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阁老》 第1章 我来享福了 这是一个有着银色镜面的圆形铜镜,镜面上映照出一张稚气未脱、唇红齿白的俊俏面庞。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面铜镜能将人映照的纤毫毕现。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赵昊发现镜面映出来的那张脸,已经不是自己原先的模样了…… 定定看着那张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孔,还有高高束起的头发,用嵌着明珠的锦带扎成的发髻,赵昊终于意识到自己穿越了。 良久,他将目光从镜子上移开,打量起自己所处的环境,只见这是一处明朝风格的轩敞屋室。 头顶雕梁画栋,脚下铺着柔软的地毯,周遭墙上挂着书法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玉石古董;靠墙的桌上铺着苏绣的桌布,摆着盆景器皿。还有些个刺绣、挂屏点缀其间,将整个居室装饰的富贵逼人却又格调十足。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生活在南京城的明朝少年! 这少年与他同名同姓。但与他前世普普通通、略显坎坷的人生相比,这位生活在大明的小赵昊,简直不要太好命。 小赵昊祖父名唤赵立本,徽州休宁人氏,嘉靖十七年中进士后,曾在长沙当过知府、在浙江为一省臬台,如今官居正三品南京户部右侍郎,掌管两淮盐引发放,可谓天下一等一的肥缺! 这少年虽然幼年丧母,但极得祖父、父亲的宠爱,从小过着前呼后拥、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生活。他有四名贴身婢女,还有仆妇两名,小厮若干,加起来整整十来人,全都是专门陪他玩,伺候他一个人的。 ‘这简直就是贾宝玉一样的日子啊,太堕落、太腐化了!’赵昊虚伪批判一声,嘴角却情不自禁的咧了上去。 ~~ 说起来小赵昊也是乐极生悲。这几日他不知何故被家里禁足后宅,百无聊赖,便在自己屋里和婢女们玩起了‘摸瞎鱼’。所谓摸瞎鱼,就是捉迷藏,轮到小赵昊蒙着眼捉人时,他一个不小心,一头撞在了柱子上,登时晕厥过去。 等再醒来时,这身体的主人,已经变成了从四百年后而来的大赵昊了。 虽然赵昊说自己没事,婢女们还是将他小心扶到个铺着锦垫的矮头椅上。又搁上软软的靠枕,才让他半躺下去。 为首的婢女捻一柄纤细的金勺,从个瓷瓶中挑一点碧色的药膏,用青葱般的无名指点化,温柔的涂抹在赵昊撞出的淤青上。 丝丝沁凉,让他额头轻微的刺痛消弭无形。 另一个婢女在椅后,用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为他按摩着太阳穴。 又一个婢女端来官窑的茶盏,一手用香帕垫在赵昊的颌下,一手持着调羹喂他喝水。 甜丝丝,真好喝…… 还有一个婢女将紫澄澄的葡萄,细心剥去外皮,再用镊子轻轻夹出葡萄籽,这才把果肉送到赵昊的嘴里。 酸酸甜甜,真好吃…… 唯恐被看出破绽,赵昊装作习以为常的样子,享受着这过分体贴的服侍。 他何曾体验过此等神仙般的享受?心里多少有些羞臊,但更多的是暗爽。 能不爽吗?简直爽到飞起啊! ‘而且我才十五岁,太多美好的日子在等着我呢!我要尽享人间富贵!’ 一念至此,赵昊竟激动的一下子站起来,兴奋的紧攥着双拳。 婢女们吃惊的看着少爷,总觉得他醒来后有些奇怪。 “少爷,还是请大夫看看吧,脑袋不是别处啊……” “都说了,我没事!”赵昊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模仿十五岁少年的语气,证明似的一拍胸脯道:“我还可以继续藏猫猫呢!” “真的?”婢女们将信将疑。 “不信?”许是受了这身体原主的影响,赵昊童心大起,将绸巾重新蒙在脸上,兴致勃勃道: “一二三、摸瞎鱼!说完我就开始抓!” “少爷你耍诈……” 婢女们见他确实无恙,忙搁下各自的活计,娇笑着东躲西藏起来。 恍惚间,赵昊就像回到了童年,蒙着眼东扑一下,西捞一把,却总是差之毫厘,捉不住身姿灵活的对手们。 “这里这里。” “那边那边!” 婢女们故意捣乱,房间里笑闹声乱成一片。 好容易,赵昊终于逮到了一个。 娇笑声戛然而止,只余赵昊一人兴奋的叫声:“哈哈哈,让我抓住了吧!” 却听一旁的侍女,有些不安的小声问候道:“二老爷……” 这赵府中,老爷子赵立本被下人称作老太爷。赵立本有两个儿子,被称作大老爷和二老爷。赵昊正是这位二老爷的独子! 让便宜老子看到这胡闹腾的一幕,还不得家法伺候啊? 赵昊暗叫不好,赶忙扯下了面巾。 只见被他抓着衣袖的,果然是个与自己面目相仿,透着些书呆气的中年男子。 自然是他今世的父亲、赵府二老爷、五试不第的国子监生赵守正是也! 是该跪地认错,还是一脸无所谓的走开? 赵昊一时踯躅。 正为难间,却见赵守正顺势将他一把抱住,先是长吁短叹一阵,继而竟伤心的抽泣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见赵守正居然掉泪了,赵昊也顾不上要不要脸的问题了,赶忙敬业的扮演起乖儿子来。 “父亲你别生气,我以后不胡闹了就是。” “养不教父之过。为父就是要气,也只会气自己,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却见赵守正摇摇头,然后将他搂得更紧了。“何况为父不是生气,是难过呀……” 赵昊被勒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吃力的问道:“难过什么?” “却愁宴罢青娥散,扬子江头月半斜。”只听赵守正语气萧索的吟了句诗,然后幽幽说:“儿啊,这样快乐的场面,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赵昊愣住了,婢女们也愣住了,都不知发生了生么事。 终于,赵守正放开了赵昊,转头对那四个茫然无措的婢女道:“你们都去院子里,我兄长有话对你们说。” “是……”婢女们乖乖应一声,便鱼贯退了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赵昊和赵守正父子俩。 赵昊打量着赵守正那张失魂落魄的面孔,直觉有关乎自身命运的大事发生。 “出什么事了?”赵昊有些忐忑的问道。 “唉……” “儿啊,有道是‘何况人间父子情’,但凡有一丝缓转的余地,为父都不想影响你的心情。”只听赵守正长叹一声,然后满脸歉疚的对他说道: “可事情实在瞒不住了,只能跟你实话实说,你一定要挺住啊……” ps.尝尝,是不是内味? 第2章 所谓画风突变 “你一定要挺住啊……” 赵守正双手搭在赵昊肩头,满脸不忍的看着他。 赵昊心中一抽一抽,不禁暗道:‘莫非我不是他亲生的?’ 脑子正乱哄哄,赵昊忽听到外头院中响起阵阵啜泣之声,那声音有男有女,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噩耗。 好在这边赵守正也没再掉书袋,用最简单的语言,让赵昊了解了目下的情形。 “你爷爷这次京察遭了大难,如今被押在南京都察院,已经整整三天了。你大伯到处求告,终于见到了郭部堂。郭部堂告诉他,若是能三天内,还上十万两亏空,还可设法遮掩过去。” 赵守正其实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平生哪遭过这等剧变?已是惶惶不知所终了。 “若是还不上,则万事皆休了……” “所以呢?”赵昊神情呆滞的问道,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不要太影响自己的生活。 “所以,你大伯做主变卖了家产,把咱们家的田产,还有这处宅子都卖掉了。又把所有值钱的东西作价进去,就这样,还有五万两的亏空填不上呢……” “所以说……”赵昊一阵口干舌燥,指了指屋里头那些贵重的陈设。“这些,全都不是咱们的了?” “是啊,都不是了。五天之内,咱们就得净身出户,下人也要全都遣散了。”赵守正说完,忍不住心痛的感叹一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便难过的别过头去,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如丧考妣的模样。 赵昊呆呆愣在那里,这是什么神反转? 他恨不得再撞一下柱子穿越回去。 ~~ 过午时分,和煦的阳光洒在赵府后花园中。 虽然是二月残冬,依然难掩这花园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之美轮美奂。 ‘可惜,这些都是别人的了……’ 赵昊父子俩瑟缩坐在池畔的石条凳上,不约而同的如是想道。 这个时节有太阳也不太暖和,父子俩却只能在这儿待着。因为接收屋内财产的人已经到了,此刻他们正将房间里值钱的玩意儿,一件件搬出来,就在父子眼前清点装箱。 “洪武青花螭龙双耳盤口瓶一对。” “文征明《兰竹图轴》一套……” “上品田黄石雕件两块……” “给我小心点,这都是咱们张家的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账房模样的中年人,一边清点着收获,一边尖着嗓子提醒道。 他每清点一句,都像是剜在赵守正心头的一刀,让他不由自主颤抖一下。 赵昊很理解赵守正的痛苦。 就连他这种,才享受了不到半个时辰富贵生活的人,都感到难以接受。何况这些玩意儿,都是赵守正一件件收集起来的。 父子俩就这样呆坐在花园中,就连那些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 直到日头西沉,赵守正才被冷飕飕的小风激醒过来,看一眼依然沉默的赵昊,他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该死,怎么只顾着自己难过,却忘了儿子了!” 赵昊闻言也回过神,强笑道:“我没事的……” “正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儿子,看开点。”赵守正拍了拍赵昊的膀子,小声安慰道:“为父方才想到出路了。相信我,困难只是暂时的,咱们还有后手呢。” “什么后手?” 赵昊闻言眼前一亮,听这意思,似乎天不绝人啊! “你忘了?去岁,你爷爷帮你订了门亲事,你那未来岳丈乃寓居南京的苏州巨商,家资不下百万!” “是吗?”赵昊不由倒吸口冷气。此百万可非四百年后的百万能比!这是百万两白银的意思,非要类比的话,那至少是后世的亿万富翁才能企及。 “那还有假?你没听过‘钻天洞庭遍地徽’吗?你那未来岳父便是苏州洞庭商会的副会长,那是能跟咱们徽商分庭抗礼的巨富啊!” “啊……”赵昊不由惊叹起来,没想到自己岳父居然如此生猛!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祖父乃堂堂户部侍郎,而且手握重权,似乎门第还高于对方,也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 “回头为父催催亲家早日成婚,儿媳嫁妆必然丰厚,到时夫妻一体,我儿还有什么好愁的?”赵守正一脸认真的替儿子谋划着,似乎并不以让儿子吃软饭为耻。 “可是我们家遭了难,人家还能认这门亲么?” 赵昊居然已经思考起此事的可行性了。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当然得认了,红纸黑字订好的婚约,还能悔婚不成?”赵守正瞪大眼睛。 “万一呢?”赵昊却没那么盲目乐观,毕竟自己两辈子了,都还没走过大运。 “万一也不怕!”却听赵守正矜持的一笑,颇有些神秘道:“告诉你个秘密吧。你爷爷也给为父我定了门亲事!”说着他双手一拱拳,与有荣焉道:“我那未来岳丈,正是吾南京国子监祭酒!堂堂翰林清流,断不会无耻悔婚的。” 言毕,赵守正信心十足道:“所以儿子你放心,总不会两头都没着落的。” “哦……”赵昊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放下对生计的担忧,关心起自己便宜爷爷的命运来。 “爷爷他,怎么下手如此之狠?竟然贪了十万两这么多?” 据赵昊前世所学,大明朝税收以实物为主,收的银子并不多。加之前些年倭寇横行,朝廷税收锐减,好像全国岁入只有两百多万两而已…… 赵侍郎居然敢一人黑掉这么多,难道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唉,老爷子固然有些顾家,但绝非胆大妄为之人。”却见赵守正摇头道:“你看咱们家,二十年生聚,不也才攒了五万两而已?他上哪贪那么多去?” “那是……”赵昊眉头微皱的问道。 “其实是部里账目,查出了十万两的窟窿。”赵守正一摊手道:“你祖父除了盐引,还管着部里的账目,自然难辞其咎了。” “哦,原来老头子只是个管账的。上头还有更大的官,下头也有具体经手的人。”赵昊万分不解道:“怎么最后就成了他一个人的责任?” “呃……”赵守正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深以为然的重重点头道:“是啊!上头有尚书、左侍郎,下头还有一干郎官主事,这些人平日里‘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哪个少捞一文钱?现在却只让你祖父一个人受过,真是可恶!” 赵守正气不过,狠狠踢了旁边的假山一脚,疼得他抱着脚嘶嘶倒吸冷气。 “别告诉我,你这会儿才想到啊……”赵昊难以置信的看着赵守正,就连自己这个刚来的,都一听就觉着有问题。难道这位土生土长的官二代,竟一直没往这上头想? “你知道的,为父一心只读圣贤书,素来是不管家的。”赵守正不禁有些羞赧,小声答道:“具体怎么回事,吾也不大清省……” “那爷爷就应了?”赵昊心说,赵侍郎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总不至于也看不透吧? “唉,别提了……”却见赵守正满脸担忧道:“事发后,你爷爷就被关在都察院了。我和你大伯,到这会儿都没见着他一面……” “哦?”赵昊不禁坐直身子,抱着手臂沉思起来。 赵守正果然十分溺爱赵昊,见他装模作样的思考开了,也不催促打断,就在旁边安静的守着。 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垂花门方向传来。 ps.按照惯例一天两更哈,大概上午一章,中午一章。 ps2.大家踊跃发言,踊跃投票,不排除被感动加更的可能哦。 第3章 崽卖爷田不心疼 赵守正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侄子,赵家的长房长孙赵显,一脸无精打采的走了过来。 “二叔,我父亲请你过去,有事商量。”赵显受到的打击,明显比赵守正更重,连说话都变得有气无力了。 “素来都是你爹当家的,用不着跟吾商量。”赵守正摇摇头道:“凡事由他做主便是。” “父亲自有道理,二叔去了就知道。” “唉,好吧。”赵守正担心的看一眼赵昊,小声道:“儿啊,你找个避风的地方待会儿,为父去去就回。” 这会儿,后宅各个房间都被买家上了锁,赵昊一时无处可去。何况他也不放心这位不通俗务的赵二爷。 怎么说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他便跟了上去,想给赵守正长个心眼。 ~~ 赵府是个五进深的大院子,从前往后依次是门厅,前厅、正厅、内宅和下人居住的后院。 此时,那些接收财产的家伙,已经扫荡完了内宅和正厅,正在赵府前厅之中,清点各种摆设文玩。 府上的大爷赵守业,也在前厅之中,正强打精神陪着两名官员,一个富商打扮的人说话。 那两个官员都穿着青色的官袍,一个胸前补着五品的白鹇,另一个却补着獬豸,品级虽然低于前者,却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风宪官。 不过此刻,赵守业的目光,却落在那个穿着狐裘出锋锦袍,头戴同样内衬狐裘大帽的富商身上。 “张世兄,这利息也太高了点吧?”赵守业虽然穿着居家的便袍,但也是堂堂六品朝廷命官,此刻居然对一个商人低声下气。“你看府里的物件我也没跟你讲价,借款这头,是不是可以通融一点?” “抱歉赵大人,不能为你一家坏了行规。”只见那富商腆着肚子,靠坐在官帽椅上,一边摸索着红木的扶手,一边漫不经心道:“再说你家里的东西虽然不少,但真正值点儿钱有几件?我们‘德恒当’看在郭部堂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给你作价两万两的。怎么到你这里,就成赚你家便宜了?” 说着他双手一撑座椅扶手,作势起身道: “现在南京城还有谁会放款给你家?赵大人若还嫌东嫌西,另请高明便是。” “那得拖到什么时候?”那个五品的官员,闻言一脸不耐道:“我们部堂还等着回话呢!” “季郎中莫急,下官只是说说,张世兄不愿意就算了。”赵守业忙对自己父亲昔日的下属陪着小心。这些天他独撑局面,已是心力交瘁,再不见丝毫侍郎公子的骄矜之气了。 “痛快点,赶紧完事儿。”那个一直黑着脸的御史也发话道:“本院五日一比,明天必须上报,到时候谁也兜不住!” 御史说完,那户部的郎官向张员外递了个眼神。 张员外中指按在桌上,将一张早放在那里的借据,推到赵守业面前。 “那赵大人就赶紧签字吧,这么大笔银子,咱们‘德恒当’也得有时间准备才行。” “好好,我签字,签字。” 赵守业关心则乱,一心只想着赶紧把老爷子捞出来,让生活回到正轨。现在又让三人这轮番拿捏下来,终于彻底乱了方寸。 看着他红着眼圈、攥着笔,微微颤抖的在借据上签字画押,三人皆暗松了口气。 墨迹未干,张员外便要收起借据,却被赵守业拦住了。 “稍等,这么大的事,总要让舍弟也一并签押才是。” “好吧……”三人交换个眼神,知道他这是防着将来兄弟不肯认账,让他自己背这笔巨债。 ‘这时候却又不糊涂了。’三人笑而不语。 。 没等多会儿,赵守正父子便跟着赵显进了前厅。 “弟弟快来,把字签了。”待兄弟向两位官员见礼后,赵守业便招呼他过来签字画押。 “好的,大哥。”赵守正便接过笔,直接就要在兄长的落款旁签押。 赵昊本来顾忌着自己的身份,不想太招人注目。但这下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扯一把赵守正的衣袖,小声提醒道: “先看看是什么再说啊!” “哦。”赵守正一拍额头,这才悬着笔,定睛去看那文书。不禁倒吸口冷气道:“借款五万两,九出十三归!这么高的利息,这怎么还的起啊?” 赵昊闻言,暗暗狂叫道:‘是利息的问题吗?根本就是不能借这五万两好吗?!’ 却听大伯叹口气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救父亲要紧。你快签押吧,签了字父亲就平安无事了,还能官复原职。” “真的?”赵守正登时喜上眉梢,求证般看向两位官员。 两名官员点点头,没说话。 “太好了,父亲没事就好!”赵守正高兴的像个孩子,便要下笔。 却看到赵昊仍摇头不已。 赵守正对儿子十分着紧,见状便再次停住了动作,小声问道:“怎么了,儿子?” 在两位官员看来,他这番拖拖拉拉,显然是不欲在借据上联署,想要借故逃脱过去。 唯恐事情有变,那季郎中便抢在赵昊前头开腔道: “赵老弟,你向来不理俗物,可能还不知道,令尊的问题有多严重!” “有多严重?”赵守正的目光,果然被他吸引回来。 “咱们实话实说吧,令尊恶了高相爷!”只听季郎中一字一顿道。 “高相爷,哪个高相爷?难道是高拱?”赵守正惊恐问道。 “还能有哪位高相爷?”季郎中朝着北面一拱手,肃容道:“可不就是那当今帝师,太子太保、内阁次辅高新郑!” “这次京察就是他在一手操持!”一旁的御史也帮腔道。 “俱休矣……”赵守正两腿一软,一屁股朝地上坐去。 幸亏赵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赵守正才没摔个屁股堆儿。 “令尊恶了高新郑,没错都要脱层皮。何况这次还查出了这么大篓子!”见他果然被吓住了,季郎中便趁热打铁道:“幸亏我们部堂,念在同僚之谊代为斡旋,这才为令尊争得了一线生机。” 顿顿,季郎中冷冷一扫赵家众人,阴森森道:“可要是填不上窟窿,那就神仙难救了。到那时,非但令尊,你全家都要遭殃的!” “弟弟,你就签字吧,别磨蹭了。”赵守业也催促起来。“再耽误,姓高的就要对父亲下死手了!” 赵守正本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此情此景之下,哪还有什么主意? 他终于落笔纸上,准备签下自己的大名。 赵昊却突然一推他的右肘,那毛笔便在借据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ps.裸奔不易,哭求推荐票支持啊!大家踊跃发表章评、段评啊,多谢多谢! 第4章 少年郎小试锋芒 让赵昊推这一把,整张借据纵贯一道粗粗的墨痕,已然是废掉了。 “赵昊,你胡闹什么?!”大伯见状勃然大怒。 赵守正虽然也愣了一下,但见大哥要吃人的样子,忙摆手连连,想揽过责任道:“不干我儿事,是吾自个手抖了。” 赵昊却没法领这个情。因为比倾家荡产更可怕的,是倾家荡产之后,还要背负巨债!况且还是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 为了自己的将来,他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兄弟俩往火坑里跳。只好硬着头皮对上了双目喷火的赵守业。 “大伯,这么大的事情,怎能不和爷爷商量一下?” “他被关在都察院里,我能见得着吗?!”大伯愤怒的声音都变了调,显然把这不长眼的小子,当成了出气筒。 一旦开了头,赵昊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两手一摊道:“这就奇怪了,都察院的人都能来家里要钱,为何却不能让我们见见祖父?” 见这小子将矛头指向自己,那南京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不禁勃然作色,猛一摆手道: “朝廷法度,岂能儿戏?黄口小儿还不速速退下?” “朝廷法度,呵呵?”赵昊却夷然不惧,揶揄那名御史道:“你们部院勾结,在这里公然收钱平事,真把朝廷法度当回事儿了吗?” “你!”两位官员都气坏了,指着赵昊说不出话来。 “你再胡说,就要把全家害死了!”赵守业也怒了,举手就要打赵昊耳光。 赵昊刚想躲,却见一条人影倏然挡在了自己身前。却是赵守正举手架住了自己大哥。 “君子动口不动手,大哥说教即可,不要动手打吾儿!” “都是你惯出来!”大伯气不打一处来,一边使劲想甩开赵守正,一边怒道:“平日里胡闹不说,全家生死攸关的时候也敢捣乱,我今天非揍他不可!” 赵守正却死死抱住大哥的腰,口中还振振有词道: “况且,我觉得吾儿说的有道理。自始至终,他们不让我们见见父亲,总让人放心不下……” 那三名外人闻言,不由面色微变。 三人交换个眼色,季郎中便愠然起身,冷冷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那御史跟着起身恫吓道:“还做梦让你爹官复原职?等着流放三千里吧!” “赵大人,你这钱还借不借了?不借我们就回去了!”当铺的张员外也没落下。 赵守业登时慌了手脚,赶忙想要留客,却还被兄弟拦腰挡着呢,只好狼狈的在那里叫唤道: “别别,别走啊!” 一旁没事儿人似的赵昊,却在那里火上浇油道: “你们走就是了,亏空是大家搞出来的,说破天也没有让我们一家担的道理!” 季郎中闻言嘴角一抽抽,全当没听见赵昊这话,只对那赵守业跺脚威胁道: “你不签我们可真走了!” 那位始终不知道姓什么的御史,此时却长叹一声,语重心长的对赵守业道: “若非你爹当初恶了高拱,南户部哪会被京师盯上?!现在是我南院在查,尚且可以掩饰,等到交去北院,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完,两人再度作势要走。 赵昊原本还有些吃不准,见他俩都气成这样了,还不忘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下他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高拱还不知道这事儿啊!” 赵守正闻言一愣,放开了双臂,直起身问大哥道:“啊,大哥你不是说?是高拱下令对付老爷子的吗?” “不是他们跟我说,我上哪知道去。”赵守业也有些发懵,求证般看向两位官员。 “要真是高拱下的命令,他们还敢在这里大包大揽?早就当缩头乌龟了!”两人还没说话,赵昊先从旁冷笑起来。 两位官员不由大窘,季郎中厌恶的拂袖道:“哼!小孩子懂个屁,赵大人,你们家家教太差了!” 赵守业已是昏头昏脑,闻言便呵斥赵昊道:“你别乱插嘴了!” 赵昊见他这会儿还不醒悟,也是气得直叹气。 “大伯,你糊涂!他们若只说,让爷爷平安归来,我们尚且能信。可他们却大言不惭说,能让爷爷官复原职,那就是鬼话了!”顿一顿,赵昊提高了声调道:“动脑子想想吧,爷爷堂堂三品侍郎,被关在南院已经数日,事情闹得这么大,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吗?真以为那么多科道言官都是吃干饭的吗?!” 赵守业虽然只是个荫官,却也对官场的规矩并不陌生。他之前只是乱了方寸,失去警觉罢了。现在听赵昊这一提醒,赵守业不由悚然一惊,失声道: “啊!二位大人,务必让下官先见见家父,请他老人家来做主!” 见连赵守业都变了立场,两名官员知道事不可为了,不由一阵气急败坏,变颜变色的丢下句狠话: “真是狗咬吕洞宾,你们等着好瞧吧!” 说完,两人便拂袖去了。赵守业一时心乱如麻,竟也没有再留客。 那当铺的张员外也赶紧招呼着最后一拨伙计,抬着大小箱笼、桌椅茶几跟着出去了。 ~~ 秋风扫落叶一般,厅中只剩下赵家的两对父子。 是绝对意义上的只剩下,因为张员外走时,除了这四个不值钱的活人,厅中所有能搬走的,一样都没放过…… 赵守正有些搞不清状况,挠挠头道:“啊,他们怎么就走了?若何若何,将之若何?” 赵守业此刻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会给赵家带来怎么样的后果。闻言指了指赵昊,瞪一眼一味护短的赵守正,啐道:“问你的好儿子去!要是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父子!” 说完,他便带着一直呆若木鸡的赵显,气哼哼往后头去了。 赵守正是有些怕自家大哥的,待到赵守业父子离去,这才开口安慰道:“儿啊,你大伯不过说说而已,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着他压低声音,语气轻松的对赵昊道:“他现在连个家丁都没有了,能奈我父子若何?” 赵昊苦笑不已。 ps.大家投推荐票啊,多多评论呀,新人新书不容易啊。我已经被大家感动七八成啦…… 第5章 爷爷回来了 ~~ 虽然宅子已经易主,但买家开恩,允许赵家人多住几日。 说来也是凄惨,赵家的老太太早已过世。赵守业倒是老婆健在,可家里一出事,就带着小女儿回了娘家。 结果偌大的院中,只剩下两对父子。 前头几进全都上了锁,四人只能在给下人住的后罩房里暂时安身。 主人尚且如此,下人丫鬟侍妾之类自然早就悉数遣退。没了下人伺候,凡事也只能自己动手了。 这会儿天色擦黑,后罩房的伙房中火光闪烁,那是赵家人在准备他们的晚饭。 只见赵显蹲在灶台前,面无表情的往灶膛里添着柴禾。 赵守业系着围裙立在灶旁,还算熟练的将米和菜叶子下入大锅中。 赵守正父子则揣着袖子坐在门槛上,翘首以待。 他们已经改为一日两餐,顿顿吃粥。这会儿上午时喝得那碗稀饭,早就变成尿撒得无影无踪了。父子俩饥肠辘辘的在等着开饭。 此时的情形,与初来时可谓天壤之别。不过赵昊已经平静下来,毕竟那富贵如泡影般转瞬即逝,他甚至还没搞清状况,就被打落了凡尘。未曾真正拥有,也就谈不上多大的失落了。 让他刮目相看的是,自家大伯和父亲这二位兄弟,心理素质居然十分过硬。才过去两三天,他们就该吃吃该喝喝,完全没有崩溃的迹象,也不知遗传谁的基因如此强大。 “哥,多下点米。”赵守正看到自家大哥才下了两把米,就扎住了粮口袋,不由出声要求。 “吃白食还嫌少!现在用的可都是本官的禄米。”赵守业却不为所动,白了他一眼道:“就知道袖手旁观吃现成的,还这么多废话。” “那你歇着,我来就是。”赵守正闻言撸起袖子就要起身。 众人却露出了惊恐的神情,赵守业一脸嫌弃道:“一边去,你做出来的东西,猪都不吃。” “那你前天还吃了两大碗!”赵守正瞪大眼道。 “滚!”赵守业恨恨的往锅里又倒了一把米,这才让赵守正乖乖闭嘴。 赵昊蹲在那里,两眼无神的看着家里的大人,心说这是俩什么货啊? 老子算是掉进大坑了。 ~~ 熬好了粥,赵家四人便一人端着一碗,并排蹲在廊下,借着灶台的火光,滋溜滋溜的喝了起来。 等肚子里填了点热粥,大伯又有力气唉声叹气了。 “唉,这都第四天了,怎么还没消息?我看老爷子是凶多吉少了。” “大哥放心,不会的。”赵守正一边嚼着咸菜,一边含混道:“这萝卜挺脆,明天再腌点。” 赵守业不搭理这吃货,越过他瞪了赵昊一眼道:“我怎么昏头了,听了你这小崽子的胡话?!” “你要是真借了那五万两,爷爷才肯定回不来。”赵昊撇撇嘴,虽说大伯是个荫官,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怎么一点为官的常识都没有? “听听,这是人话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伯不由气得猛吃了一口粥。 “汝闻,人言否?你侄子是狗,大哥你是什么?”这下轮到赵守正不乐意了。 “你就护着他吧!等老爷子被你俩害死,做鬼也非得回来找你们算账!”为了多活两年,大伯决定不跟这父子俩一般见识。他一边站起来想去再盛一碗,一边盘算道:“不如明天咱们披麻戴孝,抬口棺材到都察院闹一场,看看他们会不会放人吧。” “你想害死老夫吗?!”便听一个愤怒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爹啊,我是为了救你……”赵守业随口回了一句。话到一半他突然僵在那里,后脊梁一阵阵寒毛直竖,带着颤音道:“鬼……” 话音未落,便被人一脚踢在腚上。“是你老子我,鬼你个大头鬼!” “爹,爷爷回来了。”赵显从旁小声提醒道。 赵守业捂着屁股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怒气冲冲的小老头站在门口,还保持着抬脚踹人的姿势。 不是他的父亲,堂堂三品大员赵立本,又是哪个? 再偷瞥一眼他地上的影子,赵守业这才放下心来,惊喜叫道:“爹,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你盼着我死在外头吗?!”赵立本看着儿孙端着碗蹲在廊下的衰样,愈发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着他们骂道: “离了老夫这才几天?你们就落到这般田地了?” 话音未落,便听咕噜噜响作一团。 众儿孙循声望向赵立本的肚子。 “老夫饿了这些天,肚子不能叫吗?”赵立本老脸不红,吹胡子瞪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盛饭去!” ~~ 须臾,爷孙五人端着粥碗,蹲在廊下,呲溜溜的继续吃粥。 “看,我让你多熬点没错吧?”赵守正瞥一眼大哥,很为自己的先见之明得意。 “滚。”赵守业郁闷的不理他,不解的问赵立本道:“爹,他们怎么放你出来了?” “他们关我是让你们出钱,你们出了钱,他们还留我过年啊?”赵立本看看黑灯瞎火的大片宅院,不禁心疼的直哆嗦,问道:“怎么弄成这样了?他们逼你们出了多少钱?” “他们要十万两,我变卖全部家产,只凑出一半。”赵守业老老实实答道:“还剩下五万两,本想借贷来补上,可被赵昊那小子搅黄了。” 说话间,他发现赵立本脸色铁青,忙关切道:“爹,你在里头受了不少苦吧?” 却见赵立本暴跳如雷,一下接一下使劲拍着赵守业的头顶,怒骂道: “你个蠢猪!要气死老子?!老子上头有部堂,还有左侍郎,给他补上个三万两就顶天了!你还又补了两万两?老子辛辛苦苦一辈子,全让你个败家子给败光了!” 要不是蹲在地上不方便,他非得拳脚一起招呼大儿子。 “我不是想让你早点出来吗?”赵守业只得抱头躲闪,满腹委屈的叫道:“你不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危急?好似不马上交钱,就要把你开刀问斩似的……” “蠢货,他们诈你呢看不出来?这种事从来都是大家一起补,哪有我一家出的道理?!你还不如个孩子!” “汝不如吾子。”赵守正得意的看着自家大哥。 “你得意个屁,书呆子!”赵立本没好气的瞥一眼赵守正,不过脸色也渐渐缓和下来,骂完了大儿子,转头拍了拍赵昊的肩膀,温声道: “乖孙,给爷爷再盛一碗。” “呃,好。” 赵昊愣愣的接住空碗,他总算明白了,原来赵家人奇葩的根源,在这儿呢。 ps.可见我是多在意大家的感受啊……求推荐票啊~~~~ 第6章 夜难眠 ps.好吧好吧,把赵昊还给你们,但以后不许再玩那个梗了~~~ 赵立本连吃了三碗粥,终于满足的捧着肚皮坐在门槛上,也不再朝大儿子发火了。 赵守正这才提起胆子,试探着小声问道:“爹,他们说你恶了高拱,难道也是诈我们来着?” “那倒没有,老夫确实把姓高的得罪惨了。”赵立本嘿然一笑,语气中透着落寞道:“谁能想到,就他那个臭狗屎一样的脾气,也能爬到内阁次辅的位子上!” 赵昊闻言,吓得一哆嗦……高拱可是隆庆朝近乎无敌的人物啊!现今才是隆庆元年二月份,这下老头子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但这回,根本不关姓高的事。这不过是他们拿我当替罪羊的借口罢了!”却听赵立本狠狠啐一口道:“不然,怎么你们一咬牙不交钱,他们就乖乖凑银子,把我放出来了?” “啊,他们把那五万凑上了?”赵守业闻言惊呆了。 “那当然了!他们不出血就一起倒霉!”赵立本郁卒的叹口气道:“以往历次京察大都走走过场罢了,是以这次南京这边,本来想循例的。不料京师那边却风云突变、力度空前,一个正月就已经罢黜了一百多名七品以上官员……” 赵昊是明史专业出身,自然能听懂赵立本这番话。 所谓京察,便是朝廷六年一度对京官进行的考核。京察中被罢黜的官员永不叙用,是以对每一位京官,都如鬼门关一般。不过也正因如此,主持京察的大佬们一般都不会下狠手。南京这边就更是如此了,毕竟大家都在坐冷板凳,何苦互相为难? 按照惯例,大明南北两京两套班子,南京官员的京察由南京吏部、都察院审查,只最后将结果报到京师,接受拾遗即可。这次起先也是如此,可谁承想北京那边竟掀起了腥风血雨,南京这边哪里还敢再敷衍? “就南户部那本烂账,哪能经得起仔细查?这些年头一回认真查起来,三两下就发现了十万两的亏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真要是捅到北京去,不光南户部要倒霉,南都察院也要跟着吃挂落的!”赵立本自嘲的笑笑,最后说道: “窟窿肯定是要补上的,而且还得有人背黑锅,才能让大多数人平安过关。这时不知哪个王八蛋,把老夫和高拱当年的恩怨捅了出来。那帮人便认定了我横竖要倒大霉,就想了这么个阴损的招数,把老夫困在南院,来诈你们两个蠢货!” 赵守正忙自辩道:“爹,我可什么都不晓得……” “你闭嘴!”赵立本瞪他一眼,却也没了发火的力气,叹息道:“人家本就是打算,能诈多少是多少的。唉,也怪我们父子情深……” 赵昊闻言,瞥一眼大伯,心说,他主要是以为你能官复原职…… 果然见大伯心疼的快要晕过去,口中还喃喃道:“那可是两万两啊,再上哪去挣啊……” 赵守正一听却来了劲,使劲拍着大哥的肩膀道:“你就偷着乐吧。要不是我儿明理力劝,我俩现在还背着五万两的巨债呢……” “你高兴个屁!”赵守业被拍得生疼,一把挡开了兄弟的手。 “哦?乖孙,你大字都不识几个,居然有这等见识?”赵立本闻言,吃惊的看向赵昊。没想到这个不成器的孙子,居然能看透其中的道理。 “哦,人总得长大嘛……”赵昊心说来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打着腹稿,准备全套的说辞,好在引人生疑的时候糊弄过去。 结果父亲和大伯这对活宝兄弟,根本没注意到任何异常。但赵立本不愧人老成精,显然不是可以轻易蒙混过关的。 赵昊把心提到嗓子眼,准备应付赵立本的盘问。 “唉,这也算我老赵家,不幸中的一点小小幸运了。”谁知赵立本却毫不在意这点,反而欣慰的拢须道:“往后咱们家,怕是就要靠你小子了。” 见如此轻易就过关,赵昊庆幸之余,未免有种一拳打空的失落感。 一直闷不做声的赵显,闻言忽然开口道:“爷爷,你是说……你没官复原职?” “官复原职个屁!这次出了这么大的篓子,老子能混个削职为民,不连累子孙,就已经烧高香了。”见大孙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赵立本又是一阵气不打一处来。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情,问身旁的儿孙道: “老夫三天之内必须离京,你们考虑下,是走还是留?” 守业守正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当大哥的便先开口道:“父亲,朝廷没罢我的官,怕是不能跟你回乡了。” “荫了个破官还当回事儿了,不走就不走!”赵立本撇撇嘴,想到自己却成了平头百姓,不禁一阵酸溜溜。 赵守正却有些拿不定主意,看看儿子,见赵昊没开口,便小声道:“横竖不差一晚,等回头我和赵昊合计合计。” “嗯。”赵立本点点头,倒没有打击他。 ~~ 老赵家五口人说完话时,外头更鼓已经敲了两通。 “还是早点睡吧,不然当心半夜饿醒。”赵守业颇有经验的提醒道。 “老夫就睡这儿了?”赵立本站起身,一指灶火未熄的伙房道:“这里暖和。” “呃,好吧……”赵守业嘴角一抽,这本是他父子睡觉的地方。 “我去给父亲弄床被子。”赵守正便从不远处的小屋里,将自己的被窝抱给了老爹,帮他安顿好了,这才回屋睡觉。 ~~ 夜里,赵昊父子合衣裹着一床被子,躺在仆人留下的破木板床上。 两人辗转反侧,压得床板咯吱咯吱,愈发难以成眠。 赵守正一直捱到三更天,听着隔壁鼾声如雷,这才坐起身来,对大睁着两眼的赵昊小声道: “儿啊,没吃饱是吧。” “嗯。”赵昊苦笑着点点头,本来晚饭就不多,还让老爷子干了三碗,他当然没吃饱了。 “嘿嘿,瞧瞧这是什么?” 便见赵守正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轻轻的展开油纸,一根黄澄澄的烤鸭腿,就出现在赵昊面前。 “哪来的?”赵昊大吃一惊。 “嘘!快吃吧……”赵守正赶紧做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我过午时偷着出去买的。快吃吧,别让你大伯闻到味,他鼻子尖着哩……” “一起吃。”赵昊使劲咽了口唾沫,这几天天天喝青菜粥,他两眼都发绿了。 “你正长身体呢,我吃了浪费。”赵守正也咽口唾沫,却毫不犹豫的将鸭腿塞到了儿子手里。 ps.像我这样溺爱着你们的作者不多吧?还不赶紧投推荐票发评论去~~~~ 第7章 专门利人,顺便利己 赵昊不禁有些感动,将鸭腿分为两半,尝一口推说太咸,便硬塞给赵守正一半。 赵守正欣慰的摸了摸赵昊的脑袋,便也不再推辞。 两人头对头享用起来,赵守正又难免来了几句‘春寒恻恻掩重门,金鸭香残火尚温’之类的酸句。 赵昊觉得还算应景,心里便没有吐槽。他三两下解决了手里的半根鸭腿,将骨头吮得白莹莹无一丝肉渣,这才意犹未尽的往地上一丢,舒坦的躺回了床上。 “爷爷到底怎么得罪高拱了?”这一点他百思不得其解。 赵守正同样将鸭腿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捡起赵昊丢掉的骨头,用油纸小心包好,塞到靴子里,准备明日带出去丢掉。 他一边消灭罪证,一边信口答道:“那天之前,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过。前日问你大伯,他说此事双方皆讳莫如深,只告诉我高拱曾放话说‘有高无赵,有赵无高’。再追问,你大伯就只说什么‘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之类,让人听不明白。” “明天问问爷爷吧?”赵昊枕着胳膊,兹事体大,他必须搞清楚。 “你大伯反复叮嘱我,不要问你爷爷。说这是他老人家揭不得的伤口,一触就要暴跳如雷的。”赵守正叹了口气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所谓‘时乖运蹇’,如今高拱得势,咱们老赵家一时半会儿翻不了身了。” 他本想说‘再无翻身之日了’,但不想让儿子太绝望,这才改了口。 “唉,好吧……”赵昊认命似的点点头,心说看来老爷子的事,是翻不过来了。 ~~ 隔壁,大伯父子也没睡踏实。 赵守业忽然抽抽鼻子,伸手捅了捅一旁的赵显。 “儿啊,你闻到什么味?” 赵显也使劲嗅了嗅,点头道:“咸香咸香的……” 他说着忽然脸色一变道:“爹,你又没洗脚? “滚!”赵守业一脚把赵显踹下床去,说完却情不自禁的搬起脚丫子,闻了闻。 “呕……”赵守业不由一阵干呕。 ~~ 赵昊父子房间。 两人沉默良久,就在赵守正以为儿子终于睡着时,忽听儿子幽幽问道: “清流很穷吧?” “呃……”赵守正愣了好一会儿,才猛然醒悟道:“哦,你是说我那未来岳丈啊?” “嗯。”赵昊应一声。 “旁人穷,他穷不了。那南京国子监祭酒可肥差啊!每年光想要捐监的,就不知成百上千。还有那些等候铨选十几年的老监生,也得求着他给个上等考语,你说他能没油水么?” 一提这茬,赵守正也不睡觉了,盘腿坐起来,眉飞色舞道:“而且老泰山再进一步,就能升礼部的侍郎,那可是一只脚迈进了内阁!正所谓‘背靠青山有柴烧’,说不定咱们赵家都能跟着翻身呢。” 说完,他才回过神来,奇怪的看着儿子道:“汝问这作甚?” “老爷子不是让我们给答复吗?”赵昊轻声答道:“是走还是留。” “你是怎么想的?反正为父是无所谓的,汝想留咱们就留,汝想走咱们就走。”赵守正洒脱的,或者说不负责任的,将决定权交给了儿子。 “好吧……”赵昊苦笑着点点头,摊上这么个爹,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是跟大伯家一样留在南京,不回休宁老家的。但这些天相处下来,他深感和大伯尿不到一壶里,势必要分开住才能两相安。所以他才会认真的考虑起之前,父亲软饭双吃的提案来。 “不管走还是留,总得想好了章程,乱了章法就难翻身了。”赵昊说着,也坐起身来定定看着赵守正。 “嗯,甚是有理!”赵守正欣慰的眼圈微红,拍着儿子的肩膀道:“怪不得先贤云‘疾风知劲草’呢,不遭事儿还看不出我儿已经长大了呢。”说着他用袖子擦擦眼角,问赵昊道: “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今年是乡试之年吧?”这几天盘算下来,赵昊心里已经有了定计。 “不错,今年是大比之年,有秋闱的。”赵守正点点头。 “父亲是南京国子监的监生吧?”赵昊又问道。 “是啊,你的意思是?”赵守正有些明白了。 “不如我们也留下来,试试运气吧。”赵昊话说的轻飘飘,语气却斩钉截铁。 范进中举的故事谁都知道,只要能中了举人,个人和家族的命运就会翻天覆地,一举反转! 若是赵守正也考中个举人,他岂不又可以坐享富贵了? 却听赵守正苦笑一声,幽幽说道:“哎呀,儿啊,不是为父自夸,对落第这件事,吾是很有信心的。” 顿一顿,他意兴阑珊道:“从嘉靖三十一年起,为父已经五次落第了……我看咱们是另寻出路吧。” 赵昊却坚持道:“风水轮流转嘛。说不定这次就中了呢。” 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说服赵守正,参加这次乡试。 谁知还没等他费口舌,就见赵守正点了点头,一口答应下来道:“唉……好吧。” “啊,这就应了?”赵昊目瞪口呆,又一次体会到了一拳打空的郁闷。 “吾儿聪慧十倍于我,如今懂事了,只要肯用功读书,进学定然易如反掌。”却见赵守正一脸正色道:“圣人云,‘言传身教’。为父岂能不给你做个榜样?” “呃,我……怕是真不行……”赵昊连连摆手。 “谦虚!小小年纪就虚怀若谷,将来必能出将入相……”赵守正却愈发夸起来没边儿了。 “咳咳咳……”赵昊被夸得小脸通红,咳嗽连连。 赵守正赶忙给他拍背。“看来鸭腿真的咸了。” 赵昊一阵哭笑不得。 他其实是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己本人自不消提,一个毫无功底的现代人,想考科举不是做梦吗? 而原主小赵昊更是不学无术。虽然赵立本说他大字不识几个有些夸张。可从开蒙到现在七八年,他连本论语都背不下来。凭什么考取功名? 难道还真要寒窗苦读二十年? 夭寿啊……老子是来享福的好不好?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还是让赵守正来考的好。 而且赵昊还有个秘密武器在手——他前世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就是隆庆二年戊辰科进士! 因为这是明朝二百多年科举史上,最显赫的一科——这一科出了七位大学士,十八位尚书,五十二人当上了三品官。何止是明朝,在整个科举史上,都是空前绝后的盛况。 那篇论文他前后写了一年多,光资料就查了千万字,到现在他还记得该年应天府乡试的考题。 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能一直不慌不忙、保持信心的最大的倚仗了! 只可惜,小赵昊本人不学无术,至今连个童生都不是,已经绝了参加本年乡试的可能。 而下一科考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这是真正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为了两人下半辈子的生计,一定要帮赵守正考上这一科! ps.第二更奉上,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8章 上阵父子兵 第二天一早,祖孙五人吃完了粥,赵立本又骂起赵守业来: “败家子,多少留点家底啊!这下你老子,连回乡的盘缠都没着落了。让我一路要饭回去?!” 赵守业自知理亏,闷头刷锅不说话。 赵立本骂完了老大,却见老二父子穿戴整齐,似乎是要出门。 “干嘛去?”赵立本没好气道:“这就要跑路了?” “父亲误会了。”赵守正忙解释道:我父子准备去拜会一下二位岳丈,为父亲筹点盘缠,也问问生计。” 赵守业一听就来了精神,挥着水淋淋的丝瓜瓤道:“好哇,多借点。你那个亲家几十上百万的身家,指缝里随便漏点,就够咱们家过去这个坎了。” 赵守正点点头道:“嗯,我也是这个意思。” “去吧。”赵立本虽然没阻拦,却也没什么期待,懒洋洋靠坐在墙根下,晒起了太阳。 得到了老爷子的允许,父子二人便穿过层层院落,往府上正门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互相打气。 “儿啊,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从今天起,咱们一定要放下无所谓的面子。”赵守正不放心的看着赵昊,虽然儿子同意了软饭双吃的提议,但他还是担心儿子的少爷脾气,受不了那份委屈。 “我小孩子家家的,自然没问题。父亲能过得去就成。”却见赵昊一脸无所谓道。 “那我就放心了。你更不用担心我。”只见赵守正一拍胸脯道:“不是为父自夸,吾在家吃了三十六年闲饭,一张脸皮早已修炼到水火不侵。” “那咱们就出发吧!”赵昊重重点头。 “吾等往矣!” 父子俩便迎着朝阳,斗志昂扬的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却险些和来人撞个满怀。 赵家出事儿之后,便一直门可罗雀,没想到今日竟有两位客人,一大早就前来登门。 “哎呀,居然是岳丈和亲家联袂而至,果然是患难见真情!” 赵守正定睛一看,不由大喜,心说这下省得登门求人了。 赵昊却是头一回见这两位,只见其中一个身材干瘦,花白的头发满脸皱纹,看上去比赵立本年纪还大,应该是父亲的未来岳丈,堂堂国子监祭酒周大人了。 那另一位四十来岁,保养得宜、身材庞大的富家翁模样的,自然便是自己未来的岳丈,苏州洞庭商会副会长刘员外了。 所谓有求于人必低声下气,赵昊乖乖跟着父亲向二位岳丈行了礼。 两人的轿子都远远停在街口,甚至没带随从,似乎不想让人看到。 他们有些尴尬的笑笑,刘员外便道:“进去说话。” “好。”赵守正父子忙让开去路,客客气气将二人迎进了家门。 ~~ 后罩房。 赵立本还倚在墙根下晒太阳呢。 看到儿子将两位亲家迎进来,他慢吞吞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道:“屋里没地方坐,就在天井里晒晒太阳吧。” “好说好说,今日难得艳阳天。”周祭酒朝着赵立本拱拱手道:“老大人受苦了。” 刘员外是晚辈,又不是官,自然一切以周祭酒为主了。 这时,赵昊和赵显搬了两条脏兮兮的长凳,还有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方桌,摆在了天井里。赵守正又找了块砖头,垫在桌腿下,桌面上这才能搁得住东西。 周祭酒和刘员外硬着头皮,坐在同一条长凳上。 赵守业端上茶壶,斟到茶杯里的却是清水。 赵立本淡淡笑道:“让二位亲家见笑了。” “老大人哪里话,谁还没个三灾八难?”周祭酒摆手笑笑,表示无妨。 “不错。世伯且宽心,没有过不去的坎。大家帮衬帮衬,总能捱过去的。”刘员外也从旁安慰道。 “有二位这话,老夫欣慰至极。”赵立本笑呵呵坐在另一条长凳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还习惯性的闭目品啧起来。 双方没有营养的寒暄几句,周祭酒便从袖中掏出个信封来,递到赵立本的面前。 “老大人马上就要回乡了,略备程仪,聊表心意。” 刘员外也赶紧掏出个一模一样的信封来,同样递到赵立本面前。 赵立本看看二人,又看看那两个信封。伸出手指挑开一个信封的封口,一张五百两的会票便露了出来。 立在赵立本身后的赵家兄弟,见状眼前一亮。那可不是一文不值的宝钞,而是徽商内部兑付的会票——那可是不打折扣,实实在在的五百两银子啊! 赵守正给儿子一个得意的眼色,似乎在说:‘看看,软饭双吃,硬是要得吧?’ 赵昊也不禁连连点头。他看得真切,老爷子开的是周祭酒的信封,自己岳父那份只会更多不少。 赵守业父子也很开心。一家人又没分家,锅里有肉,总能分他们一勺。 欣喜之余,赵守业不禁替儿子惋惜,暗道:‘可惜我那死鬼亲家没留下什么家产,竟害我儿没口软饭吃去。” 且不提赵家四口人没出息的样子,只见赵立本神情变得阴沉,根本没有半分喜色。 他手指一捻,便从会票下抽出一张红纸来,上头写着赵守正的年庚! “这是什么意思?”赵立本冷笑一声,赵家四人也全都呆在那里。 那庚帖是定亲时,赵家交给周家的信物。现在却重新出现在赵家,总不可能是不小心夹带的吧? 赵昊苦笑着看一眼赵守正,不是说你岳父有节操吗?他的节操到底去了哪里? 至于另一个信封,连看都不用看,当堂堂国子监祭酒都要退婚时,姓刘的一个商人要是靠得住,老母猪都能上树! 见已是图穷匕见,周祭酒和刘员外也没什么好隐藏了。 便见周祭酒朝刘员外递给眼色,意思是,我已经开了头炮,这下该你了。 “老大人见谅。”刘员外干咳一声,闷声道:“此去休宁路途崎岖遥远,小女体弱多病,恐怕难以跟随……” 却听赵守正忽然说道:“亲家放心,我父子已经打定主意留在南京了,实在不行,去苏州成亲也没问题。” “呃……” 没想到赵守正一个读书人,居然如此豁得出去,刘员外登时没法接话了,只好瞠目结舌坐在那里。 赵昊险些背过气去,去苏州成亲?那不成赘婿了吗?香蕉你个芭拉,还要不要点脸啊! ps.新的一天,求推荐票啦~~大家的章评可以更踊跃点,这对和尚很重要。嗯,很重要! 第9章 你爷爷还是你爷爷 后罩房前,气氛尴尬至极。 赵立本宦海浮沉几十年,早就修炼成精,自然不会像儿孙那般幼稚。 早先赵昊父子出门时,他就没抱什么希望。老爷子深知自己给儿孙定下的两门婚事,是因利而成的。如今他惨遭罢黜,终生再无起复的可能,人家自然也没道理跟他老赵家共患难了。只是这些话说出来,着实让人败兴,是以赵立本没有开口阻拦。 何况凡事有个万一,万一要是讨来银子,岂不是美滋滋? 可赵立本一看到,这彼此并不熟悉的两人,居然一早联袂而至,便知道彻底没好事儿了。 他黑着脸抱着手臂,目光冰冷的看着周刘二人。 前三品大员的凝视,自然颇有威压。何况二人还自知理亏,这时候刘员外已经说不上话了,只求周祭酒能顶住。 周祭酒毕竟是翰林出身,经过世面的,尚能在赵立本的逼视下谈吐如常。 “哎呀,老大人。实话实话吧,高新郑是帝师,新君视为倚仗,动根指头都能碾死我们,还请老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一马吧。” “祭酒说笑了。”赵立本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逗起周祭酒道:“老夫如今草民一个,何德何能放你们一马?” “唉,老大人明知故问……”周祭酒知道,赵立本是逼他亲口说出,那两个羞耻的字眼来。他张了好几次口,却都说不出来。 “自然是……退婚了。”刘员外却没翰林清流的臭毛病,替周祭酒说出了口。 “退婚?”赵立本冷哼一声,对二人哂笑道:“老夫前脚回家,你们后脚就跟来退婚?” “实在是情非得已,万望老大人成全。”刘员外朝他拱拱手,腮帮子一阵哆嗦道:“如此,晚辈愿再奉送程仪五百两……” 赵立本本来还保持着前任大员的矜持,听到刘员外的话,忽然暴跳如雷,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起来: “当初你这死胖子又是请客又是送礼,费尽心机,苦苦央求老夫,我才勉强答应了婚事。现在见我失势,就要退婚,真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可耻!可恶!可恨!” “……”赵昊也暗暗白了刘员外一眼,没想到这百万身家的死胖子,居然还是个吝啬鬼。 其实,五百两银子一点都不少,能顶后世好几十万元了。当然,比起刘员外的身家来,确实是九牛一毛。 ~~ 刘员外被赵立本骂的狗血喷头,却又偏偏无法还嘴。一来,赵立本说得都是事实,二来,把柄还在人家手里呢,惹恼了对方只有坏处没好处。 反正被骂一顿又不会少半两银子,他便低头默默听着,实指望赵立本骂完了能消消气,把庚帖狠狠扔到自己脸上。 那边周祭酒就没这么好脾气了。他可是受尽吹捧的清流官,什么时候让人这么当面骂过,就是指桑骂槐他也受不了。 “老赵,一码归一码,咱们的婚事,可是你当初又请客又送礼,费尽心机,苦苦央求本官,我才勉强答应的。”周祭酒拍着桌子对赵立本怒道。 “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赵立本丝毫不觉害臊,依然振振有词道:“呸,你还清流呢!这种事传出去,谁还把你当成清流?” “唉……”周祭酒这下被戳到了痛处,登时颓然坐回长凳道:“还是先顾眼前吧,不然京察这关我就过不了……” 说着他竟眼圈一红,哽咽起来道:“老赵啊,就当你帮我个忙,放过我吧。我四十一岁才中进士,侥幸选馆不容易啊,要是得罪了高相,我这辈子就在四品任上到头了。” “君子言出必践,断无反悔之理!你们休想拿回庚帖!”赵立本却油盐不进,将两个信封丢还给二人,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送客!” “老大人这就没意思了……”刘员外还赖着不想起身。 “再不滚,给我打出去!”赵立本却彻底发飙,一脚踹翻了桌子,朝立在一旁的儿孙吼道:“愣着干什么?拿棍子去!” “走走,我们走。”周祭酒见势不好,便知难而退。 刘员外还不忘捡起两个信封,一边追上周祭酒,一边回头放话道:“等你们日子过不下去,咱们再谈不迟。” ~~ 待两人离去,赵守业不禁埋怨父亲道:“都闹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意思?父亲还不如同意退婚,换几个银子花差。” “你懂个屁!事关我赵家的尊严体统,区区这点银子就想搞掂?!”赵立本狠狠瞪一眼不成器的大儿子。 赵守正不禁击节赞叹道:“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父亲果然有气节!” “他们得加钱!”却听赵立本又幽幽补了一句。 院中登时鸦雀无声。 好一会儿,赵守业才回过神问道:“得加多少,父亲才满意?” “起码一万两。”赵立本毫不犹豫的说出来了心理价码。这与对方给出的价格,显然差的太大,怪不得老大人气得要关门放狗。 “爹,你穷疯了吧?”赵守业听得直咋舌。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光,才得了不过两万两。父亲居然为明显已经黄掉的婚事,开口就要人家一万两。“这不是讹人吗?” “老夫就是讹人了,怎么着吧?” 赵立本冷笑一声,便从袖中掏出了两张红纸,正是那周祭酒和刘员外苦求不得的女儿庚帖。 他明日一早就要离京,显然料到了那两个货今日会上门,果然只是钱没给足的问题…… 赵立本将两张庚帖交到二儿子手中,淡淡道:“你方才说,也要留在南京。为父如今囊中空空,将这两份庚帖留给你防身。” 说话时,他两眼一直看着赵昊,这话显然是说给孙子听的。“日后那两家肯定要向你们索要,记住,钱不给足,绝不松口。” “是。”赵昊父子忙恭声受教。 “唉……”赵立本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呵呵怪笑道:“反正你父子老的老,小的小,拖个十年八年不成婚又怎样?拖不起的是他们。记住,拖得越久得的好处就越多。” 赵守业闻言心动不已,忍不住凑上来道:“爹,不如我和老二一人一份吧。” “滚!”赵立本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ps.诸位客官,看的开心吗?投推荐票啊,评论呀~~~~ 第10章 姜还是老的辣 第二天,便是赵立本回乡的日子。好巧不巧,买主也定在这一天来收房。 一大早,祖孙五人背着包袱,出了气派十足的赵府大门。 站在那对威武的石狮子旁,看着买家的下人搭着梯子上去,将朱漆门楣上的‘赵府’匾额摘下,赵家人自然都很难受。 赵立本更是辛酸的淌下泪来,掩面泣道:“老夫仕宦一生,最后落得如此下场,真如南柯一梦啊……” 儿孙都陪着掉了一场泪,这才收住情绪。 便听赵守正主动道:“爹,我父子商量着,先把你老送回家,再回来南京也不迟。” 赵守业也从旁附和道:“是啊父亲,让老二送你吧,反正他爷俩也没什么事儿。” “用不着。”却见赵立本一挥手,故作洒脱的朗声道:“来时空空去空空,天涯一望断人肠。老夫身强力壮,自己回得去。你们这就各奔前程吧,让老夫自己待一会儿。” 说完,他便在影壁前缓缓坐下,望着已经没了牌匾的大红府门发起了呆。 赵立本素来说一不二,守业兄弟不敢违逆,只好带着儿子一起,给老爷子磕了头,然后四人便一步三回头的往街口走去。 ~~ 待转过街口,看不见老爷子,赵守业才站住脚,对弟弟道:“老二,我目下只能住在官舍中。那里地方狭小,我又不熟,不便留宿外人……你们可有去处?” “身上还有些散碎银两,先赁个地方住下。”赵守正老老实实答道。 “唉,我个小小的六品尚宝丞,每月干巴巴那点俸禄,实在也周济不上你。”赵守业叹了口气,欲斩断赵守正借钱的话头。 赵守正却没想过那一茬,还在那深以为然的点头道:“不错,父亲仕宦半生才换来这个荫官,大哥怎么也得守下去。熬满了九年,总会升迁的。” “唉,且熬着吧。”见弟弟还在替自己着想,赵守业不禁为自己那点龌龊心思而汗颜,忙换个话题道:“不过老二,你们留在南京,还有什么指望不成?” 赵守正便看看儿子道:“恰逢大比之年,总要再试一次……” 一旁赵显闻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赵守业瞪了儿子一眼,却也同样对弟弟的举业不抱任何希望。 “别浪费时间了,还是我帮你寻个馆坐一下,总能让你父子糊口。” 却听赵昊忽然插嘴道:“大伯有心,还是给点银子救急来的实在。” 赵守业不禁一阵肉疼,但侄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也只好咬牙摸出了两锭元宝。 迟疑片刻,他又收回一锭道:“你伯母和妹妹回来后,我也要寻处宅子赁下,只能给你们这么多了。”赵家却也不都是光棍老爷们,赵守业就有妻有女,只是老爷子一事发,她便带着女儿回娘家去了…… 赵昊生怕赵守业再反悔,赶紧接下那一锭五两银子。 赵守正又和大哥约定,等父子俩找到住处后,会到鸿胪寺的官舍知会一声,说完便与儿子一起往北去了。 赵守业一直看着兄弟和侄子过了武定桥,身影消失在秦淮河对面,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似乎心酸的很。 赵显终于憋不住问道:“爹,今早我明明看见你,往怀里揣了四十两,怎么只剩十两了。” “唉,我往你爷爷包袱里塞了二十两。”赵守业又叹一声:“老爷子说一文钱不要给他,我还能当真不成?” “那还有十两呢?”赵显却大煞风景的,又追问了一句。 赵守业登时大怒,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道:“你傻啊,你外公一家财迷,空着手能让咱们住下吗?” 赵显不由吃惊道:“啊?咱们不是去官舍住吗?怎么要去外公家?” “官舍里有人给你洗衣做饭吗?有现成的不吃去自己开伙?你会算账不会?!”赵守业板着脸教训儿子道。 “那不成吃软饭了吗?”赵显一边跟着父亲,往外公家方向走去,一边小声嘀咕道。 “能吃就行了!管他软硬了……” 父子俩说着话,便往西去了。 ~~ 等到老大父子也消失不见,赵立本从巷子里背着手走出来。 原来他偷偷跟在后头,把两个儿子的话都听得明明白白。 “唉,软饭有那么好吃吗?一个个都没点骨气……”赵立本一阵唉声叹气,似乎很为自己的教育失败而自责。 叹息声中,一辆低调中透着奢华的双驾马车,稳稳停在了赵立本身旁。 车帘拉开一角,淡雅的香气便透出来。 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向赵立本含笑招了招手。 穿着青色绸缎袍子的车夫拉开了车门,又有满头珠钗的侍女下来,为赵老大人设下了锦墩。 只见赵立本面不改色,挺直腰板,踏着锦墩上了马车。 赵立本一上车,侍女便关上了车门,径直上了后头一辆马车,不再打扰车厢中的二人。 两辆马车便沿着秦淮河畔,缓缓向前驶去。 ~~ 车厢里,铺设着柔软的地毯,搁着檀木的小几,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水果,还有个银质的方盒。 待赵立本在榻席上坐定,那四十多岁的妇人便盈盈下拜,眼里满是欣喜之色。 “让大人久等了。” “说了让你在城外等候,怎么就是不听话!” 赵立本却丝毫不假辞色,板着脸训斥道:“万一让我儿孙碰见,如何收场?” 那贵妇人竟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愈发柔情似水道:“妾身是担心你嘛……听闻大人遭此大难,我便星夜赶来。到了南京才知道,大人已经平安出来了。” 赵立本哼一声,微微扬起下巴道:“老夫纵横官场多年,什么事摆不平,要你担心?” “是,是我说错话了。妾身最崇拜的,就是大人的这份自信。”妇人眼中满满都是崇拜。 “唉……”赵立本这才叹了口气,伸手拉起了妇人。 那妇人又打开了银盒,里面乃是一方热腾腾的棉巾。 她模样雍容华贵,一看就是颐指气使惯了的人上人。此刻却如婢女般拿起棉巾,亲自侍奉赵立本擦手擦脸。 “妾身看赵府已经易主,大人家两位公子爷似乎没处着落,不如让妾身安排一二吧。”妇人又俯身给赵立本脱下靴子,换上双轻便的软底绸鞋。 “要你多事!”赵立本却不领情,硬邦邦道:“他们养尊处优几十年,一个个都养成了废物。老夫正待借此机会磨砺他们一番。” 贵妇人露出恍然之色,忙点头连连道:“是我多嘴了。原来大人用心良苦,果然不愧是大人啊……” 说话间,马车驶到秦淮河畔的一处码头,赵立本掀开车帘,看见一艘插着‘伍记’旗号的客船,正静静停泊在那里。那客船足有三层,雕梁画栋十分豪华。哪怕与河面上来往穿梭的那些王公贵族的画舫相比,也丝毫不逊色。 赵立本和那妇人下车时,码头上居然一个闲人也没有。因为连这码头,也是这贵妇人私家所有的。早有几十名仆从护卫,将出入口封锁起来,以免人多眼杂。 看到这富贵迫人的气势,赵立本不为察觉的微微皱眉,旋即便重新板起脸道:“我现在是平头百姓,当不得这么大阵仗。” “大人在妾身心里,永远是当初……最英武时的样子。”贵妇人微微仰着头,迷醉的看着赵立本的侧脸。也不知这小老头,有什么迷人之处? “你送我回家就行了,我是不会去你家住的。”赵立本一边信步上船,一边对那妇人道。 “知道大人要避嫌,进不得我这寡妇门。”贵妇人颇为幽怨的叹一声,旋即便贴心的笑道:“不如这样吧,我陪大人去苏州散散心,等大人休息过来,拿定了主意……”说着她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娇羞之色道:“你想去哪了,妾身就跟着去哪便是。” 赵立本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一抹不易察觉的得色转瞬即逝道:“这还差不多。” 妇人也跟着上船,两人并肩立在船头,客船便顺流而去,不一时就离开了南京城。 ps.新的一天,新书裸奔不容易,求推荐票,求评论!!!! 第11章 钟鼓楼 直到从长江飘来的雾气慵懒散去,和煦的阳光才重新照耀在金陵城中。 南京作为都会之地,靡丽之乡,有六朝烟水,江南贡院,也有甲第连云,秦淮风月。其壮丽繁华,东南之冠;文采风流,甲于海内。 但那些,都距离普通老百姓有些遥远,真正熙熙攘攘,充满了市井气息的地方,是位于北城的钟鼓楼一带。 大明每座像样的城市都设有钟鼓楼。为了让全城的百姓,都能清晰听到晨钟暮鼓,钟鼓楼自然建在城市的中央位置,南京城也不例外。 此刻,赵昊就站在那两座比邻而立的高大建筑中间,一脸的恍惚与震撼。 前世他曾在南京读书,不知多少次经过这里。现在,他穿梭过四百年的光阴,再度重临此地,望着那熟悉的红色高大城阙,焉能不生出隔世的恍惚? 四百年后,这里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鼓楼,已经不见了一旁作伴的钟楼。且那座在明代城阙上重建的清代鼓楼,也远远无法与眼前这座恢宏雄壮的伟大建筑相比。 那时他就感觉,那座台上小小的楼阁,与其脚下巨大城阙般的基座很不搭配。直到现在看到那座高达十余丈,面阔七开间,占满整个基座,如凌霄宝殿一般矗立在眼前的鼓楼,还有一旁双子楼般的钟楼,他才恍然大悟。 “本当如此,理应如此……” 赵昊默默念叨了不知多少遍,才在赵守正的催促下,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 ~~ 当他转过身来时,一个青石铺就的宽阔广场便映入眼中。虽然才是二月,春寒未尽,广场上已经有许多文人雅士、四方游客,专门前来瞻仰巍峨壮观的钟鼓楼了。 广场上,有好些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着各种吃食玩意儿。父子俩还没吃早饭,便随便各买了两个酥烧饼,一边吃着一边往前走。 鼓楼广场尽头,是数条六七丈宽的繁华街道,由此通向南京城的四面八方。 赵守正一边嚼着沾满芝麻的烧饼,一边还哈欠连连。 昨日父子俩与家人分开后,便找了间客栈投宿。因为囊中羞涩,住不起单间,只好在大通铺凑合了一晚。 但这对养尊处优的父子,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密不透风的大通铺里,睡了整整二十个人,雷鸣般接连不断的呼噜声,熏得人睁不开眼的脚臭味,让父子俩通宵未眠。 天不亮,两人便逃离了那间客栈,决定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找个住处,先安顿下来再说。 他们原先居住的城南,是达官显贵所居之处,租房成本实在太高。父子俩便穿街过巷,一路往北,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走得两人双腿发软,饥肠辘辘,这才到了钟鼓楼。 “这南京城,也太大了吧……”赵守正只觉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每挪一步都是一种折磨了。 “父亲在南京城住了多少年?”赵昊奇怪的看一眼赵守正,心说这不该是我的台词吗? 他现在是十五岁的少年,按说体力正好。可惜小赵昊整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严重缺乏锻炼,是以他也同样累坏了。 “从嘉靖三十八年起,七年有奇了。”赵守正掐指一算,难免又要叹息一声:“忆昔从容下帝京,冉冉七年如昨梦……” 赵昊暗暗翻下白眼道:“七年了,你都不知道南京多大?” “从前出门乘船坐轿,哪用双脚丈量过啊?”赵守正苦笑不已道:“国子监其实就在东边不远,感觉看几页书,也就到了。” “好吧……”赵昊无力吐槽赵二爷,将手里的烧饼吃完,还吮了下指尖的残渣,才意犹未尽道:“我们便在国子监附近租个房吧。” “大善。”赵守正点头连连道:“要是天天这么走,为父会死掉的。” 说话间,两人出了广场,上了通往国子监的保泰街。 ~~ 保泰街上熙熙攘攘,车马行人摩肩接踵,各色显眼夺目的标牌广告林林总总。除了数不胜数的茶馆酒楼之类,还有金银店、南货店、药店、浴室、丝绸行、牲口行、粮油谷行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赵昊被来往如梭的行人挤得东倒西歪,两耳尽是喧腾如沸的叫卖声、吆喝声、说话声,让他大有一种,在逛后世繁华商业街的痛苦感觉。 而赵守正告诉他,论起繁华程度,这保泰街在南京城都排不上前十…… 赵昊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暗下决定。若是时机合适,他定要逛遍全城,好好领略下这南京城的繁荣程度,到底到了何种境地? 不过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住处。 说话间,父子俩在一间挂着‘景记房产牙行’的店面前站定。 一站住脚,马上就有热情的活计出来招呼。 “客官快快里面请。小店各类房产应有尽有,包君满意。” 赵守正看看儿子,赵昊到现在还不熟悉情况,自然以赵守正为主了。 赵守正点点头,伙计便满脸笑容的将二人迎进店中。 里头店面不大,只有几个堆满文契的立柜,还有三四张长桌而已。 伙计捡张空桌请两人就坐,又上了茶。 接着便有个四十多岁的老经纪过来,先朝赵守正拱拱手,坐下来问道: “敢问客官,是置产还是赁房啊?” “赁房。”赵守正应道。虽然落了难,他还是习惯性的,在劳动人民面前保持惜字如金的矜持。 “看客官样貌气度,应是国子监的相公吧?”老经纪一眼就看出,赵守正是个书呆子。而附近的南京国子监,正是天下书呆子聚集之地。 不过金陵百姓日常,并不会将南京的衙门特意加‘南京’二字称呼,反而会将京师的衙门,冠以‘北京’称之。 “不错。”赵守正点点头。 “那定然想赁一处坐监方便的住所了。”老经纪拿起一叠房单,一边翻看一边打量着父子俩的装束,见他们穿着裁剪得体的上好湖绸袍子,只是不洁净,看上去有些日子没洗过了。 “是极。” “相公看这处如何?”老经纪心中有了计较,这父子俩要么是长途跋涉而来,要么是家中忽逢巨变。他当然是就高不就低,将一处毗邻国子监,位于成贤街的三进宅院,推荐给了赵守正。 “不错。”赵守正看着房单上,那宅院的详细介绍,还有牙行‘闹中取静、家具俱新’的推介语,不禁满意颔首。“就定这套了。” “好,相公果然痛快!”老经纪肃然起敬。 “月租多少钱?”赵昊无奈小声问道。 “年付一百二十两,另有二十两押金。” “嘶……”听了老经纪的回答,父子俩一起倒吸口冷气,把他俩卖了,也租不起这么贵的宅子啊。 ps.父子俩终于开始他们的新生活啦,虽然苦逼了点。求推荐票和章评给父子俩租房啊~~~ 第12章 惟吾德馨 景记房产牙行中。 老经纪又推荐了两套便宜一点的宅子,见父子二人还不应声,便知道他们没钱了。 他不着痕迹的收起了手中的这本房单,不动声色问道:“相公只管摇头,看来小人的推荐,不入法眼啊。” “你推荐的都很好,”赵守正一阵支支吾吾,尴尬道:“无奈‘全家都在秋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 “呃,什么意思?”老经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才二月里,怎么就说到九月了。” “家父的意思是,我们没几个钱,租不起太贵房子。”赵昊无奈解释道。 “原来如此。”老经纪摇摇头,心中一阵腻味,这些穷书生死要面子,把个穷字说得如此清奇。 他拿起另一本房单,递给父子二人道:“这上头的房子再便宜不过,相公自己找吧。” 说完,招呼不打,便起身去后头喝茶了。 “什么嘴脸!”赵守正不爽的嘟囔一声。“往常理都不理的人,也敢甩脸子。” “习惯就好了。”赵昊安慰一句,仔细翻看起那摞房单来。 赵守正是不操闲心的货,见状便收回目光,悠闲的喝茶。转眼就把不快忘个干净。 好一会儿,赵昊有了决定,指着一张房单道:“去这里看看。” ~~ 大半个时辰后。 那老经纪赶着马车,载父子二人,来到位于国子监十里外的蔡家巷。 赵昊父子跳下车来,跟着老经纪进了条小巷,向里行了几步,到了一座颓败不堪的小院外。 “就是这了。”老经纪掏出钥匙,对付起门上生锈的铁锁来。 看着那透风腐朽的破院门,摇摇欲坠的土坯墙,父子二人皆面露难色。 好容易,老经纪将门锁打开,吱呀一声推开门。 “进来瞧瞧吧,多宽敞的院子啊。” 父子两人硬着头皮进去院中,只见满院的残枝落叶,房屋也缺窗少瓦、透风漏雨,破败到无法想象。 “这,也能住人?”赵守正咳嗽连连,吃惊的问那老经纪。 “这可是南京城,二两一个月都租不到像样的宅子!”老经纪翻翻白眼道:“独门独院三间正屋,东西两间厢房,距离国子监不到十里,一个月才收你一两银子,客官还想怎么着?白住不成?” “好好说话,休要阴阳怪气!”赵昊冷喝一声道:“再废话一句,我们就去别家赁房。” “好好好……”弄性尚气干不得牙行,何况那经纪还贴了车马钱,岂会为口舌之利坏了生意? “这房子实在太差,根本没法住人。”赵昊好似很不满意,对赵守正道:“咱们还是再看看吧。” “要找更便宜的,就得出南京城了。”应付两个穷鬼这么长时间,老经纪已经很不耐烦了,哪还愿意继续贴车马钱。 “不就是好久没打扫吗?打扫打扫不一样住?”老经纪一心促成,一边去推堂屋的门,一边道:“看看里头,家具多全……” 话音未落,那堂屋的门便轰然倒下。 嘭的一声,屋里尘土飞扬,父子俩赶忙掩鼻退了出去。 待那老经纪灰头土脸的出来,赵昊冷笑道:“连个门都没了,还怎么住人?” “自己修修不就得了?”老经纪狼狈的拍着身上的灰,咳嗽连连。 “你还是修好了,再出赁吧。”赵昊神态坚决的拉着父亲往外走。 “别,别走啊!”老经纪赶忙追上来,苦着脸道:“算我认栽,租金不用年付了。押一付三,只要掏四两银子,就能马上入住,这下总成了吧?” 赵昊心中一喜,所谓嫌货才是买货人。他其实是想租下这处宅子的。那老经纪有句话没说错,这个价钱想在国子监十里内,租个独门独院的宅子,是根本不可能的。 何况父子俩一共十几两银子,就算租这里,照例年交的话,也一样连吃饭的钱都不剩。现在只用掏一小部分的租金,就可以住下来,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 收拾收拾,总能将就着住下的! 嗯,这话好像老经纪也说过。 “儿子,别太勉强了……”赵守正将赵昊拉到一旁,满脸不忍道:“既然不愿意,就再看看别处……” “我不嫌弃,是为了少掏点银子,故意那么说的。”赵昊无奈的解释道。 “原来如此,狡猾,哦不,机智!”赵守正恍然大悟,便对那老经纪道: “就租这了!” ~~ 定下来之后,赵守正跟着老经纪的马车,回牙行去办交割。赵昊则留在了小院中。 他看这满院的破败荒凉,连个坐一坐的地方都没有,心头涌起荒谬绝伦之感。 这几天的遭遇真是如坠梦里,本以为时来运转,终于成了大少爷,可以愉快的花天酒地,欺男霸女,最不济也能有口软饭吃一吃。谁知一转眼,却落到这般田地…… 但任他长吁短叹,也改变不了任何现实。失落了一阵,赵昊便抖擞精神,挽起袖子,准备先好生打扫一番。 可他找遍了各间屋子,却连笤帚都没找到一根。 看着屋里那些三条腿的椅子,两条腿的床,赵昊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果然是从南京到北京、买的没有卖的精,估计这房子实在是租不出去,那老经纪才会主动让步的。 回到院中,赵昊想起巷口有家铁匠铺,便准备去借点家伙式回来用。 铁匠铺抬脚就到,赵昊站在那铺子门口往里一看,只见炉膛是灭的,打铁的工具也都挂在墙上,似乎没有开张。 不过他听到里间,传出来几下老人的咳嗽声,显然是有人的。 