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历史]衣被天下(无CP)》 分卷(1) 《[综历史]衣被天下》作者:洛娜215 文案: 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 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华夏有衣,襟带天地, 华夏有德,衣被天下。 己亥年,一场轰轰烈烈的华夏民族服饰宣传正名热潮在华国开展。 为了宣传本国文化,也为了获取更多经费(划掉),华国非人类管理局向各路任务者发布召集令,聘请任务者深入历史,辅助人族完成纪录片的采样拍摄。 然而就在管理层关于派遣哪位员工扯皮之时,一道惊天噩耗传来夭寿啦!文化宣传类任务被那个武斗派杀神接走啦!! 木白:唔,这次的5S级任务,怎么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历史向爽文,主体围绕汉服相关,朝代暂定大明、秦汉、战国、西汉、隋唐,除了大明外其余先后次序不定。 虽然文章主体是汉服,但主要围绕的是汉服诞生的各种背景因素,并不着重写汉服形制来着。 雷点: 剧情为主感情为辅,应该无CP,有CP就是耽美。 主角武斗基建搞事派,不是正经人。 金手指为剧情服务。 每天白天11:30更新,下饭轻松文,甜文向。 作者话痨,作话长长哒,偶尔掉落剁手诱惑,APP可以点三个点屏蔽作话哦!不许因为作话太长打差评,打了我就放猫猫咬你。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种田文 爽文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木白┃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别问武斗派要怎么搞文化宣传 立意:汉服是中国的中国的中国的传统文化! 作品简评: 作为一只武斗派的妖怪,木白顺手接了上头今年最重视的汉服宣传任务。但身为一个老古董,木白此前生活在的可是一个连汉族都没有出现在的时代,汉服是什么,谁穿的汉服,要怎么宣传对于他来说可谓一问三不知。不过没关系,别的他不行,一力降十会却很有经验,就算是完全不熟悉的文化宣传类任务也不要怂,怼上去就行啦!本文着力描写一个对文化历史全无了解的古代妖在历史线内穿梭完成任务的趣事。全文以追逐的汉族民族文化服饰在历史中的变迁为主线,将各个时代人文、历史和经济文化给汉服带来的影响和变化娓娓道来,情节跌宕起伏,生动有趣。 第1章 洪武十四年,大明王朝的新年是由派兵征讨大漠开始的,这个开头也在冥冥中预兆了这一年兵戈不停的基调。 大军出行后,明王朝的国都应天府便陷入了一派学术气氛之中。 大明的皇帝命令公候子弟全数入国子监学习,此举一则是为了解决渐渐成长起来的公候二代们无所事事的情况,另一个原因也是昭示国君开始重视人才储备和培养了。 去岁因左丞相胡惟庸谋反一事,大明中枢机构大批官员落马,南、北京两座都城足有一万五千余人因此殒命,受牵连贬谪的更是不计其数,整个行政机关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而更糟糕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相谋反案使得大明的帝王似乎失去了对臣子的信任,朝堂上的血色还未被漫天春雪所覆盖,大明的帝王便连下数道旨意,废除了自先秦绵延至今足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宰相一职,将天下权利尽攥于手中。 同时,为了化解官员同乡抱团的地域朋党问题,这位年过五十的帝王开创了科举任官史上的一大创举南北互换用人。 此后,祖籍南方的考生授官一律往北走,祖籍北方的考生则一路向南,此举将家族姻亲对官员的影响降到了最低,也有效打击了官员对地方的庇护行为。 但这还不够,大明的皇帝显然是觉得还是自己人用的顺手,于是他一方面修建国子监创立官学,另一方面将诸多经书送到北方学校,吩咐北方学子好好学习,很有让南北学子打擂台的意思。 但这位大明王朝的第一任开国皇帝闹出的动静再大,也与位于云南行省东北角的芒部路毫无关联。 因为,此时此刻,云南的所有权还在大明王朝的前任元王朝的手上,大明的任何变革在他们看来也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没错,虽然大明建立已有十四年有余,但却仍未完成实际意义上的统一。 其实,这位大明的皇帝陛下自登基开始就表现出了对于收回云南一地的势在必得。 在这些年内元庭也在大明的谋算下先后失去了贵州、四川等地,如今的云南已经被明王朝同溃散到北方草原的王庭割裂了开来,成了一块名副其实的飞地。 而且这块飞地本身还不完全归元庭管理,如今的云南是由元庭和曾经的大理国王室段氏划洱海而治。以元庭如今驻扎在云南的兵力来说,和大明开战无疑是以卵击石。 但这是元庭需要担心的事情,当地的原住民对这一触即发的局势却十分淡定。 因为对于大多数的云南原住民们来说,无论管理者是元还是明,和他们都没有太大关系,云、贵、川三地一向山高皇帝远,无论谁做了皇帝于他们而言也就是换个纳税对象而已,别的都无甚影响。 除了当地土族首领需要苦恼下被征召打仗时候是要浑水摸鱼还是要出点力气外,压根没人在乎如今的局势。 以上,是木白花了大半年时间收集信息得出的结论。 花的时间确实是长了些,一方面是由于他不擅长收集信息,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语言不通,在搜集信息之前,他还要学习当地的语言。 云南地形独特,崇山峻岭便是天然的屏障,特殊的地理条件致使了此处多民族多文化的。自秦汉之后,此地虽断断续续受到了汉文化的影响,但总体来说文化和语言系统还是自成一体。 如今,本地的主要语言是大理国的官话以及元国的蒙古话,他如今生活的地方用的是一种叫做罗罗的本族语言,而很巧,这三者木白都不会。 然而,这三种语言放眼本地人每种都会的人都不多,更不必提木白并非此间人了。 他其实是接了升级任务后被直接传送到此处的后世来客来着。 其实说是后世也不太妥当,要论真实年龄的话,木白可以当许多人的祖辈。 只是他大梦千年,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舒适的柜台里,面前站着一只猫。他还在迷糊的时候,那只自称是什么秘书的猫忽然开口对他说恭喜醒来,要带他离开云云,然后木白就迷迷糊糊地被带到了一大能云集之地,开始了要为自己口粮而奋斗的打工之路。 后来,木白才知道,他当时所在是华国最大的古代博物馆,也是世界三大宫殿之一的故宫博物院,当时他是作为一件国家重点文物在参展。不知是时候到了,还是众多慕名而来的宾客给了他一份机缘,他自混沌之中醒了过来。 醒来也不是什么好事,还没等木白搞清楚状况,他就被投入无休止的任务世界,成为了一个光荣打工人。 据说,这套任务世界是非人类管理局研究出来专门给他们这些老古董使用的,一方面是赚取生活费,另一方面可以方便他们学习如今的生活常识。 在里头晕头转向地转了几圈后,木白才知道自己之前遇到了一件多坑爹的事。 原本他可以做一个捧着铁饭碗,躺着就能吸纳功德和信仰的咸鱼,偏偏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醒了过来,恰巧还被回家看看(?)的秘书长碰上了,这才走上了社畜之路。 不过等他意识到这一件事的时候,他已经尝到了刷任务的乐趣,并且有了自己的小伙伴,还不知不觉把自己刷到能接高级任务的等级,倒也没觉得有太大遗憾。 就是这升级任务和以往任务都不太一样,这次的任务把他的年龄缩小了不说,居然还不附赠语言包和详解,除了一个目标任务什么都没提供,只能靠他一点点打听。 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更麻烦的是他使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且穿越来的时机不早不晚,恰恰是原身背着一个婴孩躲在一狭小洞穴内最狼狈之时。 原身已经在疲困交加中悄然逝去,留给木白的是一具尽数为负面状态的身体。 口干舌燥四肢酸软头脑昏沉也就罢了,这个孩子身上几乎到处都有伤痕。小孩子皮嫩,虽然这些多半只是轻微的皮肉伤,却也疼得厉害。 不光如此,因为长时间的饥饿,他的胃部一阵一阵地痉挛,这具身体还有发炎的征兆。 这些状态叠加之下,于普通成年人来说都不算轻松,对一个又惊又怕的幼童来说更是巨大的负担,更不必提原身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嘟嘟的小童。 原主能够在这种糟糕的环境下给自己和孩童找到一个栖身之所已经相当不易,但也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不过七八岁的小童松了一口气,就一觉睡了过去。 幸好在各种任务世界中木白已经习惯了如何忍耐不适和痛苦,所以,当他苏醒后,他只是粗略检查了一下这具身体,确定身上没有致命伤后就拎起了像猫崽一样虚弱抽泣的小孩检查。 一个是查看孩子的情况,同时他也试图在这个孩子身上寻到他们为何在此的线索。然而,还没等他从这个身着古怪衣裳的幼崽上得出什么结论,便遇到了来搜寻的人。从对方态度上判断出那是敌非友后,木白立刻寻了个机会带着小孩逃离现场。 当时正是秋季,林中可食用的东西应是不少,这里的植物颜色也是极为安全的色泽,但木白对于这片丛林的生态并不了解,所以他只选择去掏松鼠的储备粮。 没有什么能够比准备过冬的动物所储存的粮食热量更高也更安全的了,而热量和蛋白质,正是木白目前最需要的。 连续打劫了几只松鼠后,他才勉强将小孩和自己喂得半饱。然后,木白就一边嚼着半路发现的有被啃食痕迹的绿植尝味,一边用路上寻到的一块稍锋利些的石头将自己的一头极妨碍视线的长发磨断了半截。 此后每一天他都在夜里休息的时候一点一点用沿途寻到的利器将头发磨短,等头发短到无法操作的寸长时才罢手。随后,木白将原身没了用处的发带拆成了两条,全扎在了小豆丁头上,做出了两个包包头的模样。 二人就此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寸头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娃。 没错,就是如此简单的变装。 木白并不打算带着小豆丁一直留在林中,在任何情况下,封闭自己的信息来源都是极为愚蠢的事情。但要接触人群,必然会进入那群追捕他们的人的势力圈,要避免被抓自然要隐藏。 而要隐藏身份的最好方法是什么?那就是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最大标识。 木白和小豆丁的原来的标志就是兄弟二人,而现在,他们的标志便变成了一对兄妹。 但等到数日之后,重新在一处名为秀芒村的偏僻村庄出现的两个孩子,则是以一个小僧和一个被他捡到的幼女的身份的。 似乎是他那狗啃过的寸头发型使得别人误会了,在见到对方与他行了佛礼之后,意识到有空子可抓的木白将错就错,干脆剃了光头落实了这一点。 这也是他们运气好,滇地信仰众多,一个山头就可能有不同的主神,有些信仰还比较排外,而木白落脚的是一个名叫罗罗族的部落,这个部落主要以自然神为信仰,因此对于他族的信仰也颇为尊重,很有些海纳百川的意思。 而且昔日的大理国崇尚佛学,即便现在当政的元庭信奉的是喇嘛教,本地人对僧人依然有好感度加成。加上木白和小豆丁两个孩子年岁小,看着着实有些可怜,种种因素叠加,兄弟两人便被这罗罗族为主要组成的小村庄收留了。 但安身容易,立业却难。 木白看着缩在被窝里的一小团和床上的一块张牙舞爪的世界地图表情有些高深莫测。在养孩子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养个崽是这么麻烦的。 耗食水也罢,还耗衣服,他养的仿佛不是一个娃,而是一只吞金兽。 作者有话要说: 新开坑啦!(乖巧.jpg)求收藏求投喂各种求鸭。 冬天要到了,我们写写春城的那些事儿,看大明的小说很少有人写南边,其实大明的南方也是有很多故事哒。 解释一下,文中的北京不是后来的北京,大明初期虽然定都应天,但当时国家有南北两京城,南京是应天府(今天的南京城)北京不是如今的北京,而是河南开封,另外还有一个中都,中都是老朱发达后想要建设发展的家乡安徽省凤阳。 两京都有一套完整的行政班底,朱元璋一直到国家统一很久之后才真正定都南京(之前建都南京时候老朱只基本统一了南方) 虽然当时朱元璋在南京称帝,但南京的城市发展已经到了极限,南京尽管是易守难攻战略位置极佳,但多年的安定富余之地导致此处人口急速膨胀,皇城外的房屋、基础设置都难以满足国都的需求,当时的皇城卫生情况相当糟糕,(负责城市卫生的锦衣卫在南京工作时候是真的辛苦)所以在老朱一直想要迁都,重新圈地谋发展,他第一个看中的就是开封。 开封是大宋(北宋)的都城,明承宋制,口号是复大宋风光,所以开封建北京也是对汉人的强心针,另一方面开封可以做指挥北部作战的根据地。 但开封毗邻黄河,一旦黄河泛滥开封城很容易被淹没。而且后来大明的版图进一步扩张,在将北元逐出河北后,位于河南的开封作为抗元根据地就有点吃力了。 于是后来开封便被撤销了北京的名号,但还是一个行政重点区域,直到洪武十四年(剧情开始的年份)开封被封为周王朱橚的藩地。朱橚是朱棣的同母弟弟,不过和他哥不同,这位不太能打,性格也比较文弱,所以成了建文削藩时候的第一个倒霉蛋。 老朱看中的第二个地方是古都西安,还好几次派太子朱标去探访(朱标病死就是在探查西安回来的路上) 但当时的西安也不适合定都,元明时期的主要运输模式已经转为了水路,要支撑一个首都的运转靠陆运肯定不行,西安的条件就不太满足,另外,当时的西安城市在元朝统治以及战乱中相当破败,洛阳同理,要重新建都的话以大明建国早期的人力物力办不到,所以老朱最后感叹了一声,才定都南京。 之所以当时老朱没选北京一个是因为北京运输过于耗力,另一个就是当时的北京也不太安全,南边又没有安定下来(没错,就是云南、广西、贵州这块一直要盯着),所以北京都没有加入参选名单来着。 某种程度来说,北京的发达的确靠的是永乐帝朱棣没错。 咳咳,故事开始的时候其实已经没有北京的说法啦,不过惯性还在,大嘎不要误会哦~ 第2章 这个正打着幸福小呼噜的吞金兽被他取名叫做木文,小崽子完全违背了他取名的初衷,是一个精力非常旺盛的幼崽。 小孩白天去地里打滚,晚上去床上画地图,一天三套衣裳打底,时不时还要搭上床褥被套。 尽管他们定居的地方日照充足,衣服洗了第二天就能干,但是此处使用的衣服原料完全是纯天然产品,不是桑蚕丝就是棉麻,这种原材料贴肤不容易过敏,但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耐用,尤其不耐搓洗。 分卷(2) 因此即便秀芒村的主要产业就是桑蚕丝业,布料较为便宜,木白也快到穿不起衣的程度了。 但这件事目前似乎仅仅是他们家的困扰,因为别人家的孩子还真没有木文那么难搞。 此地气温寒凉,除了下地干活的时候外基本很少会出汗,村人穿的衣裳又多为蓝染,这种草木染容易褪色,所以本地人的衣裳基本上是很少清洗的。 木白倒是无所谓,但木小文小朋友是一个特别挑剔的小孩,衣服臭臭的,他就不穿,木白臭臭的,他就不让抱,因此木白家里花在孩子衣服上的金钱要远超于寻常人家。 而且,木小文有一个坏习惯,那就是他不爱穿尿布。 所以现在木白就只能看着床上这个画完了地图却还呼呼大睡的小孩叹气啦。 这次,他决定不再妥协。 于是,当木小文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听到了兄长极其平静的一句话:木文,今晚睡觉必须穿尿布。 将满脸震惊,整个人被打击到变成灰白色的弟弟抱到了床铺上干爽的位置,又用被子困住他之后,木白兀自起床洗漱,开启了一天的新生活。 缠绕在村口大树上的一棵忍冬正值盛花期,随着天光渐亮,忍冬的香气愈加浓郁,就连位于村子内部的他们也能嗅到花香。 即将入夏,天亮得早。此时,天关乍亮,就连雄鸡都还未打鸣。 起得比鸡早的木白提着水桶去附近溪流中打水,顺便解决了个人卫生问题,随后,他提着冷凉的水向着小草屋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他还一边上下托举水桶,抓紧时间锻炼力气。 原身养得金贵,皮肉伤刚好的时候,他那身子连走几步路都要喘。好在小孩年纪小可塑性强,在他坚持了小半年的锻炼后,现在也是能提起两桶水的猛男一枚了。 嗯咳,不过为了长大后要跟随自己一辈子的身高考虑,锻炼什么的还是要循序渐进。 现在,木小白给自己的任务是每天举着一桶水绕自家一圈,锻炼的同时顺便也能看看自己布下的小陷阱有没有什么收获。 他们所在是村庄的一处位于西北角的废屋,据说数年前原是一位猎户所居,后来猎户被朝廷征兵征了去就再也没回来,他又是外乡人,在这里没有族人继承其遗产,房子便闲置了下来。 草屋年久失修漏风漏雨,有主屋和库房两间房,厨房和厕所均是露天。在他们兄妹住进来后,好心的村人帮忙修缮了一下,此后又经木白多番整修方才有了如今这般模样。 这里靠近水源,木白一个半大小孩也能靠自己扛水,且屋后有不少田地,照理来说这幢房子绝不可能荒废到能够让村长白送给他们兄弟的程度。 事实上,这房子有一个巨大的缺点这里靠近林地。 他们所在的村子背靠一片乌蒙山脉山势延续的小林,尽管林中并无猛兽,但免不了黄鼠狼狐狸之类的动物出没。 猎户本身是靠山吃山,山上的小动物对他避之不及,然而等这里换了人,林中牲畜看人下菜,频繁下山骚扰,直接导致住在这儿的人没法豢养牲畜,无论村人在这里养什么都得被叼走。 既如此,不如种田? 村人也不是没有种过,但每次快要收获的时候林中就会飞出雀鸟或者蹿出野兔将田里的庄稼给糟蹋了。族人们总觉得这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阻止他们在此开垦,加上此地距离村落主体略偏,维护成本较大,方才便宜了木白。 但木白木白并没能占到这个便宜因为他不会种田啊。 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弱点之一,木白少年一直是个黑手指来着,种什么死什么的那种。虽然不明白这其中是什么原理,但是在此前的任务中他是绝对不被允许靠近植物培育处的。 在试了下这个体质也被带到了这个时代后,木白便将这些空地借给村人晾晒染色后的布匹了。 尽管村人有心照拂他们两个小孩,租用土地后多少给了点米粮,但要养活家里的吞金兽还是远远不够,所以,木白现在不得不在此地的传统桑农业外开发副业。 一个便是放陷阱啦。 可能是猎户离开的时间久了,本地的动物对于陷阱一类的警惕心降低了不少,之前的网兜每隔两三日就能给他们家带来一点肉食。 不过,时日一久,这些小动物们也看透了他的套路,上当的渐渐少了起来,看来是时候升级一下陷阱了。 正当木白边健身边思考的时候,他眼光一转,远远就看到穿着醒目的青色右衽长衫的村长带着一个牵着马的年轻人往他这边走来。 和一身亮眼民族服饰的族长不同,那个年轻人穿着赭石袍,一身的暗色调,看起来相当朴素。 木白定睛一看,那衣裳还是麻布制的。 如今管辖木白所居住村寨的政权所有者是管理风格较为粗犷的游牧政权,当权者除了喜欢收税之外对于民众日常倒是没有太多的桎梏,基本上除了皇家限定的衣裳颜色和花纹都可以穿。 加上本地人基本都拥有高超的染布技巧,长时间接触这些喜爱穿彩衣的当地民众,木白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如此朴素低调的着装了,一时之间不免多看了几眼。 大娃!村长见他抬头,遥遥喊道,有郎君来寻你画画喽! 木白随手将帕子搭在了衣架上,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随后露出了一脸和善的笑容。 没错,他的另一个副业正是为人画肖像画。 但事实上,木白没有半点艺术细胞,他其实不会画画来着。 那么,一个不会画画的人要怎么为人画肖像呢?这当然是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商业机密啦。 访客是一俊秀开朗的青年人呃,甚至可以说开朗得有些过分啦! 即便有侍从的阻拦,这年轻人也在木白整理画具的时候直接将自己的家室兜底倒了出来。 明明一句话也没问,木白就知道了此人名叫傅添,今年刚满十八,为家中幼子,祖籍安徽,是来云南行省做生意的。 据说,这个小小年纪就跑到民风彪悍的西南之地的青年原计划是打算穿过芒部路到乌撒路去采购牲畜,为此他特地穿了一身低调的衣裳(虽然低调过了头反而很醒目)。 因为走到一半的时候听闻此处有一个极其擅长于绘画之人,这青年心中一动,想要为自己第一次行商留下纪念,于是就找上门来了。 不过,由于木白所在的村子较为偏僻,他一路走一路问,恰好遇到了在村口溜达的村长,这才直接被带过来了。 木白的表情从待客的热情渐渐转为空白,最后转为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汉话】的茫然。等这青年人叭叭叭倒完了自己的经历后,极其热情地想要询问他的过往经历时,木白选择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将人直接带入还没准备好的画室。 这个行为很有效,一直说个不停的傅添进了画室终于安静了。 看来即便这个青年看起来十分没有防备心,但在进入到陌生环境的时候谁也不能控制住打量的本能,更何况这间房间极其的古怪。 虽然我听说过,但是这间画室还是有些傅添捂住嘴,表情有些难以言喻地找了下形容词,别致啊。 真是为难你找出个中性词啦! 但对于这里的装饰,木白很有自知之明。 说是画室,其实本来是一个仓房。由于原主人有硝制晾晒兽皮的需求,这间仓房面积很大,且层高很高,因此此刻所谓的画室实则是原本的大屋加了兽皮木板隔断后构成的。 兽皮和木板不透光,所以,明明是大白天,房间里却极其阴暗,甚至还带着点森冷之气,而房间的布置更是加重了这股子诡异感。 整个房间内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藤椅,另一个便是椅子后方的一个造型古怪的灯架。 藤椅倒是普通的椅子。灯架为木制,并未上漆,也未打磨过,看上去非常粗糙。柱状的主体有着诸多磕绊不说,灯台的位置还高低错落,像是树杈,又像是故意做了造型。 但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手艺人技艺不过关,傅添看到后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张牙舞爪,真的是毫无美感。 在傅添的印象中,他接触过的画师虽有各种奇怪爱好,但他们都有一共通点,作画都会选择明亮宽广之处。 一来风景怡人,二来也是保护眼睛。 这要是遇到讲究的,落笔前还要焚香奏乐。 这处村落虽然偏僻但一路走来也是颇多田园美景,又值春暖花开的大好时节,不趁着春色正美在户外作画偏要来这逼仄室内,不借明媚阳光偏要点这廉价油灯照明,实在让人不太能理解这是什么怪癖。 但傅添面上依然挂着礼貌的笑容,一派期待地看着木白调整着灯台位置,从他的表情全然看不出有半分异议,甚至从上而下都写着两个字乖巧。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木小白是个黑手指。=w= 生活艰难,木小白只能开创新的生活路线,也是很不容易哒,要不要猜猜他要干啥? 算了你们还是别猜了,给作者留点面子。 作者君曾经在看到过汉服娘的吐槽:好不容易存钱买了件贼贵的汉服,料子好看刺绣好看染色也好看,偏偏就是不耐洗,有些娇贵的用洗衣袋保护着都有可能脱线,现代人还有干洗,要是古代人可咋办哟! 哼哼,这个问题就类似于买高档奢侈品为啥不耐用,耐用的都是假货一样,因为人家的衣裳一般都不太会考虑到清洗问题。 古代的布料染色几乎都是草木染,草木染是非常容易掉色的,其实别说草木染料了,就连化工燃料在早期都很容易掉色,如果年纪稍微大一些的读者君一定有妈妈洗新衣服前先往水里撒盐,而且一定不能用热水的经历。 所以为了保护衣服的完整和美观,不要出现洗后褪色斑驳之类情况,一般来说古人比较正式的礼服都不太会洗,他们会清洗的是日常穿的内衫,至于外套,一般都是用熏的方式来清洗衣服的。 第3章 来人看起来不是个恶客。 木白收回暗中打量的余光,做了个手势请这客人入座,然后在对方坐下后又按着他的身高调整了下灯具位置,随后他从房间的角落处搬出了一个画框。 将画框罩布揭开展示给傅添看后,木白用听起来颇为磕碜且带有古怪口音的汉语道:这就是我画的画,请看下。 傅添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他细细端详了一下画框,眼睛不由一亮。 百闻到底不如一见,他此前已经打听到这少年所绘的人像极像本人,但没想到能像到这个程度。 画中人戴圆冠,高鼻深目,面上有着数道沟壑,神色略带着些紧张刻板,但唇角却是努力挂着笑的,此人正是为他领路的村长。 傅添并不擅品画,之所以能从此小像中辨出其中意味完全是因为此画堪称栩栩如生,便是连帽子上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莫说他同村长走了一路,即便所绘之人与他素不相识,傅添也有把握自己能拿着这幅画像在这村寨中找到人。 他确实没有白来一趟,这小童确有几分本事。 青年双目灼灼,他手一抬便将侍从递过来的劳务费递给了木白,十分大方地预付了全款。 显然,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情报收集还是相当到位的,就连木白画肖像收费几何都已经查好了。 木白打开布袋,伸手一搅,里头盛放的是品质不错的麦粒,颠了颠,重量也合格,他收下一袋酬劳,将其中更多的一袋递给了村长。 村长接过后也没看,他只是用土话说了句小心便退了出去。 傅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二人,见他送走老者后便用厚厚的布幔遮住了门口明亮的光线,让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后,终究忍不住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一个更为端正的坐姿。 木白对此视若无睹,他来回调整布料,将这木板房中所有的亮处都遮住后边点灯边道: 我要开始了,你是出去等还是在里面? 这显然是在问侍从了。 侍从同傅添交换了下视线,刚想说话就听木白说:您在哪里都大可随意,就是别挡了光线。 木白歪歪头,又看向傅添,用口音奇怪的汉话道:我画画有怪癖,喜爱在暗处画,所以我会去隔壁,偶尔打开木门观察郎君。说着,他还给两人展示了下木门的位置,并且打开给他们看了下里面。 这倒是闻所未闻的怪癖。 傅添无声地咂咂嘴,他看了眼忙碌的滇地少年,一双含笑的眼眸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了放在一旁的画作,待到看清上头的内容时,眼睛顿时一亮。 小哥哎,你还会画风景画?傅添十分感兴趣地凑过去,就着灯光一边观赏着放在地上的几幅山水风景画,一边兴致勃勃地问道,你画风景的话不需遮光?那可否一道出行,我想绘几幅我在景中的模样送回老家。 他越说越兴奋,还猛击一下手掌,显然是觉得这个想法极好。木白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对不住啊,不在暗处我画不出来 见这青年一幅【我有疑问】的模样,木白伸手拍了拍隐在暗色中的一个由竹竿撑起的随身小隔间,给人展示了下这个房间在灯光中的另一片人造暗色,实力证明自己不在暗处无法发挥的怪癖依旧十分稳定。 顶着小青年无语的神情,木白落落大方地走进小隔间内,并且快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在这间无人打扰的小黑屋里,唯一的光源是小木窗透入的灯光,木白隔着小木窗仔细地打量了下青年,就在傅添有些不安地想要问询些什么的时候,木窗突然被完全关上了。 傅添:????等等?不看着我画吗? 别在意,我画画时候都这样,请保持现在的动作不要变。木白一边说一边在树立着的画板上摊开了一张纸。 于是,十分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一缕光透过明明已经被关上的小窗倒映在了空白的画纸上,纸上竟然投射出了一张一脸人脸,虽然是倒着的,但面容表情惟妙惟肖,全无一丝差异。 此刻,人脸的主人似乎对木白的话有些将信将疑,正重新调整了下面部表情,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木白掏出炭笔,蹲下身快速且熟练地开启了临摹模式。 别误会,这并不是什么玄学和超能力,只是对初中物理的一个知识点进行的活学活用罢了。 小窗其实是个障眼法,在小窗的中间被凿开的一个细小的孔洞才是画作的秘密所在。 在拖拉式的小木窗关闭后,这间暗室最明亮的外来光源只有那个小孔。 于是,当满足灯、藤椅、小孔和画纸在同一条直线上的要求后,呈现直线传播的光线便会穿过小孔,将藤椅上的傅添脸的形象投射到了这张画纸上。 分卷(3) 画纸的位置和距离都经过木白若干次的测试,以保证在现有条件下投像能够尽可能的清晰。 一边刷刷动笔将傅添的脸孔真正留在画纸上,木白一边在心里感谢了一下当时教授他技能的小伙伴。 在之前的任务中,木小白一起刷任务的一位固定队友当年为了劝说自己的半文盲的老古董队友好好学习科学知识,采用了不少哄骗手段。 譬如现在木白使用的绘画方法就是他当年的手法之一。 如果是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现代人基本都知道这是因为小孔成像的原理,但对于当时的土包子木白来说,这一幕可让他觉得稀罕极了。 在神队友的口中,这个宛若作弊的绘画方法实际上是得到画师承认的正统的绘画法,这种借助各路光学仪器进行辅助绘画的方法在被欧洲人发现后快速发展,并且促进了他们的画作从和东方一样的平面画转为了立体画。 因为率先掌握了光影的游戏规则的缘故,东西方的艺术表现形式彻底走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并且直接导致了医学、人体、对世界的观察角度产生了差异。 至于是什么差异 咳咳,不爱学习的木小白同学当时听到一半就睡着了,所以完全不记得啦! 幸而因为绘画过程十分有趣的缘故,木白记下了当时小伙伴随手演示的一个生活技巧,并且在队友的反复强调下学会了基本的位置运算方法,靠这一手,他才能在变成了弱小孩童的现在勉强养活了自己和弟弟。 虽然学会了,但木白必须要吐槽一下,现在的年轻人过得未免也太艰难了吧,要学习的那些东西真的太难了。 小伙伴口口声声【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逼得木白这个老古董死记硬背,学了不少他到现在都还一知半解的东西。 其实,这种利用光线直线传播为原理的绘画法对于场景和原材料没有太大的限制,只要条件满足,搬个遮光的箱子就能进行成像。 之所以他要在屋子里搞得神秘兮兮的嗨,完全是因为当地人的好奇心太强了。好歹也是商业机密,木白不得不包装一下。 小伙伴说过,过程越复杂,被破解的概率越低。 譬如现在,当木白刚刚完成临摹的时候,他就看到画纸上的脸突然间放大了。木白十分平静地将画纸翻正,还顺手点亮了油灯,他刚重新摆好动作,背后的小窗缓缓被推开了一条缝。 木白淡定回头,对着一双闪动着好奇和兴奋的黑眸说出了每次他都要说的话:请坐回,画还没完成。 是的,每次,从最早拿着弟弟木文做实验开始,每一次他画画都会有人悄悄打开那扇小木窗。 有的人是担心他长久没有动静是不是出了意外,有的人则是单纯好奇他在黑暗之中要怎么画画,也有人是觉得他有秘密想要破解。 就像是每个学生在考试时候都觉得老师不会发现自己的小动作一样,这些在窗外做模特的人也都觉得木白不会知道他们偷看了。 但很可惜,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投射到画布上,虽然背对着来人,但木白完全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次数多了之后,木白觉得这还挺有趣的,他还会选在恰当的时候回头吓他们一跳呢。 当真被吓了一跳的傅添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力地解释:那个,对不住,在下有些内急 哦哦,这样的理由倒是第一次听到。 木白停下了手中的炭笔,给予了这个辛苦找借口的人一点应有的尊重带人去了自家茅厕。 挣扎着在小少年以及一个小娃儿的紧迫盯人目光下解手完毕的傅添同手同脚地走回了画室。重新坐好后,好好一个阳光小青年莫名变得有些怂? 木白歪歪脑袋,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小青年在接到眼神后看上去又缩了一圈。 难道是因为偷窥被发现内疚啦?算了算了,搞不懂年轻人的想法。 真实年龄不可说的木小白晃晃脑袋,背着手重新走回了小黑屋。等他人消失在屋子里后,傅添顿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不是他胆子小,是之前看到的一幕太可怕。 作为一个来画像的人,进到了一个黑漆漆的房间也就算了,画手看了一眼就闪到了隔壁,而且观察他也是通过那扇关闭后就没有再开启的小窗子,这傅添能不好奇能不紧张吗? 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的异乡,滇人的传说众多,难免让他联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加上这小孩此前也不曾说过不能看作画的过程,他的身份还有些特殊,嗯还是谨慎为妙。 自己说服了自己的傅添就做出了非君子之举。 哪知道小窗子一推开,他就看到了极为惊悚的一幕。 一片漆黑的小屋里燃着一盏盈盈小灯。蜡烛在此地还没有普及,使用的灯也多半是油灯,油灯气味大亮度低,因此虽然点了灯,却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在他的眼里,背对着他的小童正挥笔作画。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推开小窗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小童却似背后长了眼睛般在他推窗打量的瞬间突然转身朝他看来。那一瞬间,傅添仿佛感觉到一阵寒气从脚底心直直地往上涌。 小孩原本是个唇红齿白大眼睛的可爱长相,但在幽暗的室内却显得眼珠格外大,幽幽看来的目光配上因为是光头所以显得更大的脑门,就像是怪谈故事中的鬼童,特别瘆人。 而更可怕的是,他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了小童的身后那脸和平时自己在铜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这莫不是这罗罗族的秘法?就像是苗族的蛊术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苗族:??感觉有被冒犯到哦,没有我出场为什么还要CUE我! 昨天居然都猜相机,作者君要哭出来了,你们步子跨得太大了,作者君的成就感都没啦!!以后我再也不炫耀了呜呜呜。 其实答案也差不多,这种利用小孔成像原理来进行绘画的方式其实就是相机的原理,相机无非就是把画纸改为一张涂上了感光原料的原材料,然后利用光线作为画笔,将形象和阴影记录下来而已。 (小声)按照明初的科技能力感光材料倒是搞出来,但显色材料不太好搞啊,相机,相机还是算了叭。 文中这种绘画技术叫做暗箱,也称为光学仪器辅助法,学画画的小可爱可能在学习绘画方面的历史时候有听到过这些名词,这个绘画法在中世纪的欧洲非常流行。 中西方早期的绘画其实一样的,大家都是2D,严格来说东方的2D还要好看一点(喂),但是中西方发生变化的分界线就是这种绘画法的出现,借用这种辅助绘画法,西方人开始有了立体和阴影的概念,有了比例,从而开始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当然,在后期这种绘画法没有那么麻烦,利用镜子的折射反射,凹凸面镜可以将【暗室】变成小小一个盒子(类似于老式照相机的暗箱),画画也不用再竖着,而是可以坐着画,其难度就和用硫酸纸描画差不多。 其实比较有名的 因为很方便,入门也低,所以在相机出现的早期因为曝光时间特别长的缘故,很多人宁可选择画像也不要搞相机来着,毕竟对着镜头笑上个半小时真不是人干的事。 第4章 有句话叫做人最陌生的就是自己,一般人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常常都会有「这是我吗?」的感觉,而且常会觉得越看越陌生,现在傅添就有这种感觉。 傅添的胆子当真算不得小,在这个敏感时间敢只带一个小队来到此处的人胆子都不会小。但胆量这种东西是建立在对自身认知以内的事物的基础上的。 来这里之前他自觉做好了一切准备,甚至设想过如何应对虎豹和元兵,甚至那传说中玄之又玄的蛊虫,但完全没想过如何应对这些灵异鬼怪啊! 话说,他带了母亲从寺庙中求取的护身符,但是不知这东西对南方的鬼怪不知是否有效,若是无效可怎生是好 时间就在他自己吓自己的过程中缓缓流逝,就在一旁的随从不由自主打起了瞌睡的时候,小黑屋里头终于传来了动静,以木板搭成的简易木门终于被挪开,木白托着一块板子走了出来。 刚一出来他就注意到傅添一幅双目圆睁表情扭曲的表情,任这青年有一张还不错的脸庞,摆出这番情态也让人很有些看不下去的感觉。 坦白说,来请他画画后被惊到的人不少,但被吓成这样的还真只有这一个。 唔,说起来之前慕名而来的都是住在这儿的本地人,难道是外乡人不太经得起惊吓的缘故? 傅添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拾好,木白就二话不说打开了画室的门。门一打开,室外明媚的日光和清新的空气倾泻而入,驱散了暗色以及油灯不可避免的些许气味。 站在太阳下的小少年重新变得可爱了起来,圆溜溜的大眼睛机灵有神,完全不见方才鬼气森森的模样。 木白并不知道这二人对自己相貌的腹诽,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狠狠吐槽一下,哪有人看到光头还觉得恐怖的,光头明明是最让人有安全感的存在好吗? 不管是社会哥还是僧侣,虽然在不同意味上,但都能让人有心安的感觉当然,前提是这是自己人。 而且这个身体的基因相当不错,在养了半年之后,健康许多的木白对自己的颜值相当有自信,他调整了下面部表情,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还特地展示了下自己脸上的小梨涡,看起来无害极了。 傅添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怎么回事?面前这小孩明明看上去可可爱爱的,可他总有种被猛兽盯上的不佳之感。 摇摇头,错觉,一定是错觉。 一脸商业微笑的木白将手中的画纸和画板一起递给了放松了些的傅添,叮嘱道:水迹还没全干,小心些。 傅添忙摇摇头,甩去脑袋里的各色想法,按着指导将画板放平,定睛看去。 一看之下他顿时一惊,方才他看到的半成品感觉已是极像,而现在看到了成品,更是觉得仿佛在揽镜自照。 不过,咳咳,他觉得他比画中的人还是要更英武一些的,还可以再修改一下,比如脸,就该要四四方方的,眉毛也要加粗一点,哎呀,如果再来一点胡子那便是极好的 他刚要提意见,就对上了正蹲在地上用木盆洗手的小童侧颜,不由微微一愣。 小孩长相着实不错,但这个年岁的孩子五官都没长开,只要不是饿得面黄肌瘦,都谈不上难看,吸引傅添一看再看的是他的侧脸。 这鼻子,这眼睛总觉得这小孩的模样有些熟悉,但又一下子想不起来,似乎曾经惊鸿一瞥过。 谁呢?难道是军中的同僚?还是谁家的郎君?这年龄,莫不是谁家的风流债? 唔他想了想,还是找了个安全的切入点:小郎君,你那风景画出不出售呀? 你要哪幅?木白甩了甩搓干净的手,见人有些别扭的模样,十分贴心地将自己的风景画全都拿了出来,价格也是两袋麦子,或者你有什么旁的好玩玩意儿,我也能同你交换。 傅添挑画的手一顿,他捏住了一副绘有大河和村庄模样的画纸笑了下:我此行前来是为采购布匹,倒还真没带什么有趣东西能同你交换。这样可好,你再多绘几张,我约莫小半年后再来,到时候我再同你换。 行!木白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又接过了两袋大麦,一边在心里头盘算这粮食够吃多久,一边准备送客。哪知道这位客人看着他一脸的迟疑,最后吭吭哧哧地吐出了一个很有些可疑的问题:小郎,你汉话说得不错啊。 此处虽属云贵川交界处,但云贵刚归入大明也没有多久,便是当地土管都还在吭吭哧哧学官话。以这小孩这年龄能说好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莫不是有血缘之故? 木白以不变应万变,神色纹丝不动,堪称淡然自若地回道:村子里有汉人,前些日子跟他学了些,但我不会写汉字。 小孩还深深叹了口气:汉字可真是太难学了! 这句话说得可以说是非常的真情实感了。 听到这个云南小童的吐槽,傅添摸摸鼻子,莫名生出了几分深有同感的感觉。 虽然自己也是汉人,从小就生活在那般环境中,但学习汉语也觉得咳咳,不是他学艺不精,只能说先生们的要求太高,比起学习汉文来说还是舞刀弄枪更容易些。 他也算是个官二代,但同代人中除了那谁谁家的儿子外,大部分人都同他有着同样的感想。 若不是因为学习文化课太难,他也不会寻了个借口便跑到这儿来。 因为有切身体会,傅添立刻接受了这个理由,他划去了脑中不着边际的遐想,待到墨迹稍干之后道了谢,便携带两幅卷轴匆匆离开。 目送二人牵着一匹劣马离去,木白在原地站立片刻,随后提着酬劳回到了正房。片刻后,他有些吃力地背着还在呼呼大睡的弟弟,提了一袋麦子便往村长家中走去。 木白自己是不会做饭的,他所有的生活技能基本就点到不会死的程度。 他自己是无所谓,但是娇气的弟弟第一次吃他做的蛋羹就直接吐了出来,还连着呸呸两声以示不屑。 所以,木白和弟弟都只能靠村长家儿媳妇的手艺养活。 云南是水稻主产区,秀芒村又是做丝织品生意的,因此,这个村庄相对于大部分村寨来说都要富裕些。 但这不是他们两个被收留的小孩白吃白喝的理由,人不能得寸进尺,否则,情分总会被消磨完的,木白深知这一点。 不过他刚到这里时力气小,只能在田里套些麻雀兔子的给村长家加餐,而等能靠画画赚钱了他就主动分了一半酬劳给村长,村长推拒后无果,便也投桃报李,每次出去时候都帮木白宣传他擅长作画,他和村长就此建立了不错的合作互赢关系。 此举还有另一个好处,饭桌是最好促进感情的地方,一起吃饭久了,自然更为亲昵。 这不,一看一大一小提着麦子来了,正蹲在灶台边上的女人立刻就挂上笑脸迎了上来。 这个秀丽的女人名唤沙红,正是那个以一身好厨艺征服木小文的村长儿媳。 村长家的儿子儿媳还年轻,两人成婚没多久,正是对漂亮小娃充满憧憬的年纪。木文虽然调皮捣蛋,但是皮相也是真的好啊。 难得的是这孩子还极其地爱笑,笑容含糖量更是极高,还没做妈妈的沙红那一腔刚萌发的母爱于是全都投到了这个小娃娃身上。 大娃,马上要入夏了,我给小文改了件凉快衣裳,你等等让她换上试试,有哪儿不合身的我再改一下。 托木文的福,木白兄弟时不时也能收到些村长儿媳妇做的小玩意。 分卷(4) 就是 木白看到女人手上提着的小裙子时眼神飘移了下,他有些同情地看了眼闻到饭香后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在傻乐的弟弟,道过谢后反手就将弟弟递了出去,示意村长家的儿媳妇随便玩。 反正他和弟弟叮嘱过无论谁来都不能拉下他的小裤头,这年纪的小孩只要裤头穿着,谁都看不出性别。 别看木文只是一个小豆丁,他在这方面的隐私保护意识格外强,基本不需要木白担心。 果然,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弟弟奶声奶气的抗拒声和女人轻声的劝诱,片刻后,换了一条分段式小裙子的弟弟哒哒哒跑了出来。 阿兄。换上新衣裳的木文欢喜极了,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一下子就扑到了木白怀里,阿兄,看,婶婶给文儿做的新衣服! 说着,他还在原地转了个圈,全方位给木白展示了下自己的新衣裳。 罗罗族尚黑,崇火德,本地人的衣服均是以黑色为主,以红色作为主要的点缀色。红黑色是服装上最经典的撞色,沙红在衣裳的领口缝了对称的火镰纹,在当地的文化中,这种纹样是有向火神祈福寻求保佑的意思。 许是怕丝线绣出的纹路蹭到小孩的皮肤,两个火镰纹都被放小了尺寸,放在小孩身上更是显得很是活泼可爱。 这次沙红缝制的衣裳是上衣下裳式样。本地是山区地形,早晚寒凉,中午却很炎热,为了适应这种气候变化,沙红将上衣做成了短袖,然后缝了一件小褂子让木文穿上,给肚皮保暖。 虽然这身装扮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小孩子嘛,穿什么都很可爱! 木文对于新衣裳也很是喜欢,当下就转了几个圈圈给兄长展示这一身,还在原地撅起屁股蹦跶了几下,示意木白看看他屁股后面的一条黑黄色相间的老虎尾巴。 哎呀,还做了小尾巴啊。村长这时候正好正捏着一筐热腾腾的米饼走进来,见小孩这嘚瑟模样立刻就伸手撩了一下那条小尾巴。 咳咳,谁能忍住薅老虎尾巴的冲动呢?正常人那都忍不住啊。 似乎是为了增加趣味性,心灵手巧的女人在老虎的尾巴尖尖缝进去了些许谷粒,因此小尾巴被村长拨弄了几下后还会自己晃荡,确实好玩。 传说中,罗罗族的祖先是一头老虎,因而在本族文化中虎是相当于圣兽一样的存在,小尾巴和火镰纹一样,都是祈祷孩子健康无祸、驱邪避恶之用。 这老虎尾巴做得挺好。村长给儿媳妇的好手艺点了一个赞,然后往木白手里塞了个米饼,又掰了小半个,吹了吹之后作势要递给了木文小朋友。然而,在小孩要伸手来接米饼的时候,村长又缩回了手,轻轻拍了他的手一下:洗过手了吗?去洗手再吃饭。 木文张张嘴,眼睛在米饼上头流连了几下便乖乖跟着女人去洗爪子了。其实也没洗手的木白十分淡定地顶着弟弟困惑的小眼神,若无其事地捏着饼子撕开了往嘴里塞去。 第5章 木白耍赖耍得理直气壮。 男子汉大丈夫,大可不必这么讲究,木文是小孩,抵抗力弱要注意下,他可是大人了呢,自然有特权。 恩咳,况且他画完画之后可是洗过手了,只要洗过手,出发前洗和到达后洗有什么差异吗? 而且木白早上是在一番运动后立刻进行绘画工作,别看画画是坐着的,其实也挺耗费精力的,他是有成年人的理智可以克制自己,但小孩的生理反应却没办法克制的。 小少年的五脏庙从闻到饭香开始就不停地叫唤,也正是因为听到了他肚子传来的抗议声,村长才给他塞了个饼子示意他先吃的。 大人拳头大的米饼是用稻谷磨成米粉后加老面发酵而成,吃起来米香十足。因为是发酵品,谷物中的淀粉会转化为葡萄糖,因此,这种米饼吃起来会带着甜甜的口感,特别受小孩的欢迎。 小少年刚刚吃了两口,木文就举起湿漉漉的小手冲出来了,他一边跑一边用本地话喊道:赤耳爷爷,阿文好饿的,今天要吃两个饼子。 村长笑眯眯地接住了像是个小炮弹般冲过来的小孩,将他放在了椅子上,一边哄着小孩一边往他两只小手里各塞了一小片饼子,让这个心比胃口大的小孩慢慢吃。 也就在这个时候,村长的儿子自外归来,一家人姗姗到齐,这场晚了太久的早餐终于可以开饭了。 村长的儿子名唤尔呷,模样十分周正,据说他的相貌是继承了他的汉族母亲。 村长的夫人马氏是当年村长还是个年轻小伙的时候去中原游学认识的商户之女。 二人的爱情故事也是一段传奇,当年村长初见马氏时可谓是惊鸿一瞥,一眼便上了心,为了求娶人家姑娘,他自荐做了个跑马帮,给人家商户押运物资。 马家的商社主要以南布北运为主,十分重视押送。当时的村长身手了得,加上脑袋灵活,他负责押送的货物很少出纰漏不说,还会在各地寻找商机给布庄拉生意。同时,借着到处跑的功夫,村长也买了不少各地的小特产不断往马姑娘那儿送。借着双管齐下的攻势,没过多久,他便被掌柜的视作肱骨和准女婿。 之所以是个准字,主要是马掌柜不愿意女儿远嫁,正在说服村长留在外头别回山里。 眼看着事态大好,一对有情人只差一步就要终成眷属,偏偏商户所在的省份遇到了起义军作乱。 起义军倒也罢了,好歹是打着反抗暴政的旗号的,对百姓的骚扰不大,偏偏当时的元庭派兵来镇压了,而且起义军和起义军之间还打起来了。 俗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马家这种做丝绸生意的商铺简直就是活靶子,一场动乱后损失惨重,老掌柜的两个儿子全都折在了这场动乱中,不光是他,他一位一起做生意的同族兄弟也没能躲过去。 老人经此打击颇有些心灰意冷,便收拾剩余的家当跟着村长来到了彩云之南。 云南地处偏僻,地势多山,正因为山高谷深,此地自古起便很少发生大型战乱,倒也安定。村长所在秀芒村更是位于大山深处,远离战乱纷争。马氏一家自此便在秀芒村安顿了下来。 村长夫人一家到来后帮着秀芒村采买到了中原地带最优质的蚕子和桑树,于是,在这片以木棉种植为主的地区,秀芒村硬是靠着桑蚕养殖开启了发家致富之路。 然而,好景不长,马夫人在生下长子后因产后病香消玉殒,而老丈人也在连番打击下遁入空门,打算在一盏青灯的陪伴下了此残生。 村长中年丧妻后并未再娶,他一边将独子拉扯大,一边竭力发展本地丝织品业,因为此前种种经历之故,村长是本地土族中少有的亲汉派,这间小村子也聘请了汉人先生,开设村学,鼓励村民学习汉人知识。 嗯?在大元的管理下学习汉学真的不怕被穿小鞋? 其实,这种行为在元政府的统治下还真的非常常见,常见到官方都懒得管的程度。 作为一个前所未有的以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朝代,元朝为了保持自己人的地位以及统治的纯洁性,很少开科举。 纵观元朝近百年的统治历史,其只开过十六次科考,录用的进士也不过千人,而其中任官的就更少了。 对比宋朝一次科考便录取二三百人来说,其对人才的选拔可以说是极其苛刻的了。 而众所周知,宋朝是科举入仕的黄金时代,读书人的社会地位奇高,且朝廷奉行高薪养廉政策,官员俸禄极其优厚,这些都导致宋朝但凡有些财产的人家都会将孩子送去识文断字。 从一个以文人为上的朝代突然进入到一个不重视科举纳才的时代会造成什么变化?自然是大量的文化人流入市坊间,为了养活自己投身文化教育事业啦。 这些人或是开学授课,或是拿起笔杆子著书立说,也有不少人放下读书人的清高风,投身文学创作,元代戏曲话本的高度发达,便是扎根在了这些读书人提供的养料之上。 所以在大元,虽然朝廷十分提防汉人,也对纳汉人入官场采取警惕态度,且颇有争议,但民间却几乎仍是汉学的天下。 便是在元大都,大部分的学堂也都是以教授汉学为主,只多加了一门学习蒙古文的课程而已。一国首都都是如此,自不必提云南这边陲之地了。 这也是大元的一大统治特色。若说别的王朝是皇权不下县,元朝都快皇权不下省了。于中央而言,只要你乖乖交税不要造反,地方官员的自由度还是极高的。 此举也导致隔壁大明的皇帝在攻下元地后掉了大把大把的头发,还少见地一次又一次地对着管理层举起了屠刀。 没法子,大元原本的管理班底实在是过于腐朽松散,贪污腐败剥削民脂民膏的官员达到了九成九,能用的人才基本都加入了起义军,剩下的人才已经不是沙里淘金了,简直是一手举着捣X棍一手举着清水,捏着鼻子一边找一边扒拉,看看还有没有能冲干净将就一下的,这样找出来的人才自然成了消耗品。 当然,遇上了一个有道德洁癖的皇帝,官员也是倒霉就是了。 前不久又有一批贬谪的官员送到了贵州。尔呷捏着一个米饼三两下咽下,在饭桌上和家人交流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四川那边也送了一批,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波了。 那得有好几百人了吧?沙红给桌上人都倒了牛乳,算了算人数后不免为明朝皇帝的大手笔咂舌。 就在她低头的时候,她的丈夫和公公却交换了一个眼神,父子间无言的默契令他们都知晓对方懂了自己的意思。 尔呷举起奶杯,喝了一口,顿时眉毛小小打了个结,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然后将几乎没有少的牛奶推到了安静吃早膳的木白面前:大郎,多喝点奶,长得壮。 木白动作一僵,他缓缓抬起脸,一张小脸写着苦大仇深四个字。 小孩子味觉敏锐,香醇的牛乳在他看来腥味极重,虽然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不想为难自己。 什么?小孩子才挑食?啧啧啧,说出这种话的一定是外行人,小孩子的挑食惊天动地,大人的挑食默不作声,不信的话就看看餐桌,桌子上的菜是不是都是爸妈爱吃的,爸妈不爱吃的菜肴你可能直到长大去餐馆了才知道那是啥玩意。 咳咳,扯远了,反正帮忙喝奶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喝掉自己的奶是为了给弟弟做榜样,但再来一杯,那肯定是万万不行的。 顶着弟弟看过来的灼热目光,木白淡定地将杯子推了回去:尔呷大哥,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男人笑眯眯地又推过来:汉人有句话,有事弟弟服其劳,所以要麻烦大郎了。 原话是弟子不是弟弟,大哥你这错误有些离谱,怕是要被先生揪耳朵了。木白看了他一眼,二人齐齐看向在场最小的豆丁木文小朋友。 木文,木文十分机敏地伸手盖住了杯口,以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拒绝。 他也是小孩子,也不爱喝牛乳哒! 此等意图浪费食物的行为当然逃不过家中掌勺人的利眼,尔呷还要说话,就被人在腰上重重掐了一下。 作为一个合格的丈夫,尔呷硬是忍住了这等非人的疼痛,并且经验丰富地抛出了一个话题来试图转移夫人的注意力,我方才回来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一支汉人商队离开,可是来我们这里采买布匹的? 那人是来寻大郎画像的。村长全程笑眯眯地看着这场闹剧,见局势暂歇,他这才边吃饼子边答道。 他看向木白,问道:对了,大郎,你可有觉得今日上门的那两个汉人身份有些问题?今日我刚出门没过多久便听到他们在打听你的消息,我后来寻思着,总觉得有些过于巧合了。 他们应当是大明派来勘查地形的先遣军。木白一口气将牛奶灌下,听闻村长的问话后他将喝完的牛奶杯放在了桌上,十分随意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或许他们还有查清本地势力分布的任务,在聊天时候他有借口采购货物向我打听附近的土官以及政策,我假装自己汉话不好混过去了。 果然,我同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便觉得他们气势非同一般,不像是一般的来往商户。猜测被证实后尔呷反而没有太过紧张,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总算来了】的感慨。 青年忽而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征询道:阿爹,我们要和他们接触吗? 他这几乎就是表示要公然投敌的话一出口,不光村长,就连木白都有些讶异地看了过去,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要说: 按照朝代国粹来说,唐朝是诗、宋朝是词、元明清则是小说、戏曲的天下。 为啥米呢。 一个是宋朝开始纸张开始不那么高价了,老百姓开始用得起纸了,甚至于纸张可以成为生活用品和外包装被日常使用(没错,纸张从东汉发明一直到宋朝才算是变成常规品),这就导致了书籍价格的下跌。 当然其中还有印刷术的作用,雕版改以木料为主,到后期出现活字印刷,活字印刷让私人订制开始出现,这就有点类似于我们现代的同人本,然后渐渐开始铺开。 而宋元交界时大量的读书人流落到民间,因为元政府对于汉人(南人)不落于纸面的歧视以及打压,大量的文人苦闷之下或是为了生活,或是为了借由小说发泄我心中的不忿,于是纷纷开始掏笔写起了小说书。 四大名著中有两本就出现在了这时候,而且这个时代历史向小说非常热门,为啥,其实就是指桑骂槐呀。 我不能直接骂你元政府,但我在小说里YY总行了吧。现实里我不能骂你一句狗官,我小说里骂总行了吧,所以看历史向小说如果结合作者写文时代来分析的话,就能发现很有趣的点。 譬如《水浒传》写于元中和元末,故事里匪盗横行,官员无能,甚至于匪盗反比官员有义气有承担,谁看了不骂一句x官,《三国演义》写于元末英雄逐鹿的时候(作者压了张士诚,结果老朱赢了)所以恩咳。 《西游记》作者是在嘉靖年间,作者曾经当过官后来被诬告辞职了,他曾经说过我这本书写的是妖怪,其实全是人间的妖怪(大概意思),所以好多西游的故事和现实中是有那么点影射的。 至于戏曲的出现就更简单啦,元朝贵族的文化水平比较低下,唐宋的歌曲他们玩不转,戏曲的表述要直白透明的多。(唐诗宋词其实都是歌词来着),唐诗宋词其实是文化人的游戏,但戏剧小说则是普通人都能看懂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时代的发展也是将娱乐的大头从少数人转到了多数人上头。 第6章 这村长面露一丝挣扎,思索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他将手中的饼子三两口塞入口中,届时再看看情况吧,这事也急不来。明军平定贵、川也没多久,此时应是维稳为上,加上年初时候他们还发兵攻打北元,短时间内应是空不出手攻打滇地。 分卷(5) 偶尔行商倒是无妨,但如果被上头发现我们与汉人刻意接触反倒不妙。而且,若是攻滇,主要兵力应也不是放在我们处,现下接触反倒不美。 他如是说道。 村长这么说是有理由的,如今的云南有两个行政中心,一个是元朝世袭镇守云南的梁王,其驻地便是昆明,另一个则是和大元分庭抗礼的本地势力大理段氏。 段氏是原大理国国主的后人,大理国虽被大元打得灭了国,但当时的北元政府为了方便管理当地,采取的是继续任用段氏做土官的怀柔政策。 所以,虽然大理国已经亡国了,段氏家族却依然根深叶茂。 对于大明国来说,他们的首要敌人便是位于昆明的梁王,而想要直下昆明,最方便的方法是从贵州向西侧突入,然后穿过昆明东北侧的曲靖直刺而入。 曲靖曾经是云南的经济文化中心,虽也以山地为主,但也有大面积的平地草原,最关键的是当地大多数道路都经过开辟,行军会方便很多。 而秀芒村所在的芒布路,北有水量充沛的赤水河,西南有巍峨的乌蒙山脉,虽地处川、滇、贵交界处,但本身并不具备良好的交通条件,从他们这儿走耗费体力不说,还浪费时间。 综上种种,村长并不认为明军会从他们这儿南下攻打梁王。 所以,尽管是亲汉派,村长也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头插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不起装傻到底,等人来了再投诚也不迟。 这其实也是当地大部分土官的想法。倒不是土官们墙头草,根据他们的生活经验,顶头上司换谁都一样,对方要的就是那种征服感,实际上根本管不到这儿,最后的工作还就是那些,日子也是那么过。 既如此,与其打生打死,还不如顺势而为。 不过,木白倒是有不同的想法。一点点给弟弟撕饼子吃的少年抬眼看了他们一眼,道:我若是明军,便会兵分三路,一路自贵州一路向西,破普定路、普安路后攻打曲靖,另一路自川地走,破芒布、乌撒,南攻曲靖。 少年以指代笔,在桌面上绘出了一副简易地图:赤水河水量虽大,但冬季时候不下雨时水流缓和,明军渡河并不难。元军在芒布路驻军不多,攻打容易,待到攻下芒布,西南侧的乌蒙山和背后的赤水河便是天堑,可为明军挡住元军的埋伏,此地便成为其结实后盾。明军大可以芒部为底,与另几支分兵汇合,上下汇合,齐攻乌撒路。 曲靖的战略地位如此重要,只要脑子不抽风,都会给它安排保镖。 拥有乌蒙山脉作为自然天堑的【乌撒路】和从名字看就能看出其寓意的【普安路】便是两个肌肉虬结的强力保镖。 元军在此二地都有驻兵,相对而言,普安路平原较多,攻打难度要比多山川狭口的乌撒路更容易些,但同时,此处防御也更为容易,若是从此处下手便是短兵相接,直接互搏,动静极大。 所以,只要指挥官对地形的研究比较透彻,都会将第一号攻打重点放在乌撒路。 既如此,作为老邻居的芒布路肯定逃不了。 这村长看着桌上的地图,有些犹疑,以明军之力,攻打滇地勿须如此警惕吧? 是的,在当地人的眼里,能够将曾经挥斥方遒的蒙古骑兵赶出中原之地的明军毫无疑问是强于元军的,更何况如今是大明国以一国之力攻打只有一省的云南。 只要不是脑袋瓜有问题的都知道,一旦明滇开战,元军必败,也正因此,村长并不认为明军需要为了攻昆明花费太多的心神。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完全可以平A过去,何必要耗蓝用大招呢。 木白抬眼,看了眼正一边啃米饼一边探头探脑望着桌上水渍的弟弟,又看了看村长。少年眉眼尚未长开,正是一团稚气的时候,还有个亮闪闪的小光头,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充满喜感,不过他说的话却让村长笑不出来。 雄鹰搏兔,尚需全力。木白认真道,若是大明国当真狂妄到认为可靠一军之力便可轻取昆明,那我倒是觉得,大明君臣亦不过如此。 况且 木白也不是毫无凭据的,他将傅添从他这儿买去风景画一事说了出来:那幅图所绘正是赤水河沿岸之景,若是无心,他也不会选择此图了。 村长闻言倒抽一口凉气,神情顿时沉肃了下来,既如此,那的确是要好好准备大郎,待到饭后,你同我一道去拜访一下王先生,我想同他就细节再探讨一番。 说完这个决定后,村长还十分欣慰地看了木白一眼:王先生不愧是江南大儒,大郎你受他教导着实收益颇丰。 木白应了一声,面上谦虚,实则将一口大锅推到了自家先生身上。 这就是拜了一个有名老师的好处,有个好老师之后,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超出年龄的事都不会有人觉得这小孩过于早熟,而是觉得一定是先生教得好。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个结果呢?当然是因为他暗中引导了好多次舆论啦! =w= 木白家的先生姓王,具体名讳不详,据王先生自己说,当初他和家人是躲避战乱方来到此处的,谁知路上竟遇到了悍匪,最后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 更不幸的是,他在逃跑时遇到了山中野兽,眼看就要葬身兽腹,幸好遇到当时正在山上的村中猎户,救下了他的性命。 奈何性命虽保,家业、家人全数不在,手脚也伤了,看这人到了天命之年却孤身一人,无家可归,村长心一软便将其收留了下来。正好村学也需要一个村学的先生,王先生便一边养伤一边教导当地的孩子习字,如今便在此地待了近十年。 这十年来,老先生桃李芬芳,秀芒村的年轻一代几乎全都是师兄弟关系,甚至还有不少外乡的学子过来求学。 木白兄弟被收留之后自也被送去了王先生处学习,然后,木白惊喜地发现,老先生的口音和他的家乡话有些相像,探问其祖籍,果然是老家附近的。 他乡遇故知,可把木白高兴坏啦。 其实,这位老乡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好,他之前手脚伤得不轻,现在伤口愈合后也留下了残疾,站立不稳,且不可长时间执笔。 村长虽然给了他补助,也有学生的束脩作为生活补贴,但老先生毕竟身残,生活方面自有诸多不便。偏老先生生性颇为执拗,村民想要上门帮忙都被他全数拒绝,他硬是拖着残躯开出了一亩水田。 毕竟是读书人,好不容易寻摸着学会了种地,地里多多少少有了些收成,但除去税粮,只能说是勉强吃饱,日子过得还是相当拮据。 见对方过得不容易,木白便时不时套些猎物送过去。老人起初也不肯收,但木白有致胜法诀啊,放个木小文地上一滚,哪还有老人能够拒绝呢。 老先生学识渊博,汉学、蒙文都会,如今木白所有学习的书都是他这些年来默写所得,一手字体极为飘逸。 据说,老先生受伤之前的字写得更漂亮,一手柳体冠绝江南,只是手伤后多少有些影响发挥,但老人对此也很是想得开,直说能活着就不错了。 别看木白理直气壮地扯了王老先生做大旗,其实在两兄弟中更得宠的是弟弟木文。 用老先生的话来说就是,木白年纪大学得快,但灵气却略逊弟弟木文一筹。木文在念书这件事上倒是没有辜负他的名字,虽然还没到开蒙年纪,只是在边上旁听,但天赋这个东西真的很难说。 小豆丁的语言表达还不利索,却已经能够分辨对错。 老实说,木白一直担心哪天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弟弟会被那些被他刺激到的学生抱走打一顿屁股。那种在回答问题的时候老师还没说什么,一个小孩已经在边上插口判定对错,还真的挺拉仇恨的。 这实在是他小人之心了,在木小白的同学们看来,一个还没上学的小屁孩有这种表现多正常啊,人哪,只有在不需要他学习的时候才学得最是起劲。 而等到木小文也陷入了背书的汪洋里,到时候怎么表现还不好说呢。 不过,虽说木白不是王先生最疼爱的崽,但在被当大旗使用的时候,他也是毫不含糊,默不作声地就帮自家学生给扛了下来。 待到送走略有所思的村长后,儒雅的王老先生终究没能压制住心中的小恶魔,在走过学生身边的时候伸指一弹,然而,学生的反应实在过于灵敏,小少年居然在他手风将到的时候一侧身避了开来。 王先生: 木白:糟糕!动作比思想快了!真的不是故意哒! 趁着王先生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木白赶紧将自己的脑袋往他手底下凑,顺便蹭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捂着脑袋一幅遭受到了攻击的模样,实力上演什么叫做只要我装得好,一切就没发生过。 君子端方的王老先生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他收回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示意木白坐到他的面前。 木白呲溜一下钻了过去,乖乖坐在了汪先生面前的蒲团上,还十分伶俐地给自家老师倒了一杯茶以表示孝心,随后两手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样。 见他如此,老人也调整了一下姿势,以正坐相对,摆出了促膝相谈的架势。 第7章 正坐这个姿势是古礼之一,也是如今的大礼,在这种姿势下人的两膝落地,臀部坐在脚踝上,因人体结构如此,使用这种坐姿的人上半身会不由自主挺得很直,显得极为端庄。 当然,这个姿势不是因为好看才变成大礼的,只是因为当时凳子还没有传入中原,大家都是坐在席子上或者蒲团上,加上早时的服装都是开裆裤,这个坐法是能够有效遮盖下体避免出丑的最佳姿势,如此才风靡了千余年。 华国人是十分注重实用性的民族,所以,在胡凳传入后,舒适度极高的垂足坐便渐渐取代了正坐,到了宋朝时国家的官方通用坐姿也顺势改为了垂足坐,也称为胡坐。 正坐则更多地用于大礼以及极其正规的场合,当然还有君子之交以及私底下的周礼复辟党专用。 呃,还有小孩卖乖的时候。 木白眨着圆眼睛,小光头看上去也格外乖巧,先生您说,学生定然知无不言。 王先生于是笑得愈加和善,但开口的问题却是极为犀利:你若是明军指挥,会选在何时攻滇? 冬季。木白毫不犹豫,他的答案令正学着大人模样努力盘腿的木文也看了过来,大大的眼睛里顿时盈满了困惑。 哦?缘何选在冬季?王先生面色不动,依然是一副笑盈盈的和蔼模样,从他的表情里完全看不出对木白答案赞成与否。 木白心中有数,自也不惧。他整理了下思路,在正常叙述和装小孩叙述间犹豫了下,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者。便见小少年侃侃而谈道:明军年初北攻草原,如今草原大势已定,却仍要官兵驻扎,若是现在攻滇,为了不出乱子,大明皇帝能够动用的便是南方的兵力。 云南山峦重重,天气变化复杂,还有密林作为天然遮蔽,更有明军不甚了解也难以应对的蛇鼠虫蚁以及林中瘴气,这些是北军南攻的最大困难。这个道理北元懂,有着诸多南方人的明军不可能不明白。 故而,冬季出兵便有三利:一则冬季林中蛇鼠毒虫俱都休眠,偶有醒着的也造不成大麻烦;二则,山中风大,瘴气难以积聚;至于这第三么 木白略略一顿,抬眼看了眼自家先生,在他含笑的注视下接着说道:云南冬季寒冷,但对于北方人来说这点温度并没有什么影响,于我们而言却有些难耐,届时我们虽有地势之利,且以逸待劳,却因气候桎梏难以完全发挥,反倒会被对方将优势化为了劣势。 除了这些因素外,其实还有一点,若论春夏秋冬四季,最能够改变地势地形的便是冬季。 别以为昆明在后世被称作春城就想当然觉得云南大部分都是四季如春的气候,他们所属的滇北地区就是典型的山地气候,受高海拔影响,冬天还是非常寒冷的。去年,木家两兄弟的冬天全靠村长和王老先生赞助的木柴才没被冻死,但也没少吃苦头。 若是遇到寒冬,那更是河流封冻,凹陷的山涧被雪填满,凸出的土丘不再明显,树叶落光后的山林会让人完全丧失了方向感,林中野兽更是会凶猛数倍,即便是最老练的猎户都不敢进入那样的森林。 而这样的气候对于北方人(没错,对于地处云南的他们来说,大明国都所在的应天府人已经是北方人啦!)来说却是十分习惯的。 在古时候打仗气候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天时地利中的天时就是指气候和气象因素,绝对不容小觑。 譬如,当年元政府在攻打南宋的时候有好几次退兵就是因为北元军队受不了南边的酷暑,习惯了在凉爽草原纵马驰骋的骑兵部队面对水网纵横潮湿闷热的江南夏天根本适应不来。 不光人受不了,马也受不了,在相继有骑兵中暑扑街之后,当时的元军指挥只能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可笑的是,南宋政府掌握到了这项技能后自觉GET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技能,不想着如何强军退敌,只想着遇敌时施展拖字诀,死命加固城墙好让两军僵持得更久一些。一竿子文臣天真地认为,只要熬到了夏天,这帮子北方佬自然就受不了。 这样的计策前几次的确有用,但等蒙古军队在外面学到了名为回回炮的配重式抛石机后,形势陡然间逆转。 再坚固的城墙都无法在投石机面前保护好城中军队。长时间的防守消耗的不仅仅是意志力还有锐气,待到粮草再被消耗完了,人心散了,自然再也挡不住敌人。 南宋王朝就此瓦解。 大明王朝的帝王和臣子都是从战争中浴血而出的一代人,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木白有九成把握对方会在冬季发动进攻,剩下的一成那就得看明军是否已经收服了刚被他们打下来没多久的川贵两地的军民了。 毕竟大家都是邻居,气候相差不大,如果能够活用川军黔军的话在别的季节打起来也是很有可能的。 对于学生的一番分析,王老先生虽未明言赞同与否,但从他给木白倒上一杯蜜水的态度来看他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木白接过茶水,看了眼边上眼巴巴坐着的弟弟,便将蜜水分过去了一半。木文顿时眉开眼笑,捧着蜂蜜水美滋滋地吧嗒吧嗒喝了起来。 小孩子都嗜甜,木文也不例外,看到点甜食眼睛都是发光的。 不过,别看云南花草葱郁,这儿的蜂蜜一点儿都不便宜,还能抵当税费,所以,木家哪怕在他靠画像缓过气的现在也没到能吃得起蜂蜜的程度,只能偶尔从自家先生这儿蹭一点。 分卷(6) 这个季节采割的蜂蜜都是百花蜜,小蜜蜂们酝酿了一个春天的精华全在这几滴蜜露之间啦。 正当木白美滋滋地喝着蜂蜜水时,忽然听到王老先生突如其来又抛出一个问题:大郎为何觉得明军今年便会起兵事? 唔,这还用问吗?木白想也没想地说道:若无此心,云南同金陵相隔万里,我们这儿的消息哪来的这般灵通。 按照这时代口耳相传的信息传递水平,小半年前发生的事情都能惟妙惟肖地传到这儿来,还没来个拷贝走样的。 看这着重描写北元屁滚尿流逃跑的场景以及大明如何如何威武雄壮的模样,怎么看都不是消息的自然传递吧,九成九是舆论战。 舆论战可不是现代的发明,从木白生活的那个时代就开始了,不过那时候他们的套路比较浅,多半是在大军交战前大家一起BB你做了什么坑爹事我要替天行道云云,也就是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头。 现在的套路就有点深了,有的宣扬自己有多能打,有的宣传雄兵多少多少,还有的宣传自己对待收复后的地区给予什么什么待遇,总之,手段百出,就是为了在战争前瓦解民众的意志力。 看大明的情报机构在云南散布的消息已经到了他都能知道的程度,隔壁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哦。 正这么腹诽,木白就看到眼前忽然多了一样东西,一册剪裁略有些粗糙的书册被放到了桌案之上。 木白低头一看,只见书册上书心经二字,脑袋里不由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将东西推过来的王老先生笑得极为慈和:大郎,你既已经做了这般模样,便莫要辜负,这佛经你且拿去诵读一二。 对了,若是明军攻破昆明,那我们这儿便要归大明管束,按照大明的规定,那儿的和尚可是要吃素的。 木白:!!! 瞳孔地震! 木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想斗争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张字数会少一点,因为字数太多不能正常上榜,之前更新的字数太多了得压一下,大嘎见谅! 云南的佛教成分比较复杂,因为地理因素以及和中原地带接触比较晚的关系,它基本不受到我们汉族佛教的影响,而是受到临近的缅甸影响,修习的主要是南传佛教和隔壁西藏的藏传佛教。这两者都是不禁止肉食的,当然,不禁却也有限制,也不是啥都能吃。 南传佛教的教义有点类似于苦行僧,平时以乞食为主,按照他们的规定,乞求得到的是什么吃什么,所以哪怕对方给的是肉也要吃下去(这也符合佛家三净肉的概念)。 至于藏传佛教则是因为地域关系,西藏农耕条件弱,气候苦寒,所以藏族如果信佛不吃肉的话估计人就活不下去了,所以这两处的佛教教义对吃肉这点没太大要求,当然还是能不吃就不吃。 当然,事实上明政府在统一云南后还真没多管他们的信仰,别看老朱自己是个和尚,他对和尚老苛刻的。 他当年当和尚的经历也是一段传奇,大家都知道老朱是家里受灾了才去做和尚混饭吃的,作为一个小沙弥,老朱当时主要是负责底层的打扫工作,据说还被前辈压榨了劳动力,也见识到了那些和尚有多腐败。 有一次他一个疏忽,让佛前的蜡烛被老鼠偷吃了,这事还被别的和尚知道了,于是方丈便罚他清洗佛像。 寻常人认了也就认了,他不,他说:蜡烛是放在佛像前面的,好好一个佛连蜡烛都管不住算什么佛,可见佛祖压根就不存在,都是骗人的,于是偷偷在佛像背后写了一句:发配三千里 这事一般人真干不出,所以他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是完全不信的,但他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不相信这些东西,却不会要求别人不信,做皇帝后他也只是很正常地管理。 也就是:我不认可你,但我承认你的存在合理的态度。 