安应声退了下去。 宋羡写完手中的书,再次转头看窗外。 陈家村。 睡觉之前,谢良辰和陈子庚跟着陈咏胜练拳脚。 谢良辰在遇到王俭之后,心中更生警惕,之前想过陈家村扬名之后必然会有麻烦,却没料到麻烦来得这么快。 可见北方的局势比她想得还要紧张。 到底是辽人,还是西北的前朝余孽,或者是横海节度使? 除掉宋家他们获利最大。 尤其是辽人,辽人没能越过拒马河最大的阻力就是宋家,而宋家这些人让辽人咬牙切齿的就是宋羡。 谢良辰心中思量着,一时难以入眠,等到陈老太太和陈子庚都睡着了,她又走到院子里,将陈咏胜教她的拳脚从头到尾练了一遍。 前世她也学过一些拳脚功夫,虽然是皮毛,但也有所帮助,所以陈咏胜夸赞她进步的很快。 比不得那些从小练武之人,但自保还是会有些用处。 谢良辰长长地吸一口气,终于感觉到了疲倦,正要迈步回去歇着,就看到一个影子跃入了院子。 谢良辰下意识地张开嘴,不过她还是及时将声音吞了回去,能够无声无息避开常悦进门的人不多。 再看他那矫健的身手她立即想到一个人,宋羡。 那人向前走了几步,面容出现在月光之下,也让谢良辰证实了猜测。 “大爷。”谢良辰走上前行礼,宋羡晚上到来,定是为了王俭。 宋羡看向一身利落打扮的谢良辰,来的时候他瞧见她正在练武,一招一式很规矩,像是军中练兵的那一套拳法。 听常悦说,她的箭法和拳脚功夫练得不错,他就刻意停下来从头看到了尾。 常悦未免太过夸赞她,以他看来,这套功夫没有任何用处,这样练起来也只是强身健体罢了。 “都准备好了?”宋羡的声音响起,比他头顶的月光更清冷似的。 谢良辰应声:“束脩备好了,王俭那边过些日子我会再去。” “王俭若真是眼线,可能会让人盯着陈家村,”宋羡道,“没弄清楚他底细之前,我就算发现了他的动向,也不会急着动手。” 这是提醒她要小心吗? 谢良辰应声:“谢谢大爷提点,我会小心,若是之后我再想起什么与王俭相关的事,会向大爷禀告。” 宋羡没有再出声。 谢良辰思量着,宋羡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问她?就听到宋羡接着道:“这么晚还在练拳脚,是怕王俭会向你动手?” 谢良辰是这样思量,就算不是王俭,恐怕也有旁人。 “别练了,”宋羡淡淡地道,“没用。” 不知当年她到底是如何对付季远的,但就现在而言,除非用玉石俱焚的法子,否则 宋羡径直道:“眼线都有拳脚功夫底子,你这样就算偷袭也近不了人身。” 不等谢良辰说话,宋羡接着道:“下盘不稳,处处漏洞,委实没什么天分。” 第七十一章 教导 宋羡说完话,继续看着谢良辰。 谢良辰应了一声,仿佛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宋羡分明看到她下颌微抬,其中蕴含的意思不言而喻。 宋羡道:“不服气?” 谢良辰声音如常:“我没想过用拳脚功夫去对付人。” 宋羡不是话多的人,私底下与人相处,他很少最开口,除非面对很熟悉的程彦昭。 他当然也会训斥人,但那都是身边的暗卫和家将,对待外人,他绝不会浪费口舌。 眼下八成是将谢良辰当成为自己办事的人,所以才会提点。 宋羡下一刻就该离开,但不知心中存了什么心思,大约是因为清楚地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是嘴上一套,心中一套,端得表里不一。 谢良辰也以为债主要走了,却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道:“用你刚刚练的那些,打我一下试试。” 谢良辰脸上一闪惊讶,不过很快平静地道:“不敢,我与将军如何能比?” 称呼从大爷变成了将军,显得更加恭谨有礼。 宋羡却没有挪动脚步,反而将双手背到身后,见谢良辰迟迟不肯过来,他低声道:“你阿弟也在学吧?摸不到门槛,练的越多,错的越多。” 谢良辰承认宋羡这话让她动了心,军中用的这套身法,宋羡自然比二舅舅要熟悉,现在有意指点她,她也不该错过这个机会,也许真的会让她有所领悟,然后就可以教给阿弟。 宋羡看着谢良辰抬起头,就知晓她准备动手了。 宋羡道:“只要我挪动脚步就算输。” 宋羡负手而立,显然也不准备用双手与她相搏。 谢良辰脑海中回想陈咏胜教她的那些招式,既然宋羡说了,她也不用客气。 思量着,她忽然出手一圈向宋羡面门打去,女子力气小,既然要动手,自然要挑人柔软的地方下手。 她这一拳挥出去用的力道不小。 意料之中,宋羡脚下不动,身体微微一转就闪了过去。 但谢良辰这一拳本就没想着能伤到宋羡,她真正在意的是自己踢出的这一脚。 这脚冲着宋羡腿骨而去,宋羡不躲不避,谢良辰的前踢的脚忽然受阻,显然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宋羡腿上,她心中一喜于是再施力,却在这一瞬间,一股大力将她的脚震开,而她的力气一下子少了施力点,整个人重心偏移。 谢良辰踉跄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她忽然想起宋羡说她的话:下盘不稳,处处漏洞,委实没什么天分。 现在的情形证实他此言不虚。 宋羡眼眸中似是有一抹轻蔑掠过,现在该心甘情愿地认同他说的话了? 谢良辰不是个软柿子,从来不会随意就放弃,即便面前是宋羡,她擦了擦汗道:“再来。” 陈咏胜教她的,前世学到的,一股脑地往宋羡身上招呼,随着时间见长,她也就更加得心应手。 眼前的宋羡,仿佛变成了当年的季远。 除了没有必杀他的决心,但争斗之心却在磋磨中愈烧愈烈,宋羡虽然一直没有说话,但那平淡的面容,偶尔微挑起的眉梢,以及那双幽深的眼眸,无不带着嘲笑和轻视。 宋羡借着月光,看到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淌下来,半个时辰了,她还没放弃,虽然无论想什么法子,都无法近她的身,但他不得不称赞一句,谢良辰的确有些傲骨,不肯低头,不愿服输。 但他也不是心软的人,绝不会因此就手下留情,更何况他已经让她两条腿,两只手,再无可奈何,只能说她一无是处。 谢良辰再次一脚踹过来。 宋羡侧身,让那一脚再次落空。 “踢的低了,伸手就能被人拿住。” “高了,重心不稳。” “你没有力气?” “放个木桩子在你面前,你也踢不到。” “怎么?”宋羡神情淡然,“心中想的不如说出来。” 开始谢良辰还不敢弄出太大响动,生怕惊醒外祖母和阿弟,不过随着时间渐长,她发现外祖母和阿弟睡得很安稳。 没有了担忧,谢良辰便用上了全力,结果……却没有任何用处。 谢良辰身上的力气随着攻击,渐渐去了七七八八,一脚踢出之后,竟然没有及时收势,于是身体向前歪去,紧接着“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喜遇良辰 第51节 宋羡看着地上的谢良辰:“还起得来?” 淡淡语调,就像是火上浇油,让她起身更利落了些。 谢良辰再次体会到宋羡的厉害,与季远之间的天差地别,除了拳脚功夫确实好之外,宋羡是个心神都稳住磐石之人,找不到半点的破绽。 让她面对这样一个人,只能束手就擒,没有半点逃走的机会。 不过,若是今晚这样的事常常发生,她总会有所长进,说不得能发现他的弱点,将来面对宋羡需要自保时,或许就能派上用场。 可惜的是,这样名正言顺“打他”的机会不多。 宋羡收回背在身后的手,显然要准备离开了。 谢良辰道:“大爷要走了吗?” 宋羡抬起眼眸询问。 谢良辰道:“能不能让我再试试。” 他的下盘很稳,她不会试着去绊倒,但如果出腿速度够快,说不得也能让他密不透风的防御中露出破绽。 又过了半个时辰,谢良辰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了,眼前的宋羡根本就不曾动过。 谢良辰喘匀了气,躬身向宋羡行礼:“多谢大爷教导,今晚获益匪浅。” 低眉顺目的她,看起来比刚才顺眼不少,她还知道他是有意教授。 宋羡道:“还有许多事,要你去做。”目前她对他来说,是个有用之人,他不想那么快就失去一个助力。 谢良辰看着宋羡转身的背影,不知是否是因为他的态度,还是今夜积攒了太多怒气,总觉得这一刻他此时空门打开,是个好时机。 谢良辰脚下一动,挥拳向宋羡而去。 拳头碰到了他的衣衫,不过紧接着,谢良辰感觉到手腕灼热的温度传来,被人一把握住,然后眼前景致斗转星移,背后一疼,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第七十二章 撞上了 谢良辰再有所动作的时候,宋羡就已经察觉,多年的习惯让他几乎下意识地就做出动作,不过在握上她手腕的那一刻,他还是卸了一大半的力道。 虽然这样,谢良辰仍旧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谢良辰没有惊呼,准确地说,从摔出去到现在她躺在地上,半晌都不曾有半点的动静。 宋羡起初没有在意,只等着她自己爬起来,等待的时间稍久了,他开始回想刚刚他做了些什么。 然后他开始怀疑,难不成是他用的力道太大,直接将她摔得晕厥了? 到底还是个女子,比不上他练过的兵。 早知道教一个人这般麻烦,他就不该留在这里。 宋羡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谢良辰身边,垂头看着她。 她头上的鬏鬏早就散了,一阵风出来,将发丝吹开又重新落回她脸上,她眼睛紧紧地闭着,始终维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 宋羡轻轻蹙起眉毛,刚要吩咐常悦去看看,又觉得吩咐起来麻烦,于是蹲下身用手去试探谢良辰的鼻息。 手指凑在鼻端,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宋羡心底里松了口气,他开口唤道:“谢良辰。” 地上的人没有反应。 “谢良辰。”他的声音略高些。 月光下那长长的睫毛动也没动一下。 宋羡伸手就要去推她的肩膀,脑海中思量着这一摔是不是牵扯到了她的旧疾,她头上的伤,可能还没痊愈? 思量到这里,宋羡不得不沉下头,定睛去看她的脑后,这样略微走神间,宋羡忽然感觉到一丝危险,黑暗中不同寻常的荡起一缕劲风,向他直扑而来。 宋羡比平日里反应略微慢了些。 黑暗中地上的人跃起,梗着头径直撞向他的脸,挥起的拳头直奔他的胸口。 一切不过在瞬间发生。 他先是伸手挡住了她的拳头,紧接着顺势偏头。 不过两个人终究距离太近,即便他做出了反应,她的头顶仍旧贴着他的下颌划过,如果他再慢片刻,定然会结结实实地撞上去。 宋羡借力起身,身形向后一动,彻底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地上的谢良辰看到大势已去,也没有再追击的意思,干脆坐在地上平复着呼吸。 少女那双清澈眼眸中活灵活现地闪烁着复杂的情绪,那是对刚刚偷袭未成的惋惜和对下次再战的期盼。 宋羡本该动怒,但迎上她的目光之后,他也只是露出一丝淡然的笑容。 终究还是露出了真面目,平日里规规矩矩的都是假象,其实就是一匹中山狼。 他救了她一次被拖回了这里,如今指点她拳脚又被她算计。 宋羡淡淡地道:“想要偷袭我,还早着。” 谢良辰起身向宋羡行礼:“眼下我就算用尽浑身解数,也伤不到将军。” 宋羡道:“你知晓就好。”没有自知之明,就会沦落到前世一样的结果。 谢良辰道:“我日后定会勤加练习,希望还有机会得将军指点。” 宋羡淡淡地道:“仔细办事,我一向不亏待手下人。” 谢良辰应声。 宋羡这次抬脚向外走去。 谢良辰听到衣袂翻飞声,再抬起头人已经去的无影无踪,她这才支起腰身,四肢百骸间立即传来一阵阵疼痛。 谢良辰伸手撑住腰,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宋羡下颌的骨头可真硬。 …… 陈家院子外,宋羡与谢良辰挥动拳脚时,常悦和常安兄弟难得聚在一起。 谢良辰被丢掷在地上,常安不禁闭起眼睛,然后用手肘撞了撞常悦。 常安道:“下次得机会你劝说大爷两句。”对待一个女子,哪里能这样。 常悦破天荒地开口道:“为何要劝?” 常安道:“用的力道太大。” 常悦面无表情:“大爷收力了,已经很客气。” 常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和练他们时相比的确够客气。 常悦想起平日里宋羡训斥他们的话:“想学就要受苦,现在吃些亏,将来能保命。” 常安闭上了嘴,也彻底断送了劝说大爷的心思,如果他连常悦都说服不了,就更别去撞大爷那面南墙。 宋羡从谢良辰家中出来,带着常安离开了陈家村。 回到他的小院子里,小厮端上茶之后就退了出去。 坐在安静的屋中,宋羡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下颌,刚刚他确实是着了她的算计,柔软的发丝从他脸颊上掠过。 这一刻宋羡又想起了季远,她就是这样对付季远的?他脑海中出现她面对季远时的那一幕,明明没有见到,却忍不住去猜测。 心头生出几分不快,所以她现在是将他当做季远来哄,还是真心实意的在为他办事? …… 一大早,陈老太太带着谢良辰和陈子庚向村外走去。 他们今天不去造纸作坊,也不去收药材,要带着陈子庚去拜师。 谢良辰一边走一边活动着肩膀,昨夜用了太多力气,早晨起来浑身酸疼,似是骨肉都要散架了。 “辰丫头,你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陈老太太和陈子庚刻意放慢了脚步,关切地看向谢良辰。 “没事,”谢良辰道,“可能收药的时候累着了。” “那就多歇歇,”陈老太太道,“明日别早起陪着庚哥儿学拳脚了。” 谢良辰安慰陈老太太:“祖母放心,练拳虽然累,但是强身健体。” 陈老太太知晓外孙女脾气倔,也只能都由着她:“天天吃的那么好,怎么就不见长肉?到了冬天哪里能行?一阵风就要吹倒了。” 谢良辰觉得陈老太太说的有道理:“等一会儿送完了束脩,我与外祖母一起去买些东西回家,冬日里要进补才不会生病。” 陈老太太瞪着一脸歪理的外孙女:“没带银钱出来。” 谢良辰目光瞄向陈老太太腰间:“我知道银钱就在外祖母的裤腰里。” 祖孙三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了东篱先生住的小院子里。 陈老太太上前叩门。 门只响了两声就被拉开,陈老太太看着眼前的人,一笑露出满脸的褶子:“李大人,是您啊。” 三人向李佑行礼。 李佑道:“快进来吧,先生正在屋中等着子庚。” 祖孙三人进了院子,陈老太太就要去拜见东篱先生。 “先等一等,”李佑看向陈子庚,“我给你准备了一身新衣衫,换好了再去向先生行礼。” 陈子庚有些错愕,怎么也没想到李大人还会为他准备这些。 第七十三章 师兄 陈子庚穿着宝蓝色长袍走出来,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那簇新的颜色照亮了不少,那挺着小腰板,一举一动规规矩矩的模样,就像是书香门第的后辈。 陈子庚向陈老太太和谢良辰一笑,就被李佑带着进门拜师。 喜遇良辰 第52节 拜师的仪式很简单,墙上供奉一幅孔圣人的画卷,东篱先生坐在椅子上,看着陈子庚上香、叩拜。 陈子庚每一拜都尽量做到极致,小小的孩子不骄不躁的模样,颇为让人欢喜。 李佑站在一旁看着陈子庚想到自己当年拜师的经过,他是一介莽夫,还不如陈子庚做的好,但先生悉心教导他,从来没嫌弃他愚钝。 身边有先生的那些年,想起来心中一片温暖,先生对他来说既是老师又是严父,后来先生一心归隐离开京城,他悲伤的感觉旁人难以体会。 这些年跟在皇上身边,他常常会思量为何先生要一走了之,不是嫌弃他愚笨,也不是嫌弃他粗鲁,而是他答应先生的没有做到。 这次皇上要请先生归朝,他动身前来见先生,一路上他想了许多,当看到百姓流离失所,北方一片狼藉时,他隐约明白了当年先生拂袖而去时的愤怒。 从前想的是收拾河山,为百姓谋福,可这些年征伐不断,百姓苦不堪言。 李佑心中叹息一声,皇上为了守住皇位,忘记了停下来看看治下的子民。 拜师礼成。 陈子庚走上前将东篱先生搀扶起来,一老一小走出了屋子。 门外站着的陈老太太和谢良辰忙上前向东篱先生行礼。 东篱先生笑着道:“第一次见面老夫就不拦着了,以后断不能如此。” 陈老太太应声:“我这小孙儿就托付给先生了。” 东篱先生道:“老夫年纪大了,膝下没有儿女,也是有私心,想要寻个好徒儿,为我关门。” 陈老太太也知道关门弟子和寻常弟子的不同,整个人都怔愣在那里,要不是身边的谢良辰扯动了她的袖子,她一时半刻还回不过神来。 “先生,”陈老太太道,“您这是对庚哥儿有大恩啊。” 说完陈老太太嘱咐陈子庚:“从今往后就算不听祖母的,也要听先生的,日后好好孝顺先生。” 谢良辰看着外祖母,到了关键时刻,外祖母不用旁人提醒就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老太太思量,唉,得多赚点银钱,多给先生些束脩,先生就子庚一个徒儿,束脩少了如何能生活? 往后还得多买书籍和纸墨笔砚。 这些都是正经事,不能省。 陈老太太待不住了,她要回去村中收药。 东篱先生又将目光落在谢良辰身上,少女站在旁边脸上满是恭敬的笑容,那神情让他颇为熟悉,因为方才陈子庚就是这般模样。 陈子庚的一举一动都在学他的阿姐,虽然没有与谢良辰说话,但东篱先生笃定,这少女定是十分聪颖,常人难及。 怪不得就连许汀真都动了收徒的心思。 唉,惹不起许婆子,他还是不跟她抢人了。 东篱先生看向陈子庚:“走吧,与我进门读书。” 等到主屋的门关上。 “我走了,”陈老太太吩咐谢良辰,“庚哥儿第一日来,你留下照应着。” 陈老太太火急火燎地要赶回村子,人正要向李佑行礼告退,只听李佑道:“我与老太太和大小姐说两句话。” 李佑将陈老太太和谢良辰请进了侧屋,从桌子上拿起一只青布包袱交给陈老太太。 李佑道:“那里面是我给子庚准备的笔墨纸砚。” “这怎么好?”陈老太太哪里好意思再要李佑的东西,“李大人给子庚寻了先生又置办了衣衫,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李佑那刚正的脸上浮起一抹笑容:“先生是真心喜欢子庚,才会收子庚为徒,这与我没有关系,我之所以要送这些,那是因为东篱先生也是我的恩师,子庚从今往后就是我的小师弟。 师兄总要给师弟置办见面礼。” 陈老太太惊诧地张大了嘴,怎么转眼之间庚哥儿就与李大人做了同门?陈老太太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哎呦,疼,没有做梦。 “外祖母。”谢良辰上前挽住了陈老太太的手。 李佑接着道:“这些你们知晓就好,不宜声张,以免会为子庚招来祸事。” 陈老太太知道宝贝多了易被人惦记的道理,忙不迭地点头:“李大人放心,我们谁也不会说出去。” 李佑脸上重新浮起笑容:“子庚比我资质要好,只要好好跟着先生,将来必定会有一番作为。” 陈老太太和谢良辰再次向李佑行礼。 李佑亲手将陈老太太搀扶起来:“老太太私下里再如此便是与我见外了。” 陈老太太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平复了心情。 李佑望着这一幕,如果他说子庚与当今圣上也是同门…… 唉,这件事日后再提吧! 李佑将目光挪到谢良辰脸上:“最近谢大小姐在做什么?陈家村的药材卖的可还顺利?” 谢良辰应声:“这次我还请田家商队帮我从南方采买一些药材回来。” “哦?”李佑十分不解,“这是为何?” 谢良辰道:“北方与南方不同,到了冬天就没有了活计,我想学着熟药,若是我熟药做的好,还能从药铺接生意。” 李佑没成想谢良辰将冬天要做什么都思量好了,如果不是谢良辰就站在他面前,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这话出自一个十四五岁少女之口。 谢良辰接着道:“生药和熟药的价钱相差甚多,如果能做得好,定能从中赚到银钱。” 谢良辰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递给李佑:“李大人请看,这是我让铁匠铺做的物什,准备熟药时用的。” 李佑不懂熟药,但是看那纸张上画的东西颇感稀奇。 李佑道:“都是你想的?” 谢良辰笑着点头,这是前世在苏家用过的。 李佑端详了半晌将纸张还给谢良辰,看到这些他想到了一个人,先生认识的许婆婆。 眼下朝廷又要在镇州建药局,官药局是为民谋福祉,官药局采买的药材既要好,价格又要尽量便宜,陈家村真的做了熟药之后,药材的价格会比药商更低吗? 第七十四章 好光景 经过了纸坊和药材的生意之后,李佑对陈家村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村子常常会让他惊诧。 李佑颔首道:“若是能再走通熟药这条路,陈家村也算是个药材村了。” 谢良辰不止是想要“药材村”,她在李大人面前提及熟药,也算是过个明路,她盯着的并不是镇州附近的药铺,而是将要开起来的官药局。 李佑不知晓宋羡早就将官药局的消息透露给了她,她事先说一句,免得到时候李大人会起疑心。 李佑很欣赏谢良辰,陈子庚又是他的小师弟,他虽然不能将官药局的事提前说出去,但也开口提点谢良辰:“现在许多药商都会熟药,既然要做,就尽量做好。”将来或许能被官药局采用。 谢良辰应声。 李佑和陈老太太一个去衙门,一个赶回村子,只有谢良辰留在院子里。 谢良辰正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些熟药用的物什儿,就听到门被人推开。 谢良辰循声看去,瞧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她下意识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神情,停顿片刻喊了一声:“婆婆。” 许汀真就住在隔壁,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等到李佑走了之后,她才过来查看情形。 谢良辰接着道:“婆婆……您怎么……您是来找先生的吗?先生正在教我阿弟读书。” 提及东篱先生,许汀真脸上又是嫌弃又是无奈:“来给他做吃食。”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两只母鸡上。 不用说这肯定是送来的束脩礼,老东西还配收这些?他不是说不再收弟子了吗?怎么好意思又抢一个娃娃来给他关门? 许汀真刚想到这里,屋子中传来陈子庚郎朗的读书声,声音清越好听。 “婆婆要做什么?”谢良辰道,“我来帮您。” 许汀真望着前去灶房烧火的谢良辰:“丫头,你还带了药材来?” 谢良辰应声:“带了,之前您看过的制黄精,还有制何首乌。” 许汀真这些日子没有去陈家村,却一直关切这陈家村的情形,知晓陈家村与商队做了文书,将药材送出了镇州,她心中不禁夸赞谢家丫头真是聪明。 懂药材,识买卖,心胸宽广,有眼界,这样的人委实不多。 许汀真将黄精凑在鼻端闻了闻,又拿起一块送入嘴中品尝味道,半晌她颔首:“这制黄精火候刚好。” 正是因为这样,酒楼才会亲自前往陈家村买药。 许汀真接着道:“何首乌也不错。” 既然话都提到了药材,许汀真问谢良辰:“接下来你准备要怎么做?” 谢良辰眼睛发亮:“我想在村中建个熟药所,到了冬天不能采药却可以熟药。” 听到熟药所几个字,许汀真眼睛一跳,她放下手中的何首乌:“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许汀真说完这话,故意去看谢良辰的神情,只见少女莞尔一笑,整个人被阳光笼了一层耀眼的颜色。 谢良辰道:“做好了熟药所,我将来还想做丸剂、散剂、酒剂、洗剂这样的汉方成药。” 许汀真问道:“为何想起来做这些?” 前世时,谢良辰曾在苏老太爷面前说过一遍,没想到重活一世,她还要说这番话,只不过眼前的人不一样了。 谢良辰道:“能盼得到。” 许汀真不明白:“什么?” “您见过瘟疫村吗?”谢良辰脑海中隐约有些零碎的情景闪过,“生了病的人一直盼着能有郎中前去治病。 终于等到朝廷赈灾的药材,却没想到医工、郎中在村中支撑了几日就病倒了。 因为病患着实太多,没有足够的人手照应。 想要活下去的村民便自己抢药回去,但是没有郎中指点,无论是否抢到药,最终都是难逃一死。 这是让人谈之色变的疫症,寻常病症也一样会死人,许多人都是糊里糊涂就丢了性命。 我们到底是缺医还是缺药?遇到急症,即便有郎中在,有没有时间抓药熬药?医者重要,药石也重要。 有些容易诊治的病症,若是有成药便能立即让病患服用。 喜遇良辰 第53节 偏僻的村子,路上的商队,不方便服用药剂,就可以携带成药。就连疫症也是一样,若有成药先到,汤剂加减,岂非事半功倍? 我不知我说的对不对,从前的事我都忘记了,但毕竟经历过波折,知晓义父义母死在疫症中,心里一直有个念头,想要让人人都能吃得上药,能盼得到治病救命的药。” 谢良辰笃定地道:“是真的能吃上药,能治病的药,医者辩证,药石治病,本就该相辅相成。” 许汀真胸口不禁一阵激荡,情绪不受自己的掌控,而是随着少女的声音起伏。 半晌许汀真才道:“话说的容易,做起来却难,真正的熟药所可不能只会制几味药材。” 谢良辰颔首:“我知晓,我正在打听药铺,希望能向药铺的老伙计学到一些。” 许汀真微微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轻蔑的笑容:“他们即便知晓也不会告诉你,那是药商、药铺的不传之秘。” 谢良辰沉默着没有说话。 许汀真微微扬起眉眼:“等你修葺好房屋,准备好熟药的用具,就来知会我,我来教你们。” 谢良辰愣在那里半晌,忙向许汀真行礼。 许汀真早有准备,她伸手扶着谢良辰:“我与那老东西不同,我不讲究这个,我只是想要看看,人人都能吃上药会是什么好光景。” 说完这话,许汀真看向谢良辰:“走,去我院子里,我看看你识得多少药,能背下多少制药的法子,又懂得多少方剂。” 谢良辰应声,随着许汀真一起出了门。 东篱先生放下手里的书,今日的教授就到这里。 “走吧,去用饭。” 师徒两个一起出了屋子。 陈子庚环看四周,发现谢良辰不在,他又跑去灶房一番,这才回到东篱先生身边:“先生,灶房还没烧火。” 东篱先生胡子一翘,他收徒第一日她就撂挑子不干了?让他在徒弟面前颜面何存? 陈子庚眼看着先生撸起了袖子,一副要寻人算账的模样,正要好言相劝,却看到先生向门口跺了跺脚,最终转身大步走向了灶房。 第七十五章 热热闹闹 许汀真眼看着谢良辰将眼前的药材全都放入药柜中。 剩下最后几味不常见的药材,谢良辰多用了些时间,不过也准确地辨认出来。 “我的药材图还没画完,”谢良辰道,“我想要将所有能入药的药材,全都编入画册。” 许汀真不禁颔首。 许汀真继续道:“熟药的法子呢,你又懂得多少?” 谢良辰道:“参去芦、麻黄去根、山茱萸去核、肉桂去粗皮,龟板、鳖甲、阿魏除腥臭、柴胡醋炒增药效、蒲黄生炭炒止血,大蓟、乌头祛毒……” 陈子庚轻轻地推开门,听到屋子里传来阿姐的声音,他转头向身后的东篱先生摇了摇头。 显然眼下不该打扰她们。 东篱先生叹了口气,许婆子十多年前就是名噪一时的杏林圣手,不仅通医理,而且擅熟药,广阳王和王妃过世之后,许婆子整个人都沉寂下来,隐姓埋名走动于深山乡野之中,他花了许多功夫才寻到她,为了能跟在她左右,他死皮赖脸用尽浑身解数,即便如此,许婆子平日依旧不肯多言,更别提与旁人论药理。 这也是找到了让自己称心如意的徒弟,准备要悉心教导了。 东篱先生摸了摸陈子庚的头:“一时半刻她们出不来,我们先去吃饭。” 陈老太太站在村口张望,天都黑了,还不见外孙女、孙儿回来。 总算等到两条人影向这边你走来,陈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 祖孙三个坐在一起吃饭,陈子庚喋喋不休地将今日做的事都告诉陈老太太:“先生与阿姐说的一样,读书不是为了科举,为的是更明白事理,我遇到一个好先生。” 陈老太太道:“既然这样就要听先生的话,不要惹先生生气。” 陈子庚应了。 谢良辰看着扒饭的阿弟,在看着眼睛里满是笑意的外祖母,心口更觉得温暖。 这天夜里突然下了一场大雨。 陈家村的房子还没有修葺好,大多数人家都泡在雨水中,但大家顾不得这些,最先要护着的是村中几个仓廒。 陈咏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阵冷风吹来,陈家村的村民不由地打了个冷颤,但没有一个肯离开。 今晚的雨比往常的都大,提前做的沟渠不足以疏通所有的雨水,所以需要先用泥土将仓廒围住。 陈咏胜有些后悔,早知道他应该准备的更妥当些,没想到这次的雨会这样急,现在只求着雨快点停。 陈老太太和谢良辰来查看情形,很快就被陈咏胜劝了回去。 陈咏胜道:“有我们和村中的半大小子在就行了,这些事你们做不了,回去等消息吧!” 谢良辰这才离开了仓廒,带着陈玉儿等人挨家挨户的查看。 陈家村的村民平日里就相处融洽,遇到了这样的事不用别人提醒,就早已经开始互帮互助。 大人们寻了不漏雨的房子安置孩子,折腾了大半夜,孩子们挤在一起睡着了。 年纪大的也需要照顾,剩下的妇人则想法子让大家舒坦些。 有的烧火,有的试探着去堵房顶的漏洞。 眼看着风势渐起,谢良辰将房顶上的人唤下来:“等到风停了再去。” 陈家村的生活渐渐有了起色,但这次的大雨又开始提醒大家从前日子有多难熬。 “入冬前定要将房子修好,否则北风一吹,真是透心的凉,就算窝在炕上也没用。” “里正和大娘早就说了,还不是你们舍不得。” “留着银钱没用,要为日后做打算。”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 一直熬到了天亮,雨终于停了。 陈咏胜带着村中的男子走回家中,妇人们立即将热水递过去让大家喝下,又找来了衣服让他们换上。 谢良辰望着聚在一起的众人,想着与许先生说的那些话,她看向陈咏胜:“二舅舅,刚好大家都在,我有事想要与大家商量。” 听到谢良辰说话,整个院子登时静寂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谢良辰。 谢良辰道:“我想在村中开熟药所,熟药所需要有几间房子,要盖在仓廒旁边,如果要做熟药所,我们现在收来的药材也不能再卖了,也就是说,又要压着大家采药、收药的银钱。 不止如此,若是熟药所需要买更多的药材,说不得需要动村中公用的银钱。 做熟药所,我也是为日后思量,到了冬天就不能上山采药,大家总要有些活计做,但这样一来也有坏处,大家还是要过苦日子,可能房屋修葺的不如想的那么好,饭食也只能吃饱……” 听到这话院子里的众人一时沉默,被折腾了一晚上,这样的苦日子谁能不打怵?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说:“什么是熟药所,我也不懂,但辰丫头说的我就乐意听。” “我们陈家村现在可有名了,我去集市上还听到有人打听我们呢。” “辰阿姐也是为了我们着想,这是要拉着陈家村越做越大哩。” 陈咏胜思量半晌,先开口道:“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做成,如果不成这是大家伙儿一起拿的主意,不要怪良辰。” “这点我们省得。” “现在别说我们陈家村,连我岳丈村子都跟着赚了不少银钱,每次我回村总会被人缠着问这问那,好像我是个先生似的,别提有多长脸面了,不能好的我们受着,其余的都丢给良辰。” “里长您这样说,就是在打我们的脸。” 陈咏胜看向谢良辰:“等到地干了,我们就去盖房子,还需要什么你只管安排下来。” 一直很少说话的陈咏义道:“银钱不够各家各户还能收上来些。” 不等陈咏胜和谢良辰说话,陈咏义道:“我去收,还不上……我还……” 有妇人忍不住笑:“瞧瞧,闷葫芦都开口说话了。放心,不叫你为难,不用你收,我们自己就拿来。” 院子里的众人都笑起来。 陈咏胜道:“那就这样定下了。” 陈家村开始盖房子,谢良辰每天从许先生那里回来,就开始捣鼓买来的羊毛,先是用石灰水洗掉羊毛上的油脂,又开始用弹棉花的物件儿将羊毛弹的松软。 陈老太太在一旁看着,不知道外孙女到底在折腾什么。 这一晃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宋羡从定州回到镇州的小院子里,换下身上的衣衫,宋羡坐在书房里处置公文。 常安将茶碗放在桌子上,就小心翼翼地退出来。 常安手下的人上前道:“您去歇一歇吧,这里有我们盯着。” 常安也确实累了,原来他们兄弟两个还能替换替换,现在常悦一直在陈家村,大爷身边也只能他守着。 心中想着,常安正要去值房,就又被手下人拦住:“大爷那劲儿过去没?” 这半个月大爷让人陪练拳脚时,下手格外的狠,尤其不能试图去攻击大爷脖子以上,否则定会被摔跌出去。 常安心里明白却不能说,大爷的下颌嘛,那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生怕被人觊觎,所以但凡别人扫过去,就会心虚。 他也没想到大爷会这样。 常安想到这里不由自足地琢磨起陈家村,不知道陈家村现在怎么样了? 他猜不出三日,大爷就会找谢大小姐前来。 第七十六章 亲近 书房里的灯很亮,但是比不上外面透进来的阳光。 宋羡抬起头,天亮了。 常安亲手端了水进来让宋羡梳洗。 “大爷,李大人知晓您回来了,吩咐人来知会一声,他在衙署等着您。” 宋羡听着常安的话,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谢良辰和陈家村,他知道太医院的人到了镇州,已经选好了地方准备修葺好做官药局。 喜遇良辰 第54节 他接管镇州的消息传到了京中,紧接着就是宋启正请罪的折子,皇上安抚了宋启正,没有提及节度使之事。 朝中有人为宋启正说话,也有人借此弹劾地方官员,请求朝廷整饬吏治,自然也有夸赞宋羡的奏折,说他年少有为,文武双全,一心一意为百姓做事,陈家村这几个字也是第一次出现在金銮殿上。 想到这里宋羡微微翘起嘴唇,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 这是有人故意将他和陈家村送上风口浪尖。 前世也有人夸赞他每战必胜,然后他就被朝廷派去西北,收复广阳王属地,眼下他接手镇州才一个多月,就已经有人忍不住在背地里谋划。 换上官服,宋羡带人去了衙署。 衙署的二堂内,李佑正和几个人在说话,宋羡看过去就知道那是太医院的人。 众人上前见了礼,李佑让人将太医院带来的公文递给宋羡看。 李佑向宋羡道:“官药局在东边选了几处地方,到底要在哪里还要你来定夺。” 太医院副使贾似躬身道:“过几日京中还有医工前来,我们定然尽心尽力将差事办好。” 贾似说完稍作停顿:“我也去附近的药铺看一看,听说卖药的陈家村就在镇州,不知是否可以去村中……” 听说镇州的陈家村,都是因为宋羡才能买卖药材,贾似来镇州之前,嘉慧郡主特意提点他,让他去看看陈家村,宋启正请罪时提及过这村子,一个小小的村子,既然能出现在李佑和宋启正的奏折上,自然有它的特别之处。 嘉慧郡主是广阳王一脉留下的唯一血脉,聪明伶俐,颇得皇上喜欢,经常出入宫中伴驾,她的话,贾似不能不放在心上。 “自然可以,”李佑道,“上次本官去陈家村,看到村中老少都在晒药材,周围的村子都将药材送去陈家村,你想要知晓附近山中药材如何,不妨去那里看看。” 贾似还以为宋羡会开口,没想到回他的却是李佑大人。 贾似急忙应声。 宋羡看似无意地喝着茶,屋子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却都逃不出他的眼睛。他离开镇州不久,但李佑对陈家村又多了几分亲近。 是因为陈子庚拜师东篱先生,谢良辰与许汀真学药理?于是李佑私下里与陈家村的人多了来往? 怪不得贾似会目光闪烁,大约没想到维护陈家村的不是他而是李佑。 李佑相信陈家村是好事,但却不知为何宋羡心中有一丝不快,就像是他的振武军被旁人觊觎了一般。 贾似等人退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李佑和宋羡。 李佑看向宋羡:“西北那边如何?”他知晓宋羡带兵查看防务,于是开口询问。 宋羡道:“关卡有几次冲突,但很快就平息了,现在看来没有大举进攻的意图。” 李佑叹口气:“朝廷始终要铲除前朝余孽,收复广阳王属地,这一战在所难免,朝中有人怂恿皇上早日起兵,北疆此行,我亲眼目睹百姓的疾苦,会尽量劝服皇上从长计议,等到北疆平稳之后再兴战不迟。” 宋羡看着李佑肃穆的神情,李佑来到北方之后,第一次与他提及这些。 李佑接着道:“北疆平稳也是不易,北有辽人,西北是前朝余孽,东边还有横海节度使,多少只眼睛看着,你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多加小心。” 如果说前一句是提点,这句就是有意倾向他。 宋羡站起身向李佑行礼:“多谢李大人。” 李佑微微一笑:“民富国强,众安道泰。你说这话连稚儿都听了进去,很好。” 宋羡心中一闪异样,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话他不曾说过,不过他能想到李佑大人口中的稚儿是谁,是陈子庚,教陈子庚这话的人是谢良辰。 李佑脸上露出期盼的神情:“过些日子我就该回京了,官药局这边就要交给你,将药局做好,有利于民众,希望大齐能早些繁盛。” 宋羡道:“大人放心。” 李佑沉默片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里面的野薄荷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终于还是拿定主意:“陈家村在做熟药所。” 在李佑的注视下,宋羡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归于平静。 李佑点头:“有一位杏林圣手去了陈家村,正好镇州建官药局,或许能用到她的医术,总之莫要埋没了她。 这件事等我回京之后,也会禀告给皇上。” 李佑提及陈家村,就像细数自家之事,甚至还嘱咐宋羡多多在意,宋羡此时确定,李佑与陈家村的情分到底不同了。 两个人说完话,又一起去看了舆图,细数各处驻军、防务,宋羡这才从衙署里出来。 “大爷,我们去哪儿?”常安牵马过来道。 宋羡向前看了看,之前她请他去陈家村,他还没有赴约。 这么快?常安略感惊讶,这连一天都没熬过去啊? 一行人快马出了城,一路向陈家村而去。 “好多人。” 还没到陈家村前,宋羡不得不勒马缓行,因为路上有不少人来往。 妇人们背着竹篓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宋羡等人才纷纷躲去两侧。 常安让人上前打听之后,禀告给宋羡:“是附近村子的人,前来陈家村做毛织物?” 毛织物,宋羡当然知晓,北方御寒多用这些东西。 不过当常安递过一顶毛帽子时,宋羡还是忍不住一笑,她还真是什么都不放过,毛帽子上面结了类似方胜的花样,那是几年后开始盛行的模样。 一边做熟药所,一边做毛织物的买卖,任何赚钱的机会都不能错过。 常安抬起头,恰好看到宋羡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大爷这是想着谢大小姐在笑? 第七十七章 变了 宋羡进村的时候,刚好赶上陈子庚从东篱先生那里读完书回到村中。 陈子庚正在帮众人试戴毛帽子,听说宋将军来了,帽子顾不得摘就带着黑蛋他们迎上前。 “宋将军。” 陈家村的民众纷纷向宋羡行礼。 有些日子不见,陈家村有了些变化,房屋都是心修葺过的,村中的小孩子也都穿上了衣服,家家户户开着门,院子里晒着药材。 最明显的就是,村中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精神与从前相比大不一样,从前脸上满是战乱带给他们的苦楚,现在眼睛中都闪动着希望的光亮。 “宋将军,您怎么来了?”陈子庚上前道,“二叔和外祖母他们都在仓廒,我引您过去吧!” 宋羡颔首,被大家簇拥着向仓廒走去。 村里的路也修过了,踩着格外的扎实,车马进村都会通畅而平稳,这显然是为了商队进出做了准备。 快要走到仓廒了,陈子庚才感觉到热,一把将头上的毛帽子拿了下来,笑吟吟地看着宋羡:“宋将军,现在这些毛织物卖的也甚好,南边来的商队,昨天还来收走了不少,这一顶帽子就要四百。” 陈子庚珍惜地抚摸着手里的帽子,这帽子是给先生做的。阿姐说,也会给他做毛帽子、毛袜子、毛衣服,他说了不要,做这些要买几贯钱的羊毛,他倒是觉得祖母、阿姐应该先做,祖母年纪大了,到了冬天就会腰腿疼,有了这样的毛织物护着,定会很舒服。 宋羡破天荒地开口说话:“这毛织物做的不错,是谁教你们做的?” 陈子庚挺直胸膛:“我阿姐,这上面的花样都是我阿姐画的,阿姐说卖羊毛赚的银钱不多,将羊毛变成毛织物会卖的更好,天冷了,外面没有什么活计可做,就要寻一些能在家中做的营生。” 宋羡看向院子里清洗羊毛的妇人:“附近村子的人都来学手艺了?” 陈子庚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阿姐说了,只要有人学我们就教,从前陈家村内大家这样互相帮忙,现在走出了村子也是一样。 但是我们村子里的样式最好,因为有我阿姐,我阿姐总能画出许多别人没见过的花样。现在卖皮货的商贾都知道陈家村,很多人卖羊毛不进城,直接拉来村子里询问。 我们村中又能卖药,又能卖毛织物,等到熟药所做起来,我们的日子也就愈发好了,村中有不少人家都打算着,明年暖和之后就抓小猪仔回来养着,明年过年的时候,我们村子里也能杀猪吃猪肉。” 说到猪肉,陈子庚不禁吞咽了一口。 常安跟在宋羡身后听着这些话,心中都觉得暖暖的,不知怎么回事,这陈家村就让他有种回家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他们都出身贫苦人家,亲人都死于乱世,在外征战时,心中总有个年头,护着大齐的民众,就像是在护着他们的亲人。 现在依旧是这样,看着民众过上好日子,那些征战沙场的日日夜夜都值得了。 宋羡和陈子庚说着话,陈咏胜、陈老太太、谢良辰也仓廒过来。 众人上前向宋羡见礼。 谢良辰正在与王俭拢账,听到宋羡来了,就放下筹算迎过来,她站在陈老太太身后,打量了宋羡一眼,宋羡依旧是一副淡然的神情。 宋羡与陈咏胜说了两句话,自然而然地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对很快挪开,但都探知了对方心中的思量。 宋羡看一眼就知道她日子过的不错,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朵干花插在鬏髻上,眉眼之间有一抹明媚的笑容,看来村中的熟药所筹备的很顺利。 这才过了多久,她的动作委实很快,每次他来陈家村,陈家村都会换个样子。 宋羡从前知晓谢良辰聪明,前世就接掌苏家北方药铺和商队的人,自然有她的本事,但当看到眼前这陈家村的时候,他还是要承认,谢良辰超过了他心中对她的估量。 “宋将军,”谢良辰从陈老太太背后走出来,“我带您去看看我们建的熟药所吧!” 谢良辰揣摩了宋羡的心思,宋羡来陈家村,自然不是来看毛织物和他们修葺的房屋的,为的定是熟药所。 几个人走到仓廒旁边的房子前。 那是陈家村的人起早贪黑建起来的熟药所。 “天越来越冷了,没有时间建的更好,今年先对付着用,”陈咏胜指着房子道,“明年就去砖瓦窑买些料子将屋子盖得更结实些。” 村中所有的木料都用在这几间房屋上,陈咏胜也是拼尽了全力,才盖出这样几间像样的屋子。 挑拣药物、蒸药、炒药,每个屋子都有它的用途。 宋羡道:“这么多炉灶,要用不少口锅。” 谢良辰应声:“民女取了书去铁匠铺打了。”只不过民众用铁,不能一下子用太多,只好慢慢置办。 宋羡看过之后,也就知晓陈家村将这些日子赚的银钱都用在了这熟药所上。 谢良辰将用来熟药的器具指给宋羡看:“现在置办了十之三四。” 听到十之三四,陈老太太心中一抽,昨日辰丫头还跟她说,已经买了七七八八,这怎么又成了三四了? 这丫头的嘴,真是信不得。 陈老太太心中想着,嘴里还是道:“这些事辰丫头做的最好。”可不是吗?最会花钱,谁也没有她敢花。 看完了熟药所,谢良辰想到上次宋羡来到陈家村说的话,于是先一步道:“宋将军,可用了饭食?若是不嫌弃就在村中用一些。” 喜遇良辰 第55节 宋羡转头看向谢良辰那双清亮的眼眸。 谢良辰道:“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要您不嫌弃。” 陈咏胜以为宋羡会拒绝,别说宋羡,就算衙差过来也看不上他们村中的饭食,挽留用饭不过就是礼数罢了,却没想到宋羡道:“不用特意费心准备,村中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陈咏胜惊讶,宋羡要端陈家村的碗,这岂非与陈家村更加亲近了? 陈咏胜和陈老太太去筹备饭食,谢良辰特意嘱咐外祖母:“将晾干的蘑菇和从山中打来的野兔拿来就好,等我回去做。”她可以用蘑菇烩兔肉。 陈老太太应声,外孙女的手艺那是顶好的。 等到大家各自去忙碌,谢良辰才走到宋羡身边:“将军,是不是京中太医院来人了?” 宋羡颔首:“这几日太医院副使贾似会来陈家村查看。” 谢良辰点头:“劳烦将军特意来告知。” 宋羡垂头看向谢良辰:“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 第七十八章 安谧 谢良辰略微有些惊讶,没想到宋羡会主动要帮忙。 谢良辰异样的神情一闪而过,若是旁人定不会觉察,宋羡却看在眼里:“怎么?平日里我苛待你了?” “没有,”谢良辰忙道,“大爷一直待我很好。” 宋羡看她的模样就知道言不由衷。 谢良辰接着道:“眼下除了熟药用的大锅,其余的倒不是很着急,若是大爷能帮我从衙署开一份文书,我就能请铁匠早些将锅打造出来。” 宋羡颔首:“明日让人将文书送来陈家村。” 说完这话,谢良辰忙提及王俭:“王俭卖给陈家村不少羊毛,价钱都比寻常商贾要便宜,这些日子借着送羊毛,他经常前来,与我们也算相熟了。” 王俭果然是眼线的话,眼下已经达到了接近陈家村的目的,随时都可能找到时机下手。 宋羡道:“接着与王俭来往,王俭有举动我会让人知会你。” 谢良辰再次应声。 一行人向陈老太太的院子走去。 谢良辰看向左右,常安和护卫站在他们身边,眼下只有她与宋羡同行,就连阿弟也不知去了哪里。 常安松了口气,他刚刚故意让陈子庚去知会陈老太太,他们还有六个人留在村外,劳烦陈老太太多做些饭食,他会这么做,还不是让大爷和谢大小姐多说几句话? 至于今天吃了陈家村的粮食,明日他会让人补回来,免得大爷日后寻他算账。 常安思量完这些回过神来,却发现周围一时安静,大爷和谢大小姐就这样走着,两个都沉默着,仿佛无话可说了似的。 常安心中暗暗着急,大爷就不知道寻点别的话说吗?唉,这么多年人前不多语,到底是落下了病。 谢良辰知晓宋羡的性子,没有事的时候,最好别开口,索性她觉得这样也好,他们是一起回到这里了,她很清楚他在思量些什么。 而她该做什么,自己也明白的很,眼下做熟药所,帮他的同时也是在帮她自己。 “熟药所能做出治疗疫症的药?” 宋羡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问的话恰好与她此时思量的不谋而合。 谢良辰抬起眼睛,按照前世的发展,明年春天镇州就会有疫疾,既然早早就知晓这些,自然要想提前想法子应对。 谢良辰点头,想到宋羡没有回头看不到她的动作,于是道:“希望能帮上忙。” 宋羡望着热闹的陈家村,前世疫症在镇州横行时,陈家村这样的地方自然不会幸免于难。 陈家村许多人可能都因此丧命。 不知是因为村中袅袅炊烟、跑老跑去的稚童,还是忙忙碌碌满脸笑容的村民,宋羡的心忽然一软。 “真的能做好,不止会福泽镇州,”宋羡道,“需要什么就让人前来知会。” 这是宋羡今天第二次主动说要帮忙,谢良辰将这些话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就知道他的意思,宋羡和她一样,都不想那次疫症再祸乱百姓。 谢良辰道:“大爷放心吧,这件事不敢怠慢。” 听着她郑重的声音,也知道她是一心一意为他做事,毕竟陈家村也被牵扯其中,他放心的就是她这点,在关键时刻想的明白。 到了陈老太太的院子,谢良辰忙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宋羡坐在院子里,陈子庚端了野薄荷水到宋羡跟前,这水与李佑在府衙喝的一样,虽然宋羡没有亲眼去看李佑的茶碗,却能闻到野薄荷的清香。 端起茶来喝,宋羡尝到了沁人心脾的味道。 宋羡在喝茶,灶房里传来饭菜的香气,陈老太太在灶房中插不上手,就坐在灶房门口搓羊毛。 宋羡恍然想起幼时他在祖母屋子里读书的情形,那时候祖母身子还不错,就坐在榻上做针线陪着他,父亲也常常会过来,听他背书,教他练剑。 他喜欢听父亲讲军中的事,知晓军中凶险,他暗暗下决心要读兵书,练骑射,将来有一日与父亲并肩立于战场之上,他会做先锋保护父亲。 他得偿所愿地练就了一身的本事,可最终结果,他没有成为宋启正战场上的左膀右臂,反而因此被宋启正忌惮。 可笑的不知是他的初心,还是现如今的结果。 宋羡恍然回过神来,他许久没有想这些了,大约是陈家村给他有种安谧的感觉,让他一时卸下了防备。 陈子庚陪在宋羡身边,宋羡不说话,他也不好奇,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看在常安眼里,竟然也坐出几分世事安好的气氛来。 宋羡抬起眼睛,看到了立在院子里的箭靶,然后道:“你练箭了?” 陈子庚应声:“我与阿姐,还有黑蛋他们都在练箭,用的是二叔给我们做的猎弓。” 宋羡道:“拿来我瞧瞧。” 陈子庚应声转身跑进屋子里。 宋羡这才去打量陈老太太祖孙三人住的房子,房子显然也是刚刚修葺过,房顶的稻草铺得很厚,柴房里满满的都是柴禾。 宋羡此时才觉得陈家村的里正还算不错,至少他明白陈家村能有今日是谁的功劳,对陈老太太祖孙也多加照拂。 片刻功夫陈子庚拿着两张弓出来:“这是我阿姐用的。”说着他递给宋羡查看。 陈子庚又扬了扬手中那略小一些的:“这是我用的。” 宋羡看着手中的弓,很是简陋,但做的还算不错,拉了拉弓弦,太容易就能拉开,没有什么力道,射出去的箭也没什么杀伤力。 “射只箭试一试。”宋羡看向箭靶。 陈子庚脸上满是欢喜。 兔肉渐渐炖得香气四溢,蘑菇浸在浓浓的汤汁中,更添了几分鲜甜,炖煮一会儿,她便将兔肉盛入大瓦罐里用小火继续焖。 谢良辰不禁感叹,宋羡到底是有口福的,今天才打的兔子,他便赶上了,否则她真不知道做些什么? 她用油炒了萝卜干,在萝卜干上撒了一层烤得酥脆的黄豆,又将黑蛋几个捉来的河鱼放在锅中煎的金黄。 最后做了一个野菜羹。 稻米饭足够宋羡一行人吃,萝卜干和河鱼也有不少,兔肉稍微少些,但她放了许多蘑菇,而且焖煮的时间够长,里面的汤汁可以用来泡饭。 谢良辰做好饭菜,抬脚走出灶房,就看到不远处立着两个身影。 宋羡弯着腰握着阿弟的手,两双眼睛盯着箭矢,片刻后箭矢“嗖”地一声射出正中靶心。 不止是正中靶心,箭矢还嵌入靶子寸余。 陈子庚睁大眼睛,脸颊跟着涨红露出欢喜的神情,高兴之余他转身扑入宋羡怀里。 谢良辰吓了一跳,宋羡这个人素来不喜欢被人靠近,阿弟不会因此被责怪吧? 这样想着,她不禁向前走了一步。 或许是她的动作太突兀,惊动了院子里的人,宋羡转头向她看过来,谢良辰忙收回急切的神情。 第七十九章 痛快 谢良辰对上宋羡的目光,立即发现自己在宋羡面前犯了错。 方才见到阿弟与宋羡的相处,她心中一沉露出急切的神情,却又怕被宋羡看穿忙着去遮掩。 这一遮掩就出了问题。 阿弟这样的身份叨扰到宋羡,本来她作为阿姐着急是理所应当,可她偏偏要心虚地收回露出的神情。 只因为她不是敬畏宋羡而是在防备宋羡,她会帮宋羡也会为他所用,但心中总会有几分警惕。 若是有机会,她会毫不犹豫地走开,遇到危险她也会想方设法自保,与宋羡身边的那些人不同。 她与宋羡的关系,不是家人,不是亲信,用不着生死一共,绑在一起一条路走到底。 为了皇权,多少人前仆后继,甘愿做垫脚石。 她不知道宋羡接近阿弟的目的是不是因为东篱先生,她不愿阿弟成为宋羡手中过河的卒子。 阿弟为人赤诚,她很怕阿弟从心中认同宋羡,会与宋羡来往太过密切,最终心甘情愿追随宋羡。 谢良辰想要再做补救已经来不及,希望宋羡没有坐实她的思量,但她分明看到宋羡的眼眸更加幽深。 站在旁边的常安,看着大爷教陈子庚的一幕,只觉得十分欣慰,要知道大爷从来没有这般耐心的时候,这一幕要十几年才得见一次,却不曾想气氛陡然一变,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常安不禁诧异,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宋羡直起腰身,淡淡地吩咐陈子庚:“再多试试。” 陈子庚犹自沉浸在喜悦中,没有察觉出周围细微的变化。 宋羡只觉得可笑,她那目光显然是认为他别有图谋,一心教陈子庚箭法却被误解不怀好意,之前尚觉得陈家村一片融洽,如今去得干干净净,他想要抬脚走出院子。 谢良辰的声音传来:“宋将军,饭菜都准备好了。” 常安立即向灶房走去:“我帮忙端饭菜。” 就连陈子庚也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忙着去灶房帮忙。 “宋将军,您坐在这里,”陈老太太将椅子摆好,“家中物什儿简陋,您不要嫌弃。” 喜遇良辰 第56节 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陈咏胜和陈咏义都迎上前请宋羡落座。 “时间短暂,准备的不多,”谢良辰端着满满一瓦罐的兔肉走上前,“兔子是阿弟和黑蛋几个在山中打来的,蘑菇是村中妇人捡到晾晒好的,将军尝尝合不合口味?” 刚刚那件事仿佛被她转眼就抛诸脑后,若非宋羡一向笃信自己的判断,还当是冤枉了她。 宋羡望着谢良辰弯腰低头布菜的模样,他该换一种思量,他轻易就能握住她的短处,提醒她不要心存侥幸。 宋羡掀开长袍坐下来,抬起头看向陈咏胜、陈老太太等人:“坐下一起用吧!” 常安看到大爷转晴的脸色,暗地里松了口气。 谢良辰拉着陈子庚站在旁边,也觉得度过了一次险境。 “阿姐,”陈子庚压低声音道,“刚刚将军答应我,下次来带我去骑马,阿姐你会骑马吗?” 谢良辰摇头:“骑不好。”她不是骑不好,而是骑的很好,但有些事可以在宋羡面前隐瞒。 宋羡不好哄骗,但说九句实话,只说一句假话,人不能没有后路,她会慢慢铺设,以防万一。 宋羡与陈咏胜说着话,不愿意去理会站在不远处的谢良辰,她们姐弟却委实站的碍眼,咬耳朵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过来。 在她阿弟面前,她是难得的柔顺。 宋羡道:“村口往南有处小山,骑马可以到山顶。” 听到这话,陈子庚难掩惊讶:“那山也不小,看着山坡很缓,其实并不好走。” 宋羡没有说话,旁边的常安咽下嘴里的饭:“我家将军骑马上过更高的山,我们不行,但将军一定没问题。” 陈子庚脸上难掩激动,拉着谢良辰的手更紧了些。 谢良辰又是无奈又是担忧,却还要在宋羡面前遮掩情绪。 一顿饭总算是吃完了,宋羡带着常安等人离开,谢良辰这才舒一口气,她总觉得宋羡用饭时与阿弟说话是故意为之,就是要让她一直要打起精神,不敢有半点松懈。 王俭的骡子车刚好与宋羡的人马擦身而过。 “刚刚那位……就是宋羡将军吧?”王俭向陈咏胜道。 陈咏胜点头:“正是。” 王俭露出惊喜的神情:“我第一次这么近看到宋羡将军,果然是不一样,那威武的气势,让我都不敢喘气,差点就憋过去。 胜兄不是第一次见宋将军了吧?听说你们献方被朝廷嘉奖,还是宋将军亲自送了朝廷的赏赐。” 陈咏胜也是笑容满面:“今日将军还在村中用了饭食,嘱咐我们要好好做熟药所。” 王俭伸手拍了拍陈咏胜:“陈家村将来前程无量,不管是你还是谢大小姐都是厉害的人,我这皮货生意也托了你们的福才能这样红火,将来若是有用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 陈咏胜不好意思地道:“王掌柜卖给我们村中的羊毛比哪家都便宜,该我们感谢王掌柜才是。” 王俭听得这话,脸上满是笑容:“我也是看中你们陈家村会做生意。” 王俭说着揽住陈咏胜的肩膀向前走了两步:“等你们熟药所制出药材,能不能先卖给我一些,我知道你们与田家商队的关系,我要的不会比他们多,作为回报我会寻些好皮毛来。” 这自然是笔好买卖。 陈咏胜道:“王掌柜为何想要卖陈家村的药材?” 王俭神情颇有些后悔:“田家商队先卖了陈家村的药,这才能东山再起,陈家村现在建了熟药所,外面的人还不知晓,我知道你们卖给酒楼的制黄精都是极好的,熟药的手段自不用说。 那些药铺的熟药价钱昂贵,寻常商队哪里能买得起?所以我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也算近水楼台先得月,胜兄千万要答应我。” 陈咏胜迟疑片刻道:“待我回去与良辰商量商量,不瞒王兄,熟药要怎么卖我们还没想过,总要先将药制出来再说。 一切顺利的话,药自然是要卖的,到时候王兄还想买,我们再好好商议。” 听到这话王俭脸上满是笑容:“那我们一言为定。” 两个人说着向村子里走去,王俭接着道:“胜兄可知晓苏家药铺百济堂?” 陈咏胜当然知道,苏家曾与良辰有婚约。 王俭道:“那百济堂这次没能在北方收到好药,听说只靠易州来的药支撑,易州那么远,运过来之后药价可想而知。 百济堂的掌柜不得不加价售药,于是百济堂在新开的两个铺子生意不说惨淡,也是冷清得很。 药卖的那么贵要怎么买?还不是靠铺子里的熟药支撑。陈家村再做出熟药,似苏家这样的药铺就别想再兴风作浪。 赚了那么多年的亏心银钱,也该到头了。” 王俭说得十分解气:“光凭这个,我们就会支持陈家村。” 陈咏胜想想苏家,再思量一下如今的陈家村,他早听说了苏大太太急于退亲之事,心中顿觉痛快。 第八十章 讶异 王俭将羊毛卸下,又与陈咏胜一起说了会儿话,这才离开了陈家村。 清洗羊毛之前,谢良辰先要仔细查看一番。 看到谢良辰捻着羊毛一直没有说话,陈咏胜急着开口道:“是不是有什么差错?” 谢良辰道:“看起来与之前的没什么两样。”说着她从几个袋子中各取些放在布包中,每次只要王俭来卖羊毛,她都会拿一些留存。 陈子庚道:“我去请孙阿爷。” 孙阿爷就在离陈家村三里地的孙家村,孙家村的孙江、孙方也是伤兵归乡的,纸坊生意时孙家村的村民就被陈咏胜等人带着采药,后来为了收药材孙江带着村民还去了祁州的村子。 孙家村的村民因此赚了不少银钱,这次的毛织物,孙家村也做的很多,两个村子走动也愈发多起来。 孙阿爷祖上曾做过毛皮生意,认识的毛皮比寻常人都多,但凡要买进毛皮,谢良辰都会向孙阿爷请教。 王俭的生意,谢良辰格外小心,所以每次都会让孙阿爷前来长眼。 虽然谢良辰没看出什么问题,但陈子庚去请孙阿爷她也没有阻止,一来多一个人看看更妥当,二来她也能证实自己看得到底准不准。 陈子庚跑腿的功夫,陈咏胜将王俭说的话都告诉了谢良辰。 陈咏胜道:“你是怕王俭会动什么手脚?” 谢良辰颔首。 谢良辰对王俭的态度让陈咏胜更添了紧张:“你若是觉得王俭不妥当,我们就多向其他人收皮毛。” 她与宋羡商议的事不能向陈咏胜透露,但有些话还是要提点陈咏胜。 谢良辰道:“二舅舅知晓榷场吗?” 陈咏胜点头:“北疆安定的时候,曾在镇州设过榷场。” 谢良辰接着道:“榷场互市时,我们与辽国买卖什么货物?” 陈咏胜毕竟去过军中,被谢良辰一提点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谢良辰接着道:“辽国卖的货物马匹、毛皮居多,现在没有了榷场,私自与辽人做生意,那是死罪。所以涉及毛皮生意,弄清楚毛皮的来处总是没错。” 陈咏胜望着谢良辰:“你怎么会知晓这些?” 谢良辰道:“去买皮毛时打听的消息,不弄清楚其中来龙去脉不敢做这样的买卖。” 陈咏胜经历了药材生意,还以为自己知晓的已经不少,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做买卖并不比在军中轻松,日后他是断不能放松警惕。 陈咏胜思量片刻道:“那我们熟药所的药材不能卖给王俭,辽国缺少南方的药材,更却炮制好的药材。 你说到榷场,再想想这皮毛换药材,怎么都觉得不踏实,下次王俭再说,我就一口回绝了他。” 谢良辰道:“不一定要回绝。” 陈咏胜等着谢良辰的下。 谢良辰道:“我们发现了蹊跷,可以早些禀告衙门,买卖做大了不免要遇到这样的事,不能总是一味的躲避。 王俭若真的是来害陈家村的,我们这样做,让王俭那些人知晓陈家村不是软柿子。” 不管是药材生意,还是熟药所,早就不是集市上卖卖杂货,能够经受得住考验,才能带着陈家村真正向前迈一步。 陈咏胜半晌才将前前后后捋清楚,就像辰丫头说的,这对陈家村的确是个考验,有这样的危险,他们才能想得更周全。 “丫头,你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陈咏胜道,“怪不得你舅舅总说,人与人不同,见到你,我才知这话说的没错。” 陈子庚将孙阿爷带过来看了羊毛,孙阿爷确定眼前的羊毛与之前送来的没有差别,陈咏胜才算松了口气,他特意多问了几句有关皮毛的问题,天将黑了陈咏胜才亲自将孙阿爷送回孙家村。 谢良辰和陈子庚回到家中。 陈子庚进了院子就拿起了弓箭。 谢良辰心中一动:“宋将军教了你射箭,可有什么与二舅教的不同?” 陈子庚颔首:“宋将军说,我现在箭法练得不纯熟,在家中练习射箭也就罢了,若是前去山中,只要用五分的精神。” 谢良辰听到这话略感意外:“为何?” 陈子庚将弓拉开,仔细看着手中的箭矢:“宋将军说我刚刚用弓箭,无法兼顾周围的情形,若是将精神都放在箭矢上,身边若是有危险也不能察觉。我们这里山虽然不大,却依旧会有狼和人熊。 这就是为何说苑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子庚一箭射出去,忙着去将箭捡回来接着练:“我还问宋将军,打仗的时候弓箭手也是如此吗? 宋将军说,能上战场的弓箭手已经练得纯熟,且还有同袍护卫,不过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到了要搏命的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但命只有一条,除非没了选择,否则不要似莽夫般动辄搏命。 我又问宋将军,那他有几次在战场上豁出性命。 宋将军说,记不清了。” 陈子庚说完这些,转头去看谢良辰:“阿姐,你觉得宋将军说的对吗?” 陡然被阿弟澄明的目光一看,谢良辰目光竟略微闪躲,明明她防备宋羡没有错,可被阿弟这一番话说完之后,心中略有些怪异的情绪,就像她是小人之心 但她依旧觉得自己没错,但也感谢宋羡能这般教阿弟。 “对,”谢良辰道,“你还小,将来有机会与村中人去山中射,也要保证自己的平安。” 陈子庚道:“我还说想要去军中呢,不过宋羡将军说,我尚小,现在应该听外祖母和阿姐的话。 阿姐可知道宋羡将军多大去的军中?” 谢良辰摇头:“不知。” 陈子庚一笑:“就算我想去军中也不会太早,我要留在外祖母和阿姐身边。” 谢良辰拿起自己的那张弓,走到陈子庚身边:“先赢过我,再去想那些。” 喜遇良辰 第57节 定州府。 宋启正宅院中。 荣夫人听到管事禀告的消息:“三爷总算回来了。” 荣夫人眼睛顿时一红,她怎么也没想到旻哥儿会被关这么久,顾不得宋旻来见她,她就疾步迎出去。 宋旻正被人搀扶着走进内院,看着儿子瘦了几圈的身子,荣夫人悲声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可心疼死娘了。” 宋旻抬起头,脸色黑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荣夫人只觉得被人在心窝狠狠地挖了一块血肉:“是谁做的?谁将你折磨成这般模样?” 第八十一章 帮我 宋旻听到荣夫人的话,微微抬起了头,不过很快就又垂下,眼睛中没有半点神采,似是只剩下了一个空皮囊。 宋裕快步走进了院子,伸手搀扶住荣夫人,然后吩咐管事:“都在这里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将三爷扶到屋中躺下。” 荣夫人眼睛盯着宋旻,慌乱地跟着往前走,恐怕走慢了宋旻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母亲别急,别急,”宋裕道,“我请了郎中来,三弟不会有事的。” 荣夫人只觉得一条命去了一半,喘息都觉得困难,泪水模糊了双眼,终于到了宋旻房中,宋夫人坐在宋旻床前,伸手去摸宋旻消瘦的脸颊。 宋旻一双眼睛望着头顶,没有半点反应。 “旻哥儿,”荣夫人颤声道,“你不要吓母亲啊。” 宋旻不说话,荣夫人就看宋裕:“你弟弟到底怎么了?” 宋裕抿了抿嘴唇声音艰涩:“三弟被发放去了矿山劳役,手脚还绑着沉重的铁链,三弟总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子,哪里能这般受辱?” 荣夫人忙着去看宋旻的手脚,果然看到了被勒过的青紫痕迹。 荣夫人瞪圆了眼睛:“不是说只在牢中关些日子?怎么会去劳役?谁……” 话没说完,荣夫人就已经清楚了:“是宋羡。没有他开口,谁敢这样做?” 听到宋羡的名字,床上的宋旻发出一阵咬牙的声音,眼睛里也充满了鲜血,他支撑着想要起身,奈何身体承受不住,又重重地跌回床上。 荣夫人见状忙上前劝说,宋旻哪里肯听,一副要去杀了宋羡的模样,最后折腾的终于晕厥了过去。 郎中上前给宋旻诊治,荣夫人哭得撕心裂肺。 宋裕安慰荣夫人:“我再去想想办法,将大哥请回来,让三弟认个错……” “他肯回来吗?”荣夫人道,“他来定州好几日,我天天使人去请,他连镇国将军府大门都不肯进,管事在旁边赔了小心,只求与他说上几句话,守了几天,他却一个字都没说。” 宋裕脸上也有愤恨,但还是道:“父亲为了我们兄弟的事动了气,李佑也站在大哥那边,镇州百姓人人夸赞大哥……大哥势头正盛,眼下只能求大哥饶过我们。” 荣夫人哭道:“他小时候就是如此,表面上让人挑不出错处,私底下却向我屋子里放蛇,明知道他的心机,我却还要去哄着他高兴。” 荣夫人和宋裕说话的时候,宋旻已经醒过来,听到这话,他用尽力气喊叫:“谁都不要去求他……我早就说过,他就是天生的薄情寡义,非要……非要我们死才肯罢休。” 荣夫人忙吩咐郎中退下,上前拉住宋旻的手。 宋旻额头青筋浮动,他看着荣夫人:“母亲你记得,不是我死,就是他死,没有第二条路,不……” 宋旻又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我死,也要拉上他一起,我们都死了,母亲和二哥才能过上好日子。” 听到旻哥儿说“死”字,荣夫人有种错觉,好像她已经失去了他,她慌张地将宋旻搂在怀中:“别……别说这种傻话,你不会有事……母亲不会看着你死。” “母亲,”宋旻拉住荣夫人的手臂,“您帮我,您帮帮我。” 荣夫人不知道宋旻要让她帮什么,她心软的一塌糊涂:“你放心,母亲不帮你帮谁?” “好,”宋旻道,“若是宋羡再向我下手,母亲就拿了父亲的兵符,让我调兵遣将杀了宋羡。” 荣夫人一怔愣在那里,宋旻说的是胡话,就算她这样做,宋旻会有什么好结果?杀了自己的嫡长兄,朝廷命官,那是死罪一条。 “胡闹,他有什么罪名让你带兵前去?” 荣夫人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宋旻放在她手臂上的手又紧了紧:“母亲,他私通辽人,他有大罪。” 荣夫人惊诧:“你胡说些什么?” 宋旻笃定地点头:“有人向我告发,等我找到证据,坐实了他的罪名,父亲就能出兵大义灭亲。” 荣夫人看向宋旻幽深的眼睛,整个人一抖。 宋旻道:“母亲,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荣夫人听着宋旻的话,心中忽然鬼使神差地想到宋羡被杀的模样,宋羡死了,或许往后就都太平了。 荣夫人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无论什么事,只要你说,我都会帮你做好。”难道她要请那个人帮忙? 就像当年救回两个孩儿一样?荣夫人一时拿不定主意。 宋旻知晓母亲的性子,也不再逼迫,母亲见到他这般惨状,早晚都会答应。 荣夫人走了之后,宋旻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休息,母亲的神情他都看在眼里,这些日子他也算没有白白受罪。 “三爷,”宋旻身边的小厮上前道,“嘉慧郡主让人从京中送物件儿来了。” 宋旻睁开眼睛,脸上满是欣喜:“在哪里?” 小厮将手中用皮革包裹的小包递给宋旻,宋旻缓缓地将包裹打开,露出里面一把匕首。 匕首出鞘,森然的冷意扑面而来。 宋旻眼前浮现出嘉慧郡主娇羞的面容,他的心一阵突突乱跳。 等他成为新的义武节度使之后,嘉慧郡主会帮他铲除前朝余孽,将广阳王属地夺回来。 嘉慧郡主是广阳王叔叔的血脉,广阳王这一脉仅剩她一人,广阳王属地被夺回之后,这些地方朝廷会给嘉慧郡主的夫婿。 宋旻想着嘉慧郡主,都说广阳王俊美无双,他的族人果然也是个个美貌。 高官厚禄,美妻在旁,才该是他应有的。 宋羡这次定会死在他手上。 …… 沧州。 横海节度使属地。 苏怀清正在看母亲送来的信函,从字里行间就能看出母亲的怒气,只因为他让人买了陈家村的药材。 “那陈家村都是在为宋羡做事,你怎么就不明白?真以为一群乡野村民能懂得药材?药材也就罢了,现在又建了熟药所,熟药也是谁人都能做的?” 自此之后信函上所写都是辱骂陈家村人的话。 苏怀清不愿意再看,将信函凑在灯下烧了。 信函烧成灰烬时,传来了敲门声, 苏怀清住的客栈,除了身边人只有一个人知晓,于是他没有犹豫喊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秦茂行走了进来。 秦茂行是横海节度使的外甥,在京中时与苏怀清相识,两个人一见如故,从此之后总聚在一起说话,说的都是当下的政局。 苏怀清给秦茂行倒茶,秦茂行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你听说镇州建官药局的事了吗?真的做好了,宋羡可就又立了一功。” 苏怀清没有说话。 秦茂行接着道:“你相信一个村子能制作熟药?你说宋羡到底图谋些什么?” 苏怀清看向秦茂行:“你觉得宋羡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八十二章 安抚 秦茂行提及宋羡,脸上的神情变得郑重。 他与宋羡在战场上遇见过:“宋羡治下很严,打了不少胜仗,不过也心狠手辣,不讲半点情面。 作为大齐的将领没什么可说的,我与他没有都少私交,不知晓他真正的脾性如何……” 秦茂行说到这里眉头紧锁,一副不愿意多言的模样。 苏怀清看出蹊跷:“发生过什么事?” 秦茂行道:“去年我们这边的人奉命给宋羡送军资,军资晚到了一日,押运官被宋羡斩了。” 那押运官与他相熟,在舅舅帐中多年,临走之前我还与他说好,等他押送军资回来一起吃酒,没想到他会死在宋羡手中。 听舅舅说,押运官没做错什么事,路上遇到了一群贼匪,为了不丢军资,他们也是浴血奋战,虽然迟了一日,但军资没有半点损失。 若舅舅是主将,顶多就是责罚绝不会杀人,就因为宋羡知晓押运官乃是舅舅身边的得力副将,为了激怒舅舅才会有这样的举动。 只要舅舅沉不住气前去寻宋羡,宋羡就可以借故向朝廷告舅舅一状。 秦茂行接着道:“那时我舅舅在拒马河打了败仗,皇上下奏折责问,舅舅不能再犯错,否则横海节度使之位不保,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才拦下了舅舅。 宋羡这些年没少立下战功,但为了壮大他自己,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秦茂行道:“宋羡可是连亲生父亲的军功和兵马都会抢夺,能是什么善类?” 苏怀清沉默不语。 秦茂行接着道:“这样的人会突然关切民众,扶持陈家村?我这边听到的消息,都说宋羡是为了接管镇州,故意做给李佑看的。” 苏怀清依旧没有言语,秦茂行拿不准苏怀清的意思。 苏怀清半晌才道:“你是想问我谢大小姐到底懂不懂药材?会不会熟药?” 如果谢大小姐不会,就可以肯定是宋羡背地里在动手脚。 秦茂行颔首。 苏怀清抬起头,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温润:“我不知。” 秦茂行皱起眉头:“我们在京中打听到消息,说宋家与辽人勾结,若通敌之人是宋羡,那别说陈家村,整个北疆可都身处险境之中。” 苏怀清抬头看向秦茂行:“恒海节度使怀疑宋羡?” 喜遇良辰 第58节 既然被苏怀清猜中,秦茂行也就不加隐瞒:“我父亲得到消息,辽人那边有所动作,边疆有人偷运马匹和毛皮。 战马不用说了,毛皮也是必不可少的军资,宋羡会不会想要壮大兵马,不惜与辽人暗中勾结?” 苏怀清摇头:“不知晓,还要看看再说。” 秦茂行知晓苏怀清的性子,这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对,应该说不见兔子不撒鹰……也不是,反正就是人太正,没有确切证据不会随便怀疑人。 苏怀清道:“换做旁人也许可以猜疑,但是放在北方的驻边将领就要更加谨慎,大齐为了稳固北方付出太多,辽人才退兵不久,北方有这样的传言,应当不是巧合,更像是有人觊觎义武节度使之位,故意暗算宋家。 既然我们从京城回到沧州,就是想要弄清楚,何必这样急着下结论?” 秦茂行被苏怀清这样一说,人也冷静下来,片刻后他略带警惕地望着苏怀清:“你该不会怀疑我舅舅吧?” 苏怀清从旁边拿出棋盘放在桌上:“没有证据,不应该轻易怀疑任何人,镇州不是已经有了动静?何妨看一看?你想知道陈家村到底会不会熟药,只要让眼线打听消息就是。 至于谢大小姐,她是我找到带回镇州的,她的义父义母的确通医理,她也是个良善的人,为了救人只身上山采药。 陈家村让田家商队卖的那些药材我看过,有些就经过了简单的炮制,这也是陈家村的一个试探,从那时候起陈家村就想过要炮制药材。 你说陈家村建了熟药所,也就不足为奇了。” 说完这些苏怀清让秦茂行先落下黑子,两个人走了几步棋,苏怀清才道:“陈家村是有人指点他们卖药,熟药,这个人是谢大小姐还是谁,我就不得而知了,等解决完你这边的事,或许就清楚了。” 秦茂行终于被苏怀清劝服了,他本是个急性子,遇到苏怀清之后,脾气倒是被理顺了些。 “对了,”秦茂行道,“你可还要迎娶那位谢大小姐?” 苏怀清从棋篓里夹了一枚白棋,左手拢住袖子,将棋子落于棋盘上:“听谢家的。” …… 陈家村。 谢良辰整日都在熟药所中忙碌,鲜少从里面出来。 陈老太太看着外孙女从早忙到晚,不禁心疼,总会留在熟药所等外孙女一起回家。 “外祖母。” 陈老太太小解回来就听到谢良辰叫她。 “怎么辰丫头?”陈老太太回过去。 谢良辰道:“您是不是又把毛袜子脱了?” 这丫头眼睛可真尖,每次她脱袜子都能被发现:“穿着呢。”不过就穿了一只,这样轮换着穿,袜子就能坏的慢些。 “不可能,”谢良辰笃定地道,“快回家穿好再来,脚上冷了,净房都去的多了。” 陈老太太年纪大了,却还是被说得脸红,外孙女的嘴真是没个把门的,让人听到可如何得了? 陈老太太不得不佝偻着身子回去了,陈家村穿上毛织物的就她一个,想想怪不好意思的,这东西可要卖不少银钱呢,她都恨不得脱下来拿去市集,换点外孙女爱吃的肉回来。 外孙女说的肉臊子饭只吃了一次,毛织物赚的银钱,不够填补熟药所的,熟药所里又是买醋,又是买酒,银钱花进去就出不来,比她裤腰的钱袋子可紧多了。 再这样下去连买毛织物的银钱都没了。 陈老太太正思量着,就瞧见村口停着骡子车,王掌柜从车上跳下,快步迎上来 “老太太,”王俭向陈老太太行礼,“我送羊毛来。” 陈老太太一怔:“我们没买羊毛啊。” 王俭脸上满是笑容:“我听说村中的毛织物都卖的差不多了,知晓这两日你们又要买羊毛,于是自作主张送了过来。” 陈老太太摇摇手,脸上一闪失落:“劳烦王掌柜了,您将羊毛带回去吧,我们怕是不能买了。” 王俭脸色一变:“这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吗?” 第八十三章 捉人捉赃 王俭一脸担忧。 陈老太太摆手道:“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等过阵子说不得就好了,都时候再去你那里买。” 王俭看向村子里熟药所的方向:“是不是村中没有银钱了?我听说熟药所花了不少银子。”上次进村刚好看到陈家村在烧东西,风中飘荡着一股药材的味道。 他寻几个孩子问过才知道,陈家村烧的是没熟好的药。 熟药不像卖药材,哪里会这么容易?这样一烧没了多少银钱可想而知,就算陈家村上下一心,用毛织物赚了些银钱,那也经不起这样烧。 “要我说,先将熟药所放一放,”王俭帮着想主意,“今年格外的冷,过不了几日就要下雪了,就算急着熟药,也得先顶过这个冬天再说。我瞧着村中的孩子就穿絮了芦花的衣衫,芦花根本不暖和,这样下去是要冻出病的。” 王俭说中了陈老太太的心事,老太太的后背更加佝偻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腰。 腰上没了多少银钱。 看到陈老太太这样的动作,王俭更加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王俭道:“我带来的羊毛你们留着,这两天还能走商队,再将毛织物卖一次,囤些被褥和吃食等着过年吧!” “那不行,”陈老太太忙拒绝,“辰丫头说了,在外买东西不能欠账,再说你也是小本买卖……” 王俭道:“不瞒老太太,这次镇州附近的皮毛商贾都赚到银钱了,我虽然卖的便宜些,却也比每年好了太多。赊你们些羊毛我还能承受得起,再说陈家村就在这里,你们还能跑了不成?” 陈老太太忍不住转头去看熟药所。 王俭知道陈家村真正做主的不是里正陈咏胜,也不是眼前这位老太太,而是谢大小姐。 王俭道:“谢大小姐最近很忙,我都好些日子没瞧见她了。” 陈老太太颔首:“别说是你,连我都要守在屋外面才能看上一眼,赚钱的时候都瞧着容易,不知我那外孙女付出多少辛苦,就说毛织物,那么容易做出来呢?最先做出那一双毛袜子,将我外孙女的两只手都磨破了。” 陈老太太说了一阵子,显然开始心疼外孙女了。 王俭乘胜追击:“反正谢大小姐在熟药所不出来,老太太您就做了主,快些做好毛织物卖给商贾,也好办点年货,给村中老人、孩子们补一补。” 陈老太太面上仍旧犹豫,王俭道:“我带您去看看羊毛。” 陈老太太沉默了半晌,终于跟着王俭向前走去。 王俭心中松了口气,陈家村对付起来不容易,他想要给些便宜,拉近与陈家村的距离,却又怕谢大小姐怀疑。 别看谢大小姐才做毛织物的买卖,皮毛的价钱如何都在她脑子里,他有半点纰漏,都会被谢大小姐发现。 所以就只能慢慢地跟陈家村耗。 陈老太太看着羊毛,一双眼睛也跟着发亮:“都是好东西啊!可我们不能要。” 嘴里这样说着,手却没舍得从羊毛堆里拿出来。 “要我说,陈家村上下与我太见外了,”王俭道,“陈家村与田家商队又有多相熟?没有银钱都肯让他们带走药材,为何我的就不可以? 你们不买,我这羊毛也卖不出去,也是赚不到银钱,年前也就这一笔买卖了,早点做完,我也就不用去守店,冬天店里也冷得很。” 陈老太太被说得动了心:“这样真能行?” 王俭道:“能行。” 陈老太太抿了抿嘴唇:“其实这银钱不一定能欠上多久,我听辰丫头说,这次熟的药还算不错。” 王俭心中有数,京中来了不少医工,看样子过年也不停歇,一直要将官药局建好。 宋羡这是要明年伊始就拿下这个功劳。 陈家村自然也要在此之前炮制好药材,说是要太医院选用药材,宋羡怎么可能让这些买卖落在其他药铺手中。 陈家村卖纸药和药材没有抓住证据,这次熟药就要握住宋羡的把柄。 王俭没有再催促陈老太太,而是十分有耐心地等在旁边。 终于陈老太太没忍住低声道:“那就将羊毛留下吧,等做好了我再让人去知会你。” 王俭笑道:“好,只要老太太放心,一切都好说。” 陈老太太咂了咂嘴:“我有什么不放心,是你没有要银钱,你若是不放心我们就去衙门做个文书。” 王俭沉下脸半开玩笑半埋怨:“这点羊毛,您是在打我的脸。” 两个人说完话,王俭问:“羊毛放在哪里?” 陈老太太向周围看看:“这事我不与辰丫头说了,免得她在我耳边说个没完,我听也听得厌烦,干脆就送到村尾的空房子里。” 王俭应声,吩咐伙计搬东西。 钱不给,但是数目要记好,一切都弄妥当了,王俭这才带着人离开。 远离了陈家村,王俭吩咐身边的伙计:“送消息给宋三爷,就说鱼儿上钩了。” 现在李佑离开了镇州,没有了外人插手,就是宋家关起门来解决自己的事,拿到证据宋羡通敌的证据,不管宋羡是不是朝廷命官,宋启正都有权利和责任大义灭亲。 宋羡再厉害,手下的兵马究竟没有宋启正多。 北方的事处置好了,也许大人就会让他去京城,有他在的地方,必然要搅和出腥风血雨,王俭开始期盼看到镇州血流成河的模样。 …… 王俭离开之后,陈老太太才回到家中,刚踏进院子,陈子庚就快步迎上来。 陈老太太被吓了一跳,伸手拉住陈子庚,祖孙两个钻到屋子里嘀嘀咕咕,陈老太太将刚刚与王俭说的话都告诉了陈子庚。 “怎么样?”陈老太太道,“我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对?” 陈子庚摇头,目光看向陈老太太手中。 “挺好的,”陈子庚道,“听起来祖母就是被羊毛蒙了心,眼睛中只有银钱。” 陈老太太听到这话,只觉得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了。 她眼睛里只有银钱? 陈子庚没有躲避陈老太太的目光:“祖母不信?那你瞧瞧手里攥得是什么?” 陈老太太张开手掌,手心里是一把羊毛。 陈老太太老脸一红,有种被人捉人捉赃的错觉。 咳嗽一声,陈老太太道:“这些羊毛怎么办?” 喜遇良辰 第59节 第八十四章 高兴 陈老太太提及羊毛,陈子庚抓了抓肩膀上的小挎包。 陈子庚道:“阿姐拿去给孙阿爷看了,如果有问题我就拿去给宋将军。” 陈老太太有些怔愣:“你阿姐什么时候去的?” “刚刚,”陈子庚道,“您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 陈老太太傻了眼,她怎么都没瞧见?她这外孙女和孙儿真是机灵得很,谁算计他们,才是不长眼睛。 陈子庚每天都要去见先生,再者阿姐说,外面那些人早就认定他们与宋将军勾结,看到他去宋将军那里也不会觉得奇怪,反而会心安。 一炷香的功夫,谢良辰将装好羊毛的布包递给陈子庚:“不一样了。” “这次的羊毛明显毛长,绒多,大齐北疆附近的羊毛也会收到这样的成色,但是数量不多,拒马河以北才都是这样的羊毛。” 陈咏胜得了消息也赶过来,看到谢良辰手里的羊毛,没想到辰丫头之前的担忧成为了现实。 谢良辰看着陈子庚:“在王俭看来,我们陈家村将所有一切都压在了熟药所上,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将熟药所做好,眼下最容易忙中出错。” 陈咏胜不由地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他们没有防备王俭,将王俭当成田家商队那样,这次定会被算计。 陈子庚将包好的羊毛装进自己的小挎包中:“我现在就去城里。” 谢良辰看着阿弟的背影越走越远,她不用太担心,因为眼下这样的时候,常悦会让人保护阿弟。 谢良辰看向陈咏胜:“现在既然发现了他们的意图,也就不用害怕了,这段时间二舅舅带着村中人多巡视村子。” 陈咏胜点头。 都交待好了,谢良辰重新回到熟药所,看着熟药所桌子上摆着的药材,谢良辰一时失神。 “在想什么?”许汀真看向谢良辰。 熟药所忙起来之后,许汀真干脆搬来了陈家村,之前许汀真只以为谢良辰懂得药理和药材,人也聪明,教起来必定也是一点就通,却没想到谢良辰比她想的更厉害。 炮制药材和一些经验方,谢良辰看一遍就能全都背下来,就连针灸取穴,谢良辰也很熟悉。 除了脉诊学起来困难一些之外,其余的都是水到渠成。 许汀真有时候也觉得迷茫,谢大小姐是天生如此,还是另有机缘?她并不是怀疑谢良辰,而是谢良辰对从前的事记不清了,这才影响了她的判断。 如果说谢良辰曾经学过药材、药理、脉方和针灸,那要读过多少本书籍?许汀真不禁想起广阳王夫人的藏书。 除非有那些书籍,否则很难养就这样的孩子。 谢良辰的养父养母只是通晓医术而已,不可能有如此的本事,现在看来谢良辰可能天生强记,异于常人。 许汀真收回思绪。 谢良辰也开口道:“先生,有人在算计我们。” 许汀真扬起眉毛:“何人?” 谢良辰摇头:“可能跟辽人有关,不知他们是看中我们的熟药所,还是另有图谋。” 许汀真面容更加郑重:“你准备如何?” 谢良辰道:“我们与宋将军有过来往,我觉得辽人的事该禀告给宋将军。” 谢良辰将王俭皮毛生意的事告诉了许汀真:“也许我是小人之心冤枉了王掌柜,但现在看来他选的时机和带来的东西,绝不是巧合。” 许汀真平日里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算计,往常遇到这样的事,她想到的都是东篱先生,那老东西最为擅长。 “让庚哥儿将这里的事说给东篱先生听,”许汀真道,“他能想的更周全。” 谢良辰点头:“阿弟禀告了宋将军,就会去找先生。” 许汀真安下心来,有东篱在就好:“走吧,我们继续。五日后就要送药材去官药局选药,我们要在那之前,尽量炮制出更多的药材。” …… 陈子庚独自一个人去了宋羡的院子。 在堂屋里喝了半杯茶,宋羡和程彦昭就进了门。 陈子庚立即跳下椅子,摘下自己背着的小挎兜,从里面拿出了王俭送去陈家村的羊毛。 宋羡的目光从陈子庚脸上转了一圈,看到他被风吹红的脸颊,还有身上单薄的衣衫,脚下也是半新不旧的布鞋,没有穿羊毛袜。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至少他要从朝廷要些米粮,至少让北疆的百姓能吃饱。前世时,宋羡多在军中打仗,这会儿他已经去西北戍边,没机会与百姓走动的如此密切,现在机缘巧合与谢良辰重活一世,他接管了镇州,看到镇州百姓的情形…… 心中有些东西有了潜移默化的改变,除了战事之外,他也更在意常年被战火摧残的百姓。 陈子庚道:“阿姐说,羊毛不同了,更像是拒马河以北的那些。” 宋羡看了看眼前的羊毛,递给了旁边的程彦昭,既然王俭动手了,河底的大鱼也要浮上水面。 宋羡向陈子庚道:“我知道了,你回去时小心些。” 陈子庚点头,又从小挎兜里掏出了一块毛织的垫子递给宋羡:“宋将军,这是给您的,村子里剩下的羊毛做好的,这个可以放在马背上,是村中人的一点心意,谢谢您之前送来村中的羊肉。” 上次宋羡离开陈家村后,让人送来一只羊。 羊皮卖了,羊肉吃了,谢良辰又添了些羊毛做了这样一块垫子。 宋羡伸手接过垫子,一双幽深的眼眸中闪过温和的目光:“回去替我谢谢村中人,垫子我收下了。” 陈子庚心中十分欢快。 宋羡看向陈子庚背着的小挎包,来的时候鼓鼓囊囊,走的时候空空如也,他下意识地看向屋子里,他这里常年只备茶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什么可给陈子庚的,宋羡就许诺:“等有机会我再去教你射箭。” 陈子庚感激地道:“多谢宋将军。” 陈子庚走了之后,程彦昭才看着宋羡:“你今日更高兴,为什么?” 宋羡走到书桌后坐下:“不用将人留在年后了。”王俭和王俭身后的那些人,在年前就能解决掉,自然值得高兴。 宋羡提笔写了一封信给程彦昭:“李佑才走不久,将这封信送到他手上,请李大人回到北疆,与我一起擒拿通敌之人。” 第八十五章 蓄势待发 皇帝命李佑前来北疆,最重要一件事就是找出宋家和辽人通敌的证据。 现在辽人有了动静,李佑一行人就算快到京城了,也会调转马头快速返回。 宋羡将一切安排妥当,他不用嘱咐程彦昭,这样的时候,他手底下的人都不会大意。 宋羡道:“只是一点羊毛,不足以作为通敌的证据,他们还会留下更多从辽人那里取来的货物。” 那些货物通过了关卡,就与宋家脱不开干系。 程彦昭道:“这次将辽人的货物放入大齐的会是谁?宋裕还是宋旻?宋家内斗,不管谁赢了,北方根基都会动摇,正好让人坐收渔翁之利。” 前世就是这样,虽然宋羡杀了一个回马枪,重新稳住了北方,但也不少人付出了性命。 程彦昭想到这个就生气:“宋裕和宋旻这两兄弟,又无能又狠毒,伯父本不该是这样的人,也被荣氏哄骗。” 宋羡没有说话,他不在意宋裕和宋旻,他想知道宋旻最近急切动手是受了谁指使? 商议完公事,程彦昭马不停蹄地出去安排事宜。 瞄一眼站在灶房门口的厨娘,程彦昭叹了口气,早知道他们会去陈家村吃兔肉,他就该跟着。 之后他听常安手下的人说,连晒的萝卜干都很好吃。 程彦昭揉了揉肚子。 唉,这么辛苦,什么时候能混口吃食?他要不要接着官药局的事多跑一次陈家村? 程彦昭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欢喜,以免去了没有饭食吃,他不如让人先去山中猎一头野猪。 这样思量着,程彦昭两条腿忽然动得快了许多。 不过程二爷算漏了一点,眼下的谢良辰也十分繁忙,着实从熟药所抽不开身。 那头野猪,只能当做白送了。 …… 定州府。 宋启正坐在衙署听官员禀告公务。 等到官员退了出去,宋启正和乔副将去了二堂说话。 “老爷,”乔副将低声道,“镇州那边的官药局进展的很顺利,京中太医院的人去了陈家村,看了陈家村炮制出的药材,陈家村炮制的药材价格最低,若是药材品质也没问题,等到官药局选药的时候,陈家村的药八成会入选。” 宋启正没有说话。 乔副将接着道:“现在北方的村子都想要效仿陈家村,前些日子陈家村还做了毛织物,就连我们定州这边的村子,还有人去陈家村求毛织物的样式回来,照这样下去……可真是不得了。” 宋启正听出乔副将的话外弦音:“你想说什么?” 乔副将接着道:“大爷戍守在镇州,现在镇州这般模样,都是因为大爷治理有方,我听很多人说,想要大爷接手节度使之位。” 宋启正虽然知晓这话不足为信,但还是脸色微变。 乔副将道:“不是我们防备大爷,着实是大爷这些年做事太过,兄弟们都怕大爷暗中谋算您。如果这次镇州不出事,朝廷也就不会压着您,说不得您现在已然晋升节度使。” 宋启正皱眉:“这桩事错不在宋羡,而在宋旻和宋裕。” 话虽这样说,但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宋羡的意图那么明显,谁又能看不出来? 乔副将低头没敢将这思量说出口。 宋启正道:“没有违反大齐律例,果然能治理好一方,也是他自己的本事,” 乔副将听得这话,头垂得更低了些,整个人透着一股欲言又止。 宋启正扬起声音:“到底有什么话想说?” 乔副将吞咽一口:“大爷的人马偷偷的去了一趟拒马河,然后让一个商贾运了些东西到镇州。 没有查清楚之前,我一直没敢与老爷说,恐怕弄错了。” 宋启正冷声道:“运的什么东西?” 乔副将摇头:“发现了十几匹战马,其余的正让人去探查。” 喜遇良辰 第60节 宋启正面色铁青,他站起身踱了几步:“先不要声张,查清楚再说。” 乔副将应声。 宋启正挥手让乔副将退下,半晌才重新落座。他不止一次听身边的人提及宋羡和辽人有来往。 就连大齐和辽国开战的时候,有不少次辽国的军队见到宋羡都不战而退,而他带兵准备奇袭辽人时,却发现辽人早有准备,不止是谁泄露了军机。 宋启正一直觉得身边有辽人的奸细,但那人是谁到现在为止他还无法确定。 会不会是宋羡? 如果真的发现了证据,他会亲自绑了宋羡送去朝廷。 …… 镇州的官药局开始选药那一日。 天还没亮,谢良辰和许汀真就钻入了熟药所,一直忙碌道辰时中,师徒两个才一脸疲倦地走出来。 陈咏胜等人站在院子里,一双双眼睛期盼地看着谢良辰。 谢良辰向众人颔首:“好了。眼下能拿出三十八味药材,我们全都送去官药局。” 陈家村村民一脸激动。 陈子庚和黑蛋几个都背起了竹篓,他们前几日就商议好,这次送药材,他们要跟着阿姐同去。 陈老太太和几个妇人小心翼翼的将药材分别装入孩子们的竹篓中。 许汀真留在陈家村,谢良辰带着众人一起进城。 一行人刚刚走出陈家村,就瞧见小路两旁站满了人,正是附近村子中的百姓。 孙家村的孙阿爷走上前笑着道:“顺顺利利回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大家七嘴八舌,但是投过来的目光都是一样,既是关切又是期盼。 陈子庚有种重责在肩的感觉,旁边的黑蛋紧紧地抓着背上的竹篓,手心里都是汗水,生怕会出什么差错。 辰阿姐辛苦了那么久,到了这一步,他们定要妥妥当当地将药材送到。 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众人面前。 天空中开始飘荡起雪花,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谢良辰伸出手,将雪花落在掌心中融化,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谢良辰道:“将药材送去官药局,我们就买好吃的回村。” 陈家村的孩子们纷纷点头:“听阿姐的。” 大家脚步轻快,笑容满面地赶路,不远处却驰来一辆骡子车,王俭坐在车头向她们招手。 王俭跳下车,快步迎过来:“谢大小姐,坐我的车进城更快些。” 第八十六章 童叟无欺 看到王俭,陈咏胜先上前见礼。 王俭看着陈家村的孩子们:“瞧瞧我这骡子车,特意清理干净了,孩子们都上车吧,我们进城去交药材,也得有些气势。” 王俭脸上是憨憨的笑容,让人看着心中就不免添了几分亲近之意。 陈玉儿、黑蛋等人都没有作声,平日里他们都是等着陈子庚拿主意,不过现在辰阿姐在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听辰阿姐的。 谢良辰望着骡车笑道:“王掌柜的车都赶来了,我们若是不坐,就枉费了王掌柜的一番好意。” 听到谢良辰的话,黑蛋等人脸上都露出欢喜的神情。 谁不想坐车,坐在车上,整个人都神气。 孩子们上了骡子车,大家又开始前行。 谢良辰坐在最前面,目光不时地看向赶车的王俭,这样大张旗鼓的去官药局,沿途定然不少人瞧见,到时候陈家村与王俭的关系就扯不开了。 谢良辰微微弯起嘴唇,心中没有半点担忧,忙碌了那么久之后,得到的结果只会是她想要的。 众人进了城之后,就瞧见有不少车马向官药局而去。 陈家村的人好奇地看着那些车马,只见他们穿着光鲜,有掌柜、伙计跟着,车上还有药铺的旗子。 若是从前,陈玉儿和黑蛋等人见到这样的情形,大约就要心生怯意,不敢再往前走,现在不同了,见识过太多,连衙署公堂都去过,见了京中来的李大人,连宋将军都去错陈家村几次,如今他们不只壮了胆色,还有了自信。 怕什么,东西都是人做出来的,如果输了那就想方设法重新再来。 这是谢良辰说过的话,陈玉儿每当退缩时,心中总要默念几遍。 赶车的王俭转头向谢良辰道:“不要担心,一定行的。” 谢良辰只是抿嘴一笑。 苏大太太坐在马车中,只听到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隐约听到有人说“陈家村”,苏大太太立即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她特意早些过来,就是要看看陈家村现在如何。 苏大太太一眼就看到了骡车上的谢良辰,几个月没见,谢良辰看起来更像个农女了,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的粗俗,出行连幂篱也不戴,就这样毫不避讳地出来见人。 只有贫苦人家的女眷才会抛头露面,大户人家的小姐都要养在绣房之中,多亏现在谢家与苏家没有了任何关系,否则苏家的脸面要放在何处? 苏大太太想到这里,又怨恨起苏老太爷来,要不是苏老太爷授意,怀清也不会写信怪她退婚,为了照顾陈家村,怀清还私底下向陈家村买了药材。 想到这里,苏大太太就心疼,她在镇江苦苦支撑,没想到她的亲儿子却去帮陈家村,本来能便宜些向村民收药,这样一来变成了他们向陈家村买药,白白就让陈家村赚了一笔。 谁知道谢良辰有没有私底下与怀清来往,表面上要退婚,背地里又示弱,让怀清设法帮她。 苏大太太越想越生气,好在哥哥帮她高价卖了一些药材,又从莫州收了些好药给她,这样新开的两间药铺才能维持下来。 为了能在这次的官药局选药中赢回一局,她也是日夜看着药铺里的老师傅熟药,眼下终于有了些眉目。 苏大太太看着陈家村的人背着的竹篓,吩咐吕妈妈:“过去打听打听,陈家村带了几味药材来?” 为什么竹篓那么多?按照她思量的,陈家村炮制的药材顶多有十味,谢良辰的义父义母不过就是通些药理,就算教了谢良辰又能教多少? 