略一迟疑,赵昊便迈步进去,刚要高声问问里头,有人在吗? 还没开口,黑乎乎的棉布帘子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生得凶神恶煞的壮汉,送一位背着药箱,大夫打扮的男子出来。 “唉,你爹这病怕是无药可医了。”大夫捻着山羊胡子,神情严肃的对那壮汉小声道。 壮汉闻言惊呆片刻,方结结巴巴道:“打个摆子也会要人命?” “唉,拖太久了……”大夫摇头连连,似乎怪他不早找自己。 壮汉眼圈通红,憋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道:“可没敢拖延。这阵子大夫看了好些,药也抓了十几副,竟都是不见效。” “没办法,当大夫的,医病不医命,给你爹准备后事吧。”那大夫说着抬脚迈过门槛,就要出去。 一直被两人无视的赵昊,忽然插嘴道:“你用过黄花蒿了吗?” 大夫这才发现,铁匠铺里还有另外一人。他在这条街上可是医学权威来着,岂能容许这黄口小儿质疑自己? 便站住脚,阴着脸看着赵昊道:“你这小哥休要不懂装懂,《肘后方》上治疟疾用的是青蒿。黄花蒿是什么药材,根本没听说过。” 赵昊刚要开口解释,又听他继续冷声呵斥道:“何况千百年来的大夫,反复验证过,用青蒿根本治不了疟疾。” “青蒿当然治不了疟疾,黄花蒿才可以。”赵昊却信心十足道。 ps.新的一天求推荐票!大家多发评论啊~~~ 第13章 黄花蒿 赵昊不是大夫,也没学过医。 别的病他不敢这样断言,但唯独对疟疾他很清楚。因为四百多年后,屠呦呦便是靠发现青蒿素可以治疟疾,获得了炸药医学奖。当时在全国掀起过一阵青蒿热,屠奶奶还专门写文章科普过,说青蒿素并非来自青蒿,而是从黄花蒿中提取的。 所以青蒿治不了疟疾,黄花蒿才能治。葛洪《肘后方》上的青蒿,其实指的是黄花蒿。只是这两种植物同科同属,普通人很难分辨,甚至《本草》中也将其搞错,因此千百年来的大夫,都错将冯京当马凉,一直用青蒿来治疟疾,当然治不好了。 “黄花蒿是什么东西?岂能入药?你这后生不要胡说!”大夫懒得再跟这,故作惊人之言的小子废话,不悦的拂袖而去。 赵昊无奈的耸耸肩,看来三言两语就想让人家深信不疑,纳头便拜,是根本没可能的。 壮汉没有送大夫出去,也没搭理赵昊,默默站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赵昊正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壮汉却转身看向他。 此人右侧面颊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配上那对铜铃般的眼珠,显得面貌十分狰狞。 赵昊被壮汉打量的有些发毛,开始后悔自己多嘴了。 “这位小哥,你是哪里人?又是从哪听到的方子?”好一会儿,才听壮汉闷声问道。 “我是后面刚搬来的邻居,这方子乃家中长辈所传。”赵昊信口答道,心说,我既然从后世而来,那后世所有贤达都是我的亲切家人了。屠奶奶八十多岁高龄,自然当得起长辈无疑。 “那……黄花蒿长什么样?” 赵昊忙仔细讲解道:“和青蒿一模一样,从外观上分不出来。尤其是这个季节,蒿子刚刚冒头,就更无法分辨了。” “莫非小哥消遣咱不成?!”壮汉眉头一锁,脸上的伤疤愈发狰狞。 “不不不,绝对不是!”赵昊摆手连连,不敢再卖关子道:“你摘下一把叶子来搓一搓,闻着没味的是青蒿。能搓出臭味的便是黄花蒿。” “是这样啊。”壮汉点点头,又问道:“那采回来又该如何服用呢?” “用温酒浸泡几个时辰,榨汁给老伯服下试试。”赵昊说完,又心虚的补充道:“不过我不是大夫,这个方子道听途说,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唉,有法子总要试试的。小哥放心,不管怎样我是不会怪你的。”壮汉竟是个明事理的,听出了赵昊的担心。 赵昊等的就是这句话,说完便溜之大吉了。 ~~ 回家他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跑路,却忘记开口借笤帚簸箕了。 ‘真是贵人多忘事。’赵昊暗自感叹一句,也不愿再去面对那凶巴巴的壮汉。好在蔡家巷虽然不繁华,还是有几家摆摊卖日用品的小贩。 他便在一个老婆婆那里,花了三十文钱买了笤帚和水桶,还仗着嘴甜,让人家饶了几块布头当抹布。 回到破院中,他先捡了块最干净的布头,蒙住口鼻权充口罩。然后便挥舞起竹笤帚,将满地的枯枝败叶一股脑扫到院子一角堆起来。 随着枯枝败叶被扫走,露出了坑坑洼洼的黄土地面。让赵昊惊喜的是,在院子东南一角,居然还藏着口脸盆大小的水井。 赵昊捡了块石头丢进井里,便听到略显沉闷的扑通一声。 这下可把他高兴坏了,三蹦两跳就出了院子,跑到街上买了捆麻绳回来。 他将水桶系好,下进井中。然后两脚扎起马步,双手交替着使劲,将沉重的木桶提了上来。 桶里只有一半水,另一半是枯枝烂叶。 ‘真是太干净了……’赵昊却感动的快哭了,居然没有塑料袋、矿泉水瓶。 他将桶里的水泼在天井里,再重新打一桶上来,如是往复几次,终于打上了一桶清澈见底的井水。 “呼……” 赵昊用酸得抬不起来的胳膊,揉着快要断掉的小腰,长长松了口气。 稍歇一下,他便迫不及待的掬一捧井水尝了尝,只觉甘冽清甜、沁人心脾。 “痛快!”赵昊赞叹不已,捧着井水痛快的洗了把脸,只觉连日来的烦闷终于为之一去。 振奋了精神,赵昊继续努力打扫起这个,权且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先洒水再擦洗,一边在屋里忙活着,一边默默盘算开来。 这可不是自己想要过的日子。本少爷跨越四百年而来,可不是为了体验古代贫民生活的。 就算不能再锦衣玉食,也至少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吧?不然也太对不起自己,对不起送自己过来的老天爷了! 赵昊踮着脚,举着笤帚,将屋檐下的蛛网卷成灰色的棉花糖一般。 ‘这局要想逆风翻盘,关键就是让赵二爷高中举人。从现在到八月秋闱这大半年,一切都要以此事为重中之重。’ 抓到了主要矛盾,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就再清楚不过了。 ‘首先,要创造一个好的环境,让父亲安心备考,不让他为任何事分心。还得给他补充营养,牛乳、核桃、干果,海鱼,这些一样不能少。’ 赵昊蹲在好容易支起来的凳子上,掐着指头盘算一阵,忽然哇得一声,心酸的哭出声来。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到底谁是主角谁是配角,谁是亲爹谁是儿子啊?” 他一边哭,一边继续嘟囔盘算着:“对了,还有一项开销不能省。赵二爷隔三差五就得作个文会,说不得还要报补习班,又是不小的开销。” 因为赵昊预先知道的,只是应天乡试的第一道四书题。 通常来讲,人们说某年某年的乡试考题、会试考题,往往都是特指这第一道四书题。因为主考官从来都是以此篇八股的优劣,来决定考生的大体名次。可乡试毕竟有三场考试,除了这道首题外,还有六篇文章,以及若干论、判、时务策之类……这些赵昊当初未曾涉猎,如今都要靠赵守正自己的本事。 首题之外的其余文章,起码也得文脉通顺,且观点与朝廷风向不悖,才好说得过去。 所以闭门造车是绝对不可行的,必须要走出去、引进来,才能搞活思想,做好文章。就算至不济,也要在应届考生中混出点名声来。 要知道,乡试之前还有一场生死攸关的资格考试。那一场可不用糊名誊录,是要在老宗师面前刷脸的! 不刷出点声望来,谁认识你? ~~ 思来想去,赵昊发现要解决的头等大事,便是钱!钱!钱! 想要赚钱,赵昊最大的倚仗,自然是那比旁人多出四百年的见识。可限于他一穷二白的现实条件,造玻璃、制肥皂之类的大活,目前都干不了。其余的法子要么需要培养市场、要么需要大额投资,总之任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什么零门槛、低成本,马上就可以赚钱的法子…… ‘唉,还是脚踏实地一点吧,改天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更现实的法子。’ 赵昊无奈收起心思,专心打扫起来。 不知不觉天擦黑,他才收拾好了父子俩睡觉的堂屋东间。 眼见看不清屋里的情形,赵昊才想起没买油灯蜡烛之类。刚要出门,便听门外响起赵守正的叫声。 “儿子,为父回来啦!”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14章 取灯儿(盟主加更) 听到父亲的声音,赵昊忙迎出屋去。 院中比屋子里亮堂不少,只见赵守正两手空空,身后却跟着两个挑着大包小包的伙计。 “放这儿就行了。”赵守正招呼他们,将被褥脸盆米面等一应用度,放在了堂屋里。便付了钱,打发走了两人。 赵昊从一堆家什里,好容易摸出了两根蜡烛,然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会了吧?不是为父自夸,点火我还是会的。” 赵守正得意的一笑,从袖中取出个纸包。纸包展开,里头是一把虎口长的木签。 只见赵守正衔住一根木签,然后变戏法似的取出了火石、火绒和火镰。然后他先取一小块火绒,将其压在火石的凹痕处,再用火镰猛擦几下火石,迸出的火星便钻进了火绒里。 赵昊看那火绒虽被点着,但也只是变成红色的一团,根本没有火焰。想要引燃蜡烛根本办不到。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吃惊不小。便见赵守正牙齿咬着木签,凑近那火绒轻轻一吹。红光霎时明亮了一些,然后那木签头上蓬地燃起了一团火焰。 ‘就像,就像点着了火柴一般。’赵昊目瞪口呆的想着。 赵守正放下火石,从口中取下着火的木签,将两根蜡烛一并点着,堂屋里登时明亮起来。 他见赵昊依然紧盯着那木签,便得意笑道:“此物名唤‘取灯儿’,北方又叫发烛,能将阴火变为阳火,最是方便不过。” 赵昊拿起一根‘取灯儿’,在烛光下仔细端详,便见那木签一头,裹有一点绿色的事物。将其凑近鼻端一闻,是刺鼻的硫磺味道。 “这不就是火柴吗?”赵昊惊讶的将那木签凑到烛光附近,就见绿色的事物瞬间被点燃,发出明亮的光。“果然没错……” ‘原来大明已经有了原始的火柴,似乎再改进一番,就能生产出真正的火柴了。’赵昊现在是看到什么,都在想能不能用来赚钱。 正胡思乱想间,他忽然嗅到一阵诱人的香气。回过神一看,只见父亲将一盘盘菜肴从个食盒中端出来,摆在摇摇欲坠的方桌上。 赵昊这才想起,自己一天只吃了俩巴掌大的酥烧饼。方才光顾着忙还不觉得饿,这会儿闻到香气,就再也顾不得别的了。 “儿子,饿坏了吧。”赵守正撕一根肥鸡腿,塞到赵昊嘴里。“还愣着干什么?吃啊。” “呜呜……”赵昊点头连连,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示意赵守正也开动。 赵守正自然不会客气,待将碟碗摆满了方桌,他先夹几片六合猪头肉果腹,而后从怀里摸出个酒壶来。 斟一杯尚带着体温的小酒,赵守正端起白瓷酒盅抿一口,登时眯起两眼,一脸沉醉。 好半晌,他才睁开眼,怡然自得的悠悠吟道:“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说着赵守正一脸开心的对赵昊道:“儿啊,这仰头能见满天星斗的屋子,也别有一番野趣哉。” “我就盼着最近千万别下雨……”赵昊嘟囔一句,暗暗翻起白眼,心说要不是老子撅着腚干了大半天,你能‘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你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主要是郁闷,赵二爷居然无视自己的劳动成果,也不好好夸夸他…… 无奈,赵守正本就是个不理俗务的公子哥,眼里根本就没活,自然也不知道这家务活有多累人了。 看在这一桌美食的份上,赵昊便不跟他计较了,父子俩放开了肚皮,痛快吃了连日来的第一顿饱饭。 酒足饭饱,这才各捧着肚皮,脚对脚在床两头放躺。 “哎呦,可撑死我了……”赵昊一边拿牙签剔牙,一边随口问道:“这顿饭不便宜吧。” “还行,四钱银子……”赵守正也在剔牙,也随口答道。 “什么?四钱银子!”赵昊闻言猛然坐起来,瞪大眼看着赵守正。“一顿饭,就花这么多?!” 他今天去买了两把笤帚、一个水桶一个木盆,还搭上几条抹布,拢共才花了三十文钱。四钱银子就是四百文,足够像他们这样的城市贫民,开销一个月了。 若是在乡下,有地的农民,全家半年都花不了这么多钱。 “呃,好像是有点多哈……”赵守正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今天不是庆贺乔迁之喜吗?以后省着点花就是。” “好吧……”赵昊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重新躺在床上。思索着能不能把财政大权,从赵守正手里要过来。 父子俩在有进项之前,只能精打细算那十几两……现在应该不到十两的银子。赵二爷大手大脚惯了,要是由着他花差,怕是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不过赵昊也知道,现在是父为子纲的年代。自己一个十四五岁的毛孩子,贸然向老爹讨要财权,放在别人家,定然难逃一顿大棒伺候。就算赵守正极为溺爱自己,他依然担心会不会伤到父亲的自尊…… 翻来覆去寻思良久,他还是决定试着争取一下。 “父亲……” “嗯,我儿何事?”赵守正都快迷糊过去了,闻言强打精神睁开眼。 “父亲从明天起,就一心读书吧。”赵昊准备趁着他稀里糊涂,来个乱中取胜。 “嗯,放心,为父说过的话,自然作数。”赵守正点了点头。 “一心只读圣贤书,下半句是什么?”赵昊状若随意问道。 “是上半句,两耳不闻窗外事。”赵守正叹息一声道:“我儿还需多读书啊。” “父亲也看到了,儿子不是读书的材料。”赵昊便顺势劝道:“不如往后家里的琐事都交给我吧?” “如此甚……”赵守正闻言下意识想点头,顿一顿,却摇头道:“不可,我儿虽然少年老成,但为父怎么忍心,你小小年纪,就挑起家庭的重担?” “父亲只要中得举人,我愿意当牛做马。”赵昊拍着胸脯、毫无做作道。 “为父不是自夸,论起落榜……”赵守正又要苦笑自贬。 “我说你能考中,你就能考中!”赵昊打断了赵守正,把胸脯拍得山响。 “唉,儿啊,为父……”见自己在儿子心里,形象如此高大,赵守正不禁惭愧莫名。可他哪忍心再让儿子失望?便硬生生咽下那份积年累月的自卑,也把胸脯拍得山响道:“为父就给你考个举人回来,让你重新坐享富贵!” 赵昊感动的热烈鼓掌一阵,方图穷匕见,偷换概念道:“那就说定了,父亲读书我管账!” “好,说定了!”激动人心的气氛下,赵守正情不自禁的重重点头,与儿子击掌为誓。 完事后,他却感觉哪里似乎不太对劲……不是在说让自己去考功名吗,怎么稀里糊涂就把财政大权交出去了? ps.十分感谢本书首位盟主‘腐道友’道友的倾情相助,加更以表谢意,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15章 证明这不是和尚文 赵守正痛痛快快交出财权,让赵昊颇为吃惊。 可让他更吃惊的还在后头…… 当赵守正将装有两人全部家财的荷包,郑重无比的交到赵昊手里,他只觉轻飘飘没有什么份量。 赵昊心中咯噔一声,打开荷包一看,只见里头只剩二两碎银子了。 “钱呢?!”赵昊难以控制的提高了声调。 “都在这儿了啊……”赵守正有些心虚的,向赵昊展示自己的袖筒。“没藏一文私房钱。” “父亲不要转移话题。”赵昊捏着手里的二两银子,不依不饶的追问道:“原先你有八两五钱银子,我又问大伯要了五两,所以咱们应该有足足十三两半。” 十三两半虽然不多,但在赵昊看来,父子俩省着点花,捱一年不成问题。 “租房用了四两,买被褥用具花了二两,买吃的花了半两。”赵守正掐着指头一笔笔报账。 “不是说这些酒菜一共四钱吗?”赵昊可不是好糊弄的。 “为父没要找零……”赵守正有些羞赧的低头看向地面。 “咱都穷成这逼样了,你还给小费?”赵昊一阵气急败坏,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措辞。 赵守正虽然搞不懂‘小费’是什么,但约莫应该是打赏的意思。便讪讪笑道:“习惯成自然了……” “那还有五两呢?”赵昊哭笑不得的问道。 “呃,是这样。”便听赵守正解释道:“在保泰街上,恰好遇到了同窗,求我周济二两。可二两散碎银子,如何拿得出手?便将汝大伯给的那锭元宝,借给了同窗。” “……”赵昊眼前一黑,哭笑不得。但想到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只好无力的摆摆手道:“以后还是紧着点吧。” 赵守正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便喃喃道:“所谓穷则独善其身。大不了,为父以后不借人钱了……” “那也不必,”赵昊摆摆手,勉强笑道:“父亲只是这几日先省着点。放心,咱们家不会穷太久的,我一定能想到来钱的法子。” 赵昊有这个自信。他就不信,自己多了这四百多年的见识,就能捞不着钱? 赵守正却不知道赵昊有这个自信,他自觉犯了错,这一晚上乖得很,竟破天荒的主动收拾起碗筷…… 当然,打碎几个碗是难免的。 ~~ 一夜无话。 第二天,父子俩睡到天光大亮,起床稍事梳洗,赵昊便进了厨房,准备生火热热昨晚的剩饭。 但看着黑黢黢张着大嘴的灶台,他却无从下手。连火都点不着人,怎么可能会烧灶呢? 赵昊正挠头间,赵守正也走进来。 “我儿为何发呆?” “不会烧灶……”赵昊如实答道。 “这有何难,且看为父小试牛刀。”赵守正又是得意一笑,准备像昨晚那样再露一手。 赵昊马上让开,瞪大眼紧盯着赵守正的一举一动,想要学习一下烧灶的核心技术。 片刻之后,小小的伙房中浓烟滚滚,父子俩灰头土脸的逃到天井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咳嗽连连。 “原来父亲也不会啊……”赵昊拿着毛巾擦脸,心情却毫无波动。他在赵二爷的磨砺下,愈发佛系了。 “我看你大伯烧过几回,没想到其中还有些深奥的门道。”赵守正的脸上灰一片黑一块,愈发显得刚刷好的牙齿光洁如贝。“非知之艰,行之惟艰。古人诚不欺我。” 过一会儿,他又感叹道:“看来你大伯还是很强的。” 赵昊翻翻白眼,懒得吐槽。 眼看一时半会儿是生不起火了,他收拾好自己,便出门道:“我去街上买早点吧。” “我要喝鸭血粉丝,吃南煎丸子……”赵守正马上点餐道。 “美得你……”赵昊撇撇嘴,不理会赵二爷的要求。“有什么吃什么吧。” ~~ 昨日上街买笤帚时,赵昊瞥见个早点摊子的招牌,挂在不远处的桥头上。 出来一看,那桥头上果然撑起了粗布拉成的棚子,棚子下白气腾腾,十分热闹。 赵昊寻着香气走过去,见摊子不大,只有四张矮脚方桌。这会儿时候已经不早了,稀稀拉拉几个食客坐在那吃早饭。 棚子另一边支着两口锅,那口大点的锅上,座着三摞高高的笼屉,另一口小一点的锅里滚着油。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的摊主,正持着长长的筷子,熟练的炸着油端子。 这是一直传到四百年后的美食,赵昊当年念书时,没少吃过这玩意儿。他闭目嗅一口那葱花萝卜丝饼,被滚油激出的独特香味,不由深深陶醉。 真好,还是内味儿。 ‘噗嗤’一声少女的轻笑,打断了赵昊跨越时空的回味。 他睁眼一看,只见发笑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那女孩有着江南女子常见的白皙皮肤,面颊带着健康的红润,还有点可爱的婴儿肥,就像她手中端着的那盘微微透亮的小笼汤包一样。 “看什么看?” 见赵昊毫不客气的打量自己,少女板起脸来,可她睫毛长长的,眼睛大大的,即使嘟着嘴,也看不到一点凶相。 “呃,看有什么好吃的。”赵昊心说,明明是你笑我在先。 “还以为你光闻味就饱了呢。”少女想起他方才的痴样,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她一笑起来,两眼眯成月牙,让人感觉多糟糕的心情,都会一下子放晴。 “巧巧,不要欺负人家。”一个头裹棉巾的妇人,一边跟食客会账,一边嗔怪女儿不要吓跑了客人。“这位小哥快里面坐……” “可以打包带走吗?”赵昊问道。 “当然可以。”送完小笼包的少女去而复返,脆生生的如数家珍。“有小笼汤包、菜包馒头、鸭油酥饼、油端子、油果子,还有白粥、鸭血粉丝、豆腐脑,还有鸡蛋,咸鸭蛋……” 赵昊没想到,这连店面都没有的摊子,早点的样数居然还挺全乎。 他略一沉吟,便道:“两笼包子,两碗鸭血粉丝。” “一共十文钱。”少女将包子装进了纸袋,又看着赵昊道:“你的碗呢?” “没带。”赵昊两手一摊,他还不习惯点外卖要自备餐具。 “这次就算了。”少女却没为难他,将两大碗鸭血粉丝折进一个白瓷汤盆中。“记得送回来,下次记得自己带碗。” “多谢。”赵昊便客气的付了钱,一手拎着包子,一手托着汤盆,转身小心翼翼往家去了。 看着他托塔天王似的背影,那叫巧巧的少女,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不一会儿,赵昊进了小巷,就看到昨日那刀疤壮汉,提了一柄寒光闪闪的菜刀,冲进了自家院子…… 赵昊吓得一哆嗦,手一滑,汤盆摔落在地。 ps.新的一周了,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16章 延迟惹的祸 ‘难道他爹用了我的方子,一命呜呼了?!’ 那一刻,赵昊拔腿就想逃跑。 他细胳膊细腿才十四五岁,还远没到见义勇为的年纪。 却又想到赵守正同样手无缚鸡之力,若被自己连累出个三长两短,那可真叫货真价实的坑爹了…… 何况这几日父子也算共患难过,赵昊实在没法撇下赵守正一个人逃跑。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他对那被汤盆摔碎声吸引转头的壮汉,颤声高喝道: “冤有头债有主,方子是我给你的,休要伤家父性命。” 壮汉看到赵昊,两眼一瞪,便提着刀转身朝他走来。 赵昊见有街坊探头探脑,心下稍安,强作镇定的呵斥一句。“朗朗乾坤,太平天下,难道你不怕王法吗?” 壮汉闻言眉头一拧,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赵昊便见他嘴角挂起一抹狞笑…… 赵昊登时破功,一边往后退,一边带着哭腔道: “况且,当时说好了,治不好也不会找我的……” 就在赵昊快要吓尿的当场,却见壮汉将手中刀往地上一丢,居然双膝跪地向他磕头开了。 “呃……”赵昊登时愣在那里。 然后便听那壮汉高声道:“恩公在上,高武给你磕头了。” “这……”赵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远处看热闹的街坊,也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窃窃私语起来。 “咦,不是要杀人啊?” “这凶神怎么给个毛孩子磕头?” “没听高武管他叫恩公吗?” 这时,赵守正听到动静从院中出来,看到这一幕,登时扼腕叹息道:“惜乎哉,鸭血粉丝汤,覆水难收矣……” 那不是重点好吗?赵昊险些暴走,看看赵守正,又看看那自称高武的壮汉,没好气的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高武说话慢半拍,刚要开口便被赵守正抢了先。 “你前脚出门,高壮士便后脚上门,一进来就给我磕头,说你把他父亲从鬼门关上救了回来……” “啊?救回来了?”赵昊一阵张嘴结舌,看看地上雪亮的菜刀,苦笑问道:“那你拿个刀作甚?” “我……”高武这才知道,小恩公误会自己了,不禁羞愧满面,便愈发说不出来了。 “他还提了五斤肉做谢礼,见咱们家没刀收拾,就回家取刀了……”赵守正替高武解释。 高武却只看着赵昊,半晌方汗颜道:“高武该死,从小有说话慢的毛病,让恩公受惊了。” “哦,是这样啊。”赵昊这才定了神魂,只觉后背已是湿了一片。心说你不光说话慢半拍,笑起来还无比恐怖。 赵守正也拍拍高武的肩膀,温声道:“高壮士快快起来,进屋把肉收拾好是正办。” ~~ 回到自家院中,赵昊一屁股坐在水井旁的破杌子上。 方才可把他吓得不轻,这回儿还觉着腿肚子发软呢。 只见高武进去伙房不一会儿,就用麻绳提着切好的肉条出来。 ‘干活倒是挺麻利。’赵昊心中嘟囔一句,便问道:“你爹的病,真的好了?” 高武咧嘴一笑,先将那一挂猪肉悬入井中镇好,然后才回答道:“回恩公的话,小人按照恩公说的法子,在河边找到了那种臭臭的黄花蒿。” “不要叫恩公。”赵昊摆摆手,起身准备打桶水,洗洗脸上的汗水。 高武说话虽慢,动作却快得很。见状忙抢过赵昊手中的水桶,毫不费力的三两下就打上一桶水来。 赵昊一边洗脸,一边听高武慢悠悠说道: “小人又按照公子的方子,将那黄花蒿泡酒绞汁。结果我爹上半夜喝了,下半夜就不烧了,也不抖了。早晨便能正常说话了,还喝了一大碗粥,让我赶紧来替他向恩公道谢呢!” 赵昊接过高武奉上的毛巾,擦干净脸,洒然一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心中却难免有些后悔,因为方才那场误会,现在怎么装都有点不太自然…… 好在高武对他满心感激,根本没在意赵昊方才露怯的样子。 “对公子是小事,对小人可是天大的事情!所谓‘救父之恩,如山如岳’公子的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一旁正在吃包子的赵守正,闻言奇怪问道:“高壮士,听你说话颇讲究,不像是正经铁匠?” 赵昊不禁翻了个白眼,接过赵守正丢过来的包子。心说有这么说话的吗?难道人家是不正经的铁匠吗? 高武要回话时,心里却又犯了难。原本他称呼赵昊为‘恩公’,赵守正为‘老恩公’,但现在改口称赵昊为‘公子’,却没法称赵守正为‘老公子’的。 他只好沉默不答,先进去伙房,帮着三下五除二,弄好了灶台。这才想好了称呼,出来回话道: “回老爷的话,小人的父亲才是铁匠。小人曾在戚家军中当个队正,大帅命我等识文学字,斗大的字也能认识半箩筐。” “哦?戚家军?”赵昊闻言眼前一亮。 戚家军可不光只在四百年后大名鼎鼎,在此时便威震天下了。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大明抗倭能取得最终胜利,戚继光和他的戚家军,要占大半的功劳! 便听赵守正奇怪问道:“不是听说戚大帅升任神机营副统领,戚家军月初也北上蓟州了吗?你怎么没跟着去啊?” “小人本来是要跟着北上的,路过南京时,却见家父年迈孤单……”高武这次倒没延迟,显然方才一并打好了腹稿。 “便求着将军放我回家侍奉老父,现在小人已是平头百姓了。” “原来如此,倒是孝子啊!”赵守正说着话,大有深意的看赵昊一眼。 “看我干嘛?”赵昊嘴里塞着笼包,吐字不清。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要跟高壮士学。”赵守正一本正经的教训道。 ~~ 高武挂念着老父,和赵昊父子说几句话,便急忙回家了。 进屋时,他见父亲已经能坐起来了,脸色比自己出门前,又好看了一些。 “送把菜刀去了这么久?”高铁匠奇怪问道。 高武将凌乱的屋子收拾了一番,才回答道:“看恩公父子的言谈举止,该是手不沾水、眼里没活的富家公子,定是遭了难,才沦落到咱们这种地方的。” “原来如此。”高铁匠自然早习惯了儿子这种说话方式。点点头道:“那你要多去帮衬帮衬,力气是使不完的。” “我知道了,等下午忙完了我再去。”高武毫不迟疑道。 ps.第二章送到,感谢柳枫打赏,晚上再加一更哈,求推荐票求推荐啊~~~~~~ 第17章 鼠哥(盟主加更) 吃完早饭,赵昊帮着赵守正沏好了茶,研好了墨,摆好用功架势。 这才语重心长的嘱咐道:“父亲最近请在家中收心读书,咱们穷人家家的,没事儿就不要乱出门了。” 赵守正坐在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拿着本《论语集注》挠挠头道。 “还真有个事儿,明天我得去趟国子监,办理复学手续……这二年一直没坐监,只怕学籍已经被停了。” “有事当然要办了,今天先安心读书吧。” 赵昊如操碎心的老父母一般,交代了赵守正几句,又给他留下午饭钱,这才说自己要上街逛逛,便出了门。 “让我在家读书,你却出去瞎逛逛!”赵守正抗议一句,可惜抗议无效。 ~~ 赵昊出门,当然不是为了闲逛。 只要一想到,现在全家只剩二两银子,稍有个风吹草动,便要面临揭不开锅的窘境,他就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要找找看,能不能寻到什么来钱的门路,好解决父子俩的燃眉之急。 他本打算去最繁华的秦淮河夫子庙一带,但一问载客的马车,居然要二十文才过去。 “这么贵?”赵昊不禁肉疼。 “这位小哥,二十里地呢,返程要是没客人,这趟我得亏死。”戴着斗笠的车夫没好气道。 “哪能让你亏本?”赵昊笑笑,将荷包收回袖中道:“我不去了就是。” “臭小子,消遣人呢!”等他走远了,那车夫还在后头骂骂咧咧。 赵昊撇撇嘴,全当没听见。 但要靠两条腿来回四十里,他可没那本事。想起那日在钟鼓楼一带,也有好些繁华街市,他便辨明方向,改变了目的地。 越往南走就越是繁华,等过了狮子桥,上了鼓楼外大街,昨日所见的繁华景象,便重新出现在赵昊的眼前。 他此刻心里也没什么章程,就一家接一家的店铺仔细逛起来。 那天只是走马观花,粗粗领略了一下大明南都的繁华。今日里细细看来,他才真真切切震撼于南京城的商业之发达,物资之充盈…… 赵昊粗略点数,仅仅自己眼前不到一里长的宽阔街面上,便或是树立、或是悬挂着不下百余面样式各异、惹人注目的店铺招牌。 除了最常见的酒楼食肆茶馆,还有诸如‘刘小平川广杂货’、‘周记发兑官燕’、“崇明海味俱全”、“西北两口皮货发客”、‘瑞祥号绸缎庄’、‘南瓦子布店’,‘唐记南货店’之类,林林总总不下几十种生意。 而且这些店铺中货源之广,品类之全,亦是他之前难以想象的。赵昊进了那家南瓦子布店,见柜台里居然摆了上百种各式各样的布匹。 赵昊深感好奇,便假说要买布,诓得那店伙计来了段清脆流利的贯口。 “咱家有嘉兴西塘布、苏州青、松江青、南京青、瓜州青,红布、绿布;松江大梭布、中小梭布;湖广孝感布、临江布、信阳布;定陶布;福建生布、安海生布、吉阳布、粗麻布、书坊生布、漆布……” 赵昊听得十分过瘾,忍不住鼓掌喝彩。那店伙计愈发得意,又卖力的报了大几十样布品,这才喘着粗气问道:“请问客官想要哪一种?” “呃,我想想看。”赵昊抱着胳膊,装模作样寻思片刻,暗道:‘织布机,印染技术似乎都有改进的可能。’ 但还是那个问题,远水解不了近渴。面对着一屋子的布,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赚快钱的法子。 “不好意思,我再逛逛……”赵昊朝那伙计歉意的笑笑,不忍看他哀怨的目光,逃也似的溜出了这家布庄。 赵昊就这样,一家家逛下去,几乎每一家都会让他惊叹不已。他甚至发现了一家专卖海鲜的水产店。店里头除了卖海鱼,还用海水养着蟹、鳗、虾、螺、蚌,还有蛤蜊、银鱼、蛏蚶、黄甲之类,品类并不比后世的海鲜市场少多少。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将这些难于保鲜、不易贩运的海货,从几百里外活着弄来的。 看着这些海鲜,赵昊就感觉饿了,赶紧从这家‘崇明海味俱全’的水产店出来。 谁知大街上也充斥着各种诱人的美食香气,赵昊才猛然察觉,这会儿已经到了午饭时间。非但那些酒楼食肆饭菜飘香,道边的各种食摊上,也摆出了琳琅满目的各色吃食,让人垂涎三尺。 ‘’是煮干丝,桂花鸭,生煎包,卤猪蹄……还有煎刀鱼,炸肉丸,烤鸡,还有臭豆腐……怎么连臭豆腐也这么香?’ 赵昊不能自控的抽着鼻子,咕嘟咕嘟吞着口水,可摸一摸怀里仅剩的二两银子,只觉此刻残酷无比。 “早晨刚吃了一笼包子,不会饿的。”赵昊对自己反复暗示道:“这都是幻觉,是馋的不是饿的!” 却又难免暗暗发誓,等将来本少爷发了财,一定要狠狠报复回来。 嗯,煮干丝吃一碗倒一碗…… ~~ 赵昊忍着腹中饥饿,又逛了几家后,过午时分进了一家挂着‘唐记南货店’黄底黑字招牌的店铺。 所谓南货,自然便是南方特产之物。店里头满是金华火腿,绍兴黄酒,海鲜干货,岭南干果之类出自苏南、宁绍、闽粤的食物。 ‘又是卖吃的……’赵昊嘟囔一声,就想退走,却无意中瞥见店门口的货架上,整齐的码放着几十个粗瓷碗,碗里头装满了或是黑褐色或是红褐色的膏状物。 “这是什么玩意儿?”赵昊有些好奇的问道。 “公子连黑糖和红糖都不认识?”店伙计好笑的问道。 “没见过装在碗里的。”赵昊摇摇头,拿起一碗红糖仔细端详起来,只见其表面像沙土似的比较粗糙,还有雪花样的花纹,非常好看。 “这个怎么卖?” “黑糖三十文一碗,红糖一钱银子一碗。”伙计笑问道:“公子来点儿?” “那白糖什么价?”赵昊随口一问。 “白糖……”伙计居然一愣,似乎没听过这个称呼。 赵昊却分明记得,自己刚来时便喝过白糖水来着。而且在他记忆中,小赵昊也没少吃白糖,所以绝对不会没有这样东西。 “客官说的是糖霜吧?”伙计试探着问道。 “应该是吧。”赵昊心说,看来是名字不同,便点点头道:“你家有吗?” “有是有……”伙计从柜台里,拿出个精致的小木盒,打开给赵昊一看,里头是白糖没错。 赵昊下意识伸手,想要捻一点尝尝。 谁知伙计却如临大敌,马上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差点夹到赵昊的手指。 “你这客官好不懂事,这么贵重的物事,岂能轻尝?” “不就是白糖吗?能贵哪去?”赵昊有些不快道。 “一两银子一两糖,是开玩笑的吗?”伙计瞪大眼道。 “什么?一两银子一两白糖?!”赵昊惊呆了。 ps.加更一章,以表谢意,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ps2.呃,还有一位盟主,所以八点还有一更…… 第18章 高德(盟主再加更) “一两银子一两白糖?!”赵昊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当然了!”店里的掌柜、伙计都用看白痴的目光望着赵昊,显然这是常识。 赵昊惊呆了,想起小赵昊整天喝白糖水,吃白糖包子,登时对之前的富贵生活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恨不能是我……’赵昊心疼的揉了揉胸口,这才失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贵?” 这时,一个穿着藏青绸缎直裰,头戴黑绸六合帽,笑眯眯一团和气的中年胖子,从里间挑开帘子出来,对赵昊笑道: “这位公子。南京乃首善之都,富甲天下,一年也才只有一两百斤的糖霜入市,你说贵不贵?” “全买下来也才两三千两银子,南京城有钱人这么多,怎么会吃不起?”赵昊依然不能理解。 “不是吃不起,是有钱也买不到。”那胖子应该是这家店的东家,只见他将手中的茶壶递给那伙计,顺手接过木盒来。重新打开给赵昊看道:“看仔细喽。这糖霜像什么?” “糖霜糖霜,当然像霜了。”赵昊对这个白痴问题无力吐槽。 “不错。此物正是红糖熬制冷却后,表面凝出的薄薄一层霜。然后用特制的竹篾轻轻刮下来,一千斤红糖才能出这一两。”胖东家笑呵呵道:“整个大明朝,一年出不到五百斤,还得进贡给宫里百斤。所以有钱也买不到……” 胖东家在一旁絮絮叨叨,赵昊却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起来。 这次却不是恐惧,而是巨大的兴奋! 看看被珍而重之捧在手心的糖霜,再看那随意堆在店门口的红糖,赵昊心中狂叫道: ‘就是它了!’ ~~ 赵昊终于想到,既简单来钱又快的法子了! 本以为这个时代的人已经掌握了,这个简单的法子。毕竟七十年后出版的那本科学巨著上,就有清清楚楚的记载。但通过在南货店的交谈,他惊喜的发现,至少此刻还没人知道它! ‘那就当老天爷赏我的了!’ 赵昊激动的感谢了对方的讲解,强忍住当场购买红糖的冲动,跌跌撞撞离开了这家南货铺。 胖东家将糖盒交给伙计收好,奇怪的看着赵昊的背影,小声嘟囔道:“这小子激动个啥?” 赵昊特意多走出几里地,来到保泰街上的一家糖店,掏出他视若命根的二两银子,买了五斤红糖。又到隔壁的杂货铺,跟店家好说歹说,用身上剩下的铜板,买了个偌大的酿酒用的木漏斗,便兴冲冲往家赶去。 等他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只听院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赵昊进门一看,只见高武正在赵守正的配合下,将掉下的屋门重新安回了门框。 看到儿子进来,赵守正笑着说道:“芳邻自有高德,高壮士过午便来帮着修理门窗桌椅,还帮着东间那张破床也修好了。” “高大哥,太感谢你了。”赵昊闻言险些热泪盈眶,这下终于不用跟赵守正挤在一张床上,听他打呼噜了。 高武将最后几个钉子,钉进了门框上。这才缓缓道:“力气是使不完的,不打紧。” “天黑看不清了,咱明天再来修屋顶。”高武收拾起家伙什儿,就要回家去。 赵昊有心留饭,可父子俩也不会做饭,实在没什么能招待人家的。便从纸袋中拿出两大块红糖,硬塞到高武手里。 “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给你爹冲水喝,也能凑合补补身子。” 高武推辞不要,赵昊一直追到门口,他才勉强收下了。 等赵昊送走了高武,转身进屋,就见赵守正已经泡了两碗红糖水…… “唉,有点涩,不太纯啊。”赵守正品了品,挑剔的摇摇头,说完咕嘟嘟仰头喝光一碗。 “要是好喝,碗都要被你吃掉了。”赵昊一脸无奈的看着他,将剩下的红糖牢牢抱在怀里。 赵守正喝完自己的一碗,奇怪的看着赵昊道:“嘴巴撅这么高?喝点红糖水去去心火。” “这不是买来喝的……”赵昊翻翻白眼道:“这是用来发财的!” “儿啊,不是为父打击你。”赵守正不解问道:“这破玩意儿,搁以前咱家都不吃,如何用来发财?” 赵昊考虑到,自己以后还要多有惊人之举,总要有个托词来敷衍父亲才行。便轻咳一声道:“我最近经常做梦,梦里头好像有人在跟我说话,告诉我各种各样的事情,其中就有用红糖发财的法子。” 赵守正登时紧张起来,伸手摸了摸赵昊的额头。“儿啊,你怕是得癔症了?得赶紧看大夫!” 赵昊拍开赵守正的手,径直朝伙房走去道:“赶紧干起来,是不是癔症待会就知道了!” ~~ 赵守正也跟着进了伙房,虽然对赵昊要做的事不明所以。但他素来对儿子千依百顺,自然让干嘛就干嘛了。 伙房中,灶火正旺。那是高武临走前帮着生好的,他还专门教过赵守正该如何生火。 这解决了赵昊的一大难题。今晚他要做的事,可离不开灶台! 照料灶火的重任,便落在了赵守正身上。他一边往灶膛中添着柴火,一边好奇看着赵昊,将红糖一股脑倒进大锅中。 “儿子我懂了,你想要制饧稀卖钱?” “嗯……”赵昊信口应一声,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这一锅糖上。这要是熬糊了,他可没钱再买一份回来重做了。 “平明风雨酿春寒,试把饧和杏酪餐。”赵守正吟一句,便被诗中美好的意境陶醉了。“儿啊,等你做好了饧,为父与你一同出摊。” “看好你的火!”赵昊差点一头栽到锅里。 见赵昊难得露出如此认真的神情,赵守正欣慰至极,马上乖乖闭嘴,专心照料起灶火来。 不一会儿,锅里的红糖便在赵昊不断的搅拌下变成了膏状。不待其继续融化,他便赶忙木瓢锅铲并用,将大锅中的糖膏尽数舀到漏斗中。 那漏斗已经被他提前用草紧紧塞住漏口,架在水桶之上。 赵昊叮嘱赵守正,一定要照看好漏斗里仅剩的三斤多糖膏,千万别让猫啊狗啊或者什么人糟蹋了。 “吾儿怕我偷吃就直说,何必如此委婉。”赵守正嘟囔一声,便蹲在水桶旁,目不转瞬的盯着那漏斗。 赵昊出去好一阵,才端着个木盆从外头回来。 他将木盆搁在灶台上,走到赵守正身边,去观察漏斗中糖膏的凝固情况。 赵守正这才发现,儿子手上衣服上,全都是黄泥点子,不禁问道:“你去玩泥巴了?” “不错。”赵昊蹲在水桶旁,伸手按向漏斗中。 “别……”见儿子用蘸着泥巴手去碰那些基本凝固的糖膏,赵守正不禁叫一声。 赵昊却置若罔闻,按了按糖膏,手指一下子陷进去。 “似乎还差点火候……”赵昊小声嘟囔着,但其实该是何等硬度,他自己也没数。说着他试探着拔掉了堵住漏斗口的草,并未见有糖膏下来。“火候应该到了吧?” “糟蹋了还不如让我吃了呢。”赵守正无奈叹气,目光瞥到灶台上的木盆,他眼珠子差点瞪下来。 “你还真去玩泥巴了?!” 那木盆中,竟是满满一盆黄泥水! “算了,不管了。”赵昊却已经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只顾着自言自语道:“大差不差就行了吧,应该没那么讲究!” 说完,他便端起那盆黄泥水,就要浇在漏斗上。 “等等!”赵守正忽然喊停。 赵昊不解的看着他,只见赵守正伸出指头,在漏斗中狠狠挖了一块。 赵守正一边吮着糖膏,一边示意儿子可以继续。 赵昊无奈翻翻白眼,方才心中涌起的那种神圣感,此刻荡然无存了。 他双手一倾,将盆中黄泥水缓缓浇在了糖膏上。 ps.感谢第三位盟主‘一个水手’的大力支持,也感谢关关、舒克、长添、改个名字有多难等老朋友的热情支持,扎着护腰带写出的第四更送上,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19章 夕阳西下 漏斗的口很小,又被糖膏糊住,黄泥水无法顺势淌下,便积蓄在漏斗中,很快漫过了糖膏。 看上去,满满一漏斗全都成了黄泥汤。 赵守正咂咂嘴,刚想发表感慨,却见赵昊目不转瞬的盯着那漏斗,似乎着紧至极。他便硬生生咽下话头,安静陪在一旁不打扰。 父子俩目不转瞬的看着那漏斗,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 两人小心的抬起漏斗一看,只见有黑色的液体顺着漏斗口,一滴滴缓慢落入桶中。 赵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示意赵守正将漏斗稳稳放回桶上。 这时,水滴的越来越快,眼看糖膏就要露出水面了。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赵昊微微一笑,不管结果如何,该装还是要装一下的。 不然就是成功了,也没什么滋味…… 话音未落,水位又下去一点,两人就看到那红褐色的糖膏,居然变成了洁白的颜色,在黄泥汤中煞是显眼。 “咦?”赵守正吃惊的看着赵昊,不知他变得什么戏法。 这时候,水滴已经变成了一道水线,加速从漏斗中渗漏下去。 漏斗中,红褐色的糖膏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斗洁白晶莹、如沙如雪的白色事物。 赵守正被震撼住了,看看漏斗,又看看赵昊,好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尝尝。”赵昊抱着胳膊,云淡风轻的微微扬起了下巴。 “看上去跟雪花似的。”赵守正这才伸出手指,蘸一点送入口中,旋即惊呼起来:“甜的,居然是糖霜!” “不然呢,糖还能变成盐吗?”赵昊得意洋洋的瞥一眼赵守正,十分享受父亲此刻咋咋呼呼的样子。 说着,赵昊也抓了一把在手里,看一看,尝一尝,怎么形容呢?嗯,就是白砂糖。 这是《天工开物》中记载的‘黄泥水淋脱色法’,只消一盆黄泥水,就能让红糖变白糖,再是简单廉价不过! “《天工开物》果然是神器啊……”赵昊心里美滋滋的想道:‘这书七十年后才初刊,里头不知有多少法子,是眼下人还不知道的呢。这可都是赚钱的法门啊……再说我脑子里,可不止一本《天工开物》啊!’ ~~ 父子俩高兴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用木勺,将漏斗中的白糖转移到纸袋中。 三斤半的红糖,最终出了一斤多洁白如雪的白砂糖。 漏斗底部,倒是还剩下一斤多稍带黄褐色的白糖。味道其实大差不大,但卖相差了许多,赵昊理都不理。 这时,远处传来四更鼓响,紧接着鸡也叫了。 父子俩这才发觉,竟然忙了个通宵。赶忙简单的洗漱下,各自回屋去睡了。 然而赵昊明明又累又困,却辗转反侧兴奋的睡不着。 他将那包白糖放在床头上,不一会儿就伸手摸一摸,生怕遭了耗子。想到耗子,赵昊又爬起来,用麻绳将那包糖吊在梁上,这才放下心来。 ‘这下总不会丢了。 赵昊这才放心的躺回去的,美滋滋的盘算着,准备明日拿去卖掉,得个二十两,全买成红糖,制成白糖! ‘然后卖掉白糖,再买红糖制白糖,再卖白糖制红糖……’ 赵昊反复默念了没多会儿,终于沉沉睡着了。 梦里头,他成了制糖大王,大明首富,后来还发明了胰岛素……把赵昊美得合不拢嘴。 直到他被无数黄金的光芒,闪得两眼生疼,才从美梦中醒了过来。 “是在做梦啊……” 赵昊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眯眼看看从屋顶直射进来的阳光,原来已经中午了。 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赵昊下意识便往房梁下一看,不由瞪大了眼。 只见自己悬在梁下的麻绳还在,麻绳上的那包糖,却不见了踪影! ‘耗子成精了?’赵昊心中惊呼,口中大叫道:“爹,你看见我的糖了吗?!” 却没人回答他。 赵昊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跑到东屋,只见被褥散乱如狗窝一般,却不见赵守正的影子。 他家里家外到处寻找,连水井里头都没放过,却依然没找到人。 一斤糖倒无所谓,没了重制就是了,怎么连赵守正都不见了? 就在赵昊考虑要不要报官时,高武扛着梯子,拎着家伙式过来了。 高武先将梯子架在屋檐下,才开口问道: “公子在寻赵老爷吗?” “不错,你见到他人了吗?” “一大早就见他沿着大街往南去了。”高武爬上了屋顶,将残破的瓦片揭下。 “哦。”赵昊猛然想起,昨天赵守正提过,说今天要去国子监恢复学籍,好有资格去应乡试。 他这才又记起,赵守正离家前,好像问过他什么,他迷迷糊糊顺口就答应了。 八成那包糖,也是被老爹拿走了。 赵昊这才放下心来,给高武打起下手,帮着一起修理屋顶。 两人忙活到傍晚,赵昊饿得前心贴后心,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 他跟高武说一声,便换了件干净点的衣裳,上街去买晚饭。 走到大街上,他发现那桥头上的早点摊子,居然傍晚也会营业。 想到这家的包子虽然味道一般,但胜在给的足,赵昊便走过去。 晚上出摊的只有那母女俩,守着用被子盖住的几大笼包子。既没有那两口大锅,也没有摆食桌。 包着布头巾的母亲,正在给客人装包子。 那叫巧巧的少女有些无聊的立在一旁,看见赵昊过来,不由眼前一亮。 “喂,怎么空手过来了。” 赵昊一愣,才想起自己还欠人家个汤盆呢。 “不好意思,摔碎了。”赵昊歉意的笑笑,伸手去袖中摸荷包道:“多少钱,我赔你就是。” “算了算了。”巧巧大方的摆摆手道:“那么旧了,不值几文钱。” 赵昊的动作却僵住了。他这才又想起,自己昨天已经花光了身上最后一枚铜钱。 他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朝少女拱拱手道:“多谢,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竟然连饭都吃不起了。’赵昊心里难免升起一丝‘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凄凉之感。 往前走出十几步,忽听身后传来少女的喊声。 “等一下!” 赵昊回头,奇怪的看着少女。只见她气喘吁吁的追上来,不由分说便将个纸包塞到他怀里。 “收摊了,卖不完也浪费,帮忙吃了吧。” 少女说完,也不看赵昊,转头就往桥头跑去。 夕阳下,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ps.我赵昊,暂时穷得吃不上饭了,紧急求推荐票买饭吃。等我发财了,给你们一人发一斤糖~~~ 第20章 德恒当 夕阳下,赵昊看着手里的包子,心中五味杂陈,甚至鼻头有些发酸。 他正愣神间,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赵昊回过神,这才看见赵守正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哟,又吃包子啊……”赵守正说着就往纸袋里伸手。 “有的吃就不错了。”赵昊翻翻白眼,问赵守正道:“我的糖呢?” “哦,我送礼了啊。”赵守正奇怪看着赵昊道:“不是跟你说过,为父要去国子监办复学吗?” “然后呢?” “两年没有坐监,怎敢空着手去见司业大人?”赵守正便解释道:“司业大人出了名的没钱不办事,再说他肯定知道咱家和周祭酒闹掰了,不拿点值钱的东西,如何让他帮我复学?银子太俗,白糖多雅?何况咱们也没银子啊……” “这样啊……”赵昊这才恍然道:“早晨你跟我说的,就是这事儿。” 赵守正一边吃包子一边道:“对啊,我儿做出的东西,当然要先问过你了。你说行,我才拿走的。” “有吗?”赵昊揉着额头道:“有也是说梦话。” “有的有的,当然有的。”赵守正笑着夸奖起儿子道:“多亏了你这一斤多白糖,司业大人才顺顺当当的给为父办了复学,还问候你祖父安好呢。” “那倒也值了……”赵昊心说,赚钱不就是为了举业吗?这一斤多白糖也算用在刀刃上了。“可我的本钱怎么办?” “我儿放心,为父早就想好了!”赵守正却大笑着安慰儿子道:“为父至交好友满金陵。只要为父张张嘴,别说十几二十两银子,就是几百上千两也能筹得到。” 说完,他便拉着赵昊往家走道:“回家吃包子去,明天一早我就出门筹钱!不破楼兰誓不还!” 赵昊见他的样子不似作伪,心说秦桧也还有三个好朋友呢。赵二爷人缘再差,也不会比秦桧还差吧。 他这才稍稍安下心来,跟着赵守正回家去了。 院子里,高武也修好了屋顶,正在打水洗手。父子俩便分出大半包子,让高武带回去与老父亲同食。 当然,打死赵昊也不会透露,这包子的来路的。 ~~ 又是一夜无话。 一大早赵守正便爬起来,认真的穿戴整齐,将头发梳理的一丝不乱,还把私藏的玉佩悬在了腰间。 对着井水看了半天,感觉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他这才步履沉稳的出门去了。 赵昊也醒了。心里有事,如何能睡踏实? 通过这些天和赵守正相处下来,他已经对大明朝的书呆子有了深刻的认识。赵昊实在是担心赵守正,会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听到父亲出门,他便悄悄跟在了后头。 赵守正的朋友似乎没有住城北的,赵昊一直跟着他走到钟鼓楼附近的小粉桥一带,这才到了头一家。 他远远躲在墙角,看着赵守正整了整衣冠,深吸了几口气,这才举手敲响了院门。 不一会儿,有个家丁打扮的男子开了门。虽然距离稍远,听不清两人对话,但也能猜到该是询问赵守正的来意。 没说几句,那家丁居然连连摆手,不容赵守正把话说完,便一下把门关上了。 赵守正失望的摇摇头,伸手指了指门,愤愤嘟囔了几句,这才向下一家出发。 下一家倒是让他进门了,但等赵二爷出来时,赵昊看他一脸沮丧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没借到钱。 就这样,赵守正一家接一家的转悠。大半天时间,找了十几家自认为关系不错的朋友,却竟然一个肯借钱的都没有。 看着他颓然坐在大石桥边,两眼发直的样子,赵昊心里很不好受,忍不住想要现出身形,唤他回家。 谁知,赵守正忽然站起来,朝着对面的户部街上快步走去,看他满脸兴奋的样子,应该不是内急。 怕是想到法子了。 赵昊心下一松,暂时没有现身。 户部街因南京户部都税司设立于此而得名,其繁华程度还要超过鼓楼外大街许多。不过赵昊此时无心领略,紧紧跟在赵守正后头,唯恐一个不留神就走散了。 紧跟慢跟,便见他进了家悬着‘德恒当’黑底金字招牌的当铺。 “德恒当……”赵昊忽觉有些眼熟,将头上的毡帽压了压,低头进了当铺。 这家德恒当规模极大,光柜台后的朝奉便有七八位,柜台外还有十来个招呼的伙计。看到赵昊进来,马上有人上前招待。 “小客官要当东西吗?” 赵昊并不做声,只是指了指前头的赵守正。 伙计便把他当成了赵守正的跟班,不再搭理。 只见赵守正来到个高可及肩的柜台前,仰头对里头的朝奉道:“敢问,贵东家张世兄可在店中?” 朝奉一听对方,称呼自己东家为世兄,便不敢怠慢,赶忙转出柜台,请他到一旁的小客厅吃茶。 好一会儿,一个满面笑容,腆着肚子的高个子,掀开帘子从后头出来。 一见那人,赵昊恍然,这不正是那天到府上去放高利贷的张员外吗?! 他从旁听了会两人的对话,这才明白,原来赵家和张员外都是徽州老乡。赵家是休宁的,张员外是祁门的,两家是邻县。从前张员外便靠着这层关系,这才搭上了南户部这条线,摇身一变成了半官半商的南京富豪。 原来赵守正之前从没进过当铺,却总是听闻当铺吃人不吐骨头,因此想找个熟人开的店,以免被宰。 ~~ 只见赵守正解下了腰间的玉佩,递给了张员外。 “张世兄,这本是我心爱之物。所谓‘吾独穷困乎此时也’,若非实在没办法,断不会拿出来当的。”便听他叹气道:“还请世兄看在家父多年照拂的份上,高抬些贵手,一个月内,我必拿钱来赎。” “贤弟放心,你既然到了我这里来,愚兄自然不会让你的失望。”张员外真诚的笑容,让人感到十分亲切,他看一眼一旁的朝奉道:“愣着干什么,快点看看,赶紧拿银子给我贤弟救急。” “是是。”朝奉点头哈腰的接过了那玉佩,先是在灯前仔细端详片刻,又掏出个铜钱大小的水晶放大镜看了半晌,方一脸为难道:“这……” “有话直说,贤弟又不是外人。”张员外皱眉道。 “那小人就实话实说了,赵二爷勿怪,这玉佩怕是并非陆子冈的手笔,”朝奉说着,将那玉佩翻到背面,指着上头镌刻的‘子冈’落款道:“陆子冈的落款遒劲有力,端庄周正。但二爷请看,这里刀走过的线条,过于流畅,但显生硬,缺乏圆润,且刀口线两边不同程度有崩口现象,陆子冈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 “啊,是吗,我都没注意过?”赵守正不禁倒吸口冷气,忙接过玉佩和放大镜仔细去看,感觉真如对方所说一般。 “如今世风日下,造假卖假的人数不胜数,有好多本身就是顶级的匠师,他们拿仿造的玉器来当铺抵押,拿到银子后便一去不返。我们也是防不胜防,时有打眼。”那朝奉叹口气道:“再者当铺收当,目的只是抵押,等当期一到,钱款一清,东西还是要物归原主的。所以保险起见,我们收当这类玉器时,只看其玉质、大小、雕功,其它一概不论。” “这样啊……”赵守正点点头,问道:“那贵店能出多少啊?” “十两银子。”朝奉说道。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21章 本钱 “十两?”赵守正闻言,面现难色道:“这也太少了点吧,当初收这玉佩时……”说着,却自己咽下话头,郁郁道:“打眼的事,说它作甚。” “二爷也别觉着委屈,这行的规矩便是如此,除非你能把陆子冈喊来,不然我们只能按照玉材本身的成色来估价。”便听那朝奉一脸无奈道。 “你这样就不对了。”只见张员外一脸不悦道:“这是我贤弟,求到门上了,十两银子拿的出手吗?” 说着他伸出两根手指道:“我做主了,再加十两,拿二十两银子来。” “这,东家……”朝奉一脸为难。 “少废话,去。”张员外摆摆手,不容分说。 那朝奉只好去端了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搁着一张写好的当票,还有十锭二两一个的小元宝。 赵守正虽然觉得二十两有些少,但毕竟张员外给了面子。再者昨夜说过大话,他若空手而归,岂不让儿子失望? “贤弟见谅,这当铺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为兄给你加一倍,都要跟他们好费口舌。”只听张员外温声道:“当然,你也可以不在这儿当,去别家看看也一样,为兄绝不会有意见的。” “也就是我们东家念旧,别家要是给超过十两,小人立马金盆洗手。”那朝奉言之凿凿道。 “唉……”赵守正叹口气,虽然有些不舍那玉佩,但想到这样也好,将来赎当花费也是寥寥。便点点头道:“好吧,多谢世兄照拂,来日若是时来运转,必有厚报。” “这话就见外了,你我亲如兄弟,日后有难处只管开口。”张员外笑容可掬道。 朝奉便将那当票摆在茶几上,请赵二爷签押。赵守正低头仔细看看那字迹潦草、不忍猝读的当票……他没忘了儿子上次的提醒,但凡签字之前,要先好好看看文书。 ‘这都写得什么鬼玩意……’赵守正暗暗腹诽一句,勉强读完了当票,见当期一个月,利息也不离谱,这才在上头签字画押,拿钱走人。 见朝奉收起当票,张员外便起身,客气的将赵守正送出门去。 赵昊赶忙面朝向里,避开了赵守正的目光。准备稍等一会儿再出去,以免被父亲撞见。 ~~ 待送赵守正出去,那张员外和朝奉两人转回了客厅,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只见张员外爱惜的摩挲着那枚玉佩,得意洋洋的对朝奉道:“当今隆庆皇帝深爱陆子冈的作品,估计年内就会将他召去大内,这可是他技艺大成的真作,而且是罕见的于阗玉佩,现在五百两也拿不下来。” 赵昊转身刚要离开,听到这句话,登时就定住了身形! 原来这玉佩根本不是赝品! 这两人一唱一和,居然连他都被唬住了,遑论赵守正了…… “这漏捡的,过瘾!还是老板老辣,几句话就让赵二爷信了实,把真的当成了假的。”山羊胡朝奉竖起大拇指,马屁山响。说完又自得的笑道:“而且,这赵二爷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活当居然可以变死当。” “他个书呆子能看出来,我还开什么典当行?”张员外得意一笑,将那玉佩交给朝奉保管道:“没有这种不通俗务的落难公子,我们赚谁的钱呢?” 看着两人谈笑风生的进去里间,赵昊这才强忍住追上去理论的冲动,咬牙切齿而去。 ~~ 赵昊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赵守正正站在巷口向外张望。 看到赵昊进来,他才放下心来道:“儿啊,你这是去哪了?再不回来我就要报官了。” 赵昊心中暗叹一声,对赵守正少有的温柔道:“让父亲担心了,以后会早回来的。” “那倒不必,只是出门前跟我说声就好。”赵守正倒有些不习惯他如此,忙给儿子端来洗脸水道:“快洗洗吃饭吧。这几天光凑合了,可委屈我儿了。” “嗯。”赵昊点点头,洗好了手和脸,便在赵守正的催促下,来到方桌边坐下。 桌上三菜一汤,有荤有素。但比起之前那次算是节俭不少了。 赵昊的目光,却落在菜碟旁边的,那十枚小银锭上。 赵守正将筷子递给儿子,献宝似的一脸得意道:“怎样,为父不是吹牛吧?随随便便就筹到了。” “我另一个同窗非但留我吃酒,还封了一百两给我,只是朱子云‘适可而止、无贪心也’,为父便没有再拿人家的银子。” “不过放心,要是我儿觉着还不够,为父改日再去找他拿便是!” 赵守正唾沫横飞,连比划带说,险些连自己都信了。 赵昊却一阵阵鼻头发酸,默默的给赵守正一杯接一杯的斟酒,只希望他快点醉过去。不要强撑着演戏了…… 好在赵守正酒量很差,没几下就被成功灌醉了。 ~~ 堂屋中。 赵昊先将那二十两银子小心的收好,然后转身回来,吃力的扶起父亲,将他送进东间。 醉酒之后,赵守正嘴上再没了把门的,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往屋里走,一边吧嗒吧嗒掉泪开了。 “刘兄啊刘兄,当初你老父病重,是谁帮你延医问药?无钱下葬时,又是谁奉上了百两纹银?怎么轮到我背时了,你却连一两银子也不肯借?” “冯老弟啊冯贤弟,你整日里吃我的喝我的,围着我转了七八年,怎么这一下,就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呜呼哉,人情胜似吴江冷,世事更如蜀道难……”赵守正唱着不成调的曲子,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过去。 赵昊这才知道,父亲并未把玉佩之事放在心上,而是为白日里受尽白眼而难过。他之前阔绰时,一帮同窗称兄道弟,便宜占尽。现在见他败了,一个都不理他了。 此中冷暖,外人怕是难以体会万一。 赵昊叹息一声,弯腰帮赵守正脱下了靴子,又给他脱掉袍子。 那张德恒当的当票,便飘然落在地上。 赵昊捡起当票,定睛看着上头‘执帖人赵守正,今因急用将己物当现银贰拾两。奉今出入均用现银,每月行利玖分,期限壹月为满,过期任铺变卖,物主自甘,此帖为照。’的鬼画符似的字样。 乍看一眼,似乎没什么不妥。但赵昊听到了那张老板和朝奉的对话,知道这当票上定有玄机,便又一笔一划的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期限壹月’的‘月’字,两条腿短的异常,说是‘日’字似乎更妥当。只是前一句中‘每月行利’的‘月’字十分正常。让人顺序读下来,当然不会往‘日’字上联想。 想必那当铺留存的当票上,这‘日’字会更加标准。 这就是朝奉口中‘活当’变‘死当’的诀窍了。如此简单粗暴,简直肆无忌惮! 但再一想,对方有南户部的背景,而父亲如今却只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监生,似乎又是那样的顺理成章…… “唉……”赵昊摇摇头,小心的收起那张当票,又是一阵咬牙切齿道:“姓张的,你敢黑我老赵家的钱,本公子要让你千倍百倍还回来!” 第22章 稀罕的是你这个人吗? 翌日天不亮,赵昊便爬起来,先去伙房将昨晚的剩饭热好。 然后给赵守正打好了洗脸水,准备好了牙具和胰子,这才喊他起床。 宿醉的赵守正,揉着发胀的脑袋,一点也记不起昨晚说过什么了。 “父亲以后还是少吃点酒吧。”赵昊一边给他盛饭,一边劝道:“你本来脑袋就不太灵光,喝坏了就更没法考举人了。” “呃……”赵守正竟无言以对,半晌才点点头道:“好吧。” 父子俩吃完早饭,将碗筷往水盆里一丢,赵昊便迫不及待的拉着赵守正出门去了。 两人今日再没有闲庭信步的兴致,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半个多时辰便到了鼓楼外大街。 “这条街上,便有几家可买到红糖。”赵守正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 赵昊却摇摇头。“不能在这儿买,我们走远点再说。” “谨慎。”赵守正大赞道:“行谨则能坚其志,言谨则能崇其德。吾儿必成大器。” 赵昊翻翻白眼,心说道理你全知道,一做事就全忘掉…… 不过今天有大事要办,他不愿浪费时间吐槽,便拉着赵守正径直穿过鼓楼外大街,又过了鼓楼前广场,来到同样商业繁华,百货俱全的鱼市街上。 父子俩分头在四家铺子里,统共买了五十斤红糖。然后又挑着这些糖,转到北门桥,再次故技重施,在四家店里头,买了另外五十斤红糖。 赵昊再度将身上的钱,花的一干二净…… 自然也没钱雇挑夫了,赵守正便挑着担,往十余里外的蔡家巷走去。 赵昊本想和他轮流挑担,可赵守正执意不许。 “我儿还要长身体,可不能压坏了。” 赵昊争不过他,只好从旁用斗笠替他扇着风,在精神上鼓励赵守正。 可赵守正实在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摇摇晃晃、走走歇歇的怂样,一路上不知招来多少市民的哂笑。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两三百斤的担子劳动人民挑起来就走,便是妇孺也不会被这点份量压住的。 “不要理他们。”赵昊竖起双手大拇指,满脸崇拜给他打气道:“父亲大人是最棒的!加油加油哦!” 赵守正虽不知‘加油’为何物,却依然备受振奋。只见他大吼一声,挑着担子就冲了出去。 不料,没冲出十丈,他便两腿一软,委顿于地。若非赵昊一直防备着他这出,飞快接住了扁担,他非得把糖都洒地上不可。 “不行了不行了,为父有心杀贼,奈何力竭。”赵守正一屁股坐在树荫下,大口喘着粗气道:“待吾歇上一歇,再行披挂上阵。” ~~ 赵昊便赶紧去一旁的水井,打了瓢井水回来,又在水里加了红糖。 赵守正咕嘟咕嘟灌了一通,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继续赶路吧。” 赵守正扶着树干,强撑着要起身。 就在此事,忽听一声惊喜的呼唤凭空响起。 “咦,这不是兄长吗?” 父子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戴黑纱网巾,身穿件半新不旧的蓝色皂缘襕衫的高个男子,满脸欢喜的从远处跑来。 “啊,兄长果然是你!” 待那人跑近了,赵昊看清他相貌还算不错,只是一双醒目的招风耳颇为搞笑。再看他眼圈发青,衣襟上还沾着些醒目的油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颓丧劲儿,隔着几丈都能感觉到。 赵守正看到来人,登时也笑逐颜开,站起来朝着对方拱手连连道:“贤弟,我的好贤弟,真叫个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哇。” “是吗?”那人惊喜的眨着眼,满脸期待道:“兄长有席面吃?” “自然是有的。”赵守正说着一指那副担子,开心笑道:“不过你得先帮我,把这挑回家。” “没问题,兄长一开口,小弟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那人看看捆在扁担两头的两个布袋,感觉也没多大,便把胸脯拍得山响。说完才注意到一旁的赵昊,便笑眯眯道:“这是贤侄吧?居然长这么大了。” 赵昊被这自来熟的家伙,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勉强笑笑,便算是见过礼。 “这孩子,不大爱说话啊。”来人也不以为意,弯腰挑起扁担就要挺身而起。 “哎呦,好重好重……”那人看着骨架颇大,竟只是银样镴枪头。他求助的看向赵守正道:“兄长帮我发一发。” 赵守正帮着他起了担子,便拉着儿子头前带路。 那人只好老实挑着担子,吭哧吭哧的跟在后头。 稍稍拉远点距离,赵昊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这是谁啊?” “他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名唤范大同。之前那五两就是这小子借去的,之前三不五时的给了他多少钱,我也根本没数。”赵守正小声告诉赵昊。 赵昊恍然,心说这下可抓到苦力了…… 可那范大同一样是个废柴,没挑几百步就在后头喊累。 “兄长,我们接力可好?”范大同巴望着赵守正,知道他素来心软。 “还钱!”赵昊却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心说这厮好不要脸,明知道我爹落魄了,居然还要找他借钱。 “贤侄,你是开玩笑的吧?”范大同眨巴着眼,看向面嫩心狠的赵昊。 “扁担落地,马上还钱。”赵昊朝他伸出手,不依不饶道:“先把前日的五两还来。” “呃?”范大同一愣,看向赵守正。 赵守正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贤弟有所不知,现在我家是儿子当家,我这个当爹的说话不好使了。” “我没说不挑啊。”范大同马上认清局面,抖擞精神道:“贤侄,你信不信,我能一口气挑到你家去!” “信。”赵昊撇撇嘴,不愿搭理他。 范大同无奈继续负重前行,对赵守正哀叹道:“兄长,令公子脾气可不像你啊。” “我儿自强我百倍。”赵守正闻言得意洋洋,说完才问起他的来意。 “前日竟忘记问兄长新址,正为不知如何见面发愁,不意今日碰上,可谓‘有缘自相会’。”范大同一本正经的答道。其实他这两天在城北到处转悠,就为了找到赵守正。 “是吗?那还不错。”赵守正闻言心中一暖,自嘲笑道:“说明我做人还没失败到家。” 赵昊闻言暗翻白眼,心说:‘人家是稀罕你这个人吗?人家是稀罕你的银子?’ ps.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23章 大同 范大同累成死狗,终于将一百斤的担子挑回了蔡家巷。 待看到赵家院子破落不堪的样子,范大同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幸好赵昊有先见之明,预先让父亲替下了范大同。 “兄长现在就住这儿?”范大同眼含泪花,看着赵守正。 赵昊心说,这还是好生整饬过的呢。若是你看到原来的样子,莫不会直接投井自尽? 赵守正有些不好意思道:“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为了给家父平事,我家已经倾家荡产了。” “我只当是兄长不愿多借钱的托词。”范大同一脸生无可恋,失魂落魄道:“没想到兄长真已落到如此田地了。” 那悲痛的样子就像遭难的是他一般。 赵昊心说,是因为没处打抽丰了吧? 便打开门,帮着赵守正卸下两袋红糖,直接抬到自己的房间里。 待父子两人出来时,却见范大同已经恢复如常,在天井里自己打水上来,咕嘟嘟的牛饮着。 “你没回去?”赵昊讶异问道。 只见范大同用袖子擦擦嘴角,义正言辞道:“贤侄此言差矣。我岂是那等只可同富贵,不可共患难之辈?” 说着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袖中掏出了一锭元宝,满脸肉疼道: “五两银子我还没花,还给兄长了。” 赵守正看看儿子,没说话。 赵昊知道他的心思,现在一百斤红糖到手,起码能出几十斤白砂糖,他哪还在乎这点银子?便遂了父亲的愿道:“我老赵家给出的钱,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赵守正便使劲点头道:“你能有这份心,我就很满意了。我儿让你收着,你就收着吧。” “那我就收着了……”范大同看父子俩,居然都没把这五两银子放在眼里,这才喜滋滋的收入怀中道:“圣人云,君子谋道不谋食。我这下也算是君子了。” “哦,不谋食啊?”赵昊心说,你这君子也太便宜了吧?闻言笑道:“还以为要管饭呢。” “当然,如果能管饭就更好了。圣人不是还说过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范大同忙陪笑道:“再说,我给你家扛了这一路活,连顿饭都不管,实在说不过去吧?” “可没酒没肉,粗茶淡饭将就一口吧。”赵昊倒也不是光为斗嘴,他的确发愁这晚饭该怎么张罗。 “贤侄说笑了,怎么会没酒没肉呢?”却见范大同拎了拎悬在井里的麻绳,贱兮兮笑道:“这是什么呀?” 赵昊一拍脑门,恍然道:“忘了还有这茬了。” 那是高武之前送来又切好,下进井中的肉,还新鲜的很呢…… ~~ 范大同却也不是只吃白食,主动揽过了做饭的差事。 赵昊没想到,他竟还有一手好厨艺。只见这厮将五斤肉分成三份,准备炒一盘,炖一碗。又将肥肉用油煎了,放在大米中一同下锅。 “还有这吃法?”赵守正一边烧火一边惊叹道:“贤弟真让我刮目相看。” 范大同也是个贱货,让人一夸,浑身骨头就不剩二两。一边娴熟的挥舞着锅铲,一边得意洋洋道:“这是愚弟的独家绝学,名曰飘香焖肉饭,最适合咱们这种中馈乏人的情况!” 赵昊闻言心说,原来此人也没有老婆……咦,为什么我要说‘也’呢? 待到范大同将肉炖好,便献宝似的让赵昊尝一尝。 赵昊吃块肉、喝口汤,眼前一亮道:“果然手艺不错。” “那当然,我可是南京城各大酒楼都吃遍的人!”范大同又要得意吹嘘,却见赵昊将整盆炖肉都端了出去。 “唉,贤侄,吃独食可是要生鸡眼的!”范大同登时有些急了,能将肉炖得如此美味,他可是用了自己密藏的南洋香料,价值着实不菲呢。 “对啊,这肉是前院送的,我儿自然不能吃独食了。”赵守正知道赵昊去干什么,笑眯眯的向范大同解释一句。 “原来如此。贤侄做事有首尾,若是能宽仁一点,将来定有出息。”范大同撇撇嘴,就要揭开饭锅。 “休得胡说,我儿最是宽厚不过!”赵守正却一把按住道:“等我儿回来再吃。” “好好好,听兄长的。”范大同伸长了脖子,盼着赵昊赶紧回来。 ~~ 赵昊抬脚就到了铁匠铺,他已经和高铁匠父子十分熟悉。 父子俩也正在吃饭,看到赵昊端了炖肉进来,高武赶忙起身接下。 高铁匠身体已经大好,起身拉住赵昊的手,请他一起用饭。 “改日再蹭饭吧,今晚家里还有客人。”赵昊笑着婉拒。 高铁匠赶忙又让儿子,将自己腌制的酱瓜酱豆,各挖了一大碗,给赵昊回去待客。 赵昊也不推辞,谢过高铁匠,又问高武道:“高大哥明天有空吗?” 高武挠挠头,有些艰难的默默组织着语言。 这些天赵昊也知道他这个毛病了。高武大约语言中枢受过伤,但除此之外,一点问题都没有。 “老头子还拎不动锤,铺子不开张,他能有什么事?”高铁匠便替儿子答道。 高武忙点点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明日高大哥帮个忙,和我出去一趟?”赵昊笑问道。 “可以。”高武回答这句时,却与常人无异。 “那你明天在家等着,到时我来喊你。” ~~ 待赵昊拿着两碗酱菜回到家,望穿秋水的范大同欢呼一声道:“可以开饭喽!” 锅盖掀开,肉香和饭香混在一起,气味诱人至极。 这让好阵子没吃顿饱饭的父子俩,全都食指大动。 谁知道,范大同吃的比他俩加起来还多……他一个人就干掉了半锅饭,一斤肉,还饶上了半碗酱菜。 看得赵昊目瞪口呆,心说果然是饭大桶。 就连赵守正也好奇问道:“你不是有银子吗,怎么饿鬼投胎一般?” “唉,实不相瞒,那天和兄长分开后,又遇到许同窗,也说兄长家败了。我当时虽不信,觉着既然如此,兄长为何还要大方借钱给我?但总要亲眼见见兄长家的情形,这钱才能花的安心。”只听范大同追悔莫及道:“谁知兄长竟然不要,白白饿了我三天。” 赵昊险些一口饭喷在他脸上,也不知这厮的肚子什么材质做成,吃能吃半锅,饿能饿三天……饭大桶这外号,还真是一点没起错。 “贤侄休要莫名惊诧。”范大同却一脸不以为意道:“我最穷的时候,喝了七天凉水,一粒米没下肚。” “结果饿晕在讲堂上,成了国子监一大笑谈。”想起往事,赵守正哈哈大笑道:“这厮就是这样,身上有钱就全花光,根本不考虑第二天。” 赵昊朝着两人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赵守正不由老脸一红,这才想起自己也是一路货色。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24章 先声夺人(盟主加更) 无论怎么说,范大同和赵守正都算是能聊到一起的朋友。 在目睹了父亲昨晚的心碎后,赵昊自然也不会真将这,赵守正口中‘唯一的朋友’赶走。 他便回去自己房间,守着那一百斤宝贝红糖,仔细推敲起今夜明天,该如何步步为营了。 等他想好通盘计划,那厢间,范大同也终于起身告辞。 “呼……”赵昊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开工了! ~~ 父子二人,便仍如前日那般,一个烧火,一个熬糖。 为了保险起见,赵昊将一百斤糖分成了十次炮制。就算哪次失了手,损失也不会太大。 但这样一来,父子俩注定又要打个通宵了。 父子俩一边机械的劳作,一边信口聊着天。 “父亲这朋友很是……一言难尽啊。”赵昊初时觉着此人没脸没皮,专打秋风。却没想到,他居然能满世界找赵守正还钱。 “哎,范贤弟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赵守正添着柴火,缓缓摇头道:“从前他家里颇有产业,也没少在我们身上花钱。” “那他的钱呢?赌了?还是跟咱们一样?”赵昊不由好奇问道。 “好人能赌博吗?”赵守正难得的正色对赵昊道:“儿啊,你将来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沾这个赌字!” “知道了,知道了。”赵昊无奈的点点头,真让赵守正唠叨起来,今晚都别想安生了。“还是说你的范贤弟吧。” “他是个可怜的人。家里原先有些产业,举业上便不是很用心。父母过世后,就更没人督促他了,整日价和一干同窗到处游学。” 灶火映在赵守正脸上,照的他双眼熠熠生辉,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风华正茂、以梦为马的年月。 赵昊一看就知道,那些人里肯定有赵二爷无疑。所谓游学,不过是五湖四海的游山玩水罢了。 “后来呢?”他打断了赵守正的回忆。 “后来,他那娘子独守空房久了,竟跟自个管家好上。两人背着他勾搭不算,还将他的家产席卷一空。又以他的名义,借贷了两千两银子,便不知所踪了。” 赵昊闻言咂咂嘴,不得不承认道:“好惨。” “是啊,他自此一蹶不振,愈加放浪不羁,整日里变着法子寻欢作乐,有钱转眼就花掉,没钱就到处打抽丰。” 赵守正叹息一句,有些自怜自怨道:“也跟为父现在一样,也是人人避之不及了。” “快收火,要糊锅!”赵昊忽然大叫一声。 赵守正这些天下来,已经可以熟练的侍奉灶王爷了,闻言马上将柴火抽出大半。 灶中火势马上小了不少,赵昊手忙脚乱的将熬好的糖膏舀出来,这才没有废掉一锅糖…… ~~ 父子俩一直忙活到天光大亮,把所有的柴火都烧光了,才将一百斤红糖都制成了白砂糖。 两人又小心的将白糖装进一口布袋中,赵守正掂了掂分量道:“三十斤有了。” “还行吧。”赵昊虽然对转化率不太满意,但一想到三十斤白糖值多少钱,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这下连赵守正也意识到,这是多大一笔财富了。跃跃欲试道:“我们这就去卖掉?” “走。”赵昊同样一刻也等不了了。 “这次咱们得请个保镖。”赵昊对上次赵守正被宰记忆犹新,想要请个门神,震慑一下宵小奸商。 