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1节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作者: 诵持 文案: 叶龄仙从小学唱戏,当知青第三年,不幸遭遇渣男,最终杯具收场。 重活一世,面对渣男的逼迫,她果断拦住村里最好看的男知青,“其实,我只想和他处对象!” 拒绝大队长的儿子,嫁给二流子知青,都笑叶龄仙傻。 可她知道,自己看中的男人,英俊正直,会说多国语言,是绝对的翻译天才。 上辈子是他,在她最绝望时,曾施以援手,陪她最后一程。 这辈子结婚后,叶龄仙拼命只做三件事: 1,复仇虐渣,开嗓练戏。 2,督促丈夫学习,考上外交学院。 3,考上戏曲学院,弘扬戏曲文化! 叶龄仙不知道,程殊墨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大队山林里。 一曲《木兰拜上》,抑扬顿挫、刚柔并济,抓了他的耳,也挠了他的心。 戏曲小花旦vs雅痞男知青 双向治愈,先婚后爱,架空无原型。 内容标签: 种田文 重生 励志人生 年代文 主角:叶龄仙,程殊墨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戏曲小花旦 立意:知识改变命运 第1章 梦醒 叶龄仙站在河边,像是魔怔,盯着月光下的倒影,痴痴看了许久。 倒影里的少女,健康,美好。十八岁,本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动人的眼睛,却充满了哀愁。 过去未来种种,仿佛水幕电影,一帧帧扑进记忆,如同黄粱一梦。 一阵冷风,吹散了眼前的镜花水月,寒意从脚掌蔓延到心里。叶龄仙一激,才发现河水上涌,她的棉鞋已经湿透。 北方的三月,正值倒春寒,气温只有几度,整个老树湾大队,河面刚化冰。冻僵的脚尖,立即传来钻心的疼。 “叶知青,你怎么在这?” 背后传来一道关切的男声。 叶龄仙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几步,跌倒后,半个身子都浸了河水。 “高,高同志……”叶龄仙声音发抖,有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高进武,老树湾大队长的儿子,浓眉大眼,高大健壮,但对叶龄仙而言,他不亚于洪水猛兽。 上辈子的今夜,她被一只野狗追赶,吓得掉进河里,就是他“碰巧路过”,脱掉衣服,跳河救了她。 可第二天,就有谣言说,叶龄仙是故意勾引高进武,才假装落水的。他们甚至赤着膀子,做了“人工呼吸”。 那时,某帮刚被粉碎,知青调动回城的政策,已经有所松动。这么关键的时刻,被扣上乱搞男女关系的帽子,叶龄仙觉得天都要塌下来。 绝望之际,她躲了三个月的高进武,拿着一张“回城特批”,再次来找她。 高进武唯一的请求,是想和她谈一场没有遗憾的恋爱。 “叶知青,我是真心喜欢你。咱们处对象,没人敢说三道四。你放心,我跟我爹说了,不管咱俩能不能成,我都会让你回城的!” 高进武信誓旦旦,叶龄仙身边的人,也都在推波助澜。 面对花言巧语,她最终选择了妥协。 可她绝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高进武憨厚老实的外表下,偏执又敏感。他一开始还算温柔体贴,后来,一旦叶龄仙提到返城,他就凶相毕露,变得暴躁、不耐烦,甚至拳脚相加。 整整十年,叶龄仙没有等来回城通知,城里的父母也和她断绝关系。她最终在这里耗尽了生命。 悲剧的开始,仅仅因为今晚,一个错误的选择。 叶龄仙更没想到,此时此刻,自己还能回到70年代,回到下乡插队的第三年,回到改变命运的十字路口。 悲愤,憎恨,极端的情绪,快要把她淹没。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是她最直接的想法。 但眼下,叶龄仙还是一个柔弱知青,依旧孤立无援,她只能提醒自己,不要怕他,至少现在,最糟糕的情况还没有发生。 “叶知青,你怎么了?”高进武也愣住。 一向真诚喊他高大哥的姑娘,怎么突然改了称呼?就连看他的眼神,也充满了防备和敌意。 高进武出身不错,平时向他示好的姑娘很多,可他偏偏只看中了叶龄仙。 三年前,叶龄仙初来乍到,眼睛水灵、模样出众,举手投足都有小戏子的风范,却总躲在人群后面,小鹿一样,适应着陌生的环境。 她安安静静,男青年一搭话就脸红。 高进武梦里,全是这个含羞草般的姑娘。 这些年,她暗地追求叶龄仙,变着法儿对她好。可这姑娘,总像个木头美人,对男青年不为所动,还唯恐避之不及。 整整三年,谁也没走进她的心里。 去年十月,京都政策变动,知青回城有了苗头,高进武很不甘,生怕他心心念念的仙女儿也飞了。 正焦虑呢,有人出谋献策,递来了枕头,安排了今晚这出“英雄救美”。 虽然现实和预想的有偏差,不过,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又是略带危险的河水边……是极佳的表白机会,也是生米煮成熟饭的机会。 高进武忍不住走上前,弯腰想牵她的手:“龄龄,你知道的,我心里一直……” “你别过来!”叶龄仙忍不住尖叫。 这时,河对岸传来几声凌厉的狗叫,紧接着,十几支火把亮起,若隐若现。 是守夜的村民,他们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叶龄仙心下一沉,如果被人撞见,自己和高进武单独在一起,她的下场,绝不会比上辈子更好。 高进武还在逼近,叶龄仙紧紧抱着岸边的石头,随时准备砸过去,来个鱼死网破。 无论如何,她必须保持清醒,绝对不能再落水昏迷。 这时,石桥转角处,突然闪出几粒火星,伴随着不知名的小调,一上一下,晃悠悠路过。 有人在吸烟?!叶龄仙惊喜。 事实上,夜晚为了省电,公社有严格的宵禁,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溜达,不是值夜村民,就是街溜子。 叶龄仙顾不了那么多,能有第三方,证明自己的清白最重要。 她急忙冲为首那人喊:“哎,同志——” “烟头们”果然一顿,阴影里,慢慢闪出三个年轻的男人。 叶龄仙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他们穿着半新的中山装,脚上踩着旧皮鞋。 尤其前面的男人,个子高出一头,外套大咧咧敞开,露着发白的衬衫,典型的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他们不是村民,而是插队的知青,有希望了! 然而,叶龄仙来不及感慨“知青见知青,两眼泪嘤嘤”,对方就熄灭了烟头。 这等于熄灭了她的希望。 “程司令,叫你呢!” 白衬衫身后,两个跟班起哄,一副看好戏的语气。 男知青皱眉,审视地看了一眼河边。 高进武对这帮男知青没好感,也不愿节外生枝。见有人来,早就退出了安全距离,一副对叶龄仙温和有礼,人畜无害的样子。 男知青也认出了高进武。两拨人平时话不投机,彼此看不顺眼,此刻脸上全是不屑。 “人家约会,关我屁事。” 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在叶龄仙听来,却像宣判了死刑。 他们抬脚就走。 这时,对岸的火把越来越近,村民们走到桥上,就会发现她和高进武。 叶龄仙心中一急,顾不了许多,脱下湿漉漉的鞋子,朝男人重重砸过去。 第一只没砸中,她不甘心,又丢出去一只。 第二只鞋子,划着优美的抛物线,堪堪砸中男人的后背,留下浅浅的水渍。 “艹,敢惹老子?” 男人低声咒骂一句,转身朝叶龄仙走去。 他来不及兴师问罪,就被后脚赶到的村民,围堵在中央。 这群人有男有女,资历最老的,是大队的宣传主任张翠茹,也是高进武的大嫂。 就是她,今晚差人通知叶龄仙,说叶家从城里寄来了信,放在大队大院,要她立即去取。 叶家自从生了弟弟,早就不管闺女的死活,来信多半不靠谱。可是叶龄仙回城心切,毫不犹豫相信了。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2节 她出门太急,连个同伴都没喊,走到半路,就被一只野狗追赶,吓得摔在河边,继而发生后来的事。 现在想想,那只野狗也蹊跷得很,多半是人精心设计。 张翠茹故作惊讶:“叶知青,你的衣服怎么湿了?你和进武……怎么单独出来?” 现场明明还有三个“意外”出现的男知青,张翠茹却自动忽略他们,故意煽风点火。 叶龄仙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借着村民的火把,她终于看清了,那位“程司令”的脸。 男人很瘦,却也健壮。乌黑凌乱的短发下面,眼底微青,目光凌厉,又带着散漫。 他额头有新伤,明显刚和人干过架,像一个投笔从戎的书生,英俊,意气,还有一点阴戾。 原来是他,老树湾大队的男知青,程殊墨。 叶龄仙死死盯着他,眼眶瞬间红了。 程殊墨比叶龄仙大两三岁,来插队的时间,比她提早一些。 老树湾很大,山很多,水也绕。男女知青分开劳动,为了避嫌,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 加之叶龄仙谨小慎微,有意躲避男同志,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和程殊墨都不熟。 上辈子,知青们陆续返城,叶龄仙等不到通知,性格柔弱的她,只能留在高家。 十年的艰苦劳动,使她累垮了身体,无法受孕。加之感染肺病,她像一块陈旧的抹布,被高家人抬到山庙里,自生自灭。 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叶龄仙渴求高进武,死后哪怕火化,也要把骨灰送回京市。 然而,高家忙着迎娶新人,哪有功夫管她。城里的父母又嫌弃她辱没门楣,不肯接纳这个女儿。 有人看不下去,联系了几个当年插队的老知青。 只有程殊墨一人,当天就乘飞机,从京市赶到老树湾,狠狠揍了高进武一拳。 最后,他花重金,同高家人协商,带走了叶龄仙。 可惜当晚,人还没送到县医院,叶龄仙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弥留之际,病痛和哀怨都化作尘土,叶龄仙唯独记住了程殊墨。 这张脸,哪怕只看一眼,她也能记住一万年。 那是她历经世态洗礼,唯一还能感受到的,人性的一点光辉。 然而此刻,相比叶龄仙的“含情脉脉”,程殊墨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还有一丝疏离。 张翠茹眼看状况有变,立即抬高了音调,明里暗里引导是非。 “叶知青,不是我说你,你和我们进武,男未婚、女未嫁,就算看对眼了,也不该偷摸谈恋爱!打个报告,公社会给你们做主嘛……” 围观的村民,也开始指指点点。 张翠茹有些得意,按照往常,这姑娘面皮薄,肯定会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反而坐实了指摘。 然而,想象中的面红耳赤没出现。叶龄仙不顾冰凉,扶着石头,倔强地站了起来。 “张主任,我看你是年纪大了,有点健忘。什么恋爱不恋爱的,你有脸说,我可没脸听。今天晚上,不是你找人通知,叫我去大队拿家信吗?!” 叶龄仙指着张翠茹,“所以,我爹娘给我写的信呢?” 张翠茹一时没准备,支支吾吾,“信、信……对不起啊小叶,想是我看错了,要不,明天再找找?” 果然,骗子! 叶龄仙气不打一出来,很想撕烂这张虚伪的脸。上辈子在高家,她可没少受这位“大嫂”磋磨。 但现在,她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释自己的清白,把流言扼杀在摇篮里。 “张主任,东西能乱吃,话不能乱说。要不是你胡乱通知,我也不会摸黑过河,被石头绊倒,半个身子落水。好在,程知青听见呼救,及时赶到,见义勇为救了我!至于高同志,为啥这么巧,也出现在这里,我就不清楚了。” 这番话逻辑通顺,加上叶龄仙楚楚可怜的表演,可信度极高。 毕竟,男知青住的院子,就在附近,如果有人起夜,听见女同志呼救,跑过来救人,的确很正常。 至于程知青的衣服,为什么是干的,下河救人,自然是要先脱掉的。 可是高家,住在大队西头,离桥十万八千里,就是桥炸了也听不见。今晚高进武又不当值,出现在这里,实在匪夷所思。 高进武不自在,干巴巴解释:“我看大家值班辛苦,夜里睡不着,所以去农场转转,防着黄鼠狼偷粮食。” 这解释,听上去牵强附会,不过,大家很给大队长面子,都没有深究。 “散了,都散了吧,既然是误会,没什么好看的!天这么冷,叶知青的衣服也湿了,赶紧回去暖暖吧!” 张翠茹给小叔子使了个眼色。 眼看一场风波就要平息,有人却轻哼一声,冷笑出声。 是程殊墨。 叶龄仙有些心虚,她知道,程殊墨在笑她撒谎。 撒谎是不对,但为了保住清誉,和高进武划清关系,她别无选择,只能把他牵涉进来。 叶龄仙恳切地看着程殊墨,又想掉眼泪,“程知青,不管怎样,谢谢你救了我!” 谢谢你,为上辈子,也为这辈子。 “你说……我救了你?” 程殊墨笑得吊儿郎当。 他身后,两个跟班看情况不对,暗暗戳他后背,提醒他对小姑娘口下留情。 很好,但没有用。 一字一句,叶龄仙听见他说—— “老子他妈就不会游泳。” 第2章 知青 叶龄仙想不明白,上辈子那个一身正气,义无反顾把她救出水火的男人,年轻时,怎么会是这副脾气? 那时候,叶龄仙意识涣散,依然能记得,三十多岁的程殊墨,穿着得体的西服,身后还跟着秘书和司机,典型是先富起来的那批人。 长时的奔波,使他神色疲惫,衣服褶皱,气质却是斯文的,坚韧的。 汽车后座,他用毛毯紧紧裹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恳求,“叶龄仙,别睡。” 他锋利的下巴全是胡渣,眼神却很温柔,完全不像现在,冷漠,凶狠,还带着一点邪气。 话说回来,他们年轻时,本来就不熟,既不是同学,也不是朋友,顶多一起种过地。当年,程殊墨赶来救她,也许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出于本性的善良。 善良,任何时候,都是最珍贵的。 回到女知青点,叶龄仙没工夫再想这些,她必须尽快换下湿衣服,如果感冒就麻烦了。 女知青们睡的是大通铺,一到晚上,都喜欢用床单隔着。 叶龄仙一进屋,姑娘们就掀开帘子,关切地围了上来。 “叶知青,你这是……掉进河里了?” 大伙七手八脚,有的帮忙换衣服,有的去拿感冒药。 叶龄仙喝了两大碗热茶,身体才算暖和起来。 她坐在床上,裹着两层被子,说了一遍事情经过,语气很平静,没把责任往高进武身上推。 毕竟,这个时候,高进武还是那个道貌岸然的高大哥,没有人会相信,未来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衣冠禽兽。 “龄龄,这次太危险了!幸亏遇到男知青们。下次你要叫上我,千万别再单独出门了!”李青荷本来就胆小,听完都快吓哭了。 她仔仔细细打量叶龄仙,“龄龄,你的棉鞋呢?怎么没有穿回来?” 叶龄仙同样苦恼。 棉衣棉裤她有两套,可棉鞋只有一双。 好巧不巧,今晚人多手杂,她用鞋子砸了程殊墨后,不知是被猎狗叼去,还是被村民顺走,就再也找不见了。一位好心大姐,拿了双草鞋,她才走回来。 “没关系,都开春了,天也不冷,明天我穿单鞋就好。”叶龄仙道。 “那怎么行,明天一早,还要下地干活,多冻脚啊?” 李青荷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旧皮鞋,“龄龄,你先穿我的。” 叶龄仙看着李青荷的眼睛,没有接。 女知青里,叶龄仙与李青荷的关系最好。她们打小住一个街道,从小学到初中,都在一块玩。 李青荷祖上是买办出身,大运动开始后,父母被定性为“反动派资本家”,亲朋好友都与他们断绝了关系。 从富家小姐跌入泥潭,性格柔弱的李青荷,整日以泪洗面。 叶龄仙没有落井下石,来到老树湾后,反而处处照顾她,开导她,她俩一直无话不谈。 上辈子,李青荷是和程殊墨他们,同一时间回城的。 回城前,李青荷留下所有值钱的物件,愧疚地对叶龄仙说:“龄龄,对不起,我和程知青他们先回城了。你放心,以后,我会回来看你的。” 然而,她这一去,杳无音讯。 生活最艰难的时候,叶龄仙曾偷偷写信,向父母和朋友求助,其中也包括李青荷。可惜全部石沉大海。 高家人冷嘲热讽,嘲笑她像个孤儿。渐渐地,叶龄仙就断绝了回城的念想。 回想起来,她并不怪李青荷食言,也许人家没有收到信,不知道自己身陷囹圄。 可是,要让她还像上辈子一样,毫无保留地,继续与李青荷推心置腹,却是再也做不到了。 她已经没有办法,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所以,尽管知道李青荷家境宽裕,不差这一双皮鞋,叶龄仙还是婉言拒绝了。 李青荷还想再说什么。大通铺最里面,突然传出一道严厉的女声,“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再吵滚出去!” 这话有点双标,宿舍虽然关灯早,但农闲的时候,“卧谈会”聊到后半夜,也是常有的。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3节 李青荷脸上一红,忍不住回怼:“朱红霜,你怎么这么凶?龄龄差点出事,大家也是关心她。” 朱红霜反唇相讥:“哟,资本家的女儿,竟然敢跟工人阶级顶嘴?看来,你的思想教育工作,还远远不够。明天我就上报公社,让你在农场,再干一百年!” 朱红霜是女知青班的班长,父母都是工人,但有个伯伯在镇公社工作,阶级觉悟比一般人都高。 朱红霜人如其名,又红又专,对待同志,没有像春风一样温暖,对待“敌人”,倒是如寒霜般冷酷。 李青荷成分不好,叶龄仙又处处护着她,朱红霜一直跟她们不对盘,每次发难,都是压倒性的胜利。 成分问题,一直是李青荷的软肋,使她处处低人一等。朱红霜一提,她的眼眶就湿了,不敢再言语。 叶龄仙的父母虽然也都是普通工人,却不打算继续惯她这毛病。 “朱红霜,伟人指示我们,‘要有计划地,将各种出身不同、能力不同的分子,很好地混合编起来’1,才能战胜敌人。出身是一回事,立场又是一回事,李青荷现在也是无产阶级,你这样排挤她,就是故意挑起人民内部矛盾!” “你胡说,谁排挤她了,谁故意挑起矛盾了?叶龄仙,你别乱扣帽子!” 朱红霜没想到,叶龄仙会用她最擅长的“语录大法”来反驳她。 叶龄仙:“那行,明天咱们就去公社评评理,看看谁才应该接受思想改造!” 去公社评理,自然是讨不到半点好处的,朱红霜立即怂了,瞪着眼睛,气呼呼放下帘子。 宿舍恢复安静,黑暗里,李青荷擦掉眼泪,对叶龄仙耳语:“龄龄,谢谢你。” 叶龄仙没说话。她不是为李青荷,她只是为自己。 第二天早上,叶龄仙起床后,先摸了摸额头,没有感冒,已经是万幸。 她穿着单鞋,多套了一双袜子,一出院子,就感受到了“接地气”的寒冷。 她咬咬牙,二话不说,扛着锄头就往农场走。一路走得飞快,仿佛只有跑起来,两只脚才不会冻住。 李青荷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老半天才追上去。 今天的任务是种菜,队长用铁锨划线,将男女村民、男女知青,分成四个小组,分开劳作,泾渭分明。 叶龄仙也分了一小块地,领到种子后,她依旧没废话,弯腰挥起了锄头。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脚底又实在凉,所以干活的效率很高。松土,刨坑,丢种子,一上午,就把一天的活干完了。 下午,李青荷还扛着锄头一步三歇息,叶龄仙看不下去,干脆帮她把剩下的活也干了。 朱红霜一看,平时娇弱的叶龄仙,今天竟然干得比自己还好,好胜心上来,一口水也没喝,也卖力地干了起来。 “比学赶帮超”的氛围下,女知青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不到傍晚,就完成了组内任务。在四个小组里,轻松拿到了第一名。 晚上,大食堂开饭前,队长高老川点评作业,把女知青们夸了一顿,还重点提到叶龄仙。 “今天,大伙都该向叶知青学习,人家一个城里姑娘,都能把菜种得又快又好。个别落后的老娘们儿、老爷们儿,还有脸吃公家的饭吗!” 老队长笑声爽朗,叶龄仙的心情却很复杂。 高老川是高进武的父亲,平时作风正派,对知青们也很照顾。可他退休后,却偏向自家儿子,对儿子的家暴视而不见。 后来证明,那张“回城特批”是假的,可就因为他,高进武一开始才会狐假虎威。 想到这些,叶龄仙平淡道:“高队长过奖,大家都很辛苦。” “哼,假清高。”村民队伍里,马冬霞不服气地站了出来。 她生得盘条亮顺,圆盆大脸,一看就是好生养的。除了皮肤有点黑,也算是本地姑娘里的一枝花。 不过,自从叶龄仙来了,她这一枝花,就被衬成了一根草,原本追求自己的小伙,都围着叶龄仙献殷勤。 时间久了,马冬霞难免郁结在心,整个老树湾,恐怕她才是最希望,叶知青赶紧打包回城的人。 马冬霞甩甩长辫子,阴阳怪气,“高队长,您给女知青划的地,面积小不说,又松又软。给我们划的地,面积大,还埋了石头。知道的,说您照顾城里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看上哪个女知青,想让她给您做儿媳妇呢!” 这话指向性太明显,村民们不由想起昨晚,高进武“夜会”叶知青的事。 叶知青已经澄清,她对高进武没有任何想法,可是,高进武对叶知青的心思,在老树湾早就不是秘密。 众人小声议论着,高进武只是脸红,却不辩解,反而坐实了传言。 女知青们这才明白,今天白天,高进武几次路过她们的任务区,只是想找叶龄仙说话,然而叶龄仙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男女知青们,尤其是朱红霜,脸色有点难看。 女知青们未必都看上高进武了。只是,知青回城的名额极少,还需要大队干部审核。如果叶龄仙故意吊着高进武,多少也算“非法竞争”,必然威胁到自己的利益。 插队支援农村建设很有意义,但是回城,依然是每个知青的渴望。 “马冬霞,你胡说什么?昨晚的事,已经很清楚了,进武和叶知青没有任何关系。以后,谁再搬弄是非、破坏团结,工分全部扣除!” 老队长声如洪钟,他一发话,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马冬霞不敢再言语,她可不想饿肚子,只愤愤瞪着叶龄仙,低声咒骂了一句:“戏子!” 这个称呼已经太久没有听到,叶龄仙一愣,却没有发怒。比起前世经受的欺负,这两个字简直微不足道。 她“诚恳”看着高老川,提醒道:“高队长,既然女知青组,难得拿了第一名,您是不是也该奖励些什么?” 这个要求不过分。往常,村民组第一个完成任务,也会额外适当地追加工分。 “应该的,你们想要什么奖励?”高老川问。 