官药局内设了台子,药铺里的掌柜和伙计忙着将药材摆上去,大家进进出出地忙碌着,等到陈家村的人走上前时,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只因为陈家村最为特殊。 陈子庚、陈玉儿、黑蛋等人陆续将竹篓里的药材取出,在场的人不禁默默地帮他们计着数目。 “一、二……十、十一……” “还有,还有呢!” “二十七、二十八……” 苏大太太听到消息的时候赶过来,听着周围清晰的声音,陈家村的人还在往外掏着。 苏大太太的眼睛几乎要将那些竹篓烧穿,她心跳如鼓,竟然还是祈祷,陈家村只有这些了,后面没了,没了。 可是陈家村的人还在继续摆着药材。 “三十四、三十五。” “不得了啊,陈家村怎么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药材。” “酒炙、醋炙的……那罐子上写着的是水飞雄黄粉。” “三十七、三十八。” “没数错吗?” “没错,没错。” 苏大太太脚下不禁一个踉跄,旁边的林二小姐急忙将苏大太太扶住急声道:“姑母您没事吧?” 苏大太太盯着那些药材,只觉得眼睛又酸又涨,这怎么可能?她恨不得要走近些,仔细辨别那些炮制后的药材品质如何。 将药材都摆上,陈子庚几个就像是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依旧张开翅膀不敢走远,恐怕有任何闪失。 他们的手冻得通红,有的已经开始长了冻疮,但这些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让大家瞧见,他们的阿姐起早贪黑地在熟药所里忙碌的这些药材,都是什么模样。 几个孩子脸上满是自信。 “该不会是买来的吧?”终于有药铺掌柜悄悄地说出声。 一个声音响起,立即就有人附和:“是啊,这也太多了。” 周围正在议论之际。 少女的声音响起:“你们要么?” 众人向少女看来。 “炮制的药材,你们要买吗?我这里还有很多,”谢良辰眼眸异常的明亮,“陈家村拿出来的每一样都有,价钱不贵,童叟无欺。” 在场的人被问得一愣,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了。 “这些药材都是你炮制的?” 周围安静了片刻,一个声音又响起来。 谢良辰很熟悉这个声音,她抬起头看去,只见苏大太太一脸的疑惑。 谢良辰直率地道:“不是,我只炮制了十几味药材。” 苏大太太不禁轻蔑地一笑,这里面果然另有蹊跷。 谢良辰也礼尚往来:“苏大太太这样问,难不成苏家拿来的药材,都是大太太亲手炮制的?” 第八十七章 风头 苏大太太心头浮起一股怒气。 苏家怎么一样,苏家开药铺多年,有自己的掌柜和伙计,自然用不着她这个当家主母来自己炮制药材。 陈家村懂得什么?也只有谢良辰通些药材罢了。 想到这里,苏大太太微微扬起下颌,不准备与谢良辰再去争辩,她不会像谢良辰一样逞一时口舌之快。 喜遇良辰 第61节 谢良辰方才的话已经泄露了陈家村的秘密。 谢良辰只炮制了十几味药材,剩下的都是出自旁人之手。 “姑母,”林二小姐低声道,“看来传言是真的。” 苏大太太当然知晓林二小姐说的是什么,有人背后支持陈家村。 林二小姐还想要说话,苏大太太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林二小姐忙闭上了嘴。 苏大太太没有忘记谢二老爷那桩案子,虽说谢二老爷因此被下了牢,陈家村在李大人面前赢了那桩案子,但谁都知道,即便摆在明面上的事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宋羡很有可能蒙蔽了朝廷,所以才会有如今的局面。 所以这次官药局选药,也是宋羡掌控,陈家村的药材被选用是意料之中之事。 苏大太太面色不好,林二小姐在旁边劝说:“姑母别急,反正今日只是收药,官药局到底用谁家的药,还要过几日才能确定,我们让父亲想想法子。” 苏大太太听着林二小姐的话,脑海中不停地盘算着,等她回过神来,却发现谢良辰不见了踪迹。 谢良辰带着陈子庚一起,仔细地看着各家药铺送上的药材。 黄家药铺掌柜上前道:“在看什么?” 谢良辰抬起头,脸上满是笑容:“掌柜的,您铺子上的这味‘醋炙甘遂’看着火候最好。” 黄家药铺掌柜听到这话,脸上不禁露出笑容:“那是自然,我们家的老伙计做了几十年,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炮制好。” “能不能卖给我们一些?”谢良辰道。 黄家药铺掌柜没想到陈家村的人会向他们买炮制好的药材,不禁一怔。 谢良辰道:“我知道您药铺有位郎中擅治咳疾,您看看我们这‘蜜炙百部’如何?若您觉得价钱合适,您买我们的‘百部’,我买您药铺的‘甘遂’。” 谢良辰话音刚落,陈子庚就将手中的粗纸包打开,露出了蜜炙好的白部。 “您尝尝,”谢良辰目光清亮,“如果觉得不好,不买就是了。” 被两个孩子这样看着,黄家药铺掌柜不好拒绝,他也想知晓陈家村炮制的药材到底如何。 取一片放入嘴中,黄家药铺掌柜仔细品了品,这药果然炮制的不错。 黄家药铺掌柜看向谢良辰:“你们今日不是要送药给官药局吗?怎么想到要买药材?” 谢良辰笑着道:“官药局不一定会要我们的药材,我们这是来见见世面,经过今日至少能知晓各家药铺擅长炮制哪味药材。 需要炮制的药材上百种,无论哪家药铺也不能全都做到最好,若是有需要就互通消息岂不是很好? 官药局也只有镇州一家,药铺日后还是照样要卖药材,听商队说,南方许多地方的药铺都缺少熟药。” 黄家药铺掌柜听得心中一动:“商队带回的消息?”他心中隐隐怀疑,谢大小姐就是随口一说。 谢良辰从袖子里拿出田老爷写给她的信函:“为了这桩事,田老爷到现在还没有回镇州,就是在四处询问消息,您看看这是田老爷写的南方药铺需要的熟药,您家的甘遂江宁府卖的最好。” 黄家药铺掌柜心头一热,他们这样的小药铺,打听不到许多消息,最远也只是将药材卖去过邢州,不要说江宁府了,那是多远的地方。 谢良辰与黄家药铺掌柜说着话,旁边的人忍不住都靠过来问:“田家商队去了江宁府?” 谢良辰道:“这是田老爷专程去江宁府帮忙打听消息,我要给田老爷车马钱,他还不肯要,田老爷说北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他希望能到处走走,收到更多的消息,也能帮忙将大家手中的货物都销出去,他还要去襄州,过年前赶回镇州府。” 谢良辰身边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听谢良辰说田家商队的消息。 等到太医院副使贾似走到官药局时,就瞧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 “贾副使到了。” 听到隶卒的声音,众人这才散开,转身向贾似行礼。 贾似目光落在被人群围着的两个人身上,一个是十四五岁的少女,另一个是七八岁的稚童。 “在说些什么?”贾似开口询问。 众人看向谢良辰。 谢良辰也不惧怕,上前两步道:“大人,我们在说,朝廷有了官药局,是否也能查验药铺炮制的药材,出具文书? 就像乌头这样的药材,炮制不当会令服用者中毒,市面上的制草乌参差不齐,若是带了官药局的文书下卖,大药铺定然肯收这样的熟药。” 这……官药局才刚刚设立,贾似也不知晓是否能做这样的事,他一时犹豫。 “有何不可?”一个淡然中带着些许威严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抬起眼睛看去,只见宋羡和镇州知县走了过来,说话的正是宋羡。 “朝廷文书上写的清楚,官药局就是为民开办,与民有利之事便可为之。”宋羡神情肃穆,仿佛拒人千里之外,但说出的话却让人感觉到莫名的亲和。 宋羡看向贾似:“贾大人,官药局的医工可能做此事?” 贾似躬身:“医工都要学会辨药,宋大人说的没错,官药局理当做好这些,可以定为甲乙丙三等。” 有了官药局证明药材的品质,药材必然会卖的更好。 药铺掌柜这才恍然大悟,他们的熟药不止能卖给官药局,也许借着官药局还会做成其他生意。 这么一来,就真的是各凭本事,哪家熟药做得好,就能卖的价钱更高。 苏大太太整个人怔愣在那里,这次选药好像与她思量的并不一样,看着被众人围着的谢良辰,这丫头片刻之间,就笼络了不少人,好像她能带着大家赚银钱似的。 第八十八章 高兴 宋羡、贾似和镇州知县坐在椅子上。 贾似想过这次选药会很热闹,不过眼前这样的情形还是超乎他的预料,思量着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宋羡。 宋羡年纪不大,但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的那股凛冽的气息让人心生忐忑。 贾似想要说些官场上的话,在镇州开官药局那是朝廷的恩典,一切开始之前百姓该向朝廷谢恩,不过他却有点不敢开口,这个宋羡与寻常官员不同,不一小心就可能惹得宋羡不快。 贾似这样一思量,周围一时安静。 宋羡眉毛微抬,神情似是淡然,却能让人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更加冰冷。 贾似顺着宋羡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是前来送药的百姓。 宋羡的声音淡淡地传来:“贾副使还有什么事没处置完?” 贾似刚要讶异地询问,他没说有什么事啊?不过很快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宋羡是嫌弃他让百姓在这里等待。 贾似咳嗽一声,站起身就要吩咐医工一同去看药,谁知道刚一起身,就听到宋羡道:“既然之前提到了药材分等,今日就一并办了吧!” 今日就办?贾似心底一沉,这里虽然不是衙署,到底也是官药局,做事总要有个规矩,怎么可能才有个说法,就要立即做好? “不行?”宋羡转头看向贾似,神情更为淡漠,“官药局若是人手不够,我就上奏折请太医院再派人前来。” “够,够,”贾似满怀怨气却不敢再怠慢,“我立即就去办。” 雪越下越大。 谢良辰伸手捂住了陈子庚的耳朵。 陈子庚低声道:“阿姐,我不冷。” 姐弟俩一起整理了身上的小挎包,旁边的黑蛋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送来的药材。他们带着药材进来之前,陈老太太嘱咐他们几个,一定要将药材看好,不要被人随便拿了去。 他们熟好的那些药材,一块就值一碗稻米饭,一把就能换一只鸡。 他背篓里的药材能换两只小猪仔,这一路来到官药局,黑蛋觉得自己就是在背着猪仔前行。 黑蛋决不能让人动他们的稻米和牲口。 雪花落在宋羡官服的袖子上,他伸手掸了掸衣衫,看向官药局的大堂。 贾似感觉到宋羡那寒意的目光,立即心领神会:“让人将药材送入大堂,送药的人也去大堂等候。” 宋羡站起身看向贾似:“贾副使辛苦,本官今日就在官药局,贾副使若还有什么需要本官帮忙,只管与本官说。”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贾似明明没让宋羡做什么,可这话一说,好似他这个太医院副使十分无能。 贾似心里满是怒气,却也不敢说出口,只得躬身:“劳烦宋大人。”宋羡这样的粗人,也就只能留在北疆这样的地方。 医工吩咐众人将药材一起带入大堂。 谢良辰抬起头看向宋羡,缩了缩冻得冰凉的脖子,她说想要官药局辨药分等,既是为了将来方便卖熟药,也是在给债主搭台唱戏。 王俭那些人想要利用陈家村,无非是诬陷宋羡利用陈家村与辽人私自往来,辽人卖给他们马匹、皮毛,他们卖给辽人药材、布帛。 药材自然是陈家村的药材,她不能随随便便就让这顶帽子扣在陈家村,若是王俭就能办妥当的事,王俭背后的人自然不用再出面,所以即便让王俭栽赃陈家村,也不能太过简单。 她请官药局辨认陈家村的熟药,许先生熟的药不管是药材,还是熟药的法子都是上乘,必然是甲等,这样一来,若是有人想要冒充陈家村的药材,就要多花费些功夫。 债主想要唱戏,她就来打个高台,债主想要钓鱼,她就换个大勾,挂个好鱼饵。 总之,行栽赃之事,越不好办牵连的越多。 宋羡坐在椅子上看公文,偶尔抬起头看向大堂中央,谢良辰一直看着医工手中的甲乙丙的牌子,少女清澈的眼眸所到之处,全都记入心中,在肚腹中慢慢盘算。 前世没有将她养成一个大商贾,委实屈才了。 她这一身的本事是在苏家学成的? 宋羡想着又去看苏家的药材,这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陈家村将来必然要强盛过苏家。 就在宋羡第三次抬头的时候,医工将甲等牌子发到陈子庚手中,那是陈家村药材第一块牌子。 黑蛋望着陈子庚手中的木牌,不禁眼馋地吞咽一口:“让我摸摸。” 几个孩子都凑过去伸出手。 一块木牌还没有摸热乎,只听医工又道:“陈家村炙甘草甲等。” 黑蛋将手在衣衫上蹭了蹭,上前一步将牌子接在手中。 陈玉儿眼看着医工不停的发牌子,陈子庚的小挎包慢慢鼓起来,她有种恍然的感觉,仿佛是在做梦。 当发了二十几块甲等之后,就连贾似也快步走过来,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陈家村的人。 陈玉儿终于忍不住伸手也接了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大红字是那么的耀眼,这个“甲”字,从现在开始她往后都会认得。 用了整整一日的功夫,所有的药材才都分了等。 镇州知县也不敢怠慢,从衙署调了人前来写文书。 陈咏胜手里的文书越来越多,他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既熨帖又期盼,从欢喜到淡然,他作为陈家村里正这张脸终于能荣辱不惊了。 喜遇良辰 第62节 药铺的管事和掌柜看到陈家村的收获,一个个脸上满是羡艳。 等在官药局外面的陈老太太,等到几个孩子带着一堆红字牌子走出来时,笑得嘴里直冒风。 有凭证的东西都好卖,就像他们抓小猪仔,也要看看母猪肥不肥。这个道理陈老太太懂得很。 不过顾不得上前说话,她就先急着去净房,只因为她脚上没有毛袜子。谢良辰和陈子庚从村中出来的时候,她将毛袜子给姐弟俩一人塞了一只,姐弟俩不答应,她说自己不会出门。 结果在家中等不到一个时辰,她就一路追了过来。 陈老太太揉了揉冻得冰凉的鼻子,她这一趟来得值,看看周围人看陈家村的目光,就像在看家财万贯的老爷。 她能不高兴吗? 第八十九章 酒酿 宋羡将最后一份公文写好,这才抬起头来。 贾似已经站在旁边等了半个时辰,见状忙上前道:“药材都分过等了,而且全都记录在册。” 说着贾似将手中的册子递给宋羡。 宋羡向大堂里看去,药铺和陈家村的人已经离开,只剩下医工在忙碌。 贾似接着道:“照大人吩咐的,凡是定了等的药材都留存一份在官药局。” 宋羡听到这话站起身,跟着贾似前去查看。 贾似边走边擦额头上的汗,明明天气很冷,他却忙得汗湿了官服,一日做的事,换做从前三五日才能完成。 贾似本想抱怨,看看带着文吏忙碌的镇州知县,他就闭上了嘴。他从京城来镇州的时候,特意拜访了镇州知县的妻舅,准备来到镇州互相有个照应,在镇州知县妻舅嘴里,这位知县赵子江是个左右逢源的人,不求政务做的有多好,但求无功无过。 贾似听得这话就明了,准备花些银钱打点,让赵子江对他多些提点和帮助,至少能帮他递些消息。 可到了镇州之后,贾似发现赵子江与他预想的差距很大,这赵子江刚刚经历了宋旻的案子,就被宋羡吓破了胆,不但勤于政务,对宋羡吩咐的事更不敢有半点的轻怠。 他将赵子江妻舅的信函交过去,拿出一百两银子递到赵子江面前,竟然将这位镇州知县吓得鼻涕眼泪齐流,求着他将银钱带回去,否则赵子江就要交给宋羡。 今日官药局选药,赵子江更是闭着嘴埋头苦干,他想要上前与赵子江说话,赵子江如同躲避瘟疫般,绕着他走,让他也不禁跟着紧张。 宋羡看过留存的药材之后,这才离开了官药局,一直陪着的贾似长长地舒了口气,恨不得立即瘫在床上好好歇一歇。 见鬼的宋羡和镇州,贾似心中骂着,他刚刚到镇州时还想要四处打听消息,现在却处处被人牵制着往前走。 宋羡一路回到自己的小院子。 就发现一抹人影站在墙根下。 见到宋羡回来,谢良辰上前行礼,她的声音依旧恭敬,眉眼间难掩喜色:“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宋大人。”没有宋羡,就没有那么多甲等的牌子。 “与我无关,”宋羡道,“炮制药材的是你们,提及要将药材分等的也是你。”他不过就是顺水推舟。 谢良辰道:“您不说话,贾副使也不会答应。医工查看药材时,大爷还让我们去大堂里等待,这样的天气在外面必然要多吃苦头。” 雪虽然下的不大,却一直没有停,仍旧陆陆续续地落下,很快落满了宋羡的鞋面,宋羡微微眯起眼睛,总觉得谢良辰话语中带了几分歉疚和想要弥补的意味儿。 也许是因为之前在陈家村,她怀疑他教陈子庚射箭是另有图谋? 那么现在,她觉得并非如此了? 宋羡从陈家村回来时,并没有察觉自己有什么异样,如今随着她前来示好,胸口一阵舒畅,好像压了多日的炙闷终于烟消云散。 宋羡略微惊讶,他并不该在意这种细节,心中思量着,他抬脚向前:“进去说话。” 两人走进书房,谢良辰立即从小竹篓里掏出一只瓷罐放在桌子上:“这是我做的酒酿,一会儿我做个酒酿鸡蛋,大爷尝一尝。” 宋羡看着桌子上的瓷罐,每次她来毫无意外都是送些吃食,如果她从那竹篓中拿出别的,他才会觉得稀奇。 是否在她心里,恩情可以用饭食来换? 宋羡道:“灶房里烧了火。” 谢良辰点头:“我很快就能做好。” 说话间,她带着她的酒酿匆匆走了出去。 宋羡抬起头看向谢良辰离开的背影,不知是不是她来做饭食的次数多了,还是程彦昭平日里总会在他耳边说个没完,看到她去灶房,他也愈发觉得肚腹发空。 这碗酒酿鸡蛋做的很快,用比她的脸还大的碗盛着,热腾腾地端到了宋羡跟前。 谢良辰道:“今天来不及做别的,我还要早些赶回村子里,以防王俭会等不及前去与我商量卖药材之事。” 屋子里一股甜香的味道传来。 宋羡侧头去看身边蒸腾的热气,他对饭食的要求不高,所以这些东西他前世并没有吃过。 宋羡道:“自己做的酒酿?” 谢良辰应声:“在市集上买的糯米。”为此外祖母心疼了好几日。 她好似格外喜欢捣腾这些东西。 这些从前看在他眼中,都是可有可无之物。宋羡思量着将眼前的公文合上,伸手将大碗端到了自己面前。 盛了一点送入嘴中,泛着鸡蛋花的汤水微甜,还带着一股略微奇怪的味道。 “这也是药膳?”宋羡垂头吃了几口,想起来问她。 “不是药膳,”谢良辰眉眼扬起,“这酒酿,是我从前喜欢吃的。” 忙碌了这么久,终于在官药局得了个好结果,谢良辰眉眼间也不免多了些轻松、愉快的神情。 说到药膳,谢良辰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她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虽然她稳住了情绪,却还是被宋羡察觉。 宋羡道:“想笑什么?” 屋子里淡淡的酒香蒸腾,谢良辰看向宋羡:“其实有些地方也将它当做药膳,大爷真想要听?” 宋羡侧头看向谢良辰:“说吧。” 谢良辰本没想要说出口,但不慎泄露了心中所想,也不好再隐瞒:“有些地方会给生产后的妇人服用。” 甜甜的酒酿刚刚入嘴,宋羡气息一乱差点咳嗽出来,将他当做生产后的妇人?眼前这碗酒酿,他忽然就吃不下去了。 眼看着宋羡眉头微微皱起。 谢良辰收起笑意:“酒酿舒筋活络,治疗血瘀,并非只有产后妇人才能用,大爷放心吃无妨。” 宋羡想着她说的那些话,一口气将眼前的酒酿吃完,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在打趣他吗? 将碗推到一旁,宋羡抬起眼睛,只见站在他不远处的谢良辰,一双眼睛格外的潋滟似的,脸颊也有些发红。 宋羡下意识地道:“你来的时候吃酒酿了?” 谢良辰摇头:“没有。”她取了酒酿,一路赶过来,哪里有功夫去吃? 宋羡只觉得肚腹之间的热气慢慢爬上脸颊,他接着道:“刚刚在灶房里偷吃了?” 谢良辰眼睛中一闪惊讶,没想到宋羡竟然会这样问,这与平日里他冷漠的模样颇不相同。 不等她说话,宋羡又将碗向前推了推:“再去盛一碗。” 看着空碗,谢良辰一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只觉得坐在椅子上的宋羡愈发有些不自然。 这是这么了?总不会有人吃酒酿就能醉吧? 见她一时没有反应,素来沉默寡言的宋羡道:“怎么?没有了?没有了再做来。” 第九十章 流血 酒酿自然还有,谢良辰做了很多,因为今日有些冷,原本想着剩下的给常安、常悦和护卫们吃。 冬日里吃些酒酿,会觉得很舒坦。 谢良辰犹豫地看了一眼宋羡,最终还是拿着空碗出了门,她不可能问宋羡:你是不是吃酒酿也会醉? 她不能保证宋羡听了会不会翻脸,这话问的总有点欺辱人的意思,所以还是不问。 或许是她想多了,经常出入军营的人,怎么能不会饮酒?更何况这酒酿……就算给阿弟吃,阿弟八成也会没事。 谢良辰端着碗出去想要找常安问一问,每日尽忠职守的常安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没有人可以求助,她就只好又盛了一碗送到宋羡面前。 宋羡一边看公文,一边将碗拨过去慢慢地开始吃。 谢良辰不时地偷眼看看,这碗比刚刚吃的还快些。 “大爷,”谢良辰适时地道,“下雪了路不好走,我先回去了。” 宋羡没有回话,反而道:“登州那边有消息了。” 登州,是赵管事的老家。 谢二老太爷说,赵管事回登州老家时见过父亲。 赵管事过世了,但宋羡说会去登州帮忙打听赵管事儿子的消息。 谢良辰止住了脚步。 宋羡将空碗向谢良辰面前挪了挪。 谢良辰现在有一半的理由相信宋羡吃酒酿吃到半醉,不过眼下这样的情形,在让他继续吃酒酿,和打听父母消息之间,谢良辰坚定地选择后者。 一碗酒酿又盛了过来。 宋羡吃了两口,脸颊上有了一抹红晕,而且盛酒酿的速度已经比刚刚慢了许多,这样一来举手投足间就少了平日里的果断,眉眼也不再那么冰冷,尽管与常人比起来,他依旧看起来不好接近,但与他自己相比已经多了几分温煦。 谢良辰忽然想知道,这样一直吃下去宋羡会变成什么模样。 大约是感觉到了谢良辰的视线,宋羡抬眼看向她,他眼睛狭长,眼尾稍稍有些发红,瞳仁深黑,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酝酿了十足的气势。 不过,那湿漉漉的眼睛,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怕,谢良辰甚至很想笑。 “大爷,”谢良辰道,“您说在登州查到了什么?” 宋羡现在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他依旧规规矩矩地盛了酒酿喝一口,然后道:“赵管事的儿子,跟着他妻家一起去了西京,我找到了他,让人问了他你父亲之事,结果写在信函中我才收到。” 喜遇良辰 第63节 宋羡从桌案下抽出了一封信。 谢良辰望着那封信,心中一阵慌跳,她很想知道父亲、母亲是不是还活着,当年父母在海上遇难,是不是还有什么内情。 宋羡将信递给谢良辰。 喝过酒的宋羡动作不快,但人却很爽快,谢良辰不禁一喜:“谢谢大爷。”伸手就去取信。 指尖眼看着就要碰到信函,宋羡却将手臂一扬,让谢良辰捉了个空,紧接着他的眉毛也跟着挑起。 谢良辰不禁愣在那里。 同时怔愣的还有躲在外面,向屋子里张望的常安,常安后悔自己看这一眼,现在恨不得将两只眼睛都挖出来。 希望大爷不要记得今天发生的事,让他们都忘记好了。 常安逃也似的快步走进灶房,伸手盛了一碗酒酿鸡蛋尝了尝,他转头向书房看了看,他知道大爷喝不得酒,但想不到这样的吃食也不行。 这可怎么办?常安一时拿不定主意,如果他现在过去将大爷按住,找个借口让谢大小姐离开,会不会让大爷颜面无存? 常安决定还是在灶房里待一会儿,反正大爷每次都支撑不了多久。 大约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常安正在灶房中徘徊,就看到书房的帘子掀开,谢大小姐走了出来。 常安忙上前与谢大小姐说话,还好谢大小姐面色平静,看起来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 “大小姐。”常安赔笑,有种短处被人握住的感觉,说着他看向书房。 谢良辰道:“大爷可能太累了,睡着了。” 常安只觉得嗓子干涩的有些疼痛,他润了润喉咙道:“我家大爷这些日子是很辛苦。”不敢去问谢大小姐有没有看到那封信。 谢良辰道:“那我走了。” 常安此地无垠地道:“有事您就吩咐。” 等到谢良辰离开,常安迫不及待地钻进书房,只见宋羡伏在桌案上,除了醉酒睡着了之外,没有其他异样。 不幸中的万幸。 常安长长地舒一口气,伸手就要将宋羡搀扶到软榻上去,刚刚扶起宋羡的身子,常安目光一瞥登时愣在那里。 只见宋羡鼻子微微有些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常安伸手去碰了碰,然后一缕鲜红的血从鼻子里淌出来,常安浑身一抖,差点就将宋羡丢回椅子上。 常安闭上眼睛,他没看到,他什么都不知道。 …… 谢良辰快步向前走着,脑海中都是陈管事儿子说的话,陈管事向谢二老太爷说谎了,他们不是仿佛看到了父亲,他们是确切看到了父亲。 父亲在登州乘船出海了,与父亲在一起的还有十几个人。 陈管事儿子说,他们不敢声张,因为渔村里的人说,那些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海贼。 于是陈管事含糊其辞地向谢二老太爷说了那样一番话,陈管事过世之后,陈管事的儿子干脆离开了登州。 父亲怎么可能是海贼?谢良辰相信这其中定然还有不为所知的秘密。 父亲如果还活着,那么母亲呢? 他们在哪里?大齐还是海上?为什么他们不回来? 哪怕找不到她,还有外祖母在,这些年怎么毫无音讯?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欣喜、担忧、疑惑、迷茫、害怕……,不过之后又都变成了希望。 前世她连这些都不知晓,糊里糊涂地结束了一生。 现在她有外祖母、阿弟,还有陈家村,现在又得了父亲的线索,日后只会越来越好。 “辰丫头。” “阿姐。” “辰阿姐。” 谢良辰一路思量着,还没有到村口,就看到几个人影向她奔过来。 “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辰丫头,大家都等着你呢!” 谢良辰被簇拥着向陈家村走去,心头的那些难过,这一刻去得干干净净。 …… 镇州府。 一个胡同内。 王俭裹着斗篷向左右看看,推开了面前的门,顾不得与院子里的人说话,他径直走进屋子。 屋子里主位上坐着一个人,他抬头向王俭看过去。 第九十一章 天知地知 灯烛照着王俭的脸。 王俭谦恭地行礼:“三爷,您来了。” 宋旻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王俭:“你是怎么做事的?药材不是准备好了吗?为何突然又要再耽搁几日?” 王俭忙赔罪:“都是小的办事不周,没想到官药局忽然给药材定级,陈家村的药材都得了甲等的牌子,如今想要冒充陈家村的药材,就要有同样的药材才行。” 王俭的确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去陈家村几次,也见过从熟药所搬出来的药材,那些药材炮制不当,根本无法再用,陈家村的人不得不将那些药材烧掉。 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陈老太太因此唉声叹气,甚至想要阻拦谢大小姐继续炮制药材。 直到几天前,陈家村的人还一筹莫展。 谁能想到陈家村突然拿出三十八味药材,而是个个都评了甲等,而以王俭对陈家村的猜测,准备的熟药只能在官药局评个乙等、丙等。 宋旻一掌拍在桌子上:“废物,你去陈家村多久了?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却说药材不行。” 王俭将头垂得更深。 宋旻接着道:“陈家村的药材呢?你不是说他们会卖药吗?” 王俭道:“之前我送了羊毛过去提及要买药,陈家村的人是没有拒绝,我也是因此有几分把握,可现在……依旧没有答应。” 宋旻不想再等了,他恨不得立即就将宋羡的头砍下来,高高地挂在城墙上。 “那就不要用熟药,用普通的药材,”宋旻道,“到时候只需要让人指认陈家村……” 王俭不禁道:“若是朝廷日后追查,我们手中没有实证,恐怕会有麻烦,再说,总要让镇国将军亲眼看到……” 王俭的话让宋旻激动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我去找药材。”他们在北方这么多年,想要找些药材还不容易?不是只有陈家村才有甲等的熟药,从前他想着将这些都交给王俭来做,现在不得不自己动手。 宋旻吩咐王俭:“等我备好了东西,就让人知会你。” 王俭道:“三爷放心,剩下的事交给我,我会将陈家村的人引过去,到时候人赃并获,陈家村的人百口莫辩。” 王俭从院子里出来,快步走出胡同之后,谨慎地向身后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跟着,这才松了口气,刚刚在宋旻面前那谦卑的神情,此时此刻去得干干净净。 他是没想到陈家村那么不好对付,为了不让陈家村起疑,他不得不谨慎行事,好在宋旻还不完全是个废物。 王俭走了半个时辰,宋旻才起身离开镇州,穿上黑色的大氅,宋旻藏在黑暗中缓缓前行,就像在做贼一样。 宋旻咬牙,这是最后一次,等杀了宋羡之后,他就接手镇州然后成为节度使。 总算出了城,宋旻身边的护卫上前:“三爷,我们去哪里?” “祁州,”宋旻道,“去寻林知县。”林知县在他面前提及过苏家的药铺。 …… 陈家村的人,一向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是今晚许多人都睡不着。 那一块块甲等的牌子委实让人欢喜。 这一天,他们拿出了稻米,在一起吃了稻米饭,高高兴兴地提及往后的日子。 大家的眼睛都看着谢大小姐和那位许先生。 “许先生说,会将炮制药材的法子交给我们。” “炮制后的熟药很好卖,以后我们又能与纸坊做生意,又能收药、卖药,还能在冬日里做毛织物……” 这话说出来,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 终于大家陆陆续续散去,回到自己家中。 许先生也去歇着了,谢良辰看着摆在桌子上的牌子,许久没有说话。 陈老太太眼睛湿了干,干了又湿,每当遇到这样的好事,她都格外想念她那一双儿女。 “去睡觉吧!”陈老太太一声令下,“明日还有别的事要做,天天看着这些牌子不当吃也不当穿。” 陈子庚帮忙将牌子收入木匣子中,然后交到陈老太太手中:“祖母别再打开看了。”这次还不是祖母非要拿出来再看一眼。 祖孙三人躺在炕上。 谢良辰累极了,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忽然醒来,刚刚在宋羡书房中的那一幕立即出现在脑海中。 宋羡将手中的书信递给她,却在她伸手时故意闪躲。 那一刻她只是惊讶,没想到宋羡会有如此举动,她怔怔地望着宋羡,等待宋羡开口说话。 宋羡却没有出声,而是又将书信递到她面前。 这样逗弄人的举动,换做旁人,她定不会伸手去取,但眼前的人是宋羡,以她对宋羡的了解,宋羡不是个轻佻的人,于是,她试探着又伸手去拿,结果是他再次闪躲。 他那双幽深的眼眸中笑意更深了些,上挑的眉稍带着几分戏谑。 那一刻终于将她惹毛了。 当他再递过书信的时候,她没有上当,一只手向他的脸颊上打去,另一只手去抓那信函。 却没想到宋羡整个人忽然定住了,怔怔地愣在那里,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她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宋羡的鼻子上。 喜遇良辰 第64节 谢良辰闭上眼睛,脑海中的景象却没有消失,她分明瞧见他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些许委屈的神情,如同一个规规矩矩游戏的小孩子,突然遭到了暴力对待。 他们就这样四目相对,对视了良久,宋羡忽然垂下眼睛,将手中的信函放在了桌子上,向她推了过来。 待她将信函拿到手里时,宋羡整个人靠在了桌子上,他的头渐渐向下沉去,她心一软,下意识地搀扶了一把,顺着他的力气,让他缓缓趴在了桌子上。 幸好屋子里没有旁人。 唉。谢良辰想到这里心底叹了口气。 宋羡酒醒的时候,还会不会记得?她希望不要记得了。 那样的话,唯有天知地知,她知。 她自然会将这桩事烂在肚子里,永远不提及。 谢良辰翻个身,忽然睡不着了。 万一宋羡还记得,他会不会前来算账? 第九十二章 大意 宋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门外传来程彦昭的声音。 “他还没醒?他不是一天就睡一两个时辰吗?” “你们是不是终于跟他熬不了,一棒子将他打晕了?我说什么来着?就应该早点动手,反了他,小爷给你们撑腰。” 没有人回应程彦昭。 程彦昭依旧聒噪地道:“这就不对了吧?就算心疼你们家大爷,也得挑个时候,昨天夜里小爷我啥也不知道,还照他吩咐的像大牲口似的,跑了一晚上。” 宋羡难得睡的如此安稳,整个人说不出的神清气爽,不过这么好的心情却被程彦昭的喋喋不休折腾没了一半。 这东西就不能消停点吗? 宋羡起身从床上下来,利落地从架子上扯下衣袍,双臂一伸,衣袍妥帖地穿在了身上。 宋羡动手系衣扣,仔细回忆昨晚的事,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昨天他在书房和谢良辰说话,她做了一碗酒酿鸡蛋,然后他提及她父亲的事,他收到消息,赵管事父子在登州见到了她父亲。 可以确定谢良辰的父亲并没有在那年六月死在海上,赵管事九月在登州看到了她父亲,他十月在海上被人救下。 宋羡这样一想,愈发觉得救他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谢良辰一家,也许这件事还无法确定,但越往下查,越觉得谢良辰的父亲没那么简单。 他让人去登州海上打听消息,虽然这桩事过去了六七年,但仔细去查应该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宋羡想到这里,隐约觉得鼻子有些异样,抬起手摸了摸,然后他感觉到鼻端传来的闷痛。 宋羡皱眉,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他立即又在脑海中搜罗,他跟谢良辰提及她父亲的事,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他要将人送回的信函给她看,之后……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宋羡想来不会疏忽大意,无论何时被人问起他做过的某件事,他都会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可是对于昨晚,有段时间竟然是空白一片。 “大爷。” 常安听到了屋子里的动静,他缓了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这才端水进门让宋羡梳洗。 宋羡穿戴好,去书房与程彦昭说话。 “终于睡醒了。”程彦昭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宋羡,仿佛在看从西边出来的太阳。 宋羡一切如常,脸上不辨喜怒,撩开袍子端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看着程彦昭。 宋羡道:“见到人了吗?” 程彦昭也正色起来:“宋旻昨晚在镇州之后又去了祁州,祁州那边也有人跟着,今天会有消息送到。” 宋旻都见了谁,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宋羡接着道:“这阵子戍边军营中有不小的动静。” 程彦昭思量片刻:“他们想要做什么?难不成诬陷你之后,不等朝廷来人审问,就要起兵镇压?” 宋羡淡淡地道:“如今与辽人的战事暂时平息,他们留着我也没有用处,这么费精神谋划了我通敌的罪名,自然不会再给我活下来的机会,至于我手下的人,他们也无法收揽,留下也是祸患,不如再给我一个兵乱的罪名,一并斩草除根。” 程彦昭知晓宋启正一向防备宋羡,却没想到宋启正会下这样的狠手。 程彦昭道:“你到底是他嫡长子。”就连他这个外人想一想都心中悲凉,宋羡…… 想到这里,程彦昭看向宋羡,宋羡仿佛是在谈一件寻常的政务,不管是宋启正还是宋旻都是与他不相干之人。 程彦昭心中满是怒火,这些年征战,他们没少为宋启正做前锋,刚刚安稳一些日子,就要这样迫不及待地卸磨杀驴。 “我现在就去城外大营。”程彦昭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程彦昭走了之后,常安又端了粥和小菜进门。 宋羡的目光落在那些碗碟上。 常安刚要退出去,却被宋羡叫住:“昨晚是怎么回事?” 常安心中忽忽悠悠了一阵,抬起头看向宋羡:“大爷,昨晚您吃了谢大小姐做的酒酿鸡蛋,然后就睡着了。”他说了假话,老天爷别劈他。 宋羡一双寒潭般的眼睛望着常安:“睡着了?” 常安应声:“我也没想到大爷吃酒酿也会醉。” 宋羡听到这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看来是真的了,除了醉酒没有别的可以解释。 他睡着了,那谢良辰呢? 宋羡接着道:“睡着之前,我有没有说什么?” 大爷这是担心在谢大小姐面前丢了颜面,常安将脑海中大爷故意抢夺信函的一幕挥散,昧着良心道:“没有,大爷告诉了谢大小姐她父亲的消息,然后大爷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常安说出昨晚想好的说辞:“谢大小姐吓了一跳,忙开口唤我,我见大爷无碍,就说定是大爷这两日太过疲累。” 常安咳嗽一声:“之后我就让常悦将谢大小姐送回了陈家村。” 常安说的话让宋羡略微心安,他站起身就要去用早饭,脑海中恍惚间有个念头,却因为闪的太快没能抓住。 酒酿。 果然是他大意了。 …… 谢良辰与许先生又在熟药所忙碌了几日。 这次将陈玉儿几个也带进了熟药所。 陈老太太不敢进去,一来看着心疼,二来有些不敢下手,弄坏了那可都是银钱,于是她就守在门口,天天嘱咐进熟药所的人,一定要小心,莫要碰坏了东西。 又忙碌了一天,陈家村正要烧灶做饭,王俭身边的管事急匆匆地进了村子。 管事先看到了陈老太太,立即上前道:“老太太,我家老爷的出事了,您能不能带几个人帮帮忙?” 管事眼睛通红,身上的衣衫满是尘土,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 陈老太太脸色一变:“怎么了?你慢慢说,王老爷怎么了?” 管事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我家老爷带人出去买羊毛,骡子在路上受了惊,车跌入了山中,我家老爷也在车上,我们在山中四处寻找,没有找到人……我就想着多点人去帮忙,或许能将老爷找到……” 管事不等陈老太太说话,转头去看天:“要下雪了,再晚一些……又冷又黑,我真怕……” 管事眼泪淌下来。 陈老太太见状道:“别急,别急,王老爷人善福厚,定会没事的,我这就去找里正,让里正带着人跟你进山。” 第九十三章 调兵 陈咏胜带着村子里的几个半大小子一起去山中,一行人才走到村口,就看到两个人人影从村中跑出来,那是谢良辰和陈子庚。 王家管事看到这两个人心中一喜,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老爷说了,最好谢大小姐也跟着一起去,整个陈家村最厉害的就是这小姑娘。 王家管事思量着,目光一瞥看到了姐弟两个背着的猎弓,他心中一沉,不过立即回过神来,就是两个小孩子罢了,就算能用猎弓又如何? 陈咏胜皱起眉头,要将谢良辰和陈子庚撵回去:“你们去做什么?” 谢良辰伸手整理了一下陈子庚头上的毛帽子,那是给东篱先生做的,东篱先生心疼这个关门弟子,就将帽子给了子庚戴。 出来之前,姐弟俩因为这一顶帽子还推搡半天。 谢良辰向陈咏胜道:“二舅舅放心,那山中我与子庚去过,不会有事,子庚最会认路,我们或许能帮上忙。” 陈咏胜听得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嘱咐谢良辰和陈子庚:“走在我身后,不要乱跑。” 姐弟俩应声,陈子庚握住谢良辰的手,想要将毛帽子的温暖传给阿姐。 陈家村一行人离开之后,陈老太太蹒跚着回到屋子里坐下,心中满是对外孙女和孙儿的担忧。 她一颗心被吊在喉咙口,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陈老太太唉声叹气,她是不是不该让辰丫头做这些事。 “孩子大了,不能总缩在你身后。”许汀真靠在躺椅上,明明天气很冷,她手里还拿着熟药所里用的蒲扇。 陈老太太知晓许先生说的有道理。 许汀真接着道:“不管是什么世道,多学些本事总是好的。” 陈老太太心中宽慰:“许先生用饭吧!” 许汀真摇了摇头:“不饿,等辰丫头回来一起吃。” 陈老太太看着那一脸云淡风轻,还劝说她不要担忧的婆子,心中只觉得好笑,她还不是担心的吃不下饭。 辰丫头遇到这样一个师父真是福气。 …… 定州府。 宋启正踏进镇国将军府,他身上的官服外似是笼罩了一层血腥气。 喜遇良辰 第65节 荣夫人听到消息忙跑出来相迎,却被宋启正肃穆的神情吓了一跳。 “老爷,”荣夫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您这是怎么了?” “给我更衣,”宋启正吩咐道,“我要去镇州。” 荣夫人应了一声,急忙与宋启正一起去了主屋,两个人在内室站定,荣夫人去解宋启正身上的官服,在官服中腰上摸到了一手的潮湿,她忙低头去看,掌心都是嫣红的血迹。 荣夫人轻呼一声:“您遇到什么事了?怎么会有血?” 荣夫人声音有些发颤。 宋启正不知在皱眉思量些什么,目光落在荣夫人手上的血迹,这才回过神:“抓到了几个混进来的辽人,刚刚在衙署审问了他们。” 荣夫人心一沉,不由地有些紧张,片刻后平复呼吸道:“什么……什么辽人?” 宋启正道:“他们运送战马和皮毛等物进大齐。” 荣夫人的心快速地跳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宋启正:“他们运送这些东西……是要给谁?老爷有没有审出什么?” 宋启正面容铁青没有回话。 荣夫人恐怕听到别的消息:“老爷怎么不说话?” 宋启正闭上眼睛,他那刚毅的脸上神情复杂,半晌他才长叹一口气,重新看向荣夫人:“你打理好内宅,外面的事不要问。” 宋启正等到荣夫人将他的衣衫穿戴好,他拿起桌案上的长剑,带着几个家将快步走出了镇国将军府。 荣夫人紧紧地握着帕子,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有管事前来禀告:“三爷让我送信给夫人,老爷抓到的辽人招认了,他们与大爷一直私下来往,用马匹等物换药材、茶叶和布帛。 除了战马之外,他们将皮革等物运送去了镇州,老爷去镇州就是为了要人赃并获。” 听到这话荣夫人点点头,听到老爷抓到了辽人,她恐怕会审出别的消息,现在她终于能放心了。 荣夫人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 茶叶的清香渐渐抚平了她的心情。刚刚她能感觉到老爷的怒气,如果这次拿到了宋羡的把柄,老爷应该不会心软了吧?她这次也是被旻哥儿哄得晕了头,竟然想着让“他”帮忙,“他”果然派来了人,而且看样子还是死士。 对付了宋羡之后,她再也不会与“他”来往。 荣夫人才缓了一口气,就听到脚步声传来,宋旻快步走进了屋子。 荣夫人看着宋旻:“你没有与你父亲一起去镇州?” 宋旻道:“我这就去追父亲。” 说完这话宋旻顿了顿,一双眼眸望着荣夫人:“父亲的兵符呢?母亲可拿到了?” 荣夫人紧张地道:“你不要胡来。” “母亲放心,”宋旻道,“没有皇上的兵符,调动兵马不能离开戍守之地,我在这里用兵弄出什么乱子?还不是父亲一句话的事?等父亲想明白了,绝不会怪罪母亲和我。” 荣夫人回到内室取出一只匣子:“兵符都是你父亲随身携带,家中有他调兵的令牌。” 令牌调动的兵马不多,不过想想宋羡手中的人手,勉强也算够用。 宋旻伸手接过匣子:“母亲在家等我的好消息。” 荣夫人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心中更觉慌乱,希望一切顺顺利利的才好。 定州离镇州还有一段距离。 宋启正看向身边的乔副将:“可知会了镇州那边的人手?” 乔副将应声道:“得了消息就派去了人手,盯着镇州的动静。有人运送货物,他们定能发现,也许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将人拿下了,就怕……” 乔副将没有继续说下去,宋启正心中却明白,镇州是宋羡的地方,就怕宋羡得到消息插手遮掩。 宋启正沉声道:“真的是他……通敌这样的罪名,我也容不得他。” 乔副将不敢说话,一行人加紧赶路。 天边乌云滚滚,仿佛要遮住整片天空。 第九十四章 通敌 谢良辰跟在陈咏胜身后,陈家村的人和王家几个伙计四处寻找王俭的身影。 “就是这里没错,”王家掌柜言之凿凿,伸手向上指了指,“就是从那条路上掉下来的。” “附近都没瞧见有骡车的踪迹啊!”陈子庚道。 王家掌柜一脸急切:“或许太远了看不清楚,再走近些。” 陈咏义带着几个人快步向前去搜寻。 “谢大小姐、里长,这么晚了还帮我一起出来找我家老爷……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王家掌柜生怕陈家村的人退缩,不停地在一旁说话。 “应该的,”陈咏胜道,“王老爷与我们相识那么久,对村子里多有照顾,他出了事我们定会前来。” 大约又找了半个时辰,就听陈咏义的声音道:“在前面看到了摔坏的骡车。” 众人听到这话精神一振,立即向前走去。 天色渐晚,陈咏胜带着人点了自己做的火把照明,一行人向陈咏义的方向而去。 “这里还有装货物的箱子。” 箱子摔坏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陈咏义仔细看了看,箱子里的是皮子,王俭做的就是皮毛买卖,如今看到这箱子,刚好印证了王家掌柜的话。 陈咏胜赶了过来,带着村中人向前走去,火把照射下,不少的箱笼散落在周围:“前面还有更多的货物。” “老爷,老爷……” 王家掌柜开始叫喊,众人却没有听到王俭的回应。 “别急,”陈咏胜安慰王家掌柜,“王老爷可能自己往前走了,我们再找一找。” 王家掌柜点了点头,陈家村众人四处搜寻。 王家掌柜向几个伙计摇了摇手中的火把。王家人开始渐渐与陈家村的人分隔开。 “这怎么还有个屋子。” 谢良辰跟在陈咏胜身后看到了藏在树木背后的草屋,谢良辰心中了然,就是这里了。 陈子庚快步走过来道:“阿姐,王家的人溜走了。” 王家掌柜和伙计一动,陈子庚就已经瞧见了,之前阿姐与他说王家的意图,他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当亲眼瞧见那些人的作为时,陈子庚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人心险恶。 陈咏义道:“要不要打开看看?” 陈咏胜思量片刻看向谢良辰。 谢良辰道:“里面放着的应当是药材,既然已经到了这里看看也无妨。”她也想知道那些人陷害陈家村用的是什么样的熟药。 陈咏胜将木门打开,药材的味道混杂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陈咏胜下意识地将谢良辰挡在身后,拿起手中的火把向里面照去,只见一堆箱子中躺着两个人影。 看两个人的穿着与那些王家伙计一般无二,两个人脸上满是鲜血,眼睛半睁着,一动不动。 陈咏胜低声向谢良辰道:“我进去瞧瞧。” 说完话,陈咏胜防备着靠近屋子里的人,伸出手去查看二人鼻息,手指碰触的是一片冰冷。 “两个人身上血迹未干,应该死去不久。” 陈咏胜听到谢良辰的声音,侧头去看,只见谢良辰正在那尸身上查看着,脸上没有半点的惧意。 “是被人用棍棒打死的,”谢良辰道,“村子里没有利器,看起来更像是我们下的手。” 如果这二人是王家伙计,王俭这是想要借此脱罪,证明他与陈家村没有关系,反而他发现了陈家村的秘密,被陈家村追着灭口。 谢良辰看向周围:“二舅舅,将人都喊过来吧,大家都小心戒备,万一一会儿打起来,我们还要设法自保。” 陈咏胜点点头,他听辰丫头说了,宋羡将军早就知晓这桩事,定会赶来救他们,不过辰丫头说的也对,不能全然依靠别人,他们自己也要有些准备。 陈咏义出去打探消息,陈咏胜带着陈家村的人从周围搬石头,有石头遮蔽,至少可以防备冷箭。 …… 王家掌柜带着伙计仓皇地向前跑着,他们与陈家村的人渐行渐远,不过让王家掌柜想不通的是,为何陈家村的人没有追上来? 这时候陈家村应该发现他们不见了,奇怪为什么不追呢? 陈家村追赶他们,这样看起来才更加真切。 难不成那些村民比他想的还要傻,没有找到那藏药材的地方,也没有发现事情有问题? 这样想着,就听得伙计道:“前面来人。” 马蹄声响由远而近,不知来人的身份,王家人先四处躲藏。 隐约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谁在这里,立即现身。我们是镇州府衙的人。” 王俭与宋旻事先商议好,宋旻会让宋启正的兵马和镇州知府前来捉赃,到时候他们会称自己是“镇州府衙”的人。 “救命……救命啊……”王家掌柜喊一声跑上前,“大人,求您为草民们做主,陈家村……陈家村的人疯了,我们撞见他们搬运货物来此地,陈家村人让我们上前帮忙。 我们不好不答应,谁知他们忽然向我们的伙计下手,我亲眼看到两个伙计被打破了头,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我们拼命奔逃,才到了这里……” 火把亮起来,镇州知县看向王家掌柜:“天已经黑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王家掌柜道:“我们家的骡子病在了半路,全都拉不得车了,我们本是要回城向东家报信,抄近路经过这里,瞧见了陈家村的人正在搬运箱子,于是被他们拦下。” 王家掌柜说着指向身后的一个方向:“大人可以让人去查看,我们是否有三辆骡车在那里。” 镇州知县还没说话,旁边的副将催促道:“我得到了消息,那些辽人将货物运到了这山中,我们不如去一看究竟。” 王家掌柜听到这话不禁道:“辽……辽人?我们瞧见了前面又许多箱子,箱子里……装的都是皮子。” 副将正色道:“那些箱子在哪里?” 王家掌柜道:“我带大人们前去。” 副将命王家人引路,然后转头吩咐身边的将士:“准备好弓箭,通敌之人若敢反抗,一律杀无赦。” 喜遇良辰 第66节 第九十五章 刀剑相向 听到副将的话,镇州知县官袍下的手不禁发抖,终于他忍不住道:“副将大人总要先弄清楚才好。” 副将看向镇州知县:“知县没听到吗?他们已经杀了人,若是见到府衙的人束手就擒最好,还妄想抵抗……那些人就是叛贼、暴徒。” 说完这话,副将目光微微一变:“怎么?身为镇州知县连这桩事都不能处置?知县大人用不用现在回衙署寻人商议一下?” 回衙署找谁商议?自然就是宋羡。 镇州知县打了个冷颤:“不,不……亲眼所见,用不着商量。” 副将微微一笑,他不得不提点镇州知县,虽然朝廷将镇州戍守之权给了宋羡,但这里还由不得宋羡做主,好在镇州知县是个识时务的。 “走。”副将一声令下,众人向陈家村的人藏身之地而去。 …… 宋启正还在赶往镇州的路上,再有半个时辰就能赶到镇州城。 “将军。” 两骑人马迎过来,宋启正定神看了看,那是祁州的方向。 副将一口气奔到跟前,宋启正拉住缰绳,停下来等副将前来禀告。 “将军,祁州大营出事了。” 宋启正整个人一凛:“出了什么事?” 副将道:“刚才董良带着人忽然在大营动手,想要杀了蒋权。” 董良跟过宋羡,蒋权是宋启正手下的副将,带兵驻守祁州。 宋启正沉声道:“蒋权怎么样了?” 副将道:“蒋将军猝不及防受了伤,幸好身边副将及时回过神来相助,否则就要死在董良手中。” 宋启正额角一阵跳动:“董良人呢?” 副将道:“跑了,向镇州方向去了,蒋将军让人前去追赶,我……我来给将军报信。” 宋启正还没说话,宋旻忽然上前:“父亲,是不是大哥他知晓我们发现了端倪?所以……所以……” 宋旻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足以挑明眼下的情形。 宋羡发现了端倪,让自己的心腹抢夺祁州军营,欲意何为?这是想要兵变。 宋启正肚腹之间一阵疼痛,那是当年被暗杀时刺中的地方,那次暗杀他抓住了十几人,那些都是死士,任他怎么审问就是不肯吐露半句。 后来还是他将北方所有的将士都盘查了一遍,总算找到了曾见过这些死士的人,知晓这些死士被人从乾宁军引到了他所在的莫州。 而那段时间在莫州的就是宋羡身边的副将,他顺藤摸瓜查那副将,得知那副将与他身边的管事有来往。 管事在严刑下承认,一切都是宋羡暗中布置。宋羡在军中已颇有名望,如果他一死,必然由宋羡承继整个宋家大军。 宋羡为了不被人怀疑,特意上了战场,在战场上受重伤,那一战宋羡为他挡住了大部分辽人,他本来心中欣喜有这样的长子,知晓内情之后,再仔细回想,宋羡此举正是要获得他的信任,他被暗算之后,不会有人猜疑到宋羡头上。 宋启正只是觉得好笑,他没白培养这竖子,让宋羡有勇有谋,费如此的心力来设此局。 宋裕和宋旻被抓本就有蹊跷,是有人偷偷向辽人报信,才会让他们兄弟落入辽人之手,那件事在前,他被刺杀在后。 说与宋羡全然无关,连他都不相信。 宋羡那些年在军中笼络了太多人。几次战事之中,他亲眼看到手下的副将听从宋羡之令,他也发现当年挑选给宋羡的家将,表面上对他恭敬万分,内心中却只认宋羡。 从前北方的一切都由他主掌,随着宋羡长大,他日益年迈,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统御的大军势头渐渐不如宋羡。 可即便有真凭实据,他最终也没杀宋羡,而是在宋羡面前打死了那副将,他要让宋羡知晓,再有这样的事,他绝不会姑息。 父子之情在那一刻大约已所剩无几,可他能给的也仅有这些了,一个算计老子、弟弟性命的亲生骨肉,不要也罢。 宋羡小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宋羡异于常人的聪敏,于是一心培养宋羡,他本没想将宋羡母亲的过错牵连到宋羡身上。 可惜到头来宋羡与他母亲一样,就是个天生凉薄之人,无情无义,一身肮脏。 现在宋羡又与辽人勾结…… 宋启正眼睛中露出几分杀机,就像当年他听说了宋羡母亲的作为,想要亲手将她除掉时一样。 旁边的宋裕吓了一跳:“父亲,您别急,我去问问大哥,这里面定有误会。” 宋裕说着就要先行一步去镇州。 宋启正看向身边的乔副将:“你去吩咐各地大营仔细戒备,命宋羡的兵马全都留在大营中等待消息,缴了他们的兵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营。” 宋旻眼睛一跳,对宋启正的决定心生怨念,果然是这样,到了最后关头父亲还是不肯向宋羡下手。 节制宋羡的兵马,是不想出现兵变,即便是通敌的罪名,也想化于无形中,说到底还是要给宋羡留一条后路。 宋旻心中冷笑,幸好他事先有所准备。 “父亲,”宋旻道,“让乔副将跟着您,我去吧,若是遇到大哥,我们兄弟还能说上几句话。” 宋启正略微迟疑,最终答应,吩咐几个人跟着宋旻一起前去大营。 宋旻带着人纵马离开,一路赶往最近的大营。 半个时辰之后,宋旻在军营前下马,他快步走进营中,等到副将都到齐,他拿出了手中令牌:“营中将士听令,宋羡勾结辽人不肯认罪,在祁州军中兵变,所有人随我一起前去诛杀宋羡兵马。” 宋旻的声音响起,在场的副将纷纷色变。 “怎么?”宋旻冷冷地道,“你们不肯听令?也想与宋羡一同叛乱大齐?” “不敢。”有人先低下头,其余人也纷纷应声。 “点兵,”宋旻道,“我与你们一同前去。” 眼看着副将去召集兵马,宋旻穿上甲胄,握住手中的长刀,今夜他要拿下宋羡项上人头,谁也别想阻拦他。 …… 镇州。 谢良辰听到外面传来噪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道:“陈家村的人,镇州知县在此,速速现身说话。” 第九十六章 圈套 那声音在黑夜里格外的清晰。 仿佛说话的人就在他们面前。 谢良辰感觉到陈子庚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小小的身子想要挡在她面前。 谢良辰伸手摸了摸陈子庚的头顶,想要让他放轻松,手指蹭到了他的额头,发现上面满是汗水。 毕竟还是个孩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难免慌张。 草屋外,一支支火把亮起来,副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草屋里没有半点的动静,仿佛根本就没有人在里面。 不一会儿功夫,散落在附近的几只箱子被抬过来,箱子打开里面放着毛皮和上好的山参。 副将抽出刀将那皮子挑出来,上好的皮子可以做皮甲。 拿到了赃物,副将微微翘起嘴唇:“知县大人,将这些东西拿好,将来就是个凭证。” 镇州知县吞咽一口,刚想要说话,那副将却已经忍不住道:“弓箭手在哪里?这里的人妄图抵抗,立即将他们射杀。” 听得这话,镇州知县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急忙向副将道:“不可,我们还没问话,也许这其中另有缘由。” 副将却不耐烦地道:“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可问的?” “那都是村子里的百姓,”镇州知县满头冷汗地阻拦,“我们不能如此,这事让朝廷知晓了,我们都是死罪。” 副将一张脸被黑暗笼罩,看起来是那么的狰狞:“不过几个民众,朝廷如何会追究?不……不对,我说错了,他们不是民众,而是通敌的叛贼,知县大人如此维护他们,难不成与他们有些渊源?” “不……不是……”镇州知县惊骇中结结巴巴地道,“本官只是说,这样不合规矩,至少要将人带入衙署审问,大齐《律法》……” 镇州知县还没说完,只觉得喉咙一紧,旁边的副将忍无可忍揪起了他的官服,将他整个人提起来:“什么规矩?镇国将军说的话就是规矩。” 副将话音刚落,挥了挥手,身边的将士立即抽出弓箭。 “嗖嗖嗖……”一波羽箭向那草屋里射去。 副将能够肯定,陈家村那些人就在草屋中,一群什么都不知晓的民众,慌乱之下寻了几块石头堆在草屋前,以为用那些石头可以挡住攻击。 不得不说,这些陈家村的人还有些聪明,能够看出眼下的情势,不过也就仅此而已,那些石头也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眼看着羽箭向前驰去,马背上的镇州知县腿一软,整个人从马背上掉下来。 王家管事脸上则露出轻松的笑容。 “噗噗噗。”箭矢射入草屋中。 但是让副将没有料到的是,没有惨呼的声音传来,更没有人推开门跑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副将亲自握住火把向前照去,草屋里静寂无声。 副将晃动着手中的火把照向周围,刚要吩咐身边人去草屋里查看。 忽然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道:“若非亲眼目睹,当真想不到,镇国将军手下的人会如此不顾大齐律法,草菅人命。 他们不过就是几个民众吗?” 副将听到这话转头向身后看去,目光所及之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许多人立在那里。 那些人,那些眼睛正定定地盯着他。 “谁……谁在那里?”副将喊了两句,脑海中掠过一个人影,难不成是宋羡来了?刚刚太过突然,他竟没有听出来那声音到底是不是宋羡。 或许不是宋羡,那也是宋羡手下的人。 “是勾结辽人的人,”副将大喊道,“将他们都拿下。” “是谁勾结辽人?”黑暗中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你说的是本官吗?” 副将这次可以确定,说话的人并不是宋羡。 一支支火把亮起,火光将副将和王家人围在一起。 有一个人骑着马向前几步,他的面容渐渐显露在那副将面前。 喜遇良辰 第67节 副将睁大了眼睛,脸上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可能,副将下意识地摇头。 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是李佑。 离开镇州回京的李佑,如今出现在他们面前。 李佑挥手:“将他们全部拿下,抵抗者一律以谋逆罪论处。” 副将不想要束手待毙,但军心已乱,片刻功夫之后就被李佑拿下。 距离草屋不远处,谢良辰等人目睹了一切。她说出让二舅舅搬石头抵御之后,立即就想到摞起的石头太引人注意,而且既然早有安排,那逃走的王家人应该会引人前来捉拿他们,所以他们不能留在草屋之中。 谢良辰等人刚刚从草屋中走出来,李佑大人的护卫就前来报信,并将他们护好,等待那些人落入圈套中。 副将被捆绑起来,李佑大步走上前:“是谁让你带兵前来?” 副将见大势已去,生怕被冠上谋逆的罪名,颤声道:“李大人,末将也是听命行事。” 副将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显然没有拿定主意该不该说。 李佑看向旁边的镇州知县,副将这才发现镇州知县竟然没有被捆绑起来,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李佑身边。 镇州知县道:“下官以为,应是宋旻,下官昨晚亲眼看到宋旻与王俭来往,之后宋旻的人就去了祁州和附近军营。” 想到昨天晚上,镇州知县就觉得左肩疼的厉害,他一直被程彦昭扯着左肩跑来跑去,目睹了种种。 今日又要陪着副将前来抓人。 抓人的途中,还要说出那些话,就为了试探副将的意图。 “你,”副将盯着镇州知县,“你早就知晓。” 镇州知县没有理睬副将,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比起镇国将军、宋旻,他心中最惧怕的是宋羡,怎么可能会与宋羡作对,宋羡眼睛里才是真的容不得沙子,在宋羡手下做过事之后,他从心底里觉得,宋羡那边的风最盛。 副将整个人瘫软下去:“是……是三爷……宋旻让我们来此,杀了陈家村的人,嫁祸给大爷,坐实大爷通敌的罪名。 我们这边做好之后……三爷就会调动兵马……将大爷和大爷手下的兵马尽数铲除。” 第九十七章 捉拿 李佑脸上浮起一丝笑容,但让人看不出半点的笑意,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的肃穆、威严。 跟着皇帝征战了多年的武将,明里暗里的争斗见了不少,接到了宋羡的书信,又在东篱先生那里听了陈家村的消息,如今亲眼目睹这副将的作为,即便副将不说,他也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副将以为李佑还会问他些什么,却听到李佑道:“既然如此,就让他将戏唱完吧。” 唱完了戏,他这次北行也算功成身退。 李佑吩咐人将副将一干人等压下去,镇州知县走上前:“李大人,这里的事要如何处置?” 李佑没有说话,反而看镇州知县:“你叫曲承美?” 镇州知县心中一阵翻涌,李大人来到镇州之后,他常常在李大人面前禀事,不过这是第一次李大人唤他全名。 曲承美应声:“是,大人。” 李佑望着曲承美:“强将手下无弱兵,希望日后你好自为之。” 这话虽然是告诫,但曲承美知晓,李大人没有训斥他,而是在提点他,指他遇到了宋羡,才会有今日。 李佑接着道:“宋羡与我说过你,这世上许多人不能一言以蔽之,他懂人也会用人,光凭这一点,他在北方打胜仗都是应该。” 曲承美只觉得心中一热,从前北方动荡,他生在这里,见过太多官场上的往来,知晓如何做这个父母官,宋羡来了之后,他做过错事,想过依靠宋裕、宋旻,事发之后,宋羡没有惩治他,反而给他留了机会。 这种恩情大于知遇,曲承美对宋羡也有了另一番认知,所以这次引宋旻现身,他未加盘算就一心为宋羡办事,见到副将带人欲射杀陈家村的人,他心中庆幸没有与这样的人为伍,待到李佑大人向他问话,他将整件事全盘托出,这一瞬间有了镇州父母官的自觉。 李佑看向草屋:“将这里放一把火,挑个人去知会宋旻和宋启正,这里一切顺利。” 宋羡没有私通辽人,那么是谁从辽人手中拿到了战马和皮毛等物? 所以这件事还未了结。 朝廷是要捉拿叛贼,只不过这个叛贼不是宋羡。 山中的大火烧起来,火光映着李佑的脸,李佑转头去看陈家村的人,伸手将谢良辰和陈子庚姐弟叫道跟前。 看着脸颊冻得发红的姐弟,李佑揉了揉陈子庚头上的毛帽子:“害不害怕?” 陈子庚点点头不过又摇摇头:“阿姐说朝廷会保护我们。” “是,”李佑道,“大齐朝廷会庇护百姓。” 说完话,李佑看向谢良辰:“这桩事了结时,还要你们上堂作证。” 谢良辰应声行礼。 李佑不由地多看了谢良辰几眼,这女娃娃吩咐陈家村的人搬石块又躲藏起来,那机敏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就算他没有及时赶到,陈家村的人也不会轻易被抓住。 宋羡,陈家村,不知到底是谁成就了谁,总之将来都会前程无量。 李佑接着道:“你们暂时不要回村,先与本官在一起,本官抓住幕后真凶,再给你们做主。” 李佑安排好,一行人就要离开山中。 谢良辰一直盯着王家掌柜,王俭的身份不明,对于王家人她就多了几分警惕。 王家的掌柜和伙计都被绑住了双手,被衙差推着向前走去。 谢良辰目光瞥过,只见王家的掌柜嘴一动,一个熟悉的景象忽然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谢良辰还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身体熟练地做出了反应,上前一步踹向王家掌柜的腿,然后手肘向王家掌柜的下颌击打过去。 王家的掌柜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旁边的衙差抬手就要动手,却发现是谢良辰,不禁愣在那里。 突起的变故,让整个队伍停下,走在前面的李佑也回过神。 火把聚在一起,照向谢良辰。 谢良辰面色比往日略有些发白,眼睛中是迷茫的神情,不过很快她恢复如常,忙看向李佑。 “李大人,”谢良辰道,“我……我刚才瞧见……他嘴里好像有东西……想到西街说书人提及……有些暗器会藏在嘴中,我以为……” 谢良辰话音刚落,极为信任阿姐的陈子庚已经跑到王家掌柜站立的地方寻找起来。 “有东西。” 陈子庚拿着火把搜罗了一番,在地上找到了一个东西。 李佑走过去查看,那是一个用铁线绑好的木齿,这种东西李佑见过,有郎中擅长为掉牙的人镶嵌木齿。 只不过这颗木齿看起来稍大,似是将两颗牙连在了一起。 李佑看向王家掌柜,那掌柜虽然竭力遮掩,却还是露出惊慌的神情。 这木齿有问题。 李佑将那木齿捡起来,慢慢拆掉绑在外面的铁线,仔细在火把下照了照,发现木齿上有一条细细的缝隙,小心翼翼用刀子沿着缝隙撬开。 木齿分成两半,其中放着一条卷好的布帛,那布帛很小,但足以在上面写上一行字。 李佑看向王家管事和伙计:“看管好他们。”这些人恐怕是传递消息的探子。 谢良辰耳边一阵嗡鸣,脑海中似是有人在说话,她却怎么也听不清楚。 是谁教她这些?前世她应该也没学过。 除非在她那些想不起来的记忆中。 …… 王俭藏在镇州城内的一处院子里。 不一会儿功夫手下人前来禀告:“城外的山中着了火,府衙调动人手往城外去了,城内也多增了巡城的兵士,城门前有人把守,不准人任意出入镇州,管事那边也没有送消息回来。” 王俭点头,端起手里的茶抿了一口,这一切在他预料之中,城外发现了叛贼,而且与宋羡有关,首先要做的就是调兵前去,封住镇州城是怕宋羡的党羽趁机逃脱。 至于那把火,要栽赃陈家村的人拒不伏法,总要有些举动掩人耳目,到时候就说陈家村见状要烧掉药材,朝廷逼不得已才会向村民动手。 要说有什么地方让他担忧,那就是怕宋旻办事不利,输给宋羡。 “继续探听消息。” 发现不好的苗头,他就要想方设法带着人离开,他可不想留下给宋家人陪葬,不管宋旻还是宋羡赢,宋家都会受到不小的动荡,他拿着这个结果可以回去复命。 与此同时,宋启正到了镇州,只见镇州城门关起,他正要让人将门喊开,就听到城墙上有人道:“我等奉命驻守城门,没有知县官文,不准出入城中。” “大胆,”乔副将道,“你没瞧见吗?这是镇国大将军。” 守城的将士还没回话,宋启正就听到有人跌跌撞撞地追上来:“大将军,不好了,镇州城外的军营动了……大爷调兵出营了。” 宋启正眼睛一抬,脸上更显几分威势:“我说过任何人不得妄动,他调兵要去哪里?” 报信的将士道:“大爷说,奉朝廷之命去捉拿叛贼。” 第九十八章 害怕 宋羡去捉拿叛贼? 宋启正脑海中首先想到的就是宋羡打着这个旗号,先发制人。 不过很快宋启正又另有思量,他抬起头看向镇州城内的守军,除了军营中的人之外还有府衙的衙役,他记得属下向他禀告,镇州知县与他麾下副将去捉赃,镇州知县怎么会向他封闭城门? 这里面有蹊跷,宋启正在进城和带兵去追宋羡两件事上略微犹豫。 镇州知县似是没有什么功绩,也并不出挑,该是弄不出什么大事来。 所以宋启正还是选择去追宋羡。 如果镇州城有问题,那八成也是宋羡的安排,将宋羡拿下之后一切就能平息。 宋启正拿定主意调转了马头,追着宋羡而去,一路上他没忘记问报信的人:“宋羡带兵去哪里了?” 报信人道:“往定州方向。” 定州大营,那是宋启正掌管的兵马,果然是冲着他去的,宋启正目光威严,他人在这里,也没有调动手下守军,哪里来的叛乱? 宋羡这样未得朝廷允许擅自用兵,至少就是个乱兵之罪,再加上他与辽人私底下来往…… “自寻死路。”宋启正觉得自己为这个竖子已经尽心,就算是他亲生儿子,他也不能包庇。 喜遇良辰 第68节 一行人追着宋羡而去,到了半路,宋启正吩咐乔副将:“去前面的军营调兵。” 乔副将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宋启正瞧见了正要问话,就看到又有人慌张地迎过来。 “镇国将军。” 宋启正看清楚,此人是该驻守在这里的副将。 “你怎么过来了?”宋启正目光落在那副将身上,只见他穿着甲胄,右臂受伤,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像是打了败仗。 宋启正皱起眉头。 那副将道:“我们奉将军之命前去捉拿宋羡,却遇到宋羡抵抗,宋羡冤枉我们乃是叛军,将末将带领的五百人尽数冲散,宋羡将末将放出来,让……让末将给镇国将军带句话……” 宋启正没想到五百人眨眼的功夫就被宋羡拿下,不但如此,宋羡还能放人来送信给他。 宋启正沉声道:“他让你说什么?” 副将道:“宋羡说,将士们跟着镇国将军征战不易,镇国将军您……” 副将不敢继续说下去。 宋启正道:“说。” 副将这才继续道:“镇国将军您不要包庇叛贼和辽国奸细,为北方惹来祸患。” 副将说出这话时,宋启正眼前仿佛能浮现出宋羡倨傲、冰冷的面容。 宋启正不禁握紧了腰间的长剑,不过虽然怒气冲头,他还是发现一桩事,他沉声问副将:“谁让你们前去捉拿宋羡的?”他下令并非捉拿宋羡,而是命宋羡麾下的将士不得走出大营。 副将一脸愕然地望着宋启正,停顿了片刻结结巴巴地道:“是……是……镇国将军您啊。” 宋启正眉头紧锁:“你说什么?” 副将颔首:“我……我瞧见了调兵的令牌,所以才会率军前去。” 调兵的令牌? 宋启正脑子里“嗡”地一声,他并没有下令调兵,令牌也放在定州的将军府中,为何他们会瞧见令牌? 宋启正声音低沉,面容因为紧紧绷起变得更加威慑:“拿着令牌去见你的人是谁?” 副将从宋启正的话语中察觉到了异样,难不成调兵的令牌有问题?副将顿时打了个冷颤,擅自动用兵马那是死罪。 “将军是宋旻,是宋三爷拿着令牌来调兵,”副将道,“末将仔细看过,那令牌没有错,三爷身边还跟着您的副将和家将,末将这才没有怀疑。” 宋启正之前已然有所预料,亲耳听到这话,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荣氏偷偷拿了他的令牌给宋旻。 宋启正想到这里偏头看向宋裕,宋裕面色难看,眼睛中都是意外和惊诧:“父亲,我不知晓此事,三弟没有与我说过。 若我知晓,定不会让三弟这样作为。” 宋裕说完这些,就去问副将:“宋旻呢?可与你们在一起?” 副将摇头:“没……没有……宋三……宋旻说,他还要去其他大营调动兵马,这次要务必拿下宋羡麾下所有兵马,一个都不能留。” 宋启正胸口仿佛被重物一桩,宋旻不止调动了这边戍守的五百人,还去了其他大营,动用那么多兵马,让朝廷知晓会有什么结果? 宋启正想到宋羡说要捉拿叛贼。 宋旻先动手的话,宋羡就是师出有名。 但宋羡说的是奉朝廷之命。 越来越不对了。 宋启正脑子里浮现出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宋旻跟着他动身来镇州之前就拿了兵符,可见宋旻是早就准备好的。 光凭偷拿兵符调兵就是死罪一条,如果从一开始都是宋旻的谋算…… 宋启正刚思量到这里,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脸笑容的宋旻,以及宋旻从小到大时模样,他教宋旻练剑的情形。 宋启正心中一阵疼痛,额头上满是冷汗。 “走,”宋启正咬牙道,“追上他们。” 只有亲眼看到,才能知晓真相。 跟在宋启正身后的乔副将目光微微闪烁,眼下的情形与他们预想的有些不同,万一宋旻失手,或者哪里除了差错,他们要怎么办? …… 一夜很快过去,天渐渐亮起。 宋旻奔波了一夜,身后是三千将士,还有一千人前去迎战宋羡。 虽然他只调动了四千人,但宋羡此时能用的兵马也不过一两千,擒贼先擒王,将宋羡拿下之后,再让人将宋羡手下所有的将领全都论罪。 “三爷,宋羡带兵向这边来了。” 宋羡来了,也就是说那一千人没能拦住他。 “废物,”宋旻道,“这么轻易就将宋羡放了过来。”幸好他身后还有几千兵马,既然如此他就亲手杀了宋羡。 “众将士听令,”宋旻拿起手中的令牌,“宋羡勾结辽人,如今有起兵叛乱,诸位与我一起拿下他,将来必定论功行赏。” 宋旻身后的将士应了一声,立即排兵布阵。 宋旻望着不远处逐渐逼近的兵马,一声令下,身后的将士立即向前而去。 厮杀的声音即将传来,宋旻已经做好准备看宋羡的惨状。 然而那奔袭而去的兵马却忽然停了下来。 宋旻皱起眉头。 “三爷,您……您看……那……那是谁的大旗?” 宋旻仔细地看过去,人马之中,两面旗子迎风飘扬,一面是宋羡的大旗,另一面是殿前司的大旗,那勾着金边的大旗映着初升的太阳闪闪发光。 宋旻顿时变了脸色,为何宋羡能扯李佑的大旗?望着那些被宋羡逼得步步后退的将士,宋旻心中涌起深深的恐惧。 第九十九章 废物 “谁也不准退。” 宋旻眼看着自己苦心谋划的一切就要功亏一篑,他大声呵斥:“殿前司的大旗是假的,你们不要被宋羡骗了,别忘了定州是谁在驻守。” “是谁在驻守?你吗?” 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似是夹杂了冰雪,让宋旻不禁整个人跟着一阵颤抖。 宋旻带来的人马散开,让好让宋旻看到了骑在马背上的宋羡。 宋旻握住长刀的手不禁再次收拢,手臂紧紧地绷起来,仿佛随时都要面对生死一搏。 不远处宋羡的长枪仍旧安放在马背上,他身上只着官服,连软甲都没有穿,看起来与往常上衙的模样没什么不同。 宋旻紧紧咬着牙,一时没有说话。 宋羡没有再看宋旻,细长的眼睛扫向宋旻身边的将士:“你们因何来此地?谁允许你们披甲离营?” 副将纷纷看向宋旻,有人想要说话,却在宋羡的威势下只能低下头。 宋旻身边的家将终于忍不住道:“是镇国大将军命三爷来此调兵,捉拿私通辽人的宋……” 家将话还没说完,众人只听“嗖”地一声响,紧接着一阵血雾“嘭”地在众人眼前炸开,刚刚说话的家将瞪圆了眼睛,羽箭将他的喉咙射穿,刺出一个血洞,鲜血汩汩地从他喉咙地喷涌而出,他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响动,双手紧紧地捂住脖颈,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在场的将士都经历过无数次战场杀敌,但眼前这血腥的场面仍旧让所有人面色大变,多数人僵立在那里,看着那家将片刻之间变成一具尸体。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竟然没有人看到宋羡拉弓射箭,他们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宋羡的厉害,杀人的如此的干净利落,让人从心底泛起恐惧。 从前宋羡一马当先,披荆斩棘,重挫辽人,他们只会觉得士气大振,可如今宋羡的剑锋对准了他们。 他们只觉得恐惧。 “诬陷朝廷命官,罪无可赦。” 宋羡再次说话时,离那家将最近的两个副将才回过神来,伸手摸向自己兜鍪,上面刺着一支羽箭。 那两个人面如死灰,膝头一软,跪倒在地,刚刚宋羡留了他们一条性命。 宋羡依旧不去理睬宋旻,而是看着其余的将士:“私通辽人是何罪?北方有那么多朝廷官员在,会让一个草民来论我的罪?还是说在你们心里,朝廷官职远远不及宋三爷的身份? 你们是朝廷的兵马,还是宋旻的私军?一个个都想要攀附宋旻成为下一个镇国大将军?” 宋旻感觉到背后的将士纷纷低下了头。 宋羡眼睛中一闪杀机:“现在就该全都诛杀了你们。念在你们军功在身,只给你们一次机会。” 宋旻感觉到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再也没有了刚才势在必得的自信,但是想到陈家村那些证据,他依旧挣扎着道:“父亲拿到了你通敌的证据,宋羡任凭你再巧舌如簧,都别想为自己脱罪。” 宋旻说完看向身边剩下的护卫和家将:“随我去将宋羡拿下。” 宋旻话音落下,就看到围在他身边的兵马纷纷散开,显然被吓破了胆,不敢再与宋羡为难,只剩下他和几个家将直面宋羡。 局势轻易就被宋羡扭转,眼下再无拿下宋羡的可能。 “三爷,”家将声音颤抖,“不如我们先去寻大将军。”就算宋羡身边的人不动手,他们也没有任何把握与宋羡对抗。 宋旻很想冲过去亲手将宋羡诛杀,他的眼睛中冒出了杀气和血光,可握着长刀的手心却满是冷汗。 宋旻不得不承认,他杀不了宋羡,冲过去很有可能会被宋羡反杀,死亡的阴影笼罩过来,渐渐盖过了他的雄心壮志,他退缩了,没有任何气力挥出那一刀。 家将牵来马,几个人挡在宋旻面前:“三爷快走。” 匆忙之中,另有一个副将带着身边人冲过来,护住了宋旻:“快,保护三爷。” 宋旻顾不得别的,松开刀柄就去拉缰绳。 宋旻看到宋羡身边的人影冲过来,耳边顿时想起打斗的声音。 宋旻慌乱中来不及去看仔细,整个人翻身上马,手里的长刀胡乱向前挥了几下,想要为自己杀出一条路。 家将为宋旻清出一条路,宋旻就要纵马疾驰,然而胯下的马才刚刚撒开四蹄,宋旻感觉到后背一紧,他攥起拳头挥向身后的人,谁知却打了个空,对方的拳头却落在他的大腿上。 宋旻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传来,他整个人力气一松,就被人从马背上抓了下来。 身体狠狠的撞击在地上,宋旻疼痛之中挣扎着要起身,头上又是一个重压,脑袋被人重重地磕在了地上,眼前顿时一阵头昏眼花,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淌下,落入他眼睛里,眼前一切都变成了红色。 无数双眼睛落在他身上,看着他狼狈的挣扎。 喜遇良辰 第69节 “宋羡,”宋旻嘶吼着,“您敢……朝廷不会看你任意妄为,所有追随宋羡之人都是叛党。” 宋旻的话还没说完,再次被人一脚踹在后背上。 宋旻喉头一甜,差点就此呕出一口鲜血,正在他即将万念俱灰之时,身边的副将捞起了他。 宋旻知道那是乔副将的人,一直陪着他拿着令牌调动兵马。 “三爷,”宋旻再次被扶上马,“我们去镇州方向,大将军会救您。” 宋旻怀着最后一线希望,狼狈地向镇州方向而去。 宋羡看着宋旻的身影,他放宋旻去找宋启正,私通辽人,擅自调兵,镇国大将军要如何处置自己的儿子? …… 宋启正沿途看到了地上留下的打斗痕迹,却没有瞧见将士的尸身,难不成宋羡轻易就将所有人拿下? 宋启正愈发觉得宋羡手里有他意想不到的东西,能够约束所有将领。 “将军,那里有人。” 宋启正发现了一个人影被捆绑着丢在路边。 亲随上前探看,不禁一惊,快步回来向宋启正禀告:“大将军,是常山,三爷身边的家将。” 那常山身上满是鲜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宋启正心中一紧,忙下马去查看。 亲随将常山嘴里的破布拿出来,急着问道:“常山,三爷在哪里?” 常山目光涣散,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亲随上前将水囊打开,将里面的水尽数倒在常山脸上,常山被激的清醒了几分。 不过经过了宋羡的审讯,常山的精神早就被击垮,一直在不停地供述:“不是我……我都是听三爷的,三爷告诉……我……战马和皮毛那些货物……在哪里……让我拿了文书……放……放他们过了拒马河。” 放他们过了拒马河。 这几个字让宋启正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是宋旻放辽人过了拒马河?那些战马和皮毛都是宋旻拿来的? 第一百章 救不了 宋启正不敢相信,他上前几步一把拎起了地上的常山,想要逼问常山是不是受了宋羡指使。 宋启正与常山对视片刻,他没有再开口。常山的模样不像是在撒谎,他隐约记得宋旻从矿山回到宋家之后,常山离开了几日。 思量到这里,宋启正忽然感觉到愤怒和恐惧,他无力地松开了手,将常山丢回了地上。 半晌,宋启正才从接二连三的打击中冷静下来,他转过头去寻乔副将,当时说送点从拒马河偷运战马的人就是乔副将。 宋启正的目光掠过身边人,本来跟在他身后的乔副将不知道去了哪里。 “父亲,”宋裕面色苍白,也是刚刚才回过神,“这……不是真的吧?三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宋启正没有回答宋裕的话,反而道:“乔副将在哪里?” 宋裕忙转头去寻找:“就在……”身后的人影中却不见乔副将。 宋启正感觉到胸口有一团滚热的气息直冲入头,乔副将心里没鬼的话为何会悄悄离开? 宋启正吩咐亲信:“去将乔副将找到,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将他带过来见我。” 亲信应声,忙纵马向后寻去。 听着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宋启正抬起眼睛向前看去,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应该去几处军营中拦住宋旻调动的人马。 不过他转念就放弃了,既然宋羡带兵前去,就已经来不及了。 找到不到乔副将,宋启正也不能等在这里,眼下可能会有兵乱,在闹出更大的麻烦之前,他应该去平复此事。 宋启正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他命人带上常山,一行人继续往前。 马蹄在官路上奔驰。 宋启正远远地瞧见官路上,几个身影迎面而来。 为首的那个正是宋旻。 宋旻看到了宋启正,他眼睛一亮仿佛瞧见了希望。 “父亲,父亲。”宋旻人没到,已经仓皇地喊叫起来。 马匹到了跟前,宋旻踉踉跄跄地从马背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到了宋启正面前。 “父亲。” 宋启正勒住马,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宋旻扑到宋启正马前,一把扯住了宋启正的衣袍。 “父亲,”宋旻声音沙哑,“宋羡要杀我,宋羡带兵要杀我,您快点……宋羡就在后面,他……” 宋旻说到这里,忽然看见了满身是血的常山,他的脸色不禁一变,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宋启正的手。 宋启正将宋旻的举动看在眼中,仿佛有一根针深深地刺入了他本就发疼的胸口。 宋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常,他立即遮掩住惊诧、恐惧的面容,他又看向宋启正试图继续劝说:“父亲……宋羡杀了我身边的人,他……” 父子两个人的目光再次相接,宋旻从宋启正眼睛中看到了失望和愤怒,还有掩不住的悲伤。 那悲伤的目光让宋旻忽然毛骨悚然。 宋启正终于开口:“是谁让你去军营调兵的?” 宋旻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他脚下一软向后退了一步,幸好宋裕上前扶住了他。 “三弟,”宋裕急切地道,“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常山都说了,真的是你……” 宋旻攥紧的拳头颤抖起来,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中满是哀求和恳切:“父亲,是宋羡要杀我,他要杀我,都是他嫁祸给我的,是他在算计我,父亲您要相信我。” 宋启正并没有动容,他依旧审视着宋旻:“你大哥没有私通辽人,一切都是你暗中安排的。你大哥将你送入牢中,你心生怨恨,于是与乔副将勾结,从辽人那里买来了战马,嫁祸给你大哥。 你是如何与辽人来往的?” 宋旻摇头:“不是,与我无关,父亲您不要听乔副将乱说,乔副将定是宋羡的人,父亲只要拿下宋羡,就都清楚了。” 宋启正没有说话,宋旻接着道:“军营那些将士,见到父亲调兵的令牌依旧不为所动,他们都听宋羡的,父亲……” 宋旻说到这里,咬了咬牙:“父亲,您若是再不阻止,宋家军都会投靠宋羡,宋羡早晚会向您动手,只要解决了宋羡,北方就安定了,父亲也会坐上节度使之位,父亲知道母亲、二哥和我都一心为您着想,我们是一家人……” 宋旻相信只要说服了宋启正,宋启正动手帮忙,不管眼下情形如何都能逆转,这是宋旻最后的依仗。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破空之声响起,紧接着宋旻脸颊上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疼痛。 宋启正手中的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宋旻脸上。 宋旻捂住脸,愣在那里片刻,表情略微扭曲:“父亲还要护着他?我被他害成这样父亲看不到吗?二哥和我为何会落入辽人之手,是谁向辽人通风报信,父亲也不清楚?若是父亲早些主持大局,怎么会有如今的局面? 难道在父亲心中只有宋羡一个嫡长子?” 宋启正没有回答宋旻的话,加重了语气:“除了擅自调兵,与乔副将勾结陷害你大哥,你还做了些什么?还有谁与你一起行事?你母亲知不知晓你的作为?”他本期望宋旻能够否认,拿出反驳他的证据,可惜当他说出乔副将的那一刻,宋旻就似认下了罪名。 宋启正不得不相信,他的猜测是真的,他怎么也没料到宋旻不但没有受到教训,而且犯下了更大的过错。 这次不是关在大牢里几日,去做几天劳役就能过去的。 无论是私通辽人,还是陷害朝廷命官、偷拿令牌调动兵马都是死罪。 “父亲,您救救三弟,”宋裕忽然上前拉住了宋启正,“三弟会这样做也是事出有因,这桩事您想个法子遮掩过去……” 宋启正听到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响,他抬起头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宋羡和殿前指挥使的大旗。 宋启正耳边一阵嗡鸣声,强撑着才没有从马背上掉下来。 宋羡说奉朝廷旨意捉拿叛贼是真的,若是没有旨意,宋羡绝不敢私造殿前指挥使大旗。 李佑应该赶回了北方,说不定正在赶过来。 宋启正低下头去看宋旻,一股热流冲上他的喉咙,他勉强咽下去。 宋旻将他自己送上了死路,谁也救不了了。 宋启正眼睛一阵酸疼,他开口道:“将宋旻绑起来。” 第一百零一章 陌路 宋旻脸上满是惊诧,直到宋启正身边的亲信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挣扎。 宋裕也是这时候如同大梦初醒般忽然转身去阻拦。 “父亲,”宋裕道,“您这是要做什么?” 宋启正布满血丝的眼睛威严地看着宋裕:“你也想与他一起下狱?” 宋裕先是一怔,不过很快就又要去救下宋旻,却被上前的几个家将拉扯开。 宋旻直到双手被结结实实地绑住时,才相信宋启正是来真的要将他交给朝廷。 宋旻脸上浮现出慌乱的神情,他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宋羡,又看向面沉如水的宋启正。 “父亲,”宋旻声音开始发颤,脸上满是哀求,“父亲……” 宋旻急切地呼喊,让宋启正握紧了缰绳,他的眼睛再次落在李佑的那面大旗上。 宋裕挣脱了家将,跑到宋启正面前,他一把拉住宋启正我在缰绳上的手:“父亲,您不能这样,若是将三弟交给大哥,三弟……就没有活路了啊!求您救救三弟。” 宋裕的手不停地收紧:“父亲,三弟没有要害您的心思,他只是用错的法子……父亲求求您,三弟也是气不过,才会……他都是为了您。” 宋裕腿一软跪在地上。 马背上的宋启正依旧一动不动。 宋旻望着这一切,他怎么也没想到宋启正会站在宋羡那一边,对他和二哥的哀求不理不睬。 当年被辽人掳走时的情形忽然出现在宋旻脑海中,他们也曾大声呼喊向对面城墙上的父亲呼救。 但无论怎么叫,父亲都不为所动。 喜遇良辰 第70节 “别求他,”宋旻忽然大喊一声,“他不在意我们,我们在他心中什么都不是。” 听着宋旻刺耳的喊叫声,宋启正心中又是一颤,想要说些什么,却嗓子一紧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看着宋羡走近。 比起宋启正、宋裕、宋旻父子,宋羡神情淡然,宛如一个看客,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片刻之后,宋羡将目光落在被绑起来的宋旻身上。 宋羡问旁边的副将:“拿令牌调兵的是宋旻。” 副将回道:“禀将军,正是。” 宋羡利落地吩咐:“将私自调兵之人拿下。” 常安翻身下马,带着几个护卫上前走向宋启正等人,护卫去押宋旻,常安向宋启正行了礼,几个人如入无人之境,做完这些转身就要离开。 都是姓宋,常安几个家将都是宋启正亲手为宋羡挑选的,但此时此刻他们像是素不相识一般。 宋启正本有话想要问宋羡,如今看着马背上高高在上的宋羡,喉头的话顿时被一股莫名的愤怒压到了胸口,说不出的憋闷。 宋裕说的没错,宋旻落在宋羡手中就是死路一条,绑缚宋旻之前,宋启正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宋羡绝不会为宋旻徇情。 常山是宋羡故意留给他的,李佑八成也是宋羡知会的,宋旻做的手脚恐怕早就被宋羡看在眼睛里,宋羡一直等待着时机,将宋旻等人一并拿下。 看到挣扎不停的宋旻,宋启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多年驰骋疆场,对战辽人十分辛苦,却及不上现在…… 宋旻犯下大错,朝廷也会仔细盘问他,毕竟调兵的令牌是他的。 这一瞬间,宋启正觉得自己又老了十岁,不仅如此,他仿佛在战场上丢盔弃甲,一败涂地,输给了对面的人。 他的嫡长子宋羡。 这次之后,他在朝廷和军中的威信大减,他麾下的将士许多人会心向宋羡。 “镇国将军。” 宋羡淡漠的声音传来:“李佑大人在镇州府等待,请大将军一起移步前往。” 宋启正维持着镇国大将军的气势,没有再去看宋旻一眼,调转马头向镇州府而去。 …… 镇州府。 衙门里的文吏和衙差挨家挨户巡查。 王俭一直在家中听消息,他握着茶杯轻轻地摩挲,心中愈发觉得不对,宋旻和宋启正都没有进城。 衙门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这不合常理。 陈家村的赃物被查出来之后,衙署应该将陈家村剩下的人押入大牢,最好立即审案定罪,这样才能牢牢地套死了宋羡。 眼下镇州虽然有了动静,却与他预想的不同,而且他派去的掌柜也没能送回消息。 王俭觉得等待的时间有些太长,可能这桩事出了差错。 有了这样的猜测,王俭准备带着人躲起来,他另买了一处院子,院子下修有密道,里面水、吃食一应俱全,可以躲藏半个月,等到风头过去,他再想方设法混出镇州。 事不宜迟,王俭带着人向外走去。 门刚被打开,王俭就听到走在最前面的管事道:“乔大人。” 王俭皱眉看过去,门口果然立着一个人影,他的头微垂,不过面容还是清晰可见,正是与他私底下往来的乔副将。 王俭心一沉,因为此时他发现,乔副将的动作有些奇怪,整个人不像是站在地上,而似是被人提着站在那里。 王俭迅速向后退,与此同时他扣动机括,绑在小臂上的箭筒射出几支淬毒的袖箭奔着乔副将而去。 眼看着就要射入乔副将身上,乔副将身体却忽然“躲闪”开。 王俭又去摸绑在腿上的匕首,但已经来不及了,几条人影翻墙而入扑向了他。 王俭寡不敌众,很快落入下风,紧接着被人按倒在地,捏住了他的下颌。 王俭感觉到嘴里被人掏了一下,他立即明白这人要做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木齿已经被拿出,随后一块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程彦昭将昏厥的乔副将丢给常悦,大步走进院子去擒拿王俭身边的人。 事先有所准备,拿下王俭等人并不难。 程彦昭看了一眼被绑缚住的王俭,身边的人已经将王俭口中的木齿奉上。 程彦昭端详了一番,不禁啧啧称奇,若非谢大小姐发现了端倪,这木齿八成会被他们吞入腹中,他们不知晓这些手段,不会破腹去寻。 程彦昭道:“将东西和人一并交给李大人。” 程彦昭说完看向乔副将,刚刚王俭的人喊出乔副将的名字时,李大人派来的人已经听到。 乔副将也逃不脱。 这次他们算是大获全胜。 …… 宋家。 荣夫人正在焦急的等消息,旻哥儿出去这么久了,却没有传话回来,她真担心此行会不顺利。 也不知道旻哥儿会不会对上宋羡,宋羡很厉害,希望旻哥儿不会受伤。 第一百零二章 责问 荣夫人等到了天黑,正靠在软榻上昏昏欲睡,就听到一阵嘈杂声传来。 她睁开眼睛,就瞧见管事和宋裕一起进了屋。 “怎么了?”不等宋裕开口,荣夫人急着问。 她想要知晓眼下是什么情形,宋羡有没有被拿下。 宋裕走进,荣夫人看到了他脸上那慌张的神情,不禁心一沉。 “母亲,”宋裕仿佛丢了魂似的,双膝一软跪在荣夫人面前,“您快救救三弟,三弟被宋羡带走了。” 如同一记响雷在脑海中爆开,荣夫人刚站起的身子差点就摔倒回软榻上。 “你说什么?你弟弟怎么了?”荣夫人颤声道,“你弟弟带去的兵马没有拿下宋羡?你父亲呢?有没有派兵去追?” 面对荣夫人一句句的询问,宋裕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说啊,”荣夫人心急如焚,“你父亲在哪里?” “父亲,”宋裕嘴唇颤抖,“是父亲绑的三弟,宋羡赶到之后就将三弟带去了衙门,父亲也跟着一起去了。” 荣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宋裕,宋裕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你乱说些什么?” 