赵守正自然无不可,父子俩便背起布袋子,去前头铁匠铺找高武。 高武早就在家里等着了,见赵昊来了,便上前接过布袋。 “等等!”赵昊上下打量着高武,觉着有些不对劲。 高武被看的发毛,直挠头。 “怎么感觉你今天不太一样呢?”赵昊摸着下巴,奇怪的看着高武,只见他穿戴整齐,少有的体面。 便听高铁匠呵呵笑道:“怎么说也是跟着公子出门,总不能给公子丢了脸,就让他换上了过年的衣裳。” “我说呢!”赵昊恍然,忙摆摆手道:“快换下来,穿平时那身。” 高武点点头,二话不说就进去里间。 不一会儿,高武穿着平日的粗布单衣单裤出来。他是练家子,别说已经是二月末了,哪怕寒冬腊月也是这样的打扮。 “你平时不是喜欢挽着裤腿,敞着怀吗?”看着高武特意放下的裤腿,扣好的衣襟,赵昊笑眯眯道:“恢复原样就好。” 高武便依言挽起了裤腿,露出坚实如铁的小腿肌肉。又敞开前怀,棱角分明的腹肌和胸肌上,七八道深浅不一的刀疤分外狰狞。 再加上他脸上那刀疤,说他是匪首也不会有人怀疑的。 不然那日,也不会差点把赵昊给吓尿了。 “嗯,要的就是这个范儿!”赵昊这才满意的一拍手道:“出发吧!” ~~ 三人便辞别了高铁匠,沿着蔡家巷南下,一路上了鼓楼外大街,来到那家‘唐记南货店’。 赵昊昨晚仔细想过,买糖要分许多家,这样可以保守秘密。但卖糖时情况却反过来,买家越少,才越能保守秘密。 思来想去,他便决定在这家,一次全部出手。 在店外沉吟片刻,赵昊看看赵守正道:“请父亲在门外望风如何?” “啊,我儿不必说的如此委婉,为父知道,自己不是讨价还价的那块料。”赵守正确实是在痛苦中茁壮的成长,颇有自知之明道:“我就不进去跟着添乱了。” 赵昊竖起大拇指,称赞一下父亲。然后让他在两张白纸上签字画押,这才和高武前后脚进了这家唐记南货店。 ~~ 南货店中,胖东家正在跟伙计们盘货。 忽然,众人只觉店中光线为之一暗。 茫然望向店门口,便见一条八尺高的疤面巨汉,挽着裤腿敞着怀,露出一身刀疤纵横的腱子肉,气势汹汹走进来。 店里气氛登时紧张起来,几个伙计暗暗握住了倚在柜台后的哨棒。 “敢问客官……有何贵干?”掌柜的硬着头皮问道。 却见那巨汉一言不发,只拿一对铜铃般的眼睛盯着众人。 店中众人登时毛骨悚然,竟有夺路而逃的冲动。 胖东家口干舌燥的扶着柜台道:“这位好汉,有话好说,莫要伤人性命……” ps.感谢新盟主‘王传胪’同学,他还帮和尚找了很多资料,多谢多谢,加更感谢。求推荐票啊! ps2.刚才悚然发现又多了一位盟主,可以一章谢两位吗?(可怜状) 第25章 对决(盟主再加更) 见自己的尊容引起店家误会,高武有些歉意的咧嘴一笑。 可惜他脸上的刀伤,破坏了右半面脸的神经。不笑还不要紧,一笑就狰狞无比,吓掉了一个伙计手中的哨棒。 “好汉凡事有商量,规矩我是懂的。”胖东家也是个不吃眼前亏的,赶忙双手奉上一锭二两的银元宝。“喝茶喝茶。” “咳咳……” 见已经达到了预期效果,高武背后的赵昊才轻咳一声。 高武便侧身让开去路,赵昊施施然走进店来。 “哎呦,我当是谁呢……” 胖东家记性极佳,一眼便认出了赵昊,苦笑不已的用袖口擦擦汗道:“原来是这位公子,真吓我一大跳。” 说着,他便借着擦汗的动作,将那枚银锭送回袖中。 “咦,唐老板不是要请我这兄弟喝茶吗?”赵昊虽没问过胖东家的名字,但估计应该姓唐不错。 果然,胖东家没有纠正赵昊的称呼,更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羞臊,笑呵呵道:“这位大兄弟相貌堂堂,正气凛然,怎么会敲诈勒索良善市民呢?” 听他自称‘良善市民’,赵昊扑哧一声笑了。 那唐老板也不好意思的笑了,显然也自知,距离‘良善市民’,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他亲热的邀请赵昊,到设在店中的茶案喝茶,就像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赵昊端坐案前,双手接过唐老板递上的白瓷茶盏,轻轻拨着杯盖,只见汤色清碧微黄,呷一口滋味醇甘,香气如兰,韵味深长。不由赞叹道:“上好的毛峰!” “公子果然懂行,这是上好的黄山毛峰,小店只拿来待客,却没有发卖。”唐老板微微一笑,问道:“公子这次可是有生意要惠顾小店?” “何以见得?”赵昊端着茶盏,反问一句。 “上次公子面带喜色,匆忙而去,想必是从鄙人的话里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唐老板笑吟吟道:“今日有备而来,显然是要大干一场喽。” 赵昊不禁汗颜,他还以为自己挺能藏住事儿的。没想到在精明人面前,居然这么容易被猜透。看来以后还要多加注意…… 唐老板微笑看着赵昊,心说跟我斗,你小子还嫩了点。 有道是商场如战场。赵昊仗着先手抢了上风,唐老板却连消带打,转眼扭转了局势,重新掌握了主动。 ~~ 既然对方点破,赵昊也就没必要卖关子了。他将茶盏往案台上一搁,改变了策略。 “唐老板上次说,糖霜多少钱一两?” “一两银子一两糖。”唐老板淡定一笑,捧着茶盏笑成了弥勒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有上好的白糖,你要不要?”赵昊单刀直入。 “只要是好货,有多少收多少。”唐老板依然不动声色,稳坐钓鱼台。 赵昊便打个响指,高武马上按照约定,将肩上的布袋,重重拍在一旁的柜台上。 唐老板瞪大了两眼,直愣愣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大布袋,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他本以为,赵昊就算有糖要卖,最多三五斤也就顶天了。 那可是千斤出一两的糖霜啊,南京城一年才能到货百斤而已。任谁看来,这少年若能一下拿出三五斤来,已是夸张到极点了! 可听那布袋拍在柜台的声音,怕是少说有几十斤啊。 唐老板愣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不快之色,皮笑肉不笑道:“公子莫不是来消遣老唐的?” “你说什么话呢?”赵昊登时拉下脸来,满面不快道:“承你上次的情,才想把发财机会留给你!” “给你机会你不要,那就怨不得我了。”说着便起身作势要走道:“高大哥,我们走!” 高武是戚家军出身,最讲一个令行禁止,马上将布袋拎了起来,跟着赵昊就要往外走。 看着两人的背影,唐老板面色数变,他猜测赵昊是故意作态,但是不是在骗人,只要自己看一眼就知道。 万一要真是嘞?天上掉的馅饼不接,自己岂不成了同行的笑柄? 想到这,他忙搁下茶盏追上去,拉住了赵昊,赔笑道:“公子恕罪,我是太吃惊了,说错了话,公子雅量,不要往心里去啊。” “哼……”赵昊冷哼一声,也不说话,但好歹站住了脚。 唐老板忙用眼神,示意伙计接过高武手中的布袋。 高武看一眼赵昊,见他点头,这才松了手。 ~~ 伙计将布袋,重新搁在柜台上。 唐老板打开布袋,只见里头还有一层纸袋。 再打开纸袋,入眼便是白花花、晶莹剔透的白糖。 唐老板先是倒吸口冷气,然后又微微皱眉,他自然能看出,这白糖跟店里的糖霜还是有区别的。 前者像砂,后者像粉。 平心而论,卖相还是前者好看多了。 唐老板一边默默寻思着,一边伸手想要捻一点白糖,尝尝味道如何。 卖相再好,如果味道不行,一切还是白搭。 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纸袋,却被赵昊伸手拦住。 唐老板一愣,旋即醒悟过来,知道他是报复上次,自己的伙计不让他尝糖霜那一茬。 “上次是小店不对,不过鄙人总得验过货,才能做决定吧?”唐老板尴尬的笑笑道:“放心,只要这些糖没问题,我给你多加一两银子。” 赵昊却摇摇头道:“我不要你这一两银子,你也给我你的糖霜尝一下。” 唐老板看看小小年纪,滴水不漏的赵昊,由衷赞一声道:“懂行。” 便吩咐伙计,将他唐记南货铺的镇店之宝——那一盒珍而重之保存起来的糖霜拿了出来。 唐老板终于得以一尝白糖的味道。他捻起几粒晶莹剔透的白砂糖送入口中。砂糖瞬间在他舌尖融化,一股略带清凉的甘甜瞬间沁满他的口腔。 唐老板不禁眼前一亮,竟比糖霜甜了一倍不止! 赵昊也终于得以一尝糖霜的味道,却只觉索然无味,感觉比白糖差多了,甚至还不如红糖本身…… 这其实很正常,因为糖霜是红糖表面的凝结物,其实不是糖,只是含有糖的成分,自然甜度还不如红糖本身了。 只不过一来物以稀为贵,二来那种洁白如霜的高贵感,达官贵人们用来彰显富贵,实在是再合适不过。这才造就了它昂贵的价格…… ps.第四更,感谢新盟主‘弑神红蜘蛛’,呜呜……我为什么要哭?嗯,肯定是感动的…… 第26章 公子火气太大了 这下赵昊心里有底了。 唐老板还想再尝尝,回味一下方才的甘甜,赵昊却又打了个响指,高武便将布袋扎起。 唐老板怅然若失的收回目光。 赵昊定定看着唐老板。 唐老板低着头久久不语,他知道自己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这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战争,当赵昊亮出他的杀器,唐老板纵有十八般武艺,也难逃被牵着鼻子走的局面了。 想清楚这点,他反而释然了。不一会儿,唐老板抬起头,笑眯眯看着赵昊道:“这是一共多少斤啊?” 赵昊沉声道:“三十斤。” 铁匠铺里有称,他来前已经称过了份量。 “我都收了!”唐老板一拍大腿,故作豪气,实则臭不要脸道:“不过公子也得给小店,留点赚头是吧。这样吧,三百两我全收了。” 赵昊转身就走。 “公子公子,做生意哪能这么大火气呢?” 唐老板忙不迭拉住他。 “你这胖子好不地道。”赵昊一脸少年气盛道:“放开我,我不跟你玩了。” 唐老板赶紧让步道:“我再加五十两如何?” 赵昊却还要走。 “四百两,不能再多了!”唐老板一脸肉疼道:“这下可是赔本赚吆喝了。” 赵昊却冷笑不已道:“一斤十六两,三十斤就是四百八十两,就算你按照糖霜的价格出,也能净赚八十两。何况我这糖无论卖相还是甜度,都远胜你的糖霜。在这全天下,就找不到更好的了。就不信这南京城没有愿意出高价的!” “公子,公子,账不是这么算的。”唐老板急的满头大汗,忙解释道:“这毕竟是个入口就没的东西,一两银子一两,已经是贵上天了。就算品相再好,口味更佳,它也不可能再贵了。” “何况,一下子吃进这么多,能不能一下卖出去还两说。眼看就要进梅雨季了,总要算些损耗的。”唐老板说的有条有理,十分让人信服。 赵昊却依然把头摇成个拨浪鼓,挣脱了唐老板的纠缠,一边往外走,一边捂着耳朵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眼看他就要出店门了,唐老板绝望的跺脚道:“那你要多少钱!” 赵昊等得就是他这句话,站在门口头也不回,干脆道:“五百两一口价!你再废话一个字,我决不回头!” 唐老板捂着心口,扶着柜台,一副惨遭重创的模样道:“回来回来,唉,就当我交你这个朋友了……” ~~ 听到唐老板的话,赵昊朝着店外张望的父亲,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赵守正大松了口气,朝儿子竖起大拇指,便放心的到一旁的茶摊,叫了碗八宝茶,美滋滋的喝了起来。 唐记南货铺中。 双方谈妥了价格,气氛登时恢复了融洽。 几个伙计在那小心的验货过称。高武和赵昊都不放心的站在一旁,紧盯着他们,以防做手脚。 “公子放心,小店是分号遍布南京的百年老店,绝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唐老板重新给赵昊上了茶,陪着站在一旁。 “哦,唐老板这是祖业吗?”赵昊一边看着过秤,一边随口道。 “不是,是小人白手起家所创。”唐老板自豪道。 “那百年老店从何而来?” “立志,立志。距离这目标还有八十九年而已……”唐老板大言不惭道。 “咳咳……”赵昊不禁对此人的脸皮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不知他和那范大同对上,到底谁会更胜一筹? 唐老板却毫不脸红,继续套起了近乎道:“听公子口音,该是徽州老乡吧?哦对了,竟还没自我介绍。鄙人小姓唐,贱名友德,歙县人氏。” “我叫赵昊,休宁人。”他对所谓老乡并没有什么感觉,那张员外不也是徽州老乡? “竟然还是邻县的!”唐老板先是一喜,旋即盯着赵昊看一会,迟疑问道:“公子也姓赵,跟户部赵侍郎有什么关系?” “那正是家祖,可惜要在侍郎上,加个‘前’字了。”赵昊语气萧索的说道。来前他便想好了,要抬出祖父的招牌来,不然无法解释这么多糖的来源。 堂堂南京户部右侍郎,虽然是管盐的,但家里存上几十斤糖,同样十分合理。 唐友德果然露出理应如此的神情,赞道:“怪不得刀子这么快,原来是名门之后啊。” 赵昊矜持的点点头,保持落难公子不倒架的人设。 ~~ 待到伙计验完货,过完秤,果然是三十斤毫不掺假的白砂糖,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这是赵昊刻意为之的。早晨在铁匠铺过秤时,秤得三十一斤二两三。赵昊便将零头取出,请高铁匠代为保管,留做他用。 唐友德又让掌柜的起草一份交割文书。 赵昊却掏出那两张赵守正预先签押的白纸来,道:“我小孩子家家的,哪能签字画押?还是用家父的名义立文书吧。” 唐友德笑笑,虽知道这里头怕是另有隐情,却没有反对。因为签不签文书,对买家来说都无所谓,反正货物没问题,也已经到了自己手里。 这文书保障的是卖家的利益,是用来保证赵昊能按时按数拿到银子的。 文书拟好后,唐友德也在上头签字画押,然后接过掌柜备好的一百两银子,用专门秤银两的戥子,当面称给赵昊看,同样是一百两不多不少。 待赵昊收起那些银两,他又拿出一张桑皮纸材质的会票,双手奉给赵昊道:“小店现银不够,剩下的麻烦公子,与我同去隔壁伍记交割。” 这是赵昊第二次见到所谓的‘会票’了。 上次见此物时,隔得远没有看真切,这次他仔细端详起这张手感独特的会票来。只见它比后世的百元钞票稍宽一些,当然是竖版的。上头有用蓝色油墨印刷的统一格式,也有天头地尾、骑缝章、有银号画押,有掌柜背书,看上去与两百多年后的银票十分类似。 唯一不同的是,上头没有‘见票即付’的字样。只有存入的金额,上头还多了存入人的签押…… 比如这张会票上,就写着‘今收到唐友德纹银肆百两整’的字样。比起后来老西儿们发行的银票,倒更像是存折。 赵昊便在唐友德的带领下,进了就开在街对门的那家‘伍记通商银铺’。 这时代还没有专营汇兑业务的票号,都是当铺、银铺之类带有金融性质的店铺,在兼类似的业务而已。不过规模最大的几家当铺、银号,分店已经开遍两京各省,比如‘万源号’、‘恒通记’,已经可以做到全国各省通兑了。 “伍记规模要小一些,只能在两京南直隶兑取,连浙江都没分号。不过也有三十家分号之多了,且总部在歙县,是以敝店银钱往来都在它家。” 唐老板颇为崇敬的指着伍记的招牌,又对赵昊笑道:“这伍记虽是我歙县的商号,如今当家的,却是你们休宁嫁过来的叶寡妇,那也是个不逊色令祖的狠角色哩。” “叶寡妇,没听说……”赵昊混不在意,他现在只想赶紧拿到钱。 ps.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评论~~~ 第27章 我愿被侮辱一千次 那家‘伍记通商银铺’,却不像唐记南货铺那样凭君出入。 四条膀大腰圆的黑面汉子守在银铺门口,他们怀里抱着四尺多长的倭刀,恶狠狠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好在唐友德常来常往,有他带着,赵昊倒也不用像旁人那样,遭受几位门神的盘问。 只是高武那副尊容,可怕程度还在几个门神之上,哪怕有唐友德打包票,他依然被要求在门外等候…… 看一眼略显委屈的高武,赵昊便跟着唐友德进去银铺。 银铺里的规制,与当铺十分类似。高高的柜台上,围着坚固的栅栏。朝奉坐在柜台后,透过几个小小的窗口,与前来存兑银两的顾客对话。 唐友德熟门熟路,不用伙计带路,便径直领着赵昊来到一个闲着的窗口前。他与里头的朝奉随意的打着招呼,便将要办的业务交代清楚了。 赵昊是头一次进这种地方,自然是少说多看。透过唐友德和那朝奉办理的过程,他发现会票确实比后来的银票落后一些。银票是见票即付,认票不认人。会票却认票又认人,必须凭存入人的花押名章支取。 而且唐友德还告诉他,异地支取时,还不能见票即付,需要等上些时日,待当铺银号用信件核验过花押才会付钱。 ‘虽不便利,但胜在保险。’赵昊闻言安心不少,便觉着会票又比银票好了。 在唐友德的建议下,赵昊也在伍记开了户,又现场刻了章,留了花押,这次却用的赵昊自己的名义。 唐友德暗暗腹诽,这次怎么不说自己小孩子家家了? ~~ 开户后,赵昊将唐友德提出的四百两,加上五十两现银,共计四百五十两,重新存入了伍记的户头上。 只是非但没有利息拿,每年还要交给银号四两半银子的保管金,让赵昊心疼的要死。 但安全第一啊,该花的钱是不能省的。 因为是头次开户,赵昊用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完事儿。那唐友德居然一直陪在一旁,并没有因为交割完成,就不耐烦了。 这让赵昊对他的印象略略改观。 两人从伍记银铺出来,这才互相道别。 赵昊谢过唐友德的帮助,唐友德也拱手笑道:“贵同乡,还有糖要记得敝店哦。” “那是人送给我祖父的西洋货,如今家败了才拿出来贩卖。至于老家还有没有,我得问过祖父才知道。”赵昊自觉滴水不漏道。 “哦,是这样。无妨,公子有空常来喝茶。”唐友德脸上丝毫不见失望,依然客气的与赵昊作别。 待到唐友德进去店中,赵守正便凑过来,搂着儿子的脖子,开心笑道:“吾儿果然不同凡响,一下子就赚了两百两!” “啊?什么两百两?”赵昊一愣。 “你不是朝我比划了两根指头吗?”赵守正瞪大眼问道:“难道又是二十两?” “哦……”赵昊恍然,心说我那是胜利的意思。本想告诉父亲,其实赚了五百两,但转念一想赵二爷的纨绔习性,决定还是将错就错,便笑道:“当然是两百两了。” “那就是了,幸甚至哉!”赵守正说完却一阵心虚,唯恐儿子追问,他方才为何要说‘又’字?便对赵昊和高武笑道:“这街上有家得意居,大厨烧一手过得去的淮扬菜,不如我们去庆祝一番。” 高武寻思片刻,摇摇头道:“赵老爷和公子吃吧。咱不放心老爹,先回去了。” “那就一起回去。”赵昊其实也不想多事,他身上既有银子又有会票,看谁都像做贼的。 “唉,好吧。”赵守正只好同意,面上难掩失望之色。 直到赵昊在街上打了四斤花雕,还切了两包卤菜,他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 赵昊怀里揣着炸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何况他也是少爷习性,手里有钱了,哪还肯靠两条腿走回去? 三人到了街口,叫一辆揽客的马车。一番讨价还价,付了二十文钱,三人上车回家。 马车里还算宽敞,赵昊舒服的靠在车壁上,伸直了双脚,看着窗外步行的人群,不禁惬意道:“还是坐车舒服啊。” 赵守正却撇撇嘴道:“什么破马车,连个垫子都没有,硌屁股。” “那你下去步行啊?”赵昊翻翻白眼,笑道:“那样我和高大哥两人,还能躺着哩。” “嘿,你个臭小子,当你爹傻是吧?”赵守正笑骂道:“汝不闻‘慰情聊胜无’?” “我只听说过‘君子不将就’。” 赵昊开心的和父亲斗着嘴,没什么感觉就看到窗外的景物熟悉起来。 “快到了。”一直默默旁听的高武,忽然出声提醒道。 “啊呀,这么快?我还没坐过瘾呢。”赵昊居然生出意犹未尽之感。 “唉,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古人诚不欺我。”赵守正也有同感。 这些天来,他父子俩交通全都靠走,甚至还挑着担子走过一趟,真是恨透了这条路。感觉还没报复回来,怎么就到了呢? 。 马车在铁匠铺门口停下,赵昊付了铜板,让父亲在店外等候。他借口去取剩下的白糖,跟着高武进了铁匠铺。 这会儿已是中午,铺子里却静悄悄的。 高武小声告诉赵昊:“我爹有午睡的习惯。” 便蹑手蹑脚进去里间,待他掀开门帘,里间果然传来阵阵鼾声。 不一会儿,高武拿着那包糖出来。 赵昊也将给他父子买的那份酒肉,搁在了桌上。 “高大哥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便拿着糖,转身走到铺门口。 “等等……”却听身后高武闷喝一声。 赵昊回头一看,却是高武发现了,他压在卤菜包下的那两锭共十两的元宝。 “呵呵,还能让高大哥白跑一趟?”赵昊有些尴尬的笑笑,他觉得这是应有之意,不知高武干嘛这么大反应? 却见高武脸涨得通红,捏着那锭银子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道: “公子瞧不起人!休要再侮辱高武。” 说完,他便把银子递给赵昊。 赵昊不接,高武居然直接丢出了店去。 然后一把将赵昊推出门外,便砰地一声关上了店门。 赵昊被推了个趔趄,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赵守正扶住儿子,又弯腰捡起那锭银两,递还给赵昊道: “这算侮辱吗?如果这是侮辱,我愿意被人侮辱一千次……”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28章 毁尸灭迹 赵昊看着铁匠铺紧闭的大门,无奈叹了口气,心里却愈发看重高武。 但今天不适合再见面了,他怏怏回到家。 进了院子,赵昊又从怀里摸出两锭,将二十两银子丢给赵守正道:“一千次太多,权且先侮辱父亲两次。” “好说好说。”赵守正开心坏了,捧着四锭银子端详了半天。“老朋友,以前怎么不觉着你如此可爱?“ 但欣赏完了,赵守正还是依依不舍的将钱还给儿子道: “这阵子我也明白了,日子是要过的。钱在为父身上,转眼就没了。还是你管着吧,需要时再找你拿。” 赵昊不禁热泪盈眶,心中腾起一份老父母的欣慰感。 人果然是要在苦难中才能成长,贱。 “这就是给父亲零花的。”他又将银子塞回了父亲手中,笑道:“所谓钱是英雄胆,囊中羞涩如何做得大丈夫?” 赵守正这才不再推辞,喜滋滋道:“那我就收下了。” ~~ 父子俩说完话便分头行动,赵守正在堂屋布菜。赵昊则回到自己住的西间。 他先使劲推开自己睡的破床,掀开原先支着床脚的青砖,青砖下是他提前挖好的小洞,里头还放着个空木盒。 这都是赵昊提前挖空心思准备好的。 他只留了十两银子在身上,作为日常花销。 便将剩下的二十两银子,并那张存票放进小木盒中,再覆以青砖,最后将床腿压在砖上,赵昊这才松了口气。 待他回到天井,赵守正早就给他打好了洗脸水。 “洗洗快用饭吧。”赵守正笑眯眯催促着儿子。 虽然他每天都笑呵呵的,但直到今天,才如释重负,笑得如从前一般没心没肺。 赵昊也很高兴,刚要取笑父亲两句,却忽听院外有人大喊道: “先别开饭,等我一起!” 听到那声音,赵昊手里的胰子噗呲滑落在地。 隔着矮矮的围墙,能看到个顶着对招风耳的硕大脑袋,正兴冲冲的往门口跑。不是那专打抽丰的范大同又是谁? 赵守正也变颜变色,捂着自己的荷包道:“这厮莫非能闻到银子的味?吾手里刚有钱就上门?” “不至于,咱们才刚回家,他如何得知?”赵昊摇摇头,弯腰捡起了胰子,小声叮嘱父亲道:“应该是有别的事。你将钱收好,不让他看到就是。” 赵守正忙弯腰隔靴搔痒,顺势将荷包塞到靴子里。 刚起身,就见范大同踢开虚掩的院门,满头大汗拎着大包小包跑进来。 “快接我一下。”范大同咋咋呼呼的朝两人吆喝道:“瞧瞧,我带什么来了?” 父子俩吃惊的目光中,范大同将一包包切好的猪羊肉、还有两条胖头鱼,以及若干熟食一样样显摆开了。 “烧鸡、咸水鸭、猪头肉,还有这个……” 说着,范大同从怀里,掏出个贴着方红纸的大酒葫芦,红纸上写着‘大曲’二字。 “好东西……”赵守正双目放光,伸手待要接过时,却想起儿子早晨的话,不由怏怏道:“暂时要戒酒了。” “世叔今日竟如此豪爽?”赵昊一边将生肉和鱼送进厨房,不禁好奇道。 “庆贺乔迁嘛,昨天给银子不要,今天就买成酒肉同吃。”范大同笑呵呵道:“贤侄,我看米缸快空了,还在街上米行买了一石米、一桶油,待会儿伙计就给送来。” 南京米贵,一石米要一两银子,油的价格就更高了,加上这些酒肉吃食,他昨天那点银子怕是要花出去一半了。 “你省着点花,不要这么大手大脚乱花钱。”赵守正自己境界上去了,很自然的教训起范大同来:“圣人云,俭以养德。” “呵,兄长怎么变了性子?以往不都是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吗?”范大同在身上胡乱擦擦手,便将那只肥美的烧鸡撕成数块,将两根鸡腿递给父子俩,自己抱着半只鸡啃起来,道: “给兄长花钱怎么能算乱花?我本想请你们去得月楼庆祝乔迁的,但想到五两银子怕是不够……” “咳咳……”听得赵昊险些没噎死。自己父子俩搬过来这些天,吃饭上拢共没花一两银子!其中还包括赵守正嘚瑟出去的那半两。 这饭大桶也太不拿钱当钱了吧! “贤侄休要莫名惊诧。”范大同却一脸不以为意道:“你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这点钱算得了什么?秦淮河画舫的上船钱都要五十两,得月楼也算是南京名楼,五两银子吃不到什么好东西的……” “确实。”赵守正点点头,显然之前经常出入那种场合。只是不知去的是五两的地方,还是五十两的那种地方…… “好吧……”赵昊翻翻白眼,这种狗大户的生活,我怎么就没捞着过一整天呢? 他进屋端出当做晚饭的几样卤菜,与范大同带来的吃食拼成一桌,三人就在天井里大吃大喝起来。 待范大同吃饱喝足,才剔着牙问道:“兄长往后如何营生?” “这个不用担心,我儿……”赵守正刚想显摆一下,却被赵昊偷偷踩了一脚。 他马上摇头改口:“我儿……让我考举人,书中自有千钟粟,到时候就不愁了。” 范大同闻言暗暗苦笑,不知兄长哪来的自信。但他这种人惯于溜须拍马,怎会说一句扫兴的话? 便举起酒杯笑道:“那小弟先预祝兄长桂榜飘香、连登黄甲!” “那这一杯,我还非喝不可了。” 赵守正心情大好,看范大同格外顺眼,两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兴头上来还唱起了青楼小调,简直骚的没边了。 这一喝就收不住了,赵守正的酒量又差,三杯大曲下肚便忘乎所以,揽着范大同的膀子,大着舌头道:“所谓患难见真情,今天你能再上门,还买这么多东西,你这个朋友……就算没白交。所谓,有福同享,来,当个哥哥的不能让你吃亏……” 说着他竟伸手从靴子里拿出五两银子,拍在范大同的面前道:“拿去花差!” 范大同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赵守正居然还能拿出钱来。 他瞥一眼赵昊,忙摆摆手道:“这不合适吧。兄长现在今非昔比了,我不能……” 说着话时,他一直看着赵昊的反应,却见赵昊神态如常,显然并不在意。 “不能拿这么多,给我二两……”范大同便改口道:“二两就够了。” 赵昊不禁摇头苦笑。 “给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给我省着点花就成!”赵守正却豪气干云,不容分说就将五两银子塞进了范大同怀里。 “嘿嘿,兄长赐,不敢辞。这次我保证多花几日。”范大同喜滋滋的将银子贴身收好。 唯恐赵昊忽然发难,把银子要回去。他又猛灌了两杯,便迫不及待的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范大同,赵守正酒劲也过去了,有些心虚的看着儿子道:“你不怪我又给他钱吧?” 却见赵昊摇摇头,笑道:“说好了是父亲的零花钱,自然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顿一顿,他又幽幽道:“父亲不是保证过,大比前要戒酒吗?” “今天不是高兴吗?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赵守正忙讪笑着比划下拳脚道:“况且为父也没喝醉,你看,身姿多矫健!” “没喝醉是吧?来,帮个忙。” 赵昊便不客气的招呼一声,让他帮着将伙房的那几十斤糖渣抬到后院去。 然后两人用铁锨挖了个大坑,将糖渣一股脑都倒进去。 “可惜,若是卖掉,能换一个月的酒肉呢……”赵守正不禁肉疼,确实愈发长进了。 “让人发现了,就麻烦了。”赵昊却摇摇头,解释道:“几十斤白糖卖出去,本来就扎眼,若是让有心人知道,咱们先买了那么多红糖,又出去那么多糖渣,怕是会联想到,咱们是不是有提炼法子的。” 守正这才明白,赵昊为何要踩自己那一脚,不由赞道:“我儿果然谨慎,为父就是随口说说,自然都听你的。” 赵昊本来想直接掩埋的,又怕糖太多招来大群的蚂蚁,又去街上买了一大桶生石灰,兑水浇在上头,彻底毁尸灭迹后,才盖上了厚厚的一层土。 ps.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29章 本少爷现在有钱了 说来惭愧,赵昊虽然口口声声让赵守正专心举业,不要为其他事分心。可这阵子迫于生计,他整天拉着父亲东跑西颠,还没让赵守正安安心心读一天书呢。 赵昊可没忘了,今年自家的头等大事是什么。现在生计问题已经解决,自然不会再让赵守正为任何事分心了。 当晚,父子俩便再次开会,定下了全力以赴冲刺秋闱的计划。而要想八月有资格进贡院,首先就得通过四月份的科考。 现在已经是二月末,距离这场生死攸关的资格考试,满打满算只有四十来天了。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下就连赵守正也紧张起来,第二天一大早,早饭都没吃,便赶去国子监应卯坐监去了。 科考前,赵守正至少得混个脸熟才行。一个多月时间天天坐监,怕也稍显不够,他哪里还敢再旷课? 赵昊就没那么苦逼了,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睡饱睡足才爬起来。 一想到赵守正这会儿,应该已经坐在明亮的课堂中,背着小手听国子监博士们讲天书。赵昊就觉着自己的选择正确无比。 想着赵二爷一把年纪还要刻苦用功的样子,赵昊一边刷牙一边情不自禁的嘿嘿直笑。 自己考举人,哪有让老爹考举人来的舒服? 洗漱完毕,他习惯性的走到伙房,想要热热昨晚的剩饭。可刚点着了取灯儿,他忽然一拍脑袋,自言自语道: “本少爷现在有钱了,干嘛还要吃剩饭?” 便一口吹熄了取灯儿,揣上昨日买酒肉串回的散碎银子,锁好门,大摇大摆上街去了。 他本打算去找家像样的早点铺子,好好享用一顿丰盛的早饭。但看到那桥头的早点摊子,却又改变了主意。 ‘人不能忘本。’赵昊如是想着,便径直往桥头走去。 却见生意冷冷清清,只有两个花甲老人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吃粥。 也不奇怪,这会儿已经日上三竿,除了老人家,哪还有他这样的闲汉没吃早饭? 这会儿没生意,摊主已经坐下歇了,妇人在河边刷碗,留下巧巧一人照看生意。 少女正百无聊赖的摆弄着自己的发梢,看到赵昊便笑着招呼道:“今天想起吃早饭了?” 赵昊闻言面皮发烫,他父子搬来之后,一直囊中羞涩,统共只来买过一次早饭。其余时候,要么捱过去不吃,要么就吃前一晚的剩饭。 又想到,就连那唯一的一顿早饭,都打碎了汤碗,只吃了几个沾了灰的包子。 ‘我实在是太难了……’赵昊不禁眼圈发红,为自己过去的苦难岁月感慨。 叫巧巧的少女,探着脖子隔着笼屉,凑近了赵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又没钱吃饭了?” “谁说的!”赵昊登时脸红到了脖子根,嚷嚷道:“我那天是忘带钱了而已!” 说着,他将一块四五钱的碎银子拍在了笼屉旁。 “碗钱,包子钱!全都还你!” “找不开。”少女看到银子吃了一惊,没好气的撇撇嘴:“小本生意,只收铜钱!” “不用你找,好吃好喝的尽管上就是。”赵昊便大马金刀的捡一张空桌坐下。 这时,摊主早被惊动,见有动机不明的阔少上门,他唯恐女儿招惹到对方,马上将巧巧拉到一边。亲自招呼起赵昊道: “这位公子见谅,这会儿天不早,剩下的食材已经不多,就是全给公子,也不要一百文钱的。” “不打紧,剩下的钱先存着。”赵昊见自己有些吓到人家了,忙摆摆手,和气道:“大叔,我是吃饭的街坊,有什么随便上,不挑的。” 说话间,一旁吃粥的老汉,也开口道:“是啊,方德,这就是救了高铁匠的那位公子。那天高武给他当街磕头,我看见了。” “是这样啊……”摊主这才松了口气,这才去给赵昊张罗吃食。 赵昊朝那老汉拱拱手,感谢他替自己解释。 “公子这样的高人住在蔡家巷,是街坊们的福气。”两个老汉都对他十分客气。所谓人老怕死,他们显然是冲着他高明的医术去的。 若是让他们知道,赵昊的医术就是一锤子买卖,实不知会作何感想? “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高人二字当不起。”赵昊忙给自己减轻压力道:“我可不会看病的。” “公子太谦虚了,现在像公子这样谦虚的少年郎,不多了。” “是啊,满壶水不响,半壶水咣当。本事越大,就越是谦虚哇!” 谁知两个老头却愈发认了死理,都要把他脑补成虚怀若谷的少年神医了。 赵昊被夸得,那叫一个如坐针毡啊。幸好巧巧端上来早点,这才帮他解了围。 “南煎丸子,小笼包子,还有你念念不忘的油端子,油果子。吃不光不许走啊。” 巧巧虽然嘴上厉害,可她那面团子似的小模样,实在没有任何威慑力。 赵昊笑道:“谁说我一个人吃来着?” 说着,他将一半的吃食分出来,对巧巧道:“送给两位老伯。” “用不着,已经吃饱了。” “是啊,上了年纪,吃不了太油的。” “打包带回去,给孩子吃嘛。”赵昊笑着一摆手道:“所谓远亲不如近邻,二位老伯往后还要多多照拂寒家。” “放心放心,有老朽这个甲长在,蔡家巷没人敢欺负你家的。”替他说话的老者,开心的打包了小笼包。 另一个老者打包了油果子,也笑道:“甲长都发话了,小哥往后有什么用人的事儿,尽管开口就成,这蔡家巷别的没有,精壮的汉子满地跑。” 赵昊没想到,自己随便送点人情,还能结识上此地的甲长。他科班出身,自然知道大明有保甲制度,居民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保。保甲连坐守望,稳定最基层的民众秩序。 甲长大概相当于后世的村民组长了。 不过他搬来这么久,也没人让他父子去见甲长,签互保书,可见大明两百年下来,这套秩序已经名存实亡,形同虚设了。 赵昊优哉游哉的吃完饭,这才掏出布帕擦擦嘴,施施然走了。 那摊主夫妇看着他的背影,啧啧称奇道:“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来路边摊子摆阔的呢……” “他哪有什么钱?”巧巧却不以为然道:“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不过倒是个场面人,看来应该也是大户落魄的。”摊主闻言同情一叹,居然有些自怨自怜。 ps.第二更送到,赵公子的幸福生活开始了,替他求推荐票求章评求包养哦~~~~ ps2.白天要出门,中午那章提前发了哈。 第30章 可不能让他跑了 吃过早饭,见天色还早,赵昊便去街上的土产铺子里,买了松萝茶、梅花糕、盐水鸭和大曲。 然后提着这南京人拜客时,常备的四样厚礼,来到铁匠铺向高武道歉。 高武正在铺子里冲洗地面,看到赵昊进来,登时局促的手不知该往哪放,张嘴闭嘴愈发说不出话来。 还是高铁匠踢了他一脚,骂道:“这孽障就是狗脾气,好心当成驴肝肺!” 高武这才尴尬的说出话来:“昨日太冒失了,公子不怪罪就好。东西万万不能收。” “又不是给你的!”赵昊翻翻白眼,将东西搁在桌上道:“给老伯补补身子的,与你无关。”说着把脸一拉道:“要想日后不来往,你尽管再拒绝。” 高武这才无奈的收下。 高铁匠对这个救过自己的年轻人,有着天生的好感,拉着赵昊进屋,非要请他喝茶。 赵守正天黑才能放学,赵昊左右无事,便也欣然同意。 高武在铺子里支开了茶桌,给父亲和赵昊沏上茶,就继续忙活去了。 聊天这种高难度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参与的。 不过赵昊和高铁匠聊得也十分投机。通过攀谈,他得知高铁匠原是义乌矿上的铁匠。前些年倭寇横行,朝廷征集铁匠为抗倭军队造枪造炮,高铁匠便来了南京,成为南京神机营的匠工。 在神机营干了七八年,高铁匠年纪渐渐大了,干不了精细活了,便告老离开了军营。但因为他掌握了造枪造炮的技术,按照规定,不可以离开南京,必须要在军营附近居住。便用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在蔡家巷开了个铁匠铺,给人打打农具、菜刀之类勉强糊口。 赵昊想到家中那柄寒光闪闪,差点把自己指头剁掉的菜刀,不禁对高铁匠的手艺肃然起敬。 吹捧了老汉一番,他这才瞥一眼撅着屁股在后头干活的高武,问道:“那高大哥,是怎么加入戚家军的?” “这小子原本也跟我来了南京,可他天生是个待不住的货,受不了整天敲敲打打的烦躁。”高铁匠狠狠瞪一眼儿子,为自己的手艺要失传而愤愤道:“把铁坯千锤百炼,淬火敲打成寒光闪闪的兵刃,是多么享受的一件事啊!” “是啊。”赵昊忙别有用心的吹捧道:“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好哇,好!好诗!”高铁匠虽然不甚了了,却也能听懂大概是在称赞铸剑师傅。激动的老汉使劲拍着赵昊的大腿,恨不得亲他一口。 那可是用来打铁的手臂啊,赵昊的小身板哪禁得起这份蹂躏?疼得他一阵呲牙咧嘴。 高铁匠赶忙抬手致歉。“老汉得意忘形了,公子没事吧?” “没事。”赵昊揉着生疼的大腿,强笑道:“老伯继续。” “说到哪了?”高铁匠挠挠头回忆一番,才一拍脑门道:“对了,说他不愿子承父业,整天耍刀弄棍,嚷嚷着要去杀倭寇。后来戚家军经过南京时,他就背着老汉偷偷投了军,这一去就是七八年。” “八年。”高武忽然插嘴道。 “哦?”赵昊望向高武,知道他终于组织好了语言。 便听高武缓缓说道:“咱虽不是最早参加的戚家军,可跟着大帅南征北战,从浙江一直打到广东,一仗都没落下过!” 赵昊对戚家军自有一份天生的崇拜,十分感兴趣道:“快讲讲,你们是如何杀倭寇的!” 高武便用他那低沉浑厚的嗓音,向赵昊述说着十三战十三捷,斩杀倭寇三千余,烧杀溺毙无算的台州大捷;斩倭寇五千余级的福建之役;剿灭海盗三万余人,将匪首逐于海上的广东剿匪战…… 讲起过往的战绩,高武神采奕奕,竟完全无需再组织语言,显然,那一场场的浴血奋战,都已经镌刻进了他的骨髓里,时时都浮现在他眼前。 只见他用茶盏在桌上摆起了地图,向赵昊详细讲解横屿之战道:“此役,我戚家军先以火炮击沉倭寇战船,并轰击倭寇大营。再以突击队强行登陆突破倭寇本阵,斩杀倭寇头领,打出了一场精彩的歼灭战……” “好一个步炮协同啊!”赵昊击掌赞叹,恨不能亲眼目睹戚家军大发神威的一幕。 高武看着赵昊,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步炮协同,总结得好……” 这时,高铁匠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到了近前。 赵昊才猛然醒悟,两人光顾着摆龙门阵,连高铁匠什么时候离开去做饭,都没察觉到。 高武赶忙起身帮父亲布菜,高铁匠看着空有一身武艺,无处施展的儿子,叹了口气,才转头对赵昊笑道: “粗茶淡饭,公子将就用一点。” 说着又掏出一串钱,递给高武道:“到对过老马家,割点卤菜回来。” 赵昊马上拦住高武道:“这样以后,可不敢来蹭饭了。” 高铁匠也不再坚持,叫住儿子道:“算了吧。公子洒脱之人,太过客气了反而不喜。” “如此甚好。”赵昊端起碗,夹一块酱瓜送入口中,感觉颇为清爽。其实他早饭吃的太晚太多,喝点粥吃点酱瓜刚刚好,还真不适合碰荤腥。 三人便边吃边聊,见赵昊是真的随和,高铁匠才试探着问道:“有件事,老汉一直弄不清楚。” “老伯有话直说就是。”赵昊喝一口碎茬粥,笑眯眯道。 “那老汉就有啥说啥了。”高铁匠看看唇红齿白的赵昊,奇怪问道:“我观公子行事利落、为人义气,按说应该大富大贵的人家才是,怎么会跟令尊落到这般田地?” 赵昊闻言苦笑道:“实不相瞒,家祖乃原南京户部右侍郎,今年京察犯了事,丢官回乡不说,还把若干家业全都败掉。我父子只好流落此地,勉强挣扎度日。” “原来如此。”高铁匠唏嘘一番,便笑道:“公子绝非池中之物,相信很快就会时来运转,重见云天的!” 说着他一拍胸脯道:“别看老汉父子这样,还是有些积蓄的,公子若是需要周转,尽管开口就是!” 赵昊闻言,有些吃惊的看一眼高武,高武微微摇头,显然并未将他刚赚到五百两银子的事情,告诉自己的父亲。 赵昊心中又是一喜,暗道嘴巴这么紧,实在是难得,可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ps.第一更奉上,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31章 秀才的体面 初春正午的阳光温柔和煦,照得铁匠铺中一片暖洋洋。 赵昊与高家父子一边吃着便饭,一边聊着家常。 得知了赵昊家遭难的情形后,高铁匠主动提出,可以周济他们一二。 看他父子的吃穿,看这寒酸的铁匠铺,高铁匠能有几个钱?却愿意急人所难。 虽然有报恩的意思在里头,却也让赵昊颇为感动。 “不瞒老伯说,昨日高大哥帮着我狠狠赚了一笔,已经解了燃眉之急。” “那太好了。”高铁匠替赵昊高兴一阵,又关切道:“那也得有个长久的营生啊,令尊可有什么打算?” 赵昊知道,他是委婉的问,赵守正为啥一把年纪,还游手好闲? 便笑道:“家父在国子监读书,要参加今年秋闱的。” “啊,令尊原来是位相公,真是失敬。”高铁匠颇为意外,仔细回想一下赵守正的装束行止,不由摇头道:“老汉是一点没看出来。” “哦?”赵昊好奇问道:“相公二字又没写在脸上,老伯看不出,也是正常吧?” “那怎么会?”高铁匠大摇其头道:“官人有官人的体统,相公有相公的体面,那是一看就没差的。” “咦,还有这回事儿?”赵昊只知道,当了官有官体,却不知连个秀才监生也要有相应的体面……而且连个老铁匠都知道,显然已经成了整个社会都默认的规矩。 “公子竟不知道?”高铁匠吃惊的瞪大眼,想一会儿才醒悟道:“公子官宦之家,钟鸣鼎食,平日衣食住行,已经远超寻常举人,更别说秀才、监生之类的相公了。” 高铁匠自行脑补,倒省了赵昊一番口舌去解释,他便搁下饭碗,拱拱手道:“还请老伯赐教。” “公子哪里话,老汉也不过道听途说,哪知道真正的体统?”高铁匠连忙摆手,实在推脱不过,这才字斟句酌道:“那老汉就把这些年在南京城看到,大概讲给公子听,权当一乐呵。” “老伯请讲。”赵昊忙做洗耳恭听状。 “还当官的就不说了,公子肯定比老汉清楚。”高铁匠先排除了在任官员。 我还真不清楚……赵昊心中默默说一句,但为了维持落难官宦子弟的人设,他也只好强笑道:“好的。” “单说那些不当官的吧。老汉看那些致仕的、丁忧在家的两榜乡绅,进进出出都坐着四人抬的大轿子,轿夫之外,还有专门打罗伞的伞夫,这五人都穿着红背心,带着红斗笠,还有门下皂隶长随跟着,十来人前呼后拥,跟任上的那些官老爷没什么区别。当然,跟正印官还是没法比。” 赵昊听得两眼发直,心说这也太爽了点吧。便又问道:“那举人呢?” “举人老爷也坐轿,但只能坐两人抬的布轿,轿夫也不能穿红,倒也有书童长随跟着打伞,加起来也得养四五个人。”高铁匠拢着胡须道:“举人老爷都是新贵,最讲究体统不过,听说乡下的老爷们都坐四人大轿,还有举‘孝廉’、‘乡魁’回避牌的,却也只能糊糊老乡亲。但进城是不敢的,还得改回两人小轿,不然要被戳脊梁骨的。” “这样啊。”赵昊听到这层,愈发坚定了要让赵二爷考中举人的信念。却又忽然心中一紧,有些艰难的问道:“举人有钱,可穷秀才怎么维持体面?” 大明朝的贡生、监生、秀才,基本算是一个阶层。赵昊不便问‘穷监生’,便改问‘穷秀才’,也是一样。 “相公是可以坐肩舆的,不过他们没正经进项,读书开销又大,若非家里有,日子大都不好过,因此平日里安步当车也没人笑话。可若是拜见师长、见官参衙时,若不租上一抬肩舆坐一坐,还是会被笑话的。” “但相公再省,一个书童是不能省的。”高铁匠看看赵昊,小声道:“三月份开始,下雨天就多了,赵相公若是自己打伞,非但旁人笑话,心里也会不好过的。” “原来秀才不能自己打伞?”赵昊忽然想起,赵守正每日出门,自己让他带伞,他都推脱不带。本来只以为是赵二爷懒病发作,没想到居然还另有原委。 “那是自然,而且相公们的伞,都是锡顶的,跟咱们平头百姓是不一样的。”高铁匠不无羡慕道:“雨天暑日,书童张开,银光闪闪,一看就知道是秀才相公来了。” 赵昊不由自主缓缓点头,心里已经盘算起,到底从哪里雇书童的问题了…… ~~ 正待问问高铁匠有没有门路,他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在巷口探头探脑。 “咦?”赵昊不禁有些奇怪,大伯和堂哥怎么来了? 正好也吃饱喝足了,便辞别了高铁匠父子,出来铁匠铺。 “干嘛呢?!”赵昊站在那两人背后,忽然低喝一声。 “妈呀……”吓得赵守业腿一软,险些跪地上,赵显却险些蹦起来。 “你这臭小子,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赵守业回头见是赵昊,不禁哭笑不得。 “这不跟大伯开玩笑么。”赵昊笑嘻嘻的朝大伯拱拱手,又朝堂兄呲牙一笑道:“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当大伯的,难道不该来看看你们?”赵守业今天的态度,却比往日要温和不少。 “那就里边请,地方简陋,大伯别嫌弃就好。”赵昊说着,带领两人进了家门。 赵守业被眼前修修补补、破败不堪的景象给惊呆了。 好半晌才难过道:“你们真的住这儿了?前日你父亲去衙门说,我还不信。” “这还好多了,若非邻居帮着好生修葺,简直没法住人。” 赵昊一边给大伯和堂兄沏茶,一边随口问道:“听父亲说,大伯没住在官舍?” 赵守业闻言尴尬的咳嗽一声,搪塞道:“唉,有些缘故,暂时住在你兄长的外公家,只是暂住,暂住。” 赵昊便一脸羡慕,道:“那感情好,定要多住些时日,可省好些开销。” 他这话确实有感而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些天他都遭遇好几次断炊危机了。 大伯见赵昊并无揶揄之色,才想起他父子原本是打算软饭双吃的,只是双双惨遭退婚,才落到今日的地步。 心中不禁尴尬全无,反而有些感到安慰。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32章 软饭硌牙 赵昊有一搭没一搭的陪大伯说着话。赵显默默坐在一旁,不言也不语。 在赵昊印象中,家遭大难之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但也不至于一个下午都说不上来三句话。 再看赵守业,自己明明已经告诉他,父亲在国子监坐监,天黑才能到家,他却坚持要等赵守正回来。 若说是兄弟情深,那他为何老心不在焉? 赵昊看着赵守业不断烦躁的扭动着屁股,真担心他把板凳扭断了。 他感觉气氛有些诡异,索性直接开口问道:“大伯有事跟我说也一样的。” 赵守业看看他,嘴唇翕动几下,摇摇头道:“还是等你父亲回来吧。” “成,那晚饭就在这儿凑合吧。”赵昊看看天色昏黄,便推说去置菜,逃脱了这让他无比煎熬的环境。 离开家,他却先到高铁匠那儿,又闲聊了一会儿,嗑了会儿炒南瓜子。约摸着赵守正快回来了,这才慢吞吞到街上的酒馆,买几样荤菜,再打两斤烧酒,还不忘给高铁匠家捎一份。 他正在和高铁匠推让间,便见赵守正拎着布书袋,趁着天没黑透,急匆匆往巷子里走去。 “父亲。”赵昊借势甩掉了高铁匠,跟上赵守正。 “咦,儿子。”赵守正见他捧着的酒肉大喜,将书袋往腋下一夹,伸手就要去撕根鸡腿充饥。“饿死为父了!” “别,大伯来了。”赵昊忙侧身让开。 “是吗?算他还有良心,没忘了我这个弟弟。”赵守正闻言大喜,也不顾肚子饿了,兴冲冲跑进院中。 怎么说,兄弟俩一个娘胎里出来,又在一个家里住了三十多年,血浓于水的感情,是做不得假的。 ~~ 赵守业和赵显在院中,左等右等不见赵昊回来。 “父亲,弟弟怕是躲出去了。”赵显神情悒悒道:“不如咱们回去吧。” “怎么回去?回去有好果子吃吗?”赵守业郁郁的吐出口浊气,站起来揉了揉生疼的屁股。 “大哥,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在家等你!” 这时,赵守正高兴的快步进了院子。 赵守业这才稍稍松口气,讪笑道:“路过,临时起意,空着手就过来了……” “自家兄弟,客气个什么?快快,赵显帮赵昊把桌子摆好,我跟你父亲要好好喝一杯。” 赵守正在兴头上,也没察觉出大哥的异样。当然,他就是没在兴头上,八成也是看不出眉眼高低的。 屋里点上烛,桌上摆好菜,赵家四人就坐下吃喝起来。 “来来,这也算咱们头一次重聚,两个小子也一起喝一杯吧!” 见这厮非但又破戒,还要拉上自己,赵昊暗暗翻下白眼,却也没说什么。 赵守正给兄长斟上酒,端起酒杯笑容灿烂。 他越是这样,赵守业就越是神情阴郁,勉强和赵守正喝了几杯,其间数度欲言又止。 赵昊最看不惯大伯这种拖泥带水不干脆的熊样,便替他挑头道:“父亲,大伯等你一下午了,问他什么事儿,也不跟我小孩子家家的说。” “大哥这就见外了。我家现在是赵昊当家,你有什么事跟他说就行,我不做主的。”赵守正喝得脸色粉扑扑,还没拎清楚状况。 “是吗?”赵守业吃惊的看一眼赵昊,又羡慕的看看自家兄弟。之前他总觉着赵守正没心没肺、就知道坐吃现成,十分荒唐可笑,现在却反而羡慕起他来。 “唉,兄弟,那我就直说了……” 好一会儿,赵守业才收拾好心情,长长一叹道:“我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件事说出来你不要怪我。” “大哥不是说直说吗?怎么又绕起来了?”赵守正终于感到大哥的沉重,皱眉看着他。 “唉,实在是难以启齿,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赵守业却不敢跟兄弟对视,声如蚊蚋道:“你嫂子那货,你也是知道的。她竟要我将前番给你的银子讨要回去。我不答应,她已经吵了好几场,说今天再不把钱拿回去,她就去找岳丈评理。” “弟弟啊,寄人篱下本就直不起腰来,我总不能在丈人面前,把老赵家的脸丢尽吧?”赵守业满脸羞赧的看向弟弟道:“我知道你比我还难,不到万不得已,真不想找你开口,可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一圈,只借到十来两银子。” “咦?”赵昊忍不住轻咦一声。 “父亲还给爷爷偷偷塞了二十两。”一旁的赵显眼里含着泪,哽咽道:“我娘她也一并要讨回去。” “不可理喻,岂有此理?!”赵守正闻言大怒,将酒杯掷于地上,狠狠啐道:“大嫂怎么好这般让哥哥难做?问我要钱也就罢了,居然连给老爷子的钱也不放过?!” “钱家富得流油,她真在乎这十几二十两吗?”赵守业苦涩的喝一口闷酒道:“还不是当年那些烂事儿,让她一直怀恨在心?老爷子这些年没少排揎她,她如今可逮着出气的机会了……” “当年明明是她钱家耍诈在先,非但坑了兄长,还连累父亲仕途不顺!”赵守正面红脖子粗,大有要去跟钱氏理论的架势。 当然,他也不会真去。秀才遇到兵,尚且有理说不清。更别说遇上泼妇了…… “唉……”赵守业长长一叹道:“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都快忘记了,没想到她还一直记仇呢。”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这女人啊,就娶不得!”赵守正重重一拍桌子,对赵昊道:“儿啊,再给为父换个酒杯。” 赵昊暗暗翻个白眼,统共就这四个酒杯,上哪再给你找个去? 便将自己那杯一滴没喝过的酒杯,推到了父亲面前。 赵守正又跟兄长喝了几盅闷酒,方感同身受道:“前阵子我也饱餐了闭门羹。没想到,大哥竟跟我一样。” 赵昊闻言,忍不住撇撇嘴,暗道赵二爷不打自招了…… 不过就算他也没想到,大伯一个六品官,虽然是没什么地位的荫官,居然会混得这么惨。 他父子搬离了南城,便远离了南京城的是非圈,已经感受不到老爷子罢官带来的影响。 但赵守业还在做官,身处漩涡之中,这些天饱受上司同僚的冷眼,自有切肤之痛。 “唉,咱们老赵家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原先的踩过的人,现在有冤的抱冤,有仇的报仇。”赵守业仰脖喝了口闷酒,抹一把辛酸泪道:“原先帮过的人,却全都躲着我走了。” “大哥休要丧气!”赵守正夺过兄长手中的酒壶,怒其不争道:“你可是咱们老赵家的希望啊!想当年父亲不也是穷书生一个?如今你还是六品官呢,怎么就这般没志气了?” 赵守业却一个劲儿直摇头。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我可没你这份志气了,如今只是厚着脸皮混日子罢了……” 见兄长霜打茄子一般,蔫得没边了,赵守正也跟着眼圈通红,陪着掉起泪来。 赵昊是看不得赵守正这样的,心中暗叹一声,起身给父亲递了个眼色。 ps.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章评啊~~大家踊跃发言啊~~~ 第33章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赵守正跟着进了屋,还没开口说话,赵昊便将四锭共二十两元宝递到了他手中。 欣慰的拍了拍赵昊的肩膀,赵守正便默默转身出去,将四锭银子放在兄长面前。 赵守业先是吃了一惊,旋即推还三锭道:“我只要五两就够了,身上还有些散碎银子,能凑齐的。” 赵守正摇摇头,将银子塞到大哥中,不胜感慨道:“钱是英雄胆,囊中羞涩如何做得大丈夫?大哥只管收着,不够……” 他看看屋里的赵昊,没敢说下文。 赵守业羞愧难当,坐立不安,抹掉了泪便起身告辞。 赵守正挽留不住,便和儿子将两人送到桥头,挥手依依不舍道:“大哥常来啊。” 赵守业朝兄弟摆了摆手,心中百味杂陈。 一旁赵显小声嘟囔道:“哪还有脸再来?” “唉,走吧……”赵守业深以为然,颓然而去。 ~~ 赵昊父子站在桥头。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赵昊叹了口气:“没想到大伯如此颓丧了。” “是啊……”赵守正替兄长难过一阵,又心有余悸道:“唉,没想到,这口软饭竟这么难吃?” 赵昊深以为然:“唉,是啊。” 两人不禁心有戚戚的想道,当初若是真能软饭双吃,今日会不会有大伯的双倍颓丧呢? 唏嘘了好一阵,父子俩才转身往家走去。 路上,赵昊好奇的问起,赵守业的婆娘,怎么和爷爷有那么大仇? “唉,那是笔扯不清的烂账,总之你知道她是自作自受就行了。” 赵守正却不愿提及往事,只简单告诉儿子,当年在大哥的婚事上,钱家耍过手段,让老爷子吃了大亏…… 赵昊也只是随口问问,现在家都分了,两不相见,自然也谈不上两相厌。 赵守正心情郁郁,回家倒床便睡了。赵昊收拾好碗筷,又把堂屋打扫出来,便也洗刷洗刷上床睡觉去了。 谁知躺下后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正奇怪间,便听到远处钟鼓楼传来更鼓声。 赵昊凝神细听,才是一更鼓响。 ‘一更天是戌初一刻,南京要加一刻,便是戌初二刻。”赵昊心中默默换算一下,不禁恍然大悟道:“才七点二十四分,怪不得睡不着!” 今天他日上三竿才醒,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这会儿当然不困了。 往常要么忙个通宵没得睡,要么为了省顿晚饭,天不黑就睡觉,赵昊还一直没意识到,这长夜漫漫有多难熬呢。 ‘看来得找点事情打发下时间了……’ 赵昊懒得点蜡,枕着胳膊躺在床上,睁大眼看着黑黢黢的房顶,心里默默盘算着,解决了温饱之后,下一步该干点什么。 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他正迷迷糊糊刚有点睡意,忽然听到咔嚓一声轻响。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那一声格外刺耳。 赵昊登时睡意全无,躺在那竖起了耳朵,就听又吱呀一声,堂屋的门被人推开了。 而东间里头,赵守正正鼾声如雷呢! ‘有贼!’ 赵昊登时寒毛直竖,忙伸手去摸搁在枕便的铁棒……这是他前日管高铁匠讨来防身用的。 然后赵昊赤脚下地,拎着铁棒到了西间门口,透过门帘往堂屋里望去。 他之前一直睁着眼,双目早适应了黑暗,隐隐约约便看到有个黑影,在那里翻箱倒柜……哦不,父子俩穷得连个箱笼都没有,更别说柜子了。 看着贼人在到处翻找着什么,赵昊紧张的血液都要凝滞了。 不确定这贼人是否身怀利刃,他也不敢出声喊叫,唯恐狗急跳墙,引来杀身之祸。 赵昊现在唯一的倚仗,就是对方不知道自己已被惊醒。想到这,他便紧紧攥住铁棒,大气不喘躲在门帘后,准备等那贼人进来时,给他来个当头一棒! 可谁成想,那贼人偏不如他愿,竟先往东屋摸去。 赵昊登时一阵慌乱,这下连突然袭击都办不到了。 就在他束手无策,准备大声喊叫,惊醒父亲时,便听东屋忽然响起一声断喝: “大哥!你抽她呀!” 那贼人被吓得一个激灵,手悬在门帘上,半晌不敢伸出。 迟疑片刻,他便转身朝着西屋而来。 赵昊见状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轻轻擦擦手心的汗水,再度紧紧攥住铁棒,高高举过头顶。然后便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瞬的盯着那门帘的缝隙! 脚步声越来越近,赵昊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终于,门帘被人掀开,一个脑袋悄悄探了进来。 赵昊把心一横,瞄准了那颗黑黝黝的脑袋,双臂猛地挥下! 谁知砰地一声,铁棒竟砸在了门檐上。 那贼人被吓了一大跳,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抓贼啊!”赵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边大喊起来,一边再度挥棒朝那贼人砸去。 东间的赵守正也被惊醒了,听到儿子的喊声,想也不想就跟着大喊起来:“抓贼啊,快抓贼啊!” 父子俩的叫声,瞬间穿透了屋顶,传遍左邻右舍,登时鸡鸣狗叫好不热闹。 那贼子被吓破了胆子,连滚带爬往后退,被赵昊一棍子敲在后背上,疼得他一声惨叫…… “哎呦……” 所幸赵昊年纪尚小,力气不足,他还能忍着痛爬起来,赶在赵守正拦住去路之前,跌跌撞撞冲出了大门。 看到贼子跑路,赵昊两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穷寇莫追。”赵守正对自己说了一句,便放弃了追贼,赶忙过来照看儿子。 “我儿没有伤到吧?”赵守正上上下下,仔细检查着儿子的身体。 “我没事,就是脱力了。”赵昊想伸手撑膝盖起身,却发现连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 父子俩正说话间,忽听街上传来一声惨叫。 赵守正顾不上探究,扶着儿子在长凳坐下,又摸索着点了蜡。 待看清赵昊全身无恙,只是脸色惨白,他这才松了口气。 赵昊刚要说话,就听外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走进院中。 见来的是高武,赵家父子俩这心才彻底定下来。赵昊看着高武那精赤的上身,虬结的肌肉,顿觉安全感爆棚。 高武将提在手中的一物,砰地一声扔在地上。 父子俩定睛一看,竟是那逃脱的贼人。 高武一路上都在组织措辞,没用赵昊等太久,便指着外头闷声道:“咱正睡觉,听到赵老爷和公子喊抓贼,刚出门就碰见这厮跑出来。咱给他一个窝心脚,这厮就晕了。” “高壮士威武!”赵守正竖起大拇指,激赞道:“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亲们。(,,′?w?)ノ 第34章 唐老板的危机公关 赵昊暗暗翻个白眼,心说这诗能乱用吗? 他向高武道过谢,便走过去,朝着那贼人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 他喵的,可把老子吓坏了! 那贼人虽然晕过去,但还是有知觉的,吃了一脚疼得转过身来。 看到那人的脸,赵昊忽然一愣,示意赵守正将烛台端过来。 “怎么,我儿认识这人?”见赵昊仔细打量那贼人的面孔,赵守正好奇的蹲在一旁。 赵昊却看向高武,高武点了点头,显然也认出了此獠。 ~~ 这时,左右邻里提着棍棒铁锨赶过来查看,不过那老甲长估计是年纪太大,一时半会儿还没现身。 赵守正赶忙迎上去,向热心的邻里道谢。赵昊看到高铁匠也在,便请他帮忙知会甲长一声,此事自己处理便好,无需惊动他老人家。 高铁匠自然无不应允,帮着打发走了想看热闹的邻里,就去甲长家报信去了。 赵昊重新关上院门,看一眼高武。 高武早就打了桶井水,便猛地浇在了贼人头上。 那贼人可是仰面朝天,被冰冷的井水一激,口鼻全都呛了水,登时虾米似的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完了,他还想装晕,却听高武又打了一桶水,赶忙睁开眼,一轱辘爬起来,高声求饶命。 “你是唐记的店伙计。”赵昊走到那贼人面前,大刀金马坐在杌子上。 见自己被认出,那伙计便也不否认。 “为何上门行窃?实话实说,免受皮肉之苦!”赵昊断喝一声,高武从旁咔吧咔吧捏着双手的关节,提供了九成以上的威慑力。 “小人,小人……”那贼人慌乱的转了转眼珠,忙答道:“小人是受东家的指使,来看看公子家还有没有白糖了!” 赵守正闻言大为不忿:“大明的商人,怎地一个个如此心黑?” 高武也火冒三丈,径直就要去找唐友德算账,却被赵昊叫住。 高武不解的看着赵昊,但他并不会发问。这些天的接触下来,他深知赵昊心思缜密,机敏老成,还远在他这个前戚家军总旗之上。他知道,赵昊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的?”便见赵昊细细盘问起来。 “那天公子卖完糖之后,小人就偷偷跟在后头,一直跟到了蔡家巷。” “那天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公子三人是坐马车的,小人也只好雇了马车才跟上。”那贼人答道。 赵昊微微点头,又盘问了几句,便抱起胳膊,睥睨着那贼人道:“现在两个选择,是把你送去官府,还是送给唐老板?” 那贼人眼珠子一阵乱转,向这个面相善良的孩子扮可怜道:“能不能都不选,公子,我真的知道错了,饶我……” “给我往死里打!”却听赵昊狞笑一声。 “不错,《大明律》载有明文,‘凡夜无故入人家内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赵守正也从旁为儿子壮声色。 高武便抡起醋钵大的拳头,朝着那贼人劈头盖脸招呼过去。 贼人几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眼眶淌血不止,惨呼道:“我选送官,送官……” “咦,莫非这人是聋子不成?”赵守正闻言吃惊道:“我不刚说了,送官要杖八十的呀?” “啊,这么多?”赵昊一脸吃惊的问道:“会不会被打死呢?” “要是衙门没人,肯定是死定了。”赵守正摸着下巴答道。 “那还是算了吧,咱们要积德呀。”赵昊小脸满是慈悲的对高武道:“高大哥,劳烦你把他送去唐记。” 那贼人一听,登时急了。“你说话不算数?不是说要送官吗?” “那是你的选择,又不是我的选择。”赵昊笑眯眯的摆摆手,高武便用麻绳将那贼人捆成粽子,扛在肩上大步流星而去。 ~~ 虽然和儿子一唱一和,配合十分默契,可赵守正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他跟着儿子进了堂屋,奇怪问道:“他不是姓唐的派来的吗?你怎么还给他送回去?” “不是说了,父亲只管专心用功,其余事情孩儿自会处理吗?”赵昊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我不是好奇吗。”赵守正腆着脸笑道。 “父亲以后还是不要乱引诗句了,当心风大闪了舌头。”赵昊却似笑非笑的提醒一句,虽然大明没有文字狱,不过要考举人的人,还是严谨点好。 “哎呦呦,忘了忘了,明日早课缺席不得……”赵守正老脸一红,也不追问了,刺溜钻进东屋,不一会便重新打起鼾来。 听到那透着没心没肺的鼾声,赵昊竟感到十分羡慕。 闹出这么档子事儿,他可是又要失眠了。 ~~ 天不亮,赵守正便悄悄起身,赶赴国子监应卯去了。昨日他迟到了片刻,被本堂苟学正狠狠训斥了一顿,斥责他这二年荒废学业,科考在即竟还敢懈怠……赵守正也是一把年纪,感觉好没面子,自然不敢再迟到了。 赵昊昨晚一直胡思乱想到鸡叫才睡着,这会儿刚眯了一个时辰都不到,便也懒得起来伺候父亲上学了。 我还在长身体,必须要保证充足的睡眠…… 他本想一觉睡到中午,谁知没过多会儿,就被外头的敲门声吵醒了。 赵昊阴着脸到院中一看,只见高武硕大的脑袋出现在院墙外。 打着哈欠开了门,他才发现跟着高武一起来的,还有唐记南货店的老板唐友德。 唐老板提着大包小包进来院中,先看看破败不堪的屋子,再看看头发乱蓬蓬的赵昊,吃惊的合不拢嘴。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发表感慨的时候,他将带来的礼物奉上,没口子向赵昊道歉,说自己管教无方,瞎了眼出了家贼,已经打瘸了腿送官去了。又说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了,公子只管安心。 赵昊却理都不理他,自顾自的洗脸刷牙,梳洗停当后,又作势出门去街上买早点。 唐老板被他拿捏的实在受不了,只好出绝招了。 “这是给公子压惊赔罪的。”唐友德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对硕大的元宝。 看到银子,赵昊才站住脚,施施然接过来,入手却是一沉,险些拿不住掉在地上。 起码有五十两重。 “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早来点实际的不就得了。”赵昊收起银两,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啊,原来公子早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唐友德一脸错愕。 “不然我早报官抓你了,还会把人送还给你?”赵昊放声大笑起来。说着掏出钱,请高武去桥头的早餐铺子,帮忙买三个人的早餐回来。 两人这会儿上门,肯定也没顾上吃早饭的。 ps.新的一周求推荐票~~求章评啊~~谢谢大家~~ 第35章 赵公子的新生意 “不是说那贼子咬定了,是我派来的吗?公子怎么就知道他在撒谎了?”唐友德好奇的问道。 赵昊冷笑两声,然后才对唐友德道:“道理很简单,我当天卖糖给你,你隔天就派人来偷,而且还是我见过的店伙计,这是多想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啊?听说你在金陵有分号,你就是再蠢,也该派个面生的伙计来行窃吧?要是连这点都想不到,你从哪去挣那万两身家去?” “公子不愧是赵老大人的孙子,这眼光,这手段,将来必成大器!”唐友德佩服的连连点头道:“说的太对了,我就是再蠢,也不会干这种事的。” 说完他又自吹自擂起来道:“何况我百年老店,信誉为本,怎么会为这点钱,砸了自己的招牌?” 他这话虽然不要脸,但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万里。要是赵昊稍微使点坏,到他店里闹上一场,再去官府递个状子,唐记南货店的名声,在金陵城就算臭大街了。旁人可不管这事儿是真是假,为防万一,也不会跟他打交道的。 是以他一大早就带着重金前来赔罪,一是感谢赵昊没有第一时间报官,二是为了用钱堵住赵昊的嘴,彻底消除后患。 再说,他还指望从赵昊这里继续拿白砂糖呢,怎么会干杀鸡取卵的事情? 虽然那只鸡已经言明,自己暂时没有蛋了…… 可唐友德还是心痒难耐,趁着一起吃早饭时,忍不住试探问道: “公子问过老太爷吗?什么时候还有糖到货?” 赵昊喝一口味道略显寡淡的鸭血粉丝汤,微微一皱眉。心说这家早点的味道,着实普通了点,怪不得生意不怎么样。 他却忘了自己当初,对着人家的包子流口水的时候了。 “公子,公子。”见他走神,唐友德只好连声呼唤。 “啊?你说什么?”赵昊回过神,看着唐友德。 “我是问公子,糖还有吗?” “哦,没了。”赵昊便干脆答道。 上次他故意留口子,是存了下次卖糖的心思。但昨晚的事情给他提了醒,这白糖生意实在太扎眼了,以父子眼下的境况,还是少碰为妙。何况,他现在有了本钱,能赚钱的路子一下子便多了起来,没必要去冒风险,自然要绝了唐老板的念想。 ~~ “是么,那太可惜了……”唐友德难掩失望之色,愈发觉着口中的笼包味同嚼蜡。若非是赵昊请客,他肯定直接吐在地上了。 他勉强就着小米粥,咽下口里的包子,然后苦笑道:“这包子也就只能果腹,改日请公子到永祥园,尝一尝真正的灌汤包是什么味。” “说得好像本公子,没吃过好东西一样。”赵昊闻言一阵冷笑。 “哎呀,公子不要挑刺吗?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唐友德猛然想起,赵昊可是落难公子,最受不得这种刺激。他忙陪着笑道:“我是说,以公子的眼光手段,肯定很快就会翻身的。到时候搬出这蔡家巷,咱们做个邻居如何?” “做不做邻居两说,不过本公子的确要翻身了。”赵昊故意露出一副顾盼自雄的神态。 果然便勾动了唐友德的好奇心,他端详着赵昊,热切的问道:“公子有什么赚钱的法门?说出来老唐也参一股?” “呵呵……”赵昊等得就是他这句话,闻言却不作答,而是继续慢条斯理的喝他的粉丝汤。 “公子又要拿捏我。”唐友德哭笑不得道:“还是给个痛快吧,只要你真有好路子,本钱我全出都成。”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赵昊轻轻舀着碗里的粉丝,摇头笑道:“不用我出本钱的买卖,你放心我,我还不放心你呢。” “公子……”唐友德闻言一愣,他真没想到,这十四五岁的少年,居然有如此老辣的见地。好一会儿,他才服气的抚掌道:“公子果然是家学渊源,令祖的风采真让人神往啊……” 这跟老头子有一毛钱关系吗?都是本少爷上辈子吃过的亏换来的!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赵昊搁下手中的调羹,拿起帕子擦擦嘴道:“我准备收购生丝。” “啥,啥?”唐友德本来满脸期待,闻言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摊在板凳上。“收生丝?” “不错。”赵昊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唉,公子啊,我劝你还是趁早换个行当吧。”唐友德失望的摆摆手,好心劝说赵昊道:“公子有所不知,世道变了。放在当年五峰船主纵横四海时,这生丝还是一门抢手的生意。但戚家军已经荡平了倭寇,朝廷大兴水师,严厉海禁。如今从南到北,我大明又是片板不下海的局面了,生丝和丝绸没了海外……尤其是断了日本的销路,这价格已经跌到地板上了。” “跌到地板才好低低买入,高高抛出。”赵昊看一眼满脸骄傲的高武,不由一阵哭笑不得。方对唐友德道:“你不掺合就算了,我自己买。” 唐友德审视的看着赵昊道:“公子当真?” 赵昊把脸一板道:“钱的事情上,本公子从不开玩笑。” “是不是,令祖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唐友德试探问道。 “随你怎么想,我只跟生意伙伴谈生意。”赵昊站起身来,准备离席。 却被唐友德一把拉住道:“只要公子能拿出本钱,不妨跟你合一股。” “这是自然。”赵昊点点头,淡淡道:“我说过,不出本钱的买卖,本公子不做。” 唐友德略一盘算,自己刚给了赵昊五百两。赵家应该还有些积蓄,便伸出两根手指,缓缓道: “最少各出两千两银子,不然赚得太少,不够折腾。” “可以。”赵昊毫不迟疑的点头应下,就像他真有两千两银子一样。“三天后,你再来。” “好,我再来一趟。” 唐友德点了点头。其实他到这会儿,还根本不信收购生丝能赚钱。但一来,赵昊的行事做派,让他刮目相看。二来,万一要是真有来自上头的内幕消息,错过了岂不可惜? 所以唐友德故意让赵昊出两千两银子,就是要看看赵昊,是不是想空手套白狼。若是赵昊真能掏出这两千两,那至少说明他自己很有信心,那就跟他玩一票又何妨?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ps2.呃,好像又多了位盟主,所以今天还有一更(#^.^#) 第36章 父子双拿下(盟主加更) 赵昊和高武站在巷口,目送着唐友德坐上马车离去。 突然提出收生丝,并非赵昊临时起意,这其实是他为了改善家境,所谋划的发财大计第二步。 因为今年要发生一件,改变大明朝国运的大事——隆庆开关。虽然赵昊草民一个,无从去影响大局,可跟着大佬们喝口汤,赚个盆满钵满,还是可以指望的。 他本来打算,做几次白糖生意,攒够了本钱,自己偷偷收丝来着。但昨晚的盗窃案,让他明白以自己目前的实力,暂时不能再做白糖生意了。更重要的是,昨晚的事情提醒他,自己现在小孩子一个,且一无人手、二无家势,单靠自己根本做不成多少事。 就算克服重重困难,勉强收到丝,可怎么运回来,储存在哪里,到时候怎么一下子不露痕迹的出手?这都是自己目前办不到的。 “唉,还是太弱小啊……”赵昊无奈的叹口气,真是便宜唐胖子了。 高武一直默默陪在他身边,直到赵昊回过神来,往铁匠铺走去。他才默默的跟上,并不问为何要去自己家? ~~ 两人进了铁匠铺,却见高铁匠不在前头。 循着声音找到后院的天井,赵昊看到高铁匠正在井旁,用砧石打磨生锈的铁锤。 “公子来了?”高铁匠看到赵昊,笑逐颜开道:“事情都解决了吗?甲长那里你不用担心了,他权当不知情。” 这年代的保甲制度,就是这样敷衍……民不举、官不纠,哪还有什么相互作保,锱铢不敢隐瞒? “那贼子已经交由旁人送官了。”赵昊坐在井沿上,笑着向高铁匠解释道:“主要是我们扭送的话,说不得我这个事主就得上堂见官。本公子白身一个,还得给个七品芝麻官磕头,实在不爽。” “哦哈哈……”高铁匠没想到,他是这样的理由,不由失笑道:“县太爷可是一方父母,在公子眼里,却成了芝麻大的官。”顿一顿,他又凑趣道:“当然,在这南京城里,县太爷也确实算不得什么。” 有道是‘三生作恶、知县附郭’,何况这南京城里的文武、内外衙门何止上百?区区一个上元县令,还真是委委屈屈小媳妇一个。 爷俩笑哈哈的闲扯一段,赵昊方指着那砧石上的铁锤,问道:“老伯这是要干啥?” “要复工了,得料理一下吃饭的家伙。”高铁匠双手握着铁锤,笑着挥了挥。 “老伯才下地几天?太急了吧?”赵昊不禁皱眉。 “唉,坐吃山空啊。”高铁匠苦笑道:“老汉还指望着早点把高武带出来呢。” “他不是不喜欢抡大锤吗?”赵昊看看一旁的高武。 “唉……”高铁匠叹口气道:“嘴这么拙,长得这么凶,不干这吃什么?” 高武默默低下了头。 高铁匠说着,指着儿子骂起来道:“你个孽障,当初为何不听老子的?要是跟着戚家军北上,一到蓟州就能当上百户大人!现在哪还用你爹发愁?!” 高武摇摇头,没有延迟便沉声道:“当兵是为了打倭寇,不是为了升官发财的。” “唉,是爹拖累了你啊……”高铁匠别过头去,擦擦眼角。 赵昊见状,最后一丝迟疑也消失不见。便拉着高铁匠的手,对他道:“老伯,我有个想法,你且听听如何?” “公子有何高见?”高铁匠自然洗耳恭听。 “昨晚的情形,老伯也见了。”便听赵昊缓缓道:“我父子俩手无缚鸡之力,家里再来歹人的话,只怕不会有这次的好运。” “公子的意思是?”高铁匠不明所以道。 “正好老伯也上了年纪,高大哥又不愿打铁,咱们不如两头凑一头,搬到我那边去住。你老帮着看看门做做饭,高大哥跟我到处跑跑,维持下家计这样子。”便听赵昊委婉说道。 “这……”高铁匠只觉赵昊的话,听起来十分受用,却未免觉着有些不妥当道:“这种事,赵老爷怎么想?” “哦,我爹一心只读圣贤书,家里大事小情全都是我做主。”便听赵昊一脸理所当然道。 “啊?”高铁匠难以置信的看向高武,见儿子点了点头。 父子间的默契告诉高铁匠,高武点头有两层意思,一是证明赵昊所言非虚;二是他愿意接受赵昊的安排。 高铁匠心中暗暗称奇,他儿子虽然沉默寡言,但其实十分骄傲。之前他以为,高武只是为了报恩,才给赵昊跑前跑后的,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少年公子,居然不声不响的,就折服了身经百战的戚家军前队正…… 高铁匠虽然嘴上从不承认,但心里素来以儿子为傲。何况赵昊年纪虽小,说话办事却着实让人无比舒服。再想想自己这一病,生意更是被人抢了个干净。去给赵家看门,至少还能多活几年呢。 想到着,他便紧紧握着赵昊的手,咧嘴笑道:“只要公子不嫌弃就好……” “哈哈哈,太好了,我还一直担心,老伯会不愿意呢。”赵昊也大松了口气,感觉心里踏实多了。 ~~ 说定了此事,高铁匠连给开多少工钱都没问,就吩咐儿子收拾东西,当天就打算搬过去。 “老伯不急,我那两间厢房连窗户都没有,你先住在这里,等我和高大哥收拾出来,再过去也不迟。”赵昊笑着拦住了高铁匠。 “那行,就先让高武住过去。等公子出门时,老汉再过去看门。”高铁匠笑着点点头。这父子俩做人一脉相承,都让人十分熨帖,否则赵昊也不会费这心思,连老带小一起挖。 高武还保持着当兵的习惯,把随身的物品往铺盖里一卷,夹在腋下跟着赵昊出了铁匠铺。 走到巷子里时,赵昊忽然站住脚,问他一句。“高大哥,你为什么相信我?” 高武为难的看着他,这叫他如何组织语言?怕是想到天亮也没法回答。 “我错了,这问题太难了。”