老朱作为自汉以后得位最正的皇帝,以草莽之身定鼎天下和他的性格还是很有关系的,咋说呢,在朱标死之前,总体来说他还是一个比较宽容的人,尤其是对老百姓。 正因为是穷人出身,他非常注重百姓的权益和言语自由,生怕自己派去的官员鱼肉乡里,特别规定民可以告官,而且一路府衙都不允许拦人,还在皇宫门口放了个鼓,有冤屈百姓就能敲。 他虽然是马上皇帝,但终其一生对于用兵都非常谨慎,为了大明和邻国的关系还定了十三个不征伐之国(即只要你没有反心,我绝对不会主动征伐你,不是说真的随便你乱舞我都不打你) 虽然创建了锦衣卫行督查之责,但是在末期他也废除了,是朱棣后来重新启用的。 他一辈子都在和贪腐斗争,(不过还真没剥皮充草放在府衙里这事,这事后来海瑞说的,历史上没有)明初从来不宣传廉政,因为没必要,一个时代只有缺乏什么才会宣传什么,明初搞贪腐的不是已经嗝屁就是快要嗝屁。 对官员那倒是充满了阶级仇恨(咳) 有一说一,我觉得他最大的错是定了孙子做皇帝,问题倒不是出在朱允炆如何,如果没有朱老四在朱允炆未必不能管好一个国家。但他这个举动让王位的传承制度出现了先例,会导致很多悲剧,这就是破窗效应,就像唐为什么整个朝代充满了血缘兄弟间的杀戮一样,就是因为有了糟糕的先例。 也有人说老朱最大的错是分封诸子给了朱棣机会,其实老朱这事是人算不如天算,北边他当初封了三个儿子,彼此牵制,没想到另外两个都算是英年早逝,就出现了让朱棣一家独大的局面,老朱其实后来发现不对了,但他来不及做调整就去世,如此也给了朱棣机会。 这也算是天命叭。 木小白靠着和尚身份占了不少便宜,也是时候付出代价了嘎嘎嘎嘎。 对于云南人来说元和明他们其实是没有倾向的,内心想法大概是:反正不管是谁做皇帝都管不了我们,大家了不起就是表一下忠心然后还能做土皇帝,没想到未来他们就翻车了,老朱做皇帝是真的很有一手,要不康熙怎么会说他是治隆唐宋,这可不单单是他要笼络汉人的缘故,土木堡之变前的大明是真的各种牛气冲天,即便到了末期也是能压着葡萄牙商队和日本摩擦的猛男,如果不是王朝末年的小冰河+鼠疫(是的还有鼠疫的关系),历史还真的不知道会咋样。 第8章 木白此前是毫不犹豫地站在大明这一边的,他的立场主要源于他接到的任务。 他这次的升级任务是【推广汉服】,根据任务名称下面的那排小字注解,这个任务就是将汉服的文化、意义、审美等广而告之云云。 其实,如果是普通的任务者在接到任务的第一时间肯定会往布庄、成衣方向考虑,亦或者是走上层路线,毕竟汉服虽然名为所有汉族人穿着的服饰,但实际上最吸引人、最具备推广性、后世人最喜欢看到的其实还是绫罗绸缎制成的,而且越是富贵有权,衣着越是精美。 但问题是木白不知道这些啊。 在他生活的年代,汉族这个词都还没有出现,民族这东西是近现代的概念,即便是【汉人】这个看似悠久的名词,其实也就是从西汉开始的,不过两千多年的历史。 那个年代,整个世界被简单地区分成了我和蛮夷戎狄,中原王都所在为我,其余的便是南蛮、东夷、西戎、北狄,统称蛮夷。 顺带一提,木白和他的小伙伴们其实是被划分到蛮夷这一边的。 咳咳,扯远了,总之,于木白而言,他是真没搞懂汉服是什么东西,之前一起做任务的小伙伴也没跟他科普过这个,所以,到了这个世界后,木白两眼一抹黑,干脆直接照字面意思去理解。 汉服,顾名思义不就汉人的衣服嘛?正好北面的大明这些时候一直宣传他们和北元不同,口号更是北逐胡虏,拯生民于涂炭,复汉官之威仪之类的。别说,这口号还挺朗朗上口的,反正木白第一次听就抓住了重点。 再稍稍一打听,无数被汉人的语言艺术绕进去的云南各部落都会喋喋不休吐槽汉人有多狡猾,木白刚到这儿没多久就成功get到了完成任务的大致方向,之后就很简单了。 大明既然是汉人政权,他们的衣服自然是汉服。 所以,推广汉服的途径就很明显了。一旦云南一地划入明朝的版图,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汉人来到这儿,名人效应加上官方扶持,按照木白的经验来说,本地人很快会穿上官方服饰,到时候效果自然就达到了。 考虑到如今双方的软硬实力,木白觉得这一把自己可以躺赢。 不过既然是升级任务肯定不会这么简单,木白也早就做好了其中会有各种障碍的心理准备,他可是连下一步都想好了。 在和几个组队的小伙伴一起聊天时,一个经验丰富的小伙伴曾经说过,在他们居住的大陆外还有更大更广阔的新世界。虽然有些名词木白听不懂,但他知道有更多的人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可推广对象。 他准备等他吃下这把的红利之后就想法子出国去,毕竟比起相对比较闭塞的内陆,海外才是更广阔的世界。 当然,这些事都要等他长大后才能做。在成长的过程中,木白也必须学习相关知识,并且进行资源的原始积累。 但他完全没想到在那些考验到来之前,面前竟然先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难题。 为什么汉人的和尚不能吃肉?为!什!么! 肉做错了什么?他们这儿的和尚都能吃,汉人的和尚怎么就不能吃了?难道汉人的和尚不用上山下田,否则都是干重体力活的,他们不吃肉哪来的力气? 几个问题在木白的脑袋瓜里轮番打转,最后化作了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那他还要当和尚吗?感觉虽然隐秘度很高但幸福度很低的样子。 就像大部分脑力派因为需要提供给大脑思考的能量所以基本都是甜食爱好者一样,他们武力派基本都是肉食动物,毕竟肌肉的形成需要丰富的蛋白质嘛。 要是真的不能吃肉的话,那可是要了亲命了。 要不然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忽然不是很想站在大明这边了呢。 王老先生见小少年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很有些生无可恋的味道,顿时一乐,再一看边上的木文也是满脸的同情,更是笑开了花。 有这般难吗?虽然这么问,但王老先生也知道孩子对于肉食的渴望基本是和甜食划等号的,毕竟食以形补补,吃什么补什么,小孩正在快速生长期,对肉类的需求的确是比较大的。 他招招手,唤回了木白的神志,笑着宽慰道:别想了,若真有那一日,便是你想要做和尚也做不了咯! 按照大明的规矩,除非是被遗弃在寺庙里的婴孩,男儿要过二十岁方能出家。老先生看着再一次被雷劈到的木白,笑得很开心,所以,你怕是要被迫还俗了。 纵观历史,恐怕没有谁能够有比明朝的开国皇帝更丰富的人生经验了,经历过贫穷,做过放牛娃,出过家当过和尚,还混过□□。 正是这些来自于底层的社会经验让老朱清楚地知道百姓生活的艰难和困苦,同样他也知道这个社会存在很多弊病,并且在执政后一直避免重走这些错误的道路。 所以,尽管他当年做过和尚,也受到过来自寺庙的庇佑,老朱在当了皇帝之后脑子却是十分的清醒,他对僧道的管理一直都十分的严格,甚至到了严苛的程度。 首先,想出家必须经过释教考试,通过了才会给发度牒,也就是和尚的身份证。同时,度牒也是和尚传教的许可证,没有这张度牒的和尚如果外出布教也是一种违法行为。 其次,朝廷对出家的年龄还设了死线,尤其是对女性,规定了只有超过40岁方可申请参加考试。 此举一方面是为了稳住税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巩固人口以及生产力,同时也是为了避免一些有辱斯文的事情发生,而最重要的是可以避免恶人混入寺庙逃脱罪责。 按照如今的规矩,人一旦出家便属于方外之人,其政治身份和社会地位都会发生变化,他们的管理权也由官府转交到特殊部门。 因此官方的势力在寺庙前面常会觉得缩手缩脚,不太得劲不说,还有什么【人一旦出家前尘尽消】之类的潜规则在,在前朝就曾发生过僧道庇护亡命之徒的案例,因此朱元璋在这方面格外看重。 毫无疑问,木白这样一个连《心经》都读得有些磕绊的少年人是肯定过不了特殊考试的,而且有年龄死线在,哪怕明政府考虑到他们是刚归化的部族给予优待恐怕也过不了。 用洪武大帝的话来说就是:年纪轻轻的出什么家?这大好岁数的还不赶紧建功立业开疆扩土,把念经的时间花在多垦几块地,好好交税好好生娃才是阿弥陀佛。 咳咳,话糙理不糙。对于一个建国十多年还没有完成统一的国家来说,税务、人口缺一不可,因此老朱对于度牒的发放谨慎到了苛刻的程度也是可以理解的。 木白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沉吟了片刻后觉得还是不能那么早放弃,毕竟按照他对管理层的了解,等明军赶走元军再彻底搞定这块土地上的土司土官们起码得过个两三年,到时候重点也得是人口普查划分田产。 等大明的官员能空出手来倒腾宗教信仰的时候没准得过个五六年,到时候他已经长大了,再虚报个年龄也不是混不过去。 至于背书 木白瞪了眼面前的经书,吸了口气,不就是背书吗?背背就习惯了。 可不能习惯哦。仿佛从他的小表情中看出了学生那过于直线的脑回路,王先生笑呵呵说道,这不过是个入门,待到徒儿背完了这本,为师再给你找些来。 他顶着学生不敢置信的眼神说出了更恐怖的话:不过徒儿啊,可不能只看这些释教的东西,正经知识也得学。来,这是几本史书,你一并拿回去看了。 见木白直瞪瞪地看着被他拿出来的巴掌厚的一叠书稿,眼神热烈得快要烧起来,王老先生不疾不徐地在上面加了把柴:这里头有为何独独汉人的僧人不能吃肉的原因,徒儿难道不好奇吗? 木白瞪圆了眼睛,先生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以为他会像是小童一般上当吗? 老先生转脸看向了木文:文儿哪,你未来半年的睡前故事先生可都是交给你阿兄了哦。 木文原本听得有些懵懂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小孩一捏小拳头,看向木白的小眼神一下子BIUBIUBIU 射出了一排小星星。这还不够,木文小朋友还扯着大嗓门奶声奶气说道:听阿兄说故事! 我觉得这真的大可不必。 木白的眼神瞬间就死了,他看着自家全身除了胡子是白的,内外全都黑透的先生嘀咕道:我发现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好奇 分卷(7) 但木已成舟,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惨遭布置功课的木白乖乖地和王先生躬身道别后,怏怏地牵着弟弟的小爪子向家的方向走去,那小背影看上去别提有多萧瑟了,看得路过的尔呷都有些于心不忍啦。 先生,这样好吗?提着一个纸包的尔呷转到王先生背后扶住了他,同王老先生一起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离去的背影,有些迟疑地问道,您上次不是还说,孩子还小嘛。 正因为孩子还小老先生单手背后,迎风而立,很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说出来的话却格外冷酷无情,现在不打就来不及了,你这个做师兄的也得长长心,别孩子长歪了都看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赶紧趁他没长大RUA他! 民族这个概念是动态的。 汉族这个称呼严格来说起源于西汉,不过当时叫做汉人在汉王朝完成大一统之后,原本的华夏人(中原人)和蛮(湖广一带)夷(浙江福建苏州等沿海一带)戎(西安以西)狄(河北以北)混在了一起,成为了一个国家,这时候如果再搞地域的话就不利于地方团结,加上当时大家的敌人就是北方的匈奴,而匈奴又和北狄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么一丢丢关系,所以为了齐心协力一起抗匈,区别敌我关系,大搞民族团结,当时就出现了汉人和匈奴人这个称呼。 最后就是只要你拿大汉国籍你就是汉人啦! 这个概念主要是西汉早期,后期的云南、南越、西域还有福建地区归入汉国之后也没搞名族概念(因为那时候匈奴已经被打成小饼饼了没必要搞宣传),这也是为啥汉族人多居于中心地带的原因,其实大家本来都可能是汉人,只是打了个时间差,就有了少数民族=w= 民族这个概念其实是舶来品,中国长期以来处于较为稳定的统治共居阶段,很少有人拿这东西做文章搞战争,当时要造反要反动的一般不会拿这个做文章,大家都是举清君侧想着翻身当皇帝统治全国,哪会搞什么民族独立民族自治就想着做一亩三分地土皇帝这么小家子气的事情(不是)所以民族这个概念还真没诞生,是差不多到了清末民国时期中华民族才真正出现,和汉人出现的原因一样,都是为了增加大家的归属感一起抗侵略。 所以汉人当时把蛮夷戎狄包进来,中华民族则是把所有接受过儒家文化洗礼,在内心承认自己身份的人都包进来,也包括当时的满人。 等到新中国建立后进行了一次最大规模的人口普查,56个民族才真正有了概念,在此之前很多少民自己都搞不清楚周边有哪些族,还有同一个族会有2个3个称呼,然后分开后聚居后就又变成2个族或者3个族的事情,所以当时根据文化传承进行了大工程的梳理和整理,顺便还有将他们的民族翻译成汉字进行文化记录等等(很多民族没有自己的文字) 比如壮族以前就叫僮族、撞族,改名时候就选了个寓意好的同音字壮这样的例子有可多,感兴趣的话可以撸个论文哦!我知道你们都在论文期啦哈哈哈!!! 咳咳 除了民族概念外,国旗国徽国歌的概念其实也是近代才有的,一直到清政府时期为了外交活动方便,中国才有了自己的国旗。 不过别觉得这是咱们落伍,咋说呢,你们想想要国旗的时候是啥时候,国际上亮相,以平等的身份和别的国家进行外交联系的时候,但以前我们国基本上都是天朝上国,周边国家不是藩属国就是对立国,哪有面对面平等交流的时候。 而且自进入大一统后,中国历代都体量庞大,说出去不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哪个国家,自然也不用拿个国旗增加记忆点和提醒别人了。 实在有必要的话,挂个写着【宋】【明】【清】表示下国别的旗子就成。 国旗之所以都是图案,其实就是因为图案比文字更容易记忆,但当时的亚洲没人不识汉字啊,不认识就是你没文化,被揍了都怪不了别人,自然没必要动脑子去设计国旗的图案了。 否则我估计朝堂上的士大夫会打起来,如果再加上国歌国徽的话我觉得皇帝会头痛死(缩手手)如果有国旗,那基本图案应该就是龙戏珠之类的,大家都被布置过画国旗的任务吧?想想要是当年的学生也被要求画国旗,那是怎样的噩梦哟! 咦,好像也挺有趣的。 第9章 因为给师弟求情却惨遭殃及的青年无辜地摸摸脑袋,很有些不知所措。就见老人一摆手转身哒哒哒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还问:你手里提着什么?不是同你说过不要在我这儿浪费钱了吗?你现下有了家室,照顾好自己家才是正经。 先生,尔呷忙快走两步追上自家老师,解释道:这是我从南边才买来的普茶,据说此茶在藏地卖得很是不错,我想将它卖到中原试试,但您也知道我是个木舌头,所以还想请您品鉴一下。 咳,既是有正当理由的,老夫就帮你这个忙,你且点来试试。被拍马屁的小老头顿时有些得意,他假意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迈着骄矜的步伐入屋,后闲闲地坐到了小板凳上。 (咳咳,年纪大了,正坐这种姿势太为难老人家这把子破筋骨了,不需要装样子的时候还是胡凳比较舒服哟!王老先生语) 但老先生的表情却在看到学生下一步的动作时僵硬了下来,只见尔呷打开水壶,简单粗暴地抓了一把茶叶便投了进去,随后竟是直接放在火上煮了起来。 还未等老先生反应过来,尔呷又将水壶提离火炉,快速将茶水注入杯中送至王老先生面前。 青年笑得有些憨厚:先生,这是当地人的吃茶方法,您不如试试,算是吃个新鲜? 王老先生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茶杯中尚未完全舒展开的茶叶以及色泽浅淡的汤水陷入了沉默。 这位虽然在元政府统治的时代出生,但因出生地在南宋旧都,受到不少前宋遗风熏陶,所以能够熟练掌握宋朝点茶技能的老先生伸向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糟蹋啊,糟蹋啊!! 但是学生都是自己收的,自己也的确不曾教授过这方面,怨不得别人。 老先生捧起茶杯的时候,眼角有了一滴晶莹闪烁。 就在那厢正在尝试新吃食的时候,木白这边依旧顶着一片乌云在路上行走。 云南虽地处南方,但由于是高原气候,冬季寒冷,所以本地种植的稻米还是一年两熟。 别看驻扎在昆明的元政府不太管事,实际上他们牢牢把持住了云南的盐矿收入,而且在收税上一点都不含糊。而且这里地处偏远之地,各种生活资源都要加上运输成本,采买起来并不便宜。 所以,种种因素叠加之下,云南人民的生活压力其实还是挺大的。 即便当地人多半都会在稻谷的轮作之间也会插播些别的经济作物补贴家用,但他们的生活也依然谈不上富足。 所以,为了节省开支,当地和北方很多谈不上富裕的城市一样,实行的是传统的一日两餐制。 早餐在早上十点左右,晚饭则是在下午四点,所以,别看木白他们刚刚用过早膳,其实现在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候了。 这时间稍微有点尴尬,往常这时候他应该是已经做完家务开始预习功课了,但是现在木小文那画着地图的小被子还泡在木桶里呢。 唔,现在可不能洗衣服,木白他们家里是在小溪的上游,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则,在大家都要用水的饭点去洗衣服可是要被人揍的,何况他们家洗的还是木小文画了地图被子,做人要厚道啊。 那现在干什么呢回去的话就得看书了,好不想看书啊! 此刻,木白的心情就和每个做作业前开始摆弄文具的现代学子一模一样,明知道这些事逃不掉,但就是特别想要逃避一下下,哪怕就能够摸上几分钟的鱼那也是很快乐的。 幸运的是,还真被他想出了一个可以逃避的理由。 他早上巡视的陷阱点其实还有几处遗漏,那是之前他瞧着村子周围猎物变少了,于是悄悄摸到山里头摆放的升级版陷阱。 不过那地方稍稍要走点路木白看了眼弟弟鼓鼓囊囊的西瓜肚,算了,就当是消食了。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相当正确,因为就在晃悠到第三个陷阱的时候,走得气喘吁吁的木小文就惊喜地叫了一声。小孩儿嗓门大,一句有肉肉堪称石破天惊,硬是将天上盘旋着想要捡便宜的小隼也给吓了一跳。 很显然,如果他们晚到一会,那么,这个被套住的猎物就要成为红隼的外卖了。不过 木白看了看陷阱里的猎物,迟疑了一会,摸了摸下巴犹豫道:木小文,我觉得这个可能不能吃。 为什么?小孩的三个字说得极其干脆,对于一个说话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小孩来说,这种干脆完美表达出了他不敢置信的情绪。 这只鸡它有些斑秃,可能有病。木白十分认真地同弟弟解释,小文,你以后要注意了,吃肉之前一定要观察一下它有没有生病,身上有没有不健康的状况,否则看上去再肥也不能吃哦! 被打了肥+斑秃的标签的笼中鸟抬头发出了自己屈辱而愤怒的叫声:唔啊!! 被兄弟二人的胖鸟还挺沉的,约莫能够个三四斤,如果放点杂粮饼子一块炖的话能吃上好些天,但是这鸟身上的情况让人实在不敢下手。 丢掉不舍得,吃又不敢吃,木白立刻抓着鸟带着弟弟去找专业人士了。 然而 这是孔雀。对于此地动物十分了解的村长一脸复杂地看着两个一脸期待的倒霉孩子手上提着的所谓野鸡,嘴角直抽抽,它身上这也不是生了疫病,就是夏天在换毛不能吃。 孔雀是滇南的圣鸟,虽然这里是滇北,但孔雀在佛教中地位特殊,木白现在的身份是僧人,本地的僧人虽然可以吃肉,但绝不包括孔雀肉,否则被人知道,哪怕木白还是个小孩都会有一顿好骂。 木白呆呆低头看看被自己用草绳拴住两条腿倒提着的野鸡,脸上完全是梦想破碎的不敢置信,他有些磕磕巴巴地努力找词汇:这,这个是孔雀?那个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孔雀?那个最像凤凰的孔雀?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这个只是长得有点儿像? 这形象差的他都不敢说是想象,而必须说是【有点】像了。 村长睇了眼不愿意接受事实的小孩,虽然挺能理解他的想法,但作为一个合格的大人,自然还是要让小孩接受一下社会的毒打。 他将那只像是野鸡一样被倒提着的孔雀接了过来,也不把鸟扶正,而是就着这个方便的姿势扒拉开孔雀脖子上的绿色鳞片状羽毛给木白看,接着又捏住有些晕乎的孔雀脑袋,给人展示了它那标志性的冠羽。 野鸡不都长这样花花绿绿的吗?而且那头上就剩下一根了,也算是冠羽啊?最重要的是,说是孔雀,它为什么没有标志性的大尾巴?孔雀开屏的屏呢?在哪里? 村长十分严肃地表示,是的,就算只有一根了,那也是冠羽。至于尾巴,哎呀,那不是换毛吗,再过几个月就长出来了。 孔雀每年的春末夏初开始谈恋爱,这时候毛色最为鲜亮。而等进入夏天后,孔雀便会将完成了吸引雌性任务的羽毛换成一身更方便活动的夏毛,首要一点换掉的便是又重又影响平衡的覆羽,这也是孔雀羽毛最佳的收集期。 没错,孔雀开屏时候的那巨大的尾巴其实并不是它们真正的尾巴,只是它们尾巴上的覆羽而已,孔雀的尾巴只有小小一截,比公鸡也长不了太多。 所以,也实在不能怪木白会将换羽期的孔雀认为是山鸡,咳咳,失去了标志性的大尾巴后,处于颜值低谷的孔雀的确和山鸡有几分相似,毕竟按照后世的分类方法,大家都是雉科的表兄弟来着。 同样的,除了模样相似之外,孔雀和山鸡的食谱也相当类似。别看它们有着非常高冷的外貌以及高贵的气质,其实这些小仙女好养活极了。 撒把米就能活。村长大人大手一挥,将孔雀脚爪子上的草绳解开随后塞到了木白手里,顺便还告诉木白,换毛期的孔雀没有飞羽,所以对抗天敌的能力弱了不少,养着的时候要小心外来动物的侵害。 虽然漂亮的外貌在人类眼中有各种复杂的含义,但在自然界可不会因为漂亮就给予什么优待,孔雀也就是生态链中普通的一环而已,还是处于中下游的那种。 因为肉多跑得慢,在猛兽们眼中,孔雀还挺受欢迎的,木白家又靠近山岭,难保有什么肉食动物想要尝尝鲜。 所以,还是得小心为上。 木白和木文两兄弟跑了一圈没有收获猎物不说,还带回了一个小祖宗,心情自然有些复杂。 木文还好,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在确定这个肉肉不能吃之后,木文的心思就转到如何饲养这只大鸡上头了,他还兴致勃勃地想要挖蚯蚓给孔雀吃, 然而,不知为何这只孔雀拒绝了这份讨好,对肥嘟嘟的蚯蚓丝毫不感兴趣,反而将木小文顺手捉了准备晚上和哥哥一起玩的一只大蟋蟀给一口吞了。 一片真心终究是错付的小孩忍了忍,没忍住,带着金豆豆泪奔了。 于是,木白不得不一个人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给这只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开,从滇南跑到滇北的孔雀做了一个安全系数颇高的小窝。看着这只吃饱喝足的孔雀缩在稻草窝里头舒舒服服的模样,木白灵机一动,在这个小窝周围挖起了陷阱。 咦?等等?陷阱? 没错哟,地位特殊难道就能白吃白喝啦?就算是圣鸟也不能靠他和木白两个小孩子养活呀,既然要加入他们这个大家庭,那么孔雀先生(没错,有大尾巴的孔雀都是男孩子)也应当付出点劳动力才行。 木白十分理直气壮地想,也这么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孔雀每年夏天都会有换毛期,所以这时候千万别傻乎乎地去看鸟,你们会失望的=w= 换毛期的孔雀不如鸡 茶叶在宋代是研磨成粉末然后用茶筅快速击打使其生出泡沫来,然后就会有人用小竹签在上头快速地绘画,就有点像我们的咖啡拉花一样,做成各种图案,然后大家一起来评鉴并且比斗,也叫斗茶 具体怎么品大概就是谁的画好看,谁的泡沫时间长,谁的泡沫厚,至于味道都是不在意的。尤其到了宋后期,点茶这东西基本不是用来吃,而是用来玩的。 所以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坐在咖啡馆里一群人在那搞咖啡拉花,搞完了之后谁都不喝就放在那儿比谁的拉花最后消失,等到咖啡冷了就倒掉的场景吗? 分卷(8) 这是非常奢侈的行为,放到物资相对充裕的现代来说真有人这么玩还被拍了放到网上都要说你浪费,不用说物资不丰的古代了。到了宋后期,这已经不是艺术,而是炫富了,搞些拉花对于茶有没有更好喝根本没有任何的改进。 而且这玩意又贵又耗时,点茶的过程是要从打碎茶团开始的,要把它研磨成粉,整个过程没有三四个小时搞不定,茶团还十分昂贵,茶叶和黄金几乎是等价的,举个不恰当的例子,现在我国的黄金是1G 503元,现代我们一次喝茶差不多是10G左右,如果研磨成粉还得筛掉一些,也就是说一次喝茶的成本就在5K左右,这样的生活开销如果到后面普及到大众呢?一个社会变得虚荣、浮夸、充满炫耀和攀比可真不是好事。现代有人为了苹果卖肾(所以苹果又叫做肾机)在古代买卖儿女换钱的可不是少数。 所以到了明朝老朱直接废茶团改为散茶(他没废点茶法),原材料被控,点茶自然渐渐消失了。喝茶就变成了大家习惯的冲泡法,茶叶也开始真正步入寻常百姓家,而不是奢侈品。 至于日本的抹茶,他们和点茶是堂表兄弟,但并不相同,原材料就不同,玩的东西也不同,虽然大家的目的都是为了有浓浓的泡沫,但日本是喝的这口感,我们宋朝人是用来玩的。 不得不说,会玩真的还是文人会玩。 虽然现在有很多人都在试图复原点茶法,但我个人觉得,这东西作为文化传承还行,像宋朝那样变成生活常态的话还是算了,节约粮食比较重要啦。 既然有人问 木小白不会做和尚哒,他对肉的渴望是很坚定的。 第10章 为了保护这只不请自来的孔雀的安全,也为了让资源能够获得长期利用,木白特地去村里讨来了些藤条给笼舍做了加固。 别小看这些看着不起眼的藤条,在早些年,因为少铁矿,金属的冶炼技术也比中原落后许多的缘故,当地的土族便是靠着这些用特殊的手段炮制过的藤本植物做成的铠甲抵挡住了来自北方的一波又一波的飞矢和进攻,直到诸葛亮利用了藤甲惧火的弱点才将其一举攻破。 但此后本地人也开始注重藤甲的防火性,于是,经过几次改造升级后的藤甲再次成为了能让人头疼的存在,可以说除了造价太高工期太长外几乎没有什么弱点。 作为这种甲胄原材料的的藤条哪怕没有经过什么特殊处理,但其硬度和韧性到底都摆在这儿,就算是牙齿最为锋利的山羊想要啃断一截藤条都得努力个三五天,寻常小动物没有几天几夜的奋斗绝对没办法破防。 阿兄,这样做真的可以保护好小孔雀吗?小孩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做完用藤条将孔雀窝保护起来的防护工程后,木文已经忘了刚才孔雀惨无鸟道地吃了他小蟋蟀的事,重新将孔雀当做自家人了,我们不能把它养在房子里吗? 不可以哦,它的便便很臭,而且很吵。木白将最后一个绳结固定好后,说出了十分无情的话。 没错,就和可可爱爱的猫咪有恶臭的便便一样,孔雀这种看上去像是个小仙女的动物,便便也相、当、臭! 便便臭也就算了,和所有的禽类一样,孔雀无法控制便便的欲望,所以它还到、处、拉! 因为腿长的缘故,这家伙的攻击范围要比普通禽类更加大一些,甚至还能甩到墙上所以,木白是绝对不会把这个便便制造机放到屋子里去的,发粪涂墙什么的,绝对不允许! 家里有木小文这个地图制造机就足够了= = 呜哇!似乎是知道两个人类正在用言语攻击它,被塞在笼子里的孔雀抬了抬脑袋,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近距离遭遇音波攻击的木白吸了一口气,和条件反射捂住耳朵的木文交换了个眼神,兄弟俩都露出了敬畏的表情。 嗓门好大!虽然音色底子还不错,但叫起来真的特别毁形象。 据说公孔雀叫起来还算是好听的,母孔雀叫起来可是破锣嗓子。木白还向弟弟传授了自己白天从村长那儿学来的知识。 哇!木文立刻就转过头来,看着笼子里抗议完了后窝在稻草上的公孔雀,一脸担心地问,那公孔雀会不会嫌弃母孔雀啊? 不会!木白一边将弟弟往屋子里带,一边给小孩解释了下动物界的求偶规律。在动物界,只有女性嫌弃男性的毛色好不好看,声音动不动听,没有男的嫌弃女性的道理。 毕竟大部分动物都是渣男,生完蛋之后就万事不理的雄性有雌性肯要就不错了,别的还要啥自行车哟。 他还顺便教育了把弟弟:孩子的教育一定要双亲一起,以后小文有了孩子可不能把教育完全丢给孩子他妈哦,否则孩子在外头连小流氓都打不过。 木文年龄还太小,他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小流氓,不过还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虽然听不懂,但阿兄说的一定是对哒! 木小文对他家大哥有着完全不讲道理的信任度。 因为给孔雀搭建笼舍花费了太多时间(咳咳,其实主要时间是花在架设陷阱上),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木白只能趁着太阳还没有落山赶紧看书,能多看一会是一会。 这可不是他矫情,而是这个任务空间格外的不科学,即便他们这些任务者并非肉体凡胎,但进入这个空间后一切都会和普通人族看齐。 所以他那些可能吃过暗亏的朋友们都极其悲愤地告诫过他一定要注重保护视力。 有个细心的还结合现代的科学知识给他列了足足一页重点事项作为劝诫,因为小伙伴们当时的表情都太可怕了,所以,木白到底是将之作为了警世良言记在心里。 而其中,在年少时候避免在暗处观书便是保护视力的重点。 他们家倒也不至于穷到没钱点灯的程度,但油灯亮度有限,要想要达到不伤视力的程度怕是要点好几盏。 姑且不论其中耗费,单单是烧起来的那个味道就已经让两个嗅觉敏锐的小孩受不了了,所以还是趁着天然的日光还在赶紧抓紧时间叭。 事实证明,他们一个下午的辛劳是非常有效果的。 半夜,木白兄弟俩便被外头的一连串动静给吵醒了。木文白天玩得开心,加上入睡前和他阿兄进行了一番要不要穿尿布的斗争,因此晚上睡得极其香甜,被吵醒时候眼睛都睁不太开。 比起他,木白的神色要清明得多,他拍了拍弟弟的后背示意他继续睡,然后用被褥堆起一道防线避免睡相糟糕的木小文摔下床,这才翻身下地。 山区的日夜温差极大,别看这儿白天时候都能让小孩穿短袖,夜里却极为寒凉。不过木白下床后并未选择披衣,而是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木刀提在手上,才悄悄拉开了门栓。 比起室内隐隐约约的声响,外头的动静更大,兽类受到威胁后发出的恐吓声粗噶难听,且极其凶狠,其中警告的意味让木白不由微微蹙眉。 今夜恰是满月,银盘高挂,明亮而皎洁的月色让他不用点灯也能看清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木白和一双恶狠狠的豆豆眼对上了。在发现一个两脚兽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的时候,豆豆眼的主人连忙发出了卡拉卡拉的声音威胁着他。 这当然是无效的。 木白非但不吃威吓这一套,甚至还蹲下身来捏住了这个被绳套拴住的小东西的后脖领。这个位置是大部分哺乳类的死穴,这只咔咔直叫唤的小东西也不例外。 你怎么会想到来这?木白是真的有些不可思议,他顺手将这只小东西捆了起来,然后捏着它的小身子把它放到了笼子边上。 笼舍内的孔雀也被吵醒了,不过它看了眼木白送进来的小兽脑袋后表现出了百分百的不在意,甚至有些轻蔑。 孔雀当然有轻蔑的理由,因为木白手上提着的小东西算上长尾巴也就半臂长,一双标志性的黑豆眼以及对比其性格要可爱多了的小圆脸说明了它的身份。 这是一只黄鼠狼。 但哪怕是黄鼠狼,哪怕是专出猛男的鼬科,站在孔雀面前这体型对比还是太惨烈了点。 就算现在没有长尾巴,孔雀的体积也是这只黄鼠狼的三倍左右,更何况它还有一条大长腿,如果双方面对面的话,那就是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简直是碾压级别的。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会想要去抓孔雀吃?木白摇了摇手上被捆成小木乃伊的黄鼠狼,十分不解。 黄鼠狼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气的,脑袋一扭,吐出小舌头装起死来。 这它可就失算了,在木白面前,千万别以为装死就能逃脱惩罚,在云南这个物资贫瘠的地方,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都有其利用价值。 木白锋利的眼神将这只挺尸的黄鼠狼上下扫了一圈,这时候的黄鼠狼一身的毛发还是夏装,看上去又短又硬,完全不符合皮毛的需求标准。 不过如果说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倒也未必 他的目光落到了黄鼠狼迎风甩动的毛尾巴上。 说起来,木白以前听小伙伴不经意地说过,后世有个很有名的毛笔就是用黄鼠狼的尾巴毛做的。 嗯看这条油光水滑的尾巴,应该能做不少笔吧。他弟弟也到了该学写字的时候了,小孩子手劲大,做个五六支备着应是也不过分。 对了,好东西还得分享给老师,说不定先生一高兴,可以免除掉一点他的作业呢? 木白缓缓伸出了禄山之爪。 翌日,木文揉着眼睛爬起床的时候有些惊异地发现自家大哥居然没有出门,而是坐在窗边就着天色正在忙活些什么。 阿兄?木文叫了一声,在爬起来之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往被褥上一摸,立刻就高兴了起来,立刻暗中自夸,床铺是干哒,小文今天真棒,没有尿床! 这一发现让他起床的动力更足了,在木白放下工具走到床边时,小孩已经爬过第二道用枕头组成的防御堡垒了。 木白将弟弟抱了起来,帮着他用小帕子将脸蛋擦干净,又用柳条做成的小刷子细细剃了牙,这才给小孩展示了他忙活了一个早上的成果一排按照高低整齐排好,尚且处于将干未干阶段的动物毛发。 阿兄是要做笔吗?木文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他还指了指那褐黄色的毛发有些小兴奋,文儿帮阿兄梳毛毛! 毛笔的制作其实算不上太有技术含量,步骤也比较简单,论起来也就选毛、清洁梳理、捆扎晾干、上胶打理这几步而已。 虽然在现代人看来可能不太能理解,但在这个时代,自己做毛笔就和现代自己换灯泡一样寻常。 当然,最顶尖的毛笔肯定是要找专业的匠人制作乃至于定制,但日常所用的笔基本都能自己做出来,毕竟这是一个能多会一点就能省下一份开销的时代。 木白跟着王老先生学习的第一课,就是学会了怎么用廉价的材料制造出笔墨纸砚这一整套文房四宝。 现在,他已经是半个熟练工了,两兄弟还能靠这挣点小钱呢。 这黄鼠狼落到他手里,还真能算是瞌睡遇着了枕头。 第11章 自先秦大将军蒙恬发明毛笔以来,毛笔的原材料随着各地物产以及承载的工具、油墨的材质变化也几番变更。 早期的毛笔多书写在坚硬的竹简木渎之上,因此选取的毛料质地也较为坚硬,多为鹿毛马毛,后期开始有了在绢帛上书写的需求,于是有了兔毫。 而等到唐宋之时,纸张作为载体渐渐普及开来,为了避免剐蹭纸面,坚硬的鹿毛马毛基本都被淘汰了,人们开始更多地使用兔毫以及蓄墨能力更胜一筹的羊毛。 云南此地的野兔数量算不得多,这些日子以来木白总共也就套到过三次。 兔肉加餐,兔皮经过处理做成了小斗篷,剩下一些边边角角位置的兔毛虽不多,但做上几支笔还是足够的。 其实因为南边有好几处天然草场以及本地游牧民族饮食喜好的缘故,云南的肉制品也多以羊肉为主。 虽然羊毛多是用来编织毛衣,但基数在,羊毛对比其余的原材料已经能说是廉价了。 因此,羊毛也就成了本地人制笔的主要原材料。 正因为最常用的两种原材料清洁后多是白色,木小文才会奇怪为什么这次自己阿兄找来制笔的毛毛颜色不一样。 木白将一撮塔状的笔头伸到木文面前,示意他摸摸。木文听话地伸出小胖爪,一碰之后立刻惊奇地说:硬硬的。 对,给你学写字时候用正好,太软了不好着力。木白捏了下他的指尖,换来了小孩一连串的笑声。 阿兄,给先生也做个笔吧?先生要教阿兄念书的呢!欢喜地笑完之后,木文十分有孝心地建议道。 还未等木白回话,小孩接着数了数正在晾干的小笔尖,又有些小担心地扬起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更是水汪汪的,阿兄,鼠鼠的毛毛够吗?如果不够的话,文儿,文儿可以用阿兄的旧笔的,新笔还是给先生和阿兄用吧。 木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咻的一下被射中了,随后便是一股酸甜的感觉渗了出来,他情不自禁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感觉从手心里就泛出了一阵麻痒感,现在特别想要抱着木小文用力揉搓几下。 人族的小孩子真是太可爱了,怪不得人类会热衷于繁衍后代啊啊啊! 木白捏了下小豆丁被他养得肥嘟嘟的脸颊肉,有些神秘地笑道:不用担心,原材料管够,现在阿兄要继续忙了,文儿自己玩一会,然后我们一起去尔呷哥那儿吃饭可以吗? 木文乖乖巧巧地点头,他甚至还主动给自己找了点活干,以证明自己不是在玩耍:那文儿去喂阿花,然后带着阿花散会步。 行,别跑太远,不要靠近小溪,有危险赶紧喊哥哥,知道吗? 好~小孩嫩嫩地应了一声,然后两只脚丫子在地上踩了踩,羞答答地踮起了脚尖,给了为自己忙碌的兄长一个又甜又大声的啵唧。 还没等木白反应过来,小豆丁便撒开小短腿跑开了。 这,这是谁教的? 木白木然地捂着自己被亲的脸蛋有些懵,人族的小孩真,真是 好吧,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总是尿床什么的就原谅你啦! 话说回来,阿花是谁? 木白眨眨眼,走到门边探头探脑地看了出去,只见家里的小豆丁手里抓了一小把谷粒,正抠抠嗖嗖地一粒一粒洒在地上投喂家里新来的孔雀先生。 跟着小豆丁的脚步在地上啄食的孔雀吃着吃着就有些不满于这样的步调了,它决定变被动为主动,扑棱起了两片薄薄的小翅膀和大长腿,开始追着木文要求更多的谷粒。 分卷(9) 这可把小孩被吓了一大跳,不过,木小文是个大胆的小孩,虽然害怕却还是勇敢地和孔雀战斗了起来。 一方虽然是幼崽,但正处于天不怕地不怕的时期,另一方作为少数不擅长战斗的禽类,打起来的场面可谓是极其的精彩。最后,还是木小文凭借着胡乱挥舞的小拳头以及骑在孔雀身上的无赖打法略胜一筹。 木白有幸看见了人类幼崽驯服换毛期孔雀的一幕,不由陷入沉默。 话说弟弟什么时候学会开笼门的?而且他是怎么知道孔雀吃什么的? 木白此刻就像是所有的普通人类家长一样,一边意外于自家孩子的学习能力,一边为自家孩子的成长感到喜悦,同时还有点幼崽急于长大的心酸,可谓百味交杂。 就在他伤春悲秋之间,外面大势已定,木文小朋友成功收获了跟宠一枚,木白也顺势将孔雀的地位从【可以利用的麻烦家伙】挪到了【需要看顾一点的家庭宠物】上,并且决定等他把手上的事忙完了,就去把孔雀窝再加固一下,顺便把边上的陷阱也做一下调整和升级,好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木白有九成把握那只没能吃到肉又被他薅秃了尾巴尖的黄鼠狼今晚还会再来,而且根据黄鼠狼打不过就要找家长的尿性,这次来的可能还不是一只。 如果是昨晚的话他可能还会觉得麻烦,但是今天粗略尝试了下狼毫手感的他已经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谁会觉得千里迢迢来送毛的小动物麻烦呢?这么热情的小动物一定是好孩子,必须多多益善,他可一定不能辜负了这份热情咧,明天再试试黄鼠狼身上别的地方的毛好不好使。 人族不是还有个成语叫集腋成裘,虽然他也不明白人族为什么看中了狐狸的胳肢窝毛,但说不定那也有特殊的效用呢,恩,可以拔一点试试,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对了,还有头颈毛,羊毫的话颈部就是很不错的取毛位置。此处的毛发不容易破损,而且保暖效果也较为突出,一般比较保暖的毛毛的吸墨性能也会比较好。 啊,这样说起来,肚皮毛应该也很不错。 算了,一个个试过来吧,反正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机会和资源都会有很多。 就在木白这边为了弟弟的学习工具绞尽脑汁,预备和一群黄鼠狼斗智斗勇并且薅秃狼毛的时候,一骑快马在想要离开乌撒路的时候被拦截住了。 马上的骑士被守城的兵士自马上扯下,扭压在了土路上,一只皂皮靴踏在了他背部,将想要仰起头的人踩趴了下去。 身着右衽大袖盘领紫罗袍,戴黑纱展角幞头的男人俯下身来,冲着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青年人露齿一笑:瞧瞧我抓到了谁?嗯?汉人的奸细? 被踩住的青年艰难抬头,他冲着这位大元的官吏露出了一个怯弱的笑容,五官清秀爽朗的青年看上去就十分没有心机,无害极了。 他一脸的唯唯诺诺:这位官老爷,我不是汉人的奸细,我就是个商人南下来行商,我办过文书的,都在包里,还有货物,我买了不少本地的土产,那个老爷您不妨赏个脸看一下,喜欢什么拿走也无妨,就当是我们结个缘? 嘿嘿,我可不看,你们汉人最会说谎。不过没关系,你们这张嘴啊到了刑具面前自然就会老实了。男人收回腿,站直了身子,冲着青年的方向努努嘴,对身边的兵士吩咐道,带下去审,把他去过的地方一个个都给爷挖出来,买过什么,接触过什么,全给爷带回来,一个都别落下。 他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我倒要看看这些汉人要做什么。 发生在一路之隔的纠纷就像是个渐渐形成风暴点,但它暂时还影响不到木白这儿。 经过一段时间的实操实验,木白家用黄鼠狼毛制作的毛笔得到了非常不错的反馈。 王老先生的手受过伤,腕力就有所不足,在外行眼中没有多大区别的羊毫和狼毫在他面前差异颇大,狼毫弹性足,易出笔锋,老先生对于学生的这个改造发明非常满意。 满意的结果就是木白的作业又添了两册经书。 王先生眼睛一瞟,见学生嘴角直抽抽,一副不愿接受的模样,顿时就很神棍地说了一句:为师昨日夜观天象,得天之意,遂为徒儿请了一卦,卦象显示徒儿不日将有一劫,而这一劫所破之法,便是这佛书。 木白闻言一凛,狐疑地看向了王老先生,真的假的?他家先生还有这一绝学? 老先生干咳一声,若有似无地抬了抬手,将木白的眼神引向了墙面书架上的儒学经典文化人必修科目《周易》一书,以最不经意的举动彰显了自己的知识涉猎范围。 《周易》作为华国早期的文化作品,不可避免的充斥着不少天地人神的思想。不过不要误会,文化人学习这东西不是为了卜算诸如「今天出门先跨哪只脚才能借由玄学之力让老对手在面圣时候摔跤」这种不靠谱的议题,也不是像现代某些人一样试图通过老祖宗的智慧算出彩票数字以不劳而获,而是借由其隐在卦象和卦文中的思想和知识进行对自我的质疑和学习。 这其实是一本披着封建迷信皮的哲学教育书籍,是集各方之大成的苍天巨木,普通人若是能够顺着其中一根枝杈进行拓展、学习和研究便可成一方名家。 不过,木白不知道。 还没有学习过《周易》的学渣木白轻而易举地就被知识的力量镇压了,三两句便被自家先生忽悠着接下了一叠经书。 木白翻了翻手中的手抄经书,实在是不能理解自家这学了儒家本事又用着道家理论的卜卦先生,为什么会丢给他几册释家的学说。 总觉得有哪哪都不太对。 他一眼扫过里头一句句比起《心经》深奥得多的佛偈,难免头大,先生,不是有句俗话叫年少不读佛老吗?您让我现在念这个,不怕我真的看破红尘出家呀? 王老先生掀了掀脸皮,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祥又温和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残酷极了:自释教兴起至今千余年间,可只出了一个酒肉和尚,若要修佛,你舍得下这口肉? 木白: 可恶,肉乃人生乐趣。如果不是为了这口吃的,他早就找个地挺尸当摆件去了,何必努力工作换积分。 作者有话要说: 唯一的酒肉和尚就是南宋的济公和尚啦,不过济公有些特殊,他其实算是儒释道三修,除了佛学外,他的文学素养也很扎实。 第12章 佛教徒不能吃肉的原因在史书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说到底还是当年的梁武帝那个粉似黑干的好事。 这位南朝梁国的开国皇帝自己是个佛教粉,没事钻研佛法钻研傻了,老是出家让百官从国库里出钱赎他也就算了,还一拍脑袋觉得佛祖慈悲,僧人吃肉其实是添了孽障不太好,还是吃素得了。 他自己想不算,还下了圣旨命令天底下的和尚都吃素。 有僧人来给他解释,佛门只要是三净肉就可以吃。但这位大佬大手一挥,表示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我就是觉得佛祖早就看你们吃肉不顺眼了,只是不好意思说,现在我是替他把话说出来了,反正以后合格的和尚必须吃素,你不吃你就是假和尚,就是心不诚。 当皇帝的都带头这么干了,还放下了狠话,僧人能怎么滴,总不能说陛下你理解能力有问题把?于是便在有心人士的推动下开启了中原和尚食素的传统。 所以说,普通人脑抽,最多祸害一家,皇帝脑子一抽,折腾的却是全国人民,这次主要受影响的还只是和尚群体,已经算是波及范围不大了。 吐槽归吐槽,木白还是很相信他家先生的判断的,虽然他自认对佛学没什么慧根,也不是太相信阿弥陀佛,但木小白硬是靠着死记硬背和悬梁刺股的精神将那几册佛经给背了下来。 好不容易啃完书,木白的脚步都带上了几分飘忽,这些书籍里头居然还有一些梵文词汇,简直是地狱级别的难度,他们家先生到底对他有些什么误解,他真的是武斗派啊啊啊! 在背书的那些天,木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佛了,就算是看到半夜成群结队在他房门口甩着秃尾巴挑衅的黄鼠狼都没能激起他的薅毛之心,而是淡定地关门落锁继续睡觉。 反倒是他的反常把这群过分聪明狡猾的小东西吓了一跳,似乎是觉得他另有阴谋,黄鼠狼愣是没敢乘胜追击,在门口试探了半天,还是灰溜溜地溜走了,一连好些天都没上门骚扰。 就在木白要被佛教文化熏陶得快要能微笑着给来骚扰人的黄鼠狼分出碗中肉的时候,异变来临了。 七月的一日清晨,马蹄声踏碎了林中的雾气,一队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秀芒村村口冲入。 看着一干披甲执锐的兵士气势汹汹向他冲来的模样,当时正在提水的木白乖乖地放下了手中的空水桶,十分配合地对着来人行了个佛礼,以示自己的无害。 不过很明显,虽然临时抱佛脚学了不少佛经,但显然佛祖的粗大腿不愿意让他抱,这些兵士就是有着明确目的来拿人的,见着了捉拿对象,二话不说就把木白两兄弟提溜走了。 木白只来得及给当时还在睡懒觉的木文披了件衣裳,扯了几条他的裤头,再往小孩白嫩嫩的脸蛋和头发抹上一层灰,连自己的包袱都来不及整理便被带走了。 他起先以为他们来的目的是发现了自己和木小文的身份,不过随着被捉拿的人越来越多,他便知晓事实并非他所想。 这些人拿人似乎并没有什么规律,被抓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年龄最小的是木白兄弟,年龄最大的则是隔壁村卖炊饼的一位老翁。其余的还有穿金戴银的富贾、头上簪花的花农,甚至还有牵着驴马一副出摊模样就被逮来的车坊伙计,现在他正嚷嚷着要先把东家的车子还回去呢。 随着各行各业加入被捉拿队伍的人数渐渐增多,原本战战兢兢的众人也骚动了起来。 和因不解而慌张的众人不同,木白对如今状况心中大致有了数,应该是那个名叫傅添的明国信息搜集人员的身份暴露了,元军正在搜查此人有无同伙,以及泄露了多少信息。 但他也着实有些不解这次行为为什么这么大动干戈。一般情况下,这种基础信息的收集都是派小吏下来调查问询,有重大嫌疑的才会被带走审讯。 在这个人口流动率低,连外地人来租房租车都得找个当地的保人的时代,要找到关联人士并不算太难,完全没必要一个不落地将人全部找出来然后押到官府里头一一审问,工作量大不说还劳心劳力。 而且以他对云南当地政府的了解来看,此地政府便是应了那一句干啥啥不行,收税第一名。 不知是本地执政官能力有限还是所有的元政府机构都是如此,各方面的办事效率都低得吓人,像是木白所居住的秀芒村以及附近的村落基本都是采取自治政策,一年到头除了收缴税款的时候几乎就听不到上头有什么动静,就连税款都是村长代收后再送过去的。 这次会反应这般大,莫非傅添此人的身份戳到了顶头上司的痛脚,逼得芒布路行政官不得不严肃处理。 如此倒有些麻烦了。 木白试图靠着头脑风暴来麻痹身体的疲惫。 或许是看他是个小孩子实在没什么威胁力的缘故,也有可能是看在他是僧人的面子上,这些官兵算是给了木白一点特殊照顾,并没给他戴上枷锁。 但即便如此,让一个带着小孩的少年人步行跨过半个芒布路也不是件容易事。 在元朝,【路】这个行政单位就相当于现代的市级,即便芒布路由于人口不多的缘故被分在了下等路,但面积却分毫不少,而且本地开发程度低,大部分都是崎岖山路,这些虎视眈眈的骑兵部队可不会有耐心的等待他们恢复体力。 或者说,他们精疲力竭的状态才是官兵们真正想要的,只有这样人的精神防御才会降到最低,若是再加上饥渴交加,到时候都不用上鞭子,一个热馒头放在面前保管就能有问必答。 好在前进的队伍里还有一辆驴车,于是,在一个被抓的富商送上一块银锭子作为封口费之后,押送他们的兵士便对这群人轮流上驴车歇息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木白兄弟全身上下只有村长临分别前匆匆塞给他的一枚纽扣大小的小银饼,之后的路还长着,好钱要用在刀刃上,于是木白用给驴子找草料为代价请求富商,将不占地的木小文送上了驴车,自己则是跟着一起步行。 如此一来,他虽负重稍轻,但却没了休息时间。好在后来一同前行的乡老们看他年纪小还有个手感不错的光头,都伸出了援手帮他收集草料,木白这才稍稍轻松了些。 如此长途跋涉五日,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芒布路的首府。当地的衙役没有给他们歇口气的机会,直接将他们分开审讯。 但心怀戒备且思考了一路的木白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被拉入审问室后没多久,便和两个负责盘问他的小吏聊起了佛经,他一路上辛苦打好的腹稿完全没用上。 按照元朝不成文的惯例,在求职上蒙古人和色目人优先,像是云南这儿的行政机关哪怕是最底层的小吏也得是蒙古人出身,一方面是给大老远从北方跑到南方来的本族人一个铁饭碗,另一方面是能够确保政权不被汉人渗透。 但哪怕是被元政府官方定位为上等人的蒙古族,如今的小日子也不太好过,不事生产的他们穷困潦倒的完全不在少数。 而当人陷入困境无法自拔的时候,便会将信仰交付给宗教。 蒙古族的国教是喇嘛教,在后世也被归为藏传佛教一系。不过,虽然他们信奉藏传,却也不影响他们接受汉化佛教以及南传佛教。 所以,尽管木白学习的是汉化佛教,两个小吏也在看到他光头的一瞬间立刻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他们甚至还将本应当给他记录罪状和口供的笔纸递给了他,请他帮忙默写经文好回去诵读。 木白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谓的【知识的力量】,心情就还挺复杂的。 那个作为被审问的犯人,木白十分主动地问道,我不需要交代什么内容吗? 不用不用,你一个小娃能知道什么?你们村长都说了,那贼人就是来找你画画的。一小吏满脸堆笑,胡子拉碴的刚毅脸庞硬是挤出了点和善味道,就见他十分不在意地说道,小大师放心,其实找你们来审问就是走个流程,也算是给昆明那儿的上峰一个交代。我们这儿又不是什么军事要地,就算有间谍又能有什么好调查的。 木白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虽然作为最终受益者来说这样说有些矫情,但他是真的有些同情昆明的那位梁王了。 人家隔壁那位大明洪武帝从和尚变成皇帝那一路都是神队友,这位梁王明明都已经抓住关键人物了,却因为属下的轻慢推脱导致没办法得到信息,真是没有对比没有伤害啊,这大概就是应了先人所说的那句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吧。 分卷(10) 所以说,这世界最不能小看的就是基层办事人员,人要是不好好给你办事,饶是你计谋百出都可能功亏一篑。 很有服务意识的木白于是买一送一,除了给人把纸张填满外还特地写了梵文版的六字大明咒给他们当作护身符。借着这份交情,他和弟弟在审讯后得以走后门被安排到了一间还不错的单人牢房。 有马桶有稻草窝,还有每天能晒到一个小时太阳的窗口,在本地的牢房中,这已经属于TOP10的行列了。 顺带一提,排名前几的那些牢房都是给准死刑犯的,属于犯人的临终关怀,除了木白目前所在牢房的配置外,还有一个桌椅板凳以及文房四宝,让人可以写点遗书什么的。 为首的一个小吏粗声粗气地解释:那房子可不能住,怨气大得很,谁住谁疯,所以我们平时能不过去都不过去的。 木白心知能够分到这个单独房间的确是亏得小吏们照顾了,否则以两小孩的体格要是遇到成年人,多少是要吃点亏的,遂带着木文向小吏行礼道谢,此举反倒引得小吏们有些赧然了。 或许有人要问了,这间寻常的牢间怎么就能做TOP10了,不都是标配吗? 其实,关键就在于这透过不过一臂长的天窗投入的那一抹亮光,这在监狱中可是十分有讲究的。 作者有话要说: 王老先生:知识就是力量,徒儿啊,感觉到知识的厚重了吗? 木小白:我竟无言以对,不是我脑洞不够开放,是元兵这操作过于离谱啊!! 元朝没有明言人分三六九等,不过在悄悄话里面还是分了等级的,第一位的是蒙古人,其次是色目人(除了蒙古、汉人以外的民族,比如中西亚欧洲人等等),汉人(这里是北宋地区,早于南宋地区被蒙古人统治的汉人)、南人(南宋人) 这个划分其实是十分微妙的,首先他将汉人分为了南北,某种程度上有些让你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意思。蒙古人+色目人的人数太少肯定搞不过汉人,于是就来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其实也是挺天才的举动,奈何这个招数元人没能玩转。 方法是好方法,但操作起来全是BUG,一方面是元朝当时的蒙古和汉人之间的划分可以说是油水之隔,绝对不允许汉人的血脉侵入蒙古血脉,所以两族间是没有灰色地带的,非黑即白。 其次是元朝的商业过于发达,南人更擅长经商,粮食布匹也更加充裕,有小票票的自然话语权就上去了。 最重要的是,说是说北人的地位高于南人,其实也没差多少,在蒙古人眼中都是可以随意剥削欺压的存在,南北人感觉没什么差异,自然也就不吃你这套。 元朝倒台后清朝上位,同样是少数统治多数,清朝就要更聪明点(当然,是因为前头有前车之鉴),他们就把用汉人对付汉人这个把戏玩的更转了点。 清朝搞出了个抬旗的说法,将一些有功的汉人纳入满族的贵族行列,这个手段最早是放在了从明朝收编的火器营上,当时为了让这些火器营跟着清军走,那是一批一批地抬旗,不过等到王朝中期清政府忽视火器之后,加上为了削减开支,又开始鼓励汉人出旗(当然,满人也能出)。 清政府当时还区别了加入满籍的汉人的称呼和待遇,划分了群体差异,把各种身份都玩出了花。 满族以及被抬入满族的臣子在私底下可以对着皇帝称为奴才,而汉族的臣子无论公私都只能称为臣。 所以当年看《还珠》的时候很多人吐槽说尔康说臣福尔康是僭越,其实没有,他们家是汉包衣(按照令妃的身份来算),比汉人高一点,但不如满族,的确是只能称臣不能说奴才 是的,在清朝,奴才>臣。 奴才等于是皇帝的家人,是家仆(受法律保护,有工资,有铁饭碗,还能科考,和奴隶是不同的),而臣永远是外人,如此手段就让一些人产生了优越感,并且乐于去管理和压榨底层汉人。 时间久了,清政府就做到了以少数人统治多数人,当然,也付出了血脉、文化各方面被汉化的代价。 不过说真的,军臣之间玩这种心机挺没意思的,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你怎么做事人家看得懂的,你不拿真诚对人,人家就把这当工作,怀揣着一种不犯错就是对的心态怎么能治理好一个国家咧? 不过也没法子,中华文化的吞噬融化和消化性太强了,基本没多少文化和华夏文化碰撞后不被侵吞并且转为我们一部分的,死撑着不肯融入的最后都被搞掉了。 比较鲜明的例子就是乐器。 基本所有两个字的乐器都是外来者,结果人家自己国家失传了,在我们这儿被玩成了民族乐器。 火器其实也是,明朝后来很多火器都是从国外进口后改造升级,结果东西改造升级后在我们这儿变成了大杀器,在原产国却被弃之若履,最后还想再来采购。 只不过这一切改进到了清朝时全部被停止了。 作者君之前去看火器展览,布展的是东西方并行,时间线一到清朝咱们就没东西了,眼睁睁看着国外的追上咱们技术再超越,当时虽然心里有准备,却难免有种要被气哭的感觉。 所以无论何时都不能停下往前的脚步啊,落后就要挨打,铁一样的道理。 第13章 在如今这年头,牢狱多半建在地下。 如此设计一方面是预防有胆大包天者来劫狱或者干脆杀死证人,另一方面也是避免私相授受串通供词。当然,避免扰民肯定也是其中一个因素。 这种地下建筑可不像现代还有个防水层隔热层,因此,监牢多半都阴暗潮湿,住久了容易落个风湿。这也就罢了,最可怕的是长期处于黑暗的环境会引发心理疾病造成自毁倾向。 人的本能便是向往光明。伤春和悲秋并不完全是因为个人脆弱敏感,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天气变化导致的。 春季多降雨,秋季日渐短夜渐长,其实都和日照时间有关系。所以,现代医生给予抑郁症患者的建议中都会带上一条多出门晒太阳。 当然,这些都是长期影响,对木小白来说比较重要的因素一个是兄弟两人都需要晒太阳补充钙质好长高,另一个则是日照可以让他俩有点时间概念。 不知今夕是何年在监狱里可不是好事,持久战中最重要的就是要有精神气,他倒是无所谓,关键是还是小豆丁的木小文,小孩子的健康成长一定要动,绝不能静。 所以,从住进牢房的第一天开始,木白每天都要带着弟弟趁着珍贵的天亮时间将整个牢房都打扫一遍。 第一次整理的时候,那场面别提多壮观了,稻草一掀简直像是掀了虫窝。 为了保持自己慈悲为怀的形象,木白控制住了自己的杀心,没有挥舞起讨来的扫把,除了拿稻草做了个小笼子将长得最好看的一只甲虫关进去丢给弟弟养外,其余的虫子全都让它们各自奔散了。 不过,一只甲虫显然难以弥补弟弟的思家之心,木小文整个小脸一天比一天苦。 其实,除了比较讲卫生和有口腹之欲的追求外,木小文在别的方面是非常能吃苦的。 在木白点亮画像技能前,他们家的生活可以称得上是艰难,农耕时代的穷人和现代人概念中的贫穷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起码,现代的人只要家里没有人生病,底子再怎么差,靠着各种社会福利基本都能满足吃饱穿暖。但在这个时代,能够满足这两个要求的已经算是殷实之家了,再往前一步就是集全家之力供养一个读书人出来,那就可以转型耕读之家了。 虽然秀芒村的人都不错,见着他们兄弟也会搭把手,但在兄弟两人最艰难的时候他们家所有资源都是实行计划供给的。 吃的上边就不必说了,最穷的时候两人只能将一锅混着各种杂粮的谷粥放凉了切块,实在饿了就咬几口充饥,勉强维持个饿不死的程度。 因为缺少御寒的衣服,木白出门的衣裳里面还缝了纸片,而木文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冬天几乎就没从床上下来过,小孩完全是靠着他们家那条填充了木棉的麻布被子和木白的体温取暖。 别的孩子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没法忍受了,但木文一直一声不吭,想运动了就躺在床上蹬蹬脚丫子,想玩耍了就抱着被子滚上几圈,最任性的举动无非是缠着他念故事,乖得简直让人心疼。 即便是现在被关在监狱里,这个孩子也没哭闹。白天踩着小短腿跟着木白整理牢房,木白给小吏念经时候就盘腿坐在一旁,晚上缩在木白怀中透过小小的窗缝看星星,实在憋不住了才嘀咕一句想村子里的人了。 文儿想村长了,想尔呷哥哥,想沙红姐姐,想王先生,想阿花,想小溪,想小草房,想蛐蛐,反正什么都想。 小孩子忘性大,但思念最为真挚,而且曾经颠沛的经历多少给他带来了一点负面影响,木文是个很怕失去的小豆丁。 一想到自己在这儿待久了可能会被别人遗忘,木文就忍不住缩在木白怀里掉起了金豆豆。 虽然有兄长在身旁,但这里的阴郁而封闭的环境显然还是影响到了小孩的情绪。辛苦把小孩哄好之后,木白只能连夜调整了一下接下来的生活节奏。 于是,翌日,照例在巡逻时候想要来和木白讨论佛经的小吏惊愕的发现,今天的木小师傅并未打坐念禅,而是取稻草编了一支硬笔,就着一缕天光开始教小孩识字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小孩儿嫩嫩的小嗓音在冰冷又肃杀的牢房内响起,他的目光追随着这根简陋的教鞭,一个个吐出的字连接成句,他识字不多,却也听过这开头几句,正是汉族的启蒙文《千字文》。 娃儿念一句,便由他那兄长给他解释其中意味。 木小师傅并不因弟弟年幼便几多敷衍,反而说得妙趣横生,尤其是说到剑号巨阙时,更是来劲地将春秋末期越国的铸剑技术夸了又夸。 什么削铁如泥啊,锋芒逼人啊,兵不血刃都出来了,听得木文小嘴微张,小米牙都露出来了,两个圆眼睛里满是崇拜和向往。 小吏不知不觉也听得有些入神,等他察觉时,自己已经捧着四个饼子站到牢房门口听了许久的故事,此举引得两个小孩都扭头看着他。 小吏觉得有些尴尬,他期期艾艾地将饼子从送饭口塞进去,扭捏又迟疑地说道:木小师傅,咱,咱能跟着一起听故事不? 可以啊!正在兴头上的木白一拍大腿,热情欢迎新人加入他猛吹越国铸造工艺的行列。他甚至还挥动小教鞭给人画了地图,美滋滋地讲解当年的吴越春秋争霸,说得两个不知道这段历史的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这般大动静自然也能被边上的人听到,不一会儿,隔壁监牢里头的一个老叟便连连拍打栏杆表示抗议。老人的一口汉话音调古怪,似乎因为长久没有说话,声音更是听起来十分僵硬,但好歹能大概分辨出他说了什么。 越国纵有神兵利器,也有治世之才得天相助,以三千越甲可吞吴百万雄兵,但那又如何? 他越国最终不也是灭在了自己人手上? 求才之时千好万好,待到事平,全数清算,功臣、谋臣、良臣、定鼎之才还是谋逆之贼,不都在一语之间?老叟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说到最后居然唱了起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自古至今,不变,不变啊! 行了,你个疯老头快闭嘴吧。闻声赶来的另一个小吏用棍子敲了敲他的牢门警告道。见这老头还要嚎,那小吏便顺手拿起放饭口的饼子往他嘴里一塞,世界顿时都安静了。 别理他!站在木白牢门前的小吏摆了摆手,看着似乎受到惊吓的两个小孩安抚道,那老头是一个老书生,自称是前宋遗民,祖先是被流放来的,据他说,是先人遇人不淑被陷害了。 见木白转过头来看他,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在影影绰绰的日光下仿若闪着光,小吏以为他这是强忍被惊到的眼泪呢,于是压低了声音,语气也愈加温和:别看他现在这模样,当年这老小子也是风光过的,还去大都做过官,可惜得罪了人,成了阶下囚,还连累了家人,一家子全都被流放了,据说路上遇着了山贼,就都没了。他这也是心里苦啊。 他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下脑袋的位置:他这是当年有几个兄弟帮他说了情,死罪逃了,但一辈子都得待在里面。但要我说,还不如陪着家眷一起走了得了。 木白一愣,刚要说话便觉手心一凉,将自己的小爪子塞进兄长手心的木小文看过来的眼神里满是不安。 阿兄,如果念书当官会危及家人的话,文儿,文儿不念书了好不好? 孩子说不想学习,遇着这样的情况,一般家长肯定肚子里一包气,火爆一点的可能已经抄起了拖鞋,但是放在木白这儿 很巧,木白也是一个对学习文化课没什么热情的家长,所以在孩子这么随口一句之后他立刻顺势接下来:那你要不要跟阿兄学习武艺呀? 还没等木文答应,一声冷嗤幽幽传来,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反正都要卖,学文学武又有何差? 眼看木小文的表情立刻就险恶了起来,木白叹了口气,伸手揉了下小豆丁最近不太丰满的小腮帮子,爽朗一笑,也不压低声音,直直说:文儿,你是为了什么而学习的? 木文有些茫然,他不过是个小孩儿,自然回答不了这个深奥的问题。这也无妨,木白这一句其实也不是在真的问他,将家里的小吞金兽搂在怀里后又颠了颠,木白朗声道:你学习的目的便可决定你未来的人生。 你若是为了鱼跃龙门改换门庭去念书,那么看的是孔孟圣贤,学到的却全是一肚子蝇营狗苟、尔虞我诈。 你若是为了增长见识去念书,那即便念的是一册《千字文》,看到的也是浩渺天地,即便诵的是《三字经》,学到的也是先人智慧历史纵横。 知识是一面镜子,你怀揣着什么目的去看它,它回报你的就是什么。 那,那我该为什么去学习呢?木文似懂非懂地问道。 他这个问题换来的却是木白的一声轻笑:没有什么该不该的,那是你以后的事情,现在为兄让你学习,只是为了让你以后有能够选择的机会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太阳是很重要哒,有时候作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坐在外头晒太阳,然后就发呆,吐纳天地灵气围观各种小动物欺负小屁孩,晒久了心情就好惹。 挺好的,就是容易晒黑,(吐字)一定要涂防晒哦防晒哦防晒哦,否则会有晒斑哒。 分卷(11)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出自于元朝的戏剧,不过全文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帝王不用,卖于识家;识家不用,仗义行侠。 意思就是文学武艺学完了之后是卖给帝王的,帝王不要,就卖给识货的人(做诸侯王的幕僚),如果这也不行呢,就提把剑去行侠仗义,其实还是很豁达的。 不过到了后期传出来的话就只有前两句啦,话传着传着就变了,主要是因为明清时期开始奉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话是宋朝的话,宋的风尚是劝民众多念书),明清的阶级开始出现明显分差,官员的权威达到了最大,甚至于平民见官员开始下跪(以前平民不犯错不跪,对官乃至于对皇帝都是作揖),于是当官就成了一种追求,全家供出一个官员,然后反哺成了风尚。 这也是贪污的官员多的原因。 当官成了学习的目的,成了赚钱的手段,这些人当了官怎么会不贪捏。屁股都歪了,帽子肯定歪呀。 所以你们知道为啥我们小学课本OR中学生课本里面都会有周总理说那一句为中国之崛起而读书的故事了吧。 这个典故放在那个地方是为了让大部分孩子在脑子还空白的时候先留下一个印象,起码如果有人问你你为啥读书,隐约间总会有这么一句话出来,当然后来可能变成了家长逼的,为了活下去,为了赚钱,为了和男女朋友考上好的学校等等,但一万个人里面只要有一百个人种下了这颗种子,而一百个种子里有一个发芽了,这些种子以后就是支撑起中国的苍天大树。 所以如果有人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别觉得自己一瞬间脑子里跳出的这句话而感觉到羞赧,觉得和同学间格格不入,你应该自豪,因为你恰巧遇到了这本教材,遇到了愿意和你分享这个故事的好老师,又恰巧被种下了这颗种子而已。 没这个想法的也别觉得自己有啥问题,可能也是恰好没这课本,或者老师不重视或者你一个瞌睡睡过去了而已,没大志向也没什么不好,做个被大树保护的太阳花向阳而开,为他们流泪为他们鼓掌也是很幸福哒。 第14章 一片暗色的监狱内,仅有又珍惜无比的日光像是连接着自由和囚困的光柱一般洒落在地面上。 木白看着木文的眼睛在影影绰绰的日光之间却仿佛灼灼燃烧的烈日一般,他举起手,接住了这一片阳光,为还是孩童的木文画出了一个无比绚烂的世界。 你若现在学习经史讲义,未来便可去科举场上一试身手。你若是看了一册游记话本,未来便可做个山川客,走遍名山大川。 你爱看故事,日后便能带着牙板去茶馆与人交换故事。若是觉得格物之道有趣,也可吸纳前辈经验,既往而开来。若是喜好诗词,便去挥毫泼墨。若是学了抚琴作画,便可在向心仪的淑女示好时,选择是奏一曲《凤求凰》还是画一幅美人图。 若是这些都不喜欢也无妨,学好了武艺,也可同阿兄做个伴一起去看看海外百态。 君择臣,臣亦择君,君臣之间本就是互相选择的。世界这般大,有幸来这人间一场,何必将自己局限在囹圄之地去做二选一的选择呢? 但是你瞧,你只有学习了才有这些选择的机会,你若不学,就只能随波逐流,等着握有选择权的人来决定你的未来。 阿兄没办法帮你选择对你最好的路,却希望你能拥有这个选择的权利。 如此说着的木白收回盈满日光的手,去拧了拧木文的小鼻子:不过啊,如果我们小文无济世图变之心,就不要去官场走那一圈,为了这黎民百姓,你还是把机会留给那些心怀天下之辈罢。 他这一番话说完,现场便陷入了一片死寂,木文还歪着脑袋在努力理解,牢门外的小吏却是一脸的目瞪口呆,嗫嚅着却找不出话语。 这是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莫非王臣的时代,但现在,却有一个人告诉他,君择臣,臣亦择君。 他们的选择其实是相互的,他们其实是自由的。 既然选择了那一场滔天富贵扑入名利场,又何必在失败后怨怼对方,那是自己的选择,和他人何干。 许久后,自风来处传来了一声低泣:是了,是我选择的他,是我选择的若是我当时没有迷住了眼我妻,我子便不会 他剩下的话全被吞没在了风中,没有再传来一字一句。 木文词汇量有限,他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木白话里的意思,但这却不影响他眨着明亮的宛若星子的眼眸崇拜地看着自家大哥。 阿兄,厉害!小孩拍着巴掌夸奖道。 木白微笑,阿兄不厉害,阿兄也还在学习呢,但这学海无涯一个人好辛苦的,文儿陪陪阿兄可好? 好,文儿陪阿兄。体贴乖巧的木小文一见兄长可怜巴巴的模样,连考虑都没有就答应了自家阿兄的要求,浑然不知自己将自己推进了什么火坑之中。 等他未来再想要反悔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贼船已经起航,连个下船点都没有啦。 而在监狱的围栏外,这处埋葬了大多数人生活和梦想的地方一如既往地陷在死寂里,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日穿堂而过的凉风要格外喧嚣一些。 自这日之后,木白便带着木文开始打武学基础。 木白学武其实没什么诀窍也没什么心法,他本就是刀山火海里跨出来的,招招式式都是经过实践的,哪个姿势发力最佳,哪个姿势防御最轻松,那都是经过血的教训后得来的。 要将这些身体记忆传授给小朋友还真不容易,而且木文到底年岁还小,理解力不够,所以,木白便将一些动作简化后当做玩乐教给了小孩。 于是,监狱里就出现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文和扭着小屁股的鸭子文。因为房间太小活动不开,小吏看到过几次小孩撞墙后,干脆破例将他放了出去,每天溜达完了后再进来。 别说,也许是因为木文是小孩子的缘故,这些古古怪怪的动作看起来还挺可爱,尤其木小文有时候穿着沙红那套老虎装出去活动,在那蹦跶的样子可爱度简直点满了。 一开始,小孩的活动时间很有限,活动完就要赶紧回来,到后来能撒欢的时间越来越久,甚至于每次活动完了都还能带上一些小礼物。 或是干饼或是手绢,更绝的是不知是谁送了稻草编织的各种小动物,木白眼看着木文的收藏从蚱蜢到鸟再进化到现在的小牛,也不知道木文是勾搭上了哪位手工大佬。 论自家小孩的社交能力,木白也是很佩服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家弟弟好像变成了被整个监狱云养的幼崽,连狱卒也不例外。前两天,木文居然穿着一双全新的小虎头鞋哒哒哒回来,那鞋子就是狱卒给的。 这种诡异的一家亲的气氛还真的让木白有点叹为观止,若不是木栏杆还在那把守着,他都要怀疑这是不是监狱了。 其实,这主要和芒布路监狱比较和平有关。 芒布路作为滇北和四川直接接壤之地,就地理条件上算得上是边防重镇,再加上远离中央行府,本应最为混乱的。 但此处大部分地区都是土官自治区,族人犯法由土官直接处理,只有极少数的、土官无权管理的人或是干涉重大案件的人才会被送到衙门。 也就是说,除了木白这类被拉过来调查的个例外,这个监狱之前关着的基本都不是当地人,而且大部分还是□□,监狱的空置率达到了八成。 补充一句,按照元朝的司法规定,是可以以钱抵罪,但这里住的大部分是没钱的外乡人,所以,有些监狱那种塞钱请衙役照顾自家亲戚的情况在这儿基本是不会发生的。 加上之前犯人少,人手配备自然也少,人少活就多,这儿的狱卒除了巡查外还负责卫生打扫,油水少事儿多,久而久之,有路子的公务员自然都想法子调走了,留下的都是拿工资过日子的佛系派。 比如,现在负责看守和照顾他们的狱卒其实就是兼职,他们的本职工作是负责芒布路府衙安保来着,要不然木白也没有后门好走了。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加上木白佛经的熏陶和木文跑来跑去的治愈系小身影,久而久之,监狱内的气氛自然就更加祥和了。 眼看着气氛正好,木白于是趁着同一起来学习佛学的小吏念完经心情正平顺的时候探听过了下同他一起被抓来的那些乡亲们如今情况。 他得到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回答大部分人经过审查后都没问题,现在和木白一样都在等待放归,但是也的确审出了几个身份存疑的人。 现在那几人已经被送去了昆明,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这些人还是要等到昆明那儿下了明确的旨意才能被释放。 运气好的话还是能赶在过年前回去的。小吏顿了顿,补充道,我是指正月初一过年,不是你们罗罗族的那个年。 云南民族多,不同的民族节日也不太一样。 木白挂靠身份的罗罗族过年是在农历的十月或者十一月,而蒙元则是和汉族一样,是把农历春节作为新年。 不同点在于汉族的春节以红色为喜庆色彩,而来自大雪山的蒙古族的吉庆颜色则是白色,所以在这儿到了正月初一的时候如果在大街上看见穿白衣的基本就是蒙古族没跑了。 虽然这么说,其实,无论是蒙古族还是罗罗族对于那个新年的叫法原来也不是过年来着。 年这个说法是汉族的特产,后来,这个概念随着汉族人的行动传到了各地,于是受到影响的区域便渐渐将本族有重大纪念意义的节日和过年划了等号。 这种差异早些时候也闹出过笑话,后来大家便养成了补充说明的习惯,尤其是异族之间。 虽然蒙古族的年要再晚两个月,但木白自觉还是等得起的,就是衣服的事比较为难,被带过来的时候他带上的衣裳只能应付夏秋两季,如果真的要待到冬天的话,他恐怕就得请人帮忙捎衣服来了。 虽然有些麻烦,但不管怎么说,曙光就在眼前,木白还是有些小高兴的。 然而就在木文每天的日常活动从各种蹦跶改为在叔叔爷爷(这里是男囚来着)的牢房前头挥舞起小拳头展示自己前一日所学,并且嫩嫩地邀请爷爷们和自己一起来学习阿兄教授的拳法时,小吏带来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那个明国来的间谍被人救走了。