叶龄仙想了想,“过两天就是三八妇女节了,公社有庆祝活动,能不能给女知青们放一天假,让大家去镇上逛逛?” 此话一出,女知青们个个两眼放光。 加工分,发口粮固然好,可是逛公社机会就珍贵了,一年到头也没几次。 尤其赶上节日,公社不但有集会,还有龙虎班唱大戏,万人空巷,热闹极了。 女知青们上次走出大山,还是年前。她们存了几个月的补助,三月又赶上换季,需要采买的东西也多,光是想想就激动。 面对这些年轻的、期待的眼睛,高老川不想让她们失望,大手一挥表了态,“叶知青的提议很好,明天一早,我就向公社打报告。如果申请通过了,就派大队的车,送你们翻山!” “哇哦!”女知青中间,立即爆发出热恋的掌声和欢呼。 旁边的男知青,以及村民们,全都羡慕不已。 马冬霞看向叶龄仙的眼神,更恼恨了。 叶龄仙不以为意,有时候,报复一个人的最好方法,就是过得比她好。 晚饭过后,有几个男知青走过来,同女知青们打商量,请她们到时候帮忙采买东西。 叶龄仙特别留意了一下,整个食堂,都没有程殊墨的影子,就连他的两个跟班,也一下午没见着。 这人是修仙吗,连大锅饭都不来吃? 不过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晚上回宿舍,叶龄仙路过大队大院,妇女主任张翠茹,又单独叫住了她。 她跟着张翠茹,刚进堂屋,就看见程殊墨,和他的两个跟班,老老实实站在厢房,被大队支书劈头盖脸地骂。 但是听声音,挨骂的主要是那两个跟班。老支书对程殊墨,不仅没有疾言厉色,似乎还有一点……客气? 隔着虚掩的门板,她本想偷偷看一眼,结果一抬头,就被程殊墨的目光,捕了个正着。 他没有笑,甚至是面无表情,眼眸很深邃,又带着睡眠不足的困倦。 他的睫毛轻轻一颤,像认真注视着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值得入眼。 仿佛嗅到什么危险,叶龄仙立即躲开视线。 第3章 棉鞋 大队办公处。张翠茹单独叫住叶龄仙,是想送她一双新棉鞋。 纯手工的棉鞋,底子纳得很厚,鞋面是稀罕的绒布,上面绣着并蒂莲,保暖又漂亮。 “张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叶龄仙问。 张翠茹亲切道:“叶知青,昨晚都怪我报错了信,才让你白跑一趟。你掉进河里,鞋子也丢了。这双新棉鞋,是我年前订做的,因为尺码不合脚,一直闲着没有穿。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不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张主任,这鞋我不能收,请你拿回去吧。”叶龄仙语气冷漠。 张翠茹不解,棉鞋和花样都是她亲自选的,还偷偷给裁缝塞了不少钱,应该很招年轻姑娘喜欢。怎么叶龄仙见了,像看见烫手山芋? 叶龄仙解释:“高队长已经同意,后天给女知青放一天假,让我们去镇上逛逛。我打算去供销社,自己买双新鞋。这双棉鞋,你还是留着,送给更需要的姑娘吧。” 这话其实一语双关。 上辈子落水后,叶龄仙以为张翠茹是真心道歉,确实接受过她送的鞋。 可她收下鞋的第二天,张翠茹就四处宣扬,说那双鞋是高进武买来,特意送给叶龄仙的。 在农村,一个黄花闺女,接受了小伙子送的鞋,无异于接受了他的示爱。那天以后,叶龄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所以这次,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张翠茹又解释半天,劝叶龄仙收下。 叶龄仙想离开这是非地,脚却没有动。隐约中,隔壁的训诫还在持续,程殊墨这个人,她实在没办法不好奇。 这时,厢房的门被打开,一道低沉的男声传出来——“既然如此,就请叶知青进来,给我们做个证?” 是程殊墨?果然,他刚刚也看见了她。 叶龄仙被点名,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程殊墨的两个跟班,看见她就像看见救星,一边挨骂,一边冲她傻笑。 王支书又问了几句话,叶龄仙很快明白了缘由。 程殊墨和他的两个跟班,之所以在大队面壁思过,是因为昨晚,他们又双叒叕违反“宵禁”,不在知青点睡觉,偷偷跑出村了。 跑出去干什么,程殊墨不肯说,两个跟班也很讲义气,坚决不出卖组织。 当然,旁边这俩人,说是跟班”不完全对,他们也是老树湾的正经知青。 戴眼镜的叫吴俊,父母都是部队文职,人长得憨厚,上学时成绩不错,是男知青队里的“军师”。 瘦一点的是侯学超,父亲是退休的警务员。性格活泼,平时话也多,在知青里人缘不错,大家都叫他“猴子”。 昨晚,程殊墨故意和叶龄仙撇清关系,吴俊和猴子依然帮她解围,澄清她和高进武没有私会。就冲这点,叶龄仙也会帮他俩。 所以,她诚恳地向老支书求情:“王支书,程知青虽然有错,但确实见义勇为救了我。昨晚,要不是他们,我恐怕就……”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4节 叶龄仙泫然欲泣,一副后怕又可怜的样子。 老师们都喜欢学霸,王支书也信任乖巧听话的女知青。这些年轻人,万一真在大队出了事,当村干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们仨,外出的事就算了,但是……”老支书继续问他们,“有人看到你们在河边抽烟,这又是怎么回事?烟是哪儿来的?” 侯学超和吴俊对视一眼,在心里骂了句艹,肯定是高进武干的。 侯学超笑嘻嘻:“支书,我说他看错了,那不是烟头是萤火虫,您信吗?” 王支书:“放屁,春天哪儿来的萤火虫?” 吴俊喊冤:“支书,没证据的话您也信?你问问叶知青,昨晚我们吸烟了吗?” “没有,我没注意。”叶龄仙及时作证。 王支书又指着程殊墨,“那他脸上的伤哪来的?又跟西岗大队的知青打架了?” 顺着话,叶龄仙这才仔细去看程殊墨。 这男人,斜斜靠墙站着,明明在挨批评,却一副神游天外,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身上,蓝色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也有些破。前襟敞开,原来是扣子掉了几颗,没人补。 真是,又穷又痞,穷得无所畏惧,痞得理直气壮。 见老大不说话,吴俊急忙解释:“还不是昨晚,程哥为了救叶知青,跑步太急,才让树杈挠了脸?” “……”叶龄仙只好点头。 猴子也打补丁,“支书,您明鉴啊,就算真打起来,也是西岗那帮孙子先动的手!” 老支书冷哼一声,不再追究了。他也知道,西岗大队有几个刺头,年年和老树湾争地界,不是好惹的。 吴俊和猴子又诉苦:“叔儿,说到抽烟,我们都几个月没吸烟了,早忘了烟是啥味儿!听说您院子里晒有烟叶,能不能……” 王支书:“呸,我就剩那点旱烟袋子,你们少来打主意。” 见老支书终于消气,叶龄仙也放松下来。 大队没有烧煤火,水泥地板很凉,叶龄仙穿的单鞋不扛冻,站了半天,冷意上来,忍不住动了动脚。 极其轻微的一个动作,应该没人注意到。程殊墨却抬头,从上到下,快速看了叶龄仙一眼。 叶龄仙感到窘迫,立即站直,不再动了。 下一秒,程殊墨开口:“王叔,今晚,我还要写家书,时间恐怕……” “啊,来得及,来得及。”王支书像换了个人,“程知青,那你赶快回去,写信要紧。顺便可以在信里汇报一下,咱们老树湾的生产成绩嘛!” 在场所有人:“……” 吴俊和猴子愤愤不平,一副“兄弟你怎么不早说”的表情。 叶龄仙知道,程殊墨的父母都是公职人员,却没想到,连王支书都如此……重视。 这位王支书,不愧长袖善舞,叶龄仙记得,改革开放没几年,他就被调进县城任职了。当然,他突出的工作成绩,老百姓也看在眼里。 程殊墨起身要走,张翠茹却拦住众人,表达了抗议。 “支书,不是我针对他们,去年有几个村民,摸黑下河捞鱼,您又是罚口粮、又是扣公分的。这次知青们犯错,如果什么处罚都没有,不好服众啊。” 程殊墨坏了高进武的好事,张翠茹身为大嫂,自然要给他们添堵。 “张主任说的不错。那就罚吴俊和侯学超,打扫食堂一个月。至于程知青……” 王支书想了想,“镇供销社,想在咱们大队安排一名采购代表,专门收购、置换队员的农副产品。这是个辛苦的跑腿活,我看,就先由程知青担任吧。” 吴俊和猴子震惊了,大家都是知青,区别对待不要太明显。 不过,“程司令”捞到好处,就等于他俩也捞到好处,兄弟有福同享嘛。 叶龄仙也很意外。乡村收购员,平时翻山越岭,确实很耗费体力,通常是由男队员担任。 但是收购员能自由出入大队,每个月还有补助,至少不会饿肚子。这是知青们想都不敢想的好差事。 为了解决程殊墨这个“无业游民”,老支书真是煞费苦心。 可程殊墨偏偏不领情。他蹙着眉头,似乎还嫌麻烦,想要拒绝。 叶龄仙忍不住道:“我相信程知青,是个好同志。他一定会胜任这份工作,真诚为人民服务的!” 这下,连吴俊和猴子,都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叶龄仙脸上一红,但她是真心为程殊墨着想。 程殊墨这人,种地、打猎样样不行,还常常缺勤。工分榜吊尾巴,分到的口粮也少,所以才穷成这样。如今有活派,他至少不会饿肚子了。 “行啊,这活我接了。” 程殊墨想到什么,轻笑一声,改变了主意。 皆大欢喜,只有张翠茹气呼呼,嘴巴鼓成了青蛙。 这个职务,她原本是想推荐高进武的,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离开大队院,叶龄仙回到宿舍,女知青们兴奋得睡不着觉,热烈讨论着后天去公社的事。 “龄龄,这次多亏你带头干活,咱们三八节才能去镇公社玩。小半年没出大队,我都快憋坏了!”李青荷激动道。 朱红霜在旁边皱眉:“喂,什么叫‘叶龄仙带头’,这是咱们集体完成任务,才换来的奖励。资本家的女儿,不要推崇个人主义哦!” 李青荷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红霜,你少说两句吧。白天,小叶确实第一个干完农活,还主动帮了不少女同志。要不是她,咱们也不能提前完成任务。你是班长,也要就事论事嘛。”不少女知青,主动帮叶玲先说话。 朱红霜不占理,也说不过大家,没有再发难。 关灯后,大家的热情止不住,讨论的话题,从公社集会,变成了老树湾的男知青。 叶龄仙的床铺紧挨着窗户,往常这种话题,她不参与也不在意。但是今晚,聊到程殊墨他们,她忍不住多听了一会儿。 提到程殊墨他们,说得最多的,居然是朱红霜。 “我们念过同一所小学,说起那三个家伙,真是可惜了。”朱红霜摇摇头。 原来,吴俊、侯学超,还有程殊墨,虽然住同一个大院,可他们父母工作太忙了,一直疏于管教。 大运动开始后,仨人不好好学习,常常逃课溜街,和小混混争地盘。 后来,高中彻底停课,他们也报名去大西北,想加入建设兵团,成为光荣的农垦战士。 谁知出发前,他们被人举报打架,失去了当兵机会,只能来老树湾插队。 他们来了也不安生,和隔壁大队三天一打、两天一闹,没多久,就成了远近闻名的二流子。 说起建设兵团,女知青们又羡慕,又惋惜。 不是她们妄自菲薄,虽然“插队知青”,和“兵团知青”都是知青,但是两者之间真的有壁。 兵团知青,纳入建设兵团统一管理,穿统一的军队制服,冬天发有棉帽、棉袄,军大衣、军皮鞋,每个月甚至还有几块钱工资。 插队知青,去的大多是穷乡僻壤,穿的用的都是自备。跟着老乡一起劳动,挣工分、分口粮。补助的钱和票,相比少了一大截,分到知青手里的,更是微乎其微。 典型的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但凡家里成分好的、有点关系的,都想送孩子去兵团当农垦战士,没准还能提干,像程殊墨这样“自毁前途”的,确实少见。 有人好奇:“听说程知青的父亲,是一名翻译?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朱红霜轻笑:“人家父亲,外语学院毕业,会说四国语言,十几年前,就翻译过苏联专家的资料。你们猜猜,什么样的机关,需要高级对外译员?” “难道是……外交部啊!”女知青们倒抽一口气。 朱红霜点点头。 她毫不留情道:“老子是英雄,儿子却可惜了。程殊墨长得好看有啥用,混成这样,估计父母都气得不轻。” “可是,我觉得,程知青不像二流子,也没有那么坏。”李青荷弱弱地说,“毕竟,他救过……龄龄。” 朱红霜挑眉:“哼,你帮二流子说话,你该不会是,因为他长得俊,看上人家了吧?” “你,你别乱说!谁看上程知青了?”李青荷又羞又气。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似乎是巡防队员。放风的女知青咳嗽一声,大家立即噤声,结束了卧谈。 很快,宿舍响起均匀的呼吸,叶龄仙却久久不能入睡。 她没有想到,程殊墨看起来吊儿郎当,竟然是出身高知家庭。 可上辈子,他赶来救她时,开着轿车,穿着西服,完全不像温文尔雅的翻译官,倒像是改革开放后,最先下海的那批富豪。 难道,当年回城后,他没有继续考大学吗?那多遗憾啊。 叶龄仙脑子很乱,除了前世今生的程殊墨,还有白天,马冬霞骂的那句——“戏子”。 是的,她是学唱戏的。 上学时,随着年龄增长,她渐渐读懂了人情世故,也分清了赞誉和诋毁。 旁观某次“会议”后,她哭着问先生:“这世上有戏子、厨子、夫子、学子,明明都带‘子’,为什么还要分三六九等?” 教戏先生用油彩遮住伤,笑着告诉她,“丫头,改变一个人的成见,需要漫长的时间。但是做好人、唱好戏,随时随地都可以。” 上辈子,叶龄仙是个好人,这一点问心无愧。可她没唱好戏,辜负了老师的期望,也浪费了自己的人生。 在深渊里爬过的人,更加渴望光明和希望。这辈子,为了自己,她必须活出个人样。 回城和练戏,是当务之急。 上辈子,政策彻底开放前,知青回城的方式,除了想办法调动工作,还有一种,就是参加高考。 高考恢复前,几乎没有人相信,停滞了十年的高考,还有重新启动的一天。 在老树湾,知青们早就荒废了学业。后来,即使不少人报名参加高考,也没有一个人考上大学。 程殊墨、李青荷他们,也是通过工作调动回城的。他们回城那一年,叶龄仙正式和高进武在一起。 那一年,他们的人生轨迹,从此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南辕北辙。 眼下,算算时间,距离高考正式恢复,只有九个月了。 还来得及,叶龄仙默默下决心。 迷糊中,床头的窗户似乎被人敲了一下,叶龄仙立即警醒,坐起了身。 她披着棉袄,出门查看。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5节 结满霜花的玻璃窗台上,整整齐齐,放着她那双,消失了一天一夜的棉鞋。 棉鞋是深红色。鞋面上的污泥,已经彻底洗干净。鞋子里面,还带着柴火烘干的温热。 叶龄仙揉揉酸涩的眼睛,所谓失而复得,大概就是这样欣喜。 第二天早上,她穿上棉鞋,立即引来李青荷的惊讶,“龄龄,你的棉鞋,谁帮你找回来了?” “大概,是雷锋/同志吧。”答案呼之欲出,叶龄仙却不敢验证。 干了一上午活,去食堂吃大锅饭时,叶龄仙又忍不住,在队伍里寻找程殊墨。 像是孕妇效应,只要肯留心,某人就是人群中最亮眼的星。 叶龄仙一眼看见,程殊墨被人围着,坐在角落里……埋头干饭。 第4章 戏子 大队食堂,晚餐供应的还是老三样:腌萝卜,窝窝头,红薯稀饭。 窝窝头每人两个,咸菜也是大师傅亲手“抖”出来的。只有稀饭有余量,但要喝完第一碗,才能再盛第二碗。 红薯稀饭刚出锅,男人们吹两口气,就往喉咙里灌,一个个烫得呲牙咧嘴,生怕喝慢了就没了。 程殊墨坐在人群里,肩膀挺直,眼底却没什么精神,似乎昨夜没睡好,还在犯困。当然,这并不影响他干饭的速度。 旁边的人,都端着碗“仰天长啸”,只有他低着头,像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瓷碗不离餐桌,仍旧吃得又快又干净。 叶龄仙很想找机会,问问他鞋子的事。也想问问他,女知青们明天要去镇公社,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捎带的。 但又想,程殊墨现在是大队收购员,他想去公社,还不是随时随地、易如反掌。别说帮他了,以后,大家仰仗他的地方,恐怕只多不少。 所以,纠结到最后,叶龄仙还是没有问出口。 晚上,叶龄仙回到宿舍,数数最近存的钱。零零散散,加起来不到十块,还不够买几本教科书呢。 她果断劝自己,暂时抛开对程殊墨的“恩人”滤镜。她自己都穷成这样,又怎么帮得了别人呢? 叶龄仙收好钱、票,李青荷突然红着眼睛,从外面跑进来。 她一头扑在棉被上,低声抽泣着。 “青荷,你怎么了?”叶龄仙关心道。 她记得,今天下工时,队长和支书,单独把李青荷叫到大队,说是公社有指示要传达。 “难道,明天放假又出了什么问题?” 叶龄仙这么一问,李青荷哭得更大声了。 她猜得不错。公社虽然同意,给老树湾的女知青放一天假,但是去镇上的名单,唯独没有李青荷。 叶龄仙怀疑地看了一眼朱红霜。 “你看我干嘛?又不是我打的小报告。”朱红霜领教过叶龄仙的厉害,不与她正面杠,只瞪着李青荷,“自己什么成分,心里没数吗?” 叶龄仙安抚李青荷:“别急,我现在就去大队,帮你再争取一下。” 李青荷却拦住她,“算了,找队长、支书都没用,朱红霜说得对,这是我自身的问题。” 李青荷歉意道:“龄龄,对不起,连累你,又要陪我留在家里。” 李青荷说得理所当然。在她看来,叶龄仙是自己的好闺蜜,平时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自己去不了公社,叶龄仙一定会留下来陪她。 毕竟,往常出现这种情况,叶龄仙都是这么做的。 然而这一次,叶龄仙却摇了摇头。 她平静道:“青荷,你需要什么东西?明天我去镇上,可以帮你采买。” 李青荷愣住,叶龄仙没有过多解释。 她很清楚,这次去公社,自己要做的事情很多。 她从小学习唱传统戏,以古装戏为主,闺门旦、刀马旦都练过,水袖扬得比个头高,马步也扎得比谁都稳。 师长们见她刻苦,都爱怜地叫她“小戏子”,夸她嗓音条件好,有悟性,有天赋。 大运动中期,受政策影响,古装戏被禁演。才子佳人、王侯将相的故事不能唱了,叶龄仙没来得及学现代样板戏,艺校就停课了,她只能收拾行李,加入上山下乡的大潮。 到老树湾以后,头一年,她还谨记先生的教诲,每天清晨,跑到山上吊嗓子,偷偷练唱腔。 可后来,农场的劳动量越来越大,干一天活下来,她累得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起床都困难。 再加上去得多了,难免被不怀好意的人跟踪,猜忌。连李青荷都劝她,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于是渐渐,叶龄仙去得少了。练功这事,一产生懈怠,慢慢就丢下了。 明天公社活动,听说有龙虎班唱戏,无论如何,她必须去观摩学习。 见叶龄仙神色坚持,李青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闷闷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第二天,女知青们早早起床,去大队领了批准函。 在旁人的羡慕中,她们坐着农用三轮车,唱着红/歌,欢欢喜喜,向北山出发了。 山路虽然狭窄、蜿蜒,但是很平整。据说这条路,还是建国前,红军剿匪时,为老百姓修造的。 一个小时后,她们翻过北山,终于到了镇公社。 路口有民兵把守,检查往来的批准函。女知青们也要下车排队。 她们和司机师傅分开,并约定好,傍晚仍在这里汇合,接她们回老树湾。 无意中,叶龄仙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队伍最前面,程殊墨骑在二八大杠上,熟络地和民兵聊着什么。 他的自行车后座,驮着两个鼓囊囊的大麻袋。应该是昨天,他从老乡那收购的农副产品,今天送去供销社,再换成钱和票。 程殊墨骑着两个轮子,比三个轮子的还早到,可见天没亮,他就出发了。 叶龄仙感到欣慰,这人嘴上嫌麻烦,办起事来,还挺靠谱嘛。 出于礼貌,她想打个招呼,刚上前一步,程殊墨就骑着二八大杠,往供销社的方向去了。 “腿长了不起啊。”叶龄仙叹息。 “龄仙,你在看什么?快走,红脸王的戏要开场了!”身后有人催促。 看戏要紧,叶龄仙急忙追上同伴。 龙虎班的戏台,就搭在镇公社的人民剧场里。 一路上,男女老少,推车的,扛板凳的,挑扁担的……个个脚下生风,往人民剧场狂奔。生怕去晚了,抢不到好位置。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乡镇公社,竟然会有这么多的戏迷。 叶龄仙拦住一位大姐,一边跟着她跑,一边向她请教,当地的戏曲渊源。 原来,公社的前身是红丰镇,红丰镇最出名的,莫过于雄狮戏院。 清朝末年,红丰镇出了两位戏曲名家,一个唱武生,一个唱花旦。 两位大师前半生,跟着江湖班四处献艺,唱/红了大江南北。所到之处,万人空巷。 民国时期,日寇入侵,他们拒绝给日本人唱戏,不惜断发明志,隐姓埋名,回到红丰镇老家。 他们后半生,专心收徒,有教无类,只为传承地方戏,也教出了不少高徒。 时间久了,红丰镇就有了“十人九戏”的名号。说是十个人里面,至少九个人会唱戏。 教戏之余,两位大师用半生积蓄,创立了雄狮戏院,免费为百姓演出。只为唤醒同胞的爱国意识,共同抗击外敌侵略。 可惜后来,因为唱法、腔调的问题,两位大师渐渐产生分歧,最终分道扬镳。他们门下的弟子,也分成东、西两派,各自发展,井水不犯河水。 新华国成立后,红丰镇改名为红丰公社,雄狮戏院也改名为人民剧场。当地老百姓听戏、爱戏的热情,却保留下来,丝毫不减当年。 尤其今天妇女节,登台的是著名“红脸王”关长生。不止红丰公社,就连县城也有不少戏迷,慕名远道而来。 叶龄仙听完,有些汗颜。 她自诩内行人,这两年,却在老树湾固步自封。像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懂的还没一个乡镇大姐多。如今跳出来,她才知道,戏外有戏,山外有山。 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 到了人民剧场,年轻的演员已经开始热场。露天广场里,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女知青们站在后排,看不清戏台,只听得敲锣打鼓、咿咿呀呀。她们都懊悔,应该早点出发。 “同志,你们都是老树湾的女知青吧?” 一名公社干部走过来,把她们带到了观众区前排。 原来,红丰镇从雄狮戏院创立起,就定了个传统,但凡露天演出,前几排的“雅座”,都要留给老幼妇孺,男士和青壮年自动靠后站。 叶龄仙她们是女同志,也是支援农村建设的知识青年,自然更被优待。 女知青们互看一眼,心窝都有些热。她们刚坐定,“红脸王”就隆重登场了。 “红脸王”原名叫关长生,今年四十多岁,从小就在雄狮戏院学唱戏。 