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获一只恶神》 火烧辰昇殿 天界。 仁王言仪正透着悬世镜查看人间百态,忽然一处青色山火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场青色炎火绝非人间寻常烟火,此火出现在槐山也绝非偶然。 槐山历来被一只万年槐树妖‘木鬼姑姑’占据已久,天界屡次派兵前往镇压均以失败告终,这方地界向来是天帝的一块心病。 天庭以前也曾尝试用雷火攻打槐山,奈何此地阴气太盛,根本无法燃着那一大片的槐树林。如今这奇异之火竟如猛兽过境一般,轻而易举地将槐树精的老巢焚个一干二净,如若不是高人出手,他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而这普天之下善使青焰,并且有本事把万年槐树妖置之死地的,除了那位恶神本尊还有谁呢? 玉京的九霄旭龙庭之上,言仪正准备把槐山大火之事告知兄长天帝长宇,刚进这旭龙庭便发现了彦曲真君已归了位,正逢上他在大殿里向天帝复命。 “彦曲有愧天帝重托,并未完成人间统一大业,实在有辱使命,罪臣恳请天帝责罚!” 彦曲真君乃是天帝长宇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大殿众目睽睽他并不好偏袒,这时长宇见言仪刚好进来,人界之事他最清楚,于是转头问言仪: “言仪,你来的正好,人间到底发生了何事会有如此变数,为何天庭到目前为止没收到一丁半点的消息?” “兄长有所不知,方才我在来的路上经过茂松老道的太合观,便想着进去问问人间有何异动,谁知刚一进观中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茂松道君素来爱酒如命也是众所周知之事,心料他极有可能是贪杯误了事,唉,果不其然,他正抱着一罐酒坛子喝得酩酊大醉呢!” “这老儿……唉!”长宇无奈地叹了口气,茂松是神界三大御道圣人之一的丹圣,不归天庭管辖,就算那老道喝酒误事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人家也不是专职干这个的。 茂松老道善观星,懂天文知地理,能提早预知人间发生的大事,要是不出意外,有任何天地异样他都会提前告知天庭。 言仪又接着说:“茂松老道醒来之后说清了来龙去脉,而彦曲真君之所以未能完成使命是因为出现了两个变数。” “两个变数?” “是的,茂松道君再观星象,这两个变数如今已变作一个变数,但这并不妨碍天下大势的走向,人间诸国统一,盛世太平指日可待。彦曲真君虽未能完成最终使命,却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理应有功,得赏才是。” “你这么说本君倒糊涂了,不过既然是变数,此事自然不能怪彦曲。”长宇面色骤暖,笑呵呵道:“彦曲,你此次下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君特升你两阶官品,除此之外,你可有想要的赏赐?” 新任天帝长宇本就不想责罚彦曲,此刻有人为他说情这再好不过,于是便顺水推舟地提升他官衔。毕竟自己刚坐上天帝之位不久,需要几个能用得上手的心腹,而彦曲为人诚恳稳重,对他唯命是从,选他是再合适不过。 “彦曲不敢领赏,只是有一事相求,还望天帝应允!”彦曲匍匐在地,态度十分诚恳。 “所为何事?” “梨花仙子冷沁花私自下凡,此刻正在瑶宫囚池中受罚,念在她此次下凡并非贪玩胡闹,而是在暗中帮助臣完成使命份上,臣希望天帝能网开一面。除此之外,彦曲别无所求。” 九阶龙台宝座之上,正襟端坐的天帝面色渐冷,方才他那眼尾的欣喜已化作了一抹残影。 “此事不假。”言仪心善,也不忍梨花受罚,遂在一旁帮着说情。 “彦曲,我知你与梨花仙子关系不错,但她不仅私自下凡,回来之后还胆敢跑去茂松老道的太合观中盗取仙丹!此乃罪上加罪!更何况梨花仙子归天后宫管,本帝不好干涉!此事就此作罢,莫再提了,退下吧!” 私自盗取仙丹?他奉旨下界时,为救天下于水火,转生为宰相之子杜胥远,后遭奸人所害,身子落下沉疴,久治不愈直至离世,今日才得以重返天庭。 可没预料到梨花仙子也偷偷跟着下凡了,莫非是想救凡间的他才私自回宫取药?! 彦曲内心仿佛悬着块巨石,忽然狠狠地往下一砸,撼天动地。 言仪摇了摇头,这些个儿女情长之事处理起来最是繁琐,也幸亏自个还没成家,不用理会情爱之事。 “兄长,有一事我想与你单独谈谈。” 言仪向长宇使了个眼色,长宇即刻便明了,于是宣布退朝。 待众仙家退去,长宇从龙台信步款款而下来到言仪身边,一手搭在他肩上将他拉往一边问:“言仪,你方才神色有些不对,到底何事需要私底下讲明?” “兄长,此事非同小可,我用悬世镜查看人间万象之时发现槐山有异,你猜是何事,这千万年久攻不下的地方竟然被一场大火烧个一干二净!” “什么!你是说上古五魔老中木鬼所在的那个槐山?”长宇惊问。 “正是。” “槐山阴气极重,怨念滋生,妖祟汇聚盘踞,天庭久攻不下,是什么样的火能烧光这样一处顽瘴痼疾之地?” 言仪道:“那火呈幽青色,熊熊燃起十几丈高直冲天际,槐山地界之内均无幸免,除此以外并无波及其它山林。” 当长宇听到‘青火’两个字眼时不由皱紧眉头,面露诧异,与言仪不约而同地对视了眼,一个不详的念头横生出来。 长宇心中一惊,忽而扼腕道: “你是说被青焰所焚?莫非是……青暝炎?!难不成是那位出手了?” 言仪递了个默认的眼色:“八九不离十。茂松老道说他喝的那坛醉魂酿乃是朽月灵帝所赠,这未免过于巧合。从诸多迹象可以看出灵帝确实去过人间,不仅如此,恐怕还插手了人间之事,茂松所说的变数极有可能是……” “这下糟了……”长宇愁眉深锁,左思右想后开口:“朽月灵帝素来隐居幻月岛,已许久不管这天地之事,若说有何事能让她亲自出山的,想来就只有那一件了!” “兄长你是说槿花神女那事?这朽月灵帝若已知晓此事,唉,这不得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你我也无需太过杞人忧天,当时是父君亲自裁夺此事的,木槿神女破坏阴阳时序是大罪,她灵帝怎敢有何异议?” 就在长宇刚说完,殿外就有仙使上前来禀报:“天帝陛下,不好了,朽月灵帝把辰昇殿给烧了,此刻她正和您父君伏桓龙帝在轩辕台混战呢!” “什么?!!!”长宇骇然大惊,急得躁火攻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言仪忙用手代扇替他扇了扇,劝道:“莫气莫气,伤肝。” 天帝情绪稍缓了一会,大怒道:“那朽月灵帝也太肆无忌惮了些,枉顾天地秩序不说,还胆敢挑衅咱们父君!简直是目无天规王法,未免太过轻狂嚣张!言仪,你我一同前去支援,说什么也不能让如此莽妇灭我天家威仪!” 长宇十分激愤昂扬,不管不顾便要拉着言仪准备赶往战场,大有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架势。 论起干仗,不就得一家人整整齐齐? 可事实是如果他加入那场争斗不仅讨不到好处,反而会让矛盾激化,落个双方破罐子破摔的下场。 言仪怕事态扩大,忙阻止他,“我说兄长,你也不是不知道朽月灵帝何许人也,她脾气臭可是出了名的,你这要是再插上一脚,她非把你这旭龙庭给烧咯!你想想,这些年被她烧掉的仙宫神殿少也有上千座,这父君的辰昇殿之前就已被她烧过三回啦!” 长宇一时愣住,言仪知道他把话听进去了,于是继续点醒他: “你倒是见她哪次受到天规法度制裁了?一次也没有啊!你也知父君在枯阳元尊面前弹劾她几千次了,但是元尊他老人家护犊的功力这些年只增不减,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能管得了她?谁也管不了她!你见过她打架打输过吗?没有吧!” 长宇:“……” 言仪的一通话倒说得长宇无言以对,朽月灵帝劣迹斑斑早已有所耳闻,昔日她曾以战力值高居众神榜首,人送‘恶神’外号,乃上古神魔皆惧的传奇人物。 单就这女帝的来历,那可是颇有来头。 朽月灵帝为枯阳天尊座下四大神尊之一,镇八方妖邪鬼魅,斩天地邪害之徒,鬼神畏之,人魔骇之,这个嚣张的女帝‘恶神’的头衔绝非浪得虚名。 她因手段狠厉,杀伐决断,以恶制恶以暴制暴,更无视天规法度,天庭也无可奈何。 反正归根结底一句话:哪有破事哪有她! 尽管如此,长宇仍然觉得天家金字招牌被砸,脸面无光,气愤地狠狠一甩袖:“难不成我们要坐视不理么?” “兄长莫急,我一人前去劝架便可。你若出面会牵扯诸多不必要的麻烦,我看灵帝她也并非是个蛮不讲理的人,只是她的脾气和父君的固执性子刚好杠上,恐怕还不分伯仲!事出紧迫,我得赶紧去劝劝这两人,兄长只需好生留在此地静候消息便可!” 言仪行的是中庸之道,认为能两边不得罪才是上策,说完便提裾捻袖匆匆飞往轩辕台。 等他赶到之时,轩辕台那处早已炸开了锅,辰昇殿俨然已成一堆灰烬。 上空出现无数条青色火龙如猛兽般乱蹿,期间还能听见一阵阵如山摧海啸的打斗声,伏桓的斥骂声以及朽月嚣张跋扈的嘲笑声…… 顿时九霄之上风云莫测,几十道闪电狂劈乱砍,地上全是乱逃乱窜的仙界小辈们,哭天抢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本想前去先稳定诸仙的秩序,可怜言仪实在分身乏术,若不制止二人争斗,这九霄玉京怕是会被夷为平地了! 万丈高空之上,两位神帝的打斗越发激烈,两人杀得那个叫昏天暗地,完全无法立刻劝止,稍一上前很有可能殃及自身,小命难保。 再观硝烟弥漫的天穹,两人战得正酣,朽月向龙帝伏桓不断步步紧逼,伏桓以九霄雷电奋力抵抗,奈何对方速度之快连闪电也不可及! 雷霆重击撼天动地,但显然没有一道闪电能将朽月灵帝劈中,反而殃及了底下那群抱头鼠窜的仙辈们,还有不少宫观仙宇被伏桓的道道天雷给劈得四分五裂,迅速解体。 有句话叫‘大水冲了龙王庙’,用在这里倒是十分应景。 朽月仍以光速闪躲,行动时不见其人不见其影,伏桓还没彻底反应过来,背后就无端遭受一击爆裂的冷焰。 伏桓龙帝乃是上届天帝,虽然如今退隐,可堂堂万神之尊哪里肯吃这个亏?何况底下还那么多人观战,若输给对方一介女辈,在神界中恐留人笑柄,颜面尽失不说,他这张老脸也实在挂不住! 一阵狂风呼啸,龙吟声贯彻天际,伏桓居然幻化天龙真身继续与朽月缠斗,然朽月也是不服输的个性,周身瞬间燃起炫目的青色焰火。 一掌击出,瞬间漫天开出绚烂之花。 这股铺天盖地的暝火如地狱的鬼爪,泰山压顶般欲将天龙擒住,伏桓在爪下苦苦支撑,战况十分焦灼,形势愈演愈烈! 言仪看事情不妙,连忙向空中朽月那处挥手大喊:“灵帝,快快住手,有什么话可以和父君坐下来好好商量,没必要非得大动干戈!就听小辈一句劝吧,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您二老好歹都是神隐派的同门,枯阳元尊看着呢,两位千万别伤了自家和气啊!” 朽月听底下有人叫她,低头一看,教她认出来了,原来是那伏桓的二儿子言仪! 也许是言仪的话起了作用,朽月略一思索,真就停了手。 遍身青暝炎还尚未完全熄灭,空中凄惨的龙吟响彻天地,她即刻改变了自己的行动方向,转首便向言仪那处飞冲而去。 绑票 斗争宁息,言仪终究还是不知为何自己沦为了人质。 虽说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但想着好歹制止了这场无谓的争斗,唉,也算是功德一件吧! ——被朽月擒住的言仪弱小无助,如是无奈地自我安慰。 “伏桓,若不撤夙念天惩之刑,汝子言仪恕不相还!!” 朽月给伏桓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后就溜了,气得伏桓在身后烈焰中大骂不止。 说到底,朽月见事情闹得有些大,伏桓怎么说也是德高望重的千古一帝,太不给他面子也不行,日后要再找他办事就难了。 还有言仪说的那话确实有点道理,她要是真把伏桓给弄得半死不活,枯阳回头非得念死她不可!也得亏这时仁王言仪好死不死出现了,顺道把他儿子绑了也算给自己个台阶下,不把人得罪太死。 于是乎,言仪被朽月捆成五花大绑带至星河边界,成了实至名归的肉票子。 传闻在星海之中有一座岛屿。 古话有云:‘星海不易渡,雾落月难寻。观山涉水浩渺屿,邪刹女帝神隐中。’, 这里说的缥缈屿指的是幻月岛,为灵帝的神邸所在,故朽月仇家虽多,却很难有找上门来的,因为根本是白费功夫。若非经过岛主人同意,否则就算找到具体位置了也进不去。 日落之后,暮色渐深。 这茫茫星海之上水汽淼淼、云雾茫茫,海面绚烂璀璨印满了无数星子,好似漫天星河溢出,一盆皆倾泻于此。 不远处,一只裂冰白虎正在等候它的主人。 朽月拉扯着身后的言仪走到了它面前,一甩手便将言仪丢在了白虎虚肆的背上,继而自己也翘着二郎腿斜坐上来。 白虎虚肆见两人坐稳,便张开了两对白翼,四足一跃间飞起了千丈之高。 虎背厚而软实,虎毛触感不错,只可惜言仪整个人横挂在它背上,首次乘坐的舒适感不佳,最令他惋惜的是视野受限,没能好好欣赏周围壮观的美景。 听说这裂冰白虎曾是荒古猛兽,生活在密林山崖之中,人迹罕见之处。它感知力异常敏锐并十分警惕近身之物,每当咆哮之际,从它口中呼啸而出的气体能让周围一切瞬间冻结成冰,外号‘裂冰白虎’由此而来。 当时朽月灵帝与友人打赌能生擒此物,那友人不信她能抓到此兽,结果朽月不消三天便将白虎虚肆带回。如今还驯服得妥妥帖帖,成了坐骑,不得不使人心服口服。 许是灵帝的气场太强,面对这位远古大神,言仪既敬畏又有些好奇,最后还是按耐不住问:“帝尊,据晚辈所知,裂冰白虎乃是一只极具敏慧的灵兽,要抓住它十分不易,您是如何驯服它的呢?” 通常野兽不似寻常圈养的家畜,不甘心为人所用,结局无非逃或死,下场十分惨烈者遍是。 言仪会这样问的另一个原因便是他父君伏桓曾三入密林欲猎此物,但皆空手而回,否则如今这白虎应该成为他父君的坐骑了。 “呦,想知道?写封求救信与你兄长便告诉你。” 朽月以条件利诱,实则就算不提这条件强行逼迫言仪写信亦无不可,放在过去她说不定真就这般做了。但欺负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辈并不光彩,这要是传出去有损她一世英名。 “一封书信罢了,晚辈应允便是。”肉票子大方地应下了霸道女绑匪的要求。 言仪偷偷打量了眼朽月,发现她与传说中凶神恶煞的形象倒是大相径庭,看起来她不似传闻中那般不讲理,于是之前心中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尝试着抛开之前对她的偏见。 “本尊就喜欢你这爽快之人!告诉你也无妨,这只白虎是本尊在众多灵兽中最容易猎得的,它固然聪明,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能察觉,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言仪忽然来了兴趣,转头看着朽月要说什么,生怕漏过什么重要的只言片语,视线正巧遇上朽月眼角的余光,她悠然一笑,缓缓吐出两字: “怕本尊的火。” “噢,原来如此!听闻帝尊的‘青暝炎’乃地核之火,恒古至今只此一家,方才晚辈已见识了,心生佩服……只是,帝尊能否让小辈换个正常的姿势,这样趴在虎背上,咳咳,有些喘不过气……” 言仪满脸充血通红,一个劲地在咳嗽,想必是趴在虎背上太久导致的。 朽月见他态度还算可以,于是一手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扒拉他坐正,言仪这才松了口气活过来。 “你这身板得回去多练练,一个大男人身子怎能如此之虚!你父君伏桓年轻时也不似你这般弱不禁风!瞧瞧,他现在还老当益壮呢,方才倒是能打得很!你多少也得继承一二才是!” 朽月灵帝那厉声疾言从言仪背后传来,像极了一位正在挑剔兵卒毛病的将领,同时看得出来她对晚辈要求莫名严苛。 言仪暗暗吁了口气,他身体不适合练武,从小就和笔墨纸砚打交道,虽也练些御敌之术,终究是没什么打斗经验。 “帝尊说的是,晚辈回去之后一定强加练习,绝不辱没父君威名!” “嗨!何必回去练?本尊殿内便有一位极好的师傅,他能教你练武强身,伏桓必定没那么快向本尊妥协,看样子你十分走运,得在幻月岛呆上一段时日了!哈哈哈……” 言仪此时内心倒有点欲哭无泪,虽有幸去幻月岛拜访,但一想那灵帝养了一群稀奇古怪的奇珍异兽,若整天面对着这些估计他有些承受不来。 行之不久,临高远望,飞鹭沙鸥交相翱翔,一座岛屿悬浮于星海与瀚空之间。 岛中几座青山巍峨,密树叠林,满目碧幽苍翠之色。再靠得近些,可见古木郁郁苍苍纠扎于峭壁罅隙间,一条瀑布从峭壁垂挂而下,水流经些迂回波折幽泠泠地落入星海之中。 那柒月殿便坐落青山脚下。 白虎收翅落地,言仪从它背上下来时瞧见心情似乎不佳,十分不解,问道:“这白虎虚肆怎么了?” 灵帝嘴角一翘,暗里偷笑,言仪更迷糊了。 不曾想他身旁那只吊睛大白虫突然开了口:“臭小子,你他娘的在俺背上说了俺一路了,咋不考虑考虑俺这只当事虎啥感受?我们老虎不要面子的啊?” 言仪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朽月,没想到这老虎都能说话简直成精了!这下好了,方才问它怎么被抓的,这不是在虎背上戳它脊梁骨么? 此时的气氛有些尴尬,言仪挠了挠头,低声谦和地向它忏悔:“虎兄,十分抱歉,方才以为你听不懂人话……” “呸!你才听不懂人话呢!” 这声响亮而粗糙的回应惊呆了言仪,虚肆傲娇地一甩头,白了他一眼,甩着八条尾巴扭着白臀走了,留下他兀自在风中凌乱…… 灵帝倒是在不远处笑岔了气。 言仪随着朽月走过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天色渐暗,朽月轻轻翘指一弹,小径两旁石灯之中都点上了暝火,前面出现了两团幽青色火焰为其开路。 走完幽幽曲曲蜿蜒而上的鹅卵石小路,再沿着阶梯登上青石台,灯火通明的柒月殿便展现在眼前。 神殿风格大气古朴,承续着上古遗风,还沿用着旧时的建筑风格。大殿前笔直地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子,一身紫色朝服英气逼人,他在等人回来。 紫衣男子看见朽月回来似乎十分欣喜,毕恭毕敬地向她鞠了一躬:“帝尊,您终于回来了!” “嗯,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这时,黎魄注意到了朽月身后之人,棱角分明的眉峰不禁紧紧皱起,尤似不满道:“仁王言仪?帝尊,您怎么把此人带来了?” “哦,本尊一醒来便直接去找伏桓火拼了一架,啧啧,那老头固执得很,不肯低头,没办法,本尊只好将他二儿子劫持来当人质啦。” “帝尊英明……” 黎魄口是心非,似乎对灵帝这一决断不大情愿,老是用如刀般锋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言仪看,简直要将此人大卸八块似的。 言仪好像并不在意这呼啸而来的敌意,越看眼前那人越觉得亲切,从朽月身后走上前去笑着跟黎魄打招呼: “阁下必是灵帝座下的紫龙黎魄君吧?言仪久仰大名,今日有幸得见实在不虚此行!” 黎魄正眼看都不看他,权当作没听见似的,抱着一肚子怨念在生闷气。 “进去再说。” 朽月并不理会黎魄的无声抗议,自顾自先进了大殿,满脸倦容的她只想躺在玉龙榻上倒头大睡。 黎魄和言仪也一起进了殿门,穿过一条宽大的雕龙石道,两人一起到了殿内大厅。 朽月随意地斜卧在宝座上,双眼微阖,见两人都并排站在眼前,于是揶揄道:“且仔细察看,你们二人还真是相似,有趣有趣,龙族还真是一脉相承呐。” “帝尊真会开玩笑,我和他到底哪里像了?”黎魄拧起眉头,极其不赞成这说辞。 “呀,仔细看还真是,看来我与黎魄贤弟缘分不浅,久闻盛名,今日得以一见,实在相逢恨晚!”言仪朝黎魄温煦一笑,和黎魄铁青的脸形成一晴一阴两种天气。 “相逢恨晚?抱歉,宁愿我们还是不相逢的为好!” 黎魄毫不给面地瞪了言仪一眼,似乎与他有深仇大恨似的,字里行间无不夹枪带棒:“倒真是会给人添乱,幻月岛没有天庭那些繁文缛节,你天庭的那套官话官腔大可不必搬来这里。” 面对黎魄的咄咄之势,一般人怕是早已心生反感,不过言仪是三界出了名的好脾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虚心地接受的对方‘指教’: “黎魄贤弟说的是,繁文缛节显得生分,是言仪见外了。” 朽月实在困得不行,见两人还打算没完没了地聊下去,于是打断二人:“天色不早了,魄,你将仁王带去厢房休息,记得好生招待,本尊还指望拿他当筹码交易呢。” 嚯,这绑票绑得还挺有道义! 黎魄为难地看向朽月,叹了一口气,无奈又无动于衷地点头道:“是。” 他回过身又看了眼言仪,心中满是不爽不愿,不耐烦地冲他大声凶嚷:“还不走吗,高贵的天家二殿下?”吼完也不等人,甩头就走。 “多谢帝尊,言仪告辞。” 言仪向朽月匆匆作了一揖,大步追上前面的紫龙,两人并行出了大殿。 怒火 朽月回到寝宫连外衣都懒得脱,几乎沾床就睡,直到第四日晌午都还未起,还是黎魄那三下敲窗声叫醒了她。 至于黎魄为什么从来不敲门,因为他知道朽月的每次回来必然睡得沉,去敲门从来都叫不醒她。 而窗户就在朽月的床边,所谓近水窗台先得月,虽然看起来行为鬼祟,但事实证明,敲窗绝对比敲门来得实在些。 “别敲了,进来!” 朽月带着点愠气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她此刻身子虽已坐了起来,双眼还未睁开。 黎魄深有体会,要是进去必是死路一条,于是等了好一会才敢推门进去。 但他还是算错了,灵帝又倒头睡了过去…… “帝尊刚从凡间回来想必累极,您多歇会养好精神,属下待会再过来。” 黎魄说完正要出去,朽月听见声音还是挣扎着起来了,睡眼惺忪,衣袍凌乱,全无昔日形象,万年如一日的德行。 这幅样子黎魄早已见惯不怪了。 “不必了,本尊这就起。” 灵帝醒了醒神,揉着太阳穴道:“昨日我回来的时候并未见着你,你是不是耐不住性子又去了凡间?” “是……槐山大火引起了天庭的注意,再者帝尊许久未归,属下实在不放心,所以未等您的命令,擅自行动了。” “这点小事,本尊难不成自己都处理不好么?” 见苗头不对,黎魄连忙认错:“帝尊恕罪,是属下僭越。” “算了,左右这事还没完。” 朽月无奈挥手作罢,这条紫龙每次都喜欢擅自行动不听安排,事后态度比谁都诚恳,秉持着积极认错下次还犯的冲劲,屡次在朽月的怒火边缘试探。若非看在他担心自己安危的份上,非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她用手理了理头顶上翘起的呆毛,整个人好似在风中桀骜不驯地狂奔疾行了一遭,一头张牙舞爪的乱发出其不意地吸引了黎魄的目光。 朽月起身将房间的木窗打开,顿时十分猛烈的阳光闯进了房间。 她眯起双眼,用手背贴在额前试图挡住光线,回转身问道:“你去那边没遇见什么人么?” “有的,属下在槐山山脚荒废的祠堂里看见了一位昏迷不醒的女子,卑职还以为是失踪不见的夙念神女。出于安全考虑本想带她离开,谁知途中被两人拦住了去路,其中一人扮作帝尊模样,教属下差点认错。” 他继续道:“那人法力不俗,与他打斗了一场,混乱之中想趁机将人带走。后来才发现那女子并非夙念,是属下一时疏忽认错了人,差点出了纰漏,请帝尊责罚。” 黎魄俯身在朽月面前跪下领罚,态度好得让朽月歉疚起来。 “夙念尚未恢复神籍,天上那帮迂腐的老东西可都看着呢,这么明目张胆地带回来不是办法,何况现在时机也不对。还有,本尊不希望她名不正言不顺地恢复神籍,反倒落人口实,损了她的名声。” 朽月语气淡淡,似是自嘲:“不过想来凡是与本尊挂上钩的人,也没有哪个有好名声的。罢了,拦你的那人本尊大概知道他是谁了,人在他那处也好,此事你不用管了,起来吧。” “是。” “魄,这几日你在幻月岛给本尊好生盯着言仪那小子,莫再推脱,这是命令。至于本尊那具冰脂容具被颠倒了阴阳,查出来是谁弄的了吗?” 朽月想到那副男子躯体时气便不打一处来,虽然以前也经常幻化过男相,但到底里子还是不变的。这次可倒好,里外翻新,彻头彻尾地让她变成一个男人……天晓得自己下身多了个遭嫌的物什有多难受! “这……” 黎魄不会说谎,言语吞吐,朽月心里已猜到七八分,顿时臭脾气便一下上来了,厉声反诘:“难不成又是滔天那火螭崽子?!” 朽月定是要追究此事的,黎魄眼看瞒不住了,便只好老实交代:“确实是小天做的,他贪玩时不小心转动了阴阳令牌,致使容具性别出错。帝尊,小天还小不懂事,看在他刚化成人形的份上,还请帝尊多加宽恕!” “你少包庇他,这家伙倒真是十足十的胆大包天,怪不得这次回来他不敢来见本尊,呵,这家伙还知道躲着!” 朽月气在头上,猛地一拍床板:“此事给本尊保密,若是让陆修静知道了本尊颜面往哪搁?你别笑,哪天你要是用上一副女人的身躯就能体会本尊的痛苦了!” “遵命,属下定替帝尊好好责罚他……”黎魄忍住笑意,看了眼朽月铁青的脸色才知她真的生气了,瞬间端正态度。 “将他叫来。” “属下这就去。” 六翎火螭滔天刚化形成人形不到一百年,如今仍保持着十三四岁的小孩模样,其实他的年纪比黎魄还要大些。 滔天头上顶着冲天的黄色炸毛,尤其顽皮爱闹,闯祸惹事乃家常便饭。 他前段时间跑去朽月的石室中玩耍,对她刚雕刻完成的人形冰雕顿感新奇不已,一番东摸西扯后,无意间翻动了冰脂旁边标记性别的木牌,上面的‘阴’字瞬间逆转为‘阳’字。 朽月回来之时无奈发现冰脂人形状貌已然变成了男子,里里外外被全改了一通,气得她差点戾咒爆发,炎火七窍而出…… 得亏她忍下了! 那些灵兽们最怕灵帝发火,跟火山爆发似的。滔天这段时间战战兢兢,连吃睡都没法安心,一想到灵帝回来怒发冲冠的样子就不禁瑟瑟发抖。 幻月岛上的其他几只要好的灵兽都纷纷前来慰问过了,但都是来看热闹的,这些狐朋狗友也真是没一个靠得住的。 这不,昨日朽月刚回来,他知大祸临头又无法承受朽月怒火之重,于是在最后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离家出走! 黎魄找遍了整个幻月岛都未曾发现这只火螭的影子,心中便猜测他肯定事先跑路。也罢,躲过一阵子后兴许帝尊的气也该消了。 滔天落跑的事没瞒住朽月,于是黎魄今日第二次被训责。 “你跟我说这小畜生跑了?!”朽月雷霆大怒,脸色瞬间变了,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黎魄后背冷汗暗生,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些疑虑。灵帝性格虽说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还有些古怪,但很少对手底下的神兽有过这么大的怒气。 还有一点值得推敲的是她为何不自己亲自去凡间,反而需要借助玉脂离开?上次她说自己身体出了点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 朽月那副玉脂容具原本就是用的自身样貌,后来性别出错只是个意外,若要是为了避人耳目也实在说不通,她实在不用多此一举换个身体。 黎魄脑海中某一念头一闪而过:难道是帝尊的‘病’又复发了?如果是真的,这可非同小可! 朽月见黎魄神色小心翼翼,方觉怒气大了些,本想好好教训火螭的念头也顷刻烟消云散。 “需要属下出去找回来么?” 黎魄没再细想,有些事不该他知道的他再探究也无意义。 “不必,还找回来做什么?本尊岛上又不缺那只火螭,他一走倒六根清静,本尊也眼不见心不烦,如此甚好!” “眼不见心不烦?属下怎么有点不太相信呢”黎魄一时不察将自己的心底话脱口而出。 “嗯?” “咳,属下是说方才枯阳元尊传信让您去一趟启宿山。”黎魄忙把话题转到该说的正事上。 “这老头年纪大了就是不让人安生!伏桓这老匹夫八成又参了本尊,行吧,本尊就且去听听枯阳的唠叨!”朽月注意力终于被转移。 黎魄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他这位爷在气头上时万不能顶风作案的,过段时间等她气消了此事也就翻一页过去了。 灵帝换了套玄色朝服便驾着虚肆匆忙走了,临走前还特意让他关照言仪: “魄,你且好生在幻月岛看着仁王,呃,记得必须好好调/教他才行,就他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倘若被幻月岛上的神兽叼去,啧啧,估计连骨头都不给剩的!” 黎魄脸上滑下一排黑线,所以说她为什么得非要用‘调/教’二字? 往事如昨 话说这天上地下唯吾独尊的朽月灵帝以前可是个祸害,当然现在依旧是。 众神畏而远之,生怕招惹上了麻烦,引火上身也就罢了,关键还没处说理去! 朽月于折阕池斩杀魔君烈穹之后,在六界一举成名,论功拜侯,被授封‘折阕镇魔御焰神青灵女帝’的名号,别人觉得拗口简称其为‘灵帝’。 朽月年少封帝,少不得众神的置喙与非议,后来枯阳元尊力排众议说服了诸神。 一方面元祖面子不能不给,另一方面朽月那个毒刺头实在不好惹,权衡利弊之下谁都不愿吃这个哑巴亏,于是一致同意封帝之事。 再后来,对于‘枯阳元尊是灵帝的靠山’这一认知越发深入人心,但凡朽月烧杀抢虐了某个神仙洞府,枯阳元尊必然会及时出现给她收拾烂摊子。 枯阳元尊总有自己的一套理由,说什么启宿山出来的弟子得亲自责罚才行,当众人以为他老人家要以儆效尤,严惩不贷时,结果只是象征性小惩大诫。 而他那女门生更是屡戒屡犯,长此以往,被欺压的倒霉神仙们总算是看清了,只好忍气吞声也懒得再去告状。 离非阁位于东方的一座名为‘启宿’的仙山之顶,仙山终年云雾缭绕,大小不计有上千座琼楼玉宇坐落其中,天光明灭时隐约可见不少仙鹤灵鹊在云中穿梭。 只有云雾散去时,方可窥见仙山全貌。 此地是枯阳元尊的修法悟道之地,每次朽月惹事都会被私下叫到启宿山教育和反省。 “老头,听说你出关了?” 朽月在千万阶石梯之下时,就开始冲着上面的神阁大喊,且步速极快似光影一般向上瞬移。 ——这里要上山无法腾云驾雾和乘坐坐骑,非得是要靠走的。 守阁门的神侍方听见从远处传来声音,一眨眼的功夫她便爬完了那条累不死人的阶梯,而后灵帝旁若无人地推门大步而进。 离非阁四面皆有窗,几乎每扇窗子上都挂着一枚别致的风铃。 朽月一推门进去便带进了一股疾风,霎时屋中白帘翩飞,清越的风铃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的悦耳之声此消彼长。 离非阁正中地上有一卦太极图,太极阴阳两处各摆着两个蒲团,在蒲团上分别盘腿而坐着两人,两人双手摊在膝上闭目养神。 阴极坐着一位身着灰卦蓝袍的道士,那道士庭宇正气充盈,眼鼻耳棱角分明,身姿一派英朗轩昂。 另一端的阳极坐着一位钟灵神秀的仙家少年,那一袭白衣更是与肤色相融,目如星眉如月,眼尾与朱唇脉脉含笑,坐姿端正如古钟,一派宁静祥和之相。 只见朽月瞟了眼冥思打坐的白衣仙者,然后默默走到道士身边盘腿坐下。 她身子自然地往道士那处倾斜,在道士耳边小声嘀咕道:“我说陆修静,你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道士闻言睁开右眼瞅了瞅朽月又忙闭上,身子也向朽月那处倾斜。 两人双肩相靠耳鬂相贴,道士捂着嘴小声回她:“火折子,你这次又闯祸了吧,方才元祖还生着气呢,看在咱两深厚交情的份上,本道冒着连坐的危险替你说了情!嘿,够义气吧,此番你要怎样感谢我才说得过去?” “得了吧,就你……” 对面的仙家少年听道对面的窃窃私语,长睫微微颤了颤,双眼缓缓睁开看着对面那两人,微微启唇令道:“灼儿,坐过来。” “喔。”朽月立马‘唰’地起身,道士肩头没支点靠住,顿时身子一歪脑袋‘哐当’砸在了地上。 朽月忍俊不禁,若无其事地走过。 “修静,汝心不静,杂念扰神,岂不作茧自缚?” 少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眼坐到身旁的朽月,目光又不动声色地落在道士身上,看来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道士从地上爬起来,端坐在枯阳元尊身边的朽月正冲他得意地笑,他摸了摸磕到的额头认栽道:“元祖说的是,元祖说的是。” 这位仙家少年正是枯阳元尊的一种法相。 枯阳诞于太虚混沌之初,创建了天地秩序,维护了万物法度,他于世间犹暗夜之芒,照耀苍生,功绩伟卓千秋,功德万世。 因其浩法达至无边境,不偏倚任何一方势量,倡导六界众生平等,认为人神魔仙鬼皆为天地生灵,无甚差别。 这位被众生参拜,万神景仰的天地始祖,垂眼侧首间自有一副和颜博爱之相,就连微微蹙眉也宛若在悲悯,仿佛在为沉溺悲苦的世人叹惋。 枯阳虽不干预六界之事,但创立了神隐一派,从启宿山神隐门出来的弟子在精不在多,皆是叱咤神界的元老级人物。 在枯阳对面盘坐的那位道士来头亦是不小,此道士本名唤陆崇,道号修静,便是他座下的四神君之一。 陆修静的叔父是首任天帝陆曦,他道辈奇高,身份与天帝位置齐平,不归天庭管辖,不属地府编策,非三教之流,超六道之外。 其人行事自由,且不拘于礼法,一派潇洒放浪的作风,和朽月灵帝简直可以称为上古神界两大同流合污的“刺头”。 昔日两人不凑一处便罢,若凑到一处必定要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为避免造成神界混乱以及遏制这两人无法无天的势头,有很长一段时间枯阳明令禁止二人私下来往。 “灼儿,你也莫闹了,听说你还将无辜之人卷入其中?伏桓的二公子言仪秉性温良,为人正直谦善,与此事无关,快将那孩子放了吧。” “哦?这事那么快就传到您耳朵里了?想必伏桓已来过一次了,如此也好,前因后果我也懒得赘述。” 朽月犯错是家常便饭,拒不悔改更是习以为常:“一人做事一人当,不错,人是我抓的,只因伏桓那厮拒绝了我的小小建议。您把我叫来就是为了替他儿子说情?你觉得我会把那小子怎么样?” “哼,说来说去那老顽固才入得了您的法眼,唯独他修得正统,合着我跟陆修静才是旁门左道!” 朽月闹着脾气,将自个身子一瘫,由坐姿变成了卧姿,整个人横着背对枯阳。 陆修静早已识破她的伎俩,这都故技重施几百回了,跟小孩撒娇抵赖有何区别? 也唯有枯阳元尊每次都心软,瞬间妥协:“灼儿,别闹了,还不起来?唉,我就不该太惯着你,你看看你这些年闯的祸还嫌不够多么?” 枯阳元尊仍然是一副悲天悯人之相,每次下定决心一定要严加规劝朽月,当着朽月的面却总是软了心肠,那决心索性都抛在了一旁,开始私心地包庇起她来。 对面的陆修静看着这一幕拼命绷住笑,能在枯阳面前如此耍赖,也唯有她一人罢了。枯阳偏爱他这无良门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也是为何每次都是他背锅的悲惨原因。 “咳咳,”陆修静实在看不下去了,插了句嘴:“我说火折子啊,这次的事可跟我没半点关系呀,你这顺道将我扯进去不厚道啊!” “怎会没关系?” 朽月一听立马翻身回来,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身而卧,枯阳竟也由着她没礼没矩,只瞧她眯着眼笑道:“你没事送我冰脂做什么,没有冰脂我能溜下界去吗?说起来此事有你一份功劳呢!老头,你也骂骂他。” 陆修静:“……” 过分了啊,哪有这样翻脸不认人的! 而灵帝嘴里所提及的冰脂究竟为何物呢?它乃最上乘的魂具,能接纳任何神魄,能让死物活用,有净化躁气恶戾的效用。 陆修静去过寒北游历几年,这副冰脂便是他从寒北的烟弥海挖来的,数量有限,仅此一具。 那时正好枯阳明令他和朽月私下禁止往来,于是他便将冰脂当作‘诀别之物’赠与对方。 他本意是让她用来消减周身戾气,哪知如今却被反咬一口,这种卸磨杀驴的事也只有她做得出来。 “夙灼灵你个杀千刀的,没想到连过河拆桥都拆得这般厚颜无耻,真是好心没好报啊!”陆修静悔不当初地怼着她骂。 朽月抿嘴一笑,倒没还嘴,纯粹就想逗逗这个疯道士而已。 陆修静叹悔此生遇见朽月也不知造的什么孽,但凡有点坏事都与他扯上点干系,好事向来是轮不到他!若非他于朽月有过命的交情,恐怕难以维系这憋屈的友谊了。 枯阳看着这二人无奈地摇摇头,觉得玉不雕不成器,于是左右开弓地劝诫起这两个混蛋来: “你和修静看来是万万不能待作一处的,也不指望你俩有何大作为,只要少惹事就能天下太平了。修静,你的悟性虽高,却全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灼儿,修静他全让你给带偏了……” “就是就是!”陆修静瘪着嘴,露出一副憋屈的无辜相。 朽月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眼枯阳,抗议道:“他本来就歪!何须我带?” 枯阳看见此情此景,想起了两人还在启宿山修行的时候,年少时这二人都有着满腔热血,到如今仍然未凉半截,他们这些年光徒长了年岁,德行还真是一成不变…… 偿债 有果必有因。 至于朽月为什么要偷溜下凡,追根究底,这事要从木槿神女夙念为她受过之事说起。 上古时候,折阙池一战惊天地泣鬼神,原本的故事是朽月杀了魔君烈穹后,戾气暴增,青炎失控,焚尽人间。她本该是失足的千古罪人,没有荣耀,只有罪孽。 但故事的轨迹向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夙念为了救她强行逆转了阴阳时序,为朽月重新争取了一次机会,枯阳及时赶到替她救了场。拜帝封神的背后是有人甘愿为她牺牲,这种牺牲无疑是巨大的。 替人扭转乾坤的事情败露后,夙念被当时的天帝伏桓施以天惩极刑。 起先朽月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直到八百年后才偶然知晓,跑去跟枯阳闹过几次。 枯阳闭关之前担心朽月不顾他的劝阻执意下凡,只好对她封了道禁足令,奈何还是让她投机取巧溜走了。 在人间时,朽月伪装成伊国国主伊白陌,本隐藏得天衣无缝,奈何灵帝元神由地心之火所淬炼铸成,其身自带的毒火“青暝炎”是她身份的最佳标识。 虽如今能识得者寥寥,却也有个别昔日见识过的,且此绝大多数是与她有仇怨纠葛者,暴露身份是迟早的事。 “夙念之事,老头你也认为我做错了?” 朽月见枯阳半晌不作声,倒有些在意他对夙念的看法,于是陡然换了个正经的语气发问。 枯阳难得的沉默一阵。 “灼儿,夙念之事你别再插手为好,人各有命,改不了的。她当初正是因为擅自改动你的命运,才招致今日恶果,此乃因果循环。天规法度建立的意义在于警示,你若随意更改,迟早重蹈覆辙!” 枯阳安详的面容表露出一丝沉痛,因为方才心口不一,如果夙念没有做错,那么朽月也不可能站在这里。 “这世间的规矩守则不过是用来欺瞒束缚弱者的,我反其道而行如何?顺着众人的喜好又如何?无可无不可,皆凭我心而定!当年折阕池之事你我皆明白,若是夙念没转动天墟逆晷逆转阴阳,只怕会死上更多人,她有功无过,该赏才是!” 朽月扳正背脊坐直,神情严肃,双目深如瀚宇,周身恍若散发着阵阵彻骨逼人的寒气。 她据理力争,义正言辞道:“我虽戾咒缠身,罪不可恕,但她没错,她只是阻止了一场人间灾难的爆发!” 这话十分大逆不道,却又令人无法反驳。她今天能够站在至高处,只因别人的成全和牺牲,然而她却宁愿所有的罪罚都由自己受着,也许心安理得地活在黑暗里才是最快乐的。 “我夙灼灵原本无意于蹚世间这趟浑水的,别忘了,是你将我从黑暗中拉回来的,难道还要再将我丢回去不成?” 这是朽月第一次对枯阳发火。 “灼儿……”枯阳声音柔缓了许多,已开始后悔方才对她严厉了些。 陆修静一看苗头似乎不对,朽月的脾气连枯阳也是束手无策的,为了不殃及池鱼急忙早早告辞: “哈哈哈,本道想起来还有事,你们聊……呵呵,我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该来的总要来,枯阳有些头疼,本想着陆修静在场好歹能稍微缓和下朽月的情绪,谁成想他溜得比谁都快! “灼儿,你说的没错。但夙念并非为你一人受罪,她是在为苍生受累,这是她的选择,若让她再选一次,结局并无不同。” “老头,你知道我最欠不得人情的,若你早些将事情告诉我,我断不会让夙念一人担起这罪名!” 枯阳见朽月心绪暴躁,忧其思虑过重,遂心平气地缓缓引导: “并非想一直瞒着你,只是想等到你能控制好心境,有能力去化解别人苦难的时候再让你知道。一切皆是命数,旁人不宜过多干预,只需稍加引导,否则只会事与愿违。” 在枯阳元尊一番苦口婆心的循循劝导下,朽月仍然无动于衷,甚至内心未有一丝波澜。她忍不住打断道: “命数又如何?我夙灼灵向来不信命。哼!若再给我些时日,任他天诛地罚,又何惧焉?” “唉,劫数若真能那么容易化去,便不叫劫数了……” 枯阳看了眼窗外的浮云,话音同云一般绵绵无力:“灼儿,这‘劫’又称为‘结’,需得她自己解开,方得超脱。” “我可不管。老头,夙念之事你若不给我个满意的结果,言仪那小子的命数也不会太好!我可听闻伏桓最是疼爱他这二儿子,怎么,他可忍心?”朽月不见黄河心不死,执意要保夙念周全。 “唉,灼儿,长辈之事与晚辈何干?” 枯阳脸上愁云乍现,终于拗不过朽月,妥协道:“放心吧,昨日我向他提及恢复夙念神籍之事,他已允诺。不过,夙念当初受天诛之刑时仙根已损,须落根于灵气蕴积之地固本培元,方得重回神界。此事成与不成全靠她自己的造化,你也莫再往这方面耍其他脑筋了!” “此言当真?” 朽月神色大悦,一把抓着枯阳的双肩差点捏碎,可怜这枯阳一把老骨头了还得遭这折磨。 既然有枯阳亲自出面,虽吃了哑巴亏,伏桓也不得不敢违背他老人家的意思对夙念网开一面,如此事情自然好办多了,朽月也不好再去刁难伏桓那厮。 于是她见好就收,痛快答应道:“自然不会干预,这点我拿人格保证!伏桓退了一步,我原地不动也没意思,再说,我堂堂灵帝岂是刁难小辈之人?言仪那小子为人我看着顺眼,放心吧,会放他走的!” 见到朽月笑了,枯阳心情也跟着好转,有些忘乎所以地啰嗦起来: “灼儿,还恩得有度,昔日夙念舍身成全,非只为你一人,更为天下众生,这是大义;今日你以身试法,于人于己皆百害无一利,这是小私。恩怨相生,喜悲无常,离憎怨脱嫉恨才能早登无上境界,囿于仇愤者与作茧自缚无异。圣人律心,君子律言行,故时常戒己德人,依汝之慧悟此道不难……” 枯阳正兴致勃勃地讲着道德课,一转眸实有些心凉,终是叹了口气:“灼儿,你还是回去睡吧……” “唔……好。” 也不知怎的,老头一啰嗦她就犯困,这是朽月多年养成的毛病。 她从睡梦中被叫醒,听见枯阳喊她可以走便悠悠地起身,那迷离的双眼根本没睁开,身子虚虚晃晃,摇摇欲坠地抬步向前走去。 “我让烛照送你。” 枯阳不放心,正准备唤来法神,朽月当即扬了扬手:“不必不必,谁不知诸天神佛里只有法神的面子是最大的,这位祖宗向来不待见我,就不劳驾他了!” “最近在罗隐道场有几场法会,苍源教主届时会去论道讲法,若能,你有闲暇可以去看看,领会他的教义将对你大有裨益……这段时间我发现你的戾息渐生,需多加修身养性方能消克,你切莫大意了。” 朽月双脚飘飘忽忽正欲跨出阁门,一听这话瞬间清醒了, “我性子多有躁戾,可修不得清心静气的无上道,待会还有事待办,就不打扰您清净了,这便告辞!” 就这么转睫扬首的功夫,枯阳还未来得及再嘱托几句,朽月就像一股烟似的飘走了。 枯阳素来对朽月太过纵容,她要做的事谁都拦不得…… 不过,倘若有人胆敢拦她,他也断不答应的。这正是朽月能放肆造作的根源所在。 生即是劫 三界老一派的神仙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位臭名昭著的朽月灵帝?此人手段霸道,以武力服人,能动手解决的问题绝不好好说话,且一手毒火青暝炎可以说是让人闻风丧胆。 如今她将青暝炎更是炼得炉火纯青,火的纯度精化了好几种层次,火的何种程度用作武器,何种程度可以不伤人,她向来游刃有余。 朽月灵帝几万次的纵火记录赫然在案,以至于后来各方神灵无不躲,大小邪祟避而不及,这样一位骨灰级的天地祸害,可以说是枯阳元尊一手培养出来的。 方才陆修静假意说着离开,心中倒着实好奇这两人背地里是如何争论的,于是趴在窗外墙角处偷听,谁知听着听着令他心里难免不平衡。 元祖座下四位远古上神皆是他一手栽培,从前在明面上断没有对谁如此护短,可到了他这女门生这里就成了个例外。但凡朽月犯了什么大错,元祖对她所谓的的‘严惩’必有水分在的。 在藏经塔中她当属第一面壁常客,后来以至于经书没人比她还熟,道法讲义、阵图布施甚至要赶上他堂堂一代道君的造化,‘参透而不悟’这是枯阳曾对她的批语。 等朽月离开后,从窗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修静,你在外边蹲了许久都不吭声,冷风可吹够否?” “嘿嘿嘿,元祖,你一早就知道了吧?我方才一阵困意袭来,便在外边打了个盹,可啥都没听见呐!” 陆修静双手叉在后脑勺,假装伸了个懒腰,抬脚便准备翻窗而入,转念一想实在有失礼数,于是将脚放下,改从大门进去。 “你这性子啊,跟灼儿倒是如出一辙,但你心境倒是要比她好,故而自在。” “呵呵,自在倒不敢说,修静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罢了。若换作我经历她所经历的,估计脾气得较她更甚。”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这些年你们觉得我太过袒护灼儿了,是也不是?” 这话难道是在试探? 枯阳看人十分透彻,陆修静心里那点猜疑他早就心知肚明。 此刻陆修静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应答,暗自悔道不该偷听,否则也不会被枯阳抓个正着。 “元祖,火折子是我们四个里面中辈分最小的,年少时她性子逞强好胜些故而得罪了许多人,但谁还没个年少轻狂?这倒也寻常。只是如今我们四人已然是神界中的长辈,行事作风应当给晚辈们起一个表率。修静只是觉得,火折子此次与伏桓大打出手实在有些冲动,您怎么非但没有责罚她反而还帮着她了?” “灼儿业果累累,都说她是祸害,但是本座却不这么认为。她孤身存于世间,遭世人所负,受魔族所欺,遇万众所难。身死魂归阴司白陌处,又在青磷炎谷的熔浆中得以重铸元神,她的出现乃是天意所归。” 元尊的潜台词是:我的门生就算是祸害,也轮不到外人多舌。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夙念之事实在牵扯太多,没人能脱得了干系。灼儿的脾性我最了解,若不给她个满意度答复她定不会罢休。我只是看出她这段时间戾气大涨,愠怒最易令她牵引出戾咒,本座不希望她出什么岔子,否则到时可不是一座辰昇殿的事了。” 朽月非寻常女子这点陆修静早就知道的,走的是炼狱之路,修的是刹怨之道,封神登帝皆非她所愿,地位尊权于她而言犹如浮云。 一切皆是身不由己,哪有什么路走?全都靠自己硬闯的。 以前她怨气极重,曾立誓要铲尽天下邪魔,后来不知她是如何放弃了这一执念。 现在的她只图个清闲修身养性起来,这几千年来在神界越来越没了存在感,后辈中更是鲜有人提起灵帝的事来。 朽月命舛数奇,陆修静在想,她必是极其后悔来这乱世一遭吧? 时有女子,能饱经世变后还能从容自我,自诩不信命不信运,也只有她这样的佼佼强者才够资格配得上如此狂言。 戾怨难消 “呦,我怎么忘了她有戾劫这事了!”陆修静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 戾咒又称之为戾劫。 陆修静当然是领教过朽月戾劫引动时的厉害,据说她这一身戾气是因为上次和魔君烈穹交手时遗留的旧疾。 在荒古神魔两族大战之后,魔主祸央被荒古三圣联合镇压于樊渊,魔族残存势力便退避魔都养兵蓄锐。 至上古时候,魔族再次率兵卷土重来,爆发了声势浩大的群魔之乱,这场暴/乱如一场声势浩大的瘟疫不断蔓延。 当时魔族的第三任魔君烈穹是位蛊化人心的高手,他带领魔兵们打着复仇的大旗,为壮大势力四处魔化妖族、蛊化凡人四处作恶,以此向天界和冥界挑衅。 为报撕魂碎魄和灭族之仇,那回朽月怒斩魔君烈穹于折阕池,不可避免地受其魔蛊影响被趁机下了戾咒。 后来戾气噬心一发不可收拾,阴暝之火蔓延四方大地,无数生灵遭逢此灾消陨殆尽…… 木槿花神夙念得知此事不惜触犯天条,擅自转动荒古神器天墟逆晷,令阴阳倒转黑白颠覆,使得朽月滔天罪行被强行更改。 取而代之的是万物失序人间混乱,最终夙念被伏桓处以天庭最高刑罚‘天诛’贬下凡间。 此事除了夙念就只剩枯阳知晓,陆修静也是后来偶然蹲墙根偷听来的。 时间重置后朽月虽将烈穹斩杀,自己也受了重伤,回来后在幻月岛静养了几百年才痊愈。 然朽月灵帝何许人也?修为已至无伤境界,就算伤至元神也用不了一个百年来恢复,当时他就有些怀疑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不出他所料,朽月康复后说也奇怪,周身忽然戾气大涨,发作时脾气狂躁,杀气顿起后尤为暴虐嗜血。 陆修静当时就已经怀疑她体内魔蛊未能除尽,毕竟烈穹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戾咒无法根治,只要朽月血脉紊乱时便会复发,每逢此时紫月当空,阴邪退避,恶神降世。 为此,枯阳元尊还请了几位早已隐退的荒古大神出山,布下大阵来消除她的戾气这才勉强压下。 又因阵法过于兴师动众,后来枯阳元尊想出将炽铭咒刻于朽月肌骨上,以此咒镇压彼咒。只要她每发作一次便烙刻一次,在刻完三千次后,枯阳元尊见已能压制此疾便不再施术。 据说这炽铭咒是一种极其繁复的经文,糅杂了三千无量道法,又合并了三千洪荒圣咒,总之是枯阳费了很大的心血才研究出来的,炽铭咒一旦镌烙入身便永难消除。 此后朽月每逢三百年戾劫时,三千炽铭咒会一同显现。陆修静看过几次三千咒术笼于朽月四周的壮观场面,这过程十分痛苦,也难为她能忍受。 记起有次朽月戾咒发作时,她简直犹如一只怨气缠身的暴兽,完全到了六亲不认的境界,陆修静本欲将她控制住,结果差点半条小命都快被折腾没了。 想至此,陆修静默默拂去额间冷汗,所以他这回长记性了,凡每逢朽月发病时,必须得离得远远的,免得殃及池鱼,累及自身。 哪料枯阳猝不及防地对他说道: “我将灼儿禁足有段时日了,怕的就是她到处乱跑惹出祸事,谁知又碰上夙念这事,料想她是不肯老实呆在幻月岛了。修静,灼儿这段时间你帮我多照看一二,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陆修静听了差点没背过气去,还以为枯阳跟他开玩笑,确认道:“元祖,您让我去看着她?修静没听错吧?她那戾咒的厉害我可是早有领教,一旦发作起来杀伤力简直要命,谁还敢近她身呐?念在我跟您这么多年的份上,就饶了修静这条老命吧!” “无妨,你只需留意着,若届时事态严重便让本座来处理。本座在原先咒法的基础上又加了三千道梵经,已皆数纹于一件法袍之中,你给她带去,若无意外应能顺利度过此次的劫数。” 枯阳说着便唤法神烛照将一个包袱拿了来,陆修静不好推辞,只得讪讪地接了过来。 他随手翻开看了看,只见里面有一件素白袍子,衣袍如蝉翼般轻薄,用上等的金蚕丝精心缝制,摸起来丝滑如水,当真是极其珍贵。 陆修静发现衣袍上写满万千红字十分醒目,想必这些便是能克制那戾气的加强版的炽铭经文了。 枯阳对待朽月也真是关怀备至,这般呕心沥血地制衣眷文,倒像极了一位为闺女操劳的老母亲形象。 “嘻嘻,元祖,您对火折子可真上心,哪回我也得个恶疾,您也准备炽铭法袍给我呗?”陆修静分外眼红道。 烛照适时地在一旁建议:“道君说笑了,这法袍您最好别用上,因为极其考验意志力,每受一次,便像每入一层地狱般。不过您要实在想体验一二,本法神也可以为另外为您准备类似的酷刑。” 法神唇角一抹阴恻恻的笑意令陆修静顿感后背一冷,顶上一凉,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假咳几声,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这边烛照却是继续不留情地怼道:“道君,这次可别再弄丢别人的衣物,否则,照样法规伺候。” 呵呵,陆修静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朽月挖苦人的本事绝对是跟这位法神大人学来的,烛照可以算是他们年少时的噩梦,没有之一。 来启宿山自修的仙门子弟一向交由烛照来管理,他还自创了两千套奇奇怪怪的惩罚方式,若谁闯祸犯了错,那就有的苦头吃了。 陆修静心田一片荒凉,想起自跟着朽月混在一起后,已不带重样地领略了他的冰山一角,所以不管何时遇上这个活祖宗还是少说话为妙。 烛照一来,气氛都变得彻骨几分,陆修静也未敢多待,将袍子装进包袱往肩上一甩,嘴里边哼着小曲边晃荡着下了启宿山。 无事话桑麻 朽月刚走不久,此刻她应该在回去幻月岛的路上,陆修静想着加快速度铁定能赶上。 于是他双脚腾云踩着流风向东边去,还不时低头看看四周留意着她的行踪。结果去了幻月岛才发现人家根本没回来。 陆修静登岛时,就远远望见被掳去当做人质的言仪。正见他四处在幻月岛溜达,优哉游哉好不自在,没有一点身为‘人质’该有的样子。 黎魄则跟在后面‘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看言仪的眼神十分不友好。 他们在四处转悠,言仪停下脚步欲等黎魄走过来,谁想对方也停了下来,靠在远处的树下只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言仪看着黎魄的举动微愣,他还以为是自己走快了,原来是人家根本不想离他太近。 仁王对此并不介怀,既然不跟上来自己走过去也是一样的,他总不能见他过来再往后溜几步? 果然,言仪过去的时候,黎魄并未直接走开。 “黎魄贤弟,听闻灵帝圈养神兽无数,为何逛了这些日也没见到几只?” 黎魄看了言仪一眼,不以为然地说:“帝尊早在三千年前便将大部分的神兽放逐,自愿留下的没多少,更何况它们几乎都在林子深处活动,你没见到是正常的。” 言仪猜想这事应该很少有人知道,否则应该在神界里传得沸沸扬扬,眼下竟一点消息都没透露出来。 他十分奇怪为何朽月灵帝要这么做,按耐不住好奇道:“为何要放逐它们?” 黎魄本无意多说,也不知为何见了言仪一脸求知若渴的模样,心弦一时松懈,脱口而出: “灵兽们是不愿被禁锢在一个地方的,帝尊收集到一定数量的时候就发现他们在一起便鸡犬不宁,于是愤而逐一从幻月岛驱散走了。” “抓回来又放了,岂不是白费功夫?” 黎魄侧目驳道:“你懂什么,它们全被关在了名为兽园的大千世界中,只需帝尊召兽令一出,百兽无不齐现听令。就算是某些灵兽意外死了,它们的元神也能被召回,不过这事很少发生。帝尊捕猎回来的神兽皆不是凡品,没那么容易挂的,况且帝尊亲手创造的异界空间比外面的世界安全多了。” “既保护了这些稀有神兽,又能让它们为己所用,此法甚妙!”言仪顿时恍然大悟。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一问一答间都不知有人来了。 陆修静这人无非也就爱凑个热闹,于是也上前寒暄几句:“哟,言仪大侄子也在这呢,两人聊什么呢?” 二人同时回头,这才发现陆修静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他们身后,言仪一见来了个熟人顿时喜笑颜开,拱手问候道:“小侄见过陆崇道尊!道尊,怎么这么巧,在这儿碰见您了?” “不巧,不巧,”陆修静摆摆手道,“本道就是来送个东西,顺道接你回去的。” 说着陆修静便将后背的包袱交给黎魄。 “嗯?灵帝这么快要让我回去了?”言仪顿感有些遗憾,心想怎的这么快就得回去了? 他还以为能在这住上十天半月的,最起码也要让他好好在此观光一圈再说,这朽月灵帝倒比传说中来得更加‘善解人意’。 “那还怎的,事情都解决了呀!” 陆修静一听他的语气竟然还有点不舍的样子,难道说幻月岛风光太好,他还乐不思蜀打算长住不成? “怎么,你还赖在这不走了是吧?赶紧走,省得我还得花功夫伺候你这大少爷!”黎魄满脸不悦地冷嗤道。 陆修静对二人察言观色了一会,见气氛有些不妙忙转移话题:“紫龙啊,话说你家帝尊什么时候回来啊?可有留下什么话给你?” 黎魄摇头道:“帝尊素来独行惯了,她的行踪从不曾交代,不过想必办完事便会回来了。” “啧啧,她还是老样子,特立独行惯了,像泥鳅一样滑溜,神出鬼没地钻来钻去!” 陆修静想了想又道:“诶不对,这泥鳅的形容也不太对,泥鳅还不凶人呢,她凶起来简直是灾难啊灾难!” “哪有这么夸张,我看灵帝她老人家挺和善的,不似传说中那般凶神恶煞,那些奇闻怪谈的书册里都将她说成杀人不眨眼的大恶神,依晚辈所见,不过全是无稽之谈罢了。” 陆修静向他们眨了眨左眼:“咦,没说错呀,看来你这小后生涉猎挺广泛嘛!嘿嘿,她的光荣事迹可多多了,想听不?” 言仪一听,忙点头说好,要知道陆崇和朽月这二人的传奇都能写个传记了! 不过林林总总的传说真假掺半,要听货真价实的传奇故事,非得听那当事人亲口说上一说才能了解两人那段离经叛道的奇谈。 陆修静悠然地往前踱步,远处有一棵苍郁似伞,垂藤如雨的古树,此树只在幻月岛有,被唤作‘雨帘树’。 雨帘树在夏秋之际会结一种殷红色的珠果,不能食,可串作佩饰等物件有祈福延寿之效用。 树下设有石桌石凳供喝茶休息之用,陆修静笑着向言仪和黎魄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过去坐坐。 言仪乐呵呵地言听计从过去了,黎魄本来准备离开,但是好奇心顿时被陆崇吊了起来。 关于帝尊以前的事很少听她提起,朽月的行踪都很少让他知道,更别说关于她自己以前的事了。左右听听也没坏处,黎魄犹疑地走在言仪身后。 陆修静偏这时酒瘾上来了,摸了摸腰间憋了气的酒囊叹了口气道:“紫龙啊,我记得我在雨帘树下埋了好些‘醉魂酿’,乖,你去帮我挖几坛来解渴,多谢多谢!” 黎魄瞅了陆修静一眼,只见对方摆着一副有酒就有故事的谱来,只好甚是不情愿地起身走至某一处,稍稍施法后轻一扬手,土里便冒出两坛酒来稳当地落在他左右手上,酒坛还沾着好些泥土。 言仪忍不住想笑,又怕黎魄嗔怪便憋住了,因为这情景莫名像极了他在田间地头拔萝卜…… 黎魄先将两坛酒放置在石桌边,仔细拍干净手上的污泥后再将酒分给了那二人。因为他不喜欢喝酒,所以只拿了两坛,谁成想言仪那书呆子竟然滴酒不沾,于是两坛都归了陆修静。 陆修静也毫不客气地将两坛酒皆揽了过去,捧起其中一坛酒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黎魄一直觉得自家帝尊被陆崇这人给带偏了,以至于现在两人惹上一屁股仇家。更气的是陆崇这人向来喜欢云游四海,所以他的仇家也一股脑都跑这边来闹了!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堆仇家在星海那头叫嚣报仇,处理起来很是棘手,他现在一看到陆崇就觉得此人不祥。 就这样,陆修静一边喝酒一边眯眼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谈及过去那些往事时,语气中满是年少的猖狂和桀骜。 说着说着,他仿佛他又重新回到了那遥远的上古第一次遇见朽月的时候。 初上启宿山 那时正值深冬腊月,他和伏桓以及颜知讳在落风台上比试切磋技艺。 少女一身霜雪跟着枯阳从山下上来,只见她凌乱的发丝下是一潭死水的表情,单薄的衣裳裹着瘦弱的身体,一双赤足走在雪地上。 她给陆修静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不知冷暖的尸体,只要一对上对方的双眼,陆修静便顿感一股寒气直逼而来,只觉杀气腾腾,不由地发了一个冷怵。 这是一双凌厉且凉薄的眼睛,好似默默在冰河裂隙中向外窥探的深渊,快速扫视完台上的三人后,她的眸光又隐匿回幽暗之中。 当时伏桓即言仪的父亲,颜知讳还有陆修静刚加入神隐门,都到启宿山拜师修炼有一段时间了。 神隐门是指以枯阳元尊为首的归隐一派,以先天之神居多但这些神隐派的先辈们很少过问世事,顺应天意不再参与三界的纷争,不过还是培养了不少杰出的门人。 这些修得真传的门生出世后无不叱咤风云,皆数英才成了三界的统治主宰,此乃后话。 所以一提到神隐门人,言仪和黎魄心中自然是无比崇佩,到他们这一代已经很少有人可以超越,因为如今在神界中位高权重者很大一部分都是神隐派出来的,当然也包括朽月灵帝。 他们三人当时十分好奇,皆停下手中动作往落风台下看去,陆修静好奇心最甚,上前问道:“元祖,这位小姑娘看起来煞气不小啊,手上杀孽深重,难不成是您在外头度化的某只邪魅精怪不成?” “你见过哪个邪魅能上得了仙界圣地的?” 这时有人突然插了一句,毫不留情地反驳了陆修静的荒谬言论。 说话的这位,乃荒古十大爵神之一伯匀后裔颜知讳。他的青瞳之中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是为玲珑窍,据说能窥视世间万物的真元,知天下事晓万物理。 说得通俗点,就是他能看见过去和未来,以及事物的本真。 陆修静知道他有这个看人的本事,自然不与他争辩,而伏桓向来沉稳些,从刚才便一声不吭,想必也在等着元尊开口。 “皆无需妄加揣测,尔等明日来泽明殿出席授封典礼便可。” 一贯笑容可掬的枯阳元尊此刻脸上阴云横生,令人十分琢磨不透,这是他从未出现过的神情,这模样令三人极其不安。 枯阳走后陆修静便将颜知讳拉到一旁询问:“你方才看出什么名堂没有,那小姑娘什么来头?” 颜知讳扯出陆修静拉住的衣袖,用手隔开与他的距离后才缓缓道:“扑朔迷离。我方才开了玲珑窍欲窥探一二,但无意中被元祖制止了。” 陆修静深吸一口气,暗自惊讶这人应该来历不小,不然元尊怎会如此护她? “不过,趁元祖不注意,我又开了一次,这次我隐约倒是瞧见了。”颜知讳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只片刻又隐匿了回去,因为他想起刚才玲珑窍里所见的情景,这会仍然有些惊魂未定。 他这意味不明的笑容是不想透露信息给别人的意思,马上就勾起了陆修静的好奇心来,开始缠着他一定要说道说道。 颜知讳终于招架不住陆修静的软硬兼施,才将刚才看到的说了出来:“真是服你了,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别到处乱说。” 陆修静最是不喜颜知讳这般不爽快,凡事需得扭扭捏捏一番后才拿出来,就地竖起三指对天发誓道:“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大哥,我陆崇以自己的名字起誓,绝不透露给第三个人知道,这下你满意了吧,快说快说!” “好吧。” 颜知讳语气有些无奈,斜睃着雪地里方才被踏过的脚印,沉思半晌才冒出一句话来:“我只瞧见了一团火光,十分刺眼。” 陆修静一听心中只觉得蹊跷,他本是离火之精,难不成冒出了个同根同源的兄弟姐妹来? 陆疯道士天生好奇心重,凡事必须刨根问底,忙揪着颜知讳非得问个明明白白:“那是什么样的火光,较之离火如何?” 颜知讳到底被陆修静缠得没办法,心下有些后悔,毕竟窥人真元之事有悖天德,易触禁忌。 但说实话方才他看见的那不单是一团火光,而是漫天盖地的熊熊烈火,那烈火刺眼非常几欲令他睁不开眼。最令他不解的是这火竟是紫青色的,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诡异非常。 “差远了。”颜知讳摇头道。 陆修静见颜知讳又在故弄玄虚已然按奈不住,逼急了他非找方才那位姑娘问个清楚去,却又有些不甘,于是接着追问道:“怎么,是她差远了?” “是你比她差远了!” 颜知讳凝眉气道:“她那青火真乃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你可知我方才差点瞎了?” 陆修静本来半信半疑,但瞧颜知讳的态度来看不像有假,一拍大腿赌气道:“原来不是善茬,哼,区区女人也能到启宿山来,这将我等置于何地?不成,得先给个下马威才是,否则日后得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疯道士那时也是少年心性,还不知人往何处去,脑袋血气一冲就真跑去找了,最后找了半天没找到。 正巧他远远看到烛照拿着一叠衣物欲往旋铃阁去,便招手喊道:“法神大人,您这是要往哪里去?” 烛照听有人叫他,这声音不用猜也清楚这谁的,于是回身停下等陆修静走近。 这位法神不怒自威,凛然道:“仙山重地,不得喧哗!” 陆修静恭敬地上前作了一揖,嬉皮笑脸道:“嘿嘿,法神大人您也知道我这嘴巴没个遮拦,主要是见到您一高兴就没控制住,莫见怪,莫见怪。” 不过显然对方并不吃这套,淡淡问道:“何事?” “也无要紧事,您这是要去何处?咦,您拿的怎么是些女子的衣服?”陆修静明知故问。 烛照神情漠然且立于高阶之上,目光向远处的旋铃阁探去似有心事,半晌才道:“旋铃阁来了一位新主,是元尊亲自带回来的。怎么,你不知道么?” “不知,不知,”陆修静忙信口胡诌,摆摆手道:“不过旋铃阁可是仙山禁地,元尊特令不准任何人入内,怎么那位新主一来就能住进去?” 烛照板着一张和这季节十分相称的冷脸,思绪莫测地斜睨着陆修静,敛眉道:“我也想知道。” “那她面子可大得很,这些衣物哪要您亲自送去?不若由我来代劳罢,我对这位同僚倒是十分好奇,先去打个招呼也好,您也可以少走一趟不是?” “也罢,我山中还有要事处理,你速去速回即可,勿生事端。”烛照似乎并不喜欢这差事,见有人自告奋勇,索性就让他代劳。 陆修静心中暗喜,接过衣物便往旋铃阁去,心想我不整整她都对不起这颗躁动的心。 他当然不会好心到跑这趟腿,衣服拿到手上没多久就被他抛下山崖,这些衣服便横七竖八地挂在了长在崖壁落的古松上。 这些古松枝干苍劲得很,大雪都没能压弯,这些厚重的衣服自然也不在话下。 旋铃阁坐落在后山偏静一隅,平时除了仙童会去打扫基本没人敢去,一是枯阳明令禁止,犯禁者逐出仙门;二是那阁楼周围设有很强的结界,不懂门路者根本进不去。这货天真地以为现在既然有人进去住了,结界自然被撤除。 陆修静刚到旋铃阁时,天已阴沉沉的,一片片白色的棉絮正往下飘着,高山之上气温更是骤然降低,旋铃阁六角飞檐挂着的铜铃风动而旋,慢慢风声盖过了铃声。 他拂去肩膀和头顶的细雪,便去敲门。 强手过招 咚咚咚…… 等了半天没人回应,陆修静开始有些不耐烦,心想她在里面该不会是睡着了吧?于是伸手又是一阵猛敲,就在这时门哑然而开,一通风雪灌进了室内。 并无人帮他开门,阁内烛火通亮,温度与门外形成对比。陆修静进了阁楼,身后的门便自动关上。 “哈,这点小伎俩就别在本道面前故弄玄虚了!” 陆修静四下张望,确认一楼无人后便上了楼梯。 楼梯两旁的扶栏上各挂一枚铃铛,他每踏一步铃铛就响两次,这铃铛发出的声音似乎有惑乱心智的作用,唯有心中澄明之人才能安然上楼。 他那时修为未达无欲无求境,只觉得脑袋被这些铃铛给搅得昏胀,双脚发软,每走一步都必须停下一阵用来休息。 陆修静凝神静气,看了看铃铛所悬挂的方位,发现这些铃铛竟然组成了一个迷阵,他心道难不成是元尊特意设在此不成? 这阵法设立得相当巧妙,看似简单实际相当繁杂,左右以阴阳方位设定,以星斗位置悬挂,只要踏上楼梯,便已入了阵法之中被困里面。 若不是他自幼通习阵法方术,只怕也会着了此道。 观察了一阵,陆修静已悟出破解之法,于是凝气旋身轻踏栏杆扶手,只用三点方位借力便落到了二楼走廊处。 到了二楼,悬挂的就不是铃铛了,陆修静发现这里的窗上都能看到样式精美且大小不一的琉璃风铃。 这些风铃倒是与离非阁处的风铃有些相似,但不完全相同。因为二楼全部窗户紧闭,所以风铃没被外面的狂风摇动,在烛光的映衬下,琉璃风铃折射出五彩斑斓。 陆修静欲往前走,忽然脚下道路越走越宽,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这里顶上祥云环绕,五光十色地笼罩着天空,地上柳绿花红处蝶舞翩翩,甚至听到了鸟叫声。 他精通奇门六甲,一看就立马反应了过来,叹道:“这寒冬腊月的怎会一派春和景明?唉,还是误入幻境中了!元祖在此设立重重关卡竟不像是要住人,反而像是关人了!” 万象皆虚妄,只要找到幻境中的真实之物自然能出去,陆修静自然懂得这道理,只是这四周幻想暗藏机关,确实有点愁人。 为了不放过任何一处,陆修静每一样东西都看了好几遍,可惜仍无头绪。 “不该有错,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是真的!” 陆修静眉头一皱,又回想了刚才进入幻境的细节,忽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莫非是那些光晕?” 陆修静猛一抬头看了看天上五光十色的祥云,心中大喜,摸出袖中两把飞刀便往空中扔去。 这两把飞刀名唤‘虚游’,乃天外陨石打造,能幻生刀影万重,其刀雨锋芒锐不可挡。只一瞬间,天幕被撕破,两把飞刀均刺在了楼顶上。 收回飞刀后,陆修静来到了一扇木门前。那门虚掩着,一道暖黄的光从里面射出,鉴于方才的经历,他这回倒是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推门。 这时,里面传出了一个声音:“来都来了,何必在门外鬼祟?” 陆修静心中一顿,难不成这人知道自己会来?不过区区一个瘦弱的黄毛丫头罢了,又有何惧? 他推开那扇门,只觉眼前立刻明朗了起来,屋内正是白日见到的那位披着一身肃杀之气的女子。 只见她斜坐于屋内靠窗的一张暖榻上,右手支着下颌靠在身侧的茶几上,头偏向一处不知在盯着什么看,有人进来也不回头。 陆修静也不客气,便大大方方地推门而入,心中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蓦地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心下一凉,糟糕中圈套了! 只见屋子里四角都被下了禁符,他娘的,这竟然是元尊设下的梵花印! 陆修静慌忙向后退,谁知一转身身后的门瞬间消失,只留下一堵空白的墙。 房间不止四周贴着符印,就连虚空中也布满了符印,这些符文连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结界,俨然这些符印越靠近就越发密集。 陆修静看着这阵法架势有些纳闷,元祖为何对付区区一个黄毛丫头竟然用上了这么高级别的困术?这让他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也难怪要让烛照亲自跑一趟,因为除了他其他人踏入阵中根本没法出去! “今天忘记给自己卜一卦了,倒霉倒霉,看来本道真是流年不利啊!小姑娘,我说你究竟是谁,为何元祖连梵花印都对你用上了?” 陆修静一边观察周围开始流动的符印,一边试着打探对方的底细。 那女子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他,并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容不迫地换了另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全然没把他这个大活人当一回事似的。 呦呵,小样还挺嚣张! 陆修静好胜心一下被激起,他虽陷入困术难免心气不平,又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和这人呆这一晚上,明天自然有人来解了这阵法。 哦,对了,明天元祖不是还要召开什么授封典礼么,估计和她有些关系。 就这样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好一会,估计两人看对方都不怎么顺眼,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陆修静天生就是个闹腾的主,绝对安静不下一炷香的时间,不让他说话非得憋死不可,不管对方是谁。 “明天元祖说要举办授封典礼,你难道不想参加?” 他站了半天只觉腿酸,很自然地坐到了女子旁边,也很随意地起了个话头,那语气随意得就像唠家常似的。 冷面少女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我不想呆在这,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就想个办法破了这阵,兴许我一高兴就饶你不死。” 陆修静:“……” 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瘦弱无力的丫头哪来的底气,居然敢说这样的大话?连威胁都说得这么大言不惭,也不考虑下自己有没有这个实力! “哎,我说小姑娘,看不出来你脾气还挺大!且不说你没有弄死我的能耐,再者我要是有办法出去还会跟你在这瞎扯吗?” “你看起来有点本事,还以为至少有点用处,没想到也是废物一个!麻烦,本来不想动手的。” 女子摇了摇头,说完突然向陆修静凌空劈去一道厉掌。 陆修静仓皇往地下一滚,躲过这带着火焰的掌风,他从袖中摸出两把飞刀往前甩去,那人稍一偏头飞刀便刺入墙上。 掌法威力极强,陆修静方才可谓是毫无防备,谁会想到这人竟这般无耻,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搞偷袭,真是没品的行径! 就在他气愤不已时,又一道强劲的掌风向他劈去,陆修静身子往后翻了几番,顿时退避三舍,他看清对方的出手方式之后神色不免凝重起来。 陆修静发现这女人整条右臂燃着幽青火焰,以掌作刀,刀刀致命。 再连多了十几回后,陆修静有些怒火中烧,想他堂堂威风八面的道中豪杰,何曾有过这等狼狈模样?而且还是让一位黄毛丫头吊打,要是传出去他简直抬不起头做人! 年少时都有些血气方刚的不服输性子,陆修静也不得不认真对付起来,于是由退让防守改成主动攻击。 他用眼一扫对方身后的两把飞刀,顿时飞刀从墙上瞬间剥离,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向那姑娘背后袭去。 ‘当啷’一声金属碰击的声音,那女子眼角余光一闪,便知飞刀的方位一般,右手臂向后猛地一挥,挥带过一道猛烈的罡风将飞刀偏移了方向。 陆修静口中念诀驱动术法,飞刀在空中转了一个弯便又往对方身上飞去。 如此不依不饶几次,那女子终于有些烦躁,忽地从手掌生出两把匕首形状的青炎往后一抛,那青炎匕首便与空中那两把飞刀纠缠厮杀起来。 见没了碍事的东西,那女子纵身跃到了陆修静跟前,开始赤手空拳地与他交手,速度奇快出手迅猛,令人应接不暇。 陆修静瞬间数十道咒法施出,万道符文燃着离火霎时间围住女子,火势猛地加大,将对方围成一个火圈。 那女子显然不知陆修静也属于火系流派,看着周身离火顿了顿神,嘴角浅浅一勾,莫名笑了起来,似乎觉得他的离火也有点意思。 方才好像被青炎袭击中,陆修静得了个喘息的机会,打量了一下周身,才发现他所穿道袍被烧得破破烂烂,就连鬂角也被那青火燎着了一边!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你这疯女人,动起手来没想到这么狠,看来今天本道得好好治治你,否则传出去我也不必在启宿山混了!” “哦?”女子挑眉看他,纵使被离火困住也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越发笑意盎然。 就在这一晃眼的功夫,女子身上幽青的火焰熊熊燃起,火势爆裂迅猛,一瞬间刺目非常。陆修静以手虚挡仍不免有些晕眩,双目空白一片。 那万簇离火撞见凶狠的幽火竟有些瑟瑟发抖一般,火势渐小,瞬间被幽火盖过。 幽青色的炎火此刻已经变成了紫黑色,两种颜色混合其中,兀地如火山爆发似的将四周吞没。 也得亏这房间被梵花印隔离成另外的一个空间,否则整座旋铃阁要被烧得一干二净。 火势十分迅猛,陆修静第一次遇到这么强劲的对手,他这会总算知道颜知讳为什么说在她身上看见一团刺眼的火光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进入了锁着一只凶兽的笼子里,只有将这只凶兽制服才有逃出的一线生机。 陆修静此时正悬浮在空中盘腿打坐,周身围绕一圈灵光护体,光圈以外被紫青色的炎火围得水泄不通。 这股庞大诡异的幽火源源不断,永不枯竭一般。 虽不敌此火,但陆修静也不会就此认命,口中迅速念了一段法诀,欲鱼死网破也不让对方讨到好处去。 空中两把飞刀立刻变成无数密密麻麻的利刃,刀尖被烧得通红,刀锋剑雨刹那间向一个方向袭去。 封神大典 第二日清晨,当烛照开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一幕: 陆修静身上道袍被烧得惨不容睹,衣衫褴褛地在地上躺尸,整个人一动不动,全身脱力,眼睛半闭不闭似乎还有点‘死不瞑目’的感觉。 烛照再往一旁看去,那位看似瘦弱的姑娘正坐在地上,一腿自然前伸,一腿支起,后背和手肘虚靠着身后还未完全烧成灰烬的木榻。 小姑娘脸上有道很浅的红色刀疤,衣裳被刀子划破十几处,不过身上的刀伤已然不留痕迹地愈合。此刻精神比陆修静好些,正百无聊赖地盯着烛照看。 烛照大略地环顾了四周,里面一片狼藉,不用猜也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当下脸色十分难看。 两个斗殴者于是被乖乖‘请’去神殿等待发落。 “修静,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么?” 思矣神殿上,枯阳声音缓重不急,但‘修静’二字咬的极重,话里行间似乎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气。 殿庭之中,启宿山各弟子们按部就班地依序站立,而昨晚厮杀激烈的两人皆各自换了身干净衣裳,此刻正被枯阳审问。 “元祖,修静知错了。”陆修静一看到枯阳的脸色,立马就焉了。 他自知此事做得不妥,倘若要追究起谁的责任,自个铁定是没得推脱,谁让他吃饱了撑着没事跑去招惹了别人?这会儿也只能自认倒霉!或许枯阳元尊还能看在他虚心认错,态度诚恳的份上饶他一回。 “修静,你错在哪了?” 枯阳端坐于根须盘绕的古藤椅上,周身祥光围绕灵晕普照,以从容不迫的姿态撑起天地威仪。 “错在不该与同僚私斗,坏了山门规矩。” 枯阳眉头皱起,问道:“既然知道,那为什么打架?” 这口气就像一位家长询正问两个为何打架的小孩,他这一问亦严肃亦诙谐,庭中弟子皆不由抿嘴嗤笑。 大家见陆修静不答话,于是目光落到他旁边那位女子身上。 女子立于殿庭中央,浑身透着一股不以为然的无谓姿态,就算犯错也丝毫不卑不亢。 当枯阳看向她时,她也正好无意间将目光与之对上,两者毫无闪躲避讳,直教众弟子着实吃了一惊,连一旁岿然不动的法神也侧首开始审视起这位女子。 两人视线默然相对片刻,枯阳突然微微笑了起来,毫无征兆,含义费解。 众皆一愣。 “灼儿,你先动手的吗?”枯阳的声音相比之前更加平和三分,眼里溢满笑意。 “哦,是我。” 女子语气桀骜,就像先动手挑事还理直气壮承认的倔小孩。 “既然如此,这二人便依据山门规矩严肃处理,元尊看如何?”一旁的烛照站了出来,准备戒法伺候。 枯阳:“此事暂且搁置,我还有要事需告知诸位。” 一旁的伏桓和颜知讳开始对这位女子的身份越来越好奇,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元祖对她格外宽容,两人第一次这般有默契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元尊请说。”烛照躬身退下。 “这位小姑娘本是灵族一脉,灵祖昭妤曾恩泽众生,奈何其后世族人运途艰辛,如今唯余她一人尚存于世,天道使然。” 众弟子闻言哗然不已,灵族这桩灭族血案惊天动地,惨绝人寰,六界无不叹惋悲愤。于是众人在看向那女子的目光里无不带着一丝同情来。 不等众人唏嘘感叹完,枯阳又道: “灵祖乃是本座故人,于情于理应当照拂一二。今日本座收她为神隐弟子,从今往后便与伏桓,知讳以及修静共同修习,你们三人切要谨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准与她打架!” “弟子谨记元祖教诲。”伏桓,颜知讳和陆修静齐声道。 这时谁知枯阳轻叹了一声,扶额默默补充道:“唉,这是为了你们三人好啊。” 众人:“……” 故事说到这里,言仪突然打断了陆修静的回忆,感慨道:“枯阳元尊真乃先见之明,不跟灵帝打架是明智之举。” 旁边黎魄白了他一眼。 陆修静摆摆手,颇为无奈的样子,心道:“鬼知道她那么能打!否则本道君能去触这霉头吗?” 之后,思矣殿中从四方纷至杳来不少有威望的神仙,皆来参加此次的封神典礼,此刻殿上八方云集,热闹非凡。 小姑娘换了身庄重玄色神袍,束起高冠,清爽地换了一个打扮,俨然已是神隐女弟子模样。 她一言不发地跪在大庭中央,十几位神族长老的不约而同地目光落在她身上。饶是这般阵仗,她仍然面不改色,极为淡定。 “你本名是什么?”枯阳元尊慈祥地问道。 “夙灼灵。”她虽面无血色,阴沉枯槁,言语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陆修静站在角落暗想,她果然姓夙,传闻荒古时候灵祖昭妤与凡间部族首领夙王联姻,后随了夫家姓氏,原来不假。 “既入本座门下,汝便是本座弟子,现赐神讳‘朽月’,归入吾九曜神族,继承其先祖神位。此乃顺天应命,特昭告世人。” 九曜神族是先天之神,与飞仙有着天壤之别,不必经历苦修,更不用经受天劫再飞升。 简而言之,九曜神族均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神界纯血贵族,但是朽月明显没达到标准,只是神人混血。 不过灵祖昭妤诞于太虚之中,承天地万物灵气泽被苍生,乃是荒古三天尊之一,辈位自不必说。此次她后人封神自然没人敢多有置喙,更何况这人还是枯阳元尊钦点的。 前一刻还在开批/斗大会,瞬间又变成了封神典礼。 封神典礼一向由法神烛照主持,此次竟由枯阳全权代劳亲自宣召,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再说那枯阳所赐的神讳尤为令人匪夷所思,不仅殿上众神听后惊诧不已,就连夙灼灵刚听到被授封的名字时也微微错愕,抬头看了枯阳一眼。 ‘朽月’二字乍一听与‘枯阳’倒是互为呼应,枯阳元尊何等身份?他乃天地间出现的第一位神,创生了世界万物万灵,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而这位默默无闻的女子又何许人也? 她不过是血脉不纯的灵祖后人罢了,灵祖昭妤在世的时候尚且不能与枯阳元尊相提并论,更何况她那后人与她还含混了好几辈的差距,无论如何,此神讳实在有些不妥。 饶是知道朽月抬头看他一般,他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众神看得出来元尊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枯阳虽也喜欢对其他人微微慈笑,却也没对谁笑得这般喜悦来,而且是发自内心油然而生的情绪。 他一直站在高处受万人敬仰,作为独一无二的存在,他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也许只有此刻,他才变得真实起来,在那张少年面容下真正的自己才逐渐浮现出来。 陆修静作为旁观者默默参加完全礼,表现出难得的安静,颜知讳就站在他身旁,对于他的冷静有些惊奇。 突然颜知讳左边的衣袖被扯了扯,他略一侧首,余光就瞥见陆修静对他一个劲地使眼色,果然这人静不下一炷香的时间。 陆修静嘴边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眼睛一眨一眨的,一会看向他一会看向朽月,看他的时候眨了下右眼,看朽月的时候眨了下左眼。 很明确,这是让颜知讳再开一次玲珑窍观察那位新晋之神的意思。 颜知讳双瞳之中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光圈,上可追溯本源,下可预测将来,除此之外还能探查对方的弱点。这点在与别人斗法之时是非常有利的,能轻而易举地直取对方命门从而立于不败之地。 无论陆修静想知道哪一点,这次绝不会再帮他了,何况还是在老辈神仙云集的神殿之中,这般明目张胆地窥视别人简直是在作死! 颜知讳一直认为有时候知道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知讳,知讳,知道的便该有所避忌。 其父伯匀是荒古天君陆曦座下十大爵神之一,其人十分逆天,曾筹算六合,并谋划八荒,窥窃天机帮助陆曦登上第一任天帝之位。 伯匀作为十大爵神的军师,相传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有通古晓今的本事,但最后也道死身消于此。 天机自然不可随意泄露,伯匀最终因此而遭了天谴,所以‘讳言’是伯匀族人一直奉行的法旨。 颜知讳别过脸去,任一旁的陆修静将眼皮眨得死酸也无动于衷,丝毫不予理会。 他本就后悔将所见之事透露给了陆修静,侥幸这次没酿成什么灾祸,不过决计再不能口无遮拦,无论如何从此也得三缄其口,否则他日必定惹祸上身。 陆修静见颜知讳不搭理他,郁闷地耷拉下肩膀,一副颇为失望的模样。这货袖中双臂自然摊垂,活似风中无精打采的柳条随风摇曳一般。 但不过半晌,他这人又瞬间恢复了神采,双眸之中一丝狡色乍现,眼眶里的那对不安分的眼珠子一直转来转去,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挑衅法神 封神礼毕,众神皆散去,只留下几位年纪颇高的长神尊者与枯阳去往离非阁叙旧,朽月被枯阳叫去与几个尨眉皓发的老神仙认识,打完招呼后就出来了。 陆修静早就百无聊赖地守在门口,见人一出来立刻就有了精神,唤了她一声:“朽月!” 谁知对方根本没理他,径自走下阶梯踽踽独行,就像一位我行我素的独行侠。 陆修静脸皮向来可有可无,早把两人昨晚拼得你死我活的场面抛之脑后,喜笑颜开地大步追上与她并肩同行。 “嘻嘻,别不理人呀,好歹也是不打不相识,做个朋友怎么样?” 朽月用漠然的眼神觑了觑他,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拉开距离。 陆修静锲而不舍地又追了上去,只见朽月果不其然又再次加快了速度,陆修静这时突然鬼死神差地将朽月的肩膀一把揽了过去,全然忘记了对方是位女子。 两人皆是一顿,在长阶之中停了下来。 陆修静本就行事落拓不羁,身边也总是一堆大老爷比较随意,想来这动作也是惯性使然,忘记要分人而论。 事后这疯道士回想,估计是因为对方太过彪悍能打的缘故,以至于让他忘记了对方性别。 在凡间男女之别是被看得很重的,异性间肢体动作不可有半分逾越,否则便被视作不尊礼法,道德败坏。 陆修静猜她自凡间而来,估计十分重视这等繁文缛节,如此看来此举倒是不妥了。不过他也不好意思马上收回搭在朽月肩上的手臂,只要他不觉得尴尬那就没有尴尬。 那颜知讳就是个不喜人近身的怪胎,以往被陆修静揽肩搭手时他总是要推开的。于是陆修静等着朽月将他推开,或者给他痛快一掌,但她没有。 朽月默默回头打量着他,她那浅淡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事?”她冷漠地问道。 陆修静悬着的心终于往下落一落,见对方没有十分嫌弃他,于是咧嘴笑了起来,道:“嘿嘿,有事有事,昨晚的事我想跟你道个歉,对不住啦!” 陆修静的笑容就跟那天的天气似的,大雪初霁,晴空万里,可能这样的印象给他加了分,让人生出了几丝好感来。 “我先动手的,你道什么歉?”朽月一脸迷惑地反问道。 陆修静哑口无言,这么一想还真是,不过要不是自己没事找事去招惹她,一见面也不会跟仇人似的分外眼红。 “左右不打不相识嘛,权当交个朋友呗,我想你不至于为这点小事记恨于我吧?” “朋友?我不需要。” 朽月说完这句话时,突然一阵炙热之感从陆修静的手中传来,发现她的肩膀上毫无预兆地蹿起一簇青焰将他的手烫个正着。 陆修静倒吸了一口凉气后猛然抽开手,随即捂着被烫得通红的手痛得嗷嗷叫了起来,等他抬头想好好问候下对方祖宗时,才发现这人早已无影无踪。 在启宿山苦修的日子极其枯燥乏味,每天晨自省,午冥思,晚读书,学玄奇、罡斗术,实炼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过的平淡无奇。 然而陆崇本身天性不安分,这种日子简直要把他活活逼疯,这种现状维持到朽月出现。 朽月从不与伏桓,颜知讳和陆修静他们一处修炼,尤其喜欢独来独往,也不与人交谈。她所展现出淡漠冰冷的性格让人退避三里,不仅如此,她不喜被人管教束缚,能动手解决的不会多说废话。 平日朽月时常缺课,一天到晚几乎见不到她的影子,终于有一天她把烛照惹怒了。 “你到哪去?待会实炼课不准缺席!”烛照一脸阴沉地拦住了朽月,挡住了她欲往山下而去的路。 “让开。”朽月木头似的不为所动,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 “目无章法!既然来到启宿山,哪容得你这般放肆!今天你走不了,乖乖跟我回去,否则按照门族戒规处理!” 烛照乃九曜神族掌法天神,最是看不得朽月这种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刺头。虽枯阳元尊交代过他好生照看,但这段时间他已忍耐到了极限,每当见到她时便如鲠在喉,不清不快。 朽月视线钉固在法神身上,嘴唇微启又无声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放弃了。而下一刻便是一道狂风夹杂焰火猛地斩向烛照,动作利落不带片刻犹豫。 烛照吃了一惊,瞬间移位躲过,双目瞳孔微缩,表情很是诧异,仿佛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在启宿山敢公然挑衅于他,这将他法神的颜面置于何地? 寸息之间,炽烈的炎火再次袭向烛照,前面一片火光炫目风动不止,待朽月收回掌炎,发现烛照早已隐匿身形不在原处。 身侧的气流微有流动,朽月凌厉的目光横扫四周,顷刻间周身煞气大增,浑身燃起紫青色暝火。这是她的最高戒备状态,很显然她意识到了对方可能不太好对付。 少时,地上的碎石子微微颤动,四面八方如同地震一般地动山摇,朽月凝眉警戒四周,身上的炎火蹭得极高。 兀地一阵裂帛声从脚下传来,朽月稍一低眸掠视后瞬间跳开,地面突现一条黑黝黝深不见底的缝隙。 天色骤暗,夜色迷蒙尚不可视物,这条缝隙突然绕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以外陷落成一望无际的深渊。 朽月正站在这圆形高地上,炎火的颜色在黑暗里显得异常幽异。而方才还是白天启宿山的景象,现在却俨然不同,这只能说明——她进到了另一个空间中! 朽月脸色被幽火映照得煞青如鬼魅无异,若她没猜错,此刻烛照正隐匿在某个黑暗之中,蓄势待发。 霍然间,几百股强劲的气流漫天铺地向她冲去,朽月当即左手旋出火炎作盾抵挡,刺目的蓝光环绕成半球形状,无数黑色的气流不断冲击着焰火欲撞出一个缺口。 敌在暗她在明,这形势于她十分不利。 黑色的气流源源不断,永不枯竭,朽月最初面不改色,但持续三个时辰后变得有些吃力。 烛照依旧没有现身,朽月看出这人擅长远攻故不近身搏斗,以此来消耗她的体力。 烛照用巨大的结界围成了一个空间,而他之所以会用上结界主要是担心打斗会伤及启宿山里的花草鸟兽。 这结界就如同一个庞大的黑色球体,将朽月严严实实地包裹在球体中,而球体里面充斥着无数凶狠的混沌黑炁。 混沌黑炁凌厉锋锐,所向披靡,若非遇到了劲敌,此炁术烛照一般很少会用到。 ‘轰——’ 一阵爆破声引发刺痛的耳鸣,千万刺目蓝光挣破了黑色的球体,球体如裂帛似的瞬间被撕裂。 烛照额间渗出冷汗,结界被强行撕破后光亮涌现,此处变回了原来的白昼景色,启宿山一花一草安然无恙。 现在烛照关心的不是这个,他努力搜寻朽月的下落。 在一处被烈焰焚灼成一圈灰烬的空地中,朽月半跪在圆心处,周身炎火已熄。她发丝垂散,嘴角渗血,全身皆让阴炁伤的十分惨烈,片刻后重伤倒地…… 烛照大惊,当即抱起她极速御风而行,转睫已将她带到了枯阳面前。 一排风铃叮铃铃地响起清脆的声来,枯阳正瞑目打坐。 烛照抱着朽月从离非阁门外进来,枯阳眉头不由皱起,看着他怀里的朽月紧张地问道:“烛照,怎么回事,她怎么伤成这样?” “是我的失误,请元尊责罚!” 烛照跪在枯阳面前,手臂和肩膀上有大片被青暝炎灼伤的面积,饶是如此他也全然不顾,一心只急着将重伤的朽月带回。 枯阳看了他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收敛了略微惊慌的神色,接过烛照怀中的朽月匆匆上了二楼寝阁。 一炷香后,枯阳才从楼上下来,脸色稍霁,应是朽月已无大恙。 枯阳见烛照还严肃地跪在原地不动便过去扶他起来,宽慰他道:“灼儿现下内息有些不稳,方才她应是强行逆行气血,急火攻心,以至于让青暝炎反噬了,本座帮她理清了气流,已无大碍。” “我……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拼!” 烛照有些懊恼,回过神后一模手臂不禁蹙了蹙眉,顿时一大片炙痛感针扎一般刺入了骨肉。 “你身上的伤没事吧?过来,坐下本座看看。”枯阳示意道,左手随势搭在烛照肩上帮他疗伤,右手揉了揉太阳穴道: “本座警告了修静他们三人,唯独忘记跟你说,你们谁也不许跟灼儿打架。她呀,每次都是认真的,那不要命的性子教我很是担心。这次又得修养好一阵子才能恢复了,哎,别动……” 痛灼之感已觉减轻不少,烛照欲起身道谢,枯阳用左手将他扳了回去继续施法。 “你被青暝炎烧伤得这般严重,不处理好的话重则留下隐疾,轻则可是会留疤的,留下疤痕可就不好看了。”枯阳唇角上扬,笑意深深。 烛照:“……” “我一大男人的,又非小姑娘,留疤就留疤!”烛照满不在乎地想着。 “灼儿自小命运多舛,本座于她有些亏欠,之前那段日子没能护着她。” 枯阳说到这里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道:“她让魔君烈穹震碎了元神,残魂落于阴司白陌让阎胤发现了,前阵子我动身去往冥界正是为了与他商榷此事。阎胤善勾魂引魄之术,甚懂往生之法,我们费了些气力才将她从青磷炎谷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她那青暝炎莫非是源于地核之火?”烛照猜测。 枯阳眼角笑意尽去,沉默了一会,回道:“正是,青磷炎谷中纵横着从地底冒出许多青色岩浆,境况凶险万分稍有不慎神魂俱灭。这谷底至今只有她一人下去过,本座和冥君皆是守在崖上作法助她。那里岩浆至阴至纯,与本座的炽阳焰相生相克,两者相遇若操作得法,且需得有冥君的亲自指引,如此才可扭转生死。” “元尊,我还是不明白,昭妤后人您为何只救她一人,而不将灵族一脉全都救下?”烛照追问。 烛照看问题十分客观犀利,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他也一直觉得枯阳元尊对于这位昭妤后人关爱过头了。 “世间兴亡有序,本座自不可随意干涉,而救灼儿,乃是本座的私心。” 私心? 向来倡导众生平等的枯阳元尊竟然也有自己的私心?烛照倒是有些好奇这是什么私心,本想开口继续问,这时枯阳将左手从烛照的肩膀收回,默默起身站至窗棂旁。 他那张少年面容略带些疲色,也不看窗外的浩渺仙境,只是稍稍仰头看着窗楣上挂着的那一串古香古色的风铃出神。 烛照不好继续刨根问底,只好作罢。 这事陆修静是从烛照口中隐约得知的,才对朽月的身世稍微有了一知半解。此后,神隐弟子中无人敢惹这位刺头,连伏桓和颜知讳都避而远之。 朽月与烛照交手被其重伤之事当时在启宿山传得沸沸扬扬,与陆修静私斗那事不同,这回有许多目击者观战。 不少路过的仙门弟子只有亲眼所见后不得不叹服这敢为先人之举,终于出了位敢挑衅法神烛照的第一勇士。 法神烛照原本乃是浩瀚太宇中最强圣兽,后臣服于枯阳元尊,与之签订神契后便留在了启宿山。 因其行事刚正不阿,为人公正严明故担任了神界法神一职,专司监督诸神行止德行,掌法量刑从来不偏不倚,但凡有越矩者必定严惩不贷。 遇上朽月这奇葩,可以说是他神职生涯中最头疼的一笔黑账。 朽月是唯一一个犯事后还敢在他面前大摇大摆晃悠的人,更郁闷的是他打又不能打,骂她又失了水准,关她紧闭让她面壁思过也无关痛痒。就是关禁闭也没关几天就自己跑出来了,简直毫无悔改之意。 这样下去他这法神的威信要在诸弟子中荡然无存了,烛照左思右想,于是为众犯错弟子量身定做了专属惩刑戒法,美其名曰:‘苦海无边大戒律’。 时至今日,属于朽月和陆修静的律条加起来应该编制有上万了,毕竟两人同流合污干了不少让他老人家头疼的破事,所以得与时俱进,推陈出新。 朽月对改进这套刑法的贡献可谓是当仁不让的功臣,这‘苦海无边大律戒’中的‘如影随形’就用在了她身上,陆修静回想至此处时颇为无奈地掩面苦笑。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烛照都寸步不离地跟着朽月,对她平日的逾矩行为进行严防死守,时刻纠正,终于在持续半年之后成效十分显著。 这导致朽月一见烛照都绕着走了,成天看着那样一张了无生趣的脸任谁都受不了,关键还能让人轻易不能摆脱法神‘如影随形’的阴影。 我要杀烈穹 “怎么个如影随形法?不可能休憩,沐浴这些也跟着么?这个法神简直是变态吧?”一言不发的黎魄插了一句。 陆修静不能更同意地点了点头,笑了笑:“还不至于如此,不过三丈之内必能看见他。呵,有次大半夜,你家灵帝睡觉的时候总感觉旁边有人,猛然一睁眼,法神就站在一旁盯着她看,见她醒了便一脸严肃地问,‘你昨天是不是又在启宿山里玩火了?后山元祖种的那棵翠柏可是你烧的?’哈哈哈,她那个郁闷啊,不行不行,现在想起来还是想笑,哈哈哈哈……” 言仪一听,也忍不住捧腹笑了起来,还无意识地用手拼命捶打旁边黎魄的大腿,黎魄一脸铁青地看着他。 他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又遇上了黎魄那吃人的目光,顿时就联想到了灵帝当时的表情,忍不住又捧腹笑了起来。 黎魄:…… 陆修静喝光了一坛酒又开了另一坛,于是接着讲起了他跟着朽月混迹各界的坑爹历程。 他一直觉得朽月是个惊世骇俗的不法分子,于是便想去结识一番。 一开始朽月对他爱搭不理,后来应该是抵不住陆修静的厚颜无耻,以及三番五次的骚扰,终于有一次对他松了口: “我这几日要下山,若是朋友,你帮我摆脱那位活祖宗如何?” 陆修静一听有戏,用手握拳放置唇边假咳几声,才道:“这好办,不过你下山得捎上我,左右多个人多份力量不是?” 朽月摇了摇头,拒绝道:“只能一个人去。” “为什么!有什么事还非得一个人才能做不成?” 陆修静铁了心是非跟不可,他心心念念想到外面四处探险,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错过? “我要去魔域,你敢去吗?”朽月突然反问一句。 这家伙竟然想去魔域!?那个众魔头聚集扎堆的地方听说乌烟瘴气,魔气熏天,很少会有想不开的人要主动进去,而且在魔域中神力多多少少会受到限制,对于神族来说非常不利。 陆修静听了震惊之余又觉得被她看扁了,那不服输的少年心态作祟,当即应道:“就没有本道不敢去的地方,切,不过区区魔域,你能去我自然也能!” 朽月一挑眉梢,嘴角微微轻扬,甚是随意地笑了笑,道:“哦?既然如此,带上你也无妨。” 当晚,陆修静就布下了障眼法将烛照蒙混了过去,两人悄无声息地越过神界,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启宿山。 因正值神隐仙士们休沐之际,直到三天后众人才发现两人早已不知所踪,这时再去追寻他们二人也晚了。 两人向魔域风风火火地行进,或御风或凌云,三日后行至魔界边境地带。 而他们越往魔界边缘靠近便发现越是人烟稀少,妖魔鬼怪渐渐增多,如此一来两人在妖妖鬼鬼中倒是显得鹤立鸡群,格格不入。 “咱们要不换身打扮?”陆修静提议道。 朽月屈手交叠于胸前,略略环顾了下周围,才发现路上的小妖们都在津津地看着她和陆修静,脸上满是奇怪的神情,还不时指指点点,相互交耳窃窃私语。 她这身乃是神族女仙士装束,而陆修静则是一派道士行头,唯差一支拂尘就可以在人间街头摆摊算命,这两人一处在大道招摇过市地行走不引人注目才怪。 “换身什么?”朽月睨了陆修静一眼,对他的提议表示赞许。 陆修静托腮沉思了一会,说道:“既然要混进敌人内部,扮成妖魔如何?这样绝对不会发现我们。” “不行。”朽月拧眉否决。 “为什么?!”陆修静瞪大了眼睛,疑惑不解地看向她。 “太丑,我不喜欢。” 陆修静:“……” 这时一大队魔兵浩浩荡荡地从另一条岔路出现,而陆修静和朽月正站在岔路口争辩是否要化作妖魔的奇怪装扮。 两人余光皆瞧见了那批魔族将士,不约而同地闪匿身形,躲至一个枯萎的树桩后面偷偷观察。 只见有个长得跟□□似的魔将在最前头领路,后面跟着一群五大三粗的魔兵,这些魔兵押送着二十几个穿着灰白道服的年轻道士。 被抓的道士双手双脚都绑缚着锁链,清一色都哭丧着脸,有位道士还冲着魔兵骂骂嚷嚷来宣泄着自己的不满,结果被对方一个耳刮子打趴在地。 那道士头破血流几欲昏倒,撑着身子勉强站起,其余道士见状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魔将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欲把脸扬得跟天齐平似的,鼻孔朝下对着那群道士。突然那魔将朝其中一位道士脸上唾了一口,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呸!你们这些仙界的臭道士们,别给脸不要脸,老子没空陪你耍!哼,要不是我们魔老好这口,你们早就该见阎王了!” “既然如此那就早点动手吧,与其在那魔老手里受辱,我们师兄弟宁死不从!” 有个视死如归的道士冲魔将义愤填膺地嚷道,接着其余道士都跟着他喊‘誓死不从’,声音此起彼伏好似马上就要英勇就义一般。 “这魔老是谁,怎么如此嚣张,竟连仙界道修也敢抓,简直无法无天!”陆修静握紧了手中的拳头,忍不住想冲出去杀个痛快但立刻被朽月摁住了。 “魔界除了魔君烈穹外,据说还有四位无恶不作的魔老,他们分别是鬼离,鬼未,鬼罔,鬼二。这四者各守在魔域四方待命,皆得听从魔君烈穹的差遣。想必他们口中的正是四魔老之一,常年居于魔域东北方,在魔族中颇有威望。” “呦呵,火折子,你调查得挺清楚呀!那你说说,那魔老抓我后辈道友作甚?” 朽月转过身背靠树桩屈一腿坐下,膝盖支着手肘,帮这位没出过远门的‘启宿山居士’普及道: “魔界四魔老各有弱点,鬼离嗜血,以人血酿酒;鬼未贪淫,常圈养面貌姣好的面首;鬼罔好赌,逢人必赌,赌输赔命,赌赢放生;至于鬼二,是个格斗狂魔,喜欢暴力,诸事凡有不顺便恼羞成怒,杀人如麻,手段凶残至极。” “啧啧,酒香夺志,色斧戕身,财迷心窍,气断肝肠,这四样陋习都让他们占了,有趣有趣!哈哈,不过这鬼二真的不是你本人吗,你和他怎么这么像?也是暴力得很,关键脾气还臭!哈哈哈……”陆修静笑得四仰八叉,乐不可支。 朽月擂了他一拳。 陆修静一时间突然来了兴趣,将手扶在朽月的肩上,一挪身就坐到了她身侧,兴致勃勃道:“既然如此,不若我们将这四个魔老都给铲了,也算不虚此行!” 吵闹的声音逐渐远去,那队魔兵押着那些道士继续往前赶路,完全没有发现在黝黑枯萎的树桩后面还藏着两个人。 “我对他们可没什么兴趣。” 朽月这句冷不丁的话瞬间浇灭了陆修静心里跃跃欲试的火苗,陆修静把脸皱得跟包子似的,郁闷地问道:“那我们来魔域干什么?” 朽月侧头望了望魔兵消失的方向,漫不经心地从口中幽幽吐出五个字来: “我要杀烈穹。” 陆修静猛地被口水呛到,拍胸气短地一阵干咳,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朽月,道: “你疯啦!那可是魔君烈穹!烈穹可是魔界最厉害的主!听说单凭他一人就挑了我们神界的十位神将,天上好些神仙都怕他找事,咱们还是徐徐图之为好,哪有一步就能登天的?” 朽月对陆修静的话恍若未闻,突然间直身立起,从树桩后面信步走了出去。 陆崇还在想着要怎么劝她别送死才好,直到朽月催促他才慢悠悠起身,拍了拍屁股,解开腰间系着的酒葫芦仰头喝了口闷酒。 疯道士只有一有点小烦恼时就爱喝酒,高兴的时候也喝,借酒浇愁和借酒助兴两不耽搁。于是他一边浇愁一边从树桩后绕了出来,发现朽月早已化成男相在站在路口处等他。 他将酒葫芦别回腰间,细细打量朽月,她竟然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头上束起白羽道冠,衣袂襟带迎风飘飘,活脱脱的一派仙风道骨的年轻道士模样。 不过这人的男子扮相也忒好看了吧,陆修静开始有些担忧起来,不禁想到要是以后和这家伙走到一处,显得自己黯然失色可怎么办? “还愣着干甚,要跟着他们才好混进魔域中,否则一进去就得打草惊蛇。魔域上空笼罩着一层魔气隔层,这是他们独有的防护阵法,专门抵御别族入侵。此外他们还创立一套极其严密的排外防御体系,若非得到里面的邀请,否则我们很难进去。” 陆修静挠了挠头,听得一知半解,心想这家伙也对魔域太了解了吧,就跟她以前来过这里似的,此刻说她是魔界派来的卧底陆修静也能相信三分。 “行,听你的。不过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放着那些道友不管。” 陆修静见到不平事就忍不住出手,那点除魔卫道的抱负和‘天下不安我何能安’的远大胸襟在他很小就扎根心底,到现在已经疯狂长成野草了。 如今路见不平事,他就等着行侠仗义回去好跟同门吹嘘一番,方觉得不虚此行。 “就你事多!走吧!” 等他们追上那队魔兵时已经快到魔域结界处,结界处有分派重兵把守,要是两人单独过去肯定会少不得被他们严格盘检,贸然跟在队伍后面也肯定会被魔将察觉。 时不我待,眼看那队魔军就要开始进魔域疆界了,陆修静忽转动眼珠,计上心来。 他将两手合拢置于唇沿作出个喇叭形状,口中霍然向前吹出一口气,这块荒地霎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魔兵和道士皆被吹得人仰马翻。 见状,陆修静又躲在暗处再次提气猛吹,如此十几下后,四周皆是一片混沌不清,黄沙蔽眼遮日,视物不能。 他顾不上胸闷气短,头晕眼花,从袖中甩出两把飞刀,两枚银光从朽月眼角掠过向前飞去,叮叮当当一阵铁链断开的响声从混乱中传来。 顷时,某个魔将对着周围大喝一声:“有情况!赶紧增加人手!看好这些小白脸别让他们跑了……” 还没等他吼完,那些道士早就趁乱四散逃去,奈何魔兵人多势众,道修们法力皆尽受限,最后还是被抓回了不少。 风平浪静后,被抓回来的道士全被围成圈地绑在一起,为首的魔将挥动手里的长鞭不断向道士们狠狠砸去,顷刻底下便响起一片哀嚎声。 魔将被气得目眦欲裂,嘴里不断骂着别人听不懂的脏话,等骂舒服了才开始知道要清点人数。 此时还剩下十多个道士,几乎逃走了大半人数,魔将心气不顺地一面向驻军增派人手,一面命令部下追回逃走的杂鱼。 那□□脸魔将估计算数不行,用食指沾了自己的口水再次点了一遍人头,不过他点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又一眼扫去,最终他将目光停在道士堆里的两个光鲜白净,面貌不俗的男子身上。 这两人怎么有点面生? □□魔将不禁拧眉思索,那张墨绿的脸顿时显得更绿了,用有些疑惑的眼神不断打量这两道士,他发现这两个道士一脸镇定自若,同时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过这疑惑瞬间就被魔将抛之脑后,人类的面孔对他来说就长那样,无甚区别,一路上他也不怎么注意,总不可能有傻不拉几的人自己会主动跑来送死吧? 未免再生事端,□□脸魔将立即整顿队伍,准备赶紧先送这群道士进入关卡再说,甭管他是谁,只要进到魔界里都插翅难飞。 于是道士们被重新上了枷锁,让魔兵推推嚷嚷地进了那魔界关口。 “怎么没见过两位?” 一位头上缠着纱带的道士小声问他旁边的两个人,这道士正是刚才被打得头破血流的那位,也是逃到一半又被抓回的倒霉蛋。 只见其中一位看着他的伤眯眼笑道:“嘿嘿,也是倒霉被抓的,不用介意。” 这人怎么被抓了还这么高兴?那负伤的道士简直不能理解,怕对方不知道将要去的是何种险境,好心提醒道:“兄台,等下就要被送到鬼未魔老那里了,咱们自求多福吧!” “不就是鬼未魔老么?又不吃人。”那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依旧是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好似他在人间高中了状元一般,此刻正器宇轩昂地要进京面圣。 这名有恃无恐的‘状元’正是陆修静本人了。 那位负伤道士侧头看到陆修静一脸轻松的模样,叹道:“唉,是不吃人,但是好色啊!鬼未魔老修炼的是淫/魅大法,据说只要见到长得不错的男子便要掳到床笫间‘进修’三日。三日下来那人若还活着便好生圈养起来,若只剩下一滩没用的皮肉就直接扔到后院喂狗!我可是听说不少被他抓去当面首的人最后都不堪□□自杀的!” “这……这么恐怖?” 陆修静脸色微沉,欲要问得清楚些,这时魔将注意到了这边谈话的声音,过来一鞭子打在了陆修静身上,骂道:“姥姥的,你们这些牛鼻子能消停点吗,再说话就割了你们的舌头去喂魔老家的狗!” 陆修静自小皮糙肉厚的,挨了一鞭子也没喊痛,不过听那道士一说,心里开始有点在意了,用法力偷偷向她脑中传话转音: “喂喂,火折子,能听到吧?方才他说的该不会都是真的吧?咳咳,你也知道本道君素来守身如玉,严格恪守四律四戒,万一真被鬼未缠上,你记得救兄弟一把啊!” 朽月听见了陆修静的心法传音,缓缓转过头看他,那张脸就像风平浪静的湖面瞬间起了点不大不小的涟漪。 过了半晌后她竟挑唇坏笑,亦用传音术悠悠回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传言多半是真的。” “呃,那……他到底男的女的?”陆修静传音问。 “都有可能,毕竟魔祟性别难分,雌雄不辨,是男是女都一个德行。。” “这样吧,若是男的我来搞定,女的你来搞定。”陆修静向朽月眨眼暗示,朽月唇边笑意更浓了,这令他很是不安。 造访魔老窟 魔族向来喜欢生活在阴暗晦涩的地块,经常昼伏夜出,所以魔域白天很短,夜晚长得跟东郭老太的裹脚布似的。 陆修静和朽月混在道士队伍中,他们从白天一下就走到了黑夜,最后来到了一座魔城外。 这座城池占地极广,一眼过去望不到头,黑藤墨叶遍布城墙表面,像极了无数条蛰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毒蛇。 黑夜来临,与人间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宵禁。此刻城门大开,本来还死寂沉沉的魔城瞬间乌烟瘴气起来。 红彤彤的火团悬浮在道路两侧,一条深不见底的护城河围绕在这座城池外。 一阵凉风袭来,城墙上枯萎藤蔓被吹到如墨的河水中,河底发出‘吱吱’声,遂而几缕黑烟冒出。众人低头看去,那河面空无一物,落下的枝叶早已被河水腐蚀得尸骨无存。 他们走过吊桥来到了城墙之下,这些道士初来乍到,瞬间就被从城里涌出来的妖魔给围得水泄不通,一只只奇形怪状的大手纷纷往道士身上摸来摸去。 道士们被羞辱得怒不敢言,个个脸色憋屈得通红,纵观全场唯有朽月岿然不动,仪态端正不乱。那些妖魔看起来十分怕她,因为那些魔爪只要离她半指就会被灼伤缩回。 陆修静接连被揩了几次油后学聪明了,直往朽月身后躲去,有这位大姐当保镖瞬间安全感爆棚。 “都死开点,这些可是要给鬼未魔老的点心,没你们的份,要吃自己出去抓!”魔将挥手大声驱逐道,群魔顿时四散开去。 蛤/蟆脸魔将用鞭子策开一条道,熙熙攘攘的大妖小魔皆不满地让道。 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四周无数血红的双眼仍旧不甘地盯着美味的猎物,它们嘴里还不时发出垂涎舔舌之声,嘴里的利齿酥痒得几欲上前扑食。 城里的一切似乎沾染了凝重的魔气,就连墙上遍布的黑色藤蔓也开始扭动着枝叶,生机勃勃地活了过来,仔细一看就知道都是些墨藤妖附着其上。 “咱们魅城中似乎很久没来过这么多上等的猎物了,听说这次魔老花了血本,派了大队人马去仙界铲平了一处道观!”某段墨藤妖摩挲着枝叶激动地说。 在暗处的城墙之上,同时也开着不少处于沉睡状态的食人花。 彼时一朵食人花似乎被四周的嘈杂声吵醒了,张开带有獠牙的血盆大口,对着缠绕在它周围的墨藤妖问道:“魔老不是向来只抓凡间的普通凡人么?” “只为换个口味,尝尝这仙界里的道士滋味有何不同,咱们要是也能尝尝就好了!哈沙哈沙哈沙……”墨藤妖沙哑地笑着,那笑声只是摇动身上长着的乌叶所发出来的声响。 那朵食人花精在城墙上也算活了上万年了,这座魔城刚建好时就已经长在上面,阅历丰富得很,在道士堆里观察一会后自言自语道:“哎呀,看来有两个不得了的东西混进来了。” 他们最后被押送到了一座仙人掌一般的魔老殿,魔界的审美和规模与神界不同,得充分考虑到能容下自身庞大原形时的因素。 因此他们房屋都建得十分巨大又异常坚固耐用,做工粗糙并且采光极为不佳,用色不是阴森暗沉就是极为夸张艳丽,简直可以说是无半点美感可言。 而魔老的宫殿就是属于大红大紫那种艳俗风格。 偌大的魔宫里面透着森森凉意,里面回廊走道错综复杂,道士们自进去后就足足走了半柱香的功夫。 陆修静未注意到一直跟在朽月身后,他一堂堂三尺男儿,寻思着老是躲在一个女人身后毕竟也不太好,便昂首阔步地从朽月身后站了出来。 他一出来,前面带路的蛤/蟆脸魔将刚好就转身看见了,两人双眼视线一对上,陆修静莫名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那张蛤/蟆嘴弯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猛地指着陆修静的鼻子说:“我还想着今晚该送谁进去伺候魔老呢,既然有个自告奋勇的,那就你了!来人,先将这道士带到澡堂里搓洗干净,然后给咱们魔老送去。” 陆修静:“……” 果然流年不利,命蹇时乖!以后出门还是得为自己算上一卦才好! 陆修静还没来得及拂去脸上的冷汗,四肢就被四个魔兵给高高架起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倒也不喊不挣扎,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在道士堆里颇为显眼的朽月,暗地传音道: “火折子,要记得来救我呀,我这身清白就靠你了……” 朽月一脸‘这事包在我身上’的笃定,回音说:“等你到了那边,给个方位。” 陆修静心里涌出一股暖意,果然还是这家伙靠谱,本来还想继续传音,但很快拐个弯就人就不见了,便只好作罢。 话说陆修静从小在与世隔绝的神境中长大,修的是清心离火道,最乱不得的是欲,最不能沾的是情。 这次下山来偏偏头一回就遇到了修炼淫魅大法的魔老,这正是白璧青蝇遇作一处,白壁吃亏啊! 在浴室中,早有十来位穿得清凉的魔族少女在等着,陆修静方一落地,身上就被她们扒得只剩下一件裘裤,她们动作迅速麻溜,简直像干了几千年那般顺手。 陆修静呆愣愣站在原地,十分窘迫地睁大眼睛瞪着她们,吃惊道:“我说姑娘们,好歹我也是一大老爷们,留点面子给我行不?” “嘻嘻嘻……在这里面子不值钱!”那些魔女纷纷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笑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魔女们倒也十分不客气,不由分说就一把将陆修静推入洒满花瓣的浴池中,接着一拥而上欲将他好生搓洗一番。 陆修静见这阵势快有点招架不住,使了点法术瞬间将她们一个个定住,最后浑身湿透地从浴池里爬出来,那惊魂未定的模样甚是狼狈。 他赶紧捡起道服靴子穿上,快速地用法术弄干了自己便出了浴室。浴室门外四个魔兵还在等着他,见他出来立马又将他架起往前走。 在回廊里七拐八绕之后,陆修静忽然闻到了一股暖意融融的芳香从前方飘来,侧头望去,一座烛火通明的尖顶建筑出现在视野里,那正是魔老的寝宫无疑。 鬼未的寝宫像一座在暗夜中耸入天际的带刺仙人掌,单从建筑风格来看可算得在魔域独领风骚,寝宫门窗漆以青碧、胭脂二色十分醒目。 门口立有四根大柱,其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这些植物长得尤为葳蕤繁盛,枝叶竟盘绕到殿顶飞檐之上。 夜色浓稠得像越搅越浊的浑水,殿外各处都挂有阴抑的骷髅灯笼照明,内殿之中暧昧而晦涩的红光隐隐绰绰地透映而出,整个魔窟笼罩着一层氤氲的奇怪氛围。 陆修静按照计划用法术向朽月传送了自己的具体位置,室内此起彼伏的娇喘声仍旧惊心动魄地敲击着他那脆弱不堪的小心脏。 “咯咯咯……” 鬼未的笑声忽如鬼魅一般阴阴柔柔地传来,她用含糖带蜜的声音叮嘱魔侍道:“让道长进外殿候着,莫吹了冷风,且再等等本魔老。” 鬼未话里语气半是羞涩半是娇嗔,方一出口,便醉人三分。 原来是个女的,早知道就推那家伙出去了,唉,倒霉到家了!陆修静仰天长叹,悔不当初,心底不由默念:元主佑我啊!弟子回去一定痛改前非,好好修行…… 陆修静实在有一种狼入虎口的感觉,只是短短的几步路他走得步履维艰,要不是他笃信朽月会来,此刻他应该早早就溜之大吉了。 之后他在魔侍的引领下进入外殿,推开厚重的大门后,一阵暖香扑鼻而来,接着,陆修静仿佛来到了一方全新的天地: 外殿的三面石墙上雕刻着数以千计的俊美男子,有抚琴的,有吹笙的,有击缶而舞的,有下棋的,有看书的,有作画的……这些男子个个栩栩如生,姿态万千,可谓美不胜收。 陆修静不可置信地观赏这些壮观的“奇景”来,看来魔老的喜好真是不言而喻,她平素自诩‘色中饿鬼’,看来并非浪得虚名。 这些墙上的男子身份各异,莫非都是的男宠么?要真是如此,鬼未魔老的后宫庞大得出乎他的想象,这些人要是组成一个战队都绰绰有余啊! 而更让陆修静心惊肉跳的是在这上面竟有好几个人看着眼熟的,在哪看都不稀奇,偏偏是在鬼未的寝宫看到几位神界的同僚,那真是巧得很! 而在殿内左后方有一处通往内室的回廊以珠帘隔开,回廊墙上并不平整似乎也刻画着不少浮雕,一声声若有似无的吟喘正顺着暗昧不明的亮光向外殿袭来。 就在此时,忽然有一只手缓缓落在他的肩头,陆修静顿时全身毛发倒竖起来,心跳不觉漏了三拍。 有人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动作悄无声息如同游魂一般,还没等自己完全反应过来,陆修静条件反射地抓起肩膀上的那只手,反手一扣就将那人摁在了墙上。 陆修静本想叫出声来,但是一张嘴就被对方用手捂住,朽月一脸镇定地望着他,同时食指置于唇边示意他噤声。 两人几乎同时松手,陆修静再三打量了眼前的人,确认是朽月本人才松了一口气,大喜过望后随即用唇语问:“怎么是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魔老呢!” 还没等朽月说话,又是一阵酥骨噬魂的魅音飘来,两人皆不约而同地向那条回廊看去。 陆修静余光看向朽月,发现她仍旧面不改色,不为所动,暗暗赞叹道这人定力真乃圣人级别! 不过他转动眼珠又一想,不对啊,此刻朽月虽然是男子模样但毕竟她是个女人呐,不为所动不是很正常吗?嘶,他怎么还真把她当成男的了…… 朽月闻声便要踏进那条能吃人一般的回廊,陆修静吓得急忙将她拉住。 她回身看陆修静,只见这怂包道士用唇语道:“咱们现在就进去?不再等等?” 朽月则摇摇头表示她不想等,她转身向前踏出一步又再次被陆修静拉回,这次她倒真的有点懊恼了,正不悦地俯觑着陆修静。 朽月的男子形态身量颀长,没想到还比陆修静高出许多,迫于这无形的压力,陆修静有些心虚地张口说了一段唇语: “其实我定力不佳,在启宿山修炼打坐时就没超过一炷香过,所以元祖给我起了个道号‘修静’,但我还是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话说若是魔老这种等级的人物对我用上魅术,我还是心有余悸,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你在这等着。”朽月突然开口出声地回他,声音低沉,用的男音。 陆修静向她摆摆手,嘿嘿笑道:“不用不用,我使个隐身术跟在你后面就行了,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随后他便隐匿了身形,跟在朽月身后。 “麻烦。” 朽月转过头去没再搭理他,心想下次还是自己一个人行动方便些。 风吹故人来 回廊的墙上果然也都刻满了形形色色的男子,但与外殿不同的是壁上的男子皆是衣冠不整,绯色满堂。而且越往里面,越令人震惊,到后面陆修静就实在不忍直视了。 两人顺着回廊来到了一扇墨绿色的大门前,方才那断断续续的声音至此戛然而止,应该是里面的人察觉到了什么。 “道长真是不请自来,就这般迫不及待了么?”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陆修静隐在暗处,忽闻此言差点就要答话时才想起来对方在跟朽月说话。 朽月向来是无所顾忌,胆大妄为的性子充分在此刻体现出来,她也没有回应女人的话,直接不等对方邀请就直接推门而入。 大门猝不及防地被打开,接着陆修静的世界观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寝室有张宽敞的温香软榻横陈其中,屋梁蛛网密布,一只巨大无比的百眼蜘蛛正吐着蛛丝吊在半空中。 这些都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在这只大型蜘蛛的躯体之下挂着一个光肌雪肤的女人,她的身体与蜘蛛的躯干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似在进行和合双修。 魔女抱着蜘蛛面色潮红,眼含露珠,突然见门被推开也颇为吃惊,蓦地向后仰头倒看门外的胆大之人。 直面暴击,此情此景足以让初出茅庐的道士窒息当场。 陆修静自小于启宿山悟道,哪里可能见过这般惊世骇俗的场面,顿时目瞪口呆地直愣愣立在门外,只觉两眼昏花,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朽月亦是止步门边,脸上诧异的神色只增不减,饶是如此,她也没打算要退避的意思。 女人嘴里抿着垂在唇边的几根凌乱发丝,保持仰头的动作静静地盯着来者。 两方僵持了一会,倒是那只巨型蜘蛛忍不住了,大嘴一张就吐出一股麻绳粗细的蛛丝来向门边喷去。 朽月轻巧地转身避开却因此进到寝室内,一回头蛛丝已将门给缠得结结实实的,不仅将陆修静给拦在了门外,又将朽月关在了屋内。 “诛怨,别伤他!” 魔女不忘叮嘱身上的那只大蜘蛛,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止不住往朽月身上逡巡着,目光灼灼热切,熠熠生辉,像极了在眸子里开了满树繁花。 魔女的双颊不由地染上一片烟霞,让她整张脸变得瞬间鲜活起来,她几乎忘却自己现在的形象,就这般大胆地出现在别人的视野中。 陆修静在门口看得心惊肉跳,这时才想起来非礼勿视,忙捂着双眼躲到角落喘口气。 “宵欢,你该不会真看上那个俏道士了吧?我劝你可别引火烧身,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若现在就将他解决,也省的夜长梦多,牵连你我!” 那只叫诛怨的蜘蛛突然开口说话了,兀自摇身一变竟然化成一个赤身男子,他怀里还横抱着春光旖旎的尤物。 他怀中之女正是魔界四魔老之一的鬼未。 鬼未从诛怨怀中挣开纵身跳下,轻轻飘飘地落在床上,身肢纤白细嫩,体态婀娜多姿。 她坐于床衾间随手扯了件纱衣披于双肩,满园春色皆在影影绰绰的红纱里。 鬼未见面前的这位道士着实胆大,从没人敢见她这模样视线不躲不避的,于是有心戏弄对方,抛了好几个媚眼。 朽月见之忽地眉头凝起,才知将视线偏移了些。 “你这女人可真是见异思迁呐,方才还与我醉生梦死,现在就急着对别的男人抚首弄骚了?”诛怨坐在床沿上翘着腿,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鬼未,同时用带有敌意的余光睨视朽月。 “诛怨,这里现在没你什么事了。要是让夭熙知道你在我处,以那丫头的脾气是不会罢休的,到时候魔君怪罪下来我可不帮你兜着!魔君可就她那一个宝贝女儿,身为魔族公主的准驸马,我劝你还是小心为上。” “哼,真是过河拆桥的女人!罢,下次再来找你。” 诛怨俯身向前亲了一口她的侧脸,谁想鬼未脸上厌嫌之色顿生,一把将他推开。 鬼未不耐烦催促道:“真是够了,没瞧见本魔老还有贵客么,识相点就赶紧给老娘滚!” 门口的陆修静不敢再观望下去,想着此刻倒是个好时机,趁着这档功夫赶紧救出被困的十几个仙门道友才是正经,于是偷偷在门口向朽月使了个眼色。 他示意让朽月先拖住争取时间,之后便从侧廊开溜,偷偷出去救人。 陆修静前脚刚走,诛怨后脚就愤懑满怀地撕破蛛网离开。 鬼未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朽月身旁,笑意盈盈地拉起她的手柔声问:“这位道长怎么称呼?咦,怎么越看道长越亲切,我们是不是之前认识?” 朽月看着眼前这位殷切脉脉的美人,内心毫无波澜,随即拂开她的手,退了几步与她保持一段距离。 称呼?朽月这道士当然是假扮的,道士没有道号还能糊弄过去,但若是以真名相告容易被对方察觉。 朽月转念一想,坑坑别人也不错,遂而直接报出了陆修静的名号:“本道陆崇,道号修静,我与魔老此前并无交集。魔老阅人无数,估计认错人了也说不准。” 鬼未听了噗呲一笑,浅移莲步又上到她跟前,伸出皓腕来揽住朽月的手臂,嗔怪道:“呀,原来是陆崇道君,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道君仙姿玉貌,清风道骨,倒要怪妾身眼拙未能认出了。不过陆道君千里迢迢来我城中所为何事?咦,难不成是专门为了妾身而来?” 鬼未又向朽月抛了个媚眼,可惜朽月未能意会,固执地欲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抽开。 魔老好色也非浪得虚名,见状依旧不厌其烦地将之拽掖过来,身子一歪就要倒在人家肩膀上…… 对方这举动过分轻佻,蛊惑意味显露无疑,但朽月依旧是熟视无睹,坐怀不乱,转睫间顺势握住鬼未的手腕往后紧紧箍住。 “鬼未!!” 朽月以自身独有的威严之势警告她,语气冷冽令人如至寒冬。 “哎呀,陆道君怎的这般生分,鬼未是妾身在魔界的诨号,道君可唤妾身本名宵欢。” 鬼未笑眸如星地注视眼前人,越看心里越觉得欢喜,心中愉悦的火光丝毫不因他那过分冰冷的言语浇灭。 “好。宵欢,你的手可以从本道身上拿开吗?” 朽月只箍住她的一只手,谁想她的另一只手竟偷偷摸摸地探向自己衣襟处,撕拉一扯,朽月的道袍瞬间被松解。 朽月将握着她的手骤然松开,身子一旋,轻巧地回避这堂而皇之的蛊诱,有意与之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 “难不成道君是觉得宵欢不好么?唉,也是,道君怎会瞧上宵欢这种人,宵欢心里自然是明白的。” 鬼未叹了口气,道:“不过宵欢也算是阅遍男人无数,向来都是别人对我投怀送抱,今儿第一次遇见道君这样心如止水的人,又恰巧道君里里外外皆是妾身喜欢的款型,这可如何是好?所以不管道君愿不愿意,宵欢是要定了你这位如意郎君。” 朽月实在不想与多作纠缠,正要转身离去,不料那魔老将手一扬,房门立刻紧闭。 一双素手顷刻柔软地环在朽月的脖子上,朽月沉眉垂目,接着胸前不知何时盘绕上一根根长满触角的白色藤蔓。 藤蔓窸窸窣窣地不断在朽月身上四处溜达,不消一瞬便密密麻麻地爬满全身。 “白头蔓?”朽月神情微凛,暗知此物有些棘手。 鬼未的手抚托着朽月的脸颊,轻薄的唇瓣咬了口朽月的耳沿。朽月脸色阴沉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听得她在耳边嗤嗤笑,轻声耳语道: “道君怎么连宵欢的独门法宝都知晓?哎,宵欢也不想对道君用它呀,但是道君不愿与宵欢长相厮守,奈何宵欢又对道长一见倾心,世无两全法,唯有痴心人。只望道君莫怪罪,宵欢还从没对谁这般上心呢。” 那些从手臂上钻出来的白色藤蔓叫白头蔓,是鬼未用自己身上的经脉祭炼出来的法器。 据说这玩意缠人得紧,一旦被它绑缚住它的触角便会扎进肌肤,与血肉融为一体从而寄生在宿主身上。 朽月身上的藤蔓为子藤蔓,不能脱离鬼未血肉中的母藤蔓太远,否则将如同附骨之疽,少不得要领略一番钻心蚀骨之痛。 白头蔓顾名思义寓喻为两人须得白头到老,这是痴情怨女施加在负心情郎身上的一种情毒,能让对方不离不弃地留在自己身边。 朽月身上倏地腾腾冒起幽蓝色的火苗,顷刻将身上的白头蔓烧了个一干二净,但有些藤蔓触角已然深入血肉,没来得及驱除。 朽月的青暝炎来势汹汹,魔老却意外地十分顽固,即使脸上的五官已痛苦地扭作一团,双手也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朽月无法,只得用手肘将她击出身外。 鬼未疼得在地上打滚,身上被烧伤了几处,不过以她魔老的修为,这点伤还不足以致命。 “你想魂飞魄散吗,还没人敢这般小瞧我的炎火。”朽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颇为狼狈的女人,默默摇了摇头,收回青火。 鬼未趴在地上巴巴望着朽月,伸出一只被烧伤的手背十分委屈地控诉:“道君,你烫着人家了呢~~” 这女人真是…… 忍了半天,朽月终于无可奈何地将她拉了起来。 鬼未正受宠若惊,谁知朽月的手拐了个方向将她重重地扔到了床上,捻动指尖略一施法,床上的锦被旋即将她裹成一团令她动弹不得。 随即这位‘假道士’转身一个飞踢,在大门轰地碎成一堆木屑之后十分潇洒地离场。 数千年不见,这个女人的德行可真一点没改! 乌合之众 最后那十几个道家子弟被陆修静成功救出,不过朽月还是没能遇上她要杀的人,反而还在魔界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当然,陆修静把见到时的情景已经尽量说得隐晦了,很多地方一笔带过,毕竟有很多内容少儿不宜。他反正是过来人没羞没臊的,但无论如何绝不能带坏两个小朋友。 “道君也太没良心了,就把帝尊一人留在龙潭虎穴里了么?”黎魄一脸孤愤,对陆修静表示强烈谴责,觉得帝尊被那贪色的魔老纠缠少不了他的责任。 此时陆修静将两坛子酒都喝光了,将酒坛往身后一甩,双手叉着腰愤愤不平道: “紫龙,这你就没道理了,鬼未能把你家帝尊怎么着,横竖两个都是女的,倒是本道君被你家帝尊坑惨了!本来我出启宿山之后就得给自个立处洞府,谁料那时你家帝尊报的是本道的名号,后来每新立一处洞府都必然把鬼未给我招来!气死我了!” 陆修静愤愤不平地直嚷嚷:“闹得我那道观也待不住了,亦不敢过分招摇,只因鬼未几乎天天缠着本道要你家帝尊的行踪!不过本道君当然不可能出卖朋友,怎么办呢?只能东躲西藏,后来四海为家,就算有个踏实的落脚之地也不敢挂上自己的名号招摇过市!哎呦,我太可怜了!” 黎魄就静静地看着他装蒜。 “唉……紫龙,看在本道君这么可怜的份上,再去拿几坛酒给本道君消消愁吧!” 陆修静越说越可怜,然而黎魄仍旧无动于衷,一旁的言仪倒是看不下去了,起身到雨帘树下帮忙挖了好几坛醉魂酿递给陆修静。 黎魄一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指关节百无聊赖地在石桌上敲打。 他自然非常了解这位道君的尿性,胡搅蛮缠并不是他不立洞府的全部原因,此外他的仇家太多以及他生性不受约束也是很大一部分原因。 陆修静欢喜地接过酒坛大饮了一口酒,饮罢哈了一口气表示异常满足,很快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 这人只要一有酒喝铁定能把天上底下所有能讲的都讲个遍,所以朽月从来不跟这货一起喝酒,因为容易耳朵长茧,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你们不会嫌我啰嗦吧?”陆修静左眼看黎魄右眼看言仪,眼珠子不安分地打量着二人。 言仪莞尔一笑,就着洒在脸上的日光给人一种明媚清爽的恬适之感,抱手客气道:“言仪还忧心耽误道君宝贵时间呢,岂有嫌弃一说?” “那就好。”陆修静亦回以礼貌一笑,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讲起这座岛的来由。 “要说这幻月岛的来由可有的说了,本来在茫茫星海之中这岛是不存在的,朽月封帝之后,枯阳元尊特地把南海的一座仙山搬来这里,将此岛取名‘幻月’,是特意给她准备的贺礼。” “元祖还在岛的周围设下阵法,让这座幻月岛与世隔绝,避免她的仇家前赴后继地上门报仇讨债。啧啧,瞧见没有,两相对比之下就知道本道君多么可怜了吧?元祖他老人家可什么都没送过我,火折子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没一次让元祖省心过。”陆修静醋溜溜道。 黎魄总算明白这位陆崇道君是专门上这来吐苦水来了,觉得好气又好笑,本来不忍心戳穿他,但还是按耐不住说了出来: “道君严重了,区区荒僻岛屿,道君要的话还不是信手拈来?众所周知,元祖向来宽厚弟子,最不放心的当然更要格外看护住。道君在神界被尊为道之圣君,虽无固定道府但您的信徒众多,庙宇分布甚广,何愁没个落脚处?” 黎魄又继续掰扯道:“在我看来,元祖并非厚此薄彼,而是从侧面地表示其他弟子让他欣慰,不需要他操心过多。道君这般无端地遐想,倒是要令元祖老人家伤心了。”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陆修静果然在酒气的作用下被两人绕了进去,不由拍手赞同道:“黎魄,你这说法我还是头一回听到,细细一想,这些年你家帝尊确实没少给他老人家惹麻烦。她一出岛,不是杀人就是放火,你说怎么能够让元祖省心呢?而且她的旧疾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发作……” “怎么,灵帝她老人家还有什么旧疾么?”言仪疑惑地问道。 “道君,你喝多了,我扶你去客房休息。”黎魄突然站起,截断了要继续说话的陆修静。 言仪察言观色地瞧了眼黎魄,心知此事可能不便向外人提起,遂不敢过多窥探他人隐私。 他遂笑了笑说:“我看道君确实有点醉了,今日便先说到这里,下次有机会言仪必当洗耳恭听。道君,你还能走路吗?” 陆修静颤巍巍地站起,向他们用手指比出四根手指头,醉醺醺地嚷嚷:“什么叫醉了,本道君还能喝五坛……” 言仪:“……” 黎魄:“……”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眼,立马不由分说地架起陆修静将他送回客房。 —————— 朽月离开启宿山之后并没直接回到幻月岛,在信誓旦旦答应枯阳不再插手木槿之事后转身立刻改了主意,她果然还是不太放心留在凡间的纸鸢(纸鸢是夙念在凡间的一世)。 她离开的时候人间仍旧动荡不安,她一个弱女子浮沉于乱世一如断梗飘蓬,若想安稳度过余下的冗长岁月,少不得身边有人照应。 不过,在去往凡间的路上遇到了点麻烦。 朽月灵帝重回神界,烧神帝府,掳仁王言仪,这两件轰轰烈烈的事闹的神界满城风雨。 不少曾与她有过恩怨的仙家这时候便跳出来充当正义之师,打着正天规、除恶神的旗号,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均带着几拨人马前来挑事。 这些前来送死的炮灰虽然对她来说没什么威胁,但却不断地在拖延时间,她前面刚解决三波,后面又出现四五波。 如此没完没了的确恼人得很,再加上身上的戾咒之气渐跃渐涌,现在她的心情只怕不太好。 朽月这次回来已有五天,殊不知光阴间不容瞬,地上的人和事均已瞬息万变,她知道若再停留片刻,凡人短暂而匆忙的一生都要过去了。 她对于花神夙念几乎没有多少印象,除了黄泉边与她说过几句话后便再无交集。 朽月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会在危急关头为她义无反顾地冲出来,最后还一人默默地背负了所有。 这份恩情对她来说过于沉重,沉重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在别人心里这般重要。 也许是坏事做的多了,偶尔做那么一两件好事也会让她感到担忧,担忧最后被她又搅和成坏事。 倘若最后纸鸢不能得到喜乐圆满的结局,那么朽月所为她做的一切将毫无意义,而她向来不做毫无意义的事。 