赵昊恍然,拍了拍高武铁铸铜打的胳膊,仰头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高武点点头,回以狰狞的笑容。 ps.感谢盟主‘夜舞飞扬’大大,感谢浦东涛涛、房老大、染墨非浊,第三更送到,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37章 怎么这么鲜?(盟主再加更) 高武动作十分麻利,中午时已经将东厢房拾掇出来。又回铁匠铺将自己睡觉的床扛了过来。 见高武将沉重的木头床夹在腋下,调整方向试探着进屋。赵昊想要搭把手,却被他摇头拒绝,也不知是不是怕帮倒忙。 赵昊只好袖手站在一旁,看着高武忙里忙外,将那张笨头笨脑却坚固无比的松木床靠墙摆好,他忽然想到,自己和老爹睡觉的破床,也该换两张新的了。 又想到这屋里屋外都是黄土地面,必须要每天洒水扫尘才能下得去脚。南京春雨连绵,到时候满院的稀泥,如何住人? 是不是也该买些地砖铺一下?还有这些破窗烂门就是修好了,用起来也着实难受。 对了,还有这扑簌扑簌整天掉灰的墙,本公子早看着不顺眼了,也得刷一下。 原本兜里没钱,他尚且可以忍耐,现在稍一宽裕,马上就恨不得,把整个宅子拆了重建了。 “问题是,这不是我家的房子啊……”赵昊小声嘟囔一句,拍了拍落在肩上的墙灰,决定直接买下这宅子算球。 虽然直接搬家更简单,但赵昊估计,以这套住宅目前的状况,花不了几个钱就能买下来。入手后稍一翻新,价钱立马翻几番。这样划算的买卖不做,简直对不起送他来的老经纪。 而且刚刚熟悉了环境,安定下来。谁见过有家长,会在孩子高考前搬家的呢? 一切以不影响考生备考为前提。 赵昊默默点点头,觉得自己愈发进入考生家长的状态。 想到这,他对忙活完了的高武道:“改天去牙行问问,这宅子多少钱肯卖?” 高武看看赵昊,去院子里打了水,洗干净了脸,才缓缓道:“不用那么麻烦,让我爹去找甲长就能办成,还能少费钞。” “哦?如此甚好。”赵昊不禁欢喜道:“我是一文钱不想再往那牙行送了。” 不过要买房也不急在这一时,眼看中午头,两人便准备去前头铁匠铺吃饭。 出门前,赵昊拍拍脑袋道:“早晨那唐胖子,是不是还带了礼品?” 他基本摸出了和高武说话的技巧,那就是尽量避免让他思考,问那些直接能脱口而出的话,尚且可以正常交流。 “是。”高武这次果然没有延迟。 “拿来瞧瞧。” 高武便将五六个印着唐记商标,装潢还算精美的纸盒抱了出来。 赵昊就在天井里一一打开看,只见都是唐胖子自己店里的南货,有岭南干果、南海瑶柱、嘉禾酱油、金华火腿、还有舟山的黄鱼鲞,没有一样不值钱。 “还挺大气的。”赵昊满意的点点头,只将干果留下给赵守正当零食补脑子,其余的一股脑提到了铁匠铺去。他家的厨房破烂不堪用,赵昊便给了高铁匠二两银子,决定先在铁匠铺开伙。 老汉虽然也只能生的做成熟的,但总比他父子饭都不会做强多了。 ~~ 两人进去铺子时,高铁匠已经整治出一桌有荤有素,有汤有饭的午餐。 老汉是个明白人,不用赵昊提醒,他也知道现在是给东家做饭,不能像往常那样凑合了。 他一边接过儿子手中的纸盒,一边有些忐忑的对赵昊道:“老汉也不会做饭,公子怕是吃不惯。” “老伯休要见外,我之前可没少蹭饭。”赵昊洗干净手,笑着坐在桌边道:“既然往常吃得惯,怎会现在吃不惯?” “不一样了,不一样的。”高铁匠却不会因为赵昊这样说,就掉以轻心。见带回来的食材里有瑶柱,便赶紧道:“公子先凑合吃着,老汉再加个汤。” 赵昊让他不必麻烦,但高铁匠执意要去,也只能由他了。 招呼高武一起坐下吃饭,赵昊苦笑着对他说道:“看来还得尽快找人烧饭,老伯不擅长这个,就会特别累。” 高武点点头,扒了半碗饭才闷声道:“我爹做饭很难吃……” 赵昊看他一眼,心说我知道。 饭吃到一半,高铁匠端上了热腾腾的瑶柱汤。 闻到那瑶柱特有的鲜香,赵昊神情一振,赶忙舀一碗尝一尝,登时两眼放光。 “真鲜啊!”赵昊大赞一声,示意高武父子也赶紧尝尝。 两人也是赞不绝口,就连高武都主动说道: “鲜,真是鲜!” 听着两人的话,赵昊忽然想起一事,重重一拍高老汉大腿道:“有了!” “公子有什么了?”高铁匠知道,这时候没人搭话,就像吃饭噎住一样,忙凑趣问道。 “先卖个关子。”赵昊神秘的一笑道:“剩下的瑶柱不要动了,改天我琢磨琢磨,说不定就是生钱的法门。” “公子真是厉害,”高铁匠赞叹道:“吃个饭就能想到赚钱的法子。” 赵昊赞许的看一眼高铁匠,恨不得自己的跟班是他。 大明从正德开始世风渐变,到了嘉靖末年,已经彻底摒弃了千百年来重农轻商的传统。开始人人皆言商逐利,哪怕士大夫也同样不以经商为耻,好比当朝首辅徐阶家,便养着足足上万织工,是大明数一数二的棉布供应商。 是以高铁匠乃真心奉承,而不是暗讽自己的新东家。 “呵呵,行不行还两说,别夸得太早。”赵昊一边喝汤一边笑眯眯的享受着吹捧,感觉这顿饭有滋味多了。 心满意足的吃完饭,他才对高武道:“叫辆马车,咱们去趟钟鼓楼。” ~~ 过午时分,两人乘车到了鼓楼外大街,此行的目地是购物,却不是来寻唐胖子的。 赵昊下了马车,站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招牌幌子在风中摇曳。 和煦的春风中,他想起了那日自己的誓言,没想到这才几天,就怀揣巨款杀了回来。 摸一摸怀里那锭硕大的元宝,赵昊觉着自己腰杆也直了,胆气也壮了,眼神也变得贼亮贼亮了。 “今天,就是本公子报仇雪恨的日子。” 赵昊咬牙切齿说一声,对高武低喝道:“从街头这家开始,一家都不放过!” “喏!”高武粗声应道。 他这一嗓子惊动了四周人群,众人一看高武的样子,以为是土匪恶霸要大肆打砸呢! 吓得他们不禁面现惊慌之色,纷纷闪开一条去路。 高武尴尬的挠挠头。 赵昊却很满意这效果,背着手,仰着头,大步进了最近的一家店铺。 ps.感谢盟主‘改个名有这么难吗’,第四更送到(含笑),求推荐票求章评啊凸(`0′)凸 第38章 赵公子毒打贫穷 “买个东西干嘛说这么凶残?让人白激动一场……” 待见店家一脸谄媚的,将拎着大包小包的二人送出来,看热闹的市民才大失所望的散去。 整个下午,赵昊带着高武逛遍了整条大街,吃的喝的铺的盖的自不消提。单单购买上好的文房四宝,就花了将近十两银子……光各种型号的毛笔就买了十几支,纸张也买了四五种,什么宣纸、竹纸、宣德纸、松江谭笺,凡是看上眼的,统统都来了厚厚的一刀。 他还购置了锡伞,书箱,水壶等全套上好文具,单那个螺甸镶嵌的文具盒,就用了一两银子。 雇来的马车跟在一旁,车夫老沈帮着高武一趟趟往车上运,眼看着车厢塞满,赵昊这才意犹未尽的拍了拍手道:“还得裁几身体面的衣裳,给父亲买些教辅书,不过还是等下次叫他一起吧。” 那老沈名唤沈老瑶,就是蔡家巷的住户,自然对这条街上的穷鬼们了若指掌。这一趟所见所闻,让他不禁暗暗咋舌,不知道蔡家巷何时出了这么个大财主? 虽然不再往车上搬运,可赵昊的购物欲依然强烈,便又信步进了个家具店,挑了两张简洁大方的松木架子床,还有全套的八仙桌、官帽椅,茶几、杌子、还让店家饶了张舒服的躺椅。 赵昊一边会账,一边看着摆在店中央的那几张华贵典雅的黄花梨拔步床、罗汉榻,暗暗咽着口水。不是他不想一步到位,只是这些动辄上百两一件的家具,还远超他目前的消费能力。 ‘你们给我等着,下次就是找你们报仇了。’ 赵昊恶狠狠瞪一眼那张黄花梨的千工床,交了定金留了地址,约好送货时间,这才在店家的恭送下离开。 车厢里东西实在太多,已经没法坐人。赵昊便和车夫老沈分别坐在一根车辕上,高武就只能步行了。 老沈便挥起了马鞭。老驮马喷着响鼻,颇为艰难的拖着沉重的车厢,缓缓向前行去。 速度还没高武走道快…… 没行出多远,赵昊忽然指着那家‘崇明海味俱全’,吩咐高武道:“买两斤活墨鱼带回去。” 高武便进去店中,不一会儿拎了个不断滴着黑水的竹篓出来。 赵昊又顺手买了几个吃碟,将什么竹签羊舌、粉丝素签、香糖果子,烤猪皮肉之类,五花八门拼为三盘,连老沈也得到一份,三人一路上吃吃喝喝,高谈阔论便回了蔡家巷。 ~~ 别看还不到三月,白天已经明显变长了。等到了家时,西边还是红霞满天。 老沈帮着将东西全都搬进院中,又反复说,公子以后用车,一定要知会他,这才心满意足的拿钱走人。 赵昊和高武将买回的东西归置好,赵守正才夹着书袋放学回家了。 看着屋里整齐码放的新购物品,桌上堆成小山的吃食,赵守正捏一块糟鱼,咬一口笑道:“还是有钱好哇。” 赵昊翻翻白眼没说话,他看着赵守正,就像看着当年上学时的自己,估计在父母眼里,也是一样的讨人嫌。 趁着高武去喊他爹过来吃饭的空档,赵昊告诉赵守正,他父子已经答应跟自己混了。这件事,赵昊之前是通过气,赵守正自然毫不惊讶,反而开心笑道:“有人帮我儿当然好了,再让你一个人忙里忙外,你就跟你娘没两样了。” 说到亡妻,赵守正眼圈一红,哽咽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可惜你娘没看到你懂事……” 赵昊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哪怕是之前的记忆里,小赵昊也对亡母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五六岁时她便因病去世了…… 赵守正唏嘘一阵,看到被放在墙角的墨鱼,不由笑道:“我儿孝顺,知道为父好这口。”说着直咽口水道:“用韭菜爆炒,下酒是一绝。” 赵昊刚想说,这不是给你吃的。但想想自己又不需要墨鱼肉,便改口道:“吃之前,先帮我干个活。” “好说好说。”赵守正已经东一样、西一样吃了个半饱,自然不急。 这时,高铁匠父子过来,郑重向老爷行了礼。赵守正本就没什么架子,落难之后就更是一团和气,自然客气的拉起高铁匠,和他亲热的说起话来。 赵昊则跟高武,对付起那几条墨鱼来。他在地上搁了个碗,然后颇有先见之明的站在远处,让高武将墨鱼肚里的墨汁挤到碗里。 只见高武双手攥住个墨鱼,双手使劲一捏,噗嗤一声,乌黑的墨汁便喷了他一身。 “你且轻点,它就不会喷那么猛了。”看着高武脸上身上都是墨汁,赵昊颇有些幸灾乐祸。 高武用袖子抹了把脸,然后依言控制好力度,这次果然没喷得到处都是。 几条墨鱼全都挤过一遍,也才只得到了大半碗黑乎乎的墨汁。 赵昊让高铁匠将没了墨的墨鱼收拾出来,给赵二爷用韭菜炒了下酒。 他则端起墨鱼汁,招呼赵守正进了东间。 ~~ 堂屋东间是赵守正睡觉的地方,还支了张三条腿的破桌子,权且充作书桌。 赵昊将碗搁在桌上,又铺好了纸笔,然后拿出本今日随手买的医书,在那里现场翻找起来。 赵守正拿着笔,奇怪的看着赵昊,不知他又要搞什么名堂? “嗯,这个看起来甜甜的,这个也像……”没多会儿,赵昊便找了几个中意的方子,犹豫着该用哪个?寻思片刻,他便不负责任道:“那就大杂烩吧。” 说着,他让赵守正,蘸着碗里的墨鱼汁,将那几份药方上的药材,掐头去尾、打乱顺序,用小楷抄在一处。 赵守正一边抄,一边笑道:“想来宗师出题时,便是我儿这般作态。” 赵昊不禁莞尔,心说这个笑话倒是难得不无聊。 那些八股文的截搭题,可不就是把牛头马嘴缝在一起吗? 不一会儿,赵守正便按照赵昊的吩咐抄满了一张纸。 赵昊惊喜的发现,父亲竟然写一手漂亮的馆阁体,看来这些年的功夫,倒也没白下。 赵守正也满意的端详着自己的手笔,忽然眼前一亮道:“这墨鱼汁居然比徽墨还要乌黑发亮,感觉写出字来,比平时要清晰美观呢!” 说着他欣喜的看着赵昊道:“我儿又找到发财的门路了?这种墨汁肯定可以卖个高价的!” “那就等着吃官司吧。”赵昊撇撇嘴,不顾赵守正惋惜的目光,将剩下的墨鱼汁全都泼到了窗外。 ps.又是新的一天,大家一天好心情啊。投投推荐票,评论评论,一天都有好运气呢~~~ 第39章 报复心极强的赵公子 待赵昊吹干墨迹,将那张纸小心折起收好,赵守正才伸手谄媚道: “儿啊,再侮辱为父两下吧?” 赵昊闻言大吃一惊:“请父亲写字,还要润笔费吗?” “那倒不是。”赵守正讪讪笑道:“后天不是初一休沐嘛,为父准备去参加个文会……” 按国子监规制,监生惟朔望给假,余日皆升堂会讲、复讲、背书,轮课以为常。简单说,就是每月只休息初一、十五两天,其余时间都要上课,课业强度堪比高三学生…… 赵昊见赵守正每日披星戴月,上学十分辛苦,闻言便道:“好容易休息一天,在家歇着多好?” “那当然好啦,可科考在即,为父还得临阵磨枪,不然愧对我儿。”便见赵守正义正言辞道:“后日那文会,乃雪浪法师主持,规格十分之高。” 赵昊微微皱眉:“哦,竟是那个浪货?” 那位晚明第一诗僧雪浪,可是晚明笔记上的常客。赵昊知道他跟利玛窦辩论过,还是‘水太凉’的老师。虽是个和尚,却喜欢锦衣美食,与秦淮河名妓关系匪浅……总之,人如其名,是个浪的不能再浪的僧人。 “我儿为何如此菲薄雪浪法师?”赵守正不解问道:“他虽是大富人家出身,可自愿受戒出家,精研佛法。年仅十八便博通内典,分座副讲,成为华严宗一代法师。” “他要是正经和尚,又开什么文会?”赵昊却反问道:“正经和尚有开文会的吗?” “呃,这也是情有可原。”赵守正显然很崇拜雪浪,忙替那和尚解释道:“这不年前大报恩寺遭了雷火,虽然琉璃塔身无碍,但各殿画廊多有焚毁,雪浪法师立下宏愿,要重修大报恩寺,这文会也是为了募捐才会举行的。” 说着他悠然神往道:“雪浪法师非但精研佛法,还执金陵诗坛之牛耳,可是往来无白丁的。若非是为了募捐,像为父这种老监生,是没资格往他跟前凑的。” “还说是正经和尚……”赵昊哂笑一声。 赵守正见赵昊颇不以为然,便不再坚持道:“那我就不去了……” 说完他又开心道:“能睡个懒觉,也是极好的。” 话音未落,却见赵昊将两锭十两的官银摆在了桌上。 “嘿嘿,就知道儿子最疼爹……”赵守正嘿嘿一笑,伸手想要捞钱。 赵昊却按住那两枚银锭,笑道:“父亲得再帮我个忙。” “当然没问题!”赵守正拍下胸脯,又有些羞赧的挠挠头道:“不是为父自夸,为父最擅长的是帮倒忙……” “父亲不要妄自菲薄,是人就有他的用处。哪怕是他身上的缺点,只要用对了地方,一样能有奇效。”赵昊安慰着父亲。 “为父怎么听完,更加难过了……”赵守正讪笑两声,才想到问一问,儿子到底要自己干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赵昊却不想现在就告诉他:“明天咱们去个地方。” “明天还要坐监呢……” 赵昊便略一沉吟道:“父亲偶感风寒,明日请范世叔帮忙告个假吧。” “我好好的,哦……”赵守正顿一下才恍然道:“你想让我请一天假?那倒无妨,只是我之前缺课太多,那苟学正心里,八成又要记上我一笔了。” “不打紧。父亲午后就能回去坐监,到时在课堂里多咳嗽两声就是。到时那苟学正非但不会训你,还会认为你,果然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赵昊给出了经验之谈。“说不定,就会选择原谅你。” “妙哉妙哉,好主意!”赵守正眼前一亮,却又难免奇怪道:“我儿怎么像坐监多年的老前辈一样?” “呵呵……”赵昊无言以对,心说论起念书的时间,我也不比你少几年。 ~~ 第二天一早,高武便按照赵昊的吩咐,花了两钱银子将那沈老瑶的马车租来半天。 按说租马车不要车夫,起码得给几两银子做押金,车主才放心。但沈老瑶有心巴结小财主,居然没要押金,还一个劲儿自告奋勇,说可以帮着搭把手,高武自然不会答应。 戚家军南征北战,高武骑马驾车都是行家,他侧身坐在车辕上,娴熟的控着马车,载着父子俩往南而去。 马车穿街过巷,不一时过了钟鼓楼,依然继续南行了好久,才缓缓停了下来。 赵守正下车,看到那座熟悉的大石桥,才奇怪问道:“这是要去户部街?” “对。”赵昊点点头,也跳下车来,活动着筋骨道:“去上次父亲去过的地方……” “你说德恒当啊……”赵守正顺口答一句,登时满脸羞臊道:“原来你小子都知道了?” “呵呵。”赵昊含混过去,将一个信封递给赵守正道:“这就是我让父亲办的事。” “臭小子,神神秘秘的。”赵守正接过没糊口的信封,抽出里头的纸张展开一看,却愈发糊涂起来。 “这不是昨晚,你让我抄的那些,驴唇不对马嘴的玩意儿吗?” “嗯。”赵昊点点头,定定看着那座鹤立鸡群在户部街上三层当铺,那日父亲的遭遇历历在目,他至今想起来还恨得牙根痒痒。 他这几天一直在想的,就是怎么把这笔账讨回来! 赵守正便听赵昊一字一顿道:“父亲将此物拿去当掉。” 今天他就要靠一张破纸,硬生生从那姓张的手里,敲够买生丝的钱,以稍泄心头之恨! “这一张破纸,擦屁股都嫌脏……”赵守正哭笑不得道:“儿啊,为父只怕要被打出来的。” “加上这个,就不会了。”赵昊说着,接过高武递上的纸盒。 赵守正打开一看,见里头是一袋子白砂糖。他记得,前番在铁匠铺称量时,赵昊特意吩咐留下了一斤多,想必就是这些了。 赵守正拿起纸袋掂量一下,果然是一斤多。刚要放回去时,却又看到盒底还压着张文书。 “这是……”赵守正问道。 “这是那日与唐记的交割文书……”赵昊解释一句。 “咦,怎么还有我的签名画押?”赵守正展开那文书一看,上头的卖方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名字,还有如假包换的签字画押。 “父亲真是贵人多忘事……”赵昊无奈的白了他一眼,这就是为什么要到了人家门口,才跟赵守正交代的原因。 他怕说早了,老父亲忘记了要点,进去后荒腔走板,那可就弄巧成拙喽。 让他这一提醒,赵守正才一拍脑袋道:“想起来,你进去唐记前,让我在两张白纸上签押过。” 说完,赵二爷大言不惭道:“可见为父读书,已入物我两忘之境。” ps.第二更送到,精彩剧情马上上演,求推荐票和评论~~~ 第40章 开演之刻已至 大石桥旁,上次赵守正发呆的地方。 “进去后,父亲就一口咬定,这就是祖父留给你翻身的秘方。”赵昊指着那张写满字的纸道:“有了这文书和白糖,不愁那姓张的不信。” “这样说来,倒也有些道理。”赵守正点点头,吃惊道:“难道只要张世兄相信这方子是真的,他就愿意掏钱?” “昨天逛街时,我特意到别家问过,当铺是接受商户用独家秘方之类出典的。” 赵昊显然有备而来,闻言微笑道:“只是不接受死当,权当成抵押贷款罢了。” 赵守正似懂非懂的又点点头道:“好吧,那我去试试,不知我儿想当多少钱?” “一万两……”赵昊伸出一根手指。 “啊……”赵守正惊呼一声,险些掉到桥下去。 “你只管开一万两就是。”便听赵昊详说道:“姓张的肯定会往死里杀价的,但父亲切记,两千两是底价。少于这个数的话,过年前父亲都没有零花钱了。” “啊!”赵守正的惨叫声更盛了,苦着脸道:“明日才三月初一,一年还有整十个月,我儿竟凶残若斯。” “所以,为了那二十两银子,为了往后的零花钱,父亲一定要办成此事。”赵昊笑眯眯的看着赵守正道:“回答我,能不能一雪前耻?” “能!一定能!”赵守正使劲拍着胸脯,激动完想一想,却又垮下脸道:“怎么可能……” “不用担心,父亲只要按我这样说的来,保准没问题。”赵昊便将待会该如何起话头,如何答话,如何讨价还价,一句一句教给了赵守正。 “……等到当票拟好,让你签字的时候,父亲就说兹事体大,要仔细看清楚。记住咬死了是当期半年,绝不能是‘六个月’。”末了,赵昊沉声嘱咐道:“若是对方仍旧同意,你就……” “我就签字?”赵守正瞪大眼问道。 “你就放心的继续拿乔,说考虑一下还是不放心,万一让他们偷看了秘方就麻烦了,然后拿着东西起身就走。”只听赵昊幽幽说道。 “那姓张的不拦的话,为父岂不尴尬了?”赵守正忐忑问道。 “他一定会拦的。都到这一步了,说明他极想要这份配方,怎么会让煮熟的鸭子飞走呢?”赵昊自信的笑笑道:“我打听过了,这种买卖是有行规,到时候他自会让你安心。” 赵昊说完,又让父亲跟自己复述了一遍,感觉大差不差,他这才松了口气。 “去吧,这次我和高武在外头给父亲压阵……”赵昊使劲推着赵守正往前走。 赵守正一脸赶鸭子上架的不情不愿,他一是怵头再跟那张员外打交道,二是担心搞砸了儿子的事情,在儿子面前显得自己太无能。 “父亲只管放松,平时什么样,待会儿就什么样,无需特意拿乔。”赵昊一边推他,一边给赵守正按摩着肩膀道:“若是大功告成,我给父亲一百两零花钱?” “是吗?”赵守正闻言眼前一亮,登时不用赵昊推搡了,豪气干云道:“虽千万人吾往矣!为父去也!” “去吧,待凯旋,得意居为父亲庆功!”赵昊挥舞着手臂,目送赵守正昂首挺胸,进了那德恒当。 一直默默守在一旁的高武,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 “公子长于与奸商周旋,干嘛还要为难老爷?” “这种事,我办不成,你也办不成,”赵昊摇摇头,意味深长的说道:“只有我爹一人能办成。” 高武挠挠头,更加糊涂了。 ~~ 一进去德恒当,迎面是一堵黄花梨的屏风,上头镌刻着一个斗大的金字——‘當’! 转过屏风,便是围着铁栅栏的高高柜台。柜台西侧,还用珠帘隔出了一间茶室,用以接待贵宾。 赵守正一进去,柜台后的山羊胡子朝奉,马上眼前一亮,满脸堆笑的问好道:“赵二爷安好,又来照顾敝店生意了?” 说着他赶紧绕出来,一面让伙计去通禀东家,一边热情的掀开珠帘,邀请赵守正入内就座。还让人上了茶点,沏了上好的毛峰。 殷勤奉承之下,让赵守正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初侍郎公子的光景。 人家当然对他热情了! 近来京师有传闻,说新登基的隆庆皇帝十分喜爱陆子冈的作品,说不定哪天就把他招进宫中,去专门给皇家琢玉。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市面上陆子冈的作品都被抢购一空,其中能验真的精品,价格更是直接翻了几番。 这才没几天工夫,就有人为那块玉佩开出了六百两的高价。 而当时,赵守正只拿到了可怜兮兮的二十两而已…… 这样大羊牯哪家当铺不当成祖宗供着? 果然,没多会儿,张员外便闻讯而至,热情满满的拱手笑道:“贤弟,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想煞为兄了!” “世兄客气,愚弟又来给你添麻烦了。”赵守正便按照赵昊的吩咐,开始忽悠起来。只是头回干这种事,难免神情有些局促。 可他越是这样,人家就越是放心,张员外紧紧握着赵守正的手,唯恐他跑掉一般,满脸亲热道:“我们就像亲生骨肉一般,说添麻烦就太见外啦。” 说着他看看朝奉道:“我就担心赵贤弟不来麻烦我呢。” “是是是。”朝奉在一旁,笑得山羊胡子直颤悠。 废话完了,张员外便直入正题道:“今日贤弟登门,又有何贵干啊?” “世兄先看看这个。”赵守正将那个纸盒,递给了张员外。 “好好,我瞧瞧。”张员外接过纸盒打开纸袋,便看到袋中细细的白砂糖。 “哦?”张员外微微皱眉,对那朝奉耳语几句,朝奉便快步转到后间,拿出个精致的红木盒。 打开那木盒,里头是红绸裹衬的一个景德镇带盖瓷盅,红木盒和瓷盅上,都有‘唐记’的商标。 张员外小心的拿起瓷盅、揭开盖子,里头竟是一模一样的白砂糖。 他又分别尝一尝,味道也同样一模一样。以他的经验判断,这两份糖绝对是同一批货。 他掂量下纸袋的份量,竟足有一斤多重,登时吃惊的张大嘴了。 要知道,他手里那一盒,不过区区三两糖,就花了整整他十两银子。 赵守正带来的这袋糖,至少值五十两银子,却就这么装在个破纸袋子里,撒地满盒子都是…… 张员外心疼之余,也不禁暗暗感叹,赵立本的家底果然深不可测,怎么刮也刮不见底! ps.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41章 此处应有雷鸣般的喝彩 当铺这行当,要想做大做强,就必须见多识广,否则如何去跟顾客定价杀价? 尤其是德恒当这种大当铺,南京城中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流行,什么东西贬值,什么东西过时,他们第一时间就能掌握。 便说张员外手中这份白糖,就是他前日听闻鼓楼外大街的唐记南货店,吃进了大笔上好西洋糖,赶忙让人去买一份回来看个究竟的。 只是这玩意儿实在齁贵。盒子虽然不小,包装也十分精美,可统共只有三两糖,就敢卖十两银子一盒! 若非是职业需要,张员外断不会买这种坑爹玩意儿。可拿到手一研究,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玩意儿贵也有贵的道理。 比起糖霜来,这白砂糖晶莹剔透、卖相更好,口感也远胜前者,唐友德还给它起了个雅名叫‘霜成雪’。 霜凝成雪,顾名思义,就像是用糖霜精炼而成的,比糖霜贵一些,自然在情理之中。 以张员外对金陵城那些狗大户追求新颖、喜欢攀比的心理的了解,他知道这玩意儿肯定可以大卖的。 ~~ 德恒当雅间内。 张员外按住心头的惊讶,指着那包糖问道:“这霜成雪,是从唐记买的吗?” ‘霜成雪?什么东西?’赵守正暗暗嘟囔一句,嘴上却按照赵昊的吩咐道:“不是买的,是自家产的。” “贤弟休要消遣愚兄。”张员外冷笑道:“愚兄也不算孤陋寡闻,在大明就没见过这西洋糖!” “真是自己产的。”赵守正老老实实道:“然后卖给了唐友德。” 说着,他将交割文书递给了张员外。 张员外满脸狐疑的接过来,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这文契上写得清清楚楚,赵守正以五百两白银的价格,将三十斤白砂糖卖给唐记,钱货两讫。下头还有唐友德和唐记的印鉴,以及赵守正的画押。 “错不了,是他卖给唐记的了……”朝奉凑在张员外耳边小声道:“海运断绝,就是有西洋糖能进来,也轮不到小小的唐记沾手。小人也问过给唐记供货的几家了,都矢口否认,根本没有这种糖到货!” “嗯。”张员外微不可查的点点头,深深看着赵守正,沉声问道:“这种糖,有多少我收多少,就按唐记给你的价!” “就这点了,都卖给唐老板了。”赵守正实话实说,十分自然。 张员外闻言,不禁神情一冷道:“那就是消遣我?” “我不是说了吗?”赵守正瞪大眼道:“这糖是我家制的,我有制糖的方子啊!” “真的?”张员外登时双目放光。 “家父将荫官给了兄长,把这方子给了我。之前又不缺钱,就一直压在书箱下。”赵守正一面照本宣科,一面将那信封掏出来道:“这就是我父子翻身立命之本了。” 说着他将那张写满字的方子抽出一半,在张员外面前一晃。 赵守正就是有这点好处,他知道自己想问题总是不周全,因此不会自作主张,一直严格按照赵昊的吩咐去办。 张员外恨不得两眼长钩子,将那方子勾到自己手中。 他情不自禁狠狠咽了下口水道:“真不是谁送给老大人的西洋货?” 赵守正便两手一摊,实诚道:“我家原先有没有这种糖,别人不清楚,世兄还不清楚?” “那倒是……”赵家的浮财都是德恒当接手的,那羊胡子朝奉带着上百名伙计,犁地一般,将赵府里里外外翻了个底儿朝天,确实没找到过这种白砂糖。 “那这方子,贤弟多少钱肯出手?”张员外试探着问道。 “这是家父传我的,没有他老人家允许,是不敢卖出去的。”赵守正说话间,将方子塞回了信封。 “贤弟干嘛当方子啊?自己制糖岂不大赚?”张员外又撺掇着赵守正,心说你不卖,我跟你合股,也一样能把方子弄到手。 “唉,别提了,只卖了一次糖,就引来贼人觊觎。”赵守正一脸心有余悸道:“若是再制下去,只怕有钱赚没命花。还是等我中了举人,有了依凭再做计较不迟。” 赵昊这套设计,妙就妙在九分真一分假上,既可以让赵守正轻松记住套路不出错,又让对方无法起疑。 ~~ 张员外果然不疑有它,还有闲心和那朝奉相互挤挤眼,显然不相信赵守正能中举。 “唉,举业花销颇大,又要重新置业,还得雇佣下人,将来少不得还要开糖场。几百两银子根本摸不过来。”只听赵守正絮絮叨叨道明了来意道:“所以此番想将其活当于世兄,半年后赎回。” 张员外心中一喜,不动声色的看着赵守正道:“你想当多少?” 赵守正便硬着头皮道:“我要一万两。” 张员外闻言寻思片刻,然后才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道:“贤弟说笑了,就凭这无法验明真伪的一张纸,就想从我这儿拿一万两银子?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这一段,赵昊可没教过赵守正该怎么说,只告诉他底价,其余的便任他自由发挥。 这下可苦了赵二爷,让他这种人去讨价还价,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便听赵守正吭吭哧哧道:“那……八千两总是有的,可是一两银子一两糖啊,这方子至少值两万两的!” 张员外却断然摇头道:“在愚兄这行当里,秘方这种玩意儿,朝奉轻易是不会碰的。” “不错。”那山羊胡子朝奉也从旁附和道:“秘方秘方,让人看了就不是秘方了,所以根本无法先验。所以就算店里碍着面子,承当一两张,也都是以极低的价格,从有身家店面的老板手里收下的。” “啊,这样啊……”赵守正失望的站起身,心说儿子,这下你猜错了,人家根本不收这方子。 朝奉见赵守正信了真,心说要弄巧成拙了,忙对张员外道:“东家的意思是?” “老弟都开了口,我能让他空手回去?”张员外和他配合默契,马上把话头圆了回来。“生意也不外乎人情,懂不懂?” “是是是,东家教训的是。”朝奉先是一阵受教,然后拉着赵守正道:“赵二爷好福气,有我东家这样慷慨解难的朋友,真让小人羡慕。” “那是那是。”赵守正又心说,我儿真是神机妙算,他们果然拦我了。 这下他心下大定,愈发发挥自如道:“那世兄肯出多少钱?” 张员外再度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ps.开演之刻已至,此处应有雷鸣般的喝彩(firstfolio)求推荐票~~~~ 第42章 一报还一报 两根两根,又见两根! “又是二十两?”赵守正登时跳起脚来,怒道:“就是两百两也不成!” 拿不回两千两,他一年都没零花钱,这叫人怎么活呀? “我是说两千两银子。”张员外无奈的叹口气,一脸肉疼道:“愚兄够意思吧?” “啊!”赵守正闻言大吃一惊,心里却见了鬼一样,这方子是赵昊胡乱凑出,他胡乱抄来的,居然真的就当出了两千两? ‘我儿真是沈万三再世啊……’赵守正暗暗惊叹不已。 见他一脸便秘状,张员外只以为是嫌钱少。便忍着心痛,稍稍让步道:“看在世伯的份上,愚兄再加五百两。” “啊……”赵守正惊呆了,没想到这张扒皮居然还主动价起钱来了。 “最多两千五百两全都给你,不扣首月的利钱了。”见他态度有些松动,张员外两眼一闭,给出最后的让步道。 按照当铺九出十三归的规矩,名义上借出两千五百两,实则只会付两千两百五十两。扣下一成作为当月的利息,便是所谓的砍头息。 是以在张员外心中,这里外里,自己饶出去足足七百五十两,比那玉佩的价钱都高了! 他心中暗骂自己鬼迷心窍,实在是因为那糖方子太诱人呐…… “呃,好……”赵守正听说有这好事儿,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张员外咂咂嘴,好半晌没缓过劲儿来,他这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但为免再节外生枝,他马上命朝奉草拟两张当票。那朝奉欺负赵守正不懂行,自然故技重施,将‘当期半年’,又写成了‘当期六月’。 那‘月’字依然生着一对可爱的小短腿…… 赵守正接过来一看,又是吃了一惊,心说我儿难道是诸葛再世不成,怎么料到他们会将半年改成六月的? 这下他愈发坚定了对赵昊的信心,一丝不苟道:“不是说当期半年吗?怎么写成当期六月了?” “有区别吗?”朝奉看着张员外。 “说半年就是半年,怎么能改成六个月呢?”赵守正瞪大两眼道:“今天是二月最后一天,莫非也要算一个月不成?” “改改,快改……”一句话说得张员外无言以对。他这时候最担心的,就是赵守正变卦。马上命朝奉改过来。 朝奉讨了个没趣,乖乖重新开出当票,唯恐书呆子再挑刺,这次连字都写工整了。 “咦,原来这位朝奉,还是会写字的嘛。”赵守正端详着当票,啧啧称奇。 羊胡子朝奉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下可以签字了吧?”张员外亲自将毛笔递给赵守正。 赵守正刚要接毛笔,却猛然想起儿子最后一句嘱咐: ‘若是对方仍旧同意,你就放心继续拿乔!’ 他便将手一偏,伸向一旁的茶盏,端起来慢条斯理品几口,才在两人焦灼的目光中缓缓起身道: “实在抱歉张世兄,愚弟考虑了一下还是不放心。这方子是我老赵家翻身的希望,万一被你……们偷看去就麻烦了。” 说完他便开始收拾东西,作势走人。 心中却难免惴惴狂喊:‘快拦住我,别让我下不来台……’ “贤弟,你这样就不对了!”张员外虽然没伸手拦住他,却也马上就故作气愤道:“陪你折腾了半天,却又打起退堂鼓,莫非是消遣哥哥不成?!” “我不是,不是我……”赵守正被说得颇为羞臊,暗道可不就是在消遣你吗? “干我们这行,最重的就是一个‘信’字,若是坏了行规,自按十倍赔偿!”见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张员外这才一拍桌子道:“加上这句,你总放心了吧?” “可我怎么知道,你们看没看,看一眼又不会少一个字。”赵守正却依然不松口。 张员外被这纠缠不清的书呆子,闹得烦躁不已,真想让人把他轰出去了。 可谁让他馋人家的方子呢? 这糖方子他是势在必得的,但赵守正怎么说也是前任侍郎的儿子。明抢的话显然会给南户部的大人们,留下很不好的印象,也难免会有官员兔死狐悲,会替赵老大人的儿子出气。 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做生意嘛,耐心很重要。只要跟这书呆子搞好关系,早晚能把糖方子弄到手。犯不着非要急在一时。 想到这,张员外便按住火气,对赵守正强笑道:“老弟只管放心,德恒当的年岁比你我还长十几年,能没有法子防范吗?” 说着他摆摆手,让那朝奉从柜台后取来几样物事,其中有一个小木匣子、一大张厚厚的宣纸,还有锁钥、浆糊、封条、印章之类。 张员外对赵守正道:“待会儿将配方放进盒中上锁,钥匙归你保存。然后在整张宣纸上刷满浆糊,将木盒层层包裹住。最后再贴上封条,盖上骑缝章,你也可以随处签名,想怎么做记号都行,这下总成了吧?” “这……”赵守正听得佩服至极,竖起大拇指道:“果然是行家来着,我不担心了!” 张员外和朝奉如蒙大赦,马上让赵守正给他们验过两行配方。确认无误后,双方便共同将那配方放进匣中,上锁,刷浆,团团包裹。最后贴好封条,写上两人的名字和时间。 完事后,朝奉第三次出了当票,这次赵守正终于签字画押了。 “呼……”三人竟同时长出了口气。 张员外二人不禁奇怪。“你叹什么气?” “为区区阿堵物如此劳神,真是令人不快。”赵守正发自肺腑道。 ‘去你的吧,死书呆!’两人齐齐暗啐他一口。 ~~ ‘德恒当’可不是唐记一个南货铺子可比的,店里常备巨额现银,还能直接开出会票,只是范围比伍记还差一些,只能在南直通兑而已。 不用赵昊吩咐,赵守正自己就心虚,哪能把诓来的银子还放在姓张的这里?便要求转存到‘万源号’去,理由也很霸道—— “愚弟我中举之后,是要去京师赶考的,还是全国通兑的会票更好使。” 张员外都不知该怎么接茬了。 好在万源号南京总店就设在户部街上,张员外手里也有现成的万源号会票,便陪他走了一趟。 不到一个时辰,赵守正揣着一张两千两、一张五百两的巨额会票,和张员外一起走出了万源号。 这让一直守在不远处的赵昊看了,不禁暗暗感叹,全国最大银号就是牛,办同样的业务,却比伍记省一半的时间…… 这话若是让叶寡妇听到,肯定要跳脚骂人的!那张员外可是德恒当东家,亲自上门办的业务啊,万源号当然要奉若上宾,特事特办了。 唐友德一个小小的南货店老板,人家伍记能放在眼里?自然按章办事,有条不紊了。 和张员外道别之后,赵守正便慌里慌张,到处寻找自己的儿子。 高武赶忙现出身形,护着赵守正出了户部街,上去马车。 赵昊已经先一步,在马车上等着父亲了。 他的视线越过赵守正的肩头,紧盯着那张员外进了当铺,才松手放下了车帘。 姓张的,别着急,今天只是个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 车厢里。 赵守正献宝似的将会票郑重交给儿子,这才忍不住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那张员外和朝奉鬼精鬼精,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担心,万一这方子是假的怎么办?” “这就是父亲的能耐了。”赵昊万万没想到,父亲居然超额完成了任务,喜滋滋的亲了亲那两张会票,这才狡黠道:“换了孩儿去,人家是肯定要起疑的,绝对一两银子也当不出来的。” “只有父亲这样正派忠厚的君子,才能赢得他们的信赖啊……” 赵守正虽然仍不太明白,但听儿子如此夸奖,还是开怀大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得意居里醉华年!” “高武,快一点,不然耽误我爹下午坐监了。” “你这败兴的孩子……” ps.今日第一更奉上,求推荐票,大家多评论啊~~~~ 第43章 凭本事借的钱凭什么还? 第二天,赵守正难得不用去坐监,却依然起了个大早。 他要去参加大报恩寺的文会。 一边试穿着昨日顺道买来的崭新襕衫,他一边唉声叹息道:“难得休息一天,却还不能睡个懒觉?为父都有黑眼圈了。” “那你也成不了保护动物。”赵昊翻了翻白眼,他还不是一样陪着早起,给丢三落四的赵二爷收拾出门的东西? 学生不容易,学生‘家长’就容易了? 不过他还是支持赵守正去的。毕竟参加文会大有好处,互相切磋请教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可以刷声望。越是高规格的文会,越容易把声望刷得飞起。按照以往的经验看,名声大的考生几乎不会被宗师在科考时刷下来,除非是……恶名。 毕竟宗师乃一省提学,本省出了人才,他也与有荣焉。倒是将有名望才子挡在贡院之外,会让宗师沾上狭隘妒才的恶名,所以名声在科考这关十分重要。 就算将来秋闱是糊名誊录的,若你的文风文笔已经为人熟识,依然能占到大便宜。当然,对赵二爷这种钝秀才来说,这一条就不指望了。 他将说好的一百两银子,拍在赵守正面前。 “喏,拿去花。” “大气!真是‘一掷千金浑身胆’……”赵守正赞叹一声,却想起这诗的下半句,不由神情一窒,便摇头道:“儿啊,昨天那两千五百两,还要连本带利还人家的,可不能乱花差。为父只拿二十两就够了。” 赵昊不禁热泪盈眶,倍感欣慰的暗暗道,这赵二爷真是越发懂事了。 但赵守正越是这样,他就越豪气,把一百两银子重新推回赵守正面前道:“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父亲只管花就是,他能要到我一文钱,我昊字倒过来写!”他已经基本上是个明朝人了,自然不敢随意拿祖先的姓氏开玩笑。 “那你就要改名赵昋了,太难听了,跟‘罩龟’一个音……”赵守正却皱眉道。 “啊,还真有这个字儿?”赵昊不禁瞪大眼,顿觉自己不学无术了。 赵守正便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上天下日’的‘昋’字,又一脸认真解释道:“此字音‘桂’,姓也。后汉有城阳炅横,汉末被诛。有四子,一守坟墓,姓炅。一子避难居徐州,姓昋。一子居幽州,姓桂。一子居华阳,姓炔……” 赵昊痛苦的捂住耳朵,顿觉天下书呆子皆可杀…… “兄长,兄长可起来了?” 幸好这时,范大同的声音在院外响起,救了他一命。赵昊赶忙将八十两银子塞到父亲的被子底下,然后逃之夭夭。 “唉,这孩子,好容易给他讲点知识,却不耐烦……”赵守正无奈的摇摇头,只好也跟着来到院中。 ~~ 院子里。 “吃过早饭了吗?”赵守正一边踏着崭新的粉底靴子,一边笑问范大同道。 “我猜是吃了。”赵昊从充作库房的东厢房中,找出前日刚买的锡伞来。 “贤侄可猜错了。”范大同笑嘻嘻道:“不过你别慌,今日我不蹭你家的饭。” “哦?这是太阳打哪边出来了?”赵昊不禁惊叹,下意识将伞撑开,银闪闪的锡纸面,能晃瞎狗眼。 “嘿嘿,贤侄不知道了吧?大报恩寺的斋饭,可是金陵一绝。”范大同直咽口水道:“我提前三天就等这一顿呢。” “你是去文会啊,还是蹭饭?”赵昊说着将伞收起,递给赵守正道:“父亲看看,合用吗?” 赵守正却为难的摇头道:“这种伞,自己可打不得。” “我知道。”赵昊却笑道:“会尽快给父亲物色书童的,今天就先找人客串一下吧。” 话音未落,只见高武弓着腰从西厢房出来,背上背着书箱,头上还特意扎了俩揪揪,宛若金刚芭比。 “噗嗤……”看着高武的尊容,赵昊先忍不住笑了。 范大同更是没形象的捧腹大笑起来,闹得高武脸红脖子粗。 “高武,你还是别去了,吓到法师就不好了。”赵守正略有嫌弃道。 高武颇为受伤的低下头,见赵昊摆摆手,便转身进屋去了。 “算了,今天还是我来给兄长持伞吧。”范大同接过了赵昊手中的锡伞,夹在左腋下,摆摆右手道:“晚上不用给我们留饭了。” “……”赵昊竟无言以对。 ~~ 大报恩寺在城南聚宝门外,从蔡家巷过去要将近三十里。幸好南京城水路发达,在桥下小码头,雇一艘乌篷船,吹着江风聊着天,不知不觉也就到了。 乌篷船刚转过凤凰台,那座巍峨屹立在雨花台旁的,古往今来世界第一塔,便映入了两人眼帘。 虽然已是无数次见过这座塔,可赵守正和范大同还是被那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熠熠光辉,如神国宝塔般的景象深深震撼。 那座九层八面、足有二十六七丈高的通天琉璃宝塔,乃是成祖皇帝为纪念其生母贡妃,征发十万匠人军士,费时近二十年,耗资两百五十万两白银才铸就的。 “浮图之胜,高百余丈,直插霄汉,五色琉璃,合成顶冠,以黄金宝珠,照耀云日……”赵守正沉醉不已,摇头晃脑的吟诵道: “夜篝灯百二十有八,如火龙腾焰火数十里,风铎相闻数里。群山、大江、都城、宫阙,悉在凭眺中……” 却听咕咕几声,范大同腹中作响,不由变颜变色的催促那船夫道:“快快划船,爷有急事。” 船夫只当他人有三急,赶忙使劲摇着撸,将他们送上了码头。 一踏上岸,赵守正便指着远处的树丛道:“去吧,我等你。” “兄长错了,我是饿得肚子响,不是想出恭。”范大同觍颜一笑,抬头看看日上中天,便小声道:“这会儿知客僧人不在大门,我们溜进去,坐下就吃,吃完就走,不用捐款的。” “一个溜字甚是传神。还可以这样蒙混过关?”赵守正赞一声,他如今知道生计艰难了,自然能省则省。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呢! “那么多人掏钱,咱俩吃个白食,滥竽充数,谁能看得出来?”范大同说着话,带头来到大报恩寺门口。 果然见寺门大开,除了几个小沙弥在玩耍,并无专门的知客僧人拦路。 范大同得意的眨眨眼,小声道:“进去后若有人拦路,我来应付。” “哦。”赵守正应一声,做贼心虚的低下头,这种事他还是第一回干。 ps.第二更送到,裸奔好冷,大家投推荐票取暖啊~~~~ 第44章 宝塔诗 说话间,两人来到报恩寺塔院前,只见院门口设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宾客录,和题名用的笔墨。 两个知客僧人守着功德箱,在那里小声聊着天。 赵守正只觉心跳的厉害,范大同却神色如常,施施然走过去。 知客僧人抬头看他一眼,还没说话,便见范大同指了指题名录,坦然道:“我俩出恭去了。” 僧人不疑有他,便继续低头聊天,范大同朝赵守正得意的挤挤眼,带着他进了塔院。 ~~ 报恩寺塔悬有一百零八金铃,春风吹过,悠扬悦耳的铃声传遍佛寺内外。 高高的塔基下,设着数百蒲团,百张矮案,金陵城的青年才俊齐聚一堂,其中不乏小有名气的江左名士,缙绅和官员也不罕见。 这些人,都是冲着诗僧雪浪的面子来的。 虽然这时候的雪浪刚出茅庐,还没到十几年后骚声满天下的地步,可这么多人明知道要捐钱还趋之若鹜。足以说明他如今的影响力,至少在南京城中,是绝对不容小觑的。 赵守正两人进来时,那位身披华丽锦绣袈裟,面容俊美无俦的青年僧人,正盘膝坐在主人的位子上。只见他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丰神俊朗、温文尔雅,气度之潇洒、风采之绝世,浑不似这浊世间人物。 一阵清风拂过,吹来无数海棠花瓣,那诗僧雪浪便沐浴着花雨,对热情求诗的诸位来宾朗声笑道: “诸位盛情难却,那小僧只好勉为其难,再度献丑了。” 众人登时欢呼起来。 趁着来宾的目光都聚集在那锃亮的光头上,守正二人四下寻觅着空位。只是今日来宾甚多,已经不剩相连的坐席,两人便在塔院角落,找了俩背对背的座位坐下来。 此时正午,寺院的斋饭刚刚摆上长长的矮脚案台,香味扑鼻、热气腾腾。 见雪浪要赋诗,宾客们顾不上吃喝,都伸长了脖子洗耳恭听,赵守正也不例外。 便听那雪浪法师高声吟道: “雨后微风不度池,柳条犹拂镜中丝。 凭阑只与禽鱼共,水底月明方自知……” 登时满堂喝彩,众人无不交口称赞。 范大同却理都不理,举着双筷子低着头,将那些香菇面筋、松茸茶干、素什锦、玉兰片之类的主菜,飞快的向肚里扒拉。 赵守正却不是冲这一口来的,他其实对今日的文会很是向往。便仔细听那雪浪做完诗,见又有金陵诗坛的几位诗人与他唱和起来,却无人谈及道德文章,朱子程颐之类……赵守正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不一会儿就听出不对劲了。 他环顾下场中,竟然只有自己和范大同两个穿蓝衫的。 大明衣冠自有规制,虽然近年来世风日下,就连商人平民也穿绸裹缎,早就乱了规制。但若是参加以举业为话题的文会,监生、生员穿蓝色襕衫,举人穿黑色圆领袍,这规矩却是不会乱的。 显然,这场中要么只有他们两个生员,要么这就不是必须要着装得体的文会。 赵守正有些局促的捅一下背后,只顾着胡吃海塞的范大同。 “你不说是文会吗?怎么成诗会了。” “文会哪有诗会上档次?要不是为了募捐,咱们还没资格参加呢。范大同一边大口扒着香米饭,一边含混答道:“先混个脸熟,日后文会上再见面,自会被高看一眼。” 赵守正本就对雪浪颇为推崇,一听便点头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那咱们就混个脸熟。” 范大同吃得急,还一边说话,不慎噎住,赶紧拎起桌上的酒壶,猛灌起寺里特酿的素酒来。 赵守正感觉有些臊得慌,如今他家有四五百两打底,面皮便不像之前那么厚了。 “你慢点吃,别噎着。”他小声劝了范大同一句。 范大同却满不在乎的,继续伸手去拿远处的盘子,自说自话道:“还不知道下顿在哪儿呢,先混个饱再说呗。” 看他这吃相,果然又是饿了几天。赵守正心中暗叹,圣人云,仓廪实而知礼仪,果然一点没错。 他却没有要远离范大同的意思,反而寻思起,怎么能帮贤弟走出这个泥潭去? ~~ 赵守正不在乎范大同的吃相,可与其同桌的人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大家从早晨坐到现在,哪个没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是自持身份,见雪浪等人诗兴正浓,才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再说,这斋饭虽然不要钱,可大家进门时都是捐了钱的! 便见同桌一个穿着黑花缎圆领袍,头戴大帽举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一拍案台,指着身穿蓝色皂领襕衫的范大同,冷喝道:“哪里混进来的饭桶,在这里胡吃海塞,污了佛门清净地!” 临近几桌的人闻声纷纷望过来,见是位黑袍举人在骂穿个蓝衫生员,便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这时,其他同桌也纷纷附和那举人,吆喝着喊小沙弥快过来,将这滥竽充数的穷秀才赶出去! 范大同不屑道:“谁说我是滥竽充数的?嗝……不就是作诗吗?好像谁不会似的。” “那你倒是作啊!”那举人便冷笑着挤兑起来。他今天本就憋着火,认为以自己的身份,怎么也该前排就坐,没想到被安排在角落,而且还跟个穿蓝衫的废柴坐一起!便将这人当成了出气筒。 大多数人参加诗会,本就是来凑热闹的。看热闹自然不嫌事儿大,便一起起哄,让范大同作诗。 范大同已经吃饱喝足,仰头一抹嘴,昂然道:“这有何难?听我即兴赋一首《宝塔诗》!” 场中登时安静下来,那举人心里也未免打鼓,暗道不会遇到怪才了吧?那自己可要成为对方出名的垫脚石了…… 正忐忑间,便听范大同抑扬顿挫的吟道: “远看宝塔亮闪闪,下头粗来上头尖。倘将宝塔倒过来,上头粗来下头尖……” 场中空气凝滞了数息,才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那举人捧着肚子、拍着桌子,笑得泪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道:“这饭桶的打油诗,居然还挺押韵哩……” 临近几桌也是笑得东倒西歪,自然引起了更远处几桌的注意。人们好奇的打听发笑原因,然后便有更多的笑声传开出去,便如风中麦浪一般,不一会儿,就传遍整个塔院。 就连雪浪和尚也笑得跌坐蒲团,好半天顺不过气来。 ps.整整十万字了,可喜可贺啊,求推荐票,求评论哦·~~~~~ 第45章 苦吟派诗人赵守正 范大同虽是用钱捐的监生,不过坐监十年,居然作出这种诗来,也真是草包到家了…… “见笑见笑。”这厮没脸没皮,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们适可而止吧!”赵守正却终于听不下去,猛然拍案而起,替范大同撑腰道:“我贤弟做不好诗,你们做得就好吗?大明诗坛二百年,可有一首能比肩唐宋?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场中登时鸦雀无声,就连那诗僧雪浪,也露出难堪的神情。因为赵守正这话虽有夸大之嫌,比如杨慎的《临江仙》就不让宋词专美,但毕竟这样的佳作凤毛麟角,与唐宋乃至元朝相比,大明诗坛确实一片平庸…… 赵二爷也是公子脾气,只针对那举人一个就好,非要开地图炮。这下可好了,弄的所有人都不敢作诗了……虽然本朝诗坛佳作寥寥,已是不争的事实。但你看破不能说破,不然诗会还怎么开下去?人家雪浪和尚还要筹款呢。 见局面冷场,那举人先是一慌,待看清赵守正穿的也是蓝衫后,他才不屑的冷笑道:“你们是同伴吧,估计也是个捐监的草包,知道何为韵脚何为格律,该如何用典如何化典吗?” 先将赵二爷的身份踩下去,然后他才傲然道:“这么多名士、举人、缙绅,轮得到你个小小的监生来评头论足?” 旁边人马上纷纷附和道:“就是就是,有本事你作一首出来,说不定也是一样是打油诗人呢。” “就是,你先做一首合辙押韵的诗出来,让诸位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对我等评头论足!” “作诗,作诗,作诗!” 这下所有矛头都转向赵二爷了。 范大同这下也怒了,别人瞧不起他可以,但不能瞧不起他家兄长,便拍着赵守正的肩膀高声道: “这有何难?我兄长可是才高八斗,七步成诗!” “哦……”众人闻言倒吸口冷气,又摸不清赵守正的底细了。心说莫非他真是来砸场子的高人? “兄长,拿出你出口成章的本事,镇住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范大同一边给赵守正打气,一边饱含期待的看着他。 却见赵守正面有难色,小声道:“我也不会作什么诗啊……” “啊,那大哥整天吟的那些诗……”范大同登时傻眼。 “那都是古人的诗句,也就你个不学无术的东西,才以为是我作的。”赵守正苦笑着对他说了实话。 ~~ 大明科举并不考试帖诗,赵守正这些年专心举业还尚且不能及第,自然不会在这上头多费功夫了。不过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溜’,非让他作诗,倒也不是憋不出来。可赵守正此刻头脑十分清醒,知道自己作,不如不作! 以眼下这气氛,只有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佳作来,才能让这些人闭嘴。等闲的作品肯定要被鸡蛋里挑骨头的。 赵二爷能拿出来佳作来吗?显然不能……他知道自己勉强做一首出来,万一押错了韵脚用错了典,或者哪里词不达意,肯定要被大加嘲讽的。 好比范大同这首诗,用不了几天便会传遍金陵。他可不想重蹈覆辙,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那样还怎么参加科考? “啊……”范大同这才知道,自己搬起石头,却砸了兄长的脚。 “怎么?不是七步成诗吗?实在不行,多走几步也无妨啊……”那举人看出了赵守正的虚弱本质,愈发步步紧逼。 “我贤弟不清楚,学生并无捷才,”赵守正打定主意,今日绝对不会作诗,便厚着脸皮道:“我是苦吟派的来着……” “噗嗤……”众人不禁嗤嗤偷笑,却也不好再像方才那般鼓噪了。 因为所谓‘苦吟派’,实乃诗圣开创,贾岛、孟郊发扬光大的诗坛一大流派。 出口成章、七步成诗的天生诗才终究是极少数。大部分诗人想要写出一首好诗,需有极度严谨认真的态度,对每个词句反复推敲,通过日积月累的锤炼才行。所谓‘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就是这个道理。 尤其是本朝诗坛,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包括雪浪在内,大家参加诗会,都是提前好几天便寻章摘句,准备诗词,可不都是苦吟派吗? 可那举人岂会就此罢休?他冷笑看着赵守正道:“就你也配是苦吟派?我看你就是作不出诗来找借口!” “你不信,我也没话说了。”赵守正两手一摊,翻了翻白眼。 一旁的范大同见赵守正压住了场子,马上贱兮兮的对那举人道:“看来兄台不是苦吟派,不如现场赋诗一首,让我们学习学习?” “这……”那举人本身也没什么诗才,下意识心一慌,旋即醒悟过来,恼火道:“休要转移话题!” 双方僵在那里。雪浪看不下去了,怎么说他也是此间主人,怎好让来宾受窘?便走过来含笑解围道: “无妨,诗会一连举行三天,这位相公只管回去好好推敲,也不拘作诗还是填词,明日或者后日再来过也一样。” “好,我明天再来,让你们好好开开眼!” 见有台阶下,赵守正马上丢下一句场面话,便和范大同扬长而去。 ~~ 话分两头,蔡家巷。 赵守正今天去参加文会,赵昊也有一堆事儿。 晌午时,他订购的家具还有地砖都会送过来。在这之前,怎么也得先跟老甲长去道声谢…… 那天下午,高铁匠就回话说,老甲长告诉他,房主早就不在南京了,委托其代为出售,只要五十两就可成交。 这价格可以说是白捡了。 南京的房价极高,秦淮河畔同样大的宅子,八百两银子也拿不下来。哪怕是同样在蔡家巷,稍微新些的宅院也得百两往上,还没这院子宽敞。若非房主不在,房屋年久失修,这个价钱是绝对拿不下来的。 赵昊如今也算小有身家了,马上拿出五十两银子,让高铁匠和老甲长去衙门把房契过户。 昨天晚上回家时,高铁匠已经将办好的房契,摆在赵昊面前了。 赵昊没想到,事儿办得这么快,他还以为怎么也得三五天呢。 眼看家具就要送来了,自己不去当面向老甲长道个谢,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如今他家中物资充盈,随手挑了几样礼品,准备去拜访一趟老甲长。 老甲长家住在桥对面,高武拎着礼品头前带路。 刚要过桥时,赵昊却看到了那老甲长,正在早点摊子吃粥。 赵昊便迎过去,朝着老甲长笑道:“正要登门拜谢,不想在这儿遇到老甲长了。” “赵公子太客气了。”老甲长对赵昊比上次还客气,忙起身招呼他坐下,一起吃早点。 ~~ 早餐摊上,只有老甲长和上次那个老者在吃粥,并无其它生意。 巧巧便蹲在桥边,接住母亲在河沿刷好的碗筷,整齐码放在碗篮中。 看到赵昊过来,她先是颇为欢喜的站起身想要招呼。 却见赵昊径直凑到老甲长面前,根本就没看到自己。少女也不知怎么,就觉着有些不开心,别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她父亲却殷勤的很,正好手头没活,便过来寒暄几句,问道:“公子今天用点什么?” 赵昊奇怪的看看空荡荡的早餐摊子,又抬头看看天,这会儿朝霞还没散去,怎么生意还这么惨淡? 话说回来,他来这里也有几次了,似乎生意就一直没好过…… 会说话的赵公子,当然不会戳人家痛处,便笑着点了不少吃食,还又给老甲长和他的老伙计,捎带着点了几样。 摊主自然能看出来,他是在照顾自己生意,不由一个劲儿的感激道谢,然后赶紧过去忙活去了。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评论啊~~~~~ 第46章 小透明 “唉,这老方,真不容易……”老甲长叹了口气,不想扫兴,就回到原先的话题道:“公子能把那宅子买下来,也去了老朽一块心病,道谢就不必了。” 一旁的老者虽然穿着普通,气度却比老甲长还胜一筹,闻言便对赵昊笑道:“这老头不是跟你客套,他整天发愁那破房子,要是倒了该怎么办?莫非还得贴钱给人修起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老甲长不以为意的拢须笑笑,喝一口小米粥,随口问赵昊道:“听高铁匠说,公子在给令尊物色书童?” “老甲长可有人选推荐?”赵昊点点头。高铁匠建议过他,可以找牙行直接买个书童,也是十几二十两银子的事儿。但他暂时还过不了买卖人口的心理关,便还是想从街坊中雇一个。 “倒还真有个合适的。”老甲长笑笑,转头对端来几个热腾腾笼屉的方摊主笑道:“你不是求我,帮你家小子找个活吗?怎么样,去给赵家相公当个书童?” “呃……”方摊主有些拿不定主意道:“还得跟浑家商量过才是。” “你婆娘就在河沿。”老甲长说着,朝赵昊身后招招手道:“方文,你过来,让赵公子先相相,相不中,问也白问。” 赵昊闻言一愣,他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身后还有个人。 回头一看,还真有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正在低头擦桌子。 听到老甲长的话,那孩子搁下抹布,羞涩的过来。 “咦,方摊主还有个儿子,之前却没见过。”赵昊不由笑道。 “哈哈哈,他天天在摊子帮忙!”老甲长哈哈大笑的问那孩子道:“你说说,见过赵公子几次了?” “三次……”那叫方文的孩子便怯生生答道:“加上这回四次。” 赵昊一听,两眼瞪得溜圆。他暗一回想,自己来这统共就四次。 即是说,自己每次来这孩子都在,可为什么从来就没注意到他呢? “赵公子不用吃惊,就是老朽在这儿吃了一年早点,若不是知道摊主还有个儿子,怕也经常忘了还有这么个人。”老甲长笑着对赵昊说道。 一旁的老者也深以为然点头道:“起先我还以为闹鬼呢……” “唉,这孩子,八棍子打不出个屁,站太阳底下都不招眼。”方摊主郁闷的点着儿子的脑袋道:“误了赵相公的事儿,罪过可就大了。” 赵昊一听却十分开心,他整天让赵守正吵得头晕脑胀,巴不得家里其余人都跟哑巴一样…… 再端详那孩子虽然貌不出众,但细眉细眼也没什么毛病,唯一的问题就是太普通,丢在人群就找不到。 不过这样的小透明,当书童不是正合适吗?整天花花肠子一大堆,带坏了单纯的父亲可怎么办? “你识字吗?”赵昊问那孩子道。 “念过几年私塾,读了半本《论语》就辍学了。”方文声如蚊蚋道。 “就他了!”赵昊当场拍板。 书童嘛,不就是打个伞、研个墨,还需要什么才艺特长不成? “这……”方摊主听了,既高兴又有些发愁,闪闪烁烁道:“小人去与浑家说道……” 赵昊却置若罔闻,自顾自道:“不签卖身契,只消做满三年,三年后任他去留。” 方摊主闻言神情明显一松,他之所以不愿接这个茬,最担心的是要签卖身契。那样儿子世世代代,都会成为赵家的奴才。却听赵昊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如果只是签三年契的话,哪怕只是管吃管住,他也是可以考虑的。 却听赵昊又接着道:“每月给银二两,衣食住宿全包,年底有例银,多少视表现而定。做满三年仍愿留用,每月涨到三两,若想归家,给二十两银子安家。” “哦……”那甲长的老伙计闻言不由笑道:“小哥,六十岁的老书童可堪用?老朽还识文断字哩。” 赵昊开的条件可谓十分优厚了。在这南京城,一个整劳力累死累活一个月,撑死也就挣二两银子,当然机工、染工之类的技术工种能赚得多些。这方文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力气没长全,技术也没有,还如此害羞寡言,就算识点字,也只能到店里去当个学徒。 而漫长的学徒期,是拿不到工钱的…… “老丈说笑了,你这腿脚都不利索的,怎么给赵相公跑腿?”却听方摊主连忙道:“小儿年纪轻轻,手脚麻利话又少,天生就是当书童的料……” “哦,你不是自己做不了主?”那老丈揶揄笑道:“还是去跟浑家商量一下,要是她不同意,你别误了老夫的前程。” “这话说的,我家还是小人说了算的……”方摊主被挤兑的讪讪笑道。 “哈哈哈……”众人一阵放声大笑,气氛愉快极了。 ~~ 众人正说笑间,忽听嘭的一声巨响,摆在摊前的那口蒸锅竟被人一脚踢翻,登时笼屉四散,包子横飞! 高武赶忙抬手挡下了,飞向赵昊的一口笼屉,还接住了几个包子。 赵昊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地痞流氓闹事呢,回头一看,却见是个穿着箭袖青布长衣,方形平顶帽上插着红翎的官差,带着几个没插红翎的白役,气势汹汹的站在那里。 那官差脚踏着倒地的炉灶,一脸要吃人的样子。“姓方的,给老子滚过来!” “原来是李差爷,”那方摊主心疼的瞥一眼满地的吃食,赶忙过去赔着小心道:“怎么劳你大驾光临?” “你当老子愿意来啊?”那官差提着铁尺,一下下点着方摊主的胸口,恶狠狠道:“十天前就跟你说了,月底前把欠得门摊银给老子补上!今天都初一了,你的银子呢?!” “小本买卖,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啊……”方摊主快要哭出来了,不住作揖道:“还请李差爷再宽限几日。” “我宽限你谁宽限我?”那李官差一阵咬牙切齿,刚想说‘不交钱,就搬你的东西’,却见这破烂摊子的家伙式,加起来也不值一两银子,不由一阵火大道:“今天不交银子,把你闺女卖掉抵账!” 那厢间,巧巧早就被惊动了,只是被母亲死死拉住,没法凑过来。 听那官差口出污言秽语,巧巧这下再也忍不住了,红着眼圈,指着他骂道:“李九天,你说得是人话吗?怎么不把你闺女卖掉?!” ps.第一章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47章 赵锦 “你个死丫头,还当老子开玩笑吗?”李官差虽是上不得台面的胥吏,可在这蔡家巷一带也是横惯了的角色。哪能任由个小丫头指名道姓的骂?便一挥手,恶狠狠下令道:“愣着干什么?把她抓起来,姓方的不给钱,就让他闺女抵账!” 几个白役便笑嘻嘻的要围上去。巧巧妈赶忙护住女儿,苦苦哀求。 方摊主急了,想要上前保护女儿,却被两个白役拉开了。 老甲长实在看不下去,起身挡住那几个白役,对那李官差道:“九天,街里街坊的,收个门摊银而已,至于这样吗?” “老余头,你少管闲事。”李官差对老甲长也没什么好声气,黑着脸道:“大老爷今早发了火,今天再不把银子收齐,明日就要打老子板子!” 老甲长虽然带个‘长’字,却只是十户之长,无权无势无名分。人家官差敬他则罢,不敬他也没办法。见李九天一点不给面子,便杵在在那里,颇为尴尬。 “就不该收他这门摊税!”一旁的老丈突然冷声道:“按例,门摊税只收门店座商。老夫在南京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要跟早餐摊子收税的!” “赵老头你个死充军少在这儿咬文嚼字!当自己还是口含天宪的御史啊!”李九天翻翻白眼,从怀里掏出了上元县的票牌道:“老子只听大老爷的,大老爷说怎么收,他就得怎么交!” 说着他瞥一眼两个老汉,揶揄道:“二位要想管这闲事,可以啊,把五两银子替他交了,我二话不说,立马滚蛋。” “这……”两个整天吃粥度日的老人,哪能掏出五两银子?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样亮闪闪的事物横飞过来,砸在了李九天的身上。 有暗器? 李九天下意识伸手接住,却见是一锭五两的官银。 他循着银子飞来的轨迹,看到一个背对着自己的年轻人,正在那里端着碗,慢条斯理的吃着粥。 “还愣着干什么?立马滚蛋吧……” 只听那少年幽幽说道,看都不看他一眼。 “喝粥的心情都被坏掉了。” “嘿……”李九天攥着银子直瞪眼,但看那少年一身锦袍裁剪得体,腰间悬着玉佩香囊,哪怕是坐在这破烂摊子中,也没法掩盖他卓尔不群的气质。不知是哪家公子微服私访,他一个小小胥吏怎敢轻易得罪? “滚!” 正此时,一声暴喝在他耳边炸响,凶神恶煞的高武,终于憋出了这个字。 高武武艺高强,当兵杀过倭寇,又是个暴脾气,李九天是轻易不敢招惹的。见他居然给那少年当起了保镖,便更加确定,自己招惹了惹不起的人,须臾竟换了一副面孔,满脸赔笑道: “这位公子见谅了,实在是南户部忽然催逼历年积欠税银,大老爷没办法,才摊派下来的。咱老李不是被逼急了,也不会这么不做人的。” “……”赵昊本来还想怼他几句。听闻这话却不由语塞,原来还是为了老爷子那笔亏空。这下他也没法理直气壮了,便点点头,继续默默吃他的粥。 “不打扰公子用饭了。”李九天赶忙一边点头作揖,一边招呼白役放开方摊主,灰溜溜的走了。 待到一众官差滚蛋,方摊主夫妇才赶紧向赵昊道谢不迭。 “不用谢我,这是预支方文的工钱。”赵昊淡淡一笑,站起身来朝那妇人笑道:“方才,摊主已经同意,让令郎给家父当三年书童。” 妇人略一错愕,方摊主忙凑在她耳边,小声嘀咕来。妇人登时心花怒放,没口子表示同意,还让儿子给赵昊磕头。 “那就不必了,又不是我的书童。”赵昊侧过身,不受他的大礼。 方摊主夫妇又向老甲长和老丈道谢,感谢他们仗义执言。 老甲长讪讪道:“我们两个老朽,不过倚老卖老罢了。人家一旦不买账,就只能抓瞎。” 那赵老丈也默默点头,显然方才被那李九天道破身份,让他有些不自在。 赵昊又笑着向他施礼道:“原来老丈也姓赵,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呵呵,姓赵的多了,未必是一家……”赵老丈一直对赵昊和颜悦色,此时居然拿乔开了。 赵昊不以为意的笑笑。他更在意的是李官差的那句话,这头发花白、貌不惊人的老丈,居然是一名惨遭发配的御史,这里头名堂可不小…… 但赵老丈明显不想往这上头论,他也只好先按下不提。 众人帮着方家收拾好摊子,赵昊又请老甲长代为多雇些瓦匠,让他们随后去自己家里做工。再将礼物好说歹说送了出去,这才各自回家去了。 那巧巧似乎受了惊吓,一直沉默寡言,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 ~~ 回到家时,送家具的马车已经到了,十几样大件家具,整整拉了三大马车。 高铁匠正在那里一样样验货。 “你这个桌腿磕掉漆了……” “床板的木料跟床头怎么不一样?” “桌面上这么大的疙瘩,没几天就爆皮了。我看你存心蒙人,还是拉回去吧……” 他虽然是铁匠,但一双造枪的眼睛何其毒辣?哪里有磕碰,哪里有残次,他都能一眼看出来。 那亲自押运家具的老板,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竟然主动退了二两银子,作为买家自行修补家具的费用。 这番操作让赵昊十分满意,没想到老铁匠还有当管家的潜质…… 等到欲哭无泪,直喊这笔买卖白干的家具老板怏怏离去,赵昊购买的铺地青砖又到了。 那些青砖质量上乘、坚实无比,高铁匠却没找到毛病。这让卯足了劲儿,准备再接再厉的高老汉,感到颇为不爽。 老汉站在井边,指挥着小工将一摞摞地砖,先整齐的码放到墙角。 高武是个朴实的性子,竟也帮着搬起砖来。只见他一次能搬三人份儿的砖,看得一众小工目瞪口呆。 赵昊起先还在一旁看,不一会儿感觉没什么意思,便随口问高铁匠道:“老伯,那赵老丈是什么来路?我看他有些不凡呢。” “嘿,公子还真问对人了,老汉和他在军营里,一起待了好几年。” 高铁匠登时来了兴致,便也不管那些搬砖的了,小声对赵昊八卦道:“其实他原来是两榜进士,当过知县,干过御史,后来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才被发配充军的……起先说是在贵州龙场驿,后来有人帮忙,才好容易调到府军后卫来的。” “真的是御史?”赵昊从高铁匠这里得到了印证,缓缓点头追问道:“可知道他名讳?” “好像,好像,叫……”高铁匠寻思片刻道:“赵锦吧?” “赵锦?”赵昊摸着下巴寻思了片刻,一拍高铁匠的大腿道:“我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谁啊?”高铁匠好奇的问道。 “他是赵锦啊。”赵昊眨眨眼,笑眯眯含混过去。 ps.第二章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48章 蔡家巷首富 赵锦,王守仁最小的亲传弟子,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嘉靖三十二年元旦,借日食之由弹劾严嵩,被下诏狱发配充军,至今已有十四年矣! 隆庆元年平反前朝因言获罪诸臣,他便在起复名单之上,当年四月,便被原官起复!然后一年之内连升八级,从正七品的监察御史,晋升为正三品右副都御史,贵州巡抚,后来又常年在大九卿位上转迁,一直到七十六岁高龄才卒于任上。 赵昊万万没想到,蔡家巷中居然还藏着这样一位牛人。 更妙的是,今天是隆庆元年三月初一,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多月,那赵老丈就要重见天日,发光发热了! 赵昊简直要笑出猪叫声了。天底下竟有这样立竿见影的便宜冷灶可烧?不大烧特烧,烧红烧热,简直对不起那位送自己来蔡家巷的老经纪…… 一旁的高铁匠,见赵昊居然露出少女怀春般的神情,不由担心的提醒道:“赵老丈如今虽因年迈,获准在营外居住,但毕竟是个了犯了罪的配军,公子还是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以免影响了前程……” “老伯这话,本公子不敢苟同。”只见赵昊义正言辞、言之凿凿道:“我观那赵老丈一身正气,定然是遭了冤狱,此等为民做主的老大人,本公子素来仰慕,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公子果然不愧是公子啊!”高铁匠闻言满面惭愧,刮目相看道:“是小老儿太庸俗了。” “老伯也是为我好,多谢你的提醒。”赵昊安慰他一句,感觉自己的境界又升华了。 ~~ 送砖的人前脚走,老甲长后脚就到了,居然连瓦匠带小工,足足给他找了二十人…… 看着整整二十名精壮的汉子,赵昊不禁暗暗咋舌,心说赵老丈诚不欺我。 “用得着这么多人?”高铁匠不禁替赵昊心疼钱道。 “是赵公子吩咐多多益善的。”余甲长呵呵笑道:“若不是听说,要给蔡家巷首富干活,还找不齐这么多人呢。” “咳咳……”赵昊一阵咳嗽,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名头。但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道: “本少爷都雇了!” “咱们蔡家巷住的都是军户,一家家穷得叮当响,公子若是有用人的地方,可要多多照顾街坊哦。”余甲长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 “那是自然,眼下就有一桩生意,改日与你老细说。”赵昊便笑着对老甲长道。 “那感情好,老朽等着公子了。”老甲长开心的点点头,转头对一众瓦匠高声道:“都给我好好干,谁打马虎眼,以后甭想从老夫这里揽活!” “不用你老吩咐,我们巴结赵公子还来不及呢。”瓦匠们哄笑着进了院,先合计下如何分工,然后便热火朝天的干起来。 有道是人多力量大,这么些瓦匠小工一起开工,天还没黑,就把赵家里里外外都铺满了地砖。而且是砖侧面朝上的人字铺法……这种铺法铺出来的地面结实防滑不松动,且还不用抹灰浆,可谓好处多多。 只是费时费料又费钞,光这一下午的工钱,就足足花了赵公子二两银子…… 高铁匠告诉赵昊,其实二两银子是一整天的工钱,他觉着起码能再讲下半两来。但赵昊为了保持自己来之不易的蔡家巷首富光辉形象,忍痛拦了下来。 拿到银子,瓦匠们自然心满意足,又一口气将剩下的青砖砌成院墙,还让小工帮着将家具安排好,这才高高兴兴的告辞而去。 想着他们因为多赚了几个小钱,回家后能多打二两酒,再添个荤菜,一家人高高兴兴吃晚饭。赵昊便觉得这钱,其实花对了地方…… ~~ 这会儿,高铁匠去准备晚饭。高武则和下午便过来帮忙的方文打了水,在里里外外洒扫地面,去除新铺地砖的烟土之气。 赵昊则背着手,在三间正屋里转来转去。堂屋中青砖漫地,设着崭新的柏木八仙桌,四把同样材质的官帽椅,还有配套的茶几、长案,全都带着新刷桐油的香气,让赵昊陶醉不已。 这都是靠自己双手赚回来的啊…… 又转到东间,这是赵守正的卧室,同样铺着簇新的青砖,设着松木的架子床、衣柜、衣架,红木的书桌椅还有书架……这套桌椅书架的价格,比其余所有家具加起来都贵,真是可怜赵公子一片望父成龙心啊。 赵昊最后回到自己住的西间,与赵守正的东间摆设完全类似,只是没有红木家具……除了舍不得之外,他还想感动一下赵守正,好让赵二爷愈发用功读书。 不过这已经让赵昊感到十分幸福了,他仰面躺在铺了柔软垫褥,盖着暗花松江棉布单的床上,高兴地嘿嘿直笑。 再把这四面的破墙粉刷出来,破门窗统统换掉,这小窝终于像个样子了。 这时,就听外头响起赵守正的声音: “咦,怎么变样了。” 赵昊便从床上弹起来,笑着走出去道:“父亲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焕然一新了呢。”赵守正四处看看,应景赞了几句,却没了平日的一惊一乍,让赵昊感到有些意外。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去问。 不一会儿,高铁匠端来饭菜,将碗筷摆好后。赵守正便对赵昊道:“不是说过,你范叔不来吃饭吗?不用给他准备碗筷了。” “呃,其实是为父亲的书童准备的。”赵昊轻咳一声,四下看看道:“方文,还不现身?” 那孩子才从高武身后,怯生生走了出来,给将要侍奉的赵相公磕头。 “咦,这是哪里冒出来的?”赵守正奇怪道:“进门时怎么没看见。” “当时他就在院中洒水,还跟父亲磕过头……”赵昊苦笑着看了看方文,这孩子到了晚上,隐身功能愈发强大了。 “哦,是吗?”赵守正揉揉眼,使劲看看那方文,想要记住他的样子道:“这孩子大隐隐于市,将来定有出息。” 赵昊不禁暗暗翻白眼,心说原来你逮到谁,就说谁将来有出息啊。 ps.第一更送上,祝大家周末愉快~~求推荐票求章评哦~~~~ 第49章 请叫我儿小李白 吃过晚饭,高铁匠刷碗,赵昊指挥着高武、方文二人,将堆满杂物的西厢房收拾出来。然后支起赵昊原先睡的那张破床,权且充当方文的住处了。 这西厢房是与伙房连在一起的,本来就颇为狭小。这些天赵昊又买了好些东西,全都堆在靠墙一侧。现在靠窗支上床,屋里便只剩下一条过道了,两个人都错不开身。 “要不你跟高大哥睡一间?”赵昊有些不落忍,便提议。相对来说,高武住的东厢房就宽敞多了。 方文看看满脸凶狠的高武,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里极好,我在家里都是睡土床的……” “呃……”赵昊一愣:“土做的床?” “自己用泥坯垒的,上头再铺个床板。”方文小声解释道:“这条街上不少人家,都睡这样的床。” “唉,军户的日子,确实太难了。”赵昊感叹一声,问方文道:“你家也是军户?” “不是,”方文摇摇头,幽幽道:“我家是民户,破败了才搬来这里的。” 赵昊心说,蔡家巷果然是破落户的聚集地,还有贼配军,怪不得房价上不去;怪不得自己这么轻易,就夺得了本街道首富头衔。 他本想问问方文,家里是怎么破败的,但心里挂念着父亲,便打住话头,让两人各自歇息。 出来院中,高铁匠已经收拾好了碗筷,装在碗篮里准备提回前头,明日再用。 赵昊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他道:“老伯晚上有空,将那些瑶柱给我研磨成粉,回头带过来。” “是,公子。”这两天磨合下来,高铁匠也彻底进入角色,以赵家的家仆自居了。 ~~ 正屋里没了旁人,赵昊这才用新买的紫砂壶沏了壶茶,端着进去东间。 东屋里,赵守正正坐在桌前,咬着笔头,对着张白字冥思苦想。 赵昊轻轻搁下茶托,问道:“父亲可是在文会上,遇到什么不愉快了?” “唉,范贤弟误我。” 赵守正叹口气,这才将白日的事情讲给赵昊。 赵昊听了不禁瞪大眼道:“父亲整日引经据典,竟然不会作诗?” “为父也喜好美食,却一样不会做饭啊……”赵守正两手一摊道:“其实勉强也能作的,但当时那个气氛,为父觉着死要面子硬上,似乎颇为不智。” “确实……”赵昊深以为然点点头,然后热泪盈眶道:“父亲居然能想到这一节,我们的苦日子真没白过啊!” “唔,为父也觉得自己,近来长进不少。”赵守正闻言登时有了笑模样,贱兮兮道:“真想再多过几天那样的日子啊……” “当真?”赵昊看看他,手按在那红木的书桌上道:“那我明天,就让人把家里恢复原样……” “呵呵,为父说笑的……”赵守正只好讪讪道:“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呢?你以为我傻的是吧?” “哈哈哈……”父子俩大笑一阵,赵昊才眉头一扬道:“那帮狗日的居然敢瞧不起父亲,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儿啊,那是皇家寺院,不可动粗。”赵守正忙摆手道:“何况那都是些有身份的人,咱们可惹不起。” “谁说我要动粗了?”赵昊眉毛一挑道:“他们不是让你作诗吗?我晚上寻思寻思,明早帮你整几首出来!” 赵守正虽不以为然,却仍感动坏了。 “我儿有这份心就够了,不要费脑筋了,会影响睡眠。” 赵昊知道说了他也不信,便打住话头,回屋去了。 赵守正便继续坐在桌前寻章摘句,可没过多会儿,他就趴在桌上睡出了猪叫声。 等他猛然惊醒时,外头已是鸡叫三遍,天光大亮了。 赵守正擦掉嘴边的口水,伸个懒腰叹气道:“唉,果然不是做诗的材料,算了,还是学业要紧,不去触那霉头了……”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桌上多了一摞稿纸。 