结束完一天的早课后,小吏捏着自己抄录的佛经犹豫好半晌后,才吞吞吐吐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木白,一并说出的还有上头的决定,昆明那边给达鲁花赤下令说严查出入,还有 他顿了顿,避开了少年的目光道:为了防止放走内应,现在牢中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而且 他的声音转弱,即便是与此事无关者也都不能放。 小吏低下头,看上去有几分内疚,在接到命令的时候小吏都想骂人了。 退一万步来说,木白这批人被抓进来的时候或许有间谍嫌疑,那时候不放人也就算了,为什么其余即将刑满的犯人也不能放。 上峰一拍脑壳下的决定,到时候面对那些暴怒的犯人的可是他们这些底层公务人员。 而且从他的角度来说,他,他也觉得木大师(是的,木小白最近已经升级成大师啦)他们挺无辜的。 虽然和他没有关系,但小吏觉得这些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显得他就像是帮凶一样。 沮丧.jpg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片刻后,小少年站到了牢门边上,在念了一句佛号之后,小少年说道:看来我们要长久相处了,既如此,除了佛经外,你想不想学些别的? 小吏愕然抬头,对上了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当时,他觉得这双眼眸中闪烁的是满满的温柔和慈悲,并为此感动不已,但若是几年后的他再看到这少年的眼神定然会第一时间生出警惕之心来,因为这双眼睛中其实写着的就两个字搞事! 作者有话要说: 木小白:来呀,既然有大把时光那就造作起来! 第15章 八月十五于汉族人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自唐时起,这个日子便成为了全民节日,过了南北宋两朝,中秋节全家团聚的设定也在广大文人的诗词诵咏之下得到了公认。 寻常百姓在这日围着桌子边赏月边闲话家常的生活对天下最尊贵的那一家来说却是奢侈的,这一日照常是他们的工作日。然而,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日的主角是宫里的女性,男儿郎可以各回各家爱干嘛干嘛。 国之大事在戎与祭,祭祀这件事无论在哪个王朝都是重中之重,甚至于在周礼时期祭祀还分了三六九等,日月天地只能由帝王进行祭祀,诸侯王只允许祭祀山川河流神,普通人更是只能祭拜先祖。 即便是两千余年后的现在,周王室早已作古,天下的主人也代代更迭,天地日月的祭祀依然是帝王家的专属,寻常人只能拜,不能祭。 在所有的祭祀典礼中,唯有祭月典礼是由王室最尊贵的女性执礼。 在距离芒布路千里之外的应天府内,大明王朝的女主人正在为这下半年最重要的祭祀仪式做准备。 她是朱元璋的发妻马氏,这位同样出身平凡的女子是洪武帝的贤内助,也是他最坚定的后背、最可靠的战友。 然而,自从进入洪武八年后,马皇后的身体便渐渐有些不好,为了安心静养,她将大部分的庶务交给了儿媳太子妃常氏。 常氏是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女,常遇春是洪武帝最信任的左右手之一,其英勇善战,从追随朱元璋开始,一直到四十岁北伐时积劳成疾,一生未尝败绩。 作为他的长女,常氏在幼时也经历了不少颠沛和危险,因而,虽是女儿身,但她性格坚毅果敢,小小年纪便入了马皇后的眼。待到常小姑娘刚刚及笄,这对夫妻就抢在一干人之前上了老部下的家门,硬是将姑娘定给了自家儿子。 太子朱标和常氏成婚后也颇为恩爱,两人很快就让老朱家抱上了大胖孙子,而且常氏做事利落,建国初年规矩也不多,在马皇后托付后,她也很快便对宫务上手了起来,着实让马皇后过了段饴含抱孙的轻快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洪武十一年的年末,太子妃常氏在第二次生产时伤了身体,为了不让自己的次子背负上克母之名,常氏硬生生熬了两日,这才在痛苦和疲惫中阖了眼。 太子妃殒,马皇后自然不得不重新出山。然而,不知是因为太子妃之位诱惑太大还是有心人的谋算,尽管常氏留下了皇位的正统继承人,但太子的后院还是在太子替父巡游之际接连出事,甚至牵累到了当时养在宫中的两位小皇孙身上。 分卷(12) 见着接连受创的长子那憔悴悲伤的模样,马皇后顿时被激怒了。 这位自登上后位便以仁善慈和形象出现的皇后娘娘展现出了其非凡的手段和魄力,愤怒和悲伤反而为她逐去病痛,她以雷霆之势清扫了皇宫和皇子的后院。只是,此举虽然拔出了不少潜藏极深的钉子,但逝去的生命却终究已无法挽回。 一场大火带走了大明王朝名正言顺的两位三代继承人。虽然为了政局考虑,这个消息被掩盖了下来,但尚未完工的皇家陵园中却已经悄悄住进了两个小棺椁。 想到那两个躺在太子妃坟冢边上的无名冢,想到先后经历丧妻丧子之苦的长子那痛苦的哀嚎与悲泣,想到丈夫一夕之间染上霜色的鬓发,马皇后捏着团扇的手便不由攥紧。 披着月光,她领着诸命妇冲着月神的牌位盈盈拜下。 还不是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次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在告诉她现在远未到能够松懈安心的时候。 北边的战斗、民间的残元势力、臣子间的暗潮浮动,所有的外朝都会影响到宫内的平稳。 现在的结果正是因为她的大意。 她必须撑下去,为了她的孩子,也为了这个家,她必须撑下去。 身着皇后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手持玉圭的女子在月色间面白若纸,一双眼眸却透着坚毅。 仁慈的月神啊,请原谅我出于私心向您祈求,信女想要祈求更多的时间,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守住这个家,守住她丈夫和儿子的最后一块净土。 就在宫中大乐悠扬之时,这座尚未完全竣工的大明皇宫的男主人却悄然前往了颍川侯傅友德的府邸。 这位已过耳顺之年的大明皇帝挥开内侍的搀扶,轻松跳下马车,随后步履不停,直直步入听闻通传正缓缓打开的大门之中。 他走得太急,人进入的时候颍川侯家的大门甚至还只开了一半,就连颍川侯本人都还没完全做好奉迎之礼。 朱元璋伸手将尚未完全拜倒的傅友德拉了起来,拍了拍这位心腹爱将的手,面上又是心疼又是焦急。他大步向前,显然对于这位臣子的府邸极其熟悉:添锡现在怎么样? 吃了药,已经先睡下了。傅友德不久前刚从北面的战场上回来,身上的杀伐之气尚未退去,然而这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此刻眼眶微红,眼底更是青黑一片,疲色尽显。 朱元璋很能体谅他此刻的心情,当他看到东厢房躺在床榻之上的青年的模样时也露出了一脸不忍之色。 床榻上的青年那原本端正的眉眼此刻瘦脱了形,宛若一具骷颅,脸颊上还多了一条几乎贯穿了全脸的狰狞鞭痕,即便现在闭着眼,但青年眉宇间的褶皱却久久不松,显然,疼痛令他睡得并不安稳。 除了这些之外朱元璋眉头一皱,快步上前轻轻掀开了床上的被褥,双目顿时怒瞠。顾及到床上的病人,他指着床上的人低呵道:这,为何将人绑起? 就在这条在这个季节来看过于厚重的被褥之下,床上青年的四肢被麻绳与软布牢牢固定在了床板上,动弹不得,这个姿势显然也是他睡得不安稳的原因之一。 陛下!一直默默侧立在旁的太医院的陈院判快步上前,拱手解释,傅小郎受了刑,手足均有骨伤,现已重新接上。只是长骨之时痛痒难忍,为防骨头长歪,这才将人捆绑,这也是傅小郎自己的意思。 听说是当事人的意思,洪武帝不由默然,他轻手轻脚给病人盖上了被褥,眉头却是皱得死紧。 只见他大手一点,便转身走出了这间充盈着药味的内室。被人点中的陈院判十分自觉得紧随而去。 似乎是担心惊扰病人,出了房门后洪武帝还特地多走了几步,这才极其关心地询问起了病人情况,只是他越听陈院判所言眉头皱得越紧,尤其在听说青年的脚筋曾被挑断后更是急急插言问道:日后可会留下不良? 回陛下,傅小郎君应是遇见了高人救治,断了的经脉已经重新续上,臣观其现状,未来行走应是无碍。 行走无碍,这也就是意味着日后恐怕难上战场。 明以武封爵,傅添锡又是家中幼子,得不到父荫,现在还是为了探听消息出了这事 听到此处,朱元璋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只是面上不显,反而问起了另一件事:高人? 回陛下。此前一直沉默跟在朱元璋背后的青年侧跨一步,青年面色苍白,嘴唇更是不带一丝血色,在如今八月的艳阳之下却似乎是从数九寒冬之中跑出来的雪人一般,染不上半丝烟火气。 就见他微微拱手,轻声道:臣抵昆明后得到当地一土族帮助救出傅校尉,然傅校尉彼时重伤昏迷,不得疾行,我们便在那土族的指引下去了一处土族聚集地,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当地的土医。 那土医以虫兽入药,使用的草药与中原亦是大不相同。臣于医理只是略知皮毛,不知其水平如何,但是傅校尉在饮下药汁后确实醒来,于是,我等多留了几日,那人给傅校尉接筋续骨,又给了我们镇痛药与金疮药,如此,我等才能赶回应天。 以臣之亲身体验来说,那土医的金疮药确实好用,其余的便也不知了。 这话他说得确实有说服力,作为带领一支小队明明是去接应,结果却深入敌后将被捕的傅添锡捞了出来,又护着人一路逃过追杀离开云南的猛人,这位当初也是一身浴血,不比当时狼狈的傅添锡好到哪儿去。 但现在傅添锡还躺着,身中刀箭若干的他却已经能陪着皇帝出行了,只是亏损的气血尚未恢复,看上去比起以往更冷了几分。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分的差异也不大就是了。 陈院判用他那张看起来端肃无比又充满了医者圣心气质的老脸藏住了自己的情绪,表面上这位老者只是步伐一转,冲着青年的方向拱手作揖道:沐勋卫,不知这金疮药可还有剩余?如是方便,可否将金疮药予微臣一观? 一身窄袖武官常服的青年避开一步,冲他拱手还礼,回道:陈院判这几日常驻颍川侯宅中或有不知,春前两日已将剩余的药物送到了太医院,马院使请示过陛下后已经着人分析研究了。 话音刚落,陈院判一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看向病房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希冀,好像是希望里头的人下个瞬间就能愈合放他回太医院,好让他也加入那神奇的苗药的研制。 苗药啊!那可是最神奇的苗药啊,作为一个医生他根本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嗯?等等,人家还不定是苗族的呢,咋就给人定了是苗药的称呼? 没办法,对于地处北方的中原人来说,他们对云南的绝大部分印象都来自于走得比较远,也乐于和汉人进行文化交流的苗人。 尽管苗人这个族群的人数在云南并不是最多的,但从宋朝开始,他们就靠着最突出的行事风格、最神秘的传说、最醒目的装扮满足了中原人对南边的想象。 因为苗族的文化和行事作风还有衣着打扮,很长一段时间内,一提到云南,中原人想到的就是那个人人骑大象驾孔雀,遍地是银矿处处是蓝染布的地方。 唔,还有横行霸道、体型巨大的虫子。 所以愚蠢的中原人们表示,对南方如果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奇怪现象,那肯定就是苗人缘故。 作者有话要说: 苗族:热衷社交敢于跨出大山难道是我的锅吗? 苗族:以前老家产银所以爱做银饰是我的锅吗? 苗族:历史比较悠久传承没有断绝,在医药方面也是一流难道是我的锅吗? 苗族:明明没有出场过,为什么都是我的传说? 作者君(越缩越小):这个,这个是他们固有印象,和作者无关呀呀呀。 咳咳,就和蒙古族住蒙古包、维吾尔族都会跳舞、土家族都会做烧饼、藏族都会套马一样,苗族给人的第一印象都是BULINGBULING的还有就是倒腾各种草药还有就是玩虫子,但这些是错误哒!(最起码不完全对) 苗族的历史非常悠久,可以追溯到炎黄时代,不过一直到宋以前,他们都是以南蛮的身份出现,宋之后开始称呼其为苗人。 其实这个民族非常的坚韧,也相当开放,作为云贵地区的土族部落,苗族一直都是采取比较积极地态度和中原文化沟通,(所以也导致他们背了不少锅,毕竟中原人也不知道别的民族嘛) 苗药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相当有名,明清时期在云南归附后,有不少中原的医生和苗医进行了沟通,大大扩充了中医药板块。 第16章 苗医配置的药草在当时的汴京城也是非常热卖的,尤其是驱虫类的产品,可以占到同类热销榜单的前三。 尽管本地的大药局时不时叽叽咕咕说些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材料之类的酸话,但在这个时代,谁管你用的什么材料,对于广大民众来说价格便宜又有效就是王道。 苗族那和中原医药完全不同的治疗方法以及原材料配方一直是追索医道之人屡屡想要学习破解的。 奈何双方文化差异巨大,虽然彼此都有交流的想法,但苗族4 还不像汉族医学已经有了归纳和整理,其医学传承迄今仍多以族内口耳相传为主,所以想要研讨首先要找到有真材实料之人,其次还要寻得一个精通双方语言的翻译,关键这个翻译还得懂医,这就不是个容易事了。 因此,即便前面有元朝一统南北为基础,双方已能正常来往,到今天,苗医和苗药都只能算是个未解之谜。 这个话题非但太医感兴趣,也引来了朱元璋的侧目。 战争是在动态发展的,随着使用武器的变化,防具、后勤、战术都会发生变化。 优秀的金疮药便意味着更优秀的止血率,在战场上,止血是第一位的。 为了止血,兵士们在战争中很多都是从地上挖起泥土抹在伤口上,朱元璋也经历过这个时期,泥土确实能够止血,但事后的感染却是要看运气了。 而随着战局如今渐渐由冷兵器转向热兵器,沾染了火药的子弹更容易造成创后感染,而且伤口更不易止血,如果能够进行药物的升级,将能够大大提高士兵的存活率,这对于整个国家的军事力量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他拍了拍沐春的肩膀低声问询了两句后便唤来了内侍,再次叮嘱传令太医院,全力研究,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景春,你可还记得那土医家住何处?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帝王立刻道:你回去做下准备吧! 在场众人面色不动,看着这个苍白着脸躬身应诺的青年心中却都有了计较。显然,这次征讨云南的大军名单上注定是要有这位了。 正这么想的时候,洪武帝侧身看向了胡子拉碴的傅友德,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颍川侯!他轻声道:朕知你心中所想,朕亦是想要给你一个机会,不知你是否愿意抓住? 闻听此言的傅友德毫不犹豫地一撩下袍单膝扣地,以常服之身扣跪军礼,他朗声曰:有死而已! 洪武十四年九月初一,明洪武帝朱元璋命颍川侯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永昌侯蓝玉为左副将军,西平侯沐英为右副将军,率30万人南征云南。 九月二十六,傅友德率军抵湖广,集合当地兵力,依洪武帝的指示兵分两路,从东、北两面夹攻云南。 北路由都督郭英、胡海洋、宋焱章三人率兵5万人,由四川永宁过芒部路入乌撒,东路由傅友德与西平候沐英率大军由辰、沅二州经贵州攻普定。 十月初一,郭英巧渡赤水河,元军阻拦不及,芒布路被克,最高首领达鲁花赤降,明军顺利接管了芒布路的衙门府邸。 元政府的行政单位【路】按照税收和人口分为了上中下三等,芒布路便是其中的下等,不过这并不影响府邸的富丽堂皇。 雕梁画柱金丝银扣样样不缺,就连盖在椅子上御寒的布料都是样式精美的蜀锦,还盛有茶水来不及收拾的茶杯均是银器,更不必提其他了。 好一派富丽景象。 即便如此,进入府邸的明军整理的动作却并无多余,看到这些奇珍异宝时候的眼神都相当淡定。倒也不是爷们当真淡定廉洁,主要是大家都是冲着升官封爵来的,为了这点小钱伸手,实在没必要。 如今驻扎在此的军队统领郭英与其兄长郭兴在前朝至正年间便已投靠朱元璋,兄弟二人先是作为洪武帝的亲兵侍卫跟随其南征北战,屡立战功,很是勇猛。 作为他的兵,大家心里头门清,按照如今的局势北元不过是苟延残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北元又是游牧民族,在草原上就和沙耗子差不多,难逮的很。 出门吃了满口沙子一无所获也是常有的。 像是云南这种能够定点攻击的仗是打一场少一场,随着全国趋向统一,日后能让他们刷战功的机会也是愈加珍贵。 现在伸手万一惹怒了上峰,万一以后的冲刺不带他们,岂不是亏大了。 虽然这么说,但也不能排除有人禁不住诱惑,毕竟未来的战功和面前的利益怎么选择最合算还真的不好说。 是以众人一边按照规定整理文件的时候其实都眨着眼睛观察周围,就等着看谁不守规矩立刻告发,好送对方三振离场。 正在众人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各路文件好做接管准备时,忽听一声闷响传来,片刻后,一小兵狼狈地穿过大半个府衙,满脸尴尬地跪在了正在查看本地文书存料的郭英面前,单手抱拳,吞吞吐吐道:主将,我们去地牢整理的弟兄咳,被挟持了。 你说啥? 坦白说,会发生这种被反杀的事情的确是下地牢的明军大意了。 但这也怪不了他们,任谁也想不到元军的正规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投降的速度比他们走进来的速度还快,结果硬茬子全都留在了监狱里啊。 照常理来说,监狱里头即便有亡命之徒,在长期吃不饱牢饭的摧残下也没剩下多少力气,至于寻常小吏,但凡有点本事也不会去看牢房。 怀揣着这样想法的明军小分队就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滑铁卢。 这就真的很过分,他们只是按照正常流程来清点监狱人数,重新审判人犯,有罪的罚,无罪的放,顺便再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人才毕竟众所周知,在大元朝廷中,进过监狱还活着的人九成九都是人才。 他们大明的开国功勋中有不少都是有过监狱N日游的经历,但是,事情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被捆成一团的小旗悔得连肠子都青了,坐在原地哐哐哐撞墙。他感觉自己一世英名在今日毁于一旦,如果能活着出去的话绝对会被同僚笑一辈子。 时间回到小半个时辰之前,这支十人小队刚刚进入这间男囚间的时候。 分卷(13) 其实现在想来,当时他们尽管心存轻亵之意,但也保持了基本的警惕,证据就是他们兵器盔甲一样不缺,为了预防万一,还用湿帕子捂住了口鼻。 哪知道这支小队推门下楼后不久,拿着判案文书的小旗正要站定说话,那从沙场上养成的敏锐直觉就发出了警报。 他只来得及伸手一扯,将提着水桶的下属从原地挪开,随后自己侧退一步,这才将将躲过三支利箭。 但也因为这个躲闪的动作,没能及时阻止自门口横扫而过的绳索。 那绳索扫过的动作极快,轻易便将他们固定牢门开启的石块扒拉开,实木大门碰的一声关上,没有了唯一光源的地牢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有敌袭,小心! 小旗犹记得自己当时就将文书一丢,抽出军刀做出应战的姿态。 他的警告发出得不可谓不及时,然而兵士们的反应速度远不如他,加上从日光充裕的地面进入昏暗的地下导致的短暂失明情况尚未缓解,纵然他们也算训练有素,但抽刀防御的动作还是不免生出几分慌乱。 在此情况下,当他们发现这次投掷而来的不是弓矢而是陶罐时,已经来不及做出及时反应,刀锋循着惯性劈了下去。 不好!别砍!第一个劈到实物的兵士大呵一声,但他提醒得太迟了,这支精英小队往常的习惯在此刻拖累了他们。 精确的听音辨位能力让每个掷出的陶罐都被刀刃撞击开,随后一股子带着草腥又有点花香的液体便溅到了众人身上。 一个兵士反应十分及时,赶在液体喷溅之前吼道:闭眼! 他的提醒很精准,多数兵士都顾不上潜在的敌人赶紧闭眼,有些比较警惕的更是连嘴都闭上了。 然而,慌乱的躲避之中有人在挪动中踩到地上的一块碎砖,砖块向下一沉带动机扣,将人成功绊倒的同时,那原本被碎砖牵引住的绳索欢快脱离桎梏,并且毫不犹豫地将负担的重物丢弃,在空中划开一个弧度后自由落体。 一个中等体型的麻布袋自众人头顶落下,砸中一个兵士后,并未束口的布袋散开,将被关在里头的东西犹如天女散花般洒出。 被这种不明的未知感惊到的兵士不由自主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往自己身上爬的蜘蛛蜈蚣,甚至在这个团队中还有动作极快又毛茸茸的耗子,那只耗子溜走时甚至不忘顺手抓住了一只体型肥大的昆虫当做午餐。 室内昏暗,这一幕理论来说他们是看不清的,但在极度的恐慌之中人的瞳孔的捕光能力发挥到了极致,竟是将这恐怖的场景也一并捕捉了下来。 这一幕对于这些北方兵来说是极其可怕且充满视觉冲击力的。 虽然他们在到这里之前已经自认为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和心里预算,也知道可能会面对云南那神秘的蛊虫和古怪的巫术,但要问这些准备是否可靠? 当看到一只体型极其庞大,有着众多腕足的蜈蚣爬上战友的脸,并且那细细的爪子还耀武扬威地在原地揉搓了几下,一个士兵的反应给予了最直接的回答。 他被活活吓晕了过去。 在昏厥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还是不,我不要倒在虫子堆里! 靠着久经沙场的坚强意志力,这个小年轻在半空中硬是转了下腰,一头撞在了小伙伴身上。在成功将双脚虚软的同僚撞倒在地后,找了个人肉垫子的小年轻欣慰地发现自己没有并没有和昆虫们进行亲密接触,然后幸福地晕了过去。 而不幸的是,被他砸中的无辜小年轻在察觉到后背那微妙的触感以及声音后倒抽了一口气,两眼一翻,也撅了过去 这怎么还没见着敌人就倒了两个?!小旗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指挥狱友收集虫子的木小白:虫子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JIO多一点吗?虫子难道还能比元军可怕? 狱友(口吐白沫.JPG):我觉得虫子更可怕一点啊啊啊!不,还是小孩子更可怕啊啊啊啊啊!看上去那么可爱,为什么做出来的事那么恶毒! 明军:已扑街,勿CUE。 第17章 这种不知道小伙伴是因为什么原因倒下的情况下使得现场的气氛从紧张转为了险峻。察觉到气氛不好,小旗立刻喊出了集合的口号,剩余的八人分作两列,将倒下的战友掩在了身后。 但他们的一切准备都是徒劳的,因为对手压根就不按套路出牌。在被从天而降的木棍击倒的时候,小旗吐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句感言:你们滇人连正面迎敌都不敢,卑鄙! 在他还存有神志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少年音:咦?等等,我们是不是打错人了?他们好像是明军! 小旗顿觉胸口一噎,一句从老家带来的传统国骂作为他的最后感言,在他扑街前吐出。 如果我能活着醒来他磨了磨后槽牙,在心中摔下了一长篇这样那样的狠话,同时又有些悲伤地想这次估计是要栽了。 在临死前,他又回想了下给他新纳了鞋底的老母亲以及隔壁屯的心爱姑娘,早知道他就不想着姑娘跟了他也得入军户受苦,就把人给拒了,还把人做的护身符给退了回去,现在连个念想都没了,呜。 如果还能活下来,我保管冲上门提亲,再死皮赖脸地磨,磨到姑娘同意,然后他俩再生个娃,最好是闺女,闺女的话他再努力凑一下,凑个一里红妆送她出嫁,别生男娃,男娃也得入军户,也得从军。 去战场上拼命的,他一个就够了。 嘤可是现在来不及了,没想到他临死都是单身汉,也太惨了吧! 大哥呀,你领导在哭哎!哎呀,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还边睡边哭呢,在你们大明当兵那么苦的吗? 恩咳,确实苦,你不知道啊我们上峰啊,不是这个,是大领导,他是魔鬼啊!每天都把我们操得生不如死。这也就算了,我们上峰的儿子更过分,那简直就是个牲口,特别打击人,你不知道啊他 快住嘴!!小旗一个翻身想要捂住这个口无遮拦的下属的嘴,然而他一动之下才发现自己和部下们被捆到了一起。捆扎的人显然精通此道,将他们的手指都给固定了起来。 而此刻,他们面前蹲着个不到十岁的奶娃娃,在这娃身边还有个更小的,两兄弟眨着一模一样的圆眼睛,捧着腮帮子,听他那愚蠢的下属说那大明的故事。 除了一方自由一方被捆住之外,气氛居然十分和乐。 那小孩甚至还倒了杯水来投喂自己那多嘴的下属!!! 你们小旗有些瞠目,总觉得这两孩子出现在这里,还和自己属下官民一家亲的模样格外诡异。 等等,这里怎么会有孩子? 他立刻阴谋论了。 元庭再不讲究也不至于给两个奶娃定罪,而且看着两小孩穿着的还是寻常衣裳不是囚衣(主要是没这么小尺寸的囚衣啦),所以,此二人定然不是这儿原住之人。 那两个小孩衣服平凡,但气质却不似普通孩童,衣服可以换,气质却是靠环境长久熏陶的,由此可见,此二人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只有一个狡猾的元人知晓面对面无法与他们相抗,所以转明为暗,直接在此处设了埋伏,也藏了兵力。 如此便可趁他们大意之时由内部攻破。好卑鄙的手段! 这么说的话,这两小孩可能是元军将领的亲眷,因为来不及逃走,便被亲信换上粗布衣裳躲在这儿。没错,仔细看这大郎的衣服还相当不合身呢,一定是来不及找合体的衣服将就着穿的。 而且在适应了黑暗之后,他能靠着战场锻炼出来的直觉感受到黑暗深处还有不少清浅的呼吸声那定是隐蔽起来的高手。 这些发现对小旗来说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面前这只一定是肥羊,若是他现在奋起将他挟为人质 然而当他再仔细观察一下便有些丧气了。 两小孩背后阴暗处藏了两个大汉,想来那就是派来保护他们的侍卫了。也是,就这两小菜鸡没人保护也不好放出来。 正这么想着,面前的小孩忽然出手,就见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小旗自己的腰牌在他脑门上敲打了一下,开口便是颇为流利的汉话:我总觉得你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东西,如果我敲错了我先同你道歉。 但现在,我问,你答。 从那个脑回路清奇的小旗这里收集到了足够信息的木白在许久的沉默后站了起来,他缓缓转身,看向了这间回廊的深处,那里站着和他一起想着反抗元兵结果搞错了对象的同谋。 木白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道:大概的局势大家也都听到了,咳,诸位,准备开门吧,我们投降。 在小旗惊诧的目光中,几个身材消瘦的年长者从暗处走出,这些人互相搀扶着,形容狼狈。在互相整理了下衣衫后,这些老弱病残齐齐立在回廊的中间,竟是以自己的举动表达了对这小娃的无声支持。 靠! 小旗扫视一圈后不由在心中大骂一声。 原来方才感觉到的微弱呼吸不是隐蔽在暗中的武者偶尔泄漏的气息,而是老人短浅的吸气,这一屋子唯一看上去有点力道的竟就只有那两个被故意展现在他们面前元兵,其余的全都是不堪一击的弱鸡。 他方才若是不瞎想,而是直接放手一搏肯定能翻盘,都怪这黑漆漆的环境影响了他的判断力。 不过他输得不冤,谁能想到这儿主事的居然真的是个小孩! 这小孩什么来头?怎么哄住那么多人的?就在小旗疑惑时,就见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元兵有些踟蹰地走到了木白身后,露出了一脸欲言又止又怯生生的表情,那含羞带怯的小表情看得小旗汗毛都要炸起来了:木小师傅 没事,放心!少年男儿气十足地拍了拍这两个体型是他三倍的元兵的肩膀,低声安抚道,开门后你们就站到我身后,不会有事的。 哎!那两个小吏应了一声,咬了咬腮帮子肉,重整旗鼓,沉默地站到了大门口,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看到了那两个成年人居然扭捏着向一小孩儿求助,小旗觉得那气势还是挺唬人的。 待到众人都站正准备好后,木白走到了被牢牢扣住的大门前朗声道:敢问外头可是大明皇帝亲派征南头领郭将军? 片刻后,一个中年人浑厚响亮的嗓音穿过两扇实木大门传入众人耳中,从时间和距离来看,他们实则早就被包围了:大明征南军都督郭英在此,里头何人? 吾乃芒布路秀芒村的一介村民,现年七岁,地牢内现有三十六人,十人为大明兵士,俱都安好,剩下二十六人除两位元兵看守外俱为老弱。 孩童清亮的嗓音从内传出,言简意赅地为众人解释了下如今的情况。 其实,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在得到大明出兵的消息后,芒布路的领袖达鲁花赤就开始做备战准备。 然而,明军选择进攻的时机着实是个极其敏感的时间。 此时,秋收刚过,不久前芒布路刚往昆明送了一批税粮,第二批还在路上,因此芒布路府衙的仓库内如今基本没有留存多少粮食。 遇到这种粮食不足的情况,当地的领袖一般就只有两条路,一个是到民间强征,一个是问上头要粮。 这位达鲁花赤大人却是双管齐下。在搜刮粮食的队伍出发后,他便借口节省支出理所当然地削减了牢房内诸人的伙食,木白等人的牢饭从一天三个饼子减到了一天一个。 犯人这种东西只要不饿死就行了,这种饿得眼冒金星四肢酸软的模样安全系数还更高些呢,如此,看守的功夫也能省下了,只要将大门看好就得了,能不能活都是天命。 但这位达鲁花赤显然忽略了一点,在所有对于人性的考验中,能够最有效逼出人类血性的便是饥饿。 在饥饿这种慢性死亡折磨面前,即便是再温顺的绵羊也会变成猛兽,更不必提人类了。 在饥饿的逼迫下,加上偶尔间得知元军缺乏粮草,有可能要对他们这些囚犯下手的消息之后,囚牢里的众人就联合了起来,加上被一同关在里面的两个被同僚算计的元兵一起揭竿造反,为食物而战。 其实,除了招待明军的这些东西,他们还预备了不少用以反杀的简易武器,毕竟,他们的目标除了逃出牢房外还要去夺马,工具自然越多越好。 不过,这些被改装后的小可爱现在都已经被拆除,锐口被磨平,变成了它们原本那些极其无害的模样就和这群看上去乖巧老实的囚徒一样。 对外,木白坚定表示,这是凑巧,他们原来就是想要自保而已,谁知道原本准备用来招呼元军的装备居然用到了明军身上,那什么,地牢里信息不流通,还请见谅哈。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中间剧情更是跌宕起伏,将牢中众人描述得凄惨无比,引得地牢入口之外的兵士们纷纷侧目。 一个兵士悄悄靠近了身边的小伙伴,嘀咕道:这南人好生奇怪,这场合竟是让一小童出面,未免也太怂了吧。 嘘,可能只有这小童会说汉话呢。要是他们说那叽里咕噜的当地话,你去给咱们总督翻译啊? 这怎么可能?大人不会小孩会,你觉得合理吗?兵士立刻就提出了反驳意见。 嘿!!你儿子还会数数呢,你会吗?我没记错的话,上次你首级就算错了吧?差点没因谎报挨军棍! 你! 咳!在交头接耳的二人即将将窃窃私语发展成大吼大叫之前,一声轻咳在他们身后响起。俩人瞬间分开站定,满脸的肃穆坚毅,仿佛刚才聊八卦的根本不是自己。 提醒他们的上峰翻了个白眼,上前两步,在主将郭英背后站定,随时准备听令行事。 此时,里头小童的话也到了尾声:皆是误会,现二十六人已全部卸下武装,马上开门,还请都督手下留情。 听了个小故事的郭英轻笑一声,心情似是很不错,他抬手示意众兵士后退三步,又熄灭了为熏烟所准备的火盆,朗声道:若你所说属实无诈,我大明乃威武之师,行煌煌正道,自是不会不讲道理。你且开门吧,我不动手。 片刻后,两个身着低等元军兵士服装的大汉将木门推开,牵着幼童的木白前跨一步,自幽暗的地牢中走到了明媚的日光以及众目睽睽之下。 他翘起了嘴角,目光直直对上了用饶有兴致的眼神看着他的男人,兄弟二人极有默契地一揖到底:木白/木文,见过都督。 分卷(14) 作者有话要说: 木小白:全监狱的劳改犯们听我说,我们要团结起来为了明天而奋斗。 木小白:监狱没有武器?瞎说,只要有心样样都能充作武器,烧火棍都能当枪用,别说我们这么多刑讯装备了,这可都是铁哒。 木、造反小斗士、白:大家一起团结起来,迎接自由新生活叭! 【你获得简易投石机一台】【你获得□□三台】【你获得大锤摆一台】【你获得机关N件】 片刻后 木小白(沧桑脸):投降吧,外头是明军,硬点子,不好惹。 【你获得破损的刑拘一堆】【你获得破损的牢门若干】【你获得随处可见的铁链子+碎石头若干】【你获得被迫无奈可怜巴巴弱小乖巧良民若干】 小旗:你特么骗谁呢呢呢呢? 木小白:大明万岁~ 第18章 虽然开场有些乌龙,经过也带着点古怪,但好在就结局来说应当还算不错。 明军这支部队的统帅并没有要为难众人的意思,在将沾染了不明液体的卷宗重新整理一番后,木白这支二十多人的小分队得到了较为宽大的处理。 要服刑的案件可以被重审,只要不是原则性错误的基本都得到了赦免,像木白这样什么也没干却被牵累抓进来的一干村民也被当庭释放了,郭都督甚至很大方地每人给发了两尺布料,算作他们回城的路钱。 当然,这布料是从原达鲁花赤的私库里扯出来的,对明军来说成本为0。 而两位身为元兵,却在此前帮助过木白等人的小吏则被编入了明军队伍作为役夫算是将功赎过。 如果此后表现得好的话,被编入明军编制也不是不可能,当然,更大的可能还是发还归家。 唯一没有得到妥善安置的,就是木白。 他要为自己此前的行为负责,留下来做童工来着。 虽然没出人命,但作为主谋的他之前毕竟放倒了10个兵哥,虽然人大老爷们本人都表示不是很在意,但木白给人家造成了心理阴影也是事实。 所以现在可不就得以工代偿了。 你说你多损呐。小旗持枪而立保持潇洒站位,嘴里还冲着不远处的小黑屋叭叭个不停,咱队里的哈萨斯,那可是当年纵马驰骋在北边把元军追得嗷嗷叫的猛汉,你看看他现在怎么滴,看到地上有蚂蚁都要嚎个半天,咱上峰都看不过去,给他批了驱虫药,你说说你。 小黑屋沉默中。 小旗继续叭叭:你怎么就想出来这种手段?啊?!你丢蜘蛛丢老鼠丢蜈蚣也就算了,还往人身上撒蜂蜜,你知道睡了一半身上爬满蚂蚁是什么感觉吗?老子差点把床给砸咯! 小黑屋缓缓推开了一扇小窗,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探了出来,小孩脸上的表情是懒得遮掩的无奈:刘小旗,您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了吧,不过先说好,我人都画到一半了,可不能再改姿势了。 嘿嘿,不改了不改了,我觉得现在这个姿势已经能体现我战场勇猛的三四成了。刘小旗用没拿枪的那只手搓了把自己的鼻子,我就是想说,你能把咱们后面那房子换成你们那啥梁王的王府吗?我觉得区区一个芒布路府衙有些配不上我的身份。 他这不要脸的发言当下惹来了一片嘘声,周围正看热闹的众人纷纷用各地传统手势表达了对小旗的鄙视,但这些人多半是没有画画资格的旁观路人,他们的话没有参考价值,小旗直接对他们施展了屏蔽大法。 有参考意见的是剩下的那些正在排队还没有轮到画像的几个兵哥,瞅瞅,那眼睛简直就是在发光啊,锃亮锃亮的,跃跃欲试的感觉不要太明显,就等着木白一句同意然后展开新世界的蓝图。 然而 木白一脸无辜地说:可我没有去过昆明呀,梁王府是什么样子我并不知晓,而且我只会照着画,想着画可能不太行。 一句话顿时让一众兵哥们生出了带着小孩去昆明溜达一圈的打算。哇塞,如果能在梁王府门口留下到此一战的画面带回老家,那可真是足以光宗耀祖的大作。 不过这也就是想想,沙场无情,带个小孩过去那不是造孽吗,反正都是画,在哪儿不一样,回去吹嘘的时候人家也不认得不是。 正这么想的时候,一个更小的娃儿捧着个纸卷摇摇摆摆地从小黑屋里头钻了出来,他眨着大眼睛努力在穿得差不多的兵哥们身上辨认了一会,然后将手中的纸卷交给了其中一个头上的帻巾比旁人更小一些的,叔叔,这是你的! 并不知道小孩是靠着自己发量认出自己的兵哥立刻眉开眼笑地接过,还往小孩手里塞了一把草茎示意他吮着吃:这个甜的。 小孩接过了草茎,乖乖巧巧地道谢,然后眯着眼看兵哥们照例你推我我搡你争成了一团,很快这个画的主人就被同僚们用胳膊肘压住了。 一众兵哥们压在这人身上,催着他打开画卷。 只见一个在江边横枪立马的青年武将形象随着卷轴徐徐铺开出现在了纸上。虽是黑白水墨画再加上距离遥远,但青年的气韵被抓得极准,但凡是熟悉的人都能一眼认出这是哪个小伙, 别说,画的时候遭罪是真遭罪,但成品的画面着实张力十足,英武之气可谓是扑面而来。 当初为了让小孩儿抓住气韵,这小伙当时可是拉着爱马做了好几次立马的姿势,到最后马都要尥蹶子把人踢下去了,人更是累得和狗一样,没少让边上的同僚看笑话,但现在看来嘿嘿!就一个字,值! 当下,周围旁观的兵哥就不依了,他们感觉自己之前的同情都喂了狗,纷纷开始DISS起了自己的小伙伴。 嗯?不能理解这是什么心情?这大概就和和现代宅男看着小伙伴追女朋友追得辛辛苦苦心生不忍恨其不争,但等人真的追到手,而女朋友既甜又体贴时候那种油然而生的复杂的心情一样吧。 毕竟,爱恨就在一瞬间嘛,同情和嫉妒也是表兄弟来着。 眼见众人看过来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甚至连之前已经交付画作的小兵的目光也带上了蠢蠢欲动,木白立刻鱼都不敢摸了,赶紧晃了晃自己的手,若无其事地迈着小方步快速缩回小黑屋。 好不容易,他的赎罪快要结束了,再来一轮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那个兵哥摆姿势摆得辛苦,他捕捉画面快速临摹也很辛苦啊。兵哥的马是战马,又不是那些进行过仪态纠正的马匹,自然不可能做到每次跃起时动作都能保持一致,木白可完全是靠着自己的瞬间记忆能力将画面复原出来的,比别的画那是难多了。 如果不是看在那小兵就是那个被当做人肉垫子遭遇重创的倒霉鬼,加上他同意将自己那匹从北方草原套来的高头(重点)大马借给木白骑一下,他才不愿意花费那么大的精力咧。 没见着小旗的画像都是静态摆拍吗? 木白甩了甩酸疼的手腕,默默拿起专用的画笔沾水将画纸上用来打底的墨痕晕染开充作阴影。 眼眸、鼻梁、下颚被笔触轻轻扫过,以黑白为界,画纸上微笑着的青年随着他的动作渐渐从平面化为了立体。 以前他这么操作的时候还特别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翻车,毁了之前打下的底子,最早时候甚至要先临摹两张留作备份,但现在木白已经可以做到信手涂抹了。 毕竟,最近他都是一天三幅人像的工作强度,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他了,但这变强的方式绝非他所愿。 比起拿画笔,他更想尝试一下明军的制式武器。无论是刀还是枪,明军武器的锻造方法和他那时候都不太一样,硬度同韧性均有加强,便是连弓箭的射程也更为可观。据说,现在的弓箭是以一种名为复式弓的特殊工艺锻造的。 但最让木白心动的还是那名为火铳的管子,那似乎就是传说中的火器。 木白只远远看过人试射一次,如此具有冲击力的武器,他也很想上手试试啊! 最关键的是,他特别好奇明军是用了什么锻造技术和原材料让火铳的铳身能够承受火药爆炸的冲击力。 不过,这东西似乎是明军的秘密武器,别说还是非本国居民的木小白了,就算是明军自己人都不能擅自靠近和触摸火铳及其原料储藏库房。 这间库房的安全和守卫等级仅次于粮草,高于所有其余的制式武器,如果他擅入的话很容易被当做是间谍。 还是从长计议为妙 从长 不行,完全忍不住啊! 将手指甲啃秃一圈后,木白拍案而起,成功用「自己是个行动比脑袋快的小孩」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并且做好了一旦被发现就学着木文的样子在地上打滚的准备。 反正他是幼崽。脸皮?要那玩意干嘛?区区脸皮能帮他摸到火铳吗?能帮他剖析明国金属的锻造之法吗?能帮他精进金属锻造技术吗? 作为一个原型就是金属原材料的小妖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诱惑妖的? 就算最糟糕的情况,明军将他和弟弟重新塞回大牢对木白也相当有利,他可没忘了自己身份微妙,于他而言在监狱里反而更安全些。 所以当天晚上,成功自己说服自己的木小白便借着夜色缩着小身板向着目标匍匐前进,一路小心翼翼地钻洞打滚,终于摸到了明军堆放火器的仓库。 就在他马上就能摸到火铳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被人压住了,再接着,木小白就惨遭捕获,被提着脖子带到了中军大帐之中。 这次,他的待遇可没有上次来得好,上次他是勇敢反对腐朽北元朝廷的小斗士,现在则是有着窥探军机嫌疑的待验证人士,就在木白准备放手一搏就地耍赖时,转机发生了。 第19章 就在郭都督念出他大名的那一刻,将他提溜了一路,刚刚才把他放下的青年便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木白? 青年身高腿长,戴着遮住大半个脑袋的头盔,在夜色和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面容。 他的身材纤细却极为有力,近身搏击技巧亦是出众,这一点,方才被拎住后就完全动弹不得的木白可以作证。面对外表是个小孩的敌人都没有掉以轻心,防御和钳制的招式用得滴水不漏,此人心志之坚定可想而知。 原本木白还以为这是个老江湖,只有吃过亏的人才会知道这世上无论敌人长相如何年岁几何都不可小觑,但现在一听他那还在变声期的男音才知道这估计还是个少年郎。 自认年长许多要对青少年多些宽容的木白十分随和地应了一声,还同人见了个礼。 见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居然彼此认识,郭都督不由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那少年人踏出一步,抱拳行礼道:都督,这便是替添锡绘像之人。 木白还没想出这添锡是哪个被他画过的人,就听到郭都督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原来那画是你画的啊,你可知,你那副画可是立了大功。 见少年人疑惑眨眼,郭英勾起嘴角,他向后靠了靠,调整了个更舒服也更加和善的姿势,用拉家常的口吻说道:我军攻芒部之时,阿克指蛮奉元右丞之令死守赤水河,秋末河水暴涨浪高水急,堪为天堑。而我明军却绕至一处缓滩,伐木为舟强行渡河,木小郎,你应该对那处极为熟悉。 是秀芒村西侧的乱石滩。 木白眸光一闪,面上露出一点恍然来,十分肯定地说:我不认识添锡,但认识一个名叫傅添的年轻人,这是你们派来的人? 不错,他名为傅添锡,是本次征南大军总领傅友德幼子,郭英语气委婉,甚至带着几分柔和,但话里的含义却极为锋利:他此次带回的最重要的一道消息,便出自你手。 多亏了你的画,我们才知道那处渡河处看似水深,实则水下有山石无数,流速颇缓,木小郎君,要说这一点的话,我们欠你一句谢。 什么叫杀人诛心,这就是。 先不说此事是真是假,如果木小白真的是元庭派来刺探消息的,知道自家大军翻车的原因在自己身上,只怕是一口血都要喷出来,不过对木白这种屁股本身就坐歪了的人来说那就有些不痛不痒了。 他客客气气得说了两句谦虚话,长出了点发茬子的小光头不像以前那么锃光瓦亮,但也在这一刻反射出了佛性的光辉:能帮上都督的忙,在下所绘之景也会感到高兴的吧。 小少年还特地打听了下傅添锡如今的情况,在得知对方已经被救出并且在大明国都接受最好的治疗后更是欢欢喜喜地拍着胸脯点头,一副我好担心的模样,正当郭英感觉自己鸡皮疙瘩起来的那一刻,他他他他居然开口索要赔偿! 道谢着实不必。木白表情乖巧无比,配合他那不再那么滑溜的小光头显得整个人极其的无辜,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客气极了。 既然大人认可小子对于战局的重要性,以及确认傅添是大明派出探查消息的正规兵士那就好办了,大人,我想以大明巍巍之风,应当不会拒绝对有功之人以及被无辜连累之人的恩裳的吧? 木小白以及他的同僚们被关在这儿可完全是因为傅添之过,堪称是天降之灾,难道堂堂大明都不对他们这些被牵连的无辜群众进行精神赔偿的吗? 那也太没道理了。 小子皮实,但家弟不过三岁,这番动荡受了好大惊吓,现下都不如此前活泼了。 睁眼说瞎话的木小白信口开河之余,还露出了一个夹杂着遗憾、自责等种种情绪,乖巧得令人心。 此表情为专讨老年人喜欢的复合产物,各种复杂的情绪都能一一展现,搭配着他这张长得不错的小圆脸效果拔群。 以前,他就是屡屡用这个表情糊弄住了他们家先生的。虽然郭都督没那么老,但是应该 哎呀,此事本将着实做不了主,不过在下可代木小郎君上报圣上,请陛下定夺,不过在讨论你我之间的私事之前,小郎君,我们或许该先商讨一下我手下兵士此前的遭遇问题 木白:?? 我那兵士也好生受罪,现在夜里都在做噩梦呢,哎呀要我说木小郎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年纪轻轻的你怎么能放虫子吓人呢?此举太不讲究太不讲武德啊。 木白: 你一个前不久刚派出间谍的大军指挥说我不讲武德?众所周知大军指挥是最不讲武德最心黑手黑的职业,毕竟军队打仗说白了就是玩的以多欺少的把戏,就这居然还倒打一耙,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真的,木白觉得一个成熟的大老爷们真的不该走翻旧账路线,当时您都潇洒表示我是个小孩儿,不与我计较了,现在怎么可以一事二罚呢呢呢? 分卷(15) 但郭都督表示,此事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而且,当时他那不是以为木家兄弟身无长物,所以才没罚吗?现在最多算是事后追索,毕竟精神创伤什么的需要点时间才能表现出来不是。 行叭,说不过人歪理加上也的确想要寻个机会留下来的木小白举起了白旗,摇晃了两下,带着半真半假的无奈加入了本地童工名单。 于是,他除了要为那十个遭遇精神重创的兵士绘画个人肖像外,还多了一个帮明军绘两张战场图的任务。 战场图是额外的任务,当然需要支付酬劳。郭都督大手一挥表示,木白提出的近距离看和摸火铳肯定不行,他们也是有纪律规定的,违纪什么的是要被处罚滴,但是远距离观赏一下火铳手演练时候的场景倒是可以。 木白,木白很不争气地被成功收买了。 为此,郭都督特地派人跑了趟秀芒村,将他的外景取景器小黑屋二号给带了过来。 一并带来的还有家里那只已经长出尾巴的孔雀以及一叠回家作业。 据帮忙传递消息的兵哥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家那孔雀特别招黄鼠狼,村长这些日子为了给孔雀修补笼子已经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功夫,原先以为他遭遇不测还能爱屋及乌,现在则是完全不想打理,就给他把这祖宗送过来了。 兵哥还亲自上阵亲身体会了下,他们家那黄鼠狼追孔雀追得可执着了,发现他要带走孔雀,居然还来了个十八相送,直到被快马远远地甩在身后才怏怏缩了回去。 而让人悲伤的是,对比热情如火的黄鼠狼一家,他们家先生可就冷漠多了。 王先生在得知学生安然无恙甚至还能浪之后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慈爱特地熬夜给木小白布置了功课,甚至还让木白的师兄特地绕去他家,把他用习惯的文房四宝一起打包送了过来。 最可恶的是,在布置功课之余,王先生还写了一封短信把木小白骂了一通。 老先生文采斐然,哪怕是骂学生的话也特别文绉绉,木白看完后表情空白了片刻,随即淡定地将老人的墨宝合上,表示这点攻击对他这个最近在军营里晃悠,接受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兵痞子垃圾话文化熏陶的人来说完全不!痛!不!痒!哟! 反倒是老先生写在信尾上充当落款位置的谨行二字让他心中一颤,唇角压不住的上翘。 还是先生懂我。木白将信纸重新折叠装袋,压在了一并送来的教科书内。 如今他在这儿闹事以至于被扣下来做活除了是真的好奇明国武器的因素外,其实也有几分故意在。 他被抓走的时候太过突然,木白来不及做更多的准备,为了能够在牢房中照顾弟弟,他别无选择地将木文的真实性别暴露了出来。 但距离之前两兄弟被人追捕一事也只过去一年,捉小孩这事可大可小,大的就牵扯到什么家族恩怨真龙假凤上,小的可能就是偷吃了鸡蛋啥的,情况不同捉捕人的有效期自然也不一样。 如果是后者,人家早就把他们给忘了也说不定,但如果是前者那估计不看到尸体都不算完。 偏偏木白没有之前的记忆,木文也一问三不知,他就只能把情况当做最糟糕的程度处理。 除了将木文的年龄报大了两岁外,木白还竭力扩大自己是僧人的群众印象,但这些都不够保险,所以他一直在为逃跑做准备,没想到此番否极泰来,他刚做好准备,这儿就归明军接手了。 无论木白和木文以前有什么纠葛,肯定和明军无关呐,明军现在可是两兄弟的金大腿和免死金牌,当然是在这里赖得越久越好啦。 至于学习嗯按照如今的情况来看,明军拔营还有一段时间,他还能再苟一会。想通的木小白大手一挥,将作业放在一旁,将玩得一身泥的弟弟唤来,兄弟俩一起欢天喜地地找兵哥蹭饭去了。 大量人马在这里驻扎,粮草虽有后方供应,但肉食却得自己想办法,一般都是就地打猎或者采买家畜。 家畜还好,但野生动物膻味重,不好好处理的话,味道实在不妙。为了应付这点,明军拿出了他们的秘密武器火腿。 这可让土包子木家两兄弟新奇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木小白:我才没这么傻呢,你们以为我真的那么2呀,我装哒。 木小白:就是可能,起码八成是装的。 木小白:呃,别逼我了,七成,七成! 木小白:好吧,六成是装的行了吧,不能更少啦,更少了岂不是显得我很傻! 作者君:崽,你本来走的就是不带大脑路线的直觉系呀。你不信的话自己看文案。 木小白:????? 第20章 明军带来的这种叫做火腿的军需物资,和木白以前见过的腌肉腊肉有些像,但无论是香味还是口感都要更高级将活物放血清洗后,锅子一翻加点火腿一起炖,都不用放盐,味道便足够鲜美。 虽然不可避免地仍有腥膻,但比直接吃已经好上太多了,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牢饭的木家两兄弟吃过一次招待饭后就对火腿念念不忘,尤其那美滋滋香喷喷油汪汪的火腿盖饭,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木白如今越来越多的欠债任务也是这么来的。 军营里的饭食也有三六九等,普通的兵士和来服役的民兵吃的都是寻常的麦饼,只有军官才能吃肉,更别提是火腿这种经过处理的高级食材了。 木白是仗着自己年纪小蹭了一小口,那是越嚼越香,之后兄弟俩咕叽咕叽咽了几天口水,最后他还是没能压住自己的馋虫和弟弟渴望的小眼神,默默捏住了路过军官的衣角,开启了以饭换肉的不平等交易。 其实木家两兄弟的换饭活动能够开展得如火如荼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因为这支由郭英统领的部队正在此驻扎,以等候下一步命令,大部分兵士都比较空闲。 这也是常规的修整时间。不过,攻下芒布路的整个过程除了渡河之时有些辛苦外,基本没遇到强力的反抗,因此部队也没什么折损,自然也免去了修整的需要。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完全可以放松,除了对本地部落的收拢和整编,指挥官也要继续进行情报搜集和地形勘察。 只不过这部分工作和大部分兵士都没有关系,所以在完成了基本的训练和备战工作后,这些兵哥们就开展了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 蹴鞠、捶丸、马球乃至于最普通的射箭角抵,多姿多彩的新鲜活动看得两小孩兴奋极了,都是男娃,两小孩很快就融入到了兵哥们的闹腾中。小豆丁木文还被几个曾经带过弟弟的兵哥圈养了,得到了骑脖子看比赛的特殊待遇。 在发现这有两个小娃都是完全不懂规则的新手后,闲着不能上场的几个兵哥就抱着虐菜之心,带着两个孩子学习了下新技能。 不过男人嘛,在他们心里,和小孩玩基本就等于是玩小孩,更何况大部分兵哥都是农家娃,他们小时候就是在稻田泥团里一路摔打着长大的,下手自然也就更没轻重。 他们奉行的是用身体记住规则的教条来着。 好在木白木文都皮实,玩起来完全不介意摔摔打打,两小孩身体素质又都不错,学习能力也强,没过一会在帮忙将球踢回的时候已经玩得有模有样了,很快就承担起了小球童的工作。 玩疯了的结果就是一天结束后,两孩子也完全变成了泥猴,出了汗沾了土,那是拍都拍不干净。 这脏兮兮的模样在老爷们身上无所谓,把人小孩搞成这样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于是,几个兵哥又勾肩搭背地特地给他们舀了些热水擦身,又给准备了换洗,好一番折腾之后第二天,两个小孩就被剥夺了下地扑腾的机会。 养过儿子的兵哥狠狠批评了这些愣头青带着小孩玩高体力消耗活动的行为,这天气出一身汗冷风一吹本就容易着凉,还大晚上地给人擦澡,万一病了谁负责? 于是木白和木文兄弟就只能坐在场边当个最佳热场观众,木白还好,观察也是学习的一种,木文到底年纪小,很快就对这种自己不能参与进去的游戏失去了兴趣,迈着小短腿去和阿花玩耍了。 于是,等木白一脸意犹未尽地跟随者散场人群退场想要去接弟弟的时候,他便猝不及防看到了自家小崽子四肢并用地挂在了人家小腿上的一幕。 多了个腿部挂件的青年显然功力深厚,尽管多了个负担走路依然稳当。 而比起木小文更醒目的是那人手上提着的孔雀。 是的,提。 阿花的两个翅膀被人单手捏住固定,被这个姿势控制住的阿花根本没有反抗能力,所有的骄傲和颜值都化为了乌有,长长的尾屏没精神得耷拉在地上,一路走一路清扫道路,看起来和扫把也没差多少。 就算是滇南的圣鸟,这种狼狈的姿态下和老母鸡也没什么区别,阿花蹬腿的劲还不如老母鸡呢。 在晃来晃去的鸟羽毛遮掩下,青年顺着木文手指的方向直直走了过来。 木白: 弟弟,我们就分开了不到一个时辰啊!你怎么又多赖上了一个饭票?当哥哥的我亏待你了吗? 当木白抬头看到那新被赖上的小哥的脸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漂亮!木文脆生生地冲着他阿兄如此说道。 是的,被木文扒拉住的青年有着一张俊美到令人印象深刻的脸,而木文他是个无可救药的颜控。 木白有时候都怀疑,木文当时乖乖跟着他,并且能够长期保持自己乖巧可爱的弟弟人设不崩究竟是因为自己是这崽子的血脉兄长,还是因为这张脸长得好。 呀!仿佛知道兄长在腹诽他,木小文嘴巴一咧,露出了一个甜滋滋的可爱笑容。 托弟弟的福在大明这个有招兵年龄的正规军军伍中,除了木白木文这两个比较扎眼的未成年外,木白又找到了一个童工就是被木文抱住了大腿的这个青年。 说来也巧,这位小哥也是那位在巡逻时发现他的变声期兵哥。 木白被逮住的时候对方戴着头盔,他当时并未记住对方的模样,但却记住了他的声音,因此当对方开口询问自己情况时候一下子将人认了出来。 既然是熟人()那就好办了,木白一边将弟弟从人身上撕下来,一边重新和对方认识了下。 大明如今的兵团基本还是建国时候的那一批人,在建国十四年后,国家局势基本从动荡转为平稳,对职业军人的需求也渐渐降低。 虽然为了防备北元的反扑,洪武帝并未大规模削减军队,但也没有再招收新兵,所以,除了少部分军武家庭的孩子来参军外,如今的明军正规部队内基本都是年长者。 换句话来说,这年头在军队里能看到的年轻人基本都是军二代乃至于军三代,是趁着长辈的荫庇和关系网还在,抓紧时间来锻炼与捞战功的。 此人名为沐春,据说他今年才十四岁,小小年纪就被自家当兵的老父亲丢到了战场上。 更过分的是,沐老爹他并没有把儿子带在身边照顾,而是随意扔进了同僚的军队,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小兵。 在寻常的战斗中,小兵几乎就等同于炮灰,这得有多粗神经加上多相信自家娃啊。将心比心,如果是木小文的话唔,木白肯定是不敢直接放养他的,起码也会把他放在身边照顾。 不过,沐春对如今的状况却非常满意,他年纪虽小身板却已经和成人差不离,日常的训练巡逻更是跟兵哥们保持一致,没有因为军中有熟人就有特殊待遇,吃穿用的自然也是最寻常的饭食。 唯一要说特殊的就是他的武器虽也是制式兵器,制作工艺却明显比普通兵哥手上统一配发的要好得多,引得木白频频侧目,就很想摸一把。 沐春小哥看着冷冰冰的,但性格却意外的不错,见木文含着两泡泪对他露出依依不舍的姿态,便主动提出教两个小孩学汉学,作为交换,他也想向两孩子学习本地土语。 垂涎沐春腰上那把三尺青锋的木白咽着口水答应了这场交易,除了因为被迫坐回桌案,所以以抱头睡觉作为抗议的木小文外,另外两人都对这场交易颇为满意。 你现在多学些。沐春一边用木白制作的狼毫笔在纸上默写教科书一边说,待到云南平复,陛下定会在云南放些恩贡名额,云南此地修习儒学者寡,竞争必不激烈。你现在多学些,到时候抓住机会,说不定能考到京城去。 木白眼珠子转了转,晃了晃小腿,状似无意道:进京就能做官吗? 不是,生员入京要先到国子监念书,到时候陛下会在其中择优录用。沐春默完一小章递给了木白,一双乌黑的眸子真诚无比,你本身基础就很是不错,应是有位良师。只是他所教授的和现在京中教授的稍有不同,我给你提一些知识点你背一下,另外几册书你想法子寻来,背熟后应该就够了。 他这一列就是列了十好几本,木白不由自主地皱了皱鼻子,倒吸一口气后闷闷道:大明还能让和尚做官呐? 你是僧人?沐春动作一滞,狐疑的眼神看了眼木白那已经有寸长的头顶。 我这不是在监狱时间久了没剃头嘛。木白有些别扭地摸了下脑袋。接着他又回答了沐春一系列诸如「那你怎么吃肉?怎么没穿僧衣?那么小就能出家」等一系列问题,最后,他得出结论,完了,他做和尚的路子可能真的行不通了。 汉人的和尚是真不吃肉的,木白心中最后一丝名为是不是先生闹着我玩的火苗被熄灭了,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沐春也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子,虽然他也的确觉得这小孩的头发太短了些,但考虑到此地是云南,可能有特殊的规矩也没多想,而且木白言谈举止之间都没有僧人的那股子气,加上又学习了儒家典籍,自然就误会了。 咳,你还是多考虑一下吧,陛下对僧人的管理颇为严格。沐春迟疑了下,还是劝道,以你的年岁和情况,未来恐怕无法取得度牒。 木白叹了口气,我知道,只是想要再确认一下,可我也不想做官呐。 沐春有些讶异:为什么?做官不好吗? 木白于是将自己的人生理想分享给了新认识的小伙伴,当听到他说想要出海航行看看外面的世界时,沐春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了起来。 见他这样,木白也觉得有些不好,怎,怎么了? 因海寇祸乱,十年前陛下就下令片板不许入海,敢有私下诸番互市者,必以重法审之。沐春有些同情地看了眼表情天崩地裂的木白,此令已下,如今便是连渔民都不可出海,有下海资格的唯有朝贡队伍、外来番商,和官船,凡是大明国籍的平民皆不可出。 分卷(16) 所以如果你想出海看看,恐怕只有一个办法。 做官,然后以使者的名义出海。 作者有话要说: 木白:系统,系统你出来,你看看你安排的什么垃圾世界! 系统: 木白:要啥没啥也就算了,还要搞事! 系统: 木白:这世界也太不友好了!和尚不能吃肉我也就忍了,为什么都不能出海? 系统: 木白:你说说你要我怎么做任务啊摔!我做个推广衣服的任务,要先把人家打下来也就算了,那你也要给我机会打啊!现在这个要怎么搞?我是不是要先去造个反才比较有前途?那这个任务线也太长了吧吧吧!!! 系统: 系统很无辜,系统也不知道为什么剧情会变成这样,系统啥也不能说啥也不能吐槽,都快憋出病来了。 憋出病来的系统表示,自己动力不足,想要一种绿色的液体重启一下,否则他就要把木小白放养啦! 大明的海防从洪武年间就开始了,此后随着情况有若干次调整,不过注意,这并不是闭关锁国,只能算是闭关。 大明并没有禁止外来人口进入中国,只是不允许自己人出去而已,对于新知识的接纳和更新并没有太大影响。一直到隆庆年间(嘉靖的儿子),当时的日本政局平稳,倭寇数量得到控制,加上此前有个戚继光把倭寇打废了,海防安全,于是正式开启海洋贸易,并且允许民间商贸。 因为此举,海外白银大量涌入大明,为白银、铜钱基本用完出现财政危机的大明续了一条命,但地主财阀抱团势力出现, 逐渐开启了世家财阀影响朝政之风,不过他儿子万历皇帝也不是省油的灯,隆庆皇帝真的算是明中后期里面的一股清流,可惜死的早,他儿子长歪了,再多给他点时间带带儿子估计结果就不一样惹。 资本是把双刃剑,海洋贸易利益巨大,很容易就会养出蛀虫和资本家,资本这个东西可真的不算是什么好东西,政权压住它的时候,资本就是摇尾巴的狗,但一旦政策放松了,它立马翻身变狼。 道理大家都懂,政权也知道不能放开资本,但资本狡猾就狡猾在它会用潜移默化的方式,将政权的人腐败同化,古代很多考生都是资本资助上学的(科考非常费钱)这些考上的考生多少得还人情吧,给资本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它就能把年轻一代都变成倾向自己的人,到时候随便有个人帮忙撬动一下杠杆影响一下政策,就能把资本给放出去。 清朝也是看到了明朝的结果,所以哪怕他们那时候没有倭寇骚扰,也直接就闭关了,他们还更极端一点,加上了锁国。 其实如果放到前几百年,他们搞闭关锁国问题也不大,偏偏他们遇到了工业革命,偏偏东西方出现了差异,而因为皇帝的短视错过了好几次西方传来的讯息(传教士起初以为东方依旧是大国曾带来蒸汽机武器等被忽视了,直接导致西方知道了大清的真正情况)也算是时也命也。 第21章 这,这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啊!这大明的各种规矩怎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在木白生活的那个时代里,当时的造船工艺普遍不良且浪高水深常有恶风摧毁港口,船舶亦是只能沿着海岸线行驶,小心再小心,船毁人亡者还是达到十之二三。 但即便如此下海者亦是极多,尤其是他的母国,内陆河道常有封冻堵塞,且有匪盗作乱,还容易被有心人士窥探,所以大部分运输反而都是靠着海岸线。 当时他们几个沿海之国就是靠着海运互通有无猥琐发育,才在后来靠着丰富的家底一鸣惊人的。 所以他才更不能理解如今大明之举。 从王先生那儿的书籍来看,如今的海运已经完全不成问题,不少木白听都没听过的国家货物都能通过海运输入中原,书上还说如今已经能造出一座楼房一样的大船。 在如此发展之下,怎么反而禁了海运? 木白沉吟片刻,突然问道:这海寇很厉害吗? 不,不强。他这一问却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只是海寇多零散作案,与正式军则是触之即退,待到官兵退走,复又骚扰,不胜其烦。 大明海岸线漫长,海寇船底浅薄,水性极佳,大部分的沿海地段均可登陆,因此防御压力极大。如今更是有北元虎视眈眈,陛下为海边的民众安全,直接封锁海岸,也是釜底抽薪之计。 木白点点头,明白了,不是打不过,只是对方搞骚扰,如果全线布防的话损失太大不如釜底抽薪。只是他还是有些迷糊:海寇所劫掠的是来往商船? 是。 那如果有朝贡或者官船、番船进出,他们不是还能劫掠? 所以,陛下撤泉州、明州、广州三州市舶司,对外只开放刘家港,使者往来之事,会有海船护航。 简单的说,这就是将防御面从面改为点,增加了防御的有效性。 好吧,这想法也很有道理。 但是,木白还有一点不太明白,他晃了晃手中毛笔:海寇零散作案攻破不易,那为何不向其宗主国发表檄文,令其约束? 沐春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然而 海寇多为倭人,然倭国王室如今自顾不暇,难以约束下人。 然后,木白就听了一个关于隔壁岛国的爱恨情仇的故事。 简单的说就是隔壁的王室遭遇到了和东汉末年差不多的情况,本国的武装势力不满足于王的统治造反了,不过他们的王运气比较好,在亲随的护佑下带着类似于传国玉玺的东西逃到了国家的南边又建立了一个政府。 而北边则是由武装势力扶持起来的一个新王,南北呈现对立局面。 北方有实无名,南方有名无实,二者斗得红了眼,哪里顾得上倭寇问题。 更何况倭寇侵扰不仅是掠夺财物,还有人口。沐春冷笑一声,拳头捏得咔吧作响,眸中煞气一闪而过:这些莫名增加的异乡人口自是充作了劳动力,若说那两个王当真不知,自是不可能。 只不过是揣着明白当糊涂而已,毕竟倭寇出海,劳动力和财富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至于和大明的关系? 嗨,那人家不是南北对战吗?如果真被找上门来,只要和大明说那是对家的黑粉干的事就行了。 当然,日本敢做这种事情还是有底气的。 日本所在常有恶风,水深且急,前朝曾三次伐日,均因不擅海战无功而返。沐春显然也是琢磨过这些事的,大明水军多擅河湖作战,海战经验不多,若是贸然开战,必将付出不菲代价。 当然,最重要的其实还是:日本国小民贫,良田寡,亦无矿藏。 说白了就是这地方穷,地少人穷,还有台风,打下来还得治理,如果真的纳入大明版图的话还得耗力气治理,投资成本太低,简直就是一块鸡肋。 打了耗力,不打又烦心。 加上北元现在蠢蠢欲动老想着搞事情,不想双面开战的洪武帝就暂时玩了个放置PLAY。 不过,木白倒是有点不同的看法,他努力回忆着小伙伴在他登录前吩咐他背下的矿藏表,其中日本好像就在那单子上。 再看着沐春随手在纸上绘制的用圆圈代表的方位图,总觉得日本国所在的位置有点熟悉呀,这不就是当初和燕国做过贸易的扶桑国吗? 当时他曾听人吐槽过,扶桑国极穷,衣裳都是麻布,餐具都是木碗,只有他们的王才穿得起丝绸云云。不过那个国家能种水稻,还有产什么东西,这才使得燕国频频与之贸易往来。 是什么东西来着好像对于人族还挺重要的,但是因为对他没什么用所以木白就没记住。 算了,这不重要,反正肯定是有好东西,左不过那几样,到时候想法子慢慢翻就是了,只要利润能够抵消掉发动战争的成本,大明的皇帝应该就愿意动手了吧。 不愧是升级任务的难度,看似简单实际全是坑,如果按照他之前的规划,木白现在就只有两条路。 一个是入朝做官慢慢升级,然后想法子说动皇帝重新开放海岸线,其中可能还得考虑出兵平寇的问题。 这条路子比较稳当,不过耗费的时间不少,变数也大,最重要的是要念书木白真的不想再背书了!! 一个就是走野路子,自己想办法出海,以外力破局,隔壁岛国就是个不错的实战平台。 这法子木白倒是有些经验,只要有资金人脉拉个大旗问题应该不大,就是时间线可能要久一点,而且要远离中原,估计还得再学一门乃至于几门语言,想想就让人头秃。 啧,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件容易事啊,怪不得给个小孩身体,原来是长时间任务。 如果从他的角度,他肯定会选择后者,但是 想到先生在信件背后写的那两个字,木白舔了下自己的后槽牙,将冲动的情绪按捺下去后又平稳了下心情,这才能继续在纸张上奋笔疾书。 他现在在做的是将沐春写好的一些词汇翻译成当地语言的词汇,还要标注读音。 不过因为他学习的汉文和沐春使用的汉文有读音上的差异,所以在写完后还得让沐春再读一遍,看能不能理解。 这项工作有些琐碎,而且时常需要返工,这才是两人开启聊天模式的契机。 只不过沐春一个坏消息,让这间房间陷入了沉默之中,正当木白想着就再打听些倭寇的消息时,原本趴着补眠的木文忽然一个机灵将身上的衣服掀翻,直直坐了起来。 在两个少年惊愕的目光中,小孩眼神迷离,小鼻子在空中连连嗅闻,不知道他闻到了什么,原本闭合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开饭了!文儿去拿饭! 木文一边说一边将小脚丫套到虎头鞋里,然后也不管他阿兄什么反应,小短腿迈得飞快,提起一个不知哪位狱友送给他的小草篮呲溜一下就钻出去了。 这小动作行云流水,快的连木白都没来得及伸手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文蹿出了营房向着伙食兵的方向飞奔而去。 木文个子小,一下子就蹿没影了,好在跟着他一起出去的还有家里的阿花孔雀。 已经完成换毛的阿花靠着它长长的尾羽成功拉长了身形,它拖着尾巴的身影就像是一只巨型扫把,成功让木文周身两丈范围内别无他物。 伴随着奔跑的还有它那嘹亮的叫声,随着它的叫唤,渐渐有兵哥从边上聚集了过来,原本清静的居住区顿时热闹了起来。 是的阿花现在已经靠着它的大嗓门替代炊事兵发出提醒时候的敲锅声成为了新的开饭信号。 阿花啊,虽然你像个大扫把一样奔跑的样子很狼狈,但你保护小主人的样子还真的挺靓的。 木白托着腮吐槽。 作者有话要说: 无CP就是虽然没有了一个好看小哥哥,但是会有很多好看小哥哥,各式各样各种款式的小哥哥,这才出来一个,你们急啥。 小白的想法其实很直线的,他生活在人命如蝼蚁,且没有被儒家教化的春秋战国时期,那是个不争不抢不拼不搏就会死亡的时代,所以他的思维就是先想我要达到什么目的,然后再想通过什么手段,就比较直线= = 至于能不能做到他是不想的,应该说那个时代的人都不会去想失败会怎么样,因为犹豫就会败北,所以那个时代的人做事都很绝,不给别人活路也不给自己活路,几乎每天决定都是背水一战,是个特别残酷但又特别有魅力的时代,也是个人才辈出的时代。(毕竟普通人都留不下名字) 所以王先生一直在让他读儒学和佛经,就是为了压压他的这股子气,防止这个学生浪起来就没边了,大一统王朝和春秋战国的规矩到底是不一样的,王权的权威比重也不一样,那个时代一个不好还能溜,现在可不行了。 洪武年间的日本处于南北朝时期,作者对日本的历史不太了解,资料也是网上查的,如果错了呃,错就错吧,反正问题不大。 其实故事是这样的,日本有个天皇不满于幕府时代武士当道,决定夺权。于是他想方设法发动反抗活动,但是屡屡失败,后来被流放了。 而恰巧有一个武士也不满于幕府当权人的暴政,所以当幕府的人派他去平乱的时候他倒戈了,于是幕府灭亡。然而天皇当权后武士没有得到想要的待遇,天皇想要的世界是皇权贵族为尊,没有武士什么事,而武士自己也想要重回幕府时光,于是武士就又反叛了,他强迫天皇退位,然后拥立了另一个天皇继位,并且受封【征夷大将军】(记住这个ID)成为了日本实际上的统治者。 但老天皇已经推翻了一次幕府,怎么会甘于如今的失败,他在近臣的帮助下带着日本的三神器逃走了,并且顺利逃到南边建立了一个新的正确,因为自己有三神器所以自封为正统,这就是南朝。 从此日本开启了南(有三神器的天皇)VS北(大将军为主的政权)两个政府的对掐历史。 而在这个过程中,大明建国了,大明建国当然要发信函给周围的国家说一声,按照规矩一个朝代建立也要继承前朝的藩属国,顺便说一下自己的新规矩,当时别的国家都来了,日本却没有派人,这太不尊重人了,加上倭寇不绝,沟通不通等问题,老朱对日本这个国家是非常恼火的。 只不过那时候没钱没人,加上日本这个国家的确不好打,所以洪武帝就忍了下来,不过还是写了首诗骂人家,老朱是很少写诗骂人的,咳咳,一般都是直接动手,那首诗叫《倭扇行》骂人没规矩,君无道民是贼,还老是光着脚走路(汉以后就是以穿鞋为尊了)之类的。 不过中日关系还挺微妙的,因为当洪武帝建国的时候,日本北朝已经是孙子上位了,孙子就是足利义满,也就是一休里面的大将军,此人一门心思和大明通商,好几次写奏书请求恢复和大明的朝贡关系,(那时候大明海禁,唯一接受的贸易手段就是朝贡,朝贡某种意义上就=经商,算是官方默许你占点好处) 不过朱元璋是认为南朝才是正统,所以拒绝了。但洪武帝承认的南朝则是一门心思和大明作对,据说还写过挑衅信表示有本事你来打我呀(元朝时候曾经三征日本,均以失败告终,冷兵器时代打日本其实真的不容易,所以日本完全不方) 后来洪武帝快要去世的时候日本的南朝撑不住了,将三神器送去了北朝求和,南北和一,北朝重新有了完整的政权,于是建文帝上位后同意了足利义满为代表的北方政府的朝贡的要求,建文永乐倭患稍解。 分卷(17) 然而等建文帝被叔叔送走之后,日本又开始蠢蠢欲动试探大明的阈值,搞的永乐帝很不高兴,偏偏老父亲当年写的不征之国中就有日本,于是,于是,他就下东洋友好拜访了=w= 还是郑和去的,回来后日本就太平了。 没错,郑和在下西洋之前是有练过手哒,这次练手的结果就是永乐皇帝给日本皇帝的敕书和印章还在,不过这个印章咳咳。 原本的金印在日本的战乱中丢失了,现在的那个是日本人自己偷偷用木头刻了应付大明的,据说还瞒过去了(喂,你倒是好歹用个金的啊) 金印虽然丢了,不过箱子还在,现在好像是世界上唯二的宝贝了。(好像) 第22章 不过其实阿花追上去还真不是为了保护木小文,它是为了蹭饭来着。 阿花最近喜欢上了吃经过烹饪后的谷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饭食经过烹煮后更香的缘故,还是膨胀后的谷物吃起来更大更能让鸟感到愉快,反正阿花对于米饭和饼子全都来者不拒。 家里食量最小的就是木小文,心最软的也是他,军营里的食物采取配给制,除了部分军官能有所优待之外每个人的份额都是一样的,当然也可以根据食量增添,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浪费。 不过由于军营里的饼子个个都做得比脸盘还大,而且还都是实面,饱腹感极强。就算木文拿的是最小单位,两兄弟还是吃不完一个饼,剩下的饼子大部分都便宜了孔雀。 至于投喂孔雀算不算浪费粮食呃,其实阿花在军营里也是有自己的职业的,作为这儿唯一一只禽鸟,它替代了公鸡的任务,负责在每天早晨靠着叫声将兵士们从睡梦中叫醒,也算是半个临时工吧。 既然是临时工,那投喂它也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木白觉得哪怕没有这层劳务关系在应该问题也不大,阿花在军营里还是挺受欢迎的。 孔雀是滇南的动物,在滇北很少见,更别提大明的区域内了。 阿花抵达军营的时候又是它长完毛之后,现在的阿花非常符合大部分汉人对于孔雀这个生物的遐想。 什么一步三回头啦,什么翠尾盘泥金彩落啦,什么一身金翠画不得啦,反正颜值暴涨的阿花能够撑得起所有的赞誉。 每天阿花白天上树休息的时候都有一排兵哥在那等着看孔雀飞上飞下的模样,木白还看到过有想着法拔孔雀毛的,当然这种行为很快就被制止了。 木白兄弟的人缘很大一部分也要算在阿花身上,从阿花来了之后,想着法逗它开屏的人就没少过,但都没能骗过阿花。 直到现在看到阿花走在队伍里都会有人不死心,用各种方法逗弄孔雀。面对兵哥们的逗弄,阿花郎心似铁。 之前有兵哥听来传闻说在孔雀面前展示彩布,可以引动孔雀的比美之心开屏,于是动了心思,问题是这异国他乡的哪来的彩布呢? 兵哥们脑子一动,想出了一个绝佳的主意军装虽是制式服装,但里衣都是大家自备的。 由于职业特殊加上布料磨损问题,大家的里衫多少都有些缝补的痕迹,外衣改内衫更是不可避免,这些不就是彩布的原材料吗。 于是一块集合了大半个兵营小布片的彩布就这么诞生了。 其实只要夸它漂亮就好了。木白拿着自己的饭盆和沐春一同在后头排队,看着前面拿着这块百家布逗弄阿花的兵哥小声向新认识的小伙伴传授小技巧:阿花特别臭美,还爱听好话,多夸几句它自己就会开屏,或者给他一面镜子也成。 沐春闻言不由侧目,乌黑的眼眸中带着淡淡的疑惑,仿佛是在询问他怎么知道的。 