这些仙门望族多半仗着人多势众,已经源源不绝地来了一波又一波,也不知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就连往日井水不犯河水的人也跑来凑一波热闹。 什么乌提道人,奉岐教主,奕川圣君,广穆仙尊……千奇百怪,林林总总的各方神仙都纷纷自报家门,顺道还得陈述一下自己替□□道的来意。 他们秉着‘有仇报仇,无怨吃瓜’的宗旨,同时还要表现得大义凛然,一身正气,如此方可显得自己情操高尚,坚信自己做着锄奸惩恶大快人心的正义之事。 有了名正言顺的旗号和借口,这些觉得自己师出有名的仙界楷模们便开始群起而攻之,变起脸来毫无道义可言。 原来这些人是赶着去罗隐道场参加法会的各方神首仙士,听说仁王言仪被朽月灵帝掳走,于是这些人便义愤填膺地往幻月岛奔去。 他们声势浩大,誓要救出可怜被困的人质,谁知在半路正巧遇见了这位臭名昭著的恶神——朽月灵帝。 “啧,废话真多!”朽月扫了一眼四面八方涌聚的乌合之众,心中甚是不快,一股戾气在胸腔中躁动奔涌。 第一个出来的是那位乌提道人,他自报家门说他乃苍源派弟子,管辖着苍源派的某分支流派,朽月之前杀了他的大师兄胡兼,这会儿他自然是寻仇来的。 乌提先是布下金汤固阵把朽月困入,随后他将一尾拂尘装神弄鬼地插于土中,右手摆出某种奇怪的手势横至胸前,然后向天祭出一叠黄符,顿时漫天不计其数的符纸镇邪似的将朽月包围。 这个黑面道人口中念念有词,这些黄符听话般在空中排兵布阵,抬手广袖一挥,一张张黄符顿时化作成千上万的金甲天兵攻击朽月。 众人一见乌提把看家本事符兵阵都拿出来了,不由地纷纷拍手叫好。 但他们还没高兴太久,转眼间这些金甲天兵就全被青暝炎烧得连灰烬都不剩,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流火缓缓垂降,像极了周天星辰陨落一般,场面颇为壮观。 没等这些人继续惊慌失措,朽月右手忽生一团青色的烈焰向四周劈去,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干脆果断的弧线,众神或退或避或挡地似蚂蚁般乱成一团,始知恶神之威。 广穆仙尊见势抛出一件银纹锦袍,众神听见‘哗’的一声,锦袍变作巨形布罩立即裹住了来势汹汹的飞炎,才为他们争取到片刻喘息的时机。 “这不是广穆仙尊的天罗锦衣么?”某仙友惊呼。 广穆在仙界称得上一方德高望重的大能,他为人豪爽乐天,喜欢四处广结仙缘,人脉极广且风评颇佳。 虽然他与朽月灵帝这样的人物八竿子打不着边,但在场的绝多数都是他一帮要好的仙朋道友,朋友陷入危难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于是广穆忍不住出手凑凑这热闹,同时也有所保留,想着见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原则,不敢把朽月灵帝得罪太死。 天罗锦衣是广穆炼化的独门法器,对他来说并不是件什么稀罕物什,因它无法起到攻击的效用,但胜在其坚不可摧,能挡下刀枪剑戟以及各种水火法术,是块不可多得的防盾御甲。 一声清脆的‘嘶拉’猝然响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块传说中牢不可破的铁布衫居然被朽月徒手撕开,就像扯开烂布破裘一般,朽月甚至连手劲都没怎么用。 紧接着越来越多细碎的布屑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让人有种六月飞雪的错觉。广穆更是脸色铁青地愣在一旁,暗叹朽月灵帝的手段果不寻常。 “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怪物,就没有什么是她的克星吗?”有人惊慌地问道。 这下人群中沸腾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人无完人,神亦无全能,就连大罗金仙也免不了有所缺陷,只要找到朽月的致命弱点,要想拿下她不是易如反掌吗? “她是不是用火吗,奉岐,看看你的锈水能不能克她的阴火!”乌提道人忽地转头问身旁一直未有动作的奉岐教主。 鸟兽尽散 奉岐教主闻言心下考量再三,先前没有逞强出战是怕在弟子面前折损了颜面,此番被乌提这么点名,若再不出手未免显得自己畏首畏尾,落人笑柄。 他右手抚须,稍稍思索后也认为以水克火此法可通,于是不再藏拙露怯,在一众门人弟子中大步挺身上前。 奉岐从怀里取出一碗铜锈斑驳的水钵,往水钵里虚势弹了一指,顷刻空空如也的器皿之中生出了浑浊的黄铜锈水。 据说此锈水可腐蚀万物,常人若沾上一点即可溶肉蚀骨,瞬间化成一滩肉泥。 朽月伫立于远处冷眼旁观这教主作法,似乎也觉锈水有些意思。 她两手抱臂,嘴角勾噬出一抹桀骜的浅笑,长睫间又见清眸生花,那身不可一世的盛颜天姿独领万家风采。 饶是流连花丛的奕川圣君也觉得赏心悦目,他在人群中默默掏出腰间的玉箫,附庸风雅地拿在手里把玩,准备继续看热闹。 顷刻后,奉岐随即将手中水钵旋出,锈水顿时化作倾盆大雨泼袭朽月那处。 “这下朽月该无可奈何了吧?”乌提道人暗自摩拳擦掌,对于结果很是期待。 然而他又要失望了。 朽月这次不但没用上青暝炎,而且还不做任何抵御的准备,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并不在意。 正当众神以为下一刻这恶神就要变成筛子时,有眼尖的神首惊觉她的眼神忽然顿变,腾腾杀气便如蛟龙跃海般俯冲向前。 她只一抬眸,漫天水珠皆尽凝固在半空,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不知下一瞬会发生什么始料未及的事。 从一开始,朽月就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因为层次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这些人根本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依仗区区法器在她面前班门弄斧,没有一个敢真正上前与她近战。 刚才那几场充其量算是斗法,却也不尽如人意,看来神界如今很是流行这种斯文的比斗,他们的斗法实在是对她人格的侮辱。 “尔等用这些难登大雅的术法就敢前来挑战本尊,真是白白枉费本尊的时间,不自量力!” 朽月伸出手背向外轻轻一摆,锈水立即转移了方向,并以原来十倍的速度猛烈地回击众人。 奉岐大骇,十指不断作出各种花样百出的手势,意图拦下这些来势汹汹的锈水。 水珠被两方势力携夹,在空中出现摇摆不定的两难情况,一边是游刃有余的朽月灵帝,另一边是满头大汗的奉岐教主,高下立见。 漫天锈水似乎再也难以僵持现状,在两相夹击间突然没了灵魂似的往下坠落。 这些水珠撞击地面时不断发出‘滋滋’的响声,同时还伴随着一缕缕黑烟飘起。 不消片刻,草地瞬间被这些锈水砸成密密麻麻的坑洞。 一阵西风吹来,锈水烧灼腐蚀草木的味道浓烈地向东边飘去。 恰巧东边站着的是一黄一青两位仙子,着黄袍的那位玉瓒螺髻,嫣笑流光,穿青衣的那位白巾翠袖,淡雅脱俗。 这一热一冷的两种不同画风拼凑起来互不冲突,倒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感来。一位韶颜带笑,一位雅容静思,两人均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但不得不说是一道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 黄袍女仙正是赫赫有名的八卦元君湘茵,青衣仙子自方才便默默无言地站在湘茵元君身后,两人同时闻到这股刺鼻的气味,双双皱眉不禁以袖掩面。 只听湘茵对身旁仙子咳呛道:“沁花,我见你方才一直心不在焉,看起来对那位朽月灵帝十分在意的样子,怎么,难道你之前就认识她么?” 冷沁花依旧神思复杂地看着朽月,蹙眉不松,听见湘茵与她搭话,长久之后才缓缓回神,喃喃道:“前阵子我在人间遇见过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光从性格与行事作风来看应是朽月灵帝无疑,但令我不解的是……” “不解什么?快说快说!”湘茵元君一听来了兴趣,整张脸顿时变得容光焕发,喜不自胜地捧着冷沁花的双颊问道。 “咳,元君,这么多人,好歹形象要紧。”冷沁花提袖掩映着半张脸提醒她。 湘茵元君倒是满不在乎自个的形象,退了一步往她身边一凑,神采奕奕地道:“人见人爱的梨花仙子诶,赶紧透露下什么情况,你要是再卖关子我可就挠你痒了啊!” 在众目睽睽之下,湘茵说着真的两爪便要伸去挠冷沁花的咯吱窝,冷沁花见状立刻投降,把凡间伊白陌的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我去!朽月灵帝竟以男相屈尊下界,只为救助堕落凡尘的槿花仙子!大新闻呐,我竟然错过了!沁花,你咋不早说啊?”湘茵十分激动地搂着冷沁花的脖子,这股力量令她几欲昏厥。 “元君,形象……”冷沁花翻起眼白,用艰涩的嗓音再次提醒道。 湘茵元君有一个嗜好,就是喜欢收罗天上地下的新奇八卦,极爱探听他人隐私。 她向来有好戏看从不错过,神界凡有逸闻趣事必得刨根问底,她坚信任何捕风捉影的流言绝非空穴来风,流言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于是她凭借着自己一向明锐的嗅觉,将冷沁花在人间遇见朽月,茂松老道大醉太合观,槐山青色大火,灵帝大闹辰昇殿这四件事联系在一起,便发现此事似乎不太简单。 冷沁花好不容易挣开湘茵的魔爪,拍了拍胸口喘了会气,不知怎的,忽见朽月灵帝本人,心中忽然无限凄凉起来。 她原本欲偷丹药救人于垂死病中,谁成想事情败露成了阶下囚,而彦曲星君却安然无恙地回到天庭因功受赏,加官进爵。 自她关押在瑶池天牢中,彦曲竟对她不闻不问,只因天帝有令,谁也不能探望,他便真的没去看她。 她现在想想就觉得自己可笑非常,为何私下凡间?为何忍辱负重?为何寻人千里?为何偷丹救人?最令人绝望的是在拼尽全力之后才发现只是缘木求鱼,多此一举罢了。 当冷沁花原以为自己要因罪受雷霆之罚,好巧不巧,湘茵元君不知如何得知此事,特意去瑶池向天后求情。 湘茵说丹药是受她委托去取的,那时太合观门庭无人值守,而茂松老道正酩酊大醉,于是冷沁花才擅自拿了丹药,且留了字条,故偷盗之事并不成立。 至于私下凡间,湘茵说此前彦曲在旭龙庭上已有交代,梨花是看对方有难才私自下凡前去相助,虽犯了天条,但其重情重义理应网开一面。 天后本来就有心偏袒冷沁花,只是苦于没什么说辞,于是将她关在天牢里暂缓行刑。 这次湘茵元君前来说情正好遂了她的心意,然梨花仙子私自下凡是不争的事实,但要是免去惩戒恐难以服众。 湘茵瞬间就明白了天后的意思,就算冷沁花不用再遭受雷霆之罚,但也要让她受些苦头好长长记性,否则就算藐视天规。 “天后可将梨花仙子除去天庭官职,让她跟着本元君一道远游苦修,一来可令她忏悔自身所犯罪业,二来等来日红尘归寂之后,她便能身无外物,寻归本心。” 这是湘茵元君冠冕堂皇的原话。 冷沁花本已下定决心要跟着她好好修行,现在看来,她只是跳进了一个大坑中。 湘茵元君其人看似品貌端庄,实则就是个插科打诨的女仙,她还尤其爱探听研究其他神仙的八卦秘闻。冷沁花跟了她一路,哪热闹她就爱往哪钻,没有一点要远游苦修的意思。 “呜呼哀哉!” “灵帝,你莫要欺人太甚!” 在人堆之中爆发了阵阵哀嚎声和辱骂声,湘茵和冷沁花方才在窃窃私语,没去关切前方的战况,两相不明就里地往吵杂处望去。 只见人头攒动处冒出一簇青色火光来,朽月灵帝手握炎火正慢慢向前逼近,地上好像有个狼狈道士在害怕地向后爬行。 当大家以为恶神要有所动作时,她却视若罔闻一般从道士身边走过。 朽月灵帝目视前方,周身覆着冷冽逼人的气势,她每前进一步,那些神仙便会自觉往旁边让开一条通道,没人再敢去阻拦这位恶神,最后朽月化作一股幽焰,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这女人还真狠呐!”有人不禁发出了一声感叹。 “哎呦,朽月灵帝这次可大发慈悲了,以往的她可绝不会手下留情!” “她呀,做过的孽还不多吗?遇神杀神遇魔杀魔,哪有慈悲可讲!” 这群刚才被吓成鳖的神等朽月一走,立刻议论纷纷。 这时广穆仙尊兀自看了眼这群不知死活的蝼蚁,暗悔不该蹚这趟浑水,得罪了朽月不说还惹了一身晦气,只好郁闷地挥散众人: “大伙都散了吧,钟教主的法会明日就要开始了,大家还是赶路要紧!” 闻言众人顷刻作鸟兽散去,连乌提道人也被门下弟子给悄悄带走,讨伐朽月之事不欢而散。 逢旧 不明就里的湘茵元君随手拉住一旁正要离开的仙僚问了个大概,原来是朽月灵帝正与奉岐教主对峙时,乌提道人竟然趁乱偷袭。 结果被朽月反手一震,直接让他碎裂了丹元,整个人四仰八叉地飞落到人群之中。 “听闻朽月灵帝向来极为不耻暗地偷袭这等下作之事,没想到乌提道人为了报仇竟然狗急跳墙,使出这么卑鄙的手段来,也难怪灵帝出手这么重了!”湘茵感叹道。 “那也不能直接毁了人家的丹元啊!要知道修行不易,凝丹更难!唉,乌提那颗五千年的神丹就这么说没就没了,多少心血白白付诸东流不说,还落得名声扫地的下场,往后他在仙界还怎么混?”旁边另一个看热闹的路人插了一句嘴。 “要怪就怪他惹了不该惹的人,朽月灵帝是何方神圣他也不打听打听清楚,还想搞偷袭,简直是在引火自焚嘛!”湘茵一边不以为然地反驳,一边踮脚张望朽月灵帝离开的方向。 “元君,你好像对朽月灵帝颇有兴趣。” 湘茵一转身,就发觉冷沁花在奇怪地盯着自己看。 “沁花,你不觉得她身上有座不为人知的矿藏吗?她可是全天庭最痛恨的大佬,是个恶贯满盈同时还能逍遥法外的狂傲分子,被拉到神界黑榜榜首后便从未有人超越!以本元君多年的经验来看,但凡登峰造极到丧心病狂的王者,此前一定走过某种隐秘艰辛的历程!唉,可惜本元君就是无缘得知!” 湘茵元君忽然露出一副悲伤难抑的痛苦神情,她有种恨不能跑到朽月肚子里做一条蛔虫的冲动,然后搜肠刮肚地挖掘她最真实的一手资料! 冷沁花埋头叹了一口气,现在她已经完全确认自己掉进大坑里,而且已经放弃了所谓的挣扎,开始听天由命了起来。 “元君,再不走我们要赶不及法会了。” 冷沁花再三催促道,一旁的湘茵元君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只好无奈地将身旁这位八卦女仙给拉走。 后来聚在罗隐道场的那些人才知道是朽月灵帝手下留情了,因为在他们之前向她寻仇的几波人全都被她烧得面目全非,仙元尽毁! 有意思的是朽月灵帝这次竟然连一个神仙都没杀,但这让他们比活着更为痛苦,既不能在神界立足,也无法在人间混日,只能终日躲在阴暗处苟延残喘。 俗话说得好,斩草需除根,否则留后患。 朽月灵帝这次倒是拉得一手好仇恨,如今神界人人闻‘月’色变,再也没人敢唐突地跳出来向她挑衅。 还道朽月浑身着焰地离开之后,当时她的脸色就霎时变了,眉头之上不知压了几重山,清隽的面容忽而杀气腾腾,忽而痛苦万分。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一阵,所幸朽月已预料到有此一劫,遂寻了处人间的偏僻溪谷隐匿了踪迹。 朽月趴在溪涧边上,双手不断掬水泼目,此刻她的双眼被炙痛得无法睁开。 一身戾气正在体内如破笼的猛兽四处逃窜,以此同时还不忘鼓动着她的青炎揭竿起义,妄图寻找某一缺口迸发出来,以此推翻她这位无恶不作的暴君,最终掌握身体的主导权。 清冽的泉水覆面,这股冷意稍稍将躁动不安的戾气压下。 朽月仍旧不敢放松片刻,只因心中杀意未曾消减,戾息仍在身体某处伺机而动。 已近黄昏,暮色冥冥,紫月东升。 山谷寂静一片,既无鸟兽长鸣,也无妖惑之音,就连流水声也轻缓了许多。许是知晓今日有恶神造访之故,邪祟皆退避三里不敢有近。 朽月抬头望了望那轮妖异万分的满月,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将手心虚覆于缺瞳的右眼之上。 不管用尽何种办法阻止,说到底还是逃不过这场戾咒之劫,或者她应该试着去顺应天命么? 此刻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现在自己怕是变得可怖非常。但奇怪的是这次神思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清明,这种感觉有些陌生,陌生到她说不上来。 她伸出双手掀开袖子,满臂密密麻麻的红色经文跃然其上,从双肩至手背,大腿到脚跟,甚至在脸上应该都显现出了炽铭咒经文。 这些是枯阳刻画在她身上的抵御戾气的咒符。 朽月还道这种经文印刻己身与鸡肋无异,没成想此次颇有效果,虽四肢如同被锁链禁锢住一般,不过却实实在在地将戾气锁在她的躯体之中。 回想朽月白日之时看似面色无常,实则一直在克制着将要汹涌而出的戾气。 她知道只要杀了一人,从那刻开始杀欲便会充斥脾脏肺腑,遍及全身血液。届时,要是没将这些人一个个杀光恐难收手。 所以不是她仁慈不杀那些神仙,而是这阵子她戾气躁动,不能杀人,这完全是刚巧事出有因罢了。 至于去参加什么法会的那群乌合之众,不得不说他们倒真是十分走运,那时候的朽月被戾气缠身得紧,只想着要早些离开罢了。 朽月观察了四方环境,夜色浓稠,山林黑森森一片,她发现自己正处于人间的某座山谷之中。 又念身有旧疾,左右寻人也不差这会儿,她决定找棵大树睡上一觉,兴许明朝戾疾会有所消退也不一定。 次日清晨,朽月被一阵婴儿啼哭之声吵醒,睡梦迷蒙之际又感觉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朽月心中顿生愠火,向树下吼道:“吵死了!谁没事跑来这里生孩子?!” 荒郊野岭的,竟然有死孩子的哭声,真是见鬼了!朽月在树上以手枕头,睁开朦胧的睡眼,猛地起身向下看去。 “灵帝大人,还记得我么?” 只见树下站着一位面容清癯的白衣道士,道士宽袍敞袂凌于风中,正笑盈盈地抬头望着她。 又见道士怀里还抱着一个未有足月的婴儿,正是这小孩的哭声叨扰了她的清梦。 朽月看清来人之后随即翻身而下,携一缕晨光飘落至了道士身旁。 她揉搡着迷蒙的寐眼,脸上生出三分愠怒,嗔问道: “原来是你这小道,本尊还道是谁在树下偷着生孩子呢!我说柳初云啊,你个正儿八经的道士哪来的小孩?嚯!莫非还偷着还俗了?” “灵帝莫要见怪,实在无意打扰您在此休憩。” 被朽月这么戏谑一问,道士先是毕恭毕敬地向朽月弯腰行礼,然后甚是无奈地解释道:“这孩子是贫道今早在溪边兰花丛中捡到的,也不知是谁家将小孩就这么丢了,怪可怜见的。山间朝寒露重,贫道于心不忍,便想着先将他带回观中再作打算。”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因为这里是千茫山呀,贫道府观就在前面。”柳初云用手指了指前方雾气缥缈处。 朽月举目望去,山腰处高低错落的道观在薄雾中崭露头角。 初升的朝阳从云端射出几道金光散落而下,在此如梦如幻的虚实之间,观宇若隐若现。 千茫山的仙韵灵气厚泽丰殷,对净化邪戾之气成效显著,朽月试着活动了下筋骨,果然灼痛烧心之感消退不少。 “原来本尊昨儿误打误撞竟来到你这了,倒是有缘!”朽月笑道。 道士眉眼带笑地朝朽月点了点头,原本亲和俊逸的面容如今颧骨突兀,双颊微陷,比之朽月上次所见清减不少,应该是伤病所致。 “自然是有缘的。” 孩子咿呀不止的哭声使柳初云分神,在好生安慰一通后见没什么成效,于是只好放弃。 柳初云抱着怀里的烫手山芋颇为无奈地笑道:“还要多谢上次灵帝出手相救,否则贫道连半条命都捡不回来!但没想到还累及您得罪了苍源一派,贫道实在过意不去。日后灵帝大人若有任何需要尽管提,初云定竭尽所能地为您办到。” “胡兼这畜生本尊此前就很是不喜,碍于他师父钟昀禛的薄面才一直没动他。不过本尊杀就杀了,没什么好说的,就当替天/行道一回吧!” 柳初云十分叹服朽月灵帝的胆魄,苍源派是神界第一大派,其开山祖师乃是枯阳元尊的好友苍源派主钟昀禛。 钟昀禛开创的教派势力庞大,还有不少流派分支隶属总教管辖,如此其他旁门仙教就显得相形见绌,权势远不可及。 小孩的哭声不止,且越发声嘶力竭,豆大的泪珠不住地翻滚而下。 朽月最是不喜小孩的,更别提起床时脾气不好,听着婴儿没完没了的哭声莫名有些烦躁。 于是她过去看了眼襁褓中嘤嘤啼哭的小孩,本欲开口让柳初云好好哄哄,谁料她方一走进,这小孩竟霎时收住眼泪不哭不闹了。 此刻,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她笑了起来。 “灵帝大人,这小孩好像挺喜欢你的,您若不嫌弃可否领养这孩子?”柳初恳切地看着她。 朽月阴怖沉沉地凝视柳初云一眼,不假思索地给了个痛快的拒绝: “不,嫌弃,很嫌弃。” 她攒眉看着柳初云怀里的半点大的乳娃娃,这娃娃生得倒是十分精致,睫毛纤长浓密,眼睛炯炯有神,还张着没牙的小嘴在微微笑着,模样甚是惹人喜爱。 婴儿手背正中有一小块火焰状的青色胎记,朽月觉得有些眼熟,伸手欲拿起查看,未料小孩的手从襁褓中挣了出来,一把握住了她的食指牢牢不松。 朽月着实吃了一惊,要知道古往今来从没有哪家小孩不畏惧她的,甚至连黎魄小时候第一眼见她都要吓得躲起来。 她那一副凶神恶煞的冰山脸,别说婴孩,就连那些个活了几千年的神仙遇见她都要躲着避着。今天这种情况也真是太阳打西边升起,叫她有些受宠若惊起来。 碍于身上戾气未散尽,未免伤及无辜,朽月还是警觉地抽开了手指,心想还是离这个怪异的小生物远一点为妙。 这方一抽开,这小破孩便委屈得开始又要哭了。 柳初云不得不哄了半天才将孩子哄好。 “这么爱哭,是个女娃娃吧?”朽月杵在一米开外的地方问柳初云。 “贫道还不知。”柳初云摇了摇头,他说自己也是刚刚捡到这家伙的,还没验明是男是女。 “本尊看这娃娃许是饿了,你得喂他东西。” 朽月内心暗自庆幸捡到孩子的人不是她,否者那孩子有十条命也不够她折腾,黎魄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想起黎魄她到现在都有点对不住人家。 遇到朽月这个无良之主也着实怪他命不太好,初次见面就被丧心病狂地拔了鳞片和龙骨做成鞭子,他还因此差点一命呜呼。 朽月在他小时候只教过怎么打架——因为她就只擅长打架。 无论天寒地冻还是赤日炎炎,黎魄都没有一天不在勤奋练功,倒也是个不服输的个性。 这样悲惨的童年说多了都是辛酸和苦累,而这全都要归功于朽月。 现在这条龙得亏没长歪,可惜性格差强人意,以至于从小没什么朋友。 说到底黎魄是条龙,生命力好歹强点,要是当时换作这娃娃,别说抽筋拔骨,饿他一天估计就直接挂了! “看来真是饿了,贫道一会就下山找个奶娘喂他。”柳初云轻轻拍着小孩,眼里满是宠溺的慈爱。 朽月倒是看出几分来了,这道士有心收养这孩子。 柳初云见朽月正欲转身要走,忙挽留她:“灵帝大人既然来了,不若去鄙观中坐坐,贫道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朽月本已渐行渐远,闻言摆了摆手:“改天吧,本尊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不过建议你还是好生养伤。” “那灵帝大人慢走,日后如有空光临寒舍,初云必定扫榻相迎。” 柳初云目光多了几许柔和,在原地抱着孩子默默目送朽月离开。 朽月一走,孩子方才好不容易停歇的哭声又再度响起,声音中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悲戚。 初见柳初云 若要提及朽月第一次遇见柳初云,是在上回朽月化作公子白陌初到人间的时候。 那时,她途经千茫山山脚,恰巧望见远处柳初云正半跪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三根削尖的魔钉已穿透了他的肩胛和双腿。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戴着獠牙鬼面,头顶长有一对黑色犄角,其手提一柄黑骨缨枪,尖锐的枪刃正离他的胸膛不到一寸。 两人旁边还站着一位看热闹的仙门弟子,这人正是苍源派教主钟昀禛的首徒胡兼。传闻此人最近正准备接任苍源派掌门一职,此时出现在这里有些不合时宜。 正当柳初云抱着必死之心时,朽月出现了,一条燃着青白炎火的鞭子当空破风扫尘一般劈下。 魔头及时侧身一躲才免去被炎火烫灼,但黑骨缨枪却被鞭子拽离出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枪头斜插在不远的一棵柳树下。 那魔头诧异地回身去看是何方来者,上下打量了片刻后,愣是没能认出她的身份。 旁边的胡兼倒是一眼认出她来,虽然对方是男相出现,但恶神朽月那张脸他化成灰都认得! “恶神朽月!?怎么哪都有你?!” 胡兼惊魂不定地退了一步,满脸错愕地瞪着朽月,有些难以置信她会出现在凡间。 “原来是朽月灵帝,这副模样在下倒是没认出来,哈,久仰久仰!”那魔头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拱手敬了她一礼。 “看样子钟昀禛的爱徒已经沦落到与魔族为伍了?”朽月用颇有磁性的男声质问胡兼,并不理会魔头的恭维。 “哼,是又如何,这里反正没别人,我若与左魔君联手,你觉得你还有胜算?” 胡兼脸上露出一丝狡黠之色,嘴角忽然咧出阴鸷的笑来,然后眼珠往右一转,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那魔君,示意他可以动手了。 凡事皆有例外,令胡兼始料未及的是这后面来得太快的反转,那魔头竟然出尔反尔地倒戈了! 被称为左魔君的犄角鬼面直接忽略了胡兼,兀自走到朽月身旁:“本君始终认为灵帝与我们是同一类人。天上的神仙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唯有灵帝阁下才配称得上是六界真名士,真性情。本君预感一向很准,灵帝阁下迟早会加入我们的队伍中来,到时候推翻天族统治指日可待!” 此人深藏不露,看来不太好对付。 朽月方才就一直在思考胡兼的话,此时她借用玉脂之身下凡,神力有所限制,倘若他们两人真的联手,恐怕少不得是一场硬战。 “呵,本尊现已是万人之上,你一个魔辈能开出比这更好的条件么?” 朽月灵帝是出了名的清高冷傲,要想拉拢她还真不是易事。 魔头双肩颤动地狂笑一阵,意味深长地眯起狭眼仔细地观察她,意图从她的表情上得到什么信息。 但朽月依旧不动声色,白如玉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注意到魔头在看她,朽月侧首斜睃回去,两人目光还未正式相遇,倒是魔头不适应对方眸间的锋芒先行避开了。 “若灵帝能来魔族坐镇,魔族九五至尊的位置必定为您双手奉上。”魔头给了一个自认为极有诱惑力的条件。 朽月虽对魔辈无甚好感,但如今刚得了玉脂之躯,寻人要事还未办妥,若和这魔头硬碰硬,只怕容易毁坏现在的这具肉身,讨不到什么好处去。 于是嫉恶如仇的灵帝一改作风,虚与委蛇地与他周旋起来:“听说魔域现由两位魔君统领,划分为一左一右,这局面倒是新奇。本尊不管你是哪一位,你说的都不能算数。” 朽月的话方一说完,左魔君嘴角的笑意缓缓僵固,看来戳到了他的痛处,此时此刻那张兽头面具里面不知是何表情。 “灵帝若能站在本君这边,本君一定能够助灵帝成为独一无二的魔帝!”魔头说得信誓旦旦,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 胡兼还以为魔君只是假意逢迎朽月,没想到真的有意与她结盟! 一看事态有变,他气急败坏地提醒道:“左魔君,别忘了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方才我们分明已达成了共识,怎么,现在要毁约不成?” “谈不上什么毁约,本君只跟有能力者合作。”魔头道。 “此事以后再说吧,眼下本尊要替神界清理门户,你若不想溅一身血的话,还是让开些为好。”朽月寒眸锐转,向胡兼射去一道凌利的寒光。 “有新同盟帮着处理上家自是再好不过,灵帝请便!” 左魔君立刻会意,二话不说便退往一旁给朽月让路,还敞开右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胡兼跟着钟昀禛的时间最长,也是他收的第一个徒弟,两人师徒感情颇深,常以父子相称。 朽月很早就见过此人,钟昀禛常来启宿山与枯阳论道,身边总是跟着一位唯唯诺诺的徒弟。 钟昀禛的这位徒弟素来有换脸的本事,在长辈面前用低眉顺眼的脸,在低位神仙面前又换上了趾高气昂的脸。 而且此人极善于附膻逐秽,喜欢结交一些神族身份显赫之士,有一群狐朋狗友。 胡兼属于通过后天修炼飞升较早的那一批神仙,后被钟昀禛一路提拔坐上了苍源派代掌门之职。 苍源派与神隐派有着本质的区别,只因苍源派门人皆数为飞仙,乃是后天修炼飞升上来的。而神隐派有纯正的天神血统,这一批人又被称为先天之神。 先天之神和飞仙之间的较量自古就从不间断,两股势力或明或暗地纠杂一起,最后组成了盘根错节的神仙权位体系。 胡兼虽十分看不起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先天之神,但内心那股子嫉妒却如影随形地附着在根骨中,从而生出不可消抹的自卑感。 “喂,朽月,听说你的天神血统并不纯正,怎么也好意思呆在启宿山?” 有一次胡兼经过朽月身旁时,用极为不爽的语气挑衅她,那回是两人头一次见面而已。 血统不纯? 哼,竟然有人说她是靠血统上来的?简直是在找死! 朽月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足足用温火烤了他六个时辰,直到钟昀禛将半死不活的徒弟给带走,那时整个启宿山中弥漫着一股焦肉味久久不能散去。 后来枯阳还不余遗力治好胡兼的烧伤,并亲自登门代替朽月向钟昀禛赔礼,此事才告一段落。 自从见识到朽月的手段,胡兼在之后一段时间都不太敢来启宿山,就算去了也是每次都绕着朽月走,暗地里也不知费了多少口水来咒骂宣泄。 伤口虽愈,痂痕犹在。 以往的恩怨情仇皆历历在目,胡兼每每想起那次屈辱的经历皆痛不欲生,发誓有朝一日必要报仇雪恨。 胡兼倏然拔出长剑指向前方威胁她:“朽月,你要是敢动我,我师尊不会放过你的!” “噢,他是不会放过本尊,那又能如何?”朽月语气轻蔑,完全不把苍源派教主放在眼中。 胡兼原本以为搬出师父会让她忌惮三分,看来是他失算了。 “简直狂妄至极,看来今日不拼个你死我活,谁也别想离开!既然如此,那便速速领死吧朽月!”胡兼眼神盈满仇意与痛恶,口诀与手势同步出令。 此番他用的是正宗苍源独门剑阵,以元神注剑,用灵力驱动,此法能使剑气剧增万倍,退避三军也不在话下。 待剑阵猝然启动,胡兼手中长剑顷刻脱手飞向朽月,长剑出势狠绝敏锐,一道道眼花缭乱的剑光在空中闪现。 剑身受念力所控忽而转变态势,其剑芒顷息化成千万股疾风向朽月灌去。 林间空气被剑影割裂得瑟瑟作响,气氛随即变得肃杀起来。 一阵被割裂搅碎的落叶纷纷飘曳而下,这阵剑气宛若旋动的绞肉锋刃正飞速地向前翻滚。 “剑法不错!”魔君站在一旁不嫌事大地拍手称赞道。 苍源派弟子素有‘剑仙逸客’的美名,虽剑法多半是博人眼球的噱头,但朽月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剑法堪称精妙。 胡兼的剑法看似招招飘逸灵动,实则剑气磅礴如猛虎出山,而绝非为好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朽月也曾用过剑,所以知道此人剑法不赖,苍源派教主座下第一大弟子也绝非浪得虚名。 与此同时,朽月飞向空中与猖狂的剑气相对,她脚下生着莲花青炎,右手拂袖聚力抛鞭迎击,左手游刃有余地击退身后利刃。 她虽两手并用,但却应付裕如,镇定自若的模样不见丝毫慌乱。 左魔君目睹了两人这场精妙绝伦的交手,心中已有定论,他本想看看传说中的朽月灵帝到底有何厉害的手段,但心里隐隐还是有些失望。 朽月压倒性的优势虽然显而易见,不过可以看出此战她并没有使出全力,故而没能利落地解决胡兼那厮。 朽月也并非不想速战速决,只因头一次附身在玉脂中还不能完全适应。玉脂灵活性不佳,不仅肢体僵硬活络不开,而且就连脸上也很难作出更多表情来。 玉脂本是玉石之物,尽管能够被当作肉身容具使用,但说到底还是有所缺陷和限制。 空中电光火石之间,朽月逐渐占了上风,胡兼剑阵被她逐一击破。 不消片刻道道凌厉的重鞭反甩向胡兼那处,黑鞭如长龙般苍劲盘卷而去,胡兼见形势不妙,局促仓皇间竟胡乱地抓了一根救命稻草——将奄奄一息的柳初云挡在身前作肉盾! 朽月猛然收住鞭势,但鞭子依旧借势往旁边砸去。 鳞骨鞭材质坚不可摧,加上朽月使出的力道十分强劲,这鞭子竟如钢筋一般抽碎旁边的巨石,顿时地上被斩裂开了一条长缝。 “堂堂苍源派上仙作风竟如此低劣,钟昀禛看来没好好教你怎么做人!”朽月手执长鞭冷冷地站在一旁,眼里满是轻蔑之意。 胡兼嘴角渗血地躲在柳初云身后狂笑:“哼,朽月灵帝,都说你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怎么名不符实啊?哈哈哈……怎么如今见你这般心软,莫非你很在意这条贱命吗?” 胡兼说着将手中握着的长剑横在柳初云喉间,很快便划出一道殷红的伤口来,那虚弱昏厥的道士脸上立即呈现痛苦之色。 见对方无甚反应,胡兼继续刺激朽月:“或者说你跟这破道士还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私情不成?哈哈哈……什么狗屁灵帝,简直污秽不堪!” “私情?” 左魔君疑惑的目光落在眼前那位琼林玉质的灵帝身上,这身形样貌是正经男子无疑。虽说这貌子清新俊逸,但却绝非阴柔之风,他怎么也看不出朽月灵帝还有这种特殊癖好。 在兽头面具之下的魔君脸色复杂,皱眉瞅了瞅被他重伤的那个道士,暗自庆幸幸亏没将他弄死,否则跟朽月就彻底结下梁子了。 不过他心中仍然百般不解,这种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货色怎么就让朽月给看上了? “怎么,不吭声了?哈哈,被我说中了?哼,你有什么能耐能进神隐派?不就是靠着枯阳元尊上位的么,我呸!你个杂种也配称为先天之神?” 胡兼还在继续大放厥词,朽月老早就看这狗东西不爽了,方才见他手上还挟持着人质才没立马动手,现在被他这话一激,突然就不想顾及旁人的生死了! 朽月向胡兼步步逼近,任凭他把手里的道士折磨得死去活来也全然不管,杀气从周身腾腾冒出,比青炎火势更盛。 让他这么一说,这恶神就真的不管不顾了!胡兼心下有些忐忑不安,狗急跳墙地嘶吼道:“朽月,你若再上前一步这臭道士就要没命了!” 朽月并不理会胡兼,依旧我行我素,周身气焰涨得老高。 胡兼心里七上八下,紧紧箍着柳初云往后退,因为他知道那丧心病狂的恶神现在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这女人果真心狠手辣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就在胡兼慌神之际,朽月当机立断地抛鞭卷住柳初云的腰身,往后一扯便将他从胡兼的手中抢了过来。 胡兼见状哪里肯罢休,旋踵间持剑向柳初云背后刺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刻,朽月左手指尖迅速地截住了剑刃,两指用力往后一折,这把由上好精铁锻造的灵剑当即碎作几块。 未待胡兼有何反应,朽月汇聚周身灵力向他脑门一掌劈去,胡兼头上血浆迸溅,当场毙命。 重返人间 后来,柳初云得救后感念朽月救命之恩,运用独门密法‘占卜术’为其算出槿花仙子夙念今世所在之处。 同时柳初云还考虑到天下局势未定,四方诸国民不聊生,于是他趁着伤病潜入伊国宪君梦中托梦,谎称失踪太子能救焚拯溺且不日将归。 此一石二鸟之计,既能令朽月灵帝行事自如,又能顺便借助她的力量拯救天下苍生疾苦。 朽月本来想直接闯进伊国皇宫找寻木槿仙子夙念的下落,途径秽存山时偶然救下伊国宪君,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当上了伊国国主。 当所有的事都顺理成章,她才反应过来让柳初云算计了一道。 当时朽月多少有点怫然不悦,好不容易做了回好事还被人当作冲锋陷阵的棋子,这么随意就替她安排上了拯救苍生的使命。 更好笑的是她一介恶神,又不是济世活佛,哪来的慈悲心肠? 不过她转念一想,有了伊国国主的身份也不算什么坏事,起码办起事来更便捷无阻,只好卖柳初云一个人情,顺势推波助澜了一把。 再话人间,如今局势已定,天下归一,伊国无疑成了最大的赢家。 祁临侯伊扬东征西战三年,收复了分崩离析已久的山河。 其兄白王伊白陌念其胞弟厥功至伟,泽被千秋,随即退位让贤,至此仙音归去,不复朝堂。 正所谓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白王效仿尧舜禅让之举被世人传为佳话。 祁临侯伊扬承天恩授皇业,建立大祁帝国,封为开元祁武皇帝,建都雅兴,开创盛世元年。 朽月到雅兴城之时听到了不少关于白王禅让皇位的美谈韵事,大致的版本是说她乃天上白陌仙君,为助胞弟成就功德大业特地下凡。 等他功成身退后羽化飞天,携一位仙娥回到了云宫之中,如今隐匿于九霄天外。 看起来她在人间比在神界受欢迎得多,想来也可笑至极,她一位臭名昭彰的恶神也有被歌功颂德的一天。 朽月正坐在一家酒楼上饮酒,窗外一条条繁华的街道贯穿着鳞次栉比的民屋商肆。 雅兴不愧是地处物华天宝的福地,众多楼宇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庄严肃穆的皇宫,雄州雾列,蔚为大观。 极目望去,一座座气势恢宏的殿宇在内城中拔地而起,格局布画严整罗密,为当今天子所在的皇宫居所。 伊扬如今是大祁皇帝,身份地位自然今非昔比,朽月贸然前去诸多不便。此番她回来只为打探纸鸢下落,并不想多生事端,过多纠缠世俗之事无益。 自上次槐山一别,莫绯带着纸鸢不知所踪,朽月一路追查至此,从世人零碎的传言中得知,在她走后有另外一个‘伊白陌’代替了她。 朽月想到黎魄此前曾在槐山认错人,便推算到极有可能是莫绯假扮了她的模样,以她的身份来到了祁临雅兴城。 之后发生的事朽月也推测得七七八八,莫绯这位亡国之君非但没有继续兴风作浪,还帮她演完了故事的终章。 如果朽月玉脂肉身未毁,接下来她便计划直接带着纸鸢一走了之,再不理那凡尘俗事。 相较而言,莫绯倒是意外地多管了闲事。 莫绯来到雅兴之后不仅帮着伊扬整治内忧,还解决外患,在天下归元统一之后,这位足智多谋,运筹帷幄的‘白王’携着美人隐退山水,至此杳无音讯。 朽月在离开槐山之前的确有将纸鸢托付与他照顾,但未曾想过他还如此热心,居然帮着外家人掘自家坟墓,这无疑就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打自己的耳光。不得不说,此举真是可敬可佩! 莫绯如若借着伊白陌的身份最后当了开元皇帝还能理解,那么无论莫梁灭亡与否皆无关紧要,成也好败也罢,反正最后的赢家总归是他。 但是这人脑筋打结了,居然功成身退,让她落得个万古流芳的美名。 当莫绯不顾社稷执意与她一同离开时,朽月还以为其中必定有诈,现在看来真是她多虑了。 暴君和贤君之间,此人倒是转换自如,尽职尽责地客串了绯帝和白王两个的角色。 他果真是奸恶的妖邪吗?答案否,他也可能是唱大戏的! 你方唱罢我方登台,红脸唱完唱白脸,他游刃有余。 朽月根本就猜不透莫绯什么心思,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莫绯从头至尾都不安分守己地当好一个恶人,同时也没太大兴趣地当一个好人,而这阴晴不定的种人往往最是猖狂。 时过境迁,于朽月而言不过弹指数日光阴,那个昔日喊她王兄的人今朝坐上了大祁皇帝的位置。 这些与朽月关系并不大,甚至她这个‘弟弟’都不是亲的,不过他一定知道‘白王’和纸鸢的最终去向。 但矛盾就矛盾在要怎么问,自己问自己的下落岂不是令人啼笑皆非? 朽月支颐思量片刻,如今自己倘若改头换面去见他怕是不妥,遂决定用失忆、走散之类的事给蒙混过去。 “喂,好弟弟,你知道我之前离开雅兴后带着纸鸢去哪了吗?” “王兄,你连自己去哪都不记得了吗?” “嗯,出了点意外,磕坏了脑子,记不清去哪了,跟纸鸢也走散了,怎么,不行?” “什么,王兄失忆了?!竟然还把纸鸢姑娘弄丢了?” …… 朽月脑补了以上莫名其妙的对话,嘴角微微抽搐,顿觉这画面简直蠢极了。 仔细一想,她化身伊白陌之时几乎整天板着个脸,尽量不与生人多处,虽不消说她这个神仙整日没心没肺,但人间帝王家亲情淡漠自古有之。 不过匆匆过客尔,又何必介怀? 俗世本多羁扰,既不打算触及,应不留尘埃才是。 朽月一直奉行此理,只叹时如朝霜尘露,不堪一瞬。 她虽历经过漫长的年岁打磨,理应看淡光阴这东西,然千万年前成神封帝的往事竟犹昨日发生一般,历历在目,自有艰辛不语。 战火烽烟惹人烦忧,而繁华盛世能予人通明。 朽月在雅兴所见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举国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再没比这更让人喜不自胜的了。 仿佛受着周围气氛的感染,朽月不觉思绪澄澈明朗许多,双指拈起桌上的酒杯置于唇瓣间品闻。 再望着人间安乐的盛世美景,不由将困恼摒去一二。 朽月此刻脸上戾气全无,顾盼间一派风轻云淡,松释眉梢时尽化霜雪。她微阖秀目,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待酒水饮罢,忽觉楼下街道人头攒动,街上男子纷纷驻足仰头,也不知观望什么。 朽月只觉有无数目光向她投去,十分不解地将头探出窗外,这不看还好,一看却惹得底下闹市一片哗然惊呼。 “那位女子何许人也,竟生得这般逸貌绝伦,怕不是神女临世吧?”某位富家子弟倾慕地赞叹,嘴角的哈喇子三尺连绵垂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坐于酒楼窗户边的朽月。 “哈哈,我看许是哪家贵族小姐偷跑出来了吧?”一路人猜测道。 “画中仙呐画中仙,江某长这么大算是第一次领教何为‘凡尘难留仙,月容画中貌’,真乃旷世丽人也!”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正手拿折扇,趣味盎然地欣赏着楼上那位‘画中仙’,不觉有此感叹道。 “哟,这不是江先生么,久仰久仰!” 那位富家子弟一眼认出了江则善来,心想此人曾是赫赫有名的谋士,在当今皇帝还是祁临侯之时便在侯府中任过职。 听闻此人颇得皇帝赏识,不过他居然宁可游历河山做个闲人也不愿入仕为官,皇帝派人三请三辞后只好作罢。 江则善闻声寻人,见一位衣着考究,品相富贵的公子向他作了一揖,不觉疑惑道:“请问兄台是?” 富家子弟有心结交江则善,于是热络地上前与之攀谈:“在下礼部侍郎之子刘何安,晚辈久闻先生大名,先生清风峻节乃我辈楷模,今日如愿得见先生真容,实在幸会!” 江则善听不惯这些恭维的客套话,见来人是朝廷权贵子弟,于是两手虚抬示意不用多礼。 “刘公子客气了,江某只是一介江湖闲客罢了,不敢担此虚名。” “呵呵,先生过谦了,倒是不知先生此来雅兴所谓何事?” 谁知这小子没完没了地与他交谈,江则善只好回道:“故人忌辰将近,特地赶来祭奠。” “恕晚辈斗胆问一句,先生故人可是栖风君?” “正是。” “唉,可惜栖风君英年早逝,真是天妒英才啊!听闻圣上每年都亲自去祭奠呢,人尽皆知圣上素来爱才,先生若能重返庙堂,必定能得皇上器重啊!” 新政成立后,京城之中的士族贵胄近来养成一股餐腥啄腐的歪风习气,这些蝇营狗苟聚集一处攀交各方权贵,形成了几大新贵为首的阵营。 庙堂上下朽木为臣,这些势力搅得朝廷乌烟瘴气,是皇帝的一大心病,祁武帝却苦于无良策整治。 江则善与刘何安话不投机,如今他两袖清风不想与朝廷有何牵扯,于是谎称有事匆匆作别了此人。 然而待他回望酒楼雅座时,只见人去楼空,画中仙不知何时飘然而去,没了热闹好瞧的行人也各自散去。 “这画中仙与白王怎会如此相似?” 江则善从刚才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方才在街上观察许久就是为了再三确认对方身份。结果他看了半天是越看越像,若非对方是女子,否则他真要激动地冲上去顶礼膜拜了。 只因他这一生最敬佩的人有两位,一位是因病故去的栖风君,另一位便是禅位仙隐的白王。 江则善颇为遗憾地用折扇敲了敲额头,怅然若失地叹道:“白王早已隐迹多年,天下之大相像之人何其之多,许是自己看错了吧!” ※※※※※※※※※※※※※※※※※※※※ 莫绯是男主的其中一个马甲。 来龙去脉(一) 再话伊扬如今虽贵为天子,却没有哪日过的轻松的,整日忙得焦头烂额,旰食宵衣。 大祁刚立,急需一场革故鼎新的政法推行,伊扬为了这场改革筹划已久,只待一个巧妙的契机。 他的书房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等着批阅的奏章和文案,伊扬已连续几日几夜不曾正经入榻。 他看累了便伏案睡几个时辰,晨曦未露便得起身准备早朝。 祈武帝深知身上担着的是天下万民,纵使大权在握也不敢稍作懈怠,事无巨细必躬行慎独,丝毫未敢轻松了事。 今夜伊扬与往常一般忘餐废寝地伏案批文,不知不觉到了三更时分,明明月朗无风,书房中的红烛却无由地飘摆不定。 一阵疲乏的困意袭来,伊扬手执毫笔缓缓停于一点,双眼昏沉之感愈深,稍不留神纸上便留下了一滩墨迹。 朦胧之中,伊扬恍惚看见一双白靴走近。 他自幼习武向来警觉,这双靴子分明看得陌生,那人既非侍卫也非宫女,当他猛然睁眼时却不见有人进来。 伊扬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放心置笔于案前,准备埋头睡上一觉养些精神。 四更天时,伊扬尤在浅梦之中,隐约梦见儿时总爱跟在王兄身侧,王兄去哪他便去哪。 突有一晚,他撞见王兄被蒙面人扛在肩侧正要离开,幼小的他拼命拉扯着蒙面人的衣摆,哭着喊着大叫着,最后引来一群侍卫。 眼见暴露了行踪,蒙面人情急之下将他一脚踢开,带着他的王兄翻墙遁逃。 伊扬额头撞在了地上磕破了皮,顿时鲜血泗流,顷刻染红了整张脸,吓坏了众人。伤疤愈合之后,他的额角有一块不太明显的伤疤,后来他下定决心习武,为的就是能够保护身边的人。 然而他的兄长自那日起便从人间蒸发,任凭举国搜寻也毫无踪影,当他正要忘怀这段不好的回忆时,谁知兄长伊白陌竟然自己回来了! 他的王兄伊白陌,即白王,回来之后似乎对他有些冷漠,连小时候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伊扬一直以为王兄在怪他当时没有拦住蒙面歹徒,以至于让他流落在外二十年。 兄长文治武功,雄才大略,不可否认伊白陌确实是位出色的君王。他有着独树一帜的治国手段与锐利的眼光,势如破竹地带领着伊国独步天下,终于铸就了这个首屈一指的强国,也可以说大祁能有今天,伊白陌功不可没。 万事俱备,只差新皇归位。 谁知他却不爱江山爱美人,突然带着侍女纸鸢走了,毫无预兆的别离令人猝不及防,于是他不得不临危受命仓皇地接下担子。 先是亲妹伊婕辞世,再是挚友栖风病逝,三年前王兄伊白陌走了,连最小的弟弟伊誉也于几日前离家上山求道。 最后他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还要收拾一堆烂摊子。 漫漫长路何其修远,他还能撑到几时? 旧日种种皆由梦境重现,半梦半醒之间,一滴浊泪悄无声息地淌落。 “累了就去歇着,你们人活着不就是图个自在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伊扬猛然一睁眼,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伊白陌翘着腿正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右手飞快旋转着毫笔,左手做着左右翻页的姿势,而空中漂浮着他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这些奏折哗啦啦地在空中不断翻页,伊白陌的眼珠不断在各页纸间来回转动,迅速阅览一遍文章之后,便用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下笔落字。 他游刃有余地用两只手同时操作,将改好的折子俨然有序地堆作一处,整个动作流畅自如,无一点多余之处。 “我怕不是在做梦吧……”伊扬看了半天仍不可置信,张口便是这句话。 “你方才一直喊着本尊的名字,还边喊边哭,想来你对本尊曾经有些不愉快的回忆,本尊出于一点歉意,便决定帮你把这几堆积压的奏折批了。” 朽月斜去一眼看伊扬,发现他脸上泪痕未干,自觉亏心且又没安慰人的本事,于是干咳一声说:“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你还是办事速度太慢,以前本尊在西昭之时也是这般批改奏折,不然你以为哪来的效率呢?” 伊扬神情激动,忘乎所以地上前一把抓住朽月的胳膊,用颤抖的嗓音问:“王兄……你,你回来了!?” 朽月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波澜不惊的淡眸飞鸿掠水般瞟了他一眼。这位朽木之神似乎半分不受对方情绪感染,无喜无怒无哀无乐,不知用何种情绪回应才恰当。 “本尊找你有点事。”朽月用稀松平常的语气道明来意。 这位大祁皇帝发觉自己过于激动,顿时脑海想起来什么东西似的,随即缓缓松开朽月的衣袖,偏头将脸上泪痕拭去。 待他稍稍平复了心情才展颜询问:“王兄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朽月径自负手起身走至窗台边背对着伊扬,她做事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也懒得编出一些理由糊弄他,于是单刀直入地问:“五年前本尊和纸鸢两人来到雅兴,这期间所发生之事你都与本尊说说。” 面对这种奇怪的提问令伊扬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虽有疑惑但对王兄伊白陌过于信任,几乎是知无不答言无不尽:“确切来说,王兄是带着三人来到雅兴的,并非只有两人。” “带着三人?”朽月眉宇颦蹙,面带疑惑地问:“除了纸鸢,还带了谁?” “当时王兄身边另外跟着一位从西昭宫里出来的绣娘,名唤舒云,还有一位姓顾的白面郎君。” 顾之清跟在莫绯身边她不意外,不过没想到他连肖舒云也带来雅兴了,这只蝎子倒是挺会怜香惜玉! 朽月内心哼哧一声,真是可惜了他那后宫三千妙龄女子,跟着他逢场作戏,讨欢迎笑不成却还白白让乱兵糟蹋了去。 “他走的时候不仅带着纸鸢,也将肖舒云和顾之清一并带走了?”只要联想到这四人一起游山玩水的画面,朽月便惊现出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 伊扬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兄长’,审视的目光止不住在她身上来回巡梭,半疑半惑地哂笑道:“王兄,你难道还分两个人不成?那时的你和这时的你难道不是同一人么?” “当然不是同一人了,”朽月脱口而出这话时,才发觉说漏了嘴,紧接着立即又补了一句,“彼时的你与此时的你难道是一成不变的?人间世事无常,须臾间风云变幻,今时怎能与往日同?” 听着这番充满谬论的连篇废话,伊扬差点就被绕进去了,他心里若非似明镜一般亮堂透彻,也不会坐上一国之君的位置。 不过他是一个即便知道亲人蹊跷可疑,也愿意试着相信对方的人,俗称不见棺材不掉泪,五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王兄说的是。” 伊扬看了眼他那古怪的王兄,微笑着默默地坐回了桌案前,还命守夜的宫女端了两杯热茶来。 奉茶的宫女进书房时见凭空多了个人,脸上略感惊讶,走到朽月身前置茶时不由地多看了两眼,当认出这位深夜来客时她不免心头一惊。 这宫女曾在宫中见过这位风逸多情的白王,那双笑意深深的眸子惑而不妖,当其情目半开半合,睫眸扑闪迷离之时令人尤为心动。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现在见他却多了几分清冷萧肃之感,宫女临走时又偷偷瞅了几眼朽月,确认是他本人后才欣然退下。 “舒云姑娘在五年前那场暴/乱中香消玉殒了。” 伊扬揉了揉双眼,平淡地陈述了这个事实,夜以继日的忙碌令这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疲惫,甚至还有一点沧桑。 朽月一脸茫然地回头望着他。 “她是为王兄挡的剑。”伊扬特意提醒道。 “你将事情原委细细说来。” 伊扬暗自叹了一声,果不其然,这次王兄回来似乎对五年前的事一概不知,难不成真的失忆了?他遭遇了什么吗? 他心里一连串的问号,但却出于尊重和信任,没有问出来。 “五年前,雅兴城内忧外患,为弟奉王兄之命带兵东征莫梁,令栖风君留守雅兴。哦,顺道一提,栖风君正是您举荐过来的杜胥远杜公子。” “这我知道,你继续说。” “丁伯喜等一干陈国残存乱党投靠莫梁王族莫氏兄弟,他们在雅兴邻近的若干城池制造暴/动与杀戮,企图动摇民心以此引起我们内部慌乱。而其中有一位名唤柳复的叛军头领便把是策划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柳复是莫延征和莫延程两兄弟安插在雅兴的奸细,此人的手段异常凶残暴虐,不仅对我们的心腹下手还公然挑衅侯府,更猖狂的是他们还残害无辜百姓,每屠杀一处便以留下血字为乐! “栖风君花了三月有余才将乱军逐一清除,他身边的冷姑娘也出了不少力,整个雅兴多亏栖风才得以保全。但由于栖风连日操劳过度,他本就孱弱的身子每况愈下,最后不堪重负病入膏肓。” “我听闻消息后唯恐生变,立刻从前线赶回雅兴,虽赶上了见杜公子最后一面……唉,奈何还是难挽英才!” 伊扬说到好友辞世时不免黯然神伤,知音弦断后久久不能释怀,为此消沉了一段时间。 朽月点点头,知道他口中所说的栖风君杜胥远便是天上刚归位的彦曲星君。 来龙去脉(二) 那时听闻好友病重,伊扬闻讯便匆匆赶回。 他始终忘不了杜胥远临终看他的眼神,是一种未能帮护他到最后的遗憾,其中还夹杂着壮志未酬的不甘。 “我在回到雅兴的路上,恰巧碰上了三哥伊宏,胡邬等地让莫延征军队占领,他从胡邬逃难到了雅兴,于是我便将他带进了城并安置在侯府中。” “呵,恰巧?”朽月忽然轻笑一声,那语气似问非问,仿佛已看透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伊扬敛眉苦笑,于是继续说道:“谁知一到侯府时正逢栖风病危,我与三哥赶去时,他已经不省人事,嘴里还不停念着冷姑娘的名字。 听下人说冷姑娘私下交代他们需好生照顾栖风君,她要出一趟远门去取药,当栖风问起便说她有事得回家乡。冷姑娘一走便再也没回来过,也不知是遇上了什么事,到头来连栖风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应该是见上了。”朽月漫不经心地宽慰道,说是宽慰有些勉强,她那话反让伊扬一头雾水,大惑不解地问: “此事我并未听闻,王兄此话何解?” 朽月瞥了伊扬一眼,转而岔开了话题:“本尊当然知道的比你多一些,所以之后呢?” 回忆。 之后杜胥远形容枯槁地卧于病榻中,病骨支离,神思混沌不清。 病榻前,伊扬抓着杜胥远的手,但他的双眼却紧紧盯着一旁的伊宏看,嘴里含糊不清不知在说些什么。 只见伊宏上前走了几步向杜胥远微微倾身致礼,一脸毕恭毕敬地颔首道:“久闻栖风先生大名,只恨早不相逢,今日于此得见虽了心愿,却不成想先生竟会病得如此严重……伊宏还望先生多加保重,祝先生能早日康复,快点战胜病魔。” 见伊宏上前,伊扬才介绍说:“此乃我三哥伊宏,在回来的路上遇见的,想着四处兵荒马乱不安全,我就携他一道回雅兴来了。” 谁知杜胥远一听,猛然伸出两手欲上前去扼住伊宏的脖颈。 伊宏见状兀自往后退了一步,杜胥远抓了个空还因此差点翻下榻来,幸亏伊扬及时将他扶稳,强行将他按回枕上。 惊魂未定的伊扬不免好生嗔怪道:“栖风君,你怎不顾身子羸弱还这般激动?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必如此惊慌!先生大可放心,如今本侯回来了,万事皆有我呢!哼,不就是几个残党乱匪,本侯难不成还拿他们没辙么?” 但无论伊扬说什么,杜胥远仍然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纵有千言万语却奈何口不能言。杜胥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处,他突然一阵咬牙切齿,因为看到了伊宏站在伊扬身后正冷冷地朝他阴笑! 终于,杜胥远在回光返照前口中吐出了两个字:“柳……复!” 他方一说完,便翻了眼白溘然长逝。 伊扬当时只以为栖风没能手刃恶人而心中有憾,而未有多想,还为他亲自操办了一场风光大葬。 栖风生前为雅兴鞠躬尽瘁,生得百姓爱戴,死后全城同哀,禁娱三月。 杜胥远死后的第三天,假白王莫绯来到了雅兴。 侯府此时正紧锣密鼓地办着白事,前来吊唁的人不绝如缕,全府上下一片忙碌。 守门家丁倒是一眼就认出了顾之清,但对那位长身玉立,容姿熠然的绛衣公子全然不识,不敢贸然放行。 家丁看那他身边还跟着两位端丽冠绝的妙龄女子,料想此人定是某位贤身贵体的大人物,遂上前将顾之清拉至一旁询问:“顾公子,你身旁这位公子是何人,你们今日来祁临侯府可是为吊唁一事?” “你觉得他像是来参加丧礼的?” 顾之清瞅了眼穿着一身绛红的‘伊白陌’,他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在络绎不绝的丧客之中显得尤为突兀。 顾之清拂去额间虚汗,无奈道:“我建议你赶紧去通禀你家侯爷,这位公子你可怠慢不得。” 家丁听顾之清这么一说,慌忙瞅了一眼那位神秘的男子,碰巧对方也正看着他,忽远远地对他粲然一笑,彬彬有礼地道:“听说我弟弟祁临侯前几日回来了,劳烦你去与他说一声,就说我伊白陌在此等他。” “伊……白陌?”家丁登时瞠目结舌,大喜过望地脱口而出:“你是白王?!” “嗯,正是本王。” 这位‘白王’笑意阑珊,温文尔雅的举止给家丁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 家丁虽没见过白王本人,但是侯爷就在府内,这人要是敢假冒国主一眼就会被识破,所以暗自猜测应该是他本人无疑了。 其实他只是觉得不可能有长得这般好看的骗子,但事实上,会唬人的骗子都长得挺好看。 守门家丁六神无主地将侯府管家叫来,那管家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对惊慌失措的家丁说:“你立马通报侯爷一声,就说白王驾临,快去!”然后才不卑不亢地跪下行礼:“老奴不知白王圣临,有失远迎,如有不周冒犯之处还请宽恕。” “老人家起来吧。” ‘伊白陌’将管家扶起,又抬眸看了眼头上那两盏随风摇曳的白纸灯笼,大门两旁还贴着一对白花花的挽联,茫然不解地问:“有谁故去了么?” “唉,是栖风君,他突然在三天前的夜里病逝了。”老管家如实作答。 还没等‘伊白陌’反应过来,从朱门内蓦地传来一声惊讶的呼喊:“王兄!你怎么来了?” 伊扬腰间还缠着一条白丧巾,只听到‘伊白陌’这三字时就急匆匆地从灵堂赶来,乍一见王兄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不禁有些忘乎所以,上前大手一揽便抱住了他。 显然,这个白王还没适应这种亲密的兄弟之情,皮笑肉不笑地将他的双臂松开,不愠不怒地拍了拍对方的臂膀,莞尔道: “没想到祁临侯竟这么想念本王,这兄弟情真令人感动……不过,弟弟下次再见到我时可切莫再像这般热情了!” “为何?”伊扬奇怪地看着他这个阔别已久的亲哥哥。 ‘伊白陌’闻言噗嗤一笑,假势嗔怪道:“你这么大的人了,该注意场合分寸才是,免得让人笑话了去,弟弟觉着呢?” 伊扬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额头,惊醒道:“王兄说得有理,臣弟下次定当注意!” “纸鸢见过侯爷。”一直在旁边的安静少女向伊扬微微委身作揖,柔心弱骨的身子如风中之柳。 一边的肖舒云也跟着纸鸢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这位是?”伊扬对肖舒云眼生,他不记得伊白陌身边还有这样一位侍女,于是随口一问。 “民女曾在西昭宫中司任绣娘一职,有在宫中见过几次侯爷的,侯爷不曾注意便是了。” “原来如此,”伊扬对她回以客气一笑,转身对白陌说道:“王兄,有什么事进府再说。这几日我正为栖风君办理后事,不知王兄要来,臣弟此次着实欠缺考虑,若因此而影响王兄的心情实属臣弟之过。” “无妨。” ‘伊白陌’不在意地说道,脸上笑颜不减,与伊扬并肩进了侯府,明显没有因为别人的丧事而影响心情。 顾之清,纸鸢和肖舒云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也一道进去了。 —————— 朽月靠在椅子上捧着自己的半边脸静静地听着伊扬讲述,伊扬仿佛是在帮着他这位失忆王兄努力还原某段记忆一般。 或许也是某种试探,朽月多少也察觉出来了,只是保持着缄口不言,不予置评。 伊扬只觉得此次王兄换了一个人似的,一段时间不见,他整个人由冷傲变得亲和起来,那言笑晏晏的模样令人有些无所适从。 说来也十分好笑,正因为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和颜悦色的白王正是声名狼藉,受世人唾弃咒骂的莫梁昏君莫绯所倾情演绎的。 ‘伊白陌’被伊扬带到了会客厅,顾之清一改往日嬉皮笑脸,难得乖巧地在角落坐下。 纸鸢和肖舒云本来碍着身份不敢随意落座,不过伊扬纵横沙场随性惯了,来者即是客,便也将两人招乎过去坐下。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位穿着丧服的男人,瞧见伊白陌稳如泰山地坐在主位上,先是一愣,又顷刻恢复了神色。他忙走上前来在莫绯面前屈膝跪地,谦卑温驯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臣弟见过王兄。” 莫绯盯着伊宏的后脑勺狐疑了半天,他实在猜不出这是伊白陌的哪一个弟弟,不过可以看得出来一定不是他的亲弟,因为与方才伊扬的反应截然不同。 有一点让莫绯很失望,就是这些个兄弟姊妹竟没一个与伊白陌长得相似的,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伊白陌打量了伊宏一遍,十分客气地笑道:“起来说话。” 谁知伊宏听他一笑,心里不免打毛,仍然跪地不起:“臣弟惶恐,不经王兄允许私自来此,还请王兄宽恕臣弟擅离职守之罪!” 擅离职守?莫绯不知所以然,又怕露了马脚,于是试探地问道:“你既然知罪,那为何又违背本王的命令?” “请皇兄息怒,臣弟谨遵皇兄旨意一直守着疆界,但前段时间莫延征带兵攻城,臣弟一直负隅顽抗,势死守城。敌军围攻七日后奈何城中断了粮草,胡邬城破,臣弟也是不得已才弃城而逃,请王兄责罚!” “永珍太妃呢?”伊扬不禁皱眉问道。 “母妃他……”伊宏被这么一问,眼睛突然红润起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说:“臣弟没能保住她老人家,等我赶到时她已经……王兄!我母妃他老人家死不瞑目啊,请王兄为臣弟做主!” 伊宏突然用膝盖往前挪了几步,笔挺地跪在莫绯跟前,泪眼婆娑地抽噎着。 莫绯心道有点意思,看来他是让伊白陌给发配边疆了,且不论他嘴里有几句真话,单凭他现在的这副哭相就已经很令他恶心了。 见莫绯毫无反应,伊宏由小声啜泣转为声泪俱下,一边哭着一边苦苦哀求莫绯为他做主。 伊扬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拳锤在了木桌上,义愤填膺地对莫绯说道:“哼,莫延征欺人太甚!只要王兄发话,臣弟立马去将疆土抢回,为太妃报仇雪恨!” 莫绯视线从伊宏身上移转到伊扬身上,眼波流转间已有主意,于是温言和声劝道: “哦,原来是莫延征干的好事,嗯,本王知晓了,事关伊国门户安全,胡邬是一定要抢回来的。只是我军还在东边征战,现忽然要召集人马去攻抢西疆边境的胡邬,只怕眼下为时不宜,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弟弟还是莫要冲动得好。” 伊宏闻言,似有不甘,抬起涕泗交颐的的脸看着莫绯,欲开口再次哀求。 还没等他出声,伊扬倒先抢了话:“是臣弟糊涂,我军主力还在莫梁驻守,在根基未稳之际贸然撤军的确欠缺考虑,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火。” “西昭不是还有些兵马留存么?可否调遣一二?”伊宏见缝插针地打起了西昭驻兵的主意,看来是十分坚持抢回边境要地胡邬城了。 看来白陌公子这位弟弟也非等闲之辈,莫绯嘴角勾起会心一笑,立马知道了他打的什么算盘。 伊宏主张调军远攻胡邬必定有诈,这招声东击西可谓一石二鸟之计,既可乘虚拿下西昭,又可在胡邬埋伏一波大伤伊军元气。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时远在莫梁的主力兵马粮草断了供应,不得不回过身来对付已占山为王的莫家军。 莫绯目光没在伊宏身上,相比于看男人,看女人要来得赏心悦目。他从方才就一直盯着侍女纸鸢看,那双流盼的眸子像会说话一般,令痴人心魂飞驰。 纸鸢许是被这样看着感到尤其不适应,这位琼姿花貌的病中美人窘迫得双脸红透,恨不能蒙上对方的双眼才好。 非要厚脸跟来西昭的绣娘肖舒云就坐在纸鸢的正对面,‘白王’这样炙烈的目光令她不得不生出一丝妒意。 从槐山去雅兴的路上伊白陌就一直抱着纸鸢,饭食药汤皆由白王亲自送入口中。肖舒云闭眼也不是,睁眼也不是,只怨自个没本事让白王喜欢,还落得险些被驱逐的下场。 “这倒不是不可以,本王会从西昭抽调两万兵马去胡邬。”莫绯突然开了口。 伊宏见伊白陌松了口不禁心中暗喜,默默地揉了揉跪麻的膝盖,就等着叫他起身入座。 莫绯偏偏没让他如愿,拿起桌上的清茶品了一会,末了才道:“就由本王的手下领兵出征吧。哦,对了,你要一起去吗?” 这后一句是问的伊宏。 “手下?”伊宏茫然。 “喏,”莫绯朝顾之清哪里努了努嘴,向两人示意就是这货。 伊宏和伊扬蓦地转头看向顾之清,此刻正昏昏欲睡的白蛇郎君突然感觉到几股焦灼的目光投射身上,立马挺直腰板打了一个激灵。 什么?出征?原来伊白陌方才说的手下是在说他? 顾之清目瞪口呆地用手指指着自个问:“公子你确定要我去?” 莫绯颔首掩笑,表示他理解的没错。 “王兄,这位兄台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应是无半点带兵打仗的经验吧?” 伊扬从小在军中混迹不免有所质疑,哪块是能上战场的铮铮铁骨,哪块是纸上谈兵的二吊子他一看便知。 顾之清肤脂白净,面若敷粉,况且他全身没个二两肉,一看便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软脚鸡,谁都不敢相信他能骑马射箭,更别提上不上得了战场。 就连顾之情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本事。 话说回来,顾之清在妖界可是出了名的‘顾小跑’,跟其他妖怪打架就必须要做好打不赢的准备。 顾之清做蛇的准则就是打不赢就跑,他逃跑的速度已堪称六界一流。要是上了战场打不过敌军,他很有可能会弃兵而逃,溜之大吉。 “此事就这么定了。” 莫绯语气坚定一锤定音,已做的决定丝毫不容置喙的作风倒是与朽月如出一撤,都是霸道难伺候的主。 来龙去脉(三) 当晚,这三个‘亲兄弟’阔别重逢自免不得把酒言欢一番,莫绯不得不假笑逢迎这种令人难以抗拒的感人兄弟情。 伊扬一边向他敬酒一边暗自感叹王兄的确变得异常和蔼可亲,与他聊天也有趣得很。伊宏一开始还未曾注意,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满桌的玉盘珍馐还未动,三人便先酩酊大醉被人拖回卧室,伊宏方才一直向两人拼命灌酒,谁知喝到最后自己先不省人事。 伊扬久经沙场,寒夜里常饮烈酒暖身,故练得一身好酒量,但奈何遇上了比他还会喝的五斗先生——莫绯。 谁叫莫绯以往就是整日花天酒地的昏君形象,他喝酒自然从没喝醉过,堪称‘酒池枭雄’。 莫绯见那两人醉如烂泥之后也趴在桌上应个景,而顾之清浑然不知地将他扶起往外走。 在被顾之清抬回去的路上,莫绯故意耍酒疯,嘴里嚷嚷着要扒蛇皮,吃蛇肉,还说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蛇这种滑不溜秋的软体蠕虫。 这些话搞得顾之清战战兢兢的冷汗直冒,生怕他一个心血来潮就把他炖了。 回到房间后纸鸢为他打了一盆热水,莫绯立刻‘清醒’了过来,步履如常地上前洗了把脸。 顾之清一脸幽怨地杵在旁边,感情方才那一通乱嚎乱叫是唬他的,他差点还信以为真了!心道这白陌怎么跟他主人一个德行? “看什么,小心本君真把你炖了。”莫绯正色道。 “咳咳,我说白陌公子,你该不会真的让我带兵打仗吧,这个我可不擅长啊!” 莫绯换下外袍准备就寝,瞥了眼顾之清,摇了摇头道:“你那德行本君还不知道么,呵,本君连你蜕了几次皮都知道!” “蜕皮?”纸鸢歪着头盯着顾之清,双眼迷离困惑,不解地问:“顾公子有什么顽疾么?” “哈哈哈……他确实有病!”莫绯捧腹大笑,顾之清则一脸铁青地瞪着他,从来没觉得白陌这样跟他主人一样讨厌过。 “风筝妹妹你别理他!”顾之清气道。 莫绯擦干眼角的泪水,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道:“纸鸢,你先回房休息去吧,本君与他还有事要说。” 纸鸢点点头,因她实在想不通什么顽疾会有蜕皮的症状,只好带着满腔好奇走了,在出门之前还有些奇怪地回头望了眼一脸菜色的顾之清。 “去把门关上。” 顾之清已经习惯了这位‘白陌公子’对他颐指气使,把门一关上他才反应过来,大晚上两个男人关门做什么? 还没等他有过多的遐想,一转身差点就没把下巴惊掉—— 莫绯已变回了原样,他一手支额地靠坐在案几旁,此刻正用邪佞的眼神睨视着他,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蛇皮生扒了似的。 一种毛骨悚然的凉意吹拂着他的背脊,顾之清‘哐嗒’一声当即双膝着地,眨着无辜的小眼可怜巴巴地望着莫绯,那一脸的求生欲直教人鄙视不已。 “主……主人!?小顾这些日子直念着您回来呢,原来您老人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真是太好了!” “得了吧,如果你还想留着你的蛇命最好废话少说,否则本君把你的嘴缝上!” 顾之清立马屈服于莫绯的淫威之下,捂着自己的嘴巴声音含混地答道:“唔……小顾不说了!” 只要想到这条蠢蛇最近几日的表现就让他头疼,莫绯揉了揉额心,没好气地说道:“接下来本君要交代你个事,还不附耳过来?” 顾之清一听便乖乖将耳朵送上,然后一顿小鸡嘬米地点头。 “明白了吗?”莫绯问。 顾之清摇头又点头。 “嗯?” “明白!” 之后,一切如莫绯预料的那般,顾之清领着三千军马走的第五日,莫家军便带着大军赶赴西昭,同时雅兴城被一支胡邬军得水泄不通。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那是伊宏背地里偷偷训练出来的死士,这些死士个个身强体壮,脸上都有统一的夸张印纹,穿着异域服饰,一个个灰头土脸都跟野人似的。 他们此前一直被伊宏藏在雅兴城附近的郊野中,为的就是等待最佳时机。 这日栖风君入葬北郊早陵,祁临侯伊扬要亲自送挚友一程,于是也跟着送葬仪队出发。 摸清‘白王’和两个丫鬟独自守在雅兴城中,伊宏暗知机会来了,于是发动一干死士血洗侯府,欲刺杀白王伊白陌。 这些强悍的胡邬人拿着大刀闯入侯府,先将守卫斩杀,接着便开始大肆屠戮府内无辜的仆人,无论男女老少一概不留活口,一直从外厅杀到内院。 侯府本就办着丧事,那些还未撤下的白帷素幔上被染红一片,红白二色骇心动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横七竖八的尸体横陈各处,几乎全是一刀割喉毙命。 正值午后,困意缱绻,假白王莫绯躺在院中的摇椅上小寐,树荫落下一片沁人心脾的凉意。 几个人高马大的死士率先闯入,他们身上沾染着浓重的血味,府中哭天抢地的呼喊求救声此起彼伏。饶是如此,他们眼前的这位伊白陌仍在闭目养神,不见起身。 “头,那个就是白王吧,都大难临头了,还这般悠闲!你猜他是真睡还是假睡?”一个胡邬死士问旁边块头大的疤痕脸头目。 “管他真睡假睡,上前砍他一刀试试!” “有道理!” 接着几个死士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他们观察了一阵这位正在熟睡中的男人,然后抬头互相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地举起右手血迹浸染的刀对着躺椅上的莫绯砍去。 这些侩子手们动作利落,手起刀落后‘砰’的一响冒出白色烟雾。 他们杀人如麻,往往一刀斩下会有实打实的快感,但这次刀感空软绵绵无力,感觉没砍中什么,但又感觉砍中了什么。 等烟雾慢慢散去,他们才看清楚摇椅上的物体,那根本不是什么白陌,而是灵堂里的一个纸人! 这些胡邬人面面相觑,当知道自己被耍后气得脸红筋涨,纷纷转身四处察看,嘴里喊着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白陌的踪迹。 “诸位不请自来,在这里找什么呢?呵呵……难道是来找死的么?” 一个令人发憷的声音从满院子的胡邬人头上传来,这些人闻声齐刷刷地抬头往上看。 只见‘白陌公子’正悠闲地坐在屋顶飞檐边上,这人似乎不惧危险陡峻的高度,径自垂下晃悠悠的两脚来。 “他在上面!” 这些胡邬人激动地叫嚷着,但发现这高度根本没法上去抓他。 “搬梯子!”疤痕脸头目用粗嗓门喊道。 于是有人很快搬来梯子正准备爬时,莫绯用纤长的手指轻轻一弹,梯子瞬间化成了一堆齑粉。 “头,他会妖术!” 疤痕脸恶狠狠地笑道:“哼,给我上弓/弩!” 烈日之下,箭头的反射出锐利的冷光,漫天的箭雨朝屋顶上射去。 莫绯双手背于腰后,闲庭信步地在屋顶上走来走去依然毫发无损,速度倒也不快,但就是没有一根箭能射中他。 没过一会,他们便已经弹尽粮绝,而那屋顶被乱箭射得跟刺猬似的,莫绯岿然不动地立于屋脊上,那双笑眼早已洞悉一切。 “这就没招了?那现在该轮到本君了吧?” 莫绯勾起一抹妖惑的笑意,向前伸直了一只手臂,食指朝下方略微一挑,底下的几个大汉便开始举着刀口往对方身上砍去。 这些死士身体完全不受控制,院子内惨无人道的喊声一声更比一声高,这些恐怖的惨叫令人不寒而栗。 终于,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莫绯支着头卧在屋脊上纵观全场,此时正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幅他最满意的作品。 只见满地的头颅在打滚,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一根根被削成人棍的躯干血肉模糊。 院子中还站着最后砍赢全场的勇士,正是那个大块头疤痕脸头目,他在最后的厮杀中幸存了下来。 这人麻木地望着一地残躯,一身衣裳沾染着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的鲜血,手中握着的大刀已砍得口缺刃卷。 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了,呆立片刻后漠然地将刀口对准了自己的脖子——自尽了! “啧啧,真是无趣。那么现在,我该去找找我那好弟弟了!” 莫绯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悄然离开,只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肉块和残肢。 回忆中止。 伊扬在为朽月描述这部分的时候打了一个寒噤,他说他在战场上也没见过这么残忍的画面,不过他到现在还以为是那些胡邬死士自相残杀是因为突然疯了。 只有朽月才了解那些完全是莫绯能够做得出来的,当然她不可能说破,她还没蠢到平白无辜地抹黑自己,毕竟莫绯是顶着她那张脸做的那些事。 伊扬起身舒展身骨,用手锤了锤酸痛的肩膀,略有尴尬地笑道: “呵呵,说起来我打小就不爱念书,小时候贪玩爱闹令母后十分头疼,还要多亏王兄的教诲和督促,这些事王兄肯定没印象了。我本意不在朝堂,如今看起这些折子来尤为乏味,倒还不如打仗有意思。” 朽月神思教伊扬打断了,听他话里行间似乎有抱怨的意思,怨她撂担子撒手不管,委这般重任于他。 “既承其果,莫追因由,力行本分,无谓天命。”朽月不咸不淡道。 她将这句枯阳原本对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送给伊扬,劝解开导这事一向都不是她擅长的,枯阳倒是在她身上费了不少口舌。 伊扬听完先是一愣,神色微动,品味半天才道:“兄长教诲的是。” 来龙去脉(四) 于是伊扬灌了一口浓茶醒神,又接着讲了下去。 “当我听闻侯府生变时旋即带兵杀回,但已不见王兄的踪影。因为担心兄长的安危,清理完剩下的胡邬死士之后我命人四处寻找,最后在柔烟湖上发现两艘画舫正在对峙,其上正是王兄和伊宏。” 莫绯正歪坐在一艘画舫的亭顶上,满脸阴翳地盯着对面那艘画舫,忽然他嘴角噬起冷笑,因为在被他拦住去路许久后,对面的船舫终于有了动静。 伊宏将船舫的门打开了,随后将五花大绑的一男一女推到甲板上,那被绑缚的两人口中均被塞严了布团无法出声。 被绑的女子自然是纸鸢,伊宏很清楚只有她才威胁得了伊白陌。 但是另外一个人却让莫绯十分困惑,看模样身形是个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孩,此刻正瞪着一双惶恐失措的大眼哀望着他。 莫绯看了眼纸鸢又看了看她旁边那小孩,蓦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见他眉头一皱,无奈地喟然长叹道:“白陌啊白陌,难不成你给本君戴了顶绿帽子了?!” 对面三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伊白陌’自己念着自己的名字,他们谁也不知道莫绯是把那小孩当成伊白陌的私生子了,而且还以为是他和纸鸢两个人的…… 纸鸢:??? 待伊宏将两人口中的布团一撤去,两人争先恐后的呼喊声打破了平静。 那小孩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喊道:“大哥快救我!我是被三哥骗来这里的,他说你在雅兴,我就跟着他来了!谁知他不仅将我绑起来还喂我吃奇怪的东西,现在连纸鸢姐姐也被他一起抓来了!” 莫绯听完那小孩的话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庆幸原来也是他弟……不过他弟怎么那么多啊?吃了六位弟黄丸啊? “公子不用管我,先救六殿下!”一旁的纸鸢也朝他在喊。 莫绯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伊宏的大笑打断了。 “哈哈哈,伊白陌,这两人都被我喂了毒药,解药有且只有一粒,就看你要选兄弟还是要选女人了,哈哈哈……” “当然是选女人了。”莫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道。 对面的伊誉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眼巴巴地问:“大,大哥,你不要我了?” 这时伊宏突然激动地上前摇着伊誉的肩膀说: “六弟,你没听错,他选了这个女人!都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说我们连衣服都不如,岂不是很可怜?当初他就是因为这个女人才刁难我,呵,还将我发配到了边远的胡邬!可怜我那母妃不堪长途跋涉,一到胡邬后便水土不服地病倒了,之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托王兄的福,她老人家在三个月前就驾鹤西去,死前还交代我要将她的尸骨带回故土安葬!” 哎呀呀,真是一出不可多得的好戏,莫绯差点就要拍起手来,不过还是忍住了,因为这不是白陌会做的事,他得维持好人家的完美形象。 “我的好弟弟,若要什么都怪罪到为兄头上,那事情可有的算了。这样吧,既然你的目标是我,你就说说要我如何做你才肯放过他们二人?” 莫绯从亭顶倾身一跃,衣袂翩翩地落到船舷上。 “好说,那你就先把自己左手砍下以示诚意如何?”伊宏阴阳怪气地说道。 “不要啊公子!” 纸鸢声音刚落,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咔嚓’一声,莫绯就将自己的左臂十分干脆地卸下了,鲜血潺潺从断口流出,染红了一片湖面。 “怎么样,够诚意了吧?”莫绯面不改色地笑道,不痛不痒地眯着眼斜睨他。 伊宏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个可怕的男人,这人断了胳膊依旧晏然自若,好似断的不是他的手臂,而是别人的一般! 伊宏见‘伊白陌’如此惨烈的模样心情大好,开怀笑道:“哈哈哈,倒是爽快啊王兄!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为弟就告诉你一个救他们的方法。” 伊宏说罢蹲下拍了拍伊誉的小圆脸,发现这小孩正气愤地瞪着他,脸颊鼓涨得像一只河豚,两只小眼珠都快瞪得恨不能弹出来。 “呵呵,六弟,你不用这般恨我,三哥也不是天生的坏人啊,坏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你以后啊千万别学三哥就好!” 伊宏说完起身一脸憎恶地看向伊白陌,用颇为狂傲的语气对他说:“我今天突然想练练箭术,王兄就勉为其难地当一回弟弟的靶子如何,弟弟若是练得高兴了自然会放过他们!” 谁知伊誉这小子一听急红了眼:“三哥,你还是我三哥么?你要是敢射王兄大哥一箭,今后我就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说着说着他眼眶两颗豆大的泪珠就啪嗒掉了下来,毕竟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小孩,不知何为人心不知何为世界。 莫绯故作为难地挑眉一叹:“唉,行呀,就如你所愿!” 他说着看向一边哭哭啼啼的伊誉,好笑地安慰道:“小孩儿你别哭了,他可不会因此放过我的,还是省点泪水等下留给我吧,待会我可能会挺惨的。” “呵呵,王兄说得在理。” 伊宏一面露出十分‘亲切’的笑,一面熟练地在一旁搭弓上箭,准备将箭头对准莫绯。 只见他箭头左指右指举棋不定,摆弄了一会忽然懊恼地将眉头一皱,孩子气地撒娇道:“王兄,你说我我第一箭射哪里比较好呢?” “这要看弟弟心情了。”莫绯回以礼貌一笑,神情悠然自得,看起来这人肉靶子他当的还蛮高兴。 “那就左腿吧!” 随着伊宏话音一落,‘咻’地一声,弦上之箭瞬间飞出正中莫绯的左腿上。 莫绯欣然受之,紧接着他肩膀右臂,腹部,右腿全都中箭,整个人跟个针包似的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见那位‘伊白陌’依旧神色如常,伊宏气急败坏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怪物!怪物!怪物!我明明将箭头都淬了毒,中了那么多箭都没事,呵呵,看来真是活神仙啊!那神仙哥哥你再受弟弟最后一箭,不管你受不受得住我都会放过他们!” 莫绯浑身殷红一片,他本就穿着绛色长袍,如今混染了自身的血迹,这袍子看起来更是红得耀眼,中箭之处如同开满了无数娇艳的喋血牡丹。 “快些吧,有人来了。”莫绯提醒道。 伊宏猛地转头看向东边,湖面上飞快驶来十几条轻舟,舟上全是剑拔弩张的弓箭手。 其中有一条船乘风破浪而来,几乎要接近这两艘画舫了,他一眼就看见了站于船头的伊扬。 伊宏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切,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也罢,这样精彩的画面自家兄弟一起观赏才有意思!” “三哥,快住手!”伊扬在三尺之外的湖面上对着伊宏喊道。 听见伊扬的声音,伊宏手上的弓箭并没有放下的意思,他回以恣睢一笑后右手的箭已离弦,最后一箭无疑是冲着‘伊白陌’的心脏的位置去的。 “不要!”纸鸢绝望地嘶喊着。 莫绯虽是魔类,也并非金刚不坏之身,若心脏受此一箭多少也会折损修为,届时还需花费几百年的时间来修养疗伤。 他正考虑要不要躲下这一箭时,身后一撇明媚的倩影闪过眼角,迅疾地挡在了他前面。 莫绯万万没有想到身后这艘画舫中还藏着一个人,一个容易被所有人忽略遗忘的人。 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倒下的肖舒云,莫绯惊诧之余欲上前将她托入怀中。 莫绯身上全是极为碍事的乱箭,就连左手还让他自个卸了,这种情况已然自顾不暇,他只好眼看着肖舒云倒在他脚边。 伊宏本想再射一箭,这时一支从天而降的长箭飞来射中他的手腕,伊宏惨叫一声,他手里的弓箭均纷纷脱手。 伊宏忍着痛将箭头拔出,他全然不顾右手的箭伤,咬牙切齿地用左手拔起腰间的佩刀正向伊誉砍去。 伊扬见状大惊失色地纵身跳上画舫,谁知方一上船舷,伊宏就瞪着惊诧的眼珠笔直地倒在他面前。 一道鲜红的血注将伊宏的脸分成两半,仔细看才知其额间似乎被一种透明的利器刺中。 伊扬关切地看向另一条画舫上,莫绯已经将断了的左臂接好,此刻他正一根根地拔着身上的毒箭。 他那泰然自若的神情令人咂舌,动作随意得就如同在拔几根葱一般轻松! “王兄你没事吧!”伊扬关切地问道。 “没事,你先救他们两个吧。”莫绯正敛着眉检查着肖舒云的伤势,无暇理会伊扬。 伊扬低头看见脚下的两个‘粽子’才想起来去给二人松绑。 肖舒云胸口的箭已被莫绯清除掉了,毫无血色的脸犹如一张宣纸一般无二。她终于躺在了自己日思夜想的男人怀中,脸上不见半分痛苦,有的只是异常满足的幸福。 她把头埋入‘伊白陌’的胸膛,一股血腥味灌入鼻腔。 纵是如此,她也甘之如饴地抓紧他,拥抱他,她不肯轻易放手,因为知道这大概是自己靠他最近的一次了。 “就这么喜欢白陌么?” 头上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肖舒云抬头茫然地看着‘伊白陌’,默然半晌确认是他本人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莫绯叹了一口气,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奴婢第一次见到国主就喜欢得紧,咳咳……”肖舒云一说话胸腔就痛,喉咙立即涌出一口咸腥的血咳了起来。 “正好,我也是。”莫绯用着白陌的脸感同身受地盯着肖舒云看,这话他倒没有说出来。 “奴婢不图国主能喜欢我,只希望国主哪怕有一点点不讨厌奴婢也是好的……奴婢虽非国主软肋,能当一回国主的盾甲也已心满意足。咳咳……能死在心爱之人的怀里此生再无所求,舒云何其幸运……” 肖舒云的眉眼疲惫地慢慢合上,箭头的剧毒早已深入她的五脏六腑。 可惜的是,最终她都没能死在心爱之人的怀里。 人间尘断 “王兄,茶凉了。” 朽月喝着杯中的凉透的茶水,眼看杯子见底却还是未有所觉,伊扬亲自上前给她换了一杯热茶。 “王兄,你在想什么?”伊扬注意到朽月在发呆,于是有些好奇地问她。 朽月回神过来,摇摇头说:“你们凡人的欢喜只不过须臾,现在看来这短暂的一瞬也很有意思,无趣的是荒度漫长而虚无的年岁。” “这倒也不全然。有些人就喜欢追寻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六弟。说起六弟就让我头疼,他学父王求仙问道,整天不务正业还专习练些什么术法,很是耽迷于此。他前些日子离家出走说要去拜师求道,我拦都拦不住,唉,也只好由着他了。”伊扬无奈一笑。 想起六弟伊誉,朽月脑中立马浮现了昔日教他修仙练法的情景。感情是自己把他往这歪路上指的,罪魁祸首不正是她本人么?出于心虚,她决计闭口不言此事。 “柳复死后那些乱党反军都清除了吧?”朽月顾左右而言他。 “王兄不是不记得了么,怎知柳复正是伊宏所伪扮的?” 伊扬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位六根清明的仁兄,怎么看也看不出他是个失忆的,反倒像是个装糊涂的。 “猜的。”朽月不以为意地说。 “哈哈,不愧是王兄。” 伊扬见怪不怪地点点头,遂将后面的事简要地述说了一遍: “伊宏正是勾结外敌的奸细柳复,他自被调往胡邬后心生不满,太妃之死令他生了蓄反之意。伊宏故意让王兄把西昭的兵力调往胡邬为的就是调虎离山,并且透露消息给莫氏乱党,煽动莫延程派兵去围攻西昭。与此同时莫延征在胡邬城中早已设下埋伏,为的就是上演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 伊扬方说了个前因大概,朽月顿时知道了故事后来的终果,心领神会道:“调虎离山虎没走,请君入瓮入了蛇。” “不错!顾公子并没有真调兵去胡邬,而是令三军中途折返,与城中兵将两面夹击,莫家军大败,莫延程死于乱军之中。之后顾公子取了他的首级只身前往胡邬,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竟以一人之力夺下城池!” “具体经过民间各有传闻,说是莫延征在当晚梦见一条白色巨蟒,蟒蛇口中还衔着他弟弟莫延程的脑袋瓜子!接着第二天他忽然就得了失心疯,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的,口里还念念叨叨着说‘有蛇,有大蟒蛇要来吃人脑袋’……之后,莫氏乱党群龙无首后,顾公子便不费一兵一卒取了胡邬城。” 朽月抬头看了眼门外的破晓之色,见伊扬仍是兴致勃勃地准备继续说下去,于是适时地打断道:“你还是直接与本尊说说后来伊白陌带着纸鸢去哪了吧,本尊想知道这个。” “王兄赶时间么?难不成这次又不准备长留于此?”伊扬有些失落地问道。 “吾本过客,无意多留。” “既然如此,王兄你且等等。”伊扬见朽月去意已决,说完转身去书柜上拿出一封信递给朽月。 朽月用两指夹着信轻轻一抖,开始凝眉聚神地看了起来。 信上字体劲则铁画,媚若银钩,刚柔并济。真是字如其人,她一看便知是谁留的。内容原来是一首诗与一行留言: 《莫逢归》 风萍杳迹暮作昏,云廊静寞不相逢。星浅孤灯照残忆,月复落西意沉沉。 非心占得三分近,才教别恨空余长。槿梦魂怜思将疾,佼骨化萤渡幽山。 诗末留字:卿之嘱言,未敢有怠,舜华山长候君归。 “自王兄离开后,这封信便凭空出现在了我书案上。王兄的字迹我是见过的,这封信很显然不是出自王兄之手,我一直思虑着这封信到底要给谁。现在我知道了,这封信是专门留给王兄你的,有人知道你会回来,他一直在等。” 舜华山?难不成他们去了那里? 朽月立即合信起身,暗忖信中纸鸢的状况似乎不好,不宜再于此逗留,她必须亲自去舜华山一趟看看究竟。 “王兄这就要走了么?”伊扬见朽月起身忙叫住她。 “嗯,伊誉我会帮你留意的。” 朽月没有回头,一拂袖摆便行色匆匆地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突然停了脚步,又似乎想起什么来,站在门边用手背将门帘一掀,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看。 “王兄可还有何事?” 伊扬还以为她改变主意了,谁知朽月一本正经地说道:“人生苦短,祁武帝应及时行乐才是!” 还没等伊扬还未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朽月已化作一团青火遁去,倏然间无影无踪。 就在这天深夜,礼部侍郎之子刘河安突然在家中暴毙,可以说是事出突然,毫无预兆。 江则善在某家客舍落榻,听到这个消息时还颇感意外。 据说刘河安死得很是蹊跷,死状极为恐怖。尸体是在自家卧室地板上发现的,他身上绑着一层蛇蜕,双眼未合且净是眼白,嘴巴大开,舌头往外翻出,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翌日,客舍里的旅人都在议论刘河安让蛇妖索了命。 江则善越听越玄乎,有人说刘河安此前是有案底的,他为了攀附当朝陆丞相的千金,将前来投奔他的未婚妻暗中杀害,抛尸湖中,定然是他这未婚妻死后化作蛇妖报复来了。 此间恩怨此间清,因果循环,哪有什么毫无预兆的事。 江则善结清钱两后离开客舍,准备了一些祭祀用品,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便往晚陵去了。 晚陵是皇家陵园,寻常百姓家不得入内,但他曾得了祁武皇帝的特许,是可以进去祭拜的,不过需要跟皇帝祭拜的时间错开。 皇家陵墓有专人打扫和值守,园陵植被齐整,定期会有人修剪。 偌大的陵墓很是空旷,立朝以来还没谁葬在此处,倒是九泉之下的栖风君身先士卒地体验了一把此处的大好风水。 江则善穿过一条青石板铺陈的甬道,拐弯时看见一人站在栖风的陵冢前,身影凄凉,神情凄婉,是一位面容清丽的青衣女子。 女子不知会有人来,忙拭去眼角泪水,匆忙离开。 江则善刚唤了声“姑娘留步”,但他一眨眼的功夫,女子已然不知所踪。 他回过神来,发现栖风的墓前多了一束不合时令的梨花,花瓣莹白胜雪,冷傲沁骨,倔强如斯。 —————— 清晨的舜华山被曦光照拂,朽月上次离开的时候正值秋日,过了几个四季更替后眼瞧着盛夏时节到了,周山的景色与印象中的又大为不同。 木槿花依旧迎风开着,这种朝开暮敛的花,花期较长,有半年的时间都在开花。故花开又花落,新旧更替了几遭,朽月又见满山遍开的木槿。 路过山脚的茶馆时,朽月又遇见了那时在茶馆的说书老人——郭老儿。 朽月有些意外这个老儿竟还健在,抬脚走进茶馆中要了一壶茶,这茶不是自己喝却是添给那郭老儿的。 郭老儿年入古稀,却还精神矍铄地坐在茶馆一角吃茶,不过背脊还是依然佝偻着,弧度像极了茶馆附近的一座小木桥。 老头察觉有人走近坐下,凭一双蒙着灰翳的眼睛欲努力辨清来者,只觉面前这姑娘一身利落行头,品相不凡。 郭老儿纵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再难认出来,更何况如今他那双眼看东西都跟雾里看花似的,妖精在面前也辨不得真假。 “姑娘,尔从何来?”老者用苍老的声音笑呵呵地问道。 朽月垂目勾唇一笑,也不应答,伸出纤长的手指点着幽火在他眼前晃了晃,郭老儿顿觉灰蒙蒙的双目立即变得渐渐明亮起来。 她那一声清傲的声音令郭老儿打了一个激灵:“你是舜华山的山神郭荣吧?” 他曾听闻幻月岛的灵帝乃青炎所化,用一身骇人的毒火凌驾于天理法度之上,若非朽月本尊驾临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人会用这火来。 郭老儿一见青火立马吓得跪在了地上:“不知灵帝到访,有失远迎,老朽在此赔罪!” “本尊上次来这倒还纳了闷,怎么连自个都忘记的事别人竟这般清楚,后来发现你不可能是道听途说的,也有可能你当时就在这座山上。郭老儿,你到处传播本尊的陈年往事这可还行?” 郭老儿擦去额间冷汗,模模糊糊想起了上次她来此处的情形,既悔眼拙没能认出又恨自己嘴巴怎么就管不住,他忐忑不安片刻后才壮着胆向朽月赔不是。 “还请灵帝恕罪,老朽以后定然将嘴巴捂严实咯,倘若有冒犯帝尊,还请帝尊原谅老朽这次!” “罢了!” 朽月因有事在身,不想翻出无关紧要的陈年旧账来,于是开门见山道:“可有在舜华山中见过一位年轻姑娘和一个看起来十分轻浮的男人?” “呃,这个嘛,姑娘倒是不曾见过,不过舜华山几年前来了一位老妇人就住在山坳处的木屋子里头,也不知是不是帝尊要找的人。” “老妇人?你起来,说清楚他们是何人?” “是,”郭老儿慢悠悠地从地上起来,恭敬地拄着拐杖站往一边后才慢条斯理地说: “这位老妇衣着举止不似乡村老妪,像富贵人家出来的老太太,大概是五年前跟着她儿子来到此处定居,她因为腿脚不便故平时很少下山来,前几年都是她儿子下山采买生活用具。后来她儿子不知因为何故无端枉死,就葬在一棵楹兰树下。” “此后,老妇人便一直守着她儿子的墓,每日都会去看上一回,风雨无阻。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呐!”郭老儿感叹了一声。 “老朽巡山时曾看见有一条白蛇常常在木屋附近出没,十分担心妖物伤人性命,于是跟着妖物一路随行。后来发现那条白蛇常常偷偷送些吃食给老妇,还会帮她驱赶山中精怪。” 他继续道:“可最近很少看见白蛇的影子了,老朽见她一人独居山中有些可怜,也会经常拿些食物给她。但是这阵子老朽眼疾发作无法上山,也不知她现在状况如何,帝尊可去山坳处寻访,看看她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无巧不成书,朽月越听越感觉不对劲,离开茶馆后就根据郭老儿指的地方寻去。 她腾云往下俯瞰,发现山坳有块平地,平地上确实有个不起眼的木屋,而且在木屋不远处就有一株青蕊盈枝的楹兰树。 满树繁花熠熠生辉,流光溢彩,在姹紫嫣红的舜华山上独树一帜。 这棵树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在朽月的印象中,这棵树是不存在的,许是自老妇隐居此处才移植过来的。 经过楹兰树时,朽月心间隐隐觉得有些不自在,余光瞥了一眼树的那头,树下似乎立着一块墓碑,记得郭老儿有说过,老妇人的儿子就葬在楹兰树下。 朽月敲响了木屋的门,过了许久之后,木屋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来人可是顾公子?咳咳,你好些日子没来了,出什么事了么?” 见屋外没有应答,里面似乎又叹息了一声,道:“门没锁,快进来吧。” 至此,朽月纵然无法接受这事实,也得迈着艰涩的步伐推门而入。 这声音听着陌生,但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听错的,只要这人一开口,她就知道是谁了。 外面天气很好,一派生机盎然,而屋内却是另一幅死气沉沉的景象。 几缕阳光从窗外投进屋内,洒在角落紧闭的床幔上,床下静静躺着一双精致的绣鞋。木屋虽然简洁宽敞,但灰尘遍布,看得出来很久没打扫过了。 木门一被打开,屋内便灌入一阵清爽的山风,屋内床幔被吹开一条狭缝,朽月迎面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垂暮老妇。 老妇透着纱幔看见有人进来,那人逆光走来样子看不真切,但从身形来看并不是她口中的那位顾公子。 老妇久居山中素无远客,心中不禁开始疑惑,但胸膛莫名跳得厉害,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姑娘,你是?” 朽月步履沉重地走至床边,目光如炬地盯着床上,半晌,她才艰难地脱口而出道:“纸鸢,你为何会这副模样?” 老妇震惊地看着床帘被朽月掀开,她这一生朝暮思念的白陌公子如今正安然神定地站在床前。 纸鸢一时间千言万语凝噎喉间,想说点什么,热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淌出。 “咳咳,你是……公子?” “是我!” 朽月此时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她强压下满腔愤懑,委身去探纸鸢额间灵台。她记得昔日为纸鸢聚留了充盈的灵力,然而此时纸鸢身上的灵息竟然所剩无几! 朽月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一把抓过纸鸢枯如树枝的手,嗔怒道:“为何你的灵息枯竭如此,莫绯何在?!” 纸鸢的手骨生脆得很,让朽月抓得骨节‘咯吱’响了几声。 见她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朽月才知用力太过,于是急忙将她柴如枯枝的手放下,默默坐到床沿上,垂下眼帘苦涩地看着这张饱经风霜的面容。 “抱歉,本尊来迟了。” ※※※※※※※※※※※※※※※※※※※※ 诗是随便胡诌的。 合葬 朽月轻轻拭去纸鸢脸上的泪痕,指尖划过她干瘪得毫无血色的脸颊时,竟无意识地颤了颤。 纸鸢激动地语无伦次,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朽月立刻将她摁了回去:“本尊就在这不走,你别起来,躺着说。” 似乎怕朽月又再次离开,纸鸢的手抓着她的袖子紧紧不松,等她终于整理好思绪后,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公子终于回来了!” “你一直在等我?” 朽月将自己沉溺在阴影中,靠在床边垂眸打量着床上奄奄一息,行将就木的可怜人。 纸鸢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朽月,似乎对于公子这个装扮感到有点陌生和好奇,沉默片刻后她点了点头,露出苍白一笑说:“公子这模样真好看。” “不适应我这扮相么?本尊换回去便是。” 朽月说着便要化成男相,纸鸢慌忙制止道:“公子不用,不管公子是哪副样子,公子就是公子。” “公子,纸鸢能在临死前见上你一面,已经值得了。”纸鸢吐息极弱,已然是朽木残年,生命岌岌可危。 “本尊既然来了,想必连阎王都不敢见你,放心吧。” 纸鸢摇了摇头,唇瓣微微颤动,欲言又止,似有心愿未了,犹豫道:“公子,能抱抱我么,有些冷。” 朽月闻言稍有诧异,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纸鸢扶起,将她揽入怀中。 她向来不擅长好言安慰人,只好缄默不语等纸鸢开口。 一滴浊泪蓦然倾落,沾湿了朽月的衣裳。 风华正茂也好,油尽灯枯也罢,若能死在心爱之人的怀中,想必是幸运的,再没比此刻更温暖安然,焉能不幸? 纸鸢此时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朽月怀里如同搂着一副随时都要散成一地的骨架。 见状,朽月也没闲着,一边默默往纸鸢背后输送灵力,一边若无其事地等着她将这几年发生的事说一说。 纸鸢神色黯淡,声音沧桑而沙哑:“莫公子两年前便死了,就葬在外面的楹兰树下。” 这个消息令她猝不及防,朽月盯着纸鸢哑然片刻,仍是有些难以置信:“莫绯死了?谁杀的?” 纸鸢摇了摇头,泪眼婆娑地抬眼看向朽月,苦笑了一声,喃喃道:“许是纸鸢生下来便是天煞孤星,克了父母不说,还让身边的人都跟着受累,希望来世能偿还这一世的累债。” “胡说什么,你有什么错?!” 朽月脸沉了下来,抱起纸鸢便往外走去,边走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本尊倒要看看,那只红蝎子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楹兰树下,一地青色在暖阳映衬下越发耀眼,一片片花蕊神秘沉静地铺张在树下,像极了温柔的淡青色火焰。 纸鸢被朽月的举动吓得不轻,谁知她一介女流居然力气大得不像话,稳稳当当地将她抱到了莫绯的墓前,而且还没有将她放下的意思。 无奈,纸鸢只好向她简要诉说了莫绯的死因。 朽月眉头一蹙即开:“你是说有人击碎了他的心脏,然后化成一道白虹走了?” “当时我听见动静刚好从屋里出来,很奇怪的是出来之后有段记忆是空白的,我记不清了……也不知道莫公子怎么就被伤得这么重,只模糊记得那人走时还回过头来看一眼,向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估计是他不知得罪了哪位仙家,你说说杀他的人长什么样,兴许本尊能认出来。” 朽月看着眼前那块墓碑,不知为何,只要靠近这块地方便有些心神不宁。 “我忘记那人长什么样了,事后拼命回想,就是想不起来。” 朽月长眉一挑,意味不明地看了纸鸢一眼,了然道:“看来有人不想让你认出来,是熟人无疑。” 她又看了眼那墓碑上刺目的字,感觉这人死也死得太莫名其妙了。 朽月不明所以地问道:“本尊从方才便想问了,这碑文为何写着‘与爱长眠’,字迹还有些潦草。诶,奇怪,为什么这字还有点眼熟,像是在哪看过……” “这是莫公子死前自己给自己写的碑文,他——”纸鸢动了一下身子,从朽月怀里挣了几下,朽月顺势将她缓缓放下。 “他倒是好兴致,不会还自己挖坑把自己给埋了吧?” 朽月难以理解地揶揄几句,却不是嘲笑的意思,语气里更多的是不安。 是的,她突然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纸鸢蓦然一惊,呆愣愣地看着朽月,迟疑了半晌,忽地用力点了点头:“确切地说他把另外一个人的墓给挖开了,然后自己躺了进去……” 朽月:真是荒天下之大谬,这又是唱得哪一出?梁祝吗?! 不过想来那妖孽脑子也不太正常,像这样想想都荒唐的事,确实也只有莫绯能干出来了…… 朽月哂笑一声:“所以最后他变成蝴蝶没?” 纸鸢没听过白陌讲冷笑话,此番听来着实新鲜,不由乐得抿唇而笑。 “他这是失心疯么?好端端的,挖别人的墓干什么?” 朽月揉了揉跳个不停的额角,心口有一种没来由的心慌,她突然冒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补问道:“所以他挖了谁的墓啊?” 纸鸢半靠在朽月的肩上,脚上柔软无力,不足以支撑整个身子。似乎太久没感受到温暖的阳光,那双迷茫的双眼也变得清澄净澈。 她轻轻叹了一声,答道:“应该是他爱了很多年的女子,莫公子是搂着那具枯骨死去的,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安和的笑,那模样看着真是幸福。” 虽然认为这种画面有些诡异,但朽月面对任何场面都能表现得镇定自若,除了稍微有那么一丝嫌弃外,并无更多的面部表情。 “……这倒是没看出来,他竟还如此痴情?” 朽月想起以前此人的种种劣迹,实在无法将‘痴情’这词套在莫绯身上。 “莫公子说‘等不来她,与她前世的尸骨合葬在一起也是一样的’说完他就自己把棺盖合上了,甚至都没让我帮忙。” 前世的尸骨?莫非…… 她突然想起了郭老儿说的那个故事。 上古之时,木槿花因妖兽而毁,一位少年以鲜血浇灌花根,最后倒于木槿花旁血竭而死。木槿花神葬少年亡躯于舜华山,追残魂于黄泉为其送别,并发誓无论等多久,她必报此恩。 少年只淡淡一笑,回道:“我本命不久矣,没想到死前还能救人一命,权当行善积德。你自不必报什么恩,也不用等我,此去我不入轮回。” 木槿神女:“不知可否告知恩公姓名?” “我姓夙。” 这个声音逐渐缥缈远去,木槿神女一抬头,少年残魂已渡过彼遥河飘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头。 咳咳,那个少年正是朽月本人。 当时她刚从魔界逃回来,为掩人耳目扮成男子,路过舜华山看见木槿花被妖兽损毁,又感自己将不久于人世,遂用灵血救活它,自己血尽而亡。 也就是说,葬在这里的是她前世的尸骨…… 朽月瞳孔莫名扩到极致,转头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那块写着‘与爱长眠’的墓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她一靠近这就感觉身心不大舒畅! 靠,莫绯居然把她的坟给挖了!!! 朽月当场心肌梗塞,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她怒气冲冲地扬手欲要劈断石碑,有种把他从地里挖出鞭尸的冲动。 这时纸鸢担心地唤了一声‘公子’,朽月才将将停住了手势,强制稳住心绪,她不能把纸鸢吓着。 “莫公子没别的恶意的,他之所以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守着这位姑娘的墓。之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扮成公子的模样,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不让我伤心,虽然到最后还是让我发现了……” 朽月哽在喉咙里的怒火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手上强劲的力道忽而转化成一股并无杀伤力的风击打在树枝上,振落了满地的青色碎花。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何当初会放心把纸鸢托付给莫绯,说不定那时自己已经对他生出了某种信任。 朽月好像从未了解过莫绯,但是对方却把她前世的尸骨都摸得一清二楚,呵呵,连自家墓地都让他挖出来了…… “回去吧。” 朽月拈去了纸鸢头上的青色花瓣,却忘了自己也沾染了一身的红尘。 夙念凡体严重受损,她花神仙根本就微薄,花元涣散,早已无法维持人形,幻化回了一株木槿幼芽。 她一直对自己灵气枯竭和衰老的原因缄口不言,朽月也并不勉强,反正来日方长也不急这一时,倒是眼下帮夙念修复仙元才是要紧事。 —————— 一年后,某日在千茫山中不时传出十分违和的小孩啼哭声,经久不绝,实在扰人心烦。 一位清瘦的道士站在山门前一边不停安抚怀里闹腾的顽童,一边叮嘱自己新招入门的年轻弟子说:“涧寻,今日为师需外出采办,你师兄便需托你照看了。” 这道士正是柳初云,交代完后便将小孩交到这个叫作伊涧寻的小道士手中。谁知小孩一脱手反而哭得更凶了,手指跟猫爪似的不停地往小道士身上挠。 想想就荒唐,伊涧寻欲哭无泪,就因为晚入门一年,他得管这个还在吃奶的娃娃叫师兄——从此他便开始了带娃的悲惨修仙生涯。 柳初云正欲下山,方想起什么又转头吩咐道:“哦,对了,过两日便是你师兄的周岁宴,你得空去鹭沚居一趟,务必通知我们那位女邻居要准时赴宴。” 伊涧寻无暇回应,因为此刻他正和怀里的顽兽做斗争,圆润的小脸被那只不安分的猫爪扯得变形,此时此刻说是一摊面饼也不为过。 “希呼,你快管管希兄!采办这种小事弟子也可以……”涧寻含糊不清地说,嘴巴都快被这双猫爪扯歪了去,正用无比哀怨的眼神巴巴地向柳初云求助。 谁知柳初云见状偷偷掩唇一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潇洒地将拂尘往肩上一甩便走了…… 他好不容易能摆脱恼人的魔音,岂有心软之理? 伊涧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师父的项背,默默地叹了口气,一不留神,脸又被抓花了几道。他对上那双无比嚣张的小眼神气就不打一处来,心道这该死的小孩怎么就这么欠呢? 刚到千茫山时,伊涧寻还以为这偌大的朝尘观起码也得有几百号人才对,谁知后来才发现统共没几人。 除去他们师徒三人,观中厨房有一个专门烧饭的老杨叔,一把被施法专门打扫院落的小扫帚。 此外,后山有位不知何时候搬来的神秘女邻居,他到现在都没见过其真容。 后山的鹭沚居离道观不远,穿过一片松林,再沿着敛雾湖走一段路便到了,这位神秘女邻居的木房子就建在湖中央。 周岁宴 早晨湖面雾气未散尽,适时一声声鸟鸣悦人心脾。 伊涧寻之前还在琢磨到底是哪位女仙隐居此处,想着马上便要一睹芳颜,心中不免有些期待,奈何他背上还背着一个磨人的拖油瓶。 话说这娃方才还一直吵闹,这会倒是知道消停了,只是晃荡着脚丫扯着他的头发玩,可能是他刚才的一句‘有吃人的老虎专吃爱哭的小孩’起了作用。 鹭沚居幽静非常,屋里屋外都种满了花草,就连屋顶也爬满了某种不知名的花藤,几只青色的蝴蝶在屋顶蹁跹流连。 暖阳初照,湖面雾气开始蒸腾散去,伊涧寻晃了晃神,驻足欣赏片刻后便准备过桥。 谁知刚踏上一步便碰了壁,仿佛在他面前有一面透明的围墙挡住了去路,这时他才想起师父似乎有提到过鹭沚居附近是设有结界的。 “何人闯界?”一个清越的女音打破了寂静,几只白鹭惊得从湖面飞起越过头顶。 “前辈,我是柳道长的徒弟伊涧寻,师父让我带话过来的。” “柳初云的徒弟?进来说话。” 门楣上垂有一层纱帘子,女子无所事事地侧卧在帘子里面的一张摇椅上,轻轻一摆手便解开了结界。 这位神秘的女邻居自然是朽月无疑。 自从纸鸢花元受损,朽月便四处找寻灵气充沛之地替她疗养,最后发现千茫山这块上好的风水宝地。 柳初云听明朽月来意,当即为她搭建了这处鹭沚居,表示她住多久便住多久。 伊涧寻行至屋前将背上小孩放下,哪料一个不注意,这个猫科属性的娃突然迅速地从纱帘底下的缝隙钻去。 这女邻居是他师父的朋友,但据说是神界的某位德高望重的大神,而且他师父还特意交代这位大神脾气不怎么好,切记别踩了龙须触怒她老人家。 小师兄此举唐突莫名,他生生地给吓出了冷汗,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朽月闭目养神,忽然感到脚下裙摆被扯了下,低头一看,只见一小孩正抓着她的裙摆作势就要爬上来。 外面涧伊寻试图将他唤回,然而小孩充耳不闻,用尽了吃奶的气力抓住朽月的膝头往上爬。 她一把抓起小孩衣服后领,轻松便把小孩拎在手中,有些茫然地瞅着这个半点大的小生物。 此时,这团圆乎乎的生物正在空中张牙舞爪,一脸无辜,小眼滴溜溜看着她。 “这女娃娃长得可真俏。”朽月颇为赞赏地打量道,随即左手将娃娃揽入怀中,踱步出去。 伊涧寻闻言,尴尬地说:“这只是雄性动物,皮得很,让前辈见笑了。” 他正寻思要不要进去将这调皮的小孩抓回来,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出来了,于是负着手恭敬地等在外面。 “唔,这倒是没看出来,长得一副人蓄无害的可怜模样,真是可惜了。” 朽月停住脚步仔细瞧了瞧怀里粘着她的小怪物,又道:“是个女娃娃该多好,长大以后必定是倾国倾城之姿……” 伊涧寻觉得这位前辈有点意思,心中不免觉得好笑,正要开腔,对方却正好挽帘出来了,涧寻的目光定在了那张似乎有些熟悉的脸上。 “大……大哥?!” 他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一时忘记对方的性别和他口中的称谓相冲突,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朽月。 突然有人这么叫自己,朽月有那么一瞬间以为男装扮相还没换回来,于是低垂眼睑检查一番,才发现女装无疑。 “小道士,你认错人了吧?” 朽月也觉得过于突然,半笑不笑地睨着他:“你师父都得喊我一声前辈呢,怎么到你这儿就跟本尊称兄道弟了?” 不过仔细一看,这张小胖脸确实有点眼熟,在哪看过来着——朽月迟疑片刻,问道:“你哪里人?兄长姓甚名谁” “我乃西昭人士,原名伊誉,‘涧寻’是师父赐的道号,兄长名唤伊白陌,因受家兄指点,此次离家是来问道求仙的。” 天!原来是伊誉这小子啊,那个离家出走上山求道的六弟,难怪觉得眼熟! 有道是‘不是一家人,不上一座山’,当初她也就随口说了句“小子你根骨清奇”,结果人家真就屁颠屁颠跑来修仙…… 唉,伊家兄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伊白陌?本尊从未听说过此人。”朽月装着糊涂,马上扯开话题:“对了,那啥,你师父让你来有什么事么……” “哦,是这样的,过两日师兄满周岁,师父想邀请您参加师兄的周岁宴——前辈,小心!” 一个不留神,朽月怀里的小孩扑过去对她的侧脸就是吧唧一口…… 等朽月察觉脸颊沾上一滩不明液体时已经来不及了,这只不安分的小兽忽略朽月惊愕以及愤怒的眼神,转头得意地看看目瞪口呆的伊涧寻,竟然天真地呵呵笑起来…… 小祖宗诶! 伊涧寻额间冷汗涔涔,没等朽月反应便把她怀里的小孩抢了回来,一个劲地赔礼道歉:“师兄不是故意的!师兄不是故意的!他以前从不对人这般无礼,前辈息怒……” “你脸上的抓痕不也是这货的杰作么?” 伊涧寻:“……” 小孩好像得逞了某件了不起的事,正对伊涧寻吐着舌头炫耀,谁知被他师兄直接无视掉。 此刻伊涧寻正想着怎么远离是非之地才好,那有空理会这烦人的惹祸精? 朽月默默抹去脸上的口水,一脸生无可恋地指着小孩道:“下次千万别让他靠近本尊,因为本尊很有可能会弄死他……” “前辈息怒!前辈息怒!晚辈这就告辞,回去定好好教训他!”伊涧寻脚下抹油,抱着小孩赶紧开溜。 那小孩先是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一脸无辜地看着朽月,直到被他师弟抱走后才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两只小手向朽月的方向拼命挥舞着,等走远了才在伊涧寻怀里难过地哇哇哭了起来。 周岁宴。 第三日临近晌午,准备妥当的周岁宴中迟迟不见那唯一的宾客。端坐朝尘观中的柳初云坐立不安,又听说朽月灵帝被自家的黄毛小儿调戏,寻思着她碍于颜面怕是不想来了。 厅堂地上铺了块红绸布,上面扔满了鸡零狗碎的物件,诸如书本,木制刀剑,算盘,印章,拂尘等准备待会小孩抓周用。 “师父,你说那位前辈是不是不来了?”伊涧寻伸着长脖子在门口张望,他还是觉得这位女前辈像极了他大哥。 柳初云抚着娃娃的背脊,愁云满面地回道:“涧寻呐,你说你当时要是能制止下你师兄该有多好?你看看,现在她老人家准是生气,不来了!” “说谁老人家呢?” 朽月拎着一壶酒凭空出现在朝尘观前,而且她身边还站着一位吊儿郎当的道士,她突然出声着着实实把伊涧寻吓得不轻。 “帝……前辈来了,这位道长是?” 柳初云一见朽月瞬间喜出望外,差点把她身份说漏嘴,他目光移至她身旁那位面带微笑的道人时,眉头微微一紧,瞬间手忙脚乱,二话不说立马出门迎接。 这道人看似不修边幅,实则不显山露水,约莫不知是哪位大人物,柳初云自是不敢怠慢。 陆修静随意散漫惯了,说话向来不与人客套:“我就是来蹭吃的,不用管我,哈哈!” 上次小孩满月酒没吃上,朽月昨日特意回了趟幻月岛取了两壶‘醉魂酿’来,路上碰见了陆修静耽误了点功夫,后来实在磨不过那张死皮赖脸,就让他跟来了。 “咦?你没见过陆修静?”朽月讶异地问。 “陆……”柳初云刚说一字,双脚便不听使唤地就要跪下,道士姓陆不稀奇,但关键和朽月灵帝沾上边的道友没几个,除了道祖陆崇他几乎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陆修静一把抓起柳初云的肩膀便往上提,眯眼和气地笑道:“哈哈,道友不必多礼,自在些,自在些。” 柳初云激动得有些头晕目眩,又紧张又结巴:“是,是,陆……陆道君光临鄙观,实乃蓬荜生辉,三生有幸……” 就在两个道士谈话的间隙,一双小手挣扎着就要上前。 朽月一瞅,原来是柳初云怀里的那个小东西没见着人还好,一见到朽月便按赖不住想往她身上钻。 但是小手中途被人拦截了。 陆修静一把抓过小手逗起了娃:“哟,这娃娃长得可真白净,嗯,不错,是个美人胚子!道友,这小孩可有名字?” “兰溪,兰花的兰,溪涧的溪。”柳初云毕恭毕敬地回答。 陆修静还在不亦乐乎地逗娃,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小孩的额头,漫不经心地问:“兰溪?这名字可有什么考究么?” “能有什么考究,他说这孩子是在溪边的兰花丛里捡到的。”朽月抢了柳初云要说的话。 “哈哈哈……这还真是……” 陆修静捧腹大笑,本想好好取笑一番,转头竟发现小孩正瞪着他看,那表情好像不怎么友好的样子,于是话到嘴边拐了一个弯:“还真是可怜呀,这么小娘就不要了……” 小兰溪:臭道士,嘴巴留点德。 “二位请先进观,贫道正准备让小孩抓周呢。” 柳初云不敢怠慢,忙不迭地腾出一手将两位大神请进道观,又转身吩咐伊涧寻:“快让厨房老杨叔准备饭食,待会用膳,快去!” 在朝尘观里,小兰溪面临人生的第一个抉择——抓周。 在一地的器物里,放置最中间的便是拂尘,代表着他师父的衣钵。可惜兰溪坐在中间,完全没有要抓任何东西的意思,这可急坏了他那良苦用心的师父。 柳初云故意将拂尘往他面前戳了戳,希望以后他能继承这座道观,伊涧寻在旁边酸溜溜地看着他师父耍诈。 但是奈何那娃实在不识抬举,轻易辜负师父的好意,扭头看也不看就爬走了。 不出意外,自然是往朽月的方向爬去。 柳初云:“……” 陆修静像是看到什么十分有趣的事,用手肘推了推朽月:“这孩子倒是与你亲近,不若我们当下验证验证如何?” “如何验证?”朽月挑开小孩抓着衣角的手,将他一把拎回红绸布中间。 陆修静让朽月分三次站在不同的方位,然后自己再幻化成她的模样混淆其中,看看小孩的反应。 结果三次全中,假的朽月兰溪看都不看一眼,咿咿呀呀地往真的那头爬去。 恶神表示有些头疼:小孩,你到底是抓周还抓我??? 就连柳初云也摸着脑壳说道:“这还真是奇怪。” “你看,我说什么!” 陆修静不由抚掌叹服,“火折子,你就说是不是你偷偷生下娃娃扔在小溪边的——嗷,别玩火啊,小心把人家道观烧了!” 朽月冷不丁地扔了两团火过去,陆修静偏头一避堪堪躲了过去。 “成成成,是我,是我扔的总成了吧!哎呦你这暴脾气啥时候能改改?”陆修静拿起桌上的酒壶——朽月带来的醉魂酿,他仰头喝了一口闷酒,愤愤地将娃娃抱到一边凉快去了。 柳初云:“……” 伊涧寻:“……” 在角落里,陆修静从怀里掏出一个圆鼓鼓的破钱袋,乍一看还以为这道士腰缠万贯。 谁知只从里面抖出一颗椭圆的石蛋,他一本正经地对兰溪说道:“哥哥也没啥送你,这枚‘因缘蛋’就权当送你的礼物了……” 兰溪懵懂地把石蛋抓在手上玩,又听陆修静神神叨叨地念:“这枚蛋之所以名为‘因缘’自有它的道理。本道君在凡间的时候收了条小白蛇,这玩意儿便是从它袖子里掉下来的。” 他忽然一脸坏笑道:“据说因缘蛋很有灵性,能缝合破碎的因缘际遇。嘿嘿,小家伙,这蛋当然不是给你吃的,以后要是看上了哪家公子,把这蛋送他,保管以后的相公跑不了!据说百试百灵……” 朽月无语地看了那颗鸭蛋一眼,心道这玩意貌似在哪见过来着,她想了半天没想到,已然无甚印象了。 柳初云:“呵……呵呵,道君,兰溪是个男孩,这蛋……呃,他估计用不上……” “什么?男孩!” 陆修静闻言恬不知耻地去抠兰溪捏在手里的因缘蛋:“靠,不早说,把因缘蛋还来!” 奈何这小孩用双手抓着死不松开,眼看他就要哭出声来,陆修静唯有作罢。 柳初云:“……” 朽月将小孩从陆修静怀里抢了过来,小孩跟变脸似的又不哭了。 总之,陆修静觉得这小孩一定是跟他有仇。 种花 刚好饭食准备妥当,柳初云招呼几位贵宾上座。 朽月向来不吃人间饭食,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几口酒。 陆修静倒是没什么禁忌,吃喝照样,玩乐不误。而柳初云未修得仙身,只因尚有一劫未渡,仍只算个半道真人,因辟谷多时也没动筷子。 宴罢,柳初云送走两尊大佛,他转头看了眼在小竹床上酣睡香甜的兰溪,这才发现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绕了两圈的红珠链。 手链精致小巧,其上串有绯色小珠,粒粒晶莹透润,有祈福延寿之效用。朽月又往珠子上灌注了自己的一丝灵息,因此又具备护身辟邪的功能。 这孩子方才一直是灵帝抱着哄睡的,是谁送的可想而知。 柳初云将兰溪的手放进软被,心头不免有些感慨,看来灵帝也不算太讨厌这孩子罢? 最终兰溪护在手里的因缘蛋总算是保住了,为了让他更好地走上正途,陆修静还给他留了一本自撰的修道心得《陆崇道论》。说什么‘沉迷女色不好,还是得专心修道为上’,他胡扯起冠冕堂皇的话来总是一套一套的。 鹭沚居中,陆修静翘着二郎腿闲适地躺在摇椅上,他哼着小曲眯眼看着桌上的那盆无精打采的木槿花,三分悠闲,九十七分浪荡的□□丝属性暴露无遗。 纸鸢自化回原形就被养在这钟灵毓秀的山水居所中,朽月实在宝贝这株木槿,怕风吹怕雨淋还怕让猛兽啃了去,整日将它放在这温室之中不见天日。 “火折子,这花就应该多晒晒太阳,让雨露滋养滋养,你成天将它放在屋子里是人也该憋死啊!话说回来,木槿在这么小的花盆能长个嘛,你就不能将它种在外面,任其自由生长,放它一条生路?” 朽月踢了一脚摇椅:“说的轻松,这山林里多的是野兽蛇虫,种外面本尊如何能全天照看得到她?” “所以说你这粗人干不了照顾花草的细活,来来,本道君跟你讲如何种活它。” 陆修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盆木槿就往门外走去,他杂耍似的将花盆在空中抛着玩,回身看朽月一脸的要吃人的模样笑道:“嘻嘻,本道君在跟它交流感情呢,别愣着,走啊!我帮你找个合适的地方种花。” 朽月幸亏按捺住了扁他的冲动,否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不过想到这花近日来确实没什么生气,叶子萎靡枯暗,种花她确实不在行,这才将信将疑地跟上他。 “要是木槿花有个三长两短,本尊就将你当作花肥埋了!” 朽月尖锐刺人的目光都快将陆修静身上射成筛子,他条件反射地搂紧了那株木槿保命,一边走一边摇头哀叹道:“真是没天理了,我与你认识也有好几万年之久了吧,过命的交情竟然还抵不上区区花草?伤心啊——” 陆修静崇尚自然与天性,能天为被地为盖地躺在路中间睡觉,也能跑到某位仙家的府邸叨扰一宿,山珍海味吃得,玉露琼浆也饮得。 疯道士四海为家,走哪玩哪,没什么架子,见谁都是朋友,一起喝酒的算得上兄弟。要说这么多年来要说跟谁走得最近,除了朽月灵帝,可能还没有第二个人了。 很快,陆修静左晃右逛,在敛雾湖的南边选了块向阳处。 他用脚踩了踩脚下那块地,用手摸了半天腮帮,点头故作深沉:“不错,这地土质肥沃,光照充足,四周还不乏琪花瑶草相伴,不至于零落孤单,而且风水上佳,地理实乃得天独厚……” “你选坟呢?”朽月不耐烦地打断道,“赶紧挖土种花!” 陆修静想不通为什么总被当做苦力,这些年还还都没有半点反抗意识,于是悲愤地撸袖子,对着地上黑土就是一通乱刨泄愤。 他将木槿放入坑中填土,一旁的朽月嫌太慢,难得肯屈尊蹲下帮忙。又听得这疯道士难得严肃地说了一句:“我刚才给那娃娃算了一卦。” 朽月没抬头,动作利索地将土埋实:“卦象如何?” 陆修静沉吟片刻,决计卖个关子:“怎么说呢,不好也不坏,还有点奇怪。” 花刚种完,朽月拍拍手上的土,见还是不干净,顺手就往陆修静身上抹:“少在本尊面前卖弄玄虚,我看你是没算出来。难道说,堂堂陆道君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陆修静对于自己成为抹布这事毫不在意,反而有人质疑他的专业性就不能忍受了:“本道君自然是算出来了,孤星离群,月华无光。这娃天生不是修道的材料,非我仙途之辈,但若做回凡人还可能有权贵之相,这便是不好也不坏了。” 卜卦玄术朽月在启宿山时也学过皮毛,这点其实她也看出来了,但以陆修静的道行不至于才弄清这么点东西。 “有些人天生不适宜此道,算不上奇怪之处,除此之外你还解了什么卦象?” “你猜。” 陆修静悠悠地吐出两字后去拾了几块石头放在木槿四周。 她知道陆修静又在吊她胃口,这臭道士的尿性一贯如此,嘴巴虽藏不住话,但无论如何都得卖个关子才说。 朽月偏偏不着他的道,盯着他手里的石头问:“你堆石头做什么?” “本道君在此设下独门阵法隐匿木槿形迹,任他蛇兽妖魔也不能靠近,免得您老不放心。” 陆修静摆弄完便大喇喇地往地上一坐,意味深长地瞄着朽月:“万物相生相克,兴许以后会出现能克你的人也不一定。” 朽月向他飞去一个眼刀子:“你就挺克我的!” 陆修静貌似还挺认同这个观点,他笑眯眯地伸了个懒腰,等着朽月将他扶起来。“本道君这就要走了,我可是很忙的。” “忙?是忙着降妖还是忙着除魔?”朽月嫌弃地看着陆修静沾满黑泥的手,最后还是将他拉了起来。 陆修静这些年最大的建树就是没再惹祸,甚至还安逸过头,当年还分明是个颇为热血的不良道士,现在倒是收敛不少,不知是让枯阳点化顿悟还是怎么着。 “世人皆被声名所累,岂料恩怨更是磨人呐。本道君有预感,这天上地下要乱了,到时候想安身立命都难,所以我趁现在偷偷闲也无可厚非嘛。” 陆修静甩了甩发梢的汗珠,想拍拍朽月的肩时被挨了她一记手刀,只好悻悻地将脏手缩回。 “元祖给你的那件法袍收到了么,到时可别说本道君没给你送啊。”陆修静酸溜溜地提了一句。 “嗯,去拿酒的时候黎魄给我了。” 朽月指着陆修静腰间挂着的葫芦,好奇道:“本尊刚才就想问了,你这酒葫芦里装的什么东西?” 陆修静低头看了眼腰上动静不小的酒葫芦,拿在手里晃悠两下,葫芦里立刻就没了声响。 他拍了拍葫芦别回腰带上,不由仰头笑道:“哈哈,没啥,我前几天路过人间时,偶然收了一条害人性命的白蛇妖,于是就打算用它来泡一壶蛇酒。奈何这条蛇生命力太强,到现在都还活蹦乱跳的,愁死个人呐,也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喝上一口蛇药酒。” 朽月当下汗颜,揶揄道:“你这臭道士还真是不忌口,小心嘴巴长疮。” 陆修静好气又好笑地啐了她一口:“呸,你这是咒我呢?本道君就这么点喝酒的小爱好你都忍心打击?再说了,喝酒跟长疮两者有什么联系?” 要说联系当然没有,就是觉得能呛住他。 朽月忍不住为这条倒霉的白蛇鸣不平:“这条白蛇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啊,他跟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大可以先将它杀了再泡酒,何必要如此折腾?” 陆修静答不上来,觉得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但又一想,反正这蛇酒泡都泡了,不喝上一口太可惜,嘴巴长疮就长疮吧! 朽月这人做事一贯无所顾忌,因此陆修静在临走时有件事还是想提醒一二:“我听说你杀了胡兼,这件事估计会比较棘手,给你个忠告,以后尽量避开他师父钟昀禛,那老头甚是看重他那个徒弟,你这梁子可算是结下了。” “那又如何?本尊副业就是结梁子,多他一个仇家何妨?昔日看钟昀禛三分薄面才放过那厮,此人本性恶劣,勾结魔族让本尊撞破,还妄图杀人灭口,死他一千次也不无辜。” 于朽月而言,弑神并算不得什么破格的事,该杀便杀,何来顾忌?况且她还手下留情了,给他个全尸已经十分客气了。 “哈?还有此事?啧,那他碰上你还真是不走运,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无道理,罢了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陆修静心心念念着蛇酒,还要避开打它主意的追兵。 是时,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生不详之感,于是立马用左手掐指算了算,瞬间失色道:“本道君这就得走了,在此逗留太久可不好,若要是有人问起我的行踪,你可千万不能告诉!” “哦?行,本尊尽量。” 朽月挑眉暗笑,原来这臭道士在躲人,还当他真有什么急事呢! 果不其然,就在陆修静前脚走后,千茫山里来了一青衣一黄衣两位女仙。 青衣女仙并不主动找她搭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黄衣女仙身后。 黄衣女仙举止大方,笑容可掬地站在湖边,恭敬地向朽月地行了一礼:“小仙湘茵有礼了,请问帝尊可曾瞧见陆崇道君?” “找他何事?”朽月仔细打量了面前一冷一热的两位仙子,琢磨着陆修静桃花匪浅,一来就两朵。 这两位自然是梨花仙子与湘茵元君无疑,跟陆修静也只不过一面之缘而已。 “说来话长,道君他老人家与晚辈打赌,输了要将一物抵押,没成想道君竟然食言跑路,湘茵别无他法,这才一路寻来。” “元君,我们还是回去吧。” 冷沁花十分冷静地劝道,“您为何一定要道君收服的那条蛇妖呢,那蛇妖戕害凡人性命,并不值你我同情。” 湘茵将头垂了下去,眼神黯淡,缄默其口,并不准备多作解释。 朽月方注意到和湘茵一道来的青衣女仙,这位冰美人全程眼神不敢与她对视,似乎有意避开。 “本尊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冷沁花目光与朽月一触即散,她没想到朽月灵帝会这么问,小心应付说:“帝尊前段时间在霞瑜山与诸仙斗法时,小仙恰巧在场,帝尊没有印象也不奇怪。” 朽月点点头不再探究,心中却是存疑,因为那些仙棍她没一个记住的。 一般情况下,但凡不止接触一回的人和事她应该会有些零碎记忆,对方明显不想说,自然也不强求。 “他往南边去了,你们脚程若快些还能追上。”朽月向来对于出卖朋友这件事乐此不疲。 “多谢帝尊!” 湘茵双眼一亮,连忙道谢,拉着冷沁花便往南边走了。 显然,陆修静早就料到朽月会不讲义气,这次长了个心眼,故意往南边走后又偷偷掉了头。 求救 这天夜里,星也无月也无,漆黑的松林路上响起脚踏针叶的沙沙声响,伊涧寻火急火燎地穿过林子直奔敛雾湖去。 夜半三更,鹭沚居竟然还亮着灯光,倒也没什么,晚睡的人很多,像这种上面下来的大神睡不睡都一样。 不过诡异的是从窗上映照出的灯光不是暖黄而是幽幽的青光,乍一看还以为里面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伊涧寻站在湖岸上咽了咽口水,方才额上冒出的热汗瞬间转为冷汗。 他当前也顾不了太多,便铆足劲对着建在湖心上的小屋大声喊道:“前辈,冒昧打扰了,涧寻有急事相求,恳请前辈救救小师兄!” 夜空像死寂的深渊倒挂头顶,突兀的声音惊起一滩沙沚白鸥。 恍惚间,鹭沚居青光愈盛,桌椅翻倒,瓷器碎裂声从屋里传来。 伊涧寻正惊疑不定时,小屋的门被人从里面哐当一脚踢开,屋里喷出一团张着大口竟要吞人的烈焰。 但见朽月周身遍布灼灼烈焰,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半明半昧的脸,用令人颤栗的低音问:“那娃娃怎么了?” 伊涧寻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适时迎面袭来的夜风突然让他冷静下来:“前,前辈,魔头来朝尘观滋事,还无端抢走了师兄,师父被打成重伤卧床不起,恳求前辈出手相帮!” 魔辈猖狂,岂有不管之理? 朽月将法袍往身上一披,青焰尽灭,那张沉静的脸上隐约露出苦色。 也仅仅一瞬,她很快恢复如常:“带路!” 伊涧寻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转瞬带走了,等他睁眼时才发现自己在高空俯瞰着黑黢黢的大地,脚下是成片状如莲花的青色焰火。 此刻无暇顾及其他,伊涧寻指着南边无数奇形怪状的山峦,急道:“魔物往那边去了!” 冷沁花跟着湘茵元君向南一路追寻,非但失去了陆崇道君的踪迹还误入一片阴森的怪石林。 两人像无头苍蝇一般在石山里四处乱飞,就是无法飞出这片区域。 “元君,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冷沁花不安地问。 “错不了,”湘茵打着灯笼向前探了探,眼尖发现前方有烟火气:“嘿,我说什么,前方石洞有火光,没准陆崇道君在里面歇脚过夜呢!” 冷沁花拉住风风火火往前冲的湘茵,不甚放心:“还是小心为上,荒郊野岭的,我上次就吃过亏。” “哎呀,哪有这么多小心,这个世界安全得很!”湘茵搓了搓让凉风吹红的鼻子,拖着还在犹豫的冷沁花往山洞飞去。 到洞口的时候,两人特意在外面驻足片刻,只听见里面一男子在说话:“怎么烤不熟?” 湘茵笑着拍拍冷沁花的肩膀,眉飞色舞地说:“看吧,我说什么,道君正在烤肉呢,这道士向来都是荤素不忌的!” 