宋裕道:“是真的,父亲说三弟偷拿令牌调兵,三弟身边的常山招认说三弟与辽人有往来,辽人那些战马和毛皮等物是常山去拒马河带入关中的。” 荣夫人听到偷那令牌几个字,忍不住浑身颤抖,再听到常山招认,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后面宋裕再说话,荣夫人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勾结辽人本来该是宋羡的罪名,现在都压在了宋旻身上。 过了好一阵子,宋裕道:“有战马和毛皮在,证据确凿……恐怕三弟……三弟这次……” 荣夫人浑身冰冷,调兵的令牌、战马、毛皮,他们全都知晓了。 宋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接着道:“宋羡可能早就察觉三弟要对付他,于是给李佑送了信,李佑突然就带兵回来了,还命宋羡捉拿叛贼和辽人的奸细,宋羡手中有上官给的文书,压制了三弟带出的兵马。 现在宋羡将所有与此事有关的将领都抓了起来,还让人去了拒马河捉拿当为常山放行的守将。” 荣夫人胸口如同被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她心里清楚常山去拒马河是真,辽人的奸细也是真,为了能送宋羡入局,宋旻和她大费周章,现在这些却成了将宋旻送入大牢的证据。 他们没能害了宋羡,反噬自身。 通敌和擅自调兵是什么罪名,荣夫人再清楚不过,有这两条罪证,宋旻用兵斩杀宋羡朝廷都不会追究。 “母亲,您跟我一起走,我们去镇州,”宋裕道,“您向父亲求求情,让父亲无论如何保下三弟。” 宋裕说完就去搀扶荣夫人,荣夫人随着宋裕力道起身,却还没有走一步就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宋裕见状忙吩咐:“快准备马车。” 宋裕说完双目通红地看着荣夫人:“母亲先别急,我们路上再想法子。” “还有谁,”荣夫人半晌才颤声道,“被抓的还有谁?” “乔副将不见了,”宋裕道,“父亲让人去寻乔副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 乔副将私底下一直与宋旻有来往,如果真的被抓,那就全都完了。 荣夫人冷汗涔涔,宋裕却急着要拽母亲离开,旁边的赵妈妈上前道:“三爷,您先去外面等一等,奴婢服侍夫人收拾一下,让夫人稳稳心神再走。” 宋裕见荣夫人这般模样,也只好答应:“是我太着急了,我在外面等母亲。” 等到宋裕离开屋子,赵妈妈端了一杯茶给荣夫人:“夫人别急,这样的时候万不能乱了方寸,否则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听到赵妈妈这样说,荣夫人的眼泪瞬间落下来,赵妈妈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当年宋裕、宋旻被抓,赵妈妈为了搭救一同被辽人绑走,护着两个孩子逃出来的时候,被辽人从后背砍了一刀,差点就丢了性命,从那以后,荣夫人更是信任赵妈妈。 赵妈妈道:“一会儿您不能承认令牌是您拿给三爷的,只能说告诉了三爷令牌在哪里。还有您让奴婢送信去要战马之事,您放心奴婢就算死也不会说,三爷也不会吐露出去。” 荣夫人失神地望着赵妈妈:“你让我都推到旻哥儿身上?” 赵妈妈摇头:“不是推到三爷身上,就算您承认了,拿着令牌去调兵的是三爷,与辽人有来往的也是三爷,三爷能逃脱?您白白被卷进去罢了,您若是也下了狱,谁又能为三爷打点? 您还要替三爷在老爷面前求情啊!更何况您还有二爷,您犯了错二爷会怎么样?没有了母亲护着,您想想二爷以后要落入什么境地?那宋羡还是嫡长子,立下那么多战功,与老爷父子关系如何,您不是不知晓,总不能让二爷步宋羡后尘。” 赵妈妈几句话,如同刀子般扎进荣夫人的心,荣夫人捂住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来。 赵妈妈接着道:“您要记得,您是镇国将军夫人,一心一意主持中馈,没有任何错处,三爷犯错您得撑着,否则三爷更是死路一条。” 荣夫人闭上了眼睛,眼泪不停地淌出来,她紧紧地咬着嘴唇,不知不觉中咬出一道口子,鲜血涌入嘴里,半晌她嘶喊出声:“这是要我的命啊。” …… 宋启正再次回到镇州,镇州的守军见到宋羡的大旗后,不等人吩咐就打开了城门。 宋启正失神地看着宋羡一马当先带兵入城,片刻之后才催动胯下的马匹。 镇州府衙外,站着许多人。 喜遇良辰 第71节 宋启正目光扫去,依稀瞧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之前造纸坊的案子时,宋启正见过陈家村的人,现在那些人又站在了这里。 只不过那次的案子与这次不同。 是他教子无方,宋旻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 宋启正翻身下马,就看到李佑从衙署走出来。 李佑是真的在这里,亲眼见到李佑这一刻,宋启正心中的希望彻底消散。 宋启正上前向李佑见礼。 “宋将军。”李佑的神情比之前更添了肃穆。 宋启正躬身赔礼:“我没能教好逆子,让他做出这等事来,无颜见李大人。” 李佑叹口气:“宋将军在北方战功赫赫,就是为了保护大齐百姓,本官怎么也没想到,为了构陷旁人,你手下的兵马会向无辜百姓动手。” 宋启正不禁一凛,除了勾结辽人,调动兵马宋旻还做了些什么? 李佑将宋启正让进衙署二堂,宋启正见到跪在堂上的几个副将。 李佑坐在椅子上,声音更为威严,眉宇间的怒气已经遮掩不住:“若非本官亲眼所见,也不敢相信,这些人与奸细勾结,将陈家村的人骗入山中,就要用箭射杀,以便让整件事死无对证。 本官审问之后得知,这都是宋旻暗中谋划的结果。” 李佑说完抬眼盯着宋启正:“宋将军,本官有一事不明,宋羡是将军嫡长子,与将军一起征战多年,为了大齐屡次身陷重围,宋将军该以此为傲才对,为何眼睁睁地看着这种同室操戈之事发生? 难不成宋将军有什么不能向外人道的苦衷?” 第一百零三章 后悔 宋启正没有料到李佑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与宋羡是父子,却闹到如今的地步,这些年他们都经历过什么?宋启正不愿意一一向外人说起。 但是这一刻,宋启正恍惚想起宋羡小时候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尤其喜欢笑,十分惹人喜欢,每次当他从外面回来,宋羡都会长着手扑过来,软软的小手拢住他的腿,他在书房里忙碌的时候,宋羡总要偷偷跑进屋子,有一次宋羡抱着他的腿睡着了。 宋羡喜欢叫他“爹爹”而不是“父亲”,那孩子喜欢与他一起用饭,喜欢送他出门,迎他回家。 他曾问过宋羡,是否喜欢骑射,宋羡总是摇头,奶声奶气地说:“我不要出去打仗,这样就见不到祖母了,我就要待在家中。” 宋羡的面容乍一看像宋家人,可仔细端详眉目却与生母格外相似,性子也随了生母,不喜在外奔波,格外的依恋家中的一切,那原本也是他喜欢的模样,可是后来他在外征战多了,那妇人心里也就没有了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宋羡那孩子也渐渐对他生了疏离,总会在家中惹出各种事端,对两个弟弟恶语相向。 再后来荣夫人出事,宋羡被人绑去了海上,宋裕、宋旻被辽人抓走,他被暗杀,阵前宋羡夺兵权……种种事端,让父子之情消磨殆尽。 宋启正想到这里才道:“让李大人担忧了,我们父子平日里有些分歧,但虎毒不食子,我不会向亲生儿子下手,宋旻做出这样的事也是我始料未及,但无论如何我也脱不开干系……” 宋启正与李佑对视:“私自调兵、与辽人勾结都非同小可,我会听从朝廷安排和责罚,希望能将此事查个清清楚楚。” 话点到即止,李佑也不能再去提点宋启正,宋家父子的关系,那是宋家的家事,他不宜说太多。 李佑道:“确实需要仔细查清,镇国大将军身边的乔副将与那些人有来往,乔副将跟随大将军这么多年,大将军最好想一想从前乔副将是否有过异动。” 宋启正身边副将很多,但乔副将是他得力之一,现在乔副将出事,这其中的关系捋不清楚,不要说宋旻,就是他恐怕也难逃通敌的罪名。 宋启正应声:“我立即就让人将乔副将这些年参与的战事都写清楚,将与乔副将走动亲近之人告知衙署。” 李佑点点头,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深沉,他抬眼看着宋启正:“镇国将军想必早就猜到我来北方是为了节度使之位。” 宋启正心中一阵恍惚,李佑终于不再与他遮掩,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李佑接着道:“但镇国将军不知晓为何朝廷如此安排,并非皇上是惧怕你宋家手握兵权,怕你们在北方做大,将来不好掌控,大齐有那么多节度使,只要一心一意为朝廷办事,皇上也不会心生猜忌,否则也不会让你在北方这么多年。” 宋启正听到这里,不禁心生紧张,他更为仔细地听着李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李佑道:“那是因为有人密报皇上,宋家暗中勾结辽人。” 宋启正脸色彻底变了。 李佑叹了口气:“皇上虽然派我前来,却希望那密告是子虚乌有。” 接下来的话李佑不用说了,宋启正全都明白,原来挡在他面前的是这样一个密告,现在被朝廷抓个正着,他还有什么话能辩解? 宋旻不但葬送了自己,还让他丢掉了节度使之位,甚至可能连多年的战功都毁于一旦。 宋启正知晓,这件事必须查个清清楚楚,他没有任何的退路。 李佑还有许多事要处置,他站起身向宋启正道:“大将军要庆幸,你有一个好儿子。” 有了宋羡,至少北方没有发生兵乱,宋羡抓了奸细立下大功,有了这些事在先,朝廷才可能会继续让宋家治理北方。 李佑希望宋启正能够想明白。 宋启正离开了衙署,刚刚走出门,就发现宋裕没有在门外等候。 “二爷呢?”宋启正道,他还有许多事要问宋裕,想要弄清楚这桩事宋裕和荣氏知晓都少。 家将道:“二爷离开了,没有说去了哪里。” 宋启正长长地吸一口气,宋裕回定州去找荣氏了,想要荣氏出面为宋旻求情。 真是愚蠢。 就算没有随他征战沙场,也该明白通敌是何罪名,他帮宋旻遮掩,他也无法扯清关系,更何况宋旻真的做出这种事,便真是罪无可赦。 宋启正思量着,看到宋羡带着人向衙署而来,宋羡目光淡然,仿佛并没有瞧见他似的,往常宋启正不会开口唤住宋羡,可现在不同,他也想要向宋羡问话,宋羡定然知晓他不清楚的细节。 “宋羡。”宋启正开口。 宋羡的马刚好停下,宋羡利落地翻身下马。 宋启正也走到了跟前。 “你可有时间?”宋启正道,“我们去旁边说话。” 宋羡不为所动,目光淡淡地迎上宋启正:“镇国大将军是为公务还是私事?若是公务,可以与我一起去衙门二堂,若是私事,我现在诸事缠身,只能改日再叙谈。” “你……”宋启正忽然不愿再说下去,甩袖转身离开。 宋羡也抬脚走向衙署,父子两个人的身影相背而驰,越走越远。 宋羡走进衙署二堂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李佑身边的谢良辰。 穿着粗布衣裙的谢良辰正仔细地看着李佑手中的木齿,宋羡听程彦昭说了,那些奸细口中的木齿是谢大小姐发现的。 那木齿藏匿的隐蔽,她是如何察觉到的? “宋羡。”李佑先抬起头。 宋羡晃了一下神,所以迟了一步,躬身行礼道:“李大人。” 李佑向宋羡招手:“这是从奸细口中取出的布帛,上面写着邢州的一处地方。” 碍于谢良辰在身边,李佑并没有将话说得很清楚,如果他猜的没错,邢州是他们离开镇州的落脚地。 那布帛就是证明他身份的文牒,这边镇州的事遇到差错,他们就要设法脱身,邢州说不得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新的身份,等风声过去,他们再露面继续行事。 李佑道:“我让人去了邢州,不过就算将邢州的人抓住,还是不能斩草除根,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 宋羡道:“虽然不能斩草除根,却也能将北方整饬一番。” 李佑颔首:“至少要将安插在守将中的奸细都找出来,你放心凡事有我在前面撑着,你只需放手去做。” 宋羡应声。 谢良辰见状向李佑告辞:“李大人,我们做好了文书,先回村子了。” 李佑点点头,谢良辰就要跨出二堂时,就听宋羡道:“我去看看陈家村的人。” 第一百零四章 吃亏了吗 谢良辰在穿堂下站定,宋羡快步走了过来。 常安在旁边守着,两个人说几句话不会有人听到。 谢良辰知道宋羡要问有关木齿之事,她也知道该怎么回答,却没想到宋羡站定之后,低沉的声音道:“吃亏了吗?” 谢良辰一时愣住,片刻之后才明白宋羡的意思,宋羡指的是他们有没有因为王俭受伤、受骗或者还有些别的。 “没有,”谢良辰道,“挺顺利的,没等我们出手,李大人就到了。”她连猎弓都没用上。 既然宋羡问她了,她也不好意思不投桃报李。 谢良辰道:“大爷那边还顺利吗?” 宋羡脸上神情一如往常:“还在查与乔副将有关的人,拒马河守关的将领过几日才能押解到镇州。” 谢良辰并不知晓乔副将是谁,但能想到宋羡特意提及,这个人必然在宋启正军中很被器重。 外有王俭,内有乔副将,这次的局做得周密,应该不是宋旻那样的人能够操控的,八成是宋家真的有辽人的奸细。 “还有一件事,”谢良辰看着宋羡,“那些熟药应该是苏家药铺的。” 宋羡看着谢良辰垂下的睫毛微动,再抬起眼睛时,目光清亮,看来已经将整件事想得通透。 宋羡道:“你怎么知晓?” 谢良辰道:“官药局选药的时候我特意瞧了,每家药铺的甲等药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苏家的熟药法子我也熟悉,我仔细辨认过,就是苏家没错。” 要么是王俭与苏家有关系,要么是苏家与宋旻私底下来往。 宋羡道:“宋旻认识苏大太太的娘家哥哥。” 原来是这样。 谢良辰道:“我在苏家时不曾发现苏家有人私通辽人,不过那时候林知县在辽人攻打拒马河时被杀,苏大老爷病重,苏大太太也被夺了管家之权。 苏怀清前世的死也有些蹊跷,不知与这桩事有没有关系。” 听到苏怀清这个名字,宋羡此时才意识到,在前世谢良辰是苏怀清的妻室,为苏怀清守寡多年。 宋羡眉头微蹙,不过这样的表情一闪而过,快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宋羡再次开口,没有问苏家而是道:“你怎么知晓那些木齿?前世时遇见过?” 谢良辰道:“不是,可能与我失去的那段记忆有关,应该是有人教我防备这样的人。”她不知晓太多,所以也不能与宋羡说的太明白,这件事涉及奸细,她不能隐瞒,而且现在还没有隐瞒的必要。 喜遇良辰 第72节 宋羡没有再问:“我让常悦还跟着你,有事你就寻他。” 谢良辰要向宋羡行礼告退,不过还没能欠身低头,宋羡已经迈步离开了。 从衙署出来,陈咏胜、陈老太太都等在门口。 陈子庚去给东篱先生报平安去了,众人直到陈子庚回到衙署,这才一切回去陈家村。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走在官路上,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眼下事情得以解决,众人脸上都露出轻松的神情。 陈老太太边走边骂道:“真是人不可貌相,老太太从前还觉得王老爷人不错,没想到他的心这么黑,怪不得会是这个结果,这叫什么来着?德不配财,必有灾殃。” 谢良辰古怪地看着陈老太太:“外祖母这话从何而来。” 陈老太太指了指陈子庚:“喏,庚哥儿背的,我老太太也聪明得很,听了几遍就记住了。” 陈老太太说着脸上一闪得意,若她是男子,考状元还有别人的份儿?她肯定是个德财兼收的人。 陈老太太心中唏嘘,陈玉儿和黑蛋等人敬佩地看着陈老太太略微有些佝偻的背影,此时觉得这位老祖母高深莫测。 直到陈子庚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祖母,孙儿背的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陈老太太老脸一红,颇有威严地挥挥手:“都差不多,知晓意思就行了,庚哥儿你不能死读书。” 陈子庚还想跟陈老太太仔细说说这其中的意思,陈老太太步子迈得大了些,裙角卷风看着豪迈矫健,其实心底在漏冷风:“快点走吧,许先生饿了一天了,饿坏了可怎么得了。一个个都不懂事,可不能拿了甲等的牌子,就将先生丢在一旁。” 许先生在陈老太太心中的地位,如今排在灶王爷和外孙女后面,是第三个金光闪闪的名字。 走到了陈家村口,看着那一间间茅草屋,陈老太太又有些心酸,什么时候陈家村才能有银钱呢。 陈老太太正思量着,就瞧见村口站着个一身官服的人。 陈家村的孩子围着那人跑来跑去,那人耐着性子向孩子们露出笑容,终于瞧见陈老太太等人回来了,那人眼睛一亮,竟然面露几分激动。 陈老太太停下脚步,琢磨这人官服的品级,就听到身边的陈咏胜道:“这是太医院的贾副使,官药局主事的官员。” 陈老太太眼皮一跳,这是好事将近的征兆。 “辰丫头,”陈咏胜回头喊谢良辰,“快来。” 陈咏胜没有先去迎贾似,招手等到谢良辰走上前,这才跟在了她身后,继续向村口走去。 “贾大人。”谢良辰上前行礼。 贾似不像在官药局时的冷淡,笑容满面地道:“官药局将药材选好了,本官特意送来文书,你们村中十八味药可以送往官药局。” 贾似在镇州衙署听说,李佑大人回到镇州捉拿辽人奸细,陈家村又立下大功,有些事他本想再压一压,看看情形再说,见状就再也坐不住了,要赶在李佑和宋羡问起之前,将这文书给陈家村送来。 听说陈家村的药有十八味可入官药局,众人脸上满是惊喜,陈老太太带头先笑不拢嘴。 哎呦这可是真的,外孙女的熟药所做成了。让她算算,三斤药材能赚一头小猪仔,陈家村上上下下几十户,用不了多久,人人家中都能听到猪崽哼哼的声音了。 陈咏胜恭敬地接下了文书,谢良辰请贾似去村中坐坐。 “今日就不去了,”贾似道,“本官诸事缠身,还要回衙署,来日方长。”如果让李佑和宋羡知晓,他收陈家村人的孝敬,他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贾似满袖清风地离开。 陈子庚拉扯着谢良辰的衣角小声道:“阿姐,我看了这么多官员,还是师兄和宋将军最好。” 被阿弟提及宋羡,谢良辰耳边又响起宋羡问她的话。 “吃亏了吗?” 这是将她当做了自己人? 第一百零五章 一起 陈家村的人今天很高兴,家家户户都陆续飘起了炊烟。 陈老太太走在村子里,看着那些烟气心中暖洋洋的。 好久没瞧见这样的情形喽,战乱那几年,做梦都梦到生火造饭,让所有人都能吃饱,对他们来说,是件很难做到的事。 即便朝廷下发了米粮,大家还是藏着掖着不敢随便吃,生怕有了上顿没下顿,要为以后做打算。 现在都舍得吃稻米饭了。 陈老太太摸了摸潮湿的眼角,哼哼唧唧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总之就是些好话,让逝去的人不要惦念,恨不得向老天爷也吵吵两句,看看我们过的多好。 “大娘,来我们家吃啊!今天做了稻米饭。” “大娘,我们家还有野猪肉呢。” “不吃了,辰丫头做饭了。”陈老太太摇手拒绝,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宋小将军巡营那般有气势。 “大娘,又在查哪家没做饭啊?” 陈咏义的媳妇依在门边上,满脸都是笑容:“放心吧,我看连黑蛋娘都在炖野猪肉。” 陈家村以后有了生计,谁都不怕日子会过不下去。 “大娘,”也有人招手唤她,“我们家做好了饭,您拿回去些,别让良辰忙了,累了一整天也该歇歇。” 陈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她不想让外孙女歇着啊?外孙女看不上稻米饭和鸡蛋了,非要自己在灶房里折腾。 “你们不懂。”陈老太太背着手高深莫测地离开,身后是一片羡艳之声。 “辰丫头是孝顺。” 陈老太太听着心里美滋滋,刻意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将那些个话都听得明明白白。 陈老太太带着一肚子欢喜回到家中,刚将头伸进灶房看了看,好心情顿时去了大半,恨不得立即伸手捏着外孙女的耳朵,将外孙女赶出灶房。 看看,这叫啥事,稻米饭都吃出花来了。 稻米饭、油、晒好的肉,家里能用的都被辰丫头拿出来了,这是不准备吃下顿了啊? 稻米饭被擀成了饼,放进锅里煎成金黄色,那香味儿……能飘荡八里地。 小炉子上不知在蒸些什么,一团烟水气包裹之下,肉香扑鼻。 外孙女还在和面,一边忙活一边哼歌。 灶房外蹲了一排小伢子,一个个眼睛都冒着绿光,稍不留神口水就要淌下来。 陈老太太看着黑蛋:“你娘做野猪肉了。” 黑蛋吞咽一口,说的理直气壮:“辰阿姐也做了野猪肉,是用稻米和糯米一起蒸的。” 黑蛋说着双手在面前捧了一把,然后将脸埋进手心狠狠地闻了一下,脸上露出舒服的神情。 “祖母,”黑蛋跟着陈子庚一样称呼陈老太太,“您闻闻,是不是不一样,阿姐做的就是不一样。” 陈老太太还没说话,蹲成一排的孩子们都学着黑蛋的模样大口吸着香气,就连陈子庚也被看馋了,做了与黑蛋相同的动作。 “唉。”陈老太太叹口气,她的外孙女就算是占山为王,八成也有人愿意前来投奔。 饭菜端上了桌,米蒸肉冒着热气,一碗浇了卤子的面食。 陈老太太先将许汀真请了过来,自己也坐在了许先生身边,看着桌上的饭菜,尤其是自己面前的一大碗面食,陈老太太也有些眼睛发直。 香脆的米饼,蒸的河鱼,鲜甜的蘑菇汤,哪个看着都好吃。 大家还没有动箸,那些娃子的家里又送来自己做的饭菜,硬是摆满了一桌子,变成了百家饭。 谢良辰最后端了一瓦罐的酒酿鸡蛋,正要招呼大家吃饭,就听外面传来陈咏胜的声音。 “宋将军来了。” 陈老太太心中又惊又喜,忙起身迎出去,却发现外孙女和孙儿先她一步跑在了前面。 宋羡到了陈家村时,陈咏胜才吃过饭准备去找陈咏义说话,趁着大雪来之前,他们还要盘算村中的米粮和木柴够不够用,辰丫头说了,卖了熟药的银钱,要用来买羊毛,今年天冷的早,冬日不会那么容易过去。 陈咏胜这样思量着,就看到了骑马到了村口的宋羡,他立即迎了过去。 宋羡从衙门里出来,其实还有许多事要做,但他不知不觉就骑马出了城,一路来到了陈家村。 快到村口的时候,宋羡才吩咐常安:“去买些米粮和布帛一起带过去。” 宋羡带着东西入村,陈咏胜招呼村民一起迎接。 宋羡第一次来陈家村,村民们还都是敬畏的模样,多走动了几次之后,村民们虽然仍旧不敢上前与宋将军说话,脸上却带了放松的笑容, 这样一轻松,气氛就变得热闹起来。 “将军才从衙门来?”陈咏胜道,“用过饭了没有?” 宋羡不喜说话,旁边的常安道:“我们家大爷还是担心村中人,刚与李大人在衙门说完话,就过来了。” 也就是说还没用饭。陈咏胜不敢将宋羡迎进家中,他们家那粗茶淡饭,委实不能招待宋将军,整个陈家村能够摆上台面的也就只有大娘家,因为有辰丫头在,辰丫头总是能将一切打理的很好。 拿定了主意,陈咏胜吩咐陈咏义去向陈老太太报信,他引着宋羡向前走去。 看着通往谢大小姐家中熟悉的路,常安松了口气,宋旻被抓、镇国大将军受挫,这对大爷来说固然是好事一桩,但大爷心中也不会很高兴,宋家的人和事对于大爷就好似死水一潭。 大爷根本不需要通过惩办宋家来彰显自己,政事上,大爷自然能安排的妥妥当当。 可政事之外呢? 常安看着陈家村,不管是危险还是辛苦,事情圆满的解决之后,陈家村都会热热闹闹的聚在一起。 大爷身边缺的就是这种热闹。 这一瞬间常安会觉得,如果大爷能一直住在陈家村也是不错。 常安思量间,陈老太太、谢良辰和陈子庚带着一群孩子就到了跟前。 陈老太太笑着上前道:“宋将军来了,快进门坐坐,刚才官药局的大人给我们送了文书,要我们村中十八味药材呢!” 陈老太太满心欢喜地向宋羡报喜讯。 宋羡眉眼舒展,脸上虽然没有笑容,却与平日里相比少了冷漠。 进了屋子,陈老太太指着一桌子饭菜:“刚刚做好,宋将军与我们一起用一些吧!” 饭菜还冒着热气。 宋羡刚要拒绝,却发现谢良辰搬了杌子放在长桌的中间,她嘴角弯起请宋羡入座。 行动先于思量之前,宋羡迈步走了过去。 喜遇良辰 第73节 第一百零六章 温暖 宋羡坐下之后,抬起头看向站着的陈家村众人。 陈老太太一副礼数周到的模样,就在一旁笑着,陈咏胜、陈咏义和几个孩子们站得更远些。 “老太太,”宋羡看向陈老太太,“您请坐吧。” 之前就与宋羡在一起吃过饭,陈老太太听到这话也就不再客气。 宋羡又去看陈咏胜等人,陈咏胜这才笑着招呼大家:“都坐吧!” 一张桌子不分老少,大家都坐在了一起。 谢良辰之前还担忧宋羡怕吵闹,看着他眉宇始终舒展着,心中才算踏实了些,今日宋将军的心情该是不错,一直都没冷着脸,否则黑蛋几个就算馋桌子上的饭食,也不敢围着宋羡坐下来。 宋羡注意到了陈老太太身边的许汀真。 谢良辰不等宋羡询问就道:“这位是许先生,我们村子里熟药的法子都是许先生教的。” 宋羡向许汀真点头:“许先生药材炮制的很好,尤其是那几位醋炙的药材,太医院的医工都想要上门请教。” 谢良辰不由地又看了宋羡一眼,没想到宋羡还会这样夸赞旁人,那是真的很难得。 有了这句话,连许汀真的神情都轻松了许多。 许汀真道:“都是民间的做法,及不上太医院,让宋将军见笑了。” 一番客套过后,宋羡先拿起了箸,夹了面前的鱼肉,大家这才开始动桌上的饭菜。 长桌上大盘子,小碗摆了一堆,最常见的就是稻米饭、蘑菇和萝卜,不过宋羡眼睛一扫还是能轻易认出哪些是谢良辰做的。 金黄色的稻米饼,还有那与糯米一起做的蒸肉,还有那几条鱼,不光舍得下料而且还用足了油。 稻米饼孩子们最喜欢,吃起来清脆作响,要不是碍于宋羡在,黑蛋几个人早就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嚼了。 宋羡本不想吃那米饼,当看到谢良辰将米饼泡入蘑菇汤里吃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夹了一块,也送入了面前的蘑菇汤中。 米饼很好吃,同样好吃的还有那糯米蒸的肉,米香肉香混杂在一起,不知到底是如何做的,入口即化,是老少皆爱吃的菜色。 宋羡不知不觉一碗稻米饭下肚,旁边的陈子庚立即又盛了一碗饭摆在了宋羡面前。 “阿姐做饭我能吃三碗,”陈子庚向宋羡道,“不过将军今日只能吃两碗。” 宋羡看向陈子庚正要为什么,陈子庚指着那面食:“将军要留着肚子再吃两碗面食,我阿姐做的这个也很好吃。” 宋羡觉得自己两碗稻米饭下去也就饱了,也许是席间大家都很欢快,转眼间面前的碗再次空了,如此一来宋羡面前就又多了一碗满满的面食。 面食上浇了卤子,是蘑菇和肉丁,里面好像还有炖的软烂的栗子和脆生生的萝卜干。 宋羡一不留神吃了两碗,肚子吃得格外饱,身上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与他平日里的清冷格格不入。 谢良辰吃饱了放下碗,正在盛酒酿给大家:“之前程大人送来一头野猪,肉太多吃不了,我就晾晒了起来,今日有空拿出来一起煮了蘑菇。” 宋羡心中想着,恐怕不是肉太多吃不了,而是舍不得吃,陈家村虽然卖了不少药材,但是银钱都用来建了熟药所,眼下村子里的人也只能填饱肚子,这样的肉自然要慢慢吃。 宋羡点点头,看着谢良辰盛的酒酿,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谢良辰知不知晓他吃酒酿醉倒了? 宋羡不动声色,旁边热络好客的陈子庚却按捺不住:“将军尝尝我阿姐做的酒酿。” 宋羡没有拒绝,眼看着陈子庚端了一碗到他面前。 谢良辰叹口气,她阿弟还不知,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宋将军,只需要两碗酒酿就能放倒,她想起自己结结实实打在宋羡鼻子上那一拳,这样的事可不能再发生一次。 不过席间这么人在,她也不好声张,就在盛酒酿的时候,趁着陈子庚向宋羡请教骑射功夫时,悄悄地将宋羡眼前的酒酿换成了蘑菇汤。 宋羡看着陈子庚,仿佛丁点没有察觉,却用余光就将谢良辰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宋羡暗地里皱眉,常安不是说谢良辰以为他困倦睡着了吗?可见这话不实,她这分明是知晓了他的酒量。 陈子庚道:“我也教了黑蛋他们用猎弓。” 宋羡佯装什么都没察觉:“学的如何?” 黑蛋的脸黑的发红,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没有庚哥儿射的准。” 陈子庚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他期盼地看着宋羡:“将军一会儿急着去衙署吗?” 宋羡自然着急,这一会儿功夫衙署的案头定然放了不少文书,不过他却摇了摇头:“不急。” 陈子庚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笑容:“那一会儿我们射箭给将军看看。” 宋羡应下来,伸手拿了蘑菇汤去喝。 谢良辰庆幸已经将酒酿换了。 等到宋羡面前的碗空了,谢良辰忙又添上蘑菇汤,免得阿弟太勤快,又正大光明地去塞酒酿。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 陈子庚立即去拿猎弓,迫不及待地想让宋羡看看他有没有长进。 许汀真却先开口阻止:“宋将军可否让老身给您探探脉象?” 没想到许先生突然要给宋羡诊脉,谢良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宋羡对上许汀真的视线,面色如常地道:“劳烦先生了。” 许汀真起身去东屋里,谢良辰忙去取药箱。 东屋里,许汀真和宋羡坐下,宋羡露出了自己的手腕,许汀真的手还没搭上去便道:“将军右肩可是受过伤?老身看将军用右手时,有些动作稍显不自在,故而想查看一番。” 宋羡右肩的伤早已愈合,没想到却被许汀真看出蹊跷,他点头道:“少年时曾伤筋动骨,不过已经好转。” 许汀真点了点头:“有些伤看起来痊愈,却未必不会留下病根。” 宋羡没有说话。 许汀真半晌才挪开了手指,她虽然年纪大了,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她仔细地望着宋羡:“将军年纪轻轻,还是要保重身子,眼下没有症状是因为气血旺盛,但若是继续如此,恐怕牵扯旧疾,一发不可收拾。” 宋羡听到这话,神情依旧平静,站在旁边的谢良辰却是一惊,宋羡的伤这么严重?前世时,他明明还一直征战沙场,所向披靡。 第一百零七章 周到 许汀真仔细想了想:“我还是给将军看看旧伤处。” 宋羡应声,不过迟迟没有动手解衣袍。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谢良辰才从思量中回过神,意识到许先生要给宋羡看伤,她站起身走了出去,还施施然地伸手关好了门。 宋羡看着那抹身影离开,嘴角差点微微翘起,他还以为她要留下。 刚回到这里时,她似是说过,将来会学医术,做一个对他有用之人,这话看来只是说说罢了。 等宋羡除去了衣袍,许汀真便瞧见宋羡肩胛上的一块狰狞的疤痕。 许汀真道:“怎么伤的?” 宋羡淡淡地道:“长枪穿透了。” 许汀真点点头:“伤时断了筋骨,日后愈合了也会留疾。”镇州现在是宋羡戍守,就算在坊间也能听到有关宋羡的传闻。 许汀真道:“是易州那次?” 宋羡颔首。 宋羡为夺回易州城,以一敌百,城下血肉横飞,战后双方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收殓尸身。 不过易州那一战该不是宋羡说的少时。 许汀真挪开目光,向宋羡肩后看去,果然发现一条长长的伤痕由肩膀一直往下蔓延,仿佛要将整个右肩削掉。 这伤显然更重一些。 如今宋羡不过二十岁左右,光是右肩就伤痕密布,怪不得她会发现异样。 许汀真示意宋羡将衣袍整理好。 许汀真道:“宋将军旧疾不能大意,我的恩师曾传过针法和外用豕膏,将军常用用对这伤患自有好处。” 宋羡看着许汀真道谢:“劳烦先生了。” 许汀真道:“等我将药做出来,再让人送给将军。” 诊完了脉,宋羡走出屋子,带着陈子庚等人去空地练箭,谢良辰进门收拾药箱。 “先生,”谢良辰低声询问,“宋将军的伤很重?” 许汀真坐在椅子上,面对自己的徒儿,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她没有直接回答谢良辰的话,而是道:“那老东西恐怕又要失望了。” 能让许先生成为“老东西”的人,也就只有东篱先生。 许汀真看向不明就里的谢良辰:“从脉象上看,他气机郁滞,时间久了必然气血不畅,再加上伤疾缠身,别看现在还能带兵征战,过了三十五岁,那条右臂也就只有握箸的力气。” 许汀真没有继续说下去,谢良辰却听得很明白。 谢良辰道:“现在先生诊出了病症,早些医治是否就能痊愈?” 许汀真摇了摇头:“郁滞不解,日日征战,再多药石也是治标不治本。” 说完这话,许汀真叹口气:“这就是各人皆有各人的命数吧!我会做些豕膏,到时候你拿给宋将军,平日里多用用,至少能缓解不适。” 许汀真闭上眼睛,东篱总在她面前提及宋羡,他看好的人,可惜身子不怎么样,这样的人就算再厉害,只怕也无法做到东篱想要看到的那一步。 谢良辰服侍着许汀真歇下,这才走出了屋子。 陈老太太带着几个妇人已经将碗筷收拾好,陈老太太看着剩下的饭菜,都不是辰丫头做的。 做饭太好吃也不是什么好事,委实费粮食。 不过也幸亏辰丫头今日下厨,否则要请宋将军吃些什么?他们做的那些粗食? 陈老太太眼看着谢良辰又要走进灶房,自然而然地道:“好了,别进来了,都收拾好了,你去前面看他们射箭吧!明日的饭食我来做,你还是跟着许先生去熟药所。” 总算将外孙女撵走了,陈老太太看了一圈灶房。 什么都没了。 油要买了,杂粮也要买了,若是有多余的银钱还要置办些肉。 “祖母。”谢良辰的声音从陈老太太背后响起来。 喜遇良辰 第74节 陈老太太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外孙女怎么又回来了。 谢良辰站在泥炉旁开始生火。 陈老太太警觉地道:“你又要做什么?” 谢良辰手脚麻利:“做个三七茶,一会儿给宋将军带回去。” 原来是做给宋将军喝的,陈老太太看了看外面:“是许先生看出了病症?” 谢良辰颔首:“许先生说,宋将军有些旧疾需要调理。” “那可不能大意,”陈老太太道,“宋将军年纪轻轻,将来还有大好的前程,什么都没有身子骨重要。” 谢良辰觉得外祖母这话很有道理:“我觉得等开春,我们要重新砌灶,去铁匠铺买一口大锅,这样就能一下子炖更多的东西。” 陈老太太转身怒目相视,怎么这么大的锅还不够折腾? 谢良辰道:“总得给灶王爷挪个新家是不是?祖母说身子骨最重要,怎么才能让身子好起来,首先就要吃的好。” 陈老太太丢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向外走去,她可不能听外孙女那些话,免得一不留神就上了贼船点了头。 她算是看出来了,天有多大,她外孙女的心就有多大,永远看不到头。 宋羡带着陈子庚一群人射箭回来,谢良辰已经在院子里等候。 “将军,喝点茶吧!” 时辰不早了,喝杯茶润润嗓子,宋羡也该离开了,他伸手端起茶,碗刚凑到了唇边,他就闻到了淡淡的药味儿。 宋羡立即看向旁边一脸笑容的谢良辰。 “将军,这是三七茶,”谢良辰道,“不苦,就是稍稍有些酸。” 如果他不喝,倒像是怕苦怕酸似的。宋羡思量片刻,再次将碗端起来。 一口进嘴,他立即皱眉,这哪里是稍稍有些酸,是格外的酸,不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宋羡还是一饮而尽。 谢良辰很是满意,接着道:“我煮了一些,给宋将军带上,眼下天冷不会放坏,将军分两日喝光即可,喝之前要先热一热。” 宋羡就要拒绝,谢良辰接着道:“我们家中没有蔗浆,宋将军觉得酸,可以让人放些蔗浆在其中。” 宋羡抬起头看向那面若桃花的少女,轻飘飘的几句话将他的退路全都怼了回去。 四目相对,谢良辰提起手中的瓦罐,摆在了宋羡面前的桌子上。 宋羡吩咐常安:“拿着吧!” 常安应声:“劳烦谢大小姐了。” 谢良辰叮嘱道:“这是上好的三七,这茶饮的方子也难得。” 常安心领神会:“大小姐放心,我定会热给大爷喝。” 宋羡站起身向陈老太太、陈咏胜告辞:“叨扰了,改日再来看老太太。” 陈老太太忙道:“将军千万莫要这样说,将军能来陈家村,我们欢喜还来不及,能留将军在此吃顿饭,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将军若是得空,定要常常过来。” 几个人说着话向外走去,谢良辰本想跟在外祖母身后,却在出村之前与宋羡四目相对。 宋羡这是有话要与她说? 第一百零八章 约好 “老太太不必送了。”常安上前拦着陈老太太和陈子庚。 谢良辰趁机快走了几步,就像是不小心走到了宋羡跟前。 宋羡的声音传来:“上次做的药膳我祖母很喜欢,我祖母最近身子不好,不喜用饭食,若是有时间与常悦一声,去家中做些药膳。” 难得宋羡说若是有时间这样的话。 谢良辰道:“明日一早我就前去。” 宋羡点了点头。 众人走到了村口,常安手下的人牵来了马。 宋羡翻身上马。 谢良辰及时将手里简陋的食盒送到常安手上。 宋羡眼睛微抬,她煮的三七茶不是已经让常安拿了吗?那又是什么?该不会连夜里的饭食都准备好了? “这是给程大人的。” 谢良辰的声音传来,宋羡的眼角立即垂下。 谢良辰道:“那头野猪还是程大人让人送来的,那时候正在忙熟药所,没时间招呼程大人,今天做的蒸肉给大人带了些。” 常安接过食盒,目光忍不住去瞄自家大爷,大爷应该听清楚了吧?因为野猪是程二爷送来的,所以…… 常安目光没有瞄到人,因为宋羡先一步催马前行了。 常安捏了一手心汗,却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向谢良辰道谢:“那我替程二爷道谢了,辛苦大小姐。” 常安转身离开,忙着去追前面的宋羡,如果今天程二爷能吃上这蒸肉,真要好好谢谢他,他这是冒着被踢屁股的风险,才将东西送到的。 眼看着一行人离开,谢良辰转身去拉陈子庚:“刚才一起去射箭,宋将军有没有说些什么?” 陈子庚道:“宋将军说我有些长进。” 谢良辰伸手刮了刮陈子庚的鼻梁:“趁着天还没黑,我们拿着弓箭再去练一会儿。” 因为他们帮忙引出了那些奸细,今日宋羡格外好说话,她也轻松了不少,现在又兴致勃勃想要与阿弟一起射箭。 陈子庚眼睛一亮:“我去帮阿姐拿猎弓。” 谢良辰看着陈子庚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笑容,阿弟好像又长高了。 等明天去了宋家之后,她还要与二舅舅商议村中越冬之事,现在能卖出一些熟药,却还要仔细筹算一下,如何花这笔银钱。 拿到了银子,首先要在熟药所再砌几个炉灶,采买些炭火,陈家村也该置办年货了。 “辰丫头,”陈咏胜看过宋羡带来的米粮和羊毛,来跟谢良辰商量,“你去瞧瞧那些东西如何处置?” “二舅舅将羊毛分下去吧,”谢良辰道,“每家都分一些,不管是做被子还是毛织物,总要有些东西御寒,米粮存在村中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东西是宋大人给村里人的,分的时候一定要公平,其余的各家还能置办多少,那就要看每家各自的情形了。” 村中留下的那些,就是要给需要格外照看的村民,丁家嫂子重病在床,家中一儿一女,小的才三岁,长女十一岁虽然可以做些活计,大部分时间还要照顾母亲,村里人不能放着她们不管。 谢良辰与陈咏胜说完这些又道:“二舅舅还要想想明年开春耕种之事。” 提及这个,陈咏胜也想起来:“你父亲留下的山地,你可有思量?你放心山地虽然多,但村中的人手也够用,事先准备妥当,到时候我就带着人去翻种。” “我不想种太多粮食。”谢良辰道。 陈咏胜一怔,不种粮食种什么? 父亲并非给她留下的两块山地,而是山中的那些药材,那些十年以上的黄精和柴胡、防风。 谢良辰道:“我想在山中种药材。” 陈咏胜回过神来,山中种药的确是个好主意,现在镇州也有官药局,有好药材不怕卖不出去。 谢良辰道:“今年采药时,我留了一些种子,明年先试探着种一些。” 陈咏胜被说得心头发热。 谢良辰点头:“就像二舅舅说的,那些山地我们祖孙耕种不完,要村中人帮忙,但我会给些银钱,不能让大家白白忙活。” 陈咏胜的脸就沉了下来:“让你带着赚钱,村中人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不过花些力气的事,还要算来算去,那日后谁还好意思拿卖药材赚来的银钱?更别说朝廷和宋大人给的赏赐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 谢良辰没有再与陈咏胜争,两个人说话间陈子庚和黑蛋几个迎了过来,就连陈玉儿也背着一张猎弓,众人围着谢良辰向前走去。 陈咏胜望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孩子们,目光愈发的柔和,不知站在原地看了多久,直到陈老太太走到他身边。 陈老太太道:“忙了一天了,快去歇着吧!” 陈咏胜点点头,不过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看向陈老太太眼睛中多了些平日里没有的期望:“大娘,你说咱们陈家村将来能走多远?咏敬说咱们陈家村不是寻常的村子,将来若是兴旺了,就……” 陈咏胜话没说完,陈老太太皱眉看过去:“将死之人脑子糊涂了说胡话,你也跟着发傻不成?陈家村就是寻常的村子,逃难来到这里,现在北方安定了,我们就过好自己的日子。 就像辰丫头说的那样,吃饱了穿暖了,后辈子弟能够读书,一切都太平了,这才是你这个里正该想的事。” 陈老太太少有的疾言厉色,整个人与平日里看起来都不同了,不过片刻之后她就又佝偻回去。 “行了,”陈老太太道,“回去吧,明日还要拢账呢,辰丫头定是又要买东西,也不知道能剩下几个银钱。” 陈咏胜缓过神来,咳嗽一声道:“大娘放心吧,这次熟药能卖不少。” 就算卖个金山,她那外孙女也能花没喽,这不银钱没到手呢,就看不上灶火房了。 唉,陈老太太算是看了明白,索性她现在也不管能赚多少银钱了,她就想年前将裤腰里的小袋子装满,也不知能不能实现,她还得回去多跟灶王爷唠叨几句。 …… 镇州城。 宋羡下马刚进衙署,就看到程彦昭冲了出来。 程彦昭一脸愤愤不平:“你又去陈家村了?”说着他向宋羡肚子上扫了两眼,虽然没有看到凸起的肚子,但他就像猫隔老远就能闻到鱼腥味儿似的,笃定宋羡现在吃饱了。 赶在程二爷冲出去之前,常安吩咐人一左一右架着程彦昭的手臂,将人端回来。 “给您带了。”常安提起手中食盒,只不过他没说是大爷让人带的,还是谢大小姐主动送来的。 如果让程二爷误会这是大爷的心意,那这个锅就只能由他来背。 程彦昭脸上刚露出笑容,就看到文吏上前道:“宋将军,宋裕在衙门外求见。” 程彦昭不禁轻笑出声:“宋二爷来求你了。” 第一百零九章 换个方式 喜遇良辰 第75节 宋裕站在衙署外等宋羡,他现在虽然是个校尉,却没有实职在身,手里也没有文书,就这样被小小的衙差挡在门外。 宋裕打定主意要见宋羡一面,不管是为宋旻求情,还是请宋羡帮忙,哪怕有一丁点机会他都要尝试。 劳烦衙差通传了两次,宋羡却没有任何回复。 一直等到半夜下起雪来,宋裕才被身边人强压着搀扶回府。 衙署内,常安热了一碗三七茶给宋羡,按照谢大小姐说的,常安在里面放了蔗浆。 茶被摆在桌子上,已经来来回回热了两次,宋羡始终埋首政务,没有理会这些。 屋子里很安静,连对面看公文的程彦昭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晓,宋羡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常安看着那三七茶,心中稍稍衡量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大爷,三七茶再热就不能喝了,谢大小姐特意嘱咐了……” 常安刚要将谢大小姐的原话说出来,谢大小姐说上好的三七不能浪费,不过话到嘴边,他又决定稍作些改动。 常安道:“谢大小姐好不容易熬的,这里面用的是陈家村能找到最好的药材。” 宋羡脑海中都是戍边将领的名字,眼下要抓出更多安插在军营中的眼线和奸细。突然听到常安提及三七茶,先是一怔,然后才想起谢良辰。 宋羡抬眼扫了一眼常安,目光中明显有几分不耐。 专心致志做事的人突然被打断,多少要有些脾气,常安并没有因此退缩,端起茶来又向宋羡面前送了送。 宋羡眉头微皱,不过没有让常安退下。 旁边的程彦昭忍不住道:“什么东西?茶?” 说着程彦昭就起身过来查看,他人还没有走到,宋羡就将茶碗接到手里,然后手一抬一鼓作气地喝下。 “是谢大小姐给大爷做的,”常安道,“对大爷的旧伤有好处。”大爷这样从来不肯按时用药的人,说不定可以将谢大小姐送来的茶喝掉。 程彦昭眼睛一亮:“她还会看脉?那我也受过不少伤,也有旧疾,不用吃药喝茶就有用?我也想……” 程彦昭话音刚落,就被宋羡丢来的文书砸中,她熬的哪里是茶,根本就是药,是不是看出他不想吃药,所以想到这样的法子?药膳、茶,花样倒是不少。 宋羡不愿意与程彦昭说这个,不管是茶还是药,都能勾起程彦昭的兴致。 宋羡再看向程彦昭时,眉眼中多了几分肃然:“乔副将奉宋旻之命与王俭来往,通过王俭这样的眼线,向辽人调动了货物到拒马河,常山打开关卡放货物入大齐,然后才有了嫁祸陈家村之事。” 程彦昭点头:“眼下的证据就是如此。” 宋羡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宋旻应该早与王俭等人有往来。” 程彦昭道:“眼下正在审问宋旻身边人,看宋旻之前是否通过辽人获利。” 宋羡声音淡然:“早有人向皇上密告宋家暗通辽人,宋旻不过就是一颗棋子罢了,成了能陷害我,败了也让宋家大乱。 宋旻到了现在也被蒙在鼓里,从他身边审不出我们想要的结果。” 程彦昭道:“你的意思是?” 宋羡道:“没有乔副将从中周旋,常山在拒马河不会如此顺利,与王俭来往的人也是乔副将。乔副将跟随宋启正多年,宋启正一直对他信任有加,此时孤注一掷帮助宋旻,本就可疑。 到底是乔副将为宋旻卖命,还是乔副将利用宋旻?” 程彦昭明白过来:“你倾向后者?” 宋羡点头:“李大人亲自查问王俭,我们先不要插手,你将审问宋旻身边人的事交给曲承美,带着人仔细查乔副将。” 程彦昭低头去看手中的文书。 宋羡淡淡道:“边走边看。” 这是催促他去做事,程彦昭道:“这深更半夜……” 宋羡指了指窗外。 天已经亮了。 程彦昭脸上立即浮现出哀怨的神情,他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宋羡?让他这样马不停蹄地奔波? 一天一夜能查出的东西不多,但光是王俭其人,就足以让宋羡警惕,王俭在北方多年,前世还进了军器监,那时候宋旻死了,宋启正早就被他夺了权,王俭不但没有被牵连还入了仕。 与王俭背后之人来往的可不止是宋家。 宋羡不指望一下子将所有人都查出来,他一面让程彦昭继续追查,他则沉下心借此整饬北方军营,将他的人手安插在宋启正军中。 宋旻的案子到了京城,皇上必定勃然大怒,宋启正难免被牵连。 但宋家不会就此衰落,他平息此事立下大功,要做的就是将宋启正被削减的军权攥在手里。 这样一来,接手宋启正麾下的将士,比前世更快也更顺利。前世他虽然夺了权,却也经历了战乱和内斗,死了不少人,付出了代价。 宋羡恍了个神,这一生重新来过,或许不必用前世那般激进的法子,这样许多人和事都能够被更好的保全。 宋羡垂下头继续忙公务,当他再看向沙漏时,已然过了未时。 宋羡站起身准备回去看看祖母。 带着人一路回到了宋家宅邸,管事来禀告道:“老爷、夫人都在呢,大爷要不要……” 宋羡淡淡地道:“不用了,我回来看祖母。” 管事应声退下,不敢再说什么,三爷被抓,府中乱成一团,夫人哭了整整一宿,老爷和几个心腹一直在书房里没有出来。 二爷昨天去衙署等大爷,被老爷知晓之后,责骂了一番,眼下也被关在院子里不准走动。 现在大爷回来了……他们唯有向老爷禀告一声。 宋羡脚下不停,一直走向后宅,过了长廊之后,眼前就是宋老太太的院子,他微微松了口气,刚要整理好情绪去见祖母,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宋羡心绪这才完全从公事中挣扎出来,他转头看常安:“谢大小姐来了?” 常安应声道:“大小姐午时过后就到了府里。” 宋羡脚下步子更大了些,人刚刚走到宋老太太院子里,就听到屋中传来宋老太太的笑声。 “你这孩子,真是会哄人。” 第一百一十章 笑个不停 宋羡站在院子里,管事妈妈见到就要进门通报,却被他伸手阻止。 屋子里说话声还在继续。 宋羡说不清多久没听到祖母这样兴致勃勃的说话了,声音也比往常要有精神,他不想任何事去打扰此时屋子里的气氛。 宋老太太和谢良辰正说得兴起,也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宋老太太也将面前的一碗甜丝丝的蛤蟆油炖牛奶吃下了肚,这东西她是不想吃的,但是听到陈家村采药、卖药的经过,宋老太太也不舍得浪费这么好的东西。 宋老太太看向谢良辰:“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谢良辰坐在锦杌上笑道:“有一桩,您知道毛织物吗?” 宋老太太道:“家中有羊毛做的毯子,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老爷东奔西走的时候,家里也买过毛织物,那时候觉得很贵,但是暖和。” 谢良辰道:“我们陈家村今年也做了不少毛织物,是我买来羊毛做的。” 宋老太太仔细地听着,没想到这时谢良辰轻轻地用手指“嘘”了一声,一副不想让人知晓的模样:“有件事就连我外祖母都不清楚,这毛织物差一点就做不出来。” “哦?”宋老太太有了兴致,“为什么呢?” 谢良辰噗嗤笑出声:“我根本不会用二舅舅买来的织机,那织机委实老得很,我跟着会用织机的婆婆学了许久,却都没有学会。 那时候真是苦恼,买旧织机和羊毛用了不少的银钱,图样画了好几天,都已经准备齐全了,最后发现就是做不出来。 我憋在家里好几日,终于放弃了,但外祖母每日都来问我如何了,我怕外祖母担忧,没想好解决法子之前不准备告诉她,就应付着说一切都好。 后来因为要卖药材,我忙碌了两日,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外祖母、几个舅母和堂妹都站在院子里,堂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一场,我心里一沉以为出了什么事。” 谢良辰停在这里,宋老太太完全被谢良辰的话吸引:“到底怎么了?” 谢良辰道:“堂妹说,她进屋帮我拾掇屋子,不小心碰到了织机,弄坏了我做的织物,堂妹将这件事告诉了外祖母,外祖母进去帮忙,越帮越乱,两个人彻底慌了神,就将村中的女眷都叫过来瞧瞧。 最后是族中一位舅母照我画的花样重新织好了。” 宋老太太惊讶:“你不是没有织成吗?” 谢良辰点头:“是没成,但大家都以为我做成了,后来我说不会做,却都没人相信,以为我是在安慰堂妹。 而且我不是完全不会,我会说但是做不成,之后织机就交给舅母们,我只画花样给她们。” 宋老太太眼睛中有了笑意:“那到现在她们还不知道你不会吗?” 谢良辰摇头:“不知道,我也想过跟着舅母学起来,可是舅母却不肯教我,我坐在织机前织错了让舅母看,结果舅母还没说话,堂妹已经哭出声。 堂妹说我装作不会,都是在护着她。” 宋老太太又是心酸又是好笑:“说真话没人信,看来要一直误会下去了。” 谢良辰点头:“眼下不但陈家村知晓我会毛织物,周围的村子也都知晓,只希望没有让我再动手的一天,否则不知道堂妹要哭成什么样子。” 宋老太太本已经笑过了,听得这话再次忍俊不禁。 谢良辰道:“有商队向我定了明年的毛织物,还说就喜欢我的手艺,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有人用刀逼着我亲手用织机。” 这下连旁边的管事妈妈都忍不住跟着莞尔。 宋老太太笑了好一阵子,忍不住又细细端详谢良辰,陈家村能这样,都是因为信任谢大小姐,难得她小小年纪就这样有威信。 听说谢大小姐来做药膳,宋老太太还要拒绝,怎么好意思让一位小姐来忙碌,后来常安再三说陈家村做的熟药最好,谢大小姐做的药膳与酒楼里的不同。 宋老太太知道,孙儿是担忧她的身子,宋旻被抓,家中乱成一团,她也确实心中憋闷,提不起半点气力,更别提用饭菜了,于是就应承了。 她让几个厨娘在一旁帮忙,哪知道谢大小姐一个人就都做好了。 谢大小姐端了吃食又过来与她说话,渐渐地她就打开了话匣子,堵在心口那些烦闷也去了一些。 谢良辰道:“老太太,饭菜都做好了,您趁热用吧!” 宋老太太说了好一阵子话,感觉有了些胃口:“辛苦你了,又要做药膳,又要陪着老婆子说话。” 谢良辰笑道:“宋将军帮了陈家村许多,我们也不知该怎么感谢,听说老太太吃药膳,刚好我们懂得,自然要多尽心力。 今日上门才发现老太太待人亲切又热络,我喜欢与老太太说话。” 宋老太太听到这话,特意收起笑容:“我那孙儿对人疏离的很,他没有用官威压着你,强迫你前来吧?” 喜遇良辰 第76节 谢良辰向窗外看一眼,仿佛宋羡正在廊下偷听似的,她压低声音:“有,宋将军说,若我不肯来,就让人上门绑人,做不好药膳,就将我关押起来,再也别想回去见外祖母和阿弟。” 宋老太太用帕子掩住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这像是羡哥儿能做出来的。” 从外面进来的管事,刚要禀告大爷来了,不想却听到自家老太太和谢大小姐在背后“数落”大爷,整个人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了?”宋老太太先发现端倪。 管事向外看了看:“大爷回来了。”站在廊下好一阵子。 宋老太太扬起眉毛:“他这是早就看好了时辰,猜到我们这里饭菜好了,才肯回家。” 说话间宋羡进了门。 谢良辰站起身向宋羡行礼。 宋羡看着祖母脸上的笑容,耳边还回荡着她方才那些话,让她来家中看来是对的。 在陈家村看到她与陈老太太和陈子庚说话时,他总是忍不住想到祖母。 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能哄得了长辈,管得了小的。 宋老太太叹了口气,佯装埋怨孙儿:“小小年纪整日里板着脸,你坐在这里,屋子里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宋羡又看向谢良辰,是啊,方才还欢欢喜喜地说笑,他一进门,她就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装的这么害怕,他是林中猛兽,还是阴差阎王? 第一百一十一章 约定 谢良辰感觉到宋羡的视线,于是抬起头来,要看看宋债主是不是另有吩咐。 “你看看,就是这样一张脸,”宋老太太道,“谁看着能吃下饭?” 宋老太太这话颇为应景儿,谢良辰差点笑出声,不过幸好她也是心志坚定之人,不会喜形于色。 宋羡看到她神情自然地再次垂头,但是那仿佛看不出端倪的眉眼间分明含着一抹笑意。 宋老太太转头吩咐管事妈妈:“给大爷在外间布菜。” 说完宋老太太看向谢良辰:“让他去外面,你陪着我在屋子里用饭可好?” 为了避嫌,宋老太太一句话就将孙儿赶了出去,谢良辰哪里还能推脱:“都听老太太的。” “好。”宋老太太十分欢喜。 宋羡只好站起身向宋老太太道:“祖母多用些。”然后向外走去。 管事妈妈将宋羡送出去,在旁边笑着道:“老太太好久没这样欢喜过了,今天精神也好,还让谢大小姐陪着去园子里走了走,连我们都觉得热闹了不少。” 宋羡下意识地道:“不算……”与陈家村比起来,祖母这里算不上热闹,不过仔细想一想,陈家村能够如此,也是因为谢良辰。 管事妈妈没明白宋羡的意思。 宋羡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连他自己都不知晓,刚刚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宋羡道:“夫人来过吗?” 管事妈妈道:“夫人要过来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没有答应,后来老爷回来了,就将夫人唤走了。” 这些都是宋羡的意料之中。 走到外间坐下,宋羡端起茶来喝,下人忙着布菜,屋子里又传来欢笑声,却不知道又说起了什么。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即便离得很近宋羡也听不清楚,但是一老一少的低语却让他的精神松懈下来。 难得有这样的好心情。 宋羡看向守在门口的常安,常安心领神会,吩咐手下人:“在老太太院外守着,不管是谁前来都拦下。”前院都是老爷的心腹将领,一时半刻老爷脱不开身,能来的也只有荣夫人和二爷。 宋羡一日没有用饭,闻到熟悉的饭菜想起,顿觉腹中饥饿。 管事妈妈在旁边看着,心中愈发的惊讶,谢大小姐的手艺定然是不错,老太太用了不少不说,就连大爷都开始用第三碗饭了。 她在老太太身边这么久,第一次见到大爷如此。 吃过了饭,宋老太太让谢良辰扶着去园子里。 宋老太太道:“平日里用的药膳,那黄精又涩又麻,没有你带来的好。” 谢良辰莞尔:“这是我们陈家村自己炮制的。” 宋老太太到现在还觉得惊奇,一个村子能做到现在委实不易。 宋老太太道:“你们的熟药所做起来之后,就将药材都送去药局了?” 谢良辰摇头:“卖给药局的只是一部分,还要跟着商队卖去各地。”将来卖到海上,去更远的地方。 宋老太太侧头望着谢良辰那双明亮的眼睛,这孩子虽然是个女娃娃,但是能做大事。 宋老太太道:“我这身子骨不行了,要不然定要去陈家村看一看,瞧瞧你说的熟药所,还有你说的织机,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说不得那织机我还会用呢。” 谢良辰笑道:“老太太那天心情好了,就让人知会一声,我来接老太太去村中。” 宋老太太不禁笑出声:“你啊。”没有说她的病得如何,反而提及她的心情,仔细想一想,她也不是病得动不了,就是一天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时辰差不多了,谢良辰将宋老太太送回屋中,躬身告辞。 宋老太太道:“有空多来坐坐,陪我说说话。” 谢良辰应声:“每隔三天来一次,给您做药膳,您看可行?” 宋老太太今日不知第一次浮起笑容:“好,咱们就这样定下了,我在家中等着你。” 谢良辰再次行礼,慢慢退出了宋老太太的院子。 “大小姐,”管事妈妈追上来道,“老太太吩咐人准备了马车,府中的厨娘给村中孩子们做了些糕点,您一并拿回去。” 谢良辰忙道谢:“劳烦妈妈代我谢谢老太太。” “都是小事,”管事妈妈道,“您能让老太太这么欢喜,这点答谢算不得什么,三天后府中会派车马前去陈家村接您……” 次次去陈家村接? 谢良辰忙拒绝:“劳烦老太太惦记,马车就不用了……” 话还没说完,宋羡的声音传来:“官药局才用了陈家村的药材,陈家村眼下不宜太过张扬,宋家的车马太过显眼,谢大小姐来府中,我会遣人暗中护送。” 管事妈妈听到这话才明白:“还是大爷想的周全。” 宋羡看着谢良辰接着道:“今日的东西我派人一并送回陈家村。” 谢良辰点头。 常安向管事妈妈道:“东西在哪里,劳烦妈妈带我去取。” 管事妈妈带着常安离开,旁边侍奉的下人,正迟疑着要不要上前引谢良辰出府,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荣夫人的声音。 “让开,我去与羡哥儿说句话。” 谢良辰转过头去,影影绰绰瞧见了荣夫人的身影,她正欲躲避,宋羡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宋羡道:“从翠竹夹道走。” 谢良辰点头,正要寻路前行。 “今晚我有空。” 宋羡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谢良辰一愣正不知这话是何意。 宋羡道:“可以看看你拳脚功夫是否有长进。” 原来是这个意思,谢良辰点头应声。 宋羡要指点,她自然不能拒绝,但心中有些犹疑,他不是想起来醉酒那一拳,想要还回来吧? 谢良辰快步向前走去,还没离开院子,就听到荣夫人悲戚的哭声。 “羡哥儿,母亲求求你,救救你三弟吧!” 谢良辰转头一看,只见荣夫人跪扑到了宋羡面前。 在荣夫人的陪衬下,宋羡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的冷漠。 这样的宋家,谢良辰不禁摇头,陈家村虽然一穷二白,却比这里要温暖的多。 走出宋家大门,常安带着人等在门口。 瞧见马背上的几个食盒,谢良辰几乎能想到这些东西拿进村子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人选 谢良辰被送回陈家村,陈子庚也才从东篱先生院子里出来。 陈子庚走了之后,李佑才亲手沏了一壶茶,去书房里与先生说话。 屋子里放着炭盆,东篱先生靠在木椅上,端起茶来喝,茶水中有一股淡淡的陈皮香。 东篱先生心中一暖,子庚今日带来了他阿姐做的蒸肉,恐怕他吃完胃口不好,特意拿了一罐陈皮茶。 这些东西都是谢大小姐亲手做的,可见那孩子心思多细腻。 东篱先生看向李佑:“人抓到了,但是将辽人的眼线和奸细都找出来不容易,而且这其中恐怕并非只有辽人。” 李佑应声:“好在宋羡对北方和宋家军熟知,这次才能这样顺利。不管是重新挑起与辽人的战事,还是前朝余孽或者横海节度使,北方落入他们其中一人手里,都会再次陷入多年战乱之中。” 听说了奸细的事,虽然他和宋羡提前有所准备,但现在想一想难免还会后怕,一旦控制不住,发生了兵乱,随时都可能迎来更大的动荡。 东篱先生道:“你也不要着急,这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不光是北方,其他地方就太平了?还要慢慢来,但前提是这里要有个合适的主事人。” 李佑听着东篱先生的话,微微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从前,他坐在先生身边听先生讲天下大势。 先生说的很对,他要做的并非是将所有事来龙去脉查清楚,而是要寻个能处置这些事之人。 只要北方有他在,就不会出差错。 李佑道:“先生是否也看好宋羡?” 东篱先生道:“不用问我,你自己不是已经看清楚了吗?” 经历了一桩事,就能将一切看清楚,不管宋启正带兵多少年,他都不如长子宋羡,更何况这次宋旻私通辽人,不管宋启正是否参与其中,皇上都会对他起疑。 喜遇良辰 第77节 李佑拿定主意:“回京之后,我会力荐宋羡。”宋羡即便不能一举坐上节度使之位,但可以让宋启正分出一半给宋羡戍守。 东篱先生仍旧品茶,仿佛李佑的话并没有入他的耳。 李佑接着道:“先生真不与我入京?” 东篱先生又喝了一口茶,门口那盆刚刚燃尽火的炭炉里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东篱先生笑道:“快,我的栗子烧好了,定是子庚那孩子临走之前埋进去的。” 李佑忙起身去炭火中刨栗子。 忙忙碌碌将栗子剥好送到东篱先生面前,李佑笑着看先生:“先生留在这里也很好,京中的事交给徒儿,徒儿只要知晓先生好端端的就心满意足了。” 东篱先生从李佑手心拿走热热的栗子,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李佑的头顶。 这么大的人还被摸头顶,李佑却没有半点的不自在,反而觉得踏实,他的高堂早就不再世上,他心中亲近的长辈唯有先生。 现在他还多了一个背着小挎包跑来跑去的小师弟。 …… 谢良辰将从宋家带回来的点心摆在桌子上。 点心样式虽然不多,但多做得精致,堪比大酒楼里卖的那些。 陈家村的孩子们连街边的枣糕、豆糕都没吃过,更别提盛满了肉馅的酥饼和带着桂花香气的方糕了。 “这方糕比雪还白。”黑蛋忍不住赞叹一声。 陈老太太看着村中的孩子们都到齐了,陈子庚仔仔细细地数了糕点的数目,每个人分不到两个,但是可以换着吃。 “一人一块,”陈老太太道,“都洗干净手再来拿,从年纪最小的拿起。” 剩下的就给村中年长的老人。陈老太太心中算计着,吃一块少一块,让她们吃吧,就像赵氏,眼看只能熬过今年了,以后陈家村再出息,她也不能跟着享福,现在好的紧着她们。 还有留几块给许先生。 陈老太太想着又多留了两块,那是给外孙女的。 辰丫头说在宋家吃过了,她是不信,到镇国将军府上做客能吃饱?辰丫头比从谢家出来时瘦了一大圈,到现在也没能补上去,要不是照应陈家村,哪里会这样? 陈老太太心中盘算好,就向谢良辰招了招手。 “辰丫头啊!” 陈老太太刚张开嘴,眼前一花,紧接着嘴里尝到了软软糯糯的东西,她没敢咬,就惊讶地望着谢良辰。 “祖母吃啊,”谢良辰向左右看了看,“来人了!快合上嘴,您的口水都淌下来了。” 陈老太太少了几颗牙,叼不住那方糕,真怕自己淌出口水,忙用嘴唇抿了进去。 谢良辰笑弯了眼睛:“好吃吗?” 陈老太太说不出话来,眼睛中有惊吓,但更多的是感动,一块方糕吃下肚,陈老太太只觉得满嘴香甜。 谢良辰道:“等咱赚了银钱,我做给外祖母吃,我在上面多加点果脯,我还要做栗糕、糍糕……明年重阳节时,就做重阳糕。” 陈老太太心听得突突乱跳,这些都做一遍,那得多少银钱? 谢良辰端碗喝了一口热水:“我将这些给许先生送去,就去织房了,看看能做出多少毛织物,还要尽快分发下去。” 她还要商议与二舅舅一起在地窖里催芽育苗,等到开春的时候方便栽种药材。 陈老太太看着忙碌的外孙女,走出屋子又瞧见一个个小心翼翼捧着点心的孩子们,这些孩子拿到点心没有直接送入嘴里,都向家中跑去。 因为这些点心,到处都是欢喜的声音。 谢良辰走进织房,村中几个舅母天天守在这里,织机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从早到晚不停歇,院子里放着晾晒的羊毛。 谢良辰走进去看情形:“这些羊毛够不够一家一床被子?” 黑蛋娘高氏道:“织薄些该是够用。” “不行,不能薄。”谢良辰摇头,她记得今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特别厚,冻死不少人,开春的疫症也与此有关。 要从现在就防疫疾,她还要试着与许先生做成药,如果前世的事还会发生,或许他们的药就能救人。 宋羡在年前做好了成药局,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这件事才对。 今晚宋羡来找她,除了教她拳脚功夫,是不是就要与她提及这些? 谢良辰脑子一边不停地动着,一边开始捋手中的账目,仔细筹算要买多少羊毛才够用,还要做些毛织的衣衫,二舅舅他们还要出去巡视,再说冬日里也要四处走动,光靠几件粗布衣真要将人冻死。 北方冬天时间太长,许多人都窝在家中等着天暖起来,谢良辰却没准备就此歇息。 在织房忙起来,天就黑透了。 谢良辰这才想起,她早该回家了,不知宋羡有没有来? 这位债主好不容易心情舒畅,若是被晾在一边,肯定会恼怒…… 第一百一十三章 距离 谢良辰收拾好东西从织房里出来,一眼就瞧见了带着人赶过来的田卉珍。 田卉珍笑着道:“我听陈阿叔说,你们要买羊毛,刚好我家认识一个商队,他们从霸州收了一些毛皮,羊毛没有王家的好,但是价钱不贵,就让人带过来一些给你瞧瞧。” 田卉珍说着让家中的伙计将羊毛搬进织房。 田卉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知晓陈家村现在需要什么样的羊毛,不用太好的,只要能保暖即可。 谢良辰看过羊毛,向那商队买了五十斤。 田卉珍瞧着谢良辰手中的账目,从前她以为父亲养着一支商队就很是不易,可跟谢良辰要支撑整个陈家村来说,委实算不上什么,这样一想,就连平日里打点家中事务也不觉得累了。 她也向良辰学会了未雨绸缪,也为商队中的伙计买了些羊毛和布帛,又买了羊皮准备给父亲做软甲,剩下的皮料刚好给陈子庚做双靴子,当然这些田卉珍不会事先与良辰说,就当她送给庚哥儿的年礼。 “田大伯什么时候回来?” 谢良辰与田卉珍边说边向村口走去,往常时候她会留下田卉珍多说说话,可天色已晚,田卉珍还要赶回田家,她也就不做挽留。 田卉珍道:“昨天我收到了父亲的家书,要下个月初才能回到镇州。” 谢良辰颔首:“让田大伯不要再晚了,今年冬天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下大雪。” 田卉珍应声又想起来:“你最近还在练拳脚和射箭吧?过两天我来找你,看看你又长进了多少。” 田卉珍上次侥幸赢了谢良辰,不过她可不敢松懈,每天都向商队中的叔伯请教,那些叔伯曾做过镖局的趟子手,手下很是有一番功夫。 她跟叔伯多学些,不求能够一直赢过良辰,在切磋时或许能够给良辰启发,再不济她们两个总是打着玩闹,将来良辰愈发厉害,她不能差得太多。 田卉珍道:“早知道我应该留下,至少见见宋将军。” 谢良辰不禁心中一惊,田卉珍这话乍听过去,还以为她知晓今晚宋羡回来,不过亏她很快想了明白,田卉珍指的是宋家来陈家村用饭那日。 田卉珍压低声音问谢良辰:“宋将军有外面传言的那么骇人吗?” 谢良辰摇了摇头:“没有,宋将军还教我阿弟和村中的孩子们射箭。”晚上还要指点她拳脚。 田卉珍为谢良辰担忧:“从前我父亲向宋家军中送货时,听镇国将军手下的将领说,宋将军喜怒无常,经常无端杀人,现在看来倒不像是那般,宋将军为镇州做了不少好事。 不过你还是要小心,究竟是民不与官斗,这次陈家村差点被当做私通辽人的奸细,可将我吓坏了,幸好李佑大人明察秋毫,陈家村才安然无恙。 我知道你待人好,宋将军帮过陈家村,你心中惦念着,总想要回报……可还是要为自己多做打算,不要搅进争斗之中,真的出了差错,就会有危险。” 田卉珍拉着谢良辰的手紧了紧,陈家村这次出事真的将她吓坏了,这次过来就是要给谢良辰提个醒。 “我也知道你这样聪明比我想的周全,”田卉珍道,“但怕你当局者迷……不管你爱不爱听我都要说。” “知道了。”谢良辰忍不住笑出声,她知道田卉珍是一心为她好,但是她与债主的关系却不能与田卉珍说清楚。 送走了田卉珍,谢良辰才回到陈老太太的院子里。 陈老太太坐在桌边纳鞋底,瞧见了谢良辰这才倒了一碗水放到外孙女旁边:“不要太辛苦,手里的活计不是一日半日就能做完的。” 谢良辰点头看向坐在旁边算账目的陈子庚:“刚买了五十斤羊毛,一斤一贯十文,要好好记上。” 陈老太太瞪圆了眼睛,伸出手在谢良辰眼前挥了挥,外孙女不是在说梦话吧?人在家中坐,怎么就能买五十斤羊毛?做梦还惦记着花钱呐? …… 宋羡来到陈家村时,就瞧见一个人影在灶房里晃动,他皱眉正要去看清楚,那人影侧过脸。 月光照在她绰约的身影上,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是宋羡认出来那是谢良辰。 偷偷摸摸在自家灶房中翻找什么? 宋羡站在墙角的阴暗里,看着谢良辰在灶房晃悠。 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她鬼鬼祟祟的模样,委实乏味的很,不过宋羡站在那里良久,直到谢良辰走出灶房。 “在灶房藏了厨娘?” 一道声音传来,谢良辰打了个冷颤,她转头看去,瞧见了宋羡向这边走来,他那高大的身影仿佛能将头顶那抹月光遮住。 谢良辰就要上前行礼。 宋羡道:“做毛织物要假手别人,每次做饭食是不是也要带个厨娘偷偷帮忙?” 谢良辰一眨不眨地望着宋羡,所以她与宋老太太说的话他都听见了?既然这话都听到了,那么后来…… 宋羡接着道:“如果不去给我祖母做饭食,我就将你绑着关起来?” 谢良辰就知道今晚不简单,没料到宋将军心眼这般小。 谢良辰道:“将军没这样说过,我是哄老太太欢喜的。”宋羡是没要挟关她,却说过要杀了她。 “想得美,”宋羡声音冷淡,“让你白吃粮食?那是谁欠谁的债?” 宋将军这冷冰冰的话……不知为何让谢良辰想笑,但她竭力忍住了,她板着脸郑重地道:“大爷说的是,下次我不会乱说了。” 宋羡乜着她,话说的柔顺,不乱说,就是不哄祖母了?她不会想不到,这是故意在堵他的嘴。 “准备好了?”宋羡看了看院子里空旷的一角。 让他看看她拳脚功夫有没有嘴皮子长进的快。 谢良辰整理好衣裙,快步走了过去。 依旧是宋羡让她双手、双脚,只站在原地躲避。 不过这次她也没有轻易就被闪得摔跤,持续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了不少。 喜遇良辰 第78节 宋羡颇有些意外,上次吃过的亏,她倒是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再轻易攻他下盘,而是认认真真地向他出拳,仿佛将他当成了一根木桩。 从未做过人棍的宋羡,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一拳从他的脸颊擦过,因为剧烈活动,她的气息略微急促,月光下微风吹过她垂下的发丝,从她的脸颊上掠过。 仿佛一滴水落入他的心湖中,微微泛起了波澜,只不过并非什么美好的情景,而是…… 宋羡下意识地感觉到鼻子一酸,仿佛那拳头已经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鼻子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用害怕 宋羡只觉得那痛觉是如此清晰。 鼻子一酸,直冲向眼睛。 在战场上受过许多伤,但没有哪次会突然让他如此清楚的去回想。 仿佛这伤并不只是在身上,而是在心里。 让他觉得讶异,有些羞耻,像是猝不及防地丢了颜面。 宋羡回过神之前,身体又一次习惯地做出了反击。 他不会在这样的时候让人打到他,特别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脸上。 宋羡伸手握住了袭来的拳头,若是换做旁人大约会手臂一沉直接扭过去,但触手那拳头柔软而小巧,他猛然惊觉,随即将扭改成了拉扯,然后松开手。 “嘭”地一声,谢良辰摔进了不远处的药材堆中。 宋羡站在那里,失神地看着谢良辰的背影,这次他是真的想要指点谢良辰拳脚功夫,没想会再将她摔出去。 他这个感觉到危险就做出反击的习惯是早就养成的,因为经常身处险境,不能有一刻放松警惕,程彦昭包括他身边的常安、常悦等人都知晓,不会突然离他过近。 上次他会摔谢良辰是因为她偷袭,这次是他走了神。 宋羡看先那药堆,趴在上面的人没有立即起身,他不由地向前走了两步,完全忘记了上次她的“兵不厌诈”。 “我不是有意的。” 话说出来,宋羡一怔,他居然开口解释? 不知是气氛突然尴尬,还是他意识到自己的失常,宋羡顿时皱起眉头。 突然的安静,让人急于扭转局势。 宋羡道:“你委实有些长进,我躲闪不及,不得不出手。”话说出来,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否则如何解释说好了让她双腿双手,却突然伸出手臂阻挡? 药堆里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宋羡接着道:“用不用我拉你起来?” “不用麻烦大爷。”谢良辰慢慢地爬起。 她其实挥出那一拳时,就知道不太好,身体摔出去的瞬间,她怀疑宋羡想起来了。 但既然做了,她也不害怕,就想要起身面对,突然听到宋羡那句话,于是怔愣在那里。 不过就是摔了一下,宋羡要指点她拳脚时,她就有所准备,而且这次摔的力道比上次要轻了许多。 没料想宋羡还会做一番解释,一时半刻没有回过神来,干脆听宋羡将话说完。 宋羡眼看着谢良辰起身,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然后她伸手从药材堆里拖拽出一个破布袋子。 谢良辰递到宋羡面前:“今天我瞧见外祖母与舅母偷偷摸摸的说话,知晓她们肯定又藏了糠皮和瓷土,我在灶房里没找见,摔倒的时候恰好摸到了。” 宋羡气结,所以她没有立即起身,只是在摸那布袋子,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幸好谢良辰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 明明松了口气却心中隐隐又有些不快。 不过转瞬之间,宋羡恢复常态:“瓷土?陈家村不是不缺米粮了?为何还要藏糠皮、瓷土?” “习惯了,”谢良辰道,“饿了好多年,总怕突然有一天闹灾荒,有再多粮食也不够用,又怕冬日里有大雪,到时候就会有流民和贼匪,这些糠皮我也不会丢掉,就是先藏起来。 毕竟糠皮还是能果腹的,但不能交到外祖母手里,免得外祖母早早就开始做打算。” 宋羡听着这话,想起前世时北方的疫症:“再过半个月,天就彻底冷了,城中会开设粥厂,衙署也会分发些粗粮。” 谢良辰笑道:“大爷戍守镇州果然不一样。”前世宋羡去西北戍边,镇州在宋启正手中不是这般模样。 明知她在故意说好话,宋羡皱起的眉毛却舒展了些,想到今天祖母的欢喜,他道:“祖母有你陪着说话,心中难得舒畅。” 谢良辰道:“老太太送给我不少点心,陈家村的孩子们都尝了,一个个都让我替他们感谢老太太。” 宋羡道:“前世……我祖母不久就过世了,如今希望她能身子康健。” 谢良辰道:“这次大人是不是请了有名的郎中去给老太太看脉?”今天去宋家时,她也仔细看了看宋老太太,虽然她不擅长切脉,但总觉得老太太的病症不在身上,而是在心里。 宋羡颔首:“许先生医术了得,改日我来请许先生上门为祖母诊脉。” 谢良辰再次应声。 说完这些,突然就不知晓再说些什么,谢良辰正想着要不要提及防范疫症之事,可是做成药之事她还没来得及向许先生提及。不知能不能做出来,现在告诉宋羡未免太早了些。 迟疑间,就这样断了话题。 静谧了许久,谢良辰以为宋羡该走了,却没想到宋羡突然道:“觉得苦吗?” 谢良辰抬眼向宋羡看去:“大爷说的是在陈家村?” 宋羡点头:“前世你虽然嫁去了苏家,但衣食住行总比在这里要好得多,至少不用去藏糠皮。” 谢良辰没有迟疑:“能在这里与外祖母和阿弟在一起,比什么都好,就算前世在苏家一生锦衣玉食,也不及在这里一日。 说到这个,还要多谢大爷,如果没有大爷,我可能不会回到这里,我不是在解释……那桩事委实说不清楚,不论如何,我记得当年自己说过的话,会报答大爷。” 到现在谢良辰也不知道,重活一世到底是因为她还是宋羡,不过为了避免宋羡以为她想要为自己开脱,先要说清楚。 不知是因为哪句话,宋羡不但没有怪罪,反而有些愉悦。 宋羡与谢良辰四目相对:“你也不用如此小心翼翼,只要你不会做有害我之事,我就不会取你性命,更不会牵累你身边人。” 少女清亮的眼眸中映着皎皎月光。 “怎么?”宋羡道,“不信我说的话?” “信,”谢良辰向宋羡行礼,“多谢大爷。” 宋羡挪开视线:“陈家村若是有什么难事,也可以让常悦来寻我,这些日子我会在镇州和祁州。” 风略微有些凉。 宋羡道:“回去吧!”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看着宋羡离去的方向,谢良辰也是许久才想明白,或许是宋老太太在宋羡面前为她说了话,所以宋羡愿意对她多些信任? 债主从凶神恶煞变成和颜悦色,自然对她是件好事。 宋羡一路走出陈家村,常安忙牵马过来。 不知为何宋羡不想骑马,吩咐道:“走几步。” 常安迎着北风,刚张嘴就被灌了一肚子,这样的天气,委实不适合“走走”。 第一百一十五章 无惧 宋羡一路走回城中,他没有去衙署而是直接回到了小院子。 服侍宋羡梳洗后,常安才轻轻地掩上了门。 “大爷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坦?”常安手下的人前来询问,大爷平日的习惯,不会这么早安寝。 常安一眼瞪了过去:“去衙署说一声,那些事留着明日再处置。” 手下的人还在向屋子里张望,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常安皱眉道,“大爷忙了这么多天,还不能歇一歇?” “能,能。”那人不敢再说别的,一溜烟地跑开。 常安守在门口,听着屋子里一片静谧,他不由地松了口气,他一直跟在大爷身边,眼看着大爷每天那么忙碌,总是害怕大爷会伤及根本。 大爷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就连身边人的劝说也一概不听,幸好现在有顾大小姐。 常安心中暗自思量,等到这些三七茶喝完,他是不是送信给常悦,让常悦提醒顾大小姐再熬茶过来? 宋羡睡得很安稳,躺在床上不久就进入了梦乡,不知睡了多久,他耳边隐约听到有人说话。 那是在宋启正中军帐外,有人在低声议论。 “大爷才十六岁,让他带着人充当前锋未免太过儿戏,不知为何将军会答应。” “你就是榆木脑袋,大爷是将军的嫡长子,对战辽人会增我军士气,再有……便是你我都知晓的……大爷虽然年纪小,但是不怕死,将军还要带着我们攻城,不能出差错,所以他做前锋最好。” 宋羡知晓那是他第一次请命做前锋时在军中听到的话。 前锋擅打恶战,有时候还有以身为饵,这是他在军中为自己寻到的位置。 无需被任何人庇护,只有一往无前。 就像他第一次看到谢良辰时的情形,她眉眼间的狠厉和果决,让他觉得熟悉,似是瞧见了那时候的他。 睡意再次袭来,将他裹入更深的梦境中。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再出现景象时,周边一片昏暗,只有浑浊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宋羡感觉到自己被关在木笼子中,木笼浸满了海水,他隐约瞧见了一个身影向他而来。 受伤的眼睛被咸涩的海水蛰的生疼,但他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人越靠越近。 终于那身影到了他面前,素白的手一把将他牢牢地握住,拖拽着他,想要将他和沉重的木笼一起向上拉起。 显然她的力道不够,只能陪着他和木笼一直向下坠去。 他焦急中就要将那只手甩开,可她五指收拢陷入他指缝中,无论如何也不肯放。 海水涌入他的鼻子,让他胸口炙闷,几欲晕厥过去,忽然有一道光从头顶落下,那浑浊的海水瞬间变得湛蓝而清澈,眼前的人也愈发清晰。 喜遇良辰 第79节 那不是一个小孩子,而是个少女。 一双清亮的眼眸中写满了坚定、冷静和倔强,身上的衣裙笼罩那束阳光下,发着金黄的光晕。 那是谢良辰。 他的木笼子忽然被打开,整个人随着她向上游去,周遭的海水不再冰冷刺骨,而是带着一股暖意。 海面就在他的头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浮出水面,胸口的炙闷也随之荡然无存…… 宋羡忽然睁开眼睛,清晨的阳光洒入屋中,虽然还没能照在床前,他却感觉到了那抹温暖。 宋羡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思量着,这抹阳光与梦中的极为相似。 半晌宋羡起身,可能是因为睡足了觉,格外的神清气爽,他拿起常安早就备好的衣袍穿在身上。 片刻之后,宋羡从屋中走出来,常安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好的三七茶。 “大爷。” 常安迎上去说话,谁知刚喊了一声,手里的碗就被宋羡接了过去。 宋羡将三七茶一饮而尽,然后看着常安。 宋羡道:“兑水了?” 常安被问得一愣:“没,没有啊。” “没那么难喝了,”宋羡道,“准备点饭食带着,跟我去练兵。” 他早就不需要有人在前面披荆斩棘,在背后支持庇护,他会以他的力量稳住局势,让人不敢轻易觊觎。 …… 宋家。 宋启正从书房中出来,不管是他还是亲信和幕僚,脸上都是疲惫的神情。 宋旻出事之后,镇国将军府表面上安稳,其实一片混乱,军营中更是人心动荡。 商量了一夜,众人得到一致的结论,李佑会押解宋旻入京,朝廷还会要求宋启正一并前往,这次入京宋旻的命保不住,宋启正还要说服皇帝相信他对儿子通辽之事一无所知。 “大爷去了哪里?”宋启正问府中管事。 管事道:“大爷昨天歇在他自己院子了,今天一早就去了军营练兵。” 说是练兵,其实就是为了稳住军心,告诉将士无论发生什么事,宋家都会一直留在北疆。 宋启正看了一眼身边的亲信。 亲信立即道:“我们也就回营中。”他们能看住将士不去主动向宋羡示好,但谁也不能拦住人心所向。 人人自危的时候,都怕被扣上通敌的罪名,宋羡却可让他们定心。 宋羡做的没错,就像每次征战,不用被人提点就能出现在最合适的地方。 宋启正不能埋怨宋羡,也不能在将士面前质疑宋羡,因为宋羡的举动挑不出错处,不能让宋家内斗祸及他们麾下将士,宋羡做事愈发有章法,不骄不躁,缓缓图之。 等到亲信和家将离开,宋启正才向内宅里走去,走到荣夫人的院子,主屋里的人影就冲了出来。 正是面容憔悴,看起来狼狈不堪的荣夫人。 “老爷,”荣夫人眼睛红肿,她一把拉住了宋启正的手,“怎么样?可商量出救下旻哥儿的对策? 这次旻哥儿知错了,他再也不敢了,只要能让他活下来,怎么都行,朝廷是打是罚都可以,若是不行,老爷还有赫赫战功,怎么也能换回旻哥儿的性命对不对?” 宋启正静静地看着荣夫人,半晌他终于开口:“梳洗一下,换件衣服,我带你去牢中看旻哥儿。” 荣夫人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老爷,妾身就知道老爷一定有法子。” 宋启正手臂一挥推开荣夫人向前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最后一次。” 荣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何是最后一次?”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失败 宋启正没有理睬荣夫人,径直走进了主屋。 荣夫人顾不得别的,快走几步追了过去:“老爷,您说话啊?” 荣夫人声音中带着惊慌,若是往常宋启正大约会心软,但今日不同,他始终沉着脸,眼睛中有遮掩不住的怒气。 荣夫人焦急之中没有察觉,依旧缠上来拉住宋启正的手臂:“老爷,您不能不管旻哥儿,您还记得吗?当年裕哥儿和旻哥儿被辽人捉去,您说过只要两个孩子能回来,您不会再让他们受委屈,您都忘记了吗?” 荣氏再次提及辽人,宋启正额头上青筋一跳,伸手一挥将荣夫人甩开。 荣夫人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你还敢提及辽人,”宋启正一双眼睛血红,“我没忘,忘记的是宋旻?他忘记了,他们兄弟之前是如何被辽人抓走的,现在竟然还敢私下里与辽人来往。” 荣夫人看着宋启正狰狞的面容,一时愣住了,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宋旻辩解。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宋启正面色铁青,“单凭这条罪名,不用送去衙署,我就该亲手斩杀了他。 多少将士死在辽人手中,若是一个通敌的罪名压下来,你知道会死多少人?你让我怎么向他们交待?” 荣夫人从来没见过宋启正这般模样,整个人瘫软在那里瑟瑟发抖。 “这是他自己惹出的祸事,”宋启正道,“怪不得旁人,别说我救不了他,就算我能救,我也不会伸手。” 听到后面这句话,想到宋旻可能落得的结果,荣夫人忽然涌出一股气力,不管不顾地膝行几步上前拉住了宋启正的衣袍:“老爷,您不能这样,旻哥儿绝不会与辽人来往,定是有人陷害,妾身……” 宋启正盯着荣夫人:“乔副将手下的人和常山都招认了,那商贾王俭是辽人的奸细,乔副将就是通过王俭从辽人那里拿到了战马和货物,还让戍守祁州的副将前来镇州陷害陈家村的人,这些都是李佑亲眼所见。 你说是谁陷害他?谁能让他这样做?” 荣夫人早就听到了这些消息,可现在经由宋启正说出来,一切都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要说一定有人害了他,”宋启正长长地吸一口气,目光更加凌厉,“那就是你。” 荣夫人嘴唇一抖。 宋启正道:“不要以为宋旻不说,我就不知道那调兵的令牌他是如何拿到的。” 荣夫人握着宋启正的手瑟瑟发抖。 宋启正道:“是你给他的,否则他不会早早安排一切,如果你早些告诉我,而非偷令牌给他,他也不会落得这个结果。 我就是要带你亲眼看看宋旻眼下的情形,让你看个清清楚楚。” 荣夫人的眼泪不停地淌下来,她开始摇头,怎么也没想到宋启正是这样的意图。 宋启正素来不准她问军中事,现在虽然没有在衙门戳穿她,却也让她感觉到了剜心般的疼痛。 宋启正话音刚落,院子里一阵惊慌的呼喊。 “老爷饶命,老爷奴婢知错了,老爷饶命。” 荣夫人慌张地向外看去。 宋启正道:“调兵的令牌我放在书房之中,当日看管书房的管事和家将一并杖责五十送去衙署,日后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所有人一并处死。” 荣夫人的手紧紧地攥起,宋启正这不是要处死奴婢,而是在威吓她,如果她再敢做这样的事,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荣夫人想起赵妈妈说的话,让宋启正知晓实情,她就是死路一条,宋启正并不在意她和两个孩儿的性命,他在意的只是他自己的官位,愤恨就像一股火苗从荣夫人心中蹿出,将她烧得痛不欲生。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对宋启正抱有一丝期望,如果旻哥儿真的没了,这笔账她要记到宋启正和宋羡身上,总有一日她要让宋启正和宋羡赔命。 “还愣着做什么?”宋启正道,“去换衣服,我带你见宋旻。” 说完这话,宋启正不再理会地上的荣氏,大步向内室走去。 转过脸后,宋启正脸上的威严和肃穆消失殆尽,留下的是疲惫、后悔、失望,还有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心情。 他后悔纵容荣氏和宋旻,让她们做出这种事,如果他再不整饬内宅,往后还不知晓会发生什么。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不管是荣氏还是宋旻,都不是他想的那般模样。 荣氏并非一心敬重他,凡事都要与他商量,绝不敢自作主张,宋旻也不是个处处为他打算,孝顺、乖巧的儿子。 看透这一点,就像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宋启正坐在椅子上,眼前忽然浮现出宋羡生母的面容,她总是讥诮地望着他,仿佛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能入她的眼。 她倔强、刚毅,决定的事谁也无法改变,怀了他的骨肉却还想着要与他和离。 如今的宋羡就像是在替她证明,他永远不及她。 …… 祁州。 苏大太太从噩梦中惊醒,她看一眼沙漏,不过才睡了一刻钟。 吕妈妈听到动静忙进屋服侍。 苏大太太道:“我哥哥回来没有?” 吕妈妈摇头:“方才奴婢又去问了,舅老爷衙署忙,可能这两日都不能回来了。” 苏大太太心窝一阵乱跳,听说镇州的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哥哥帮着一支商队从她手里买了一些熟好的药材。 药材的价格很不错,那商队的东家也与哥哥相熟,她欢欢喜喜地将药材卖了,可是卖过之后,她一直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那商队拉走药材时遮遮掩掩,哥哥还再三嘱咐她不能与任何人提及,现在甚至不能告诉苏家人。 后来宋旻出了事,哥哥又来找她说:“千万不能说出去。”还让她改动账目,让那些药材“从来不曾”出现在苏家,否则就可能会有灾祸。 苏大太太想要问清楚,偏偏哥哥就此去了衙署,再也没有回来。 药材若不是卖给了商队,哥哥将它们弄去了哪里?苏大太太一面劝自己不要想的太多,一面又控制不住地去思量。 吕妈妈知晓苏大太太的担忧:“大太太放心,绝不会有事的。” 苏大太太深深地吸一口气,刚想要出去走一走,就瞧见管事进门道:“太太,有大爷的书信,送信的家人说,大爷不日就要来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相见 喜遇良辰 第80节 苏大太太将苏怀清的信函展开查看。 除了向她请安之外,里面的内容与家人禀告的差不多。 “将药铺管事过来见我。”苏大太太吩咐下去,在怀清来之前,她要将账目做好,免得会被怀清察觉。 管事退下去之后,苏大太太皱起眉头坐在锦杌上,真没想到官药局选了陈家村的十八味药材,那十八味药材都是北方盛产的主药,有了这个名声在,陈家村的熟药还怕卖不出去? 真是可笑,苏家的药铺竟然没有争过小小的陈家村。 苏大太太想到自己在镇州见到谢良辰的情形,早知晓会有今日,那天她就不会帮忙让谢良辰顺利地离开谢家,更不会帮谢良辰要回那两块山地。 陈家村卖的第一味制黄精,就是从那山地中挖出的。 苏大太太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 陈家村。 织房内外一片热闹,陈家村入冬之后走了不少毛织物,却都卖给了商贾,陈老太太的毛袜子是唯一留下的物件儿,许多人都盘算着明年有了银钱或许自家也能留一些,不曾这样的奢望今年就实现了。 织房做出的第一条被子给赵婆婆,让赵婆婆睡了个安稳觉,但赵氏早就糊涂了,睡得暖和了就问媳妇,天这么暖和,为啥不带她出去走走。 “娘,现在可冷咧,冬天呢。” 赵氏道:“莫要觉得我老了就骗我,天冷还是暖和我还不知晓?天冷的时候冻死人咧,我家小四、小六都冻死了,能这样?能这样?” 赵氏喝着粟米粥和媳妇犟嘴。 “咱们陈家村有羊毛做的被子了,所以您觉得暖和。” 赵氏沉默了半晌才又大怒:“还骗我,羊毛做的被子?那是什么东西?京中的达官显贵才能盖。” 赵氏媳妇将被子拉起来,让赵氏将手伸入布帛中摩挲其中的羊毛。 赵氏粗砺的手一遍遍的摩挲,半晌眼睛微红:“真软,真暖和。” 过了一会儿赵氏又将这番话忘记了,赵氏媳妇这次直接将婆母的手按进羊毛被子中,赵氏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摸着,不知什么时候脑子似是更糊涂了,又似更清醒了,不停地喊人道:“快……快将我的四儿和六儿抱过来,让他们都暖和暖和。 还有这么好的东西,真好,可真好。” 陈老太太站在旁边抹眼泪,等到赵氏安静下来,她拿了一把梳子给赵氏捋头发:“可怜见的,你多活几日吧,替你的儿女们多活些日子。” 接下来几天陈家村许多人都摸到了又软又暖和的毛织物,大家的心情比第一次做毛织物卖银钱还高兴,总觉得买来的这些羊毛比往常的都要软和。 孩子们挤在炕上,一家人虽然只能盖这一条被子,但仿佛外面的冷风都再也吹不进来了。 “娘,”黑蛋睡着之前拉着高氏,“有阿姐真好。” 陈咏胜听到儿子说话,低着头继续看账目,在军中丢了一条胳膊的汉子,此时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生怕胸口传来酸涩的滋味儿。 第二天,孙家村的人顶着冷风来了陈家村。 几个人在陈老太太屋子里碰面。 陈玉儿为大家倒了热茶,就坐在旁边与陈老太太一起做针线。 孙江和孙方对视一眼,作为里正的孙江开口道:“我们村子拢了拢银钱,也买了两处山地,明日就去衙署做文书。” 谢良辰目光落在孙江和孙方单薄的衣衫上:“拿出这么多银钱,还要越冬呢。” “够用,够用,”孙江道,“每年吃不饱也要过冬天,今年买了不少的粗粮,我们村子里的人剩下的不多,我们商量了一下,也不分户了,大家挤在好一点的房子里,熬到明年春天就好了。 但是这山地是一定要买的,宁愿苦着眼前,将来能好就成。” 说完这话孙江停顿片刻,颇为不好意思地看着谢良辰:“就是得麻烦谢大小姐教我们种药材。” 谢良辰既然将准备种药材的事告诉了大家,就没准备要藏私,大齐的土地广阔,别说一个镇州,就算北方山中到处种了药材也照样能卖得出去。 到那时候药材的价钱就会便宜不少,穷苦的人才能看得起病,吃得上药,而村中百姓也能多赚一笔银钱。 镇州开了官药局,再在山中种植药材,先打开局面,说不得这里会变成北方药材聚集之地。 