他的嗓音天生高亢、洪亮,加之后天勤奋刻苦,十八岁就登台,演绎红脸关公,赢得满堂彩,红透全县。 坊间流传,“宁愿不吃饭,也要看红脸。”、“少抽一口烟,不能没老关。”说的就是这位关师父。 大运动开始后,传统戏也自发地改良、革新。关长生不能穿长袍、不能唱关公戏,便加入龙虎班,改唱现代戏。 所谓龙虎班,多数由当地的戏曲名家组成。他们农忙时下田种地,农闲时搭班唱戏。在娱乐方式极度贫乏的村镇,他们无疑是顶级的明星。 关长生今天唱的,是《祥林嫂新编》。 这部戏中,关长生饰演一位地下党员,帮助祥林嫂这样的穷苦劳动妇女,打破封建礼教的束缚,打倒地主阶级的压迫,给了她一个完全不同于原著的结局。 戏里的“红脸王”,正义无私、嫉恶如仇,举手投足都是名家风范。现场观众阵阵喝彩。 热闹的人群里,只有叶龄仙一个人,全程泪流满面,像是宣泄着什么。 她哭的是“祥林嫂”,更哭的是自己。 故事里,杀死“祥林嫂”的,有苦难,剥削,封建礼教,还有流言蜚语。 现实中,叶龄仙上辈子,没名没分跟了高进武。爹娘不要她,老树湾的人也看不起她。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6节 让她绝望的,除了高进武的折磨,还有旁观者的冷漠和嫌恶。那何尝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如今,叶龄仙才明白,拯救一个人的皮囊容易,拯救一个人的灵魂,却只能靠她自己。 新编戏唱完,“红脸王”抱拳下台。观众们却意犹未尽,一遍遍喊着关长生的名字,要求他返场。 “红脸王”也要休息,保护嗓子。接下来,只有普通演员登台,轮番演绎经典唱段。 女知青们想继续看戏,又要去逛供销社,还计划去浴池洗澡,权衡了一下,不舍地站起身。 叶龄仙仍旧坐在凳子上,盯着戏台,如饥似渴。 “龄仙,你不去供销社吗?”同伴唤她。 “我想看完戏再去。”叶龄仙声音哽咽。 大家这才发现,她看戏看哭了。 “哼,有什么好哭的,戏子就是矫情。”朱红霜嘟囔着,“我们先走了,下午在来处汇合。你要是迟到,我们可不等你。” 几组选段唱完,观众陆续走了一半。 叶龄仙却越听越激动,原来现代戏也这么精彩。如果可以,她真想留在龙虎班,好好学唱戏呀! 想到这里,她不禁站起身,往戏班后台走去。 演出接近尾声,演员们都在后台换装。“红脸王”等主演,有专属的隔断,等闲人是看不见的。 当然,对后台好奇的,不止叶龄仙一个人。还有不少年轻的男孩子、女孩子,都挤在叶龄仙身边,好奇地往后台探脑袋。 突然,一股大力,抓住叶龄仙的肩膀,把她从人群里提溜出来。“小丫头,看啥看,不准看!” 叶龄仙被推得打趔趄,稳住脚,才看清眼前的彪形大汉。 这人五大三粗,一脸麻子,身上挂着一串钥匙,应该是戏班的司机,或者看护行头、道具的。 过去,见到这样凶神恶煞的,叶龄仙一定会吓得跑开,可现在,为达目的,她必须直面这个男人。 “这么多人,别人都能看,凭什么我不能看?”叶龄仙不服气道。 黄麻子笑了笑,其实,他早就盯上了她。 这姑娘模样水灵,身材瘦弱,裤腿还打着补丁。又穷又美,想必是个好欺负的。 “这片我说了算,我不让你看,你就不能看。” 黄麻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猥琐地推搡她。 他下手不重,却都落在女孩子的脸、脖子,等敏感部位。 他是故意的。叶龄仙太熟悉这种表情,她脸色苍白,泛起一阵恶心。 她知道,这种情况,示弱求饶,只会让男人变本加厉。 “我警告你,别再碰我。”叶龄仙攥着衣服口袋,冷冷道。 “警告我?”黄麻子像是听到笑话,反而肆无忌惮,伸向叶龄仙的胸口。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警……” 话没说完,男人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是叶龄仙,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把剪刀,狠狠刺破了他的咸猪手,鲜血一直流到手腕。 剪刀是叶龄仙出门前,特意藏在身上的,自从“梦醒”,她就多了这个防身的习惯。 她的动作很快,黄麻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救,救命,臭丫头杀人啦……”黄麻子躺在地上,捂着手心、手腕,痛苦地哀嚎。 前台的戏还在唱,遮住了他的喊叫。只有后台的人,闻声匆忙跑过来。 叶龄仙踢踢地上的男人,“别装了,皮外伤,死不了。” 她鄙夷道:“你继续叫,最好把派出所的人也叫来。在场的人都能证明,是你先欺负我,对我动手动脚的。我要让公安,先治你一个流氓罪!” 这话很管用,旁边有不少小孩子,帮叶龄仙说话,“没错,麻子活该,是他先摸漂亮姐姐的!” 黄麻子见状,立即爬起来,压低嗓子哼哼:“胡说,我又不是故意摸她。” 戏班里有不少女演员,都被他开黄腔调戏过,是不是故意,大家心照不宣。 僵持中,一个五十出头,身材发福的中年人,站出来打圆场。 “咳咳,既然是误会,老黄,你先去卫生所包扎一下吧,当心伤口感染。” 胖男人向叶龄仙作了个揖。单看动作,他摇头晃脑,也是个唱戏的行家。 “女同志,实在对不住,老黄就有这破毛病。但你也伤了他,这事能不能算了?别再麻烦公安了吧!” 胖男人擦了把汗。那个黄麻子,是“红脸王”的亲外甥,因为有这层关系,才会留他在戏班打杂。 平时只要不出格,大家对黄麻子都睁只眼,闭只眼。谁料今天,他想捏软柿子,偏偏碰了个硬钉子。 如果真闹到派出所,整个戏班也不光彩。 对方想息事宁人,叶龄仙偏不让他们如意 。 “我要找你们班主,请他出来见我。” 叶龄仙收起剪刀,扯来一把椅子。 “否则,除了公安同志,谁也别想打发我。” 她稳稳坐下。 第5章 戏班 叶龄仙提出要见班主,后台的人都乐了。 方才作揖的胖男人,笑眯眯解释:“女同志,这里没有班主。现在又不是旧社会,不兴江湖班卖艺了。我们龙虎班,是公社宣传队统一组织的,宗旨是为人民服务!” 叶龄仙见他说话客气,便站起身,自报了姓名。她礼貌问:“师傅您贵姓?” 胖男人答:“在下马金水,是个唱丑儿的。” “丑角?那你就是戏班的老大哥!”叶龄仙笃定。 “这话怎么说?”马金水饶有兴趣。 叶龄仙:“因为,戏班不是都要‘尊丑’么?” 这,还真不是拍马屁。叶龄仙学戏时,先生说起戏曲渊源,重点讲过唐明皇李隆基。 这唐明皇,不仅爱听戏,还喜欢编戏,演戏。戏班在皇宫的梨园演出,他不仅在台下看,还要跑到台上客串。 而且,这皇帝专门扮滑稽、演丑角,逗得下面的人,想笑又不敢笑。 得益于这位皇帝,民间的戏曲文化快速发展。因此,不少跑江湖的戏班,都把唐明皇奉为“戏神”。戏箱里放着神像,每次开场前,都要打开,烧香拜一拜。1 连皇帝都演丑角,久而久之,“尊丑”的习俗也就延续了下来。比如,开饭丑角先吃,行头丑角先挑等。 不少江湖班,丑角艺人的威望,比当红的花旦、小生还高。 当然,所谓无丑不成戏。丑角演员唱念做打,举重若轻,论工夫、技艺也是一流的。 马金水笑成一朵花,“你这小姑娘,懂的还挺多。” 叶龄仙也不忸怩,弯腰请求道:“马师傅,我学过唱戏,您给个机会,留我在班里,做个学徒吧?” 旁边有人扑哧一笑,“这姑娘,倒是勇气可嘉。” 说话的人三十多岁,盘着发髻,画着乞丐妆。模样分明是个老旦,说话却是洪亮的男声。 “您是……祥林嫂?”叶龄仙意外,怎么是个男的。 那人笑:“我是祥林嫂,也叫蒋峥云,如你所见,是个男旦。” 刚刚在台上,这位蒋师傅,把祥林嫂演得惟妙惟肖,赚了观众不少眼泪。叶龄仙竟然没有看出来,他的真实性别。 可见,这龙虎班,果真是卧虎藏龙。她更加坚定了,想要留下来的决心。 蒋峥云又道:“知青小同志,今儿你算找对人了。老马虽然不是班主,却是公社宣传队的队长。戏班招人留人,确实归他管。” 叶龄仙期期艾艾:“马队长……” 马金水咳嗽一声:“呃,你都会唱什么戏?” 叶龄仙如报家珍:“《木兰从军》、《桂英挂帅》、《艳容装疯》、《莺莺拜月》……这些我都会。” 马金水却摇头,“这些都是古装戏,破四旧以来,都不能唱了。现代戏,你会唱吗?” 叶龄仙沉默了,自从下乡当知青,她只听别人哼过几句《刘/胡兰》、《娘子军》,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 马金水指指外面一堆围观的小孩,“这些孩子,都想进戏班。他们唱现代戏,张口就来,我们可一个都没收呐!” “不就是现代戏吗?我也会唱!”叶龄仙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 她看着蒋峥云,“我会唱《祥林嫂》,就是蒋师傅您中间唱的那段。” 马金水和蒋峥云对视一眼,心里都很惊讶。 《祥林嫂新编》是他们上周才排出来的戏。今天戏班第一次公演,外人绝没有听过,叶龄仙不可能会唱。 这姑娘的眼神太过灵动,像是会说话,溢满了渴望和请求。但凡是个爱戏的人,一定会被她打动。 “让她试试吧,反正都唱到送客戏了。”蒋峥云表态。 所谓送客戏,是指大戏唱完后,观众没听够,不肯走,要求主角返场。戏班通常会让学徒、新人登台。观众们一听,水平不佳,不满意,也就陆续离场了。 马金水叹气,指指入场处的门帘,对叶龄仙道,“请吧,叶师傅。” 前一段送客戏刚唱完,九龙口的师傅就接到了新曲牌令,敲敲打打,演奏起来。 时间太仓促了,根本来不及准备。可锣鼓就是命令,叶龄仙没有化妆、换戏服,就被人推了出去。 直面观众,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自幼学戏,却从来没有做为主角,正式对外演出过。站上戏台这一刻,她才知道,“遗世独立”,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好在,叶龄仙从小记忆力就好,唱词和曲调,都学得很快。有时候,教戏先生唱一遍,她就能记个七七八八,跟着哼唱出来。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7节 而且,地方戏的唱法、节奏,本来就有规律可循,乐器师傅也能根据演员的发挥,随时调整拍子。 她只能凭借记忆,厚着脸皮,硬唱。 临近中午,戏迷大都已经离场,零零散散,只有数十个观众。 上来一个清汤寡水的小姑娘,似乎是龙虎班的新学徒,观众见了,倒也宽容,期待听她唱几句。 可叶龄仙一开口,台上台下,都变了脸色。 曲拍不合,词也改了,老旦步走得不像,唱功更是一般。高不成低不就,和前面的专业戏曲演员对比,妥妥的车祸现场。 叶龄仙自己也慌了。 业精于勤荒于嬉,她不是不知道原因。 唱戏这事,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同行知道;一周不练,观众知道。她一年多没开嗓,别说唱选段,就是扎马步都费劲。 戏唱成这样,她羞愧又绝望,声调也开始颤抖。 “什么玩意啊,这种水平,也好意思上台?丢人现眼!” 台下嘘声一片。 戏唱到一半,送客戏唱成了赶客戏,观众几乎全走了。 叶龄仙再也唱不下去,只想跑回幕后,落荒而逃。 可是,她注意到,观众区后排,始终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曲着长腿,斜跨在二八大杠上,微微侧身,沉默地盯着戏台。 是程殊墨,他在……听她唱戏? 叶龄仙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梨园有规矩,一段戏没唱完,哪怕台下只剩一个观众,台上的演员,也必须唱到最后。 所以,即使再难堪,因为有程殊墨这“唯一的观众”,她只能坚持唱下去。 不委屈是假的,这人,既然大家都认识,他就不能回避一下,非得看她当众出丑吗? 可是渐渐,叶龄仙发现,不管自己唱得多烂,程殊墨的脸上,都没有嫌弃和嘲笑。 甚至,他单手扶着车把,轻动食指,合着琴弦的节拍。 他平静地盯着舞台,像是认真欣赏一出好戏,眼睛里,还隐隐藏着同情,以及期待。 叶龄仙突然觉得,这一刻,程殊墨的眼神,和上辈子那个从天而降、无私援助她的恩人,是完全重叠的。 就连他额头,刚刚结痂的伤疤,也不再冷硬,而变得柔和起来。 一股暖意注入胸膛。上辈子,最糟糕的事情都经历过了,眼前的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慢慢找回冷静,一个回闪,跟上了乐器师傅的节拍。 叶龄仙今天唱的这段戏,调性原本是凄苦、哀怨的。可后半段,既然忘了词,她索性直抒胸臆,放开了唱。 【是非不分何为地,见死不救枉做天!巾帼须眉当自立,敢教日月换新颜!】 尤其最后几句,她指天唤地,唱的全是刚强和骨气,还吸引不少路人回头,纷纷停下脚步观看。 最后一声镲响,叶龄仙收了势,不及待,朝台下远处望去。 程殊墨仍旧斜跨在二八大杠上。他似乎笑了一下,又像没有。她来不及细看,戏台的大帷幕,就缓缓拉上了。 回到后台,叶龄仙的心凉了半截。第一次登台就演砸了,留下来的希望很渺茫。 果然,后台不少人对她指指点点,就连“红脸王”关长生,都从化妆间出来,同马金水、蒋峥云争论着什么。 关长生已经卸了妆,穿着便服。他保养得很好,剑眉星目,很有武将气势。 当着叶龄仙的面,他直接道:“老马,我不同意让这丫头加入戏班。唱功不行就算了,好好的祥林嫂,让她唱成了窦娥冤,现在就改词改调,以后还不得上天?” 叶龄仙心灰意冷,却也理解“红脸王”生气的原因。 梨园行当,最忌讳后生改前辈的戏,尤其是新戏,祥林嫂都“觉醒自救”了,他这锄强扶弱、匡扶正义的英雄,还怎么唱主角? 马金水虽然年龄大、资历老,还是公社宣传队长,却很重视关长生的意见。毕竟,这可是龙虎班的台柱子。 他好脾气解释:“老关,我们让叶知青试戏,还不是因为,你外甥先对不起人家嘛。” “哼,亏得黄麻子去包扎了,否则,我先拿大刀砍了他!” “红脸王”气成了真红脸,却也分得清是非黑白。 “那小子犯了错,该抓抓,该判判,哪怕亲儿子,我也不包庇。但是唱戏不能儿戏。” 关长生指着叶龄仙,“这丫头,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叶龄仙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几斤几两。她并不反驳,只决心道:“我现在不行,但是以后会练,会学的。” 关长生冷哼一声。 男旦蒋峥云,突然上前,把叶龄仙拉到身边,“我看这姑娘,挺有灵气。她唱的祥林嫂,很有想法,是个好苗子嘛。” 蒋峥云翘着兰花指,取来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叶龄仙,“你拿去,好好学。” 叶龄仙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手抄的曲谱和唱词。除了《祥林嫂新编》,还有不少现代戏,细致到每一个角色。 “蒋师傅!”叶龄仙内心震颤。 对于戏者来说,戏本的重要性,不亚于战场上的枪支弹药。 蒋峥云摆摆手,提出建议:“老马,老关,再过一个多月,就是五一劳动节了。不如,再给这丫头一次机会?” 马金水立即点头,“我看行,省得人家说,咱们对小辈太刻薄。老关,你觉得呢?” 红脸王又哼,“一个多月,我看她能唱成什么样。” 他说完,袖子一甩,回化妆间了。 “那就这么定了。”蒋峥云冲叶龄仙眨眼。 他故意施压:“小丫头,好好保存我的本子。五一劳动节,咱们还在这儿搭台唱戏。你要是再砸锅,被观众轰下台,我可保不了你。” 马金水也安慰她,甚至打包票:“知青同志,回去好好练。你要是唱得好,到时候,我亲自去你们大队要人!” 这就是还肯招她的意思了,叶龄仙又燃起熊熊希望。 “蒋师傅,马师傅,谢谢你们!我回去一定好好练,绝不让你们失望!” 叶龄仙深深朝他们鞠躬。 离开龙虎班,叶龄仙像踩在棉花上,全身虚浮着,仿佛做了个美梦。 每隔五分钟,她就要打开黄书包,确认蒋师傅的戏本子还在,才会放下心来。 直到下午,她才想起来,今天还要帮李青荷采买东西。 吃饭是来不及了,也没钱去国营饭店打牙祭,叶龄仙咽了几块干粮,匆忙赶到供销社。 妇女节的缘故,买东西的人比平时更多,供销社不少东西都卖完了。 “卫生纸,袜子,手套,炒花生……”叶龄仙拿着李青荷给的清单和钱票,在队伍里挤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买齐。 她掂了掂,好家伙,吃的用的,有大半麻袋,比自己一整年买的东西还多。 很正常,李青荷的父母怕女儿吃不了苦,经常寄生活费过来。李青荷的零花钱,向来比旁人多。 相比之下,叶龄仙只给自己买了一些布料、针线和纽扣,实在少得可怜。 路过食品区,货架上摆着一排老式鸡蛋糕,圆乎乎,金灿灿,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别说这种高级点心,就是白砂糖,她都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叶龄仙的肚子,忍不住叫了一下,像是抗议,刚刚吃的那块干馍馍,根本不顶饿。 可是问问价格,再数数口袋里的毛票,她只能多闻几下,咽咽口水,强迫自己离开这里。 没关系的,现在穷一点,等考上大学,会好起来的。 她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买。 新华书店。 售书员疑惑地看着叶龄仙,又问了一遍:“知青同志,你确定要买……高中数学课本?” 叶龄仙点点头。 十二月就要考试了,文科要考语、数、政、史、地,只有数学是她的弱项,必须尽快抓起来。 她解释:“我觉得,高考说不定就快恢复了,咱们还是要好好学习的。” 得,又一个憋疯了的知青,竟然还幻想着,停滞了十年的高考会恢复?售书员同情地看着她:“高中课本这里没有,只有几本题册。” “也可以的。”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售书员抱来一打资料,“你要几本?” 叶龄仙口袋里只剩三块钱,顶多再买两本书。 她很想全部买成数学,可是,一想到那双深沉的眼睛…… “先要一本吧。”她又问售书员,“同志,你们还有英语方面的书吗?” 售书员立即板起脸:“资本主义的东西,我们才不卖。” “啊,不是。对不起!我不是崇洋媚外,就是想着,我有个……朋友,高考应该会用上。” 叶龄仙很紧张,万一解释不清,被人告到公社就麻烦了。 果然是书呆子,想回城想疯了,售书员已经开始怜悯她。 “哎同志,你等等,我们组长那里,好像有一本。” 犹豫片刻,售书员还是叫住叶龄仙。 买第二本书,耽误了不少时间。从书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叶龄仙心慌,匆忙赶到来时的路口。 路口空荡荡的,连个民兵的影子都没有,果然,朱红霜她们已经走了,没有等她。 可迟到的是自己,叶龄仙怪不了别人,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公社和老树湾大队中间,隔着一座大山,徒步走回去,起码三四个小时。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8节 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走夜路,万一遇上坏人或野兽……不能往下想。 肩上扛的麻袋虽然很沉,但是摸摸戏谱和新书,她又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值。 走到半山腰,黑黢黢的树林里,突然传出一阵窸窣的响声。 叶龄仙顿住,背后开始发凉,该不会有狮子,老虎吧? 她紧紧握着剪刀,藏到一棵大树后面,侧耳倾听,似乎是……有人在说话。 顺着声音,叶龄仙隐约看见,树林深处的草丛里,歪歪扭扭,躺着一辆熟悉的二八大杠。 自行车的主人,正被几个二流子,凶狠地围着。 寒光一闪,叶龄仙看见,他们都拿着扳手、铁钳等工具。物件不大,下起狠手,却能致命。 这些人不是老树湾的,叶龄仙脸都吓白了。 她总算明白,程殊墨脸上的伤,是哪儿来的了。 第6章 护送 围攻程殊墨的,是隔壁西岗大队的知青。 和有山有水的老树湾不同,西岗大队四面环山,多山缺水,群众吃水都困难,每天都要绕到很远的澄河拉水。 而这条澄河,偏偏只流经老树湾。 时间久了,西岗的人一直觊觎着,想把澄河划到自己大队。老树湾的群众当然不答应,他们祖祖辈辈,也都指着它生活、灌溉呢。 双方干部,每次去公社开会,都吵得脸红脖子粗。问题一直没解决,两边的积怨倒是越来越深。 这次,程殊墨单独遇上他们,实在不走运。 对方四五个人,为首的知青,穿一件破旧的军大衣,留着刺猬式的寸头,长得又黑又瘦。 他脸上有一条刀疤,从颧骨划到唇角,看上去格外狰狞。 “程公子,没想到吧,你也有栽到我手里的时候。听说,你现在是老树湾的收购员,还混上了二八大杠?咱们斗了这么多年,有这好事,你不叫上我,说不过去吧?” 他转着手里的锤子,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程殊墨,声音非常刺耳。 程殊墨全然不在意,“雷彪,少他妈废话,你们这么多人,在这儿等一天了吧。” 雷彪也不否认,“哼,别怪我以多欺少,你这人比兔子还精。今天,要不是我一直找人盯着你,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你那两个跟屁虫,没来护驾吗?” 叶龄仙躲在大树后面,感到惊讶又自责,看样子,程殊墨和这个刀疤知青,很早就认识了,他们似乎还是宿敌。 难怪,他一开始,并不想接这份差事。 但此刻,程殊墨脸上毫无惧色,甚至还有些不屑,“说吧,你想怎么了结?” “简单,你把二八大杠,还有身上的钱,都给弟兄们留下。” 雷彪很得意,“从小到大抢地盘,我受了你不少窝囊气。你再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叫声‘彪哥我服了’,今儿我就放了你!否则,别怪我卸你一条胳膊。” 程殊墨像是听到笑话,“瞧你那出息,几件破事儿,记这么久。” “破事?” 像是被唤醒难堪的回忆,雷彪指着自己的脸,愤怒道:“程殊墨,就说我这条疤,是不是你害的?要不是因为这条疤,我早就去兵团当战士了,怎么会沦落到这小山沟,连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程殊墨也冷了脸:“比起被你举报,而丢掉工作、病死在劳动棚的老师们,老子赏你一道疤,算客气了。” “放屁,那些都是反动派学术权威,他们犯了错,是他们活该!” 雷彪恼羞成怒,“我就举报了,怎么了?实话告诉你,你当不成兵,也是我举报的。要怪就怪你爸,他可是机关干部,不帮亲儿子说情就算了,还把当兵机会让给你那便宜哥哥,真是偏心啊。” 似乎触及到什么,程殊墨明显动怒了,他咬着牙,握紧了拳头。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理智,“不就是要钱吗,等着。” 