说罢她便大摇大摆地进了洞,然后石化…… “元君,你愣着干嘛,进去呀。” 跟在湘茵后头的冷沁花见她停在前面,不明所以地催促,直到看见了眼前的一幕—— 一个头上长着犄角的鬼面人靠在石壁上休息,他身旁还有个身穿黑羽披风的奇怪男子正在烧火。 方才说话的正是这披风男,他面前的火堆上用木棍绑着小孩在烤,更奇怪的是那小孩不哭也不闹就这样任他们烤着…… 此刻他们的目光正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湘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哈、哈,你们继续,不用理会我们,我们就是路过……” 冷沁花比湘茵清醒多了,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说时迟那时快,她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迅即挥舞出一条水袖将火堆上的小孩抢了过来。 “快走!” 湘茵拉着冷沁花往外奔,只听后面传来渗人的冷笑:“一个都跑不了!” 她们眼见快到了洞口,可惜一个黑影凭空出现拦住了去路。 另一边,朽月与伊涧寻一路追寻,片刻的功夫就来到石林外面。 伊涧寻望了眼危峰兀立的石山,喘了口气:“前辈,他们在里面。” “石林魔气浓郁,嗯?还布了一层结界,看来是这里没错。” 朽月浅眸扫了一圈石林,手里不知何时变换出一把青色火刃,对着石林上空笼罩的薄膜随意划拉两下,两人从破开的口子一道踏焰飞入石林中。 山洞中,湘茵和冷沁花正被五花大绑在石柱上,披风男拎着兰溪在她们面前耀武扬威:“呦吼吼,两位大姐,送死也不带这么着急的!老子活这么久,第一次撞见还有送上门的猎物,而且还是双份!妙哉妙哉!” 湘茵从未送过这般奇耻大辱,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死乌鸦精,叫谁大姐呢?别以为长着一副尖嘴猴腮本元君就怕你,有种出去单挑,暗算算什么本事!” 一旁的冷沁花悄悄地扯了下湘茵的衣角,示意她别那么多话。 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那尖嘴猴腮的‘乌鸦精’果然气急败坏,怒气冲冠地纠正:“说了多少次了,老子是鹰,不是他娘的乌鸦精!” 他转头将小兰溪往犄角鬼面怀里一扔,袖中鹰爪毕现,象征性地征询对方意见:“左魔君,我弄死她们你没意见吧?” 鬼面接住抛来的小孩,既没同意也没反对,径自将兰溪放在脚下的干草堆里。他起身静默地看着峻黑的洞口,那双藏在面具里的兽眼顿生警惕: “暗鹰,有难缠的尾巴跟来了,别大意。” “来得正好,老子倒要看看是——” 暗鹰还没来得及说出‘谁’字,洞口就出现一团夺目的青光,接着整个石洞被染成暗青色,火堆也不知何时换成了青火,整个洞里阴恻恻的好不诡异。 暗鹰从眼缝里大致看到洞外似乎有个人影,看样子还是个女人。 “滚出来!” 朽月岿然不动地立在洞口,浑身遍布骇人青焰,语气里裹挟着雷霆怒火。 暗鹰看见洞口的青焰愣是不敢再出声,方才嚣张的气焰登时灭得连渣都不剩,不敢置信地指着洞口小声问:“魔君,来的可是恶神灵帝?要不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撤吧?” 自从前任魔君烈穹被斩于折阙池后,恶神灵帝成了魔界死亡榜上排名第一的危险人物,大小魔类谈月色变,普天之下能打赢她的人屈指可数。 暗鹰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要知道抢个孩子能惹上灵帝,他断然不会轻易惹下这是非。 “本君就是要诱她来,不然抢孩子作甚?”鬼面魔君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让暗鹰极度不适的话,他瞥了眼洞口几欲噬人的火焰,轻描淡写地劝道:“灵帝阁下别冲动啊,里面怎么说也有三位人质,弄个玉石俱焚对双方都不太好。” 三位人质?朽月转头不解地去看旁边站立不安的伊涧寻,这小道士则迷茫地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变成三位的。 “帝尊,我们下午还见过面的,快来救我们!”湘茵元君声嘶力竭地嚷嚷。 她已然不管形象不形象面子不面子的问题,唯独愁煞身旁此刻无地自容的女伴。 “灵帝阁下,你看看要不双方各退一步,你先退十丈让我们出来再说如何?”魔君体贴地给出了一个建议。 片刻之后,果然洞口的火光消失了,暗鹰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 不消多等,没多久鬼面魔君便单枪匹马从洞中出来,留下暗鹰在洞里看守人质。 朽月笔直地伫立在不远处的巨石之上,夜风舞动着法袍猎猎作响。 魔君通身黑甲遍覆,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看不真切的还以为一只黑甲虫在移动。 “报上名来。”朽月冷冷地觑着那副鬼面,想起上次与胡兼在树林两相勾结的正是此人。 “吾乃左魔君暮野。自上次一别,灵帝别来无恙?”暮野语气轻狂,可知来意不善。 “本尊不喜与人废话,那孩子呢?” 暮野无视朽月脸上昭然若揭的愠怒,依旧我行我素地挑战对方耐性:“阁下请放心,本君手下在好生照看呢。不过少见啊,灵帝居然会为了黄口小儿大动肝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君抢了您的骨肉至亲呢。” 被这魔头一激,朽月方才奄奄将灭的肝火大有卷土重来之意。 她极力压制体内奔涌不息的戾气,咬牙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哼,不是所有人都嫌命长,本尊且听听你有何目的?” 魔头从方才便一直盯着她的脖子看,想必她脖颈之上的咒印还未完全退却。 对方选择在这个时机找上门来,很难让人相信不是巧合,朽月身附戾咒之事鲜少人知,但是看样子对方已经将她底细全然掌握。 “阁下息怒,本君就是想来问问关于合作一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面具里传来哧哧的狞笑,让人听着就很是狂妄欠揍。 不等对方笑声偃息,朽月直截了当得打断他:“毫无诚意。你不是来谈合作的,你根本就是来挑事的!罢了,不管你意欲何为,本尊奉陪到底便是!” 狰狞的鬼面被青焰映照得更显诡异,魔君身处熊熊烈焰的包围圈内动辄不能,任凭冲天的火舌倒卷压下。 饶是如此,暮野并没有表现出分毫慌乱,甚至还对着烈火大加赞赏:“百闻不如一见呐,这就是灵帝的看家本事青暝炎么?哈哈哈,不错不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暮野以内元护体,炎火一时半刻无法侵袭入内,但此法极其消耗内力,撑不了多久。 朽月喜欢速战速决,不会给敌人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她借着炎火掩护行踪悄无声息地遁到暮野身后,以手代刃消无声息往他背后劈去。 一击打空,对方早有预料一般轻松躲开,侧身而过时将朽月肩上披着的法袍倏然掀飞。 暮野趁朽月分神之际纵身跃出炎火的包围,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十米开外的安全空地中。他将抢来的法袍往身后一甩随意搭在肩上,眼角噬着笑意同时还糅杂着目空一切的自信。 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这时朽月当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竟然看穿了她的招式与弱点,难怪这厮方才有恃无恐,原来他一直在等着这个时机。 魔头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想让朽月戾咒发作。 四周都死气沉沉,原本黑压压的夜空出现一轮紫月,乌云退散。 等待是最难捱的,暗鹰盘踞在石洞中坐立难安,期间被湘茵聒噪烦了,索性撕下她身上的某块衣料封堵住她的嘴。 外面火光冲天,战况焦灼激烈,此刻贸然出去只会成为炮灰一类,他不可能冒这个险。 刹那电光火石之间,洞外青光渐渐微弱,打斗声也没了,想必胜负已分。暗鹰大喜过望,急忙冲出洞外查探情况。 魔君临走时说过,灵帝今晚正逢戾劫,这是有人透露给他的消息,此时与她交手胜算极大。 月出中天,洞外草木成灰,烟尘杳杳,万籁死寂一片。 暗鹰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万分,洞外全是七零八落的碎石,一切已非来时原貌。他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甚至发现周遭石山还被撞倒了几座,唯独两人不见踪影。 几声惊空遏云的鹰唳打破寂静,暗鹰展翅盘旋在石林上方试图搜寻着魔君。 他在低空转了几圈之后,终于发现在某座被撞倒的石山脚下乱石堆上站有一人,夜色如墨,辨不清形貌。 暗鹰压低双翅膀在附近俯冲落下,他谨慎地往乱石堆处走近,对着那人唤了一声:“是人是鬼?” 这声音暴露了暗鹰所在的位置,伫立于石堆上的人缓缓闻讯侧身,用一双浸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身上的肉都要被剜下几块。 “恶神朽月!!!” 暗鹰顷刻神魂聚散,第一反应便是逃命要紧,他赶忙幻化双翅欲飞离是非之地,双脚还没离地便被猛然拽回。 朽月踏在鹰的背上将他狠狠压回地面,方感视线有些模糊,于是用手背默默擦干眼角渗出的鲜血。 她脸上布满扭曲的红色符文,额发随意垂下两绺,周身透着一股黑沉沉的暴戾气息。 不知是不是错觉,暗鹰感觉此人躯体高大,四肢劲而有力,比之男子过犹不及,与他印象中的朽月灵帝相去甚远。 暗鹰胸口有一股气被压着出不来,肋骨貌似被踩断了几块,咬牙切齿才艰难吐出几个字:“恶神……魔君呢?” “哼,他?”朽月瞟了眼面前的石堆。 暗鹰趴在地上不能动弹,他循着朽月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石堆缝隙中露出一只长有黑甲的手。 原来魔君暮野就在石堆里压着,不知是死是活。 眼下的情形对自己十分不利,识时务者为俊杰,暗鹰决定好生向朽月求情一番,哪知还未开口,谁料朽月突然冷不防地说了一句:“轮到你了。” 接着一颗鹰头滚落在地,鲜血迸溅,脏了华美的衣袍。 朽月返回石洞时,发现伊涧寻这小道士早就将三位‘人质’成功解救,兰溪在小道士怀里睡得十分安稳,仿佛这一场腥风血雨都跟他无关。 正巧湘茵和冷沁花从洞中出来欲当面道谢,朽月站在洞口背过身去不与二人照面,但这一身浓郁的血气却无论如何掩盖不住。 她们下午见到的灵帝与现在这位简直判若两人,感觉眼前的这位才是名副其实的恶神本尊。 朽月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凶煞之气,高岸的背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二人怯怯近身,多话的湘茵倒是难得缄默,这时冷沁花倒先开了口:“小仙多谢灵帝相救。” 旁边的湘茵也讪讪地附和了一句感谢的话,之后两人不敢多留赶紧离开。 朽月眼角余光瞥见站在角落的伊涧寻,此刻他正惴惴小心地抱着兰溪,怯生生地不敢靠近她。 也难怪,这小道士刚才一直躲在暗处看着,自己可怖的模样让他看得一清二楚。 戾咒附身,焉能近人?眼下戾气将息未息,朽月伸手看了眼爬满红纹的手背,脸色冷了几分,她捡起遗落的法袍哑着嗓子嘱咐了一句:“今晚之事,就当作没看到。” 又见伊涧寻心中害怕仍然讷讷不语,朽月不想多作勉强,遂踏焰径直离去。 柳初云这算是第二次被魔君暮野打伤,旧伤添新伤无疑雪上加霜,卧床整整一年才将身体养好。 朽月在鹭沚居闭关不出,敛雾湖上的结界设了双重。 伊涧寻几次来访皆吃了闭门羹,次次都没有得到半点回应,他总觉得是由于自己上次失礼之事惹恼了灵帝。 他十分懊恼自己当时实在涉世未深,见识短浅,不知朽月灵帝为何方神圣。他后来才从师父口中了解到关于灵帝的事,这才知道‘恶神’一词并非空穴来风。 因为灵帝她老人家交代过,所以只是将经过简略地同师父说起,其余的并未多提。 伊涧寻猜想灵帝之所以让他保密,许是知道自己打架的样子太吓人,所以不想让别人知道云云。 再到后来,他崇拜的对象由自家师父改为朽月灵帝了,不舍昼夜地勤勉练功,努力修行,希望有朝一日能到达她那样的高度。 吃糖 人间弹指又五年。 都说山水养人,此话不无道理。千茫山钟灵毓秀,是修身养性的绝佳去处,连朽月极为强盛的戾气也被此处的灵气渐渐净化。 戾劫见血是禁忌,一旦见血一发不可收拾。 旷日持久的后遗症耗磨了朽月所有的耐心,昨晚抗争一宿,内息依旧颠倒流窜,最后索性自我放弃。 翌日午后,暖风熏人,朽月蜷在摇椅上昏昏欲睡,慢慢觉得眼前浮光掠影,遍地都是刺目血红。 场景恍惚一换,梦境油然而生,她甚至能保持头脑清醒地看着周遭。 梦里一位红衣男子茕茕孑立于楹兰树下,不言也不语。他静望着头上一树青色的花蕊,干净温柔的眉眼犹如冬日夏云,不染一尘。 清风徐来,花雨洋洋洒洒地飘下,男子踩着一地青芳,任由花蕊落满肩头。他眼波粼粼,若有所思,忽而向前摊开一手,待几瓣落英飘至掌中才便缓缓合起,将之放置绣囊中。 朽月一眼认出了对方是谁,于是默默朝男子走去,想到自上次一别也没能好好打个招呼,碰巧在梦里遇见了,怎么着也要说几句道谢的话再醒。 “莫绯。”朽月唤了他一声。 男子微微侧身,看了来人并不惊讶,随后漾起一弯令人心魂失措的笑来:“你怎么不叫我蝎子了?” 朽月痴愣片刻,暗自忖度,怎么这人在梦里也这般妖孽?于是跟这位‘过气死人’杠上了:“你不是死了么,叫一个亡魂外号难免有些不尊重。” 莫绯听了笑意更甚,好像很是认同朽月的话。 梦境不知是不是自带柔光的缘故,朽月越发觉得这个妖孽很是顺眼起来。不得不说,这貌子着实好看,也难怪将世间女子迷得神魂颠倒,散了三魂六魄。 “许久未见,白陌公子,你变化挺大。”莫绯的声音柔和细腻,如同情人在耳边轻轻呢喃。 朽月下意识地低头看,发现自己在梦中仍旧是一身男装,不知为何竟然松了口气。 莫绯应是不知她的身份,可能是方才他的口气有些意味不明,让朽月一时恍惚。 抬头时,朽月看见莫绯正背着身子偷偷掩笑,如同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朽月这才发现自身音色已改为女音,一开口就被他知道了…… 周围的景色在晃动,梦境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这时莫绯突然止住笑意,转身郑重其事地把一个绣囊递到她手中。 朽月接过绣囊,满头雾水地问:“这是什么?” “定情信物。” 莫绯露出神秘一笑,一语方毕,梦境轰然坍塌。 朽月心口一紧,顷刻扶额醒来,脸色泛青,看起来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她正欲擦去额头虚汗,方觉手上握有一物,状似锦囊,难不成真拿了莫绯的‘定情信物’? 她定神一看,才发现虚惊一场。手上的并不是梦中那个装花绣囊,只不过是十分不起眼的普通荷包,里面还装着几块硬状东西。 朽月狐疑地细细端详起荷包,她不记得自己曾有过这种物什,随手将荷包袋口朝下抖了抖,掉出来几块姜糖。 “这是师傅给我的姜糖,可甜了,你吃一块看看。” 一个稚嫩的声音兀地从摇椅背后传来。 朽月蓦然回身看去,发现一小孩竟趴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小孩儿,你怎么进来的?”朽月诧异地问道。 小孩长得十分清秀,眼神灵动逼人,唇红齿白,穿着一身银白色道服。只见其右手手背上有一朵形状奇异的青色火焰胎记,而左手则戴着一串红珠链子。 小道士似乎一点也不认生,乖巧地走到朽月跟前,天真无邪地冲朽月笑了笑,小手指向大开的门说:“门是自己开着的,我就进来啦。” “不是说门关不关的问题,本尊分明设有两重结界,你如何能进?” 朽月目光来回审视着这个小道士,不敢置信区区一个五六岁的娃娃轻易穿过结界,而且居然还没惊动她! “咦,结界是什么?”小孩眨巴着水灵灵的眸子,一脸无辜懵懂的模样。 朽月无奈地叹了口气,难不成真是他误打误撞进来的?她这结界对小孩没有作用? “罢了,说了你也不知。”朽月放弃纠结这个问题,她已经猜出这倒霉孩子的哪家的了。 “你是不是叫兰溪?你师父是柳初云?” 小道士激动地揪着她的袖口,双眸顿生光彩:“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背光站在摇椅前面定定地看着朽月,眸光清澈无尘,白净的小脸上染着淡淡红晕。 饶是朽月再不喜欢孩子,此时也难免发自内心感叹:嗯,这小道士确实怪可爱的…… 兰溪低头想了许久,目光满是希冀:“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了,那我也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朽月刚想教育他小孩不能没大没小,但对上兰溪的炯炯视线时她忽然愣怔了下,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夙灼灵。” 可真真是青天白日见了鬼,朽月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居然会将本名告诉这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 兰溪将眼睛弯成月牙,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了句:“那我以后便唤你灼灵好了。” 朽月的耐性消耗见底,冷酷地驳回:“不准!连你师父都不敢直呼本尊名讳,一个黄毛稚子,谁借你的胆?” 小兰溪趴在朽月的膝盖上双手托腮,津津地望着她手里的姜糖,不理她的警告,反而天真道:“灼灵快吃糖,快吃快吃。” 朽月生无可恋地拈起袋里的一粒姜糖往嘴里送去,不错,是挺甜的……不对,怎么被绕进去了?现在可不是糖甜不甜的问题,等等,是什么问题来着? 唉,朽月捂额,这小屁孩不是太精就是太傻,听不懂人话似的。 “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 朽月将剩下的姜糖装回荷包里递还给他,见他又要装傻没听见,起身直接攫住兰溪的衣服后领,揪拎小鸡似的一把将他拎了出去。 外面湖畔有只呆头呆脑的大白鹅在等着小主人,见有人出来,它兴奋地煽了煽翅膀。 呆鹅忽然一看它的小主人是被拎着出来的,立马察觉情况不对,遂伸长脖子叫唤了几声便要去啄抓小孩的歹人。 朽月将小道士放在路边,侧身斜睨了眼这只肥笨的家禽,这杀伤力满级的眼神把大白鹅吓退了好几步。 “大呆,这位是灼灵,不可无理!”兰溪对着白鹅教训道。 “带上你的丑鸭子回去,别再来了,否则就把你和它一块煮了吃!” 伊涧寻正在院里心无旁骛地练功,心说这下午难得清静,要是换了往日他那小师兄指不定又要干扰他。 夏日炎炎,伊涧寻揭去脑门热汗打算稍作休憩,忽闻观外兰溪说话的声音,他好像在跟师父谈论某件事。 “师父,我回来啦。” 兰溪身后跟着一只摇摇摆摆的大鹅回到了朝尘观,柳初云恨铁不成钢地将徒弟拉到跟前,又开始了语重心长的教诲:“你这孩子又跑哪玩去了,害我好找一通!你就不能跟师弟好好学学,瞧瞧人家多用功呀。” 伊涧寻站在观中听得一清二楚,十分赞许地点了点头,心想还是师父这话中听! “师父,我才刚满六岁,你是不是对你心爱的小徒弟要求太多了?”兰溪撅着小嘴向柳初云撒娇,好像一肚子委屈和辛酸没人知晓的模样。 就知道用这招!伊涧寻在一边暗自诽腹,别看他这小师兄一脸天真烂漫,其实奸诈狡猾得很! 柳兰溪平日里在师父面前倒是一副纯洁无公害的面孔,等师父走了就开始对他颐指气使,稍不如他的意就开始胡搅蛮缠,总是妨碍他静心练功。 “你呀!小小年纪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多歪理,说话一套一套的。这都是跟谁学的,为师可不记得有教过你这些呀。”柳初云被气笑了,食指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宠溺地将他拉入怀中。 “师父,后山是不是住着一位好看的女神仙?能跟我说说她的故事么?兰溪想听。” 听这倒霉孩子别扭的语气,伊涧寻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真是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伊涧寻又听到兰溪提起灵帝的事心里犯起嘀咕,他是如何知道?于是躲在角落静静等待下文。 “你刚才跑后山去了?” 柳初云不可思议地瞅着他,这孩子人小鬼大知道的还挺多!分明没跟他提过后山的事,灵帝更是不让人靠近敛雾湖,这小子该不会又闯祸了? 兰溪看出了他师父在想什么,于是忙摆摆小手,笑嘻嘻地解释道:“兰溪可没干什么坏事,姐姐人可好了,她跟我说下次再去玩。” 伊涧寻终于听不下去了,突然从门后走出,他气愤填膺地看着兰溪说:“你小子竟敢去叨扰灵帝她老人家!你这熊孩子!以她老人家的岁数都能当你二十个太祖奶奶了,以后可不能叫她姐姐听见没有!” 兰溪平白让伊涧寻嚷一耳朵也不生气,还心平气和地指出:“师弟,你不知道说女子年老是大忌么?” “兰溪说的很有道理呀!”柳初云听兰溪这么一说,也表示同意这孩子的说法。 伊涧寻气道:“师父!怎么你也跟师兄一般见识!” “涧寻,虽然你师兄看起来年纪小,但他未必就是信口胡说。你喊灵帝一声祖奶奶试试?看她不打折了你的腿咯!” 伊涧寻:“……” “师父,我还是去练功吧!” 伊涧寻郁闷地继续埋头苦练,他顿时有种一辈子都要被师兄欺压的觉悟了。 柳初云摸着兰溪的小脑袋,觉得这孩子不省心,又絮絮叨叨地叮嘱道:“兰溪,虽然你没闯什么祸但是下次不能乱跑了,不知道为师很担心吗?一岁的时候你差点被妖怪烤熟吃掉,那次为师半条命都快搭上了,如若再碰上其他厉害的妖怪,为师可真就无能为力了,知道吗?” “师父,兰溪知道的。” 见兰溪沉默地点点头,柳初云满意一笑,夸了句“孺子可教”。 痴魂 朽月打了个喷嚏,她正去地府的路上,不知是这里阴气太重还是怨念太深,背后莫名其妙地钻来一股寒意。 左思右想,最后她把责任归咎于何其无辜的冥帝:“魇髅这厮又在背后嚼我舌根子!” 地界幽幽寒凉,冥殿琉璃瓦折射出点点晶光,羊肠小道两旁虽有骷髅路灯,视野尤限。 朽月对此曾向魇髅提出不满,然而那二吊子实在混账,对她风凉地说了一句‘你在这待久点就适应了,练到我这种段位摸黑都能上墙揭瓦’。 她点了两团青炎开路,前方一队巡逻鬼差看见这火还没走近就远远绕开,生怕让她那青暝炎烧个灰飞烟灭。 冥殿冷冷清清,凄凄凉凉,殿外守着两只瞌睡小鬼,朽月旁若无鬼地直接闯了进去。 魇髅在水晶榻上睡得正酣,脸上盖着一本从人间收罗来的话本,地上七零八落的闲书占满了整个房间。 一股焦味扑鼻而来,魇髅倏地弹跳惊醒,呛了一鼻子烟,扯着嗓子大吼:“快来鬼啊,着火啦!快灭火啊!要死要死,我俊美无俦的面容差点毁了!” 由于他这一惊一乍,脸上的书很快掉到地上,最后烧个干净。 待他定睛一看,原来满屋子就只有自己脸上这本被烧了,这时朽月正倚坐在桌上睨着他笑,手上握着的火焰毒蛇一般向他吐着信子。 “夙灼灵,我一猜就知是你!啧啧,珠玉在侧,你自惭形秽吗?那用不着如此嫉妒本帝天下无匹的美貌吧?” 朽月当即踹了他一脚好让他清醒清醒,嗤笑道:“要点脸,也不照照镜子瞅瞅自个的德行。” 魇髅听了就当真从怀里掏出一块小镜子来,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仍然觉得自己是地府最烁眼的明珠。 冥君捏了捏自己煞白的脸,骄傲地一掀眼皮:“盛颜如初,依旧羡煞旁人,怎么了?” 罢了,看来他是不知羞耻为何物。 “你有些日子没来了,今天刮的什么风?”魇髅收起镜子,又掏出骨笛往后背捅了捅,怼了半天,忽然抱怨:“太短了,不好挠!” 朽月:“……” 朽月揉了揉额间挑起的青筋,行吧,送他的骨笛用来这般糟践,要早知他是音痴也犯不着费这心思。 她好气又好笑地将冥帝揶揄一番:“别说得本尊跟逛窑子似的,还能冷落了你这深闺怨妇不成?” “此言差矣。要是本冥帝能出去肯定会先到你那幻月岛坐坐,顺便宠幸宠幸你,怎么着也得礼尚往来不是?” 魇髅薄唇勾笑,手执骨笛往朽月的下颌这么一挑,又将眼梢微微吊起,说不出的风流多情来。 偏偏调戏的对象是朽月,解不了这难懂的风情。 “别发情了,本尊找你有事。” 一盆冷水浇下,魇髅立马赌气地将眼睛一闭,又睡回美人榻上,继续装死。 “锁魂灯弄丢了。”朽月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这语气就像跟他唠家常。 此话的确奏效,魇髅登时急眼,当下从假死状态诈尸一跳而起,掐着朽月的脖子猛烈地晃了晃:“夙灼灵你这混账……” 还没等魇髅说完,朽月不慌不忙从乾坤袖中把锁魂灯取出往他眼前一亮,及时地堵住了他那张尖酸刻薄就要骂人的嘴。 “至于么,区区破灯,跟宝贝似的。” “你懂什么,这锁魂灯可是我母亲的遗物。”魇髅咬牙恨恨地将灯宝贝地收入袖中:“说吧,找本帝何事,我可是很忙的,还有一堆书没看呢。” 魇髅从不为自己的不务正业感到羞愧,十殿阎王均效命于冥帝,他们工作效率出奇的高,以至于到他手上几乎没什么政务处理。 他少时从其父阎胤手上承袭帝位,阎胤要他永世不得踏出地府一步,否则魂散九幽。说白了就是让他把一生都献给地府,独绝一切外界花花事物去干扰他。 可惜阎胤到底还是失算了。 魇髅这个不孝子最后还是混成游手好闲,整日玩物丧志,自称雅俗共赏的‘冥界居士’,简直让人很难相信他居然是偌大的冥界主宰。 朽月敛了神色:“本尊想让你帮我查个人,呃,或许是妖魔也说不定。能查吗?” “人倒是能查,只不过妖魔生死不归地府管……咦,谁啊,值得你大老远跑这一趟?” “莫梁国的昏君,莫绯。” 这个二吊子居士听了这名字眼睛霎时一亮,用手肘捅了捅朽月,神经兮兮地说:“呦,本帝还以为你要问夙念的事,你下界难道不是为她么?这个莫绯又是你谁?说吧,是不是此次下界报恩时顺道拐来的男人?” 又见朽月拈起他肩上一撮银发,悠然地点了青火就要烧,魇髅瞬间求饶:“诶……别介,君子动口不动手,哥马上给你查!” 魇髅亲自带朽月去秦广府,他借了秦广王的生死簿翻得起劲。 “有了。莫绯是莫梁国的皇帝,哦,现在莫梁被灭了。他的父亲叫莫殿林,建立了莫梁国,母亲叫梁笙——哦吼,还是位倾城绝色的美人!诶,阿灼,你眼光不行啊,这人是个昏君来的,还是命格星君钦点的昏君呢!他这一世就是要祸国殃民,然后被当个炮灰铲除,不过这人也死得也够惨,被仇家一掌碎心,然后身首异处……不行不行,阿灼你还是换一个吧,为兄不太看好你这朵桃花呐……” 朽月白了他一眼,啐道:“本尊让你查他生平了么?他什么德行本尊会不知道?你给我查下他的前世,还有死后可有往生和转世,其他的别管!” “抱歉,臭毛病一时改不了,本帝习惯把生死簿当成话本看了。行,我再翻翻。” “莫绯的前世没什么特别,就一人间普通百姓,至于他死后去了哪里么——咦,不是吧,空白的?”魇髅不可思议地来回重复查看,仍是没有只言片语记录在案。 “什么意思?”朽月盯着生死簿的空白处问道。 这时秦广君不失礼貌地站出来解释道:“空白有两重意思,一是此人为妖为魔,业障重重故无法往生;二是此人已神魂俱灭,不复存在于世间,故为空白。” 朽月若有所思地问:“若是第一种情况又当如何?” “帝尊不知,妖魔灰飞烟灭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如果魂魄还遗留世间,他们会寻找宿主依附,继续重新修炼。妖又相较于魔会弱些,躯体损毁后很难找到合适的宿主。可魔就不一样了,他们无孔不入,枉顾天道轮回,向来无视阴司秩序。所以常言道除妖容易,除魔难。”秦广王捋了捋山羊胡子,一派高深学究的模样。 原本以为这浓眉大眼的粗汉会是个武夫,方才听他娓娓道来,着实令朽月刮目相看,朽月难得地反省了下自身,看来得改改以貌取人的毛病了。 “本帝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知与你有无关联。前段时间我在黄泉边上散步,远远就看见白陌道上飘去了个影子。要知道那地方一片荒芜,鬼迹罕至,除了迷失方向永堕幽冥的魂魄才会被牵引至白陌道。一旦踏上那条路就永远无法回头,至今除了你之外我还没见谁能从那个地方出来过。” 魇髅顿了顿,觉得有些口干舌燥,遂抓起案几上的茶水胡乱喝了一口,又接着说:“本帝耳力俱佳,虽与那游魂相隔甚远,但还能听见他在反反复复地唱着一首歌谣:‘佳人胡不归,我心戚戚焉。佳人胡不见,冰魂落幽泉。不顾他人言,不畏前路艰,惟盼佳人复笑颜……’” “你也知道本帝心善,见游魂误入迷途总归得提醒一句,于是就冲着那魂魄喊了声回来。游魂听见有人叫他,中断口中吟唱,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不顾劝阻继续唱着歌谣往前飘去,最终消失在白陌道上。那会儿本帝还觉得稀奇呢,很久没人敢走白陌道了,你说他会不会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游魂唱的完整歌谣是:佳人胡不归,我心戚戚焉。佳人胡不见,冰魂落幽泉。不顾他人言,不畏前路艰,惟盼佳人复笑颜。寻月芳踪远,越陌又度阡,南山田园风光好,携子同归筑家园。 这首民谣讲述的是某朝书生周令爱上了一位官老爷家的爱妾喜儿,一晚与喜儿约好了私奔,可惜事情败露,喜儿被官老爷所杀,那周令闻讯悲痛欲绝,在南山自杀殉情。 朽月左眼皮跳了跳,当即断言:“不是他!” 魇髅正说得起劲,不予理会朽月,继续自我编排和臆想:“那个白陌道上的游魂也许为爱泥足深陷,结果惨遭情人抛弃。然而此人是个痴情种,坚信女子会回心转意,始终执迷不悟,最后一步步身陷囹圄。本帝断定,此间肯定还省略了一段千回百转的感人故事,啊~~好想知道!” 朽月:“……” 多愁善感的地府冥君喋喋不休,还在讲着人间缠绵悱恻的男女虐心情爱故事,八成阴司生活过于单调沉闷,他需要找些刺激的事振奋下生锈的脑子。 毕竟人间百态,再狗血的情节都可能发生,多的是新鲜野史趣闻可以提神醒脑。 地狱十九层 看来地府查不了那只蝎子的事,朽月正欲打道回府,却被魇髅突然拉至一旁:“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我觉得你应该有兴趣。” “什么东西那么神秘,你这除了鬼还有什么新鲜的?”朽月打趣道。 魇髅神神秘秘地说:“跟我来就知道了。” 众所周知,地府狱牢分了十八层,里面关押着罪孽深重的囚徒,每层以悬梯相连,进口处皆有鬼差看守。 朽月以青火探路,不紧不慢地跟着魇髅往下走,她以前虽也在地府呆过,但从未来过此处。 此间阴气大盛,凉意沁人,每下一层炼狱,狼哭鬼嚎的惨叫声便越发折磨着双耳。 凄厉的叫吼声层出不穷,朽月觉得自己耳膜几欲刺穿,然而魇髅依旧从容自若地往下走着,完全不受周围的噪音影响,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听说你有一双聆听世间万物悲戚之耳,整日听这些死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有何感想?” 朽月一直对此颇为好奇,兴许魇髅可以出一本自传,书名就叫《冥君之耳是如何修炼成的》。 魇髅停下脚步回身看了朽月一眼,垂目略加思索了一番,淡漠地笑了笑:“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与我而言只是负担罢了。” 他继续往下一层走去,哭天抢地的恸哭声仍旧不绝于耳,尤为考验听者的神经。 “我自幼就习以为常了,只要内心足够寂静,外界的声音又如何能难影响到本帝?” “所以你的秘诀就是尽量地当一个聋子?” “非也非也,是听之任之不受干扰,而不是充耳不闻,本帝又不想做个残疾!”魇髅抽出腰间的骨笛往朽月头上敲了一下,难得发表了一通这么有见地的言论,怎的到这蛮人口里就变了味呢? 朽月不躲不避地受了这一击,颇为猖狂地冲他挑衅道:“你这二吊子任职多年政绩松散,作风稀拉,在地府四体不勤,饱食终日,试问跟残疾又有什么两样?” 听到这番火/药味十足的风凉话魇髅自然不甘示弱:“这话就难听了啊!本帝若能出去肯定能混得风生水起,不像某人树大招风,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就各处作死树敌,落得个声名狼藉不说,还一堆烂摊子等着收!” “本尊的腰杆本就硬,何时需要别人撑?” “哟,法力高强不得了?假使你除去一身修为,你觉得你有几天好活?” “真是抱歉,本尊神力与身俱来,哪能说没就没?” 两人一路拌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第十八层地狱——阿鼻地狱。 此层关押的是生前罪无可赦,死后不得救赎的恶鬼。这些恶鬼一旦被押至此狱受刑无有间断,魂魄永不超生,又曰无间地狱。 到了这层,吵闹声,哭喊声,哀嚎声,嘶吼声沸反盈天,热闹非常,光是听到声音就能想象到那副惨绝人寰的画面了。 “到底了,啧啧,第十八层地狱。魇髅,你不会只是想让本尊观摩你们地府最严酷的刑法吧?” 朽月认为折磨没有意义,不仅污浊双眼还显得不够大气爽快。所以她一贯推崇直截了当地结果对方,将他们烧个魂飞魄散,永无后患。操作既简单又方便,还不必费心想那些折磨人的法子。 “当然不是,还没到呢。还有,我们最严酷的刑法不是无间之刑,而是地罚。” 已经到了第十八层,按道理再无通路,悬梯也就此中断。 再往下是漆黑的无底洞,这时魇髅突然纵身往下跳,往更深的地下飞去,朽月虽心存疑惑但还是脚底生焰跟了去,论胆大她还真没怕过谁。 两人往下飞了好一会,不知落到了第几层,空中突然延伸出一条长着白草的小路。朽月觉得这路有些眼熟,定睛细看后确定这条小路正是白陌道。 她以前曾经走过白陌道,道路两旁通常会长着散发白光的小草,这草又叫离人草。 白陌道因这些草而莹莹生光,看似美轮美奂,实则小道错综复杂像个巨大的立体迷宫,每一条路都连接着某个不为人知的入口。 果真是别有洞天,朽月心中暗叹,看起来白陌道的其中一条路是通往这里的。 朽月跟着魇髅在白陌道上又走了一段路,最终在路的尽头处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石门。 只见石门外的石碑上还写着‘幽冥禁地,擅闯者死’的八字警示标语。 朽月上前用手指敲了敲石碑,乐道:“原来是地府禁地,不是写着不让进么?你作为堂堂地府冥君公然引外人入内怕是不好吧?” “近日我时常听到一阵阵幽咽如泣的声音,这声音就像女子在轻轻地哭诉。我循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一路往下,最后便找到这里。本帝当然知道冥界禁地不能轻易进入,这个地方甚至连我父君都没跟我提起过,里面指不定有什么危险。奈何本帝又着实好奇里面关的会是个什么东西,所以这不拉你下来为我保驾护航么!” 魇髅的那双柳叶眼微微眯起,在他紧抿的薄唇里藏着笑意,一副奸计得逞的小人模样看着很是欠揍。 朽月算是见识到了何为厚颜无耻,反正下都下来了进去看看也无妨,于是端着不与残废一般见识的气度推开了石门。 一阵寒气扑面而来,耳畔间或夹杂滴水声,石门内是一个钟乳石洞穴,朽月朝洞中走了几步才发现里面别有天地。 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倒垂洞顶,洞壁乳笋似瀑,高耸的石柱千奇百怪,形状各异,堪称鬼斧神工。 此间虽在地府,更似天宫。 溶洞层叠不穷,尖峰峭立,飞岩凌空,四壁流光,一派美轮美奂的画境。 “想不到你们地府还有这样一处玄妙之地,倒是让本尊大开眼界了。” 地府终年阴暗压抑,偶然寻得个洞天福地来实属难得,朽月一面观赏一面啧啧称奇。 魇髅从进门之后一直心神不宁,有一种声音让他觉得无比压抑,痛苦,耳朵甚至一度起了蜂鸣。 他那双聆悲之耳的确是个负担,明明是别人的悲伤却要他去感受,但是自己的难过却从来没人倾听。 这是个不公的设定,他堂堂冥界之主,掌引魂往生之权,乃十殿司政,受万鬼敬仰。然而,就是因为这双该死的耳朵,他自小就变得多愁善感,惧怕别人的负面情绪。 他一直选择回避听到的各种声音,但却无法避免对某种痛不欲绝的声音感同身受。而最近困扰到让他难以入眠的声音,便出现在这个溶洞之中。 这个来自地底下的声音意念极强,强到无时无刻在他潜意识中来回游荡,而且还是自带回音的那种。 魇髅曾经尝试着用各种各样的事物来转移注意力,但收效甚微,那个声音一直在哀哀怨怨地低吟,指引着他来这里找寻真相。 他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露出了个极为勉强的笑容:“本帝也是第一次来,你有听见吗?那个幽咽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从某个溶洞的底部传来的,是个女人的声音。你猜这种地方到底会关着什么人呢?” “你怎么了,笑比哭还难看!”连从不察言观色的朽月此刻也注意到了魇髅不安的心绪。 她在少年时期就认识他了,甚至比认识陆修静还早个几千年,说起来两人也算半个青梅竹马,所以对他那难以理解的古怪个性也有所了解了。 无独有偶,一个游荡在阴司白陌心如死灰的残魂,一个是当时冥帝阎胤的古怪幼子,两个人相识是从某点相似开始的。 物以类聚,两个相似的灵魂会慢慢靠近,达成某种守护的共识。 魇髅生性敏感,性格尤为孤僻,在地府几乎没有朋友,他知道之所以会跟朽月说上话,可能那个时候他听见了她这个孤独灵魂的绝望吧。 “你笑才比哭难看呢!”魇髅立马拉下脸来,果然什么相似的灵魂会慢慢靠近都是他的自我欺骗。 两人总会因为各自的固执己见而争吵不休,性格相似有一点不好,就是当出现分歧或者不认同对方的观点时会据理力争,两相反讽,闹得最后又是一场唇枪舌战。 稀奇的是这次魇髅没有。 “我很好奇,连我父亲都觉得我可能会永世孤独,你为什么会和这样的我做成朋友?” 在问完朽月这通话之后觉察到有点肉麻,魇髅错将骨笛当扇子扇风,没来由的感觉脸热心跳。 他总是喜欢歪曲这支骨笛的实际用途。 朽月自然而然地讥诮道:“自然是因为本尊心肠好,见不得别人要死要活,而且你闷骚的德行是时候得有人拯救一下。” “行行行,就你菩萨心肠!” 魇髅瞪了朽月一记白眼,双手团抱双臂,一副准备奉陪到底的架势。 “不是哥埋汰你,就你这混球样除了招人恨之外别无作用,稍微有点自知之明可以吗?还不是因为本帝当时看你可怜,所以……” 魇髅话还没说完,朽月倏地一把推开他,一股没来由的劲风劈来,硬生生将地面砸出了条裂痕。 罗刹天 “什么东西?”魇髅惊惶失色地转头望向朽月。 “本尊就知道这个溶洞没那么简单,此处看似宁和实则灌满了凶煞之气,而且从方才开始,一直有个东西在盯着我们看!”朽月凝神扫视,警惕地观察着溶洞四周。 越往里面走,溶洞的光线就变得越暗,而且朽月发现,第二个溶洞里面的钟乳石造型奇怪,像极了一群虎视眈眈,想要饮血啖肉的凶残恶鬼。 “看出来了,这是经过炼狱熔炼而成的顶级恶鬼——罗刹鬼。不过他们刚才攻击的好像是你,你推开本帝作甚?本帝乃凌驾于万鬼之上的冥界之主,不管是什么鬼见了本帝都要绕开,你有点眼力见行不行?” 魇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失仪态地昂首挺胸,摇了摇手中骨笛尾端毫不起眼的骷髅铃铛,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溶洞回旋铃音久久不绝。 冥君令曰:“魂令既出,众鬼退避!” 霎时间,钟乳石壁上目眦欲裂,快要呼之欲出的恶鬼们霎时缩瑟退回。 “你竟然将悲喜铃当作笛子吊坠?佩服佩服!”朽月向魇髅装模作样地一拱手,然后不慌不忙地指着头顶笑道:“我们头上还有一只呢,它可不听你的。” 魇髅仰头看去,不由眉峰一凛:“糟糕,这只竟是罗刹天!” 洞顶上的这只鬼的确与众不同,肉身呈赤色,体型强壮有力,肌肉贲张,与其他鬼格格不入。它还披甲持剑,右手手指捻出刀状手印,庞大的身子露出了半边,此刻正圆目瞪眼地与魇髅对视,两方的鼻尖差个亲密条件就能心灵相通,互相来电了。 “这只鬼看着挺厉害,如果我是你,我就给他一拳试试。”朽月咧开嘴笑着怂恿他。 “别别!本帝还想多活几年!这只可是诸罗刹之王,他之所以不听悲喜铃的命令是因为它不是鬼,而是神,还是守护神!罗刹天实力不容小觑,它只听从我父君的命令!” 魇髅鬓角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正想着该如何全身而退,罗刹天身体要往他身上压下来了。 “你是阎胤什么人?”罗刹天突然开口了,声音浑厚有力,字字铿锵,极有威慑作用。 “他是我父君。” “亲生的?” “废话,当然是亲生的!” 魇髅定了定神,看样子罗刹天认识他父亲,便试着与它攀谈:“我等无意冒犯神君,还望神君能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 “阎胤之子也不行!吾奉冥主阎胤之命在此看守犯下业罪者,除非阎胤亲自来,否则谁也不能从此路过去!”罗刹天语气强硬,分毫没有要通融的意思。 魇髅一时语塞,单靠自己这三分薄面根本行不通,听闻罗刹天极为认主,而他父亲阎胤早已魂归浩土,那么方今也没谁能进此洞了。 “里面的人犯了什么罪受囚于此?”朽月突然插话问了一句。 罗刹天侧首回看朽月,朽月也不躲闪地打量着它。 两人一倒一立,相看两厌,二者气场皆强,一时看不出弱势的一方,或者就没有弱势的一方。罗刹天不知朽月底细,只觉这个女人是个危险的狠角色,相比之下,那阎胤之子弱的就不是一截两截了。 “地罚!”罗刹天很不客气地说出两字,喷了朽月一脸口水。 朽月面无表情地擦干飞溅到脸上的口水,愠气像脱土的芽苗,有长成参天大树的趋势。 站在一旁的魇髅很是担心下一刻朽月会跟罗刹天干起架来,于是一把拉过朽月,在她耳边小声劝道:“这家伙难缠得很,能别惹就尽量别惹!” “不行,此路我非走不可!”朽月沉声道,她神色寡淡,眸光笃定地固定在罗刹天身后的溶洞。 魇髅知道这人开始认真了,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得赌这口气,如同被忽悠来的人不是她,而是自己,忽然间立场莫名其妙地被本末倒置了。 “姑奶奶,是你想进去还是我想进去啊,怎么比我还心急火燎的?” 朽月拂开魇髅拦路的手,略微静了心绪,不徐不疾地反问一声:“你忘了是谁触犯了‘地罚’么?” 魇髅听朽月这么一说,突然反应过来,‘地罚’乃地怒,与‘天惩’刑法相当,古往今来唯有一人犯了这条严律,那就是灵祖昭妤!她的老祖宗! “难不成里面关的是灵族元祖昭妤?你的元祖母?” 魇髅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朽月,难怪他听到的那个声音隐约有一股沧桑无奈之感,其中‘唯剩吾一人矣’、‘吾之错不可恕也’单单这两句话就重复了好几遍! 不过这也解释得通,据闻灵祖昭妤曾犯下大错而殃及族人,灵族部落位置曾九迁九移也多半受此影响。 经年累月,这支饱含风雨的部族渐渐衰微,终究还是免不了一场灭族之灾。 而朽月,本名唤作夙灼灵,她是灵族存活下来的最后一人。 可惜在早前,她的灵族血脉已失,身死于舜华山,还落得个元神分崩离析的下场。也亏她命不该绝,在地心深处的青磷炎谷中重塑元神,炎铸肉身,如此方回于世。 然而,她终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灵族后代了。 灵族灭亡是个不争的事实,说的体面点是天意,说的不好听点这一切都要归咎于自作自受的灵祖本人! 昭妤可能得知族人因己之过而遭逢毁灭,只怕心中难免悔痛交加,悲愤不已。 时间像一把生锈的铁锯,她握着锯子把手在自己发脓溃烂的伤口处来回拉扯,日复一日地进行自我折磨,不断沉溺于名为‘过往’的沼泽中。 她哀伤叹息她这个罪人为何还在苟活,为何还在深重的罪业深渊里不得解脱? 昭妤之悲,无人可度,也难怪魇髅会听到这般心酸悲戚的沉吟。 上荒之年,昭妤不愿子民经受生老病死之苦,妄图私自建立不死国,欲使灵族一脉赫然超脱于生死轮回之上。 所以地府设立之初,昭妤尤为反对,与冥君阎胤大吵一架,两人自此不和。 灵族人寿命比普通人类要长个几百年,但终究逃不过一死。 “起因是昭妤之女夙妘寿命终了,先母而去,亲眼看见女儿瘗玉埋香,化作黄土一捧,昭妤甚为大恸,闯入地府与阎胤争论。 两人互不退让,昭妤一怒之下毁去地府阴阳司,致使无数魂魄滞留不得往生。 阴阳秩序混乱,阎胤愤而将她气、力、精三魄从身体抽离,并把她永生永世困囚在冥界底层,不见天日,此乃冥界极刑——‘地罚’。 此事上传到天庭,天怨神怒,撤去对昭妤一脉的庇佑,使其此后不断遭受魔族的侵扰。为了逃避魔族追击,部族九迁九移,直至灭亡。” 朽月讲述起以上这摊前尘往事时心如止水,言辞平铺直叙,说话时不夹杂任何多余的情绪,好像在叙述与自己毫无干系某个没落部族的历史。 “是她亲手断送了灵族子民的未来,后面的事不用我多说你都知道了。”朽月面容平静道。 魇髅当然知道,后来,魔尊烈穹驱使魔类大肆入侵灵族腹地,灵族被灭,只余朽月一人。 那时朽月尚且年幼,有个女魔心软,将她藏于屋中地窖这才幸免于难。 “阿灼,你难道想进去救她出来么?”魇髅拇指摩挲着手里的悲喜铃,心中忐忑。 虽然人是他带来的,但地府有地府的规矩,冥界律法自然摆在义字前面,他不可能违逆先父之令将昭妤放出。 “你想多了,本尊只是有几句话想带给昭妤。” “那简单啊,咱们何必大动干戈伤了和气呢?” 魇髅胸口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地,拍了拍朽月的肩让她宽心,然后转身走到罗刹天面前友善地笑道:“罗刹天老兄,我们不过去也行,能否帮我这位朋友带个话?” 被两人晾在一旁的罗刹天此时脸色颇为不快,他就跟只蝙蝠似的倒挂在洞顶上无人理睬,实在有失颜面。 此刻见有人上前与它搭话,态度很是不友善,板着一张赤脸瞪着魇髅说:“不成!尔等速速离去,否则别怪吾下手无个轻重!” “罗刹天,你职责是守护这里,既然不让我们去,又不给捎句话,你当真是想让这位姑奶奶烧平此地么?”魇髅语气渐渐强硬,奈何罗刹天不近人情,任凭你软磨硬泡愣是不肯通融。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团紫光将溶洞映照个通明亮堂,罗刹天和魇髅不约而同地看向朽月那处,两人无不骇然失色——只见朽月通体烈焰灼灼,面容脖颈等肌肤处红纹乍现,双眼瞳孔左圆右缺,宛若日月皆囊括其中。 “魇髅……这里阴怨之气竟能滋长我体内的戾咒……”朽月痛苦地捂着缺瞳的右眼,脸色铁青地喘着粗气。 魇髅注意到她身上的青炎渐渐转变为墨青色,洞壁上的罗刹鬼们皆惶恐躲逃,不敢靠近。 “戾咒?现在?”魇髅看得后背发寒,他以前对朽月身患咒疾之事有所耳闻,但从未亲眼所见,更未未料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究竟是何人?”罗刹天对魇髅厉声质问。 “灵祖后人!神君,现在不是聊闲的时候,本帝先带她出去再说!” 魇髅当即掷出萦梦索将朽月牢牢捆缚住,趁她意识还算清醒,三下五除二将她拖至洞外,这才平息了一场火灾事故。 溶洞内白色的钟乳石壁被烧成黑漆漆一片,四周唰唰地掉落一层焦黑屑沫。 罗刹天收住无比惊愕的神色,暗自庆幸方才没和她交手,单冲着方才那股骇人气焰,将此处烧为平地是极其可能发生的。 他从洞顶落下,光着脚径直穿过溶洞去往另一处更深幽的地方。 洞穴深处无水源,却时常有清水汇出,稍有地势低洼处便形成水泊,水质偏咸,但并非海水。 近段时间水量见长,形成了一股地下暗河,罗刹天就沿着暗河一路蜿蜒寻去,最后在一块刻满红字梵文的巨石前停下脚步。巨石底部有裂缝,这块巨石封住的溶洞内便是方才涓涓暗流的最终源头。 “昭妤,你这几天一直泪流不止,是上次那个男人对你说了什么吗?”罗刹天看着脚边的水流问,他已尽量放低音量,然而声音还是在幽静的洞中被扩大几倍。 “方才外面发生了何事?” 洞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声音悠扬盈耳,余音不消,绵言细语极其动人。 “有个周身燃着青焰的女子来找你,她自称灵族之后,说有话想带给你。”罗刹天照实说明。 听他说完后,昭妤似乎还不敢相信,语气充满困惑:“周身燃着青焰……还自称灵族之后?不,这不可能!他跟我说灵族不复存在了,族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 “哼!果然是那个男人跟你说的!要不是吾一时疏忽,怎么可能让他进来!” 罗刹天还在为自己的过失愤懑不已,说话声音一时没控制好,在这个幽闭的溶洞里宛如刚打了一场轰天惊雷。 “弗罗,那位自称是我族之后的女子到底带了什么话给我?”昭妤清灵的声音再次传来,如一股清泉流过山间躁动的砾石,平缓了对方不甚激动的情绪。 罗刹天一时语塞,只因前段时间有人擅闯禁地,那男人不知跟昭妤说了什么话,致使昭妤心痛欲绝,日日以泪洗面。有了前车之鉴后他极为抵触外人与昭妤进行交谈,方才那两人来者不善,总归不可能带什么好话给她。 他嗫嚅半天才吞吞吐吐道:“那女人是和阎胤之子一同来的,看样子两人关系匪浅。待吾正要问清她要带什么话给你时,那女子忽然周身燃起青色烈焰,模样甚为骇人,她神志不清,像是染上某种恶疾一般,阎胤之子见状就将她带走了。” 囚于巨石后面的女人没有立刻回应,也许是罗刹天提到了令她敏感的词汇‘阎胤’——那个囚困她几万年的始作俑者。 “我族并无此类病史,若她真是灵族之后,想必也是因我而遭遇了某种不幸。弗罗,若那位女子下次再来可否让她与我见上一面?”昭妤如是祈求着。 “这……”罗刹天有些为难。 “我唱首歌给你听。” 昭妤的嗓音哀切婉转,很是动听,她很久没唱歌了,令罗刹天很难拒绝。 “好。” 误伤 朽月被魇髅奋力拖曳出洞后沿路返回冥殿,当两人踏上洞外那条白陌道时,却始料未及地将白陌道上长着的白草点燃。 魇髅哀呼不妙,眨眼间大火已在蜿蜒曲折的白色小路上迅速逃窜,犹如将一条导火线点燃,而导火线牵扯的是整个地府! 他心急火燎地往回赶,手里拽着越发沉重的朽月,回头一看,这位纵火犯四肢躯干还似乎伸长了不少。 朽月此刻正用手扯住另一端的萦梦索,逼得他不得不立马停下。 “姑奶奶,你这会怎么又开始变身了?本帝没工夫跟你在这拉拉扯扯,瞧你干的好事!现在白陌道上起了大火,火势正在不断蔓延,要是把整个地府烧着本帝跟你没完!”魇髅没好气地双手叉腰,冲着朽月就是一顿臭骂。 朽月双手稍微用下力,轻松地就将捆在身上那根被烧得焦红的铁链挣开,身上的青焰火势渐弱,她的意识勉强从混沌中苏醒。 低眉看了眼下方变成一条火龙的白陌道,朽月的手掌中旋起一股劲风在往下抛出。不多时,青焰好似听话一般被她收回到掌心,整条道上的大火这才偃旗息鼓。 “得,以后白陌要改名为‘黑道’了!” 魇髅一脸菜色地瞅着被烧成灰的小路叹气,不知突然想到什么不妙的事,他用手在头上摸摸索索,然后捂着焦成一片的银色鬓发脸色更差了。 他生无可恋地对朽月说:“大爷,以后您有病期间本帝恕不接待,建议还是到别的地方溜达溜达吧,瞅见没,本帝一头柔滑的秀发都快被你燎秃了!” 注意到面前这位纵火犯很没道义地在憋笑,魇髅怒道:“你还笑得出来!大爷,要不是本帝阻止得及时,这会儿本帝该无家可归了罢?还有,以后不准你接近地府禁地,你个挨千刀的危险分子!” 听着魇髅满腔义愤地控诉着自己的劣迹,朽月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魇髅兄,是你非要把本尊带下去的你忘了?罢了,本尊这就走了。” 虽说体内戾咒有所退散,但朽月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她当即念了一道火诀离开,转瞬间在魇髅的视线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 朽月从地府回到千茫山时已是残阳傍西,天边晚霞染红了半片天穹,山林鸟兽声此涨彼伏。 夜幕渐渐黑沉,经过朝尘观附近时,朽月隐约看到林子中一抹火光在移动,呼喊声接二连三。 等走近时才听清他们是在喊柳兰溪的名字,不用想也知道这野孩子不知跑哪贪玩忘了归家。朽月没有闲心去管别人的事,径自拖着受戾气荼毒的躯体回到了鹭沚居。 朽月沿着敛雾湖往住处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由于手僵硬得不听使唤,她用脚踹开紧闭的木门,‘哐’地一声响惊起外面湖滩边栖息的白鹭。 她没工夫点灯,看到铺着兽毯的摇椅时突然如释重负地躺了上去,确切地说是砸上去的,也亏得摇椅结实没被压坏。朽月只觉疲惫不堪,顾不上调理紊乱的气息,她打算先睡上一觉。 不知是不是受戾咒的干扰,她过了许久才察觉到屋子里多了另外一个人的气息,接着对门里面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 朽月骤然惊醒,一把卧室推开卧室虚掩的门扉,只见突然从床上爬下来一个影子。有东西偷闯进来了,而她竟然现在才惊觉! 朽月热血突然蹿到头顶,戾气迅速充盈周身,尚还处于‘月食’状态的右瞳乍地一缩,下一刻她便猛地抓过那抹影子扼在手中,手心甚至生起了青焰。 “咳咳……”扼在朽月手中的‘东西’发出一阵难受的咳嗽,一双小手突然握住了她青筋突兀的手腕。 借着手中紫光照明,朽月发觉自己掐着的竟然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朽月惊吓得慌忙松开手,意识回笼时那小孩早已晕厥在地。 朽月袖子一挥将房间烛火点亮,这会才看清这小孩不是别人,真是朝尘观在四处找寻的倒霉孩子柳兰溪!朽月惊魂未定地喊了他几声,奈何兰溪双唇紧闭,面呈紫色…… 朽月忙用食指探了探小孩的鼻息,发现竟然已没了呼吸! 她心道不好,如果将人不小心弄死了没法跟柳初云交代,搞不好还得跑一趟地府救人,到时魇髅指不定会如何看她笑话!不过庆幸的是兰溪魂魄未曾离体,朽月觉得还有救回的可能,于是小心翼翼地抱起这孩子放到床上。 这位在神界叱咤风云的堂堂灵帝,头一次感到力不从心,她已经往兰溪体内输送了大量灵气,然而这孩子依然毫无生气。 朽月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可怜孩子,又注意到他脖子上还残留着被火焰灼烫的伤痕时,她的良心头一次备受煎熬。 正打算放弃,她忽然想起自己前段时间从茂松老道手上得来了几粒丹药,这个时候兴许能派上用场! 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她从乾坤袖中找到了被遗忘的丹药,想也没想就一股脑全塞进兰溪的嘴里。 也幸亏这茂松老道的丹药果奏效,不一会柳兰溪醒了,只见他面色憋红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下不去,拼命地咳嗽想将东西吐出来。 朽月大喜过望地帮他拍着背脊,不知哪里找来一杯隔夜茶水顺手给他送服。 兰溪方才在如此凶险的情况下还能捡回条小命实属不易,朽月准备好好打算给点这倒霉孩子一点思想教育。 她见兰溪气色恢复如常后便严肃地训斥道:“小孩儿,你什么时候偷跑来的?本尊还道是哪只不知死活的妖物前来讨死,方才你的小命差点折在本尊手里知道么!你师父师弟们一直在找你,你为何来我这里不肯回去?” 小兰溪委屈地嗫嚅几声,表情甚是无辜可怜,眼泪滴溜溜地在眼眶里打转。 朽月于心不忍,哪里想到这小孩会这般脆弱,趁他眼泪滴下来之前忙将他抱入怀中好言安慰:“以后不许这样了,本尊下手本就没个轻重,方才若没及时停手,你可得去地府见魇髅了!” “魇髅是谁?”柳兰溪扑在朽月怀中抬头好奇地张望着她。 “地府冥君,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既然你醒了,本尊待会便将你送回你师父那处,免得他担心。” “不要,兰溪不回去,兰溪想跟灼灵呆在一起。”这小孩突然扑到朽月怀里,向她撒起娇来。 朽月最是不吃这套,不近人情地拒绝了兰溪的请求:“不行!你呆在这里很危险,你不知道,方才本尊戾火攻心差点把你……总之本尊得送你回去!” “灼灵,兰溪脖子疼,好疼……” 柳兰溪捂着烧伤的脖颈喊疼,一脸痛苦隐忍的模样。 朽月:绝对是故意的! 不过回头一想,兰溪脖子上的伤没法跟柳初云交代,总不能说是自己失手伤了这孩子吧?这当真有失颜面,堂堂灵帝将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伤成这样,无论如何都圆不过去。 “都说了别直呼本尊名讳!”朽月用手轻轻掐着兰溪的小脸纠正道。 兰溪无视朽月的警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问:“兰溪今晚跟灼灵睡好不好?” “不好!” “灼灵,兰溪脖子疼,好疼好疼~” 朽月:“……” 这该死的倒霉孩子! 是夜,朝尘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柳初云发动全观之力——伊涧寻和厨子老杨,他们都将附近都找过了仍一无所获。 然而,柳初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个乖徒儿会跑到敛雾湖给人送小命去,还死乞白赖地不愿回来。 伊涧寻跑了一身热汗,又被穿林的山风撞个满怀,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要摊上这个惹祸精师兄,他便已经预感到了自己将会是个劳碌命。 结果伊涧寻找了一晚上,不仅声音喊哑了,走回道观时腿还是软的。 柳初云正支着头坐在观前的石阶上长吁短叹,伊涧寻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脱下脚上穿的道靴往石阶上敲了敲泥,意外地发现了鞋底竟然都被磨掉一层! “都找遍了吗?”柳初云有气无力地问。 “嗯,都找遍了,除了一个地方……欸,师父,你说师兄会不会跑到后山灵帝的鹭沚居去了?” 伊涧寻一个激灵地站了起来,想了想道:“前些日子师兄就一直嚷嚷着要去找灵帝,估计没得到师父的允许心有不甘,自己又擅自偷跑去了!” 柳初云也觉得很有可能,他想啊,这倒霉孩子自小就跟灵帝亲近,应该是生下来就被母亲抛弃了,而朽月是千茫山中的唯一的女人,自然而然对她产生一种母性依恋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么说来他心里倒还有点酸酸的,他拉扯兰溪到这么大,居然还比不过从来不闻不问的外人……这感觉,这感觉就像替别人养孩子一样! 看来,兰溪总有一天胳膊肘要往外拐的!他姓什么柳啊,直接跟灵帝一个姓算了! “师父,你怎么看起来要哭了?”伊涧寻问。 柳初云咽下无比酸涩的泪水,扬了扬头:“走,我们去灵帝那边瞧瞧!” 这时,厨子老杨从外面急急忙忙地回来了,看见观外正要走的两人连忙叫住:“你们要去哪?先别急着走,灵帝来了!” 朽月披着素白法袍跟在老杨的身后,像是一袭月华覆于双肩,蝉鬓随意束拢,两绺额发如柳丝垂下。 见她此番装束,柳初云颇为意外地问道:“帝尊,您这是?……” “不用找了,你家好徒弟赖在鹭沚居不愿回来,说要逛逛幻月岛,正值本尊清闲,姑且遭罪陪他几日罢。” 朽月冷面如玉,眉尖轻攒,体内适才经历了一场暴动,她如一位杀伐决断的君主,强行镇压的戾气一再揭竿起义。 不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炽铭咒有镇压戾咒的功效,也有极强的反噬力,炽铭法袍披之于肩无异于如芒在背,如刀剐心。 “师父,幻月岛是什么地方?”伊涧寻对着柳初云附耳偷偷问道。 “幻月岛在浩瀚星海之中,是灵帝的府邸所在。”柳初云为徒弟解释道,只不过灵帝素来不喜孩童,他疑惑的是柳兰溪哪来的那么大面子能说服灵帝亲自登门造访? “承蒙帝尊不嫌弃顽徒,特意登门告知此事,若兰溪有顶撞之处还请见谅一二,届时扔回便可,初云不胜感激。” 柳初云的客套话还没说完,朽月旋即转身离去,已经走有十步远了,偶然听见她极不情愿地说了一句:“不,本尊嫌弃。” “灵帝纡尊降贵地帮带孩子呐,这日头要从西边蹦出来了。”柳初云自言自语道。 “师父,灵帝说她嫌弃。”伊涧寻笑着重申一遍灵帝原话。 厨子老杨也站在一旁点了点头:“我也听见了。” “哼,我也嫌弃这吃里扒外的兔崽子!” 柳初云气呼呼地挽着袖子进了道观,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饿死了,饿死了,老杨,你把柳兰溪养的那只大白鹅给杀了,今晚加餐!” “道长,兰溪可宝贝那只鹅了,你不怕兰溪回来寻死觅活就尽管吃啊。”老杨友好地提醒了下柳初云杀鹅的后果,窃以为一只鹅能引起师徒不必要的决裂。 伊涧寻过去拍了拍老杨笔挺的阔背,宽慰道:“放心吧老杨叔,师父说着玩呢,他根本不饿,早就被气饱了!” 寻药 朽月回到鹭沚居时已经丑时,天将明未明,万籁归寂。 她明明记得临走时已吹灭烛火,可是小屋里的灯火仍然亮着,似乎特意为夜行人照明归家的路。亦或是怕她突然旧疾复发,在黑暗中误伤自己,折了小命。 她觉得第二种可能性会比较大。 柳兰溪蜷在床上睡得香甜,毕竟是个孩子,抵不住困倦。 朽月放轻动作走到床边静静观察他的睡颜,她总觉得这副五官似曾相识,兰溪睫毛既长且翘,眉目有情,肤色若雪,应是个绝佳的美人胚子。 朽月视线微移,注意到他脖颈处未消的於痕和大片烧伤,宛若一块上好的美玉出现瑕疵,着实令爱玉之人扼腕可叹。 她受伤次数以万计,每次都能自己快速愈合,若换了自己倒无所谓。但兰溪毕竟是肉躯凡胎,这样的伤口难免得留下疤痕,配他那样的逸貌冶容实在违和。 美玉理应无暇,朽月思量再三,觉得还是得去神界为他找些愈合伤口且不留疤的仙药来。 清晨,碧蓝的湖水雾气缭绕,鹭沚居白纱半掩,如临水浣纱的窈窕淑女,在花草掩映下更显温婉含蓄。 兰溪醒得早,起身时发现脖子被人胡乱缠了一圈纱布,这力道蛮横无理,难怪睡着的时候呼吸不大顺畅,总感觉被人勒着脖子。 小道士将项上纱布略微松了松,方举目四顾,遍寻朽月身影无果后,尝试唤了一声‘灼灵’,半晌无人应答。 看来与微不足道的小命相比,他比较在意的是屋主人的去向。 一抹醒目的黛色凭空立于白雾间,朽月站在桥上垂钓,因木桥氤氲着雾气,倒多了双足凌空之感来。 一泓碧水,两行白鹭,几缕蘋风,屋内人间,屋外仙源。 柳兰溪睁着迷蒙惺忪的睡眼走到朽月身旁,只见她左手托举着一根纤长的竹枝,竹枝末端系着一缕银丝没入水中。 湖面半天不见响动,看起来这位垂钓者的手法很是业余。 “灼灵,你闲着没事会经常钓鱼吗?”柳兰溪用小手拉了拉朽月的衣袖,仰头迷惑地看着她,由于没睡好的缘故眼皮多了一道可爱的褶子。 “不会。” “那你为什么钓鱼?”柳兰溪趴在桥栏上一脸天真地问。 一般人不会跟小孩较真的,但朽月不一样,她突然转过头对着小道士发了一通牢骚:“当然是给你吃!你这小身板不吃东西很快会饿死吧?所以说凡人就是麻烦,吃不吃都得死!” “不用那么费劲,兰溪吃些野果子就行啦。”柳兰溪回以朽月一弯清浅干净的笑,这小孩居然懂事得不像话。 “你师父天天让你吃素?难怪不长身体也不长个,光长唇舌了。”朽月有个坏毛病,就是口无良言。 兰溪笑而不语,过了一会,他终于说出了自己担心的事来:“灼灵,你不会钓鱼吧?等你钓上一条鱼来兴许我就真的饿死了。” 小兰溪童言无忌,说得朽月一时语塞。 谁道灵帝是个犟脾气,她蓦地将钓竿往桥上一扔,向湖面伸出一掌,五指起合间猛地掀起一股巨浪。 随即鸥鹭惊飞,一道水墙竖立在兰溪面前,几十条游鱼在水墙里上蹿下跳,好不欢腾。 “想吃哪条自己选!”朽月笑得狡黠,满心得意,心道对付你这小儿又有何难? 柳兰溪倒也不客气,摸了摸小脑袋思考片刻,指着其中一条肥美的大鱼便说:“灼灵,柳兰溪要吃这条!” 朽月纤指一勾,那条鱼立即从水墙剥离掉到桥面上活蹦乱跳,作最后的垂死挣扎,在快要蹦回水里时一根竹竿遽然刺入鱼腹。 她站在柳兰溪身后执着竹竿往肩上一抗,像极了没有感情的刽子手,丝毫不觉得此举在孩子面前有何不妥。 小道士自然也不是一般的小道士,见此情此景反而拍手称赞起来,淡定自如地跟在朽月身后,连后续的清理鱼的工作都默默承包。 柳兰溪蹲在地上用朽月给的匕首娴熟地将鱼解剖刮鳞,饶是朽月也不得不甘拜下风,她用手抬起柳兰溪的下颌好奇地问道:“我说小道士,你上辈子怕是个鱼贩子吧,投胎时是不是忘喝孟婆汤了?” “这种事总不能让灼灵来做吧?师父说过没道理让女孩子做这种粗活的。” 哟,这小嘴甜的。 抹好盐巴后,柳兰溪将沾满鱼腥的手利落洗净,整个流程熟练到令人发指,随后他竟然指着串在木架上的鱼笑道:“灼灵,借个火!” 朽月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青暝炎还有这种用法——烤鱼! 她一脸生无可恋地生起一撮淡青色火焰,青焰慵懒地扭动火舌,但不似往日毒戾,竟像与鱼肉进行着一场温柔缠绵的旖旎情/事。 “灼灵,你这火温顺得像一只小猫,我很喜欢。”兰溪撑着小脑袋蹲在火堆旁,欲用手抚摸火焰。 从来没谁敢小瞧她的青焰,今儿倒是出了个人才! 朽月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呵斥:“别碰它!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本尊这火岂是你能碰得了的?” “灼灵,兰溪只是想看看鱼肉熟了没。” 原来兰溪不是真要碰火,纯粹是想看看朽月的反应。他将头一歪,顺势牵起朽月的手央求道:“不若灼灵喂我罢,兰溪怕烫。” 朽月将青火收回,木然地打量着这个只有五六岁的小道士,十分冷漠地一口回绝:“你可以选择自己吃,也可以选择饿死,但千万别妄想本尊喂你。”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内。 被无情拒绝后兰溪也不气馁,他把烤熟的鱼用荷叶包了起来放在地上,一边呼呼地吹气,一边仔细地挑着鱼刺。 这条不知名的淡水鱼看起来虽然肥美,但鱼刺却格外多,柳兰溪极有耐心地把鱼刺全部挑出,这才心满意足地抬头冲着屋里头问:“灼灵,鱼刺挑好了,你吃不吃?” “不吃。” 他似乎早已料到对方会如此回答,于是安安静静地吃起了鱼。 兰溪吃东西慢条斯理,自成一种不拘一格的风雅做派,假使让他衣衫褴褛地坐在市井街头啃鱼,大概也能吃出王公贵族的优雅从容来。 鱼肉焦香,尽管佐料有限,不过妙在灵山秀水,敛雾湖里的鱼既能果腹又能滋养心神,是不可多得的食疗佳品。 朽月兴许是坐在里面看他吃得细嚼慢咽有点不耐烦,指尖无聊地点着桌面,不时地催促道:“喂,小道士,快些吃,待会本尊还要带你去寻药治伤呢!” “这就吃完了。”柳兰溪从怀中掏出手绢擦了擦手,起身进屋,乖乖走到朽月身边。 兰溪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朽月的双眼,她心想这小道士还挺讲究,这个小孩太安静太过懂事乖巧,他的天真倒有一种刻意为之的成分。 六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兰溪既不会调皮捣蛋也不会无理取闹,天生一副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除了有点粘人外,绝对是个讨喜的小孩。 与其说是小孩,倒不如说是小大人来得准确,生下来就被父母遗弃可能导致他太过早熟的性格,朽月在心里猜想。 虽说朽月向来笑比河清,但看见有趣的东西仍是会不由自主地笑,不分任何场合,前提是看见能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事。 就比如刚才这位小道士是用手绢擦的手,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擦嘴时却随意地用袖子一抹,看起来手比脸矜贵多了。 兰溪痴痴地看着这种昙花一现的笑,居然准备搬个板凳坐到她面前好好欣赏一番。 朽月合上笑意一把将他拉至跟前,侧头看他缠着纱布的脖子问:“小子,你脖子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灼灵,你笑起来真好看,再笑一个呗。” 小兰溪灿若星辰地笑了起来,那双多情的眼睛一闪一闪,樱唇贝齿,颜如渥丹,尤其惹人爱怜。 朽月恢复寻常颜色,严肃地指正:“小道士,待会去了仙界不准直呼本尊名讳,否则便将你卖掉,让你再也见不着师父!” “噢,那没有外人在的时候我可以叫灼灵吗?” “本尊说不行你就不会叫了吗?” “那还是会的。” 这纯真无邪果然是装的,朽月鉴定完毕。不过又一想,他如若心思深沉,到底要图什么? 朽月有一身无边的神力做起事来就是不费工夫,青炎像一道传送门,瞬息千里将两人送到九重碧霄之上。 “灼灵好生厉害。” “你夸一路了,歇歇吧。” 朽月有些无奈,这小孩是吃蜜糖长大的吗,柳初云得养多少蜜蜂啊! 她低头静默地看着身旁的小脑袋,柳兰溪个子小,云朵纷纷从他头上飘过,他抓着朽月黛色的宽袍袖子不住地摇晃,模样看起来真是很高兴。 仙京往来神仙不少,尽管灵帝的名头在六界如雷贯耳,可是真正见过她的小辈神仙几乎少之又少,她更不可能没事到处招摇来打响自己恶神的旗号。 一群仙娥正在花圃旁嬉戏,远远看见有一道新奇的风景过来,于是齐刷刷站成一排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 “好俊的小道士,是谁家的孩子呀?” “那位女官好像从没见过,是做什么的?” 一群仙娥在叽叽喳喳讨论着,她们说话声音毫不避讳从面前经过的两人,好像就等着谁来回答一般。 “灼灵,你好像在神仙里面挺受欢迎的,大家在都看着我们呢。”柳兰溪仰起小脑袋向朽月投以崇拜的目光。 “不,刚好相反。” 一大一小无视那些灼热的视线,目不斜移地往前走,这时迎面走来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君和一个高冠华服的仙官。 这两人一路聊得欢快,丝毫没注意到朽月这边,朽月在这里没什么熟人自然也不多在意。 谁知快要擦肩而过之时,那老道士不经意抬头看了朽月一眼,只这么一眼,就足以让他浑身一僵。 老道君面色凝重地上前打了声招呼:“这不是灵帝么,您怎么有空来仙京逛逛了?” 朽月没想到有人会跟她打招呼,身子一顿,转头看去,是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茂松老道。 茂松身边的男人显然也是注意到朽月,这人脸色猝然煞青,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哟,原来是茂松啊,本尊正欲前往太合观拜访,没成想在这遇见了。” “帝尊可有何事登门?”茂松老道心有芥蒂地问,朽月上次用一坛醉魂酿诓骗他的情景仍旧历历在目。这会她又来,指不定要弄出什么幺蛾子,因此心中惴惴不安。 “倒也没什么事,昨日这小道士不小心被本尊误伤,本尊便想问问可有仙药去其烧伤?” 这时,一直躲在茂松老道身后的男人壮胆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琅彩瓷瓶,拱手行了一礼:“帝尊,这瓶花苓霜有化瘀去痕的奇效,如不介意可拿去试试。” 朽月接过花苓霜,再没有其他客套话只道了句多谢,又觉得好歹拿了人家恩惠,要是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晓得总不大妥当,于是点头问道:“你是?” 仙官楞了半晌,感情朽月从始至终都没认出他来,于是赶忙报上姓名:“鄙仙广穆,上次参加钟教主法会时不自量力得罪了帝尊,广穆在此向帝尊陪个不是,还请帝尊大人有大量,不计小仙莽撞之过。” “哦,你是上次那个……”朽月恍然大悟,原来他是那群挑事神棍里的一员,她还记得对方名号挺响亮的,叫什么‘广穆仙尊’来着。 “本尊上次好像把你衣服撕碎了,如今看你不缺衣服穿也就放心了。”朽月佯笑道。 广穆跟朽月本就没什么冤仇,上次不小心跟着蹚了一趟浑水至今有些后怕,今日刚好献药求和,借此消消灵帝她老人家的怒气。 “帝尊不必在意,那件事是广穆鲁莽之过,折件无足轻重的法宝又何妨?若不是灵帝相让,广穆今日就不会站在此处了。” “好说。”朽月早已把那件事忘了,毕竟仇家太多,记起来心累。 茂松对着柳兰溪左瞅右看,忽然白眉一抖:“这小道士好像是个凡人呐,帝尊您私自带凡人上仙京……” “怎么了?”朽月漠然反问。 她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吓得老道连忙改口:“我与广穆老兄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对吧,广穆?” “是是是!”广穆点头如捣蒜,同时还不忘拍了个马屁,套个近乎:“这小道士怎生得如此可人乖巧,你姓甚名谁,是来自哪个道观的小徒呀?” 柳兰溪见终于有人与他搭话,于是礼貌对他一笑,谦恭有礼地回答:“我叫柳兰溪,自千茫山,朝尘观而来。” “千茫山?”茂松脸色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表现太过明显,只是客套地说了一句:“噢噢,是个好地方……” “既然药已寻得,本尊先走一步。” “帝尊慢走。” 朽月牵着柳兰溪从老道身旁走过,茂松一直注视着那小道士的身影,一时忘记旁边还站着一人。 “道君,莫非你认识这小孩?”广穆问道。 “不认识。不过我有一位师弟,在几百年前被贬谪为凡人,后来听闻他已重修我道,还在千茫山建了一处道观。” “原来如此,愿您那位师弟能早日重归仙位,悟得真道。” “快了,尚差一劫。” 乱子 仙药比想象中易得,朽月将兰溪领到瑶池边的八角亭坐下,动作小心地解开他脖上的白纱。一大片烧伤赫然触目,有一块皮肉甚至还碰破了,伤口绽放出一朵残忍的花来。 在朽月以前的认知中,这种绝对属于不值一提的那类小伤,这种皮肉伤甚至连伤筋动骨都不曾,这伤要是放在自己身上定然不过一息间便能恢复如初。 这小道士偏偏是个肉躯凡胎的瓷娃娃,这种伤再来几次指不定就一命呜呼了,她虽杀过不少人,但决计不可能担下虐杀幼童的罪过。 这种过失让她觉得有违原则,看着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应该是第一次为别人上药,她做得极为认真仔细,朽月弯腰俯首,兰溪蹲跪仰头,这画面似乎定格在了小小的八角亭子里。 “疼吗?”朽月问这小道士。 不知是不是兰溪极会忍耐,他脸上没展露过任何苦痛之色,甚至还尤为沉着镇定,那双流盼多情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目光不偏不倚,笃定而专心地凝视朽月。 “不疼,有灼灵上药怎么会疼。”小道士的话甜得令人发齁,上辈子估计情场混得风生水起,这辈子承袭了这种风月秉性。 朽月停下动作,将手中的瓷瓶塞到他手里:“不是谁都有这种待遇,没有下次了。” 小道士失望地撇撇嘴,立刻闭嘴不再多言。 花苓霜效果奇佳,不愧为上品仙药,不消几刻功夫,兰溪脖子上的血痂皆渐渐脱落,满目疮痍褪得一干二净,新肌顿生。 “广穆这药居然还挺管用,你好生留着,要是哪天再敢靠近本尊,这药兴许还能派上用场!”朽月唇尖挑出一抹恶意满满的笑,有心要吓唬他。 “好呀,兰溪定然好生收着。”小道士一口应承得爽快,看来已经做好了日后受伤的准备。 “要走了,回千茫山吧。”朽月拉起兰溪正欲回去。 “不是说要带兰溪去幻月岛的么,灼灵你莫不是想食言吧?”兰溪杵在那不动。 “本尊不记得答应过你。”朽月有些不耐烦。 就在两相僵持的功夫,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一个五颜六色的东西从背后飞来,准确无误地砸向兰溪的脑袋。 只听‘嗷’的一声,兰溪蹙眉抱头地扎进了朽月怀里。朽月还道是什么暗器,垂目一看,发现原来是个插满彩色凤羽的毽子。 “抱歉,毽子是我家小姐的。”一位姝美的仙娥站在亭子外指着朽月拿在手上的毽子。 “没瞧见打到人了么,叫你家小姐过来道歉。”朽月冷淡地斜睨仙娥一眼,并不打算将手中的毽子归还。 “你这人好生无理,你可知我家小姐什么身份?”仙娥心中不快,言语甚是嚣张。 “不管什么身份,她都得来道歉。” 朽月本不想为难小辈,不过实在好奇这仙娥口中的小姐是谁。 天庭按资排辈,神仙也有三六九等,跟凡间并无实质差别,里面有严恪的尊卑秩序,狗仗人势不管在哪都是有可能出现的。 仙娥气得脸都绿了,一跺脚便气呼呼地跑回去了。十米之外,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在原地等着仙娥要回毽子继续玩耍。 “绮儿姐姐,拿回毽子了么?”小姑娘急切地问道。 仙娥满脸委屈,有心要让主子撑腰讨个说法,遂将碰壁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小姑娘。 “公主殿下,我看那女人存心找茬,岂有让您低声下气道歉的道理!” “确实无理,本公主这便亲自过去讨要,看她敢不还!”小姑娘柳眉倒竖,也是个脾性倔强的主。 说起来这小姑娘说来身份确实高贵,她乃当今天帝长宇的掌上明珠,伏桓的孙女,叫牵思。 牵思公主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到哪都是众星捧月的焦点,模样也是极其可人,纤纤娥眉嗔痴藏,圆眸皓齿展笑飞。其额上有片眉心坠,头上插着金蕊钗花,遍身挂满了贵气的珠玉。 这样万众瞩目的角儿可从没受过这般冷遇,又听绮儿这么一挑拨,立即拔腿去八角亭理论去了。 “公主殿下,就是此人!”绮儿素手一指,比方才多了几分硬气。 牵思用一双明亮的荔枝眼打量黛衣墨发的朽月,发现她虽对此人没有半分好感,但不由感叹这世上竟还有女人长得比姑姑还貌美。 面前的女人美得根本不像是世间活物,觉得她更适合存在于人的臆想世界中。她就如一尊肃穆庄严,不苟言笑的神像,高高在上地俾睨众生。 “你手上的毽子是本公主之物,请速速还来。”牵思向朽月伸出一手,手掌向前摊开。 朽月瞟了眼牵思,瞬即了然,这小姑娘像极了伏桓的貌子,是天家人没错了。 “你是帝女晴君?”朽月支颐问她,但又似乎感觉哪里不对,晴君是伏桓的幺女,年纪理应没这么小才对。 “晴君是我小姑姑!” 牵思小手往腰间一叉,小脸气鼓鼓地纠正朽月,第一次居然有人会把她和姑姑认错,真是白长了一双漂亮的瞎眼睛。 “不是吧,言仪那小子娃都这么大了?”朽月向牵思投以不可思议的目光,脑海里立刻联想起那个温言细语的书呆子仁王。 “那是我二叔叔!”牵思听了差点背过气去,她郁闷地皱起眉头,小嘴撅得能挂只铁壶。 “噢,原来是长宇的女儿。你叫什么名字?” “牵——思!”小姑娘已经极其不耐烦了。 朽月见这小孩脾气不小,有心想替长宇好好管束,于是将身后的兰溪拉到牵思的跟前,义正辞严地说:“你方才用毽子打到这小道士了,道歉吧!” 兰溪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小姑娘,迎面撞上了她不知所措的目光。 小道士机灵得很,摸清什么状况后,一脸无辜地指着自己青肿的脑袋说:“小姐姐,你方才踢毽子踢到我了,现在还很疼呢!” 牵思的脸颊不知怎的瞬间红如熟柿,她小鹿乱撞地瞅着这个可爱到没天理的小道士,嘴里说话都开始不利索了:“不,不好意思,我我……没注意……” 一旁的绮儿原本打算好好出口气,当她听到小主子这气短半截的话时,简直把她给弄懵了,说好的讨回公道呢?说好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呢?怎么还道起歉来了!等等,这剧情也反转得太快吧? 兰溪露出会心一笑,冲着牵思摆手释怀道:“没关系,打到我是不要紧的,幸亏没打到灼灵,小姐姐以后注意些便是。” 朽月没想到自个还能有被蜜枣击中的机会,真心对这小道士五体拜服。 牵思低头摆弄着脖子上挂的金锁,羞怯怯地点点头,小女儿情态毕显无疑。 “那成,本尊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小姑娘,这毽子还你了。” 朽月负手离开,经过牵思身边时,顺手将五彩毽子四平八稳地放在她的头顶上,小姑娘的脑袋上像开了一簇彩色的羽毛花。 “小姐姐,我走啦,再见。”兰溪对着牵思歪头一笑,卷翘的睫翼轻轻颤了颤,双眸似会言语,里头挂着星辰。 见对方要走,牵思急忙拉住兰溪的小手说:“小道士,下次记得来找我玩,我住的地方可好玩了,养了很多彩色凤凰。” “那要看灼灵带不带我出来了。”相比牵思的恋恋不舍,兰溪转身离开时不带半分犹豫。 这时,西北角传来一阵怪异的兽吼声,声音凄厉无比,穿云破石,响彻天际。无独有偶,兽吼声停歇后又传来一阵龙吟,撼天动地,霎时天边风云大作。 站在八角亭边的几人均被虎啸龙吟的声音吸引,一时间都停住脚步望向西北。 “别下次了,这次如何?”朽月突然回身对着牵思说,语气正儿八经,不像是开玩笑。 两个小孩均呆愣原地,牵思以为自己听错了,兴奋地确认了一遍:“你是同意小道士去我那里玩吗?” “嗯,你刚刚不是邀请他了么,择日不如撞日,你现在带他去吧。” 兰溪疑惑地看着朽月,心不甘情不愿地问道:“出了什么事么?兰溪也想跟灼灵一起去!” 朽月看着小道士哀怨的小眼神,忽然在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安抚道:“本尊稍微有点事要处理,不会太久,办完事便来找你。” 小兰溪轻蹙眉梢,难过地叹了口气,蓦地一把搂过朽月的脖子,亲昵地在她秀项上蹭了蹭:“好吧,兰溪会乖乖等着你回来,你若是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你若是不回来我就去找你,这句话莫名有些熟悉,像是从谁的口中听到过。朽月来不及多想,便转身化成一朵青焰往西北角飞去。 仙京的西北角是天庭练兵的校场,此时场上聚满了穿着银盔金甲的天兵天将。 校场空地上赫然出现十几处深浅不一的坑,好似此前遭逢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流星雨,瞅准人多的地方唰唰往下砸。 朽月驾着紫焰,远远便看见几处琼宇丹楼正冒着烟,檐顶被某物撞碎,掉了一地的残瓦木屑。 从那龙吟兽鸣可以联想到校场有过两兽相搏的场面,且无可避免地毁坏了几处建筑,从没有人员伤亡来看,天庭豢养的这些兵卒至少还有自保的能力,不算太渣。 这里遍地都是衣铠晃眼的兵士,朽月眼尖,看见了在校场中央不断疏散人群的仁王言仪。 言仪站在高处指挥,但一身书卷气息太重,说话还文质彬彬,声音太小没有一点威慑力。 且他自幼饱读诗书,不过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很难镇住天兵,正忙得满头大汗,与此处格格不入。 朽月一个飞影穿梭过校场闪现至言仪身旁,言仪来人都没看清就被拖至角落,丝毫没半点防范心理,难怪上次能轻而易举就被掳走,简直跟白送上门没两样。 “适才此处发生何事?黎魄是不是也在?天兵怎么让你指挥了?”朽月抓着言仪的襟口问道,这架势像极了逼供犯人,以至于言仪以为自己又被灵帝绑架了。 “帝尊,您刚放了晚辈,怎么又抓我来了?”言仪笑着打趣道,又想到眼下实在没有开玩笑的时间,于是他轻松的语调徒然一转,立马严肃道: “帝尊不知,烨真将军前些日擒住了一只火螭,那火螭凶悍无比,浑身烈炎,后背长有六支火翎,捉它时还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烨真觉得手下的士兵都缺乏实战经验,于是将火螭用铁链拴住带来校场,让天兵轮番进攻这只凶兽,好趁此机会训练军士的战斗能力。” “上次因晚辈受黎魄贤弟照顾,所以今日便特意邀请他来观看这场训练,哪知那火螭方一登场,贤弟旋即变了脸色,他冲到场地中央将拴住火螭的铁链斩断,当着烨真的面将火螭放出。” “后来呢?” “后来烨真大怒,向仓皇逃离的火螭劈去无数道掌力,硬生生地将地面砸出了不少坑印来。火螭受此密集攻势终究被击中一掌,撞坏几处楼宇之后倒地嘶鸣不已。黎魄贤弟见状出手制止,倏然化回真身上前与烨真缠斗,哪料那只火螭却趁乱逃走,最后黎魄和烨真都追了出去,不见下落。唉,所以校场这个烂摊子就只能由晚辈代为处理了。”言仪无奈地摊了摊手,心情很是复杂。 “哎,你和黎魄何时关系变这般好了?”朽月疑惑,黎魄性格偏执,从不主动结交朋友。 “一向都好。”言仪不好意思地笑笑。 虽然觉得没必要,不过朽月还是简要地释疑道:“那只六翎火螭乃本尊座下顽兽,名唤滔天,前阵子闯了祸事唯恐被本尊责罚,私自从幻月岛出逃了。黎魄最是护着滔天,遇见此事如何能置之不理?仁王,你可知道他们往何处去了?” “原来如此,想来烨真将军也不知这只灵兽的出处,倘要知道是断然不敢为难黎魄的。噢,晚辈记得他们好像往中武神殿方向去了。糟了,中武神帝贺斩可是跟您……诶,帝尊?”言仪话还没说完,一转头发现灵帝早没影了。 送走朽月后,言仪本想赶回校场,谁料半路杀出两个程咬金,被两位女仙拦住了去路。 湘茵元君不知从哪得来的小道消息,听说什么烨真将军与龙螭大战,精彩绝伦,不容错过等等。于是乎,湘茵元君不嫌事大,正携着冷沁花欲往校场看热闹,路上正巧遇见仁王便赶忙将他拦了下来。 “什么,战斗结束了?唉,又白跑一趟了,愁煞我也!”湘茵咬牙切齿一跺脚,双手叉在腰间,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像是错过什么终身报憾的大事。 “元君,回去吧,并没什么好看的。”冷沁花依旧对看热闹这档子事毫不上心,纯粹只是陪着湘茵瞎跑一通,当然也有闲着没事干这方面的原因。 “我好恨呐!”湘茵又是一通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言仪看着有点不忍心,看着湘茵元君如此悲痛的神色,觉得此事约略对湘茵元君是十分重要的,遂伸手指向凌绝山,好心提醒道:“他们往那边去了。” 湘茵眼眶闪着激动的泪珠,执起言仪的双手感激地道了声‘多谢’,随后抓着冷沁花的胳膊就驾云而去。 中武神帝 神界有座最坚固的山,名曰凌绝山,这座山并非古来有之,而是工匠用金刚石一块块磊叠起而成。每当朝阳初升,山体熠熠生辉,山峰尖耸入云,如一把刺破苍穹的利刃,蔚为大观。 中武神殿则坐落于凌绝山巍峨石峰之顶,宫殿庄严壮观,恢弘大气。 建造神殿时就地取材,用了大量的金刚石,神殿不但具备铜墙铁壁的防护效用,也是固若金汤的囚笼。中武神殿乃是青暝炎唯一烧不坏的殿宇,堪称神界最强的壁垒。 这种修葺风格着实与他的主人性格有关,贺斩为人刚直不阿,行事难免强硬霸道,曾被冠以神界第一武神的称号,直到遇上了他的天敌加宿仇朽月。 偏偏火螭滔天慌不择路,逃进了中武神殿,这下场自然是生死未卜。 烨真与黎魄一路追去,最后停在了中武神殿之外,殿门外的两只金刚石狮子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我奉劝你还是打消进去的念头,这里可是武帝的神祗,拔根草都得先问过他老人家同不同意!” “休要说风凉话,打伤我家灵兽的事还没跟你算呢!若非你这莽夫私自囚禁幻月岛灵兽,且无理攻击在先,它又怎会躲进中武神殿?”黎魄向烨真侧去一目,眼眶似能迸溅出火/药星子。 “我当是哪来的畜牲,原来出自恶神麾下,难怪跟他主人一样,凶横野蛮,没个教养!” 烨真大放厥词,不过说完就后悔了,霎时间一大片阴影将他囫囵吞噬,直令他喘不过气来。黎魄不知何时变回巨龙,骤然将他踩在龙爪之下,如碾甲虫一般。 一声龙吟咆哮,响彻云霄,引出了中武神君贺斩。 “何人胆敢在本帝殿外喧哗!”贺斩威风凛凛地屹立在两只金刚石狮子中间,只见门口盘踞一条紫色巨龙,巨龙前爪似是极为奋力踩踏一物,以至于竟将他坚不可摧!的金刚石地板踩裂了一条缝! 这挨千刀的杂碎!贺斩被气得牙痒痒,饶是如此,那条紫龙仍没有挪窝的意思! 要知道这地板可是让神界最好的巧匠花费百日铺制而成,其上绘以花草鸟兽,不一而足。天光所照之处晶莹剔透,如临冰渊,如立水镜。 本以为这金刚石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谁知今日居然被一条龙给踩裂! 贺斩暴躁的脾性是三界出了名的,据说要发作时会先给敌人一个下马威,门口那两只狮子早有先见之明,见状默默地捂耳退到神殿之内。 武神怒发冲冠,浑身凶煞地瞪着不速之客,由内而外的威武气势将衣袂震得虎虎生风。 龙头回转,黎魄刚要说明来意,只见贺斩气沉丹田,不由分说地冲着他荡气回肠地吼了一声‘滚’。 顷息之间天地动摇,尘埃混沌,劲风骤起。 黎魄两耳响起一阵爆破般的轰鸣,恍惚间心神一片空白,瞬即在一股气流的强烈冲击之下,庞大的龙身忽然被卷至瀚空,接而重重摔落山崖。 朽月快到凌绝山时,恰巧遇上了这股劲风,只好停下来在身前启了一墙防护,趁着这功夫顺带咒了一句贺斩他祖宗。 这是贺斩多年未改的陋习,他以前上战场的时候,对阵敌军时总喜欢有事没事来一嗓子,有灭敌方气焰长自家威风之效用。 久而久之,他倒是练出一副威力惊人的铁喉咙来,后来三界战事少了,这令他引以为傲的本领便没了用武之地。 但这个习性没办法说改就改,他一旦被激怒,都必须吼一吼抒发下火气,所以贺斩有个外号叫‘怒吼金刚’,也实在形容得恰如其分。 “贺斩,杀猪都不带这么叫唤的,还有你多年的口臭得治一治了吧?” 一道桀骜清冷的声音犹如五道天雷朝准贺斩当头劈下,炸得他是外焦里嫩。 贺斩当场惊愣,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除了那个混账还有谁?普天之下简直找不着第二人了! 贺斩一向受不得半点言语攻击,正想反唇相讥时,迎面向他射来三支青炎利箭。 他侧身避开,哪知又飞来三刃青光惊险地从他鬓边掠过,捉弄的意味不言而喻。 贺斩气的印堂发黑,忿然举目看去,朽月正站在云端搭弓拉弦,手中的弓和箭皆由青炎塑化而成。 “卑鄙小人,居然躲在角落暗算,有种下来与本帝决一胜负!”贺斩嗓门很大,只怕方圆十里都听到了。 朽月不做理会,闭上一眼继续瞄准贺斩,随后连发数十支箭。 贺斩忍无可忍,窜上云霄与朽月正面相对,只见他左手擎着一把七尺佩刀‘戮月’——是的,字面意思,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斩朽月于刀下。 这把宽面长刀被他天天磨砺得光滑蹭亮,正所谓养刀千日用刀一时,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刚好赶上,我的乖乖!” 湘茵站在凌绝山顶上气不接下气,看着高空中即将开始的大战露出了一个无比欣慰的笑脸。 冷沁花沉着地帮湘茵抚背顺气,敛目抬眸的间歇,贺斩已提刀向朽月挥去,攻势汹汹,刀法招招致命,从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可窥知两人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元君,武帝一副看起来恨不能生吞活剥灵帝的样子,这两人究竟有何冤仇,关系怎会闹得这般僵硬?” 冷沁花这话可问对人了,湘茵哼笑两声,抱臂支颌地观望被火光渲染的青云,故作高深地讲解道:“要说起两人的恩怨,那可得追溯上古时代,魔界曾出了一个厉害的魔尊烈穹,对了,烈穹你晓得吧?” 冷沁花微微颔首:“嗯,知道,就是那个差点攻陷九重天的魔尊烈穹。” “没错,就是他!当时魔尊烈穹曾单枪匹马地前往天界挑战贺斩,大战五天五夜后,贺斩败下阵来,听闻还折了一只护法灵兽。” “这个我也听说了,魔尊烈穹手段厉害得很,曾打败无数神界高手,自诩六界独尊。武帝总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迁怒其他人吧?” 戮月刀破风斩云,刺、拨、劈、划、斩,招数无所不用其极,朽月攻守自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三步一退避,十步一还击,面对强硬的攻势依旧游刃有余。 两方手段高深莫测,场面颇为刺激震撼,令人叹为观止。 “精彩!”湘茵暗搓搓地喝了一声彩,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壮观的神仙打架场面,一面为梨花仙热心解惑:“那你知道烈穹最后是死在谁手里的吗?” “听闻魔尊烈穹被灵帝斩于折阙池,自此灵帝名声大噪。” “错了错了!” 湘茵竖起食指左右摇了摇,纠正道:“那时候朽月还未曾封帝,经折阙池一战成名后才授封的帝位,她可是神族首位女帝,还是靠不容置疑的实力晋阶,你说说当时得惹多少人眼红与不满?所以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武帝贺斩!他当下就给朽月下了一道战书,誓要抢回自己神界第一武神的地位。” “但由于当时朽月在折阕池损了修为,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并未理会贺斩的邀战。不过听说其实这还不是主要原因,因为那封战书根本没有到朽月手中,而是让枯阳元尊拦截了下来,随便找个理由将贺斩打发罢了。” 冷沁花眉梢微敛,分神关切上方愈演愈烈的战况,不安地问:“贺斩是觉得灵帝抢了他的风头,于是心怀芥蒂?” “这岂止是抢风头,简直是打了武帝一耳光!贺斩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一身超凡的武艺,被魔尊烈穹打败情有可原,毕竟烈穹实力几乎接近当时第一任天帝陆曦。但是,他没想到烈穹最后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子手上!堂堂武帝被一女人压过风头,颜面无光不说还贻人笑柄,你说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忽然几道刺目炫光由远而近,青色火球接二连三地从天而降,冷沁花拉着湘茵惊恐躲过。 在艰苦卓绝的吃瓜环境下,两人弓着腰躲在一块用金刚石垒成的假山后面暂时先行避难。 “哎,沁花,我说道哪了?”湘茵元君被方才的夺命火球岔了思路。 冷沁花躲在假山后注视着最新战况,冷静回道:“你说到了灵帝拂了武帝的脸面,这就是他们结仇的原因吗?” “当然不是,这只是一个楔子。贺斩原本有一对雌雄火螭兽,雄的那只被烈穹杀了,雌的据说是死于朽月的青暝炎之下。但本元君觉得此事还有待考究,事后灵帝并不承认自己杀过武帝灵兽,她向来行事敢作敢当,我觉得没必要特意隐瞒。” 湘茵语气笃定,又道: “武帝甚是喜爱那一对火螭,况且此前本就对朽月颇有成见,于是一口咬定是朽月杀了他的雌兽。双方各执一词,最终避免不了兵戎相见,打了整整三个日夜后才让陆崇道君给调停了!” “原来伏笔在这,怪不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冷沁花感慨道。 “还没完呢,贺斩岂是那种轻易善罢甘休之人?灵帝座下曾有一只华羽琉雀,名唤‘凌吟’,听闻此灵兽叫声十分悦耳动听,有一身华美流光的羽毛,乃稀世珍兽。贺斩以牙还牙,将这只琉雀一身赏心悦目的羽毛给拔了,后来那只琉雀差点撞柱自尽,幸好让人给拦了下来。” 湘茵说到此处惋惜不已,不放心地去摸摸头顶,正好像拔的是自个毛发一般。 “武帝也忒没品了些!”冷沁花难得发表了一次愤慨。 “可不是么!后来朽月听说此事后勃然大怒,一把火烧了贺斩原先的神殿,噢,此处的神祗是后来才有的,用了专克青暝炎的金刚石料建造的,就是为了防止朽月再次放火。” “难怪说是宿仇,看来两人积怨已久。” 冷沁花小心将头探出,发现那两位正打斗得如火如荼,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她回过头,发现湘茵正趴在她上方,津津有味地观摩头顶的修罗盛况。 “元君,他们不会真的要不眠不休地打下去吧?我们就一直在这里躲着?”冷沁花捏了捏酸涩的肩膀,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走,我们出去吧!” 湘茵拉着冷沁花绕过假山,正准备冲出去时,空中忽然甩出一把戮月刀,准确无误地插在了前面,刀面只离两人脚尖半毫之距! 两人当场吓得心惊肉跳,魂魄离体,这种险象环生的场面很是考验人的勇气。 湘茵反应比较激烈,‘哇’地一声往后跳了一米,还没收回吓飞的六神,这时突然有一个幽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姐啊,你踩着我手了!” 湘茵汗毛倒竖地蹦到冷沁花身上,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放,闭着眼冲身后瞎嚷一通:“吓!哪来的小鬼,当心本元君收了你!” 冷沁花惊疑不定地看着湘茵身后的断崖,发现真有一只手扒在山崖边缘,没过一会儿爬上来一人。 原来是烨真。 烨真本被黎魄踩在龙爪之下,后因贺斩那一声狮吼,被劲风吹落到半山腰上挂着。 他费了好大劲才爬上来,没想到手刚搭上山沿,又让湘茵元君踩了个痛快!烨真精疲力尽地往地上一躺,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再加上身心疲惫,已放弃保命的挣扎。 湘茵和冷沁花看不下去,一起努力把他拖到了假山后面。 这假山别说还真的蛮好,妥妥的保命利器,既可挡下青暝炎,又可防止戮月刀的袭击,湘茵差点起了把这石头搬回家的念头。 “朽月,你的战意太弱了!是看不起本帝吗!” 奔云乱雾中传来贺斩的一声咆哮。 青梅 三人屏息静待另一方的回应,结果没了下文。 不知是不是一种诱敌战略,朽月对他照旧不理不睬,贺斩恼羞成怒,驱刀拧转作一股旋风亦步亦趋地逼近。 “欸,有点奇怪,灵帝从来不主动退守的,从方才的战况来看,确实毫无战意可言,倒像是在拖延时间。”湘茵分析道。 “嗯,确实奇怪。” 烨真不知何时出现在冷沁花和湘茵身后,点点头表示认同。 “听说两人脾气都不好,历来就互相不对付,看来传言非虚。不过武帝和灵帝发起火来还是有些区别的,一个是怒吼金刚,一个是冷面罗刹,没一个好惹的。”烨真继续发表见解。 “那你还捉了灵帝的火螭,莫不是嫌命太长?”湘茵幸灾乐祸地笑道。 烨真向湘茵斜去一眼,指着满脸的伤道:“要早知道那只六翎火螭是灵帝养的,本将军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了!这条遭瘟的紫龙,嘶……下手还真重!” 在另一处山崖脚下,黎魄的状况也并未好到哪去。 言仪站在昏迷不醒的黎魄旁边小心翼翼地查看他的伤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知你可能会受伤,所以不放心过来看看,果不其然!算了,先把你带回我家养伤吧。” 黎魄可能脑袋磕到了一块尖锐的金刚石,依旧不省人事,双目紧闭。 言仪试着将黎魄吃力地背了起来,但他哪知紫龙从小练武,身强体壮,长得人高马大。 言仪身上统共没几块结实的肉,背起人来步履左右摇晃,没走几步就累得热汗涔涔。最后他还是使了点法术,才将黎魄艰难地送回仁王殿。 至此,言仪才暗下决心要好好锻炼一番。 再话凌绝山巅,两位帝神的战斗还未消停,躲在假山后的三个人倒是躲得不耐烦了。 “我们先撤吧,他们没有五百回合是散不了场的!”湘茵笃定地说道。 “等等,奇怪,从中武神殿出来的那个人是谁?”冷沁花拉住了欲起身离开的湘茵。 烨真瞠目结舌地看着从神殿中淡定走出的女人,诧异万分地脱口而出:“竟然是灵帝!” “哇,还真是!”湘茵与冷沁花僵硬地对视了一眼,颤着手指向上空与贺斩打得正酣的灵帝道:“那上面那位是何方神圣?” “是分/身术!”冷沁花恍然大悟,推测道:“也许灵帝根本就没想与贺斩交手,她真正的目的是进神殿,所以才用分/身转移贺斩的注意力!” “一个分/身就能与武帝打这么久,她究竟是什么怪物?”烨真冷汗浃背,如渺小蝼蚁窥望高山,洼鱼初识江河湖海。 三人还在嘀咕,朽月突然往假山这处走来,经过假山石看了他们一眼,三人皆呆愣片刻,噤若寒蝉。 但朽月并没有说什么,一甩衣袖驾火离开了。 湘茵朝朽月的背影默默竖起大拇指:“真乃我辈楷模也!” 随着朽月的离开,她的分/身自然也就不攻自破,贺斩一刀斩去,幻影立即化成几簇青色炎火,顷刻消散无踪。 可怜中武神殿里的那两只金刚石狮子,被朽月五花大绑在殿内的两根大柱子上,张着大嘴‘嗷嗷’地一直叫唤。 得知中计后,贺斩气的火冒三丈,对着苍天又吼了一嗓子,震得整个天京都抖了三抖。 —————— 在珠蕊宫中也感受到了这股子愤怒的震颤。 “地震了么?”牵思看着桌案上颤动的花瓶问道。 “公主,九重天哪来的地震啊,没准又是那位中武神君在发脾气了。”绮儿掩袖咯咯笑道。 牵思偏过头看着安静坐在窗台边看书的兰溪,那认真乖巧的模样实在令她喜欢得一塌糊涂。 “兰溪,你别害怕,刚才不是地震。”牵思以大姐姐的身份安慰道。 兰溪终于将目光从书上挪开,一手撑着窗台跳下,悠悠走到了牵思面前。牵思比兰溪要高出许多,年纪其实并不止七八岁,若放在人间,两人可相差好几个辈分不止。 “我没害怕。”兰溪笑笑,露出一排贝齿。 是时,牵思目光移到了兰溪细小的手腕上,忽然她浓密的睫毛扑朔两下,满眼殷切地问道:“兰溪,你手上那串红色珠子比我身上戴的所有珍珠都好看,能送给我吗?” “不好意思,牵思姐姐,这串手珠是灼灵送我的,我不能给你。”小道士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牵思有些委屈,心想有什么了不起的,那女人能送,她也能送!于是她将自己身上零七碎八的珠珠串串都扯了下来,一股脑塞到兰溪手里:“拿去,本公主也要送珠子给你!” “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子牵思姐姐自己留着吧,兰溪是个道士,戴着这么些贵重的东西不合适。” “那你戴着那个女人送的手链就合适了?” 牵思闷闷不乐地收回一手珠光宝气,赌气全扔到窗外,惊得苑外凤凰四散奔逃。 面对姑娘一掷千金的慷慨,兰溪稍显得无动于衷,心不在焉地看向门外的方向喃喃道:“灼灵怎么还没回来?” 小道士此刻看起来有些深沉,说话的语调也脱了稚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烂漫天真像变幻的绚丽云霞,琢磨不真切,不知是真实还是假象。 小公主正耍着脾气,兰溪称她作姐姐,却对那个比她年长女人直呼其名,这显得多亲昵啊! 牵思想到这里生气地一努嘴,不满道:“别等了,兴许她不回来了,你一直呆在这里多好啊,这里有好多好玩的,要什么有什么,不比你那个破道观差!父君母后见了你准会欢喜的,兰溪,你就留在这里,到时候你长大了,我让你做本公主的夫君好不好?” 小公主越说越兴奋,倒是绮儿吓得不轻,忙将她拉到一边,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公主,您在说什么浑话呢!方才这话可千万别被天帝听到,小心他打断你的腿!这小道士乃凡人之躯,会生老病死,陪您不了多久就会去阎王那报道,您可千万别做些有辱天威的傻事啊!” “我偏就要那小道士,母后最疼我了,她一定会同意的!”牵思将小嘴努得更高了,绷着一脸千层牛皮的韧性劲儿。 “她说的没错,兰溪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更何况还是一个道士,道士是不娶妻的,牵思姐姐就别为难我了。”小道士拒绝起姑娘来不带半分犹豫,像极了清心寡欲的得道圣贤。 绮儿上下打量着身边的小道士,暗自讶异小小稚童竟能如此深明大义! 牵思一听急了,立马上前紧紧抱住兰溪:“我不管,我不管!本公主就看上你这小道士了!再说了,凡人也可以通过修仙飞升的,我可以让父君助你渡劫,让你当上神仙!” 兰溪被牢牢地禁锢在牵思怀里,人小没什么力气,挣扎了几次无果,十分哭笑不得,终于无可奈何道:“兰溪不修仙的。” 朽月穿过几只苑林中开屏的五彩凤凰,恰好在门口看见这一幕。 “小道士,你师父听了你这话会气死的。” 朽月趴在窗边对他笑得眯弯了眼,背后发丝凭风游动,脸上那一抹欣然颜色胜过窗外万千花红柳绿,宜景宜人。 兰溪看痴半晌,转眼红了耳梢,只觉喉间一丝微痒一丝清凉,甜柔与醇烈两相缠缚,像是喝了一口沁人心脾的冰镇梅子酒,心神微漾,徒以沉醉半生。 “咦,怎么害羞了?被小美人调戏的?”朽月勾唇看着小道士羞红的小脸,笑意更甚。 听到这一声戏言,兰溪思绪顿清,立时挣开牵思难舍难分的小手跑到朽月跟前。 “灼灵,兰溪等你很久了,我们回家吧。”小道士奶音稚嫩可爱,对着朽月如是说道。 “不许走!本公主不让小道士走!”一旁的牵思急了眼,拽着兰溪的胳膊不放松。 “公主,别这样!”绮儿拉着牵思的另一只手小声劝道:“待会天后娘娘要来了,她铁定是不会同意的,您就让小道士回家去吧!” 绮儿纵使搬出了天后,牵思依然无动于衷,固执如小牛,硬是不肯放开兰溪的手。 这情形就十分有趣了,两个小孩暗暗较劲拔河似的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一个要走,一个要留,结果僵持好久。 兰溪一时没法脱身,仰头求助朽月。 朽月好整以暇地等着小道士来求她,见状心领神会地将兰溪的后领提溜拎起,使得牵思不得不将手放开。 牵思突然躺在地板上大哭,指着朽月道:“哇……你欺负人!” 小公主边说边两脚乱蹬一通开始耍赖不起来,她那张红扑扑的脸颊让泪水洇湿一片,从她的哭声可知应该是很伤心的,像是被谁抢走了玩具一般。 朽月不喜小孩可能是因为太过吵闹,且讲不通道理,还不能打骂。 “你把小美人惹哭了,还不去赔礼道歉?”朽月决定将错失归咎于兰溪,又将他放下推到牵思身旁。 兰溪一脸茫然地回望一眼朽月,只见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意思再明显不过。 小道士眉眼淡淡,似是看破红尘一般,对躺在地上哇哇大哭的牵思安慰道:“牵思姐姐别哭了,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山水何处不相逢,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的。” “你骗人……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我不要兰溪走,我一个人在这边没人陪我玩,兰溪你就留下陪我玩不好吗?” “兰溪不骗人的,牵思姐姐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兰溪眨了眨并不怎么真诚的眸子,装作因为得不到别人的信任而很是伤心的模样。 这样哄人的话自然最讨小姑娘欢心了,何况还是出自一个天真烂漫的小道士之口。 小孩的情绪正如同夏日阵雨一般,来得快去的也快,牵思一骨碌地从地上坐起来,立马接话道:“我当然相信你!要是哪天我得了父君的许可,我就跑下凡去找你好不好?” “好呀。”兰溪答应得爽快,但朽月听出了他语气并不怎么欢迎的样子。 牵思经珠不转双眉凝,尤不放心地伸出尾指道:“那跟我拉钩!” 朽月斜倚窗饶有趣味地瞅着这对两小无猜,看这形势天家又要泼出去一盆水了,日后要没个帝女私奔凡人的戏码都对不起今日的初见。 兰溪默默地伸出小手尾指,正准备与牵思拉钩时,脸颊忽然被吧唧一口被亲上了,小道士瞬间愣怔。 牵思乐不可支,毫不掩饰内心喜悦:“小道士你可不许耍赖呀,耍赖要被雷劈的。” 兰溪不知像受了什么打击似的站了起来,朝着朽月僵硬一笑:“灼灵,我们走吧,再不走可真要被雷劈了。” 朽月本来想让这对天真儿女多呆一会,彼此再培养培养感情,又想到黎魄应该受了伤得去看看,于是颔首同意:“那走吧。” 末了她又补充说:“雷劈怕什么,天塌都不怕,有本尊在呢。” 回观 两人离了珠蕊宫,兰溪一路上闷闷不语。 朽月还以为是小道士舍不得人家,不由打趣道:“你个小道士,艳福不浅呐!牵思那小丫头对你挺有意思,日后本尊可否跟你讨杯喜酒喝喝?” 兰溪闻言顿住了脚步,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不是已经喝过了么?” “嗯?什么意思?”朽月云里雾里没听明白。 “没什么。”兰溪嘟着嘴把小脑袋别了过去,换了个话题:“我们现在要回家吗?” 这小道士怎么看怎么怪,朽月保留心里的疑问,随口回答:“本尊还要找一条受伤的龙。” “龙?我们要去哪找?” 朽月沉吟片刻,扬头看了眼仁王殿的方向,漆黑的瞳孔顷刻聚了焦:“本尊大概知道在哪了。” 仁王殿。 言仪刚将黎魄驮回来,累得大汗淋漓,竟是有点虚脱,正打算先换掉这身黏腻的衣裳,谁知灵帝这会功夫又找上门来,只好略微整了整衣冠凌乱的仪态前去迎客。 朽月端坐在正厅王座上,兰溪不吵不闹地坐在她身边,座位太高,他悬着的双腿在百无聊赖地前后晃荡。 “这位小道长是?” 许是太喜欢小孩的缘故,言仪看向兰溪的目光总带着慈爱,回忆把他拉到儿时,那个时候,也有一个如他这般懂事的孩子坐在身边晃悠着小腿,也喜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朽月瞅了身旁的兰溪一眼,这人蓄无害的模样真是让她无话可说。 “捡的。”朽月胡乱搪塞地回了两字,但兰溪也的确是捡来的没错。 言仪看了一眼淡定自如的小道士,尴尬地笑了两声。 皆言无父无母的孤儿多少都会有些敏感,没想到这孩子内心还挺强大,就算被说是捡的也全然无所谓,眼皮都不带眨的。 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如此悲惨的身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灵帝讲话,真是懂事的好孩子!言仪内心感慨了一阵。 “黎魄在你这里么?可受了伤?”朽月问。 言仪回过神来,应道:“正是,他脑袋受了点伤,不过不碍事,此处有上好的创伤药,不消几个时辰就可痊愈。唉,黎魄贤弟若不是应我邀约也不至如此,是晚辈的过失造成的,就让他在此处安养,言仪定会尽好地主之谊。” 朽月手底下的几只神兽没一个省心的,若是有人愿意收留求之不得,她爽快地同意道:“也行,不过千万别让你母亲知道。” “这是为何?”言仪不明就里地问。 “不为何。你母亲不会喜欢他的。” 言仪心中嘀咕,分明两人都不认识,怎么知道不喜欢?虽说父君确实有那么一点古板守旧,对待晚辈也确实有些严厉,不过总不可能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后生过不去的。 对了,难道是因为父君跟灵帝一直以来互有龃龉的原因吗?父君上次刚与灵帝交过手,两人的关系闹得僵硬得很,那他不喜欢黎魄就说得通了,于是心领神会道:“帝尊所言甚是,言仪会注意的。” 朽月继而又交代:“黎魄若醒来,帮本尊捎一句话给他,跟他说滔天的事本尊已经处理,让他不用再管。” “帝尊放心,言仪一定代为转达。”言仪毕恭毕敬地应承下来。 “那只火螭胳膊肘往外拐,且由他去吧。” 朽月扔下这话就抱着兰溪离开仁王殿,这小子实在是走太慢了。 快到千茫山时,朽月心想还是有必要交代一下,她可不想背负什么莫名其妙的虐童罪名。 “待会见到你师父可别说多余的话。” 兰溪正伏在朽月肩头,闻言起身望着她,郑重其事地向她保证:“嗯嗯,知道了,兰溪不会说的。” 朝尘观外,柳初云坐在石凳上翘首以盼,兰溪走的这些日子他可谓茶不思饭不想,成天在伊涧寻面前念叨他师兄。 这两人的一问一答无非这些内容:“你师兄可否回来了?”,答曰“否”。于是他又接着问:“都走好长时间了,你觉得你师兄何时会回来?” 伊涧寻往往会烦不胜烦地敷衍了一句:“师父,兰溪正跟灵帝玩得不亦乐乎,您在这跟我急是没用的,得他自己乐意回来。” 柳初云被他二徒弟的直言直语呛得心里五味杂陈,难道兰溪真把灵帝当娘了? 这可不成! 柳初云一惊一乍地拍膝而起,他想啊,灵帝虽是个女子没错,但举目六界谁敢把她当女人看过?说她是男人也有人信的! 据说在凡间青灵大帝的形象是三头六臂,板着一张铁面怒目,嘴里还喷着青色火焰的粗汉形象。 再联想到朽月过往的种种壮举,可谓是完全颠覆了传统的女子娴静温良的优良品貌! 现在仙家小辈们鲜少见过灵帝本尊,也有偶尔谈起她本人的时候,他们那脑海里无不浮现出一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勇猛壮士形象来。 让灵帝带孩子?怎么想怎么不靠谱! 柳初云局促不安地来回踱步,两只手疯狂地挠着头皮,思绪打结时还会仰天长啸一声。 在山前扫地的竹扫帚突然停下来观望,它在原地左右摇着竹竿子,正观察着主人是不是突发癔症,思考着有没有抢救的可能。 柳初云一转身,发现扫帚正津津有味地在看他。 “小扫帚,怎么停下来了,继续扫!”于是柳初云不耐烦地摆摆手,将它随便打发了。 喔,还会对它颐指气使,原来这人没疯,看来多半是精气神旺盛过头了,或者也可能是丢了孩子得了失心疯。竹扫帚这才放了心,回去继续清扫地上的落叶。 唰唰唰…… “师父,我回来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声清脆欢乐的童声伴着嬉笑传来,柳初云跟只兔子似的竖起双耳聆听。 朽月牵着活蹦乱跳的兰溪从山下而来,两人双双闯进了他的视野中。 这个一静一闹的画面居然还莫名有点温馨是怎么回事?他从来不知兰溪还有这般雀跃活泼的一面,一时心情无可名状,难不成观中生活还压抑了他的天性不成? 兰溪蹦到柳初云跟前用脑袋去蹭他,像只乖觉缠人的小懒猫。 柳初云欣慰地摸摸他的小脑袋,佯装嗔怪道:“你这野小子不得了,第一次离开道观就这么久,还不说说这段时间灵帝带你去哪玩了,连师父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旁边的朽月适时地干咳了一声,眼神游离向别处。 小道士见状钻到柳初云怀中,很是无辜地撒娇道:“徒儿怎么会忘记师父呢?知道师父挂念,所以兰溪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这还没到一天呢。” “不到一天?你都走了快一个月了!”柳初云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看。 朽月看了眼兰溪,发现这小道士喜欢跟他师父打太极,说话避重就轻,专捡别人爱听的说,顺带还撇清了自己。 因为两人基本处于同一战线,朽月也就没有戳破他的必要,而且还顺便帮他友情解释道:“本尊将他带去了天界,确实在上面还没到一天的功夫。” “原来如此,噢,我说怎么去这么久呢。”柳初云这才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朽月送佛送到西后正准备潇洒走人,这时兰溪突然跑了过去扯住了她那一片墨云般的裙裾,欲言又止地仰头望着她。 “怎么,有事?” 兰溪万里晴空的脸上瞬间便愁云惨淡,看这变化多端的天气甚至还有要下雨的预兆。 朽月心道这又要唱哪一出?虽然清楚这小道士诡计多端,但还是矮身蹲下拭去了兰溪眼角不舍的泪水。 “灼灵是不是讨厌我了?” “没有。” “那我还可以去找灼灵玩吗?” 兰溪说话时的小表情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朽月一直以为楚楚可怜是形容女子的,现在看来这词用在他身上也十分恰当。 当然,朽月知道这小子又在使苦肉计了!他师父就在远处看着,只要朽月毫不留情地说出心里话——是的,本尊最讨厌小孩了,你小子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但这个小道士肯定会不依不饶地将她闹上一闹,这种情况下两人翻船是必不可少的,小鬼势必会将弄伤他的事抖落出来,折腾个鱼死网破,落得个两败俱伤…… 朽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兰溪的双眼,这两只眼睛好比清可见底的溪水,水里游荡着三两只活灵活现的红色金鱼,当有人准备去伸手捕捞时又溜得一干二净。 这小道士古灵精怪得很,就算不让他去他也定然不肯乖乖听话的。 朽月也不知为何明明设置了三道屏障却对他不起作用,这么一想是时候得改进下鹭沚居的安保措施,否则要让陆修静笑话了去。 略一沉吟片刻,朽月皮笑肉不笑道:“自然可以,但别再不声不响地藏在某个角落,否则本尊就伤脑筋了。” “太好了,兰溪下次一定注意!”听了朽月这番不怎么情愿的言语,小道士才破涕为笑。 柳初云站在远处看见的是两人在依依惜别的感人场面,殊不知高手已经利落地过完招散场了。 兰溪还在原地痴痴地看着通往后山的那条蜿蜒小路。 “徒儿别看了,就这么舍不得么?”柳初云这会儿醋罐子是彻底打翻了,这会酝酿着怎么兴师问罪。 “兰溪,你过来,看来为师得给你说道说道。” 柳初云对着兰溪招招手,表情严肃地将他拉到石凳子上坐下。 “师父,怎么了?”兰溪不知就里地问。 柳初云好生鬼祟地扫视一眼四周,附近空无一人——除了一把痴头呆脑只知道扫地的竹扫帚,这才放下心来,小声问:“兰溪,你说你莫不是将灵帝当成你娘亲了么?” 看着兰溪震惊不已的眼神柳初云就知道他猜对了,虽然觉得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妈确实很可怜,但是不管他认谁当娘都成,就是千万别认灵帝当娘啊! 这种想法是多么危险呀,万一惹怒了恶神灵帝,兰溪这条小命还能保住么? 柳初云认为还是必须得帮他纠正这种错误思想,趁现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兰溪啊,你听师父说,灵帝真不是你那狠心的娘亲,为师发誓,你跟她长得一点都不像,绝对是两个模子!还有,灵帝她老人家乃堂堂镇魔御焰神,整天只想着除魔跟打架这两件事,千万年来片叶不曾沾过身,哪来的孩子呀?何况人呐只要年岁一大,就不再为红尘所动,但凡她有那个心思也不会等到现在不是?她要真是你娘亲,这天上的日头都会笑得裂成两半!” 小道士吸了口冷气,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柳初云看,刚想说点什么又被他师父给截断去:“涧寻那日说的没错,你别看朽月灵帝像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实际上她做你二十个太祖奶奶确实绰绰有余了!傻小子哎,师父都这么跟你说了你还不能明白吗?” ——兰溪木然地点点头,半天说不出话来,显然是被柳初云石破天惊的一番言论给吓的。 “别怪为师没提醒你,无论如何千万别去招惹她,你要是想你亲娘了,师父改日下山给你找找去怎么样?” 柳初云觉得自己苦口婆心的话起到了作用,兰溪毕竟比同龄人早慧,每每柳初云跟二徒弟说话时他都能插上几句,甚至小小年纪在道法方面还有很不寻常的见解,常常一点就通。 “师父,我想你是误会了。” 兰溪叹了一口万分无奈的气,他缓了缓神,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兰溪绝对没有那种离谱的想法。” 这回轮到柳初云不淡定了:“那你老粘着她干什么?一有机会便往鹭沚居跑,我看这道观是留不住你了!师父你不要了是不是?” “因为喜欢灼灵才往她那边跑嘛。”兰溪咬着手指,委屈巴巴地解释道。 “你给我打住!就算喜欢,以后也千万别这么叫她名字了听见没,没大没小!唉,可真是难过呀,为师含辛茹苦养你这么些年,她只是带你出去玩了一阵,你就只喜欢灵帝不喜欢师父了?”柳初云掩面装作要哭,见小徒弟无甚反应还偷拿一眼瞄他。 “徒儿也很喜欢师父呢。师父恩德无以为报,兰溪以后定会好好孝敬您,尽量不惹您生气,好吃的都留给师父。” 小道士使用起糖衣炮弹来得心应手,这招果然立竿见影,柳初云霎时心花怒放,他绷着一张即将破功的脸问:“那为师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师父请说。” “如果我和灵帝同时掉下悬崖,你是先救师父还是先救她?” 兰溪:“……” 这个问题听着怎么那么耳熟?跟媳妇和母亲掉水里先救谁的问题如出一辙啊!居然还让一个仅仅六岁的娃娃作这种选择,难度是不是有点高?柳大师父你真的不考虑问题超没超纲吗? “师父……” 兰溪很是无奈,不禁攒起小小眉头纠结道:“如果你们两个同时掉下悬崖,这可就真的难为我了。您和灵帝都会飞,单单徒儿不会,徒儿当然选择自保,谁都救不了啦!” 柳初云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下回再想想靠谱点的问题算了。 蛇酒 “山重重,水复复,歧道尽头花间有路;人来来,鬼往往,众生过场醉里失足。笑亦闹,哭亦闹,红尘滚滚我自逍遥;金也抛,银也抛,两手空空逃之夭夭……” 陆修静一边吊儿郎当地哼着歌,一边拽着酒葫芦甩来甩去,走累了便卧在田埂边翘着二郎腿望着天。 这道士本就是个乐天性子,又不受束缚喜好玩乐,他的一贯宗旨是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必须过得逍遥快活,如此才不枉来世一遭。 简而言之就是活在当下,及时行乐。朽月曾笑他是‘四海闲人’,倒也十分恰当了。 不愧他‘四海闲人’的称号,陆崇道君自与朽月灵帝一别再无正经事可做,整日游山玩水,穿云渡海到各地看闲游瞎逛,美其名曰‘陶冶情操’。 他从袖里掏出一个青色的野果子,往道袍上随意擦了两下后往嘴里送,还没嚼吧两下便将脸皱作一团,‘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娘的,这李子怎么那么酸啊,差点把我牙吃软咯!”陆修静没好气地抱怨一通。 这时,他腰间的葫芦突然摇晃两下,关在里面的白蛇弱弱地发了一句牢骚:“道君,李子还没成熟您就吃,吃之前也不洗洗,小心长疮烂嘴!” “哎呦,你这条蛇泡了你五年怎么还没挂,本道君等着喝千年蛇酒等得花都谢了!你说你能不能争点气?”陆修静敲了下葫芦,把酸倒牙的气都撒在了葫芦里的白蛇妖身上。 “道君你行行好,就把我给放了呗!为何非要拿我泡酒呢,你选选其他的蛇泡酒不香么?” “去去去,别跟本道君讨价还价!谁让你杀人造孽被我抓了个现行,就自认倒霉吧你!” “冤枉啊,道君,小妖解释很多次了,那个刘河安真是死有余辜,他之前杀了我一个好朋友茵茵,我那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啊!您好歹是非要分分,不能胡乱冤枉好蛇。”白蛇在苦苦叫屈着。 陆修静把脸一横,不耐烦道:“别解释了,你的解释本道君都听烦了!他就算再怎么罪大恶极也轮不到你去收拾,天道自有因果,其中各种纠由不该你管你就不能管。人行人路,妖走妖途,皆是互不干预,互不牵扯。要是世间妖物都似你这般鲁莽,随便替人伸张正义,那还不乱了套了?你当杀人是儿戏啊?” 陆修静抓的这条白蛇妖也不是别人,除了顾之清还会有谁呢? 茵茵此前投靠她的堂表哥刘河安,但此人并非良人,刘河安为攀附丞相千金,将他原本婚配的未婚妻茵茵投河暗害,可谓卑鄙无耻至极。 顾之清因受主人莫绯的命令在舜华山照顾纸鸢,所以也是后来才得知此事情原委,于是怒而趁夜行凶。怎料白蛇刚准备逃走,就被陆修静给抓个现行,不得不说,这运气实在太背了点。 可怜顾之清最后的悲惨命运即是当补药泡酒,而且还是整整被泡了五年! 他之前完全不胜酒力,起先整日都会被泡得醉醺醺,睡得昏天暗地不知今夕何夕。后来他尝试着将葫芦里的酒喝光,但这酒葫芦跟见鬼似的,一喝完便会自动加满! 如此日复一日,顾之清练得那是一身好酒量,甚至能做到对酒精完全免疫的程度。他能这般清醒地与陆修静进行对话是有原因的——因为酒量练到家了! 这时,葫芦里‘咚咚咚’地响了几声,看起来蛇妖在里面乱踹一通。 “呦嘿,干什么呀你,还反了不成?”陆修静吃惊地斥道。 “我顾之清不服!既然如此,你还不如痛快地直接杀了我,让我受这罪干什么?神仙了不起呀,神仙就可以随意欺压折磨我们弱小的妖吗?我上辈子欠你一屁股债没还怎的?” “啧啧,你这条蠢蛇脾气倒还不小啊,本道君降妖除魔无数,你是第一个敢跟本道君犟的好汉!哈,但是我告诉你没用,本道君就是要喝千年蛇酒,谁拦我跟谁急!欸,对了,那两位女仙跟你什么关系,为什么死活都要我放了你?” 陆修静最讨厌别人跟他抢东西了,就算在自己手里毫无用处,但只要别人稀罕的那都是宝贝,断然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什么千年蛇酒那都是幌子,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杀这条蛇!他不过是看着朽月身边有一堆宠物,寻思着自己怎么也得有个标配灵兽不是?谁知就这破蛇妖半道还有人抢,这就更不能给了! 没别的,一句话简单概括:就是这老道想养条宠物蛇了! 陆修静眼珠子打了几圈转,奸笑道:“算了,你想出来也成,等着啊!”他说完真的就大发善心地拧开酒葫芦。 顾之清头顶乍现一点豁口亮光,他想都没想猛然‘咻’地一声飞了出去。 这还没高兴多久,顾之清的蛇尾巴突然让人给揪住了!白蛇拼命扭动身子想逃走,扭了半天发现根本无济于事,这老道根本就在耍他玩呢! 顾之清像条丧家犬似的朝陆修静乱吠一通:“道君,说好的放我走呢?” “哈哈哈,我可没说放你走,只是让你出来透透气罢了!”陆修静置蛇于掌间玩弄,活像一条白色的大蚯蚓遇到了铁公鸡。他将蛇缠了个结,然后托着腮兴趣盎然地蹲在地上看,任凭它在地上挣扎扭动也无动于衷。 折腾到最后,顾之清终于放弃了抵抗,他将身子瘫软作一团,垂头丧气地将脑袋扎进土里不再理会道士,看样子是生气了。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疯道士终于妥协:“好啦,不逗你了,快出来吧。” 顾之清正准备将头抽出,没想到这个道士一点耐心都没有,直接将蛇头拔了出来,动作甚至还有点暴力。他真的无比怀念原先的主人莫绯,虽也是受气,但何曾像这般窝囊,惨绝人寰到没有一点蛇的尊严! “怎么,还跟我生上气了?算了算了!”陆修静凝神转珠一想,随手使了个法术,瞬间手里的白蛇变成了一根蛇形白玉簪。簪子上缠绕着一条惟妙惟肖的白蛇,蛇眼是颗碧绿的宝石镶嵌的,蛇身花纹细细可视。 “哈哈,这样感觉好多了!早就想换个簪子来着……啧啧,不错不错,很衬本道君茂凌长云的身姿!”陆修静将头上的木簪拔下换上白蛇簪子,又掏出怀里的八卦铜镜照了照,十分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臭不要脸!”顾之清骂道。 “蠢蛇,别在本道君头上骂骂唧唧的!” “我咒你没酒喝!” “哈哈,怎么可能!” 陆修静笑着摸出酒葫芦摇了摇,没声,他又倒拿葫芦拍了拍,结果发现里面真的半滴酒都不剩! 瞬时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阴沉沉道:“你这条蠢蛇,竟然喝光了本道君所有的酒!老子在葫芦里可整整放了三千坛酒啊,全被你喝光了!” 陆修静火冒三丈气得跳脚:“我恨你!” 说罢从他头顶传来白蛇的一声讥笑:“巧了,我也是!” 勾尾 是日,夏风爽朗,万里无云。敛雾湖上芰荷初立,蝉鸣蛙噪。 经风雨涤荡后,阳光洗除尘埃,山林焕然一新,处处清爽怡人。 那株木槿花如今已有半人高,新长了许多青翠绿叶,冠如伞盖。前段时间连绵大雨,虽利万物生机,但也助长了草势。 朽月一身桔梗色轻衣,右手提着锄头,趁暑气未盛来到木槿旁为花除草。 曾经掀起血雨腥风,视他人生命如草芥的威仪女帝,如今倒成了一位兢兢业业的淳朴花农,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原来有朝一日也会沾上草屑和花泥。 “竟然开了一个花骨朵。” 朽月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锄头立在青石上,弯腰缓缓向前探身去闻。 在满枝青翠新绿的掩映下,一朵淡紫色的花苞羞怯柔弱地展露出来,在微风的轻抚下摇曳生姿。 这枚娇柔的花骨朵着实令人喜爱,朽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离花尖尚有一叶距离的时候停住了。 朽月没真想触碰,万一粗心弄坏了它就实在鲁莽了,她没发现自己在专注地观察花时心已化作一滩柔水。 这样静止的画面还能停留更久,如果没有不速之客煞风景的话。 朽月注意到有一只形似蜥蜴模样的巨型飞鸟盘旋在千茫山上空,它的后背长了一对蝠翼,双眼赤红,鸟喙弯如银钩,尾巴带着倒刺,全身覆满褐色鳞甲。 这鸟发出的鸣叫声极其尖锐刺耳,如同二胡弓弦交错地胡乱碾磨高音区,既不成曲也不成调,纯粹泄愤一般,湖上鸥鹭不堪忍受折磨瞬间逃得一干二净。 这是一只战斗型的骇然大物。 怪鸟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在找寻地上的某个目标,当它发现猎物的一瞬间,没有任何犹豫地向下猝然俯冲,疾速如电掣,劈风斩木,其势所向披靡无可阻挡。 朽月侧头余光一瞥,当下立断扬袖将肩上扛着的锄头脱手一甩,刹那间冷光飞旋而出。 伴随着一声撕天碎的怪叫声,锄头正中巨鸟腹部,鸟腹亦是坚硬的铁甲,两者两击不可避免地摩擦出火花来。 巨鸟低掠树枝而过,受此猛烈一击依旧毫发无损,在空中拐了个弯又回头继续攻击,有股子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骁勇气势。 自诩狩猎过许多奇珍异兽,朽月但还是第一次遇见来自投罗网的,顿时来了狩猎的兴致。 现在不比荒古时候,那时奇异的鸟兽飞禽比比皆是,后来神界兴起豢养灵兽的风气——这个不良风气正是灵帝本尊带头起的。 再到后来灵兽渐渐稀少起来,不是被猎杀就是被驯服圈养起来当作自个的坐骑。 她原先收了一群奇形怪状的珍惜动物,反正只要能讨得她欢喜,便会收入麾下,给灵兽们一个正儿八经的营生,这种举措致使幻月岛一度陷入不可遏制的混乱中。 没过多久,她让这群畜生惹烦了,一气之下炼祭了一枚召兽令,将所有灵兽一一驱逐到了某个相对自由的异世空间。 这个空间仿制荒古野林环境,里面天上飞的,地上爬的稀奇珍物应有尽有,而召兽令就是这个空间的唯一钥匙。 巨鸟来势汹汹,嘴里连吐了几个黑白嵌合的雷团,此山上大树被雷团劈得歪倒大片,土木烟尘滚滚。 木槿种在南边的平地上,本十分安全,但怪鸟的几记雷团正巧击落在湖面,溅起了不小的水浪差点淹了这株命运多舛的花。 为了把巨鸟引开,朽月气恼地腾焰飞离后山,抛开顾虑准备好好收拾这只不自量力的飞禽。 巨鸟跟在朽月身后紧追不舍,旋即又吐出几个阴阳雷球,朽月回头以青暝炎反击。 雷与火在空中相遇,撞击,炸裂。阴阳雷胜在速度,挣脱烈炎桎梏轰鸣而去,登时四分五裂的紫色炎火瞬时如烟花绽放,而后消失殆尽。 朽月曾在启宿山的旋铃阁中看过一本《大荒鸟兽录》,这书详细记载了荒古时候的诸神如何从鸟兽演化而来,当时候人还不是统治世界的主宰,真正拥有绝对神力的飞禽走兽才是那个世界至高无上的神。 《大荒鸟兽录》提到过一种名曰‘勾尾’的神鸟,书上描述说勾尾神鸟嘴里会喷出一种黑白雷云,乃太极阴阳两仪的具象之物,又称之为‘阴阳雷’。 由此看来这巨鸟是荒古时代没落的勾尾神裔不假。 勾尾出类拔萃的战斗力和攻击力着实不容小觑,朽月估判甚至可以与现今其他八位帝神中的任何一位旗鼓相当,甚至还比有些人更胜一筹。 难为它的是刚好针对的是上古九帝神中首屈一指的灵帝,有谁不知朽月素来以好战闻名遐迩,实力经年累月地不断往上攀升,已达令人望尘莫及的登峰造极境。 阴阳雷成型需要时间,但朽月凝聚炎火却是水到渠成,用之不竭。 她趁着这个空隙接二连三地向它撒下火网,这只巨鸟被困在铺天盖地的火海之中仍不断挣扎,正所谓既知四隅断绝,百计奔冲,如穷鸟触笼,似飞蛾赴焰。 大鸟在茫茫紫火中四处奔逃,对准火网较薄弱的缺口连发了三击阴阳雷,青暝炎能困住勾尾却困不住它的阴阳雷。 雷霆万钧,所向披靡,很快豁开了一道裂口,勾尾仰头尖鸣一声趁机浴火而逃。 炎火虽有熯天炽地之猛烈,但速度和反应不及勾尾迅疾,朽月正欲再次布网时,大鸟已经逃离百里之外。 古语说穷寇莫追,朽月向来是不忌讳这些的,她咽不下这口恶气,立即循着勾尾逃离的方向追去。 这番动静闹得还不小,朝尘观前聚齐了全观人员。 柳初云将柳兰溪护在怀里,旁边站着的是厨子老杨和伊涧寻,就连整日勤勤恳恳打扫的竹扫帚也哆哆嗦嗦地杵立在柳初云身后。 由于神鸟大战的场地主要在后山深林,为了不殃及池鱼,朽月与之搏斗时特意往反向引去,所以他们只能听到响动,并不知真正发生何事。 “师父,徒儿刚才看见一只大鸟飞到后山去了,你说灵帝会不会有危险?”兰溪抻着小脑袋望着后山的方向,目光带着些许忧虑和不安。 “灵帝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连区区怪鸟都打不过?你别杞人忧天了,你屁点大的孩子先顾好自己再说,小心大鸟捉了你当点心吃去!”伊涧寻瞟了一本正经的兰溪一眼,忍不住挖苦了他几句,俨然是大人对小孩教育的口吻。 这人啊有个通病,但凡相处得久了,不在乎的东西也就多了,所以越发没个辈分次序,近乎要无视柳兰溪这个师兄的身份了。 “师弟,好歹我是你师兄呢!”兰溪扳正了彼此身份问题,扭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不屑地说:“大鸟吃一个怎么能饱,怎么着也要把师弟也一起捉去吃了。对了,还有师父,老杨叔和小扫帚!” 柳初云越听越哭笑不能,用手指往柳兰溪额头上轻轻一点,佯怒道:“好好的怎么把我和你老杨叔也扯进去了?” 一旁的竹扫帚觉得自己也应该有发言权,于是跑来义愤填膺地戳了戳兰溪,又围着四人转了几圈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柳初云挥了挥手让它别闹。 柳兰溪咧嘴笑道:“因为一家人就是要团团圆圆才好嘛,师父不是教导说有难共享,有福同当么?” 柳初云扶额反省:看来教了太多不该教的…… 伊涧寻侧目:“你这是歪曲词意!‘有难共享’这词是这么用的么?” “师父,我们去后山看看吧,好像没动静了。”兰溪念念不忘后山出现大鸟这事,他那颗心早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柳初云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为师也有点不放心,怎么说也是邻里,互相帮扶也是应该,走,我们看看去!” 当四人赶到现场时,人和鸟都没了踪影,只剩下满山狼藉,一片片树倾木倒。 敛雾湖白鹭不见一只,连接湖心鹭沚居的木栈桥也遭逢重创,从中间不明不白地断作两处。 也是蹊跷,屋主竟也跟这栈桥一般,徒然断了音讯。 山中日月不再流华照人,时光此后变得无比悠长。后来断裂的栈桥被修好了,屋主却再没回来过。 邻家少年郎 光阴不似箭,熬得人心慌。 初阳的光束从窗户倾泻进来,窗外清风习习,花影绰绰,灵动的鸟叫和翅膀煽动湖面的声音亲切地扰着屋内人的安和睡眠。 少年在藤席上翻了个身,发丝如墨般铺撒在身后,隐隐露出白皙温泽的后颈。削长如裁的肩纤弱不实,身形却是峻拔颀长,遥想新笋初成堂下竹时也是这般青稚。 他穿着一身素白亵衣,头枕雕花朱漆枕,屈身而卧,体姿慵懒。 少年用沉梦隔绝外面纷扰的世界,独自跟着周公进行着心神合一的曼妙修行。 “柳兰溪!你给我出来!师父让我督促你练习仙法,你倒好,天天跑到这里鸠占鹊巢闹哪样!你近日越发堕落成性了,出不出来?不出来我就喊到你出来为止!” 外面的人不依不饶,继续苦口婆心地叫他起床: “你有种!不想练功是吧?还嫌把师父气得不够是吗?行!你睡你的,我伊涧寻要是再来管你我就认你当爷爷!” 这位孙子继续嚷嚷道:“呵,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活该你一辈子当个平庸无能的凡人!不想修道成仙你跑朝尘观干什么来了,整天就知道浑噩度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离家外出游历,千里迢迢来千茫山求师问道了。师父那么器重你,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 伊涧寻本来是个根正苗红的好青年,原本一心只管努力修仙,现在为了照顾小祖宗完全熬成了老妈子。 可屋内少年大有气定神闲的隐逸气度,任凭外界纷纷扰扰,屋内我自岿然不动。 “臭小子,别给我装聋作哑!要不是过不去,我非得把你从床上揪起来不可!