赵守正拿起来一看,只见每张纸上都写着一首诗词,看那颇为稚嫩的字迹乃是赵昊的。 赵守正感动坏了,顾不上看诗,便拿着那几张稿纸冲出东屋,准备不管这诗做得多狗屁不通,先好好表扬他一通再说。 但他掀开西间的门帘,就看到赵昊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可把赵守正心疼坏了,心说这孩子肯定一宿没睡,赶忙轻轻放下了门帘,悄悄退回了自己房间。 然后他才顾得上看看,自己儿子的处女作,该是何等的童趣可爱。 谁知这一看就惊呆了。 “这……” “这这……” “这这这……” 赵守正像着了魔似的,一篇篇翻看着那些诗词,一遍遍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读书快三十年了,就算没有诗才,欣赏水平也是有的,自然能看出这六篇都是本朝罕见的上上之品! 诗词巅峰在唐宋,明朝士人虽然爱作诗填词,但亮眼之作寥寥,赵守正觉着自己儿子做得这六首,每一首都可以代表大明诗词的巅峰了…… 赵守正激动的满脸泪水,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冲进去抱抱儿子,但想到他正在补觉,不能打扰,只得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悄悄走出正屋。 院子里,高武正在虎虎生风的打拳,看到老爷泪流满面出来,吓得他赶紧收住招式,投去问询的目光。 “快,我烧香敬神!”赵守正激动的胡言乱语道:“我要谢祖宗谢老天,给了我小李白!” 可他家里哪有神位?难为的高武直挠头,好容易才想起来一位,指了指伙房道: “只有灶王爷……” “不嫌弃!” 赵守正顾不上那么多了,马上给灶王爷上了三炷香,恭恭敬敬磕头了,默默请他老人家给旁的神仙捎个话,这才稍稍平复下心中激动。 ~~ 等赵守正从伙房出来,范大同来了。 “哇哇哇,哇哇哇……”看着屋里屋外焕然一新的样子,范大同大呼小叫起来。“是世伯官复原职了?还是兄长从后院挖到前朝藏金了?” “你小声点,休要吵到我儿。”赵守正瞪他一眼,不无得意道:“这都是我儿赚来的,怎么样,我厉害吧?” “啊,既然是贤侄的手笔,跟兄长有什么关系?”范大同奇怪问道。 “儿子不是我生的啊?”赵守正啐一口,将誊好的诗笺收入袖中道:“能生出如此优秀的儿子,我这个当父亲的真是天才。” “呃,好吧……”范大同咂咂嘴,他无儿无女,对此理解不能。便转移话题道:“兄长,今日还有场文会。我确定过,这次真的是文会,而且和大报恩寺一个城北一个城南,定然不会碰见那些人的……” 赵守正却断然摇头道:“不,去报恩寺!” “兄长,雪浪法师让你今天再去,其实是为你解围,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好心。”范大同一愣,心说躲都来不及,哥哥你干嘛还往上凑? 赵守正却信心十足的点头道: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为兄非去不可!”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另外大家可以在这段话的章评里猜猜,老赵会用哪一首,能猜对的都有奖哦~~~~ 第50章 词爹 等两人赶到大报恩寺时,差不多又快中午了。 蓬地一声,锡面盖伞张开,替从船舱出来的赵守正遮住了阳光。 “咦?”范大同这才发现,同行的居然还有一人,呆呆指着方文道:“这孩子哪来的?” “书童。”赵守正板着脸,蓄着气,与平日判若两人。 “吾往矣!” 两人今日进塔院的时间,要比昨日稍早些。此时几十名小沙弥端着托盘,刚准备放斋饭。 “蹭饭的又来了。” 昨日那举人,今天一早就在找他们,此刻看到两人进来,便抚掌大笑道: “果然准时。” 诗会众人也纷纷看向两人,露出揶揄的神情,有人问道: “不知这位苦吟派诗人,可推敲出来佳句了?” 面对着众人的嘲笑,赵守正却神色坦然,只觉自己这三十多年,胆气就没这么壮过。 “拿去,别耽误我们吃饭。” 他便从袖中掏一张纸,丢给了那举人。 然后,赵守正拉着范大同大喇喇坐下。 小沙弥正要给两人上斋饭,却被那举人拦住了。 “不急。等念完了,说不定就省了他俩的斋饭。” 那举人便举着纸张,走到会场中央,清清嗓子,高声念了起来。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 众宾客面上含笑,交头接耳道。 “原来是填的词。” “是《蝶恋花》,这段也算工整,估计一宿没睡,憋了这么一句出来……” 又听那举人接着道: “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 这段一出来,所有人脸上再不见讥讽之色,不少人面现惊异之色。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 等那举人念出了第三段,已是满场哗然。谁也没想到,那区区一个监生的文采,居然高到这种程度!人家说自己是苦吟派,还真没有吹牛皮。 就连那举人也是一脸见了鬼的样子,结结巴巴念不下去。 “最,最,最……” “最,什么最?快念呀!” 有急性子高声喝道。 可那举人面如土色,就是不肯念下去。 还是雪浪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一把夺过那张诗笺,用他那清朗拔群的声音,高声念道: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登时满场鸦雀无声,就连雪浪自己也呆在那里。 ~~ “好!好词!绝世好词哇!” 良久,也不知谁带的头,场中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不管情不情愿,众人服气是一定的,不得不承认,这位监生有资格去评价大明诗坛了…… “好一个‘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雪浪也回过神来,激动的热烈盈眶,双手举起那诗笺,高声道:“真不朽之名句也,遮我大明诗坛两百年之羞!” 赵守正却端坐如山,问那举人道:“现在可以上斋饭了吧?” 哪还用举人吩咐?小沙弥忙将最好的斋饭奉上,赵守正递了双筷子给范大同,两人便旁若无人的大吃大喝起来。 “真名士风范也!” 这首《蝶恋花》一出,赵守正在众人眼里,登时便从个落魄监生变成了不拘一格的名士…… 只见一直孤高自傲的雪浪,居然一直侍立一旁,为赵守正端茶倒水。 直到他吃饱喝足,雪浪才双手合十道:“未请教词家高姓大名,实在失礼万分。” 却见赵守正掏出帕子擦擦嘴,这才慢悠悠摇头道:“我不是词家,我是词家他爸。” “呃……”众人不禁神色一窒,没想到这家伙竟是个狂士! 在如今大明,狂士可是比名士更受追捧的那一款。 比如何心隐、李贽、徐渭、以及更早些的王守仁、袁宏道、王艮,乃至眼前这位诗僧雪浪,全都是领大明一时风骚的风云人物。 这年代,循规蹈矩只能无趣做官,想要引天下风气、领一时风骚,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只有走孤标傲世、疏狂不羁一途了。 不过,就是再狂,也不能这么说话吧? 便是那本身就属这一挂的雪浪,俊俏的脸上也挂起苦笑之色。 “以施主这首诗,倒也当得‘词爹’雅称,不过还是得将柳苏欧姜辛李等老前辈除外……” 赵守正又摇摇头,老老实实看着和尚的光头道:“你误会了,我是说,这是我儿子写的词。” 众人脸色登时又是一变,这下没什么好脸色了,认为这狂士是在指桑骂槐。 雪浪难以置信的摇头笑道:“施主说笑了,施主应该也才而立之年,令公子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诗填词,也断无如此老辣精炼的功力。” “和尚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真相就是如此,我自己不善作诗,回去儿子代做了一篇,你们爱信不信。”赵守正两手一摊,实话实说,起身准备离去。 他是个厚道人,觉得找回场子就够了。可范大同最是促狭刁钻,哪肯就此罢休,指着那躲在人群中的举人笑道:“ “举人兄,这诗你能做得?” 那举人尴尬摇头,那最后一句出来,他话都不会说了。 范大同便笑道:“那你连我同窗的儿子都不如。” 他这确实是在骂人了…… 可有那首《蝶恋花》镇着场子,平素里鼻孔朝天的举人老爷,居然不敢反驳一个区区监生,只见他钻进人群,灰溜溜跑掉了。 他现在只想做个不想透露姓名的美男子。 这首词,肯定要不了多久便传遍金陵,乃至整个江南,这位举人可不想成为一段佳话中的反派,被天下人耻笑。 ~~ 赵守正两人找回了场子,吃饱喝足,得胜而归。 走出大报恩寺的大门时,范大同昂首腆肚,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 赵守正却一个劲儿在那里叹气。 “兄长,今日如此痛快,为何还愁眉不展?”范大同不解问道。 “唉,没想到这首词会引起如此轰动。”赵守正郁闷道:“早知这样,我就换另一首了,将其留给吾儿出风头了。” “啊,这词真是贤侄所填?”范大同瞪大了眼,他虽然承认赵昊精明过人,少年老成,而且长得还不赖。可他万万不信,那个十四五岁的臭小子,能填出这样老辣如宋人般的词来。 “当然是了,怎么连你也不信?!”赵守正有些不高兴了,发作道:“骆宾王七岁咏鹅,王勃十四作《滕王阁序》,我儿比王勃还年长一岁,怎么就填不得这首《蝶恋花》了?” “好好好,兄长说的是。”范大同忙讨饶道:“贤侄可能是天才,这下总成了吧?” “什么叫可能是?他就是天才!” 赵守正得意洋洋的昂起头来,在方文的搀扶下上了船。 “咦,这孩子又是哪冒出来的?”范大同又吓了一跳。 船夫撑起竹篙,发力要将乌篷船推离码头,却听远处传来高呼声。 “施主,词爹,请留步……” ps.新的一周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51章 赵公子的秘方 日上三竿时,赵昊伸着懒腰走出了堂屋。 高家父子正在院中,看着木匠在量门窗的尺寸。更换门窗、刷墙换瓦这种杂事,如今已经完全不需要赵昊操心了。 见公子这么早就起来,高老汉赶忙一边给他准备洗漱用具,一边笑道:“老爷还说,公子昨晚作诗熬了一夜,今天中午才能起床呢。” “嗯……”赵昊含糊的应一声,其实他昨晚睡的比平时还早,睡到这会儿已经是实在睡不着了。 诗又不是他做的,只是从脑子里默写出来而已,统共能用多少时间? 所谓熬了一夜,都是赵守正的脑补而已。 赵昊虽然没有靠诗词给自己扬名的打算,却也不会跟高老汉去掰扯这件事。 等他用万香居的胰子洗完脸,蘸着上好的牙粉刷完牙,高老汉便将早饭端了上来。 “咦?”赵昊看看桌上的鸭血粉丝、小笼蒸包,感觉有些眼熟。 “这是巧巧姑娘早晨送来的,说以后早点她家包了。”高老汉喜滋滋的说着,感觉又给公子省钱了,却见赵昊用筷子挑着碗里的粉丝,有些食欲不振。 “怎么,公子,不合胃口吗?”高老汉察言观色道:“那往后咱们换一家……” “昨天让你磨的粉,带来了吗?”赵昊放下筷子,看着高老汉。 “公子吩咐的话,小老儿能怠慢吗?”高老汉马上从怀里,摸出个拳头大小的粗瓷瓶子,献宝似的奉上。 赵昊接过来,拔掉瓶塞,一股诱人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他歪歪瓶口,倒出些粉末在手上,只见那干贝粉比他的白砂糖还要细上不少。 “怎么能磨的这么细?” “先切成小块,然后用小石磨慢慢研磨,反正老汉也觉少,就磨了大半宿呢。”高老汉矜持的笑道。 “老伯做事,太讲究了!”赵昊伸大拇指赞一句。 “老汉原先可是造鸟铳的,一根枪管要敲十万下呢,这点功夫算得了什么?” “呵呵……”赵昊心说,你要不是造枪的,我干嘛这么稀罕你啊?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粉末,悉数倒进了汤碗中,用调羹搅拌一下,舀一勺尝一口,登时发出了悠长的回味声。 “嗯,是内味儿……” “公子,难道加了这个,味道就不一样了?”看赵昊一脸陶醉的连喝了几口,高老汉好奇问道。 “你尝尝就是。”赵昊将调羹递给他。 高老汉擦擦手接过来,舀一勺送入口中,只觉往日里喝惯了的鸭血粉丝汤,居然焕发出完全不同的味道,鲜美的让人想流泪。 “这,这,这也太好喝了吧?”高老汉激动的哆嗦起来,想要再喝几口,却不好意思动手。 “都喝了吧。”赵昊摆摆手,拿了个笼包吃起来。心说干贝素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比鸡精还鲜的东西。四百年后最健康的天然味精…… 高老汉也觉得,自己喝过的汤,怎能再让公子碰?便端过去一口接一口的喝起来,一边眉飞色舞,赞不绝口道:“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鲜美绝伦之物?老汉这辈子都忘不掉这味道了……” “吁,你小声点……”赵昊瞥一眼在外头忙活的木匠,小声道:“秘方秘方,让人知道了就不是秘方了。” “那小老儿……”高老汉不禁心中一沉。 “老伯父子与我是一家人,当然无妨了。”赵昊惯会收买人心,笑着对高老汉说一声。 “公子放心,老汉会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了,就是高武也不会告诉的!”高老汉只觉一阵热流上涌,忙拍着胸脯保证道。 ~~ 整个下午,赵昊都泡在铁匠铺的厨房里,和高老汉研究最终的配方。 为了能达到最佳的效果,他还贡献出了家里最后一斤糖……那是赵守正前次去德恒当时所用,因为赵二爷对张员外极度不爽,竟将那一斤多糖又带回了家,这两天又吃掉了几两。 赵昊按照前世的记忆,让高老汉给干贝里加少许姜汁、白砂糖和酒腌过蒸熟,再打成粉,这样能更好的激发它的鲜味,去掉它的腥味。 然后又尝试加入香菇粉、虾皮粉和紫菜粉……继续提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人无法推测出这鲜粉真正的成分。 两人在各种材料间不断摸索比较,一直到天黑时,终于得到一个比单纯用干贝粉还要鲜一倍的配方。 赵昊素来不难为自己,感觉差不多了,便洗掉沾在手上的作料,嘱咐高老汉道:“明早给你二十两银子,买最好的料,全都给我如法炮制!” 顿一顿,他又笑道:“当然,老伯也可以继续摸索,看看还能不能提高鲜味……” “明白,少爷!”高老汉神情一振,仿佛那种为抗倭造枪的使命感,重新又回到了身上。 “对了,你这铺子是租的还是买的?”赵昊问道。 “原先是租的,后来靠敲枪管和高武砍倭寇的钱,花了三百两买下的。”高老汉忙如是答道。 “……”赵昊一阵暗暗咋舌,心说怪不得当初老伯说,若是我家缺钱可以周济。原以为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人家是真有这个底气…… 想想也对,就他那种后头的破院子,都能卖到五十两,这种临街二层,还带着后宅的铺子,哪怕是在蔡家巷,也要五百两左右。 高老汉是先租了几年,又赶上房东急需用钱,才能如此便宜拿下的。 三百来两赵昊咬牙也能掏出来,可他哪能占自己人的便宜? 至于那从当铺贷出的两千五百两,他还有别的用项,根本不能动。 “公子若是有用,只管拿去用就是了。”见他不说话,高老汉便主动道:“反正这铁匠铺也开不成了,老汉正盘算着盘出去好还是租出去好呢。” “考虑过用这铺子直接入股吗?”赵昊问道。 “说了公子要用直接拿去,”高老汉着急道:“跟老汉见外可不行……” “成吧,这事儿我来做主,总之不会让你父子吃亏的。”赵昊最讨厌拖泥带水,将面巾丢给高老汉道:“不做晚饭了,去酒楼叫一桌上好的席面,给我爹庆功。” “哦……是。”高老汉应一声,心里却有些迷糊,不知庆的是哪门子功? ~~ 等到酒菜送来,碗筷摆好,赵守正和范大同也回来了。 “哇,好香好香……”范大同还没进门,就在外头咋呼起来。 赵昊笑眯眯迎到天井里,信心满满的拱手笑道:“恭喜父亲一鸣惊人。” “唉,一言难尽啊……”赵守正摆摆手,也朝赵昊拱拱手道:“抱歉抱歉,又给我儿惹麻烦了。” “会是什么麻烦呢?”赵昊都已经习惯了,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赵守正侧身让开,便见一物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赵昊不禁一愣,心说父亲这照明工具有些意思,不知从哪来寻来的?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啊,求评论~~~ ps2.感谢新盟主‘黑的鱼’打赏,晚上还有一更哦~~~~ 第52章 赵施主,还说你不会作诗?(盟主加更 待到灯下时,他才看清原来那是一颗锃亮的光头。 “这,莫非逼捐到家里来了?”赵昊登时把脸一沉,就要让高武把那和尚撵出去。 “小施主误会了,小僧并非前来化缘,而是慕名而来,欲见小施主一面。”那和尚俊美优雅胜过女子,还从骨子里透着股骚劲儿,不是雪浪又是哪位?他双手合十,微笑着解释道。 “见我?”赵昊奇怪的看看父亲。 “唉,都是你那首词惹的祸啊……”赵守正心虚的叹口气。 “是父亲的词。”赵昊忙纠正道。 “哎呀,贤侄你就别装了,你爹都把你卖了,不然这和尚能跟来你家?”范大同嘿嘿一笑,上下打量着他道:“那首《蝶恋花》,真是你填的?” “父亲过来一下。”赵昊黑下脸,他抄诗纯粹是为了给赵守正扬名,并没打算给自己刷声望。 他的梦想只是当个坐享富贵、欺男霸女的衙内公子而已,从没想过要出什么风头。在赵昊看来,风头太盛便会招来是非,甚至无妄的祸端;就算运气好,没有祸从天降,名声太大也会让人行事说话都不自在,到哪里都有人围观,实在是有违他闷声发大财、低调当恶霸的人生信条。 “我就不进去了,”赵守正一看儿子脸色不好,马上脚底抹油,拉着范大同就往外走。“你们诗人之间交流,我们俗人就不掺合了。” 说完,两人把雪浪丢在家中,逃到街上小酒馆快活去了。 ~~ 见父亲愈发的滑头,赵昊既欣慰又气恼,竟怀念起前些天那呆气十足的赵二爷来。 “唉,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赵昊无奈叹口气,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又不慎带出了一句,而且是大杀器级别的。 唯恐言多必失,他不理那雪浪,背手进去堂屋。 雪浪却像被雷劈了一般,喃喃重复着赵昊方才那随口说出的一句。 “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 雪浪情不自禁,再度泪流满面,站在那里呆呆望着满天的繁星。 喧嚣的风儿将他的袈裟吹得轻轻舞动…… 高家父子好奇的看着这个呆滞的和尚。 “刚才少爷说了什么,让他一下子着了魔?”高老汉奇怪的摸着下巴道:“人参弱智如出剑?未曾听过有这样一柄剑。” 高武摇摇头,自不答话。 那厢间,赵昊在堂屋里气得直跺脚。 “不像话,真是不像话,我要这名声有何用?放在你身上才有用啊!” 他想掀桌子,但又实在舍不得这一桌丰盛的菜肴,便改变主意,拿起筷子大吃起来,化悲愤为食欲。 直到赵昊撑得再也吃不下去,雪浪才从震撼中清醒过来,走进堂屋朝他合十道:“感谢施主创造出‘人生若只如初见’,‘最是人间留不住’……能听到这两句词,小僧死而无憾。” “你死不死与我何干?”赵昊心情不好,看都不想看他:“词不是我填的,别把人命算在本公子头上。” “那请问公子,是何人所作?”雪浪忙追问道。 “我忘了从哪听来的了。”赵昊没好气的答道:“好像一个姓王,一个姓……管他姓什么了。” 雪浪却摇头不信道:“小僧虽是方外之人,但自幼爱诗成痴,可谓览遍天下诗词。却从见过那首《蝶恋花》,就连方才那首疑似《木兰花令》,虽然只有一句,但小僧绝对相信,非前人所做。” 赵昊翻翻白眼道:“出家人不可打诳语,须知学海无涯,你没看到就敢说没有?” “受教。”雪浪双掌合十,淡淡一笑道:“不过我华严宗不同禅宗,我们专讲大道理,每日打出的诳语不知几何。” 顿一顿,他方笃定道:“总之这样光耀千古的名句,是掩藏不住的。” 赵昊见自己居然辩不过这和尚,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说不是我作的,就不是我作的。” 雪浪紧追不舍,在后头苦口婆心的劝道:“施主,你就认了吧。我大明诗坛式微两百年,正需要施主这样的天纵奇才来拯救哇。” “神经病!” 赵昊朝他竖了根中指,关上了今天下午刚安好的西间房门。 雪浪在外头砰砰的敲门,连声哀求道:“施主,你不能如此狠心,如此自私啊!怎能弃我大明诗坛于不顾?让国朝诗人为历朝历代所耻笑啊……” 赵昊躺在床上捂着耳朵,高声喊道:“高武,你聋了吗?还不把这厮给我撵出去!” 高武早就在一边了,但这和尚是老爷带回来的,他一时间也不敢乱来。 现在听到公子的命令,高武便伸手一拨拉,雪浪便如陀螺一般转过身来。 高武指着门口,半晌憋出个字来。 “滚!” “你就是打死小僧,小僧也不走!”那雪浪却横下心来,抱住案台的一条腿,闭目盘膝而坐。 “……”高武捏着醋钵大的拳头,就要朝那光头砸去。 却忽然感觉有人拉了自己一把,他停住动作转头一看。 见是方文在拽自己的袖子,高武投去询问的目光。 “这和尚得罪不得……”方文小声提醒他一句,把高武拉出堂屋,将白日所见所闻告诉他父子。 “哎呀,看来真不能动粗,不然会给老爷公子惹麻烦的……”高老汉听说雪浪有那么大影响力,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我看他也没什么恶意,就由他去吧,总不至于在咱家过夜吧?” 高武瘪瘪嘴,终究没再进堂屋。 ~~ 西屋里,赵昊听着外头没了动静,以为那秃驴终于走了。谁知起身开门一看,这厮居然盘膝坐在地上,大有跟他耗下去的决心。 赵昊不禁一阵哭笑不得,自己怎么老遇上这种没皮没脸的货色?莫非真是物以类聚? “施主一天不承认,小僧就一天不走。”雪浪听到开门声,右眼睁开一条缝。 “自便自便!”赵昊猛地一关门,进屋睡觉去了。 谁知他关门的气流,吹起了搁在长案上的那摞纸。 那几张稿纸正好落在了雪浪的光头上,雪浪随手揭下,定睛一看,彻底石化当场。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独起凭栏对晓风,满溪春水小桥东。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更鼓声中,雪浪拍打着赵昊卧室的门,涕泪横流的哭喊着: “赵施主……不,赵宗师,还说你不会作诗?这五首上上之品,总不会也是旁人做得了吧?!” ps.感谢新盟主‘黑的鱼’,加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53章 急公好义雪浪僧 赵昊将脑袋埋进被窝里,任凭雪浪在外头如何拍门叫嚷,都坚决不应声。 直到赵守正半夜回来,好劝歹劝,才将声嘶力竭的雪浪劝出了屋。 雪浪一边被高家父子架着往外走,还一边对着西屋高喊道: “赵施主,贫僧知道你不好虚名,真乃魏晋风度!但为大明诗坛计,贫僧绝不允许你如此低调!我发誓要替你扬名,让你名满金陵,不,名满整个大明!” 赵昊在被窝里泪流满面,唉声叹气道:“和尚啊和尚,你以为我不想出名吗?实在是只会抄诗,不会作诗。万一哪天需要命题赋诗,或者给谁点评指正,我不立马露馅?” 抄诗他不怕,他怕的是抄到最后成为笑话,所以打定主意,绝对不承认是自己所作……至少在学会作诗之前,绝对不能认这笔账。 至于将来,真学会了作诗,谁不认谁是孙子! 等到送走了雪浪,赵守正走到西间门外,隔着门歉意道:“这次为父擅作主张,又给儿子添了大麻烦……” 赵昊实在不想继续魔音灌耳,便装作睡熟,打起了呼噜。 “唉,看把这孩子累得,都开始打鼾了……”赵守正心疼的摇摇头,蹑手蹑脚回屋去了。 ~~ 每当夜色降临,那座矗立在雨花台旁的大报恩寺塔,便通体熠熠生辉,透射出七彩琉璃样的宝光,在这夜色中神圣无比,甚至掩盖了天上的明月清辉。 这座九层八面的琉璃宝塔上,每一面都开设两扇窗户,共计一百四十四扇,窗罩皆用磨制得极薄的蚌壳制成,名曰‘明瓦’,有着极佳的透光性。 塔内有一百名僧人轮流值班,负责在入暮时点燃每扇窗后的油灯,然后添油、剪芯,擦拭明瓦。为确保夜夜塔灯通明,每盏油灯每夜所需的灯油为六两四钱,整个琉璃塔每月所耗用的灯油总量为一千五百三十斤。 雪浪静静站在自己的精舍外,看着那座照亮夜空的琉璃宝塔,良久方长长一叹道:“若无此塔,漫漫长夜黯淡。若无赵施主,我大明诗坛亦漫漫如长夜哉……” 又出了会儿神,他才在小沙弥的搀扶下,迈步进了精舍。 精舍中,陈设看上去十分简洁。仅有一几一炉香,一画一蒲团,一琴一书架而已。 只不过,那张五尺长几乃沉香木精雕细琢而成。几上错金博山炉中,焚着深海龙涎香。琴案上的松石间意琴乃宋徽宗御制。书架和地板,全都是紫檀木制成,架上书籍无不是唐宋古本、秦编汉简。 唯一略显跳脱的,是墙上那副唐寅所绘的《吹箫仕女图》。 画是好画,吹箫的美人也赏心悦目,但这是佛门清净之地啊…… 雪浪却甘之若饴。 他在小沙弥的服侍下,除去身上的袈裟,端坐在蒲团上,呷一口昨日才刚从龙井运来的明前茶。 “将这五首诗并那《蝶恋花》一同付梓,找最好的书局,用最好的纸张、最好的雕版,我要三天内传遍金陵!” 雪浪搁下茶盏,从袖中掏出那五首诗交给小沙弥,又万分遗憾道:“可惜,那疑似《木兰辞令》只得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无缘拜读全词,赵施主真是狠心。” 说着他忽然眼前一亮道:“有了,就用这七个字作为诗集的名字。” “是‘人生若只如初见’吗?”雪浪的小沙弥也有相当的文学造诣,闻言露出神往之色道:“比下去了,七个字就把师兄比下去了。” “需要你提醒吗?”雪浪没好气瞪一眼小沙弥,心悦诚服道:“贫僧虽然才华出众,但萤火之光,岂可与皓月争辉?” “哇,师兄居然学会谦虚了。”小沙弥吃惊道。 “少贫嘴。”雪浪敲一下他的光头,又问道:“赵施主父子的情况,弄清楚了?” “弄清楚了。”小沙弥便奉上刚刚抄写好的一摞纸。“请师兄过目。” 雪浪一边神情舒展的饮茶,一边看着那几张纸,渐渐地,他那张俊俏如处子的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良久,雪浪将那摞纸重重拍在几案上,义愤填膺道:“高贼因一己之私,打压不世天才,害我大明诗坛无主!真是千古罪人,吾当执而诛之!” “师兄又犯嗔念了……”小沙弥一边擦拭溅在桌上的茶水,一边皱眉道。 “我知道,但是可忍孰不可忍?!”雪浪却依然怒不可遏,站起来在檀木地板上来回踱步道:“我说赵施主为何如此低调,打死不愿认下自己作的诗!原来是怕名声太响,再招来高新郑的打击报复!” 寻思片刻,雪浪沉声吩咐道:“这诗集先缓一缓,以免给赵施主惹麻烦。” 说着他几案前端坐下来,挽起中单的袖子道: “研墨,我要给王盟主写信,请他为我诗坛主持公道!” ~~ 早晨,赵昊起床时,赵守正已经不见了人影。估计是怕和儿子照面…… 赵昊心中暗暗反省,是不是最近对父亲严厉了点,感觉亲子关系都有点紧张了。 哎,主要还是因为秋闱心焦啊…… 不过这似乎很不利于考生备考,看来自己也该检讨一下,尽量给赵守正一个宽松的备考环境。 洗漱完毕,他本打算喊上高老汉去趟早餐摊。 但忽然想起今天,是跟唐友德约好的日子,便没有出门。 正想让高武上街买早餐,却听敲门声响起。 “门没关,自己进来就成。”高老汉应一声。 便见一身绿色粗布裙,头簪木钗的巧巧姑娘,提着个沉重的竹篮进来。 高武忙迎上去,接过竹篮。 “呀,巧巧又来送饭了。”高老汉笑道:“你弟弟一早就跟着老爷去坐监了,可吃不着你送的饭了。” “我爹让我送过来的,给谁吃都一样。”巧巧朝高老汉暗暗扮个鬼脸,威胁他不要乱讲话。 “方老板太客气了。”赵昊微笑着招呼巧巧道:“巧巧姑娘也一起用?” “我比你大,要叫姐姐。”巧巧一边将冒着热气的笼屉和汤碗摆出来,一边认真的强调道。 “呵……”赵昊置若罔闻,先拿起个小瓷瓶,往汤碗里倒了些奇怪的粉末,搅拌均匀后才小口喝起来。 看他喝汤的样子十分从容优雅,不知怎地,巧巧却怀念起那个连包子都吃不起的穷小子来。 “我脸上有花吗?”赵昊夹一个汤包,奇怪的看一眼巧巧。 “没有,我回去了。”巧巧脸一红,转身就走。 “明早不用再送了。”赵昊在她身后说道。 巧巧的脸色一白。 “我会去你家吃的。”赵昊又补充道。 巧巧的脸更红了。 ps.第一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54章 花钱如流水 看着巧巧略显慌乱的背影,赵昊不禁叹了口气。 “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都不问,我往汤碗里加了什么?” 他是故意将那干贝素秀给巧巧看的,想让她回去先预热一下,这样明天过去也好开头。 “嘿嘿,公子别费劲了。”高老汉摇摇头道:“女娃娃的心思,哪能猜的透?” “嗯。”赵昊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便不再想这一茬。 ~~ 那厢间,唐记南货店已经开门纳客。 伙计们麻利的将店中的百货搬到门口展示招揽,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却没人敢说一句话。 三天前,唐老板将他们叫醒,当着他们的面,亲手将刘狗儿双腿打断,然后送去县衙。昨天,便传来刘狗儿在大牢中瘐死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心说定然是唐老板买通了狱卒,动了手脚,在过堂前要了刘狗儿的性命。 眼看老板在店中坐立不宁,谁敢触他的霉头? 还是掌柜的实在看不下去,小声道:“东家,你这是怎么了?” “唉,不还是前天说的那事儿吗?”唐老板看看外头天光大亮,抓耳挠腮道:“今天是约好的日子,我他娘的还没想好,到底去不去呢。” “既然如此纠结,那就不去了吧。”掌柜的建议道:“那孩子虽然老成,但怎么说也是个十四五岁的破落纨绔,老爷的钱也不是大水冲来的,犯不着拿这么多钱陪他过家家。” “你说的没错,”唐老板点点头,却又摇头道:“但我总觉着那小子有些不凡。” “我十一岁离开歙县出来当学徒,干了二十八年的买卖,见过的人何止上万?”说着他苦笑一声道:“能让我有这种感觉的寥寥无几,上一个还是沈状元。” “东家是说那位抗倭的状元公?”掌柜的不禁咋舌道:“人家可是文曲星下凡,虽然结局惨了点……” “不错,说来也巧,沈状元也是休宁人。不过我感觉,那小子可能还要更胜一筹。”唐友德说着自己都笑了,怎么能拿个毛孩子,跟嘉靖二十年的状元公沈坤去比呢? 但他也就此拿定了主意,将桌上那张会票收入袖中,起身道:“备车,就当是搏一把了,赔了老子认了!” 其实这话有些卖乖了。经过这几天调查,他确定丝价已经几乎到了底谷。赵昊说的是低买高卖,又不是开织造工场,就算最后赚不到,最多也就赔点运输仓储的费用而已。 “是。”掌柜的见东家心意已决,便不再废话。 ~~ 用过早餐,唐友德那厮还没上门,赵昊等得有些无聊,便拿起毛笔算算近来的开支。 之前的小打小闹统统不算,从那五百两到手后开始计算,唐友德又给了五十两赔礼钱,统共收入五百五十两。 收入只列了两项,支出却有十几项之多……买房子五十两,购置家具共二十八两……这还是高老汉砍了二两; 买地砖花了十两,铺砖的工钱二两。 购置床单、被褥、蚊帐、茶具、餐具等一应生活用具,用去五两七钱。 给父亲零花二十两,奖励一百两,包括去文会的花销……虽然据说没捐出去,赵昊也不会再向他讨要了。 给赵守正买的核桃、大枣等补脑子的干果,共计一两。以及父子两人一个月的新鲜牛乳钱一两。 还有文房四宝九两七钱。 以及父子各购置四套春夏新衣,再加上鞋帽、香囊、腰带、发簪、玉佩等各式配件,又出去二十一两三钱。 还有家中眼下人口多了,五口人光吃饭就一共花了三两九……当然,也是因为赵昊动辄就叫酒席,还去得意居潇洒过一次。 至于马车费、随手的打赏,就不细算了,大概五钱银子能打住。 对了,还替方德出了五两门摊税……虽然说是从方文的工钱里扣,但赵昊岂会如此做人?早晚还是会给方文找补回来的。 差点忘了,还有给大伯的二十两。 林林总总算起来,居然有二百七十八两一钱之多……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这才过了几天啊?我还以为挺节省呢。”赵昊倒吸口冷气吗,没想到五百五十两银子,已经花去整整一半了! “公子不用太心焦,好多钱都是一次开销,不会每个月都这样的。”一旁伺候的高老汉忙安慰道:“大不了,咱们开销省着点就是。” 高老汉心说,又到了发挥我特长的时候。 “没事,这银子吃不得喝不得,花出去才叫钱。”赵昊却极想得开,何况他还有五百两万源号的会票压箱底呢,自然胆气十足。 他又笑着指向院门口道:“担心入不敷出,那就多赚点钱便是。” 唐友德终于姗姗来迟了。 ~~ 一进门,唐友德脸上便堆满歉意道:“抱歉公子,早晨店里事多,才刚抽开身过来。” “能来就好。”赵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还当唐老板打退堂鼓了呢。” “公子说笑了,我唐记可是以信为本……”唐友德一拍胸脯,那斩钉截铁的样子,和在店里时判若两人。 “对哦,距离百年老店八十九年。”赵昊笑着请他进屋。 唐友德在官帽椅上坐下,打量着屋里青砖漫地,门窗家具俱新的样子,心里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这老赵家是为了避高拱,才故意装穷缩在这蔡家巷的。 “比上次来时,可真是天上地下。”唐友德随口恭维道:“再摆上几件瓷器,挂上几幅字画,就很像样子了。” “怎么,唐老板要送我几件?”赵昊一边给他沏茶,一边笑眯眯打趣道。 “哦呵呵,不知公子喜好,怕送不到心坎上。”唐友德强笑道。 “凡是贵的,我都喜欢。”赵昊在主位上端坐下来,呷一口茶水,摇头道:“这毛峰,比不上唐老板的。” “好好,我下次给公子带一包尝尝。”唐友德心说明白了,赵公子嫌我来迟了。自己要是不出点血,就甭想安生了。 “一包茶叶就打发了?”赵昊却尤不知足,看着唐友德揶揄道:“听说贵店的‘霜成雪’,最近在南京甚是抢手啊。” “嘿嘿……”唐友德就知道,肯定瞒不过这小子,这也是他犹犹豫豫迟迟不动身的原因。来,就肯定要挨一刀。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自然主动陪笑道:“托公子的福,没想到白砂糖卖的这么好。不过公子放心,咱老唐绝不会让你吃亏的。”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会票,递给赵昊验看。 赵昊瞥一眼道:“三千两?” “我把赚的钱都追投进来,赚了钱仍平分,这样公子以为如何?”唐友德一副豪爽仗义的模样。 “这还差不多。”赵昊终于有了笑模样。其实钱货两讫后,人家把糖卖多少钱,都跟他没关系。唐友德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十分难得了。 唐友德接过赵昊递还的会票,方笑问道:“公子那份准备好了吗?” 赵昊便屈指一弹,将一张挺刮的桑皮纸银票弹到了他面前。 看着那张全国通兑万源号的两千两会票,上头赵守正的签押格外醒目。唐友德不禁倒吸口冷气,暗道:‘果然瘦死骆驼比马大。’ 这下他再无疑虑,痛痛快快的与赵昊立了契约。双方凑本金五千两于本月收丝,年内出手,亏损共担,获利均分…… 等到签字画押完成,立好了字据,唐友德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何认定丝价会大涨了吧?” “今年元月,福建巡抚都御史涂泽民上书曰‘请开市舶,易私贩为公贩’。”赵昊也终于不卖关子了。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 ps2.另外今天是2019最后一天,会在零点有加更奉送,陪大家跨年哦~~~~ 第55章 感人的记忆力(祝大家元旦快乐) “这样啊……”唐友德闻言略一回忆,方道:“此事之前传过一阵,但京察开始后便再没了动静。大家都说,朝中有数位重臣反对开边,而且‘片板不下海’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此事定然断无指望。” “今年之内必定开关。”赵昊却摇摇头,隆庆元年重开海禁,这是后世高中生都知道的事情。 当然,这理由没法说出口,赵昊还得重新编排一套。“我大明国库已经入不敷出多年,急需新的财源以补亏空。更重要的是,前几年厉行海禁之后,东南的丝织、棉纺、制瓷、种茶等十几个行业,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数百万以此为业的百姓,皆生活困顿,难以为继。那些东南的高门豪族同样收入锐减、痛心疾首,他们一定会向陛下施加影响,将此事办成的。” 唐友德闻言默默点头,觉得赵昊说得在理。他可听说当今内阁首辅徐阶,家里在松江有四十万亩地,养着上万名织工。徐家就是受海禁影响最大的一家,想来首辅大人八成也会不遗余力促成此事吧。 唐友德心念电转,暗暗猜测道,八成是赵老大人与徐阁老有什么联系,知道一二风声吧。 但他并不知道,徐阁老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禁海派来着…… ‘但若是如此,这五千两银子也太寒酸了点吧?’唐友德看一眼赵昊,心说,八成是这小子无意中听他爷爷提及过,想要跟着赚笔零花钱。 其实赵昊只是穷而已。就这两千两银子,还是他利用德恒当对父亲的轻视之心,用一张废纸诓来的。 自行完成脑补后,唐友德感觉信心增强了不少。再说买定离手,胡猜瞎想也没有意义了。他便收起自己那份契约,对赵昊笑道: “既然要做,那就宜早不宜迟。我回去安排一下,三五天就能下乡收丝。” “可以。”赵昊点点头,他连哪里有丝都不知道,自然都听唐友德的。 “到时公子一起下乡?”唐友德又邀请道:“清明时节,南京城外可是景色极佳的。” “可以。”赵昊又点点头,想到自己还没出过南京城呢,也该出去透透气了,便欣然同意。 ~~ 吃罢午饭,赵昊又睡了个午觉。 过午的阳光透过崭新的高丽纸窗棂,暖暖的照在他身上,让赵昊舒服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慵懒的躺在床上,赵昊看着头顶的蚊帐,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父亲现在有人照顾,收丝卖丝也不用自己费心,明天再去张罗下方家的早餐摊,然后自己似乎就无所事事了。 他这些日子倒是又想出几桩赚钱的买卖,但一是贪多嚼不烂。二是本钱和人手都不足,只能暂时搁在脑子里。 总要找点事情做吧?不然天天这样吃了睡睡了吃,也太……幸福了吧。 是搞搞发明?还是写几本书?抑或到处转转,拜访下那些即将起复的大人们? 赵昊暗暗寻思说,他虽然原理知道不少,可动手能力约为零。所以搞发明,还是等找到合适的人选再说吧。 至于去烧冷灶,这是需要钱的,他现在就几百两银子可用根本不够看。何况也不知道那些起复名单上的大人们,都在哪个旮旯猫着呢。 还是专心烧好赵锦这一个灶头吧。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趁着脑子里的记忆清晰,将前世的知识写几本书出来为上。花费又少,意义却极大。 想到这,赵昊再也躺不下去,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吆喝着让高武给他磨好墨,然后摊开稿纸,提笔……僵在那里。 ‘我他喵的写什么?’ 赵昊愣了半个时辰,也没想好该从哪本书抄起。 最后还是无奈的,先把记忆中的那些诗词抄下来。虽然不打算靠这个扬名,但有备无患才是正办。 也不知什么原因,他对前世的记忆非常清晰,几乎看过的每一首诗都能不假思索的写在纸上。 这让赵昊十分兴奋,心说难道我真是天才?赶紧去赵守正桌上,拿了本《论语章句》,快速浏览了十几页,然后合上书,提笔默写。 “此为书之首篇,故,故,故……” 赵昊故了半天也没想起第二句。然后他反复读了好几遍,才勉强记住了四五句。 这现世的记忆力,真是感人。 怪不得开蒙多年,连《论语》都没背全呢。 但当赵昊去想他前世看过的书时,却马上恢复了清晰的记忆。 看着自己将《天工开物》的上篇‘乃粒’,一口气大差不差写下了近两千字,赵昊陷入了沉思。 这到底是什么鬼? ~~ 等赵昊回过神来,发现屋里已经黑了。 高武给他掌起灯,赵昊也没兴趣再写字了。他只觉这一下午坐下来,手腕也疼、肩膀也酸,后背还紧得慌,不禁又暗暗同情起赵守正来。 赵二爷可是天天坐监,一坐一天啊!也不知他那一大把年纪,是怎么扛下来的。 将写好的纸张摞好,收在柜子里上锁,赵昊感觉还是乏得很,便问在外头给他洗笔的高武道: “高大哥,你说我现在跟你练拳,是不是晚了点?” “不晚。”高武先回答是不是,然后等洗好了笔,站起身来,才闷声道:“习武可以强身健体,多晚都不算晚。我爹前几天才开始跟我学拳脚。” “是么?”赵昊奇怪问道:“我怎么没见着?” “那时候公子还没醒呢。”高武便正色道:“有道是闻鸡起舞,习武之人首先要磨砺心性,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说完他看看赵昊道:“公子若是想学,咱可以教你。” “不,我就是随口问问。”赵昊坚决摇头道:“本公子吃不得苦,受不得累。” 不就是写书吗?非得自己动手吗?找个漂亮的小姐姐当书记员,我念她写还不是一样? 高武失望的点点头,不再吭声。 这时,赵守正终于放学回来了,自然也少不了跟屁虫范大同。自从他发现赵家又阔起来之后,就把这里当成了食堂,几乎每天都要来蹭饭。 赵昊现在自然也不在乎他这一口,心说有个人陪着父亲上学放学也是好的。 想到他忽然一愣,这才记起自己还给父亲找个书童。 赵昊正想喊一句‘方文,还不现身’,却听赵守正兴冲冲道:“儿啊儿啊,你那首《蝶恋花》今天就传到国子监了,现在同窗们不叫我名字了,都管我叫‘词爹’呢。” 赵昊翻翻白眼道:“词爹有什么好的?当个词圣多好?” “这话说的,当爹的怎么能,抢儿子的风头?那还叫个人吗?”赵守正却大摇其头,笑嘻嘻看着儿子道:“再说,当词圣哪有当词圣的爹好?来,叫声爹听听。” “你下个月零花钱没了。”赵昊一阵冷笑,转身进屋。 “啊,不要啊,小祖宗放我一马……”赵守正被捏到了七寸,跟在他身后求告不迭。 ps.百味杂陈的2019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到来了,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健健康康,步步高升! 第56章 方摊主谢过公子啦 第二天一早,巧巧就在早餐摊上张望,却左等右等都不见赵昊的影子。 “巧巧,赵公子到底来不来?你还是去送一趟吧,别耽误他吃早饭。”巧巧妈催促道。 “他说自己来的,我才不送呢。”巧巧撇撇嘴道:“我又不是他家丫头。”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正在炸油端子的方摊主,登时气坏了,拿笊篱指着女儿道:“那天不是赵公子,你非得吃亏不可……” 巧巧嘟着嘴,不爱听这话,闷闷的将几样吃食往竹篮里装去。 “咦,这嘴巴能挂头牛唉。” 忽然,赵昊那可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巧巧一下就高兴起来,却仍板着个脸道:“都要吃中饭了才来,你也太懒了吧。” 有道是好男不跟女斗,赵昊笑笑没理她,看看食摊上除了两位老丈,还有难得有另外两个食客。 他便先不动声色,和两个老丈拼了个桌,一边慢条斯理吃着早饭,一边随意扯着闲篇。 待其余食客全都结账走人,方摊主也准备熄火打烊时,赵昊才忽然招手道:“先别熄火,再来四碗鸭血粉丝汤。” 方摊主只当他要打包,笑着点点头,不一会儿,便将四碗热气腾腾的汤端上来。 他刚要转身去收拾摊子,赵昊却把他拉住道:“摊主坐下一起喝汤。” “这,我……”方摊主本想说,自己还有一堆活呢,但哪能不给赵昊面子?只好权且坐下。 余甲长和赵老丈打量着赵昊,不由笑问道:“公子有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看我给你们变个戏法。”赵昊说着,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往每个碗里倒了些黄色的粉末。 然后他拿调羹搅一搅,示意众人跟自己学道:“都尝尝,再说话。” 见他煞有介事的样子,三人好笑的点点头,依样搅拌了碗中的汤,便各舀一勺送入口中,只觉从未感受过的鲜香从舌尖传遍口腔,又蔓延到大脑,让人感到极度的愉悦、万分的享受! 尤其是老甲长和赵老丈两个,上了年纪味觉退化,吃什么都淡而无味,所以才能一直照顾方摊主的生意……此刻,他们竟感受到了清晰强烈的鲜香,就像一下子回到了年轻时候那样。 不,哪怕是年轻时,也没品尝过如此鲜美的味道! “嘶……” “咦?” “吓……” 三人同时发出惊呼,难以置信的看着那碗喝惯了的鸭血粉丝汤,然后不约而同一勺接一勺猛喝起来。 “他们这是着魔了?”巧巧奇怪的凑过来,问赵昊道:“你放了什么东西?” “嗯,我放了魔药,要不要试试?”赵昊舀了一勺递给她。 巧巧脸稍稍一红,还是若无其事接过来,左手小指撩一下耳边的秀发,右手将调羹送到唇边,浅尝辄止。 “哇!”她大大的眼睛瞬间明亮了几分,惊讶的合不拢嘴道:“还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呢!” 这时巧巧妈也好奇的凑过来,从方德碗里舀了一勺,尝一口,同样赞不绝口。 赵昊抱着手臂,一脸矜持的看着众人精彩的表情,忽然发现方摊主竟泪流满面了。 他不禁暗暗吐槽道,方摊主的演技太浮夸了。我又没有加洋葱,再好吃也不会让人流泪吧? 见赵昊奇怪的看着自己,方摊主才意识到失态了。忙用围裙擦擦泪水,不好意思的笑道:“公子莫怪,小人是忽然心有所感,一时情难自禁。” “是啊,孩他爹,要是有这东西,你何愁不能东山再起?”巧巧妈却明白了丈夫的心思,也跟着抹泪开了。 “我都给搞糊涂了,什么东山再起?”赵昊挠头问道。 “公子有所不知,这方摊主其实原是方老板来着,”余甲长把自己的汤喝得一滴不剩,这才意犹未尽的擦擦胡子道:“他曾在秦淮河畔开过三层的大酒楼,不知多风光了。” “哦?那怎么落到这般田地了?”赵昊追问道。 “唉,这南京城权贵太多,买卖难做啊,一年到头赔尽小心,好容易把个酒楼经营起来,”方摊主接过话头,对赵昊讲道:“结果隔壁酒楼嫌我抢了他们的生意,就借口说要扩建,让我用极低的价格,把酒楼转给他们。我当时不知道,他们东家其实是魏国公的二公子,就没有理会。” “谁知那帮杀千刀的,居然不知从哪弄了具死尸,半夜丢到我们店门口。”巧巧妈到现在,提起来还气得浑身发抖道:“第二天,官府就把孩他爹抓去,关进了江宁县的大牢。人家那边有势力,官府大半年也不问案,就整天找借口拖着。那大牢是人能待的地方吗?我怕再拖下去,孩他爹连命都没了,只好同意盘出店面,又上下打点,倾家荡产才将他救出来。” 夫妻俩相对抹泪半晌,方德才稳住情绪,继续说道:“一家人没了营生,还欠了一屁股债,只好搬到这蔡家巷住。本想说开个早餐铺子慢慢还债,可我又没掌过勺,厨艺只能算一般……” 赵昊默默点头,心说人贵自知。 “结果一家勉强糊口而已,别说东山再起了,就连什么时候,能把债还上都不知道。”方德絮絮叨叨的说完,擦擦眼角的泪道:“让公子见笑了。” “东山再起的机会,这不就在眼前吗?”赵昊陪他唏嘘一阵,然后对方德展颜笑道:“这‘极鲜粉’,就是给你准备的!” “啊?”方德难以置信的看着赵昊,久久合不拢嘴。 “你这个方傻子,还不快谢过公子!”一旁的老甲长轻踢他一脚。 “多谢公子大恩大德!方德做牛做马,也难以为报啊!” 方德才如梦初醒,赶紧给赵昊跪下磕头。他是开过酒楼的,最能体会到这‘极鲜粉’的厉害。哪家酒楼有了此物,都会无往不利,独霸金陵的! 赵昊忙双手扶住他,温和笑道:“方老板不必如此,我不过是借你手发财而已。咱们合作一场,谈不上谁谢谁。” “好!”赵老汉竖起大拇指,激赞道:“土众成慈,不凌下也。赵公子真可谓仁人也!” 赵昊眨眨眼,他还在想法子怎么不着痕迹的吹捧赵锦一番,没想到对方,先不要脸的吹捧自己来了…… ps.新年第一天,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ps2.感谢瓜瓜打赏的盟主,新年新气象,晚六点加更啊~~~~ 第57章 酒楼的名字叫…… “哪里哪里,赵老伯‘水猖显节,不援上也’。才是我辈楷模!” 为了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将冷灶烧红烧热,赵昊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吹捧赵锦的机会。甚至就连他搞这个粉出来,都是为了让赵锦不知不觉的入彀! “你们两个姓赵的就别互相吹捧了。”余甲长听不下去了,笑骂一声道:“公子定有章程,不妨说出来,咱们也帮着参详参详。” “正要二位长者把关呢。”赵昊欣然点头,清清嗓子道:“我本打算用此物与方老板合股,开个早餐店。但既然方老板开过大酒楼,那索性咱们就一步到位,直接开个酒楼!” “开酒楼,不错不错,以后少不得蹭饭。”赵锦便笑道:“准备在哪选址?离着太远了,老朽可去不了。” “就在高家铁匠铺。”赵昊说着,拿出一份和高老汉签好的文书道:“高家父子以铺子入股,占两成股份。方老板不用掏一文钱,只全权负责经营,也占两成,不知方老板意下如何?” “公子赏饭吃,小人只有满心感激,自然满意至极。”方老板先干脆表态,后微微皱眉道:“我只是担心开在这蔡家巷生意不行,耽误了公子的买卖,罪过可就大了。” “是啊,赵公子,老朽是说笑的,这蔡家巷一带,住的尽是军户匠户破落户,哪有什么有钱人?”赵锦也赶忙劝赵昊打消念头道:“你有这么好的法宝,应该把酒楼直接开在秦淮河的,一定能一炮而红……” 赵昊心中暗暗翻白眼,你以为我不想啊?一来我没钱,二来,就算开起来我能守得住吗? 但以赵公子惯爱装腔作势的脾气,这话他是万万不会说出口的。 只见赵昊云淡风轻的一笑道:“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你们把梧桐树栽下去,本公子负责引来金凤凰。” 众人见他自信满满,便不再说什么。 赵昊直接让高武回家准备笔墨,然后他对余甲长笑道:“烦请老丈去请位中人来。” “公子瞧不起人了,老朽两个难道做不得这个见证?”余甲长半真半假的笑道。 “当然做不得。”赵昊微微一笑,拍着余甲长的胳膊道:“因为我打算从自己的股份中,匀出一成均分给二位。” “哦,我俩老东西也有份?”余甲长和赵锦对视一眼,都没想到赵昊会来这一出。 “这本就是给街坊们谋的营生,还得大家群策群力,也赚不了几个钱……”赵昊明知道这是只下蛋的金鸡,却仍睁着眼说瞎话,唯恐两人婉拒。 其实余甲长婉拒也就罢了,他本就是沾了赵锦的光。可要是赵锦不要他的股份,赵昊费这么大力,兜这么大圈子,不全成笑话了? “自从搬来之后,老甲长对我父子多有照拂,实在无以为报。再说往后还少不得,仰仗你老在蔡家巷的威望呢。” “哇哈哈……”赵昊一番吹捧下来,把个余甲长吹得找不着北了,便笑得合不拢嘴道:“那老汉就厚着脸皮应下了。” “我可无功不受禄。”赵锦却摆摆手,坚决道:“让我白吃几顿就行,拿你的干股,于心不安。” 赵昊一听就急了,神情却愈发真诚,双手抱拳道:“不瞒老丈说,小子自从家道中落后,便失了学。家父一直想让我再投名师,我就认准了老丈,请你一定要收我为徒,这区区半成干股,权且充作拜师的束脩了。” 说完他深深一揖。 这时候,应该跪下去才完美。可惜赵昊最近膨胀的厉害,非但腰挺得越来越直,膝盖也越发不打弯了。 三品大员以下,实在是跪不来啊…… 好在赵锦光顾着吃惊去了,哪还顾得上计较细节,他上下打量着赵昊,好一会儿才奇怪道:“是那天李九天的话?” “对,他说你老是御史。两榜进士才能当御史,老丈的学问自然比家父强之百倍。”赵昊为了烧冷灶,也是丧心病狂了,丝毫不顾忌赵守正的面子。 “既然公子都知道了,就更应该离老夫远一点了。”赵锦定定看着赵昊道:“我是犯官。” “我问过高铁匠,他说你老不畏权贵,为民直言,才落得这般下场,惨遭充军十几年却仍不坠气节,小子感佩万分,便同父亲商量好,无论如何一定要拜先生为师!向你老学习做人的道理!” 赵昊一脸崇拜之情,说得他自己都被感动了。 赵锦落难十几年,那是人厌鬼弃的。起先还有同僚同门通信周济,可年岁一久、沧海桑田,谁还记得他个贼配军? 这些年来他是吃尽苦头,饱受冷眼,哪曾被人如此看重过? 赵锦把头侧向一边,深深吸一口气,一时百感交集。 “老赵啊,这么好的徒弟,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余甲长生怕赵锦不答应,连累了自己,连忙力劝道:“你个贼配军还摆什么臭架子?赶紧应了吧,公子还在那弯腰杵着呢!” 其余众人也你一言、我一语的从旁劝说,弄得赵锦好似不收这个学生,就没法在这蔡家巷立足一般。 “好吧,老夫就收下你这个学生。”赵锦暗叹一声,转头看向赵昊,等他给自己磕头。 “太好了!”赵昊却没有屈膝的意思,只一脸孺慕道:“明日叫上家父登先生门,行拜师大礼!” 能拖一天算一天吧……而且明天围观群众少一点,自己面子也好过些。 “也好,”却见赵锦严肃的点点头道:“天地君亲师,马虎不得,明日请诸位芳邻都光临观礼。” “呃……”赵昊闻言目瞪口呆,心说我现在跪还来得及吗? ~~ 待到赵昊谈妥了拜师,后面的事情便水到渠成了。 众人从早餐摊转移到他家中,在中人的见证下,拟出了一份契约。 约定未来的酒楼由赵昊出资并负责提供秘方,占五成股;高武以店面入股,占两成;方德负责经营酒楼,也占两成;余甲长和赵锦以高参的名义各占了半成股份。 契约一式六份,各股东并中人俱签字画押后各持一份,便算是立契完成! 赵昊又让高老汉去叫了桌酒席,准备好好庆贺一番。 “不着急喝酒,”赵锦虽然初时扭扭捏捏,此刻却迅速进入了股东的状态,叫住了准备出门的高老汉。 “诸位,咱们这酒楼,叫什么名字?” 众人便齐刷刷望向了大股东赵昊。 赵昊眨眨眼道:“不妨就叫‘味极鲜’吧。” “味极鲜,好名字!”赵锦眼前一亮,抚掌大赞道:“言简意赅、雅俗共赏,又点出了本店的特点所在。实在灵性的很,妙极妙极!” 见前御史老爷都大为夸赞,蔡家巷一众草民自然也认定了,这是个极好的名字。 ps.海天、味达美打钱~~~~~~~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58章 赵昊舞贱,意在锦公(盟主加更) 见众人热情高涨,赵昊马上铺开了大号的宣纸,又拿出给赵守正买的羊毫斗笔,徽墨歙砚。亲自伺候着,奉请赵锦为匾额题名。 “这,不妥吧。”赵锦颇为意动,却又顾大局道:“老夫一个配军,岂能将贱名题于匾额之上?晦气……” 赵昊却慨然道:“先生此言差矣,你乃两榜进士,天子风宪!若非蒙难于此,区区蔡家巷的一个小酒店,哪有这份荣幸请先生题词?” 众人也纷纷劝说不打紧。 赵锦却执意不接笔道:“还会影响生意的。” 这下众人都不吭声了,毕竟谁也不想影响生意。 “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先生为民请命,是在代万民受过!至少稍有良知之辈,就绝对不会因此不上门的。”只有赵昊依然固执己见道:“那种不分是非、有眼无珠之辈的生意,不做也罢! 高铁匠自然以赵昊的马首是瞻,马上高声道:“公子说得对,老汉最佩服的就是赵老丈!那些狗日的不来就不来,咱还不伺候呢!” 方德这边,一切都是赵昊赏的,当然也不会跟东家唱反调,马上出声附和。 余甲长本来就与赵锦出双入对,相交莫逆,自然也只有替他高兴的份儿。 只见老甲长轻抚着赵锦的背,哽咽道:“老赵,我就说吧,你收了个好徒弟,要转运了……” 赵锦这下再也忍不住,流下了滚滚热泪。 自从嘉靖三十二年元月起,他因言获罪整整十四年,辗转各处卫所充军,颠沛流离不说,还受尽了屈辱折磨。这些年来,赵锦虽然还活着,其实一颗心早已经死寂冰凉…… 但这一刻,在那少年一片赤诚之下的温言善举中,他感觉自己的心,又重新有了温度,自己的泪水,也变得滚烫起来。 如果说,之前在早餐摊收下这徒弟,还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意思。但现在,他却一点不情愿的想法都没有了,反而开始担心起,自己千万不要失去这个徒弟…… 良久,赵锦方平复下心情,这才接过赵昊奉上的笔,在纸上稳稳题下‘味极鲜’三个遒劲有力的赵体楷书大字。 赵昊虽然看不懂书法,但放开了夸就没错了。 待到众人吃完酒,墨迹也干了,赵昊让高武将字拿去鼓楼外大街刻匾。这样精细的活计,却不是蔡家巷的木匠店能做的。 他又为其余人分配了任务。请赵锦协助方德进行酒楼的风格设计,由余甲长联系木匠瓦匠等装修工人,高老汉负责监工,巧巧妈给大伙做饭…… 至于请厨子、雇伙计、订菜单这些专业工作,旁人哪能做得来?只有全部交给方德去做了。 “虽然不能给他们股份,但你不妨与他们言明,可以每月利润的一成,作为绩效……呃,奖金……反正就是赏钱之类的。”赵昊安排完了分工,又叮嘱方德一句。待方德点头应下,他还不忘乖巧的请示一声赵锦。 “先生,这样的安排妥当否?” 赵锦本来是卯足了劲儿,想帮他拾遗补缺的,可听赵昊井井有条安排下来,居然比他想的还周全。憋了半天,才蹦出一个字来。 “妥。” 赵昊见老汉憋红了脸,不禁暗暗反省,方才光顾着办事儿了,竟忘记故意漏下一两个要点,好给赵锦显示水平的机会…… ‘唉,最近太膨胀了,居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以后千万注意……’赵昊暗自惊醒一句,这可会影响烧灶热度的。 好在赵锦现在自觉人微言轻,也没什么想法,反倒叮嘱赵昊道:“明日卯时就要过来拜师,晚了便是失仪。” “先生放心,晚不了的。”赵昊这才放下心来。 ~~ 晚上,赵守正回来,赵昊便将要开酒店和拜师的事情,一并知会了他一声。 “什么什么,贤侄要开酒楼?”范大同闻言大喜过望道:“这往后可有吃酒席的地方了。” “本店概不赊账,面阻莫怪。”赵昊却冷笑一声。 “贤侄,叔叔吃点喝点,还能把你吃穷了不成……”范大同可怜兮兮的央求道。 “在我家蹭饭也就罢了,还敢去味极鲜打秋风?”赵昊翻翻白眼道:“我已经叮嘱股东们,看到你直接关门放狗。” “哎呀,真是……”范大同求助似的看向赵守正,笑嘻嘻道:“兄长去总不需要掏钱吧?我跟着蹭饭还不成?” “我是不会去讨人嫌的。”赵守正却摇摇头道:“又不是我儿一人开的店,人家收钱不好,不收钱也不好,干嘛去找麻烦?” 赵昊再度欣慰的热泪盈眶,这老爹是越来越懂事了…… 还没来得及夸一夸老赵,却见他一拍鼓鼓囊囊的荷包道:“咱们去别家吃……” “那你还是照顾自家生意吧,我让他们给你打个折,不就说得过去了吗?”赵昊一阵哭笑不得。 “嗯,这样可以。”赵守正满意的点点头,又斟酌一下措辞,方缓缓道:“儿啊,你能想到拜师求学,为父欣慰至极。可是……” 顿一顿,他摆摆手,示意儿子跟自己进屋。 两人进去东屋,没了外人听见,赵守正方一脸嫌弃道:“你他娘的拜个贼配军为师,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赵昊早料到赵守正会是这种反应。 虽然赵家败了,但赵守正依然以官宦子弟自居,还常常吹嘘说赵家是什么大宋皇族之后,自然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很是讲究。 只见他不急不躁,轻声细语的对赵守正道:“实话说吧,我开这‘味极鲜’酒楼,都是为了赵锦。” “啊,为了他?为父还以为你为了……那个谁呢。”赵守正吃惊的瞪大眼道:“一个糟老头子,值得你费这心思?” “父亲不闻吕不韦与秦异人的故事?”为了便于赵守正理解,赵昊勉为其难的掉起了书袋。 “你是说奇货可居?”赵守正果然理解了,只是似乎有些理解过度。“那谁是赵姬?” “没有赵姬。”赵昊无语的白他一眼道:“总之,酒楼想开下去,离不开赵先生。将来父亲想要做官,同样离不开赵先生!” “那……好吧。”赵守正思想斗争片刻,果然还是对赵昊的溺爱占了上风。他也不再问为什么,赵昊会这么肯定,便开始操心道: “束脩六礼准备好了吗?干肉条要有十根,用帛捆起来……” “都买好了,明天直接提过去就行。” “哎呀,应该买生肉自己煮熟阴干的,直接买熟肉诚意不佳。” “父亲,你不是不情愿吗?” “那该操的心,一点也不能少啊。汝不闻,‘养不教、父之过’吗?” ps.感谢老朋友瓜瓜多年以来的支持,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59章 你也配姓赵? 翌日,赵守正父子起了个大早,认真的梳洗打扮起来。 赵守正换穿黑邓绢袍,腰系蓝丝绵绦,穿着与官员相同的皂靴,这是一个国子监生最隆重的打扮……通常,他们都是穿蓝色的襕衫,只有在祭孔圣时才会换穿与举人相近的圆领袍……这也是他们与生员的区别所在。 赵昊也在方文的协助下,踏上崭新的蹑云履,穿上素色小袖纱绫褶子,戴好了漆纱的软翅纱巾。待方文将那一对长长的软翅顺到他脑后捋平,一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少年公子,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好好。”赵守正端详儿子半晌,眼圈一红道:“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吾儿长成矣……” 今日早早来凑热闹的范大同,也竖起大拇指赞道:“贤侄这卖相,往秦淮河边走一遭,必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你休要带坏吾儿!”赵守正闻言大怒,狠狠瞪一眼范大同,又对赵昊千叮咛万嘱咐道:“你小小年纪,那种地方可去不得。” “我们是要拜师的吧?”赵昊被这两位脱线老哥,弄得啼笑皆非。 “哦,对对,出发出发!”赵守正一拍脑门,赶忙拎起肉干、莲子和芹菜三样拜师礼,率先出门去了。 肉干是谢师恩,莲子寓意怜子,又寓意苦心教导。芹菜则是业精于勤的意思。 赵昊则拎着剩下三样跟在后头,分别是寓意启窍生智的龙眼干;寓意早日高中的红枣和寓意宏图大展的红豆。 父子俩带着这六礼束脩,在范大同与高家父子的陪同下出了小巷。 刚到大街上,便听砰地一声,一顶亮闪闪晃瞎人眼的锡伞张开,为父子俩遮住了并不猛烈的日头。 其实按照赵昊的意思,今天还该租个肩舆给父亲坐坐,但距离赵锦家实在是太近了,步行还不到百步。 这么近还要让人抬,都说不清是摆谱还是耍猴了。 ~~ 过了桥便是赵锦住的巷子,老甲长也住在这条巷中。 赵锦的家人都不在南京,老甲长便唤自己的儿子余鹏,作为赵锦这边的迎宾。还招呼了左邻右舍十来家,给老伙计壮场面。 “来了,快点爆竹!”胖胖的余鹏看到赵家父子过来,赶忙吆喝一声。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便响彻街巷,引来更多看热闹的人群。大家都想看看,新鲜出炉的蔡家巷首富是个什么样子? 当然,更重要的是,据说拜师礼成后,会有席面给大家吃。 这一幕,让赵昊直翻白眼,这又不是成亲,干嘛这么多人看热闹?待会儿本公子岂不是还要耍猴给他们看? 可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了,只能像牵线木偶一样,任由担任司仪的余甲长指使着,进了赵锦的院子。 赵锦住的地方十分寒碜破败,跟赵昊家原先差不多。这也不足为怪,配军除了一点口粮外,没有任何收入。赵锦年纪又大,只能靠着给人家写写字,抄抄书,勉强糊口而已。 他十分看重今天这日子,昨晚回来便跟余鹏好生收拾了院子,又从余家搬来桌椅、案台、蒲团。余甲长还给他买了香烛、圣像,天不亮就过来帮着布置开了。 不过赵锦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此刻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穿一身打着补丁的儒袍,头戴半新不旧的唐巾,端坐在供奉孔圣像的案台旁,看着手提六礼束脩进门的赵昊父子。 赵守正忙抢上前两步,双手奉上束脩并拜师的帖子,口中高声道: “人生幼小无知,内有贤父兄,外有严师友,未有不成者也。犬子失学,幸遇赵公,还蒙不弃,收列墙下,谆谆教诲,使其端正志趣、明圣贤之道。膳食节敬,亦必竭力奉孝。” 赵锦双手接过帖子,象征性的打开一看,只见上头写着赵昊的姓名、籍贯、年庚,以及父亲赵守正的名讳。 然后他就呆住了…… 赵守正见他像泥塑一般呆在那里,也不接自己手里的肉干,心中不禁有些不满道:‘这老师有些憨憨,切莫把我儿带成小憨憨……’ 赵昊被晾在后头,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只好尴尬的轻咳一声道:“先生在上,学生给你磕头了。” 说着他一撩衣袍下摆,就要给赵锦跪下。 “慢着!”赵锦却像被蝎子蛰到屁股一般,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扶住正待屈膝的赵昊,沉声问道: “敢问令祖父名讳中,可有个立字?” “咦,赵公如何得知?”没待赵昊回答,赵守正便好奇问道:“家父讳上立下本,可不正有一个立字。” “你们是大宋太祖的后裔?”赵锦追问道。 “那是自然!”赵守正双手向北一拱,一脸自豪的昂首道:“吾乃大宋太祖二十六世孙!” “呃,这师,拜不成了……”赵锦略显尴尬的将那帖子,双手奉还给赵守正。 场中鸦雀无声,众人呆若木鸡。 赵昊也摸不清头脑,心中暗叫道,莫非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这冷灶要烧不成了? 下一幕,却把他惊呆了,也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赵锦双手捋顺了衣袖,推金山倒玉柱,便跪在了赵守正面前。 “呃,赵公这是作甚?”一片哗然声中,赵守正忙双手去扶赵锦,想要把他拉起来。 赵锦却坚决的很,给赵守正重重磕了个头,口中高声道:“侄儿,大宋太祖二十七世孙赵锦,拜见叔父!” “什么?” “什么什么?” 众人议论声中,赵昊使劲眨着眼睛看赵锦,没想到这老丈居然跟自己同辈,怪不得不敢当自己老师了呢。 “那你是燕王系还是秦王系?”赵守正却在那里锱铢必究起来,天下姓赵的源远流长,可不是谁都能跟大宋皇族扯上关系的。 燕王不是指朱棣,而是赵德昭。魏王则是赵德芳,这是赵匡胤留下的两支。 “燕王一系。”赵锦说着,又进一步道:“南平公花园赵。” “哦?越说越近了。”赵守正惊喜道:“我们也是花园赵。那咱们的辈分字,都该是‘立守曰士成’才对,你为何是金帛之锦?”“ 赵锦便用指头在地上写了个帛字,然后擦掉上头的一撇,下头的巾字。 剩下的可不就是一个‘曰’字吗? “藏得可够深的。”赵守正这才点点头,生受了这位五十多岁老侄子的大礼。 然后赵昊又在赵守正的命令下,向赵锦行同辈礼。 赵锦也作揖还礼,口称‘贤弟’,脸上古板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亲切。 赵昊这才恍然,怪不得那天,自己跟赵锦套近乎,说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大家五百年前是一家之类时,人家根本不接自己的茬。 说白了,你也配姓赵? 现在见他果然配姓赵,赵锦自然也就没了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气,拉着他的手,亲热的说什么‘昆仲间要常走动’、‘手足之情不可废’之类,让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的话。 赵昊只觉匪夷所思,这他喵的都过了多少代?还能算得上兄弟吗? 不过,这冷灶,似乎也算是烧起来了……吧? ps.哈哈没想到吧,终究还是没跪下去。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60章 一家人当然要齐齐整整 待到他们叔侄兄弟认完亲,一众街坊这才问老甲长道:“这下不拜师了,还有席面吃吗?” “有,当然有了!”老甲长看看赵昊,便见赵昊亲热的拉着老哥哥的手,对众人笑道:“今日我们手足团聚,更要好好庆祝一番!” “听到了没,”老甲长便对众人笑道:“都去王富贵家吃酒席吧。” 众人这才放心欢呼起来,簇拥赵家三人往街上走去。 王富贵开着蔡家巷唯一的饭馆,赵昊家的席面,从前都是从他那里叫的。 赵昊包了整个饭馆,请蔡家巷所有街坊吃酒。小小的馆子里只有八九张方桌而已,王富贵还是现去借了十几张桌子,在大街上一溜摆开,这才让所有街坊都坐下。 酒菜流水般的端上来,每个桌上都摆了十个大海碗,各满盛着猪头肉、炖鸡、红烧鲤鱼、盐水鸭、以及肚、肺、肝、肠之类……都不算值钱,但胜在量大便宜。至于味道嘛,也就比方德的早点强上那么一丢丢。 不过对蔡家巷的老百姓来说,能去王富贵的饭馆吃顿饭,也已经是极大的享受了。 待到请赵相公父子和老甲长各领一杯酒,街坊们便迫不及地的大吃大喝起来。不一会儿,桌上地上就满是鸡骨头、鸭翅膀、鱼刺了…… 范大同一边抱着半边猪头啃,一边对那来敬酒的王富贵道:“你这猪头卤得什么玩意,是人吃的吗?” 王富贵暗骂一声,就你吃得欢。但见他与赵守正父子同桌,自然不敢得罪,只好尴尬的赔着笑,敬完酒便逃之夭夭了。 “人家说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赵守正白了范大同一眼道:“你这还没搁下碗呢,就骂开娘了。” “反正你家酒楼一开,这就是死敌了,还怕得罪他不成?”范大同不以为意的抓了把花生米,狠狠塞进口中,没形象的大嚼起来。 几位酒楼股东闻言,却不以为然的相视而笑。按照话本的说法,区区王富贵,不过土鸡瓦狗、插标卖首尔。他们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赵昊今天也顾不上跟范大同一般见识了,他拉着赵锦的手,左一个老哥哥这些年受苦了,右一个兄长日后有我,可无忧无虑。街坊邻居们看了这一幕,都没口子称赞,赵公子小小年纪,就如此重情重义啊! 赵昊能不抓紧给赵锦灌迷魂汤吗? 好好的拜师结果拜成了兄弟,他还是担心赵锦心里拗不过这个弯,万一提出要退股怎么办?且不说烧冷灶的问题,单单这‘味极鲜’酒楼,没了即将起复的御史大人罩着,在这满地权贵的南京城里,就是开起来也守不住哇! 好在赵锦似乎比他,还看重这份淡出鸟的血缘,一会儿向小叔叔敬酒,一会儿跟小老弟碰杯,说说笑笑,如鱼得水的样子,仿佛年轻了十岁一般。 “哥哥,我看你住处甚是破旧,”赵昊便试探问道:“不如搬来与我父子同住,也好方便照料。” “这,怕是不便吧。”赵锦颇为矛盾,他独居多年,一来渴望亲情,二来有人照顾自然求之不得。但毕竟才刚认的亲,马上就住人家里,脸面上说不过去。 “有什么不便的?!”赵守正今天被老侄子、老甲长并一众街坊,捧得飘飘然十分膨胀,闻言打着酒嗝道:“明天就搬过去,一家人嘛,当然齐齐整整了!” 说着他瞪一眼赵锦道:“叔叔的话也不听了?” “那侄儿便从命了……”赵锦心说,得了,就坡下驴吧。 一桌酒席吃到日头西斜才散去,高武和范大同搀着又喝醉的赵守正回去睡觉。赵锦和余甲长父子回去收拾行李,其余人也各回各家。 高老汉去找王富贵会了账,二十来桌酒席一共花去了十两银子…… 等他向赵昊报账时,未免感到肉痛。 “才十两银子?”赵昊却吃了一惊。“上了那么多菜,喝了那么多酒,才花了这点钱?” “公子真是……”高老汉一阵苦笑道:“在蔡家巷这种破地方,五钱银子一桌的席面,就已经到顶了。” “那有什么赚头?”赵昊闻言撇撇嘴道:“我们味极鲜,就暂定五两银子一桌了。” “啊?五两?”高老汉险些惊掉下巴。“那要吃龙胆凤髓不成?” “这就是老伯没见识了,在南城像样点的酒楼,五两银子都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赵昊学着范大同的口气。心中未免酸酸道,其实我也没见识过…… “呃,好吧。”高老汉又是一阵苦笑:“真没法想象,有钱人过的日子。” “很快你就是有钱人了,到时候自己体会吧。”赵昊哈哈大笑着,进了自家院门。 便见高武满脸愁容的站在那里。 “怎么了,我爹吐了?”赵昊奇怪问道。 高武摇摇头,憋了好半天才闷声道:“老爷没吐。咱是发愁,赵老丈搬过来,到底跟谁住一屋?” “瞎说,怎么还得住一屋?”赵昊翻翻白眼道:“把东厢房让给他,你去住西厢房不就得了吗?” “这屋只能安起单人床。”高武还没说话,赵昊便听一个弱弱的声音道:“我和大个子挤不开……” “他喵的,怎么又把你给忘了?”赵昊拍了拍脑袋,对站在高武身后的方文道:“你去前头跟老伯睡吧。” 店里虽然要装修,但还有个后院可以住人的。高武原先的房间,可比这西厢房强多了…… ~~ 当天晚上,赵昊将高老汉叫进自己房中,将二百两银子交给他道: “这是酒楼的装修钱,老伯比我会省钱,你看着用就行,不够再跟我说。” “公子放心,小人这几天反复盘算过,二百两可能还花不了。”高老汉拍着胸脯道:“若是不够,老汉给垫上就是。” 他不知道赵昊的底,以为公子只有二百五十多两银子,拿出这笔装修款来,剩下五十两也就只够日常开销。等酒楼装修好了,还要购买炊具、餐具、桌椅板凳,采购各色食材……还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也少不了,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 “老伯把心放回肚子里,要保证装修的品质,不要光想着省钱。”赵昊却信心满满道:“真要是缺钱了,我再想法子赚个几百两花花就是。”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把赚钱这件事,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轻松。 可偏偏高老汉一点都不怀疑,他有这个能力。 “成,有公子这话,老汉就放开了干!” 他哪知道,赵昊还有五百两压箱底?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哦~~~ 第61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翌日一早,赵昊便带着高武过了大石桥,打算帮赵锦搬家。 谁承想,那边余甲长父子已经召集了十来个精壮的汉子,早就在赵锦家里忙活开了,哪还用他俩插手? 见赵昊来了,余鹏一声吆喝,打着赤膊的壮汉们便将赵锦的大包小包、连带木床箱笼全都扛在肩上,一口气就运到了赵昊家。然后在高武的指挥下,将赵锦的家什都搬进东厢房又安置妥当。 统共只用了半个时辰,一干壮汉便转眼散去,都不耽误各自当天的营生。 ‘蔡家巷果然非同凡响……’送走了一众壮汉,赵昊暗赞一声,又对也要告辞的余家父子道: “明日我要下乡一趟,可能需要些人手。” 这些天下来,赵昊已经了解到,余甲长在蔡家巷声望极高。无论是买卖房产,还是谁家有红白喜事、盖屋搬家之类,需要雇佣人手的事情,大家都习惯以他为中介。至于有没有中介费,赵昊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老头也没跟他要过钱。 “这有何难?咱蔡家巷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精壮的汉子。”余甲长果然可靠,一脸骄傲道:“公子就是需要一百个汉子,咱也能给你凑出来。” “咳咳,用不着那么多。”赵昊尴尬的摸摸鼻子道:“十来个人就够了。” “没问题!“余甲长便吩咐儿子道:“余鹏,你找十来个机灵点的,明天跟公子走一趟。” “好的。”余鹏一口应下。 “机不机灵不重要……”赵昊想一想,指着高武道:“照着他这样的找,越凶越好。” “明白了公子……”余鹏憨憨一笑道:“不过像高大哥这么凶的可不好找。” “尽量就好。”赵昊了然的点点头。 ~~ 送走了余家父子,赵昊进去东厢房中。 便见赵锦已经打开了箱笼,里头堆得满满当当全是书。 “人说秀才搬家尽是书,哥哥进士搬家竟也一样。” “唉,都是老黄历了,不提也罢。”赵锦萧瑟的摇摇头,将手中书籍一本本摆在书架上。 “功名可以剥夺,但学识谁也夺不走。” 赵昊不着痕迹拍了个马屁,便帮着赵锦将书籍抱出,准备一股脑放在书架上。 “等等,我来我来。”赵锦却不让他插手,一脸正色道:“贤弟有所不知,这书是不能乱摆的。” “好比孟子的书,要在孔子之下。朱子程子的又在之下,其余杂书更是不可僭越。”说着他一边做示范,一边解释道:“再比如这套《陶渊明集》要放在最下处,以接田园之气。而这辑《北魏碑帖》金石之气沛然,要置于西北一角,可防小人……” 赵昊听得头晕眼花,心说这读书人的事,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却忽听赵锦又沉声道:“贤弟,如今拜师不成,你还是将那股份收回去吧,为兄受之有愧!” 赵昊心说,以为你昨天不提就算了,没想到还是憋不住。便装作不快道:“哥哥,你我亲亲兄弟,不比师生还亲?再说这话就是生分,太见外了!” “好好,那为兄不说。”赵锦果然被劝住了,可他寻思一会,又开口道:“但无功不受禄,你我如今虽成兄弟,之前的事情,为兄还是可以尽力而为的。” “什么事?”赵昊抱着书,呆呆看着赵锦,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要继续学业吗?”赵锦正色道:“为兄这些年,一直在卫学教书,可没放下过功课。” 