他背过身,低头打开书包。 雷彪以为他认输,也不催促,任他数钱。 程殊墨翻着书包,摸到一个东西,突然转身,直直对准雷彪,“不许动。” 他手里,是一把自制的弩,尺寸不大,箭头却很锋利,用来打猎都没问题。 “艹,你玩阴的!”雷彪下意识抡起锤子。 他身后几个人,也都抓紧了铁械,随时砸过去。 程殊墨扣紧弩弦,“想好了,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箭快?” “彪哥!”小弟们担忧地看着雷彪。他们到底读过书,只想给西岗大队出口气,并不敢真闹出人命。 雷彪也知道程殊墨的准头,会跑的,肯定赢不了会飞的。 但人可以输,气势不能输。他扒开军大衣,拍拍心脏的位置,“程殊墨,有本事,你往老子这儿射。” “我不杀人。” 程殊墨微微上移箭头,对准雷彪的左眼,“听说,你奶奶生病住院,你一直想回去看看。我废你一只眼睛,给你一个回城医治的机会,你是不是应该谢我?” “程殊墨,你敢!”雷彪明显慌了,如果眼睛没了,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双方还在僵持,叶龄仙的心快跳到嗓子眼。 程殊墨或许不会吃亏,但若真伤了雷彪,他会留下案底,以后高考、工作都很麻烦。 她必须制止事态升级。 正纠结着,她灵机一动,突然对着空旷的土路,大声喊:“公安同志,快!就是前面,有人打架!” “有公安?快跑!” 闹事的都是年轻人,他们一听公安来了,条件反射一般,四处逃散了。 还有两个胆小的,跑得急,锤子、扳手掉在地上,都不敢捡。 倒是雷彪,一边跑,一边回头放狠话,“程殊墨,这次算你走运,咱们走着瞧!” 小树林很快安静下来。 叶龄仙没想到,她的一句话,效果会如此明显。 她想出去看看情况,却发现自己双腿有些麻,纯粹是被吓得。 于是,她眼睁睁看着,程殊墨收好□□,迅速捡起锤子、扳手,据为己有。最后,扶起二八大杠……骑上就走。 毕竟,打架这事不光彩,打输了住院,打赢了坐牢,碰上公安,谁都没好处。 叶龄仙却慌了,忍不住喊:“哎,程知青——” 程殊墨这才发觉身后有人,他倒回自行车,绕到大树后面。 叶龄仙独坐在草丛里,衣服上、头发上,都粘了枯枝败叶。 这姑娘,不是落水,就是掉坑,他忍不住抽抽嘴角,“叶知青,你的爱好,还真……特别?” 什么话!叶龄仙拍掉身上的枯叶,微微赌气:“程殊墨,我刚刚可是帮了你!” 程殊墨平静地看着她,似乎并不奇怪,她会出现在这里。 他自己呢,上午在供销社送完货、算完账,中午路过人民剧场,听了一段现代戏。不知怎么的,傍晚在路口,看见女知青们都被大队司机接走了,唯独没有那位唱戏的叶知青,便鬼使神差等了一会儿。 结果,小戏子没碰到,倒是和老对头干了一架。 说到叶龄仙,在男知青的夜聊话题里,她漂亮且瘦弱,是一盏不折不扣的美人灯。但在程殊墨看来,她绝不是盏省油的灯。 几个月前,某数字帮被粉碎,不少女知青为了回城,把主意打到高进武身上。这位叶知青也不例外,否则上次,就不会有什么落水戏码。 当然,程殊墨并不反感女同志的这些小心思。他自己就是个狠角色,很清楚物竞天择,弱肉强食的道理。 所以,他并不排斥叶龄仙,当然,也没有过多的喜欢。 出于礼貌,他嘴上敷衍:“那谢谢咯。” 叶龄仙很想说,谢谢不可以加咯。但对待“恩人”,她有十倍的礼貌和耐心,不与他计较。 两个话少的人,再次陷入沉默。 叶龄仙揉了揉腿,麻木已经缓解,便站起身,打算先行离开。 程殊墨冷不丁问:“叶知青,你会唱地方戏?” 叶龄仙点点头,心想,今天中午,他不是已经看见自己当众出丑了么。 “《木兰还乡》这段戏,叶知青会唱吗?”他又问。 刀马旦的基本功,叶龄仙当然会唱。可这上升到政策觉悟问题,即使程殊墨问,她也只能摇头,“我不会唱,那是古装戏,我才不喜欢。” 程殊墨怔住,眼底似乎划过一丝失望。 但很快,他还是拎起叶龄仙的大麻袋,不由分说,绑到前排的车把上。 “还挺沉。”他随口道。 “帮人带的,都是生活用品。”叶龄仙没提李青荷,怕她再落个“骄奢浪费”的名头。 程殊墨:“走吧,我送你回去。” 这是要她坐上后座,载她回大队的意思? 叶龄仙犹豫了,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动作会不会太亲密了? “不坐也行。”程殊墨长腿跨上自行车,作势要骑走,“不过,你要小心,雷彪他们如果发现被骗了,可能还会折回来……” “不不,我要坐的!”叶龄仙急忙扒住后座,一屁股跳上去。 开玩笑,且不说再遇上二流子,三个小时的山路,如果真走回去,就算天没亮,她的脚也废了。 “嗯,坐稳了。” 一声铃响,二八大杠再次启动。 叶龄仙紧紧抓着后车座。 上山的路不好走,也亏她这两年没怎么吃过饱饭,饿得人比黄花瘦,还没程殊墨早上驮的那两包农副产品重。 话说回来,程殊墨的体力是真好,双腿长劲有力,蹬车不费劲,一路上坡,还不带喘息的。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9节 反观叶龄仙,后背挺得笔直,生怕自己的肩膀碰到他。真是坐车的,比骑车的还累。 她不禁好奇,平时,俩人都在同一个食堂吃糠咽菜,可在体力上,差别咋就那么大呢? 叶龄仙其实还想问,自己的棉鞋,是不是他帮忙找回来的。可鞋子是私物,万一不是他,那就尴尬了。 更何况,他又像个闷葫芦,半天不说一个字,还是算了,不问了。 两人这样沉默着,只有月光,能听见他们不同以往的心跳。 爬过山坡,下山的路就轻松多了。 夜风徐徐,吹起程殊墨散开的外套,让他的肩膀更显宽阔,也为叶龄仙遮挡了更多寒风。 突然,前轮猛地刹车,叶龄仙猝不及防,堪堪撞上程殊墨的后背,“哎呀!” “抱歉,窜出来一只野兔。”男人解释完,继续骑车。 “我没事。”叶龄仙揉揉吃痛的鼻子,仍旧拉开距离,坐得比上课听讲还端正。 她心里却想,这人,连只野兔都要避让,难怪他手握强弩,却从不用在打猎上。 好不容易下了山,沿着澄河走,过了桥,就是老树湾大队了。 上桥之前,叶龄仙紧急叫停,从车上跳下去。 她委婉道:“程知青,谢谢你,就送到这里吧。” 程殊墨点头,知道她是为了避嫌。 他解下麻袋,还给叶龄仙,“你走前面,我半个小时后再回去。” 他考虑得很周全,这样对谁都好。叶龄仙感激一笑,独自走上石桥。 等待的时间百无聊赖,程殊墨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这姑娘长发细腰,弱弱一个人,吃力地扛着半人高的麻袋,像一只浑身是劲的小工蚁。 小小的一只,却蕴含着大大的能量。 想到今晚,被柔软撞了一下腰,他烦躁地想点一支烟,却又忍住了。 突然,“小工蚁”走到一半,放下麻袋,小跑着折了回来。 她捧着一个厚厚的书本,献宝一样,举到程殊墨面前。 “差点忘了,程知青,这个送给你!”她跑得太快,额头上沁了汗珠,也来不及擦。 程殊墨随手翻了一下,十指像是触电。 书里密密麻麻,全是英文。 第7章 练功 叶龄仙送给程殊墨的书,是一本全英文的外国小说原著。 由于政策原因,小说的封面早就被人撕掉,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写着六个大字——《科学养蛙指南》。 程殊墨只看一眼,就猜到小说的原名,“the gadfly……这是《牛虻》?” 果然,他并不是不学无术的二流子,至少,英文比她好多了。 叶龄仙点点头,很欣慰,“程知青,谢谢你送我回大队,也谢谢你上次在河边帮我。希望你收下书,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 《牛虻》讲述了一个革命青年,历经挫折,始终坚守信仰,并为之奉献生命的故事。知青们都不陌生。 这本书曾经风靡全国,引来百万青年拜读。其受欢迎程度,不亚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可惜后来,它和很多外国名著一样,都被划成禁书,销声匿迹。 受家庭环境的熏陶,程殊墨十几岁,就把中英文双版背得滚瓜烂熟。 他是喜欢这个故事的。他甚至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坐下来,背一背单词,读一读英语了。 但此刻,他隐忍地看着这本书,却没有接。 叶龄仙以为他是避嫌。毕竟,一个女同志,上赶着给男同志送东西,确实不太合适。 可她真心希望,程殊墨能通过学习,走上正道,而不是在这里,整日和混混斗殴,破罐子破摔。 捧书的手开始颤抖,叶龄仙却没退缩。 她语无伦次地劝:“我知道,你不喜欢读书。可咱们都是知青,就算下乡插队,也不能忘了学习。说不定,今年高考就恢复了,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这本书可以学英语,你以后考大学,报考英语专业,最适合了……” “我为什么要考英语专业?”程殊墨突然问。 叶龄仙一愣。至少,他没有问,高考为什么会恢复,也没有笑她异想天开。 “因为,我听说你父亲,是一位非常出色的高级翻译,他会说四国语言,为祖国的外交事业,做出了很多贡献。所以我相信,你也能考外交学院,成为像他一样优秀的人。”叶龄仙干巴巴解释。 程殊墨却面露不耐,打断她:“像我父亲那样,和前恋人纠缠不休,伤害妻子,对家庭不负责任吗?” “什,什么……”叶龄仙张大嘴巴,这是她从未了解过的情况。 她不知所措,“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家事,也无意冒犯。” “够了,我不需要这些反动的书,也不会考什么外交学院,我甚至对英语……完全不感兴趣。” 他摆摆手,像是嫌弃一个烫手山芋,“我不需要外人指手画脚,包括你。” 啪的一声,那本《牛虻》掉在地上,瞬间沾满了污泥。 “你,你怎么能这样!”叶龄仙心疼这本书,更心疼他自暴自弃的态度。 “我就这样,烂人一个。” 程殊墨冷着脸,“所以不用讨好我。至少,在知青回城这件事上,我不是高进武,我和我父亲都帮不了你。” “你……你混蛋!”叶龄仙气得说不出话。 他怎么能以为,自己向他示好,是为了骗取回城的机会呢?她只是,把他当做自己的“恩人”呀。 但客观来讲,他们原本就没什么交集。最近,是她主动,又是拦人、又是送书的,这个节骨眼儿,很难不让人误会。 “程殊墨。”叶龄仙直呼他的名字,愤怒地强调:“我没巴结高进武,我也看不上他。至于你……爱信不信。” 说完,她捡起《牛虻》,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程殊墨留在原地,独自吹了阵冷风,很快平静下来。 他其实也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女孩子,说话有些重。 平时城墙一般坚固的心理防线,怎么今晚,被她戳了软肋,就失态了呢。 程殊墨仍旧信守承诺,在桥头多等了一个小时,才往大队走。 但这一次,叶龄仙再也没有折回来。 叶龄仙扛着大麻袋,回到知青点,正撞见几个女知青,结伴跑出来。 前面的李青荷,一见她,又惊又喜,扑过来抹眼泪,“龄龄,吓死我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们正要去大队报告,上山找你呢!” 原来,傍晚的时候,女知青们在镇公社路口,一直等不到叶龄仙。朱红霜是班长,认为她肯定先回去了,便要求大家不要干等。 她们乘车先走,到了宿舍,才发现叶龄仙并没有回来。 李青荷当时就急了,要去大队报告情况。朱红霜怕领导批评她,身为班长没有团结好成员,所以一直拖到天黑才去找。 此刻,见叶龄仙平安归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惭愧地向她道歉:“龄仙,对不起,是我们没有等你。” 朱红霜却努努嘴,不满道:“她都这么大人了,一点集体意识都没有,自己贪玩看戏,耽误了时间,还能怪我们吗?” 李青荷忍不住呛声:“你别这么说,龄龄是为了帮我买东西,才不小心迟到的。” 叶龄仙折腾了一天,又在程殊墨那里受了打击,身心都很累,只想偃旗息鼓。 她按住李青荷,向其他女知青道歉:“对不起,是我记错了时间,让你们担心了。” 女知青们立即围上来,纷纷安抚叶龄仙,倒把朱红霜晾在了一边。 傍晚的事就此揭过。叶龄仙打开麻袋,“青荷,快点点,你要的东西都买齐了。” 李青荷破涕为笑,有哪个姑娘,不喜欢拆包裹呢? 她买的东西很多,吃的、用的非常全面,女知青们都羡慕不已。 李青荷是个不差钱的,做人也大方,她拆开炒花生,给每个人都分了一把。 只有朱红霜没接,暗暗骂了句,“资本家的女儿,就是爱显摆。” 李青荷早已习惯,没理朱红霜。她又掏出新买的香皂、头绳,塞到叶龄仙手里,“龄龄,这些送给你,谢谢你帮我买东西。” 叶龄仙不想欠人情,委婉拒绝,“我用惯了皂荚,哪用得了这么好的香皂?”她拍拍书包,“再说,我自己也买了不少东西呢。” 李青荷见叶龄仙还买了布料和针线,不禁惊讶。众所周知,叶龄仙一年四季,也就五六套衣服。洗了又穿,穿了又洗,光补丁都打了好几个。 “龄龄,你要自己做衣服吗?”李青荷为好友高兴,“真好,你身上的衣服,都打补丁了,是该换一换了。不然,你长得这么好看,不穿新衣服,真是浪费了。” 叶龄仙噗嗤一笑,“什么好看不好看的,脸又不能当饭吃。”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一直沉默的朱红霜,冷不丁开口:“叶龄仙,好好的,你怎么突然打扮起来了?你是不是也听说了……那个消息?” “什么消息?”叶龄仙一问,大家都好奇了。 朱红霜:“哼,你还装不知道?我听说,公社已经明确,给咱们大队,分了一个知青回城的名额。只要平时表现好,大队长签字盖章就行。怎么,高大哥没有告诉你吗?” 这话一出,知青们都愣住,看向叶龄仙的眼神,也复杂起来。 高进武看上叶龄仙不是秘密。这么重要的消息,如果叶龄仙藏着掖着,就不太厚道了。 “朱红霜,你是听高进武说的吧?”叶龄仙气笑了,“且不说消息是真是假,我提醒你,离高进武远一点,他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叶龄仙好意暗示,就差把“高进武是个坏蛋”刻在脸上了。朱红霜却觉得,她是在故意挑拨。 “高大哥怎么了?他又不会骗人。你说消息是假的,那你买什么布?穿什么好看衣服?你还不是想……回城?” “勾汉子”三个字,朱红霜实在没脸说。 叶龄仙懒得解释,只从书包里,大大方方掏出数学题册,摆在桌子上。 “没错,我是想回城,但我一不靠关系,二不靠男人,而是要通过高考回去。我相信,高考很快就会恢复,一年考不上,我就考两年;两年考不上,我就考十年,直到考上大学为止!” 身为重生者,叶龄仙并不介意,提醒大家高考很快就会恢复。多一个姑娘,通过学习改变命运,总归是好的。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10节 可惜,没有人和她一样“乐观”,也没有人对这本书感兴趣。 和其他人一样,女知青们,包括李青荷,都没有相信她。 她们甚至觉得,叶龄仙简直痴人说梦。天知道猴年马月,高考才能恢复?与其靠学习,还不如靠关系,甚至靠男人。 但这话不能明说,名额很宝贵,竞争又激烈,真是越想越惆怅。 没有心情再闲聊了,女知青们怀着心事,钻进了各自的帘帐。 等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着了,叶龄仙才从书包里,摸出蒋师傅送给她的戏谱,还有那本全英文的《牛虻》。 叶龄仙不太懂英文,也不打算考英语,可她还是把这本书捡回来了。 毕竟,斥资两块钱巨款,能买一大筐鸡蛋呢,总不能浪费吧。 叶龄仙小心翼翼,把《牛虻》和数学题混在一起,锁进小柜子里。 第二天,天蒙蒙亮,公鸡还没打鸣,叶龄仙就偷偷起床了。 她抹了把脸,带着水杯和戏谱 ,悄悄溜出知青点。 她顶着黎明,沿着澄河,往西山走去。 从今天开始,她要捡起中断了一年的习惯,每天早晨过来练功,唱戏。 西山有一片大队责任林,种满了果树,还藏着捕兽夹。只有果树成熟期,才会有人值守,平时山里很安静,也没什么野兽。 伴着清脆的鸟叫声,叶龄仙一路通畅,很快登上半山腰。 半山腰有一处隐秘的洼地,三面环石,被老树层层围着。既能防风防雨,还能遮挡声音,唱戏的调门再高,也不会传到山下。 这是叶龄仙的“秘密基地”,刚到老树湾时,她就经常在这里偷偷练戏。 许久没来,她还以为这里会长满杂草,所以出门时,特意带了把镰刀,一来防身,二来清扫场地。 没想到,眼下,她的秘密基地干干净净。石缝里,甚至还长出了几朵小野花。 真是块风水宝地,叶龄仙没想太多,找到一处矮石,开始压腿。 开始有些不习惯,好在她年轻,腰肢柔软,一会儿工夫,关节、筋骨就活络起来。 行当里说,“饿着练功,饱着唱戏”。叶龄仙没吃早饭,饿着肚子,练功倒也轻盈。可是一开嗓,气息不足,难免拉垮。 她有点沮丧,摸摸怀里的塑料杯,热水已经凉透,根本起不到“醒嗓”的作用。 但她还是打开戏谱,一字一句唱了起来。想要练就安身立命的本事,不吃点苦怎么能行呢? 好在,叶龄仙唱戏有灵性,音准又好。半个小时,她就把一段戏顺了下来,唱得颇有韵味。 又过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山下,远处的大队食堂,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叶龄仙收好东西,恋恋不舍地离开秘密基地。 她必须赶在食堂开饭前,假装出门晨练,去找同伴汇合。 然而,一走到山下,她就碰到了,每天雷打不动、真正来晨跑的程殊墨同志。 第8章 比赛 出来晨跑的缘故,程殊墨穿的非常清凉。 他脱了外套,上身只穿一件蓝白条的短袖,前胸后背都出了汗,臂膀精壮,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路过叶龄仙时,他定住脚,似乎好奇,她怎么从这个方向下来。 鉴于昨晚的不愉快经历,叶龄仙招呼也不打,径直越过他,往食堂去了,连正眼都没给。 程殊墨似乎也明白她生气的原因,没有辩解什么,只是看着她背后的西山,若有所思。 早饭过后,所有人在澄河岸边集合。 开春之后,冰面化了,河水也开始流了,每年这个时候,清理澄河的枯枝、杂物,是老树湾大队的第一要务。 用王支书的话讲,澄河就是老树湾大队的母亲河,河道干净了,群众吃水才健康。 依照惯例,高队长组织着,把人分成四个小组。以大石桥为界,前后左右,分别由男、女知青,男、女队员,分区包干。 女知青和女队员,因为人数、体力差异,任务面积分的相对少些。 但河道淤泥多,两岸湿滑,杂物又是流动的,非常不容易打捞。半天下来,男知青、男队员们,早早完成了任务,女知青、女队员们,却还落后一大截。 尤其女知青,衣服个个沾满了泥点子,脏得像个泥娃娃。 “叶知青,你休息一下,我来帮你吧。”高进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女知青组,按住了叶龄仙的耙子。 叶龄仙触电一样,下意识后退,“高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周围的人立即围过来,对叶龄仙和高进武指指点点。朱红霜看着他们,眼睛都快瞪出火。就连准备收工的男知青队,也留下来看热闹。 “高同志,谢谢你对女知青组的帮助。但是妇女能顶半边天,我相信,我们可以独立完成任务。”叶龄仙语气冷漠,故意淡化自己,让话题往团队上引。 高进武语塞,其实他也知道,不该在公众场合让叶龄仙难堪。 可是最近几天,他根本没有和叶龄仙说话的机会。每次在农场远远碰上,她总是冷着脸躲开。 高进武不明白,叶龄仙怎么像变了个人,至少从前,她还会接受自己的好意,还会羞涩地喊他一声高大哥。 今天,见她干活这么辛苦,他实在不忍心,才走过来主动帮忙。 一帮人等着看好戏。女队员里的马冬霞心里不舒服,跳出来,扯着嗓门喊话:“高大哥,我也是女同志,我的活也没有干完,你怎么不帮我呢?你眼里,是不是只有叶知青呀?” 男队员里有人起哄:“马冬霞,你犟得像头牛,怎么能跟人家知青比?你看上谁了,让他也来帮你不就行了!” 高队长不忍见儿子被调侃,厉声喝道:“吵什么吵,队员之间要互帮互助,大家都是为了劳动,不要说三道四!” 马东霞不服:“既然叶知青有人帮,我也要找人帮忙。而且我还要跟叶知青比赛,看看谁才是最能干的!” 让叶龄仙和马冬霞比体力活,输赢根本没有悬念。但为了劳动进度,高队长好笑道:“说说,你想让谁帮你?” 马冬霞不是个含蓄的人,这会儿却收起了嚣张,露出几分羞涩。 她指着男知青最后排,唯一没有看热闹的人——“我要让程殊墨程知青帮我,我就看上他了!” 这话可真够直白的,队员们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甚至吹起了口哨。 可是男知青们,尤其是吴俊和猴子,都觉得马冬霞铁定会被拒绝。 说来奇怪,程殊墨这人打架、吸烟、溜街,简直无所不干,唯独在男女关系上非常保守。 他虽然混得不怎么样,但凭借一张逆天的帅脸,每年都有不少小村姑,偷偷在小树林里,向他示好。兄弟们羡慕得不行,他却每次都直男拒绝,连逢场作戏、谈个恋爱都不肯。 至于劳动这种事,他能把自己的活干好就不错了,哪能指望他,再去帮助马冬霞呢? 然而,一直置身事外的程殊墨,居然站出来,走到了女队员的河道区。 “行啊,我帮。”他接受了马冬霞的邀请。 吴俊和猴子惊掉下巴,怀疑自己眼花了。 叶龄仙的心,不知道为什么,也狠狠揪了一下。 程殊墨看兄弟一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下来帮忙,小时候没学过助人为乐?” “助人为乐?”猴子怀疑自己幻听了,“哥,咱们认识二十年,我就没见你这么高尚过。你该不会转了性,突然喜欢这个……” “别胡说。”吴俊打断猴子,“程哥发话让咱帮,赶快下去帮。” 男知青们向来团结,程殊墨在他们当中,威信似乎很高,吴俊和猴子动手后,男知青也都自发地下去,共同帮助女队员。 而男队员这边,一看男知青们都下水了,也不好干站着看热闹,也纷纷下河,去帮女知青组劳动。 于是,原定四个人的比赛,就这样变成了两拨人的比赛。像是拔河,双方都不服输,越干越起劲,热火朝天。 可惜女知青上午实在拉胯,进度落后太多,男队员也没能帮她们力挽狂澜。最终,还是男知青和女队员获胜,提前十分钟完成了任务。 落后者并没有什么惩罚,叶龄仙却第一次输得有些憋屈。 尽管事实上,由于男同志的加入,她们都提前完成了任务,节省了不少时间和体力。 高进武看出叶龄仙的失落,自责道:“叶知青,对不起,我应该再快一点。” 眼前的男人满头汗水,憨厚的脸上全是遗憾。叶龄仙再抵触他,也不好冷言冷语,只轻轻说声谢谢,低头走开了。 相比女知青的低落,女队员那边热闹得很。为了感谢男知青的帮忙,她们又是倒水,又是擦汗的。 马冬霞也围着程殊墨,笑脸盈盈:“程大哥,谢谢你!要不是你带头帮忙,我们天黑也干不完呢。不如,你今晚来我家,我让我娘炒腊肉给你吃?” 程殊墨只觉得这人十分聒噪,说声“不用”,抬腿就走了。 