平日贪玩爱闹也稍微适可而止些,看在师父辛苦养育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就不能给他老人家争点气吗?以后别人问起你来,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师兄,我嫌丢人!” 伊涧寻的连珠嘴炮仍然没能成功地叫醒一个装睡大师,他一直很纳闷,灵帝都走了十一年多了,这鹭沚居的结界居然没能一并消除! 现在除了柳兰溪之外的其他人都进不去,这灵帝布施结界也太不严谨了吧?若是一视同仁也就算了,偏偏给了他这个特权,这不摆明给家里招贼么? 岸上终于偃旗息鼓了一阵,柳兰溪以为人走了,遂将塞在耳朵的两团棉花给取了下来。 他翻了一个身仰躺着,用手臂捂着两眼,轻叹道:“师弟啰嗦的毛病得改一改了。” 林中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又是个要来扰人清梦的,柳兰溪正要将棉花重新塞入耳朵时,忽然听到伊涧寻在跟某人说话。 估摸着是离得太远,谈话间间续续,大致是:“帝尊,您回来了?怎么那么长时间都不回来看看……” 最后声音有些模糊,隐约是“既然回来了,不如先去我们朝尘观里坐坐,您屋里有条赖床的懒虫……” 柳兰溪只听到‘帝尊’二字便倏地从床上坐起,又察觉林中人的脚步渐行渐远,终于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甚至连披衣穿靴的功夫都没有。 岸上早已没了人影,柳兰溪心中急切,便不管不顾地沿着林径飞快奔走,他四下张望着,呼吸比平常都要急促,一遍遍地喊着十一年不曾叫过的名字。 “灼灵!灼灵!” 松林阒然无声,寂寂无人,应许是赤足踩在砾石上的痛感能让人清醒,柳兰溪脸上的焦躁瞬间归于平静,他缓缓停下步履,屏息倾听。 周围太过静谧,以至于一根针叶落下都逃不过柳兰溪的耳朵。 身后松枝簌簌作响,柳兰溪稍稍仰头就瞥见一个白影在林中穿梭而来,随之无数根密密麻麻的针叶雨飒飒向他飞去。 这些招式他太过于熟悉,他摸清了敌人来路后,当机立断地翻身躲在矮坡之下,这才逃过了被松针扎成刺猬的危险。 柳兰溪弱弱地探出头来,朝着树林那端喊道:“师弟,你这谋杀师兄的罪名怎么算?” 伊涧寻闻言从树后闪出,他将长剑抱于胸前步子端实无虚,双肩阔立不倚,道服玉冠于身,俨乎其然是一派巍巍道骨,浩然正气的仙徒门生。 他完全是柳初云年轻时的模版。 柳兰溪显然就不同了。 他尚为志学之年,正是该束发的年纪,但你只能看到他衣冠散乱,赤脚披发地躲在土坡后,灰头土脸地仰望着来人。 “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兄!瞧瞧你这点出息,你看看自己吊儿郎当的模样,这算哪门子的道家子弟?” 伊涧寻甚为嫌弃地照了他一眼,之后就没有看第二眼的打算,他很是随意地将剑柄戳到柳兰溪胸前,顺手拉了他一把。 ——这就算是带他带了十七年的情分,没有再多了,每天都在外边撕心裂肺地喊这位大爷起床,都快把他的喉咙喊哑了! 柳兰溪攀剑而上,捋了捋乱发后冲他恬淡一笑,温和道:“多谢师弟!” 偏偏这位柳家少年郎有个迷惑人的本事,不管谁生他再大的气,只要好生示弱便能轻易讨巧他人。 他若是眼含笑意地盯着你,温言软语地讨好你,你都可能心胸宽广地原谅他,纵使方才被他气得肺炸腑裂。 这也便是生得好看且嘴又甜才有的长处。 “别嬉皮笑脸的,我不吃这套!”伊涧寻余怒未消,负气地背对着他说话。 “师弟,你方才用灵帝唬我我都没与你计较,这下两平了。”柳兰溪一向是个不计事的,自行大度地抵消了他师弟的罪过。 “祖宗诶!也就这种换汤不换药的伎俩能把你骗出来,而且屡试不爽!不知道你是装傻还是充楞,像灵帝那样的大人物谁会惦记你这个愣头青啊?你倘使刻苦练功修行我也就不说你什么了,但像你这般自废自弃你觉得她会正眼瞧你吗?” “那我该怎么办?” 柳兰溪眉头深锁,郁郁不乐,伊涧寻那句‘她会正眼瞧你吗?’极其有效地触动着他那根敏感的神经。 “当然是潜心修道,力争上游啊!只要飞升成仙,你还怕没见她的机会吗?” 伊涧寻欲徐徐诱之,自那日柳兰溪对师父说出了不想修道成仙之类的话,他老人家还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子,最终只能以‘人各有志,勉强不得’安慰自己。 “不行,我成不了仙的。”柳兰溪摇了摇头,已经万分笃定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不行?师父不能管你一辈子,如今只余一劫便可飞升,要是他走了,我也走了,到时候谁来管你?” “师弟,你这是在强师兄所难呐,你觉得我若是能做到这事又为何推拒?” 柳兰溪突然端起师兄的架子,就连他说话的语调也变得沉稳持重,如果方才是十七岁的青葱少年,那么现在这姿态还真有点长辈的意思。 “你这毛孩子懂什么,我自然知道不可能每人都有成神成仙的资质,修行不单单是奔着羽化飞升的目的,更是为了护得一方土地周全,申天下大义,捍人间不平。现在世道并不安稳,如果那些你都不想做也不强求,但你起码先得独善其身罢?” 伊涧寻大言炎炎,难得说出了一通连自己都觉着很有思想很有深度的话,立时觉得身姿挺拔高大了起来。他心里正洋洋得意,觉得在年龄上尚还有压制这小子的优势。 听惯了他师父的忠言,没想到还有被师弟开导的机会,柳兰溪笑得花枝乱颤,双眼噬泪捧腹道:“哈哈,放心吧师弟,我不祸乱苍生就算是独善众身了。” 他摇头晃脑,念经似的把刚才伊涧寻苦口婆心的原话照旧送还:“倒是你——这届仙徒试练近在眼前,你不好好修炼你拿什么跟人家比?到时候在诸修仙名士面前出丑千万别说你是从千茫山来的!更千万别说你是我师弟,呃,我也嫌丢人。” 这人真是不能得罪! 伊涧寻一直觉得他的小师兄喜欢老神在在,分明是个不谙世事的愣头小子!不过有一点他说对了,柳兰溪从小就是个不省心,他若是不去祸害别人,大概真的会天下太平。 伊涧寻还想说点什么,一回头发现柳兰溪早已溜之大吉。 这小子打着哈欠,步子从容不迫,像一只闲适散步的白鹿从猎人面前悠然离开。好在猎人幡然回神,未等白鹿走远,怀中长剑出鞘,清芒灿灿,向前飞驰如梭箭。 剑锋锐利,只听‘啪啦’一声,远处一株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斩断,直挺挺地横尸于柳兰溪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伊涧寻失去耐心地冲着这位祖宗大喊:“师父下山前命我好生看着你,你又干什么去?” 柳兰溪足尖往树干一点,身轻如燕地越过那棵不知招谁惹谁的松树,动作百分之百的优雅和随性,他向后摇了摇手:“补觉去。” “朽木不可雕也,算了,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伊涧寻收剑回鞘,不免忧心道:“师父大劫将至,为何他一点都不担心呢?他可真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下山 如今世道的确不太平,否则柳初云就不会下山治乱去了。 昨日千茫山下几位小柳村的村民来朝尘观告苦求佑,说是小柳村来了一只会吃人的可怕妖怪,一到夜里就出来作乱。 离小柳村不远有个村子叫大柳村,传闻妖怪正是从大柳村而来,据说里面的村民已经被吃得一个都不剩了,现在成了一个无人荒村。 现在小柳村人心惶惶,各家准备携亲带口要逃离村子。 小柳村是千茫山山脚下的小村落,属于柳初云的管辖之地,一直以来受他的庇佑平安无事,如今妖孽在他家门口作乱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伊涧寻原本是要一同跟去的,柳初云让他留下来照看柳兰溪,说观中不可无人看守以免妖魔趁机而入。 嘱咐完观中大小事宜,柳初云便独自一人下山除妖去了。 按理说小柳村就在山脚下,不远,除个妖怪难道不应该跟弹飞门口苍蝇那般简单吗?但柳初云已去三日,不见有回。 伊涧寻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早已急不可耐地想要下山去寻师父,但师父曾有交代让他留在观中,此刻他进退两难,只好埋头练功来纾解焦虑。 “师弟,你练剑的招式全乱,太难看了,跟劈柴似的,快别练了,小心练岔了气。”柳兰溪口衔一根枯草,支腿坐在树上,像只烦人的蜜蜂般朝他嚷嚷。 伊涧寻本就心烦意乱,经柳兰溪这通嘲讽,他气不打一处来:“师父三天未归,你却跟个没事人一样,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吗?” “担心?担心有何用处?”柳兰溪反问,“与其在这里瞎担心不如下山找师父去!” “你以为我不想吗,谁让你是重点关照对象,师父不放心你,特意让我留下来看着你!” 伊涧寻索性也没心情再练剑了,他把长剑一扔,郁闷地蹲坐在石阶上。 他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心里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心里不平衡,埋怨道:“谁让你姓柳我姓伊呢,这些年师父净偏心向着你,你也不念点他老人家的好!” 柳兰溪故作讶异:“师弟也可以姓柳啊,左右改个姓罢了,多简单的事,师兄给你做主了!嗯,柳涧寻,听着还不错,哈哈……” 伊涧寻啐道:“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祖宗留下的姓哪能说改就改,我父王要是知道这事还不得死不瞑目?” 话一说完他才醒悟自己说漏嘴,忙转移目光看向别处。 他皇族身份的事从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连他师父也不曾,一来是因为他的皇兄在到处找他,所以才选择在千茫山中隐姓埋名;二来是既已入道门,名利富贵便如烟云散去,不作留恋。 柳兰溪眸光回转,笑意浓稠,一脸了然通明,不作回应。 片刻,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走至伊涧寻身旁,无赖地踢了他一脚。 “干嘛?”伊涧寻一脸阴郁地看他。 “走,我跟你一起下山找师父去。” 柳初云曾告诫徒弟说山下有比猛兽更可怕的东西,没有一定的修为千万不要轻易下山,否则会被啃噬殆尽,连根骨头渣都不给你留。 这当然是吓唬他的,没想到现在山下真的出现了食人妖怪。柳兰溪在千茫山呆了十七年,十七年间鲜少下过山——起码别人是这样认为的。 柳兰溪几乎对山下的人间不感兴趣,但也在道观里呆不住,不是爱往林子钻就是爱往湖边跑,任性肆意得很,总没个定性。 伊涧寻听到这话稍显吃惊,不过心里再三考量下觉得可行,心道是时候让这小子下山历练历练,能长些见识也是好的。 于是他点头同意,拾起地上的剑转身去收拾行装了。 厨子老杨给两人准备了好些干粮,其实下了山在哪都能吃上饭,不过柳兰溪还是高兴地接过并道了几句感谢,还将自己养的大白鹅郑重托付给老杨照管。 为道者修仙五谷不是必须,到了柳初云这个境界已经辟谷好长一段时间了。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这是所有修仙者的必经之路,休粮期一到,就预示着你离最终羽化很近了。 伊涧寻正在尝试休粮,偶尔也吃些素净的野菜过渡。 这下可急坏了老杨,要是都辟谷绝粒,他在道观中还有何用武之地?庆幸的是柳兰溪向来很给面子,从来不提辟谷之事,老杨煮什么他吃什么,别提多好养活了。 不仅如此,柳兰溪还越长越出尘绝世,比之于沉鱼落雁的美人丝毫不逊色半分,老杨觉得这里头有一半是他伙食好的功劳。 千茫山坐落于丛山峻岭之中,要走到山下去极其波折,御剑飞行是最省时省事的。 伊涧寻招手让柳兰溪与自己同乘一剑,以他那半吊子估计连御剑都困难。 柳兰溪没有佩剑,看了门口扫地的竹扫帚一眼,心想总不至于落魄到把它骑身上吧?此举实在跟自身气质不搭,甚至有这种念头他都觉得有点蠢,于是欣然答应同乘。 小柳村。 村子外围种了一排无精打采的柳树,柳边是有个小池塘的,奇怪的是旱季还没到池塘里的水却意外干涸了,留下一滩粘稠污黑的东西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村里的大小房屋皆是用黄土垒筑的,屋顶铺盖黑瓦,整体布局错落有致,自成一格。本应是一处淳朴村落,已至晌午却了无烟火气息,家家闭户不出。 两人自进入村子开始,感觉有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在盯着他们看,门缝里,窗隙中,枯井边,石头后…… 就像是在看猎物似的紧紧盯着他们看,这些视线如一根根密集的针,还是淬了毒的那种,这种感觉有说不出的怪异,甚至还有点渗人。 柳兰溪提议道:“这些躲在门后的村民有点奇怪,不若先敲开一户人家来问问情况。” 眼下别无他法,敲门问是最直接的,两人顶着四周的敌意来到了一户矮屋前。 柳兰溪正欲上前敲门,被伊涧寻拉到了身后,示意让他来敲。柳兰溪默许,自觉地往旁边站站,做了个请的手势。 咚咚咚…… “请问有人在吗,我们想问一下……”伊涧寻还没说完,突然从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鲁的嗓音:“不在!” 门外两人面面相觑,只好再换一家。 结果敲了十几家,还是没有一个人开门,伊涧寻渐渐不耐烦,从原先的礼貌客气变成心如死灰。 这是最后一家,伊涧寻敲了几声没人回应,木门上有个小孔,孔里有个眼睛在瞄着。 “让我来吧。” 柳兰溪摇头拍了拍伊涧寻,从他身后蹿至跟前,而后彬彬有礼地对着门说:“姐姐,我们不是坏人,能将门开开吗?” 里面仍然没人回应,饶是如此,柳兰溪还是耐心地等在外面。 还以为他有什么花招,结果还不是跟之前一样,伊涧寻对此颇感失望,正准备走时,门开了。 木门开成一条拳头大小的缝隙,从里面露出一张年轻姑娘的脸,这张脸没什么气色,眼窝深陷,甚至还有些颓然。 这姑娘像是怕生,她望着来人怯怯地问:“小道长有什么事吗?” 伊涧寻惊呆地说不出话来,所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至于吗,他还没长成凶神恶煞的模样吧? 柳兰溪笑意阑珊,他不缓不急地答道:“我和师弟是从千茫山下来的,我们家师父丢了,想问问三天前有没有一位叫柳初云的道长来过这里?” 姑娘双眉颦蹙,目露难色,她紧紧抿着双唇,摇了摇头。 柳兰溪又问:“听说你们小柳村闹过食人妖怪是么,现在妖怪呢?” 姑娘无神的瞳孔骤然一缩,慌张地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姐姐?”柳兰溪对着门亲切地叫道。 屋内人慌乱道:“抱歉,我不知道,别待在这里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之后门里就没任何动静了。 伊涧寻觉得这姑娘肯定知道点什么,小柳村也一定有什么猫腻。他看了柳兰溪一眼,发现他正在埋头沉思。 “怎么样,还要继续问吗?”伊涧寻问。 柳兰溪略一思索,道:“看来师父不在这里,我们先回去吧。” 出了村口,令人浑身不自在的感觉才有所消减,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道士坐在一株大柳树下纳凉,知了的叫声吱吱咋咋令人无比聒噪。 正是午间,烈日当头,天地宛如大蒸笼,熏熏热气肉眼可视,他俩像刚出锅的热乎大包子。 伊涧寻满身热汗淋漓,后背渗湿了大片,他无精打采地拈着衣摆扇风,欲要赶走这片恼人的暑气。 在他身后,柳兰溪正气定神闲地摊开老杨给他的一包酥饼,自己拿了一块,其余的都递到了伊涧寻面前。 ——准确的说,应该是无比随意地往他跟前一扔,就跟施舍吃食给花子无甚两样。 奈何这花子不领情,拂了少年慷慨的慈悲心意。 “我不吃!”伊涧寻的那张脸比二姨婆的裹脚布还臭。 柳兰溪侧眸瞟了他师弟一眼,发现对方挪了个角度并不想理会他,仿佛连后脑勺都写着‘不满’两字。 少年受到如此冷遇也并不灰心,仍旧和颜悦色地关切询问:“怎么,师弟没食欲?” 伊涧寻倏然回身诘问他:“怎么可能有食欲,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情吃?” 柳兰溪望着焉了的柳叶咬了一口酥饼,慢条斯理地说:“师弟,人好歹是要吃饭的,就连死刑犯在行刑前都还有碗断头饭吃呢,饿着上路总归不好的。况且师父不是常言戒骄戒躁么,似你这般沉不住气,于修行不利呀。” “我说你个毛孩子哪来这么多废话,师父失踪急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倒是沉得住气,整日过得无忧无虑,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师父白养你了!” 伊涧寻方才还说别人废话多,他抱怨起来更是没完没了,之后又将他师兄从小到大的种种斑斑劣迹细数了一遍,满腔气愤难平。 最后他说完发现火气不仅没消,还口干舌燥,越来越热,可谓是火上浇油。 柳兰溪将最后一口酥饼送入口中,仰天眯眼看了看烈日,静静道:“晚上再去一趟吧。” 日薄西山,习习晚风吹来一片凉意,与白日不同,夜晚时候的小柳村显得冷森森一片,这些村民居然没有一户点灯照明,村子各处死气沉沉,没有一丝人气。 一股怪异的味道总是阴魂不散地围着村子,是从池塘飘来的,污浊了周遭的空气,苍蝇在嗡嗡地四处乱飞,成群寻着臭源而去。 两人摸黑飞到了某棵隐蔽的老柳树上,蹲守了好长一段时间,仍不见有人从屋里出来。 “你说里面的人是不是都挂了,黑灯瞎火的,半个人影都没有,也没个响动,怪渗人的。”伊涧寻小声嘀咕。 “别急,还不到他们出来的时候。” 柳兰溪靠在树上阖目养神,整个人与黑暗完美地融为一体,态度坦荡无畏,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泰然于心。 “蚊子怎么老咬我,不咬你?” 伊涧寻脸上被咬了几个大包,刚才频频响起扇耳刮子的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他猫着身子用道服包住了整张脸,只留了两个眼睛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村舍打劫刮财的。 这些蚊子是不咬柳兰溪的,否则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悠闲自若。柳少爷还不厚道地嗔怪了一句:“嘘,安静啊师弟,切莫打草惊蛇了。” 柳兰溪说话总是似有若无带着那么一丝笑腔,声音慵倦,实在破坏了月黑风高该有的恐怖氛围,他好像很适应这种环境。 秃瓢 月上中天,整个村子被晦暗的月色笼罩着,一间间棺材匣子形状的民房里终于传出了动静。 伊涧寻警醒地环视下方,只听得有个东西突然呜嚎一声,接着各方越来越多声音回应。 这声音着实骇人,伊涧寻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一面用手肘捅醒已会周公的柳兰溪,一面握紧佩剑专注地看着下方。 一扇扇木门被粗暴地撞开,许多黢黑的人形从里面走出来,这些人没有头发,个个顶着个秃瓢大脑袋,耳朵又长又尖,身形高矮不一,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伊涧寻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了,他擦了擦眼睛再仔细看了一遍,不由地吸了一口冷气。 那群不明生物佝偻着身子,两手不自觉地往下垂,赤脚在各处游荡着,嘴里不住地发出‘嗷嗷’的呜嚎。 这种低沉的兽吼声大概是他们专属通用的语言,不过又不太像,它们行动毫无逻辑,思维混乱。 伊涧寻惊诧地叫了一声:“见鬼了,那是一群什么东西?!” 他才说完就后悔了,那些怪物纷纷侧起耳朵,随后将头一转,瞬间锁定了两人所在的方位。 四面八方的怪物都围了过来,它们额头又宽又高,抬头纹很深,眼睛已经凹成两个窟窿。 这些不明物种有一口参差不齐的利齿,此刻正张着大嘴在树下不停地叫唤,同时用双手扒拉树干准备往上爬。 柳兰溪马后炮地补充说明道:“我好像忘记跟你说了,他们耳朵灵敏,见人就咬,还喜欢挖别人的眼睛吃。” 那棵风烛残年的老柳树受不住折腾倒了,伊涧寻赶紧带着柳兰溪御剑飞离了是非之地。 伊涧寻坚信他师父被这群不人不鬼的村民藏在了村子里,于是拉着柳兰溪挨家挨户翻了个遍,后面则追着一群张牙舞爪,想挖他们眼睛吃的怪物。 每户民舍里面的陈设杂乱不堪,衣物被撕咬得遍地都是,气味还尤其难闻。怪物们行动很快,他们一个个飞檐走壁,上跳下窜,伊涧寻不得不分心对付这些难缠的跳蚤。 这些秃瓢怪物见人就咬,十分抗打,而且数量多,几乎是全村人齐上阵,这个村子已经没有正常的活人了。 柳兰溪向来是不动手的,他只管逃就行了,在伊涧寻看来他能保障自身安全已经是对自己莫大的帮助。 伊涧寻对他吼道:“柳兰溪,你去找师父,这边不用管,我来解决他们!” 柳兰溪闻言回头看去,伊涧寻被几个精力旺盛的怪物缠住了,正在奋力挣脱包围。 几番难舍难分的纠缠撕扯后,一抹冷光乍现,伊涧寻终于怒不可遏地出剑防御,剑气震开大片光脑秃瓢子。 柳兰溪停下脚步等伊涧寻,见他杀红了眼忍不住友情提醒了一句:“师弟,在你想杀它们之前你最好先考虑考虑,因为它们还有变回正常人的可能。你现在断绝它们的生路等于造下杀业,当然,这纯属于个人选择,杀也行,不杀也行。” “什么!?” 伊涧寻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一脸懵懂地看着柳兰溪。 “它们可是要来杀我!难道我还得特意手下留情?况且刀剑无眼,我可没办法保证!再说了,这群怪物那么凶残,师父失踪跟它们逃不了干系!” “我可没说它们会杀人,”柳兰溪耸了耸肩表情有些无奈,“它们喜欢吃人的眼睛,会咬人但不会杀人的,呵呵,他们只会把你变得跟他们一样而已。” 伊涧寻此前也杀过不少妖邪,精怪,却从未见过还有这样怪诞不经的另类。他半信半疑地收起长剑,用脚踹开了几个飞扑上来的秃瓢子,改用拳脚抵挡。 秃瓢们前赴后继地压过来,伊涧寻双拳难敌四手,他万分郁闷地看了眼这些不忍直视的丑陋怪物,打心眼里就不认为它们还有救。不过眼下不是降妖除魔的时机,得先找到师父要紧。 于是他拉着柳兰溪赶紧先找个不起眼的角落躲起来,先避避风再作打算。 “你最好别唬我!打又不能打,杀又不能杀,现在你说说该怎么办?”伊涧寻纵使压低声音还是难掩心焦。 柳兰溪躲在伊涧寻身后,若有所思道:“现在当然是先离开村子再说,如果我没猜错,师父已经不在这里了。” 秃瓢怪物还在紧追不舍,伊涧寻同意柳兰溪的想法,正想带他离开时,旁边一户小屋的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飘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两位道长,姑且先来我这里避一避吧!” 两人循声看向屋内,只觉那个女人有点眼熟,像是今天白天唯一能敲开门的那家姑娘。 姑娘给他们开了门,柳兰溪想也没想,便拽着伊涧寻跑了过去。 “柳兰溪,等等,还不知道对方底细呢!” 然而伊涧寻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进了姑娘的家里。 小屋略微狭促,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一张床,比起之前看过的民舍,这家屋子已然算得上整洁。 屋内桌上有一盏豆大的小油灯,窗户用黑布严实地封死了,难怪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光亮。 姑娘衣着朴素,头上缠着绡头,有点拘谨地靠墙边站着。 柳兰溪和伊涧寻身材修长,伸伸手就能够到屋顶,这样的空间对于他们有些局促,姑娘示意他们桌边有小木凳可以坐下。 “所以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伊涧寻坐在并不怎么舒服的小木凳上问。 姑娘低着头,沉默片刻后终于娓娓托出实情:“七八天前有个大柳村的一个村民逃难到了小柳村,他说他们村子里来了一只会吃人的妖怪,在他来之前大柳村的村民都被妖怪吃光了,他在山里打猎才幸免于难,最后一路逃到了我们这里。于是小柳村的村民好心接纳他,让他在这里暂时避难,但是所有人都没料到……” 说到此处,女子柳叶眉蓦然蹙起,那张精气不佳的小脸不由泛出一丝苦色。 “没料到什么?”伊涧寻追问。 “没料到他其实就是那个吃人妖怪!这个人到了夜里不知怎的突然发狂,头发掉光了,变成了一个见人就咬的怪物!他还吃人眼睛,有几个人的眼睛被他挖走吃了,大伙最终合力将他打死,尸体扔进了外面的小池塘里。” 她原以为事情会过去,但是第二天晚上那些被挖了眼睛的人突然间发狂了,他们的状态跟之前那人一模一样,也是见人就咬挖人眼睛吃。 村民们猝不及防,很多人被咬了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但是只要到了夜里就会出来乱咬那些还没受害的人。 “呵,可笑吧,最终大家都变成了一群只会乱咬人的疯狗,又丑又没人性。”姑娘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 伊涧寻看了那姑娘一眼,觉得有点同情,他接着问:“三天前你们村里有人上千茫山求救是吗?” 姑娘点点头:“是的,在发生那些事之后有人已经觉得事情很严重了,于是上山求助老神仙,大家都认为他会有办法。” ——柳初云在山上呆了好几百年,样子看起来永远年轻不老,所以村民觉得他是老神仙。 伊涧寻顺水推舟地问:“所以说我们师父在三天前确实有来过你们村子?请问他现在人在哪?” 姑娘听完眉头紧锁,目光飘忽不定,一脸凄婉:“老神仙确实来过,但又走了,他没能帮我们。” “不可能,我们师父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伊涧寻一口否定,他师父的秉性为人他最了解,遇见此事断不可能袖手旁观。 “老神仙三天前是来过我们村子,但他对于这种情况也是束手无策,他只说要回去想想办法,我也不清楚老神仙去哪了。” 姑娘言之凿凿,态度坚定,伊涧寻觉得确可信据,不似有假。 这时,坐在角落默默无闻的柳兰溪突然搭了腔:“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这姑娘怔愣地转头看他,木然道:“柳絮儿。” 柳兰溪起身,在屋内小小地溜达了一圈,赞叹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还真是个好名字。” 伊涧寻以为他那不靠谱的师兄在这种时候要撩柳弄花,握起手中的佩剑已经做好给他当头一棒打醒的准备。 但他又听柳兰溪侃侃道: “絮儿姐姐,你的话漏洞百出,每每该提及重点时皆一言跳过,语焉不详之处甚多,这个村子真有你说的那么无辜么?” “我不明白小道长的意思。”柳絮儿将头偏回去,目光游移,装作不明其意。 “呵呵,絮儿姐姐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理解我意之所指。小柳村根本没有什么吃人的妖怪,去千茫山求助的几位村民为何不如实将村里的情况告知我们师父呢?” 柳絮儿含糊其辞:“我们以为怪物会吃人……” “不,它们除了咬人和挖人眼睛吃之外是不吃人的,也不杀人,因为……它们只需要更多的同伴。絮儿姐姐,我纠正你刚才说的一点,变成它们可不是被挖眼睛吃,被咬才是!” 柳絮儿登时一脸震惊,她发疯似的冲过去抓着柳兰溪的手臂,撕心裂肺地怒吼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你骗我!我不相信!” “絮儿姐姐,为什么你要用头巾缠着头呢,是不是发现开始慢慢掉头发了呢?” 柳兰溪无动于衷的双眼瞟向她,双睫之下那双澈冷的眼眸里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阴冷笑意。 此情此景,伊涧寻还颇有长兄的风范,条件反射地一把抓过柳兰溪护在身后,满是警备地防着柳絮儿,并低声问他:“兰溪,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兰溪在伊涧寻身后钻出脑袋,指着对面的女人道:“师弟,你不知道吗,柳絮儿她被咬了,但眼睛没被挖,还能维持较长时间的正常活动,所以觉得自己和它们不是同类。” “你胡说!我才不会变成那些丑陋的怪物!永远不会的!我跟他们根本不是同类,你看,我有眼睛!我有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柳絮儿突然发狂地向两人扑了过来,那张嘴巴已经被满嘴獠牙挤变形,除了咆哮和呜嚎声再也说不出其他人能听懂的言语。 伊涧寻反手用长剑一挡,用腿将她蹬开。 柳絮儿跌落在地上,头顶缠着的绡头旋即散开,蓦然间落下满地青丝,露出半个锃亮的秃瓢脑袋。 归心似箭 三人愣在原地,画面冻住一般。 柳兰溪对伊涧寻颐指气使地说:“快将她用布条绑起来,塞住她的嘴,待会引来她的同伴可不好。” 柳絮儿猛然挣扎而起又是一个反扑,伊涧寻惊险地再次拦下,急嚷:“哪有布条!?” 柳兰溪指了指床上的粗布床褥,自己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祖宗诶! 伊涧寻被气到不行,他正忙着对付这只秃瓢,分身乏术,身边又是个两手一摊等看猴戏的,真恨此刻不能长个三头六臂出来。 他抽出明晃晃的长剑把柳絮儿逼往墙角,再挽出一个剑花,回旋挑刺,节节逼退那秃瓢怪物,直把她的衣领牢牢扎在墙上。 伊涧寻趁她暂不能脱身之际,迅速从床上扯下布条将她牢牢绑上,然后用棉絮塞满她的嘴令她不得发声。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麻溜利索,喜获得他师兄一个大拇指称赞。 伊涧寻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骂骂咧咧地数落他那位好吃懒做的师兄:“我就知道跟你出来没啥好事!你小子有手有脚净来使唤我,好歹也贡献点绵薄之力也好啊,祖宗!” “师弟,这你就冤枉我了,若是风头都让我占尽还了得,你师兄为了能凸显你的英勇无敌可谓是煞费苦心,怎么又怪上我没出力呢?这还不是想给你制造表现的机会么?”柳兰溪苍白无力地狡辩道。 “就你鬼话多!”伊涧寻对此已然麻木,不再抱有任何指望,他指着被五花大绑的柳絮儿问:“现在她要怎么办?还有,你为什么对这些怪物那么清楚?” 柳兰溪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肃然正色:“先让她暂时保持安静,我们说话也得小声点,否则会引来她的同伴。” 他本不想回答伊涧寻第二个问题,奈何他师弟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秉性,你越隐瞒他越想知道。 柳兰溪侧转头偶然撞上伊涧寻那双强烈疑惑的眼睛,心道这问题到底是躲不过,他叹了口气: “我也是从书中看来的。我猜测小柳村的村民应该是中了一种魔蛊,这种魔蛊能蛊惑常人心智,引人疯魔,变成一种十分低等又好使唤的生物,魔族通常称之为‘夜畜’。史书有过记载,魔族曾利用此蛊大肆魔化人类,以供其驱使,后来造成三界大乱。此蛊贻害无穷,必须要尽早扼除。” 伊涧寻讶异:“这种魔蛊当真这般厉害?” “也算不上多厉害。这种‘夜畜’不杀人,只能伤人,本来对天界构不成致命威胁。但有一点让那些神仙忽视了,便是这种魔蛊传播性极强,一个村庄,一个小镇,甚至一个城池,一个国家都有可能在一夜之间染上魔蛊。这种魔蛊像极了一场不死人的疫病,中蛊者毛发全脱,变得相貌奇丑,它们双眼通常会被挖食。噢,像柳絮儿这种情况是比较幸运的,还能保有眼睛。” 柳兰溪瞅了眼瞪得他几欲目眦欲裂的柳絮儿,接着道: “当年,神魔两军交战时,魔族便拿这些‘夜畜’作为肉盾。神族向来自诩慈悲心肠,对‘夜畜’心存善念,毕竟都是无辜的凡人,不敢无端枉害性命,结果屡战屡败,魔军接连大获全胜。” 伊涧寻不解:“这些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吧?既然如此,直接杀了他们便是,为何要顾虑那么多?” “师弟,我刚才说了,这种魔蛊是有办法破解的,他们还有机会变回常人,只不过那时候眼睛可能没办法长回来了……” “什么?有办法变回常人你倒是快说,别卖关子!”伊涧寻心急火燎地催促道。 “魔蛊通常由一位幕后操手进行播种,这位幕后主使也就是这群‘夜畜’的饲主,只要这个饲主消失,那么‘夜畜’们就能恢复本性。那次大规模的人间‘夜畜’爆乱之所以能平息,是因为当时它们最大的饲主已被灵帝斩杀在折阕池,饲主一死,魔蛊自破。” 柳兰溪说到此处时难抑欣喜之色,唇角轻轻上挑,眼眸闪着烁烁光华。 伊涧寻恍然大悟道:“我总算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是灵帝斩杀魔尊烈穹那件事吧,你直说多好,犯得着绕这么大一圈?” “没错,烈穹正是当时传播魔蛊的罪魁祸首。自他一死,这种魔蛊便跟着绝迹了,啧,没成想今天还能在此处遇上。”柳兰溪若有所思道。 伊涧寻素来不知柳兰溪何时有博览群书的习惯,只知道他这位没谱的小师兄成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对修道成仙之事毫不上心。 方才柳兰溪说的事情有理有据不像有假,至于是否是从书中得知这点存疑,有待深究。 “你说我们师父失踪会不会跟魔蛊有关?”伊涧寻试探地询问道。 “八九不离十了,眼下魔蛊播种的范围尚小,还处于初期的试验阶段,一定是有人想效仿烈穹的手段,结果被师父撞破。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是师父舍身取义,已经献身正道……” “呸呸呸!你就不能说点好话?能盼着点师父好吗?哼,果然是捡来的徒弟不安好心!”伊涧寻打断他师兄的出言不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柳兰溪讪讪一笑,何其无辜地说:“我只是说可能,通常好话不是留后边讲么?” “你倒是快说!”伊涧寻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 “二是那幕后黑手一开始就是冲着师父去的。你不觉得在小柳村出现魔蛊十分不正常么?千茫山怎么说也是仙山福地,有仙家镇守几百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且山中灵气厚泽,能净化歪斜之气,怎么好端端的在山脚下会出现魔蛊呢?” 柳兰溪不缓不急地将疑点条分缕析出来,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不合常理的。这些小柳村的村民肯定还隐瞒了什么,他们会去朝尘观求救这事十分蹊跷,有点像是故意将师父引走似的。依我看,小柳村和大柳村的事是一个陷阱,只等着师父往里跳呢。” 伊涧寻慌道:“你是说魔族有人把师父绑走了?难不成跟上次劫走你的人是同一拨?不对啊,上次那个鬼面魔头不是让灵帝给除掉了么,怎么可能又冒出来作祟?” “你这个猜测极有可能。狡魔十窟,也有漏网的可能性。况且灵帝还处于那种状态下……” 柳兰溪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不经意地皱起,沉吟片刻又道:“我比较倾向第二种可能也是这个原因。你想想操控魔蛊之人为何不自己上山,反而千方百计地诱骗师父下山?” 伊涧寻灵光一闪,顿时领悟:“莫非是惧怕住在后山的灵帝?” “只要从这个角度思考,很多问题都能得到很好的解释。至于师父到底被带往何处,我现在还没什么头绪。本来想从柳絮儿身上下手,现在唯一的线索断了,她现在这种状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柳兰溪垂眸瞥了角落一眼,柳絮儿被绑成粽子被晾在一边,她不断扭动着身体,撞击着石壁,仿佛下一刻就能冲破身上的禁锢。 柳絮儿瞪人的眼神中带着一股阴狠和贪婪,有两个大活人站在她面前简直对她是一种酷刑,恨不能立马冲过去啖睛饮血,咬个痛快。 “我们对魔蛊饲主的情况一概不知,像这样瞎猜下去何时有个结果?眼下最要紧的是得知师父下落,及时遏制魔蛊蔓延,不若我们去求助灵帝如何?”伊涧寻道。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粗蛮的撞门声传来,伴随而来的是一长串的呜嚎声。 原来是伊涧寻声音高亢,没注意压低嗓门,引来了一只路过的夜畜,谁料这只夜畜发现猎物还不忘招呼其他同伴。 “师弟,你说得轻巧,我整整找了她十一年,要能知道她的行踪我还跟你在这费什么话呢?” 柳兰溪没有理会身后粗暴拍门声,声音低缓而萎靡,上身颓然地伏趴在小桌上。 伊涧寻看着上半身几欲粘在桌上的阴郁少年,莫名其妙地问:“嗯?你何时找过她,我怎么不知道?” 少年没回答,侧转身体面向那扇被封死的窗户,默然合上眼,外面的吵闹与他无关。 伊涧寻觉得此人似乎有在这里睡一觉的打算。 “哦,我可能是忘记跟你说了。刚才你在柳树上睡着的时候,我偶然望见了有团青火从天上疾速飞过,看方向是往千茫山去的。我想灵帝应该回来了。” 再没有比‘灵帝应该回来了’这句更能让柳兰溪醒神的话了。 柳兰溪一骨碌从桌上爬起,他抓着伊涧寻紧实有肉的臂膀激动道:“此话当真?为何你不早些与我说?” 伊涧寻觉得胳膊被千斤重的指力箍得难受,他不知道这小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他只知道柳兰溪要是再这么抓下去他的整条臂膀要废。 “祖宗,别那么激动行吗,求您高抬贵手,我的骨头要碎了!” 砰当! 门被砸碎了一半,坏了个大窟窿,几十只光脑袋争先恐后地要从窟窿往里钻,场面一度混乱不堪,被摧残不成样的小门摇摇欲坠。 眼见小屋岌岌可危,柳兰溪阴沉沉地将头偏了过去,用阴晦不明的红眸冷冷地盯着这群吵闹的夜畜,夜畜一时停止了动作。 他唇瓣微启,嘴里低喃了一句让人难懂的语言,夜畜霎时惊恐不已,纷纷抱头四处逃窜。 伊涧寻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怪物们,再回神时柳兰溪神色已恢复如常,宛若什么事都没发生。 伊涧寻惊讶地回身看着柳兰溪问:“它们怎么回事,怎么像见了鬼似的?” 柳兰溪摊开双手,展露出一脸疑惑,清明磊落道:“不知。” 伊涧寻觉得他师兄在污辱他的耳朵,他刚才分明是说了什么。 柳兰溪推门而出,回身叮嘱:“师弟,我现在必须得回去一趟,你留在小柳村结设阵法困住他们,防止这群夜畜跑出去咬人。” 伊涧寻正要质问留下来设阵的为何是他时,柳兰溪径自往后退去一步忽然消隐在黑暗中,一转睫的功夫竟跑得比夜畜还快…… 覆灭 柳兰溪身上那股神秘感是与生俱来的。 柳初云总觉着以清泠之溪赐赋其名未免浅显了些,这孩子简直如潮汐一般,涨落有时,容表潋滟照人,初涉足以为浅,然愈往后其水愈深,不可度量。 自灵帝一走,柳兰溪变得天性散漫,时常风来雨去,不喜练功修道,独爱躲在后山,白白闲虚度日,不畏将来如何。 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明明是一颗心慧神聪的好苗子,只要这小子稍加勤奋努力,何愁没有璀璨的仙途?可他这个徒弟偏偏无心向道,全无修道之人的清心寡欲,不鄙俗世,无以动容。 等这孩子大一些时,柳初云开始纳闷了,柳兰溪尚为婴孩时尤爱哭闹,而自他懂事起竟从未再哭过一次。 别人辨不出那副朝暮无忧的面容上的悲喜,唯有柳初云洞察入微,因为灵帝走后,他那讳莫如深的笑眸里曾隐隐透出一丝空寂来。 柳兰溪常卧舟于碧湖之上,舟中无棹,任其随波逐流,其后有只白鹅跟着,十分讨喜。 有次他在船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不知身在山中何处,柳初云听说此事后随口念了句打油诗笑话他: 少年不知何愁,兰舟逐溪东流。白鹅不管心事,惟有诉梦周公。 此事成了笑柄后,柳兰溪就很少再去泛舟了。 七岁时,柳兰溪在鹭沚居中枯守了一年,终也未等到那位迷途不返的人归家。当他意识到这位屋主有可能不再回来时,不见他在道观的次数渐渐多起来,柳初云在自那时起就明白他这小徒弟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茫茫世界,浩渺天地,所觅之人杳无音讯。 柳兰溪寻人是悄无声息地寻,瞒着观中上下,他真就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所有该去的不该去的地方统统找遍,到头来仍然一无所获,白白换得一身失魂落魄。 式微式微,胡不归? 今夜,她真的回来了么? 少年站在屋外踌躇不前,停留了很久。他每次推开鹭沚居那扇挂满花藤的门扉,无不心怀期待,却也总是期待落空。 当然,没有任何意外,朽月就在屋内。 此刻她正蜷着疲惫的身子瘫在床上,大脑经历了十一天的高强度戒备状态,凌乱的思绪早糊成一团浆糊,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以为又是幻境。 说起她这段时间的遭遇,朽月怕是不想再提。 那天她的确是追着勾尾离开的,这只怪鸟兜兜转转地带她七拐八绕,她在后面紧追不舍,最后穿过一片迷雾之后,她跟着勾尾闯进了某片不知名的神域中。 这处地方很奇怪,远远看去是一片荒无人烟的丘陵,走进一看景色骤然又换成了空旷的草原,勾尾自飞进迷雾时倏尔化成一股白烟消逝,朽月始觉有异。 越过迷雾后,目之所及,皆是幻境。 朽月环顾周遭,一片茵茵碧草,广袤无垠。她不敢贸然停留,御火继续往前,不知飞了几百里,忽然发现下方牛羊成群。 她抬眼望去时,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极其突兀的高峰,峰顶积雪未化,萦绕一圈白云。山脚下似有一群古朴的小村落,朽月总觉得这村落很是眼熟,四周的景物倍感亲切。 她想起来了,那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也是灵族众人最后的沉眠之地。 灵族一脉虽贵为灵神后裔,但为躲避魔族侵扰过着居无定所的迁徙生活,朝不保夕。 灵族的祖先昭妤由万物之灵所诞,据说昭妤出世时冰封万里的山川断裂,大地回暖,阳气顿生。处处朽木生芽,百花盛开,皆是一派春和景明的繁茂之景。人类将昭妤比喻为春君,她象征着新生,赐给大地源源不竭的生命源泉。 昭妤拥有这样强大的生命力量,然而她的后代却要与普通凡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她想转变这种可悲的现状,于是找冥君阎胤理论,争论无果后毁了他辛苦建立的阴阳司,最后冥君降下地罚,把她关在了暗无天日的地底中。 此乃前言。 灵族一脉也受到牵连,他们被诸神驱逐,失去了庇护。至于魔族为何会阴魂不散地大肆征剿灵族,原因有二。 其一是灵祖昭妤曾参与了一场惊撼洪荒的伏魔之战。那场战役以枯阳为首,灵祖昭妤和冥君阎胤皆参与其中(那时昭妤和阎胤还未交恶)。三圣与创魔之主祸央混战十天十夜后,合力镇杀其于樊渊。 《荒古神纪》摘录:祸央乃万魔始祖,天地混沌之初觉醒,其力煞世凶狞,凡驻之处天地晦暗,所过之地廖无生机,其周身戾障遮天,无物敢近。 神界欲诛之,大败而回,反受其荼毒元神大损。三界闻讯无不颤瑟,因惧惮其害危及后世,由神界枯阳元尊联合神,灵,冥三方之力毁其肉身,将其元神镇入樊渊罅隙中的浮屠尘界,永不见天日。 古往今来明暗相生相克,阴阳水火不容。 枯阳元尊开辟鸿蒙,始有众神。而魔主祸央则创生出万魔与众神抗衡。 祸央死后,万魔悲愤难安,魔族全员誓要复仇。世不容魔,魔又何须容世?魔类誓与三界势不两立,不断滋扰侵袭各界。 三界之中,人类同处于弱势,遂受诸神庇佑。后又由于灵祖犯下重罪,诸神撤去了对灵族之人的护佑,致使魔族肆意杀戮灵族一脉,此亦是造成他们遭逢灭顶的主要缘由。 其二是与灵族的高贵血脉有关。 灵族人的血据说有起死回生之功效,能凝残魂,塑英躯,复新生。魔族觊觎灵血已久,他们欲用灵族族人血祭魔主祸央,使其再度重生。 不过由于万魔贪婪成性,灵血让他们挥霍得不剩一滴,血祭之法并未成功,复生魔主的一事就此搁置。 朽月还记得魔族大举屠杀无辜灵族族人的场景。 “光洁圣灵涤濯吾辈英魂!先祖必佑吾辈归来!凡我族勇士,都拿起你们手中的长剑,驱逐邪魔,卫我族人!” 村子里有人在呐喊。 朽月站在村落前惊愕地看着那些奔忙的族人,倏然回首望去,刹那间瞳孔失焦,她的身后邪气冲天,黑压压的千万魔军正集结而来。 这样隐秘的地方也逃不过魔眼,只能说明那群背信弃义的凡人泄密了。人类为求一隅安宁,将灵族秘迁之事透露给了魔族,以至于给灵族招致覆灭之灾。 她身后是惨烈的厮杀,无数浴血奋战的族人在呐喊,在哀嚎。 沉重的记忆如山海倒来,朽月面色苍白,双唇颤抖,她不忍再看这样的景象,无力地拖着艰难的步子往村落走去。那里有她的家,她的族人,她所热爱的一切。 可惜这一切已经没有了。 那时候她在哪呢?应该是被藏在一处极为狭小的窖洞中吧。她这样想着,四周景色一换,便真的来到了黝黑的洞中。 魔族铁蹄猖狂,那些顽强抗争的勇士已经倒下,魔爪已经伸进村中。外面满是妇孺老人绝望的哭喊声,求救声,悲鸣声不绝于耳。 小孩捂着头痛苦地蹲在狭小的地洞内,脑袋一片空白,苟活对于她来说是一件万分煎熬的事。 当小孩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时,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女人亲切温柔的声音:“灼灵,你是我族最后的一位灵女,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出去,明白么?记住,别听,别看,别想,睡一觉就过去了!” 小灼灵一双将欲推门而出的小手又默默缩瑟回去,过了一会,她用微弱的声音问了一句:“夙穗,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的,我……” 声音戛然而止。 洞外,一个凶悍的魔兵正吮吸着一具女尸脖颈处的红色汁液。饮罢,他并不准备就此罢休,接着咬下了女人肩上的一块皮肉,贪婪地啃噬着她的骨髓。 鲜血流进洞罅中,滴到了孩子的脸颊上。 哐啷一声,门被踹开了。 外面有人走进来,是个女魔。她一脚踢开撕咬女尸的魔兵,大喝道:“蠢物!谁让你私饮灵血?哼,原来是鬼离那家伙的部下,没脑的杂碎,还不快给老娘滚!” 魔兵摔翻在地,模样甚是狼狈,头也不抬地落荒而逃。 女魔没走,在屋内漫不经心地巡视了一圈,突然脚步在血肉模糊的女尸旁边停住了,顺手脱下了自己的外衫盖在了女人身上。 不知察觉到什么,女魔如火的红唇突然弯成一道绚丽的弧线,她挪开了那具尸体,打开了尸体身后掩藏的窖洞木板。 洞内的小孩用充满狠戾的鸷眼盯着她看,她脸上两道殷红的血痕自眼角流下,像极了两行怨恨的血泪。 那不是她的血,是夙穗的。那个从小陪在她身边,照顾她的灵族祭司已经死了,尸体就在外面躺着,她没能实现永远守护灵女的誓言。 “呵呵,你这小孩怎么这般冷漠,你的族人一个个倒下了,你也无动于衷?”女魔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洞中的小孩笑着问道。 这时,突然门外有个粗浑的声音传来:“鬼未,你这娘们在里头干嘛呢?” 女魔收敛笑意,将木板放了回去,转身冲着门外怒吼道:“臭鬼离,能不能死远点,你身上的血腥味大老远就闻见了!” 那个叫鬼离的魔头身躯庞大,没法进去屋内,只探出半个身子往里面瞅了几眼:“咦,里面怎么有活人的味道?” “你眼神不好?难道是死人在跟你说话吗?”女魔向他投以鄙视的目光。 魔头又往里边嗅了嗅,满脸写着质疑:“不对,不是你身上的味道!” “怎么,鬼离的鼻子也有不好使的时候?来来来,老娘出来给你闻个够!”女魔作势便要出去跟他理论。 魔头摆摆手拒绝道:“你可别!老子只对人血感兴趣,对女人可不感兴趣!” 女魔随后跟着离开,临走前,她没来由地对小孩说了一句: “好好活着,你的路还长,努力成为仇人们的痛处吧。” 女魔因一念之仁放过了小孩,不料一语成谶,也不知如今恶行擢发难数的灵帝算不算别人的痛处。 朽月抽回离乱的思绪,耳边嘈杂细碎的声音渐渐远去,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只感到身边有影子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她伫立在憧憧人影之中,脚下似乎是一条流动的长河,所有虚影都飘在河上,它们仿佛被某种力量所牵引,昂首朝着河的尽头攘攘而去。 她仍旧站在原地,她成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太过招眼以至于引起那些影子的好奇。 这些影子的面容忽然清晰了起来,朽月能甚至能一个个清楚地辨认出来,所谓影子原来正是死去族人的亡魂。 “你为什么躲着苟延残喘不出来?” “凭什么就你还活着?” “她为什么这么冷漠,都没见她哭过!” “可不就是,她天生薄情,族人死了也不伤心!” “这代灵女真是懦弱无能啊!连自己的子民都救不了,简直一点用都没有!” “没错,灵女不会结灵护法,跟废物是没两样的!” “如果不是她没能力,我们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 “自她出生起就觉得她不祥,没想到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 “夙灼灵,你不配为我族一员,你是我们灵族的败类!” “败类!” “败类!” “败类!” …… 迷失 越来越多的声音附和,这些亡灵向她慢慢聚拢,嘴里在义愤填膺地声讨着,声声刺耳,朽月几欲要被他们的口水所淹没。 她睨着冷眼看着这些愤慨激昂的影子,脸上犹如戴着没有感情的面具,不认同也不争辩,静静听完了所有对她的诘责。 这些年,她所挨的骂不比现在少,但她都没好好听下去,因为那些人还没骂完就没机会再骂了。 这些亡灵看她没有反应,觉得甚是无趣,认为她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不堪教化,他们终于放弃辱骂悻悻走了。 朽月重新获得了平静,然而这只是暂时的。 记忆景象再次回转,这次又会是哪里呢? 漫天尘土飞扬,黄沙蔽日,万丈高空中嘹亮的号角声响起,两方玄黄旌旗翕翕,云雾奔腾翻滚,天兵在摇旗呐喊,与魔军混战成一团。 此地是折阙池,传闻中第一位天帝陆曦正是在此陨寂。 陆曦死后,天降枯雨,地裂有声,雨水流入蛛网一般的地表裂隙中,慢慢在中央的低洼处汇聚成池。 水池形状为圆,乃天然而成未经人工雕琢,池水为耀眼的金色,据说既能使人灵思澄澈,又能涤邪驱瘴,退散阴邪。 从空中俯瞰,折阙池的轮廓形似一颗镶嵌在大地上的太阳,金色的池水溢满池子周围的裂纹时,就如同太阳的光芒一般向四周延伸。 那是很久以前的盛景了。 魔族嚣张地将如此神圣之地毁得面目全非,折阙池池水干涸,以致于方圆几百里荒漠遍地,寸草难生。 不知为何,魔类很喜欢破坏所有美好的事物,世人越是怨怒,愤恨,恐惧,悲郁他们就越是高兴,越是振奋。 莫非还要再杀一次烈穹?她可不想再做重复的事了! 朽月心累地看了正眼前方,一条长如毒蛇的黑色飓风呼啸而来,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魔尊烈穹登场了。 罢了,大不了再杀他一次也是一样的。 朽月宽袍一振,从罗袖甩出一簇猛烈的青火,巨大的火旋自下而上熊熊燃起,也拧作一股巨大的风卷向飓风袭去。 以她如今的实力,青暝炎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莫说一个魔尊烈穹,再来几个也是游刃有余。 风与火扭打做一团麻花,火焰逐渐占为上风。 朽月身体穿行在火旋风里,手上握着一柄赤红色的长剑与风眼中的烈穹对峙着,她能看到烈穹略微惊恐的眼神。 这样下去倒真要没完没了起来,难不成她要将这些年数以万计的一场场鏖战再打过一遍才能从这些幻境里走出去么?如此一来得何年何月才能完事? 朽月凝眉细思,低头时发现自己手里正握着殷绝剑。 这把剑已经被她封印很久了,重新再握此剑时心里突然有些说不出的怀念,这些年她前前后后用过了不下百来种兵器,始终没再用过那把她最初的佩剑‘殷绝’。 枯阳说殷绝是邪剑,不该重出于世。 事实亦是如此,她虽用此剑斩杀了烈穹,却也受到剑气反噬。再加上烈穹在死前对她下了一道诅咒,两道魔障相互纠缠,于是在她身上引发闻所未闻的恶疾——戾咒。 朽月举起长剑至额前,语气鲜少轻柔:“殷绝,这次我不能用你了。” 她方一说完,手中的剑忽地震动两下,血红的剑身传来一个男子磁性魅惑的嗓音:“没关系,灼灵。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朽月微微一怔,继而眼角浮起一片笑意。 她仔细端详了一眼利剑,欣然应道:“我也是。” 不知是否是幻境中烈穹实力太弱的缘故,不像上次那场打得万般艰难的恶战。 这次朽月收拾起他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她成功地再次将这魔头弄死,并且这次并没有遭受到反噬。 俄顷,幻境又开始变换,她发现手中的殷绝剑已经不见了。 朽月从来没想现在这么烦躁过,她无疑让人摆了一道,那只该死的大鸟就是诱饵,引诱她进到了一个永无休止的古老幻阵中! 只要她的意识不停歇,幻境就无法破解,这是一个能让人思绪崩溃的阵法,可以从这里出去的怕是只有两种人——死人和疯子! 眼前光影流转,她站在一株楹兰树旁,这棵树她极有印象,以前来过,梦中也见过。此地是在舜华山。 朽月原以为所有幻象里的事物都源于她的记忆,但这次不是。 一个身穿红色华服的男子从她眼前晃过,男子身后步履蹒跚地跟着一位年迈的老妇,不消说,此二人必是莫绯和纸鸢。 朽月站在树后叹息,如果这也算是梦境的话她已经第二次梦见莫绯。虽不明是何原由,不过想来自己对他也是有亏欠的,只是一直对他是魔辈这件事心有芥蒂罢了。 原谅和释怀是两回事。 魔族与她不共戴天,如今她虽已非灵族后人,杀了烈穹大仇得报,但对魔辈仍旧厌恶得紧。要说魔族里面没有好人,这倒不一定,但她不会因此而对整个魔族有所改观。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努力地不再去厌恶那个昏君莫绯了。 莫绯疑似受了很重的伤,他嘴角噬血,还用一只手紧紧得捂住胸口,走路也一瘸一拐摇摇晃晃。 朽月见惯了莫绯光鲜亮丽的模样,若非亲眼所见,她是不会相信眼前狼狈不堪,鬓发垂散的落魄男子是他本人。 莫绯十分艰难地来到一座荒冢前,冢前有块无字碑,他突然跪在碑前,用指腹细细摩挲着碑面,在墓碑上用力刻了几个字,态度极为虔诚。 写完后他注视良久,应该是觉得很满意这个作品,那张惨白的脸上挤出了一撇欣慰的笑容。 朽月不好奇他刻了什么字,因为她已经见过那块石碑了。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此人尤为爱笑,在这种情况下也笑得出来。 以前莫绯听人说话时就爱看着别人的眼睛笑,连说话的语调都浸润着丝丝笑意。 这么说来,似乎印象里枯阳也喜欢笑,但两人的笑风格迥然。 一个是笑得深情款款,有点惑人至深的危险余味,另一个因为心境通透澄明,时时心系众生,刻刻心怀天下,所以笑起来慈悲悯人,豁达乐观。 朽月思绪扯远了,这两人本就风马牛不相及,不知道她为何会由此联想到枯阳,可能是别人对她笑的时候她会自动将画面印刻在脑中。 在她晃神的功夫,莫绯那边已经在刨土了,他身后的纸鸢面色不忍,关切地问道:“莫公子,你受了很重的伤,我下山去帮你找大夫吧?” 莫绯回过身冲着纸鸢苍白一笑,他指着自己被打穿的心口道:“大夫是医不好我的,我这里没了心,任凭他术精岐黄也回天乏术,还不如认命地为自己找块墓地比较实在。” 真是个实在人,朽月不得不为之叹服。 纸鸢有些难过,她用哀切的眼神定定地望着莫绯,准备蹲下帮他一起挖,但是被莫绯拒绝了:“别弄脏了你,这种粗活是男人干的。” 在这种时候还不忘蜜语甜言,朽月已经没眼看了,她悲哀地想原来这人连临死前都是这副德行。 谁知接着莫绯又道:“白陌看见了会嗔怪我没有照顾好你的。” 朽月眼角一跳,此人大概是故意说给她听的罢?再说她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她连这位‘实在人’刨她坟的事都忍了,这算是圣母级别了吧? “公子,此处好像是别人的墓,为何你要选在这里?”纸鸢弱弱地问了一句。 “这里葬的不是别人,这里面躺的是我久爱而不得的人,所以我死后想跟他葬在一处,也算是了却最后的心愿。等不来他,与他前世的尸骨合葬在一起也是一样的……” 莫绯说罢突然吐了一口血,从他胸口汩汩流出的红色液体已与衣袍混洇成一色,那种鲜红而浓稠的颜色刺目非常。 纸鸢见之惨状忽地蹲在地上啜泣起来,泪珠如豆般颤颤滴落,痛如心绞。 “纸鸢姑娘,别哭了,你应该为我高兴才是。” 莫绯小心翼翼地拍着她削瘦的背安慰道:“你看,我还要多谢你呢,若不是你拦下那人,我连选择自己最终栖身之地的机会都不会有,就更别奢望能够保全这副残躯了。” 朽月茫然费解,为何杀莫绯的人会因为纸鸢而放过他? 她忽然想起来了,纸鸢曾提到过有段记忆变成了空白,之后全然记不起行凶者的模样,难不成纸鸢与莫绯的仇家是认识的? 朽月一言不发地观望着,事实上在她面前的只是一段幻影,这回她无法参与其中,第一次觉得当个旁观者反而会比较轻松。 然而,她没轻松多久,因为埋藏至深的石棺露出来了,莫绯挥袖一掀,棺盖猝然打开,露出了一具被岁月湮没,深藏地底的白骨。 莫绯看了眼棺内,神情松愣片刻,顿时了然。尸骨线条柔细,分明是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 朽月第一次看见他笑得像个稚子般无暇,仿佛刹那间卸掉所有的负重和枷锁,轻身归去。 在几片楹兰花瓣落下的间息里,莫绯倾身钻进棺中侧躺于白骨旁,从朽月视线中消匿不见。 朽月默默走到墓旁,垂眸俯视,莫绯抱着她的尸骸躺在里面,死时嘴角上凝固着一抹浅淡笑意。 听说人死前所有一生的记忆都会似水涌来,不知莫绯死的时候可有回忆起她来,或者魔可能比较没心没肺,认为一生太过沉冗,没有回忆的必要。 朽月想起前世时自己死的那一瞬间,正如莫绯这般如释重负,也真的什么都不曾回忆,单纯觉得能就此消失在这个世间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虽然她现在也是这么觉得。 朽月探身去观察莫绯的伤口,不觉讶异,他的胸口有一个漆黑的大洞,这不是让人打穿了心脏,而是被人用烈火烧空了胸膛! 她历战无数,对这种攻击方式是十分叹服的,简明扼要,不拖泥带水,直取魔元,将对方一击致命。 魔心乃恶之源泉,也是魔的命门所在。俗话有云,打蛇要打七寸,除魔要除元心。 意思是灭了魔的躯体还不算,还要将他的元神销毁才算真正杀了他,这是很浅显的道理。 不过也有例外,有些道行高深的魔头无法轻易毁其元神,只得用真火焚其心使之从躯壳剥离,再缚其灵投入丹炉中炼化才算完成。 如此一看,莫绯应已逃过一劫才是,但奇怪的是他的元神非但没从躯壳中剥离,朽月也无法探查到他躯壳中的元神。也就是说,莫绯元神已溘然消寂于天地,不复存在了。 朽月平静地起身,突然觉得面对这种场面她不该表现得这样镇定,前世葬她的人为现今刨她坟的人送葬,现今的她却容许着自己前世的尸骨和别人合葬一处。 这样的画面是极其诡异的,她居然全程看了下来,更莫名其妙的是她还有闲心去检查别人的尸体…… 她一定是疯了,呆在这个幻境中太久,思绪混乱,虚实不分! 朽月刚想离开,眼前的一切也随之轰然分崩离析,跟着她的思绪继续转入到下一个场景。 信任 她被不计其数的人囿于一隅,那些人面目不清(事实上是由于她记不清怨主们的脸所致),手里都拿着武器指着她。 这是一个千夫所指的画面,普天之下也只有恶神才配得上如此声势浩大的阵容。 朽月哀叹一声,果然想什么来什么,这个幻境是建立在她的意识上的,但从刚才那个场景来看,证明了这个幻境虚实相生,能窥见以往真实发生过的事。 那么她是否可以想象一个能帮她走出这个困境的人呢?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于是她闭目冥想,脑海里浮现一位衣袂云雾,顶金莲花冠的男子。 此人清眉雅目,烨然出尘,周身泛着一圈金色光晕,四周祥云紫气萦绕,动辄便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露,他引领着万丈霞光,像天边初升的晨曦不断驱逐浑黯的黑夜。 除了唯一值得寄予厚望的枯阳元尊,不会是其他人了。 枯阳自隐退之后皆是行事低调,很少有过这般大阵仗的出场方式,不知为何,他在朽月脑海中会是这种夸张的瞩目出场。 “老头,你可算来了,快告诉我要怎样出去!”朽月笑逐颜开地跑到他跟前抓着他的广袖怕他溜掉。 枯阳淡漠一笑,颔首答曰:“此间为溯忆梦海,乃荒古羽神结下的大阵,此阵虚实掺杂,无阵眼无边界,由心而幻,三千镜象往复循环,无休无止。它会耗光闯阵之人的精力,累其至死而方休——闯阵人不死,此阵便无法破解。” 一道晴天霹雳,朽月听完差点没被气到吐血,她郁郁不欢地将他的袖子一甩,怨切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要被永远关在阵中?” 枯阳含笑默语,不置可否。 “我可是相信你是真实存在于此间,你确定不带我出去?”朽月不信世上有枯阳破解不了的阵法。 “不,你没有相信本座是真的,就算本座现在带你出去,你会相信自己真的出去了吗?” “自然相信,为何不信?” “好,那你随本座来!” 枯阳执起朽月的手带着她往前走,这么走着周遭便再次发生变化,忽而浓雾升起忽而迷云涌来,放眼望去天地皆是白茫茫一片。 朽月被轻轻地往前拉着,双眼被氤氲的白色烟云所遮蔽,只觉枯阳的手还未放人却已融进浓郁的雾气中,堪堪两臂间的距离竟无法足以让她看清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云雾慢慢似雪般化去,露出远处的碧空和青山,几行鸥鹭并行飞往一座悬于空中的小岛。 幻月岛?这是出去了? 朽月正要开口问,一转头,枯阳早已消失。 朽月不确信是否真的出去了,因为就在刚才枯阳问她相信与否时,突然无故有了一丝怀疑,也许她可能谁都不相信,唯一相信的只有自己。 雨帘树下有三人坐在石桌旁一边喝酒一边谈笑风生,聊得十分欢快,这三人分别是陆修静,黎魄和言仪。 朽月好奇,走进一听霎时脸绿,发现他们正八卦着自己与魔老鬼未的爱恨纠葛,不知是否聊得太过投入竟都没注意到有人来。 朽月无语地站在他们身后听了良久,只听陆修静讲到:“自我二人离开后,鬼未当即封城寻人,还在城墙贴一画像及告示:此人乃本座相公,已相定白头之约,今生誓不分离……如有见之请务必送与魔老殿,本魔老定当重谢……” 黎魄忧心地问了一句:“帝尊没再回去吧?” “诶,你当魔老是什么人呐,哪那么容易逃出她的魔掌!后面还发生了好多事,你家帝尊差点……” “咳咳!”朽月干咳了一声,打断了陆修静将要说的话。 陆修静酡颜微醺,一转身才发现故事主人公正面色阴沉地站在他身后,他揉了揉朦胧的醉眼,心慌地冲她笑了笑:“哟,火折子,你怎么回来了?” 朽月眼里放出一寒光,笑里淬毒:“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嘴这么碎?” 预感到莫大的危险,陆修静很有先见之明地跑到树后躲起来,但是不管身处幻境还是现实,朽月是铁了心都要揍他一顿的。 天雷勾地火,九道青暝炎呼啸而过,将人围困在火海中。 谁知陆修静居然禁不住猛火的招呼,瞬间被烧得一干二净,随之破灭的还有整片幻境。 果然还在幻境里,根本没出去! 朽月暗暗握拳,全身腾腾燃起烈焰,开始盲目对着周围胡乱布火施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肆意纵起火来。 在幻阵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大火烧了多久,朽月无从得知,在这个由她意念所倾注成的海洋里,她怕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搁浅靠岸。 难道堂堂灵帝要被困囿于小小溯忆梦海之中? 很少有让她如此焦头烂额的困境,在处处是劫数的人生里倒还算不上是什么,大不了在此处新立个世界,过着自欺欺人的枯燥生活。 朽月略一思索,觉得此法很是可行,不失为一种万不得已的退路,登时怒气消散了几分。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青幽焰,不知怎的蓦然想起了在槐山时放的那把大火。 那时她为除掉木鬼引火自焚,后来才酿成槐山大火。本以为一切应该就此结束,但莫绯突然出现在一片火海之中令她出乎意料。 回忆当时,莫绯脸上的表情似乎极为痛苦,他不顾被青暝炎灼伤,拼命拽着她的手往外拉,像是豁出性命一样也要把她带离火海。 他是专门回来救她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大概是平日作威作福惯了,恶神朽月很少能有让人舍命相救的机会。 其实面对这样的情景换作他人是十分感动的,然而朽月挣开手拒绝他的搭救,拿出了情愿自我毁灭也不要你来救的决绝。 此事倒也并非朽月无情冷血,实则真实状况并不允许。 首先是朽月当时的那具躯壳已快被烈火吞噬殆尽,出不出去结果都一样,还不如留些时间交代下遗言。 再者她将纸鸢这一世的天惩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受天惩诅咒的伊白陌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毕竟只是损失一具微不足道的躯壳罢了,所以还不如选择和槐树精同归于尽来得划算。 奈何万事不能遂意,莫绯却执意要带她离开。 “你不走我也不走。”莫绯道。 这话听着竟像是要一起殉情的意味。 此时朽月肉身几欲被烧成一幅骨架,她只好头疼地抛出一丈火篱将莫绯隔开,并嗔斥道:“蝎子,你可别急着死,本尊还有事要求你去做,事情办完随你如何作妖都绝不拦着!” “你说!” 站在火海外的莫绯看似面色平静,却不知怎么红了眼眶。 “代替我照顾好纸鸢,她一人在这世间我不放心。” “真是好狠心!”莫绯嘶声裂肺道,“留下我一人你就放心了么?” 朽月被莫绯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何他会情绪失控,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惟有任凭炎火烧尽残破不堪的躯壳。 说到底,莫绯是没有义务帮她做这件事的。 就在她的元神要离体之际,突然等到了莫绯的回答:“公子所托自当全力以赴。但是,公子要记着,这是一笔情债,日后可是要偿还的。” 怎么又跟情债扯上关系了?听起来有点麻烦,但没给朽月后悔的机会,她那具冰脂塑成的肉身便毁于大火之中,瞬间分崩离析。 朽月倏然睁眼醒来,方才的所有的景象皆如梦幻泡影破碎,如露水闪电一瞬即逝。 原来又是一场幻梦,方才只是耽溺于梦中之梦里! 朽月捂额长叹,发誓日后要是让她碰见那只大鸟一定非得扒了它的皮不可!境中无日月,她无法知晓在此处呆了多久,只是感觉又重新经历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鹅~鹅~鹅~” 朽月一低头,不知哪里跑来一只鹅在啄她的脚跟,她正要抬脚驱赶,这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呆,不可无理!” 远处呼哧呼哧跑来一小道士,蹲在地上对着他的呆鹅好生训诫道:“你要是把这么漂亮的姐姐给啄伤可如何是好,你这只坏鹅!现在知道错没,下次不敢了吧?” 大白鹅不服气地扯了两嗓子‘鹅~鹅~’,然后拍拍翅膀回到了他身边。 他摸着呆鹅的脑袋说道:“大呆,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哦!不准欺负姐姐知道不?” 这小道士气呼呼的模样甚是可爱,且言语体贴,嘴里怕是含着一口蜜糖。 朽月忍俊不禁一把捏住他的小脸,笑着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我怎么觉得你似曾相识呢?” 小道士被捏得羞红了脸,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眨巴眨巴水灵灵的大眼睛,嗫嚅道:“我叫柳兰溪,姐姐你呢?你叫什么呀?” 柳兰溪?朽月惊讶地从左到右,从上往下将他仔细打量了一遍,还别说,是有点相像。 但她记忆中的柳兰溪个头比这孩子还要高一些,眉眼也稍微长开了一点,说话声音没这般黏糯奶气,这个小不点的身份让她不禁有些怀疑。 “小家伙,你今年几岁?”朽月问他。 小道士用小手比了个四,满脸骄傲地说:“兰溪已经四岁啦!” 四岁?不是六岁么? 如此看来他应该是柳兰溪更小一点的时候,朽月实在搞不懂这个满口乳牙未脱的小毛孩为何会出现在幻境里,单纯来逗乐她么? “我可以相信你么?” 小道士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朽月突然严肃地盯着他看:“你知道出去的路对不对?” 小道士支吾不语。 “那可以带我出去吗?”朽月试探性地问。 “姐姐不在这里陪陪我吗?”小道士有点失落,委屈的小表情都挂在脸上。 朽月放下豪言,诱哄道:“本尊出去再陪你玩,想玩多久都依你,如何?” 小兰溪听着似乎有点心动,拧了半天眉头,终于动摇让了一步:“姐姐让我亲一下我就带姐姐出去。” 这孩子是个行动派,说着便真的噘着小嘴往朽月跟前凑。 朽月郁闷,为何现在的小毛孩怎这般难哄?虽心有不愿,但还是将侧脸迎了上去,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绵软的香吻。 吻罢,尤实满足,小道士走起路来都是蹦跶着,那只呆鹅跟在他身后不明所以,摇头晃脑的十分滑稽。 朽月默默拭去脸上的口水跟在一童一鹅身后往前走去,没走多久,前边又是一片遮云蔽日的大雾,穿过之后豁然明朗。 她回身去看那小道士和鹅,他们已留在云雾之中,静静目送离人远去。 十一年 天色晦暗迷蒙,重林岑寂,湖心居所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朽月昏昏沉沉间知道有人进来,经历十几天如梦似幻的神经摧残,她已经不那么草木皆兵,开始学会万事顺其自然。 卧室的门被缓缓推开,朽月再也没任何精力思考其他,于是自我催眠是被风吹开的,心安理得地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睡梦中,她被人紧紧抱住,想要挣开却动弹半分不得,完全被禁锢在某个人的怀中,让她切身体验了一把什么叫鬼压床。 朽月猛地睁开双眼,面前出现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这张脸离她太过近,近到鼻尖相抵,鼻息交缠,两唇不到一指之距,委实暧昧异常。 她觉得自己可能还没从溯忆梦海里出来,因为她又再次看见莫绯那张脸了,这张脸三番五次出现在她的意识里究竟意欲何为? 这次她决定敌不动我不动,静观其变。 见对方无甚反应,‘莫绯’开始胆子越来越大起来,他用指腹轻抚朽月的侧脸,动作极尽温柔小心,唯恐身下之人是薄纸做成的一戳即破。 朽月微眯着睡眼,一阵酥麻微痒的触感自下颌爬上眉骨,或如微风吹拂,或如月光洒露。这种举动看不出有一丝轻佻之意,反倒让人有种被慎重珍视之感。 少年双眼眸专注而深情,安静而神秘,像刚下过雨的夜空氤氲着清润的湿气。 他双眉未蹙似蹙,眉间总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愁郁,仿佛所有心事都藏在其中而未能言尽。 朽月心道果然是梦境无疑了,莫绯曾说过日后要让她偿还欠下的情债,果不其然便真的阴魂不散地来讨债了。 她靠着最后一点清醒意识的支撑,有气无力地问道:“怎么哪都是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约摸是倦累的嗓音太过慵懒,声息过于馋诱,少年愣神一刹,顷刻敛目覆唇,落下一片柔软。 他吻得格外虔敬,挑人以意乱情迷,先是蜻蜓点水,沾水即离,接而如雨丝细密,不留余隙。 朽月从眼缝一瞥,面前那对纤长卷翘的睫翼轻轻颤了颤,看似尤为满足。 原来梦会惑人,亦会惑心。 在这样旖旎的梦境中,她竟也不由自主地慢慢迎合,没有多余其他念想。 食髓知味,少年心头一震,这无异于是得到了某种鼓舞,他吻得越发深入。两相唇齿厮磨下,气息渐渐忙乱不稳,神魂颠倒,他在身体内蛰伏多时的悍兽赫然苏醒。 他贪得无厌地想索取更多,热切的唇舌开始转移阵地,意欲一路往下侵占。 朽月骤然睁眼,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抓住对方在自己身上恣意游走的双手,一个迅猛翻身便将少年牢牢压制在床榻之上。 她紧紧禁锢着少年的手腕,嘴角浅噬一笑,赫然反应过来:“莫绯,你竟没有死,呵,好狡猾的一只蝎子!居然连本尊也差点被你蒙骗了去!” 柳兰溪双手被缚,丝毫没有半点挣扎的意识,一副任凭处置的态度。 忽闻此言,他很是意外地眨了眨眼:“灼灵,你莫不是把我认作别人了吧?” 认错人?这是何意?难道真的头昏眼花看错了? 朽月偏头往桌上吹了口气,那盏常年不用的油灯蹿起一点豆大的火苗。 她凭借微弱的灯光仔细觑着少年,才发觉那张面皮虽与莫绯极度相像,但到底还是略显青稚。 更何况这少年还穿着一身素净的道袍,显然与莫绯一贯的穿衣风格大相庭径,而朽月笃定莫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出家当道士的。 朽月笑容冷却,目露轻鄙之色,语带讥诮:“看你这模样还是个道士,怎么,如今的道士都不守清规了么?” “自然不是,我可能是道士堆里的个中败类吧。” 柳兰溪自嘲地笑了笑,立即为刚才的鲁莽举动开脱道:“灼灵,你已离开整整十年又一载,我实在太想你了。如果你不喜欢,下次我尽量克制便是,你不要生气。” 十年又一载? 朽月神思还处于一种混沌不清的游离状态,她越听越迷糊,乱成一团的思绪还没理清过来。 她迷惘地问道:“等等,你说清楚,什么十年又一载,你又是何人,怎敢随意直呼本尊名讳?” 柳兰溪晶亮的眸子因失落而黯淡,他惦念了某人十几年,然而某人早就把他忘个一干二净。 他心底顿时寒凉一片,郁闷地叹道:“我已得了你的允许的,是灼灵忘了罢?何况能进得你这结界中的,你以为是谁呢?” 怎么又是一堆问题! 朽月大脑已是一团乱麻,哪有精力细细琢磨这些?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腰带半解,以及配上她那咄咄逼人的架势,且再看看榻上孱弱无力的少年,这感觉倒像是企图逼迫良家子弟就范似的…… 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 朽月沉默无言地看了柳兰溪一眼,这才肯将手松开,她扶额揉了揉眉心,心力交瘁地倒往一旁。 她有些倦了,自言自语道:“本尊居然出现幻觉了,还有比这莫绯变成道士更可笑的事么?哈哈,管你是什么,都别打扰本尊睡觉……” 大概是受幻境荼毒至深,朽月已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此刻怕是不想再理会其他,唯有酣梦能拯救疲惫的身心。 她神思几度浮沉不定,终于如愿抱梦归去。 朽月恍惚中只觉屋内灯光熄了,又听耳畔一声幽幽叹息:“唉,竟是太累了么,好好睡吧,别再劳神想事了……” 这还没完,在睡梦中,好似有位体贴的美人在帮她揉肩,捶背,捏脚,力度轻盈舒缓恰到好处。 这种感觉真是妙不可言,朽月恨不能这样的梦境再来几次也无妨。 翌日,甩去一身疲顿的朽月终于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 一睁眼,屋顶光影斑驳,满室亮堂明丽。 窗外爬满了烁目的繁花绿叶,湖面清风徐来,白鹭掠影飞过,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入耳,予人以心旷神怡的舒适之感。 这样的一切若是梦境未免太过可惜。 朽月方感叹完,侧首发现身旁还躺着一位睡颜恬静的少年,她缓缓又闭上了眼,叹了叹气,心道:果然还在梦中。 少年缓缓开启那双柔如秋水的清眸,恍如心有感知一般亦随之醒来,他起身前倾探了眼身旁极力装睡的人,不免笑如春风: “灼灵,你醒了?” 朽月心底大石扑棱一沉,难不成累得两眼发昏,耳朵也出现幻听了? 她依旧不想睁眼,但又想知道自己是否还处在那片梦海幻境中,于是悄无声息地抓起身边少年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疼,灼灵……” 少年只是象征性地喊了一声,他手上已出现一排红色的牙印,但并没表现出有多痛苦的样子,甚是乐意为之,唇边挂着的笑意味不明。 “所以你是真的,不是幻影?” “我自然不是幻影,灼灵要是不信,可再咬一口。”少年说着自觉把另一只手伸到朽月嘴边让她咬。 朽月幡然醒神,回想起昨晚意乱情迷的种种,痛悔自己居然会受美色所蛊诱,多年修身克欲的觉悟差点溃不成军! 不过,现在值得庆幸的是还没发展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左思右想后,她终于直身坐起来,稍稍别过头,尽量忽视身后投来的殷切目光。 朽月故作镇定,不慌不忙地扣着左边侧襟敞开的盘扣,企图掩饰一丝丝慌乱。 “灼灵,你扣歪了。” 察觉有人靠近,朽月低头一看,已有两只修长的手从臂肘内侧环绕过来,细致地帮她一一调整扣好。 “你……”朽月神情凝滞,一时语塞。 “我是柳兰溪,别再叫错了。” 柳兰溪下颌抵在朽月肩上,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在发丝间游动,如暖风吹拂岸堤烟柳,低柔的嗓音直教人蚀骨销魂。 “柳兰溪?!” 朽月错愕地回身看他,无法相信昨日才到她膝盖高的小道士竟长得这般快,更令她出乎意料的是柳兰溪还有一张与莫绯并无二致的脸! 柳兰溪颔首笑道:“是我。” 朽月记忆里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孩完全跟面前兰芝玉立的少年对不上号,她满腹狐疑道:“你怕不是莫绯变来戏弄我的吧?” “怎么会?” 柳兰溪在朽月质疑的眼神中,晃了晃戴在手腕上的殷红珠串。 珠子在阳光下闪着晶莹透亮的光泽:“瞧,这还是你送我的手链,可想起来了?” 朽月看了那串珠子倒吸了口凉气,一想到昨夜竟对那么小的孩子动了欲念,一时不禁惭怍难当。 灵帝试图强行挽尊,保留她最后的一点颜面:“咳,昨晚那件事……不好意思,本尊确实认错人了,你别放在心上,能忘掉最好。” “好,”柳兰溪虽如是应道,却难掩话里失落,又见他意有所指地补充一句:“不过,我可没认错人。” 朽月坐到了客厅那把摇椅上,故意调转话题:“你说我走了十一年?” “嗯,昨夜灼灵睡得很沉,看起来精神异常疲惫,是遇上什么棘手的事脱不开身了么?” 柳兰溪一边关心地问,一边轻车熟路地打好了一盆清水端至朽月跟前。 朽月以往使唤惯了人,在幻月岛的时候也一直由黎魄伺候,遂而此刻被人服侍得如此周到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溯忆梦海听说过吗?算了,说了你也不知。” 朽月方要吐一吐这几日来的苦水,发现没有合适的倾诉对象。如果陆修静在跟他聊上三天三夜也任何没问题,但在晚辈面前提及被困幻阵的囧事实在有损恶神颜面。 再者溯忆梦海这个荒诞古怪的地方连她都是第一次碰见,对这些一窍不通的小道士能知道什么? “原来是羽族祖先勾尾设下的荒古幻阵,难怪我找不到你。” 柳兰溪接过朽月递来擦完脸的毛巾放入水盆中,振振有词地分析道: “听闻此阵极为难破,阴阳变幻无常,虚实掺杂糅合,幻境险象环生,稍不留意便会身陷意动的囹圄之中。此阵法凝聚了勾尾一族几代的心血所打造,意存阵在,非常人能忍受,若非清心少欲和意志强大者不能出阵。就算如此,出阵也得看机缘巧合,数千万年以来能出阵者几乎鲜少有闻。灼灵,此次看来你运气很好。” 柳兰溪说得头头是道,朽月对他刮目相看的同时也不免疑惑:“这些事连本尊都不怎么清楚,你个愣头小子怎会知道这么多?” “涉猎典籍广泛,故能知晓一二。” 柳兰溪半屈着身子蹲在摇椅旁,用毛巾为朽月一丝不苟地擦洗着手,态度极为认真细致。好像于他而言只是在做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罢了,不觉有何不妥。 朽月起先还在纠结这小子与莫绯的关系,等他替自己擦完手才反应过来如此举止实有不妥。 她迅即将手抽回,受宠若惊道:“平日你与柳初云相处也像这般周到照顾么?” 当然不是! 柳初云怎么可能有这种天人待遇?柳兰溪这位大爷没让别人服侍就不错了,哪还奢想劳烦他动个指头?若是让柳初云看见此情此景还不把他老血吐尽! 柳兰溪俯身上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朽月,莞尔而笑:“灼灵不必与我见外,我乐意为你做这些事,若换作别人我怕是没这个闲心。” “本尊不缺人伺候。”朽月漠然与之相视,心道黎魄的饭碗差点要让这小子给抢了去。 “但此刻只有我在你身边。” 毒瘴 柳兰溪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径自转身进了里屋。 朽月偏头一看,他已将床被铺叠整齐,俨然已把鹭沚居当作了自个家,这会儿又不知在里面捣鼓什么。 “你什么时候走?”朽月气得亲自进屋撵人。 柳兰溪已换好了衣服,回过头冲朽月笑了一下:“马上。师弟还在山下小柳村看着那些夜畜,师父大劫在际却无故失踪,他可能会遇到危险,我现在就得走了。” 不知身在何方的柳初云到这时,才总算被他那不孝徒弟给想起来,要真将希望寄托在柳兰溪身上,估摸着尸体早该凉透了…… 朽月本来还郁闷鹭沚居怎么会有他的衣服,不过此刻无暇细想这事。 见柳兰溪要走,朽月立刻单手抓着他的肩膀问:“等等,柳初云不见了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还有夜畜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你回来一时间高兴过头,就把这事忘了……再者昨晚看你太累就没舍得让你分神。”柳兰溪没心没肺地如实回答。 这么要紧的事亏他到现在才说! 柳兰溪的脑瓜子里装的东西难道不分主次? 朽月无语抱着双臂,挑眉问:“你来不是找本尊帮忙吗?” 柳兰溪思虑再三,摇摇头说:“灼灵刚回来,还是多休息几日罢,那些事我可以处理。” “你可以处理?” 朽月不由嗤笑一声,露出了她目无下尘的本性来:“本尊早观察过了,你个小道士身无长物,法力低微到几乎没有,想必这些年也没怎么下功夫修炼,整日净顾着贪玩了。就凭你这一副肉/体凡胎估计连自保都难,谈何救人?你这是要去慷慨赴死吗?” “灼灵,你这是在关心我?”柳兰溪满眼期待地盯着朽月看,就算被她奚落得一无是处也毫不生气。 朽月皮笑肉不笑:“不,本尊是以长辈的名义在批评你,让你好好看清自身斤两。” 还有,这小子能别总嬉皮笑脸吗!本来刚端起她长辈的威严,结果瞬间荡然无存!这样以后她面子要往哪放? “好的,我虚心受教。”柳兰溪无条件地接受了所谓的‘批评’。 朽月板着冷脸去看柳兰溪,最后发现问题还是出在他这张脸上!柳兰溪长成谁不好,非得长了一张跟莫绯一样的脸,使得自己每次跟他说话都不太自然。 “那么灼灵,你要一起去吗?” 什么叫她要一起去,能好好求人吗? 朽月汗颜,放弃了让这小子亲自开口求她的打算,不耐烦地说道:“罢了罢了,本尊与你走一趟便是。” —————— 朝尘观中一个师父和两个徒弟都不见回来,只剩下沉默寡言的老杨在看家,除了庭院里的几声鹅叫,整个道观显得格外冷清。 老杨蹲坐在门庭前百无聊赖地剥着玉米粒,剥完一捧便往庭中撒去,跟播种似的。 看见有人投喂食物,且没人争抢,大白鹅十分悠闲从容地摆着尾巴过去了,眼下正吃得不亦乐乎。 老杨睬了一眼被他喂得越发圆润的肥鹅,又给它撒了一捧玉米粒。他只恨空有一身的厨艺没处施展,遗憾万分地叹了口气,对着鹅自言自语道:“唉,还是你好养活。” 那只大白鹅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抬头兴奋地冲他嘎嘎两声,又接着埋头忘我地吃了起来。 就在一人一鹅无比和谐投喂进食中,在门口扫地的竹扫帚突然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小扫帚不会说话,只是指着门外一个劲地上蹿下跳。 老杨不明所以,放下玉米赶紧跑出门外查看。 观外空无一人,扫帚依旧不安地在老杨面前乱飞一通,看它这样子好像会有点什么事发生。 老杨只是个普通凡人,记性还不好,除了自己姓杨其余往事全忘了。 十几年前来到朝尘观本想出家当个道士混口饭吃,奈何柳初云说这里不是普通的道观,得有仙缘才能入此门中。 仙缘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他自然没有,但是能找到此处也未免不是一种机缘。柳初云看他无处可去,问他有什么本事,他说他能烧得一手好菜,便让他留在观中当个煮夫。 他后来才知道这里的道长是个神仙,人家不吃人间五谷的,留他单纯只是出于好心罢了。 老杨站在观门前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远处似有一团黑雾自山脚飘来,经风一吹还能闻见某种刺鼻的怪味。 这种怪异的景象老杨还是第一次见,他不懂什么神神怪怪的东西,还以为是要变天的缘故。 没过多久,黑雾越发浓稠,开始四处蔓延,在其笼罩下的草木开始渐渐凋敝,山中鸟兽各自慌乱逃离。 千茫山乃灵山仙境,从未出现过如此萧瑟景象,老杨大呼不妙,忙将竹扫帚和大白鹅赶入观中,惊慌失措地反锁了观门。 他火急火燎地从柳初云房间找出了一撂驱邪镇妖的黄符,爬上爬下地在观里观外乱贴一气,他见过人间的江湖术士这么干过,觉得跟贴狗皮膏药一个道理。 黄符已让他挥霍完了,他爬上观顶眺望外面的态势。 黑雾来势汹汹,将整座道馆团团包围,老杨贴的那些黄符被腐蚀成碎末。 正束手无策之际,他忽然听见观外传来柳兰溪的声音,接着头顶出现一道耀眼的蓝色光圈罩住了千茫山。 方才,朽月凌风立于高空处凝眉冷视脚下,发现千茫山正不断被臭气熏天的黑雾吞噬,而雾气所经之处生灵枯死,山水污浊,全无生机可言。 她心忧山中那株木槿,打算强行用火逼退这股恼人的毒瘴。 这时旁边的柳兰溪出手制止了她:“灼灵,对付这种瘴气千万不能用火,否则会将整座山点燃,届时一发不可收拾。” 经柳兰溪提醒,朽月回神一想确实用火极为不妥,于是反手凝气,聚集一股强风向下方拂去,欲改借风力吹散毒瘴。 此法果然立竿见影,顷刻山间瘴气被吹得一干二净,浓雾退散后千茫山重获光明。 但她还是高兴太早了,不过一会,山下的瘴气便再次卷土重来。 朽月怒而用手连掀数次大风,一时间飞沙走石,差点连地皮都要被刮了去。但那股源源不断的瘴气顽强得很,偏偏要和她对着干,无尽无休地作死纠缠。 趁着朽月与瘴气怄火的功夫,柳兰溪留心四处观察了一边,忽然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山脚的小柳村。 他豁然明朗道:“这办法治标不治本,灼灵,你先布施个大点的结界将千茫山围起来,我想我知道瘴气的源头出在哪了。” 朽月认为柳兰溪的建议可行,于是随手画了两个蓝色的光圈,轻轻巧巧地将千茫山整个圈了起来。 毒瘴无法侵入结界中,千茫山虽得以保全,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它转而避开千茫山往别处去了。 “走,去山脚看看是哪个嫌命长的妖祟在作怪,本尊定要撕了这杂碎!”朽月被气得两眼冒火,拉着柳兰溪冒着黑烟直奔山下飞去。 山脚下草木皆已枯毙,小柳村陷入厚重浓黑的雾障之中,周围一片漆黑恍如入夜一般,天地黯淡无光。 朽月站在黑瘴中左右张望,发觉东西南北都难以辨认清楚,加之里面味道实在难以言喻,刺鼻非常,令她十分不适。 正当朽月习惯性准备点火照明时,突然想起柳兰溪提醒过她不能点火,于是只好作罢。 方才她只顾往前冲和柳兰溪走散了,刚想起来要找人,忽觉双脚踩在一滩黏稠的液体上,她低头往下看,才知道自己正身处于一潭黑色的泥沼中,身子正一点点开始往下陷。 朽月艰难地往回拔腿,奇怪的是双腿像是被无数只手同时往下拉,竟想把她生生拖入泥潭中。 论气力朽月自诩还从未怕过谁,她提力猛劲往后翻跃跳了出去,不屑一顾道:“呵,我当是什么,原来这片沼泽之中还有其他污秽的东西。要知道将本尊这一身衣服弄脏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朽月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骨埙往空中一抛,不多时凄厉催命的噪音便响彻四面八方,沼泽立即传来无数鬼哭狼嚎的声音。 黑沼地里一片沸腾,不断有黑色的泡泡咕咚咕咚冒出来,像一口煮沸的黑芝麻锅。 藏在其中的无数黑蛭怪再也忍受不住煎熬,纷纷从泥沼中爬出,朽月则在外面守株待兔,每爬出来一只便杀一只,下手都不带眨眼的。 “这女人什么来头,这么狠!”某只黑蛭问它的同类。 “鬼知道,别是那个恶神吧?”有个声音颤巍巍地回道。 “快别说了,逃吧!”另外一个声音拼命催促。 朽月闻声而来:“逃?哼,一个都别想走!” 弥漫在沼泽上的瘴气越来越多,朽月虽然眼睛辨物无力,但好在耳力灵敏,以及凭借多年宰杀妖祟的手感,很快黑蛭的残骸便已堆积满地。 等泥沼地中没了动静,朽月才心满意足地收起骨埙撤离。 她赤足凌空飞着,裙裾上不小心溅满了污泥,总觉得身上似有若无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朽月皱眉左右闻了闻,忍无可忍地脱了外衣,再将袖子和裤脚挽起,如此总算能让她舒心许多。 倘若有人瞧见她这样紧贴地气的朴素形象,不知道的还以为威风凛凛的灵帝从泥田里干完农活刚回来,手里再攥把秧苗就更无可挑剔了。 沼泽中瘴气浓郁而刺鼻,且殃及的范围之广令人咂舌,山下本应是沃野千里,良田百亩,旦夕之间成了瘴气连绵的泽乡沼国。 失去方向的朽月在里面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瘴气毒性虽奈何不了她,但这冲天的味儿却教她直犯恶心。 朽月打算先离开时,忽然有人牵住了她的手,她转身回看,原来是柳兰溪。 “灼灵,你没事吧?可有受伤?”柳兰溪抓着朽月的双手,脸上表露出一丝担忧。 “你为何觉得本尊会有事?本尊就这么让人不放心?”朽月一把抽出了被紧握着的双手,莫名其妙地反问道。 “倒也不是。我一直在找你,方才又在沼地里发现有你的鞋子和衣服,所以才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下来的时候没注意有沼泽,结果弄了一身泥,别提了……奇怪,你怎么一身干干净净的什么事都没有?” 朽月不满地上下打量了他,结果人家身上连一滴泥点都没有。 “哦,因为我知道这里面可能会有沼泽,所以有特别注意。” 朽月心气不忿道:“……那为何不早说?!” “方才你飞太快了,我没来得及说。”柳兰溪笑着解释道。 在朽月不悦的目光中,他飞快地扫视一眼脚下,指着沼泽地上的碎肢残体惊讶道:“这些黑蛭怪都是灼灵杀的吗?” 朽月看着柳兰溪稍显浮夸的表情,淡然道:“很奇怪吗?” “怎么会,灼灵你很厉害,换做我肯定对付不来!”柳兰溪目露闪烁的星星光芒,对她不吝赞词,崇拜之情油然而生。 朽月让这突如其来的谬赞砸得有些头晕,听惯了责骂的她还从没被谁夸奖过,心情瞬时大好。 她故作镇定地扭了扭右手手腕:“别大惊小怪的,不过是一堆蠕虫罢了。这里什么都看不见,现在我们要去哪?” “所有问题都出自小柳村村口的那个小池塘,池塘里面住着靠吸食尸气为生的低等魔物,这种魔物被称为‘淤虫’。它能腐化土地并释放毒瘴毁坏山林,弄脏水源。我来过这里,认得路的,你跟着我走就能找到它。” “你对魔物很清楚啊,既然如此,你走前面带路。” 柳兰溪应了一声“好”,并很自然地走到朽月身旁,牵起了她抄在身后的手往前缓缓飞行。 朽月盯着他的后脑勺疑惑道:“你做什么?” “牵手。” 朽月眉头一拧:“你牵手做什么?” “我怕又和灼灵走散,牵着感觉踏实。” “毋需担心,这次本尊不会飞那么快,所以你可以放手了。” 柳兰溪没再应声,但仍然没放开朽月的手,只顾专心致志地往前找路。 “本尊手易出汗,不习惯手被人牵着!”朽月有些不自然,扯了个慌继续推说。 柳兰溪忽然回过头对她粲然绽笑:“我知道灼灵的手不出汗的。” 朽月:“……” 她心里发汗不行么! 淤虫 两人在一片愁云惨雾里慢慢往前摸索,朽月被柳兰溪一路拉着手不放。 起先她还颇有微词,这会被沼泽散发出来的臭气熏得一言不发了。 空气中弥漫的腐味令人眩晕,她脚下的沼地泥质变得越来越稀,稀到可以察觉它在往外流动。 见身旁的人不吭声,柳兰溪停下来问:“灼灵,你脸色有些不好,没事吧?” 众所周知,灵帝向来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狠人,尤其在晚辈面前绝对是不可能露怯的。 她轻描淡写地笑了一声:“呵,我能有什么事,仔细找你的路去。” “好。” 柳兰溪没有再问,依旧往前,只是速度稍微慢了些。 过了好一会,朽月终于拉住了在前面若无其事的柳兰溪,不知不觉连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腔调:“你不觉得这味儿很大吗?” 柳兰溪觉得声音不对,回身看去时发现朽月正捏着鼻子在跟他说话,难怪刚才她的声音鼻音那么重。 他后知后觉道:“是挺大的。灼灵你闻着不舒服么?” 朽月现在何止不舒服,简直跟害了喜似的直犯恶心想吐,她不明白为什么这小道士定力这么好,还是说他的嗅觉根本就失灵了。 朽月从鼻腔中发出怨愤不平的声音:“这味道还有闻着舒服的?本尊就纳闷了,为什么你看起来没事?” 柳兰溪笑着两手一摊:“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我已经习惯这味道了。” “奇怪,本尊和你一样也待了那么长的时间,为何不能适应?” 柳兰溪站至朽月跟前,如今他身姿秀颀,长得比朽月还要高出许多。 少年看她时低首垂眉,再眨着一双莹澈清灵的双眸,饶是在这浑浊的污秽之地亦能以人一种明净透亮之感。 只听他恳挚地说着溢美之词,不惜将自己贬入微尘里:“灼灵怎么会和我这五感麻木的俗物一样呢?在灼灵眼中,万物皆有美丑善恶,而在我这俗物眼中,除了灼灵,万物皆如一是,不值一提。” 朽月心头一顿,心想这小子怎么净捡一些她爱听的说,也没再好意思再说什么,于是心头攒起的怒气一下消减不少。 “或许你可以试着封闭闻感会感觉好很多。”柳兰溪提议道。 朽月摇了摇头,这个办法她刚才就想到了,但身处异境之中最忌讳的就是封闭五感六觉。 就像在溯忆梦海中一样,那时候她一直处于警备状态,之所以没有封闭身体感官是因为此举容易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而以往的经验告诉她,但凡有半点松懈都能让敌人有机可乘,得不偿失。 柳兰溪像是看出了什么,不知从哪找到了一块白色的丝绢,上前帮她蒙在脸上。这块白绢上带着点浅浅淡淡的兰花清香,随即缓和了她郁烦的情绪。 两人距离一再拉近,朽月几欲要靠在他的肩上,这时耳边传来少年的一声低语:“其实只是封闭闻感罢了并没什么,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我会心疼。” 柳兰溪这句感人至诚的肺腑之言容易让普通女子动情,但显然恶神没那么容易受其蛊惑。 朽月镇静地将他推开,觉得有些事有必要问清楚,刚要开口说时忽听见远处有阵微弱的呼吸声。 “谁在哪里?”朽月警惕地看向某处。 柳兰溪眯眼看去,诧异道:“咦,好像是我师弟。” 他在黑暗中的视力出奇的好,立马上前查看情况,发现了前方陷在淤泥中只露出一个头的伊涧寻,于是对朽月招了招手。 朽月过去一看,居然还真是。 伊涧寻已没了意识,整个身子都埋在了黏稠的淤泥中。眼看着就要一点点往下沉时,柳兰溪想都没想便跳了下去,结果人还没救上来自己反倒泥足深陷。 朽月愁叹了一声,使了个法术将两人从泥地中拔了出来,又在空中结了个阵法,使人如履平地,也好将伊涧寻平稳地躺在空中。 “他怎么会这样?”朽月问。 柳兰溪正帮伊涧寻检查伤势,他伏在对方的胸膛上有模有样地检查心跳,一边检查一边回道:“昨天让师弟留在小柳村看着那群夜畜,我没料到淤虫趁此来袭,现在村子都被淤泥吞没了,估计当时师弟没来得及逃出来。” 朽月嫌弃地看了眼他这笨拙的模样,对他甩甩手做了个打发的手势,自己蹲了下来检查。 柳兰溪乖觉地退至一边,默默看着朽月如何救人。 伊涧寻尚存一息,满身污泥看不出具体伤口。他脸色蜡白,双唇紧闭,牙关咬得很紧,眉头拧作了一个‘几’字。 朽月见状先渡了些灵气护住了他的心脉,正准备着手仔细地帮他疗伤时,忽然泥潭里咕噜噜地冒了一长串黑泡,紧接着底下五六道泥浆如火山爆发一般对着空中三人喷涌而出。 刹那间,朽月抓住旁边两人的衣领往旁边拖去,这才险临临地躲开泥柱。 与此同时,她快速地打开了一个球形结界护住柳兰溪和昏迷不醒的伊涧寻,顺手一挥将这个‘球’扔得老远。 朽月严肃地凝视着满潭脏污不堪的淤泥,她在思考如何对付这种平时遇上都不会正眼瞧的低阶魔物。 身边又有两道泥柱喷来,没了两个拖累,朽月双手抱臂十分轻松地避开了这些肮脏的攻击,可惜不能用火还真是愁煞了她。 说起淤虫来,它们本来是个低阶的魔物,平时并不起眼,头脑简单没有四肢,喜欢蜗居在小池塘和臭水沟里。 淤虫一旦依靠着有力的优势不断发展和壮大,会变得越发自我膨胀,同时还富有很强的攻击性,最后将一发不可收拾,成为贻害无穷的恶劣灾祸。 为今之计只有先封印此物才能抑制它到处扩张。 但镇印术并非朽月专长,更何况还是如此大面积、广范围的封印,没有一定道行恐是难以制伏。 若是换作以往的恶神会怎么做呢? 肯定会肆无忌惮地用火大烧特烧,她喜欢漫天的业火将一切丑恶的东西悉数焚尽,不留一丝纤尘,独剩天地一片清净。 朽月感叹了一声,随着人的岁数长了,顾忌和在意的东西便越发多了。难怪人家都说少年纤衣驽马,意气风发,年暮时是断然没有这些花里胡哨的形容词汇的。 当一人渡过千万年的岁月之后,纵使样貌永远年轻,那颗枯老的心也已沧海桑田,处变不惊。 原来人真的只年轻一次。 在这种叹为观止的脏臭场面中,思考人生显然不是很能应景。朽月试着往泥沼中劈去几掌,然而回以的是高高溅起的泥浆。 朽月回望周遭,那颗结界球已经看不见了,她扔的力道很大,想必柳兰溪此刻应该带着伊涧寻先出去了。 就在此时,有个骂骂唧唧的声音出现在黑洞洞的某个角落:“他大爷的,这里怎么跟个大粪坑似的,臭得本道君都吐三回了!呕~不行,我又要吐了……呕……” 那是陆修静的声音! 朽月喜出望外,遂赶忙飞过去找他。 陆修静正在骑坐在一个大葫芦上往下欢快地吐着,脸色又青又黄像一颗焉了的萝卜。他已经把近日来所吃的野果全吐了,再这么干呕下去肚里所剩的二两胆汁也得折腾完。 “陆修静你可算来了!” 朽月喜道,冷不丁地一掌拍在陆修静的后背,原本他吐完胆汁就完事,这一下可好,经恶神荡气回魂一掌,连内脏都差点吐出来。 陆修静白眼上翻地梗着脖子好一通咳嗽,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扯着嗓子道:“是谁胆敢偷袭本道君?”一转身,发现一个蒙面女子立于他的葫芦上。 “姑娘你哪位啊?”陆修静语气不爽道。 “呵,疯道士,连我都不认识这可还行?”朽月笑道。 这两人是知根知底的老交情,纵使没看出对方容貌也能闻声辨人,方才陆修静光顾着吐了没听清是谁,这会朽月一开口就认出她来了。 陆修静泄了气地往葫芦上一趴,发了通牢骚:“我说这位恶神大姐,下次能别搞偷袭行吗,我的三魂六魄都快让你整没了!” 朽月居高睨视着陆修静的狼狈样,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鬼东西搞的到处乌烟瘴气的,我本想进来看看到底是何方妖物作祟,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呐,这里面的瘴气居然比茅坑还臭!他娘的,熏得我都连吐四回了!” “你把闻感封闭了吧,待会还要对付淤虫。” “这就把我安排妥当啦?不等我缓口气嘛?”陆修静抗议道。 朽月用手指向前方:“边走边缓。” 陆修静还能说什么呢,唯有用两指封住闻感,认命地驱使葫芦往她所指的方向飞去。 此片沼泽稀如流水,本已歇止的泥泉见有人靠近再度汹涌起来,开始胡乱向四面八方喷射。 “我了个天,这是粪坑在喷粪啊!被沾上还得了?” 陆修静驾着他的大葫芦左闪右躲,在泥浆柱子间来回穿梭,场面一度惊心动魄。 朽月跳下葫芦,引开了朝大葫芦猛攻的泥浆大炮,对着陆修静喊道:“别玩了,快干正经事,我来吸引它的注意。” “好嘞!” 两人于是再度合作,齐头分工。 陆修静趁着淤虫集中对付朽月的空档开始起势布阵,周围阴阳二气飒飒环绕,振得周身道袍翻飞。 陆修静忽以一掌擎天,刹那间金光笼罩,千百符文悬于身侧,一个巨大的镇魔符印从天而降,‘轰’地一声重重地压将下来。 山野间的黑瘴逐渐退散,消殆,猛烈的阳光灌注而下,苍茫大地皆是满目疮痍。 陆修静双手收势,镇印乃成。 四周环境开始露出原来面貌,他的脚底下原来是一方堆满淤泥的小池塘,一坨黑色物体正在符印之下拼命蠕动。 这滩丑陋的黑泥正是淤虫的本体,朽月掌心长出青炎,抬手一扬,便把它烧了个彻底干净。 平息 在东南方向似乎还有个面目全非的小村子,里面张牙舞爪地站着一群被泥浆包裹的黑色人形雕塑。这些光脑袋的可怜生物最终还是没能逃离这场淤泥的洗礼,永远凝固在了小柳村中。 “嚯,里面这些人死状这么惨?”陆修静站在村口诧异道。 朽月也往里看了一眼,小小村庄里幽暗渐生,这些村民的怨气开始钻往各处狭缝角落,若放着不管会再度滋生邪物。 她正欲扬手处理,陆修静抓住了她的胳膊制止道: “都是无辜之人,且让我来度化他们你再烧,莫再滋长怨气。” 陆崇道君普度事毕,小柳村被付之一炬,两人站在烈火旁凝望千里赤地。 附近一带的山川河流皆受淤虫毒瘴侵害,万里欣荣转眼间枯零凋敝,鸟兽绝迹,荒无人烟。 “我看怕是难以恢复了。”陆修静叹气道。 朽月闻了闻弥留在身上的味道,额头不由自主地皱成一团:“先回去再作打算,我要被臭死了。” “什么!?你没封闻感还在瘴气里呆这么长时间?佩服佩服!”陆修静佩服得五体投地,抱拳握手朝朽月拱了拱。 朽月则将脸上蒙着的丝巾骄傲一扯,风轻云淡道:“本尊且收下你的敬仰。” 柳兰溪把伊涧寻安置好后正准备下山找朽月,一出门便看见巨大的伏魔光阵从天而降,熠熠夺目。 得知山下事情已解决,柳兰溪便耐心守在山门前等候,当他看见朽月和陆修静比肩说笑着上来时,笑颜不觉减了几分。 朽月向陆修静说起自己被困溯忆梦海的事,陆修静听了果然抚掌嘲笑。 他毫不见外地揽起朽月的肩吹牛道:“哈哈,那是因为没我在,我要是在场别说小小一幻阵,就连大罗金仙布下的阵法本道君都能轻松化解!” “谁说你没在里面?我分明看见了某个混账道士在幻月岛喝酒,还当着两位后生的面嚼本尊舌根!我说陆修静,你自个的那堆烂事怎么也不拿出来讲讲?”朽月对陆修静专爱捅她老底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陆修静心虚地干笑几声:“嘿嘿,不是吧,这你都知道了?也没说多少来着,那两个孩子老缠着我,本道君也是盛情难却嘛!” “灼灵,你回来了?事情都解决了么?” 柳兰溪这时已换了身清爽的衣服,大步迎了上去,适时地打断了两人的叙旧。 “嗯,你师弟现在没事吧?”朽月问道。 “现在已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估计还要昏睡几日。” 陆修静正打量着面前这位姿容卓绝的少年,碰巧少年的目光也滑了过去,不过没有立即和他对视,而是盯着他放在朽月肩上的那只手。 “这位是?”陆修静好奇地转头看向朽月。 少年面带微笑地跟他打了声招呼:“陆崇道君好久不见呀。” 陆修静一脸疑惑,他再次审视了一遍面前笑里藏针的柳兰溪,依旧不记得有见到过这样一个风华无双,气质出尘的少年郎。 “你如何认得本道君?”陆修静纳闷地问他。 “道君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在周岁宴时还收过一本您送的《陆崇道论》呢。”柳兰溪依旧笑如春风,只有朽月看得出来他好像并不怎么欢迎陆修静。 “咦,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等会,你唤何名?”陆修静果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晚辈柳兰溪,就住在前面的朝尘观中,前辈也好久没来了,何不进去坐坐?”柳兰溪很自然地和陆修静热络起来,一把拽走了他搭在朽月肩上的手,自来熟地引着陆修静往前走去。 “噢,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陆修静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那个柳道长捡来的小娃娃呀,诶呦,没想到长这么大了,上次我来还抱过你呢!” “呵呵,道君总算想起来了。”柳兰溪一脸僵笑。 “哎,不对啊,当时你还在咿呀学语怎能记起我来?”陆修静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 “我猜的。能和灵帝谈笑风生的,除了道君以外还会有谁呢?” 陆修静突然敬佩起自己来:“那倒是啊,敢和她做朋友的没个肥胆不行,要是一不小心惹得这个火/药桶生气,搞不好连命都可能随时搭上哟!如今已经很少有本道君这般有勇气和魄力的人了,哈哈……” 朽月在后面实在听不下去了,骂道:“呸,你就净胡扯吧!小道士,你切莫听他瞎话,这疯子从没个正经!” “我不会的。” 柳兰溪微微侧头,眼角余光照见了在他们身后悠闲踱步的朽月,半湖秋波一漾,向她投以一个销魂的媚眼。 朽月脚步一颤,略微愣了愣神,心想难道这小子刚才是在勾引她? 那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 朝尘观庭前蹲着一只大白鹅,见有人进来‘鹅鹅’地叫了两声,扑嗒扑嗒拍着翅膀高兴地跑到柳兰溪跟前用脑袋蹭了蹭他。 “大呆,你上一边玩去,今天就别闹我了。”柳兰溪命令道。 大白鹅见主人不理睬它,停在原地落寞了好一阵,最后决定把气撒在别人头上,不由分说地用扁喙拼命去啄在一旁无辜的竹扫帚,如此才泄了心头不快。 “欸,这大肥鹅是你养的?本道君好久没吃肉了,这鹅肉用来下酒我看是再好不过!”陆修静打起了白鹅的主意。 大呆鹅吓得后背一凉,瞬间跑得没影。 “道君,‘修道者酒肉不宜多贪’这可是你说的,这本书上记着呐。”柳兰溪说着从怀里拿出那本《陆崇道论》,精准地翻开某页某段某行指给陆修静看。 陆修静自己写了什么早就忘光了,经柳兰溪这么一指,这才讪讪地点头:“噢,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是不能贪,得忌口……哎呀,小后生,你把我写的书都给读得烂熟了呀,有前途!既然读完了,那肯定是受益良多吧,那你对这书有何见解可否说来听听?” 柳兰溪抿唇一笑:“呵呵,恕晚辈直言,道君撰写的书乃当世绝品,不可多得的佳作。” “哦?有这么上档次吗?”陆修静掩嘴偷着乐,准备洗耳恭听。 “《陆崇道论》通篇皆是精华荟萃,辞藻斐然,一词一句落笔荡气回肠,字里行间所蕴藏的理义发人深省……” 陆修静听到如此不遗余力的吹捧有些飘飘然,然而柳兰溪话锋一转,给他杀了个回马枪:“抱歉,道君,我实在编不下去了。说实话,这书通篇废话甚多,当废品卖了还不够换酒钱的。书里道法教义连道君自己都没能做到,又谈何让人信服?这不是误人子弟么?” 晴天霹雳! 陆修静简直从云端眨眼间摔落泥地,那本《陆崇道论》由一字千金立刻变得一文不值! 朽月本没打算参与他们的谈话,第一次居然见到有人敢驳陆修静的面,很没道义地冷嘲热讽道:“终于有人肯实话实说了,陆修静,你这破书白送人都不要啊!” 陆修静一把抢回柳兰溪手上的书,敝帚自珍道:“哼哼,小朋友不识货啊!你可知道这本书有多少人抢着要么?据说在天界很多神仙都争相传抄,有人还求而不得呢!不是本道君吹,有人就是靠着这书窥破了天机,最终悟得真道,修成正果,走向人生巅峰……” 他大力推广书籍完毕,继而贬斥道:“你说你对这本书不屑一顾你还整天揣怀里做什么?真是言不由衷的谎话精!” “并非如此,一来这书是陆崇道君所赠,不好随意丢弃,二来要是困了便能往脑袋底下一枕,用起来倒十分便利。”柳兰溪实诚地解释道,一边说着一边把两位大神带进客厅。 陆修静听完老脸一黑:“难怪着页面上那么多褶子,感情你小子把它当枕头使呢!” 三人正在客厅闲聊,这时老杨端了茶水进来,朽月趁此问道:“伊誉醒了么?” 老杨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圈,不记得朝尘观里还有个叫伊誉的,遂奇怪地问道:“灵帝口中的伊誉是何人?” 朽月这才反应了过来:“我说的是伊涧寻。” 老杨递过一盏清茶给朽月,憨笑道:“多谢灵帝记挂涧寻,他现在还不清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老说胡话呢。” “本尊去看看他吧。” 朽月起身,坐在旁边的柳兰溪向她投以会意的目光,温声道:“你去吧,我在这陪道君好好论论道。” 卧房中,朽月走至床边查探了伊涧寻的伤势,他在泥沼中被黑蛭吸了血,体内又残留了些瘴气,不昏睡个几日怕是醒不了。 伊涧寻眉目紧锁,恍惚中感觉到有人进来,这个模样令他再熟悉不能,于是嘴里含混地喊了她一声:“王兄大哥?” 朽月云睫微沉,答了一声:“在。” 一问一答,如同回去往日,她仍旧是伊白陌,那个在夏日凉亭里静静望着弟弟笨拙练武的伊白陌。 辩论 客厅中陆修静和柳兰溪正争辩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最后竟然理屈词穷地败下阵来,最后只得发出一声怒吼:“你这是歪理!歪理!” 朽月一进客厅就听见陆修静在那边嚷嚷,好笑道:“你也有今天!” 陆修静见朽月来了,立刻拉拢援军道:“火折子,你来评评,这个臭小子以‘天下众生平等’这个辩题,居然得出了‘神魔并无差别’的结论,本道君还从未听过如此胆大包天的言,简直惊世骇俗、黑白颠倒,不可理喻!” 神魔并无差别? 朽月闻得此言不禁霜雪覆面,她静静看了眼言之凿凿的柳兰溪,缓缓端坐在他身旁:“你说神魔并无差别?” 柳兰溪声音渐怯:“是。” “说得好!但相较之下,你说说魔偏偏为何让人如此憎恶呢?”朽月转过头目光犀利地盯着柳兰溪看。 柳兰溪默默将头垂下,笑容寡淡,神色黯然:“是。魔天生令人不喜,因为魔性本恶,暴戾,嗜杀,灵魂丑陋不堪,坏到了骨子里。” “咳咳,好坏倒不能一概而论,你要说在神仙堆里全都是好人我也是不能同意的。芸芸众生,本就良莠不齐,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也有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的,这种例子多了去了。”陆修静觉得气氛不妙,赶紧打了个圆场。 朽月没再说什么,只是心情不似来时那般畅快。 也许是为了找个话头缓解气氛,柳兰溪偶然瞥见了陆修静头上的那支蛇形簪子。 他目色迟疑片刻,夸了句:“道君,你头上那支簪子颜色很好,很衬你,绿油油的。” “什么绿油油的,明明是根白玉簪!你色盲啊!”陆修静气急败坏地纠正道。 朽月瞅了眼他头上的发簪,实话实说:“绿的。陆修静,在沼地里我就想问了,你在哪捡的这么歪歪扭扭的破簪子,以前可从没见你戴过。” 什么乱七八糟!陆修静忍无可忍地拔下簪子一看,果然是绿的,而且还是弯的…… “喂,你个大蠢蛇,你别给我随意改变颜色啊!”陆修静对着簪子痛斥。 陆修静八成忘了自己头顶还有这么一个不明物体,可怜这根蛇簪子被恶臭的瘴气熏得不省人事,好好的白蛇愣是绿成了青蛇。 朽月嫌弃地问:“那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条蛇,”柳兰溪一眼看出了端倪,转身劝道:“道君,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这样折腾人家就不对了,再说了,《陆崇道论》有云……” “你给我闭嘴!本道君现在后悔写这破书了!” 陆修静没了和柳兰溪说话的耐心,已放弃尽量在晚辈面前维持形象的初衷,开始露出他蛮不讲理的一贯本性。他把簪子往地上一抛,簪子立刻变成了一条脸色乌青,口吐白沫的白蛇。 “陆修静,这条白蛇莫非是你上次拿来泡酒的那条?”朽月猜测道。 陆修静用食指翻了翻白蛇直挺挺的肚皮,地上本还瘫软的白蛇立刻防御性地卷缩作一团。 确认这蛇没死后,陆修静把腰间的葫芦‘咚’的一声立在桌上,气道:“别提了,它把我这葫芦里珍藏的三千坛好酒偷喝了个精光,我还窝火呢!” “喝得好!”朽月在一旁抚掌嘲笑。 柳兰溪蹲在地上观察了好一会,替蛇抱不平:“还不是因为道君你拿它泡酒,怪不得别人吧?” 陆修静靠在椅背上把脚一翘,趾高气扬地将两手往外摊:“不过是一小小妖物尔,本道君还就折腾它了,怎么着吧?” “道君高兴就好。那个,请问有镜子吗?”柳兰溪无视他的嚣张,抬头问道。 “你要镜子干嘛?我知道你长得好看,但臭美就不对了吧?”陆修静虽口直心快,但还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了一面八卦铜镜递给了他。 朽月也很好奇柳兰溪拿镜子做什么,可刚刚自己好像把话说重了,这少年一直在回避她的眼神,连笑容也十分暗淡。 这让朽月有点尴尬,她走到柳兰溪身边蹲下一脚,只见他把蛇放置在铜镜中,嘴巴小声地念了一个“进”字,接着白蛇便一头钻进铜镜中不见了。 柳兰溪用完铜镜把它还给了陆修静,全程和朽月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目光也不敢触碰对方。 陆修静瞪大了眼睛扒拉着铜镜问:“咦,你哪学来的戏法?这蛇怎么说没就没了?我的八卦两仪镜有这妙用我怎么不知道?” 柳兰溪神秘一笑,未言其他。 陆修静没趣地哼哼:“不说算了,这世上没有本道君弄不明白的事,我还就不信我琢磨不出来。” 他一边研究他的铜镜一边征求朽月的意见问:“现在有个事棘手啊,淤虫把方圆几百里的好山好水弄成那个鸟样,你有什么办法恢复吗?” “能有什么办法,这瘴气毒性很强,没个几百年是清除不了的。”朽月表示无能为力。 “传闻折阙池的池水能涤邪驱瘴,助长林木,唤万物生机,若能取之灌溉此处山野再好不过。”柳兰溪适当地提了个建议。 “不可能!折阙池池水不是都干得见底了么?”陆修静反问。 “池水的确干了很久,那一带已成寸草不生的荒漠,哪来的水?”朽月可以证实他的说法,在溯忆梦海中她又回到折阙池过,所以对此很确信。 柳兰溪不紧不慢地回道:“折阙池之所以干涸是因为泉眼被堵了,找法子破开便是。” “这个就是天庭要处理的事了,本尊操心那么多闲事做什么,帮他们清理掉魔物已经够仁至义尽了,难道还指望本尊帮他们顺便搞绿化?” 朽月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断然是没那个菩萨心肠的,不能砸了自家‘恶神’的老字号招牌不是? 陆修静知道朽月行事作风,故意道:“话不能这么说,这山水相邻,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在千茫山上不是还种了株木槿吗?你不怕木槿花受周围瘴气影响啊?” 此话显著奏效,某恶神的态度转变之快就像龙卷风:“取个水还不容易么?我们明天出发吧!” 陆修静一听,立马笑得乐不可支:“这不就得了,咱两上次一起去人间玩都好些年头了,老规矩,还是你请客啊!这下酒钱有了,哈哈……” 朽月:“……” “本尊可不是去玩的!” 朽月白了陆修静一眼,还道他怎么如此热衷此事,原来想把她当钱袋使了!天下穷酸道士千千万,为何偏偏他这么杰出? “我也去。”柳兰溪见势插了一句。 得,又多了一个。 “你去做什么,三个人是要去取水还是打井啊?”朽月一口回绝。 “师父失踪多日,我不放心,想顺道找找他。” 柳兰溪理由很充分,他师父不见了,作为徒弟出去找找是本分之事。 朽月没法反对,于是只好同意:“也罢,明早我和陆修静来叫你,本尊得先回去洗去这一身味道。走吧陆修静?” 陆修静应了声,放下茶盏准备起身。 柳兰溪突然用手拦住陆修静,讶然问道:“等等,道君你去鹭沚居做什么?” “你这话说的,当然是去凑合一晚啊,难不成本道君还要在外头风餐露宿啊?这像话么?” “不行,你今晚在朝尘观住吧,这里很多客房,无需跟灼灵挤在一处。”柳兰溪态度十分坚决。 “嘁,本道君一个人住多没意思啊,我和火折子好些日子没见了,怎么也得彻夜长谈一番吧?” “道君若嫌无聊可以和我睡,我陪您聊一晚上也行,只要您有精力。”柳兰溪不知道为何在这事上异常固执。 “我不缺人聊天!” “我缺,我就爱和道君聊天。” 陆修静:…… 这两人还在争论不休,这种突然升温的关系着实令朽月匪夷所思。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柳兰溪,又看了看陆修静,突然感觉自己被孤立了似的,不知怎么竟泛起了酸意。 “陆修静你留下吧,好好和人家互诉衷肠,小道士盛情难却,你怎好推辞?”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朽月人一走,陆修静也被冷落地晾在一边,他觉得柳兰溪这小子一定是故意的! 次日晨曦初上,陆修静被一通敲门声给惊醒,他坐在床上揉着鸡窝似的脑袋气恼地嚷嚷:“你小子还有完没完啊?不想让本道君安生是不是?” 门外柳兰溪犹自催促道:“道君,要出发了,灼灵已在厅中等候许久。” “你别蒙我,那家伙根本不是会早起的人!就算她来了又如何,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着!” “起不来是么?不如我念《陆崇道论》帮您醒醒神吧?” “你小子少来,书都还在我这呢。嘿嘿嘿……”陆修静万分庆幸昨天把书收回来了。 “我背下来了。”柳兰溪微微一笑,“太苍伊始,万物混为一气,阴阳未分,天地未明……” “哎呦喂,小祖宗,我叫你祖宗行了吧?别念了算我求你!”陆修静告饶道。 他伸了个懒腰继续趴在床上,被柳兰溪这么一搅和顿时睡意全无,最后磨蹭了半天才将房门打开。 “灼灵不喜欢等人,别让她等太久。”柳兰溪倚在门边道。 陆修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个毛头小子别没大没小,师父不在准备翻天了是吧?灼灵这名字是你能叫的吗?居然还叫这么顺口!” “道君心里不平衡是么?那以后我叫你修静便是。”柳兰溪大言不惭,准备一视同仁。 “你这混小子谁借你的肥胆,敢直呼本道君的名讳?连你师父都不敢如此,你活得不赖烦了是吧?” “你们二人一大清早在吵什么?” 朽月在厅中等了半天不见人出来,于是自己找了过来便瞧见了这一幕。 陆修静心气不顺地指着柳兰溪道:“火折子,你来得正好,这小子怕是不懂什么叫长幼尊卑,竟然直呼本道君的名讳,可把我给气的!作为长辈可不能听之任之,我现在拿他没辙,你来教教他!” “为何直呼我们两个的名讳?”朽月波澜不惊地瞧着柳兰溪问,仿佛并不怎么在意此事。 “我以为这样叫会比较亲切,只是想和你们亲近些罢了,两位不喜我不叫便是。”柳兰溪说得情真意切,使人不忍拒绝。 陆修静觉得有几分道理,甩甩手说:“唉,多大点事,要叫就叫吧,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吗?” 叛变得好快! “还不快点,本尊等得花都谢了!”朽月看见这两人就莫名来气。 两龙造访 就在三人离开几日之后,有一青一紫两条龙从天而降来到朝尘观中。 两龙方一落地忽化成两名相貌不俗的男子,其中一位身形伟岸,神采奕奕,看起来武功不凡;另一位温文尔雅,斯文有礼,倒像是位书生。 老杨心中惊叹,猜测这两位定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出于礼数,他上前俯身作了个长揖,恭敬问道:“杨某见过两位天神,不知两位莅临本观有何要事?” “我乃灵帝座下紫龙,想问她是否在这千茫山中?”这位形体高健的男子正是黎魄,自上次被中武神帝打伤后一直住在仁王殿内养伤。 近日千茫山脉草木枯死一事在天界传得沸沸扬扬,又有槐山大火的前车之鉴,天庭中有人推测此事与灵帝有关。 言仪主动向天帝请缨下来调查实情,黎魄一听跟自家帝尊有关自然也跟着下来了。 “那可真不巧,她老人家和陆崇道君三日前已出发去折阙池取水了,你们若在此等候,估计很快便能回来。”老杨如实相告。 “去折阙池取水做什么?折阙池不是没水了么?”黎魄颇为费解。 老杨向他解释道:“据闻折阙池水能驱邪退瘴,灵帝是想彻底清除山上的污气。” “我观察了这山脉周围的情况,不像是用火烧的,确实是某种魔物的瘴气所致,想必应该与灵帝无关。”言仪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黎魄气愤道:“自然是与我家帝尊无关,你们以后别什么脏水都泼她身上!” “那些魔物都是灵帝清除的,她还好心帮忙去折阙池取水去了。试问能为这些草木奔波,心系人间山河的神仙,又怎么可能是那些人口中的罪魁祸首?”老杨站出来为朽月说了句公道话。 言仪虽难以苟同天庭诸神的偏见之词,可某些激进分子张口闭口皆是恶神所为,一时间天庭群臣激愤,纷纷对灵帝谴责不已。 他们没人在意事实真相,觉得恶人就只干恶事,直接认定毁坏千茫山草木之事系灵帝所为。 “哼,是非黑白全凭那些乌合之众的一张嘴,帝尊若真要与他们一般见识岂能忙得过来?既然事情已经弄清楚了你回去复命吧,我在此处等我家帝尊回来。”黎魄随口将言仪打发。 “也好,我去去就回。” 言仪说罢化为一条青龙凌云直上九霄去了。 青龙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位身穿华服的小姑娘悄悄从乱草堆后出来,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舒了口气:“二叔可算是走了!”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鬼鬼祟祟?”黎魄先是厉声问道,再留心拿眼仔细观察她。 面前这位姑娘仙姿玉色,身上金珠玲琅作响,服饰华贵逼人,不用想也知道是天界的某位神首贵女。 小姑娘圆眼半弯,露出皓齿笑道:“嘻嘻,你不用知道,因为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特地来找一个叫柳兰溪的小道士的。” 正在赶鹅的老杨侧耳一听,回身问道:“小姑娘,你找我们家兰溪做什么?他跟灵帝以及陆崇道君一块走了,人已不在此处。” “什么?那可真是不赶巧!讨厌,人家好不容易下来一趟……算了,没关系,我可以在这观里等他回来。” 有朋自远方来,这下朝尘观热闹了。 老杨十分客气地将两人请了进去,待安顿好两人后,转身就跑厨房捣鼓一桌菜肴,准备好好款待两位神仙贵客。 这位小姑娘自进门便开始闲不住,她对观里的一切都感到十分好奇,每每看见一个觉得奇怪的东西都要抬头问问。 小姑娘在院庭中溜达了一圈,冷不防地指着蹲坐在角落的大呆惊叹道:“这只白鹤可真肥!它这样怎么飞的动呢?” 黎魄余光一瞟,汗颜道:“那是鹅!” 小姑娘好像遇到了什么新奇的物种,拍手兴奋道:“哦,好神奇啊,我第一次见这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在打扫院落的竹扫帚,惊讶道:“这东西难道是扫把星成精了吗?好有趣,那我叫你扫把精好了。” 竹扫帚停下来,飞到了小姑娘身后打了一下她的屁股,看样子它似乎不喜欢‘扫把精’这个称谓。 “哎哎,你这个扫把精怎么还打人呢?”小姑娘嗔怪一声,忙用法术定住小扫把,撸起袖管准备好好教训一番。 黎魄虚指一弹,解开了小扫把的定身术,替它求情:“放过它吧,小扫把还要扫地呢。” “你也太过无礼了些!”小姑娘两腮气得鼓鼓囊囊,不满地走进厅中。 黎魄无视她的愤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将头一扭:“就不告诉你。” “方才我听你管言仪叫二叔?小姑娘,你不会正是那位已许配给中武神帝的牵思公主吧?”纵使这丫头口风再怎么严实,还是让黎魄瞧出了端倪。 黎魄见小姑娘脸色不太好,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笑着揶揄道:“怎么,难道你是偷偷逃婚下来的?哎呀,难怪要背着你二叔,怕他把你抓回去是不是?” “哼,真是扫兴!” 牵思初来凡间的勃勃兴致被一扫而空,她猛然一捶桌子愤慨道: “什么叫逃婚?本公主这是在寻找真爱!你也不看看那糟老头的岁数都跟我祖父一般大了,我父君还让我嫁给他,这简直是在断送他女儿的一生幸福!你觉得要是换做你你会答应吗?简直可笑至极!” 黎魄闻言噗呲一笑,“呵,这种可怕的假设我可无法想象。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婚后记得别和贺斩这种人吵架,因为耳朵会被震聋!” “本公主是不可能会跟贺斩成婚的!”牵思再次纠正。 “你怎么那么肯定?” 小姑娘拍拍胸脯胸有成竹道:“我祖母最疼我了,此事她还不曾知晓,待我在她老人家跟前求上一求,她定然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到时候,我父君也只得听祖母的话,乖乖将亲事推了。” 黎魄突然来了兴趣,双眼熠熠:“你口中说的祖母可是北辰圣后?真是巧了,我刚好也有事要找她。不如这样,反正我家帝尊和你的心上人都还没回来,我现在便先带你去北辰山找祖母如何?你求你的情,我办我的事,岂非两全其美?” “真的吗?那太好了,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出发吧!”牵思惊喜道。 两人拍案商定完毕,等老杨端好饭食出来,两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 再话去折阙池取水的那三人,他们一路向西飞去,本来朽月和陆修静的脚程极快,但谁知带了个拖油瓶,朝发暮至才到达离折阙池最近的小镇。 小镇地处西陲,昼夜气候差异大,白天炎炎烈日,到了晚上便刮起了瑟瑟寒风。夜晚不利继续前行,三人决定先找个客栈小住一晚明日再出发。 他们随缘进到一家客栈,客栈老板娘的穿着打扮满是异域风情,肤色偏棕,不吝爽笑,一看来了客人立马上前招呼: “哟,看三位风尘仆仆的,是刚到此地的中原人士吧?路途遥远,几位舟车劳顿,快快里边请!” “我们要住店,你们这里有酒食吗?”陆修静摇了摇他那空葫芦向老板娘示意。 “好嘞,没问题,小店饭食酒水管够,还有上好的客房可供歇脚,服务包君满意。”老板娘立刻会意,转头交代伙计先拿几坛好酒过来。 “三位要几间房呢?” 老板娘拿着房册抬头询问,视线在朽月,柳兰溪和陆修静身上来回游移,最后落在了朽月身上。 她眼力劲不错,到底明白了谁才是真正的财主,毕竟那两个道士看起来比较穷酸。 “三间房。”朽月道。 柳兰溪不知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眨眨眼,笑道:“每每几人遇到住宿的问题,房间都是不够的。” 老板娘将纤纤玉手往柳兰溪胸口一点,笑得花枝乱颤,捏着嗓子娇嗔:“哎呀,这位俊小哥,你想多了!我这可是镇上最大的客栈,房间多得很,只要银子到位,想住几间住几间!” 朽月无视对此颇为失望的柳兰溪,阔绰地扔了一锭沉甸甸的金子给老板娘,“劳烦带路,客房我只要三间,不用多。” 老板娘看见怀里的那块金子颧骨都耸上了天,连身旁的俊小哥也没空理会,忙不迭毕恭毕敬地将朽月请上楼。 跟在后面的陆修静暗自感叹:果然在金子面前,男色不值一提。 柳兰溪对头一回露富的灵帝表示诧异:“灼灵,你好有钱!” 同为一穷二白的陆道君拍拍柳兰溪的肩膀宽慰道:“别羡慕了,人家幻月岛有座金山呢,咱两跟她混没错。” 柳兰溪无力吐槽,为两个男人吃女人软饭而感到深深的惭愧。 老板娘安排了三个紧邻的房间,朽月则住在陆修静和柳兰溪中间。 已至深夜,柳兰溪见朽月的房间还亮着灯,无心入眠,怀着心事来到她的房门外敲了敲门。 “谁?”屋内拖出一串长音,那是朽月困中带乏不想动的倦语。 “是我。” “何事?” “有些话想和灼灵谈谈。” ※※※※※※※※※※※※※※※※※※※※ 女主家有矿实锤! 对弈 房门被打开,朽月站在门边看着柳兰溪,她外披云裳里着墨色中衣,双眼有一丝急不可耐。 “说罢,什么事?”朽月见柳兰溪来找她有些意外,倚在门边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柳兰溪看了眼屋内的灯光,向前走近了一步:“能进去说么?” “倒也可以。” 朽月略微迟疑,眼角余光往后一掠,突然转头对着屋内厉声斥道:“陆修静,你别给我乱动棋子!” 朽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到跟前,掐住了陆修静拿着一枚黑色棋子的手腕往后折去,只听‘咔啦’一声,陆修静的手便光荣地骨折了。 “哎呦,真是小气,让我一子又如何,你都快赢了!”陆修静疼得跳起直叫唤。 “道君,你怎在这?” 柳兰溪惊讶地看着屋内的这位闲杂人等,脸上挂着一抹与平日无异的笑容,但这笑容令人觉得异常阴沉可怖。 陆修静只瞧了一眼,顿感脖子莫名有些微凉,心头直犯怵。 “他找我下棋,连输了几盘,呵,居然还想耍赖。”朽月干脆利落地将黑子抢回放回原处,鄙视地看了眼一旁面色铁青的陆修静。 “这怎么能叫耍赖呢,你一直赢不会觉得腻味吗?”陆修静将手骨正回原位,尤其不满地扭了扭手腕。 “赢怎么会腻呢?本尊是看你输腻了吧?技不如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朽月话虽如此,但真心感觉和陆修静下棋没半点意思,他的围棋水平还不如那只重明鸟的一半。 “灼灵原来很会下棋呀。”这时柳兰溪打断了这二人的争吵。 “岂止是很会啊,除了颜知讳,她还没输过谁。”陆修静替朽月回答了这个问题。 柳兰溪站在二人方才对弈的棋盘边分析了眼局势,漫不经心地问:“这颜知讳又是谁?” “你连星惑仙帝颜知讳都不认识?那可真是意外呀,他的名气可比我和火折子都大,你师父难道没跟你说过他的事吗?” “没说过。” “颜知讳是我和火折子的同门,他那一对玲珑窍又名通天眼,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不但能探人过往还能未卜先知,预知前途。火折子每和他下棋必输无疑,只因他能预先知道对手下一步要做的事,也往往能将结果控制在股掌之间,百战不殆。” 柳兰溪已经毫不客气地坐在陆修静方才的位置上,他朝对面的朽月眯眼一笑,泰然道:“柳兰溪不才,虽无通天之眼,但下棋也从未输过,灼灵可愿和我对弈一局?” “有何不可?重新洗盘吧。”朽月欣然应道。 柳兰溪握住了朽月意图施法清盘的手,将之放回桌边。 “怎么?”朽月抬眸看了他一眼。 少年清眸如镜,流盼以顾,笑道:“无妨,就以这盘残局开始吧。” “好小子,你是要帮本道君赢这盘棋吗?这棋局要收官了,败局已定,你的心意我领了,但靠这颓势你是赢不了她的。”陆修静好言相劝道。 “道君别误会,我不是为你下棋,我是为自己下棋。” “不错,年少轻狂,有本道君当年的几分影子。”陆修静夸别人的同时不忘不忘夸下自己。 柳兰溪夹起一颗白子放与眉心平齐,笑意盎然:“灼灵,若我赢了你,可否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啊,年轻人,本尊欣赏你的狂妄,你倒说说你有什么条件?”朽月成竹在胸,对赢这局棋势在必得。 柳兰溪欣然落下一子于棋盘空点处,语气强硬:“灼灵,若我赢了,以后不许你衣衫不整地随便与其他男子共处一室,如何?” “这算什么条件?” 啪嗒一声脆响,朽月弹过一子飞入棋盘,截住了对方的气。 “这对我很重要。”柳兰溪再落一子切断其右下角的棋筋。 “小子,你是对本道君有意见啊,我没事找她下棋碍着你什么了?你惹上我了知道吧?” 陆修静站在柳兰溪身后,掏出飞刀在他的一头秀发上比划了几下,大有准备让小道士改行当和尚的打算。 “道君,男女有别,何况你还是个道士,深更半夜跑到女子房间找人下棋怕是不妥吧?”柳兰溪无视陆修静在他头上赤果裸的挑衅。 “有何不妥,本道君向来不拘泥于小节,再说我跟她几万年的交情了,就算睡在一屋也实属正常。” “去你的!本尊可不稀罕跟你睡一屋,说梦话跟人弹棉花似的,令人聒噪!”朽月再落一子回杀,示意柳兰溪:“该你了。” 柳兰溪将棋子猛然紧握,抬头看着两人:“所以你们还真睡过一屋?” “本尊不也与你睡过一屋,有何计较的?”朽月眼睛在意着棋盘逐渐处于劣势的黑子。 陆修静咂舌道:“小伙子,你竟然敢和她同睡一屋,不要命啦?上次我跟她呆一晚差点丢了老命……” 他正打算滔滔不绝地抱怨一通,乍一回身,发现两人形似毒蜂尾针的视线蜇得他头皮发麻,这才闭嘴消停。 再观望棋局,黑白两方厮杀激烈。 执黑一方大刀阔斧血斩白方蝎尾,白方利剑横断黑鹰之翼,双方龙争虎斗,势均力敌,两人精妙的战术层出不穷,攻退迂回间各不相让。 朽月暗自感叹,柳兰溪以壮士断腕的气魄力挽狂澜,用一招险棋成功救白子转危为安。暗布一道奇兵在四方棋盘之间游刃有余,不得不说这少年的手段颇为老成和高明。 酣战良久,黑白两军损收掺半,黑子大势已去,白方后来居上巧夺利势,最后终于虎穴得子胜得此局。 陆修静观战途中扛不住睡意眯了半会,睁眼醒来便见胜负已分,惊得他把拇指往柳兰溪面前一翘:“不可思议,小子,你居然赢了!” “灼灵,你输了,请务必遵守承诺。” 一枚黑子悄然从朽月指间滑落,她难以置信地看了少年一眼,才知何为顾盼生辉。 少年转眸相视,耀眼的眸辉灿如繁星,他一笑,整条银河皆暗淡如尘。 胜利者的快乐最是能刺痛输家的神经,朽月心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闷击,到底心有不甘,却也无济于事。 “伏局。” 朽月扶额,指着门对陆修静下逐客令:“愿赌服输,陆修静,你不能呆在这了,出去吧。” 陆修静:……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你不也是道士吗,要走一块走!”陆修静揪起柳兰溪的袖袍欲往外拉。 柳兰溪笑吟吟地瞧着陆修静,用袖子划开自己与他的界限:“自然是除我以外了,道君以为呢?” 见陆修静还在原地耍赖着不走,朽月索性素手驱焰将他推出门外,好心送了他一程。 待他回身准备抗议,嚯,大门被反锁了! “哼,这小道士别不是专门来离间我俩的吧?这情况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本道君在她这何曾有过这样的冷遇?!气煞我也,须得喝上几坛佳酿来解解这口心头恶气不可!” 言出必行,于是陆修静恨恨地下楼找老板娘点了十几坛店里最贵的酒,然后记在朽月账上。 “你有话对本尊说?” 房中,朽月皓腕一扫,将棋盘上星罗密布的黑白棋子尽归棋笥之中,柳兰溪会意,拈一子于棋盘天元处。 “确实有话想说,但还是先下完这盘棋吧。” “怎么,又想和本尊谈条件?本尊不喜欢拐弯抹角,有什么话想说便说,哪有那么多顾忌?” 朽月实在受不住他吞吞吐吐的脾性,也不想费心揣测他人难懂的心思,不耐地掀一黑子掷地有声地落定棋盘上。