总之对大家有益无害。 谢良辰向孙江道:“大家都是相互帮衬,光靠陈家村也不能成事,等村子里将山地买好了,我与二舅舅过去看看药材要种在哪里,趁着播种之前需要准备好种子,有些药材还要提前育苗。” 孙江连连应承。 孙江、孙方走之前,陈咏胜还叮嘱:“村里还有银钱的话,买些东西保暖,今年冬天比去年难熬。” 孙江将陈咏胜的话听了进去,回到村中就准备做些打算。 送走了孙家人,谢良辰带着黑蛋几个一起去了山中,她还要去山中仔细查看几次,在自己画的舆图中简单做些标记,回来的路上还得去集市上买些蜜,许先生和她一起试着做成药,其中一步需要炼蜜。 几个人头上都带着毛织的帽子,身上也穿了暖和的衣衫,一路走一路说话。 下山的时候天色不早了,谢良辰不由地加快了脚步,想要早些入城,免得市集店铺关了门。 正往前行,身边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她下意识地侧头看过去,没有看马上的人,而是瞄一眼黑蛋几个孩子,生怕他们打闹的时候没注意,被马踏伤。 陈子庚去东篱先生那里没回来,她就要多留几分精神看护黑蛋他们, 黑蛋却先一步拉扯着她向路边靠去,一副要紧紧护住她的模样。 谢良辰伸手揉了揉黑蛋的头顶,正要说话,就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谢大小姐?” 谢良辰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之前过去的两骑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其中一人正在看她。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让谢良辰先是一怔,然后就被熟悉感笼罩,不止是因为他救过她,而且在前世很长一段日子里,她经常会在苏家的书房中,抬起头看着他的画像出神,当然不是在打量他的人,想他的事,而是一种习惯,在思量事情时,下意识的习惯。 等到那人从马背上跃下,谢良辰也行礼道:“苏大爷。” 第一百一十八章 相约 苏怀清从沧州一路到了镇州,准备过几日再去祁州见苏大太太,一路上除了赶路就在思量宋旻通敌的案子,本来没有注意到路边走动的几个身影。 直到几个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他的耳朵。 他们在议论药材。 “阿姐第二次指给我们……看的那是地黄。” “鲜地黄要去芦头、须根,鲜地黄……性寒微苦,清热生津,炮制可以熏蒸或酒炖至乌黑色,熟地黄性微温,味甘,滋阴……补血。” 苏怀清听到这里微微放缓了速度,转头看过去,那是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人影,几个孩子围着一个少女。 匆匆一瞥看不清楚那少女的面容。 然后他又听有人道:“我手里这个叫青菀也叫返魂草,性温、微苦,可蜜炙……阿姐手里的是大青,母亲……咽痛,阿姐采来给母亲用的……” 随着他们靠近,少女转头向他们这边看来,似是伸手想要护住身边的孩子们,却有一个孩子先一步拦在那少女身前。 紧接着少女一晃而过的面容就映入他的眼帘,而后很快在他脑海中形成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是谢大小姐。 苏怀清立即调转了马头。 苏怀清听说了陈家村,知晓谢大小姐带着陈家村在收药,最近又炮制出几十味药材,而且是官药局认定的甲等。 听说毕竟不如亲眼所见,这一刻苏怀清脑海中那模模糊糊的谢大小姐才逐渐清晰起来。 苏怀清翻身下马,身边的小厮也急忙跟着苏怀清的脚步向谢良辰等人靠近。 谢良辰对苏怀清心存感激,不管是前世今生,苏怀清都搭救了她,而且前世在苏家多年,从苏老太爷嘴里听说了苏怀清的过往,她在苏家看过的许多医书都是苏怀清亲手抄写的。 虽说她与苏怀清这个人真正相处的时间不多,却因为一段姻缘与他关联在一起,以他未亡人的身份生活了多年。 因为有这样的关系在,此时再相见,便少了些疏离,不过也仅此而已。 苏怀清道:“没想到这么巧,还没到镇州城就遇到了谢大小姐。” 谢良辰应声:“我与阿弟们也是要进城去。” 苏怀清目光落在谢良辰和身边人背着的竹筐上:“你们是去山中辨别药材了?”冬季不是挖药的好时机,但熟知药材的人,可以去寻找药材的踪迹,到了明年春天便能知晓要去哪里采挖药材。 谢良辰点头,苏怀清猜的没错,但更多的内情她也不会与他提及。 苏怀清道:“我与祖父知晓你回到了陈家村,因为诸事缠身我没有立即来镇州,这趟就是要去陈家村探望老太太。” 苏怀清没有提及婚约,而是说探望外祖母,这样让她回应起来也会觉得轻松不少。 谢良辰也不会拒绝:“大爷费心了。”苏老太爷和苏怀清大约还想要弄清楚婚约之事,既然这样见一面也是应当。 谢良辰说完话,苏怀清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道:“你们背着东西,可需要我帮忙?” 谢良辰道:“多谢大爷了,都是些干枯的药材,并不沉,我们自己可以背回村子。” “那好,”苏怀清道,“改日我去陈家村时再叙。” 谢良辰再次行礼。 说完这话,苏怀清不再耽搁,再次翻身上马向城中而去。 眼看着苏怀清的身影一路向前,谢良辰也没有耽搁,招呼黑蛋等人继续赶路,谢良辰扬起手中的药材:“这是什么?” 围拢着她的孩子们争先恐后地道:“银柴胡……性微寒……” 苏怀清还没有走远,隐约又听到背后有声音传来,只不过声音模糊愈发听不清楚,直到完全消失。 苏怀清脸上是温润的神情,其实不用去陈家村,他也大约知晓了谢大小姐对这门亲事的态度。 祖父和他大约并没有完全料中,虽然只是说了两句话,却能看出谢大小姐是个心思聪敏之人,她不会任由母亲和谢家长辈摆布,回到陈家村大约是她主动的选择。 对于他和苏家,她也并不在意,方才一举一动中没有半点的局促,神情坦然丝毫不遮掩心中所想。 苏家和婚事对她来说,早就无关紧要了。 陈家村。 苏怀清略微回想,他刚刚没有注意到谢良辰身上的穿着,只是瞧见了他们头上的毛织帽子,就算陈家村没有传闻的那般厉害,也必然也很是不同了。 苏怀清进城之后准备先去自家药铺百济堂,然后他与秦茂行想去见宋羡一面,以他的身份和颜面宋羡自然不会理睬,但秦茂行有官职在身,为了眼下这桩案子,或许宋羡会答应。 苏怀清到了百济堂门口,他转身吩咐小厮:“拿着我的名帖去陈家村,明日我上门给陈老太太请安。” 既然遇到了谢大小姐,他也不准备耽搁,话说了出去,若是迟迟不上门不免失礼。 小厮应声。 苏怀清踏入百济堂,管事见到大爷来了先是一怔,没料到大爷会到的这么快。 喜遇良辰 第81节 苏怀清走进后院,没有耽搁就吩咐道:“将账目拿过来。” 管事心中一颤,嘴唇蠕动着半晌才道:“账目大太太要过目,送去祁州了。” 苏怀清点点头:“将采买药材的数目和银钱告知我,我自己核对。” 管事还以为苏怀清听说账目在大太太手中就不会追问,没想到却要当场盘点,他平稳心情才道:“这数目不少,恐怕不太方便,不如……” 苏怀清打断管事的话,面容虽然依旧温润,但眼睛中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肃穆:“你说,我能记得住,也能算得清。” 管事的冷汗簌簌而下。 苏怀清道:“不要让人知会母亲,否则苏家出了事,你担待不起。” …… 谢良辰接到了陈子庚,又去集市上采买了蜜、酒、醋等物,将一行人背上的竹筐全都装满了这才回到陈家村。 路上谢良辰告诉陈子庚:“我遇到了苏家大爷。” 陈子庚顿时敛起笑容,脸上满是警惕和对阿姐的维护:“苏家又要做什么?他可为难阿姐了?” “没有,”谢良辰表情轻松,“苏家大爷会来拜会外祖母,之后就应该没什么事了。” 谢良辰之所以想要见苏怀清,也想问问苏怀清救她的细情,或许能从中探知收养她那户人家的一些消息。 自从在王家那些人嘴里找到了木齿,谢良辰就略微不安,弄不清楚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她始终不踏实,就像有什么预料之外的事随时都会发生一样。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多事 谢良辰回到陈家村就去熟药所寻许先生。 黑蛋几个卸下竹筐便去村头找陈咏胜。 自从陈家村经历了宋旻陷害之后,陈咏胜和陈咏义抓紧时间带着村中半大小子们练拳脚,恐怕再有这样的事发生,这次得了李大人相助,若是下次没有人帮忙呢?他们不会害人却要能自保。 黑蛋几个孩子年纪还小,却有了时间也跟着去练,练好了才能保住村中人,保护父母、长辈还有辰阿姐。 苏家来人时,陈老太太正在院子里翻晒羊毛。 苏怀清身边的随从将拜帖送到陈老太太手上:“我们家大爷明日来给老太太请安。” 陈老太太颔首:“我知道了,明日我在村中等着苏家大爷。”苏怀清要来村子的消息辰丫头回来就告诉她了。 随从行了礼离开。 陈老太太将拜帖随手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继续忙碌着晒羊毛。 高氏看着陈老太太:“就是那个苏家大爷?” 陈老太太自然知晓高氏的意思,她却不愿意多说:“哪个?” 高氏伸手将粘在脸上的羊毛拂掉:“与良辰退婚的苏大爷?” 陈老太太不做声,虽说这婚约是辰丫头不要的,但苏家也是这个意思,多亏辰丫头有主意,否则还不得任由苏家和谢二欺负。 高氏看出陈老太太的不快,忙上前两步:“大娘,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娶不到良辰是他们没有福气,明日若是他赶带人来村中闹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从前良辰在谢家,我们帮不上忙。 现在不同了,陈家村这么多人在,谁也别想再让良辰受委屈,明天我带着人在院子外候着,院子里有动静我就带着人冲进来,管他苏家有多大的本事,我们一准儿让他得不了好。” 陈老太太被说忍不住一笑:“好了,好了,人家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你们敢动手不成?” 高氏听到这话却不退缩,伸手叉起腰:“有什么不敢,是他来的陈家村,又不是我们打上门的,他都不要脸面,我一个村妇怕什么? 再说了,别看苏家又几间药铺,官药局买的却是陈家村的熟药,我们陈家村可比苏家强咧,我们良辰岂能嫁去苏家?不行,不般配。” 被高氏这样一说,陈老太太彻底开怀了。 房后的常悦听到这话,盘算着要不要禀告给大爷,跟在谢大小姐身边这么久,常悦虽然没有常安聪明,却也看明白了,大爷说是盯着谢大小姐,实则就是暗中保护,大爷每次来看谢大小姐,他都看在眼里。 上次晚上大爷来陈家村,不小心将谢大小姐摔进了药材堆中,他就看到大爷紧张地走到谢大小姐身边赔不是。 “我不是有意的。” 这话说得……软绵绵,又满是懊悔。 从来没听过大爷这样说话的常悦,感觉已经自毁双耳。 现在苏家大爷要来陈家村,他得让人禀告大爷一声,免得出了什么差错,他可担待不起。 常悦打发人回去禀告,自己则继续暗中护着陈家村。 在熟药所的谢良辰自然一无所知,她正与许汀真仔细商议中成药,前朝已经有丸剂、散剂、酒剂、洗剂…… 但这丸剂不好做,药材用量也要刚好合适,而且熟药所的工具太过简陋,碾磨药材不够精细。 要想将这做好,还得去铁匠铺打新的家什。 许汀真看向谢良辰:“刚刚才做了熟药,为何那么着急动手试做丸剂?可以慢慢来。” 眼下的情形看起来不用着急,可谢良辰怕那场瘟疫会像前世一样到来。 …… 宋羡与李佑一起审问了犯人,王俭一直喊冤,即便有木齿做证据依旧不肯招认。 王家那些人也一样,虽然全都用了大刑,却没有吐露一个字。 “萧兴宗在新城。”宋羡道。 李佑皱眉,大齐抓到的辽人眼线和奸细多数都与萧兴宗有关。 “早知道,当年就该杀了他,”李佑道,“赵兴宗的父亲也曾是皇上手下得力将领,没想到却生出这样的儿子,赵兴宗被辽人绑走的时候,我本有机会射杀了他,一时心软没能下手,以为能够通过使臣将他要回来,哪知他就背叛了大齐。” 李佑想到赵老将军难免心里不舒坦,赵老将军在的时候,他们还觉得赵兴宗文武双全,将来定能接替他父亲成为栋梁之臣。 赵老将军战死沙场的时候,皇上为了劝慰赵兴宗,不但封他为归德郎将,还赏赐、战马、甲胄和佩剑,赵兴宗一时风光。 赵兴宗到了北方之后,打过几次胜仗,官职又升为宁远将军,虽然不及宋启正,在军中也有了些名望。 九年前皇上御驾亲征,让辽人节节败退,正要一鼓作气将辽人赶出拒马河,却发现中了辽人的圈套。 李佑和宋启正拼死护着圣驾逃出重围,赵兴宗和宋启正的两个孩子却都被辽人捉走了。 之后宋裕和宋旻被派去的人救了回来,萧兴宗则投靠了辽人,北疆之所以乱了九年,离不开萧兴宗为虎作伥。 李佑看向宋羡:“那时候你年纪还小吧?你在哪里?” 宋羡道:“军中,不过没有跟随圣驾前去拒马河,而是留在定州跟随家将筹办军备。” 李佑点点头:“这桩事以后就要靠你了。” 宋羡应声。 从衙署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常安走上前道:“常悦那边送来消息了。” 宋羡颔首却没有让常安继续说下去,而是带着人离开衙署门口,才示意常安继续说清楚。 常安道:“苏家大爷来了镇州,还去陈家村送了名帖,明日就要去探望陈老太太。” 说着这话,常安觉得自己屁股下面都是火器,一不小心就要将他炸了。 宋羡催马继续向前走,眉目舒展不辨喜怒,半晌才道:“说完了?” 常安应声道:“您若是不想让苏大爷见谢大小姐,我们就去阻拦,我想好了,可以寻个理由将谢大小姐唤出来。 就说大爷您……不舒坦?” 常安话音刚落,就听宋羡冷哼一声:“你主意倒是不少。” 常安没看懂大爷的意思:“那我就去这样做了?” 宋羡冷冷地道:“你可以留在陈家村不用回来了。” 常安整个人一僵。 宋羡接着道:“我让常悦守着,是有重要的事禀告,苏家人去陈家村与我有何干系?陈家老太太和谢良辰见不见,那是她们的事,用得着你给出主意? 多事。” 第一百二十章 怀疑 宋羡回到小院子里,正要去书房,程彦昭从灶房里冒出头。 “阿羡,你回来了啊?”程彦昭边跟宋羡说话,边向宋羡身后看去,没有发现想见的人,程彦昭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宋羡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书房去看公文。 程彦昭看向常安:“没有食盒?” 常安摇头。 程彦昭失望地叹了口气,上次蒸肉的味道还在鼻端,就算没有蒸肉有鸡肉也行,没有鸡肉带回点汤,让厨娘下个面条也能对付。 可惜什么都没有。 “阿羡,”程彦昭走进书房道,“谢大小姐好久没来了吧?灶都冷了,这么冷的天,灶房里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你呆着就不难受吗?” 宋羡淡淡地道:“程家在镇州有院子。” 言下之意他可以不用来。 程彦昭看着眼前这油盐不进的脸:“你我胜似亲兄弟,我不得不劝你一句,不要整日这样待人,免得将身边的人都吓跑了,将来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宋羡的手微微一滞,皱起眉头看程彦昭。 程彦昭知道见好就收,于是道:“我来是有要事跟你说,横海节度使的外甥秦茂行来镇江了,与秦茂行前后到镇州的还有苏怀清,就是苏家药铺的大爷。” 宋羡抬起眼睛,这案子还有些人他没有动,故意留着引出身后的人,祁州知县林珝就是其中一个。 宋旻被抓,林珝没有供认一同与宋旻谋算,只说宋旻突然到祁州想要买药,他并不知晓药材会用在哪里,刚好他胞妹就在祁州,宋旻的人买多少药,都是与他胞妹商议的。 光凭这些证据,不能将林珝与通敌勾连起来,最多降职查办。 但药材和辽国的货物,都是整件事的关键,宋羡觉得林珝另有蹊跷。 宋羡思量着秦茂行,自然而然就想到苏怀清。 喜遇良辰 第82节 程彦昭见宋羡沉默不语,接着道:“苏家一个开药铺的,苏大太太在祁州,苏怀清与秦茂行有来往,不能不让人生疑,现在出了事,秦茂行偷偷来到镇州打探消息,不知在图谋些什么。 难不成林珝和苏家都是横海节度使的人?这次的事真正在背后捣鬼的是萧兴宗和横海节度使?果然如此的话,那苏家也不单纯是个商贾。” 宋羡道:“让人盯住秦茂行,如果他前来镇州是为了公事,就是正大光明的向我递帖子。” 程彦昭点头道:“除了秦茂行之外,还有那苏怀清。放心吧,这桩事交给我,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我们的眼睛,真的发现有蹊跷我立即将人抓去衙署大牢审问。” 说完这话,宋羡将常安叫上前:“去酒楼拿些饭菜,让程二爷吃过了再去办事。” 程彦昭心中一暖,眼睛中差点涌出热泪:“阿羡,之前我错怪你了,你其实还惦记着我这个兄长。” 宋羡不再说话,而是重新将目光落在眼前的文书上。 程彦昭吃饱了饭,做事也更有了气力,不消片刻功夫就将一切安排妥当,眼线很快传回消息。 秦茂行进了客栈之后一直没有出门,苏怀清则在自家药铺中。 苏家药铺早早就关了门,苏怀清在药铺里清点账目。 程彦昭让人继续看着。 一夜过去,天大亮时,宋羡放下手中的毛笔,梳洗之后换上官服去了衙署。 程彦昭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他从客房里走出来,就瞧见了宋羡一片衣角。 “又没睡?”宋羡问院子里的管事。 管事叹口气:“没有。” 程彦昭奇道:“你不是说,他这两天睡得不错吗?” 管事摇头,他也这么觉得,可……大爷的事他们一想弄不不明白。 程彦昭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告诫管事:“少说话多做事。” 管事应声,等到程彦昭也去了衙署,管事看着程彦昭的后背,其实那句话送给程二爷最合适吧? 毕竟在大爷面前说话最多的不是他们而是程二爷自己。 …… 苏家药铺。 熬了一整夜,药铺管事和掌柜全都面容憔悴,两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苏怀清依旧在问账:“黄芩、草乌、北沙参、莱菔子……” 苏怀清每说出一种药材,管事的脸色就难看几分。 苏怀清接着道:“金钱草、漏芦、远志……” 一口气说了七八个药材名字之后,苏怀清看向管事:“这些药材的数目核对不上,照你所说这些北方产的药材没能收多少,可每日药铺卖出的却不止这些,药材是哪里来的?从别处买的?买来了多少?剩下的在何处?” 苏怀清一句句的问,管事下意识地捏紧了手:“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我年纪大了,不能将所有药材的数目记仔细,大爷还是看过账目再说。” 苏怀清道:“我问的都是北方常见的药材,你不会记不住,难不成这些药材被你私下里变卖了?” 管事吓得忙摆手:“不……不……大爷这话可说不得,苏家药铺的药材大宗出入都要有留有当家人的印鉴做凭证,不要说我们这些老伙计,不敢存这样的心思害东家,就算我们肯,那也是做不到的啊。” 掌柜也忙道:“是,是,药材有人守着,没有印鉴出不了门。” 苏怀清静静地看着管事和掌柜:“你们的意思,那些药材出入都是我母亲应允的?你们不敢说真话,是怕母亲责怪你们?” 管事和掌柜都垂下头。 苏怀清站起身:“就算你们不说,我也能查明白,只不过这其中若是有事,违背了大齐律法,晚一天向朝廷禀告,苏家的罪过可能就会更大,你们是老伙计,苏家待你们不薄,你们总不能在关键时刻害苏家。” 管事和掌柜更加沉默。 苏怀清看向门外:“你们不要出门了,仔细想一想我说的话,我会去一趟陈家村,再去官药局,等我回来的时候,就要将此事呈交镇州府衙,到时候会带你们一同前往,在府衙要不要说实话,就看你们自己了。” 管事想要说些什么,苏怀清已经走出了药铺,过了好一阵子,管事和掌柜才脱力般瘫在了椅子上。 大太太交待的事,看起来他们抗不过去了。 …… 苏怀清梳洗了一番,拿了礼物骑马赶去陈家村,人刚进了村子,常悦让人将消息带给大爷。 人到了,至于要做些什么,在陈家村坐多久,那得看看再说。 第一百二十一章 平安 苏怀清刚走进陈家村,就发现了陈家村的不同,房屋依然破旧,但可以看出修葺的痕迹,村民们都很忙碌,面容舒展,心情很是不错。 他是从沧州来的,这样的冬日,村中的百姓没有什么事可做,都缩在屋子里取暖,等着天气暖和之后才会忙碌耕种之事,哪里会像陈家村这样。 继续向前走,路过一处院子,苏怀清听到里面传来女眷说话的声音,片刻之后,就有人抱着毛织物从院子里走出来。 “这是我们的织房,”陈咏胜不等苏怀清问就道,“常年都不歇,毛织物也是良辰带着村中人做出来的,周围村子的妇人都来向良辰学做这个,冬日里镇州卖出的毛织物,大部分都是我们这几个村子做的。 冬天织房也不能停,一来给村中人做些保暖的衣物,二来过了年就有商队去南方,这毛织物做的毯子依旧可以卖出去。” 三来,就像良辰说的那样,需要村中更多女眷学会用织机,今年只是试一试,明年要再置办些织机回村,当然这些陈咏胜是不会与苏怀清说的。 苏怀清仔细地听着陈咏胜说话,他与苏大太太不同,本就不曾看低过任何人,陈咏胜提及谢良辰做的那些事,他心里坦然,只有对谢良辰的进一步认知。 陈咏胜接着道:“那边就是存放药材的仓廒,仓廒旁边的院子是今年才盖起来的。” “那是熟药所吗?”苏怀清道,“我在沧州时就听说了陈家村的熟药所。” 陈咏胜道:“是熟药所,辰丫头每天都在那里忙活,村中人也只能帮些小忙,大事都要良辰来做,那孩子为了村中人委实辛苦。” 昨晚高氏在陈咏胜耳边一直替良辰不平,今天天刚亮,高氏又是一顿嘱咐,让陈咏胜定要护着良辰,让良辰受了委屈,他这个陈家村里正做不下去,良辰那边他也会心中愧疚,而且家里的大门也别想进了。 苏怀清道:“谢大小姐今年才十五岁,我十五岁的时候,只在家中读书,做不成什么事,与谢大小姐相比自愧不如。” 陈咏胜听到这话,心中略微宽慰,这苏大爷至少现在看着还算不错,可以领去见陈老太太。 “走吧,”陈咏胜道,“我带你去大伯母家中。” 苏怀清低声道谢,目光时不时地看向来往的村民,两个人还没到陈老太太家中,就瞧见路上有背着猎弓向前跑的孩子。 陈咏胜伸手拎住了一个:“做什么?”孩子去的是熟药所的方向。 那孩子道:“我们去练箭……” 陈咏胜道:“莫要给你们阿姐添麻烦。” “是阿姐让我们回来拿弓箭的,”那孩子道,“田家阿姐来了,阿姐请田家阿姐教我们呢。” 陈咏胜这才松开了手。 苏怀清至此对陈家村算是有了很深的认知,也知晓谢良辰都做了些什么。 村中的孩子不止学认药材,还练射箭,说不定还要学些拳脚功夫,村中的女眷都在学用织机、炮制药材。 眼下陈家村赚了多少银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学到的这些东西,由此可见谢大小姐对将来的思量,并不局限在镇州城内。 她要带着陈家村走很远。 怪不得母亲会拿回退婚书,母亲那般作为,苏家这门婚事对谢大小姐来说有弊无利。 苏怀清之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也知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不会再提及退婚书,而是要为母亲做事欠妥向陈老太太和谢大小姐赔礼,若是陈家村和谢大小姐需要帮衬,他会尽心尽力地帮衬。 “苏家大爷。” 陈子庚的声音传来。 苏怀清瞧见了立在门口的陈老太太祖孙三人,忙上前规矩地行礼。 陈老太太神情慈祥:“苏家大爷莫要客气了,我们进门说话吧!” 苏怀清身边的小厮和随从忙将礼物奉上。 陈老太太没去看那些东西,而是引着苏家大爷进了主屋。 桌子上放着热腾腾的茶,冬日里不能喝薄荷,谢良辰在市集上买了些草茶,煮茶时又加了陈皮,喝起来别有一番味道。 陈老太太喝了几次就喜欢的不得了,要不是心疼银子,她就天天喝这个。 苏怀清没有刻意去看谢大小姐,而是向陈老太太道:“我母亲这段日子做了不少的错事,我替她向老太太和大小姐赔礼。” 陈老太太道:“大爷不必如此,要不是大爷,辰丫头还不能回镇州,这个恩情我们无论何时都会记得。” 苏怀清依旧向陈老太太行了礼。 陈老太太早与外孙女商量好,要向苏怀清问及当时搭救谢良辰的情形。 陈老太太道:“当日大爷走得急,谢绍山也不曾告知我们实情,辰丫头伤到了头,从前的事一概都忘记了,所以眼下只能问问大爷搭救辰丫头时的情形。” 苏怀清想到陈老太太会问这些,于是事无巨细地讲了出来:“我们家在南方有药铺,也认识不少的商队,打听消息方便一些,那时候余姚时疫,需要药材,我们家刚好前去送药。 收养谢大小姐的那家在平日里就买些药材帮助附近的百姓,与我们家药铺有些交集,他们定是听说我们在找谢大小姐,只不过他们应该是将谢大小姐当做亲生女儿,于是不曾透露消息。 直到余姚时疫愈发严重,他们夫妻也相继病倒,生怕谢大小姐无人照顾,这才送消息给我们药铺管事。 我因此得了消息,赶去了余姚,那时候余姚时疫还未平复,府衙封锁了去路,我以送药为借口,直到府衙给了放行的文书,这才前去寻人。 我找到谢大小姐时,大小姐已经受了伤,由一位管事妈妈照顾,那位管事妈妈早有旧疾,见我们来了这才放下心,我们将两个人带去客栈中照顾,可惜的是那管事妈妈昏过去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我知晓回到谢家之后,会有人问及谢大小姐这些年的情形,于是四处打听。收养谢大小姐的李家,在余姚有些田地,夫妇两个乐善好施,膝下只有谢大小姐一个养女。 平日里谢大小姐性情温婉、内敛,极少出门,就算外出宴席也不多话,这一点与李家夫妇很像,所以别看李家夫妇在余姚多年,甚少人知晓他们家中事,对他们了解也是甚少。 余姚时疫,李家人将田地和房屋都换了药材救治旁人,本来还留下些物件儿,谁知遭了一场火都烧没了。 李家所在的村子死了太多人,想要打听消息委实不易,我逗留了多日得到的也只是这些。” 谢良辰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忽然道:“请问苏大爷,您可知我在李家叫什么名字?” 苏怀清道:“叫李绥宁。” 绥有安好、安泰之意,宁也是平安、安定。 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是让她一生安定?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妥,但谢良辰内心之中却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心也跟着“突突”乱跳。 脑海中仿佛有个声音:“良辰,以后我们改名叫绥宁好不好?平安安泰便是良辰。” 谢良辰感觉自己像是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身边响起陈子庚的声音:“阿姐。” 喜遇良辰 第83节 …… 宋羡转头又去看桌子上的沙漏,一个时辰过去了,苏怀清还没有从陈家村里出来。 有那么多话要叙?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互相 宋羡皱眉赶走思量,重新将精神放回政务上。 李佑的密折到了京城,很一干要犯就要被李佑一起带去京城,宋启正也会前往,曲承美每日都要审问犯人,让文吏具报文书,这些文书他都要看一遍。 又过了一会儿,常安进门禀告:“大爷,常悦让人送回消息,谢大小姐病了。”常悦的后半句是,那位许先生给诊了脉,应该没什么大事。 但是常安决定吞了后面半句话先不报,常悦说的不确定,万一耽误了事,那可不得了,轻重缓急他心中有数。 要知道这一会儿大爷看了四次沙漏,向窗外张望了三次,生怕错过消息似的。 宋羡几乎立即抬起头盯着常安:“怎么回事?” 常安摇头:“不知晓,听说陪着苏怀清说话的时候,突然就晕厥了过去。” 宋羡没有再问,站起身向外走去。 看起来依旧云淡风轻,仿佛要去衙署忙一件很寻常的事。 不过……常安嘴唇一动,没有发出声,他想提醒大爷手里还握着镇州衙署送来的文书。 …… 谢良辰听到阿弟的叫喊声,然后脑子里一阵针扎般疼痛,她正要皱眉定神忍过这些不适,却眼前一阵发黑。 再醒过来时就躺在了炕上,身边传来陈子庚的声音:“许先生,我阿姐到底怎么了?” 许汀真道:“脉象上看没有大碍,应该是最近太过劳累,需要好好歇一歇。” 陈老太太道:“熟药所这两天先关上门吧,先生也养养精神。” 许汀真正要点头,就发现炕上的谢良辰睁开了眼睛。 “祖母、先生我没事,”谢良辰目光落在周围人身上,“方才就是突然有些晕眩,现在已经好了。” 谢良辰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许汀真和陈老太太纷纷伸手按了下去,陈子庚要攀住了她的胳膊,一双眼睛通红,目光中饱含了千言万语。 “你歇着,”陈老太太道,“有天大的事还有我们呢,我在灶上煮了粟米粥,还炖着鸡汤,一会儿你要多吃些。” 外祖母一脸严肃,谢良辰不好再争辩,于是顺从地点头,其实她身子没有大碍,应该是因为听到了苏怀清说的那些话,脑子里拼命地回想从前的事,牵扯到了旧疾。 谢良辰向颈后摸去,指腹掠过长长的伤疤。 片刻功夫村中其他人听到了消息,全都来到院子里看谢良辰。 “大娘,光炖只鸡可不行,你的粟米粥煮的也不好,我家里有好一些的粟米,我这就拿过来。” “不行,你的留着,用我家你的,你那是卖给家里婆母的。” “大娘,你问问许先生,我们那边分下来的参片还有没有用?” 大家在七嘴八舌地在院子里说着话。 “这边有许先生和我们在,你们先回去,”陈咏胜开始撵人,“许先生说了良辰要歇着,你们在这里,良辰怎么休息?快走吧,都回去。” 大家这才纷纷住了嘴,不过也没有全都离开,而是站在陈老太太院子外候着。 谢良辰看向陈子庚:“让大家回去吧,天这么冷,站在外面不行。” 陈子庚这才跳下了炕,快步走了出去。 “这事怪我,”陈老太太道,“辰丫头从谢家回来的时候,没有好好将养就开始带着人收药、卖药到处奔波。” 许汀真安慰陈老太太:“良辰身子骨不错,这次就是一时劳累,养两天就好了。” 陈老太太还没说话,谢良辰向屋外看去:“苏家大爷呢?可走了?” 陈老太太这才想起苏怀清:“没呢,还等在外面。” 许汀真道:“这里有我在,你过去看看。” 陈老太太走出屋子,苏怀清就迎上前:“大小姐如何了?” “没事,”陈老太太道,“就是最近累着了,先生说多睡一睡就好了,刚刚清醒过来,也没有觉得哪里不舒坦。” 苏怀清颔首:“这就好,若是需要什么药材,此时陈家村没有,我让人去跑一趟。”苏怀清是骑马过来的,于是才有这样的话。 陈老太太摆手:“熟药所还有不少药,许先生都不用,只让我做些好的,辰丫头没醒之前我就将鸡炖上了,一会儿端汤给她喝。” 忙碌的时候,陈老太太将苏怀清晾到了旁边,不免有些歉意,她试探着道:“一会儿大爷也留在村中用些饭食再走。” 苏怀清道:“今日恐怕没有时间,我还要赶回药铺去。” 说到这里,苏怀清略微停顿片刻:“我喝杯茶就走。”之所以留下喝茶,是确定的确没有他能帮衬的地方,毕竟他骑马回城跑一趟要快的多。 陈老太太哪有不懂的道理:“下次再登门,我再好好做些饭食。” 苏怀清应下来。 等茶的时候,苏怀清看到旁边的几个大笸箩,里面是晾晒好的芦根,于是起身自然而然地去帮忙挑拣。 “怎么还干上活了。”陈老太太将茶水放在石桌上,撵着苏怀清放下药材。 苏怀清却道:“我祖父在家也亲手挑药,每次我过去都会帮忙,这段时日离家已久,看到这些药材就有种熟悉的感觉。” 陈老太太笑道:“你也是个好孩子。” 苏怀清接着道:“之前说到余姚李家的事,颇为仓促,若是老太太想起什么想要问我的,就使人来知会一声。 我若是在镇州,就会前来禀告,以防还有什么遗漏的内情,不在镇州的话,也会让人送信来陈家村。 您若想要去余姚,我去寻张舆图标清李家所在之处,随时可以安排人一同前往。” 苏怀清能看得出来,谢大小姐很关切之前发生的事,去余姚李家带回谢良辰的人是他,如果他能帮上忙自然是最好。 陈老太太回应的干脆:“知晓了,我们承了大爷的情,日后有事定会去寻大爷。” 苏怀清挽起袖子干着活,硬是将面前整个笸箩的药材都挑拣好,接着他抬起头辨了辨时辰就要准备告辞。 只看到有人进了院子。 “老太太,宋将军来了。” 宋羡没有穿官服,跟着陈咏义一路走过来,陈咏义先进院子禀告了一声,紧接着他就跟着踏入院中。 几乎立即的,宋羡和苏怀清四目相对,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不需要提点,彼此都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第一百二十三章 赶人 陈咏胜本要上前引荐。 当陈咏胜的目光看向宋羡时,他就明白了,宋羡该是心里有数,用不着旁人开口,不知是不是他多想了,方才一瞬间气氛略有些不同。 宋羡向院子里走了几步,苏怀清放下手中的药材,忙伸手整理挽起的袖子,身边的小厮递过一块巾子让苏怀清净手。 两人说话之前,宋羡看到了从屋子里迎出来的陈子庚。 陈子庚这会儿脸上已然没有了什么异样,只是眼睛略微有些发红。 宋羡道:“子庚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陈子庚熟络地走到宋羡面前行礼道:“我阿姐病了,不过许先生用了针,已经醒过来了。” 宋羡自然而然地接着道:“可需要帮忙?” 陈子庚摇头:“许先生说阿姐没事,就是太过劳累,歇歇就好了。” 苏怀清整理好了衣衫,向前走了几步,方便一会儿向宋羡行礼,他的视线与院子里的人一样,坦然地看着宋羡和陈子庚,只是最后收回目光时,他看了一眼屋子里。 陈老太太也道:“也是我疏忽。” 宋羡劝慰陈老太太:“大约是因为王俭之事,到底惊扰到了陈家村,最近天寒,容易生病,老太太也要多保重。” 陈老太太只觉得宋羡才是镇州的父母官,这几句体恤百姓的话,让人听着心中舒坦。 说完这些,宋羡看向陈咏胜:“衙署有文书送来,我刚好路过陈家村寻里正再核实一遍,其中细节不要有错漏。” 陈咏胜忙应承。 旁边的常安庆幸自己足够机灵,看着大爷握着文书,路过衙署的时候就拎了个文吏跟着,这借口天衣无缝,在人前保住了大爷的颜面。 说完陈家村的事,宋羡才看向苏怀清。 苏怀清上前行礼:“宋将军,生员是百济堂苏家长孙,苏怀清。” 宋羡目光再次看向苏怀清。 四目相对,苏怀清只觉得宋羡目光幽深,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其中的威严让人忍不住要低头,若他心怀不轨前来陈家村,此时必然要露出惊骇的神情,但他本就坦荡,于是没有挪开视线。 陈子庚上前几步走到宋羡身边道:“苏家大爷是来探望祖母的。” 宋羡听到这话,点了点头,却没有再开口。 但是大家却都明白宋将军为何如此,宋将军是为了公务而来,但现在陈家村有外人在…… 就连平日里心思简单的陈咏义也发现了问题,眼下陈老太太家中不方便,他不知该不该将宋将军请去陈咏胜家中。 不过没等陈咏义开口,苏怀清向陈老太太道:“村子里有事,我也不便再久留,改日再前来与老太太说话。” 陈老太太点头。 苏怀清又向宋羡行礼:“生员告退了。”然后带着小厮向外走去。 陈老太太和陈子庚要与宋羡说话,不方便去送,还好村中有几个半大小子在,从中走出两个人陪着苏怀清一路向外走去。 苏怀清也没有见外,笑着与那两个孩子说话。 宋羡隐约听到苏怀清问道:“读书了吗?”仿佛与陈家村中的人早就熟络了。 苏怀清离开之后,陈咏义这才道:“若不然将军去里正家中喝杯茶。” “不用了,”宋羡道,“衙署还有事,我在院子里等一会儿。” 喜遇良辰 第84节 冬天极冷,让宋羡站在这里总觉得不好。 陈老太太心思一动:“将军不嫌弃的话,去灶房旁边的东屋等一等? 若是寻常人,我可不敢这样问,将军来了几次,都相熟了我才敢开口,只因为那东屋原本是放杂物的地方,待客太过失礼。 不过这两日,我外孙女将东屋收拾出来,说是天冷的时候,要在那里盘账。虽然地方窄了些,好在暖和。” 宋羡道:“就去东屋吧。” 陈老太太将宋羡引去东屋里,多亏有个爱折腾的外孙女,这屋子简陋但好在干净,屋中没有椅子,只有谢良辰请村中人帮忙用做了个木台,平日就坐在那里。 木台前就是个小桌子,桌子上有笔墨纸砚和油灯,油灯旁边是个木匣子,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宋羡坐下,陈子庚端来煮好的茶。 “我阿姐说,有了银钱就在屋子里做火墙,就算读书到很晚,都不会觉得冷。还要在旁边做个躺椅,到时候我读书,祖母和阿姐都能在旁边歇着。” 陈老太太在旁边道:“都是他们姐弟俩胡乱说说,将军不要往心里去。”还什么火墙、躺椅,想的倒是好。 还想将自己家里折腾成皇宫一样? 宋羡端起茶来喝,然后放下手里的碗:“茶换了?” 陈子庚道:“里面放了陈皮,不过是从药铺买来的,阿姐在熟药所做的陈皮还不能用,明年就好了……我们会亲手做。” 宋羡又端起碗来:“明年我来尝尝。” 陈子庚道:“做好了就给您送过去。” 站在屋外的常安不禁佩服自家大爷,不动声色地就要走了茶叶。 说话间,陈咏胜核对好了文书,前来向宋羡复命:“都弄好了。” 说完陈咏胜接着道:“将军特意前来陈家村,难不成这案子又……” 宋羡抬起眼睛:“冒充陈家村熟药所的药材来历还没有查明,陈家村还是要多加小心。” 陈咏胜一半清楚一半糊涂,不知该怎么小心。 既然文书都做完了,宋羡也没有理由再逗留,他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院子里,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主屋。 宋羡向陈老太太道:“我祖母吃了谢大小姐做的药膳,精神好了不少,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只管让人来知会我。” 陈老太太道谢。 宋羡这次直接走出了陈老太太院子,在陈家村口上了马,很快一行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子庚跟着陈老太太回到家中,屋子里只剩下祖孙三人和许汀真时,陈子庚才道:“阿姐,那冒充我们熟药所的药材,可能是苏家的。” 谢良辰早就有所猜测但没有告诉外祖母和阿弟,不知道阿弟是如何得知的。 陈子庚道:“宋将军没有直言,但是我听出来了。宋将军该是听说苏家人来了陈家村,生怕我们不知晓其中内情,于是专程走这一趟。” 宋将军对苏大爷很是防备,当着二叔的面提及那些冒充的药材,而且苏家是能炮制出甲等药材的,这些种种勾连起来,陈子庚得出这样的结论。 肯定就是这么回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好人 陈老太太仔细想想孙儿说的很有道理。 许汀真道:“良辰说过苏家药铺的几味熟药,与我们做的不相上下。”言下之意如果是苏家的药材,那也能说得通。 陈子庚道:“所以我们该谢谢宋将军,宋将军是真的为我们着想。” 陈老太太有些后悔:“事先没有准备,宋将军走得时候,没拿什么东西给将军。”幸好还喝了一碗茶。 说完陈老太太又仔细回想与苏怀清说过的话,应该没有涉及到那桩案子,这案子没了落定之前苏家再来人,她能不见就不见,总之要格外小心。 谢良辰看一眼窗外,她早有猜测所以苏怀清每句话她都听得仔细,生怕漏掉些什么,苏怀清言语里倒是没有试探,没有问他们什么,而是将知晓的都说出来。 但苏怀清在这时候回镇州,也不会是偶然,毕竟明年二月他就要进京参加礼部试,其余赶考的生员都在家安心读书,苏怀清却来到了镇州。 前世她嫁到苏家之后,听苏大太太说过,礼部试之前苏怀清不在京城,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是否跟这桩事有关? 谢良辰正思量着,闻到一股香气,陈玉儿端着鸡汤进了屋。 “阿姐快吃些东西,”陈玉儿道,“炖的刚刚好,大娘还在里面放了黄精。” “都吃,都吃,”陈老太太道,“杀了最肥的那只鸡,满满的一大锅。” 陈老太太早就看明白了,外孙女心里装的人太多,如果不多做些,外孙女不舍得吃。 谢良辰被那一阵阵的香气熨烫的心里暖暖的。 外祖母可是吃点肉都会心疼的人,竟然炖了只鸡,还知道放黄精。 她生了一点小病就这样劳师动众。 “快吃,”陈老太太道,“做好了就是吃的,都看着做什么?” 许汀真难得笑一声:“不心疼?” 陈老太太佯装不在意:“买来就是要吃的,又没有丢,心疼些什么?”不过这鸡是预备过年吃的,过两日她还得再去买两只,越到年底东西越贵。 陈老太太心窝还是一揪一揪的,不过她强忍着,免得在许先生面前丢了脸面,更何况什么都比不上外孙女身子重要。 吃过了饭,许汀真要去熟药所,走之前她忍不住问谢良辰:“王俭那些人真的是辽人的奸细?” 谢良辰摇头:“不知,但听李大人和宋将军的意思,应该差不了。” 许汀真道:“你们能找到那些木齿也是不易,藏得那么隐蔽,晚一会儿就会被吞进肚子里。 以后要多加小心,辽人还有那些前朝余孽,惯会算计人,越是光明磊落的人越要吃亏,这世间总是少了些公正。” 许汀真很少会说这些话,谢良辰道:“先生从前见过辽人和前朝余孽吗?” 许汀真没有立即摇头而是道:“北方不少战事都是因他们而起,我见得多了,难免心生感慨。” 谢良辰接着道:“是因为广阳王?” 听到这个名字,许汀真脸上一闪警惕,目光落在谢良辰脸上,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晓? 不过话到嘴边,她平复了心情:“为何这样问?” 谢良辰道:“先生提及过自己的家在广阳王属地,广阳王属地如今被前朝余孽占据,于是猜测先生可能亲身经历过那战事。” 许汀真长叹一口气:“正是如此,广阳王被辽人和前朝余孽联手算计,属地被攻破,整个广阳王府都被血洗,朝廷兵马迟了几日才赶到,只救回广阳王一个旁系的子弟,前两年还封了他女儿为郡主。 去年那位郡主到辽州祭拜广阳王,当年从广阳王属地逃出的百姓,不少都去瞧了,我也前去凑了凑热闹。 那位郡主哭得很厉害,安抚大家说,朝廷会拿回属地,让大家回到家乡。 不要说那位郡主不可能对广阳王和王妃有什么真情意,就算那些百姓,经过了几次战乱,又过了这么多年,早就被朝廷安置到各地,谁还会想着回家?无非是为朝廷造势罢了,朝廷要征伐前朝余孽,就要多收赋税,四处征兵,说到底都是手段。 我深入乡野四处行医,看得太多,战乱时满地都是饿死的人,医者又能救多少?要不是遇到了你,这一身医术和炮制药材的法子,我大约都要带入土中了。” 谢良辰伸手拉住了许汀真:“先生,眼下太平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许汀真道:“但愿吧!” 许汀真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传来黑蛋几个人的笑声,几个孩子一手端着鸡汤,一手拿着饼子,吃的高兴。 陈老太太迎出去道:“慢点吃,有的是,今天都让你们吃饱。” 许汀真也不禁跟着露出笑容,在陈家村久了她整个人也变得柔软起来,许多从前绝不会说的话,如今也与良辰说了。 看着陈家村这样,她更愿意相信,将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 苏怀清出了陈家村,马不停蹄地向官药局而去。 “你去找秦将军,”苏怀清吩咐小厮,“与秦将军说,一会儿我要带着药铺管事和掌柜去衙署,顺利的话能与知县大人将整件事说清楚。” 小厮应声心中有几分不解:“大爷,刚刚我们不是遇到了宋将军吗?大爷为何不将这件事告诉宋将军?” 苏怀清想到宋羡刚刚的疏离和冷漠。 “我与宋将军没有交情,”苏怀清道,“我就是个生员,就算有要事禀告,也要先去镇州衙署,即便事关重大,也要衙署官员上报给宋将军。” 苏怀清与小厮分开行事。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镇州衙署中,正在看手里文书的曲承美听到禀告:“大人,百济堂长孙苏怀清带着药铺的掌柜和管事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官药局的药工。” 曲承美有些意外:“来做什么?” 文吏道:“苏生员是来认药的,他怀疑诬陷陈家村用的药材出自苏家,于是将相关人一并带了过来,请大人问审。” 曲承美奇道:“还有这种事?”最近发生的事,遇到的人,他从前真是闻所未闻。 曲承美起身去前堂,不忘记吩咐文吏:“去禀告给宋将军。” 第一百二十五章 送汤 宋羡从陈家村回来没有去衙署,而是在城外练兵。 兵卒攀爬城墙,利用云梯登城。 这云梯是宋羡亲手改良的,中间放了转轴,云梯可以一定程度的伸长,底部的车用生牛皮加固,抵御投石车落下的石块。 宋羡十岁跟着宋启正入军营,早几年无法上战场,于是看前朝兵书,想方设法改良军备。 两军对战,军备万分重要,前世时王俭那样的辽人奸细进了军器监,可想而知会有什么后果。 “大爷,”常安走上前道,“苏怀清去了镇州衙署。” 宋羡面容清冷不辨喜怒,但心中却有了些计较,大概猜到苏怀清去做了什么。 常安接着道:“苏怀清是带着苏家人前去认罪的。” 宋羡淡淡地道:“他是想要救苏家,救他母亲。” 常安道:“曲知县问大爷该怎么办?” 宋羡目光看向操练的将士:“让曲知县去审。” 常安应声。 喜遇良辰 第85节 宋羡脑海中浮现出苏怀清挽着袖子在陈老太太院子里干活的那一幕,苏家的事还没有解决,他却前去陈家村探望陈老太太,看来对这桩案子早就胸有成竹。 宋羡眼睛微眯,不管是林珝还是苏家,他都早有安排,不担心苏怀清会坏事,就看看苏怀清到底能说出什么。 …… 天黑下来。 陈老太太和陈子庚都睡着了,谢良辰却在炕上翻饼子,可能是下午睡的太多,到了晚上就说不出的精神。 谢良辰想一想桌子上的账目和医书,就想要爬起来到东屋里去。 有了这样的思量,愈发觉得假寐的时间太过难熬,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外祖母和阿弟确实睡熟了,谢良辰起身穿好了衣服,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 冷风袭来,她轻轻地打了个冷颤,她伸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裙,小心翼翼合上门,准备快走几步冲入东屋之中。 谁知刚走了两步,就听一个声音道:“做什么去?”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是宋羡。 谢良辰站在原地,借着月光看到宋羡走过来。 “大爷。”谢良辰迎上去行礼。 宋羡淡淡地道:“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里?” 黑暗中,谢良辰看不到宋羡的面容,飞快地看了看东屋:“睡不着,准备去东屋拢账。” 宋羡道:“一日不算账都不舒坦?” 谢良辰没有回话,反而道:“大爷怎么来了?” “出去练兵才回城,”宋羡道,“顺路过来看看。”他是才来不久,准备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常悦就离开,结果就看到谢良辰蹑手蹑脚地从屋子里走出来。 大晚上的,大家都睡着了,唯有她一双眼睛亮若两盏明灯。 一阵风吹来,谢良辰正觉得冷,面前的宋羡大步走向了东屋。 谢良辰熟练地将桌案上的灯点亮,转头去看宋羡。 宋羡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提梁食篮,他伸出手递给谢良辰,谢良辰一时怔愣,半晌才道:“大爷……这是什么?” 宋羡眼看着谢良辰眼睛里浮起一抹戒备和警惕。 “这是家中为祖母做的药膳,”宋羡道,“祖母说与你做的味道不同,你尝尝看,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谢良辰明白过来,上前将食盒接下,转身放到桌案上。 谢良辰道:“大爷是让我现在尝吗?” 宋羡应了一声。 “那您坐下来等一会儿。”谢良辰寻了个小杌子,请宋羡坐下。 东屋里没有准备椅子,宋羡要在这里等,就只能委屈一下。 谢良辰看着宋羡的神情,他倒是不曾露出嫌弃和不耐,而是看了看桌案上的灯火:“只有一盏灯?” 谢良辰点头。 宋羡微微蹙眉思量片刻,伸手拿起小杌子,走到桌案旁边然后坐下来:“我要借着灯看公文。” 东屋里只有一张桌案,谢良辰要尝汤,就得将汤碗放在桌案上,如此一来就与宋羡离得很近。 她眼看着宋羡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封信函,借着灯光仔细看起来,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几张薄薄的纸笺上。 谢良辰站在旁边看了片刻,确定宋羡就与这东屋里的摆设一样没有任何的差别,这才走到桌案旁坐下打开了食篮, 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谢良辰伸手碰了碰瓷罐,还是温热的。 罐子里装得是炖好的牛肉汤,谢良辰拿起勺盛起汤凑在嘴边尝了尝,汤里面放了黄精,这黄精应该是她送去宋家的,经过了九蒸九晒,没有苦涩和麻味儿,而且放得不多,药味儿并不重,为什么宋老太太不喜欢吃呢? 谢良辰又喝了两口汤,然后盛了一块牛肉放在嘴里,牛肉略有些柴,炖的火候不够。 谢良辰抬起头正欲与宋羡说,但宋羡盯着公文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没有注意到她。 “这就尝出来了?”宋羡半晌才道。 谢良辰道:“可能是牛肉炖的不够软烂,老太太和我外祖母一样,年纪大了都不喜欢吃硬的东西。牛肉炖汤冷水下锅,放入药材之后,用小火多煨一会儿,就能好很多。” 宋羡点点头,算是应了。 “都吃了吧,”宋羡道,“免得我再拿回去。” 她吃过的东西宋羡自然不会再要,不过……谢良辰看着眼前的汤罐,牛肉汤未免太多了,却又不能留着,否则无法向外祖母和阿弟解释。 这样想了片刻,谢良辰才又拿起了勺子。 吃一顿饭的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宋羡早该将手中的信函看完了,可是宋羡却还一直举着那纸笺不放,谢良辰怀疑那纸笺上说的是很重要的事,需要边看边思量。 谢良辰将汤罐拿起来去灶房洗干净,放回食篮中,宋羡也将信函重新收好。 冬日的夜里,屋子四处透风,就算从灶膛里取了柴火,也不会很暖和,但可能吃了一罐牛肉汤,谢良辰觉得周身暖洋洋的。 宋羡看着摆好的食篮,他也该离开了。 “苏怀清去了镇州衙署,”宋羡道,“他比对了账目,又让熟药的老伙计去辨认,确定冒充陈家村的药材出自苏家。” 第一百二十六章 劝说 宋羡没想在这时候提及苏家,只不过抬脚要离开时,心念一动,忍不住开了口。 说完之后,他有意去看谢良辰的神情,仿佛在探究她如何思量苏怀清,真是奇怪了,怎么会有这样无端的喜怒和微妙的心思。 谢良辰没有发现宋羡的异样,她未加思索地点头:“苏大爷白天来陈家村时,我就想到了,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看来苏家大爷来镇州之前,应该就有所怀疑。” 宋羡道:“苏怀清一直在沧州,与他一同来的还有横海节度使的外甥秦茂行。” 宋羡提及秦茂行,谢良辰仔细回想:“苏家大爷过世后,秦茂行每年都要去苏家探望苏老太爷。” 秦茂行在苏家喝醉了酒,与苏老太爷说话时被她听到。 秦茂行说:“如果怀清泉下有知,他不会愿意将谢大小姐抬进门,让谢大小姐寡居一生,他不是那样的人。” 苏老太爷道:“是苏家对不起那孩子,眼下木已成舟,日后若是有机会,希望能够弥补。” 苏老太爷这话不是说说罢了,确实花费了心思教她识药材学生意。 所以她对秦茂行的印象并不坏。 宋羡知晓谢良辰说的是前世发生的事,她在凭借自己的记忆,来帮他看清苏怀清和秦茂行的意图。 不过能看得出来她有所保留,瞬间的那些思绪不会向他提及。 谢良辰接着道:“后来听苏老太爷说,秦茂行在北方战死了。” 这桩事宋羡比谢良辰更清楚:“朝廷攻打前朝余孽时战死的。” 谢良辰看着宋羡。 宋羡知晓她想要问些什么:“他是横海节度使派去的人,虽说我们一起前去西北,但两军互不信任,朝廷早知晓如此,一早就命我们兵分两路,秦茂行死的时候我不知晓,后来听说他与身边的亲信一同战死了。” 死了主将也就罢了,与亲信一同战死就有蹊跷。 谢良辰明白宋羡说的意思。 宋羡道:“横海节度使治下的争斗,我不便插手。” 谢良辰道:“所以秦茂行是死在自家人手中?” 宋羡目光微深:“不是朝廷动的手,也与宋家无关,辽人没有大举入拒马河,就算参与其中不过从中挑拨、报信,拿下秦茂行整个大军的另有其人,就算借刀杀人,也要有调动兵马的权利,至少在关键时刻不能派援军前去。” 虽然没有证据,但事实如此,宋羡这话就是事实,没谁能够反驳。 “前世时苏怀清死了,秦茂行也死了,会是巧合?”谢良辰不等宋羡回答,“大爷准备去见苏家大爷吗?他或许知晓一些内情。” 宋羡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良辰仔细想想自己没什么地方说错话,她觉得自己能想到的,宋羡不可能会错过,只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宋羡不太喜欢与苏怀清来往。 难不成因为苏大太太和林珝,所以对苏怀清也多有猜疑? 大约是晚上的牛肉汤作祟,人心情好的时候,就忍不住要多说两句。 谢良辰道:“万一苏怀清和秦茂行对横海节度使有了疑心,早些弄清楚,或许对大爷日后拿下北方多有助益,前世虽然没有靠着别人大爷就一统北方,但也因此折损不少兵马。 少些战事总是好的,至少百姓会过的安稳些。” 说完这些,谢良辰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了,宋羡这样的人,定不喜欢有人在他耳边指手画脚,即便是善意的劝说。 不过她也不后悔,不是所有事都要算计清楚,就像今晚她起身是为了看账目,不是为了喝牛肉汤。 谋算或许必要,但不能因此完全束缚住自己的心性。 “我知道。”宋羡终于开口道,他不喜欢苏怀清,但为了公事还是要去见一面。 谢良辰一阵轻松,看来宋羡没有她想得那么不好相与,就像宋羡之前说的那样,除非她对他又威胁,他不会伤她性命,所以她也该拿出一些诚心,算是投桃报李。 宋羡说完转头又去看谢良辰:“太晚了,早点歇下吧,这些日子不用去给我祖母做药膳。” 谢良辰露出礼貌的笑容:“我没有病,只是小事,眼下觉得已然好了,宋老太太那边我可以照常去。” 宋羡道:“我对手下办事的人一向不严苛,你欠我的不止几顿药膳,不急于一时。” 这话倒像是出自宋债主的嘴,不过体恤旁人还要用威吓的口气说出来,宋羡也是头一份。 谢良辰应声向宋羡行礼。 宋羡大步向外走去:“不用送了。” 等到宋羡的身影不见了,谢良辰才吹了灯,简单梳洗一下,然后蹑手蹑脚地躺回炕上。 谢良辰翻了一个身,找到让自己舒服的姿势,她睡不着也是因为满腹心事,李遂宁、谢良辰,她到底是谁? 谢良辰看着陈老太太,外祖母是否知晓内情?若是知晓,外祖母为何一直不肯说?外祖母是真的疼爱她,能让外祖母闭口不提的大约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说出来的话,她与阿弟会有危险。 谢良辰一直思量着,不知多久才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凡事都有解决的法子,她只要一直往前走,总会看清楚路的尽头是什么模样。 …… 喜遇良辰 第86节 宋羡回到城中,远远地就看到程彦昭等在门口。 “你去哪里了?”程彦昭道,“我去了军营,又追到衙署,还问了宋府的人,最后来到小院子,到处不见你人影。” 程彦昭总觉得宋羡有些不同,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宋羡道:“秦茂行找你了?” 一下子被猜中,程彦昭多多少少有些泄气:“他想要见你一面。” 宋羡道:“让他明日上衙前来这里。” 宋羡会这样痛快地答应见秦茂行,程彦昭心里有几分惊讶,以宋羡的性子就算答应见人,也要磨秦茂行两日。 要说宋羡的缺点,这个人就像一头孤狼,习惯用自己的法子解决问题,虽然他有这样的能力,未免太过辛苦。 脾气能缓和一些,自然对宋羡有好处。 将程彦昭撵出去,宋羡脱衣服梳洗,前世北方许多问题都是以战事结束,他也没想过为了避免一场战事,花些心思,多费些周折,另辟蹊径去解决。 “少些战事总是好的,至少百姓能安稳些。” 宋羡眼前再次浮现起陈家村的情形。 苏怀清进了镇州衙署就没能出来,秦茂行不禁有些着急,所以天刚亮就到了宋羡的小院子门外。 幸好正门大开,看来宋羡已然起身了。 “劳烦通报一声,”秦茂行道,“秦茂行求见宋将军。” 第一百二十七章 试一试 秦茂行站在门外深深地吸一口气,这才跟着小厮走进院子。 真没想到,他会来求宋羡帮忙。 但是眼下就像苏怀清说的,什么事都没有抓出辽人奸细重要。 心中思量着,秦茂行硬着头皮走入书房,抬眼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宋羡。 宋羡面色冰冷,浑身散发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如同一柄冰冷的利剑,横在他面前,让他忍不住想要拔刀为之抗衡。 秦茂行强稳住心神向前行礼:“宋将军。” 宋羡抬起眼睛去看秦茂行,没有客套直接道:“秦郎将登门所为何事?” 秦茂行抿了抿嘴唇,都是武将出身,直来直去反而更好:“将军和李大人在镇州捉到的辽人奸细,他们嘴里是否有一颗木齿?” 宋羡没有犹豫颔首道:“是。” 秦茂行接着道:“是否是这个模样。”秦茂行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布包打开,露出一个木质的物什,那物什已然损坏,但仔细查看,依稀有木齿的模样。 宋羡抬眼看秦茂行:“秦郎将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秦茂行早有准备,说出来之前还是停顿了片刻:“是在乾宁军抓到的人。” 乾宁军是横海节度使的地方。 秦茂行接着道:“其实我与苏怀清暗中追查辽人奸细许久了,这件事要从前年兵部的一场大火说起。” 宋羡听说过兵部库部失火,烧毁了一些文书,还烧死了一位员外郎。 秦茂行道:“死的那位员外郎叫吕延之,沧州人士,与我乃是挚交。” 宋羡道:“吕延之的死有蹊跷?” 秦茂行点头:“不过府衙没有查出什么问题,我前去京城吊唁也不曾怀疑过,直到苏怀清与我说,吕延之过世之前在查库部的账目,觉得北方的军需有问题,朝廷每年调拨的军资和北方现有以及消耗掉的军资不符。 吕延之这人擅长筹算,每日的公务对他来说太过轻松,于是他就去翻看陈年旧账,所以发现有蹊跷,但吕延之尚不能肯定,告诉苏怀清等他查实之后再仔细说清。 结果这话说完第二天,库部就失火了,账目没了,吕延之也烧死了,府衙勘验的结果是,吕延之夜里看公文,睡着时碰倒了灯盏。” 秦茂行想到死去的吕延之不禁一阵难过:“后来我与苏怀清就暗地里查军备,在辽人手中发现了大齐库部的兵械和火器。” 宋羡道:“大齐和辽人两军交战,也会有军备被缴走,你怎么知晓那些是有人偷偷卖给辽人的?” 秦茂行道:“我也有这样的猜测,所以一直追查不放,终于抓到一个辽人的副将,严加审问,他招认那些军备是萧兴宗从大齐买来的。” 秦茂行说着看向宋羡,他还没张嘴却从宋羡眼睛中看到了答案,宋羡猜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秦茂行有些泄气:“我抓到人之后,准备带去沧州,谁知道半途遇到刺杀,那副将被杀了。” 宋羡道:“这件事发生在今年?” 秦茂行点头:“那辽人被杀之后,我又追查是谁走漏了风声,秋天时在乾宁军抓到一个眼线,没能问出任何口供,他就自绝了。 听说辽人奸细口中有木齿,我与苏怀清将那眼线的尸身挖出来,在他肚腹之中找到了这像木齿的东西。” 宋羡沉默了片刻道:“你和苏怀清查案打草惊蛇是起因,那些人为了遮掩,干脆将宋家推出去顶罪。”所以才有皇上对宋家的猜疑。 秦茂行听到宋羡这样说,心中的迷雾又散去了不少。 这件事真是环环相扣。 “在北方能够与辽人勾结买卖军备的除了宋家就是横海节度使,”宋羡与秦茂行对视,“宋旻的案子让你们看清楚,至少我没有暗中勾结辽人,于是前来找我求证,想知道买卖军备的是不是宋家?” 秦茂行以为自己还要费力解释一番,不成想宋羡已经看透。 宋羡没有给秦茂行想要的答案,墨色的眼眸幽深:“同样的话我也要问你,买卖军备,与萧兴宗来往,背地里推波助澜的人是不是横海节度使?” 宋羡道:“做事不能妄想,要看证据。你追查军备之事,还没来得及禀告朝廷,就有宋家与辽人私通的传言,真的那么好真相大白,吕延之就不用死了,你们也不必暗中查那么久。” 秦茂行承认,他就是因此才又有了猜测,难不成这件事与舅舅有关? 宋羡接着道:“你在横海节度使治下发现了军备和眼线,不能为了给你舅舅开脱,就怀疑宋家。 宋家能将手伸去你们身边,就不如一并将勾结辽人的罪名压给横海节度使。” 秦茂行面色更是难看,他不得不承认宋羡说的都很有道理:“眼下还有一桩事,苏怀清的舅父林珝身边的亲信曾去过沧州。 所以苏怀清才会赶来镇州。” 秦茂行和苏怀清两个人暗中查案,却查到了自家人头上。 宋羡想着谢良辰说的那些话,前世秦茂行被自家人所害,苏怀清也死的不明不白,也许真是因为追查这桩案子。 秦茂行道:“怀清与我只想将一切查清楚,现在怀清来镇州,若是有什么事能交给我去做,宋将军只管开口。” 宋羡收好面前的公文,他看着秦茂行:“如果林珝再去沧州,你可能查清他与谁有来往?” “能,”秦茂行道,“我在沧州有眼线,定能跟得住。” 宋羡站起身:“那就试一试。” …… 陈家村。 陈老太太盯着外孙女吃饭:“鸡肉才吃一天就屯住了?”外孙女小口小口地吃着饭,那模样生像是吃了小灶,油水够了,吃什么都没那么香了。 谢良辰昧着良心,忘记宋羡送来的牛肉汤:“可能是那只母鸡太肥了。” 陈老太太默默记下,看来还是买肥点的鸡划算。 吃完了饭,谢良辰与陈子庚一起漱了口,然后一起出了村子。 陈子庚去东篱先生那里进学,谢良辰要去铁匠铺看她那些大宝贝有没有打出来,如果能提点新要求就更好了。 “让你四舅舅一起去,”陈老太太叫来陈咏义,“快要过年了,路上不安生,你多注意着些。” 谢良辰觉得外祖母不是因为快要过年了,而是怕有些秘密被人察觉,她会有危险。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为他打算 谢良辰在铁匠铺前等了许久,铁匠的徒弟才擦着汗跑出来。 小徒弟不过才十岁,平日里帮铁匠烧火,一张脸从春到冬都是黝黑的,不知是被烟气熏的还是火烤的。 “辰阿姐。”小徒弟见到谢良辰很是开心。 谢良辰将手中一袋豆子给小徒弟:“黑蛋让我带来给你的。”他们来几次,都要给小徒弟带些吃的。 小徒弟一脸不好意思:“阿姐以后别给我了,陈家村也不容易。” 谢良辰笑道:“不值什么,就是闲着时打发时间。” 小孩子总喜欢嘴里有点东西,眼下陈家村能拿出来的也就是一些豆子。 小徒弟垂着眼睛收了:“谢谢辰阿姐。” 说完小徒弟向身后看了看:“还得一个多时辰才能做出来,师父说,辰阿姐要铡药,刀刃锋利些才行,他得多锻几次。” 谢良辰很感激铁匠,她要的东西的确比铁锅要精细,否则用几次就崩坏了刀口。 铁匠寻了几个人来帮忙,小徒弟不急着回去,就与谢良辰说话。 谢良辰道:“最近活计不少吧?” 小徒弟点头:“镇州城内和附近村中来做铁锅的很多,咱们这一个铁匠铺从早做到晚,许多活计都推到了明年。” 谢良辰笑道:“从前打仗,谁也不敢用铁锅,从前有的也都让辽人抢走了,眼下不一样了,一个村总要有几口锅,做起饭食才方便。”陈家村除了熟药所之外,这铁锅不过才有三口,其中一口在她们家。 小徒弟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师父还说,他也没料到今年会有这么多人买锅,都是因为卖药材、皮毛和商队赚了银钱。” 这话谢良辰喜欢听,大家都能赚到银钱才好。 正说着话,王铁匠走了出来,方正的脸微沉,眉头紧锁,见到谢良辰道:“恐怕要等明日再来取铡药的刀了。” 谢良辰问道:“是哪里不对吗?” 王铁匠叹口气:“我照大小姐说的那样试了试,刀刃尽量薄一些,可惜……容易弯,用不了多久就要重新锻刀身,看来还是火烧得不够,我再想想法子。” 王铁匠说完话,小徒弟不等师父吩咐:“我去烧火。” 王铁匠看着谢良辰:“从前我的确见过师父做出那样的刀,可能是我手艺不精,不过既然我答应了,就会再试着再做做看,实在不行只能等明年看看,等镇州铁匠铺有了排橐(注1)用也许就能做出来了。” 谢良辰道:“劳烦您了。” 喜遇良辰 第87节 王铁匠说了两句转身回铁匠铺,陈咏义安慰谢良辰:“别急,总会有法子的。” 不是所有药材都能放进碾槽的,这药刀必须要用,谢良辰记得前世能锻造出好的药刀,到底差在哪里呢? 难不成真是王铁匠说的手艺不精? 谢良辰慢慢地思量,只不过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一时半刻没想法解决的法子。 不过这铁匠铺确实太小,她虽然没问过宋羡,但能猜到宋羡明年会让府衙多招匠人造器。 难不成先做个药刀勉强用用,等到明年……她不想等明年,谢良辰准备再去街上转转。 陈咏义开始理解大娘为何不愿跟着辰丫头一起进城了,辰丫头要看的东西太多,从城西到城东,还要去商队看看有没有从南方来的货物。 这些东西价钱都不便宜,从前他觉得每家每户一个月有二两银子足够花了,现在才知道辰丫头志向远大。 这不走一走,辰丫头就想到了一个主意,带着他一起去木头。 “良辰,”陈咏义道,“看木头做什么?你想要做东西,我带着人去山中伐来就是。” 谢良辰摇头,她忽然想到一个东西,前世时见过一个道人用过,那道人擅长火制药材,有时候会将炮制好的药材卖去药铺。 道人有个自己做的风匣,与从前她见过用皮囊做的排橐,排橐虽然好,但寻常铁匠铺用不起。 “四舅舅,”谢良辰道,“我们回去伐木做风匣试试。” 陈咏义有些后悔自己说了大话:“你说做什么?” 谢良辰道:“风匣。” 陈咏义依旧一脸的茫然,他现在很想二哥,二哥是里正见多识广,二哥在的话定能解释给他听。 道人在战场上见过能喷猛火油的火器,才想到做风匣,这风匣一拉就能鼓出风,与那喷出猛火油的火器有异曲同工之妙。 万一她做不出,就去问宋羡,他定然知晓。 …… 秦茂行以打听消息为借口来的镇州,与宋羡商议好之后,忙回去沧州安排一切。 宋羡将整件事禀告给李佑,天黑的时候才从衙署出来。 回到小院子里,不等宋羡说话,常安就禀告道:“谢大小姐今天早早就进城了,先去了铁匠铺又去了市集和商队,回村子里之后,就跟着陈家村的人上山伐树。” 宋羡皱眉,她还真忙,连一日都没歇着。 常安接着道:“谢大小姐向常悦问有没有见过猛火油柜。” 宋羡道:“军器监的火器?她要做什么?”前世时她对付季远用了火药,现在又问这个,真不知一天到晚都想些什么。 常安道:“说要给铁匠铺做风匣。” 风匣是什么,常安就更不敢去猜了,谢大小姐做事他从来没料中过,从前觉得大爷能开窍不容易,眼下总算寻到一个喜欢的女子,可……谢大小姐好像与寻常女眷不同。 果然是他家大爷,眼光就是好。 宋羡目光一瞬间深远,她这么快就想到铁匠铺了?明年他是准备多设冶铁监,秦茂行提及军备的时候,他想的尤其多,前世军备就受制于人,现在要提前筹备。 谢良辰并不知晓秦茂行来镇州的意图,却也刚好想到铁匠铺。 就像是在替他做打算似的。 宋羡吩咐道:“去找一个。” 常安先是一愣,不过很快明白,大爷让他去找猛火油柜给谢大小姐。 宋羡道:“别让她乱用。”用不好会有危险。 “算了,”宋羡叫住常安,“找出来,我拿过去。” 常安差点忍不住发出感叹声,现在常悦常年被丢在陈家村不说,连他为谢大小姐办事,大爷都不放心了。 大爷对谢大小姐的喜欢日益增加啊。 宋羡道:“吩咐厨娘做猪肚汤,不要做的太好,也不要做太差。”太好了会让人起疑,太差会喝不下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有病 昏暗的灯光下,谢良辰看着那罐猪肚汤。 她已经喝了半碗,然后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凑在灯光下看公文的宋羡。 宋羡手边不再是之前的几张纸笺,而是厚厚一叠文书。 谢良辰想要说话,但是宋羡眉毛微蹙,目光黏在公文上,看得很是专注。 谢良辰又喝了几口汤,有拿起箸吃了那切成细丝的猪肚,拿定主意道:“大爷,我觉得不是药膳有问题。” 千军万马之前不会变色的宋将军莫名有些心虚,不过他细长的眼睛一挑,熟练地露出上位者的气势掩盖了情绪,询问地看着谢良辰:“那是哪里有问题?” 宋羡说着话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对战之时,用威压让敌方低头,免得说出什么他不爱听的话。 谢良辰第一次发现宋羡的目光不善,但没瞧出什么危险,倒觉得宋羡略微有些紧张,想想宋老太太的身子,她也就明白了。 谢良辰道:“现在镇国大将军和夫人都在镇州吧?” 宋羡道:“宋旻关押在镇州府衙大牢中,荣氏留在这里还在想方设法上下打点,宋启正要安抚麾下将士,整饬军营。” 谢良辰点头:“宋家出事,定然让宋老太太心中烦闷,就算药膳做的再好,也不一定有胃口,这白术猪肚汤是补中养胃的没错,但也不是灵丹妙药,不能吃了就见效。” 宋羡之前见她连一小罐牛肉汤都吃的那般费力,于是与郎中说了,换成了养胃的猪肚汤,现在看半晌不过下去小半碗,想来也是没用。 宋羡淡淡地道:“既然药膳无用,每次你都要去灶房准备那么多,岂不是白费力气?” 谢良辰忍住发笑,宋羡文武双全,但其他方面真是一塌糊涂,她说得明白,他却理解偏差。 谢良辰道:“不是药膳无用,而是现在宋老太太缺的不是猪肚汤。” 宋羡放下手书,愿闻其详。 谢良辰道:“大爷您有时间陪着老太太一起用膳,就会好许多。” 话说出来,谢良辰又想到宋羡是个连自己温饱都顾不上解决的人,让他按时回府中用饭,大约很难。 思量到此,谢良辰接着道:“时不时的抽出些时间就好。” 宋羡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算是听了进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谢良辰又拿起了箸。 默默地又吃了几口,谢良辰望着那一大罐的汤水,思量着要如何送走这尊大神…… “听说你要做风匣?”宋羡的声音传来。 谢良辰抬起头:“眼下镇州的铁匠铺没有排橐,炼铁时火候不到,做出的铁器不堪用,若能有风匣就不同了,不必大动干戈也能炼出好铁。” 宋羡看向桌子上的纸笺:“就是画的这个?” 谢良辰颔首:“前世是我只是见道人用过,大致知晓,里面有些东西还有待商榷。” 宋羡又道:“你说与猛火油柜相似?” 少女眼睛一亮,欢喜的神情遮掩不住:“大爷用过猛火油柜吧?听说前朝喜欢用这样的火器。” 宋羡道:“用过。”这火器看着厉害,用起来却不过尔尔,再说还要四处寻找猛火油,他一向喜欢速攻,所以对他来说如同鸡肋,他的振武军中没有。 谢良辰将自己画的风匣递给宋羡,看着那娟秀的字体,再瞧瞧那画的精细的物什,这画工不是一两年能练出来的,可见那李家抚养她时花了一番心血。 不过她又与内宅的女眷不同,不画山水、花鸟,上次见到她的画是那些药材图,如今又是这个。 说她不奉迎世俗,但画的这些却又实实在在与衣食住行有关,不……准确的说与银钱有关。 宋羡一时失了神。 “大爷?”谢良辰见宋羡半晌没动不禁开口唤一声,不知是不是宋羡看出了什么问题。 宋羡收回思绪,对上她询问的目光,稳住心神道:“这个……” “什么?” 灯光太暗谢良辰没看清楚,向前凑了凑。 她的整张脸都笼罩在灯光之下。 这陌生的氛围,宋羡只觉得心坎上微微一荡,他压制住脑子里蹦出的奇怪念头,将纸笺还给谢良辰。 宋羡正色道:“画的太简陋,看不出什么。我营中有猛火油柜,过两日就能拿来。” 话说出来,宋羡微微皱眉,他说这话是不是不太能入耳? 谢良辰没有因为宋羡的话受挫,相反她很有自信,就算没有猛火油柜她也能捣腾出大概,有了这东西更是事半功倍。 心中一高兴,谢良辰就道:“前世大爷也缺军备吧?北方多开炉总是好事,不止增加了铁课,还能为以后做打算。” 她果然是在为他日后布局做思量。 宋羡将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公文上,片刻之后,他将秦茂行所说的那份文书递给了谢良辰。 谢良辰瞧着那公文略微有些怔愣。 宋羡道:“十几年会发生什么你都知晓,用不着这时候想着避嫌,我既然将你当做自己人……让你为我做事,就不会轻易起疑。” 谢良辰将文书接过来,目光还没落在那白纸黑字上,心中却察觉她与宋羡之间的关系仿佛又进一步缓和了。 只不过她的脾气仿佛素来吃软不吃硬,从前宋羡凶神恶煞,她可以嘴上说着软话,心中设法周旋。 突然宋羡态度为之一变,对她多了信任,她反而心中沉甸甸的,想到的都是宋羡对她和阿弟的恩情。 “大爷,”谢良辰道,“您饿吗?我说着猪肚汤,我委实吃不下那么多,大爷若是能吃一些,我就去灶房热一热。” “来之前用过饭了,”宋羡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还能再吃些。” 谢良辰点头,先放下手里的公文,拎着食篮去了灶房。 灶房里很快传来细微的动静。 宋羡没有将视线挪回公文上,反而再次打量这个简陋的屋子,这屋子空荡荡的,没有什么物件儿,就连油灯里的油都不好,灯光昏暗,能照到的不过寸余之地,谢良辰来到陈家村之后,手中来来去去不少银钱,但也仅仅能够将家中布置成这般。 不知要夸赞她能赚钱,还是能花钱,是大方还是吝啬。 他坐着一个伸不开腿的小杌子,手臂也紧收着,幅度稍大些就能将眼前的桌案掀翻,可他心头却没有半点的怒气,静静地听着她在灶房里偶尔传出的响动,等着她将自己带来的汤热好端到他面前。 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喜遇良辰 第88节 宋羡揉了揉被昏暗灯光弄得有些发花的眼睛,继续看他的文书。 第一百三十章 心疼 谢良辰仔细地看着手里的文书,秦茂行告诉宋羡的那桩事,包括吕延之在内,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以直接上报朝廷。 其中还有林珝用苏家药材冒充陈家村之事。 谢良辰一边看公文,一边没忘记给宋羡添汤。 她将他面前的碗添满,他就吃,谢良辰心中窃喜,她不是觉得不好吃,只不过这两天外祖母总看着她吃饭,阿弟也向她嘴里塞东西,还有黑蛋他们也是一样…… 吃的太多,加上宋羡拿来的汤罐委实不小,大碗至少能装五六碗,至少两个人才能吃完。 还好,谢良辰又偷偷瞄一眼,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悄无声息地化解了危机而欣喜。 宋羡处理公务太过专注,没有察觉自己一直没有放下汤勺。 宋羡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将猪肚汤吃了大半,他微微皱眉,扫向对面装作若无其事的谢良辰。 一碗一碗的喂,真当他傻不成? 宋羡心里责怪厨娘。 他分明吩咐做的不要太好,也不要太坏,这次的汤却做的却比往常时候都要好吃,怪不得他没放下勺子。 谢良辰再盛汤时,宋羡看了过去:“让我替你吃完?” 谢良辰只好硬着头皮又给自己添了半碗。 最后那些汤,每个人分半碗,这下可以了吧? 宋羡看着放在一起的两只碗,没有再说话,勉勉强强放她一马。 屋子里很安静。 谢良辰将公文看完,叠好了放在桌案上,吃掉了面前的猪肚汤。 宋羡还在翻动手里的纸笺,于是她伸手拿起竹签拨弄了一下烧红的灯芯,让灯光变得稍亮些。 过了好一阵子,宋羡手里的文书依旧没看完,谢良辰起身去煮茶。 端茶进门的时候,目光扫到宋羡那无处安放的高大身影,顿时心疼起那被他压着的小杌子,明日她得让四舅舅帮忙修一修,免得哪日被宋羡坐塌了。 宋羡终于将眼前的纸笺收了起来。 谢良辰抿了一口陈皮茶:“大爷是要与秦茂行一起查横海节度使吗?” 她没有说林珝,林珝只是个卒子,重要的是要揭穿横海节度使。 宋羡道:“涉及到军备,横海节度使在朝廷安插了人手,抓住证据,也好让朝廷彻查,就算不能一举将他拿下,至少让朝廷对他起疑。” 谢良辰看着灯光思量片刻:“我去铁匠铺,一来是去打铡药刀,二来也是想要问问能不能再打一些别的东西,开春就要农耕了,北方连年战乱,铁器早就被辽人抢光,耕种只能靠大家做的简陋器具。 村子里男丁少,就算勉强能种好,还有大片的荒地,那些荒地土质都不错,放着未免浪费,我还想着带着大家去山中种药。” 横海节度使靠着与辽人私通赚银钱,无非是为了招兵买马,说白了都是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横征暴敛,甚至不惜牺牲百姓性命之事天怒人怨。 相反的,只有百姓安定、富足,才愿为国效力。 但最后这话她不会与宋羡说,就像她在插手指指点点,宋羡自有他的思量。 宋羡将面前的茶水喝完,眼看着对面的人又要起身帮忙倒茶,他开口道:“不用了,我也该回去了。” 宋羡就要利落地起身,腿上微麻,他这才想起两条长腿受的委屈,但在谢良辰面前自然不能露出端倪,咬着牙让自己的身姿依旧矫健。 他掸了掸长袍:“离春耕还有时间。” 谢良辰欣喜:“我也尽量早些将风匣做出来。” 谢良辰此时此刻面目纯良,看起来诚恳而真挚,是真得欢喜。他这两日与李大人商量一下,他就算不要祁州也要赵州,赵州离邢州近,邢州上交朝廷铁课最多,在赵州开铁匠铺也方便些。 宋羡一路走出灶房,长腿快走几步就离开了陈老太太的院子。 等在外面的常安伸手接过宋羡手里的提篮。 宋羡确定谢良辰瞧不见了,弯腰伸出手锤了锤快要抽筋的小腿,站立了一会儿又跺了跺脚这才从常安手里接过缰绳。 常安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旁边的常悦道:“要不然我去买个椅子放在东屋,下次……” 常悦的话没说完,就被常安瞪了一眼。 常安嘴唇开合无声地道:多嘴。 他家大爷难得腿麻,就算要买椅子也要谢大小姐来买,不过大爷这样要颜面,不知谢大小姐何时才会心软。 谢良辰梳洗好了爬上床,陈子庚翻了个身,忽然做起来揉眼睛,看到是谢良辰这才又躺下:“阿姐,你去哪里了?” 谢良辰道:“去净房。” 陈子庚嘟囔了一句:“小心些,小心……黄皮子。” 谢良辰轻声道:“睡吧,黄皮子偷鸡不偷你阿姐。” 说完话,谢良辰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 有人睡得安稳,有人就要披星戴月的赶路。 苏大太太接到消息,苏怀清在镇州府衙将自家药铺告上了公堂,又惊又怒之下忙让人赶车向往镇州。 苏大太太紧紧捂着心口,她好不容易将账目抹平了,谁知道外面人还没来查她,却坏在了亲儿子手里。 “冤孽。”苏大太太不知道说了几次,儿子不与她同心就罢了,还瞒着她背后下手。 “不知道是被谁迷住了。”苏大太太喃喃地道,脑海中浮现出谢良辰的模样。 会不会是陈家村知晓了一切,谢良辰出面找了怀清?要不然怀清怎么能那么快查清楚? 要知道就算是知晓内情的她,也才猜到那些高价卖了的熟药被宋旻用来嫁祸陈家村了。 苏大太太心里骂着苏怀清和谢良辰,靠在马车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只听到身边的吕妈妈道:“太太,客栈到了,您歇一会儿明日我们再继续赶路。” 苏大太太点点头,让吕妈妈搀扶着下了车。 吕妈妈扶着苏大太太向客栈走去。 官路上的客栈本就简陋,往常时候苏大太太说什么也不肯住下,而今不能顾及许多。 吕妈妈服侍苏大太太梳洗之后,吹灯离开。 苏大太太躺在了狭窄的床上,脑海中一片混乱。 闭着眼睛半梦半醒间,苏大太太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说不上什么感觉,有些冷,有些让她恐惧。 苏大太太睁开了眼睛,入眼还是那简陋的客栈,没有异样,她长长地舒一口气,就要再闭上眼睛,忽然眼前黑影一闪,紧接着脖颈一紧,被绳子紧紧地勒住。 第一百三十一章 厉鬼 天将要亮了,吕妈妈起身穿戴好,准备去侍奉苏大太太梳洗。 吕妈妈几步走到苏大太太房门口,轻轻敲响了门:“大太太该起了。” 屋子里没有动静。 吕妈妈又加重了敲门的力道,声音也大了些:“大太太,您醒了吗?” 屋子里仍旧一片静谧,吕妈妈伸手试探了一下,却没能将门推开,昨夜她离开之后,大太太从里面将门拴住了。 吕妈妈只好更用力地叫喊,然而苏大太太却依旧没有回应,这时候吕妈妈感觉到了异样,她急忙吩咐人:“快……快找人将门弄开,大太太平日里睡得浅,不会怎么也唤不醒,说不得是出了什么事。” 苏家下人被吕妈妈的模样吓了一跳,惊慌地叫了几个家人前来。 “嘭”地一声房门被撞开,吕妈妈推开身边人,第一个冲进屋子里,紧接着她就看到了一个人影双脚腾空吊在床前。 苏大太太披头散发,一张脸青紫,嘴唇微张,舌头堵在唇口处,看起来十分的可怖。 “啊……” “大太太……” 尖叫声传来。 吕妈妈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但很快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快走上前就要去碰触苏大太太的身体。 吕妈妈的手刚刚握住苏太太一片裙角。 “住手。”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几个衙差打扮的人站在那里。 吕妈妈没料到会在官路旁的客栈中看到府衙的人。 那人不由分说,吩咐左右道:“将人抬下来。” 说着他又看向吕妈妈等人:“屋子里的其他人站到院子里,等待府衙来人审问。” 吕妈妈仿佛被吓傻了般,说什么也不肯走:“我要侍奉太太,我得留下来。” 衙差上前推搡,吕妈妈哭喊着被迫离开屋子,就在她将要跨出屋门的那一刻,她瞧见衙差摇了摇头,嘴唇开合说了两个字:“死了。” 吕妈妈松了口气,浑身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哆哆嗦嗦地站在院子里,身边都是下人们问询的声音。 “妈妈,这可怎么办?大太太她……怎么会这样?” 吕妈妈不说话,直到衙门仵作将苏大太太尸身抬走,吕妈妈这才上前拉扯住衙差:“官爷,我们家大太太……” “死了。”衙差威严地看着吕妈妈的手。 吕妈妈忙将手指松开,整个人仓皇无措。 “我问你,”衙差道,“昨天晚上,你家太太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吕妈妈摇头:“昨天我侍奉太太梳洗之后,太太还嘱咐我明日早些起身,太太怎么会……我们还要赶去镇州。” 衙差皱起眉头:“你们去镇州做什么?” 吕妈妈早就想过会有这样的问话,只不过应该在衙门里而不是在客栈,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偏差。 喜遇良辰 第89节 吕妈妈欲言又止。 “听到没有?你们去镇州做什么?” 吕妈妈终于艰涩地道:“去……去拦着大爷……大爷他……”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吕妈妈下意识闭上了嘴,脸上露出懊悔的神情,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衙差被这吞吞吐吐的话语消磨掉了耐心,挥手吩咐:“将所有人带去县衙问话。” 县衙里,被身边的衙差一吓,吕妈妈说出了实话:“大爷将太太告上了衙门,太太这才要赶去镇州。 昨晚太太精神很不好,一直念叨大爷不应该这样做,这是要将她往死路上逼。 我看出太太异样,本想要陪在屋子里,谁知道太太不应允,我只能离开了,官爷,我家太太到底是不是一时想不开所以……” 自缢两个字吕妈妈没说出口,但是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文吏道:“还要等验尸结果。” 在衙署整整一天,吕妈妈与苏家下人才走出来,案子没有查清楚之前,她们只能留在县里。 苏大太太死了,所有随行的苏家下人都吓坏了,一直到了深夜才各自睡下。 吕妈妈确定身边人睡熟了,这才起身蹑手蹑脚地打开了门。 之前约定好的,这边一切顺利,吕妈妈就送口讯给林珝的人,客栈突然来了几个衙差,算是有了些变故,林珝派来的人定然等得着急,她也想要从那人口中确认苏大太太是被他勒死挂在房梁上的。 只要他们见了面,互相通个消息,一切就都太平了。 吕妈妈走出院子,四处张望,她确定林珝的人会跟着她,看到她走出来就会前来与她说话。 等待了好一会儿,吕妈妈忽然看到不远处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的胡同中。 那人穿着斗篷,看不清楚面容,但一直在瞧着她,紧接着那人转头快步胡同更深处走去。 吕妈妈没有迟疑,忙跟上前。 那人有意指路走的并不快,吕妈妈眼看着他进了一处院子,吕妈妈此时能够确定那就是林珝遣来的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主屋,吕妈妈踏入屋子的时候,还不忘记转身将门关好,这时屋子里的灯亮起来。 吕妈妈松了口气,转头就要说话:“你……” 说出一个字之后,吕妈妈瞪圆了眼睛,屋子里的情景让她浑身的汗毛全都竖立起来,屋子里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姜黄色的衣裙,头发披散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那是苏大太太。 “竟然是你,”苏大太太尖声道,“是你要害我。” 吕妈妈下意识地摇头:“不……不……不是,大太太,不是奴婢……”她分不清楚苏大太太到底是人还是鬼。 这屋子里寒冷刺骨,让吕妈妈牙齿发颤:“不是我,不要来找我。” “那是谁?”苏大太太厉声道,“是谁?” 巨大的恐惧让吕妈妈转过身,就要拉开屋门逃出去,却无论她怎么用力,眼前的门就是纹丝不动。 苏大太太站起身一步步向吕妈妈靠近。 “不是我,”吕妈妈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大喊,“大太太,奴婢也是没法子,都是大老爷让奴婢这样做的,是大老爷见事情压不住了,才想到这个主意,让大太太抗下所有罪名。 到时候就说与那些人来往的是大太太。” 苏大太太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是我哥哥?” “不……你胡说,这不可能……”苏大太太不肯相信。 吕妈妈道:“是真的,大老爷让您改账目就是为了这一天,您若是心中没有鬼,为何要改账?现在账目改了,大爷去了衙门,您就得死了。” 苏大太太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跌在了地上。 吕妈妈这时才发现,一切可能不是她想的那般模样,眼前的大太太可能并不是“厉鬼”。 吕妈妈思量着,再一次去拽门,这次门轻易地就被打开了,门外站着几个人,正定定的看着他们。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全都拿下 屋子里又点起了几盏灯,吕妈妈这才将所有人看个清楚,当目光落在苏怀清脸上时,吕妈妈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们的计策可能早就被发现,她惊慌中说的那些话,就等于认了罪名,再也无法推脱。 吕妈妈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苏大太太手捂着脖颈上的伤痕,那种濒死的感觉到现在苏大太太还无法忘记,她是实实在在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虽然命保住了,可是她却怎么也想不到,要她命的是她的哥哥,她身边的吕妈妈一直为林珝卖命。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苏大太太目光落在主位上的镇州知县脸上。 镇州知县一脸的刚正不阿,那深沉的目光竟让苏大太太脑海中浮现出宋羡的身影。 苏大太太又求助地去看苏怀清,眼睛中满是惊慌、恐惧的复杂神情。 虽然为人子,但苏怀清心中仍旧有自己的一定之规,他只是道:“母亲不能一错再错,曲知县在这里,您该将知晓的全都说出来,不要再为林珝遮掩,林珝急于杀了您,除了让您顶下所有罪名之外,还怕您泄露他的秘密,那秘密八成与私通辽人有关。” 苏大太太听到紧张起来:“我没有私通辽人,我真的不知道药材是用来嫁祸陈家村的,直到后来镇州传出消息,林珝让我改账目,我才隐约猜到了。 我以为他是为我着想,只要将账目抹得干干净净,苏家也不会被牵连,哪想到他会这么狠,我可是他的亲妹妹。” 说到后面苏大太太声音中带了哽咽。 曲承美听不下去了,以宋将军的脾气,要在一个时辰内审出线索,再这样的耽搁下去,天亮之前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曲承美大约是为宋羡做事久了,声音都比从前要多了几分气势:“若是耽误了时间,抓不到林珝,通敌的罪名就要落在你头上。” 苏大太太听到通敌,所有的悲戚立即化为恐惧:“当时将药铺开到北方也是我哥哥的主意,他说苏老太爷不肯将管家的权柄交给我,我家老爷又病倒在床,不能帮衬我。 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北方平息了战事,不如让苏老太爷答应,在北方开两个药铺,新开的药铺先由我管着,将来赚了银钱,苏老太爷也就无法推脱,只能将苏家的生意交给我。” 苏大太太后悔为何自己会因此动了心思,听了哥哥的话就来北方开药铺,到了北方之后她就一直受挫,不但没能将生意做好,还差点就丢了性命。 落得这样的境地,她才后知后觉,哥哥让她来北方并不是为她着想,而是要通过她将苏家药铺握在手里加以利用。 苏大太太惊骇的半晌才回过神:“林珝引荐我见了不少镇州、祁州的官员,我还以为从此就顺风顺水,哪知道……” 苏大太太想说宋羡到了镇州拿下了不少官员,幸好及时住了嘴,不能说宋羡总可以提陈家村吧? “哪知道冒出一个陈家村,我们药铺没能收上好药材,眼看着之前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林珝帮我找了商贾买了一批北方的药材,虽然没有镇州附近收的好,却也勉强能用。” 曲承美听到这里看向身边的文吏,这是关键之处:“林珝在哪里买的药材?” 苏大太太抿了抿嘴唇:“应该是瀛州和莫州。” 瀛州、莫州是横海节度使的地方。 曲承美道:“林珝可带你见了瀛州、莫州的官员?” 苏大太太颔首:“不过都是巡城的将士,大家熟识之后,进出城就能方便些。” 曲承美接着道:“到了瀛州、莫州你能不能将他们找出来?” “能,”苏大太太道,“我之前还特意暗中打点了一番,所以都能记清楚。”身为商贾这些自然要记仔细,那时候她还不知要与陈家村斗多久,可能要继续走瀛州和莫州,必然不能丢掉这条路。 曲承美站起身:“事不宜迟,现在就上路吧!” 苏大太太听到“上路”这两个字,又是忍不住一阵颤抖,还好手臂被苏怀清扶住了。 苏怀清道:“母亲若是这次能帮衙门抓到通敌之人,也能将功折罪。” 苏大太太紧紧握住苏怀清的手,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怀清,怀清……” 苏怀清心领神会:“我与母亲一起去。” 苏怀清带着苏大太太下去整理衣衫,曲承美继续审问吕妈妈:“方才苏林氏说的那些你可都知晓?” 吕妈妈慌忙点头:“大太太去瀛州时,老爷还让我盯着,万一出了事,就让我去寻驻军瀛州的郑副将。” 问到这里已经可以了,至于细节就等抓了人再说。 曲承美道:“我们先去瀛州,将那些人全都拿下。”身边有宋羡的家将跟着,他也不怕将瀛州翻个天,虽然瀛州还是横海节度使的地方,但曲承美隐隐觉得,早晚都会属于宋羡将军。 …… 陈家村。 谢良辰从宋羡那里看过了文书,知晓宋羡这些日子定会忙得抽不开身,一时半刻不会送猛火油柜来。 但是吃了猪肚汤的第二天,宋羡就打发人送来了木匠用的物什,一大堆东西放在那里,看得陈咏义眼睛发亮。 陈家村的房屋,家中的摆设都是村民们用木头做的,但手里没有专门做活计的物什,做的不免粗糙。 好在这些东西不讲究,能用就好,但她的风匣不同,必须要严丝合缝,做完了还要用蜡封好缝隙。 现在有了这样的物什,她就可以拉着四舅舅开始捣腾了。 陈老太太看着外孙女和陈咏义两个人在院子里叮叮咚咚拿着木材折腾,不知道能弄出个什么物什出来。 熟药所传来一阵阵香气,像是油香又像是蜂蜜,一会儿又变得很难闻,是许先生在做豕膏。 陈老太太叹口气,怪不得周围村子里的人常常过来打探消息,就连她也拿不准明天一睁开眼睛,陈家村会变成什么模样。 谢良辰将手里的纸递给陈咏义,接下来的活计要四舅舅先做,做好了她要试一试才知晓哪里有问题。 “外祖母,”谢良辰道,“我去给送老太太做药膳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宋羡说宋老太太这些日子胃口不好,宋羡八成也没时间回去陪老太太,她就去一趟,也算是急人所急。 正在路上奔波的宋羡,突然打了个喷嚏。 常安凑过来道:“大爷,好事啊,说不得是有人念着您呢。” 第一百三十三章 众心所向 镇州,宋家。 赵妈妈坐在雕花大床旁用软巾仔细地将荣夫人头上和脖颈上的冷汗拭掉。 荣夫人自从镇州衙署大牢里回来之后,就一病不起。 她闭上眼睛都是宋旻绝望、愤恨的目光。 喜遇良辰 第90节 “家里有什么事?”荣夫人勉强打起精神问道。 赵妈妈道:“老爷不在家,大爷也没回来,二爷早早就起身去了外面,走之前还来探望过夫人,说要去拜访一位御史的高堂。” 宋裕这是想要通过御史的嘴救下他弟弟。 荣夫人悲从心来,宋裕都肯这样为宋旻奔忙,偏偏老爷要亲手将儿子送去鬼门关。 宋羡现在定然很得意,立下大功朝廷又要分一个州给他,那是用他亲弟弟的命换来的。 赵妈妈接着道:“老太太今天心情也不错,吃了饭还去了园子里走动了半个时辰,是陈家村的那位谢大小姐来给老太太做的药膳。” 荣夫人皱起眉头:“第二次了。”还说陈家村与宋羡无关?真的没有关系,老太太会吃一个村妇做的饭食? 老太太分明就是在帮宋羡笼络那些村民。 荣夫人吩咐管事妈妈:“去看着点。”或许什么时候就能让她抓住把柄。 赵妈妈抿了抿嘴唇:“大爷在老太太院子里安排了人,奴婢们只能远远看一眼,委实近不得身。” 荣夫人咬牙切齿,好,宋羡好得很。 荣夫人想了半晌才道:“他呢?还没派人来吗?” 赵妈妈摇头:“没有,可能因为这两日朝廷到处抓人,镇州来来回回被翻了好几遍,听说拒马河关卡也增派了人手,恐怕很难避开人,这次想必那边也损失不小。” 从前荣夫人听到这话,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不知该向着谁,可现在她反而期望他的人能脱逃,不要被大齐朝廷抓到。 她承认她是想要利用那人对付宋羡,这也不能怪她,谁叫那人喜欢她。 当年如果不是为了宋裕和宋旻,那人也不会被辽人抓走。 怎么说,都是她们母子欠那人的,既然这样她不如就一直欠下去。 荣夫人一脸的颓色,伸手紧紧地捏着胸口的衣衫,她会耐心地等待时机。 另一边。 宋老太太笑得眼睛弯起来,说不上因为什么见到谢大小姐她就欢喜。 而且每次谢大小姐说起陈家村,她都有种想要前去看看的冲动,她暗暗拿定主意等羡哥儿忙完归家,她就让羡哥儿带她去瞧瞧。 谢良辰看着宋老太太精神不错,又吃了一碗乳酪,这才放心告辞:“过几日我再来看老太太。” 宋老太太应着,心中盘算说不得下次就是她去陈家村了。 等到谢良辰走了,宋老太太看向身边的管事妈妈:“你说我也买山地种药材怎么样?” 管事妈妈笑道:“您想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宋老太太道:“改日我问问良辰再说。” 宋老太太已经许久没有起这样的心思了,对那些山地和种药材之事好奇,也想要伸手做些什么。 …… 谢良辰一路回到陈家村,走进院子,谢良辰就看到了一个类似风匣的物什已经做好了,陈咏义拿着手中的纸张正在欣赏自己的手艺。 