女知青们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 “那帮男知青,尤其是程同志,到底怎么回事啊?居然帮村民都不帮我们。干了一天活,我手都磨泡了。” 有人一抱怨,不少人都委屈哭了,是气的,也是累的。 叶龄仙没说话,默默去找王支书,借来了创伤药。 这帮姑娘不是干活的料,力不如人,又能怎样?泪水改变不了现实。她们发泄过后,还是端着盆子,去河边洗起了衣服。 下午洗衣服耽误了时间,傍晚,她们赶到食堂时,已经超过了饭点。 老支书理解女知青的心情,很照顾她们,不仅推迟了开饭时间,还破天荒炖了两只鸡,每个人都分到一小碗鸡汤。 晚饭过后,老支书在食堂总结工作,重点表扬了大家的团结互助精神。最后,还临时举办联欢会,点名让男知青出来,表演节目活跃气氛。 男同志的表演十分卖力,尤其是吴俊和猴子,还秀了一把双簧,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白天的隔阂,瞬间就消散了。 程殊墨却注意到,女知青里,唯有叶龄仙没在场。 的确,叶龄仙没有参加什么联欢会。她早早回到知青点,啃起了数学题。饭后的活动时间,是她唯一能挤出来的安静时刻。 可是,真翻开了书本,叶龄仙才知道,复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数学本来就是她的弱项,她几年不学习,基础的加减乘除还可以,代数、几何却是连公式都生疏了。遇到鸡兔同笼,她演算半天,也不得要领。 一个多小时,厚厚的题册,她也只看了七八页。 她想,要是有个辅导老师就好了。可是,老树湾的知青们水平都差不多,老乡们最多上过几天扫盲班,都不能指望。 晚上,女知青们回到宿舍,叽叽喳喳讨论联欢会的热闹。叶龄仙收起书本,又拿出针线和布料,做起了手工。 李青荷看了一会儿,好奇道:“龄龄,好好的布料,你剪成小块儿干什么?不是要做衣服吗?”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11节 叶龄仙摇头,“我想了想,身上的衣服还能穿,先不做了。” 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解释:“天气暖和了,我想做一些小东西,袖套、手帕什么的。如果供销社能收购,也能换点钱,让手头宽裕一些。” “为什么要换钱?” 李青荷一问,就住嘴了。她当然知道,叶龄仙的家境,那叫一个穷。 穷也就算了,这年头大家都穷,可是叶家偏偏是个重男轻女的。叶龄仙上头有个哥哥,下面有个弟弟。她夹在中间,爹妈几乎没给过什么好脸色,否则也不会让她从小去学唱戏。 叶龄仙下乡插队两三年了,叶父叶母别说汇钱过来,就是连一风嘘寒问暖的书信,都没写过。 一直以来,投机倒把是坚决不允许的。尤其前几年,农家养些鸡鸭,做个手工,拿到集会上换钱,都算资本主义尾巴,统统都要割掉。 但是前段时间,形势突然宽松了,大队不少人,在家里养鸡下蛋,种草编篮子。公社睁只眼闭只眼,还安排供销社统一收购置换。 可是插队的知青,一没房子,二没园子,没有农副产品拿去换购,做些手工倒是无奈之举。 李青荷心疼:“龄龄,咱们每天干活这么累,能保重身体都不错了。你做这些针线活,多伤眼睛呀。” 叶龄仙微笑,“不累,慢慢习惯就好,也就几个月的时间。” 是的,距离高考恢复,只剩七个多月了。日子再难熬,总归会过去。 李青荷又看了一会儿。只见叶龄仙的针脚快且整齐,完全不像个初学者,倒像个缝纫老手。 她不禁疑惑:“龄龄,我们认识这么久,也没见你做过这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针线活的呀?” 叶龄仙一愣,手里的绣花针,差点扎破指尖。 第9章 秘密 说到针线功夫,叶龄仙心里划过一丝哀恸。 她这一手针线活,不是天生的,而是上辈子,被高家磋磨十年的产物。 叶龄仙小时候,家里很穷,她进了艺校,教戏的女先生却把她照顾得很好。甚至周末,也常常接叶龄仙去自己家里住,只为让她多吃几顿饱饭。 有一年冬天,先生去叶家做客,看见大冷的天,小丫头在院子里拿冰水洗碗,两只小手泡得又红又肿。 她狠狠把叶父叶母批评了一顿,说小戏子的手和脸一样宝贵,如果再虐待她,就不再教她唱戏。 不唱戏就少了一份口粮,还会给家里增加负担,叶父叶母心里不愿意,却也没再逼女儿做家务。 所以从小到大,叶龄仙虽然吃的不好,穿的破旧,但是双手不沾阳春水,针线什么的,几乎没有碰过。 可惜后来到了高家,她被大嫂张翠茹逼着,不仅要干家务,还要学着做女红。 十年里,叶龄仙没日没夜地穿针引线、踩缝纫机,做衣服,甚至做窗帘、床单,补贴高家,这才练就了一手针线活。 她日夜做活,加上哭的太多,一双眼睛都熬坏了,年纪轻轻就看不清东西。 戏曲表演对眼神的要求很高,“戏眼”是舞台角色的灵魂。后来,叶龄仙眼里没了希望,干枯呆滞如鱼目,登不上台面,彻底与戏曲无缘。 如今这些事,旁人不会相信,叶灵仙也只能轻描淡写,“我之前看王大娘做过活,自己还在摸索阶段呢。” 王大娘是王支书的老婆,他们老两口,对女知青向来很照顾,李青荷没有怀疑什么。 李青荷掏出自己的积蓄,数了一半,递给叶龄仙,“龄龄,你还是别做这些苦活了。我的钱你拿去用,要是不够,我就再写信,让我爸妈寄过来。” 叶龄仙摇摇头,目光坚定,没说话。李青荷熟悉她的表情,知道这又是拒绝的意思。 李青荷有点生气。她总觉得,叶龄仙身上,哪里发生了变化。 过去的叶龄仙,性格温婉,总是优先考虑别人的感受,不擅长拒绝,是个老好人。 可最近有太多事,叶龄仙都没和她这个“闺蜜”商量,就单独做了决定。比如高考,做女红,还有她和高进武不清不楚的关系。 难道,她为了回城,也嫌弃这“资本家的女儿”,要和自己撇清关系? 李青荷板着脸,收起钱包,一夜再没主动说话。 叶龄仙没想太多,第二天,她日常早起,带着镰刀,去西山练功、唱戏。 她变得更加谨慎,周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无论唱得多认真,她都会立即噤声,像一只惊弓之鸟。 好在一连几天,并没有人来山里打搅她。 偶尔清晨,程殊墨会骑着二八大杠,驮着老乡的农副产品,往供销社送货。叶龄仙听见他的自行车铃声,总会远远地躲开。 她坚持一个月,早上练功唱戏,白天下田劳动,傍晚看书学习,晚上做针线活。到了四月初,不仅学习找到感觉,还缝了一大包东西。 当然,最重要的是,叶龄仙的唱功进步明显。整本现代戏曲谱,她倒背如流,脱稿就能上台开唱。 但她很清楚,自己现在顶多算是票友水平,和专业的演员老师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梨园行当,真正名动四方的大家,多是以唱功著称的花旦、闺门旦。她们唱戏时气息浑厚,神行合一,是年轻时,走南闯北跑江湖,才有今天的成就。 叶龄仙这一辈的年轻人,没进过江湖班,没吃过苦,想要冒出头,只能在形体上下功夫,也就是先练刀马旦。 所以,在练功方面,教戏先生对叶龄仙格外严厉。马步常常一扎就是一天,使她的基本功打得非常牢靠。 想到教戏先生,叶龄仙心里一阵忧虑。她下乡的时候,艺校已经停课,先生也被隔离调查,她连当面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也不知道先生现在怎么样了?还记得,她老人家教自己唱的第一段戏,就是《木兰拜上》……叶龄仙忍不住哼唱起来。 这段戏讲的是,木兰从军十年,获胜还乡后,元帅前来探望,却发现这位得力下属,竟然是个女郎?木兰怕元帅怪罪,一曲拜上,把自己替父从军的原因、经历,如实告知给元帅。最终,她取得了谅解和称颂,人人赞她忠孝两全。 这段戏刚柔并济,字字肺腑,也是叶龄仙最喜欢的一段戏。 心里想着先生的教导,以及突破困境的渴望,叶龄仙越唱越投入,越唱越大声。她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唱完最后一个字,叶龄仙抬起头,才惊觉模糊的视线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程、程殊墨?你怎么也在这里?” 叶龄仙吓得跌倒,下意识请求:“你别、别举报我,我刚刚乱唱的。” 荒山野岭,她倒不担心程殊墨会对自己怎么样,但她唱古装戏的事,如果传出去,被划进“守四旧”,那就糟糕了。 万一留下不良档案,以后报名高考都难。 程殊墨深深看着她,眸中似有情绪翻涌,见她紧张成这样,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右手,想扶她起来。 叶龄仙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拒绝他,自己站起来,退后几步,躲到一个大石头后面。 “秘密基地”是半封闭环境,地方不大,一男一女两个人堪堪容纳,处境实在微妙。 程殊墨心下了然,也退出一点距离。 他走到一块矮石旁,挪动大石头,弯下腰,从里面摸出一个长方形的小铁盒。 小铁盒里,是一包拆过封的……香烟。 叶龄仙:“……” 程殊墨熟练地把香烟藏进口袋。叶龄仙才明白,这里不仅是她的秘密基地,也是他的秘密基地。 难怪,她一整年没来,这里还是干干净净,连根杂草都没有。 虽然尴尬,但也欣慰,这是不是说明,程殊墨肯定不会举报她呢。 像是心照不宣,程殊墨没有质问她,更没有威胁她。他骑上二八大杠,转身就走,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 他的自行车后座,还驮着从老乡那儿收来的东西,准备送去供销社置换。 叶龄仙轻轻舒气,把心放回肚子里。 程殊墨走了几步,突然又折回来,按响了车铃。 她又警铃大作,却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 “叶龄仙,需要带东西吗?” 他问这话,就像问天气一样自然。 第二天清晨,叶龄仙起得比往常更早。她偷偷抱了一个布袋,去了西山。 半山腰的路口,程殊墨骑着二八大杠,已经等候多时了。 “呐,这些是袖套,这些是手帕,上面的图案,都是我自己绣的。能换多少钱,你看着办,不用太贵。”叶龄仙一样样解释。 末了,她又打商量,“换来的钱,能帮我扯几条皮筋吗?我还想再做一些头花、小饰品。” 袖套太费布,如果做成独一无二的小饰品,应该更受女同志欢迎。 “可以。”程殊墨点点头,把包裹塞进背包里。 叶龄仙见他独自一人,不由担心:“程同志,你一个人去供销社吗,怎么不叫上吴俊和侯学超?万一,西岗大队那几个坏蛋,再找你麻烦怎么办?尤其那个雷彪,可不是好惹的。” “那帮孙子,还在吃牢饭呢。”程殊墨不屑。 其实,所谓的“吃牢饭”,也只是关禁闭而已。 三八节那晚,雷彪带头打劫程殊墨,没成功,还丢了劳动工具。他们不好向大队交代,思前想后,只能自首。 西岗大队本来就穷,所有的劳动工具都是有数的。雷彪丢了锤子和钳子,等于弄丢了公共财产,和战场上战士丢枪一样严重。 为了要回工具,西岗大队的支书亲自来老树湾,找程殊墨说好话,才把那两样工具拿回去。 老支书一回去,就把雷彪他们狠狠批评了一顿,还罚他们禁足三个月,不准离开西岗一步。 所以最近,程殊墨往返大队和公社都很顺利。只有收来的东西特别多时,才会叫上吴俊和猴子一起帮忙。 叶龄仙这下放心了,愉快道:“程知青,辛苦你了,大恩不言谢,祝你一路顺风。” “其实,还是可以谢的。”程殊墨突然道。 “啊?”叶龄仙一怔。 “所以,你打算怎么谢我?” 他是认真的? “……”叶龄仙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早上没睡醒。 这还是那个,对女同志爱搭不理的程殊墨吗?怎么突然转了性,还主动要起了“谢礼”。 不过,这倒更符合“初见”他时,那个有点坏,也有点痞的二流子做派。 有点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叶龄仙觉得这样也挺好。他们很默契,谁都不用再计较前面的不快。 更何况,今天,程殊墨后座上的东西并不多,他像是为了叶龄仙,才特意跑这一趟的。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12节 叶龄仙过意不去。谢谢这种事,光口头上说说,确实没诚意,还是要有实际行动的。 她想了一会儿,手指绕着衣角,有些羞涩,“程知青,要不,你先把衣服脱下来吧……” “什么?”程殊墨没坐稳,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 像是吞了一根针,他复杂地看着叶龄仙,难以置信,耳根也悄悄红了。 现在的女知青,都这么开放了? 第10章 礼物 叶龄仙没想到,程殊墨的反应会这么大。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猜到他误会了。 “喂,你想什么呢?我是说让你先把外套脱下来,我帮你缝几个扣子!” 叶龄仙晃动针线盒,里面的扣子,还是她上次在供销社买的。 程殊墨和人打架,外套扣子都掉了,拉风了一整个冬天。叶龄仙看得直犯强迫症,早就想帮他缝上去了,绝对没有要调戏他的意思。 差点被一个女同志耍流氓,程殊墨也觉得尴尬,但他没有离开,还是脱下外套,递给了叶龄仙。 外套还带着男人的体温,叶龄仙有点羞涩,转过身背对着他,一针一线缝了起来。 别看程殊墨吊儿郎当,办事却很稳重。第二天早上,叶龄仙来到西山,一眼就看见,“秘密基地”多了一个小铁盒,被人用柳树枝,浅浅遮挡着。 小铁盒里有五块钱,几尺橡皮筋,但最令人惊喜的,还是一只宇宙牌的保温杯。 保温杯有水,放了一夜,还冒着热气。有了这个杯子,小戏子再也不用拿凉水“醒嗓”,还能随时随地保护好嗓子。 程殊墨,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现在最缺这个?叶龄仙忍不住揉眼睛。 保温杯是乳白色的,铝制外壳,紫砂内胆。杯身还印着梅兰竹菊四君子,做工非常精美。 东西虽好,但明显不是镇供销社的,县城都未必有卖。 下乡之前,叶龄仙有一次做为背景板,跟着教戏先生去市人民大剧院演出,有几个坐在前排的嘉宾、领导,用的就是这种杯子。 一摸材质,就知道价格不菲。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心里再喜欢,也是不敢收的。 所以,第二天一早,叶龄仙拦住正在晨跑的男人,坚持要把这个杯子还回去。 “怎么,不喜欢?”程殊墨不解地看着她。 叶龄仙摇头:“太贵了,我买不起。” 程殊墨:“不用你买。昨天,你做的小东西换了不少钱。供销社账面不够,所以用水杯来抵。” 这话,稍微识点货的人,都不会相信。可程殊墨显然不想告诉她,水杯的真正来历。 他一脸笃定,仿佛叶龄仙做的是无价之宝,就该值这么高的价钱。 叶龄仙实在挑不出毛病,不知该怎么回绝,“可是,这个杯子太新了,太小布尔乔亚了,根本不适合我用。” “这好办。”程殊墨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叶龄仙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拿石头,用力在杯体上划了几下。 崭新的杯子,瞬间多出来几道划痕,歪歪扭扭,“四君子”的图案都不完整了。 “好了,现在它是旧的,跟小布尔乔亚无关。”程殊墨重新把杯子塞进她手里。 这个人,他怎么这么直啊,真是……暴殄天物。 叶龄仙心疼杯子,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叶龄仙悄悄把这只水杯,带回了女知青点。 或许是杯子外表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一连几天,并没有引起什么风波。就连细节控朱红霜,也没有注意到,宿舍多了一只高档保温杯。 唯一发现不同的人,是李青荷,“龄龄,这只杯子是哪儿来的?以前怎么从来没见你用过?” 叶龄仙:“呃,是京市那边寄过来的。” 这是程殊墨教她说的,也不算撒谎,只是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是你教戏先生寄来的吧?” 李青荷这样猜很正常。叶龄仙的父母肯定舍不得给女儿买水杯,哪怕是旧的,也会优先给儿子用。 艺校的老师们,以前常在大剧院唱戏,每个月的津贴也高,自然用得起这样的好杯子。 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叶龄仙不想给自己和程殊墨惹麻烦。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仍旧低头做手工。 有了橡皮筋,叶龄仙的手工活就丰富多了。 她先用锦线给橡皮筋包边,又裁剪剩余的布料,因地制宜,缝成各种各样的花团。 她的设计灵感,都来源于地方戏的头冠和配饰。传统的贴花、金簪、流苏,被叶龄仙加以改良,做进头饰里,新颖又漂亮。 姑娘戴在头上非常亮眼,做花的成本也很低廉。女知青们都很喜欢,不少人想拿东西和她换。 叶龄仙没要大家的东西,反而大大方方,给每人送了一朵。就连朱红霜,都得到了一只五角星的头花。 朱红霜本来还想批评她,这是资本主义的尾巴,被别人怼了一句“你行你也做”,就再也不说话了。宿舍总算和睦了不少。 做花耽误了时间,一周之后,叶龄仙才又攒好一布袋头饰,小心翼翼交给程殊墨。 事实证明,物以稀为贵。这些独一无二的头饰,放在供销社,比袖套、手帕受欢迎多了。 尤其一些工厂女工,整天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头上戴朵花,有韵味不张扬,不能更时髦了。 所以,这一次送货,程殊墨带回来的钱,比之前整整多了三倍。 “这么多?”叶龄仙惊讶。 “嗯,都是供销社给的。” 怕她不信,程殊墨还特意拿出了,供销社盖过章的收购凭据。 “程大哥,我相信你。”叶龄仙语气激动,第一次没有疏离地喊他程知青,或者程同志。 程殊墨点头,却也遗憾:“供销社的报价太低,如果拿到黑市,我能帮你翻两番。” “不行,你千万别去黑市,我宁愿不卖这些花!”叶龄仙急了,她真是怕极了程殊墨再犯错误。 程殊墨低头看着她,“嗯,我不去。” 他是言出必行的人,叶龄仙放下心。 她兴冲冲计划着:“太好了,等五一去公社,我就能买更多的书了。数学,语文,历史,地理……都要抓紧复习的。” 她没有再提英语。 程殊墨顿了顿,知道自己该离开,却没有走。 他脱下外套,冷不丁扔进叶龄仙的怀里。 叶龄仙:“……?” “帮我缝一下。”男人的表情有点无赖,“有颗扣子松了。” 松……松了…… 这点破事儿,还能说得郑重其事,也是没谁了。 就这样,叶龄仙和程殊墨之间,形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默契。 她仍旧偷偷去练戏,但是每个周末,都会把做好的头饰,交给程殊墨,请他帮忙送到供销社,换成钱和票。 程殊墨为叶龄仙捎带回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除了做头饰必需的皮筋、布料、纱线,偶尔还有铆钉、圆珠、亮片,这让她的成品增色不少,进而更加好卖。 程殊墨知道,叶龄仙晚上要读书、做活,他甚至神通广大,弄来了一只手电筒。 叶龄仙惊掉下巴,搁十年前,村里人结婚,都不一定能买到这样的好东西。 当然,手电筒也是“二手”的,筒身生着铁锈,玻璃罩还有划痕,一看就是某人的杰作。 “山里捡的,我问过王支书了,没主的东西,可以自用。你拿着,省得熬眼。” 程殊墨的语气很认真,仿佛她熬坏了眼睛,就再也没人给他缝扣子了。 就这样,叶龄仙稀里糊涂地,又收下了一份厚礼。 “捡来的”破旧手电筒,依然没引起大家的怀疑。朱红霜也只是嫉妒了一句,“我咋就没那么幸运,啥都没捡过?” 可这一切,依然没有瞒过李青荷。 傍晚,叶龄仙在知青点看书,李青荷从外面走进来,说是衣服被树枝挂坏了,想找她借几个扣子。 “有的。”叶龄仙打开针线盒,把剩余的扣子都倒给她。 “怎么只有两颗?” 李青荷语气僵硬,“你上次在供销社买了好几个,也没见你做衣服,都去哪儿了?” 叶龄仙语塞,少的那些扣子,自然都用在程殊墨身上。 李青荷冷下脸,“别瞒我了,我都看见了,程知青的外套,是你给缝的吧。还有,你最近偷偷起床那么早,是不是也是为了见他?” 叶龄仙没想到,李青荷会观察得这么仔细。 身正不怕影子歪,她实话实说:“是我缝的,我早上去练戏,偶尔托程知青收购东西,但不是每天都见他。” 李青荷咄咄逼人:“那扣子是怎么回事?” 叶龄仙不想多谈,撇清关系道:“扣子只是谢礼。” 李青荷:“所以,你们并没有偷偷处对象?” 质问的语气,让叶龄仙心里不太舒服,她耐着性子回答,“至少现在,我们没有。” 李青荷脸上总算放松了,她见叶龄仙生气了,立即换了一副态度。 “龄龄,你别怪我说话直,我也是关心你。都说回城的名额,就在高队长手里。狼多肉少,谁不是紧紧盯着? “你算幸运了,高大哥一直对你不错。如果你跟他处好关系,到时候,他肯定会在他爹高队长面前,帮你说好话的。 “我还听说,昨天,朱红霜带着茶叶,去高队长家蹭饭了。如果这时候,你和程知青传出来风言风语,不但高大哥难过,你回城的事也悬了!” 李青荷苦口婆心地劝,叶龄仙却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13节 她想起来,上辈子,她面对高进武摇摆不定的时候,李青荷也这么劝过她,要她和高进武在一起。 联想到李青荷对程殊墨的“细心”关注,难道,她早就知道了什么?只有叶龄仙傻乎乎相信,她是真的为自己好。 上辈子有多感动,这辈子就有多失望。 “青荷,你左一句高大哥,右一句高大哥,既然高进武这么好,你自己怎么不去讨好他?难道,你就不想回城吗?” 叶龄仙直截了当问。 第11章 红糖 知青们都想回城,李青荷也有自己的门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叶龄仙。 “上个月,我爸妈来信,说他们已经打点好了,在市纺织厂给我买……安排了一个工位。我年底就能调回去,不占用大队的名额。不过,成不成还是问题,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她继续劝:“所以龄龄,我不会和大家争什么。但你自己,还是要靠高大哥,才能办成事的。” 原来如此。叶龄仙很清楚,李青荷的父母绝对有这个实力,上辈子,李青荷就是因为工作调动回城的。 她只是没想到,原来李青荷年前就可以走,却一直瞒着所有人,包括叶龄仙这个最好的闺蜜。 而且上辈子,李青荷是一直等到年后,才和程殊墨他们同一批回城的,其中的答案,不难猜测。 叶龄仙厌倦了小女儿的藏着掖着,她干脆地问:“青荷,我只问你一次,你实话告诉我,你喜欢程知青吗?” 李青荷一愣,立即红着脸,做势要打她,“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龄龄,你现在脸皮怎么这么厚?