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灼灵都不要讨厌我。”柳兰溪眼神哀怜地注视着朽月,这话不知是乞求还是命令,说得让人不明不白。 “何出此言?” “这是赌约,灼灵可否答应?” “换一个吧,怎生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小道士,你是觉得本尊输不起么?” 朽月的身子歪在桌沿上,伸出两指轻巧一挑,把柳兰溪手上要下的白子拢入掌中。 柳兰溪看着被抢走的那枚棋子愣了愣神,又从棋笥中另拿了一枚。“我目前只有这一个要紧的愿望。” “这样吧,若这局本尊再输,本尊就替你把师父找回来。”朽月擅自替柳兰溪换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合算的条件。 “依灼灵所言便是。不过目前胜负未分,灼灵未必会输我。我倒是很好奇,灼灵要是赢了,想让我做什么?” 柳兰溪微微起身,侧首向前,作出了附耳聆听的轻佻姿势。 少年这样的举动像极了昔日尤为擅长拨雨撩云的莫绯,偏又生了副与他相同的绝色面容,若换作常人,还真吃不消他的几下刻意蛊诱。 朽月定了定差点因失足而慌乱的心神,慌忙把手中的棋子下了出去。 “本尊想拿回你称呼我名讳的权利。” 这时柳兰溪惊诧地提醒道:“呀,灼灵,你下错棋子了!” 朽月这才如梦方醒,发现自己竟将抢来的白子下了出去,然而落子无悔,也只得强装镇定:“本尊是故意让你一子!” “灼灵可真是体贴。” 柳兰溪笑得很欢,眸子清澈而灵动,眼里似养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金鱼,这鱼跟真的一样…… 不对!他眼里真的有鱼! 朽月瞳孔蓦然缩紧,她迅即用手攫住他的下巴,将这张脸禁锢在五指之间。 她微微眯着眼,俯身上前去仔细端详那双异样的眼睛。 柳兰溪如一只被猎人擒拿在手的可怜兔子,面对如此暴力简直挣扎不能,只好束手任其蹂/躏折磨。 为了更好的迎合猎人,这只弱小无助的兔子还主动投怀送抱,这份视死如归的精神简直令人潸然泪下。 “柳兰溪,能将本尊放开么?或者本尊该改口叫你莫绯?” 朽月被紧紧抱在一个结实的胸膛中,一手被束缚,一手还保持让人误会的挑颌撩拨的姿势。 这两人显然无心对弈。 “你早就知道了?” 柳兰溪没有放手,反而力道加深了几分,唯恐自己一松手会再次让她逃走。 两人动作缠绵尤甚,朽月犹然未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一开始不确定。因为你身上没有半分魔气,原本我还一直纳闷,直到方才偶然瞧见你眼睛里养的那两条赤蝶鲤。这种鱼乃是我灵族至纯至净的圣物,能隔除抵御魔气,灵族曾用此物来防止邪魔入侵。” 柳兰溪眨眨眼,“真是瞒不过你。” “但据本尊所知,赤蝶鲤早已消亡于世间,你又哪里寻得?哦,我忘了,灵祖昭妤身上还带着两条……原来你真的去过冥界禁地!说说吧,你大费周章地隐匿身份究竟意欲何为?” “不为何,若非让我说出个缘由,那只是不想让你厌恶我罢了。” 柳兰溪将头埋在朽月的颈窝间细细嗅闻,说完伸出舌头在她耳垂上轻轻上舔舐一口。 朽月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一把将这不正经的道士推开,她摸着濡湿的耳朵气得浑身颤抖:“离我远点,本尊差点着了你这只魔头的道!” 柳兰溪喜滋滋地捡起朽月不经意掉落的外袍,想为她披上,奈何朽月避之不及,只用个凌厉的眼神就逼退了他。 “灼灵,你耳朵好红!” “你……”朽月气得说不出话来 “呵呵,安心吧,跟你玩笑的。” 柳兰溪捂嘴偷笑,恍惚间又恢复了少年顽劣的本性,仿佛适才只是闹了个小小的恶作剧。 朽月心中狐疑,除了柳兰溪承认自己是莫绯承认得这般干脆有点古怪之外,两人样貌虽长得一般无二,但他们的心性却截然不同。 莫绯心思缜密,柳兰溪心惠如兰,这本是可相通之点,但也并非全然如是。 柳兰溪比之莫绯,如婴儿之未孩,多了份明净的稚子之心,这点作假不得,也是两人最根本的区别。 换句话说,莫绯是魔,这点毫无争议,他魔心魔性,能一眼看出底细。 但要说柳兰溪是魔,怕是没人会信,一是他伪装得过于完美,二是他几乎没犯下杀戮,甚至不愿沾上任何血腥,心有慈悲,也有所爱。 “莫……罢了,本尊还是叫你柳兰溪吧,听着怪别扭的。”朽月镇定下来,将刚才的事归咎于小孩任性的玩闹。 “本尊与你说正经的,你说你是莫绯,但是莫绯已经死了,那么你是他本人呢,还是他的转世呢?不对,魔类不能投胎,没有转世——所以你到底是谁?” 柳兰溪仍旧过去为朽月将衣服细心披上,头也不抬地答道:“灼灵,你还是叫我柳兰溪吧,我喜欢你叫这个名字。庄周与蝶,莫绯的确已经死了,我们好似梦里梦外的两人。柳兰溪可以是莫绯,但莫绯未必是柳兰溪。” 梦境回转?蝶死庄周醒?真是荒谬至极,信他才有鬼! 朽月敷衍道:“哦,那可有真够复杂的。本尊这人没什么优点,唯独恩仇记得最清。我欠了他很大的人情,既然你说你可以是他,那欠下的这个人情就该还你。还了你,以后便互不亏欠。” 闻之,柳兰溪眼里的双鱼雀跃欢腾,两抹红影流连,游乐忘归。柳兰溪对鱼轻声呼唤:“乖,快回去。” 说完他将眼一闭,再睁开时两条红鲤已经游走消失了。 “赤蝶鲤不好养,它们只存活在清澈干净的地方。能以双目作为溪湖养鱼的,你还是这世间第一人。”朽月不得不叹服眼前这位敢以双目养鱼的怪胎。 “所以,灼灵,你打算如何还我人情?” 柳兰溪一脸期待地看着她,那模样就像等糖吃的小孩,而面前就是一块糖人。 朽月正襟而坐,字句铿锵有力:“你邪性未泯,若哪天你做了丧天害理的事,本尊定会亲自了结你。” “那要是我至此从良呢?” “以后你的命便由我护着。” 怪这坚定的誓辞感人至深,柳兰溪呆立原地不禁双眼莹润。 朽月怕他下一刻泫然作泣,忙止住他:“你敢哭试试,本尊最讨厌别人哭了!” 她又挨了个结实的拥抱,这感觉并不讨厌,甚至还有种莫名的欢喜。 只听柳兰溪带着哑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灼灵,我想还俗,现在就想。” 失窃 第二日,朽月下楼的时候便看见陆修静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不用问也知道这老家伙八成又贪喝了一宿酒,脚边全是东倒西歪的酒坛子。 她走过去摇了摇他,陆修静睡得正酣,让人摇两下后半身直接倒了下来,倒在了朽月怀里。 柳兰溪正刚好下来,以最快的速度从朽月怀里接过了陆修静,别样关切道:“道君,你醉了,我扶你回房吧?” 陆修静最听不得别人说他醉,一个激灵从梦中惊寤,挣扎而起:“什么醉了,本道君可是酒中枭雄,号称千杯不倒!” 朽月结完账走过来冷着脸:“陆修静,你还取不取水了?” “取啊!这就走,噢,先等等!”陆修静转头朝柜台喊道:“老板娘,帮把我的葫芦加满酒……” 说着他摸着自己的腰间找了半天,奇怪道:“咦,我葫芦呢?” 陆修静到底还是把那个随身携带的酒葫芦给弄丢了,他愁眉苦脸地倚着朽月走在小镇的街道上,疾首蹙额道: “一定是有人偷了我的三宝葫芦,唉,我得占一卦,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毛贼干的!” 朽月戏谑道:“就你那破葫芦能值几个钱?白给人都不要,谁会惦记你这东西?” 柳兰溪一声不响地跟在两人的后面,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陆修静放在朽月肩上的手。 这时陆修静随手掐了一绺朽月的发丝从中拔了三根,再将发丝绕于剑指之尖举至眼前,掐了一根剩下两根。 朽月并未制止,对此好似习以为常了。 “道君,你在做什么?”柳兰溪黑脸斥责道。 “嘘,别吵,本道君在占卜呢!” 陆修静闭目凝神半息,少顷恍然大悟道:“哈哈,我知道了,原来是那两个女毛贼!好家伙,上次跟本道君讨蛇不成居然改用偷!可惜她们千算万算,没算到这蛇在本道君的八卦铜镜里呢!” “道君什么癖好,就不能用自个的头发么?” 陆修静得意地掏出镜子在手中抛上抛下,亲昵地揽过朽月的肩膀往身边靠,不以为意道:“我和火折子不分彼此,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她的。哎,我说你这家伙哪来这么大意见,她都没说什么!” 不分彼此?柳兰溪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出门之后,街上走来一个中年妇人,经过陆修静身旁时张手便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刮子,所有往来的行人都好奇地看向这边。 陆修静捂着生疼的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妇人:“素不相识,你、你、你好端端的,你打本道君作甚?” 这妇人也不是好惹的货色,她撸起袖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陆修静唾骂道: “我呸!你个不要脸的臭道士,居然在大街上对一个良家女子搂搂抱抱,简直世风日下,不成体统!你知不知道害臊这两个字啊,天下道士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我不打你打谁?” “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何况你还是个道士呢,怎会这般不知羞耻?”又有个声音义愤填膺。 “一派胡言!本道君光明磊落,岂是你们口中的那种人?”陆修静甚是苍白地辩解道。 越来越多的人围观了过来,纷纷对陆修静的行为指指点点。 面对众口铄金,陆修静百口莫辩,他无缘无故地挨了一记耳光不说,还背上了风流道士的骂名,此刻真可谓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朽月见状离他远远的,免得自己也被无辜牵扯。她无意间一回眸,瞥见身后之人眼波中涌现两条细瘦的红鲤,两抹若隐若现的红光尤为惑人。 原来是他搞的鬼。 发觉有人注视,少年眨了眨眼,两条幽灵似的鲤鱼瞬息隐入那深不见底的水眸中。 柳兰溪报之一笑,眼睫温柔地眯着,心情看起来十分惬意。 在嘈杂的人声中,他安静地沐在清晨的曦光里,仿佛世事纷杂无扰,清荷独立。做完坏事之后还有如此气定神闲,是他柳兰溪没错了。 朽月气息微滞,恍若未觉,偏过头去若无其事地当个看客。 “本道君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哼,火折子,我们走!” 陆修静实在招架不住悠悠众口,使了个法术将众人定在原地,赶忙催着朽月离开了是非之地。 —————— 在某处被风化残损的一截城墙下,湘茵元君正鼓捣昨晚从陆修静怀中偷来的酒葫芦,她揭开葫芦盖把葫芦往下倒了几下,空空如也,连滴水都没有。 湘茵懊恼地把葫芦一丢,郁闷道:“我们被陆崇道君骗了,这葫芦里哪有什么白蛇,千里迢迢地追到这穷水苦地,结果害我白忙活了一场!” “元君,偷窃之事非君子所为,为了一条素不相识的蛇妖并不值当。我们还是将葫芦速速还回,以免道君事后找我们麻烦。” 冷沁花的袖底钻出一条素帛把偷来的葫芦缠了过来,收在腰间。 “我们是女子,又非君子,再说他本就答应将白蛇给我,谁知威风八面的陆崇道君居然出尔反尔,打赌输了却翻脸抵赖!是他小人在先,我何错之有?” “不过一条白蛇罢了,改日我为你捉上一条两条,元君何苦专与道君抓获的那条蛇妖过不去呢?” “怎么能一样,本元君就要那条白蛇!”湘茵固执道。 冷沁花奇怪地看了看她,“这事有些蹊跷啊,难不成元君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受不住对方审讯的目光,湘茵摸着鼻子含糊其辞道:“我就是看着那条被泡酒的白蛇可怜嘛……唉,算了,不瞒你说,前阵子我去月老阁逛了一圈,顺道查看了自个的姻缘。没错,那条白蛇正是本元君苦苦寻觅的命定之人!” “元君,你说谎的时候喜欢摸鼻子。还有,上次你说你的命定之人还是条龙呢,这回怎么就变成蛇了?”冷沁花面无表情地戳穿她。 谁不知道湘茵元君除了热衷各大仙门秘史外,还喜欢坑蒙拐骗,胡诌的瞎话张口就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的命定之人是龙啦?沁花,是不是你记错了?”湘茵抵赖道。 “上次遇见言仪和黎魄的时候,您说了句‘此二龙必有一龙是本元君的命定之人’,您可还记得?” 湘茵颇为尴尬地掩唇干笑:“哈哈哈,好像是有说过,你记得可真清楚!哈哈哈……” 冷沁花莞尔一笑:“元君的每一句谎话我都耳熟能详,所以您还说老实交代吧。” “唉,有什么事真是一点也瞒不住你!” 湘茵兀自仰天叹气,抒发完感叹后垂头收敛起了神色。 “之前本元君下凡历练,阅了些凡尘百态,也尝了些世间辛酸,还懂了些自然因果。说起来那条白蛇你也认识,他就是我们在人间遇到的那条没心没肺,有情有义的白蛇妖,顾之清。” 冷沁花惊疑不定地看着湘茵,追问道:“等等,元君,我被你说糊涂了。顾之清我当然认识,但你说是我们所遇到的,可在人间时,我何曾见过你?” 湘茵继续道:“当时我遇难受伤,损了仙元,后来躲进了一个凡人女子身上修养,也与她一同经历了场累及身心的悲欢爱恨。冷姐姐,我这般唤你,你可想起来我是谁?” “你……你是茵茵!我以前与元君并不相识,之前一直很疑惑为何元君会来天牢救我,原来如此!” 冷沁花眼中泪光闪烁,怅然道:“唉,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原来你我本是一道苦渡红尘的患难姐妹,谁知泊岸不成,中途却双双溺于千丈苦海,不得救赎。” 湘茵生性达观乐天,见状安慰道:“也没那么惨啦,又没死人,我们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吗?你我上次分别之后,我被奸人刘河安所害,顾哥哥也是为了帮我报仇才落入陆崇道君手里。湘茵虽不是什么君子,但也知道知恩图报,若不还了顾哥哥这份恩情,我心难安。” “沁花别无所长,唯情字最是看重。我定帮元君了却这个心愿,再说顾之清也是我的朋友,我更不能见死不救。元君,我们去找陆崇道君认错求情吧,将个中原委说清,他一定不会不讲理的。” 事关脸面,湘茵苦恼再三,终于点头同意。 持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悔过之心,两位命运多舛的女仙拿着偷来的葫芦一路飞奔回去。然而还没到达目的地,在折返的途中被弥漫蔽天的黄沙拦住了去路。 荒漠多风沙本是常见,但会传出金鼓甲马之声的风沙实属罕见。 湘茵和冷沁花以纱绢遮面,顶着扑面而来的滚滚黄沙侧耳细听,果然上空有战马嘶鸣,金戈铠甲的声响。 但西境向来太平,自上次神魔之战后便无人问津,荒凉且安定,可以说如今这块土地贫瘠得连妖魔都嫌弃。 “我们上去看看到底此地有何怪异……啊呸!”湘茵冲着冷沁花张嘴大喊,谁知话还没说完便吃了满嘴黄沙。 放眼四至,黄沙笼罩方圆千里,没有其他路径可绕,冷沁花点头同意,于是两人携手迎着灼热的沙浪向上空飞去。 天上比地面好不到哪去,也热得跟搁蒸笼似的,但视野到底清楚了一些。 西焦赤皇 远处旌旗摇动,上千名大汉骑着高头悍马,身披胄甲,手持长戈立于高空,其中另有两排金鼓阵队打头击鼓,鼓声震耳欲聋,士气高涨。 军队前有位手持银晃巨斧的刚猛神将,此人目珠圆瞪,脸阔嘴宽,除却体形壮硕外体毛还格外旺盛,在全身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长势大好,特别是其胸前那浓密的一簇。 此猛士骑着一匹银纹花豹,周身散着一股肉眼可观的腾腾热气,手里握着巨斧对下界乱挥一通,这场沙暴便是由他所搅动的。 只在云层中远远望了一眼,湘茵不免吓得连连惊呼:“我的乖乖,那不是西焦赤皇柴鼎耀么?他怎么会在这?哎呀,我忘记这里是他的地盘了!” “元君,你们认识?”冷沁花抖了抖衣袖上的黄沙问道。 “不算认识,一面之缘罢了。这柴鼎耀可算是神帝级别的人物,和中武神帝贺斩,朽月灵帝,还有陆崇道君是一挂的,但名气不怎么样。他是上古九帝神中居于西边的赤皇,掌热暑,管辖西境一带。奇怪了,他不在炙漠城呆着举兵来这里做什么幺蛾子哦?” 听见在云层中有人小声嘀咕,柴鼎耀那边云头瞧了眼,旋即声如旱雷地斥问道:“谁人躲在那处,给本皇滚出来!再不出来本皇斧子可要劈过去了!” 受不住威胁,湘茵也没好意思再躲,拉着冷沁花乖乖钻了出来,将面纱扯下规矩地上前行了个礼:“小仙湘茵见过赤皇!” 柴鼎耀见是两位女仙,倒还知道抱拳还了一礼,咧嘴呵呵笑道:“本皇还道是谁,原来是湘茵元君,少见少见。不知两位仙子来我西境有何贵干?” “我们姐妹相约游历四方,正好经过贵宝地,若有叨扰之处还请见谅。不过赤皇,您带着如此声势浩大的兵马是准备和谁开战吗?”湘茵在说完客套话后适当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不瞒元君,本皇听说那恶神朽月要来折阕池,于是赶忙带着兵马前来阻击!哼,那厮若想去折阕池,必定经过此处,看本皇这次如何一雪前耻,今日势必要拿下这恶人!” 柴鼎耀胸有成竹地捏了捏拳,怒火散发成白烟从脑袋上嗡嗡地冒出。 湘茵在柴鼎耀面前矮了一截,抬头看他时没见着对方脖子,倒是近距离欣赏到了他颇为茂盛的胸毛,顿时出神。 “赤皇与朽月灵帝也有过节吗?” 冷沁花因鲜少关心神界纷争,故不太理解这位西焦赤皇为了个人恩怨要做到这般夸张的地步,不惜发动兵马只为捉拿一个灵帝。 柴鼎耀被踩了底线似的火气冲天,脑袋上渐熄的白烟又开始突突地冒个不停,瞬间炸毛道:“他娘的棺材板板,岂止有过节,本皇与朽月不共戴天!” 冷沁花不知自己为何会惹这糙毛大汉生这么大的火气,心中不免忐忑,正欲问清何故时,身旁的湘茵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角提醒她不要再问了。 湘茵转头对柴鼎耀露出略微尴尬的笑:“实在抱歉,我这位妹妹不太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赤皇见谅!” “罢了罢了,你们还有其他事吗?” “没事没事,我们姐妹就不打扰您了,这便告退!”湘茵带着冷沁花赶紧开溜,以免惹上是非。 是非不想惹,但热闹还是想看的。 两人还没飞多远就停了下来,湘茵找了个视野通透方便观战的位置,而后任意捏了个云团将两人包裹其中,两双眼睛不约而同地从云缝里往外窥视。 “这位西焦赤皇脾气也怎的这般暴躁?这些武夫性格不好是通病吗?”冷沁花两手抱胸耿耿于怀道。 “也不尽然如此啦,柴鼎耀这人嘛丑是丑了点,对女人一向是比较客气的,当然了,唯独除了朽月灵帝之外。” 冷沁花心有余悸地看着远处骑在银纹花豹上的大块头,不解地问:“他到底和朽月灵帝有何瓜葛,怎么我一提到她就变成脸红脖子粗要吃人的模样?” 湘茵听后哑然失笑半天,良久后她才拭去眼角的泪,忍俊不禁道:“哈哈,那是因为你刚好踩在他的雷区上!你别看他这样,以前柴鼎耀可是神界出了名的老实憨厚,但坏就坏在这点老实憨厚上!” “怎么说?” “某天啊,一顶大大的绿帽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正好往他脑门上砸——他那刚过门的美娇娘跟别人跑了!听说还是在成亲当天跑的。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个荒唐的笑话闹得尽人皆知,他头上的那顶绿帽子一戴就是几万年,搁谁谁的心情能好?所以这人性格变得十分偏激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那美娇娘又不是灵帝拐的,犯得着如此嫉恶么?” “诶,别说,还真就是灵帝她老人家拐的!” 湘茵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在云中,在冷沁花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接着道:“没想到吧?灵帝虽不招男人喜欢,但是她的女人缘素来很好。” 冷沁花双眉颦蹙,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可能,柴鼎耀娶的那位美娇娘不知道她是女人吗?” “当时应该是不知道的,听人说灵帝当时穿了一身男装,要是因此而闹了乌龙也不稀奇。啧啧,你是没见过灵帝扮成男人的模样,那可绝对堪称翩翩浊世佳公子,连我见了都想嫁!可惜人家是个女的,对咱也没兴趣呀!”湘茵越说越有种悔生错了性别的惋惜。 冷沁花不禁想起了在凡间那场盛大的晚宴,朽月似条水墨游龙闯进众人视野中,那时候,她是白王伊白陌。 初见时,她傲睨朝野,不惧庙堂之上的邪魔绯帝,独揽天下之倾慕却不耽溺于酒色。 再见她时,深夜独会杜胥远,替他指点江山,谋划天下。 她鼓动杜胥言发动政变,两人里应外合对付昏君莫绯。 冷沁花虽对此举耿耿在心,但不得不说她确实假借杜胥远之手行了一步妙棋,不仅动摇了莫梁国的根基,还为后来的伊国锚定了定鼎之势。 这样举步从容的帝王风范也独此一家,无出其右了。 “是么?我在凡间也见过朽月几次,怎没你说的那么夸张,成日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哪里讨女人喜欢了?”冷沁花言不由衷道。 天空热浪滚滚,气温蒸蒸日上,亏得两人躲的云团厚实才免于中暑,事实说明看热闹也需付出代价。湘茵用手扇风道: “非也非也,现在的女子都喜欢这种冷漠霸气款,遇美色/诱惑能坐怀不乱,不恋万花独取弱水一瓢,看似薄情实乃深情有意。哦,灵帝真乃我的天菜也!” 冷沁花鄙视地瞅了眼湘茵,无情地道出了真相:“上次我记得您还说过‘温柔体贴款的也很招女子喜欢,不仅和言善笑如沐春风,而且温润如玉待人有礼,细致体贴的多情郎是居家度日必备良选。’这会怎么又觉得冷漠霸气款的合心意了呢,是温柔多情款的不够好么?” 湘茵语塞,一时无法做出取舍,太难了!就不能都要? “或者说您只是单纯地看脸呢?”冷沁花一眼戳穿。 湘茵赧然一笑,用食指放于唇边‘嘘’了声,命她切莫再多言,并牵强地解释了一句自己绝对不是个花心的人。 两人躲在空中等了多时,终于在快被烤成鱼干时,那慢悠悠的三人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陆修静没了葫芦坐,愣是要跟柳兰溪挤在一把剑上,朽月则在前边一直飞飞停停,不时地催促身后作死胡闹成一团的两人。 湘茵蹿出云层,好心拦住了御火疾驶而来的朽月,挥着两手大声呼喊:“灵帝,莫再往前了,就此停下吧!” 朽月见有人拦路只好骤停于前,定睛察视,原是那日来千茫山找陆修静的女仙,惊异道:“小元君,何事拦我?” “嘿嘿,灵帝,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湘茵先热络地打了个招呼,提醒道:“赤皇带了几千兵马气势汹汹地守在前边专门堵你呢,建议你们还是改道吧。” 朽月出乎意料地回了一句:“什么,你说柴鼎耀那个糙毛汉在前边堵我?” “千真万确呀,刚才我还见着他了。”湘茵恳切道。 “呵,我说怎么感觉越来越热了!也罢,本尊且去会会他。麻烦你等在这传话给后面那两个道士,让他们先去折阙池,待本尊修理完那根热棒槌再与他们会合。” 朽月吩咐完毕便冲进了漫天黄沙之中,背影透出一股飒爽坚毅,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这画面,在湘茵元君的脑海中深刻地烙下了一位活脱脱的热血女帝形象。 “元君,你发什么呆?”冷沁花在湘茵的视野前方挥了挥手,拉回了她神游的视线。 湘茵呵呵痴笑道:“你不觉得灵帝看起来有点帅吗?” “是有点。”冷沁花同意道,感慨了一句:“她是天生的帝王,后天的恶神啊。” 没过多久,那片黄沙笼罩的地方传来了兵戈角斗声,柴鼎耀愤怒的叫骂声,以及无数神兵呼天抢地的嚎啕声。 可惜风沙迷眼,加之视野混沌,故无法近距离看清战况,直教湘茵大呼可惜。 打闹 柳兰溪离开千茫山时将他师弟的佩剑带了出来,本来以他现在低微的修为御剑速度就慢,谁想身后还没脸没皮地挤进来个人,更不消说拉低了安全指数。 一路上长剑摇摇晃晃地吃力拖载两人已是极限,更甚的是剑上站立的两位还争吵不休,你推我攘好不和睦,结果这把剑上的两只蚂蚱两相折磨了许久。 “我说道君,我一个连仙法都不会的人,御剑术也才刚学会,你怎么就好意思搭乘我御行的剑呢?”柳兰溪嘲讽道。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本道君这是替你师父指点你,只有遇到逆境才能进步,才有机会寻求突破,你看看你的御驶能力是不是比刚才好多了?” “并没有,比之前更慢了!道君,你害我看不见灼灵了,能下来自己飞吗?”柳兰溪竭尽友好地请求。 谁知他身后的陆修静将脑袋一横,撒泼道:“我不!一个人飞多无聊啊,你这不是还挺宽敞的么?哎呀,我知道,本道君辈分高出你许多,你不要感到压力嘛,你应该感受到荣幸才对,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柳兰溪:“道君,除了你的沉重,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这孩子太不会聊天了!” “前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道君,你没发觉周围气温越来越高了么?” 陆修静一直在跟柳兰溪扯皮,没注意前面的情况,经柳兰溪提醒,这才注意到四周的状况。 他伸长脖子远远眺望,只见迎面飞来了两位女仙,正是湘茵和冷沁花。 冷沁花本准备将腰间的葫芦递还原主,忽一看剑上的柳兰溪便瞬间柳眉倒竖,抽下葫芦扔给旁边毫不知情的湘茵:“元君,葫芦你还给陆道君,我还有私怨要解决!” 她方说罢要事,手中素帛飞掷而出,一条白练贯穿碧空,直击柳兰溪所在方位。柳兰溪见势偏头一避,轻软的素帛瞬间把他身后的陆修静缠成了个紧实的粽子。 眨眼的功夫,陆修静无缘无故被捆成一团,不免气道:“我说你们两个女神仙也太不厚道了,偷了本道君的葫芦不说,还专程回来挑衅是吧?哈,你们哪里是毛贼,你们简直是抢匪啊!说吧,这回又看上本道君身上的什么东西了?” 湘茵见这情况也懵神了,忙摆手解释:“道君误会,我们真的只是想还你葫芦的,我那妹妹莽撞了些,你原谅她罢!” 冷沁花见绑错了人,既而松开白帛转身朝着柳兰溪追打而去。她心头似有难解的深仇大恨一般,出手招招没留什么余地,让呆立原地的湘茵和陆修静咂舌不已。 “道君,您的葫芦。”湘茵恭敬地哈腰逞上东西,“嘿嘿,您大人有大量,念小仙初次犯错,且知错能改的份上就原谅我们吧,我们当真有苦衷!” 陆修静见湘茵诚心实意来道歉,故也没多加为难,只把葫芦收回系于腰间,“好说,看在你还算知道悔改的份上,本道君这次便宽宏大量原谅你了。” 湘茵闻言喜笑颜开:“多谢道君宽宏小仙!” “现在可以说说你的苦衷了吗?” “是是,不瞒道君,其实小仙也是为了报恩才偷您葫芦的。那条白蛇于我有恩,昔日他所犯下的杀业实由小仙所引起,这条蛇情深义重而并非滥杀无辜,还望道君明察。陆道君,小仙在此想为他求个情,您就把他放了吧?” 等陆修静理清了里面的个中因果却犯了难,他掏出怀里的八卦铜镜无奈道:“大姐,现在不是我不肯放蛇,而是那条白蛇被柳兰溪那小子装进了这铜镜之中,本道君研究了很久也不得其要,那条蛇恁是凭空不见了!” 湘茵接过铜镜揣摩敲打一番,须知解铃还须系铃人,遂对着旁边被冷沁花追打躲逃的柳兰溪喊道:“喂,那位俊俏的小道哥,可否告知让白蛇从镜中出来的方法?” 柳兰溪刚刚躲过冷沁花长绫的纠缠,此刻正以一足踩在竖立的长剑剑柄之上。几片浮云悠游而过,身形灵巧如燕,轻盈如羽蓬。 听见有人在叫他,用余光看了湘茵一眼,笑曰:“当然可以,不过能先让这位姐姐停下来吗?” 两人正在搭话的间隙,冷沁花又拂出四道白绫精准地缠住柳兰溪的四肢,忿然道:“绯帝狗贼,休得多言,往日恩怨今朝一笔清算!” 柳兰溪笑颜不减,面对冷沁花的咄咄逼人不恼也不怒,“这位仙子姐姐可有什么误会,我是千茫山朝尘观的道士柳兰溪,可不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位绯帝。” 言毕,旋即他提足勾剑,将绑缚在四肢上的白绫绞了个粉碎。 冷沁花嗤笑一声:“哈,邪魔修道?真乃滑天下之大稽!你以为我会信?”言罢婉转身姿又甩出一道白绫乱削,逼得柳兰溪退至湘茵身后躲藏。 柳兰溪对湘茵以利诱之:“黄衣服姐姐,你还要不要你的小白蛇了?想要的话叫你朋友快停手。” 这话效果立竿见影,湘茵一手抓过白绫制止冷沁花:“沁花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位小道哥仙风道骨的,一看就是纯良的仙门子弟,哪像什么邪魔歪道?有什么话不能心平气和地说吗?” “元君,你千万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我在人间的时候见过这个祸乱苍生的妖帝,他杀起人时可不是现在的面相!” “这位小道哥是跟朽月灵帝和陆崇道君一块来的,他要是妖魔,你觉得那两位会放过他吗?” 湘茵据理力争,转头去问不打算插手此事的陆修静:“道君,好歹你和他一块来的,你不说句话吗?” “第一,你看这小子法术练得稀松,一定是平时不求上进,躲在道观里浑水摸鱼,打死了就打死了,没什么好说的。第二,本道君也觉得这小子来历不明呀,他周岁时我为他卜了一卦,卦相为阴,说他应远离修仙之途,否者灾祸将至。第三,他老是在背后阴我,我凭什么替他说话?” 陆修静将两手插入袖中,高高昂起他那骄傲的头颅,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状态。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冷沁花指着柳兰溪质问道。 柳兰溪摇头叹息:“唉,现在神仙做事怎都这般不严谨,口舌罪乃是大过,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就断下妄言实在有失水准。如果诸位仍然觉得我是妖魔,那我也不反抗了,任凭处置便是。但如果我真是一介普通凡人,诸位无端诬赖我的清白,这又当如何呢?” “我觉得这位小道哥说得很有道理。沁花,你有证据吗?”湘茵问。 冷沁花一时无言,只好默默收回白绫作罢。 陆修静火上浇油的愿望被浇灭,故没趣地嘟囔了一句:“我的卦象是不会出错的。” 柳兰溪踩着长剑飞到陆修静身旁,伸出一手示意他上来同乘,“道君,都说天道无常,世事难料,命运这东西谁也说不准。要不,有空你再帮我重新算算?” 这突如其来的示好让陆修静受宠若惊,拍拍葫芦推辞道:“我有葫芦了。” “不好!风沙越来越大了,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湘茵远眺即将席卷而来的沙尘暴忧虑道。 只见漫天黄沙中火光四起,无数残甲断兵屁股冒烟往四处奔蹿,混乱中纷纷仓皇逃生,其间偶然听到柴鼎耀爆了一声响彻天地的粗口: “朽月你个乌龟混蛋王八,老子去你的祖宗姥姥!” 柳兰溪蓦然回首望去,不由眉头深锁:“那边怎么了?” 陆修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跳上长剑,对他大声催促:“别愣着了,赶紧逃,柴鼎耀发起疯来可跟狗似的!” 这时,一把巨斧从天劈下,轰隆一声恰似无数道天雷齐响,巨大的裂帛声从地面清晰传来。 顷刻间地动山摇,天色骤变,沙尘笼日使得寰宇黯淡无光,令人恍若回到了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中。 “要死了,柴鼎耀狗急跳墙,居然用了开天斧!祖宗,你能快点吗,前面两位女仙都跑没影了!”陆修静揪着柳兰溪的肩头摇晃不已,为他的乌龟速度感到焦急。 谁知柳兰溪突然调转了方向:“我要过去带灼灵走。” “祖宗,你可别去添乱了,你有担心她的功夫还不如先担心担心自个吧!不跟你扯了,赶紧让开!”陆修静夺过了这柄谁上手都能使唤的长剑操作权,调头光速飞离此处。 四人往东飞一直飞,等到视野清明时才降落于某处戈壁。 尘土已去,开天斧的威力可见一斑,地面几百条沟壑纵横交错,连绵百里,正如无数被撕裂得触目惊心的伤口。 时值广袤无边的天际夕阳西垂,薄暝欲晚,暑热渐散。 夜晚寒凉,湘茵和冷沁花打算先在此生火歇脚,在天上奔波了一天,果然还是脚踏实地最令人安稳。 柳兰溪坐在一处土阜上远望残月东升,在夜色中,少年的身影显得清冷而孤凉。 他不说话的时候蕴蓄着某种超然物外的意念,仿佛天地只不过浩瀚宇宙中的沧海一粟,茫茫众生渺小如微尘,风吹既散。 陆修静跳进了某条沟壑中在断壁上打洞,刨土的速度堪比地鼠和野兔,不肖想这人一定在野外呆惯了,哪有坑洞就在哪过夜。 游历四海山川时,陆崇道君有时还不惜鸠居鹊巢霸占别人的领地,什么棕熊窝,蟒蛇穴,老虎洞是借宿的上乘之选。如果没有洞,他会自己徒手挖一个,露天席地是不可能的,用他的话来说出门在外睡觉必须讲究! 一个十分宽敞的方形洞穴被挖得十分规整,这个不修边幅的道士对住的要求还是十分‘挑剔’的。 他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新窝,忽然觉得可以在旁边多挖几个给其他人,于是抬起头问柳兰溪:“小祖宗,要在旁边给你也挖一个洞睡觉吗?” 柳兰溪转身跳下土阜,走到断壑边上看了眼陆修静挖的洞,深表忧虑道:“道君,你睡觉不说梦话吧?” “嘁,开什么玩笑,我再次重申一遍,本道君睡觉从不磨牙从不打呼从不说梦话!” “行,那你挖吧。” “你们要下来睡吗?”陆修静探身问上面烤火的两位女仙。 “道君,我和沁花就不用麻烦了,睡在篝火旁边能暖和点。”湘茵拒绝道,因为感觉进洞睡觉跟入了土似的,不仅晦气,而且毫无美感可言。 旧怨 已至后半夜,陆修静躺进了自个挖的洞酣沉入睡,梦话不绝于口。 要命的是这货说梦话还是用唱的,语调不乏抑扬顿挫,时而高亢时而低沉,言词时而含糊时而清晰,表情时而狰狞时而狂笑。 柳兰溪默默叹了口气,起身向前走了几百丈远才逃离他那弹棉花似的魔音,寻了处能看见月光的地方坐了下来,轻阖眼眸,享受可贵的静谧。 月色如银纱,风吹不皱相思,残忆纷纷杳杳,魂之所依处,一点缱绻清冷而已。 …… 朽月与柴鼎耀之所以交恶,确实关系到一桩前尘旧怨。 都道红颜祸水,朽月认为未免有失偏颇,应该说女人不是灾祸,而是麻烦。毫无疑问,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个大麻烦。 她虽尊为上古九帝神,但奈何人际关系不怎么样,除却陆修静,她和其他七位都或多或少有些往仇旧怨。而朽月和柴鼎耀交恶是这些人里面最匪夷所思的一个特例。 故事得追溯到很久以前。柴鼎耀是荒古西扈爵神豺须的后裔,西扈也就是如今的西焦。 他从先祖豺须处继承了一把荒古神器开天斧,以及其部族历来磕碜的相貌和体态,这种出乎境界的原生态面貌往往能够在神界中独树一帜。 西扈柴氏嫁娶困难是他们永远摆脱不了的魔咒,以至于人丁凋零,部族日趋没落,到如今也就剩下他一根光杆独苗。 而这根独苗也算给祖先争气,终于有个瞎眼的女人愿意嫁给他。此女若是相貌平平众人也都能理解,但人家不仅相貌不平庸,而且长得那叫一个瑰姿艳绝,秋波蛊媚。 柴鼎耀认为自己祖坟冒青烟了,乐得几个晚上都睡不着,他在神界中广发喜帖邀函,想要在众神面前风光一回。 结果风光是风光了,但这光居然是令人意想不到的绿光。 朽月当然也收到了这份喜帖,她原本不想去炙漠城凑这个热闹。 一来刚登帝位,曾招致许多不满,很多抗议的声音此起彼伏,说什么女人最高也只能坐到圣后之位,称帝之举实乃逾规越矩,不符礼法。 柴鼎耀成婚势必要请上四海仙客神宾,到时见到朽月也来参加,这婚礼岂不成了声讨大会了么? 二来朽月行事乖张,刚崭露头角便得罪了不少人,被请的众人里有不少与她结了梁子的。 三来柴鼎耀与她鲜有交集,没必要为了个毫无干系的人蹚这趟浑水。 然而陆修静是个不嫌事大的,他怂恿人有自己的一套方法——那就是软磨硬泡。 他对朽月说大家都去了,就你灵帝不去,别人会说你胆怯如鼠不敢露面,这岂不是长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 还有什么婚礼空前绝后的盛大,烟花和天灯会放上十天十夜,珠歌翠舞异常精彩绝伦。炙漠城到处张灯结彩,礼乐喧天,人间过年都没这么喜庆!最重要的是听说柴鼎耀娶的新娘子艳冠群芳,他十分想看看鲜花是怎样插在牛粪上的。 最后一条理由成功地说动了朽月。 不过为保险起见朽月换了身男装与陆修静同行,如此一来,婚宴中倒真没几个人认出她的身份,只当是某位极少露面的清逸仙君。 人家女扮男装是为了图个方便,朽月扮成男相纯粹是给自己添堵。 席间,这位不知名的清逸仙君得到了不少仙子神女的青睐,这些佳人路过时向她投掷罗帕耳环无数,许多仙客都纷纷跑来敬酒结识。 这时,反而坐在她旁边的陆修静心里倒不平衡起来: “怎么弄得跟你要成亲似的,感觉你比那位新郎官还受欢迎呐!” 她真应该撕了陆修静这张乌鸦嘴。 声乐齐响,某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凤冠霞帔的新娘由四位撒花侍女缓步引进,珠帘遮容,婀娜妩媚,备受众人瞩目。 柴鼎耀满面春风,跟在新娘身边笑得合不拢嘴,他身上的礼服穿得很是紧绷,一看便知是为赴婚期匆忙赶制而成,连尺寸也小了一截。 底下众仙客在交头窃窃私语,都议论说这位新娘是为了攀附柴鼎耀西焦赤皇的身份才同他成亲,否者一位花容月貌的女仙怎么可能嫁给一个面目粗鄙的糙毛汉呢? 是时,与朽月同席的颜知讳见之瞳色骤变,冷冷地说了一句:“此女妖异,恐非仙神,以气味作掩饰不知其目的何为!” ——那会儿他还未与朽月彻底闹翻,两人尚还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此次也是两人最后一次同席而坐。 朽月也觉怪异,转身去看新娘时,只见得金珠闪耀,红唇绽笑,对方那双多情的媚眼正痴痴地望着自己。假若没众神在场,朽月有会被纵身扑倒的错觉。 神界没那么多繁文缛节,成亲无需拜天地拜祖宗,只要征得众神作个见证,然后双方宣告一些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誓词。 柴鼎耀搜肠刮肚一番,实在想不出来那些绣言锦句,只好憨傻地挠着脑门道:“阿欢,我以后会对你很好,绝对不会让你吃一点苦受一点累,我柴鼎耀一定要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新娘则勾唇艳冶一笑,对着众宾客说道:“其实,我在找一个掳走我心的偷心贼,现在黄天不负终于找到了,这个人就在这里。” 这样的誓词惹得众人纷纷起哄,都说柴鼎耀捡到宝了娶到这样一位美娇娘诸如此类云云,气氛一片欢乐融融,唯有朽月有股不安的预感。 之后新娘被送入洞房,柴鼎耀得留下来招待众仙客,这些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灌醉他的机会。 经过一晚推杯把盏,这大汉醉得颠三倒四,差点把陆修静当成新娘意图乱亲一通,幸好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个大馒头才制止了这通闹剧。 朽月不喜闹腾早早离席。行至门外,忽有一侍女近身传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故人相候,请君速来内院。 这种邀约多半没什么好事,朽月摇了摇手中的纸条,青火顷刻燃起,薄纸被吞没得连灰烬都不剩。 她冷睨着侍女,语气傲如寒霜:“本尊没什么故人,只有仇人若干,让她别等了,我不会去的。” 谁道还没过多久,第二张纸条又传过来,内容是:君若不来,今晚必屠炙漠城! 呵,好大的口气!朽月仍旧漠然道:“不去!” 这炙漠城的生死于她何干? 接着第三张纸条如约而至,朽月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决定跟着侍女去见此人。那张纸条被扔在地上,上面赫然写了一个‘魔’字。 朽月年少时颇为自负,最恨魔类挑衅于她,像这样主动堂而皇之找来的实在嚣张可恶,她绝无任何理由拒绝这种送死的请求。 事实上这是她最错误的决定。 侍女把朽月带到一间婚房外就走了,这时房门自动敞开,香风盈面,屋主大有请君入瓮的意思。 朽月犹疑片刻还是进去了,里面烛光摇曳,红宵帐内隐约一抹窈窕倩影。 “是你把我叫来的?”朽月问。 帐中人也不答话,只魅惑娇羞地笑着,还从帐中幽幽地伸出一只光洁无暇的纤纤玉手向朽月勾挑着,示意让她上前说话。 朽月不吃这套,转身欲走,房门倏忽紧紧闭上,门后长满了藤蔓,转瞬间枯藤遍布整间内室。 这样的情景熟悉莫名,朽月回看身后不觉意外,鬼未掀帐而出,上身仅缠裹了条红色的抹胸。 她头上斜插一支凤钗,双臂箍着金钏,笑得好生狐媚,嗔怪道:“陆道君可让我好找!” “哦,原来是你。你是不想活命了才跑来这里寻死么?” 朽月话音刚落,腰间忽有无数白色藤蔓缠绕,一晃神的功夫全身都被裹得跟蚕蛹似的。鬼未牵引着藤蔓的另一端,轻轻一拽便双双滚入了红色纱帐内。 “道君哥哥可让妾身好想,这些日子怎么都躲着人家,哎呀,宵欢没办法就只好想了这个办法……嘻嘻,没想到哥哥果然来了!” 朽月暗暗咒骂了一声,陆修静这个天杀的,好端端的看什么鲜花插在牛粪上!得,这下好了,这朵鲜花还是带毒刺的! “为何本尊烧不断这些藤蔓?”朽月在鬼未怀里挣扎着,试图用青暝炎烧断紧缚身上的白色藤蔓。 “哥哥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宵欢早跟你说过,白头蔓会因思念而愈加牢固,哥哥身上还残留着宵欢留下的子蔓呢。此刻哥哥怕是什么法术都使不上了,不如今夜就从了宵欢如何?” 鬼未趴在朽月的颈窝细嗅她身上的味道,未几,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羞怯的红晕:“哥哥身上味道可真好闻,与那些臭男人是不一样的。” 说罢,鬼未尤不满足,用冰凉的玉手,如蛇蠕动般软软滑进朽月的衣领边缘。奈何藤蔓把她身下的躯体裹得严实,令鬼未无法窥探更多,魔老只好气恼地另寻他处,恨不能一股脑倾付所有。 朽月隔着一层薄薄的藤蔓也能感觉到这种令人战栗的触感,感叹男人大多受不住温香软玉的攻势是不假的,要像这般热情似火地撩拨,大概任谁都招架不住。 “鬼未!”朽月震慑性地厉斥一声。 鬼未闻言停止了动作,把脸贴近朽月的胸腔静听她愤怒的心跳声,轻声呢喃道:“哥哥怎不唤妾身宵欢了?” “宵欢,你先解开本尊身上的藤蔓,我有话与你说。”朽月尽量心平气和地哄道。 许是这一声‘宵欢’太过亲切,鬼未心猿意马地咯咯笑了起来,“不行呀,妾身若放开,哥哥又要跑得无影无踪了,到时,我要上哪儿找去?” “你多虑了,本尊只想纠正自己是女人这件事。”朽月换回了原本的女音。 鬼未被这声女音怔住片刻,兀地莫名大笑不止。 她用拳头捶打床板,笑得喘息不匀:“没想到道君为了框我竟想出这个办法,你觉得妾身会上当吗?” 朽月故意激道:“信不信由你。再者,本尊被绑成这样你也做不了什么。” 若不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四肢受限,否则朽月真想一巴掌扇醒眼前这个鬼迷心窍的女人。 朽月说到了点上,这对于鬼未显然是个难题,不解开白头蔓她不好下手,解开白头蔓她又不放心。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想起了一阵催命一般的敲门声。 吃醋 柴鼎耀被一群想要闹洞房的宾客簇拥着来到婚房外,谁知新娘的房门紧闭,怎么推也推不开。众人以为是新娘闹起了脾气,不想给新郎开门,于是那群人咋咋呼呼地在门口吵嚷: “哈哈,赤皇,新娘生气不让你进房了,这才第一天,往后可怎么办呀,哈哈哈……” 陆修静也跟着瞎起哄:“呦,看来今晚柴兄得在外面凑合一宿了!不如我们明晚再来闹洞房?” 柴鼎耀被门外的七嘴八舌说得心里烦闷,借着酒气吼道:“不让我进房让谁进房?老子就要进去!走走走,你们都闪一边去!” 他一说完众人识相地往旁边闪开,只见柴鼎耀拿着开天斧往门上用力一劈,开天斧威力惊人,大门瞬间碎成渣沫。 没了扫兴的障碍,大伙兴冲冲地一拥而进,结果就见到了这样一个不堪入目的画面: 红宵帐内,一男一女似乎刚结束某种身心契合的仪式,床上的新娘衣不蔽体,显得有些神思恍惚,而她旁边的男人刚将衣袍穿上,他的脸上印着一枚新娘留下的香吻。 这一幕直接让众人炸了锅,一道绿光从天而降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柴鼎耀头上,还带自动升华光圈渲染的那种。 柴鼎耀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这对被撞破苟且之事还面不改色的狗男女,不禁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肉。 疼!特么是真的! “简直恬不知耻!”柴鼎耀暴跳如雷地痛骂道,抡起开天斧对着那不要脸的男子扔去。 人在愤怒的时候,扔东西的准头并不是那么好,让朽月轻松避过。 开天斧在墙体上砸了一个大洞飞了出去,朽月用余光看着一干众人张口结舌的脸,没有任何表示,整了整衣襟,淡定地从墙体上被凿开的大洞走了。 鬼未这才回神过来,忙起身去追朽月,谁料却被柴鼎耀拉住了。 “阿欢,你欠我一个解释!” 鬼未侧头白了他一眼,讥诮道:“我对长得跟野猪一样的男人不感兴趣,说想跟你成亲是假的,说喜欢你也是假的,满意了没,这就是解释!” 她甩开柴鼎耀那只粗大的手,而后化为一股馥郁的香气消失在沉寂而厚重的夜色中。 柴鼎耀失魂落魄地坐在冰凉的地上,接受众人同情怜悯的目光,以及毫无作用的安慰。 “刚才那个男人有点眼熟,好像是跟陆崇道君一块来的仙君啊!”有些人认出了朽月的样貌,纷纷讶然私语。 这话简直如雷贯耳,柴鼎耀一个激灵猛从地上跃起,抓住了正蹑手蹑脚,贴着墙沿想偷偷跑路的陆修静。 “陆道君别急着走啊,你他娘的要走也得给老子交代清楚再走吧?!” 陆修静赶紧撇清自己,狡辩道:“嘿嘿,本道君什么都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她呀!” 一把寒光粼粼的斧子架在陆修静的脖子上,柴鼎耀正怒目圆瞪着他,恨不得将他剁成肉泥。“陆道君现在肯说实话了吗?” “说说说!你别激动,先把斧子放下!”陆修静急出一脑门冷汗。 柴鼎耀把斧子又挨近了几毫米,暴躁道:“少废话!” “刚才那个男人是朽月灵帝,真的与我无关,我也不知道她能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来!”陆修静为了保命,和盘托出好友的真实身份。 柴鼎耀攫住陆修静的后衣领往上一提,重重地将他摁在墙上:“放屁!谁不知道朽月灵帝她娘的是个女人,你当老子刚才眼瞎?看来道君不准备说实话了啊!” “他说的没错,那位男子确实是朽月幻化的。” 颜知讳在人群中站了出来,陆修静如同抓了一把救命稻草般感激涕零地看着他。 此言一出,柴鼎耀感觉自己不仅头上是绿的,连全身上下都是绿的。他喷着唾沫,用颤抖的声音问颜知讳:“所以你的意思是老子被一个女人绿了?” “你莫要多想,此事全因尊夫人而起,我只能说这么多。” 星惑仙帝颜知讳话只说一半,说完直接转身走了,留下了一个严守天机,讳莫如深的神秘背影。 “别走!你给老子说清楚!”柴鼎耀在后面喊道。 陆修静立时傻眼,等等,颜知讳不是来给自己解围的吗?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救命稻草飞走,回头向柴鼎耀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 后来,陆修静以断腕骨一根的代价仓皇逃出炙漠城。 自此西焦赤皇柴鼎耀被绿的事一传十,十传百,闹得满城风雨仙神尽知,就连凡间也出了许多关于他的戏折子。 有人不知柴鼎耀何人,但只要跟他提起那个戴绿帽的西焦赤皇便会恍然大悟道:啊,哦,原来是他啊! 柴鼎耀头上总有顶永远也摘不掉的绿帽子,经此伤痛之后他再没娶过妻,至今仍是枯庙前的旗杆——光棍一条。 所以他恨朽月入骨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媳妇被她拐跑了是不争的事实,这是怎么也无法摆脱的奇耻大辱。 时过境迁,朽月连自己干了什么事都快忘记了,那件事于她而言本就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罢了,柴鼎耀的悲愤她终究是不懂的。 …… 朽月站在干涸无水的折阙池旁环视一周,无边旷野甚是萧索,发现那两个二货道士居然没有按照约定先来此处等她,所以他们俩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沿途返回寻找,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就在东南方向的某处黄土戈壁找到了四人。 湘茵和冷沁花围着奄奄一息的火堆已安然睡去,朽月在她们身后的一条沟壑中找到了睡得正酣的陆修静。 天色晦冥,离日出尚且还早,她见陆修静旁边还有个空处,便想着将就躺下小憩。 陆修静睡觉从不肯老实,爱说梦话,如同夏日夜晚在草丛里不停鸣叫的蟋蟀,只管自己聒噪,不顾他人死活。 朽月在他旁边没待一会就受不了,实在有种想把他嘴巴缝上的冲动,忍无可忍后起身离开,决定另寻他处作为安卧之地。 这条壕沟连绵不绝横贯西东,是柴鼎耀用开天斧劈出来的其中一条,像这种裂痕大致有百余来条,可想而知柴鼎耀当时是如何像野狗般疯了一样四处乱砍。 行至几百丈远,朽月见到了不远处仰卧于月下的少年。 柳兰溪横卧于路中央,以手为枕靠在黄土断壁上,挡住了朽月的去路。 月光柔和地倾洒在他莹洁如玉的脸上,宛如一层透亮的蝉翼,清风徐来,美人长睫微颤,犹在浅梦中。 不知为何,朽月见到此景忽然联想到了枯阳所画的一幅画。 那副画的奇特之处在于画纸通体乌黑,纸上亭亭立有一株睡莲,这株孤独的花明净素雅而不受污浊所染,正逢着弦月幽幽绽放。此外,纸上再无其他,皆是一片压抑的晦暗。 少年睡得沉静,像一株遗世独立,无人知晓的孤莲。 朽月向前的脚步放缓,走到柳兰溪身旁轻手轻脚地躺下,她无赏月的闲心,找了个舒适的卧姿抱臂同眠。 东方既白,天色将曙。 朽月睡意浅薄,朦胧中察觉到有只手托着她的头慢慢往右偏移几寸,随之靠在了一个宽实的肩膀上。 她的防备之心很重,方才以为有人想拧她脑袋,差点就一掌盖在对方天灵盖上使其迅速毙命,庆幸最后还是忍住了。 一睁眼时,朽月便看见了柳兰溪那双清可见鱼的眸子,这人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这样看着她看了多久。 “灼灵,我把你吵醒了么?”柳兰溪忧虑道。 朽月把身姿摆正,坐回原处又闭上了双眼,既不回应也不看他。 柳兰溪以为她想继续补眠,没再吵她,于是将身子往她那边捱得更近,支着个脑袋以便近距离饱览一代女帝的庄穆睡姿。 “小子,再看我就抠掉你的眼珠子。” 朽月说话的时候没有睁眼,在晨曦的照拂下,整个人仿佛被镀了一层金边,似一尊没有感情的高贵神像,在严厉警告意图亵渎其威严的登徒子。 “灼灵,人睡觉的时候讲究‘专心’二字,如此才能规避外物的干扰。” “你也知道自己在干扰本尊睡觉?” 朽月倏然睁眼看他,见他目光游移,欲言又止,看来的有话想说。 “你有什么想问的不能问,看你都憋了一晚上了!”朽月额心微蹙。 “听陆崇道君说,灼灵将柴鼎耀刚过门的美娇娘拐跑了,可有其事?” 朽月回来的时候柳兰溪是知道的,于是一晚上都在酝酿着要问她这个问题。不过这事不是陆修静告诉他的,是他从湘茵元君那处偶然听来的,想也没想很顺手的就把锅甩给了冤大头陆修静。 “本尊可没拐她。”朽月平静道,然内心已在思索着如何整治陆大嘴爱背后说人的臭毛病。 柳兰溪突然有了情绪,露出了藏在他温良面皮之下的恶劣脾性:“那便是她勾引你了,呵,这只放肆的狐狸精!” 这语气语调像极了已经消失的另一个人。 朽月义正言辞地纠正:“她叫鬼未,不是狐狸精。” 原是一句没有掺杂私心的话,到柳兰溪耳朵里不知怎就成了替人缓颊说情。他嘴里头好似含着一颗倒牙的酸梅,透骨酸心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灼灵,你变心了!” 朽月被说的有点闷头,忍不住哑然失笑起来:“变心?何出此言?” 柳兰溪默不作声地用左手摩挲着右手,确切地说是在抚摸着自己手背上那抹火焰形状的胎记。 他面带愠气,目光睒睒地盯着朽月看,似乎要把她身上盯出个窟窿才甘心。 到底还是孩子脾气,朽月对为何柳兰溪会生气不得而知了,自己似乎也没对他做什么,怎么在他眼里就成了负心汉了? 柳兰溪在想事情的时候通常沉默不语,看问题更是有自己独辟蹊径的见解,一些超乎常人理解的事在他眼里不过日升月落那般稀松平常,朽月有时候很好奇他脑袋里到底会不会蹦出个猴子来。 挑拨离间 朽月觉得自己越来越在意柳兰溪的想法了,嘴上虽然没问,但心里很想探究。她一言不发地盯着少年,注意到自己失神后,准备起身逃离现场,然而却被拉住了。 “灼灵,你受伤了?” 柳兰溪满目愕然,因为看到了朽月后背那条被利斧砍过的伤痕。 朽月还以为他一惊一乍为的什么事,无甚在意:“无妨,都已经愈合了。” 这不是稀松平常的事么,跟人打架哪有不受伤的? 在朽月眼里,不受点伤根本不算打架,连热身都算不上。柴鼎耀修为不算上乘,但有开天斧在手才勉强挤入九帝神之列,本事么,平平无奇。 不过,这次朽月倒低估开天斧的威力了。 “疼吗?”柳兰溪小心翼翼地碰触朽月肩上的伤口,眉头拧地跟麻花一样都要打结,感觉受伤的不是朽月,而是自己。 “本尊此身乃炎火所铸,少了痛觉,疼?我哪有这么奢侈的感受?” ——此话自然是骗他的,谁让恶神争强好胜爱面子呢。 “就算铁打的我也心疼。” 柳兰溪从怀里掏出一条白绢准备帮她包扎,朽月握着他的手腕制止道: “不用忙活了,本尊又不是纸糊的,再过一会它自己会消失。” 见柳兰溪有些不罢休,朽月不免急道:“你要真帮我缠上这东西,待会陆修静还指不定得怎么笑话!” “笑话什么?” 陆修静耷拉着眼皮蹲在壕垄上看着拉拉扯扯的这两人,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应该是被他们吵醒了。 朽月扯掉了肩上那条白绢,没好气地瞪了陆修静一眼,纵身跃了上去推了他一把:“不是跟你说了在折阙池等我,怎么南辕北辙到了这里,倒害我找了半天!” “姑奶奶,你是轻松,我们哪有命在开天斧底下钻过去啊?” 陆修静两眼无神地回瞪了眼朽月,指着柳兰溪道:“就算我能过去,这不还得拖家带口么?这小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他爹妈交代啊?” “我没有爹妈。”柳兰溪轻松翻身而上,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开玩笑道:“道君,你昨晚可真像一只欠抽的驴在叫唤。” “同意。”一旁的朽月也附和道:“陆修静,你该改一改说梦话的毛病了。” 陆修静依旧睁眼说瞎话地极力狡辩:“怎么可能,本道君从来不说梦话!你们这是污蔑!子虚乌有!” “道君,原来是你在说梦话啊!我还以为昨晚有几百个和尚在耳边念经呢,害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另一边,湘茵板着一张无精打采的倦容控诉道。 见朽月也回来了,她咧嘴一笑,用隔宿的口气打了声招呼:“灵帝早呀,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朽月:“昨晚。” 湘茵打完招呼后突然把柳兰溪拉到了一边,掏出了八卦铜镜递给他:“小道哥,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呀!” 柳兰溪沉眸看了她一眼,会心笑笑,接过铜镜放在唇边轻声呼唤:“蠢蛇,有人找你,快出来!” 而后铜镜真的就传来顾之清的声音:“我不出去,谁找都不出去!外面有陆崇那个臭牛鼻子,我可不出去送死!哼哼,至少得冬眠个三五百年,然后再出来看看那老不死的挂了没!” 陆修静眼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钻了过去,阴恻恻地笑道:“那你就别出来,否则本道君非得抽了你这条赖皮蛇的蛇筋不可!” 接着他向朽月招手:“火折子,你过来,现在这些妖物简直太嚣张了,你用青暝炎把这面铜镜内部烧化,我看这厮还出不出得来!” 果然,铜镜吓得没声了。 湘茵惊惧地护住铜镜,尴尬地摆手笑道:“道君,有话好说,这条白蛇不懂事,您别和他一般见识。那啥,我和沁花可能还有事,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告辞!” 言毕,湘茵赶紧抓起冷沁花带着铜镜仓皇走了,竟没想到把陆修静随口吓唬人的话当了真。 陆修静正得意地叉着腰豪横时,背后冷不丁的两团火焰飞了过来,脚下一个没留神崴进了身后的壕沟中,像一只四仰八叉的泥鳖子。 朽月手里腾起一簇青焰,像地府严明执法的冷面判官居高临下地凝视他。 陆修静背朝黄土面朝天地发起牢骚:“你这女人哪根筋错了?戾咒又发作了?” “说吧,陆大嘴,你是不是又在背后我嚼舌根了?” 陆修静被突如其来的黑锅砸得有点晕眩,又见朽月身后的柳兰溪笑得邪魅,不由气急败坏: “我是那种人吗?是不是柳兰溪这个臭小子又在背后挑唆我俩关系?我就知道他这坏胚子没怀好意!你居然相信他不信我?你认识他多久认识我多久啊,你选择相信他?” 柳兰溪则在旁边煽风点火:“道君,你昨天跟我说过柴鼎耀新娶的夫人是被灼灵拐走的,这事你忘了吗?啧啧,那可真是越老记性越差啊。” “这事我何时说过?你丫的净诬赖本道君,行,行,有你的……” 陆修静也不是吃素的,索性担了这个无须有的罪名,大手一摊破罐破摔道: “那本道君有没有跟你说过朽月还看过男人洗澡这件事呢?不知道吧,来来来我跟你详细说说!” 朽月勃然变色:“陆修静,你适可而止!” “本道君偏不,你不是和那谁还有婚约吗,结果他把婚退了,说要跟你当兄弟来着……” 朽月脸冷了三分,柳兰溪脸绿了一寸。 “陆修静,你自己不也一堆拎不清的破篓子么?你和某个魔界妖女的事不也很是光彩?哈,当年有个魔女带着一个孩子找你的事可是闹得人尽皆知,这事就算你不说本尊也有所耳闻!” “你少信口雌黄!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那魔女带的孩子分明是条小龙,又怎会是本道君的孩子?再说本道君早已切断了红尘情思,一心向道,清清白白,苍天可鉴,岂是他人三言两语就可污蔑的?” 朽月继续深扒:“我还听说你其实是你叔父陆曦的私生子,此次你同我们去折阙池取水是假,祭祖是真吧?” “夙灼灵你过分了啊!说我也就罢了,我叔父名誉岂容你诋毁?刀来!” 陆修静从壕沟中一跃而起,腰间的两把飞刀应声而出。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数刀光剑影,漫天白晃晃的刀子锋芒毕露,刀尖齐齐对准朽月,蠢蠢欲动的刀锋响起一片嗡鸣,正待主人一声令下。 陆修静喝令:“旋势,重击!” 只听得千刃划破气流之声,这些刀子飞速如陀螺,以螺旋之势纷纷往下坠,蜂拥一般冲着地上朽月而去。 朽月一掌擎焰,以炎化盾挡下虚游飞刀所幻化的万千刀影,刀尖触碰炎火时皆融化成一股股白烟。 柳兰溪站在朽月身后受着她的庇护,本以为这些飞刀不过虚张声势,在青暝炎面前不过尔尔,现在看来这疯道士居然还有两把刷子。 陆修静不看底下的势态,也不知从哪掏出一坛酒仰头喝了一口,用手背一抹腮帮子,懒洋洋地说:“换阵。” 接着飞刀摆成阴阳二分支,阳由上路,阴从下路分开攻击,意图两路包抄。 朽月双手亦悠闲地指挥变换着火力猛弱,任它长刀子短刀子,近身来都是一溜白烟。 道家阵法素来高妙,但遇上蛮横的破阵之人,再千变万化,凶险恶煞的阵也跟纸糊的灯笼没两样,只需一点火星骨架和灯面就都烧得一干二净。 这当然只有够资本才能做得到,相当于腰缠万贯的富豪想如何挥土如金就如何挥土如金,穷家子是羡慕不来的,因为有本事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同理,朽月就是不折不扣的神界武豪,只要挡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不在话下。她做得到,也杀得起。 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就是遇到溯忆梦海这种不仅使不上劲,还耗神费脑的大阵。这种阵是没有阵眼的,如果不另辟蹊径绝对难以破阵而出。 朽月和陆修静这两尊大佛是斗了几万年的猫和耗子,知根知底到已完全熟悉对方出招的路数,打下去只会耗费各自的时间和力气而已,所以两人越打越随意,根本没上什么心。 对于两位欢喜冤家而言,结果不重要,过程才比较有趣,既可以试探各自功力长进与否,又能给对方找个台阶下,说是打架还不如说是变相的友好切磋。 最无聊的还当属柳兰溪,他摸不清楚两人相处的模式和套路,一开始倒还真以为两人要打个你死我活才罢休。后来发现真的很没劲,比看人赤手空拳地肉搏斗殴还没劲。 他躺在一处土坡上睡了一觉醒来,见两人还在打,难得热心地做了一回和事老,举手劝和:“都是我的错,两位别打了,留着点力气干点正事吧。” 陆修静见有人出来调解整合他意,于是痛快地召回飞刀,余火未消地瞪了那小祖宗一眼:“你个真没眼力见的小祸害,这话你倒是早点说,非得等本道君的袍子被烧穿几个大窟窿才说,故意的吧你!” 柳兰溪故意没听见,跑去给朽月递水喝去了。 朽月觉得自己也让柳兰溪这小子骗了,故不领情,剜了他一眼,轻声骂道:“小骗子!” “是,小骗子请您喝水,然后给您磕头认错,帝尊千万消消气……” 朽月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怫然作色:“没用。” 柳兰溪无奈地叹息一声,表现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意外地往朽月面前俯身跪下。 朽月还以为他真的要磕头认错,谁知这祸害来了个骚操作,只见柳兰溪两手忽地将胸前衣襟往外一扒,露出白皙光滑的胸肩。他毅然决然道:“那我就只能牺牲美色了。” 朽月老脸一红,倏地别开了头,艰难地吐出两字:“请滚。” “遵命。” 柳兰溪眯眼噬笑,调戏得逞,把衣服瞬间穿上,像无事人一样起身走开,朝不远处还在生闷气的陆修静大喊:“道君,我们该走了。” 耽搁良久,三人终于再次启程,一路上陆修静仍旧和朽月堵着气,谁也不搭理谁,谁也不想先搭理谁。这是两人吵架之后的常态,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朽月一路上没说一字半句,只埋头御火往前不理旁人。 陆修静坐在大葫芦上向旁边御剑的柳兰溪悄摸招了招手,柳兰溪本想当作没看见,正准备加速离他远点,谁知大葫芦兀地朝他撞了过来。 柳兰溪摇摇晃晃地稳住身形,这才礼貌地转头理睬了一句:“道君,有事?” 陆修静给他使了个眼色,道:“你上去问问现在这是要去哪,她走的方向好像不是去折阕池啊。” “道君为何不自己去问?” 陆修静坐在葫芦上把二郎腿高高翘起,端起了我最傲娇的姿态:“没看见么,本道君在生气呢,我不想跟她说话!” 柳兰溪会意地眨巴眨巴眼,一脸我懂的表情,对着前面的朽月喊了一句:“灼灵,陆崇道君不计前嫌地开了尊口问你,我们现在要去什么地方呀?” 陆修静听到差点没从葫芦上滑下去,朽月冷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忙摆正身姿吹着口哨望向别处,搞出一副‘老子管他陆崇是谁,反正不是我’的赖皮相。 “去炙漠城找柴鼎耀,本尊昨日去折阕池池底检查过了,池底有一条狭长的沟壑,沟壑中有个眼睛形状的泉眼被一鼎黑色的香炉所堵塞。那是烈穹曾使用过的邪蛊炉,此炉剧毒无比,人手碰不得,刀剑破不开,除了开天斧,我想不到第二个能砸碎它的东西。” “哦,原来如此,”柳兰溪明意,笑着回头戏弄:“修静,听到没?” 一只破道靴从身后甩来,柳兰溪捏着鼻子矮身避开,不忘温馨提醒道:“修静,你的脚该洗洗了,有点味。” “小祸害,赶紧给老子滚蛋!” 开天斧 炙漠城是建立在西漠颢天之上的一座海市蜃楼,远看虚无缥缈若有还无,近看城楼高筑。城上旌旗迎风招展,城楼前有一座瞭望台,每隔三个墙垛皆有一悍将伫守。 西焦守卫时常轮军换岗,巡逻队伍比肩连袂,三两成群,防守密不透风。 不仅如此,城中还设置了大量关卡陷阱,各处布防了密密麻麻的埋伏,城池上空铺有一道护城结界,将整个炙漠城围得固若金汤。 三人站在炙漠城外看着如此严防警戒不禁叹服,从这架势可推断柴鼎耀是知道他们会再次找上门来的,因此才特意下令全城开启最高戒备。 柴鼎耀确实已得到了风声,此刻正端坐在王座上翘首以盼,只要朽月敢踏进炙漠城一步,必然是要叫她有来无回的。 他正在殿中仔细擦拭着重逾万斤的开天斧,忽然瞥见门外有只纤纤细手在向他招着。 柴鼎耀以为是守门的士兵在跟他开玩笑,怒喝道:“他娘的棺材板板!哪个龟孙子在门口?” 门外的人没有应声,手倒是识相收回去了,但又换了一条光溜溜的腿伸了出来,在外面上下妩媚地勾着脚指头。 柴鼎耀看到那腿差点鼻血没喷出来,在炙漠城里土生土长的女人跟男人有的一拼,哪来这么纤细白嫩的胳膊和腿? 他吞了一口唾沫,努力镇定心神,起身向门口大步走去,倒想瞧瞧到底是谁敢撩拨他。 门外当然没有什么妖娆美女,只有一个疯道士陆修静。他见人出来了,收起裸露的大腿向他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呀,柴大兄弟。” 柴鼎耀赫然大怒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狗道士,怎么是你!难不成朽月也来了?!” 陆修静也不恼怒,笑嘻嘻地往他身后一指:“来了呀,在你后面呢!” 柴鼎耀忙转身一看,发现朽月像个瘟神似的一声不吭地站在他身后,旁边还站着个清荷玉立的少年,看衣饰居然也是个道士,霎时惊骇得举斧就砍。 但他手脚好像被石灰凝固住一般,不仅使不上力还半分动弹不得,他兀地低头往下一看,发现自己正陷在一个金色的光圈之内。 那是陆修静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泥牛阵,专治冲动无理的蛮牛。 此阵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只要陷进阵中,凭你力气再大也不好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倏忽之间,柴鼎耀脖子以下的四肢和躯干几乎动弹不得,他以一种向前倾扑举斧砍人的姿势凝固成一尊愤怒的泥雕。 再辅之其吹胡子瞪眼的神态,和动作搭配得栩栩如生,力量和情绪都表现到了一种极致,此杰作简直堪称完美。 “朽月你个挨千刀的混账婆娘,居然联合陆崇设计害我,简直卑鄙龌龊,下流无耻至极!” 柴鼎耀张着全身唯一能动的嘴冲着朽月破口大骂,露出一口三处透风的牙齿,一下子把他凶悍的形象拉低了一个档次。 柳兰溪见状掩笑不止,投以万分同情的目光,转头问朽月:“灼灵,他的三颗门牙可是你打掉的?” 朽月方还未答话,陆修静突然兴趣盎然地走到柴鼎耀前面,直乐道:“哇哈,真的吗,让本道君看看!” 陆修静方才听柴鼎耀说话时还觉得不对劲,感觉这家伙怎么说话有点簌簌漏风,难怪昨日如此动怒,原来门牙给朽月揍没了!哈哈,没想到他西焦赤皇也有倒霉的时候,此时如不狠狠地嘲笑他一番,怕是对不起昔日腕骨被扭断的耻辱。 柴鼎耀见陆修静火气就更大了,他把嘴巴闭得严丝合缝,两条蚕眉竖成一个倒八字,一对牛眼圆鼓鼓地睁得老大,只恨不能把这个嘚瑟的臭道士给盯得满身窟窿。 “来,乖,把嘴张张……” 陆修静哄了半天无甚效果,立刻没了耐心:“哎呦嘿,跟本道君杠上了是吧,今儿个我扒也得给你扒开!” 这头蛮牛的嘴巴有股蛮劲,任陆修静怎么撬也严封不动,正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柴鼎耀突然将口一松,猛虎吞食一般把陆修静的手指啃进两根死咬不放。 陆修静面红耳赤地在原地上蹿下跳,急得对他左眼飞去一拳,这才逼得他嗷嗷松口。 “你个糙毛牛!你上次断我一根腕骨,这次还想断我两指不成?” 陆修静捏着他的鼻子泄愤道:“哼,要不是本道君的手指刚好卡你牙缝,否者两指都得赔进去!瞅瞅你这凶蛮相,活该你光棍一辈子!” 柴鼎耀啐了他一口,讥讽道:“呸,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 陆修静素来嘴炮了得,本想反唇相讥,发现一时竟无言以对。 “别玩了,”朽月嫌弃地看了陆修静一眼,“把他斧子卸下来,我们在这耽搁太长时间了!” “得令,火大爷!” 陆修静感叹女人使唤人的本事一定是与生俱来的,怎么什么都要男人做?他心里这样想着,行动倒也不敢怠慢,上手就要把柴鼎耀拳头握着的开天斧给卸下来。 可开天斧号称神界最重的兵器不是说着玩的,陆修静拔了半天愣是纹丝不动,心道可不能让朽月看了笑话去,于是使出浑身解数才把斧子拔出。 他正要得意之际,哐啷一下,在手里还没捂热乎的斧子就脱手而去,生生把地上砸出一条裂缝来。 “这也太重了!什么破斧头!”陆修静用脚踩着斧背抱怨道。 柳兰溪颇为遗憾地摇了摇食指,“道君,你不行啊。” 陆修静被柳兰溪话语一激,咬牙切齿地握着斧柄往上提,但这把斧子始终没再给他面子,跟长在地上似的动也不动。 柴鼎耀站在一旁冷眼旁观,鼻腔冷哼一声,轻蔑道:“哼,开天斧只有我能拿得动,尔等别不自量力了!” “未必。”朽月眉梢一挑,目光落在了柳兰溪身上:“你试试。” “哦。”柳兰溪应诺一声,弯腰捡起斧子随意在手里耍了两下,轻松得简直让人误以为他拿的是一根轻无二两的朽木。 这小子还在快要惊掉下巴的陆修静面前故意刺激,煞有介事地评论道:“不过如此,这斧子没什么特别的。” 朽月霁颜笑道:“看来的确没什么特别的。” 柳兰溪单手反提大斧踱步到朽月身旁,向她无端伸出一空白手心,眼里满是期待:“可有奖励?” 这跟小孩向大人讨要糖果没什么区别,朽月也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四四方方的姜糖放他手里,她大约是记得柳兰溪小时候是爱吃的。 柳兰溪出乎意料地地看了朽月一眼,眼睛里那两条不安分的鱼突然游了出来,在小小的眼波里欢闹地摆尾雀跃。 他小心翼翼捧着手心里那颗糖,竟舍不得吃,想要珍藏起来。 朽月见柳兰溪不吃,以为嫌少,只好把怀里的一小袋都拿出来,还没交到柳兰溪手上却让陆修静给中途拦截了去。 陆修静用指尖一挑,荷包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度到了他手上,乐不可支道: “怎么还有糖吃,见者有份啊,哈哈……” 陆修静还没笑完,一把重逾万斤的斧子倏地压在他肩膀上,使得肩膀吃力不住垮了下去,而斧刃离他长颈不过一寸。 陆修静眼睁睁看着柳兰溪把那袋姜糖拿走,饶是不满得嘟囔:“小气!不就是几颗糖嘛!” 朽月看着这俩幼稚的道士,跟他们呆一处觉得层次受辱,遂难堪地走了。 俟三人都离开后,从殿内悄然走出一个清癯秀雅的白衣道士,含笑闲步踱至柴鼎耀身边睨视他。 柴鼎耀见来人也不生分,反而熟稔地打了声招呼:“柳道长,之前还要多亏你告诉我朽月要来此地的消息。这次果然让你猜中了,那恶婆娘和疯道士果然会再来抢开天斧,现在斧子被他们拿走了,下一步要怎么做?” 柳道长狡黠地注视着眼前半身不遂的泥雕,阴阳怪气地笑道:“下一步?简单呀,这要看赤皇配合了。” 柴鼎耀因斧子被抢又动辄不能,心下有些急躁:“好说,你先快帮我把这阵破开!” “莫急。”这道士安抚了一声,慢悠悠地从手里变化出一柄闪着血红亮光的长剑,然后笑吟吟地刺入柴鼎耀的心房位置,口中轻声道了句谢:“多谢配合。” ※※※※※※※※※※※※※※※※※※※※ 今日双更,追文的小天使国庆节、中秋节快乐呦~ 黑锅 西焦赤皇死于殷绝剑的事不胫而走,很快闹得神界沸沸扬扬,恶神朽月又荣登‘十恶不赦罪诏’榜首,榜二自然也没落下陆修静。 有传闻是这两人互为合谋,一个伺机用泥牛阵困人,一个负责提剑杀人,最后还抢走了柴鼎耀手中的开天斧。 事关重大,天帝长宇当即派兵把折阙池围得个水泄不通,甚至还请了他的准女婿中武神帝前去坐镇拿人。 自上次魔族造访后,折阙池还未有过如此热闹的时候,一排排严肃整齐的银甲天兵高立云头,将军烨真身披金甲手执缨枪,骑于一匹极具灵性的白马上领在队伍前。 忽然远处一团大如车轮的火焰裹挟疾风滚滚而来,不瞧仔细还以为又从哪冒出了一个金乌。 荒漠地区本就炙热难当,这下天上地上都没得凉快去处。再看天兵天将们个个头顶着烈日,身上穿的银甲跟铁造的火炉似的,只怕是再烤上三两个时辰就能闻见自己身上烧糊的肉味了。 烨真疑惑地看那火球由远而近,居然是直奔此处而来,心中慌神惊骇,准备握紧手中的缨枪相迎。 那火球以惊人的速度向前翻滚,待滚至天兵阵前突然展开四肢,同时伴随着一声狂躁的兽吼猛地扑向烨真。 烨真虽早有防备却也没料到这一手,登时让这只悍猛的火兽扑于马下,在众天兵前顷刻威严扫地。 天兵还未从惊愕中缓过心神,那只火球突然显出猛兽的原形来,竟是大家都并不陌生的六翎火螭滔天! 那日烨真在校场以铁链拴此火兽供军士训练,哪成想让它侥幸逃脱,造成军营动乱,因此事烨真还被天帝罚俸三月。 总说冤家路窄,也不知今天吹的什么邪风,这只火螭居然会跑到此处寻仇,可真是会挑时候! 转眼的功夫人头攒动,天马受了惊吓,朝天尥起蹶子嘶鸣不已,纵然护主心切也畏惧那一身熊熊烈火的的凶兽,欲营救而不敢贸然上前。 眼见烨真被火螭两只利爪摁在地上动弹不得,拿枪的那条胳膊还被火螭死死咬住,他身后的将士纷纷提刀握枪将火螭围成一团,无数兵刃咄咄威逼。 “滔天,不得无礼!” 一声浩亮厉喝从众人身后传来,贺斩手执长刀,器宇轩昂地跨坐于一匹双头狮上,横眉怒目地凝视着六翎火螭。 滔天被这一声斥喝震住,不得已松开烨真,从那群银盔铁甲头上纵身一跃,跳到了贺斩身旁。火螭躯干炎火骤灭,化作一个十来岁,头上还长有一撮黄色炸毛的皮孩子。 烨真捂着胳膊神情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有道是出师未捷身先辱,他身为三军统帅哪受得了如此屈辱? 他正想反握银枪向那小孩掷去,奈何碍于贺斩终没敢下手,悻悻把缨枪往面前一横,抱拳俯身向贺斩行了一礼:“拜见中武神帝,末将让武帝见笑了。” 贺斩不失威武地冲他一点头,脸上缓和了颜色,惭愧道:“滔天年少顽劣,闯祸无数,只因前主人对它十分放纵,故此调皮难驯了些。本帝回去自会对他严惩,有得罪将军之处还请海涵。” 说完他侧身对着身旁的少年用食指一点他的额头,微微嗔怒道:“滔天,还不向烨真将军赔礼道歉?” 炸毛小子傲横地把嘴一撇,当着众人半分也不给贺斩面子,不服道:“就是这蛮人设陷将我捉走,不仅跟拴狗一样用铁链缚我脖颈,还指使一干武夫攻击于我,凭什么让我给他赔礼?哼,如果我家帝尊要是在,她绝不会让我向如此小人低头!” 一旁的烨真本来心底还有些许愤怒,忽记起确有其事,顷刻面颊滚烫,有些羞惭地先赔起礼来: “末将不知是武帝豢养的灵兽,一时鲁莽猎捕,是末将有错在先,还请武帝不要责怪才好。” 贺斩并没有理会烨真,忽然对着顽皮小子吝啬地露出淡淡的慈笑。 他用手轻轻地来回抚着滔天头上的那一撮黄色炸毛,用不知从哪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循循善导: “我说了,现在本帝才是你的主子,朽月管不好你,我得替你父母管着你。你虽自幼在幻月岛长大,但那里到底不是你的家,朽月于你有养育之恩又如何?她杀你母亲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你要记住,在这个世上,只有本帝是你的亲人。” 滔天野性未化,在幻月岛常跟着一群飞禽走兽成天贪玩耍闹,童年倒也不孤单,除了没有父母稍显可怜之外。 可幻月岛里的灵兽哪一只是有父母的呢?朽月虽养着它们,不过绝大多数时候是没有闲心管教的,她一向是让紫龙黎魄代为照管。 所以贺斩说到亲人的时候,滔天却是第一个想到的是黎魄,对于朽月更多的是敬而畏之。 朽月在基本准则上表现得过为严厉,这个准则不是什么苛刻的家规和道德守则,而是她愤怒值底线。 但凡越过这个底线就跟触了龙须一般,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轻则面壁思过,重则皮开肉绽,平日一些小打小闹顶多受几记冷眼,她并不过多参与灵兽的驯习之事。 紫魄于他是兄长,朽月是严父,至于贺斩嘛……算是慈母吗? 滔天还是不太习惯贺斩的如此‘爱抚’,他晃着脑袋甩开‘慈母’宽厚的手掌,那双圆溜溜的眼珠子固执而坚毅,语气笃定地说道: “我问过帝尊了,她说我母亲不是她杀的,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能对我说谎,但她绝对不会。因为……” 因为朽月没这个必要。 滔天在朽月眼里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没有必要对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费心说谎。 而正是因为这种无足轻重,滔天才跟她怄火赌气。一般来说,养的宠物离家出走不都应该立刻去找回来的么? 但朽月时隔许久才想起有这回事来,这只举目无亲的小火螭发现自己好像对别人而言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所以那回朽月去中武神殿找他,他执拗地说了一句乐不思蜀的气话:“此间甚好,冷暖有人顾,衣食有人添,我宁做武帝笼中的金丝雀,也不愿当你山林放养没人管的小野兽!” 他以为朽月多少会挽留一下他,谁知她爽快地说了一句“随你”便潇洒地走了,全然没有一丁点所谓的在乎。 滔天一直没心没肺地活着,就在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凉透了半截,他原来是很想回去的。 中武神殿虽好,却没有幻月岛热闹。 整座神殿都是冷冰冰的,像一个巨大而坚固的牢房,那两只金刚石狮子没合体的时候都各自蜷曲在门口打盹,谁也不理睬谁。野生野长的他待在那里几乎无聊得要疯掉。 唯有一点值得安慰的是贺斩对他很好,孜孜不倦地教了他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他要是犯了错也不立马责备,贺斩会先不厌其烦地指出他错在何处,再解释为什么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凡此种种,事无巨细,皆躬身力行,贺斩真的比他亲妈还有耐心,说是慈母再世也不为过了。 贺斩知道这种事不能强求,这孩子天生有种偏执,他认定的东西自有他认定的理由,遂退了一步: “行,此事我不与你争论,日后你自己去找真相。现在她不再是你主人了,待会本帝与她交手,你可作壁上观,不必参与进来。” 滔天还尚在叛逆期,对长辈的劝诫有时并不当回事,只含混道:“我看着办,你不用瞎操心。” 折阙池 折阙池是神族第一任天帝陆曦的神陵,长宇派兵来此圣地已是进犯神威,所以烨真出发前曾对他有过嘱托,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兵甲不得踏入,最好能守在云端之上静观其变。 如此看来,给烨真的五千天兵只是作为彰显天威之用,要真指望他们拿下灵帝实属天方夜谭。 说实在的,就这五千兵马都还不够恶神烧个尽兴。 长宇比他父亲伏桓实在,已经早早地认清形势,觉得拿贺斩对付朽月就够了,除此之外没甚必要再浪费人力徒添炮灰。 至于能不能擒下朽月,这还真不好说,但出了这么大的事天庭没办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再不出兵必然落人口舌,天家威严扫地。 那五千天兵觉得他们上辈子一定是造孽了,大老远地被拉来这一毛不拔的鬼地方暴晒,其作用只是充当为中武神帝助威呐喊的摆设。 贺斩也知道长宇那小子找他来是什么意思,废话也不多讲,骑着双头狮就飞下折阙池去。 再反观折阙池中,并无朽月和陆修静等人的身影,只在深有七米的池底发现有条可容一人进出的窄缝。 这条狭长的缝隙狮子是没办法钻进去的,贺斩弃了坐骑只身携一长刀跳入池底裂缝深处。越往下裂缝越小,下至十米处遽然到底,往上看去是一条随时都有可能合上的一线天。 贺斩在谷底搜索了半天后饶是没看见一个人影,不留神还让一把斜木桩子给绊了一跤。 他十分庆幸没人看到,立马起身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贺斩再回头看那根有些突兀的木棍,过去愤懑不平地用长刀撬开一看,是一把埋在土中的斧子。 这斧子正是被朽月他们抢走的那把开天斧。 在此之前,朽月三人带着开天斧确实来过此处。 折阙池的泉眼在缝隙深处,朽月下去过记得方位,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让柳兰溪直接把一斧子扔下去。 骤然间,黝黑深邃的狭隙里火花四溅,响起石器脆裂之声。一阵山摇地动后砂砾抖落,缝隙逐渐变宽变深,犹如太阳猝然睁了黑色的眼睛。 直至整个池子的底都不见了,这下折阙池变成折阙井了,还是一口没半滴水的枯井。要么是下斧的手法不对,要么池水根本就彻底干涸了。 陆修静洋洋得意地用手肘捅了一下柳兰溪,嘲笑道:“小伙子,你也就一般般嘛!” 柳兰溪没与他争辩,他站在上空观察了这口深不见底的大井,若有所思地叹息道:“看来是要下去了。” 朽月也有下去探探究竟的打算,见柳兰溪有些踌躇,应当是有些顾忌,会意道:“我和陆修静下去就可以了,你在这里守着。” 这种恰如其分的关心让柳兰溪很是受用,听着就很让人安心。他脸上浮出一丝迫切的希冀,非分地想着要是一直霸占着这个人该有多好。 柳兰溪从这种极度深切的渴望抽回神思,惋惜地摇摇头道:“我倒没什么关系,主要是担心让灼灵为难。” “那大可不必,本尊没有为难的地方。”朽月行事向来无所忌讳,难得有人还觉得她会为难,这闲心也真是操碎了。 呆在外面并不好受,日头火烧火燎,人站在砂砾上犹如摊煎饼,烤得人外焦里嫩,也唯有洞里能透出一丝沁人的凉意来。 燥热的天气容易使人急躁,等在一旁的陆修静实在看不下去了,径自跳上了大葫芦,急不可耐地嚷嚷道:“哎呀,我说你们俩也太磨叽了,瞧瞧这里都热成什么么样了,再不走我先走了啊!” 等他话刚落音,人跟地鼠似的蹭地一下钻入井中不见了。 柳兰溪见此也准备御剑而下,还没爬到剑上,只觉肩膀被一把抓住,让人逼着头朝下地往深不见底的洞中极速倾坠。 鉴于他连日令人折服的御剑速度,估计别人已经取水回来了他还可能在去的路上,不仅耽误工夫还脱了别人后腿。 朽月行事向来雷厉风行,这会儿对他的飞行龟速已经忍耐已到了极限。 柳兰溪确实是被吓了一跳的,当他回头看见朽月在领着他时反倒更多的是惊讶。 他心中欣喜,很自然而然地往对方身上靠去,这小子紧紧搂着别人的细腰象征性地大喊了一声“好可怕”,以此表达一下普通人该有的恐惧。 朽月终于见到了比陆修静面皮还要厚的人,这样假到不能再假的呐喊让她觉得自己的智力好像受到了侮辱。 柳兰溪像一颗柔韧的海藻附缠在倒霉的落水者身上,每挣扎一下反而被缠绕得更紧,挣脱无路。就这一瞬间,朽月有种被鬼上身的错觉。 非得在这个时候瞎闹腾! 朽月眼角跳了一下,整张脸都被他气青了:“你这浑道士,到底还想揩本尊多少油?” “灼灵,我怕黑呢。” 柳兰溪胡诌了个托词,他把头埋在朽月纷乱的发丝中,唇角有意无意地往上翘去,他借着洞中伸手不见五指的优势把表情隐藏得很好。 朽月被他整的没脾气了,妥协道:“乌漆抹黑的,你好歹让本尊把手抽出来点个火啊!” “哦。”柳兰溪默默松开了她的一只胳膊。 俄而,一团青色火光照亮了四壁,他们飞了不知多久却还未到达洞底,也没发现陆修静的身影,仰头往上看去发现洞口早已不见。 柳兰溪稍微放开了朽月,后知后觉道:“咦,洞口好像被合上了。” “我们飞了多久?”朽月眉头微皱,她严肃的脸在青光的照耀下显得有点怵人,跟九幽下专吃恶鬼的凶面阎罗有的一比。 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柳兰溪能把这样一副渗人的尊容想象成一尊水月观音的形象,只差要虔诚礼拜一番了。 “大概半个时辰有了。”柳兰溪猜测。 “应该早就到了,池子内部没理由会这么深不见底。” 朽月双瞳寒光乍起,手里火焰蹿起三丈高,手臂如同爬了一条呲牙吐信的毒蛇,不曾分毫犹豫地往洞壁甩去。 她对着虚空大喊:“看来陆羲陆天君不欢迎我们,只是取水罢了,为何这般刁难?” 嘹亮的声音如石击水潭随水波层层散开,回音辽远,遍抵各处。 方才的洞壁分明近在咫尺,现在又好似远在天边,青炎向前一直蜿蜒游去,竟无所限制。 朽月只道要一直往下,却不知其实应该往前才是正路。 她暗自感叹有时候性子急躁也不是什么好事,这点她和陆修静半斤八两,有什么办法呢,臭味总能相投,否则怎么算是狐朋狗友? 以青炎引路,两人总算找到了方向,四周突然出现一条深邃的甬道,地面潮湿尚可落脚。 朽月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正反思着自己犯下的毛病,眼角忽瞥见身后柳兰溪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自己。 她想了想,好像真是每次回头看这小子时,他必然是在盯着自己看。 柳兰溪见朽月回头,通常会粲然一笑,嘴里抹了蜜似的向她卖乖讨巧,教人再生气也嗔怪不得。 但这次他难得显得正经,眼神也比往常黯淡,周身全无少年天真烂漫的光景,骨子反倒透着一股阴郁的沧桑之感。 他又在想什么? 朽月心中好奇,继续专心找路,除了脚步声,逼仄的甬道偶尔传来水滴砸到石板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她觉察到柳兰溪越走越慢,慢到几乎要被遗落在从身后涌来的黑暗中。 朽月伸手把他从黑暗中拉了回来,她不喜欢猜测别人的想法,在有些情况下习惯性地装聋作哑。但她比谁都看得清,看得明,活了那么大一把岁数,心里怎能没一点通透? “灼灵,怎么了?”柳兰溪向她俏皮地眨巴眨巴眼睛,终于又戴上了那副年少不知忧虑的面具。 朽月定定地直视着前方出现的五色亮光,把嘴里准备要说的话吞回肚子。 她藏不住坏情绪,心底憋着口闷气,漫不经心地唬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把你的脑袋挖开看看,看看到底装了什么。” 柳兰溪点头“唔”了一声,半晌后,忽道:“改日吧,改日给你看看。” 朽月:“……” 这语气,听着好像真的有把自己头盖骨掀开的打算似的。 甬道的尽头是万丈峭壁,此地虽为折阕池地底内部,却是别有洞天。 地底全年无光可照射,本应昏暗无比,但不其然。石壁上镶嵌有无数五彩晶石,整个山崖都被映衬得绚丽夺目,斑斓多姿,朽月方才所见的五色光便是由此而来。 站在洞口,朽月想像以前那样攫住柳兰溪的后衣领带他跳下,结果尴尬地发现自己身高矮了人家几寸,努力几次仍是不行,举至中途只好作罢。 柳兰溪的头缩在衣领内,双手垂在两侧,正垫着脚茫然回顾,一时有点手足无措,也不知要说什么好。他像什么来着……有一个词很是能够形容,叫呆若木鸡。 朽月见状噗呲一声没忍住笑,冰冷的面庞顿时云翳消散见照进了阳光,千里冰封一朝瓦解个干净,俨然如同一个刚闹完恶作剧的调皮小姑娘。 她在晚辈面前鲜少玩笑,一来身份不对,二来岁数太大,顾虑诸多面子,觉得还是一副四平八稳的端庄面相最合适自己。 ——是的,她理所当然地把凶神恶煞理解为了端庄。 当然,这位端庄的神帝也有破功的时候。 朽月稍稍收敛笑意,拍了拍自个的脑门犹自怪道:“失误,忘记你已经长得比本尊还高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就是经常这样抓着你跑的。” 冰霜女君的笑靥如昙花一现,柳兰溪看得入迷,意犹未尽,十分诚恳地央求道:“灼灵你再对我笑笑,我很愿意一直这样被你揪着。” 朽月轻轻叹息,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本事见长,可真教人头疼。 神陵 饶一思索,朽月总觉着自己好像一直忽略了某件事情,小道士一直装得温良无害导致自己时常忘记他是魔类的本质。 朽月越想越不对,抬起一腿猛然把他踹入崖下,她垂眸往下望去,少年落崖姿势堪称优美绝伦,没有想象中该有的狼狈。 事出突然,柳兰溪在坠地前神色仍有一丝惊诧,下一刻他便反应过来,如风中飞蓬轻轻地落在某处一块凸出的宝石上,再接力一跳,悠悠然地站在了平地上,全程行云流水,根本无需长剑助力飞行。 朽月仰天喟叹,也就是说他之所以一路御剑来此,只是为了糊弄陆修静罢了,谁知自己却跟着上当,也真是鬼迷心窍尚不知,雾里看花犹未觉。 回神视之,柳兰溪站在一堆五颜六色的水晶石头旁边向她招手,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物。 朽月踏焰旋踵而至,依着柳兰溪的示意向前看去,发现路的尽头有一座气势恢宏的紫晶牌坊。 此建筑规格宏伟华丽,以紫色琉璃瓦当铺设,立柱九龙缠绕,坊梁雕琢祥云,柱基乃砌有金石须弥座,坊额上题有:‘紫气东来’四个大字。 两人心照不宣地踏上玉石台阶,在匾额底下观摩片刻之后进了牌楼。 只见前面云雾缭绕,隐约有亭台楼宇浮现,鸾凤掠羽环绕,祥瑞之光倾泻漫布,从门户传出仙乐阵阵,柔和的灵音涤净来人心魂,殿宇磅礴大气令人叹为观止。 当中有一座九重宫阙巍然屹立,其上挂‘紫霄宝殿’字样之匾额无端予人以肃穆之气,四字无声,威严自来。 紫霄宝殿乃是荒古第一天君陆曦与臣子议事的神殿,历经几度物换星移,天庭朝代更替,此殿早已不复存在,眼下在这里瞧见,此处当是陆曦陵墓无疑。 朽月先进了大殿,见后面那位邪魔小道士还在磨蹭,不由停下来等他。 柳兰溪伫立在殿门外欣赏了一番,头见此宫阙并无甚诧异,只颔首置评道:“死了还给自己建了这么大的陵墓,这位陆天君还真讲究。” “是讲究,”朽月先是赞同,后又开始为自己操心起了身后事:“等本尊神陨后也在地下建座大房子,冬暖夏凉四季皆宜,不必居于阴冷潮湿的墓穴之中,死了倒也舒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柳兰溪喉咙像卡了一根鱼刺,拔也拔不出,吞也吞不下。他竟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画面,唇角紧抿,五指攥起扎入掌心,满脸怖骇之色。 突然一片冰凉覆上额间,朽月以手背抵其上,皱眉问道:“你脸色不好?也是,此处乃是神邸重地,清净不染,正气浩郁,寻常魔类难以接近也是情有可原,你守在门外等……” “我进来了。” 一些话有适得其反之效果,柳兰溪跨着大步往前一迈,堂堂正正地进了紫霄宝殿。 朽月见他不知忌惮为何物,也不再强留,两人并肩进入外廷。 此间外廷与凡间宫廷建筑规格不同,人力目测有九丈之高,梁顶琉璃雕花,有五色霞光注入,两侧呈半圆状,左右各立云柱五根。 最新奇的是每根柱子前都有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左边为飞禽,右边是走兽,有半人半兽的,有人形的,也有四不像的。 这些雕塑个个面目凶怖,形态各异,例如龇牙咧嘴,仰天长啸,张着血盆大口,举着利爪等不一而足,它们拿着棍斧凶器,皆做着飞扑恫吓状。 “这些都是什么怪物,人不人兽不兽的看着怪别扭。”朽月站在十尊雕像之间抒发了一句感想。 柳兰溪讶异地看着她,不解道:“灼灵你在神界少说也有数万年了,居然连陆天君麾下的荒古十爵神都没听说么?” “听过倒是听过,就是没见过。” 朽月远远就看见一只展着铁翅,猖狂凶悍的大鸟雕像,厌恶道:“啧,这货怎么跟前几日将本尊引入溯忆梦海的那只怪鸟那么像,见着就上火!你说本尊若是在此破坏公物,陆天君找不找我麻烦?” 柳兰溪只瞟了眼雕像,张口便娓娓道来:“那只是铁羽勾尾,口衔阴阳两雷,喜布迷梦幻境,溯忆梦海是它幻阵中的得意之作。” 正当朽月以为他要简述其生平履历时,他话锋一转,突然转头问道:“所以这是你失踪十一年的罪魁祸首?” “十一天。”朽月纠正其词。 “十一年。”柳兰溪坚持己见。 “夸张,仅仅走了十一天。” “没有,足足消失十一年!” 朽月:“……” 柳兰溪敛眸,心里苦笑:我是一天天掰着日子数的,怎会有错呢? “你对它们很了解啊,又是从书上看的?”朽月决心换一个话题。 “《大荒鸟兽录》有记载一些,不过描述得不是很详细。来,我领你认识。” 柳兰溪牵起朽月的手,像是在介绍一些熟人朋友向她逐一介绍:“右边依次是倾钟、伯匀、豺须、桑和、丘岐。” “伯匀?”朽月留心端详了那尊拖着长尾,手持六尺蕉扇的鹿首人身雕像,心里默念了三声伯匀,才突然想到伯匀不正是颜知讳的父亲么?要是单从长相上看,那还真看不出他儿子和他有半厘钱关系。 柳兰溪站到朽月的身旁,眯眼笑道:“他是十殿神中的军师,胸有经纬,难得的通天彻地之才。最妙的是他那双玲珑慧眼,能洞鉴古今,预知未来之事,是个挺厉害的荒古大神。哦,瞧见他旁边那只拿着开天斧的长毛怪没有,他就是柴鼎耀的祖先豺须,是不是长得很像?” “哈哈,这回倒是没错了,柴鼎耀就是用这一副模子刻的,乍一看我还以为那个糙毛汉杵这了呢!那后面一排的呢?”朽月信步走到对面,发现那一列仍旧是丑不忍睹。 柳兰溪面对着左边的五尊怪力乱神像,依次指出:“那只怪鸟勾尾你认识了,它后面的是罡龙,飒羽,旭莲,卷鳍,曾经也都是呼风唤雨,摧山搅海的拔尖人物。” 正当两人在外廷逗留之际,从里殿传来一声浩渺威严之音:“何人闯吾神殿,扰吾安宁?” 朽月和柳兰溪相视一眼,不紧不慢地走进富丽堂皇的大殿。 只见殿中灯火通明却无一人,甚是空寂。殿顶悬挂象征日月星辰的宝石,光辉熠熠,两处落地的大型屏风画有山河万里,奇花异兽等,应是以图文叙述太荒之事。 在九龙宝座之上一位头戴冕旒,身穿金袍的男子正襟危坐地看着他们,其脚下放置的一鼎香炉正冉冉升起白烟。 但看此人眉目狭长有神,眼尾上翘,鬓若刀裁,眉宇间有一枚金色的太阳纹饰,手持一柄权杖,装束威仪非凡。 这样的天之骄子当是陆曦陆天君无疑。 “尔等乃是何人,为何来紫霄殿?”陆曦声音亮如洪钟,语气多少挟带震慑之意,脸色看起来十分不悦。 朽月是很能理解的,估计她要是死后还有人造访陵宫,心情指不定也好不到哪去。 面前的想必是陆曦离世时残留之魄,朽月理应敬他为先人,遂往前抱手作揖,自报家门: “晚辈朽月,是陆崇的同门,以前听过陆天君的威名,只是遗憾无缘结识,如今天君神陨此地实在无意叨扰,晚辈取得折阙池水后便会自行离开。” “本君认得你,你就是那个曾在折阙池杀了魔尊烈穹的小姑娘。呵呵,真是后生可畏呀!” 陆曦目光微移,注意到了她旁有位套着一位套着邪骨祸皮的假道士,忽然指着柳兰溪对朽月道:“取水可以,但他要留下。” 朽月不明就里地看了柳兰溪一眼,他的脸上无甚表情,显得异常冷静,回道:“天君为何要让他留下?” “只因他和你不是同类人。”陆曦一双凤目炯炯,眸中的青瞳藏着洞悉世事的敏锐和胸有成竹的自信。 一旁的柳兰溪面沉如水,这自然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然而朽月有心包庇,径自上前一步说道: “他只不过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小道士,陪我不远千里走这一趟取个水罢了,我断然没有让他有来无回的道理。陆天君还是莫要为难我等,省得待会动起手来大家都难堪。” 柳兰溪吃惊地望着挡在面前的朽月,一双眼睛比他头顶的满天星辰还要闪烁夺目,万语千言也难以描述当他听了这话时的心情。 陆曦猝然变了脸色,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他用手中的权杖重重敲击地面,倏然起身:“哼,好一位善恶不分的镇魔御焰神,依本君看,应该改为护魔御焰神更为恰当些!朽月,枉尔身居高位,灵帝的职责何在?” 这话像钢针一般尤为扎刺朽月的敏感神经,她手中青炎化刃,冷笑道:“真是可笑,死人也配和我谈职责?说我善恶不分?世上若假仁伪善当道,我即为恶!” 眼看一场殊死搏斗在所难免,这时她的袖子被人往后拉了一下,回头看去,柳兰溪突然冲她摇了摇头,轻声道:“灼灵,你先回去吧,我留下。” 朽月目光如炬,一口回绝:“不行!你留在此处作甚,当他的肉靶子还是新娘子?” 柳兰溪让这话逗笑,只觉得眼前这人可爱的紧,若是没有外人在场,他是很想扑倒的。 “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等一下我自有办法脱身。” 柳兰溪在朽月的手背上轻轻用指尖碰了碰,看她的目光忽又显得依依不舍,给人一种分别之后便要天人相隔,生死不复见的错觉。 朽月是不知道对方心绪如此一波三折,她一向决策在已,不是谁三言两语就能说得动的,一脸昭然若揭的‘我并不相信你’的意味再直观没有了。 柳兰溪暗暗叹了口气,只好俯身耳语道:“你没发现有个人不见了么?” 朽月猛然一惊,确实,陆修静早就下去了,按理说应该比他们早到,现在人却不见了,是有些蹊跷。 她知道柳兰溪的意思,收起手中青炎,答应道:“行,你留下吧。” 然后她转身面对居高临下,颇有傲视群雄之意的陆曦,十分冷静地继续刚才的谈话:“既然如此,陆天君可莫要食言,我要的池水呢?” 陆曦脸上又恢复了和颜悦色,刚才的愤怒瞬间一扫而空,如果让他去表演变脸戏法,估计能赢得满堂喝彩。 “呵呵,本君就喜欢识时务的人。等你出去后池水会再次溢满折阙池,到时你自去取之便是。” 朽月也不多留,用质疑的目光看了高座之上的陆曦一眼,头也不回地往殿外走去。 长舌女面 紫霄殿内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人,柳兰溪将目送朽月的视线拨回到了身后那位脸上堆砌着渗人假笑的男人身上。 少年眉梢往上一挑,歪头问道:“你是谁?” 假笑男此刻的表情跟书中时常描绘的奸佞小人如出一辙,他把板正得有模有样的身姿垮瘫在宝座扶手上,整个人像一条没骨头的泥鳅,气质跟这一身龙袍完全不相称。 只见他邪里邪气地对着柳兰溪笑了起来,整个人显得异常振奋:“呵呵,果然瞒不过你,小公子,终于能和你说上话了,现在那位恶神被我骗走了,趁她没反应过来快随本君回魔域吧。” 柳兰溪将双手负于身后,踱步走到旁边观赏起屏风上的画来。他淡淡地叹息一声,道:“你认错人了。尊驾还是先把身上这副皮貌摘了吧,这一身冠冕龙袍不适合你,我看着实在瘆得慌。” 少年颇有些目中无人的自负,说话也不对着高座上的人,有点像自言自语地对着画上的江河日月在说。 座上男子笑容微微减去几分,看人的眼神格外阴寒刺骨。 他蓦地用权杖敲了一下脚下的香炉铜盖,缭绕的白烟忽地变成了黑烟,头上冕旒消失,龙袍也化成了一袭褐色血纹祭服,手中权杖退化作一根枯骨。那张脸倒是无甚变化,只是额间的太阳纹饰不见了。 一转眼,这男人竟从凛凛天君变成了装神弄鬼的巫师,接下来不跳个大神简直可惜了。 “本君的这双眼睛不可能认错人,你将身份掩饰得很好,身上看不出一点魔气,不过你眼里养的那两条活物又作何说明?这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妄想凭两条鱼就想欲盖弥彰?” 这声音就近在耳边,柳兰溪甫一回头,发现那位凤眼青眸的魔头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正眯着狭目瞅着他。 柳兰溪丝毫不露怯色,反而笑着点评了下他那对青光流转的凤眼青瞳:“你这双眼睛倒是挺有意思的,不过可惜呀,少了一点清明,多了一点浑浊,看人看物容易被本心迷惑。有一双识人的慧眼又如何?心术不正,看什么都是歪的。” 魔头神色异变,双瞳猝然睁大,像要吃人似的狠狠瞪着他,齿间艰难地迸发出被磨碎撕裂的字句:“你和你那外祖父烈穹一样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留着你还有点用处,信不信本君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面对这样的威吓柳兰溪神色依旧泰然,显得很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魄力,他一度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了,郁闷道:“我的外祖父?哈,我连父母都没有,何来外祖父?” “你莫再狡辩,虽然本君的确看不出你的身份,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朽月当年带走了一个魔族公主之子,她身边统共没几人,而你是最可疑的,不是你又会是谁?” 魔头用那双迷离的青光眼又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小道士,心道:这小子装聋作哑,八成是在跟他拖延时间。奇怪的是既然无意跟自己回去,他却为何故意将朽月支走?这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先生怎么称呼?”柳兰溪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鄙姓颜。” “哦,颜先生。我想着我们还是有一点渊源的,虽不知你找那个魔族公主之子有何用处,但多行不义必自毙,故此还是特意寻了个机会劝你趁早收手为好。” 柳兰溪没有去看魔头煞白的脸色,甩着两袖又跑到对面驻足观赏另一面的屏风,仿佛并不把这号人物放在心上。 这一声‘颜先生’可对魔头有些讽刺,却又挑不出什么理儿。他方才启了青瞳仔细窥视了那小道士的底细,这个小邪魔并没什么特别的,他修为低微,手脚干净并不曾染上血腥,按理说应该是属于低阶的魔类才对。 少年对他构不成威胁,唯独有一点让魔头十分在意,便是对方的态度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他若不是没有眼力见,就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他有恃无恐,这可能要试试便知。 “哈哈哈,有趣有趣……” 颜先生突然无缘无故都大笑起来,那双青目变得尤为阴鸷,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像是要来勾魂的恶鬼。 突然之间,他一棍子掀开了宝座旁边的四足大香炉,刹那间从香炉里伸出一只奇长无比的黑色大手,生生拽着柳兰溪的腰腹就要往炉中拉去。 “小伙子,你很有意思,今天不管你是不是魔婴,本君都要把你带回魔域!别再借机拖延了,朽月一时半会是赶不回来的,她现在应该没功夫搭理你,还是乖乖跟本君回去吧!” —————— 还不知殿内变故的朽月没有立即离开,她先在暗处观察了下这里的环境,感受竟与初来时大不相同。 这里四处无不透着阴森诡异,原本仙气环绕的仙宫神阙现在被一团愁云惨雾所笼罩着,之前的仙音也变成了一首断断续续且又婉转哀怨的曲子,无数藏在暗处罅隙里的秽物正在蠢蠢欲动。 这里宫阙少说也有千百处,要一间间找去就算真的找到了人,想必那小道士早就已经羊入虎口不剩骨头了。若不是怕陆修静变成炭烤茄子,她倒是很想一把火将这里烧个痛快。 然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她打消了,无论如何陆曦好歹也是曾经威震寰宇,名响八荒的第一届天帝,烧人家陵墓有损阴德,这事她干不出来,尽管她对刚才那男人没什么好印象。 权衡再三,朽月跟渔夫撒网似的向空中抛了几把火虫子,只见无数明明灭灭的青色萤火向各处轻飘飘地飞去。这是她被困在溯忆梦海时自己用青暝炎的火星子捏的萤火虫,它们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作用,用来当作探路的眼睛却十分好使。 朽月恍惚多了无数只眼睛一般,在各处搜寻着陆修静的声影,甚至连石头底下的裂缝都不放过,不消多时她便摸清了所有宫宇大大小小上千个楼阁。 这些楼阁大部分是不住人的,不过说起来死人的房子谁会住呢? 事情蹊跷就在这里,有只萤火飞到一处僻静的闺阁门外,缓缓落在了门外朱红的栏杆上。 朽月透过萤火虫的视觉看见有位女子正坐在窗台穿针引线地做着女红,嘴里一张一合地在唱着歌,那些百转千回的哀怨之曲正是出自她的口中。 听得歌词大致是: 忆昔年,夏夕与君识,灯火融融含笑语,人声车马中。初见欢,携手共游画舫去,明月逐水流,君誓此生定与共,其言切恳意浓浓,唯耽年华空思量。 恨今朝,冬末与君别,大雪纷纷冻霜泪,单影立屋前。长离怨,刀剑相对云崖边,落花辞枝头,君说神魔两不立,此语决绝狠心肠,直教哭悔曾相逢。 …… 唱得正至深情处,楼上的歌谣忽又戛然而止,这位怨女显然也注意到了门口停了只萤火虫,嘴里没再唱歌。 唱歌的女人收起针线,起身出了房门,先把头转向像根牙签似的杵在牌楼顶上的朽月,再转回视线盯着那只弱小无助的虫子身上。 女人嘴角忽地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一双手掌扑蝶一般拍下,朽月的视野也随之中断。 这名苦情怨女慢慢转头,视线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朽月,颔首低眉,老老实实地向她行了个万福礼: “妾身伶姬,见过灵帝。百闻不如一见,嘻,您的这张脸可真是好看呀。” 朽月凝视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问:“你方才唱的曲子可是在指自己?” 伶姬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白手绢微微侧头拭泪,回头时已是满面笑容。她笑起时过度用力,双唇被拉得很长,形容极为夸张,白白浪费了她那张小家碧玉的脸庞。 不过这张脸也未必是她本人的。 “灵帝说笑了,伶人从来都是叙述别人的故事,这首曲子在我们那处很是有名,是一位名唤夭熙的魔女被天界的一位负心汉始乱终弃的故事。” 这伶姬身子实在太过瘦薄,浑身只靠一个骨头架子支起,一身桃粉色的裙装随风摇曳,整个人跟一张纸片似的,好像随时要被大风吹走。 “有见过一个疯疯癫癫的道士吗?”朽月问她。 伶姬手里捏着帕子嘻嘻笑道:“见过的,不过命短,已经死了。” 朽月漠然视之,忽觉可笑,转身便走。身后伶姬忙急唤:“灵帝止步,主子有令,让妾身拦你!” “看出来了。”朽月头也没回,脚步却缓缓慢下来,“那又如何,你有这个本事?” “灵帝,您也未免太小瞧了妾身!” 伶姬话一说完,由楚楚可怜的小羔羊变作凶厉的母狼,于罗袖中倏然翻腕,指缝间夹了一根金色绣花针向朽月背后掷去。 那枚金针脱手后急如星火,眼见就快要刺中朽月背脊,朽月身影忽而虚晃遁开,刹那间人已飞出百米开外。 金针并未回到伶姬手中,拐了个弯向朽月继续不依不饶地纠缠。尖针纤细锐利,在空中穿行如缝衣绣花,令人眼花缭乱,其速度之快肉眼所不能察。 朽月则更是快针一步,不时周转腾挪变幻身形躲过紧追不舍的飞针,伶姬抬眼望去,只觉空中好似多了几百个虚影。 眼见那一枚金针没讨到好处,侧卧在朱栏之上的伶姬也并不着急,她又从腰间捻了八枚金针掷出。 这些金针旋绕在朽月四周,变得规整有序,来往穿行十分讲究,像是在排兵布阵一般。 朽月立在空中不动,只因身上多了几千万条细如游丝的红线,她的手腕脚踝和腰间莫名被缠缚了许多红丝。 此女牵线的技术可得个三界第一红娘的称谓,弄得朽月都有点想推荐她去月老阁当差了。 伶姬见朽月动弹不得,心中暗喜,口中念念有声,驱使那九枚金针对准身陷红丝的朽月扎去。 于此同时,只见空中猛地爆发一团炽烈的青炎,亮如白昼,光芒照亮了整个陵园。 伶姬遮眼避光,回过眼来蓦然发现朽月正安然无恙地站在她身边,手里攥着不多不少刚好九枚金针。 朽月煞是随意地往身后一抛,气得她脸上的五官扭曲作一团。 伶姬索性飞出楼阁,一把抓起脸上那摊惨不忍睹的面皮往前扔去,那面皮就好比一张活脸面具,瞪着眼珠子,张嘴吐着长舌飘向朽月那处。 朽月只瞧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她实在无法忍受这张可憎的面目,一把炎火甩在了那张丑陋的面皮上。 那张面具表情狰狞,嚎啕一声,瞬间被烧得灰飞烟灭。 朽月裹挟青焰冲出,那伶姬已不知躲在何处忽地不见了身影,只听得耳边无数咿咿呀呀的唱曲声音传来。 她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忽而从四面八方飞来了无数张女人的白脸悬浮在身侧。 这些脸大同小异,大眼高鼻尖下巴,弯着似笑非笑的红唇,嘴里吐着长舌头,在不停地唱着乱七八糟的哀乐,简直像是要为此地的墓主送葬哭丧一般。 无数长舌女面嘴里唱咏不绝,声音嘈杂纷乱,对人的心境尤为干扰。 朽月心头似有一股无名躁动的戾火,极力镇压不得,莫非伶姬想引发潜藏在身上的戾咒?奇怪,她又是如何得知自己身中戾咒之事? 朽月思绪一团乱麻,怀疑她身中戾咒的事已经在魔族内传遍了,魔族意图明显,就是想借机引发她的戾气! 她不禁想起上次那个犄角鬼面也是挑着自己戾气大作时前来挑事,甚至还趁机掀开她披在身上的法袍,此举别有用心,跟目前遇见的这情况有些相似。 伶姬 正当此时,楼宇上传来一声女人‘嗤嗤’的笑声,朽月凝眉回望,伶姬正幸灾乐祸地掩唇而笑,这时她已又换了一张面皮,从举止神态还能认出她来。 只听她颇为自得地问道:“灵帝,感觉滋味如何?这曲祭歌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是不是觉得体内有股难以遏制的血气正奔涌而来?你会变得跟我们一样,喔,不对,甚至会比我们还残忍,鲜血让你兴奋,无穷无尽的杀戮将是你最大的乐趣!” 朽月低头一看,手上果然背上爬满无数红色经文,这是炽铭咒生效了,戾气在她体内不断翻腾,如同一锅烧开的热水般持续滚沸! 看来魔族这次是有备而来,如此千方百计就是为了引发她身上的戾咒! 趁着此刻体内的戾咒还未真正觉醒,朽月闭上双目尽量不去看那些吟咏的女面,再试着把听感关闭,可那些烦人的哀乐在脑海中自成旋律怎么也挥之不去,咿咿呀呀的腔调令她越发烦躁。 “没用的,关了听感也能听见呢!这歌声是妾身的主子特意为你准备的,请灵帝好好享受。嘻嘻,妾身怕灵帝无聊,特献舞一支!” 伶姬在屋顶上没事干,居然和着哀乐扭着腰肢跳起了舞来。这魔女考虑得还蛮周到的,唱跳俱全,不过这舞还能称之为‘舞’的话,还真是有点一言难尽…… 朽月眼皮跳了跳,莫名觉得辣眼,心道她这些古怪的动作居然也能算得上跳舞?强行扭腰摆臀不说,四肢还跟扭动的水草有一拼,太可耻了,这女人为何有如此自信地跳这些动作出来? 她觉得今天自己的眼睛遭遇了迄今最不能承受之重,先是那糙毛汉柴鼎耀,接着是这些面部可憎的长舌女面,最后竟还要看伶姬跳不堪入目的怪舞? “你主子是哪位?”朽月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问。 “哪位?还能是哪位,他自然是魔族至高无上的魔尊了。” 伶姬说话的同时她手脚的动作仍旧没有停止,不知道是不是魔族舞蹈都是这种扭扭捏捏的滑稽动作,反正朽月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死亡水草舞’,如果她真在葬礼上跳,估计死人都会气得爬起来掐死她。 “魔界不是有两位魔君共治?到底是哪一位!话说大姐你能别跳了吗!”朽月的脾气有点上来了。 “哈哈哈,是不是觉着妾身这舞姿太过妖娆妩媚,快承受不住了么?你们这些天上的大罗神仙呀就是不懂欣赏……” 伶姬不知谁给的勇气说这舞姿‘妖娆’,好歹腿上的动作是停止了,双手还在鬼模鬼样地摆动,娇媚地笑笑:“灵帝还真是有所不知,现在我们魔族就只有一位魔尊了,哦,他老人家今天也来了呢。” “是那个犄角鬼面吗?”朽月揉了揉生疼的眼睛,切齿问道。 也许是脑子装不住事,伶姬的话好像很好套的样子,知无不言地对朽月说道:“帝尊说的是暮野?哈哈,暮野已经被主子取而代之啦,他还是帝尊您亲手解决的,这事您忘了吗?” 朽月这才回想起来上次确实是把犄角鬼面杀了,如此一想,许是这右魔君搞的鬼,此魔头定是知晓那晚自己会戾咒发作,并将此事透露给左魔君暮野,借她之手把死对头除了,不费吹灰之力便登上了魔尊的宝座,这招借刀杀人不可谓不服! “你们魔尊叫什么?”朽月耐着性子问她最后一个问题。 “他叫颜……哎呀,妾身是不是说太多啦?”伶姬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你才知道啊?” 朽月突然百米冲刺过去踹飞在屋顶扭捏身姿的伶姬,其速度快到令人难以置信。 伶姬甚至还没看见人影,倏然之间,她便莫名其妙挨了一脚,被踢出一个优美的弧线,直接撞坏临近的一处楼阁,眼睛一抹黑就被埋在瓦砾之中。 空中飘浮的女面见主人掉进了废墟中,互相大眼瞪小眼,齐齐转头看向那处,嘴里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声:“哎呀呀,哎呀呀……”。 正当他们面面相觑地不知如何是好时,只见从侧边飞出的两把飞刀鬼影似的唰地一下划拉而过。 场面登时壮观无比,那些五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纷纷解体,成千上万的面皮被撕得支离破碎,迅即化成一堆唰唰落下的粉末。 朽月垂首视之,原来是陆修静自己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了,手里耍着两把飞刀劈头盖脸地冲朽月骂了一句:“夭寿啊!夙灼灵你路痴吗?你这么大的人了带个小朋友到处瞎跑什么!跟在屁股后面都会丢,可让本道君好找!” 呵,到底是谁找谁啊,他还居然恶人先告状了!朽月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要不是顾及形象和卫生,非得隔空往他头上飙一口痰解气。 “你个疯道士,分明自己跟个没头苍蝇般乱窜,倒害本尊好找!为何还反先赖上我们了?” 朽月蜻蜓点水般脚尖在屋梁上点了几下,借风轻轻飘落在地,尚还没靠近那怂货,陆修静突然瞥见了她脖子上的鲜红色的咒经,跟见了鬼一样唰地一下往后蹿至十几米。 陆修静向她比了一个拒绝靠近的交叉手势,吓道:“等等,你离我远点!千万别靠近!哎呦,天王姥姥诶,你说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怎么能让你身体里那危险玩意儿又跑出来了呢?” 这货没来也就算了,一来就给人添堵,朽月刚刚被伶姬的奇形怪状的舞姿稍微给转移了一点注意力,现在倒好,火气更大了! 本来她体内戾息已渐渐稳定,现在又被他气得卷土重来,右眼眼球月蚀加剧,身量也长了一截,她不禁仰天哀叹,陆修静这傻逼一定是上天派来整她的! 痛定思痛,朽月揪心地捂着胸口顺气,悲哀地觑着那疯货:“陆修静你可真行,本来戾咒都快让我压下去了,得,这会被你一气直接光荣复发,你说老子遇见你是不是造了太多孽的结果?” “别这么说嘛,我听着怪伤心的。”陆修静见朽月咒你成功被她激出来,这会儿也不敢有脾气了,立马变得乖觉小心。 他笑嘻嘻地哄道:“嘿嘿,是我错了,您老消消气,不就迷个路,没什么大不了的嘛!等等,话说你们怎么会进到这里面来?” 朽月向前走了几步,想走近说话,谁知她一迈腿,陆修静便往后退退,生怕自己扑食生吞了他,可见上次给他留下的惨痛阴影有点大。 无奈,朽月见状只好停下,将散落在额前的发丝稍稍往后别去,疑惑地问:“什么叫进到里面来,难道此处不是你叔父的陵墓地宫?” 陆修静翻了个白眼,纠正道:“当然不是!此处是在紫霄殿前的一湖池水之中,确切地说我们都在紫霄殿的倒影里面。你猜猜我是如何得知你们进去的吗?我先在殿内找了一圈,后来走到池子旁边,偶然发现水里有个小人长得像你,而且身上还燃着青紫色烈火,试问青暝炎天下独此一家,不是你是谁?” “哦,我还看见一个在房顶跳舞跳得贼丑的女人……这女的在哪呢?要死了,跳这么丑还出来丢人现眼,我非得劝劝她做人要有点自知之明不可!”陆修静四处张望,搜寻刚才那个穿着桃粉裙装的女人。 两人正隔着老远说着话,远处瓦砾微微颤动,朽月耳力绝佳,当下对着空中大喝一声“休走!”接着她当即甩出一鞭,当空霹雳一声,有某物被击中坠地。 陆修静跑过去看,原来一位女子面部中鞭,现正捂着侧脸伏倒在地上,从她的衣着打扮是方才跳舞的女子无疑,但这脸……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怎么了?”朽月见陆修静踌躇,问了一句。 躺在地上的伶姬一听到朽月的声音,忽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捶地大呼“狠心汉,负心女!都没一个好东西!”,搞的陆修静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朽月收鞭上前,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伶姬泪腺奔涌的倾情演绎,毫无波澜地板着一张冷脸道:“抬起头来。” “不抬!妾身的脸花了,要教你们取笑了去,如此还不如死了算了!”伶姬哭唧唧地固执将头往下一撇。 自古有三惹人烦,一是女人哭,而是女人闹,三是女人喊着要上吊。 陆修静识相地往旁边站站,这种事他是应付不来的。 当然,他这位挚友也不是很能应付,朽月最是听不得女人哭,她不懂为何这些女人会有那么多眼泪,偏偏奇怪的是这种东西,她生来就没有的。 朽月恐吓道:“别哭了听见没有?再哭把你眼珠子挖掉!” 伶姬闻言由小声啜泣转为呜咽,接着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呜呜呜……哇哇哇……啊啊啊……” 朽月:“……” “不是,你得哄哄!”陆修静献出了一条宝贵的建议。 “你行你来!”朽月白了他一眼,心说为什么她一个女人要干这种事? “那还是你来吧,本道君向来清心寡欲,没接触过女人,也从来没实践过,没啥经验。”陆修静怂得毅然决然,一脸欠抽地冲她贱笑,言下之意这几万年来都没把她当女人过! 朽月有件十分后悔的事,那就是和这又疯又贱的道士做朋友。 她弯腰蹲下,用手轻轻将伶姬的脸扭转了过来,目光忽然凝滞在她那张脸上。 这是一张本该温柔端庄,桃靥无暇的脸,可惜被右边脸颊的一道血淋淋的鞭痕毁了。她的脸两人都不陌生,既是木槿花神夙念的,或者又可以说是凡人纸鸢的。 熟悉的音容面貌唤起了她的某些回忆,朽月默默用袖子将她脸上的血迹拭去,眼里顷刻没了凶骇的煞气,声音也变得柔缓如水,问道:“还疼吗?” 伶姬痴痴地点点头,眼泪不知不觉就止住了。 她觉得眼前的灵帝简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就像一朵去掉刺的黑夜蔷薇,在月光下显得无比高贵而神秘。 朽月用冰凉的手轻柔地抚着那张脸,微微笑道:“那能不能告诉本尊,你这张面皮是从哪看到的?” “宵欢姐姐曾经跟这个女人见过面,我偷偷看到的!觉得她好看,就仿制了一张面皮。噢,妾身的针线活也是跟她学的呢……”伶姬被温言细语一哄,立马乖乖和盘托出,所谓的宁死不屈在这届妖魔堆里是不存在的。 朽月霎时了然,原来纸鸢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妪是鬼未所为! “你走吧,回去帮本尊给鬼未带两句话,一是别再打夙念的主意,二是让她别指望靠两条虫子就擅自定下什么白头约,本尊不会再见她了!” “好哒,妾身这就回去跟她说。” 伶姬起身撒丫子就想跑,还没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回来!” 任她再怎么归心似箭也没用,双腿一软直接给吓跪了。 伶姬艰难地扭头回去,可怜巴巴地看着反复无常的朽月,期期艾艾道:“不……不是说放妾身走么?怎么,怎么还反悔了?” 朽月面色忽又变得严厉:“跑那么快做什么?换一张脸再走!以后让本尊看你敢再用它,见一次撕一次,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现在就换!”伶姬跟京剧变脸似的用手抹了一把脸,果然立即又变了另外一副人畜无害的少女面孔,生怕被人再次叫住,忙不迭地脚底溜风跑了。 “你说哪一张才是她的真面呢?”一旁的陆修静似乎对这事很好奇,愣是绞尽脑汁地研究了半天。 朽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明了真相:“她怕是早就忘记自己是哪张脸了。” “有道理。”陆修静赞同地点点头,四处扫视了一圈,托腮道:“咦,小道士呢?” 朽月这才想起柳兰溪,蓦然转头去看那幢鬼气森森的大殿:“糟了,他还在紫霄殿内,你叔父也在里面!” 岂料她这话一说完陆修静勃然大怒:“胡说八道,我叔父神形寂灭已久,如今连根头发丝都不存在了,哪里跑来的冒牌货胆敢冒充他?” 朽月倏地反应过来,糟了,既然是冒牌货,那柳兰溪岂不危险?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急急欲往殿内赶去。 血魔来袭 这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殿顶传来,紫霄殿不知被谁给捅破了一个大洞,屋脊倾塌至一边,从洞里飞出一只悍猛无比的魔物,魔物的利爪之中还挟持着一个人质。 神殿上方,柳兰溪像一只被猫抓了的老鼠一样被捏在手心,朽月担心他下一秒会被囫囵吞下,被怪物当做连牙缝都不够塞的点心。 “神陵圣地,闯进了一个魔物还了得!”陆修静火冒三丈,腰间挂着的两把虚游飞刀咻然飞出,直奔魔物而去。 虚游飞刀的速度乃是在众多神兵之中首屈一指,但那魔物身形看似笨重,实则不然,这只魔物动作十分迅捷,眼力更是敏锐,一晃身影居然错开了飞刀。 见陆修静出手,朽月想着他一个人应该足以对付,现在她戾息紊乱不宜动杀生之念。 她站在牌坊顶上凝眉静观,陆修静驱着飞刀久攻不伤其一分毫毛,朽月神色不免肃然,暗道是个厉害的角色。 魔物口吐黑气,双眼赤如朱砂,其背隆起如山丘,双肩长着一排骨刺,上身结实壮硕,下半身有四只豹足,行动要比风雷还快上一倍,所以虚游飞刀在它这里讨不到半点好处。 朽月在一边看着心痒难耐,恨不能冲过去大杀特杀,仅仅这么一想,体内的戾气得了一个鼓励的讯号似的瞬间沸腾,像是欲破笼而出的一只暴兽。 朽月强忍这个念头,稍稍平顺了心绪。 再回神观战,陆修静已跃至半空与怪物近身相博,但柳兰溪的反应令她有些奇怪。 柳兰溪脸上并无怖色,安安稳稳地呆在魔物手里,不挣扎也不反抗,两只眼睛一直盯着紫霄殿,似乎一直在搜寻着什么。 陆修静与魔物交了几十回合的手,每次想过去抢人都让它轻而易举地逃走。更令他感到气愤的是这只魔物左手还攥有一人,每次只靠右手出拳,拳风如狼似虎十分狂野,教人很是招架不能。 朽月看了半天,心中有一丝蹊跷,心道:“奇怪,这只怪物怎么有点像内廷中的爵神丘岐的石像?” 而一直魔怔的柳兰溪此时好像终于舍得清醒,他抬头对着陆修静喊了一声:“道君,假天君还在下面,别让他跑了。” 陆修静回身俯瞰,从紫霄殿顶上破碎的大洞往下看去,心中不免讶然,只见里面还有九只像这样的怪物! 怪物们正围着一个身穿祭服的魔巫在对峙着,局势十分紧张。 魔巫挥杖抵御,在他的脚下有一圈红黑色的光纹,身侧放置着一鼎冒着黑烟的大香炉,许多张着血盆大口的邪祟正张牙舞爪地从香炉中不断被召唤出来。 陆修静不禁张大嘴巴惊呼:“我了个苍天,这下面敢情是魔窟啊!” 就在这时,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大殿摇摇欲坠,男巫欲从殿内飞出,可惜双足被其中一只丑陋的长毛怪拽住无法挣脱。 陆修静不知是敌是友,两把冷刀子唰唰往下挥去,不曾想让魔巫躲了过去,反倒击中了他身后那只颇为凶横的长毛怪。怪物让飞刀击中,顷刻化为一团乌烟消散,没了束缚,那男人瞬时飞了出来。 朽月眼见情况不利,两手各抓一把青炎以横扫千军之势迸出,男巫心有防备,立时执着骨杖在面前结了一层防护罩挡下了烈焰,那只劫持柳兰溪的魔物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当下被烈火从背后腰斩,迅即化为一团黑烟消失。 千算万算没料到会来这么一手,怪物消失没了依托后,柳兰溪猝然沉沉往下坠去。 正于此时,忽然有一只手攫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柳兰溪回头看去,朽月正笑而不语地睨着他,那神情仿佛在说:小样,这回总算把你提起来了! 柳兰溪仿佛并不介意一直被她提着,只是希望能换一个舒服点的姿势,等他稳住了身形,才用下颌指了指手持骨杖的魔头示意道:“灼灵,他启动了血祭阵,万魔狱要打开了。” 朽月还未反应过来,那边的魔头忽闻此语很是赞许地看了一眼柳兰溪,仰天大笑道:“你小子居然连血祭阵和万魔狱都知道,不愧为同道中人!不过可惜,阵已启动,通往罪恶的深渊即将来临,你们就好好享受这无底炼狱吧!” 最是看不得魔辈猖狂,朽月那只右眼正煞气腾腾地盯着方才假扮陆曦的魔头,接着把柳兰溪随意往屋顶上一抛,一掌直取其命门而去,不忘嘱咐陆修静一声:“那个魔阵交给你了!” 说的轻巧! 陆修静心有余悸地地望着那魔气腾腾的血祭阵,此阵乃是荒古群魔歃血创立,任何活物但凡只要靠近此阵必沦为遍体流脓,吃人吞骨的毒魔狠怪。 这种魔阵生产出来的怪物不仅面目令人恶心发呕,并且十分凶残暴戾,完全丧失理智,毫无人性可言。那些怪物有十分强横血腥的杀孽之欲,若大规模入世,神人恐难以抵挡。 祭血阵相当于一个制造魔物的机器,至于万魔狱则被号称为罪恶之渊的肮脏牢笼。 万魔狱是魔族关押历代穷凶极恶的血魔所在,他们乃是实力极强的魔类,其战斗力和杀伤力不亚于神族的九大帝神。之所以要关押他们是有原因的,因为这种血魔比普通魔类还要残忍十倍,它们连自己人都杀! 在上古时期,血魔曾经在魔域制造过极大的恐慌,为了使自身变得更强大,它们通过吞噬同类来汲取力量,魔族为此受害不浅。 朽月还在和祭服魔巫缠斗,血祭阵中的香炉中已有两只血魔成功逃出,另有八个人兽不明的生物与之厮杀,陆修静因无法靠近血祭阵而显得有些焦急,额上渗出一层薄汗来。 “另外八只怪物究竟是正是邪?怎么总觉得他们和我叔父麾下的十位爵神很像,但又似乎不太一样……” 陆修静站在殿宇上自言自语,无论如何都得先帮着那八只抵抗另外两只毒辣非常的血魔,于是手中飞刀旋出,割肉绞汁一般只管往血魔身上招呼。 大殿之内杀气腾腾,乌烟遍布,八位爵神已牺牲了三位才把两只血魔消灭,然治标不治本,香炉中很快又有一只躯体庞大的魔物挣逃。 照着这个事态发展,倘若万魔狱一开,则如开闸的水坝,无数魔物将前赴后继地往外奔涌,届时将难以清剿,三界生灵涂炭。 “道君,你要想办法把香炉封死,你们神界不是有一个秘法叫‘乾坤镇山术’吗,你应该会吧?”柳兰溪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殿宇旁,用大佬的坐姿坐在破洞边上指挥着,很有坐镇山河光说不动的军师气势。 “废话,要你提醒!能过去我早就布施此术了!” 陆修静对他眼珠子都快翻出来了,什么叫‘他应该会吧’!乾坤镇山术是神隐派的必学之术,不单他会,朽月也会,凡是从启宿山出来的门人哪个不会的? 但是眼下光会有什么用,他方才也想到了亟需用此法才能封印香炉,不过有血祭阵在他根本无法靠近施展,万一不小心变成披发沥血,通体生疮的怪物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口述法决,我下去。”柳兰溪似是猜到陆修静的想法,边说着边跳到一只铁羽大鸟身上,动作敏捷,像一只匍匐在鹏鸟背上的雨燕。 陆修静被柳兰溪的莽撞吓了一跳,大喊一声:“喂,臭小子,你不要命啦!” 坐在大鸟上的柳兰溪没功夫与他闲扯自己要不要命的问题,正低头专心致志地查看血祭阵的结构,试图找出阵眼所在。 大殿虽足够宽绰,然终比不得外面天高地阔,这只怪鸟行动受限只能盘旋低飞,几次血魔凭空跃起扑食皆被其惊险躲过。 而香炉中邪气愈加浓烈,一条黑色的九头大蛇呼之欲出,蛇头口中吐出的长信子如红绸四处伸展。可惜这焚香的物什用作魔狱之门未免小材大用,炉口设计得不尽理想,九只蛇头争先恐后地往外探出,一时卡在了出口处。 “道君,血祭阵阵眼被压在了四足香炉之下,恐不好破解,没时间磨蹭了。” 柳兰溪伏在鸟背上已在殿中盘旋了几十个来回,这只怪鸟似乎不惧靠近血祭阵,可在阵上穿行无虞。 不仅大鸟如此,另外四只人兽也能进入血阵之中,此刻正合力攻击着九头巨蛇,制止其进一步挣扎爬出。 陆修静不是不肯授法,只是乾坤镇山术不是靠一朝一夕就能囫囵学成的,且此术需要耗费施术大量灵力,若没有深厚的功蕴支撑恐被此法反噬。他想到柳兰溪这小子修为松散,单凭他一己之力要施此秘术简直痴心妄想。 “乾坤两定,山海四平,日月清浊,龙虎雀伏。” 殿中血祭阵在不断扩大,地面全无落脚之地,陆修静从殿顶降下,横身在墙壁上侧着游走,嘴里不断念着口诀,在乾坤坎离四位布下镇点。 “中苍炁元,六合兴耀,暝邪驱镇,安吾神州!——柳兰溪,四方镇点已建,魔狱之门的中心镇点交给你,切记守住本心,莫让血祭阵吞噬进去!” “放心。”柳兰溪心领神会一笑。 这边大鸟才堪堪避过血魔的袭击,便有两位爵神友军奔来支援,趁着它被拖住的空隙,少年便驾着大鸟往香炉飞去。 陆曦 在紫霄殿外,朽月与祭服魔巫打得难舍难分,只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几欲要把周遭的山石夷为平地。 胜负尚未分明,恶神煞气蛮横,青焰逼人,邪魔狡诈多端,早有预感一般节节避退其锋芒,殊不知乃是步步为营。 朽月征战无数,头一次见这般诡谲的身法,魔巫手上的那根骨杖尤为邪门怪异,既能招邪纳秽,又能三番两次地劈开朽月朝他斩去的青焰。 更可恨的是此人每次都能预先知晓即将而来的危机,从而趋避如流,那一双凤眼青瞳越发显得其阴魅莫测。 这样的战术并不陌生,上次鬼面魔君亦是用此下三滥的招数,这位穿着祭服的魔巫无非是故技重施,甚至比前者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此人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不假,暮野充其量只是他的一枚棋子罢了。 “灵帝,你看看自己这副尊容,是不是觉得与我们很像?不用怀疑自己,因为你孽事做得过多,烈穹的诅咒才会在你身上根深蒂固,他这算是死了也要拉你入万恶苦海!” 朽月双手握拳,怒上心来,那魔巫忘乎所以地继续挑衅: “哈哈,其实你与我们并无差别,试问三界谁人不知,灵帝之所以迟迟没有堕魔还不是有人在罩着?真是可笑至极,朽月,你有什么值得高傲的,总有一天你也会跌落神坛,成为众神唾弃的怪物!” 但这个男人只顾着逞口舌之快,终究忘了暮野是何下场。 像是提前预感到事情不妙,这位魔巫的一双青窍猝然大睁,他面前的恶神满身青紫火焰莫名暗灭,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狂卷袭来,漆黑如永夜的阴晦之炎! 洪水终于冲破堤坝,猛兽破笼登场,恶魔之翼终于舒展,一击黑炎撼地而来,其被无形窒息之力扑扼,以俯冲入地之势将牌搂撞成一堆砂石。 魔巫呕血咳了一声,那双因惊惶而凸起的青色眼珠瞧见的是血月中天,朽骨遍地的末世之景,他嘴唇颤了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在此之前,他曾用自己的灵魂献祭荒古万魔,以此代价得以窥见过一次天机,还记得乩盘上赫然写的是:阴神渡世,魔主再临! 那时他还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八个字的含义! 眼下怕是逃不过了,他费这么大的功夫,却也落得个自戕自命的下场,也算是功成身退的一种吧 …… 一声石破天惊的响动轰然传来,地面忽地摇晃不止,还在紫霄殿与血魔斗争的两人还不知外面是何情况,只见地面一条裂纹自殿外蔓延至殿内,将血祭阵劈成两半。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柳兰溪倒挂在鸟背上倾身前探,灵活避开九头蛇,他用陆修静传授之术分别叩击香炉四角,瞬间镇点结成,金光浮烁,殿内亮如白昼,倒是与殿外黑漆如墨的情形截然相反。 在香炉的上方凭空出现了一座刻满经文的虚渺神山,从天而降地镇压在香炉上方,九头蛇从嘴里异口同声地仰天嘶嚎了一声:“父主”,这声悲呼说完之后便徒然消失在了香炉里。 之后香炉被神山压成一块废铁,血祭阵不攻自破,血魔消失。两人还未来得及庆贺,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坚如铁石,肃正清厉之声:“魔辈猖狂至此,竟敢来吾陵墓作祟!诰命尔等速速撤离,否则天谴将至!” 此言既出,当下验证,这幢建筑从殿顶到殿基在不断化为飞烟,紫霄殿正如幻影一般渐渐消散。 “这是我叔父的声音,我们得赶紧离开此处……哎呦喂,我的小祖宗,你还在磨磨蹭蹭干什么,地上有钱捡啊!” 陆修静本想拔腿就往外跑,无意中回头一看,发现柳兰溪还蹲在原地逗留。 只见少年拼命用手扒拉脚下的那条裂缝,恨不能把头钻进去,吓得陆修静给他跪下的心都有了!这活祖宗嫌命长,看来不烧点高香供起来还真管不住他那特立独行的灵魂! “道君,你先走吧,我的手链掉了,得找找才行!”柳兰溪固执地不肯离开,他身旁的柱子已逐渐消失,这股消亡之势已快侵蚀到他脚下。 陆修静飞如闪电般拖带拽地把他劫走,一边没命地往外跑一边唾沫纷飞地骂道“你什么毛病!为了区区一条手链居然连命都不要了?你的贱命就这么不值钱?你爹娘白生你了!你师父白拉扯你这么大了!” 柳兰溪还在陆修静的臂弯里挣扎着要回去,闻言惊诧地抬起头,回道:“这当然比命还重要,它可是灼灵送我的!” “呸,我还当是什么破玩意,叫她改天再送你一条!那红珠子在幻月岛到处都是,改天本道君批发一袋出去,你负责售卖,咱们一同走向发家致富之路。届时,指不定本道君心心念念的气派宫观就有着落了,哈哈!” 柳兰溪:“道君,您的羞耻呢?” 陆修静:“咳咳,开玩笑的,本道君有时间捯饬这珠子还不如把她家的金山给搬走实在些!” 柳兰溪:“……”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逃出了殿外,还剩下的另外五位‘殿神’已尽了属于自己的本分,又因为它们本就属于神殿的一部分,最终并没跟着出来,甘愿留下与神殿一同黯晦消沉。 在紫霄殿外的景象并没比殿中好多少,从一片历尽浩劫的满目苍夷之中可推断方才战斗之激烈。敌我殊死之搏斗,亏是在此浮光幻影之中,若是去了外面还指不定该如何掀天覆地一番。 柳兰溪和陆修静找了一圈,至始至终没有发现魔巫的踪影,他们在一片丘墟上发现了倒地昏迷的朽月。 “火折子!” “灼灵!” 两人齐声喊出,当下火速冲了过去。 只因陆修静离她较近故而比柳兰溪先到,他探了探朽月灵台,灵韵微渺且极为浑浊不明。他心中暗自嗟讶,同时还觉察到有一股强劲骇怖的力量取代戾息充斥经脉百骸。 陆修静看到刻在她肌骨之上的红色炽铭咒已皆尽消匿,不过奇怪的是她仍是处于戾咒缠身的状态。朽月的身体并没有恢复到常态,看着竟一点不像个女子窈窕娇柔的身形,俨然是一具比寻常男子更加孔武有力的躯干。 “奇怪,有点不对劲!”陆修静心道。 “灼灵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柳兰溪半跪在朽月身边,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拭去她右眼眼角渗出的血。 不知受何冲动驱使,少年鬼使神差地扒开了她右眼眼皮,一轮猩红满月跃然眼眶之中,此乃月蚀亏盈之境! 陆修静被朽月右眼血月吓得魂飞魄散,慌神道:“糟了,血月乃是不祥之月,恐有大灾将至,先带她离开此处再说!” 紫霄殿的水中幻影几尽消失,周围幻境也开始土崩瓦解。 陆修静二话不说将朽月抱起,结果发现比想象中还重,起身还没站稳便猛地往后趔趄,幸亏旁边体力不错的小伙眼明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柳兰溪迅即接过陆修静怀里的朽月,说:“我来吧,道君你找从幻影中出去的路!” 这感情好啊! 陆修静揉了揉自个快被压断的老腰,诚然对这样的分工十分满意。 