这可是陈咏义做木工活儿开始,做的最精细的物件儿了,主要是因为有那些做木工的家什。 谢良辰忙走上前握住风匣推拉了几下,东西没错,用起来的感觉也差不多,就是没有多少风被推出来。 陈咏义期盼地看着谢良辰,眼看着谢良辰扬起的眉毛渐渐落下,然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嘴角上的笑容也跟着不见了。 陈咏义道:“不对?” 谢良辰拿起自己画的图:“外面看起来没错,可能里面有些问题,让我再想一想。” 陈老太太望着严肃的一大一小,劝说道:“别急,慢慢来,你这东西看起来很不好做,不可能一次就能成事。” 虽然陈老太太看不懂这是什么?木匣子却多了把手,桌案却没有腿,水桶又有两个窟窿眼儿。 这看着什么都不像的物件儿,若是实在做不好,她就留着等天气暖和一些,搬到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良辰,”陈咏义终于忍不住道,“这东西打铁铺子能用上?” 谢良辰点头:“能。” 陈咏义想不到这东西能怎么用。 不但铁匠铺能用,他们熟药所也用得上。 谢良辰道:“如果能在铁匠铺打一些农具,明年开春我们就省力多了。”她想在开春前打农具,买两只大黄牛耕地用,也许明年春天镇州就会一片新的景象。 …… 林珝在府衙时,看到衙门里人来人往比往常都要忙碌,心中就有些生疑,眼下他因为与宋旻来往的关系时时刻刻被人盯着,可他知晓有宋家在前面,能保他安然无恙,可今天不知怎么了,总是忐忑难安。 他派去杀宋大太太的人还没回来,不知道是否顺利? 希望妹妹不要怪他,他也是没法子,在北方花了那么多心思,就是为横海节度使笼络人心。 若是就这样功亏一篑,别说宋羡,横海节度使也饶不了他。 妹妹也是办事不利,扶不上墙,他为她铺了那么多路,她却斗不过小小的陈家村,如果宋家能在北方开好药铺,将来药材来往就会方便很多,宋家的商队也能运送货物,大家都有银钱赚。 有了银钱,就不怕没有兵马,官员们自然也会一心投靠。 时机成熟就是众心所向,北方自然就都是横海节度使的。 宋羡低头在外打仗,立再多战功也是无用。 没想到结果却不是他们预想那样。 宋旻被抓了不说,这把火马上就要烧到他这里。 “老爷。” 林珝正准备下衙,身边的亲信迎过来道:“老爷,咱们祁州戍守的副将被叫出了城,走了两个时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林珝皱眉,是宋启正还是朝廷有什么吩咐?为何他这个知县没有收到消息? “不止是那位副将,”亲信接着道,“军中我们认识的那些将士都被唤走了。” 林珝心中一惊,不会那么巧吧?这恐怕是出事了。 林珝脑海里浮现出宋羡的影子。 第一百三十四章 栽赃 林珝强行稳住心神,仔细思量自己哪里有差错,眼下宋羡应该还没有将整件事弄清楚,否则就不会偷偷地将戍守的副将叫去询问。 若是知晓全部,现在就该上门抓他才是。 林珝正在焦灼之际,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中冒出来,会不会宋羡知晓了妹妹的死,所以恼羞成怒。 “老爷,您快回去看看吧,”林家家人气喘吁吁地跑来道,“家里出事了,来了个宋将军,二话不说就在家中四处翻找,太太和小姐都被吓坏了。” 林珝身体一僵,顾不得别的快步走出衙署,骑马向家中奔去。 林珝赶到的时候家中一片混乱,面目冰冷的将士在院子里穿梭,院中摆着一张桌案,桌案上堆满了文书。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立在那里,正从文书堆里挑拣纸张来翻看。 看到这人,林珝的心仿佛被紧紧地攥住,张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背对着他的定是宋羡没错。 这样肆无忌惮、猖獗放肆的人,只能是宋羡。 “你们这是做什么?”林珝终于开口道。 眼前的人也如林珝所愿,慢慢转过身来。 当对上那如寒潭般的眼睛,林珝的瞳孔不禁收缩,身上的汗毛也跟着竖立,刚刚鼓起的气势顿时又去了大半。 “宋将军?”林珝佯装惊讶,“您怎么会在这里?为何要搜检我的内宅?” 宋羡面容冷淡,脸上不见任何情绪:“林知县不清楚?” 林珝胸口一阵狂跳,宋羡仿佛什么都知晓了似的,他差点就要露出慌乱的神情,可当目光瞥到院子角落里停放的一块木板,他整个人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木板上显然躺着一个人,不,应该说一具尸身,虽然用麻布遮盖着,却能看出人形,看那身量,还有露出的一片黑色衣衫,林珝立即猜测到,那可能是他派去刺杀妹妹的死士。 死士死了,妹妹呢?有没有死? 林珝想要弄清楚眼前的情形,可惜眼前的是宋羡,他这样略微迟疑,宋羡已经察觉到了。 宋羡道:“林知县可认识那人?” 林珝摇头:“那是谁?宋将军为何要将这人带来我家中?” 宋羡的神情变得更加凛冽,身边的人上前将那尸身抬到林珝身边,然后揭开了那人脸上的麻布。 林家的下人忽然看到死人,全都惊呼出声。 林珝心中松了口气,果然是那死士没错,死士死了对他来说是好事,死人不会招认,宋羡没有证据,就算有所猜测,他咬牙不肯承认,宋羡也拿他无可奈何。 宋羡道:“林知县认出来了吗?” 林珝恢复了平静,他摇头:“不识得。” 说完这话林珝硬着头皮与宋羡对视:“他是谁?为何会死?” 林珝只感觉到宋羡的视线如同一柄利刃,想要将他整个人剖开看个仔细。 林珝没有因为宋羡这样的举动而惊慌,反而松了口气,宋羡到底是武将,年纪尚小,不懂得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这样试探他,不就是在告诉他,宋羡并不能确定这死士就是他派去的。 宋羡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他不是林知县派去刺杀苏林氏的人吗?” 林珝惊诧:“您说我派去刺杀谁?苏林氏?我胞妹?” 不等宋羡说话,林珝脸色更是难看:“我妹妹怎么了?谁向她下手?” 林珝的模样情真意切,让人看不出半点的蹊跷。 宋羡依旧不说话。 林珝正色道:“是谁诬陷本官?本官愿意与他对质。 如果我胞妹在的话,她定然也会帮我洗清冤屈,我们兄妹感情一向深厚,若不是我公事缠身,这次她回镇州我也会一同前去,这些她都知晓,将军将她唤来……” 林珝话没说完,宋羡道:“你我都知道,苏林氏来不了了。” 林珝瞪圆了眼睛,心中更是欣喜,他猜中了,妹妹死了,宋羡没能在死士嘴里审出线索,却猜到是他下的手。 喜遇良辰 第91节 宋旻出事之后,宋羡一直没有亲自问他的案子,就是在暗中寻找证据,却没想到等到了这个结果,于是宋羡激怒之下,不管不顾地来他宅子中搜查。 他怎么会将有问题的文书留在家中,宋旻出事之后,他立即将宅子里里外外清理了一番,宋羡绝不会查到证据。 林珝整个人仿佛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中。 宋羡道:“林知县真为胞妹伤心?” 林珝睁开发红的眼睛,神情中带了几分质问:“我胞妹遇刺,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将军认为此事是我做的?将军手里可有证据?” 林珝以为宋羡会做些挣扎,却没料到宋羡道:“没有。” 林珝正要继续说下去。 宋羡接着道:“不需要证据,林知县与本官都知晓真相是什么,林知县与宋旻勾结,想要陷害我私通辽人。 苏林氏一死,所有的罪名都会压在她头上,林知县就会安然无恙。 但这可能是府衙会给的结果,而不是我的。 林知县也许不了解我,我这个人睚眦必报,绝不会放过一个害我的人,连宋旻都如此,更何况林知县。” 林珝眼睛中满是怒火:“宋将军就要这样将我论罪?没做过的事我绝不会承认,就算上官来审,我也是一样的回答。” 宋羡微微扬起嘴角:“林知县可知晓本官为何拼了性命征战沙场?就是为了今日,只要我认定的事,我就能直接处置,旁人毋庸置喙。” 宋羡话音刚落,林珝看到宋家家将从他内宅搬出几只箱子,箱子放下打开,里面堆满了银子。 林珝不敢置信地握紧了手,这些箱子根本不是他的,宋羡这是要栽赃陷害。 “你……你……”林珝指着宋羡,“你要……” 宋羡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我说过,我知晓即可。” 说完宋羡吩咐道:“将罪官林珝拿下。” 林珝见状伸手抽出腰间佩剑,一副欲要拼命的模样:“宋羡,我好歹是祁州父母官,没有确实的罪名,你却带人抄查我内宅,不但如此还要栽赃我……就算你身上有军功,也不能任意妄为。” 林珝手心都是冷汗,虽然他知晓这样反抗可能会惹怒宋羡,宋羡可能直接向他下手,可现在也是极好的机会,栽赃陷害一方父母官,朝廷绝不会放任不管,横海节度使可以握住这个把柄对付宋羡。 林珝清楚,他出了事横海节度使不会轻易搭救,但如果搭上宋羡那就不同了…… 林珝一步步向后退,冲着身边的管事使了个眼色。 管事大喊一声:“快,保护老爷。” 林家下人纷纷上前试图护着林珝出门。 林珝趁乱拉住身边的亲信:“你去给横海节度使送信,就说宋羡没能找到我们与宋旻联手的证据,于是抬了银子来我家中,陷害我贪墨,那些银子是不是我贪墨的一查便知,让节度使抓住机会动手。” 林珝看了一眼宋羡咬牙道:“无论宋羡如何施加酷刑,我都不会承认,请节度使放心。” 林珝能够确定,口讯送到横海节度使面前,横海节度使就会动手。 第一百三十五章 好机会 沧州。 横海节度使府上。 林珝的人将来龙去脉禀告给了横海节度使,就被人送下去歇息等待消息。 横海节度使坐在书房中,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年轻时征战留下不少伤病,才五十多岁的他就开始感觉到力不从心。 但北方还是他做主,也必须由他来掌控。 他在北方呼风唤雨的时候,宋启正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副将,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任由他差使。 现在打了几次胜仗就不将他放在眼里。宋启正也就罢了,毕竟对他还算恭敬,但宋羡一个黄毛小子,也敢在他面前如此猖狂。 战事时不但不给他面子,还多次拿着朝廷旨意顶撞他,在他眼皮底下抢走了多少战功?这些他都记在心里,暂时压下怒火,只等战事结束之后,寻个机会好好惩戒宋羡,让宋家父子知晓在北方到底谁说了算。 宋家父子也没有让他失望,宋启正还没有被封为节度使,自家先乱起来,他在旁边委实看了一处好戏,可惜宋旻是个不中用的,他们费尽心思暗中帮衬宋旻,结果却被宋羡几下就解决了。 横海节度使不得不承认,宋羡有几分本事,比宋启正更聪明,更心狠,这样的人放任他做大,将来必成大患。 这样一想,眼下这个机会尤为难得。 “大人。” 身边的副将喊了一句,横海节度使从他思量中回过神:“宋羡为何如此匆忙地对付林珝?” 副将道:“我们听到消息,宋羡捉拿宋旻立下大功,想要拿到祁州。” 横海节度使蔡戎听到这话露出一丝冷笑:“宋羡在祁州造纸坊用纸药时,我就猜到了,他想先拿下镇州和祁州,这样就能与宋启正平分秋色。” 副将应声:“李佑一走,宋羡就少了帮他上达天听之人……所以开始时才没有向林珝下手,而是私底下寻找证据想要一举将林珝拿下,谁知道林珝早有安排,宋羡也只能铤而走险。” 蔡戎思量片刻,终于道:“看来是个好机会。” 副将应声:“我们握住宋羡的把柄,再推波助澜,这次定能将宋羡治罪,还好我们在镇州,祁州和宋家军中都安插了人手,只要让他们去李佑面前密告,全盘托出宋羡诬陷之实,再让那几个被宋羡罢官的官员到李佑面前添一把火,也就差不多了。” 蔡戎道:“去办吧!”谋划了那么久,此次必须一击即中。 这么大的事,蔡戎自然不能在沧州等消息,他命人收拾好公文,去往镇州见上官李佑,与李佑说说沧州的事务。 蔡戎一行人马离开了沧州,秦茂行从城门口走出来,他的目光中满是复杂的神情。 虽然之前有所猜测,但当真相完完全全浮现在眼前时,秦茂行依旧心中酸涩。 舅舅这一走,陷害宋羡之事就有了确实的证据。 宋羡也可以借机将舅舅安插在他身边的所有眼线全都拿下。 秦茂行长长地叹口气,将手中的令牌递给副将,让副将帮宋羡的人马做遮掩,让程彦昭顺利进入沧州军营,一会儿方便拿人。 做完这些,秦茂行有些怅然若失,直到苏怀清走到他身边,秦茂行苦笑道:“我娘若是泉下有知,定然要骂我。” 苏怀清道:“趁着军营大乱时,你才能进去寻找证据,将与辽人勾结的人找出来比什么都重要,大齐的百姓也会免受战乱之苦,伯母知晓实情只会为你高兴,不会责怪你。” 秦茂行长长地吸一口气:“若是没有发现蹊跷,我也能放心了。” …… 蔡戎一路马不停蹄地到了镇州,当然他不会立即进城,而是吩咐人先去告发宋羡,只等到戏唱入佳境时,他再出现,陪着李佑欣赏到最后。 镇州府衙的二堂里。 李佑遣退了人,只带着一个文吏,坐在椅子上,听着下面林珝为自己伸冤:“大人要为下官做主啊,宋羡手下的人定不会承认那箱笼是他们带入我家中的。” 李佑皱眉道:“既然没有人证明,你要本官如何相信你的话?” 林珝仓皇地道:“当日那么多人在,总会有人瞧见,只要大人私下里询问,也许会发现蹊跷。” 林珝话音刚落,文吏就上前在李佑耳边禀告了一番。 李佑面色深沉:“将人带上来。” 文吏应了一声,片刻之后带了一个将虞候进门。 那将虞候向李佑行礼。 李佑才道:“你瞧见了?” 将虞候道:“末将接到副将之命随着将军去林知府宅子里搜检,宋羡将军让人将几只箱子抬入林知县家中时,末将刚好走到后门,于是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话,林珝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等了好几天终于迎来了这一刻。 “大人,”林珝叩在地上,“下官冤枉啊。” 林珝喊冤之时,文吏又匆忙前来:“大人,祁州县尉来了衙署,还有……镇州之前被罢免的县尉也来了,要为林知县喊冤。” 李佑神情更加严肃:“将人都叫进来吧!” 李佑话音刚落,两个人影匆匆忙忙进了二堂,两个人向李佑行了礼就急着开口。 “大人,林知县是被冤枉的。” “大人宋羡不顾法度,任意妄为,当年他来镇州就是如此,假公济私,凡是不肯投靠他的官员都被他构陷论罪,我等不敢与他争锋,只能低头苟活,如今镇州之事又要在祁州再现,万不能让林知县再步我等后尘。” “请大人定要为林知县做主,彻查此事。” 二堂中一阵喧哗之声。 李佑站起身开始踱步。 “大人。” “大人,您还在镇州时宋羡便敢如此,您一旦离开……我们这些人都会没了活路啊。” “大人,我手中有宋羡枉法的证据,上面还有几个官员的联名,我们要一起状告宋羡,现在他们就在衙署外。” 两个人说话声越来越大,俨然已经压制不住。 李佑正要开口安抚,就看到亲信再次快步走进来:“大人,横海节度使到了,要不要让节度使大人在外先等一等?” 李佑长长地叹了口气:“请横海节度使过来吧。” 说着李佑看向林珝等人:“你们先下去,本官自会让人去查问。” 没等林珝等人离开二堂,蔡戎已经踏入院子。 “大人,外面怎么了?”蔡戎道,“为何会有那么多人挤在衙署门口?” 第一百三十六章 圈套 李佑一脸疲惫,神情中带着几分颓色。 蔡戎知晓定是因为宋羡,李佑很喜欢宋羡,宋羡出了事,李佑也颜面无光。 蔡戎表面上装作不知晓的模样,向左右看看,目光落在林珝等人身上:“这是怎么了?若不然我改日再来?” 说话间曲承美赶了过来,就要压着林珝等人离开。 林珝见状又大声呼喊:“李大人,您一定要为下官做主。” 曲承美上前想要按住林珝,谁知他一个文弱书生却不是林珝的对手,一下子被林珝挣脱开。 曲承美懦弱地没敢再上前拉扯,这样略微迟疑就让林珝又跑到李佑面前跪下。 喜遇良辰 第92节 整个二堂又是一片混乱。 蔡戎斥责道:“大胆,竟然敢对李大人不敬。” 说着走到林珝面前,看清楚林珝的面容,蔡戎才惊讶的道:“你……你是新任的祁州知县?” 李佑看向蔡戎:“你识得林知县?” 蔡戎点头:“有过几面之缘,但并不相熟。” 李佑望着蔡戎:“那你可知祁州的事?” 蔡戎神情自然:“我才从乾宁军回来,还没来得及会衙署看公文,这祁州出了什么事?” 蔡戎劳神在在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李佑伸手示意让蔡戎坐下:“节度使难得来一趟镇州,不想刚好撞见这一桩,本官如今也是一头雾水,弄不清楚谁说的话是真,谁说的话又是假。” 蔡戎心有城府,听到这话没有随便开口,而是劝慰李佑:“李大人来到北方之后,就一直忙于政事,如今北方大局已定,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这是根本。 至于一些小事缓缓处置就好,大人莫要太过焦心。” 蔡戎这话等于将最近镇州等地的功绩全都算在了李佑头上,言下之意李佑不必在意曾向朝廷举荐过宋羡,就算宋羡有过错,朝廷也不会怪罪李佑。 李佑沉默片刻,仿佛终于从蔡戎话中琢磨出些意思,皱起的眉头忽然舒展开,眼睛中居然露出一丝笑意。 蔡戎与李佑的视线相对,眼下的局面本该是意料之中的,李佑这一笑却他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李佑收起笑容:“有件事我想要请教蔡节度使。” 蔡戎道:“李大人千万莫要这样说,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李大人只管开口。” 李佑缓缓道:“宋旻的案子,蔡节度使事先知晓吗?” 屋子里一时安静,所有人都没想到李佑会突然提及这件事,就连林珝都抬起了头。 蔡戎面色不改,眼睛中闪动着几分诧异:“李大人为何这样问?虽说沧州离镇州不远,但我平日里与宋家几个晚辈很少来往,更别提宋旻他私通辽人……” 李佑见状又再开口:“或许是我问的不对,宋旻陷害宋羡这桩案子,蔡节度使有没有暗中吩咐人帮忙?” 这话比方才更加直接。 蔡戎豁然起身,脸上带了几分不善:“李大人是听谁说了什么?” 蔡戎是朝廷委任的节度使,论官职李佑尚不能与他比肩,但李佑是皇上身边的亲信,如今接了替天子巡视北方的旨意,便可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蔡戎这能让半个北方心惊的神情,不过换来李佑云淡风轻地一笑。 “本官不敢随意猜测,”李佑正色道,“但证据在面前,本官也不能不信。” 蔡戎心中一沉,他强自镇定没有去看地上的林珝,脑海中却在思量,难不成是哪里出了差错? 正在思量间,院子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蔡戎转头看去,他看到了一身官服的宋羡。 宋羡缓步而来,他身边的家将和衙差押着几个人上前。 为首的竟然是帮林珝向他传话的军头,那军头身后的人则是蔡戎的家将,这人前去传话给镇州、祁州县尉,让他们前来府衙搭救林珝。 地上的林珝整个人一凛,牙齿忍不住打颤,他虽然还没将眼前的情势看清楚,但也隐约猜出了大半,他可能中计了,宋羡从一开始目的就不是他,而是横海节度使蔡戎。 几个人被推上了二堂,宋羡躬身向李佑行礼:“还有一干案犯在押送镇州的途中。” 李佑看向蔡戎:“这二人蔡节度使可认识?” 蔡戎皱起眉头:“其中一个是我的家将,他犯了什么错,为何要将他抓起来?” 蔡家家将被堵了嘴只能发出“呜呜”地叫声,旁边的军头抖若筛糠,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格外恐怖的事,一双眼睛看向林珝,嘴唇一开一合却不敢发出声音。 林珝终于认出那军头在说些什么,那军头说的是:“没死。” 没死?谁没死? 一个念头在林珝脑子里炸开,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不,一定不是这样,林珝开始下意识地摇头,仓皇的目光向二堂外看去,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林珝的心跳仿佛都已经停滞。 那是苏林氏,他的胞妹。 苏林氏一身风尘仆仆,但当看到林珝的时候,整个人还是为之一振,立即尖声道:“林珝你不是人,你连亲妹妹都要杀,我一心一意对你,你却这样害我,父母泉下有知也不会放过你。” 苏大太太出现在这里,这下就连蔡戎面色也是一变,他终于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从开始他们就错了,走入了别人的圈套之中。 蔡戎咬住牙,恨不得抽刀劈了眼前的林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误以为握住了宋羡的把柄。 “请大人为民妇做主,”苏大太太跪下来道,“是林珝骗我有人要买苏家的药材,其实他们是将药材用于构陷陈家村和宋将军,宋旻被抓之后,林珝就哄骗我修改账目,这样一来就不会被人查到苏家,我不疑有他,以为林珝是要救我,其实他早就想好向我下手,让我担下所有罪名。 其实我刚到北方的时候,林珝就告诉我,他与横海节度使交好,横海节度使不喜欢宋羡将军,让我不要站在宋羡将军那边……还带我见了横海节度使治下的将领,方便苏家商队来往通行。 民妇不是为自己辩解,民妇虽然被林珝教唆,是真的不知晓那些药材是来陷害宋羡将军的,请大人明鉴。” 苏大太太供述,跪在地上的军头向李佑磕头:“李大人饶命,末将都是听林知县吩咐做事,林知县让末将去沧州向横海节度使报信。” 这一刻蔡戎的脸色终于变了。 李佑依旧淡然地道:“林知县让你向蔡节度使说什么?” 军头颤声说出林珝的原话:“宋羡没能找到我们与宋旻联手的证据,于是抬了银子来我家中,陷害我贪墨,那些银子是不是我贪墨的一查便知,让节度使抓住这个机会,动手除掉宋羡。” 李佑目光扫向镇州、祁州县尉:“这就是蔡节度使要抓住的机会。” 第一百三十七章 别想走 蔡戎先是一僵,不过很快他在众人面前笑起来。 笑声中带着十足的轻蔑和怒气,但是也有压制不住的挫败和心慌。 蔡戎望着李佑:“李大人这是闹得哪一出?您若是有什么事想要问我,只要知会一声,我立即前来禀告,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蔡戎说着将目光挪到宋羡身上:“放任一个小辈来给我定罪,未免太过儿戏。” 不等李佑说话,蔡戎上前一步就要去抓地上的军头:“是谁指使你?” 蔡戎的手还没碰到军头的肩膀,只觉得手腕一紧被人牢牢地扣住,蔡戎抬头看到了宋羡那双淡漠的眼睛。 蔡戎想要将宋羡的手甩开,然而他蓄足了力气,宋羡的手臂却也只是晃了晃,手指仍旧牢牢地牵制在他的腕上。 蔡戎怒气顿生,他戎马一生,却被一个小辈如此辱没。 在宋羡的面前,他显得格外苍老、虚弱,宋羡就这样牢牢将他挡住,身上露出的杀气,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宋羡,”蔡戎提起气势,“本官乃朝廷钦封节度使,你竟敢对上官不敬。” 宋羡依旧淡然:“蔡节度使说的对,此案事关重大,谁也不敢妄下结论,这里的人要随李大人一起进京,由刑部主审,圣上预览案宗。 蔡大人想要问话,那要得圣上旨意,或者官拜刑部、大理寺,这样就没有人会阻拦蔡大人。” “你。”蔡戎另一只手按住了腰间的利器。 蔡戎这样一动,他的亲信和家将全都齐齐握住腰间的刀柄。 宋羡和他身边的人却连依旧静立在旁边,似是根本没有瞧见。 宋羡道:“蔡大人,这里只有一位上官,奉旨前来北方劳军的李大人。” 蔡戎的目光在这一刻几次变化,从怒气到杀机再找回一丝冷静。 这里不是他的属地,他没有把握将这里所有人杀死,若在沧州他可以杀了李佑嫁祸给宋羡。 镇州人多眼杂,他做不到…… 他从沧州来镇州虽最大的错误。 “好。”蔡戎向后退一步,离开了那军头。 宋羡握在蔡戎手腕上的手也跟着松开。 蔡戎望着李佑,李佑一双眼睛清亮,炯炯有神,站在那里是镇定而威严,从始到终没有丢掉上官应有的气势。 蔡戎道:“李大人只管审案,真的要给蔡某论罪,就让衙署去沧州送文书,蔡某等着李大人。” 蔡戎说着就要抬脚离开,然而他刚走了一步。 “砰砰砰”关门的声音传来,宋羡带来的振武军站到门前,如同一尊尊雕塑,别想轻易将他们挪开。 蔡戎脸色更加阴沉,他转头狠狠地看着宋羡:“你想要私自关押我?你可知何罪?” “镇州府衙关押了重要的犯人,为保万无一失,我调动了振武军前来守住府衙,”宋羡道,“镇州府衙有个规矩,可能与沧州不同,一旦开始审案,衙门里的人只进不出。” 蔡戎冷冷一笑:“大齐的衙署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有,”宋羡道,“就在镇州。” 蔡戎道:“何时开始的?谁下的令,可有凭证?你们随口一说就敢任意妄为……” 宋羡没有迟疑逐个回答蔡戎问题:“现在,我,拿文书来我和曲知县一同用印。” 宋羡话音刚落,李佑伸手一个“请”的姿势:“蔡节度使落座,我们继续审案。” 李佑说完,曲承美和文吏纷纷落座,衙差一旁威压,案犯跪在堂下,转眼之间就将这里变成了镇州府衙公堂。 蔡戎失了先机,现在让人强行闯出去,事情闹到圣上面前,他无法交待,而且现在宋羡挡在这里,他带来的人手不多,没有把握能走出这扇门。 …… 镇州府衙大门依旧敞开着,谁都不知道二堂内气氛如此紧张。 跟着县尉来到府衙的人,想要鼓动百姓,闹出些动静,像他们预估的那样,确然开始有人围观。 衙差没有将人冲散,常安的人也混在其中,将眼前的人一个个看过去。 北方出了事,定会有人探听虚实。 如果横海节度使暗中与辽人来往,辽人自然会十分关切横海节度使的情形。 宋羡事先在城门增派了人手,出入镇州城都要被仔细搜查,除了身上携带之物,还要看是否在嘴里藏匿了木齿,即便没有木齿,牙齿有残缺之人都会被仔细盘问。 谢良辰一早就来了城中,将陈子庚送去东篱先生家中之后,她就在城中四处走动。 身边没有人的时候,谢良辰就与常悦说话。 喜遇良辰 第93节 谢良辰在集市上走了一圈,低声问常悦:“今日可有收获?” 大爷特意知会他不用避着谢大小姐,于是常悦道:“抓了不少眼线,都是横海节度使的人,没有再发现辽人的奸细。” 谢良辰点头,宋羡此举要将镇州和麾下的宋家军清理干净。 谢良辰道:“镇州还有辽人奸细。” 常悦应声:“大爷说一定还有。” 谢良辰点头,自从发现木齿之后,她有空就会来街面上走动,不止采买东西,也是想要多看一看,或许什么人,什么事能让她恢复更多的记忆。 脑海中也不停地在想那些奸细。 他们如何传递消息,如何藏匿在人群中,为何她能辨别出来?潜意识中她对这些辽人奸细仿佛十分了解。 一个王俭还不足以支撑整个镇州,那些人一向谨慎,也许有些暗线就算王俭也不知晓。 常悦道:“大爷说,很快奸细就会发现异样,要想方设法传递消息出去。” “一炷香的时间。”谢良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常悦望着谢良辰。 谢良辰回过神来:“我说,他们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就应该可以看出端倪。” 一炷香之内,出现在府衙附近的人最为可疑。 府衙门口人来人往,常悦的人有目的地去跟随查看。 谢良辰走在人群中,脑海里似是有一根弦在轻轻颤动,她看向周围,忽然像是受了指引般,她转过头极目望去。 只见一个货郎挑着扁担向前走去,他手中握着货郎鼓,轻轻地晃动。 “咚咚咚咚。” “谢大小姐,有什么不对吗?”常悦的声音传来。 走到长街上,货郎抬起头四处查看。 不远处的茶楼上站着一个人,听到货郎鼓的声音,那人向前走了两步推开了窗子,冷风吹到他的脸上。 他本要转身就离开,忽然皱起眉头,只见两个身手极好的人,正快步向那货郎逼近。 被人察觉了? 那人果断转身准备离开茶楼,就在匆匆下楼之时,刚好看到了衙差打扮的人向他走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 擒住 衙差气势汹汹地上前,伸出手要阻拦冲下茶楼的人。 “所有人不准离开……” 衙差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眼前光芒一闪,仿佛是利器出鞘,紧接着他感觉到脖子一热。 “噗”一篷鲜血从衙差喉咙里喷出,鲜血喷溅握着匕首那人身上。 本来嘈杂的茶楼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行凶之人的身形却没有停留,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推开衙差向外走去。 那人冲下楼梯到了茶楼门口,被割开喉咙的衙差才倒在地上。 “抓人。”剩下的衙差这才回过神大喊起来。 然而就是的耽搁这片刻的功夫,已经让那人冲出了茶楼。 外面一阵嘈杂,衙差正在阻拦街面上的人离开。 谢良辰听到茶楼里传来声响,她转过头看到一个人影从茶楼里冲出来。 那人脸上满是喷溅的血迹。 她几乎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那货郎果然有问题,而且伙同货郎的奸细就在这条街上,就在她眼前。 周围的衙差就要迎过来,那人伸手捞住了旁边一个怔愣在那里的孩童。 就像拎小鸡一样,拽着那孩子的领口向衙差扔过去。 趁着衙差去接孩子,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逃走,却刚走了两步,就瞧见一个挂满了荷包的木架子迎面向他砸过来。 他立即伸手去阻挡,一双发红的眼睛透过那些荷包看去,然后他瞧见了试图用木架拦住他身形的人。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 他握住木架,向那女子砸去,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女子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灵活,不但一下子躲避开,还抬脚利落地踹出停在铺子门口的独轮车。 那独轮车奔着他双腿而来,这独轮车不会伤到他,但阻挡了他离开的脚步,他心中怒极手掌一番,露出随身带的暗器,丢掷向那女子。 “常悦。”谢良辰闪身躲避,大喊出声。 …… 常悦方才看到谢大小姐有些异样,立即开口询问,听到谢大小姐说货郎,他立即冲了出去,并向衙差和身边人示意,货郎经过的这一条街,不许任何人离开。 幸好今天安插的人手足够多,能够控制住这街面上的情形。 货郎惊慌失措地向前跑去,发现自己无法逃脱之后,将肩膀上的扁担抽出来,迎着常悦劈下,一副拼了命的模样。 常悦皱起眉头,他抓了过不少奸细,那些人大多会设法与他们纠缠,绝不会上来就动手,除非他是故意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也就是说,在他让衙差搜查的那条街上,还有辽人的奸细。 常悦一脚踢中货郎的胸口,来不及将货郎制住,果断地转身向回跑去,那条街上不止有奸细,还有谢大小姐。 就在常悦转身奔走的功夫,他听到了谢大小姐喊他的名字。 脱手镖贴着谢良辰肩膀飞过,那人眉头一皱,目光锐利地望着谢良辰,显然已经察觉她的不同寻常,探手向她抓来,就在这时候常悦赶到。 常悦手里的长剑刺向那人。 那人忙后退闪躲,常悦欺身而上,两个人打在一起,那人身手虽然不错,但谢良辰能看出他不是常悦的对手。 站在原地,谢良辰松了口气,方才一幕幕从脑海中闪过,得立即买两支袖箭随身带着,就算再贵也不能省,宋羡给她的弩毕竟不方便携带。 不过宋羡说下盘要稳是没错,如果她没有勤练腿脚,方才根本闪躲不开。 思量间,常悦压住了那人的脖颈,将对方掼倒在地,快速地在那人下颌上打了一拳,那人的嘴立即张开。 常悦没有发现木齿,扯下那人的一片衣衫塞入那人嘴中,然后接过衙差递过的绳索,将那人捆起来。 常悦吩咐道:“不要愣着,继续搜人。” 说完话,常悦走向谢良辰。 谢良辰第一次看到这个平日里没有任何表情的木头人,脸上露出惊慌的神情:“大小姐……您……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谢良辰说着将捡起来的脱手镖递给常悦,“这是那人的暗器。” 那脱手镖的镖头微微发绿。 谢良辰道:“小心些可能淬了毒。” 常悦从谢良辰手里接过暗器,暗暗下决心,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谢大小姐半步,如果他没回过神来,迟了一步,不知会发生什么。 等见到大爷,他会如实禀告,请大爷责罚。 除此之外有一件事让常悦隐隐有些奇怪,谢大小姐之前发现了木齿,如今又发现那货郎……谢大小姐就像对这些奸细很熟悉似的。 这是为什么? 就算谢大小姐与寻常女眷不同,常悦也着实想不明白,不过他也不用伤神,这是大爷该思量的事。 …… 几乎是在同时,横海节度使治下的乾宁军。 乾宁军军营中,两个人影避开众人,悄悄地走出了军营,横海节度使离开沧州之后,他们就感觉到了异样。 他们安插在沧州的眼线按常理一日前就该来向他们送消息,可眼线迟迟未到。 他们的人去沧州军营送文书的时候,想要见安插在沧州的都虞侯一眼,结果被告知那都虞侯去城外练兵了。 种种迹象,让他们再也坐不住,准备亲自前去沧州探听消息。 如果沧州果然出了事,他们要立即禀告给萧兴宗大人。 两个人影上马向沧州而去,在官路上留下一片烟尘。 在离沧州不远处正要下马步行潜入城中,就看到了迎面有人驱马迎了过来。 那是秦茂行。 秦茂行身边的将领他们也见过,那是宋羡身边的程彦昭。 两个人一惊就要调转方向先行躲避,转过头时却发现身后也有一队人马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程彦昭先开口道:“你们擅自离营要去哪里?” 不等两个人说话,程彦昭接着道:“本将要带着几个人一起去镇州,既然你们来了,也一起前往如何?” 两个人正要向秦茂行申辩:“将军,您是不是误会了,我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上前的将士一把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没有缠斗多久,两个人就被绑缚住。 程彦昭笑道:“你们的小秦将军说了不算,现在是本将办事。” 说完程彦昭得意的一笑:“照例将牙齿敲下来,再带去镇州交给李大人审问。” 秦茂行看着笑颜如花的程彦昭,明知道让程彦昭出面,是为了日后他留在沧州不被猜疑,但是看着程彦昭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他还是心中炙闷,恨不得一拳打过去。 秦茂行避开人深深吸一口气,平复他的心情。 程彦昭凑过来低声道:“你说镇州那边怎么样了?你舅舅跪了没有?” 第一百三十九章 没用的东西 喜遇良辰 第94节 蔡戎还在镇州府衙。 李佑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就连吃饭、更衣都要在二堂里解决,一鼓作气将林珝的案子审的清清楚楚。 生怕将来会被人质疑,李佑还将定州、赵州两地的县尉和文吏一并唤来听审。 文吏奋笔疾书,县尉一个个不敢有半点的松懈。 堂下跪的林珝等人更加惊慌。 蔡戎坐在一旁看似毫不在意,却没有放过苏林氏等人的供述,只要让他找到漏洞,他都会开口质疑,奈何从审案的曲承美,到搜集证据的宋羡,还有旁听的李佑,都事先做了准备,整桩案子一气呵成。 “啪”地一声,李佑将惊堂木按在桌上。 曲承美心中羡慕,平日里他用的一块小木头,到了李大人手中,这样落在桌子上,焉止震慑犯人,简直能震军威,这堂上能与李大人媲美的,也就是宋将军了。 今天审案种种,牢牢地刻在曲承美心中,仿佛有个铁匠铺子,将他锻成了一颗铁草,往后只能弯向宋将军,再也不可能扭转。 林珝望着二堂上的灯光,眼前愈发模糊,他跪在这里快一天一夜,从开始的满怀期待,到现在生不如死。 证据确凿,他与宋旻一起谋害宋羡、吩咐死士刺杀亲妹妹种种罪名难逃。 就算朝廷能饶了蔡戎,也不会放过他。 林珝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前来帮他的祁州、镇州县尉根本不必动刑,早就倒戈相向,期望朝廷能对他们从轻处置。 蔡戎依旧不说话,不管李佑审出什么他是朝廷钦封的节度使,就算惩办他也要皇上做主,他还有时间可以上下打点。 可以说自己是被一时蒙蔽,误以为宋羡真的徇私枉法,这才要帮林珝一把。 蔡戎准备要起身离开,却看到衙差走上前道:“李大人,我们在镇州城中抓到了试图要传递消息的奸细。” 蔡戎眼睛顿时一跳,如果这案子牵扯到了辽人,那他就不能轻易脱身。宋羡这是抓住他的把柄不放,想一举动了他的元气。 说话间,抓到的两个奸细被押上二堂。 货郎被衙差踹跪在地上,衙差又抬脚踹向另一个人腿窝,那人比货郎要凶残,转眼就杀了一个衙差,如果不是常悦出手,他还会继续杀人逃窜。 衙差这一脚踹得力气极大,但那人却依旧咬牙站立着,他虽然被绑缚,嘴里塞了布条,但脸上依旧露出狰狞的笑容。 衙差继续踹过去,那人笑容不改,整个人如同野兽般想要挣脱押着他的衙差,扑向坐在主位上的李佑,喉咙里发出野蛮的吼叫声。 王俭败露之后,镇州抓了不少辽人奸细,但今日拿到的人显然与那些奸细不同。 宋羡看了一眼常安,常安忙将一个人带了过来。 那人就是王家店铺的掌柜,李佑抓住的第一个辽人奸细。 掌柜此时精神萎靡,一双手血肉模糊,显然受了不少大刑,站在宋羡面前瑟瑟发抖。 宋羡抬眼看向掌柜:“该怎么做,用不用本官再教你?” 掌柜忙摇头,之前他还抱着死志,在镇州大牢里,宋羡让他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儿,现在整个人的精神都快要被击垮,宋羡如何吩咐,他就如何去做,再也不敢反抗,现在宋将军让他去认人,他也只能照做。 掌柜被带到堂上,他战战兢兢地看向站在那里不肯跪下的人,当视线落在那人脸上时,那人刚好也抬眼看他,掌柜被那凶残的目光一看,整个人立即没了力气,“噗通”一声瘫了下来。 那人看到王家掌柜,忽然狠狠地撞开身边的衙差,被绳索绑缚住的身体径直向那掌柜扑去。 掌柜瞪圆了眼睛忘记躲闪,眼看着那人就要扑到他身上,电光火石间,看到宋羡到了那人身边,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肩膀。 那人身形一滞,就要扭肩相抗,只觉得肩膀上一阵疼痛,仿佛要被人将骨头硬生生捏碎。 那人没有因此屈服,他不顾疼痛,想要摆脱宋羡对他的钳制,如果他没有被绑缚住,凭着凶狠的手段尚能与宋羡缠斗一番,但现在不同,他早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那人只觉得双膝剧烈疼痛,小腿骨节一声脆响,就算他能抗住这痛楚,但毕竟是血肉之躯,折断的骨头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他腿一软,他整个人跌倒在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几息之间。 除了王家掌柜之外,众人还来不及担忧,那人已经重新被宋羡拿下。 但这人凶狠的本性,大家却看得清清楚楚。 王家掌柜喘息还没有平复,就听到宋羡淡淡地道:“你可认识他?” 宋羡的声音让王家掌柜回过神来,他不敢怠慢忙道:“他……他是萧炽,太后娘娘母族的人,与我们不同。我也是听王俭说,萧大人……萧兴宗仿照前朝,身边有十三太保,萧炽就是其中之一。 原本我这种人,只是听王俭吩咐,并不知晓萧兴宗的安排,除了手下的活计也不知萧兴宗还安插了多少眼线在这里,我会认识萧炽,那是因为……两年前萧兴宗安插在南方的人手被朝廷发现,那一次被抓了许多人,萧炽身受重伤差点被擒,王俭带着我们将萧炽带回了北方。 萧炽之后就一直在新城养伤,这次可能是伤后第一次回到大齐。” 萧炽才回到大齐,不想就被抓了,不知是在南方时露出了马脚,被人认出了身份,还是机缘巧合,该他有此一劫,这些掌柜的猜测不到,只能将自己所知都说出来。 李佑望着萧炽,萧兴宗手下有太多奸细、眼线,这样的小角色朝廷抓捕了不少,拿下萧兴宗身边的人却不容易。 萧炽此人押到京城,也会兴起一番波浪,至于他到底是不是萧炽,到了京城之后,自然会有各种渠道来证实。 蔡戎心中开始泛起一丝恐惧,如果皇上怀疑他通过萧炽与萧兴宗来往…… 蔡戎忍不住长长地吸一口气,他让人密告宋启正通敌之事,就会反过来落在他身上。 十三太保。蔡戎暗地里冷笑,萧兴宗信任的人,只有这样的手段?才来北方就被拿下,不知晓的还当萧炽遇到了什么宿敌。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第一百四十章 托付 不知不觉天开始放亮,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镇州衙署二堂。 李佑起身吹灭了眼前的灯。 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吩咐衙差:“将门打开吧!” 二堂的门被推开,李佑走进院子里。 蔡戎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脑海中盘算着该如何脱身,他与萧兴宗是有来往,但若说通敌叛国那就太重了,他将北方守的好好的,哪里来的叛国之说?至于互相交换利益,赚一些银钱,不过是为了日后做打算。 北方全都握在他手里,他自然会替朝廷仔细守好,到那时候如果萧兴宗还能为他做事是最好,若是不能,他就亲手将萧兴宗除掉。 蔡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是亲眼看着皇上如何建朝,登上皇位的,这点手段委实算不上什么。 他的要求也不高,要个异姓王而已。 蔡戎正思量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舅舅。” 蔡戎豁然睁开眼睛,转头向门外看去,只见秦茂行站在那里,在秦茂行身后绑着几个副将、将虞候,还有商贾打扮的人。 蔡戎眼睛一跳,那是他与萧兴宗联系时用到的人手,他心头的那点不安终于炸开,李佑将他留在这里果然有蹊跷,是趁他不在沧州的时候下手抄了他的大营。 蔡戎道:“这是怎么回事?” 秦茂行看起来十分狼狈,他上前一步道:“程彦昭带着公文来沧州拿人。” “节度使,我们冤枉啊。” “节度使……” 蔡戎热血冲头,快步向院子里走去,刚踏出二堂,李佑的亲军已经迎上前将人犯押了下去。 李佑转身看向蔡戎:“林珝引荐给宋家的商贾中有辽人眼线,蔡节度使军中似是也有人与辽人私通,本官有些糊涂了,莫非私通辽人陷害宋羡的不止是宋旻? 光凭本官一人,恐怕难以断清这桩案子,本官已经让人上京禀告皇上,会带一干人犯入京,到时候刑部、大理寺官员会将案子厘清。” 李佑说着停顿片刻:“蔡节度使是否要一同前往?” 蔡戎只觉得额头一阵突突乱跳,如同几块巨石同时砸了过来。这次别说要吞了宋家打下的几个州,恐怕要拿过去立下的军功才能保住他节度使之位。 希望皇上能念及旧情…… 蔡戎咬牙道:“涉及到本官,本官自然要与李大人同行。” 李佑颔首:“为了保证案犯平安抵达京城,本官会调动兵马一起前行,蔡指挥使只带两个亲信在身边侍奉即可。” 蔡戎眼睛一片血红,紧紧地盯着李佑。 李佑却面色不改。 说话间,等候在外的宋启正也被请入二堂。 宋启正昨日已然知晓蔡戎之事,在府衙外等候了一晚,他将最近发生的一切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脑子里渐渐清明了,是蔡戎在背后捣鬼,先是利用宋旻除掉宋羡,再给宋家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 宋家内乱,蔡戎获利。北方的几个州就会落入蔡戎手中。 想明白了这些,随之而来的就是惭愧和后悔。 如果不是宋羡,蔡戎已然得手。 这次他与李佑一起上京,定要在圣前仔细禀明,看看他与蔡戎到底谁包藏祸心。 宋旻通敌该死,蔡戎也别想轻易逃脱。 李佑道:“镇国将军也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这一路路程不短,大家要多多保重。” 宋启正看一眼蔡戎:“李大人放心,我定会亲自将不肖子和一干案犯完好无损地押送到京城,听从圣上发落。” 李佑先行离开,蔡戎也跟着走出衙署。 等到宋羡走出来,宋启正开口唤住:“宋羡。” 宋羡停下脚步。 宋启正走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父子两个面对面站立了一会儿,仿佛过了许久,其实不过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最终宋启正伸手拍了拍宋羡的肩膀,这是他们父子多少年来不曾有过的亲密举动。 宋启正道:“我跟着李佑去京城,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会将兵符和调兵令牌都留下。” 宋羡应声。 宋启正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再说话,转身向衙署内走去。 宋羡一路去往府衙大牢,先去查看了萧炽的旧伤,又走进关押王家掌柜的牢房。 那掌柜在二堂刚刚招认过,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趴伏在地上如同一只死狗,看到宋羡前来,又慌忙爬起来:“宋将军。” 宋羡道:“你说两年前萧炽在南方受伤,你指的南方具体是何处?” 掌柜道:“我们迎到了江宁府,应该在江宁府更南些,小的刚才说两年前,其实没有两年,我们收到消息接应萧炽是元平十四年十一月,将萧炽送回新城时已经是元平十五年三月了。” 宋羡听着掌柜的话,心中默算现在是元平十六年,也就是说,萧炽受伤回到辽国是去年。 喜遇良辰 第95节 宋羡刚刚查看过萧炽的旧伤,发现萧炽手脚上多处细小的疤痕,除此之外萧炽的右手手筋被挑断了,断了手筋右手几乎用不上什么力道,还能如此凶悍,难怪是萧兴宗身边得力之人。 宋羡道:“你们接到萧炽时,他的手筋可是断了?” 掌柜连忙说:“断了,身上全都是伤,小的瞧着该是被施了酷刑,当时王俭还说,等查出是谁害了萧炽,就要将他们都杀了为萧炽报仇。” 宋羡接着问:“萧炽和王俭有没有说,抓萧炽的人都审了些什么?” 掌柜摇头:“没有,这些要紧的话,萧炽是不会告诉王俭的,他只会向萧大人……萧兴宗禀告,那些抓了萧炽的人,定然也没审出结果。 对了,那次除了萧炽被抓,还损失了不少安插在南方的眼线,大人让人查问一下元平十四年南方有没有抓到奸细,说不得……” 掌柜闭上嘴,这些事宋羡自然知晓,不用他来提点。 宋羡走出大牢,常安等在外面。 “大爷,”常安道,“谢大小姐在小院子里等着呢。” 宋羡点头,带着人回到小院子。 刚刚在门前翻身下马,常悦就迎上前。 “大爷,”常悦低头,“都是属下护卫不周,差点让谢大小姐落入辽人之手,还请大爷责罚。” 宋羡立即皱起眉头:“她受伤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用担心 谢良辰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思量最近发生的事,试图将前因后果全都串起来,想得入神时听到门口传来马蹄声。 谢良辰抬起头去看,只见人影一闪,脚下走得太快,如同一阵突然吹过的疾风,而这阵风就停到了她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宋羡眉头微皱,表情比平日里要肃穆许多,委实让谢良辰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道:“大爷。” 宋羡道:“脚受伤了?” 谢良辰低下头看了看,才想起自己右脚确实有些疼,不过那是在匆忙中踹那独轮车时撞到的,算不上什么伤,她自己都没在意,就是突然起身时会有一点异样。 宋羡道:“让郎中看了没有?” 谢良辰摇头:“我自己瞧了,没有伤筋动骨,许先生在熟药所熬了豕膏,我回去涂一些就好了。” 谢良辰说着从背着的小挎包里掏出了做好的豕膏:“这是许先生让我拿来的,给大爷治肩伤。”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羡的脸色比刚刚冲进来的时候好了许多,只不过那目光依旧没有从她身上离开。 宋羡再次道:“真的没事?” 谢良辰摇头:“没事,多亏了大爷教我拳脚功夫。” “进屋吧!”宋羡这才向书房走去。 书房里放了炭盆,谢良辰将手里的豕膏递给常安,这才坐在锦杌上。 屋中一阵阵暖意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放松了许多。 常悦上前仔细地将与萧炽缠斗时的情形说了。 宋羡听说脱手镖上淬了毒,眉头又是一皱。 看到大爷这般模样,常悦道:“是我大意了。” 宋羡淡淡地道:“下去领十棍。” 听到这话,谢良辰抬起头看向常悦,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出声,这是宋羡治下的规矩,她就算开口,不但不能让常悦免了惩戒,反而扫了宋羡的颜面,也会让常悦更加难堪。 宋羡不知为何,瞧着桌子上淬毒的暗器,就有一股怒火不停地上涌。 屋子里静谧半晌。 宋羡再次道:“怕了吗?” 谢良辰知晓宋羡指的是那些辽人奸细。 谢良辰道:“常悦他们都离得不远,我也知道不可能将他拿住,就是不能让他轻松脱身。” 这话说完,她只觉得宋羡的神情更冷了几分。 宋羡淡淡地道:“你缠斗的人叫萧炽,是萧兴宗手下的得力,此人右手手筋被挑断了,这脱手镖是从他左手丢出来的。” 谢良辰听明白了宋羡的意思,宋羡肯定已经查看过,萧兴宗该是惯用右手,如果他右手没受伤,她可能躲不过去。 “怕了吗?”宋羡再次问。 宋羡的表情比之刚才更阴沉了些,谢良辰点头,态度比方才诚恳了许多:“下次我会多留心。”她会买袖箭和背弩,下次不能再这样没有任何准备就跟着常悦四处查人。 少女清亮的眼睛中微微闪烁,宋羡从中看出她的思量,知晓她与他想的并非一桩事。 果然,谢良辰道:“大爷,您能不能从作院帮我买几支袖箭?”竹管做的袖箭,到底不如铁管的好用,作院是朝廷打造兵器的地方,那里出的袖箭最好。 宋羡心底的一簇火苗顿时“嘭”地一声,燃高了几分:“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形,不要轻易上前,人抓不住可以下次再抓,还用不着你以身犯险。” 谢良辰还没说话,宋羡追问:“可知晓了?” 谢良辰总觉得今日的宋羡有些古怪,仿佛只要她不点头,他就怒意难消。 本着不去触他逆鳞,她点头:“知道了。”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萧炽之后,脑海中有个念头,就是不能让他逃脱。 听到谢大小姐应承了,常安长长地舒一口气,这才敢上前奉茶。 谢良辰小口抿着茶,将茶水喝了半碗,才接着道:“我也不是冒失要去抓那萧炽,就是对那货郎和萧炽有些熟悉。” “元平十四年十一月,萧炽在江宁以南受伤,萧炽受伤之时还有不少辽人奸细被抓,”宋羡道,“抓一个萧炽审讯容易,想要拿下更多辽人奸细,总要通过衙署之手。我让人去查卷宗,寻找元平十四年,有没有州、县曾抓住辽人奸细。” 谢良辰的心一阵乱跳,宋羡说的这些,正是她现在需要知晓的:“我的养父母应该十分熟悉辽人奸细,否则我不会知道木齿,不会察觉那货郎手中的货郎鼓有问题,更不会熟悉萧炽。” 宋羡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场疫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良辰摇头:“我记不得了,但苏怀清说过,是从元平十五年冬天就开始陆陆续续有病患,苏怀清是元平十六年四月找到的我,七月底将我带回了镇州。” 宋羡道:“萧炽在元平十五年三月回到了辽国,以萧兴宗一贯的手段,萧炽被抓,他定要报复。” 谢良辰道:“难不成我养父母的死,那场瘟疫可能与萧炽有关?若不然无法解释我为何熟知这些,不过也可能是……” 知晓这些除了想要抓辽人奸细,也可能本来就是辽人奸细。 虽然谢良辰不想这样去思量收养她的李家夫妇。 “你发现木齿时,是下意识的要将木齿拿出,以防奸细悄无声息的吞下藏匿,”宋羡道,“照此推论,你知晓这些是为了对付辽人奸细的可能更大。” 谢良辰点头。 宋羡接着道:“前世你可与辽人有往来?” 这仿佛是宋羡第一次主动问她前世的事。 谢良辰道:“没有。” 宋羡道:“即使收养你的李氏与辽人有来往,你牵连也不深,否则辽人定要寻你。 就算到了最坏那一步,李氏是辽人奸细,你只需不再走错路。” 听到最后一句话,谢良辰面露诧异,没想到宋羡会如此宽容。 也许旁人还不够了解,只有宋羡最清楚自己的意思,“你只需不再走错路”可不止是一句话而已。如果过去她确实有错,她只要不再走错路,之前带来的麻烦,他会帮她解决。 因为以他对她的了解,她不是那种不择手段作恶之人。 不知是不是情绪太过纷杂,此时宋羡目光有些闪躲,生怕被看出心中所想。 他站起身吩咐常安:“准备马车。” 谢良辰正要说,她的脚伤不用坐车,就听到宋羡接着道:“不去看猛火油柜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高兴 谢良辰看着宋羡手中的猛火油柜喷出的长长火舌。 那火比她平日里见过的火焰都要凶猛,火焰波及的距离,至少有十多尺。 谢良辰看着那火光。 “大爷,”常安上前低声道,“谢大小姐问能不能离近些看。” 看到不远处被猛火油柜点燃的草人,寻常女眷见到这样的情形,大约早就躲远了,她却要上前来。 这就是为何他没有将猛火油柜交到她手里。 看到宋羡点头,谢良辰迫不及待地走了上去。 谢良辰大约知晓为何那道人说,见到猛火油柜才想到做风匣,如果风匣出风口能有这样的风,那么一个风匣足够让铁匠炉的火烧得更旺。 谢良辰走上前来,宋羡道:“小心些,这猛火油水泼不灭。” 谢良辰前世听说过猛火油,不过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 盛放火油的铜柜很大,看起来十分笨重。 “守城时用的多,”宋羡道,“不方便挪动。” 谢良辰应声,仔仔细细地打量那铜油柜,不知那铜油柜能不能打开。 宋羡自然猜到她的意图:“等火油用完,你再看。” “不劳烦大爷了,”谢良辰道,“我可能得看一会儿。” 这是用完他就丢在一边了,宋羡看向军中作院的匠人:“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宋羡说完转身去与常安说话,常安手中还有不少需要他处置的公务,军中抓出了横海节度使的人。 宋羡看着长长的名录,目光不时地落在不远处的身影上,最近只要谢良辰在一旁,他处置公务就会分神。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一个女眷查看火器着实不常见,就像在摆弄屋子里的织机一般。宋羡想起谢良辰与祖母说的笑话,说不得在她这里查看火器比用织机还要容易的多。 “大爷,”常安身边的家将不明就里低声道,“派去赵州的人也在暗中查看那边驻军的情形。”他们都以为大爷会先拿下祁州,没想到却换了赵州。 家将不敢去揣摩大爷的心思,只能私底下去问问常安,至少保证自己没有领会错大爷的意思。 宋羡听着身边的家将说话,偶尔抬眼向不远处看去,猛火油柜又用了两次,第三次时喷出的火势已经小了不少。 喜遇良辰 第96节 等到完全喷不出火时,谢良辰伸手去喷嘴儿试探,果然感觉到了一股风从喷口冲出…… 谢良辰欣喜之际,没有瞧见宋羡微皱的眉头。 宋羡明知猛火油用尽了,就算将手凑到喷嘴儿前也不会有危险,却难免随着她的动作,生出几分紧张。 她的胆子还真是不小,别人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是见到虎也百折不挠。 旁边的家将只觉得大爷今天话尤其少,平日里还会给他一个眼色,让他明白自己说的对不对,今天却始终没有看他,面色稍稍有些冷峻。 难不成是他哪里做的不对?家将心中开始疑惑,或许是赵州那边进展的太慢了些? …… 谢良辰又摆弄了一会儿那铜油柜,大致知晓她的风匣问题出在哪里,她转身向宋羡看去。 宋羡恰是挪开目光吩咐家将:“你方才说的再说一遍。” 家将额头上的冷汗顿时涌出来,是他哪里禀告的不对了?否则大爷为何要他重新禀告? 家将只得又将刚才的话再仔仔细细地说来。 宋羡点点头:“知道了。” 家将一颗心这才落回胸口。 宋羡道:“那猛火油柜先留好。” 家将应声,如果他理解的没错,大爷好像对火器突然有了兴致。 “大爷,”家将道,“若不然向朝廷作院再要些火器,守城或许能派上用场。” 大爷从前不喜欢这些东西,那是因为大多时候需要攻城,收复失地,现在不同了。是他想的不够周全,没能将这些准备妥当。 “不用了,”宋羡淡淡地道,“早些拿下赵州,要在赵州多设几个铁匠铺。” 看样子她的风匣有眉目了。 …… 谢良辰坐着马车一路回陈家村,眼看着下了官路不远就是村头,谢良辰叫住宋羡。 “大爷,就到这里吧!”谢良辰道,“进村的路马车不好走。” 宋羡向陈家村看去,眼看着不远处有几个人影向这边跑来,都是些七八岁的孩子。 谢良辰提着裙子从马车上跳下,礼数周到地欠了欠身:“等我将风匣做出来,就拿去给大爷看。” “宋将军,”陈子庚上前跟着向宋羡行礼,“您也来了,要不要进村去?我奉茶给将军。” 谢良辰知晓衙署还有不少事要处置,她现在开口挽留未免太过虚情假意,站在旁边笑着不言语。 宋羡乜了谢良辰一眼,如今她连客套都没了。 “不用了,”宋羡向陈子庚道,“衙署还有事,改日再来。” 陈子庚应声,上前亲昵地站在谢良辰身边,打量起自家阿姐。 姐弟两个四目相对,谢良辰点了点头,陈子庚睁大眼睛欢喜地一笑。 黑蛋几个也围上来向宋羡行礼。 过了礼数之后,就将谢良辰护在中间。 转眼之间,宋羡一行人就成了碍眼的外人。 宋羡驱马前行。 车马如一阵风似的离开的了官路。 “真快。”黑蛋赞叹一声。 烟尘中,宋羡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众人眼帘。 谢良辰也不由地道:“是很快。”仿佛比往常都要更快些。 “阿姐,你坐马车回来的?” “坐马车什么感觉?跟骡车一样吗?” “我们什么时候坐马车?” 听着黑蛋几个说话,谢良辰笑道:“马车不知道,明年定能坐上牛车。” 黑蛋惊讶:“村中要买牛了?” 谢良辰点头:“能。”有了风匣,就可以多做农具,有农具自然要买大黄牛。 一行人说着话到了村中,陈老太太早就等在院子里。 “大娘,”黑蛋兴奋的神情还没有从脸上褪去,他一把拉住陈老太太,“我们村子要买牛了,要有牛车了。” 陈老太太心一沉:“什么时候?谁说的?” “阿姐,”黑蛋指了指谢良辰,“阿姐说的就一定会有。” 趁着外祖母还没回过神,谢良辰拉住黑蛋:“去寻四舅舅来,我们要改风匣子。”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准去 谢良辰看过猛火油柜之后,每天就跟陈咏义在一起“叮叮咣咣”地一阵折腾。 陈老太太偷偷地去看过几次,任凭她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却也没看出新做的与之前的没什么差别,也不知道一个木匣子为何要费那么多功夫。 唉,她是老了,万万想不到一个木匣子还能搭上两头大黄牛。 铁蛋几个天天盼着木匣子做好,这样他们就能挺着腰去买牛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陈老太太暗地里埋怨着,心中开始琢磨要将牛圈搭在哪里。 “这块地不行,天暖了要在这里建院子,将来村子里有事就去那里商议。” “这块地也不行,有了银钱,茅草屋都要重建,大家的院子都要往外扩,门口的路也要重修,方便骡车进出。” “这里要留着熟药所,这里建仓廒。” “还有这里要建学堂,学堂外留着给空地让村里人练拳脚……” “这块差不多。” 陈老太太看着那么大的空地:“就养两头牛,用得着那么大的地方?” 谢良辰一笑:“谁说只有两头牛,是先买两头牛。您看这里养大牲畜正好,在那挖个池子,将来粪便也方便拉去田里。” 陈老太太听一次就心惊胆战一次,手心握得紧紧的,不停地嘬着后槽牙,几天下来只觉得自己剩下的后槽牙都开始晃动了。 “啧啧,听听,还有那么多事要做。” 谢良辰显然还没说完:“这里还要再建几间房,等有人来村里的时候,有地方可住。” 陈老太太不明白为何那些人要住在村里,不去城中客栈,这是要让人仔细看看陈家村的模样? 陈老太太道:“村中不是空了几间房吗?收拾出来就好了。” 陈咏胜开口道:“那几间房还得留村子里添丁进口。” 陈里正天天算计着村中的人口,现在陈家村人手少,附近村子也想要娶陈家村的姑娘做媳妇,媒婆跑了几趟,才算摸透了陈家村人的心思,与其想着来村中娶媳妇,不如盘算盘算如何入赘进来,这样更容易些。 陈老太太叹气,这话没法听了,就算灶王爷在这里,都要皱眉头。 黑蛋几个孩子溜着墙角听得意犹未尽:“那会买马吗?宋将军他们骑的马可威风了,我们能不能学骑马?” 陈老太太气呼呼地去找赵氏说道。 赵氏虽然依旧糊涂,但脸色看起来没有从前那般黑了,看样子不止能挺过冬天,也许还能盼到明年过年。 陈老太太与赵氏说了一通,一直歪在炕上的赵氏忽然说:“听说还有大船咧,坐着大船哪里都能去。” 陈老太太觉得整个陈家村都疯了,这病可能就是从赵氏这里传出去的。 “大伯娘,”高氏拉住陈老太太的手就往回拖,“快去看看,良辰说风匣子做好了。” 陈老太太眼睛一亮,那东西终于能给人看了? 陈老太太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看到陈咏义和谢良辰拿着风匣出来,黑蛋几个小子立即让开了路,就像在护着谢良辰向前走似的。 陈咏义脸上满是笑容。 “咏义啊,做好了?”陈老太太忍不住问。 陈咏义点头:“一会儿就看良辰的吧!” 说完这话,陈咏义就钻进了灶房,照谢良辰说的,将风匣放在灶膛旁,捣鼓了半晌才算接好。 “大家来看吧!”谢良辰快步走进去,握住了手柄,轻松的推拉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见了风,“忽”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火光映着所有人的脸。 半晌才有人回过神。 “辰丫头,你再拉一下。” “看到没?看到没?火大了,大了,你们瞧。” 陈老太太半晌没出声,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灶膛里的火势。 “大伯娘,小心些,烧到头发了。” 弓腰的时间太久,陈老太太差点爬不起来,火将她的脸烤得滚烫,她真是没看错,这不是灶王爷显灵,而是外孙女手里的风匣子显灵了。 高氏道:“这风……风……” 黑蛋提醒自家娘:“风匣。” “对,”高氏道,“这风匣好做吗?” “好做,”陈咏义道,“弄明白之后,想要再做就容易了。” 高氏琢磨半天才好意思说出口:“那等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大锅了,是不是都能做个风匣?这将来灶房用火就……” 高氏没将话说完,就红了脸:“看我,就想着这些,这是熟药所用的。” 谢良辰笑出声:“等我们有了大锅,灶房里都放这个,不过现在我要先拿去铁匠铺,四舅舅再做两个放在熟药所。” 喜遇良辰 第97节 “对,对,”高氏道,“大事要紧。” 谢良辰道:“吃饭也是大事,舅母想的一点没错,以后在村子里也能派上大用场。” 高氏的脸更红了,被辰丫头这样一夸,她都有点脚下发轻,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陈老太太则一直看着那风匣,这匣子真是越看越顺眼了,能让灶王爷发威的东西,能不值两头大黄牛吗?她决定这黄牛买了。 陈咏义道:“现在走的话,晌午之前就能到铁匠铺。” 陈咏义背着风匣,黑蛋几个跟着谢良辰,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里而去,一口气走了很远,谢良辰回过头,仍旧能看到村口站着的村民,她向村子方向挥了挥手。 到了铁匠铺,谢良辰就看到了东篱先生和陈子庚。 谢良辰忙上前向东篱先生行礼。 陈子庚道:“阿姐说今天就能将风匣做好,我就与先生说了,先生也想来看看。” 陈咏义将风匣拿下来递到东篱先生面前。 东篱先生上前仔细查看。 王铁匠一直想知晓,陈家村的谢大小姐到底会拿什么东西给他,迎出来瞧见是个木匣子,不禁有些怔愣,喃喃地道:“这东西能和排橐一样?” 东篱先生捋着胡须:“能不能用,拿进去试试就知晓了。” 王铁匠这才回过神:“那就试试。” …… 宋羡与程彦昭正在衙署说话。 常安进来禀告:“大爷,谢大小姐的风匣做好了,已经拿去铁匠铺。” 程彦昭许久没有见到谢大小姐,却时常听到谢大小姐这个名字,就连萧炽被抓,也有谢大小姐的功劳。 总之现在他对这位大小姐做的事十分感兴趣。 “什么风匣?”程彦昭道,“人在铁匠铺?” 宋羡提笔去沾墨,就像没听到似的。 程彦昭起身抬脚向外走去:“你忙你的,我这边刚好没事了,正好过去看看。”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宋羡低沉的声音:“不准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眼神似刀 程彦昭停住了脚步,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常安,常安走出去沏茶,程彦昭则原路折返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这次他没说话,而是狐疑地看着宋羡,一直盯到宋羡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宋羡依旧没有说话。 程彦昭目光闪烁:“为什么我不能去?” 宋羡道:“李大人他们到哪里了?路上可有发现探子?京城那边快得到消息了吧?” 程彦昭没有轻易被带偏,相反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往日要认真许多:“阿羡,你不觉得谢大小姐与寻常女眷不同吗?她很聪明,从卖给纸坊药材开始,到现在……我想多去陈家村看看,不知晓下次她又能做出什么来。” 宋羡的下颌绷起。 程彦昭眼睛一缩,带着怒火的宋羡还是挺吓人的,带着一股子杀气,让人觉得在他身边喘气儿都不对。 不过程彦昭既然敢开这个头,就要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你也知道,我母亲与寻常女眷也不同,平日里不喜欢出去宴席什么的,就爱在家中弄什么筹算,你说……我母亲会不会很喜欢谢大小姐?” 这次宋羡抬起眼睛。 程彦昭活生生地打了个冷颤,如果他是敌方大将,现在也要掉头鼠窜,求留一条狗命。 阵前能吓死人,真不是假话。 “怎么?”程彦昭吞咽一口,“有什么不对?” 宋羡冷冷地道:“我早就跟你说过,离她远点。” 程彦昭半步不让:“为什么?” 在门口端着茶一直偷听的常安,听到这里不禁要为程二爷上一炷香,顺道拜一拜。 宋羡放下了手中的笔。 程彦昭接着道:“之前你就说过,我没有仔细问你,让我离谢大小姐远点,是怕陈家村不能好好为你办事,若是我保证不会有事呢?你还管不管?” 宋羡眼稍上仿佛笼了一层寒气:“无论什么原因,你都别往前凑,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都别与我提及。” 程彦昭仔细地盯了宋羡一会儿,终于确定了般点点头,脸上那严肃的神情也瞬间去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 程彦昭道:“阿羡,你对谢大小姐与旁人不同,你发现了没有?不止因为她可能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喜欢就早点说,这可跟打仗不一样,需要有把握之后再出手。” 宋羡皱眉:“你在胡说些什么?” “刚刚你自己的模样没瞧见,”程彦昭咳嗽一声,“你看就连常安都躲在门口不敢进门,你手里握着的如果不是笔而是一柄剑,我都怕直接在我身上捅一个窟窿。” 说完这些,程彦昭压低声音:“如果你不敢,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与我说说,我帮你出个主意。 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谢大小姐那边对你有没有意思?就算郎有情妾无意也没事,我看陈家村至少很信任你,陈老太太毕竟是谢大小姐的长辈,你可以先哄好陈老太太。” 宋羡听着程彦昭的话,不想要仔细思量那些胡言乱语,那些话却一个劲儿的往他耳朵里钻。 终于忍无可忍,宋羡沉着脸从椅子上站起身。 程彦昭道:“打仗你行,这些你可不如我,我虽然没有成亲,但见过的听过的比你多,我可以一心一意为你,换做旁人想让小爷我帮忙,我都不愿意费心思。” 宋羡乜向程彦昭,除非他傻了,才会信程彦昭说的这些话。 宋羡道:“半个月后你去易州练兵。” 程彦昭打了个冷颤,已经感觉到了北风的寒冷:“你不是说要带着家将前去……” 宋羡道:“我要去趟赵州,还要去邢州看看那边的炼铁炉。” 程彦昭不肯相信:“你不是因为方才那番话,故意让我去练兵?” 宋羡眉目中一片澄明,看不出半点蹊跷:“不是。” 程彦昭挣扎:“我有老寒腿。” 宋羡淡然:“将来还要带兵打仗,正好,适应适应。” 程彦昭再一次叹气,忽然怀念早些时候,就算吃了蛤蟆油,但总算又得可吃,照宋羡这个模样,虽然现在死不承认,但…… 想要吃谢大小姐亲手做的饭食,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门打开,常安将茶放在宋羡和程彦昭面前。 程彦昭将茶碗端起来,刚刚他提及母亲可能会很喜欢谢大小姐时,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自己要吃不上这杯茶了。 “大爷,”常安低声道,“外面下雪了,要不要用一贴豕膏?” 程彦昭耳朵竖起来:“什么豕膏?” 常安道:“谢大小姐送来的,要给大爷治肩膀的旧伤。” “我也有旧伤,上次跌下马摔在屁股上,现在还没好,”程彦昭道,“快给我也用一用。” 宋羡挥手让人进门将程彦昭“端”了出去,然后走进内室坐在锦杌上。 常安在火上拷热了豕膏,贴在宋羡肩膀上。 温热的感觉从豕膏向肩膀上蔓延,宋羡穿好衣服走出内室,侧头去看窗外,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却让他有种错觉,仿佛那雪花还没落在地上之前,就会被一股暖意融化。 “天冷了,”宋羡道,“去安排辆马车,将陈家村的人送回去。” 常安应声。 …… 谢良辰姐弟和陈咏义、黑蛋几个从铁匠铺出来时,大雪已经快要没过脚面。 谢良辰站在雪地里刚刚打了个寒噤,就看到常悦走上前。 常悦平日里是不会露面的,除非宋羡另有吩咐。 “谢大小姐,”常悦道,“大爷知道您送风匣来铁匠铺,眼见下了大雪,恐怕路不好走,让我用马车送你们回去。”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黑蛋几个人的目光早就被马车吸引过去,要不是有谢良辰和陈子庚在,他们现在就走上前去看马车了。 既然宋羡这样安排,谢良辰也不能拒绝,低声道:“有劳了,替我们谢谢大爷。” 常悦请谢良辰等人上车。 黑蛋几个听说真的要走马车回去之后,反倒安静下来,坐在车厢里半晌,黑蛋还没回过神,脑海中都是那匹拉车的马。 那马通体雪白,虽然不如宋羡将军骑的马威武,却也说不出的漂亮,现在他们就坐在那匹马拉的车里。 陈咏义与车夫一起坐在外面,心中也在感叹,宋将军能对陈家村这么好,都是因为看重那风匣,人还是得有本事。 陈咏义胡乱想着,马车经过路上的行人,陈咏义感觉到了来自别人羡慕的目光,他这是跟着良辰沾了光,否则别说坐宋家的马车,这辈子也不可能让宋将军多看他一眼。 第一百四十五章 登门 自从有了风匣,镇州的打铁铺更是日夜不歇,王铁匠的小徒弟将风匣拉的呼呼作响,王铁匠瘦了不少,但是精神很不错,将手里的铡药刀交给谢良辰时,脸上不自觉地带了一抹笑容。 除了觉得不负所托之外,更多的是对谢大小姐的感激,他终于不用整日里往衙门里跑求要排橐了,而且他总觉得谢大小姐这个风匣比排橐要好用,心里这样想,嘴里就这么说,终于能歇一歇的时候,都要与人夸赞这风匣。 看到没,镇州府陈家村谢大小姐做的,别的地方没有。 排橐?不要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排橐,能不能有点见识? 这风匣不好吗?看起来就像一个木匣子,搬来搬去也容易,随便来一个人直接拉就好,谢大小姐还说了,这东西结实好用,就算坏了木匠也能修好。 磨刀不误砍柴工,炉子烧不到火候,也捶打不出好铁,靠着风匣这股东风,王铁匠甩开膀子,每天都把力气耗尽了才歇息。 喜遇良辰 第98节 “知道陈家村在做农具,这附近村子里的人都不准备打铁锅了,”王铁匠道,“没有锅还能凑合,开春之后没有农具就耽误事了,还是谢大小姐看得长远。” 有这么个看得远的人,大家跟着学也能获益匪浅。 铁匠铺开始打农具,陈家村就牵回了两头黄牛。 旁边孙家村的人来看牛,当瞧见陈家村用来安放牲口的大棚时,孙阿爷不说话了,半晌摇了摇头,他自以为见识很广了,但是与谢大小姐比起来,真是天上地下。 回孙家村的路上,孙江忍不住问道:“阿爷,您这是怎么了?咱们只要好好干,过阵子也能买上两头黄牛。” 孙阿爷叹气道:“你就看到了两头黄牛吗?” 不然呢?孙江没想到还有什么东西。 孙阿爷道:“十几头黄牛都塞不满的棚子。” 孙江恍然大悟。 孙方还没明白,不过看一个棚子怎么就将阿爷变成这样。 孙江沉默半晌才道:“阿爷,这就是您说的那种……远见吧?不是谁都能有的。” 孙阿爷伸手拍了拍孙江:“我老了,万一哪天我不行了,你总该知道去看谁,往哪条路上走,接下来不管你路走得顺不顺,你都得感谢人家,如同对待族中长辈一样。” 孙江道:“阿爷放心,我懂得。” 孙方在旁边直摸头发,他不知道阿爷说的什么意思,但他感激谢大小姐,可惜他们现在穷每次来陈家村拎来的东西都不好,但等他有了银钱,定然会好好报答谢大小姐和陈家村。 “那件事你记得,”孙阿爷吩咐孙江,“谢大小姐说,村子里若是有人生病,就要知会陈家村一声。” 孙江有些不好意思:“总要劳烦人家。” 孙阿爷将雪踩得“咯吱咯吱”作响:“不是劳烦的事,别大意了,这时候容易发时疫。” 听到时疫两个字,孙江脸色都变了。 除了战事之外,时疫最可怕,不知要带走多少人命。 陈家村。 陈老太太看着那两头黄牛,轰着周围的人群:“都回去,看什么看?还没看够?” “祖母,”黑蛋道,“看又不花银钱。” 陈老太太后悔,应该到明年用的时候再买黄牛,外孙女非说要自己养一阵子,而且开春之后大家都买牛,可供挑选的不多,而且也不是这个价了。 总之到了花钱的时候,辰丫头就有一堆理由,每次她都无法反驳。 好不容易买了点药,这又没钱了。陈老太太嘟囔着,她本来还想留点银钱给辰丫头做两身衣裙。 辰丫头长高了些,身上的衣裙也旧了,整日里忙来忙去,就不知道打扮自己。之前陈老太太觉得辰丫头不肯打扮还挺好,免得被人惦记着。 现在陈老太太倒是不怎么担忧了,一来辰丫头会拳脚功夫,二来身边总有黑蛋几个护着。 最重要的一点,陈家村和附近村子的小子们,看到辰丫头脸上只有三个字:辰阿姐。 辰丫头这“阿姐”的地位,根深蒂固,谁也不敢起什么坏心思。 “阿姐。” 谢良辰正在熟药所和许汀真一起筛磨好的药粉,就听到黑蛋隔着门大喊。 “怎么了?”谢良辰转头问一声。 “来人了,”黑蛋道,“宋家老太太来了。” 宋老太太说过要来陈家村看看,但谢良辰以为要等到天暖和一些…… 谢良辰看向许汀真,灶火上正在熬蜜,现在这里离不开人。 “你去吧,”许汀真道,“这里有我。”她早就看出来了,良辰这丫头不可能整天被绑在熟药所,良辰要做的事太多,除了陈家村之外,附近村子里的人也经常上门来请教各种问题。 许汀真现在想一想,此时的熟药所和谢良辰都与她开始想要收徒时期望的不同,但让她更加欣慰自己的决定,来陈家村是对的。 唯有一点让她心中一直不安,良辰帮府衙抓了辽人,她问起良辰这件事时,良辰说与她失去的记忆有关。 她总觉得这桩事不简单,养大良辰的到底是什么人? …… 谢良辰在村口见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宋老太太。 宋老太太穿着灰鼠氅衣,里面的衣裙颜色都很素淡,头上只带着一根碧玉簪,看起来很是亲和。 不过即便如此,陈家村的人依旧不敢围上来说话。 陈老太太向宋老太太行礼,陈家村的人才如梦方醒般,纷纷照做。 谢良辰扶着宋老太太往村子里走,宋老太太向周围看去,看到一间间茅草屋,不远处冒气的炊烟,还有跑得小脸通红的孩子们,忽然长长地舒了口气。 宋老太太只觉得胸口比往常都要舒畅许多:“好久没出来了,出来看看当真心情不错。” 说完这话,宋老太太看向陈老太太:“就是要辛苦你们了。” 陈老太太笑着道:“您这是哪里的话,您能来我们心里都欢喜着,就是……事先不知晓,否则定然多做些准备。” 宋老太太道:“突然来有些礼数不周,但好过让你们操劳。我也是想良辰了,年纪大了,心中一动,就怎么也坐不住了,还请老姐姐不要怪罪。” 第一百四十六章 惊讶 宋老太太坐下之后,看向躲在屋子外的孩子们。 宋老太太道:“让大家都进来吧,外面冷。” 宋家的马车到了陈家村村口时,陈咏胜就与村中人说了:“一会儿要来一位太夫人,她是镇国大将军的母亲,宋羡将军的祖母,千万不要冲撞了。” 村子里的人哪里见过这样尊贵的老太太,生怕在人前说错了话,所以大部分人在村口迎接了之后,就纷纷回到家中,反正有事谢大小姐和里正会吩咐他们去做。 陈咏胜,陈咏义和常常跟在谢良辰身后的黑蛋几个,则等在陈老太太的院子里。 高氏在灶房里看着火,煮热水,脑子里盘算着是不是要给宋老太太做些饭食,可她却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来,这都得等辰丫头吩咐才行,正怔愣着,就听到黑蛋几个进屋的声音。 高氏一颗心高高地提起来,这些娃娃可别给辰丫头惹祸。 孩子们进了屋,宋老太太身边的管事妈妈就将点心盒子打开。 “吃吧,”宋老太太笑着道,“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我就让人每样都做了点。” 看着桌子上摆满了点心,孩子们谢了宋老太太却没有过去拿,而是看向谢良辰。 谢良辰点点头,黑蛋这才让大家去取来吃,等所有人手里都有了点心,黑蛋最后一个上前拿了红豆糕。 宋老太太看着这一幕,心中十分感慨。 陈老太太问道:“好吃吗?” “好吃。” “我这个一定最好吃。” “我的也好吃,你尝尝。” 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宋老太太这个清静惯了的人,一直觉得自己怕身边太吵闹,可坐在这里,看着屋子里那些质朴的村民和孩子们,她只觉得很舒坦。 不多一会儿,谢良辰和陈玉儿端了个炭盆进门。 净了手之后,谢良辰亲手沏茶给宋老太太。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茶。”谢良辰笑着道。 摆在宋老太太面前的是谢良辰才去市集买的茶具,都是私窑出来的物件儿,比陈家村人平日里用的大碗做的稍稍细腻一些,但还是很粗糙。 可宋老太太看着这茶碗,心中却只有暖意,她知晓这是村子里将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给她用了。 蒸腾的热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宋老太太道:“花茶?” 谢良辰点头:“山里的采的。” 宋老太太端起茶尝了一口:“很香甜。” 陈老太太见到宋老太太夸赞自家外孙女,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她没有谦虚的习惯,可不是嘛,她的外孙女就是好。 宋老太太说完看着长凳上坐成一排的孩子们:“你们采的?” 黑蛋道:“阿姐带我们一起采来的,我们还会采药、挖药,我们村子不远就是两座山,山上有很多药材。 现在是冬天,山上什么都没有了,夏天山中有各种颜色的花……” 黑蛋打开了话匣子,说着山里的事。 夏秋时候大家采药,入了冬也没闲着,陈咏义带着村子里的人做了独轮车,方便明年搬运药材。 织房的毛织物弄出了新花样,村子里不少妇人都会用织机。 “对了,”宋老太太笑道,“上次良辰说过之后,我还惦记着要看看织机。” 谢良辰道:“就离这不远,您现在去吗?” 宋老太太早就被谢良辰那笑话挑起了兴致,现在不禁又将谢良辰那天说的话仔细回想了一番。 谢良辰搀扶着宋老太太向前走,宋老太太低声道:“你那表妹呢?” 谢良辰看了看旁边的陈玉儿。 宋老太太点点头:“看着就是个实诚的孩子。” 话音刚落,实诚孩子陈玉儿就道:“村子里好多人都会用织机了,不过还是我阿姐用的最好,大家都是我阿姐教的。” 宋老太太强忍了片刻,却还是不禁笑起来:“你阿姐能教会这么多人,真不容易。” 听到宋老太太夸赞谢良辰,陈玉儿比什么都高兴:“我阿姐心灵手巧,什么都会。” 宋老太太心中念了几遍经文,这才没有在人前大笑着失仪,也为良辰保住了这个秘密。 一行人走到织房门前,妇人们都迎了出来。 宋老太太摆手:“莫要这样见外,我就是来瞧瞧与我年轻时用的一样不一样?” 听说宋老太太年轻时也用过织机,陈家村的人立即多添了几分亲近。 喜遇良辰 第99节 织房是陈咏义的弟媳郑氏在管着,郑氏在织机上忙乎了一会儿,宋老太太看得明白,忍不住上前动手试了试,随着梭子移动,织物细密而整齐。 宋老太太松了口气:“看来我还会用,不过远远不如你们的手艺了。” 织房的妇人陪着宋老太太说话,谢良辰带着陈玉儿去了灶房里准备饭菜。 灶房中摆满了东西,都是村中人送来的。 谢良辰环视了一圈,这些东西,就算来十几个人也吃不完。 谢良辰挽起袖子,先将鸡放入瓦罐中炖上,再泡上陈皮,将猪肉切丝,准备炒个陈皮猪肉。 然后去小灶煮上玄参萝卜汤。 灶房里忙的热火朝天,陈老太太陪着宋老太太去了熟药所。 许汀真听到动静先迎了出来。 宋老太太没想到陈家村的熟药所会这么大,里面熟药用的物什繁多,几个炉灶一起用着,旁边都有妇人在看着火势。 熟好的药材整齐的摆放在一旁,等着送去官药局。 这样的阵仗甚至比得上那些老药铺了。 宋老太太暗自吃惊,谢大小姐比她想的更聪明,怪不得孙儿听她提及想来陈家村,就干脆地答应了,还安排好了马车和随行,即刻将她送过来。 大锅里熬着蜜,许汀真不停地翻搅着。 宋老太太道:“这是什么?” 许汀真道:“要用它做蜜丸,放在身上方便携带,这些是给田家商队用的,万一路上生病,就可以拿来直接服用。良辰建这熟药所,不光是为了送去官药局,还想要自己做成药。” 到底是经过不少事的宋老太太,听到这话,眼睛跟着一亮,谢大小姐看事通透,这成药做出来,可不是送去官药局的熟药能比的。 陈家村有了官药局甲等的牌子,将来卖成药也会方便许多。 宋老太太忽然好奇,她那孙儿到底是怎么认识的谢大小姐和陈家村? 宋老太太正思量着,管事妈妈快步上前道:“大爷来了。” “这么早?”宋老太太微微有些不快,她还没坐够呢,就要将她接回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 得意吧 谢良辰正在厨房里忙着。 从大锅中捞出炖好的鸡,将奶白色的鸡汤盛入瓦罐,加上稻米继续焖煮,然后把鸡胸肉细细地拆成丝,等到粥将要煮好时再加进去。 其余的鸡肉放入大锅中炒香,再与栗子一起炖,片刻之后栗子和鸡肉的香气溢满了整个灶房。 高氏站在旁边,看着谢良辰做着饭食,不由地吞咽一口,什么东西到了良辰手里,就做的那么好吃。 嗯,她虽然没尝,但看着就香,外面那些酒楼里的饭菜,定然都及不上良辰的手艺。 “良辰啊,你是咋想出来的呢?”高氏笑着道,“同样的东西让我做,我也就煮一煮,真是白瞎了。” 另支起的灶火上在煮着鸡蛋,锅中放了艾叶。 谢良辰笑道:“我也是胡乱琢磨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高氏笑道:“肯定好吃。” 谢良辰拿起勺子翻动锅中的鸡蛋:“等艾叶鸡蛋煮好了,大家都能吃一些。” 高氏一时没有应声,谢良辰知晓高氏在忙,也没有在意,继续低着头忙碌。 过了好一阵子高氏依旧没说话,谢良辰这才抬起头来。 不知什么时候高氏出去了,灶房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谢良辰吓了一跳,不过刚刚扬起眉毛,就回过神,那是宋羡。 “宋将军。”谢良辰在私下里才会称呼宋羡“大爷。” 看着她就要迎出来,宋羡道:“你忙吧,我去熟药所接祖母。” 谢良辰应声,将煮鸡蛋的灶火撤了些:“饭菜一会儿就好了。” 宋羡看着她卷起袖子在灶房中忙碌,纤细的身影来来回回在灶前转着,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就让各种香气飘散出来。 他远远地站在门口,仿佛也感觉到了灶火的温度,暖洋洋的,烤得他的脸微微发烫。 谢良辰以为宋羡说一句话就要走,再抬起头时,他却还站在原地,不知在看些什么? 谢良辰道:“今天没做药膳,只是听老太太嗓子有些哑,就炖了玄参萝卜汤。” 宋羡道:“我前些日子去了赵州,昨晚才回来,家中请了郎中给祖母诊脉,郎中说是小毛病,所以祖母也不肯吃药。” 谢良辰笑道:“可能老太太是整日里服药,难免心中不快,我去做药膳的时候,看到药碗被来来回回热了几次,药吃的多了,吃饭菜就会没胃口,老太太说许多菜都有苦涩的味道,其实不是菜,而是她嘴里发苦。 既然是小病,药不吃喝点萝卜汤总是好的。” 宋羡想起来:“就像三七茶?” 谢良辰不禁一笑:“是啊,三七茶。”她那根本不是茶,而是换了个名字,不过想要宋羡吃的时候,不会当自己在吃药。 说到底这祖孙两个这方面很是相似。 站在灶房门口的宋羡忽然道:“在笑我?” “没有。”谢良辰自然不敢去触债主的霉头,有什么事心里想想就好,众乐乐不如独乐乐。 宋羡道:“脱口而出的话,都不可信。” 谢良辰不去争执这话,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那是什么?”宋羡指了指盘子里放着的东西。 “陈皮,”谢良辰道,“那边还用话梅卤了豆腐干。” 听到陈皮、话梅,宋羡牙根顿时一酸,仿佛能直接酸进心里。 谢良辰见宋羡皱起眉头,不禁道:“老太太喜欢吃酸甜的饭菜,我也不知晓宋将军会来。” 灶房外,高氏拎着壶给常安几个倒水。 常安远远地看着灶房门口立着的大爷,一口气将面前的水干了,又向高氏伸出手去。 高氏看得怔愣,宋将军带来的人得渴成什么样啊?水也喝得狼吞虎咽,问题水才烧好不久,难道不烫吗? 谢良辰自然不知晓高氏被常安绊住了,她趁着宋羡没有发怒之前接着道:“不过宋将军来了,我可以再加几个菜。” 宋羡道:“加什么?” 谢良辰目光落在旁边的笸箩里,宋羡也看过去:“猪脚?” 谢良辰没有看猪脚,而是在瞧猪脚旁边的羊肉,听得这话不由地道:“也好。”吃什么补什么。 看着她眉毛微扬,一抹明媚的笑容被压制在其中,让他隐隐有些失望。 宋羡道:“刚刚在想什么?说出来不找你麻烦。” 如果不说,她好像就要大祸临头了似的。 眼看着宋羡目光微沉,谢良辰没有半点的惧意,不过还是道:“以形补形,就是突然想到的,没有别的意思。” 以形补形,说的是他的脚像猪脚,还是猪脚像他? 谢良辰开始和面,脸上没有半点惧怕,仿佛已经将立在那里的门神忘记了。 宋羡道:“帮我做了几件事,就不怕我会动手除掉你了?” “不是,”谢良辰忙将手里的面擦干净,规规矩矩地向宋羡一礼,“我怕,不过将军也说过,不会再轻易要我性命,将军是一诺重千金。” 虽然是在夸赞他,但听起来却不如“以形补形”那几个字让人舒坦。 “好了,”宋羡摆摆手,“继续做你的饭食吧!” 这话说完,他便知道上了当,可惜谢良辰已经转过头去,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偷偷的笑。 高兴吧!得意吧!之前他就不该许诺,抓住这话茬就让他没法再追究。 谢良辰专注地揉手里的面团,琢磨着宋羡心情一定很好,这才站在那里与她说了半晌话。 再偏头去看时,宋羡的身影已经不在门口。 谢良辰目光重新落回笸箩上,她没有去拿那猪脚,而是瞄上了羊肉,然后长长地舒一口气。 “这当差也不容易啊,你说说……”高氏进门就道,“那么多的水,转眼就被他们喝光了,如果是我喝了那么多,饭都要吃不下了,他们却好像喝不够似的。” 高氏都要怀疑是不是蜜罐子掉水里了。 高氏说完又低声道:“宋将军让人送了两只羊来,还有一些山鸡和兔子,你二舅舅让人去收拾兔子,一会儿就拿过来。” 谢良辰不禁又是一笑,要说以形补形,兔子脚更合适。 “阿姐,桌子都摆好了。”黑蛋冲到灶房外。 高氏伸手去捏儿子耳朵:“见我怎么不说话?” 黑蛋龇牙咧嘴:“娘。” 高氏笑道:“眼睛里就有你阿姐,你阿姐还要再做几个菜,赶紧进去烧火。” 谢良辰这边才将兔子放进锅里,陈咏胜又来道:“今天真是热闹,曲知县也来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心声 曲承美不知道第几次在内心中埋怨自己,是不是思量不周,不该冲动之下追来陈家村? 他也是没法子,宋将军去赵州好几日,回来之后又去巡营,他坐在衙署里左等右等也没有将人盼来,听属下禀告说,宋将军来了陈家村,他就再也忍不住了,无论如何也要过来与宋将军说几句话。 衙署有很多事要将军处置,哪怕将军不去看那些公文,总要听他唠叨几句,从前衙署公文落了三尺厚的灰尘他也不会在意,现在不同了,只要有一点事没处置,他就睡不着觉,像是欠了谁似的。 现在终于与宋将军坐在一张桌子上了,曲承美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曲承美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宋羡,宋将军面沉如水,很少伸筷子吃东西,只有陈家村的人端菜上桌的时候,宋将军才会抬起眼睛看一看,不过仿佛没有瞧见自己想吃的菜,情绪依旧不怎么高涨。 喜遇良辰 第100节 陈老太太屋子里开了三桌。 一桌在正屋炕上,一桌在外间,他们这一桌在东屋,离那两桌远了些,也离那些热闹很远。 宋老太太和陈老太太带着几个女眷、孩子们坐在炕上说话,笑得声音最大的竟然是宋老太太。 宋老太太见到曲承美之后,特意请陈老太太帮忙给她孙子和曲知县寻个地方,让两个人单独坐着说话。 宋老太太这份热心,开始让曲承美很感动,但守着一个心情不佳,神情阴郁的宋将军吃了两口饭之后,曲承美的那份感动就变成了苍凉,有种被流放的感觉。 两个人正在枯坐,幸好有人推门进来。 曲承美看过去是谢大小姐。 谢大小姐脸上带着微笑,十分的清丽,总之说不出的透彻,像是一眼能看到底,又像根本看不明白。 曲承美想着如果妻室能给自己生下这么个女儿,那该有多好。 谢良辰将托盘里的碗端给曲承美和宋羡。 曲承美低头看去,只见宋羡面前的稻米粥里盛开着一朵朵花,他不禁道:“这是……” 谢良辰笑道:“菊花粥,放了蜂蜜,您的那碗是甜酒。” 曲承美不知道为何他和宋将军的不一样,但现在他挺想喝点甜酒的,喝点酒说不定就有了胆气。 谢良辰转身离开了。 宋羡瞧着她的背影,感受着外面吹进来的冷风,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饭菜,谢良辰会跑这一趟,是因为感觉到了他们这里气氛非同一般吧? 再这么沉默下去,不知道她还会送什么东西进来,想方设法帮曲知县一把,宋羡拿起箸,尽量将心中的不快压下去几分。 宋羡承认自己是很不高兴,如果曲承美不来,就算他不能与祖母同坐,至少也能坐在主屋的外间,不必费力就能听到她们在说些什么,不至于来东屋里。 而且这东屋,还是谢良辰晚上算账看书的地方。 总之宋羡不太喜欢曲承美坐在这里,他很想将勤勤恳恳的曲知县一脚踹回衙门,甚至在坐下来这一会儿功夫里,已经开始忍不住翻曲承美的旧账。 墙头草,想要借宋旻的势?如果不是看在他没有贪墨的份儿上,早就沦落的跟那些官员一样的下场。 曲承美抿了一口甜酒,身上终于开始有了些温度,能够抵御宋将军带来的寒冷。 大约是错觉,他觉得宋将军面容也柔和了些。 “将军,”曲承美道,“您这次去赵州找到合适的铁匠铺了吗?是不是播种之前能够打更多的农具?下官有个思量不知可不可行,下官想要请陈家村的人帮忙,看看镇州空闲的山地能不能种药材。 村子里没有银钱打农具,若是衙门能用银子先置办农具和牲畜,分配给村子,等到秋收时,再让村子多交赋税…… 当然不会只让陈家村来帮衬,镇州还有不少药铺,大家众志成城,定然能将药材种好,说起来这桩事还是陈家村和孙家村里正来府衙与下官提及的,下官反复思量觉得应当可行,但大齐从来没有这样的旧例……” 曲承美说着从袖子里拿出舆图给宋羡看。 宋羡不用去看,不用仔细听就知道曲承美的意思,这也是他为何会去赵州和邢州查看铁匠铺。 可见现在曲承美是一心为镇州思量,不等他来说,就着手准备了一切,还整理成文书给他查看。 宋羡的态度又温和了许多。 曲承美一口气喝掉了面前的甜酒,话变得更多起来:“将军您一边动箸一边听我说。” 曲知县这一说就收不住了。 宋羡听着主屋热闹的动静,身边只有一个曲知县。 “将陈里正请过来。”宋羡吩咐常安。 常安以最快的速度,将陈咏胜半推半架着请进屋。 宋羡看着陈咏胜道:“曲知县有些事想要与里正商议。”说完他起身走了出去。 宋老太太吃过了饭,又去了织房,宋羡也没有急着离开陈家村,而是向村尾走去,那里的一片空地也是要建熟药所,宋羡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要来这里走动。 陈家村的变化很大,虽然还是茅草屋,但能看出来有意将村子重新规整,直等到天暖起来就会焕然一新。 从这些地方能看出,这段日子她的忙碌,除了陈家村之外,还要拉着孙家村一起去衙署。 宋羡沿着后面的山路走上去,走到稍高一点的山坡,正好能将整个陈家村收入眼底。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谢良辰的声音:“大爷,您怎么来这里了?” 谢良辰看向宋羡,只见他望着黄昏下的陈家村,目光有些深远。 谢良辰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宋羡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起一些什么?” 谢良辰道:“没有。” 宋羡道:“小时候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不等谢良辰说话,宋羡继续道:“那年我是被宋启正的副将打晕带出了军营。” 谢良辰略微怔愣,然后就明白宋羡在说那次被人绑走,差点葬身大海的事。 宋羡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被人关在一口箱子中,白天被丢在骡车上赶路,晚上他们就将我放出来与我说话。” 宋羡静谧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们说,宋启正不会来救我,否则他们也不会如此顺利将我带出北方。” 第一百四十九章 倾诉 谢良辰看着宋羡,宋羡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冷静。 就好像是在等她开口询问似的,宋羡这次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是元平九年,那年发生的事很多,”谢良辰道,“我父母的死讯也是元平九年六月传出的。” 宋羡没有转头看谢良辰,声音却比往常要温和:“谢族长的管事在元平九年九月看到了你父亲,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的下落,但有希望总是好的。” 