我没有喜欢任何人,这种事,就不该咱们关心。” “那我换种问法,你觉得,程知青这人怎么样?他好不好?” “这还用问?程殊墨不好,一点也不好!他来老树湾插队,不好好劳动,整天惹事生非。一个二流子,混成这样,还能有什么前途?谁会喜欢他?我还亲眼看见,他和西岗大队的人打架呢!” 李青荷说了一大堆,极力撇清着什么。 叶龄仙却惊讶:“你亲眼看见他打架?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李青荷像是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即捂住嘴,不作声了。 其实,来到老树湾的第二年,她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那天下午,女知青们干完活,下山回宿舍,所有人饿得前胸贴后背,李青荷拖拖拉拉,走在最后面。 这时,一只五颜六色的山鸡,像是被捕兽夹夹断了腿,一瘸一拐,出现在路边的草丛里。 李青荷当时饿得头昏眼花,下意识追上去,想抓住那只鸡。她已经快一年没吃过肉了。 她晕晕乎乎跟了一路,野鸡没抓到,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出老树湾,跑到了西岗大队的责任林。 那时候,老树湾和西岗大队的地界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双方甚至大大出手,刚发生过流血斗殴事件。 李青荷害怕了。万一西岗的人发现她,她可能会被当成奸细抓住,遭到无情的拷问和羞辱。 祸不单行,西岗的知青队,刚好在附近巡逻。 李青荷躲在草丛里,一群人似乎也发现了她,一步步朝她藏身的地方逼近。 危险近在眼前,李青荷心里全是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有个年轻男人懒懒走过来,冲对方的头儿挑衅,“雷彪,你找什么呢,爷爷在这,还不过来磕头。” “雷彪”立马抄起家伙:“程殊墨,我艹你大爷!” 那人以一敌众,后果可想而知的惨烈。 李青荷躲在草丛里,像一只鸵鸟,任由他们打在一起,声音越来越远。 天黑之后,李青荷哆哆嗦嗦回到大队,想把情况报告给村干部,让他们尽快去救程殊墨。 可她又害怕,自己擅自离队、引起纷争,会遭到处分。她最终选择了沉默,谁也没有说。 幸运的是,程殊墨并没有被西岗的人打死。忐忑了三天,李青荷终于又看见,他出现在老树湾的农场里。 程殊墨受伤不轻,头上还缠着纱布。他看到李青荷,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也许当时,他并没有看见自己,一切只是巧合吧?抱着这样的侥幸,李青荷把这个秘密咽在肚子里,连叶龄仙也没告诉。 但是从那以后,她总是悄悄关注着程殊墨。一方面心里亏欠,一方面又害怕他认出自己,这种心情非常矛盾。 以至于事情发生后,她还极力劝阻叶龄仙,不要再去西山练戏,没想到后来,他们还是碰上了。 一想到叶龄仙和程殊墨可能存在“私下接触”,李青荷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龄龄,你怎么又去西山练戏了?一年前,我就提醒过你,让你别再去了。山上有野兽,而且现在风声紧,不能唱古装戏。” 叶龄仙没再多问,只宽慰她:“放心吧,我早就观察过了,山上没野兽,捕兽夹都是摆设。而且上次去公社,我遇到了一个戏班,里面有两个师傅特别好,他们给了我戏谱,教我唱现代戏呢!” 叶龄仙展示手里的戏本。 李青荷懒得看,她着急:“你现在唱戏有什么用?艺校停了,戏院关了,地方戏也不流行了。现在的城里人,都喜欢看电影、看歌舞团,谁还唱地方戏?还有,那些老师唱得再好,在别人眼中,还不是下九流的戏子?” 空气变得安静,叶龄仙敛起笑容,看得李青荷心里发怵。 许久,她才平静道:“青荷,一个人的好坏,不应该是别人议论出来的,而是自己挣出来的。你说得对,戏曲不是唯一的表演形式,可我选择了这个行业,就会以此为荣,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李青荷知道自己说错话,立即道歉:“对不起,龄龄,我不该这样说你们,可我是真心为你好。” 又是“为你好”,叶龄仙有点听腻了。这一次,她算是真正认识了这个人。 别看李青荷在女知青里,尤其是在“工人无产阶级”的朱红霜面前,胆小如鼠、唯唯诺诺。但要让她找一个比自己弱的,她一定会选择叶龄仙。 这是一个既得利益者,骨子里的优越感。再过几年政策开放,当李青荷重新掌握话语权的时候,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恐怕她连朱红霜都不会放在眼里。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上辈子,叶龄仙给她写了那么多求助信,全部都石沉大海了。 任何时候,一个人只能靠自己。 但叶龄仙也很清楚,尽管心里再失望,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她大度一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是为我好。” 在这之后,一连几天,叶龄仙都没有去西山练戏。 一方面是李青荷在盯着,一方面是因为她每个月的亲戚造访,小肚子疼得厉害,每天干完活,只想回知青点躺平。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她才攒了半袋头饰,和程殊墨在基地会合。 “身体不舒服吗?”程殊墨一看见她,就觉得她又瘦了一圈。 叶龄仙数着头花,随口答,“我没事,就是犯困,偷懒了几天。” 程殊墨没接布袋,语气凝重:“叶龄仙,生病了就要看大夫。公社的赤脚医生不行,我骑车带你去县城,走,现在就去。” 他很严肃,大有她不去看病,他就不去供销社送货的意思。 叶龄仙心里一暖,又有点害羞,她小声解释:“我真没事,就是……每个女同志,每个月,都会休息几天的……” 程殊墨就算在再不懂,这会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第一次意识到,男人和女人的生理结构,是不太一样的。 “那……你要好好休息。”他接过布袋,简直落荒而逃。 但临走前,程殊墨还是转过身,走到叶龄仙面前,认真看着她。 他说:“叶龄仙,你唱戏挺好,这里也不会有人打扰,所以……别再放弃了。”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非业内的“观众”,夸她唱戏很好,鼓励她不要再放弃。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曾经放弃过,最热爱的戏曲艺术呢。 叶龄仙忍着眼角的湿意,认真承诺:“嗯,我再也不会放弃了。” 晚上,叶龄仙躺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编发绳。 突然,床头的玻璃窗,再次被敲动。 叶龄仙急忙披上衣服,出门查看。漆黑的夜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常。 她一回头,却发现窗台上,整整齐齐,放着两包红糖。 叶龄仙抚摸着红糖,手指轻颤。 先前棉鞋的疑惑,今晚也有了答案。 这个人,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那么善良啊。 谷雨过后,到了四月底,即将立夏,气温也越来越高了。 女同志都脱下棉衣,换上轻薄的外套。男同志嫌热,连外套也不穿,只套一件衬衫或短袖,仍旧在田里干得满头大汗。 天气热了起来,日头也一天比一天毒。叶龄仙恢复练戏后,对脸部的保养也很看重,就怕晒黑了,以后上妆不好看。所以,她早早就戴上了草帽。 当然,因为没有钱,连草帽都是自己编的。因为编得好,女知青们都来讨要,她是出了名的心灵手巧。 有一次,路过农场,叶龄仙不经意看见,大热的天,程殊墨和几个男知青,汗流浃背,蹲在田里除草。 怎么才几天不见,他就晒黑了?叶龄仙叹气,这人,都不知道戴个帽子吗。 院子里还晒了不少干草,叶龄仙鬼使神差地,抓了一把,花了两个晚上,编了一点顶更结实、更宽大的草帽。 做好之后,叶龄仙仍旧去练戏,只是离开基地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草帽遗落在大石头上。 第二天农场集合,叶龄仙一眼就看见,男知青队伍里,程殊墨戴的那顶草帽,非常醒目。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比那晚喝了红糖水还甜。 中午,大队食堂,叶龄仙无意路过男知青组,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目不斜视,假装无事发生。 然而,旁边的吴俊和猴子,全都坐不住,起哄地吹起了口哨。 第12章 争风 渐渐的,叶龄仙请程殊墨帮忙“带货”这件事,在老树湾已经不是秘密。 不过,这是镇供销社统一收购的,合法又合理。参与者那么多,谁也挑不出毛病。 所以,面对某些瞎起哄,她直接选择无视。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14节 已经四月底了,眼看五一劳动节越来越近,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出了食堂,叶龄仙没回知青点,而是去了趟大队。 她想找大队干部请一天假。 五一那天,她要去公社,去龙虎班试戏。她要堂堂正正,用实力赢得他们的认可。 可是,高队长、王支书听了她的请假理由,却打起了太极。 老队长皱眉,“叶知青啊,你搞文艺是好的。但五月中下旬,咱们农场的小麦就熟了。到时候,需要大量的人力收割,你这时候跑到公社去唱戏,不是影响工作嘛!” “不会的,龙虎班农忙的时候,还是以劳动为主,农闲时才会搭台唱戏。您放心,我不会耽误夏收进度的!”叶龄仙急着解释。 王支书则干咳两下,“呃,我们还是先上报公社,等上面批下来,再做决定吧。” 不能怪村干部死板,他们也是为工作着想。 每年收获季,老树湾都要和西岗大队比赛,比谁收割快、产量高。多一个劳力,就多一份力量,也多一份胜算。 叶龄仙拗不过,只好失望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忧心忡忡。万一请不到假,她这一个多月,岂不是白练了? 正想着心事,眼前多了一道黑影,还好她反应快,差点撞上去。 看清来人,叶龄仙忍不住后退几步,“高同志?” 天已经黑了,村里为了省电,夜里不怎么开灯。高进武这个时候出现,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戒心。 见她这么防备自己,高进武有些受伤。 他靠近叶龄仙,殷切抬起手,捧上两个花花绿绿的东西,“叶知青,送给你,希望你能收下。” 高进武手上,是两块玉兰牌的香皂。 大队的女同志都用胰子洗脸,风一吹干巴巴的,一到夏天,脸颊就晒出了“西山红”。谁会拒绝香皂的魅力呢。 但是叶龄仙只看了一眼,就摇头:“高同志,我用不上,你拿回去吧。” “这个,不是我的。是我大嫂,她前两天去城里开会买的。叶知青,你这么好看,只有你用才不会浪费……”在喜欢的姑娘面前,高进武还是有些紧张。 叶龄仙的关注点却在于,怎么又是张翠茹整的幺蛾子。 这位“大嫂”恐怕也是看中叶龄仙,爹不疼娘不爱,无依无靠,就算以后嫁过去,也是任人拿捏。 叶龄仙反省自己,都怪她平时优柔寡断,才给了他们这样的错觉。 她决定快刀斩乱麻,把话说清楚。 “高进武,如果之前让你误会了什么,我很抱歉。但今天,我明确告诉你,我不收你的东西,是因为我对你没有任何男女方面的想法,我不喜欢你。所以,请不要再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马上就要收麦了,希望你投入劳动,不要再胡思乱想。” 这样明确的拒绝,高进武不是没想过。但是,这些话真正从叶龄仙口中说出来,他还是感到当头一棒。 高进武的自尊心,有些挂不住。 “叶龄仙,你为什么要拒绝我,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深入了解?”高进武面露痛苦。 他使出杀手锏,“龄仙,难道你不想回城吗?大队只有一个名额,如果我们处对象,我可以让我爹帮你。” 该来的还是来了。 “回城的事,我会跟着政策走,自己想办法。”叶龄仙语气冷漠,坚定,“可是,哪怕我在老树湾待一辈子,我也不会和你处对象。” “你不和我处对象,那你想和谁处?你看上谁了?” 高进武突然提高了声音,整个人也变得狂躁。 “我知道,你就是看上程殊墨了!否则,你凭什么给他缝扣子?你喜欢那个二流子知青,对不对?” 叶龄仙被他吼得头晕,或许为了彻底摆脱,她猛地回答,“对,我就是看上程殊墨了,我只想和他处对象!” 两个人都愣住了。 叶龄仙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她立即补充:“不管我看上谁,都跟你没关系!” 太迟了,高进武逼近叶龄仙,抓住她的肩膀,眼里全是嫉妒。 “为什么?你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程殊墨那个二流子?我哪里比不上他,他到底哪里比我强?” 被触碰的那一刻,上辈子的痛苦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叶龄仙恶心得反胃,下意识去掏剪刀。 她刚摸到刀柄,高进武就被一股大力弹开,狠狠掼在了地上。 是程殊墨! 叶龄仙看见他,像是神兵天降,既如释重负,又为他担心,“程大哥,你小心!” 高进武恼羞更怒,从地上站起来,扑过去,“姓程的,我弄死你!” 他还没碰到人,就被程殊墨身长手长地扼住了脖子。 “高进武,离叶龄仙远一点!我告诉你,老子哪都比你强!”程殊墨恶狠狠地警告。 叶龄仙冷静下来,冲他大喊,“程大哥,你别跟他打架!” 高进武身份特殊,她自己和高进武同归于尽无所谓,但绝不能让程殊墨因为她而留下污点,陷入万劫不复。 他应该有大好的前程。 程殊墨放松了力道,但还控制着高进武。 他侧过头,对叶龄仙喊:“你回宿舍,我处理他。” 叶龄仙知道,程殊墨是为了保护她。 两个男人打架斗殴不可怕,但如果把叶龄仙卷进来,她准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你怎么办?”叶龄仙心疼。 “我能应付。”程殊墨斩钉截铁,“相信我,快走!” 附近几间农舍,已经亮起了灯。几家大门转动,是出来打听动静的。 此地不宜久留,现在也不是讲义气的时候,他们只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叶龄仙感激地看了程殊墨一眼,大步跑开了。 她没有回头,直到跑进知青点,眼泪才汹涌地流下。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二天早上,程殊墨和高进武都没出现。 叶龄仙悬着心,在麦地干了一天活。 等到晚上,大队终于出通报,程殊墨和高进武违反规定,私下斗殴,罚他们扣除两周工分,在大队劳动思过一个月。 至于程殊墨的收购员工作,也暂时停职了。 不过,问到他们打架的原因,两个人都咬死牙关,坚决不说实话。高队长气得不行,要把他们从大队里开除,发配到云贵高原去割橡胶。还是王支书劝了半天才作罢。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 很快就有传言,程殊墨和高进武,是为了叶龄仙才打架的。甚至说,高进武和叶龄仙已经看对眼,是程殊墨横插一脚、横刀夺爱,两人这才大打出手。 三人成虎,就连李青荷也信以为真,连续几天甩脸色,对叶龄仙不理不睬。 叶龄仙干着急。不用说,消息是高进武那边放出来的,而且八成是张翠茹的手笔。 她可以去质问张翠茹,却堵不住悠悠众口。很多时候,人们参与流言传播,不是因为相信它,而是寻求一种乌合之众的认同。 意外的是,谣言传开后,大队原本不同意叶龄仙去公社试戏,却又改了主意,批准了她的请假。 原因很简单,程殊墨和高进武是为了她“争风吃醋”的。高队长和王支书都巴不得这个“红颜祸水”,能去公社清净两天。 高进武因为打输了,成了“受害者”,通告第二天,他就归队干活了。 程殊墨却因为打赢了,成了主要过错方,被关进劳动棚面壁思过,还要写八百字的检查。 劳动棚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前几年大运动频繁期,里面关的都是“反学威”、“黑五类”。现在不兴挨斗了,场子也就荒废了。破破烂烂,四面漏风,平时根本没人管。 叶龄仙正急着,想办法去见程殊墨。吴俊和猴子却率先找到了她。 吴俊热心道:“程知青,明天在村口,你把饰品拿给我们,我们帮你送到供销社换钱。你放心,程哥都安排好了。” 程殊墨被禁足后,大队的收购工作,一直是吴俊和侯学超在做。 比起卖东西换钱,叶龄仙更担心程殊墨的人。 她焦急问:“程知青现在怎么样?他在劳动棚好不好?能不能吃饱饭,有没有灯泡,他有没有生病?” 猴子为人直爽,大咧咧宽慰她:“放心吧,我们程司令好的很。食堂天天给他做独食,王支书还贡献了自家的床褥。他这禁闭关的,可比咱们下地干活舒坦多了!” 是啊,程殊墨再不济,家里还有人在机关工作。王支书明里暗里也会照顾他。 想到这些,叶龄仙也觉得自己关心则乱。 她愧疚道:“对不起,发生这样的事,连累到你们。但请你们别误会,也别听信传言,我和程知青,什么关系都没有!” 吴俊虽然长得憨,却是个聪明的,早看出来什么,哈哈一笑:“叶知青,你不用道歉,收购这活儿,我们早就眼馋,也想去公社转转了!” 猴子又抢着说:“叶知青,你放心,没人误会你们俩。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我们程哥,早八百年就有心上人了!在京市,也是个小戏子。他照顾你,顶多爱屋及乌……” “闭嘴吧你,乱用什么成语!” 吴俊听着不对,故意不小心踩了他一脚,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八字没一撇的事,别他妈乱说!” 叶龄仙的心,却被狠狠堵了一下。 明知不该问,她还是忍不住好奇—— “程殊墨,他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第13章 旧梦 说到传统戏曲,至少在十八岁之前,程殊墨是完全不感冒的。 受家庭影响,少年时代,政策相对宽松时,他更喜欢读中外译本,去电影院看外国电影,甚至偷偷用父亲的留声机,听灌着英文歌的唱片,过得非常“新潮”。 那时候的程殊墨,别说听戏唱戏,就是看见建国前留下来的戏园、茶馆,都要嫌弃老古董,铁定绕道走。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15节 碰上小戏子,完全是场意外。 那年夏天,大学早已停招,他通过了体检,马上就要去建设兵团报到。日子虽然迷茫,前途倒也宽阔。 不过,他不喜欢像别的学生那样,有事没事上街喊口号。有这功夫,他宁愿去“旧货”市场淘点宝贝。 但他运气不好,刚出门,就碰见了老对头雷彪。 因为老师的事,他和雷彪的人前几天刚打过一架,为此,雷彪脸上还挂了彩。这次见程殊墨落单,这群街头混混,恨不得立刻弄死他。 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程殊墨跑了两条街,情急之下,闯进了市人民大剧院。 大剧院当天有正式演出,门口戒备森严,要有盖章的票或请帖才能进去。如果什么都没有,想进去凑热闹,只会被骂骂咧咧赶出去。 一般人瞧这阵势,早就打退堂鼓了,可程殊墨偏不。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大大方方走上前,高傲地昂着头,一边走一边喊,“让开,我找我爸。” 门卫见程殊墨模样俊俏,气宇轩昂,穿的衣服也讲究,军装军裤都是新的,里面的衬衫比雪还白,一看就是领导子弟,哪里还敢拦,客客气气放行了。 雷彪的人后脚赶到,进不去也不敢硬闯,只能隔着马路骂骂咧咧。 程殊墨进了大剧院,见里面停着几辆熟悉红旗轿车,顿时有些心虚,没想到父亲真的在这里出席活动。 他不想和父亲打照面,万一被老头子撞见,回家又少不了一顿骂。所以,他悄悄绕到了剧院后台。 他找了一间虚掩的、无人的休息室,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挂着一排戏服、头冠。 凤冠霞帔,长袖青衫,五颜六色的,像云彩一样层层叠叠。 看来这是某个戏曲节目的化妆间。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程殊墨怕被人发现,立即躲进联排的化妆桌下面。 桌布垂下来,遮挡着视线,他只能看见对面,摆着一个红色的大戏箱子,里面的道具多得快要漫出来。 吱悠一声,化妆间的门被打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哼着唱段,踩着莲步走进来。 那会儿程殊墨还是个戏曲小白,完全没听懂小姑娘嘴里唱的什么。 视线太低,程殊墨看不清小姑娘的脸,只能看见她细胳膊细腿的,脚上的戏鞋绣着烫金花,缀着珍珠和流苏,轻盈,漂亮。 又听她扑通一声,背对着他,跪在戏箱子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原来,戏箱子上贴的,是戏神唐明皇的画像。 “戏神祖师爷,今天是我第一次登台,虽然一句戏词都没有,但求您老人家保佑,让我千万别走错台步,别给我们先生丢人!” 这姑娘柔声细语,清脆悦耳,似乎天大地大,再没有比眼前的戏更大的了。 她虔诚得,就连程殊墨也不好意思,再笑她封建迷信。 小姑娘拜完“戏神”,安静了片刻。 程殊墨以为她要离开,去前台演出。却又见她踮起脚尖,摘下来一套戏服,闪身钻进斜对面的布帘隔断。 很快,她脱掉碎花小衫,窸窸窣窣换起了衣服。 这就非礼勿视了。 更衣间有布帘子挡着,程殊墨根本看不清什么,他还是不自在地别开脸。 就在刹那间,一节如藕似玉的腰肢,不经意映入了他的眼帘。 细腰起伏,盈盈一握,腰弯还有一点小小的、浅浅的红痣,像是朱砂落雪,看一眼,记一生。 不到三秒钟,等他反应过来,小戏子已经换好衣服,踏着莲步,跑了出去。 