他略一回想方才进来的路径,指着西南方向的峭壁说:“那边有一条山涧,沿着山涧就能出去,要快点了,得赶在它消失前!” 当三人狼狈地从水池中爬出来的时候,池中的水刚好干涸见底,水中的神殿和宫阙的倒映自然也随之消失,而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真正的紫霄神殿。 朽月依旧昏迷在柳兰溪怀里,整个人还处于紧绷的状态,攒起的眉头没有松开的时候,双目紧锁,眼珠偶尔还在不安地转动。 她的神经在任何时候都丝毫不敢松懈,就算在睡梦中也如临大敌,正焚着青暝炎浴血奋战,骄傲地在某个虚空世界中大展灵威。 柳兰溪瞧着她这模样心中隐隐犯疼,以食指覆其额心欲替她揉平三千烦恼,奈何灵帝的额头硬如顽铁,任他如何努力仍未能抚平郁结的愁绪。 不成,再这样下去他得犯心疼病了! 柳兰溪暗暗思量,非常时期须用非常手段才行!他一面想着,一面堂而皇之地乘人之危,俯身朝她难平的眉心献了一枚香吻,小小地趁人不备占了恶神的便宜。 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何事的陆修静在紫霄殿外观望了许久,他此刻显得尤为心绪不宁,也与那昏睡之人不约而同地板着一张愁眉紧锁的脸。 疯道士徘徊不定地用手背敲着手掌,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人生哲理。 “道君,我们千里迢迢来此处的目的是为了取水,你若不想我们折腾半天空手而回,此时得由你出面向你叔父乞要池水。” 柳兰溪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怜爱地捧着朽月那张饱受躁戾的面庞,头抬也不抬便知道陆修静在想什么。 陆修静正盯着不远处的瑶阕琼楼出神,忽闻背后柳兰溪的话,不免一愣,心道:这小子该不会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吧?他怎么知道自己准备要求水的事? “说得轻巧,还不知道行不行得通,我叔父神逝已久,元神早已消亡于天地杳然不复可见,此刻又怎会搭理我等?” “刚才的声音你也听见了,或许你叔父不放心这样的人世,故灵魂不昧,还于此处残留一点神识也说不定呢!要不,你喊喊?”柳兰溪怂恿道。 陆修静第一次觉得这小子的话居然有几分道理,于是转身冲着紫霄殿行了一个庄重的跪拜礼,只听他肃穆地朝前晋谒道:“不肖侄陆崇觐见叔父,叔父可还安在此间?” 然而过了许久并没有人回应,陆修静又继续重复道:“不肖侄陆崇觐见叔父,叔父可还安在此间?” “不肖侄陆崇觐见叔父,叔父可还安在……” “吵死了,本君就知道是你,从小你的嗓门就大!” 这时,不按套路出牌的陆天君终于现身。 只见在紫霄神殿顶上出现一抹金色的浮光,一位清异秀朗的中年男人的影像飘在了半空。此人身穿龙袍头戴冕旒,浑身发着熠熠逼人的贵族气息。 陆曦垂下凤目凝睇着下方的三人,沉吟片刻,笑道:“哈哈,有趣啊,道非道,神非神,魔非魔,奇怪,你们怎么就搅和在一块了呢?” 陆修静看见叔父现身,自是欣喜不已,忙又拜了拜,说明了来意:“叔父,因妖祟作乱,我与两位朋友不远万里来此只为求得池水散污驱邪,还望叔父不吝赐水,福泽天下苍生。” 陆曦像没听见陆修静说话一般,直接忽略了他侄儿的这番求水的豪言壮语,反而去问一旁搂着佳人沉默不语的小道士:“你怀里的姑娘是谁,她怎么了?” “回陆天君,她只是生病了,多谢关心。”柳兰溪客客气气地回答道,轻巧而又笼统地一概而过。 陆曦心领神会,又道:“那你呢,怎么变成了今天这幅样子?” 听他的口气,倒像在跟一个熟人在唠家常,就跟问人‘你最近过得怎生这般落魄’并无二致。 “呵呵,没什么,经历了一些小变故罢了,承蒙陆天君关切。” 柳兰溪的回答更是让陆修静二丈道士摸不着脑子,看着感觉这小子跟他叔父同辈份似的,现在倒像是两个长辈在寒暄,小辈插不上话的尴尬情况。 “哈哈,依本君看,可不止是小变故这么简单吧?”陆曦看了一眼在旁边懵神傻眼的陆修静,用手指着他道:“我家小朋友劳烦照顾了,他一向顽劣,不守规矩,整日疯疯癫癫的也没根绳子可拴,尊驾见谅些。” 陆修静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指着柳兰溪又指了指自己,瞠目结舌道:“这小子毛都还没长齐,要他照顾我?叔父,您说反了吧,分明是侄儿照顾他才对!” 这话成功地引起了陆曦的注意,他终于又重新搭理起这位性格乖张的侄儿,很是恨铁不成钢地瞧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 “崇儿,本君曾耳提面命地嘱咐你多少次,看看你如今还是混成了这副模样,唉!你父亲在天有灵是不会高兴的,就连本君现在看着也是很不高兴!” 陆修静:“我……” “罢了,左右你终于要做件正经事了,叔父自然是支持的,谁让你叔父人见人爱心地善良呢!实话告诉你吧,折阕池水之所以干涸是由于此处杀孽过重,以至于让邪魔有机可乘。现邪魔奸计败灭,池水自然能重新充盈,尔等出去自取便可。” “谢过叔父!” 陆曦慈笑颔首,未几,随金光一同消失。 陆修静朝他又恭敬地拜了三拜,抬起头时,空中下起了混溶金色粉末的蒙蒙细雨,紫霄殿外的那方水池亦涨起波光溶溶的清水,涨势迅猛,转瞬将神陵淹没。 三人则顺着水势往外浮涌,朽月虽心神浑噩,尚未苏醒,但在混乱间,忽听陆曦念的谨言在她耳畔回响: “病入膏肓的不是姑娘,而是这人心枯朽的世界。汝应勿忘本心,勘正歪邪,矫治悖乱,方能走出阴晦,觅得清净。” 蛊惑 不仅在里头有雨水滋沐,在折阙池外也聚起乌云来,不多时便雷声轰鸣地下起大雨。 有道是久旱逢甘霖,在折阙池外等候的无数快晒成鱼干的天兵们如鱼得水,纷纷丢盔弃甲无不欢欣雀跃起来,比打赢了一场胜仗还高兴。 这是陆曦用仅存的一念元神换来的甘雨,这一方死寂的土地又重新焕发了生机,黄沙变作沃土,绿草茵茵冒出芽头,连吹来的满面黄沙都变成了凉润的清风。 折阙池又复苏了,满池滢澈的碧水,在云缝漏下的天光映照下金辉闪耀,和传说描绘的一样,这形状宛若一轮光芒万丈的大地之阳,同时也给死寂的土地带来了无限生机。 没过多久,三人狼狈地从折阙池的池水之中皆浮出水面,等待他们的是一柄长余七尺的冷刀——戮月。 贺斩被雨淋成落汤鸡,且在外面曝晒许久,此时正没啥好面色地盯着他们,那双眼睛如果能发射暗器的话绝对能把人射成马蜂窝。 “嗬,贺老兄怎么在这?是知道我们取得池水,特地前来欢迎我们的吗?”陆修静一脸嘻嘻哈哈地跟他套近乎。 “废话少说,灵帝杀了西焦赤皇的事已在神界传遍,吾等奉天帝之命特来捉拿朽月问罪!”贺斩铁面无私地瞅着在水池里露出头的三个脑袋,端的是秉公执法的派头。 “什么?朽月杀了柴鼎耀?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她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哪有时间干这么无聊的事?” “哼,莫再狡辩,柴鼎耀死于殷绝剑之下,又倒在泥牛阵之中,且他的开天斧从不离身,现在却出现在折阙池中。你们早有预谋,为夺其神器故而杀人,现在证据确凿,还有什么话好说?” 陆修静愤怒地两手拍打着水面,弄得水花四溅,争辩道:“一派胡言,绝对有人栽赃,我们杀了他没什么好处,话说先让我们上来吧,嘶,这池水有够凉的……” 贺斩对陆修静的申诉置若罔闻,转而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柳兰溪怀里的朽月,问道:“她现在是神是魔?” “自然是神,这位将军好生无理,你一直盯着人家姑娘看不好吧?”柳兰溪用袖子将朽月的面容遮住,他实在不太喜欢别的男人这样盯着她看。 贺斩当下被这小道士给噎住了,朽月成天跟个喊打喊杀的汉子似的,哪有一点姑娘样?若非有人提醒,他还真忘记了朽月的性别。 “你又是何人?”贺斩仔细打量着这张颇为新鲜的面孔,长得倒是倾城绝色,就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柳兰溪垂眸含笑,以温和的语态说出了很是狂拽的四个字:“干卿底事?” 贺斩蓦地一愣,心道哪来胆肥的小子,敢跟爷爷这么说话? 一旁的陆修静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岸,听到这话有些哭笑不得,指着贺斩道:“小子,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敢这么说?” 柳兰溪抱着朽月明目张胆地在贺斩眼皮子底下飞离水池,还没忘给陆修静留下使命:“道君,别忘了取水。” 贺斩有史以来还没见谁这么嚣张,当下腾云追了过去,出刀拦在了柳兰溪面前,怒道:“小子,你约摸是不想活了!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把朽月留下,本帝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我家帝尊怎么了?” 此时,滔天竟也追了上来,一眼就看见了尚在昏迷中的朽月。和他一起过来的自然还有烨真,以及他手下那帮乌合之众。 烨真心里打着小算盘,他知道朽月不省人事,此刻拿下最是易如反掌,可以说是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与其让贺斩独享这轻而易举得来的功劳,还不如抢在他前面下手。故而未等贺斩夺人,他倒先贪功冒进从柳兰溪背后袭击,结果让滔天一爪子掀翻。 “武帝,还望管管您座下的火螭,他如此阻挠卑职办事,不知是处于私怨还是私情?”烨真恶狠狠地瞪着这只火螭,恨不能立即将他抽筋扒皮。 贺斩闻言面色骤冷,呵斥道:“滔天,回去!” 火螭心有不甘,亦怨愤难消地瞪着烨真,又因贺斩命令,只好不甘心地退回一边,自古忠仆不事二主,不出手于心难安,出手又对贺斩不住,现在他的心里纠结到肠子都乱作一团,不知如何才能两全。 这时陆修静也赶来了,一时间进退维谷,两方胶着在了一处,他挡在了柳兰溪面前对他小声说道:“你带着她先走,要是能送到枯阳天尊处是最好的,要是没办法,你先找个地方安置她,本道君随后再与你们会合。” 谁知贺斩耳朵听力敏锐,这话原封不动地落尽了他耳朵里,笑道:“今天一个也别想走!”说罢立即提刀向陆修静砍去,竟是用了十足的狠劲,下手一点也没留情面。 陆修静没敢正面接下这刀锋,翻身回转避开了这难以招架的利刃,怎奈贺斩刀刃接二连三快如旋风,他只好召出两把虚游飞刀勉力迎之。 贺斩这匹夫是神界的常胜将军,从前带兵打仗最是骁勇善战,功勋卓著,最引以为傲的乃是一身武力。 陆修静从未和他交过手,托老伙计的福,今儿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算是有所领略了什么叫神界第一武帝。 柳兰溪见贺斩被拖住,于是打算抱着朽月先行离开,烨真见他要逃,立刻朝他飞去一柄缨枪,柳兰溪身形微移,轻轻巧巧地躲了过去。 “区区修仙小道,法力低微胆子倒是不小,你以为单凭花拳绣腿就能蒙混过去?” 烨真伸出一掌朝着柳兰溪的后背袭去,还未近身,柳兰溪猝然转头,只见其眸子红光流转,两条赤鱼隐约浮游眼潭。 那双眼睛看着好不妖冶,似能蛊魂惑心一般,烨真着魔一般僵在了当场,霎时间心神动摇,顿感身体中所有潜藏的阴暗角落都被窥探了个遍。 他想着自己终日碌碌为天帝卖命却得不到赏识,身居高位也无人敬重,还有不少背后嚼舌根的说他靠着关系走后门,更可气的是天帝居然宁可把女儿许配给贺斩这个糟老头也不许配给他! 如今他还要忍气吞声地看贺斩眼色,连那只弃主叛逃的畜牲滔天也敢在他头上撒野,为此却还被天帝责罚,诸事不公,苍天亏薄于他! 有道是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与其这般人模狗样地活着还不如挣个门面光彩!烨真心中恶念被唤起,眉宇杀气渐生,眼带凶狞地回头看了眼正和陆修静酣战的贺斩,握着缨枪的手背青筋突兀。 只一念之间,他趁着众人不备,猝然回身向贺斩后背穿刺而去。 贺斩惊愕地看着背后偷袭之人,一掌裹足了猛力向烨真劈去,烨真不敢与之硬碰,忙不迭地避开,喝令身后天兵将贺斩围杀。众天兵知是武帝贺斩,皆不敢贸然上前送死,唯唯举着兵器要上不上,要退不退。 贺斩从未受过如此背叛,痛斥道:“烨真小儿,你想造反不成?!” “武帝,您坐这个位置太久了,是时候该换换人了!”烨真把平日没敢说出口的话一吐为快,他右手耍着缨枪,枪头上的血渍仿佛是他引以为荣的赫赫战功。 “混账东西,凭你也配!”贺斩捂着伤神色不改地厉声痛斥道。 被勒令不许上前的滔天看见贺斩受伤,护主心切地冲锋而来,朝着那群犹疑不定的几千天兵怒吼一声,同时从口中喷发炽盛的火焰,众庸卒立刻泄了气地抱头匍匐成一团。 烨真瞥见了身后的火螭,心中恶胆横生,染血的缨枪扫风而过,速度之快,滔天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棍子,只觉五脏六腑皆被震碎一般,嘶鸣一声,竟吐出一口血来。 火螭受伤滚地,未等众人反应,烨真居然想举枪再刺! 贺斩见状脸色煞白,心有牵挂便再不能所向披靡,开始方寸大乱,再也无暇与陆修静纠缠,旋即转身去救火螭,隔着数丈之遥向烨真反劈一刀。 陆修静本来还想与贺斩切磋一下武技,谁知他们内部徒然生变,这会狗咬狗地打了起来。 他环顾一圈,发现柳兰溪早已带着朽月离开,心道这小子还挺有机灵劲的,怪不得朽月将他带在身边。 只是不知为何朽月那只灵兽跟了贺斩,更不知烨真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他那状态似乎很像受心魔所惑,欲念所役,怕是没守住本心,到底是清修道力不够,让人当枪使了。 那些不是他该关心的,正想趁乱溜之大吉时,忽一条青龙穿云腾风而来,倏忽间已到眼前,待其化为人身时,方知是仁王言仪。 “不厚道啊言仪,你也是来抓本道君的?” 言仪上前俯身抱手鞠了一礼,面色急切道:“并非如此,小侄找灵帝有急事,故此前来,她老人家没在此处么?” 陆修静心道朽月现在还昏迷不醒,哪有功夫应付什么急事,又见言仪神色匆匆,怕耽误了他什么大事,便说道:“她先行一步了,有什么急事你跟本道君说也是一样的。” “是这样的,兄长之女牵思拒婚私逃下界,如今下落不明。我从悬世境中观知牵思乃是跟在我身后往千茫山去了,当问及山上道观的守观之人时,他说有个小姑娘被和我一起来的紫龙给带走了,具体去哪他并不清楚。现在我毫无头绪黎魄究竟会带她去哪,又很是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所以只好前来求助灵帝。” 陆修静拍了拍言仪的肩膀,宽慰道: “黎魄的为人我很清楚,他断然不会对牵思公主动什么歪念的,你且放宽心,本道君有个法子能帮你找到二人行踪。不过眼下我还得先回千茫山一趟,那里的恶劣形势你也知道,大好的河山受淤虫所污,你们天家弃之不管,但总得是要有人管的。你先随我回趟千茫山再作打算如何?” 听陆修静提及千茫山之事,言仪心有愧疚,那本是他分内之事,如今却因自家私事所搁置,他虽头顶‘仁善’二字,却没有落实到行动上,置人间水火不顾实在不该,心中免不得自惭形秽。 言仪谦卑地自我反省一番,满脸羞惭道:“是言仪疏忽,这本是仁王职责所在,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难辞其咎,道君若有需要只管开口,小侄定倾力相助!” “好说,好说!”陆修静摆摆手释然道,他是个爱管闲事的爽快人,甚至忘记自己还一屁股烂事等着处理,痛快地把这闲事给包揽下来。 言仪看了眼前方的混乱场面,心中疑惑烨真怎么跟贺斩打起来了,那群天兵天将也跟着起哄,免不得感叹:“天庭究竟养了一帮什么蠢物?” “你别管那边了,他们是来抓本道君的,趁着这个时机我得赶紧走,不然贺斩追过来可再走不成了!” 言仪点头会意一笑,在陆修静面前又摇身变回青龙之躯,昂扬着龙头往后背看了眼,示意说:“道君若不嫌弃,言仪可搭载一程,如此回去的行程能够快些,不会耽误道君的要事。” 陆修静表面虽装着一本正经,但其实心里简直要乐开花了,他就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坐在龙背上好好感受什么叫做‘乘龙游天下,行风破万里’的意气风发。 以前总看着朽月伫立在紫龙背上好不潇洒快意,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曾央求过紫龙就驮他飞个几圈过过瘾,谁知居然被黎魄无情地拒绝了! 为了这事陆修静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人家朽月神兽一堆,谁叫他只有一个破葫芦呢? “咳咳,这个,不太好吧?”陆修静摸了摸望眼欲穿的龙背,口嫌体正地蹿了上去,顿时感觉人生就此圆满。 他遂心花怒放地指着前方,大喊了一声:“驾!” 言仪:“……” 行动受限 一声龙啸贯彻长空,等混战的众人回过神来,言仪和陆修静早已飞了千里万里,早已不知去向。 贺斩抱起身受重伤的滔天亦无心恋战,反正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回去一定得狠狠在长宇面前参烨真一本,于是骑着那只中看不中用,只会冷眼旁观的双头狮急忙带着滔天离开此地。 烨真此行亦是损失惨重,损兵折将接近一半人数,自己也落得个满身挂彩。 如今他进退两难,回去肯定得受天帝责罚,少不得要削去神籍贬斥下界,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思来想去,心道还不如弃明投暗,自在逍遥地找一块地界研修魔道,也好比在天界当人走狗强些。 “烨真将军,你这是要去哪?” 想独自偷溜的烨真忽然被一个声音叫住,他奇怪地回头看了眼来人,只见一个身穿道袍,身形清瘦举止儒雅的道士将他唤住。 他以为这道人要来阻拦他,举着枪便往他身上捅,谁知却被道士单手截住,看他瘦弱无力的模样手劲倒是跟头牛似的。 “这位道长怎么称呼?又有何指教?”烨真见不好对付,只好硬着头皮笑脸相迎。 道士看了眼手上的血迹,是方才握着枪杆沾上的,眼角轻轻愉悦地翘起,笑道:“贫道乃千茫山的道士柳初云,今日见将军好不狼狈落魄,特此为将军指一条明路。” 烨真挑起长眉,目光露出一丝怀疑:“噢?道长有何明路不妨直言。” “不瞒将军,当初我也和将军一样面临类似的困境,但在最后我做了无比正确的选择。你看看神界那些道貌岸然的天神,哪一个把你放在心上呢?” 烨真:“那又如何?” 柳初云笑得奸佞,“说句不好听的,你就算再混个几千年也还是任人使唤的蝼蚁,长宇不会正眼看你的。与其这般做个庸庸之辈,倒还不如跟着我们干,我们魔尊十分很欢迎将军的加入。” “道长言之有理。”烨真见魔族向他抛了橄榄枝,立刻动了心。 柳初云往他身后看去,见那些群龙无首的天兵似乎还在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们这个三军统帅。 “将军,你要弃身后之人于不顾吗?多一些人手毕竟好办事,只要你以言语诱之,他们会乖乖跟着你的。” 烨真知道他什么意思,回身看了眼那群残兵败将,走到他们面前把缨枪往地上猛地一戳,对他们威吓道:“你们是打算回去背负叛逆的罪名呢,还是想跟着本将军东山再起?” “跟着将军!东山再起!” 烨真有个手下的亲兵带头起哄,结果一呼百应,那几千天兵纷纷举拳呐喊:“跟着将军!东山再起!” …… 无论白天过得怎样漫长,夜晚该来还是会来,天黑和天亮本就是睁眼和闭眼间一线切换。 天上的星子三三两两地亮了起来,柳兰溪脚下的万家灯火也依稀可见。 他乐此不疲地抱着朽月飞了很久,就像只永不落地的无足飞鸟,饿了餐霞饮露,累了依偎在心上人的肩上休息一会。既不用理会世俗的目光,又不用在意他人的言语,如此再快活没有了。 柳兰溪暗想那群人应该追不上来了,便降下云头准备找个地方落脚,毕竟他做不到一世奔波往复,永不停歇地在天上傻飞,生命不是疲于奔命,而是心有所栖。 天色渐暗,他抱着朽月穿行在四下无人的原野上,四野虫鸣啾啾,萤火虫闪烁着忽隐忽现的微光。 暮霭流云,晚风柔媚,芦苇婀娜,如此美景都不敌佳人入怀来得惬意,柳兰溪忽然觉得他们像极了私奔的两人,但转念就摒弃了这想法,大抵是因为历来私奔都没什么好下场的缘故。 他走到一处城外荒郊,没有打算进城的想法,他不喜欢嘈杂的人声,也不希望旁人来搅扰。 柳兰溪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朽月,想着要是就此将她偷偷掳走就好了,许是这样的妄念太过奢侈,无端地予人不能实现的烦恼。 “小道士,你要带本尊去哪?” 一个冷不防的声音打断了柳兰溪纠结的愁思,他还道是朽月醒了,但又见她双眼紧阖,双唇未动,可方才的声音又是从何而来? “灼灵,你醒了吗?”柳兰溪盯着她问。 朽月元神被禁锢在身体中,此刻身不由己,既控制不了行动,也无法脱离肉身。 她只记得在紫霄殿失去了一段时间的意识,后来身子浸在折阙池中受池水净化,体内阴霾有消退的迹象,又于意识朦胧中听到陆曦的话而醍醐灌顶,顿时意态先于身体醒来。 她仍旧是一副沉睡模样,嘴里未曾言语,但声音却从身体内发了出来,语气中带着点愠怒:“你觉得本尊这个样子能算是醒吗?” 柳兰溪停下脚步细细观察,心中已然猜测到了怎么回事,不由失笑调侃道:“原来如此,灼灵这是元神醒了,身体却没有醒,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本尊怎么觉得你有点幸灾乐祸?”朽月嘴巴没动,眉头未拧,但从她的语气上可听出有些不满。 柳兰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既不正面回答,也不当场否认,给了模棱两可的两字:“是吗?” 他笑得有些狡猾,但是这笑在枯寂的夜里显得过分好看,说到底还是托了他那好皮相的缘故。 朽月心想,他就算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也会有人心甘情愿地自投罗网。 只听柳兰溪又附耳道:“现在可是趁人之危的好时机,若我把你就此掳走,灼灵大概也没有反抗的能力,你说我要把你藏在何处好呢?” 呵!小人得志,今天果真是栽他手里了!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这花招还不到火候,朽月决计要骗骗这小子。 朽月那具身体不再回答,柳兰溪知道是在跟他开玩笑,但叫了她几次都不见回应,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 怀中之人隐匿在浓稠的夜色里要随时被吞没一般,身体也是冰凉透骨的,事实上只要朽月不出声就跟死了没两样。 朽月沉默得太久了,久的让柳兰溪乱了马脚。 “灼灵,你累了吗?”柳兰溪摸了摸朽月的额头,用脸颊贴近蹭了蹭,发现她的身体越发僵硬,浑身冷得吓人,他紧张地用耳朵试着倾听对方的心跳声。 那心房的位置居然没有一点响动,吓得他立刻六神无主,妥协道:“灼灵,我方才唬你呢,要有那个本事我还犯得着磨蹭至今吗?” “快别吓我了,我向你认错还不行吗?等你醒来,任劳任怨,任打任罚,你怎么高兴怎么处置!”柳兰溪苦兮兮地央求道,但这话好像并不怎么凑效,朽月的身体就是一动不动,跟石化了一般。 柳兰溪已是黔驴技穷,软硬兼施:“朽月灵帝,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趁人之危这种事我是做得来的。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可就扒你衣服了!” 你敢!这小子简直要造反! 朽月心中愤懑不已,然而这种心情她没办法发泄,一股气堵在心头,出不去也炸不开,头一回觉得说不了话是这么憋屈! 她本来是想逗逗柳兰溪,故意默不吭声地吓他一吓,但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再也没办法发声了! 此时,她感觉体内似乎有股比戾气还凶猛的力量在制约着她,她就好似被死神追捕的游魂,面对强大的存在却反抗不能,只好四处躲藏噤声不语。 还不知情况的柳兰溪又接连说了几句话,句句都足以让她气得炸毛。 朽月这会儿想着要是能醒,第一件事就得把这小子的嘴给缝上!然后再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最后再扔到地府的油锅里炸喽,让他还敢满嘴溜彩炮,胡言乱语地胡扯一通! 依柳兰溪的了解,在性格上朽月还做不到收放自如的境界,可奇怪的是她居然毫无反应,难道已到了无欲无求的无上之境? 这种情况怕是不存在的,那就只能剩下一种情况——她的元神受到了禁制,现在说不了话了! 柳兰溪心虚地咳了一声,觉得还应保命为上,努力挽救:“你现在说不了话是吧,那能听见么?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听不见最好,要是不巧听见了,醒来就都忘了吧……” 忘你大爷! 变成哑巴也就算了,还要被你当聋子!你当恶神两字是随便叫的啊?——失去了话语能力的朽月如是诽腹道。 此时月出重云,散发着猩红之光,柳兰溪面色严峻地仰望着那轮亏缺之月,双臂下意识地搂紧了朽月,双脚轻轻一提,踩着芦苇向东南方飞去。 荒古传说中,腥红之月,乃是不祥之兆,亦是预示着荒古阴神的复苏。 如果戾咒只是一层外衣,那么里面应该还包裹着惊泣鬼神,竦魂骇目的幽物。能战胜它,就能驱使凌驾在它之上,不能战胜,便会被它奴役。 柳兰溪明白事态之紧迫,步伐迅敏,快如幽魅,比之于前的龟速简直天差地别。 他之所以藏拙并无道理,那完全是因为要糊弄陆修静,省得那疯道士啰嗦他一路,这也让朽月对他的演技可谓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不过飞了片刻,他很快就找到了一所可以栖身的荒废道观。 “灼灵,可能要委屈你和我在这破道观里呆一宿,今晚适逢大阴之月,易滋生幽物,不是个出行的好时候,你且忍忍,莫让邪物扰了心智。” 柳兰溪把朽月放在庙内的蒲团之上扶正,让她自行打坐清心,并且还脱下道袍盖在了她肩上,让人越看越像个落魄遭难的道姑。 朽月心道你不就是个祸乱人心的小邪物?只要你离本尊远点,本尊大概可以做到心如止水,清静无为。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自己身体的情况她大概也能猜出一二,枯阳不可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为何从来没跟她提起过还有这种情况,难不成还对她隐瞒了什么? 截胡 这座破道观不知供奉的是哪个香火寥落的苦逼神仙,看着这家徒四壁的配置就知道其不尽人意的神仙生涯,这年头能混成这样凄惨悲凉的也算为数不多了。 柳兰溪左手擒着火把,环顾了一圈,发现面前那尊大神莫名看着有点眼熟,退出观外仔细一看匾额,发现居然写的是——陆君观! 柳兰溪一脸嫌弃道:“啧啧,这不就是陆道君的豪华宫观吗,真是哪都有这个招人烦的家伙。” 他又注意到在观外还有一棵系了许多红布条的大榕树,心里只觉好笑,八成是那些苦命的野鸳鸯逃难至此,然后把这当成了月老庙。 于是乎这陆道君的业务便也跟着广泛起来,顺便还把月老的饭碗给包揽了,自个都还是万年老光棍呢,还想着替别人牵姻缘,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净误人子弟! 这破庙看得揪心,住得窝心,柳兰溪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也罢,就帮他整整门面吧,也不枉相识一场。 于是他随手打了个响指,整个道观倏忽间变得焕然一新,杂草丛生的门庭也变得干净利落。 整个道观被粉刷了一层朱漆,观中帘旌换为红绸布,香案上又添了几排红烛和一罐姻缘签,再把陆崇的神像里里外外包裹了三层红布,竟看着越发像座月老庙了。 朽月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自顾自地摆弄,觉得要是被陆修静知晓他如此捯饬肠子估计会被气断。只是这宫观被装饰得太过于喜庆,怎么看着有点像喜堂的意思? 正当朽月云里雾里的时候,柳兰溪突然近到她跟前蹲下,掖起她披在身上的道袍往后一甩就变成了一块红纱巾。 朽月见他狡黠的双睛一转,知道准没什么好事,果不其然,下一刻这块红纱巾便被柳兰溪恶作剧地蒙在她的脑袋上。 等他用手缓缓掀开时,那对堪比星辰的晶亮眸子中赤影跃现,忽听他乐道:“哇塞,这里有个新娘子!” 朽月:“……” 可惜这位‘新娘子’只能板着一张寂如死灰的脸面无表情地沉睡着,如果她现在能睁眼,估计愤怒的火星子都能从双眼迸发出来。一场愠风怒雨已然在朽月心里酝酿多时,毕竟她很久没见到有人敢这么欠抽了! 柳兰溪喜盈眉梢地蹲在朽月面前,见她仍旧保持着瞑目不醒的姿势,身体端正庄严而又无动于衷地坐着,喜怒哀乐全无,跟她身后那尊冷漠滑稽的陆崇神像有种莫名的类似。 柳兰溪见对方不回应,有点失望,起身坐到了朽月身旁,不见外地把头歪斜在她身上,轻轻笑道:“灼灵,我帮陆道君略微修整了下宫观,是不是顺眼多了?你说他会怎么谢我呢?” 朽月被锁在身体中的元神冷哼一声,暗暗想道:呵呵,能怎么谢,当然是打一顿让你长长记性! “灼灵,现在你最好休息一下,外面有许多素未谋面的朋友来了,我得出去好好招呼人家。” 柳兰溪起身捏了捏手腕,欲抬步出门,回目睇了眼身后的朽月,又不放心地折返回来。 他把撩开的盖头再次放下,贼兮兮地笑了笑:“这样好点,因为垂涎帝尊美色的人实在太多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咱们不能太过招摇不是?” 朽月心说本尊有你能招摇么?花嘴花舌的功力只增不减,邪说歪理一箩筐,编排编排你都能出书了! 就在此时,一阵异香携着凉风习习灌入室内,空中清晰传来礼乐奏鸣之声,与这座喜庆的大红庙观可谓相得益彰,像是有人特意来此迎亲一般,倒也可以说是十分应景了。 朽月本欲先关闭五感潜心炼神,但那香味无孔不入般挑战着她的嗅觉神经,她心神一动,奇怪道:“这味道怎么闻着有些熟悉?” 外边的夜色幽幽渺渺,看似平静无奇,实则古怪诡异。 柳兰溪迎着那阵浓烈旖旎的香风出了观门,待他凝神细看,发现门口确实停了一顶装潢华丽,镶金嵌玉的大轿子。 这顶轿子孤零零地落在夜色中,其上挂有两盏灯笼照明引路,但轿子四周并没有配备轿夫。 而在旁边红布飘飘的大榕树下立有一位女子,女子手执红纱灯,那阵香风估计是从她身上飘来的。 但见这女人容色妩媚,衣履甚华,嘴角浅浅噙笑,眼神无比希冀地望着系在榕树枝头的那些红布不知在祈祷什么。 “这位姑娘,深夜到访,所为何事?”柳兰溪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她虔诚的仰望仪式,他的语气不太欢迎来客,一双微笑的眼睛里淬满了警备的刀子,不稍留神便会刮得人血肉分离。 “咦,此处竟有人住么?” 那女人缓缓地转过头来,那副娇冶之容可谓是魅得惊心动魄,妖得别有风情。 她头上金簪斜插,发髻慵懒,穿着一袭绛衣碧裙,看人的眼睛缠绵勾魂,眉目间装着倾泻不完的多情,举手投足更是百媚横生。 女人笑问:“这位小道长,莫非现在这座道观是你在主持么?” 哪个想不开的要主持这破庙啊! 柳兰溪眼角抽搐了下,皮笑肉不笑地审视了她一番,半晌点头道:“没错,现在这所陆君观正是由小道掌观,现在到了闭观的时间了,若要拜谒进香也得等到明天,女施主还是请回吧。” 听到别人对她下逐客令,女人也不恼怒,反倒款款地向他施了一礼,从容道:“既然如此,倒是搅扰道长了,信女明日再来便是。” 她方说罢,竟真的掀开轿帘子坐了进去,那轿子无人杠抬也能四平八稳地平地而起,调转了个头往无边的夜幕缓缓飞去。 这女人一走,空寂的四周变得簇筱有声,埋伏在黑夜中的祟物开始摩拳擦掌地从各方涌来,悬挂在黑幕上的那轮弯月宛如也被漆上了一层朱漆。 柳兰溪耳朵注意着四方的动静,面色淡然地倚靠在观门外,周围的风吹草动皆了然于心,只见他低头笑得别有深意,兀自拍了拍双手道: “来得正好!” 一晃神的功夫,四周出现了一群黑压压的魔兵,个个歪头咧嘴,狰狞黑面,他们悍猛的身形在冲锋陷阵上倒还有那么些优势,起码肉盾垫背是有了。 柳兰溪伸出一指向门口随风飘摇的蒲草勾了勾,瞬时蒲草间爬出一条小青蛇,在黑气萦绕间蜿蜒奋动,未几竟然幻化出一条人身蛇尾的怪物来。 这条蛇的蛇尾长逾九米,上半身是一截胸前长满绿鳞,披散着一头绿发的女人。 众魔兵忽见此庞然大物不由惊慌失措,摩肩接踵地往后退了十几步,给这条大蛇纷纷让了空地挪腾她的巨型长尾。 那蛇女还未有何动作,只拖着长尾冉冉向前,爬至柳兰溪面前时忽俯身在地,十分虔敬朝他叩了叩首,低头道:“谢主人赐恩点化,小蛇万劫难酬,愿倾尽薄力相报。” “起来吧。” 柳兰溪语气倦懒,做了个虚扶的手势,那蛇女才敢抬起脸来看他。 “取汝名为风以浊,那些渣滓太过无理,你帮我清理清理。” “以浊遵命!” 风以浊挺着颀长无比的蛇躯回身傲视那群魔兵,二话不说甩着一根长尾呼啸扫去,顿时那群乌泱泱的大块头们七零八落地遍地翻滚,阵形一搅即乱。 但也有躲过攻击一跃数丈之高的煞将,他们身形矫健,身披坚甲手指锐器,像一只只巨型的螳螂迅猛飞扑上来,又以人多仗势,立即将长蛇围困在中间,欲围捕杀之。 青蛇女浑身绿鳞硬甲刀枪不入,摧毁兵刃如同折断牙签一般容易,魔兵黔驴技穷,手抓嘴咬齐头并上,欲啖其肉饮其血分食之。 岂知这蛇却不给他们这机会,长尾连削带绞地刮起一阵黑色旋风把魔兵平地卷起,再用力鞭捶进黄土中夯实,活像烙了个大大的黑芝麻烧饼。 柳兰溪则跟个甩手掌柜似的,很是清闲地晃着两袖信步走入道观,乐呵呵地自言自语道:“打架还不如新娘子好看,进去看我的新娘子咯!” 道观里面比外面稍显冷清,柳兰溪兴致盎然地哼着歌,等回到高堂红烛之下,他却蓦地攒起了眉头,面色黑沉如夜。 此处早已人去楼空,独守空房的‘新娘子’不知何时丢了。 …… 古来把拥有香车美女的人比喻成人生赢家,坐在华美的轿中同时又有美人入怀,再说些缠绵动人的情话,也可称作是占尽了章台风月的好处,当算得上圆满快意。 然而朽月此刻除了郁郁不欢和心死莫大于哀的麻木,再没其他多余的感觉。 她僵着身子端直地坐在香气充盈的轿子中,多余地担忧起这浓郁的味道是否会把胡蜂乱蝶给招来。 都说人不能总太狂傲自负,因为到头来必有一栽,现如今这样的现世报来得实在是让她猝不及防,甚至觉得当初就不该去招惹这个荤素不忌,雌雄通吃的女魔头。 她身旁的鬼未用柔软如蛇的皓臂箍着肩颈,像条软体水蛭一般把身子缓缓挪了过去,然后紧紧吸附在她全无知觉的身上,还没倚热乎就开始了下一轮攻势。 朽月头上的盖头还未扯下,鬼未倒也不甚在意,隔着一层红纱轻轻在她耳边吹了一阵蜜语香风: “帝尊可让宵欢好想啊,怎么有了新人就开始抛弃旧人了?唉,帝尊要是真看上了那小子,宵欢倒是不介意和他一起侍奉,只要帝尊高兴,宵欢什么都可以为帝尊做的。” 若是换作男人早就被其如此含容大德的体谅给感动的一塌糊涂,再铁硬的心肠也要化成一波春水荡漾开去,倘若再说上几句,只怕酥得连骨头也不剩。 可惜朽月要是男子也就罢了,起码两人坐在车里如此依偎看着比较和谐,可她偏是一副女儿身,实在无福消受,试想两个女人在车里你侬我侬的算怎么回事? 不过她口中的新人是谁啊? 再截胡 无法动弹的朽月只得暗自叫苦,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反抗无能,只能任人宰割。 她尝试过很多办法想夺回身体控制权,但总有一股蛮横的阴炁在慢慢侵蚀着她的意志,像有无数蝇蛆在啃食她内心的光明,现在她已经连保持自己元神的清醒都无比的吃力。 现在的情况可谓是内忧外患,朽月既要专心炼神固志,又要分心鬼未搞幺蛾子,实在身心俱疲,分身乏术。 鬼未还不知道朽月是何情况,只从伶姬处听到朽月说再也不想见她,便如坐针毡地急急忙忙追了过来。 数万年了,但凡每次靠近朽月灵帝她都会退避三舍,避犹不及,唯独这次肯乖乖跟着走实在百年难遇。 “帝尊,你倒是和宵欢说说话呀,那件事是我不对,宵欢保证再也不惹你生气了……这样还是不想理我么?宵欢就这么招人烦?我……我……” 朽月替她捉急:你什么你,都烦老子上万年了,有这觉悟早干嘛去了啊! “唉,就算帝尊烦我,宵欢也不走!”魔老哀怨地叹息道,“只要我等的够久,总有一天,您一定会接纳我的,对不对?” 朽月:“……” 要怎么接纳,成为你万千后宫最闪耀,最杰出的那一位女中豪杰吗? 鬼未把头轻轻靠在朽月的肩上,喃喃道:“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啊,为什么您就不愿正眼看我,都躲了我上万年了,不累吗?” 朽月:当然累啊!陆修静都跟她抱怨很久了,每次鬼未找不到她就去骚扰那个疯道士。现在搞得陆修静有观不能回,每次都跑来幻月岛喝酒撒泼,她也很烦躁的好不好! “皇天不负苦心人,帝尊终于落到了宵欢手里,您就别再抗拒了,这回从了妾身罢,求您了……” 鬼未心里自导自演了一场苦情大戏,正想酝酿一场撕心裂肺的涕泪泗流时,指尖偶然碰到了朽月冰凉的手背,不觉打了个寒慄。 她慌乱道:“呀,帝尊手心怎会冷得跟冰块似的!真叫人心疼,来,宵欢帮你捂捂……” 朽月听了全身心都在抗拒,心道大姐真的不用麻烦了! 没奈何鬼未是听不见她这无声的抗议,直接捧着她的双手往自个胸前软乎乎的大馒头塞去……朽月内心万般拒绝,如此艳福实在教人有点消化不良! 面对杀伤力如此大的攻势,恶神表示有些措手不及。若是醒来,她怕是该直接阵亡当场。 她很庆幸现在身体没有任何知觉,觉得此刻就算被阴炁吞食也比恢复知觉要强,果然这个女人就是个麻烦精! 此时此刻,她已经开始有点自暴自弃地放弃挣扎了…… 朽月如是消极地想着,身体也变得越发冷硬,饶是鬼未热情似火的胸襟也未能焐热这甘愿坠入冰窖的决心。 鬼未心知不妙,遂毅然掀开朽月的盖头欲瞧个仔细,这不掀开还好,一掀吓得鬼未从软垫上滚了下去。 冷风拂开帘子灌入轿中,稍稍吹醒了还在惶恐无措的鬼未,她强作镇定地看了眼朽月的那张脸,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这张脸阴沉可怖,眼角渗血,气息全无,死相徒生! 朽月的双眼猝然睁着,眼眶被鲜血浸染,两瞳无孔猩红可怖,与轿外那轮猩红满月有说不出的相似! 猩红之月历来被称作不详不是没有道理的,月盈则亏,月亏则盈,如此循环往复才是不变正理。 传说有一种情况例外,那便是煞月盈满,血轮照世,那位与阳神同生的阴神将从地底苏醒。 阴神悲啼泣血,实乃末世之兆,天地将陷入无尽的永夜中,白昼将不再到来。 鬼未惊慌失措地跪在朽月膝下,试探着问:“帝尊……你醒了吗?” 这具冷冰冰的躯壳并未回答,眼角流出的血滴醒目,在这张苍白冷峻的面容上划拉出两行鲜红的泪痕。 恶神脸上像垂挂着一双殷红的玉著,鬼未心中越发不安,这世间也不知得有多大的怨恨令人须以血泪诠注。 正惊魂不定时,在低空中缓缓飞行的轿子徒然沉了一下,轿顶有人轻微落足的动静。 鬼未抬睫看了眼轿顶,愠恼地咬了下唇角,正思忖是哪只拦路狗不长眼挡老娘的道时,轿顶上的人悠悠地开了口: “鬼未魔老,这是要带着灵帝赶往何处去?” 鬼未一听这声音就立马猜出是哪只王八羔子,嘴里轻蔑地冷哼一声,掀帘出了轿门。 她望着立在轿顶上的瘦高的白面道士,哂笑道:“嘁,我当是谁,原来是条常年赖在魔尊身边不肯走的恶狗!怎么,好些日子不见又换了个傀偶耍?你这纯属是个人癖好呢,还是对自己有缺陷的身子不太满意,想换一具呢?” 听了鬼未话里行间满是戏谑的言辞道士不怒反笑,十分谦虚地接受了‘纯属是个人癖好’这一切中要害的事实。 他大方承认道:“瞧魔老说的,这年头谁没一两个独特的爱好呀?咱们彼此彼此,我这点小小的兴趣可抵不上您豪迈四海,有容乃大的广御之术,连灵帝这样烫手的奇货都敢上手,实在叫我这微阶小辈不佩服都不行!” 白面瘦道士话里带刺,暗讽意味明显,鬼未当下火冒三丈,纵身跳至轿顶伸手狠狠地甩了他几巴掌。 这作死的男人见鬼未来势汹汹,本也想稍微躲躲的,谁知刚想迈开腿,发现身上不知何时被一条白色的藤蔓缠得紧实。他硬生生地挨了鬼未这记‘贱人八连抽’,整个人被打得七荤八素的两眼直虚晃金星。 鬼未揪着他的耳朵怒道:“恶傀,别以为本魔老不敢动你,不就是杀一个无关紧要的贱仆而已,想必魔尊他是不会介意的。哼,要不是今天还有事,不跟你这只玩杂耍的丑猴子计较,下次还敢出言不逊,老娘非得阉了你不可!” 想那恶傀也是个能屈能伸的汉子,见情况不利,他立马灰溜溜地低头认怂道:“魔老息怒,是小辈口不择言了,嘿嘿,您别往心里去!但轿子里坐的灵帝可是魔尊要的人,您不交出来,小的没办法回去交差啊!” “本魔老要的人你也敢觊觎?就算魔尊亲自到这来也别想把人要走,她可是我的!谁敢打她的主意我鬼未就不让谁好过,听清楚了吗!耳朵要是没聋就赶紧给老娘死远点!” 说罢,鬼未用脚猛地一踹,这个白面妖道连个惊讶的感叹词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像一个人肉粽子般从轿顶上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轿子前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鬼未再次进到了轿子中。 冷冰冰的血泪人儿还在一动不动地坐在轿子内,双眼无神地正视着前方,这模样说不上仇怨,说不上愤恨,只是有种不可亵渎的悲怆。 “帝尊无需担忧,宵欢会一直陪着你的。” 方才在轿外嚣张跋扈的魔老彻头彻尾地换了个脾性,在朽月面前竟温驯得像只黏人的家猫。 然而送佛路上多妖孽,轿子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前面似乎又有人拦住了去路,恶神终于有一天也成了个炙手可热的烫手山芋,落得个人人争抢的局面。 “敢问灵帝可在里面?”轿子外有个女人在问。 三番两次被打扰,鬼未没好气地嚷道:“不在!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别怪本魔老不客气!” 拦路的女人顿时没了声音,鬼未以为人走了,正想驱轿驶离,没想到这轿子生了根似的愣是一动不动。 鬼未怒而甩帘出门看看情况,倒也不是轿子生根,而是门外有条大青蛇用尾巴缠住了轿子,若是再用些力道整个轿子都要碎成四分五裂。 鬼未娇狠的媚眼似要剜人心肺,她觑着面前兽性未脱的半人半蛇道:“哼,刚走了只鼠辈又来了条蛇精,今天晚上是不想让老娘安生是吧?也罢,不给你们点教训你们怕是不长记性!” 风以浊见有人出来,缓缓松开了缠着轿子的蛇尾,很有礼貌地跟她打了声招呼:“魔老你好,晚辈初来乍到,请多指教!” “好个毛啊好!老娘方才已经警告过你了,看来不揭了你的蛇皮你还当老娘在跟你客套呐!” 鬼未身形如展翅幽蝶,所过之处异香扑鼻,倏忽已近到风以浊跟前。 她双手各握有一把金色的鸳鸯钺,交叉着刀刃往青蛇腹部横刀绞去,一阵清脆的细长磨刀声猝然在夜色里划过。 是时,蛇女往后忽地往后一仰,人身和蛇尾便柔韧得叠合无缝,堪堪躲过了这能要她蛇命的一对鸳鸯钺,但她绿色的长发却未能幸免,足足被削去了一大截。 魔老横行魔界几万年,没点道行是行不通的,风以浊亏在了缺乏实斗经验上,但也并不拼命顽抗,索性她身上的蛇甲坚实,挨了几记利刃只划破了一点皮肉。 如此二人你砍我躲之间,身后的那顶金玉大轿却自己偷偷动了起来,趁着两人不备缓缓地驶向幽渺的夜色中。 等鬼未发觉过来,才明白是调虎离山,这是既赔了夫人又折兵,连青蛇女也趁机逃之夭夭,不知去向,教她恨得好生牙痒,在原地咆哮了半天才缓过气来。 小混账 话说回来,柳兰溪趁鬼未无暇顾及身后时偷偷钻进了轿子,刚掀开轿帘迎面就对上了朽月双目猩红,两颊垂垂泣血的画面,吓得他心顿时冷了半截,二话不说甩袖施法御轿离开。 柳兰溪倾身用袖子拭去朽月脸上的两行红泪,两眉揪得怕是要打结,表面冷静沉稳,内心兵荒马乱,一片动荡不安。 “灼灵,你还在对吗?”柳兰溪用手轻捧朽月冰凉的双颊,将之揽入怀中,见人不语,又喃喃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要消失了我该怎么办啊?” “我时常想不明白,为何我在你心中还不如一株木槿花来得重要,若是当初为你承受天惩的人换作是我,是否能在你心里得到一点点位置呢?” “你个骗子,立下的誓言没能实现,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做到……” 柳兰溪忽觉心中不甘,开始一件件细数起朽月犯下的恶行,诸如对他脾气差,抱有成见,还动辄拿他当小孩看,无缘无故随便失踪十几年。 还说朽月说话不算数,说欠他人情,也就嘴上说欠着却从来不还等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被他如数家珍地拿出来说道,字里行间满是对这位‘女无赖’表示强烈的谴责。 他这一说,便开始有点没完没了了,似乎满心委屈终于有个机会得以发泄。 “还有,那一晚你居然把我当作了别的男人,事后还让我忘记……你啊,是不是对我太禽兽了点?”柳兰溪微微叹息道。 “你说够了没?” “没,庄周梦蝶,你可以说蝶是庄周,但庄周醒来后还是蝶吗?再说了……咦,灼灵你醒了?!” 柳兰溪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欣喜若狂地将朽月抱得死紧,松都松不开的那种。 “咳咳……你能稍微让本尊缓一口气吗?”朽月有力无气地瘫在他怀里,警告里夹着一丝无奈。 柳兰溪这才恋恋不舍地把她放开,顺便用手捋了捋她的后背,方才堆在脸上的怨气一下子一扫而空。 少年又忽然想到了方才自己说了一堆恶神的坏话,也不知她听到了多少,有些心虚地笑笑:“那么,你是什么时候醒的呢?” 朽月方冲破了禁锢元神的云翳,脸上的气色还没完全恢复,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大病初愈的虚弱。 她木着一张冷脸道:“从你说本尊是骗子开始……柳兰溪,本尊有对你说话不算话过吗?” “呵呵,这个嘛……”柳兰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本尊对你又何曾许过什么誓了?” “你记性向来不好,”柳兰溪眼神飘忽地看上别处,小声嘀咕道:“忘了也不一定……” “你小子还说本尊脾气差?咳咳,这个我承认,似乎是有那么一丢丢,”朽月很难得的意识到了自己的缺点,然后很欠抽地横着脸道:“但是本尊不想改!” 这样理直气壮地承认错误且坚决不改的主,一时之间真教人反驳不出个所以然,柳兰溪只好顺着她点点头:“嗯嗯,不改,这样就挺好。” “所以你和莫绯究竟怎么回事?”朽月话题一转,忽然对这个问题感兴趣起来。 “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说来听听。” “有一日,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莫梁国的皇帝,不知不觉进入到了一个被安排好的故事中,做着祸国殃民的荒唐事,直到遇见你……” “行了,别扯了!”朽月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就不梦见自己变成寰宇主宰,称霸六界呢?麻烦下次扯谎说个能让人信服点的!” 柳兰溪听了居然很认真地在思考着这个问题,然后默默地摇了摇头,眯眼笑道:“那不是我想要的。” 朽月:“……” 丫的,这小子白日梦做得还挺有道德水准! 轿子还在寂空之上往前穿云行风,窗外的猩红之月在一点点褪去颜色,由盈满的玉盘渐渐亏厌成弦,残缺之物的绝美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鬼未留在轿内的香味异常浓郁,柳兰溪觉得这味道十分呛鼻,他做了许多尝试仍旧挥之不散,索性放弃,郁闷问道:“这是什么香这么浓?” “你还是少闻点,这是鬼未独有的合欢香,催情用的。”朽月身子歪靠在角落一动不动,似是有些疲惫,说话声音轻飘飘的。 柳兰溪闻言不禁偷偷掩笑,乐得眼里的两条金鱼都跑出来了,这绝妙点子他怎么就没想到? 朽月把他乐不可支的模样尽收眼底,脸上闪过一丝狭促的微愠之色,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笑鬼未愚蠢,这香对男人一点效果都没有。”柳兰溪言不由衷。 “这香当然对男人没有效果,因为这是特别为本尊研制的,本尊身上有她种下的白头蔓,这是一种魔蛊,以香为食,对香源很是迷恋,从而激发宿主对此产生依赖。” 慢慢听着朽月娓娓道来,柳兰溪立刻笑不出来了,见他沉思片刻,也不知使了什么法门,突然间有一股劲风从外往内猛然灌入。 轿帘被吹得哗啦啦作响,轿内坐着的两人被清风快速地清洗了一遍身子,朽月头上本来还半盖着红纱巾,被强风一吹又落了下去将脸遮住。 无须多时,轿内的香味便被柳兰溪招来的风一举扫除干净。 但朽月头上的盖头还喜庆地披着,没有被风所影响分毫。 “柳兰溪,还不将本尊头上碍眼的物什拿走?” 虽听着是命令,但朽月的话中更多的是威胁和恫吓,教柳兰溪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灼灵,你都醒了,自己用手轻轻一扯就掉了……诶,话说怎么从刚才就没见你动过?” “废话,要是本尊能动还要劳你大驾?” 就算头上披着盖头,‘新娘子’的火气还是无法盖住。 “喔,明白了。想必灼灵虽是醒了,可一时半会还控制不了躯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这么说来……” 说到此处,柳兰溪把惹灵帝恼火的盖头一把掀下,又往朽月坐的位置挪了挪。 少年眨巴着能乱人心弦的多情眸子,露出狡猾一笑:“这么说我现在可以对灼灵为所欲为,是这意思吗?” 朽月绷着的脸上忽而露出浅淡的笑意,她定定地注视着面前胆大妄为的少年,良久,温和又亲切地说出了渗人的三字:“你试试。” 只要是不傻都能明白这话的背后含义是:小崽砸,你敢动一下,老子碎尸万段了你! 但偏有人装傻装出了新境界,不为恫吓而退缩,英勇无匹敢为人先,老实地遵循了字面的意思。 柳兰溪往前一拱手,道: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说着竟然真的伸手去脱朽月身上的衣服。 “你可考虑清楚后果了?!” 柳兰溪动作一滞,微笑地对上灵帝要杀人的目光,继续认真地解着她身上的衣带。 朽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脸的‘本尊不信你敢乱来’的轻蔑,同时还自信着‘身上并无值得可占的便宜’,在两者共同作用下颇有点‘老子无所畏惧’的强大气场。 “抱歉,动作生疏了些,灼灵莫要见笑。” 小道士折腾了半天连一件外袍都还没脱掉,心下也并不怎么着急,可能是觉得反正热豆腐不会凉,慢慢来就是了。 朽月看他磨磨蹭蹭,觉得甚是没用,于是善解人意地为他好心指导一番: “这个是坎离扣,来,本尊教你怎么解,先解左边的那根,再从中间抽出,然后往回扯一下右边的那根,对,没错,真聪明……” 柳兰溪照着她的方法教果然把扣子解开了,受宠若惊地睁大了眼看着这位他有些不认识的女神仙,不敢置信地咬了下舌头。 但报应很快就来了,只见这位善心大发的女神仙对他冷嘲热讽道:“这种事你不应该无师自通吗?你还在做白日梦的时候可是拥有三千后宫美姝,天天泡在女人堆里的绯帝,怎么现在手法那么快生疏了?” 唉,就知道事情不简单!这叫旧账新账一起算吗? 柳兰溪苦涩地自嘲了一番,乖觉地向朽月承认了错误:“此事虽不是我能左右,但到底也是犯了错,这种梦兰溪以后断不会再做,我个人是从心底鄙视莫绯的作风的。” 柳兰溪说归说,脱衣服并没有耽误,正因朽月的神来之笔为他助攻,最后脱到只剩下一件岌岌可危的黑色里衣。 “既然知错你还敢继续脱?!”朽月差点被他冒死在危险边缘徘徊的精神深深所折服。 “还剩最后一件。”柳兰溪挑衅道。 就在朽月脾气即将要发作时,他蓦然将人抱入怀中,退去了她最后一件衣裳。 朽月上身清凉无物地趴在柳兰溪怀里,在一脸震惊中,再一次感叹道像这种不要命的风流道士还挺有种,看来这类物种今后要彻底绝迹了! 还在研究如何能让对方死得好看点的朽月正在纠结间,又听得这个恐怕见不到明天太阳的小道士夸了她一句:“嗯,愈合能力是不错,开天斧的伤完全好了,且不留痕迹。” “灼灵,以后还是改了爱打架的毛病吧,容易受伤,主要是我会担心。嗯,若是实在忍不住,兰溪让你揍便是。” 柳兰溪近在耳边的话显得异常亲昵,朽月只恨自己浑身无力,否则真的非揍得他回炉重造不可。 “这事我可以成全你。” 呵,小混账,包管揍得你哭爹喊娘。 朽月心里正想着怎么收拾这小子,后背蹿起一阵酥麻。 柳兰溪的指尖正一寸一寸地轻轻掠过她的后背,如同肌肤上吹拂而过片片柳叶,动作轻柔和缓,有条不紊地向下游移,直教人心猿不定,意马四驰。 “你在做什么?” 朽月将头往后偏移了些,看到柳兰溪忽然用力摁住她软韧的腰侧,接而准确无误地捻住某根纤如发丝的东西用力一拔,迅速拉出了一条还会蠕动的银丝。 柳兰溪双指夹着那根细得几乎难以看清的蛊虫举近到眼前,问:“这就是你说的白头蔓?” “嗯?这么轻易就被你扯出来了?”朽月出乎意料地看着他,显然已经忘了自己还光着上身这事了。 她曾经试着将魔蛊从体内逼出,然而试了几千种方法都未有成效,据说这种渺小之物只有达到化境入微的人才能找到。 据她所知,枯阳和颜知讳就达到了,但总不能觍着脸让这两人给她捉虫子吧? 柳兰溪随意用手一捏,那条虫子瞬间化成一股黑烟散去,这才满足地笑道;“这下不用担心鬼未那魔女纠缠你了,我能少吃几坛子醋也是好的。” 他话里有话,朽月迟钝不觉,未能领悟,疑惑道:“鬼未和你吃醋有何关联?” “灼灵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柳兰溪的下巴轻轻抵在朽月的滑如膏脂的肩上,她身上独有的味道似能醉人,像清风烈酒诱人心脾,有种令人想一饮而尽的欲望。 朽月察觉到对方气息变得灼热,有个磁性的男音在耳边响起:“不明白么?她对你有非分之想,我不喜欢。” 她的身体还是冰冷的,此刻觉得自己正卧在一块暖玉之上,温煦的日光像一层薄被卷覆周身,在一点点地融化着她。 这样的温度很好,她一点都不想离开这个舒服的被窝。 朽月方一回神,打了个激灵,猛地惊觉不对——等等,本尊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居然觉得不穿衣服躺小道士身上舒服? 夙灼灵啊夙灼灵!你怕是要让小妖魅迷了心窍,你该多想想那些魔怪们茹毛饮血的残暴场面! “本尊好歹也是女儿之躯,你想让我一直这样光着膀子吗?”恶神终于端起了忘记已久的矜持,实在让人可喜可贺。 “再让我抱一会,一会就好。” 柳兰溪闭上眼沉醉在深深的某种眷恋里,上瘾又戒不掉的苦痛抽丝剥茧地扒去他的伪装。 据说,魔类一旦贪恋上某物便能产生极大的占有欲,这种欲望不死不休地扰乱他的意志,能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理性,这是深埋在骨子里怎么也改不了的劣根性。 “小道士,你的心窝里养了只活奔乱跳的兔子吗,怎么跳得这般快?” 朽月如一滩烂泥般糊在他身上,两人胸口贴得过于近,以至于形成了动静分明的反差,一个心乱如麻,一个没心没肺。 “灼灵……你不觉得自己现在很危险吗?妖魔向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是,乘人之危这种事我这人是做得出来的,你不要这么放心我。” “危险?”朽月犹是好笑地反问了一句,“你还不足以让本尊产生危机感。” 得,灵帝她老人家觉得只要不危及性命都不算是危险。贞操?那是什么东西,反正不存在于她身上。 柳兰溪双目倏然睁开,他暗自咬了一口紧紧握着的拳头,像是下了什么很大决心似的,伸手捡起了脚下的衣袍飞快地为朽月穿上,还十分周到地把坎离扣给她完好如初地系回去。 轿子还在空中飞驰,他做完这一切后没有犹豫地转身,拂开软帘子准备出去。 “你干什么去?”朽月叫住了他。 柳兰溪回头迷茫地看着她,眼睛里多了一种朽月不曾见过的如释重负,只听他轻轻笑道:“出去吹风冷静下,否则真会忍不住把你吃了。” 朽月:“……” 异样 时已近天明,曙光在望,朔月西沉,东方霞卷云舒,三两飞鸟悠游而过。 柳兰溪靠在轿门边用手惆怅地支着头,在外面坐了半夜,风都喝饱了,心火却如何都降之不去。 朽月在轿内敛目养神,心无一物地入定归静,体内戾息渐渐平和,气息不断调柔。这是枯阳教授她克服戾咒的法子,所谓‘乖气致戾,和气致祥’大概是此理。 “灼灵,我们快到了。” 不够‘冷静’的柳兰溪再次回到了轿内,这回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再不敢造次给自己平白地招致不痛快。 朽月从眼缝中拿余光瞅了他一眼,发现这浑道士发丝被风吹得散乱,像新长出的杂草似的,颓唐得莫名有点惹人怜爱的意味。 “到千茫山了?”朽月问。 “嗯。你现在能动了吗?” “还不能——这种情况本尊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次变得有些棘手。”朽月抬起眼皮,双睛已完全褪去了猩红恢复到了浅淡的琥珀色。“也许本尊得去好好找找原因。” 柳兰溪闻言没有说什么,一向喜欢在朽月面前耍舌溜嘴的人,这会儿忽然陷入了教人不习惯的沉默里,看着窗外的目光幽静绵长,不知是在钩沉什么在娘胎之前的往事。 “你师父还没找到吗?要不你先去找找?”朽月不太适应他的这种安静,随便找了个话题聊。 柳兰溪的回忆被打断,畅游太宇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回过头道:“不打紧,师父他吉人自有天相,我先送你回去。” 这徒弟的心可真宽呐…… 朽月刚感慨完,轿子就稳稳落地了。 千茫山满目翠绿新色,周围山川皆还原了本来面貌,草木欣荣,鸟兽鱼虫始有生机,昨日似又下过了雨,空气里浸润着泥土的味道。 晨曦是个娇羞的小姑娘,镶在云隙边上半出不出,偶尔泻下几束碎金落在人间。 青山如故,绿水长流,景色赏心悦目得让人心情为之一振。 伊涧寻醒来有一日了,这天早上正巧在观外活动着筋骨,他的随身佩剑让柳兰溪带走了,所以只能凑合着练练拳脚。 就在此时,一顶华丽盛美的八抬大轿从天而降地落在他面前,不禁讶异道: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飞天的轿子也有? 他正挠头纳闷间,忽见小师兄正横抱着灵帝低头从轿帘子里钻出,两相迎头撞见,这情形叫他惊得下巴都要脱了。 柳兰溪见到他微微笑着打了声招呼:“嗨,师弟早啊,已经可以活蹦乱跳了吗,真让师兄欣慰啊。” “你……我……”伊涧寻舌头打结,看了看柳兰溪又看了看躺他怀里半身不遂的灵帝,半天说不出话来,直愣愣地傻在原地。 “怎么,腿脚利索了,人却结巴了?”朽月奇怪地打量着他。 伊涧寻挣扎了半天,舌头终于捋直了,他向柳兰溪怀里的朽月微微躬身行礼:“见过神尊,您……这是腿脚不便?可是哪里受伤了?” 现在的小朋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朽月叹道:“时运不济,身子出了点毛病,眼下动弹不得。对了,你的病好些了吧?” 伊涧寻在朽月面前有些腼腆,他只要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就会想到他一直崇仰的王兄,还没说话就开始脸红,低着头回答: “好,好好些了……只是体内还残留些浊气,再修养个几日便可完全无碍。噢,涧寻还要多谢神尊救命之恩,若没有神尊,涧寻恐怕九死一生……” 自恃劳苦功高的柳兰溪在一旁听着莫名其妙,忙打断他:“慢着,把你救回来的明明是你师兄我,跟灼灵有什么关系,师弟,你眼瞎吗,我才是你的大恩人!”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就你那三脚猫,如果灵帝不出手你能活着回来?”伊涧寻无比鄙视了他一眼,死也不想承认被废柴师兄救了的事实。 柳兰溪一时语塞,心想承认被我救了就这么的不光荣吗? 伊涧寻继续对他的师兄颐指气使目使颐令:“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带神尊进去啊,师父回来了,他说要谢谢神尊取水救活千茫山万千生灵。” “哦,师父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柳兰溪惊奇道。 “昨晚回来的,摔得一身是伤,你去看看吧。” “不严重吧?我先去看看他怎么样了。哦,你的佩剑还在轿子里,你自己去拿,可能被我磕破了几个口子,放心,应该还能用的。” 什么叫还能用? 伊涧寻瞬间油然而生出千言万语要骂这蠢货的赞美之词,见灵帝在场没好意思溢于言表,硬是给活生生地憋了回去,转身脸红脖子粗地去轿子里捡他那把宝贝得不行的剑。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剑身的两个豁口,恨不得把柳兰溪这小子剁碎了腌肉酱,这把剑可是师父在他十八岁生日时送他的礼物,居然连招呼不打就借走了! 伊涧寻暗自啐了一口,心道:就知道这小子剑术不精,幸亏当初师父没给他佩任何兵器,否则再好的利刃落他手里也是废铁一块,他甚至很怀疑这剑是不是被他拿去砍柴用了! 柳兰溪步子还未迈进厅堂,嘴巴便先欢欢喜喜地喊了几句“师父”,观中无人回应也不失望,他唇边那装满了蜜糖的笑涡总是不会轻易消失的。 朽月头一次被这么抱着行动受制于人,心情完全没有小道士这般兴高采烈,首先她一威风凛凛的神帝面子总该是要有的,身体不能动只能让这个小魔头抱来抱去像什么话? 得亏陆修静没在,要是看见了要得怎么笑话她还指不定呢! 其次她有些隐隐不安,这次戾咒的发作比往次还要来得严重,更奇怪的是她的体内出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阴炁。这股阴炁比戾气还要凶蛮霸道,简直快要越俎代庖地企图占有整个身躯,企图控制她这副躯体的所有行动。 若非她意志超乎常人,心性坚毅果敢,否者连勉力压制都无法办到,这点枯阳为何从提醒过她?难道她身上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秘吗? 还有就是这小子笑得可真是开心啊,一点也不顾及怀里这位行动不便者的心情,不就是师父找到了么,瞧把他傻乐的! 柳兰溪一回来,朝尘观上下都是热闹的,那只大呆鹅见主人回来了,屁颠屁颠地摇着摆着跑了过来,兴奋地张开雪白的翅膀扑棱扑棱地往他脚边蹭。 可惜热脸贴上了冷屁股,柳兰溪抱着朽月一溜烟地从它旁边走过,无视了这只又肥了一圈的胖鹅。 在后厨的老杨正研究着中午的菜食,隐约听见了柳兰溪的声音,忙放下菜刀,随意洗了洗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不拢嘴地迎了出去。 他感觉柳兰溪不像是才离开了三,四天的野孩子,倒像是离开了三,四年的求学游子。 以前每天见到这爱惹祸的倒霉孩子总是头大,现在不见几日就整天惦着念着,简直跟个望儿心切的老大娘似的。 老杨兴冲冲地从侧门进来,刚好看见柳兰溪和他师弟在客厅聊着天,他本想跟柳兰溪打个招呼,眼睛一扫发现了端坐在旁边的稀客灵帝,心道差点失了礼数,忙上前跪在朽月面前仆地稽首:“厨子老杨拜见朽月神尊!” 朽月移过头来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厨子,他的双手虎口起了一层茧子,竟不像是握菜刀的手,反而像是曾经惯用过兵器的手。 她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太过拘谨,说了句:“起来吧,本尊是个向来不守礼法的神中恶人,你自不必如此多礼。” 柳兰溪过去把老杨扶起,急切地问道:“杨叔,师父回来了吗,人在哪呢?” 听柳兰溪一句话不离师父,朽月心底莫名生恼,但自己并未察觉这种不爽的感觉是来自哪里。 “道长半夜回来的,好像受了点皮肉伤,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郁郁不乐的,现在估计还在房中睡呢,我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老杨说完正准备去叫人,没想到这时柳初云自己从门外走了进来,像一个飘忽不定的幽灵。 他脸上蹭破了点皮,两腮有长了一圈青色的胡渣子,形容枯槁憔悴,本来就消瘦的脊背看起来显得有些佝偻,精气神和以前相比几乎判若两人。 “道长,你起来了,身体没事吧?”老杨有点担忧地上前问道。 柳兰溪刚与伊涧寻聊得热切,还未注意人来,这会听到声音,忙转头高兴地喊道:“师父,你回来了,可让徒弟我好找!” 待他定睛看到来人时,也不知是何缘故,脸上挂着的笑容倏地一敛,残余一抹挂在唇角算是礼貌,柳兰溪突然变得客气,态度生冷道:“师父,你怎么又瘦了,这回出去一趟,难道是有人刁难你么?” 柳初云面无血色的脸上露出艰难又僵硬的笑,他挥了挥手示意老杨先下去,麻木失神的眸子先看了眼朽月,再对上柳兰溪的目光,方对他点了点头:“稍微遇上了点麻烦事,不打紧,多谢徒儿关心。” 朽月则在旁边偏着脑袋打量着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诶,柳初云,你这是被山贼打劫了,还是走夜路掉山沟里去了?” 柳初云对她略施了一礼,干笑道: “让灵帝见笑了,贫道几日前下山除妖,谁知修为不济,在山下小柳村遭了暗算,被一群不人不妖的怪物缠上。后来贫道几经波折终于杀了为首作乱的妖孽,这才脱身得以返回观中,故落得如此狼狈。” 住你这儿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朽月对这位阔别已久的老邻居简直要刮目千层,总觉得这人怎么看怎么怪。 往日柳初云笑起来云淡风轻,举止秀逸儒雅,但看他今日对人笑的模样,嘴角咧到了耳后根,犹如一只表情夸张的傀儡,令人毛骨悚然。 这瘦道士眉宇间若有若无地藏着一缕阴冷,与人说话腔调怪异,给人一种热情过头的感觉。 朽月倒也不道破,只佯装很是意外的模样,问道:“奇怪,什么妖怪如此猖獗,本尊在这里也算住了有些年,竟从未听说附近出现过妖乱。” “呵呵,灵帝坐镇千茫山时妖魔如何敢来作乱,就是来了只怕也讨不到好处去,您在这就是一颗定心丸,让贫道可省心不少。” 柳初云听她这么说倒也放松了下来,说了一堆溜须拍马的客套话,仔细听的人能轻易听出里面没多少真心实意的成分。 他的脸上竭力堆砌出干瘪瘪的笑容,忽转头对伊涧寻嗔怪道:“涧寻,你看你也是的,灵帝来这坐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给她老人家接风奉茶,你这是怎么待客的?” 伊涧寻无辜躺枪,嘟囔着解释道:“神尊现在身体不能动,只怕喝不上茶水,故而没有奉茶。” “哦,不能动了?”柳初云一听登时来了精神,双眼炯炯地回身瞅着朽月,故作诧异道:“灵帝这又是何故?” 朽月觑了眼旁边这么实诚的小破孩子,笼统地一揭而过:“没什么,身体有点小毛病罢了,不足挂齿。” 柳兰溪从方才就杵在角落抱臂倚墙,像一根直挺挺的扁担,默不作声地用余光看了眼他师父,一直听着他们说话,予人一种安静沉稳的假象。 朽月注意到柳兰溪的不对劲,只当他是看自个师父变成这落魄萧索的模样难受,并没太在意。 不过陆修静先他们一步回到千茫山,如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也不知这会儿野到哪里去了。 于是她随口打探起疯道士的消息来:“本尊看此处已变回原状,是否昨日陆崇来过了?现在他人呢?” “有来过,是乘着一条青龙来的,而后那条青龙在云雾中盘旋呼啸,没过多久便降下一场金色大雨,千茫山一带受此雨恩沐,污浊之气尽除,万物复苏,绿回山林,可真是神奇!” 伊涧寻回想昨日那情形不禁两眼闪光,感叹不已,他又道:“可惜道君施云布雨之后便和青龙离开了,也不曾说要去哪,我只记得他们是往北边走的。” 朽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在思索陆修静跟言仪往北去所为之事……北边么,北边不正是北辰圣后凛凰掌辖的地界么?他们去那儿干什么? 许久没吭一声的柳兰溪突然走到了朽月旁边,一手撑在她座位的扶手上半蹲着看她。 朽月垂眸看了眼他一头颇为潇洒的乱发,趁人不备往他头上恶作剧地吹了口大风,那些不羁的发丝滑稽地变成了倒往一边的墙头草。 这位幼稚的灵帝做完后把眼睛转向一边,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脸正儿八经的如一尊不容亵渎的神像。 柳兰溪脸上原本还愁云不展,这阵突如其来的微风顷刻把他脸上的阴霾吹散,转眼的功夫就露出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来。 他挡着其他人的视线,偷偷用手心握着朽月的脚踝摇了摇,轻声道:“别闹了。” 看得出他很受用,对这样的‘小玩闹’欢喜得不得了。 朽月嘴角得意一曳,心道这小道士还真好哄,跟他小时候一样,都不用她勾勾手指头也能被拐跑的缺心眼。 “师父,灵帝有点累了,我先送她回鹭沚居。”柳兰溪抱起朽月,象征性地征求他师父的意见。 柳初云听完脸色就拉下来了,一脸不悦地斥责道: “兰溪,你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些,灵帝不远万里去折阙池取水救活千茫山无数生灵,作为东道主无论如何也得好好招待人家,略表我们的绵薄谢意才是!哪有恩人上门就立马送走的道理?依为师看不如这样,让灵帝先在本观住几天,等身体康愈再走也不迟。” 他弯下腰征求朽月的意见:“灵帝,您意下如何?” 朽月还没开口,柳兰溪便我行我素地替她做了决定:“师父,观中都是男属,灵帝住这有诸多不便,还是送回去吧。” “不必,本尊看这里挺热闹的,就在观中住几日也无妨,何况在鹭沚居谁来伺候本尊端茶倒水,洗漱更衣?” 在柳兰溪怀里这尊任人摆布的神像,突然决定坐落朝尘观,一反常态地坚决不往他移,实在让抱她的人费解。 伊涧寻在这三人心里各打算盘的时候,独在一旁暗自奇怪:神仙不是有神通么,念个口诀就能解决的事怎么还要人伺候? 不过他又一想,也是,念个口诀哪有被人伺候舒服啊? “灼灵?”柳兰溪奇怪地看着朽月,完全摸不透她的意思。 “怎么,不欢迎?”朽月又添了一把火。 柳兰溪莞尔一笑,十分宠溺地应允道:“灼灵要住自然得扫榻相迎的,就住我那间吧,我得贴身伺候你端茶倒水,洗漱更衣不是?” 朽月:“……” 她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 —————— 柳兰溪的卧室只有一床,一桌,一凳和一个掉漆的小柜子,除此之外再没其他陈设。这个房间采光很好,外面绿意盎然,有花有草,有鸟还有,呃……还有一只煞风景的大胖鹅。 屋子里面极为简洁干净,应该有人每天会来打扫,但可以看出屋主并不常住,只因已至盛夏,暑气炎炎,这床垫的却不是凉簟而是软褥,盖的不是薄毯而是厚裘。 “你很少在这里住?” 朽月纹丝不动地在床上摆着打坐的姿势,因为不能转头,眼珠子在不安分地四下打量,看得出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无比渴望得到自由了。 柳兰溪坐到朽月身旁的床沿上,身子半靠半撑地往她身上又挪又挨,占尽了好处和便宜还得卖一下乖。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就是张嘴也没办法骂笑脸人呀,所以说这世上有一种人很讨厌,就是那种永远也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人。 他突然索性就用头枕在朽月盘腿而坐的膝上,仰着头看星星看月亮似的瞅着她,惬意地迷了眯眼,懒散道:“几乎是不住的,老杨叔每天会过来打扫,放心吧,房间很干净的。” “你不住这住哪儿?” 朽月垂眸瞥了他一眼,正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两条金鱼又钻了出来,在小小的眸子里蹁跹婉转地游着。 这是一种欢愉热闹的动态美,这美色总能令人在不知不觉中心驰神往,有意无意地将人迷得神魂颠倒。 她不禁想到了一个故事:据传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苦修期间,魔罗曾派三个魔女来诱惑他,然而释迦牟尼早已进入深定之中,心如磐石,不为所动。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终于大彻大悟,得道成佛。 朽月觉得自己现在跟这故事中的释迦牟尼遭遇的处境很像,她自诩与佛无缘却无故受妖魔魅惑,当然她没有坚如磐石的意志,单单这一只魔就够她受的了。 小魔头像是有蛊惑人心的本事,令她全无打坐入定的心思,平白废了清修万年的道力。 柳兰溪一骨碌从她身上起来,理直气壮道:“当然是住你那儿啊!你总是一声不响地就走,回来的时候肯定也不可能支会别人一声的,所以我得守在那等着……嗯,有句话不是叫守株待蠢兔么?” 你才是蠢兔子!朽月心底暗骂一声,这回居然没跟他一般见识,闭上眼准备扳正差点意乱情迷的心神。 柳兰溪见朽月又要入定修心,百无聊赖之下伸手摸到了床头的一把折扇,啪嗒一声展开,忽然在她后背使劲扇起风来干扰。 这小魔头像是故意一般,朽月后背的发丝被他一阵一阵地撩起又落下,撩起又落下。 她那一头飘逸的长发跟八爪鱼的爪子似的张牙舞爪,两袖振振有风,若没有柳兰溪在旁鼓捣风,别人还以为灵帝在练什么厉害的绝世神通呢。 朽月想学一学那释迦牟尼不为妖魅所动的定力,故而镇下心头愠怒,闭着眼问了他一句:“好玩吗?” “好玩。” 柳兰溪仗着对方不敢抽他变得无所顾惮,还没嘚瑟几下就对上了朽月犀利的目光,这才稍稍降了风速。 “别扇了,本尊不热!”朽月默默睁眼瞪着他,气恼之色跃然脸上,果然立地成佛什么的可能真不太适合她。 “好呀,那灼灵口渴了吗,我给你倒水去。” “不渴!” “那灼灵累了吗,现在睡一觉吧,我帮你宽衣。” “不必!” 柳兰溪本着服务至上的态度,坚决为贵客落实‘端茶倒水,洗漱更衣’的要求。他事无巨细地一一问过之后,终于让火大的恶神扫地出门,被迫服从了‘哪凉快哪呆着去’的圣旨。 突发状况 小歪道一走,朽月立刻得到了全身心的清静,在房中心无旁骛地瞑目炼神,不知与外界隔离了多久,一睁眼就到了晚上。 窗外有些吵闹,有伊涧寻和老杨的呼喊声,还有混乱的打斗声,就在此时,柳兰溪突然推门进来,朽月茫然不解地问:“外面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吵闹?” 柳兰溪伸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况,解释道:“有大批夜畜攻上山来了,道观现在被围得水泄不通。今日师父偏要留你在这我便觉得事有古怪,现在想来,它们必定是受召唤冲着你来的!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再说,师弟和老杨叔应该能抵挡一阵子。” “外面一干杂碎能奈我何?逃?像是本尊会做的事吗?哼,本尊就在这哪也不走,放心吧,它们伤不了本尊……哎,柳兰溪,你没听见本尊的话是不是,本尊说了不走!你小子给我放下……” 柳兰溪对灵帝无所忌惮的傲骨言辞置若罔闻,不管三七二十一背起这尊难伺候的大佛就往外走。 他边走边说道:“不成,我不能让那些丑东西的脏手碰你一下,灼灵,别让我为难好吗——我不想亲自动手杀人。” 这话听着不像开玩笑的,他平时那么不正经的一个小歪道,花言巧语张口就来,唯独他方才说出口的皆字字发自肺腑,绝无虚言。 朽月听了一时语塞,不免有些愕然地看着这个她有点陌生的人,内心那湾水波不兴的湖面开始泛起了阵阵涟漪。 在道观外,伊涧寻和老杨一个持剑一个拿着烧火棍正奋力抵御着,那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秃瓢瞎眼的怪物。 这些怪物张牙舞爪地纷纷纵身飞扑,跟一只只跳上岸的癞皮蛤/蟆看见天鹅肉似的,饥渴难耐,见人就咬。 事实上观中确实有一只肥鹅,这会儿早吓得不知和那把竹扫帚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在好吃懒做,贪生怕死的事上胖鹅做的比猪还到位。 柳兰溪背着朽月穿过一条小小的回廊,趁着大批夜畜全都集结在观前,准备从侧门小路离开时,突然眼角闪过一个白影,有人挡在了跟前。 “师父,你在这做什么?”柳兰溪冷漠地盯着来人问。 柳初云眼角瞥了眼柳兰溪背在身后的朽月,装模作样地笑道:“徒儿,快把灵帝交给为师吧,为师会带她到安全的地方。” 他说着便要伸手过去将人截下,柳兰溪侧开他伸出的双手往后退了一步,眼皮动了动,不太客气地拒绝道: “不必劳烦师父了,灵帝身子金贵无比,要是哪儿磕着碰着就不好了,还是让徒弟亲自护送吧。” “小心一点,你师父好像有点怪。”朽月在柳兰溪耳边小声提醒他。 “哈哈哈,既然徒儿不肯把灵帝交出来,也别怪师父无情了!” 柳初云突然转头吹了一声刺耳的口哨,适时从四面八方如潮水一般涌来了密密麻麻的夜畜。 这群秃瓢双眼深凹,口角流涎,用四肢爬地而走。 更令人咂舌的是这些夜畜浑身溃烂,身上腐烂的地方已长出了不少白蛆,它们入蛊太深,已经不能算是人了,而是一具具毫无感情,听人摆布的人肉傀儡。 朽月额头微痛地瞅着这些怪物,十分简短地置评道:“的确又丑又恶心,太污眼睛了。” “传说夜畜有一位饲主专门饲养,想必就是阁下吧?” 柳兰溪盯着面前熟悉的面庞,感叹原来慈悲和邪恶如此相似,面皮都不需换,从神态便能窥得的真相,这真相常常令人不愿相信。 “此事不是显而易见吗?千茫山才高气清的柳道长就是夜畜饲主,不知这事传出去是否于他仙途有碍,哈哈哈哈……” 柳初云眼睛睁开到一个夸张的极限,像一具笑容煞为惊悚的人偶,喉咙里发出的音调如竹枝划过地面,听起来尖锐刺耳,令人皮寒。 柳兰溪眸光里有点儿厌恶和忧虑,生冷地问道:“我师父呢?” “说什么傻话呀,我的乖徒儿,我就是你的师父啊!” 这人却好似假装听不懂,仍旧扮演着师徒情深的游戏,把人当成傻子一样戏弄,同时做着和师徒情深相悖的事——指挥着那些面貌丑恶的夜畜把两人团团包围。 柳兰溪眼睫轻颤,眸子冷淡漠然,嘴角却绽开一朵浓盛的荼蘼之花。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藏在话里的杀气却重得令人喘不过气:“呵,这些跳梁小丑也好意思拿来拦我的路么,你不妨看看身后。” ‘柳初云’顺着柳兰溪的意思回头看去,只见头顶上方无端多了一条通体碧绿的大蟒蛇。这条蛇吐着红色的信子从墙院逶迤爬出时,上半身忽而变成了披着一头绿发的女人。 风以浊长发飘飞,蛇眼毒鸷,长尾朝着那群秃瓢重重捶打而下。 夜畜们只得了进攻的命令一味上前寻死,它们如蚊蝇一头乱撞,被蛇尾拍碎的成了一滩滩爆肠肉浆,胳膊纷纷被撞残甩飞,双腿尽折,跟绞肉榨汁一般痛快。 朽月眉头一耸,惊诧道:“咦,你又找了一条蛇?” 柳兰溪无暇他想,点头“嗯”了一声,后面才反应过来:哎,不对啊,什么叫‘又找了一条蛇’?跟专去蛇窝偷情被媳妇抓包似的! 他转头回看了一眼,嘴角冷不防蹭到了朽月的侧脸,忽然玩心大起,眯眼笑道:“夫人,我和她是清白的,为夫先带你离开此处,稍后再好好跟你解释。” 朽月:“你的脑袋不想要了?” 眨眼之间,柳兰溪已背着朽月飞至屋顶,前脚刚把人放下,后脚夜畜饲主就提着一柄殷红如血的长剑追了上来。 他完全不在乎他饲养这些牲畜死活,对于这些人肉傀儡的下场根本无关痛痒。 ‘柳初云’将邪剑指着朽月,满目阴狠乖戾,柳初云的那张慈眉善目的面皮几欲要荡然无存,徒然留下无穷无尽的憎恨。 朽月看着面前这把剑,眸光微漾,质问道:“这把剑怎么在你手里?” 这个仇大苦深的饲主看人的眼光尤是狠毒,在他的想象中早就把朽月千刀万剐杀上一千回了,难为他还要稍微克制一下欲念,发表一通尘封已久的前仇旧恨来: “朽月,你不认识我恶傀但总该认识这把剑吧?托你的福,待我恩重如山的老魔尊便是死在你这把剑之下!这把剑上曾沾染了无数我族族人的鲜血,今日我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让你尝尝这柄殷绝剑的滋味,为我们那些死去的族人报仇!” 恶傀手持殷绝剑心狠手辣地往朽月胸前刺去,谁知中途杀出了个程咬金,剑尖被柳兰溪用两指截住,他只觉这小道士力有千斤,一时刺不进,又难以把剑抽回。 “哼,我当是谁,原来是烈穹的走狗!你还想为你死去的族人报仇?旗号打得真响亮,当初魔族屠戮我灵族之时不也没见你们心慈手软?” 朽月站在离剑不足三寸的地方,不躲不避——事实上她也动不了,整个人面不改容,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种目中无人的蔑视彻底激怒了恶傀,他当即以掌心握住剑身向前划去,顷刻鲜血潺潺注入剑身。 浓稠的液体顺着红剑往剑尖流去,柳兰溪嫌恶地“啧”了一声将手放开,害怕染上了什么瘟病似的将手往身上抹了抹,还总觉得不干净地反复检查了半天。 与此同时,又听恶傀用魔语念了一段大咒,朽月听得不知所以,能懂大概意思是:饲剑以血,什么祭奠荒古亡灵,什么什么请求八方怨主来助…… 恶傀擒剑指天,刹那一束红光直耸天际,以红光为中心,周围风云旋绕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不断散开。 周围风声凄厉,树林摇曳,仿佛死寂已久的邪灵被唤醒一般,纷纷附着于这柄血剑之上。 殷绝剑上邪气阴森,它像有了灵魂和自主意识,瞬间从恶傀手上飞出,如同一支脱弦的箭,无需受人操持,径自往朽月那处飞去。 “殷绝剑竟然还有这种功能?本尊以前怎么没……”朽月话还没说完就被柳兰溪拦腰挟在臂间,单靠只手搂着一跃飞上屋檐。 殷绝剑跟在柳兰溪身后穷追不舍,柳兰溪蹿房越脊,纡回绕圈,身上还带着一人,即使速度再快也有力怠之时。 眼见就要被追上,他突然急遽刹住脚,头一转拐进了朝尘观供奉历代道师的内殿中,用后背一撞,砰地一声把大门关了个紧实。 “你把本尊放下吧,多没面子啊一直逃,本尊还不至于怕了一把剑!” 被人抱着说话不腰疼的灵帝发表了一通牢骚,觉得这小子忒没风骨了些,有损她老人家宁折不屈的脸面。 柳兰溪把这位临危不惧的大神屈尊藏在门后,然后小心翼翼嘱咐道:“我的菩萨呀,我知道你练就了一身金刚速愈神功,让人随便戳几十个窟窿都没事。但是我有事啊,但凡您伤到分毫皆能十倍地疼在我心上,百试百灵!您大发慈悲,可怜可怜我行吗?” “这是什么道理,本尊受伤的同时还要可怜你?”朽月心道,她脑子一时没明白这是怎么的一个因果关联,捋了半天脑筋就是没转过弯来。 正在朽月愣神的当口,那殷绝剑失去了目标便开始四处劈砍,几处不禁折腾的屋舍被摧残得只剩下一堆破砖碎瓦。 等过了一会,殷绝剑终于消停了,谁料殿外好死不死传来了伊涧寻的声音。 原来这小子发现师父‘柳初云’在和一条青蛇缠斗,居然不分好坏地上前帮忙除妖。 永世为魔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等柳兰溪出去察看外面情况时,发现恶傀趁着风以浊和伊涧寻正面交手之际,偷偷从后面暗袭青蛇。 忽见殷绝剑劈风一斩,红光灼灼耀目,随即青蛇被拦腰断成两截,登时空中鲜血喷涌如泉,血雨如注。 风以浊上身只剩下两只手独撑着,咬着牙爬到了柳兰溪脚下,地上划过一条血淋淋的醒目轨迹。 青蛇女脸色惨白地趴在地上,额间青筋爆出,因剧痛难忍下唇愣是被她咬出血来。其骨气倔傲,从方才被人腰斩到现在,连声都不曾吭过一下,如此顽强不屈的血性倒让伊涧寻不得不为之折服。 伊涧寻看着那青蛇妖靠着双手爬到了他师兄身旁,不免有些担心,正欲上前补刀,只听那蛇妖对着柳兰溪气息奄奄道:“以浊惭愧,未能完成主人……任务……” 柳兰溪弯腰缓缓蹲下,那双眼睛满是不忍和悲悯,他正欲用双手捧起风以浊的脸时,伊涧寻忙提醒道:“兰溪,快离她远点,她可是妖!” “妖?”柳兰溪茫然地看了他师弟一眼,眉头郁郁不舒,薄唇紧抿,终是再无一言。 恶傀在一旁笑睨着柳兰溪,手上那把殷绝剑上还在涔涔滴血。 他忽然收敛住小人洋洋得意的神色,走到伊涧寻身旁,红口白牙地指着柳兰溪诬陷道:“徒儿,你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吗?那青蛇妖和你师兄根本就是一伙的!你眼前的这个师兄已经让邪魔附身,那一群夜畜也是他招揽上山的,他暗中勾结青蛇妖想趁乱将灵帝掳走,方才正好被为师撞破。眼下奸计败露,你现在快杀了你师兄千万别让他逃了!” 柳兰溪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恶人先告状,好端端被人倒打一耙的滋味还真是有够不爽的,他冷笑着问了伊涧寻一句:“你信他?” 伊涧寻紧紧握住那把缺口的长剑,踟蹰不肯上前。 他盯着那个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少年,两人下午还有说有笑的,那时并不觉得他的师兄有何异样。柳兰溪那时还跟他开玩笑说要还俗,这才过了几个时辰,现在就得让他亲手杀了这小子?他怎么下得去手啊?! 可是,师父的话又不能不听…… “师父,兰溪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什么秉性为人我最清楚,只是被邪魔附体罢了,我们不一定非得把兰溪杀了,想想办法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伊涧寻几近哀求道。 那恶傀惺惺作态地一甩宽袖,震怒道: “妇人之仁!原先的那个柳兰溪已经回不来了!他的灵魂早就被邪魔腐坏同化,眼下已经丧失了人的心智,如果你现在不杀了他,将来他还会制造更多的夜畜,到那时候可就晚了!这些夜畜都是他饲养的,他只要一死,夜畜会因此变回常人,你不想救那些无辜的人吗?” 伊涧寻摇摆不定,他杀了柳兰溪等同于杀了亲人,会痛苦一辈子;不杀柳兰溪,他会危害苍生,会后悔一辈子。 理智告诉他必须大义灭亲,但情感偏偏溜出来让他顾念同门之情,那孩子,他看护了整整十七年啊! 世间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双全法,是人都会面临两难的境地,现实会逼着懦弱无能的自己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不管遵从内心也好,违背本愿也罢,结果往往都不会是自己想要的,但却是自己该受的。 伊涧寻还记得曾经问过他王兄什么是强大,伊白陌站在亭子里看了看天空,若有所思道:“要是哪一天你可以随意选择自己想做的事,那就说明你已经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为外物所左右,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 那时他还小,不懂其中真意,只是傻乎乎地又问道:“那要是在还没足够强大的之前,面临不想选的选择要怎么办呢?” 伊白陌低头看了他一眼,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个嘛……那就更简单了,既然不好选,这意味着二者皆可抛,什么都不选也是一种选择嘛,反正事情照样会变坏,有差吗?你管他呢!” ——这是作为伊白陌时的朽月,曾经误人子弟的一句话,结果深深地影响着被他往歪路上带的伊涧寻。 伊涧寻像做了错事的孩子,默默地低下了头,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抱歉,师父,徒儿下不了手,徒儿不能!” “你不动手是吧,哼!既然如此,为师只好亲自出手清理门户了!” 包裹着柳初云外皮的恶傀,提着殷绝剑向柳兰溪走去,他早知伊涧寻下不了手,故也没对他有指望什么,早就暗地里又召集了一批夜畜赶来。 伊涧寻本想阻止,但这时候恰巧又有一大波夜畜攻上山来,他无暇顾及那边,只好专心去对付夜畜,反正白陌对他说过逃避也是一种选择,管他呢! 伊涧寻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抵挡着,那群饥肠辘辘的秃瓢怪物从山林草丛中不断钻出,千茫山跟遭了蝗灾似的,不管活物死物都是它们啃咬的目标。 地上那截长长的蛇尾还会蠕动,转瞬之间就被这些害虫给啃得只剩下一条血肉模糊的蛇骨,风以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尾巴被那群畜牲吃掉,终于疯了一般撕心裂肺地哀嚎了一声,昏了过去。 柳兰溪手心一翻,风以浊变回了一条无尾的小青蛇,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心如刀割地将她放入镜中安顿好后,这才面色阴沉地转过去看披着柳初云面皮的恶傀。 少年眸子赤光炯炯,嘴边轻轻一笑:“那么,你想好了要怎么死吗?” “呦,看来是生气了。小子,你叫柳兰溪是吧?我看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个吧!” 恶傀目带凶狠,将殷绝剑举过头顶向柳兰溪重重一劈。 电光火石间,柳兰溪身上爆出一圈强烈刺目的红光,殷绝剑触及红光时不断嗡鸣作响,像是战栗又像是兴奋。 还没等恶傀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柄剑蓦地被红光弹飞八丈高,轰然一声作响,邪剑直直插进远处的阶畔旁的草地上。 柳兰溪迈着步子往他这边走来,他身上的光好似蝎尾倒刺,阴毒非常,红光所触之地草木尽枯,风云刹变。就连那群夜畜见之也萌生退意,避而远之不敢轻易靠近。 “你这小子什么来路?!” 恶傀瞳孔骇然一缩,刚想拔腿就跑,哪知咽喉忽被紧紧扼住。他被一股猛力举至半空,再被用力狠狠摔下,下落时撞断了旁边的一棵树,生生呕出了一滩黑血。 伊涧寻还不知是什么情况,误以为柳兰溪被邪魔控制要杀师父,忙张开双臂挡在恶傀面前,喊道:“柳兰溪,你疯了吗,这可是我们的师父!” 柳兰溪睬了眼伊涧寻,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你的事,躲一边去”。 他抬手一掀,面前的师弟就如同一只挡车的螳螂,车还未至先让强风刮了一巴掌,此刻不知被甩到哪个东西南北的角落去了。 没了碍眼的傻蛋,他从容不迫地踱步上前,步伐不紧不慢,看似悠闲却予人极大的震慑和恐惧。 恶傀则跟见了死神一般,趴在地上拼命往后爬去,原来大难临头,无论人还是魔,怕死都是通病。 恶傀狗急跳墙,忙搬出了柳初云做挡箭牌:“小子,我死了你师父也会死,你想大逆不道手弑亲师不成?” “就凭你也配威胁我?” 柳兰溪跟听到了什么笑话般驻足捧腹,双眸邪气四溢,潜藏至深的魔性毕露。 明明是一位清逸灵秀的少年,曾经那双眉眼装有四时风景,也装有红尘爱恨。 殊不知他是因为看尽了尸山血海和白骨成丘,他从最脏乱最丑恶的黑暗中苦熬了不知多少岁月,直到有人给了他一线光明,这双眼睛里才有了四时风景和红尘爱恨。 他可以有血有肉地生活在光明的世间,也可以冷血狠戾地面对虚妄的黑暗。他并非执意拿着屠刀不放,他只是想守在自己所爱之人身边罢了。 自古屠刀与爱不可两全,若为此不得超脱,那便也只好,永世为魔! “放任你霸着我师父的身体太久了,不想出来也无妨,我帮帮你吧!” 柳兰溪说罢,猛地屈指钳出藏在柳初云身体中的恶傀,就好比把园圃中的杂草连根拔除那般痛快,没有需要犹豫的必要。 恶傀双眼血丝遍布,头上那颗歪瓜裂枣的脑袋被捏得摇摇欲坠,他愤恨地扯着嗓子道:“你救不了他……” 柳兰溪手里宛若捏着一个瘪软得不成形状的泥人,没跟他多说废话,手指一紧,那上一刻还在垂死挣扎的恶傀下一刻就成了一捧黑灰,再随手一扬,即刻烟销灰灭无余。 说到恶傀,他曾是烈穹的老部下,很是善于操纵万物元灵,一般只是远程操控不轻易上别人的身,这次却是个例外。 柳初云虽还未登仙,但已修道三百余年,其道法已铢积寸累只差一个机缘便可羽化。 这道士意念日久弥坚,轻易不能被人所控制,于是恶傀只好使诡计诱之下山,再以小柳村村民胁迫于他,才勉强附神占身钻了个空子。 按理说恶傀一死,那些变成夜畜的人类即可得到解救,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越来越多的夜畜还在陆陆续续地爬上千茫山,柳兰溪看着地上躺着不省人事的柳初云陷入了深思。 看来事情,比想象中要来得棘手。 不如归仙去 “兰溪,快快住手!”老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兰溪回头看去,瞧见他还搀扶着刚从废墟堆里捡到的伊涧寻。 “老杨叔?”柳兰溪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老杨看着柳兰溪身上诡异的红色光晕,又见地上人事不知的柳初云,少不得捶胸顿足地劝他:“孩子,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呐!” “老杨叔,你离他远一点,柳兰溪已经被邪魔控制,失去心智!你放心吧,我就算和他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师父周全!” 伊涧寻推开了老杨,他手中紧握着那把已经残损不堪的长剑,踉踉跄跄地一股脑往前冲,如此不自量力地拼死守护他人,看似可笑却也实则勇气可嘉。 人其实哪有那么多不怕死的勇气,还不是因为想守住弥足珍贵之物? 柳兰溪看着伊涧寻过来忽然就欣慰地笑起来了。 看着这熟悉的笑容,伊涧寻茫然不知所以地失了神,本来应该兄弟相残的画面一时变得居然有点温馨。 “师弟,你别误会,我怎么会想要杀师父呢?”柳兰溪苦涩地笑了笑,举起双臂向前以示友好。 伊涧寻看着柳兰溪身上的红光未退,不敢懈怠,犹豫不决地问道:“你是魔是人?” 这话要怎么回答呢? 柳兰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道我若再说自己是人你也不会信呐。正当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事实时,伊涧寻突然朝他身后的方向大喊了一声:“师父,你这是要做什么?” 柳兰溪愕然回首,只见柳初云已经清醒,此刻正举着殷绝剑横在脖颈之间,他的双眼盈润,喉间哽咽道: “为师罪孽深重,害了许多无辜性命,愧对先师道祖,也败坏了这一身清誉,实在没脸再当你们的师父了!如今唯有我死,才能解救那些因我而丧失心智的凡人,这对为师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在众人的震惊中,柳初云手起剑落,一道刺目的豁口赫然鲜血狂涌,顷刻染红了他那身素白的道袍。鲜血洇开,像极了片片殷红的枫叶,璀璨而热烈地等待生命的凋零。 柳兰溪和伊涧寻异口同声地惊呼一声:“师父!” 两人双双跑了过去,已是措手不及。 柳初云浑身浴血倒在柳兰溪怀里,伊涧寻则跪在他前面哭得像个和大人走丢的小孩,放声哀喊道: “师父……” 柳初云伸出颤颤巍巍的手去抚了抚他的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快别哭了,多大的人了,朝尘观以后还指着你呢!为师不在的时候,你要护着师兄,你师兄他还小,难免让人欺负……兰溪呢?” 柳兰溪握住了柳初云沾满血的手,一夕之间人看着成熟了许多,嗓音沉稳有力,应了一声:“师父,兰溪在呢。” “兰溪啊,你根质不差,真不喜欢修道么?” 柳初云对这个问题执着了十七年,每次循循善诱都徒劳无功,觉得在临死前怎么也要弄明白。 “师父,”柳兰溪眉头蹙了蹙,无力一笑,无奈道:“魔要如何修道成仙呢?此事历来就行不通的。” 柳初云这才如梦初醒,他仔细地瞧了瞧自己养了十七年的孩子,觉得自己其实从未了解过他,这孩子活得那样干净纯粹,没人会把他和妖魔联系上的。 柳兰溪承认自己是魔的那一刻,他并不怎么惊讶,从一开始打算收养这孩子,他就打算接纳他的一切。他是谁有什么重要的呢,他是人也好,是魔也罢,不还是自己的徒弟么? “兰溪,你是个好孩子,为师一直都相信……你不喜欢修道就不修了,去做你自己喜欢的事……你我师徒缘分就到这吧,师父准许你还俗了……” 交代完一通后事,柳初云心头吊着的一口仙气到此竭尽,他将眼里最后的余光固定在老杨身上,再说不出话来。 “道长……” 老杨站在边上掩面叹息,偏头不忍再看,眼角的两行浊泪忽地如雨滴坠落。 他不知怎么的,就想到自己初来山上的光景,那时柳初云不介意他来历不明,仍好心收留。朝尘观不兴炊火,无需伙夫,只为他特开了先例。 往昔回忆恍如昨日之事,他还未好好酬恩拜谢,就亲眼目睹了今日此番惨淡遭遇……世事无常,其中滋味不可言喻。 须臾间,柳初云肉身消逝,化作一道金光划过夜空,东方多了一颗白亮的星子。 他用鲜血洗涤着染上污浊的灵魂,牺牲一人而成全众生,以身证道于天地正义。 道家云:以有所求而不惜其身,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是为大悟。如今柳初云大劫已渡,尘缘了却,应是返回天界归位去了。 —————— 朽月走出殿外的时候,看见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夜畜,以及悲伤过度,呆在原地不知挪位的三人。 老杨背着身子暗自擦泪,伊涧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跪在柳兰溪面前痛不欲生且声泪俱下,柳兰溪满身是血,整个人一动不动跟没了魂似的。朽月大惊,以为柳兰溪受了重伤要死,忙走过去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还能出气,这才放了心。 伊涧寻一看到朽月,跟见到亲人一般,转身就扑到了她怀里,心里憋着的委屈一股脑倾泻出来。 朽月张着僵硬的双臂,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更不懂怎样安慰他,这事她向来没经验,也从来做的不好。 她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话:“你小子少哭一点……本尊的袍子要弄脏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伊涧寻就哭得更伤心了,灌得她满耳朵嗡鸣声,实在头疼心烦得很。 等柳兰溪豁然醒过神时,只得满眼羡慕地瞅着他师弟,暗自后悔没有先下手为强,郁闷了半天。 …… 天亮的时候,大部分夜畜也都陆陆续续醒了过来,他们被新控制不久,良知未泯,尚还有变回人的可能性。还有一些入蛊太深的,就算没被青蛇女杀死,让太阳照射后也会自动消亡。 那些能够重新做人的夜畜大体是恢复正常了,不过也只是正常的瞎子,眼珠子是没办法再长回去的。 老杨在后厨给这些人煮了一些面食,等他们吃饱喝足,伊涧寻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亲自带领这群‘秃瓢瞎’下山,询问具体住址后,一一安顿了他们。 柳兰溪坐在卧房中擎立殷绝剑于胸前,用帕子仔细来回地擦拭泛起幽幽暗红的剑刃,血污清除后,剑背映照出少年丰神冶逸的面容。 他将剑柄微微转了一个方向,盯着剑上的倩影道: “灼灵,你知道为何我师父从来不让我佩剑么?” 朽月正在榻上调理内息,昨夜她突破了身体禁制,那股阴炁还未完全消退,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隐隐有反扑之意。 在专心致志时,她一般不会搭理外界的声音,但还是分心做了回应:“多半是柳初云觉得你不是练武的材料。” “非也。”柳兰溪用食指弹了一下剑身,殷绝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玉碰撞之音。 他附耳去听,把它想象成了一曲柔软催眠的歌谣,心情平静道:“因为师父不愿看到我手上沾染杀戮,他希望我与世无争地活着,远离外面的是是非非。” “既然选择入世,远离是非是不可能的。”朽月睁开一只眼又闭上,道:“你知道枯阳元尊住的地方叫离非阁吧?” “知道。” “咳,什么离非阁呀,他虽隐居天外,不问世事,殊不知他那处向来是非不断,离非阁的门槛都被踏矮了一截。你说,这世上哪有什么离非之地?” 柳兰溪哑然失笑:“那是因为灼灵把这些年惹上的麻烦都撂给他了,有你在,他怎么闲得下来?”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朽月语塞当场,本来还想好好开导这小子,让他别沉溺在失去师父的悲痛中,哪想反被其揭了短去。 她索性不干正事了,向前双指一弯,柳兰溪手里的殷绝剑极为听话地落到她手中。 “这不是重点,别打岔!你再打岔本尊不说了。”朽月把殷绝剑拿在手中旋舞,悠然地扭出了几个别出心裁的剑花。 “你说,你说。”柳兰溪极为识时务地仰起头听她说道。 “你师父本就是天上的神仙,犯了错被贬谪此处,如今大劫已去,脱胎换骨重登仙门,你该为他高兴才是。” 柳兰溪意外地从朽月嘴里听到了宽慰人的话,心里正有点感动时,又听她话锋陡转: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魔族一向最恨这些俗缘牵绊,对敌人绝不心慈手软,对自己人更不讲什么仁义道德,似你这般多情善感少之又少。说吧,你……是不是投错胎了?” 柳兰溪:“……” 这个他真答不上来,如果有原因,他也很想知道。 “本尊觉得你是魔类中根正苗红的好青年,若是能一心向善,说不定有机缘成佛呢。”朽月玩笑归玩笑,表扬还是该表扬的,昨晚突发之事他确实处理得很好。 柳兰溪不屑一顾道:“我又不是为了成佛而向善。” 我是为了你而向善。 再见夙念 “你那柜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朽月把剑一指角落那个掉漆的小柜子,这老物件看上去有些年岁了,估计她再使使劲就能劈成两半给老杨当柴用了。 为了避免灵帝她老人家糟践东西,柳兰溪选择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 柜门一被打开,里面塞满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没了柜门的封印,一下子倾倒一地。 朽月仔细一看还什么都有:拨浪鼓,小木偶,纸风车,短木剑,竹蜻蜓,破边的风筝,咧嘴歪笑的泥人,木雕的呆鹅,滑稽的老虎面具……都是些小孩玩的玩意儿。 朽月被吸引了过去,新奇地看着别人的收藏,捣鼓捣鼓这个,摆弄摆弄那个,玩得竟然比小孩还起劲。 “师父每次下山都会带东西给我,其实我不怎么爱玩,久而久之就堆在那了。” 柳兰溪把老虎面具戴在头上,透过两个窟窿眼看玩的不亦乐乎的朽月,借机蹭到她跟前,两爪做了一个扑食的动作。 朽月拿起一个拨浪鼓在老虎面具前咚咚咚地摇得起劲,粲然冲他一笑:“这个本尊见过,柳初云曾拿这个逗你入睡。” “灼灵看起来很喜欢,那送给你好了。”柳兰溪把面具掀到头顶,好奇地问道:“你小时候没玩过这些吗?” 朽月笑容渐渐褪淡,轻描淡写道:“那时候被你们魔族追杀得紧,光顾着逃难,哪有机会玩这个,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柳兰溪顿时一愣,自知失言,的确,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美好的童年。 他愧疚地瞟了朽月一眼,捡起地上的那把殷绝剑递到她手中,再摆正剑尖抵至自个心房,态度恳挚地请求制裁:“我族之罪十恶不赦,我的命你拿去罢,兰溪绝无怨言,这是真话。” “真是奇怪,本尊要你的命作甚?杀了你,脏了剑不说,还脏了本尊的手!话说,本尊在你眼里就是一个好坏不分,杀人不眨眼的恶神么?” 朽月把剑转了角度贴在肘背,忿然欲走,却被柳兰溪一把抱住了双脚。 这人楚楚可怜地趴在地上卖着乖道:“灼灵可是天上地下第一好的神仙,不管你在别人眼里如何,在我心里是举世无二的。” 这顶‘天上地下第一好’的高帽把朽月压得有点恍惚,她自诩软硬不吃,刀枪不入。但她也有中招的时候,这换作别的人估计还不好使,也就柳兰溪对她软磨硬泡的时候对他没辙。 “别,这虚名本尊可担不起,不过……话倒是很中听……可惜也只有假话中听些。” 朽月唇畔无知无觉地复又绽起朵花来,意识到的时候忙板正了脸色,心道:自己怎么跟那些爱听漂亮话的小姑娘一样了?怎么轻易就被三两句讨巧的话给迷惑得昏头转向? 夙灼灵啊夙灼灵,你醒醒吧,这小子就是一祸国殃民的妖孽,千万稳住心神,别受他诱骗!这明摆着是糖衣炮弹啊! “我说的句句属实!”柳兰溪竖起四根诚不我欺的手指‘立誓(四)’。 朽月正了正神,低眸端详了会手上这柄红光凛凛的剑,这是她的第一件兵器。 她与这柄剑不知并肩作战了多少个日月,故剑在手,除了一股无所适从的陌生,却再无亲切之感。 要说缘由,她心里一清二楚,这剑里少了个重要之物,若没了这重要之物,殷绝剑于她而言只不过是一块废铁罢了。 她单手托着殷绝剑往柳兰溪面前一送:“偌,这殷绝剑送你了,你师父觉得你不该用剑,本尊倒觉得这剑配你,留着防身吧。” 柳兰溪知道朽月火气消了,起身双手郑重其事地把剑接过,完成了尤为随便的交接仪式。 他脑筋转了转,又道:“灼灵,这殷绝剑是从恶傀手中得来的,想必是他杀了柴鼎耀继而嫁祸给你。天庭那些当官的也真是,忒好坏不分了些,为了以后少点麻烦,我们要去天庭解释解释吗?” 朽月反问道:“你觉得本尊像是会去解释的人吗?” ——她的弦外之音是反正已然一身污名,哪会在意再抹上几道呢? “不像。” “那不就得了。” 朽月腰间还揣着柳兰溪送的拨浪鼓,拿手里又欢快地摇了一阵走了出去。这行头活像沦落人间的花子神帝去挨家要饭,她却尤然不觉并以此为乐,差几声吆喝就齐活了。 “灼灵,你去哪?”柳兰溪问了句。 朽月头也没回,手里的拨浪鼓还在饶有趣味地摇着,搁下一句“看花去”,眼一眨,就溜得没烟了。 千茫山不安生了一夜,白天显得比晚上还安静。 山林的小路上响起了一阵‘咚咚咚’的鼓声,吓跑了栖息在树上的鸟雀,天空澄澈如洗,连片遮阳的白云都没见着,幸而有点微风,不叫人太过浮躁。 这位‘山林卖艺人’一步摇拨着小鼓,心情不错地从树林子穿出,一片金色的日光倾洒而下,整个人裹上了一层金色的碎屑。她的身上第一次有了明丽清亮的活泼颜色,那是不同于往日冷灰寂寂的人气。 然后这道明丽清亮的风景就和另一道明丽清亮的风景相遇了。 在敛雾湖前的木栈桥上,亭亭立着一位临水伊人,双眸若秋水,玉面舜华色。她见人来时巧笑嫣然,轻轻道了句: “帝尊,夙念回来了。” 当期待已久的事如愿以偿时,人往往都会有种不真实的飘忽,梦和现实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哪个才是假。 朽月止步于湖畔,迟迟不肯过桥。 那女子跟纸鸢长的是一模一样的,不过着装打扮却是不同。她身上穿的乃是天上仙姝的霓裙云裳,头上云髻峨峨,额间一抹淡红,是木槿花瓣样式的花钿,一派仙姿盛颜,不苟纤尘。 夙念莲步款款,走到朽月面前,朝她施施然行了一礼,举止得体,落落大方。 朽月弯唇笑问:“你何时回来的?” 她答:“今早雾还未尽,朝露初化,第一道阳光照下的时候,我便醒了。冥冥中想着帝尊一定会来,于是就在这等了会儿。” 夙念说话不像纸鸢那般谨慎谦卑,语气亲和,令人无疏离之感。 朽月点点头,心头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她做的努力到底没有白费,但她欠人家的恩情这算还清了吗? 不,还远远不能。 天惩之刑,受笞九百九十九电鞭,永除神籍毁损仙身,贬至凡间后历经九百九十九次轮回尝尽人间辛酸,最终仙元寂灭,永不复于世。 朽月赶在夙念仙元寂灭前将她救了回来,是不幸中的万幸。 像夙念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朽月实在想象不到她是怎样捱过这种令人发指的酷刑,她是否会怨自己太迟出现?她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悔过吗? “夙念,本尊不值得。” 朽月百感交集之后,只剩下一句不值得且没必要的丧气话了,她从不妄想别人会为她这般付出过,怕受之有愧,也怕还不清。 “值得。” 夙念好像看穿了朽月的心思,这两字说得温柔而坚定,不曾因遭受种种苦难而偏移。 她笑了笑:“帝尊滴血浇灌之恩,木槿无以为报,自当九死相还,何来后悔?” 这世间对朽月所有的恶,就在此时此刻全让夙念的善给抵销个干净。 朽月心有所触,低声道:“何必如此,若不是因为本尊,你该有大好的前程,你不可惜,本尊倒替你可惜,以后……千万别做这样的傻事了。” “嗯。” 两人沉默许久,夙念打破了沉寂:“帝尊,夙念须回天庭重领神籍,禀明复位,谢当今天帝宽宥之恩,这便得告辞回去了。” “长宇小儿有什么好谢的,”朽月想说不找他算账就不错了,又见夙念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才稍许缓和颜色,抚慰道:“不急,你且等本尊同去。” —————— 在柳兰溪公开自己这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身份后,原以为观内的那两人会对他心存芥蒂,多少有些隔阂,他可以理解,甚至能够坦然接受。 意外的是这些并没有,知道柳兰溪要还俗,老杨还像以前那样送他出门。本来要准备他路上吃的干粮,后来被伊涧寻劝阻,嚷嚷说什么人家魔族不吃这些,别白白糟蹋了粮食,应该给他准备点带血生肉啥的。 柳兰溪哭笑不得,觉得他师弟一定是对魔有什么误会,解释说他又不是野兽,不吃生食,如果师弟要贡献身上的肉,那也能勉为其难吃下去。 那只被养的肥肥胖胖的大白鹅仍旧是没有带走的,老杨对它有感情了,说整天看着这呆鹅还能对柳兰溪有点念想。 记得柳兰溪还小时,身后有只鹅成天跟着他瞎跑,现在眼瞅着兰溪要走了,这呆鹅也被他养肥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一下都剜走不是? 柳兰溪换了一身淡雅常服,在观门前辞别了师弟和老杨,这便算走了还俗的过场。重获自由后,他并没直接下山,而是哼着小曲,拐了弯往后山溜达去了。 伊涧寻额上青筋跳了跳,气道:“这小子没了缰绳拴缚越发不着调了,他不下山干什么去啊?” 老杨抱着呆鹅坐在石槛上,眯眼看天,嘴里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大实话:“儿大不由娘,找媳妇去了。” 敛雾湖上又多了一处小亭子,是朽月为欢迎佳人归来的心血来潮,自己用法术造的。 亭子名字就取‘夙念亭’,比之当年绯帝曾为三千佳丽大肆建造行宫的事迹还不足挂齿,左右只是个纳凉的亭子罢了,只消得佳人喜欢就成。 朽月身着玄金百兽朝服从鹭沚居走出,刚好另一边从树林子那条小路也冒出个人,正是闻名遐迩,建造行宫无数的绯帝莫绯本人。 那小子方露出个头来,那双锐观秋毫的眼睛就把灵帝给锁定在眼眶中,不禁招手大呼:“灼灵灼灵,你穿这身真好看!” 朽月头都没扭,故意装作没听见,径直往亭子去了。 神女归位 端坐于夙念亭中的木槿神女见到灵帝的正装飒爽,心弦微动,眼前人物和风光,恰好融汇成一景。 朽月进亭时,夙念还略微有点局促不安,不免起身又要向她行礼,忽被一把扶住了。 “在本尊面前无需多礼,忘记以前我对你说的了?”朽月让她坐回到位置上,笑容可掬道:“本尊前几日受了点天庭的误会,正想跟他们好好解释一番,如此我们顺路的。” “灼灵,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柳兰溪刚在亭子外就听见了灵帝在心口不一地胡扯,于是乎发出了他在灵魂深处的质疑。 朽月方还笑容可掬,一转身冷若冰霜:“你来做什么?” “自然也是来看花的,”柳兰溪身子一斜,对着朽月身后的夙念打了个招呼:“槿花神女,好久不见。” 谁知夙念竟也回应了他,冁然而笑:“柳公子好久不见。” 朽月意外地看了眼两人,心道他们怎么如此熟稔了?不解地问夙念:“你怎会知道他现在的名字?” 夙念笑了笑,回道:“帝尊不见的十一年里,柳公子时常过来与我聊天,还帮我除草浇水,多亏他细心照料,我才能提前修成正果。” 其实这两人所谓的聊天只是柳兰溪单方面在说话——没错,是在对着一株花在自言自语,还聊了十一年。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神女别这么见外,叫我兰溪就成。”柳兰溪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坐在夙念边上,在朽月面前神气得不行。 两人一见如故,聊得忘乎所以,夙念为人亲和有礼,柳兰溪善于讨女人欢心,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朽月给晾在一边。 朽月心头泛起双倍的酸意,怏怏不乐地问柳兰溪:“都聊了什么,居然聊了十一年?” 柳兰溪这会儿倒是噤若寒蝉,颇为不好意思地看向亭外。 夙念看了柳兰溪一眼,掩袖偷笑,帮他打了个圆场:“除了几句抱怨帝尊的话以外,其它再没有了。” 很好,抱怨了她十几年,是他会做出来的事,这人怨妇本质无疑了。 “凡间一世,莫绯公子在舜华山上照顾了夙念几年,夙念还未曾道谢呢,”夙念见到个活蹦乱跳的熟人,心里欢喜,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不过,夙念有一点不明,我亲眼看见公子葬于舜华山的楹兰树下,如今这是又活了?” “此事说来话长,”柳兰溪眼珠转了转,想了半天不知从何说起,遂用三言简概之:“不是死了,确切地说是醒了,呃……总归是回来了,呵呵……” 什么死了,醒了,回来了——倒还挺押韵! 朽月默默无言地坐在一边,斜瞟了眼正在聊得风生水起的二人,起身走到亭外催促道:“夙念,我们得走了。” 柳兰溪收住了滔滔不绝的嘴巴,忙道:“我也一起去!” “你去作甚?天上那些嫉恶如仇的神仙最是嗔厌妖魔之辈,你还巴不得自投罗网么?”朽月毫不留情地驳回了他的请求。 “别呀,他们发现不了的,”柳兰溪双手合十央求半天,见这招不管用,退而求其迂回战术,转身对夙念使了个眼色。 夙念心领神会,也帮着求情道:“帝尊,就让柳公子一起去看看吧,你不让他去,他断然也是会偷偷跟着的。” “是嘛是嘛,就让我跟着呗。”柳兰溪嬉皮笑脸地蹭到朽月跟前,那笑容跟阳光似的晃人眼,嘴里不忘塞满蜜糖:“灼灵最好了。” 呵,这两人唱双簧呢!这还真是……拿他们没办法。 —————— 三人刚上玉京不到一刻,便有一位引路使急急出现,他满脸堆笑地向朽月和夙念叩首施礼:“谒见灵帝,恭迎槿花神女重返天界,二位请随小仙前往旭龙庭,天帝有请。” 在九霄旭龙庭上,长宇正为着一干挠心烧肺的政务烦不胜烦,这第一件便是是烨真反叛堕魔之事,天庭不仅损失了一员得力猛将不说,还损失了五千精兵,重挫了天庭威严。 此事在仙,神二界中引起巨大反响,烨真是天后的亲弟弟,也就是长宇的小舅子,靠着亲家的关系走了后门才当上三军统帅。 各仙家神首纷纷质疑天庭用人失察,对仙官神将的品行考核不力,还说有一必然有二,照此以往,天庭悉数食天家香俸的神官皆可成为魔族扩张的后备军。 为此,天后已自行搬去苦心斋领罚,体味众生百苦三月,日日以泪洗面,肝肠寸断,这才堵住悠悠众口。 第二件是中武神帝贺斩刚刚在大殿中公然回绝与牵思公主的婚事,并且丝毫不给长宇任何面子,当着神殿上的众仙说让他以后切莫胡乱搞姻亲关系,弄得天庭上下‘亲如一家’! 贺斩还说日后若实在有需要让他出面,看在其父伏桓的面子上也会鼎力相助,犯不着替自个还未成年的小娃娃编排荒唐的婚事。 此话一出,殿上鸦雀无声,长宇被‘教育’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唯有赔笑喏喏,说自己考虑不周,结亲一事就此打住。 第三件是长宇的小女儿牵思不满他所指配的婚事,擅自跑下界去宣称要找自己的真正良人。此事幸亏被他压着,才免于闹得满京风雨,平白给各界当了笑料,让天家又蒙了一层羞。 长宇只能暗中派二弟言仪下界偷偷找人,并再三叮嘱家丑不可外扬,找到人后无论死活都要带回处置。 第四件是目前最为棘手的,他得到消息说槿花神女即将归位,她是由朽月灵帝亲自护送回来的,看这架势不太简单。 那日他派兵前去折阕池捉拿灵帝已然是得罪了她,如今夙念历经千难万难恢复神籍,若她因当年之事记恨在心,煽动灵帝替她报仇,那么这天庭非得让恶神给搅个天翻地覆不可! 长宇在宝座上惶惶不安,彦曲星君出来献策,说与其坐以待之,不如主动迎之,再以理德服人,方显天家大气。于是长宇命人将朽月和夙念一道请进旭龙庭中,且看其意欲若何。 夙念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以如此‘隆重’的方式回到天界,受天惩之劫还能全须全尾回来的,可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此是其一。 其二是她的身旁还跟着两位甚为扎眼的‘护花使者’,左边的这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恶神灵帝,右边的这位是…… 不知道,反正是长得出奇俊美的无名小卒,是个陌生脸面,三人走在玉京的神道上十分引人注目。 他们被带到旭龙庭外,庭外的四大神将把柳兰溪拦住,只放行朽月和夙念二人,并说:“天帝敕旨,让灵帝和槿花神女进殿,其他不相干人等不得入内”。 于是这位无名小卒惨遭二人遗弃,此刻被留在殿外晾着。 柳兰溪无事可做,索性便卧在龙阶上品鉴漫天悠悠的云彩和霞光,嘴里哼着凡间的小曲,悠然自得,看着还挺有闲情逸致。 朽月进入旭龙神殿,背手四下环顾了一圈,殿上众仙如临大敌,四肢忸怩不安,空气中处处充满警惕。她恍若无人地站在长宇面前,随口寒暄道: “天帝别来无恙,上会见你时你还是总角小儿,总喜欢躲在父亲身后不肯出来,如今一晃眼,你都穿上龙袍高高地坐在这旭龙庭内,还会教唆手下找本尊麻烦了。” 长宇听着这火/药味十足的开场白居然也能沉住气,笑容不减反增,客气道:“此事是本君调查不周,柳上真已将来龙去脉说清,原是妖魔从中嫁祸,与灵帝并无干系,之前命人问罪捉拿您,是本君的不是了,还请灵帝宥谅。” 在外人看来此番低头道歉已是天帝做的最大的诚意,可朽月并不领他这份情,站在原地半天不应声,心道:本尊一身洗不净的脏水,还还在乎你泼不泼这一盆吗? “呵呵,全是误会一场,这乌龙就此作罢。来人啊,给灵帝赐座!”长宇见灵帝冷着个黑脸,生怕她又干出什么胡搅蛮缠的事来,于是赶紧囫囵过去。 “算了,反正今天本尊也不是为此事来的。” 朽月大袖一甩,转身坐下。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殿上的夙念紧张地望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帘,自朽月说要来,她忽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夙念冉冉上前,俯首拜在旭龙庭中,说道:“夙念乃百花属员木槿一支,承蒙上天悯恤,诚感天帝圣恩,今负罪受劫归来,复获神籍仙班,特此复命拜谢。” 长宇见夙念是个好说话的,方才被朽月膈应的心气一下顺畅了,满意地点点头,微笑道:“此乃槿花神女的造化,亦是灵帝的功劳,本君不敢贪功居伟,既已归位,原职照旧便是。” 夙念又倾身行了一礼:“谢天帝钦恩,夙念有一事要请奏……” 这时,坐在角落冷眼旁观的朽月出了声打断了她:“慢着,此事没完!” 夙念和长宇均是一怔,殿上响起了众仙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动静。 众仙眼里或有不安,或有忧虑,或有疑问,或有愤怒,表情变化可谓是精彩绝伦,换在人间戏台上,就是一场活脱脱的内心大戏。 “灵帝,此话怎讲?”长宇面色稍稍退了热情,龙髯受气息波动而上下起伏。 朽月猛地起身,义愤地问了一句:“九百九十九电鞭,此毒刑可是鞭笞在元神之上的?真是好阴狠的手段,本尊就问问,夙念当初所遭受的苦痛你们要如何偿还?!” 此话一出,众皆沸然。 长宇更是怒不可遏,一忍再忍,就要爆发之际,一位衣冠齐楚的神官走了出来,向灵帝俯身鞠了一躬,直言道: “槿花神女逆行阴阳,违抗天意,此劫是她应受的,何来偿还之说?更何况这是一万年前上届天庭的事了,请灵帝莫要咄咄逼人,为难天帝,为难我等。” 朽月略打量了眼这人,移步到他跟前,“本尊认得你,奉命下凡掌天下劫运的那位彦曲星君是吧?你倒是不敢违抗天意,墨守成规,既救不了别人,也救不了自己。呵,功败垂成,不觉得窝囊么?退一边去吧,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适才就觉得灵帝看着眼熟,经这么一说,彦曲恍然想起她原来就是在凡间遇到的伊白陌,只是如今白陌变回了女相,故此才一时没认出来。 有趣的是,两人还有过一段愉快的‘合作’经历,旧日泱泱大国莫梁,这棵腐败的大树先由内部叛乱动摇了根基,再由外部大刀阔斧地摧砍,结果树倒之时两人都没亲眼看到。 伊白陌志不在此,杜胥远鸿愿未竟,总而言之,末尾让他人草草给收了场。 彦曲素闻朽月灵帝脾气臭,没想到她的口舌也淬了毒一般,针针见血地扎在别人痛处上,一句话就把他噎得哑口无言。 他与白陌虽有些渊源,但在天界两人并无交集,凡间见闻又不便宣之于口,于是缄默避谈,垂首退下。 龙阶高座之上,长宇肃容正色道:“天惩之刑不可动摇,木槿命中有此劫数,且赏罚早已尘埃落定,是非纠由不再议论,此番声讨,灵帝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本尊的人受了欺负,不讨回来怎么行?” 朽月往前走了几步,有几分威逼的意思,殿上群仙慷慨激昂地躁动起来,都想要制止,唯恐她要放火烧了这旭龙庭。 夙念怕朽月冲动,闹出什么大事来,忙抓着她的袖子央求:“帝尊,夙念承蒙厚爱,感激不尽,受罚之事是我心甘情愿,与他人无关,您就别追究此事了!” 见朽月仍无动于衷,夙念继续低声劝道:“若得罪天庭,夙念往后恐怕在天界难以立足,请帝尊三思。” “本尊就没想让你呆在这!” 朽月握了握拳,她一腔意气难平,偶然注意到旁边夙念忧虑和惊恐的目光,这才终于退让:“算了,本尊带你回幻月岛吧。” 北辰山疑云 在旭龙庭外,柳兰溪正和那四位守门神将有说有笑地聊得起劲,朽月从大殿出来时几乎要以为这人也是看门的一员。 她完全不想认领此货,遂径直往前走,柳兰溪跟块磁石似的立刻粘了上去,大声唤道:“灼灵,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夙念呢?” 朽月不答,快步流星地超前走着,似乎有点怏怏不乐。 “夙念不愿跟你走是么?她不愿意我愿意呀,你收留我呗?”柳兰溪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捅她心窝子。 朽月停下脚步,回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也走,本尊正好落得个清净!” “别呀,灼灵心口的恶气就打算这么咽下了?我可是帮你打听到了当年夙念受刑的执法神官,既然你让我走,唉,看来我还是走吧,省得灼灵心烦。” 柳兰溪使了一招欲擒故纵,转身欲走,还没走两步就被乖乖地叫了回去。 “等等,你回来,把话说完再走!” “啊?说了也要我走?那我不说了。” “还走?”朽月见柳兰溪又要走,忙拉住他的后衣领往回提溜,没有商量的余地:“快带路!” 在这一日,天监司传来了一阵凄厉惨绝的哀呼痛嚎,据说主监神官让朽月灵帝活活抽了九百九十九下毒鞭,鞭得那是一个体无完肤,浑身上下皮开肉绽。 这是众目共睹的,大家都清楚她是杀鸡给猴看,是为了让天帝长宇对她有所忌惮,此后槿花神女夙念就算在天庭横着走都没人敢管了。 后来没过多久,天监司就起了一场蓝色大火,在里面供职的官员纷纷抱头鼠窜地逃了,一个个狼狈不堪地跑到天帝面前哭诉。 长宇捂着本就焦烂冒烟的额头靠在宝座上长吁短叹,总不能再去将人拿了,让她把旭龙庭也给烧个精光吧?只得说了一句“本君知道了”就再没下文了,那叫一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朽月离开天监司后,想着要如何把柳兰溪打发了,好去启宿山找枯阳问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忽然间,一道黄符从天而降落在了她面前,她伸手接过,这是陆修静的通讯符,上面赫然写着‘十万火急,速去北辰山’! 陆修静很少会用此符召她,除非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于是朽月匆忙改了方向往北而去。 她不想带着柳兰溪这个麻烦,知道拗不过这小子,又怕他紧追不舍地跟来,故意极速御行甩开他。 柳兰溪知而不言,很有眼力见地主动跟她请辞,说有点急事要回千茫山,一脸神神秘秘的,而且走得十分干脆,一点也不像他一贯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的行事风格。 —————— 北辰山处于极星所指向的方位,坐落于正北方的玄天之上,是北辰圣后凛凰的仙居所在。 天分有九域,九位帝神所居的天域各有不同。 西焦赤皇的炙漠城居于正西方的颢天之上,正南边的幻月岛位于炎天之上,正东的苍天坐落着龙帝伏桓的辰昇殿,中央钧天的凌绝山上有座中武神殿是贺斩的府邸。 陆修静虽没个定性,但他得道于东南阳天的烟岚观,星惑仙帝颜知讳隐迹于西北幽天中,丹旻时帝乃东北变天更迭昼夜的神鸟,良琼文帝的属地在西南朱天。 言归正传,玄天属寒,北辰山却终年绿树长青,繁花似锦,四季气候宜人,俨然一处胜似人间桃源的绝妙仙境。 当朽月凌空眺望这片皑皑雪山时,一度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但很快,萧肃的冷风便吹走了她的迷茫,她一身单薄的袍子站在酷寒的冰天雪地里显得尤为格格不入,神虽不知冷暖,但好歹得应季着衣不是?不然看起来挺傻的。 试想想,谁会夏天裹袄,冬天披纱啊? 朽月单薄的袍子被冷风灌入,御风而行时活像一只鼓起的河豚风筝,头发也吹打得凌乱。 她从罗袖里掏出一块还残留着兰花清香的白丝绢,用手一抖就幻化成一件白色的狐毛斗篷裹在自己身上。这帕子还是上次在沼泽里柳兰溪蒙在她脸上的,淤虫污气清除后,收着收着就忘记还他了,这会正好派上了用场。 朔风凛冽,时值雪霁初晴,稀薄的阳光孱弱如怯冷的老叟,万般不肯到来这阴寒寂冷的深山中。 再过一段距离有护山结界,山外来客无法使用法术进山,朽月从空中纵下青炎,老老实实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山上爬。 积雪有一尺多厚,朽月吸取了上次在沼泽中的教训,用了点法术消减了自身重量,以便行如飞鸿踏雪,不至于泥足深陷。 朽月走得很快,没一会就进到结界之中,当她拐上一个小斜坡时,忽然发现在一块巨石上坐着一个人。这人身上已堆了一层薄雪,像被冻住一般,支着头一动也不动地坐在石头上冬眠。 看清对方面孔后,朽月额间青筋不由猛地一抽,吸了口冷气,郁闷道:“法神烛照?你在这做什么?” 石头上的人被她这声音惊醒了,先是艰难地挪动一点身子,再是扭了扭冻僵的脖颈和四肢。他身上穿的衣服让融雪打湿了一片,也是一身薄衣,不用想定也是从南边来这里没多久。 法神向来只侍奉在枯阳身边,出启宿山的次数屈指可数,自她知道的就有三次,一次是她和陆修静跑魔界去,最后被他亲自逮了回来,一次是她血战烈穹之时,他和枯阳一起赶到折阙池。还有一次是她正式受封灵帝后,去幻月岛亲自送了一份‘大礼’。 现在一想,烛照每次出山几乎都跟她有关,但她并不因此而‘感激涕零’,因为每次见到这副瘟神脸她就觉得十分晦气,不出意料的话这一天内必然要倒霉,并且诸事不顺。 烛照忽地转过头来看她,那张万年冰雕脸猝不及防地对她笑了,而且是那种阳光灿烂的笑容。 可以试想,当你极其厌恶的人突然对你笑时,那模样要多恶心有多恶心,要多恐怖有多恐怖,朽月后背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寒意直蹿脊背。 “我在这等你很久了,你怎么才到?” 烛照从巨石上倾身跳下来,双膝直接没入厚实的雪层里,没留神身子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朽月想笑不敢笑,看法神出糗实乃平生一大快事也! 但这尊冷面瘟神居然伸出一只手,示意拉他一把。 朽月:“……” 日头打西边出来了,这瘟神没吃错药吧? 在朽月的印象里,法神无论何时都是板着一张刻板的死人脸,一言一行都是依着经过条条律律筛选过的,做事规规矩矩,从不逾距,也从未有过任何不庄重,不合礼的行为。 因为他这个人奉行的是公正严明的法度,认为法度可以匡扶世间一切歪风邪气,以及败坏的人伦道德。 这个人眼里不允许有任何错的存在,而朽月刚好就是无情践踏他崇高理想的离经叛道之徒,两个人一向不对付,互相看着不顺眼,恨不能世上就没有对方这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天居然转了性,仪态懒散,行止滑稽,最奇怪的是竟还破天荒地跟她套近乎! 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朽月当即拍开他伸出的手,冷笑道:“本尊可不敢脏了法神尊者的手,您自个起来便是!” “哈?法神是谁?”面前这人眉梢往上一挑,极为疑惑地看着朽月,一骨碌自己麻溜地爬了起来。 而后他竖起一根手指头拼命地在朽月面前勾了勾,认真且严肃地问:“灼灵,这是几?” 很显然,法神烛照不可能是这种不着调的德行。 朽月心下生疑,趁其不备骤然抓过他的手腕往后一折,直接将他掼倒在地,并一脚踩在他身上大声喝道:“哪来的鼠辈!竟敢在本尊面前冒充法神,说吧,想要怎么个死法?” 谁知地上那人猝然抓住朽月的脚踝,接着用力一扯,翻身反扑,借势将朽月死死压在身下,皱眉道:“灼灵,你看看清楚,我是柳兰溪!” 朽月本欲挣扎,谁知对方力气还挺大,又听他说起柳兰溪的名字,免不得停下来仔细看看。 眼前仍旧是烛照的那张死人脸,不免恼羞成怒地剜了他一眼:“既然是柳兰溪,为何不以本来面目见本尊?骗我好玩吗?” “冤枉!灼灵,我用的就是本来面目,不信你再仔细瞧瞧!” ‘烛照’捏了捏自己的脸,觉得这么近的距离对方有看走眼的可能也不一定,刚准备想凑得更近些就白白挨了朽月一巴掌。 朽月怒道:“胡说八道,本尊怎么可能看走眼!你小子少拿这张瘟神脸膈应我,再不变回来本尊非将你打回原形不可!” “你说你看到的我是别人的模样?”柳兰溪沉睫思索半刻,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一定是这个地方有古怪,自我一进到山中就有这种感觉,定是有人在干扰我们的认知。” “要本尊看有古怪的人是你!还不从本尊身上起开,本尊看着你这张脸就来气!” 朽月不仅来气,还觉得十分渗人,想想她现在居然被‘烛照’压在身下,这事儿能不渗人吗?不过刚才把他踩在脚底下的感觉倒是还挺爽的,毕竟教训法神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柳兰溪把朽月从雪地里扶起,没顾得上拍掉头顶的白雪,半跪在她跟前,道:“灼灵,你暂时忍忍,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看清我,要试试吗?” “什么办法?” 朽月刚问完,覆了霜雪的冰唇便被突如其来的吻给堵住了。 恶神整个身子登时一僵,面色由白变红再变青变绿变黄,因惊恐而扩到极致的瞳孔摄入了两抹赤色魅影。 雪崩 吻尤未尽,倏忽一瞬,面前的烛照变成柳兰溪,他如画的眉眼婉转低垂,落上细碎雪沫的长睫微微颤动,狭长的眼梢尤为愉悦地弯成一条缝。 一股冰凉清冽的气息灌入朽月鼻喉,舌尖被轻轻翘起反复搅缠,一时间竟忘记如何抵御外敌,任其肆意索掠。 大概是由于太过震惊,朽月仿佛是一个没有意识的冰柱子,灵魂从九天之外回窍时,牙关一紧,就当场捉获了这个擅闯‘私人领域’的小贼。 柳兰溪的舌头被狠狠一咬,这人也不喊疼,只是眉头痛得皱作一团,眼神幽怨地盯着朽月抱怨道:“灼灵,你又咬我!” “小魔头,庆幸自己还活着吧,本尊突然不想看清你了,你从哪儿来打哪儿去。” 朽月横臂指向山下的方向,眼睛半点不想容纳有关这个人的任何物事。还没正经一会,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最初的那个画面,脸色泛青地趴在雪地上干呕了起来。 柳兰溪在旁边有点着急,缓缓抚着她的脊背认错道:“是我的方式不对,你别生气……是哪里不舒服么?” 朽月干呕了半天没呕出什么东西来,她腹中向来是不进食的,除了朝露琼汁,偶尔还喝点酒水,其他东西一概不吃,所以没东西吐是正常的。 “灼灵,好些了么?我帮你去弄点清水,在此处等我,哪都别去,我一会就回来!”柳兰溪千叮万嘱后便走了。 他一走,朽月的世界才渐渐清净下来,把刚才发生的事咀嚼了几遍,分崩离析的世界观重合又破碎,破碎又重合,如是反复不停,终于回归完整。 该死!她居然和烛照……不,幸好不是他本人!不然她这脸往哪放? 但这事绝不能传出去,画面简直太过令人恶心了,这绝对是她此生最难堪的一个污点!现在知道事情的只有一个,她要选择灭口吗? 柳兰溪很快捧着一碗清水回来,也不知道他哪儿找来的一个白瓷碗,朽月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边喝边恨恨地斜觑着他。 “可好些了?”柳兰溪心神不宁地问她。 朽月靠在一棵枯木上,沉着脸诘问道:“本尊不是让你别跟过来吗?” “我没跟着,我比你早到很久,所以应该是灼灵跟着我来的才对。”柳兰溪说得有理有据,不过听着确实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委实是他先到的。 “少贫嘴,说吧,你到这来做什么?”朽月双手抱胸,把头上戴的斗篷帽子一把摘下,架起了准备秋后算账的气势。 柳兰溪避开朽月的眼刀子,把手中已结冰的碗随手一丢,大言不惭地说着瞎话:“玩。” 朽月不给他任何继续狡辩的机会,拿起了灵帝与生俱来的威严,用命令的口吻道:“回去。” 这一惯是她对手下的做事风格。 她底下有四只神兽,其中当属滔天最为顽劣不听话,每次只要他一犯错,只须看眼朽月冷却的脸色便乖如绵羊。 黎魄也有叛逆期的时候,但他向来不敢忤逆朽月,若是换作黎魄听见这两字,他就能明白他的这个主子已经不想再跟他啰嗦,此刻必须服从命令即可的意思。 偏偏柳兰溪不是她手底下的人,而且做事喜欢不按常理出牌,他没必要执行这种强人所难的命令,于是骄横地把头一甩,直接跟朽月杠起来:“不回。” 朽月脸色越发阴沉,当即掏出鳞骨鞭把柳兰溪捆成粽子,干脆利索地往雪地里一丢,完事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北辰山脉腹地爬去。 北辰山由几条纵横交错的山脉组成,山中灵物甚多,又以鸟类为尊,是凤凰一族的本家所在。 若是以前,可见彩凰于梧桐长鸣,声声如箫,百鸟闻之集结于碧空,绕着凤凰盘旋飞舞。 可惜如此祥瑞之景已不复存在,如今万里冰封,草木凋敝,冷冽的寒风里皆是一片肃杀之气。 朽月越来越觉得奇怪,她与北辰圣后鲜少交集,偶尔打个照面也是声势浩大。 那次她去天宫阆苑过个寿辰罢了,凛凰从北辰山一路乘琼辇,周围云旗飘飘,华美宝幢引路,精致羽葆在后,浩浩荡荡驰行于九天之上。笙箫共奏,鸾鹤齐舞,千人簇拥,万仙来贺,怎一个气派了得。 凛凰是个极其注重排场的人,她住的这北辰山建有瑶阙珠宫,珍贵的花鸟,稀有的草木应有尽有,也装饰修葺得十分体面,曾邀请众仙君莅临仙山观摩,一度让人羡慕不已,赞美之词铺天盖地,她昏昏然乐在其中。 反观当下这白茫茫一片,若非北辰圣后自己脑子烧糊涂,否则是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看来这里肯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还是陆修静解决不了的事,否则以他的个性是不可能传信求救的。 