宋羡的话似是在安慰她,虽然此时此刻他更像是该被安慰的那一个。 宋羡接着道:“那年我十二岁。” 谢良辰心思一动,宋羡比她大五岁,十二岁的年纪被父亲的副将偷袭绑走,就算之前出入军营,见识过生死,但定然也会很惊慌,盼着宋启正去救他。 宋羡道:“元平七年的时候宋裕和宋旻曾被辽人抓走,父亲那时正在雄州,听到消息之后,半日之内调动了半数家将四处寻找,这件事之后父亲安插在荣氏母子三人身边的家将更多了。 所以我被抓的时候,心里也暗暗算计着,可能用不了多久,家将就会追来,我那会儿对父亲还是有期盼的,就算知晓他从心底里不喜欢我,当遭遇到危险,难免还会有依赖,觉得他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宋羡目光更加幽深,想起了更多的过往,许许多多他与宋启正父子之间的往事,他曾以为宋启正很喜欢他,宋启正来看他时总会坐在椅子上盯着他,他心里万分欢欣,虽然父亲娶了荣氏,心里却一直有他一席之地。这样想着,即便平日会被荣氏母子冷落,他也并没有感觉到十分难过。 他暗暗要求自己要更加勤奋,成为一个让父亲骄傲的宋家嫡长子。 随着时间推移,他慢慢长大,对于情感上明白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并非所有的关注都是因为喜欢。 宋启正之所以盯着他瞧,也不是久别重逢的想念,更不是与喜爱相关的种种,而是单纯的想要看清楚,他的相貌是否与宋启正相像。 宋启正一直在怀疑,他是不是宋家的子嗣,一直质疑母亲的清白。 他年幼与父亲相伴没有任何父慈子孝,有的只是压制不住的猜测和随之而来的烦躁和厌恶。 每当他回想起当年怀揣一颗热心,腻在宋启正身边享受天伦时,他都会觉得说不出的难受,那是种表错情,会错意,自欺欺人的想象。 谢良辰道:“宋……镇国将军没有去救大爷吗?” 宋羡长长舒一口气:“他带着人来了,还一路追到了定远军,我被绑着藏在山中,听到了他说话的声音,觉得自己快要被救下了,我还在盘算,万一那些人用我来要挟他,我该怎么办?” “就算死也不能让他为难。” 这就是他最真实的想法,可惜他没能得到这个机会。 谢良辰道:“大爷特别希望镇国将军能亲自将您救下吧?那么从前那些事都可以原谅了。”人与人之间,还保留有期盼的那个人,总会想方设法找出各种理由来原谅,来靠近对方。 谢良辰知晓了结果,但更想知道宋启正与宋羡已经相距那么近,为何没能将宋羡救出。 谢良辰道:“镇国大将军放弃了吗?” 宋羡回答的很轻松:“嗯,荣氏母子身边抓到了一个眼线,他怕这是一出调虎离山的计谋。 而且他的亲信还说我暗自养兵,私底下拿走了他的军备,他们抓了个军头,军头亲口承认与我有串通,他听了亲信的话,要回去亲自审问军头和我身边的家将。” 谢良辰道:“镇国大将军就这样走了?” 宋羡道:“只留下几个人手继续寻找,他则带着人离开了。” 谢良辰能想到宋羡当时的失望,他的安危比不上几句没有得到证实的传言。 “我比自己想的要冷静,”宋羡道,“我还猜出抓走我的人,是故意让我听到这些,对宋启正失望,于是供述出大齐军中的那些消息,我是绝对不能说的。” “那一刻,我反而不痛苦了,感觉不到难受,记得接二连三被他们审问,最严重的一次差点被一刀劈开右肩,被沙子灌满了眼睛。 我只记得什么都看不到,疼得要死要活,整个人都要从中间裂开,这样浑浑噩噩煎熬了许久,他们依旧没杀我。 将我丢进木笼,抬上了船。 就在船上那没日没夜的颠簸中,我遇到了一家人,那家人的女孩子发现了我,每日都冒着危险来看我,给我送吃食与我说话。 我不想理睬她,也不想给她带来危险,于是将她带来的吃食丢掉,恶语撵她走。 可她还是会来,并且将我的存在告诉了她的父母。” 宋羡转头去看谢良辰。 谢良辰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不知自己与救宋羡的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宋羡道:“我说他们一家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宋羡笑了笑:“是真的救了我的命,不是因为他们帮程老将军指了路,也不是他们关我的牢笼从船舱下拖出。 而是让我又想活下来了。” 大海上那束光,是她紧紧拉着他的小手,是另一边父亲想要救女儿的急切,是那一家人让他重新感受到了温暖。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没完全放弃自己,等到了程家人。 宋羡道:“我清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们,他们却不见了踪迹。” 再次陷入了安静。 谢良辰也跟着沉默,不知脑海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觉得眼前的宋羡没有了平日里那拒人千里的冷漠。 这是他埋藏在心中最大的伤口和秘密了吧! 却在这时候说给了她听。 谢良辰道:“是常安、常悦找到了程家来搭救大爷吧?” 喜遇良辰 第101节 宋羡点头:“程老将军与我过世的母舅交情匪浅,我被人绑走之后,常安就想到给程家送信,后来常安、常悦见宋启正没有继续寻我,反而审问我身边的人,他们兄弟就从宋家脱逃出来,一直跟着程家四处搜寻我的下落。 救下我之后,程老将军为我出头,帮我查清了整件事的经过,洗脱了我的罪名,之后两年多时间我就在程家养伤。” 谢良辰想了想还是道:“大爷的母舅……” “很早之前就过世了,”宋羡道,“死在了辽人手上,程老将军也是因为旧疾在身不能带兵,但他一直想要将辽人赶出拒马河。” 谢良辰大约明白了,所以两年多之后,宋羡回到了北方,十六七岁时他已经是北方鼎鼎有名的少将军。 宋羡的那种无奈和寂寥,她能体会一二。 谢良辰道:“我记不清楚小时候的事了,也忘记了父母和收养我的李家夫妇,记得最清楚的反而是嫁到苏家之后,那会儿大爷不在了,我的日子并不好过,现在一切重新再来,虽然现在依旧没想起从前的事,但心里也没有太多忧愁,就觉得一切都有希望。” 宋羡再次看向谢良辰,谢良辰称呼苏怀清那声“大爷”比称呼他时要更加自在、熟络。 心中不知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儿。 但当这种滋味儿出现后,他的脑子就没那么条理清晰了。 宋羡道:“现在你如何想苏家?” 第一百五十章 讨厌 宋羡刚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这时候提及苏家做什么?他又想要听到什么结果? 果然谢良辰一怔:“苏家?” 这微微怔愣却让宋羡暗地里松一口气,她对他的问话猝不及防,而且答案也很茫然,可见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是往常时候,谢良辰会回一句,她跟苏怀清已经没了婚约。 可是面对才袒露心事的宋羡,她这样说可能会有些敷衍,于是谢良辰道:“前世苏老太爷对我很好,若是苏老太爷又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会帮忙,还有何三,大爷还记得何三吗?” 宋羡记得,而且这世上知晓这一段关系的只有他和谢良辰两个人。 想到这一点,心中又觉得很舒服。 随随便便就被一个人名取悦的宋羡,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道:“何三是苏家的伙计?” 谢良辰道:“希望还能见到何三他们。” 说完这话,谢良辰想起苏怀清:“这次的事,苏家南方的药铺应该不会被牵累吧?” 宋羡依旧不愿意提及苏怀清,尤其是谢良辰顺口称呼了那声“大爷”之后。 宋羡道:“苏怀清虽然主动将苏家账目和证据送去衙署,让苏林氏指认了林珝,但苏家这次被卷入这桩事中,苏家本身也有问题,苏林氏贪图小利的本性,苏家人不会才看清楚,正因为从前的纵容,才会在大事上栽跟头。 说到底苏家管家不善,药铺生意仔细查起来定然还有大问题,光是贿赂官员这一桩,镇州、祁州就不会是头一回,真的查下去,南方的药铺也不会幸免。” 谢良辰感觉到宋羡情绪上的微妙变化,好不遮掩的对苏家表达着不满。 宋羡接着道:“这次苏怀清立了功,朝廷自然会网开一面,但如果他以为这样就算事了,日后继续向从前一样施为,就算我不去理会,早晚还会再出差错。” 宋羡看向谢良辰:“谢家与苏家的关系,苏家应该还会上门与陈家村做生意,就算前世苏老太爷待你不错,但苏家……毕竟还是强行将你抬回家中……” “为苏怀清守寡”这几个字,宋羡不愿意提及:“苏老太爷也是苏家长辈,能纵容这桩事,可见也并非什么善类,就算待你尚可,那也是相比苏家其他人而言,再者苏林氏不堪用,苏家没有旁人能支撑。 说好听是传你本事,还不是让你为苏家做事?否则……” 这些谢良辰都知晓,自然不会上赶门去报恩。 宋羡越想越生气,而这怒气谢良辰也感觉到了,两个人同时住了嘴,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谢良辰知晓宋羡想说的是,否则前世她就不会一个人去救阿弟。 宋羡沉默片刻,口气缓和下来:“待人不要太好,有些人不值得。”差点想要补充一句,苏家人以后就别见了,尤其是那个苏怀清。 “我让人去了余姚,”宋羡在自己没有将话题又拐到苏怀清身上之前道,“只要有消息我就知会你。” 宋羡想要帮忙的地方很多,但与谢良辰相识久了,他也渐渐摸清楚了她的脾气,看似柔软其实硬得很,就怕一不小心来个退避三舍。 谢良辰没有拒绝宋羡,她低声道谢:“大爷,这里天冷了,不如回去吧,我煮了甜汤,还在灶上温着呢。” 宋羡清了清嗓子:“这么久了,回去恐怕也煮干了。” “那不会,”谢良辰笑道,“万一煮干了,我可以再煮一遍,反正为了做成药买了不少蜜。” 宋羡不冷,但是谢良辰没有穿氅衣,就算他想要再站一会儿,也只能作罢,等到天暖和些,他再与她一起来这山坡上。 宋羡道:“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村子里可还缺什么?” 宋羡往山下走,谢良辰在他身后跟着。 宋羡开始走得很快,发现她一路小跑之后就放慢了脚步。 谢良辰道:“吃喝穿戴都不缺了,就是少农具。” 宋羡随口问:“你要带着镇州的村子一起种药材?” “我们就是试一试,”谢良辰道,“不知能不能做成。” 宋羡道:“镇州还有几处山地,晚些时候跟曲知县商量商量,也一并给你们种药材。” 谢良辰让二舅舅和孙家村里正一起去衙署问,也是怕荒废了山地。 不过真的将山地拿到手,多多少少也会有些担忧。 谢良辰道:“第一年种药材,可能会种不好。” 宋羡心念一动:“地种不好,还有人。” 谢良辰没听明白,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宋羡也停下来等她。 宋羡见她脸上划过一抹狐疑的神情,戒备之心又在作祟,微微挑起眉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种不好就再试,直到种好为止。” 谢良辰见到宋羡说完果断的转头继续往前走,她悄悄松了口气,方才也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宋羡有些奇怪,让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好在那种异样很快散开了。 宋羡道:“今日祖母难得高兴,我好久没听到祖母说那么多话,笑得那么大声了。” 谢良辰道:“老太太若是不嫌弃就常过来,陈家村人多,可以陪着老太太说话。” “不怕麻烦?”宋羡侧过头与谢良辰对视,“你们村中那般繁忙,我祖母在这里,你们还要费心待客。” 谢良辰道:“年前没有多少事可做了,老太太前来,我们也能热闹热闹,而且大爷不是还送来了几只羊,算一算是我们赚了。” 谢良辰说着话,没有在意脚下,不小心踩到了薄冰,不禁一个趔趄,就在她挣扎着要稳住身形时,只感觉到手臂被人一托,重心顿时有了支撑,整个人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原地。 谢良辰抬起头看到了宋羡。 宋羡离她很近,那双墨色的眼睛清亮的仿佛能映出她的影子。 “谢谢大爷。”谢良辰忙整理衣裙,顺带着站离一步。 宋羡收回手背在身后,淡然地道:“最近拳脚功夫练得不错?下盘比之前扎实多了,换做一个月前,你早就摔出去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约好 宋羡说完话一直没有听到谢良辰回应。 眼见前面不远就是织房,他不由地放缓脚步,生平第一次仔细体味自己方才的话,是不是说的太生硬。 宋羡道:“我说的不对?” 宋羡觉得自己并没有说错话,换做平日里他会说的更直接些。 此时此刻,耳边却回响起程彦昭的话:“让人知晓你嘴毒、手黑……将来避之不及,你可不要后悔。” 自从他被人绑走之后,日渐沉默寡言,除了嫌弃程彦昭之外,大部分时间开口就是在训人。 所以宋羡自己也不知道这话与谢良辰说合不合适? 从前没发现有什么,从那天做小杌子腿麻之后,他就感觉到自己愈发不对劲儿。 加上后来程彦昭又在他面前煽风点火。 “我母亲与寻常女眷也不同,平日里不喜欢出去宴席什么的,就爱在家中弄什么筹算,你说……我母亲会不会很喜欢谢大小姐?” 若不是程彦昭提及这些,他还不会思量这么多。 宋羡恨不得想要将在练兵的程彦昭抓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单方殴打一百回合。 出乎宋羡意料,谢良辰并没有在意这话:“大爷想听实话?” 宋羡应一声。 谢良辰道:“就算下盘再扎实,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上场雪变成了冰,下一场雪一来,不知道要坑多少人,冬日里谁不摔跤?” 宋羡道:“你倒是想得开。” 谢良辰笑:“北方到了冬天,常常瞧见有人滑倒,虽然别人吃亏时,不该发笑,但有时候就是忍不住。 前世我去了南方之后,常常在冬天的时候想起这些。 宋羡看着谢良辰不说话。 “怎么?”谢良辰道。 宋羡这才道:“你接下苏家北方的商队,不会就是想要回来看人摔跤的吧?” 谢良辰忍不住笑出声。 看着她笑容浮现在脸上的模样,宋羡想起之前在灶房时,那被她藏匿起来的笑意,心情也跟着略微起伏。 谢良辰恢复如常,半真半假地道:“大爷也要注意。” 身手好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她打了鼻子。 她也不知道原来自己是个睚眦必报之人。 宋羡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他总觉得谢良辰这话有些嘲笑的意味儿,一时又想不出自己哪里出了差错。 问她,她定不承认。 喜遇良辰 第102节 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再走几步,就要结束两个人的相处。 宋羡站在原地,即便什么话都不说,知晓她在他身边就很好。 谢良辰仰起头来,月亮升起,天已经渐黑了,今晚的月亮很圆,高高地悬在头顶,她耳边回荡起宋羡说的那些话。 当年他被人暗算的经过,还有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伤痛。 她以为宋羡这样的人,绝不会在人前表露出半点的软弱。 前世时他征战沙场,威名赫赫,听到他的名字,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气。 一将成名万骨枯,多少人命堆积成就了宣威侯,所以她杀季远时才会让人知会宋羡,她知道季远落入宋羡手中定然没有活路。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与她倾诉这些,让她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就像是突然看到一个人的秘密,有些猝不及防,却也因此对宋羡更添了几分了解。 明白为何前世他一直征战,击退辽人,统领北方。 击退辽人是宋羡母舅的期望,也是程老将军想要的结果,但一场一场仗打下去,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对他怀揣期望也太多,他渐渐的停不下来,也没法停下来。 “别看现在还能带兵征战,过了三十五岁,那条右臂也就只有握箸的力气。” 这是许先生的原话。 宋羡起兵时三十一二岁,应该已经察觉到自己肩伤的严重。 “大爷,”谢良辰道,“许先生做的豕膏您用了没有?” 宋羡点头:“用了。” 谢良辰没去问感觉如何,因为许先生说了,宋羡的伤要慢慢来。 谢良辰道:“最近可有用药?” 宋羡摇头。 谢良辰道:“还能喝三七茶吗?” 宋羡应了一声。 谢良辰点头:“那我再做三日的,让常安带回去。” “好。”宋羡听着谢良辰一句句问话,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你们准备怎么过年?” 谢良辰看着宋羡的背影:“大家聚在一起,今年吃的、穿的都有,村子里会很热闹。” 宋羡道:“也许祖母会想来。” 谢良辰想到宋启正、宋裕、宋旻都去了京中,宋家过年会是什么模样可想而知。 “老太太愿意的话,大爷就吩咐人将老太太送来,”谢良辰道,“别的不好说,定会让老太太高兴。” 宋羡道:“好,那就说定了。” 黑蛋瞧见了谢良辰,笑着跑过来:“阿姐,你哪里去了,让我们好找。” 谢良辰道:“厨房里的甜汤坐好了,你跟我去取汤,盛给宋老太太和宋将军。” 天色晚了,喝过甜汤之后,谢良辰就将宋老太太送上了马车。 “回去吧,”宋老太太拍一拍谢良辰的手,“忙了一整日,辛苦你了。你啊,是极好的孩子。” 谢良辰道:“过两日我去看您。” 宋老太太笑:“马上过年了,村子里还有不少事等着你,过了年再来也是一样。” 宋家马车一路离开了陈家村。 宋羡马骑的不快,就跟在宋老太太马车后。 宋老太太撩开帘子吩咐孙儿:“你先走吧,知道你的战马受不得这委屈。” “祖母不用担心,”宋羡道,“慢慢走就是。” “怎么?”宋老太太讶异,“今儿它心情不错?” 宋老太太说完就放下了帘子,她指望孙儿能有什么回应,那知她的手才收回来,就听到她那宝贝孙儿道:“应该是不错。” 宋老太太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旁边的常安也忍不住跟着发笑。 宋羡乜着常安:“好好拿着,不要洒了。” 常安忙将手中的食盒又往怀里送了送:“不能洒,洒了那还得了?这可是能救大爷命的灵丹妙药。” 陈家村里。 陈老太太躺在炕上:“宋家老太太人真是不错,我记得七八年前就听说镇国将军打辽人很厉害。” 七八年前,谢良辰算了算,应该是她被拐走前后的事。 谢良辰道:“您是如何听说的?” 陈老太太道:“你父亲提及的,原话说:现在北方的将领,要说谁能打败辽人,那就是宋将军了。” 谢良辰想要追问父亲还说过什么,陈老太太翻了个身,打起了小呼噜。 谢良辰在呼噜声中松懈下来,思量着外祖母都隐瞒了多少内情。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成药 过了小年儿,镇州城内过年的气氛就更浓重了。 北方也到了最冷的时候。 程彦昭练兵回来之后,被窝还没有焐热,就跟着宋羡出去查看驻防的情形,免得前朝余孽和辽人趁着这时候动手偷袭。 宋羡这样一忙,好几日没去陈家村,常安看着自家大爷越来越黑的脸,冒死去陈家村求了三七茶带回来。 当天晚上喝到三七茶的宋羡,感受到了温暖,脸色好多了,又带着程彦昭连夜巡营。 可怜程彦好奔波劳苦,心情低沉,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忽然有种想要逃回京城的冲动,再这样下去恐怕他命不久矣。 谢良辰这几日与田承佑商议开春走商之事。 田承佑看着熟药所里做好的成药:“这很贵吧?我见过这样的药,都是天价……” 那是前朝将一些精贵的药做成蜜丸,应对一些急症,达官显贵家中都会备些。 谢良辰道:“这不是那种密药,而是治疗感冒风邪、肠肚不安的成药。” 田承佑看着那些药丸眼睛发亮,如果真的是治这两种病症的药,对他们来说会有很大的用处,不,应该说可以救命。 在外走动不比在家中,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一个不起眼的小病,若是不能及时服药,可能就会丢了性命。 田承佑是亲眼看到身边的伙计这样倒下,平日里身体很好的人,去几趟净房就脸色难看,正好商队走到了偏僻的地方,别说找不到郎中,连个正经的落脚处都没有,这样的耽搁几日,找到郎中的时候已经晚了。 总感觉要不了命的病症,糊里糊涂人就没了。 谢良辰道:“这药要怎么用,什么症状时用,我还得教您,不过您不用害怕,学起来也不难,而且这药很温和,就算不对症也不会要人性命。” 田承佑自然相信谢良辰,自从认识陈家村之后,谢大小姐想要做的事,全都做成了。 谢良辰道:“我们才开始做成药,也不知道效用到底如何,您若是担忧……” 不等谢良辰说完,田承佑道:“不给钱就将药材运出去卖,也是头一次。如果这成药好用,将来定然不愁卖。” 田承佑是手里有商队的人,自然知晓赶路的人需要些什么,难得的是谢大小姐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能想到这个。 谢良辰道:“成药方便存放、携带,可以应急,有些病症不需要郎中就能辨别,这时候服用成药免了不少波折。” 田承佑觉得甚好,自己出去跑了好几个月,觉得能带回许多消息,没想到谢大小姐带给他的惊喜更多,远超过他手里的几张纸笺。 田承佑这样怔愣着,还是田卉珍从旁出声提醒:“爹,你不是还有许多话要与良辰说吗?” 田承佑点头,拿出了纸笺递给谢良辰:“这是南方一些物件儿的价钱,都是从北方运出去的,清楚了这些,就知道年后该卖些什么物件儿了,听说大小姐要在北方种药材?” 谢良辰颔首。 田承佑道:“许多地方缺少北方的药材,多种照样能卖得出去,我在华州瞧见了有药铺用假药冒充柴胡,不知道会害多少人。” 如果镇州山里都能种上药材,田承佑能想到镇州府繁荣的景象,会有不少商队和药铺前来收药。 “还有需要毛织物的地方,”田承佑指过去,“西京、开封府都喜欢毛织物,镇州卖出去的毛织物,我去瞧了,在开封府翻了近两倍的价钱,只不过那边的贵人还是嫌弃我们织的不够细密,我带回了不少的样式,有空让大家瞧一瞧。” 田承佑有许多话想说,天黑下来,才被陈咏胜请去用饭食。 田承佑带来的几个箱笼就摆在陈老太太屋子里,好不容易打听来的消息一点不避嫌,全都拿来了陈家村。 陈老太太道:“这都是田老爷在外奔波了几个月的收获,怎么都给我们了。” 谢良辰拿起手中那袋种子,种子是她特意让田承佑收来的,对她来说这些种子比什么都重要。 田卉珍笑着道:“我父亲之懂得在外跑,拿回的东西有没有用,还得靠良辰,父亲早就说过,田家能有今日都是因为陈家村,我与良辰也脾性相投,平日里我来打扰的时候多,您这样客气,我下次怎么好意思登门。 再说良辰和许先生好不容易做好的药,不也是先拿来给我们用处,在别人眼里是一颗药丸,但我知道费了多少心思,这是不是也要算银钱?” 田卉珍一句句将陈老太太说的哑口无言。 “好了,”陈老太太笑道,“老太太知道了,只是要多谢你父亲。” 田卉珍点点头:“刚好,爹爹也说要多谢您,爹爹还说他是晚辈,等到过年的时候要来给您磕头。” 陈老太太忙道:“那可使不得。” 田卉珍与陈老太太说完这些,陈老太太就去了织房。 田卉珍拉住谢良辰的手,坐下来道:“听说镇州府衙拿出不少山地,都要种上药材?” 谢良辰颔首。 田卉珍有些担忧。 谢良辰知晓田卉珍在怕什么,她脑海中浮现出宋羡的话:“种不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谢良辰不禁一笑。 “你笑什么?”田卉珍道,“换做我,不知要如何发愁,你倒好……唉,好在你聪明,别人做不成的事,你定然能做好。” 谢良辰当然不能讲和尚、庙的故事,免得田卉珍更加害怕。 喜遇良辰 第103节 田卉珍道:“你知晓嘉慧郡主吗?” 谢良辰摇头:“不太清楚,听人说过她是广阳王的后辈。” 田卉珍也不甚明白这些,她将自己知晓的与谢良辰道:“嘉慧郡主每年冬天都让人来北方施粥,我来的时候瞧见有人开始搭粥棚了。” 田卉珍话音刚落,陈子庚就从东篱先生那里回来,将身上的寒气散了散,陈子庚才走进屋子。 “阿姐、田阿姐。” 谢良辰招了招手,让陈子庚走到跟前儿,伸手捂着陈子庚冻得通红的脸蛋。 陈子庚道:“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城里正在搭粥棚,那里的人说是嘉慧郡主吩咐的,还让大家明天卯时初就去领粥。” 谢良辰看向田卉珍,陈子庚和田卉珍讲的是同一件事,可见嘉慧郡主施粥的阵仗不小。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一样 镇州北城城门口的粥棚。 前来施粥的卢存宝仔细地看着每日来此排队的人群。 北方今年平息了战乱,前来施粥时他也想过了情形必然与往年不同,但镇州的粥棚还是有些让他出乎预料。 卢存宝看向管事:“周围村子里来领粥的人还是不多吗?” 管事道:“不多,有几个村子的里正来过,今年村子情况还算不错,说要将粥留给外面那些流民。” 卢存宝背起了手:“那些里正是不是被人强迫的?就算村里有了米粮,这粥毕竟是白来的,为何不要?”他来北方施粥好几次了,早就见惯了你争我抢的场面,就算今年平了战事,他们去辽州时,所闻所见还与从前差不多,怎么到了镇州就不同了? 真的是宋羡和曲知县治理有方? 管事道:“不像是作假的,村子里的里正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几个村民,村民也没怎么盯着粥棚看。”如果特别想要领粥,那目光可是不一样的。 卢存宝若有所思地望向领粥的人群。 大约是来领粥的人不多,流民也能吃饱,所以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管事接着道:“我让人去打听了一下,这些村子不但分给流民饭食还给他们诊脉用药呢。” 卢存宝道:“做这些事的是那个陈家村吧?” 管事道:“不光是陈家村,还有孙家村、北山村,施药最多的确实是陈家村,昨天我亲眼看到陈家村和孙家村的人,将两个冻僵的流民送去了收留流民的院子里。” 这个卢存宝知道,镇州衙署收拾了一处院子,用来收留流民,衙署的衙差人数有限,不能全都顾及到,周围村子就派人来帮忙。 衙署的文吏天天去那院子里询问,身家清白的流民问清楚之后,衙署会为他们重新入籍,至于那些犯过案的人,只要查出就会被下狱。 据他所知,所有北方州、县算在内,只有镇州这样大张旗鼓的收留流民。 他们这次施粥,虽然没有经镇州府衙的手,却赶在这样的时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流民入籍这桩事上,对粥棚也就没那么关切。 总之,他们这一趟就像在为镇州府衙锦上添花。 卢存宝吩咐道:“你盯着,我回去一趟。”是该将这些禀告给郡主了。 宋羡这个人委实厉害,怪不得横海节度使、宋旻都栽在了宋羡手里。 卢存宝算计着,不知郡主会拉拢宋羡,还是…… 卢存宝走后,谢良辰、陈咏胜和陈子庚才从粥棚挪开目光,赶着牛车继续向前而去,谢良辰今日是来接东篱先生的。 东篱先生院子里冷清,他们将先生接到陈家村热热闹闹过个年。 陈咏胜这几个月长了不少心思,看到谢良辰这几天经常来瞧粥棚,必然不是好奇那些人如何施粥。 离开粥棚稍远些,陈咏胜低声道:“那粥棚怎么了?” “没事,”谢良辰道,“二舅舅只要嘱咐大家,不要出去乱说话,注意徘徊在村子附近的生人就行了。” 陈咏胜道:“他们是来镇州打探消息?” 谢良辰道:“是吧,他们除了施粥之外,还散出去不少人。” 陈子庚神情自然,眼睛乌黑发亮,这几个月长了不少,再加上与东篱先生读书,识字,身上带了几许书卷气息,可是每当他看向谢良辰时,目光还和平日里一样,对他阿姐敬佩、信任又依赖。 陈子庚道:“那位郡主不一定是什么好人,真是为了做善事,衙署也有收留流民的地方,他们可以将米粮送去给衙署,为何要自立门户? 二叔带着人也救了流民,将他们送去衙署后面的院子里,可二叔却没告诉他们说,救他们的是陈家村。 可见在那位郡主眼里,救人不重要,重要的就是让大家知晓她在救人。” 陈咏胜脑子里一亮,被陈子庚这样一说,那些想不通的事,全都变得简单起来,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谢良辰伸手摸了摸陈子庚的头顶:“只要心中有所求,总是遮掩不住的。” 这位郡主,是怕北方局势变了,大家就将她忘记了,难不成嘉慧郡主还指望着要回北方? 前世,这位嘉慧郡主一直在京城,不曾出嫁,皇帝常常召她入宫。 其余的事,谢良辰就不知晓了。 不过也不用去细想,既然嘉慧郡主将手伸到镇州来,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进一步了解这位郡主。 三个人进了东篱先生的院子,东篱先生已经收拾妥当,只有一个小包袱,包袱里面是换洗的衣物。 “走吧。” 陈子庚上前将小包袱拿在手里,陈咏胜上前搀扶着东篱先生上了牛车。 等到大家都坐好,陈咏胜挥了挥鞭子,赶车回陈家村。 东篱先生捋着胡须,看着拉车的黄牛:“不错,这么快就有大牲口了。” 陈子庚笑道:“等到耕种时就要靠它了。” 东篱先生点头:“不过村中田多,几头牲口恐怕不够用吧?” 陈子庚道:“我们还做了踏犁,铁匠铺才打好犁头,您一会儿瞧一瞧。” 这一路上,东篱先生坐着简陋的牛车向看着周围的情形,等到牛车出了城,东篱先生才道:“镇州城里可真热闹。” 陈咏胜道:“您就等着看吧,明年会更热闹。” …… 京城。 芙蓉帐中,伸出一条手臂,嘉善郡主伸了个懒腰,等候在屋子里的丫鬟忙端着水上前,服侍嘉善郡主梳洗。 天早就大亮了,嘉善郡主还是一副神情恹恹的模样。 “宋家三爷的人又来过了。”丫鬟春山低声道。 嘉善郡主“嗯”了一声:“你如何说的?” 春山道:“奴婢说,郡主您病倒了,宋旻的人在京中四处走动,看样子没有人愿意伸手帮他。” “是他蠢,”嘉善郡主叹息道,“与辽人勾结,那是什么罪名?连他亲生父亲都要避嫌,更何况别人。” 嘉善郡主托着腮,一双眼眸微微眯着看着窗台上的梅花:“闹到这个地步,他就是死路一条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公正 春山站在一旁给嘉慧郡主梳头,眼睛中露出几分担忧的神情。 嘉慧郡主道:“你怕什么?” 春山道:“会不会有人因为宋旻的人发现郡主,再与郡主为难?” 嘉慧郡主笑出声:“喜欢我的人那么多,想要求我替他们在皇上面前说话的人也不少,这是人尽皆知的事,难不成那些人出事都要牵扯到我身上?” 春山这样一想,皱起的眉头顿时松开了。 嘉慧郡主道:“你就是想的太多。”她对宋旻没有说过什么话,不过就是让人传了几句消息而已,就算宋旻说出来也没有对证。 说完这些嘉慧郡主眼睛中的笑意忽然去了个干净,宋旻死不死,她半点不在意,她只是不喜欢北方落在宋羡手中。 她还记得一年多前,在北方见过宋羡,她轻轻撩开帘子,露出半个侧脸,眉目舒展,嘴唇微微含笑。 她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看起来最美,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等马车缓缓从宋羡面前经过时,她轻轻晃动了手腕上的银铃。 武将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点点动静都会引起他的主意,他知道宋羡定会看过来。 这一眼,关系到她能否收揽这颗棋子。 宋羡从她马车旁经过,目光的确扫向了她,只不过那冰冷、生硬的视线中夹着一股的寒意,让她不知不觉中收敛了笑容。 然后宋羡没有半点停留就那么离开了。 北方有那么个人在,她想要用点手段都不容易。 嘉慧郡主如同呓语般,脸上有种让人心疼的落寞:“我是广阳王一脉最后的血脉了,我也只是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罢了,为何一个个都要与我为难?” 春山柔声道:“是不该。” 春山说完顿了顿:“皇上不是答应了郡主,将西北广阳王的属地拿回来,就封郡主的夫婿做节度使,接管那几个州。” 嘉慧郡主道:“皇上是说过,但你信吗?这世上从来没有白白得的好处,除非在收回那属地的时候我立下了大功。” 春山道:“郡主这么聪明,定然能做到。” 已经输了一局,后面的还得慢慢来。 嘉慧郡主道:“你说帮陈家村熟药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我父亲说过,广阳王妃沉迷医术,到处寻找前朝的医书,早知道医书这么有用,我是不是应该让人找一找当年受过广阳王妃恩惠的郎中?” 春山道:“您做的已经很好了,找到了不少广阳王旧属,好在他们都愿意助您从前朝余孽手中收回属地。” 嘉慧郡主点头:“希望他们不要让我失望,不要给广阳王丢脸。” 春山为嘉慧郡主梳好了发髻,然后将铜镜捧来。 嘉慧郡主抬起眼睛,看到镜子里那娇滴滴的美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春山称赞道:“郡主可真美,郡主不用担忧北方的事,您这般模样,什么都能做到。” 嘉慧郡主点点头,要说担心,她会在意宋羡,其余的人,譬如李佑进京之后常常提及的陈家村,那不过就是宋羡的把戏罢了。 没有宋羡,陈家村什么都不是。 喜遇良辰 第104节 嘉慧郡主伸手把玩着自己的裙带,宋羡恐怕又要拿走一个州,但也不能便宜了他。 宋羡远在北方,山高水远,她委实吃亏,但在京城,宋羡也一样不及她,她也要让人放一把火,让宋羡吞下一条鱼,也要卡上一根刺。 至少将宋旻的死,推到宋羡身上,这样宋家父子就永远不能安生,有了嫌隙才能让人有机可乘。 …… 宫中。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李佑呈上来的奏折。 五十四岁的皇帝,眉宇之间已经有深刻的皱纹,额头上一道伤疤清晰可见,那是年轻四处征战时留下的印记。 臣工们每次看到这道伤疤,就会想起皇帝对大齐的付出。 皇帝道:“李佑押送一干人等,还需要半个月才能入京,列位有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置此事?” 刑部尚书先躬身道:“勾结外敌是重罪,该依照大齐律法处罚。” 皇帝略微有些迟疑。 刑部尚书接着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就算镇国将军为大齐立下不少战功,但这件事上朝廷断不能姑息。” 这话大家都明白,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皇上在这件事上抬了手,还有那么多节度使,万一还有人也这般施为,大齐岂不是要乱了? 官员之中又有御史上前:“宋旻是镇国大将军子嗣,宋羡将军也是镇国大将军嫡长子,若不是李大人查明此案,宋羡将军凶多吉少,真的顾念镇国大将军,就该秉公处置。”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拿定主意:“不管是横海节度使还是宋旻的案子,刑部、大理寺都要彻查到底。” 官员们应声。 皇帝遣退了臣子,转身离开了广和殿。 坐上步辇之后,皇帝忽然想起了广阳王,李佑去镇州之后,让人送了不少密折入京,宋羡将镇州打理的很好,还在镇州开了第一个官药局。 镇州的村子还收起了药材,府衙出面为商队做文书。 这是对治下用了怀柔的手段? 有些像广阳王的路数。 皇帝也曾十分欣赏广阳王,只是后来…… 皇帝挥去脑海中的思量,如今的广阳王属地至今还被前朝余孽攥在手中,由此可见广阳王的那些政见就算不错,却也没什么用处。 “让人快马去迎李佑,”皇帝道,“给李大人送去些吃食和衣物,与李大人说,今年他不能在宫中陪着朕守岁了,朕会记得他的辛苦。” 内侍应声。 …… 腊月二十九。 陈家村的孩子们都聚在一起看杀猪、杀羊。 想到明日就有肉吃了,孩子们笑不拢嘴,看到爹娘、姐姐将肉放在笸箩里往家走的时候,他们立即跟上前询问:“娘,是明天吃肉吗?是明天早起就吃,还是午时?能吃多少?都吃了吗?” 大人们被孩子问的没有了耐心,一个个掐着腰将娃们赶走。 陈老太太听到了就劝说道:“过年了,谁也不准打孩子,都要高高兴兴的。” “知道了。”妇人们立即露出笑容。 陈老太太依旧四处走动巡视,肉她不用看着了,有陈玉儿几个在旁边,绝不会多给少给。 过年了肉要按人头分足了。 一年就这一次不是? 陈老太太决定过年的时候,自己绝不心疼银钱,可当她走回自己家里时,脸色还是变了。 小院子里传来一股股肉香,灶房里“滋啦”作响。 谢良辰探出头来:“外祖母,您饿了吗?要不要先吃些?我做了面条,还有肉卤子。” 陈老太太正在与自己做斗争,就看到高氏带着几个人进了院子,高氏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袱,笑着看谢良辰。 “辰丫头,你过来,”高氏道,“我们有东西要给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心意 高氏跟着陈老太太和谢良辰进了屋,将手里的包袱放在炕上打开。 陈老太太看着一怔,那是一套杨妃色的衣裙。 布料不是寻常的粗布,而是单经的罗织物,衣裙上有手绣的花纹,中间是两只对飞的彩蝶。 高氏笑着道:“这是我们大家一起绣的,不过这料子是宋老太太给的,没有用特别好的料子,那些不经穿,但是这种应该可以,杨妃色看着鲜艳,过年总要讨个吉利。” 高氏说着将那杨妃色的衣裙拿起来,压在下面的是一套他们平日里穿的粗布衣裙。 “这套是我们之前准备的,”高氏抿嘴笑,“辰丫头平日里穿最合适了,还有这两双鞋……大伯娘每日那么辛苦,以后良辰和子庚的鞋子就我们来做。” 谢良辰看着这些衣物,上面的针脚密密实实,绣样十分的漂亮,她平日里总去织房里,却半点没有察觉,不知道舅母和村中的女眷们是怎么偷偷摸摸做出来的。 高氏这些日子偷偷摸摸去镇州城里的成衣铺看过几次,只感叹她们的绣工到底及不上那些绣娘,不过好在她们的良辰绝对不会嫌弃。 谢良辰眼睛微微有些发红,村子里的情形是好多了,但也只能给长辈换新衣,就连外面跑的那些孩子们,也只是才能穿得齐整而已。 高氏身上的衣裙早就洗的发白,衣袖下面还补过几次,但是她们都没有想着给自己添置衣服,而是悄悄的拿银钱买布料,买绣线,悄悄地给她做了新衣裙。 这是整个陈家村对她的心意,是她收到最好的东西。 高氏接着道:“等将来咱们村里更好了,我们也多学点绣样,给你做更好的穿。” 这次轮到陈老太太忍不住,转脸道:“你看看,这是做什么?有钱没地方花了不是?做一套就行了。” 嘴上这样说着,陈老太太心中却说不出的高兴。 “你看你大伯娘,”高氏笑着拉住陈老太太,“您向夸我就夸我几句呗,躲着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在良辰面前掉眼泪?” 陈老太太的泪水顿时被高氏几句话给折腾没了,掐着腰道:“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高氏笑着又喊了一声:“玉儿,把大伯娘那身衣服也拿过来。” 陈玉儿应了一声,快步进了屋子,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取出来递给陈老太太。 高氏道:“您这套素净些,若是您嫌弃不好……” 陈老太太差点落下的眼泪又被高氏说没了,她故意瞪眼,用漏了风的嘴道:“嫌弃不好你还能给我重新做?” 高氏笑出声:“那恐怕来不及了,但也不是没有法子,您可以与良辰唤着穿。” 陈老太太拿起笸箩里没有缝好的鞋垫就要去打高氏,高氏边躲边求饶:“大伯娘,求您了,媳妇知道错了。” “下次,下次定然好好做。” 谢良辰和陈玉儿看着笑。 陈老太太累得气喘吁吁,手里的鞋垫子到底也没派上用场。 高氏和陈玉儿走了之后,赵氏的媳妇又送来了一个给陈子庚做的斜挎包和一双崭新的鞋子。 陈老太太看着炕上的东西,不由地叹气:“这得话多少银钱啊?他们这是把手里的都拿出来了吧?” 谢良辰点头:“应当是。” 陈老太太有心贴补,奈何自己的腰也细得很。 不多一会儿,陈咏胜和陈咏义兄弟来了,送来了给东篱先生和许先生的新衣衫、鞋袜和银钱。 “这该从村子里出,”陈咏胜道,“许先生不说了,帮的是我们整个陈家村,东篱先生虽然教的是子庚,子庚将来长大了,也要为村子出头,我们还指望着他呢。” 其实谢良辰和陈老太太已经为两位先生准备了年礼,虽然不是很多,但两位先生也不会在意。 不过多一份那是村中其他人的心意。 谢良辰将东西接了下来。 陈咏胜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今天见到家家户户领了肉,村子里又有足够的吃食,能顺顺利利地过个年,心中说不出的高兴。 对,就是高兴。 如今的日子苦尽甘来,再往回看,尤其觉得那时候难熬,陈咏胜都快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怎么总要琢磨从前的那些过往呢? 陈咏胜半晌终于道:“今年好了,什么都不用怕了,没人欺负咱们了。” 他本来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却忽然哽住了,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将脸丢到姥姥家去,于是伸手摸了摸陈子庚柔软的头发,又去看谢良辰:“这几天好好歇一歇,其余的事过了年再说,不着急。” 谢良辰点头。 然后陈里正转头走出了屋子。 谢良辰刚将年礼送给两位先生,陈玉儿就来道:“孙阿爷、北山村的范里正,还有几个人我不太认识,都来村子里了。” 许汀真放下手里的药材,吩咐谢良辰:“快去吧!” 谢良辰看向东篱先生住的院子,东篱先生去试新衣袍了,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许汀真看出谢良辰的心思:“衣袍合身,我一看就知晓了,你不用管。”衣袍大小合适,就是有些肥,不过那老家伙肥点、瘦点又有什么?一脸褶子的人了,打扮的再精神,也不招人看。 谢良辰离开不多一会儿,东篱先生就从屋子里走出来,陈子庚跟在旁边夸赞先生很精神。 东篱先生却将自己的关门弟子遣出去:“快去帮帮你阿姐。” 陈子庚觉得眼前的先生,与平日稍稍有些不一样,往常先生很是欢喜他在旁边,如今却一刻也不想见到他似的。 陈子庚应了一声,不过出了院子并没有去寻阿姐,而是躲在角落里,看到先生扬起头向许先生的院子里走去。 年幼的陈子庚眼睛一亮,似懂非懂,他作为先生的关门弟子,这是不是也要与先生学? …… 谢良辰已经想到过年时会有人前来,于是提前在熟药所收拾出了一间屋子。 陈家村周围四个村子都来了人,孙阿爷是来人里面年纪最长的,笑着先开口说话:“多亏了良辰,我们才跟着一起卖药材、卖毛织物,明年良辰还要帮大家一起种药材,这份恩情我们都记住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做好准备 喜遇良辰 第105节 镇州府现在有不少的流民,过了年之后,就要入籍到各个村中。 尤其是只有十三户的北山村,和十四户的下河村,下河村在水患的时候死了许多人,北山村则是在战乱时被山匪洗劫,两个村子人手不够,自然就会成为府衙着重安置流民的地方。 谢良辰做毛织物的时候,北山村的女眷听说陈家村人手不够,来问问能不能帮忙赚些银钱,谢良辰让陈咏义的弟媳郑氏教了北山村的女眷。 北山村也找了一台织机,就这样做起了毛织物,赚了一些银钱,整个村子从那时候开始就对陈家村很是感激。 明年要在山上种药材,北山村也早早就与陈咏胜来商议,陈家村愿意帮忙,府衙也肯借农具给他们。 北山村范里正清楚明年春耕是大事,只要有时间就前去衙门打听细情,遇到不懂的事,也不敢直接来陈家村麻烦谢良辰,先与孙家村和下河村一起商议,遇到实在拿不定主意的问题,才会来陈家村请教。 这次流民入城,孙家村、北山村、下河村都安排了人去帮忙,早些将流民安置妥当,帮助衙署一起搬运过世流民的尸身,有了村民的帮忙,即便有不少流民涌入镇州,一切都还是井然有序的模样。 做好这些,不光是帮助了流民,对镇州也是好事,大量流民涌入,安排不好可能会引来疫症。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宋羡也是这样思量,才早早做好了准备,既要救下流民,也要保证镇州府百姓的平安。 面对孙阿爷和几个村子里正再三道谢。 谢良辰道:“阿爷和里正们太客气了,我们都在镇州府,本来就该互相帮忙。 现在过年了,有些事还不能松懈,村子里还要有人巡视,只要有问题就上报衙署。” 北山村、下河村、大柳村的里正纷纷答应。 孙阿爷道:“放心吧,现在有了流民,我们也知道该送去哪里。” 这次几个村子的人就是过来送些东西给陈家村,不想拖着谢良辰和陈咏胜在这里,孙阿爷起身告辞:“我们这就回去了。” 陈咏胜看着这一波波的人前来,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多亏他事先有所准备,在他们来之前就带着陈咏义将周围村子走了一遍,互相之间没有失礼数,否则看着这些东西,他就会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一个里正的本分。 到底是不一样。 良辰卖药材,种药材都没有避开旁人,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所以私底下才会如此亲近。 将来真的遇到事,这些村子都能站在一起。 这就是平日里积攒的情分,也是辰丫头真心待人的结果。 谢良辰送走了孙阿爷和里正,就去许汀真院子里,许汀真正坐在炕上做针线,握在手里的正是东篱先生试的那件新衣袍。 谢良辰坐过去道:“我帮先生?” “不用了。”许汀真道,真的将这衣袍交给良辰,那老家伙今年就别想穿新衣了,良辰什么都好,拿起针线就走神的毛病却怎么也改不了。 “等我改完了衣袍,我们再去看看流民,”许汀真道,“明日就不出村了。” 除了去看流民之外,谢良辰还得去一趟宋家,问问宋老太太要不要来陈家村,她也好做些准备。 谢良辰带上了女眷们给宋老太太做的毛毯子,还精心挑了长寿果、榛子,将这些山里的吃食分成两份,带着陈子庚、黑蛋等人,跟着许汀真一起入了城。 …… 宋羡夜里才赶回了镇州衙署。 曲知县还在二堂看公文,听到衙差禀告立即迎了出去。 曲知县道:“将军一路可顺利?” 宋羡点头:“营中粮草不足了,过了年就要请朝廷调拨军资,至少要囤积三个月以备不时之需。” 曲知县应声,等到今年镇州田地耕种好了,他们也就不用这样捉襟见肘。 曲知县道:“下官与文吏在商量流民入籍的事,过了年就能办妥当,不会耽搁春耕。” 宋羡看着曲知县那瘦了一圈的脸,少有的口气温和:“这么晚了,回去吧,明天就守岁了。” 曲知县感觉到宋羡的关切,有些受宠若惊:“将军一路辛苦,也早些歇息。” 宋羡应声,转头就要离开,不想却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背篓。 那背篓让他觉得很是熟悉。 宋羡的眼睛一跳。 曲知县发现宋将军脚步停在那里,慢个顺着宋将军的目光瞄了过去。 “哦,”曲知县道,“陈家村的谢大小姐送来了这些东西。”是陈家村的一番心意,他就没有推拒。 宋羡道:“陈家村……有没有说什么?” 曲知县一怔,陈家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 看到曲知县这般模样宋羡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奇怪,如果有事常悦自然会禀告,他可能就是想要知晓那背篓里有什么东西。 还是她自己送来的。 曲承美有那么重要?他有高堂,有妻室,哪里用得着惦记? 这样一想,宋羡觉得一路奔波更疲累了。 眼看着宋将军沉下脸,曲承美心里一颤,这……又怎么了?他是不是说错了话? 宋羡大步出了衙署,常安忙道:“大爷,咱们回府里吧,明日一早老太太醒来就能瞧见大爷了。” 常安觉得这么晚了,大爷肯定不能去陈家村,还不如回去与老太太商量一下,明天到陈家村做客。 宋羡点点头,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宋家大宅。 宋羡进了屋刚刚脱下身上的长袍,端水进来的常安就道:“方才我去灶房拿热水,看到厨娘还没歇下。 厨娘说今天谢大小姐来了,请老太太去陈家村,老太太让人准备了不少吃食,说是明日一并带去。” 祖母要去陈家村,有没有将他算在内? 宋羡自然不能现在去问宋老太太,上次约定好要去陈家村守岁,他以为能早回来两日做些安排,没想到在军中多耽搁了些时日…… 好在谢良辰没有忘记。 宋羡皱起的心,登时被熨得平整了,他琢磨了一番,吩咐常安道:“让厨娘多准备些羊肉,就说你们也要在陈家村里用饭,让厨房一早就去陈家村里准备,免得让村民们太过辛苦。” 常安不禁由衷称赞,到底还是大爷厉害,身边的家将都留在陈家村,大爷怎么可能离开? 常安应声,抬起头去看大爷,只见大爷脸上的冰霜去了,眼底仿佛还有淡淡的笑容。 宋羡坐在椅子上,习惯地去拿公文,看到自己的袖口却又抬起眼睛,问门口的小厮。 “家里有没有给我准备新做的衣袍?” 第一百五十七章 折腾 宋羡这样问,就连旁边的小厮也是一怔,半晌才怯生生地重复道:“大爷,您刚刚说是……要新衣袍?” 小厮恐怕自己听错了。 “嗯。”宋羡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声音。 小厮忙道:“有,有……不过都是……都是您平日里穿的那种青色的。” 大爷喜欢穿深色的衣衫,那种青色比官服颜色还暗一些,反正这么多年就这一个颜色,从前老太太还给张罗做别颜色的新衣,可是大爷不肯穿,老太太也就由着大爷了。 “新的就行,”宋羡道,“里里外外都要簇新的。”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要新的就会好看些吧。 小厮应声,方才大爷郑重其事的模样,他还以为…… 宋羡又想了想:“要平整的,挑一件最……” 就算是这一世也快二十年了,两世加起来就更别说了,宋羡从来没有这么费力的去说一件衣服。 从前他不在意衣服样式,穿戴什么都是简单为主,前世穿甲胄最多,到了后来整日在军营中,脑子里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念头。 程彦昭有时候会在他耳边提及,选什么衣服,穿什么样式的好看,麻烦又没用处,他自然只会嫌弃程二。 现在他有点后悔,早知道仔细听一听。 要么,将程彦昭叫过来问问? 宋羡不由地打了个冷颤,他疯了吗?大半夜的不看公文,不琢磨舆图,不出去练兵,却要问这个? 他是肯定不会问程彦昭的,之前程彦昭就出了个馊主意,什么哄着陈老太太高兴,他半点没往心里去。 程二那些说法,到底都是没用的,论脑子,他能及不上程二? 宋羡考虑了半晌,郑重其事地对小厮道:“挑件最好看的,拿过来我试试。” 小厮一股热血涌到脑子里,感觉被大爷信任和托付了,他应声快步向东屋走去,一口气打开所有的箱笼。 “最好看的。” 小厮在屋子里点燃了五盏灯,然后仔仔细细地看,只是一眼,冷汗就从他额头上淌下来,那股热血忽然齐聚喉咙,他恨不得一口喷出来。 所有的衣袍都是一模一样的。 哪个好看? 新做的衣袍好像连针脚都相同。 哪个最好看? 想到大爷还在屋子里端坐着,等着他拿过去试试,小厮的眼泪都要淌下来了。 大爷,这跟每天起床换衣服没区别,您在期待些什么呢? 只要想想大爷半夜不睡觉,这份心思,连他都跟着难过。 换来换去,折腾个底儿朝天,就算说大爷好几日没换衣服,都没人会质疑。 常安嘱咐好了厨娘,转身回到屋子里时,看到了大爷穿着衣袍在屋子里走动。 常安刚想寻问小厮,这一会儿功夫怎么了?宋羡就转过头看着他:“好看吗?” 常安心里咯噔一下,也是太忙,他忘了这一茬,没提醒府里做几套不同样式的衣袍,虽然平日里大爷不穿,但现在大爷做事不按常理,说不得…… 你看看,这不就应验了。 常安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如果常悦在这里,他会稍稍轻松些,这些细节就能都关照到了。 “大爷,”常安道,“要不然我让绣娘都起来,给您连夜做一套别的颜色的衣袍?”如果连夜裁剪也顾不上,他就去城中绣坊去找事先裁剪好的衣料,不管那衣料是给谁准备的,他都能拿到手。 宋羡看向常安:“你们不是说过论青色谁也没有我穿的好看吗?” 喜遇良辰 第106节 常安说过这样的话,但那都是谄媚之言。 宋羡道:“假的?” 常安道:“不是,这不是过年,也许鲜亮点的颜色会好些。” 宋羡不在意,什么过年不过年,他好看就行了。 “去找块玉佩吧!”宋羡想起从谢良辰手里拿到的玉佩,本想戴那个,可是谢良辰的身世还没查清楚,真的戴了,恐怕会让她心中不舒坦。 接下来,头上戴的小冠、靴子、袜子等等都是宋羡亲眼看过的,将这些东西选好,宋羡才去内室里歇着。 临睡之前,宋羡又看了一眼放在架子上的新衣袍,不禁微微弯起了嘴唇。 守岁时,她心中定然高兴,他要不要趁机说些别的?两个人一起经历了不少事,在她心里,他总该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二天宋老太太刚梳洗完,宋羡就过去请安。 宋老太太目光将孙儿打量了一番:“真是太辛苦了,你父亲也不再定州,还要你顾着那边的事。 换新衣袍了吗?” 听到这话,常安心中叹了口气,老太太果然没看出来。 大爷早早起身折腾了一个时辰才穿戴好…… 唉,一片苦心付出东流了。 不能怪别人,这得是多好的眼神儿才能看得出来啊! 宋老太太与宋羡说了会儿话,径直道:“今天我要去陈家村守岁,一会儿就给家中管事、下人的赏银发了,你父亲不在,宋旻又出了事。我们家里也就不摆宴席了,倒也省了心。” 宋老太太说完看着宋羡:“你从前过年也不在家中,今年你那边若是要准备宴席,倒是可以从家中调人,你那小院子不够用的话,再找个地方。” 宋羡道:“我那院子的确地方不够,知晓祖母要去陈家村,我也让家将一起过去,怕陈家村顾不得准备这么多饭菜,所以从家中调动了厨娘,今年我陪着祖母一起守岁。” 听到这话,宋老太太心中感动:“好,那我们就一同去陈家村。”她是不想留在家中,昨天荣氏眼睛红肿着向她请安,她就算想开了,宋旻有今日都是咎由自取,但心情仍旧跟着波动。 羡哥儿回来过年,也不会很舒坦。 干脆一起出去。 “好了,”宋老太太道,“先把银钱给大家分下去,大家都高高兴兴那就是过年了。” 将家里安排好,宋老太太坐进了马车,宋羡骑马一路跟随。 祖孙两个一路出城去了陈家村。 远远就看到站在村口的几个人影,宋羡目光一扫,没瞧见那个想见的人。 按理说,她应该会来。 宋羡这样思量着,继续向前走,就在他准备翻身下马时,谢良辰急匆匆地赶了出来。 宋羡身手更加利落,众人只觉得眼睛一花,宋将军就跃下了马。 转过头去扶宋老太太时,宋羡不留痕迹地整理了长袍,抚平一点点褶皱,然后被众人围着向村子里走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 过年 谢良辰听到常悦说宋老太太从家中出来了,就带陈子庚几个在村口等着。 没想到先等来了苏家的礼物。 苏老太爷知晓了整桩事,觉得对不住陈家村,于是让人抄了一些药材书籍送过来,其中还有药材的种子和培植药材的法子。 看到药材的书籍,谢良辰还没觉得有什么,但看到药材的种子和培植法子,她就知道这不是苏老太爷的主意,至少不仅仅是苏老太爷的主意。 她在苏家那么久,就没听苏老太爷说过想要种植药材,再说南药北种,哪些合适哪些不合适,需要多加尝试才能有个结果。 苏家送来的配置法子,却不是胡乱抄抄写写的,而是有所针对。 谢良辰觉得这可能是苏怀清的手笔,但到底是不是,她还要仔细看了才知晓。 来不及想太多,谢良辰放下书册去迎苏老太太。 走到村口,谢良辰看到笑容慈祥的苏老太太,还有搀扶着苏老太太的宋羡。 谢良辰上前行礼:“老太太,宋将军。” 宋老太太笑着颔首,松开了自家孙儿,拉住谢良辰。 宋老太太的手略微有些凉,那是年纪大的人常有的情形,谢良辰入冬之后时常给外祖母搓手,如今遇到同样的情形,就熟练地给宋老太太温起手来。 宋老太太拍了拍谢良辰的手背,荣氏也曾围在她身边讨她欢心,但真心假意一看就能看出来,良辰这孩子太会照顾人了。 宋老太太心疼地道:“你也穿的不多,我们快点走。” 看着祖母和谢良辰就这样走在前面,宋羡忽然有种被冷落的感觉,尤其是之前他与谢良辰在小院子里单独相见时,谢良辰夜里准备那些吃食。 可惜第一碗面被程二吃了。 那时候他还觉得谢良辰是个聪明人,懂得把握分寸,不该做的,不该看的,绝不会多事。 现在她的懂事却让他觉得心热烦躁。 宋羡看向祖母,目光落在谢良辰身上那套杨妃色衣裙,与平日里十分不同。 杨妃色衬得她的脸颊如玉般洁白,仔细看一看,她好像还在脸上抹了些东西遮盖,如果没有抹这些是什么模样? 宋羡仔细回想,脑海中没有半点的印象。 前世她没遮掩,但他瞧见她时,只记得她眉宇中的杀气,重生之后他曾威胁她……屋子里阴暗,更记不清楚了。 在小院子里做饭食时,他也没有仔细瞧一眼。 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是不是在谢良辰心里,他就是一个恶人?否则为何对谁都像是真心诚意,唯独对他说的那番话,像是在哄着他高兴。 她真觉得,他一个不高兴就会向她下手? 还有第一次教陈子庚射箭,她也是一脸的紧张。 “宋将军,”陈子庚走上前道,“没想到您能来村子里,昨日我们去城中,听说您去巡营了。” 陈子庚发现宋羡将军的脸色有些阴沉,于是上前热络地说话。 听着陈阿弟这清脆的声音,宋羡的脸色也欲云开见月明。 陈子庚道:“将军真辛苦,我阿姐知晓您和家将都会来,一早晨就炖上了羊肉。阿姐说天冷,吃羊肉最好了。” 宋羡的脸色彻底见晴了,没瞧他就没瞧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还跟之前一样。 众人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熟药所。 过年大家聚在一起,熟药所的屋子足够大,这次跟来的陈家村人也不少。 陈咏胜向宋羡道:“宋将军不介意,让身边人也都来,我们的长桌能坐不少人,这次大家坐在一起更加热闹。” 宋羡点点头,吩咐常安:“让人都过来吧!” 说话间,宋羡眼睛向四周一扫,换做旁人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宋羡曾做了几年前锋,还曾带着斥候深入探听消息,一眼看过来什么都清清楚楚,于是在灶房里看到了那杨妃色的小裙子。 宋家来了五个厨娘,但有些饭菜却还要谢良辰自己准备。 宋羡坐下,陈咏胜等人站在旁边,生怕哪里招待不周,宋老太太则和女眷们去了织房说话。 这么一来熟药所愈发安静,要不是有陈子庚在旁边说话,这里就要变成宋羡的中军大营。 宋羡看向陈子庚:“你们准备玩些什么?” 小孩子自然是闲不住,特别在这样的日子里,有吃有喝,身上就算穿的单薄些,也要在外面跑来跑去。 陈子庚道:“我们准备了射箭,竹蜻蜓,还有……我其实糊了纸鸢,但冬日里不太好放上去。” 宋羡站起身:“我去看看。” 陈咏胜不禁手心有些出汗,他看了一眼陈子庚,示意陈子庚带着宋将军去射箭也就罢了,千万不要去放纸鸢。 这种小孩子玩的东西,不要缠着宋将军去做。 不消片刻功夫,灶房里的谢良辰听说,宋将军教陈子庚射箭,两个人不知捣鼓了什么,陈子庚的弓弦被拉断了,宋将军送了陈子庚一把新弓。 有一回儿,黑蛋又来道:“做的靶子被射坏了。” 谢良辰正在熬鱼粥,准备在饭前送去给村中长辈垫垫肚子。 当听到黑蛋说:“去放纸鸢了。” 谢良辰忍不住走出灶房抬头向天上张望。 这样的天气就算是宋羡也没能将纸鸢放起来,纸鸢正在陈家村半空中窜来窜去,忽高忽低,摇摇晃晃,仿佛喝醉了酒。 随着纸鸢起伏,传来孩子们叫喊的声音。 谢良辰想让黑蛋提醒阿弟,不要闹得太过了,又觉得好笑。 谢良辰道:“真的是宋将军在放纸鸢?” 黑蛋点头。 看来他也不怎么会,除了跑,没有别的章法,就算现在天气不适宜,也不至于这般模样。 难不成小时候就没放过纸鸢? 谢良辰继续去守小炉子,给村子里的孩子们搅糖稀。 听说有糖稀吃,孩子们都围过来。 谢良辰将绕好的糖稀递过去。 “谢谢阿姐。” 陈玉儿怕谢良辰太累,站在旁边看会了道:“阿姐,一会儿我来帮忙。” 谢良辰等着陈玉儿伸手,却不知道为何陈玉儿迟迟没有上前,她也没抬头继续将糖稀绕好伸手递过去。 这次她没听到向她道谢的声音,于是抬起头来。 宋羡捏着两根裹满糖稀的小棍子站在她面前。 喜遇良辰 第107节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送礼 谢良辰见到宋羡手里的糖稀,下意识地想要将东西抢回来。 让宋将军拿着小孩子拿的东西,委实有些……不太合适,万一被旁人看到了,可能会有损宋将军的威严。 不过,宋羡却没有将糖稀还给她的意思。 “宋将军,”谢良辰道,“我没有瞧见是您,我……我这是哄着子庚他们高兴,才会买来的。” 宋羡来的时候,发现她自己正在糖稀锅里玩的不亦乐乎,也是故意要逗逗她的意思,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去。 她也一直没有察觉,自然而然地将手里的糖稀送到他面前,他本想着接过来之后,再转递给身边的孩子,可不知为何,听到她说“哄”字之后,他就打消了主意,站在那里,不想将糖稀再送出去。 灶房里的第三人陈玉儿终于熬不住,垂着脸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她不知道宋将军有没有生气,就这样攥着糖稀不扔掉,也不递还回来,更没有要吃的意思,一直拿在手里,怪怪的。 宋羡拿着糖稀一动不动,谢良辰也不好意思再要回来,她转头瞥见陈玉儿欲魂飞魄散的模样,于是道:“学会了吗?端过去给剩下的人发。” 陈玉儿应声,小心翼翼将剩下的糖稀端走了,放在外间的小炉灶上。 孩子们也都一窝蜂地跟了过去。 谢良辰看着宋羡:“将军若是喜欢就尝一尝,虽然是我自己熬的,但也很好吃。” 真的让他吃这东西?宋羡又有些下不去嘴。 宋羡道:“饭菜还没做好?是不是人太多了?” 谢良辰笑着道:“有您家里的厨娘和村中女眷帮忙,饭菜都做的差不多了,很快就能开席。” 说到这里谢良辰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您是不是还有公务要忙?” 换做往常,即便被误会了,宋羡也会点头,不过今日他没有顺着自己的习惯,而是道:“没有,一整日都有空。” 谢良辰有些意外:“我还以为……” 宋羡道:“以为我来催你?我在你心中,是不是一直都不近人情?” 宋羡说完,仔细地看着谢良辰的反应。 谢良辰一笑:“我是听常悦说,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松懈。” 宋羡看着谢良辰将灶里的火烧得旺一些,开始煮猪肚汤,在灶房里忙碌了半晌,她那双素白的手没有染半点的脏污,稍稍挽起的袖子,也是干净整洁。 宋羡道:“今天程彦昭在营中。” 谢良辰明白过来:“那要不要让人送些吃食给程二爷?”宋羡与程彦昭交情深厚,留着程彦昭一个人在军中守岁,可能会于心不忍。 宋羡挑起眉毛:“只要去了军中,将士一向同食同宿,若是给他送饭,就要给整个军营的将士没人带一份。” 听到这话,想一想自己的本事,谢良辰立即放弃:“那还是算了。” 谢良辰猜不中宋羡的心思,不知宋羡提及程彦昭就想起那碗热汤面。 虽然心中计较了半晌,宋羡依旧觉得不舒坦,于是道:“今晚有面吗?” 谢良辰没有准备面食,她抬起头:“将军想吃,我就去做。” 宋羡没有拒绝。 谢良辰猜测着道:“面条?” “嗯,”宋羡这才道,“你第一次给我做的那种。” 第一次? 谢良辰仔细回想,在宋羡的小院子里?如果宋羡不提,她都快忘记这桩事了。 谢良辰想起那天晚上宋羡的脸色:“大爷后来有没有吃?” 宋羡道:“没有。” 谢良辰已经猜到了,宋羡那晚恨不得将她杀了的模样,是不可能碰她做的吃食的,这么算算短短几个月,他们能这样说话也委实不易。 可能是过年的气氛太好,宋羡声音又柔软了几分:“要做的与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就算同一个厨娘,用同样的东西,也未必会一模一样,不过谢良辰没有与宋羡争辩,只是笑着道:“行,不过若是能将大爷小院子灶房的锅拿来,那就更好了。” 知晓谢良辰不是真的要那锅,宋羡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 谢良辰抿嘴:“同一个锅里捞出来的最像。” 宋羡嘴角动了动,终于向上扬起露出了笑容。 谢良辰抬头时,瞥到了那抹笑意,她忽然发现宋羡笑的时候,眼尾会微微眯起,眼睛看起来格外细长,一旦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冰冷和漠然,那细长上挑的黑亮眼眸中便多了一抹朦胧。 谢良辰好奇宋羡会有这样的神情,于是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灶房中十分温暖,也没有人来打扰,气氛刚刚好,宋羡道:“你父亲买下的山地旁还有一片山地。” 谢良辰颔首:“是,那片山地很大,比我父亲留下的山地加起来还要多,听说是以为致仕的官员买的,从来没有耕种过。” 谢良辰刚说到这里,就瞧见一张文书递到了她面前。 谢良辰不明就里:“这是?” 宋羡淡然道:“这段日子你做的很好,这就算是给你的年礼。” 会是什么?谢良辰正想要打开文书去看。 宋羡打断了谢良辰的动作:“饭菜不着急,你慢慢做,今天晚上还要守岁,不要太劳累,许多活计可以都吩咐给我带来的厨娘。” 宋羡这是要离开的意思。 谢良辰起身施礼道:“那糖稀大爷若是不想吃,就放在这里吧!” 宋羡想了想,将手里的糖稀送入了嘴中, 很甜。 他许久没吃这样甜的东西,略有些不合口味,他却没有拿出来。 宋羡含着糖稀离开了灶房,高大的身影,与嘴里的两根小木棒委实不相配。 谢良辰目光落在手里的文书上,慢慢地将文书打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是一张地契,上面写的正是那片偌大的山地。 这是给她的? 她为他办事没错,但也是为了自己和陈家村。 平日里宋羡送几只羊,她能心安理得的收下,现在这么大一片山地……宋羡是什么意思? 让她拿着这些山地做什么? 她不喜欢欠别人的,尤其这种不对等的给予,会让她不安,也受之有愧。 谢良辰想到这一点,没有半点的犹豫,她得找到宋羡还回去。 第一百六十章 受挫 宋羡也是想了许久才想出送山地这样的主意。 眼下这样的情形,让他送陈家村,陈家村里正不敢收,给陈老太太更加行不通,买些衣服、头面来,太过明显,或许谢良辰会立即变脸。 他自然不是怕她变脸。 但既然是要送东西,就要送出去才好。 想来想去,最适合的就是山地,在她父亲那两座山旁边,又是她眼下需要的。 谢良辰将地契收下了,宋羡也觉得十分舒畅。 常安正和常悦说话,看到自家大爷从熟药所出来。 瞧见宋羡叼在嘴里的两根木棒,常安不禁一怔,大爷这是……在吃糖稀?不是他心思敏捷,而是陈家村的孩子手里就握着一样的东西。 常安一张嘴,顿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差点脱口而出问大爷:糖稀好吃吗? 常安用了吃奶的力气,才将问话吞下去。 宋羡正好走到他面前,见到这样的情形微微皱眉。 常安清了清嗓子,装作没有瞧见,免得自家大爷脸皮薄。 不过也未必,大爷都能叼着到处走,可见还是他大惊小怪。 “军中有事吗?”宋羡问过去。 常安道:“没事,还是那样,镇国将军的人暗中盯着我们,这是对我们不放心。” 宋羡点点头,宋启正虽然将麾下兵马暂时交给他,却也防备着他会趁机拉拢将领,宋羡不会这样做,心向他的人他心中都知晓,不必要暗中谋事,强求的人手他也不会要。 几个人说完话,常安就看到向这边走来的谢大小姐,常安正要拉着常悦避开,半路上陈咏胜快步上前来:“饭菜都准备好了,请将军随我入席吧!” 糖稀还没吃完,宋羡干脆将剩下的糖咬着吃光。 常安瞧见也跟着高兴,吃的这么仔细,大爷心情定然很不错。 宋老太太、陈老太太以及村中年长的人坐在一起,然后是陈家村的男丁,接着才是女眷和小辈。 宋羡看了一眼,陈老太太身边没有留座位,显然谢良辰要与陈玉儿他们同坐。 宋羡撩开袍子坐在了宋老太太身边。 陈老太太笑着与宋老太太道:“太夫人吃惯了府里厨娘的手艺,也瞧瞧我们这边的如何,做不出太好的东西,您就图个心意。” 宋老太太与陈老太太早就熟络起来,笑着道:“这些菜,哪个看着都香。” 陈老太太道:“来吧,您先动箸。” 宋老太太知晓推脱也是无用,干脆拿起箸来夹了一颗糯米枣,算是开了席。 宋羡也是第一次这样过年,小时候在宋家时,总是陪着小心,往往就在一家团聚之日,闹出各种事端。 荣氏暗中用的那些手段,对付年幼的他绰绰有余。 到了后来父亲见到他就会皱眉,还让管事看着他,免得他再犯错。 离开宋家之后,每年就在军营中,虽然也要劳军,却要时时警惕,对他来说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 陈家村这样老老小小的在一起,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说说笑笑一片欢欣。 有些像打了胜仗时,军营中庆贺的模样,又有些不同。 喜遇良辰 第108节 这里更像是家。 谢良辰事先嘱咐过,陈咏胜没有给宋羡倒酒,而是端了一碗赤豆红枣汤。 大家面前的碗里都满了,陈咏胜才端起来感谢宋老太太和宋羡:“多谢老太太和宋将军能来陈家村。 今年陈家村能如此,多亏了宋将军,宋将军若是不让我们送药材去纸坊,就没有后来的卖药、采药,更不会有熟药所。” 陈咏胜本来性子直率,做了里长之后,才逼着自己多去做打算,此时对着宋羡,胸中满是感激之情,无法用更多言语来表达,只能恭敬地向宋羡弯腰,然后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陈咏义等人也皆是如此。 宋羡喝了手里的赤豆红枣汤,旁边的陈子庚立即就将宋羡面前的汤碗满上。 宋羡揉了揉陈子庚的头顶。 宋羡又往女眷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太多的人,瞧不见那抹影子,但人群聚集,欢声笑语最高的地方,定然就是她的所在。 她是陈子庚的阿姐,也是陈家村的阿姐。 宋羡多吃了几口鱼。 陈子庚添汤时过来道:“将军觉得鱼做的好吃?那是我阿姐做的,上面用了腌的薄荷叶,没有腥气,我也爱吃。” 不知不觉中,比往日多吃了些,宋羡正觉得快要饱了,就瞧见谢良辰和陈玉儿端了两碗面走过来。 谢良辰将面端给了宋老太太和宋羡:“老太太、大爷尝尝我做的素面。” 宋羡看着那蒸腾的热气,心中愈发柔软,他转头去看谢良辰:“辛苦谢大小姐了。”不管怎么与他玩笑,但她记得他的话,亲手做了面条给他送来。 总归对他是不一样的,他再多用些心思,或许会越来越好。 宋羡暗地里思量着,眼前的素面也格外好吃,面汤仿佛比那糖稀还甜,虽然甜里还带着一点点的酸和涩。 宋将军在这样的感觉中,很快吃完了面前的素面。 大年三十,北风呼呼的吹,屋子里却温暖如春。 吃过了面,宋羡起身去看另一个屋子里吃饭的家将,又坐下来与身边人一起说了几句话。 等到宴席差不多了,他才转身走回去,路过外面的灶房,宋羡迟疑了一下,大步走过去,撩开帘子看了看。 原本在灶房里的厨娘都去用饭了。 谢良辰坐在小小的泥炉旁。 谢良辰背对着门口坐着,宋羡进门先看到的是她手里握着的一本书册,那书册是手抄的,上面的字迹隽秀,写得很是整齐。 宋羡道:“在看什么?” 谢良辰看得入迷,不知宋羡进了屋,陡然听到宋羡的声音立即合上书册站起身。 “大爷,”谢良辰行了礼才道,“在看苏家送来的书册。” 谢良辰知晓宋羡不喜欢苏家,但这些事也不用向宋羡撒谎。 宋羡难得心情好,没有在意,而是道:“那是在煎茶?不用忙碌了,我这就与祖母一起回家。”他们早些离开,陈家村的人才能歇下。 眼看着宋羡要走,谢良辰出声唤住:“大爷,您方才给我的是一块山地的地契。” 宋羡应声。 谢良辰从袖子里将地契拿出来:“多谢大爷了,若是大爷放心,明年我们会试着在那块山地种药材,但种出的药材,七成归大爷,三成归我们,这地契您拿回去,等您家管事有时间,我们去衙门做份文书。” 宋羡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他送出去的地,她不肯收? 屋子里顿时一阵安静。 宋羡看着谢良辰,谢良辰的手一直举着地契,少女清澈的目光十分的坚定。 他胸口那暖融融的一团,忽然的消散,好像一下子就冷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病了 谢良辰手里的地契举的时间太久,宋羡也终于忍不下去,伸手将地契接了回来。 地契入手,宋羡就想起苏家送来的那医书,方才只是看着那书册不顺眼,现在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谢良辰道:“大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之前大爷帮了我,我为大爷做事是应该的,再说我和陈家村也都因此得了好处。 我能回到外祖母和阿弟身边,已经心满意足,只想带着陈家村一步步向前走,没有别的心思,大爷也不用再给我这些。 我今天收了大爷这山地,恐怕晚上都会睡不安稳。” 宋羡听到这里冷声道:“我就那么可怕?我是威胁过你,但可曾真的动手害过你?” “不曾,”谢良辰道,“这个我心里明白,从前我对大爷不了解,但见过大爷在镇州做的事之后,知晓大爷是个面冷心善的人。 我心里也轻松了许多,只觉得欠下大爷的人情,比欠旁人的都好得多。” 宋羡差点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还这样防备我。 谢良辰道:“我和常安、常悦一样敬佩大爷,也愿意为大爷出力,因为我知晓大爷的那条路与我并不相悖,关键时刻大爷还会反过来帮我们,这笔账我不用算就清楚,我在大爷那里得到的已经很多了。 这样就很好。” 宋羡知道谢良辰聪明,说不定已经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那微妙的变化,虽然还没有确定,但她的话一语双关。 与常安、常悦一样敬佩他。这是将她自己当做为他办事的人。 这样就很好。意思是不想有任何的改变。 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十分不舒坦,很想说点狠话,让她好好回想回想,他为何会站在这里? 前世也是一样,她为了杀季远,先来招惹的他。 说好了报恩,说好了还债。 他站在这里,她却说:只是敬佩他。而且说得这样心平气和,神情无波无澜。 哪怕她有半点情绪波动,他都能见缝插针,她这样的心思敏捷,口齿伶俐,着实可惜了,应该去做国之栋梁,在朝堂上舌战群雄。 脑子里盘算了半天,宋羡却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而是道:“我对自己人从来不刻薄,镇州山地多,拿给你是想要物尽其用,至于你要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是我没将话说清楚,还是这份礼,你不喜欢? 我让曲知县找来帮你一起种药材的人,看来那些人不堪用。我到底是常年在外打仗,对这里面的事不甚了解,没有一门心思让人去找医书来摘抄,然后千里迢迢地赶在腊月三十这一天,送到陈家村。 说到底我挺佩服苏家,都是买卖药材的,知晓你真正需要什么,下一步准备怎么做?与苏家联手一北一南卖药?” 宋羡这股对苏怀清的恶气还是发放出来了,苏怀清看着不声不响,心思还真不少。谢良辰手里册子上的笔迹,一看就是书院里常用的“院体”,苏家有几个人在书院读书? 苏怀清随着李佑前去京城,车马劳顿,身上还背着罪名,却有闲心每天抄抄写写,再让人送来陈家村。 书册上写的东西,还是谢良辰需要的,否则她也不会看得那么入神。 要说苏怀清没有鬼心思,谁相信? 谢良辰提防着他,怎么不知晓去防备苏怀清? 宋羡神情越来越冷,眼睛也比往常要幽深,整个人看起来波澜不惊,仿佛沉入谭底的一块黝黑的棋子,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良辰却知道宋羡这是动怒了,她却没有惊慌,也不想要改变态度,只是开口道:“苏家送来的册子我看了,我也不会这样收下,会与苏怀清说清楚,不会凭白占了苏家的便宜。” 谢良辰说完接着道:“还是要谢谢大爷事先知会了曲知县,光靠一个陈家村,种植药材不会那么顺利。” 宋羡淡淡地道:“我是为了镇州。” 听到他这话,谢良辰微微蹙起的眉头不知不觉地松开了些,显然很是愿意接受他这样的回答。 一点点的小动作,换做旁人只怕看不出来,宋羡目光锐利,尽收眼底。 一整日的好心情,现在全都消磨殆尽。 宋羡不愿意再做停留,看着现在的谢良辰,想着她说的那些话,或许他又会说出别的来。 “山地怎么办,你与曲知县商议,”宋羡淡淡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了。” 宋羡觉得此时此刻他已经相当冷静,利落地转身,衣袂轻荡说不出的洒脱,只是走了几步,脚踢在院子里的石墩上。 疼痛随之而来,但宋羡却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般大步向前走去。 谢良辰看着宋羡的背影,想一想方才种种,或许是她多想了?觉得宋将军与她走得太近了些?所以一定要将话说的清清楚楚。 前世她嫁去苏家,很多事身不由己,今生她只想与外祖母、阿弟好好生活,就算以后可能会面对很多困难,但只要尽力却解决就好。 她不是个畏难的人。 但有些地方,比如感情,她喜欢简简单单,平平淡淡,不愿意有太多的波折,现状她就觉得很好,很踏实,不要再有别的混杂其中,让她牵肠挂肚,为之焦灼。 可能是她太敏感了,宋羡或许没那个意思? 不管有没有,相信她刚刚那一番话,都再明白不过了。 谢良辰长长地舒一口气,将这些事抛之脑后,收拾好灶房,起身去送宋老太太和宋羡。 …… 宋羡服侍宋老太太回到家中,等到老太太歇下了,这才带着人出了家门。 “大爷,”常安道,“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宋羡淡淡地道:“巡营。” 常安一愣,不是才巡营回来吗?而且军营中有程二爷在,为何?常安偷偷地看了大爷一眼,大爷从陈家村回来之后,脸色就不对。 整个人就像灌满了猛火油的火器,随时都可能喷出烈焰。 常安不敢说话,只能小心翼翼地在身边陪着。 没有穿甲胄和氅衣的宋将军,带着几个家将出了城。 这一晚,宋将军没有歇着,将周围的军营转了个遍,最后还去将程彦昭替换回来。 程彦昭迷迷糊糊地从军帐中走出来,见到宋羡的脸色,困意顿时去了个干净,宋羡的样子活像是被人吸走了三魂六魄,只剩下一缕精魂在苦苦支撑。 程彦昭想要说话,却听宋羡道:“我在这里,你回城。” 程彦昭走上前,宋羡抬起眼睛:“你回城。” 将程彦昭撵走之后,宋羡又在营中忙碌了一阵,天亮之后胡乱吃了一口东西继续看公文。 一直忙道午后,宋羡在躺下来休息。 经历了情绪的巨大起伏,又奔波了一夜,写了厚厚一摞公文的宋羡,终于在睡梦中就发起热来。 喜遇良辰 第109节 偏偏宋将军没有将这小病当回事,醒过来之后继续埋头公务,熬到了晚上,宋羡从椅子上起身时,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又累又伤 大年初一。 风里来雨里去,多少年不生病的宋将军,这次尝到了病来如山倒的滋味儿。 在床上躺了一整日,宋将军热度退了,鼻涕眼泪却止不住。 本想再继续歇着,刚好白马岭发现了斥候,身兼重任的宋将军只好一边看公文一边养病,第二天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带兵赶过去查看情形。 这一走就是四天,宋羡回来的时候,病仍旧没好,饭吃的不多,还添了咳嗽。 程彦昭生怕宋羡自己将小命玩丢了,忍不住带着人迎出十里来接应。 远远地看到宋羡带着一骑人马威风凛凛地驰来,程彦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有些人就是活驴,病死也活该,驴倒架子不倒,好像谁能心疼他似的。 宋羡坐在军帐里,一边仔细看舆图,一边用帕子去揉红红的鼻子,这次的病来势汹汹,让他都有些纳闷儿,怎么还好不了了。 程彦昭仔细问了白马岭的情形,这才摘下兜鍪,走进军帐。 冬日的军帐中虽然有炭火,却一样很冷,在这里养病,是肯定痊愈不了的。 程彦昭道:“这边没事了,跟我一起回城歇着。” 宋羡点头,将手里的纸笺递给程彦昭:“今年入冬西北抓到了三个斥候,前朝那些人不安生了。” 宋旻和横海节度使的事多多少少影响了北方的局势,前朝余孽开始蠢蠢欲动。 宋羡说完话,用帕子捂住嘴打了个喷嚏。 程彦昭听着宋羡浓浓的鼻音,看到他瘦了一大圈的模样,本来是送关切的他,此时此刻却有些想笑。 可能因为宋羡这么多年,在人前一直都是齐齐整整的模样,这次……委实太过狼狈。 程彦昭从常安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大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看完手里的文书,知道宋羡调动人手去了白马岭,一时半刻不会闹出大事,程彦昭开始关切宋羡的私事:“到底怎么了?去陈家村过年的时候不是还好端端的?” 程彦昭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能出什么事?过年去陈家村这么好的机会,宋羡只要不板着脸,礼数周到,身边还有宋老太太帮衬,怎么也不会出太大差错。 “宋老太太与陈老太太说了?不应该啊,现在还不是火候。” “你与谢大小姐说了?” 宋羡不想提,但是憋了好几日,听到程彦昭后面的话他微微皱了皱眉。 程彦昭立即抓住要害:“你说了?人家没答应?” 宋羡没有作声。 程彦昭觉得不太像,接着道:“你没明说,试探了?” 宋羡依旧不说话,但是想起那片山地,碾了碾手里的文书。 程彦昭道:“你去试探,被谢大小姐察觉了,她明里暗里地拒绝了你?你不会真的这么蠢吧?连试探都做不好?” 程彦昭惯会将人惹怒,宋羡又累又病,没有往常那么坚硬,看向程彦昭时,目光中露出几分怒容,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程彦昭知晓自己猜对了:“那你说说,你是怎么试探的?让我帮你琢磨一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宋羡懒得理会程彦昭。 程彦昭接着道:“你去试探是直接说的?总要挑个好机会,趁着人家心情不错的时候,最好再那点东西……” 宋羡终于忍不住:“你知晓我没拿?”这些日子他就在想,到底是哪里不对了,怎么她一点情面都不留。 如果下次…… 宋羡没有继续想下去,只要思量起自己从陈家村回来换衣服时,腰带下还掖着两根小木棍,他就脸颊发烫,说不出是恼羞成怒,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程彦昭道:“你送什么了?” 宋羡有心弄清楚,于是道:“山。” “什么?”程彦昭怀疑自己没听清楚,“你送山?” 宋羡撩起眼皮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怎么?有什么不对?春耕时要种药,我不送山送什么?” 程彦昭强压着要弯起的嘴角,生怕惹得宋羡不肯继续往下说:“我再问一句,你送了多少……山?” 宋羡道:“三、四个山头。” 程彦昭憋着不出声,送心上人“山头”的,宋羡大约是第一人。 宋羡看着程彦昭的模样,冷冷地道:“怎么?我做得不对?苏怀清送来的东西她都收了,我瞧了一眼就是些手抄的书册,难不成我送的还不如他?” 程彦昭心中又骂宋羡活该:“人家是书,礼轻情意重,就算谢大小姐不要,也不好去拒绝。你给的是地契,那么多山地,你是想做什么?下聘礼?怪不得被人看出来。” 从陈家村做的事,程彦昭也能看出谢大小姐的性子,绝不是那种一心想着富贵荣华的人,否则他就不用替宋羡着急了。 这样的女子,绝对不好求。 宋羡在这方面又傻又愣,不受挫才奇怪,如果不是宋羡,程彦昭也不会打听这些,一来俩人如同亲兄弟,宋羡也就在他面前话多些,二来程彦昭看着宋羡冷清的模样委实着急,生怕宋羡错过了良缘。 程彦昭道:“那现在怎么样?彻底不理睬你了?” 宋羡回想离开陈家村时的情形,谢良辰比从前更加礼数周全,表面上看着比从前更加恭敬。 但这种恭敬也是远离。 程彦昭深深地叹了口气:“苏怀清远在京城,你近在咫尺,若是还及不上人家,你也该仔细想想怎么办才好?” 感觉到宋羡厉眼看过来,程彦昭急忙道:“别急,别急,慢慢来,眼下还不至于会怎么样。” 宋羡端起水来喝一口,嗓子火辣辣的疼。 “先回去歇着吧,”程彦昭道,“想方设法缓一缓。” 说着程彦昭看向宋羡:“谢大小姐还不知道你病了吧?若是她知晓,说不得会来做药膳。” 宋羡神情变得淡然,冷冷地道:“不用你多事。” 程彦昭道:“难不成你就这样放下了?反正试探过了,人家不答应,谢大小姐的婚事八成长辈也左右不了。 既然不情愿那就是没机会了,你放下也是理所应当,就别想着了,以后我也不问了,怎么样?” 这次宋羡没有与程彦昭争辩,而是站起身向外走去。 程彦昭看着宋羡的背影不禁一笑。 宋羡出了大营,吩咐家将盯紧了西北,支开所有人之后,宋羡单骑向前跑了二里路,趁着身边没人,又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鼻涕眼泪止不住地流。 差点丢了宋将军的威严。 深深地吸了口气,宋羡这才回到小院子歇着,才躺下来,宋羡问常安:“还有三七茶没有?” 常安没揭穿大爷的意图道:“有,您先歇着,我这就去取三七茶。” 第一百六十三章 探病 陈家村。 谢良辰将苏怀清送来的书册放好,抬起头看向许汀真。 许汀真道:“你准备怎么办?” 如果换做别的可能谢良辰不会多想,直接就送回苏家,但这书册上的药材都是北方常会用得着的。 但就算这样,谢良辰也不会稀里糊涂地收下。 谢良辰道:“这几味可以种在北方的药材是苏家试种出来的,等过几日我给苏老太爷写封信,要么苏家自己种,今年我们不会伸手,要么给苏家银钱,我们不会收了这好处。” 许汀真点头:“既然你觉得不能承苏家的情,分清楚了最好。” 书册谢良辰看了,但她能保证没有与苏家商议好之前,她不会动用上面些的东西,当然如果苏家一定要送给她,她就照第一个法子办。 许汀真一直觉得良辰处事妥当,一切清清楚楚,不会留半点的麻烦,与苏家的关系也是如此,没有了婚约之后,也不会收苏家的大礼。 两个人说完话,就去看给田承佑商队准备的成药,年很快就过去了,田家商队也要动身离开镇州。 从熟药所里出来,谢良辰一路往家走,走到半路就瞧见了常悦。 谢良辰趁着左右没人,快步走了过去。 常悦低声道:“大小姐,常安来了,就在村子后面等着您呢。” 谢良辰走到村后,就瞧见了一脸焦灼的常安。 “大小姐,”常安不等谢良辰开口就道,“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 看到常安这般模样,谢良辰心中略微有些猜测,常安这一趟应该是瞒着宋羡。 谢良辰道:“我若是能帮上忙,一定尽力。” 常安心中一喜,眉头依旧紧皱着:“大小姐,您能不能熬一罐三七茶给我,我家大爷病了。” 宋羡离开陈家村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才几天就病了?谢良辰道:“是郎中说要喝三七茶?” 常安摇头:“不……不是……大爷不肯看郎中,不过之前大小姐送来的三七茶,大爷喝了一直不错,于是我就想到了大小姐,来求大小姐帮帮忙。” “没看郎中不能随便用药,”谢良辰道,“大爷到底是什么病?” 常安听说三七茶不能随便喝,只得将宋羡的情形说了。 “回去就发热,就在军中请了医工熬了三次药,第二天稍好一点,就听说戍边关卡出了点事,大爷只好动身带着我们去了趟白马岭。 我们这一去就是四五天,回来的时候,大爷就添了咳嗽,到了夜里尤其厉害,我在门外听着,大爷根本睡不着觉。 大爷觉得只是小病又不肯请郎中过去看脉,天天熬着处置公务,过两日又要去赵州了,您说镇州、赵州,还有戍边军营,那么多事都等着大爷呢,大爷觉也睡不上,饭就随便吃一口,还生着病,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我看着这样下去不得了,这才趁着大爷让我出来办事,偷偷跑了过来。” 虽然之前宋羡送山地的举动让谢良辰有些怀疑,但听到常安说宋羡病得厉害,她也顾不得避嫌了。 喜遇良辰 第110节 谢良辰思量片刻:“常安,你从村口进来,说想要见许先生。” 常安明白了,谢大小姐是要与许先生一起去给大爷看症。 常安脸上欣喜,心中却叹气,大爷喜欢上的人就是不一样,心里跟明镜似的,没有那么好糊弄,还好大爷是真的生病。 虽说结果不像常安开始想的那样,他总归是将谢大小姐带了回去,大爷能见到人总归是好的。 许汀真、谢良辰和陈子庚一起去了宋羡的小院子。 从陈家村走的时候,陈咏胜不放心差点也跟了过来,常安不留痕迹地将人劝住了。 多了那么多双眼睛,大爷恐怕都不能单独与谢大小姐说上一句话,真是怀念谢大小姐避着人来小院子的时候。 那会儿大爷不知道珍惜,整日板着脸,不知道现在后悔没有? 宋羡将手里的文书交给文吏:“让曲知县看一看,明日还要照样发去赵州一份。” 李佑写了信函给宋羡,年后朝廷就会有旨意下来,将赵州交给宋羡戍守,宋羡可以先做些准备。 接到赵州之后有许多事要安排,其中一样就是多开几间铁匠铺。 将事情交待好,宋羡抬起头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常安。 宋羡心中一动。 常安上前道:“大爷,许先生和谢大小姐来了。” 谢良辰背着药箱与许汀真走进屋子,目光也跟着落在宋羡身上。 宋羡看起来很是憔悴,身形显得有些瘦削,眼睛、鼻子都有些发红,说话时嗓子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谢良辰不禁惊叹,这才几天,宋将军就将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宋羡请许汀真坐下为他诊脉,目光不留痕迹地看向谢良辰。 谢良辰坐在桌案旁,润好了笔,准备听许汀真的吩咐写药方。 宋羡能感觉到谢良辰的仔细,她将许先生一起请过来是因为什么?怕给他断错症,所以…… 人都会给自己宽心,病成这样的宋羡也不想让自己更加难受,虽然他知晓谢良辰这样做很有可能是在避嫌。 总之,谢良辰亲手记药方这样的小举动,让宋羡那仿佛被冷风吹僵了的心,稍稍缓过一丢丢的温度。 许汀真挪开了手指道:“风邪入体、肺气失宣,再加上内火上涌,需要煎几付药才能好转。” 谢良辰听着许汀真说的话,仔细将药方写好交给常安去抓药。 陈子庚道:“我与阿姐留下帮将军煎药。” 宋羡看向陈子庚,只觉得教陈阿弟射箭没有白费力气。 谢良辰问许汀真:“能不能用些药膳?” 许汀真道:“不用。方子上的药量给的足够,饭食还是清淡一些好。” 谢良辰应声:“那我去煮个梨汤。” 眼看着谢良辰向灶房走,宋羡的脸色有好了些。 几个人各自行事。 许汀真先回了陈家村,谢良辰和陈子庚留下来。 谢良辰煮梨汤,陈子庚熬药。 梨汤还没煮好,谢良辰就听到身后传来程彦昭的声音:“劳烦谢大小姐了,要不是许先生来给阿羡诊脉,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阿羡这个人,脾气太硬,让谢大小姐费心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说好话 谢良辰还是第一次这样与程彦昭说话。 程彦昭也很规矩,站得离她很远,有意隔着陈子庚,说话的时候躬着身,恐怕有失礼数。 谢良辰在宋羡小院子外与程彦昭见面时,程彦昭目光还追着她瞧,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今天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谢良辰和陈子庚向程彦昭行礼。 谢良辰才道:“宋将军政务繁忙,都是为了大齐的百姓,我们也没什么能做的,希望能够帮上忙。” 程彦昭看着谢大小姐清澈、坦然的目光,替宋羡心凉,谢大小姐就差说宋将军爱民如子,是我们心中父母了。 差距委实有些大,一个跑到了京城,一个还没出陈家村。 程彦昭心中叹息,可怜他还没有成亲,就要先来给宋羡铺路,想到这个就觉得不是个滋味儿:“其实我贸然来见谢大小姐,还有一桩事想要相问。” 谢良辰道:“程大人请说。” “我一直担忧阿羡的身体,别看他年纪不大,但这些年委实受过不少伤……”说到这里程彦昭叹口气,“我知道谢大小姐和许先生给阿羡做过药膳,还送来了豕膏,都说不必避医,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阿羡肩膀上的伤,他可能没有仔细说过,最重的刀伤是在他被辽人绑走时留下的,那次阿羡幸好在海上遇到了一家人搭救,否则就丢了性命。 阿羡那伤十分严重,后来又浸了海水,已经开始溃烂,但阿羡却不肯跟随我父亲一起去城中治伤,只因为海上那家人救了阿羡之后就不见了。 那家人不知是被海水冲走了,还是被抓阿羡的辽人加害,阿羡留在岸边,等着人在海中和周围寻找那一家人的下落,直到最后熬不住了晕厥过去。” 谢良辰不知道还有这一节。 程彦昭接着道:“从这桩事上,就能知晓阿羡是个重情义的人。 我不是夸赞阿羡,大齐这样的官员不多,我跟着他这些年,见过了太多临阵脱逃的将领,还有干脆投奔辽国之人,北疆能够安定,阿羡至少有一半的功劳,无论是我还是宋家家将,都不希望阿羡出事。 所以若是许先生和谢大小姐有法子救阿羡,就请多多费心。” 谢良辰道:“程大人言重了。” 看阿羡这两日的情形他就知道了,程彦昭觉得自己用“救”这个字一点都没错。 程彦昭接着道:“阿羡这个人面冷心热,时间久了便能知晓,陈家村和谢大小姐为他做了许多事,他都记在心里,他这人比较纯粹,对信得过的人,从来没有弯弯绕绕的心眼儿。 我能看出来阿羡信得过陈家村,信得过谢大小姐,谢大小姐放心,有阿羡在,陈家村就会安然无恙。” 谢良辰知晓程彦昭说的没错,宋羡确实是这样的人。 程彦昭压低声音:“大小姐和许先生给阿羡治病,若是阿羡说什么错话,还请大小姐包涵,阿羡这个人冷清惯了,自我认识他开始,除了宋老太太和我父亲,他就不曾向任何人示好。 别看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如果哪天他笑一笑,或是送些东西给别人,那准会吓我一跳。” 程彦昭想让谢大小姐知晓,宋羡像傻子一样送山,也是因为没有经验,毕竟很少向人“示好”,尤其是一个年轻的女眷。 谢良辰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略微有些懊恼,想到宋羡叼着糖稀递给她地契时的模样,她拒绝的可能太过生硬了。 宋羡是不会向人示好,因为他小时候一直讨好宋启正,可是最后还被宋启正怀疑、放弃,这经历在他心中留下不小的伤口。 后来宋羡变得沉默寡言,不愿意说话,用宋羡的原话说,是怕会错情,自以为别人喜欢他,其实真相并不是如此。 宋羡送山地地契,也是想到目前她最需要这些,她…… 谢良辰想到这里,忽然脑子里一片清明,她是觉得宋羡走得太近才会开口拒绝,她做的并没有错,为何要心怀歉意?