刚刚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回去后,程殊墨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为了避开仇家,躲进后台化妆间,毕竟唐突了女同志,说出去终归不够君子。 后来,因为雷彪的举报,他的当兵名额被撤换,失去了去建设兵团的机会,和吴俊、侯学超一起,被“发配”到了老树湾大队。 没有电影、没有唱片的日子,是苦涩的。但是男人嘛,如果这点儿苦都吃不了,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 程殊墨很快适应了一切,摸索出了一套自有的生存法则。 他不是大队最能干活、最能挣工分的,但踩着红黑两线的边缘,他在公社和大队都混得开,总能搞来不少稀罕玩意,帮扶身边的哥们。 这导致,村民们大都嫌弃程殊墨违反纪律、游手好闲,男知青们却总是帮他打掩护,对他崇拜得不行。 不过,男知青们有时候夜聊,话题百无禁忌,尤其聊到女同志,程殊墨没什么经验,是从来不参与的。 但很奇怪,远离城市的喧嚣,关于女同志的片段,他能回忆起来的,竟然只有大剧院后台,陌生空间里的那一次“偶遇”。 那一弯映着朱砂痣的小蛮腰。 或许是“偶尔不忘、也有回响”,日子浑浑噩噩过着,第二年,老树湾大队又来了一批女知青。 程殊墨一开始没留意,连迎新联欢会都没去参加。 但第二天,他上山晨跑时,就隐隐听见,半山腰的环石处,似乎有人在唱戏。 听唱腔是个年轻姑娘,咿咿呀呀,时高时低。程殊墨心里的痒,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这座西山,他一天溜八遍,比土地山神还清楚,那女声来自哪个位置。 可那小戏子,像只敏感的小兔子,第六感特别强。但凡程殊墨走近一步,她就立即住口,不敢肯再唱了。 只有他退出“包围圈”,抑扬顿挫的戏腔,才会小心翼翼重新唱起。 算了,爱花莫折花,花好亦自喜,别去打扰她了。 于是之后每天早上,小戏子就那么唱着,程殊墨就远远那么听着。 偶尔有野鸡野兔靠近,他总是拿弹弓射偏,帮忙驱赶,就怕吓着人家。 有人路过时,他才会摆正弹弓,把石子打进“基地”,好心地提醒她。 日子就这样默默持续了一年,程殊墨竟然也听懂了不少戏。 偶尔经过女知青队,他也会试着寻找小戏子的影子。 可那个姑娘,似乎在极力隐藏自己,平时根本不显山、不漏水。程殊墨看谁都像,又看谁都不像。 他怕给人家添麻烦,也就不再强求了。 到了冬天,有一次收工后,程殊墨在山里掏鸟蛋。 他坐在树上,远远看见有个女知青掉队,跑到了西岗大队的地界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他担心,这傻姑娘,该不会是那个小戏子吧? 前几天,雷彪带着西岗大队的人,跑到老树湾闹事,吃了不少亏,正在气头上。女同志这个时候过去,只会成为出气筒,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当然,就算这姑娘不是小戏子,程殊墨既然看见了,也要挺身而出,帮她一把,绝不会见死不救。 所以,他果断站出来,挑衅了雷彪。 雷彪当然不是吃素的。他们新仇旧恨一起算,西岗的人明显想下死手。 那时候,程殊墨还没有自制弓/弩,双拳难敌四手。一开始,他还能干趴几个,但很快体力不支,结结实实挨了几拳。 打到黄昏,程殊墨终于摆脱他们,逃出来,一摸脑门,才发现上面全是血。 当他意识到自己失血过多时,已经太晚了,整个人开始晕眩。 他在山里晕晕乎乎摸索着,熬到天黑,不小心被枯树枝绊倒,栽进了旁边的地沟里。 那一夜,气温已经接近零度,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又黑又冷。远处的山峰,还不时传来几声狼叫。 程殊墨知道,今晚,自己大概率会交代在这里。 富贵在天,生死有命。他没做过什么恶,也没干过什么大好事,并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只是,家中白发人送黑发人,母亲肯定会伤心欲绝,为他流干眼泪……但是父亲就不一定了。 毕竟父亲还有另外一个,处处强过他的“好儿子”。 程殊墨这样想着,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祸害遗千年”,程殊墨没有被死神带走。 黎明破晓前,他是被一阵熟悉的戏腔唤醒的。 是小戏子。 真是执着啊,这么冷,天还没亮,她又起来唱戏了。 万幸,额头的伤已经凝血,程殊墨静静听了一会儿,缓缓找回了神智。 这一次,她唱的是《木兰拜上》,唱的是替父从军的巾帼英雄花木兰。 小戏子的唱功,和真正的戏曲大师比,自然还差火候。可她胜在音色纯粹、有力量,没有喧闹的锣鼓伴奏,依然紧紧地抓耳挠心,让人浑身充满力量。 程殊墨觉得,自己必须支楞起来。 哪怕在死前,去见那小戏子一面呢。 强大的求生欲,让他艰难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密林。 很快,他在大路上,碰见前来寻找他的人,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三天后,程殊墨伤还没好,刚能下地,就独自一人去了西山。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闯进小戏子的“秘密基地”,只想对那姑娘真诚说一声“谢谢”。 可他扑了个空,等了一上午,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不仅如此,从那以后,他仍旧每天早晨来西山跑步。却再也没有听过,那百灵鸟一般的唱腔。 唱戏这件事,本来就很难坚持,她应该也放弃了吧。 程殊墨感到遗憾,却也理解,人心惶惶的年代,她懂得自保,总归是好的。 之后,程殊墨用自己的方式,狠狠教训了雷彪他们。大队调查他当初受伤的原因,他却什么都没说。 为了保护小戏子,就当做一场白日梦,程殊墨宁愿把这个秘密,永远吞在肚子里。 只是后来,每次聊起姑娘,被吴俊和猴子他们问烦了,他才来上那么一句,“我就喜欢会唱戏的,怎么着?” 这话厉害了,猴子像是窥探到了了不得的秘密,兴冲冲传来传去。 他哪里知道前情细节,传到最后,越来越离谱。 所以今天,叶龄仙听到的版本就变成了——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16节 “我们程哥,老早就喜欢一个姑娘,她会唱戏!大伙都知道,程伯母这方面管得严,棒打鸳鸯,不让他跟人家姑娘早恋。结果就那样……掰了。” 猴子难得和漂亮姑娘说几句话,像个话唠,恨不得侃到天荒地老。 他摊摊手,一脸八卦相,“出卖”兄弟没商量。 吴俊在旁边听得一脸绝望,心说这事虽然不是空穴来风,但要让程哥知道了,这小子就自求多福吧。 叶龄仙的关注点却是……早恋? 有多早呢?该不会是他下乡插队前,在京市就看上人家了吧。 可这话,是不能当面问猴子的,只会显得自己不矜持,小家子气。 叶龄仙忍着晦涩,回到女知青点。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原来,程殊墨对自己的好,也只是因为她会唱戏而已。 在京市,会唱戏的姑娘那么多,光她们艺校,每年学成出来的,个个都出类拔萃,才艺双全。 不过做人呐,一定要知足。反过来想想,正是因为“戏”缘,自己这两辈子,才会得到他的帮助。 她种了善因,总归得到了善果,并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这样一想,叶龄仙反而不难过了。摆正位置,分清主次才是关键。 眼下,对她而言,比天还大的事,就是劳动节的公社大戏。 五一这天,叶龄仙揣着批准函,从大队借来了一辆二八大杠。 旁人谁都没告诉,她孤身一人,踏上了前往红丰镇的山路。 这一次,她一定要在这戏曲重镇,真正唱出个名堂。 第14章 救场 叶龄仙去唱戏这件事,老树湾大队其实并不支持。饿肚子的年代,种地产粮才是正经事,文艺不能当饭吃,就是瞎搞。 所以这一次,大队没有派三轮车送她,只借出了一辆二八大杠。 叶龄仙骑着自行车,心里像有一团火,一个人走山路,也不觉得孤独。 她对这次“戏考”的重视程度,不亚于几个月后的高考。 毕竟,高考落榜了来年还能再考,但如果这次失败了,没被戏班选上,往后再找机会就难了。 为了这场戏,她苦练近两个月,蒋师傅给她的戏谱,上面每一个曲段,她都倒唱如流。 所以,就算她压力再大,信心也不是完全没有。 可是真到了公社,叶龄仙才知道,自己见识还是浅了。 红丰公社今天格外热闹。 这里原本就是地方戏之乡,赶上五一劳动节,东西南北,四面八方,叫得上名号的戏班子,全都来“赶集”了。 这些戏班,也是周边各大公社的宣传队。他们齐聚在人民剧场,东道主龙虎班打头阵,第一个开锣亮嗓。 像是打擂台赛,前一段戏刚唱完,下个戏班就亮出自己公社的旗帜,轮流粉墨登场。 叶龄仙哪见过这种阵势,简直就是戏曲界的过年。 她把二八大杠锁在门口的老树旁,和当地的戏迷老百姓一样,“耳”不暇接。坐着小板凳,把东西南北的戏全都听了一遍,早忘了大考的事。 身为专业人士,她很快听明白,这些戏班虽然来自不同的公社,但是论唱腔、曲调,主要还是分东、西、南、北四大类。 东调高亢豪放,西调婉约细腻,北调明快利落,南调则中规中矩。红丰公社的龙虎班,就是典型的东调唱腔。 “红脸王”关长生一登场,他那高亮挺拔的嗓门,瞬间力压群雄,盖过了全场。 “好!”叶龄仙也跟着拍手喝彩。 但是听着听着,她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露天剧场外,正对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两辆军用卡车,还多搭一个临时戏台。 戏台上,有几个穿军装的姑娘,看模样像是哪个兵团的知青,也在咿咿呀呀唱戏。 她们的声音太大了,叶龄仙皱眉。 同行之间,为了表示尊重,一般是你方唱罢、我再登台。如果对方戏还没唱完,你这边就敲锣亮嗓,那就是唱对台戏了。 说轻了是没礼貌,说重了就是挑衅。 叶龄仙不明白,那些知青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她自己还有正事要办,不敢贪耳多听,赶忙跑去后台报到。 龙虎班的后台,气氛有些凝重。 演员无论大小,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有人记得,两个月前说要来试戏的小知青。 叶龄仙好不容易拦住一个清闲的,询问:“同志你好,麻烦你带我去见……” 说到一半,她顿住。眼前的男人,正是上次想要调戏她,反被她一剪刀刺伤的黄麻子。 黄麻子的手已经拆了纱布,这会儿看见叶龄仙,还是狠狠疼了一下。 他瞪着眼睛,虚张声势:“疯丫头,你又来干啥?今天我可没碰你!” 叶龄仙知道他是个绣花草包,也不怵,冷冷道:“马队长和蒋师傅呢,我要见他们,快带我去。” 黄麻子外强中干,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怕叶龄仙再拿剪刀把他给“一剪没”了。嘴上不情不愿,还是带她去了化妆间。 化妆间里,似乎有股中药味。 蒋峥云刚从台上下来,这会儿手上没戏,正坐在椅子上休息。 他看见叶龄仙,又惊又喜,“小丫头,你还真敢来?” 他这一出声,嗓音又暗又哑,明显是病了。 叶龄仙连忙关切:“蒋师傅,您的嗓子……” 蒋峥云干咳几下,“没大碍,昨天着凉,有些倒嗓。”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马金水走进来,卷着一片嘈杂喧闹。 马队长看见叶龄仙,愣了一下,却没多大意外,“嘿,我就说这小知青,没准真会来吧。” 叶龄仙连忙行礼,能被记住总是好的。 “外面还在闹?”蒋峥云问,“那帮知青,真是倔强啊。” 马金水叹气:“唉,一群小年轻,心高气傲,非要挑战咱们这些老戏霸,比谁唱得好。” 他又朝叶龄仙摊手,“看吧,不是我们不让你唱,今天情况特殊,有知青来‘踢馆’,我们没工夫管你。你还是下个月再来吧。” 叶龄仙急了:“哪来的知青,这么嚣张?跟你们唱对台戏,这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也是,龙虎班的金字招牌,可不就是演活了关羽的“红脸王”关长生嘛。 马金水又笑又气,晃着脑袋,说起前因后果。 原来,今年的劳动节集会,不仅吸引了东、南、西、北的老戏班,就连隔壁省的建设兵团,也派了一只文宣队来参加。 这支文宣队,成员以知青为主,多数来自曲艺学校,现代戏唱得不错,在临近几个省城小有名气。 这帮知青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听说红丰镇周边有几个戏班搞得好,一直想来切磋切磋。这次,他们提前三天,就开着军卡赶来了。 事关戏曲重镇的荣辱,传统艺人当然不能输,至少不能让一帮毛头小辈比下去。 东南西北几个戏班,作为本派唱腔的中流砥柱,平时内斗得厉害,互相看不顺眼。今天却空前团结,一个个派出主力,上去打车轮战。 双方一左一右,一东一西,各支一个台子,同时开锣,同时开唱。 谁好谁孬,数数两边的观众就知道,老百姓会用脚投票。 论实力,那些艺校出来的知青,肯定唱不过民间老艺人,后者可是走南“唱”北大半辈子的。 可知青们偏偏厉害在,人多,有工资,豪横得很。光是唱戏用的布景、乐器,就拉来了一车。 他们的道具是新的,演出服装也是新的,就连唱《娘子军》用的道具枪,都是一比一高仿,逼真得不行。 除了华丽的舞台、崭新的行头,人家唱戏用的音响功放,也是碾压级的。话筒一响,十里开外都能听见,严重干扰对手。 这么一对比,龙虎班的戏台就显得老土了。 老戏骨们都使出了看家本领。就连蒋峥云都撑着病嗓,上去唱了两段。只是一下台,嗓子就彻底哑了。 尽管这样,旧瓶还是不敌新酒。 一成不变的曲目、老套的服化道,让观众渐渐一边倒,都跑去看知青们的戏了。 直到“红脸王”关长生第二次上台,老戏班们才赢回一点颜面。 可“红脸王”再好使,也不能逮着一只薅羊毛。万一累坏了嗓子,影响以后唱戏,就得不偿失了。 马金水见关长生第三段戏都快唱完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帮知青人太多了,年轻体力又好,连老关都镇不住,后面的戏谁来唱?”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在打退堂鼓。 蒋峥云感叹,“观众都图新鲜,看腻了老戏,咱们要是能唱《厨娘记》就好了。” 《厨娘记》是龙虎班最新排的戏,主演是马金水和蒋峥云。因为难度大、缺人手,从来没有在戏台上公演过。 马金水直摇头,“峥云,就算人手够,你今天也不能再唱了,再唱嗓子就毁了。” 蒋峥云满脸遗憾:“可惜了,偏偏让我赶上这时候,不济事!” 叶龄仙却好奇,“什么《厨娘记》?是您戏谱里的那几出吗,我会唱!” “你会唱?”马金水不信,“怎么可能,光是《拷厨》那一段,没十年基础,谁都唱不下来。” 叶龄仙取出蒋峥云之前给她的戏本。 她不服道:“这本子里好多戏,新的老的,我全都练了好几遍。词曲、间奏、过门,我都记着呢。别说《拷厨》了,里面每个角色,只要戏本上有的,我都会唱!不信你们考考我?” 蒋峥云没想到,叶龄仙这么重视自己的戏本,还来了个“包本学”。不仅会唱主角戏,还会唱配角戏,简直是万金油的存在。 她爱才惜才,“让小叶试试《拷厨》吧,这孩子有基础,也有悟性。”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17节 死马当活马医,马金水只能让叶龄仙冒险一次。 因为要“打擂”,叶龄仙这一次登台,比上一次隆重多了。 蒋峥云让出自己的桌位,亲自给叶龄仙化妆。马金水趁这个功夫,快速和她对了一遍戏词。 叶龄仙故意没看戏本,十有八、九居然都对得上。 两位师傅对视一眼,心里都蹦出两个字:有戏! 关长生下台后,《厨娘记》的戏牌子一挂,老戏迷们都很意外,龙虎班要上新戏了? 大伙觉得惊喜,锣鼓一响,就挪了板凳,蜂拥而至。 叶龄仙和马金水没让他们失望。 《厨娘记》也是一部抗主题的现代戏,改编自当地的民间故事,红丰镇的百姓几乎都听过。 讲的是一个烧火丫头,不幸被日本鬼子抓去当厨娘。为了活命,她又是扮丑,又是装病。一边和太君斗智斗勇,一边偷偷联系地下交通站,给游击队送情报。最后协助组织,成功反攻、歼灭敌人的故事。 《拷厨》这一段,唱的就是反攻前夜,太君起了疑心,在伙房拷问小厨娘的戏。这段戏一问一答,唱词精炼,交锋紧促,戏中有戏,惊险又精彩。 马金水主攻丑角,他本身就偏胖,小胡子一粘,把一个凶神恶煞,愚蠢作死的太君演得入木三分。 叶龄仙饰演的,则是聪明伶俐、机智勇敢的小厨娘。 她的表演很有层次,初时紧张害怕,后来勇敢坚强,到最后大杀四方。每一次转变,都得到了戏迷的认可,连蒋峥云都在后台叫好。 这一老一少,搭档十分默契,台下的观众也越来越多,最后,多到剧场都站不下,掌声、喝彩也达到了高峰。 事实证明,花里胡哨的服化道,只能带来一时新鲜。戏好,活儿好,才是实力戏曲的内核,才是王道。 毫无疑问,老戏班们,这次稳赢了。 对面的知青们见场子冷了,很不服气,个别脾气倔的,又捣鼓了一阵功放,让自己的声音更大,更吵闹了。 结果却适得其反。 观众反感他们喧宾夺主。甚至有人不满,发出嘘声,要他们停止聒噪,不要打扰《厨娘记》的表演。 那帮知青都是温室长大的,什么时候被嘘过?挑战失败,一个个面子挂不住,灰溜溜下台了。 龙虎班这边,热热闹闹唱到了最后。 退场的时候,观众们热情不减,都在喊小厨娘的名字。 排山倒海的认可,让叶龄仙开心到晕眩。 马金水身为宣传队长,干脆拉住她谢幕。 就连蒋峥云也激动地上台,擦掉叶龄仙故意扮丑的戏妆,露出她原本清丽动人的脸庞。 叶龄仙这次,可真是一战成名了。 马金水笑眯眯介绍,“这是我们龙虎班的新成员,她叫叶龄仙,叶知青,叶师傅!” 一声“叶师傅”让叶龄仙受宠若惊,这是就戏班肯要她的意思了。 叶龄仙眼眶湿润,这是长期的压力被释放后的巨大惊喜。 一个人走出来,坚持去做一件事,似乎很不容易。但是要让付出得到回报,好像也没那么困难。 “仙女儿,你多大了?”台下有戏迷问。 叶龄仙挺胸抬头,“十八,过完年十九。” “哟,不得了,十八仙儿!十八仙儿!”周围人都在起哄。 叶龄仙哭笑不得。 这种称号,年龄加一个名字,是在夸她年纪小,才艺高。 尤其尾音,读起来有北方特有的儿化。亲切,接地气,足见观众对她的喜欢。 可叶龄仙很清楚,自己唱功还欠火候。说到底,还是《厨娘记》这出戏编得好。她今天只是幸运,不敢居功自傲。 更何况,现在还不是得意的时候。她到底能不能留在龙虎班,班里的台柱子关长生还没发话呢。 她深深鞠了一躬,还礼下台。 但在下台前,叶龄仙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观众席。 如果她愿意和一个人分享此刻的喜悦,那一定是程殊墨。但很可惜,这一次,台下这么多人,程殊墨并不在其中。 不奇怪,她哪能每次都那么幸运呢。 叶龄仙继续去找“红脸王”,她很想知道,关长生对她的评价。 走到一半,她就被一个年轻的男人,激动地拦住了去路。 男人穿着崭新的军装,上衣口袋别着两只上海牌钢笔。他模样斯文,眉宇温和,眼底却有些忧郁。 他的脸上,带着一点探究和惊喜,“小龄仙,真的是你啊。” 叶龄仙看见男人,也愣在原地。 藏了太久的眼泪,决堤一般,再也压不住了。 第15章 吃醋 叶龄仙同样惊喜,拦着她的年轻男人,竟然是楚修年。 楚修年是教戏先生的儿子。他从小跟着母亲,对戏曲耳濡目染,尤其儒生唱得好。从前排练时,还和叶龄仙搭过戏。 叶龄仙每次去先生家,楚修年总是像邻家大哥哥一样,非常照顾她,帮她辅导文化课,把好吃好玩的东西都留给她。 就是她亲哥,也没有这样对她好过。 楚修年不仅戏唱得好,文化课也特别厉害,熟读典籍,写得一手好文章。他还常常帮艺校编戏、改词,是大家公认的天之骄子。 楚修年读完高中,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大学毕业后,不能唱古装戏,他就报名当兵。后来听说是做了部队文职,从事记者、通讯类的工作。 但叶龄仙最关心的,还是楚修年的母亲。 “修年哥,先生她现在怎么样了?”叶龄仙当初下乡插队,没有和教戏先生道别,她一直担心着。 楚修年脸上一痛。 他也算看着叶龄仙长大的,知道她和自己的母亲情同母女,所以并不骗她,实话实说,“不太好,艺校关闭后,我母亲就住进了医院。医生说是胃癌,情况不乐观。” “怎么会这样?”叶龄仙心急,“我回去就请探亲假,去医院看望她老人家。” 其实她们非亲非故,不在一个户口本上,大队未必能批准,但总要想办法回去的。 楚修年却摇摇头,拦住她,“不要折腾了,母亲不会见你。她做了两次手术,头发全掉了,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愿意见,更不会见你。” 其实,老人家更多的是怕连累他们。 楚修年又安慰她,“你不是医生,回去也无济于事。别担心,医院把她照顾得很好,我前几天打电话问过医生,用了进口药,母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了。” 叶龄仙还是不放心,楚修年反而关心她,“别光说我,你呢,小龄仙,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听说你去插队了,母亲一直牵挂着你,怕你把戏丢了,没想到你会在红丰公社!” “我不在红丰公社,我是在老树湾插队。”叶龄仙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 她红着眼,坚定道,“修年哥,你回去告诉先生,戏我没丢,一直练着呢,我不会让先生失望的。” “嗯,我看到了,你刚刚唱的《厨娘记》,很精彩,如果母亲知道了,一定会为你骄傲的。”楚修年笑得欣慰。 他又自嘲,“不像我,兵团的工作太忙,根本没有时间唱戏。功夫早就丢了,母亲还为此,狠狠骂了我一顿。” 叶龄仙惭愧,她说是没放弃,但过去一年的时间,也中断了练习。先生如果真的看到了,一定会嫌弃她基本功退步。 叶龄仙心虚闪躲的眼神,却被楚修年当成了局促。 他仔细打量这个记忆中的小妹妹,不禁有些心疼。 五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公社不少姑娘都穿上了轻便的衬衫、短袖。在他们兵团,甚至还有人,家里都寄来了的确良。 可是叶龄仙身上,还穿着春天的粗棉小衫,皱巴巴的,打着细微的补丁。袖子上挽,露出洁白、细弱的手臂。 “龄仙,你在老树湾插队,平时过得很辛苦吧?”楚修年想问,她有没有工资补助什么的,但想来也是废话。 他是兵团的宣传干事,常常跟着文工队出差、采访写稿,对农村插队知青的状况非常清楚。 她一个势单力薄的姑娘,长年在农村干体力活,能抽出时间练戏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再把日子过好呢。 