顿一顿,他露出真诚的笑容道:“为兄同意搬来一处,也是为了方便教贤弟读书啊!” “呵呵,真是有劳了……”赵昊闻言一惊,忙祸水东引道:“能有哥哥教导,小弟实在欣喜至极,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咱家还有个更需要哥哥辅导的人呢。” “贤弟说的是……”赵锦迟疑问道:“叔父?” “不错,正是我爹!”赵昊点点头。 “不过为兄身为晚辈,怎好对叔父指手画脚?”赵锦却有些为难。 赵昊便一脸痛心道:“实不相瞒,我爹已经连续落榜五次,十几年下来,整个人都不太正常了。要是这次再……” 说着他比划个上吊的姿势,唉声叹气道:“唉,我真担心,他会……” “哦,竟已生死攸关?”赵锦这下,哪里还能再推脱?便拍着胸脯道:“那为兄责无旁贷,只好对叔父不敬了!” “哥哥越严厉越好,我说话他都不听的。”为了让自己耳根清净,赵昊昧着良心将赵守正卖了个干净。 “他整天喝得烂醉如泥,不到一更天就睡觉,天不亮不起床……” “这样如何能中式?”赵锦一听就急了,也顾不上摆书了,坐到桌旁提起笔来道:“为兄要为叔父重新拟定作息!” 他手中毛笔在墨盒中饱蘸浓墨,然后在纸上飞速写下一行行方润整齐的正楷。 赵昊从旁看得暗暗咋舌,只见赵锦规定,赵守正坐监日当五更即起,随他晨读半个时辰方可吃饭上学。傍晚归家后,必须在一更鼓响时坐在书桌前,听他讲解经义、练习时文,三更鼓响方可就寝。次日五更再起…… 至于朔望日休时,更是规定的无比详细。按照赵锦这份安排,赵守正就连上厕所都得跑步来回了…… “这,这课业……”赵昊不禁心疼起老爹来。“也太重了点吧?” “这不是应该的吗?”赵锦却一脸理所当然的看着赵昊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哪个书生不是这样苦读二十载,才能学有所成?” 顿一顿,他又安慰赵昊道:“贤弟放心,为兄已经考虑到叔父的年龄,特意允许他夜读书不过子时,这样身体一定吃得消。” “成!”赵昊一咬牙,心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反正念书的又不是我! 不过他也愈加坚定了,坚决不读书的念头。 谁他喵的能吃得了这个苦?打死也不读! ~~ 晚上,赵守正回来,一进门就看到,贴在堂屋正中央的那张作息表。 他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贤侄,你是否可以搬回去住?”赵守正可怜巴巴的看着赵锦。 “贤弟已将叔父的心结告诉侄儿了。”赵锦却拿出当年做御史的架势,黑着脸断然道:“侄儿也向我赵家太祖发过誓了,就是拼着叔父怪罪,也要全力帮你考上举人!” “我的娘来……”赵守正一着急,都冒出北方话来了。 ps.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章评啊,和尚我也跟赵守正差不多辛苦呢~~ 第62章 有钱就是了不起 时值清明,南京城中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皆各备香烛纸锭、丰俭祭品,纵苇荡桨、乘船出城,去给先人上坟拜扫。说是扫墓,却分明歌声满道,萧鼓声闻。人们笑立于春风之中,四顾青山、徘徊烟水,遍览这水墨画般淡雅宜人的江南春景。 待到扫墓结束,人们便迫不及待拣一块风景优美的草地,铺好竹席布幔,摆上从城中带来的美酒佳肴,且歌且舞,醉饱而归。名为扫墓,实则一次盛大的春游。 赵昊立在船头,看着江上游船如梭,江边游人如织,充耳皆是喧哗笑闹,只觉又回到了四百年后的小长假一般。除了看人就是看人,无非从时装剧变成了古装剧。 今日他一早便汇合了唐友德,兴致勃勃的乘船出城,准备安安静静欣赏一下这明朝的大好河山。谁知一路上竟是这种景象,这让赵昊感到颇为扫兴。 直到平顶货船驶离了南京老远,沿着长江逆流而上,这才不见了那恼人的人山人海。看着阳光洒在两岸的花田上,被惊动的飞鸟忽然掠过水面,再深吸一口郊外清新的空气,赵昊终于心情大好,转过头来。 却见唐老板和他带来的活计,面色发白的缩在船尾一角,似乎准备随时跳船逃走一般。 “咦?”赵昊奇怪问道:“唐老板晕船吗?” “呵呵,不是晕船,是晕人……”唐老板苦笑不已道。 之前,高武一个就险些吓尿了他全店。今天赵昊居然又带了十个凶神恶煞,精赤着上身的汉子过来。 这些人一登船,唐老板一伙人就吓得两腿直哆嗦。 加之现在船行长江,赵昊又看着江面一言不发。那十来个凶悍则静静立在他身旁,那气氛就更加怪异了。 这时,有个伙计好死不死说了句,‘待会儿船到江心,不会问咱们想吃板刀面,还是馄饨面吧?’ 便彻底吓尿了唐老板一伙。 要不是赵昊及时回头,露出他招牌的温暖笑容,唐友德说不得就会跪地求饶了。 “哦,哈哈……”赵昊看看左右那些各个伤疤满身,腱子肉一坨坨的大汉,不禁有些尴尬。 他本意是找些凶点的汉子,震慑一下鬼头鬼脑的唐友德。可没想到,蔡家巷居然还真藏龙卧虎,竟住着这么些凶神恶煞。 “都是上过战场,杀过倭寇的。”余鹏从旁小声邀功道:“没见过血的我都不用。” “余哥办事得力。”赵昊摸了摸鼻头,小声道:“就是有些过犹不及,快让他们穿上衣服,吓坏人家了……” “啊,高大哥不是说,公子就喜欢光膀子的吗?”余鹏一愣,赶紧挥挥手道:“快把小褂穿起来。” 那些凶汉赶紧将盘在腰间的褂子、竖褐之类套在身上,挡住了那些骇人的伤疤。 ~~ 货船上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唐友德苦笑着走到赵昊身边道:“公子这下马威,可真是太够劲儿了。” “唐老板不要多想,不是针对你的。”赵昊假笑着安慰道:“这不是怕头次下乡,被人欺负了吗?” “公子只管把心放回肚里,现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咱们就是财神爷下凡,谁敢欺负?”唐友德打个哈哈道:“等到了地头,这些壮士不如留下来看船,以免引起乡民恐慌,影响收丝。” “呃,好吧……”赵昊素来说话算话,既然说了收丝都听唐友德的,便不会自作主张。不过他还是有些奇怪的问道:“为何要沿江而上,南京城外收不到丝吗?” “收是能收得到。”一谈起生意经,唐友德便眉飞色舞道:“但一来,南京城郊的丝价要比外地的贵两成。二来,这种囤积居奇首要就是秘密吸货,当然是越远越好了。” “嗯。”赵昊点点头,人说‘面带猪像、心中嘹亮’,大概就是指唐胖子这种人吧。 “何况咱们也不去太远,也就出去一百二三十里地,到当涂县收丝就差不多了。”唐友德又笑道:“逆流而上虽然行船慢些,好在是顺风,明天一早也就到了。” “哦……”听说还要在船上过夜,赵昊不禁有些后悔。他本以为当天就能上岸,住在乡下呢。 ~~ 货船在风帆和船桨的共同作用下,慢悠悠的向上游而去。 中午时,船老大在船尾下了网。出去几里后拖上网来,那挂网的鱼儿在甲板上活蹦乱跳,收获着实不少。 赵昊看着好奇,便凑过去看船老大将鱼儿从网上摘下,只见除了江里常见的鲫鱼、鲢鱼之外,居然还有条一尺左右的鲥鱼。 此物在四百年后天价难求,盖因滥捕等原因绝迹多年矣。 他不禁有些心潮澎湃,只恨无法向人炫耀,本公子居然见到野生鲥鱼了,而且还这么大! 看着那鲥鱼两颊桃红,船老大有些遗憾道:“可惜是二潮的‘樱桃红’,给二位贵客蒸了吧。” 赵昊闻言,没出息的暗咽口水。左右在船上无事,他便立在船尾灶旁,伸长脖子,目不转瞬的看人处理那条鲥鱼。 看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唐友德不禁大奇道:“公子昔日在府上时,别说这二潮的‘樱桃红’,就是头潮的贡品,想必每年都可享用吧。” “呃,那是自然……”赵昊干咳一声,忙掩饰的叹息道:“我这是……睹物思人,想起家祖今年,连这‘樱桃红’也吃不上了……” 说话间,一艘豪华的三层客船顺流而下,两船交错时,飞起的水花溅在甲板上,差点毁了赵昊的美食。 “有钱就了不起啊?!” 唐友德一脸愤愤的怒视着那艘大船,待看清船上悬挂的‘伍记’旗号后,不由自主的咽下了话头。因为他雇的这艘平顶货船,也是人家伍记的。 他又郁郁改口道:“有钱就是了不起。” ~~ 那艘三层大船的顶层,是一个装修典雅的宽阔舱间。为了方便主人欣赏江景,下人们拆掉了四面轩窗,任由暖暖的江风穿堂而过。 红木的地板上铺着绣牡丹花的大幅地毯,摆着名贵的兰花,还设着袅袅香烟的博山炉。 风姿绰约、满头珠翠的伍记老板娘叶氏,穿着居家的苏绣大襟短袄,跪坐在檀木几案旁,手捻两根银筷子,正专注的对付着面前的一盘鲥鱼。 这鲥鱼虽好,但乱刺太多。只见她将细小纷乱的鱼刺,细心的一根根挑出,搁在一旁的定窑小盅里。 待到挑出所有鱼刺,叶氏方将那盘鲥鱼奉到了赵立本面前。 “大人请用。” 赵立本头戴黑纱大帽,身穿宽松的云锦道袍,手上戴着个绿出水的宝石戒指,腰悬着切开鹅蛋般的硕大黄玉佩,一副优哉游哉的富家翁打扮。 他扒拉几下盘中的鲥鱼,只吃了几块肉,便搁下了筷子,抿一口杯中的‘姚子雪曲’,食欲不振的叹道: “头潮的贡品鲥鱼又如何,吃多了也会腻……” ps.求推荐票啊! 第63章 真不愧是大人 伍记大船上。 叶氏一边侍奉着赵立本用膳,一边轻笑道:“大人既然想孙子了,干嘛不直接唤他上船来见?” “要你多事?!”赵立本把脸一沉,不悦道:“老夫说过要磨砺他们,就得让他们多吃点苦头。若是这样相见,岂不前功尽弃?” “是,大人说的是,是妾身妇人之仁了。”叶氏被训斥却甘之若饴道:“他们能得这番磨砺,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老夫也不指望他们有出息,只要能知道生活不易,也就达到目的了。”赵立本站起身来,背手看着上游那艘小小的货船,露出了欣慰的微笑道:“老二家这小子,却是让老夫万万没想到的。” “是啊,小公子真是天纵奇才,居然能凭空制出这‘霜成雪’来。” 叶氏款款起身,走到赵立本身后,为他披上了锦缎的披风,然后从袖中摸出个精致的小瓷盅道:“以前怎么没听大人,提过他有这份能耐?” “哼,光兴你有个好孙女,就不准老夫有个厉害孙子了?”赵立本微昂着头,傲然道:“从前有老夫,他便如剑在匣中,谁人识得吾孙锋锐?如今他青锋出鞘,终将光寒九州!” “真不愧是大人啊,连生的孙子都如此优秀!”叶氏满脸迷醉,仰望赵立本许久,方想起一事道:“对了,还未禀报大人,刚收到消息,他前日与一名配军,前御史赵锦认了宗,还将其接回家中。” “咦……”赵立本在这妇人面前,素来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伟岸形象,闻言却露出了吃惊之色道:“这小子怎么会想到这一出?” “大人,是不是小公子此举不妥?”叶氏闻言神情一紧,手掌在颈间虚划一下,轻声道:“要不要趁着小少爷外出,将那赵锦……” “胡闹台!”赵立本却断然摇头道:“吾孙此举乃神来之笔也!你伍记的耳目遍及两京,连朝廷马上就要起复,前朝因言获罪的官员都不知道?你还不如个孩子!” “是,妾身见识太短……”叶氏羞愧的低下头道:“这阵子把心思都放在大人身上,确实疏忽了。” “唉……”赵立本这才轻轻揽过叶氏肩头,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正色道:“当年我怎么教你的,女人当家,不能低头。” “妾身一刻未敢忘记。” 叶氏双目水润的看着赵立本,幸福的依偎在他怀中道:“我只为大人低头……” “唉,孽缘啊……”赵立本摇摇头,一脸无奈的问道:“我吩咐你的那件事,没有一并忘记吧?” “怎么会呢?那姓周的竟敢落井下石,退婚羞辱大人。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叶氏柳眉一挑,恨声道:“妾身让人查到,他居然跟邵芳那个江湖骗子搅在一起,还偷偷勾上个秦淮名妓。把这些事往都察院一捅,保准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些都是小节,搬不倒一位四品大员。”赵立本摇摇头,有些自怜的暗道,若非高肃卿的缘故,老夫岂能栽在区区一点亏空上? 见大人神情阴郁,叶氏知道他又暗自神伤开了。 赵立本罢官之后,一直心情不好,是以叶氏才一直陪着他游山玩水。两个月来,两人乘船自长江上游而下,遍览沿途大好风光。可惜,这口气出不来,赵立本依然难以展颜。 寻思片刻,赵立本沉声吩咐道:“你把搜集的情况,都转交给我乖孙,他兴许能用得上。” “是,大人。”叶氏自然无不应允。 ~~ 赵昊万万没想到,自己那本该在老家受穷受苦的祖父,居然与伍记的女主人同乘大船,逍遥江上,好不快活! 他心满意足的吃完了整条二茬的鲥鱼,便觉得晚上在船上过夜,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其实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此时已春江水暖,赵昊又自带了被褥。夜里头裹着厚厚的被子,蜷缩在避风的船舱中,听着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他被高武叫醒时,货船已经靠岸了。 赵昊爬出船舱,站在甲板上伸个懒腰。 舱外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赵昊眯起眼,适应了日光后,便见天宇空旷,碧蓝如洗。两岸盛开的油菜花金黄如锦,有成群的鸡鸭在其间觅食。 几条懒散趴在码头上的土狗,朝陌生人吠起来,引来了附近的乡民。 “哟,这不是唐老板吗?可有好些年不见!”乡民们居然都认识唐胖子,赶紧帮忙将船系好。 唐老板知道赵昊多疑,忙赔笑解释道:“我当学徒时,就跟着师傅来当涂收菜油,说起来已经三十年了。” “哦。”赵昊点点头,心说我有那么可怕吗?便转头嘱咐余鹏道:“让大伙别离开码头,你和高大哥跟我去就行。” 余鹏也知道,他这次差事办得不漂亮,唯恐这位蔡家巷首富对自己有意见,此刻自然加倍小心,赶忙遵命吩咐下去。 这乡间野渡,连个下船的踏板都没有。唐友德直接从船上跳到岸上。 他身子一趔趄,险些掉到水里,幸好被乡民一把扶住。 “嘿,坐船太久,他娘的站不稳了。”唐老板尴尬的一笑。 “是你发福了吧?”那乡民拍了拍他圆鼓鼓的肚子,笑道:“今年雨水少,油菜刚开花,唐老板怕是白跑一趟了。” “我也不是来收油的。”唐老板拍开那乡民的手,他如今也是‘分号遍金陵’的‘百年老店’东家,自然不愿再跟泥腿子打成一片了。 “那你是?”乡民却不看眉眼高低,依然笑嘻嘻打趣道:“从南京来看油菜花?” “我是来收丝的。”便听唐友德淡淡说道。 “啊?”几个乡民闻言一愣,难以置信的问道:“你说的是真的,真要收丝?” “不错,去跟丝社的人说声,有多少我要多少!”唐友德粗声粗气的说道。 “还不快去告诉社首,有收丝的贵客登门啦!”乡民们登时炸了锅。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窜,各自回村去报信。还有人当场就拉着唐友德的胳膊,想把他往自己村里拽。 唐友德让几个乡民东拉西扯,差点被五马分尸了。 “都放开我,谁再敢动老子一指头,我掉头上船,一根丝都不要了!” 唐友德恼火的吼一嗓子,别说还真管用。那些乡民马上松开手,还想帮他捋一捋弄皱的袍子。 “滚一边去……”唐友德没好气的虚踢一脚,在码头站定道:“我哪也不去,让你们各村的社首来见我。” “唉,好好……”众乡民唯恐惹恼了他,赶忙远远站在一边,却没人肯真的离去。唯恐他被别村拉走。 “这是临近几个村共用的码头,所以各村的人都有。”唐友德本来是想在赵昊面前好好显摆一下,可让群泥腿子这么一折腾,哪还有什么威风可言?他正了正歪掉的嵌玉黑绸六合帽,苦笑着对赵昊道:“这会儿消息差不多传到各村去了,他们丝社的社首待会儿就来求咱们了。” 赵昊见生丝不出所料,乃是买方市场,便点点头,放下心来。 ps.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64章 可望不可求 来到当涂县,赵昊才知道,原来直接从农民手里,是收不到丝的。 各村的生丝都掌握在丝社手中。 春荒时,丝社的社首借贷给农民养蚕缫丝,等到结茧后,农民以生丝偿还,多余的生丝也都卖给了他们。 “农民手里既然都没了丝,为何还如此急迫?”余鹏见赵昊露出不解之色,忙替他发问道。 赵昊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不愧是老甲长的儿子,就是机灵。 “丝社和乡民是一体的,丝社卖不出丝,就回不了款,拿什么借钱给他们度春荒?”便听唐友德笑答道:“说起来,也是丝社自己玩砸了。他们这些丝社上头,还有生丝行会。为了将生丝卖出高价,行会每年都会规定最低丝价。低于那个价,一两丝不准出当涂。” 赵昊点点头,大明的乡民都玩起了价格联盟,怪不得士大夫的笔记上,都咬牙切齿的怒斥,江浙小民奸猾呢! 原来是占不到便宜恨得啊。 “这法子往年百试百灵,可谁承想近年海禁森严,丝绸销路不畅,城里的各家机户都大量裁人减产。他们乡下人却还一个劲儿的在田间地头种桑、养蚕。市面上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丝,上元、江宁这些靠着南京近的还能及时降价出货,这当涂虽然离着南京才一百二十里,却要闭塞许多,丝又卖的那么贵,谁会舍近取远来这里收丝?” 赵昊又心说,这问题四百年后都没法解决…… “这下每家丝社都积压了不少货,却又不能因为积压,不管那些养蚕的农户。因为这种固定的纽带关系,是丝社生存的根本。一旦失去农户供给,他们便无丝可收。”便听唐友德理解深刻道:“因此在年景不好的时候,他们甚至要贴钱进去笼络乡民。眼看丝价低迷,两月后又有新丝上市。到时候,一方面,他们没卖出去的秋丝要贬值,一方面,还得找钱去收乡民的春丝,你说那些社首得愁成什么样?” 说着他得意的看向赵昊道:“公子这下明白,我为何要舍近而取远了吧?” “功课做得不错。”赵昊赞一声,拍了拍唐友德的肩膀道:“这下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便留下余鹏,在高武的陪同下,朝着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田走去。 “公子要去哪儿啊?”唐友德在他身后高声问道。 “玩啊。”赵昊头也不回的笑道:“如此美景,岂能辜负?” “你,你……我、我……”唐友德苦笑了半天,认命的一挥手道:“唉,我就是给你跑腿的命啊。” 话虽如此,其实赵昊不在这儿,他反而更自在。 几次接触下来,唐友德非但没吃定这少年,反而被他吃得死死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有赵昊在一旁,唐友德就感觉,仿佛又回到当年战战兢兢做学徒时的光景。 ~~ 那厢间,赵昊离开码头一段距离后,居然变戏法似的掏出个罗盘来。 高武登时瞪大了眼,这罗盘是前几日逛街时,公子顺手购得的。他本以为赵昊只是觉着好玩,却没想到公子居然还会看风水! 赵昊哪会看什么风水啊?他花了好些银子买下这堪舆罗盘,不过是担心下乡时,万一迷路了,好当成指南针用而已。 辨明了方向,赵昊便大步朝着西北行去。 高武忙迈步跟上,只见赵昊走得十分着急,根本没有欣赏山野风景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口气走出了七八里地,直到一条绵延的山脉横亘在眼前,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赵昊这才站住脚,满脸激动的看着罗盘上,那忽然胡乱抖动起来的指针,久久无法平复。 高武看着那山形如猛虎出山,似乎风水不错。心说看来公子找到风水宝地了,莫非是给老太爷寻的阴宅不成? 只是这罗盘,也太不堪用了吧,回头定要爹去找店家理论。 良久,赵昊长长叹了口气,将罗盘丢给了高武,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与方才判若两人。 江南最大的露天铁矿就摆在他眼前,可是他却暂时无福消受,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吗? 本来听唐胖子说,此行的目的地是当涂,他还乱激动了一阵,因为大名鼎鼎的马鞍山铁矿就在这里。可当他真的来到当涂,站在那著名的南山脚下,看着满山翠绿,毫无开采痕迹。他就知道,这时候还没人知道这里埋藏着巨量铁矿石呢。 如果旁人已经开采,他还能设法分一杯羹。但完全没有开采过的铁矿,他可没有啖这头道汤的勇气,更没这本事——私开铁矿,可是视同谋逆啊! 赵昊默默盘算一下,估计老爹当了举人都依然没戏,只好转身离开。真叫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归途中,他又想到既然来了当涂,应该去凭吊一下李白。可好容易找到个村子,跟乡民一打听,李白墓居然还在三十里外。 “公子,那位老丈说,可以用牛车载你过去。”高武指着远处的老汉瘦牛,闷声说道。 “那天黑也到不了……”赵公子翻翻白眼,如今他也是体面人了,岂能坐牛车颠簸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等到太白墓前,灰头土脸如何与诗仙相见? “算了,早晚咱们会回来的!”赵昊回头看看远处的青山,一阵咬牙切齿道:“你等着,你早晚是我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恶少盯上了哪家闺女了呢。 ~~ 两人便原路返回,走到半路上,忽然听到河边有叫骂声。 赵昊循声望去,不禁眼前一亮,居然有人在打架…… 只见七八个乡民拎着铁锨、锄头,在围攻一个精瘦的汉子。那人挥舞着一根扁担,叮叮当当间,居然能将四面八方的攻击悉数挡下。 “这人功夫不错哦……” 高武忙拉住要凑过去看热闹的赵昊,刚想带他远离是非地,自己却愣住了。好一会儿方奇怪道: “此人的招式好生眼熟,仿佛我戚家军的武艺……”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上啊!”赵昊一听来了精神,大力怂恿起高武来。 高武却为难的看了看赵昊,显然不放心他的安全。 “我在树后面躲好。”赵昊却把他一个劲儿往河滩推道:“你救下人来咱们就往回跑,到了码头还有啥好怕的?” “好嘞!”高武终于放下了顾虑,将身上的小褂一脱,一边用衣服缠住右手,一边大步流星奔向河滩。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65章 大师还俗了 河滩上,那被围攻的汉子似乎心有顾忌,一根扁担虽挥舞的密不透风,却只是将攻击尽数挡下,并没有还手的意思。 那伙乡民并没看出他的克制,反而愈发猖狂的大叫道:“这假和尚快撑不住了!” “加把劲,打死他!” 之前东南倭患持续十余年,各地乡绅纷纷组织团练自保,是以这些乡民无论是出手还是配合,都颇有章法,并非乌合之众。 七八根铁锨、锄头劈头盖脸朝那汉子周身砸去,他虽然武艺高强,可扁担并不趁手,又只守不攻。终于咔嚓一声,手中的扁担断为两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汉子有些措手不及,没法再格挡朝着面门劈来的铁锨,忙一个铁板桥,险之又险的仰面躲了过去。却仍被铁锨扫到了头,登时血流不止。 眼看一招得逞,那些乡民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愈加凶狠的围攻起来,想要趁他病、要他命! 忽然,一股劲风从几名乡民脑后袭来,那几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人拎着脖子,下饺子似的一个个丢到了河中。 扑通扑通落水之后,他们这才听到一声暴喝:“住手!” 余下四五名乡民,才发现来者是个赤手空拳,裸着上身的疤面巨汉。 虽然这巨汉让人胆寒,但他们自觉人多,手里又有家伙,岂能不战而退? 再说,不是应该先喊住手再动手的吗?偷袭之后再喊住手,劝架的诚意在哪里? “少管闲事!”为首的乡民抡起锄头,作势要砸向巨汉。 那巨汉一把抓住锄柄,冷冷看着他。 乡民想要抽回锄头,可任他使出吃奶的力气,锄头却依然纹丝不动。 “愣着干什么?并肩上啊!”为首乡民心下大骇。 其余乡民忙放过了被鲜血蒙住眼睛的汉子,挥舞着铁器朝高武攻来。 高武冷哼一声,长臂一甩,将那为首的乡民连人带锄头,全都扔到了河中。 然后他展示出与身形不相称的敏捷步伐,轻巧的闪躲过乡民的攻击,一拳一个,将他们悉数打翻在地。 看着仅吃了一拳,便倒地爬不起来的乡民,远处的赵昊这时恍然大悟。原来高武是怕自己力气太大,所以才用衣服缠住拳头,以免打出人命。 又能打,又谨慎,还话不多。本少爷的眼光怎么这么好? ~~ 河滩上,那受伤的汉子也擦净了脸上的血迹,感激的看向高武,道谢的话却变成了一声轻咦。 “咦,是你?!” 高武一脸迷茫的看着他,只觉得此人有些面善,一时却对不上号。直到听到他说话,才张大了嘴巴,吃惊的说不出话。 显然,也认出了对方。 那人似乎对高武很熟悉,知道他有语迟的毛病,丢掉手里的断扁担,沉声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 看到那些被他丢到河里的人,已经挣扎着爬上岸,高武点点头,转身就跑。 那人也捂着额头,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远,那几只落汤鸡就上了河滩,躺在地上的乡民也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 显然,狡黠的乡民深谙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二大爷,他们跑了!”众人朝那为首乡民道。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那乡民一把拽下头顶的大蓬绿藻,狠狠啐一口道:“去他家!” ~~ 那厢间,高武领着那汉子,跑到了赵昊藏身的大树旁。 赵昊竖起大拇指,刚要夸赞高武一番,却见他二话不说,一把将自己拎了起来。 赵昊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高武背在背上了,撒丫子就往码头方向跑。 那汉子犹豫一下,也跟在了后头。 跑出半里地,见没人追上来,高武才放缓了脚步,闷声说道:“乡下宗族械斗,动不动就能喊来成百上千,咱们捅了马蜂窝,赶紧逃跑。” 他可是义乌矿工出身,对此自然十分警醒。当年戚继光也是在目睹了那场持续月余,死伤千人的义乌宗族大械斗后,才毅然决定招募悍不畏死的义乌矿工,组建戚家军的。 “那这位朋友的宗族在哪里?”赵昊看向那汉子,见他的伤已经止住血,只是左边眉头高高隆起,看上去十分吓人。 “小人是外来户……”那汉子说话细声细气,跟高武的粗嗓门形成鲜明对比。 “他法号天真,是我戚家军的僧兵。”高武已经组织好语言,沉声介绍道:“僧兵是俞大帅帮我们戚家军训练的精锐,每战必冲锋在前,为大军披荆斩棘,不知立下多少功劳。但他们从不要求表功,将士们都打心眼里佩服!” “哇……”赵昊看着那汉子浓密的头发,才发现确实要比常人短一些。但这会儿顾不上八卦,便沉声问道:“那你可有家人在此?” “有的。”汉子脸一红,小声道:“小人已经还俗,俗家名唤吴玉,和拙荆住在北面的汤家圩。” “咳咳……”赵昊和高武忍不住一阵咳嗽,前者憋红了脸,闷声问道: “没别人了?” “没了。” “那还在这磨叽什么?”赵昊一拍高武的肩膀,急声道:“那些人凶悍的很,却不来追赶咱们,八成是去汤家圩了。” “小人先走一步!”那汉子吴玉登时神情大变,他也一直在担心这个!现在见这少年也有同样的担忧,哪还敢再耽搁一刻,朝两人草草一拱手,便向北飞奔而去。 “放下我来,你跟上去。”赵昊又拍了拍高武的肩膀,沉声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 “那公子……”高武时刻不忘自己的职责。 “码头就在前头,我自己跑回去就行。再说他们又没见过我,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赵昊使劲挣脱他的手臂,双脚落地道:“若是被人围住,千万不要乱来,拖一段时间我自会带人增援。” 高武想一想,赵昊安排妥当的很,便重重点头,深深看他一眼,然后迈开大步追那吴玉去了。 赵昊也朝着码头撒腿跑去,其实按照他平日低调的做派,此事纯属多管闲事。但那吴玉既然杀过倭寇,他就没法放着不管。 就算那吴玉真杀了人,犯了王法自有官府治他,区区乡民有什么资格,打杀一位抗倭英雄? ~~ 别看只有三四里地。可养尊处优惯了的赵公子,哪受得了这份罪? 没跑出二里地,他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路边的大槐树直喘粗气。 赵昊口干舌燥,想要喝口水,水囊却还在高武身上…… “唉,当涂跟我八字不合……” 哀鸣一声,他继续双手叉腰,拖着步子朝码头跑去。 ps.新的一天了,求一下推荐票和章评。有人说我求票的姿势不够妖娆,可想了一天,还是不知道怎么才能骚起来,大家可否支支招? 第66章 好黑心的唐胖子 野渡码头上,唐胖子正享受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一众丝社社首收到消息,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想要将财神爷请去自己家中。 可任凭他们好话说尽,唐友德依然坐在高腿马扎上不动如山。 直到所有社首都到齐,唐友德才假假一笑道:“各位如此热情,唐某受宠若惊,只是我就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啊。” “是是是。”社首们陪着笑,再没有当年的硬气。“那就按唐老板的意思,在这一起谈吧。” 唐友德以寡敌众,谈笑风生。自感大有诸葛孔明舌战群儒的架势,只可惜这些对手实在不能打…… 现在已经是三月了,再不卖掉手上的存货,等两个月后春蚕结茧,那就要彻底砸手里了。 哪怕县城里的丝会首脑,现在也不会干涉他们多少钱出货了,只要能卖掉,就是好汉。 有道是形势比人强,那些社首哪还有本钱跟他叫板?唐友德还没出招,便竞相降价开了。 “唐老板,我们刘家村的丝最为上乘,往年最低也要卖到一两半银子。现在只收你一两……” “我们九钱一斤!” “我们八钱……” “七钱八……” “七钱七……” “七钱六……” 唐友德一直眯着眼听卖家自相残杀,直到降价的幅度越来越小,他才微微睁开眼,轻声细语道:“我最多只出到四钱。” 话虽然说得轻飘飘,可一刀就把最低的报价砍去一半! “这,这这……”听到这个侮辱性的报价,社首们不禁变颜变色,对唐友德怒道:“姓唐的,你是买卖越大,心肠越黑!这价钱连本都收不回来!” “就是,我们收丝都不止这个价!”一众社首气愤的嚷嚷道:“不卖了,请回吧。” “少来这套!”唐友德啐一口,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扣掉放款的利息,你们从丝农手里拿丝的成本,绝不超过二钱!” “我姓唐的做生意,向来信奉大家发财,开出这个价,你们绝对赔不了。” “这……”社首们没想到,从没接触过生丝行当的唐友德,居然这么在行,不由气焰为之一窒。 “唐老板,”有那沉不住气的便道:“丝社和丝农的账不是这么算的。年景不好时,我们还要免息,甚至本金都会贴补出去……” “是啊,唐老板,别只看贼吃肉,不见贼挨打啊。” “现在就是你们挨打的时候。”唐友德冷笑一声,提高音调道: “现在什么光景,大家心里都清楚。国内,南京城的织工大半失业,开工的织机不足往年一半。海外,江浙海商的船已经多久没出海了?前日倒是有一艘冒险去日本的,还没出舟山,就被朝廷水师查扣,上万斤生丝全都充了公。这年景下,南京的桑农都开始拔桑种稻了,也就你们还把仓库里那些没人要的玩意儿,当成宝……” “嘶……”社首们虽然知道年景不好,但听唐友德说得如此言之凿凿,还是感到万分沮丧,一个个重新弓下腰去。 也有人不服气的小声问道:“既然把生丝说得一文不值,那你干嘛还下乡收丝?” 唐友德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他胖大的身躯,在一众弓着腰的社首面前,显得颇有压迫感。 “有道是人弃我取。现在织机的价格不足往年三成,熟练织工的工钱也砍去大半。我准备趁机砸个几万两银子进去,只要咬牙坚持几年,等到别的机户都改行了,我的生意自然就会好转。” 说着,他拍了拍一个社首的肩膀,一脸凝重道:“我这时候入行,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的。为了能熬过这个寒冬,只能给到这个价格了。共度时艰,共度时艰吧……” 见众人还不说话,唐友德便弯腰折起马扎,作势转身道:“我这趟出来,也没打算一定要在哪收丝,还准备去和县、芜湖转转。等我转一圈回来,诸位给个准信如何?” “这……”众社首闻言慌了神,他们多精明的人,焉能听不出唐友德这话里威胁之意? 你们不答应,老子就去别处收丝! “唐老板别走,再谈谈嘛……” “是啊,唐老板,眼看快晌午了,怎么也得吃饭吧……” “多少再加点吧,四钱一斤实在是做不来。” 社首们明知他是欲擒故纵,却还是不得不好话说尽,竭力挽留。 “最多再加一钱。”唐友德这才冷笑道:“多一文都没有了。” 众社首闻言陷入纠结,五钱银子虽然少得可怜,但也有赚不赔了…… 只是比起往年来,简直就是他妈挥泪大甩卖啊! 唐友德洞若观火,一见他们要松口,马上趁热打铁道:“我这头一次,只收五千斤丝试试水,若是一切顺利,下次还能再来多收些。否则,就是一锤子买卖了。” ~~ 众社首已经被他拿捏的散了架,听说他只收五千斤丝,而且可能再没有下回,这下再没法共同进退了。 每个丝社的存货有多有少,多的得有两三千斤,少的也有千把斤的样子,这五六个社首加起来,存货足足超过一万斤丝。 唐友德却只收五千斤,谁先答应谁能出手,答应晚了就只能砸在手里…… “唉,好吧……” 终于有人顶不住,对唐友德伸出手道:“我卖这个数。” 两人用袖子遮住手,比划一阵,唐友德点头笑道:“成交。” 还没等那人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其余社首也争先恐后的喊了起来。 “我也卖!” “我卖我卖!” 看着四五只手同时向自己伸过来,唐友德正打算趁机再拿个乔,却忽然吃惊的张大嘴。 只见赵昊从远处跑来,满头满脸的汗水,气喘吁吁撑着膝盖,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余鹏赶忙奔过去,双手扶住赵昊,急切道:“公子,出什么事了?高大哥呢?!” “快,快……”赵昊断断续续道:“喊人,抄家伙,跟我走……” “好嘞!”余鹏也不问了,马上朝货船打了个唿哨! 北城是府军后卫的驻地,十几个军营混杂在一起,对蔡家巷的汉子来说,打架斗殴简直是家常便饭。 哨声响处,便见货船舱门被猛地踢开,冲出一条精赤着上身的汉子,提一根五尺长铁棍。那汉子助跑两步,一个跨步直接飞跃过唐友德的头顶,稳稳落在岸上,朝着赵昊和余鹏奔去。 “这……” 唐友德等人还没回过神来,又是一条赤着上身,手提铁棍的凶汉冲出舱门,从他们头顶跃上岸去。 ps.第二章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哦~~~~ 第67章 恶少的基本修养 那些社首目瞪口呆的看着,一个接一个,整整十来个赤着上身、持着铁棍的凶汉,从藏身的船舱跃上码头。 这极具震慑力的场面,吓得他们两股战战,险些跪在唐友德面前。 “唐老板有话好好说,不要动粗……” “我们都说要卖了,四钱也可以的……” “闪一边去。”看着那些凶汉围到赵昊身边,唐友德便知道肯定有麻烦发生,推开那些社首,过去插嘴问道:“怎么了?” 赵昊简单说明情况,又问唐友德道:“这里可有汤家圩的社首?” 见唐有德点头,赵昊便沉声道:“当我欠你个人情,让他带路去汤家圩!” 赵公子虽然热血上头,却没失去冷静。跑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分析过,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在哪里,又该如何扬长避短! “汤家圩的人,快给我们带路。”唐友德居然没有迟疑,转头朝那些社首吼一嗓子。 那汤家圩的社首,正是头一个跟唐友德谈妥的那位,马上自告奋勇道:“我带路,跟我走!” 其余的社首哪能让他吃独食?也跟着一起朝汤家圩跑去。 ~~ 汤家圩是个有着四五十户人家的圩子。 所谓圩子,便是外头有壕沟的围墙,前些年闹倭寇时,东南不知多少村落都建了这种圩子以自保。 圩子内环境封闭,所居的大都是同宗同族。偶有外姓人杂居其中,也是备受欺负的。 譬如此时,汤家圩的几十个汤姓族人,便将圩子里唯一一户姓吴的人家,围了个里外三层,水泄不通! “假和尚,滚出来!” “四丫头,你个丢尽祖宗脸的贱人,滚出汤家圩去!” “兀那鸟大汉,你不是挺能打吗?有本事出来啊!” 他们一边骂着污言秽语,一边将石头、牛粪雨点般丢进院中。 院子里,正屋房门紧闭,一个披头散发、脸上还有清晰掌印的女人,正在帮吴玉包扎伤口。不时有石块、砖头从破碎的窗扇丢进来,她却置若罔闻,似乎根本不受影响。 高武手里攥着一根熟铁棍,肩膀抵着房门,拿一只眼从门缝观察外头。 他和吴玉还是稍稍晚了一步,那些汤家人已经找上门来。 可吴玉家的女人也不是好惹的,居然跟那些大老爷们厮打起来。只是身单力弱,几下被人家擒下,还打了一记耳光! 吴玉赶回来时,正看见自己娘子挨打,登时就发了疯,再不跟汤家人客气。冲上去一阵拳打脚踢,就将那几人打得满地找牙、四散而逃。 两人本打算带着吴玉的娘子,赶紧逃出汤家圩,可人家把圩子门一关,他们只能退回了这里。 只见这时汤家人越聚越多。仗着人多势众,他们踹开院门,潮水般涌进了院子里。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敌众我寡,人主我客! 高武却依然面不改色,这种乡间斗殴的场面,对身经百战的戚家军队正来说,算得了什么? 吴玉包扎好了伤口,也提着根七尺长的铁棍,走到高武身边,神情平静道:“他们已经进了院子,我可以开杀戒了。” “不可。”高武伸手拦住他,说出自己早就盘算好的想法。“等天黑。” 高武还记得不久前,赵守正曾说过的那句《大明律》,‘凡夜无故入人家内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 所以天黑,是动手的前提条件。 他娘子也拉住吴玉,低声道:“怎么说,我也姓汤,不要闹出人命……” “唉,欺人太甚!”吴玉重重一杵铁棍,将门槛石砸得火星四溅。 ~~ 这时,赵昊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汤家圩。 这回赵昊倒没用两条腿跑,唐友德命个社首,将骑来的毛驴让给了赵昊……其实还有一头瘦驴,但唐胖子看看自己的体型,还是没有造孽。 于是余鹏牵着驴,赵昊骑着驴,跟着那姓汤的社首,带着二三十号人,浩浩荡荡杀到了圩子外。 那汤社首同时也是这圩子里的族长,不然凭什么让他当社首? 看到大白天的圩门紧闭,他知道里头肯定有事发生,急得跺脚大喊道:“开门,快开门!” 有汤家人上了墙,看到族长回来了,也顾不上问开门的暗号,便赶紧将门打开。 汤社首带着众人冲进圩子。几个汤姓族人迎上来,看到那十来个赤着上身,持着铁棍的凶汉,不禁倒吸冷气。 “莫非土匪劫持了族长,前来洗劫圩子?” 他们却不会将这些人当成倭寇的,因为不管真倭假倭,都是髡头赤身的。这些凶汉虽然也赤着上身,但头发没剃,所以最多是土匪,而不是倭寇。 当然,其实两者也没差…… 好在他们看到其余几个村的社首也在,并没有被挟持的迹象,反而还七嘴八舌的问道:“村里发生了什么事?” “哪里有事情发生?!”汤社首也抓过一个族人问道。 “四丫头家……” 那族人茫然指了指圩子西边最角落。 其实不用他说,汤社首也看到那里围了好些人,赶忙又带着众人冲了过去。 圩子不大,眨眼就到了四丫家外,汤社首便被看热闹的人挡住了去路。 “让开让开!”汤社首没好气的连踢带踹。“有什么好看的,滚回家去!” 那些看热闹的,虽然也姓汤,却跟吴玉家没什么过节,见族长发了火,便一哄而散……站到远处,继续看热闹。 院子里,几十号男男女女正气焰嚣张的,扬言要烧掉四丫家的破茅屋。 “你们怎么不把圩子点了?!”汤社首气得直跳脚,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将那带头的乡民打了个趔趄。 “日你……”那乡民暴怒回头、刚要发作,看清是族长后,登时气焰一滞道:“族长……” “你们在搞什么名堂?”汤社首朝着一众族人怒吼道:“老子一时不看着,你们就要翻天不是?!” 其实放在平时,汤社首断不会不顾族人的感受,胳膊肘子往外拐的。但今时非比往日,他唯恐卖丝不成的心理,就成了赵昊有恃无恐的倚仗了。 这人呐,一旦有求于人,就会受制于人。 ~~ 那带头的乡民,却体会不到汤社首的难处,还恶人先告状道:“族长,有外人欺负咱们汤家圩……” 汤社首还没说话,便听他身后那个骑在驴背上的少年,冷声说道:“你还说真对了!今天我就要欺负欺负你们汤家圩!” 看到那被砸得惨不忍睹的茅屋,赵昊担心高武和那吴玉两口子的安危,不由动了真火道:“你们不是喜欢人多欺负人少吗?来,我就这十个人,咱们比划比划!” 话音未落,那十来个赤着上身的凶汉,便不约而同的举起铁棒,朝着地面狠狠一抽。 登时满地烟尘腾起,十余人便如腾云下凡的天兵一般,一下就镇住了全场。 ps.人在上海开年会,刚安顿好就打开电脑码字到凌晨,大家不感动吗?反正我是感动坏了,至少五六年我出门都没带过笔记本了。如此勤奋的和尚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68章 威风凛凛赵公子 那些汤家圩的乡民,登时就被镇住了。一个赤身铁棍大汉,都能把他们吓得不敢进屋,何况又来了十多个? 赵昊也被他们吓了一跳,一旁的余鹏忙小声解释道:“这是活闹鬼的玩法,吊嘚么的人……” 原来这是蔡家巷弟兄们开片前,涨自己威风、灭他人志气的手段。类似于毛利战舞…… 汤社首赶忙挡在两帮人中间,朝着赵昊作揖连连道:“公子息怒,不要伤了和气,等小人问清楚……” 却见唐友德指着汤社首的鼻子骂道:“姓汤的,我这些朋友伤一根汗毛,你休想卖我一根丝!” “不会的,不会的,都是误会,误会……”汤社首朝两人一阵点头哈腰,就差跪下磕头,好容易稳住了赵昊一伙。便回过身来,黑着脸对那为首的乡民道:“老二,你想作死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都是那假和尚的错。”汤老二先给吴玉扣个帽子,然后才吞吞吐吐道:“这不今天在给桑田浇水吗?假和尚忽然蹦出来,挖开了水渠,要把咱们的水引到他的田里,大伙自然不干,就争吵起来……” “你放屁!”屋门猛地推开,四丫柳眉倒竖走出来,指着汤老二骂道:“去年修渠时,我家男人一个顶你们三个出力,凭什么不让我们浇水?!” “都是你们两个不要脸的晦气,才惹得老天爷不下雨的!”汤老二振振有词的说着荒谬的理由。 可更荒谬的是,一众汤姓族人居然还不住点头,显然是信服这说法的。 赵昊不禁气极反笑,招手示意吴玉夫妇过来,问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居然能惹得老天爷都不下雨?” “公子,我……”吴玉羞愧的低下了头。 那四丫却昂着头,觉得自己的事无不可对人言。“好叫这位公子知道,民妇名唤汤四丫。五年前,当涂闹倭寇,我一家人正好到县城走亲戚,结果爹妈兄弟都被倭寇杀了,我也被他们抓住了。” “倭寇带着抢来的女人一路往东,准备坐船出海时,被戚家军打了埋伏。”四丫伶牙俐齿,浑不像一般的农村妇女。“当时我掉到水里,就是被我家男人救下的,那时……他还是个和尚。” 吴玉的脸更红了,但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接过了她的话头道: “大军正在转战,不可能把救下来的妇女送回原籍,大帅便命她们随军,帮着照顾伤员,洗洗刷刷。后来女人们陆续回了家,四丫却一直留了下来……” “我就是看中他了。”汤四丫目光灼灼的看着吴玉道:“整天死缠着他,说他杀了那么多人,还喝酒吃肉,该犯得戒都犯了,还差一条色戒吗?” “僧兵是可以喝酒吃肉的……”吴玉小声申辩道。 “总之我就赖上他了,跟他从南到北了五年,就连大帅和他的师兄们,也劝他还俗。”汤四丫骄傲的一挺胸道:“他最听大帅的话,就乖乖蓄了头发,跟我回了家……” 说到这,汤四丫脸上的骄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齿寒。 “这些年,我不知道多少次跟我男人,说起汤家圩的好,说这里是鱼米之乡,圩子里都是亲人……可没想到的是,我们把他们当成亲人,他们却把我们当成了仇人!” “你别瞎说,谁知道你在外头,有没有跟倭寇睡在一起?还又带了个野和尚回来!”那汤老二终于忍不住插嘴道:“我们汤家圩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放你娘的屁!老娘只有吴玉一个男人!”汤四丫狠狠啐一口道:“何况根本就不是为这个!是因为你们瓜分了我们家的田地房产,又被我硬生生要回来。你们才整天到处造谣,说我两口子的坏话!” 听到这里,赵昊基本明白了。他抬抬手,示意汤四丫稍安勿躁。 汤四丫早就听恩公说起,这骑驴少年是他的主人,自然乖乖闭嘴。 赵昊目光转向汤社首,幽幽问道:“这些事,你都知道吧?” “呃,有所耳闻。”汤社首忙陪笑道:“但四丫不也说了吗?田产都还她了。” “应当应分的事,还有脸拿出来说?”唐友德冷笑一声,从旁给赵昊帮腔道:“白种了人家五年地,给租子了没有?!” “这……”汤社首一时语塞。 “还个屁!”汤四丫冷笑道:“他们还以为我不知道,把原先我家靠河的肥地,给换成了靠山的瘦田!” “真他娘,净干缺德事儿!”唐友德义愤填膺,见赵昊奇怪的看着自己,便一拍胸脯道:“公子别看我这样,也曾为抗倭捐过大几千两的!最看不得戚家军的抗倭英雄受委屈……” 赵昊却给他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唐友德福至心灵,居然明白了赵昊的意思,暗道原来公子是嫌我抢戏了。 他忙转换角色,改为捧哏道:“公子说,这事儿该怎么办吧?老唐都听你的!” 赵昊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对唐友德道:“老唐,本公子很不开心。” “明白。”唐友德应一声,便对那汤社首威胁道:“听见没,公子很不开心。公子不开心,老唐我就不开心,不开心还做什么买卖?” “别介别介,去我们村,我们包你们开心。”其余社首还在那唯恐天下不乱。 “都少说两句吧,各位。”汤社首苦笑着朝那些同行抱拳求饶。 他村里才五十多户人家,却屯了将近两千斤丝,而且他还是族长,更不能看着族人们青黄不接。汤社首整天对着那两千斤丝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是以才会第一个向唐友德妥协。 “汤二虎聚众围攻同族,当杖二十,浸竹笼一天!”待众人安静下来,他才一咬牙,恨声道: “请家法!” 又一指汤老二道:“把这厮给我绑起来!” 汤老二登时慌了神,忙连声求饶道:“大哥,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一旁的族人也赶忙说情道:“是啊,族长,怎么说他也是你亲弟弟。” “你们想一起泡水吗?” 汤社首狞笑一声,众族人马上噤声,并帮他将汤老二死死摁在地上。 须臾,几个族人用两根刷了红漆的木棒,穿个竹笼抬过来。 然后两人抽出木棒,扒下汤老二的裤子就打! “哎呀,哎呀……”汤老二便有一声没一声的干嚎起来。 ~~ 在皇权不下乡的年代,宗族私刑其实是朝廷刑罚的补充,为了维持地方秩序,朝廷甚至会鼓励乡绅对乡民进行管束。一般只要不弄出人命,官府是不会追究的。 因此一族之长对阖族的控制力极强,是以赵昊吃死了汤社首,就等于吃死整个汤家圩。 “咦,老唐,这棍子打人怎么没有肉响声?”赵昊坏透了,明知道汤家族人不会对族长弟弟下狠手,却故意问唐友德道:“不如换我们的铁棍吧。” “我看行,最好再让高壮士给他们示范示范。”唐友德坏笑一声道。 汤社首闻言将那行刑的族人,一脚踹到一旁,夺过他的木棒,抡圆了狠狠砸在汤老二的腚上。 “我打死你个杀千刀的孽障!” “嗷……”只听嗷的一声,汤老二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四五个人都按不住。 又挨了他哥两棍,这才老实下来。 “照这样打,打够数!” 汤社首将棍子丢给一旁的族人,恶狠狠道:“打死算我的!”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 ps2.笔记本几年不用,似乎得了老年痴呆,上架后大家一定要订阅啊,和尚好尽早换个新的。 第69章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二十棍子扎扎实实打下去,汤老二皮开肉绽,直接晕厥过去。 可还没完。 只见族人们将他塞进竹笼里,抬出了院去。 “不会出人命吧?”赵昊见状不由咋舌。 “公子少见了,像这种,打完了都要浸猪笼的。”唐友德却司空见惯道:“罪过大的,直接塞进石头去淹死。罪过轻的,头还可以露出水面。” 顿一顿,他哂笑道:“做做样子而已,咱们一走就会放人的。” “哦。”赵昊点点头,放下心来。暗道,我真是个善良的少年。 汤社首又将族人臭骂一通,统统撵走,这才陪着小心对骑驴少年道:“公子爷可消了气。” “气是消了。但有些事儿,咱们还得说道说道。”赵昊面无表情道:“方才这位娘子说,你们把人家的地给换了,有没有这回事儿?” “有,是我耳根太软,没坚持住。”汤社首假假给了自己一耳光道:“回头就给他们换过来。” “多谢公子仗义相助,但不用麻烦了。”汤四丫却忽然道:“我们准备搬走,不回这汤家圩了!” “那正好。”赵昊抚掌笑道:“汤社首可将田产宅院作价收购,给你夫妻充作安家费。” “要按原先田产的价!”唐友德忙提个醒。 “没问题……”汤社首倒不发愁收购四丫的田产,待他低低的价格吃进去,将来随便转手一卖,就能小赚一笔。 “只是小人的家当全都变成了生丝,一时拿不出银子,还得请四丫夫妇等个几日……” “不用等,从卖丝的银子里扣掉就成。”赵昊多精的人啊,能让他钻这个空子? 赵昊问了问四丫有多少田,然后便掐指算道:“南直隶一亩上好水田是二十两一亩,桑田十两一亩。四丫家一共一亩半水田,两亩半桑田,合计五十五两。” 又看看这破院子道:“这宅子不值几个钱,就不要计较了,统共给六十两就成了。” “公子公道极了。”唐友德竖起大拇指。 “公子,你说的是苏州的地价吧?”汤社首却哭丧着脸道:“我们这小地方水田十两一亩任你选,如今桑田更不值钱!” 这屋子五两倒是值了,可羊毛出在羊身上,加在一起就亏得他肝儿疼了。 在他看来,给四丫三十两就撑破天了。 “我还没算完呢,急什么?”赵昊却咳嗽一声,不满的瞥一眼汤社首,接着道:“还有我这位吴兄弟的汤药费,算你二十两。还有十几个兄弟,不能白跑一趟吧?少说也得二十两。” 说着他又看看唐友德道:“老唐,你想要多少跑腿钱?” “我就算了吧。”唐友德看汤社首跳河的心都有了,便摆摆手,没瞎凑热闹。 “那我的调解费也免了吧。”赵昊大方的一摆手,对那汤社首笑道:“正好凑个一百两,一点都不多吧?” “确实不多,公子厚道。”唐有德点点头,心说这时机、分寸拿捏的刚刚好,不愁姓汤的不就范。 要是汤社首不答应,他弟弟的一顿打不白挨了吗? 但汤社首还是想努力一下,可他刚要讲价,赵昊却一抬手道:“对了,本公子习惯一口价,你废话一句,加一百两,两千斤丝扣完为止。” 汤社首便猛然闭上嘴,默默盘算起来。丝价五钱银子一斤,他两千斤丝可以卖一千两银子。扣掉这一百两,他还有九百两,相当于一斤丝卖了四钱五。 这个价还是有得赚,而且还得了四丫的房产田地,算来算去,也就是少赚个几十两。 要是再犹犹豫豫,丝都卖不出去! 这样一想,岂能因小失大? 他便在赵昊流露出不耐烦之前,咬牙跺脚道:“算我交公子这个朋友了!” 赵昊闻言,瞥一眼唐友德。 唐友德尴尬的挠挠腮帮子,暗暗发誓以后再不说这句话。 ~~ 谈妥条件之后,赵昊故意想让那汤老二多泡一会儿,便在驴背上喊饿。 “快杀只鸡,打几条鱼,请公子和唐老板吃饭。”汤社首也放下心头大石,哪还管弟弟的死活?马上吩咐下去,给一行人安排酒饭。 见汤家圩卖丝成功,另外几个社首这下急坏了,哪还顾得上吃饭,把唐友德拉到一旁嘀嘀咕咕,半晌才心满意足的各自去了。 赵昊说了不管卖丝的事,自然一句都不会问。 他更不耐烦去跟一帮老头子蝇营狗苟……赵公子显然忘了,他是如何不要脸的讨好老哥哥了。 便让高武将饭菜端到圩墙上。他坐在那里一边小口喝着热腾腾的鸡汤,一边看着只有脑袋露出水面的汤老二。 汤老二让河水一泡,早就清醒过来,双手抓着竹笼,愤愤看着那故意馋自己的少年。 赵昊将一根鸡腿吃光,把骨头丢向竹笼,正好打在汤老二的脑袋上。 “听说这鸡,还是杀得你家的。没想到你人差劲,鸡养得还不错。” 汤老二闻言大怒,开口就想骂人,高武便把系在墙上的绳索一松。 汤老二登时没顶,高武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提起竹笼。 “咳咳……”汤老二口鼻冒水,哪里还敢废话一句,只盼这杀千刀的赶紧走人。 “这鸡味道不错,待会儿抓几只带回去,给我爹补补脑子。”赵昊在上头故意逗他。 却见汤老二乖乖缩在笼中,一声都不吭。 赵昊便失去了继续捉弄的兴趣,喝完鸡汤就下去圩墙。 正碰见余鹏他们,帮着吴玉夫妇收拾好家当,肩扛手提出了院子。 “没个马车吗,”赵昊便对一个汤家族人不满道:“驴车也行啊。” “公子,圩子里的大车都运丝去了……”那族人怯生生答一句,小步往墙根退去。在汤家人看来,这孩子简直比下乡收租的官差还可怕。 赵昊这才放过他,转头看向走过来的吴玉两口子。 夫妻俩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的谢恩。 “这次要不是公子,还不知闹出什么事端呢。” “感谢公子替我们做主,帮我们出气,还要了这么多银子回来……” “言重了。”赵昊忙扶起二人,真诚笑道:“二位是抗倭的功臣,就算不是高大哥的朋友,这个忙我也会帮的。” 说话间,余鹏牵来了小毛驴,另一手还倒拎着四只大肥鸡。 “你还真去了?”赵昊一边上驴,一边笑道。 “公子吩咐的,哪敢不照办?”余鹏笑嘻嘻的举起四只鸡,朝远处汤老二挥了挥手。 心疼的汤老二又呛了水,却一句废话不敢说。 只见他双手抓着竹笼,伸直了脖子眺望着那骑驴少年,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夕阳下,才流下了释放的眼泪。 “我的鸡啊……” ps.人在机场,准备回家啦,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70章 避税码头徐家开 清晨的微风吹散了河面的薄雾,野渡码头上通宵达旦的火把次第熄灭了。 两艘货船静静停靠在岸边。唐友德站在甲板上,满眼血丝的紧盯着乡民们,将一包包生丝扛进船舱中。 余鹏也陪他熬了一夜,看着唐友德上半夜跟社首们争竞了半宿,下半夜又马不停蹄赶到码头,一包包仔细验过货,然后督促着乡民装船……这个看上去养尊处优的胖子,已经连轴转了一天一夜。 这让余鹏对他好生佩服。心说分号遍金陵的百年老店,果然非同凡响…… 差不多装完船时,赵昊才打着哈欠骑着驴,在高武和吴玉夫妻的陪同下,不紧不慢的来到码头。 “公子还真是甩手掌柜,一点都不管不问。”唐友德苦笑看着赵昊。他都后悔邀请这小子跟着下乡了,除了添乱是一点忙都没帮。 “我小孩子家家,什么都不懂,只会帮倒忙。”赵昊笑眯眯的翻身下驴,踩着船板上了货船。 “咦,怎么多了条船?”赵昊奇怪的看一眼另一条货船。 “生丝是抛货,一船装满也就五六千斤,一条船肯定不够。”唐友德也哈欠连连的解释道:“当时就跟伍记定了两条船,但有一条少租了一天,所以今早才到,这样可以省十两银子。” “精明精明。”赵昊赞一声,将带来的茶叶蛋剥开壳,递给了唐友德。“辛苦辛苦。” “这还差不多。”唐友德接过茶叶蛋,心里居然有些暖洋洋的。旋即才猛然醒悟,这不是自己向伙计们惯用的套路吗? ‘小恩小惠。’ 唐老板狠狠咬一口茶叶蛋,向赵昊报账道:“一共收了一万一千斤丝,本钱还剩一百两。支付了船钱,再租间仓库也就差不多正好花光。” “哦?”赵昊正在剥茶叶蛋,不由惊喜的咦了一声。他这次下乡,唯恐开销超支,还另带了五百两。没想到,非但没超支,反倒还有剩余。 “不是说五钱一斤吗?怎么多收了一千斤还有剩?” “嘿嘿。”唐友德就等他这句呢,闻言便得意洋洋道:“山人自有妙计。我一开始言明只收五千斤,可他们手里的丝却远超这个数。缠着我求爷爷告奶奶,又主动降了价,我这才勉为其难,给他们包了圆。” “奸诈,果然是奸商。”赵昊将碎鸡蛋壳掸入江水,摇头叹道:“以后得多长个心眼,弄不好就让你坑了。” “公子,说话要凭良心啊?我对你可是一片赤诚啊。”唐友德叫起撞天屈道:“再说咱俩谁坑谁啊,每次不都是我吃亏吗?” “霜成雪……”赵昊幽幽吐出三个字。 “不是掀篇了吗?公子怎么又提啊……”唐友德哭笑不得。 “不是我自夸,论起记仇来,南京城没能比过我的。”赵昊半真半假的笑了笑。 装货的乡民一下船,两艘货船便撤掉踏板,解缆摇撸,驶离了码头。 看着一众社首站在岸上挥手相送。赵昊忽然轻唤一声: “老唐。” “嗯?” “你这辈子不能来当涂了。” “啊?” 赵昊心里清楚,别看社首们现在挺高兴,恐怕不出俩月,吃了唐胖子的心都会有。 ~~ 来时逆流一天一夜,回程顺流而下,晌午时便已经看到了那座闪闪发光的琉璃塔。 赵昊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登过那座被西方人稀罕了几百年的宝塔,便在自己的愿望清单里,又加上这小小一条。 这时,吴玉夫妇上了甲板,拘谨的站在赵昊身后。 “公子找我们?”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们准备去哪?”赵昊转过头来,笑容比夕阳还要暖人。 “还没想好,先跟着下船,找个地方落脚,看看能不能在南京城找个营生。”吴玉已经解去了头上的布条。那一锨只是给他开了眉角,看着骇人,实则并无大碍。 “我有个建议,贤伉俪不妨听听如何?”赵昊便轻咳一声。 “公子赐教,自当洗耳恭听。”吴玉毕竟是念过经书的,说话斯斯文文,长得也俊,怪不得被汤四丫倒追。 “我家在南京,要开个……”赵昊有心吹嘘一番,无奈转眼会被戳穿,只好实话实说道:“小小的酒楼。眼下正一边装修一边招工,不知贤伉俪是否愿意屈就?” “那太好了……”汤四丫不由一喜,她虽然离开时十分决绝,但真出了汤家圩,就陷入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中。她不知道夫妻俩该在哪里落脚,又该如何谋生…… 现在救了他们的赵公子愿意收留,汤四丫自然求之不得了。 “只是,我们不会做饭……”吴玉虽然还俗,却保持着不打诳语的好习惯,与某位知名法师形成鲜明对比。“四丫在军营时,火头军都不用她帮着做饭……” 汤四丫闻言臊得脸红,偷偷用指甲掐一下吴玉的腰。 吴玉马上乖乖闭嘴。 “不会做饭也有很多活可以干。”赵昊装作没看到两人的小动作,自顾自的说道:“比如开门做生意,难免有活闹鬼上门,吴大哥的大铁棍子往门前一杵,哪个敢来捣乱?” “这活我能干。”吴玉眼前一亮道:“小人下手有分寸,公子不用担心会打出人命……” 赵昊心说,我就是看上你这点,才想让你给‘味极鲜’当保安队长的。 他又对四丫笑道:“四丫姐伶牙俐齿,又见过大场面,肯定能帮上大忙。不过具体做什么,还得问过方掌柜。” “好嘞,就是扫地刷碗咱也一个顶俩,不会给公子丢脸的。”四丫本来就愿意,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 说话间,船却在城外停了下来。 “这是要干嘛?” 赵昊看着眼前忙碌的码头,奇怪的问刚补完觉、从舱里出来的唐友德。 “到了,在这儿卸货,咱们租的仓库就在码头边上。”唐友德搓搓眼屎,伸个懒腰。 “怎么不进城?” “进城要课税的,不仅有城门税,有船料商税。咱们贩的是生丝,还要被织造太监课一道丝税。”唐友德接过伙计递上的湿毛巾,一边擦脸一边随口答道:“东一刀西一刀下来,咱们还有什么赚头?” “这样就可以不交税了?”赵昊看着码头上樯橹如林,起码泊了上百艘货船在上下货。 “我不进城,凭什么收我的税?”唐友德一脸理所当然道:“到时候交割也在城外,朝廷一文钱也收不到。” “呃……”赵昊举目远眺,只见江东门税关,也就在二里外。“如此明目张胆,朝廷能不知道?” “知道啊?知道又能怎样?”唐友德嘿嘿一笑道:“这一片都是人家魏国公的私家庄园,徐家人不放行,朝廷的船都不能靠码头。” “这样啊……”赵昊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大明就是毁在你们这帮人手里的。” “想不到公子居然还心系社稷!”唐友德闻言神色一肃道:“好,就听公子的,咱们进城纳税去!” “我不交。”赵昊却登时现了原形。 唐友德哈哈大笑起来道:“公子真妙人也。” 他只当赵昊又在逗弄自己。却没看到赵公子眉宇间,那一抹转瞬即逝的阴霾。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和章评哦~~~~ 第71章 越中四谏的威力 江东门是南京外郭的十八座城门之一,东往水西门,西通上新河,有河道直入长江。自太祖定鼎金陵以来,便一直是南京城外西南部商业和交通中心,也是粮食、木材等大宗商品的主要集散地。 魏国公府盘踞金陵两百年,几乎占尽了南京城除皇家园林外的风水宝地。这处被建成码头仓库的滩涂,名唤白鹭洲。不错,正是李太白那首‘凤凰台上凤凰游’中的,‘二水中分白鹭洲’,名列金陵四十八景之一。 白鹭洲有白鹭村,住的都是徐家的奴仆,原本在这风景如画之地种稻植桑,就已经够暴殄天物了。后来发现了这个可以帮忙避税的商机,上任魏国公居然直接下令,用三合土将滩涂填平夯实,建了码头栈桥,然后修了一长溜丑陋的仓库,足足有上百间之多。 每日从白鹭码头经过的官船不知几凡,但那些吃着朝廷俸禄的大人们,却只会感叹古来美景不复存在,实在对不起李太白。却对码头上热火朝天的避税勾当视而不见,从没人觉得对不起大明,对不起皇帝陛下…… 倒不是魏国公有多可怕,而是他们自己家的生意,也在享受这白鹭洲码头,带来的好处。 ~~ 赵昊现在孩子家家、草民一个,还操不着那份忧国忧民的心。 他在码头上等着唐友德卸货、入仓,待拿到存票时,已是晚霞遍天了。 存票上有他和唐友德的签押,届时必须两人同时到场,才能提货。 赵昊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他被租仓库的价格吓了一跳。 “三十两一个月?抢钱呢!” “这边就这个价,好在包赔一应损失,权当买个保障了。”唐友德也很心疼,但该花的钱是不能省的,这是他多年经商的血泪教训。 赵昊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便不再絮言。 收起存票,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南京城。 连来带去三整天,赵昊和唐胖子都有些乏了,便不再客套,各回各家。 赵昊领着自己人回到蔡家巷,此时天已黑透,但正在装修的酒楼还掌着灯。 听着里头叮叮当当的声音,赵昊推门一看,只见是高铁匠和方德在那里安装柜台。 看到赵昊进来,两人忙放下活计上前问安。 赵昊却顾不上寒暄,只点点头,便从高武手中接过二十两银子,搁在余鹏手中道:“和兄弟们分了吧。” “这太多了……”余鹏觉得银子有些烫手,那些候在门外的汉子们也七嘴八舌的推让起来,不敢要这么多钱。 他们这些整劳力,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赚二两银子,平均下来一天赚不到一钱银子。赵昊只用了他们三天,而且还什么活都没让他们干,就一下掏出二十两……他们一共十三人,就算余鹏抽他们五两去,一人也能分到一两多。 那可是整整半个月的工钱啊! “只管收着,这是汤社首给的出场费。”赵昊却大方的一摆手道:“往后这酒店开张,大伙多帮衬点就是了。” 众汉子这才感激不尽的道谢出去。 待到余鹏等人离去,方掌柜又想凑上来禀报,赵昊却依然摆手道: “今天累了,什么事等我睡一觉再说。”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忘了关照吴玉两口子一句道:“这二位是我请来的帮手,方掌柜帮着安顿一晚,明天让高武帮他们找地方住……” “都留步吧。”说完,他又一摆手,抬脚回了家。 ~~ 家中院门虚掩,只有正房亮着灯。 赵昊推门进去,便听到朗朗的读书声,从东间赵守正房中传出。 听到这声音,疲惫的赵公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对在外累死累活打拼的‘家长’来说,此乃抚慰心灵的灵丹妙药。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探头看一眼东间,便见赵守正端坐在书桌前,赵锦立在他的身后,静静的盯着他。 赵昊便悄然退出,发现方文已经给他打好了洗脸水。 他已经习惯了这小子神出鬼没,自然也不会再大惊小怪。 一边洗脸,一边小声问方文道:“这几日一直如此吗?” “嗯。”方文点点头。 “我爹居然真的转性了?”赵昊不禁大奇,他可知道赵守正多年不第、锐气尽丧,干什么事都很难坚持下来。 好比说戒酒吧?都答应他多少回了?还是三天两头的就会醉一次。 也不知赵锦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居然能手到病除。 “起先老爷也是坐不住的……”却听方文幽幽道:“但赵老丈劝了劝,老爷也就从了。” “这么简单?”赵昊不禁暗暗沮丧,自己苦口婆心,居然不如赵锦轻飘飘几句,实在是伤自尊啊。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里屋赵守正道:“老侄子,嗓子冒烟了,容我喝口水缓缓。” “叔父不可半途而废。”便听赵锦字正腔圆、声如洪钟的劝道:“道德文章全凭一气贯之,读旁人的范文亦是如此,断则无用。” “反正已经断了,你就让叔叔我歇会吧。”赵守正耍赖道。 “可以,”赵锦应一声,却话锋一转道:“但要多读十遍。” “到底谁是叔父,谁是侄子?”赵守正闻言,气得拍案道:“还有没有尊卑,有没有天理了?” “皇帝有错,做臣子的亦当直言劝谏,况乎叔父哉?”却听赵锦语气丝毫不见波动道:“只要叔父能学业有成,高中桂榜,侄儿我愿担尽骂名,任凭叔父打骂,亦不改初心!” “呃……”赵守正没咒念了,一来人家为他好,二来老侄子又大他十几岁。再者,找个进士给自己辅导功课,那是当年老爷子都办不到的,他怎能辜负了儿子的一片苦心? 想到这,他颓然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你别说了,我不喝水了,成吧?” 说完,他便拿起书本,有气无力的继续读起来。 “从头重读!” “坐姿要正!” “气出丹田,抑扬顿挫……” 里头不断响起赵锦纠正的声音,这次赵守正却一句废话都不敢说了。 ~~ 赵昊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为何老侄子能治得了混叔父了。 他喵的,人家赵锦可是连严嵩都不怕的‘越中四谏’之一,拿出当年敢犯天颜的架势来督学。别说赵守正了,就是老爷子在此,只怕也顶不住哇! 同情的摇了摇头,赵昊便放心的回屋睡觉去了。 赵守正的小灶得开到半夜十一点,小孩子家家的可等不了那么晚…… ps.回家了,累瘫了,年前不出门了,闭关码字,上架爆发!大爆特爆!求推荐票求章评! 第72章 老哥哥这是怎么了? 赵昊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被赵守正的读书声吵醒。 “还在读书吗?”赵昊迷迷糊糊间,以为赵守正读了一夜的书,但看看外头天光大亮,才意识到这是老哥哥为父亲安排的晨读。 “真是可怜啊……”赵昊嘟囔一声,翻身想要再睡一会儿,却又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 腹中一阵咕咕作响,他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没吃晚饭,便放弃了回笼觉,起身穿上软底的趿鞋,伸着懒腰出了西间。 推里间门出来时,他不由一愣,发现家里竟多了梳着双丫髻、穿着八成新葱绿袄裙的女孩子。 只见她正背对着自己,专心的摆弄着桌上热腾腾的早点。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她不断晃动的秀发上,便如上好的绸缎一般,泛起斑斓的光晕。 “咳!” 赵昊先整了整衣襟,方轻咳一声。 少女被吓了一跳,赶忙转身回头,见是赵昊在故弄玄虚,那带着点婴儿肥的细嫩面颊,郁闷鼓了起来。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瞪着赵昊,仿佛在无声的抗议。 “咦,你怎么在这儿?”赵昊见是巧巧,才放松下来。 巧巧还没答话,东间的门也开了,赵守正走出来,笑道:“高老哥要盯着酒店装修,分身乏术,我见巧巧姑娘没什么事,便请她来家里帮忙的。” “父亲还挺会安排事儿的。”赵昊赞一声,只要有人给做饭就行,估计再难吃也比高老伯做饭强吧。 这时,赵锦也拿着书从东屋出来。显然,没有老侄子耳提面命,赵守正是不会闻鸡起舞的。 赵昊忙向老哥哥问好,与他好一个寒暄。 “这小子,对你老哥哥比对老子还亲。”赵守正不满的嘟囔一声,洗过手坐下来,接过巧巧盛好的粥,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嗯,不错不错,这粥里放了大枣核桃、还有莲子花生,煮的又软糯。有当初家里厨子一半的功夫了……” “有你这么夸人的吗?”赵昊将毛巾挂在脸盆架上,一边吐槽,一边请老哥哥先坐下。 他却也被勾起了好奇,微笑着接过巧巧递上的碗,舀一勺轻轻吹下气,尝一口不禁眼前一亮道:“没想到,巧巧姐的手艺,比方掌柜强多了……” “有你这么夸人的吗?”赵守正反击一句,夹一块炸得金黄的油端子,咬一口又赞道:“又香又脆,还有虾仁呢……” “巧巧这手艺真是没的说,当初要是让你掌勺,摊子生意定然不会那么差……”赵锦也一边大口吃饭,一边笑呵呵的附和一句,显得心情极好。 巧巧被三人夸得哭笑不得,心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们老赵家人就没个会说话的吗? ~~ 狼吞虎咽吃完早饭,赵锦便擦擦嘴巴站起身道:“我去前头盯着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便风风火火走了。 “这老哥哥怎么几天不见,年轻了十岁一般?”赵昊将粥碗递给巧巧,笑眯眯道:“再来一碗。” “老侄子确实精力健旺,在酒楼一盯就是一天,早晚还一刻也不放过为父。”见赵锦走了,赵守正才敢开始怨念道:“儿啊,你这次可把为父害惨了,能不能考上举人不知道,为父这次肯定要折寿十年了。” “父亲实在坚持不下来,我跟老哥哥讲讲情?”赵昊终究还是更心疼老爹一点。 “这个……”赵守正直咂嘴,好一会才叹了口气道:“算了吧,为父还能那么不知道好歹?我这一身毛病改不掉,拿什么去考举人?” 说完,他便也搁下碗筷,漱口起身,带着忽然出现的方文,出门上学去了。 “你们俩在家乖乖看家,不要吵嘴哦。”临出门前,赵守正还不忘交代赵昊和巧巧一句。 “父亲坐监时不要打瞌睡才是。”赵昊却是从来不输嘴官司的。 ‘噗嗤’一声,巧巧被这对活宝父子逗笑了。 “原来你不是哑巴呀。”赵昊打趣她一句,笑道:“坐下一起吃呗。” 他不说不要紧,这一说,巧巧在屋里待不住了。别看她在早餐摊上挺泼辣,可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头一回。 她摇摇头,有些局促道:“我吃过了,收拾屋子去了。” 说完便逃也似的进了西间。 见巧巧进自己房间忙活起来,赵昊才想起,自己忘记叠被子了……好吧,他根本没有叠过被子。 但他脸皮素来极厚,并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便一个人坐在八仙桌边,继续慢条斯理喝他的粥。 等他吃饱喝足,巧巧还在西间里不出来,也不知赵昊那狗窝到底有多乱? “我去前面看看。”赵昊打个招呼,便换了双细结底儿的陈桥缎面鞋,施施然出了家门。 西间里,巧巧早就给他归置好房间了,只是羞得不敢出去罢了。 她支愣着耳朵听到赵昊出去,才悄悄松了口气,出来外间收拾起碗筷来。 ~~ 赵昊进去铺面时,赵锦在和方掌柜,正在为大堂的布局拌嘴。 “你这个柜台摆得有些靠外了,得给客人足够宽敞的进出道路。”赵锦比划着门与柜台的距离道:“至少再退三尺。” “那样就得减三张桌子,不然客人坐下转不开身。”方掌柜摆摆手,指向那拆掉炉灶和铁砧后,显得空荡荡的大堂。 “少摆两张无所谓,让客人感觉舒服才是道理!” “这大堂统共只能摆九张桌子,你一下减掉三张,有这样做生意的吗?”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赵昊笑眯眯的进来。“二位好精神,这一大早就争竞起来了?” “东家来了,快来评评理。”方掌柜像见到救星一样,跑到赵昊跟前道:“你这老哥哥这两天不知吃了什么药,到处指手画脚!说好了酒楼里的事情我说了算,他非要跟我较劲!” “好好好,你说了算。”见掌柜的把状告到东家那里了,赵锦有些不好意思,转身上楼道:“我上去看看木工活去。” 方掌柜也赶紧向赵昊,汇报起这几日的进度来。说完具体的事情后,他欣慰的笑道: “大家都当成自己事尽心尽力。高老汉和赵老丈天天盯在这儿,老甲长也是里里外外的跑。进度比想象的快多了,抓抓紧,月底就能开张。” “不用那么急,尤其是几位老丈,累坏了他们就不值了。”赵昊满意的看着方掌柜,其实对这酒楼最上心的就是他。这才几天功夫,方德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圈也熬得发黑,倒是精神头比原先还好。 “老赵头,你就别再这儿添乱了成不?!” 方德刚要谦虚两句,却听楼上传来高老汉恼怒的吼声。 “都是按照你给的图纸做的,这就快完工了,你又说不行?吃错药了是不是?” 素来老成稳重的老哥哥,居然又把高老汉惹到了。 == ps.小阁老有奖问答第二期开始啦。鉴于上一期问题太难,这期题目简单点。 大家猜猜,老哥哥这是怎么了呢?猜对了有奖哦~~~求推荐票,求章评哦~~~~ 第73章 特大喜讯 “赵老丈这两日着实反常啊。” 听那赵锦刚上楼不久,便又惹恼了高老汉,方掌柜不禁摇头苦笑道:“往常他一年说的话,也没这阵子一天说的多。” 赵昊闻言心中一动,他记忆中赵锦是个很沉默的长者,怎么自己出去三天,他就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想到这,他拍了拍方掌柜的肩膀道:“多担待一些,我这老哥哥是个苦命人啊。” “公子想多了,赵老丈也是好心,我们不会对他有想法的。”方掌柜忙表态道。 “我把喊走,不给你们捣乱了。”不过赵昊身为东家,还是要为下面人排忧解难的,便朝着楼上喊一声道:“哥哥下来,跟我去办点事。” 赵锦应一声,快步走下来,高声道:“贤弟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出去说话。”赵昊被他震得耳膜发痒,赶紧招招手,带着赵锦离开了酒楼。 “我看一楼墙已经粉好了,”赵昊这才笑道:“还请哥哥再展身手,赐些墨宝点缀四壁,还有酒楼的楹联……” “我当什么事儿呢,没问题!”赵锦拍了拍胸脯,大步往后头走去道:“这就给你写,要多少写多少!” 看着赵锦风风火火的样子,赵昊愈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 赵守正房中,赵昊点一支香,然后亲手研墨,伺候着赵锦挥毫。 “我先写个楹联……”赵锦提着笔,略一思索,便在纸上龙飞凤舞起来。 “名震塞北三千里,味压江南十二楼……”待赵锦收笔,赵昊便轻声念下来,不禁失笑道:“哥哥这楹联也太豪气了吧?” “有何不可?贤弟的‘味极鲜’,当得这两句!”赵锦却满意的顾盼自豪道:“老朽敢写出,你个少年却不敢挂起?” “哥哥都这么说了,不挂也得挂啊。”赵昊便笑纳了那副对联,又装模作样端详一番道:“哥哥这字,与那日题匾额时判若两人啊。” “怎么讲?”赵锦搁下毛笔,端起巧巧刚送进来的毛峰。 “那日笔力雄浑凝重,三个字写的如山如岳。”赵昊便摇头晃脑的品评道:“今日却龙飞凤舞,笔意轻快,那份欢喜都快要溢出纸面了……” “哦?”赵锦闻言吃惊的看着赵昊,半晌方感慨道:“高山流水,伯牙子期,贤弟真乃愚兄知音也。” 赵昊心说,我是先猜透了你怎么想而已。面上却一副吃惊的神情道:“莫非哥哥真有喜事?” “呃……”赵锦摇摇头,端着茶盏纠结半晌,方轻叹一声道:“现在还说不好,事情没到那一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到底到哪一步了,哥哥都把我绕晕了。”赵昊便现出一脸苦笑:“快别卖关子了。” “唉,这件事,我本打算谁也不说的。”赵锦看看赵昊,示意他将屋门关上。其实他也得找人倾诉一下,不然都要憋出病来了。 赵昊依言关紧了门,才转身笑道:“哥哥说吧,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这如何说起呢?”