阿花每天早上起来之后都会去水边梳理毛发,然后特地展示给木文看。木白小小翻了个白眼,对弟弟那无可救药的颜控感到无奈:木文看到阿花漂漂亮亮的就会夸它,如果这天阿花心情好的话,就会开屏给木文看,然后木小文就会夸得更厉害,如果哪天他忘了夸阿花,阿花还会特地跑到他面前来开屏。 顿了顿,他小声说出了一句很招人仇恨的话:第一眼看到还挺好看的,但看多了也就那样,也就木小文这个小颜控才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夸了。 幼儿多好颜色。回想起当时巡逻到一半突然被抱住大腿的经历,沐春有些艰难地说道:也挺正常。 阿兄哦哦哦~他们话语讨论的重点已经完成了打饭任务,挎着小篮子迈着小短腿一边叫唤一边哒哒哒地向他们这冲了过来。 木白侧跨一步伸手将宛若一只小野猪般横冲直撞,即便到了他面前都不减速的弟弟接住,偏身泄去大半冲击力后顺势将弟弟给抱了起来。 木文像是完成了什么人生大事一样呼得吐了口气,像是一只肉嘟嘟的小狗崽一般靠在了兄长肩窝蹭了蹭,随后高高兴兴地举起了自己的草篮子:阿兄,今天有肉肉吃,肉肉哦! 木白看了眼小篮子中夹着肉馅的饼子也有些稀奇,今天怎么吃这么好? 在刚驻扎的那几天兵士们上山扫荡了一番后,附近山林里的大型动物都像是感知到了这儿盘踞了什么凶兽一般,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所以除了前些天尝了点肉味之外,军营里的伙食质量急速下降,改为了原本的干粮为主,偶尔能尝到的荤腥也是骨汤、蛋花汤之类的小荤。 木白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实在的肉块了。 不光光是他,今天来盛饭的兵士们也纷纷喧闹了起来,气氛前所未有的欢快。 木白敏感地察觉到,这份欢快中似乎还参杂了些格外亢奋的情绪,鸟也不逗了,彩布也不挥了,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染上了战意。 他隐约间有了某种预感,而沐春的回应证实了他的猜测。 大军要开拔了。沐春挪开了注视着饼子的眼神,扭头看向了中军大帐,再扭回头来时一双黑眸中已染上了锋锐的暗芒:当年鄱阳湖之战时郭都督死战不退,据闻他当时最大的念想就是想吃肉了,所以凡他领军,只要有条件的话,部队开拔前都会吃顿肉。 怪不得,这也算是另一种意味的击鼓提气和心理暗示了,而且效果极佳。 木白看了看那些嗷嗷直叫的兵士们,搂着木文的手微微收紧,被这气氛带动,他也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正在此时,一双大手放在了他的肩上:看来接下来的课程,要贤弟自己努力了。 木白: 怎么他的辈分突然就变成贤弟了? 正式拔营前应还有几日,春尽量将东西写完,以你如今的基础被择入国子监应不是很难,至于入学后的复试 沐春沉吟了下,他那张冷起脸来就酷炫到没朋友的俊脸此刻充满了为人师表的慈爱光芒,这样,待你入应天府后你来寻我,我将剩下的给你,待到你休沐时我也能为你补课。 木白: 他艰难开口:我未必会去应天府 你会来的。沐春说的斩钉截铁:你还没摸到火铳不是吗? 木白一愣之后大惊:靠!完全忘了这件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木小白:天哪,天哪!别人家的主角有个竹马是一起玩耍的,我的竹马是逼我做作业?还有没有天理? 木小白:在云南补作业还不够,到了南京还不放过我! 木小白:脑洞区的阿姨们考研都考完了,为什么我还要赶作业? 木小白:作者,你出来,你解释清楚啊! 第23章 洪武十四年十二月十六日,由傅友德率领的明军主力部队趁大雾一路疾行,打了个以为长途奔袭而来的明军会整顿休息的梁王部队一个措手不及。 梁王所派防御大将达里麻率元军十万精兵并三万土族士兵,本是以逸待劳,加上有防守之利,本不至于溃散得那么快,然而这支驻扎在云南的元兵部队早就不是百余年前叱咤大半个欧亚大陆的蒙古铁骑了。 他们的兵甲锐利如初,但意志力和战斗意识却早就被奢靡舒适的贵族生活腐朽了,更不必提武人的体魄和胆气。 因此,当他们在浓雾稍霁时见到突然出现并且已经在做渡江准备的明军时简直吓破了胆。 慌乱之下,元军立刻调集所有兵力据守白石江南岸,试图阻止明军渡江,不想明军的目的并非渡江,借着大雾的掩护,副将沐英早已带着一队擅游水的奇兵携工具自下游越过白石江绕行至元军后侧。 待到元军生乱之时,这支不过二十人的小队在元军背后大声鼓噪,人人摇旗晃树,吹号击鼓,掀起灰尘做出大军在后,元军已被围攻的迹象。 这样的把戏若是对上军纪严明的部队几乎不会起效,但对于元军来说却足够了,三万来凑数的土族部队见势不妙立刻就逃,他们的情绪带动了元军正规军,很快,慌乱的十万元军乱了阵乱,自再无力阻挡明军过河。 狭路相逢勇者胜,一方气势如虹,一方兵荒马乱,战争还没开始,天平就已倾斜。 此战,除却被俘虏的2万余人,梁王军队几乎被全歼,大明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占领昆明的东南咽喉之地曲靖。 周围的土族闻风而降,并且送上米粮马匹表达自己的忠诚,大明遂投桃报李,以将俘虏就地放归的行为以示友好。 十二月十八日,傅友德军兵分两路,由蓝玉、沐英两位征南副将军带兵西进,剑指昆明,傅友德则领兵北上,与南下的郭英所率奇兵南北夹击,三日后乌撒克。 自此,昆明以东元军据点全部失守,元梁王获悉曲靖、乌撒双双失守,携家眷西逃,过滇池退无可退,将妻子推入滇池后随即举刀自刎,与左丞相及心腹官员以死谢国。 五日后,蓝玉、沐英率军逼近昆明,元右丞相携众臣子与梁王金印出昆明城外三十里向明军投降。 十二月二十四日,大军实际占领昆明。 自九月初一大军出征至残元势力投降,不过三月。 大明征南军在昆明过了一个人生中最暖和的新年后,没有停下他们一路西行的脚步。 云南盘踞着三股势力,一股是已经被消灭的残元势力,一股是自秦汉起至今一直存在的本地土族,还有一股便是大理国后裔段氏。 段氏总管段明见明军攻破昆明后对大理虎视眈眈后便递交了书信,提议自己愿意像前朝一样向大明称臣,成为大明的藩属国,被拒后气怒交加,加上此时天气转暖,大理境内百花盛开一派春色。 许是仰仗着天时渐渐偏向于自己,想着这渐渐变暖的气候和重新茂密起来的丛林以及开始形成的瘴气能够让明军和他们的老前辈红巾军一样无功而返,这位第十二代大理总管怒下战书,言辞间颇有仗着大理气候环境之变睥睨天下的意思。 甚至连宁作中原鬼,莫作边地魂的警告都说了出来,此猖獗之语自是激怒了征南大军。 不过想来想去大家都觉得这世上应当不会有人这么想不开,会不会是计谋? 因为这个考量,明军按捺住了情绪,派出斥候好生收集了一番信息,这才在二月拔营。 二十三天后,大理城破。 不过这一切段明并未看到,在发出挑衅的文书后没过多久,他便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由于两个孩子年岁尚小,如今的大理由他的叔父段世代为管理。 和兄长不同,段世算是个主和派,但是历史没有给他更多的发挥时间。 梁王家属三百一十八人和段世以及段明的两个儿子以战败者家属的身份先后被送去了南京等候朱元璋发落,留在云南的明军也没有闲着,他们需要抓紧时间整理和考察当地情况。 元政府的管理手段过于粗放,即便是其首府所在的昆明内部事务也是一塌糊涂,官官相护已经是轻的了,豪强霸占、皇亲揽权,也是寻常,就连一个普通乡县都能出三四伙势力,甚至还有勾结土族、勾结外国等等等等。 就单昆明这么一亩三分地的田契户籍都乱七八糟,不必提全省了。 傅友德此前将梁王势力全数拔出送到南京也有这个因素,梁王的家眷如同茂盛的水草一般遮在滇池之上,不将他们清除,水下是鱼龙混杂还是蛇鼠一窝看都看不清楚。 至于这么几百口人一起送去南京,当皇帝的会不会头疼咳,那和老傅有什么关系。 老傅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么头大过。 如果可以,他真的好想把云南大半个行政中心的人全部都换掉,这些人不说人话也就算了,不干人事他也暂且忍了,但问题是还没有人脑子。 就连牲口都知道什么叫审时度势,什么叫欺软怕硬,但这些人投降时候投得飞快,现在搞事时候也飞快。 一个个仰仗着明军对当地的局势不清楚又有语言障碍,都想着趁机忽悠他们。 老子刚吃了两天素,刀上的血都没洗干净就当老夫是和尚啦? 对于天天火冒三丈摔桌子丢茶杯的上峰,傅友德的属下们也有话要说。 辣个,吏部派来接替他们的人什么时候能到?他们宁可跟着蓝、沐两位将军一起去爬山清缴不愿意投降的蛮族,也不想再算这些完全理不干净的账了。 你们好歹还有薪酬拿呢,义务劳动的我说啥了吗!将批满红字的账册往边上一丢,被抓壮丁的木小白一头栽倒在小桌子上,将算盘砸的哐哐作响。 木白甩着自己酸痛的右手,感觉自己已经是一条风干的咸鱼了,他不想再拨拉算盘做计算了。 他承认,这个叫做算盘的工具比起算筹来说要好用许多,一开始上手的时候,他也曾经兴致勃勃,但是这份兴趣早已经在连绵不断算也算不清的账山簿海中消磨掉了。 他宝贵的手应该是用来挥舞兵器的,而不是用来拨弄算盘珠子的。 比起算这些永远都平不了的账,我宁可去背书!木白咬牙切齿地想。 那么问题来了,是什么让木小白这个本应该在芒布路秀芒村背书的小少年出现在昆明呢? 当然是因为有肉的诱惑啊! 蒙古是游牧民族,即便在农耕之地安定了下来,其主食仍是肉类和奶制品,因此,在元庭近百年的统治之下,云南本地的饮食和物产结构也不可避免吗地发生了一定的变化。 最明显的便是随着牛羊饲养渐多,本地人主要的肉食从猪肉、鱼肉转为了猪肉、羊肉、鱼肉。 为了慰藉思乡之情,居住于云南的蒙古贵族们在此前还花了大力气引进北方的山羊。俗话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山羊也一样。 分卷(18) 北地的山羊和云南本地的山羊交配后产下的新品种云南黑山羊极擅攀爬,由于本地物产资源丰富且几乎不存在冰封期的缘故,云南黑山羊可以终生以鲜草为食,生长速度快之余膻味极小,这种脂肪少、瘦肉多的羊非常适合清炖。 加上本地山羊在放养期间可以随意取食山涧药草,吃百草饮泉水长百味,在北元朝廷统治的时候,云南的黑山羊就因为滋味绝美成了本地的贡品。 待到北元朝廷覆灭,本地所产的黑山羊不需进贡后才渐渐流入市场上了普通老百姓的餐桌。不过,木白此前所在的芒布路距离黑山羊的主要饲养地距离较远,即便偶尔有商户带来贩售,价格也极为昂贵。 对于挣扎在贫困线的木家兄弟来说,虽不至于说可望而不可及,但也算是小奢侈了。 而在昆明的军营里,每天都有羊汤羊肉可以吃=w=这也算是本地军官们的主要慰藉了。 咳咳,不过木小白当然不是因为羊肉汤来到这里的,在此之前他还不知道会有这个待遇,他其实是被之前吃到的金华火腿钓过来的。 木白第一次吃到火腿时那可简直是惊为天人,没少为吃肉卖艺,因此在大军拔营时,木白最依恋的就是这一口香喷喷的肉。 感动于小伙子的捧场,伙夫大手一挥,表示要将制作火腿的技术传授给木小白。 其实,火腿的制作工艺相当简单,并不是什么不传之秘,在大明,几乎所有的富户农庄都会自己腌制肉类以备不时之需。 但就像同一品种的山羊养在蒙古和养在云南味道会有差异一样,哪怕是同样的技术,不同的环境、不同的猪种、不同的盐乃至于不同的气候环境下也会导致火腿的味道千差万别。 有些火腿与咸肉无异,有些火腿却愈久愈鲜,油润肥美。 而将木小郎君魂都勾走的火腿便是出自于宁越府的金华县,伙夫信誓旦旦地拍胸脯说,他们老家的火腿在这世间敢称第二,就绝对没有别人家的火腿敢说第一。 天下第一腿说的就是他们老家。 而做出这样的火腿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技巧,一定要说,只能说金华县就是得了天地灵气,天注定的这儿的火腿就是不一样。 天注定这个东西,谁能偷得走? 所以,传授技术怕什么?金华县的前人从来没藏过工艺,他们甚至把火腿制造工艺教授给了夷人,但时至今日,依然还是那一句天下火腿,产金华者佳。 第24章 伙夫完全没有敝帚自珍的想法,甚至在兵士们围过来看热闹的时候热情邀请他们一起学习,甚至允许众人可以将其制作工艺任意传授给他人。 在伙夫豪爽行为的带动下,场面一时极为热闹。 但彼时,无论是学的人还是教的人都未做他想,军武生涯说忙碌挺忙碌,说无趣也无趣,说是教学,其实围在这儿的人大半都是来凑个热闹罢了。待到兵役服完各回各家,今日一事无非是个话头,真正会将之当成一门手艺的人并不会有多少。 但偏偏有一个揽着同僚肩膀嘻嘻哈哈旁观的兵士后来并没有回到中原,他和这里的大部分兵士一样成为了驻扎在云南这块土地上的大明基石。 在频繁的军事调动后,他被分往了曲靖路的一座新造的官卫戍守。 此时,他绝对不会想到,在其余生之中,他至死都未能回到自己的家乡。 也许是为了慰藉自己的那抹乡愁,也许是为了给跟随自己而来的家人多一门营生,他将残留在脑海里的关于火腿的制法写了下来,制作出了当地的第一根火腿。 而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小兵所驻守的这一处关城就像是千里之外的金华一样,不知是得到了哪方神灵的庇佑,竟也孕育出了口味独特的火腿。 或许是山峦间的微风,或许是甘美的泉水,或许是看似无情的冬季雪花,又或许是本地特产的井盐当这些因素恰到好处地汇聚在这个小小的关城,这座小城便诞生了一个后来享誉海外的特产以这座关隘为名的宣威火腿。 宣威,这是一座由大明军队征南军所建立,本意为宣播朝廷之威德的常见关隘,在明帝国土崩瓦解三百余年,宣威关亦早已不复存在之时依然靠着这一块火腿肉,成为了全国乃至于全世界爱吃之人牢记的名词。 也成了所有云南人都忘不了的家乡味道。 当然,现在谁都没想到此时的这个小小的举动会在未来造成什么样的影响,除了因为贪嘴而认认真真做笔记的木小白之外,旁观的兵哥们都神态轻松。 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如果此时在这里传授技能的不是伙夫,而是某个兵士军官,教授的不是如何制作火腿而是克敌三百招的话,气氛必然要严肃热烈得多。 事实上,现在,大家看热闹的心比起学习的心要更重。 不过,不要以为看热闹不需要付出代价。 就在去年,大明的洪武皇帝将其治下的民众的户籍按照职业分为民、军、匠三大类,且规定一旦入籍轻易不可改。 不同的户籍承担着不同的责任。民籍作为国家人数最大的构成者承担了主要税务,地位最高,军籍和匠籍地位次之。其中,隶属军籍的,家族中必须要有一人入伍为兵,兵士若是阵亡,家族还得派人顶上。匠籍比之约束稍轻,但匠人终生隶属于官府,根据不同的情况每年或者每月要为国家无偿服役。 伙夫比较特殊,他属于军籍,但在军中的地位是匠人,像他这样的人被称为军匠。 毕竟是在危险的前线服役,他们这类人的待遇比起民匠要高一些。平时,军匠不需要像民匠那样按照固定服役时间参与劳动,如果没有战事的话他们甚至可以一直待在家里。 但是相对的,一旦有了战事,军匠是没有拒绝的权利的,不过他们可以和普通兵士一样领取饷银,这点倒是比无偿劳动的民匠要好一些。 不过他们还是有共通点的,大家都是靠一技走江湖。 匠籍的传承比较特殊,一般情况下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父传子、子传孙。在这个时代,一门技艺可能就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可想而知,师承关系有多重。 虽然这次传授是伙夫自发发起,但是听课的众人承了情也是要给予还礼的。 还有什么能比直接送猪腿更能代表他们的心意的吗? 那必然是没有的。 木小白看了看被抄家灭族的野猪一家眨了眨眼睛,十分机灵地送上了自己的谢礼一大袋盐。 比起那些一门心思只想到怼野猪的军汉,木小白那可以说是非常有眼色了。 现在,天气渐渐转暖,部行进又是一路向南,这些猎物肯定禁不起存放,伙夫于是决定考验一下这些便宜学生有没有认真听课,现场出题让学生们腌制猪肉,于是当日,血腥味和腥臊气在明军的营地萦绕了许久。 木小白因为年纪小加上学习时候最为认真被发了免考金牌,还被赋予了监考任务。 在场上兜兜转转半天,作为一个理论的巨人,木白在指点了不少小伙伴之余,也成功把自己弄馋了。 肉,全是肉,肉山肉海,以后还都是好吃的火腿,伙夫说这些火腿以后要供给军需,那岂不是可以吃火腿吃到饱? 还不知道火腿最美妙的风味其实来自于其家乡的山水孕育,而失去了适合环境的这些肉充其量只能叫做咸肉的木白和木文两兄弟齐齐看着那些挂在小木车上的猪肉流口水。 其实除了嘴馋之外,木白也想要向伙夫采买一些火腿肉好带回去给自家先生以及村长他们尝尝。 不过现在木白身边除了村长临行前塞给他的一个小银锭子外身无长物,小银锭他还想着尽可能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呢,于是,木白再次出卖了自己的劳力。 为了三斤火腿肉,木白厚着脸皮跟着军队的后勤部队一路来到了昆明。 结果还没等他按照伙夫的要求为他画上一幅位于昆明滇池旁的自画像,就惨遭盘剥,被郭都督以【你拿大军当保镖蹭了一路的车难道不觉得需要付出点路费吗】为由丢到了大明位于昆明的行政机构。 现在,大明在云南没有建立自己的行政机构,一应庶务暂时由隔壁的贵州布政使司和四川布政使司派人来帮忙。 当木白被带过去的时候,里头的工作人员个个面白若纸,脚步虚浮,一副亏虚到了极点的模样,以自身表现向木白展示了下大明公务员的苦逼生活。 毫不夸张地说,这个临时组建出的部门当时已经缺人缺到了哪怕进来的是头猪,只要它会拨算盘都会被接受的程度,自不必提木白这种正儿八经学过算筹之人。 他们甚至都顾不上木白还是个小孩,被教授了下算盘的基本功并且确定他学会了后,木白就被放到一旁天生天养去了。 教授他的不知名官员大手一挥,表示实践是检验是否学到位的最佳标准。于是,这位胡子拉碴形容狼狈的中年大叔十分豪爽地给木白搬来了两大箩筐文件,拍了拍他的肩膀,慎重托付道:好好算,算完了老夫请你吃糖。 被强硬压在小板凳上的木白嘴角抽了抽,十分有骨气地说:才不要吃糖! 木白顿了顿,有些羞答答地表示:我听闻此处有一物名为乳扇,从大理那儿来的,烤后沾着玫瑰酱吃滋味绝美 蒙古人占领云南后给本地带来的饮食变化除了增加了牛羊肉的比中外,还导致了奶制品的数量明显增加。 别看大多数蒙古人都以放牧为生,牛羊数量都是一群又一群,事实上,他们很少能吃到牛羊肉。 在大草原上,牛羊基本上是一家人全部的生活财产。它们最大的作用是养肥了之后卖给隔壁的邻居换取盐巴、锅、碗、茶叶等生活必需品,或者交给上头的部落充作保护费。 自己吃?那太奢侈了,除非是遇到了意外死亡,或者来了最尊贵的客人,一般情况下,游牧民族是不舍得吃自家的小动物的。 除了部落的贵族老爷,大部分的蒙古族平日里最主要的食物其实是各种奶制品,对于他们来说,牛羊群就像是本金,而养殖过程中的获得的乳汁则相当于利息,将乳汁做成奶制品,那就是利滚利啦! 就像所有需要用钱的人都会把利息花掉而尽量保留本金一样,游牧族在食谱的安排上也会优先选择食用高热量的奶制品,其次是从各种路径得来的谷物、蔬菜,最后才是肉类产品。 当然,奶制品能够成为游牧民族的主食主要还是因为它有着不可替代的特性便携以及高热高蛋白。 对于大部分逐草而居的牧民来说,他们没有太多能够坐下来安稳吃一顿饭的时间,草原上的天气变化极快,他们随时要做好收拾装备撤离的准备。 所以无论是日常生活时候还是到隔壁土大户家打秋风的时候,进食的首要目的不是为了享受食物的美味,而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给身体提供足够的能量。 高蛋白高热量的奶制品便适应了这种需要。 奶豆腐奶皮子制作过程虽然有些麻烦,但吃起来却极为便捷,往嘴里塞一口就能嚼老半天,顶饿。 不过随着忽必烈征伐的步伐进一步扩大,奶豆腐这种需要低温才能保存的食物无法适应南方以及西方的炎热天气,于是,为了适应时代变化,奶粉便应运而生成为了替代品。 但替身就是替身,当蒙古大军抵达云南并且定居下来之后,发现这儿的气候和老家有些相像的蒙古人便试着将老家的食物在这里做了复原,他们的首选依然是奶豆腐。 他们也的确成功了,也失败了。 在气温温暖宜居的大理地区,发酵的奶制品保质期相当短暂,而且制作奶豆腐最重要的原材料用乳清制作的酸水也很容易变质,这些在无形之中提高了制作成本。 贵族们是无所谓,普通的蒙古人却是无法承担这些开支。好在这是在大理,动手能力奇强的本地人白族以奶豆腐为底,利用创造力解决了这个问题。 白族人发现如果在新鲜出炉的奶豆腐尚未冷凝之时多次拉伸可以增加其弹性,然后若是将其拉长成片,再缠绕在竹竿上晾晒,脱水后的奶豆腐再放在通风阴凉地方便不容易腐败。 只要不是在大热天,保质期一般都能达到小半个月。 他们还十分机智地找到了能替代乳清酸水,同样可催动奶液蛋白质分离再重聚的植物性酸,此举有效解决了乳清酸水天热容易变质的问题。 不过这样奶豆腐吃起来又干又硬的,必须要再加工一下才能让口感变好。而且它们从竹竿上被取下之后的模样完全脱离了奶豆腐的固有长相,因为有些像团扇的扇面,所以,当地人便将之称为乳扇。 也不知道是哪个神人发现了乳扇在烘烤后和玫瑰酱居然有着绝佳的适配度,反正这个发现造福了大众,从此,大理的街头巷尾又多了一个本地的特产小吃,这种美食亦是随着元人的行动轨迹渐渐在云南铺开。 就连生在芒布路的木白都对此久仰大名并且垂涎了好久了。可惜乳扇的保质期虽然比奶豆腐长,但是也不足以支撑起它从云南西南侧的大理跨越大半个云南行省抵达东北侧的芒布路。 所以,关于乳扇这个特殊的小零食的传说有很多,而木白一直到来到云南的政治中心昆明才能真正尝到这份美食的滋味。 作为一个合格的兄长和好基友,在确定胡子大叔不介意他带上小伙伴之后,木白立刻带上了小伙伴沐春和弟弟木文一起来吃大户了。 如果是一天前,木白可能还要为自己厚脸皮的行为感到惭愧,但是经过今天一整天的折磨之后,他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好。 因为就在发现他这个童工还挺很好用之后,黑心的胡子大叔立刻又搬来了更多的文书,还借口他是本地人听得懂本地话把他拉去做了通译,身心被压榨了个透底的木白简直心力交瘁。 客气?那是什么?没要求劳务费翻倍已经是看在胡子大叔钱包不厚的情况下啦! 第25章 按照大明的规矩,官方只负责发官员的工资,至于衙门府吏的工资就是谁聘用谁付钱啦,老朱家不承担额外支出。 用朱元璋的话就是,他付的钱已经对得起那份工作了,至于员工能力不行需要找人帮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所以,像木白这种临时工发的工资完全就是要官员自己掏腰包的。但是讲道理,是个人都知道,万事开头难,尤其是这种新建设起来的行政管理组织更是人手紧缺的时候。 在这种情况下只派来两个人未免也太小看这儿的工作量了吧。 再联想到此前大明动不动就往隔壁贵州丢流官唔。 在大明做官似乎好难啊。木白两眼不错一下地盯着前方摊位不放,他和弟弟四只眼珠简直要黏在那正互相倒弄好让柴火均匀炙烤奶黄色小片的木棍上了。 在一阵阵的扑鼻香气以及小奶片上头冒出的泡泡的勾引下,木白感觉自己的理智和思考能力都要随着那小黑烟一起飞走了,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分卷(19) 跟过来负责掏钱的胡子官员闻言一噎,他看了眼状似一脸认真盯着烤盘的小孩。 这个戴着一顶小布帽的滇地男孩和被他牵着手的弟弟都是满脸的期待和垂涎。从表情来看就是普通的馋嘴孩儿,官员有些不太确定方才这句话是他随口一句,还是看出了他卖惨的意图给的软钉子。 不过 他悄悄睇了眼落后两兄弟一步的少年人,这位被硬是木白拽过来的青年的表情也十分淡然,一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但官员可不敢将对方的态度当做默许,毕竟这位可是本次征南大军副将西平侯沐英的嫡长子沐春,也就是未来的西平侯。 这个身份如果还嫌不够重量级的话,他还有个隐藏身份,那就是大明皇帝朱元璋的义孙。 他的父亲沐英是朱元璋的义子,朱元璋一生有很多义子,但地位最特殊的当属沐英无疑。 在沐英还年少的时候,他就被当时还是个义军小头目的朱元璋带在身边教养。那时候,太子朱标都还未出生,可以说沐英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占据了朱元璋和马皇后全部的慈爱。 此后,在老朱家的皇子们一个个出生之后,沐英也担任了很长一段时间老大哥的角色。 尤其是太子朱标,他出生时候正是朱元璋势力扩充的上升期,所以,这位年长他十岁的义兄便承担起了带弟弟的重任,长兄如父,感情自是非同一般。 这样一个和皇帝皇后太子都关系亲密的人物关键还有勇有谋,他可不是靠着裙带,而是实打实靠着西征吐蕃的功劳获封侯爵的。 这位现年不过三十有六的西平侯居然将自己的嫡长子也带到了战场上,看来是认可儿子的才干,并且当做继承人认真培养的节奏,这位指不定就是未来的战场杀神。 当着这位的面,官员可不敢乱说话。 胡子官员干咳一声,含蓄地表示大明的待遇其实还是很不错哒,虽然大家工资不高,但是节俭一点也不是不够用,而且逢年过节也会发发小票票,干得好也会有宝钞发下来,还会发文表扬,在父老乡亲面前也是很有面子的。 做官呢,最重要的还是要看能为大明带来什么,不能看能得到什么。比如他,他就是前朝留下来的官员,哎呀,当时大元那个官场黑的哟,别说浑水摸鱼了,那是在墨笔坛子里找笔,摸都摸不着。 碰到有些官员那就同流合污了,但他不一样,他可是有理想有梦想的,于是他就辞官回老家了,一直到之前洪武帝要乡里之间推举茂才他这才重新做官。 虽然洪武帝给的工资不多,但他能得到快乐和成就感啊!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快乐更重要的吗? 在这位官员的夸夸其谈中,木白欢欢喜喜地从摊主手里接过了烤制完成的乳扇。 中间涂了玫瑰酱的乳扇外形看上去就像是一根烤熟后的年糕。生怕热气裹在里头,木白冲着它连吹了几口气,在乳扇稍凉后才递给了眨着大眼睛一脸期盼的木文。 木小文接过食物后也学着他兄长的模样呼呼直吹,然后就见小孩一脸欢喜地将竹签高高举起,戳到木白面前:阿兄先吃。 哦哦哦!这就是孔融让梨啊! 自己给自己进行了一番道德洗礼的官员见状不由觉得一阵欣慰,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蛮人聚集的未教化之处也能见到如此兄友弟恭之场景,可见人性本善! 就在官员以为木白会进行一番推让再让弟弟先吃的时候,木小白直接张口啊呜一下咬去了一大块。 官员:囧 等等,不谦让一番吗?为,为什么真的吃了? 木文本人倒是对此情况见怪不怪,他们家惯常如此。 用木白的话来说,就是要让小孩知道自己每个行为要付出的代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可能付出什么代价并且愿意承受这个代价,这才是【让】的本质。 在发现儒家的启蒙书本中充斥着各种好人好事和品德教育后,木白便改变了对弟弟的教育态度。 木文每次学会了什么儒家里头的传统美德故事并且照做的时候,这位无良兄长都要给弟弟展现一下什么叫做社会的阴暗面。 学孔融?那就立刻把梨吃掉。学黄香暖席?那就毫不犹豫睡上去。学王祥卧冰?那就先提起来打一顿屁股小幼崽躺在冰块上,还要不要小命啦?对自己没点数必须要打一顿再说。 对于王老先生委婉的批评,木白很是振振有词:木文未来遇到的人不可能都是好人,也不可能永远都有人能够为他的付出、谦让心怀感激。这个社会得寸进尺的人永远会更多一些。 更何况,如果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结果,不清楚利弊,只是一味按照宣传故事中的行为去做的话,那不是谦让,只是拙劣且愚蠢的模仿罢了。当时的木白少年正哄着因为被打屁股而不开心的弟弟,但对老先生解释的模样却极其认真: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每一个行为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恶果,仍然愿意去做。 虽然于国而言,多些有样学样之人没有坏处,毕竟社会风气好了,但我希望我弟弟是个做出的每个决定清楚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会付出什么的明白人,而不是被仁善、孝道哄骗着稀里糊涂就去做。 少年抿嘴一笑,小酒窝在烛光下闪着光:要做好人,就得做个明明白白的好人。要孝顺?不是发自内心的情感我也不稀罕。 对于学生如此说法,老先生嘴上不说,但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翌日,木白便收到了加大量的教科书,开始接受知识的冲刷。 小孩子有奇怪的想法多半是闲出来的,王老先生抚过美髯淡定表示:打一顿不太舍得,那就让他多背点书洗洗脑子吧。 尽管如此,王老先生却是并未对其教育手法再多加干涉,木家这奇怪的教育手法也继续了下来。 木小文其实并不知道关于自己的教育问题曾经有过什么争论,他还真不是个小气的孩子,对于食物分兄长一半也从不计较。故而,馋了老半天的乳扇在被哥哥咬去了大半后,木文依然满脸欢喜地拿了回来。 见兄长对他比了个好吃的手势后,他立刻也张大嘴巴咬在了乳扇上,嚼了几口后,他和兄长一样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好吃!!小孩比了个大大的赞,小嘴油嘟嘟的,又甜又脆地说了一声,甜! 玫瑰酱是本地的特产,不过这个是外地人的说法,其实,当地人其实更喜欢称为玫瑰糖。 即便是四季如春的昆明,最好的玫瑰依然是每年四五月的春花,每到这时当地人会赶在日头渐烈之前去采摘新鲜的玫瑰花腌制熬酱,因为各户人家的喜好不同、手法不同,玫瑰酱的口味亦是千差万别。 木白他们现在在吃的这家人家的玫瑰糖用的是糖和蜂蜜一起腌制而成,因此花香味极其浓郁。 经过烤制的乳扇酥酥软软的,薄片外层预冷变硬,中间却还是像糯米一样的口感。玫瑰酱被乳扇孵热,香气愈加浓郁,一口下去就像是吃到了春天。 木白暗自决定将玫瑰酱也加入采购清单,这个东西在芒布路也买不到,他有预感王老先生一定也会喜欢它的口感。 就是不知道乳扇到时候能不能带唔,马上气候就要转暖了,如果要带乳扇的话恐怕得抓紧时间。 一根乳扇不过三口,小哥俩很快就继续渴望地看着摊子了。在这灼热的注视下,摊主动作飞快,第二根烤乳扇没让他们等上太久。 但木家两兄弟谁也没拿,木白拽着沐春的袖子将他推去小摊边,十分期待地点了点小盒子中的砂糖,示意让他选个蘸糖霜的版本,将人当做试验品的态度可明显了。 糖沐春神色间有些迟疑,不过在两个小孩期待的目光下还是听从了他们的要求,点了点放着糖粒的小盒子。 随后就见摊主冲他露出了个微笑,用土话说了什么便伸手抓了一小撮的砂糖,大手一撒,在乳扇上头抹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小晶体。这是甘蔗原产地才能有的待遇,即便是大明,砂糖也是个不会出现在小摊的珍贵调料。 他说你有眼光呢。木白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被沐春举起的烤乳扇,乌溜溜的眼神中满是怂恿,据说这也是本地的特色吃法,你快试试。 试试!木文也眨着眼睛,期待无比。 而就在沐春吹了吹烤的火热的乳扇要送入口中的一刻,一阵喧嚣打破了这份温馨。 云南如今的行政中心正是原本的梁王府,作为本地的土皇帝,梁王府的基础建筑极尽奢靡之风,光是门口的大道便有足足八丈八宽。 这是什么概念呢?它可供八辆马车并驾齐驱,中间还能专门留下一条供梁王车架行驶的车道。 顺带说一句,如今这条车道正被木白他们踩在脚底下。 在大明军队抵达这里之后,门口的主干道就被征用了一半搭建大棚,用来进行各地文件的收取以及预处理。 原本特地以砖石铺就,用以和周围夯土路做出区分的专用主干道便成为了办事处和民事建筑的分界线。 在发现明军总体来说还比较和蔼,并且对云南当地充满好奇之后,当地民众很快发现了巨大的商机,开始在原来的梁王府外摆摊。 从最早时候的只有机动性较强的小菜摊,到现在可以开小吃街的一长串也不过经历了五天的时间。 不能怪当地民众神经太粗,要怪只能怪大明的兵哥太大款,随随便便给出的一个帕子就是绸布的,这利润如此大,谁能禁得住诱惑啊。 而如今,以木白等人脚下踏着的砖石路为界,他们的面前是面带笑意用着尚且生疏的汉话揽客的云南商贩,他们的背后则是一辆辆囚车,以及束缚住双手被兵士们押送过来的囚犯。 这些囚犯自没有资格走大门,因此双方视线的交汇不过一个瞬间,但就在这视线交错之际,木白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眸。 眼眸的主人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他一身尘土,披发敛目,眸中却毫无神采。 宏伟而高大的梁王府在日光之下投下了一道阴影,将木白一行人和那边的一干囚徒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那一侧,是一片暮色。 第26章 那是在明军入滇后举兵反抗的土族。沐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青年手中捏着插着乳扇的小棍缓缓旋转,带动撒着糖粒的乳扇也在他手中旋转,没有被小贩包好的乳扇片像是一片羽毛一样,一下下地迎风转动。 做着这样幼稚举动的青年看向那些囚徒的眼神却不带半分感情,口中的话语更是平静得丝毫不带半分烟火气:前些天捷报传来,我军大破蛮族马氏,俘二百三十余人,这些人应当就是那些俘虏。 他们会怎样?会像我们之前一样被关起来吗?木文探出小脑袋看着那处队尾,小孩乌溜溜的眼神满满都是孩子的纯真和好奇。木白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用刚刚出炉的乳扇混过了这个问题。 这些人理论来说是不会有牢狱之灾的,因为他们是叛乱者。 而叛乱,在任何朝代中都将遭受最重一等的刑罚,哪怕是再仁慈的皇帝都不可能原谅举起造反大旗的人,毕竟这个举动是从根本上否定了他们的统治。 一般情况下,不光要罚,还得重重得罚,罚到让旁观者恐惧的程度,用这些人的死以儆效尤。 或许有人会觉得不公平,此前在乌撒路、芒布路抵抗明军的蛮族为什么可以就地放归不做处理,这其实是因为二者情况不同。 本地的蛮族是北元的属臣,此前协助北元抗明是出于本分,双方处于敌对角度,本质上不算叛乱,明军自然不会计较,为了安抚和施恩还会给予表彰。 而如今,北元已经投降,按照传统标准,北元投降后他的归附势力是一并向大明投降的,那么现在这些蛮族在政治的角度已经是大明的属臣,现在做出抵抗举动自然不再出自道义,而是彻彻底底的叛乱了。 这种情况只诛首恶都是法外开恩了,正常情况下是直接夷九族的,所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现在进去的那些人在不久之后都会出现在法场之上。杀多少,怎么杀,全看此地的执印是要走【宽宏大量既往不咎】路线,还是走【铁血镇压】路线。 而这一切,那些人举竿而起之时应当早就有了准备,为了自己的心中道义而行以卵击石之举,很愚蠢,但也值得尊重。 只可惜了那些与这具身体差不多大的孩子,那才是完全被牵累的无辜之人。 但世间之事从来如此,选择的机会永远只握在强者手中,弱者只能随波逐流,被殃及池鱼也是无可奈何。 木白摸了摸鼓着腮帮子一心扑在零食上的弟弟,对着木文仰起头不自觉露出的傻乎乎笑容也回了个微笑。 不管怎么样,从他和木白被本地人追杀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他们二人只能站在大明这一边,以他俩的条件,这已是最优解。 人生之道无非因势而动,如今他便要想法子借大明之势带着弟弟离开云南这个潜藏着危机之地,此后方能顺势而上、造势而起。 如果顺利的话,他还能做上大官搞掉倭寇想法子开着大船去外头浪,一边旅游一边做任务,然后攒够买金属的资金重新锻体,走上妖生巅峰! 想通了?正当木白捏着小拳头给自己鼓劲的时候,身侧之人一句淡淡的疑问将木小白飞到一半的灵魂压回了身体了。 木白僵硬着转过头去,就见自己的新朋友十分淡定地将手里纸盒中像炸豆腐一样的东西用木棍一切一戳,送到了木文的小嘴巴里。 木小文幸福地接受着别人的投喂,呼呼两口气将热腾腾的豆腐吹凉后再嗷呜一口吞下,东西一入口他就欢快地嚼呀嚼,那姿态别提有多理所当然了。见兄长终于看过来,他还冲着木白比了个大拇指,带着甜甜的笑容赞扬道:好吃! 木白: 这谁家的猪崽?是不是随便一块肉就能骗走啊?哦,一块肉可能还不行,还得人长得好看的,毕竟木文是个颜控啊。 嫌弃地看了眼弟弟,木白扭头看向了新朋友。 沐春: 木白:owo 沐春叹了口气,如法炮制地投喂了猪崽他哥。猪崽他哥没有小猪崽那么丰富的被投喂经验,一下子忘了吹气,东西乍一入口就立刻嗷呜嗷呜吸气。 虽然被烫到,但咬下去的那一瞬间,木白就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比起乳扇还要浓郁的奶香气说明了它的身份,这应该就是鼎鼎大名的奶豆腐啦! 木白一边吸气一边尽量吞咽,美食当前,他的词汇也没比弟弟丰富到哪儿去:好次! 沐春忙将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见人咕咚咕咚灌下凉水的狼狈模样有些无奈,你喂木文的时候倒是记得,换到自己身上怎么都不吹一下? 分卷(20) 忘了呐~木白眨眨眼,有些小心虚地舔舔火辣辣疼的腮帮子肉,他也没想到人类的身体这么脆弱啊,这么点温度都能烫疼。 不过在小伙伴的紧迫盯人下,木白还是诚恳认错,表示他因为没被人投喂过,经验不足,下次一定注意。 沐春摇摇头,在将整盒零食都塞到了他手里的时候又特地叮嘱了一句慢点吃。 于是,三人带着负责结账的胡子官员很快便将门口的摊贩从头到尾吃了一遍。 木白将最后一个烤干蘑吞下肚子后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腹中满满,心中亦是充实,遂大声道:我决定啦! 唔?正在给小豆丁擦嘴的沐春和小豆丁齐齐扭头看他。 就见木白撸了撸袖子,面上满是做下重大决定的骄傲之色:等开恩科的时候,我就去报名科考! 沐春将沾上了油渍的帕子叠了叠塞进暗袋内,面上的表情竟是透出了点淡淡的迟疑。不过,当木白看过来之时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表示既然小伙伴要上进他肯定要多加支持,从今天开始木白的补课的工作他来负责了。 今天??? 在出来玩的时候提补课的事,这就是人类的吗吗吗? 被人类的高效率震惊到的木白顿时一噎,虚弱地挣扎: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然而,他的挣扎极其无力,等兄弟两人表示自己真的吃不下了后,木白就被沐春带回了他的暂时居所。 大明军队如今已经接管了梁王势力,自然也一并接管了本地的军营。 因攻昆明一战是元军主动投降的缘故,昆明城并未造成大的损伤,城内的基础设施也十分齐全,不需休整就能继续用。 如今,明军的大部分兵士都驻扎在城内,不过为防万一,总指挥傅友德在昆明城内安排了机动性更高的巡逻部队以备不时之需外,于城郊也驻扎了若干部队以做监视防御之用。 沐春和木白都住在城内,二人营帐相距不远。一看到木家两兄弟过来,沐春的室友当场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他一边嚷嚷着自己可不想受圣贤书的熏陶,今晚大家还是换个营帐,一边快速打包被褥呲溜一下就蹿了出去。 厌学的姿态可以说是非常明显了。 木白嘴角抽了抽,片刻后便见人脚下生风重新带着他和木文的被褥钻回营帐,他只能无奈接过自己的行李包放下。 望着人离去的背影,木白心里头别提多不是滋味了。 其实他不想留,其实他也想走。 作为一个学渣,面对学霸,他真的压力好大。 学霸沐春不知从哪找来了几册书籍,见木白目光呆滞,于是将他拉到对面坐下,一边将书递过去一边说:这几册书是我从本地书局所得,不过印刷有些错误,我已做过勘正,你先自己看一遍,我再给你讲讲。 木白看着这几本足有半个巴掌厚的书册惊呆了,这几本书可不在之前的清单上。沐先生,考前临时加题可是最打击考生信心的行为啊! 沐春也看出了他的疑惑,不知为何,他开口时竟有迟疑来,似乎是考虑了下后才道:此事我亦是猜测,并没有完全把握,你且做个参考。 云南地广人稀且多山林,难以管理,陛下极有可能分而治之。若分云南,首当其冲便是拆乌撒、芒布二路。 若我所料不错,此二路会被归入四川布政司统辖,届时他话未说完,便见一脸恍然的木白一击掌,欢快道:好法子,昆明若失乌撒、芒部二路,东北部便只余曲靖乌蒙这一道防线。 到时候昆明北依四川,西临贵州,两处钳制之下,昆明若再有异心也难有动作。不过依我看不如将乌蒙、东川二路一并划出他伸手,以桌案为图茶水为笔,带着薄茧的手指锋利得像是利刃,将昆明以北的五路直接划去一半,少年双目灼灼兴奋无比,乌蒙有天堑之利,东川又是土族管辖,为了笼络此二者,元军必然在此处经营颇久。此二者都是亲昆的不安定因素,若不握在己方手里,昆明难以不安定,不若划去。 沐春: 如此,昆明便只有仁德、曲靖二府拱卫,单纯就防御的角度来说也足够了。其实,我个人建议普安州最好也划出去,如此,昆明便受三方钳制,动弹不得。 沐春:阿白 木文:OxO 木白越说越兴奋,开始撸起袖子对着简陋的手绘舆图指指点点:之前我看舆图的时候就觉得元朝的皇帝脑壳大概是有问题,都已经把这里打下来了还原班人马继续任用,派驻在此处的梁王也无甚大才,占领此处都快一百年了,也没让当地人产生一点归属感不说,当地的统领和地方土族居然是合作关系,就算搞行政的不行起码在各地也要有驻军啊,所有精英部队全都集中在昆明曲靖有什么鬼用?一个不当心被打残了都没有备用方案 沐春终于忍不住了,他干咳两声试图拉回小孩越说越放飞的思绪:阿白,我的意思是说,芒布路以后很可能会归入四川布政司。 啊? 你户籍在芒布路,以后的择才恐怕要同成都学子一较高下。巴蜀之地多茂才,且四川布政司若要举荐也多半会荐当地人,你若是想以举荐之道入官,只能比旁人更优秀。 见木白表情有些怔忪,沐春无奈一笑,又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认为可能性极大。所以,我的建议是,现下云南当地户籍尚未规整登记,你又是只有兄弟二人,此前并未在芒布路立户,你不若趁此机会直接在昆明建档,以后能方便许多。 户籍关系到税收,是国家的头等大事,一般来说,正常情况下户籍的迁移是件大事,普通人家来回跑个四五趟都算是顺利的,但唯有王朝初立时为例外。 因元朝基层工作不到位,且多年战乱导致人口、田产数目和原本的记录完全对不上,洪武帝从建国初年开始,便令人丈量土地核定田赋,并且开启了浩浩荡荡的人口普查工作。 此后更是一年复查一次,随时进行补充校对,这项工程非常浩大,持续了近三年。 和前朝的人口普查不同,穷苦人出生的洪武帝更能够体谅人民此前不易,也能体会为了吃饱为了生存下人会做出何等极端举动,所以建国时特下旨表示无论是流民还是落草为寇的匪徒,只要手上没有人命没有犯罪,愿意回归正常生活的,都可以重新纳入原籍,既往不咎。 此举成功使得明初人口和生产力大涨。 同时,因为战争和天灾催生的孤儿也可以特殊对待,不想被领养的孤儿满十三岁便可单独立户。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到时候云南也将适用这一政策。 木白之前的户籍是挂在秀芒村下头的,算是挂靠集体户口,随时可迁出。 昆明的地理位置以及行政地位决定了它未来必属于云南的州府所在,不可能归他地管辖。所以如果木白抓紧时间将户籍迁到这里,未来肯定能享受到当地的优惠政策。 比起去和长期受到汉学教育的巴蜀本地人去争抢一个举荐名额,留在昆明肯定是要更合算一些。 但是 还是不了。木白压住了自己的小心动,用力闭了下眼睛缓神,他看了眼圆眼睛中满是懵懂的弟弟,将窄袖撩起系好,帽子脱下露出长了一层青青发茬的光头,做悬梁刺股状,秀芒村是第一个收留我们兄弟二人的地方,我不想因为这个理由离开它。而且好歹我家有良师,外有益友,我就不信我干不过那些四川佬! 作为哥哥最忠实的拥趸,其实完全听不懂的木文立刻高举起双手在半空中鼓掌,对他阿兄的豪言壮语十分捧场:阿兄最棒! 看着一大一小两人背后冒出的小火苗,沐春想要制止的手一顿,不由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好吧,小孩有这个信心是好事,不过 沐春伸手给人戴好帽子,拉下袖摆,批评道:还未入春,小心着凉。 第27章 这一天似乎注定不适合学习。 木白刚刚翻开书籍艰难开啃没过多久,原先乖乖坐在一旁自己和自己玩的木文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一问之下,小孩委委屈屈得捂着小西瓜肚表示肚肚痛。幼儿腹痛可不是小事,木白立刻紧张地抱着弟弟冲向了军医处。 此刻大军在此扎营,随军的医匠除了照顾下此前攻破大理一战的伤患外没有太多任务,所以见着面容焦急抱着弟弟冲过来的木白时也没有多说什么,探手就去切脉,片刻后他的表情便古怪了起来。 木白和沐春二人作为纵容孩子胡吃海塞的大人被医匠点名批评,而吃得太多不消化闹肚子的木小文更是成了医匠教导药童的教育工具被各种摩擦,兄弟俩都遭到了无情的精神打击,末了木白还得陪弟弟遛弯助消化。 此次大张旗鼓求医的结果是木家两兄弟都表示自己已经社会性死亡。 为了兵士的安全,治疗区一贯是远离居住区的,因此抱着弟弟的木白在就医时绕过了大半个住宿区,回来时候免不了也要绕过大半个。 去时他风风火火,连屁股后面还跟着一只奔跑的孔雀都没注意,他这幕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出了大事。关心木小文的人不少,现在见人回来总得问上几句。 于是乎,木文小朋友立刻因为贪嘴吃撑而闹肚子的事情很快便传得人尽皆知了。眼看着自觉丢脸的木文将脑袋扎在木白怀里只露出个屁股给大家看,闲着快长毛的兵士当下一个个蹦跶出来表示小孩子贪吃也是比较正常的,木小文已经是个很乖的娃了,还是不要对幼崽太严厉比较好。 为了安慰捂着肚子哭丧着脸的木文,兵士们还都慷慨解囊,送了一堆的小玩意,甚至因为攀比情绪上头,送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古怪,越来越沉重,最后木白不得不将弟弟交给小伙伴,自己专心负责收礼品和道谢。 随着手里的重量渐渐增加,木白的表情也渐渐从微笑转为空白,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是他弟弟的人缘是不是太好了点? 明明木小文只是多走几步消化消化就好了的程度,连药汁都没喝,这些人一个个娃儿受苦了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而且他们什么时候和木文这么熟的?这里头有好些个兵哥他都不认识,难道是打饭时候建立起来的交情吗? 木白扭头看看沐春怀中的小孩儿,对上小孩乌溜溜泪汪汪的圆眼睛,顿时感觉胸口被BIU得一下戳中了,他虚弱得捂了下胸口,提着木文收到的慰问品们继续向着营帐的方向走。 好吧,他反省,不怪兵哥,他也是个看脸的生物,谁看到可爱听话又嘴甜的小豆丁不想要逗弄几下呢。 木白努力回忆了下自己当时捡到木文时候的心情,必须诚实地说,木小文那张圆圆胖胖的小脸蛋和小狗崽一样粘人的性格的确决定了他的初始好感值。 咳,作为一个器灵,他应当是没有人族的审美癖好的,如今的结果一定是这个身体带来的后遗症,毕竟颜控吗,肯定是刻在基因里面一脉相承的东西。 阿白,正当木白努力为自己辩解的时候,沐春将怀中还在哼哼唧唧的木文放了下来,道:你手里东西重,不妨先回去,我陪他慢慢走一段。 木白一扭头,就看到木小文皱起的一张小脸,他们家小吞金兽的小肥爪按在肚子上,两条小眉毛还打了个结,显然小孩对于自己的待遇骤然间降低还是很不满的,听到沐春的话他更不开心了,那小嘴巴噘得都能挂个阿花。 见他那样,木白能说什么呢,当然是只能说没关系我和你们一起啦! 而且 这点重量还不如石锁呢,木白感受了下沉甸甸装满了各色慰问品的草篮子,干脆一边走一边上下做弯举动作,权作锻炼。 见他这样,沐春立刻侧目,细细打量了下木白那小身板的用力曲线后他十分肯定地问道:你练过?那过两招? 好啊好啊!木白的眼睛立刻亮了,那觊觎的眼神挪向了沐春系在腰迹的刀上,说起来都认识这么久了,他还没摸过小伙伴的兵器呢! 嗯?偷偷摸?那肯定不行,万物皆有灵,木白可不想若干年后被谁找上门来指指点点说几年前你偷偷摸了我,那多丢脸啊。 要摸一定要名正言顺的,得到主人允许地摸,那就不算占便宜了。 然而沐春对小伙伴热切期盼的目光无动于衷,无情拒绝道:点到为止即可。 木白:QAQ 一利兵抵十驽武,沐春耐心安抚,并且带着人往校场的方向走,你我年岁力道有差,若是再以武器相轧 木白立刻星星眼:那我们互换武器? 沐春继续慢条斯理:于战士而言,爱刀如妻,不可外借。 木白绞尽脑汁强词夺理:但是你们汉人不是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不可续嘛。 沐春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回头,俊朗的面上多出了几分高深莫测:春见过断手脚者,却从未见过不着衣裤者。 一边说,他还一边将目光挪向了木白身上那套与汉人迥异的衣裳,露出了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很想知道当地文化中是不是有裸奔这一项,木白被看得汗毛都炸起来了,又觉理亏,只得蔫蔫低头。 不过沐春并未停下调侃的步伐,他饶有兴致道:春虽谈不上博览群书,但向来以阅读之广为傲,倒是真没有听说贤弟此番言论,不知贤弟从哪儿看来的书?春也想拜读一番。 木白闻言努嘴,刚想说话,不知为何脑中忽然闪过了沙红和尔呷夫妇的形象,不过沙红是笑眯眯的脸,他师兄则是被拧时候吃痛的模样 咳咳。 木白打了个冷战,忙道:想不起来在哪儿看到的了,似乎是一个叫做玄德的人说的?不过他当时亦是有前提的,好像是为了安抚没有救下他老婆的兄弟。哎呀,人安慰人时候自然什么话都会说,不准的,我也是随便一说,我们这儿妻子和兄弟是一样重要的。 这话的求生欲可谓是十分强烈了,木白左右看了看,见边上没人,还拽了拽沐春的袖子,做大义凛然状:虽然我与你是兄弟关系啊,但我还是要同你说对老婆好一点,老婆背井离乡离开原来的家嫁给你很不容易的,关键时候你选择老婆,做兄弟的我是不会怪你的。 分卷(21) 说着他还摸了下弟弟的脑袋:你也一样,别听阿兄方才乱说,老婆和兄弟一样重要知道吗? 那要是不能两全其美怎么办?木文扬起小脑袋,一说到这类话题双眼闪闪发亮,似乎连肚子疼都忘记了。 木白回答的十分干脆:那说明你还不够强,你够强就不会遇到这个问题。 阿兄你错了。木文晃晃小手指,有些得意地背手迈起了四方步走路:阿兄你应该说只要不娶老婆就不会遇到这个问题啦! 弟弟你这解题思路很清奇啊! 木白有些惊叹得看了眼家里的小猪崽,思考了下缓缓点头:也有点道理,我们那有个说法就是单身和秃头都能变强来着。 旁听的沐春吸了口气,有些被这对兄弟的脑回路惊到,他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还是要想办法两全其美的 那如果没办法呢?木家两兄弟齐齐看了过来,那如出一辙的圆眼睛内闪动的情绪也有八成类似,只不过木白的眼中带着一点狡黠,他弟弟倒是完全的好奇。 作为一个从来没思考过这类哲学问题的单身汉,沐春也沉默了。 哎呀,这有什么好想的?边上路过的一个军汉当下就笑嘻嘻地对三个小毛孩说:当然是媳妇啊,媳妇香香软软的,糙汉子哪能比? 木家两兄弟齐齐抬头看他,两个小孩同时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背后,军汉一扭头,便对上了同僚阴恻恻的目光,见他扭头,壮汉们更是一个个捏拳头扳手指,表示要和他进行一番兄弟间的亲切谈话。 在错误的时间说了错误的话的军汉被拖回去教训了,这场1VN的战斗向众人展示了大明军汉的战斗力和团结,军汉被打得嗷嗷叫,只能嚎着表示兄弟最重要。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木白和沐春此刻早已站到了边上空置的场地挑起了武器,作为军队的演武场自然不缺兵械,而且因为兵种不同所用武械也不一样,为了满足大家的需要,从长枪、槊刀到手弩、刺刀,这儿都应有尽有。 当然,都是开过刃的真货。 对此,管理武械的兵哥表示真男人就要真刀实枪得干,玩假的多没意思,而且真货和假货之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如果不让身体习惯真货的力道,上了战场一个不当心闪到腰那岂不是很丢人? 平时多流血,战时不流泪。十个字就贴在那儿呢,也不知道是谁写的,说得好听点叫狂放不羁,难听点就是鬼画符,不过笔走游龙斗志昂扬,放在这演武场上看上去还是十分能唬人的。 沐春一上手便取了木棍,一扭头却发现木白和他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有些无语。 你不用让我的。木白扫了眼持棍而立的沐春,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力气挺大的,真的。 沐春也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复杂:我亦然。 直至二人真正交手后才明白对方当时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棍与棍相接,分明十八般武器中最不带杀气的万病之祖却在交错时发出了仿若金戈交接之声,若非军匠制造的棍子韧性极佳,这两根棍子非得在二人初初交手时便折断不可。 木白不着痕迹地抖了下手臂,让那股子从指间传递到手肘的麻意原路再退去,与他隔了四五步远的沐春亦是调整了一下握棍姿势,他五指张合,松动了下指节,看得出也不太好受。 二人看着对方的眼神都带上了点诧异,硬要说起来的话,沐春的惊诧之情要更多一些。 他和木白第一次接触便是在木白想要偷溜去看火铳之时,当时他降服木白并未费太大力气,木白当时的挣扎也很有限,只能说是有点小手法,因此沐春只当这位友人不过是练了些强身手段。 但现在一接触他便知道,木白当时必然是本就有束手就擒的意思在,否则以他的手劲加上措手不及之下,或许也不是不能逃脱。 他抬起眼,乌黑的眸子中燃起了战意。 木白的眼睛亮晶晶的,和在一旁举着双手蹦跶着给兄长加油的木文小朋友如出一辙,他压低重心将木棍挽了一个花,战意盎然:再来! 少年三步蓄力上前,身姿极为矫健,然而就在冲到对方面前时,他忽而一个下蹲腰间急转,将冲刺的动能转为上挑的势能,长棍直冲沐春面部而去。 他此举不可谓不刁钻,人最不擅长应对的攻击角度中必然有以下而上这一招,更何况面对冲着面部袭来的攻击,为了护住双眼,大脑的本能便是指挥人体避让。 但若是在此刻做出了避让的动作,那便是白送了一个空档给对方,更重要的是此举是转让了主动权。 在任何时候,主动权的转让都是致命的,更何况是在战时。 是以沐春应对这个刺探并不能慌乱,青年眸定如水,侧跨一步,同时腕间用力,木棍挑起轻轻打上木白的棍子。 如果说木白的棍像鹰隼直冲而上,他的棍便像是走蛇缠绕,将那鹰隼的翅膀无情束缚,并且化为了旋风,试图扰乱鹰叟的飞行轨道,并且将之压回地面。 此举降低了他的速度之余更是削弱了大半威势,虎虎生风的一棍经过四两拨千斤后一下子转为了一记普通的试探,相反,木白一招用死,上挑的动作更是导致他腹前大开。 沐春于是手掌一推顺势一刺,应着木白的棍势向上,一击之下立刻转守为攻。 木白见状干脆松手,木棍顺着重力下落一大截,被他空出的另一只手稳稳接住,双手一上一下,稳稳挡住了沐春试探性的攻击,同时他脚下用力,借着沐春刺来的力道向后跃出一步拉开到长兵最舒适的安全距离。 这一击后他的落点微有不稳,脚下出现了一道拖痕,也可见沐春的力道。 不过数息之间二人便进行了一次精彩且快速的攻防交换,谁也没能讨到好,此番过招看得周围的几个兵哥击掌叫好。 不过旁人的声音于场上二人不过是穿耳微风,方才一次接触战不过是彼此间的试探,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作为人类最早掌握的武器,长棍这种武器从人类开始狩猎到如今不知传承了多少代,但无论传承多久,其基本攻击模式从未改变,无非劈、刺、敲三大类,在后期随着敌人的变化以及原材料的变化又多了许多动作变种。 但万变不离其宗,作为没有尖锐武器的棍,棍法的主要战略都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的防守反击式。 然而在木白手中,他的长棍与其说是棍,不如说是没有安装刺头的枪、没有开刃的刀,亦或者是没有经过鞣制的鞭。 在他眼中仿佛不存在武器形制的差异,他想要刺击之时那棍便是枪,想要缠敌时那便是鞭,想要劈斩时那就是刀,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棍招,在外人看来明明是一个小孩在胡乱舞棍,却像是在和一堆乱棍相击一样,毫无逻辑可言。 偏偏小孩身形灵巧,身板又柔韧,许多成人无法做出的动作,想象不到的角度在他身上都能表现,极难对付。 这小子跟谁学的,全是野路子。不知何时,演武场周围站了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有人看出了名堂:沐春那小子恐怕挡不住。 沐小郎的棍棒功夫应是得了名师指点,只可惜他现在是老法师遇到了老虔婆,有劲没处使。他身侧的人哈哈一笑,摸着心爱的短髭直乐呵:这小娃背后一定有个大家在,教的全是实用手段,不过如此也好,此次之后沐小郎定然收益颇丰,一个不好瓶颈更是要破了,沐英那小子没见着这幕还真是可惜了。 他没顾忌边上人看鬼一样的惊悚表情,乐滋滋道:滇地果真卧虎藏龙,好巧给我遇见了,我可一定要去拜访看看,没准能被我摸出个真佛来。 第28章 武学一道最是不讲道理,天赋、身体因素、经验,每一样最微小的差异都可以作为决胜的关键。 但同样,武学又是最公正的,它的胜负丝毫不带旁人的主观判断,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故而,人也常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我输了。沐春收棍入怀,以拇指扣住棍尾冲着木白一揖,随后展颜一笑,一双黑眸仿佛闪着火光:不过下次未必。 木白学着他的姿势回礼,比起沐春那只是微微急促的呼吸,他要狼狈得多。 虽然木白的技巧要甚于沐春,但技巧可以靠学习补足,体力和爆发力却必须要有时间的积累。 这具年少的身体到底是拖了后腿,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 比起原来他自己的身体,人类的肉体拥有更高的成长性和可塑性,这个发现让木白欣喜极了。 对于妖物来说,化为人形只是改变自己的形状,人形的样貌身材和本身的实力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大家化形的模样完全只是按照喜好而已。 只有本体的修炼进阶了,战斗力才会增长。 但人类就不一样了,人类的战斗力居然是会随着身体强度的改变而改变的,这太有趣了。 木白莫名有种养小号的快乐,这种肉眼可见自己变强的感觉,超棒的! 阿兄呀!!明明是个旁观者,但是全程又叫又跳把自己弄得一身汗的木小文撒着欢从场边冲到了木白怀中,不过这次木白可不像上次一样能稳稳接住他,体力消耗大半的木白差点直接被弟弟一波带走,多亏沐春伸出援手从背后撑住了他。 阿兄你好!厉!害!啊!咻咻咻得,好帅气的!木文在他兄长怀中蹦跶了下,一个激动就凑过去给了他哥哥一个大大的亲亲,当然,木小文的好人缘靠的也不仅仅是脸,还有极其优秀的情商。 比如他前一句夸过了兄长,后一句就立刻对失败者沐春道:阿春哥哥也好厉害,就差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 一边说他还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小小的空隙,小小年纪就将雨露均沾用到了现实生活中:文儿要向阿春哥哥学习。 瞧,他最后还没忘记拍马屁。 木白对弟弟这活像是个社会老油条的灵敏嗅觉无语了,正当他颠了颠小孩的屁股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二人背后传来:小娃,你想要向阿春学武还早了些呢。 二人忙回过头,就见一面容黝黑,唇边留着一圈短髭的壮实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背后。 如今是休息时间,故而他并未穿官服,但木白从周围兵士们安静如鸡的态度察觉到了他的身份必然有所不对,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肯定是军队内的高层,他忙将弟弟放下,冲着对方躬身一礼。 正有些尴尬间,沐春三两步站到了他身侧,抱拳行军礼:将军。 在大明,将军是一个军衔的一种,但在军营中能够名正言顺被称为将军的只有一个人大明洪武帝亲派征南将军,傅友德。 同时,这位也是曾经和木白有过一面之缘,化名为傅添的那个侦察兵的父亲。 作为大军的总指挥官,即便是在如今的修整期,傅友德也并不空闲,因此他同两个少年人寒暄几句又说了一番鼓励的话语后,便溜达着回了大营。 徒留下被邀请三日后去中军大帐拜访的木白满头问号。 为啥将军要见我? 为啥将军见我还要约在三日后?有啥事今天或者明天说都行啊? 这两个问题在少年头上飘来飘去,无人能解。 但翌日,他就知道为什么是三天这个数字了。 因为在这日大出风头之后,木白就因为过度运动导致肌肉酸疼直接瘫在了床上。 胳膊、腿、脖子、后背哪哪都酸,即便每天都有十分孝顺的弟弟帮忙热敷和按摩,木白也差不多到了三天后才真正能下床。 这三天他也没闲着,沐春说他这种情况不可剧烈运动,却可在床上进行些简单的拉伸,而且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边拉伸一边背书。 被心灵和肉体双重折磨的木白在能够下地的那一刻简直要哭出来,他当即借口和傅将军有约,脚下一阵踩风便溜了出去。 木白登门的时候傅友德刚好有空,他十分大方得邀请木白共进午餐,还特地派人将木文一并接了过来。 中军大帐的伙食的确不错,这个季节甚至还能吃到腌制的果脯,木文吃得小嘴油汪汪,若非木白制止,非要吃出个西瓜肚不可,完全忘记了前几天自己吃撑肚子时候是谁立下大宏愿说自己再也不贪嘴了。 不过尝过教训的木白可不敢让他多吃,在摸摸小孩肚子发现那儿有了明显鼓胀后木白立刻就不让他继续。 这顿饭木白吃得很坦然,他身无长物,能值得这位洪武帝的开国肱骨友善对待的亦是不过那两样。 果然,饭一用完,傅友德便开口询问了木白有关作画的细节,譬如需要的时间天气大小等等,一番沟通后便是向他下了一份绘图委托。 画画倒是没什么,但问题是傅友德提出的绘图有地点限制,且基本都不在昆明。 尽管对方说可以派随行人员陪他一起奔走,但考虑到弟弟年纪小,马上气候又要转暖,云南即将进入对外来人员最不友好的季节,如果跟着他到处转的话,木白当真有些担心小孩的健康问题。 家弟年幼,离不得人,您若是不着急的话可否让我先将他送回芒布路?木白沉吟片刻后道,傅友德开出的价格的确十分可观,木白正好也需要为了以后的求学之路积攒学费,接了这次任务后他以后可以轻松很多,但弟弟带在身边的确不方便。 左思右想,他准备将木文先送回秀芒村交给村长照顾,不过傅友德倒是有不同打算。 哎~那多麻烦,你若是放心的话,不妨将孩子留在这儿,本将会特派人照顾他。傅友德笑得极为和善,木白抬眼看了他一眼,对方虽是在微笑,但笑容中却满是不容置喙的肯定,不由微微蹙眉。 至于旁的你也不需担心,此次出行本将会着沐春与你同行,他也要去寻人,与你倒是一个方向,你俩熟悉,也能互相照顾。 傅友德装作没看见小少年面上微微打结的小眉毛,笑得依旧爽朗,他倾身向前,语态用词无一不和蔼:木小郎,此次托你所绘的画极有可能呈上御览,你可得好好画。 木白缓缓吸气又缓缓吐出,他看了眼乖乖坐在一旁的弟弟,忽而冲着傅友德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傅将军仁善,白怎会不信将军,阿文过来,快谢谢将军照顾。 木文哒哒哒凑过来,小孩已经习惯听从兄长的指令,在傅友德反应过来之前先拜下,将这份来自傅友德的照顾给直接坐实。 将傅友德口中的照顾概念模糊化的木白假装没看到傅友德挑起的眉毛,厚着脸皮干咳一声后,木白开口就绘画的素材进行了一番问询。 分卷(22) 而令他意外的是,傅友德请他绘画的宗旨就是越破越好。 山路、破房、陡桥,老弱,什么艰难画什么。傅友德给人出主意:你问问当地人,尽量寻那种越颠簸越好的山路,或者那种木板都快掉光的绳桥入画,还有当地人的草屋,房舍也可以,记住,万不可粉饰太平。 他一番唠叨,就差让木白去本地野人那儿取材了,那句不可粉饰太平木白更是直接理解成了有多惨画得就更惨一点,这他就不明白了。 照道理来说,傅友德此时难道不应该画一个云南好山好水好风光,明军英姿飒爽气吞山河吗?为什么要特地挑这种糟糕的地方画? 这点直到回到自己的军帐内木白都不明白,倒是沐春一语道破其中天机:将军常伴陛下身边多年,最是了解陛下心思。 明军强悍陛下心知肚明,然云南究竟如何,陛下却只能从文字中读得,极为片面,所以将军才想请你绘成画,如此能直观一些。沐春一边校对木白下一批的作业一边道:此处确实风光秀丽,然也是山高水陡,道路闭塞,山多人少,生产落后,林中毒虫猛兽更是伤人无数。 要治理此处,靠的不是明军,而是工匠,是良种,是农师,是人口和擅长理政的官员。而将军请你所绘之图,便是将这些人请来的聘书。 木白愣住了。 他微微张嘴,看着沐春的表情有些怔怔,沐春的话可谓完全背离了他对洪武帝的认知,这同样也是他对帝王这个身份的认知。 木白往前挪了挪,坐到了沐春对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因好奇和兴奋闪着光,从相识至今,他第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阿春,你们的陛下是怎样的人? 沐春微微一愣,放下笔温和道:现在也是你的陛下了,我与陛下相处不多,不过却是听我父说了不少陛下的故事,你若是感兴趣,我可以同你说说。 一听到说故事,原本昏昏欲睡的木文也立刻清醒过来,木家两兄弟一个倒水一个捧杯,十分狗腿地将热茶奉上,然后摆出了渴望的小表情。 难得能够得到兄弟俩这样对待的沐春将茶杯捧在手里,酝酿了下,将他父亲当年拿来与他当做睡前故事的洪武帝二三十事挑了几个格外精彩的说了出来。 沐英和朱元璋之间并无血缘关系,结为父子全靠缘分。 朱元璋当时作为起义军的一名小将领,见到孤身一人流浪的沐英心生怜爱,便和当时新婚不久的马皇后商量,将他收作养子。 沐英被收留的时候朱元璋不过二十四、五,刚还俗参军,并且得到郭子兴的赏识,但彼时他身无长才,治军又极为严格,决不允许掠夺民财,在有了沐英这个半大小子的加入后,一家三口最初的生活可以说是极为贫寒。 但沐英每每谈论幼年,却总是面上带笑,如此表情自也落在了沐春眼中。 在洪武帝养子沐英的眼中,他的这位义父自是千好万好,而从事实上来说,朱元璋的发家史也的确精彩与传奇并存,即便到了后世,天马行空的网文有不少爽度都比不上老朱的发家史。 没有经历过爽文熏陶的木家两兄弟听得如痴如醉,纵然茶杯反反复复的添续,也说得沐春口干舌燥。 在沐春口中,他的义爷爷出生贫寒,极讲义气,对部下亦是爱护,沐春后来很多的义叔伯就有不少是被朱元璋收留的部下遗孤。 而作为一个穷苦出生的皇帝,朱元璋对于百姓的爱护更是远高于此前历朝历代的帝王。 在大明,任何一个村民都有检举权,只要当地官员行事无道,皆可举报。大明的所有关隘路障都对举报者开放,胆敢阻拦一律重罚。 除此之外,洪武帝还在应天的皇宫外立了登闻鼓,但凡有冤屈者皆可击鼓,无论事情大小洪武帝皆都亲自接待。 因此,比起滇地锦绣优美的风光,陛下更想看到的是此地的百姓和生活环境,他想听到的,也不是歌功颂德,而是治理之方。 沐春双眼明亮,注视着木白的眼神亦是炯炯有神:阿白,你的画极有可能可以改变云南如今的现状! 木白给人添水的动作不由一顿,他陷入了沉思。 第29章 是夜,木白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他真正的室友和沐春不同,睡觉很沉。只要没有听到警报,哪怕木家两兄弟在床上跳舞都吵不醒他。 但是在同一张床上的木文就不一样了,虽然他睡着了也和小猪崽一样,但今天情况特殊。 就在木白还在想心事时,他怀中的木小文骤然间翻身坐起,眼睛都没睁,两只小手已经先伸出来,小孩迷迷糊糊地说道:要尿尿。 作为一个曾经因为尿床被兄长要求必须穿尿布的幼崽,可能出于小孩子的自尊心,木文对于尿意非常的敏感。 在跟着军队行动之后,但凡有条件,木文半夜里想尿尿时候都会惊醒并且呼唤他大哥,军营夜间无论任何情况都不允许行走,更别提跨越半个军营去厕所,所以木白只能拿个小陶盆来应付木文的需要。 不过出于对睡眠的需求,后期木白会注意弟弟睡觉前的饮水和上厕所,尽可能让小孩一觉睡到早上。今天他正好有心事忘了催弟弟上厕所,因此导致木小文起了夜。 阿兄有什么不开心吗?木文打了个大哈欠,拍了拍床板示意木白快坐下来,阿文可以给阿兄想办法呀。 木白看了眼还在打呼噜的室友,擦了擦手后坐会床上,他十分认真地对木文说:阿兄想要把画画的方法教给别人。 教鸭。木文十分干脆地说。 木白叹了口气:教给别人的话以后找阿兄画画的人就会变少了,赚的钱钱也会少,文儿以后想要什么买起来就困难啦。 木文闻言一愣,伸出一个小拳头抵在下巴下思考了下,问道:那阿兄为什么想要教给别人?顿了顿,他恍然拍掌:是不是为了让阿春哥哥把画送给皇爷爷? 木白先是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看了眼兵哥,确定他没有被吵醒后悄声道:不是皇爷爷,是朱爷爷,不对,你要称呼为陛下才对啦。 纠正了弟弟的称呼后他肯定了木文的猜测:你阿春哥哥说能够描绘滇地的画越多,大明的皇帝对这儿的了解就越清楚,能做出的安排也越多。但是阿兄只有一个人,肯定没有办法画那么多。 他的故乡不是这儿,但木家兄弟的家却在这儿,他到了这个世界后认识的人也都在这儿,如果可以,他也想让这里的生活变得更好虽然以木白的眼光,这儿已经比他老家好多啦,他也想知道,这儿能如何变得更好。 但正如和弟弟说的那样,画画的技术算是他们家主要的经济来源,这种利用光线的绘画方式一旦说开就算是幼儿也能模仿,如果官方有意推广,不过一两年就能全面铺开,到时肯定会对木家兄弟的产业造成冲击。 他倒是无所谓,但这样操作后一定会让弟弟的生活水平下降。如果可以,木白并不想让弟弟因为他的决定损失什么,而且他也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有价值,所以木白从下午一直纠结到了现在。 木文倒是十分心大,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肚皮,问道:那以后还能吃饼饼吗? 这自然不成问题,木白这段时间也是挣了些钱的,而且大明的官学入读的话还能领工资,养活弟弟还是压力不大的,就是日子要紧巴一些。 那就行啦!木文又打了个哈欠,大眼睛也眯了起来:文儿很好养活的,有饼饼就行了。 肉肉不要啦?木白凑到弟弟身边窃窃私语。 木文肉嘟嘟的小嘴巴下滑了一点。 小糕点可能也没有了哦。 木文小眉毛皱了起来。 说不定以后蜂蜜水也喝不到啦~ 木文彻底冷静不能,他伸出小短腿重重踢了坏哥哥一脚,愤愤翻过身用小屁股对着故意欺负他的兄长。 明明都已经决定了还要惹他,阿兄最坏了。 不过这个想法在片刻后木白钻进被窝搂住他的时候立刻消泯,昆明的初春还带着点寒意,但是兄弟俩抱在一起就很暖和。 油灯燃尽后最后一丝青烟,遮住了床上这对兄弟的身影,也掩住了对面床青年嘴角的扬起的一抹笑,随即停歇片刻的呼声又继续响起,这一次还加上了两道细细的呼吸声。 翌日一大早,木白就带着自己的小黑屋器具以及一张书写了绘画技巧的说明去中军大帐拜访。 不过他来的不巧,大帐外有兵士把守,见他前来均是做出了制止的动作。木白心知今日一定有军事行动,于是比了个自己去边上等候的姿势挪到了距主帐十多米外的距离,自发避嫌。 片刻后几个军官自帐内走出,为首一人十分年轻,身姿笔挺眉目简易,一身轻甲更是衬得他威武不凡,木白粗粗一扫,从他脸上看到了几分沐春的影子,那应该就是本次大战的副将沐英了。 此前沐英和蓝玉一直在大理驻扎,清缴当地的大理段氏势力以及不服的土族,现在沐英突然回来,应当是出了什么变故。 木白心中有了几分猜测,见到傅友德时他眉目紧锁的模样更是验证了几分。 不过这些都不影响他今日前来的目的,小黑屋虽然不属危险物品,但也不能带进大帐,所以木白就将它先放在了门口,自己独身一人带着说明书走了进去。 门口的兵士觉得在大帐门口立个这东西有些不妥,但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听闻这小黑屋是木白用来画像的,现在木白人在大帐内,他们也不确定是不是主将想要令人为他绘画。 正迟疑呢,就见帐帘一掀,他们将军大步流星跨出,三两步便走到了小黑屋旁钻了进去,啊这? 兵士正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听傅友德叫了一声:老四,老四! 哎!一个守卫兵士立刻立正应声,然后他就听到了令他更莫名的指令:你退后三步,做个三号预备动作。 兵哥顿时一脑袋问号,但能守在主将大营外的都是傅友德的心腹亲兵,战斗意识和服从意识都是一等一的。纵然满是不解他还是照做。 再退三步,做四号动作。傅友德又下令,这次除了那个兵哥外,他还叫了另外两个亲兵也挪动起来。 主将大营外一时热闹非凡,兵士们一边听从命令调动步伐摆出姿势,但对大将的异常他们却觉得越来越疑惑。 有几个兵哥还将视线挪向了木白,开始怀疑是不是这小孩对大将下了什么蛊虫之类的,就在木白感觉后背竖起的汗毛越来越多时,傅友德终于读懂了气氛,他从小黑屋内钻出,哈哈一笑,将几张画纸拿出端详了一阵,满足叹道:没想到老夫还有此等天赋。 一个跟随了他十多年的亲兵凑过去一看,大惊,将军,您什么时候会画画了? 纸上的人形正是方才他们摆出动作的模样,虽然笔触僵硬潦草,却完全能辨认出来。 天哪,这还是他们那个曾经因为画舆图太丑被陛下吐槽过的大将吗? 兵哥将怀疑的目光再次投向木白,他小声问道:大将,你还是我们大将吗? 什么鬼?傅友德先是纳闷了下,等接上部下的脑回路时更是气急败坏地揍了他一拳。 这小子脑子里面在想什么啊,居然怀疑他是因为被操控了才掌握了绘画技能,他平时画的就那么丑吗? 事实证明他其实不是画技不良,只是没有遇到正确的绘画方法。 不过部下这么一闹腾,傅友德倒也从方才的情绪中回过了神,看着面前的小少年,他心情还当真有些复杂。 天地良心,他虽然的确有挖掘这小娃师承的想法,但他看中的只是小孩的武艺传承,想要再挖几个好苗子入军中而已,真的没有让人把绘图绝学献上的意思。 亲自尝试过这绘图之法后傅友德可以想到此法一经宣扬,会以多快的速度铺展开。 这种绘画法简单到只要有一密闭的屋子、一个小孔洞、一张画纸一支笔就能成功画下。 之后如何填色还要看个人手艺,但描下轮廓必然是没问题的,对于大部分来说,描下轮廓的小像就已经足够了。 而这种绘图法最难得的其实是难以破解,任何人只要打开这环境就会将小孔投入的画像破坏,外人能看到的就是一幅半成品和正在作画的画匠而已。 除非全程待在室内,否则只要他不说,外人就只会觉得画图人有些怪癖而已。 自古文人多怪癖,只是在全黑环境下才能绘画这算什么,他还听说过有个画师非要问臭脚丫味才有灵感呢。 如果不将此法献出,木家这小郎君起码能将此技传上两三代人,而现在,就因为他几句话以及沐春的一个假设,这小孩就将家传秘学给拿出来了。 对上小少年明亮毫无芥蒂的眼眸,傅友德只觉得热血一阵翻腾,忽而伸手将他招了过来,对着面露茫然的小孩道:我有四子,长子忠厚,次子过继给了我的兄长,三子活泼,四子你也见过,正是添锡,你若是愿意,我想收你与你弟弟为我的第五、六子。 