还没到凛凰的宫阙,朽月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凤鸣,接着一只巨大的冰凤凰突然卷起一阵狂风骤雪从天空俯冲而下。 临近地面时,它忽然展翅扑朔,接着有无数冰锥如堕星坠落,瞬时砸得满地坑洼。 冰锥密集如雨,朽月避无可避,不得已只手撑起结界以抵挡攻击,冰凤凰从她头顶掠过,接而旋绕了一个急弯返回,张着一双利爪就要向朽月扑去。 朽月周身冷焰乍起,一把抓住凤凰的冰爪,随其直上青空。 冰凤凰显然没料到自己抓了一个‘火球’,它的脚掌在不断融化,周身也燃起了青火,仰头尖锐地悲鸣了一声,便义无反顾地向一处飞耸的雪峰撞去。 朽月一惊,发现这畜牲欲与她同归于尽,即将撞向石山之际她猛然脱手,在半空翻了几圈才将身形稳住,回头看去,冰凤凰燃着青炎,伴着一声凄厉的呜咽一头撞向雪峰。 就在瞬息之间,雪雾飞溅,薄弱的山体陡然断裂,松动的积雪如瀑从高处往下层层滚去,形成了一股浩大的奔流不回之势。 竟是雪崩! 她踏焰凌空往下俯瞰,脚下皆是滚滚翻腾的白雾,心中不免有些担心,这雪崩是往她上山来的方向,柳兰溪就那样被她捆着扔在了雪地中,此刻怕是难以逃开这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 想到这小子有可能就此长埋雪山之下,朽月心头纵然有再大的火气这会也该烟消云散了。她御火急急循着雪流沙的路线一路找去,全是一堆塌方的雪体,就连原地的那处大石头都看不见了。 朽月额间冒出了一丝热汗,被冷风一吹,如银针入穴般嘶嘶地疼了起来。她在空中转了一圈,底下的雪体滑落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刚消停一股便又来了一股。 她低低地飞着,白雪几欲要漫过她脚上黑色的长靴,环顾一周,仍旧没有柳兰溪的影子,她似乎有些慌乱了,不顾雪崩未停便张口大喊起来:“柳兰溪,你在哪?听见回个声!” 这时,山峦的背面飞出数千只冰凤凰,像一群饿得许久的鹰犬,在空中盘旋着争相搜捕猎物。它们无疑是为同伴报仇而来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朽月! 所幸朽月披着白色的斗篷,与漫漫冰雪融为一色,仅凭肉眼一时半会难以发现。 雪上加霜的恶劣天气接踵而来,天空乌云密布,这老天说翻脸就翻脸,不多时轰隆隆地响起了沉闷的雷声,冷风狂啸,雨雪夹杂纷纷洒洒地扑面而来。 朽月暗暗思量,素闻凛凰在北辰山中养了一群极有灵性的冰雪凤凰,它们能呼唤风雪,招致雪暴,以此抵御外敌入侵,是北辰山特有的‘看门犬’。 冰凤凰常常群居生活,若是同伴有难或牺牲通常会倾巢而出,采取对敌人群起而攻之的战略。它们报复性很强,且又有北辰圣后这个风光又可靠的主子,所以没人轻易敢惹这群飞禽。 这场风雪想必也是这群飞禽招来的,照现在这情形估计是进不了山了。 密密麻麻的冰凤凰还在空中巡逻,忽然有几只似乎发现了朽月的踪迹,呼朋引伴地向她这边飞来。 朽月凝眉望去,空中开始下起了无数冰刀子,原来这些该死的畜牲居然向她投掷无数能致人死地的冰凌,意图为它们的同伴报仇。 冰凌唰唰如雨直下,雪地被砸得坑坑洼洼。 正愣神之际,朽月忽感脚踝一紧,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被拉到底下翻滚的冰河中。 她被雪体掩埋个结实,连脑袋也不曾露出,总感觉有个力量一直把她往下拉拽。 雪势汹涌而来,她向上无法接力,脚下又有人紧抓不放,无奈之下,只得顺着这股流势往低处山谷冲落。 在无休止地奔忙后,一切尘归尘雪归雪。 朽月落到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有人从她身后突然伸出一双臂膀紧紧搂着她,即使被埋在寒意刺骨的雪堆里,也能感觉出身后炙热的温度。 她刚想问是谁,一张口就吃了一嘴雪沫子,于是她伸手去摸对方的脸,在厚实的雪堆里揉揉捏捏了一通,这才堪堪辨认出在她身后的大概是柳兰溪本人,而且还是活的。 这人好像十分享受被埋在雪堆的感觉,抱着朽月不愿松开,似乎想等着有朝一日从这里被人挖掘出土。 诈尸 朽月用手捅了捅他的腹部,示意让他松手,他不肯走也就算了,还死死搂着她不让她走是怎么回事? 柳兰溪肩膀忽地耸动一阵,手也微微松开了,这模样似乎在尽力憋笑。 朽月正觉奇怪,发现原来是这人怕痒,于是不怀好意地又在他的敏感处咯吱了几下,柳兰溪轻轻拍了拍朽月的肩膀,仿佛在向她求饶。 朽月心中得意,挣开禁锢后一路往上遁雪而去。 重见天日之后,外面的风雪已经停止,朽月趴在雪洞外见柳兰溪在里面死活不出来,于是又回去了一趟亲自把这只恋家的螃蟹抓了出来。 “累死本尊你就舒服了?”朽月趴在雪地上喘着粗气,衣服上沾满了碎雪,头上发髻散乱,一动不动像具刚被挖掘出土的千年女尸。 相比之下,柳兰溪倒显得稍为体面得多,身上只有一点雪星子,衣履整齐得当,头发也一根不乱。他可怜兮兮地蹲在一旁,能感觉得到他很不情愿被人从雪洞里刨上来的样子。 “灼灵不想看见我,我又何必出来?” 他还对朽月刚才把他扔下的事耿耿于怀,瞅着个时机要弱弱地发表一下内心的不满。 谁知朽月来了一句“那你下去吧”,柳兰溪当即没其他想法了,过去帮她仔细理了理衣容,眉开眼笑道:“嘿嘿,别嘛,灼灵不是特意回来寻我的吗?” 不等朽月承认,他便自顾自地夸起人来:“我就知道灼灵心善,不忍心见死不救。” 这人似乎有可以一瞬间把人惹毛也可以一瞬间把人哄好的本事,先试探对方到底怒火的极限为几何,完了顺道再说些软人耳根子的巧妙话抚平你的炸毛。如今几试牛刀,已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这位极难伺候的恶神本尊。 “少废话,待会等那些冰凤凰都回去了,我送你下山。”朽月拂开他的手,起身扫了眼四周。 此处为山谷底部,山顶滑落的白雪皆往此处堆积,左右皆是千仞峭壁,前面尽头是条被堵住的死路,头顶有冰凤凰来回巡查,唯有身后有条狭缝可出去。 柳兰溪吃定了朽月心肠软,耍起小孩脾气往地上四仰八叉一躺,装死道:“不走不走,灼灵去哪我去哪,别想着把我丢下。” “还有,这山里真的有古怪,你一进来就把我当成了别的男人,从这点真的很不正常!我看陆道君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要是你们两都一起迷糊了怎么办,我怎么能放心呢?再者说,也许我还能帮上忙呢,对吧?” 他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首先,自打朽月进北辰山一来,处处怪异,本应是春和景明的仙源所在却大雪冰封,了无生机。 其次,就算柳兰溪拿她寻开心伪装成烛照,以她万年的修为居然无法识破,这不单是由肉眼造成的假象,而是她一开始就从心底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便是烛照本人,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虚假意识在干扰着她的判断。 再次,凛凰豢养的冰凤凰在平日里十分温驯,鲜少会主动发起攻击,除非受了主人指令。如果是这种情况,说明她的踪迹已经暴露无疑,北辰圣后根本就不欢迎她来到这山中。 朽月虽和伏桓不对付,但她和凛凰之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再说远来是客,北辰山如此待客之道也太过霸道无理了。 此三点着实让朽月困惑,更让她确信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此事还非同小可,八成跟自己也有点关联,否则陆修静也不会千里传讯让她过来蹚这趟浑水了。 “如果添乱也是帮忙的一种,那你很成功。” 朽月知道这人如果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跟着,就算把他扔到十万八千里开外的地方,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溜回来的,这祸害在哪都吃不着亏。 不让他跟着倒也不是嫌他碍事,这小子虽然披着仙门良家子弟的面皮,到底还是魔的实质。北辰山乃圣后神域,他一介魔辈贸然犯境终归不太妥当,更何况这是神界内部之事,不便泄露外族知晓。 其实说到底,朽月在心里还是对他有所顾忌,柳兰溪自认是魔类,但一直以来从没透露过跟在她身边的目的,而且他来历不明,朽月虽然不问,但并不代表完全放心。 柳兰溪察觉到了对方的顾虑,蓦然颓坐起来,耷拉着脑袋看她,叹道:“唉,灼灵对我不放心是很正常的,谁让我心怀歹念,偏偏觊觎的是朽月灵帝呢?” “觊觎本尊?”朽月回身诧异地望着他。 “对!”柳兰溪趁她分神之际,整个身子一股脑地往她身上扑去,朽月一时没站稳,和柳兰溪一起往后面摔去。 他们又正好是站在高处的雪堆上,脚下就是一个延伸到前面死路的大雪坡,两人抱作一团双双从斜坡上滚落,滚了许久后,终于在谷底的一个死角处停了下来。 两人狼狈地滚了一身雪,朽月被他紧紧地护在心口,虽没磕着碰着,但惹上了一肚子火气。 朽月脾气正要发作时,柳兰溪忽然一指她的身后,惊讶道:“灼灵,这里有个洞口!” 她回头看去,发现在身后的山壁下果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不过这个洞口被积雪掩埋得很深,所以不仔细看难以发现,而他们刚好站在有一尺厚的积雪上。 “闪开。”朽月怫然斜睨了他一眼,足底燃起出一丛猛烈的青炎,瞬间脚下的冰雪急剧消融,无须多时,被大雪深埋的洞口已皆尽露出,雪水潺潺流出。 “我先进去看看。”柳兰溪怕朽月要跟他算刚才的账,忙揽下探路的活,自告奋勇地先往洞里钻去。 洞内四周一片漆黑,他凭着感觉往里走,时有冷风从上方徐徐灌入,风里夹杂有几片鹅毛雪扑脸,说明这个洞是处风穴,可连通外界,就说明此处有路出去。 他正准备将这个发现告诉在洞外的朽月,谁知一回头,被东西绊了一跤,“哎呦”的一声往前栽去。 “发生什么事了?”朽月擎着幽火赶到时,发现柳兰溪正仆倒在地,他的身旁蜷曲着一位陌生的女子。人家失足都是掉坑里,他一失足直接往女子身上栽,可见此人的艳福一向不浅。 柳兰溪浑身湿透地坐了起来,地上全是刚刚消融的雪水,他指着泡在冰水里的姑娘道:“灼灵,这里好像有具女尸。” “活的。”朽月简短地评定道。 她过去观察了一会,发现这姑娘上穿彩云衣,下着白霓裳,皆是仙界独有的衣料,除此以外,身上还戴有零零碎碎的珍宝珠串,可想身份非凡。 她把手上的青火稍微靠近那女子的面庞,女子容颜稚嫩,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长得倒是妍姿俏丽,伶俐可人的。 虽然这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生面孔,不过也有可能见过自己忘记了,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小姑娘一定来自天界。 朽月举着幽火正垂首打量女子时,那双紧闭的眼睛猝然睁开,袖中冷光一闪而过,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刺进朽月的腰间。 柳兰溪坐在朽月的身后,加上洞内光线昏暗,故不知发生何事,又见女子猛然坐起,不免惊呼:“呀,诈尸了?” 姑娘见面前这人挨了一刀依旧泰然从容,不哼一声,于是拔出利刃想接着再刺一刀,这会柳兰溪倒是瞧了个真切,立马飞扑上去抢刀。 谁知还没到她面前,匕首忽然‘啪’的一声掉地上,女子握着匕首的右手突然燃起了剧烈的青火。 女子立刻花容失色地往地上有水的地方滚去,但滚了几个来回,发现手上该死的青火无论如何扑都灭不掉,瞬间痛苦地在地上蜷作一团。 她撒泼大骂道:“混账妖魔,竟连本公主也敢欺辱,他日待本公主回到天界禀明我父君,他定要将你全族灭个精光!” “啧啧,口气不小!你是长宇的那个小女儿?本尊记得你叫牵思对吧?”朽月起身冷冷睨视着地上的小丫头,整了整微皱的衣襟,收回了青炎。 牵思冷哼一声,咬紧后槽牙,瞠目仰视站在面前的女人:“哼,凭你也配提本公主名讳,我父君若是知道,也教你尝尝什么叫天火焚心的滋味!” 柳兰溪吓得不轻,忙过去检查朽月的伤势,结果在她腰腹摸了一圈都没发现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头阴沉地觑着地上那丫头,怒斥道:“闭嘴!你伤人再先还强词夺理了,再多说一句我将你舌头给割下来!” 牵思平生从未被谁如此大呼小叫过,一股委屈从眼眶跃跃欲出,这丫头也是个倔性子,把泪水强忍下来,蹲在角落不出声了。 她在阴暗的洞穴中,凭借着一团青色的幽火,渐渐看清了那个恫吓她的无理男子面目。 这个男子模样年轻,长了一双惊心动魄的摄魂眼,竟是位世间少有的美人。少年玉面勾唇,怒时眉头颦蹙,眼角挂着骇人的阴戾,连带看人也几分仇意。 可他对那个厉害的女人态度十分柔软,温驯,跟她说话时声音很轻,生怕惊着,吓着,与刚才凶她的时候判若两人。 她忽然心里有了点嫉妒,好想也被面前这个陌生男子也如此对待,那种被他视若珍宝的感觉应该很幸福吧? 落魄公主 “呵,好个牙尖嘴利的黄毛丫头,你父君都不敢这么跟本尊说话,若不是本尊手下留情,你方才就死了。”朽月一手擎着青火,一手拍开了还在趁机揩油的柳兰溪。 恶神威严冷峻的面容教牵思有些生畏,她往墙角缩了缩,方才被青火烫灼的右手隐隐发疼,刺骨钻心的疼。 “呸,猫哭耗子假慈悲,既然落到你们手里我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朽月听了这话倒没生气,这倒不是她心胸宽广,只是要论资排辈起来,她和凛凰,伏桓是同一辈分,牵思也算是她的孙辈,她犯不着跟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计较。 她瞅了瞅牵思一身的落魄样,笑道:“你的命在本尊眼里不值一提,况且杀人也不是我的兴趣爱好。小丫头,北辰圣后凛凰不是你的祖母吗?你不好好在她宫阙里呆着,怎么会在此处?捉迷藏吗?” 牵思对她仍旧有防备心,噘着小嘴把头偏向了角落,十分倔强地拒绝回答。 “她好像也中了什么邪术,按理说她应该认识你的,怎会把你跟我们混为一谈?”柳兰溪察觉到了这位牵思公主的异样,他口里所说的‘我们’是指妖魔的意思。 “有点道理。”朽月点点头,难得认同一次柳兰溪的观点,征求意见:“怎样才能让她清醒?” 柳兰溪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攘臂请缨道:“不难,我来试试。” 他走到牵思面前屈膝蹲下,正要动作,朽月似乎想起来什么,忽然喊停:“等等,你确定要这么做?” 柳兰溪奇怪地回头看她,肯定道:“对呀,不然她醒不过来,还是会把你当作妖魔鬼怪,我是无所谓啦,因为在下本来就是。” 朽月面色变得有点难看,侧过身不去看他们,咳嗽了一声,摆了摆手,道:“行,你做吧。” 柳兰溪瞬间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朽月以为柳兰溪是将方才‘唤醒’她的法子用在牵思身上,顿觉冤枉,苦着脸干笑道: “灼灵你别误会呀,我可没那么龌龊,不是你想的那种方法!再说,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 “趁人之危这事你没少做过。”朽月根据以往的经验,铁面无私地揭开了他虚伪的谎言。 他为了自证清白,过去把朽月拉到旁边‘监督’,这才放心地走到牵思面前。 这丫头怯生生地把头埋在臂窝里,柳兰溪也不动她,只问了一句:“牵思,我们不是坏人,你可以把头抬起来吗?” 小公主脾气倔得很,朽月料定她不会肯乖乖听话,正等着看下文时,这姑娘居然不按常理出牌,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瞟了来人一眼,弱弱地回答他:“我可以相信你吗?” 柳兰溪温润一笑:“当然可以。来,看着我的眼睛。” 牵思很听话地与之对视,蓦然窥见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泛起红光,两条赤色的长尾鱼在其中活灵活现地游着,时而浮现时而沉入眸底。 少年眼角带笑,春风化暖地平抚了她心中的不安,那片被迷雾荫蔽的世界倏然明朗了起来。 柳兰溪低头询问:“清醒了吗?还记得之前发生什么事吗?” “记得。之前,我被一条叫黎魄的紫龙带到了北辰山……”牵思脑袋昏昏沉沉,她靠着残破的回忆渐渐拼出了一些事情原委,但说着说着就变得沉默不语。 “黎魄也来了?”在一旁的朽月眉头深锁,知道自己问不好使,转而指示道:“柳兰溪,你问问她黎魄现在人在何处?” 朽月不提到柳兰溪还好,一提牵思猛然愕住了,像看见了亲人似的,泪光闪烁地抓着柳兰溪的手问:“兰溪是你吗?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牵思呀,我这次就是专门从天界下来找你的,我终于见到你了……” 她话还没说完,觉得委屈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便一头扎进柳兰溪的怀里放声大哭。 这哭声很是刺激朽月的神经,她赶紧远离了这处修罗场,跟陆修静在一起的时候,每次这种事都得由她善后,这下好了,跟这小子在一起,这等‘美事’再轮不着她。 “不不不,姑娘你认错人了,我叫莫绯,不叫柳兰溪,柳兰溪是谁呀,不认识不认识。” 柳兰溪双手摆个不停,为了早点甩脱怀里这个痛哭流涕的山芋,竟面不改色地拒绝认领现有的名字。他认真地考虑过了,莫绯这名字如果不好用,再换一个名字也是可以的。 刚好朽月一脸问号地看了过来,正要义正言辞地戳穿这个骗子,柳兰溪忙双手抱拳告饶,这才放他一马。 泪人儿牵思闻言止住了眼里汹涌的辛酸泪,茫然无措地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小手往他胸口一拍,梨花带雨地娇嗔道:“方才我都听见灵帝说的话了,她喊你柳兰溪,你少唬我了,你就是柳兰溪!” “看来你记得本尊是谁了,不准备说说北辰山发生了什么事吗?”朽月适时地中断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诉苦和叙旧。 柳兰溪也回归到正题上:“对,我的事不重要,你先说说你的事。” 牵思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一五一十地说起了经过。 “起因是父君将我赐婚给了中武神帝,”牵思这才刚开场说了一句,朽月忽地插了一句感慨:“你要嫁给贺斩?嚯,那个老不羞!” “好姻缘!”柳兰溪默默在心里拍手称快。 牵思急道:“但是我喜欢的人一直是兰溪呀!我不能嫁给那个糟老头子的,所以我背着他们私自逃下界…… ” “等等,打住!” 柳兰溪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砸得有点眩晕,当即板着脸,以长辈的身份教训道:“牵思公主,你今天才第一次见我,何来喜欢?别胡闹了,为了这点事就逃婚下界,不知道这个世界很危险吗?你亲人不担心吗?赶紧回家找妈去吧!” “不是第一次见,我们小时候就见过的,你忘了吗?那时候你跟着灵帝……” “我忘了。”柳兰溪终止了牵思的幻想,不给她任何余地的牵扯。 这样直白的拒绝让一旁等着看好戏的朽月微微有些惊讶,她心道这小子对付起小姑娘还有两把刷子,感叹不愧是曾经坐拥三千佳丽的情场浪子,谁能想到如今居然转性转得这么彻底!这白送上来的俏丫头竟然不要? 朽月看见这个公主鼻子在委屈地一抽一噎,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这待会明显是要下倾盆大雨啊,为了图个安宁,忙给她一个台阶下:“本尊记得这事,你别管他,继续说。” “哦,”牵思瘪着小嘴应她,接着说道:“父君向来说一不二,若我去求他撤销婚事他断然不会同意,除非我祖父祖母出面才行。祖父还在闭关清修我见不着,祖母最是疼我,她要是出面一定能说服父君撤回敕旨,为今之计我只有舍近求远到北辰山。” “你刚才说是黎魄带你来的?”朽月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心中忽有不好的预感。 牵思点点头,“没错。那条紫龙说他认识我凛凰祖母,而且刚好找她也有事,说可以顺路带我一起去。我见他和二叔常在一块,知道他是二叔要好的朋友,所以就放心地跟他走了。” 朽月:“后来呢?” “谁知道这条龙不安好心,他带我去北辰山是为了用我来要挟凛凰祖母,我不知道他们两个到底有何恩怨,我只听到紫龙好像提到了夭熙这个女人的名字,他一说完祖母的脸色就变得很奇怪,两个人还在北辰山顶打了一架。哼,那条龙又岂是我祖母的对手,最后让我祖母的寒凤鳞冰给冻成冰龙,一拍即碎!” 朽月一把抓起牵思的手腕,急不可耐地问:“凛凰把紫魄给杀了?” “哎呦好疼,你快放开!”牵思皱巴着脸大喊。 柳兰溪也过去劝说:“灼灵,先别那么激动,听她把话说完。” “快说!”朽月松开了牵思的手,不耐地催促道。 牵思扭着几欲要被掰断的手腕,没好气地嗔视了她一眼:“你都是我奶奶辈的人了,怎么还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一点也不慈祥,难怪没人敢要你!” “这个就不劳烦公主操心了。”柳兰溪替朽月回道,他偷瞄了眼另一边冷若冰霜的朽月,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声“我要啊”。 他以为没人听见,谁知原话清清楚楚地落到了朽月耳朵里。 朽月本来肝火正旺,偶然听到柳兰溪偷偷说的这三个字立刻就被浇灭了,人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她留在洞穴内的两簇幽火兀自将狭小的空间照得半明半昧,幽蓝的火光全照在了牵思和柳兰溪身上,到她这边只拓下一大片的阴影。 她如一尊石窟里立着的威严神像,没人知道这尊神像在沉思什么。 “那孽龙命大,没死!也是奇了怪了,他被人救走后傻到自己又主动送上门来,现在被关在我祖母的冰牢里,没杀他算便宜他了!” 牵思对紫魄绑架她的事依然耿耿于怀,忽然不明白为何灵帝如此护着他,转问:“那小子是你什么人啊,我一说她你这么激动!” “什么叫被人救走又自己回来了?他被谁救走?”朽月越听越糊涂,直接忽略了她的疑问。 “鬼知道他脑子是不是烧坏了,有个穿着黄色祭服的巫师劫走了他,后来跟着另一个男人回来,”牵思解释道,怕朽月又有疑问,补充说:“别问我,我没见过那男人,反正跟之前救他的不是同一个人。” 穿黄色祭服的巫师?难不成是上次在折阕池底出现的那个魔头?他为什么救黎魄?黎魄后面怎么又回去了?他跟谁一起回去的?朽月脑子里堆积着一堆亟需解开的问题。 牵思说的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但推敲起来逻辑不通。 朽月知道问不出什么更细节的东西了,遂放弃,直奔重点:“你既然得救了,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显然说到了牵思的痛处,她咬着嘴角低下头,缄默不语,这位封在蜜罐里养大的公主,似乎尝到了短短人生中的第一口苦涩滋味。 真儿子假儿子 阴冷晦暗的山洞有寒风自上而下倾注进来,吹得人头顶发凉,柳兰溪摔了一跤,衣裳湿了大半,还没来得及换身干爽的衣服,被冷风浇了个透心凉,打了一个喷嚏。 他便幽幽飘到朽月跟前,张开双臂摆了个十字,稻草人般扎在那儿半天。 朽月在等牵思开口,这会被吸引走了注意力,爱睬不睬地看了一眼,觉得他可能又要作妖。 “灼灵,用你的青火帮我弄干这衣服,有点冷。” 哼,拿她青暝炎烤衣服,还真会想!朽月立马装作没听见地背过身去。 柳兰溪:“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朽月:“……” 论作死谁人不服柳兰溪?这种程度他的肺可能都要被他咳出来了! “我冷。”柳兰溪眼巴巴地盯着她,觉得不够有说服力,随即又把手指了指蹲在角落的牵思:“喏,她也冷。” 朽月要被他折腾得没脾气了,用手直接穿透洞壁在里面胡乱抓了一阵,伸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套男女穿的厚衣裳,不过都是黑色的。 柳兰溪捧场地拍着手:“哇,灼灵,你从哪儿拿的衣服?” “幻月岛。” 隔空取物对神仙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隔这么远就为拿两身衣服也是没谁了,朽月也不想啊,用法术倒是能变化出来,但没有实质性的保暖作用,她总不能让那小子冻成肺痨吧? 柳兰溪兴冲冲地换上了衣服,居然意想不到的合身,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乐道:“咦,这衣服好眼熟……我想起来了,你是白陌的时候好像有穿过!” 废话,当然是伊白陌穿过的,否则她哪来男人的衣服?她之所以特意留下来也没别的原因,更不是什么特殊喜好,完全是因为她在凡间时,身上穿的衣服全是纸鸢一针一线辛苦缝制的,她当然舍不得丢! “好丑!这颜色死气沉沉的,你什么品位?一点也不好看!”另一边,牵思嫌弃地看了眼身上这身比乌鸦毛色还黑的衣裳,正纠结着要不要脱下来。 “本尊没强迫你穿,如果你耐冻,当然也可以不穿。”朽月没有迁就人的耐性,永远一副悉听尊便的姿态。 小丫头逃离了众星捧月的生活,一度以为全世界都会围着她转,现在受到如此冷遇让她感到有些委屈和失落。她倒是很想像以前那样,稍有不如意便发泄一通,但事实是面前这两人未必会拿她当公主供着。 她终于向现实妥协了。 “我觉着挺好看的呀。”柳兰溪托腮欣赏了一番,真心评价道。 牵思眼前一亮:“真的?” “真的。” 单纯因为衣服是朽月穿过的罢了。 牵思忽然变得十分欢喜,不再厌弃这乌漆抹黑颜色。 “现在心情好多了?可以回答本尊刚才的问题了吗?”朽月见缝插针地切入正题。 牵思含蓄地点了一下头,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我凛凰祖母好像疯了,不再认识我是谁,还骂我是怪物。不仅如此,她还把身边所有侍奉的仙娥都当成妖魔,斩杀得一个不剩,四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不仅如此,她还降下风雪把山封住,不让外面的人再进来。那时候她要来杀我,幸亏跟紫龙回来的那位疯道士拦住她。于是我趁机逃走,祖母便驱动骤风追我,随后我被吹落到了一个幽深的山体裂口处,醒来便已经在这洞里,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慢着,你说跟紫龙回去的是个疯道士?”朽月抓住了一个有用的信息。 “对,穿鹤氅戴莲冠,但绝对不是个正经道士,我原以为他是坏人呢,长得也是一副坏人样,没想到最后还是他帮了我。” 柳兰溪得出了一个不难得出的结论:“应该是陆道君。” 本来应该是有两个不正经的道士,现在他还了俗,可不就只剩下陆修静一个独领风骚了么? “不过有点蹊跷啊,道君不应该跟青龙在一块的吗?牵思公主,你怎会把青龙和紫龙混淆?”柳兰溪开玩笑道:“你不会是色盲吧?” 牵思不服地哼哼:“我眼睛挺好的。” “一起上去看看吧,在这瞎猜没用。”朽月道。 那群冰凤凰终于呼朋引伴回巢了,风雪肆虐过后,整座山又覆了一层厚雪,天空虽已晴朗,却还留着几片要散不散的云翳,天变得更冷了。 黎魄伫立在北辰山的仙宫外遥望山下,眉头因心绪不宁舒展不开,山上寒风砭人肌骨,飘飘漾漾一阵,卷拾了几片白雪落到他肩头。 有位穿着银袍凤冠的女人走到他身边,伸出一只洁如冰雪的素手为他轻轻掸去了肩上白雪,又体贴地为他披上了一件暖实的皮裘。 “冰凤凰都离巢了,山下是有谁来了吗?”黎魄很不自然地与她隔开一段距离,皮裘衣厚而软,搁在他身上就如同长了小刺一般,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都是一些擅闯仙山的不善之客,不打紧,都给清理干净了。”女人面容白而清透,双眉斜飞入鬓,自有威仪和冷傲,但看他的眸子装的却是慈爱,“此处在风口上,别吹太久,回去吧。” 黎魄敷衍地“嗯”了一声,刚走了几步,又停下,问:“我想去冰牢看看那位朋友,可以吗?” 他这语气带了些势在必行的笃定,不是个问句,不管女人同意与否,他都要去。 “我告诫过你很多次了,不要与他做朋友,此人并非善类,接近你也是另有目的,”女人知道拦不住他,但还是想多劝几句,“你把他当朋友,他未必把你也当朋友!言儿,你自小心善,没心眼,但你要信母后的话,朋友都是靠不住的。” “你若是不想带我去也行,钥匙给我,我自己去。”黎魄听得烦了,讥诮道:“母后不让我去见他,难不成有什么事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么?” 凛凰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嘴角微微抽搐,好在她表情管理得当,很自然地又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只是说话再没了底气:“怎么会呢,母后只是不想让你被他的胡言乱语所影响。” “母后多虑了。” 黎魄从凛凰的身边走过时斜瞟她一眼,心里泛起一股恶寒。 凛凰到底不放心地跟了上去,她最近总是感到心神不宁,一边担忧言仪知晓不该知晓的,一边心中又牵挂孙女。她心底纳闷,牵思明明来了北辰山,然而这几天都不见她人影,也不知跑到哪玩去了。 冰牢在宫苑北侧的寒潭之下,此刻潭水已结了一层牢不可破的坚冰,要下去非得穿过这层坚冰不可。 黎魄回头望了眼后面不紧不慢跟来的女人,冷淡问道:“怎么下去?” 凛凰自觉地拔下头上一支凤钗往冰上抛去,眼见那凤钗金光一现,在厚有几尺的坚冰之中划了个圆,深潭上的那块冰就掉了下去,露出底下幽深难测的潭水。 凤钗转瞬就飞进了冰洞里,潭里的水让它搅起一阵漩涡,凛凰走到那个圆洞旁,叮嘱道: “小心跟着母后。” 有凤钗开路,他们衣不沾水地下到潭中,那深潭像个葫芦形状,越往下越宽敞,在中间又突兀地收了一个小口,等过了那个口子又是另一片天地。 在最底下的的空间没有水,头上那个口子渗水不进来,里面放置着一个巨大的冰笼子,笼子里面没有什么洪荒巨兽,只有躺着一个文弱清秀的男子。 男子听见有人进来,倏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去抓面前的冰栅栏,指尖方一碰到一点,就‘呲’地一声冒起了一串冷烟,手指立即被冻得麻痹通红。 等他看清两人是谁后,目光闪过一丝诧异,心底已有了自己最不想要的答案,却依然不死心地要抓住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母后,你醒醒,我是言仪啊,你认不得我了么?” 凛凰面色骤冷,眸中浮现一丝憎恶,指着旁边的黎魄对他说:“看清楚了!他才是我的儿子言仪,你个贱货生出来的狗东西,也配叫我母后?!” “你给我闭嘴!”黎魄突然对凛凰怒吼道。 笼子里面的真儿子没生气,反倒笼子外面的假儿子怒火中烧。 凛凰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二儿子会凶她母亲,言仪是她三个子女之中最为听话懂事的,对长辈也极为敬重和顺从,从来不曾忤逆她的意志。因而她最为喜爱这个儿子,自小就带在身边抚养,想比之下,大儿子和三女儿反倒有所疏远。 她出乎意外地打量着身旁的黎魄,再怎么看都是她那敦厚老实的二儿子,这点毋庸置疑,她不可能连自己的儿子都会认错。 “我能单独跟朋友说会话吗?”黎魄对刚才的行为没有解释什么,一派我行我素的做事风格,与她那乖巧温顺的二儿子实在相去甚远。 “可以,母后出去便是,只有一点要切记,千万不要受他言语挑拨,日后交友也须得慎重,不要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也领回家。”凛凰不胜其烦地再次交代他,她的理念一直都是儿子就应该乖乖听母亲的话,这才是最好的尽孝。 等这位控制欲极强的‘强势母上’一出去,黎魄这才舒展一点冷淡的笑意,自嘲道:“呵,听见你母亲的谆谆教诲了吗,她让你不要交我这种不三不四的朋友。” “你到底把我母后怎么了?为何她会把我当作是你?你又想做什么?”言仪一股脑地抛出三个问题,话一出口忽觉得不妥当,眼下自己才是阶下囚,这样问也太理直气壮了些。 “她不是活得好好的,我能把她怎么?”囚笼外的黎魄给了一个敷衍的回答。 言仪复又张了张口,吞吐半天,不知此时此刻该说什么才妥当,终于嘴角挤出来一抹干涩的笑:“黎魄,我从没后悔交你这个朋友,或许……我该叫你弟弟才是。” “住口!” 言仪嘴里说出的‘弟弟’这称谓让黎魄觉得恶心无比,这感觉不亚于他叫凛凰一声‘母后’,这种虚伪的亲情游戏让他愧对自己死去的母亲。 “你很快就会后悔的,后悔认识我。”黎魄补充道。 他眼光扫了眼言仪,注意到他胸腹之间晕染了一圈血迹和水渍,大概是让他母亲用寒凤鳞冰伤的。 黎魄本想问问言仪伤势如何,但这话一到嘴边就改成了:“啧,凛凰下手可真重啊,只因误以为是别家的孩子罢了,若是她发现伤的是自家孩子,你说她可不得气死?我说你个大傻子,也不知道躲躲?” 书上说恶语伤人六月寒,言仪算是切实体会到了,本来止了血的伤口又在隐隐犯痛,他伸手去捂,一片鲜红的黏液遍布掌中,低头看去,前面的衣袍全让鲜血染红了,醒目惊心。 此情此景,黎魄蓦地心头一软,蹙着眉问他:“伤口又裂了?快过来我帮你止血!” 他并非是个铁石心肠的,但却染上了他家帝尊刀子嘴豆腐心的毛病,虽恨这家人,却也知道孰是孰非,清楚上一代的恩怨与下一代无关的道理。 言仪额上冷汗淋漓,秀长的双眉都要让他拧成疙瘩了,他打小娇生惯养,从未吃过如此苦头,然而比起身体上的痛苦,被母亲所仇视更是精神上的折磨。 可能是自小顺从惯了,他不太会拒绝和反抗,被黎魄这么一喊,心里虽不乐意,但还是佝着身子慢慢挪到黎魄面前。 黎魄的手从冰栅栏外伸进去,先点了几道穴位帮他止血,又渡了一些真气助他御寒。 他能做出这举动是在心里原谅了这人,或许,他根本就不恨这个人。 夭熙 一股暖流在心头乱窜,言仪冷僵的筋脉渐渐疏活,疼痛也消弭了不少。 就在黎魄那只手要退回去时,他忽地一把抓住,借机游说道:“我知道是我母亲对不住你,你若要寻仇,冲我一人来便可,我绝无怨言,只求你现在收手好不好?” 黎魄先是一愣,继而果断挣开了他,冷道:“不好!该是谁的错就该谁来担着!实不相瞒,我已经仿造你的字迹修书给你父亲伏桓,他看到信必然会来,放心,他和凛凰一个都跑不了!” “什么,你把父君也叫来了?黎魄,你到底要做什么?!”言仪一时激动,没长记性,又去抓那冰栅栏,‘呲呲’两声又冒起了白烟,他的手掌瞬间结了一层冰霜。 “你说我要做什么?当然是要血债血偿了!我母亲被谁害死的你心里没点数吗?换做你,你难道会善罢甘休吗?哦,也许说不定不会,呵,我忘记了,你可是号称为‘仁王’,心怀仁义,最是悲天悯人。不过你真以为仁义有用吗?你心有明镜,能够看清万相真假,但你看得清人心吗?” 言仪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其实是知道这个人心中有恨的,居然还一度妄想能够感化他。 “你就在这里老实呆着,比在上面安全,”黎魄扯下身上披的裘衣往笼子里丢去,没再去看那双绝望的眼睛,“穿着吧,别先冻死在里面了。” 言仪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有孤寂,有仇恨,也有义无反顾,他像是在跟他道别,也许出去再见之时,两个人已形同陌路。 瞳孔中的影子渐行渐远,逐渐缩小成一点,他忽然就想起了儿时的一些事情。 那时候是她母亲刚生下三妹晴君不久,他大哥长宇已经拜了星惑仙帝为师,正在西北幽天的某处仙山跟着师父求学,故而只有他在母后的神殿外独自一人玩耍。 他捧着一面父君送他的镜子在认真地看着,倒不是他爱美,这镜子据说是一件荒古神器,名唤‘悬世镜’,从镜子里面可窥探人间百态,辨万物真假。 不知玩了多久,头顶忽然有片阴影落下,他抬起头发现前面站着一个面容昳丽,身姿窈窕的女人。那女人的手上还牵着一个比他还小的小男孩,那孩子在吃着自己的小手指头,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镜子,模样很是乖巧可爱。 “小仙家,我想问问圣后是住在此处吗”女人笑着问他,明明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你说的可是我的母后凛凰?她是住这没错。”小言仪如实答道。 女人微微惊讶地看着她,拘谨地把头上一绺发丝别去耳后,蹲下身子与他说话:“孩子,能不能带我去见你母亲,我……我些有话想跟她说。” “母后方才正在哄妹妹入睡,你跟我进去吧,我带你去见她。”小言仪热心地答应了下来。 女人微笑地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谢谢你。” 她手上牵着的那个孩子也有样学样地摸了摸他的头:“嘻嘻,谢谢你呀。” 小手上的口水沾湿了他一脑袋。 圣后宫的门口护卫见二公子带人回来自是不敢拦的,有贴身服侍言仪的仙娥见了,免不得要上前问问客人是哪位元君,她好去禀告。 女人支吾不答,目色窘迫,小言仪替她解了围:“他们是我的朋友,你把母后请出来便是,其他不必多问。” 仙娥应了一声“是”,便去内殿叫圣后去了。 三人在接客厅中等候,女人带来的孩子喜欢这个比他大的哥哥,咿咿呀呀地围着小言仪转,两人十分投缘,女人看着高兴,于是让言仪把孩子带去玩,她说自己留在厅中等他母后即可。 那女人在他临走时特地嘱咐:“二公子,请务必照顾好他。” 小言仪兴致盎然地答应了下来。 在院内有一只摇摆木马,言仪便把孩子抱上了木马,自己在旁边摇着,旁边还有凛凰养的几只冰凤凰在展翅起舞,两个孩子一派天真烂漫,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此时,厅中有人在大发雷霆,凛凰看见女人,厉声斥责仙娥问是谁把她带进来的,仙娥委屈道:“是二公子……” 凛凰寒眉冷竖,锋锐的目光停留在女人身上,质问:“你冒着危险到天界究竟意欲何为?哼,难不成还妄想惦记本后的位置?” 在院外的言仪听见了吵闹,知晓定是母后在责怪下人,于是想着要去解释,刚走到门边,就看见了那个女人跪在了母后面前,哭求道: “不不,夭熙从未奢想过名分,更不敢有这脑筋,只求您看在我儿也是龙帝亲骨肉的份上,就让他留在天界,您把他当作儿子养着,他很乖的,长大后一定会尽心竭力地服侍您……” “这话你跟我说不着,也不必在这求我,”凛凰极尽克制着自个的情绪,端着圣后该有的庄重仪态,侧首对旁边的仙娥吩咐道:“去请龙帝过来!” 仙娥知道事情不容置缓,乘了一只冰凤凰速速飞向辰昇殿。 “我不明白,你大可以直接去辰昇殿找伏桓,为何偏偏要来我这圣后宫?”凛凰面容肃穆,那对冷冰冰的眸子折射出的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我,我见不着他,守门的天将不让我进,要赶我,别无他法,夭熙只能来这了……” 夭熙把姿态放到微尘里,面前这位女人凤仪天下,端庄典雅,她才是伏桓的最佳良配,她都不用和人家比,只要往她身边一站,立马就相形见绌,高下立见了。 “你就不该出现在天界,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凛凰坐在垫着白色雪貂毛皮的凤椅之上,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把头偏着不去看女子,好像多看一眼要脏了她那双高贵的眼睛。 “夭熙知道,您只要答应把我儿留下,我立即便走,绝不多留!”夭熙真心诚意地祈求道。 在门口观望的言仪不知道女人犯了什么错,为何要跪在地上,他鲜少看见母后发那么大的怒气,本想进去解释又有些忌惮母后的威严。 正踌躇之前,后背突然被小手戳了戳,他转头看去,原来小家伙见他走开也跟了过来,见他蹲在门侧以为他在躲猫猫,遂也偷偷跟着蹲在他身后。谁知言仪看得入神,半天没理他,于是用手戳了戳他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言仪用食指竖在唇中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讲话,又怕他乱跑到殿内免不得惹怒母后,索性就把他抱在怀中,学着母后哄三妹那样,用手温柔地抚着他的头哄了一阵。 小孩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地趴他怀里,没过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没过一会,他父亲就神色匆忙地急急赶来了,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垂眸看了眼他怀里的小孩,目光没多停留,直接进去了。 再后来,殿内的所有大门都被严严实实地关上,仙娥们都被请出来。 言仪个子还不高,没办法从窗户上看,门也被关得严丝合缝,只好将耳朵贴着门缝听听里面到底在说什么。 先是她母后开了口:“伏桓,看看你做的好事!人家带着孩子都找上门来了,就没有要对我解释的吗?” 声音很大,没了外人,他母后已经遏制不住心中怒火,全无往日骄傲风姿。 “凛凰,这事是本君做得不对,你不用管,放着本君来处理。”——他父君浑厚而严肃的声音很好辨认,下一句似乎是对跪在地上的女人说的: “你到底来这做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吗?” 女子哭诉道:“阿桓,别那么狠心,我怀了你的孩子,结果被族人发现,他们剃尽我的魔筋,还要将我们的孩子献祭魔主!不得已,我只好带着孩子逃出来了……如今我和孩子无处可去,我不打紧的,但我们的孩子不该是这种命运,只要你肯留下他,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门口偷听的言仪大吃一惊,虽然年纪尚小,但也大概知道内容的含义,他怀里这个孩子,其实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暗自吸了一口冷气,又把耳朵靠近门缝,父君像是有点妥协,在征求他母后的意见:“凛凰,不如就留下那孩子吧?” “伏桓,你荒唐也就罢了,我可以咬碎牙齿和血吞!但别忘了,你才刚刚上任不久,这摊混账事要是让其他仙家知晓,你觉得你这个天帝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这个受人诟病的污点你确定要留在身边?” “不会的,别人不会知道,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罢了!”女人依旧在竭尽全力为孩子争取渺茫的权利。 他父君突然发问:“你如今没了法术,到底是谁带你上来的?” “是,是陆崇道君见我们母子可怜……但是他一定不会说的!”女人坚持道。 接着他母后又说话了:“哈!嘴巴长在陆崇身上,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说?还有,你带着个孩子堂而皇之地去辰昇殿,你以为没人看见吗?哼,众口铄金,说不定龙帝和魔族公主的风流韵事早就在天界流传开了!这天底下没有密不透风的事,想要人不知道是不可能的,只有死人才不说话!” “究竟要怎样你们才满意?”女人心灰意冷,绝望道:“看来,夭熙只有一死才能成全我儿……” “住手!” 他父亲在大喊,殿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娘亲……” 怀里的孩子在睡梦中甜甜呓语,言仪吓了一跳,慌忙用手捂住他的小嘴。 “凛凰,现在你可满意了?”伏桓怒喝一声。 殿内的争吵依旧没有停止—— “少来怪我,你见她拿着刀子不也没去阻止不是吗?其实你巴不得没了这个麻烦!真是可笑,别真把自个当痴情种了,其实你就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罢了!当初甜言蜜语哄人家,后来发现她是魔族,担心毁了自己的声誉就跟她撇清关系。伏桓,论起铁石心肠来没人比得过你!” “闭嘴!” “你让我闭嘴我偏要说!我现在才明白,我们之间没有半分感情,有的只是龙凤两族的利益!当初我就不该自以为是地嫁给你,那时候我居然还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得来你的真心,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接着屋子里面有摔东西的声音。 没过多久,伏桓就抱着一个女人,确切地说应该是抱着一个女人的尸体出来的,那时他不知道父君是怎样的心情,是没了牵绊的释然多一点呢,还是永失所爱的难过多一点? 他不是父君,也永远不可能成为父君,所以他永远没办法了解。 小言仪感觉自己有点冷,他紧紧地搂住了怀里这个刚刚没了娘亲的孩子,没想到一低头,豆大的眼泪扑簌便掉下来,落在了孩子睡得粉扑扑的小脸上。 后来的事,天界人尽皆知,天帝和圣后不知生了什么嫌隙,在两人大吵了一架之后,凛凰带着二儿子和尚在襁褓的三女儿搬去了北辰山。 简单来说,两个人分居了,这一分就分到了现在。别的夫妻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他们两人倒好,至此不相往来,形同陌路一般。 凛凰要搬去北辰山时,言仪死活都要带着夭熙的那个孩子,她二儿子跪在她的面前苦苦央求:“母后,您只要答应留下这孩子,儿臣以后都听您的,绝不违抗,求您了!他已经没有母亲,够可怜了,就留下他吧!” 凛凰最后拗不过言仪只得假意应允,但还是想寻着个机会处理掉这个小祸害,以免日后贻害无穷。 孩子醒来后吵着哭着要娘亲,言仪终日哄着他,骗他说他娘亲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办,再过一个月就来接他,他要耐心等待,不然他娘亲要不高兴了。 那孩子懂事地点点头,很耐心地等在北辰山上,他相信娘亲一定会来接他走的。 这样一骗,就骗了三年。 神志不清 现在回想起来,言仪记得这个孩子的乳名好像是叫‘毛毛虫’的,他猜测可能是他睡觉的时候喜欢蜷曲着身子,醒的时候又极喜欢钻人怀里,所以她娘亲给他取了这样的小名。 言仪为了打消母后动毛毛虫的念头,每日与他同吃同睡,不让他母后有任何靠近的机会。 终于有一日,他不得不暂时离开千茫山,被她母亲支去了他父亲那里,然而回来的时候,毛毛虫不知所踪,这可把他急坏了。 他母后说这个孩子掉到天河里死了,言仪为了找到这孩子,在天河里不眠不休地飞了整整九天九夜,最后累倒在天河边上被人救回。 后来为了这事,他一年都没有跟母亲说过话。 这段记忆太过痛苦,他不止一次想忘掉,但每次午夜梦回的时候,他都能梦见一个用湿乎乎的小手摸他脑袋的孩子。 孩子笑得很灿烂,很明媚,一边笑着一边在对他说: “谢谢你呀。” —————— 山洞上方有个直通山顶的风道,牵思就是从这个口子掉到洞里的,如果朽月和柳兰溪没有误打误撞地闯进洞里,估计几万年之后此处该有一具珍贵的活化石。 朽月打算从这个风道上去,既可躲避冰凤凰阻击,又可以快速登顶,不失为一个便捷的法子。 不过有个问题,现在多了个累赘——牵思掉下来的时候崴了脚,又不能扔她在这里困着,只得带她一起上去。出于人道主义,柳兰溪任重而道远,承接了背活化石的任务。 牵思心猿意马地趴在柳兰溪背上,在心底企盼这条风道长一些再长一些,要是能通天最好不过了,这样直接带着柳兰溪面见父君,说她想嫁这个倾世绝伦的男子而非那个糟老头贺斩。 她曾偷偷跑到月老阁看过自己的姻缘,在千丝万缕的红绳之中,她顺着自己那根一路找去,发现末端是是一个小匣子,匣子上了锁。月老说,上锁的意思是良缘不可拆(猜),谁有钥匙谁就能打开。 那时候她就痴心地想着,也许那个小道士手里揣着钥匙也不一定。哪料这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小道士居然还了俗,这不正是天赐良缘么?天都在帮她! 正当她沉湎于美好的幻想时,一把嘴刀子令人始料未及:“牵思公主,你吃什么长的啊,难不成你父母喂养的食料有助长妙药吗?这不合理呀,上回看你还是只及人腰身的丫头,天界也只不过才过了十几天而已,你就长这么大了?” 原来是柳兰溪背人太过烦闷,就想调侃她一下。 “本公主自然知道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的道理,等我长大你早就轮回几百世了,那时我上哪找去?于是我便让茂松老道帮我炼制了一枚速长丹,故而长得快些。哦,我还偷拿了一枚长命丹,在身上呢,我拿给你吃!”牵思说着便从腰间的荷袋中抠出一粒药丸往柳兰溪嘴里送。 柳兰溪将头一撇,避开了嘴边的黑丸子,忍俊不禁道:“公主,你觉得我像是需要这个的人吗?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用不着。” “不成,你要吃,人类的生命实在太短暂了,到时候你死掉怎么办?”牵思固执己见地要喂一个妖魔长命丹吃。 “牵思公主,不想再次摔成肉泥的话,我劝你还是不要动为好。”柳兰溪一面威胁一面假装要松开手把她丢下去。 经过他这么一吓,牵思果然就不敢动了,老老实实地趴在他背上,再不见往日盛气凌人的风采。 他们磨磨蹭蹭地终于出了山体裂缝,朽月早在外面等候多时,见两人出来,免不得要嫌弃一遭:“太慢了!” “我也想一个人能快点。”柳兰溪抱怨道。 这处山体裂缝就在北辰山山顶的一个凹陷处,十分不起眼,加上四周白雪覆盖,就更不易令人发现。圣后宫尚在十仞峭壁之下,只要三人纵身一跳,就能直接到北辰圣后的院子里喝茶,如果在此之前没被寒凤鳞冰砸出来的话。 “石壁中有几百个冰凤凰的巢穴,我们需得绕开才行。”牵思提醒道。 朽月低头往下看去,果然峭壁上有无数冰窟,跟蜂窝似的,密集得很,直接从山崖上跳下去必定惊动这些冷血飞禽,看来只得绕点远路了。 他们于是顺着山壁上一条迂回而险陡的石阶往下走去,这条阶梯修葺得十分简陋,没有护栏,且只能容许一人通过,若一不小心失足就能即刻成为冰凤凰的点心。 这次朽月先让柳兰溪背着牵思先走,自己则在后面跟着,以便掌握周围的任何情况。 谁知柳兰溪背着人还要一步三回头,她背上的牵思可就不乐意了,每次只要一回头,她的身子就被转向悬崖边缘,于是气鼓鼓地在柳兰溪脖子上咬了一口,以此宣泄自个的不满。 柳兰溪冷不防地挨了咬,报复性地脑袋往后一仰,不轻不重地敲在牵思额头上。小丫头也不喊痛,反而用脑袋还击敲了一下,如此一来二去,倒是像极了正在打闹的两小无猜。 这样‘温馨’的小打小闹让他们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那位看得眼睛生疼,朽月怒道:“好好走路,否则本尊把你们两个都给踹下去!” “好凶。”牵思瘪着嘴在小声嘀咕。 这话若是别人说的听听也就算了,但这位恶神真是可以做到的,无非是一脚便可解决的事。 没办法,两人的小命捏在人家手里,只好乖乖听话。 柳兰溪发现自己爱威胁人的套路原来是有出处的,想必跟着朽月耳濡目染了不少,被他全都用在了歪处上。 走了半个时辰,快到底的时候柳兰溪忽然在前面停了下来,朽月以为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抬脚就准备踹了,多亏柳兰溪有点保命意识,回头解释道:“前面有个雪团挡住路了。” 朽月抬眸定睛看去,果然有一坨形状很不规则的东西堆在阶梯中间,难道是冰凤凰的……排泄物? “踹下去。”她嫌恶地皱了一下眉。 柳兰溪正欲照做,谁知那团雪球好似能听懂人话一般往前滚去,一直滚到底,直到撞到一棵晶莹剔透的树干上方才停下。 雪团上覆盖的雪被抖落个干净,立即呈现出这块不明物体的原貌来——是个打坐的人形冰块,确切来说,是冻着人的冰块,而且冰块里的人还令人觉得特别眼熟。 三人围着冰块观察了一阵,朽月准备用火烧化冰块时,还没动手,那块冰就像小鸡破壳一般,自己就孵化碎裂了。 这蛋没有孵出什么冰凤雏,倒是把陆崇道君给孵出来了。 陆修静直挺挺地躺在众人面前,眼睛木然睁着望着天,嘴巴微微张着,五官有点冻歪了,不过样子还是可以依稀辨认。 “就是这个疯道士救了我,他是好人。”牵思立马指认道,在她的世界里真的就只有好人和坏人的区分。 柳兰溪用五指在这双呆滞的眼睛前面挥了挥,没有任何反应,柳兰溪伸出食指在他的人中处探了探,没有进的气也没有出的气,他疑惑道:“死了?” “你才死了!” 那张冻僵的歪嘴突然开口说话,就在几人惊疑未定时,陆修静当即用手臂勒住柳兰溪的脖子往后拖去,笑道:“呵呵,想暗算老子,没门!” 柳兰溪被勒得快断了气,“陆道君,是我啊……” “疯道士,柳兰溪是好人!”牵思急得跳脚。 朽月冲过去把陆修静的手掰开折在背后,他估计是被冻得四肢麻木,没几下就被速度制伏。 “快放开我,鬼未你个女魔头,怎这般嚣张,光天化日的,怎对一个如此洁身自好的神仙上下其手!本道君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还摸?你,你你不知羞耻!别妄想打本道君贞洁的主意,我告诉你,这事没门!” 陆修静对朽月破口大骂,他像一只被掀翻了壳的乌龟在地上垂死挣扎,闹出了不小动静。 朽月坐在他背上摁着他,听了这话好气又好笑:“原来把本尊当成鬼未了,陆修静,你可真行!” 她转头对柳兰溪道:“把陆崇绑起来。” 陆修静被捆在树上,耷拉个长舌头正在装死,他扭曲着五官,可能认为这样就可以保住贞洁,守住道心了。 “你把他弄醒吧。” 朽月决定让柳兰溪这个万能醒神剂上场发挥作用。 柳兰溪笑吟吟地走到陆修静跟前,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把他的下颌往上挑,戏谑道:“道君,在你没了贞洁之前,可有什么想说的?” 他憔悴地望了一眼柳兰溪,又瞅了一眼朽月,奇怪地问:“怎么不是她?” 柳兰溪脸色骤然一变:“想得美!” 接着两个响亮的耳光就落在陆修静的脸上,那歪曲的五官也随之被柳兰溪整了回来。 柳兰溪拍了拍手,跟刚看完病的大夫似的对旁边的亲属一仰头:“好了。” 绑在树上的陆修静神情颓然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只问朽月:“奇怪,火折子,我怎么在这?” 朽月不得不感叹于柳兰溪鬼斧神工的手笔,不过他叫醒人的方式还真是……呃,因人而异。 她上前一边松绑,一边道:“你方才发了点神经,不拴上乱咬人。” “是嘛?”陆修静挠了挠脑门,“嘶,我怎么感觉还挨了人两巴掌,腮帮子现在还火辣辣的疼呢……” 柳兰溪背过身子在一边偷笑。 阴阳局 陆修静脑袋还是蒙的,坐在雪地上憋屈地揉着生疼的脸。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所有人一到这里就认错人?”朽月问到了点子上,她知道,这件事只有疯道士能回答。 陆修静盘腿坐在雪地上沉思片刻,接着闭眼掐指算了半天,终于在黄花菜快要凉了之时有了答案: “有人在北辰山上设下了阴阳局,此局又名为‘众生错’,始于荒神伯匀下的一盘乱棋。众生错者,亲恨友疏,仇爱敌亲,错乱认知是也。都道人生有三苦:怨憎会,爱离别,求不得,此局便是以这三苦作药,让误入其中的众生酣饮不醒。” “原来如此,爱即是恨,恨即是爱,难怪入局后关系全错乱了。”柳兰溪得出一简短的概括。 牵思突然插嘴问道:“那这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起入局呢?” “那自然还是陌生人了,毫无干系的两人一时也没办法产生错觉,当时会救你也是这个道理,因为本道君不可能对陌生人见死不救的。”陆修静耐心为她释疑。 “人心易受外欲之障蔽,若能格除障蔽之物,便能做到明心净思,超然物外,不为此局所惑。这样的人,本道君只见过一个,那就是言仪。他心有明镜,照人照己,能保灵台清明,不受阴阳错乱误导。”陆修静话头一转,“但是,能完全不受阴阳局影响,还能带众生脱困的,可真算得上是空前绝后。” 柳兰溪听出了陆修静在指他,故而大方承认:“多谢陆道君夸奖。” “这种人,是怎样的人?” 朽月当着‘这种人’的面在问别人他是哪种人,柳兰溪作为她口中的‘这种人’,表示不理解为什么不直接来问自己快些。 “那自然是众生之外的人了,我想估计不能算不作‘人’。” 这下大家都听出来了,陆修静明里暗里在骂柳兰溪不是人。 柳兰溪盈盈一笑:“自然不是人,我是魔。” 他倒也诚恳,不遮遮掩掩,回答得十分顺畅自然,没有半点犹疑地开诚布公。 牵思被柳兰溪突如其来的自表身份吓懵了,半晌没回味过来。 “火折子,你看看你看看!本道君就说嘛,这小子不简单!他伪装身份在你身边一定动机不纯,心怀鬼胎,说不定此事与他有干系!嘿呀,小坏胚子藏得挺深,火折子你觉得要如何处理他才能泄你我之恨?”陆修静正经不过三秒,为亲自揪住了别人的小尾巴而激动万分。 “他的身份本尊早知道了。”朽月面无波澜地说了一句要气死人的话。 陆修静:“……” “柳兰溪的事放一边,你先说说此局如何可解?”朽月直截了当地问。 “古话说得好,破阵容易破局难,因为阵是动的局是活的,难就难在此局本道君还真解不了,”陆修静在朽月面前暗搓搓地指了指柳兰溪,遮嘴悄声道:“不过有这小子在,咱怕什么?” “道君,你要搞清楚,我是魔,不是菩萨,也不是谁都帮的。” 柳兰溪听见了某道士在背地里说的话,于是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一甩袖子,并将两手高傲地背在身后,一副本妖魔就算闲的发慌也不想干预你们神族内部之事的神气。 “火折子,你确定要跟这种人做朋友吗?”陆修静再次义愤填膺地向朽月控诉。 “本尊本没想让他搅进来。” 朽月自然知道柳兰溪该是什么立场,只要他不添乱,就是帮忙了。 “奇怪,你怎么会被困在冰块里?” “别提了,我一时失手,让凛凰的寒凤鳞冰冻成球了!”陆修静忽然一拍脑门,想起一件事:“哎呀,不好,言仪好像被他亲妈关在冰牢里,他和我一同来的,谁知凛凰狠起来连自个亲儿子都打!” 陆修静忙问在一旁发呆的牵思:“小丫头,你知道冰牢在哪吗?” 自从刚才知晓柳兰溪身份之后,牵思一直心不在焉,她犹自在心里想出了一万种劝说父君的法子:私奔,以死相逼,隐瞒身份,自愿堕魔……每一种可行性几欲为零。 神魔不能相恋的天条铁律钉在那里,柳兰溪是个凡人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是魔!神魔自古两不立,世上原来真的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如果有,断然也不会让她碰到。 见她魔愣没反应,陆修静又问了一句:“小丫头,你祖母关人的冰笼子知道搁哪儿吗?” 牵思忪忪愣愣地回过神来,方知道有人在跟她说话,忙回道:“冰牢在山北的寒潭底下,除非有祖母头上的那支凤钗钥匙引路,否则我们下不去的。” 陆修静耸了耸肩:“这就难办了,凛凰不可能让我们近身的,你看看本道君这惨兮兮的模样就知道下场了。” “本尊去会会她。”朽月把头上披着的斗篷帽子摘下,抖了抖雪,对面前三人道:“你们就别凑热闹了,特别是你。” 她后面说那个‘你’时眼角余光恰好掠过柳兰溪,不言而喻,自然是指他。 交付完简单的嘱咐后,朽月踏着宫墙瓦上的雪飞入院中,像一只潇洒的雪雁,不带走一片雪花。 这等于是把碍事的家伙都给抛下,自己一身轻装上阵,朽月这德性陆修静早就见怪不怪,每次她这样冲锋上阵自己也乐得清闲。 陆修静本想找个地方稍作休息恢复元气,怎料天公不作美,哗啦啦翅膀扑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他方一转身,发现无数冰凤凰跃跃展着雪翅出洞,从无数凤喙中发出了类似于寒风呼啸的呜呜声,外面风云涌动,眼看着是要下暴风雪的预兆。 “哦喔,要坏,这些傻鸟又出来了,”陆修静不禁呆在了原地,偏头对柳兰溪站的那个方向问:“小子,你有什么好办法对付它们吗?” 没人回应。 他转头看去,柳兰溪早已跟随朽月的步伐翻身上梁,他甚至只来得及瞅见此人衣袂的一角,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陆修静:“靠,这小魔头还挺豪横!” 他心中暗暗唾弃这没义气的小子,心道还好牵思小丫头没弃他而去,挤出笑来问她:“丫头,你知道怎么搞定你祖母养的这些大白雕吗?” “现在正是冰凤凰觅食的时间,它们填饱肚子自然就会回去了。”牵思搓着冻僵的小手哈了一口气,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柳兰溪走的方向。 “不是吧……不好,它们发现我们了,快躲起来!”陆修静拉着小丫头就要跑。 意外的是牵思比他想象中淡定,神色十分从容:“没关系的,它们认得本公主,不会伤害我的。” 陆修静尤自风中凌乱地指指自己:“那我呢?” 牵思还没回答,一只从天而降的冰凤凰振着双翅,飒飒往陆修静这边飞来。陆修静内心拔凉地召唤出两把飞刀应势而击,在万千刀刃的攻击之下,那只冷血飞禽顷刻被大卸八块。 他站在底下没来由地挨了一阵冰雹夹雨雪,捂着头浑身哆嗦地把脖子缩到衣领内。 此举引来公愤,越来越多的冰凤凰朝他聚集过来,情急之下,牵思赶忙用身子挡在他前面,这些大鸟见是自家主人,翅膀打了个旋儿,鸣叫着纷纷飞走了。 风声一过,陆修静没脸没皮地捡拾起根本就没有的自尊,觍着脸哈哈笑道: “其实你不用出马,本道君也能解决,不过还是多谢啦。” 牵思干笑了两声,虽然心里有点鄙视,但还是客气道:“道君别客气,我主要是怕你把我们家的灵宠都杀光了,再说,您也救过我,这是应该的。” 小丫头看着天上的冰凤凰,灵机一动:“道君,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以拿到祖母的凤钗。” “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 牵思向他招了招手,陆修静立即附耳上去,她细细说道:“我们只需如此如此……” 陆修静听完向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不愧是凛凰的亲孙女,坑起自家人来还挺有一套!” …… 朽月穿过银装素裹的庭院,这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浅淡的血腥味,白雪光洁,却极易藏污纳垢,想必在雪层底下掩埋了不少尸体和血迹。 牵思此前说过,凛凰发疯杀光了圣后宫的所有仙娥,这事应该不会有假,否则她也不可能畅行无阻地在宫苑内走,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穿过一条蜿蜒曲折的长廊后,朽月到达前殿外廊,这时从她面前晃过一个黑影。待转了个弯,那影子又不见了,她提速上前追去,及至拐角时,猝然伸出一手要掐她白颈。 如此蹩脚的偷袭倘真不算太新鲜,朽月顺势箍住那个人的手腕往下压,左手迅速燃起青炎直击其面门,正要下手,看清这人面目又猝然停止。 朽月讶然:“黎魄?” 地上身形魁梧的男人显然没料到会被反杀,以为复仇未半而不得不中道崩殂了,闻言缓缓睁眼看她,不胜惊喜地喊道:“帝尊你怎么在这?” “陆修静叫我过来的,”朽月伸手拉了他一把,“说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同本尊交代?” 黎魄知道瞒不过去,左右望了望,拉着朽月的手道:“帝尊,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这时旁边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两人同时被吓了一跳,只见柳兰溪正趴在窗台上不悦地看着他们:“说什么悄悄话,带上我一起如何?” 黎魄第一次见到此人,正判断他到底是敌是友时,朽月颇感无奈地把这货从窗上拽下来,转头对他道:“自己人。” 魔龙 三人到了偏处的一间厢房,朽月抬头一看,厢房匾额上写着‘言善仪正’。 不用说,这间必定是言仪的寝室,看来黎魄这几日是住在这儿的,可怜言仪那小子还在冰牢关着,啥事也没做就被亲妈摧残至此,也真是无妄之灾。 “帝尊,这小子是谁啊?”黎魄看柳兰溪一进屋就往床上躺,根本就不拿自己当外人,太让他反感了。 “自己人。”柳兰溪侧卧在床上翻了一个身,闭眼假寐,嘴角满足地翘起,似乎对这个身份尤为满意。 朽月一挥袖,降下了床帘将他隔绝,对黎魄道:“不用理他,你说你的。” 黎魄沉默一阵,毫无预兆地在朽月面前跪下,他像一个闯了祸被抓包的顽童,将头埋得低低的,估计脑海里在酝酿着怎样的措辞才最为恰当。 “请帝尊责罚,黎魄没得到帝尊许可擅自做自己的事情,实乃大过。” “不必事事道歉,你有你的自由,本尊没想管缚着你。”朽月取出鳞骨鞭,问他,“当初取你筋骨,可记恨本尊?” “黎魄感谢帝尊还来不及,何来记恨之说?帝尊借订下契约之名,取我魔骨,为的是让我能够加入神籍,在天界有立足之地,不至于让众仙落下口舌。黎魄自小受帝尊庇佑,不至于流离失所,每次受人白眼欺辱,帝尊必出手讨还,绝不容忍。帝尊苦心孤诣,事必躬亲,时常监督黎魄武艺,黎魄受教良多。诸如种种,大恩不胜枚举,无以为报,自当惭愧。” 朽月受之有愧地用手虚掩住面额,“咳咳,本尊并没你说的如此伟大,瞎扯这些没用的作甚?” 她对自个德行还是掂量得很清楚的,那些事归根到底可用八字总结:凭心而定,顺道而为,意思也就是看她心情,顺便做的。 朽月记得第一次遇见黎魄,是在天河边上。 那时,她骑着白虎虚肆拿着一根鱼竿不知是在钓鱼还是钓星星,钓了一晚上,终于在黎明时分让她钓起了一条被五花大绑的小紫龙。 这条小龙被捆仙绳绑缚得严实,让天河水淹得不省人事,所幸性命无虞,没有大碍。 朽月将他松绑之后才发觉他是条魔龙,正好自己还缺一件称手的武器,想着反正这条龙还小,不会记仇,于是便抽走了它的魔骨,炼化成一条鳞骨鞭当武器用。这也是答应收留他的所谓‘契约’。 “帝尊总是这样说,”黎魄感慨地笑了笑,“您只是因为不太喜欢煽情的场面罢了。” 事实上这个回忆并不太煽情。 黎魄自被朽月救回之后,在幻月岛的日常是叫这位大爷起床,洗漱更衣,然后就可以做自己的事了,行动自由得过头。 后来他慢慢才了解,她人虽顶着‘折阕镇魔御焰神青灵女帝’的虚号,但不太热心什么惩奸铲恶,除魔卫道。所以她闲,很闲,难怪养了这么多杂七杂八的神宠,这是准备颐养天年的节奏。 灵帝真是把神兽们当着宠物在养着了,这个无良主人一贯坚持放养的形态,对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了跟你说会话,不高兴了最好别去惹她,有什么要求你说,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清楚自家主人的一贯秉性,她每次离家的时候不会交代行踪,几本是单独行动,除非自己主动要求跟着,她若觉得不麻烦,会带去。麻烦,在家呆着吧!因为打架斗殴她最拿手,几本不用帮衬,人去了也只是添乱。 ——没错,她平常也没啥正紧事,就是爱跟那些向她寻仇的人打打杀杀,或者看不惯某个不入她眼的神仙也会出手教训,美其名为‘活动筋骨’,所以她在天界的名声一直都不好。 自己虽说是她的手下,但其实没指派过什么要紧任务给他,一直想着要为她做点什么事才好,以尽微薄之力。那次见她使了一招金蝉脱壳要下凡去找夙念,不太放心,也是自己偷偷跟去的,谁知还是给无情地轰了回来。 这一次他瞒着帝尊来北辰山报仇,不为别的,只是不想牵连她,毕竟灵帝身上背负的恶名已经够多了,自己对她没什么助益,怎么还能给她添乱呢? 回忆就此收住,黎魄千言万语,不如朽月一个会意的眼神。 “如果你开口,本尊不会袖手旁观的。”朽月叹了一口气,把手中握着的鳞骨鞭递给他,“但既然你不想本尊插手,本尊也不阻拦,你只管去做便是。这条鳞骨鞭是取自你身上的,如今还给你,希望你可以无怨无悔地做回自己,不留遗憾。” 黎魄百感交集地接过鞭子,刚落到掌心,鞭子化作一股黑烟瞬即融进他体内。 这条鞭子原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魔力,朽月只是帮他代为收管。朽月知道,迟早有一天是要还给他的。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你放心去做吧,受了欺负就要讨回来,如若不然,那种屈辱便会永远成为你梗在喉间的一根刺,总归是过不舒坦的。” “谢帝尊成全!”黎魄郑重地在地上向朽月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眼眶已经湿润,他支吾了半天,很是羞窘地说了一个请求:“帝尊,那个,你能让我抱抱吗?” 朽月已经准备起身了,柳兰溪的脑袋突然从帘缝中钻出来:“不成!” 本来良好的感人氛围一下烟消云散。 “她是我家帝尊,为何不行?”黎魄目似刀锋,百里穿魂。 只见柳兰溪麻溜地过去将两人别开一段距离,笑呵呵地拍了拍黎魄宽实的肩膀,嬉皮笑脸道:“小伙子,抱谁不是抱啊,来来来,我给你宽慰宽慰。” 说罢柳兰溪就真的伸出两手去抱他,还在他后背轻轻拍了几下以示抚慰,说话的语气满是同情和理解:“年轻人,不是什么生死离别,高兴点,你走了,不是还有我照顾你家帝尊么?” 黎魄一脸焦化地盯着这小子,恨不能横劈了他,这人怎么就那么招人烦? 朽月默默郁闷:这是什么奇怪的交接仪式吗? 她用一个富有震慑力的眼神冷冷地觑了柳兰溪一眼,画外音是:就你事多,给老子乖乖过来坐下! 柳兰溪立即领会真意,殷切地贴在朽月身侧坐下,用余光瞅了瞅面前那块黑脸,继续激怒他道:“遵命,我的恶神大人!” 朽月推了他一把,起身对气得七窍生烟的黎魄道:“你自行去吧,不必管我们。” 黎魄点了点头,尤不放心地瞧了柳兰溪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出去了。 —————— “出去看热闹吗?”柳兰溪百无聊赖地趴在案上侧头看朽月,朽月走哪他看哪,跟一朵太阳花似的,绚烂地开在屋子里。 朽月担心自己若一直不出去他可能会看上一整天,抬起一只手正准备推门出去,外头突然有人先敲了门:“言儿,母后找了你半天,你在里面吗?” 屋内鸦雀无声,一下没了声响。 “还在生母后的气吗?”凛凰在屋外试探,见没人回应十分奇怪,方才她经过的时候屋子里面分明还有响动,不可能没人,于是直接推门进去:“你不应声,那母后进来了。” 凛凰先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圈,紧接着就注意到了遮得十分严实的床帘,她缓缓走到床头伸手欲掀帘子,冷不丁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母后,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黎魄,他不放心又折返回来了。 凛凰蓦地放下手,她知道二儿子最近情绪有点反常,没跟他打声招呼就进他寝室怕又惹他生气,于是讪讪道:“母后听见这屋子里有声音,以为你在里边呢,叫了人又没回应,所以有点担心便进来看看。” “母后听错了吧,这屋子里哪有人?刚才儿臣一直在外面呢,我注意到冰凤凰又死了一只,你要不要去后院看看?” 黎魄故意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好,母后去瞧瞧,”凛凰走到门边,对他道:“你也一起去吧,最近山中不太平,有不少妖魔鬼怪混了进来,你不在身边母后不放心。” 黎魄沉下眉睫,掩蔽冷淡的双眸,应道:“好。” 屋子被再次关上了门,朽月掀开帘子坐在床边,看了眼身后衣袜尽去,打算直接就寝的柳兰溪,无语道:“你这人脑子在想什么?” 柳兰溪烦恼地摸摸下巴,认真思索道:“刚才我在纠结要变成谁的模样能瞒过她去,到底是变成言仪呢,还是黎魄呢?” 在阴阳局中,这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不过也有可能变成谁都没用。 相对而言,朽月就没那么多问题,刚刚凛凰敲门的时候她本可以直接穿墙出去,谁知旁边这夯货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床上躲,根本没给她任何逃走的机会! 当然躲床上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朽月忍不住要问他: “就算你能骗过她又如何,那本尊呢?要变什么才不被发现?” 柳兰溪一脸天真道:“当然是变作我的被子呀!我若把你盖身上,她定然不会发现的,嘻嘻。” 朽月:“……” 这人的脑子一定是面糊的! 被遗忘的血脉 天上黑云压城,冰凤凰还在空中旋绕低飞,它们正在觅食。 传闻中,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然而这冰凤凰十分特殊,它们不食地上长的东西,只吃天上飘下的白雪和细雨,如果雪和雨落到地上,也断然不去吃的,高贵骄傲的很。 冰凤凰常居于北方玄天之上,因落雪不是四季常有,因此生存条件苛刻,也只有在这北辰山上的北辰圣后有饲养的本事。 平常仙娥会按时在上空投洒细雪喂食,但最近北辰山上所有仙娥都让主人杀了,这些冷血飞禽没了食物来源,只好组团出来制造暴风雪,自给自足,这也是北辰山被大雪冰封的最主要原因。 凛凰眼下没有心思管这些冰凤凰,她比较担心是否贼人又潜进她北辰山来加害她儿子了。因此草木皆兵,听风就是雨,黎魄随便编了个理由都能把她轻易支走。 不过后头的宫苑里确实是进贼了,看这一地清晰的脚印就知道这伙人还没走远,或许已经混进了天后宫里。 凛凰蹲下仔细观察了残留在地上的‘罪证’,地上脚印有四种不同的尺寸,而且深浅不一,说明这四个人里面有男有女。 她微微凝起眉峰,自责道:“是母后疏忽了,言儿你放心,母后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刨出来!” “怎劳母后费心,儿臣去抓便是。” 黎魄表面虽不露声色,但也好奇那另外两双脚印是出自谁的,难不成他帝尊除了那少年,还带了别的人上来?事情似乎变得越发棘手,他在担忧自己的计划是否能顺利实行,因为现在出现了很多不可控的因素。 “言儿,你自小身子骨就弱,哪里是那些贼人的对手?” 凛凰担忧地看了看她‘儿子’一眼,忽而眼中带泪,歉疚道:“都怪母后心狠,那次不该把你那个弟弟送走,更不该将他扔进天河里。” 话语方落,黎魄瞳孔一震,脸色白了几分。 凛凰没注意到他‘儿子’的神色,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记得那次,你在天河上空飞了九天九夜找他,最后精疲力竭地倒在天河边,还因此落下心衰之症……从那次起你身体便渐渐不如往日,你可知你出生时那些上神是怎么说的吗?他们说你的根骨天生要比你大哥好,极其适合修炼上乘天龙秘术,将来必定能继承你父君的衣钵。唉,谁知造化弄人,全让母后给毁了……” 原来言仪的身子变得如此弱不禁风,竟是因为这个! 黎魄心中有所触动,这触动也仅仅是因为言仪,眼前这个女人曾经一心想置他于死地,现在又说这些做什么?后悔?歉疚? 不可能!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永远不会的,她只在乎自己儿子的生死,别人儿子的命则一文不值,贱如草芥! 黎魄不是没有见识过凛凰的手段,他在北辰山呆过的那三年里,凛凰天天想着法子害他,看见他就跟看见蚊蝇一般恶心。 凛凰把对他母亲的恨全加在他身上,曾经变着法子找他不痛快,恨不得他和母亲一般立马消失在世上。试问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后悔? 黎魄不给她继续表演的机会,冷漠道:“母后别说了,都是一些陈年往事,还提它作什么?” 凛凰以为她儿子终于能体谅母亲的一番苦心了,心中很是宽慰,低头拿着帕子在擦泪时,她身后飞来一只迷路乱撞的冰凤凰。 黎魄瞧得仔细,它就是冲着凛凰来的,因而故意不去提醒她,那只疯鸟到她头上时伸出一凤爪,急遽抓起她头顶上戴的那支凤钗便逃之夭夭。 “疯孽畜!连主人都不认了,留你何用!”凛凰气急,脸上颜色青黄不接,咬牙便要追去,硬是被黎魄给拦下: “这些畜生还留着有用,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这个。” 凛凰拍了拍额头,领悟道:“噢,你看母后这脑子,那些贼人还没揪出来,我跟这些畜生犯什么劲儿!” “不是这个,母后,您的妆容乱了,我觉得您该去梳理一下为好。”黎魄指指她被抓乱的发髻道。 凛凰向来注重仪容,就算天塌下来也要体体面面地应对,就算哪一天真的大难临头了,也必须漂漂亮亮地去死。她的姿态必须如美玉无瑕一般,不教人挑出一点毛病,这才是北辰圣后该有的精致。 所以她被黎魄说到了点上,也觉得这是首要解决的头等大事,点头笑道:“吾儿说的极是,母后去去就来,你莫要四处乱跑。” 黎魄突然很同情言仪,他的人生只是她母亲为他画得十分完美的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必须以她为主,他被名为‘母爱’的栓绳牢牢地圈禁其中。 他被‘我这是为你好’的眼睛全方位盯着,这种能溺死人的爱被托举成丰碑,闪闪发光地照着他,他只能一路循着那条由母亲制定的轨迹前进。 然后得来众人的一声赞美:哇,真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呀。 —————— 惊天一声雷鸣,层云叠嶂的晦宇被金色闪电撕裂出一道口子,有条金光烁烁的飞龙挣破结界强行闯入,在半空腾旋几圈后化成一个身穿金袍锦服的贵气男人。 男人双目含炽电,浓眉横凶威,负手立于天地之间,冷风翻来覆去地打着他的衣袍呼哧作响,令他在寒冽冻人的温度中显得尤为飘逸带感。 黎魄睨着上空那人,嘴角绽开一朵期许已久的笑。 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伏桓,看来他寄去凛凰的那块撕碎的裙角还真是挺有用,这对夫妇的鹣鲽情深还真是感人啊! 他笑容来得快,收得也快,决定会一会他这素未谋面的老父亲,于是飞步踏雪乘风而上,携着紫光一现,便来到龙帝伏桓跟前。 伏桓谛视着出现在他面前这个修伟健朗的少年,觉得眉眼似曾相识,但又完全陌生,他确信两人以往未谋一面,但心里这股熟悉感却又不知从何而来。 “你是谁?出现在北辰山有何目的?还不速速招来!”伏桓严苛的语气一贯如常,不曾给人丝毫辩解的余地。 黎魄仰天一笑,拍手道:“龙帝神尊的问题问得好啊,我会是谁呢?你要不要想一想?哦,年纪大就容易老糊涂,没关系,有什么关系呢,谁教我是你亲儿子呢?这得怪我,我不提醒你,你是不会想起我来的!” 伏桓指着黎魄雷嗔电怒地大喝:“你这厮简直胡言乱语!本帝何时有你这来历不明的儿子?看来不给点教训,你是不肯说实话了!” 他将宽袍一甩,背去左手,右手五指弯作龙爪向黎魄挥击而去,速如疾风,力道雄浑。 黎魄纡回退去,轻松避开,站定后,也学着他老子的招式背去左手,右手五指弯作龙爪,幻化紫色雷电直捉其喉,但力道到底缺了几分,学不到十成十的气势。 伏桓轻易接下这一爪,趁他下盘空虚,猛然抬脚踢去。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黎魄也抬脚挡他,伏桓一手抓他肩膀往下摁,黎魄也抓他肩膀往下摁。 一时间谁也没扭动谁,两人僵持在风雪凌乱的半空中。 伏桓气得老命要休,还从来没哪个跳梁小丑敢学他招式班门弄斧,简直是在嘻弄毁辱他尊严一般,而且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方才本想让他一手,让他不至于输的太惨,被人说他欺负小辈,看来此举完全是他多虑了,如果再不拿出实力,这小子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黎魄活动了几下方才几欲被捏碎的肩膀,冷哼一声:“伏桓,你的暴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还真是跟掉茅厕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你不想认我这个儿子也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准备认你这个父亲,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血缘关系罢了,既然你不在乎,就权当作没有吧!” “哪来的野种敢如此大放厥词,看来不给你点苦头吃你是不会说真话了!” 伏桓召唤雷电加身,浑身电花滋滋作声,掌中金光拢聚,刹那间折射万道光芒,空中亮如白昼。 只听得雷电霹雳一声当头盖下,除了轰然回响的震动之外,万籁杂声俱灭。 他这招裂雷掌气吞山河,以其声势浩大彰显天家威严,足以威慑妖祟宵小之流,不管对方是何鼠辈,只要被此掌劈中必然原形毕露。 在声势浩大的雷电交加中,风雪的喧嚣声渐渐充盈双耳,视野亮光消减。 伏桓平静地睁开眼,乌云鳞次栉比地在面前排列开来,与极度困倦的眼皮一般越发厚重,速度加剧,不断倾压而下。 不,这不是乌云! 巨大的紫色龙头映现在伏桓惊惶的瞳孔中,那双冒着黑气的眸子布满仇恨的血丝,一刀刀将伏桓秉持的正义割碎,令他无法直面所谓坦荡的内心。 一阵破空的龙吟之声震人心肺,紫龙把嘴里含着的那团紫雷喷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地回馈伏桓,算是作为那击裂雷掌的特别赠礼。 作茧自缚 四方风搅云动,暗无天光,紫雷威力惊人,伏桓亦还以天雷抵抗,两条龙在空中各显神通,一方老谋深算,一方年轻力壮,双方纠缠搏斗了几百个回合。 但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伏桓凭借上万年的功力,以及修炼至炉火纯青的天龙秘术占得优势,在千万道雷霆的攻击下,黎魄逐渐败下阵来,变回人身时,他的身上多了几十道‘父爱’牌的串烤柳肉,身上的焦烟甚至还没来得及散去。 “凛凰何在?怎容会容忍一条孽龙作乱于此?”伏桓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他意想不到对方竟然也是同族,本以为是神族血脉又不全然,这条紫龙的身上还充斥着强盛不衰的魔气,亦正亦邪,斗法蛮横无理,手段凌厉狠绝,简直同恶神朽月如出一辙,令人嗔厌至极! 黎魄决计不让他心里好受,散漫不羁地大笑道:“她?哦,我记得应该是被她的乖儿子给弄死了吧!哈哈哈……” “竖子敢尔!”伏桓被成功激怒了,他在心里思忖着,此子前途无量,不过如今尚不成气候,若就此放虎归山,假以时日定能被其超赶,到时后患无穷。 看来是留不得了!他狠了狠心,手腕翻转,一团强盛的雷电悄然聚合而成,趁紫龙元气大伤之际迅猛出手。 黎魄自然看出伏桓想要偷袭,他自知不是伏桓对手,再斗下去也是无功而返,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就此撤回留存体力。他眼眸忽一低垂,照见了圣后宫外的一抹华丽的凤影,心中一计顿生。 僵冷的面庞微微一笑,若倔强的冰莲在雪峰顶上迎风绽放,不避不躲地迎下了这记催魂要命的裂雷掌。 他在破釜沉舟地拿命下注,就赌一局输赢,若他挨得这掌侥幸没死,那就算是他赢了。倘若自己就此一命呜呼,也理所应当,这条命反正也是他给的,还给他便是,天理昭彰,不怨谁不怪谁,就当是白来人世一遭! 訇然一声爆裂,天摇地动,一股凛冽的凉意遍布全身,黎魄只觉身子轻如鹅毛,不断坠落,倒在一片软绵绵的雪地中。 恍若一瞬,他感觉自己也是地上的某片晶莹白雪,只要太阳一出,便消融于黑色的土壤中,在春日的时候能冒出一颗嫩芽来,开什么花,结什么果,都让天做主。 霎时间,一朵坚冰凝结成的巨大花苞绽放在黎魄周身,几朵剔透晶莹的花瓣,被随之而来的雷电碎成冰渣。 “言儿!!!”凛凰声嘶力竭地喊了他一声,飞奔过去。 黎魄双目眩晕,脸上多出了几道狰狞的血口子,左臂被炸得鲜血淋漓,万幸那一掌威力被寒凤鳞冰抵消大半,否则可不是废一条胳膊那么简单。 其实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他这模样简直要把凛凰吓疯掉,这个女人远远看见他这惨兮兮的模样,感同身受,痛不欲生地惨烈哀嚎一声,就跟直接死了儿子没两样。 “言儿,别吓母后,你快醒醒!”凛凰抓着黎魄的衣领拼命来回摇他。 黎魄忍着剧痛睁开眼,勉强用右手艰难地支起身子,长吐了一口气:“还没死,别急着哭丧!” “言儿,你有没有事?让母后看看伤着哪了?”凛凰在他左臂上摸到一片湿漉漉的,张开掌心一看,满手鲜血!这孩子竟也不喊疼! 从小到大言仪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连碗水都没让他亲自端过,更别提刀枪棍棒这等危险的东西,眼下见他伤得半身不遂,凛凰心疼得她肝尖直颤,恨不能可以代他受伤。 “我没事,你要小心那个人。”黎魄手指指向她身后静立已久的伏桓。 “你是谁,怎会凛凰的寒凤鳞冰?” 伏桓没认出她就是凛凰本人,甚至没看清面目就已有了判定,纵然知道寒凤鳞冰除了北辰圣后没有第二个人能使得出来,他的认知从一开始就自然而然地被屏蔽了,在阴阳局中,是非黑白皆为颠倒。 “言儿,你在这好生等着,母后这就为你报仇!” 凛凰轻言细语地说完这话,猝然回头,眼神凌厉凶狞,斜睨着伏桓怒斥:“哪来的恶贼,竟敢在此打伤我儿,今天如果不把你的狗命留下,便休想走出我这北辰山!” 她这一转身回首不要紧,直接把伏桓看得愣怔如呆木,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双眼,心绪紊乱,五指微微颤栗,不知不觉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夭熙?不,不可能,她已经死很久了,尸首是本帝亲手葬的!你到底是谁,怎会长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去轩辕台拜谒过伏桓的仙僚们都知道,他那座辰昇殿有一个被封禁的后苑,名为‘卿墟’。 那一处地方神秘得很,外头用结界层层封裹,又围以三重雷电栅栏,每次只要朽月灵帝来烧辰昇殿,千百宫观烈火熊熊,他最担忧的不是主殿,也不是寝宫,而是后苑。 不过后苑被他里三层外三层严密禁封,别说是火星子,连风都吹不进去。 某日伏桓招待一些同辈仙客,他们偶然从此处进过,有人好奇忍不住多嘴问一句,伏桓只答曰是关了一只为祸苍生的魔,所以要锁着它,避免其再次贻害千年。 人又问,要关它多久?他停住脚步,望了望那座卿墟,眼神似有哀伤,那样神情教人有些欷吁。 众仙客正欲识趣地转移话题,忽听他回了一句:“永世不放。” 试问有谁会把囚牢的名字取得如此别致?他这谎话也只有自己相信罢了。 卿墟之囚,里面葬的是此生挚爱,囚的是心爱女子永世不得超生的亡魂。 此时此刻,在伏桓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回响,也许夭熙她并没有死,或许她在卿墟里面再度修炼成魔,千方百计从里面出来了,现在站在面前的人就是要来向他复仇的夭熙。 而凛凰一听‘夭熙’两个字脸被气得更青了,这个名字是她一生的噩梦,也是烙在心里永远挥之不去魔咒! 她磨牙切齿,一字字地从嘴里吐出:“瞎了眼的狗贼!安敢把本后认作此女魔恶心于我?若不将你眼睛剜下,难解吾心头之恨!” 她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当即驱使万千冰刃排山倒海向伏桓掷去,这些密集的尖锐冰雨一如凛凰的滔天怒火,难以招架。 伏桓战意消沉并不想动手,往后退了几步,正欲撤退之时,那些坚冰如雨后春笋,源源不断从地上长出,以此截断了他的退路,让他不得不认真应战。 这两个人都身处错局之中还不自知,在场唯一清醒的布局之人正在旁观着这场看似心血来潮,实则蓄谋已久的绝世好戏。他心里是痛快的,为了这一天,他实在等太久了,她的母亲也等太久了。 眼见再不出手便要被刺成肉筛子,伏桓不得已张开护身结界作盾抵挡,那些数以万计的冰刃击打在结界上如珠落玉盘,雨打芭蕉,只造成了一点皮毛的冲击。 天空开始飘落一粒粒轻盈的雪霰,不久后将会下大雪。 北辰圣后是冰原之主,这里是她的地盘,不用想也知道是她控制了天气,这里的一切条件都对她有利。 凛凰忽然回头望了黎魄一眼,那伤痕累累的脸上血迹未干,见他一直在注视着那边的战况,尤不放心地叮嘱道:“言儿,你先进殿,这里有母后呢。” 黎魄听话地点点头,挪腾着身子往圣后宫去,他也并没进殿,只站在檐外观望着,这样精彩的好戏怎能错过呢? 见身后已无顾虑,凛凰凤袍一挥一卷,霎时风雪大作,一股夹杂冰霜雨雪的暴风吹向伏桓,四周风雪弥漫,天地昏茫暗淡,冰寒交加。 伏桓行动受限,脚不沾地几欲要被这暴风雪给卷走,他强行定住身形,怎料凛凰根本不给他这机会,又起了一场冰雹袭去。 雷声贯彻长空,伏桓无可奈何化回天龙真身,顶着疾风骤雪冲天直上,还没飞到一半,高空忽然飞来一座巨大的冰山从头顶压下。 这座冰山原来是凛凰不知从何处搬来的,正正当当,不偏不倚地把一条金龙给压个结实。 …… 在‘言善仪正’四个大字的光芒照耀下,呆屋子里的两个人并没有受到一丝熏陶,简直是两条背道而驰的歧途。 柳兰溪懒洋洋地侧卧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从言仪书架上拿来的某本经史子集,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两只眼睛一直在津津有味地盯着朽月看。 朽月难得坐在椅子上托着下巴发呆,外头只要传来一声雷响,她便会立刻被吸引注意力往窗外看去,表面泰然内心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偶然瞟了一眼床上那位一心二用的人,皱眉道: “你看书是用鼻子闻的么?” 柳兰溪把书往旁边一扔,又换了一个便于欣赏美人的姿势,神情陶醉,慵懒回曰:“书里头没有黄金屋,可书外头有个乱我心神的颜如玉,这还教人如何看得下书去?” 他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成了明目张胆窃视恶神美色的托词。 朽月正心烦着,没空理会他这不要脸的勾搭,转了个角度继续深沉,只拿背对着他。 “灼灵,你要是这么担心,何不出去帮帮那小子?” 柳兰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好像无处不在的幽灵一般,自从坦白身份,他都不用走路似的。 “这是他们的家事,本尊一个外人不便插手。”朽月嘴上说的十分洒脱冷酷,心底却万分煎熬,只要柳兰溪稍微再蹿撮几下她必然得出去掺和掺和。 但是柳兰溪没有,他十分识趣地就此打住话题:“那就不插手呗,等他吃够了苦头,自然会开口找你帮忙,你何必在这如此纠结?” 朽月微微叹息,这好像也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游戏 “灼灵,玩游戏吗?反正等着也是等着,不若找点事做时间方能过得快些。”柳兰溪向她招了招诱惑的爪子。 朽月果然被他吸引了注意,起了兴趣:“什么游戏?输了可有惩罚,赢了可有好处?” “有有有,赢的人可以让输的人做一件事,而且必须无条件答应。怎么样,敢试一试吗?”柳兰溪向朽月发出了跳坑邀请。 “你先说说什么游戏,本尊再决定玩不玩。”朽月看出这人在故意激她,倒也没那么容易上当,都是狐狸,谁也吃不着谁的亏。 “这个游戏简单,比反应速度,两个人看谁能忍住不被对方逗笑如何?” 朽月觉得这个游戏十分弱智,不屑一顾道:“所以这游戏跟反应速度有什么关系?” “这逗不逗笑也并非是胜负的关键,关键是在于笑完之后能否取得对方身上的一件东西,谁先拿到对方身上的东西谁就获胜。”柳兰溪口讲指划地为她说明这个简单游戏的玩法。 “既然并非胜负的关键,为何要画蛇添足多这一没必要的步骤?”朽月对这个无聊游戏表示不理解。 “当然有必要,因为我想看灼灵笑呀!”柳兰溪一脸天真地说道。 朽月有些汗颜:“你怎知不是自己先被本尊逗笑?” “不会的,灼灵不擅长讲笑话,更不擅长逗别人笑。”柳兰溪一脸笃定。 这个,倒可能是真的…… “但你也不一定能逗笑本尊。”朽月对这点还是很有自信。 “嘻嘻,灼灵这是同意玩了?” “闲着也是闲着,姑且就陪你玩一局。”朽月成竹在胸,认为就算能被他逗笑,也不一定会慢他一步拿到东西,就算慢他一步,他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估计得留下点胳膊腿什么的。 “好,那我们开始了。”柳兰溪搬了个高脚圆凳子在朽月面前坐下,他调整了坐姿,收敛了表情,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博美人一笑。 朽月看他坐姿端正,不苟言笑地板着张脸看着自己,竟觉得突然有点难以适应。 可能平日里落拓不羁的那个道家少年太过深入人心,这种严肃的面孔一点也不适合他。又或者那样满面春风的笑靥只是假象,是掩饰满腹深沉的伪装罢了。 她要把那个假象的面具再次给他戴上,虚伪有它必然存在的合理性,试问那个触目惊心的真实自己,有谁爱看呢? 对于善于隐藏自己这一点,其实她也一样。 “你知道南海蛟龙为何头上都多一只角吗?”朽月先发制人,抛出了一个问题作为请君入瓮的诱饵。 “南海蛟龙的品种变异了?”柳兰溪百思不解。 “不对,是被本尊揍的,后来头上长了包。” 柳兰溪:“……” 这位灵帝大人平日里得有多闲呐! “众所周知,苍源教主钟昀禛是个老瞎子,你可知是何缘故?”朽月又问。 “被你戳的?” “不对,他飞升之前就是个替人算命的瞎眼方士,多半是天生瞎的。” 柳兰溪:“……” 呵呵,她好像看起来对这位老瞎子颇有成见。 “重明鸟喝醉后会做什么?” “耍酒疯?” “不对,会跳脱衣舞。重明鸟玄晏曾在三公主的生日宴会上喝个酩酊大醉,于万仙瞩目之下脱光了自己的衣服,一丝/不挂地在大殿上翩翩起舞。据说还是单脚站立,全方位、各角度旋转跳跃,扭腰摆臀豪迈奔放的那种……这还不止呢,它脱到忘情之处直接变回原形,将身上的羽毛全给拔个精光,之后再继续摇曳生姿……” ——不过实在可惜,那样精彩的场面让朽月错过了,那次陆修静拉她一起去参加伏桓三女儿的宴会,她居然给拒绝了,错过了这出精彩绝伦的好戏,后悔啊! “噗……那岂不是变成秃毛鸡了?哈哈……”柳兰溪板正的脸突然绷裂,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 要的就是这效果,朽月眼疾手快,伸手就往柳兰溪的鬓边探去,想拔他一根青丝作为战利品。 谁知这小子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往朽月跟前一凑,她的身子下意识往后仰去,没个防备,让柳兰溪欺压上来。轻软的薄唇被出其不意地啄了一口,那吻如清晨划过花尖的露珠,稍纵即逝,不做停留,促狭中带着一点惋惜之意。 朽月愕然失神地看着他,眼波迷乱,那只手后知后觉地扯下了一根他的发丝,迷茫地停在空中,转眼看他,微嗔道:“你做什么?” “看来这次不会认错人了,”柳兰溪狡黠的眸光里满是洋洋自得,“呵呵,这个游戏我赢了。” “本尊已经拿到了你的头发,怎么会是你赢了?”朽月把那根头发夹在两指间朝他晃了晃。 柳兰溪笑意越发浓郁,“可在这之前,我先得到了灼灵的吻,这个也是算的。” 朽月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还是中了这小子的诡计,对了,刚才他凑上来怎么就没有一拳呼过去? 她不甘地一捶桌子,罢了,愿赌服输,又不是输不起,还不至于这么小气。 “你小子是越来越不怕死了,连本尊的豆腐都敢吃?”朽月先发表一通兴师问罪的牢骚。 “诚然是怕的,但是想赢就必须冒点危险。”柳兰溪坦然道,在他心里这点生命危险还没有对方生不生气来得重要。 朽月把柳兰溪坐着的椅子往前踢出一段距离,莞尔一笑,破天荒地忍住了火气,“本尊欣赏你的胆识,说吧,你想让本尊做什么事?” 柳兰溪本来已经想好了如何哄好她的招数,现在看来倒是多余,这位灵帝大人心还挺宽的,还是说在某个方面她神经大条?可也不太像啊。 “有一件事,确实挺要紧的,希望灼灵能答应我。”柳兰溪郑重其事地说道。 “嗯,什么事?” “灼灵不要厌弃我,任何时候都不要。” “这个愿望上次你不是跟我说过了吗?本尊输棋的那次,怎么重复了?”朽月企图唤醒他走丢的记忆。 “那次灼灵并没有放在心上,还擅自帮我改了愿望……” 哦,朽月略一回想,好像还真是这样,说要帮他找师父来着,没答应他。 “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么?难不成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让本尊知道,故而有此一说想乞求原谅?” “这倒没有,我做事从不亏心。”柳兰溪说这话时坦荡得真像个光明磊落的君子。 朽月再次否决道:“没有用的,喜憎由心不由口,又怎能因一个承诺而改变?要么换一个,要么作废,你选一个。” 柳兰溪叹了口气,心道:唉,又擅自改我愿望,她这个毛病得改改才好。 “灼灵说的极是,喜憎由心不由口,强求不得。还是换一个好了,让我想想换什么好啊……”柳兰溪灵机一动,满脸期待道:“那灼灵亲回我一口吧,礼尚往来嘛,怎么样?” 朽月面无波澜地觑了他一眼,道:“还是上一个要求吧,容易些。” 柳兰溪:“诶,不是喜憎由心不由口吗?” 朽月:“本尊说啥就是啥。” “行,您是大爷,您说了算。” ———————— 凝云布雪的阴天像是一张老妪年迈的脸,惨淡而又冷森森,处处透着死气。 在雪山上的打斗依旧没有停止。 凛凰不知从何处搬来的冰山把伏桓的龙身压个正着,龙头和龙尾在外面扭动挣扎了半天,忽听得龙啸声起,伏桓招来五道天雷在云层中垂直劈下,这五根连接天地的光柱瞬间将冰山给劈得四分五裂,黑烟直冒。 伴随着一阵愤怒的龙吟,伏桓挣脱禁锢迎着风雪直上云霄,重新获得了自由。 凛凰幻化成一只五彩凤凰破风而去,它的翅膀微微一振,旋即便生出一团骇人的雪暴,以风卷残云之力向那个浑身金灿灿的耀眼目标倾灌而去。 伏桓处处受她掣肘未免太过被动,无可奈何之下,不得不招来雷电还击。 自古金木水火土有相生相克之理,雷电与冰雪却不在此五行克法之中,二者本来相辅相成,既无法压制,又相互折磨。 雷电声势浩大,风雪啸吒飙涌,好似一匹矫捷的雪豹在磅礴汹涌的雪瀑中跳跃驱驰,风旋电掣间,两股势力纠扎一处,难分难舍。 凛凰的风雪将金龙吹落山巅,伏桓的雷电穿过风雪击中了凤凰的羽翼,两人愈战愈胜,斗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 场面恢弘震撼,视觉冲击性极强,黎魄兴致盎然地在殿外坐山观虎斗,夫妇两人打得越狠,他便越是高兴,再没比看仇人窝里斗更令人惬意的了。 但他千算万算,没预料到陆修静也赶来了,疯道士正气喘吁吁的扶着门框喘气道:“紫龙,果然是你布的局么?” 黎魄侧头望去,心底有些讶异,不止陆修静,言仪扶着瘸脚的小丫头牵思也跟在后面。 “原来是陆道君,还请希望您别管我的闲事,今天有些恩怨必须了结,何况帝尊已经默许了。”黎魄冷峻的面容看着没有一丝温度,让人感觉比这天气还严酷。 陆修静一听这话更气不打一处来,不忿地一跺脚,难以置信道:“什么?火折子怎能如此纵容你做荒唐事,净误人子弟!那个甩手掌柜在哪呢,我找她去!” “在仁王的寝室好生歇着呢。”黎魄巴不得支走他。 陆修静果真又风风火火地去找人了,这一天除了被冻成冰棍动弹不得,其他时间就没消停过,也不知道这劳碌命是不是娘胎里带的! 走了个陆修静,又来了牵思和言仪,小丫头怒冲冲地指着黎魄道:“二叔叔,就是这条紫龙害的我们!这个混蛋简直坏透了,之前他故意哄骗我来北辰山,为的是把我当作人质威胁凛凰祖母,你赶快教训他一顿! ” 言仪抿着苍白的唇色沉默地垂下头,轻声安抚受了惊吓的小侄女:“牵思,别这样说,黎魄他不是坏人,要说起坏人,其实我才是,都是我的错。” 牵思眼圈倏然红了,表示一万个不赞同:“不会的,二叔叔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才对,如果二叔叔是坏蛋,那这个世界就没有好人了!” 黎魄看了眼这对感人的叔侄两,黯淡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动容,嘲讽道:“做个好人有什么用,还不是软弱无能,任人摆布?与其这样懦弱窝囊,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当一回恶人算了。仁王,你说是吗?” 他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每说一句,就扎进言仪的心里一寸,疼痛难言。 诛心 天气恶劣,空中风雪雷电交加,一声凄厉的凤鸣撕裂长空,凛凰终是不敌伏桓,被一道天雷击中要害,在空中飘忽不定地随风滑落。 龙帝伏桓也没好到哪去,让寒凤鳞冰冻得骨头酥脆,行动趋缓费力,但总归强一点。他看见凛凰受此重伤,心中隐隐作痛,忽地又回忆起夭熙临死前的惨状—— 她居然将自己的整颗心生生地挖出来,那颗心曾经爱得炽热无悔,掉落地上的时候,才发现上面其实已经伤痕累累,好像只有挖出来,才能轻松无憾地前往极乐。 伏桓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接住凛凰,曾经的悲剧,是他一手造成的,这一次,他是否能握得更紧一点? 朽月正和柳兰溪在屋子里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游戏在讨价还价,陆修静气急败坏地把两个人揪了出来,左边拉一个右边拽一个,脚下马不停蹄,嘴上炮火连天,把两人从头到尾都仔仔细细地数落了一遍。 “火折子,你都几万岁的人了,怎么还任由年轻人这般胡作非为!太胡闹了吧?”陆修静一转头,就喷得朽月一脸口水。 柳兰溪不允许别人说一句恶神不好,替她愤愤不平道:“呀,陆道君不厚道,难不成方才一直在门外偷窥我们?我们也没胡作非为来着,只是玩个游戏罢了,何必这般大惊小怪?” “去,没你的事!”陆修静把头转过另一边,同样喷了柳兰溪一脸口水。他没空理会这小子,又把头转到朽月那边,而朽月已早早捂脸预防他口水灌溉。 “本道君是在说黎魄这件事!火折子,他是你手下,犯了错你非但不阻止反而还放任不管,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孩子不是你这样教的,你是要把他往邪路上引啊,不对,是重蹈覆辙才对!你非得让他步我们的后尘才高兴吗?” 朽月抽开他拽着胳膊的手,正色道:“这是黎魄他自己选的路,与人无尤,纵使本尊强加干预,他也依旧会选这条路,更何况我是站在他那边的!恩必报,仇必偿,何错之有?他外祖父烈穹死于我手,她母亲夭熙之死你也逃不了干系,说到底我们也不是什么清高之流,又何必口口声声说黎魄这孩子就是错的?” “什么?你是说他是魔族公主夭熙之子?也就是伏桓的……” 陆修静傻愣在原地,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黎魄是为母报仇来了。 当初夭熙在他烟岚观外苦苦求了五天,风吹日晒,长跪不起,死活求他带她母子二人去见伏桓。 本来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奈何他这道士心肠太软。到了第六天,陆修静于心不忍,答应送他们一程。 结果没想到之后夭熙死在天后宫,她那孩子从此不知所踪,听人说是死了。难怪他第一次看黎魄觉得眼熟亲切,只因为当年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如此说来,他还真是杀她母亲的间接帮凶了…… “现在你明白前因后果了,还阻止吗?”朽月问。 陆修静揉了揉额心,忖量片刻,下定决心道:“得阻止,不管怎么说,此事我也有责任。众生错是个伤人伤己的邪局,若继续这样闹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要报仇也不是这么个报法啊!” 朽月静默无言,另一边的柳兰溪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问:“还去吗?” 她蓦然回神,叹道:“去看看吧。” …… 漫天飞舞的琼芳无止无尽地下着,门外的积雪厚有三尺,足以没人脚膝。伏桓抱着奄奄一息的凛凰立在半空,两人头上都覆盖了一层白雪,这对夫妻大有已经白头偕老的意味。 “夭熙?”伏桓尝试唤醒她。 叫了几次无果,他正要放弃之时,凛凰倏地睁开狠戾的双眼,双手不知何时多了两根锋锐无比的冰凌,猝不及防地刺入伏桓的胸膛。 一滴滴殷红的热血落在皑皑白雪之上,颜色尤为晃眼刺目,如同在冰天雪地里绽放的朵朵红色蜡梅。 伏桓吃痛地低哼一声把凛凰推开,两根尖锥似的冰棱贯胸而过,顿时寒气入侵血脉经络,胸前悄然结了一层轻霜。 竟被摆了一道! 他用一掌猛地一拍胸膛,强行将冰凌震出体内,瞬时鲜血汩汩不止,上身被捅穿了两个对称的大窟窿。然而再怎么补救也为时已晚,寒气入体,顺着血液逐渐遍布全身,再过不久,他整个人都会被冻成一块寒冰。 凛凰立于一颗梧桐秃树枝上,得意地笑睨着中招的伏桓。 不过半斤八两,这只骄傲的凤凰此刻算不得有多体面,华美的凤袍被闪电割绞得烂如褴褛,刚刚盘梳完毕的精致发髻亦乱如稻草,唯有她昂首挺胸的姿势不败往日圣后威仪。 “父君,母后,快快停手,都别打了!”有人在冲他们大喊。 凛凰低眼看去,只见言仪冒着鹅毛大雪站在树下劝他们停手,因仍受错乱感知蒙蔽,没认出是自个的亲儿子。 她暗唾一声:哪个蠢货把这小贱种放出来了?可不能让他坏了本后胜利在望的好事! 于是袖子一扬,哗啦啦卷起一阵大风雪,直接把碍事的言仪原路吹了回去。 牵思跛着脚好不容易跟过去,想和二叔一起劝阻,没留神迎面风雪扫来,被吹得宛如暴雨侵袭过后的秧苗,重心不稳地栽倒在雪地里。 小丫头拭泪哭道:“圣祖母,我是牵思啊,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我的吗?” 凛凰站在枯树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冷哼道:“不自量力的妖孽,也敢来冒充我宝贝孙女?” 又一阵寒风袭来,牵思脸上的眼泪凝固成一滴冰晶,张着的嘴巴再也说不出话来——她遍体被冰霜覆盖,被凛凰变成一具保持着哇哇大哭姿势的冰娃娃。 …… 与此同时,陆修静刚好从大门出来,被凭空抛来的一条青龙砸中,幸亏他老腰结实,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言仪。 “陆道君,快拦下我母后!”言仪顾不上此刻自己有多狼狈,看见陆修静就跟看见救命稻草似的,突然屈膝跪下,紧紧抓着他的袖口不放。 远处,凛凰衣袂生风,眼神决绝,看样子正准备发动寒凤鳞冰,想一鼓作气地铲除伤她儿子的这枚眼中钉。 伏桓方才受了重伤,四肢让凛凰冻结成冰,浑身动弹不得,此刻是她最佳动手的时机。 陆修静猛一扼腕,叹道:“唉,你们这一家子是造的什么孽啊!罢了罢了!本道君就帮你这次吧!” 寒凤鳞冰是凛凰的拿手绝活,能在一瞬间发出无数如鱼鳞一般薄细锐利的冰片,这些薄片恍若有生命一般,不沾血肉决不罢休,会一直追着人纠缠不放。要是被它割破一点血,那么身体所有的血液都会瞬间凝固,变成脆得能一拍即碎的冰块。 陆修静豁出再次变成冰棍的勇气,迅速祭出虚游飞刀,两把飞刀在空中疾旋出万千弧光,与漫天密密麻麻的寒凤鳞冰相遇后搅缠厮杀。刹那间,刀刃破冰嚯嚯有声,头顶光影斑驳,银色冰屑洋洋洒洒地飘扬落下。 眼看计划被人打乱,黎魄心中不甘,他母亲的死,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那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如果伏桓当初没去招惹她母亲,那么便不会有今天的悲剧,如今,那罪魁祸首为什么还有脸面苟延残喘于这个世界? 他攥紧双拳,缓缓朝着伏桓走去,眼里长满怨毒的刺,那颗被仇恨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身心急需得到解脱,他脑海有个声音在不断地驱使着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黎魄着了魔似的一直在重复两句话:这个人到底算什么父亲!他怎有资格配得上‘父亲’这两个字!这个人到底算什么父亲!他怎有资格配得上‘父亲’这两个字!这个人到底算什么父亲!他怎有资格配得上‘父亲’这两个字…… 那些头昏脑涨的魔音把黎魄推到悬崖尽头,他无处可退,仰天怒吼一声终于爆发了! 他双脚步伐猛然加快,袖中露出一只被魔气萦绕的龙爪,义无反顾地朝着伏桓而去。 伏桓身不由己,眼睁睁地看着他向这边靠近,出于敏锐的警觉,当下怒叱一声:“孽龙,你想做什么?” 黎魄唇角勾起一道冷漠的弧线,那龙爪对着伏桓的心脏攫去:“伏桓,你也活得够久了吧?是时候去向我娘亲赔罪了!” 一爪直穿入心,一颗温热暖人的心脏被握在黎魄掌中,他眼角的泪因太过震惊而重重坠落,那张人蓄无害的笑脸凝固在风雪之中,渐渐成为一个模糊的剪影。 言仪不知什么时候冲过来的,一眨眼,他便已经挡在了他父亲面前。 那一刻,整个世界轰然倒塌。 “言仪!!!” 黎魄大惊失色地揽住了他羸弱如纸的身体,那袭青色的袍子被彻底染成可怖的红色——喜庆而讽刺的颜色。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过来!”他怒吼不止,泪如泉涌。 “毛毛虫,不要哭……” 言仪惨淡地笑着,那双血手捧着黎魄的脸,想试着擦干他汹涌的眼泪,他这一抹,却将人的脸越抹越脏。 黎魄却还是哭,哭得令人心碎,像小时候找不到娘亲了,又或者是夜里做了可怕的噩梦。 言仪有点儿慌了,不住安慰道:“乖,毛毛虫乖,不哭不哭……” 就像小时候安慰找不到娘亲的毛毛虫那样,就像安慰做了噩梦的毛毛虫那样,他明明可以做得很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次没有用呢? 他为什么这么伤心?到底要怎么安慰才好呢? “哥,我找帝尊救你,她一定可以救你的,你别再说话了,我这就带你去找她!”黎魄嚎啕着,泪眼婆娑地一抬头,发现朽月正站在他旁边。 “本尊没这个能力。” 朽月不得不实话实说,她不是故意要泼这盆冷水,此事确实不是她能办到的,就算枯阳来了,也救不了一条被挖了心的青龙。 柳兰溪蹲下用两指夹着言仪的衣领翻看伤势,末了摇了摇头:“他身子本就虚弱,唉,回天乏术。” 咳咳…… 言仪突然呕出一滩血来,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没关系,只是再不能陪着弟弟了,说好要护你一生一世的,这次恐怕又要食言了……” 黎魄掩面而泣,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别伤心呀,哥哥只是去帮你找娘亲,因为我答应过毛毛虫的,这次一定一定……”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一定做到。” “哥!!求你了,我不要报仇了,也不要娘亲了,你再看我一眼,就看一眼,我再也不淘气了,你别抛下我好不好!哥,我错了,真的错了…… ” 黎魄紧紧抱着那具已经渐渐冰冷的尸体,哭得像个没人要的小孩,这世间所谓的肝肠寸断怕也不过如此。 不知怎么的,伏桓脸上止不住老泪纵横,地上那个倒在血泊里的青年,明明是素不相识的人才对,怎会为了他奋不顾身地挡下那一爪? 是啊,死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为什么他心里会如此难过? 回头无岸 过了很久,陆修静破了凛凰的寒凤鳞冰,风雪终于停了,阳光露出了寡淡的暖色,在漫山白雪上铺上一层镀金的锡箔纸。 道士一回头,就看见了身后悲戚的惨象——黎魄一张血迹斑斑的脸透着几分颓唐。他一声不响,双眼无神地魔愣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具宛如从红色染缸里捞出来的血人。 黎魄还记得,言仪在他八岁生辰时,曾许过一个愿望: “我希望世界上所有人都能找到幸福。” 那时尚小,两人排排坐在石墩上,他正吃着寿星为他偷偷藏下的冰凤糕,舔舔唇角,迷茫地问:“幸福是什么,可以吃吗?” “大概是可以的,呃……就像毛毛虫手里的冰凤糕。”言仪微微笑道,伸手帮他擦去满嘴的食物残屑。 “好吃的东西不能独享吗,为何要给全天下的人吃?”他将手里的一块冰凤糕大口吞下,生怕别人跟他抢了吃。 “小心别噎着!”言仪面露忧色,拍拍他瘦弱的背脊,“小傻瓜,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呀。” “那下次毛毛虫生辰也要许愿。” “你要许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 我要许,你能得到幸福。 黎魄抱紧了怀中人,哥,我只希望善良的你能够幸福。 仅此而已。 世间观世明镜碎,青龙赤子丹心埋——那位心怀仁义,温文儒雅的仁王离开了他所钟爱的世界。 …… “唉,言仪!”陆修静痛心喟叹,对黎魄苦口婆心道:“紫龙,当局者迷,快醒悟过来吧!阴阳局中众生错,乱局之殇绝不是你想要的结局,别被有心人利用了!” 陆修静蹲下与之平视,和颜抚慰道:“人啊,总喜欢不撞南墙不回头,夭熙也是,你也是,言仪也是,在世上那些因迷茫而彷徨的众生亦复如是。走错路有什么要紧的,回头便是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言仪只是不想让你背负弑父的罪孽啊,你明白了吗?” 黎魄机械地移动僵硬的视线,凄然绝望道:“可是,我现在还能回头吗?” “当然了!阴阳局的破解之法你一定知道,现在快告诉我,趁着北辰山还没变成万劫不复的修罗狱,就此收场吧!” 陆修静在耐心地等他告诉破解之法,黎魄看了眼怀中之人,终于同意了,麻木地点点头: “在北辰山的八个方位各插有八面皂棋,现在应该被掩埋在雪里,你依次找出来毁掉,阴阳局便可迎刃而解,不过别掉以轻心,局外每个方位都有护旗者。” “好,本道君这便去毁旗!” 陆修静不敢耽误,转身就往北辰山的八个方位奔去。 等陆修静一走,朽月开始凝神细思,果然这局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那个穿着祭服的魔巫想必也来了,若不是他教唆黎魄设局,这小子怎能做到如此精密的谋划?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厉声问黎魄:“这局到底是谁教你布的?” “颜……”黎魄还没说完,忽然痛苦地跪在地上揪着胸口,继而吐出了一口黑血,倒在了言仪尸首旁边。 “黎魄!你怎么了?”朽月大惊失色,看着黎魄在地上不断抽搐,竟一时六神无主,束手无策,不得不向柳兰溪投以一个求助的目光。 “我来看看。”柳兰溪不慌不忙地半跪在雪中,眸光红影浮现,双鱼摆尾浅游,仅仅扫了一眼地上的蜷曲的紫龙,神情严肃道:“不好,这条龙现在只靠一魄硬撑,其余的三魂五魄皆不在身上,一定是用魂魄制成了皂旗,正好压在九个方位中!若旗子毁尽了,魂魄也会随之散尽!灼灵,如果我没猜错,他身上应该还藏有一面皂旗——真是高明,居然以布局者作为移动的局眼!” 灼灵闻言,立马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果然在他胸口藏有一面小黑旗! “糟了,陆修静要把旗子都毁了!” 朽月抬脚要去阻拦,却让黎魄突然抓住了脚踝。 “帝尊,事已至此,我有话要对你说,啊……”黎魄突然痛苦地捂着头,八成又被毁了一面旗。 “好,你说,本尊听着!”看黎魄这惨状,朽月不得已留下,左手却偷偷扯了扯柳兰溪的衣摆,示意让他去阻止。 柳兰溪不用想也明白她的意思,当即准备动身去拦人,谁知一抬脚,后脚腕亦被黎魄握住了:“你也留下听着……” 两人相视一眼,都默默围过去。 “帝尊,只有我死,这阴阳局才能破解,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要活着出去,我回不了头了……” 朽月又气又恨:“你为何不早些跟本尊说清楚,本尊不能帮你办到吗?为了报仇,非要搭上自己的命才甘心吗?!” “帝尊,当年你单枪匹马地去报灭族之仇时,不也是抱着必死之心么?”黎魄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东西了,左顾右望地找朽月的影子,又有一面皂旗被毁。 朽月开始沉默,正如黎魄所说,当年她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去找烈穹的,眼前这个孤注一掷的少年,完全就是为了复仇而奋不顾身的另一个她。 教育别人的时候,她没有以身作则,少年耳濡目染,以她为目标,走她所走的路,然而却没有同样遇上一个能够救赎他的人! “或许他已经被救赎了也不一定呢?”柳兰溪像是能读懂朽月内心的想法,适时地帮她点了一下迷津。 听到柳兰溪的声音,黎魄两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位置,“我不知道你是谁,你说以后帝尊由你照顾,我只想知道你说的这句话还算不算数?” “自然是算数的。” “好,以后帝尊我便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黎魄捂着不断嗡鸣不已的双耳,在一阵剧烈的嘈杂声过后,连听力也没有了。 “本尊又不是没手没脚,不用人照顾!你小子都这样了还瞎操什么心,在作后事交代吗?”朽月说这话时,黎魄已听不见任何声音。 不明真相的陆修静手上拿着剩下的的四面旗赶回来了,他远远就看着倒地不起的黎魄,不禁面如土色,吓道:“紫龙这是怎么了?” “陆修静,皂旗是用黎魄的三魂六魄做成,主天地命魂及其六识,你到底毁了几面旗子?”朽月急切地抓住他问。 “毁了四面,发现不对劲,就把剩下的都拿回来了……紫龙啊,毁旗即是毁灵,此事你为什么不早说?”陆修静怨道。 黎魄不能听见这话,但是知道一定是陆修静回来了,猜想他一定会问为什么,所以尝试作了回答:“道君,犯了错就该承担相应的后果,这是我该受的。”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阴阳局,什么三魂六魄,地上躺的那两个人究竟是谁?”伏桓在一旁从头到尾都听得云里雾里,脑子一片混乱。 柳兰溪斜觑了他一眼,蹙眉道:“这局还没有破。” 是时,一阵尖锐的凤唳声自头顶响起,刺人耳膜,这是领头的冰凤凰呼朋引伴的信号。很快一呼百应,数千只冰凤凰纷纷响应鸣啼,霎时间天空集结了一群让人烦不胜烦的冷血飞禽。 凛凰伤痕累累地乘坐在一只冰凤凰背上,她嘴角高傲地上扬着,低垂着眉眼俯视地上那几只渺小的蝼蚁。她不屑地冷哼一声。俄而又忽作癫狂大笑状,叱道:“闯我圣域者,全都该死,一起去死吧!啊哈哈哈……” 语毕,所有冰凤凰纷纷鼓动双翅,无穷无尽的冰凌自空中不断挥落而下,密密匝匝地对着山上的所有人狂轰滥炸,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真是不妙啊,阴阳局布局被搅动,导致凛凰的认知出现了一边倒的混乱,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了!灼灵,快躲躲,否则我们都得被砸成肉饼!”柳兰溪拉起朽月的手催促她离开。 “躲?来得正好!”朽月一把甩开他,临阵退缩不是恶神的风格。 “还有四个不能动的,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陆修静急忙过去,打算抱起言仪的尸首先走,毕竟死者为大,不能让他死后连尸身都留不完整! 一边的黎魄既看不见,也听不到,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有人要动言仪的尸首,他拼命爬过去抢来抱在怀里,根本不让陆修静有抱走的机会。 “哎,黎魄,你这又是何苦?”陆修静又是一阵感慨。 “别动他,先解决这群冰凤凰再说!”朽月张开一个半圆的结界罩在黎魄周身,暂时可以抵挡一阵冰凌的冲击,不过也是扬汤止沸,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陆修静当即表示同意:“好,我去吸引它们的注意,你趁机从背后下手!” 两人昔日对敌时一直是如此分工合作,完全没有考虑把柳兰溪也安排进去。 这下柳兰溪不乐意了,朽月总觉得他碍事没用,现在刚好有个现成的表现机会,有心想让她另眼相看,于是召出殷绝剑第一个冲出去。 陆修静和朽月当场傻了眼,异口同声道:“他什么时候这么有干劲了?” 结果三人踏火,乘风,御剑,各行其是,胡打一通,根本没有按照原定的计划实行。他们逮着一个灭一个,逮着两个灭一双,畅快倒是畅快了,就是闹得一片狼藉。 空中火光连天,刀光剑影,飞鸟乱撞,冰凌猛砸,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在雪地上,冻成冰蛹的伏桓脱离迷局,渐渐有了点清醒的意识。 他首先看到了尸身已经凉透的二儿子,不禁痛哭流涕,仰天悲呼一声:“吾儿啊!到底是谁害的你!父君必将他碎尸万段!” 他忽然就想起了之前有条紫龙要杀他,接着就有个人突然冲出来奋不顾身地挡在他身前,原来,原来这个人竟然是他的儿子言仪! “孽畜!是你杀的吾儿!”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伏桓当下怒火中烧,强行破开了身上的禁锢,他踏着一地碎冰,怒不可遏地朝又聋又瞎的黎魄击出致命一掌。 黎魄五脏六腑被这一击猛然震碎,意识模糊之际,五感全失的他仍在不断摸索言仪的所在位置。 支离破碎 “哈哈哈……精彩精彩!”有人一边鼓掌一边笑着说道。 伏桓愤怒地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黄色祭服的男人正鼓掌向他道喜:“龙帝恭喜呀,一天之内连失两子,还真是双喜临门呐,实在可喜可贺!” 见来者不善,伏桓怒目切齿道:“哪来的邪魔歪道,你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什么连失两子?” “啊,龙帝还不知道吗,你方才杀的可是你和夭熙生的亲儿子,哈哈哈,是不是突然觉得很惊喜?” “什么!?” 伏桓看了眼被他伤得奄奄一息的黎魄,顿觉两眼天旋地转,五脏六腑血液翻腾,心下大悲大恸,一时难以接受连丧双子之殇,这会儿又被人言语讥讽,自然而然地把罪责都归咎他人。 他磨牙凿齿地指着祭服魔头道:“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在背后搞鬼害我家人!今天若不手刃你这歹毒奸人,吾恨难消!” 伏桓握着一团雷火向魔头掷去,此人早已预料到一般,稍稍侧身避过,悠闲地往后退了两三步,嘴角扬起讽刺而又轻蔑的笑: “呵,龙帝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尿性,喜欢把罪责推到别人头上,啧啧,可悲可叹呀!” 魔巫的话羞辱性极强,也得到了伏桓九束雷霆电柱的倾情回礼,他忙抛出白骨权杖抵御。九束雷电来势汹汹,但没想到那根权杖貌不惊人却能吸取雷电能量作为己用,意外地将五道闪电给折射回去。 伏桓继而又以火雷相抵,闪电与巨雷互相碰撞后,空中火花迸溅四射,炽烈的烟火璀璨夺目。 那边两人打得如火如荼,这边雪地上被拖曳出一道逶迤的血轨。 黎魄方才被伏桓的掌力震出一丈有余,他仅仅靠着直觉慢慢地往言仪身边爬去,鼻腔里满是清冷呛人的血腥味。 很奇怪,那时候他明明知道言仪是他仇人的儿子,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这个人,也许,是小时候过分依赖和信任他的缘故。 那三年里,无依无靠的他真的像一个跟屁虫一样天天跟着他。 人总是会在孤独中对给予自己温暖的人怀有极大的好感,就仿佛在暴风雨夜里独行的孤舟有灯塔指引一般。 那个陪在他身边三年的言仪哥哥,对他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每日例常都会帮他穿衣,喂他吃饭,逗他笑,陪他玩,晚上还得当起母亲的角色哄他入睡。他要是在半夜里做噩梦哭醒了,翻个身就能得到一个温暖的拥抱。 明明言仪也是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孩子呀。 若说世间还有能令人感到美好的所在,那就是他了吧? 黎魄污浊的双手在雪地里搜寻了一阵,终于被他碰到了那只纤细冰冷的手。 这只手不堪盈盈一握,骨架小巧纤细,是个文弱书生的手无疑。不过这手和记忆有偏差,在小时候,他记得总有一双大手护着他,很安全,很可靠。 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亲手毁掉这份美好。 曾经有一次,他摔得满身污泥,头破血流,也像现在这样,哭着跑去找言仪。 言仪满眼心疼地将他抱入怀中,摸着他的小脑袋揉了揉,又帮他轻轻吹了吹,着急地问道:“还有哪里疼?” “还有哪疼?” “哥,我心疼。” 黎魄将侧脸轻轻贴在染满鲜血的衣襟上,两滴滚烫的泪水混着脸颊血迹淌流而下。 “哥,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做你的弟弟了,我们就做可以畅言欢笑的朋友吧,我真的好累,好累……” “算了,就算有来生想必哥哥也不愿见我,呵,也是……今生既苦,何苦来生?” “其实啊,我一点也不讨厌你,” “我方才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很疼吧?我向你道歉。” “哥,对不起……” “对不起了。” —————— 凛凰的几千只冰凤凰在三人的合力攻势下化成了漫天飞舞的雪沙冰粉,这些冰沫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随风散落,以圣洁的冰雪洗礼结束了这场煎熬人心的炼狱。 陆修静和柳兰溪还在和凛凰追斗着,朽月先一步赶回来,刚回来就看见了这一幕: 雪地上躺着两具无声无息的尸体,尸身已被冰雪掩埋了一半,两人是一对血脉相连的兄弟,而在他们的旁边跪着一个颓唐落魄的男人。 可笑又可悲,这个一蹶不振的男人曾是昔日受万神敬仰,众生爱戴的天帝——伏桓。 朽月眼睛里结了一层可怖的冷霜,紧握成拳的指节发白,她盯着地上忠心耿耿陪了她近万年的手下,转眼之间,一个大活人愣是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是你杀了他!?”朽月的尾音托得极长,每一个字都带有愤怒的震颤。 伏桓纹丝不动,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已然跟地上的尸体没两样了。 凛凰身下的最后一只冰凤凰被碎成齑粉后,披头散发地从空中滚落下来,恰巧就栽倒在了伏桓身边。 她尤其狼狈地从地上挣扎着起来,忽然就看见了这个惨绝人寰的场面,她的二儿子言仪浑身披血地躺在她面前。 阴阳局破了,反而一切变得都不像是真的。 凛凰疯了般推开伏桓飞扑过去,一把抱起言仪搂在怀里嚎啕大哭,旁边那个之前视若珍宝的假儿子连看都没看一眼是谁。 “儿啊,你怎么狠心丢下母后,你不是说会乖乖听母后的话吗?怎么没有母后的允许就擅自离母后而去?” “母后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跟坏孩子在一起玩,会学坏的,你怎么就不听劝啊,你要是早听母后的话该多好啊……” “言儿,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觉得冷?母后这就带你回家,家里温暖……” 凛凰抚着言仪的面颊喃喃自语,泪流许久,凌厉的眉峰之上落满风雪,多显苍老憔悴,泪干后,径自抱着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进了圣后寝宫。 她给言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帮他重新梳洗了好几遍,直到看不见血污为止——这才满意把宝贝儿子安置在自己卧室的床榻上,并仔细地为他掖好被裘。 凛凰嘴里哼着哄小孩入睡的摇篮曲,轻轻拍抚着眉目安详的言仪,像小时候那样,误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这个女人突然之间就疯了,大吼大叫,胡言乱语,原因是她偶然看见了梳妆镜上的自己,居然长着一副夭熙的模样! 她恨了这个女人多少个日夜啊!这恨已经到了食肉寝皮的地步了,若不是这个女人从中作梗,原本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怎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含辛茹苦地为伏桓生儿育女,一心想用儿女套住这个男人的心,可他居然为了一个魔族妖女违背当初对她的诺言!哈哈,什么龙凤呈祥,天作之合,全都是谎言!全都是虚伪的假象! 后来她才逐渐明白,伏桓当初并没有看中她,而是看中了她身后凤族的势力,这就是一场单纯的政治联姻。 有了强大的凤族作为助力,他才能这么快平步青云地登上天帝之位,否则他一个没有任何显赫战功之辈凭什么坐上那个位置? 当初夭熙带着孩子找上门来,她碍于圣后的颜面没敢立即发作,幸亏这个女人还算识相当场自我了断了,否则自己还得亲自送她一程岂不脏了手? 真是死得好!夭熙自尽的时候她在心里十分痛快,心想这根刺总算拔了! 但是为什么伏桓反而更讨厌她了?她连死后也要霸占他男人的心么? 凛凰恨这张脸,恨这个女人夺走了她的一切! 她盯着镜子中那张表情奇怪的脸看了半天,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叫:“夭熙,你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阴魂不散地缠着我?我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我们一家已经变得支离破碎,要怎样你才满意?” “去死,去死,去死!” 凛凰对着镜子用指甲不断地抠着自己脸,几十道血爪印触目惊心地遍布其上,接而看着镜子夭熙那张被毁了容的脸得意大笑,笑得极为狰狞恐怖,极尽癫狂。 站在窗口目睹全过程的两个大男人被吓得目瞪口呆,双双背过身子缓了一口气。 “她是怎么了?”柳兰溪问。 “唉,中毒太深……” 陆修静欷吁地感叹了一阵,忽然拍了拍柳兰溪的肩膀道:“看见没,女人多可怕,幸亏我们修道之人不用惹上这种麻烦,远离红尘是非才能觅得六根清静,内心安宁!” “道君,不好意思,请把‘们’字去掉,在这里只有你一个道士而已,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柳兰溪纠正他。 “什么?”陆修静眼睛瞪得跟夜明珠似的,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柳兰溪,这才注意到这小子早就没穿道袍了,感情他还真是舍得还俗! 陆修静震惊地抓着柳兰溪的肩膀不住摇晃:“小子,为何不当道士了,怎么这么想不开?” 柳兰溪拽开他激动的双手,白了他一眼:“道君,你错了,是想不开的才会去出家当道士!话说你见过哪只妖魔要做道士的?他是疯了还是傻了?说出去都不怕让全世界笑话!” “哦,我忘了你是魔……”陆修静捡起了丢失的记忆,忽满脸鄙夷地瞅了他一眼,“那可真是冤家路窄,老子专业就是降魔的。” 柳兰溪也鄙夷地回目看着他:“道君,除了不务正业之外,请问你还有何建树么?” 陆修静:“……” 这个还……真没有。 两人一道出了圣后宫,宫门外已没了伏桓的踪影,只剩下黎魄孤零零地躺在门外,身上盖着朽月白色的披风。 寒夜寂冷,凄凉如斯。 曲终人散 陆修静这人天生乐观闲散,跟多愁善感这词永远不搭边,可是一看到此情此景,也要开始忍不住长吁短叹。他眼框泪花闪烁,很顺手地将别人身上的衣袖拽过来揩老泪。 “道君,你就不能用自个的衣服擦吗?” 柳兰溪嫌弃地一把将衣服扯走,不忘揶揄一句:“修道之人都置生死于度外,要比常人看得开,更何况是神仙,道君您这样修为境界的怎么也拘泥于个中生死?” “呸,本道君乃性情中人,又不是冷血动物!怎能跟你们魔类比?”陆修静没好气地啐道,想想还是心绪不平,只是今天这种情况没心情跟他多作计较。 柳兰溪四下望了望,漆黑一片,杳无动静,奇怪问道:“伏桓走了?” 陆修静很随意地往门口灯下一蹲,就差讨食的家伙事便齐活上岗了,大咧咧道:“走了!那个牵思小丫头也被他带走了,也真是可怜,让她祖母的寒凤鳞冰冻得骨头都酥了,也不知道现在苏醒没有。” 柳兰溪知道他是特意来这为黎魄守灵的,看他心情郁郁,故而没搭腔,怕一开口破坏氛围。 陆修静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酒,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热气,身子一暖,嘴巴也利索起来:“伏桓走的时候想把紫龙的尸首一起带走,准备将他跟他母亲夭熙葬作一处,但是被火折子阻止了。” “灼灵为何阻止?”柳兰溪那时候刚好走开了,故而不知还有这一茬事。 陆修静听见朽月是对伏桓这样说的:“你这辈子只对他做过两件事,一件是给他生命,另一件是结束他的生命……他从始至终都是我幻月岛的人,生死不论!要带走他可以,先问问本尊的青暝炎答不答应!” “唉,这个人呐,别看她平时总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派头,其实是外冷心热而已。火折子把恩怨看得过于分明,她所上心的人,皆是在她心里有举足轻重的人。” “哦,突然有点羡慕起黎魄来了。”柳兰溪露出艳羡的一抹神色,十分自然,又很接地气地蹲在陆修静旁边。 陆修静转头瞄了他一眼,不留情地怼道:“不用羡慕,等哪一天火折子心血来潮想除个魔解解恨,我会让她在结束你小命的时候下手轻点。” “这倒不必,她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柳兰溪一对黑眸如眼前漆黑的夜色,嘴角的笑意渐渐消淡,褪色,如同一朵枯萎的白兰,伤感而颓然。 昙花一现般,这种消极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少年眼睛里重新焕发了某种活力,直击灵魂而灼人心扉,他问:“道君,你们神仙里头良莠不齐,有好有坏,难道在我们魔族中就没有好人吗?” “应该有吧,凡事皆不可一概而论。”陆修静这话还算中肯,好笑地问道:“但你是好人吗?” “不是。” “那不就得了?自古神魔不两立,是黑的它自然是黑的,是白的它也黑不了。”陆修静说话莫名有一股自信,觉得这次的辩论总该他赢一回。 柳兰溪对他的言论嗤之以鼻,反唇相讥道:“自古神魔不两立?我倒是想问问,这是谁订的规矩?天地初开,万物伊始时,哪有什么神魔之分?太荒两族大战之后,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胜利的一方拥有无限风光被赞誉为神,失败的一方则受尽无数唾骂被诋毁为魔。如果历史被重新洗牌,我们的名字,也该被人叫做神罢?” 陆修静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摔袖子,反驳道:“你这是本末倒置,简直胡说八道,历史就是历史,怎能更改!