赵锦搓搓手,寻思片刻,方低声道:“前两天,就是你下乡的那天,为兄正在店里帮忙。这时,有个街坊喊我,说有客人到我旧居拜访,我便赶紧过桥一看。你猜是什么人……” “我真猜不着。”赵昊还是会捧哏的。 “竟然是我昔日的好友,新任的福建布政使司左参政徐年兄,微服来见。”赵锦激动的声音都发颤道:“他还带来了另一位同年,吏部左侍郎王年兄的口信。” “什么口信?”虽然差不多猜到了结果,但赵昊还是感到一阵紧张。 “王年兄告诉愚兄,说吏部奉旨拟定前朝因言获罪大臣名单,愚兄的名字,便在其列啊……”赵锦双手紧紧抓着赵昊的肩膀,已是泣不成声。 “啊?是吗?”赵昊由衷的替赵锦感到高兴,也使劲拍着老兄长的肩膀,一脸激动道:“太好了,兄长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了!” “哎,不是跟你说了吗?吏部只是报上去,正式的旨意没下来前,一切都未可知。”赵锦深吸几口气,强自稳住心神,自嘲笑道:“愚兄本以为已是心如枯槁,古井不波了,没想到一个没影的口信,就让我这几日乱成这样。唉,真是丢人现眼……” “兄长这已经很沉得住气了!”赵昊可是知道,赵锦的复出乃板上钉钉,不会有任何变数的。便笑道:“换做旁人,怕是早就欢喜的发狂了。” “呵呵……”赵锦这才感觉面上好过些,又想起赵昊的祖父还在苦海,便又低声道:“我那同年还告诉我一件事,说京察一事又有变数。吏科给事中胡应嘉,弹劾天官杨博在京察中‘包庇同乡,因私废公’。结果杨博的后台高拱跳了出来,直接拟旨将胡应嘉罢黜为民。” “哦?”赵昊闻言露出八卦的神情,他虽十分了解隆庆元年的朝堂纷争。但听赵锦转述说起,还是让他大有身临其境之感,恨不得搬个板凳、抓把瓜子,好好听老哥哥摆龙门阵。 “结果呢?” “结果言官们不干了,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弹劾高拱奸险横恶,与严嵩无异,将来一定会变成国之大蠹。”可能是这些年的苦难所致,也可能是与赵昊父子同仇敌忾,赵锦对堂堂帝师高阁老明显有欠敬畏。只听他有些幸灾乐祸道:“欧阳一敬说胡应嘉是为国除害,若朝廷执意黜胡,那请将自己一并罢官。” “这手吓不住高胡子吧?”赵昊撇撇嘴,恰当的表现出对高拱的恨意道:“听咱爷爷说,高新郑匪气十足,从不讲官场礼仪,不管官大官小,一言不合就撕破脸……” “区区一个给事中,高拱自然是不怕的。可当天,便有数名给事中、御史纷纷上疏,一致要求赦免胡应嘉,并严惩企图封杀言路的某个幕后黑手……”赵锦唯恐赵昊听不明白,还特意解释道:“所谓黑手就是高拱。” “原来如此。”赵昊便露出恍然的神情,心中却暗笑道,我非但知道这个,还知道胡应嘉、欧阳一敬那些言官背后,站的是徐阁老。 这场发生在京察之后弹劾大战,根本就是首辅与次辅的权力之争。 “按照本朝规矩,大臣被弹劾,必须第一时间上表请辞,虽然陛下肯定会挽留,但主动权也就到了徐阁老手里。”便听赵锦接着说道:“于是徐阁老折中处置,将胡应嘉改判为外放。高拱虽然力争,但最后还是没有保全住自己的威信。这下他的虚弱本质,便已明白无误的暴露在满朝诸公眼中,我看他往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说着,赵锦对赵昊笑道:“说不定将来,叔祖也有起复的一天呢!” ps.求推荐票求章评~~~ ps2.小阁老第二次有奖问答顺利结束,请在本章发出前,回答正确的亲们加群‘56471661’,然后私聊我,等我晚上集中兑奖哈。 第74章 这不科学啊…… 赵守正房内,线香已经燃尽,白色的烟灰跌落在铜炉中。 赵昊当然希望老爷子能起复了,可他知道大明自弘治后,‘大计斥退无复起者’。哪怕考察时,遭诬枉而被罢黜,也不可破例起复,以防破坏考察重典。 所以他没赵锦那么乐观,闻言摇摇头道:“我祖父是京察下去的,想翻身怕是难于登天。” “贤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不在时,叔父曾对我仔细讲过叔祖的事情,他虽然是因京察罢官,但罢官理由却是年老……”却见赵锦淡淡一笑,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着睿智,只听他悠悠说道:“这里有个花头,不知贤弟想过没有。” “呃,没有……”赵昊有些尴尬的挠挠头,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对这些大明官场的弯弯绕绕,他还缺乏足够的经验。 “那为兄说来,你参详一下。”赵锦并不意外,赵昊就是再家学渊源,也不能什么都懂吧?他赶紧抓住难的机会,对早慧的贤弟讲解道:“按规矩,京察中‘年老’、‘有疾’者当勒令退休,就算不给足够的体面,至少也可冠带闲住吧?” “可奇怪的是,叔祖竟落了个罢官限期离京。这是对‘不谨’、‘罢软’者的惩罚,加在叔祖身上明显过重了。但更奇怪的是,叔祖居然二话不说、痛快接受,我看多半有表演的成分。” “哥哥是说苦肉计?”赵昊不由眼前一亮,忽然觉得真有这种可能。其实他也偶尔想过,祖父浮沉宦海三十年的堂堂侍郎,怎么会因为一个不太要紧的罪名,说倒台就倒台了呢?而且还弄得一贫如洗、家破人散。 这不科学啊…… 但赵昊初临贵境,摸不着情况,只以为是今年京察特别严格的缘故,但听赵锦这样一说,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奶奶的,老头子是壮士断腕,以退为进! 咱老赵都这么惨了,若是老高还揪着不放,恐怕要犯众怒的。 “应该是这样。而且听我那同年说,叔祖的悲惨遭遇在京师引起不小震动,很是有人为他鸣不平。此次科道一起弹劾高拱,也未尝没有这层原委在里头……” 赵锦说着慨然道:“总之事无绝对,等愚兄官复原职,马上参高拱利用公器、挟私报复,说不定能让陛下网开一面……” “千万别!”赵昊闻言寒毛直竖,心说就我那个顾家的爷爷,你让朝廷重查他的案子,哪还有个查不出事儿来?到时候老头还想在外头逍遥?怕是要把牢饭吃到死了。 “为何?”赵锦一时没参透这关节。 “我知道兄长一片好意,可你苦熬十几载,才好容易要熬出头,万一再因为家祖的事情陷进去,那罪过可就大了!”赵昊忙一脸情真意切道:“老哥哥万万要多为自己考虑,千万不要再冲动了。” “再说,倘若老爷子真有后手,咱们也得问清楚了,才好帮手不是?” “贤弟真是跟愚兄贴心贴腹……”见赵昊一心为自己考虑,可把赵锦感动坏了,他紧紧握着小兄弟的手,重重点头道:“好,那就等愚兄站稳脚跟,配合叔祖徐徐图之。” “理当如此!” ~~ 两人又趁着兴头聊了许久,直到巧巧在外头敲门叫吃饭。 他们才恍然发现已经中午了。这才从东屋出来,洗手坐在八仙桌边。 便见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两碗香米饭。 菜是虾仁炒蛋和红烧鳜鱼,清炒芦蒿和马兰头拌香干。汤是滴了香油的荠菜圆子汤。 两荤两素、清清爽爽,看上去就让人感觉舒服。下筷子一尝,味道更在水准之上。 巧巧还给赵锦备了壶小烧,极合老头此刻的心意。 一顿饭,吃的两人赞不绝口。赵锦拍着溜圆的肚皮,夸奖巧巧道:“我看味极鲜的大厨别找外人了,就巧巧掌勺吧。” “我看行。”赵昊端着汤碗,轻轻舀着丸子。 “老丈竟寻我开心,我就是瞎做的,也就是你们不嫌。”巧巧说着,似有深意的看一眼赵昊道:“说不定过两天又吃腻了呢。” “为什么要说又?”赵锦奇怪道:“老夫吃你家早餐一年,都没腻过。” 说完,他看一眼赵昊道:“我贤弟才吃过你家两顿,自然更不会腻了。” “我开玩笑的。”见赵昊一脸窘迫,巧巧掩嘴直笑。 ~~ 赵锦把心里的秘密说出来,那股亢奋劲儿也就散去了。吃过午饭没多会儿,就坐在那里打起了盹。 “贤弟,为兄去小憩片刻,养足精神好晚上陪叔父读书。”赵锦便跟赵昊打个招呼,起身回东厢房午睡去了。 赵昊送他到堂屋门口,看到厢房门关上,这才长舒口气。 真是好险好险,险之又险,要是动手再晚两天,这冷灶就烧不成了。 而且没想到,赵锦居然跟吏部二把手是同年。有如此强力的后台在朝,怪不得他后来能火箭般蹿升呢。 赚到了,赚到了。 赵昊心满意足的伸个懒腰,他本打算下午继续写书……或说是抄书来着,但吃饱了就犯困,便也回屋准备眯瞪一会儿。 ‘等睡起来再写呗……’赵公子懒散的想着,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可还没睡多久,就听外头响起敲门声。 然后是巧巧开门的声音。“和尚,你找谁?” “女施主有礼了,贫僧乃赵施主至交好友。”便听一个清朗若玉石相击的声音应道:“今日特来拜访。” “我家老爷坐监去了,你还是改天再来吧。” “无妨,贫僧寻的是你家公子。”那声音抑扬顿挫,分外恼人。 赵昊登时睡意全无,黑着脸出来一看,便见一颗光头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不是那帅得惨绝人寰的雪浪法师,又是哪位? “我跟你有那么熟吗?”对上这位狂热粉丝诗僧,赵昊越是没底气,就越是没好气。 “赵施主不要拒人千里之外嘛,”可平素倨傲不羁的雪浪,在他这里却偏偏一点脾气都没有。“贫僧这次前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赵昊这才转身进了屋。 雪浪忙跟着进来,巧巧赶紧准备去给两人泡茶。 “姑娘请冲泡此茶。”却见雪浪从宽大的袈裟下,摸出一个小瓷坛,对赵昊洒然一笑道:“上次冒昧登门,实属不敬,这坛紫笋乃他人转赠的贡茶,借花献佛,聊表歉意。” 赵昊这才神色稍霁。 “水温不要太高,最好用山水……好吧,当贫僧没说。”雪浪刚想习惯性的讲究一番,却意识到自己强人所难了,便转而对赵昊笑道:“赵施主,令祖的事情贫僧已经知晓,业已致信苏州,请文坛盟主王弇州为你主持公道……” “谁?”赵昊一愣,才反应过来道:“你说的王凤洲吗?”王弇州、王凤洲都是王世贞,执掌文坛牛耳的大文豪。 “不错,正是王凤洲。”雪浪邀功似的笑道:“施主可能不知道,王凤洲在我大明士林威望极高,只要他振臂一呼,非但文坛,朝野也会一起为你鸣声的。届时,哪怕当朝阁老也难敌众怒难犯……” 赵昊心说,不用你们鸣声,高拱已经犯了众怒。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便摇头苦笑道:“王盟主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他自己还求着朝廷呢,怎会节外生枝?” “啊?”雪浪一愣,这却是他不知道的了。 赵昊便淡淡道:“王盟主这会儿,应该在北京,求朝廷给他父亲平反呢!万一得罪了高拱,岂不万事皆休?” 王世贞的父亲王忬被严嵩下狱杀害,如今朝廷正平反前朝蒙冤诸臣,消息灵通的王盟主早就和弟弟赶赴京师,到处托关系、走门子,试图为老父平反昭雪。 “啊?”雪浪对王世贞家的事情早有耳闻,闻言便扼腕悲呼道:“那我大明诗坛,岂不还要黑暗一段时间?” 但少顷,他便重新振奋道:“不过公子放心,贫僧一定会你奔走呼号的,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ps.求推荐票,求章评啊~~~请大家系好安全带,小阁老准备发第一班车了…… ps2.献祭,哦不,推荐一本沙雕书,《我渡了999次天劫》,作者蓝白的天。 第75章 马什么兰? 巧巧端上茶来,赵昊只见茶汤清澈明亮,色泽翠绿带紫,隐隐有兰花香气。 呷一口,只觉满口甘甜清爽,果然不愧是有名的贡茶。 他这才摇摇头对雪浪道:“我这人最怕麻烦,你千万别给我找麻烦。” “这,怕是麻烦找施主啊。”雪浪也喝了口茶,却不为察觉的轻轻皱眉,便搁下了茶盏。对赵昊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赵施主那首《蝶恋花》,已经在秦淮河畔传唱开了。每晚泛舟游河,少说能听到十几遍‘最是人间留不住’,让人耳朵都生茧子了。” “呃……”赵昊闻言汗颜,没想到王国维的大作,居然被这帮家伙搞成了口水歌。 好吧,他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不过再好的词,听多了也会腻的。”雪浪便颇为羡慕的说道:“好多秦淮河有名的女史,都求到贫僧这儿,想要邀请公子夜游秦淮呢。” “噗……”赵昊差点一口茶水喷到雪浪脸上。“我小小年纪,还在长身体呢……” “贫僧当然知道,赵施主不想出风头。”雪浪忙解释道:“便一概帮你挡驾了,没有透露你的住址,否则你这里怕是要花香满室,莺声燕语了。” “咳咳,咳咳咳……”赵昊一阵咳嗽的小脸通红,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巧巧赶忙帮他拍背,同时用眼神狠狠剜那不正经的和尚。 “其实,现在全金陵都知道,你赵家恶了高拱。”雪浪却毫无所觉,自顾自的劝道:“赵施主又何苦为难自己呢?还不如随贫僧悠悠林下,做个诗坛盟主,一样可以流芳百世。” 赵昊心说还好,你没劝我跟你一起出家。 稳住情绪,他轻咳一声,傲然道:“方外之人懂什么?高肃卿飞扬跋扈,必为满朝诸公不容,我看他这个大学士,当不了几个月了!” 准确的说,是当不了三个月了。但这话显然不能说得太精确。 但就是这等说辞,依然惹得雪浪哑然失笑道:“赵施主太乐观了。贫僧虽是方外之人,也知道高新郑乃当今圣上极敬重的帝师。只要陛下在一天,高新郑就不会倒的。” “那可未必。”赵昊却笃定的摇头道:“一山不容二虎,我还是看好功在社稷,百官拥护的徐阁老。” “俗气,谈这些蝇营狗苟,太俗气了。”雪浪忽然掩鼻道:“败兴了,今日便就此告辞。” “那真是求之不得。”赵昊忙起身相送。 “贫僧还会再来的。”雪浪却没让他高兴太久。 “你最好告诉我是哪天。”赵昊将他送到院门口。 雪浪站住脚,满怀期待的看着赵昊道:“施主是要招待贫僧?我可以吃锅边素的……” “呃……”赵昊本打算说,你哪天来我哪天躲出去,却被雪浪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好在雪浪忽然想起另外一事,拍了拍额头道:“瞧贫僧这记性,居然把正事给忘了!” 赵昊探寻的看着雪浪,不信这锦和尚能有什么正事儿。 便见雪浪又从宽大的袈裟下,掏出一个书匣大小的檀木匣子。 赵昊眼睛差点没瞪掉了,他怎么也看不透,这厮是如何将这么大的匣子藏在袈裟下,还能行动自如的。 雪浪便面现得色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说完,他将那木匣慎而重之的双手交给赵昊道:“此乃秦淮女史们给你写的信,盼复盼复。” 赵昊好奇的打开木匣,登时异香扑鼻。他随手一划拉,至少二三十封信。 “你个出家人怎么和他们这么熟啊?”赵昊不禁好奇问道。 “这不很正常吗?”雪浪却一脸理所当然道:“贫僧一年到头不知参加多少场诗会。而诗会若无女史助兴,还有谁会参加?” “呃……”赵昊一时不知该如何吐槽。 “何况,好些秦淮女史的文采,更在须眉之上,哪怕贫僧也不敢说完胜。”只见雪浪正色道:“但凡有真才实学,贫僧都敬重的很。” “是吗?”赵昊看着雪浪那清澈不掺一丝杂质的眸子,居然相信了他这说法。 “那么劳烦赵施主写好回信,数日后贫僧再来取信。”雪浪甘为信使,双手合十告辞。 ~~ 西屋中,赵昊关紧房门,将匣中的信笺一封封整齐摆好,居然摆了满满一桌。 赵昊无声的笑了,得意至极。 虽然他并不打算和那些秦淮名妓打交道,但受人追捧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估计几十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多女孩子给自己写过信吧? 赵昊看着信封上那些陌生的名字,什么郑燕如、景翩翩、朱泰玉、齐景云……虚荣至极的同时,却又未免有些遗憾。 可惜生得太早,跟秦淮八艳是没什么缘分了,不然倒是可以破个例啥的…… 若是让雪浪和尚知道,赵昊居然没把这些女史放在眼里,估计要直接气吐血。但凡能跟雪浪说上话,能张嘴求他送信的,哪个不是秦淮河上色艺双绝的名妓,那可是全天下的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的当红巨星啊! 但没法子,能青史留名,让几百年后的人还念念不忘的名妓,拢共就那么八位。其余人只能湮没于青史,随年华老去无人问津…… 等赵昊长大,秦淮河的名妓都不知换了几茬了,他当然对‘当红女史’不感兴趣了。 待满足了虚荣心后,赵昊便伸手一划拉,那些或是淡雅、或是清新的信封,便下饺子似的落入了桌边的废纸篓。 一个封皮上画着淡墨兰花的信封,却倔强的落在了纸篓外。 赵昊只好弯腰捡起来,准备丢入篓中。 挥手间,他无意中瞥见了信封上那个名字,便不由自主停下了动作。 “马湘兰……” 赵昊念出了那个三个字,脑海中便浮现出那八个女子的芳名。 柳如是、顾横波、马湘兰、陈圆圆、寇白门、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 “居然还真有一位同龄人呢。”赵昊淡淡一笑。 ps.第一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请昨天答对题的书友尽快入群私聊我哦~~ 第76章 赵公子的人选 赵昊便坐在书桌前,就着午后的阳光,展开马湘兰的来信,逐字逐句读起来。 从那一行行娟秀工整的文字中,他了解到此时的马湘兰只是个小有名气的清倌人,还在为自己浅薄的诗词功底而苦恼。她说自己比起那些才思敏捷的女史来,做出的诗简直不忍猝读。所以她希望奉上束脩,拜师赵昊,向他学习作诗填词,为此什么样的苦她都愿意吃。 信纸后,还附了一张写有她‘拙作’的薛涛笺,恳请赵昊‘斧正’。 赵昊看那首名为《鹦鹉》的诗曰: ‘永日看鹦鹉,金笼寄此生。翠翎工刷羽,朱咮善含声。 陇树魂应断,吴音教乍成。雪衣吾惜汝,长此伴闺情。’ “这水平,给我当老师都绰绰有余……”赵昊不禁苦笑连连,这首《鹦鹉》以物喻人,道尽诗人身在樊笼、身不由己的痛苦。自己学上十年诗,也未必能作出来。 就这样,马湘兰居然还因为诗词水平低劣而烦恼,也不知那些‘才思敏捷’的秦淮女史,会作出什么样的锦绣诗篇来。 也难怪雪浪和尚会对她们高看一眼了。 “唉,可惜我就是个文抄公,哪有本事指点你……”赵昊讪讪一笑,搁下了信纸。 不过,若将来有机会,他还是想帮帮马湘兰的。 秦淮八艳皆有上上等的人品才情,但又各占一绝,马湘兰便占了个‘痴’字。 赵昊读史时,便颇同情这位不幸的痴情女子,也恨那始乱终弃的‘王狗才子’伤人太深! 赵昊虽然对马湘兰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却也希望她能有个好的结果,不要再遇见渣男了。 掐指一算,她应该还没遇到那姓王的杀材……似乎她后来认识姓王的,也是想学诗的缘故,结果一来二去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想来,若是她名下有几首煊赫的诗词,那姓王也没脸跟她充什么大才子了! “送你几首诗,倒是举手之劳……”不过素来不愿做亏本生意的赵昊,又陷入了苦恼中。“只是明清佳作就那么多,拿出一篇就少一篇,实在是肉疼的紧……” 正在苦恼间,便听外头响起方掌柜的声音:“巧巧,公子在午睡吗?” “谁知道呢……”巧巧的声音有些憋闷。 “什么事,进来说。”赵昊对外头喊一声,便将马湘兰的信笺收回了匣中。 “是,东家。”方德应一声,进来西屋向赵昊躬身施一礼,轻声道:“禀东家,以小人过往的经验,酒楼里若请个弹琴唱词的女史,对招揽客人帮助很大,而且客人会接受更高的菜金。” “那是自然。”赵昊点点头,心说不就是助兴演出吗? “是以小人前日自作主张,请老甲长约了几位在北城小有名气的歌伎,今日过来见一见。”方德看着赵昊的脸色,笑道:“给东家弹几首曲子听听,然后请东家定夺。” “哦?”赵昊便欣然答应道:“反正闲着也没事儿,让她们过来吧。” 他却浑然忘了,今日本打算午后写书来着…… ~~ 方德出去招呼一声,老甲长便领着几位歌伎进来院中。 酒楼请不起乐队,只能委屈歌伎独奏。是以她们或是怀着琵琶,或是抱着七弦琴,好奇的打量着这个,虽然装饰一新,却依然难掩寒酸的小院子。 难以想象,堂堂一位酒楼东家,居然会住在这种地方…… 等她们次第进去后,就更大失所望了。那所谓的东家,居然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这不瞎胡闹吗? 当场有两个歌伎转身就走,剩下的几个也都拉下脸来。 不是没饭吃,谁会去酒楼抛头露面,卖唱为生?可没工夫陪个半大小子瞎折腾…… 她们不高兴,赵昊更不高兴。 看她们一个个脸上涂了厚厚的粉,穿着大红大绿的裙子,艳俗的样子让赵昊直皱眉。 余甲长和方德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哪能看不出东家不满意? “东家,咱北城就是个穷窝子,但凡有点姿色的,谁在咱这儿挣苦力钱?”余甲长忙凑在赵昊耳边,小声嘀咕道:“来都来了,还是听听吧,说不定还有惊喜呢。” “是啊东家,只要唱得好,食客们一样会买账。”方德也在另一边劝道。 “好吧,请唱。”赵昊点点头,耐着性子听下去。 第一个歌伎欠欠身坐下来,弹着琵琶唱起《挂枝儿》调来: “约情人,约定在花开时分,牡丹台芍药栏整葺完成,等着那花发芽,奴交运。将近清明了,花蕊头儿不见生,此际将开也,这等迟得很……” 词是不错,但这么简单曲子,都明显弹错了几个音。嗓音也更是不敢恭维,而且还跑调…… 余甲长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可方德却直皱眉。他是在秦淮河畔开过酒楼的,哪能受得了这种粗俚之音? 这下不用赵昊说,方德便赶紧摆摆手道:“下一位。” 结果下一个弹琴的,还不如上一位,愣是将柔和舒缓的《细雨松涛》,弹出了金戈铁马的味道。 “客人听了,还以为我们要撵人呢……” 方德苦笑一声,又请这位退下。 余下两位歌伎也分别表演过后,赵昊便赏了钱,让余甲长送她们出去。 ~~ 待到没旁人,方德才问赵昊道:“东家,这四位可有勉强合意的?” “你说呢?”赵昊反问一句。 “四人的水平,确实都一言难尽。”方德字斟句酌道:“若硬要矬子里拔将军,我看最后一位吹箫的姑娘还不错……”心说,至少不用唱,还能遮遮丑。 “我不想凑合。”赵昊却摇摇头道:“味极鲜可是要力压江南十二楼的。请来的歌伎也得配得上才行。” “北城就这么个情况,能入东家法眼的,怕是要去南城寻找了。”方德苦笑道:“像当年,小人那家酒楼,便是请秦淮河不太出名的女史坐镇,一晚只弹唱七首,便要二两银子。就这还得车接车送、求爷爷告奶奶,另外再送红包给牵线的嬷嬷。” “一晚上顶个壮劳力干一个月。”赵昊闻言不禁咋舌。“就这还嫌少?” “唉,可不是吗?”方德叹口气道:“都是让那帮有钱人惯得,所以稍稍有点姿色才艺的,全都跑南城去了。咱们得花多少钱,才能把人家请来蔡家巷啊?” 方德的意思是,劝赵昊认清现实,讲究讲究。 谁知赵昊却眼前一亮,狠狠拍他大腿一下道:“有了!” 方德呲牙咧嘴道:“东家想到法子了?” “嗯,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赵昊信心十足的点点头,笑道:“开业那天,保准满堂彩!” “好,东家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方德一听,也就不再担心了。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77章 琴师有了 晚上,赵守正回家便翻箱倒柜开了。 “父亲在找什么?饭也不吃。”赵昊站在门口,奇怪问道。 “没找什么……”赵守正刚想搪塞过去,旋即想到儿子早已知情,这才讪讪道:“我上次当玉佩的当票,马上当期就到了,准备去赎回来。” “当票我收起来了。”赵昊轻咳一声,让他别白忙活了。 “哦,我儿就是利便。”赵守正大喜,伸手道:“快快拿来。” 赵昊点点头,转身去自己书架上,从一本论语中,抽出一张当票。 正是赵守正那张。 “我得快点赎回来,晚了恐怕要多出二两利息。”赵守正如今也会精打细算,自我感觉成长了不少。 “父亲赎不回来了。”赵昊摇摇头,将那日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讲给赵守正。又向他指出当票上的猫腻。 “真是岂有此理!开当铺的都可杀!” 赵守正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就要将那当票撕掉。 赵昊赶忙夺过当票,笑着提醒道:“父亲不是也诓了他两千五百两吗?” “哦,对啊……”赵守正登时火气消了大半道:“亏我当时还觉得良心难安,现在只恨不得多诓些银子!” “这才哪到哪?”赵昊将那当票小心折好,自信笑道:“大头还在后头呢!父亲安心用功,不用再管这事儿,早晚那姓张的会跪在你面前,求你收下玉佩的。” 说着,他一掌拍在桌上,咬牙切齿道:“姓张的黑了我赵家何止万两?我非得让他都吐出来不可!” “我儿这样说,为父便拭目以待了。” 赵守正又反复嘱咐他,千万不要忘了玉佩的事儿。 似乎在老爹心中,那玉佩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 接下来数日,赵守正每日在赵锦的督促下闻鸡起舞、早晚用功,风雨无阻、按时坐监……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当然,跟儿子抱怨几句也是难免的。 每当这时候,赵昊都会耐心听着,权当给考生排解压力了。 至于赵锦,虽说反复提醒自个要沉住气,但旨意一天不到,他便还是无法避免的整日烦躁莫名。这下可苦了赵守正和酒楼忙碌的众人。赵昊不得不整日安抚众人,让他们多多担待患得患失的赵老丈…… 高武也帮着吴玉夫妇找到了住处,居然就是赵锦空出来的那个小院。这种腾笼换鸟的感觉,实在让大家哭笑不得。 不过吴玉和四丫夫妇十分勤快,没几天就把个小院收拾的面目一新,让赵锦都怀疑,这是不是自己住的狗窝了。 有了这能干的夫妻俩在店里帮忙,加上高武、余鹏,还有一干蔡家巷精壮汉子也有空就来搭把手,酒楼的筹备进度又快了一截。到月底时,已是万事俱备,只待吉日了。 “你到底定好日子了没?”巧巧坐在井边,一边将黄澄澄的枇杷剪掉枝儿,一边对一旁的赵昊随口道。 小半个月下来,她已经没了当初的拘谨,两人相处起来也融洽多了。 三月底的南京,中午时已经有些夏天的味道了。潮气又大,人一动就出汗。原本就不大爱动弹的赵公子,便愈发宅在家里,每日最多趁着早晚,去前头酒楼冒个头,就回来躲在树荫下睡睡午觉看看书,日子不要太逍遥。 “我哪会看黄历啊……”赵昊懒散的靠在躺椅上,胡乱翻着一本厚厚的黄历道:“要不你来定?” “要是让我爹他们听到你这话,还不得活活气死。”巧巧将枇杷一粒粒洗净剥皮,装在白瓷盘中,端到赵昊椅边的杌子上。“这么多人都等着呢,你快定下来吧,别磨磨蹭蹭了。” 赵昊捻起一颗熟透了的枇杷送入口中,顿觉甜美无比,满口生津。 这让他找到了那么一丢丢,当初在赵府上的幸福感觉。 只是没人喂,还是不够享受。不过估计他敢提这要求,巧巧就敢把他打个满头包。 正和巧巧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一声怪叫从院墙外传来。 “贤侄,我回来了!” 那人高高的个子招风耳,不是范大同又是哪位? “贤侄可真是会享受啊。”范大同满脸是汗走进来,不停用纸扇扇着风,抱怨道:“这鬼天气,开春到现在没下几滴雨,热死个人了。” 他一屁股坐在赵昊身旁,先端起茶杯猛灌几口,然后一粒粒捏着枇杷送到口中。转眼间,便将那些熟透的果子尽数消灭…… 自然招来了巧巧一阵白眼。不过范大同脸皮厚,根本不在乎。 “世叔把信送到了?”赵昊倒没嫌弃范大同,他已经习惯了这厮的没皮没脸。何况他发现范大同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用来跑腿办事儿,可比嘴巴拙计的高武顺手多了。 “那是当然。”范大同得意洋洋的吹嘘道:“秦淮河的名妓,哪有我不认识的?大家熟得很……” “听说要五十两上船钱……”赵昊幽幽说道。 “我就吹牛这点爱好,贤侄却总挤兑我……”范大同登时哑口无言。秦淮河的名妓,可不是他这个层面,能接触到的。哪怕当年小有家资时,那也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说正事儿。”赵昊翻翻白眼道:“不要加料。” “唉,好吧,不加料就是……”范大同最近的饭辙全在赵昊身上,自然是让怎么着就怎么着了。“昨天我沿着秦淮河好一个打听,才找到贤侄说的马湘兰,把你的信给了她。” “她怎么答复的?”赵昊问道。 “她看了信后,居然一口就答应了,说这两天交代一下,后日一早准到。”范大同一脸不可思议道:“那可是秦淮河排前十的清倌人啊!她们这种人,按说最矜持不过。没有三顾茅庐、八抬大轿、十样好礼,是万万请不动的。” 其实赵昊也没什么信心,一定能请马湘兰出山。只是抱着姑且试试,不成就算了的念头,才写信相邀而已。 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同意了。 说白了,清倌人就好比朝中的翰林庶吉士。 庶吉士在当翰林时,是要自持身份、甘于清贫的,这叫‘养望’,是在为将来入阁拜相打好基础。在这个阶段,一旦做一些掉价的事情,是会大大影响将来前程的,绝对得不偿失。 清倌人也是这个道理,如果在这个阶段只看钱,净做一些掉价的举动,难免会被同行和恩客看轻。很快就会失去吸引力,没法再维持卖艺不卖身的清高…… 但那马湘兰居然一口答应,来这破落户云集的蔡家巷中,充当一家刚开张小酒楼的区区琴师,这何止是自降身价?简直是自毁前途了…… ps.第一更送到,祝大家周末愉快,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78章 挂牌喽,汪汪汪 小院树荫下,赵昊和范大同一边吃茶一边说话。 “大报恩寺那边呢?”赵昊破天荒的给范大同斟杯茶,弄得老范受宠若惊,忙双手接过。 “去了,雪浪法师还请我吃茶来着,没想到那和尚的精舍里还真奢侈,就是挂了副唐伯虎的美人图,容易让人走神。” 范大同啧啧有声的回忆着,在雪浪那里的所见所闻,恨不能取彼而代之。 “他怎么回话的?”赵昊着紧的看着范大同,雪浪这边的答复,可比马湘兰那边重要多了。 “法师看了你的信,说‘俗气,太俗气了’。”范大同学着雪浪的腔调,摇头晃脑的样子,让赵昊恨不得掐死他。 “那他就是不肯帮忙了?”赵昊心下一凉,十拿九稳的事情怎么会黄了?难道和尚对我不是真爱? “不,他说会全力以赴,邀请南京城最有名的老饕,给你的味极鲜捧场。”范大同笑道:“因为他要帮你尽早摆脱贫穷的困扰,好让你专心诗词创作。” “呃,好吧……”赵昊哭笑不得的点点头,这和尚,就是帮个忙,都让人这么不痛快。 “他让你提前告诉他,味极鲜何时开业,他好有时间邀请食客。”范大同又补充道:“只提前一天告知就行,他说只要他打个招呼,旁人都会赏脸的。” 赵昊便将手中黄历往范大同怀里一扔,拍板道:“那就明天挂牌,后天开张!” “这么快?”范大同和巧巧齐齐吃惊道。 “既然万事俱备,还等过年不成?”赵昊双眉一挑,万里无云。 ~~ 翌日吃罢早饭,方德便过来邀请赵昊,去为酒楼挂匾。 虽然明日才正式开业,但挂牌也算是大事一件,东家自然不能缺席。 赵昊欣然答应,便在巧巧的帮助下,踏上轻薄的陈桥缎面鞋,穿上簇新的浅蓝色湖绸夏袍,束以靛蓝锦带,腰悬白玉佩,最后戴上新结的黑丝网巾。 网巾是男子成年的标志,赵昊提前戴上,纯属为了在下面人面前装成熟罢了。 待到装扮停当,他对着略有些模糊的铜镜端详半晌,也没看清自己俊俏的模样,不禁怀念起侍郎府上那面纤毫毕现的银面铜镜…… “行了,别臭美了,”巧巧掩嘴笑道:“赶紧过去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好吧。”赵昊接过巧巧递上的洒金扇,张开摇了摇,却感觉有些装过头了,便丢还给她,空手出门去了。 ~~ 等他到了前头,酒楼里里外外早就站满了人。 除了方掌柜两口、高家父子、余甲长父子、老哥哥赵锦,吴玉夫妇,还有雇来的两位大厨、四个帮厨、四个跑堂,都在酒楼门口恭候东家的到来。 街坊四邻们也过来看热闹,见到赵昊便没口子道贺,看上去就像今天开业一般。 “老板来了,快放鞭!”余鹏忙高声吆喝道。 便有精壮的汉子点燃了满地红,噼里啪啦、烟雾缭绕、红屑满地、十分喜庆。 酒楼的楹联早就挂好,只是覆着红绸,不知内容。待将匾额挂起,酒楼便算是万事俱备、只待开业了。 赵昊捂着耳朵,看着高武和吴玉踩着梯子,将覆盖着大红绸缎的匾额,稳稳挂在了酒楼的门楣上。 鼓掌叫好声中,赵昊邀请街坊们进店参观。 只见这家铁匠铺改建的酒楼,已经完全看不到打过铁的痕迹,原来积着厚厚煤灰的三合土地面,铺上了刚刷过桐油的红松木地板。墙面也粉刷一新,挂着各式各样的字画。 大堂中,只摆了六张红酸枝的八仙桌,桌与桌之间的距离十分宽敞,各配了八把舒适的圈椅后,还可容纳两人并排行走。 最终,方掌柜还是听从了赵锦的建议,将柜台往后撤了三尺。这样减了三张桌子后,让大堂看上去十分宽敞。而且还能在柜台对角处,设一个尺许高的木台,作为琴师的演奏场所。 鸡翅木的宽大柜台后,悬空装着一个博古架似的酒架子,上头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式美酒,让人一进来就被勾起酒虫。 蔡家巷的街坊们,何曾进过这等高雅讲究的酒楼,一时都有些束手束脚,唯恐碰坏了、弄脏了哪里。 “大家随意点就好。”赵昊满脸春风的招呼着众人上楼道:“还指望大家多提意见呢。” 说得就像他会听似的…… 上楼的楼梯被擦得纤尘不染,楼上是被分隔开来的四个雅间,分别名曰‘春、夏、秋、冬’。 赵昊还没来得开口炫耀,便听酒楼门口传来一阵嘈杂詈骂声。 紧接着,就听几个破锣嗓子在楼下吼道:“还不快让开,官差办事!” “敢拦着差爷,想造反吗?!” 街坊们全都望向赵昊,赵昊却若无其事的笑道:“一点小事,掌柜的会处理好的,我们继续。” 说着,便带人上楼,去显摆他四个雅间的不同之处…… ~~ 酒店楼下,气氛已十分紧张。 上元县的官差李九天,带着八九个白役,想要闯进店中。 高武带着几个汉子拦在门口,不许他们进去捣乱。 “高武,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是草民一个,敢阻拦县里办差?” 那李九天用鼻孔看着高武,不屑哼道:“再不让开,锁你去蹲班房!” 高武冷笑一声,拎起了鸡翅木的门闩。 “有本事你打啊。”李九天指着自己脑袋上的方形平顶帽。“打一下,非但你这破店开不成,还得吃一辈子牢饭!” 高武一阵咬牙切齿,终究没有挥下这一棒。 “不敢打是吧?”李九天得意洋洋的把脸一沉道:“不敢打就让开!” “李九天,你存心捣乱是吧?”余甲长脸色不善的上前,对那李九天道:“门摊银已经交了,也跟六房报备过了,你还想怎样?” “跟六房报备就完了吗?”李九天掏掏耳朵,吹下小指的耳屎,冷笑道:“孝敬我们三班官差的银子,怎么一文都没见?” “就是,咱爷们一文钱俸禄都没有,就指着这点孝敬过活。”那些手持水火棍的白役,也鼓噪帮腔起来道:“让咱们喝西北风,你们也得一起饿肚子!” “好好好。”今天大喜的日子,方掌柜不想多纠缠,忙摸出五两银子,奉到李九天面前。“差爷往后多照应……” 李九天接过银子掂量一番,忽然把脸一沉,骂道:“打发要饭的呢!” 其实五两银子已经很多了,一般这种店铺开张,最多孝敬个二三两,也就过去了。 但今天李九天可不只是来要钱的! 第79章 双喜临门 一个月前,李九天带人去方家早餐摊强征暴敛,结果被赵昊一阵装腔作势给唬住,还以为遇上哪家微服私访的公子了。 搞得李九天灰头土脸,赔尽不是,像狗一样夹着尾巴逃回了县衙。 结果回去一打听,原来那小子不过是个老监生的儿子,父子俩就住在蔡家巷里,兴许有两个破钱,但绝对没有背景。 有背景谁会住这破地方?这破地方最有背景的,就是他这位背靠县衙的李九天,李大官差了! 上元县的县太爷,将县城分成若干辖区,命正式差役各管一区,一应治安、捕盗、收税、火灾等大事小情,全由这名差役,带着若干白役负责。 李九天便是蔡家巷和临近几条街道的负责人,素来将这片区域视为自己的禁脔。结果,他居然被个无权无势,只有俩小钱的孩子,给狠狠打了脸。 这场子要是找不回来?他往后还怎么在这片作威作福? 正盘算着该怎么收拾这小子的时候,手下的包打听报告说,那姓赵的小子,居然和几个街坊合伙,开了个小酒楼。酒楼虽小,但看店面装潢应该砸了不少钱进去。 这下李九天不愁没法收拾赵家小子了,他也不立即动手,而是耐心等着酒楼开张。这个点儿动手,一下就掐住赵小子的七寸,看他还怎么嚣张? 今日李九天正在巡街,听着这里放鞭,便错以为酒楼是今日开张,马上兴冲冲点齐手下过来砸场子了。 他存心报复,五两银子怎么看得上眼? “差爷,小店还没开张呢,五两银子已经不少了。”方德陪着小心,好话说尽道:“还请差爷高抬贵手,往后若侥幸买卖不错,自有孝敬。” “少他娘的来这套!”李九天指着方德的鼻子,啐道:“就你这开一家倒一家的倒霉样,还有往后?今天不拿出一百两银子来,就别想开张!” “你抢劫呢?!”赵锦怒不可遏,从店中冲出来,指着李九天骂道:“老夫要去县里,告你扰民滋事、敲诈盘剥!” “贼配军,你唬谁呢?”李九天把脸一沉,一把揪住了赵锦的领子,举手就想给他一耳光。 高武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用力一捏,李九天登时变了脸色。 “疼疼疼,你们都瞎了吗?还不给老子上!” 那些白役也是在这一带横惯了的,听头目杀猪似的嚎叫起来,便举起水火棍要打高武。 吴玉举起了他的七尺木棒,其余壮汉也脱掉上衣,露出了别在腰间的短棒! 场面混乱不堪,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忽然,二楼的窗户被猛然推开,赵昊扶着窗台露出头来,狠狠啐一口道: “啐,李九天,你想死吗?!” 李九天刚挣脱了高武的控制,冷不防被赵昊的口水吐在额上。 他恼火的一抹额头,指着赵昊破口大骂道:“姓赵的小子,你还跟我在这儿充大头!赶紧给老子滚下来磕头,不然我让你家破人亡!” “你赶紧给本公子跪下磕头,再对我老哥哥喊三声‘爷爷饶命’,”赵昊却毫不理会他的威胁,针锋相对的骂道:“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呵呵,你这死孩子,吃了疯药不成?”李九天气极反笑,指着赵昊问身边白役道:“怎么处置这小子?” “抓回去,让他好好尝尝咱爷们的手艺,看这小子到底嘴硬还是骨头硬!”白役们鼓噪起来。 “愣着干什么?上啊!”李九天一挥手,指着拦路的高武道:“现在是官差办案,谁阻拦就一起抓回去!” “不用怕,他马上就倒霉了。”赵昊却混不在意的大笑道:“李九天,我数十个数,再不跪下,神仙都救不了你了!” “呵呵,我还真信了你的邪!”李九天抱着胳膊仰着头,也对赵昊大笑道:“数啊,数完老子不倒霉,你就自己从楼上跳下来。” “好,那我开始数了。”赵昊便笑嘻嘻的倒数计时道:“十、九、八……” 李九天看看左右,与白役们笑成一团,都想看看这小子如何收场? “六、五、四……” 谁知赵昊还没数完,一声静街号炮便在众人身后炸响。 看热闹的老百姓,马上闪身让出了大道。 李九天茫然回头,只见队穿着红色号衣的官差,敲着开道锣、打着风宪回避牌,护送着一顶八抬的蓝呢官轿,浩浩荡荡从大石桥方向而来。 李九天看那蓝呢官轿乃是银顶,说明轿子里的大人,至少是位三品官,忙噗通跪在地上,高高撅着屁股,头也不敢抬。 “咦,李九天,我还没数完呢。”赵昊笑嘻嘻的揶揄道。 李九天这时候哪敢斗嘴?万一被那些护卫认为不敬大人,可是要被掌嘴的。 ‘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李九天恨恨的暗道一句,他以为这位大人是过路的。 哪有三品大员会跑到蔡家巷这种穷地方? 孰料,那位大人的轿子,居然稳稳落在了酒楼门口。 “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谢公在此,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长随高唱一声,掀开了轿帘,下来一位头戴乌纱官帽,身穿绯红官袍,胸前补着獬豸的御史高官。 酒楼内外鸦雀无声,那位副都御史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眼就看到了立在那里,微微颤抖的赵锦。 “老前辈,受苦了……”那三品御史居然朝赵锦深深一揖。 跪在地上的李九天,用余光瞥见这一幕,险些吓得昏厥过去。 为什么三品大员要给个贼配军作揖啊?我刚才还揪着他领子要打耳光来着…… 那一刻,赵锦整个人是呆滞的,都忘了还礼,甚至没听清来人在说什么。 他眼中,只有过去十四年的风霜雨雪,诸般苦难…… 众人却清清楚楚的听那御史沉声说道: “钦差已经到了南京,向吏部、刑部、兵部宣旨,据先帝遗诏,宥免自正德十六年四月至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因建言得罪诸臣,存者招用、殁者恤录。故嘉靖三十二年元月,因日食驰疏劾严嵩罪被罢官充军之赵锦,自即日起无罪开释,官复原职!” “官复原职……”李九天瘫在了地上。 ps.周日第一更送到了,为起复的老哥哥求一些推荐票啦~~~~ 第80章 官复原职 良久,那位副都御史才握住赵锦冰凉的手,对他温声道:“老前辈,还不向北谢恩?” “啊,是……”赵锦这才如梦方醒,赶忙朝着京师方向跪地重重叩首:“臣赵锦,叩谢先帝宽宏,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到赵锦谢恩完毕,副都御史又扶他起身,满脸亲切道:“当年老前辈为民请命时,晚辈还在六部观政,当时就极仰慕老前辈的风骨。因此这好消息一到,晚辈便抢着来给老前辈道喜了。” “呃,好好,多谢大人。”赵锦似乎如在梦中,整个人都懵懵的。 赵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先让方德端了盘碎银子出来,充作给随员的赏钱。又朝那副都御史作揖,请他进店吃茶休息。 “这位是?”那副都御史看看这少年,以为是赵锦的子侄,是以十分客气。 “这是舍弟。”赵锦这才回过神来,拉着赵昊的手引见道:“这些年多亏了舍弟和街坊们照拂,老朽才能熬到今天。” “原来是,赵……贤弟。”那副都御史心里一阵别扭,但还是跟赵昊以平辈见礼。 转念一想,同宗同族还有叔叔比侄子小的,这也算不得什么。他便微笑的问道:“今日好似是酒楼开业啊,怎么方才听长随说,这里好似出了乱子?” 不然,他的随从也不会放静街号炮。 “是啊,有官差欺负我们兄弟,上门索要一百两茶水钱,否则便不让开张。”赵昊笑嘻嘻的看一眼快昏过去的李九天道:“这不,我兄长与他理论,他竟骂我兄长贼配军,还要打他来着……” “什么!?”那副都御史登时变了脸色,指着烂泥似的瘫在地上的李九天,喝道:“果然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居然胆敢辱骂殴打朝廷命官!来人呐,给我架起来,掌嘴!” 腰悬朴刀的随从如狼似虎般扑上来,将那求饶不迭的李九天架起来。 然后有人戴上了个厚厚的牛皮手套,挥起巴掌来,啪啪的扇在李九天的脸上。 “哎呀,啊……” 李九天惨叫声中,嘴巴腮帮子便一片青紫,又几下,便口鼻流血开了。 掌嘴之后,那副都御史又吩咐长随道:“持本官名刺,将这狗杀材送去县衙,请知县严加惩治!” “是!”长随便一挥手,让手下拖着死狗般的李九天,跟他朝上元县衙方向去了。 至于那帮白役,自然早就散的一干二净,可没人会陪李九天一起倒霉。 ~~ 收拾完了李九天,赵昊又再次邀请那谢大人入店内吃茶,谁知谢大人却拱拱手道:“愚兄公务在身,改日叨扰吧。” 他又拍了拍额头,对赵锦笑道:“险些忘了正事。” 说着他一挥手,便有两名吏员,捧出折叠整齐的官袍乌纱、官靴革带等全套官服。 “明日正好初一排衙,老前辈应卯时,总宪大人会亲自颁发告身的。”谢大人将官服郑重的递到赵锦手中,说完便告辞上轿,连一杯茶水都没喝,更别说吃饭了。 “这会不会有些失礼?”看着远去的大轿,余甲长问赵锦道。 “御史嘛,都是这样。”赵锦抚摸着怀里青色的官袍,笑着答道:“往后,你也不能随便请我吃饭了。” “那进自家酒楼总不犯法吧?”赵昊笑问道。 “还是一样要避嫌的。”赵锦苦笑着摇摇头。 “这不还没开张吗?”赵昊把赵锦拉入店中,笑道:“是做弟弟的给老哥哥庆贺起复,这下总行了吧?” “这样可以……”赵锦这才跟他进了店。 又听赵昊对众乡亲道:“诸位高邻一起进来,今天双喜临门,我请大家吃酒了!” 街坊们兴高采烈涌进了酒楼,不一会儿,就坐了个满满当当。 今日赵昊本就计划,请乡亲们在酒楼吃个饭,算是为明日营业做个预演。毕竟酒楼上下十几号人,不提前磨合好了,明日肯定要手忙脚乱的。 很快,伙计们便端着大木托盘,将早就预备好的冷碟端了上来。 后厨中,帮厨也烧旺了灶火、备好了食材,大厨开始热火朝天的煎炸焖炒起来! 一切菜式,都与明日的菜单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别是今天的菜里,没加赵昊秘制的‘极鲜粉’。 但大厨的手艺,上等的食材,做出来的菜肴本身就是一道道美食了。吃得街坊们赞不绝口,纷纷表示日后一定常来照顾生意。 这话听得方掌柜等人是哭笑不得,若让街坊们知道老板的定价,怕是要拍桌子骂娘了吧? “原来公子不让加料,是一片善心啊。”余甲长靠在柜台旁,小声对方德笑道:“不然他们下半辈子,吃什么都觉着没味道。” 方德深以为然点点头,看着街坊们纷纷向赵昊赵锦兄弟敬酒,他赶忙对余甲长道:“快拦下来,赵老……大人明日一早排衙,可不能喝醉了。” 向赵昊敬酒就更胡闹了,他还是个孩子啊…… ~~ 过午,街坊们酒足饭饱,纷纷告辞。 巧巧妈和四丫便带着伙计们开始收拾残局,方掌柜和高老汉、余甲长三个,则根据今日暴露的问题,抓紧时间察遗补缺。 赵昊素来不管杂事,便让高武搀着醉醺醺的赵锦回去迷瞪,他自己也累了一天,得赶紧补个觉。 等午睡起来,已是红霞满天,赵守正也回家了。 倒不是国子监放学早了,而是天更长了、夜更短了,赵二爷才终于不用来回路上披星戴月而已。 听到赵锦官复原职的喜讯,赵守正欢喜极了,就像他自己当了官一般,激动的在堂屋中搓手叫道: “巧巧,让你爹送桌席面过来,再拿一坛女儿红,我要好好给老侄子庆贺庆贺!” “父亲,你馋酒就直说。”赵昊忙拦住道:“我老哥哥明日一早排衙,可不能吃酒误事。” “无妨无妨。”赵锦却一摆手道:“难得高兴,愚兄好好陪叔父喝一杯,今晚不用读书了!” “那感情好!”赵守正登时乐不可支。 只是酒过三巡,赵守正难免又替老侄子打起抱不平来。 “朝廷太不够意思了,委屈了老侄子这么多年,也不给升个官补偿一下,居然还让他当个芝麻绿豆似的七品御史……” “唉,能侥幸蒙恩平反复官,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赵锦摸着花白的头发,唏嘘道:“一个老头子了,还指望什么?” 赵昊却笑道:“老哥哥休要如此悲观,我看你印堂发红,吉星高照,连升三级、指日可待!” “哈哈,那承贤弟吉言了……”赵锦只道赵昊说笑,也没往心里去。 殊不知,赵昊的说法还是保守了…… ps.第二章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啊~~~和尚在努力码字,上架一定爆发啦~~~~ 第81章 七品官的体面 翌日天不亮,赵家小院中便已灯火通明。 巧巧四更天就过来忙活开了,赵锦早早起身吃过早饭后,便在方文的帮助下梳洗打扮,穿好了官靴官袍,系上了久违的革带。 待到他手捧着乌纱帽走出东厢房时,赵昊父子也早就等在院中了。 “哈哈,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赵守正抚掌笑道:“老侄子看着都年轻了十岁。” 赵昊指着门外一顶四抬大轿,笑道:“兄长请上轿。” “有劳贤弟了。”赵锦感激的握了握赵昊的手,他正发愁该怎么去衙门应卯呢?堂堂七品官,步行太不体面了。 至少也得有头毛驴骑一下吧……事实上,绝大多数御史、以及两京各清水衙门的七品官,根本坐不起轿子,甚至没钱养马,只能骑头毛驴、让个老仆打伞牵驴凑合一下。 只是这般寒酸的穿街过市,是要被笑话一路的。 赵锦发愁了半宿,没想到赵昊已经不声不响,全都帮他安排好了。 而且是四名穿红的轿夫,还有一个打罗伞的伞夫,以及打着‘风宪’灯笼开道的余鹏。 “时间仓促,只能先租了顶轿子凑合用着。”赵昊笑着招呼余鹏过来道:“我跟老甲长商量着,就让余鹏先给老哥哥充几天长随,将来哥哥寻到称心的,换他回店里便是。” 这下好了,一位七品官应有的体面,一样不缺了! “贤弟真会疼人,愚兄真是后福不浅。”赵锦感动的热泪盈眶,只觉这贤弟是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赵昊笑着将他送进轿中道:“兄长快快出发,不要误了时辰。” “好,晚上见。”赵锦朝他招招手,这才缓缓放下了轿帘。 “起轿……”余鹏便高唱一声:“御史老爷上街了!” 轿夫便稳稳抬起轿子,在一对灯笼的引导下,缓缓出了蔡家巷。 看着赵锦的轿子远去,赵昊长长松了口气。 他其实有些担心,赵锦是那种能共患难,不可同富贵的势利小人。万一这厮睡一觉起来,不认自己这个小弟弟了,那这冷灶岂不白费了柴禾? 好在,赵锦非但没生分,反而更加亲热了。 赵昊揉着被他握得生疼的手背,把心放回了肚子了。 等他转头时,发现赵守正还伸长了脖子,在目送着赵锦的轿子远去。 “父亲居然和兄长感情如此深厚?”赵昊不禁奇道。 “我是羡慕他的轿子。”赵守正直咽口水道:“你爹我坐了十几年,陡然间没得坐,心里空落落的。” “这得靠父亲自己啊。”赵昊便语重心长的教育道:“你现在不过是监生,就算我给你买了轿子,你能坐着去上学?” “那不能,被苟学正看到,会骂死我的。”赵守正苦笑一声,狡黠道:“当初我都是让人在牌坊外落轿,然后自己走进去。” “跟做贼似的,有什么滋味?”赵昊翻翻白眼,闷声道:“等你中了举人,我马上给你买一顶全新的轿子,再把轿夫伞夫配齐!” “唉……”赵守正闻言却忽然神情一黯,刚要说点什么,旋即想起今天是儿子的好日子,便硬生生打住话头,揽住赵昊的肩膀笑道:“你就等着破费吧!” 父子俩说着话回到院中,巧巧便将早饭端了上来。 今天要准备两拨早饭,巧巧便包了小馄饨,配上用骨头熬得汤底,再加一点点极鲜粉,配上翠绿的葱花,吃得父子俩十分熨帖。 “巧巧做饭是越来越好,得加钱了。”赵守正一边刺溜刺溜喝着汤,一边没口子夸赞道:“你这才来几天,我都胖了好几斤。” “老爷不嫌弃就好。”巧巧捂嘴直笑,得意的看看赵昊,期待他的夸奖。 赵昊却定定看着前头已经亮灯的酒楼,开始担心起,雪浪那厮到底能不能,将南京城的老饕请来…… 只要人来了,他就有信心震住他们。可要是人没来,他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没人买账啊? 见他根本没反应,巧巧郁闷的嘟嘟嘴,捧着托盘下去了。 “咦,好香好香……”这时范大同从外头进来,正好跟巧巧碰了个照面,他顺手就将托盘上的大海碗捧了下来。 那海碗里,是巧巧预备给父子俩加的馄饨,父子俩吃饱了还剩大半碗呢。 范大同便捧着大海碗,拿着调羹哧溜哧溜吃起来。 赵守正看他难得捯饬一新,头上居然还戴了新唐巾,不禁奇怪道:“贤弟,你要去相亲吗?” “噗……”范大同险些一口喷出来,忙用手捂住嘴,这才没浪费了嘴里的馄饨。 好半晌,他费劲的咽下吃食,对赵守正笑道:“这不奉了贵公子的命,来给酒楼当迎宾的吗?” “哦。”赵守正恍然,端详范大同半晌,方点点头道:“你油嘴滑舌会来事,干这个正合适。” “兄长,这不像是在夸人啊?我好歹是个监生来着。”范大同一边喝汤一边抗议。 “监生?你去坐了几回监?”赵守正瞪他一眼道:“我看你今年,又想弃考了。” 范大同也就一开始,陪赵守正去坐过几天监,很快便受不了拘束。反正他和赵昊也混熟了,不用赵守正领着就能上门蹭饭了,便索性不再去国子监露面,饿了就直接过来吃饭,不饿就几天见不着人。 不过最近赵昊酒楼用人,他还是往这跑得挺勤的。 三人吃完饭,外头天色大亮,便一起来到前头味极鲜酒楼。 只见晨光中,一个纤眉细目,瘦弱如柳的少女,抱着具七弦琴在酒楼门外驻足。 “店里还没开门。” 看门的吴玉拦着不让她进去、只听她音如莺啼,十分动听道: “奴家马湘兰,是你东家请来的琴师。” 远处,赵守正吃惊的张大嘴巴。“马什么兰?” “马湘兰啊。”范大同嘴巴张得比赵守正还大。“她还真来了啊?” 两人同时望向赵昊,却见赵公子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背着手走到店门口,对吴玉道:“不错,是我请的人。” 吴玉赶忙让开去路,那马湘兰闻言面现惊讶之色,显然没想到赵昊才是个半大小子…… 但那抹惊讶转瞬即逝,马湘兰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朝赵昊娉娉婷婷的福一福。 赵昊点点头,带她进去店中,指着那角落的木台,微笑道:“今天辛苦马姑娘了。” 说完,赵昊便施施然上楼去了,没再多说一句话。 马湘兰略显错愕的呆了少顷,这才款款走到木台上,将七弦琴摆正,在杌子上坐好。 试了试音、调了调弦,她便双手漫拢,弹奏起一首轻快的琴曲。 ps.新的一周求推荐票求章评啊~~~和尚今年过年不休息,为大家天天码字啦,不知客官们感动不? 第82章 光头 词爹 马姑娘 那琴声如山间溪水一般,欢快愉悦、叮叮咚咚,转眼便浸润了酒楼的每个角落。 正在后厨忙碌的主厨、帮厨,正在摆放碗筷的伙计,正在柜台后检查菜单的方掌柜,乃至在门外站岗的吴玉,无不感觉十分愉悦。头天营业的紧张心情,也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方掌柜看看那弹琴的女孩,不禁对范大同直竖大拇指,小声道:“东家就是东家,请来的琴师竟有秦淮河畔的水准!” “你这不废话吗?”范大同撇撇嘴道:“那是马湘兰啊。” “啊?”方掌柜不禁张大了嘴巴,他酒楼出事前,经常邀请秦淮歌伎登门表演。那时候马湘兰便已经是他家请不起的角儿了。 这一年多过去了,以马姑娘的才情技艺,怕是会更火了吧?怎么可能屈就于,他们家这个小小的酒楼呢? “东家到底出了多少钱?”吃惊之后,方掌柜又开始心疼,暗道肯定是开了天价,才会打动马湘兰。 “我说一文钱没出,你信吗?”范大同捻起柜台上摆放的蜜饯,丢一颗到嘴里。 “别开玩笑。”方掌柜自是不信的。 “还真没开玩笑。”范大同撇撇嘴道:“人是我去请的,我还不知道吗?你们东家给马姑娘写了一封信,马姑娘看完信,眼圈就红了,然后就一口答应,说来这不就来了?” “嘿,东家不愧是东家啊。”方掌柜想破脑袋,也想不透赵昊到底施了什么法术,居然能让马湘兰着了魔似的跑来弹琴。莫非是下了蛊不成? ~~ 二楼雅间中,赵昊立在窗前,安静听着那优美欢快的琴声,心里的那一丝丝忐忑也消失不见了。 “儿子,你这酒店也不接受散客。”赵守正站在一旁,有些替他担心道:“万一请的人不来,今天岂不要抓瞎?” “父亲多虑了,不来是他们的损失,不是我味极鲜的损失。”赵昊却自信满满的微笑道。 就算雪浪今天带不来人又如何?只要有极鲜粉在,味极鲜酒楼火爆是一定的,只是迟一天早一天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大不了免费十天,再让唐胖子拉些同行过来,就不信那些吃腻了普通菜肴的徽商,会不买本公子的账? 想到这,他心情放松下来,转身朝楼下喊道:“伙计们,打起精神来,开门营业啦!” “好嘞!”楼下众人齐声应和,精神为之一振。 “东家,还没揭匾呢。”方掌柜苦笑着提醒一声道:“请东家和老东家一起揭匾!” “好。”赵守正闻言迈着四方步,背着两只手,架势十足的下楼去了。 店门口,伙计又放了鞭。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赵昊和赵守正父子站在酒楼门口,各持一根红绸带向下一扯,便将覆在匾额上的大红绸缎扯了下来。 只见黑檀木的匾额上,‘味极鲜’三个遒劲有力的烫金大字分外夺目! 方掌柜和余甲长又将覆盖在楹联上的红绸揭去。 “嚯!”便听一声惊呼响起,有人高声念道: “名震塞北三千里,味压江南十二楼!好大的口气啊!” “味极鲜!这酒楼的名字好霸道!我大明地大物博,珍馐百味,谁敢大言不惭占个‘极’字?” “今天咱们得尝尝看,他家要是占不住,我非得把这个字给他糊上!” 酒楼众人闻声望去,便见说话的,是几个骑着高头大马,文士打扮的男子。 他们身后,还有大队的马车轿子从大石桥缓缓驶来。 这阵势登时就把方掌柜他们震住了,这蔡家巷哪来过这么多有钱人? 赵昊却心下一松,知道雪浪没有辜负所托。 果然,便见一颗锃亮的光头,从当先一辆马车上探出,朝那几个男子笑道:“诸位,就是这里,咱们进去吧!” “咦。”一个穿黑花缎圆领袍、头戴唐巾,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洒脱劲的男子,奇怪问雪浪道:“法师不是说开诗会吗?怎么跑到酒楼来了?” “而且还是家新开张的小馆子。”其余文士也大惑不解,满怀期待的看向雪浪。“法师行事真是出人意表,每次都让人期待万分啊。” 蔡家巷这种破地方,他们平素是绝迹不会踏足的。 得亏雪浪平日里行事格调极高,众人才没有生气,而是觉得他要玩什么新花样。 “呵呵,诸位请看。”雪浪一指站在酒楼门口的赵守正,笑道:“还认得此公乎?” “哎呀,这是……”众人一看到赵守正,先是一愣,旋即惊喜大笑道:“原来是词爹在此,怪不得怪不得!” 众人竟纷纷下马下轿,争相与赵守正抱拳行礼。 赵守正忙还礼不迭,心中难免得意,我什么时候这么有面子了? 他那天在大报恩寺装完逼就跑,却不知道自己造成了多大的震动——《蝶恋花》一鸣惊人,让他的狂士做派深入人心。加之雪浪法师居然弃满场来宾不顾,追着他一去不返,就更加让众人印象深刻了。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那首《蝶恋花》,实在太火了。已经从大报恩寺传到了秦淮河畔,又传遍了金陵城。 可谓有宴席处,必唱《蝶恋花》……也就是蔡家巷全都是大老粗,才没有流传过来。 如今不知多少人,挖空心思想要见见这首词真正的作者。见到了词爹,自然就有希望见到那块一直深藏不露的,大明诗坛遮羞布了! 想见遮羞布,当然要先跟词爹搞好关系了。 是以这些名流士子、举人进士纷纷折节下交,与赵守正称兄道弟起来。 雪浪笑眯眯看着这一幕,心说赵施主啊,赵施主,这下看你还怎么藏得住…… 他刚想去寻赵昊,忽然被人一把拽住,不由分说就将他拖进了酒楼。 等来宾们与赵守正寒暄过后,才发现不见了雪浪法师。 “法师已经上楼去了。”范大同满脸堆笑的邀请道:“请诸位入内吃茶,待会儿法师就会下来说话。” 众来宾不疑有他,便相互谦让着进去了酒楼。没想到这家店里的装潢还挺典雅精致,墙上的字画也很见水准,绝非一般文人的手笔。 众人正想瞧瞧,这些字画到底出自哪位高人之手时,忽听有人惊叫起来。 “我没看错吧,这不是马姑娘吗!” ps.求推荐票啊~~《小阁老》有奖竞猜第三期开始喽,大家猜猜赵昊给马湘兰信里写的是哪首诗?这期难度不小,所以奖金翻倍哦~~~另外第一个猜出来的,送签名书一本;) 第83章 蹭热度的雪浪僧 味极鲜酒楼内。 惊呼声中,众人纷纷揉着眼睛,一副活见鬼的神情。 但见那立在琴台上,朝他们微微欠身的少女,身材纤细如弱柳扶风,眉目妍秀若春柳早莺。虽不算是绝色美女,却神情开涤、清雅脱俗至极,让人观之便心情愉悦。 不是那秦淮河畔,等闲难一见的清倌人马湘兰,又是哪个? 这些文人士子、阔少豪客骨子里就是贱,越是看不到,摸不着的鲜花就越是稀罕。此刻见到老让他们吃闭门羹的马湘兰,居然出现在这家小小的酒楼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来。 “掐我一把,是不是在做梦?诶,你别真掐啊!” “我知道了,肯定是雪浪法师请马姑娘来的。”有人便一抚掌道:“不愧是雪浪法师,居然能请动马姑娘的大驾。” “奴家并非法师请来的嘉宾,”却听马湘兰轻启朱唇,音如莺啼道:“我是这酒楼的琴师。” “啊?”众人震惊的合不拢嘴,没想到她居然是被这小酒楼的东家请来的。 马上有人大声道:“马姑娘,不管他们出多少钱,我出双倍请你到我家驻唱!” “我出三倍!” “五倍!”这些资财丰厚的五陵少年,不分场合的争强好胜起来。 “东家没出钱,我是自愿来弹琴的。”却听马湘兰微笑道:“诸位请勿争执,若是想听湘兰弹琴,常来味极鲜赏光便是。” 说着她款款坐下,轻拢琴弦,琴音一起,一众文士便安静下来,各自找地方坐下听琴开了。 “这马姑娘还真敬业啊……”赵守正不禁对方掌柜小声赞叹道:“只要她在这儿一天,味极鲜就不愁买卖。” “嘿,谁知道人家能来几天?”方掌柜不禁苦笑,他可不相信名满秦淮的清倌人,能长久屈就在这小小蔡家巷。 ~~ 雪浪被高武强行拽进了,楼上那叫‘春’的雅间内。 赵昊早就等在那里,抱着胳膊、黑着脸,看着这个可恶的光头。 “赵施主,你这是为何?”雪浪整理着锦斓袈裟的褶皱,奇怪问道:“有什么话不能在下头说?” “你搞什么名堂?”赵昊瞪他一眼道:“让你帮忙请老饕来吃饭,没让你请人来开文会!” “请吃饭哪有开文会上档次?”雪浪却一脸理所当然道:“贫僧在金陵城,从不参加饭局,更不会请人吃饭,俗,俗不可耐。” “那天你还要吃锅边素……”赵昊翻翻白眼,信了他的大头鬼。 “赵施主当然是例外了。”雪浪笑笑,打岔过去道:“再说,赵施主吩咐的事情,贫僧岂会怠慢?今天请来的这几十位,可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既爱吃,又有钱,朋友还多,且都名声在外,如果你能征服他们,让他们帮你扬名,这味极鲜一夜之间就会声噪金陵的!” “这还差不多……”赵昊神色稍霁,看看外头天色,离中午还早着呢。“那你去招呼他们吧,我让掌柜的早点开饭。” “赵施主身为店东,居然不想现身?”雪浪瞪大眼睛。 赵昊又白他一眼,心说这和尚不坑死自己是不算完了。 但今天还得指望雪浪帮着撑场子呢,他只好耐下性子,对雪浪假笑道:“和尚好不懂事,你道他们看见我,真会高兴吗?” “怎么会不高兴?”雪浪不解的反问道:“贫僧每次看到赵施主,都发自内心的感到无比愉悦。” “咳咳,那是你。”赵昊只好耐着性子瞎扯道:“因为你是出家人,不争强好胜、没有名利心,但楼下那些俗人,都年轻气盛、争强好胜,若是让他们知道,《蝶恋花》是个十四五岁的毛孩子所做,他们肯定很失落。” “那怕是难免失落。”雪浪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就连贫僧,在看了赵施主那五首诗后,都觉得自己以后,还是不要再妄称什么‘诗僧’了。” “那倒不必,你叫你的。”赵昊干咳一声,最后道:“他们一失落,就会食不甘味,那我辛辛苦苦做好的美食?岂不明珠暗投了?” “有道理,有道理。”雪浪不住颔首道:“是贫僧考虑欠妥了,赵施主不想现身是对的。” “对吧。”赵昊暗暗擦了擦汗,打开门推雪浪出去道:“去帮我好好招呼客人。” “且慢,贫僧还有一言。”雪浪走到门口,却忽然站住道: “赵施主不露面可以,但请赐诗一首,以壮今日诗会。” “你不是还有五首吗?”赵昊手上加劲。 雪浪便双手把住门框道:“那五首已是昨夜星辰,还请赵施主今日再绽芳华。” “都说了,我不会作诗。”见力气还不如这个俏和尚,赵昊郁闷的放弃了关门。 “施主,贫僧也是为了我大明诗坛,多添颜色啊。”雪浪虽不敢再进去,却还在门口喋喋不休道:“还请施主赐下一首,贫僧保证一月之内,不再求诗。” 顿一顿,他又有些无赖道:“不然,贫僧就不下去了。” “三个月不准烦我。”赵昊知道今天不拿点东西出来,是打发不了这秃驴了。 “成交。”雪浪大喜过望,想要进去雅间,赵昊却砰地关上了门。 雅间里,是备有文房四宝的,以供食客们兴之所至,留下墨宝。赵昊便胡乱写了首诗,从门缝递出去道: “拿去,休要再来烦我!” 雪浪如获至宝,迫不及待拜读起来。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照人胆似秦时月,送我情如岭上云……” “好诗好诗,‘照人胆似秦时月,送我情如岭上云’。赵施主果然天纵奇才,信手拈来便有如此佳句。” 雪浪摇头晃脑的品啧好一会儿,才看到下头还有一行小字《赠大报恩寺雪浪法师》,原来竟是那赵施主写给自己的! 法师心一热、脸一红,喃喃对雅间内的赵昊道:“贫僧惭愧,贫僧做得还很不够,贫僧以后会对赵施主更关心的。” “给我下去!”只听里头的赵昊抓狂道:“再废话一句,我就把这诗送给旁人!” “那可不行!贫僧名垂青史,就靠着这首诗了!”雪浪被击中了七寸。唯恐赵昊会反悔,他赶忙收好诗笺,逃也似的下了楼。 人想靠诗词出名,除了做诗人之外,还可以做诗人的朋友,一旦被诗人在诗中提及,自然也就随着诗人的作品流芳千古了。 好比汪伦、李龟年、元二等人。 但雪浪法师不知道的是,他其实靠自己就可以千古流芳了,根本用不着去蹭赵公子的热度。 ps.第一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哦~~~ 第84章 以后吃不到了怎么办? 马湘兰一曲终了,那雪浪也满脸喜色从楼上下来。 众文士便七嘴八舌问道:“法师,可请词杰现身一晤?” “是啊是啊,词爹既然在此,词杰想必也就在左右。” “不巧,小赵施主今日并不在家。”雪浪既然得了好处,自然要替人消灾了。 “不过无妨,只要常来这味极鲜吃饭,早晚会遇见他的。” 果然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雪浪和尚居然也俗气的替酒店招揽起生意来。 “酒楼开业他都不在,往后怕是碰上也难。”来宾们颇为扫兴,怏怏说道。“唉,我们就是再来,也是冲着马姑娘来的。” 雪浪一看有些冷场,心说自己若是砸了味极鲜的招牌,如何做得赵施主的‘秦时月’和‘岭上云’?便轻咳一声道:“诸位稍安勿躁,小赵施主虽然不在,却留诗一首,以飨来宾。” “那太好了,快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宾客们这下来了兴致。 “诸位且听。”雪浪整整衣襟,便饱含感情的朗声吟诵道: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 听完首联,众文士小声议论道:“这次是首诗……” 说完,众人便正襟危坐,鸦雀无声。词传情、诗言志,听诗和赏词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雪浪又低沉的吟诵出颔联。 大堂中的气氛登时为之一肃,人人面现凝重之色。 便听雪浪一气吟诵出了下半阙: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全诗诵毕大堂中却久久无人喝彩,所有人都呆坐在那里,各自想着心事。 赵守正坐在那里,不知不觉已是满脸泪水,虽然已经读过这首诗一遍,但听雪浪诵来,他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这是我儿写给我的啊!这是我赵守正的半生写照哇……’ “好一个‘百无一用是书生’,这是赵公子写给我们的啊……”那些来宾们也各个鼻头发酸,好些眼眶浅的已经掉下泪来。 说白了,他们这些所谓‘五陵少年’,其实也都是些科场不如意的可怜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大好年华,若不是科场无望,谁会整天浪荡花丛,走马章台?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来宾们品到最后,却又感受到诗人温暖的善意,这是在告诉他们,除了科举之外,依然可以活出自己的精彩啊! “多谢赵公子点醒。”来宾们这才擦干眼泪,平复了心情。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反复品啧间,却也有来宾缅怀起曾辜负的佳人来。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那头戴唐巾、举人打扮的俊朗男子一拍桌子,高声道:“仙居吴康远受教了!可笑我中举以后,便志得意满、荒废学业,今日得赵公子棒喝,明日便回景星岩古刹,学叔父面壁苦读,不到金榜题名日,绝不踏足金陵半步!” 赵昊在楼上仔细听着,本来就埋怨雪浪这厮,为何要擅自换诗,听到这话就更是哭笑不得了。 吴兄莫要如此决绝,我还指望你当回头客呢…… 大堂角落里,马湘兰也掏出帕子擦拭下眼角,方深吸口气,弹一首舒缓的《流水》,帮来宾们平复心情。 ~~ 赵公子的这首《杂感》一出,仿佛给众文士洗涤了心灵一般。 让整个上午的诗会,在极为谦逊克制的气氛下举行。没有不着边际的互相吹捧,更没有厚颜无耻的自我炫耀,是以午时不到就早早结束了。 早就严阵以待的伙计们,马上开始流水般上菜,仿佛生怕客人跑了一般。 其实方掌柜多虑了,在有幸聆听了赵大诗人这首发人深省的佳作后,哪个文士还好意思起身走人?怎么也得给个面子尝尝店里的菜肴,再违心的夸上两句才好收场。 这些吃遍金陵的老饕,对这蔡家巷的小店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待看到端上的冷盘,只是什么酒凝金腿、卤鸭胗肝、水晶肴肉之类的酒楼常见菜式,就更是动筷子的兴致都没了。 雪浪是不吃荤的,见众人不动筷子,在一旁干着急,催促道:“诸位尝尝啊,肯定很好吃的。” 只是他个和尚说出这种话,实在没有说服力。 但众人总要给他个面子,便勉强伸出筷子,夹一片鸭胗或者肴肉,送到嘴里咀嚼起来。 “咦?” 这些老饕嘴巴可是刁到家的,这一尝就马上觉出不一样了。 有人闭目细品起来,有人连伸筷子,分别尝过各式凉菜,却都是默默品尝,无人吭声。 把个在一旁伺候的方掌柜,紧张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也太鲜美了吧?!”终于,有人率先爆发出一声惊呼,拍案道:“我吃了一辈子卤鸭胗,也没吃到过如此鲜美的味道!” “确实太惊艳了!”众位食客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没口子夸赞起来道:“这一比较,之前吃的都如嚼蜡一般。” “这味极鲜,实在是名副其实啊!” “这才是冷碟,我万分期待热菜上来,会是什么滋味!” 方掌柜这才将心放回肚中,高唱一声道:“上热菜!” 食客们本来运筷如飞,听到这句话,纷纷搁下筷子,端起茶盏漱口。 第一道菜,各吃凤尾虾! 精美的官窑瓷盅刚端上来,食客们便被那股扑鼻的鲜香所吸引,只觉远非冷盘可比。 食客们各夹一个虾仁,送入口中,登时满嘴的鲜甜,让人忍不住泪流满面。 大河虾的虾仁本就鲜美无比,又与极鲜粉的味道相融合,更是激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香! 第二道菜,各吃清汤炖鸡孚! 这道菜本就鸡香肉鲜质酥烂,清汤味醇色洁白,再加上极鲜粉提鲜,简直就是人间绝味! 吴康远舀一勺鸡汤尝一口,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以后吃不到了怎么办啊?我要收回刚才发的誓……” “你还是专心考进士吧,”众人一边贪婪的吃着各自的美食,一边打趣道:“你那份我们帮你吃了。” “就是,你叔父可是落第后闭关千日,三年不知肉味,才一举中进士的。” “你这么贪吃,还怎么中进士?” “天天能吃到这样的美食,给个状元都不换!”吴康远坚定了更改誓约的决心道:“我就在这蔡家巷闭关了,不中进士不踏足秦淮河一步……” “不要脸!”众人哄笑一阵,便又沉浸在美食中,不可自拔了。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啊~~~~ 第85章 一叶幽兰一箭花 一日回本顶呱呱 赵昊原先那个时空,两百年后鲁菜能在八大菜系中异军突起、拔得头筹,就是靠了类似的手段。 当时在北京呼风唤雨的鲁菜师傅,清一水来自烟台威海一带,他们将海肠子风干后,碾磨成粉当味精,给其他菜品提味用的,一下子就把其它菜系比了下去。 赵昊所制的极鲜粉,也有同样的功效。让没有被后世各种丰富调味料、添加剂惯坏的老饕们,着实享受了一番酣畅淋漓的味蕾轰炸。 当日共上了八荤四素十二道热菜,每一道都是老饕们吃惯了的菜式,可是这味极鲜酒楼做出来,却道道味道惊艳绝伦,道道让人没齿难忘! 再配上马湘兰的琴声,神仙般的享受也莫过于此了。 夸到最后,众人都已经词穷了,只剩下一个‘鲜’字不断的重复。 就连芦蒿炒香干这样的素菜,都鲜的人恨不得连筷子都吃掉。 他们这才知道,‘味极鲜’这名字,根本就不是店家自夸,只是一种真实的写照罢了。 “‘味压江南十二楼’,我看这话实在太谦虚了。”食客们捧着肚子,回味着那前所未有的美味体验,全都自发的吹捧起店家来。 “不错,大江南北,没有一家酒楼能比得上……” “能在这味极鲜吃过一顿,才能算是此生无憾啊!” “那你别再来了,空下位子我们来!” “不行,我要在这里常包个雅间,先吃到过年再说!” 说到这茬,食客们纷纷望向方掌柜道:“掌柜的,这一桌多少钱?” “今日开业酬宾,诸位赏光就好,不必会账。”方掌柜微笑答道。 到了这会儿,他完全不担心,没有回头客了。 “啊哈哈,赚到了。”食客们虽然不差钱,但还是感到十分开心,便追问道:“那今晚呢?” “抱歉客官,头一天食材预备不足,今日已经打烊了。”方掌柜苦笑一声。这当然是东家的意思了,开业酬宾这种事,自然达到效果就可以了。那一桌桌酒菜,可都是东家的血汗钱啊…… “那明日呢?”食客们又追问道。 “明日正常营业,大堂一桌五两,楼上四个雅间,一桌要十两。”方掌柜朗声说道。 这价格差点没把余甲长和高老汉,吓到柜台底下去。 之前听东家说要定五两一桌,他们还以为是开玩笑呢。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而且还是楼下大堂的价格! 楼上雅间居然还要贵一倍!两个老汉心说,谁会花整整十两银子,跑到蔡家巷来吃一桌酒席?难道疯了不成? 谁知食客们却满不在乎的纷纷道:“这价钱还蛮公道的。” “我先包一个月的雅间!”马上有人拍出了三百两的会票。 “抱歉,这位客官,敝店无论雅间还是大堂,都是一天一定,不接受长包。”方掌柜看看那会票,暗暗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按照东家的吩咐解释道:“这是为了能让更多的食客,享受到本店的美食。” “唉,真是讲究……”那食客沮丧的收起会票。 旁人却纷纷掏出银子,转眼就把中午晚上各十桌饭菜订空了。 其余没订到的食客不干了,围着方掌柜嚷嚷起来,非让他宽限两日不可。 他们还将赵守正也围起来,大有不答应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还好高老汉机灵,跑到楼上去问了东家,回来跟赵守正嘀咕一番。 赵守正便以老东家的身份宣布,可以提前三天订桌。 转眼间,三天的席面全都订了出去,而且全都是提前付了全款。 这下每人至少定得一桌,大家这才心满意足的告辞而去。 这些老饕们还没出息的一边让伙计将凉菜打包,一边商量着如何互相蹭饭,好来多吃几顿。 待到雪浪和食客们走个干净,赵昊才从楼上下来。 看到赵昊下楼,已经将七弦琴装入琴袋的马湘兰,便款款起身告辞。 “高武,叫个车送马姑娘回去。”赵昊吩咐高武一声。 “不必费心,我的车夫在外头等。”马湘兰抱着琴,朝赵昊福上一福。 到门口时,方听赵昊提醒道:“明天不用来那么早,午时之前到便可……” 马湘兰轻轻点头,转身出去。 ~~ 一辆朴素的马车就停在赵昊家的巷子里。 看到马湘兰过来,老车夫和侍女忙起身相迎。 侍女接过琴,扶着马湘兰上车,老车夫便催动大青马,出了蔡家巷,缓缓朝南而去。 马车上,侍女嘟着嘴道:“姑娘,今日来过一次就成了吧?” “明日可以晚点来。”没有外人时,马湘兰也是一般的淡雅如兰,丝毫不见烟火气。“我说过,你可以不用跟着的。” “当然是姑娘去哪,奴婢去哪了。”侍女忙表下忠心,却又难免颓然道:“姑娘,那人到底对你施了什么法子啊?” “他没施法子,是我自愿的。”马湘兰从香囊中,掏出折叠整齐的信纸,在略显颠簸的车厢中,再次细细品读起来。 “一叶幽兰一箭花,孤单谁惜在天涯?自从写入银笺里,不怕风寒雨又斜……” 读着读着,她又有些痴了,捧那张诗笺在怀中,喃喃道:“这诗就像是从我心里蹦出来的一般,每个字每句话,都在诉说着我的心声啊……” “人生难得一知己,漫说他让我来弹琴了,便是去赴汤蹈火,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原来如此……”侍女这才恍然,原来是那姓赵的小子用诗打动了自家姑娘。 可她早晨远远看过赵昊一眼,不禁轻叹一声道:“只是这知己,年岁小了点。” “别瞎说,赵公子何等高洁人物?”马湘兰又想起今日听雪浪念的那首诗,不禁幽幽一叹道:“他都不愿意收我做弟子,所谓知己,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 “阿嚏……” 二楼‘春’字雅间中,赵昊忽然打了个喷嚏。 看着马湘兰的马车远远驶去,他不禁暗骂自己越来越无耻,居然拿马湘兰十年后作的诗,来打动马湘兰自己。 这还有个打不动的吗? 只是不知这效果能持续多久。 罢了罢了,白用一天算一天吧……让她帮忙顶上一个月,想必味极鲜也就彻底在南京城打开局面了。 到时候送她一首绝妙好词,便算两不相欠了。 赵公子如是想来,便心安理得的品尝起雪浪送的紫笋来。 品一品,这茶果然是用泉水泡来最好。 为了今日一炮打响,赵昊命方掌柜跑遍金陵,采购了最顶级的食材,就连沏茶和煲汤用的水,都是从江对面珍珠泉拉来的。 这时,方掌柜敲了敲门进来,满脸喜色的将账本递给赵昊,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东家,今天共收了四百二十两现银,一天就回本啦!” 