见木白怔怔,傅友德以为他不清楚自己的意思,又补充道:即是收作养子,日后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兄长,他们有的你全都有。 和义子不同,养父子的关系仅低于亲子和继子,是需要上告官府并且得到审批,且有法律效力以及一部分财产继承权的亲密关系。 话出口他也觉得自己冲动了,以傅友德如今的身份,要认个养子恐怕还得同洪武帝说一声,不过管他呢。 这孩子能文能武,爱护兄弟,分明是长在滇地此等不开化之地,却有一片赤子之心,着实是对他胃口。 冲动就冲动吧,人生不冲动几回有什么意思。 第30章 人是一种很复杂的动物,一旦有了基础的好感度后就会产生更高的容忍度。 所以在见木白表情有些迟疑后,傅友德非但没有觉得这小孩不识抬举,反而有些欣赏其不为权贵(?)折腰的品质来。 他和蔼且耐心地补充道:你放心,即便你不愿意,我亦是会将此事禀明圣上,为你请得恩赐。 木白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不是因为这个犹豫的,他吸了口气,还是将自己失忆的事情以及刚醒来时候他和弟弟被追杀的事情说了。 傅友德闻言倒是真有些意外,这小孩的经历怎么和话本里一样,但细细一想觉得也无所谓。 分卷(23) 这事若是发生在中原腹地他还要想想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算计,以及有没有什么牵扯,但是这可是在云南哎。 此前的执政者即便不是蒙元势力也是当地土族,那话怎么说来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啊。 当然,面子上傅友德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他抚须一笑,一脸沉稳可靠地说了一些信任、依靠之类的话题,直说的小孩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还能将秀芒村当做自己的家吗?木白捏了捏手指,有些期盼地看了过来。 对上这双圆润明亮的大眼睛,傅友德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触动来。 他家几个儿子在成长的时候他都在外头打仗,且多为远征,因而常有出门一趟回来孩子都能打酱油的事儿发生。 硬要说的话,他阿家中唯有生于大明建国后的老四与他稍熟悉些。 可能是人到了这个年岁自然会对孩子心软,傅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极为难得地柔声道:你以后可以有两个家。 对方都说到这个程度再行推拒便有些不识好歹了,木白当下噗通一声跪下,一句脆生生的父亲干脆出口。 既然认了人当养父,等他出门画画时候将弟弟丢给对方照顾的事木白做起来自然更理直气壮了,毕竟这也是为了培养感情嘛,不过当他提起画画一事时,新上任的养父则是微微摇了摇头表示现在出了点意外。 就在方才,他接到了紧急军报,乌撒、东川和芒部三路土族反叛了,方才沐英离开便是领了军令正要去领兵征伐。 这三路毗邻昆明,三家同时反叛说没人穿针引线那是不可能的,谁也不知道这根线究竟串起来了几家,大明潜在的敌人又有哪些,这时候唯有留在昆明才最为安全。 为父过两日亦是要带兵出征。傅友德摸了摸便宜儿子的脑袋瓜:此前我观你棍法已有小成,只是你有武无功,是硬功夫,长此以往容易伤身,后劲亦是不足,我傅家不是武林世家,祖上三代也只出了你父我一个武夫,好在我此前跟随开平王,他曾授我一套拳法,等等父亲便演给你看,你先学着,等为父归来后给你细细讲解。 傅友德早年参加起义军的时候跟随的是陈友谅,后因为陈友谅计杀其上峰徐寿辉之事对陈心生不满。因此当朱元璋大军趋近其驻守的小孤山时,傅友德率领同样对陈友谅此举不满的部卒向朱元璋投降。 此后他得到了朱元璋的赏识,一直跟随开平王常遇春作战。 常遇春是朱元璋帐下一员猛将,最早跟随朱元璋的时候他是匪盗出生,勇猛有余计谋不足。在朱元璋的督促下,常遇春空闲之时便学习兵书。 因此,跟随常遇春作战的傅友德也被其带动看起了兵书。常遇春见与他投缘,便将自己的作战之学化为拳法传授给了他。 于傅友德而言,常遇春是领他入门的前辈,也是传授为将之道、为武之道的先生。 因此,即便后来傅友德得到重用,一路高歌猛进成了大明的开国功臣,在非官方场合见到常遇春时,他依然坚持执学生礼,只可惜常遇春在洪武二年行军途中忽然病逝,享年不过四十。 傅友德拉着儿子讲解了好一段开平王轶事二三,这才摆出架势在大帐内给儿子演练了起来。 正演到一半,副将蓝玉求见,傅友德也毫不在意,甚至在看到蓝玉面上并无紧张神态时还拉着他一起耍耍。 蓝玉性格豪爽,见傅友德打的是常家拳顿时来了兴致,也没问这屋里站着的小孩是谁就一招一式舞了起来。 虽说中军大帐是如今大明军事体系最高的管理中心,但这毕竟就是个帐篷,受制于材料,此处的宽幅依然十分有限。 大家老老实实坐着讨论还好,但让两个大男人抱团打拳着实不是一般两般的勉强,木白最后不得不挪着步子到了角落里,以避开两人凌冽的拳风。 不过此二人间的和谐气氛并未持续多久,没过一会,两个大老爷们便开始就第八式究竟是叫做乳虎啸谷还是叫做虎啸山林争论开了。 木白的表情亦是从兴奋转为了无奈,好在有情报官进门打断了二人的争吵,并且适时阻止了这即将发展成全武行的混乱局面。 傅友德临行前将木白两兄弟打包交给了蓝玉,在这位回来修整的副将军反应过来前大氅一抖,披甲执锐兴致勃勃地出征去了。 被上司临行托孤的蓝玉和木白两兄弟面面相觑,木白拉着弟弟先一步冲着对方抱拳行礼,仪态十分到位。 蓝玉摸了摸鼻子,有些头疼地看着两个小孩:你们先起来,那个,按说咱第一次见面,但我出来打仗的也没准备,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见面礼咱就先欠着,等回了应天我再补给你俩。 一边说他一边打量了下两个小孩,不由微微皱起眉来。 木家两兄弟一看就是当地人。 滇地日照强烈,他手下的那些此前在北地驻守的糙汉到了这儿都能算是皮肤白的,当地的滇人皮肤就和这两小孩一样,活像是抹了炭灰。 除了皮肤黑,二人也都穿着当地人的衣裳,虽然细细一看两张小脸都长得很是机灵,但是单单一个当地人就足够让蓝玉的好感度降低了。 他有些不明白他的这位好长官到底在搞什么,干什么不好居然将两个当地孩子收作了养子,带回去也不嫌磕碜。 不过到底是上峰交给的任务,纵然不是那么情愿,他还是招呼两人去了自己的帐内,按着脾气教起了拳法。 别误会,这可不是他有多主动,而是想着早点教完早点结束,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两小孩看了两遍后居然就能跟着耍起来。 大的那个也罢,步伐气势看着应该都是练过的,小的那个才多大,小胳膊小腿的居然还挺有劲。 文儿一直有锻炼哒!木文撩起了袖子展示了下自己的小胳膊,还故意学着军汉凹了个猛男造型,他那手臂上居然还被他憋出了一小块凸起。 当然,这事实上并不是肌肉,只是肥嘟嘟的胳膊肉而已,但木小文不知道啊。见成功震撼到在场人后,木文还试图拉起裤脚也给人展示一下自己的大腿肌肉,不过被他阿兄无情镇压了。 哦哟,你平时怎么锻炼的啊。蓝玉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胳膊,发现的确还挺结实顿时就觉得好玩了。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正是不爱着家的年纪,加上常年征战在外,家里又只有一个闺女,蓝玉还真没见过这么好玩的男娃,不由像是个怪叔叔一样和木小文搭起话来。 他甚至还兴致勃勃地看着木文给他演示了一遍自己平日里的锻炼方法。 在此必须要重申一句,木文真的是一个精力非常充沛到天赋异禀的小孩。 木白早期给弟弟安排的训练项目也十分克制,但是木文很快就将训练项目吃透了,从最早完成训练后在晚上呼呼大睡,到了后来还能乱蹦乱跳。 若不是生怕木文太早练武长不高,小孩的训练项目还能加,但尽管没有训练,木文平时也会跟着兵哥们出去跑跑跳跳,兵哥们训练时候他也在边上看着。 孩子的模仿能力强,木文把那些招式耍出来居然还挺有模有样的。 木白:=v=# 果然那句老话是对的,你永远也不知道孩子离开你的时候到底学了什么。 蓝玉倒是有些惊喜,他问了几句之后当真给予了些训练建议,不过他和木白一样,同样不赞成小朋友太早开始进行负重锻炼,但练习常家拳倒是无妨。 在常遇春去世后,傅友德便隐隐有了常系武将接班人的名头,身为常遇春妻弟的蓝玉如今是傅友德的副手,如今看到傅友德收了两个颇有武学素养的小孩为养子,他自觉抓到了重点恐怕这是老傅想要培养的常系第四代啊! 到了这一点后蓝玉顿时就兴奋了,正好他这次是回来的任务就是修整顺便镇守昆明大后方,除了虽是要准备给出战的傅友德、沐英等人支援外也没别的任务,干脆一门心思教小孩了。 作为少年成名的天才,蓝玉是真的不能理解那些连一个口令一个变阵都要理解训练半天的兵士,此前对带徒弟也是没有半点兴趣和耐心。 但现在他发现,他不是不想带徒弟,他只是不想带笨蛋而已。像木家兄弟这种理解能力优秀还有出色身体条件的,简直是多多益善来多少收多少啊! 所以当两个月后傅友德得胜归来,他的心腹爱将便一脸认真地对他说想要将两个小孩收为义子什么的,也不是那么让人意外的事情吧? 个鬼啊! 风尘仆仆的傅友德一脸复杂,感觉自己被偷家了。 这感觉可真他奶奶的糟糕。 第31章 常言道,物似主人型。 坤宁宫,这座居住着大明国最尊贵的女性的宫殿就和它的女主人一样朴实清丽。 马皇后不喜铺张,宫内自建成后再未整修不说,更是以萝卜白菜油菜花替换了奇花异草,以织布、缫丝机替代了名贵摆设。这座宫殿内少数能称得上奢侈精美的,均是来自于她的儿子所赠。 朱元璋子嗣众多,不光亲儿子,养子、义子亦是有一堆。作为这个大家庭的当家主母,马皇后对所有的孩子均是关爱有加,悉心照顾,每个孩子的生辰、荣誉乃至于童年丑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无论孩子在哪处,都能时常收到来自母亲的关怀。 也因此,朱元璋的孩子们对这个母亲均是十分敬重,无论是分封到各地驻扎的亲子,还是在各处征伐镇守的养子,一旦发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母亲,久而久之,马皇后的宫殿就被这些孩子们的心意填满。 不过今日,这些收藏中即将增加一个新玩意。 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洪武帝朱元璋兴致勃勃地跨入了坤宁宫,这位戎马出生的皇帝步伐太快,以至于通报声响起的时候,他已经进入了内殿。 朱元璋一手捏着个盒子,另一手一伸,将闻声下拜的马皇后扶了起来,然后转身坐到了八仙桌的主座上,一系列动作熟稔极了。 媳妇,你快过来看,傅友德寄了个好东西来。 马皇后抿唇一笑,在他对面落座后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又举起帕子给人擦了擦额头:傅将军?他不是在云南?大老远的捎什么了让你高兴成这样? 嘿嘿,你绝对想不到那粗人给咱寄了什么。朱元璋将自己的脸凑过去让老婆擦,一脸美滋滋地说:他给咱画了幅画。 画画?马皇后一讶,她不由眨了眨眼,似乎有些难以理解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这,这老傅去了一趟云南,还被熏陶出了这功夫? 想不到吧?朱元璋冲她挤挤眼睛,亲自打开了匣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几张画纸,边上伺候的内侍立刻十分有眼色地凑了过来充当个人体展示柜。 怎么样?朱元璋轻轻弹了下画纸,那表情竟也带了几分小骄傲来,见着老伴脸上惊奇讶异的表情,更是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马皇后是真的有些惊奇,画纸上那人头戴凤翅盔,身着全套身甲,肩戴掩臂,胸前一方护心镜明光煌煌,箭袋长刀齐具,模样神态均可称之为栩栩如生,极其英武。 最重要的是,画上人比起此前朱元璋寻来的宫廷画师更要像本人,她一眼就可看出这是谁来:这画的可是英儿? 是咧。朱元璋哈哈一笑,又给人看了第二张,画上人亦是覆甲执锐,只是年龄稍长,眉宇间更是透着一股锐意蓝玉?这可是蓝玉? 对咯,你再看看这个。 这次,马皇后更是惊喜:哎呀,这可是春儿?一年不见,长大了,也壮实了!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看画,又看看朱元璋,有些不敢置信道:这,这老傅去了一趟云南是去打仗了还是去拜师了? 朱元璋终于憋不住了,他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不是咱看不起他,就这老小子拿起毛笔就头痛的病,就算是吴道子活过来都教不了他。这画是他画的,也不是他画的。 说着,他拍拍马皇后的手示意她跟着来,就在坤宁宫的小院中,不知何时被摆放了一个小帐篷,朱元璋走到那小帐篷前,掀开帘子示意马皇后进去,帘子一落,他则坐到了帐前的一张椅子上,然后心满意足地听到了老伴一声新奇又惊诧的呼声。 怎么样,咱是不是出现在了画上? 马皇后掀起帘子,探出头看看朱元璋,又缩回去看了眼画纸,顿时乐了:原是如此,我说呢,老傅怎么会有这雅兴。这是滇地的画画法吗? 不是,是他养子教的。朱元璋踱到帐篷边上,示意马皇后和他换个位子,等马皇后坐过去后,他一边执笔临摹一边道:这老小子军情就给我写了一张纸,剩下的全是写的他那两个养子。 两个?马皇后有些不自在地在座上挪了个方向,立刻被朱元璋喊着制止了,她一边换回之前的坐姿一边问:怎么一下子收了两个? 说是一对兄弟,都是习武的好苗子,难得的是心性、品格都是一等一的,老傅实在是见才心喜,又觉得和人投缘就动了心思。啊对了,他还说蓝玉也想将两个小娃认作儿子,所以特地说让咱给他做主,赶紧帮他给小孩入籍,免得小孩被骗走了。 永昌侯也?马皇后眉头微微蹙起,我若没记错,他就一个闺女,还没亲子吧? 是啊,蓝玉那小子说认个义子,以后也能帮着照顾他闺女。 胡闹,马皇后轻叱一声,语气中却没多少责怪,反倒有些啼笑皆非的味道:他的闺女以后能有谁欺负,不怕他大明永昌侯提着刀上门啊? 老朱倒是很能体会爱将的心情,他摸了摸下巴:这个媳妇你就不知道了,老爹出头和兄弟还是不一样的。 这有什么不同?马皇后有些纳闷地看了小黑屋一眼,见朱元璋只是嘿嘿笑不回答,眼神立刻转向了跟着朱元璋过来的徐辉祖身上,辉祖,你说说。 被殃及池鱼的青年面上露出了一丝迟疑和尴尬,他抿抿唇,冲着马皇后躬身,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反倒是帐篷内的朱元璋见他这样乐得直拍膝盖,见媳妇眉头渐渐竖起,看过来的眼神愈加锋利,这才开口:辉祖,无妨,你说吧,朕保证,你的话就在这个院子里,绝对传不出去。 是,青年刚毅的脸颊上染上了一抹薄红,他低着头沉声道:女郎若是受了欺负,父亲终究是长辈,还是要以和为贵的。兄弟却是无妨,大可校场见。 这话的意思就是,家里的闺女要是有什么不开心了,老父亲即便牙花子都咬断了也得为了闺女未来的生活以及亲家关系忍耐几分,但是兄弟就没关系了,可以直接撩袖子把人揍上一顿解气。 分卷(24) 咳咳,这其实是大部分家中有女儿的人家那不上台面的男儿共识来着,一般都不会告诉姑娘们。 马皇后本是家中独女,并无亲身兄弟,表兄弟亦是因为战乱断了联系,故而此前并不知道这个道理,乍闻此言她还有些惊诧得眨了眨眼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那不是挺好的,你作何扭捏 话一出口,她就乐了,见徐辉祖那一脸尴尬的模样更是乐不可支。 徐辉祖当然尴尬扭捏啦,他是魏国公徐达的长子,也是爵位继承人。朱元璋极其信任徐达这位开国功臣,也相信他们家的家风和人品,于是徐达的长女甫一成年他就立刻带着妻子上门去求娶。 没错,徐辉祖的长姐正是朱元璋四子朱棣的妻子。 所以让徐辉祖现在开口说如果女眷被欺负,兄弟们就要和姐夫/妹夫校场见什么的,可不就是说如果朱棣欺负他大姐,就得做好了撸袖子的准备。 这在寻常家庭无妨,但是在大明第一家庭面前,咳咳,那可是有够大逆不道的。也难怪他非得在洪武帝说赦免之后再开口而来。 见小青年脸都憋红了,马皇后十分体贴地转变了话题:原是如此,那看来蓝玉要给女儿找个义弟的事儿还挺重要说起来,重八啊,咱们家的小子是不是也有? 哎,这个问题你们女人家不需要知道。朱元璋轻咳一声,虽然如此说,但也悄悄透露说:别的几个咱不知道,不过小四出嫁时候,咱们家在京的几个小子可都没闲着。 马皇后闻言微微蹙眉,笑着婉言道:小四家的驸马都尉可是此前科举上来的,可是个文人,你得让他们悠着点。 四公主安庆公主是马皇后亲生的两个公主中的幺妹,作为嫡女又是小妹,安庆公主自幼便被宠着长大,在马皇后的教导下,小公主既娇憨可爱又乖巧懂事,因此很得朱元璋的喜欢。 故而在她的夫婿挑选上,朱元璋也是极其上心。 驸马都尉欧阳伦是进士出身,有着实打实的学问,加上出身平民家庭,朱元璋选择他无疑是要给天下树立一个大明唯才是举的典型,可以说只要此人有些才干,不要走歪路子,未来定然前途无限。 考虑到如今大明的官场主要是由豪强勋贵占领,欧阳伦这一科举入官的新势力也需要一把助力,驸马的身份就是他的助力。 因此朱元璋对此事自然心中有数,别看几个皇子是去警告驸马别欺负他们妹妹,但在外人看来此举又未尝不是亲厚。 打打闹闹的才是自家人,彼此恭敬客气的那才是外人咧,就像这傅友德和蓝玉,如果不是当真和他亲厚,哪会特地来同他说要认儿子的事哟。 想到这儿,洪武帝心中就有些乐呵,如果这两人现在在他面前,他非要鼓动两人打一场,爷们吗,有事就拳头说话呗。 至于木家兄弟被两人抢着认儿子的事,朱元璋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人才嘛,有人抢着要是正常的。 而且看傅友德那老小子信中所写,这儿郎是因为为了让滇地得到更好的治理特地将祖传秘法(给领导的信要艺术加工一下)教给了傅友德,有这份心就是个好的,更不必提老傅吹嘘的小小年纪文武双全了。 如果是当年他遇到这样的小孩,恐怕也要撸起袖子参与抢夺队列,儿子嘛,自然是多多益善。 只不过现在他可以稳坐钓鱼台,因为 你们家的小孩教的再好,最终都得入老夫帐下哟! 想到这点朱元璋就有些美滋滋,再一看手中画已经成型了八九分,他顿时将笔一搁,欢欢喜喜地与媳妇儿分享自己的劳动果实了。 这幅出自大明皇帝给皇后绘制的画像在今日后成为了马皇后最重要的收藏,尽管日后朱元璋特地让专业画匠习得此绘画法后为她重绘彩图,也无法取代这份画像的地位。 上有行下必效,勋贵之中渐渐兴起了夫妻互相画像的风尚,这股风潮渐渐下移,终是入了民间,并且在未来开创了一个全新的绘画流派。 不过在这个流派真正兴起前,这被称为木白画的绘画方法最常用到的地方是发布通缉令和户籍登记来着。 而第一个享受此等户籍登记之人,正是流派的开创人木白本人。 一边当模特一边指导人怎么画自己的木白:囧! 第32章 在户籍中添加画像算是云南户籍登记的首创。 此前大明的户籍登记中其实也有长相描写,主要登记的内容是身高、脸型、有无胡子,当然,有无痣、疮、斑,五官是否端正也是记录点。 当然,对于寻常平民来说并不需要登记的那么仔细,真正需要重点登记的是流放的罪犯和参考的考生。在最严格的时候,他们甚至要被扒光记录身体的特点,那就连是否驼背,肩颈有没有问题都得写上,胎记更是重中之重,有些严格的地方连胎记是什么样的都得画下来。 前者很好理解,大明的流放制度是将罪犯通过各地官府层层传递,在这个过程中极有可能被钻了空子,所以每到一处都必须严格审核文书信息。 至于考生主要是怕有人冒名顶替。就像现代高考一度也有代考风波一样,在历朝历代几乎都发生过顶替事件,所以考前审核也一代比一代严。 严到了什么程度呢?在科举考试基本成为定例的清朝,就曾经发生过地方官员描述考生身上的胎记是鱼形,但上一级官员坚持认为这胎记是葫芦形,差点把考生PASS掉的事。 咳咳,扯远了。 做出在户籍登录上增加脸孔信息这个决定,傅友德当真没想那么多。他其实也是做个试验,想要知道这样做是否可行而已。 大明其余各州县基本都已经完成了户籍登记,要推翻重来耗时耗力,反倒是不如在云南方便。 而且前些日子乌撒、东川、芒部三路的反叛也给他敲响了警钟,这其中固然有贼人恶意挑唆的缘故,但也正是因为云南的行政工作尚未开展,对人民的安置尚且不到位,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其实在二月的时候,洪武帝就已经成立了云南布政司负责云南当地的行政工作,但由于此地事多繁杂,前置的整理工作过于复杂,布政司建立快两个月了却几乎没有开展什么实际工作。 而如今,尽管他们的工作也没有完成,但很显然,已经没有更多时间可以让他们慢慢来了。 在当地驻军的帮助下,云南的户籍登记工作在各路各县同时铺开。 和大明建国时一样,洪武帝特批云南百姓不论出身不依贵贱,只要及时登记便可纳入大明户籍。 他还写了一封满是大白话的圣旨让云南的官员在各地宣读,大概的意思就是朕宽宏大量,对你们以前的举动都可以既往不咎,你们最好也不要辜负了我的宽容,在官员工作的时候配合点。 记住,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这次户籍登记完了之后,没有登上的以后可就不一定能入民籍了哦! 在这种官方连哄带骗的宣传氛围之中,木白和木文两兄弟作为试验品首先登记了自己的身份。 虽然被傅友德认作了养子,但两兄弟的户籍依然登记在了芒布路,由于有特殊的贡献,木白兄弟分别拿到了一号和二号的登记编码。 虽然自己教别人怎么画自己这事还挺微妙,但能够第一个拿到户籍本,木白还是相当开心的。 不过,木白在看到如今大明的户籍本后还是忍不住提了个小意见。 画像不如直接在户籍册上描成小像。木白举了下因为添加了画像后大了很多的户籍册,他们家不过两口人,这重量已经抵得上一册稍薄的书册了。 靠着光学成像的绘画法在没有凸透镜聚焦之前很难缩小,因此木白手上的户籍册绘有人像的那一页足足有半个胳膊大。 为了防伪,这张纸还是连在了木白的身份信息后的,在放置的时候绘有肖像的纸被小心地折叠成巴掌大,但也正是如此,厚度着实是有些可观。 厚也就算了,这么大一张纸还要频繁开折,很容易发脆撕裂。按照大明的规矩,户籍册若是出现破损就是无效证件,居民还得自费去重新制作,很是费时费力。 户籍这种东西还是要尽可能避免折叠为好,当了很久平民的木白重新摊开了自己的画像,取来毛笔另外抽出一张纸在上头照着描出了自己脸庞的缩小版。 重新描画出的人像不过巴掌大,而且因为着重了面部五官,小像反而更像本人一些。 其实描着画像画要比对着人画简单得多,也更快,稍稍有些基础的人都可上手。在画画一道上还算是个初学者的木白放下毛笔,将画作稍稍吹干些后递给了靠过来的傅友德。傅友德看了眼,又将其递给了云南布政司的执印。 云南新任行政长官是汝南侯梅思祖,此人的人生经历相当丰富,他年轻时候曾经是元军的义军领袖,后来投靠了反元势力红巾军首领刘福通,元朝丞相于是就将他的父亲杀了泄恨。 没想到没过多久,梅思祖又背叛了刘福通,投向了张士诚,然后被派去镇守淮安。没守多久,徐达就领兵前来攻打淮安,梅思祖于是又背叛了张士诚,带着手下投降了。 张士诚闻讯后自然十分愤怒,将他留在大后方的兄弟全数杀尽。 被断了后路的梅思祖于是一门心思地跟了朱元璋,并在此后多番参与征伐,虽大功劳没立多少,但苦劳却也是有的,久而久之也取得了朱元璋的信任。 洪武帝分封众臣时觉得有七个臣子虽然没有给他取得天下提供太大助力,但在当时局势没有明朗的时候主动来投,免去了他攻打之力,加上这七人在投靠后也十分卖力,战功上虽然差了点,但眼光不错,所以洪武帝大手一挥,给他们都封了侯位。 梅思祖的汝南侯爵位便是这么来的。 顺带说一句,梅思祖的爵位虽然有点水分,但是他有个十分给他长脸的好侄子驸马都尉梅殷。 梅殷是个少见的文武全才,长得也相当英俊,在大部分都缺乏管教而散养的官二代中堪称清流,朱元璋对他有多欣赏呢,从他将自己的嫡长女宁国公主许配给了他就能看出。 在娶妻后,梅殷更是接手了山东学政的工作。能够在孔孟之乡从事文化工作,还没给老朱家丢脸,可想其文化水平。 不过比起大侄子,梅思祖就是一个传统武夫了。 但人生经历如此丰富的梅思祖能够走到今天自然也有他的成功哲学。 他瞄了眼木白那张水灵的小脸,又看了眼老上司傅友德的面部微表情,十分干脆地投了赞成票。 改成小像还能省纸呢,不过是要多找个工匠誊抄而已,这算什么难的,人力在这个时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其实这描摹的画像也可留下存档。侯爵到底是侯爵,他还提出了一个很不错的小提议,两两相符,亦是可预防冒名顶替的刁民。 汝南侯此言有理。傅友德给他点了个赞,当下重新安排人给当地的户籍册模板打样。因改动点不大,工匠在原本的模板上稍作调整便制出了新板,当天下午木白就拿到了新改版的户籍册。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下自己的户主身份,忍了忍,没忍住,小脸笑成了一朵花。 既然登记了户籍,下一步便是要准备科考了。 傅友德看着少年撸起袖子一副奋勇向前的模样顿时有些无语,白儿啊,你既是我的养子,自可免试入国子监。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如果你要求学,也可去私塾。 如今的国子监可真不是什么热门的求学地点,洪武帝多多少少有点过强的控制欲,这点在他对待国子监的态度也能看出来。 国子监是全日制寄宿学校不说,里头的学生更是要对教授百分百服从。此前,傅友德便得到家中老三传来的信件,跟他吐槽国子监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管得严也就算了,国子监祭酒宋讷之前还列了十二条禁令。请示过朱元璋后,他将这十二条禁令刻成碑文放在国子监里头,其中有一条就是不允许学生毁辱师长和生事告讦,违反的,杖一百,发云南充军。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毁辱师长和生事告讦二字上,这两个字过于宽泛。只要让老师不高兴了,那就是毁辱;和老师吵架,或者和同学吵架了,那即是生事告讦。 法令没了界限就会成为谋害人的利器,宋讷便是以此作为武器在国子监内作威作福,他们家老三之前写信过来简直字字句句都是血泪,他还告诉老父亲他快要忍不住了,实在不行他就把宋讷打一顿,然后认罚过来投奔老爹。 傅友德赶紧写信连哄带骗地把儿子给劝住,还另外发了几份急信给长子让他赶紧拴住这天生反骨的,得了回信才稍安心。 他儿子想着法的要出来,没想到现在的养子居然还想要入国子监。这国子监难不成还是一堵围墙不成?墙外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木白没听明白养父的潜台词,还以为老爹是就事论事,于是认认真真地告诉养父,考试不是重点,和考生们一起干一场才是。 就像是练武,若是不耍一下就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学文也是一样,不比一比孩儿也不知道自己的定位。 傅友德一脸无语。 但转念一想,这大概就像是培养了一个好儿子之后忍不住会想要把他拿出去和别人家的儿子做对比一样吧? 咳咳,换算一下就可以理解了呢。 行吧,既然孩子有这个想法有这个信心,做家长的就让他去尝试一下也无妨。 不过就官途而言,木白走举荐入仕的路子必然是比走勋贵的路子更宽广。 当然,最佳的路线还是走科举,科举出来的便是天子门生,皇帝用起来自然最顺手。不过,自洪武四年后,大明便没有开科举,这是真的有些可惜了。 新上任的便宜老爹看着在帐内和沐春一起辅导弟弟念书的小少年,忽然有些明了朝中那些文臣每年都要上书请洪武帝开科举时的心情了。 其实他们都是想要炫崽吧。 好吧,这是他小人之心了。 也不知是老傅那一腔炫娃之心通过意念传达到了天听,还是朱元璋有感而发,觉得时间确实成熟了,洪武十五年八月,洪武帝下旨重开科举。 同时下达的指令中还包含了各州府县如何配合中央政府完成科举初选的责任指示,其中便包含了人像的绘制。这个从滇南走出的绘画法又随着指示文件回到了这里,但是 木白看着指导文件上的木白画一词,头上缓缓冒出了一个小问号。 这是陛下给你的赏赐之一,傅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白,天下但凡用你这绘画法之人,都会记住你的名字! 分卷(25) 第33章 可能是因为太过羞耻的关系,那几天发生了什么在木白的大脑中都自动蒙上了一层薄纱。 等到他再有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拎着包袱带着弟弟站在一匹矮脚马边上了。 而他那总体来说还挺靠谱的养父,正将他弟弟往一个背篓里放。 来,小文,你看看能不能坐稳?傅友德脸上挂着一脸和他那胡子拉碴的脸完全不符的慈爱。 稳的!木文在背篓里扭了扭屁股,嫩生生答道。他在里头摸索了下,还晃了晃脚丫子,显然极其满意这个环境。 木白凑过去一看,顿时觉得自己对背篓这个词有了全新的认识。这个藤编的背篓里除了有一个小凳子外,边上居然还装了两个小把手,可以让木小文拉着站起来。 小把手不用的时候还可以系上布条,这样木文就能被固定在座位上,在里头睡个觉也不怕撞头。 背篓的盖子也十分精巧,它居然还是个折叠式的,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只打开一半,如此既透气又能够充作遮阳板。 最过分的是,傅友德还在里面放了不少零嘴,这一袋袋的口粮甚至都让木文没地方放脚了。 木白立刻将里头的小零食掏出来检查,一看里头大量的糖片糕点顿时脸一黑,除了留下几块肉脯外全都给没收了。 顶着弟弟瞬间垮塌下来的小脸以及沮丧的小眼神,木白理直气壮道:路上颠簸,吃得多了会犯晕。 然后他无情拒绝了傅友德往里头放些果子的建议,这次用的理由则是吃果子手会黏糊糊的,不方便洗手的时候会不舒服。 这个理由放在别的小孩身上极为勉强,但在木文身上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傅友德也发现了,木小文是个特别龟毛的小孩,于是,他瞬间就被说服了。 虽然没留零食给弟弟敞开吃,不过木白还是在这些养父准备的爱心零食中挑出了些糕点和腌渍品打包挂在了马鞍上,表示路上歇息时候,这些就是他们重要的口粮。至于糖果,还是算了,马上要入夏,路上一路都是大太阳,万一糖块化了那就太狼狈了。 不过最后为了安抚失落的养父,木白还是带上了一些糖块,这些糖果都放在了沐春那边。 放在我这边,我怕经不住木文缠。木白用眼神和小伙伴说。沐春闻言看了眼乖巧坐在背篓里的木文,冷不丁就对上了小孩黑亮亮的眼神。 和木白如出一辙的小圆眼分明就闪动着我已经知道啦!的意味。 想也知道,这一路上自己恐怕是得不了太平了,小伙伴这分明是将应付弟弟的差事丢给了他。不过算了。 沐春冲着来送行的傅友德一抱拳,翻身上马。木白亦是在傅友德的帮助下将装着弟弟的背篓背起,固定好,他拒绝了旁人的搀扶,自己踩着马镫一个轻巧的翻身,稳稳落在了这匹矮脚马身上。 从他的动作来看,背上的负重似乎并未影响他的灵活性和重心。 这一发现令边上的几个工匠松了一口气,随即看着木白的眼神便带上了几分钦佩。 用背篓装孩子这种事在滇南并不少见,滇地多山峦,山路难走,抱着走极容易失去平衡,所以当地有些地区的妇女便将孩童放在背篓里,如此也方便女人在农忙时候照顾孩子。 别看这动作看着很简单,但小孩子是会活动的。 小孩若是在背篓里也会将动静传递给大人,没经验的大人很容易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或是被带累得重心不稳以至于踉跄摔跤,每年都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 大人尚且如此,更不必提少年了。 现在背着小孩的少年看上去不过也就十来岁,而且这个背篓为了确保硬度还特地选择了特殊品种的树藤,箩筐的重量是寻常筐子的两倍有余。 如此,坐在里头的小孩是舒服了,背着的人那是真的受罪了。 不舒服也没办法,谁让他这次去芒布路是要参加考试呢,这一去还不知道要花上多久,木文作为一个小孩子,听到唯一的亲人要来个归期不定的远行自然不能接受。 小孩再懂事,这种时候也会有被抛弃的感觉,小豆丁在闻讯的那天就开始哭,哭到后面都快厥过去了。木白见状实在无奈,看实在哄不好只能应下带他一起走。 他之前想要将木文留在昆明是有理由的,此前,三路反叛,昆明到芒部沿途都算不得安稳,极有可能遇到漏网之鱼不说,道上还有各色路障坑洞。 这种陷阱针对的是疾行的骑兵还有装载辎重的马车,若是遇到了,马匹机动性强或许还能躲过,但马车就很容易陷入被动。 如此情况下,的确不方便驾驶马车出行,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弟弟,木白只能想法子解决这个问题。 抱着弟弟骑马这个选项首先被排除,这动作太危险了,而且万一遇到敌袭,木文简直就是活靶子。最后,还是傅友德从本地人的带娃方式中得了灵感,令人做了个背篓将木文塞进去。 如此木文既免于颠簸,木白也可空出双手,无论是御马还是应敌都有一定的自主权。 至于用背篓不舒服什么的这已经是完全可以忽略的小问题了。 木白颠了颠弟弟,吩咐他将自己捆扎好之后冲着傅友德抱拳请辞。 傅友德退后一步,打量了下养子如今的模样。 少年皮肤黝黑,但这肤色却是衬得一双黑眸更是明亮有神。 这个年龄的孩子就像是水葱一般,一旦营养跟上了就见风长,虽然身高没有增加多少,但经过锻炼身板明显结识了不少,坐在马上的样子已经能称得上是有模有样了。 许是因为自小带着幼弟闯荡,木白身上虽有少年意气,但更多的还是与年岁不符的沉稳。不过随着习武两月有余,眉宇之间更是多了些坚毅。 已经是个好儿郎的模样了。 男人负手而立,一改方才的恋恋不舍,神色变得肃然:该叮嘱的,为父相信你心中有数,此番也不必赘言,如今我只有两句话,一句,保重身体,第二句 他顿了顿,庄重道:木白,此去,为你自己挣回一个似锦前程吧。 木白一愣,随即展颜,抱拳顿首,一句应诺直入苍穹。 洪武十五年八月初,木白和沐春领着百名随行兵士一路向北急行。 沐春此行并非完全是为了陪伴友人,他去芒布路有着自己的任务。 此前,傅友德和沐英一起领兵镇压叛乱,后傅友德回转昆明,沐英却还留在乌撒路处置后续事宜。 镇守云南的三个猛男都觉得自己最近可能因为没有健身的缘故肌肉不太明显,导致当地人频频小看他们,所以这次不打算以和为贵了,真男人就该靠拳头说话。 好好说话没法沟通,那就把你打得躺到地上后再好好说话。 沐春此行就是被傅友德派去给沐英帮忙打辅助的。沐英再勇猛,一个人单挑三路还是有些困难,俗话说上阵父子兵,沐春作为沐英一手教出来的儿子在这时候出场自然是再适合不过。 这一百兵士一方面是护送两个少年,另一方面也是傅友德派去支援沐英的援军。 别看只有百人,这支小队自应天出发便是满编制,队伍指挥百户戚详头脑机敏,擅长指挥变阵,兵士之间彼此熟悉,知根知底,更是默契十足。 靠着默契和军阵,寻常时候这支队伍以一当三绝不在话下,若是应对寻常流民土族兵士,当四当五也不成问题,算是傅友德手下的一支王牌小队。 不过世间哪有百胜之师,就是这么一支王牌队伍在到达云南时也是遭遇过滑铁卢的。 百户小队常规编制是一名百户军官领两总旗,一总旗辖十小旗,每个小旗下领十人,军队移动间以小旗为单位行动,而现在,其中的一支小部队全程都在用幽怨的眼神盯着骑在小矮马上的木白兄弟。 是的,那支负责清理囚牢,结果被木白等人用当地特色照顾过,以至于被同僚们嘲笑了大半年的受害者就是他们。 木白被看得后背有些毛毛的,不由自主一夹马腹催促矮马稍稍加速以和沐春并行,我有给他们画像,也道歉了。 他有些不可思议外加委屈地问小伙伴:他们怎么还是这副阴恻恻的模样? 说好的前事一笔勾销呢? 其实,这真的不怪兵哥反悔,因为他们在拍着胸脯表示以后绝不计较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发生后续的事。 他们可是成了军队八卦/怪奇故事的主角啊啊啊! 军营生活简单枯燥,可谓毫无乐趣可言。在没有战事的时候,一帮精力旺盛的老爷们自然只能靠说八卦发泄精力。 猎奇性质的八卦消息在军营里是最受欢迎的,而且这种倒霉蛋就在身旁,加害者还一直在军营里晃荡,一遍一遍地提醒他们。木家兄弟外表看上去还无害又乖巧,让人难以相信那事真是他们干的,自然更加重了这故事的传奇性。 这些外表坚毅严肃的兵士们在人背后实际上硬是靠着口耳相传将此事传成了带着前情后果的连环故事,光各色版本沐春就听到了不亚于八九个,什么役虫术、蛊术都是老一套,最新的八卦是猜测木家兄弟到底是不是真的小孩,会不会是练了缩骨功的成年人,或者是吃了什么滇南秘药返老还童之辈。 毕竟怎么看一个小孩都不应当有此等战斗力! 而这一舆论狂潮在木白和沐春打过一场后更是到达了巅峰。 那一架除了给木白其实是成年人这一猜测增加了印证外,也让这些兵士在传八卦时候更加谨慎了,毕竟谁也不想到时候被木小白拉着去演武场上切磋一顿,不是每个兵哥都像沐春那么能打的,军队作战主要靠协同合作,一对一用武艺对决他们还真未必是木白的对手。 这故事传播之广,兵士们猎奇心之甚,已经达到就连沐春这个一贯不太合群的兵二代都会被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同僚拉住探听消息的程度了。 顺便说一句,在认识木白以前,沐春也曾经听说过他的故事,就是一开始没把人跟故事中那个诡秘狡诈的主角对应起来而已。 至于为什么木白和木文这两个一直混在军营里的人至今不知道这回事,是因为不知道哪个兵哥在传八卦的时候加了一句大家在传消息的时候千万不要带上木家兄弟的大名,否则他们会知道的的设定。 于是,木白的名字在兵哥们这儿就成了你知道的那个人,但木家兄弟成了匿名人士,小旗他们可没有啊。 拿到了画像很开心,但之后连绵不断的揶揄和八卦真的很!烦!人! 部下的暴躁戚详都看在眼里,作为一个合格的上峰,戚详还是很想化解属下们心中的抑郁的,所以,傅友德和他一提,戚详立刻就答应了这次的护送和转移任务,其目的便是想趁着这次机会彼此间增进了解咳,他其实也挺好奇木小郎的,不过这个就不必说出来了。 戚详回头看了眼部下们全然两极化的情绪,又看了眼正和朋友嘀嘀咕咕的少年,想了想,在两位总旗期待的眼神中一夹马腹撵了上去。 正要搭讪,他眼神忽而一凛,立刻抬起右手,同时策马上前挡在了两个少年前方。 两位总旗看到他的手势后立刻做出了一样的动作,将消息传递给一直将目光凝在他们身上的小旗们,小旗们亦是第一时间发出指令,让跟随他的十名部卒齐齐止步。 这个传递过程看上去很复杂,实则不过三息。当戚详马蹄落下的时候,这支一百多人的部卒便已在无声的指令之中定在了远处。 令行禁止,不外如是。 片刻后,一支由男女老少各色负重组成的迁移大军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在看到摆出守株待兔姿态的明军时,对方亦是唬了一跳,当下慌乱仓促地摆出阵势,两方对峙之下,气氛变得紧张而凝重,仿佛一触即发。 第34章 木白等人此时所在的是乌撒路的中心区域。 乌撒路多山峦高原,石质坚硬,开路着实不易。 因而在元王朝长期放养的制度下,乌撒路只有两条主要通道,一条沿乌蒙山脉呈南北走向,是由沿途土族和官府陆续修建成的陆路土路,另一条则是三岔河和谷龙河两条东西向的河流形成的水道,这两条河一南一北,将乌撒路和隔壁的贵州连接起来。 而大家踩在脚底下的这条路是北线陆路和水路的交汇点,很显然,面前这一支大部队出现在这儿的目的便是要走水路离开乌撒。 在任何时代,人民想要离开居住地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自先秦开始便有规定,民在家为民,若在没有开具路引的情况下离开了当地,则为流。 若是在流浪的过程中居无定所、没有土地耕种又没有正规财产收入,则为氓。 能让老百姓放弃祖宅田产背井离乡的原因,只有一个天灾。 氓这个字的汉字分解便说明了这种状态的严重性,氓,即亡民,若非面临死境,老百姓也不会背井离乡争取那一线生机。 因此在任何朝代,一旦出现流民,都会引起当地政权的注意。若是并未出现天灾却出现了流民,那便是在打帝王的脸面了,因为那代表着出现了人祸。 而在封建王朝,会有人祸基本都是因为为王者御下不严或者任用了贪官污吏所致。 而无论是流民还是氓民,都势必还会对社会的稳定造成巨大的影响,一个控制不好更是会引起民变,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发展成起义军,乃至于王朝更迭。 因此无论在什么时候,这种抱团迁移的行径都是被严厉禁止的。 当然,这样抱团迁移的情况也有可能是政府的行政命令。因为贫富差距和居民数量、土地分配等原因,王朝偶尔会发动民众进行大迁移,将人多地少的区域人口引入地广人稀的地方。 但不论是从这些人的面色和精神面貌,还是从他们携带的辎重数目上来看都不像是因为天灾流亡的样子。 而截至目前,也没有任何来自大明皇帝的谕令是有关于民众迁移的。 再者,如是要迁移,那么也只有外地人往云南迁,万没有云南人往外迁的道理。 综上,这些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戚祥扣刀的手缓缓顶出了刀柄,对面的土族民众亦是握紧了防身武器。眼看着气氛渐渐变得剑拔弩张,木白策马上前,开始用当地语言遥遥与对方交流。 幸好双方的一些词汇虽有不同,但总体语序构成一致,勉强可以沟通。 几句过后,木白回头对身后的那些外地官员道:他们说自己是乌蒙山罗罗族的族人,举家迁移是为了去往贵州水西的罗罗族的族地进行部落的合并,此行有乌撒土族首领签发的谕令,并非私自行动。 分卷(26) 戚祥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作为一个从建国之战一路打出来的猛人,他对云南本地土族自治的情况本就有不满,再一听闻这儿的乌撒土族居然将辖区内的人口推到外地去就更不愉了。 不过从程序上说,这些人的行为的确合法。所以,尽管非常想要找茬,戚祥还是忍了下来。 在对方出示了写满了鬼画符的谕令之后,这边官职最高的戚祥做了个请的姿势。但是,双方礼让来礼让去,谁都不愿意先行。 开玩笑,先走的人势必要将后背露给对方,在双方刚刚交战过的情况下,这谁敢信得过对方啊。 但也不能一直这么僵持着呀。最后,还是乌撒罗罗族的人先坚持不住,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人模样的男子冲着明军微微躬身,随后领着部族先行一步。 移动的过程中,罗罗族的人还时不时回头打量这群锐气十足的大明军队,表情也渐渐从谨慎转为了疑惑。等双方的距离渐渐拉远后,木白都能看到他们投来的不可思议目光,似乎是在纳闷为什么明军真的没有追上来。 部族迁移的时候,所有的财产都要一并带走,财富资产一目了然,任谁看了都想要分一杯羹。 若是在前朝,元军兵士肯定要趁机要些好处费。到了后期,甚至还有些元军兵士故意在土族部落迁移的时候以监督为名行勒索之实,这次和明军撞上,他们都做好破财消灾的准备了。 就,就这么被放行了? 盯着对面一下下飘过来的饱含各色含义的眼神,戚祥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毛毛的,他恶狠狠地瞪了了回去,然后轻啐一声领着部队继续前行。 这件事原本只是前进途中的一个小插曲,但到了后期却渐渐变了味。 因为他们在之后连续遇到了三批意图迁往贵州水西的土人部族,甚至还有举着火把连夜赶路的。 大半夜的时候遇到这么支大部队,双方人都被唬了一跳,有一次更是险些直接打起来。 戚祥等人的神色渐渐转为严肃,他们路上遇到的这些人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千余人,土人部落的确会时有部落合并之类的情况,但这么多人全部在同一时间千里迢迢去投奔一省之外的部落可不是正常情况。 水西莫非是蔼翠部。又一次和撞上的土族部落分开后,沐春喃喃道,可是,没道理啊。 阿春? 见木白面露不解,沐春解释道:蔼翠部的首领是陛下亲封的贵州宣慰使,此前大军攻云南便是从他处借道,还得其献粮与适合山地作战的驽马。其妻奢香亦是出面说服芒部、乌撒土酋勿助前元残军。 因助明有功,我听闻今年二月蔼翠得陛下亲自召见,得赐宝钞衣帽,应当归番不久。 刚做了讨好大明的事情还拿了赏赐,转头就挥锄头挖云南的墙角?如果这个事情是真的,那情况可就很微妙了。说严重点,这就是借洪武帝的刀把豆腐切开,然后端回自己家啊。 说白了,这和挑衅也没什么两样了。 偏偏洪武帝刚刚表扬了人家,肯定没办法立刻翻脸。做皇帝的窝火了怎么办?倒霉的当然是他们这些云南本地官员啦。 谁让你们没看好人的? 在农耕时代,人口就是最大的财富,没有人就无法开展农业生产,没有农业生产国家就没有赋税。 土族虽然不免税,但是为了以示安抚,他们的赋税比起寻常民众要低一些,加上土族经常可以做用农产品换封赏的事情,总体来说国家从他们身上取得的利益绝对没有寻常百姓多。 加上土族还是当地的不稳定因素,国家还要在他们身上投入额外的监视成本 此时,戚祥和沐春的神色都转为了肃然。 木白左右看看二人,沉吟片刻后安慰道:也未必有那么严重,我听你们说那蔼翠夫妇都是聪明人,应当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不知水西情况如何,但芒部的罗罗族一族人口不过三千人,还是分村而居。水西即便要收纳人口,也不会想要一次性吞并那么多人。 现在他们看到的已经有千余人了,一次性加入部族三分之一以上的他族人口,还是看上去没有经过重大打击,内部结构完整的健全部族,除非这个水西族长是嫌自己日子太轻松,想要搞个政斗玩玩,否则就是疯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自发行动?戚祥眉头蹙起,放着好好的土皇帝不当,跑去给别人当小弟,这是脑袋被驴踢了? 沐春面色一变,长期长于政治中心的他在此方面的嗅觉极其敏锐:这恐怕是当地土族给大明的下马威,也是试探。 少年转头看向戚祥,正色道:此事需速速上禀,一个不好可能会激起民愤。戚百户,烦劳你护送阿白,我先行一步去将此事禀告沐将军。 沐春的父亲沐英此刻正守在乌撒,虽然他并不是此地的行政官员,但若是乌撒这边的土族出了问题,作为此地的军事力量领导的沐英逃难逃追责。 沐小郎稍等戚祥到底也是跟着洪武帝起兵的猛将,虽然一开始没想明白,但听到沐春说会引起民愤心中也大概有了数。 他顿时神色一肃,亲点了三支小队出来跟随沐春:此地距离军营尚有些距离,若本地各土司有心谋算,恐怕会留下人截断信息,还是带上些人保险。 沐春扫了一眼被戚祥点出来的人,见三支都是骑兵部队便没有拒绝。他冲着戚祥行了个军礼,有些歉然地看了木白一眼。 得到友人微笑示意后,他和木白一个碰拳,轻夹马腹,便带着三十人快马离去。 同时,戚祥亦是派出了一支小队赶赴昆明,将消息传递给了傅友德,好让他早做准备。 此后的事情便是大佬该琢磨的了。不过经此一事,木白和戚祥赶赴芒布路的步伐不免也变为急促起来。 刚跨入芒布路,木白等人便又和几支抱团行进的大部队撞到了一起,比之乌撒,芒布路毗邻贵州的水西部落,且地形也更平坦,是以想要从这里离开的人更多也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情。 这么多人迁移不惊动官府是不可能的,尽管这些土族部落有心避开城郭,但还是被当地官员拦下,一一登记信息。 木白抵达的时候恰逢当地土族和官员对峙之时,一方表示,我们是土官治下,不需要向官府出示文书,一方则说,我们是明军,现在大明的陛下没有分封你们为土官,你们就还是普通民众,归我们管,离开没问题,但必须留下信息。 木白一行人的靠近,立刻引来了双方的侧目。 被双方人马杀气锁定的木白赶紧将自己的文书交给正眯着眼用狐疑眼神打量他们的小吏。听他说自己是回家参加科考的,小吏神情稍松,校验过信息没问题后便直接放行了。 不过,接过文书的木白迟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还在吵架的两方人马,发现两方人又吵了起来。 明军小吏的土话应该是现学的,磕磕绊绊不说,语气还硬邦邦的,这语气显然激怒了被挡下来的土族人。几个衣着华贵的土族人当下就嘲讽开了,意思是就算我登记了,你看得懂我的名字吗? 明军的人少,但全披甲,武器更是寒光熠熠,杀气十足。 土族人看似没有拿出武器,但他们手中的农具杀伤力可不低,木白觉得两方人距离打起来就差一点点。 一旦有一方没有克制住自己,恐怕就是一场以族群为单位的战争。 他眯了眯眼睛,靠近戚祥说了几句话。 戚祥一挑眉:你确定? 嗯。木白转身将背篓放了下来,摸摸弟弟的脑袋,阿文,你先跟着戚百户回家,阿兄在这儿帮点忙。 此时,木文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圆鼓鼓的眼睛半阖着,还带着点水汽。一听到阿兄说要分开,小孩顿时就将眼睛睁开了,他径直在背篓中站起,探身看了看周围的情况,立刻抓住了木白的手不放:文儿不要先回去,文儿可以帮阿兄的。 弟弟的反应完全不出木白所料,不过预判了弟弟反应的木小白也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法。 就见他蹲下身,让自己和弟弟的视线处在一个高度呃,甚至还要矮上一点。木白一脸严肃地搭上小豆丁的肩膀,认真道:文儿,你回去后是有任务的。这儿人这么多,阿兄一个人可能还搞不定,你回去后把事情和村长说一下,请他派几个会汉文的一起来帮忙。 木文小嘴一瘪,有些不甘愿。木白于是又给小孩心中的天平加码:这个事情阿兄只能交给文儿了,阿兄相信文儿可以做到的。 小朋友倒抽一口气,小脸顿时就因骤然被赋予重任而激动得发红,他踩了踩脚丫子,昂起脑袋:那,那文儿要啵啵! 这又是从哪儿学来的奇怪语气词? 木白嘴角一抽,捏了小朋友鼻尖一下,但还是按照弟弟的要求在他两边脸颊都亲了一口,这才让木文心甘情愿地上了戚祥的背。 没问题吗?要我留几个人吗?戚祥调整了下甲胄的位置,一边适应背后的负重一边问已经开始撸袖子的木白。 不用。木白用绳子将袖管固定住,又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纸笔走向了小吏,他冲着戚祥挥挥手,戚百户快些去吧,我不是小孩子了,心中有数的。 戚祥嘴角一抽,看了眼走去和小吏沟通的木白,这小身板都还没到他胸口,乳牙都没换完,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儿。 按照他的标准,自己算什么?老头吗? 正在心中吐槽呢,戚祥忽然感觉到自己束好固定的头发被扯了一下,一扭头,背篓里的小祖宗正瞪着和那少年如出一辙的圆眼睛看他:叔叔,快鸭,文儿有重要任务的! 行吧行吧,一个两个都是大爷。不过别说,这两小孩还真是看着面善,就冲着这一点戚祥不自觉的总会有几分心软。 青年将官冲着那边的小吏们一抱拳,翻身上马。他戎马多年,骑术要远高于疏于练习的木白,爱马又是与他相伴多年,配合得十分默契。 因而,从他踩上马镫开始马匹便开始奔走,待他坐稳,马匹已经蹿出一截。 这帅气的上马动作立刻让坐在背篓里的木文长大了小嘴,一串小孩撒娇要学骑马的声音随着马蹄的奔袭被留在了空气中。 木白: 弟弟,就你那小短腿还骑马呢,木马你都骑不上去。 木白看了眼养父特地给他准备的短腿马,留下了心酸的泪水。 他,他曾经也有两条大长腿来着,但是现在砍号重来了,总觉得这个身体的生长速度有些让人着急。 第35章 当听到木白提及自己会当地语言,可以帮忙翻译和登记后,他立刻被拉到了队列的最前端江湖救急。被拦住的土族见他会说些本地土话,加上身上的衣裳亦是当地特色,也稍稍敛了些愠色。 那个憋气憋到面色发红的兵哥一听有人可以顶岗,立马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给木白腾位置。 有了他的加入后,土族和大明的新派官吏总算能够进行有效沟通了,气氛缓和不少。 少年没想到的是,这一坐,他就坐了四天。 罗罗族的文字非常难写,他们的文字不像汉文一样有边旁部首和一定的组词规律性,每个字都是独立代表一个意思不说,各部族的文字还有差异。 因此,在此处生活近两年的木白虽然勉强能读能说,但书写却有些困难。 不过,机智如他,当然不会被这点困难给难住。 木白特地在桌子边上放了一个沙盘,让需要登记的人先自己写一遍名字,他再和人核对一下,确认无误后便直接誊抄,顺便他还在边上贴心地写了个简单的中文音标,方便以后接管的大明官吏核对。 见着木白在自己的名字边上画方块字备注,几个罗罗族人好奇地凑了过来,这是我们的汉人名字? 木白一愣,看了眼自己写的字,为了方便辨别,他写的都是最简单直白的常用汉字,若是用作名字的话似乎显得有些普通了 正要开口,边上的兵哥就已经提前一步应了下来:没错,你的名字翻译成汉字就是这样。 木白顿时大惊,回头看他,兵哥满脸严肃,小表情正直极了。 所以,为什么说这个世界上老实人的谎话是最可怕的,就因为兵哥这张脸,哪怕此后木白怎么解释自己只是写一下并没有什么规律,居然没人相信他。 木白只能抽搐着嘴角另外给自己增加了一份工作给有需要的罗罗族写上他们的汉名。 他简直要捂脸了。 尽管木白已经再三和人解释,这个只是汉人读音的文字,并没有原名的意义,更是和他们那通过命格占卜过的带有特殊含义的姓名没有任何干系,但罗罗族人对此却十分粗神经地表示完全没问题哟,反正他们也看不懂嘛。 这方面不要那么不讲究啊!而且你们明明就是要离开汉人政权的管辖地,为什么要对那个汉人名字那么感兴趣?明明就没有用啊啊啊!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只要别人拿了我没拿就是吃亏吗?但是,问题是那真的只是很直接的音译,毫无艺术和技术含量啊! 在发现这些罗罗族人是真的对自己的汉名感兴趣之后,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木白稍稍多用了点心,试图用一些比较复杂且带有特殊含义的汉字替代之前的直译名,结果反而被罗罗族人给嫌弃了。 理由很简单粗暴 这个笔画也太多了吧?还是之前那个好,我要之前的! 木白木着脸将原本的霏字划掉,改成普普通通的非。不就多了个雨字头嘛,这有多难记? 霏霏多美啊。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意境很高有木有,霏霏还有茂盛成长的意思,这名字一听就让人觉得头发很多的样子,比起【非非】可好太多了。 哼,他要是有个妹妹就取这个名字。木白咬着牙根给人改了名。 可惜木文的名字已经写上户口了,他刚见到弟弟的时候文化水准不高,换成是现在他非得给这小子改个更好听的名字不可。 木白一边在脑中跑马,一边将沙盘推平,然后看着下一个挂着花一样笑容的壮汉拿起小木棍在沙盘上写写画画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他是真的有些不是很明白这个本来很官方的登记活动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有啥,不是挺好的吗?第三次骑着马将登记完毕的土人从登记处(不知不觉就有这个名字)带走的兵哥听到木白的话后回了一句。 顶着木白疑惑的小眼神,兵哥一脸轻松地拿起了桌上放着的一个青褐色的果子就往嘴里塞,随即一张脸顿时就变了颜色,整个五官都皱了起来。 分卷(27) 别吐,这个是雕梅,是一个小妹妹的一片心意!吐出来很不礼貌!木白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嘴,看着那人的表情还有些不可思议,而且这个明明很甜! 我是因为甜到齁才想吐的!被人强捂住嘴的兵哥满脸苦涩地强行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咕嘟咕嘟喝下一杯水后又吐了吐舌头,天哪,这个都甜到发苦了,你怎么咽下去的? 会吗?我觉得挺好的啊。木白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啧,不愧是小孩的味觉。兵哥小声吐槽了一句,他扭头看了眼新到的一些土族群众,叹了口气,还有完没完,这是本地人都要走完了不成? 没有全部,差不多三分之一吧。木白粗粗点了下人数,神色也沉了下来,他扭头看了眼乌撒路的方向。 不知道沐春去往乌撒路的路上是不是安全,是不是已经将如今的情况和沐将军说了,如此情况如果再不采取措施还真让人有些担心。 还有弟弟那儿也是,他家弟弟一个人留在家里有没有乖乖的,糟糕,他应该提醒弟弟住到师兄家里的,家里这么久没打理,一定都是灰。 正想着呢,突听兵哥一句愤愤的怒骂脱口而出:该死的水西蔼翠!这么明着挖人。 应该不是他们。从家里情况中回过神的木白摇了摇头,他转了一圈手中有些分叉的毛笔,轻声说:蔼翠部不过是个立起的靶子,背后一定还有他人。 哦,小伙子,你这想法倒是很别致啊。一个鹤发老者在小吏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在木白身旁落座。 这一突然出声把原本聊天的两人都唬了一跳,木白更是直接跳起,疑惑又恭敬地问道:您是? 哦嚯嚯~老人发出一阵慈祥的笑声,有人看你忙不过来,就去找我来帮忙了,我是来帮你一起登记的。老夫虽然年纪大了,写得慢,但应该也能帮上点忙。 木白哪敢应他这句话,忙恭恭敬敬地将纸张和沙盘递了过去,又给老人倒了一杯茶,甚至还取来一块小帕子给人盖住了膝盖,一系列动作贴心极了,一看就是做熟的。 老人挑了挑眉,十分享受地喝了一口茶水,接着上头的话题:小伙子,你为什么觉得不是水西蔼翠挑得这些人迁徙,而是另有他人? 木白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扫了眼站在他背后的小吏,略有些迟疑。老者笑得脸上褶子都起来了:我们就随口聊聊,不碍事。 我不知道蔼翠部有多少人,但是迄今为止我所遇到迁移的人口已经快要破五千人,且收拢的也不仅是罗罗,还有纳西、傈僳、布朗等族。若非对方如此贪心,我还不能确认。 木白顿了顿,打量了下老者面上的表情,见其听得认真便接着说道:我想,再愚蠢的部族首领都不可能一次性收纳数量如此庞大的外来移民,更何况还是不同文化不同部族的移民。 木白抬首,一双乌眸熠熠生辉,眼神里竟是有几分兴奋在:此举目的当是为了挑拨离间,大明与迁出部族生出矛盾,强行扣留也好,放任人口离开也好,怀疑蔼翠部对大明的衷心也好,因为人口大量涌入,蔼翠部无法承担以至于被并吞亦或者生出矛盾也好,他都能从中得利。 这是阳谋。 阳谋,便是通过步步算计,寸寸紧逼,断去所有的道路,哪怕是将坑挖在你面前,你明明知道是坑,却也避无可避。 那背后之人是站在了一个相当的高度,以整个云南为棋局,以明军和土族为黑白棋,邀请远在应天府的洪武帝对弈一局呢。 对方已经在棋盘上放下了一个双环扣,无论洪武帝踩中哪个扣都能咬掉他一口肥肉。 敢如此挑衅一个新生王朝的开国皇帝,此举是何等的狂妄,但于旁观者而言,这又有种围观强强对抗的刺激感。 老人闻言大乐,他一边击掌一边道:那依你看,此谋何破? 他正准备侧耳倾听呢,哪知木白居然垂下眼帘,做一脸乖巧状:不知道呀,这是大人的事儿,我还是小孩呢。 哈哈哈哈!好个小孩子。老者直乐呵,好,大人的事就该大人去解决,你就再做一段时间小孩吧。 没等木白反应过来,他便兴致勃勃地跟着木白学习如何登记,并且在木白又一次推荐【霏】失败后嘲笑了他一通,然而片刻后,在你行你上的豪言壮语之下,就换木白嘲笑他推销【斐】字失败了。 不就多了个文字嘛,我这也就四划,你那要八划呢!老人很是不平,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多好的一个字。 我那日出而林霏开的霏不也很好,一听就是柔软轻巧的小姑娘!木白也很不平。 同样推销失败的二人组在此刻站在了同一条线上,一致断定:他们的审美可真糟糕。 不过你小子居然知道日出而林霏开,莫不是也喜爱文忠公之作?老人有些稀奇,以你的年龄,这倒难得。 也谈不上喜爱吧,先生教的。木白很是耿直,趁着送走一批人的空闲时间赶紧扒拉饭食,我还没到决定自己喜欢什么的时候呢。先生说我现在就是博众家之长的年纪,所以什么都得学一点,具体喜欢什么得等以后有了自己的想法再说。 你那先生说法倒也有趣老人抚了下美髯,那你是学了哪些,不妨同老夫说说,人各有所长,若是你那先生有不擅而老夫会的,老夫倒可代为 景濂兄,你此举便有些不厚道了吧?一道木白极其熟悉的声音自二人后方传来,木白一扭头,就见到自家先生正被师兄搀扶着从牛车上下来,后头还跟着抱着什么的弟弟。 木白大喜,立刻站起身迎了过去: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听文儿说你这儿缺人,正好我这把老骨头也想趁着现在天气好出门走走,便让你师兄带我过来了。王先生拍了拍爱徒的肩膀,又上下打量了人一下,笑道:不错,壮了。 嘿嘿,还长高了呢。木白有些小骄傲地昂起了下巴,和自家先生比划了下身高,发现自己高了一寸有余,顿时乐开了花,先生您好像也噫胖了? 等等,我亲爱的老师,学生独身在外历险,您就算没有茶饭不思的担忧,起码也要礼节性地憔悴一点吧?怎么红光满面的?这状态这感觉,反倒是年轻了十岁啊? 木白有些被打击到。 先生这是一桩心事放下后的大喜。似乎看出学生心中的腹诽,王老先生轻轻拍了下他的爪子,随后将大半重量压在了小徒弟身上,示意木白扶着他走到了老人身边。 两位半百老者久久相对,忽而,两道热泪滚滚而下,二人一个喊着景濂兄一个喊着子充兄抱在了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木白:囧。 突然感觉自己好多余啊! 木白左右看看,一眼就看到弟弟哒哒哒走了过来,于是也顺势抱起了心爱的弟弟,一起加入到拥抱的队列中。 无人可抱的尔呷师兄,顿时感觉有那么点不太舒服了。 第36章 阿兄,阿兄,不能抱抱!会压到小宝宝的!热烈感动的重逢戏份被小孩尖锐的叫声打断了,木白茫然地松开怀抱,任由木文灵活地跳到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襟,露出了一二三三只毛啾齐齐探出脑袋,和木白对上了视线。 木白:??? 为什么就三日不见,弟弟就又捡回来了三只鸡?话说他是怎么塞进衣服里头的? 不,等等,弟弟不会把这三个小家伙塞了一路吧?鸡多能拉啊!木小文你不是有洁癖吗?哥哥我出点汗就接受不了,小鸡拉便便就无所谓吗?也太双标了吧! 木小文骄傲地对目瞪口呆的哥哥说:这是阿花的崽崽! 一边说他还小心翼翼地将三只小东西从衣服里掏出来放在地上,大大方方地展示给兄长看。 木白定睛一看,顿时有些无语。这褐毛,这眼线,这爪子,分明是大号的鹌鹑 木白回想了下阿花被送到昆明的时间,再看看面前的小毛啾,觉得怎么看都对不上,话说为什么弟弟就带了三只幼崽来? 它们的妈妈呢? 木文小嘴一扁:它们的妈妈也变成星星了,阿兄,文儿想帮它们找爸爸,好不好呀? 我觉得可能不太好。木白嘴角抽了一下。 找爸爸,那不就是送阿花那边吗?姑且不说这三只好像不是孔雀,哪怕真的是孔雀幼崽估计阿花也不会管。 雉科大部分的禽类都是大男子主义盛行,孔雀也不例外。 一般情况下孔雀都是一夫多妻制,虽然是群居动物,但雄性一般不承担育雏的责任,照顾孩子完全是母亲的工作,如果把三只小孔雀送过去,没准阿花还会觉得这是来抢夺它地位的潜在敌人。 到时候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惨剧,弟弟脆弱的小心脏会不会受到重创? 这姑且不论,阿花现在可是被留在了昆明的中军大帐内,虽然傅友德给这位养子留了几个兵士负责传讯,但昆明距离芒布路并不算近,若有紧急军情也罢,送三只毛啾过去算怎么回事?这公器私用的影响未免也有些太糟糕了。 那把阿花接过来呢?木白认真思考了下这个可能性。 昆明的气候四季如春,草木丰荣昆虫也多,比起地处山区寒暑分明的芒布路,那儿才是孔雀最喜爱的生活环境。 最关键的是昆明还有野生的孔雀族群。有族群意味着什么?有老婆啊。 在他们离开之前,重新长好羽毛的阿花已经摩拳擦掌准备找老婆生蛋蛋了,你说这时候把阿花带回来当奶爸,这对阿花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 木白有些犹豫该怎么和弟弟解释这个问题,而因为他的长久沉默,木文的圆眼睛里已经沁出了两泡泪花。 小孩儿特别乖巧,尽管遭到了兄长无声的拒绝他也不大喊大叫,只是扁着嘴低着头,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落,这样子看起来更可怜了。 木白心软成了一片,但又实在为难,下意识扭头看向了自家先生。 原本和朋友把臂相谈的王老先生注意到弟子这儿的情况,脚下一转,愣是拉着朋友转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 被突然转了半圈的老人家一呆,王子充,你做甚? 哎呀,这是你这个没有可爱小徒弟的老头不能理解的烦恼了。王老先生哈哈一笑,左右一看,愣是没发现周遭哪儿有适合说话的地方,干脆拉着人上了牛车。 至于扑簌簌落泪的小小徒弟?嗨呀,那不是还有他哥哥在吗。 牛车上有个简陋的小舱室,里面备了些茶水果盘,似乎为了让人坐得舒服,还铺了柔软的被褥。 八月的滇北日照强烈,但若是避开日光,就会清晰感觉到山峦吹下的风也带着丝丝凉意,相当惬意。 宋濂呼了口气,他年纪大了,方才坐在大太阳下头晒了会,加上蓦然间见着友人情绪起伏有些大,如今还真是有些晕乎。 缓了缓之后,宋濂拍了下屁股下头的软垫,见老友动作熟稔地从小箱子里摸出了几个鲜花饼放在桌案上,顿时气乐了,王子充,你这老小子过得倒是不错,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也没好到哪儿去,丢了半条命。王老先生有些唏嘘,他从边上的一个小火炉上拿来了一壶热水,顶着老伙伴诧异的目光往里头丢了一小把茶叶,又放在炉子上加热片刻后给宋濂倒了杯茶:尝尝吧,本地人的喝法。 宋濂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滑润却苦涩。 这是当然的,以往有人用煮茶法的时候都要往里面撒点降苦味的东西,而方才这老王可是只丢了茶叶,没放别的佐料。 茶水咽下,齿缝间却渐渐透出了一抹甜来,他不由一愣。 有意思吧?王袆笑了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初初也不习惯,但后来也吃出了几分意趣。这茶就和这块土地一样,初尝一口,是苦的,苦劲过去了,就越来越甜。 要让王袆说,云南这还真不是个好地方,山高坡陡,土壤贫瘠,日头极大,偏偏温度不高,欺骗性十足。老头他刚到这儿一个没注意在阳光下头睡着了,愣是给晒到脱皮。蛇鼠虫蚁比起北方多了不知几倍,个大且带毒。葱郁的山林中潜伏着各色猛兽,民众不识教化,俗鄙闻者颇多。 但这又是个好地方,这儿有谷地,有地热,有连绵的草场,有天然的气候优势所培育出的植物宝库,有富饶而多彩的本地文化。这儿的人未得教化,却天然而质朴,感恩而知足。 王袆便是因此在死局之中活下来的。 洪武初年,在将北元势力赶入大漠后,云南变成了朱元璋眼中最闪亮的一颗钉子,那闪闪发亮的模样根本无法让人忽略。 但彼时全国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群雄逐鹿也好北驱蒙古也罢,都将这块土地的资源压榨殆尽。 朱元璋是穷苦人出生,他也最清楚战争对于普通平民意味着什么,因此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打破如今的平静,因此他在洪武四年紧急召回出使吐蕃的王袆,令其领使节团出使云南,说服当时的梁王投降大明。 这在外人看来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要说服一人背离自己的宗主国,要么靠诱,要么靠势。 梁王不管怎么说都是居于群山之外,有山峦瘴气庇佑,外攻不易,守成却不难。 何况梁王若是做北元的梁王,他就是一地土皇帝,若是投了大明,别的不说,云南是肯定不会让他继续待下去的,又要防备他和北元接触,他的命运要么就是囿于应天府天子眼皮下,要么就是发配西北和沙子为伴。 无论如何,大明都给不出能够让梁王心动的价码。 那靠势呢? 大明建国不过四年,北有北元,东有倭寇,谁都清楚大明的皇帝不可能在此时和云南开战。 既然无诱无势,王袆要如何说服梁王在此时投靠?没人认为他能完成这个任务,所有人都觉得王袆此行是去送死。 明、元之间已是仇深似海,可没有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说法。 王袆则不,他带着踌躇满志与满腹经纶,怀着着必死之心走了五个月,于洪武五年六月抵达了昆明。见到梁王的第一时间,他便侃侃而谈,将如今局势分析得头头是道,满朝文武均相顾骇然,生出投明之心,然彼时梁王心存侥幸,只是安排王袆住在使馆内,使出了万能的拖字诀。 分卷(28) 我当时对此等情况亦是有了预料。回忆起几年前自己的举动,王袆忍不住抚须,于是我拿使馆当做了学堂,开班授课。凡是有意学我汉家文化者均可入学,如此,倒也与不少学子结缘。 若是再给我些时间,我有把握能够劝通梁王。只可惜时不我待,彼时北元逃入荒漠,弹尽粮绝,他们是绝不可能放弃云南这个粮仓的。我抵达云南后半年,北元便遣使者至云南,梁王生怕与大明交往之事被察,便将我藏于民居,不料还是被察觉,使者令梁王杀我以证其无不臣之心。 王袆说到这儿摇摇头,叹息一声,眼中带上悲怆,我已做好殉国准备,怎料有一服兵役之士听过我一堂课,便觉与我有师生之情,不愿我死,遂冒死相救。然梁王为表心意,派出的追兵众多,他不过一人尔,又如何能挡千军万马? 那人原是个猎户,他将我托给其同乡,换上了我的衣裳带着追兵入了林子,故意引来猛兽一语未完,一行热泪已从眼角滑落,老人哽咽不已,我被那猎户的同乡带走,逃到了他的家乡,得村人庇佑,隐姓埋名苟活至今,唯一想看见的,便是云南归附那一日!如今,我已如愿。 宋濂沉默许久,长叹一声:当真义士。 他与王袆当年均是儒家大拿,桃李满天下,见才心喜是寻常,传道授业更是本能,从不图回报,没想到末了竟有人为了这半师之谊付出性命。 着实可敬可叹。 待到王袆情绪稍稳,宋濂又将自己来到此处的前因后果说与老友。 比起王袆的惊心动魄,他的经历倒更有些怵目惊心的味道:吾那不孝孙儿牵扯进了胡惟庸案。 王袆顿时大惊,满是不敢置信。胡惟庸案之大牵连之广,连他在云南都有听闻,慎儿,他不是一向行为谨慎,怎的会? 宋濂摆摆手,再谨尔慎之,也避不开官场人情,当年之事,不提也罢。 慎儿因此被诛,璲儿连坐,本来陛下连我这条老命也要一起拿去,被太子以为皇孙求福之名阻下,幸而保住,只是被贬夔州。后我听闻云南一事,自请来此,没想到你也在这儿。宋濂苦笑一下,拍了拍王袆的手臂,看,我与你一样,都是靠着学生保住了一条老命。 王袆嘴唇发抖,回握住宋濂的手,一时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老友风雨一生,本该是告老还乡含饴弄孙的年纪,却失子丧孙,被迁他乡,何其痛也。幸而有太子相保,否则更是要身首异处。 等等? 王袆忽然反应过来:为皇孙求福? 宋濂叹道:是了,你于滇地十余年,想必并不知朝中之事,我且同你大概一说。 炉上茶水沸腾数次,车厢内的私语渐渐转为宁静。 王袆手捧热茶,长叹一声,竟是发生了那么多事 十年间,昔日苍天大树轰然倒塌,驰骋沙场的勇士化作尘土,两个孩子呱呱坠地又无声无息地离开。 唯一不变的,是那个连遭打击的帝王依然向前的步伐,和他们心中对统一的渴望。 王袆离开的时候小皇孙还未降生,他对两个孩子的去世更多的是对国祚传承的担忧,尤其在听闻太子侧妃吕氏有子,却未得扶正时不由皱眉。 为传承计,应立吕氏为太子妃,扶庶子为嫡,陛下怎的? 宋濂微微一笑,他的视线穿透牛车的小窗看向窗外。 外头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已经和好,此刻正蹲在地上玩游戏,小的那个咯咯直笑,双臂大开,护着身后的三只毛啾,大的那个作势欲扑,换来弟弟惊声尖笑之后又及时收势,逗得小孩气喘吁吁。 见状,当哥哥的那个立即停止了玩闹,拉着弟弟过来给他擦汗,还将汗巾伸入小孩衣服内,痒得小娃左摇右扭,看得出兄弟二人感情极好。 或许,陛下也在等着奇迹的发生。 而现在,奇迹真的发生了。 第37章 木白怎么想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他们家先生和好友久别重逢后不去和好友叙旧,反而要拉着他考校功课? 而且还是双重考校,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那种,饶是木白记忆力超群,还得了沐春补习助攻,也在这种高压之下险些瘫软。 但他必须要撑!住! 尽管新认识的宋先生面色慈祥,尽管自家先生说他们是友人,但木白能读懂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 哼哼,想来也是,文人相轻,就算是至交好友也难免要比划比划,而他现在,就是两人比划的工具。 木白现在不是木白,他代表的是他们家先生和师兄,四舍五入就是代表他们整个师门! 绝对不能输! 木白拿出了一百八十分的集中力,捏着拳头挺着背,竭力抵挡来自知识潮水的冲刷。 然而不是我军太弱,而是敌军太强,见他能挺住潮水冲刷后,对方逐渐加大力度,潮水变成了洪水,木小白只能在水流中吐出个泡泡后无力扑街。 看着灵魂飘出来半个的小徒弟,王袆勾起了嘴角,和老友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会心一笑。 怎么样? 可以啊,在这儿都能教成这样,老夫服了你。 以后还得拜托你了。 哪里哪里,共同进步嘛。 大郎,方才忘了同你介绍。王袆慢悠悠地开口,这是我的老友,宋濂宋景濂,是芒布路的府尹。方才对你的这番测试是因你年岁太小,宋先生特来考察你是否有参加童试的资格。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木白立刻就接受了,他期待又紧张地看向了两位先生,便见二人相视一笑,那位宋先生笑眯眯地说:恭喜你,你通过了。本月十五,府衙特设了考场,欢迎你来参考。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木白顿时就精神了起来,他端正坐好,冲着两位老先生行了弟子礼,中气十足道:是,弟子一定准时到。 顿了顿,他又有些小羞涩地看了自家先生一眼,摸出了一本册子递到了宋濂面前:那个,宋先生,这个是我的户籍我之前在昆明,得做新户籍登记,就先一步写上了,但我户籍落在了芒布路,所以还得烦劳您落个印收留我。 谈不上烦劳,分内之事,我也正好提前一步看看昆明那儿的格式是如何编写的,好学习一下。宋濂一边和善笑着一边展开了木白家的户籍册,然而等到他一眼扫到下方的保人时,微笑的表情顿时就僵硬了。 为了防止有匪盗或者奸细混入,居民入籍都要遵循保证人制度。这种保人是要承担连坐责任的,所以,除非真的非知根知底,否则寻常人不会随随便便为他人担保。 当然,像是这种大规模的户籍登记,一般的保人都是村长或者族老。 正是因为这种制度,才能在在政策不下县的古代,用人与人之间的这张紧密的关系网实现了基层管理毕竟谁也不想莫名其妙被牵连着一起去蹲监狱,哪怕保人不用承担和犯罪者同等的责任,那也是无妄之灾啊! 木白如果还在秀芒村的话,他的保人就是村长或者王先生,但他当时在昆明,哪来的相熟之人呢? 宋濂捏着户籍册的手有些发抖,纸上保人位置的【傅友德】、【蓝玉】两个名字简直扎痛了他的眼睛。 而那边木白还不知道自己户籍上签着两个嚣张的大名人给了可怜的老人家多大的刺激,他正期待又小心地看着自家先生,喏喏问道:先生,您户籍登记了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又问:那您要不要登在我家的户口上? 