差点就被程彦昭带偏了。 一件事是一件事,为何要与宋羡小时候的经历联系在一起? 谢良辰向程彦昭道:“程大人放心,许先生医者仁心,一直惦念着宋将军的肩伤,先生能做到的绝不会推脱,我是先生的弟子,虽然医术不精,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定然尽力为之。” 程彦昭满脸诚恳,心中又是一叹,他常听人说女眷的心是水做的,到底怎么样他也不知晓,他觉得眼前的谢大小姐,那颗心可能是铁做的,不能轻易撼动。 现在就算让阿羡说出心事,谢大小姐也绝对不会答应。 正好陈子庚的药煮好了。 陈子庚拉住谢良辰的手:“阿姐,可以倒药了。” 谢良辰手脚麻利地将药倒在碗中,晾了一会儿,本想就交给程彦昭,想一想宋羡如今的情形,还是亲自端药送进屋子里。 陈子庚也与阿姐同去。 姐弟俩进了门,就瞧见宋羡衣衫整齐地坐在软榻上,可能是受了程彦昭那些话的影响,眼下的宋羡仿佛缩小了不少,变成了那个可怜的小宋羡。 谢良辰将药放在桌案上。 宋羡抬起头道:“多谢。” 谢良辰温声道:“将军要多保重身子。” 宋羡伸手去碰药碗,只觉得指尖炙手,不禁向后缩了缩。 “怎么?烫?”谢良辰觉得不应该,抬起手试了试,只觉得碗温热,没有到烫的地步。 感觉到谢良辰的关切,宋羡生怕露出马脚,忙垂下眼睛。 等到谢良辰的手拿开,宋羡又去拿晚,这次没有感觉到那炙热,可见烫了他的不是药碗。 谢良辰道:“将军按时用药,很快就能痊愈,等到晚些时候可以再用些梨汤。” 宋羡颔首,还想与谢良辰说两句话,瞧着她今天带着许汀真又拉着陈子庚,一副小心警惕的模样,他不好再让她多些警惕。 宋羡看向陈子庚:“听说是子庚帮我熬的药?” 陈子庚应声。 宋羡向陈子庚笑了笑:“辛苦了,等我好了再去教你射箭、骑马。” 第一百六十五章 送出去了 陈子庚听到这个自然欢喜。 宋羡道:“怕马吗?” 陈子庚摇头。 谢良辰抬起头看向宋羡,之前宋羡在陈家村灶房里冷了脸,气冲冲地陪着宋老太太走了,她还以为再见面的时候,就要回到刚重生那会儿,她得时刻保持警惕,免得再触债主逆鳞……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宋羡好像将那件事忘记了,恢复了在陈家村过年时的模样。 谢良辰失神间,耳边传来陈子庚的声音:“家里有了黄牛,我跟黑蛋天天喂着呢,一点都不怕,有一次黑蛋差点被牛踢了,还是我拽了他一把。 二舅舅、四舅舅教我拳脚功夫,平日里阿姐还会在旁边指点,我下盘比谁都稳,所以就算遇到危险,也能很快躲开。” 喜遇良辰 第111节 宋羡道:“这么说,还多亏了你阿姐的指点。” 谢良辰受之有愧,这都是宋羡教她的,不知宋羡是不是故意提及,这样想着她将目光再次落在宋羡身上。 宋羡专注地与阿弟说话,看不出什么端倪。 谢良辰心中的疑惑也随之解开。 “既然这样,我也不用担心了,”宋羡拉起陈子庚的手,“你跟我出来。” 说说话就要出门? 陈子庚一怔,姐弟两个短暂交流了目光之后,谢良辰看向架子上的氅衣。 陈子庚会意道:“宋将军,您的病还没好,穿件氅衣再出门。” 宋羡点点头,伸手将氅衣拿下穿在身上,这才拉着陈子庚向院子里走去。 谢良辰跟在身后,她有些不明白,宋羡这是要做什么? 三个人到了后院,就看到常安牵了两匹小马过来。 程彦昭站在旁边笑着道:“这是阿羡年前就看好的,一直在营中养着呢,阿羡这次去白马岭给带了回来。 如果不是病倒了,他可能就直接送去陈家村了。” 陈子庚再聪明的孩子,听说面前这马是送给他们的,脸上也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这两匹马没有宋将军骑的个头高,但是眼睛里的神气是一样的,见到陈子庚上前来,就傲气的晃动着脖颈,蹄子也略微有些不安分。 陈子庚却不害怕,他一直觉得村子里的黄牛是不错,脾气还是太好了,不过才两日就熟悉起来,没什么意思。 陈子庚正想着,感觉到面前的两匹马忽然老实下来,马头也不敢随意晃动了。 陈子庚转头就看到了宋羡,心中感叹还是宋将军厉害。 宋羡道:“这两匹马你先带回去,每日好好喂草料,牵着它们在附近走一走,与它们早些熟悉起来,我有空就去陈家村教你骑。” 陈子庚看向谢良辰,不知该不该收这两匹马。 别说现在马有多贵,这两匹马也不是市集上能买到的,就算能花银钱来买,那也是他们接受不了的价钱。 宋羡道:“春耕之前要学会,到时候从村子到山地,总要有个人来回递送消息。” 谢良辰没料到宋羡想的这么周全,村子里有两匹马,可以互相递送消息和物什。 程彦昭笑一声:“我说他的都没错吧?” 谢良辰知晓程彦昭的意思,程彦昭说宋羡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唉,谢良辰心中叹了口气。 “那就谢谢宋将军了。” 宋羡生着病还去将马带回来……谢良辰不好意思再开口拒绝。 听到阿姐答应了,陈子庚脸上笑容更深了些。 宋羡嘱咐陈子庚:“带回去之后不能自己偷着骑。” 陈子庚点头笑道:“马背高,我自己上不去。” 宋羡声音略微低沉:“你练过拳脚,随便踩点什么就骑上了,若是因为胡闹摔下来,我便不去陈家村教你了。” 听到这话陈子庚彻底死了心。 宋羡道:“这不是小事,想要学好,从一开始就要扎扎实实。” 陈子庚受教地点了点头。 程彦昭笑着插嘴:“阿羡你病还没好,过两日再去陈家村不迟。” 谢良辰道:“离春耕还早着呢,不差这几日,宋将军抱病在身,又奔波劳累,应该好好休养。” 宋羡借机抬头看向谢良辰,这次她来了之后,他还没仔细地盯着她瞧过,如今发现她已经不是在灶房时那疏离的神情,心中刹时松了口气。 看来程彦昭还是有些用处的。 东西送了,宋羡心事也去了些,人一轻松,嗓子跟着发痒顿时一阵咳嗽。 谢良辰下意识地道:“这里风大,将军还是回去歇着。” 药和梨汤都熬好了,谢良辰带着陈子庚向宋羡告辞:“我们这就回去了。” 宋羡放下手里的毛笔:“你要的袖箭,邢州那边很快就会送来,到时候我让常安拿去给你。” 谢良辰自然不会在这时问袖箭多少银钱。 算了,宋将军病了,她就顺着他的意思好了,免得气氛刚刚有所缓和就功亏一篑。 谢良辰道谢,就要离开。 “等等。” 宋羡开口让少女停下了脚步。 四目相对,宋羡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当着陈子庚的面,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否则他可能会向她道歉,山地的事他想的不够周全。 宋羡很快又被自己的心思惊诧了。 片刻之后,他恢复寻常道:“你们多注意些,西北不安生。” 谢良辰应声:“发现蹊跷就送信给将军。” 等到谢良辰和陈子庚走了,宋羡才又拿起公文来看。 程彦昭走上前:“看了多少?呦,这不还是人家来的时候那几张。” 宋羡皱起眉头。 程彦昭却不害怕:“亏我在谢大小姐面前帮你说了那么多好话,转脸你就卸磨杀驴,怎么?没有下次了?” 说完程彦昭摇了摇头。 “有什么话就说。”宋羡道。 程彦昭叹口气:“只怕是不容易啊。” 宋羡没有理会程彦昭,等到程彦昭离开才喃喃道:“那就慢慢来。” …… 谢良辰和陈子庚一路回陈家村。 身边没有旁人,陈子庚低声道:“阿姐与宋将军怎么了?”他总觉得今天宋将军怪怪的,可他也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良辰心一沉,恐怕阿弟看出什么:“为何这般问?” 陈子庚不知该怎么说,目光一扫看到黑蛋跑了过来。 “阿姐,阿姐,”黑蛋气喘吁吁地道,“四叔救了一个人,你快回去看看。” 第一百六十六章 往事 黑蛋说完话,才看到陈子庚和谢良辰牵着的两匹马,眼睛立即瞪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 黑蛋结结巴巴地道:“阿……阿姐,你这是……去……去买马了?” 谢良辰没有回答黑蛋的话,而是道:“救了什么人?” 黑蛋眼睛仍旧盯着两匹马来来回回地看着:“一个……小孩子,我们与四叔上山打猎时见到的,那孩子差点就被狼叼走了,身上都是伤,眼睛也瞎了,刚好许先生回到村子里,正给那孩子看伤,我爹说现在那孩子的情形,不太方便送去衙署安置流民的地方,但是村子里进了人,先要告诉阿姐。” 谢良辰颔首,这是她和陈咏胜说好的。 说完这些,黑蛋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马头:“阿姐,你还没说这两匹马是怎么回事?” 不等谢良辰开口,陈子庚道:“宋将军给的。” 黑蛋惊讶地“啊”了一声:“给咱们的?给村子里的?真的?就是……给咱们了?不是让咱们看一看,摸一摸?” 陈子庚笑着点头:“将军说给咱们了,不拿走了。” 黑蛋欣喜之下连着跳了两下,看着谢良辰手里的缰绳,小心翼翼地道:“阿姐,能让我牵着吗?” 谢良辰将手里的缰绳交给了黑蛋,黑蛋紧紧地攥住,生怕马儿会突然挣开跑掉。 这路上黑蛋问陈子庚许多话,都是与这两匹马有关。 “拴在哪里啊?” “喂什么啊?能跟黄牛吃一样的草料吗?” “哪能呢?宋将军说让人将草料送过来,以后专门给马吃。” 三个人回到村子里。 村中人都跑出来看谢良辰带回的两匹马。 陈子庚将这马的来历与众人解释了一遍,宋羡虽然不在这里,但陈家村的村民已经将宋羡感谢了一次又一次。 陈咏胜赶过来时,半个陈家村都知晓了这件事。 陈咏胜入过军营,一看就知晓这两匹是挑选出来的好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礼也太大了吧?往后要如何还啊?” 谢良辰叹息,如果将那几座山的地契给陈咏胜,只怕他会觉得犹如泰山压顶,直接晕厥过去。 陈子庚道:“宋将军说,咱们开始春耕之后用得着,山地离村子有段距离,阿姐还要帮周围村子一起种药材,总需要有人来回递送消息,如果村子里有马就方便多了。” 陈咏胜颔首:“还是宋将军思量的周全。” 谢良辰打断陈咏胜的话:“二舅舅,人在哪里?许先生看后怎么说?” 陈咏胜叹息道:“先生说那孩子伤得重,不知道能不能活。” 谢良辰道:“发现他的山中附近没有流民吗?”眼睛瞎了的流民,该不会是自己跑来镇州的。 陈咏胜摇摇头:“我让人找了,没有其他人,唉,这么冷的天,他就穿着破烂的衣服,我们晚去一会儿,就要被狼分了。” 说话间谢良辰走到了许汀真的院子。 高氏站在旁边与陈咏义弟媳郑氏说话,说着高氏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瞧见了谢良辰就快步走过来。 “良辰,”高氏道,“你回来了,许先生在里面呢,让我们等会儿再进去。” 谢良辰问道:“怎么样?” 喜遇良辰 第112节 高氏眼睛红红的:“太可怜了,饿的只剩一层皮,眼睛坏了,身上都是伤,还被狼咬了,当时你二舅舅他们还以为是狼崽子叼的猎物来着,看到衣服才知道是个人。 看到他我就想起从前的日子,唉,也不知道怎么,从前觉得早就见惯了,现在过上好日子,反而看不得了。” “先生。” 谢良辰在门口唤了一声,片刻之后许汀真道:“进来吧!” 谢良辰这才进了门。 那救回的孩子躺在炕上,就像高氏说的那样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了似的,脸上有几道伤口,应该是被东西划伤的,露在外面的手臂缠着布巾,鲜血从布巾后透出来。 如果不仔细看,仿佛都瞧不见他在呼吸。 许汀真坐在旁边写药方,然后交给了谢良辰:“让人去熬药吧,一会儿就要设法灌下去。” 许汀真看起来比往常都要沉默,说完这话又去看炕上的孩子。 “先生,”谢良辰坐下来道,“您怎么了?” 许汀真先是沉默,半晌才道:“这孩子留他在村中治病吧!” 许汀真年纪不小了,大多时候都能神情平和,很少能流露出异样的神情:“他没有疫症,应该没事,看着也不像……” 许汀真的意思,看着也不想是谁派来的眼线。 谢良辰点头:“先生放心吧,我让舅母、子庚、铁蛋几个在旁边照顾着。” 许汀真站起身走到外间坐下。 屋子里没有旁人,许汀真看向谢良辰:“没跟你说过,我也有个阿弟。” 谢良辰仔细地听着许汀真往下说。 许汀真道:“那是我小的时候,到处战乱,爹死了,娘带着我们姐弟逃荒,一觉醒来,发现弟弟不见了,我与娘四处寻找弟弟,后来在山中发现了弟弟的一只鞋子,鞋子上都是鲜血。 我娘沿着血迹往山里摸,后来发现了被撕烂的布片,还有只坏了的手摇鼓,那是爹离家之前给阿弟买的,阿弟一只贴身放着。” 许汀真停顿了半晌才接着道:“我阿弟被狼吃了,娘见到阿弟的惨状,就此一病不起。” 谢良辰听明白了,那孩子勾起了许先生从前的回忆。 谢良辰道:“后来呢?” 许汀真道:“我娘走不动,我就陪着她,想着什么时候熬不住了就一起去见阿弟,后来被路过那里的将军救下。” 许汀真从前只说她的家乡就在广阳王属地,却并不提及许多细节,难得今日会吐露这些。 谢良辰继续听着。 许汀真接着道:“救下我们的是忠武将军杨守宗,也就是广阳王的父亲,杨将军将我们交给了身边的徐先生,让我随着徐先生学医术。” 谢良辰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您说的是那位神医徐义,徐仲阳先生?” 许汀真点点头:“我入师门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后来杨将军父子四处征战,我娘和我帮着先生治疗伤兵,有时候也随先生一起四处行医。 再后来杨将军阵亡,杨小将军做了广阳王有了属地,我才算安定下来,先生在隆州开了个药铺,我也留在药铺与先生一同为人诊脉、治症。” 谢良辰看着许汀真:“这么说先生定然识得广阳王和王妃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广阳王 许汀真没想再向谢良辰隐瞒。 她这个小徒弟,让她的心活泛起来,还想起了从前许多事,除了早就认识的东篱之外,她最信任的就是谢良辰。 许汀真道:“识得,虽说杨家救过我和我娘的性命,但我与广阳王的那些家将和亲信不同,忠武将军和广阳王与旁人不一样,你知道生逢乱世,那些人都想要壮大自己的兵马,恨不得将所有有用处的人揽在身边。 但杨家从来不会勉强身边的人,即便对我们有救命之恩,依旧任由我们随意来往,徐先生过世之后,我还离开广阳王属地去行医,回来的时候不会被人盘问,王妃还将我叫去,问我医术上的事。 我提及现在不光是无医无药,而且许多先人传下来的医书也被毁了,王妃就想起要收集、抄写医书,我帮着王妃四处寻方剂和药理的书籍。” 许汀真也后悔,除了医术上的事,她从未向广阳王和王妃问起其他,以至于后来属地被攻陷,她什么都不知晓。 “广阳王属地被攻破的时候,我刚好在外面走动,”许汀真道,“等我听说消息的时候,前朝余孽攻入了广阳王府,将府中所有人都杀了。 广阳王和亲信战死,王妃和郡主以及府中的女眷放了一把火,她们一个都没有走出来,活生生地将自己烧死了。 那一年广阳王才三十四岁,王妃三十岁,郡主十四岁,那时候发生的事到现在快十九年了。 皇上两年后登基承继了皇位,改年号元平。” 从广阳王战死提到皇上登基,谢良辰看着许汀真,难不成许先生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看出谢良辰所想,许汀真道:“广阳王比当今圣上年长几岁,一直跟随皇上四处征战,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为大齐立下汗马功劳,皇上登基为帝,必定不会亏待广阳王,可惜就差这一步。” “大齐功臣和灭顶之灾本相差甚远,却发生在广阳王身上。” “前朝余孽本还有些名望,也因为那一役杀了太多人,彻底失去了民心,从前那些看好广阳王的人,也全都投奔了皇上,帮着大齐攻打前朝余孽,最终将他们限制在广阳王属地。” 许汀真接着道:“广阳王过世之后,我就一直没有再开药铺,而是像铃医一样,背着药箱四处行走治病救人,但是救再多的人,也远远不及一场战事的杀戮,渐渐被磨灭了心性。 本来这些事我与你说了一半,另一半不知何时再提,看到这孩子,我就将这一切都想了起来。” 谢良辰应声:“这么多年过去了,先生也该放下了。”她知道许汀真是后悔当年没能帮上忙,许先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她一直觉得当年广阳王父亲的救命之恩,她没能回报。 许汀真道:“在我危急的时候杨将军帮了我,广阳王出事,我却什么都不知晓,也再没有机会回报。” 说完这话,许汀真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门外,她压低声音:“将来无论如何,不要去向当今皇帝效命。” 谢良辰望着许汀真。 许汀真轻蔑的一笑:“广阳王为皇帝鞠躬尽瘁,但属地被围攻的时候,皇帝却不肯出兵相救,你可知为了什么?” 谢良辰摇头。 许汀真道:“先皇旧伤发作,病在榻上,皇帝怕因此折损了人马,被人夺走了皇位。” 谢良辰猜测,这可能就是东篱先生离开皇帝的原因,皇帝能夺得皇位,却留不住真正心怀忠义之人。 许汀真接着道:“我现在看着宋羡还算不错,至少能为百姓做些事,也设法去避免战乱,希望他与旁人不同,如果不一样,你也能安心留在北方。” 许汀真不知道的是,宋羡将来不止会在北方,当然这些谢良辰不会告诉许汀真。 谢良辰道:“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现在许先生教我们熟药的法子,让陈家村吃饱了饭,以后我们做好了成药,还能帮更多的人。” 许汀真伸手理了理谢良辰的发鬓:“你啊,这般聪明伶俐,总让我想起广阳王妃,如果王妃活着,定然很喜欢你。” 两个人话说到这里,内室传来几声痛哼。 许汀真道:“应该是那孩子醒过来了。” 谢良辰搀扶起许汀真,两个人走回内室,只见炕上的孩子,手指轻轻抽搐着,似是想要去摸索胸腹间的伤口,却又提不起力气。 谢良辰上前低声道:“别怕,你被救下了,你身上被狼抓、咬过,伤口敷了药。” 那孩子鼻翼急促地翕动,显然很是慌张,谢良辰又将话重复了两遍,那孩子才渐渐安静下来。 谢良辰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人在哪里?” 孩子张开嘴,试图发声,但嘴唇一开一合,嗓子里却只有细微的响动。 谢良辰道:“我先不问你了,你好好歇着,等能说话再告诉我。” 谢良辰取粟米汤喂了那孩子吃了半碗。 饿急了的人不能一下子吃许多,要循序渐进慢慢来。 孩子喝了点米汤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陈子庚将熬好的药端过来,谢良辰才又唤醒了那孩子,将药喂给他服下。 陈老太太和高氏等人也来看孩子的情形。 陈老太太道:“看着跟子庚差不多大,不知这一路受了多少苦。” “比子庚大,”谢良辰道,“他只是瘦,看牙齿应该至少有十二三岁。” 十二三岁与村里的半大小子差不多,缩在那里却是小小的一团。 陈老太太看着许汀真:“先生,这孩子眼睛还能不能治?” 许汀真摇头:“太晚了,治不好。”当年她阿弟也是这样,生了病,眼睛也就跟着瞎了。 高氏道:“真是可怜,如果找不到家里人,府衙要怎么分户籍给他?要不然……” 高氏没有继续说下去,许汀真依旧盯着那孩子瞧。 谢良辰看先黑蛋:“你先去一趟衙署安置流民的院子,将这孩子的事告诉文吏,看看流民之中有没有谁家的孩子丢失了。” 黑蛋应声,转身就去报信。 谢良辰道:“大家都别急,先将人救活,问清楚之后再说。” 高氏后悔道:“看我,又乱说话,给良辰添麻烦。” 谢良辰摇头:“舅母也是好意。” 这孩子的病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好的,谢良辰将人安排好了,就去了熟药所忙碌,要在田家商队离开镇州时准备好成药。 第二天,田承佑和田卉珍来了陈家村。 田卉珍过年时送给谢良辰一条鞭子,田大小姐还将田家传下来的鞭法教了谢良辰,听黑蛋说陈家村有了马,田大小姐趁着田承佑和谢良辰商议成药的事,跟着陈子庚去看马。 田承佑将人马和货物都准备好了,但是启程之前,最重要的就是来陈家村与谢良辰商议一番。 田承佑看着桌子上放着的成药,十分感慨,他知道凑齐了药材做出这些药丸不容易,这里面都是谢大小姐的心血。 不知是不是对谢大小姐太有信心,田承佑总觉得这药丸会有大用处。 第一百六十八章 装模作样 谢良辰和田承佑一起看舆图。 谢大小姐前世手下就有何三带着的商队,对这其中的事十分清楚,但这些事不能让田承佑知晓,所以在田承佑旁边听得多,说得少。 但田承佑仍旧兴致勃勃,他就觉得谢大小姐有见识,就算没走过商也能听懂他的话。 谢良辰道:“今年北方天气多变,田老爷至少要等到二月开头再动身。” 田承佑颔首:“虽说筹备的差不多了,但还有一些小事也要办好,那时候也就到了二月。” 喜遇良辰 第113节 二月还是很冷的,田承佑也不准备走得太快,他要先去一趟赵州和邢州。 谢大小姐之前说起,准备去邢州的铁矿看一看,赵州也开铁匠铺,来回运送铁矿石也是一个行当,谢大小姐的意思要趁着春耕没开始,可以让村民们搭一把赚些银钱。 田承佑道:“大小姐让村子里的人跟着我们一起去邢州,我再留下几个人帮忙。” 谢良辰没有拒绝,田家商队与陈家村的关系,这些事再客气就是生分。 谢良辰道:“这次出去,您还得帮我在意这些地方。”说着伸手指了指舆图,官路旁开的客栈,走商的人半途会去留宿,也有铺子简单卖些杂货。 田承佑明白过来:“大小姐是想在沿途开成药铺子?” 谢良辰颔首:“现在只是看看,问问租铺子的价钱,大致心里有个眉目,成药才开始做还要将药方送去官药局,以防日后会有冒充,败坏了成药的名声是小事,就怕有人服了假药丢了性命。” 田承佑点头:“谢大小姐想的周到。” 谢良辰道:“送给田老爷的这些成药也是一样,我先要拿去官药局,将来也好有个凭据,不是我信不过田老爷,这一路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事,若是田老爷遇到商队有人生病,也敢将药拿出来。” 田承佑不知道第几次心中佩服谢大小姐,这些琐碎事谢大小姐都想到了。 谢良辰道:“这药如何用,您都记下了?等您拿走药的时候,我还会再问两遍。” 田承佑爽朗地笑出声:“大小姐嘱咐了这桩事非同小可,我不敢大意。” 田卉珍走进屋子时,刚好听到父亲的笑声,知晓父亲和良辰一定商谈的很顺利,自从这次父亲回到镇州之后,人就不一样了,从前常来常往的商贾都说父亲手中有了足够的银钱,脾气见长,从前做的生意,现在却推三阻四。 田卉珍知晓,那是父亲有了见识,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用父亲的话说,要往长远了打算。 比如药材、毛织物,这都是北方有的东西,运送货物就以这些为主,定时定期的送去各个州,到时候铺子就会向我们定货,等我们的货物。 田承佑道:“差不多了,我心里也有眉目了,谢大小姐歇一歇,我去寻陈里正说几句话,这次走商之前,我还想让商队里的伙计来陈家村,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田承佑去寻陈咏胜,谢良辰和田卉珍凑在一起说话。 田卉珍低声道:“子庚说,那两匹马是宋将军给陈家村的?” 谢良辰点头。 田卉珍道:“那可都是好马,就算有银钱都很难买到。”这个她知晓,父亲为了给她挑一匹好马,足足用了一年的功夫。 谢良辰应声:“我知道。” 陈家村有马了田卉珍自然欢喜,但隐隐也有些不安生:“宋将军他说送给子庚的?没说送给你?为何是两匹?” 谢良辰道:“也是为了春耕之后做打算,山地都在稍远的地方,有两匹马可以来回传递消息,一匹给子庚,另一匹让黑蛋几个学学。” 田卉珍听谢良辰这样说,放心了大半:“你会骑马吗?我骑马来的,要不要我们一起出去跑一跑?” 谢良辰会骑马,今日天气也不错,听田卉珍这样说,她也想出去透透风。 田卉珍道:“如果你骑不好,我在旁边还能帮忙。” 谢良辰点了点头。 两个阿姐一起去骑马,羡慕坏了陈子庚和黑蛋。 眼看着两个身影向村后去了,黑蛋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道:“子庚,你说宋将军什么时候来教我们?阿姐既然会……为何不教呢?” 陈子庚道:“阿姐说了,她教不好,可能就像先生说的,想要写好字就得从握笔开始,半点不能含糊。” 黑蛋合上了张了半天的嘴,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那就等吧,不知道宋将军什么时候会来。” 陈子庚道:“将军生病呢。” 黑蛋道:“那我以后天天蹲在鸡窝请菩萨保佑,让宋将军的病早些痊愈。” 黑蛋从前蹲鸡窝求菩萨,是为了家中的三只母鸡天天都要下蛋,现在天冷,鸡虽然不下蛋了,他还是每天都去求,说不得菩萨听到了,就从鸡肚子里滚出一个蛋来。 现在蛋他不要了,他要宋将军来陈家村。 黑蛋的祈求还是有用的。 谢良辰和田卉珍跑了一圈回村的时候,刚好瞧见宋羡带着人到了村口。 宋羡早就看到了谢良辰骑马过来,他装作不动声色,生怕露出什么端倪,谢良辰下次就不肯再动他送的马。 宋羡目不斜视,整个人看着十分冷峻。 谢良辰、田卉珍上前行礼。 宋羡这才淡淡地道:“我来教子庚骑马。” 谢良辰道:“阿弟在呢,我给将军引路。” 宋羡进村先去探望了陈老太太,然后将陈子庚和黑蛋几个叫了过去,几个人一起离开了陈家村。 陈咏胜和田承佑也只是来得及上前见礼。 等到人都走远了,田卉珍才松口气:“每次都觉得宋将军看着怪可怕的。”说着她去拉谢良辰的手。 谢良辰这才发现田卉珍怕的手指冰凉,不过是见到宋羡竟然就吓成这般模样,她竟然没有半点感觉,甚至觉得宋羡今日心情不错。 大约是因为刚刚重生的时候就被宋羡用匕首抵着喉咙要挟,现在这样的冷脸与之相比算不上什么。 田卉珍原本觉得那两匹马,其中一匹是给谢良辰的,见到宋羡之后她的担忧去了个干干净净,宋羡这样的人绝不会借着陈子庚的名头悄悄地向良辰示好。 宋羡压着一口气出了陈家村,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脑子里想着的都是田承佑。 田家人都能留在陈家村,他却只能转一圈,拉着几个孩子离开。 但是为了谢良辰卸下防备,还能向从前一样与他私底下见面,他还要装装样子。 就像这次送礼一样,他开始用错了法子,只好重头再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阿哥 陈子庚没有白白期盼,宋将军亲手教他骑马,就像是阿姐教他认药材一样,没有谁比他们更厉害。 宋羡一连八日都来陈家村,教了陈子庚就带着人离开,水也没有喝一口。 “宋将军咳嗽还没好,”陈子庚道,“这两天天气不好,肩膀也有些疼。” 陈子庚去给东篱先生请了安,回来熟悉干净钻进了暖暖的被窝中,仰着脸与他阿姐说话。 陈老太太将灯和灯油都收了起来,昨晚她起夜的时候发现四更天了外孙女还没歇着,陈老太太盯着灯看了好一会儿,不禁叉着腰走进去将灯熄了。 “我说油灯里的油怎么总会少,原来不是叫坎精偷了。” 今天陈老太太将谢良辰看得格外紧,早早就撵上了炕。 谢良辰道:“你怎么知道宋将军肩膀疼?” 陈子庚眼睛忽闪忽闪的道:“我瞧见的,今天宋将军总会活动他的肩膀,肯定是不舒坦。” 谢良辰接着道:“宋将军咳嗽还严重吗?” 陈子庚道:“不动的时候还行,骑马快了,就会咳。” 谢良辰思量许先生的方子也吃了一阵子,到了该换方的时候。 陈子庚拱了拱被子:“阿姐,你说是不是因为宋将军政务繁忙,却还要抽空教我骑马……累着了?” 陈子庚眼睛中满是担忧:“我不想让阿哥来,我又盼着他能来,常安教的也跟阿哥教的不一样。” 谢良辰听着陈子庚的话,不禁一怔。每天姐弟俩窝在炕上说话,是最放松的时候,阿弟会收回他那小狐狸似的心性,不多动脑筋去想,心里琢磨什么就直接说出来。 谢良辰道:“你叫谁阿哥?” 陈子庚也察觉自己犯了错,不好意思地在被子上蹭了蹭鼻尖:“我……我叫宋将军。” 陈子庚说着还不好意思地用手搓了搓脸颊:“宋将军让我这样叫的,我就叫了一次……我知道不能与外人说,以后我也不会随便乱叫,但跟阿姐……能说。” 谢良辰想要说陈子庚几句,却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阿弟应该明白。 陈子庚道:“宋将军夸我聪明,说我像他小时候,所以让我叫他阿哥,可能宋将军那时候想起了宋二爷和宋三爷吧!” 陈子庚年纪小但总是思量太多,脑子一转就想到宋家人身上。 陈老太太拴上门,爬上了炕,将姐弟俩分隔开。 陈老太太道:“好了,都睡觉,明日还要早起。”过几天陈咏义就要带着村子里的半大小子去邢州,外孙女又要忙的脚不沾地。 陈老太太说完这话,谢良辰和陈子庚两个人默契地数了五个鼻息,陈老太太开始打起了呼噜。 谢良辰躺在炕上,半晌才睡着觉。 第二天一早,陈子庚下地梳洗好了,刚刚走出门,就瞧见谢良辰在灶房里忙碌。 灶房矮桌上摆着一只提篮。 谢良辰吩咐陈子庚:“今天去趟宋将军那里,我熬了梨膏,里面还有一小盒陈皮茶。” 陈子庚听了眼睛一亮:“我与先生说一声就去。” 谢良辰将刚出锅的大饼端上来:“吃完再走,路上冷,如果宋将军不在小院子,就去衙署。” “知道了。”陈子庚应的干脆。 …… 宋羡起身换了衣服正准备去衙署。 就听到常安笑着道:“陈大爷来了,还带了只提篮。” 提篮是关键。 宋羡转过头就瞧见了陈子庚,陈子庚快步进门将提篮放在桌子上:“我阿姐让我送来的,里面是梨膏和陈皮茶。” 陈子庚将梨膏从提篮里拿出来:“刚刚做好,还热着呢。” 宋羡看着那梨膏满满的一大罐,就算人没来,还是惦记着他的病。 陈子庚起身告辞:“不耽搁宋将军上衙,我就回去了。” 陈子庚拎着提篮走出了院子。 宋羡伸手去拿梨膏,可惜了罐子还是小了些,每天吃的话,很快就能吃完。 “大爷,要不要尝尝?”常安上前道。 梨膏化开,梨子的清香入鼻,宋羡喝下去,嘴里甘甜,一直皱在一起的胸口也跟着清爽了。 “大爷,南边有消息了。” 喜遇良辰 第114节 宋羡刚刚放下碗,常安就将一封信送到了宋羡手中。 宋羡派人南下查萧炽,现在有了消息, 宋羡将信函展开,看到信上的内容,印证了他的猜测,越州会稽知县在元平十四年五月抓到了辽人的奸细,此事上奏了朝廷。 萧炽应该也是那时候被抓到的。 只不过不知抓到萧炽的是什么人,会稽知县?还是有人浑水摸鱼趁机扣下了萧炽审讯。 而且那位汤知县一家老小和收养谢良辰的李老爷一家一样,都是死于去年的疫症。 谢良辰知晓辽人眼线的秘密,亲手抓了萧炽。 种种联系起来,李老爷一家应该在暗中寻找那些辽人眼线。 宋羡吩咐道:“让他们继续查,去找与汤知县有关的人询问,若是知晓其中内情,就带回镇州,我亲自询问。” 常安应声。 宋羡立即想到谢良辰,谢良辰帮着他抓到了萧炽,萧兴宗那些人会不会起疑? 等常安回到屋子里,宋羡又道:“再派几个人手给常悦。”至于手里这封信,他会亲手交给谢良辰。 …… 谢良辰读到这封信函时,已经是这天夜里。 陈老太太和陈子庚都睡着了,谢良辰坐在东屋点亮了油灯。 宋羡再次坐到了心心念念的小杌子,虽然腿依旧伸不开,偶尔膝盖还会撞到桌案,但那种踏实的感觉没有变。 挺想念的。 宋羡等谢良辰放下了手里的信,她下意识地将纸笺抚平。 宋羡道:“照这样看来,李家应该是曾抓住萧炽,不想却被萧炽脱逃了,萧炽回到新城之后,萧兴宗又派人去了越州。” 谢良辰道:“难不成那次疫症与辽人有关?” 宋羡看着谢良辰,她通医理,应该能知晓有没有这样的可能。 谢良辰半晌深深地吸一口气:“也许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毕竟这样更能悄无声息地加以报复,谁也不会想到辽人奸细身上,官府也不会四处寻找那些作恶的辽人。 第一百七十章 感谢 如果对于疫症的猜测是真的,谢良辰顺着往下想。 想到萧炽脸上那狂妄、狰狞的笑容。 萧炽手筋断了,被人用过刑,没有将萧炽交给朝廷。 养大她的李家夫妇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他们是扣押萧炽的人,他们到底想要从萧炽嘴里知晓些什么? 前世不止越州遭受了疫症,后来镇州也有时疫,陈老太太就是死在那次的疫症中。 前世镇州的疫症会不会与越州一样? 她想不起来前世陈家村都经历了什么,但是同样的事都发生在她出现过的地方,就算大齐时常会有疫症…… 万一两件事就是有些微妙的关系呢? 都是关于她。 那么收养她的李家夫妻会不会根本就知晓她是谁,知晓她是母亲是陈氏,父亲是谢绍元。 其实只要她没有摔坏脑子,应该会知晓所有一切,偏偏她记不起来了。 长时间这样陷入安静的思量中,谢良辰的思绪也跟着逐渐沉沦了进去。 脑海中仿佛有了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她想要看清楚,却越是仔细分辨,可是越想看却又看不明白。 仿佛有人在她面前晃动着货郎鼓,还拿出卷在木齿里的布帛给她看。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你身边,看到这些人立即就走,知道吗?他们都是辽人的奸细。” “你教她那些做什么?” “她早晚要知晓,就算有些防备也是好的,万一她也被辽人抓去了,我们要如何向……交待。” 他们在说些什么?要向谁交待? 嘈杂的声音在谢良辰耳边响起,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仿佛是无数的话语重叠在一起,只觉得是那么的刺耳。 “嗡。” 眼前天旋地转,她踩空了从山上掉下来。 “谢大小姐。” “谢大小姐。” “良辰。” 谢良辰听到耳边传来呼喊的声音,她的心不停地往下沉,整个人仿佛一直往下坠,她伸出手想要攀住什么,就在她惊慌的时候,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良辰。” 呼唤声再次传来,她感觉到自己慌乱的心跳声,渐渐的脑海中的一切离她远去,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灯光,还有宋羡那双幽深的眼睛和皱紧的眉头。 谢良辰在睁开眼睛的瞬间,目光依旧是涣散的。 宋羡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清醒,又喊了一句:“良……谢大小姐。” 宋羡的声音与往常格外不同,少了那冷漠,多了小心和紧张。 谢良辰手指收拢,后背略有些轻微的颤抖,宋羡下意识地想要伸手过去安抚她,轻轻揉搓她的后背。 宋羡长大之后从来不会这样与人低语,也不会想要哄一个人,可是这一刻,关切的恶人在身边,恍若时间一下子将他卷回到小时候,只是怀着一颗纯粹的赤忱之心,下意识地想要对一个人好。 可是手抬起了,手指却不禁一颤缩了回去,刚刚眼见谢良辰晕厥,他慌乱地将人揽入怀里,心里有的都是焦急,没有其他。 眼下她醒来了,藏在他心底的那些东西就渐渐复苏。 他与她第一次这样近,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声,就算关切她此刻的情形,也难免心有旁骛。 宋羡没能僵立太久,几乎立即的,他就感觉到怀里细微的挣扎。 谢良辰彻底回过神了,那双眼眸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然后她松开了与他交握的一只手,手指蜷缩起来。 宋羡低声道:“你怎么了?要不要将许先生请过来?” 谢良辰坐直了身子,宋羡也向后退了两步,两个人的距离重新拉开。 谢良辰摇了摇头,沉默了半晌,她再次看向宋羡与他对视:“我刚刚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有一些声音和人影在眼前,可是看得不真切。 没事,现在已经好了。” 宋羡想起谢良辰之前的那场病:“跟上次一样?” 谢良辰点头:“也不一样,上次更严重些。”她刚刚虽然也晕厥了,可是很快就清醒过来。 灯光下,她的脸色依旧不好,手还紧紧地握着,宋羡心绪一阵牵扯,他温声道:“真的不用请郎中?” 谢良辰道:“不用。” “好,”宋羡应声道,“那你就再缓一缓。” 情绪渐渐平复,灯影却跟着跳跃了几下,谢良辰目光再次扫到宋羡。 宋羡因为与她说话,整个人弯着腰,弓着背,半蹲着在那里,一只手撑在桌案上,现在那手背上多了几条抓痕。 抓的很深,其中两道已经见了血。 不用想谢良辰就知道这是她抓的,她半晕半醒中胡乱挥动手臂,宋羡上前来帮忙,于是被她抓伤了。 谢良辰深深吸一口气,早知道会这样,她还不如将宋羡送走之后,再慢慢地思量。 谢良辰道:“我去找药给大爷清理一下。” “不用,”宋羡拒绝道,“不过就是一点痕迹。” 谢良辰目光略微躲闪,想来是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大爷了。” 宋羡道:“你呢?用不用我设法将你阿弟叫醒?” 谢良辰松开了紧握的手:“我已经没事了。” 宋羡又道:“头疼吗?” 谢良辰伸手摸了摸旧伤:“不疼。” 话说到这里,就没有了下文,宋羡又坐回了小杌子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屋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谢良辰觉得如果不说些什么,这样相对而坐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虽然她知晓方才宋羡上前握住她的手,是事出有因…… 谢良辰道:“若是能知晓李家夫妇在做些什么,这些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可惜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想要弄清楚所有的事,让谢良辰恢复记忆是最快的法子。 宋羡在谢良辰身上发现半块玉佩时,也是这样思量,可看到她方才的模样,他却改了主意。 宋羡道:“你是怕前世镇州的时疫也是有人故意为之,所以着急想起从前的事。 就算你想起来也不一定知晓真实的情形,李家夫妻也许一直瞒着你。既然想不起来就不要去想了。 想要弄清楚一切,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宋羡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谢良辰以为宋羡要离开陈家村了,却听到走远的脚步声又折返回来。 再进门时,宋羡手里多了两碗水。 宋羡道:“没找到茶。” 没有了,她买的散茶都做了陈皮茶,让陈子庚给了宋羡。 谢良辰低声道谢:“多谢大爷。” 喜遇良辰 第115节 想要冲散屋子里憋闷的气氛,谢良辰起身推开了窗子,然后转过头看宋羡:“我请大爷喝明月茶吧!” 月光顺着窗口照进来洒在桌案上,映入那两只碗中。 怪不得叫“明月茶”,宋羡端起了碗,沁着月光,那水仿佛也多了几分甜。 第一百七十一章 欠债是大爷 宋羡将碗里的“茶”喝光了,见谢良辰面色恢复如常,这才起身告辞。 宋羡道:“越州的事我会让人继续查。”你不用担心。 谢良辰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向东屋外走去,谢良辰提及许汀真屋子里的流民:“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二舅去衙署问,没有找到认识他的人。” 宋羡道:“有没有发现什么蹊跷?” 谢良辰道:“现在还没有,不过他与许先生弟弟的经历有些像。”或许是巧合,但还不能确定,她会盯着那孩子。 宋羡将要离开时,依旧不放心:“你多歇着,不要想太多,我们事先有了防备,就算有人暗中算计,也会很快察觉。” 谢良辰应声向宋羡行礼,宋羡大步离开了陈老太太的院子。 回到东屋,谢良辰又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虽然回想起来的东西太少,但她大致也有了些思量。 宋羡说的也没错,想不起来的事,也不用太过着急。 谢良辰灭了灯,等适应了黑暗这才走回主屋。 悄悄地躺在炕上,她闭上眼睛,忽然耳边响起一声呼唤:“良辰。” 谢良辰又将眼睛睁开,现在回想起来,这才发现听到的那声“良辰”不是记忆中的。 好像是宋羡在喊她,但她在半晕半醒之中又不能确定。 她不可避免的又想起宋羡手背上的伤,不由地叹了口气。 …… 宋羡一路回到小院子。 常安端了水来侍奉宋羡梳洗,看到宋羡手背上的伤不禁一怔:“大爷,您这是……我让人去拿药箱来。” “不用了。”宋羡去套间里冲洗了一番,换上衣服,重新坐在椅子上。 常安依旧向宋羡手背上瞄,不知道大爷做了什么事,东屋里就大爷和谢大小姐两个人,血道子怎么来的都不用多想。 大爷该不会唐突了吧? 那以后…… 常安怕的头发梢都跟着发麻,谢大小姐没收山地,大爷都病了一场,若是就此一拍两散,他都不敢想到底会怎么样。 常安战战兢兢地侍奉着,大爷除了目光总向自己手背上看之外,整个人还挺平静。 宋羡道:“拒马河那边的消息呢?” 常安道:“那边下了大雪迟了,还没到。” “明日再不到就让人去催。”宋羡说着展开公文。 常安不禁诧异,大爷没生气,也许不至于像他想的严重,也许那不是谢大小姐抓的,是谢大小姐养了一只猫…… 宋羡停顿了片刻接着道:“派几个人去新城,我要知晓萧兴宗的一举一动,还要查萧炽在南方被抓前后辽国出过什么事,萧兴宗做过什么。” 宋羡迟疑片刻,想起谢良辰的父母:“我被抓那年是元平九年,辽国有没有在海上带走其他人。” 常安道:“大爷还是怀疑救您的那一家被辽人带走了?” 宋羡只是这样思量,一切都要等到查清楚之后才能知晓:“还要查谢大小姐的父亲谢绍元,事无巨细都向我禀告。” 常安应声。 宋羡收起公文,转身走向内室歇着。 吹了灯,能瞧见照进来的月光,宋羡伸出手看着手背上的抓痕,不疼,只是在想到谢良辰皱紧眉头的模样,心中如同被重物压着一样不舒坦。 他会帮她查清楚,若是她的父母、收养她的李氏夫妇都是被人算计,他也会为她报仇,方才他说的都是实话,想不起来的就不要去想了,只要往前看。 半晌宋羡才将手放下,忙碌了几日,今天应该很容易入眠,而他却看着外面的月光,想着那碗“明月茶”。 连没有茶叶这样的事,也能用这种说辞讲出来,也就只有她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去请别人喝这种茶。 在东屋时,他想要多关切几句,却怕谢良辰会翻脸,疾言厉色地将他撵走,再也不露面。 这种分寸不好掌握,因为有时候身不由己…… 宋羡长长地叹一口气,他想要向她靠近,却又怕因此逼得她走远,连坐小杌子与她面对面轻轻松松说话的机会都没了。 闭上眼睛,将手搭在身上。 迷迷糊糊中,宋羡再次感叹谢良辰果然没良心,现在欠债的却似大爷般,他不能催,不能逼迫,只能小心翼翼地哄着,生怕哪天她就背着债逃了。 …… 谢良辰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但她今天没有急着起身。 陈老太太开始觉得外孙女累了让她多歇一会儿,等到陈子庚给东篱先生送了饭回来,谢良辰还没有起身的意思。 陈老太太洗干净手,进屋去看外孙女。 “怎么了?”陈老太太低声道,“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谢良辰这才睁开眼睛望着外祖母:“外祖母,您跟我讲讲父亲和母亲吧!” 陈老太太没想到外孙女会突然想起女儿、女婿,整个人不由地一怔。外孙女很孝顺,生怕她不舒服,很少在她面前提及这些,今天是怎么了? “时间太久了,”陈老太太叹息,“我都要忘记了。你母亲和你一样聪明又漂亮,但是不擅长做针线,最喜欢……读书,可惜我们家里请不来先生,也就与你外祖父学了个七七八八,你父亲人勤快,在外也懂得变通,时常做些小买卖,否则也没有银钱买山地。 他们都是极好的人,可惜就是……唉,命运弄人。” 谢良辰道:“我昨天梦见了父亲、母亲,虽然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但是好似与他们在一艘大船上。” 听到大船,陈老太太面色一僵。 谢良辰继续说下去:“我还梦到船上颠簸,我被晃的头晕,肚子也不是很舒服,所以不想起身。” 陈老太太半晌才道:“你……你看见船上的是他们?” 谢良辰摇头:“没瞧见人长得什么模样,但我就是知晓就是。” 陈老太太用粗砺的手摸了摸谢良辰的脸颊:“你父亲、母亲出海的时候,你被人伢子拐走了,所以你不可能与他们一起坐船,你这是太累了,才会梦到这些。” 谢良辰在陈老太太慈祥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陈老太太笑道:“睡一会儿再起身,我让他们都别来打扰你。” 看着陈老太太走出去的背影,谢良辰心中五味杂陈,外祖母知晓一些事,但应该不多,否则也不会到处寻找她的下落。 外祖母看着是个寻常的农家妇人,但颇有主意,外祖母心中的那些秘密,不会轻易说出口。 但如果外祖母知晓越州那时疫可能是人为的呢? 谢良辰起身,她要让常悦给宋羡送消息,她要弄清楚越州时疫的始末,疫病从何而来,在哪里传开。 查问这桩事时她也不会瞒着外祖母,让外祖母清楚他们可能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形,有些秘密就算不提,危险也照样会到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期盼 陈家村。 许汀真的屋子里,谢良辰看着黑蛋将药给炕上的孩子喂了下去。 在床上躺了整整九天,那孩子再次张开嘴说话:“谢谢。” “他能出声了。”黑蛋欣喜地看着许汀真和谢良辰。 这孩子早就醒了,只是身体太过虚弱,想要说些什么却一直都发不出声音,终于今天喉咙里有了细微的动静。 许汀真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能将这个孩子救回来,她心中十分高兴,这个与阿弟差不多的孩子,没有落得阿弟那么凄惨的结果。 黑蛋得到谢良辰和许汀真的允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炕上的孩子道:“狗子。” 这个名字一点都不陌生,附近村子不少孩子都叫狗子。 黑蛋道:“狗子,你家里人呢?”这是他们都想要知晓的。 狗子苍白又有些发黄的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娘早都没了,我爹和阿姐、姐夫带着我逃荒,爹路上生了病,不几日就没了,姐姐、姐夫说要去山上找些吃食,我们……就走散了,我去山中找,一直没找到人,后来遇到了狼……” 黑蛋看向谢良辰,就算黑蛋这个孩子都能听出来,什么走散了,是狗子的姐姐、姐夫嫌他太过拖累,丢下他不管了,被狼当成猎物拖回狼窝,多亏被他们发现。 黑蛋差点脱口而出,你姐姐、姐夫是故意将你喂狼的。 狗子紧紧地攥着自己衣襟,这些天只要他醒着,脸上就是这样的神情,悲伤又无措。 黑蛋还是忍不住道:“你阿姐没有我阿姐好,阿姐养活我们整个村子,你……才一个人。” 狗子沉默了,强压着哽咽声道:“不怪他们,都是我……如果我没瞎也不会……” 黑蛋给狗子擦了眼泪:“你别哭。” 谢良辰等到狗子稍稍好些了才道:“你从哪里来?” “灵丘,”狗子道,“村子常年都有人去抓人打仗,去年秋收时又有辽人来,把粮食都抢走了,村子里的人只能逃荒。” 灵丘是前朝余孽掌控之地,北边是辽国,南边是大齐,怪不得会兵荒马乱,谢良辰知道每年都有流民从灵丘逃来大齐。 狗子又开始感谢众人:“谢谢你们救了我……我还当自己是在做梦,好久……我好久都没吃过饱饭,要是我阿爹还在那就……好了。” 黑蛋安慰狗子:“别哭了,你还是命好,去年过年我还没吃到稻米饭。” 旁边的许汀真看着狗子,忍不住道:“你多大了。” 狗子道:“十三了。” 黑蛋瞪圆了眼睛,十三岁的狗子看起来却比他们高不了多少,黑蛋现在才九岁。 喜遇良辰 第116节 许汀真不禁叹口气:“你们日子是真不好过。” 狗子点头道:“我阿爹说,他年轻的时候家里可好了,每日都能吃饱饭,自从广阳王没了,就都变了,不止是我们村子,整个代州都不好。” 狗子说的那些事,陈家村也经历过,只不过狗子他们的时间更久,毕竟宋家父子很快夺回了定州、镇州,将辽人赶出了拒马河。 黑蛋都不敢想,十九年都在战火中是什么模样。 狗子道:“到处都是我们这样的人,这两年尤其厉害。他们到处抓人去打仗,每天都要来村子,我爹好不容易才将姐夫藏好,他们还不准我们出去,生怕我们逃走,好多人都活活饿死了。 我们还是好的,能……逃出灵丘。” 说到这里狗子明显顿了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有人说大齐会夺回代州,说大齐一位宋将军很厉害,我父亲还曾见过宋将军的大旗,真希望……” 说到这里狗子脸上浮现出期盼的神情:“真希望大齐会拿回代州。” 黑蛋没有说话,这些事不是他知晓的,他也不愿意乱说。 许汀真道:“让狗子好好歇着吧!” 许汀真和谢良辰走出屋子,谢良辰看着先生:“先生,您是想要将狗子留下吗?” 不止是留下狗子,许汀真还很想回广阳王属地看一看,如果没有遇到谢良辰,她听到狗子这么说,可能就会一路向西北去。 “十九年了,”许汀真道,“希望能早些平息战乱,如果广阳王属地能收回来,大家都能像陈家村一样,我也就算是了却心中的一桩事。” 许汀真压下心头的思量,看向谢良辰道:“走吧,我们去熟药所。”眼下她能做的着实不多。 许汀真这样想,谢良辰却有另外的思量,既然看管那么严,狗子一家是怎么逃出灵丘的?从灵丘到镇州路途不近,而且狗子还知晓宋将军,看来现在必须要找到狗子嘴里的姐姐,姐夫,看看这件事的真假。 之前他们可能查错了方向,以为流民都会去衙署的收容地,如果他们不愿意露面呢? 谢良辰找到常悦将整件事说了一遍:“我怕这里有蹊跷,需要早些告知大爷。” 常悦道:“大爷去了赵州,我多加派人手保护陈家村,免得会有差池。” 谢良辰点点头:“还要将消息传出去,就说陈家村救了一个瞎了眼睛的孩子。”能想的法子都用上,也许其中一个就会有成效。 狗子的事并不着急,将一切安排妥当,谢良辰还有其他事要做。 二月里,田家的商队动身离开镇州。 田家是今年第一个远行的商队,浩浩荡荡的骡子车走在官路上,田承佑和伙计们脸上都是欢喜的神情。 这次他们事先准备好了一切,比哪次走的都踏实,而且宋将军接管了赵州,清剿了山中的一伙悍匪。 他们在离开赵州之前,都可以放心大胆的走,这时候绝不会有山匪前来偷袭。 走了一段路,大家停下来歇息。 田承佑去看陈家村的人。 陈咏义等人第一次去赵州,田承佑这一路将自己知晓的都告诉陈咏义:“从陈家村到赵州路不远却也不近,开始走的时候要多注意,不要贪黑赶夜路,等进了城我就带你去寻骡车,那些人与我关系不错,不会给高价。” 陈咏义点头。 田承佑道:“去了邢州之后,我再带你认识一些人,好好问问矿石的价钱,免得吃亏。” 田承佑说完一笑:“谢大小姐真是不一样,我还在走商,大小姐都想到了铁匠铺。” 两个人歇了一会儿继续向前走。 一路风尘仆仆到了赵州,就要去递交文书进城,陈咏义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站在城门口的人是常安。 第一百七十三章 信心 田承佑有些意外,急忙和陈咏义一起赶过去行礼。 常安笑着道:“一路辛苦了,我家将军让我备好吃食和住处,晚些时候再带你们去铁匠铺看看。” 田承佑知晓宋将军这番安排看的是陈家村,但能带着他,这就是天大的面子。 常安将人带去一处院子,院子虽然简陋,田家商队的车马和货物都能拉进去,这样方便大家休息、守货。 常安道:“大爷吩咐衙署在城里、城外寻了几个地方,以后来往的商队都可以在这里歇息,商队吃用都可以在这里买,与外面的市集上的价钱一样。” 说话间就有伙计上前来帮忙田家商队安置。 田承佑将院子看了一遍,商队需要的东西果然一应俱全,若是路上车马有损伤,还可以在这里修葺。 常安指向旁边一个空出的屋子,向陈咏义道:“大爷说了,那地方可以卖药材,会让官药局来铺药。” 田承佑听到这里心中一动,这可真是好机会,衙署有这样的地方,等到大家认同了成药,谢大小姐的成药岂不是就能在这里卖? 田承佑越想越高兴,但是看着常安将官药局的事一句带过,并不像有所思量的那般,也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等他这次走商回来,亲自试用了成药,谢大小姐也能有个凭据,说不得宋将军就答应了,顺顺利利将成药送入这里。 常安不急着走,大家在一起吃了饭,陈咏义急着道:“我带了做好的几个风匣子,明日送去给铁匠铺,我们还会在这里停留一阵子,租个院子留几个人专门做风匣,这风匣不止铁匠铺能用,酒楼、人家都能用得上。” 然后他才会启程去邢州拉矿石,赶在春耕之前能赚些银钱,换回更多的农具。 常安接着与陈咏义说话:“我们出来有一阵子了,陈家村怎么样?上次一起在村中守岁,兄弟们也都时常提及村子,村子里怎么样?” 常安口中的“兄弟们”指的是宋家家将。 这句话将陈咏义说的面红耳赤,当年他入军营时,看到宋家军的背影都要羡慕许久,那可是北方最厉害的兵马。 怎么也没想到,不但与宋家军一起过了年,还能听到常大人这样熟络的称呼。 陈咏义道:“都挺好的,这些日子就忙着做药做风匣和毛织物。” 常安应声,继续陪着陈咏义喝水。 陈咏义之前就听二嫂高氏说,常安特别爱喝水,今天晚上他也是见识到了。 田家商队陆续都睡下,陈咏义这才道:“天不早了,常大人回去吧!” 说完这话,陈咏义想起了一桩事,忙进屋拿出一个包袱:“这是子庚让我捎来给宋将军的。” 常安松了口气,这一晚上他都快要憋死了,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他都不知要怎么回去。 陈咏义道:“都是些小东西,子庚帮忙在熟药所熬的,知道我们要走远路,就将梨膏熬成了块,宋将军在外不方便,只要含着服用就好,但一日不能用太多,若是肚腹不舒坦或者吃了寒凉的东西都不能吃。” 常安心里更有了底,肯定是陈大爷帮着谢大小姐一起熬的,谢大小姐还怕大爷吃坏了,特意让陈四叔嘱咐几句。 不过陈四叔真能稳得住,到现在才将东西给他,常安抱着包袱就能揣着宝贝似的,开口道:“陈四叔歇着吧,明日我带你一起去铁匠铺。” 听到陈四叔这样的称呼,陈咏义心里又是一阵乱跳,常安怎么跟他这样亲近?让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送走了常安,陈咏义躺在炕上,看着周围那些呼呼酣睡的半大小子,这次他们从镇州出来真是要见世面。 常安将东西带去军中给宋羡。 宋羡看着包袱里的梨膏块,一块块用油纸仔细地包好,放在编好的小竹篓里,可惜竹篓不好戴着,否则他就这样挂在腰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块。 常安想要提醒大爷,看得时间有些长,外面还有几个副将等着呢。 宋羡起身去净了手,这才拿出一块放入嘴里。 常安心中再次啧啧,大爷这仔细的模样,像是要接圣旨。 宋羡嘴里甜了,整个人都十分熨帖,抬头吩咐常安:“让他们进来吧!” 趁着大爷高兴,常安安排糟心事最多的几个副将先进门。 第二天常安带着陈咏义去铁匠铺,陈咏义将手里的风匣装好,然后开始推拉,铁匠炉里的火苗慢慢地越烧越旺。 铁匠和伙计开始并不看好这个木匣子,如今也都看傻了眼。 跑了一上午,走了三个铁匠铺,陈咏义渐渐有了底气,他看向那边的陈初二:“过了今天,就在城中找个院子,招工匠教做风匣,我们发工钱,但每个人都要至少干够一年。” 陈咏义说着拍了拍陈初二:“你要好好学,等过阵子我回陈家村,这里的事就要交给你了。” 陈初二有些担忧:“叔,风匣子做出来就会有人学去,铁匠铺会不会就不来我们这里买了?” 陈咏义早就想过这件事,走之前还跟良辰说过,良辰怎么与他说的? 陈咏义道:“我们磨了一个冬天,才将风匣子做的这么好,工钱要的也不多,都是货真价实,如果有人比我们做的好,卖的便宜,那是我们没本事,怨不得旁人。 再说我们也做不了那么多,还不兴别人也跟着赚钱?做的人多,卖的好,风匣子就越有用,这跟卖药材是一个理,你阿姐说了不用藏着捂着,好的物件儿就得传出去。” 陈初二点头:“叔,我知道了。” 陈咏义惦记着早些将这边的事了了,他还得带着人去邢州看铁矿石,拉些矿石回到赵州和镇州。 …… 陈咏义走了五天,这才让人将消息送回陈家村。 陈咏胜松了口气,陈家村迈出去的第一步要稳扎稳打,陈咏义带走的初二手艺最好,也是村子里年纪最大的大小子,能接下一摊子活计自然是最好的。 陈咏义的媳妇和陈初二的娘高兴的不得了,陈初二没想到自家小子会这么快就能为村中做事。 众人赶紧生火做饭,要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陈咏胜吩咐陈玉儿:“去村口看看,你阿姐、许先生她们怎么还没回来?” 陈玉儿应声,就要往外走去,却看到黑蛋急匆匆地跑回来。 黑蛋边跑边喊:“爹,娘,大伯娘,要……要两套衣服……阿姐和许先生……在外遇到病患了,怕是疫症。”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反应很快 二月里并不暖和,好在谢良辰担心前世的时疫会来,提前有所准备,早早就在远离村口的地方搭了棚屋。 陈玉儿和黑蛋将热水和衣物送到棚屋前,谢良辰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开,这才将衣服拿进屋子里。 陈玉儿急得不行直念叨:“棚屋里也不暖和,梳洗完换衣服会不会着凉?” 陈老太太一直在不远处等着,听到陈玉儿这话,更是皱起了眉头,辰丫头说怕有疫症,还真的来了,拖些时日也好啊,原本想过几天暖和能动土了,将这棚屋好好修修,真是不容功夫。 陈老太太还是希望那不是时疫。 高氏安慰道:“咱们辰丫头聪明,又有许先生在,就算真的遇到了时疫也能避开,没事,您不要担心。” 陈玉儿还想说话,高氏急忙给使眼色,让她不要吓着陈老太太。 好一会儿,许汀真和谢良辰才从棚屋里走出来,两个人都遮掩了口鼻。 喜遇良辰 第117节 陈子庚和东篱先生听了消息也到了村口,陈子庚见到阿姐这般模样,也跟着焦急。 “我和许先生都没事,”谢良辰没有与众人走得太近,“我们今日在城门口见到一个患了病的人要进城,那人的症状像是疫症。 我和许先生禀告了衙署,衙署将病患安置在城外,许先生开了药,明日我们再过去看看情形。” 谢良辰说完看向陈咏胜:“二舅舅,您还得跟几个村子的里正说一声,让他们与外面人来往时要小心,村子里有人生病也要及时知会。” 陈咏胜听说时疫之后就想到了这些,又在谢良辰这里得了主意,立即吩咐人去送信。 谢良辰道:“真的是时疫的话,水不能脏,还得让人看着水源,现在不知晓是不是疫症,村子里粮食都够用,能不出村的先不要出去。” 众人齐声答应。 许汀真和谢良辰没在棚屋里住,而是绕到了村尾,熟药所旁有空出的屋子。 陈子庚、黑蛋几个挤在屋子外不肯走。 谢良辰不禁失笑与阿弟们隔着门道:“都回去吧,有事我就喊一声,住在旁边的钱舅母就能听到。 你们去熟药所帮忙,将除了治时疫的药材都搬走,弄好了我和先生还要过去熬药。” 其实没有什么太多事需要交待的,生怕有时疫,提前做了准备,只要按部就班地去做就好。 许汀真看向谢良辰:“不应该让你上前,这村子里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你。” 谢良辰道:“眼下这一件就是最重要的,人命关天。” 许汀真道:“我看衙署处置的很快,有曲知县在,应该不会有事。” 衙署处置的确实快,就在宋羡去赵州之前,还去衙署看了文书,只要发现镇州有人换了疫症,就照文书上的去做。 曲知县责无旁贷亲力亲为,一直坐镇衙署。 许汀真和城中的郎中都去看了病患,确定是时疫,这疫症上吐下泻,吃了药不消片刻就呕出来,趁着病患稍稍清醒,文吏将那病患盘问仔细,知道他一路从瀛州过来,中间做了骡车。 曲知县让人去寻骡车,将上面的人都找到,又去瀛州送文书。 早在去年年关时,曲知县就奉宋羡之命,提点过周围的州。但时疫年年有,就算刻意提醒过,大家也不能胆战心惊的过日子。 疫病比奸细还难抓,谁也不知晓什么时候会来,只能打起精神防备着。 天气暖和之后,出入城中的人就多了,镇州事先在城门口设卡,城中的郎中轮流守在巡城兵士身边,就因为这样,许先生和谢大小姐才立即察觉到异常。 曲知县又是庆幸又是担忧。 庆幸人没进城就被拦下来了,担忧的是开始患了疫病未必就有症状,也许进城的人之中有人已经被传上了。 曲承美道:“吩咐衙役,每家每户都要走到,只要家中有病患就让郎中上门,两天之内必须查完。” 至于周围的村子也是一样探查。 曲承美道:“陈家村,孙家村、北山村、下河村放到最后去。”这四个村子,每村出两个人,每日不间断地在村子周围巡视,基本用不着衙署出人手帮忙。 曲承美才吩咐完,就听衙差道:“陈家村的里正来了。” 陈咏胜被请进二堂,见到曲承美,他立即躬身行礼,将手里的文书递了过去:“知县大人,这是我们四个村子眼下的情形,孙家村有两人生病,都是从冬日就开始治的旧疾,北山村有三人生了风寒,下河村三个孩子、两个大人生病,都可以肯定不是时疫。” 这么快就盘查了一遍,曲承美长长地舒一口气,这样的时候,人手短缺,这几个村子百余户人,算是帮了他大忙。 曲承美看着陈咏胜道:“许先生和谢大小姐怎么样?”宋将军去赵州之前,常安特意来嘱咐他,要多看着点陈家村,陈家村帮忙捉了辽人奸细,说不得会被辽人报复,总之让他多多用心。 陈咏胜道:“现在看没事,两个人没与我们村里的人住在一起,回去之后就换了衣服,还吃了自己熬的药。” 曲承美连连点头:“现在衙署的人都派了出去,暂时顾不上你们几个村,村子里有事你就直接来寻我。” 陈咏胜从衙署离开时,文吏特意给了文书:“城门处设了两道关卡,你拿着这文书方便出入。” 陈咏胜在城里走了一圈,发现街上的人比平日里少了许多,可见曲知县的安排见了成效。 这放在半年前的镇州城,大约会乱成一团,经过宋将军和曲知县的治理之后就好了许多,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是这般的情形,委实不易。 城门口来往的人排起了长队,偶尔能听到吵嚷和哭喊声,门口的官兵尽职尽责,就算城中的大户也照样被拦着查问。 陈咏胜仔细瞧了一眼,门口又多了两个将士,那两个人面色肃然,像是宋羡将军麾下的兵马。 天快黑的时候,陈咏胜才回到陈家村,将路上见到的说给谢良辰听。 谢良辰道:“我与许先生商量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城中,眼下这样的时候,郎中定然不够用,我们去帮着衙差一起去各家各户查看。” 陈咏胜一怔,下意识地要阻拦谢良辰,这样一来岂不是危险了许多?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主持大局 早晨天刚亮,谢良辰和许汀真就收拾了药箱准备离开村子。 陈子庚起的早,就要送他阿姐,昨天听说阿姐要去城里,他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阿姐还是不肯带他,让他安生留在村子里帮二叔,照顾祖母和先生。 刚走到熟药所,陈子庚看到了东篱先生。 东篱先生本是被接来过年,年后陈老太太和谢良辰、陈咏胜几个劝说了几次,硬是让东篱先生留在了陈家村。 村子里热闹,大家相互都有个照应,而且谢良辰知晓东篱先生与许先生相识,虽然两个人没有明说过,但谢良辰还是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不同。 “虽说去看病患,你们也要注意,不要病倒了,”东篱先生很少说话,现在忍不住开口,“我住的院子空了下来,你们就去那里歇着。” 许先生的院子早早就不再租了,他们如果在城中有个需要东篱先生那里自然是最好的去处。 谢良辰从石桌上拿了钥匙,又宽慰了陈老太太,这才跟着许汀真一起出了村。 陈老太太看着外孙女远去的背影,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有心将辰丫头藏着,可她的辰丫头就是闲不下来的人。 辰丫头这一点像她外祖父,不像她母亲,她母亲虽然也聪明伶俐但是没有这股固执的坚定。 这几天陈老太太时常想起这些,她明知道不该这样做。 陈老太太背着手从陈咏胜身边走过,低声喃喃地道:“这丫头心里太清明。”什么都瞒不住她,早晚她得知晓。 现在辰丫头就起了疑心,说什么梦到了她母亲,就是明着在跟她打听消息,她不戳破,辰丫头也不说明。 就在那里等着她吐口。 陈咏胜猜到了陈老太太这话的意思:“您是说……”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陈老太太摇摇头,显然是不准备这时候提及。 两个人正走着,就瞧见黑蛋拉着狗子走出来,狗子手里还提着东西。 “你们做什么去?”陈咏胜道,“狗子眼睛不方便,你带他出来做什么?” 黑蛋道:“阿姐昨天嘱咐村子里要定时熏艾草,狗子也要帮忙。” 狗子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两只脚的脚指头分别冻掉了两根,手上也有冻伤,好在天天用獾油涂抹,手指保了下来。 人还是又黑又瘦,这就需要一点点养起来。 狗子点头:“叔,就让我帮忙吧!” 陈咏胜见状点头答应:“千万别伤着狗子。” 黑蛋挺了挺胸口:“放心吧爹,阿姐不在村子里,子庚忙的时候,这些都是我来管。” 黑蛋几个平日里做事做多了陈咏胜也算放心,这些琐碎事交给他们,他也能腾出手去做别的。 村口烧起了艾叶,黑蛋拉着狗子躲避开。 狗子担忧地道:“外面现在很乱吧?” “没事,”黑蛋道,“有阿姐和曲知县呢。”在黑蛋心里,阿姐永远摆在第一位,其他人都要排在后面。 狗子点点头,枯瘦的手又去抓竹篓里的艾叶,准备到另一边接着烧。 “你就不用担心了,”黑蛋道,“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要多吃饭,好好歇着。” 狗子垂下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也做不了什么事,以后要怎么报答……” 黑蛋笑一声:“你能做的事有很多啊!” 狗子仔细听着。 黑蛋道:“等秋天收药的时候,你坐在独轮车山个,我推着你一起去收药,到时候我们报斤数,你来记,村子里开了族学你也跟着一起学,就算不会写字,也得出口成章。 对了,你还得背药材学药理,这是阿姐让我们学的,要不从明天开始我就教你吧!” 狗子被说得一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蛋道:“怎么?傻了?从前的事就别想了,你好好的,阿姐也会把你当成弟弟,你看我们这个村里,就算不是陈氏族人,也与我们同样排辈,将来你也一样。 眼睛瞎了有什么要紧?你还有手有脚,我从前还以为自己要饿死了呢,做梦也想不到还会卖药材、熟药材、还能读书、认字,之前来看你的初二哥,都在赵州租了院子收了徒弟做风匣。 我们周围村子里的人,哪个没挨过饿?不都过来了吗?” 黑蛋说着将自己的毛帽子戴到狗子头上,很有大哥的气度:“戴着吧,别冻着你。” 又一堆艾叶被点燃,狗子闻着浓浓的艾叶味儿,耳边回荡着黑蛋说的那些话。 陈家村的阿姐谢良辰很忙,一天到晚很少见到人,但只要她出现就是不一样,身边的人都会将她围起来。 狗子听过谢良辰考较黑蛋几个药材药理,她几乎无时无刻都是温和的,但也是威严的,但她通常不会训斥人,更不会动人打人,而是耐心地讲述前因后果,让人听了心甘情愿地信服。 狗子觉得这位阿姐有点像他们的张将军,张将军常常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了,他们坚定不移地相信。 张将军也想方设法地护着他们,与他们讲当年广阳王在的情形。 一股浓浓的艾烟冲入狗子眼睛,他虽然看不到,但是眼睛还是跟着发酸,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 两天之后,赵州、定州陆续也发现病患,好在有镇州一切做在前,几个州也开始设关卡,一户户巡查。 宋羡从赵州赶回来,进了城之后直奔安置病患的院子,此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还是灯火通明。 贾似带着官药局的医工和城中的十几个郎中在院子里忙碌。 郎中在院子里给医治病患,贾似头顶带了个幂篱,多穿了两件长袍,离那院子远远的,正在督促医工熬药。 听到衙差禀告,贾似忙上前去迎宋羡,刚想要邀功一番,还没开口,就听到挥鞭声响,紧接着贾似头上的幂篱被掀开,鞭梢在贾似额头上留下一道血痕。 贾似痛呼一声,抬起头对上了宋羡那双幽深的眼睛。 宋羡冷冷地道:“你为何在这里?” 贾似不知宋羡何意。 喜遇良辰 第118节 宋羡再次开口:“我问你,你为何在这里?” 贾似总算听了明白,宋将军是问他为什么没有去院子里。 贾似伸了伸手指向院子:“卑职,卑职要留下……留下主持大局。” 第一百七十六章 小水花 贾似面色苍白,站在那里瑟瑟发抖,他能感觉到宋羡的怒气。 常安也沉下脸,大爷从赵州回来,心里不知道怎么牵挂谢大小姐,回到城中看到大小姐在院子里照应病患,太医院的人却远远地躲着,生怕被传上时疫。 这让大爷如何能压得住? 宋羡盯着贾似:“本官总算知晓,为何每次时疫,太医院去了也是束手无策,你们就是这样治疗疫症的?” 贾似冷汗从额头上滑下来。 宋羡道:“你可知朝廷为何要设官药局?是为了能让患病的百姓得到及时的医治,而非给你们寻个养尊处优的好去处。” 贾似道:“宋将军息怒,官药局没有懈怠,已经散出去不少药材……”他是怕死,但也为自己留了后路,只要将药材拿出来用处,上官查下来也寻不到他的错处。 宋羡道:“镇州城会用药的人很多,医工就能按方抓药,何必用你?” 贾似张开嘴,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辩解。 宋羡吩咐衙差:“将贾大人送去院子里,让他亲力亲为照顾病患,官药局自有衙署接手,贾大人大可放心。” 衙差应声上前将贾似架起向院子里走去。 贾似虽然害怕却不敢挣扎,整个人看着好不狼狈,旁边的一众医工看到贾似这般模样都吓得垂头噤声。 宋羡发落了贾似,依旧怒气未消,问向身边的医工:“里面怎么样了?” 宋羡在赶回的路上收到了曲承美递送的文书,知晓镇州的情形,虽然确实有了时疫,但好在安排的及时,城中的病患虽然不断,但没有大增。 加上在镇州新建了官药局,药材也还够用,还能应付得过来。 医工禀告时,曲知县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曲承美道:“城中开始发赈济粮了,现在看来一个月内粮食不会有问题,驻兵的军营中尚没有人患症,军营中都熏了艾草,附近的水源也都派人护着,眼下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曲承美不敢去想,如果事先没有准备,眼下的镇州会是什么模样,去年好不容易有所起色的镇州城就会毁于一旦。 现在虽然城内、村子里有人生病,好在发现的及时,早早就将病患挪出来,没有让疫症肆无忌惮地传下去。 宋羡在得到消息的时候,心中也十分镇定,因为事先有所安排,他也知晓镇州必然不会乱。 但站在这里,想到谢良辰就在院子里医治病患,他这颗心无法踏实。 常安也在旁边暗暗地摇头,老太太安然无恙,镇州城没事,军营也没乱,现在就差谢大小姐。 终于宋羡再次开口:“里面人手够用吗?病患要治,郎中和医工也要好好歇息。” 曲承美实话实说:“这样的时候……恐怕……不够……但郎中也就这么多,各州都有病患,着实调不来更多人。” 宋羡只觉得胸口一凉,眼下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不要再送更多病患进去。 宋羡走向旁边的棚屋:“有什么公务,拿过来,我在这里处置。” …… 谢良辰忙得脚不沾地,差不多忘记了来到这院子有多久了。 她只记得医工在耳边说:“宋将军回镇州了。” 谢良辰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跟着她就又听到贾似被送进院子的消息。 谢良辰抿嘴一笑。 许汀真也跟着道:“到底还是宋将军。” 换了旁人可能都不会这样,至少要给贾似留些颜面。 贾似不敢再有别的心思,开始帮忙医治病患。 宋羡回了城,在谢良辰这里就像是打了个小水花,让她分神了片刻,就不再去想了。 宋将军在外面,她就更加不用去思量其他,只要专心帮衬许先生就好。 但这个小水花却也有自己的脾气,就是要让她不断地想起它的存在。 医工上前催促谢良辰用饭:“今天送来的饭食比往常更好了,送进来的时候还嘱咐让我们多吃些。” 谢良辰净了手和许先生一起坐下来,发现桌子上的饭菜的确与之前不同。 眼下这样的时候,能给他们准备这样的饭菜,着实不易。 许汀真也没料到会是这样,愣了片刻道:“吃吧,吃完还要去忙。” 谢良辰吃了不少,虽说她不是什么挑食的人,但面对可口的饭菜,心情总是会好一些。 一碗饭下肚之后,谢良辰思量,这或许就是宋羡回到镇州之后的变化。 曲知县有了主心骨,整个镇州也多了底气,能够顾及到的地方也就更多了。 事实上,谢良辰思量的没错,宋羡回来的第三天开始,被抬进来的病患明显少了许多。 “轻症都挪到另一处了,”衙差道,“还有许多看着不像患了时疫的,也都分隔开了。” 少了病患,院子里的郎中可以多歇息一会儿。 第四天开始下雪,只不过雪刚落在地上就化开,这样的雪雨下到了第二天又完全变成了雪。 谢良辰和许汀真站在屋子里向外看,天气变化太快,恐对疫情不利。 谢良辰正缩着冻的有些僵硬的手指,就看到了衙差抬着炭火进院子。 很快屋子里就加了炭盆,被冻得瑟瑟发抖的病患也都安静下来。 “衙署在发赈灾粮,也调来了木柴和炭火,”衙差道,“虽然街上的铺子不能开了,但大家也不能饿着,外面有宋将军和曲大人在,你们就放心吧,也快熬到头了。” 衙差的话不是在安抚他们,外面确实稳住了,没有因为这场大雪就增加更多的病患。 这一天晚上,谢良辰终于有了时间在灯下看脉案,之前充满了焦躁、恐惧的小院子,现在也多了几分难得的静谧。 从屋子里出来,谢良辰提着灯去查看病患的情形,刚好走过大门前。 送炭火的衙差,伸手将门打开。 好久没有出这院子,谢良辰趁这个功夫向外看去,乍看过去外面漆黑一片,不过再定定神,就能瞧见不远处有一盏风灯始终亮着。 衙差笑着道:“那是宋将军,自从宋将军回城之后,就将衙署搬到棚子里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火苗 谢良辰听着衙差说话,黑暗中的那盏灯仿若也明亮了许多。 衙差接着道:“外面送饭来的时候,我还见过宋将军呢,就站在棚子外向我们这边看,谁还敢有半点懈怠之心?” 谢良辰向衙差点头,她能感觉的到,这变化让整个疫所的人都踏实了许多。 从前进了疫所的人九成都出不去,现在不同了,衙署和郎中都是在尽量将病患治好,这里很多郎中都是因为宋羡才敢来疫所帮忙。 换成宋旻……哪怕是宋启正,这其中的许多人宁可逃走。 站的时间稍有些长,谢良辰再去看不远处的棚子时,却发现又有一盏灯亮起,似是有人提着灯再向这边走来。 一步步的靠近,最终却又不得不停下。 虽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谢良辰却觉得那就是宋羡。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她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风灯。 很快远处的灯也跟着晃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待那灯停下,谢良辰再次提起灯摇晃。 对面也一样回应,一下,两下…… 仿佛节奏都没有变。 谢良辰不禁一笑,觉得奇怪又有趣。 就这样对着站了一会儿,那提着灯的人却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谢良辰一步步向后退去,将手里的灯挡在了身后。 远处的宋羡发现停在疫所门口的灯忽然暗了下去,他急忙向前快走几步。 “大爷,”常安低声提醒,“不能再往前了,您明日还要去见衙署的人。” 宋羡这才停下了脚步,那应该是谢良辰吧?她知晓了他在这里,于是用灯来试探? 这么久没见,心中满是对她的担忧。 每天忙完之后,他都会走出棚子,向疫所眺望一会儿,难得今天晚上会瞧见那抹灯光。 宋羡正想着,疫所门口的灯又再亮起,就像是有个调皮的少女,方才有意将灯藏起。 宋羡几乎没有多想,也将手里的灯藏在了身后,身前陷入一片黑暗中。 就这样,年轻的宋将军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静静地他瞧着疫所门口那灯火,一步步后退,直到再也瞧不见。 也许是她,也许只是他的妄想。 不过那簇微弱的灯火,却留在了他心里,不知今晚她的心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 陈家村。 黑蛋放下手里的碗筷:“吃饱了。” 高氏发现黑蛋吃的比平日里少了:“再多吃点,现在里面掺了杂粮,粮食够吃。” 黑蛋摇头:“我听巡视的村民说,城中都开始发救济粮了,许多人家吃不上饭哩。” 喜遇良辰 第119节 高氏不禁叹气:“也不知道你阿姐怎么样。” 黑蛋道:“衙署的人不是说了,无论如何疫所那边的炭火、吃食都不能缺。” 昨日陈咏胜去衙署,想要给许先生和谢良辰送些东西,曲知县没有收,只说疫所都有让他们放心。 高氏道:“在疫所那么辛苦,许先生、辰丫头回来时定然又要瘦一圈。” 旁边的狗子吃着手里那碗满满的稻米饭,高氏加了些菜到狗子碗里:“多吃菜,天气不好免得生病。” 狗子点点头。 吃过饭,狗子跟着黑蛋去熟药所挑拣药材,黑蛋如果官药局的药材不够用了,这边的药材就都要送过去。 狗子每天跟着陈家村的人一起忙碌着,有时候会忘记烦恼。他喜欢陈里正、高氏、黑蛋一家,心中钦佩陈子庚。 陈子庚年纪小,但说话、做事从来都是清清楚楚,村子里的孩子每天要做什么都是听陈子庚的安排。 但狗子会有意躲着陈子庚,就像在谢良辰面前他会紧张一样,生怕自己的心思会被陈子庚看透,他现在越来越煎熬,恐怕有一天都会压制不住。 镇州城人手不够,陈咏胜带出去巡视的村民也越来越多。 整个人村子空空荡荡,好像只剩下老少。 黑蛋几个去帮陈老太太做饭食,狗子坐在角落里落了单,他手里拿着药材正下意识地摸索着,忽然听到身后出来声音。 “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做好了就放了你阿爹、姐姐和姐夫。” 狗子的手开始颤抖,他牢牢地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浑身开始出冷汗,来了,他害怕的还是来了。 “你,”狗子压低声音,“你想让我打探什么消息?我……我……知晓的就告诉你。” 他们说了,只要他来陈家村做眼线,阿爹他们都会安然无恙,他开始不肯,可是阿爹、姐姐的惨叫声太疼了。 狗子手里多了个瓷瓶,那人接着道:“只要将这些东西丢入他们的饭食或水中,趁着这两日村子没人,早些动手。” 狗子想要说话,却听到脚步声由远而近。 “狗子,”黑蛋的声音传来,“饭要好了。” 狗子没有说话,他的腿有些发软,半晌没能站起身。 黑蛋走到狗子面前:“你怎么了?脸上都是汗。” “想去净房。”狗子道。 黑蛋笑起来,一点没察觉到狗子的异样:“我带你去。” 狗子将那瓷瓶藏了起来,耳边是黑蛋的声音,脑海中却是阿爹、姐姐他们的惨叫声。 这一天,狗子觉得陈家村的饭不好吃,吃到嘴里有种咸涩的味道。终于熬到了晚上,那些出去巡视的人就要回来了。 陈老太太又开始在灶房里忙碌,狗子仔细地听着声音,当陈子庚带着黑蛋去迎陈咏胜时,陈老太太刚好被高氏叫出去说话,缩在灶台角落里的狗子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了瓷瓶。 大锅里蒸腾的水气让狗子喘不过气来,他打开了瓷瓶抬起手…… 手指颤抖着,眼泪也要呼之欲出。 狗子脑海中这一瞬间闪过许多人。 最终是他在陈家村养伤时的情形,一碗碗药水,饭水,还有黑蛋那些话…… 狗子的手垂下来,正当他要将瓷瓶收起那一刻,一只手伸过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不大,但是力气很足。 惊慌之中,狗子手里的瓷瓶掉落。 “狗子,”陈子庚的声音响起,“是谁让你这样做的?” 狗子嘴唇颤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气力,变得更加瘦小。 “说出来,”陈子庚道,“我们会帮你。” 第一百七十八章 故技重施 一条人影悄悄地离开了陈家村,他没有走上官路而是奔向更远的林子里。 庚伍跑了一阵停下了脚步,伸出手捂住嘴吹出了鸟叫声,这是他们事先定好的暗号,连着叫了几次,庚伍靠在树干上等待,慢慢地恢复着自己的呼吸。 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庚伍抬起头看见了庚三。 庚伍向庚三点头:“都办好了,你回去禀告李大人。” 庚三道:“没有人发现吗?” 庚伍点头,狗子进了陈家村之后,他就在陈家村附近盯着,不敢轻举妄动,也多亏他没有冒进。 这陈家村除了有村民巡视之外,还有七八个护卫,为首的那人身手极好,而且目光锐利,他不过向前靠近了几步,就差点被那人发现。 知晓了其中深浅,他只得继续藏匿着,直到谢大小姐去城中治疗病患,那些护卫也就随着一起离开了陈家村。 但庚伍也没有立即去寻狗子,照他们的算计,时疫很快会蔓延,等到镇州上下乱成一团时,更方便他动手。 没想到镇州府衙处置妥当,衙署开了疫所,衙差四处巡视,病患及时被送治,照这样下去,这次的疫症很快就会被压制住。 庚伍知晓不能再耽搁下去,于是才有今天他进村去找狗子,交给狗子的要足够让陈家村的人患上时疫。 陈家村与周围几个村子来往甚密,恰好能就此蔓延开来,从几个村子到镇州,然后这里就会变成当年的越州。 只要镇州大乱,时疫横行,就算为萧炽报了仇,也能回去向萧兴宗大人交待。 庚伍知晓这是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他归附萧兴宗不久,在十三太保之一的李琮手下做事,他要设法展露自己的才能,这样才能得到重用。 毕竟将狗子送入陈家村是他的主意。 因为他认出了一个人,陈家村里那个郎中。 庚伍原名徐孝,今年四十三岁,生在广阳王属地,父亲曾是广阳王手下的副将,父亲带着他经常出入广阳王府,他在王府见过那郎中,广阳王妃很信任那郎中,父亲也与他讲过那郎中的事。 陈家村不好进,但如果能打动那郎中呢?也许就能将眼线安插进去。 庚伍将这件事告诉了李琮,果然顺利地让狗子在陈家村住下,做成这件事后,庚伍已经被李琮夸赞,再顺利让狗子向陈家村下毒,他在萧兴宗这里就算站稳了脚,还怕日后没有富贵荣华? 萧兴宗大人的十三太保这些年折了一半,将来或许他能填补进去,成为新的十三太保之一。 “只要一两天就能看出有没有成事,”庚伍看向庚三,“到时候你就回去向李大人禀告。” 庚伍和庚三在树林里等了两天,到了这天夜里,陈家村豁然亮起了火把,紧接着一阵嘈杂的声音响起。 庚伍心中一喜,转头与庚三对视,两个人悄悄向陈家村走去。 靠近了村子,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去请郎中来吧!” “许先生和良辰都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然直接送去疫所,阿姐在那里。” 后面孩子的说话声中带着几分哭腔。 “如果大伯娘和子庚出事,我们要如何向阿姐交待。” 庚伍听到这些话,更加确定狗子得手了。 然后是陈里正的声音:“还有谁不舒坦?” 周围先是一阵安静,紧接着嘈杂的声音响起。 庚伍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探着头向火把的方向看去,陈里正身边的妇人脚下虚浮,不消一会儿功夫,那妇人整个人向后倒去。 “黑蛋娘。”陈里正大喊一声,伸手将那妇人抱住。 村民们立即上前,七手八脚地去帮忙。 “都躲开。” 庚伍看到陈里正大喊一声:“都向后退,听到没有?全都远离我们。” “里正。” “二叔。” “咏胜。” 人群中发出喊叫声。 陈里正长出一口气,火把映得他脸色格外难看:“什么病症能传得如此快,你们心里还没有思量?我们恐怕染了时疫。” 陈里正说完长吸一口气,半晌才又开口:“都想一想,这几天谁去了大伯娘家里?我带着这些人一起去疫所,剩下的人留下听四婶子的话。” 周围一片死寂,气氛说不出的沉重。 “就这样办,”陈里正道,“快,快点,不要耽搁时间。” 看到这里,庚伍脸上露出笑容,他看庚三:“去禀告李大人,我们这边成了,我留下继续盯着。” 庚三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陈家村确实出了事,这才离开去送消息。 陈家村一片混乱,嘈杂的喊叫声和脚步声听到庚伍耳朵里,却是异常的安心。 陈里正等人向村外走去,陈家村的村民也远远地跟随,很快陈家村又恢复了安静,不多一会儿,狗子拄着一根棍子,摸索着走出来。 庚伍一笑,狗子以为还能救下家里人,真是愚蠢,这世道弱者从来就没有说话的权利,只能任人宰割,这是十九年里他悟到的道理。 庚伍起身就要去解决狗子,这样的瞎子很好结果,只要推上一把,让狗子摔在尖锐的物什儿上,狗子的命也就没了,再也不会有人知晓整件事的实情。 庚伍盯着狗子,抬脚向前走去,刚迈了一步,庚伍的眼睛忽然一阵紧缩,他下意识地去拔腰间的匕首,却已经来不及了,冰冷的利刃横在了他脖颈上,稍稍一动就要让他血溅当场。 有人埋伏在这里。趁着他的注意力都在狗子身上时,突然下手偷袭。 庚伍一瞬间情绪翻滚,他咬紧牙关就要拼命,但他早就落了下乘,手里的匕首还没递出去,他就听到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匕首顿时落地。 紧接着他的嘴被捏开,绳索密密匝匝地捆在他身上,所有一切一气呵成。 火把亮起,庚伍看到了身边站着的人。 是前些守在陈家村外的护卫,他们根本就没有随着谢良辰和郎中离开。 之前在陈家村附近消失,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庚伍挣扎着,试图争取一线希望,可当他看到一个人时,他身体里的力气全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绝望。 喜遇良辰 第120节 宋羡。 那是宋羡。 宋羡淡淡地道:“带去审讯。” 第一百七十九章 劝慰 陈咏胜看到点燃的火把,吩咐抬着陈老太太和陈子庚、高氏的村民们停下来。 陈老太太三个人没有起身,虽说他们知晓宋将军去抓人了,但没见到宋羡之前他们还不敢完全放松。 “宋将军来了。” 听到黑蛋的声音,陈老太太立即坐起,不等身边人来搀扶,急着就要去看情形,哪知道方才装病太过入神,身上暗自较劲,突然松懈下来就腿脚有些发麻,脚下不禁跟着踉跄,还好一双手上前将她扶住了。 宋羡搀扶着陈老太太:“老太太小心。” 陈老太太颇为不好意思,怎么能让宋将军亲自服侍她,她可没有这样的颜面。 “老了,不中用了,”陈老太太嘴里跑风,心却很诚,“劳烦将军了。” 宋羡道:“老太太,我们进村里说话吧。” 宋羡熟络地扶着陈老太太向村中走去,陈子庚上前挽住陈老太太另一只手,原本这样宋羡就可以放开了,但是宋羡岿然不动,旁边的人也都不好意思提醒。 众人走到陈老太太屋子里坐下。 宋羡才道:“人抓住了,还有一个回去报信的,也让人跟上了。” 陈咏胜松了口气。 高氏差点拍大腿,今晚可紧张死她了,生怕被人拆穿看了出来。开始说的挺热闹的,就跟唱大戏一样。 唱大戏有啥难的,让她怎么做就怎么做呗?开始之前高氏还练了两遍,真到做的时候,她还紧张起来了,吓得满手心都是汗。 高氏埋怨自己,还能不能有点出息了?辰丫头被人抓走要挟时都不是她这个模样。 现在听宋将军说事成了,高氏这才踏实。 众人说话间,黑蛋将狗子带进屋。 狗子二话不说“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黑蛋想要阻拦,却发现根本拉扯不住,狗子就像将所有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还是常安上前伸手握住了狗子的肩膀,才将狗子拉起来。 灯光下,狗子额头上一片血红,他脸上更多的是眼泪。 陈咏胜看不下去,低声劝说道:“狗子,宋将军让人去查了,会设法找到你阿爹他们。” 狗子点头,哽咽着半晌才能说出话:“是我……对不住……你们,都是我……” 陈子庚道:“到了最后关头,你没有将毒撒到锅中,可见你不想害人。” 狗子沉默半晌才道:“我开始是答应的……我怕他们杀了阿爹、阿姐……我就答应帮他们来陈家村打探消息,可我不知道他们让我下毒。” 狗子觉得自己是在辩解,说到这里急着道:“不过都是一样……都是要害人,那时候我拿着瓷瓶,想到大家搭救的恩情,想到阿爹、阿姐知晓之后也不会原谅我,我就下不去手了。” “我宁愿自己去死。” 这话是真的,当时被狼叼走,狗子就想过,如果狼在他脖子上咬一口,可能就都结束了,那样比活着要舒坦。 可他得救了,被带回了陈家村,睡在温暖的炕上,吃着稻米饭,一切都跟做梦一样,只不过梦还是有醒的那一天。 狗子的情绪稍稍平复,宋羡道:“你们怎么能从灵丘到大齐?是辽人带你们来的?” 狗子摇头:“灵丘闹饥荒,留下就是个死,张将军让我们去代州,可阿爹不想去了。广阳王属地被前朝周氏占了之后,一直闹战乱,不是辽人来了就是内乱,我的三个哥哥都因为打仗没了,阿爹怕姐夫也被带走,再加上我又生了眼疾,阿爹就想来大齐。 阿爹与张将军有些交情,求张将军帮忙疏通,这才过了拒马河。” “到了大齐之后,原以为一路往南总有活路,阿爹却见到了相熟的人,那人叫徐孝,他父亲曾是广阳王身边的副将。 徐孝花言巧语,说自己也是没有法子,才从张将军麾下逃出来,到大齐讨生活,让我们以后跟着他。 我们还以为找到了人帮忙,却没想到徐孝是为辽人做眼线,阿爹不肯答应,徐孝就动了杀心,我那时候以为就要死了,可徐孝却又改了主意。” “后来我也明白了为何徐孝让我来陈家村,我与那位救我的许先生应该是同乡,先生很喜欢听我的灵丘口音,许先生、谢大小姐和村里的人都心善,看我这般模样,不忍我再吃苦,自然会将我留下。” 宋羡猜测狗子嘴里的“徐孝”,应该是刚刚在陈家村外窥伺的二人中的其一。谢良辰虽然没有仔细与他说过许先生,但他也知晓一二。 这狗子出现在陈家村之后,他就让常悦时刻注意,狗子的出身和许先生的异样是瞒不住的。 徐孝能将狗子送来陈家村,可见对许先生很是了解。 陈咏胜让黑蛋带着狗子去歇着。 路上黑蛋劝说道:“你放心,宋将军答应帮忙了,镇州府这样的地方,没有谁比宋将军更厉害。” 狗子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放着一小团稻米。 黑蛋看着怔愣:“你这是做什么?”话说完他就明白了,都是挨过饿的,能够感同身受。 黑蛋道:“这是给你阿爹和阿姐、姐夫留的?” 狗子点头,手指颤抖着又将米团收好:“这么好吃的稻米,不知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尝一尝……” 狗子的一大滴眼泪落在布包上。 黑蛋劝说狗子。 狗子第一次吃到稻米饭的时候就想哭了,饭越好吃他越难过,想起他的阿爹、阿姐和姐夫,想起那些挨饿的村民,想起将自己的口粮分给他们的张将军。 狗子走之后,宋羡和陈老太太、陈子庚、陈咏胜说话也就不用藏着了。 陈子庚先道:“将军说,抓住的那人刚才想要潜入村子害狗子对吗?” 宋羡点头。 陈子庚沉默片刻道:“那狗子的阿爹、阿姐和姐夫也八成也难活了吧!说不定狗子答应来了陈家村之后就被杀了,也有可能……现在时疫那么严重,他们被得了病被送去别的地方。” 陈子庚的话让屋子里的气氛一阵沉闷。 宋羡招了招手让陈子庚坐在他旁边。 遇到了事,尤其是阿姐不在村子里,陈子庚发现离宋将军越近越让他有种踏实的感觉。 别人做不到的,在宋将军这里就还有一线希望。 宋羡格外有耐心地道:“我会设法去救狗子的亲人,就算最终没能将人救下,也会将那些奸细抓住。早些抓住他们,就能避免日后更多人被加害,狗子也算做了件好事。” 陈子庚被安抚,旁边的常安差点掉下眼泪,唉,他家大爷何时这般劝慰过旁人? 第一百八十章 告诉她 宋羡离开陈家村时,衣角被陈子庚拉住。 陈子庚抬起头看着宋羡:“宋将军,您是不是要亲自审讯害狗子的人?” 宋羡点点头。 陈子庚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没能开口。 宋羡伸手摸了摸陈子庚的头顶:“刑讯的情形你现在还看不了,你年纪尚小,用不着思量这些,只要好好与先生读书,你长大之前,这些会有人顶着,陈家村没事,你祖母、阿姐都不会有事。” 陈子庚看着宋羡的背影,仔细想想宋将军的那番话,忽然有一种错觉,宋将军仿佛也变成了陈家村的人。 否则怎么能感同身受地说出这些? 宋羡离开之后,村民们各自回去休息,经过今晚这样一闹腾,注定很多人都睡不着。 平日里躺下就能打小呼噜的陈老太太,将陈子庚哄上炕去睡觉,自己则去寻陈咏胜说话。 两个人在屋子里坐下。 陈咏胜先开了口:“大伯娘,您说那些人是冲着许先生来的,还是因为……” 还是因为良辰? 陈老太太叹口气:“辰丫头早就猜到了会有今日,狗子来了陈家村之后,辰丫头就与我提及发生在余姚的时疫。 大齐每年疫症不少,但为何总让辰丫头遇上?表面上看好像没有什么关联,其实走的都是一条路,就算装着不是一伙人,一场雨落下来,谁都得浇透喽。” 陈老太太说的隐晦,但是陈咏胜能听得懂。 陈咏胜道:“许先生也是从属地来的,您是不是一早就看了出来?” 陈老太太摇摇头:“十九年了,人的变化太大,她头一次到陈家村的时候,我没看出,后来辰丫头将她请来熟药,看着她熟药的本事和医术,我就想到了徐神医的徒弟。 我们当年明里不太与广阳王府走动,所以有些人和事见到的不多,这才后知后觉。” 陈咏胜抿了抿嘴唇:“大伯娘,您说这是不是命?” 陈老太太张嘴露出豁牙:“是命那也是好命,你看看陈家村,看看许先生和狗子,哪个不是遇到辰丫头之后过的比从前好了?” 说到外孙女陈老太太就高兴,好像能将她心中不好的思量全都冲走。 陈咏胜跟着点头:“那……大伯娘,您准备将从前的事都告诉良辰了吗?” 陈老太太目光变化,心中泛起了不少的思量,陈老太爷在的时候,她听老太爷的,咏敬在的时候,她听咏敬的,不是因为她是个妇人,而是因为她相信他们、了解他们,知晓他们选的错不了。 咏敬走之前嘱咐她,如果他不能回来,陈家村就将从前的事都忘记了,陈家村的男丁都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力气做其他,就算硬要去办,不但不能成事反而成为负累。 陈老太太一直这样带着陈家村往前走,走过了战乱和饥荒。 现在辰丫头回来了,陈家村也变了样子,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她也许依旧不会说话,但太平的日子来得并不会那么容易。 辰丫头还有她该做的事。 就算辰丫头不知晓那些秘密,也会有人找上门。 “说,”陈老太太斩钉截铁地道,“见到辰丫头,就将我们知晓的都告诉她,以后的路怎么走,就都听辰丫头的。” 陈咏胜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 陈老太太乜了他一眼:“还高兴上了?若是以后有大磨难,看你这个里正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陈咏胜道:“大伯娘,其实良辰知晓之后陈家村也没什么不同,不管怎么样,陈家村是要跟着良辰的。” 陈老太太长长地吸一口气:“那就这样吧。” 喜遇良辰 第121节 将心中的事全都说出来,陈老太太就开始眼皮打架:“我回去睡了。” 陈咏胜眼下被各种情绪塞满,还想要与陈老太太再说说话,陈老太太却打起了哈欠:“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快歇吧!” 陈子庚躺在炕上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片刻之后就听到祖母的脚步声。 