更何况,叶龄仙从小家境就不好,父母还格外偏心,绝对不会给她寄什么补给。 几年前她虽然也瘦,但是脸上还有肉肉的婴儿肥。现在,整张小脸都清减了。 叶龄仙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心境也比过去开朗多了,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她笑眯眯:“我一点也不苦,大队里人很好,很照顾我。补助也有,只是要等半年才能发。不过,平时有大锅饭,还能挣工分,饿不着的。” “什么,你的补助那么少,还要等半年才发,平时怎么生活?” 楚修年不由分说,翻遍所有口袋,掏出身上的钱和票,一股脑塞进叶龄仙手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插队,这次出门没带多少钱。这些你先收下,等我回去筹一些,再直接寄到你们大队。” 楚修年甚至解下了上衣口袋的钢笔,“这些你也拿去,想办法换点钱和粮食。” 钢笔是身为记者最重要的东西,叶龄仙当然不肯接受。“修年哥,这些我不能要,先生还生着病,你们正是用钱的时候。” 楚修年:“不用担心,我母亲有公费医疗,医院减免了不少手术费、医药费。曲艺协会也一直在帮忙。” 这一幕其实有些熟悉。 上辈子叶龄仙没有回城,和亲友都断了联系。只有楚修年,突然给她寄了五百块钱,说是让她以后结婚,留着当嫁妆。可惜这些钱,都被高家人私吞了,叶龄仙也是几年以后才知道。 后来,叶龄仙又想办法,给楚修年写信求助,诉说自己的处境。但是城里知青办和邮电局的人,却回复她,楚家人早就去了国外,再也没有回来过。那封信,当然也没有送达。 想起这些,叶龄仙心里,有种物是人非的荒凉感。 楚修年继续道:“大队条件不好,你哪有精力去练戏?等我回去,我会想办法,把你的关系转到兵团去。你会唱戏,这就是最好的加分项。” 叶龄仙连连拒绝。这里有龙虎班,有那么多会唱戏的师傅,她舍不得离开。更何况,这里还有很重要的人,这一次,她想陪他一起回城。 两人就这样推让着。 这时,旁边响起一道清冷的男声,“你们在干什么。” 程殊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台柱子旁,复杂地看着他们。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18节 叶龄仙一怔,“程大哥,你怎么来了?” 看到程殊墨,叶龄仙是欢喜的。没想到,他还是来看自己唱戏了,可他现在,不是还在关禁闭吗? 程殊墨没回答,只是把叶龄仙拉到身后,警惕地看着楚修年,问:“这人谁啊?” “这是修年哥,是我们教戏先生的孩子……”叶龄仙介绍到一半,愣住了。 她发现,程殊墨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同志。 女同志梳着长长的麻花辫,穿着平整干净的制服,一看就是兵团的知青,富贵花一样讲究。 上午,叶龄仙刚到剧场时,匆忙瞥了一眼,在门口唱对台戏的,好像就有她。 这姑娘气质温婉,见叶龄仙在看她,也不怯生,大大方方上前,自我介绍,“同志你好,我叫任思甜,也是兵团的知青。” 她又转身,笑着问程殊墨,“殊墨,这位女同志是谁呀?你怎么都不介绍一下?”一副稔熟的语气。 程殊墨心情不太好,“人家又不认识你,干嘛非得介绍?” 任思甜噎了一下,见叶龄仙还穿着小厨娘的戏服,大度道:“刚刚的《厨娘记》,是你唱的吧?唱得真好,把我们的人都比下去了。” 叶龄仙谦虚:“主要是排戏、对戏的老师傅们厉害。不过,你们的音响功放,比你们的戏精彩多了。” 特意提到功放。她还是有些生气的,为自己,也为那些被挑衅的师傅们。 任思甜被人指出来,面上尴尬,心里多少有些不服,“虽然今天我们唱输了,但是等到夏收结束,我们还会再回来的,咱们到时候再切磋。” “任同志!”楚修年喝止她,“你们文工队,今天过分了,应该向老师傅们道歉。” 楚修年毕竟职位高,任思甜立即脸红了,老实道歉:“楚记者,对不起。” 她讪讪看着叶龄仙,语气勉强:“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唱对台戏的。请你转告里面的师傅,我们文工队,有几个弟弟妹妹太年轻,不懂规矩,希望他们不要介意。” 任思甜说是道歉,却不去找马队长和蒋师傅他们,可见心里还是不认输。 叶龄仙知道,打嘴炮没有用,竞技舞台只能靠实力征服别人。 她平静道:“咱们都是戏曲演员,戏好戏坏都是观众说了算,你的话我会传达的。” 任思甜不以为意,仍旧转过头,柔柔找程殊墨搭话。 兵团有纪律,楚修年知道时间紧迫,仍旧把手里的钱和钢笔推给叶龄仙。 “龄仙,我刚刚说的话,你一定要好好考虑。你们这种地方,环境太差了,没有戏曲土壤,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叶龄仙又要拒绝。程殊墨护着她,走到楚修年面前,狠狠盯着他:“说清楚,什么叫我们这种地方?” 他的语气很冲,似乎下一秒就能打起来。 楚修年自知失言,不好多说什么。 任思甜却拉住程殊墨,笑着劝:“你这脾气,怎么跟从前一样,一点就着?难怪程伯父,非要把你扔在山沟里锻炼。” 叶龄仙一默。原来,他们很早就认识了。而且……她也会唱戏。 其实任思甜一开口,叶龄仙就听出来了。 唱戏的人长期练嗓,说话多是用腹腔发力,字正腔圆,掷地有声。任思甜的嗓音偏细,偏娇俏。叶龄仙则是亦坤亦生,清爽的,温润的。 刚刚,程殊墨似乎是从兵团的戏台过来。难道上午他来,只是为了要看兵团的戏? 难道,吴俊和猴子口中的那个,程殊墨以前喜欢的“会唱戏的姑娘”,会是……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叶龄仙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抱歉,戏班的几位师傅还在等我。”她随便找了个借口跑掉。 程殊墨在身后看着她,始终没再开口。 叶龄仙到了剧场后台。 这一次,她得到的不再是冷冷清清的议论,而是结结实实的欢迎。 换戏服的时候,就有不少小演员围过来,热情地帮前帮后。 马金水见了她,自然笑得合不拢嘴。 他今天唱了主角,过了戏瘾,还赢得了老戏迷的认可。对于戏曲演员来说,唱好戏,群众喜欢,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不过,听说夏收以后,那帮兵团知青还要来“切磋”,他再次在关长生面前拍板,“叶龄仙这孩子,唱戏好,有悟性,学得快,咱们龙虎班留定了!下回搭班子,我就给他们大队打电话,要人!” “红脸王”沉默了。 叶龄仙今天的救场,关长生自然也看在眼里。可上次,外甥黄麻子受伤,依旧让他耿耿于怀。 他对叶龄仙格外严厉,瞪了她半天,最后才发话。 “哼,你这丫头胆大妄为,唱功普通,记词也不准,依我看,上不了正戏的台面……只能留下来打杂,最多唱个送客戏!” 前半段,叶龄仙听得绝望,但是最后两句,明显是同意让她留下来了。 “真的?!”她高兴得想转圈。 “关师傅,谢谢您愿意让我留下来。不管唱送客戏,还是打杂,我都会好好干的!”叶龄仙信心百倍。 蒋峥云因为嗓子不好,一直没怎么说话,见关长生终于松口,也真心为叶龄仙高兴。 他大手一挥,又取出两个戏本,鼓励她,“这些你拿回去,继续练,再给我来个‘包本学’,到时候哪里有空角儿,你就顶上去。” 这真是额外的奖励!叶龄仙抱着戏本,激动了半天,又是鞠躬,又是道谢。 难得出来一次,她又问了不少戏曲方面的问题,大家话题投机,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傍晚。 天色暗下来,叶龄仙这才想起,自己该回去了。 叶龄仙出了后台。戏台早已闭幕,观众也都回家了,整个剧场空空如也,和白天的热闹完全是两个极端。 一个人都没有了吗? 看着下沉的夕阳,不知道为什么,叶龄仙心里有些落寞。 “在找什么?”身后有人问。 叶龄仙肩膀一震,猛回头。 程殊墨没有回大队。他还那样,斜斜地坐在二八大杠上,柔和地看着她。 他这是……在等自己吗? 叶龄仙眼中的欢喜骗不了人,可是下一秒,想到兵团的那个姑娘,她又克制着什么。 “兵团的同志呢……他们都回去了吗?” 她又提到楚修年,程殊墨声音有些闷,“嗯,你那位修年哥,早走了。他们回去迟了,会违反军纪。” 叶龄仙的语气也凉,“那你呢,还在这里干什么?人家早走了,你上午听人家的戏,是没听够吗?” “什么戏?”程殊墨不解,“抱歉,我上午来迟了,在大门口碰到任思甜他们。以前认识,就说了几句话。” 果然……以前认识的。叶龄仙赌气不看他,也不说话。 程殊墨不明所以,终于挫败,”好了,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要你送,我自己骑车来的,自己能回去。” 她狠狠心,斩乱麻:“程同志,我们以前不认识,现在也非亲非故,请你对女同志保持适当的距离。” 程殊墨:“非亲非故?那你之前,在高进武面前……说看上我,又是什么意思?” 叶龄仙咬咬唇,“对不起,我只是想摆脱高进武,如果造成你的困扰……” 程殊墨像是被泼了冷水,“那你这次,又看上谁了?是因为他有钱,还是因为,他能帮你转关系?” “什么意思?”叶龄仙没听明白。 程殊墨没往下说,钱他可以挣,但是转关系……他自己都耗在老树湾,有什么资格帮她。 最终,他只是低头:“叶龄仙,这次还是你先走,我在后面。不会有人说闲话,我也不会让你为难。” 叶龄仙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这么大一条路,凭什么她能走,他就不能走? 叶龄仙觉得,自己在程殊墨面前,真的不能再说话了。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她沉默着走出门,去找自己的二八大杠。她记得来时,是拴在门口老梧桐树上的。 可真到了停车区,她立即傻眼。 门口一排老梧桐树,个个干干净净,哪有什么二八大杠? “救命,我的车子呢!”叶龄仙吓得跌坐在地上。 自行车是大队的,老树湾总共也就那么两三辆,一辆赶得上一头牛的价钱。如果真弄丢了,她就是在农场再种三年地,也赔不起。 叶龄仙抱着膝盖,绝望得不行,天都快黑了,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去哪里找?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程殊墨这时跟出来,看见她脸上的泪水,心中一颤,立即冲过来,把车子丢在一边。 “叶龄仙,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叶龄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声音都在颤抖,“丢了……大队的……” 程殊墨看看四周,很快明白了一切。他反而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别怕,有我在。” 他拉起叶龄仙,坚定地看着她,拍拍自己车子后座。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16章 手表 有程殊墨在, 叶龄仙像有了定海神针,很快冷静下来。 自行车后座,她气恼地分析, 头头是道:“大队的自行车都是有记号的,谁会这么大胆偷车呢?偷了也没用,一般人家也买不起。如果被公安抓住,看他不把牢底坐穿!对了, 公安,咱们快去派出所报案!” 程殊墨把二八大杠骑得飞快,叹气,“你现在才想起来找公安,等公安同志赶到, 你那小破车,早就变成破铜烂铁了。” 事实上, 和时间没有关系,偷车贼肯定要先观察再销赃。如果发现公安介入,他们就是把车砸了, 也不会拿出来倒卖。 叶龄仙不说话了。程殊墨显然已经猜到, 是什么样的人偷走了车子。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专业的事, 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去办吧。 “到了。”程殊墨很快停下车子。 七十年代梨园小花旦 第19节 叶龄仙瞧见门口的招牌,傻眼, “国营饭店?” 她看看四周,并没有停放什么二八大杠, 总不能是饭店里的员工顺手牵羊吧? “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叶龄仙小声问。 程殊墨抬起手, 看看袖子里的手表, “没走错, 还有一个小时,国营饭店就关门了,现在刚刚好。” 叶龄仙还是踟蹰。 “走吧,跟我进去。”程殊墨勾住她的书包带,轻松把她带进门。 国营饭店临近打烊时间,店里没什么食客,营业员和厨师都准备算账、打扫卫生。 大家忙了一天都很累,就等六点一到,立刻走人,这会儿看见有人进来,都有些不耐烦。 但服务员看见进来的人是程殊墨,立即换了一副嘴脸,“哎呀,程同志,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掌勺师傅听见声音,也从后厨探出脑袋,“程哥,您来了?今天吃点啥?” 叶龄仙震惊了,这位师傅看上去,比程殊墨年纪大多了。 程殊墨随口答:“就我平时吃那几样。” 他看了眼叶龄仙,又问:“今天还有活鱼吗?” 大师傅热情洋溢:“必须有!早上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大青鱼!活蹦乱跳的!” “嗯,做成水煮鱼片。”程殊墨强调,“麻烦您把刺挑好,女孩子吃的。” “得勒,您放心,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 叶龄仙这才明白,程殊墨是要请自己吃饭。 她看了眼墙上的菜单,光是清蒸鱼,就要一块五一条,吓得急忙摇头,“程大哥,我不吃饭,我也不饿。” 程殊墨:“可是我饿了,陪我吃点东西?” 叶龄仙:“那,大队的车子……” “放心吧,我们先吃饭,没准它自己就出来了?”程殊墨拉她上了二楼。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从窗外看过去,附近的学校、公园、马路,尽收眼底。 叶龄仙只好先陪他坐下。 她一开始很焦虑,但是随着菜品陆续端上桌,浓郁的饭香,立即让她忘掉了一切,整个人都懵了。 她其实很饿,早上起得太早,没吃上食堂的饭,只啃了几个冷馍馍。中午,又只顾着和马师傅对戏,根本没有心思吃东西。 现在,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全靠找车子的执念撑着。这会儿看见热腾腾的好吃的,肚子咕咕叫,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偏偏程殊墨还点了许多好菜。 饱满的大肉水饺,精致的红烧排骨,晶莹的珍珠米饭,最吸引她的,还是那一盆鲜美浓香的水煮鱼。 上次见到这么多肉,还是过年的时候。不对,就是过年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奢侈过。 上菜的时候,程殊墨状似随口问了一句,“牛二今天,来收废品了吗?” 服务员站在旁边,一副秒懂的表情,“哥,那小子早就来了,在公园溜达半天,像在躲纠察,躲便衣。估计他今儿捞着好东西了,贼精得很!” 程殊墨笑了笑,没有再问话。 他看出来叶龄仙的局促,二话不说,取来餐盘,把新鲜的排骨和鱼肉都挑出来,落得像小山一样高,直接推到她面前。 “随便吃点,没花多少。平时吴俊和猴子过来,两个吃货,能榨我半头牛的饭钱。这里不能打包,如果你不吃才是浪费。” 他又用半威胁的语气,“再说了,等会儿说不定,还要和偷车贼干架。你总不能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吧?” 这话说的,好像她不吃饭,就会变成他的负担似的。 想想也对,能偷车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万一真的打起来,她肯定要帮忙的。想到这里,叶龄仙不再推辞,决定回去多做些针线活,她欠他的太多,总是要慢慢还的。 她尝了一口鱼肉,又鲜又嫩,一根刺都没有,好吃得差点咬舌头。低头忍了半天,才没让眼睛湿润。 见叶龄仙终于动起筷子,程殊墨悄悄松了一口气。 正事要紧,他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饭快速吃完。吃饭时,还不时瞄一眼楼下的小公园,好像在找什么人。 结账的时候,叶龄仙终于明白,国营饭店的人,为什么会对程殊墨这么客气了。 他不仅是熟客,还是个人傻钱多的。这顿饭明明花了三块五,他却直接掏出一张五块的。 服务员笑眯眯收下,竟然没有要找零的意思,而程殊墨也没什么反应,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吃个饭,还要给他们小费吗?” 出门之后,叶龄仙忍不住问。给“小费”是外国电影才有的情节,太小布尔乔亚了! 程殊墨解释:“不只是饭钱,饭店的员工在这里,南来北往什么人没见过,能提供不少信息。更何况,与人方便,他们才能真正拿出好东西招待咱们。” 显然,程殊墨过去利用这种方式,也收获了不少方便。 叶龄仙明白,就像那份水煮鱼片,绝对不是有钱就能吃到的。 前两年,她和李青荷也在公社下过一次馆子。但是那肉,明显是隔夜的,又贵又难吃,在那之后,她们就再也没来过了。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呀。 花钱的好处,很快就体现了。 离开国营饭店,天已经彻底黑了。程殊墨把叶龄仙带到了旁边的公园。 这么晚了,大街上空无一人,小公园里,倒是有不少人在散步。 叶龄仙看了一会儿,觉得奇怪,公园里的这些人,手里都拿着麻包、布袋,不像是出来消食散步的,倒像是来买卖东西的。 门口甚至有个孕妇,坐在高凳上,一手牵着年幼的儿子,一手提着竹篮。竹篮里花花绿绿,都是手工和玩具。 再往里走,还有几个六七岁的小孩子。个个背着竹筐、竹篓,里面都是捡来的废纸、铁皮。 叶龄仙心里紧张,这里……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黑市”吧! 虽然某帮下台了,形势宽松了,但是私人买卖仍是资本主义尾巴,要被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请去喝茶的。 程殊墨看出她的不安,安抚道:“放心,这里是废品市场,卖的都是旧货,合法的,不算私人交易。” 也是,新货只能在供销社买卖,倒卖旧货和废品,就不算投机倒把了。废物利用能节约社会资源,相关部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程大哥!”叶龄仙突然语气激动。 她一眼看见,一个二三十岁的光头男人,推着一辆七成新的二八大杠,鬼鬼祟祟地从小树林里钻出来。 “就是那辆车,我从大队借来的。车杠上还有白色的记号!”叶龄仙就要冲过去。 程殊墨稳住她,“交给我就好。” 叶龄仙想帮忙,下意识去摸口里的剪刀。 程殊墨却笑她:“你那玩意儿,对付牛二没用,要用用这个。” 他打开自己的黄书包,掏出里面的弓/弩,放到叶龄仙怀里,沉甸甸的。 “可你怎么办?”叶龄仙关心。 “别担心,我能应付,你就在这里等我。” 程殊墨显然认识那个光头男,叶龄仙不好添乱,只能点点头,“程大哥,你一定要小心!” 废品市场作为打投办的重点监察对象,在这里混的,哪个不是人精? 牛二把车子推出来,也不急着找买家,装模作样地在公园里骑了两圈,还假装看了几个摊位的热闹,这才回到自己固定的场子。 他刚落脚,就被程殊墨扣住了后颈。“别动,老实点。” 牛二心里一紧,立即举起双手,“同志,我是良民,您是哪条道上的?” 程殊墨沉声:“便衣。” “公、公安?”牛二一听,吓得拔腿就跑,连车子也不要了。 两步没迈开,就被程殊墨一个扫退,踹倒在地上。 牛二认命地回头,才发现,哪有什么公安,这不是老树湾大队的刺头知青嘛? 过去,他们不是没打过交道,多少见过几次。 牛二折回来,大喘气,“我说程哥,您怎么一个人过来?这是要吓死我!” 程殊墨知道他在套话,冷冷地并不答。 牛二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只好赔笑,“程哥,您好久没来了,想要什么宝贝,只要你一句话,就没有我弄不来的。” 程殊墨拍拍他身边的二八大杠。 牛二立马会意,“哟,您看上这车了,早说嘛!眼光可真毒。这车是我今天在人民剧场顺的,车主是一小姑娘,特漂亮,她一来我就盯上她了。那姑娘忒傻,看戏的人那么多,她就把车停在那,我一直等到下午,也没见人回来取。你说,这不就是送财仙子吗!就该我白得这辆车,大几百块钱呢!” 程殊墨脸上没有笑意,指着远处柳树下的姑娘,冷哼,“你说的那位,挺漂亮的傻姑娘,是她吗?” 牛二望过去,见叶龄仙正对着他,怒目圆睁,顿时心虚认怂。“哎呀,这送财仙子,怎么找上门了?” 程殊墨:“少他妈废话,这是我朋友,你把车还给她,道个歉,我就当没这事。不然,白的黑的,你选一个方式解决。” 程殊墨是认真的。牛二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当然想过死不认账,或者拼一下硬抢。可他领教过老树湾那帮男知青的厉害,更不敢把这事儿闹到派出所。 废品市场虽然人多,都是平头百姓,大家卖“废品”,都是为了养家糊口,没人愿意惹是生非。如果知道牛二手里的货是顺来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无论多么不情愿,他还是惨白着脸,承认:“程哥,对不住,我今天一时犯浑,没想到太岁头上动了土。” 程殊墨也没废话,接过自行车检查。 叶龄仙见程殊墨不费一兵一卒,这么顺利就拿回了车子,急忙冲过去。 还好,除了后座蹭了点泥,其它部分都好好的,没有坏,也没有掉链子。 “程大哥,谢谢你!”自行车失而复得,叶龄仙悬了半天的心,终于安全着陆了。 牛二见程殊墨和叶龄仙关系不一般,也讪讪赔笑,“程哥,对不住,早知道她是你对象,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打这车的主意。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叶龄仙急忙解释:“哎,你别误会,别乱说。我们没有处对象,也不可能处对象!” 毕竟,他不是有喜欢的人吗?一定也不想这样被人误会吧。 程殊墨却复杂地看着她,闷闷问了一句,“为什么我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