一言出口,两个老人的表情都有几分古怪,但木白正低着头酝酿说辞,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先生之前的户籍是登记在村户口上的吧?但是现在这样好像不行了,新规定是一定要立户或者归于别人家中,师兄家里一家已有三户,以后可能还有小宝宝。 我听闻大明有时候会强制要求家中有三户人口以上的家庭分户,所以先生您看,我们家的户籍只有我和弟弟,您加入进来正好呀。 王老先生嘴角一抽,看向了宋老先生,眼神中满是疑问,大明何时会强制三户以上的家庭分户了? 宋老也是嘴角抽搐,扶额表示这可能是以讹传讹。 明朝初年一些饱受战乱灾害之苦的地区人口凋敝到连到任的军队和官吏都比当地青壮多的程度。 在农业国家,人口是最重要的生产力,没有了人什么事情都做不起来,于是在国家的召唤下,陆陆续续就有人口开始从人多地少的地方迁移到地广人稀之地。 国家当时的政策是迁地者免税三年,发放农具,有些特别寥落的地方甚至是发几根竹签让你自己划拉,圈住的地方就都归你了,先到先得不要错过哦! 当然,圈了的地就必须得种,而且要能看到收成。 在政策的呼吁下,一些普通的流民或者是家中财产不丰的民众会愿意过去拼一把,但一些富余的村庄,尤其是大家族则不会,族中老者甚至会阻挠小辈离开。 所以,一些地区官员在请示过后的确会采取一些强制措施来应对这一现象,分户就是其中一条。但这是部分地区的特殊手段,并不是全国性的政策,而且也不至于苛刻到三户就分。 传言应当是套用了先秦的户籍模式,秦朝的收税是以户为单位,所以为了收到更多的税负,秦朝曾经一度强制让居民分户。 不过,这也是学生的一片孝心,你可以考虑一下哦。 宋濂抚须,看了眼面露纠结的老友,眼神又瞟过满眼期待的木家两兄弟,眸中顿时染上了几分由衷的笑意。 他当年追随洪武帝起家,后亦是辅佐帝王重建王朝秩序,复辟礼仪大道,与老友一起共修《元史》,被年轻人称作当世大儒。 但若说最让他自豪的,其实还是教出了一个优秀的学生。 那个优秀的学生便是当朝太子朱标。 自太子五岁由他开蒙到他离开应天已有二十二年,宋濂对这个学生极其了解,他亦是对自己教授出的这位仁慈宽厚、孝悌友爱的储君可以接过洪武帝的重任,将大明带往一个全新的高度极有信心。 甚至可以说,在胡惟庸案爆发、自己锒铛入狱之时,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自己教授出的这位未来的帝王治理之下的盛世王朝。 但他没想到的是,学生居然为了救他,硬生生地挖开了自己的伤疤。 宋濂与太子关系之佳,到了后期太子位立,常行代父监国之责的忙碌时期亦是会招他进宫讲学的程度。 彼时太子文化已有大成,与其说是讲学,不如说是聊天,太子也借此偷得半日休闲。 可以说,他是看着太子长大、看着太子成家之人,因为这份关系,他比谁都亲近这大明第一家庭。 他见过太子让太孙骑在他的脖子上放风筝,也见过太孙尿了洪武帝一身惹得帝王哈哈直笑,更是见过太子和洪武帝争相悄悄教授太孙说话,就是想要成为太孙第一个开口称呼的人。 洪武帝儿子众多,但在洪武帝的心中,真正的家人其实极少。 只有马皇后是朱重八的妻子,朱标是朱重八的儿子,后来又多了两个孙子,其余的都属于洪武帝。 因此,他十分清楚两位小皇孙对这位徒儿意味着什么,也很清楚失去他们对于大明第一家庭而言是多大的痛楚。 而学生,却为了他 宋濂离京之时太子并没有来相送,来送他的是学生朱标。 对这个学生,宋濂满怀歉意。朱标却是对他笑了笑,经历若干次打击后憔悴不少的太子或许是为了宽慰他,或许是为了劝说自己,说出了一个猜测。 死在火灾中的两个孩童,很可能并不是两位皇孙,他怀疑自己的两个儿子是被人带走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他其实没什么依据,现场的环境布置极其完美,而且当时朱标并不在应天,但他听说孩童遭遇火烧后五官看不清,且身形、配饰、服装都和皇孙一模一样。 所有看到现场的人,包括他的父亲都认为两个孩子死在了那场火灾之中,但朱标并不觉得。 基于一个父亲的直觉,他觉得自己的孩子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还在某个角落等着他去寻找。 但皇孙离世的消息至今尚且封锁,而且对方既然刻意将孩子带走必然有其目的,短时间内应当不会伤害皇孙,若是他们大动干戈寸寸搜索反而会打草惊蛇。 所以,太子只能耐着性子借由公务去悄悄前往各地寻找。 他也是想要为学生做些什么,于是宋濂自请来到了云南,这个北元势力最后的掌权地。 即便无法找到皇孙,他也想要尽自己的最后一份力,行教化之职。 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赴任的当天便接到属地土族大量外迁的消息,更没想到属下禀报的帮助登记的小郎君居然如此面善。 虽然黑了也长大了,但这张小脸同太子幼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再一看对方还带着一个幼弟,兄弟两人都有一双和太子妃一样的圆润杏眼,其身份自是呼之欲出。 但直到这一刻宋濂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甚至觉得这是不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局,想要借他之手行李代桃僵之策。 他借着帮忙的功夫与那小郎君一番闲聊,得知他没有离开过云南,只是有个会汉文的先生所以才学了汉字,宋濂对于小郎君的身份更是增添了几分怀疑。 幸而他遇到了这位先生,并且得知小郎是两年前带伤出现的,还失了以前记忆,这才确定了八九分。 剩下的一二分嘛 宋濂出言打断了有些僵持的师徒二人,木小郎,敢问这为你做保的傅将军、蓝将军同你是何等关系? 原本看着徒儿真挚眼神正感动无比的王老先生也一愣,凑过来看了眼,原本笑眯眯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 木白一愣,看了眼两位先生,摸了摸鼻子,道:那个,傅将军是我的养父,蓝将军是我义父,刚认的。 说着,他将自己如何带弟认父的经过也讲了一遍,直听得两位老先生惊吓不已。 作为自家先生的王老先生立刻提溜着小徒弟去一边教育,而宋濂则是抚须而笑。 确定了。 能够以如此稚龄带着一个幼弟,能够逃脱背后之人的追捕,又与在此地养伤的王袆遇上,此后更是靠着自己养活一家,还遇到了潜伏至此收集消息的傅添,并且给予了大明攻下云南门户的绝对性帮助的孩子。 加之虽然也因此被元军挟持,但没过多久芒布路就被明军攻破,分明是戴罪之身却混入了军营里,还一路靠着绘画功底跟到了昆明。 分卷(29) 此后又结识了沐英之子,在与之比试时被傅友德看见,对方见才心喜收为养子这种事 这份运气若说不是龙子凤孙都说不过去吧。 深知老朱家发家底细的宋老先生摸了摸胡须,在心里还补充了一句还都用和尚的身份混过日子。 可以,不愧是祖孙。 接着,他干咳一声,看向了分明不知情但运气爆表的老友,怂恿道:子充啊,我觉得你那学生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们两个孩子到底年幼,为免得日后被人欺负,也的确需要监护之人。 王袆顿时无语,他看了眼眨着星星眼期盼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小孩,又看了看不知从哪掏出孔明扇笑得像个狐狸的老友,只能无奈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叮咚,恭喜您已加入被大明第一家庭注视名单。 你的同期好友还有傅友德将军、蓝玉将军,请问是否组队? 第38章 户籍登记完毕后,木白便陷入了忙碌的备考。 芒布路的府试定在了八月十五,给木白留下的只有不到十天的复习时间,这还包括了赶路的时间。 时间之所以如此紧凑是因为云南地处偏远,加上此前芒布路处于战乱,来自中央的谕令传达的时候比别的地方稍稍晚了些,但为了追上大部队的节奏,只能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了。 好在云南不像别的省份有大量的参考人口,所以可以免去县试直接府试,除去通知和赶路的时间勉强来得及。 至于准备?嘿呀,时隔十年第一次考试,到底考啥,别说考生了,连考官都是茫无头绪,大家凭着感觉来就是了。 事实证明,宋濂的决定完全没错,十五日那天,整个府衙门口都热热闹闹的,但全是来看热闹的,参加文试的考生只有木白一个人。 拎着小考篮被众人围观的木白感觉自己就像是什么参展的珍稀动物一样,那感觉别提有多古怪了。 被这气氛感染,原本牵着他手的木文小朋友也自动自发地和他拉开了距离,十分没有兄弟义气地站到了王老先生一边,表示要和他划开距离。 一阵大风吹过,呼啦啦卷起地上的灰尘,木白感觉自己的心有点凉飕飕的。 好在这种尴尬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儿便有一小吏手持文书自衙门内走出,朗声道:考生,芒布路秀芒村,木白,九岁,且来报道! 考生小吏刚要重复第二遍,就见面前人影一闪,突然出现了一个衣着整齐,皮肤黝黑,手上还拎着个小考篮的小孩。 小孩恭恭敬敬地将户籍册子递了上去,小吏接过展开后一看,嚯,还是最新版本的户籍证,敲了昆明的印,一看就是关系户。 小吏有模有样地对着画像和本人看了半天,便将户籍册合上递还了回去。倒不是他不负责没有重新审核身份,实在是这年龄跑来考试的要找个替考也难,加上户口簿上那张小脸,简直就像是照镜子一样,出不了错。 小吏扬手将手上薄薄的只有一张纸的报名名录重新叠上,又看了眼府衙门口送考的、看热闹的人群,示意他们尽快散了,莫要在府衙门口聚集,自己则是带着提着小篮子的小孩进了府衙,边走边朝里堂唱喏:考生入场 那个,不用搜身吗?木白乖巧坐到中堂内的座位上,在众衙役的注视下将文房四宝放好后有些迟疑地问道。 不用不用。接他进来的小吏笑眯眯地在边上放上了一个香案,过一会那上头便会插上用来计时的线香,听到他的问题后,小吏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你不需要。 木白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但片刻后他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有此特殊待遇了。 府衙内的两位考官、八位衙役,一共二十只眼睛全都盯着他一个人。 在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盯防之下,哪怕真的要作弊也不可能做得了啊喂!这种情况下就算没打算作弊,也要被这种眼神看得写不出来啦!! 木白嘴角抽搐了下,在周围大汉们瞪得仿佛是铜铃一样的眼神中打开了自己的试卷。 答题答题,就当周围的人都是木小文养的那些毛啾,起码他们还没弟弟养的那些毛啾吵呢。 大明如今的科考制度承自大宋,也是三级科考制度乡试、会试、殿试,乡试在地方举行,会试及殿试则是在应天府。 不过和宋朝不同的是,大明的科考现如今增加了预选考试,木白现在参加的就是这种预选考试。 因为是第一次预选,地方有些抓不准出卷力道,加上出题人是就资质而言可以做会试主考官的宋濂,所以,木白拿到手的这一份试题其实已经是比照着会试难度的了。 木白首先翻到了最后一道大题,这是他的个人习惯,如此便可在回答小题的时候顺便琢磨一下最后一题的答题思路,但当他看清题目后不由微微一愣,有些错愕地抬眼看了眼主考官。 宋大学士此时正坐在席位上,阖目垂头,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态,显然是不打算和木小白进行视线交流。 木白倒也没指望从这位主考官这儿得到什么指示,他只是因为诧异反射性地做出了这一举动而已。 这张试卷的最后一题洋洋洒洒写了一堆提纲,但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话如何让云南变成大明的云南。 这可不是一道简单的题目,也绝不应当出现在以筛选为主要目的的府试之中,离谱程度差不多就和小学毕业考出现了议论文让你谈谈中美关系差不多。 但唯一的参考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甚至还觉得考官还挺跟时政的,就是出题有些太犀利啦! 在云南的地界里头出这样的题目是不是有些唔,不过想想也是,就算来参考的都是本地人,但既然来参加科举就是准备做大明的官员的,俗话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从这一刻改正想法也没毛病。 木白很快就将前头的题目答完了,翻到最后一题时先是犹豫了下,抽出了之前都没有用过的稿纸在上头罗列了下大纲,最后挑挑拣拣地将一些比较温和的政策填了上去。 他基础扎实,此前又经历过各路神仙三番两次的集训和提点,这份试卷的基础部分对他而言并不算太难,是以交卷的时候三炷香还剩下近一炷。 木白检查了下卷面,发现没什么问题后便举手示意交卷。 离开了被全程盯防的考场,木白很没有形象地伸了个懒腰,一直被人紧盯着的缘故,爱面子的木小白只能保持端坐的姿势,时间久了还是有点累的。 因为提早交卷的缘故,府衙门口并没有围观等待的人,来送考的师兄和弟弟也不在,应该是找地方歇脚去了。反而是隔壁的小门热热闹闹的,还时不时传来呐喊助威的声音。 木白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那处,想着反正也没事,便也过去凑了把热闹。 他刚靠过去,就听到有人用土话说了句:哈拉提,你不行啊,才两石,是爷们就上三石! 里头有个人气急败坏地怒吼一句:别屁话,要求是只要两石,老子去扛三石不是白费力气吗你个哈皮! 这时候,木白已经仗着身高钻到了人群的前方,就见到一个青年人脱光了上衣,正在满地尘土中拍着手喘息,他的背后有一块巨石放在地面上。 木白歪歪头,就看到一个很眼熟的小吏举着一块牌子走了出来,用僵硬的土话喊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大明武举,举石两石,30步射十中四者即可过关。 囧,这里居然是武举的考试现场。 比起文举先报名后考试的格局来说,武举居然采用的是现场报名当场考试的模式。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也有点道理,文举毕竟要准备试卷,武举的考试用品则是可以循环使用,而且公开比试更容易激起男人的好胜心,没准原来不打算报名的也会在气氛的烘托下加入。 若是再加上几个会炒热气氛的 有个小年轻适时开口,只见他大声用土话喊道:过关了就能当官? 小吏显然也是早已有准备,一听这问题一串流利的回答就脱口而出:还需要参加更高一等的比试,全过了方可授官。不过,即便没有通过上层考试,本府亦是发放精米一石、海盐三斗、布一匹以资鼓励。 说着,他还指了指边上堆放奖品的地方,补充了一句:参加过后续试炼方可领取。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骚动了起来。按照如今的市价来说,这些奖励已是非常不错。 尤其是盐这种管控物资,三斗盐差不多是一家人两三年的开销了,更何况还是海盐,在不靠海的云南,海盐是可以当药来治疗大脖子病的,堪称有价无市。 但问题是领这些东西还得参加下一级的考试,谁也不知道下一轮会考什么呀。 当地人对官府的不信任是从元政府时期遗留的,即便明政府接管此地后,政策和态度总体能称得上是和善,但天下乌鸦一般黑的想法根深蒂固,更何况大明军队在平叛时候砍人的姿态也是相当的利索,大家心里还是有阴影的。 一听到要离开本地去别的地方参加后续考试,有些人就犹豫了,还有人劝说场中的青年要不还是算了,得去外地呢。 此时,场中的汉子撸起了袖子,显然是已经休息好了,他接过弓箭大吼一声:老子才不怕,连我们家的小羊都知道,不爬上高山就躲不开危险,不去人少的地方就没有最细嫩的牧草,这个道理你们还不懂吗? 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大家当然都是懂的,只是嗨,那不是还是不相信会有这好事吗? 滇地人尚武,而且此地未开发的丛林数目众多,这儿的男丁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学会了如何使用吹箭狩猎小型哺乳类给家里加菜,稍大一些更是会自制弓箭。 由于地形缘故,负重爬山更是常有的事,大明的要求对他们来说当真不算太难,主要是离开故土去别的地方参考这件事让人禁不住有些犹豫。 木白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举起手来,我要报名。 他个子本来就小,现在加上手臂的高度也不过就是成人的正常身高,其实也不起眼,但是字正腔圆的汉话在此时格外招眼,一瞬间就被身心俱疲的小吏捕捉到了。 但等他转过头来,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就有些无语了,满脸就是你来凑什么热闹的无奈。 是的,这个小吏还真是个熟人,之前木白在登记时候替下的那个拦着土族做登记却因语言不通而差点崩溃的人就是他。 因为此前有过几面之缘加上对这小孩印象颇深,小吏对木白的情况还是相当关注的,所以此刻看到木白的时候更加震惊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府试吗? 木白没顾得上仔细打量小吏震惊疑惑的表情,上前两步就递上了自己的户籍册子,朗声道:芒布路秀芒村,木白要报考武举。 嚯!这下子围观的人都听到了他的话。有些人不懂汉话,但看到这么个小个子来参考都十分惊奇。 是小娃?还是长得矮? 肯定是小孩啊,正常人哪有这么矮的,就到咱腰吧这娃娃。 嘿呀,你不知道有些人是天生矮吗,就那个侏儒什么的 木白头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青筋,在小吏迟疑着接过他的户籍册的时候又特地用土话补充了一句:九岁! 你才侏儒,你全家侏儒,我还是个小孩呢,先生说他这么高已经是正常水准了好不好! 呃,你小吏捏着木白的户籍册左看右看,试图找个能做决策的人,但是周围的兵哥们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没人肯给他出主意。 孤立无援的小吏只能重新抽出上头发下来的文件,反复看了几遍就像找个拒绝他参考的条令。 木白见他那模样轻咳一声:别看了,上头没规定年龄。 坑爹啊!小吏嘴角一抽,发现文书上真的只说了不接受有犯罪记录的人参考,没规定考生年龄。、 这或许是因为大明的皇帝想要给那些因为暂停十年科举而被耽误的年长者一个机会,谁能想到居然会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娃来凑热闹参加武举不是。 既然没有规定年龄,那自然是可以参加的。小吏捏着笔抄录下他的信息后只觉得头痛欲裂,看着这个小娃在原地蹦蹦跳跳扭手扭脚做准备的模样,还是决定调换一下考试的顺序:你要不先考箭科吧? 看着小孩那小身板,小吏觉得不像是能举起两石的模样。举重可不是个小事,一个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射箭倒是安全些,只要别射到自己身上,最坏不过是扭伤。 他想的挺好,若是木白在射箭这一关被刷下来,自然就不必考举重了。 理由也是现成的,边上不是还有个考生要比试,就说重复利用场地得了。 木白从对方未尽之语中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倒是没对他人的不信任有什么负面情绪,反而冲着对方露出了大大的微笑,随即便甩了甩手腕,做起了事先准备。 那个,小郎君,我们的靶都是成人高度,要给你搬个凳子踩踩吗? 木白:要。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次科举应该是木有武举的,大明的武举开考的次数并不多,主要是因为明朝的武官一般都是家中继承下来的职业军人。 另一方面大明还有军籍补充军人人口,所以明朝的武举只能说是一个聊胜于无的补充手法吧,想得起来就开,想不起来就不开。 其实这一点还挺可惜的,明朝的户籍制度(就是匠籍、军籍、民籍那玩意)在初期的确是保证了普通民籍的生活安定(明朝普通百姓不用参与到战争中去)但是也导致了阶级固化与腐朽,以至于社会百姓没有了进取心,失去了活力和流动性。 而且因为老祖宗的一个决定,致使后代子孙不得不跟着前人的脚印来走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公平,毕竟有些行业是真的吃天分。 户籍制度是在清朝被取消的,所以清朝对于武举的依赖性比较高。 但值得吐槽的是,武举诞生是在武则天时期,也就是唐朝,当时的科考项目还是射箭、摔跤之类的搏斗类项目,所以当初武举选上来的人才质量比较高。 但到了宋朝就变成了主要以兵书为主武力为辅,从此一路延续。 或许有人觉得这是宋朝人脑袋有问题,但其实不全是。到了清朝时候考虑到要求武夫读书这个可能太难为他们了,曾经将文举题目简化,结果导致社会对武举的地位看得更轻,认为武官都是莽夫,以至于人才纷纷弃武从文。 清朝末期带兵打仗的大部分都是文官,还美其名曰儒将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分卷(30) 所以一个朝代中武将人才的选拔和任用是很重要哒。 就像我们现代宣传上也是,你看电视里的征兵广告很少是给你展示兵哥哥一拳头能砸碎几块砖,(这个好孩子不要学,伤身体)或者是可以做多少俯卧撑,多少引体向上,射击打靶能中几枪,反而是会给你展示一些很高科技的东西。 比如外行觉得不明觉厉的飞机操作界面,坦克界面,雷达数据图这类东西,搞搞计算,通讯侦查,甚至还动不动就从高校里招兵(作者君当初也想去哒!但是身体素质不过关,放弃了)鼓励博士硕士加入军队体系等等。这都是塑造了现代军队文武兼备的形象。 在现代没人会觉得当兵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反而很光荣就是因为军队在我们心里不是一个卑贱的职业,而是高大上,又有情怀又有待遇还有尊重。 但放到十来年前吧,还是只有考不上高中的人或者贫穷到养不起孩子的家庭才会把孩子送进去。当时如果问:你的梦想是什么,绝对没人会说我想做个军人。 所以想想如果军队没有转型,哪怕再怎么宣传人民子弟兵的概念,是不是也让人不想参军? 如果有人问中国最大的优势是啥?其实我觉得应该是我们有五千年的历史,所以现在发生的事情拥有的教训都能在历史书里面找到答案,老祖宗的经历和智慧可以帮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 毕竟历史就是研究人的学问,而无论经过多少年,人始终还是那个人,没有变过。 第39章 午时正,是府试官方的下考时间,然而当尔呷牵着激动不已的木文提前了一小会儿抵达府衙时,却并没有接到理应下考的木白。 我师弟呢?我那么大一个师弟呢? 尔呷先是怀疑自己看错了时间,重新抬头辨别了下日头,还原地立了根小棍子重新观察了下影子的情况。片刻后他将疑惑的眼神投向了府衙。 和他有一样动作的还有凑过来看热闹的芒布路群众。 在众人灼热的目光注视下,府衙门口的小吏终于还是没能沉住气,他身形不动,嘴巴却朝一旁努了努,示意尔呷往那边看。 尔呷一脑袋问号地看过去,也没看到师弟的人影,只觉比起这儿的清静,府衙的侧门简直热闹非凡,他们站在五十步开外都能听到那里的起哄声。 哈拉提,再来一个,不要输给小娃啊!人家可是踩着凳子和你比的。 哈拉提,人家可都能当你儿子了啊,拿出你的爷们劲头来,否则老娘保证这儿十里八乡的绝对没有人能给你说上媳妇! 哈哈哈哈哈拉提你听到咱大姐的话了不?为了媳妇努力啊! 闭嘴!一道暴躁的男音从人群中传出,哥都比完了,合格万岁,多一箭浪费你们懂不懂? 噫!围观群众顿时发出了更大声的喧哗。 那儿怎么回事?尔呷往那边看了两眼,总觉得听到了很了不得的关键词,忽然,他眨眨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般张大了嘴。 就见他一伸手,将原本牵着他手执着地盯着府衙大门的小孩抱起架在脖子上,阿文,你看看,那边的是你阿兄吗? 突然被举高高的木文一点也不害怕,小孩一听到阿兄的名字立刻兴奋地用小手遮在额头上做眺望状:哪里哪里?阿兄在哪里? 此时,那边的人群在一声沉闷的吨响后又发出了一声喧哗,木文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眯眼看去,下一刻,小孩立刻兴奋得撑住尔呷的脑袋蹦了起来:阿兄,是阿兄呀! 还真是那小子啊,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他怎么跑那儿去了? 尔呷嘟囔了一句,拍拍木文的小腿示意他坐好,冲着衙役道了声谢后便举着着小孩往人群中挤了进去。被喧哗声吸引过来的不只他们两人,滇人热情,见有人搞不明白里头是什么热闹纷纷热心科普,等尔呷艰难地挤到人群前列时他也差不多弄明白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这里是大明武举的府试现场,比起文试可以同时测验好些个学子,武试显然耗费的时间有些长当然,这主要是因为这里的考试器材数目不够,否则也能像文试一样来个批次通过。 但也正因为拖了不少时间,所以武举吸引了更多的关注者。 而造成如今的局面倒还真不是因为有人比武那么简单,芒布路的人民也是很挑剔的,他们是因为听到有个九岁孩童来比武才过来看热闹哒! 九岁小孩 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九岁小孩,而且还恰好带了户籍册能够参考的,还能有谁?! 阿兄啊啊啊啊!!他头顶视野高出常人的小孩已经激动地告诉了他答案。 尔呷默默伸手扶了下小孩,生怕这孩子蹦跶得太欢掉下来。就在同时,只听一声箭矢插入草垛的闷响,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喝彩声。 铜锣敲响,一个男声报出了木白的最后分数:考生木白,三十步,十射九中,射科过! 哇哦!!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赞叹,可以啊小伙子,有前途。 哈哈哈,小郎君,等你不用踩着凳子射箭的时候,大姨我给你介绍媳妇啊! 哈哈哈哈,春姑,那我先给我家闺女报名啊! 滚,你闺女还在你媳妇肚子里呢,人孩子都多打了,凑什么热闹! 木白臭着脸从小凳子上跳下来,对身后的喧哗充耳不闻。 他将箭袋解下,将其和弓一起递给了边上的小吏,面对小吏的道喜声也只是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随即便一脸乖巧地后退几步,试图偏头躲开围观群众的灼热目光。 就在他站在原地等着整理现场核实成绩的不到一炷香时间内,木白那藏在鞋子里的脚趾一个个往下抠地,快要将穿着的布鞋抠穿了。 这些人为什么句句不离小凳子?他只是个九岁的小孩啊,身高跟不上靶子的高度明明很正常啊! 定靶射击的话若是起始点不在一个平面上的话,难度会有巨大加成,所以,小吏为了公平起见才会提议给他加个凳子,并不是因为要照顾他的身高。 可恶,早知道他宁可多放几根箭适应一下靶子也不踩凳子了。 正这么想的时候,木白忽然听到一声脆生生的阿兄好帅!阿兄最厉害了! 就在人群中,高出众人一截的木文小朋友双手大张上下挥舞,小脸红扑扑的,嘴角的笑容更是灿烂得堪比天上的太阳,整个人显眼极了。 见到木白看了过来,小豆丁蹿得更激动了:阿兄呀!! 木白大惊失色,指着自家那个变成小跳豆的弟弟,大声呵道:木小文,你给我好好坐着!若非开考后不能离开考场,他都要蹦过去了。 尔呷赶紧将这小子拉住,冲着考场内的小孩比划了个放心的手势:没事没事,我看着呢。 但下一瞬间,尔呷的表情就僵硬了,因为他看到他家小师弟远远冲着他点点头后居然向着一个棋盘那么大的石头走了过去。 大明测量体质使用的石头刻有凹槽,如此可以方便应试者抓举时着力。按照应试标准,只要将这块石头举过头部并保持三息即可。 但这对于小孩子来说,成年人的臂宽并不是他舒服的用力尺寸,所以木白尝试了下后便另辟蹊径,只见他他搓了搓手,蹲下身直接抱起了这块石头,随后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挺挺得站了起来。 这已经够让人惊奇了,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人倒抽一口凉气木白直接做了个向上抛举的动作。 在没有扣手固定的情况下,小孩的这个动作立刻让周围的人都退后了两步,就怕他突然松手,被砸下来的石头殃及到。 在大明,一石差不多就是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这两石的力道砸下来,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但木白的力道控制得很准,一抛一接之间,手势变换,转瞬就将石头稳稳举过了头顶。 现场一阵喧哗,边上的小吏计时完成后立刻敲锣。木白顺势将石头一推一顶放回了它原来的位置,若非石头落地时沉重的击地声,大家都要以为他举起的是个箩筐呢。 这 现场众人一片鸦雀无声,只有小吏朗声说道:考生木白,举石二石,过!府试合格。 坦白说,其实隔开三十步射箭上靶需要极强的臂力和控制力,在内行人看来比之举起两石难度更高,但人就是视觉动物,尤其是看到一个小孩子举起比他还庞大的石头,那感官绝对不亚于现代人看到外表纤细可爱的兰花螳螂重拳出击时的那份风中凌乱感,就连知道师弟挺能打的尔呷也不例外。 就,知道师弟很能打,但不知道他这么能打,乍一看还挺意外的=w= 唯一不受到影响的大概就只有鼓掌欢呼的木小文吧,估计在这个对兄长的滤镜有十米厚的小孩眼中,哪天他阿兄徒手举鼎都不会让他诧异。 等等!尔呷在小孩连番叫好和抖动小屁股的骚扰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拽住将户籍册放在考篮里后便想要接过弟弟的木白,急声问,你,你怎么在考武举?文试呢? 考完了,我提前交卷了。木白把弟弟搂在怀中抛了两下,全身都是考完试之后的轻松感,那啥,我考完文试之后对那题目有点拿不准,觉得可能要落榜,正好看到这儿武举可以现场报名就直接来参加了。 作为一个刚刚将养家绝学交出去的兄长,木白其实是很有养家压力的。如果这次科考没有考上,那以他们家的家庭收入势必锐减,弟弟的生活资源也会有所缩减。 这怎么可以?他弟弟还是个崽崽啊,穷什么也不能穷着孩子。 所以他给自己加了一个双保险,如此文的不过还有武的,总有一个能去让他去吃公粮。现在已经确认通过武举,顿时让他放松不少。 早知道还能有武举,他之前何必辛苦读书啊!想到这点,木白还真有些捶胸顿足的懊悔之感。 那万一文试你也通过了呢,你要怎么两个一起考?尔呷看着没心没肺的小师弟,嘴角抽搐了一下,而且要是文试没过,你要怎么和先生说你准备弃文从武? 木白的眼神漂移了下,随即理直气壮道:过了就一起考呗。这才是府试呢,之后的难度应该会步步增加,总有一个会被刷下来。而且存在即合理,既然没说不允许让人同时报考两门,就是说大明也是愿意招收那种文武兼备的人才的吧? 说的也是哦。 不太了解大明情况的尔呷想想师弟的话,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不过师父那儿不好交代 师父不会怪罪的啦。木白心很大,他将弟弟往上搂了搂,在小娃肥嘟嘟的脸蛋上蹭了下,文治国,武定邦,治国安邦放在一块不是挺好。君子六艺中还有射、御呢,可见老祖宗也希望后辈可以做个文武全才。先生怎么会因为我去考了武举怪罪我呢?肯定不会的啦! 重复了两遍呢师兄觉得你这是在自我安慰哦。 尔呷悄悄吐槽,随即他甩了甩头将思绪甩走,一手揽上木白的肩膀将他带往酒楼:行啦,考都考完了,放榜前想什么都没用,为兄带你去吃点好吃的,这季节可是吃菌子的季节哦。 我们这儿有什么菌子?木白有些茫然,大部分的菌菇都喜欢在温暖潮湿的滇南生长,乌蒙山区却海拔高,气候寒凉,虽然地处蘑菇的主产地,但他还真没见过什么菌菇。 尔呷师兄神秘一笑:不知道了吧,我们这儿有个大宝贝,叫羊肚菜,这菌特别娇贵,别的菌子采摘后不碰乱下头的根,来年还会长,但羊肚菜则不,它长不长得看心情。 但没法子,这菌再娇贵也得伺候着,谁让人好吃呢,和鸡汤搭配起来简直是绝配,那味道香的,保管你离开了云南还得想着这一口吃的。 尔呷嘴巴一阵巴巴,看着木家两兄弟口水都要流出来的表情顿时觉得成就感十足,他一拍胸口豪爽道:你运气好,为兄正好打听到今年有人摘到了这羊肚菜,这不,带你去饱口福咯! 师兄最棒啦!!!木白立刻欢呼出来,被他牵着的木小文也有样学样地举起了一只爪爪跟着一起叫。 看来木文小小年纪开口就是马屁的源头终于找到了,很吃这一套的尔呷师兄笑着被两个小师弟拉着向他早已定好的酒楼走去。 而就在同一时间,另一个人却完全没有心思品尝美食。 作为芒布路的首府兼阅卷官,宋濂看着木白的试卷与他的答题纸沉默了许久,才在府承的轻声询问中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稿纸也是计入阅卷范围内的? 是的,在正式考试过程中稿纸虽然并不计入审阅项目,但是当考官对于考生的思路有异议时可以申请调阅稿纸,稿纸上的逻辑思维能力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参考项目,不过这是不能说的秘密哟! 这小家伙在稿纸中侃侃而谈,在答卷中却是避重就轻,对于他这个同时看了两个文件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答题人烧好了饕餮盛宴,却就端给他了一盘白粥酱瓜。 虽也清淡可填饥,但怎么看都意难平啊。 宋濂在木白的答卷上画了一个圈,表示一审通过,递给了府丞留底,自己则是将稿纸留下细细品味:待到武试成绩出来了一道公布吧。 呃府丞略一迟疑,见宋濂似乎将注意力转回了文书,想了想还是将心头疑虑说了出来,下官正是因此来请教老爷呢,那个,这考生在文试结束后还去考了武试。 宋濂抚须读卷的手一顿,差点将心爱的美髯扯断。 一贯温文儒雅的老者猛然抬头,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下官是说,文试通过的这位考生木白还去参加了武试,而且也通过了,是武举仅有的两名录取者之一。只是他年岁着实太小,加上文武都参考了似乎有些不合规矩。府丞面上也露出了为难之色,所以,老爷您看,咱们是将他全录用还是择优? 武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通没通过大家都清楚,所以,如果要将这小子PASS掉肯定要在文试上动手脚啦,但老实说府丞刚上任就遇到这种事心情也是怪复杂的。 在自己的任期内如果能出个文武全才传出去也是一则美谈啊,尤其是在云南这个不毛之地,多有面子啊,但偏偏这小孩年纪太小,旁人得了消息只会觉得他们有所偏袒,到时候反而会惹上是非。 分卷(31) 惜才之心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惰性相互纠缠的结果就是府丞将这事捅到了他们新上任的知府面前。 宋濂揉了揉额头,感觉自己的脑仁一下又一下地抽痛了起来。 呵呵,该说不愧是那位的孙子吗,这不走寻常路的一套,还真是遗传呢。 咋不遗传一下他学生的乖巧懂事呢!!?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孩子的教育,孩子家长和老师通常都会互相甩锅。 比如 宋大学士:这个学生是怎么回事?浪成这个样子!这肯定不是我们儒家的教育出了问题,是血缘的锅! 宋大学士(推眼镜):我学生这么乖,太子妃也温顺可人,一定也不是他们的缘故。果然是因为那个浪的飞起的洪武帝吧。 宋大学士(痛心疾首):后天教育难道改变不了先天血缘吗????这和圣人说的不一样啊! 洪武帝:嗯这孙子怎么回事,怎么那么皮?朕这么稳重,朕的太子也这么稳重,太子妃也是宜家宜室,果然是因为老师的问题吧!! 洪武帝(痛心疾首):朕这么优秀的血缘传下的孩子都会被教歪,可见教育是多么重要! 木小白:=w= 木小文:OwO 作者君:_ 第40章 尔呷师兄不愧是当地人,他倾情推荐的这家以当季鲜菇为卖点的酒楼距离芒布路府衙不过二百余步,可以看出这家店在当地有相当的实力。 为了给考试辛苦的小师弟补补身子,尔呷师兄大手一挥点了这家店最昂贵的明星产品鲜菇鸡汤。 这可让两个好久没有大口吃肉的小孩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 因为已经提前预约的关系,木白等人刚一落座,用陶锅煨了许久的鸡汤便端了上来,甫一开盖便引来了两个小孩的惊呼。 加了这种叫做羊肚草的菌菇熬出的鸡汤色泽清润,一层极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金灿灿的,动人极了。 用汤勺轻轻拨开油花,热气和被油脂封住的香气便蛮不讲理地迸发了出来。接着,侍者将一小碟雪白的食盐撒入了汤中,并用一个细长的勺子轻轻搅拌起来。随着搅拌,鸡汤内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一场味觉的升华。 鸡肉内的蛋白质在长时间的炖煮后分解出了一种名为谷氨酸的氨基酸,谷氨酸本身的味道是微微泛酸的,并不美味,但是当它与盐在汤水内接触后会生成一种全新的物质谷氨酸钠。 这种氨基酸盐会刺激到人类味蕾上的氨基酸受体,让人的大脑分泌出一种感到幸福和快乐的回馈。 这便是鲜的由来。 再撒上一小撮嫩生生的香葱末,这盆鸡汤才算是真正完成。 尔呷伸手给两个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孩各自盛了一碗鸡汤,吃吧吃吧,我们之间不必客气。 师兄先请。木白摇摇头,执意等尔呷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才示意木文动手。两兄弟举起汤勺,第一时间先舀了一勺汤,有志一同地吹了两口后才入口。 从尔呷的角度,一大一小两个小娃的动作简直是一模一样的,他不由勾起嘴角,觉得师弟一家真心好玩。 但等鸡汤入口,他也没有观察师弟们的心思了。鸡汤香气浓郁而霸道,菇类那属于大山特有的敦厚中和了鸡汤油润的口感,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好鲜呀!木文立刻裂开了嘴,脱口赞叹道。不过,作为一个肉食主义者,汤汁再鲜也勾不住他多久,小孩立刻就放下了小碗拿起筷子拨弄出鸡肉向嘴里塞去。 吹吹再吃。木白及时制止了小孩儿作死的举动,成功避免了一场因为贪吃烫到嘴的惨剧。 确定弟弟正在呼呼吹气后,木白挑起了汤内的一块褐色菌菇塞到口中。这种被尔呷热情推荐的菌类表面坑坑洼洼的,看上去感觉很不好吃,但一口下去,木白便发现这种菇类弹润可口,明明吸饱了汤汁,却没有被浓郁的鸡汤掩去香味,依然清甜可口。 这是有别于鸡汤的鲜美,木白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快尝尝这鸡!尔呷一看两个师弟的表情便知道两小孩都很满意,顿时笑出了一口白牙,这鸡可是咱们这儿独有的,离开了咱们这块地,哪怕是皇帝也吃不到这么原汁原味的。 他这可不是在说大话。 因为地处云贵高原且地势地形偏向封闭的缘故,云南当地的不少动物品种在长期的自然筛选下能够基本保持纯种繁育。 而最让当地人津津乐道的便是本地的两种鸡。 一个是位于昆明西北部武定路的武定鸡,当地的罗婺部落是东方乌蛮三十七部中最强悍的一部,曾经援助段思平建立了大理国政权,历史极其悠久。 经过其代代驯养培育的武定鸡据说种源来自鸡祖,它们的羽色鲜红,体型硕大,烹煮之后肉质细嫩、骨酥肉软,极易入味。最重要的是武定鸡最适合清汤熬制,不需要添加多余食材,煮出的鸡汤便是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因此特性,加上武定路毗邻昆明,武定鸡在元中期起便成为了梁王专供,甚至一度走出云南进入元大都,成了贡品。 不过随着元政府势力渐衰,武定鸡也渐渐走入了寻常百姓家。 但这和芒布路没多大关系! 芒布路距离武定路相当遥远,从武定买一只鸡再运到芒部的价格都能买一匹矮脚马了。而武定鸡离开当地的饲养环境后肉质会变差,所以于当地人而言,武定鸡虽然声名赫赫,但只是一个传说。 不过也没关系,芒布路的人们对此表示完全不在意,因为他们这儿也有不亚于武定鸡的名产来着,那便是长于乌蒙山的乌骨鸡。 此地的乌骨鸡体型中等,通体漆黑,因其舌、爪、骨、内脏都如墨染一般,故而得此名。 健康的乌骨鸡在日光之下羽毛会泛出金属光泽,皮肤则是黑中带蓝,配色极其典雅。 而在当地人的神话中,这种勇敢的禽类在创世之初曾经帮助当地部族的先人取来了珍贵的火种,但因为它们距离火焰太近,所以才被烤成了黑色。 瞧瞧,从身世来说就比西边的武定鸡高了一个档次有木有?尔呷一边给两个小师弟盛汤一边压低了声音,当然,这种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咱也不知道,毕竟这都是人家说的。但关键是 他猛然间放大了嗓音:乌骨鸡有营养啊! 木白两兄弟被这突然放大的声音唬了一跳,抬头愣愣地看着他们家宛如打了鸡血的师兄。 咱们这儿的乌骨鸡不像是武定路那样。他们为了不让自家的鸡血缘被串了,规定只能卖鸡不能买鸡。但我们乌骨鸡压根就不用担心,无论哪来的鸡都休想混了乌骨鸡的血,所以大家都是散养在山涧里头,喝泉水,吃百草,山里头人吃不到的好东西都被它们吃下去了,这鸡能没营养吗? 其实,那是因为乌蒙山环境比较封闭,寻常的外来鸡基本上不可能避过各路狩猎者的围捕抵达当地人的放牧区,所以才保证了这里乌骨鸡的血缘纯净啦。 木白在心中默默吐槽,他给听呆了的弟弟擦了擦油乎乎的小嘴,又给他夹了两块放凉的鸡肉让他继续吃。 说得好。尔呷这一席话立刻得到了隔壁桌一个熟人的认可,此人正是和木白一起参加了武举并且也得到通过的本地勇士哈拉提。 在将一块啃干净的烤羊排丢到桌子上后,青年一脸欣赏地拍了拍尔呷的肩膀,一连串口音极重的土话让木白听得有些艰难。 少年吸了口沁满汤汁的酥软骨髓,努力将自己理智从鲜美的鸡汤里拉回来做了下听力理解。 很显然,尔呷师兄的一番话激起了这人的当地自豪感。外表粗犷的哈拉提也是一个老饕,一番长篇大论愣是将乌骨鸡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天生天养,什么成长过程中必须躲过天上鹰隼地上虎豹的狩猎,什么每一只能进入到食客的乌骨鸡都是一只翅膀上镶满战斗勋章的战斗鸡云云,听得周围的食客热血沸腾。 一番玄之又玄的吹捧后,他还要拉踩一下隔壁被圈养的武定鸡,现场气氛一时十分火热。 曾经在昆明也吃过武定鸡并且觉得两种鸡味道各有千秋的木家两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十分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而被激发了地域自豪感的尔呷则是说着说着就和那青年凑到了一起,两人的姿势也改为了搂肩揽背甚至互相敬酒,姿势之豪迈让木白默默捂了下自己的钱包。 总觉得再不制止师兄,他们可能会走向师兄请客他买单的道路。 不过还未等他制止师兄拼酒的行为,便听下方道路遥遥传来了传令哨声。 两兄弟立刻凑到窗边向下看,远远听到哨声的行人慌忙躲避,有些人还拽了一把反应慢一拍的路人。 木白等人居高临下,远远便看到了一身着大明制式官袍的青年人领一小队边吹哨警示边策马疾奔,虽还见不到那人面容,却可看到领头之人背后插着的一面小旗正迎风舞动。 滇南各驻军之间的信息传递以旗为号,随事态紧急程度增减。 一面小旗象征着事态急迫,需要尽快处理。若是到了三面旗,则是诸人退避,有阻挡者非但撞死勿论,事后还要向其家族追究延误之罪。 当然,目前为止,三旗状态的传讯,木白还未见过,就连上次芒部乌撒联合反叛也不过是二旗。 因哨音预警得比较及时,当骑士抵达之时,道路已经清空,马队裹挟着灰尘飞驰而来,在抵达街道时渐渐降速,待到酒楼下时已转为小跑,这使得木白一眼就可以看到那为首之人那熟悉的面容。 他不由咦了一声,同时,挤在他身边的木文显然也认出了来者,立刻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是春兄! 木白忙冲着弟弟嘘了一声,制止他大喊着吸引骑士注意力的行为,看到别人在骑马的时候一定不能突然叫人家,万一惊了马,阿春哥哥会摔跤的。 木文立刻用油乎乎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两只圆眼睛也睁得大大的,用实际行动表示了自己不想惊到沐春的想法。 被这动作可爱到的木白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手和小嘴,随即两兄弟齐齐探头观察了马队的动向。 沐春带领的小队稳稳停在了芒布路府衙门口,很快便和一起下马的护卫被听闻哨声出来的衙役们迎了进去,一行人均是步履匆匆。 阿春这时候出现在芒布路,应当是和之前那些迁走的蛮族有关吧?只不知道上头打算怎么处理这次的事件。 越想越好奇的木白扭头冲着丝毫没被声响惊动,依然在与人拼酒的尔呷道:师兄,我见着了一位友人,我下去同他一会,等等我直接回旅社就不上来了。 哎,等等!尔呷一看师弟要走,忙将他拦住,他唤来了一旁的伙计让他拿了个竹筒一样的东西过来,然后舀了几勺鸡汤放在了竹筒里,边封盖边吩咐道,这个你带走,想吃的时候直接放在火上烤,烤到竹子冒烟便能倒出来喝了。 这么神奇的吗?木白瞪圆了眼睛,十分稀奇地接过了这个竹筒。那位伙计甚至还为他拿来了一个用麻绳编织成的小网兜,如此竹筒往里头一塞便不易倾覆。 谢啦师兄。木白给了他贴心的师兄一个爱的抱抱,随后摸摸木文的脑袋,文儿,你跟着师兄哦。 文儿要跟着阿兄。木文立刻紧紧拽住木白的手,表达了自己坚定的决心。 行吧。木白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带着弟弟应该没什么问题,便扭头同尔呷交代了一声,抱着弟弟就匆匆下了楼。 两兄弟经过酒楼楼下热腾腾的摊子时停下了脚步,木白掏钱买了二十个蒸饵块,请人包在了一片芭蕉叶内提在手里。见弟弟眼巴巴看着油锅的眼神着实可怜,他犹豫了下,还是买了一个热腾腾的夹着肉糜的炸饵块递给木文,让他慢慢啃着吃。 其实,木文方才喝了一大碗鸡汤,也吃了不少鸡肉,应该已经饱了,只是小孩永远都抵抗不了油炸食品的诱惑,尤其是刚出炉的炸饵块,那香气着实诱人。 木白讨来一小张芭蕉叶将炸饵块包住递给了弟弟,嘱咐道:吃不下就给阿兄,别强撑,小心晚上要肚肚疼。 木文灵魂都飞到炸饵块上了,听到木白的话连连点头,木白怀疑他压根没有听进去,遂捏着他的小嘴又重复了一遍后才将饵块递给了他。 木文一只手牵着木白,另一只手捏着热乎乎的炸饵块吃得香甜极了。 云南的饵块是一种将大米蒸至六七分熟时放到碓窝里舂制而成的米类食品,制作手法和江南的年糕一样,只不过年糕使用的原材料是糯米和大米,而饵块则完全是大米制成,因此口感要更筋道一点。 兄弟两人手拉着手站在府衙门口等待的模样立刻引来了衙役的侧目。不过,还未等衙役们上前询问,木白等的人便走了出来。 少年人步履匆匆,虽看得出眉宇间尚带着些青涩,然周身冷冽的气息却已成型,他所行到之处当地衙役均是快速避让,仿佛慢一步就会被这杀气浸染一般。 阿春!少年冲着快步走出的好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食物,笑得眉眼弯弯,你还有传讯任务吗?有的话路上带着吃?刚出炉的,还热乎呢。 沐春跨步而出的动作一顿,就这一动一静之间,他身上的冷冽渐消,跨出府衙的少年面上竟是带上了三分柔和的笑意:阿白。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我还以为要昆明再见呢。木白敲了下他的肩膀,感觉到手下的硬度眼睛顿时一亮,你这甲胄和以前不一样啊。 这是战甲。沐春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顺手将地上的木文捞起颠了颠,随后似乎十分满意木小文增长的分量般将他放下,阿白,军情紧急,我得赶去乌蒙路,与你长话短说。 你说。木白表情变得严肃,他轻轻压住了想要让沐春再抱抱他的木小文,凑过去低声道,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那倒不至于。沐春闻言一笑,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瓜,在其眼神转为犀利前悄声道,恭喜你过了府试,只是接下来你要抓紧时间,即刻收拾东西去昆明准备乡试,莫要耽搁。 这么急? 木白一愣,眸中闪过明晃晃的疑惑,但他并未开口,只是点头表示明白,倒是沐春开口宽慰道:不必担心,于常人无碍。 于常人无碍,那就是针对特定人群的行为了。木白略一思索,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恍然道:可是上头关于如何处理那些迁走的蛮族定下了? 是。沐春微微一笑,不过让你去昆明与此无关。 分卷(32) 他倾身,在木白耳侧低低说道:父亲此前已经上书,请以乌撒、乌蒙、芒部三府归入四川布政司,陛下虽未批准,但此事变数应是不大,所以 所以,我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此次乡试未过的话,就得去成都和别人搏一个名额? 这可真是最糟糕的消息。木白眼睛微眯,不免为自己同时沾了文武两试搞了个双保险庆幸不已,他对着好友爽朗一笑: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补习之恩的。 沐春闻言展颜,翻身上马:我相信你。 你就看好吧。木白知他任务紧急,忙将饵块和竹筒塞到他手里,疾声道,这个你与兄弟们分一下,垫个饥。鸡汤现在还是热的,这天气都不耐放,你直接喝了吧,里头是乌鸡和羊肚草,味道很不错,冷了就腥了。 多谢。沐春将东西拴到马背上,向着木白伸出手,那我在应天等你。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两个少年轻轻一碰拳,露出了个默契的微笑。 木白忽然想起了什么,顺手一掏,将一个葫芦形状的小东西塞到了沐春手中,这是我先生友人自配的金疮药,对林中毒虫叮咬也有些解毒功效,乌蒙路多山林,千万小心蛇虫, 那你 我还能去问先生要,你拿着吧。木白冲他露齿一笑,武运昌隆。 你也是,多多保重。 二人挥手告别后便各自踏上了自己的道路。 洪武十五年八月末,芒布路通过府试的木白和哈拉提踏上了前往昆明参加乡试的道路。在路过乌撒时,两个青年与被水西蔼翠部和明军押送回芒部的一干土族部落擦肩而过。 前去参考的二人心中对即将到来的乡试尚有些惴惴。他们不知道的是,因云南战乱未平,当地民众和土族均对大明的统治持观望态度,自不会参加立足未稳的新政府举办的择才活动。加上语言不通、政令不畅等缘故,截止府试时间,不少地区的户籍登记依旧尚未全面到位,一些有心参考的前宋遗民也是有心无力。 如此种种造成的结果便是,纵览整个滇北地区,竟然只有竭力推动科举的宋濂所执掌的芒布路成功完成府试并且有学员通过可以进入到乡试流程。 而放眼到整个云南,应试者也不过寥寥五人。 虽说心中多少有些准备,但这个过于惨淡的结果还是将当地最高行政机构吓了一跳。为了抢在洪武帝下令将芒部三府归于四川前,将这两个滇北的独苗苗拴在云南,云南最高行政长官左承宣布政使梅思祖立刻同当地最高军事长官傅友德商量将乡试的时间提前。 傅友德当然不会拒绝这一提议,老傅还热情地派出了一队士兵前去将分散在各地的考生接入昆明,以实际行动确保了这场提前的乡试得以顺利举行。 九月,云南第一场乡试在昆明城提前举行。 而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此次云南的科举择才试无一人通过府试,自然也没有乡试这回事。 被遣送回芒布路和乌撒路的土族部落对大明极其不满,后在土官杨苴的怂恿,和麓川王国的暗中支持下,趁傅友德和沐英出兵清缴不平时集兵二十万齐攻昆明。 都督冯诚、谢熊在兵少粮乏的情况下率军死守,直至沐英回防,以极其惨烈的伤亡守住了昆明城。 然,昆明城却在此次守城之战中毁损泰半,遍地哀鸿。 亦是在此次战役中,沐英领兵追缴叛军,斩首六万,生擒四千,打出了平滇之战最大的杀敌数,明军的战斗力震慑诸部,此战后云南各土族闻风而降。 而现在,有傅友德大军驻扎的昆明城宛若竖着一根定海神针,纵有心之人百般挑拨,应者寥寥。 相反,因为这场公开招募的择才试致使更多的人都关注着这场乡试结果,他们迫切地想要从这场择才试中读取大明皇帝的治理意图。 九月十六,乡试放榜,云南文武榜解元均由一户籍芒布的九岁稚童获取一事惊动了朝野。 九月三十,芒布路府试主审官宋濂、云南乡试主审官梅思祖齐齐将封条抄录的试卷封存落印后上达天听,为天子留案。翌日,天子召近臣于谨身殿觐见。 十月末,三位通过乡试的云南承宣布政使司首届考生骑着由云南府赠送的良马,踏上了前往京师的道路。 同月,大明洪武帝朱元璋布告天下商户再开中盐法,凡运粮、运马、运铁、布匹、农械、良种至云南昆明者,可于当地布政使司换取盐引,凭盐引可至指定的盐场买盐,其市价远高于运至边关,一时之间南地商户俱是闻风而动。 第41章 若要说起读书人之间存在的天然盟友关系,首当其冲的便是同年,而其中尤以乡试同榜者关系最佳。 为何? 首先,在科举必须在户籍所在地的时代,能够参加同一地的考试便证明彼此定然是同乡。 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的孤独感是没有离开家乡的人难以体会的。而在这种时候遇到使用同样语言、有着同样饮食文化、生活文化的人自然别提有多亲切了,抱团自是理所当然的。 且同乡关系又是同榜之人,必然也是一起进京赶考的同伴。在这个行路全靠车马步行的时代,赶考路上很难一帆风顺,如此境况之下彼此扶持彼此照顾,感情自是比旁人更深上几分。 因此在乡试揭榜之后,木白便与另外两人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共进退的小团体。 或许是运气使然,云南府即将进京赶考的三名考生均是年轻人。年纪最小的不必提,木白的年龄放眼全国都是令人侧目的,文武均是第一的成绩更是傲视群雄。 其次是一个名叫阿初阿土的纳西族少年,今年刚过十八,是个有着腼腆笑容的大男孩。 纳西族的取名方式比较特殊,他们会以父亲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姓氏,所以阿初阿土的名字其实是阿土,阿初是他父亲的名字。 阿土是丽江纳西族首领阿甲阿得的嫡长孙,他的爷爷是元朝封的丽江宣抚司副使,由于这位前瞻性颇强的爷爷在傅友德和沐英攻打丽江前主动归附,作为嘉奖,其家族和财产均得到了保留,所以,这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富N代官N代来着。 虽然身份显赫,但阿土其实是个和他的名字一样朴实的少年。和跟随先生学习的木白不同,阿土的文化课完全是出于自己的爱好,他自小便为汉人文化着迷,他的父亲和祖父亦是乐于让他接受多元化教育。 因此,当云南开乡试之时,这个少年便在家人的鼓励下来参加了考试,然后他就遇到了自出生后的最大打击输给了一个年龄只有他一半的小孩。 为此,阿土少年其实在人后非常郁闷,不过在此后的武举时他发现这个小孩特别能打,甚至还在比试中赢了年纪最大的哈拉提之后他就不郁闷了。 人嘛,总是能在对比中获得快乐=w= 年纪最大的哈拉提身份也最简单,他是芒布路本地的牧民,父母早亡,被同族拉扯大。 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会来参加考试完全是看中了芒布路的奖品他需要那袋海盐给家人治病。 所以,在参加完乡试,满足了领取奖品的条件后,哈拉提本是想要放弃进京的。这一决定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当看到木白在得知他的族人患了大脖子病,主动请来陪考的尔呷回芒布路时顺带将自己的那份海盐一并交给哈拉提的族人后,他改变了主意。 对着新认识的好兄弟,哈拉提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照顾好木白,既然木白打算进京,那他一定要陪着一起照顾。 以后他就是我哈拉提的亲弟弟!谁敢欺负你就要从我身上跨过去! 其实就自理能力和武力值来说,还真不好说谁更强一些。不过算了,有谁会嫌照顾师弟的人少呢。尔呷的眼神微微一飘,随后满脸信任地握住了哈拉提的手,将亲爱的小师弟交给了他。 而在背后,尔呷则是揽着小师弟的肩膀碎碎念叮嘱了好些注意事项,尤其是再三叮嘱小师弟一定要三思后行,别头脑一热去做冒险的事,直说得木白举手投降表示自己一定谨慎行事才罢休。 在秋末出云南去应天有两条通道,一个是北上入蜀,然后通过古蜀道前往古都长安,再由西向东进发,经洛阳、商丘,过中都凤阳入应天。 另一条便是走贵州入湖广武陵、渡洞庭湖,沿扬子江一路西行入京师。 两条路最大的差异便是一个走陆路,一个走水路,就距离来说水路更近,但对于生活在内陆地区的云南人而言 在船上摇个几十天想想就很吓人有木有?!而且三人都不会游水,对于旱鸭子们来说乘船什么的真是太没有安全感了,他们宁可在马上颠簸几个月。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这个一辈子说不定就只能出一次远门的时代,能够以应届考生BUFF加持的状态下出行可是极其难得的,此时他们的户籍册和路引简直是泛着金光的,到哪哪都能进,不趁着这个机会玩个够本怎么可以! 北线经过的那可都是历史名城和热门旅游景点啊!十三朝古都的西安、洛阳,六朝古都商丘,龙门石窟、汉朝皇陵,还有大明的龙兴之地,只要稍微绕一点路就可以都看个遍,是不是想想就很让人激动? 汉文化爱好者阿土少年倾力推荐这条路线,哈拉提对此倒没什么意见,但是木白看了看阿土画出的路线图,提醒道:冬季走北路很冷,还会遇到封冻和降雪,途中可能会被耽误。 对此,阿土这个自幼便生长在丽江最舒适宜人的平原地带的南方人歪了歪脑袋,面上露出了对大雪飘飘的北方的期待。 行吧,既然他这么想接受寒冷的毒打的话 生长在高原雪线地带的木白和哈拉提都露出了一种看弟弟的眼神。出于良心,木白真诚劝告他还是准备些厚实衣服和炭火,如果来得及的话不妨准备些保暖的皮衣。 不至于吧?我身体很好的,冬天我都是直接下河洗澡的。阿初阿土有些半信半疑。正如夏虫不可语冰,很显然,你永远没办法和一个生活在四季如春从来没见过雪线的人解释寒冷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 不过,虽然阿土此人带着些南方人特有的天真,但他们家的管家还是见过世面的。这点从他给阿土准备的出行随身行李中塞了数量可观的皮衣就可证明。 除了皮衣外,他还顺带给木白和哈拉提都捎带了一条填充了木棉絮的厚褥子。 木棉是当地的一种常见观赏植物,这种植物的花朵艳丽,开花时间又是在大部分植物都在休眠的冬春之季,除了美观外还能入药,因此很受当地人的喜爱。 木棉花的果实成熟后会被一层絮状纤维包裹住,这种纤维蓬松柔软,但弹性很差,放在被褥里可以轻易被压实,是很优秀的填充物。 但也因为弹性差这个特性,当它用作保暖物的时候便有些鸡肋,每次使用的时候都必须想办法把它抖蓬松,否则保暖性会降低很多。所以,在主产地,它只是穷人们用来御寒的原材料,和北方的芦花地位相当。 直到海南之岛的黎人用木棉织布的手法传入内地,木棉才一举翻身,成了一种极其重要的经济作物,在元朝时更被当做桑蚕的补充经济产物而推广种植到了全国普及的程度。 但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年北面的大明似乎又找到了一种和木棉花类似但纤维和弹性更为优越的农作物,不过那种作物不是长在树上,而是在田里,名曰棉花。 用棉花织出的布料比木棉花织出的布料更加柔软,富有弹性且更好染色,在大明皇帝的推广之下,现在大有追赶蚕丝成为了北地主要的穿、染布料的趋势。 不过,对于地处北元统治下的云南人们来说,这种布料只在传说中,如今云南最保暖的寝具除了用蚕丝做成的蚕丝被外,就数这种用木棉制成的被褥了。 前者是传说中的存在,就算是在产蚕丝的秀芒村也没谁能奢侈到用蚕茧做蚕丝被的程度,所以能够收到这样的木棉被已经是相当奢侈的礼物了。 木白和哈拉提都向纳西族的总管表达了谢意,那位一脸慈祥的老人则是客气表示大家出去代表的都是我们云南的脸面,你好我好才能大家好,一番话说得三个少年热血沸腾,就差歃血为盟当场结拜做兄弟啦。 其实,阿土作为家族的未来二代继承人的参与此次大明科考,考不考得过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其政治意义。 阿土的家族刚刚向大明投诚,家族的继承人在此刻主动学习大明文化,参与大明科举,自然表示了其政治倾向。 所以,即便阿土考不过,出于安抚因素,他基本也会被特殊照顾安排到国子监就学,没意外的话,以后还能捧一个铁饭碗回来当土官。 不过,总管并没有将这点告诉阿土的意思。 年轻人嘛,能够无知无觉靠着自己奋斗的那段岁月,比起黄金都要珍贵,若是能结识几个志同道合的友人,那更是一辈子的重要财富。 老人家看着三个年轻人嘻嘻哈哈为了出行做准备的模样,笑得慈祥极了。 然后他袖子一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根饴糖,递给了哒哒哒追着家里的孔雀跑过来的木小文。 木文从小就被兄长耳提面命,绝对不允许吃陌生人投喂的食物,因此哪怕看到了这根看上去很好吃的糖果,他也只是咽了下口水,愣是撑住没有伸手,而是糯糯地同老人家说自己要问过阿兄后才能吃。 然后,小孩就啪嗒啪嗒跑去找他兄长了。片刻后,他又跑了回来,这次他奔跑的速度可比追阿花的速度要快得多,两条小短腿简直要飞起来,脸上还挂着大大的笑容。 在接过糖果的时候,他还往老管家手里放了一块石头:这是阿文好喜欢的石头,送给爷爷。 他送给老管家的石头是一块很普通的石英石,这种石料有着相当别致的表面光泽,乍一看有些像水晶。木文是个小颜控,最喜欢收集这种晶晶亮的东西啦。 老人家眼睛都笑眯了起来,在得到同意后他摸了摸木文的小脑袋,又给他塞了一个做成小牛模样的护身符:你这次出行会有好运的。 木文立刻就高兴了起来,他招手示意老人家弯下腰,然后给了这位纳西族一人之下的老总管一个亲亲。在众人宠爱中长大的小孩爱撒娇还粘人,表达亲近的时候效果简直无人能敌。 木白遥遥就看见管家先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连番掏出了各种小玩意塞到了木文手里,不由叹了口气。 弟弟的迷之魅力哎,算了,作为第一个受害者,他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 体贴的木白调整了一下站位,悄悄挡住了阿土少年的视角。 十一月初,木白一行人离开云南进入了四川行都司,在这里他们遇上了第一批准备去云南吃螃蟹的马帮。 分卷(33) 这些人都是带着各类官方需求的物资,前去昆明兑换盐引的商人。 盐作是历代王朝从不曾放宽过的管制商品,在大明,要贩卖盐,再有钱也没用,必须要有盐引。 没有人能够离开盐,即便政府对于盐的价格有着严格的管控,但只要有货物沟通,其中的利润就足够让每个商人都禁不住动心。 可以说,有了盐引也就相当于掌握了财富密码。 但盐引的发放掌握在官府手中,洪武帝对盐引的发放堪称吝啬,除却部分官商之外,寻常商人能够获得盐引的方法只有向北地运粮,但这一点对于蜀地的商人来说成本高到让人望而兴叹。 因此,当洪武帝宣布了前往昆明运送货物可以兑换盐引后,本身就有丰富盐矿储粮的蜀地商人自然坐不住了,纷纷趁着雪季到来之前前往昆明。 木白也因此见到了蜀地特有的马匹果下马。 这种马匹和云南的特有品种滇马一样都是小短腿,这是当地的山地丘陵环境孕育出的品种,已经有了千余年的培育历史。 由于主要的工作环境是蜀道这样多以阶梯和陡壁为主的栈道,果下马的马腿和脖子都要比滇马更短一些,此生理构造也使得它们更善于拖拽货物,也不容易碰到低矮的崖壁。 而滇马的主要役使方向是山地攀爬以及驮运货物,所以它的头颈力量不如果下马。 但就颜值来说 这马看上去好可爱。骑着滇马的土大户阿土少年搓了搓手,两眼亮晶晶的,等回来时候我要买一匹送给我阿弟。 木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两眼冒出渴望小心心却体贴地没开口的弟弟,内心顿时冒出了名为努力赚钱的熊熊火焰。 要从四川穿过大巴山抵达汉中唯一的通道便是建于先秦时期,成熟于唐宋之间的古蜀道。这些蜀人开山破石所建的交通要道多为木质栈道。也因此,每逢朝代更迭,蜀道作为入蜀的主要交通干道总是先遭殃的一批。 无论是蜀地守军为了防守也好,进攻军队为了战略布局也好,总会有一批栈道被焚毁。 如今道路上大部分的木料早就不是最初那批,只有部分开山凿石的石阶还残留着先人的气息。 蜀道狭窄,多数地区只有一条通道,且来往同路。为安全计,自宋时起这儿就有着约定俗成的通行规则。 即去让来,少让多,轻让重,行人让马队。 这一条中,木白一行人占了大半,于是走走停停间避让之间,他们在驿站里见到了今岁的第一场雪。 作为从没见过雪的南方人,阿土在醒来时看到雪的那一瞬间简直乐疯了,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以比木文还要兴奋的姿态冲到了雪地里撒起欢来。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阿土少年都保持着极其亢奋的情绪,甚至在冒雪赶路的时候还能在伙伴们冷漠的目光中文绉绉地扯上几句诗词。但这种快乐也是极其短暂的,没过多久,阿土就被这蜀地又湿又冷风又大的鬼天气给冻哭了。 一匹号称健康又耐冻的来自南方的狼,在北方的寒冷之中耻辱地穿上了皮衣,而此时就连最小的木家小弟也不过加了件外衣而已。 木白很淡定地递过去了一张帕子,在阿土少年感动抹泪的时候劝慰道:下次记得别哭了,再往北一点眼泪会冻在脸上的,冻伤就破相了。 阿土:TAT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节又名为:你永远无法让一个南方人知道北方的冷。 阿土所在的丽江其实也有雪山,只不过阿土少年一直在平原地带,所以是个没有经历过零下的纯南方娃,和地处高原山地气候芒布路生活的木白+哈拉提不一样。 咳咳,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总想着什么掉马啊见面啊修罗场什么的,回家了就要念书了啊(喂),让小白再开心十来章叭。 欢迎大家参与奇迹小白环游大明游戏,今天我们跟随小白的脚步抵达了四川省。 狭义上的蜀道是指八条自先秦开始修建,一直使用到新中国成立后的链接汉中地区和巴蜀地区的交通主干道 其中,穿越秦岭山脉五条,穿越大巴山脉三条,这八条道路除了据说是为了给长安运送荔枝修建的荔枝道外,其余基本都被毁过。 毕竟四川的地理环境决定了它是一个得巴蜀得天下的主要更具地,所以基本上每个要控住巴蜀的人都得做毁掉交通通道避免被人打进来,所以每次有战乱蜀道基本都要被搞掉,尤其是以栈道为主的几条道路,一把火烧起来简直不要太方便。 不过随着行政中心渐渐南移,加上河道运输技术逐渐成熟,到了元明清时期人们对于蜀道的依赖性渐渐降低,四川和别的地区的主要交通模式也开始从蜀道渐渐转为了长江运输。蜀道的主要干道也渐渐从八条降为了两三条,其余的都因破损和落石,亦或者是道路堵塞渐渐被弃用了。 第42章 在四川盆地、汉中盆地之间巍峨耸立的大巴山,是四川盆地的天然屏障,绵延千里的山脉为这片天府之国阻挡了来自北方的寒冷气流。 受此影响,山脉南麓的植被多为常绿乔木,即便是初冬时节,蜀道沿途的山脉亦是苍翠一片,林中还散落着乌桕、杉树之类的异色叶树。当这些树木沾上雪色后,整片山林就像是打翻的珠宝盒一般格外好看。 蜀川的雪景很美,但是在雪天走路真的很难走。 新雪还好,脚感和沙子差不多,但一旦被踩实,加上一夜封冻,雪面和冰面也就相差无几了。 木白等人如今正行走在古蜀道最富有传奇性也拥有最多故事的金牛道上。 作为最早开辟出的一段道路,此处最近一次的大规模修葺要追溯到唐朝,此后的维护全靠当地民众和官府。对于当地人来说已经走习惯的道路对于外人来说难度可不是一个等级的,而且栈道没有栏杆,这种天气一个脚滑恐怕只能得到一个十八年后再见的结果,因此,来往人群都走得极其谨慎。 有需要就有市场,就在下雪翌日,栈道间的驿站中便出现了售卖草鞋的商贩。商贩贩卖的这种草鞋编织得极为粗糙,并不作御寒用,它的主要作用是利用几根茅草作为系带固定在原本的靴子上,以增加在雪地上行走的摩擦力。 别看样子丑了点,但从沿途的普及率来看,这种方法相当靠谱,甚至一些稍稍富余些的商队给马匹也穿上了这样的靴子。 木白一行人的事前准备相当到位,除了携带了用以增加摩擦力的鞋垫外,他们其实还准备了冰爪用以应对更糟糕的天气,因此他们不是这些商人的招呼对象,但一行人对这草鞋垫还真的挺好奇的。 因为这草鞋名为皇叔草鞋。 一开始听到这个称呼,几人还以为是自己的汉语不太好,直到看到了招牌这才大惊,随即那在肚子里滚来滚去的好奇心便悄悄冒了头了。 好奇心就像是猫爪子一样一下下挠着三个年轻人的内心,除了没心没肺不能GET到重点的木小文外,三人都对这个草鞋名字的来历相当有求知欲。 他们都知道大明的皇帝是布衣出身,据说当年还极为穷苦,所以,莫非这个草鞋皇叔指的是洪武帝的兄弟?但是他们好像听说大明好像没有什么王爷啊? 矮油,莫非是什么王室秘辛朝堂机密吗?三个年轻人仿佛闻到了瓜田气息的猹一样,频频探头。 只是不知道是这其中当真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还是大家都对这个名字的来意漠不关心,直到抵达金牛道的著名关隘,也是这条道路上最大的休息、贸易点剑门关为止,他们都不知道这个草鞋为何有了此名号。 不过既然抵达了剑门关,草鞋什么的也不重要了。 作为蜀地的一处最大关隘,剑门关的威名因李太白的一首《蜀道难》一炮打响,自此天下人几乎人人皆知在蜀道上有一座名为剑门关的雄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峻。 靠着文化加持,剑门关的名气甚至一度超过了一直在竞争天下第一雄关威名的嘉峪关和山海关,成为了人们一说起雄关二字就能在脑海里自动联想起的名字。 为了感谢李太白先生的热情打CALL,剑门关附近的崖壁上还有金石匠人镌刻下了这首《蜀道难》全文。这也是当地著名的打卡点,木白等人经过的时候可以看到有不少着蓝衫、戴方巾的本地年轻文士远远看着崖壁上的文字在空地上誊写,一个个的小眼神别提有多倾慕了。 不过这种照着石刻一模一样的誊抄需要相当功力,属于文化人的专利,更多的人则是选择在一旁排队购买此处碑文的拓片。 蜀地自文翁入驻开启教化之功后便成为了人文荟萃之地,蜀道虽难走,却挡不住求知求教之人,尤其是自太白亲至后,每个路过此处的人都得留下点墨宝。 于是便有有心人收集了各地大家关于蜀道的诗歌刻成了石碑放在这必经之处上,有了碑自然就有了卖拓片的生意。 不得不说这是一门很不错的生意。汉文化爱好者阿土一看到那些由名家书写大家刻制的碑文就走不动道,二话不说就丢下马匹双眼冒星颠颠地跑过去采购。 就连木白,也在犹豫好半晌后,没抵挡住来都来了的魔力,也凑过去买了一篇陆游的诗篇拓本做了旅游纪念品。 不像后世仅仅是一个单纯的旅游景点,即便是大明已经统一的现在,剑门关亦是一个军事重地,有军队驻扎。 不过自古关、城一体,每个关隘背后都会有一个大型的生活供应基地,剑门关亦不意外。 如今剑门关的关城内除了少部分军户家庭外,大部分都是在这里世世代代居住的当地居民,这些人主要以开设驿站提供食宿和倒买倒卖为主要经营模式,已经是相当成熟的商业重镇,这里甚至还特地圈了一个区域方便来往商队自由摆摊交换货物。 除了对入关城的人审查比起别处驿站更为严格,且时常有兵士巡查外,这儿和普通的城镇倒也没有多大区别。 很久没有自由奔跑的木文简直乐疯了,刚一被抱下马并且从厚厚的褥子中挣脱了出来,拉着哈拉提就兴奋地跑了出去。 对于这类文化产品,哈拉提和木文有着一样的想法完全没兴趣!在木白和阿土去排队的时候,这两个不知道为何玩到一块去了的人已经手拉着手跑去采购当地土特产了。 卤肉的香气在他们还在半路上的时候就闻到啦!对于吃了好几天干粮的人来说,根本就忍不住啊! 作为吃里头最有文化的,做文化里头最能吃的苏东坡的故乡,能够养出这么个饕客,可见巴蜀美食文化之丰。 但说实在的,四川作为美食之都的资本其实并不雄厚。 成都平原周围多为山地丘陵,虽然因为气候缘故草饲资源丰富,但环境注定了这儿不适宜饲养大型牲畜,更无法做到大面积放养。因而,作为人口稠密的巴蜀地区,供应本地常住居民的肉食就有很大压力。 于是,为了满足当地人吃肉的需要,也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蜀人纷纷表示有条件要养,没条件就想着法子养,他们开辟了一条饲养业中可谓全新的科目不方便养大肉,那就养小肉。 阿兄!!当木白小心翼翼地将吹干的拓片折叠用油纸包装好时,他家弟弟在雪上连走带滚地冲了过来,小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些激动又有些难以置信。 当他终于拽住心爱兄长的手时,木文用一种能称得上大惊小怪的语气说道:阿兄,这儿有卖兔兔啊!好多好多兔兔。 准确的说,是好多好多的兔子肉。 是的,这就是被巴蜀人民千挑万选后选中的小肉肉兔养殖业。兔子繁殖力强,需要的生长空间小,饲料在四川随处可见,加之气候适宜,自隋时官员荀秀引兔入蜀后,肉兔养殖业立刻成为了当地的王牌行业。 吃兔子在这儿有多常见呢?一眼望去,这儿的驿站几乎家家户户都挂了【兔】字招牌。 看来从他们在栈道上就能闻到的卤料香味卤的不是其他,正是兔肉无疑了。 木小文在方才一家家地嗅了过去,靠着他娇气的小鼻子为四人选中了一家开在略为隐蔽处的驿站。 几人将马匹交给专人,又支付了草料费用后便入了这家看着不太显眼的店。 一入内,就见一大锅的卤兔肉盛放在一口半人高的大锅内持续加热,兔肉被切成小块,随着沸腾的卤汁在锅中浮浮沉沉。 锅口并未封盖,香气和水蒸气放肆得向外倾撒,熏得驿站整个一楼都热腾腾、暖融融的。 店里的客人不多,除了木白这一行人外只有零散两三桌,看上去俱是风尘仆仆,面上带着疲倦之色,只有在酒水入喉时才露出了几分惬意。 泡汤伙计给四人上了大碗热白水,又送了热帕子让人擦脸擦手,小二才来报菜名。 四人都是从最百无禁忌的省份出来的人,又都能吃,于是这一行人点菜点得随意极了,基本上小二推荐的菜听着名字顺耳的都点上了。 木白等人都没有不吃兔子的习惯,不过兔子这种小兽对于生于畜牧业大省的他们来说真的不算是正经肉,平日里出现在餐桌上多半是下酒菜或者是附带品,对于这儿把它当做一道菜肴,他们还真是挺好奇的,自然期待度也格外高。 卤兔肉虽然就在大锅里,不过现捞之后还得做些处理,就着这个空档木白唤来了小二,开口询问这皇叔草鞋的来历。 小二一听这个问题便笑了,他连连摆手:您几位误会了,咱们这儿的皇叔草鞋,这皇叔不姓朱,姓刘。 他一眼扫过四个年轻人身上带有民族特色的服饰,知晓这几人都是外乡人,想必不了解中原文化,于是解释道:您几位想必是从成都上的金牛道,这故事就得从成都府说起啦。 要说咱们成都人杰地灵,曾有四位皇帝在此建都,而这第一位皇帝,便是刘皇叔。小二一抖手中帕子,摆出了一副讲古的模样。 刘皇叔何许人也?西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名曰刘备。其少时家贫,曾一度落魄至以搓卖草鞋为生,后加入起义军对抗董卓,在大混战时期依旧心系汉室,宽厚仁慈,得良臣猛将辅佐,以贫寒之身于花甲之年登上帝位,堪称一代传奇。 