陈老太太没有点灯,摸索着梳洗了一番,嘴里念叨:“都是辰丫头定的规矩,每天必须洗干净才能上炕,哎呦……冻死我老太婆了。” 说着话陈老太太钻进了被窝里,不消片刻功夫熟悉的呼噜声就响彻在屋中。 陈子庚听着这动静,渐渐地也沉入了梦乡。 …… 衙署大牢中。 惨叫声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夜。 庚伍浑身是血,被绑缚住的身体,因为疼痛不停地颤抖着。 又是一刀刺入庚伍的皮肉中,刀尖在肉中翻搅,庚伍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疼,他的血肉仿佛正被人一刀刀地片割下来。 被抓的时候他畏死没能自尽,眼下被牢牢地束缚住,满口牙齿都被拔光,他没有任何能力了结自己。 水泼在庚伍身上,庚伍的神智清明了几分,他听到脚步声响传来,抬起头看到了眼前的人。 宋羡。 “你叫什么名字?”宋羡冷冷的声音传来。 庚伍声音嘶哑:“庚伍。” 宋羡没有继续问下去,转身就向外走去。 庚伍心里清楚,宋羡离开之后,他又会陷入生不如死的折磨中。 “徐孝,”庚伍道,“我从前叫徐孝,在灵丘时被辽人抓住之后,就答应为萧兴宗做事……如今在萧兴宗十三太保的老三李琮手下。 萧炽出事之后,在晋州的李琮就来了这里,要……要为……萧炽报仇……我……是无意中发现了许汀真,这才……想出将狗子……安插在陈家村。” 庚伍说完这话,忽然急切地望着宋羡:“宋将军饶命……我也是没法子……才答应了辽人……在灵丘……我们这些人想要为广阳王报仇……始终与朝廷……前朝余孽周旋……十九年,没有半点的希望,我是在坚持不下去了,只想寻一条活路。 用疫症这样的法子不是我想到的,是李琮,李琮从前在越州就如此施为,李琮说这样悄无声息,最不容易被人察觉。 我还知晓狗子的阿姐在哪里,她被李琮带去了祁州。” 庚伍只提到狗子的阿姐,宋羡心里已经明白,狗子的爹和姐夫恐怕不在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后人 谢良辰看着手里的信。 信是衙差拿来的,上面是宋羡的字,将狗子的事说的清清楚楚。 宋羡做事缜密,知晓她与许先生在一起,提及狗子、萧炽、越州时疫重重,没有半点他们前世的内情。 这样谢良辰就可以放心地将信函递给许汀真看,这些事都不用瞒着许先生。 屋子里只有许汀真翻动纸笺的声音,半晌许汀真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没想到狗子真的是被人逼迫来陈家村做眼线的。 “我不记得徐孝了,”许汀真道,“但是我知道徐将军,都说虎父无犬子,没想到徐将军的儿子会为辽人效命。” 谢良辰道:“先生看到越州的时疫吗?也是辽人所为。” 许汀真长长地吸一口气:“我早就听说过萧兴宗很有手段,没想到他会如此丧心病狂,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故意将时疫传开。 越州时疫盛行时,我远在北方,听到消息赶过去,那边已然平息了,我听说死了不少人,却没想到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这样的时疫年年都有,有意寻到病患将时疫散开并不难。 谢良辰道:“那次越州时疫与辽人有关,是因为会稽知县抓了辽人的奸细,现在我怀疑收养我的李家也多多少少参与了此事。” 许汀真深深地望着谢良辰:“真是这样的话,如今抓到他们也算为你养父母报仇。” 谢良辰应声。 许汀真又长叹了一口气:“十九年了,还有人想要为广阳王报仇,他们留在属地与前朝余孽周旋,就像狗子一家一样。” 许汀真没有继续说下去,当年广阳王和王妃死后,前朝余孽四处寻良医,她不愿前往,东躲西藏,也是被人一路送来了大齐,没想到还会有人在属地坚持这么久…… 许汀真道:“狗子说的那位张将军,我想来想去,也许是广阳王的亲信张渭河,如果真是他,那也是六十几岁的人了,难为张老将军。” 谢良辰在许汀真眼睛看到了一抹潮湿。 许先生是郎中,与带兵打仗的张将军不同,但他们都想着广阳王,还想为广阳王报仇。 许汀真道:“也许过了这阵子,我会想法子去属地看看,也许能帮上忙,虽然我与张将军的思量不同…… 杀了前朝余孽就真的为广阳王报仇了?赶走前朝人,那些属地又会落在谁手里?如果广阳王还有后人,我定然义无反顾,可惜……” 可惜广阳王的后人都没了,许汀真不想为大齐的皇帝效命,不想那么多人命换来的果实被奉到当今皇帝面前。 辽人,还是大齐皇帝,或者前朝余孽,无论谁占了属地,对许汀真来说都是一样。 从前她就是这样思量的,所以一直心如止水,可再见到了狗子之后,听狗子提及张将军,她又不能袖手旁观。 “先生别急,”谢良辰拉住许汀真的手,“等这件事过去,我们再慢慢商议,现在要紧的是将治疗时疫的药做好,镇州的情形还算那不错,但还有定州、瀛州和祁州,还要快些将疫症压制下来,迟了不知会死多少人,而且一旦耽搁了春耕,这一年北方都会很难过。” 这就是辽人选在这时候兴风作浪的原因。 许汀真颔首,良辰说的没错,她该放下心中那些思量,将眼前的事做好,从前遇到这样的事,都是东篱那老东西与她喋喋不休说个不停,现在换成了良辰…… 良辰说话更为合她心意。 “走吧,先去看看病患再去调药,”许汀真道,“疫所里轻症的病患有了起色,顺利的话,这两日就能将方子定下来,镇州的药材就能匀给别的州。” 谢良辰知晓辽人主要目的是镇州,前世也是镇州的时疫最严重,但今生不一样,镇州有宋羡坐镇,那萧兴宗做事又不会照本宣科,以防万一,除了镇州之外,他还会向别的州动手。 眼下宋启正和横海节度使都去了京城,宋启正这边有宋羡坐镇,横海节度使的管辖的几个州不知会是什么情形。 …… 李琮的算计是从祁州去莫州,最后过拒马河回到新城,但是这一路走的却不顺利。 从镇州往祁州时,官路上处处是关卡,官兵盘查甚严,他们不得已只能走小路。 这两日又开始下雪,小路难行,李琮不得不停下来让人重新探路。 如果疫症能从陈家村传开,就能牵扯住宋羡,也许关卡就能少一些,他们就有机会转走官路。 李琮这样思量着,派出身边的眼线前去探路。 “三爷,”庚三带着探子向李琮禀告道,“前面的关卡的官兵本来该一日替换两次,今日守关的人一直没变,往镇州方向的关卡加了两个,守关的好像是宋家军。” 庚三顿了顿:“现在不知晓到底镇州那边是严重了,还是……” 李琮思量片刻忽然一笑:“镇州严重了,否则不会增设关卡,寻常关卡人手不足,还动用了宋羡麾下的将士,这是怕镇州的疫病波及其他州、县,宋羡无法向朝廷交待。” 庚三脸上露出笑意:“这么说事成了?三爷,我们该怎么办?” 李琮道:“这件事瞒不住,找几个人散出消息,就说镇州疫病严重了。 民众听了会设法逃出镇州避难,宋家军只要阻拦就会乱起来,周围的兵马都要前往帮忙,我们可以趁机往祁州去。” 庚三明白:“我立即带人去办。”定然有人要出入镇州,他们只需要找准时机煽风点火。 庚三离开之后,李琮吩咐人做好准备,乔装打扮成民众,随时动身离开。 李琮耐心等待了两日,庚三再次传来消息:“三爷,成了,那边乱起来了,关卡的官兵都回了镇州,现在往祁州的官路上只剩下一道关卡。” 李琮果断下令:“事不宜迟,快走。” 走之前,李琮吩咐庚三:“看那妇人有没有死,若是还活着将她带去山中处置了。”他看那妇人颇有几分姿色,想要将她带去祁州,送给为他做事的守将,现在这样的情形带着她也是负累。 庚三应声。 李琮带着身边人离开山中,快步向官路上走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患病 就像李琮思量的那样,他们换走官路之后,去往祁州一路平顺。 距离镇州越来越远。 李琮也能松一口气。 他与萧炽不同,萧炽心狠手辣,遇事从不思量,要不是有义父在背后筹谋,萧炽早就栽在大齐人手里。 李琮心中一笑,而他向来谨慎,这次为萧炽报了仇,义父手里的十三太保中,他就会是最得力的那个。 走过两处关卡,天渐渐黑下来,往前看去,官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想来都是各寻地方安歇了。 李琮挥挥手,再走一段路,就应该会遇到祁州过来接应他的人。 李琮吩咐手下人:“取水,吃饭。”吃一些东西,他们要连夜赶路。 吃着手里的硬硬的面饼,李琮微微皱眉,不知为什么庚三还没赶过来,难不成庚三遇到了什么事? 身边人手委实不多,否则李琮会吩咐庚二去寻庚三。 庚二去附近农户中取了水,待众人都喝了一些,李琮这才起身招呼众人前行。 李琮向前快行,眼看着太阳西下,带走了最后的余晖,李琮感觉到周身一阵莫名的寒意。 “三爷。” 李琮停下脚步,刚要询问出了何事,听到一阵呕吐的声音。 庚二正弯腰呕吐,才吃下不久的东西一股脑地涌出来,让他一阵呛咳。 “三爷,庚二不知怎么了。” 吐完的庚二忽然又紧紧地捂住了肚子,来不及向李琮禀告,转身走入官路下的林子之中。 人都有患病的时候,但不应该在此时此刻…… 庚二的情形让所有人遍体生寒。 “三爷,”庚四颤声道,“庚二会不会……”会不会被传了时疫? 喜遇良辰 第122节 毕竟庚二四处探查情形,说不得在什么时候碰触了那些病患。 李琮没有说话,目光看向庚二离开的方向。 片刻之后,李琮吩咐庚四:“去看看。” 庚四迟疑片刻,从衣服上扯下一片布帛蒙在了脸上,这才向林中走去。 庚四踩在没有化开的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响动,他越走越远,半晌终于找到了蹲在地上的庚二。 庚二面色苍白,艰难地提上了裤子,整个人依旧在瑟瑟发抖,瞧见庚四之后,如同发现了救命稻草,就要去拉庚四:“我……我……” 庚四向后退了一步。 庚二见状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哀求的神情:“帮帮……我,我定……是吃了不洁的东西,绝……不是疫症……我没……我没遇到……得疫症的人。” 庚四不知该如何是好:“你等等,我去问问三爷。” 庚四逃也似的离开了林子,总算回到官路上,庚四正要向李琮禀告,李琮没等他开口,伸手指向不远处:“那里有一条河,带着庚二过去洗一洗,到了前面再帮他请个郎中。” 追着庚四过来的庚二听到这话松了口气,忙感谢李琮:“多谢……三爷……是……属下……无能……耽搁了……大家……” 庚四不敢去搀扶庚二,这疫症什么模样他们再清楚不过,在越州时带走了那么多条人命,在镇州又是如此,沾上了的人,很难活下来。 与其担心庚二,庚四现在更担忧的是自己,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他们也被庚二传上了…… 终于走到河边,庚二弯腰捧起了冰凉的河水,就要照李琮的吩咐清洗一番。 月光落在庚二手心。 “嗖”地一声破空声响,庚二只觉得脖颈上一凉,紧接着滚热的东西喷溅出来,落在他脸上、身上,面前的河水中。 庚二脖子上插着一把匕首,他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诧和恐惧,他的手还依旧“捧”着河水,不过河水却早就变成了血水。 “噗通”一声,庚二一头栽入河中。 庚四惊诧地看着这一切,他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李琮。 掷出匕首的是李琮。 李琮淡淡地道:“如果他得了病,难免要传给我们,眼下这样最好,也免得他再受苦楚。” 庚四半晌才应了一声,他又向庚二的尸身看了一眼,三爷将庚二杀死在这里,心中也有算计,不远处的两个村子吃用这条河里的水,庚二若是患了时疫,村子的人也会被传上疫症。 庚四打了个冷颤,不知是不是被庚二的死吓到了,他胃里也是一阵翻腾,忍不住就要跟着吐出来。 庚四长吸一口气,试图将这恶心压制住,然而却没有任何用处,庚四脑海中不断重复庚二的惨状。 如果他也染上时疫,就会与庚二一样的下场。 他不想死。 一阵绞痛从肚腹上传来,庚四咬紧牙关,冷汗从额头上簌簌而下,他必须遮掩过去,然后寻个借口进城找郎中看症。 庚四正思量着,就听到官路上传来呕吐声。 正是他们带来的人手。 三四个人,都是庚二方才的模样。 疫症在他们之中传开了。 李琮没有了往常的冷静,他面色难看地望着自己的手下。 “去将他们都处置了。”李琮向庚四吩咐。 庚四应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然而让李琮没有想到的是,庚四将要迎上去的瞬间,却突然朝另一个方向逃窜。 “庚四。”李琮咬牙。 惊慌一下子蔓延开,逃走的庚四让剩下的人纷纷醒悟,他们也开始四散着奔走。 李琮万万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抽出腰间软剑,刺向一个逃走的手下,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的衣袍。 不知追了多久,李琮突然停下了脚步,肚腹中一股灼热向上涌出,他张开嘴不禁呕吐传来。 李琮睁大了眼睛。 时疫,他也患了时疫。 一夜之间,李琮身上的力气仿佛都要被消磨殆尽,他捂住肚子艰辛地一步步向前走去,他不想死,不想死在这一场时疫之中。 因为那会变成个天大的笑话。 天渐渐亮了,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响,李琮艰难地抬起头,只见一骑人马立在他面前,为首的人一袭甲胄威风凛凛。 宋羡。 李琮忽然大笑起来,宋羡。 李琮整个人向前冲去,既然逃不脱了,他要将身上的时疫传给宋羡的兵马。 宋羡翻身下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高山,就这样等待着李琮。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不如牲畜 李琮伸手将手中软剑刺向宋羡,他的武艺本就就不如萧炽,再经过这一夜的折腾,他的剑锋轻易就被宋羡手中的佩剑拦下。 李琮再次挥动手臂,用尽全力才挣脱了宋羡的压制,不过也就仅此而已,当李琮再次向前迈步时,小腿被狠狠地踹了一脚,紧接着冰冷的利刃横在了李琮脖颈上。 就在李琮的腿支撑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单膝跪地的同时,宋羡的手掏出了他腰间的匕首和暗器。 汗水沿着李琮下颌落下,他的眼底一片猩红,恶狠狠地盯着宋羡,那目光与萧炽多多少少有些相似。 不过在这些神情背后还夹杂着一丝激动,他不想死,但只要想到能拿下宋羡,他心中多多少少有了些安慰。 换了宋启正,李琮还会不甘,但宋羡不同,要不是宋羡大辽怎么会退出拒马河?多少精兵良将都死在宋羡手中。 宋羡的名声足够大,而且仅仅才二十岁,宋羡驻兵北方,对大辽永远是个阻碍。 让宋羡丧命在他手中,他死了会被尊崇,他的儿子定会得到大辽皇帝和太后的奖赏。 他被传上了时疫死路一条,宋羡一样也逃不掉。 李琮目光闪烁,心底的笑意呼之欲出,就在这一刻,只觉得下颌一疼挨了一拳。 咸腥的味道立即涌入嘴中,李琮弯腰吐出了鲜血和嘴里的牙齿。 但凡奸细,都要将他们的牙齿拔光,免得他们找到机会一死了之,只要他们不死,就要经受一次次刑讯。 李琮紧紧地攥着手,忍着这些屈辱,他的精神不会被压垮,因为他还有最后一击,宋羡尚不知晓自己已经离死不远了。 李琮的思量被打断,他的嘴被捏开,紧接着一个东西被丢掷进来,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 李琮惊诧地看着面前的常安。 常安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向宋羡道:“药给他服下了,很快就能有效用,不会呕吐,也不会再下痢。” 李琮听到这里整个人顿时一僵,脊背上的汗毛跟着竖立起来,如同听到这世上最让他惊恐的话语。 这是什么意思? 呕吐、下痢,李琮再熟悉不过,他一整晚都是如此。 可是宋羡如何知晓? 患了时疫就会这般,如果宋羡事先看出端倪,怎么敢离他这么近?他们不怕染病? 不对,不对,李琮满嘴都是鲜血,几乎要将自己的拳头捏碎,宋羡不但知晓,还让他服了药。 李琮忽然吼叫道:“你算计我你们” 常安道:“这是大齐,大齐的水也是你能随便喝的?” 李琮想到庚二从农户中取来的水,那些水被人下了药,所以他们并没有患时疫,而是被宋羡算计了。 既然没有时疫,宋羡也不会死。 李琮如同一头野兽向前挣扎着,想要扑到宋羡身上,将宋羡撕碎,他脖颈上青筋爆出,面容变得狰狞可怖,可惜却没有人会害怕。 宋羡冷冷地望着李琮:“听说他是萧兴宗麾下李三,便想用他来为列位练兵,谁知他不如圈养的牲畜。” 李琮听到笼中牲畜这几个字,脸涨成紫红色,眼角也欲崩裂开来,他想要说话,却被塞进一块破布,他只听得自己如同困兽般的吼叫声。 宋羡道:“这般东西岂容他觊觎大齐疆土,祸害黎民百姓,今日便诛杀李琮麾下四人,祭奠大齐子民亡魂。” 宋羡手一挥,身后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钢刀亮起,几个人的头颅瞬间滚落在地。 那些都是李琮带来的人。 同样被抓住的庚四,看着这一切,更为血腥的场面他都经历过,可今日却不同,这种杀人的场面,再加上宋家军的冷酷,让那恐惧由心而生,他整个人抖如筛糠。 宋羡没有杀李琮,庚三和他,因为他们不能就这样痛痛快快死去,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无尽的折磨。 庚四跪倒在地:“三爷手下还有几人在瀛州” 李琮看向庚四,目光如利刃想要将庚四剁成肉泥。 庚四道:“愿供述出那些人所在,只求速死。”他不说庚三也会说,说不定庚伍也早就落入宋羡手中。 他不愿意活生生地看着自己身体生蛆腐烂,尝到那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不用宋羡吩咐,常安吩咐人上前,安排好一切,宋羡翻身上马,押着李琮回镇州府。 “阿姐,阿姐。” 狗子声音喊哑了,摇晃着柳二娘的手臂。 高氏在旁边劝道:“别急,郎中说了,你阿姐没有得疫症。” 狗子急切地又问:“伯娘,您快看看我阿姐身上有没有伤?他们定会打阿姐。” 狗子看不到柳二娘的情形,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着。 高氏看着柳二娘身上的伤,说一半瞒一半:“是受伤了,不过伤的不重,养些日子就会没事。” 陈老太太心中直喊作孽,一家子只剩下姐弟两个相依为命。 狗子哭了一阵道:“我知道他们为何留下阿姐,因为阿爹和姐夫都是男子,阿姐最柔弱,他们想要让阿姐低头,告诉他们灵丘那边的情形。 阿爹与我们说了,就算是死,也不能说有关张将军他们的事,辽人定会害张将军。” 喜遇良辰 第123节 狗子就算死也不能说的话,现在当着陈家村的人却讲了出来。 陈老太太伸手拍抚狗子的后背:“以后就好了。” 狗子不停地眨动眼睛,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他俯下身,试探着离柳二娘更近些,然后他低声道:“阿姐你好好养病,你要好起来,阿爹和姐夫你不用担心,我我送稻米饭给他们不叫他们挨饿。” 高氏用袖子擦了脸上的眼泪。 陈老太太拉起狗子:“你出去吧,我们要给你阿姐上药。” 狗子不再说什么,乖顺地退到角落里,却不肯离开。 狗子看不到,陈老太太和高氏也就任由他去了。 忙碌了半个时辰,总算将柳二娘安置妥当,陈老太太这才走出屋子。 陈子庚就守在院子里,见到祖母忙上前搀扶:“祖母,我想阿姐了,不知道阿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快了,”陈老太太也想得紧,身边没有外孙女,她吃不香睡不好,“没有这些人作祟,很快就能看到头了,这次定然误不了春耕。” 谢良辰没有那么快回来,但镇州稳住疫症之后,陈老太太和陈子庚就被放进了镇州城。 站在疫所外,陈子庚紧紧地盯着大门,进进出出走过几个人之后,陈子庚终于瞧见了自己的阿姐。 谢良辰站在门口向陈老太太和陈子庚挥手。 陈子庚先是欢喜,然后道:“阿姐瘦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雨过天晴 陈子庚鼻子有些发酸,阿姐离家好像有几年了似的,他现在恨不得立即跑过去扑进阿姐怀里。 阿姐笑容还是那样,一如既往的让人看着就心里舒服。 说好了只在门口看一眼,但陈子庚却不想走了,不让他进疫所,他就站在这里陪着阿姐也好。 谢良辰先是看向陈老太太和陈子庚,然后落在后面的宋羡身上。 谢良辰欠身向宋羡一礼,就向着陈老太太和陈子庚挥了挥手。 站得太远瞧不清楚,不然谢良辰会看到宋羡目光深处那复杂的情绪轻微波动,有担忧有欢喜,也有难得的温和,堪堪能化开他身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几个人站了一会儿,还是陈老太太道:“快让你阿姐回去吧!” 陈子庚应声,再次向谢良辰挥手。 疫所还有许多事要忙碌,宋羡将陈老太太请进棚屋里坐下。 棚屋简陋,但陈子庚忽然羡慕起宋羡来,宋将军这个地方好,走出去就能看到阿姐的疫所。 宋羡向陈子庚道:“再等一等,许先生和谢大小姐就能从疫所出来了。” 陈子庚眼睛一亮:“阿姐就能回家了吗?” 宋羡摇头:“还不行,她们要先去官药局帮忙,不过出了疫所之后,就可以四处走动。” 陈子庚道:“那我也能去陪阿姐了?” 陈老太太拉住孙儿:“那是官药局,岂是你能随便进的。” 陈子庚去看宋羡,他和陈家村许多人都会挑选药材,还会简单的熟药,就是不知晓官药局缺不缺人手。 “能去,”宋羡没等陈子庚说话就道,“我们都能去。” 宋羡说完话,自觉失言,好在陈子庚只顾得高兴,忽略了他说的“我们”,只有他明白这话的意思。 谢良辰从疫所出来之后,他就不用这样眺望了,而是可以出现在她身边。 旁人都不知晓,唯有他自己暗地欢喜。 这样的滋味儿,略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沁人心脾的甜,如同她亲手熬出的梨膏。 …… 镇州宋家。 荣氏跪在庵堂中几日没有出门,自从宋启正和宋裕、宋旻上京之后,荣氏就开始茹素,穿着青色的衣裙,头上只戴了青玉簪,要么跪在佛前,要么抄写佛经。 “夫人,有喜事了。”管事妈妈笑着进门禀告。 荣氏抬起头,目光中一闪期盼。 管事妈妈道:“外面的铺子开了,可见城内安稳了。” 听到这话荣氏的目光渐渐沉下来。 管事妈妈没有看出端倪依旧道:“这次疫症我们府里上下都能平平安安,都是夫人吃斋念佛才换来了佛祖的庇佑。” 管事妈妈本是要谄媚荣氏几句,哪知道荣氏的脸色却愈发难看。 幸好赵妈妈快步走进来,见到这样的情形吩咐管事妈妈:“没瞧见夫人正在抄写佛经吗?还不出去。” 管事妈妈得以脱身慌忙应声。 赵妈妈伸手将庵堂的门关好,走到荣氏身边。 “夫人,”赵妈妈道,“在庵堂这么久,您也该去园子里走一走。” 荣氏声音低沉:“时疫真的没事了?” 赵妈妈道:“没事了,连着四天没有人被送去疫所,衙署煮药的大锅现在只剩下四口,官药局那边还将许多药材送去别的州。” 荣氏皱起眉头,脸上满是恨意:“外面是不是都在夸赞他?” 不用想也知晓,这么快就平了时疫,整个镇州也没有死多少人,现在还有余力帮衬旁人。 被帮的州、县也会记得他的好处。 赵妈妈没有回应,转身沏茶给荣氏。 荣氏拿起茶碗用力掼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道:“为什么?老天为何要帮他?偏偏不给我们母子活路。 我是继室身份入宋家,为宋家生了两个嫡子,好不容易执掌中馈,还没过上两天舒心日子,他就步步相逼,你看看这个家里上上下下可还将我当做夫人?老太太那里不准我去请安,老爷走的时候命我不得走出宋家大门。 我的两个儿子,一个都要没了性命,我却不能哭闹,不能为他打算。” 荣氏喘一口气,接着道:“倒是宋羡,他现在手握兵权,辖制整个宋家军,镇州、赵州都是他的了,就算老爷不将定州给他,他早晚会取祁州。 宋羡将三州拿到手,就可以向朝廷请封节度使。整个北方,除了这几个州之外,就是横海节度使和前朝余孽的地方。 即便老爷将定州给裕哥儿,裕哥儿岂能用一州与宋羡抗衡?” 赵妈妈上前轻轻拍抚荣氏的脊背:“夫人不要着急,来日方长……” 荣氏向后靠在榻上,神情冰冷:“他不会放过我们母子的,他早晚要向我们下手,如果赢不过他,将来就是死路一条,就算现在我跪在他面前求他,他也不会罢手,你知道的。” 赵妈妈连连点头:“夫人别急,会有法子的,往后那么远的路,总有机会……” 荣氏半晌长吸一口气,她看向赵妈妈:“那边还没有动静?” 赵妈妈谨慎地向外看看:“没有,从前我们传消息的几个铺子都换了人,您也知道大爷在北方抓了不少眼线,前几日……大爷带回几个人押在大牢里,听说是赵……手下的三爷。” “什么?”荣氏惊诧地张开了嘴。 赵妈妈道:“所以现在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先不要有任何动作,免得被大爷抓住把柄。” 荣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救旻哥儿的最后一线希望就这样没了? 陈妈妈垂下头:“您也得为二爷做打算,不能……不能将二爷也折进去,您得等机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您想一想大爷等了多少年? 大爷能等得,您等不得?” 荣氏明知赵妈妈说的没错,但她就是心如刀绞,生不如死,她伸手将面前的笔墨纸砚全都扫落在地。 庵堂中传来荣氏的喊叫声。 宋老太太向庵堂方向看去,不禁摇了摇头:“天天茹素拜佛又能怎么样?心性依旧难改。” 说到底就是不知足,宋老太太又想念起陈家村来,看着仿佛什么都没有,走进去才知晓,陈家村什么都不缺。 “将这些东西送去陈家村,那些送去官药局给谢大小姐,”宋老太太嘱咐着,“千万别弄错了。” 等到马车从宋家门口离开,宋老太太这才满意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管事妈妈低声道:“老太太,您好像没给大爷准备东西。” 宋老太太这才想起,整日为良辰牵肠挂肚,却将孙儿忘记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像石头一样硬 宋老太太迟疑了片刻就挥挥手:“算了,下次再给他拿,他的日子总比百姓好过。” 管事妈妈笑起来。 宋老太太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对。”管事妈妈道。 宋老太太接着说:“这些日子羡哥儿总去官药局,送过去的东西良辰不会自己留着,定会分给大家,说不得羡哥儿也能吃到呢。” 吃自家的点心还得拐这么大的弯,也就只有大爷了,管事妈妈想着又忍不住抿嘴。 宋老太太想的没错,镇州的官药局此时最为热闹。 许汀真调好方子之后,就开始在官药局做成药。 瀛州的疫病传的很快,又与镇州有一段距离,将药材运到瀛州之后,还要架锅熬药,再大的锅能供的病患也有限,更何况那些走小路才能抵达的村子,没有人手的情形下,成药方便运送和服用,更能解燃眉之急。 谢良辰道:“成药的药效不及现熬,也不能逐一问诊调方,但瀛州郎中人手不足,一个个诊脉,病患恐怕等不及……” 不等谢良辰将话说完,宋羡道:“我知晓。” 宋羡很想听谢良辰多说一会儿,但这些天她说了太多,嘴唇略有些苍白,下唇也裂开了几道口子,嘴唇里开始起皮…… “将军……” 谢良辰再次说话,宋羡这才将目光从谢良辰嘴唇上挪开。 谢良辰道:“将军,这是第一次大量用成药,成药都是同一药方,有些人服用之后不一定有效用,若是服用之后病情没有好转就要停药,等着郎中诊脉。” 喜遇良辰 第124节 宋羡颔首,对上谢良辰清亮的眼睛:“两权相害取其轻,我知晓这个道理,你们只管放心去做,后面一切有我。” 谢良辰早就知晓宋羡会答应,但她仍旧要说清楚,心中盘算好如果宋羡质疑她要如何说辞,但宋羡没有让她将盘算好的话说出来。 谢良辰道:“贾大人写了奏折送去京中,奏折的内容恐怕对将军不利。”这种事做好了自然不用说,做不好就要担起所有的罪名。 谢良辰对成药有自信,但是成药运送,发放中出什么差错都无法预知,那是横海节度使的地方,不受宋羡辖制,横海节度使的人可能会借此陷害宋羡。 贾似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写一封奏折弹劾宋羡,若是出了事,凭借这个就能为自己脱罪。 在谢良辰担忧的目光中,宋羡眉梢扬起露出笑容:“不用担心我,那些成药都是你的心血,一颗都不会浪费,都能送到病患手中。” 宋羡想到时疫到来之后的情形,她整个人瘦了两圈,都来不及与陈老太太、陈子庚说话,每日是睡两个时辰的囫囵觉,手指也磨出了伤口,眼下只是心疼和……更深的心动。 不分日夜的忙碌,谢良辰脑子里被脉案和成药塞满了,一时有些转不动,将宋羡方才的话来来回回想了几遍,这才感觉到其中的不同。 谢良辰来不及去体会其中的感觉,压在心头的担忧去得一干二净。 第一次谢良辰从心底承认,宋羡是个在某些时候,能给她安稳感觉的人,就像他那盏灯,那些承诺,她半点不用担忧,相信他定能做到。 “好,”谢良辰道,“那明天午时之前成药就能做好一部分。” 宋羡道:“不出两刻就能出镇州。” 谢良辰应声。 说完这件事,谢良辰一时想到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沉默。 直到常安端了一碗水递过去。 宋羡道:“喝点水吧,忙了一天,不吃不喝人要撑不住。” 哪有那么夸张,哪一顿饭她都没落下,吃的还比从前多了。 谢良辰将水喝完,常安自然而然地接了后退几步。 “有一件事我们要事先说好。” 宋羡再次开口,谢良辰抬起头,宋羡目光柔和,眉目舒展,嘴角微微上扬着,一抹笑容含在其中。 谢良辰有些恍惚,觉得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债主。 谢良辰道:“将军请说。” 宋羡道:“时疫过去之前,官药局我交给你了,人手不够,药材不足,我都会想法子,但掌管这些的人,我只信你,没有第二人,孰轻孰重你要知晓,莫将自己累垮了,否则真的会前功尽弃。 知晓了吗?” 谢良辰目光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又觉得这样似是……心虚? 宋羡这话没什么不对,她何必大惊小怪。 谢良辰道:“将军放心。” 宋羡瞧见方才她目光微不可见的闪躲,一股暖意仿佛从心口散开,他也没想到就这仿若不为人知地举动,能让他这般高兴。 他根本还没瞧见她对他有任何的欢喜。 一面自嘲稳不住阵脚,一面又暗自高兴,甚至想到日后…… 宋羡竭力忍住才没有上前一步,靠她再近一些,他其实还有许多话想要嘱咐,那些也只能先藏起来,循序渐进。 “陈老太太和子庚来熟药所几次,看你一直忙碌就没上前,”宋羡道,“狗子一家的事,对陈老太太可能有些触动,我让人收拾了一间屋子,你可以在那里与陈老太太和子庚说说话。” 宋羡是感觉到了外祖母与往常不同?难不成外祖母是要将藏在心里的那些事告诉她? 宋羡接着道:“我会让常悦、常安离远些把守,你们说的话,不会有旁人知晓。” 谢良辰望着宋羡。 宋羡道:“之前查了越州,如今又抓了李琮,接下来我还会打听你父母下落,一点点的线索汇集,不久的将来我也能知晓一切。但现在要不要与我说,说多少都在于你,我不会让人偷听,也不会逼迫你。 以后常悦在陈家村也是一样,希望你我之间多些信任少些猜忌。” 谢良辰抿了抿嘴唇:“那就谢谢大爷了。” 从“将军”称呼变成了“大爷”,也许她心中也有触动。 宋羡见好就收:“那我让人将陈老太太和子庚带去后院。” 宋羡转身离开,谢良辰片刻之后也向后院走去。 听着背后的脚步声,没有半点的迟疑,宋羡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还要怨怼一句,她这像石头一样的“硬心肠”,不知何时能被他焐热了。 谢良辰没等多久,就见到了陈老太太和陈子庚。 陈子庚快跑过来,扑入了谢良辰怀中。 第一百八十六章 身世 陈老太太看着拉着良辰不放的陈子庚,都说子庚聪明,可是在良辰面前,他就和寻常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腻腻歪歪地拉着他阿姐的手,恐怕谁将他阿姐抢走似的。 “好了,”陈老太太道,“让你阿姐歇一歇,你也别太闹腾,免得回去又要尿炕。” 陈子庚的脸“腾”地红起来。 谢良辰抿嘴笑,抬起头看向陈老太太:“外祖母是不是又将之前藏的糠皮拿出来了?” 这下换做陈老太太目光闪烁:“家里的粮食够吃。” “祖母、二婶和村子里的人又在囤粮食了,”陈子庚道,“明明饭里加了糠皮,却骗我们说是杂粮,我们怎么能不识得糠皮?” 谢良辰能想到陈老太太偷偷摸摸煮糠皮的模样,被发现了还要瞪着眼睛说瞎话。 陈老太太撇了撇嘴,她这个孙儿有能耐,就会在他阿姐面前告状:“村子里没炖鸡给你们吃?这几日没有稻米饭?” 陈子庚笑着道:“那是宋将军送来的。” 说到这里,陈子庚看向谢良辰:“阿姐,宋将军还与我们一起烧鸡蛋吃,不过将军太忙也只来了一次。” 谢良辰没想到宋羡不声不响地去了趟陈家村。 陈老太太道:“你四舅和初二他们在赵州也挺好的,赵州那边的铁匠炉就没停过。” 谢良辰颔首,前世因为这场时疫陈家村许多人都没了,幸好今生大家都没事,不光如此还救回了狗子和他姐姐。 谢良辰道:“狗子的姐姐怎么样?” 陈子庚道:“二婶照看着呢,说得养一阵子才能下炕,多亏宋将军让人去的及时,那些人已经要向她下手了。” 谢良辰又问:“狗子的阿爹和姐夫没了吗?” 陈子庚点头:“当着狗子姐姐的面杀的,狗子说等到时疫散了,就找到他阿爹和姐夫的尸骨,再将他们好生安葬。” 陈老太太叹气道:“命苦的孩子。” “是那些辽人狠毒,”陈子庚道,“这是人祸,早晚有一日我们强盛了,那些人就不敢再作乱。” 说到狗子一家,陈老太太不由地想起藏在心头的那些秘密,其实这些话她本想等到良辰回到陈家村再说…… 谢良辰低声道:“外祖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与我说?您放心外面有宋将军的人守着。” 陈子庚虽然不知晓外祖母准备说些什么,但在阿姐说完这话之后,外祖母的神情明显凝重了许多。 陈老太太半晌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庚哥儿说的对,这是人祸,有那些辽人奸细在,就不得安生。” 说完这话,陈老太太又陷入沉默中。 “祖母,”陈子庚低声道,“您有什么事就告诉阿姐,阿姐那么聪明定然会有好法子。” 陈老太太望着外孙女和孙儿,终于她决定卸下肩膀上压着的重担,让两个小的帮她一起担下。 陈老太太道:“我其实认出了许先生,知道她是从广阳王属地来的。” 谢良辰脑海中浮现出陈老太太徘徊在熟药所前的身影,那时候她以为外祖母是担忧她们走不出成药,现在想来,应该也在踌躇,要不要与她提及这桩事。 陈老太太接着道:“因为我们也是广阳王属地逃来的流民,整个陈家村都是。” 这没有让谢良辰和陈子庚太过惊讶,因为从前陈老太太就说过,陈家村是因为前朝覆灭战事四起才相携逃难的,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终来到陈家村。 所以即便陈家村从广阳王属地来,那也十分寻常。 陈老太太深深地望着谢良辰,继续往下说:“我们会逃出广阳王属地,那是因为带着你母亲,当年你母亲十四岁,刚刚经历了家破人亡,若是她露面于人前,便会有性命之忧,需要有人将她妥善藏好。” 谢良辰听着陈老太太的话,耳边夹杂着自己慌乱的心跳声,手脚发麻,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陈子庚也睁大了眼睛。 家破人亡,这几个字,足以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陈子庚道:“祖母……姑姑……不是您的孩子?” 陈老太太摇头:“她不是,她是……” 谢良辰喉咙里终于能发出声音:“广阳王的女儿吗?” 陈老太太几乎以为外孙女已经想起了从前的事,可看到谢良辰求证的目光,她就明白了,一切都是良辰的猜测。 陈老太太点头:“你母亲就是广阳王和王妃留下的唯一血脉。” 陈老太太没有提及当年将小郡主带出属地的艰辛,陈家村不少人在半路上丢了性命,整个陈家村上下一心,都听从当时的里正,也就是陈老太爷的吩咐。 知晓真相的几个人帮忙遮掩。 陈家村对于陈里正多出来的这个女儿,并没有多加探听。 知晓真相的几个人,年纪大的与陈老太爷一样,逐渐离开了人世,剩下的人跟着陈咏敬去了军营,除了陈咏胜和陈咏义兄弟活着回来,其余人都死在了战场上。 陈咏敬过世之前将陈家村托付给了陈咏胜,所以陈咏胜也知晓一些内情。 陈老太太道:“村里的那些妇人,表面上不说,背地里经常念叨,说你母亲是你祖父和外面的人生的,逃难的时候没办法只好与我过了明路,我是陈家的童养媳,不敢抗争,只好哑巴吃黄连。 虽说这样的话有些对不住你母亲,但也算为你母亲的出现寻了个好缘由。” 陈老太太说到这里心中一哼,如果真是老太爷在外面养了人,她岂能这般消停?到底是村子那些妇人没见识,谁说童养媳就只有受委屈的份儿? 谢良辰道:“那我母亲和父亲……” 陈老太太道:“你父亲是我们逃难时遇到的,他在属地做些小买卖,为广阳王府送过东西,曾见过你母亲一面,不过这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处处帮衬我们,后来被你外祖父发现端倪,差点就给打死了,还是你母亲求了情。 喜遇良辰 第125节 现在看来,你母亲没看错人。” 谢良辰试图在脑海中翻出有关父亲、母亲的一切,可得到的却是一片空。 知晓了这些,谢良辰心里却涌出更多的疑问,既然母亲逃出来了,还与父亲成亲生了她,又是什么事让他们离开了镇州,她真的是被人伢子拐走的吗? 第一百八十七章 希望就在前方 谢良辰的疑问,陈老太太很快就给了些解答。 陈老太太道:“你没有被人伢子带走。” “当时你母亲和父亲要对付一个人,恐怕你有危险,于是先将你藏了起来,人不能平白无故就不见了,所以对外只说你被人伢子带走了。” 陈子庚毕竟年纪小,突然知晓姑姑的父亲是广阳王,阿姐也不是人伢子带走的,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谢良辰看到陈子庚的模样,心头满是愧疚和不安。 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外祖母过世之前是不是将这件事告诉了子庚?子庚长大之后乘船出海会不会与父母的事有关? 子庚当年也就这样的年纪,要面对外祖母过世,陈家村死了那么多人,又要守着这样的秘密,眼睁睁地看着阿姐嫁入苏家…… 无论哪个都不是好承受的,前世却一股脑地全都丢给了子庚。 怪不得子庚要科举,还有经商,一次次跑去苏家说要将她接出来。 子庚那般聪明,最终却被季远杀了,尸身都受尽凌辱。 她的阿弟…… 外祖母病重之时心里又在想些什么?满是牵挂和不舍,死都不能安心。 还有那些陈家村的人。 谢良辰渐渐喘不过气来,她又想到了抚养自己长大的“义父母”,还有家中的下人……乃至余姚、越州因时疫过世的无辜百姓。 她知晓自己不能继续想下去,会让自己陷入一种极端的情绪里,这对她和往后该去做的事没有任何好处。 谢良辰道:“养育我长大的人,是不是我父亲、母亲?” “不是,”陈老太太斩钉截铁地道,“你父亲、母亲在元平九年不见了,你被托付给了广阳王身边的亲信,我会知晓这些,是因为在元平十年,我收到了有人送来信函,信函中告知了一切,为了你的安全,信函中没提及你在何处。 我想知晓一些内情,然而送信的人只管递送东西,并不与我说话,也不愿意替我送回信。” 陈老太太长叹一口气:“你母亲虽非我亲生,但这些年她一心将我视为长辈,我也早就将她当成亲骨肉,可那时候焦急也没办法,只能照信函上说的去做,对外承认你被人伢子带走,你父亲、母亲为了寻你死在了海上。 我还是四处打听你消息,一来这样做合乎情理,二来也抱着一丝希望,或许能知晓你在哪儿。” 谢良辰感觉到手被拉住,她转过头看到了陈子庚。 陈子庚眼睛比往常眨动的更快些,但他还佯装镇定,试图安慰她。 谢良辰努力向阿弟笑了笑。 陈老太太接着道:“自从那次之后,我再没得到任何有关你的消息,直到前年冬天我才又收到信函,说可能会将你送回来,如果你回到谢家,让我不要将你接回陈家村,陈家村兴许不安全。” 谢良辰明白了,所以前世外祖母并没有立即将她从谢家接走。 陈老太太接着道:“我思量着,那些人可能是察觉到了危险,若是他们出了事,才会让人回到谢家。 而那些人曾送信来陈家村,不让我接你回来,是怕被人顺藤摸瓜找到这里,连累了你。” 谢良辰道:“外祖母那时候没料到我醒来之后,打定主意与苏家解除婚约,不再在谢家逗留。” 陈老太太道:“照我的思量,怎么也得等过了年之后再做打算,如果那些人没找上门,八成就安全了,我就可以与谢绍山撕破脸,没想到你比我脾性还要急。 经过这件事,我也将谢绍山和苏大太太看了清楚,包括谢氏的族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恐怕也容不得你。 不去想你的身份,你就是我的外孙女,我们娘仨宁可死在一处,也不能让你在谢家受罪。 更何况你一心想要与我这个外祖母相依为命,真的将你留下,你这心里该有多难过? 哪怕过苦日子,哪怕有危险,总好过心中不舒坦。” 谢良辰鼻子发酸,可这时候她却只想笑不想哭。 陈老太太拿起帕子给谢良辰擦泪水,她的眼睛一样发红,气息略有些不稳:“你父亲、母亲在外都做些什么,不与我仔细说,我也只是个农妇,眼光短浅,但将你接回陈家村我不后悔。 你心里对这些事是不是早有疑惑?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整日里看你那么奔忙,怕你肩膀上承担太多,也怕你知晓了真去打听,会引来危险。 你母亲就是放不下你外祖父广阳王的死,这才……唉……我不是不让你查,我就是担心你。” 谢良辰知晓这个道理:“但是我不去寻他们,他们也要找过来。” “是这个道理,”陈老太太道,“我也想通了,与其瞒着你,倒不如说清楚,你反而能有所准备。” 谢良辰思量着:“外祖母说父亲、母亲要对付一个人,他们要对付的是谁?” 陈老太太摇头:“那些事他们不告诉我,但我也隐约知晓一切,元平七年的时候,你父亲一直在外面走动,说是做些小买卖,其实是在打听消息,你父亲没有去南方,只是在易州、雄州一带。 那时候我们正与辽人征战,你父亲在我面前不止一次夸赞镇国大将军宋启正,说这北方的将领真正能与辽人对抗的也就是宋将军,横海节度使和那姓赵的都不行,那一战之后,听说姓赵的被辽人抓了,我还夸赞你父亲有眼光,你父亲却说不一定是被抓,是早就投靠了辽人也不一定。 除此之外,你父亲在我面前失言说,可惜姓赵的没有死。” 谢良辰听到“姓赵的”这几个字,立即想起赵兴宗,赵兴宗在元平七年被辽人抓走,后来改名叫萧兴宗。 难不成父亲、母亲要对付的那个人是萧兴宗?所以义父义母一直在抓辽人奸细,甚至可能暗中审问萧炽。 他们觉得当年广阳王的死与萧兴宗有关? 陈老太太道:“这次陈家村出事也跟辽人奸细有关,总之以后我们要多加小心,尤其是对那些辽人。” 他们始终避开了一件事,因为这件事都触动着他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谢良辰道:“外祖母,你觉得我父亲、母亲还在世吗?” 陈老太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还抱着一线希望,或许他们被人抓了起来,或许他们不方便露面,但我不希望你这样想。” 心怀希望,就有可能会失望吗? 这个道理谢良辰懂得。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谢良辰的情绪逐渐恢复平静。 陈老太太望着外孙女:“那日后你准备……”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谢良辰道,“我还是您的外孙女,子庚、黑蛋他们的阿姐,陈家村的辰丫头。” 这些不会变,她的想法也不会变,不过多了许多希望,也有了许多想做的事,该去做的事。 第一百八十八章 送暖 陈老太太将自己知晓的一切说的差不多了。 陈子庚站起身跑去给陈老太太和谢良辰倒了一碗水。 看着忙碌的陈子庚,谢良辰向着阿弟一笑。 陈子庚声音清脆:“阿姐别急,那些辽人没什么可怕,不但被将军阿哥打去了拒马河外,而且他们派来的人,一个个都落入府衙手中,等北方强盛了,他们便更没有了机会,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设法去探听消息,找到姑姑和姑父的下落。” 谢良辰拉住陈子庚:“阿弟说的对,眼下阿弟只要好好读书,照顾好外祖母和陈家村,那些事我们慢慢来。” 陈老太太的神情一如既往,慈祥地看着自己的外孙女和孙儿。 谢良辰对外祖母却有了另一番思量,外祖母说不知晓外面发生的那些事,那是因为外祖母从广阳王属地到镇州,见到了太多,也经历了太多,但如果外祖母自己不说,谁又能相信她的这些过往? 外祖母心中如明镜,让自己做一个农妇,何尝不是在保护陈家村和身边的一切,如果在父亲、母亲失踪时,外祖母就露出端倪,哪里还有之后种种。 谢良辰道:“舅舅过世也是因为去寻找父亲和母亲吗?” 陈老太太摇头:“你父亲、母亲不见了,我们怎么可能不着急,但除了陈家村之外,你母亲几乎带走了所有身边可用之人。 我与你舅舅怀疑,那些人是看到了你父亲的相貌,但不知晓他的身份,你母亲十四岁离家,这些年相貌虽有些不同,但遇到熟悉广阳王一家的人,难免会引起猜疑。 所以你父亲、母亲才会一起离开,只要他们不出现在镇州,那些人就无从下手,过些年风平浪静了,他们再回来就是,我们乱了阵脚,到处去寻人反而会坏事。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留在村中静等消息。” 陈老太太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仿佛感受到了当时的心情:“谁知后来得到信函说,你父亲、母亲不见了,我和你舅舅可真是心急如焚,可又能怎么样?你母亲身边的人若是都寻不到她,我们不知晓内情,想要找也没有任何头绪。 那会儿辽人攻打北方城池,战事始终不停歇,衙署到处征兵,陈家村自然也不能幸免,你舅舅带着村里的人去军营,也是情势所迫,不过你舅舅也确然存了心思,想借机探听些消息。 说到底你舅舅和陈家村人的死,都是战事害人。” 谢良辰知晓外祖母没有骗她,但这话语里也有安抚她的意思。 谢良辰也不想陈老太太担忧,点点头道:“孙女知晓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一个时辰,陈老太太站起身:“今日也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定然还有一些细节,日后我们再提。” 谢良辰应声。 陈老太太道:“我看这里还有许多事要忙,你不要累着自己。” 说着话三人走出了屋子。 陈老太太放下了心事,这才能背着手看看这里,瞧瞧那边,官药局可真是大,来来往往不少医工。 陈老太太问谢良辰:“那些医工真是太医院来的?” 谢良辰笑道:“是,虽然不是太医,却对药材格外熟悉,有的还会针法。” “都是吃官家饭的,”陈老太太喃喃地道,“在咱们镇州吃官家饭的也不容易。”要不是有宋羡镇着,恐怕早就散伙了。 陈老太太见过不少官员、将军,除了广阳王这个老主家之外,在她老人家心里,宋将军最是年轻有为。 谢良辰被许汀真叫去看成药,陈老太太和陈子庚就自己出了官药局。 刚走出官药局大门,陈老太太就见到了刚刚才在心里赞赏过的宋将军。 宋羡正在与身边人说话,发现陈老太太和陈子庚迎上前:“您这就要回去了?” 陈老太太向宋羡行礼,却被宋羡先一步扶起,陈老太太被这样礼遇,难免受之有愧,说到底她与宋家的交情,无非是陪着宋老太太说了几句话而已。 “是啊,”陈老太太笑着道,“官药局忙的厉害,我们就不留下添乱了。” 常安乜了一眼大爷手里被攥皱的公文,大爷立在这里的架势,俨然快成了庙里供奉的泥塑。 这来来往往的官员和医工都不停地抹汗,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喜遇良辰 第126节 就连他们自家的家将都来向常安打听:“大爷没事吧?是不是我们……” 常安只想翻了白眼,挑明了说:大爷现在哪里有功夫惦记你们? 大爷一颗心都在谢大小姐身上,恐怕谢大小姐知晓了什么,心中不快。 终于等到陈老太太和陈子庚走出来,两个人神情轻松,大爷这颗心才算放下一丢丢。 陈老太太笑着与宋羡说了几句话,热络地让宋羡去陈家村做客。 陈子庚也道:“等时疫没了,将军就来。” 宋羡伸手摸了摸陈子庚的肩膀:“好,下次去的时候,给你带一副好马鞍。” 陈子庚的眼睛亮起来。 陈老太太觉得宋将军是不是有些太抬爱子庚了。 祖孙两个一路走去陈家村,宋羡转头去看官药局。 常安直叹气,现在离天黑还有好久,不知道大爷要如何煎熬。 …… 谢良辰再歇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吃过了饭食,谢良辰先侍奉许汀真歇下,她身世的事,她决定回到陈家村之后再与许先生说。 从许先生屋子里出来,谢良辰去了后院,叫了一声常悦:“大爷若是得空,我想要见大爷一面。” 常悦话不多:“官药局旁边有个小院子,大爷说了,您若是有事就去那处院子里等。” 谢良辰点点头跟着常悦走出官药局。 这处院子摆设简单,书房中放了暖笼,谢良辰走进去之后,下意识地站在暖笼旁温手,思绪渐渐拉远,仿佛在想很多事,也仿佛什么都没想。 “官药局里冷不冷?我让人再送些炭火进去?” 宋羡的声音传来,谢良辰才回过神,旁边的桌案上已经沏好了两杯茶。 “不冷,”谢良辰道,“炭火用不完。” 谢良辰向宋羡行礼。 宋羡道:“累了一天,坐下歇歇。” 谢良辰点头坐在了宋羡对面,低下头闻着淡淡的茶香,她没想瞒着宋羡:“外祖母与我都说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予取予求 宋羡之前说过,只要谢良辰自己不愿意提,他就不会问。 宋羡给她这样的信任,她也不会对他处处防备。 谢良辰接着道:“广阳王战死之时,我外祖父从广阳王府救下了我母亲,整个村子的人护着我母亲一路到了镇州,辗转在镇州入了户籍,才有了现在的陈家村。” 宋羡看着谢良辰:“你母亲是广阳王的女儿。” 谢良辰点头:“至少我信外祖母说的话。” 宋羡略微思量,只是这样一个消息就透露了很多内情。 谢大小姐的母亲,广阳王府的郡主定然不信任当今圣上,否则不会隐姓埋名藏在陈家村。 谢良辰接着道:“我小时候也不是被人伢子拐走的,而是父亲、母亲将我藏了起来,这一切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当年我被带走之后,父亲、母亲借口出去寻我,其实应该是与我相聚,想要带着我离开镇州。” “一定是中途出了什么事,父亲、母亲才不得不将我托付给了抚养我的李氏夫妻,他们两个人一直下落不明。” “外祖母说,那年父亲曾去易州、雄州一带,父亲还提及了赵兴宗。” “赵兴宗被辽人带走之后,我父亲还在外祖母面前失言说,赵兴宗私底下早与辽人有来往,可惜赵兴宗没有死于那一役。” 宋羡听到这里道:“赵兴宗被俘是元平七年,你从镇州走失是元平八年。” 谢良辰点头:“也许我父母在镇州发现了赵兴宗的人手,所以才会下定决心带着我一起离开镇州。” 宋羡接着道:“元平九年我被人绑去海上,一家人救下了我,之后我让人在海上四处寻找,却不见他们的踪迹,我也曾觉得可能是那些绑我的辽人将他们带走了。” 谢良辰抬起眼睛,目光刚好与宋羡撞在一起。 宋羡眼睛中微起波澜:“救我的一家人刚好是父母带着女儿,他们为了遮掩身份,告诉我的都是假名字和户籍,你身上还有那半块玉佩,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一切恰好能对在一起。 谢良辰想起外祖母说过,父亲觉得镇国大将军宋启正是当时唯一能对付辽人的将领,那么父亲是否认识宋羡?他们一直与辽人周旋,发现宋羡的行踪,所以伸手搭救? 当时父母带着她远走是为了遮掩身份,自然不能随便告诉宋羡,于是给了个假姓名,留下宋羡那半块玉佩,是怕日后有难,或许还能向宋家提及这个恩情,也算为她留一条后路? 宋羡道:“这么说你极有可能就是当年救下我的人。” 宋羡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儿,他一直想要找到救他的人,当知晓谢良辰一家可能就是他的恩人时,他曾觉得大约这就是命运使然。 渐渐地对她怀有了一些别的心思后,每当念及此事又会觉得有些欢喜。 可现在当觉得一切将要成真之时,他又宁愿不是她。并非不想要她做他的救命恩人,而是觉得那些往事对她太过残酷。 做他的救命恩人有什么好?父母下落不明,她也必然受尽波折。 他情愿她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想到此,宋羡微微皱眉:“当日,如果我再多想些法子,找一找就好了。” 谢良辰道:“程二爷与我说过,将军被程老将军救下之后,一直不肯离开,就是在找……那一家人。” “无论那恩人是谁,将军做的已经足够多,不必因此自责。” 她这是在劝慰他? 宋羡低下头,遮掩住自己欢喜的神情,片刻之后道:“你母亲遮掩自己的身份,如今陈家村和你也该如此,不能让朝廷知晓这秘密,当年广阳王属地被围,皇上没有出兵解救,这其中或许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内情。” 谢良辰应声:“前世我阿弟的死,或许也不是表面上那般简单,直到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晓。” 即便是过去的事,想起来难免还会懊恼。 宋羡不会安慰别人,仔细想了想才开口:“我也不知还有这样的内情。” 想一想所有事的前因后果,谢良辰叹口气:“早知如此,当年我也不让何三去给大爷送信。” 反正她会回到十二年前,何必拖拽上宋羡?还欠下这么大的人情。 “你后悔了?”宋羡道,“即便是前世,子庚也是因季远而死,当日没有将季远杀死,现在你才应该抱憾,因为永远无法回到那时候,让季远付出代价。” 谢良辰没有反驳:“大爷说的有道理,只不过牵累了大爷。” 多亏牵累了他,否则现在的他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只要想想就会觉得遗憾。 宋羡道:“你不是怕牵累我,是怕我让你守诺、还债。” 宋羡声音与往常不同,颇有几分怨怼,站在外面的常安都想要堵上耳朵,他家大爷竟然还有今天。 谢良辰本来略有些沉闷的心情,被宋羡这样搅合搅合,忽然有了些变化。 宋羡接着道:“你只记得不好的,却没想到好的。” “我是不是还说过,我一向不亏待自己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吩咐常悦来寻我。只要你不会故意害我,我不会再威胁你和陈家村的性命。” “我有没有言而无信?” 谢良辰抬起眼睛,宋羡目光中仿佛映着月光,格外的明亮,不知是不是因为灯光的缘故,他的眼稍和脸颊略微有些发红。 本来宋羡说的是寻常话,可听起来怎么有些哄着人的意思,声音也比往常要柔软,生怕吓着谁似的。 谢良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宋羡接着道:“以后也是一样,答应你的都能做到,绝不会食言。” 眼看着谢良辰神情微变。 宋羡道:“冤有头债有主,当年辽人也向我下手,新仇旧恨早晚我会找萧兴宗算清楚,我在辽国也有眼线,我会让他们去查找你父母的下落。” 话说到这份儿上,生怕她觉得又亏欠了他,宋羡摆出债主的气势,她还能与他周旋,他如今这样,她倒不知该如何拒绝了。 ------题外话------ 今晚的宋将军软的一塌糊涂。 第一百九十章 说不如做 宋羡始终看着谢良辰,望着她因为他的这番话,眼睛中闪过一丝迟疑,心中一阵慌跳,这就是他现在在她心中的位置了。 至少能让她心烦意乱地迟疑片刻。 他摩挲着面前的白瓷茶盏,茶盏里的水还是温的,暖着他的手,又因为他指腹逗留的时间太久,蕴出了火热,将他灼得滚烫。 等待了许久,宋羡心中欢喜的能开出一朵花来,他也听到谢良辰的回话:“那就谢谢大爷了。” 她没有拒绝。 宋羡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抹笑意,更多的欢喜则留在心中,让他擅自心中喟叹,做了这么多努力,在她心里,他总算还有些分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似平静,茶盏中的水却一直微微起着波澜。 放下茶盏,宋羡道:“狗子提及了属地还有不少广阳王的旧部,一直暗中蛰伏想要为广阳王报仇,那位张渭河将军如今六十有余。” 宋羡说着向外看了看,这扇门没打开之前,常安也不会擅自靠近,所以他能放心地提及前世。 宋羡道:“前世我拿回属地的时候,张将军已经亡故了,属地内乱死了不少人,战乱加上饥荒,整个代州几乎没有人了,我接手之后,不得不从北方各州迁户过去。” 前世宋羡是趁着属地内乱动手收复,大兵打仗之人,心中总有轻重缓急,自己麾下的将士性命为重,那些前朝余孽治下的百姓虽然可怜,但宋羡不会为了他们去冒险。 更何况那时候的宋羡心肠并不柔软,为达目的自然会有死伤,他并不放在眼里,现在却不同了。 她知道她在意,而他也因为她不得不去正视那些性命。 谢良辰想不起宋羡收复西北是什么时候,但她大致知晓,北方平定之后,宋羡一直在西北戍边。 宋羡道:“我早就想要拿回广阳王属地,在西北也安插了一些人手,这次至少能赶在属地内乱之前弄清楚那边的情形。” 喜遇良辰 第127节 又要查问她父母的下落,又要让人去西北,宋羡还要防着横海节度使和宋启正。谢良辰道:“大爷的人手不够用了吧?” 宋羡微微一笑,平日里冷峻的神情化开,如同吹过一阵春风:“是不够用,镇州这边我会撤走些亲信。有曲承美坐镇,我也能安心。” 谢良辰刚要点头,宋羡接着道:“你若是能体谅,就多帮帮忙,镇州的春耕我就交给你了。” 谢良辰道:“大爷放心,周围适合种药材的山地,定然不会空闲,我与几个村子……” 宋羡觉得自己可能被程彦昭影响至深,愈发没有脸皮了,明知道谢大小姐心无旁骛只是与他说春耕之事,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直盯着她瞧,耳边是她那悦耳的声音,但说话的内容他却半点没听进去。 等到谢良辰停下来。 宋羡才回过神:“好,都照你说的去做。” 谢良辰微微有些惊讶,却没有表露出来,宋羡这话算是问非所答了吧?她明明是在问,朝廷有没有试种的种子? 宋羡却回答:都照你说的做。 他是没有听到她在说些什么吗?那他在做什么?神游太虚? 谢良辰想到这里,隐约有所察觉,周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局促,她想要重说一遍,念头刚刚闪过就又放弃了。 春耕并不着急,先平了眼前的时疫再说,何况现在她的精神也有些倦怠,太多思量挤在脑海中,来不及去理清楚。 谢良辰起身向宋羡告辞:“我先回去了。” 宋羡将谢良辰送到门口,眼看着她提着灯越走越远,他很想快步走过去挡在她面前,与她再多说几句话。 刚刚的气氛的确很不错,可如果他开口说想要求娶她,她会怎么样? 她才将身世的秘密告诉他,他这样作为是不是以此为要挟,逼迫她应允?或者以重生为借口,强行将她捆绑在身边? 她捋清这些就要花费许多精神,岂能再分出心神好好思量这些? 更何况他要的不是一纸婚书,也不是勉强的逢迎,要的是她真正的欢喜。 尤其察觉到她对他的情绪波动之后,他更为相信,他们之间并非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总有一天那阻隔会消融。 与其空口说那些,不如做些什么真正的分担她的忧愁。 谢良辰回到官药局,梳洗之后躺在炕上。 闭上眼睛,她脑海中一片纷杂,今天知晓的还是太多了,前世今生种种都混在一起,外祖母、阿弟、父亲、母亲,太多人和事需要她去思量。 完完全全心平气和地对待那是不可能的,她只要想到父母可能在辽人手中,她心里就像装了一块火红的烙铁。 广阳王府的灭顶之灾,还有属地那些豁出性命要为广阳王报仇的旧部,京中甚至还有一个嘉慧郡主。 太多要去做的事,但眼下只能一步步的来。 谢良辰强迫自己静心,一定要睡着养好精神,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迷迷糊糊中,谢良辰睡着了,她甚至做了个梦,只觉得自己身处危险之中,面前依稀有只作恶的野兽在吞噬着她身边人。 她不停地将手里的箭射向那野兽,那野兽中箭不倒依旧狂吼着向她扑来,却在这时候忽然跳出只白毛大虎咬在那野兽脖颈上。 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惧顿时消失殆尽。 第二天谢良辰醒来的时候,竟然觉得神清气爽,回想晚上那场梦,不知道那白毛大虎是怎么回事? 这世上还有生成这般模样的大虫? …… 比起镇州的情形,瀛州俨然乱成一团。 秦茂行等着镇州送来的药材,简直是望眼欲穿。 “宋羡会不会趁机对付我们?” 营中的将领低声议论。 “节度使远在京城,我们乱了,将来对宋羡只有好处。” “说送药来,真的有药?” 秦茂行皱起眉头就要呵斥那些将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背地里耍阴谋诡计那一套。 “将军,”军头禀告道,“从镇州的药材到了。” 秦茂行心中一喜,顾不得别的,带着人出了营帐向前迎去。 镇州来的骡车浩浩荡荡进城。 旁边的人数着:“二十三驾骡车。” 立即有人道:“才这么点,能送多少药材?” 秦茂行不理会他们,而是大步走上前打开了前面骡车上的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摞放着几只木匣。 秦茂行掀开木匣,里面是一颗颗大小相同的药丸。 秦茂行的手略微有些发抖,这就是宋羡书信上说的成药?陈家村谢大小姐和许郎中帮忙做出的成药。 第一百九十一章 感动 一颗药丸比上一碗药,这是宋羡信上说的。 秦茂行读到信函时十分讶异,亲眼见到这药丸的时候更为震惊。 二十三驾骡车,如果拉药材不会有多少,但换成这样的药丸就不一样了。 秦茂行身边的郎中上前道:“前朝有些药是这样做的,只不过很少,这样多的数目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郎中是苏怀清留给秦茂行的,瀛州有了疫症之后,苏家药铺的郎中一直帮忙诊治,其中一个郎中甚至不慎染上了时疫。 如今瀛州药材不够用处,患病的百姓越来越多,城内人手不足,所有的大锅都被秦茂行用上了,每日不间歇地煮药,却都不够病患服用。 这样直接服用的药丸,简直就是解了瀛州城的燃眉之急。 可是用药丸是第一次,而且宋羡也有自己的条件。 宋家有一队人马就在瀛州城外,秦茂行决定用成药,就要允许那队兵马入城,宋家兵马入城后会与他一起看管服用了成药的病患。 秦茂行明白宋羡的意思,宋羡是怕有人趁机暗中动手脚。 到时候这些成药不是来帮瀛州的,而会变成宋羡蓄意“害”瀛州。 秦茂行吩咐身边副将,先将骡车和押送成药的将士送去事先准备的院子中,他则拿了一匣子药丸向衙署走去。 瀛州知县等人都坐在衙署二堂,秦茂行先将药丸递给几个郎中查看。 郎中迟疑片刻,向秦茂行道:“可否让我等尝一尝?” 秦茂行点头,郎中试探着将药丸送入嘴中,仔细品起来,就能尝到其中依稀有大黄、防风几味药材的味道。 郎中道:“大黄、防风这些药材对时疫有效,但做成这般模样……一颗代替一碗药,不知是否可行?” 另一个郎中道:“虽然药丸不大,但药量够的话,应当能起效用,每人一日只需两三颗,再加上我们直接熬煮的药汤,至少病患都能吃上药了。” 瀛州知县、县尉盯着那几个郎中。 县尉忍不住道:“你们真觉得此举可行?不是宋羡拿来……拿来……” 秦茂行冷冷一哼,替县尉将话说完:“你以为宋羡会拿成药来害那些患了疫病的百姓?不要说朝廷容不得这样的事发生,还会坏了宋羡在北方的名声。” 瀛州县尉被秦茂行这样一挫,声音弱了几分:“之前没听说镇州府用成药,也许是宋羡想要用瀛州试药。” 秦茂行皱起眉头:“那是因为镇州疫症不重,如果郎中能及时改方,何必用成药?瀛州的情形就不同了,能吃上药的病患恐怕都不到一半,就算镇州送药材来,瀛州也没有多余的锅灶煮药。” 经过这次时疫,秦茂行才看出镇州与瀛州的差别,在镇州连村中百姓都会帮忙巡视,但凡发现了病患立即送去疫所。 瀛州却不一样,发现疫症愈发严重,甚至有官员携家眷逃离,患病的百姓更是宁可躲藏在家中,也不肯知会衙署,那是因为他们知晓去了衙署的疫所也是死路一条。 没有郎中,吃不上药,就是在等死。 秦茂行拿定主意:“让宋羡派来的兵马入城,按照镇州的法子给病患用成药。” 二堂中的知县和几个副将纷纷将目光投向秦茂行。 知县道:“若是出了事……” 秦茂行神情坚定:“真的出了事,本将会上奏朝廷领罪,公文上就写列位出言阻拦,我一意孤行不肯答应,甚至动用了节度使的家将,总之列位不必惊慌,有我项上这颗人头顶着,天塌下来先砍我的。” 秦茂行站起身,二堂中的副将仍旧低声议论此事。 秦茂行停下脚步道:“宋羡都敢将成药送来,你们却不敢用,是自觉敌不过宋羡?还是满脑子的阴谋诡计以己度人?” “秦茂行节度使对你不薄,你不要趁着节度使不在吃里扒外。” “你是想要与宋羡联手,害节度使不成?” 秦茂行听着这些话,伸手抚平身上的官服:“我可以什么都不管,瀛州这摊子你们谁来接?” 屋子里一片安静。 秦茂行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好,你们谁也不肯接,那么从现在开始瀛州时疫交给我处置,若是有人暗中行不轨之事,不要怪我不顾情面。” 秦茂行走出衙署之后,先将宋羡兵马迎进城,然后吩咐郎中准备发药。 疫所一片喧闹之声,送药,发药,郎中和医工配合着将药丸送入病患口中,吃不下药的就将药丸化开服用。 跟着镇州送药骡车一起来的还有镇州的郎中。 这些郎中都曾在镇州疫所照顾病患,对疫所的事自然十分熟悉,进门之后就忙碌起来。 瀛州疫所的郎中见到这一幕,忍不住鼻子发酸,他们还以为疫所的人都会死,已经没有了指望,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还有这么多药。 秦茂行站在疫所外,眼看着众人从白天忙到太阳落山,疫所的一切才算是安排妥当。 府衙送来了饭食,秦茂行招呼大家用饭。 “秦将军,您也坐下来歇歇吧!” 秦茂行发现说话的人十分年轻,大约只有十四五岁左右,身上没有穿官服,于是坐过去低声问道:“你是……” 那少年笑道:“我叫孙长兴,是镇州孙家村的人,这次过来帮忙押送成药,我们村子里来了三个人。” 孙长兴笑容虽然腼腆,做事时手脚很是利落,力气也大,一个人能搬起两只箱子。 “秦将军,”孙长兴道,“您吃药了吗?阿姐说我们没生时疫也要吃药,这药可以治病,也能防病。” 喜遇良辰 第128节 “阿姐?”秦茂行不知道孙长兴嘴里的阿姐是谁。 孙长兴点头:“这药丸出自官药局没错,却是我们阿姐在官药局没日没夜守着做出来的。 我们在疫所帮忙的时候,就看到许先生和阿姐试药,吃了一颗又一颗,疫所的郎中看不过去也帮忙一起试吃。 别看这一刻小小的药丸,不知费了多少人的心血。” 秦茂行隐约猜出孙长兴口中的阿姐是谁了,他下意识地道:“那不是陈家村的……” 孙长兴道:“是啊,是陈家村的谢大小姐,我爹的病就是阿姐治好的,不光是我们村子,周围的下河村、北山村,都叫谢大小姐阿姐。” 秦茂行接过孙长兴递过来的成药,他伸手塞入了嘴里,药丸苦,但有夹着一点点的甜,在嘴里慢慢地化开。 秦茂行想起了第一次在苏怀清那里听说谢大小姐的情形,万万没想到与苏怀清有一纸婚约的谢大小姐会这样厉害。 可惜婚约不作数了,否则…… 秦茂行眼睛一亮,会不会还有机会?谢大小姐通药理,苏家手下有药铺,想一想就觉得般配。 第一百九十二章 勾搭 京城。 嘉慧郡主在宫中陪了皇后娘娘半日,这才带着丰厚的赏赐走出了宫门,一路回到了郡主府。 春山上前服侍嘉慧郡主下车。 嘉慧郡主的脚刚踏在地面上,就听到一个声音道:“小心。” 一只野狗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奔着嘉慧郡主而去,幸好有人扬起了马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狗背上。 野狗哀嚎着闪躲,片刻之后就被嘉慧郡主身边的护卫拿住了。 京城这样的地方,又是在东城,能让一只野狗跑到郡主府门口,也委实不容易。 嘉慧郡主思量着抬起眼睛,看到了方才帮忙的人。 那是…… 宋裕翻身下马,一脸焦急和唐突地向嘉慧郡主行礼:“郡主受惊了。” 多少人换着法子接近郡主,春山早就见怪不怪,她上前行礼道:“多谢公子。” 宋裕道:“我是镇国将军二子宋裕,早就听闻郡主大名,没想到这般遇到郡主,请郡主莫怪我太过唐突。” 嘉慧郡主听到宋裕的名字,明显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她秀眉微展:“宋二爷客气了。” 嘉慧郡主说完用手中扇子遮挡住脸颊,向宋裕欠了欠身,抬脚向府中走去。 宋裕望着那婀娜的身姿,嘉慧郡主的面容烙在他心中久久不能散去,他其实不是第一次见到嘉慧郡主。 之前他与宋旻一同入京时,就在宫门口见过嘉慧,只不过嘉慧没有注意到他,而是看向了宋旻。 这一天之后宋裕就不停地从宋旻嘴中听到嘉慧郡主的名字,等他们回到北疆,宋旻时不时地会吩咐人去京城来回递送消息。 他明明看在眼里,却要装作若无其事。 宋旻就是那时候开始肖想接替父亲掌控宋家军的,宋旻口口声声说要为他着想,暗地里在谋划些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他没有阻拦宋旻,也该让宋裕知晓,没有他挡在前面会是什么结果? 宋裕“失魂落魄”地站立了一会儿,就要转头离开时,嘉慧郡主府的管事妈妈端出了一杯茶。 管事妈妈向宋裕行礼道:“郡主感谢二爷,让奴婢送杯茶过来。” 宋裕心中一阵雀跃,他终于感受到了宋旻当时的欢喜。 这只是个小小的开始,京中有那么多达官显贵子弟,但在北方的将门之后却不多,宋裕知道嘉慧郡主为何与宋旻来往,因为郡主想要拿回广阳王属地。 宋旻不过生得比他高大一些,但有些事不是靠力气就能达到的,否则他们皆不如宋羡。 宋裕将茶喝光,茶碗递还给管事妈妈:“多谢郡主。” 管事妈妈笑道:“不必谢,郡主说了,大齐能这样安定多亏了戍守边疆的将士,让我们日后见了宋二爷定然不要怠慢。” 宋裕听得这话眼睛一亮,有了今日的碰面,明天他会送几道北方的点心过来,让嘉慧郡主想一想家乡。 若能拿回属地,郡主就不用有名无实,而他也需要郡主的相助。 离开郡主府,宋裕回到宋家的院子里,在家中等待了两个时辰,这才等到了宋启正。 “父亲,”宋裕上前道,“怎么样了?” 宋启正面色阴沉,横海节度使蔡戎紧咬着宋旻不放,如果皇上从轻处置宋旻,那么蔡戎那边也要如此,方能彰显圣上不偏不倚。 戍边将领私通外敌是大忌,皇上不可能不了了之。 宋启正道:“明日就会有旨意,你三弟斩立决。” 宋裕面色苍白,身体不由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跌坐在地上。 “父亲,”宋裕颤声道,“您……” 宋启正神情委顿,他虽然愤恨荣氏不懂得教子,宋旻太过不争气,可到了这一步他仍旧心中难过。 宋启正长吸一口气:“是他咎由自取,你……也要引以为戒,若你日后敢如此,不必再送入京城问审,我会亲手斩杀了你。 听到了没有?” 宋裕一时哑然。 宋启正厉声道:“我问你听到了没有?” “听……听到了……”宋裕的眼泪从脸上划过。 宋启正道:“从现在开始不准再为宋旻四处奔走,真的想要做些什么……就去置办一副棺木,操办宋旻丧事之后,我们就回镇州。” 宋裕惊诧地看着宋启正:“父……父亲不准备将三弟带回定州祖坟安葬了吗?” 宋启正冷声道:“宋旻做出这样的丑事如何去见列祖列宗?朝廷肯让我们收敛尸身已是皇恩浩荡,又不是什么功臣良将,不值得为他浪费人力财力。” 宋裕还要劝说,宋启正不愿多言:“就照我说的去做,一切从简,不设供奉,不用祭奠。” 宋裕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整个人泣不成声。 宋启正欲责怪宋裕,想到宋羡那淡然的神情,又觉得宋裕这样才是寻常人该有的模样。 宋羡的心还是太冷了。 宋启正接着道:“你现在是军中都虞侯,等回到北方之后,还要帮我带兵,不要小看都虞侯之位,你大哥也是这样做起的,一步步指挥使之位,如今领镇州和赵州……” 宋裕不等宋启正说话,就哽咽道:“儿子不如大哥,让父亲失望了。” 宋裕萎靡的模样就像他小时候,时时刻刻都要他这个父亲遮风挡雨,宋启正心头一软:“既然怕我失望,就要更加用心。” 宋裕腿一软跪下来,拜在地上:“儿子定会好好孝顺父亲、母亲,也替三弟一起……父亲不要伤心。” 宋启正鼻子发酸,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挥了挥袖子:“下去筹备吧,先不要写信给你母亲,我们回到镇州再说。” 宋裕应声。 宋启正离开之后,听到身后的哭声更大了些,他长长地叹一口气,眼睛又酸又涩,节度使之位他不去想了,只希望宋家不要再出事。 宋启正想到这里,脑海中浮现出蔡戎的模样,今日离开大理寺之后,蔡戎在他面前冷笑:“镇国将军的长子就是厉害,抓了个辽人,就让你我元气大伤,朝廷从我手中收走了乾宁军两万兵马,今年我还少了一半的军备,丢了雄州和霸州,我的长子也被留在京城…… 下一次,不知宋羡要取走些什么? 若是镇国将军先知晓了,看在往日的交情份上,劳烦送个信。” 蔡戎说完转身离开,那种恨意,宋启正能够感受的到。 从此之后在北方宋家和蔡家定然要势不两立。 宋羡就像一匹狼,不知下次要咬向谁,这次宋旻、蔡戎出事,宋羡也并非没有受牵连,京中流言四起,说宋羡居心叵测。 年纪轻轻就如此任意妄为,早晚会成为众矢之的。 “老爷。” 宋启正停下脚步,转头看到亲信快步上前。 亲信低声道:“从北方传来急报说,镇州等地在传时疫。” 宋启正心一沉:“什么?” 亲信点头:“急报已经送进了宫……” 宋启正皱眉,镇州时疫处置不当,宋羡先要被问罪。 第一百九十三章 明珠暗投 宋启正思量片刻,吩咐亲信:“让人回去问问情形。” 想到京城离镇州路程不近,打探了消息再传回来不免误事,于是转身去了书房。 宋羡写了几封手书交给亲信:“去邢州见苗将军,请他帮忙调些药材。”眼下他与横海节度使都在京城,如果北方乱起来可想而知会是什么模样,这时候闹时疫,真的严重了会耽搁春耕,接下来就是饥荒。 宋启正几乎想立即进宫,向皇上请命回镇州。 宋裕端了一杯茶放在宋启正面前:“父亲,军中不会有事吧?大哥不知能不能顾得过来?” 宋裕的这句话让宋启正心中一震,他来之前身边的幕僚提醒过他,将兵权交给宋羡恐怕不妥当,万一找个借口处置了他在军中的亲信…… “父亲,”宋裕停顿片刻,拿定主意道,“虽说三弟他还……可遇到这样的事,若不然儿子先带人回去帮大哥?” 宋启正看向宋裕,宋裕眼睛微红脸上是为难的神情,一边是宋旻,一边是镇州,本来宋启正想要让宋裕回去,此时此刻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镇州时疫真的严重,宋裕回去岂不是一样会有危险? 宋启正道:“你好好留在京城,镇州的事我自会处置。” 宋启正说完话转身向外走去。 宋裕看着宋启正的背影,嘴角翘起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镇州情势未明他怎么好回去? 就算要回,也要押送朝廷赈济的药材和粮食一同上路。 收到镇州时疫的消息之后,陆续又有北方各州有关时疫的急报入京。 喜遇良辰 第129节 朝堂上气氛沉重。 李佑皱起眉头满心担忧,不知道刚刚建起的官药局能不能有用处,好在年底时官药局收了一些药材,总能派上些用场。 一场朝会下来,众人各司其职,宋启正带人返回镇州。 宋启正等人才动身不久,就又有密折送到了皇帝手上,皇帝正与李佑议事,看到奏折不禁皱眉。 将奏折递给李佑,皇帝道:“看看吧,是太医院贾似的密奏,说宋羡一意孤行接管了官药局,不采纳他的建议,从乡野中寻来不少百姓进出官药局帮忙。 宋羡这是要做什么?朕在镇州建官药局,是为了百姓能够获益,不是任由旁人胡闹的。” 李佑将密奏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贾似字里行间颇有推脱之意,其中许多事只怕夸大其词,真实的情形未必如此。 李佑低声道:“臣见到的宋羡为人沉稳,绝非莽夫,应该不会乱来,朝廷才建官药局,没有先例在前,谁也不知官药局到底该做些什么,恐怕宋羡与贾似在这件事上有了分歧,不如再等一等。” 皇帝看了李佑一眼,李佑从北方回来之后屡次为宋羡说话,如此明显的举动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因为辽人,第二次因为镇州的百姓,第三次又是为官药局。 那些暗中的赞许和帮衬就更别提了。 皇帝的目光让李佑一惊,忙垂下头:“是臣多言了。” 皇帝挥挥衣袖阻止李佑:“你和朕是同门师兄弟,与旁人不同,先生不肯回来,朕身边能说话的也只有你了,朕知晓你是一心为了大齐。” 李佑道:“是臣太过着急了,臣是担忧北方战事再起什么波澜,朝廷这些年为了对付辽人花费了太多精神,好不容易才有如今的局面,宋羡虽然年轻,但在北方也算有些威望,若是能够为朝廷稳住北方,算是朝廷幸事。” 皇帝颔首:“朕年轻时开始就南征北战,旧伤缠身,如今精神是一年不如一年,身下更没有子嗣承继,恐怕日后有人会暗中扰乱证据,边疆稳固的确万分重要。 可惜眼下蔡戎不可信,宋启正也让朕不能放心,宋羡是不错,朕怕他太过年轻就身居要职,万一拿捏不住,恐怕酿成大错。” 李佑犹记得回京之前先生对他说的话,若是想要举荐宋羡,不如这样开口:“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皇上一手拔擢的人,更能时时刻刻记住皇恩。” 李佑说着,心中默念,希望宋羡不要在这样的关头出错。 皇帝目光微深,李佑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那就再看看,希望宋羡不要让朕失望。” 李佑应声。 从大殿里出来,冷风迎面吹入李佑官袍之中,李佑感觉到了透心的凉意,皇上的疑心越来越重了。去将那胭脂拿来 有时候皇上在思量些什么,让他也无法猜透。 这进宫的路越来越难走了。 李佑忽然怀念起陈家村的那些人,希望他们都安好。 北方时疫的消息在京中散开,达官显贵若有家眷在北方,都急着打发人回去看情形。 京中的宅子买卖,租赁的价钱很快就翻了一番。 嘉慧郡主戴着幂篱,坐在茶楼二楼,打开了一扇窗子向外眺望。 不一会儿功夫一辆车马停在不远处的脂粉铺子前,从马车上下来一个女眷,让人服侍着走入了铺子。 半个时辰之后,女眷才走了出来,她身边的妈妈捧了几只匣子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女眷没有直接上马车,而是抬起头看了看茶楼,转身向茶楼走来。 这女眷名叫丽姝,跟在蔡戎身边已有三年,是蔡戎最喜欢的妾室。 丽姝坐下来,吩咐身边人去寻茶博士,又想起刚刚还有一盒胭脂没买,吩咐管事妈妈:“去将那胭脂拿来,郑姨娘喜欢。” 等到管事妈妈离开之后,一个人影撩开帘子,快步走到丽姝面前。 “丽姝。”春山喊了一声,伸手将丽姝拉住。 丽姝贴身丫鬟忙起身去外面望风。 丽姝刚刚十九岁,正是极好的年纪,整个人却不免太过消瘦,脸色也略显得有些苍白。 “郡主还好吗?”丽姝低声道,“我送入京中的消息郡主可都收到了?” 春山点头。 两个人说话间,丽姝袖口微卷,露出了一道青紫的痕迹。 春山眼睛一热:“这又是蔡……”她的话没能说出口,就被丽姝摇头阻止。 “我没关系,”丽姝道,“只希望能助郡主收回属地。”她心中担忧的是父亲、母亲和妹妹,他们好端端的,她就算死也值得。 生怕管事妈妈去而复返,春山来不及安抚丽姝,急着道:“你在蔡戎那里可听说过陈家村?知不知道陈家村里有个许先生?” 丽姝听过陈家村:“那许先生是何人?” 春山抿了抿嘴唇:“郡主收到了消息,说那许先生应该是广阳王爷的旧属……可惜现在明珠暗投,恐怕被人利用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都是她的 春山向窗外看了一眼,蔡家的管事妈妈从脂粉铺子走了出来。 春山忙向丽姝道:“那个许先生医术高明,又擅长熟药,这次时疫应当也在镇州帮忙,郡主想知晓她的事。” 丽姝点头:“我会想法子打听,请郡主放心。” 春山不再多言,临走之前握了握丽姝的手:“郡主只是担忧你,好不容易看到你进京了,却不能相见,怕那蔡戎会对你起疑心。” 一个是郡主,一个是蔡戎的妾室,私下里常常见面不免让人怀疑,这一点丽姝知晓,可郡主还是来了,坐在离她只有一墙相隔的地方。 郡主的这份心思,丽姝如何不明白? 丽姝心中一热,手上用力拉住了春山,眼眸中满是坚定的神情。 春山离开之后,丽姝靠在椅子上,嘴角虽然含着笑,一双眼眸却失去了方才的神采,她用手抚平身上精致的锦缎,那细腻的绣工纹理却像是一把利器般,割着她的血肉,若不是为了帮衬郡主,这样的日子她一天也过不下去。 陈家村的许先生真的是广阳王府的旧人?那她为何不来寻郡主? 丽姝心中思量着,她又有了该去做的事。 …… 嘉慧郡主回到府中,下人忙上前来侍奉。 嘉慧郡主换了一身鹅黄色衣裙,转头去看暖房新送上来的兰花。 明眸皓齿的美人,莲步上前,望着那精心培育出来的“国香”,伸出纤纤玉指微微用力一折,就将匠人几个月的心血握在了手中。 嘉慧郡主闻着兰花淡淡的香气,伸手别入发髻上。 春山将侍奉的人都打发下去,端了茶上前与嘉慧郡主提及那封有关陈家村和许先生的信函。 “来我们府上送信的吴三,就是在街面上做杂事的,有人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跑了这趟腿,吩咐吴三的则是个女子,戴着幂篱,吴三也没看到她的相貌。” 连脸都没露的人,如何能寻到她的踪迹? 春山接着道:“不知给我们送消息的人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嘉慧郡主坐下来一双大大的眼眸轻轻地眨着:“有人想要借我的手对付陈家村,听说陈家村卖药材和熟药,八成都是因为那位许先生,如果我将许先生拉拢到了身边,陈家村还有什么?” 春山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嘉慧郡主笑道:“也许还有另外的意图,现在我还想不到。不过这都没关系,先让丽姝去探听消息总归没错。” 更何况在这封信函来之前,她就注意到了陈家村。 嘉慧郡主道:“我要的东西买来了吗?” 春山道:“买回来了,京中只有一家铺子留了镇州卖来的毛织物,奴婢这就拿来给郡主瞧瞧。” 片刻之后,春山毛织物和药材奉到了嘉慧郡主面前。 嘉慧郡主看着那毛织物做成的帽子,帽子上虽然有些方胜纹,但做得十分粗糙,可见是用寻常织机做成的。 春山回话:“奴婢特意问了,这种东西都是寻常百姓买来御寒用的,陈家村在北方是有些名声,但做出来的物件儿毕竟都出自农妇的手,上不得什么大台面。” 嘉慧郡主又去看药材。 春山道:“药材倒是好些,镇州一带的草药不少,陈家村又懂得熟药……如果信函上说的是真的,都是因为许先生。” 嘉慧郡主神情不改,似是陷入思绪之中:“你是说凑巧还是有意为之?宋羡知不知道许先生是广阳王府的旧人?宋羡不会满足于镇州、赵州,他还惦记着广阳王属地。” 春山仔细思量嘉慧郡主的话:“您的意思是宋羡想要利用广阳王的名声为自己造势?假以时日攻打西北,至少能为自己笼络一些人心。” 嘉慧郡主也不能全然猜中宋羡的心思:“宋羡这样扶持陈家村,自有他的道理,别忘记我父亲说过的话,那些一心权势之人,一举一动都必有深意。 就算是广阳王也是如此,表面上仁善,心中其实另有打算。” 嘉慧郡主脑海中忽然响起父亲的声音:“广阳王还说我是奸邪小人,我不过借用了仓廒的粮食,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断了我的腿,还不是用我立威换取身边的人拥护,那时我就发誓,他的东西早晚有一天都会是我的。” 嘉慧郡主向屋子里望去,可不是吗?现在这些东西都是她的了。 皇上赏赐给她不少广阳王的旧物,她喜欢不喜欢都要占着,因为它们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今日的一切来之不易,她都要紧紧握在手中。 至于那些不肯听话的,就像她接了几次,也不肯来她身边的张老将军。 都会成为棋子,为她日后开路,这才算物尽其用。 “多派些人去镇州打探,我想知道有关陈家村的所有一切。”嘉慧郡主道。 嘉慧郡主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镇州的消息就再次入了京。 贾似第二封密折里提及了陈家村,宋羡命官药局按照陈家村两个妇人的方子做成药。 成药是什么?就是将药材制好后磨成细粉,不适合磨粉的药要煎成药汁,最后加入蜂蜜炼制成的药丸。 前朝留下的医书中的确有这样制药的法子,但大量做出来用于治疗疫症还是第一次。 眼下镇州时疫已被遏制,宋羡做成药是为了帮助瀛州。 蔡戎站在朝廷上面容难看,他知道瀛州时疫愈发严重,料想镇州必然更是如此,宋羡的文书却送入京中,说镇州时疫平了? 这怎么可能?蔡戎不敢相信,只觉得其中必然另有内情。 皇帝手中捏着官药局做出的药丸,陈家村的人不但在官药局帮忙做成药,还将成药的方子和炼制蜜丸的法子都献给了朝廷,这是没有要藏私的意思。 若是再有时疫,不用千里迢迢运药材,是需要运做好的成药。 当着文武百官,皇帝将手中的药丸放回匣子:“若成药有效,宋羡当真为大齐百姓做了件好事。” 说完皇帝吩咐户部尚书:“你命人带着太医院太医一起前去瀛州。” 皇帝说完看向蔡戎:“瀛州是你戍守之地,你也回去主持大局,事了之后再来京中复命。” 喜遇良辰 第130节 下朝之后,蔡戎急匆匆地向外走去,若是那成药真的有用,宋羡就要立下大功。 …… 镇州,陈家村。 陈老太太、陈咏胜站在村口翘首以盼。 谢良辰、许汀真和陈子庚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整个陈家村欢腾起来。 “阿姐回来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不敢置信 “许先生、良辰你们可回来了。” “辰丫头啊,看看这一趟瘦了不少。” “许先生也是,这几天你们什么也别做,定要好好歇一歇。” 陈家村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孙阿爷也笑着上前:“村里去官药局帮衬的人回来之后,几个小子就天天去官药局打听你们啥时候能回家。 昨天听守在官药局门口的老爷说,成药暂时够用了,今日许先生和良辰就能回来。” 谢良辰向陈老太太、孙阿爷几个长辈行礼。 孙阿爷急忙躲开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们还要谢你和许先生的救命之恩呐。” 孙阿爷旁边是几个村子的里正。 谢良辰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天送到她面前的鱼汤。 送饭的厨娘还嘱咐她:“别看明日就能离开官药局了,回去还有一堆事等着您呢,多吃些,早点睡,也好养足了精神。” 那鱼汤里的野生黄芪至少是五年的,品质上上等,一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如果官药局人人都这么吃,宋羡就要克扣宋家家将的军资了。 陈老太太拉住外孙女的手,招呼众人:“走,进村去说话。” 陈家村中炊烟袅袅,从灶房里传出阵阵香气。 陈老太太道:“昨天府衙就送来东西了,吃的用的都有,说是朝廷犒赏陈家村的,知晓你今天回来,你二舅母带着大家一早就开始忙活。” 说到这里,陈老太太压低声音:“衙署还送来几床锦被呢,你舅母和姐姐们都不要,给你留下了。” 陈子庚道:“可能那一箱子东西就是衙署单独给阿姐的,只不过当着大家的面不好说罢了。箱笼里除了几床锦被,还有袖箭、衣裙、绣鞋的料子、几本医书,这些东西除了阿姐谁能用?” 陈老太太被孙儿这样一说也觉得很有道理。 陈老太太深深地看了一眼外孙女,谢良辰被外祖母瞧得有些不自在。 “辰丫头,你跟衙署要过袖箭?”陈老太太琢磨着开口。 谢良辰暗地里松了口气:“要过,这种东西只能衙署的大作才能做出来,我要来防身用。” 谢良辰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顺着外祖母张冠李戴,她是向宋羡要的,现在成了衙署。 衙署就衙署吧,如果换了别人戍守镇州,她应该也会开口吧? 陈老太太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是该有些准备。” 谢良辰以为这桩事就过去了,哪知道陈老太太又道:“那些衣裙和绣鞋的料子又是怎么回事?谁会想的这么仔细?” 谢良辰沉默着没说话,不知应不应该将猜测说出来,可是刚刚已经糊弄过去了,现在又改嘴像是有些不太对。 陈老太太想到了一个人:“莫不是曲知县的大娘子?” 谢良辰一怔,然后跟着笑笑:“大约是吧!” 陈老太太道:“这得记得,下次做些东西给曲知县家中送去,好好谢谢人家。” 几个人说着话到了熟药所前,陈咏胜带着人将熟药所跟前的屋子重新修葺了一下,里面添了几张桌子和杌子,这样一来就能坐下更多人。 孙里正先笑着道:“这次官药局做出的成药治好了疫症,我远在祁州的岳丈家,听说我也去官药局帮了忙,还让人捎口讯,问我是不是真的?” 听到这话孙阿爷笑道:“他那岳丈秀才出身,家中有些良田,一向看不上他,这次倒是让人捎了二十两银子前来,让他有些本钱,也好多收些药材。” 孙里正听得这话脸不红心不慌:“二十两银子我不白要,秋收过后就能还岳丈二十五两。” 孙阿爷点头道:“可见人得有本事,才能挺直腰杆子。” 众人一笑,都对谢良辰投去感激的目光。 陈咏胜道:“大家过来,是不是也想问问良辰官药局的情形?” 孙阿爷琢磨着道:“外面现在有不少人提及咱们镇州的成药,兴许旁人不知情,但我们知晓这不是官药局的法子,而是出自许先生和谢大小姐之手。 这次时疫过后,谢大小姐的熟药所还要继续做成药吗?” 谢良辰正想找个时间将大家叫在一起说说这些,免得外面的传言多了,大家心里也没底,不知晓后面会怎么样。 时疫时几个村子一起巡视,大家互相帮衬,关系更甚从前,以后的路大家还得齐心协力一起往前走。 话说清楚了,大家心里也就透亮了。 谢良辰看了看许先生,许先生点点头,她这才接着道:“我们陈家村不做成药,肯定不会再做入口的成药。” 之前她给田家商队那些药丸,除了想要商队知晓成药用处很大之外,是怕田老爷在路上遇到时疫。 但不管是给田家商队成药,还是后来去官药局帮忙,她并没想过以后要由陈家村的熟药所做药。 孙阿爷惊讶地道:“这么好的药就不做了?” 谢良辰神情平静:“陈家村不做,但官药局应当会做,尤其这次朝廷知晓了成药的好处,应该会在大齐推行这样的制药法子。” 众人面面相觑,北山村的范里正皱眉:“这是朝廷不让陈家村做了啊。”大家都尝过苦头,在宋羡没来之前,衙署做过不少欺压百姓的事,难不成这次又是如此? 孙里正道:“若不然去找找曲知县,再不行……不是还有宋将军吗?” 谢良辰摇头:“就算朝廷允许我们做成药,我们也不能做,只会将成药的方子和做成药的法子献给朝廷。” 范里正不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谢良辰道:“大家可知晓这成药是如何起的效用?是宋将军带了一队兵马押送药丸,药丸送到瀛州疫所之后,每次用药都会有官兵在旁边跟随、把守,从官药局里出来的成药尚要如此谨慎,生怕有人半途偷梁换柱,害人性命,若这事落在我们手里,我们能不能保证不出差错?” 谢良辰几句话说的众人冷汗涔涔。 看着所有人神情肃穆,谢良辰一笑道:“不管是成药还是药材,都是为民造福之物,好东西散得越多越好,大齐没有谁能够比朝廷的官药局更适合。 而且我们也不会因此吃亏。” 孙里正道:“这话怎么说?” 谢良辰道:“官药局上上下下才多少人,朝廷总不能搬空了太医院,让所有医工都来镇州。 开始做成药后,就需大量的药材,更别提做成药之前还要将药材熟好,这些谁来做? 官药局还需要有人押送成药,衙署现有的衙差也不够用。” 谢良辰停顿片刻接着道:“我们已经与衙署写了文书,将周围能种药材的山地都拿在了手里。 村民们还会挑选药材、熟药,这阵子几个村子派人四周巡视与衙署的衙差也相熟,衙役不足,衙署还从这些人中挑选了人一起办差。我不敢说他们日后肯定能留在衙署,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我们虽然不做成药,但成药带来的这些已经足够了。” 谢良辰说完话,周围登时一片安静,所有的眼睛都落在谢良辰身上,目光中满是惊诧和不敢置信。 所有人仿佛都被震住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齐心协力 陈咏胜在此之前没听谢良辰仔细说过这些,但毕竟舅甥二人常在一起议事,虽然心中也十分惊讶,但还是先一步回过神来。 孙阿爷将谢良辰的话反反复复想了几个来回,这才稳住了情绪,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庆幸,陈家村接回了这位谢大小姐。 孙阿爷道:“早在去年腊月之前,大小姐就想好了这些?所以才让我们一同去买山地,买不起山地的村子就寻衙署做文书?” 孙阿爷说的这些不齐全,除了这些之外,陈家村不是还做了风匣,在铁匠铺打了好多农具?陈家村做农具也给大家提了醒儿,整个镇州城的铁匠铺都不再打铁锅了,全都换成了犁头等物。 谢良辰笑道:“我也看不了那么远,当时就是觉得山地一定要买,光凭在山中采挖能卖多少?不去种植总有挖空的一日。” 几个里正心中有数,谢大小姐这是不愿多占功劳,其实哪一步不是人家谢大小姐领着他们走的。 谢良辰道:“所以大家也不用想太多,一心准备春耕就好了,除了种药材之外,我们北方的桑麻也不少,还有粟、麦、黍、豆,先种什么后种什么,大家要有个算计。” 如何种粮食几位里正和阿爷心里清楚,她会将精神都放在药材上。 大家说完话,高氏进来笑道:“饭菜都做好了,我这就让人端上来。” 几个里正想要离开,陈老太太掐着腰道:“哪有进门不吃饭的?外道了不是?刚刚还说都是一家人,我们村子里的半大小子也在你们那里端过饭碗,你们都不怕被他们吃垮,难不成我们陈家村还拿不出这点口粮?瞧不起谁呢?” 听着陈老太太的话,孙阿爷几个忍不住笑起来。 还真是这样,这段时间村子里的人一起巡视,到了吃饭的时候,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吃饭,早就不分是你村里的人,还是我村里的崽。 孙阿爷道:“好,吃饭,吃好了之后,我们将几个村子的地都放在一起商议一下。” 屋子一片热闹。 几个里正边吃饭边说话,一直到了天快黑了才结伴离开。 走了好长一段路,几个里正将要分开时,大家转过头看向陈家村。 范里正到现在还有些难以置信:“谢大小姐怎么说的来着?我们不但能卖出药材,还能帮成药局熟药。” 孙里正点头,大柳村的冯里正道:“还可能去衙署做衙役。” 孙阿爷接着道:“等到官药局的药卖好了,我们也能吃上成药。” “真是……”范里正道,“我们这些农户还能做成这些事?” “陈老太太这是带回来一个什么样的外孙女啊?” 几个里正在风中站了一会儿,这才各自回到村子里,他们要做的还有许多,哪个村子没做好就要拖了大家后腿。 这种情形万万不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