你们要是统一六界,也总会有人站出来推翻政权的,古往今来邪不胜正,这是必然的结果!” “哈哈,道君莫激动,我只是小小的打个比方……不过,近年来你们神族总是为我们魔族输送大批新鲜血液,实在感激不尽。有个问题,你可知堕魔的神仙很多,为何立地成佛的魔却很少吗?” “因为变坏容易变好难。”陆修静不假思索道。 “错!”柳兰溪两眼弯如弦月,笑如狡狐:“因为乐不思蜀。” “你这小子歪理一大堆,不跟你瞎扯!”陆修静被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把身子一转,背过头去,像极了吵架吵不赢的蠢孩子。 “奇怪,灼灵去哪了?” 柳兰溪在自说自话,谁知闹脾气的人条件反射地回应一句: “我哪知道,她神出鬼没的……哎,我怎么又跟你说话了!” 陆修静的记忆比鱼还短,跟人吵架总是第一个忘。 此时,从屋顶上飘来一阵呜悠悠的埙声,两人不约而同地起身走到雪地上仰头望去。 他们正看见朽月正坐在屋脊上吹着埙,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逸,吹出来的曲子有种岁月深远的萧瑟感,旷绝而苍凉。 埙声好似有一股征服黑夜的魅力,让人听着尤为安心和踏实,又若有若无地带着一丝深入人心的悲怅。 原本的曲子兴许本不是这种风格,大概是因为吹埙之人带了某种难以自抑的情绪,是以给了曲子无尽的哀凉。 两人正忘我地陶醉在这绵绵不绝的乐声里,阴郁的天空忽而乍现两道白色光束,一道从凛凰寝居处照下,一道从宫门外照下,正好照在黎魄的尸身上。 继而听得圣后宫中凛凰的一声惨叫:“啊啊!怎么回事,我儿怎么不见了!我儿言仪在哪呢……” 两人回头去看旁边雪地上躺着的黎魄,发现他的尸身也在逐渐淡化消失。 倏忽间,骤然听得头顶龙吟阵阵,便看见若隐若现的青紫二龙正旋绕着光束腾空而上,在月光下交互缠绕,盘桓几圈后,仍旧恋恋不舍。 未几,埙声猝然变得急促,催使二龙切勿多留,紫龙悲啸一声,方双双离去。 埙声未止,指引着双龙魂魄之所归,避其迷失昏境不复回。 “这首曲子听着熟悉,叫什么名字?”柳兰溪一脸崇佩地仰视着屋顶吹埙的人。 “确切的说不是一首曲子,而是三首连着吹了,小样,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陆修静向柳兰溪卖弄玄虚,全然忘记了刚才吵嘴的事,看对方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就忍不住给他上上课: “此三首曲子的名字分别为抚魂曲,渡魂引和祭魂乐,是冥界的三大名曲,可安抚万魂归府,指引亡灵往生,以及祭祀祷祝来生安乐。” “原来如此,不过奇怪,她非地祇,何故会这些冥乐?” “不奇怪,肯定是她那位地府的前未婚夫教她的,她曾经在冥界呆过一段时间。”陆修静对于揭好友的老底一向乐此不疲。 听到烫耳的字眼,柳兰溪笑容一收,眸底寒气渗人,皱眉道:“他前未婚夫是何人?” “还能有谁,地府鼎鼎大名的冥君魇髅呗!听说是其父君指派的婚事,不过后来被魇髅退了婚。可能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发觉不合适吧,说什么做兄妹比较好,你说这不是欺骗别人感情吗?” 陆修静侃侃而谈,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的那种,他用手捂着嘴巴,偷偷附耳过去:“本道君觉得火折子几万年对感情之事弃如敝履,八成是因为退婚那事让她心灰意冷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你说说她不出家修道,却一直心如止水,这是为何?” 陆修静这个问题柳兰溪答不上来,估计只朽月本人清楚。 眼见柳兰溪的飞花粲齿终于无用武之地,陆修静暗乐这小子也有今天!于是大大方方地揭开谜底:“哈哈,告诉你吧,其实我们早就约定好,说要一起远离红尘,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于修道大为不利,要这恼人的劳什子作甚?” 嚯,自己光棍也就算了,还非得拉着别人一起光棍?世上真是只此陆修静一家,别无分店! “道君,你这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还不让人吃着,啧啧,真是缺德没品!” 柳兰溪已经帮朽月鉴定损友完毕,直接在陆修静的脸上盖了一个‘不要脸’的红戳,盖章完毕后,他洒脱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走了。 陆修静被‘缺德’二字砸得晕头晃脑,不服气道:“本道君怎么就缺德了?臭小子,别走!你倒是给我说说清楚!” —————— “灼灵,你前未婚夫是怎么回事?” 在屋顶上,朽月正把骨埙收入袖中,偶一回头,见柳兰溪幽魂似的坐在旁边,一开口便是这句酸溜溜地质问。 “什么前未婚夫?”朽月一时被他问住。 “就是教你吹曲喊你妹妹的那位。”柳兰溪脸上挂着僵笑,眼里却没一丝半毫的笑意。 “你说的是魇髅?陆修静那八婆又在本尊背后碎嘴了吧?”朽月单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但凡有一丁点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一定是最先从陆修静嘴巴里飘出来的。 “所以确有其事?”柳兰溪接着刨根问底,很感兴趣的样子。 朽月还真仔细想了想,点头道:“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不说本尊都快忘了。” 柳兰溪面上的气色变得更差了,他死死盯着朽月手上的骨埙不放。 “怎么了?对这个有兴趣?”朽月把骨埙又拿出来,轻轻握在手心往上抛了抛,淡淡笑道:“我可以教你。” 柳兰溪不悦之色溢于言表,阴阳怪气道:“这倒不必了,我不爱做拾人牙慧的事,灼灵自己和未婚夫琴瑟和鸣,岂不相得益彰?我凑什么热闹?当个听众挺好的。” 这人生气了,绝对生气了! 但他生什么气啊?朽月越发糊涂,这猜人心思就跟猜谜似的,而且还没个准,她向来喜欢有话直说:“你不高兴?” “不高兴。” “生气了?” “很不明显么?”柳兰溪快被她气笑了。 朽月第一次碰一鼻子灰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要是放在过去,那都是别人看她脸色!看来真应了那句‘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 “为什么?” 她还是不明白这人到底生的哪门子气。 柳兰溪严肃地盯着朽月的眼睛看,执着道:“好,那我问你,如果冥君没退婚,你是不是会和他成亲?” 朽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会。” 喉咙涌上一股苦涩,柳兰溪捂着胸口碎作两半的心脏,瞅了眼面前这位虐人不倦的大佬,叹道:好歹是女儿家家,说话伤人的时候就不能稍微表达得委婉一点吗? 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变委婉,她也就不是这个恶神朽月了。 “你喜欢他?”柳兰溪抚着他那右手手背的火焰纹络胎记,强作镇定。 “不。”朽月的回答照旧不拖泥带水。 柳兰溪终于放了心,她这人说一不二,说不喜欢,那就是真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为何还想着嫁那个老头?”柳兰溪锲而不舍地问道。 “老头?” 朽月这么一想,恍然大悟,魇髅确实是顶着一头银发,他这么说也没错,不过也很有必要替魇髅解释一下: “他的头发是父亲死的时候一夜之间白的。他说人间有句词叫作‘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还有句诗叫‘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听着还挺诗意。” 柳兰溪不屑一顾道:“切,不就是少白头么?哪来这么多绮恨哀思?” “本尊也是这么想的。”朽月少见地和柳兰溪站在了统一战线。 “真的?” 柳兰溪喜形于色,他的心情跟那忽高忽低的风筝一般,大起大落是时常有的事,只要被底下人手里的牵绳一拉,立刻跌落树梢;被风一吹,又瞬间高飞万丈,而且转换自如,丝毫看不出任何过渡的痕迹。 ——大抵是因为在没心没肺,直来直往的灵帝旁边,没点自我调节能力断然混不下去的缘故。 “你的回答,几乎是本尊的原话。”朽月给予了万分肯定,心想这小子怎么会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这下,柳兰溪毫不留情地咧嘴笑了。 …… 冥殿,魇髅正在案头打呼,忽觉背后一凉,刹那间从睡梦中惊醒,莫名其妙地打了三个喷嚏,打完三个又三个,他迷瞪着睡睛自言自语道:“要死,难道是传说中的鬼压床?” 他转头怫然大怒地瞪着旁边的黑白二鬼骂道:“都说本帝睡觉的时候让你们离远一点了,饭碗不想要了是不是?” 二鬼心头一凛,仆地一跪,唯唯应道:“是,是,小的下次注意!打搅您美梦了,属下该死!” ※※※※※※※※※※※※※※※※※※※※ 本卷故事已完。 又因近期生活崩坏,无暇日更,明日起改隔日更,有时间就更勤快点,望各位看官谅解。 引狼入室 圣后宫过了一夜,凛凰还在疯疯傻傻地在院子里瞎转悠,嘴里喊着念着言仪的名字。她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透着一股难以消弭的疲态,应该是喊累了,声音有些沙哑,不似昨夜那般嘹亮张狂。 三人准备离开北辰山,朽月最后见凛凰的时候,她正魂不守舍地依偎在门边,目光空洞无神,身子像没有骨架支撑一般,再没了以前的精气神。她已经认不出来谁是谁了。 朽月和陆修静要去启宿山,至于柳兰溪,没有任何意外地又被撇下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争取一下,于是拉着朽月的袖角目光极尽哀怜:“灼灵,你忍心抛下我?” 他扯住的袖子被陆修静从中作梗地断开,这道士还不忘报之前的嘴刀之仇: “瞎扯啥,那地方你去了也是找死,就不能有一点自知之明吗?赶紧回你的魔域去吧,不是乐不思蜀么?那里才是你的天堂!” “你去幻月岛等我。” 朽月不知哪来的恻隐之心,话一说出口,旁边的两个人同时都愣了。 能得灵帝青睐,这是何等的殊荣?怕得是祖坟冒青烟吧? 柳兰溪受宠若惊,霎时心花怒放:“真的?我没听错吧?!” 陆修静被朽月这种过分迁就的态度惊呆了:“不是吧?火折子,你脑袋没烧坏吧?你真要让他去你那儿啊?千万别怪我没提醒你,要让元祖知晓这事你就死定了!” 朽月上下审视他一眼:“你不说就不会有事。” 陆修静:“……” 幸福来得太突然,柳兰溪心里默默乐开了花,满眼希冀地问朽月:“灼灵,我是你第一个邀请去你家的人吗?” “不啊,元祖,烛照,我,还有言仪不都去过么?”陆修静掰着手指数道。 柳兰溪惯常自我调节和宽慰:“没关系,我必定是第一个去她家做客的魔。” “这倒是真的,我就纳闷了,杀魔如麻的恶神怎么就对你心慈手软了呢?”陆修静回身再次确认朽月的精神状态:“火折子,你脑子还好吗?莫不是被凛凰的疯病传染到了吧?” 朽月没理会陆修静,她回睇一目身旁目光灼烫的少年,不觉移开视线,反手丢了一块牌子给他,问:“知道怎么走吗?” 柳兰溪笑意深深,几乎不假思索:“知道。” “什么,路你都打听好了?”陆修静一腔愤慨地揪着柳兰溪的小辫子,指道:“火折子,他居心叵测,小心引狼入室!” “行了,还走不走?”朽月抬起长腿横踹了陆修静一脚,“就你事多!” 陆修静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朽月拉着走,他将手习惯性地往朽月肩侧一勾,把她揽了过去,他觉得兄弟之间的勾肩搭背再正常不过,以前也并无不妥。 但这阵子老是感到不大对劲,只要他一伸手,背后总是会传来一股要命的杀气。他回头对上柳兰溪吃人的目光,总算知道症结所在,不免暗自咂舌。 他催使朽月全速赶路,等甩开了和柳兰溪的距离之后,才停在半道上对她倾吐肺腑之言: “火折子,柳兰溪这小子绝对有问题!他无缘无故地靠近你,你觉得他会无所图吗?” “还有,关于他的身份很可疑,他说他是魔,但在魔界之中你我为何从没听说过有他这一号人物?上次的折阙池事件也好,这次的北辰山事件也罢,他明面上在帮我们,背后鬼知道是不是和那个魔巫是一伙的呢!你可别被他单纯无辜的假象蒙骗了,魔之所以为魔,是因一念执迷,轻易改不得的!你别以为他做几件好事就能改头换面,一心向善从此洗白,这纯属天方夜谭好不好!” 朽月面无波澜,平静道:“你的长篇大论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走吧。” 陆修静:…… 道士内心一片拔凉,感情他说了这么多她居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苍天呐,她究竟是吃错什么药了? —————— 在一片碧海蓝天中央,悬浮着一座弯月形状的小岛,这岛为灵帝的神邸所在,有阵法结界所护,又有一只荒古猛兽裂冰白虎看门,故鲜少有外人造访。 这天白虎虚肆正蜷卧在岸边晒着太阳,吹着暖风,打起了盹。幻月岛安逸宁静的生活愣是把荒古猛兽打磨成了好吃懒做的家猫,一只蝴蝶落在它的鼻尖上,在梦里都透着一股清新美妙的花香。 “请问,这里是灵帝的家吗?” 一个十分不和谐的声音搅碎了美梦,蝴蝶也被吓跑了,白虎眼皮没抬,只当还在做梦:“没错,是这。” “好的,多谢。” 白虎转了个身,伸出爪子向后客气一挥:“谢啥,多大点事……” 不过,等等!幻月岛能开口说话的都跑光了,现在是谁在跟他说话? 我靠,家里进贼了! 虚肆猝然睁眼,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走过去的背影大喊:“站住!你谁啊你就进来?老实点,把手给俺举起来!” 柳兰溪应声停下,举起手晃了晃,他笑若烟霞,灿烂明媚,自来熟地朝白虎打了个招呼:“嘿,初来乍到,虎兄请多指教。” 白虎围着柳兰溪踱了几圈步,伸出一只虎掌怼着他教训:“指教你个头啊指教!小子诶,你哪儿冒出来的?胆子也忒大了吧,这里什么地方你就敢擅闯,见你虎大爷正饿着,特意送点心来了是吧?啧,不过就你身上那几两肉,还不够俺塞牙缝……” 虚肆还没说完,爪子突然就被伸来的一只手友好地握住了,那人好像没了解现在的气氛,转而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白虎的大脑袋,笑道:“以后我们可能要相处一段时间,还不知虎兄怎么称呼?” 虚肆脑门上的那只手还在肆无忌惮得抚摸着,把他柔软的皮毛捋得十分顺溜,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微笑满分,服务满分,害得这只吊睛大白虎都想给他颁发一个最佳按摩技师荣誉奖才好。 不行!它可是只有原则、有立场的兽中之王!不能被他人畜无害的假象蒙蔽了! 那只肉乎乎的虎爪‘啪’地一下打掉了柳兰溪的手,发出兽中之王怒吼:“老虎不发威,你当俺是病猫啊!小样,听你的意思还打算长住了?当这儿是客栈呐?走走走,趁你虎大爷没大开杀戒之前,赶紧搁哪来滚哪去!” “虎兄稍安勿躁,”柳兰溪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块雕有鸟兽花纹的令牌,拽着上面的穗子在虎头前晃悠几下,“现在能让我进去了吗?” 看见此令,虚肆眼珠子都快震出来了,它盯着牌子瞅了瞅又看了看,货真价实没错,惊讶道:“帝尊的召兽令从不离身,怎会在你这厮手中?” “自然是你家帝尊给的,难道我有谋她财她害命的本事?”柳兰溪悠悠然地收回召兽令,唇畔微扬:“灼灵说让我在这等她回来。” 天呐,这人竟直呼帝尊名讳?想必与她关系匪浅,可不能怠慢! 虚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绷得凶面獠牙的脸一松,又变回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嗨,咋不早说,既是贵客,里面有请呗!” “那劳烦虎兄带路了。” “客气,跟帝尊一样叫俺虚肆就成。” “好啊。” 白虎沿着小石径走在前边,柳兰溪则步履从容地跟在后边,一边欣赏幻月岛海天相接,云蒸霞蔚的景色,一边夸赞道:“此处妙哉,倒是个绝佳的居处。” “还凑合。”虚肆不以为意道。 裂冰白虎是这座岛上的资历属于老油条级别,在建岛之前就跟着朽月了,在这呆了不消说也足有上万年,这再好看的景色要看上一万年,那也会变得无比稀松平常,觉得也就那样,没什么特别。 但好歹有朋自远方来,所谓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于是乎,虚肆开启了导游模式,为他介绍起了幻月岛的历史: “这岛是东海的一座无名仙山,原本不在此处,因帝尊封帝之时没有像样的神邸,枯阳元尊特命巨力神从东海千辛万苦地驮过来,将这岛放置于正南的炎天之中,作为封帝的贺礼送给帝尊。” 虚肆本来想从柳兰溪嘴里听到些许惊叹的话,谁知这人嘴里居然冷哼一声,尤为不屑道:“别说一座岛,天上的星辰她要多少我送多少,有什么了不起的!” 白虎回头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暗自咂舌:“这人莫不是脑壳有问题吧?” “对了,小兄弟,你是如何认识我家帝尊的?她这人性子寡淡,脾气还臭,除了陆道君以外,倒没见过其他时相过从的朋友,她能主动邀请你来幻月岛,那可真是稀奇事呐!” 这只白老虎在黑自家主人的道路上一去不返,逮个机会都要借机吐吐苦水。 “很早就认识了。” “有多早?” 柳兰溪犹豫了一会,答:“在她还没收到这座岛之前。” 白虎前爪一停,挠了挠头:“这得算老朋友了,诶,那俺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呢?” 少年冲它淡淡一笑:“那时还没有你呢。” 虚肆:“……” 它眼白一翻,闭了嘴,看来这人不仅傻,还有点疯,青天/白日的净说胡话! 叫爹 在路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座古朴的建筑,柒月殿在青山绿树的掩映下更显幽静安和。 不过这座殿宇的气质和主人有很大的落差,看去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是里面应该住着一位苍颜白发的仙翁,而不是凶神恶煞的灵帝。 “路旁怎都种一些老气横秋的植栽?” “噢,两边的苍柏、云松俱是枯阳元尊亲自选种的,前面是主殿,上面匾额的题字也是元尊亲笔。” 白虎头头是道地讲解着,然而这位派头十足的游客频频摇头,好像对此并不太感冒。 “小兄弟,你中风了还是咋滴,头不舒服啊?” 柳兰溪扫了一眼面前的神殿,品评道:“建筑的风格有点不适合她。” “主殿是元尊帮她建的,我家帝尊对住的地方一向没啥要求,倒也住得挺习惯。你想啊,有人好心送了座岛,还在岛上帮着整了个窝,换作是你,你会不要吗?” “不要。” 虚肆:“……” 哎呀还挺拽,这人怎么就这么欠抽?天生的? 虚肆本来还想前前后后给他专门介绍一遍,看来已经没这个必要了,这人纯粹是来找茬的,刁民一个! “你叫啥名来着?” “兰溪。” “那姓刁吧?” 刁难的刁! 柳兰溪会意一笑,蹲下又摸了摸虎脑袋:“呀,姓氏你都替我想好了,灼灵家养的大猫就是善解人意!” 这小子还摸上瘾了!虚肆甩开脑袋,仗着仅剩不多的虎威瞪了他一眼,蹲坐在地上叉起腰来:“感情一直把俺当猫撸呢?呸,你这混蛋!” “哈哈,别生气,待会我抓鱼给你吃。”柳兰溪好声好气地安抚它。 “真的?”虚肆双眼放着闪闪亮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不过,为什么偏偏是鱼,而不能是只鸡呢? “臭小子,你又唬本大爷?” 柳兰溪眨着诚意十足的眸子,拍拍虚肆的虎背:“真的真的,我也要吃饭呢。” “咦,你怎么还要吃饭?你不是神仙呐?”虚肆的惊讶地张大虎口,那表情活像刚刚吞了一只鲸。 “不是呀。” “那就是凡人咯!” 虚肆激动地蹭到柳兰溪身上嗅了嗅,闻到的皆是令它战栗的肉香,区区小鱼仔已经完全不能满足它真正的胃口了! 它嘴角没出息地流着哈喇子,十分绅士地征求‘食物’的意见: “俺可以吃掉你吗?” “你想吃我?”柳兰溪故作惊讶,威吓道:“你家帝尊知道了会生气的。” “俺就说没见过你,倘真知道了也不打紧,都吃进肚子里了,她还能抠出来不成?” 饿令智昏的大白虎为了吃那是一个煞费苦心,胆肥能包天。 柳兰溪把两手一摊,叹息道:“唉,那好吧,我让你吃,不过你得先赢过我才行,天底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虚肆觉得有戏,乐不可支道:“快说!要怎么赢你?” 柳兰溪一手支颐,眼珠子转了转:“嗯,石头剪子布吧。” “没问题!” 虚肆想都没想便伸出了爪子,伸出的那一刻它就开始反悔,他奶奶个熊,还能不能好好玩耍了! “你输了。”柳兰溪掩唇而笑。 “不成!本大爷只能出布,丫的,你耍赖!”虚肆气得跳脚,“换一个重新来!” “行,你要换什么?” “掰手腕咋样,虎爷的力气那可不是吹的!”虚肆向面前柔弱的少年展示了自己健硕的肱二头肌。 “可以,那就掰手腕吧,”柳兰溪笑得跟朵花似的,“但如果你输了要如何呢?” “不可能,俺不会输,输了管你叫爹!” 第二回合的比试就在殿外的石桌上举行,虚肆抻长了腰身,略微活动了下筋骨。 它飞跃至空地上,伸出虎爪一拍,石子粉碎,长尾一扫,旁边的一颗小树‘哗’的一声倒了,而后学着人的姿势坐在了石凳上。 “怎么样?”白虎的嘴角得意地上扬。 不为所动的柳兰溪十分给面地竖起大拇指:“无论如何,我觉得你表演的杂耍还是不错的。” 白虎:“……” 虚肆愤愤地一跺脚,心头气道:待会非把这小子油煎了才够味! 赛前热身总算结束,两人开始正式交手,虚肆暗中发力,但那只手仍然雷打不动,他咬紧牙关使出了浑身吃奶的劲儿试图一举攻克。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柳兰溪轻轻用力一掰,‘咔嚓’一声,白虎腿上的骨节脱臼了…… “嗷嗷嗷……疼疼疼……你小子咋那么大劲,嘶……轻点轻点……” 在帮虚肆包扎的柳兰溪在细心打完蝴蝶结之后,忽然抬头纠正它: “乖儿子,叫爹爹。” 虚肆唾骂:“呸,不要脸,占大爷便宜!” “可是你输了。” “那也不叫!” “那咱们继续掰手腕如何?”柳兰溪面带微笑,捏着白虎爪子的手紧了紧。 “爹爹爹爹爹爹……疼!” 接下来的三四天,这对父子相处得还算融洽,虚肆也不知为什么就糊里糊涂多了个不正经的爹,折了条胳膊,认了个爹,有得有失好像也不亏…… 白虎吊着一只折了的胳膊在空中翱翔着,坐在背上潇洒地翘着二郎腿的,是它刚认的新爹。 这个恶毒的后爸正惨无人道地奴役一个伤员载着他兜风,虚肆万分庆幸自己折的是腿而不是翅膀。 “虎儿子,你说你家帝尊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不要你爹了?”虎背上的人突然唉声叹气起来,听着口气还非常幽怨。 “想啥呢,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么?” 虚肆在空中溜了一个弯,停在了幻月岛的某处高山顶上,习以为常道: “帝尊去启宿山十天半月才回也是有可能的,她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去了也是挨批,现在估计被元尊正念叨呢,哪能这么快就回来?” 十天半月?又要等那么久? 柳兰溪俯瞰着远处那轮圆橙子似的落日,双手摊垂着,丧气地趴在虎背上胡乱踢蹬着双脚,完全不顾身下这位病号的感受。 “你有气不能往俺身上撒啊,又不是俺不让她回来!!” 虚肆还没说完,感觉脖颈上的虎毛正被一根根拔掉,这人边拔还边碎碎念:“她明天回来,明天不回来,后天回来,后天不回来……” 妈的,估计等它的虎毛全被薅秃也不见得人会回来! 白虎眼里泪光闪烁,扪心笑问苍天:果然不是认一个爹那么简单,它这是供了一个活祖宗吧?! …… 陆修静踏上幻月岛的时候,总觉得这里有点古怪,他纳闷地环顾了一眼周围,才想起往常都会在岸边瞌睡的那只白虎虚肆居然不见了! 主人不在,岛也没人看守要遭贼还得了? 不对,想必是已经遭贼了!柳兰溪那小子邪里邪气,此刻正在岛上作妖也说不准…… 糟了!那只白虎也是个犟脾气的,不会已经被他抽筋扒皮大卸八块了吧?陆修静想到此处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这小子没准还真做得出来这事,他得亲自瞧瞧去! 道士哼哧哼哧地跑了上去,气都还没喘匀,就看见在柒月殿外一副尤其和谐的画面—— 虚肆正趴一脸惬意地趴在柳兰溪的膝头上,而少年左手握着虎爪,右手举着一把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帮白虎……修剪指甲?! 他没看错吧?还是走错地方了?上回他摸一下老虎尾巴都被凶的半死,这只凶悍的荒古猛兽怎么转眼间被驯服得如此老实妥帖? 这,这这没道理啊! “爹,给俺修好没?”白虎憨憨地仰头问柳兰溪。 虚肆一问不要紧,陆修静一个趔趄差点往前栽了个跟斗,幸好稳住身形,否则还没到人跟前就要给这对奇葩父子行大礼了。 “虚肆,你管他叫啥玩意?” 陆修静被白虎的那声爹雷得外焦里嫩,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哟,道君怎么来了?”白虎转头搭理了他一眼,隆重地介绍道:“俺最近新认了个爹,喏,就是这位小祖宗。” 陆修静难以置信地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背,发现居然不是做梦! 他直愣愣地看着这只没了利爪的白虎,痛心疾首道:“虚肆你中了他的什么邪,你这叫认贼作父!家门不幸啊,你家帝尊知道了可能要被你活活气死……” 虚肆一听提到朽月,立马怂了:“事出有因,可不能赖俺,是他死气白咧非要让俺叫他爹,俺又打他不过,你说有啥办法?” 坐在一旁气定神闲的柳兰溪终于剪完白虎最后一只爪尖,饶是满意地帮它吹了吹,方抬头往陆修静左右看了看。 发现就只有他一人时,他有些失望地问:“怎么就你一人回来,灼灵呢?” “嗨,别提了,”陆修静满脸一言难尽,他拿出腰间的三宝葫芦想喝口酒,发现酒壶空了,径自往雨帘树下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你也别等了,她一时半会是回不来喽。” 柳兰溪倏地起身,跟了过去:“你说清楚,一时半会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陆修静正从雨帘树下挖着他在此处珍藏的‘醉魂酿’,闻声停下了动作,回头不耐烦道:“小魔头,‘回不来’这三个字很难理解吗?” “为何回不来?是不是枯阳对她做了什么?”柳兰溪声音冷如寒铁。 陆修静抱着两坛子酒放置在石桌上,把沾满土的双手往身上抹干净,没好气地瞅了瞅旁边说变脸就变脸的人,笑道: “元祖能对她做什么?她不惹事生非就该阿弥陀佛了,呸,我是个道士,怎么学起和尚了……咳咳,总之一句话就是,她闯祸被元祖关禁闭了,听懂没?” “她因何事被关?”柳兰溪抓着陆修静的袖子问。 陆修静不太喜欢这小子没大没小的态度,怒而甩袖挣脱,谁知对方力气太大,生生把他的一截袖子给拽下来…… 他欲哭无泪地从柳兰溪手上扯过那截离体的袖子,光着有些清凉的臂膀,想死的心都有了: “本道君就这一身得体的衣裳你也不放过?” “瞧你那穷酸样,赔你一件便是了。” 柳兰溪掸了掸袖子上的微尘,优雅地撩起袍子后摆在他对面坐下,仿佛刚才粗鲁的举动并不是出自他本人之手。 陆修静恨得牙痒,强行憋住胸口的恶气,龇牙咧嘴道:“你还想不想知道火折子为何被元祖关起来了?” “想。” “哼,本道君偏不告诉你!”陆修静昂起高傲的头颅,终于轮到他嘚瑟一回。 柳兰溪:“……” 陆修静就是想让这小子低头求他,谁知这人不识好歹,毫不动容道:“不说算了,虎儿子,送客!” 白虎应了声“好嘞”就准备过来赶人。 “我不走!等等,这幻月岛什么时候变成你家了?虚肆你怎么也胳膊肘往外拐?”陆修静来幻月岛就跟自个家似的,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人赶这还是头一回! “我是虚肆的爹,自然也算得这里的一员,何况灼灵也说过我是自己人来着——这没什么疑问吧,在这里只有道君一个外人,您怎么能好意思老在这儿瞎晃悠?” 君子不逞口舌之快,陆修静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行行行,告诉你事情的经过也无妨,亏我还好心好意过来跟你说一声,就这个下场?” “道君宽宏大量,您这肚子,船都能撑何故不能容我一粒微不足道的芥子?” 柳兰溪谄媚讨好的话张口就来,他这嘴巴有时淬毒,有时浸蜜,来回切换自如,叫陆修静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敢当,本道君小肚鸡肠,记仇着呢!” 陆修静寄人篱下,不得不暂时委曲求全,扁了扁嘴,一五一十地把朽月被关的前因后果说清楚。 须弥塔 原来朽月和陆修静去启宿山时,苍源教主钟昀禛正在思矣神殿中与枯阳论道,两人于是站在殿外候着。 他们偶然听见钟昀禛明里暗里地挑拨离间,说朽月如何如何在外面恶事做尽,还害他徒儿命丧黄泉。 朽月本来就和这老瞎子不对付,听到此言已是怫然生愠,只因又听到枯阳处处护短的话才勉强不予之计较。 戏剧性的转变在钟昀禛要离开之时,他没注意到殿外头角落的两人,朝天边伸手招来他的坐骑——铁羽勾尾! 朽月看得十分真切,这只勾尾正是当日在千茫山偷袭她的怪鸟,之后还把她引至溯忆梦海,倘若不是有人带路,她几欲永囚于此幻境之中! 诋毁她的事可以忍,但是背地里指使坐骑给她使绊子和耍阴招绝不能忍! 朽月二话不说就朝勾尾盖去一掌青炎,那铁羽大鸟没躲及时,被掌力猛然掀翻撞向石柱,嗷叫了两声倒地不起,立马翘辫子了。 钟昀禛眉头一拧,转身大叱:“是何人打死本座爱骑?” “哼,瞎老儿,你没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朽月怒火朝天地指着他说道。 钟昀禛知道是朽月来了,顿时新仇旧恨叠加一起,也不管此处是否是仙山圣地忌讳不忌讳,当即抽出他那阴阳双剑便与朽月激烈交斗起来。 陆修静没拦住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人,正急得团团转,这时枯阳从殿内赶了出来,命令朽月立即停手。 朽月犯起轴来十头牛都拉不回,眼下叫她停手她哪里肯听?她心头恶气未出,不揭对方几层皮解恨又怎会罢休? 于是继续打,和钟昀禛越斗越狠,从地上打到天上,从这块山头飞到那块山头。 钟昀禛修为已至无上境界,普天上下能与之匹敌者少之又少,他从方才一直是看在枯阳的面子上才手下留情,没想到朽月非但不领情还变本加厉地大肆纵火,招招咄咄逼人,实在跋扈嚣张的紧! 这般看来若是不拿点看家本事倒真是对她灵帝不起了! 他以双剑交叉指天,意欲召天地之灵,阴阳之炁灌注剑身,顷刻间撼山倾海之势呼之即来。 枯阳见态势不妙,不由凝眉肃目,踏着金莲挡在中央。他一手擎天抵御钟昀禛的灭威之法,一手拈指生出炽阳焰朝朽月拂去。 弹指一挥间,数十股耀眼金光割裂苍穹,变幻莫测的风云骤然息宁,天地安定如初,灭威大法转眼被消减地荡然无存。 在另一端,枯阳炽阳焰威力无边,朽月的青暝炎被冲撞转化得一干二净。 她被烈焰逼退几丈后,滔天焦热炎气转而反噬己身,金黄烈焰炙入神魂,血肉僵固,猝然从云端跌落坠足,掉入层层烟云之下。 钟昀禛见枯阳出手,十分不满,不忿道:“元尊,您这般纵容只会害了她!看看灵帝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恶贯满盈,行事荒唐,全天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您越是这般相护,她越是肆意妄为,日后迟早得把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枯阳见对方大动肝火,赔着笑脸过去道歉: “神隐门生朽月性子顽劣,实乃本座没有好好教导之过,回去定对她多加管束。若多有冒犯,还请苍源派主包涵些,切莫与小辈计较,枯阳日后定亲自登门赔礼。” 又是这一套! “哼,您还要护她到什么时候!”钟昀禛紧闭的双目可见眼珠骨碌碌转动,若是他没瞎,怕是能飙溅出火星子来。 枯阳道歉诚意十足,不看僧面看佛面,况且上次的确是他暗中派勾尾下界刁难,那档子事不能放在明面上讲,若朽月告状,他必然脸面无光。 自知理亏,此次钟昀禛也只得自认倒霉:“罢了,看在您的面子这次便饶她一回,希望您能将之惩治一番,切莫姑息轻怠才是!” “教主慢走。”枯阳笑面夷然,礼贤相送。 等转过身时,他那一贯慈悲的笑容淡去几分,眉头落了霜雪,神色骤冷,令道:“烛照,快去看看灼儿。” 法神出现在云端一角,倾身应了句:“是。” 烛照在一深谷中找到了朽月,遵照枯阳的吩咐把她关进了须弥塔中,陆修静尝试着求情去‘牢房’看看她,皆被法神严令禁止。 枯阳这次动了真格,谁劝也没用,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回幻月岛来。 以上便是这事情的终由。 陆修静滔滔不绝地把经过说完后喉干舌燥,拿起酒坛要倒口酒解渴,眼角看见柳兰溪起身离开,问了句:“你干什么去?” 人没理会他,一溜烟飞上云端,甩人走了。 陆修静也乐得清静,放下的酒坛又举到了嘴边。 “咦,怎么有股酸味……噗……” 陆修静灌进的一大口‘醉魂酿’被喷泉似的吐了出来,扯着嗓子大骂:“他娘的,哪个王八蛋把我的醉魂酿换成了白醋!” 他跑到雨帘树下把所有的酒都挖出来,发现每坛都变了味,捶胸怒吼道:“柳兰溪,你个挨千刀的龟孙子,我跟你不共戴天!” 咔嚓—— 陆修静的另一截袖子也被扯了下来,这下好了,十分对称,他的道袍变成了十足拉风的背心,两条膀子光露在外,这潮流引领得有些过于突然。 他斜瞪一眼旁边那只嘴里叼着袖子的白大虫,脸黑如包公:“你干什么?!” 虚肆虎爪一跺,严肃道:“道君,不准骂俺爹!” 陆修静:“……” 他到底做了什么孽要遇到这两祖宗! * 远处的钟声响了九下,朽月睡意浅薄,一下便被吵醒了,这要是还在以前求学时候,该是启宿山门生上晚课的时间。 说起来那段日子也是常常犯错被关禁闭,只是枯阳从来都是把她关在旋铃阁中,今儿被关在须弥塔中还是头一次。 须弥塔里面只有一层,无门可进,据说此塔能容纳天和地,以浩大著称,屹立在启宿山山巅之上,是枯阳私用的闭修重地。 塔身层层封禁,被千万道金光梵咒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他的赦令,插翅也难逃。 朽月的手脚还被沉重的镣铐锁着,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还画有为她量身订做的炽铭阵,又被关在这偌大的密闭空间里,逃的念头想都不要想。 空旷的须弥塔内响起一阵金属碰撞的回响,朽月挪动着四肢调整了下姿势,轻轻一动便拉扯开身上的伤口。 她全身红纹遍布,如被一张烧得通红的铁丝网紧紧包裹着,动辄切肤割肉,烙肤烤肉般,神魂炙痛。 本来不用大题小做,打架惹事一贯都是朽月的家常便饭,枯阳对于这种烂摊子处理起来最是得心应手,轻车熟路,他早已是司空见惯了的。 然而事情坏就坏在她的戾咒再次复发了,当时发生的经过她没有一丝记忆,等意识清醒之后,听烛照说她竟然好死不死地跑去跟枯阳单挑! 跟枯阳元尊单挑啊!她怕不是疯了吧? 唉,也真是吃饱了撑的!她要有这精气神怎么不把魔界一举给端了? 不过说来怪异,她这病越来越不受控制了。上次发作时便已见端倪,她的元灵就被某种力量强行封锁,动弹不得,若不是靠意志坚守心神,现在醒着的怕是另一个怪物了。 朽月心底有一种忧虑,戾咒到底算是什么东西,难以治愈的恶疾?还是说烈穹在她身上下了什么降头? 倘要说可能性无疑后者比较有说服力,异常也是在折阙池之战后才有的,但为何枯阳一直跟她强调戾咒只是一种病? 世间可没听说过还有这种不治之症,最令她难以忍受的不是身上禁制发动时的苦痛,而是发病后的症状跟堕魔毫无差别! 她究竟是魔是神?!枯阳到底隐瞒了她什么真相? 朽月是很想亲口问问枯阳来着,但是自从被关进来后,就没再看见他人了。 往常老是烦他说教,可要是一下没了熟悉的念叨居然心里空落落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跟跳蚤一般从四面八方而来,噬血钻咬,无孔不入。 烛照还是老样子,一张脸臭得跟茅坑有得比,问他几句话也夹枪带棒,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怨什么仇,成天给她脸色,他的真身怕是一株得道成仙的黄连精吧? 朽月现在乱发散地,衣袍污脏不整,手脚被铁链锁着,俨然一副落魄的阶下囚模样。 时也运也,她当的起最高贵的头衔,也受得起最卑贱的境遇,人生起落不定,荣辱不惊皆是寻常。 别人的看法她从不在意,她所在意的是,被最信任的人当作怪物对待,而自己却从来对此一无所知。 知道又如何呢,假装不知不也挺好?她是宁愿装聋作哑的。 如果换作柳兰溪,他肯定是不会把她看作怪物的,上次戾咒发作的时候,他怎么就能这么淡定呢?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朽月思绪跳得突兀,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那恼人的小祸害来,往日总是烦他,现在想想,人家对她确实挺好的。 不知此刻,他是否还在幻月岛傻傻等她呢? “兰溪……”她低低呢喃了一声。 “我在呢。” 随口一唤,旋即回响,背后有个声音及时回应了她的自说自话。 朽月被吓得不轻,丁铃当啷的镣铐声有些慌乱,她愕然转身,便看见了柳兰溪正单膝蹲在炽铭阵的圈外,那张晏然浅笑的脸令人尤为安心。 少年眸色仿若浇了星光,携漫天的灿烂千里相送。 他小声地问:“灼灵是在叫我吗?” 朽月心里却是十分高兴的,相由心生,她的唇角条件反射地微微上扬。 但意识到了自己这种反常情绪之后,她便不动声色地将那抹笑意收敛隐去,僵着脸严肃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等不及了。” 柳兰溪眉眼噬笑,看她时,眼神总是带着一股毫不隐藏的挚烈。 此人对自己过分明确的喜好从不掩饰,也完全掩饰不住,就连声音也带着一点欢悦:“刚听说你被关的消息,故而亲自探监来了,可欢迎我?” “须弥塔万重封印,又有法神在外看守,你是如何能进来的?”朽月从地上爬起,既心忧又欣喜。 “不难进,相对而言,等下出去要困难得多。”柳兰溪目光飘忽,避重就轻。 他打量了眼朽月身上爬满的红色咒印,又见她手脚都上了镣铐,当即沉下眉梢,神色不悦: “枯阳怎能如此对待你,你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怪物吗?” 还未有人敢毫不避讳地直面她这可怖的模样,朽月不太适应地侧过身,将脸庞转向阴涩的角落,照旧背着柳兰溪卧躺,肩上半落的衣襟引人遐想。 胎气 “本尊如今这副德行不是怪物是什么?” 朽月自嘲道,“曾经有一次,本尊戾咒发作,凶残狂戾,见人就杀,遇神就砍,死伤不计其数,连陆修静还让我打了个半死。后来那事枯阳替我压了下来,所以他关我是应当的,出去也只会徒增杀戮,让他烦恼。” “只是为了不让枯阳烦恼么?”柳兰溪笑意渐凉,露出恶魔本性:“想杀便杀,灼灵有何顾忌的?只要是你杀的,那便都是该死的,只要高兴就行。” “你错了,杀戮不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朽月将铁链枕在脑后,眼角瞟了他一眼,好奇道:“还是说你之所以靠近我,是把我当成你的同类了?我这个人吧,名声不太好,坏是坏了点,但还没到十恶不赦的地步。小混账,你若是来诱本尊入魔,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柳兰溪绕着炽铭阵走了几步,似在认真研究上面的经文,漫不经心回道: “岂敢贬低神帝大人,我所认识的灵帝清正高洁,与那些浊人口中的恶神大相庭径,哪会与我们同流合污?方才的话说着玩罢了,灼灵不喜欢的事,我也讨厌。” 他尝试破解炽铭阵,一伸手触碰边界被咒经砰然弹开,金纹轮转,化作炽热的烈火引身而上,逼他立即抽手退回。 牵一发而动全身,炽铭阵被触发,经文光斑迫人眼目,万道光矢疾射。 柳兰溪负手折旋腰身,在错综繁杂的金光之间来回跳跃,提足踏步翻飞自若,发丝不乱,衣袂齐整,避退有度。 如是游移辗转,待他离阵五丈之遥危机才算解除,一切又恢复平静。 朽月厉声劝退:“别费劲了,此阵乃天罡正气所结,专防你这种歪风邪流,探完监就走吧,莫非还想劫狱不成?” “好不容易来一趟,哪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柳兰溪咬着食指骨节陷入沉思,冥顽不灵地欲再次靠近。 谁知脚下又生了一圈光阵加固,他越是反复不迭,结界越如水纹不停外扩,让他不断远离中心,只得徒然望月兴叹。 “留着点力气想办法出去吧,就算你破了阵本尊也不走。” 朽月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冒险来送死,须弥塔乃是聚合了天地极清极净之气,寻常妖魔若被关在此处怕早已散作一溜黑烟,如他一般能来去自如的已是凤毛麟角。 她没想到魔界竟卧虎藏龙,陆修静说的没错,柳兰溪这小子怕没那么简单,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朽月暗自吃惊,是自己一直以来小觑了柳兰溪实力,亏她之前还天真地想守护这小子的贱命,现在想来还真是多此一举。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留下来不走了,”柳兰溪索性就地盘膝而坐,甜甜地双手撑着两颊冲她微笑:“灼灵,我陪你一起关好不好?” “不行,”朽月喝止,“你不要命了?待会法神会进来,他这人最是眼里容不得沙,别怪本尊没提醒你,要是碰上他,你死相可不会太好看。” “灼灵这是在关心我吗?” 柳兰溪遥望对面身陷囹圄还惦记他生死的人,眼里心底溢满怜爱,喉音颤瑟,似被感动:“你这样……还教我怎么舍得走?” 怎么,她的话还有反效果? 朽月捏了捏眉心,言不由衷道:“本尊只是懒得收尸罢了。” “哎呀,心口不一的灼灵真是可爱得让人着迷,迷得人七荤八素没了魂儿。” 柳兰溪说漂亮话时自有一种深情和风流,又加以调笑自讽兼之:“呵,放心吧,我一定不负灵帝厚爱,争取个灰飞烟灭,不麻烦屈驾收尸。” 少年的话令人不安,朽月眉头堆砌而起,问: “你要做什么?” 柳兰溪也没如何动作,只是冲外头声如洪钟地大喊了一句:“喂,法神,塔里进贼了,快来快来~来抓贼啦~” 朽月:“……” 这小子,居然贼喊抓贼!这是什么作死操作? 烛照正在塔外入定打坐,闻声诧异惊起,始知有人闯塔,倏忽身形如电,迅疾飘向须弥塔内。 法神杀气腾腾地盯着仰面躺在地上的少年,自己一步未离地守在外面,此人是如何避开他神不知鬼不觉进来的? 不是自己疏忽大意,就是对方高深莫测,无论如何,都算是他的失职之过。 烛照脸色堪称自他出生以来最差的一次,咬字重逾万钧:“你是何人,又怎么进来的?” 声波破坏力十足,震人耳膜,无辜的池鱼朽月为了不被殃及,早已乖觉得捂上双耳,做好了防御准备。 柳兰溪半点不受影响,甚至还有心情挑衅他:“我看阁下在外面都快睡着了,故而没打招呼惊扰便擅自闯塔,实在对不住。” 烛照和朽月水火不容的两人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脾气臭,而且臭得还各有千秋。 朽月属于一点就燃,一激就怒的火/药罐子,好勇斗狠的事没少干过。 而烛照比较理智,就算再生气也会尽量压制,先剖析利害得失,能日后能徐徐图之的日后徐徐再图,刻不容缓的也会先摸清对方底细再动手。 “你竟是魔!” 烛照不消几眼就察觉柳兰溪身上的魔气,他没等对方回答确认,转而看向朽月,诧异道:“你竟跟邪魔混在一起?” “怎么,本尊与谁来往,还要经过法神尊者的同意不成?”朽月硬着头皮默认‘厮混’的事实。 “以前你荒唐也就算了,多少还有点节制,现在可真是越来越出格了!以后你别说是从启宿山出去的,神隐派就当没你这个人!” 烛照声色俱厉,若是朽月现在还归他管,非得用上他那套‘苦海无边大律戒’来帮她彻底洗心革面,直到她痛改前非不可。 “这话你跟我说了不下千遍,能不能别老用重复的一套说辞?”朽月背过身去继续支头躺着,嫌弃道:“都腻了。” 烛照被气得词穷,有听见另一位气死人不偿命的开了口—— “你别凶她,会动胎气的。”柳兰溪毅然站出,揽下护花,哦不,护胎的责任。 那边侧躺的朽月左手一个没撑稳,额头磕到了铁链。 “胎……胎气?!” 烛照目瞪口呆地看了眼正巧手心放在腹部上的朽月,深深吸了口气,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灵帝怀了孩子?这跟石头开花有什么区别?他的三观被彻底颠覆,一时接受无能。 “你信这小子胡说八道!”朽月气得肝火乱颤,柳兰溪使出的这个阴招简直让她防不胜防。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柳兰溪补刀。 烛照用意味不明的目光左看看朽月,右看看柳兰溪,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朽月这下算是跳进黄河了,她举起拳头准备自擂小腹以证清白,谁知圈外的两人同时出声制止,弄得她肚子里跟真有什么似的。 烛照比柳兰溪还紧张,以为朽月在用孩子威胁他,出于人道和善意对她好言安抚道: “你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好歹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孩子无辜,你留他活路,我放你出来便是!” “本尊不出去!本尊真没有!难不成还要刨肠挖肚给你看?” 朽月暴跳如雷,一边说着一边真用手就要对着肚子作着剖挖状。 烛照被这疯狂举动吓得六神无主,立即徒手劈开炽铭阵内流转不息的光柱,十万火急地钳制住朽月的手腕,猛将她两手反抄身后用铁链缠了几圈,禁绝她一切危险动作。 在他风风火火地破开炽铭阵时,全然未觉背后危险临近。 地面不知何时出现一个深邃的黑洞,无数道细长的黑影从深不见底的洞里涌出,好似某种软体生物的触角,一旦沾上猎物非得消化殆尽才肯吐出骨头。 烛照周身都被汁液粘稠的触角爬满,四肢受此牵制,慢慢被抽至黑洞边缘,竟要将他拖入到无边深渊之中。 “呵呵,多谢破阵,想到那么快就要与尊者别过,分外舍不得呢。” 柳兰溪负手在烛照面前悠哉晃荡,双眼红光咄咄射人,两条赤蝶鲤游曳嬉戏,嘴角邪气一笑,俨然一个邪魔歪道无疑。 “你究竟是什么人!下面黑洞之中有什么?” 烛照双腿屈膝,匍匐在地,两爪在地面抓出十道惨烈的抓痕。 脚下忽有无数呐喊和哀嚎声隐约传来,他侧头看去,似有无数只利爪在拉扯他的衣摆,拖拽他的双腿。 烛照十指生生抠进了地板中,犹自负隅顽抗着深渊的引力。 “罪恶之渊,臭名昭著的万魔狱,里面囚押的多半是十恶不赦的囚徒,它们狡诈、狠毒、残暴、嗜血、肮脏、贪婪、杀戮……你最讨厌的所有罪恶都在底下,哈哈,惊喜吗?万千恶灵正等着被拯救和度化,身为法神的你责无旁贷,下去好好秉公执法教化它们吧。” 柳兰溪冷笑一声,抬脚踩在他的肩膀上正欲一脚踹下。 “你当本尊不存在的么?” 朽月踢踏着脚下的镣铐走了过来,双手被铁链反捆着,她自带一种跋扈恣睢的气势。不得不说恶神天生便是帝胄尊王的材料,就算身处囚牢也不像囚犯,连落魄相也威武十足。 “差不多行了,下面不是他能待的。” 朽月看了眼在边缘挣扎的烛照,第一次为别人开口求情,而且还是为自己最讨厌的人求情。 唉,人活得久了,果然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灼灵说什么便是什么,我无所谓的,”柳兰溪将脚抬回,脸上邪气顿收,烂漫笑道:“不过,得要灼灵跟我走才行。” “依你。” ※※※※※※※※※※※※※※※※※※※※ 朽月:看在孩子的份上,各位理理作者呗,玄黛青那个女人的头上,快要长蘑菇了…… 幽荧镰 两人正达成协议时,一面风刃从两人中间刮过,地上被斩裂出一条沟壑。 烛照手心金印在刹那凝结,塔内光芒炽盛,炫心夺目,那处邪气外渗的深渊被封印压制,片刻间收了口。 “一个都不许走!” 烛照悬立于半空,遍体黑炁萦绕,阴怖地垂目望着站在沟壑对面的二人,他右臂缠绕黑色的法经咒圈,铁面威仪,心中数万条严刑峻法相应油然而生。 对法神来说,罪恶本身是他最大的劲敌,藐视法度的人便是和他作对的人,现在倒好,不法之徒主动送上门来了,若不把他绳之以法,恐难以收场。 四周无形的黑炁在铺展延伸,把塔壁包裹严实,形成一个黑色球体界面,把里面的三人笼罩其中。 空气中有千万道气流无风自动,充斥在各个角落里,法神的混沌黑炁锋如薄刃,在这里面稍不留神,被削骨片肉也是可能的。 朽月以为自己断然不会再踏进这种鬼地方,可人算不如天算,这种故地重游的感觉还真是让人分外亲切! 此乃法神独创的黑炁空间,进了此处,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要想出去,只有一个法子可行,那便是打败烛照! 朽月因戾咒发作,牵引炽铭咒生效,封住了她所有法力,更悲催的是手脚还被束缚,想靠拳脚功夫谋出路是异想天开。 黑炁变得凶狞异常,横冲直撞地开始乱窜,但只往柳兰溪那处叫嚣,朽月安然无恙地站在风平浪静的另一头。 真是稀奇,法神难得有人情味,居然放过了她! 朽月看向那个阴沉的男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乖张笑道:“不是法不容情么?” 烛照偏头哼哧一声:“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朽月:“艹……” 去你大爷的孩子! 在沟壑对面,柳兰溪被无数黑炁包围,他身姿潇洒地在凶险万象中游刃有余,不像在逃命,倒像在和它们打闹嬉戏。 他好似一条闲游在各处暗礁的小鱼,任凭风浪再大,他自晏然安适,不受一丝波及。 烛照右臂上的黑色印圈蠢蠢欲动,他抬手一扬,黑色咒经层层浮涌,如漩涡飞速卷来。 柳兰溪之前还有余地周旋,这会被缠裹如陀螺只能束手就擒,那黑色咒圈是个厉害的法印,以恶为食,专门啃咬魔灵,能轻而易举地瓦解阴邪之气。 柳兰溪手腕脚踝皆被咒链绑缚,链条劲如钢丝,直嵌入骨肉之中,慢慢勒出暗红的血迹来。 少年血染衣襟,不见痛苦,仍旧微笑。 烛照双手法印变化,法咒紧接着散作一群细密的蚊蚁,不断分食他的邪气,撕咬他的体肤。 “你要杀了他?”朽月按耐不住地问了一句。 “留他不得,”烛照劝诫道,“能打开万魔狱的绝非善类,若放虎归山日后必定贻害无穷。魔辈狡诈,你清醒些,别被他外表迷惑了!” 烛照素来说一不二,容不得任何缓颊余地,朽月望了眼千疮百孔的柳兰溪,扯了扯手上牢不可破的铁链,力有不逮,心有不甘。 柳兰溪身体如被腐蚀得锈迹斑斑的铁片,不知是肤色如此还是魔气消减的缘故,他面色如白皙如雪瓷,唇瓣是一种魅惑的鲜红。 小魔头连受苦也不肯安安静静,嘴巴能动绝不闲着,他问道:“灼灵,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朽月无心一应:“不会。” “唉,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柳兰溪并不介怀,因为世上有种人她叫‘死鸭子嘴硬’,不过调戏死鸭子也别有一番风趣。 他装成悲伤心碎的模样,轻轻皱着愁苦的眉宇,难过地再次确认:“真的不会吗?” “不会。” “痴心不悔,愿卿垂怜,”柳兰溪语气哀凄,“灼灵啊,我拼尽性命去爱你,多少还是伤心一下吧。” 朽月心神一震,万千呼吸滞在喉咙里。 “别信妖孽的花言巧语,他在迷惑你呢!”烛照转身看了眼朽月动摇的神色,恨铁不成钢地当头一棒喝醒她。 “一天到晚的,净胡说些什么!”朽月偏头避开,不去看少年炽热的目光。 一个深情款款,一个意志动摇,怎么看都像是一对生离死别的苦情怨偶!烛照横眉怒目,不成,必须把错误的爱情扼杀在摇篮里! 为了避免横生出不必要的枝节,烛照决定速战速决,他催动咒法,加速法经运行。 柳兰溪身上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出,挥发在空气中,那些细碎的小黑虫受了指令,疯狂地不断分解、吞食这块诱人的盘中之物。 然而烛照预估出现失误,柳兰溪身上的魔气源源不断外流,不见枯竭征兆,永不止境一般,那些咒经小虫越吃越费劲,进食速度慢慢减缓,最后完全停止。 柳兰溪一脸慈爱地望着这些食他血肉的小黑虫子,做了一回它们的衣食父母,自然也要行使衣食父母的权利: “吃饱了吗?吃饱了就要听话。看见没,那边那个男人我很不喜欢,你们也去尝尝他血肉的味道罢。” 话音一落,这些吃人嘴短的虫子像听懂了他的话,浑身散发着方才吃进的魔气,躯干变得扭曲凶恶,窸窸窣窣地在空中结成一只巨大的魔爪向着烛照扑去。 形势骤然反转,烛照显然没预料到自己用黑炁喂养大的经虫竟会倒戈相向,他慌忙右掌结印,生生擎住了这一魔爪。 然而头顶魔气太重,他每多撑一刻金印便把他压下一寸。 烛照伸出另一掌助力,但这魔气只增不减,重逾千钧,他使出浑身解数翻手再挡,哪知魔爪突然捏碎了法印,以迅雷之势将烛照拍翻在地。 朽月原以为这小子必死无疑,谁知他这般命大,还有后手反将一军,倒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要不是碍于手脚受限,否则她真是想上前一起讨教讨教,看看是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 烛照从地上爬起,仰头望了眼站在魔爪背上的柳兰溪,硬是咽下一口上涌的血气,咬牙道:“魔头道行不浅啊!” “过奖过奖,也就一般般。”柳兰溪很是谦虚地摆摆手。 “哼,可不是只有一般这么简单吧?”烛照气得脸色乌青,但头脑仍旧保持冷静,他试探问:“你究竟是魔界中何许人也?”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此人高深莫测,魔力强盛,是个值得正视的对手,不问清楚来路就杀了他未免可惜。 “魔辈精英荟萃,我一介无名小卒怎配拥有姓名,不提也罢。” 烛照看那少年衣冠楚楚,举止谦恭得体,与妖魔给人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披得一身正人君子的假象。 但法神的职责便是铲恶锄奸,驱邪扶正,守护天地秩序,他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十指再度捻动变化,四面八方的黑炁正不断聚集起来,柳兰溪隐约可听见风被撕裂的刺耳声。转身一看,一把缠着铁链,泛着冷光的巨型大镰刀正对着他的后背,冷不防地倒戈劈下。 柳兰溪身形急遽一闪,险之又险地躲过刀刃,魔爪陡然被劈作两半,转瞬化作黑烟消弭无踪。 “幽荧镰!” 朽月双眼熠熠生光,万分激动地盯着这件一直无缘得窥的圣物,心头痒痒地直想占为己有。 普通镰刀皆为弯月形状,然幽荧镰则不同,它是由银色圆环构成,乃是法神的独门秘器。 神界之中历来不乏上好的神兵利器,但幽荧镰可称得上万兵之圣,万器之神。 它之所以有如此卓高的地位,不为其他,是因为这把镰刀不是某件冰冷的器物那么简单,而是一只活的圣兽,它的本体诞生于日月之辉中,是强大到作为圣神而存在的兵器。 若未临劲敌,烛照几乎不使用这柄神器,此番却是动了真格。 冷湛湛的刀光破空划过,漫天锋芒如织网撒下,朽月看得眼花缭乱,柳兰溪即使速度再快也顶不住它绞肉一般的攻势,很快身上多了不少血口子,这也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事。 所以光躲是不行的,它能捕捉到空气中任何流动的风,抢在猎物逃走时极速斩决扼杀。何况此物还会隐形,踪迹缥缈,它会躲在暗处窥伺,如同暗夜中扑食的虎豹,让人防不胜防。 朽月目不交睫地看着激烈的战况,恨不能抽身上前,代替柳兰溪会一会传说中的圣神,好过过手瘾。 危险蛰伏在各个角落,一记寒冽刺芒刮拉从柳兰溪后劲闪过,朽月适时地大声提醒道:“臭小子,小心身后!” 柳兰溪没有躲开,没有回头,只因听见朽月在呼喊,便低眼去看。 朽月惊疑不定的脸上被溅了几滴血珠,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鲜血染红了柳兰溪的整条臂膀——他的右手正稳稳当当地攫住下落的沉重刀刃。 他竟徒手接住了幽荧镰…… “胡来!真是不要命了!” 朽月心脏跳得凶猛,注意力从神出鬼没的幽荧镰上转移到了这小子身上。换作是她她能接下这一刃吗? 难。 她对魔类一向鄙夷,很少佩服过什么邪魔,如今若是非说要有,这柳兰溪算是一个。 但有一点让朽月想不通,这小子怎么不用殷绝剑和幽荧镰对抗呢?那把剑是给他收藏用的吗? “这器物还有点意思,如此一来,反而不忍心毁掉怎么办?” 柳兰溪脸上绽开一朵盛至荼蘼的笑,那抹笑意不似昔日朗月入怀般温暖,而是一种带着阴霾憎意的凄冷。 兰芝玉树的少年与温魅邪柔的魔头原来也并不矛盾,看是在谁身旁,做什么事罢了。 “大话少说几句不会死,你的狗命先保一保,不然谁带本尊出去?”朽月嘴刀子犀利如常。 柳兰溪抹干嘴角的血迹,冲她咧嘴笑了笑,“说得有理,那我不敢死了。” 他眸中红光摇曳飘泄,右指往上猛然一掀,挥开了那柄银色镰刀。 也不知小魔头耍了什么把戏,四面八方出现无数魑魅幻影,或笑,或哭,或顶着狰狞凶恶鬼脸,或貌美诱人的尤物,形态千奇百怪,虚虚实实,若隐若现。 周遭气流飘忽不定,幽荧镰迷失猎物所在方位,正对着四处霍霍挥舞,烛照被这些无数的妖魔鬼怪缠得脱不开身,连黑炁也奈何不了这些魔幻虚影。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柳兰溪身子轻飘飘地跃过沟壑,落到了朽月身边,正要拉她离开,一伸手发现满手血迹,又讪讪伸了回去,背在身后偷偷擦了擦。 “那边坚持不了许久,走吗?”他侧目留心那边的状况,征求朽月的意思。 “嗯,不宜久留,等下惊动枯阳就都走不成了。”朽月同意地点了下头,又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现在没法走,让他看着办。 ——毕竟‘求抱走’这种事不是她能主动说得出口的。 谁知这小子会错意,以为朽月嫌他脏不愿让他碰,他有些为难地挠挠头道:“你身上的锁链可能一时半会解不开呢。” 朽月以为这小子挺机灵的,平日里一点就通,谁知在关键时刻犯了轴,不免心急催道: “解什么锁链!别浪费时间了,你倒是把我抱着跑啊!抱着跑听见没有!” 哎呦,把她给气的! 柳兰溪一听哭笑不得,立马招办不误,打横抱起朽月就跑,直接撞破黑炁壁垒飞出,等烛照回神追来两人早已不知去向。 烛照从须弥塔出去时连脚步都是虚的,他自视甚高,也从未有过失误,如今朽月跑路对他来说打击不小,于是满心自责地跑去离非阁找枯阳负荆请罪去了。 枯阳坐在一盏启明灯之下,气息有些羸弱,他抬眸注视赤身背着一捆柴火跪在门口的烛照,眼睫颤了颤,笑问:“烛照,你这又是何缘故?” 法神面色如铁:“烛照失职,没守住须弥塔,请元祖责罚!” “灼儿她怎么了!”枯阳倏地起身。 “她,很好……呃,就是跟男人跑了……” ※※※※※※※※※※※※※※※※※※※※ 柳兰溪:各位心善貌美的小姐姐,聊个几毛钱的天如何,比如聊聊恶神将来孩子取啥名,或者,猜猜我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私奔 柳兰溪抱着朽月不问西东地飞了足有几万里,见前面有座仙山云雾虚渺,于是就地降落,稍作休憩。 虎口逃生,少年伤痕累累,模样惨得可怜,不过最终能抱得美人归这个结果令他心情甚佳,也不枉费一番辛苦折腾。 柳兰溪举目巡视了一遭,周围皆茂林修竹,一条蜿蜒石径掩映其中,便问朽月:“灼灵,此处何地?” “仙界少游,本尊哪会知道是什么地方?不过,还是避着点人为好。” 朽月手脚还被绑着镣铐,身上的红色咒纹已褪去许多,枯阳封禁她全身法力来遏止戾咒发作,且双手双脚受缚,无异于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为何要避人,难道私奔见不得光?”柳兰溪调笑道。 朽月送了他一记冷眼,“本尊仇家多如牛毛,不躲躲还主动送上门么?” “呵,无需担心,有我在他们伤不着你。”柳兰溪将朽月安置在细软如茵的瑶草丛中,摸了摸她一头潦草的发丝,犹如安抚一只炸毛的刺猬。 “能先帮本尊把镣铐断开么?”朽月面无欢喜地享受着这种多余的‘怜抚’。 柳兰溪眉头一挑:“灼灵这是在求我?” “当本尊没说。”朽月干脆地打消了念头。 果然是弱肉强食的世道,今时不同往日,这人作威作福惯了,一旦落了下风就准没好事,自由和倔强相比,朽月坚定不移地选择后者。 此刻她既为他人的囊中之物,那便得有逃不出手心的觉悟。 “灼灵觉悟倒是挺高,是害怕我会对你做些什么?” 柳兰溪用指尖点了点朽月的鼻尖,又故意触了触她的唇瓣,眉眼轻佻,小模样甚是嚣张。 他难得翻身上位一次,怎能错过这个调戏恶神的好时机? 朽月对此调戏无感,垂眸低看一眼,发现他右手掌心深入骨肉的豁口,那是刚才硬接幽荧镰才留下的伤痕,不免心软: “手上的伤没事吧?以后少逞英雄,肉长在自己身上,别人替你疼不来。” 柳兰溪手上动作一顿,眸光缱绻依恋地盯着面前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他的心湖震颤不已,灵魂深处一直被他压制的欲念开始各处作祟,他似乎再也不满足只是看着,而想侵占更多。 朽月让贪婪的目光看了半晌,方察觉自己许是说了肉麻的话,一不留神,让那只受了伤的右手推倒在地。 柳兰溪倾身覆压而下,沉声道:“灼灵,我那句话并非玩笑。” 朽月面露疑惑:“哪句话?” “痴心不悔,愿卿垂怜。我来这世间所有的意义,俱在于你罢了。” 柳兰溪将头埋在朽月的肩颈,低沉的嗓音如恶魔的蛊惑,本是十分轻浮的举动,却让他做出一种不失庄重的珍爱来。 朽月诧然:“是看上本尊的意思?” 柳兰溪抬头笑了笑:“是这意思。” 朽月将他推离一点,蹙额道:“不用再想,趁早断了这念头,此事绝无可能!” 她断不可能砸了挂在头上那顶‘镇魔御焰神’的招牌,和一只魔谈情说爱,成何体统?她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为何不可能,只因我是魔?”柳兰溪执拗地反问一句。 “不为何,不成就是不成!”朽月被问烦了,欲起身离开,又被紧紧按下,只好无奈搪塞道:“本尊修的是无上道,情.欲早已摒弃,陆修静没跟你说过吗?” “灼灵少唬我,你又不是道士,何来禁欲绝情之说?” 柳兰溪看出她在胡扯,嘴角勾勒出一丝狡猾,他将朽月的双手交叠在头顶,俯身迫近: “也罢,灼灵不必动欲,亵渎神灵的罪名由我来背。” 朽月暗自吸了一口凉气,无奈地望了眼苍天,这小混账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她抬脚欲踢,忽觉双腿屈伸困难,才知脚镣被他牢牢踩在足底,男子身长的优势在这种时候毕显无遗。 可她灵帝何许人也,岂会与寻常弱女子表现一般? 在风月场上的事她虽不擅长应付,但与武斗之中处于劣势时是一样的道理,以沉几观变才是制敌上策。 她就在原地静静地盯着柳兰溪看,既不挣扎,也不求饶,两人以这种胶着的姿势维持了许久,果然这种过于镇定的姿态倒让柳兰溪意外起来。 “不怕本尊么,还是觉得本尊不会对你怎么样?”柳兰溪语音轻若鹅毛,气息酥痒地拂在朽月的脸上,一点血腥味和兰花清香混合其中,既危险又诱人。 接而他的唇贴近朽月倨傲的眼尾,她微微眯眼,垂下长睫,不闪不躲地承享了这枚不足为惧的轻吻。 “只有别人怕本尊,断没有本尊怕别人的道理。”受他感染,朽月语气也随之脉脉轻柔。 “灼灵说过的,我是自己人,不是别人。”柳兰溪大胆地吻了吻她的鼻尖。 朽月照旧消受这般旖旎的挑弄,顺便附赠一句致命警告:“呵,谁借你的胆竟敢如此猖狂,就不担心本尊会要了你的小命?” 柳兰溪视死如归地俯身在她的唇上细细啄了两下,同时关切着朽月的情绪,因有前车之鉴,生怕她会露出一丝嫌恶之感来。 朽月动了动僵硬的面颊,心道还没谁敢无视恶神的威吓,他想必真是活腻了! “不喜欢么?” 柳兰溪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得到某个答案,他无比认真和在意地品读着对方的神色,像拜读某本名师的著作。 瞧这话问的,事实不是明摆着么? “喜欢,有位倾城绝世的美人投怀送抱,怎么会不喜欢?”朽月露着一口白牙,笑得以假乱真,引人步步深陷。 果然裹着砒/霜的蜜糖最为诱人,尤其还是灵帝亲口喂的,柳兰溪双颊忽地微红,箍着她的双手渐渐松了松,失魂丢魄地说: “唉,谎话总是那么好听,我今后怕是再听不得真话了……” 如若迟迟不下刀,案板上的鱼也有跳起反扑的时候。 就在他失神松懈时,朽月猛然翻身而起,拽着铁链在少年脖子上缠绕一圈,用力狠狠摁在地上。 对付这人真是再简单不过,朽月算准了只消得三言两语,便能哄得这小子团团转,谁想这手段真是屡试不爽,百试百灵。 朽月漠然俯视着身下之人,嗤笑道:“真是记吃不记打,这会儿好好求饶,本尊让你少受点苦。” 少年细嫩的脖颈被铁链勒出一道红痕,他难受地咳了几声,皱眉苦笑: “原来灼灵喜欢这种体位,怎不早说呢,我定然会好好配合的。那么,接下来要如何呢?” 柳兰溪转动眼珠,脑袋往左边一偏,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贱兮兮模样,作死地大喊:“帝尊,感情之事强迫不得,您就算再怎么逼我,我也是誓死不从的……像这般么?啊……” “你这张嘴实在要不得!” 朽月被他气得要命,手上的力道不觉紧了几分,扼得少年喘不来气,未吐尽的油腔滑调也一并封死在咽喉。 柳兰溪面色泛红,眉宇积攒一丝苦痛,俨然一副无辜受害者的可怜形象。 朽月本不打算要这小子性命,况且她只剩下一身蛮力,又能拿只手挡幽荧镰的魔头如何? 令她稍许惊异的是此人疯得连命都不要了,一般脖子被勒不是应该本能地抓着绳索么? 但这疯子并不!他偏就任朽月勒绞,不去扯锁链反而伸手去解朽月腰间的坎离扣!上次朽月告诉了他门道,以至于这次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扯开了衣襟,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朽月横行几万年,什么亡命之徒没见过?但这重色不重命的脑残今儿真算是头一回见! 柳兰溪一路扒着她的衣袍畅行无阻,朽月双手勒着锁链,没法制止,手上的力道适当地加重了些,欲逼他停止。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欲动而不断作死。 揽月摘星,山河倾倒,暖风沐怀,美人可亲。 少年色艺无双,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终极奥义表现得淋漓尽致,还一并贯彻到底,教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诶,这不是灵帝吗,你们怎么在……” 朽月的背后传来某八卦女仙莫名亲切的声音,她停下动作抬头看去,发现湘茵元君和冷沁花正站在竹林旁边愣愣地看着他们。 她们也不知站那看了多久,方才兴许两人太专心以至于没发现第三、第四者的存在。 看见如此令人想入非非的场景,冷沁花薄脸一热迅速背过脸去,湘茵倒是僵在原地不能动了。 只一瞬之间,湘茵脸上表情可谓丰富多彩,先是目瞪口呆,继而难以置信,再是操守碎尽,三观颠覆,最后脑浆炸成一团团礼花漫天盛开…… 她脑海里的画面是这样的—— 首先,是在这光天化日的野外,引入眼帘的是朽月衣冠不整地坐在柳兰溪身上,正用手上的锁链勒着少年的脖子——这种大胆,冲动而狂野的姿势和手法让湘茵耳目一新,心潮彭拜,心底滋溜有个声音咻地冒起: 呀!原来还可以这样啊? 同时,她还注意到朽月手脚还锁着铁链,吸了一口凉气——嘶……难道是爱的捆绑! 接下来,她的目光落到了衣裳凌乱,满身血痕醒目的柳兰溪身上,不觉又吸了一口冷气——嘶……这是什么非人的虐待! 再次,她看见了柳兰溪脸色潮红,一脸不堪折磨的痛苦,以及脖颈上被勒出清晰的红色印痕……怎么看都是在受着欺压迫害的无辜少年! 湘茵抖着下巴,牙齿不住打颤,到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敢在心底无声愤怒:灵帝,你,你你禽兽! 最后那致命一击更让人崩溃,柳兰溪用双手遮掩着面额,羞赧地补了一句:“灼灵,再疼我也忍着,只要你高兴……” 这一声说得万分可怜,湘茵大脑已经阵亡,什么纲常,伦理,道德一律歇菜! 她尴尬地咳嗽几声,对上朽月凝重的黑脸,生怕她要杀人灭口,于是掩口干笑道:“哈哈,哈哈……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只是路过,路过,二位请继续,千万不用理会我们……” “别瞎想!”朽月脸色又黑了一轮,只怕再说什么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暗暗思忖,此人乃散播仙家绯闻轶事的大喇叭,若不及时止住湘茵元君的口,老子的一世英名估计要毁个干净! 于是恶神仗威恫吓道:“没看见当然最好不过,万一传起什么荒唐名声,本尊面上的这两笔水墨,定是仙子们的见惠了。” “不敢不敢,就算借给湘茵一万个胆子也不能够啊!此事您尽管放心好了,我们绝对守口如瓶,要不,给您立个誓?” “不必,没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二位觉得呢?”恶神露出一个阴森的笑来,湘茵不寒而栗。 “是是是,我和梨花仙子都不会说的,沁花你说是吧?”湘茵赶紧扯了扯冷沁花的袖子。 冷沁花脸上绯云未散,见状只得点头应和,思绪恍惚。 朽月起身从容地扣好被柳兰溪解开的衣裳,踢了他一脚:“这下可满意了?哼,拜你所赐,她们现在一定把本尊当成禽兽了!” “不不不,我们怎么会那样想您呢,”湘茵摆摆手,为她牵强辩解说:“只是口味新奇些,方式独到些,那有什么的!我们理解,我们绝对理解!不过,小仙觉得还是不要弄出人命比较好,嘶,我看小道哥似乎有点承受不住的样子……” 朽月:“……” 她们是不是,对方才的情况有什么误解? 分明是这小子调戏在先,她不能反抗还是咋的?! 朽月瞅了眼柳兰溪那一脸奸计得逞的得意样,眉毛都快被气歪了,这是什么黑白颠倒的世界吗? 天理何在,明明老子才是受害者,为何别人同情的却是他?! 柳兰溪努力在憋着笑,稍稍整理了仪容,向两位不明就里的女仙颔首一笑,同时表达无比诚挚的谢意:“多谢仙子关心,我们下次定会注意尺度和分寸的。” 朽月又踹了他一脚:“什么下次!下次本尊非把你的头给拧下来!” “再不敢了,认打认罚,你只要解气就好。”柳兰溪转过头来哄这位炸毛的憋屈狮子。 “离本尊远点!”朽月一个眼神把他给乖乖瞪了回去,在外人面前,这人惯会装成纯良无害的无辜小猫,背地里却是狡猾阴险的腹黑野兽,一刻也不得不防。 湘茵一脸我懂的表情,挑挑眉:“二位的相处方式,还挺新颖。” 得,路走窄了,越描越黑! 焚妖 算了,爱咋想咋想,老子不解释了! 朽月板着脸问两位女仙:“二位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帝尊不知道么?”湘茵讶异,于是跟她简单介绍了下: 此处乃是霞瑜仙岭,仙岭上有座罗隐道场,是众仙家和道友交流切磋,论道辩法的圣地。 许多名家大神在此论经讲道,开办法会,讲坛,听上几场既能对修道大有裨益,又能拓展眼界,结交朋友,所以不少仙家纷纷慕名而来,使得此地远近闻名,很少有人不知。 朽月还以为是哪位大罗神仙住的山头,原来一处大型传销洗脑池,顿然无感道: “哦,本尊记得上次你们那帮乌合之众要去参加什么箴引法会,原来就是在这里开设的?” “正是。”湘茵难为情地点点头。 “如此说来钟昀禛这瞎老儿也在山上?” 一边闲着无聊的冷沁花解释道:“今天苍源教主没来,他的那几场法会早就结束了。” “那你们来这做什么?”朽月疑惑地打量她们二人。 湘茵摸着脑壳憨笑,老实交代说:“嘿嘿,自然是来看热闹来了,哪儿有热闹哪儿有我们,谁叫我们闲呢。” “哦?什么热闹?” “我们听说苍源派最近活抓了一只女妖,正封印在罗隐道场之中,起初决定开坛度化她,遂请了许多道仙真人来此,设下法坛,足足对她念咒念了三天三夜。你猜怎么着,这非但没有一点成效,在半夜还莫名其妙地死了好些仙友!大伙觉得此妖甚邪魅,不堪度化,于是决定在今天傍晚请茂松老道将她焚炼成丹。” 湘茵神秘地盯着朽月看了看,“说来也巧,此事我觉得与您多少有些干系。” 朽月大惑不解:“怎么就与本尊有干系了?” 湘茵看了旁边的少年一眼,依据方才的情况,觉得此事不宜当他面说,只偷偷附耳上前,对朽月小声道: “此妖之所以被抓,是因为听信苍源派弟子说知道您的下落,所以深信不疑地跟了过来,后来才被他们巧设计谋俘获的。别人问她身份和名字,她一概不说,只口口声声地问朽月灵帝人在何处,再不见人便要闹得此处不安宁。正因为此事,赵鹤玮在众仙神面前大肆宣扬您与妖魔有勾结,如果您不出现,便要就地法办这只女妖。所以小仙斗胆猜测,那只女妖很有可能就是……” 柳兰溪面色不佳地在远处抱臂站了半天,突然出声打断道:“我能听见,仙子不妨明言。” 湘茵转头尴尬地向他傻笑:“嘿嘿,小道哥心胸宽广,一定不在意的吧?” “我在意着呢,但凡和灼灵有关的,我都在意。”柳兰溪音容冷淡几许,问朽月:“这一看就是个陷阱,灼灵现在都自身难保了,难道还想去救她么?” 朽月现在确实是泥菩萨过江,法力还没恢复不说,外边的仇家可都排着队要她死呢,没准这真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也不一定,她的确没必要冒这个险出去抛头露面,暴露行踪。 于是在她分析完利弊之后,做了个明智的决定:“本尊向来不喜欢凑热闹,这次就不去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就能保平安。 “乖孩子。”柳兰溪十分满意地夸赞了她一句,“为了奖励这份自觉,我先去了你身上的锁链再说……嗯,其实刚才,我也觉得不太方便。” 朽月用眼神到位地诠释了四个字:去你大爷! 柳兰溪说罢从袖中抖出殷绝剑,随意挥舞两下将朽月身上的铁链劈开,解除了她四肢的禁锢。 临走时,朽月留心嘱咐二女仙道:“此地本尊不便逗留太久,若要有人问起我们的行踪就说不曾见过。” “了解。”湘茵拍拍胸脯打了保票。 —————— 谁晓得这两位刚往山下走没多久,又一起慌慌张张,鬼鬼祟祟地回头往山上跑去,弄得湘茵和冷沁花一头雾水,不知何解。 “他们这是怎么了?”冷沁花问。 湘茵耸肩摇头,摊手:“我哪知道,莫不是撞鬼了吧?” 两位悠悠然一回头,发现她们口中的‘鬼’正站在身后,被吓得魂都丢还祖宗了,两眼一翻,差点见了阎王。 “请问二位仙子,可有见过灵帝和一个年轻男子来过此处?”烛照寒着一张死人脸盯着她们问。 湘茵拂去额间薄汗,笑得毫无感情:“呵呵呵,这位老大哥,青天/白日的,您走路好歹出个声啊,我们姐妹胆子小,可禁不起吓的!” 烛照板着那张无私铁面,连道歉都说得理直气壮:“我乃枯阳元尊座下法神,正秉公追拿逃犯朽月灵帝,方才多有唐突,若有惊扰二位之处请多见谅。” 湘茵一听是法神烛照,态度转变神速,立马换了一张讨好脸,巴结道: “呀,原来是法神尊者,小仙久仰久仰,我从小就是听您匡扶正义的故事长大的,今日能见到本尊,实在此生无憾……” “所以有见过灵帝吗?”烛照冷酷地打断她的恭维话。 “未曾见过,小仙听闻灵帝一向厌憎这些法坛讲义,又怎到此处来找不痛快?”冷沁花替湘茵作了回答,且说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且理由完全充分,极有信服力。 “嗯,这倒也是,若二位知道她的行踪,请第一时间通知我,告辞!”语毕,烛照便转身消失。 方才那抱头鼠窜的两位本是打算离开,可惜还没来得及出霞瑜仙岭,偶一抬头,便遥遥望见法神这只凶猫往此处追捕而来。 两人在同一时刻达成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共识,为了避开这尊瘟神速度回头往山上溜去。 两人躲在几棵青竹后看了一眼山门,外面守卫倒是稀松,但有不少羽流仙士闻讯纷至沓来,鱼贯进入。 “前面应想是她们说的罗隐道场了,里面定然聚集了不少凑热闹的神仙,要进去吗?” 柳兰溪嘴里这么问着,心中哪里情愿?这世界上有种吝啬它名叫占有欲,如果他没猜错那只落网的女妖十有八九是鬼未本人,上次大意让她抢走了东西,这次怎能不留心防备? 朽月没听出某人语气里的不愿,有自己的想法:“既然都到门口了,进去看看也无妨。” “那便进去看看好了,只是你过于引人注目,何况法神还在附近,我有个办法能掩人耳目,不知灼灵愿不愿意试试?” “什么办法?”朽月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转过来我告诉你。” 朽月一转过身,额头便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整个人身子瞬间缩小,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黑猫。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小黑猫瞪着宝蓝色的眼睛看他,眸子不改往日的锋芒。 柳兰溪把她抱在怀里,抚了抚猫背上的绒毛,哄道:“先忍忍,如今你没了法术,又是众矢之的,还坚持要铤而走险去自投罗网,如果不做些伪装,如何能瞒骗过众人的眼睛?” “这理由暂且说得通,但为什么偏偏是猫?”黑猫神色怫然,不满地用爪子挠了挠他的手。 “猫多可爱呀,乖巧温顺还黏人,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说到此处,柳兰溪突然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来,“我能抱又能摸,嗷……” 还会咬人…… “小混账,你就是冲着这最后一点吧!”小黑猫奶凶奶凶地问。 “嘘!有人来了!”柳兰溪捂着猫的嘴巴矮身蹲下。 几位衣袂飘飘的神仙从旁边经过,其中有位耳力敏捷的蓝褂仙人停住了脚步,往林中瞻望了一眼,疑惑道:“咦,在这幽篁之中怎会有猫叫声?” 一位仙友往林中望了几眼,发现并无动静,笑呵呵地摸了摸胡须:“哪有什么猫叫,柳上真听错了吧?” “师弟,还是赶紧进去吧,焚妖法祭要开始了。”另一位催促道。 “嗯,走吧。” 待他们走后,从竹林后饶出一个美皙如玉,双眸烨然的净逸少年,少年身上纤罗羽衣飘飘然,怀里抱着一只黑猫闲步踱入了罗隐道场。 罗隐道场人头攒动,他们正等着观摩妖孽焚化的盛举,跟看凡间处决死刑犯没两样。 外围一圈乌泱泱地站满不少仙门子弟,稍有身份地位的待遇则高一些,他们正襟端坐于四方布置好的羽葆华盖之下,果肴琼浆供奉桌前,旁有仙娥弟子拥簇,既有身份又有面子。 而在场地正中,吊着一个贴满黄符的黑色囚笼,笼中跪坐着一个身姿妖娆的女妖,她的腰肢和手脚皆被捕妖绳缠了个结实,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 囚笼底下置有一鼎巨大的铜炉,炉中是茂松老道用来炼丹的六渠金火,只要炉盖一开,那火苗便能一蹿而上将女妖吞噬其中,再化熔个三天三夜,即可焚炼成丹。 柳兰溪衣着体面,加上相貌绝世出尘,一进去便吸引了不少目光,本是一堆拥拥挤挤的人潮,这会连路都有人给他让了出来。 他怀里的黑猫翻了个身,往他身上挠了挠,妄图抓坏他的羽衣,结果头被轻轻摁进了他的胸膛里。 贴着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朽月居然没了脾气,唯有在心里诽腹:哼,哗众取宠,本尊要是现身不但有人让路,还有人求饶! “小仙长看着面生,是从何处来呀?”有个手执团扇的貌美仙姝过来搭话,语笑嫣然,态度可亲。 “小仙名柳兰溪,刚飞升上界不久,还不了解诸位仙家尊讳与出处,敢问仙子如何称呼?” “原来是位新晋仙友,这便难怪了。我乃雁茗仙子,是天庭的茶司,却是个闲职,所以有空来此看看热闹。” 柳兰溪不吝赞誉道:“难怪了,仙子气质清雅,罗袖余落缕缕茶香,一看便知是位色艺无双的茗茶佳人。” “仙友抬举,雁茗实不敢当。” 雁茗听得心花怒放,捻着袖子遮掩笑意,含羞微微低头,忽对上了柳兰溪怀里那只黑猫藐视的目光,心里一边发毛一边迎合凑趣:“仙友抱的这只黑猫好生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柳兰溪笑而不语地摸了摸黑猫软乎乎的小脑袋,他总不能把灵帝的大名和盘托出吧,转念想了想,胡诌道:“乖乖。” 雁茗听完一愣,误以为在叫她。 “我是说这只黑猫的名字叫乖乖。”柳兰溪解释道。 取的什么烂名字! 黑猫本猫似乎尤为不满意,鼻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不忿地喵了几声作出抗议。 “哦,名字真是好听,呵呵……”雁茗的脸羞红如熟柿,顿时有点尴尬,欲伸手也摸一摸黑猫的脑袋以示亲近时,却被柳兰溪用手拦住。 “仙子小心,它有些认生,会咬人呢。” 啧啧,护花护得还挺周到!其他人哪有你欠咬? 黑猫预备在他怀里挣扎爬出,小爪子扑腾乱舞了几下,柳兰溪用指腹点了点她的背脊,面色宽容,语气温和:“乖乖,是烦闷了?就安静呆一会,再闹我现在便带你走了,听话。” 小黑猫动辄皆逃不出他的手心,哪敢说个‘不’字,立刻放弃了无谓的折腾,恹恹地趴在他的手背,不服气地哼哼,对其他女人倒是满口花言巧语,夸人夸得天花乱坠,怎么一到她身上就跟哄小孩似的? 靠,堂堂恶神难道被小看了不成? 她无精打采地瞅着雁茗那一脸痴女相,感叹这世道真是奇怪,都知道爱说甜言蜜语的男人大多虚情假意,但为什么还有一堆傻女人前赴后继? 朽月余光瞟到了身后的柳兰溪,有了答案。她们一来眼睛受了蒙蔽,以至于色令智昏;二来耳朵又灌了好话,巧言最是迷人心窍,所以女人们就被迷惑得摸不着北了。 好看的东西从来都是带着毒和刺的,更何况这位蛇蝎美人还会说甜话哄人呢。 法祭中断 法祭还未开始,众仙围着女妖议论得热火朝天时,正前方的高台上有位长须美髯的神君一落坐,底下群沸皆止。 “那位神君是谁?”柳兰溪小声问。 雁茗用团扇遮着朱唇,为他介绍道:“还能是谁,他是举办这场焚妖法祭的东道主,苍源派的师叔祖,即教主钟昀禛的师弟赵鹤玮。因仗着个厉害的师兄,此人在仙神之中很有威望,底下这些神仙都要看他的三分颜面。那苍源教主钟昀禛一心只扑在了修炼上,是个不管事的,自从大弟子胡兼死后,整个苍源派基本是他的天下了。” “那坐在旁边的女仙呢?也是苍源派的么?” 雁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觉眉头轻皱,嘴角轻轻一撇,不屑道: “她呀,是赵鹤玮的姘头,珞荷元君。这女人没啥资历,无非是跟着沾了光,一夜之间平步青云罢了,否则那个位置哪能轮得着她呀。瞧瞧她那狐媚样,净勾人魂,也不知个羞耻为何物!” 小黑猫在柳兰溪怀里翻了个身,摇了摇蓬松的尾巴,抬头张目远望那位女仙,才知道雁茗的嫉妒是有道理的,珞荷长得很好看,属于古典美人,一颦万种风情,一笑千娇百媚。 珞荷仙子笑时与女子小鸟依人那种含羞带怯相反,她举手投足极为大方自然,毫无扭捏,与赵鹤玮说话总有一股怡然自得感,不像会攀附弄权的祸水。 除此之外朽月倒没看出其他别的东西来。 “呀,看着也像呢!仙子不说我还没注意。”柳兰溪投其所好地附和。 朽月:…… 两人又津津有味地嚼了一会珞荷的舌根,柳兰溪套到了不少有人的信息,他凭靠着得天独厚的先天优势,以及一股自来熟的热情,很快和雁茗达成了舌根共识。 “真是奇怪了,那女妖之前还在嚷嚷着说要找灵帝,怎么今天一句话也不吭了?小仙长,你说说是珞荷漂亮些还是那女妖漂亮些?”雁茗从珞荷聊道了女妖身上。 “各有千秋,不分伯仲。” 柳兰溪指腹放在下巴摩挲,假装在认真思考,笑道:“不过小仙认为还是雁茗仙子这样的随和气质更能吸引人些。” “呦,真话假话呀?”雁茗喜不自禁地双手抓着团扇含情睇视他。 柳兰溪不假思索地迎合道:“真话,仙子面前,哪敢有假。” 朽月:呸,柳兰溪这人说违心话的时候怎么就不觉烫嘴? 唉,女人啊,他话听听就好,认真就输了。 成天深受小祸害荼毒的黑猫打了哈欠,眯起眼打算补个囫囵觉,但耳边两人叽叽喳喳的话令她全无睡意。 雁茗将团扇抵着柳兰溪的胸口,娇嗔道:“哼,不信,小仙长对很多女人都说过这样的好听话吧?” 柳兰溪笑而不语,倒是他怀里的小黑猫不能更同意地点点头。 “开始了开始了,茂松老道要请出六渠金火炼妖了!”雁茗亲昵地拍着柳兰溪的肩膀提醒他。 柳兰溪目之所及,看见茂松正在坛上做法,臂间拂尘一扫,丹炉盖子被掀开。 刹那间,六道金色的火舌伸出一丈高,囚笼上的黄符皆沾火燃烧,本静默垂头的女妖猝然挣扎而起,以头撞着栅栏,双唇不断哆嗦,似要言语,可又张口结舌。 场上众仙神见女妖伏诛欢欣鼓舞,周围笑语不断,更有甚至拍手称快,他们虽不知这女妖犯了什么错事,但妖魔十恶不赦,就该受到应有制裁,他们恨不得这世上不存在妖魔这种丑恶的东西。 焚刑还在继续,女妖扭曲着被捕妖绳束缚的肢体,她泪流满面地望向台下寻求援救,然而这些自诩清高的神和仙个个毫无悲悯,只是单纯来看热闹罢了。 高座之上皆是有头有脸的真神上仙,都不是泥塑铜雕的,每人却摆着一副木然冷峻的脸,心里装着比石头还硬的心肠。 在这些人中,唯有一位清瘦的仙人察觉了异样,此人眉头微蹙,蓦地起身,对茂松老道急唤:“请师兄且先停止祭炼,那女妖看起来有话想说,其中或许有隐情也说不定,祭炼何必非要急于这一时?” 茂松正挽一尾拂尘在法坛前闭目端坐,忽听耳边有人叫停法祭,遂夷然睁眼回顾,他抚着白须打量了眼跪在囚牢中求饶的女妖,摇头道: “焚炼一旦开始便断无中止的道理。六渠金火萃取自枯阳元尊炽阳焰,它极有灵性且难以控制,不把妖物炼化成丹它是不会回丹炉的,若强行召回恐怕在场诸位都要遭殃!” 赵鹤玮正和珞荷谈情说笑,见有人劝阻,先起身用手势示意茂松祭炼继续,然后转身对那位柳上真说: “柳上真莫要多疑了,妖魔素来狡诈,她在博取众人的同情也未可知。众仙家不要被她外表所蒙骗了,此妖本就恶贯满盈,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她抓住,只念在众生皆有向善的机会,于是连着度化了三天三夜。谁知她不但不知悔改,还残害了不少我苍源派弟子,如此恶劣行径简直令人发指,又岂能姑息?” “是啊,不能姑息,这女妖的厉害我们是亲眼见过的。” “她厉害着呢,关在笼子里面都有本事害人,对这等妖物可不能心慈手软!” “没错,此妖不堪度化,恶性难驯,还是就此烧死少些祸患……” 底下越来越多的声音附和,大部分是不同意中断法祭的。 那些惩恶扬善的正义之士还在喧闹着,捱不过众意难违,柳上真只好压下心中疑惑坐了回去。 柳兰溪站在人山一角处,不明所以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雁茗回道:“好像有人在反对继续进行法祭。” “咦,那不是我师父么?” 柳兰溪纵目远望,在一群道貌岸然的仙神堆里找到了一抹亲切的身影。 “哪呢?”雁茗垫脚张望,柳兰溪用手指给她看:“那位便是了。” “你没看错吧?他可是神界三大御道圣人之一的柳上真,你竟然是他的徒弟?稀奇呀,他从不收徒的。” “原来他这么有名么?”柳兰溪望着远处那人喃喃自语,朽月在他的臂弯里慵懒地翻了个身,忘了自个猫的身份,脱口而出道:“还好吧。” 雁茗左右看了看柳兰溪身后,挠头问他:“诶,方才谁在说话?” 柳兰溪摸着小黑猫的头微笑:“呵呵,不知道呢。” “快看,那女妖要受不住了,看样子是要现出原形了吧?”雁茗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了道场上。 女妖被六渠金火炙烤着,痛苦地在狭小的囚牢中来回翻滚,她张合着嘴在无声地哭嚎着,可怜又无助地看向正前方—— 那是赵鹤玮所坐的位置,然而此人无视了她的绝望,依旧在和珞荷亲密私语,旁若无人。 “赵师兄,这焚炼之刑会不会太残忍了些?”珞荷元君似乎动了恻隐之心,用纤纤玉指虚捂着眼:“太折磨人了,倒不如给她个痛快。” “我知师妹心地纯良,但对妖魔之流可不能太过宽容,它们不过是一群不知好歹的畜牲罢了,何必理会?” 赵鹤玮将珞荷的手放置掌心,关怀备至地问:“珞荷师妹头疼病可是又犯了?也是,这种场面确实不适合你看,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先回去等师兄也行。” “我倒不打紧的,又犯不着我,回避作甚?”珞荷冷冷地抽出白嫩的葇荑,放回膝上。 女妖还在囚牢中苦苦受着六渠金火的焚灼,背部焦黑的皮肉已蜕了一层,元灵脱壳在即,场外全是无动于衷的神仙。 “要我去救她么?”柳兰溪好不容易摆脱了雁茗的死缠,麻溜地抱着小黑猫钻到了另一波人海,藏在某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黑猫用犀利的目光地注视着着囚牢里的女人,冷静道:“不对劲,鬼未可是四魔老中道行最高的,修为不在这些鸡毛仙卒之下,区区捕妖绳怎能拴缚得了这女魔?”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鬼未?那我们还要救么?” “救。” 朽月这个救字一说完,周围竹林草木皆飒飒作响,一股阴风自西北角吹来,霎时在上空盘结成一团黑雾。 众仙惊疑不定,道场上茂松老道五指掐算,猛然拂尘一挥,指着上空厉斥:“大胆魔物,胆敢犯我仙境,还不速速现形!” 茂松话音方一掷地,那团黑雾突然伸出八条黑色长腿,立在了罗隐道场四周。 迷蒙黑雾之中亮着八束红色的光亮,一对螯肢从上方赫然露出,盘架于头顶的庞然大物很快现出了原貌,未料想竟是只巨硕无比的大蜘蛛! 没等众仙作出防范,无数根白丝从其腹部向下抛洒,网鱼似的捕捞不少遭殃的杂鱼直送入腹中大快朵颐。 事出突然,道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你们这些庸仙,放了鬼未,否则在场的鸡豚狗彘一个不留!”大蜘蛛放出狠话。 “什么?还以为抓到的是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没想到竟然是四魔老中留存至今的鬼未?!” 赵鹤玮拍案而起,抚掌大笑:“哈哈哈,天助我也!茂松道兄,千万看住炉火里的女魔,别让这只蜘蛛劫了去!放心吧,我若是得了大功少不了你的!” 千丝万缕的银线密密麻麻传穿梭各处,互相联结成网,铺天盖地地笼络逃窜挣扎的杂蚁。 道场里绝多数是来看热闹的散仙小神,他们修为参差不齐,来历出处各异,总爱五花八门地聚在一起,为构筑炮灰碉堡添砖加瓦。 诛怨 惨绝人寰的叫喊声不断传来,那些平庸小仙面对多足怪物毫无抵抗之力,多数倒霉蛋已成了它的盘中餐,而能与之抗衡的,唯有高座中的上位神仙。 柳初云首当其冲,提剑对着大蜘蛛腹口飞刺,铿然一声脆响,宝剑羽纹折返飞回,再击几次,莫不如是,才知蜘蛛体外覆有坚甲,不易摧毁。 与此同时,底下的神仙中有努力钳制住蜘蛛八只触角的,也有自发祭出法宝对它攻击的,更有东逃西蹿选择走为上计的,有坐视不理,袖手旁观的,还有坚守阵地,心无旁骛继续炼丹的。 蜘蛛被捕妖绳缠得举步维艰,一面张牙舞爪地试图挣脱束缚,一面在搜寻道场中炼丹炉的位置。 场中央几道金符构成了一张防护结界,茂松老道坐在丹炉前的蒲团中岿然不动,女妖倒在笼中气息奄奄,元灵微弱近无,不过并没有现出妖魔本形来,故而无法炼化成丹。 茂松这才发觉到蹊跷之处,若错伤无辜,他难辞其咎,于是向身旁的赵鹤玮再次确认: “赵神君,笼中关的是否真是女魔头鬼未?老道炼了许久也不见她化形,既无妖丹也无魔髓,难不成是抓错人了?” “不可能,她若非是鬼未,又怎会招来这么大一只魔蛛?不急,许是时辰和火候没到,道兄你再炼炼便是!” 赵鹤玮不急不躁地在丹炉边转悠,他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事已至此,岂有回头的道理?即便是抓错人了他也要将错就错,否则他辛苦设的局就白费了。 “她肉身已死,再炼下去可要灰飞烟灭了,今日祭炼到此结束吧,凡事要留有余地,不可做得太绝啊!”茂松手执拂尘念咒,预备作法将丹炉盖上时却被赵鹤玮抓着袖子拦下。 茂松回身谛视:“赵神君?!” 赵鹤玮忙不迭赔笑:“道兄且先等等,我要的大鱼还没上钩呢,不差这几刻时间。” 十几个稍有战斗力的上仙仍在苦战,道场上的杂鱼们逃的逃,死的死,大蜘蛛八足乱舞,柳初云腾翻至蜘蛛背上,纵飞剑凌空劈出数十道轻灵星芒,剑气射虹贯日地往蜘蛛头上的八只眼睛横扫而去。 蜘蛛竟也知道避挡,抬起前足抵御势如破竹的剑气,柳初云的猜测没错,看来眼睛是它的死穴无疑。 另一边,柳兰溪抱着小黑猫躲在暗中伺机救人,但茂松和赵鹤玮一直守在丹炉旁不好下手,六渠金火被收回了五渠,剩下一渠还在幽幽燃着,看来意不在炼丹,而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你猜这两人是不是在等你上套?”柳兰溪顺着猫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 “就算是圈套又如何?本尊还怕了不成?”小黑猫一脸阴沉,终于炸毛:“话说你能别摸老子的尾巴么?” 柳兰溪把猫翻了翻身,双手高高举起它的两腋,认真商量道:“我若是去救那个女人,灼灵的尾巴可以一直让我摸吗?” 这条黑色蓬松的尾巴触感柔软顺滑,他实在爱不释手。 “实不相瞒,老子的巴掌触感也蛮好的!”黑猫瞪着他,凌空一跺脚,凶道:“少跟本尊谈条件,你再磨磨蹭蹭,那个女人估计要被烧得连渣都不剩了!” “唉,真拿你没办法。”柳兰溪瞬间妥协,他把猫塞进胸口衣襟里,底下被风吹鼓的长袖红光泛滥。 他手上握有一把仿佛刚从铜炉锤炼而成的邪剑,通红如血的光映得人面阴怖,猝然往道场中央方向一划,登时地动山摇,风割云破,罗隐道场被一分为二地从中间裂开。 茂松的结界如同脆卵,不堪殷绝剑的重击,顷刻碎得稀烂,丹炉也壮烈牺牲,变作一地没用的废铁烂铜,连禁锢女妖的囚牢也被这波冲击远远撞飞,落在幽深的竹林某个犄角旮旯处。 这道剑风霸道凶狠,赵鹤玮和茂松各站分割线两边,顷刻被弹开摔滚在地,两人回过神来皆心有灵犀地一同看向场外的少年。 黑猫气呼呼地从少年的襟口钻出,不断扑腾双爪耍着脾气,这下哄也哄不好,少年一时犯了难,自然而然地忽视了对面惊愕失色的两人 。 赵鹤玮看了眼少年手中的殷绝剑,倒吸了一口凉气,强作镇定地从地上爬起,问:“来者可是朽月灵帝?” 黑猫自信地昂扬起小脑袋,心说算你的狗眼还没瞎,能认出本尊来!哪知后面的茂松用拂尘扫了扫道袍上的灰,平静道: “赵神君,灵帝乃是女子,这一看就不是啊!” 黑猫:他娘的,原来不是在说本尊? 柳兰溪风轻云淡地冲老道笑笑,“我可以代表她。” “这么说你是灵帝的人?”赵鹤玮眼神闪过一丝锐利,“哼,她派你来的?” 柳兰溪十分满意他的猜测,竖起拇指夸赞道:“赵神君真是有眼光!没错,我就是她的人,你找她就等于找我。” 黑猫郁闷:什么,老子何时多了个人? 一支司爻锏极速飞旋,带着嗡鸣声呼啸砸来,柳兰溪抬起手中殷绝剑堪堪一挡,那沉重的金器便偏离方向砸在右侧的石桩上,顿时碎石成粉,地面凹陷一洼大坑。 坚不可摧的司爻锏旋回到赵鹤玮手中,不仅无功而返,锏上棱边还缺了一口,气得他两撇八字胡呼呼飞起:“从来没人能抗住本神君司爻锏的一击,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报上名来!” 柳兰溪向赵鹤玮刮去一道阴煞的剑风,司爻锏铿锵一震,他受此撞击被强制顶退几丈开外。 只是一记剑影罢了,身上衣衫无知无觉被对方划得破烂,连长在两颊的美髯也被修理了一遭,俟他心惊肉跳回过神后,对方人影一闪已落在了高高的竹枝上。 少年身影轻似鬼魅,左手捏玩着猫爪,右手收剑背在身后,佯装愠怒:“不是说了吗,我是灵帝的内人,瞧赵神君这记性!” 黑猫一把拍掉他不安分的手,眼神时而复杂时而凌乱:这一会的功夫,怎么又变成内人了?! 茂松老道从刚刚便一直掐指反复测算,手酸无果后,他那白眉下的一双炯烁双眼总算看出了一点端倪,小心警示赵鹤玮:“这人有些邪性,并非我仙门中人,赵神君千万小心为上。” 所以这是不准备出手帮他的意思? 赵鹤玮颇有些心塞,此前曾得到朽月逃出启宿山的消息,又从某个小道消息得知她正遭逢一个大劫数,以至于功力大不如前,故对他师兄夸下海口说有办法擒住这个杀害师侄的恶神。 正好他之前在下界抓了一只四处探听灵帝下落的女妖,于是鼓风造势编造朽月与妖魔勾结,借此法祭设个圈套让朽月上钩救人。 他在道场外悄悄布置了能抑制灵帝青暝炎的术阵和大量人手,所有精密布置都准备妥当,万事俱备,只等猎物进入射程之中。 万万没料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先是来了一只大蜘蛛搅局,不仅把他周围埋伏的兵力都吸引走了,还破坏了他苦心孤诣的阵法,最后朽月人没看见不说,现在竟被一个无名小子给耍着玩,这要传出去,还不得颜面扫地? 赵鹤玮心里上来一股憋屈劲,他回头看了眼珞荷所坐的位置,发现人去楼空,估计是不知躲在哪个角落了。 他两腮胡子狗啃过一般,身上衣破不能蔽体,唯一庆幸的是这副滑稽模样没被珞荷瞧见,维持住了一个男人的体面。 为了回敬他方才的粗鲁,无数劲猛的剑气切菜似的朝他一阵乱砍乱剁,杂乱且毫无章法,招招不中人要害,似乎无意要对方性命,好像在故意让他难堪。 赵鹤玮左躲右闪慌乱不跌,他几乎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司爻锏便被砍得残痕斑驳,右手麻得已没有了知觉。 此番的实力已经算是碾压,茂松老道在一边暗自讶然,少年亦正亦邪,修为要与灵帝比起来只怕也能平分秋色,可就是这一点奇怪,他每天夜观星象,如今九颗曜星已暗三颗,且皆已应证。 若是六界中有哪个了不得的人物横空出世,必然有异况发生,但最近星象为何没有任何征兆? 大蜘蛛让柳初云赶离了罗隐道场,在场其余几位上神也追了去,最后将魔物团团围困在茂竹深处。 蜘蛛两条前足已被柳初云削去,正翻仰在地不断挣扎,在场六七位仙士以细银索禁锢其剩余六肢及躯干,蜘蛛挣扎良久,动弹不能。 柳初云收剑上前,肃眉盘问:“魔物何来?独闯仙域究竟意欲何为?” 魔气笼罩之下,蜘蛛摇身显出原形,变成了一个遍体鳞伤,形容狼狈的男子。 蜘蛛男披散着长发跪坐于地,全身被五花大绑成一个肉粽子,但凡只要动一下,那几位仙士手中拴绳的力道便会箍紧几分。 妖里妖气的男人拿眼瞅了几位过分紧绷的神仙,视线回到了柳初云身上,不免大笑:“哈哈,今日老子落在尔等手中算是倒霉,要杀便杀,啰啰嗦嗦的,老子可想不听你们王八念经!” “柳上真,此魔物狂妄尤甚,杀孽太重,依我看还是杀了吧,免得祸害无穷。” 一位腰间别箫的蓝衣仙士在旁劝说,此人是奕川川流之主,名唤奕川圣君,惯常喜好拈花弄柳,听闻苍源派抓了个貌胜天仙的女妖,遂不远万里跑来一睹为快。 “圣君,此物出现再次必有缘由,方才听他说是来找魔老鬼未的,不知是真是假,总要弄清楚再作定论。” 飞升后的柳初云性子仍旧慢条斯理,手执着宝剑与握着书卷无异,侠气与斯文并存,理义共仁智兼得。 “上真,这魔物可是吃了我们好些仙僚,断不可就这么放过他,否则怎么跟众仙交代?” 奕川并不爱管这些闲事,方才只是被蜘蛛丝缠上迫不得已才出手的,他想着既已趟了这浑水,何不借此震震名声? 话已至此,其余几人也附和着说杀了这害人的魔物,若不就地处决,少不得夜长梦多。 “奕川圣君此言差矣,这只蜘蛛确实吃了不少仙家,但贸然在此处决此物只会徒增怨念,搅得仙境不宁。”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几人齐齐回首,发现是珞荷元君。 珞荷人如其名,淡雅之中不失铅华,眉眼含情蕴意,举手投足皆是风韵雅致,柔媚可人,若用尤物一词用来形容这样的女子,再合适不过。 她食指捻绕着一绺乌黑的长发信步走来,临近时只问得一阵扑鼻清香,如清荷初绽,幽幽风来,撩人脾胃。 奕川心神一漾,脸上瞬息灿烂放晴,笑问:“女仙君何出此言?” “这只魔蛛是个万年毒物诸位不会不知吧?”珞荷浅笑自若,目光与跪在地上的男子目光轻轻一触,旋即移开。 “此话怎讲?”奕川本就对魔物毫无兴趣,现在眼里除了柔情媚态的珞荷,别无他物。 “诸位不信可以看看自己的双手,真伪立辨。” 经珞荷提醒,这些仙士纷纷低头一看,个个手臂乌青干瘪,手中捆束着妖魔的银索也变得如火炙过般焦黑,唯独柳初云未曾接触缚魔链故安然无恙。 男子喉咙被柳初云的宝剑指着不敢妄动,嘴角却咧开一抹狠毒的笑意,得意道:“中了我诛怨的毒,尔等怕是要不得安生了,哈哈哈……” 诛怨?魔族首屈一指的毒将! 几人大骇,手中握的银链摇摇欲坠,烫手非常。听说其为人阴狠残暴,常人中其怨毒者体无完肤,全身溃烂至死,死后必作怨魂恶鬼,危害一方。 好在神仙比常人强些,只需运功强行将毒素逼出体外便能保命,但若意志力浅薄,就得夜夜受恶魇缠身,中怨毒之后疯魔癫狂,变得神志不清的大有人在。 “珞荷元君若有解决的法子?”柳初云忙问。 珞荷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纹有荷花的青瓷瓶,轻轻托着瓶底,以瓶口对着诛怨,念了几句口诀后,男子变作一只掌心大小的蜘蛛,眨眼间被青瓷瓶给吸纳进去。 她塞上瓶盖,缓缓从袖中拿出另一个瓷瓶递给柳初云:“这是本元君独门秘制的素莲散,刚好可解蜘蛛怨毒,您给几位仙家化水服用即可。至于这魔物我得带走交由本派长辈处置,恕无法交还,还望谅解一二。” “我们的命既是元君所救,那由元君带回贵派处置再合适不过,那便有劳了。” 奕川上前作了一礼,抬头偷偷瞟了眼珞荷,心窍被迷得七荤八素,哪还有别的二话?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其余几人皆同意交由珞荷处理,纷纷应和:“珞荷元君愿处理这毒物已是深明大义,我等求之不得,感激不尽……” 柳初云望着手中的瓷瓶有些犹豫,终于抵不过众人的意愿勉强点头,嘱咐道:“目前也别无他法,只得劳烦元君交由赵神君处理。魔物狡诈阴毒,元君千万小心为是。” “柳上真言之有理,珞荷定当谨慎,这便先走一步,诸位再会。” 珞荷向几人行了礼,即刻消失在林荫尽头,徒留风中几缕勾魂残香,久久萦绕不去。 人间炼狱 风波渐息,黑雾散去,众仙陆续离开,霞瑜仙岭再度恢复平静。 遍观道场,足下乱石碎砾,几无平地,四周断竹卧枝,血迹斑斑,可推想方才此处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 苍源派弟子仍旧坚守阵地,被迫留下收拾残局。这些走卒成群结队地在山里奉命四处搜寻,师叔祖赵鹤玮有令,务必把破坏道场的始作俑者找到。 一列小分队从密林间穿梭而过,巡逻了几十个来回,就差把整座仙岭翻过来,连个活物都没见着,更别提要找个人影出来了,于是几人泄气地围坐一团开起了小差。 有个年轻弟子左右张望后,探身向前小声问道:“方才听说师叔祖差点被一个拿着邪剑的少年砍死,是真的吗?” “找死吗?不该你问的事最好别问!”一位知情者立马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其他人也有不信的,反驳得有理有据:“这事绝对子虚乌有!你想想,咱们师叔祖是谁?那可是教主的师弟,要是真伤了一丁半点,想必那少年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去。” “那是,我看并没多厉害,否则逃走作甚?倒害我们兄弟辛苦找半天!他爷爷的,这找个人,比水中捞月还难,水中捞月好歹还能看见个影,现在我们连个影都没见着,纯属瞎忙乎一通!”另一人不忿道。 “嗨,我看人早就溜走了吧,谁还会留下来让你抓?” “他不是要救那只女妖么,应该不会空手而回,定然还在这林子里头。” “所以那女妖呢?” “嘘!当然死了,被六渠金火烧成那样还能活么?我们人找到铁笼子的时候只看见里面一具烧焦的尸体,一碰就变成一堆黑灰。不过说也奇怪,都说身死留魂,但那女妖的元灵早已不翼而飞,大家周围都找遍了,是她自己逃走了也未可知!” “我看那元灵啊,八成是炼化了吧?” “不可能!我这么跟你说吧,当时茂松老道还特意手下留情,不忍让她灰飞烟灭……” 几人声音越来越小,到了窃窃私语的地步,但这些话毫无意外,一字不差地落在了‘始作俑者’的耳朵里。 他倒是没有顺风耳的神通,只是刚好抱着猫靠在石边休息而已,也不知怎么的,一下就涌过来一群人,所以不得不使了个隐身的法术,将身形完美地屏蔽在这群人之间。 这群人也是,一过来就围着他巴拉巴拉说个没完,柳兰溪也很苦恼,这下不听都不行啊,这人说完他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那人讲罢认为确有这么回事,又点点头,完全和他们融为和谐的一个团体…… ——原来蹲墙角到了最高境界,根本不费任何吹灰之力去刻意打探,消息就源源滚滚地送上门了! 等所有人把消息都汇报完毕,新晋猫奴就跟大佬似的拍拍屁股离开,悠闲得不像是被人追杀,而是纯粹来游山玩水的。 “看来有人捷足先登了呢,难怪怎么找也找不到。”柳兰溪抱着猫脚不沾地地往前飘着,又隐了身形,活脱脱如一只野外飘荡的孤魂。 “不必找了,那女人根本不是鬼未,”朽月笃定道,“被祭炼了那么久还不现出原形,只能说明她非妖非魔,八成是在场的某位女仙被掉包了。哼,真是一群蠢货,居然到现在还没发现!” 柳兰溪停了下来,煞有其事道:“鬼未行踪难测,又藏在神仙堆里,现在如何找得到?灼灵,我们别管她的事了,还是专心私奔吧,路线我都计划好了……” “谁与你私奔?别给本尊乱扣莫须有的帽子。”黑猫毛发怒而竖起,从柳兰溪怀里跳下,蹿至树梢与他对视。 “此事与你无关,你若是想走,本尊也不拦你。只是出去小心一点,法神烛照心思缜密,定然还未走远,此人难缠,别与他纠葛太过,没什么好处。” “那你呢?”柳兰溪负气地问。 “自然是去找鬼未。如果本尊再不现身,这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既已寻我寻到了仙界,本尊便不能再坐视不理。” 柳兰溪脸色猝然阴沉,双手抱臂,一副不爽的姿态:“我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为何要她不要我?” 这小子又是闹哪出? 朽月喉咙一时梗塞,竟不知如何作答。踟蹰想上半刻,方道:“你们魔类怎么都一个胡搅蛮缠的性子?刚刚分明是你说不想去的,现在让你先走却又不肯了,说,为什么不高兴?” “你难道真不知鬼未为何缠你不放么?”柳兰溪神色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情绪消沉如落入深海的石子。 “知道又如何。” “这便是问题所在!” 柳兰溪微微侧头,沉下眼睑以掩饰突如其来的失落,愤慨问道:“灼灵不是最讨厌魔类么,为何独独对她心慈手软,容忍她纠缠你万年之久?有时候我真羡慕她,能赖着你这么久,想做什么便做,想爱什么人便爱,不用顾忌其他人的目光,也没谁能阻挡。” “你们怎么能一样?”朽月讶然。 “是不一样,”少年不由心间一寒,望着那只铁石心肠的黑猫兀自苦笑:“我费尽心思走到你身边,但你总是顾不上看我一眼,是不是非得把你身边所有人都杀得干干净净,你才会发现我的存在?” 柳兰溪整个人被一片黑暗笼罩着,心底沉睡已久的魔性悄悄复苏,展露头角。 他的思想过于危险,让朽月不得不正视起来。 “她曾经救过本尊的命,在很早以前了。”朽月不知为何自己要特意作出解释,但随口一张话就来了: “本尊与她恩怨早该两清,拉扯至今一半有我的容忍,一半有她的不死心。今日是要去作个了断的,都是一些陈年旧事,本尊以为你应该不想听。” 少年一听,噢,原来是要去做了断的!低落的心情蹭的一下大好,过去一把将黑猫抱住,将头埋进软乎乎的黑色肉球中:“谁说我不想听,关于灼灵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黑猫嘴角抽了抽,魔类都很反常她知道,但像这种反复无常,无常反复的变脸之王,应该算是稀有品种了吧? “那现在我们去哪找她?”柳兰溪来了兴头,一心想让她们赶紧了断。 黑猫像只小狗似的向四周细细嗅了嗅,说:“本尊闻到她留下的味道了,跟着这股香味走。” “嗯,有道理……不过,灼灵对她身上的味道还真是熟悉呀!” 朽月:“喵呜~~” ——我是一只猫,我什么也不知道。 柳兰溪:“……” ——行行行,你赢了。 * 霞瑜仙岭分作东西两岭,东岭有仙门千家的论道会所罗隐道场,这块为公有场地,西岭则为苍源派私有地界,赵鹤玮在那建了几处落脚的阔绰别宫,若非有公务要办,往常并不在此歇憩。 今夜却是不同,别宫灯火彻亮,苍源派众还在霞瑜东岭紧锣密鼓地搜查,西岭则一片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赵鹤玮举办了丰盛的酒宴款待今日降服魔物的几位仙友,柳初云和奕川皆被请为座上宾。 唯独茂松心情沉重,早早告辞,回他的太合观打算重新炼铸一鼎坚不可摧的顶级丹炉——他的宝贝丹炉已被殷绝剑碎成了废渣。 别宫有处馥荷雅筑,满池碧叶白荷婀娜动人,四周仙雾袅袅,一座伫立于莲池之上的玲珑秀闺隐约浮现。 此处是赵鹤玮金屋藏娇之所,特地为安置珞荷而修筑的香闺,地方隐蔽难寻,幽趣雅致,别有情调,倒是个绝佳的私会场所。 珞荷同样没出席酒宴,若是换作以往时候,她当然不会推辞,不过自从戒了瘾,改了某些习性之后,她看着那些酒囊饭袋便越发了然无趣,认为这点庸俗颜色还未及窗外那袭倾泻而下的朦胧月光。 微风轻轻拂摇薄帘,她双臂挽披一层烟蓝色的纱衣风华半露,滑腻如脂的脖颈在灯下微微生光,皓白的手腕搭在软榻上虚虚垂着,临窗遥遥凝望那轮挂在檐上的弯月,宛如在等候迟迟夜归的情郎。 浸泡在绝美的月色中,女子思绪忽而飘向古旧的画面,一些模糊久远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层层迭起浮现在脑海中…… 女子衣裳凌乱地蜷缩在床榻上,经历了一整夜的反抗,此刻遍体鳞伤,畏惧生人,一个肥膀圆臀的老妈子趾高气扬地冲她大骂道: “贱货,到了这儿还自命清高?你是个什么东西,也不掂量掂量!不想接客是吧?好!来人,将她反手绑到外边的柱子上,然后在她旁边挂块‘任君亵玩’的牌子贬贬身价,就晾她个三五天,看还老实不老实!” 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走了进来,二话不说把她拖到妓坊门口,依照吩咐只绑了她的两手,旁边立了块吸引人眼球的招牌。 招牌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是一件可以免费试用的商品。 先是几个花子路过,围着她讨论不休。 “哟,瞧这娘们嫩得跟朵花似的,到底犯了什么事被搁这儿?” “听说刚被选上花魁,死活不肯接客,有人要了她的开门红,唉,性子太烈,当晚就把枕边人用刀给捅了七八个窟窿,嚯,倒还真是一出开门红不假了!” “他们不报官?” “哈,报啥官,报官不就连本都回不来了!听说老鸨赔了好些银钱,跟受害人家属私了啦!” “那现在是个什么意思?” “不明白么?放这让她自贬身价,任万人采撷,好磨磨她的倔脾气!” “嘿,真是好呀,让咱们也尝尝鲜……” 形形色色的男人在身前晃过,嬉笑怒骂,对着她指指点点。男人们的目光猥琐,语言粗鄙,嘴角几欲流涎,丧心病狂地撕扯她身上的难以蔽体的破衣。 整整三天三夜,时而狂风鄹雨一般持续,时而昏昏沉沉,奄奄间断,期间有人喂她吃食和水,仅此得以苟延残喘。 面前的队伍已排了老长,她的下身早已麻木,眼神呆滞而空洞,仿佛被人掏空了她的神魂,只留下一具伤痕累累的残躯,以及从心底对世人的憎恶和愤恨。 此时又换了一个人,已记不清有多少个了,秩序井然,甚至后面还有焦切等位的…… 每时每刻都是煎熬,她应该已经死了,她巴望着自己早点死去。如果知道活着比死还难受,为什么还要来到这个荒诞的世界? 她的喉咙好似卡着一把锈钝的锯齿,每呼吸一口气,心肺都遭受碾磨撕扯。 真是可笑啊!只因是供人亵玩的低贱娼妓,居然没有一个人肯伸出援手,这些男人实在无耻龌龊,他们有无休无止的兽/欲,他们却没有生而为人的怜悯! 可恨!可恨!可恨! 第四日,老鸨终于出现。 那张铺满脂粉的脸宛如白墙,鬂上插的花占满了整个脑袋,模样滑稽怪异又可笑。她双眼露出鄙夷,捏着帕子捂住了嘴鼻,尖声尖气地问: “尝到苦头了吧?别犟了,你点头认个错,徐妈妈我便既往不咎,大发善心放你一马,只要回去安安分分地做事,将来少不得你荣华富贵!” 女子双眼无神,满身疲倦,身上被弄得肮脏不堪,她机械地将眼珠转过去,又转回来,干涩的声音轻而沙哑,疯言疯语地咒道: “老毒妇,祈求自己能早死吧,地狱若是不收你,我做鬼来收,我做鬼来收!哈哈哈哈……” “呸,臭贱货!要死也是你先死,先顾好自个吧,有你求饶的时候!”老鸨被气得五官歪成一坨,叉腰对小厮撂话:“现在谁也别喂东西,看她熬到几时!” 烈日烙得地面烫如蒸板,大街上人来人往,她被品头论足,原来在受尽凌/辱和白眼后,尊严与衣裳一样,皆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她仰头叹息,青天在上,神明无眼,任由披着人皮的恶鬼们在世间猖狂。 此世何世?人间炼狱! 濒死之际,女子察觉有人来,缓缓睁开了眼,一个戴着斗笠的瞎子悄无声息地出现,拄着拐杖停在她面前。 “可是来接我的阴差?”妓子问。 瞎子摇摇头,眯眼笑道:“我是来渡你的人。” “我不需要渡,我只想死。”妓子声音小如蚊蝇,气力已竭。 面对死亡,她毫不惧怕,唯一令她恐惧的,是再世为人。 “世人愚昧,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你以为死就能摆脱宿命了?天真得很呐,没人能反抗得了天命。怎么,你看起来不信?罢了,为你算算也无妨。” 瞎子看起来是个游方术士,他从肩上的白布挂袋中掏出一个签筒,筒内有竹签七支,在念念有词地摇了一阵后,掉落一支签。 他捡起用手摩挲着上面的红字,叹惋道:“世间七味,色.欲为引,百恶其后。可惜呀,姑娘你是天生的媚骨淫血,红鸾孤星,不仅这一世,下一世你仍旧为娼作妓,世世皆受风尘所累,姻缘寥寥,俱无偕老百年之命。” “天绝我也!天绝我也!” 妓子可悲地喟叹一声,怃然怨道:“呵!还真是人途艰难……我恨这些世人,我咒这个该死的世道!哈哈,天不容我,我何容天?!世要欺我,我何屈世?!毒誓此立,宵欢愿永生堕入无量深渊,永世不再为人!” “哈哈,好个永世不再为人!深渊已至,必如尔所愿!” 瞎子将手中那支签豁地插入女子天灵之上,钉固住几欲脱离肉.体的死魂灵。 宵欢 一对金色的绞肉机器在四处扫荡,所过之处残肢与头颅齐飞,街巷共屋舍一色,四周哭嚎连天,不绝于耳,满城蟑螂无处可躲,碰头磕脑地在角落四处逃窜。 女子满袖殷红,双眸魅惑勾魂,朱唇盈盈笑意,赤足淌过血海,越过尸山,乘风来去自如。她支颐横卧在城楼高台上,以悲号为笙乐,在艳日鲜血中歌咏,津津有味地欣赏足下的人间炼狱。 “嘻嘻,还少一个呐,少一个谁呢?我得想想……”女子指尖在额鬓处点了点,饶有趣味地认真思忖,蓦地‘咦’了一声,自我诧愕道:“怎不见徐妈妈,嗬,这老肥婆又躲哪了?” 女子身子一斜,倏然从高台急遽翻转直下,像旋舞的陀螺被完美抛落,脚尖刚触地面,便又如飞梭般仰冲向前。 日头烫炙所有角落,却未能照进污秽的人心。整个小城沉寂在某种惨烈的悲怆之中,除了还在各处晃悠的女人,不见任何活物的影子。 最想捕捉的猎物,总是得留在最后慢慢品玩。鸡窝里的鸡是跑不远的,何况又是一只跑不动路的老肥鸡? 女人看起来并不慌忙,反而兴味愈浓,她一边挨家挨户地搜找,一边嘴里甜甜地呼喊: “徐妈妈,别躲呀,乖乖出来吧!你对宵欢这么好,不妥帖地送徐妈妈一程,宵欢总归过意不去的。” 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难不成肥鸡真用翅膀飞了不成?料想是不能够的,城门已被封死,像屠城如此盛大而隆重的洗礼也仅在一炷香内完成的。 城内尸堆高耸,热风吹来,皆是令人战栗的血腥味。 宵欢负手漫步,悠闲自得,风一停,便把手放在耳后,作闭目聆听状。只听得西南角处隐隐有微弱的呼吸声,这声音细小而慌促,不难辨认是谁。 宵欢如嗅到老鼠的猫,心情变得极度振奋,她不声不响地蹑脚往红墙下的尸堆走去,然后一具具尸体被徒手刨开,每刨开一具,便激动一分。 尸山如洋葱一般层层剥开,裹在里面的肥虫渐渐露出体貌。 就在此时,一个满脸是血,鱼目混珠的女人诧然睁眼,手脚并用地从尸堆中爬了出来,蟑螂般一见到日头便往角落狼狈蹿逃。 宵欢红袖一招,两束金光晃过眼眸,一阵尖锐刺耳的惨叫过后,两把明晃晃的金器飞回她的手中。 “徐妈妈,装死可好玩?” 宵欢将下.体分离的蠕虫踩在脚底,用手背拭去溅在脸颊上的血渍,笑得花枝癫狂:“哈哈哈,跑呀,你倒是继续跑呀,怎么不跑了?没脚了是不是?哈哈哈……” 徐老鸨子被唰唰地砍去双腿,涔涔如雨的冷汗将脸上的血迹冲刷个干净,天伏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两手奋力向前扑抓,奈何腰身被宵欢踩个严实,无论怎样都挣脱不了。 “你……你不得好死,杀了那么多人,你该受天谴!你该遭报应!” 徐老鸨面色苍白,嘴唇哆嗦,回头用一对血丝遍布的眼珠子瞪着她,不死不休地继续骂着:“从前就觉得你是个媚骨妖胚,装什么清纯!你恶事做尽,丧尽天良,泯灭人性!你必永世不得超……啊啊啊啊啊!!!” 女子手起刀落,割下了徐老鸨的舌头,两腮也一道被划破,嘴角开了个大口。 “就喜欢死到临头还嘴硬的,可比那些跪地求饶的有骨气多了,不过嘛,声音刺得人实在耳朵疼,想来牲畜还是不要讲话的好,徒添烦躁不说,还令人恶心反呕!徐妈妈,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论德行,你不也一样么?” 昔日风光无两的老肥婆声泪俱下,用双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哭着,哭了一会,突然间,嘴里含着鲜血,回头啐了女子一口,似乎这样可以解解堵在心头的恶气。 “哎呦,都这样了还不忘耍横?啧啧,果然不愧是铮铮铁骨的徐妈妈,好得很,好得很呐!为了奖励您这种宁折不挠的精神,宵欢专门准备了肉骨飘香的‘人渣浴’,绝对特别适合脑满肠肥的徐妈妈,是不是有点期待呢?哈哈哈,别急,别急,这就带你去享受享受,哈哈哈……” 徐老鸨喉咙里又是一阵呜咽闷哼,没了舌头后,她所表达的东西变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估计是一些风月场上惯说的脏话,那肥婆脸上跋扈的神情再明白不过,以往她泼妇骂街时也是这副丑态毕露的面孔。 宵欢从袖中扯出一把麻绳,系了个结套在徐老鸨的头上,拴彘遛狗一般用绳索牵引,当身后狗彘闹了脾气不愿往前爬时,便勒着它的脖颈用力拖曳,使其不得不用仅剩的双手艰难爬行。 及至城中央,堆积有二丈高的尸山赫然惊目,只见尸山顶上支起一口大黑锅,锅内不知置了何物,徐老鸨顿时心生不好的预感。 “是你自己爬上去呢,还是要我把你扔下去?” 宵欢回眸望去,花容暗生戾色,发现那老鸨正用两手在解着绳结妄图逃走,她右手用力往前一扯,那两臂怪物便失了重心往前摔了个狗啃泥,脸红脖子粗地在原地挣扎半天都起不来。 她颇为无奈:“也罢,送佛送到西,还是由我亲自为徐妈妈送驾吧!” 徐老鸨还在油锅里扑腾,宵欢左手举着火把,嗤笑道:“这么多人给你送葬,也不枉来世走一遭,便宜你了。” 她手中火把一扔,即刻将尸山点燃,这些尸体皆被她浇过桐油,一点即着,立马熊熊烧了起来。 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宵欢伫立高台观望,黑锅油温渐热,哔哔剥剥地响着。 锅里惨况不忍直视,老鸨双手剧烈挣扎,满脸红泡,遍体糜烂,脏腑焦灼,痛苦难言。 不消多时,肉味飘香,人渣油脂尽去,酥黑如炭,一道油煎老鸨即可出锅。 宵欢眼睁睁地目送徐老鸨痛苦归西,待她魂魄一离体,接着又用麻绳套住勒紧,死活不让其奔赴黄泉。 “徐妈妈,你以为结束了?哈哈,天真得紧,不急,好戏这才刚刚开始呢。” 徐老鸨好不容易脱离油锅煎熬之苦,咽气后以为可以一了百了,可怜魂魄刚出锅便又落入了魔掌,宵欢单手攫住她的脖颈,拎鸡崽似的把她高高提起,重重摔下。 老鸨尝到了这女人的厉害手段,不敢造次逞能,战战兢兢地在她面前跪拜求饶,还打起了感情牌: “宵欢,你自小长在咱们园子里,往日妈妈没少给你吃穿,在你及笄前未敢让男人动你分毫。那件事怪妈妈做错了,不该对你那般狠心,现在我罪有应得,苦也受了,痛也尝了,念着往日的那点情分,你就发发善心行行好,放我投胎去,下辈子我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人!” “好好做人?徐妈妈,落到我手里,你怕是没这个做人的机会了!我既已堕入魔道永世不再为人,你也别想着有多好过,这因果报应是不爽的,你是因,我是果,哈哈,咱们合该有报应!” 她一把将徐老鸨提到城楼顶上,扯住其肥耳朵凑过去低语:“还有啊,我更正下你方才说的所谓‘往日情分’,宵欢命苦,自小被卖进青楼,每天除了要学十八般舞乐,被传习各种勾引男人的狐媚术,还要临阵观摩各种活春宫,稍有违抗,便要被徐妈妈你打个半死,关柴房喂饥耗子。” 老鸨连连摆手,苦着脸道:“那那那不是我本意,我是打心眼里疼你们,想让你们有一技之长……” 宵欢啐了一口,脸上嫌恶之色顿生,揭穿道:“一技之长?我呸!为了招揽嫖客,你们精心研制出一种名为‘流连香’的绝育药,这种药不仅可令人断绝子嗣,它还有个绝妙的好处,就是能使女子通体散发情香!只要你们打出天生异香的噱头,可使得姑娘身价猛地翻涨几倍。” 说至此处,她双眸暗沉,怨憎而阴毒,垂头低低地怪笑了一阵,“宵欢不才,正是从小被迫吃‘流连香’长大的,真要托你们的福,如今我身上这该死的味道再也挥之不去,以后终此一生都要被烙上‘贱妓’的烙印了!” “宵欢,徐妈妈不是有意的,妈妈打你的时候可没下过死手,你想想,和你一起进园子的小姑娘哪一个比你好受的?”徐老鸨为了唤起她的仁慈开始钻洞觅缝,企图挽回一线生机。 “没错,同批入园的姐妹死得就剩我一个了!因为你看我还有几分姿色,觉得将来能为你赚钱生财,所以才留的我吧?呵,什么叫作‘恶事做尽,丧尽天良,泯灭人性’这不是说的徐妈妈么?您怎好反过来血口喷人呢?” 宵欢绕着徐老鸨走了两圈,将她一脚踹下城墙,俯身望着底下的几千不得超生的游魂,隆重地为他们介绍: “地府有个无间地狱,你们本来应该呆在那儿的,不过这样我就无法随时饱览那等美妙的风景,思来想去未免觉得有点可惜。所以呢,宵欢费心为你们打造了更甚于无间的炼狱,名字都想好了,用来形容你们很是恰当!放心吧,里头绝对舒适得很,不会亏待你们这些恶鬼的。至于徐妈妈,” 她斜睨了眼摔落城下的那只狼狈肥鸡,“你们要是想少受些苦头也不是不行,知道怎么做能取悦我吧?” 说罢,全城恶鬼争相围着徐老鸨撕扯啃咬,人和鬼一样,都是功利的产物,他们一心想争取减轻自己的刑罚,于是怎么折磨够狠就怎么来折磨她,保管让宵欢满意为止。 宵欢赤足凌空,看着底下的场景极度惬意,她红袖翻摇,整座小城倏然变小,直变至可托在掌心的模型玩物。 细细观察,城门上还写有三个肉眼可见的小字——畜牲圈。 馥荷雅筑,珞荷托着一个手掌大小的微型建筑,她侧耳倾听,里面满是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苦不堪言的哀吟声,声声入耳,她愉悦地眯上了眼,沉浸于此。 上千不得超生的恶鬼皆被豢养至小小的城垒里,它们受着花样百出的苦刑,每当她心情不佳,便拿出来瞧瞧,听听他们叫苦连天的悲惨嚎啕,一准又能满血复活,足以开心整天。 希冀 每个残缺支离的过去,都在拼凑着今日悲喜。步履不停的前方,没有所谓的完满。当执念成空,或许当下已变作了另一个残缺支离的过去。 在黑夜里绽放的花,世人总是惊艳它的绚丽外表,却忽视茎叶里流动的消颓怯懦。它们饮露披霜,偶然被人浇灌几滴心头血,便萌生出去触摸明日暖阳的期待。 宵欢是朵‘夜来香’,她只贪念黑夜里的那轮冷月,自遇见那方皎洁起,就一直总想着摘下占为己有。 她知道,自她踏上魔途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能回头了。 世上男子皆薄幸,红颜白发泪满襟。 薄幸无情也好,好色荒淫也罢,食色性也,无论男女,莫不如是。 然而在狭隘的道德定义里,男人三妻四妾是为天经地义,叫做延续香火,女子想换个丈夫便要说成淫.妇贱人,叫做不守妇道。 女人沉默得久了,以为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当奴颜婢膝溶进血肉后,再剔除就要伤筋动骨,浴血涤魂。 宵欢偏要做这世上首个打破陈规的女人,男人能做的,她一样差不离地学去,古来都是男子宠幸女子,将女子作为股掌玩物,而今她非要反其道而行,将男子作为股掌玩物! 她修的是双合魅术,纵淫贪欲成瘾,至此沉溺男色一发不可收拾。 她裙下之臣涵盖六界六域,无论妖孽魔障,凡人神仙,鬼魅精怪,但凡略有姿色,必尽数网罗,择精元为己用,其魔功也随之日益精进。 她之所以一步步往上爬,为的就是将世间那些狗男人踩在脚底! 可是明明实现了愿望,为何总不快乐?只因尽管阅遍红尘场,却无人真心付她,逢场作戏地走个过场而已。 原来她想从男人身上得到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徒有其表的皮囊。 久而久之,她也开始腻得乏味,再美再俊的男人,玩不过三宵,定会另寻新欢,所以得了个‘三宵欢’的诨号。 不过,更为人所知的,是她魔老鬼未的身份。 魔族有四位臭名远扬的魔老,分别是嗜血的鬼离,贪淫的鬼未,好赌的鬼罔,斗狠的鬼二。结果到最后,只有鬼未活到现在,风光依旧,艳彩照人。 她辉煌,也落魄。 还记得那天和往常无异,她从魔界去往人间猎艳。 时值兵荒马乱的灾年,天下黎庶惶惶,盗匪四处横行,村落屋舍常被洗劫一空,人命贱如蝼蚁,不值半文。 她只身路过一个村庄,里面似乎刚刚遭强盗光顾,尸横遍地,且血迹未干。死的多是留村老少,唯独不见妇人女眷,不用想也知道是被匪徒捉去了。 鬼未环视一圈,冷笑一声,看吧,不单只有妖魔才残忍,在丧心病狂这方面,人类也毫不逊色。 她正要离开,谁知还未出村子,五六个执刀提斧的恶匪突然折返回来,碰巧就被他们撞个正着。 这些个恶匪在途中落了队伍,好不容易赶上却发现晚来一步,此处经大部队扫荡之后基本没什么好处可捞,不抱任何希望的几人打算瞄几眼就走。 奈何天公作美,竟让他们捡漏捡到了如此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 此等姿色不堪说万古绝一,也能称得上百媚千娇,匪徒们咽了咽口水,上前拦住了鬼未的去路。 “嘿嘿嘿,姑娘别急着走呀,哥几个刚到这里,你不留下来陪陪我们?” 鬼未斜觑了眼面前的几个歪瓜裂枣,暗笑道:虽说老娘荤素不忌,但也不是什么王八羔子都能吃下! 不过几日都未曾进食,于魔功有损,况且大荒年间能找到几个活人实属不易,还挑什么食?算了,陪你们玩玩也无妨。 她上前微微行了一礼,客气道:“几位大哥,小女子千里寻亲,偶经此地,若有冒犯几位,请宽恕则个,暂且放我归去吧。” 几个恶匪面面相觑,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姑娘,现在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弱女子千里迢迢的寻什么亲?这样吧,你若把我们都服侍高兴了,我们就是你的亲人,你还管他什么鸟的破亲戚啊!” 鬼未红唇烈烈,弯起一个鲜艳的笑来,欣然点头:“既然几位这么热情,小女子却之不恭,不如咱们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如何?” 恶匪们喜出望外,一拍即合:“成!哈哈哈,今日咱们果真是艳福不浅,这般识大体的美娇娥可不多见,走走走,赶紧找块好行事的地儿享享艳福!” 可说巧不巧,故事里英雄救美的烂桥段出现了。 此时村外路过一个瘦弱少年,恰巧望见几个男人簇拥着一个女人进了一户茅舍,后来又退出五人将柴门紧闭,依次守在屋外,只留下屋内一男一女,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不是自己该管的闲事,由他们去吧。 少年回身即走,历尽艰险好不容易才从魔窟逃离,没道理惹祸上身,更何况他手无寸铁,身上还受了伤,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 没走几步,他突然听到了屋外那五个男人议论的声音:“这小娘们真是够野的,竟然说五个一起上也没事,这听着倒是挺刺激,可惜咱们老大不喜欢这口,否则倒是可以一起快活快活,绝对赛过神仙……” 少年停下脚步,捏紧了拳头,那个脑残女人是蠢么,若非被他们胁迫,否则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种话来! 屋内女人还未褪尽衣物,恶匪头子光着膀子急不可耐,像只疯狗般胡撕乱扯一通,吃相十分难看。鬼未兴致全无,不推辞亦不迎合,只想着快点完事,然后送他去见阎王。 恶匪将脸凑上前要去亲她,鬼未将脸朝向小窗不去看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她有些好奇吵闹的屋外怎么忽然没了声响。 哐啷一声,柴门被踢得粉碎。 本来阴沉沉的乌云被一道阳光破开,在开门的一瞬间,一同照进了这个晦暗的小屋。 那一幕,足以让人相信世上真的有希冀这个东西。 恶匪没来得及反抗,被少年手中的尖锐石块敲得脑浆迸溅,当场暴毙。 鬼未怔怔地看着面前不过十来岁的少年,他眉宇坚毅,手段果断狠厉,杀人不带半点犹豫。 与别的男人不同,少年看向身无一物的她时眼里全无半点污亵,目光甚至有些冷漠,好像眼前的皮囊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鬼未第一次为自己的模样感到一丝羞愧。 “还愣着做什么?”少年拾起地上的衣裳,为她披上,催促道:“穿上衣服,我带你走。” 真是稀奇,从来都是别人脱她衣服,让她穿上衣服的可是头一回遇见。这大概是遇到的渣滓多了,以为所有人都是渣滓的缘故,她甚至不指望遇见什么良人了。 “带……带我走?”鬼未不敢置信地问,她无法拒绝这种赤城的邀请,种在心间的那颗种子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萌芽待发。 少年对她的反应有些迷惑,解释说:“他在外面的几个同伙是被我支走的,若不动作快些,恐怕你我都走不成!” “好,我跟你走……” 鬼未还没说完,笑容忽地凝固在脸上。 一把银白色的长刀突然捅向少年的后背,从胸膛贯穿而过,刀背上遍布鲜红刺目的血,刀尖笔直向前,突兀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方士曾说,她是天生的媚骨淫血,红鸾孤星,世世皆受风尘所累,姻缘寥寥,俱无偕老百年之命。 百年姻缘自然不敢奢望,但情爱之物向来都是如此短暂的么?她这才刚刚见上他一面而已,眨眼之间便已经结束了。 原来有个匪徒被支走后发现不对劲,立即掉头回来,刚进门就看见鬼未脚边躺着老大的尸体,二话不说提刀便刺向她,而少年不假思索地挡下了那一刀。 一切都令人措手不及,匪徒将刀猛地拔回,少年身子吃痛一沉,整个人倒在鬼未怀里。 等匪徒欲举刀再砍时,被回过魂的鬼未一掌拍飞,疯了一般只手将那人的头生生拧断。 紧接着后面回来的四个也是如此下场,没个体面的死相。 “你,你是魔……咳咳……” 少年虚弱无力地依偎在鬼未身上,方才鬼未杀人的手段都被他看在眼里,这些是一个寻常凡人女子做不到的! 他方才还奇怪,为何会有女子被淫威逼迫后还如此淡定,感情是自己多此一举了,呵,人家本来就是出于自愿的…… 而且,他总感觉这女人看着有点熟悉。 “别说话,放心,你不会死的,因为老娘不让!” 鬼未字句铿锵有力,她将少年身子扶正,正要替他疗伤时却被少年一手拍开: “滚,我不接受你们魔族的任何施舍,宁死也不用你救!” 少年颤巍巍地站起来,还没抬脚走上一步,身子一歪重重地栽在了地上。 这人可真是倔啊,但真害人越发喜欢了去! 鬼未并不生气,见他摔倒反而像身上掉了块肉般心疼,忙上前拥他入怀:“我这可不算施舍,方才你救了我,现在换我救你,本就公平得很,小公子何须介怀妾身是什么身份?” “哼……”少年鼻腔冷哼一声再次将她推开,眉头执拗地拧成团,挣扎一番后歪歪斜斜地倒向墙角,终是懒得再与她说上只言片语。 “你就那么嫌弃我?难道是觉得我脏么?”鬼未挪步上前,双手想去触他,却又不敢伸手,缩瑟畏怯如情窦初开的少女。 她声音软和得像朵羞怯的云彩,不慌不忙道:“魔和人一样,都有好坏之分,你为何对我们成见如此之深?再者说了,我以前也是人的。” 少年被她说的那句‘以前也是人’吸引了兴趣,忽然转头,声音沙哑地问道:“那现在为什么不是了?” 鬼未笑容淡去,结痂的伤疤已经不疼了,但还是依旧捂得严严实实,她不想揭露自己过去丑陋肮脏的一面,尤其是在百年难遇的意中人面前。 “如果有的选择,哪有人会走不归路?”鬼未平静道。 这话如一把铁锥刺进少年的心。 是啊,若是有选择,谁还会走穷途末路?并非是愚蠢,只是身不由己罢了,命运不公,哪还轮得着你来选? 你是什么人,就走什么路,这是天定的。 但偏有人不信宿命之说,认不认命,也是一种选择。 少年看了鬼未一眼,终于知道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这世上美人无数,皮囊千篇一律者甚多,独独这张娇丽蛊媚的面容不难令人认错,她的骨子里流着一股不羁的风情。 “好好活着,你的路还长,努力成为仇人们的痛处吧。” 这话复又在少年耳边响起,那时,周围也像现在满是一地的尸体。 少年咬了咬干裂的嘴唇,一时之间有种隔世再现的恍惚。 半晌,他道:“你我萍水相逢,毫不相干,救你本是无意之举,你也无需上心。我向来厌恶魔类,你既心中明白,便快些离去,我不用你救。” “但你的伤……”鬼未还没说完,门口便来了两个蛤/蟆头人身的魔兵,它们恭敬地跪在门外,见主人气色不太好,两只蛤/蟆精支吾着不敢张口。 “什么事?”鬼未拉下脸来,语气十分不耐烦,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 一只蛤/蟆抹去额头冷汗,垂首道:“禀魔老,听说魔界逃走了一个活人祭品,大队魔军正在后面赶来,魔尊说让我们帮着追回!” “喔,是么?烈穹要的那祭品长什么样?”鬼未漫不经心地问。 另一只摸着脑壳向她描述道:“说是一个十来岁的人类小孩,被魔尊震碎了魂魄,身上还受着伤,具体长什么样么……” 蛤/蟆抬头望小屋望了望,发现屋内一地死尸堆旁还躺着一位身负重伤的少年,忽然灵光一现,指着他道:“噢,卑职知道了,大概是跟您屋内那位长得差不离……” “什么?”鬼未瞳孔一震,眉间戾色骤生,转身从手中掷出一把鸳鸯钺,一道金影快速闪过,地上唰唰掉落两只蛤/蟆头。 少年眼皮没抬,唇边弯起一抹惨淡的笑:“不必如此,你大可将我进贡给烈穹,这样你还能得到不少好处。” “这我可舍不得。”鬼未走至门边,痴痴地回望一眼,“我去把追兵引开,你好生呆在此处等我回来,记着千万别乱跑,你还有伤在身。” 她转身一晃,化作了与少年一般的模样往村子外头走,鬼未说到做到,倒真去引开魔兵了。 少年待鬼未走后,并未听从她的嘱咐,顶着伤痛,漫无目的地一路往前走,行经一山,名为舜华,在心魂碎裂复又血枯力竭的境况下,最后葬身此处。 鬼未一直找不到那个令她心动的少年。 她等了几百年,再见时,没想到那人却乔装成一个姓陆的道士,借用别人的名号唬了她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