于巴蜀之人而言,正是因为刘皇叔在此建都,带来了大量人口,又有丞相诸葛亮细细耕耘,方才有了蜀地的人文、经济和基础建设的大发展。当地人对这二位的谢意和崇敬之心自不必提,因此,即便是蜀汉政权已经倾覆千余年的现在,当地人口中依然流传着他们的名字和传说。 比如这皇叔草鞋便是用来纪念刘皇叔的,再往前走一点,他们这儿还有张飞林、关羽亭等景点,当然,木白他们已经点了的诸葛豆腐亦然。 不过,对于木白这些外来客来说,三国的历史于他们太过陌生,就算是汉文化爱好者阿土对此都只是知道有三个国家曾经争过天下,却并不知道是哪三国,更不必提木白他们了。 分卷(34) 小二见他们几个似乎有些迷糊,便给他们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年过半百的中年文士:您几位要是感兴趣的话,不妨请那位先生吃杯热酒,那位罗先生可是此道大拿,晓得的可多。 第43章 出门旅游最神奇的一件事就是不管原来你是哪个行业,是在企业里挥斥方遒的管理层大领导还是996的社畜,都有可能因为一个共同的话题坐到一起。 当然,这一点在古代也一样。 因为店小二的一句话,一行四人齐齐看向了坐在角落的那位罗先生。 许是在室内的缘故,这位正伏案写字的中年人仅着一身看上去不太御寒的青色外衫,模样干净整洁,但是无论是略略褪色的布料,还是不经意处的修补痕迹,都显示出此人生活略有些拮据。 不过虽然经济上拮据,但此人精神上却极为富有,这点可以从他炯炯有神的双眸以及修剪整齐的山羊胡上看出来。 一个精神上富有的人,一定不会是太难相处的性子。 坚信这一点的木白小分队派出了最擅长人际交流的木家两兄弟前去交涉。 那位被店小二倾情推荐的罗先生在两位少年拜访时显得略有些惊讶,在二人说明来意后,他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随即合上书册跟着两个男孩向他们这儿走来。 一扫这一行人的衣着打扮,罗先生便将目光定在了哈拉提身上,显然是将这位最为年长的青年当做了小分队的领头人。 双方见过礼后,罗先生开口道:在下罗本,字贯中,是一漫游江湖的书生,于史学只能说略通一二,我所说的大多为道听途说的民间野史。若是诸位不嫌弃,在下便献丑了。 四人小分队立刻热情鼓掌,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正史野史都是当故事听,只要故事精彩,谁管那是不是真的呢。 罗本于是落座。原先四人正好各占一方,现在木白将弟弟抱在了膝盖上,将他的位置让给了这位中年书生。 在罗本开始说故事前,四人中汉话说得最好的木白先为他做了下介绍:我名为木白,这是我弟弟木文,这两位是我的友人阿土和哈拉提,我们都是今岁云南乡试的举人,要前去应天府参加明年春日的会试。 因我们都是云南人,于三国史全然不知,所以还请罗先生从头说来。 如此罗本沉吟片刻,眼睛扫到了掌柜端上来的温酒,指尖一弹,便从这坛桃花酿说起吧。四位郎君,蜀人爱桃,便是因为一切故事的源头都是从这桃林开始的。 东汉末年,吏治败坏,加上天灾引发人祸,民间乱相频现。 益州牧刘焉意图匡扶天下,遂出榜招募义兵,榜文行至涿县,引出涿县三位青年英雄相遇之事。 三人因误会结识,后发现彼此意气相投,恰逢桃花盛开,于是,三兄弟便于桃林结下了生死之约,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一个开头就将四个少年给吸引进了故事中,就连跑堂来给他们上菜都没有察觉。 对于四个年轻人而言,这样热血沸腾激情澎湃的故事实在太对他们的胃口了。 四人都听得入神,就连之前万分好奇的兔肉到底是什么味道也都顾不上了,只一门心思地听着罗本的讲述。 然而,只从一个开头,便可窥得这一整个故事篇幅之大,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即便这罗先生说话速度并不慢。但,直到一桌菜被五人悉数吃尽,这一整个故事也不过只开展了一个序章。 没有经历过追更生活的云南淳朴少年们顿时面面相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本是用一起吃饭为由换取别人的故事,但现在听上瘾了可肿么办?人的故事无限,但肚容量却是有限的,他们总不能再请人吃上一顿。 因为有自家先生在,木白多少比小伙伴多了解些中原的情况,他几乎不抱希望地问道:罗先生,敢问你说的故事,在中原知晓的人可多? 这句话解释一下就是:我们还有机会听到后续吗? 罗本一哂,将酒壶之中最后一滴琼浆倒入口,随后,他对着木白露出了一个遗憾的笑容:非是在下狂妄,本所说的故事出了这剑门关,这天底下目前再找不到第二个知晓后续的。 话虽说得豪气,但他面上却全无骄矜之色,在酒意的催化下,反倒显得满是苦涩。 木白眼珠一转,请掌柜又上了一坛桃花醉。给人将酒满上后,木白询问道,这故事莫非是罗先生的家传?或是罗先生所做? 罗本摇摇头,接下酒杯,是在下的拙作。只是看这情况,也快要成了我家的家传了。 木白顿时倒抽了一口气,这下可就糟糕了,如果是代代相传的故事的话,这罗先生家里必然从事文化传播类工作,这种工作就是靠着说故事挣钱,那他们日后肯定能找到知晓或者是听过这一故事的人,但如果是亲笔所书,那天底下最了解这个故事的人,就在他们面前了。 这,这是要断更的节奏啊!刚开坑就断更,这点就连那个绿绿的网站上最著名的咕王都不会这么干啊! 可恶,不知道靠着钞能力能不能换他将这个故事说完? 阿土和哈拉提都不太明白这两种有什么差别,但是两人一看木白的脸色就能读出其中不妙的意味,一个个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或许是酒精触动了人想要抒发的欲望,或许是罗本恰巧也想找一个可以发泄的通道,他将满杯的桃花酒一饮而尽,叹息着将自己之所以在这里的原因说了出来。 原来这罗本和木白他们一样,都是从成都上了金牛道前往汉中的,不过,和木白他们以踌躇满志地离开成都的心情不同,他是宛如丧家之犬般,带着最终梦想破碎的心离开成都的。 他曾是一个胸怀济世之心的书生,却因为一些事这辈子都无缘政坛,于是他成为了小说家,将自己满腔的志向和意念融入了文字之中,写就了一册《三国志通俗演义》。 宋元以来,随着纸张的制造技术和印刷术应用的普及,加之民间识字的人渐渐增多,对于书册的需求增加,应市场要求,渐渐出现了民间书籍印刷,著书这件事不再是当世大儒所独有的。 又因为元朝的戏剧小说出现了井喷式的发展,现在的人们对于看小说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鄙夷,像罗本这样的私人小说家的作品只要能够被书局的掌柜看中就有可能出版成册充盈这个小说市场。 虽然对作者来说,他能够拿到的稿酬其实相当有限,但对于一个著书之人而言,自己的作品不亚于自己的孩子,如果有朝一日,能够看到它从草稿出版成册,并且有读者愿意去买它、谈论它,这已经是身为作者最大的光荣和幸福,能够赚到多少钱反而并不那么重要。 罗本亦是如此想的,但糟糕就糟糕在这位罗先生所写的小说无论是内容还是格式、长度都与如今市面上常见的小说完全不同。 他写的是长篇回合体小说,还是着重描写战乱时期的历史向。 和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平稳环境中的云南少年们不同,经历了元末近30年的混战后,如今这块土地上的人民都渴望和平,打打杀杀的话题不在他们的喜好范围之内。 因此,如今市场上的销售主流是才子佳人类的恋爱故事,其次是探案审案类的故事,像罗本这类历史战斗系的故事完全不适应市场需求。 要比喻的话,就是别人都是优雅轻盈的锦鲤,而我这《三国》则像是在水里张开血盆大口的鼍龙,看着就让人很没有购买欲望。罗本苦涩地说道。 这说法并不是夸张,罗本本人也心知这一点,所以,他投稿的方向转向了大型书社,为此,他不得不离开此前久居的江南,前往福建寻求契机。 在如今,国内比较著名的出版商和印刷基地都在福建,原先江浙地带的印刷机构在遭遇朱皇帝对于江南经济的封锁和打压之后渐渐式微,而且明初对于文字的审核和思想管理极其严格,像是《三国》这种掀翻旧王朝统治的书籍在毗邻大明国都的江浙是绝对没有出版机会的。 而福建因为天高皇帝远,出版政策相对宽松一些。 但罗本的稿子还是被退回了。尽管那家书社的掌柜对他拿出的试读本相当看好,但得知他的小说是长篇且全文还有一百二十话后还是摇头拒了稿件。 一百二十话,保守估计也要十册书,书局并不是不愿意尝试一下新生事物,但问题是他写得也太长了。 若是短篇的话,还可放在市场上试水一下,但像他这样的大长篇,排版、印刷、装订,成本不言而喻,若是放到市场上引不起水花,其中的亏损,极有可能导致一家中型书局破产。 若是火了,除非书局极度看好,以大范围铺开推广此书抢占市场,否则其中还会遇到刚刚赚了一波钱就被盗版盯上的事,其中风险实在太大。 这种事情他们只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书局老板虽是爱莫能助,却也给罗本提了一个新的建议,那便是不要走商业化道路,走小而精的典藏版。 往日有不少朝中的文学大家走的都是这种路线,说白了就是自己贴点钱出版,不过如果书稿被书局掌柜看上认为很有再发展价值的话,也会有帮忙免费印刷这种情况。 冲着这一个微小的可能,罗本来到了四川。 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我的书还没有被看上一眼,对方一看数量就拒绝了。中年文士露出了一抹苦笑,书商说我这样的数目得自己垫付八成,所以 很贵吗?对出版业没有概念的阿土看向木白,面上有些疑惑。 木白的表情有些肃然,他对这方面的概念还留在出生的岁月,他那时代的书写工具还没有纸呢,对书的价值自然是更没概念了。 不过从他的生活角度来说,之前学的课本是自家先生默写下来的,后来是阿春从昆明淘换后还帮他手改了错别字的这样说来,书应该挺贵的吧? 书生说出了一个数字,阿土将大明的货币和云南的货币兑换了一下,不由倒抽了一口气,很显然,这笔费用对于家里是土大款的阿土来说都不是能够轻易拿出的数目,对手头拮据的中年书生就更难了。 那你现在要怎么办?哈拉提左右看看气氛有些僵持,决议由自己来打破沉寂。 罗本苦笑着摇头,他现在是陷入了两难之中。 作为一个以历史为题材的作者,他太清楚一册书在整个历史长河中有多渺小了,自先秦至今,两千余年的时间里有多少像他这样的人留下过自己的作品,但实际流传至今的又有多少。 如果只凭他的手写稿,而不将其出版的话,那可能不用等到未来,只需要一年两年就不会有人再记得他的故事。 一本书要如何流传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看得人足够多。 他在这册《三国》中寄托了太多,他的政治思想抱负、人生梦想全在其中。若是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的书,罗本总觉得这就像自己从来不曾在这个世界存在过一样。 一个博览史书之人,难道不想自己也在史书上留下名字吗?哪怕只有一小个角落他便也能极为满足。 接下来啊罗本的视线,投向了窗外。 明明窗户被纸糊上了,他却仿佛能看见十里桃林之中三个面朝苍天跪下的青年在冲着他爽朗大笑。 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我想去看看那些故事发生的地方,去听听当地人的说法,再修改一下我的文稿。如此,一边看一边找,若是将来能找到愿意出版我书的书商那便是最好,要是实在找不到,我也能将我的故事写到了最满意处,也不愧我将它带到了这世上来。 这种将自己的一生的意义寄托在一本书里的话题对于四个刚刚离开家乡的年轻人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这份感情亦是他们如今不能理解的。 不过虽然不能体会,但并不妨碍他们对这份执着和追求的尊重。四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得到小伙伴的支持后,木白向他发出了邀请:先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少年笑得开朗极了:接下来我们也要一路向北,去故事里的长安洛阳看一看,与您应当有大半路途相重叠。我们虽然不能帮先生出版图书,但我们都觉得您写的故事非常有趣,也很愿意同先生同行。 当然。他的笑容有些羞赧,您路上若是愿意同我们讲讲当地的故事便更好啦,我们都是云南来的,对中原并无了解呢。 罗本沉吟片刻,他的目光一寸寸地从这三个少年面上划过,片刻后落到了自己的杯中酒上,忽而他笑了出来:按照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故事可不能免费说。 他抬起眼,冲着四个都笑起来的年轻人道:我用我的故事,换几杯水酒可好? 三人闻言大喜,木白为他又倒上一盏酒:先生,不光有美酒,还有我们一路相伴哦。 作者有话要说:在屏幕前,有一只喵因为嫉妒失去了颜色。 真是无知者无畏啊!如果是普通的穿越者遇到了大佬估计会毕恭毕敬把人供着,而木小白这种穿越者遇到大佬却把人当做免费的导游加故事提供机,一边旅游看景点一边听历史小说始祖给你讲在这里发生的那些故事,简直让人嫉妒到面目全非啊有木有! 《三国》小说在诞生之初基本没有得到大家的重视,原因除了文中那些其实还有明初朱元璋对思想管控相当严格,当时的出版业遭到了极大打击,宋元时期的私人出版商基本都在那一拨思想管制中GG了。 虽然从我们的角度来说会感觉这不人道,影响了社会发展等等,但是也并不是不能理解,元朝的思想是没有管制的,而且因为元政府的某些行为导致上行下效,在我们如今看来违法乱纪的事情在他们看非常寻常,这一点可以看《水浒》 古代的小说很有趣的一点是,他们写的是古代,但实际上发生的事、遇到的人基本是作者生活的那个时代,毕竟他们不像我们一样有博物馆,有公开课,有历史电视剧,所以大部分的历史作者都是生活在自己的时代想象当年的事情。(三国里因此有很多设定都是有BUG的) 《三国》的成文时间差不多是在洪武初年,或者更早一些,但《水浒》的成文比《三国》更早,所以水浒里很多的设定、官民情况就是元朝的真实情况,老朱接手的就是那样一个天下,乱世用重典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第44章 木白等人的原定路线是自成都经千年蜀道第一道的金牛道跨越大巴山进入汉中,然后走褒斜道过秦岭入眉县,在那里拜谒过秦国第一勇将白起墓后一路东行入长安。 但有了罗先生相伴后,他们的出行路线没有变动,但行进步伐却慢了不少,尤其在新进入汉中之时。 分卷(35) 汉中被秦巴两座大山夹在中间,作为两截蜀道的交汇处,商业资源极其丰富。 而且本地气候湿润,土壤肥沃,本身还是一大粮仓,有粮有商贸,汉中之地自然极其富饶。 如果让木白他们自己走过来,估计只会在这儿修整上一日,好好在安稳的平原地带睡个觉再采买点当地特产和皮料,为了即将正式进入北方地域做准备,但现在有罗先生带着就不一样了。 汉中,是汉人的起源地。罗先生身披一件破败脱毛的裘衣,看着面前的牌坊楼阁,面上尽是信徒来到潮圣地的兴奋,此处亦是武侯衣冠冢之所在。 衣冠冢是什么呀?木文望了望面前的一个牌楼以及背后的小房子,不由扯了扯坐在他背后的兄长问道。 衣冠冢就是以亡者的衣冠配件等物品代替亡者下葬,木白将木小文悄悄探出来的小爪子塞回去,又给人捋了下裘衣将小孩整个人包好,这才将他抱下马来。 啊!木文倒抽了一口气,似乎是为了照顾大粉头罗本的心情,他扭头凑到木白耳边,悄悄问道:那武侯的身体不在了吗? 不是哦!虽然小孩的声音非常轻,但是年过半百却意外耳聪目明的罗本立刻就看了过来,因为知道面前四人都是外族,他便特意解释得仔细了些:汉人立衣冠冢大部分是因为遗体不在了,但是也有在亡者此前做出大贡献的地方,当地民众因为感激所以另立纪念和香火祭祀。 武侯墓的情况二者皆有,这其中另有一段因缘。罗本轻咳一声,望着牌坊上书的【武侯祠】眼神中满是钦佩和崇敬:孔明先生一生清廉朴素,他病殒五丈原时请求后主刘禅让四个陌生青年单独为其抬棺,绳断之处便为其葬身之处。后主于是为他寻了四位年轻力壮的关西壮汉,又寻了坚固耐用的麻绳,哪知那四人连走了三天三夜,因惫懒不愿继续,遂断绳下葬。 四人生怕被后主惩罚,逸入乡野,自此之后无人得知武侯墓所在。后主无奈,只是实在寻不着人,又因武侯生前留下遗命要葬汉中定军山,所以才在定军山旁为他立下衣冠冢,以山为坟,以石为冢。 嘶!听闻了这传奇故事的几个年轻人都倒抽了一口气,咦,等等,这抽气声回音怎么那么大?木白等人慌忙转头一看,发现不知不觉他们一行五人居然被周围的来往游客包围了,这些游客均是看着罗老先生,面上表情是有志一同的惊吓。 其中还有一风尘仆仆的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落下泪来:武侯怎会遇到此事这四人该杀,该杀啊!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死无葬身之地简直是最惨的结果了,那意味着后人找不到其骸骨所在,自然也没了陪葬和祭祀。 即便是经过了千余年的薄葬文化洗礼和呼吁后的现在,人们在下葬前也还有一整套冗长的仪式,更不必提诸葛亮生活的那个讲究事死如事生的时代了。 若是只有一口薄棺下地,人死了之后岂不是连饭都没得吃,还拿不到祭祀香火?若是常人都让人惋惜同情,以诸葛孔明之功绩,得了这个下场这一点对于诸葛亮的粉丝们来说更是不能接受的。 哪知罗本见状却是摇了摇头,道:尔如此说便是不懂臣相了,臣相算无遗策,怎会没想到这一点呢? 诸君不妨细想,既然是要随机寻得下葬处,为何不是牛拉车拖,偏偏是人夫背运?还特地指名要陌生之人?罗本袖手而立,修剪整齐的山羊胡随风飘逸,莫名有了几分世外高人的出尘气质, 见众人表情疑惑,他继续道:棺椁沉重,人力有尽时,以四人之力必然走不了太远。指名要陌生人,便是要寻与他无恩惠之人,要人单独为他送行,便是给了四人一个商讨的空间。 中年文士长叹一声,眉宇中满是赞叹与钦佩:武侯分明是看透了人心,也算出了结果,如今这葬于无名之地的结果正是他想要的。 被他这么一说,几个看客的表情都松缓了下来,然而就在这时,被包得像是一颗圆球的木小文勉强将自己的小手斜斜举了起来:罗爷爷,那孔明先生为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葬在哪儿呀? 对呀,不知他葬身何处,后人岂不是也不知如何祭奠? 若是为了不让后人铺张浪费只需提点后主即可,后人难道还会违背了他的意思? 人群中顿时爆发了讨论之声,此刻木白周围的围观人群比方才又多了好几个百分点,人多到被包在人群正当中的四个青年居然感觉到有些热的程度了。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的罗本露出了一个微笑,他转身遥遥冲着武侯墓拱了拱手,复又转身:丞相之意,以我之愚钝着实看不透,只能姑且说几个可能,大家一听,权当解闷。 一者,我是猜丞相确实担心后主厚葬他,丞相一身鞠躬尽瘁,于大汉于蜀地均是有功之臣,即便他生前说了薄葬,但以丞相之伟业,难保大汉臣民不会有旁的想法,届时铢积寸累,难免违背了他的意愿。 二者,丞相可能也是猜到了蜀汉后继无力,他一死,汉灭之日不远矣,他此前百般算计曹魏,难免有人公报私仇,如此不如一口薄棺也是清静。 至于这三者罗本露出了个笑容:丞相亦是以身作则,告知我等与其将目光放在死后之事上,不如将生前之事做好吧。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有一千余年历史,历朝历代代代修葺扩建,至今香火不绝游人如织的武侯祠:武侯为自己选择的安息之地至简,不过一碑、一冢、一青山,如今我等所见其有庙、有祭祀、有牌楼均是后人代代所加盖。 恰恰相反,若是那赵高董卓之流,便是其墓冢覆野千里金碧辉煌,也无人会去拜谒,莫说为其加盖,不动手拆了已是不错。 且陪葬再丰又能如何,远的不说,就说那一山之隔的骊山秦皇墓,咸阳原武帝陵哪个没有被盗过?但你看可有人来盗孔明墓?便是昔日曹魏将军入蜀,不也是特来下马拜谒? 围观人群闻言纷纷好奇,于是罗本负手而立,绘声绘色得将魏国征西将军钟会讨伐蜀国时亲拜诸葛亮墓,又下令属下不允许在此处砍柴扎营免得搅了孔明先生清静一事说了。 在此拜谒的人多少都是对那段历史有所了解的人,亦是有商人来往经过时来凑热闹所以不知情况,他这一说顿时让现场气氛热烈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纷纷将自己知晓的野史八卦亦或者正史段子分享了出来。气氛一时极其热烈。 被挤在人群中的木文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即便木白将他抱起,以两个小孩的身高也依然被淹没在人海之中,周围的热心群众将寒风挡住,又因激动体温节节攀高,这个温度对于两个自小练武火力旺盛的小孩实在太热啦! 两个小孩勉力挤出了人群,远远避开了激情澎湃的孔明粉们后才齐齐呼了一口气。 木文有模有样地给兄长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又擦了擦自己的:阿兄,这孔明先生真的那么厉害吗? 木白摇摇头,见下头人群熙熙攘攘越聚越多,木白干脆拉着弟弟一步步踩上了阶梯,逆着出来看热闹的人流向陵区走去。 阿兄对这段历史了解不多,阿文若是好奇,以后阿兄去找些相关的史书我们一起看。但我想,过了千年都未曾有人将他遗忘,他一定是个不错的人。 说到这儿,他有些懊恼道:听说成都有个武侯祠和汉昭烈庙,不过我们错过了。 之前四人经过成都时候对这一故事还不感兴趣,尽管听过当地人推荐,但他们都为了赶着去长安一览古都风华一路疾行,现在倒是觉得有些后悔了。 没关系哟,回去时候文儿可以陪阿兄一起再去一起呀。木文笑出了小米牙,十分贴心得说道。 他乖巧的举动换来了兄长一个爱的摸摸,木白还蹲下身细心拍了拍弟弟身上沾着雪色的袍子,又带着小孩一起去用门口的一汪活泉洗手。 木文很乖巧,尽管泉水冰冷刺骨,他也学着兄长模样一起认认真真将小爪子探入水中,只是忍了忍,他还是不由问道:阿兄,为什么要洗手呀? 阿兄也不知道,不过看着前头的人也是这么做的,木白左右看看边上没人,悄声道:我们初来乍到,学着旁人的动作准没错,不过阿兄觉得这可能是当地人表达对孔明先生尊敬的一种方式吧。 木文似懂非懂,他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让兄长给他将手擦干,木白心疼弟弟,将小孩的爪子捂到自己的脖子里,直到感觉木文的手回温了才又牵着他踏入陵园。 如罗先生所说,这武侯墓留着明显的后人加盖痕迹,屋舍砖块都带着不同时代的特色,就连拜谒者留下的碑文都千姿百态,模样很不规整,但在这儿却奇妙得被统一了。 今日汉中小雪,走廊上的汉柏古松均是沾着雪色,衬得环境愈发古朴大气,许是他们来的时间刚刚好,此处并无外人,木文拉着兄长的手,去碑文处走了一圈,只见这些碑文字体不同,用语不一,甚至还有外国的来访者。 若是将这些访客身处的朝代连接起来,就像是横跨了历史的一整条长河,令人不由心生慨叹。 阿兄,他真的好厉害啊。木文伸出手指,从碑文上的一个个名字上划过,再转过头来时眼睛亮闪闪的:文儿也想要做那么厉害的人! 还未等木白回话,一声苍老笑声传来,兄弟两连忙回头,惊见一手持扫帚的老叟从碑文后走出,显然这人从方才正在碑林里头扫雪,只不过碑文耸立,加上木家两兄弟身高不足,这才没见着人家。 两兄弟忙躬身行礼,老叟持帚还礼,见刚刚发下豪言壮语的木小文脸蛋红红,老叟于是笑道:小童子不必羞赧,老夫在此结庐扫雪已有许久,所见颇多。 也就是说木小文这样的行为是很常见的啦!木文顿时就不害羞了,他看了眼老人家的背后,以及天上依然在飘飘洒洒的雪花,有些疑惑:老人家,现在还在下雪呢,您怎么现在扫呀?刚扫干净不是又要积起来了吗? 老夫扫的不是眼前雪,是未来的雪。老人抚须一笑,语中带上了些许机锋之意:雪少时用扫帚可以清除,但是等到堆多了,非锹铁不能移。 见木文歪头表示不解,他指了指自己的扫把:小郎君你且看,我这扫帚是以竹条编织,平日里洒扫时即便动作再大,碰了这些石碑亦是无妨,竹子虽硬,却伤不了砖石。但我若是等雪多了结厚了再动锹铁之时,那时候再有磕碰可就不得了了。 那,那你也能小心些呀。木文有些不能理解得歪歪头,却听老者笑道:再小心也难免意外,像老夫,吃饭吃了六十年都会被噎,焉能保证挥动铁器之时不会伤了石碑呢。 说着,他掀起眼皮,认认真真打量了眼前面容有八九分相似的兄弟二人两眼,笑道:有些事啊,它就不能拖延,早些时候清扫干净了,虽然疲惫了些,好处却是无限,若是拖到了后来即便能再理,也难免伤筋动骨。 哦木文其实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就一个扫雪还会有那么多复杂的说法,不过老人现在就想扫雪的心思他还是懂的。 他看了看这片大大的碑林,又看看老人单薄的身形,扯了扯木白的袖子,见兄长冲他一笑后他立刻松开了小手跑到老人身边:老人家你可还有别的扫帚?文儿和阿兄一起来帮你扫吧,我们三个人一起,总能更快的。 哈哈哈哈!老人朗笑一声,伸出手摸了摸木文的小脑袋,他的笑容爽朗,动作却极其温柔:不必咯,老夫的扫帚是用来扫雪的,你的小扫帚,要用来扫更重要的东西。 说罢,他又推了推两人,快些去吧,现在里头没人,你们可以同武侯说些悄悄话。 那木文有些迟疑得看了他一眼,见老人微笑着看他,于是冲着老人躬了下身,道:我们进去啦? 老人含笑点头,目送着小孩摇摇摆摆又跑回了兄长身边握住了他的手,那兄长也遥遥冲他一躬身,两兄弟穿过碑林,亲亲热热得踏着地上松软的雪色向着远处那个土丘走去。 他脚下一转,重新走入碑林之中,一句轻语飘散在了空气中:稀奇稀奇,这代的紫微垣可真是热闹。 竹枝刷过雪地,不留半分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著名的孔明脑残粉为你讲孔明墓的那些事。 这里要说一下,崇拜诸葛亮这件事从东汉末年一直到近代都有,并不是三国给他拉了人气,而且人们崇拜孔明先生也不是因为他的高智商,而是他的忠诚以及很多儒系的理念。(虽然有很多道系行为但他的确是儒生没错!) 在先帝亡,后主庸的情况下依然忠心谋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才是人们崇拜的重点。 聪明、算无遗策这种东西在士大夫眼中真的没什么好崇拜的,走上那个阶层的人基本个个都是聪明人,但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不胜累举。翻开奸臣录,里头过目不忘的都能有好几个,年轻时候是好官的也不在少数,一个官员能安安心心走到最后闭上眼睛那刻都是干干净净的,这才不容易。 第45章 正如这位扫雪的老者所说,此刻的武侯墓旁空无一人。陵区依山而建,一眼望去空荡辽阔,若是常人恐怕会觉得有些吓人,但小哥两自小生长于地广人稀的云南山区,现在这场面对他们来说可谓司空见惯。 木白牵着弟弟的手,两兄弟恭恭敬敬地冲着圆圆的小土丘作了个揖,也幸好这儿人少,否则就能发现两个小孩完全不会拜谒的礼仪,不过这种事比起礼数,更重要的是心意。 从小少年们面上的认真便能看出他们有多诚心。 当然,从两人认认真真说出的话也能看出,对于外乡人来说,他们可能当真没搞懂拜谒武侯的正确姿势。 木白认认真真祈求:求武侯保佑我会试考的都会、蒙的都对,如果这点在文试上比较难的话,那就麻烦孔明先生帮忙同关圣人说说情,保佑一下我的武试,多谢多谢。 木文也在认认真真祈求:求武爷爷(喂,你这孩子先搞清楚人家的名字啊)保佑文儿以后要背的书可以少一点TAT! 好吧,都是两个在作业和生活的重压中挣扎的可怜孩子呢。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将自己的愿望说出来之后,两兄弟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大概就是求神拜佛所能带来的力量,灵不灵验先不提,但总能感觉到好像压力从自己身上转移给了别人一样,有种莫名的幸福感。 分卷(36) 心满意足的兄弟俩,手拉着手就要下山,他们准备去和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上来的小伙伴们会合。 就在二人将要转身的瞬间,木白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猛然闪了一下。他警觉回眸,讶然发现就在武侯墓的那一个黄果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卧着一只油光水滑一看就很能打的金钱猫。 金钱猫是他们那边的称呼,这种小型猫外表长得和云南第一大杀神金钱豹有八分相像,后者可是村长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去招惹的存在,为此,村长还给两个小崽子绘过一张金钱豹的画像,提醒他们看到这东西立刻远远避开。 金钱豹一般不会攻击人类,除非饿惨了,但两个小孩可不一定在豹子的礼让范围中,而且豹子会爬树,真遇到了,除了赶紧溜走没有别的应对方法。 不过一般情况来说,相对比较贫瘠的乌蒙山并不在金钱豹的狩猎范围内,它们更喜欢在南边有着充足肉食供应的车里一带生活,所以,村长也只是提醒他们一句以防万一。 但这里要说一下,在没有图片只有文字说明的古代,村长那种画个猫猫头又用几个点标注斑纹的抽象派画风真的很难给人什么具体的印象啦。 木白就有一次被金钱猫吓了一跳,还以为这是一只豹子幼崽。他担心这只幼崽背后会有豹子妈妈,愣是好几天没敢让木文出门,好在后来发现是误会一场,这只是一只闻到陷阱里的血腥味追寻而来的金钱猫。 但说实在的,金钱猫这种生物对爱好养禽类的木小文来说,可怕程度远高于金钱豹,起码金钱豹是看不上孔雀那一丢丢的肉,但金钱猫则完全不介意拔毛吃肉。 这一点上,它们的攻击力甚至超过了记仇又执着的黄鼠狼一家。 作为孔雀饲养者,木白兄弟没少和那只来打秋风的金钱猫一决高下,因此,两兄弟一看到这只喵的眼神,就知道它是想要搞事。 木文的小表情严肃极了,他扯着兄长的手指警惕地盯着那只猫:你要干嘛?阿花可没有跟来! 他显然是将这只有着差不多皮毛花纹的陌生金钱猫当做秀芒村的那只猫啦! 金钱猫默默盯着他,呈现一条细缝的金眼睛在外人看来很有些邪魅的味道其实这只是猫咪瞳孔在日光下的正常的收缩而已,不过被这种眼神盯上,的确会让人感到有些不舒服。 木小文于是被看得成功炸毛,他抽出自己在剑门关购买的玩具小木剑指着金钱猫,要打架吗?这次我不会输了! 无意间暴露了自己百战百败事实的小孩令木白的眼神漂移了下,他拍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看那只金钱猫的嘴巴。 咦?阿兄,它为什么叼了一块木头?木文眯眼一看,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木白也有些疑惑,不过猫这种动物在不饿的时候也经常会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举动。 木白就遇到过他们家那只金钱猫猫猫祟祟地钻到阿花笼子的外面,做出薅阿花的翎羽,然后在笼子外头自己撒毛自己扑这种事情来。 所以木白现在多多少少有点见怪不怪,他看这只猫似乎没有要攻击两人的打算,便想要牵着弟弟离开。 没想到刚走两步,就听背后一声轻巧的落地声,那只金钱猫踩着小梅花印走到两人面前,像是路霸一般挡住了两人的去路,一双金灿灿的眼睛直挺挺注视着木文的小腰包。 咦? 木白有些恍然:小文,它好像是想要吃你的肉干。 在离开剑门关驿站的时候,木白当时采买了些当地的卤兔肉干给木文当零嘴啃,不过木小文有点不是很喜欢肉干的口感,所以一直放在腰包里,只有实在在马背上颠得无聊的时候才会摸出来啃啃。 不过虽然不是很喜欢的东西,但面对阶级敌人,木小文可不会让给它! 小孩立刻将小爪子伸出来捂住腰包,用实际行为表示拒绝。金钱猫看了他一眼,做出了一个叹气的动作,然后将嘴里叼着的木料吐在了地上,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它这是要和你交换呢。木白给弟弟翻译。 木文闻言瞪圆了眼睛:用木头换肉肉?我又不傻! 但就在他话刚刚说完,地上的木头就动了一下,猛地伸出四肢想要溜走,却被金钱猫一爪子按回了雪地。 活的!是活的! 木文的眼睛立刻就瞪圆了,因为要陪着阿兄去考试,木小文不得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挥别了据说不能在北方生活的阿花,以及自己养着的三只小孔雀,并且珍而重之地将它们托付给了他最信任的阿春哥哥。 虽然现在他有兄长陪着,路上也有各种好看的风景,但木小文有时候也会觉得有些孤单,他是一个很乐于照顾小动物的小孩。 这点和他阿兄完全不一样,木白唯一乐于去养还被他养活了的就只有木小文一个。在他眼里,各种动物的差异大概就分为储备粮VS木文养的宠物而已,对于自己养宠物这件事他是敬谢不敏的,养个木文就够他吃力了。 所以这一刻,这对兄弟看到地上划拉着小腿的动物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木白:冷漠.jpg 木文:兴奋+担忧.jpg 金钱猫左右一看,立刻将重点放在了木文身上。只见它重新叼起那不知名的小动物走到木文前不远不近的距离,将那东西重新放下踩住,随后冲着木文的腰部粗噶一叫。 木白好像看明白了它的意思,翻译一下大概就是:想要吗,用肉干来换,不要的话我就把它吃掉了。 显然,木文也从它的肢体动作中读出了恐吓的意味。小家伙觉得有些生气,但他又有点不知道为啥要生气,如果他生活在现代,就知道有个词叫做道德绑架。 被一只猫使用了这项技能的木小文憋屈极了,他看看被踩得有些奄奄一息的小东西,又看了眼这只好整以暇的猫,终于还是没忍住,转头捏住了他兄长的手,使出了小朋友的必备技能:阿兄~ 是的,他还是个小孩子,当然可以向兄长求援。 木白看了他一眼,伸手摸摸他的脑袋,随后就在瞬息之间踏步向前,同时他将木文腰间的小木刀抽了出来加长了臂距,几乎就在一个呼吸间就冲到了金钱猫的面前。 金钱猫大惊,它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躲闪经验也十分丰富,就在木白冲到之前它下肢用力一个起跳,稳稳避开了被木白弹出的木刀刀鞘。 猫科动物的灵敏和柔韧被它发挥到了极致,起跳后它在空中一个翻转,硬是拉长了四肢,在一米外的位置轻巧落下,而此时,被它当做威胁品的小木块已经被木白收入了掌中。 而它,什么都没得到。 金钱猫惊呆了,它看了看悠悠闲闲往回走的木白和欢欢喜喜的木文,不由张开嘴破口大骂。 我不是人,但你们肯定是狗! 本喵在这里纵横多年,从没见过你们这么狗的人类,不,你们比狗还狗。 你们两个狗男人! 用猫言猫语骂人的金钱猫自然影响不到两个人类。木文从兄长手中接过那小东西,就见那褐色的小木块外头裹了一层泥,其实里头分明是有着黄黑色小点和圆溜溜大眼睛的小壁虎。 不是壁虎哦。先一步上手的木白已经将那小东西的嘴巴掰开观察过没有毒牙和利齿后才将东西交给弟弟的,因此一眼就分辨出那小东西的嘴和壁虎的不一样,它有点像是土龙,这个阿兄也不太确定,得找人问一下。 木白从来不会在弟弟面前塑造自己无所不能的形象,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他不吝于在弟弟面前展露自己对于知识的匮乏,正因为匮乏,才需要不停学习。 他们生长在云南,进入蜀地后就有不少人看到他们的着装称他们为异人或是南蛮,连穿着最为精致贵气的阿土也不例外。 这都是云南长期给中原人们留下的印象。必须承认的是,在如今大明的大部分读书人眼中,云南那就是个文化荒漠。 同为南蛮地区的巴蜀也是如此,等到了国都应天府情况只会更严重,除非他们三人表现得足够好,好到可以震慑到绝大部分的中原人,否则这种印象短时间内都不会改变。 受他的影响,木文在很多时候都不像普通孩子一样自满骄傲,他是少数觉得自己知识还很匮乏的小朋友,因此对于兄长那【有问题就问专业人士】的态度接受得非常好。 小心翼翼地将无力挣扎着的小东西捏在手心里,木文歪头想了想,摸出了几片肉干放在了原地,然后拉着兄长快步向外头走去。 木白回头看了眼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向肉干靠近的金钱猫,有些不解地问开开心心的弟弟:阿文为什么还是要给它吃肉干呢? 木文抬起头天真说道:阿兄,之前我们是被迫交换,现在是公平交易鸭。文儿觉得换三块肉干就够了,阿兄不是说好孩子不能欺负弱小吗? 闻言,木白揉了把弟弟的小脑瓜,总觉得弟弟的想法好像有些哪里不对,这种把人打趴下再给钱的行为总觉得有些流氓。 唔,不过想想自己抢了就打算走的行为,好吧,弟弟还是很善良的。 第46章 在下阶梯的途中,木白终于远远看到了带着大部队上山的罗老先生。老先生正在同人一起参观碑文,许是因为和同好们在一起的缘故,此刻可谓神采飞扬,似乎每根胡须都带着股精神劲。 木白忙拉着木文凑了过去,趁着人多的时候请大家帮忙辨认木文手中的奇怪动物。 然而,紧跟罗先生讲解步伐的多半是文人,让大家说个李白杜甫高山流水之类的可以说个三天三夜,但是让他们分辨动物可真是难倒这些人啦。 反倒是游离在大部队之外的几个商人凑了过来,其中一人拿起这小东西翻过肚皮看了几眼,判定道:这是蛟鼍的幼兽,土名叫猪婆龙,它在传说中是龙跟蛟的后代,能呼风唤雨,所以我们那也有人叫土龙。 果然是它!木白眯了下眼睛,这东西的成年体在他老家颇为常见,不过幼年体多生活在深水不大上岸,所以他此前不太确认。 以前每年到了冬春之际,农民们在下地时候都要将它们从地底翻出来,然后趁着对方冬眠未醒动作缓慢先清除掉。 嗯是的,这种在后世中国独有的一级保护动物在古代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属于农业生产的绊脚石的存在,如果数目过多还会成为灾害,到时候会由官府派人直接清缴,历史书上多次让人头冒问号的灭蛟行动指的就是它们。 原本这种蛟鼍的栖息范围是从南到北的大部分湖泊池塘,但随着气温的不断变化和人类活动范围的扩大,它们的生存圈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仅在长江中下游流域活动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于是,为了称呼方便,人们便以它们生活的地区为名,称其扬子鳄。 不过,这些木小白完全不知道。 如今这个时代距离他生长的那个年代已经过了一千余年,当年可有可无的小垃圾在现在变成宝贝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木白一脸乖巧。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白认真听着那人的讲解。 这季节遇到它可不容易。那个商人将快要冻僵的小鳄鱼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后将它放到了木文掌心里,这东西怕冷,一般长在扬子江的下游,那儿暖和,到了冬天它们会挖个洞躲在泥里睡一整个冬天,春雷炸响的时候才会出来。 原来是猪婆龙啊?这东西我老家也有。边上原本跟着大部队的一个商人也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他看了看木文,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小娃,你想养这个可得想好了,这东西长大后比你还大,而且它吃得可多。 木白看了看一听到能长得比自己还大时,眼中顿时爆出小心心的弟弟,体贴地问道:有危险性吗? 危险性倒是还好,第一个商人拍了拍第二个商人的肩膀,姿态颇为熟稔,这位黄大掌柜祖籍徽州,他们那民风彪悍,伤人的吃兽的可都被他们老祖先一个个从山里头扒出来杀干净了,还剩下的那都是弟弟。 这猪婆龙平日里就吃吃鱼虾螺蛳什么的,偶尔抓点野兔野鸟小鸡吃,除了抱巢时候暴躁了些,平时看见人就溜。但是它们很喜欢挖洞,会把农田搞得乱七八糟,加上长得丑,所以我们那的人都不喜欢它。黄掌柜补充道。 看了眼两个小孩的面色,他笑了下:这东西坏处是没坏处,还有个下雨前报信的功能,只是这家伙养不家,长得还丑,两位小郎君若是想养宠物不如养些猫猫狗狗,养这个着实没必要。 木白看了眼弟弟,冲着二人拱手,将这猪婆龙的来历说了一下,又问:方才二位掌柜说这季节它们应该在洞里,那会不会是那只猫钻进了它们的洞穴,然后将这幼崽拖了出来? 不是他多想,只是那只猫看上去着实像个惯犯啊。 有些可能,不过不太容易。人说狡兔三窟,这猪婆龙的窝也差不多,它们生活的地道交错复杂,巢穴在里头,外人很难摸准。而且一般第一年都是母龙带着小龙一起生活,那猫钻进洞里的话母龙必不会让它带走幼崽。 那可能就是这条小龙的母亲遇到了什么意外,或者是那只猫寻到了什么诀窍这可不算是个好消息啊。 这么个和稍大些的壁虎差不多体型的小东西,在这个季节放出去应该活不了吧?如果洞穴构造复杂的话,说明它们对过冬生活也有需求,随便挖个洞把它塞进去的操作恐怕也不太可行。 木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抬头看着他哥:阿兄,我们可以把它带到应天去再把它放生吗?那时候就是春天了。 不可以哦,养了就不能放生。木白拍了拍他的脑袋,耐心道,你方才也听到叔叔说了,它是吃肉的,还会损伤农田,你将它救了是你在做好事,但是你将它放到别人那儿就是在做坏事了。 那,那小豆丁闻言有些着急了。 要养就一直将它圈养,养它一辈子,并且做好它若是作恶就将它处决的准备。木白看向弟弟,说出的话在外人听来有些残酷,要么现在就将它放到附近的河流里,我们已经救了它一命,之后能不能活下去全看它自己的造化。 小郎君一个商户看了两兄弟一眼,有些不忍地想要开口,却见年幼的郎君思忖之后猛地握住了他兄长的手,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阿兄养文儿,文儿养猪猪可以吗? 木白震惊地看着坑兄的弟弟。弟弟哟!你这商业头脑到底是哪来的?木白本人可是一个商业头脑基本为0,买菜都不太会还价的人啊! 肯定不是跟他学的,估计这就是遗传的力量,当哥哥的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为了养歪弟弟有一点点的懊悔。 分卷(37) 阿兄~木文捏着他的手晃了晃,看了眼手里头的小东西撒娇道,文儿会好好养它的,哪怕它长大之后丑丑的也会养它哒。 你知道它寿命多长吗?木白撸了把弟弟的狗头,这东西一个不好能把我俩都送走。 木文的表情顿时就僵硬了。很显然,养一只寿命比自己还长的宠物并不在他之前的计划之中,不过仔细想了想后,他觉得人生中不必为了送走爱宠而悲伤也挺好的,于是,回过神来的木小文一脸深沉地说道:那文儿会警告儿子和孙子都好好对待它的,否则,否则,文儿就天天去他床头看他们! 在场众人都被小孩的童言童语逗笑了,只有木白的眼神微微有些漂移。那些笑出来的人可能都以为这是小娃随口一说,但木白知道弟弟的认真程度达到了九成九。 作为一个本身就不太科学的存在,木白妖为将来那不知能否有缘得见的大侄子掬了把同情泪。他最后和弟弟确认了一遍:真的要养哦?养了就不能后悔,要一直照顾它。 文儿做好准备了。木文面上的表情极其严肃,还冲着木白伸出了两只小手。木白见状也伸出了手,与弟弟上下手对手来了个三击掌,这是木家兄弟默契的约定,一旦三击掌就绝对不能反悔。 不过,同意弟弟养是一回事,要怎么养又是另一回事。这只被木文亲昵叫成猪猪的小鳄鱼已经因为过于寒冷而肢体僵硬了,如果是成年鳄鱼的话它们可以靠着调节体温和新陈代谢强制自己进入休眠状态以节省体力消耗,但是这小家伙肯定做不到。 而且他们接下来还要去更远的北方,一旦越过秦岭迎接他们的就是真真正正的严寒打击了,到时候要怎么保证这只小鳄鱼的生活环境呢? 木文想出了一个成年人绝对想不到的办法。 他将这只体长比成人巴掌稍大一些的小鳄鱼放到了锅子里,然后在下头架上了炭火盆。因为控制了炭火数量加上气温较低,所以,硬是在寒冷的冬天给这条小家伙提供了一个勉强能称得上是温暖的环境,而没有直接将它煮成鳄鱼汤。 当然,为了预防万一炭火过旺,在木文还在碗里放了一个倒扣的小碗,方便小鳄鱼在必要时候爬上去躲避热水,但这情况完全没有发生。 在走上贯穿秦岭的褒斜道后,毫无阻挡的西北寒风十分轻易地将小火炉的热量夺了个干净。 木文于是干脆将并不那么热乎的小火炉抱到了自己盖着厚厚挡风被的座位上,一方面可以保温,另一方面自己也能抱着取暖,可以说是非常的物尽其用了。 至于对那条沐浴在暖水中渐渐缓过来的小鳄鱼的投喂,唔,比起难搞的木小文它吃得真的不算多。 第一次张口的时候小鳄鱼只吃下了一块指甲盖那般大小的鸡肉就不肯吃了,这鸡肉还是木文用小刀将它切得细细小小的拿着竹签一条一条喂的,也不知是刚缓过来没胃口,还是就是这么点蚂蚁胃。 即便是如此小的肉块,这鳄鱼也吞了半天,吞完了还要用爪子抹脸甩头,那娇气又讲究的模样像极了它的主人。 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物啊,木白暗自吐槽。 木文浑然不知他阿兄在腹诽自己,小家伙用小手一下又一下地爱抚着小鳄鱼的背部,嘀嘀咕咕说着童言童语:我们家没钱,买不起果下马,所以只能自己养。阿兄说阿猪你可以长得很大,那以后你要负责做文儿的坐骑哦!一定要对得起你吃下去的肉肉,知道吗? 无意间听到木文话语的阿土少年惊悚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敬畏地看了眼从幼崽就开始想着以后如何动手剥削的木文。 在日后的路程中,他和木家兄弟都保持了相当的距离总觉得如果不谨慎一点的话会被这精打细算的兄弟俩给卖掉! 阿土少年恐惧地将这个发现偷偷告诉了另一个小伙伴,不过哈拉提闻言只是拍着他的肩膀表示你想太多了,他的两个弟弟还是非常体贴的! 说着,他还策马向前,从木小文那儿拿了一个被炭火焐得热烘烘又软绵绵的饼子塞到了阿土手里,让他吃饱点别多想,只要人人都像他这样不要多想,世界就会变成美好的人间。 你那是被人卖了还觉得自己分的卖身钱太多。阿土将饼子撕成两半,又塞了一半回到哈拉提手里,吐槽道,我们接下来可是要去应天的,那儿都是聪明人,你还是长点心眼比较好。 哈拉提将饼子折叠起来一捏,硬是将里头的空气全都挤了出去,然后将趁着面饼弹回之前三两口塞到嘴里,这豪爽的吃相完全不影响他说话:我现在开始长心眼能比得过那些长了几十年的汉人吗?那肯定比不过啊。既然长了也比不过,我还长什么?不如将长心眼的力气用在长肌肉上。 他露出了八颗牙的标准微笑:这是我们村长在我临走前和我说的,只要我胳膊肘结实,即使说不过他们,我也能打过他们。都是让人闭嘴,结果是一样的。 这这这,这是胡搅蛮缠啊!阿土闻言瞠目。 哈拉提顿了顿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不遇到木白那种怪胎就好,他得排除掉。 这是为何?一直笑眯眯跟在两人身后看他们斗嘴的罗本有些好奇地插嘴问道。 阿土和哈拉提互相对视了眼,立刻津津有味地用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和罗老先生近距离交流了起来。 于是,等木白在前头看到驿站想要问问伙伴们是在这儿歇息还是到下个驿站再说时,一扭头就看到了六只写着相同情绪的眼睛。 可真不是个人啊! 木白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 干嘛突然夸人,好害羞哦。 第47章 在腹有乾坤的人眼中,山不是山,是故事的宝库,水也不是水,是灵感的长河,风雪也不是风雪,是 不,就算肚子里存货再多,面对暴雪狂风还是会冷的。 当木白一行人穿过褒斜道踩上眉县的土地时,正好遇到了一次大降温,原本以为可以从颤颤巍巍的栈道上解放出来的阿土当下没忍住,被冻得吱哇乱叫。 眉县位于宝鸡和西安之间,这儿处于南下冷空气的必经之路,又处于关中平原西部,北面是由关中第一大河渭河流淌而过的渭河平原,冷风恣意肆虐,南边又被秦岭山脉阻挡了日光,恰是山北水南的环境,可见此处气候情况之糟糕。 在后世,这儿的地貌被概括为七河九原一面坡,六山一水三分田,对于一个农业为支柱产业的时代来说,这样的环境不可谓不恶劣。 糟糕的自然资源给了当地人坚韧拼搏的精神,此处走出了无数和自己的命运搏斗的人,此地的人靠着自己的双手耕耘自己的生活。 他们在先秦时代便靠着刀耕火焚开辟了秦岭第一道褒斜道,一举贯通了自己和汉中的联系,成为重要的商道出入口,其后借由身为褒斜道的地理位置之便发展商贸旅游业。 每个从漫长蜀道走出的人在踏上出口后都会有想要好好休息、放松一下的迫切欲望。 尽管蜀道中间开辟了不少驿站旅社,但是长途旅行以及在万丈高空行走的恐惧始终让人无法真正放松,而且离开了蜀道便意味着这一路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过去,在这种恶劣天气下更是有逃过一死的幸福感,着实值得庆祝一下。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眉县的特产了。 虽然这儿土壤贫瘠山多田少,但是这儿的地热资源还是挺丰富的。 经历了长途路程后泡一下温泉,再找个捏背师傅揉搓一下睡一觉,蓝条可以一下子补满九成。 木白一行人也准备去泡温泉,不过在泡汤之前他们得先去将罗老先生的马匹还了。 罗先生是步行上蜀道的,他所有的行李就是几件单薄的衣裳和一整箱的手稿,背着走倒也不是很难,不过要追上骑马的木白等人就不可能了。 幸好他们的相遇之处是金牛道最大的驿站,那儿设有租赁车马的车马行。只要支付一定的押金便可借用对方的马匹,而且最体贴的是,汉中和眉县两个蜀道出口都有还马处,非常方便。 当然,这种半当中租借的情况免不了被人斩上一刀,在剑门关驿站租借马匹的金额比起山下高了三成不止。 不过许是为了安抚这些因为涨价而暴躁的客户,这家车马行的掌柜签了一张条子给木白,言曰他们路路通车马行在北方地区大部分地方都有分店,所以已经租车一次的木白等人可以凭借这张条子用老客的价格租赁骡马车辆。 考虑到接下来的路大部分都是不需要翻山越岭的平坦地带,在将马匹归还后,一行人租借了一辆骡车。 骡车的价格比起借马贵了不少,尤其是押金更是让人有点小心疼,但是在接下来的道路上有车会方便不少。 从眉县到西安一路都是大道,按照规定,大道周围只有官方驿站没有私人旅社,按照他们的脚程,起码会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必须露宿荒野。 这天气住在野外的话有个车厢比帐篷要舒服多了。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找个商队共行比较好,只是那样要缴纳些许保护费。所以最好还是能够遇上官府的车队。 在旅行上颇有经验的罗先生将一块温热的帕子打湿了盖在肩膀,用以抚慰自己酸软的肩颈部位。 他大半个身体露在水面上,别看老爷子年纪大了,但一身的肌肉相当可观。这引得同为肌肉爱好者的哈拉提立刻凑过去和人交流经验。 而阿土的反应则要直接得多,他用温泉水擦了一把自己的脸,伸手将浮在小木板上挺着肚子和小JJ随波逐流的木文拉了一把后问了句这是为何? 现在的长安可不是当年的长安了。当年也曾骑马纵横的老爷子讥讽一笑:你们可知,当年的反元战役为何是从南方打到北方吗? 不等人回答,他呵呵一笑:因为北方已经被忽必烈家族榨干了。 自唐以后,汉人政权逐渐失去了对北方的控制力,长安作为王朝西北方的门户一直算不得安宁,无论是西方的番人政权还是北方的游牧民族都频繁侵扰,因此,长安在宋朝被更名为永兴军路,从这个名字便可看长安城当初的情况。 靖康之后,长安更是直接沦陷到了金人手中,金人将其更名为京兆府,至元朝取奉给大元国之意,改名为奉元路。 既然要侍奉大元,自然要使劲得压榨,奉元路赋税奇高,还要承担养马之责,长安人民一度民不聊生,有条件的纷纷逃逸。 加上洪武二年,大将军徐达收付长安一战打得颇为艰难,当初北元的陕西平章哈麻图在退逃之时还令人损毁长安的基础建设,连翻打击下,以至于遭遇了若干次摧毁性打击的长安城破败不堪,至今都未修缮完全。 其实城破无所谓,最糟糕的是,长安的人口都跑得差不多了,据说当年徐达将军攻破长安城的时候,里头的青壮不过三位数。顿了顿,罗先生慨叹:那可是长安城啊。 但凡是个文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长安情节,那是丝绸之路的起点,是汉人起源的地方,也是汉人辉煌的开始。 儒释道在这里交汇、争辩、分裂又融合,碰撞出了华夏民族最亮眼的火花。 那个地方曾经有往来不绝的商队马队,有巍峨入云的宫殿,有许许多多的君王交替,有驼铃阵阵,万邦来朝。 何谓千年古都?即便是长安的每棵树木,每块砖瓦都有一段故事,这儿的每个人都能讲古,随随便便拉扯出的一个居民祖上都出过高官名人。 长安的人们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是能打能抗的关中汉子,长安的乐声无论过了多久都带着响彻咸阳原的嘹亮厚重。 这里曾经是每个文人自开蒙后都曾经憧憬过,都想要去看一看的地方。 但现在那个地方却像是一道尚在汩汩流血的伤疤,刻在了每个汉人的心中。 一座城市的荒废只需要一两年,而它重新恢复生机,需要的却是数十年不止。 新朝此后多番下令派人填西安,然效果均是不显,此前流亡出去的老咸阳人已经在别处落地,寻常流民也更愿意去靠近南边的地方,即便有人愿意来此,长安也不再是那个长安了。 宫阙万里尽成土,八百里秦川再无秦腔缭绕,如今再谈起长安,除了一个被新王朝命名为西安的城市外,竟只有路上要小心流氓劫匪一句话了。 罗老先生长叹一声,摸了摸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小娃脑袋瓜:如果可以,我当真不想说这句话,只是,经过如今的西安城可要当心。 他刻意用了长安城的新称呼,似乎想要将两个地方分别开来:陕甘一带流民颇多,此处林地茂密,匪寇虎患都不得不小心。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跟在官府背后东行才是最好,只可惜这个季节不是官府运作的时候。 然而当木白一行人拜谒过秦将白起后向着西安进发之时,却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大明太子朱标恰巧结束了自己对秦川地区的考察,准备回应天过年,车架刚从凤翔出发,再过个三五日便会抵达西安一带。 当然,皇室出行规律和路径都是保密的,这个消息他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已经有先遣队伍出来清理路面以及处理附近的匪盗流民了。 有经验的商队立刻嗅出了气息不对,再一打听推断,自然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这对于来往商队来说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好机会。 我听闻太子殿下仁善,在出行路途中若是遇到商队或者民众,都很乐于给予庇护!一个和木白等人同路的商人边翻箱倒柜寻找东西边和刚与他交易的小队人马解释道:你们也赶紧加快步伐吧,太子出行车舆护卫众多,跟在他后,无论头再铁的匪盗也不敢侵扰。 一边说,他一边从藏得最好的一个箱子中翻出了一块精美的绸缎,装在了一个绣着布坊名号的锦盒里头,放在了货厢最上方,见围观几人目光诡异,这人老脸一红:咳咳,这是谢礼,谢礼,太子殿下仁善 一句话重复两次就表示心虚哦。 木白的表情有些无语,人家再怎么仁善你也不能把人当免费的活招牌吧?你这分明是要借送礼之名行强行安利之实啊! 接下来是不是打算等太子用了你的东西之后再挂个招牌说我的东西是太子御用啊喂! 你的野心都写在脸上啦!! 有同样想法的绝对不仅仅是这位掌柜一人,就木白一眼扫过去,问询后开始翻东西的商户完全不在少数,这气氛太有煽动力了,就连阿土也不由自主翻找了下自己随身携带的各种货物,开始考虑是送蜂蜜好还是送滇锦好。 木白忙拉了他一下,掺合啥,人家是商户,咱们是考生,商户一切跟着利益走可以理解,你一个来参加科举的考生提前送东西给太子那叫啥,叫行贿啊! 分卷(38) 而且太子这个职业一听就不是很安全的样子,还是不要靠近比较好。 如果外人得知他的想法一定会觉得奇怪,实在是在木白生活的那个年代,消耗量和淘汰量最高的皇室成员就是太子了。 他们那时候太子比寻常官职还不如,普通官员一般来说除了打仗不太会有生命危险,毕竟职位一般都是继承的,身边的叔伯兄弟也都能互相照顾,但太子就很苦逼了。 除了外国势力,自家的兄弟姐妹叔伯全是竞争对手。这也就算了,坑儿子的爹妈绝对不在少数,光是偏心眼的一手抓一大把,想要废太子的更是一抓两大把,可以说太子从立的那一刻起就是个活靶子,不扛过风霜箭雨就别想继位。 继位后也不见得安全到哪儿去,被搞掉的也不在少数就是了,咳咳。 所以在木白眼里,太子可真不算是么么很高大上的职业,说是炮灰专业户还差不多,所以他完全无法理解周边人对这位大明太子的热忱态度。 嘿,小娃,你快快抓紧时间回想些诗歌,到时候背给太子听呀。木白回头一看,居然还有人怂恿他弟弟去太子面前献艺,这可怎么了得,木白赶紧跑过去将一脸懵懂的弟弟抱起来,别教坏我弟弟啊! 哎呀,忘了大郎了,大郎你也准备一下,到时候你和你弟弟手拉手去背诗,这机会当真难得,若是能得一句夸奖,日后好处多多。那人笑着拍了拍木白的肩膀,真诚建议道。 木白白眼一翻,刚想反驳,捧着一个盒子走出来的阿土吭哧一笑:大郎背么么诗啊,来个倒背《论语》啊,一定醒目。 哎哟,大郎还有这本事?围观的商户本就比较兴奋,闻言更是造作了起来,纷纷怂恿木白现场来一个,引得木白踢了阿土一脚:胡说啥呢,我哪会那个。 而且起哄的商户不知道他们情况你自己不清楚吗?再重复一次,我们是云南选举出来去应天府参加科考的!能不能有点自觉啊! 要是以后被人扒出来咱们在路上对着太子的座驾倒背《论语》,不得被读书人骂死? 这还要骂啊!阿土显然不知人间险恶,一开口天真极了。 木白深沉点头,用土话道:我家先生在我临走前提醒我了,中原的文化人坏得很,特别会来事,屁大点事都喜欢揪着不放。 咳咳,其实老人家的原话只是让学生谨慎为之,并没攻击老家的读书人,只不过木白一向很善于过度理解没办法,自家先生说话特别含蓄,如果不多联想一下就没办法沟通啦! 听着!木白将蠢蠢欲动的几个小伙伴重新拉回队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在太子车架到达之前赶紧把长安城逛一遍玩个痛快,然后赶在太子离开之前出来,坠在太子车架的后面,这样才不虚此行! 他拽着特别想要看太子的阿土脖子摇了摇:你清醒一点,你想要看太子的话科举考好一点就成了,但是想要看一个万人空巷的长安城可就只有这一次啊! 你不想看看那个【长安一片月】的长安吗? 阿土被摇得灵魂飞走了一半,闻言后坚强得举起了手:可是现在是朔月啊。 朔月的月亮只有一丢丢,观赏度真没有太子高咧。 作者有话要说:晋江把我作话吞了,悲伤的作者什么都不想说了呜呜呜!! 昨天辛辛苦苦码的作话,愤怒! 小扬子鳄很可爱的,长大了就虽然也是一条俊美的有圆眼睛的鳄鱼但是它腿短啊嘻嘻嘻。 成年扬子鳄身长1.52米,身体和尾巴一样长,所以没有意外的话骑鳄鱼这个事文儿是肯定做不到了。 老朱家养宠物路子都很野的,其实一般开国男性荷尔蒙很浓的时候大家走的都是野路子,就北面邻居那种野路子类似,但咱们动物比北边多,所以 文儿到了京城就会发现,自己这才哪到哪哟。 木小白才是一道清流! 木小白:不,我已经养了一个最厉害的吞金兽了(疲惫) 第48章 在木白的不懈努力下,他最终成功说服了花心的小伙伴们一起去长安城耍了一波。 其实总体来说,长安城内部的情况并不像罗老先生说得那样不堪,毕竟大明在此驻军耕耘已有十年,若说还是和以前一样,那只能说此地的管理者不精心了。 如今的长安城外,城墙的防御工事已经全部修筑完成,青黑色的砖石似巨人般耸立,墙上用以瞭望守备的城楼在日光下明光赫赫,远远就能看到立在城墙上守卫的兵士,以及一面面明字大旗。 川蜀之地虽然也有城墙城楼,但囿于地形,其厚重感威严感远不如长安城。 虽然寄宿于人类体内降低了不少敏感度,但当距离长安城还有百余步的时候,木白还是感觉到围墙内部有一双眼睛缓缓睁了开来,对方的目光无声地锁定了他们这一行。 对方王气尚存,但气息虚弱,就像是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王者,在尊严和责任的趋势下拄剑而立,竭力守护着身后百姓。 木白抬头看了那边一眼,在马上微微欠身表达自己的无害,他的身上也有王气,虽不是同出一脉,但彼此之间也能相互感应。 果然,在他示意自己只是来拜访后,对方的威势渐渐散去,态度亦是变得温和,就连穿城而过的寒风都缓了不少,似乎是在欢迎他的到来。 在木白表示对方的新衣服(城墙)很漂亮之后,对方整个气息变得欢快了起来,卷过来的风都带着股荡漾的气息。 那么开心啊?这长安城的守护灵看来是位女性不过是爱美的男性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这儿是秦汉的都城嘛,木白印象中这些人的祖先还挺爱美的。 就在他暗戳戳地同这位友好的守护灵打听消息的时候,阿土有些可惜地说道:这些城墙都是新造的吗?那之前的秦汉城墙都没有啦? 对于土生土长的云南人阿土而言,他的家乡汉地最早也是最开始的沟通便是起于秦汉时期。 秦王嬴政在云南派官置吏,中央王朝正式宣布了对滇地的治理权。 汉武帝刘彻平云南,当时的滇国举国投降,滇国灭,云南正式归于西汉版图,他们也正式有了云南这个名字。。 虽然此后随着中央王朝的起起落落,于云南的统治亦是有紧有松,但对云南人来说,秦汉两个朝代于他们的意义终归是与别朝有所不同。 因此,在得知如今入眼所见的城池均为明造后,阿土免不了有几分遗憾。 其实,原来的城墙倒也不是完全没了,只不过是看不见了,在还是在的。 唐皇城在修建之时便以秦汉的城墙为基础搭建,现在的城墙又是在唐皇城的基础上扩建而成,所以理论来说,秦汉的砖石应该是在如今明城墙的最里面。 罗老先生远眺长安城门,见上方箭楼耸立不由眯眼:我听闻这东门在修建之时还建了瓮城,不知我们入城能不能看到里头的模样。 应是看不到的吧!木白也有些好奇,若是被普通人看到了内部设计,岂不是很容易将信息暴露给细作。 哎,老夫真真想看看这长安的瓮城,听说此处的瓮城之复杂仅次于应天府的聚宝门,老夫着实是有些好奇,咳咳,当然,若是能爬上城墙看便好了。 这显然就是异想天开了。别看现代人出去旅游时候还能在城墙上骑骑双人自行车,但在任何朝代城墙都是擅闯者死级别的军事防备区,当地的居民都没有上城门的资格。 就算入伍从军,除非极少数缺人的军队出于防守的需要,一般正常编制的军队能够上城楼都得是有好几年当兵经验的兵哥。 一个是守城也是需要技巧的,城门守将面对的兵士要更狡猾也更不怕死,新兵蛋子应付不来,另一个就是出于忠诚度的考虑了。 从高处俯瞰的视角可以看到不少秘密,尤其是最重要的防守弱点、巡逻间隙,还有粮草兵器库房等等都会有可能暴露,这些秘密要是被不那么可靠的人看了去可就糟糕啦。 道理大家都懂,但耐不住人好奇啊。 木文扬起了小脑袋,见罗老先生每根胡须都写着好奇的模样,也跟着起了兴趣:罗爷爷,瓮城是什么东西? 文儿知道瓮中捉鳖吗?罗老先生将胡须整理好,一本正经地同小孩解说,鳖这东西极其狡猾,逃起来还快,但是如果把它放到了瓮中嘿嘿,那就是信手拈来。瓮城就是这个意思。 说着,他示意木文去看他抱着的那个锅啊不是,是猪猪鳄的小窝,瓮城是一种防御设施,其实就和你这锅一样,城门和城墙就是锅壁,你那猪猪就是敌军。纵然它在里头怎么打转,锅子不倒,它就爬不出来,只能任由你拨弄。 木文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心爱的小宠物,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面射出了一道警惕的光,总觉得方才罗老先生的眼神有些危险呐! 木白干咳两声解释道:其实造起来很简单,就是在城门之中再建一道城。而在防守时候,官兵会故意让敌人攻破一道门,然后想法子封住外头的大门。如此,这些人就全然暴露于两道城门之中,进不得退不得,此时只要布置兵士站在周围的城墙上向下射箭即可有效消泯敌军的有生力量。 若是按照汉末的兵器武械,这样的一个城,无十万雄兵不可破,代价太大,如此,要攻破这座城,恐怕只有引水或是以火攻亦或者攻心为上。罗老先生想着想着眼神便有些痴。 咳咳咳!木白赶紧打断他的话,再过几步就要入城了,这时候说什么火攻水破的,被人听到的话,恐怕他们一行人都要被逮进监狱去慢慢交代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木白总觉得前方的小吏似乎往他这儿看了一眼。 西安作为西北地区的第一重镇,即便如今已经寥落,来往人口也相当多,木白等人排队便排了近半个时辰。 好在他们一行人除了有一辆马车外所带之物都比较轻便,没有花太多时间在检查上。核对了他们的户籍册(云南四人组的新版户籍册还遭到了守门小兵的围观),缴纳了入城费,登记了户籍之后,一行人便被准入了。 刚一入城,木白便拉着几人径直向着长安城北部冲去,他的目标是长安城标志性景观曾经的太极宫,现在是大明西安府办事处所在。 说是太极宫,其实昔日巍峨壮美的大唐三大内之一早已经毁于战火,勉强保留的大部分建筑也在宋朝时被拆得差不多了,如今这儿的房屋其实是金元时期的建筑工人依太极宫宫殿样式仿造改建的一座小宫殿,其实已经唐宋时期大不相同。 但也可以让外行的游客朋友们以小见大一下。 几个人探头探脑的模样已经不能简单得用可疑两个字来形容了,引得守府衙内时不时投来警惕的眼神。如果不是这些人一身的外族服装,加上满脸游客风的小表情,估计衙内就要拿着铁尺上前盘问了。 别看老祖宗给我们留下了各种造房、造楼狂魔的印象,其实总体来说先人们还是比较节约的,尤其是在开国初年大家手头都比较紧的时候。 若是遇到了朝代更替,一般后来的都是捡着前朝留下来的资源修修补补继续居住,只有房子实在破败不堪了才会直接拆毁重建。 所以,偶尔也会发生一些比较尴尬的情况,比如这儿以前是王府、皇宫,但现在只是一个办事处,住等级不符的房子一个不小心就小命不保,尤其是在眼中容不得沙子的朱皇帝手下讨生活,这点务必需要注意。 什么?地处偏远?偏远也不行,朱元璋洒满全国的儿子们了解一下? 虎父无犬子,老朱家的儿子们在驻扎在当地,除了承担驻守任务外也有监察百官的责任。虽然因为皇子不干涉当地的政务,可能在某些方面发现不了当地弊政,但住错房子这么大的事肯定是躲不过他们个个都是5.0的满格视力的。 其实,这种情况还不是最难处理的,最麻烦的是当你已经搬进去了,结果突然被丢过来一个藩王,人占据同一块地一起办公这才惨。 比如西安府就是如此。 所以,木白等人就惊奇府衙只占据了原太极宫保留良好的宫殿的一小格,后面全都被封住另外改门当做秦王府的情况。 不过宗室和官员毗邻而居,你们都不觉得尴尬不自在的吗?这两个是天然的对立方来着。 当然尴尬,西安府知府很想搬家,奈何秦王在抵达西安就藩后就大兴土木,各种改造改建,屡次得了朱元璋的批评不改,最后招来洪武帝的斥责才停手。 秦王是太平了,但西安府却被顶在了杠头上。 他们也想搬家啊,但是搬家就得造房子,就得发民役,西安府本身劳动力就有限,之前已经被秦王征调过了,短时间内他们肯定是不能再发民役,起码得让老百姓歇息个两三年才行。 不发民役不造房子自然就只能这么委委屈屈地憋着啦。不说他们,隔壁秦王看着他们占用了自己府衙一块地方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时不时就溜达过来唉声叹气,搞得西安府知府心情很差,下头的员工们也很暴躁。 不过这两天西安府知府心情肉眼可见地转好,因为太子要来啦! 别误会,知府没有拍马屁的意思,但太子作为一手将弟弟们拉扯大的长兄,所有的弟弟都很服他。 对于难搞头铁的秦王来说,某种程度上太子的话比老父亲的话都要有用。 到时候等太子来了肯定要问询当地政务,他就小小地提一下,太子肯定能明白他的意思,嘿嘿。 不过,知府的意愿只达成了一半。三日后,太子抵达西安府后,许是因为太子要赶着回应天府过年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在前几站遇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问题,这次来西安府听他汇报的太子殿下颇有些神情不属的味道。 抱歉,孤可能是有些疲累,烦劳你再说一遍。朱标太子今年尚且不到三十,继承了父母优点的他眉目俊秀,面上更是时常带笑,谈吐风雅,举止间进退有度,单看长相恐怕会有人将其误认为是一介文弱书生。 若是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位自幼得名师教导,年少时便辅助父亲治国理政的大明太子生于乱世,长于军营,十来岁时便帮着母亲一同守过城、做过后勤工作。 稍大一些后,他在辅臣的引导下以稚龄之身承担了父亲不在时后方大部分的军事政务,在朱元璋最艰苦的岁月里,他都将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维持住了前线的巨额开支。 正是因为他的优秀,朱元璋在自立为王的当天便将他封为吴国太子,此后更是让他登上大明太子之位,从始至终,无论文武勋贵都无一人有异议。 分卷(39) 这些特殊经历令朱标看起来就比之同龄人沉稳许多,不过别看朱标看着仁善斯文,其实他满身的腱子肉还真不比别人少。尤其他还是兄长,还要为一个个冒头的小萝卜头做出表率。 是的,即便已经这么忙碌了,他还不忘紧抓弟弟们的教育,朱元璋的几个稍大些的孩子无论文武都是朱标帮着开蒙的。 朱标虽然很少上场厮杀,但他亦是师从名家,弓马角斗一样不差,他是朱元璋一生最大的骄傲,是弟弟们信赖尊重的兄长,也是群臣无论文武都敬仰并且期待的存在。 只除了一点,在先太子妃过世之后,这位太子殿下迟迟不愿意立继妃。 不过总体来说这点问题不大,毕竟先太子妃已经诞下两位嫡子,继承无碍,唯一的问题是,太子毕竟是储君,如果没有太子妃的话,日后后位便会生出几分动荡,不过那也是未来的事。 因此,当听闻太子表示疲累的时候,西安府知府自然不会不知趣地继续汇报工作,而是立刻表示为太子安排寝具请太子安歇。 不料太子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去找弟弟凑合一晚就是了,顺便他不省心的二弟谈谈心。 于是,顶着告黑状知府尴尬的面色,朱标走出了西安府大门,他并未骑马乘车,而是脚下一转,向着秦王府大门走去。 因他是临时起意,负责保护他安全的金吾卫和羽林卫来不及疏导人群。不过,此处本身就是行政中心,敢在这儿闲逛的人也不多。 只除了一天前刚前往咸阳原看完泾渭分明景色,现正急匆匆南下的木白等人。 秦王府位于西安城的中轴线上,是入城的必经之路,不过一般百姓在入城后宁可多走一点路也要避开王府方向,免得倒霉冲撞了谁。 虽然明朝没有这方面避讳,但经历金元王朝统治的当地人太明白什么叫欲加之罪了,多走一点路总比多一点麻烦好。 但一心参观的木白等人就是有心想要看看昔日宫殿的模样,所以回城时候并未绕路,于是两方人马便碰上了。 远远地,木白一行人那迥异于当地人的服装马匹便吸引了守卫部队的注意,不过还未等他们上前控制,那边的人便主动停步,遥遥下马,朝着他们作揖。 因太子之前吩咐过莫要惊扰百姓,兵士们便并未上前,只是远远注意着他们的动静,尤其是手部动作。 不得不提,在火器出现了后,对于兵哥来说,防刺杀压力的确增加了不少。 他们的吐槽如果被未来的兵哥们知道了,他们一定会觉得老前辈抗压能力太差。 如今的火器都需要以火引燃,无论怎么隐蔽,必定会要引火线点火器,这就大大增加了反应时间。 再过百来年他们应对的火器可是燧发式,防守的难度那真是杠杠的。 而且如今的火器准头和冲击力都要远远弱于未来,将来的火器创口基本都是贯穿伤,一旦重点部位中枪基本一脚已经踏入阎王殿了,哪像现在主要是以擦伤为主哟! 当然,没有被重点防卫也多亏了木白图方便将马车放在了旅舍,轻装简行,否则若是他们带了马车,那肯定是要被拦截搜查的。 似乎是从兵士们的警惕方向察觉到了什么,朱标抬起头看向了那一行人的方向。他们如今间隔足有五百来步,这个距离已经是人类清晰辨物的极限,因此,朱标只能远远看到那儿站着三大两小五个身影,其余一片模糊。 正在此时,晚一步得讯的秦王府正门洞开,穿着常服的秦王朱樉疾步而出,左右张望,他一眼就对上兄长含泪的眼眸,顿时大受撼动,兄长竟然思他如此! 快一米九的肌肉汉子当下也闪出了泪花,快步上前握住了他兄长的手,兄弟俩把臂相看,朱老二一句带有浓厚本地气息的方言脱口而出:哥哥啊,我可想死你了! 朱标: 作者有话要说:朱标:弟弟都是债。 木白:同感,还好我只有一个弟弟。 朱标:这种痛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老朱家最新规矩,皇孙过学龄都得来应天府上学。 您已获得堂弟若干,您可组建萝卜头军团,请问是否组队。 被萝卜头爬满的皇长孙木小白:?? 朱标:崽,堂弟也是弟啊,你弟弟是不多,但是你叔叔们都很给力呢。 第49章 远远参观过大明太子之后,木白一行人重新踏上了旅游之路。 不过因为他们准备蹭太子的安保设施,所以为了避免赶不上大部队,他们也不敢走得太远,主要的参观地点都是西安城内。 在相继刷完了大、小雁塔后,木白一行人将旅游目标转为了寻找美食之旅 作为十三朝古都的西安老城自有其独特的味道,陆陆续续被迁移而来的移民们也为这座古老的城市带来了不同的烟火气。 因为毗邻西北,加之是交通枢纽的缘故,在西安可以吃到来自各地的美食,而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羊肉。 可能是因为原材料比较丰富的缘故,在这块地界上,羊肉的料理简直被玩出了花。烤羊肉是基本,涮羊肉是升级款,另外还有精心调味的藏书羊肉以及口感特殊的羊肉冻,但论最原汁原味的还得是手抓羊肉。 木白他们下榻的旅社的老板是老咸阳人,一听他们说想要试试手抓肉便给她们推荐了一家坐落于小巷深处的夫妻店,店主似乎不以营业为生,店面极其狭窄,一次只能招待一桌客人,据说每天都是大排长龙。 不过许是因为当天刚下过雨的原因,木白他们到达时候居然没有客人,一行人欢欢喜喜地捡了个漏。 店家号称他们家的羊肉来自宁夏,羊肉质嫩,膻味更是淡到水煮都没问题,当然,为了使得肉味更富层次,在水煮的时候,商家还是添加了姜片和花椒调味的。 这里必须说一句,比起丢羊肉入锅时候的豪迈,店家撒花椒和姜片的时候可以说是论粒数着撒的。 起先木白等人还以为这是为了精准调味,还颇为佩服店家的细致,后来才发现这是店家不舍得用调味料啊! 这让生在花椒和生姜主产区的四个云南人都感觉非常不可思议,在云南,花椒和生姜可以说是随处可见,尤其是生姜,那更是丢在地上就能活的。 说难听点,姜在他们那距离成为杂草也就一线之遥,如果有没吃完的姜头,那是宁可舂碎了也不能随地乱丢的,否则春天一小块秋天一大丛,特别有碍观瞻。 花椒毕竟是小乔木,生长速度比起草本的生姜要慢一些,但在云南也属于随处可见的作物,尤其在木白老家所在的滇北地区,每年到了夏季,空气中都是花椒特有的香气。 云南的花椒相当有名,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村民都会上山采摘花椒然后卖给收购的商人。不过,这件事和秀芒村没有关系。 花椒所散发的刺激性气味本质上是为了驱赶天敌昆虫,因此在没有化学防腐的时代里,花椒最早是以驱虫以及香薰品的身份登上舞台的。 至于人们是怎么发现它是极其优秀的调味料呃,这大概某个不差钱的人灵机一动的结果吧。 所以,花椒也是以桑蚕养殖业为主要产业的秀芒村避之不及的产物,毕竟蚕宝宝其实就是昆虫嘛。 其实,对于秀芒村来说,除了会伤害蚕宝宝这一点外,花椒还有一个很麻烦的问题,那就是花椒树的尖刺容易划伤手。 缫丝是一项对于手部有极高要求的产业,不要说手上留疤了,就连肉刺都不能接受,而花椒偏偏很容易给采摘者造成伤口。 不知道这植物在进化的路中到底遭遇了什么,花椒身上用以防卫的刺堪称密密麻麻,也就比好吃的月季蔷薇少一点。 但比起月季蔷薇更麻烦的是,云南人在采摘鲜花时候尚可以避开刺只摘取花朵部分,但采花椒则完全躲不开。 它的刺极其坚硬,可以轻易穿透手套不说,由于花椒的果实是结在树枝上,若是用剪刀修剪还会影响产量。所以,花椒唯一的采摘方法就是直接用手。 更糟糕的是,花椒的香气来自于它的油腺,从成熟到巅峰不过几日时间,这逼得椒农必须提高采摘速度。每年的花椒采摘季,伤药的采购量都会大幅上涨。 若是说每一颗花椒都是椒农用汗水和伤口换来的也不为过,好在花椒的收购价十分可观,因此花椒种植也算是不少村子的致富路。 当然,在秀芒村,是完全看不到花椒这植物的,想吃花椒的时候,村民们得拿着剪子出门走一点路去村外采摘野花椒。 而身为原产地人的幸福就是他们可以吃到新鲜的花椒。 鲜花椒香气浓,麻味淡,十分适合小孩子的口味。 所以,木白完全没有想到,在云南低下头随便就能薅两颗的调味料在长安居然能够卖出天价。 在听闻这儿的商户告诉他花椒的售价后,木白不由捂住胸口小口抽气,如果不是理智还在,他可能现在就原路返回去收购花椒再过来售卖了。 这已经不是一倍两倍的利润了,是足足翻了十多倍啊啊啊!就连生姜也翻了六七倍。 他离开家乡的时候正好是花椒的采摘季,如果他当时带上一些,不要多,就带一袋,他现在应该就能在这成为有房一族了吧? 当商人,真的好赚钱木白捂着心口,抱着弟弟懊悔地快要哭了。 这份悔恨直到他吃到手扒羊肉地时候才稍稍缓解。 当地商户实力上演什么叫做物尽其用,用以去腥的花椒和生姜在煮完羊肉后被捞出拍扁碾碎,合着盐巴和孜然一顿翻炒之后就成了完美的蘸料。 好多孜然!木白的眼睛亮闪闪的,对孜然的香气稀罕极了。 孜然的原产地在亦力把里地区,对中原来说,这是实实在在的舶来品,由于其生长环境受限,除了进口之外,只在甘肃少部分地区种植。 由于此前的游牧王朝对于孜然的喜爱,这种调味料在元王朝靠着其独特的香气席卷了整片土地,这当然也包括南端的云南。 云南的游牧民族数量众多,他们对孜然的需求带动了来往的贸易,但随着北元朝廷被大明军队击败,云南的梁王和北方断开直线联系后,这种香辛料在云南卖出了天价。 在云南,如今的孜然可以说是炫富的一把好手了。谁家要是用了孜然款客,那绝对是要搞个户外烧烤让香味飘个十里八里地的。 现在,这儿居然能随随便便当做蘸料使用,放得还比花椒多! 我们这儿卖得很便宜啊,一两花椒可以换一斤孜然呢。店家笑眯眯地给几人盛上羊肉汤放上烤馍,请慢用。 木白现在已经顾不上羊肉了,他在心中默默换算了一下,一斤等于十六两,那就是十六倍,再算一下孜然在云南的售价 我不想考试了,我们要不去做商人吧?同样算出差价的哈拉提脱口而出道。他的真心话说得在场几人都陷入了沉默。这一刻,就连木白都陷入了激烈的心理斗争中,反倒是阿土在利润的诱惑中勉强站了起来,拉住了两个小伙伴,你们都清醒一点,我们可是整个云南唯三的考生啊!走了一趟中原,结果回去说要当商人,这算是怎么回事? 木白,你不是临走前斩钉截铁说我们要一起努力不能给云南丢脸的吗? 哈拉提,你之前可是信誓旦旦说要让中原的考生看看我们云南的力量的,你俩振作一点啊! 木小白的眼神漂移了下,那个,他对于科考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执着,毕竟他的目的其实是推广汉服来着,科考只是其中的一个手段,其实,现在想想,要达到这个目的,资金也是很重要的嘛。 好啦好啦,别瞪了别瞪了,他就只是稍微心动了一下下,做商人什么的是不可能的,商人的地位在大明民籍中是最低的,他哪怕不在乎这个,也得为他家先生想想嘛。 弃文从商什么的,那可不是坐下谈谈心能够解决的,轻则伤筋,重则动骨。 虽然在责任和荣誉感的督促下,一行人放弃了对金钱的追求,但香料贸易的暴利还是在这一群大明朝未来的骨干力量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就像是一颗胡椒在原来的历史线上开启了大航海时代,如今因为小小的孜然和胡椒,也让大明的未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阿兄!这个好好吃鸭!在场唯一没有因为贸易的利润差而心动的就只有木小文了,在啃了一口蘸着调料的羊肉后,木文整个小脸都亮了起来,他赶紧嚼了两下,咕咚一声将肉肉咽到肚子里,然后催促兄长动筷子。 一盘肉可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再不动手就要被抢完啦! 把肉嚼烂了再咽下去。木白一边批评吃饭匆匆忙忙的弟弟一边拿起了一根羊肉,蘸了蘸珍贵的蘸料后塞到口中。 顿时,木小白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立刻就幸福得眯了起来。 嗷,确实好吃。 和柔韧筋道的云南黑羊不同,这种羊羔肉肥美柔嫩,肉炖得酥烂,可以轻易将它与骨头分离。 虽然同样没有腥膻味,但是长安羊还多了一丝乳香气,在只用了白灼这种料理方法的情况下,羊肉依然喷香。 好吃!哈拉提和阿土也连连发出赞叹,阿土还表示这是他一路走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羊肉。 对于一个生在羊肉主产区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高的夸赞了。 这是来自宁夏盐池的白羊,不是我自夸,整个长安城只有我这儿的货才是最正的,别的人都只敢说自己是宁夏羊,绝不敢说自己是盐池羊。掌柜的见他们表示赞赏,眼睛都笑眯了。 整个宁夏,盐池的羊是最好吃的,但那地方环境不好,地上都是盐巴,粮食长不好,也没多少牧草,在那儿放养的羊就只能吃些小豆子甘草什么的,羊的数量养不来多少,但是那味道是真绝。这位店家说得兴头起了,居然直接拉了把椅子坐下同木白等人侃侃而谈。 苏武牧羊你们知道伐?见几个异族人点点头,他又笑嘻嘻指了指盘中的羊肉,据说当时放的就是它。 我当年是要做皮毛生意去哪儿采购的,当地的牧民就这么招待我。他们那儿更绝,连调味料都不放,直接就水煮,完了用小刀切下来,一送到嘴里那是满口的香气。嘿嘿,我就因为这口吃的留在了那儿,还娶了媳妇,我这羊就是我老丈人养的,大舅千里迢迢给送过来的。 木白一行人顿时面露震撼,这是为了一口肉卖身啦? 哎呀,民以食为天嘛,好吃的当然要大家一起分享。掌柜说得很是羞涩。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一个身着寻常汉人服饰,但面容带着异域风情的女人从后堂走了出来,手上捧着一盆血淋淋的羊肉。 分卷(40) 一看到掌柜的居然坐在客人桌里,女人的美眸顿时一眯。 掌柜连犹豫也不敢,立刻跳了起来,凑过去美滋滋地接过羊肉,又用木白等人听不懂的语言和他媳妇说了几句话,换来一个嗔怒的眼神后将大盆放到了备料区。 众人看看女人的背影,再看看方才一幅【我这是为了给老家人民带来优质品种】的掌柜,忍不住噫了一声。 从他老婆的颜值和掌柜的态度上来看,羊肉和老婆是什么因果关系还真不好说呢。 掌柜老脸一红:我当年是真的做皮毛生意的,你们别不相信这样,我给你们看看大宝贝。 说着他便从室内拿出了一件毛色雪白的裘皮大氅,一脸炫耀地送到几人面前:你们摸摸,都是羊毛,咱们家白羊的毛是不是和别的羊毛不一样? 木白上手一摸,的确,入手绵软,毛穗更长不说,羊毛的颜色比寻常羊毛更白,毛绒部分也更长,一摸便可知极其暖和。掌柜尤显不足,干脆将皮毛往木白手里一塞:你再看看它的重量。 见木白面露讶色,他哈哈一笑:是不是很轻?这就是白羊的特点,它的皮毛做成的裘皮厚实,但是重量只有寻常羊皮的三成,穿起来极为轻盈,最适合给小孩穿哎,咱可不是让你买,这是我准备给我媳妇做袄子的,就给你看看而已。 他这一说,方才生出了点被推销警惕的几人反而有点意犹未尽了。人大概就是这样,买不到永远是最让人勾心挠肺的,一听说这是非卖品后,反而勾起了大家采购之心。 在相继摸了这裘皮之后,在这方面相当有见解的阿土立刻热情了起来,他出面和掌柜的攀谈了起来。 最后,被缠得受不了的掌柜给他们取来了两块尺寸小巧的皮料:不是我不肯,只是我们家的皮子是有专人收购的,如果你们一定要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们那家铺子的名字,你们报我名字,就能拿到我家的皮子。不过话可说好,我家皮子收购价就贵,鞣制后更是不便宜,这你们得有心理准备。 阿土闻言,面上露出喜色。这一路上最怕冷的就是他,他当下就抄下了店铺地址和名字,就想拉着哈拉提径直冲过去。 不过,木白及时将人拽住,让他们吃完一起去,否则放着这两个汉话半瓶子晃荡的人出门,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这是小羊羔的皮,是之前的皮子剩下的。店家眼睛一扫,看了眼两个小孩空荡荡的脖子,道,这皮子大人用了没多大意思,你们要是要的话,我去给你俩做个围脖,保管你们穿了后一丝冷风都透不进去。 心疼弟弟的木白眼睛顿时亮了,但考虑了下一路的花销和皮子的价格,他迟疑了下,站起身有些赧然道:多谢店家好意,我其实不是很怕冷,不麻烦的话,能否请您做一条给家弟? 木文立刻从油汪汪的肉肉里抬起脸来大声道:文儿也不怕冷,文儿有小炉子,给阿兄! 小兄弟俩亲亲热热的模样看得店家不由露出了一抹笑,他忙安抚互相推让的小哥俩表示自己不要钱:皮子是专人专卖,按着契约我不能出售,只能自己用或者是送人。这两块皮子是我一位贵人裁衣服多下来的,这点量于大人没多大用处,也就你俩是个孩子,还能勉强凑个围脖来,这东西是和你们有缘,所以你们收着便是。 若是你们觉得过不去的话嘿嘿店家露出了一个有点羞涩的笑容,搓了搓手,能不能麻烦你们一件事儿 两日后,骑在矮脚马身上的木白兄弟脖子上多了两条奶白色的围脖。 新围脖毛发柔顺,既挡风又暖和,就是因为毛色雪白,反而衬得两个小孩皮肤格外黑。 就连同为云南人的阿土看着他们都有些吐槽不能,忍了忍,他将脸转过去,道:还好我买的是背心,穿在里面没那么显黑。 爱漂亮的木小文当即炸毛,为了安抚不开心的弟弟,木白昧着良心说了好些夸奖的话,但这次的打击着实有些大,木文特别难哄,还好就在他即将词穷之时大部队开始动了起来。 这支蹭太子安保的部队由十多个商行,近百余骡马组成,就连马车都有三十多驾,场面可谓浩浩荡荡。如果不是太子出行的时间赶在了年关前,大部分商队都进入休息阶段,人只会更多。 不过考虑到车队的目的地是经济发达的国都,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这支小部队沿途还会加上不少人。 为了保证安全,也为了行进途中不要发生意外,太子特意派人对跟从的人员进行了调整,货物被按照轻重重新排列,此举让大部分商队都被打乱了排序。 木白这支主要由人马车构成的轻骑小分队被拉到了队伍前列,而带着沉重货物的商队则被拉去殿后,如此可保证队伍的速度以及上下坡时候的人员安全。 可能是看在他们队伍里有小孩的份上,也可能是为了照顾他们都是考生,在休憩的时候,木白他们还分到了兵哥们煮好的热水。 大冬天能够时不时喝到热水什么的,可太幸福啦! 被糖衣炮弹成功侵蚀的木小白对这位太子可真是太好奇了,只可惜他们所在距离太子的车驾有一整个卫兵部队的距离,人高马大的兵哥们完美地挡住了小短腿兄弟的视线。 也因此,小哥俩都没发现在前方的车驾中,时不时下车骑马的太子殿下披着一件同他们的围脖料子颜色都极为相似的羊毛大氅。 第50章 跟着太子的车驾几日后,木白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商人宁可拖延自己的行程,也要蹭到太子的车队了。 因为实在太轻松了,全程各方守卫检查和放行速度都大开绿灯不说,一路上都相当平静,别说山贼流氓或是猛虎野猪,就连胆子最大的鹅子都不敢在他们面前放肆。 呃,其实还是放肆过的,曾经有一群胆大包天的大白鹅跑到大道上来挑衅兵哥,结果是成了一锅炖鹅,鹅子的主人还拿着封赏欢天喜地,看那架势就差把【太子吃过我家的鹅】顶在家门口了。 事实上,就在兵哥们刚给钱离开,紧跟其后的商队众人就跑到了农户家中采买他们家的鹅子,除了几对种鹅外连鹅蛋都没拉下,全都给搬空了。 这户人家这一天的收益就足够让他们过个丰年了,不过别说,这户人家的鹅子养得的确好,肥肥嫩嫩的,一看就没少吃。木白将人写在了小本本里,并且给他们家的鹅肉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继鹅肉事件之后,其实大家都特别期待能有下一个不长眼的撞上来,不过很显然除了鹅子这种鹅眼看人低的村霸外,大部分动物都是长了眼睛,并且看得出这伙人不好惹的。 动物十分擅长判断对手的强弱,而即便是在山上悄悄观察,它们都能发现下头这货人有多不好惹。 洪武帝给儿子派来的守卫力量都是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实实在在靠军功升级的,那看过来的眼神就和寻常的守卫完全不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太子会在这个快要过年前的时间离开应天府,莫名其妙的跑到长安来,(据小道消息说,这次出行还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哟)但洪武帝对儿子的关心和爱护全都表现在太子浩浩荡荡的守卫人马上。 洪武十五年,朱元璋将跟随他起家的亲卫们重新规划整理,设置护卫亲军十二卫以满足拱卫皇城以及护驾需求。 而这次,十二卫中的所有的护驾侍卫亲军都出现在了太子的护卫车架中。 其中为首的便是新设了主司守卫、侦察逮捕、以及典狱的锦衣卫。 别误会,此刻的锦衣卫可不是后世动不动爬房顶记小本本的特务机关,那是永乐帝开始给他们开创的新业务。 如今的锦衣卫虽然也承担了司法任务,但明初吏治清明,需要出动他们的机会并不多,偶尔发动多半也是直来直去的探查,总体来说锦衣卫只是个比起其余十一卫都更贴近皇帝的的仪仗队而已。 如果一定要说什么特殊的,那大概就是他们的配套工作服比起别的十一个卫所都要更好看一些。 虽然比不上后世人们印象最深的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固有印象,但明初的锦衣卫也是鹅帽锦衣,潇洒非凡。单就颜值而言,他们就碾压了大部分的十一卫兵士。 这倒不是朱元璋偏心,主要是由于锦衣卫的主要任务是负责宫廷仪仗以及守卫,和别的卫所有些不同,别的卫所官兵在没有活动时候守的是皇城四门,但锦衣卫值守的可是皇宫大门,代表天子颜面的地方,穿的好看些也的确很能让人理解。 但真的很显眼啊。 如今的天子近卫可不是几百年后的战五渣,每一个守卫的兵士都出自功勋世家不说,其本人更是人中龙凤。 身高没有超过1米8的不要,长相没有浓眉大眼也不要。 宽肩窄腰大长腿、胸肌腹肌人鱼线每个兵哥走在路上都足以让路过的小娘子侧目看上几眼。 北方民风彪悍,女儿们也较为开放直白,沿途遇到的那些眼神哦!真是就差丢上几块手帕了。 当然也没有人敢真的丢就是了,这可不是兵哥上街,他们是有正统的护卫任务,在这时候丢个东西过来,兵哥要是一个应激反应抽刀就砍,那真是砍伤了都不带给句抱歉的。 但就算是在这样的队列之中,这次被派来的两位锦衣卫指挥同知以及力士、校尉也是最显眼的。个个都是好相貌不说,身高还比普通的兵哥们高了一截。 那气势就像是一遛北方大葱里扎了几根山东大葱,显眼的不行。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且合格的颜控,木小文的审美不光在异性上,就连同性的美色他也很能欣赏,而且相当有眼光。 木白等人不过跟随大部队前进了三四天,人都没出陕西省呢,他的弟弟就发挥他百搭的本质,搭上了一个又一个。 这次木白将他整个勾搭过程都看在眼里,简直叹为观止。 第1天摸手手,第2天要抱抱,第3天要亲亲,等到第4天,木文就已经可以骑在对方肩头耀武扬威晃着小短腿让人把他送回来了。 要是评论区的各位阿姨们有木文的三分本事,这个冬天,估计早就有男朋友的肚子可以取暖了。 木白空白着一张脸,将弟弟从配合他蹲下身的兵哥身上抱下来,然后按照弟弟的指示,摸出了他们在蜀地采买的一斤兔肉干当作礼物,送给弟弟新交的这位朋友。 看着对方收下肉干完全没有丝毫犹豫就揣进怀里,并且十分礼尚往来得递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宋锦盒子说这是南方的腌渍零食给木文甜甜嘴的动作,木白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按照他弟弟的魅力,以后不知道要有多少红颜知己。 他一定要给弟弟多存一些钱。想要创办产业发家致富的念头从未有这么猛烈过。 木白是第一次做这种升级任务,也不知道这种任务的脱离时间是怎样的,万一他早早做完任务人消失了,他弟弟没钱、没权还没亲人的,以后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而且木白心中,还有一点不好为外人道的担忧他真的好担心弟弟会变成靠着女人吃饭的软饭男。 瞄了眼面前的兵哥,木白在后面加了一句补充,靠男人吃饭也不行。 是时候加大对木小文的培训工作了。 随着木白的表情变得严肃,很快,木小兔子在大部队修整的时候重出江湖。 这些兵哥起初以为是孩子精力旺盛在玩游戏,后来见每日休息时候,木文都要完成规定数目的蛙跳以及鸭子步这才发现不对,于是便有兵哥以孩子太小要循序渐进,而且路程劳累加上天气寒冷,一冷一热容易着凉为由,来劝说木白对弟弟不要那么严格。 木白闻言都要无语了,路途劳累是没错,但对于木文而言,他过的是上马睡觉,下马撒尿的日子,加上每天晚上的睡眠时间,木小猪前几天一天能睡十四五个小时。 试问一个白天睡得饱饱的娃对家长而言意味着什么?每个带过孩子的人都懂。虽然木文总体是相当体贴的,不会做出缠着兄长晚上讲故事这类事情,但小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足够闹人。 加上人如果没有进入睡眠状态降低新陈代谢的话,尿尿那是压根不间断的。 与其让小孩整宿整宿得睡不着然后白天补眠,还不如消耗干净他的精力让他晚上安稳睡一觉呢。 而且这点训练量对木文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半年前他就能轻松完成,更不提现在了,没见到小豆丁每天完成了训练后,还有力气去帮罗老先生张罗说书摊吗?那神采奕奕的小模样,哪看得出一个累字。 反倒木白才是真的累。 白天他要控制马匹,还要照顾躺在怀里睡得呼呼的弟弟,休息时候要监督弟弟做训练,人一训练完得立刻把衣服给他披上去,随后逼迫不知道事情严重性拖拖拉拉的弟弟上马车换衣服 除此之外,在木小文去撒欢的时候,他还要去洗衣服、准备饭食、复习,晚上还得应付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弟弟。 木白:= = 养弟弟好难,养一个精力充沛的弟弟更难。 不过远远看到木文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什么东西向着他跑来的样子,木白还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阿兄呀跑得小脸红扑扑的木文小朋友高高举起双手,在兄长将他稳稳接住后把手里的红色串串递到了木白面前:这个是宋叔叔给文儿的甜果子,他说这叫糖葫芦,里头是山楂果子,可好吃了。 但是弟弟手上的一串糖葫芦一颗都没少,小孩硬是忍着馋将完整的小零食送到了他面前。 木白蹲下身,配合着木文的动作将为首的一颗果子咬了下来,红彤彤的小果子,看上去既鲜艳又无害,还散发着麦芽糖的挺香,看起来诱人极了。 毫无防备的木白一口咬下,那一瞬间的感官被丰富的口感拉得很长。 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牙齿穿透爽脆的糖衣、陷入绵软的果子内馅、舌尖在接触到甜味的同时,毫无防备的牙齿最后抵上了坚硬无比的内核。 只听极为清脆的一声嘎嘣声响,木白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一脸期待等着他表扬的弟弟,默默的将一肚子的苦水咽了下去,重新披上温柔兄长的表皮对木文说:这个太大个了,你这么吃容易噎住,阿兄帮你拿下来剪开,你吃的时候,半口半口吃。嚼烂了分几口咽下去哦。 木小文是一个很听人劝的小孩,他当即嗯了一声,然后眼巴巴得看着兄长将糖葫芦破开,小刀轻挑,把里头的小核都挑出来。虽然糖葫芦的颜值下降了很多,但是里面满满的都是兄长的爱呀! 望着弟弟抱着碗飘走的背影,木白方才淡定的表情再也控制不住,他扭过头嘴巴一张,一颗染血的小米牙就落在了手心里。 分卷(41) 木小白无声得骂了一句脏话,舌头舔了舔空荡确定里面有隐隐约约的一个小突起这才放下心来,人类幼崽真的是太麻烦了,居然还会换牙! 不过也幸好人类会换牙,否则他嘴里就要有个豁口了。 鬼知道当初木白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牙齿松动的时候有多惊恐,可能是年少时候有些营养不良的缘故,木白的换牙期来得晚,持续的时间也很长,直到现在他嘴里的牙齿都没有全部换完。 不过幸好他的门牙都换好了,否则木白难以想象自己在考试时候一张嘴露出几个豁口的场景有多可笑。 绝对会被不良大人嘲笑让他牙长齐了再来考试的! 哎,麻烦的成长期。 木白撇撇嘴,正想随手将牙齿扔掉,却听一句含着笑意的低沉声音在他背后响起:牙齿要小心处理,万不可随意丢弃。 一身锦袍子模样俊秀的高大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见木白看过来,他微微笑着柔声道:上头的牙齿要往坑里扔,下头的牙齿要往屋顶扔,否则牙齿容易长不齐整。 小孩看着他的表情渐渐从警惕转为狐疑,最后露出了点惊慌,青年看着他小嘴乱动,就知道他这是在检查自己的牙齿是不是整齐。 似乎是确认了自己的牙齿应该没问题后,小孩仰头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头透出了一点迟疑,他张张嘴,脆生生道:你不是在骗小孩吧? 不是,青年笑意更深,我不会骗小孩,更不会骗你。 第51章 虽然这人说了很让人信服的话,但是木白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这是上头的还是下头的牙齿呢?木白的疑惑劲还没散去,听到这句没有戳动他防备心的话顺嘴便回答:上头的。 那就得往下头扔了。青年笑着道,他抬头看看四周,面露一点迟疑道:不过这儿都是平地,没有凹坑呢。 木白一愣,左右看看,的确,如今他们所在是一个大平地。 这当然是出于安保需要啦,非但这儿是平地,周围稍矮的灌木丛和小乔木都被先遣部队砍伐,一眼望去可谓一马平川,虽不至于说毫无遮蔽,但基本控制在了膝盖以上的环境都被清场。 如此,自然也不可能留有凹陷处,没有凹地就不好丢牙齿要不还是算了,之前他那么多牙齿随手丢了也没见哪哪没长好啊。 木白刚生出了点犹豫,就听那青年说:这样吧,我过会要去周围巡逻,你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给我,我去帮你找个地势低的地方扔了。 他说的实在太随意,反倒让木白觉得自己的警惕有些莫名其妙了,他捏着自己的牙齿转了转,有些犹豫。 不是木小白小家子气,牙齿同骨骼一样都是人体死亡后会留下来的存在,所以在他生活的时代,牙齿也会带上一定的巫术寓意,不能轻易给人。 在那个巫神共存的时代,就连剪个头发都有特殊的仪式,更别说是骨头牙齿了。 他之前扔掉的时候也就算了,毕竟也没人会跑到他家门口去满地找一个小孩的乳牙,但是现在是有陌生人直接从他这儿拿,指定性着实太强。 但是 木白注视着他的双眼,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缓缓将手心里的小乳牙放到了他的手心。 他垂下眼帘,松开手后他迟疑了下,还是收回了已经空空的手。 在这整个过程中,青年都微笑着注视着他,直到木白垂下手都不见丝毫不耐。 这很奇怪,对于陌生人,木白应当不会那么没有戒心,但是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他却是感觉心安无比。 那麻烦你了。踟蹰了一下后,木白还是如此说道。他一方面对于自己将牙齿交到陌生人手里觉得有些不安,另一方面又觉得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人能够成为万物之灵便是因为他们比别的动物天生多出了一感,也就是所谓的第六感。 这种脱离五感外的感知能力使得人族天生就带一些特殊能力,只是因个体不同强弱有差,但木白觉得自己这具身体可能是小孩的缘故,他的第六感还是挺强的。 比如他当初就是靠着这种极其微妙的感应从群山中选择了秀芒村的方向,所以这次他也准备相信自己的直觉。 之后几天依旧风平浪静,只是在进入河南地界时,大部队因为太子要审查黄河疏浚情况而停留了一段时间。 在后世的历史学有一句老话,叫做中华民族的治国史就是黄河的治理史。还有不少学者认为中华民族天性中带着的关于统一、协作的信念和文化就是因为长期和黄河搏斗带来的影响。 因为只有团结,只有统一,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束缚住这条华夏大地的母亲河,让她保持温柔慈爱的模样,而不要总是家暴自己的孩子。 几乎每个朝代都留下了和黄河搏斗的记录,大明也不例外。 虽然建国也才十五年,但因黄河发生的大灾小灾已经有不下十次,年轻的大明王朝几乎每年都要在救助灾民一事上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 或许有人要问,既如此不如干脆整治黄河得了,但这就牵扯到了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了。 元王朝灭亡的导火索正是因为治理黄河。 元顺帝时期黄河多次决堤,在元丞相脱脱为代表的大部分蒙古王公贵族的支持下以及大部分汉臣的反对无效下,顺帝下令治理黄河。 或许有人会奇怪,治理黄河明明是好事,而且黄河流域是汉人主要的聚集地,为何反而是汉臣提出反对? 因为在元政府工作的极少部分汉臣太了解元政府官僚机构的劣根性了,那无可救药的贪婪如果放到了治理河道上,极有可能成为压下当地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 事实也的确如此,顺帝发下的治理经费到了当地官员手中百不存一,而当地官员为了完成任务,也为了中饱私囊,只有更加狠厉得压迫民众。 原本一家只需要出一个役夫,变成了全家都得出动,老幼妇孺若想要避免徭役那就只有交钱,没有钱就只能出力。 而更糟糕的是,按照规定役夫在服役时候的口粮是官方提供的,但采买粮食的资金已经不剩多少,如此便只能给别的地区增加税负,亦或者是罗织罪名从百姓家中掠夺。 于是,一个叫韩山童的人在疏通河道时,挖掘出了一只眼的石人,伴随着民间流传的一句著名的谚语,全国响应的红巾军农民大起义开始了。 十七年后,一个叫朱重八的农民带领一干多少都受元王朝治理黄河所带来负面影响伤害的农民一起推翻了元王朝。 即便实际上元王朝整治黄河的时间不到一年,而距离那段历史已经过去了两代人的时间,但这份苦痛尚且没有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甚至于如今的朝堂上都有不少臣工闻黄河而色变。 加上元王朝虽然压榨民力,但当时主持施工的贾鲁所治理的黄河确实有效,所以大明的皇帝只是每年对黄河进行日常的维护,不敢大发民力。 太子朱标此次前来便是来视察黄河水文情况以及疏浚工作的,但很遗憾,河南布政使司布政使王舆宗一月前因主持疏浚工作过于劳累过世了,只能由副使邢浩顶上此次面见。 邢浩是因儒士身份获得官职的一名官员,官方说法是叫儒士授,这是在洪武帝因为嫌弃科举考试选择出的人才没有实干暂停科举后的一种举荐方法。 和西汉时候的举孝廉类似,是由当地基层官员或者是民众推举儒生或者是有大名望者入朝为官的一种方法,入门门槛很低,有些小地方甚至是只要识字就行。 国家任用这些人也并不是看重对方的治国实力,实在是元末明初时国家的文盲概率太高,甚至有不少功臣良将都是文盲,偏偏在分封天下的时候,大明有不少跟随朱元璋打天下的兵士都被派到地方做官。 这些人或许管理地方不难,毕竟建国之初举国凋敝,有时候一个县城也不过才百来多人,管理起来很容易,但是写公文什么的可就要了卿命了。 无奈之下,朱元璋只能给这些不识字的官员再招聘了一批儒生给人打辅助。 除了可以帮忙写公文外,这种方法招聘来的儒生一般名声不错,而且在当地也比较有名望,所以官员在抵达地方的时候工作开展上也能比较顺利。 职能定位如此,这些儒士不会做官也不会太让人意外了。 比如这位站在太子面前战战兢兢的邢儒士,学问气度无一不缺,姿态礼仪半分不错,但太子最关心的治河之事却是一知半解。 太子的表情渐沉,他淡淡看了眼惴惴不安的老儒,没有多说什么。 但这就是最大的表态了,上司到地方巡查,一般为了安抚地方官员多少都会给予几句夸奖,如果什么都不说,那就是完全不满意了。 几个当地官员都表情都有些不好,但他们都不如老儒生面色差,老人面色雪白,两股战战,几乎站不住。 会有如今局面或许也不全是他的问题,很可能故去的河南布政使主管水务,他管理别的方面,双方分了工,也可能老儒生匆忙接手还没准备。但作为一省父母官,这种事可以体谅,却不能原谅。 这位以仁善闻名的太子垂眸思索片刻后,直接抽出一份空白圣旨,现场罢黜老儒,又寻布政使司下属官吏一一问话后,调右布政使梁博舆代行政务。 青年将沾满墨汁的毛笔丢在桌上,示意跟来的署官将自己方才写就的圣旨拿下去誊抄,片刻后这份誊抄后的圣旨就会被快马送入应天府归档,届时这份调令便正式生效。 一般情况下,圣旨的签发程序是反过来的,不过太子此次出行,洪武帝为了方便他在外时候方便,大手一挥直接给儿子敲了几个空白圣旨,这才导致朱标使用圣旨的时候还得反过来送去备案。 当然,以洪武帝对儿子的信任,即便朱标不去做备案问题也不大,但朱标行事向来谨慎,绝不会在此事上落人口舌。 惨遭罢免的老儒趴伏在地,哽咽难言,青年叹了口气,令一旁站立的侍卫将老者扶起,低声道:老先生先起,地上寒凉,莫要伤了身子。 顿了顿,他又说:罢黜一事着实万不得已,孤知晓事发突然你亦是措手不及,孤也可以留在这儿等你理顺政务再行汇报,但河南的百姓等不了你,封冻着的黄河也等不了你。 青年眉宇间的柔软此刻已经被严肃取代,他虽未身着太子冕服,但一身贵气凌然逼人,眸光一扫,周围的官员全数低头,呐呐不敢言。 防川之事乃国之大事,黄河一旦决堤所害不知凡几。王布政使已然殉职,他手头的工作必须有人接下来,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所以,孤不能等。 朱标亲自动手,将邢浩头上的乌纱摘下,同时,他还摘了一个同样一问三不知的辅官的乌纱,将两顶官帽放在桌案上后,他看向梁博舆,这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太子对此视若无睹,他温和道:你方才许多点子和想法说得都很不错,但是好用不好用还是得试了才知道,各地情况不同,还是要因地制宜。 喏。这个刚升职却丝毫没有喜色的河南代省长虚汗一阵又一阵得冒,他的目光挪向桌案上放着的两个刚被摘下来的乌纱帽,总觉得一个不好,自己头上的那顶帽子也要加入其中了。、 呜,谁说太子仁慈和善的?都是骗子啊啊啊! 敲打过当地的官员后,一身锦袍的太子殿下领着一干侍卫离开了河南布政使司。 今年两月的时候黄河曾经决堤过一次,当时洪武帝紧急派遣了驸马都尉李祺前来赈灾。 李祺是韩国公李善长的儿子,又是洪武帝长女临安公主的驸马,政治资源颇丰,加上当时李家正处于风雨飘摇阶段,李祺做事相当卖力,因而大半年后的现在,河南人民的生活看起来已经大半恢复正常。 这点从街上的人数便可看出,较为贫穷或者是条件不太好的城市,街道上是不会有那么多人的,尤其现在还是冬天。 朱标听闻过一些贫困的地方到了冬天都是一家人窝在一个被窝里,谁要下床便将全家人的衣裳都给他穿,如此才能度过寒冬。 而在河南,这儿的民众面色颇为红润,衣裳看上去也是鼓鼓囊囊,还有不少人行来往去都提着各种纸包,显然是在采购年货。 朱标心头一动,拦下了一个面上带笑的妇人,问明此处糖坊所在,便领着手下向那儿进发。哪知道路刚走了一半,尚未能看清糖坊的招牌,便听一熟悉的声音说道:这典韦挡在门口,以长戟顿地,贼人无一人敢从他面经过,纷纷自旁的大门离开意图追赶骑马逃逸的曹操。 此时围着典韦的尚有十余人,皆是以一当十的猛士,典韦见势不妙举起长戟左右而击,戟过矛断,阻挡者死伤无数,杀伤力着实惊人。然典韦此招为求突破,以攻代守,自己亦是中了十多道伤口,更糟糕的是他的长戟也在短兵相交之际折断。 见他受伤又断了武器,贼人自是没有放过他的道理,纷纷持枪而上,典韦见自己爱戟已断,心知不好,但他并未露出半丝惧色,反而趁着贼人欺他虚弱上前之机长臂一揽,竟是一左一右各自挟持一贼子,以人为武,重伤他人。 在人群层层包围之处,一戴着小帽的黑皮小孩一甩快板,急声道:典韦见此举惊得贼子谁也不敢上前,于是便意图以此法突破,他复行数步,杀敌熟人,自己伤势却愈加沉重,典韦心知不妙,前进几步后突然回转,那些兵士只见他矗立在营房大门前,瞠目怒瞪,竟无一胆敢上前。 说罢,他长叹一口气,面上透出几分无奈和遗憾,只见小孩小大人版得摇了摇头,又道:许久后,众人见这典韦只立在那儿并不攻击,便有人上前试图引他出招,这才发现原来此人已经伤重身陨。 围观民众闻言均是发出叹息和遗憾,也不知道这小孩方才说了什么,竟有些感性的摸了眼泪。 偏偏小孩似乎觉得情绪还没有渲染到位,又补充了一句:典韦,陈留己吾人。他形貌魁梧,力气过人,擅使双戟,为曹孟德护卫军将领。 他一生于千军万马中救过曹操三次,堪称勇士无双。只是在第三次,张绣先是派人偷走了他的一对长戟,又派百倍兵力相轧,典韦身中百余伤口,终是力竭而亡,然至死,他依然守在了营门前,为他的主公守住了最后的一道门。 在此一役,曹操的长子与爱侄均是殒命于此。一年之后曹操行军经过故地,想起爱将,仍是不由放声大哭,并设下祭筵,吊奠典韦之魂。 他这话一结束,周围群众们的哭声更响,有一小孩更是被情绪带动得哇哇大哭,现场悲声一片。 小孩立在一个大木箱上,见状左右看看,有些迟疑地问道:呃各位乡亲,不知觉得这故事说得如何,可还有什么要修改之处?有没有描述单薄的问题?或是不够具体? 分卷(42) 民众的哭声于是更大了。 木白:= = 方才我说要讲故事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个态度啊,嘿呀,这是听完故事不准备买账吗?白嫖可耻啊喂! 见小孩眼睛越瞪越圆,眼看着就要跳起来踢人膝盖,太子轻笑一声,举起手冲着他的方向扬了扬,阿白,这儿。 想要帮罗老先生收集小说资料和群众反应,说故事说得口干舌燥却没有得到半分有效回应的木白眼睛顿时一亮,他左右看看,将现场交给了也跟着抹眼泪的阿土,立刻抱起弟弟挤出了人群。 富贵哥!木白在周围的几个锦衣卫无语的眼神中叫出了为首之人的名字,你怎么来这儿了?不用执行任务吗? 朱富贵轻柔一笑,将小孩被挤乱的小帽子摘下,又给他顺了顺才长到手指长的黑发,边重新帮他戴帽子边道:已经没事了,接下来我要去给家中小辈采买些糖果,一起吗? 木白看了眼怀中的弟弟,小家伙已经毫不犹豫得伸出了手爪子,脆生生又娇滴滴得喊了一声:要吃糖糖! 第52章 糖宝铺店如其名,是一家河南有名的糖果铺子。 这家店铺据说从宋朝起就已经开设在这儿了,足有三百余年历史,现如今已经算是本地的一张活招牌。 据说,当时的第一代老板是走街串巷的卖糖人,因为宋人嗜甜,加上老手艺人有些特色产品,渐渐地便有了名气,还引来了当时的仁宗皇帝的青睐,钦点其为贡品,因此很多有名的大臣都来他这个摊子上光顾过,因此留下了不少诗篇。 如此,靠着大宋皇帝和臣子打出的名气,老手艺人很是攒了些家底,盘下了一间位置比较偏僻的商铺,平日里用来熬糖、卖糖。 酒香不怕巷子深,糖果的香气不亚于酒香,而且糖制品主要的售卖方式是沿街叫卖,或是在集市上摆摊,所以对店铺的位置也没什么太大的要求。 但运气来了你逃都逃不掉,斗转星移,等到了大明的时候,这处偏僻的小巷因为城市规划以及道路改建,居然成了当地的闹市区。昔日的小门面也几番扩建,成了如今的地标性建筑。 以上都是一伙人前往糖果铺子时锦衣卫们你一言我一语给木白做的科普。 别看这些人穿上制服拿起武器后一个个威风凛凛的,在私底下其实也爱听八卦,小故事一个赛一个的多。 木白一抬头,远远就看见了那所谓的标志性建筑。 恩,是挺标志的。也不知是哪一代的掌柜突发奇想,令人做了一个巨大的纸扎糖果放在屋顶。想也知道,这个巨大的纸扎会是当地多少小朋友的梦中情扎哦。 所以你们也是来买糖的?木白看了看跟在他富贵哥背后一遛快二十个兵哥,那圆眼睛中的【至于那么多人一起出来摸鱼吗?要吃糖找个人代购一下不就得了】不要太明显,从空气中都能读信息的兵哥们对这么明显的质疑只能视而不见。 他们也不想啊! 一群大老爷们跑去买糖,多娘们气啊,但是他们的保护对象硬是要去,他们能怎么滴?当然只能跟着啦。 嘿呀,太子也是,这家糖果铺放在河南是挺有名,但到底是民间小吃,还能好吃得过御膳房? 再说,实在要吃让下属出来采买就得了,何必亲自过来,想想等会要面对那一屋子女眷小孩的场景,兵哥们都要感到窒息了。 还没走到那有个巨大纸扎的店铺,木文就已经坐不住了。用木白的话来说,他家弟弟就是个小狗崽,那嗅觉真的很绝。 这一点可能是在秀芒村的时候练出来的。当初他们还没有跟着村长家吃饭的时候,可怜的木小文被逼着只能忍受他的手艺,小孩没法子,实在嘴馋,就经常在饭点时候溜达出去,嗅着别人家饭菜的香味下饭。 久而久之,木文的鼻子就练出了一门绝活他非但能闻出谁家的饭菜香烧了什么,还能闻出用了什么香料,烧得好不好吃。 所以,木家兄弟出门时候,如果寻饭铺小吃摊都是开门放弟弟,跟着木文走,绝对不会踩雷。 而从现在木小文激动的小模样来看,那家糖果铺的糖稀熬得应是很不错。 木白稳稳搂住已经在怀中迫不及待想要蹦跶起来的弟弟,表情非常淡定。 但在外人看来,这对兄弟的模样着实有些惊悚。 大的那个也就过腰高,这个年龄的孩子手臂力气都不大,他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孩看上去已经相当勉强,那小孩还在他怀里耸动。经过的路人完全可以想象出下一刻小哥两齐齐摔倒的模样了。 小孩子亲亲密密那是他们不懂事,你一个大人也不懂事吗?要是孩子摔了怎么办?这么多人走在道上,万一谁一个没注意踩了一脚又要怎么办? 正义路人的眼神立刻刺到了紧跟两个小孩的青年身上,其中浓浓的谴责意味让太子不由摸了摸鼻子,他干咳一声,顶着群众热烈的眼神凑了过去,阿白,要不让我抱抱阿文? 木白抬头有些不解,他抱得挺好的啊,干嘛要麻烦别人?这真不是木小白对周围人的眼光不敏感,只是从小到大用这眼神看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 现在他长高了还算好一点,刚到云南的时候木白才多大一点,他抱着木文的模样在外人看来要多勉强有多勉强,要多危险有多危险,当时有无数热心人看不过去,想要帮他扛弟弟。 但彼时的木小文可没现在那么好说话,谁也别想把这个缺少安全感的小孩从他阿兄身上撕下来。 木白的当地口语之所以进展迅速,起初全靠帮拉起警报哭嚎的弟弟给人道歉,以及解释自己真的背得动弟弟。 到后来,每到一个地方都得来这么几回,久而久之,木白早就习惯了外人的眼光。 其实,在他稍稍抽条之后,兄弟两人的身高比拉长后会这么看他的人就少了很多,加上后来木文也会自己跑跳了,精力充沛,一般也不需要兄长抱着走。 今日是因为人多怕走散,所以木白才抱着的。 看了眼明明很无辜,却被周围人强烈谴责的新朋友,又看了眼熙熙攘攘的人群,木白犹豫了下,还是将孩子递了出去:那个,麻烦你了富贵哥,文儿他有点沉 无妨。青年将木小文稳稳抱在怀中,动作熟练地给他换了个姿势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这个姿势对于抱人的那个来说要比让孩子趴在肩膀上累得多,但是对小孩而言他却可以清楚看到前面的人,安全感十足。 能够清晰看到阿兄的木文小朋友对此点了一个赞。 木白收回手的时候看到了几个兵哥有些扭曲的表情,这个神色他已经很熟悉了,每次他叫新朋友富贵哥的时候,他们都会露出这副模样。 就他也挺能体会这些兵哥心情的。 作为一个审美正常的年轻人,在听到这位新朋友的名字那刻,木白的表情也和他们一样的僵硬扭曲。 他当时还以为是各地文化差异,待小心翼翼地确认了对方家里是汉人后,木白更是怀疑了下自己脑子里的传统思维模式是不是有问题。说好的汉人矜持、夷人直接呢? 直接给孩子取个名字叫富贵可还好? 尤其配上了新朋友的姓,天哪,朱富贵,三个字一听名字就能想到大腹便便的土财主样啊,而且还是那中多半为富不仁的类型。 这名字和这位锦衣卫的模样可完全不符。 朱富贵本人高挑,非但没有将军肚,看线条还有腹肌,而且他今年不过二十八岁,眉目英俊,未语先笑,看着十分和乐。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蓄须,干干净净的下巴让人看起来更加年轻。 说起来这点也挺奇怪的,自家先生曾经传授过他基础的相面招数,其中就有一条是看胡子的。 汉人男子蓄须很有讲究,由于早些时候有人带了个蓄须寄哀思的节奏,于是,渐渐地,便有了父母亡则蓄须的传统习俗。 即父亲去世就要留上唇胡子,母亲去世则留下巴胡须,父母双亡则上下一起留,所以有些时候看胡子的情况就能判断这人的家庭情况,避免一开口就戳人家的伤处。 但也有意外,为父母留须除了寄托哀思之外,其实也有法,所以很多汉人在进入职场之后都会开始蓄须,以表示自己是成熟可靠的男人,上峰可以放心交给他任务的意思。 所以,朱富贵明明已经进入了职场却没有蓄须就很奇怪呀。 啊,这个啊。朱富贵本人对此的解释倒是很简单,我家孩儿不喜欢,嫌扎手,所以我便没有蓄,等他能欣赏美髯之时再蓄也不迟。 木白顿时大惊,觉得朱富贵一定是个一级棒的好父亲,不过他希望富贵哥家的小孩不要像他一样完全不能欣赏胡子,那富贵哥就注定要非主流了。 美髯公可是从春秋时期一直延续到如今的审美主流,有一把漂亮又精巧的胡子绝对是人群中的焦点,男人们对打理胡子的热情程度绝对不亚于女人们照顾自己的脸 木白在昆明时候还遇到过在休沐日特地跑去集市采买染料染胡子的兵哥。不过因为天然染料固色时间短,而且胡子这东西着实不好上色,这些人的尝试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但由此可见汉人对胡子有多上心。 顺带一提,木白完全不能接受胡子,他自己以后也绝对不会留胡子。因为在木白还没产生多少灵智的时候就曾经遭遇过小伙伴用它剃胡子这中事。 事情发生时候他还懵懂,后来想想那真是越想越气。 我可以接受你用我剖鱼,但绝对不能忍受你用我剃胡子!这是木白作为一个兵器类小妖怪的骄傲! 虽然现在他也没法找人说理了,但是对胡子的diss心理已经深埋在了木白心中。 哎,仔细想想,富贵哥真是个好父亲,除了名字有些木白猛然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吞吞吐吐极为含蓄地问了下富贵哥儿子的名字,引来青年一串笑声。 我名字是有些土吧?朱富贵边给木小文换姿势边说,其实这是有原因的。 我曾祖是元朝的淘金户淘金户就是专门负责挖金子的职业,按照北元的规定,无论是否挖到金子,每月都需要给政府交纳一笔税额。 但是家庭传到我祖父那代的时候,当地已经没有了金矿,所以只能变卖家财以缴赋税,最后成了贫农,不得不去带着全家去给地主打工。说到这段的时候朱富贵面上表情淡淡的。 木白张张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捏着拳头骂了两句元政府不干人事。 朱富贵摇摇头,并未就此多说什么,我父亲是家中幺子,自小便跟着给地主放牛,一家人的期待亦是从兴宗旺祖改为了富贵平安。 后恰逢一场大旱,祖父祖母大伯伯娘堂兄相继饿死,唯独留下我父亲和二伯,二伯将家中余粮都给了父亲,自己离了家,再也没有音讯,整个家里就留下了父亲一人。 朱富贵拍了拍正专注听他说话的小孩后背,又给他顺了顺小短毛,继续道:父亲说,祖父临终前嘱咐他,以后有了孙子就叫富贵,父亲应了,所以哪怕他后来念了书,觉得这名儿不好听,也得让我受着。 木白张张嘴,表情有几分空白,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安慰这个新认识的朋友。 哪知道朱富贵忽然一笑,我父亲在我出生后一度十分艰难,每日出生入死在战场上拼命。有一日,他和我说,当初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但是就是觉得不能让祖父给他孙子取的名字浪费了所以才坚持了下来。后来,他也决议效仿祖父先给大孙子取了名字。 木白点点头,觉得这个说法合情合理,作为一个优秀的聊天者,他顺势问道:令尊取了个什么名儿? 青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父亲那时候恨不得招进天下英雄,所以想要给我儿取名【英雄】。我母还在闺中时念过些书,便想要阻止他,又不忍在他兴头上泼冷水,于是婉转劝说此名过于直白。 于是他看着张着小嘴表情很有些难以言喻的小孩道,父亲便将二字颠倒,给我长子取名朱雄英。 第53章 见识过老朱家那特殊的互相伤害技巧之后,木白对于自己给弟弟取名的善良程度有了新的认识,木文什么的,虽然平凡了点,但起码说出去不会让弟弟尴尬啊! 没看见后头那几个兵哥都是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吗?一看这表情就是被这种乱来的取名方式给囧到了,这样一说我可真是个好哥哥嘿! 木白忍了忍,没忍住,抬头看向抱着弟弟的新朋友:那个,你给你孙子想要名字了吗? 朱富贵闻言微微一愣,他摸了摸下巴露出了认真思索的表情,在身后锦衣卫惊恐的目光下道:我倒尚未想过这个,不过家父此前给我下一辈为双名,又是文字辈,然后第三个字五行属土,阿白不若想想能用什么名字? 木白在取名方法上是真的没什么研究,闻言歪歪头,有些苦恼道,啊,我不会取名字哦,你就当个参考得了。我觉得吧你名富贵,你儿子是英雄,那你们家到了孙辈应当已经有钱有权了,下一代该搞文化事业啦,不若取个比较有文化的名字对了你觉得朱文化如何? 还没等朱富贵说些什么,木白恍然摆摆手:不对,化不是土字辈的,那改成华,华夏的【華】,这应该属土吧?文华也挺好听的。 但很遗憾,华字五行属水。 木白莫名其妙得用手指划拉了几下这字,怎么看都找不出它属水的原因,它有个草字头,要说属木也就算了,为什么和水有关? 正在他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几人终于走到了糖果铺前。 作为当地的网红店铺,加上快过年了了,糖宝铺门口全是人,有一说一,木白有些被惊到。 云南是典型的地广人稀,出了村庄聚居区,骑马走上半个时辰遇不到人都是正常的,除了昆明城人多一点外,就算是芒布路的首府人口也不过是四位数。 他一路走来见过最多的人是在成都府,但成都是整个四川的治所所在,又是蜀道的起始点人多一点也算正常,可是这儿只是一家糖果铺啊! 木白抬头一眼望过去,看到的全是人的腰和屁股,完全看不到店铺。 啊这 他颠了下脚丫子,然后悲伤得发现以自己的身高就算垫脚也没用。正在此时,他听到一声呼唤,回头的时候就发现小伙伴居然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这是要做什么?木白歪了歪脑袋。 你坐我肩上吧,这儿人太多了。青年平静道。 分卷(43) 坐,坐肩膀?可是弟弟他 阿兄,一起呀!木白一愣,抬头发现不知何时弟弟居然坐在另一个兵哥肩上,再一看这兵哥不就是之前木文用兔子肉换人点心的那个,什么时候过去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坐肩膀啊木白犹豫了下,看着新朋友小声道:我不是小孩,我很重的。 没事,朱富贵回过头笑笑,眼神柔和极了:你这年岁,还没一把枪重呢。 那可说不好。木白闻言也不矫情,他上前两步,开始琢磨该用什么姿势才能一步跨到人肩上,糟糕,他还真没见过寻常小孩是怎么上去的,是从后背还是从前面坐上去的来着? 从前头的话好像有些不太好,他毕竟是和人家平辈相交,从头顶上去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啊 最后木小白选择的方法是以手撑背,然后从后背轻巧纵身跳上去的方法。 这动作难度极高,若不是木白有些身手,一般人还真没法坐得那么稳。青年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伸手扶住木白的两条小细腿,有些哭笑不得得说:怎么这样上来? 木白咂咂嘴,没好意思说自己不会上肩,只是哼哼唧唧问自己是不是很沉。 怎么会沉呢?这个重量和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似乎还轻了不少。 两年啊,这可是两年,他的孩子是吃了多少苦,才会在这个孩子抽条生长的时候体重不增反减的? 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两年前他的孩子不过虚岁七岁,就和他的弟弟被掳到了距离应天府千里之外的地方。 他不光想办法从贼人身边逃了出来,还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带着他才两岁的弟弟在那儿生活了下来。 此后更是在阴差阳错间拜师大儒王袆。画了一幅画帮了明军攻滇,因此被关了监狱,却反而得到了傅友德和蓝玉的认可,被其认作养子。 在谁都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他的长子以孤儿之身参与乡试,文武全中,即将以应试考生的身份前往他的家乡他的儿子,完全靠着自己走出了那座大山。 谁都无法想象朱标在得到宋濂来信时说遇到两个皇孙时候他是怎样的心情,那一日东宫的烛火亮了一整夜,他的异常甚至惊动了皇宫中的两个老人。 宋老先生说,是他的慈爱之心帮助他终于找到了孩子,其实不是,比起两个孩子的努力,他唯一做的一件事就只是坚持并且相信着他们。 不是他找到了他们,是他的孩子们找到了他。 他的孩子优秀到了令他为之骄傲,又心疼无比的程度。 离家两年,他将自己和弟弟都照顾得非常好,现在更是在云南那一片荒芜的地方成长为了文武全才,但这些都意味着他的长子必须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这份比寻常孩子轻得多的体重便是证明。 朱标垂下了眼帘,将坐在他肩头的小孩扶正后站了起来,他的突然起身让身上的小家伙一时有些重心不稳,一双有些冰凉的小手慌忙按住了朱标的脑袋。 但接下来木白就发现自己这个动作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就在他的后背,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他,分明是令人不安的突然增高以及视角变化,但因为这只护着他的手,木白却意外得觉得相当有安全感。 坐在青年肩上的木白晃了晃脚,觉得这位新朋友给小娃当坐骑的姿势熟练得让人心疼,但他现在坐着,总有种占了小孩便宜的感觉。 小少年有些不自在得摸了摸鼻子,夸奖道:富贵哥,你一定是个好父亲。 朱标的腮帮子一抖,因为这句话差点落下泪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快速眨去眼中的湿气后轻声道:不,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我的孩子都是好孩子。 这句话说得好奇怪啊,木白歪了歪脑袋,不过青年似乎没有展开解释的意思,他背着木小白快步进入店中。 别说,新朋友的身高本身就相当出色,加上木小白的升高后简直是鹤立鸡群当然,鹤立鸡群的主要原因也有店铺内大部分都是女眷小孩的缘故,他们一溜大男人进来简直是瞬间改变了店内的氛围。 那感觉就像是一群狼硬是挤进了狗群,哪怕吐着舌头摇着尾巴,但依然格格不入极了,毕竟本质上就哪里都不对啊! 别看这些兵哥个个身材好长得俊,但是在关注到他们的长相之前,得先忽略他们周身的杀伐之气,一般人与之对视的时候都只敢看着人鼻子和下巴部位,压根注意不来人的长相到底如何。 就算那个做亏本生意的兔子肉兵哥现在正抱着他弟弟这个萌物,也遮掩不住那通天的血腥气。 上过战场的人再怎么遮掩,气息都是和平民不一样的,而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都是非常会辨别这份不同的存在。 所以,虽然一行人入店之后乖乖巧巧得主动往队尾站,但他们刚刚站定,前面的一个妇女立刻侧跨了一步喏喏表示自己不买了。 这下,倒数第二的妇女也不淡定了,也表示自己没想好要买什么,你们先请。 如此一路被谦让着,这群人莫名其妙就挪到了队首。 这种街霸王的气势是怎么回事哟!而且其实他也没想好要买什么啊!原来还想着用这儿居民的购物清单作为参考的木白呆住了。 中原的糖果基本都在他的盲区内,云南的糖原材料是甘蔗榨出的红糖,香味浓厚,也比较硬。 而北方的糖则主要是用麦芽熬制出的麦芽糖,也就是传统的饴糖,这种糖比之蔗糖甜度略低且粘牙,这一点木白在尝糖葫芦的时候便发现了,而且据说这儿的麦芽糖能直接制作成糖果,不像蔗糖需要添加其余的调味,这就让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好在店铺的掌柜面对选择恐惧症经验丰富,他拍了拍面前的木盒子,给人一一介绍道:这是关东糖,撒了芝麻香脆可口,我们这儿的人都会买回去在小年时候祭灶,灶王爷走了后还能掰了做菜,最为实惠。这是姜糖,放了老姜粉,可以驱除寒气,冬日吃最好。 几位第一次来的话不妨试试我们家的米花糖,这是我们店自宋时起的镇店之宝,用米花做的,酥脆可口。 木白扫了扫眼前的东西,最后留在了米花糖上。 这米花糖也不知道原材料是什么东西,一眼看过去是裹着糖浆的黄白小颗粒,上头还撒了黑芝麻,比起旁的产品,这米花糖的确是卖的最好的,一盆都快要见底了。 木白问了价格后觉得还能接受,便请人称了一斤,只见那掌柜的手起刀落,切下两大块后称了下,随后看了眼木白道:是小娃吃的话,我给你切小片一点,好拿。 木白闻言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小脸,道了谢后又细心得问了存放日期。 这糖放上一个月不成问题,如果您想要质保更长一些的话,我建议您直接买我们的糖浆。掌柜的一边用油纸给人打包一边道:我们铺子里的糖都是用自家熬的糖浆做的,只要小心用干净的勺子去舀,避光处放个一二年都成,当然,最好还是不要放那么久,虽然那时候也能吃,但味道定会受到影响。 不是在下自卖自夸,我家的糖浆用的都是最好的原料配特殊的制造工艺,从宋时到现在,来来往往想要盗用我家酿糖工艺的人可真不少,您尝一下就知道了。 说着他从桌子下头摸出了一个罐子,又拿两根木棒在里头挖了一块熟练得开始搅拌,见木白面露新奇之色,掌柜笑着说:我家的糖得这样搅了才好吃,搅到后头变白的时候滋味最好,当然您直接吃也没问题。 麦芽糖生津润肺,若是咳嗽时候用它腌萝卜一晚上,第二日再把萝卜水喝下去,止咳效果极佳,若是家中有年长者用其泡水,更可养胃。不过给小孩不要多吃,吃完了一定得刷牙。 说着,掌柜的将两根小木棒分了开来,给两个小孩一人递了一支,见两个孩子乖乖道谢后塞到嘴里,面上顿时笑出了一朵花来,他看着背着年长孩子的青年夸道:两位小郎君真是聪慧可人,先生定是花了不少力气教养的吧?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夸他的儿子是绝对不会错的,只要付钱的那个开心了,生意就肯定没问题。 深谙哄骗客人之道的掌柜笑眯眯的,甚至还打好了等这客人一通谦虚之后的回答,是人都知道,爹妈的谦虚不是真的谦虚,那其实是代表了多夸一点的隐藏内涵。 不过纵横商场几十年的掌柜没想到的是,面前这个斯文俊秀,看上去是个文化人的青年闻言嘴角一咧,满脸的自豪欣慰之色:他们的确很优秀。 这,这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掌柜笑容一僵,竟有些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 就在这时,小孩开口拯救了这尴尬到让人抠脚的气氛:掌柜的,请问这个多少钱呀? 掌柜的立刻报了个数,重新挂上营业笑容,谁知小孩居然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小钱袋,数了下铜钱后递给了他:我要七罐。 这么多?掌柜楞了一下,接过钱的时候潜意识看了眼笑眯眯的青年人,见其没有反对便去给人拿盒子包装了。 正用草绳打包之时,他听到稍小一些的那个小孩悄悄问道:阿兄,这是给先生的礼物吗? 一个给先生。木白也悄悄回道:先生牙齿不太好,这个不能多吃。 那另外的呢?我们买了好多哦!木文眼睛亮闪闪的。 不多,木白给他掰了下手指:要给阿父、义父、你尔呷哥哥、先生、宋先生、阿春哥哥都带上呢。 木文震惊得掰了下手指,满脸的惊慌和期待,那,那还有一个呢? 他阿兄凑过去捏了下他的小鼻子:还有一罐我们分着吃,不过你可得节制点,方才掌柜的说了小孩不好多吃的。 哦~ 木文咂咂嘴,歪头思索了一下,戳了下自己软嘟嘟的腮帮子肉,问:那文儿可以给阿土哥哥吃吗? 木白微笑:当然可以,文儿的东西想给谁吃都可以。 好耶!木小文立刻就欢乐了起来,他低下头同被他骑在肩上的青年说悄悄话:阿忠哥哥,文儿等等给你吃糖哦。 傅忠闻言笑眯眯得抬头,和小孩亲密得碰了下额头,好呀,那我也去买些别的糖果,我们到时候换。 木文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心知能吃到额外糖果的小孩欢欢喜喜得贴着小伙伴的耳边嘀嘀咕咕,小手指还指着柜台戳呀戳,很显然是有了方向。 傅忠见小孩欢喜心情也不错,正要花钱采买,忽然感觉背后一阵森冷寒气冒了上来,常年在生死一线徘徊的直觉给了他警示,青年护着小孩后退了一步,一双眼眸眯起,四周打量了一圈。 但他只看到一脸莫名的同僚以及面无表情的太子殿下。 咦?怎么回事?是他的感觉出错了? 傅忠摸了摸脑袋瓜,露出了一个茫然的表情。 第54章 河南省的首府开封是一座文化名城。 虽然这座城市在金元时期饱受摧残,但到底底子雄厚,除了有好吃的糖果和各色美食外,当地的书店也是非常值得一逛的。 这儿曾是北宋的都城,是整个北宋乃至于整个东亚极其重要的文化和经济中心,也因此,在战乱之中此地被金蒙铁蹄来来回回地犁了数遍。 那些追逐黄金玉饰品而去的掠夺者们不知道的是,整个北宋王朝最珍贵的宝物,此时就立在他们面前。 在如今的开封太学内,有一整套在宋仁宗的主持下自庆历元年开始镌刻,历时二十年,直至嘉祐元年才完工的石碑,它是继唐文宗开成二年完工的开成石经之后再一次对儒家经典进行大规模整理、考究后留下的稀世珍宝。 虽然其中有后蜀所刻的广政石经在,但广政石经主要参考了唐文宗的版本,所以,以举国文人之力编纂修建的北宋石经其实是相隔228年之后对唐石经的再一次正本溯源。 经过宋元战争,石经不可避免地毁损了一部分,但当地的书局亦是留下了数量相当可观的石经拓本可供参考。 不过这种拓本价格昂贵,一般学子都会选择更为廉价的手抄本,而一些手头比较拮据的学生则可以通过抄经的方式换取生活费,双方也算是各取所需。 但是,这其中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个问题质量不一。 石经体量巨大,其上镌刻的文字经过了三百余年的风霜洗礼已不如往日清晰,眼看手抄之下难免会有错别字。如果照着错别字学可就糟糕了,所以一般的学子在购买完手抄本之后还得去原碑边上校对一番,如果手上有参考书的话,也会特地跑来核对一遍。 木白现在干的就是这件事。 他此前在云南昆明也买了不少书籍,但想也知道,能够流到云南的书籍,中间必然是经过了不少只手。 金元时代的统治者对于文化完全不经心,更别说官方去收集整理儒家经典了,自南宋灭亡后留存于世的大部分文书经典都是自刻、手抄版本。 尽管他可靠的小伙伴沐春已经帮他更正了一部分,但其中错处还有不少。机会难得,在逛完街买完手信之后,木白就立刻拉着弟弟和一起科考的小伙伴去开封太学校对参考书啦。 不过,开封太学作为全国重点学校可不是想进就能进哒!这得感谢他们应届生的身份。 拿着参考书一核对,木白才发现这其中的问题有多严重,他和阿土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无论是他的书籍还是阿土的书籍,包括在四川买的书册都没能幸免,所有的经书上都有错误,只是多少的问题。 其中一些错误很是离谱,已经不是少个边旁部首的问题,而是出现不少同音异义词乃至于音意都完全不同的词! 很明显,有那么一波人为了节省时间提高效率,采取了听写的方法,而偏偏书写者技术不过关,这才造成了这等惨剧。更糟糕的是,还有一波人以他们的文书作为模板,来了个拷贝大走样。 说是惨剧可真不是木小白夸大其词,要知道这些学习的人可不是在看小说,看小说的小可爱们遇到大大出现错别字多半眉头一皱就忍过去了。 但文字这种东西一旦牵扯上政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那些在政坛混的文人脑袋里都打了八十个结,你以为是错别字人家以为是别有用意,只是考试不合格也就罢了,要是被咔嚓了岂不是很冤?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短期内看不出来,但长期很要命的问题。 所以说为什么我也要来核对这个 分卷(44) 哈拉提看着手里的书册和石碑上的文字,两眼直冒圆圈。对一个汉话都还在现学中的人来说,核对碑文实在是太高难度了。 汉文真他妈难学! 当然,木白一行人还是给予了这个初学者应有的温柔,他们完全不要求哈拉提能够看得懂这些字,只要他一个字一个字核对,发现形状不一样的就圈出来,到时候木白和阿土会再进行核对。 但就算是大家来找茬,这种毫无记忆点的图案对哈拉提来说难度也相当大。 终于,在第三次痛苦地揉了揉眼睛后,哈拉提发出了想要罢工的声音。 彼时,木白正往跑来跑去帮忙运送书册的弟弟嘴里塞搅搅糖。闻言,木白抬起眼,看向了在一旁举着毛笔核对的阿土。 原本核对的主力军是他和阿土的,哈拉提其实是过来照顾几个小孩的,没想到被阿土指挥着也上了前线。 如果我们不来做这件事,那很有可能我们会成为最后一批走出云南前往应天府的学子。阿土的眼神从手里的书册上移开,面容平静,语气亦是十分平缓,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惊心。 哈拉提大哥,你没有参加过文试,可能不知其中关窍。我在经过成都之时,稍稍打听了一下当地的乡试卷子。 木白顿了顿,一脸沉重地接下去说道:即便大部分试题都没有公开,我所能询问探明的题目不过几题,但管中窥豹也知晓了他们的试卷难度。 他们的难度是我们的两三倍。木白正色道,这才是大明学子的正常水准,而我们的试卷,指挥使在出卷的时候,可能放了一整个滇池的水。 哪,哪有那么夸张?哈拉提被他吓了一跳,不由道,我们一路上也不是没有遇到学子,你俩不是都同人家说的好好的?我汉文不好,但我也听过他们夸奖你。 木白闻言和阿土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露出了一抹苦笑:哈拉提大哥,你见着狗狗作揖觉得好玩不? 好玩啊!哈拉提有些莫名,谁能不喜欢会作揖的小狗狗呢,多稀奇啊。 但面对两个少年人无言的沉默,他的表情渐渐变了。哈拉提不傻,一个能靠着吃百家饭长大还没有讨人嫌的孩子或许耿直,却绝对不傻,青年从两个小伙伴的态度中读出了一个他并不喜欢的答案。 是的,在他们眼中,我们就和那条会作揖的狗一样稀奇。 说出这样无情话语的少年抬眼,直直看着他:因为我们是从他们眼中的不毛之地来的人,他们会觉得这样的地方能教出能交流的人就不错了,若是会几句儒家文学,那更是稀罕事,所以他们并不介意夸奖两句,就像当初你看到我提弓射箭时夸我一样。 这种夸奖,是从高处俯视的,是充满了容忍和理解的,而我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想被这种态度对待,也相信家乡的年轻人不会愿意接受这样的对待。 但这不以我们的意愿为转移,我们是云南籍,作为新归化的百姓,大明的皇帝一定会给我们一定的优待。这份优待也的确能够使得我们可以以家乡佼佼者的身份来到应天,来参与这全国最重要的文人相聚。 我们的乡试卷子确实比寻常郡县简单了不止三五倍,但就算云南布政使司出的题目再简单,进了京城大家考的都是一样的卷子,难道我们要接受苦学多年然后来三日游的结果吗?难道要所有未来的云南学子都要来经历如此一遭吗? 你知道我们与汉人的学生差在哪里吗?阿土也低声开口,我们并不比他们笨,教师的资源在以后也是可以想法子弥补,实在不行我们也能回去重新学上几遍,但是这书 木白轻轻拍了一下自己写满校正的书册,接下去道:我同阿土哥做校对的书册其实来源并不相同,我的书是在昆明买的,还有一部分是先生为我默写,阿土哥的书则是从汉人商人那边购得。因此,我们两个人的书定然是来自于两个不同的刊印方向。 但相同的是,我俩的书册均有错误,阿土的书是前元时期购买,错率一成,我的书则有三成的错误。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我们云南的学子在未来要通过科举入仕的可能性,从根本上就比汉人少了三成。长此以往,错率还会越来越多。 若是这书上的东西错了,那就像是在栽种时选错了种子一样,无论怎么耕耘怎么培育,都长不出正确的苗苗。 而届时 木白接下去道:届时,大明的朝堂里不会有来自云南的官员,不会有人站在云南人的立场上为云南说话,没有人会去为陛下讲解云南的习俗,缓解滇汉之间的矛盾。长久以往,云南永远都是他们不屑于与之亲近甚至于感到对立的存在。 云南和应天府,远隔千里之外,沟通的难度和重重的无解就像是高山一般将双方的人群相互阻隔。 地势复杂,且有不同的族群掺杂相居的云南受汉文化影响极低,对于如今的汉人来说,云南人就是彻彻底底的蛮夷。如果没有人成为双方沟通的桥梁,那么云南人在人们心中永远是那个动不动就使用蛊虫和投毒的蛮夷。 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若是出了什么天灾人祸,第一个被放弃的就是云南。若是云南起了什么兵乱,大明亦是会直接派兵暴力围剿。 投鼠忌器的器如果不够精美,主人是不会想要花费力气去忌的,直接把器和老鼠一块儿灭了更轻松。 而那对于当地的民众而言将是灭顶之灾。 所以,我们能做到的,就只有趁着陛下对云南之地还有慈爱之心时,尽可能也尽快地培养出坚韧的人才。见青年人神色动容,木白和阿土互看一眼,双方极其有默契地一人握住了哈拉提的一只手,哈拉提大哥,我们是云南第一批考出来的学子,无论如何,我们的未来都不会太糟糕,但是,我们的亲族不一样。 如今的乡试是由当地的府衙出卷,而倘若有一天改为中央出卷,那么我们的家乡很可能会面临一个人都考不出的窘境。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疯狂给青年洗脑。 最后,击倒哈拉提的是木白的一个假设,哈拉提大哥,你是云南的武举亚魁,我也知道云南有很多像你一样强壮的汉子,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武举也要考经义那会是怎样? 在青年惊恐的眼神中,木白补充道:前朝宋朝的武举就要考《武经》,如果到时候大明当真效仿前宋,届时,家乡再强壮的猛士也通不过武举。到时候,我们云南真的是要全军覆没了。 年轻的云南武举亚魁蓦然抬首,瞳孔紧缩,默默注视着这两个比他都小的年轻人。这两个小少年所说的话语就如一道惊雷劈下,将他浑浑噩噩中的骄傲自满全数焚烧。 见哈拉提露出惊恐之色,木白自觉火候足够了,开始给人煲鸡汤:地位这种东西是要靠自己去争取来的。我们是第一代人,也是大明了解云南的桥梁,如果连我们都不去努力,不去竞争,那么将来我们将毫无话语权。 行了行了!责任心超强的哈拉提,已经被自己的内疚和责任感压得快要喘不上气了,他发出了一声悲鸣,捂着耳朵大声喊道,我看,我继续看,总行了吧。 他多少也知道这两人是在夸大其词,但他也知道那可怕的未来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 对于他而言,那种未来哪怕只有一分可能发生,他也不敢去冒险啊! 哈拉提挣开两人捏着他的手,咬牙切齿地重新捡起被他摔下的书,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向碑林,那冒着火的小眼神简直要将碑林上的文字烤化。 被挣脱开的沐小白和阿土少年互相用眼神击了个掌,也跟着摸出书本继续去抄录了。 旁观这一切的木文小少年,目送着哈拉提气势汹汹的背影嗦了口嘴里的糖果。 作为一个聪明的小朋友,从被安排任务开始,木文就没有挣扎过。他同情地看了眼被吓到表情慎重、冷汗涔涔的哈拉提,有些感慨地想。 作为一个不聪明的人,听聪明人的安排就可以了,别的真的千万不要多想,否则会被聪明人洗脑洗成傻子der。 在木小弟的心中,他的兄长就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对于阿兄下达的命令,木小文从不挣扎。 所以,乖巧的木小文有糖吃,而意图反抗的哈拉提得到的只有精神攻击。 不过,遗憾的是,哪怕四个人群策群力,用出了180分的努力,直到被留在大部队里的罗老先生来催着他们出发,他们的校对工作也不过只完成了一成。 对此,哈拉提表示担忧不已,而早有准备的木白和阿土两人则表现得十分淡定。 你忘了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了吗?阿土笑嘻嘻地拍了下哈拉提的肩膀,我们接下来可是要去大明的国都啊。虽然听说大明的皇帝并没有镌刻石经,但是我想,在国都里贩卖的书籍准确度应该相当高吧。 而且如果我们能够考入国子监的话,就可以免费借阅里面的书籍了。木白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松一点,别这么绷着了。 没想到的是,哈拉提一个反手抓住两人的手爪子,一脸慎重地拜托他们一定要考入国子监。为了督促两人,他还和阿土换了个位置,坐到了之前他完全看不入眼的马车上,好让两个年轻人在一起背书,他则在后方监督。 为了不打扰两人,就连木小文也被掳到了小马车上,加上原本就坐在车里的罗老先生木白仿佛能听到租来的马车那痛苦的呻吟。 于是接下来,同行的商队便惊奇地发现,他们队伍中那几个穿着五颜六色异族服装的云南小伙子们,一个个都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串门了,也不说笑了,偶尔即兴表演的说书活动也没了。 一行五人就像是苦行僧一般,人高马大的那个赶着马车,手里还拿着一册书,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骑马的两个年轻小伙子。 前头两个小伙子也不聊天了,都在背书,学习的氛围简直不能更浓厚。 但众人观察了下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其实拿着书的那个似乎听不懂两个小年轻背诵的是否正确,反而是坐在他边上晃着脚丫子的小娃会出声提醒 阿土哥哥你背错了,无忧者的是文王不是以武王啦,周文王才是那个有爸爸开创事业、儿子继承事业的幸运鹅。 木小文,好好说话哦。背书背得头疼的木白用现成的例子教育弟弟,官话不标准的结果除了为难自己,还容易给别人带来遗留问题 木文眨眨眼睛,字正腔圆地将方才的发言重复了一遍,然后美滋滋地享受了下阿兄的夸奖。 现场的气氛一度十分的兄友弟恭。 孤身一人前来惨遭兄弟俩智商碾压还要被盯着背书的阿土少年简直要崩溃了。 他呜呜咽咽了下,艰难地吐出一行字:我不想努力了。 不行。责任心极重的哈拉提板着脸斥责,之前你还同我说要为了云南未来的学子做出榜样呢,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那是为了骗取劳动力啊,谁知道这个戆戆真的当真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阿土趴在马上呜咽出声。 他可恶的小伙伴还在身边无情鞭策。 阿土,快背啦!我们的目标是过了会试啊!我才十岁呢,你不能指望我吧? 骗子,都是骗子! 阿初阿土是真的要哭了,刚出云南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同我说的! 无意间旁听到这一切的太子殿下摸了摸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傅忠走来想要禀报之时,就听到他在嘀咕自己以后的谥号可以叫文什么之类的。 傅忠:??? 你一个还活着的太子为什么要去想自己死后的事情啊? 你不懂太子殿下忧郁地看了他一眼。谁都有不想努力的时候,能当个咸鱼躺赢,谁想自己努力哟! 他也很想沾儿子的光啊。 第55章 离开河南开封后,太子的车队一路南下,抵达了中都凤阳。 凤阳原本不叫这个名字。 若干年前,这里还是一个叫做濠州府的皖北小城,但是这块土地孕育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从此改变了它的命运。 那人便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元末打败张士诚夺回家乡后,朱元璋便改濠州府为临濠府,并将其封为中都。洪武六年,老朱又将其改名中立府,第二年将都治迁至凤凰山以南,更名凤阳。 但凤阳县最后并未迎来凤凰降落。 尽管朱元璋此前为了在凤阳建都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并且派遣当时的心腹李善长亲临督建。但凤阳这个位于渭水之南的小城之所以在历史的发展中长期趋于小透明身份自有它的道理。 一个城市能够脱颖而出成为超大型都市,要么是有丰富的物产,譬如盐铁矿或是金银矿,有矿产就意味着政府需要大量劳动力,人口自然聚集后自会形成城镇。 要么是交通枢纽,就像成都,作为西南地区的东西南北贯通的中心点,成都便是依靠地理优势成为大型城镇。 再有就是政治因素,一国首都的身份注定了它是以商业和政治为重心的城市。为了喂饱不事生产的政治人才们,势必就需要大量农产品和生活物资,这些都促进了当地的交通和运输发展。 这点在俸禄以粮食为主的朝代格外凸出,首要代表就是金、元二朝。 这两朝都在北平定都,而无论是从气候还是地理位置来说,北平都不具备成为首都的优势,但它背靠草原面向中原地带,地势又相对平坦,能够给予游牧民族最大的安全感。 为了供应北平的物资,元政府不得不花费大力气疏通昔日的隋唐大运河,把原来以洛阳为中心的横向运河改为了以北平为终点的纵向。 如此才有了后世的京杭大运河。 而凤阳这些都没有。或者说,它原本是有机会有的,奈何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 这里不得不提凤阳的老邻居淮河。 这条夹在黄河长江之间的河流曾经也是养育一方水土的母亲河,但在南宋时期,治理北方的金王朝吏治腐败,金章宗任人唯亲,拒绝了水监丞田栎治理黄河河道的建议,以至于在公元1194年,黄河流域河南段发生大决堤,翻涌的洪水轰然南下,直接涌入了淮河水系,这便是绵延六百余年的黄河夺淮事件。 自此以后,黄河多次泛滥均是侵入淮河水道,其裹挟而来的大量泥沙堵塞了淮河的入海口,以至于淮河水不得不改道与长江合流共同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