说着话,方德眼泪扑扑簌簌就流个不停,这阵子他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总担心忽然一觉醒来,一切都化为泡影,又要回到桥头卖早餐的日子。 直到方才,看着满柜台的现银,他才终于笃定,自己终于摆脱了噩梦,迎来新生了! 赵昊掏出帕子递给他,拍拍方德的肩膀,微微一笑道:“这才哪到哪?好好干,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是。”方掌柜重重点头道:“方某这条命就卖给东家了!” ps.求推荐票啊~~~第三期有奖问答答案揭晓——是用十年后,马湘兰自己写的诗,有猜对的亲吗? 好吧,我承认小赵太贱了,奖品移到下期,下期给大家出个简单点的~~ 第86章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赵昊 晚上,赵锦下值回来,得知酒楼一炮而红,居然当天就回了本,把个老哥哥乐得合不拢嘴。 赵守正又趁机提出要喝一杯,庆祝一下。 赵锦心情大好,见赵昊没有反对,便笑道:“是该好好喝一杯,我还有好消息要告诉叔父呢。” 倒也没有再去麻烦酒楼,让巧巧整治了几个小菜,三人便在堂屋里对酌起来……当然赵昊喝得是巧巧榨的枇杷汁。 酒过三巡,赵昊笑着提议道:“哥哥如今已是朝廷命官,整天住在蔡家巷也有失体统,不如我在都察院左近买套房子,也好将老嫂子从浙江接来团聚。” “这个么……”赵锦自然想过这个问题,呷一口烧酒,摇头微笑道:“贤弟的好意心领了,不过今日总宪大人接见,言谈间似有暗示,为兄在这个位子上干不长久的……” “这么说?老侄子你要升迁?”赵守正闻言大喜道:“我就说嘛,能让你白受十几年的苦?” 赵昊心说,主要还是因为有贵同年在帮忙吧…… “下一步不管去哪,估计都不会在南京了。”赵锦矜持的一笑道:“所以我已经写信给家里,让他们先不要动身,等我这边稳定下来再说。” “嗯,这样稳妥的很。”赵昊赞同道:“那就等哥哥履新后再置业不迟。” “正是此理。”赵锦颔首道:“这蔡家巷距离南院颇近,而且有叔父和贤弟,是以我想觍颜再借居一段,不知叔父和贤弟是否收留?” 赵昊自然点头不迭,他就怕老哥哥跑了,恨不得将赵锦用绳子拴在家里,又怎会反对呢? “那还用说吗?”赵守正笑着拍了拍老侄子的手道:“整天让你严厉惯了,一天没人督促,还不习惯呢。” “说来叔父已经荒废两日课业了。”赵锦闻言神情一肃道:“业精于勤荒于嬉啊,叔父!” “又来了,脑仁疼……”赵守正不由哭笑不得,顿觉喝酒都没滋味了。 “不是侄儿故意扫兴,而是这次科考,对叔父来说是个好机会。”赵锦便道出第二个喜讯道:“今日才听说,负责科考的提学御史耿定向,乃是徐阁老的门下,定然不会跟高拱一个鼻孔出气的!” “是吗?”赵守正闻言,却非但没什么喜色,反而露出惋惜的神情。 “父亲,是不是国子监发生了什么事?”赵昊终于忍不住问道:“看你一天都魂不守舍的。” 若是往常,被那么多文人雅士吹捧,赵守正早就要跟赵锦胡吹一气了。可今晚他却提都不提白天的事情,让赵昊早就起了疑。 “哎呀儿啊,昨晚就想跟你们说,但今天是你俩的大日子,我岂能扫兴?”赵守正看着赵锦和赵昊,半晌方颓然道:“我这次怕是又没戏了。” “怎么没考就说这种丧气话?”赵锦神情一沉道:“叔父虽然反应慢一点,但文章火候已到,且不可妄自菲薄。” “唉,昨天就是这位耿提学。到国子监宣布了,今年监生参加秋闱,试卷上再无特别标注。”赵守正一脸苦笑道:“往常,有皿字底的时候,我尚且取不中,这次没了优待,希望自然更加渺茫。” “还有此事?这倒没听说。”赵锦毕竟头天上班,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闻言也露出忧虑之色。 往年秋闱后,在誊抄国子监生的试卷时,会在卷子上加盖‘皿’字章,以区别普通考生。朝廷对南北国子监都有固定的三十来个录取名额,是以监生取中的概率自然远大于普通生员。 现在取消了‘皿’字底,对监生和普通生员一视同仁,后者自然十分开心,对前者却是不小的打击。 赵昊却毫不意外,他早知道耿定向这突发奇想的一手,后来还闹出不小的风波,让朝廷不得不宣布,下届科举恢复‘皿’字底。 所以这一科的监生,可以说是最倒霉的一届。 但那又如何呢?人家又不是歧视监生,只是让所有考生公平竞争而已。 要是有老哥哥辅导,有自己透题还考不中,老爹还不如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耿提学又宣布为了补偿监生,将由国子监自行举办录科考试。这对旁人固然是好事,对我来说,可是天大的坏消息了。” “真是祸不单行啊……”赵守正猛灌一杯闷酒,用袖子胡乱擦擦嘴道:“周祭酒素来小心眼,之前老爷子将他打出家门,他能让我过关才怪。” “岂有此理!”赵锦闻言怒而拍案道:“姓周的若敢针对叔父,我就参他一个挟私报复!” “千万别乱来,你我如今是亲属,你参他不是自找麻烦吗?”赵守正苦笑着摆摆手。 “这倒是……”赵锦颓然坐下,大明给御史的权力极大,同样限制也很多,为的就是避免他们公器私用,把国家的督查机器,当成解决私人恩怨的工具。 “无妨。”却见赵昊起身,给父亲杯中斟满酒,笑容笃定道:“父亲只管用功就是,姓周的管科考更好,这下咱们必过。” “什么意思?”赵守正闻言一愣。 “爷爷不是给你留了防身利器吗?”赵昊便笑着提醒道。 “哦……”赵守正寻思片刻,方恍然道:“你是说,用那张庚帖换科考通过?” 赵昊点点头。 “此路怕是不通。”赵守正直摇头道:“姓周的怕高拱怕得要死,怎么会给我开后门呢?”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不行,不代表过阵子不行。”赵昊却断然道:“我看高拱熬不了多久了,等到他下野,姓周的那里自然就不成问题了。” “如果高拱下野,事情确实好办多了。可高肃卿乃今上心腹,陛下怎么可能放他走人呢?”赵锦也摇了摇头,显然对此并不乐观。 “哥哥不是跟我说过,高拱要惩治胡应嘉,结果被科道言官交章弹劾,最后弄得下不来台,被徐阁老趁机打了脸吗?” 赵昊眨眨眼,反问赵锦一句。 “哦,为兄是说过。”赵锦恍然,却又轻叹一声道:“可胡应嘉被平调出京后,高拱还继续当他的大学士,事情就消停了啊。” “不,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赵昊负手立在门口,望向漫天星斗道:“徐阁老多年媳妇熬成婆,正待大展宏图,一举改变从前阿附严嵩、曲侍先帝的柔媚形象。” 顿一顿,他回头看着二人,高谈阔论天下大事的样子,仿若孔明再世一般。“高拱却锋芒毕露、匪气十足,素来瞧不起小媳妇似地徐阁老,两人根本水火不容。让高拱再搞下去,徐阁老好容易树立的威望将荡然无存,所以定会乘胜追击,一举拿下高新郑的!” “会这样吗?”赵锦不由倒吸口冷气,觉得赵昊说得很有道理。但这话从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却总是让人没法笃信。 “众怒难犯。徐阁老以先帝遗诏拨乱反正,满朝文武皆感恩戴德,这就是大势——满朝倾拱的日子不远了!”赵昊说着竖起两根手指道:“不信打赌,两个月内若高拱不去,我以后便再不督促父亲读书。” “好,一言为定!”赵守正马上与赵昊击掌,笑嘻嘻道:“可不准耍赖哦。” “但在这两个月内,父亲必须继续用功!”赵昊眨眨眼道。 “我的娘啊,要老命了……”赵守正登时变成泄了气的皮球。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啊~~~ 第87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 赵锦没想到,刚过了三天,赵昊‘满朝倾拱’的预言便应验了。 四月初四,南京的科道言官们忽然以京察拾遗的名义,再度论及高拱的诸多罪状! 四月初五,北京御史欧阳一敬再度上疏劾奏高拱‘威制朝臣,专擅国柄’,要求将他罢黜为民! 四月初八,南京御史李复聘等人,联名弹劾高拱奸恶五事! 每次遭到弹劾,高拱都按规矩上书求退,皇帝自然极力慰留。 见高拱居然还恋栈不去。四月二十,北京工科给事中李贞元又上一本,言辞尖刻的讽刺高拱‘脸皮厚如城墙,屡遭弹劾、屡次求退,但每次一被留用,次日便得意洋洋复出,已经成了天下的笑话。希望皇帝能答应他下次求退,不要再让他继续出来丢人现眼了……’ 整个四月,这场南北二京御史车轮大战高新郑的大戏,牵动着全天下的神经。赵锦身在南京都察院,几度跃跃欲试,想要上本或与人联署弹劾高拱,却都被赵昊苦劝下来。 开什么玩笑,这浑水能乱趟吗?高拱固然眼看就要下野,可人家两年后又杀了回来,而且是破天荒的担任首辅兼天官,生杀予夺,大权独揽!若是赵锦因他父子的缘故,上本得罪了小心眼的高新郑,到时候肯定没他的好果子吃! 所以赵昊无论如何都要让赵锦置身事外,以免影响到老哥哥日后步步高升的仕途。 幸亏赵昊关于‘满朝倾拱’的预言实在太准,让赵锦十分重视他的意见,这才没有掺和进这场大戏去。 不过这也让赵锦彻底认定了赵昊,是一心一意、不带任何私心的为他这个老哥哥考虑。 赵锦暗暗打定主意,不管往日日子如何,都要将赵昊当成自己的亲兄弟…… ~~ 当然,把赵昊当成亲兄弟,似乎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转眼就到了月底,味极鲜开业首月盘账分钱的日子到了。 这天打烊之后,方掌柜叫大家忙完之后,到楼上找东家领钱。 登时欢呼声响彻酒楼,这一个月来味极鲜天天座无虚席,店里每个人起早贪晚的忙个不停,等得就是这一刻! 方掌柜又特意叫住了准备离去的马湘兰道:“马姑娘,我们东家请你先上去。” “好。”马湘兰点点头,便扶着栏杆款款上去二楼。 ~~ 二楼‘春’字雅间内。 赵昊手捧着香茗,正对着账本嘿嘿直乐。 虽然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已经约莫出每月的盈利,但这钱真正到了账上,落进口袋,还是让人高兴的合不拢嘴。 上月三十天,扣去头天免费酬宾,共营业二十九天,酒楼天天爆满,共计收入四千零六十两白银。 当然,收入高成本也不低。最大头的开销来自食材支出。 想要追求极致的鲜味,可不是只靠极鲜粉就能做到的,还得使用最新鲜最上等的食材。整个四月份从金陵城各处采购的荤素食材、酒水、茶叶以及柴米油盐各式调味品……统共花销了一千七百四十两,平均每桌折三两之多。 然后是支付给两名大厨、两名帮厨,四个跑堂以及吴玉夫妇的工钱。大厨一月五两银子,其余人都是二两,这一共是二十六两。 还有灯油、火烛、线香等杂项,加上一应损耗,以及应付官面,差不多共花销六十两。 扣掉支出后,本月共结余两千两百三十四两…… 看着结余的数字,赵昊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买卖虽然没白糖利润高,但胜在稳定低风险,可是一只不断下金蛋的鸡啊! 正得意间,外头响起敲门声。 赵昊便合上账本。待收起没出息的笑容,恢复了高深莫测的样子,方轻咳一声道:“进来。” 包厢门打开,伴着一股淡雅的清香,马湘兰走了进来。 “公子,你找我。” “马姑娘请坐。”赵昊微笑着点点头。 马湘兰便在他对面坐下,安静的等着赵昊吩咐。 赵昊竟一时间不知从何开口。这一个月来,马湘兰一天没落,每日都来味极鲜弹琴献艺,直到打烊才离去。 可赵昊和她统共说话没超过十句。 并非马湘兰性格清冷,相反她是个很开朗的女孩,从不摆秦淮女史的架子。来店里没多久,便与味极鲜众人都熟悉起来,还跟四丫成了好朋友。 是因为赵昊心虚,老躲着她。 他心虚不是因为抄了马湘兰的诗诓马湘兰,而是担心爱好诗词的马姐姐,在两人熟悉之后,会向他求教如何作诗填词。 这他喵的还有个好?马湘兰教他还差不多。 所以赵昊整日猫在家里,轻易不到酒楼来。就算来酒楼,也是趁马姑娘忙着弹琴,走马观花一番便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这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实在让人不爽,赵昊准备今天做个了结。 “这一个月来,马姑娘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无以为报。” 赵昊从袖中掏出一张诗笺,递到马湘兰面前道:“就把这首小词送给姑娘,做个纪念吧。” 马湘兰微微一愣,她蕙质兰心,焉能不懂赵昊这话里的意思? 她双手接过诗笺,小心收在袖中,并未当场拜读。 “多谢公子赏赐,日后若有差遣,只管吩咐湘兰。” 然后她敛衽朝赵昊道个万福,便悄然退了下去。 见马姑娘痛快离去,赵昊大松了口气,钱货两讫,合作结束。 终于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 那厢间,马湘兰揣着诗笺出了味极鲜,马车早就在门外等候了。 一上车,梳着双丫髻的小侍女便满面笑容的,捧着沉甸甸的一盘银锭,对她献宝道: “姑娘,你看,方掌柜刚才给了二百两银子呢。” 这一盘银锭十两一枚,足有二十枚,在车顶那盏琉璃灯的照耀下,白花花一片,煞是惹人喜爱。 这自然是赵昊让方掌柜转交的。就算马湘兰来帮忙不为钱财,但车夫丫鬟,还有一应日常开支,总不能再让她自己贴钱吧? 方掌柜告诉赵昊,像马湘兰这样没籍教坊司的乐户,每月要向教坊司缴纳二十两脂粉钱。另外还得给教坊司和礼部一应官员,每月八十两的孝敬,才能换取相对的人身自由。 所以想当个优哉游哉、无拘无束的清倌人,代价就是每月一百两…… 除此之外,车夫、丫鬟、嬷嬷、香粉、首饰、吃穿住用行等等,一个月少说也得五十两的开销。 因此赵昊给出了二百两。 不算多,也不算少……当然,这个钱不能直接给她,不然太羞辱人家了。 ps.第一更奉上,求推荐票求章评啊~~~~~ 第88章 善财童子赵 其实马湘兰若不来味极鲜,每月只弹弹琴,召集几次诗会,收入便能轻轻松松超过这个数。 但她来弹琴,图的又不是钱。 她让见钱眼开的小侍女休得聒噪,再给琉璃灯加根灯芯。 待到车厢中明亮起来,马湘兰正襟危坐,轻舒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了赵昊所赠的诗笺来。 只见这是一首《采桑子》,马湘兰便轻启朱唇,低声念诵道: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念着念着,马湘兰不知不觉便已泪水涟涟,泪珠滴落在信笺上,氲湿了‘凄凉’二字。 她慌忙将诗笺举起,一边哭着,一边小心吹去泪珠,看到上面赵公子的墨迹,还是不可避免的花掉了…… 伤心的马湘兰居然痛哭失声起来。 这下可把小侍女吓坏了,忙掏出帕子一边给马湘兰擦泪,一边问道:“姑娘这次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本以为赵公子,是不屑于和我这种烟花女子接近,”马湘兰一边抹泪,一边抽泣道:“孰料我错了,错的太离谱了。他其实是这世上,最懂我、最怜惜我的人啊……只是面冷心热,不善言辞而已……” ~~ “阿嚏……” 味极鲜,春字雅间内。 赵昊又打了个喷嚏,忙用帕子捂住鼻子,对被叫进来的王大厨闷声道: “最近忽冷忽热,要注意别伤风。” “是,东家。”王大厨忙点头应声。虽然赵昊不常露面,但他见掌柜的和几位股东一提起这少年,就满脸的崇拜,哪敢在东家面前有丝毫懈怠? “这个月收成不错,老王要记头功。”赵昊笑着从银箱中,端出一盘银锭,推到他面前道:“五两是本月工钱,五十两是这月的赏银。” “唉呀,东家这太多了吧……”王大厨吃惊的合不拢嘴。他原先就是方德酒楼的大厨,当时在秦淮河边,一年也就赚这个数。他来这蔡家巷,纯属是为了报答方德当年的恩情,为此还跟老伴吵翻了天。 却是万万没想到,居然能一个月赚了一年的钱!这下看那死老婆子还怎么作妖? “这是当初就说好的。哪有因为赚的太多,却赖账的道理?”赵昊指了指桌上的账本道:“账目就在这里,你不放心可以自己看。” “东家折杀小人了,你说多少就是多少。”王大厨忙大表忠心道:“要是小人还疑神疑鬼,那还算个人吗?” “好,去把刘大厨叫来。”赵昊满意的点点头,王大厨忙将银子小心收在怀中,千恩万谢的下去了。 另一位刘大厨,同样分到五十五两。 然后是两个帮厨,四个跑堂,每人都得了十二两。这能顶他们在别处累死累活大半年的工钱了,自然无不欢天喜地,发誓要为东家卖命到死…… “不用卖命,尽心竭力就成。”赵昊享受着众人的感激,也不忘展示自己的亲切,笑眯眯将每个伙计送到了门口。 ~~ 吴玉夫妇是一起进来的,看着桌上四锭五两、四锭一两,共二十四两白银,两人却死活不肯收。 “公子前番帮我们讨到八十两,这一个月又吃公子,住公子的,一文钱都没花着,怎好再要公子的钱?”汤四丫急声道:“公子再给钱,我们就没脸呆下去了。” “一码归一码,你们不也没白没黑的扑在店里吗?之前装修那个月,我不也一文钱都没给?”赵昊笑着摇摇头道:“所谓人无信不立,做买卖更是如此。章程立下来,就得严格执行,你们是想让我食言吗?” “这……”夫妻俩哪能说得过赵昊啊?登时就无言以对了。 “收下吧,这个月赚得多大家才分的多,要是下个月没买卖了,那就干巴巴一点工钱喽。”赵昊大方的摆摆手道:“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继续给我干活呢。” “那就听公子的吧。”四丫还想推让,却听吴玉小声说一句。 她便不再坚持,让丈夫收好钱,夫妻俩给赵昊行过礼,退了出去。 在酒楼时,两口子还能绷得住,一回到租住的小院,就终于忍不住乐开了花。 “怎么样,当初我咬牙离开汤家圩,是对的吧?”四丫从吴玉怀里掏出银子,一边小心收好,一边得意洋洋道:“当初跟你说我旺夫,你还不信。” “可赵公子是我遇到的啊?”吴玉盘膝坐在床上,一脸不解道:“要旺也是我旺你呀。” 四丫竟无言以对,便扑上去拧他道:“死和尚,就不会让让人家。” “我没有,不要……停……”夫妻俩在床上笑闹成一团,灯花爆开,不足为外人道哉。 ~~ 打发走了心满意足的厨子伙计,酒楼中只剩下一众股东了。 当然,赵锦如今堂堂七品御史,自然是不会出席的。 不过赵昊已经吩咐高武,将他那份钱送过去了。 桌上堆满了银锭,在明亮的灯光下,令人无法直视。 方德立在一旁,给众位股东报账道:“……给马姑娘二百两茶水钱,付工钱赏钱共二百零六两,留二百三十四两充下月开销,最后得净利一千六百二十两。”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余甲长咽口唾沫。 “可惜你只能分半成。”赵昊笑着,点出八十一两银子,分给了余甲长。 “谢东家、谢东家。”余甲长知足万分道:“这半成股份,根本就是公子赏我的!要是知道居然一个月就能拿这么多,我是打死也不会要的。” “不会要就给我呗,我不嫌多。”高老汉打趣他道。 “那可不行,你分得比我多得多,还想打我的主意……”余甲长忙抱住银子,开心笑道:“算命的说老头子晚景富贵,原来是应在公子身上。” “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气氛一片快活。 高老汉和方德各占两成股份,均得银三百二十四两。 高老汉这一把,就将买铁匠铺的钱赚了回来。 而方德,距离还清债务,只差三个月而已……那笔债,他原先以为这辈子都还不完的。 剩下八百一十两,就是赵公子本月的收入了。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啊~~~~~ 第89章 绝不收徒赵公子(盟主加更) 第八十九章 第二天开张前,赵昊召集酒楼全体员工,正进行月度训话。 无非就是上月表现不错,下月继续努力,谁敢懈怠别怪方掌柜不客气之类…… “大堂和雅间的冰块要常换,不要等到客人催。这三催两催下来,难免就会让人说咱们店大欺客……” 正在夸夸其谈,大过老板瘾时,他忽然看见马湘兰抱着七弦琴,面带微笑的进了酒楼。 “呃……”赵昊当时就词穷了,看着马湘兰半晌说不出话来。 难道自己昨天没把话说清楚?好像说过‘做个纪念’之类,委婉表达结束帮忙的话吧? 马湘兰朝他敛衽嫣然一笑,便抱着琴走到角落,熟练的摆好琴,款款坐下后,弹奏起一曲《高山流水遇知音》来。 琴声旋律典雅,韵味隽永,将高山之巍巍,流水之洋洋展现的淋漓尽致。 还蕴含着一股伯牙遇子期般的莫名欢喜…… 赵昊听着马湘兰的琴声,脑海中蓦然蹦出四句诗来。 ‘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说坏了,低估纳兰词的杀伤力了…… 这下怕不是被马湘兰赖上了吧? 想到这,赵昊哪还有心情摆什么老板架子?草草结个尾,便灰溜溜跑回家去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窘状,马湘兰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感到低落,弹奏出的琴声反而更欢快了。 ~~ 谁知家里居然也不安生。 只见一个二十来岁,头戴唐巾,身穿蓝色襕衫的男子,正在自家院外探头探脑。 院子里,巧巧手握菜刀,一脸警惕的望着那陌生男子道:“你找谁?” “这位姑娘有礼了,学生王武阳,特来拜见恩师。”那文士便整整衣襟,朝着巧巧拱手道。 “我家老爷去坐监了,你还是晚上再来吧。”巧巧暗暗松了口气,但决计不会放他进来。 “坐监的那位是师祖,学生找的是师父。”文士摇摇头,认真的解释道。 可他越解释,巧巧越糊涂,直到看见赵昊的身影拐进巷子,她才带着哭腔道:“你可算回来了,这人在外头转悠半天了,说的话也听不懂。” “哦?”赵昊身后立着高武,自然没甚好怕。微笑着问那文士道:“这位秀才有何贵干?” 那秀才打扮的文士转过身来,定定看着赵昊道:“请问足下高姓大名?” 赵昊也打量着这秀才,见他不过二十出头,眉清目秀一脸书卷气,让人很难心生敌意。 便客气答道:“在下赵昊,还未请教仁……” “啊,师父!”便见那看上去很正常的文士,脸上浮现出狂喜之色,然后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他面前,高呼道:“徒儿王武阳,拜见师尊!” 高武连忙挡在赵昊身前,唯恐这疯子会伤害到自家公子。 赵昊拨拉开高武,一脸不解的问那王武阳道:“请问,我认识你吗?” “师父自然不认识徒儿,但徒儿早就认识师父了。”便见王武阳一脸坚决道:“自从拜读了师父那六首大作后,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拜你老为师,为师父鞍前马后,甘为门下走狗!” 听他说‘你老’,赵昊翻翻白眼,转身就想回酒楼,却又想到那里还有个马湘兰。 这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愁死桥上的汉子了。 忽然他想起一事,转身看向王武阳道:“你从哪看到那六首诗词的?” 他清楚记得,雪浪说过,六首诗都暂未付梓,旁人最多知道两首而已。 “是这样的。”王武阳跪在地上,口齿清晰的解释道:“学生乃王弇州之侄,前番叔父进京,命我代为收看书信。上月,收到雪浪法师写给叔父的信件,上头附有师父所做的六首诗词。” 说到这,他又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学生看了之后,几天几夜睡不着,顿觉过往所学百无一用、皆是粪土。痛定思痛后,便立下决心,定要拜师父为师,仿效子路,跟师父从头学起,朝夕侍奉师父,此生才不算虚度……” “哦……”赵昊恍然,原来这厮是王世贞的侄子。雪浪向文坛盟主求援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可没想到,援没求来,倒来了个王世贞大侄子…… 不用问了,自己的住址也是雪浪那厮泄露的,怪不得他最近不敢露面,原来是怕自己跟他算账。 “既然是王盟主的侄子,那就快快请起吧。”赵昊便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 握笔杆子的人得罪不起,何况王世贞还是文坛盟主。君不见严嵩父子张居正等人,都被他给黑成什么鬼样子了? “这么说,师父收下徒儿了?”王武阳激动的看着赵昊。 “门都没有。”赵昊断然道:“想都别想!” “师父不收,我就长跪不起,死也不起!”王武阳却毫不气馁,发出了长跪宣言。 “那你就跪吧。”赵昊翻翻白眼,冷声道:“想跟我这儿耍赖皮?做梦去吧!” 说完便甩手进去院中。 高武歪头看了王武阳一会儿,判断出这厮手无缚鸡之力,便也由他去了。 ~~ 那姓王的小子,就真格跪在外头不起来了…… 赵昊本想在屋里,眼不见为净,可这时南京已经入梅,空气又潮又热,呆在屋里浑身不舒服。 他只好出来院中,让高武将躺椅换个方向,背对着大门在树荫下乘凉。 到了中午,天就更闷热了,见赵昊一个劲儿喊热,高武弄了把芭蕉扇,从旁给他呼打呼打扇风。 赵昊这才感觉没那么烦躁了。 这时,巧巧端了午饭出来,赵昊就在树荫下用起来。 怕他天太热没食欲,巧巧做的是冷面。配上酱油浸鲜花椒,还有蒜汁和糖蒜,再加上几样前头送过来的凉菜,把个赵昊和高武吃得赞不绝口。 “再来一碗,多放点蒜汁……”赵昊一边擦擦嘴角的汤汁,一边将碗递给巧巧。 巧巧便夹一注用凉水镇过的面条,盛进赵昊碗中,再浇上酱汁和蒜汁。一边将面递给他,一边小声提醒道:“那人还在外头跪着呢,我看他都要中暑了……” “知道。”赵昊其实时不时就用余光去瞥那王武阳,不然也不会烦躁成这样。 “不就是拜个师吗?你收下他就是了,又少不了你什么。”巧巧毕竟心软,已经被王武阳跪过来了。 “瞎说。”赵昊白她一眼,小声道:“我才多大?这就给人当师父?会被喊老的……” “咳咳……”高武在一旁咳嗽起来,没想到公子不收徒,居然是这种奇葩理由。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理由了。 真正的理由是,本公子凭什么收你为徒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爹有那么好当吗?尤其是本公子这种责任心超强,又有钱的师父,收了徒弟不明摆着要大亏特亏吗? 赵公子做过亏本的买卖吗? 显然没有。 所以,他显然不会收这个徒弟。 否则,今天心软收一个,明天收一个,他赵公子家岂不成了善堂? 因此,这个口子一定要扎得死死的,丝毫不容商量! ps.感谢新盟主‘长添’书友,加更送到,求推荐求收藏啊亲们,另外还有半个月才上架呢~~~ 第90章 阅读理解满分的王公子 赵昊虽然打定主意不收徒弟,但那王武阳毕竟是王世贞的侄子。这大夏天的跪了一上午,真让他热出个好歹,怕也不好收场。 吃完饭,赵昊便端着冰镇碗酸梅汤到了门口,坐在门槛上问那王武阳道:“热不热,渴不渴?” “嗯嗯。”王武阳使劲点头,伸手就去接那碗救命的酸梅汤。 他已是浑身臭汗、口干舌燥,头晕眼花了。太仓王家娇生惯养出来的世家公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 谁知赵昊却收回手,有滋有味呷一口道:“那还不走?” “呃……”王武阳颓然垂下手,脸上却丝毫不见动摇之色,嘶声道:“今天我就是渴死饿死,跪死在这儿,也一定要拜这个师。” “那我还告诉你了,今天你就是渴死饿死,死外面,我也绝对不会收你的。”赵昊气得猛灌了一口酸梅汤,便要起身进去。才想起自己是来劝他离开了,只好按下性子劝道:“你叔父王弇州是大明最有才学的人,就算他没空教你,堂堂文坛盟主,什么师父给你请不到?你干嘛非要难为我个小孩子家家呢?” “术业有专攻,闻道无先后!”王武阳却断然摇头道:“叔父和他那班号称‘后七子’的文坛朋友,整日里厚古薄今,张嘴就是‘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说什么今人作文只要‘琢字成辞,属辞成篇’,模拟古人就可以了。他们这些说辞虽然为世人推崇,可我一直觉着很不舒服。倘若真如叔父他们所说,文章自西汉以后、诗歌从盛唐以后,都不值一读。那今人何必费尽心血去作文赋诗,直接把汉唐的文章拿来用就是了!” “呃……”赵昊本以为,这孩子脑壳坏掉了。没想到还是个很有独立见解的书生……当然,也可能是单纯对生长环境的叛逆罢了。 “但我学识浅薄,每每跟叔父他们辩论,都会被驳得体无完肤……”王武阳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我做梦都想增加自己的学养,圣贤书也不知看了多少,结果却越看越迷茫。在我几乎就要绝望时……” 王武阳说着,满脸敬仰的望向赵昊,双手激动的挥舞道:“我看到了师父的那六首大作,顿时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原来我追求的道路,就在师父脚下啊!” “呃……”赵昊挠挠头,心说我就是瞎抄了几首名篇,也能被上升到这种高度?他好奇的搁下碗,问道:“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师父的第一首诗,‘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王武阳便朗声答道:“就已经有力的回击了叔父他们食古不化的论调!” “汉代的文章、唐朝的诗的确被代代传颂!但上千年下来,再好的文章也没有什么新意了。我华夏代代人才辈出,不必去模拟古人,做好自己的文章,一样可以领风骚数百年的!” “呃……”赵昊不由微微点头,心说让你这样一解释,似乎还真有点道理。 “师父的第二首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非但以实力证明了,今人作诗同样可以领风骚百年。也暗喻了今人应当以汉唐文章为养分,做出更加出色的文章!”便听王武阳又激动道。 “呃……”赵昊听得有些害臊,暗道这孩子阅读理解简直满分啊,居然还能超纲答题…… “师父的第三首诗‘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上半阙是对后七子一味复古、僵化文坛的控诉和劝诫。下半阙则是师父对大明文坛的殷殷希望。” 说到这时,王武阳看向赵昊的眼神,简直就是在仰望神灵一般了。“学生还窃以为,师父所指不单是文坛,还包括我整个大明的警醒和期望,如今新君登基,一扫前朝妖氛……” “慎言……”赵昊吓得一哆嗦,赶忙阻止他继续发挥下去,狠狠瞪他一眼道:“你个区区青衿,安敢妄言国事?” “徒儿是妄言了,但师父就是这个意思!”王武阳却坚持己见道:“因为师父的第四首‘独起凭栏对晓风,满溪春水小桥东。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师父站在高楼之上,看那春水东流,看那万树桃花,是何等生机盎然、欣欣向荣的一幕啊!这分明就是对我文坛、我大明的美好期望哇!” “这都行?”赵昊登时哑口无言,让王武阳这一说,还真像是这么回事儿。心说这读书人果然厉害啊,只要他们愿意,什么都能给你解读附会出来。 “再看第五首,这也是学生最推崇的一首……”王武阳清清冒烟的嗓子,继续眉飞色舞道:“‘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这上阙诗实乃老师和学生这类求道者最真实的写照,旁人只道我们天才横溢,又能明白我们夙夜难眠的痛苦?我们追求的根本不是虚名,而是大道真理!” ‘我没有,我不是……’赵昊心里默默念道:‘我最近睡得很好,我虽然不想出名,但我只想发财……’ “下半阙就是对徒儿的棒喝了。徒儿自六岁开蒙,已读遍圣贤书,却依然百般不会。做官牧民,用不着诗文,经商种田,更不需要圣贤文章,不是‘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又怎地?像我这样的天才况且如此,大明千千万万的读书人,不都同样是百无一用的书呆吗?” “我可没说旁人……”赵昊小声自辩一句。 “既然如此,不破不立!师父为我们指出了一条明路,‘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不要困顿于经书之中,不要拘泥于圣贤之言,要大胆的说出自己的话,走出自己的路!”王武阳朝赵昊再次深深拜服道:“学生愚鲁,虽已明理却依然不知路在何方,唯有跟随师父的步伐,聆听师父的教诲,方有见识大道真理的一天。请师父格外开恩,收下劣徒,我愿朝夕侍奉,不避寒暑、恩师驾前、往来奔走,终生不敢稍有懈怠……” 说完,一拜再拜,四拜方兴。 这下就连赵昊都有些动容了,四拜大礼为对父母师长所行之礼,是民间最隆重的礼节了。 王武阳这等世家子弟,能折节如此,显然已下了最大的决心,不拜师成功,誓不罢休了。 ps.新的一天,求推荐票求收藏啊~~~~ 第91章 十具禾日 待到王武阳起身,赵昊将那碗酸梅汤递给他。 王武阳赶忙接过来,咕嘟嘟一饮而尽,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师父收下徒儿了?” “只是看你说话太多而已。”赵昊怼了一句,语气却没之前那么生硬了。 毕竟,谁能禁得起这般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连珠彩虹吹? “那我继续跪……”王武阳两眼一闭,一副要赖下去的架势。 却听赵昊轻咳一声,问道:“你家里长辈什么意思?” “因为徒儿实在太优秀,所以爹娘凡事都让我来做主。”王武阳眼前一亮,感觉有了希望,忙连声答道:“我自己的事情,他们就更不会管了。” “呵呵……”赵昊心说,这还真是物以类聚呢。我爹也是这样…… “那你叔父呢?” “叔父只是叔父,就更管不着我了。”王武阳说着,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行状名帖,双手奉给赵昊道:“总之,徒儿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赵昊不想接那名帖,这玩意沾手就不好丢。但当他一看到写在上头的姓名,不禁愣住了。 “王周绍?你不是叫王武阳吗?” “王周绍就是我,周绍是徒儿的名,武阳是徒儿的字,徒儿以字行于世。”王武阳眨眨眼,解释道。 所谓‘以字行’,即是因为种种原因,不用名称呼自己,而用字来代替。比如屈原、项羽、伍子胥……以及本朝的刘伯温、杨士奇,文征明等,都是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王周绍……周绍……”赵昊默念两遍这个名字,不禁哑然失笑,起身接过名帖道:“给我当徒弟,可是很辛苦的。” “啊?”幸福来得太突然,王武阳吃惊的无法相信。 “不想进来就算了。”赵昊背着手进了院,巧巧见他一脸笑眯眯的样子,就像捡到个大钱包一样。 “师父,我来啦!”王武阳想站起来,可双腿已经失去知觉,他便手脚并用,爬进了院中。 ~~ 王周绍,太仓王氏,王世贞从子,隆庆二年殿试二甲第四名。 这可是这一届全国第七的学霸,居然哭着喊着要拜自己为师。这大便宜不捡,简直要对不起老赵家的列祖列宗了。 赵昊心里,瞬间升腾起收他为徒的一百个好处。而且更重要的是,人家本身就是学霸,根本不用他费心思帮忙,自己就能高中! 这样好处多多,还用不操心的弟子,简直跟白捡了个钱包一样——傻子才不收! 换言之,若是王武阳早点报上自己另一个名字,赵昊一早就会亲切和蔼的收下这位高徒。结果白跪了半天,还白费了这么多唾沫…… 所以说,这人啊,最好不要乱换马甲。 ~~ 院子里,王武阳坐在杌子上,一边哧溜哧溜扒着凉面,一边大口大口灌着酸梅汤。 赵昊从旁翻看着他的名帖,不禁奇怪问道:“武阳,你是苏州府学的生员?” “嗯嗯。”王武阳赶忙擦擦嘴,端正坐姿,搁下碗回话道:“回禀师父,徒儿是三年前补的廪生。” “那你不准备参加今年秋闱了?”赵昊愈加奇怪的问道,心说莫非自己把一位学霸引入歧途了? “参加啊?”王武阳应一声,神情一肃道:“当然,若师父不许参加,徒儿肯定弃考。” “我没那个意思。”赵昊问道:“听说提学御史耿大人,这会儿正在苏州府科考,你却为何跑来南京。” “师父说的是这个啊。”王武阳松了口气,一脸淡然道:“徒儿因为学业太过优秀,被选为儒士,不需要参加科考,就能直接乡试的。” “好吧……”赵昊心说你是学霸你牛叉。“那是你准备在南京参加参加文会,等待秋闱了?” “徒儿不打算参加文会了,他们水平太差,不仅浪费时间,还会把徒儿的水平拉低。”王武阳便露出一副不屑为伍的神情,然后又一脸谄媚道:“徒儿打算天天跟着师父,抓紧时间多跟师父学点东西是正办。不然年底进京赶考,就再难朝夕侍奉师父了。” 显然,在王武阳看来,中举已是探囊取物一般了。 “这……”赵昊苦恼的捂住脸。心说,若是让徒儿看到他心中伟大的师父,每天仨饱俩倒,除了跟小姑娘逗闷子,就是在树荫下躺尸看闲书,估计肠子都要悔青掉的。 但他并没有改过自新的想法,而是想着往后还是少见面的好。便笑眯眯问道:“你现在住哪?” “前日到了南京,在大报恩寺借住了两宿,缠着雪浪法师告诉我师父的地址后,我便告诉他,不会再回去了。”王武阳一脸自我感动道:“徒儿是拿出破釜沉舟的信念,来见师傅啊。” “那你准备在哪租房子?”赵昊干咳一声道:“秦淮河畔不利于专心,我看雨花台那边风景不错、干扰又少,最适合安心读书……” 雨花台在大报恩寺旁边,和蔡家巷一个城南一个城北,赵昊显然想让他哪来哪去,住的越远越好,一个月见不着一次最好。 可那王武阳虽然执着,却一点都不傻,马上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学生已经说过,要朝夕侍奉师父了,自然便住在师父家中。” “你没看到我家巴掌大点地方,都已经住满了人吗?”赵昊苦口婆心的劝道:“你现在是考生,需要有独立的空间,绝对的安静……” “无妨,学生但求与师父朝夕相处,吃住都不讲究的。”王武阳却摆摆手道:“至于独立空间、绝对安静之类,都是弱者给自己找的理由,真正的强者,根本不在乎这些。” 说着他看看院中新建的柴房道:“我就睡那间吧……” “你还真不嫌。”赵昊直翻白眼,心说,好么,待会儿弱者就回来了,你还得管他喊师祖呢。 不过赵昊岂能让自己的弟子睡柴房?便让高武去吩咐余甲长一声,在附近给王武阳安排个住处。 如今这种琐事,根本不需要赵公子亲力亲为,只消吩咐一声,蔡家巷有的人抢着去办。 ~~ 黄昏时分,赵守正回来了。 得知儿子居然当了师父,把个赵二爷乐得合不拢嘴道:“那我岂不成了师祖?” 王武阳规规矩矩给师祖磕了头,待赵守正让他起身时,才不禁瞳孔一缩。 他没想到,师祖居然和自己一样,都是生员来着。 区区生员怎么能教出师父这样的儿子?听说师父也没拜过师,果然是盖世奇才实天授啊! 稍晚些时候,赵锦回来,见到贤弟收徒觉得很是讶异,但细细考教那王武阳一番,却又赞不绝口起来。 “此子学养扎实,才思敏捷,乃状元之才也!” ‘噗……’赵守正一口茶水喷出来,感觉压力好大。 看着王武阳一脸得意的样子,赵昊暗暗冷笑,臭小子,有你哭爹喊娘的时候。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啊~~~~另外,王孙武阳小朋友,你的新盟主,我可以上架以后还吗?(可怜状) 第92章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盟主加更) 王武阳说到做到,第二天天不亮,便赶来侍奉师父。 说是伺候师傅,可他连个西瓜都切不好,只能在赵昊身边打打扇子、端茶倒水而已。 这样的徒弟要来有什么用? 赵昊便命他从铺床叠被、洒扫庭院、给师父捶背敲腿这些琐事学起…… 王武阳世家子弟,自负天才,何时干过这等下人才做的杂事?一边跪在躺椅旁给赵昊捏着腿,一边委委屈屈道:“师父为何让徒儿,学做这些下人才干的琐事?” 赵昊躺在椅子上,舒服的眼皮都不抬道:“你觉得呢?” “徒儿就是想不明白,才问师父的。”王武阳闷声说道。 “什么事都问别人,自己长脑子是干什么用的?”赵昊没好气道。难道我能告诉你,我就是闲得无聊,想折腾你取乐? “是,师父……”王武阳若有所思的低下头,一旦苦苦思索起来,手上动作便没了轻重。 “轻点你!”赵昊被捏的生疼,这才睁开眼瞪他一下。 王武阳赶忙放轻了动作,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师父,你老这是在磨练我的心性!” “还不算太蠢……”赵昊被他一提醒,也顿时有了说辞,煞有介事道:“你太浮躁,太骄傲了,连谦受益、满招损的道理都不懂,还口口声声追求什么天下至理?” “是,师父……”王武阳不禁满面羞愧,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恃才傲物,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甚至连身为文坛盟主的叔父也瞧不起。实在是狂妄至极,浮躁至极啊! 想到这,他不禁汗如浆下,无地自容道:“幸亏遇到了师父,不然徒儿继续张狂下去,别说追求大道了,怕是连个人都做不好!” “知道了就好……好按。”赵昊满意的点点头,心说这人太过聪明了也不错,什么都自己脑补完了,省得自己废话。 “是!”王武阳登时面貌一新,重新认真的给师父捏腿,口中还表态道:“师父放心,往后徒儿绝不会再把追求大道挂在嘴上了。我要按照师父的教诲痛改前非、从新做人,就从这按摩先学起。回头我就去买几本经络书参考一下,再去找扬州师傅取取经,一定给师父按好按爽。” “唔,孺子可教。”赵昊愈发满意,心说这样的徒弟不嫌多,回头有合适的可以多收几个,连雇丫鬟佣人的钱都省了。 不过他也没丧心病狂到,真让王武阳去学按摩,便摆摆手道:“秋闱在即,你还是不要分心了,专心用功考个好名次是正办。” “是,师父。”王武阳这次老实应下,不再说什么那些破书有什么好看的。我用脚做做文章都能考中举人之类的大话了。 “嗯,你是王弇州的侄子,现在又是我的徒弟,若不考个解元出来,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脸上实在无光。”赵昊又勉励道:“你敢说自己一定能考中解元吗?” “我……”王武阳方欲口出狂言,却猛然想起师父的教诲,马上一脸谦逊道:“徒儿一定努力,不让师父失望!” “有空就好好读书,多参加文会,带带你……”赵昊本来习惯性的想给赵二爷再加个帮手,但实在是开不了口。让老侄子教叔叔念书就够丧心病狂了,再找个徒孙也一起指手画脚,赵二爷就不要面子啊? 赵昊便赶忙改口道:“带你的书童来了吗?” “书童留在苏州了,我是来服侍师父的,怎么好带下人?”王武阳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不带是对的,你现在就是要事必亲躬、身体力行,才能尽快磨炼好心性。”赵昊瞎扯一句,结束了这个话题。 “是,徒儿谨记师父教诲。”王武阳忙点头应下,却又忍不住小声问道:“师父,人不是用心思考吗?师父为什么刚才让我动脑子?” 赵昊把脸一沉,心说这问题回答起来可复杂了。 王武阳见他神情不豫,马上认错道:“是徒儿不对,我还是太浮躁了。在没有磨炼好心性前,我是不会再问师父任何问题了。” “这还差不多。”赵昊暗暗松口气,便见一个胖乎乎的脑袋,在门外探头探脑。 “呦,这不是唐老板吗?”赵昊笑着招呼一声道:“又发福了。” 见赵昊心情不错,唐友德才敢壮着胆子进来,他实在被这小子给玩怕了。 唐友德一边向赵昊问好,一边放下大包小包的礼品。“公子酒楼的生意太火爆了,大街上都没地方停车了。我让人把马车停在桥南边,步行走过来的。” 看到唐友德自觉携带丰厚礼品上门,赵昊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看了王武阳一眼道:“还不快给唐老板搬把椅子。这孩子,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书童?”唐老板瞥一眼王武阳。 “不是,我新收的徒弟。”赵昊淡淡道:“在立规矩呢。” “是跟公子学做生意的吧?”唐老板便没再理会端茶倒水的王武阳,大喇喇在赵昊身边坐下。 赵昊也犯不着跟他解释,便含糊的点了点头。 “当初在船上,听公子跟那小两口说要开酒店,我就知道,以公子的本事肯定会财源广进的。”唐友德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心里却悔青了肠子,当时他听了之后只觉可笑,在蔡家巷这破地方开酒楼,纯属瞎子点灯白费蜡,自然没有插嘴。 可谁能想到,短短两个月不到,那家开在蔡家巷的味极鲜酒楼,就已经名满金陵了! 但凡来味极鲜吃过饭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天天吹嘘他家的饭菜是人间绝无、天上少有。说什么,在味极鲜吃过一顿,三天唇齿犹有余味,十天但觉山珍海味如同嚼蜡,做梦都想再去吃第二顿。 可惜味极鲜只有十张桌子,一天只做二十席,且只接受提前三天预定。这让无数慕名而来的食客望而兴叹,只能让下人拿着银子在店外排队,往往要排个七八天,才能订上一桌。 据说,有豪客为了能提前一品极鲜之味,开出了一百两银子的价格,希望有人能将订桌转让出来,但还是一桌难求。 这让唐友德那叫一个后悔啊,当初若是他稍有点眼光,跟赵昊软磨硬泡,总是可以入上一股的。又岂会像现在这样,只能看着人家发财,自己干流口水? ps.盟主加更送到……求推荐票和收藏啊~~~~ 第93章 神秘来信 小院树荫下。 唐友德端起茶盏呷一口,不由赞道:“好好,茶好水也好,公子愈发会享受了。” “谁有钱都会享受。”赵昊两脚搭在杌子上,背靠着躺椅,神情慵懒无比道:“你老倌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公子,味极鲜有没有兴趣在钟鼓楼开个分号啊?”唐友德搁下茶盏,搓搓手兴奋道:“所有费用我全包,赚了钱平分,不,公子六我四,如何?” “没兴趣。”赵昊却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大不了三七开。”唐友德却做梦都想开一家味极鲜的分号,就算不从里头赚钱,也会帮他极大拓展在南京城的人脉,提高他的商业地位。 “就是二八开也不是不能商量嘛,公子……” “不是钱的事儿。”赵昊摆摆手,捻一颗杨梅丢到嘴里,酸的他一个激灵。 “那为何有钱不赚啊?”唐友德满脸不解。 “我开味极鲜,就是给街坊们找点事做。”赵昊撇撇嘴道:“靠开酒楼赚钱,太费事儿了,懒得再开第二家。” “哎呦,公子,你这一个月,少说能赚两千两吧?”唐友德闻言哭笑不得道:“我唐记旺季时,一个月也就赚这个钱。” “你不是分号遍金陵吗?”赵昊揶揄道。大家认识这么久,他当然已经摸清了唐友德的底细。 南记确实还有分号,但只有一家而已,是唐友德的大儿子在管,除此之外,便别无分号了。 “咳咳,公子,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嘛。”唐友德老脸不红,尤不死心道:“知道公子不在乎钱,但开这种酒楼也不单为了钱啊,还可以认识很多朋友……” “我不稀罕。”赵昊撇撇嘴,根本不松口。 唐友德才想起,赵昊整天宅在家里,根本不出门,确实不喜欢交朋友…… 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劝说,他只好换个话题,赔笑道:“那这事儿咱们改日再说,先说说正事吧。” “生丝?”赵昊反问道。 “对啊。”提起这茬,唐友德便又高兴起来。“这一个月,丝价窜高了不少,一斤丝已经卖到六七钱银子了,咱们现在出手,能赚两千两往上了。” “所以呢?”赵昊接过王武阳奉上的紫砂一手壶,不放心的试了试水温,这才美滋滋的吸了一口凉茶。 王武阳便在一旁给他打起扇子来。这可把高武给急坏了,怎么把咱的活也抢去了? “卖……”唐友德试探的问道,见赵昊不说话,便改口道:“卖一半,回了本钱,涨跌都是赚了。” “要卖你自己卖,反正我不卖。”赵昊一边喝着凉茶,一边漫不经心道:“不涨到我满意,我是不会卖的。” “唉,公子,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保住本钱,见好就收,钱是赚不完的。”唐友德苦口婆心的劝道。 “我就要一次赚够,不然赚得太少,不够折腾。”赵昊却挑挑眉,模仿着某人的语气道。 “公子又取笑老唐。”唐友德一阵哭笑不得。但赵昊有说这个话的本钱啊,人家随便开个味极鲜,就比他的南货铺子赚得多。 可唐友德老成持重,实在是担心少年人锐气太盛、不知见好就收,最后连本钱都折进去啊。 “按说,收丝归我管,卖丝公子说了算。但老唐还是得提醒公子一句,这都五月了,朝廷一点开海的消息都没有。” “这不废话吗?”赵昊翻翻白眼道:“朝廷在忙着干什么呢?哪顾得上办正事。” “公子是说,举朝倾拱?”唐友德消息灵通,常看从衙门抄出的邸报,自然对朝中的大事不陌生。 “嗯。”赵昊点点头。 “若按公子这么说,那一两年都等不到开海了。”唐友德愈发不安道:“高新郑虽然势单力孤,但有皇上护着,谁能奈他何?言官们人多势众、前赴后继,也是赶不尽、杀不绝的。此等局面怕是要僵持很久了……” “你错了。”赵昊摇摇头,断然道:“月内必见分晓,且高拱下野之前,一定会将开海之事落实的。” “啊?”见赵昊说得言之凿凿,唐友德都不知该怎么吹捧了。 这种事已经超出他的认知了。 “公子何出此言?”好半晌,唐友德才艰难问道。 一旁打扇子的王武阳,也一脸期待看着赵昊。 心说老师果然不止在文学上造诣极高,对时政也洞若观火呢…… “说了你也不懂。”赵昊心说,我总不能告诉你,我是看史书知道的吧?只好拿出这句伤人话,堵上唐友德的嘴。 “反正没多久了,你等着就是。” “唉,好吧……”唐友德讪讪笑着点头,好在他也不是头一回被赵昊鄙视了。 横竖新丝上市之前,丝价就算回调,也不会下落多少了。 ~~ 唐友德在赵昊家蹭了顿午饭,磨磨唧唧到傍晚,还是想让赵昊同意再开家分店。 但赵昊主意极正,除非是王武阳变王周绍这种特殊情况,否则他是不会改弦更张的。 唐友德实在不好意思,再接着蹭一顿晚饭,这才怏怏而去。 晚上,赵守正和赵锦陆续回来。一家人正吃晚饭时,高武拿着封信走进来,递给了赵昊。 赵昊看封皮上,写着‘赵昊亲启’四个娟秀的小楷,便打开信封、掏出信纸一看,不由吃了一惊。 “送信的人呢?” “送下信就走了,等咱开口问时,人已经不见了。”高武挠挠头,闷声答道。 对他来说,这实在正常不过,也没什么好指责的。 赵昊的私事,赵锦自然不会多问。赵守正也只是随口问一句:“什么事?” “没事,吃饭吧。”赵昊摇摇头,将信封收入袖中,神情恢复如常,且似乎比之前还要轻松。 吃过晚饭,赵锦便领着赵守正进了东屋,继续愉快的学习。 赵昊则领着王武阳进了西屋,长夜漫漫,总要找点事情做,不然实在太难打发。 他让王武阳在书桌前坐好,自己则往床上一躺,调整个舒服的姿势后,方吩咐道:“我口述,你笔录。” “啊,原来师父要写书!”王武阳眼前一亮,只觉一天体力劳动的疲惫,都无影无踪了。 他忙提起笔来、正襟危坐,等待师父开口。 “我可有言在先,不许发问。”赵昊知道,若不打这预防针,这好奇宝宝能把自己烦死。却也没有完全把话说死,而是画个大饼道:“这些知识你现在学来无益。等你中了解元,我可以解答你一天问题。将来中了状元,还可传你一门绝学,让你将其发扬光大。” “是,师父!”王武阳顿觉热血沸腾,已经消失许久的争强好胜之心,重新注入他的灵魂。 “那就开始记录《初级物理》第一章,磁力。”便听赵昊微闭双目,缓缓说道。 王武阳忍了又忍,还是举起手来。 “磁是磁石的磁。”不用他问,赵昊自己就解释了。 王武阳点点头,便听着赵昊的讲述,认真的记录起来。 ps.新的一天,继续求推荐票和收藏啊~~~和尚拼命码字,值得信赖~~~~ 第94章 知法才不会犯法 两人初次合作,王武阳又完全没接触过物理知识,进度自然不会太快。 到二更天时,也只记录下不到一千字。 但就这不到一千字,就已经让王武阳再次刷新了对师父的崇拜。 磁石和磁力,王武阳并不陌生。指南针可是我中华的伟大发明,沈括的《梦溪笔谈》中,更是连磁偏角都有描述。可师父这短短一千字中,讲述的内容便已远超前人所述,什么磁体、磁极、磁场,全都是他闻所未闻的新知识。 学究天人,说的就是师父啊! 虽然赵昊不许他发问,但会主动讲解生僻的名词和概念。王武阳又天资绝伦,居然能听个一知半解。这种似懂非懂,才是最能勾人好奇心的…… 王武阳只恨秋闱太远,不能马上考个解元,好痛痛快快跟师父请教个明白! 赵昊如今愈发吃不得苦,再没了当初通宵制糖的精神。 听到二更鼓响他便哈欠连连道:“去打洗脚水吧。” “是,师父。”王武阳马上搁下笔,将写好的稿纸小心收好。 然后出去兑好洗脚水,给赵昊端进来,他还想再给师父洗脚,却被赵昊拒绝了。 “这就不必了,擦脚布给我。” “是,师父。”王武阳又将毛笔和砚台拿出去洗干净,把书桌收拾好。又给师父倒了洗脚水,拿进夜壶来,这才吹熄了房中灯,悄然告退出去。 赵昊躺在床上,懒散的手指头都不想动,心说这样下去,怕是要彻底变成社会的寄生虫了…… 唔,我喜欢。 便在赵守正的读书声中,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 半夜里,赵昊忽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什么鬼?!”起床气颇大的赵二爷,和起床气更大的赵公子,异口同声吼了起来。 睡在西厢房的高武,赶忙点亮灯笼,披衣出来查看。 只见两个鼻青脸肿的男子,带着个小女孩,局促不安的站在门外。 高武冷冷看着他们,吓得小女孩赶紧躲到年长男子怀中。 “请问,赵守正父子,搬家了吗?”年轻男子壮着胆子问道。 “没有。”高武对这种是非题,还是可以及时回答的。 “我是他侄子……”便听年轻男子带着哭腔道:“全家来投奔二叔了。” 这时,赵家三人也都出来院中。 赵守正远远一看,就哎呀一声,赶忙迎出去道:“这不是赵显吗?咦,大哥?你们这是摔跤了吗?” 赵守业抱着女儿挡住脸,低头不肯说话。 “先进来再说。”赵昊插一句,又对赵锦解释道:“这是我大伯和堂兄、堂妹。” “啊,原来是大叔父!”赵锦忙深施一礼。 赵守业愣了一下,但实在无心发问,只草草点头,便算是还了礼。 赵守正从他怀里接过只有六七岁侄女芸姐儿,招呼两人进去客厅。 这时高武已经点亮了烛火,又出去伙房烧水。 借着明亮的烛光,赵守正仔细端详大哥一家三口。 只见赵守业脸上脖子上满是抓伤和挠伤,左侧嘴唇和眼角还高高肿起,身上的袍子也被撕了个稀烂,样子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赵显也不比他爹强多少,他鼻青脸肿,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右边耳垂还凝着大块血痂,也不知是不是被撕开了。 就连七岁的芸姐儿,瓷娃娃一样的小女孩,脸上都有个清晰的掌印。 这肯定不是摔出来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赵守正急得直跺脚道:“你要憋死我是吧,大哥?” “唉,让我死了吧……”赵守业双手捂着脸,呜呜哭起来道:“没脸见人了,没脸了……” “赵显你说!”赵守正又转向大侄子。 赵显低着头,闷声答道:“是钱家人打的!” 说完,他恼火的看一眼赵守业道:“父亲还是自己说吧。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唉,唉……”赵守业又唉声叹气一阵,方羞愤难当道:“是钱氏那贱人,听说弟弟家开了家叫味极鲜的酒楼,生意很是红火。那贱人见钱眼开,竟逼我过来,跟弟弟商量帮她开家分店……” “呵……”赵昊忍不住轻笑一声,看来这味极鲜的鲜味,除了能招来食客,还能招来苍蝇。 “那怎么就动起手来了?”赵守正却不解问道。 “前番她逼我来要钱,我和赵显就已经觉得,十分对不住你们了。”赵守业抹一把嘴,深吸口气道:“当然不愿意再来讨这个嫌,结果三言两语就吵了起来。那贱人如今蹬鼻子上脸,浑不把我当男人看,没说几句就骂开老爷子了。这下我搂不住火,骂她害我全家,她便朝我上头扑脸,我气不过打了她两巴掌,她就大呼小叫起来。钱家人听到动静赶过来把我打了,赵显拦着也被打了。就连芸姐儿也被那贱人打了一巴掌……” “这,这!”赵守正不由怒发冲冠,当场便摔了茶盏,怒道:“这泼妇实在是欺人太甚了!真当我赵家无人吗?!” 说着他看向站在一边的赵昊道:“儿子,你得给大伯做主啊!” 赵昊点点头,便黑着脸对拎水壶进来的高武道:“去找三十个人,在巷口集合,要最精壮的汉子,拿最粗的棒子!” “喏!” 高武应一声,搁下水壶便转身出去叫人了。 赵昊又让闻讯过来查看的方文,将芸姐儿送去跟巧巧睡下,再让高老汉去雇十辆马车过来。 看他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赵守业和赵显父子,焉能不知,如今做主的是哪一位? 待到赵昊发号施令结束,赵锦方轻咳一声。 ~~ 赵昊看老哥哥似有话说,便点点头,和他进了西屋。 “贤弟,你可不要胡来啊。”赵锦轻声提醒道:“这可是遍地权贵的南京城……” “咱们赵家人被欺负了,能不出这口气吗?”赵昊反问道。 “当然不能。”赵锦苦笑一声道:“为兄的意思是,做事要有章法。” “哥哥何以教我?”赵昊眼前一亮,忙谦虚求教道。 赵锦便伏在赵昊耳边,小声教他该如何去做。 赵昊听完,不禁露出信服的神情,赞叹笑道:“果然知法才好犯法……” “不,是知法才会不犯法。”赵锦微微一笑道:“虽然是一个意思。”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哦~~~ 第95章 钱府受难日 更鼓敲过五遍,东方已见鱼肚白,但大街上还空荡荡,没有行人。 忽然,一阵细碎的马蹄声,和车轮压过车辙的轧轧声,碾碎了这黎明时分的平静。 整整十辆带篷的马车,沿着丹凤街,经过估衣巷,不紧不慢的朝着新街口方向驶去。 其中一辆马车由高武驾驭,吴玉则抱着根七尺长的木棒守在车尾。 赵昊和赵守正父子也相对而坐,正在低声说着话。 “三十多年前,老爷子中了举人,便把家搬到了南京,当时租的便是钱家的宅子。钱家是干小买卖起家的江宁富户,处处巴结老爷子这位新贵,两家便熟络起来。后来老爷子进京赶考,在钱家盛情邀请之下,你奶奶和我兄弟俩便住进了钱家,没想到这一住,就住出事儿来了。” 赵昊默默点头,听赵守正继续讲述道: “那钱老倌竟然授意他女儿,也就是钱氏那贱人勾引了你大伯。你大伯那时候才十六岁,而那贱人比他大整整四岁啊!”赵守正一脸愤慨的看着儿子道:“有道是男大三、女大四,眼里钉子肉里刺。你想,他俩在一起,能有好日子过吗?” “父亲不要跑题。”赵昊无奈的提醒一声。 “好好,说回当年。”赵守正忙回到正题道:“结果老爷子进京一举高中,在观政工部时,得到尚书大人的赏识,欲将嫡亲孙女嫁给你大伯。老爷子自然受宠若惊,一口答应下来,双方还换了庚帖。然后老爷子马上修书这边,要你大伯火速进京成婚。” “结果钱氏那贱人竟自称有孕,以死相逼你大伯,你大伯怕闹出人命,只好回信北京,求老爷子退婚。”赵守正说着叹了口气道:“当时为父才七岁,也没法替兄成婚,最后老爷子只好硬着头皮去退婚。” “此事非但让老爷子颜面丧尽,也彻底得罪了老尚书,令老爷子仕途大受影响。结果在主事位上一干就是十年,直到老尚书致仕后,他才得以正常升迁……老爷子素来自命不凡,认为没有这件事,他吏部尚书也做得。结果一步慢,步步慢,最后没捞着当上六部正堂,只做了个南京户部右侍郎,心里自然窝火。” “更让老爷子对那钱家耿耿于怀的是,当年他告假回南京,给奉子成婚的二人举办了婚礼。谁知婚后不久,钱氏却马上说小产了。原来所谓怀孕,是钱家为了困住你大伯,用的下三滥手段。所以老爷子对钱氏也一直横眉竖目,动辄开骂,连带你大哥和小妹也不受他老人家待见。” 了解到这些陈年宿怨,赵昊才恍然明白,为何老爷子一出事,钱氏便马上带着芸姐儿回了娘家。 显然,在知道赵立本不能再翻身后,她多年积郁的怨毒便彻底发作了,开始对赵守业冷嘲热讽,肆意折辱,最终酿成了昨夜的事端。 ~~ 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新街口到了。 赵昊挑开车帘,夏日夜短,车外已是天光大亮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父亲都不可下车。”赵昊回头叮嘱赵守正一句道:“秋闱在即,父亲要避免麻烦。” “唉,知道了……”赵守正点点头,他是老考生了,自然晓得利害。只要考生摊上官司,就别想参加科举了。 赵守正担忧的看着儿子,抓着他的胳膊道:“我儿千万小心,不要让人伤到你、也不要太过火,略施薄惩,出出气也就行了。” “我自有分寸,父亲安心。”赵昊微笑着点点头,赵守正才放开手。 等他跳下车来,那三十条精赤着上身的壮汉也早已下车,提着木棒围拢过来。 “公子吩咐吧,哪一家?”汉子们跃跃欲试、七嘴八舌的问道。如今在蔡家巷,谁不想为赵首富出力? 赵昊心说我也不知道啊,便看向打头的那辆马车。赵显从车厢内探头张望,见状指了指斜对过那家高墙深院的大户。 赵昊抬头一看,只见那家门楣上,挂着个‘钱府’的匾额,便冷笑道:“拆了它!” 吴玉闻命,马上将手中木棒抡圆丢出,便见那大棒如流星般飞向钱府门楣,砰地一声,把那匾额砸成两半,跌落地上。 “撞开门,打进去!”赵昊冷哼一声,吩咐道:“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得令!”壮汉们便踏碎匾额,朝着钱家大门狂奔而去。 转眼,七八个大汉同时用肩膀撞在了两扇紧闭的大门上! 便听轰隆一声巨响,那大门的门闩被直接撞断,两扇门页猛飞开去,将闻声赶来查看的钱家下人,一并撞飞出去! “干他们呀!” 大汉们便狂呼乱叫着,高举着木棒蜂拥而入,见东西就砸! 乒乒乓乓、咔嚓咔嚓! 眨眼间,就将钱府耗资不菲的前厅砸了个稀巴烂…… 这时,钱家的家仆男丁终于抄家伙涌了过来。钱老爷子也披散着头发,穿着趿鞋从后宅赶来,看到自己的古董、字画、家具,都被砸得稀烂,他登时火冒三丈,指着那些正在砸得过瘾的壮汉破口大骂道:“暴徒敢尔,还不给我拿下!” 钱家的家仆男丁,加起来也足有三十来号,且手里拿着铁家伙……大明不禁民间持有武器,是以家家皆备有刀枪。 再看来者虽然凶横,却只拿木棒,便壮着胆子一拥而上。 殊不知,人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打架高手。且棍乃百兵之祖,南京诸卫尽习俞大猷的子母三十六棍,连倭寇的刀法能克制,不要说这些拿着寻常兵刃的草鸡瓦狗了。 几乎是一照面,钱家的男子就被打飞了兵刃,转眼又被打翻在地。 蔡家巷的汉子们,便挥舞着木棒,朝着这些人的四肢和臀部猛揍起来。他们打惯了架,知道哪里打着疼,哪里不能打。 蓬蓬蓬蓬的钝器着肉声中,各种声调、各种口音的惨叫声响彻整个钱府。 “哎呦,娘唉……” “啊,疼死我了……” “饶命,好汉饶命!” 钱家的男丁们被揍得满地打滚,惨叫求饶,还有人被打得拼命哭嚎,看上去要多惨有多惨。 钱府的女眷自然早就被惊动,可哪个敢出来查看?她们在后院瑟缩成一团,惶恐的哭声比前院还大。 见自家儿孙和家丁如此不堪一击,钱老爷下意识想逃,可他两股战战,根本动弹不得。 这时,他看到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正立在对面的门外,神态平静的看着自己。 他猛然记起,此人乃是赵守业的小侄子,这才知道招惹了哪路灾星。便色厉内荏的指着赵昊,颤声喝道:“赵家小子别张狂,这里是南京城,我已经报官了,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赵昊却轻蔑的一笑。 高武搬了把太师椅,搁在他身后。 赵昊便一撩衣袍下襟,大马金刀坐下来道:“把正厅也砸了!” 那些蔡家巷的壮汉,便丢下被打得爬不起来的钱家人,又朝着二进的正厅奔去。 ps.大家周末愉快,第一更送到。有多少书友现在回家的路上呢?希望能陪你们度过一段旅途时光……对了,求推荐票啊!!! 第96章 秉公办案李官差 钱老爷有句话没说错,这是遍地权贵的南京城,光天化日之下,岂容这般聚众入室打砸? ‘嘟嘟……’ 顿饭功夫,便有上元县的官差,一边吹着竹哨,一边冲进了钱府。 “住手,都住手!” 而此时,蔡家巷的汉子们,已经砸完了正厅,收起了木棒,若无其事的站在赵昊身后。 看到头戴平顶方形帽,斜插鸟毛的官差终于赶到。早就被吓破胆的钱老爷,一溜烟冲了出去,朝着那官差哭喊道:“李老爷给小老儿做主啊,这些暴徒居然敢在南京城入室行凶,看把我们家砸成什么样了……” 来的官差不是别人,正是李九天。他那日被副都御史着人送回县里,虽然没有被县尊开革,却也丢了在蔡家巷的差事,被发落到快班,成了个没什么油水的捕快。 不单杀人放火之类的刑事案件,县境内发生打架斗殴,也是捕快负责处置平息,是以李九天一接到报案,马上带人赶到了此处。 他先看看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钱家人,再看看被砸得稀烂的钱家前院,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了赵昊身上。 “呦呵,这不是赵公子吗?”李九天登时两眼凶光四射,双手攥得叭叭直响。 “李九天,你怎么混到这儿来了?”赵昊翘着二郎腿,也没什么好声气。 “还不都是拜你所赐?”李九天咬牙切齿道:“今天不好好报答公子一番,咱李字倒过来写!” 看到李九天跟赵昊有过节,钱老爷心下大定,便狐假虎威的指着赵昊大声道:“都是这小子指使的,李差爷先把他锁起来!” “你急个屁啊,问不清楚就抓人,老子回去怎么交差?”李九天瞪了钱老爷一眼道:“这帮人都是蔡家巷的,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 “是是。”钱老爷讨了个没趣,缩缩脖子不敢插嘴。 “到底怎么回事?”李九天便冷声问道。 “我怎么知道?”钱老爷心里跟明镜似的,却装出一脸无辜道:“他们一进来就打砸一通,比土匪还狠。” “你会不知道?”赵昊冷笑一声,指着钱老爷道:“你那好女儿殴打亲夫,你这个当父亲非但不劝和,反而让全家人一起围殴,将我大伯打成重伤,眼看就活不成了!” “啊?”钱老爷闻言先是一惊,旋即跳脚道:“你胡说,他还是自己走出去的呢!” “他内脏受伤,撑到我家就不行了!”赵昊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起身悲愤道:“钱氏乃我赵家之人,犯了赵家家法,我要拿她回去交给老爷子处置,你却横加阻拦,命人持利刃朝我们大打出手!我的兄弟们被迫自卫才出手,谁知你钱家人,如此不堪一击……” “休要颠倒黑白!”钱老爷气得直哆嗦道:“你说你大伯活不成,倒是抬来让我看看啊!” “正要抬来跟你钱家索命!”赵昊说着一挥手,便见两个壮汉抬着块门板进来,门板上直挺挺躺着个面如金纸,眼神涣散,口鼻处还不断有血迹涌出的中年男子。 赵显一身素服,双目红肿的跟在旁边,哑着嗓子哭泣道:“父亲啊,你不要丢下我……” 钱老爷子定睛一看,登时魂飞魄散,那奄奄一息躺在门板上的,不是自己的女婿赵守业,又是哪个? “我伯父乃堂堂朝廷六品命官,却被贱妇和钱家人殴打濒死!”赵昊一脚踢翻了椅子,杀气腾腾道:“我要你们钱家满门,一起给我大伯陪葬!” “唉,老钱,这事儿大了。按《大明律》妻殴夫者,杖一百。至笃疾者,绞。死者,斩。”李九天也大吃一惊,顾不上找赵昊麻烦,一边说着,一边过去查看赵守业的状况。“至于民殴官,那罪过就更大了……” “这,这……”钱老爷哪还有方才的气焰,哆哆嗦嗦道:“人这不还没死吗?” “唉,没救了。”李九天将手从赵守业颈间收回,掏出帕子擦擦血,叹气道:“脉象弱不可察,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以我十几年办案的经验看,他随时都会断气的。” “啊……”钱老爷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堂堂六品官死于非命,事情大条了!把这里的人都看住,我这就回去禀报大老爷!”李九天吩咐一声手下,转身就要离去。 却被钱老爷一把抱住了大腿,满脸哀求道:“差爷莫急,讨个商量啊。” “放开!”李九天瞪眼道:“这事儿我们大老爷都管不了,是要上南京刑部的,老子跟你商量个屁!” “差爷,有下情容禀,请单独说话……”钱老爷被吓破了胆,朝着李九天小声道。 “哦……”李九天听到这话,终于站住脚。 ~~ 厢房中,钱老爷跪在地上,高高举起一盘银锭,对坐在那里的李九天央求道:“求差爷务必帮忙啊……” “唉,老钱啊,你这银子太烫手了。”李九天抱着胳膊,并没有拿钱的意思,反而长吁短叹道:“刚才就说了,六品官被害的人命官司,是县里审不了的。肯定要上到南刑部,想那赵老爷子才刚去职几个月,他儿子就死于非命。南刑部的大人们物伤其类,肯定要炸锅的。到时候,判你个满门抄斩都说不定……” “啊?”钱老爷大张着嘴巴道:“不不,不会这么严重吧?一个六品官而已。” “老子只是一比。”李九天哼一声道:“你闺女妻殴夫致死,斩立决是跑不掉的。你家昨晚但凡动过手的,少说可判绞立决。就连你这厮,身为家长,就算没亲自动手,但纵容行凶是跑不了的。刑部的大人们再笔尖一抖,把你定个主谋,你就得陪你闺女一起开刀问斩。” “啊,我的娘……”钱老爷被李九天一番恐吓,竟吓得湿了裤裆。 李九天捂着鼻子,嫌弃的站起身道:“你自求多福吧。” “不要啊,李差爷……”钱老爷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着李九天的大腿不放,哀嚎道:“求李差爷帮忙,我愿倾家荡产买条活路……” “哎呀,你这真是要为难死我。”李九天仿佛被缠的无法,方将那盘银子收入囊中道:“那我去问问赵家人,看看有没有办法私了吧。” ps.第二更送到,钱老爷求私了,和尚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 第97章 可怜弱小又无助 钱老爷热锅蚂蚁似的,在厢房中焦急踱步等待。 他这辈子还没这么煎熬过,只觉自己已是命悬一线,钱家倾亡在即了。 钱老爷是越想越害怕,简直要活活吓死过去了。他越想越觉得,李九天说得有道理,女婿别说一命呜呼了,就是瘫了、重伤了、以后生活不能自理了,自己全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哎,怎么就这么寸呢?明明只是一场不足为外人道哉的家庭纠纷,怎么就演化成如此鲜血淋漓的局面了? 都怪那该死的女儿! 钱老爷一阵咬牙切齿,终于找到了发泄怒火的目标,心里开始盘算起,待会儿是把闺女油炸,还是生吃了解恨。 不知等了多久,李九天终于去而复返了。 钱老爷赶忙冲过去,急声问道:“怎么说?” “唉,老子费尽口舌,劝他们不要报官,”李九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惫道:“那样对大家都没好处。” “是极是极,差爷说的对极了。那样除了能出口气,他们什么也得不到。”钱老爷点头如捣蒜,激动道:“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拿钱来的实惠。” “但人家现在不差钱啊。”李九天撇撇嘴道:“味极鲜就是他家开的,人家还指着他大伯在官场进步呢,你说多少钱会算完?” “这样啊……”钱老爷一听心下一紧。他闺女做梦都想开味极鲜分店,还是他在后头撺掇的,他焉能不知赵家如今衬多少钱? 这下他知道,不下血本是没法摆平了。便把心一横,咬牙道:“我家统共五千两现银,全都赔给他们。然后再将本县一处五百亩的庄子转让给赵家,这下总成了吧?” “喔呦……”李九天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把钱老爷吓得,连棺材本都吐出来了。 ~~ 外头,听李九天回报勾兑结果,赵昊也吓了一跳。 他本以为,能从钱家诈出个几千两来,差不多就到头了。没想到,钱家居然家底如此丰厚,竟还在本县有那么大的庄子…… 想到这些钱财,八成都是打着老爷子旗号赚来的,赵昊也就不跟他们客气了,一挥手,照单全收。 那厢间,听说赵家人终于同意私了,钱老爷大松了口气。唯恐再生变数,赶忙命人去后宅钱窖中,将埋藏的金银全部起出来。 看到家里的钱财尽数被抬出去,钱家的女人自然心疼的哭嚎一片,就连钱氏也跟着在那哭。 “哭什么哭?是银子重要,还是一家人的命重要?”钱老爷满肚子邪火没地方发,先吼一嗓子镇住了这些娘们,然后狠狠一脚将钱氏踢倒在地,恨声吩咐鼻青脸肿的家丁道:“把这孽障捆了!” ~~ 前院,赵昊看着整整十大坛银元宝被抬出来,不禁暗暗咋舌,心说后人果然没冤枉这些土财主。 书上说,大明的财主们,有窖藏金银的习惯。存在当铺、票号中的不过现银十之一二,只是充作流动资金而已。绝大多数赚来的钱财,除了用于挥霍之外,绝大部分都被他们铸成大元宝,深埋在地下。据说有明一代,七成以上从海外流入的金银,都被他们埋了起来……这就造成了全球白银的七成流入中国,大明却依然陷入钱荒的危机…… 直到李九天将拟好的和解书递给他,赵昊才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接过那和解文书仔细读起来。 大意是赵守业病重,无论生死,与钱家上下无关。但念在多年情分上,钱老爷愿奉送五千两银子为赵守业治病,并将一处庄园转到赵显名下,以为日后生活之用。签过文书之后,此番事情便彻底了结,双方都不可就此发难,更不准报官。 说法虽然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处处透着钱家的可怜弱小又无助…… 赵昊将文书递给赵显道:“大哥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赵显早得了吩咐,不准擅自开口,便摇摇头。 这时,赵守业忽然喉咙赫赫作响,盯着被捆来的钱氏,用微弱的语气吃力道:“休、了、她……” 说完,便头一歪,昏死过去。 “休、休、休!”钱老爷又狠踹了钱氏一脚道:“这丧门玩意儿,我都恨不得和她断绝父女关系!” 李九天便当场拟了休书,先拿起赵守业的手,按了掌印,又递到钱氏面前,命她签字画押。 钱氏已经被她爹揍得鼻青脸肿,她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如此田地。 这下钱家必不容她,若再被夫家休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啊? 钱氏便向赵显投去哀求的目光,凄声道:“我儿也不管娘了吗?” 赵显还一只眼睁不开呢,闻言便干脆闭上了眼。 这场大戏演到此节,他岂敢再节外生枝,便别过头去,不说话。 唯恐节外生枝的,可还有钱老爷,他狠狠一巴掌抽在钱氏脸上,狠狠骂道:“都是你个丧门星害的,再不画押,我现在就打死你!” 钱氏知道没戏了,一边大骂所有人无情无义,一边拿起笔来,在休书上签字画押。 赵昊收起一份休书,又让赵显在和解文书上画押,这事儿便彻底算完。 他挥挥手,让赤着上身的大汉们,将十坛银子和昏迷的赵守业抬上马车。 然后,他在高武的陪伴下,施施然出了钱家。 李九天也带着手下和钱老爷奉送的百两纹银,心满意足而去。 整个钱府被彻底扫荡一空,男丁和仆役们更是各个带伤。 钱老爷的儿子满脸不忿道:“爹,难道我们被打成这样,就这么算了?” “闭嘴!”钱老爷反手就是一耳光,恶狠狠骂道:“老子好容易才摆平的灭门之灾,你嫌命长就去告官啊!” “哎……”他儿子捂着脸,不敢说话了。 ~~ 回程时,赵守正去了赵守业的马车,赵昊却将赵显叫到自己车上。 赵显把头埋在膝盖中,丝毫没有发了笔横财的快乐。 马车出了新街口,赵昊命驾车的高武,稍稍放缓速度。 便见李九天满头大汗,快步追了上来。 赵昊让吴玉放他上来,吴玉便伸出棒子,将李九天轻巧的带进了车厢。 “公子,公子。”李九天满脸堆着笑,哪还有之前的一丝蛮横。“小人今天表现如何啊?” “还成。”赵昊淡淡一笑道:“略显浮夸。” “没误了公子的事就好,下次一定注意改进。”李九天的笑容愈发谄媚,紧张问道:“公子,这下可以原谅小人了吗?” “成吧。”赵昊掸掸衣角的灰道:“回去跟你家大老爷说,之前的事情,我们赵家不追究了。” “多谢公子宽宏大量,九天给公子磕头了!”李九天如蒙大赦,给赵昊猛地磕起头来。“往后回了蔡家巷,小人一定从新做人,给味极鲜站好岗,再不欺负街坊邻里了……” “这还差不多,去吧。”赵昊摆摆手,吴玉便一挑车帘,用棒子将李九天送下车去。 赵昊这才拍了拍赵显的肩,轻声道:“你父亲休了她,她便不再是我赵家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赵显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淌。 “但你还是可以接济她啊。”却听赵昊微笑说道:“往后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情,先尽量瞒着你爹就是。” 赵显先是一愣,旋即露出恍然的神情。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重重点头道:“兄弟,有你真好。” 赵昊笑笑,看着车外没说话。 ps.新的一天,和尚肠胃感冒发低烧,带病坚持工作,求推荐票求章评求收藏鼓励啊~~~~ 第98章 小仓山 赵锦做过一任县令,又干了多年御史,对大明律法早已烂熟于心,更十分清楚该如何规避风险。他建议赵昊非但要师出有名,而且还要设法吓住钱家人,诱使他们签下和解文书,方可永绝后患。 妻殴夫、民殴官致死,便足以将钱家人吓破胆。 但哪怕将赵守业打个半死抬过去,钱家人也未必会轻信他就要死了,毕竟昨晚他还是自己走出钱家大门的。 这时,就需要一个足以取信钱家的关键人物,站出来佐证赵守业濒死了。 前番有过过节的李九天李捕快,便是最佳人选了。 人们只知道李九天到味极鲜闹事,却被副都御史掌嘴一顿,叉到县衙去让大老爷处置。结果李九天丢了蔡家巷一带的差事,成了出苦力、没油水的捕快,心里肯定怨恨赵家人。 却不知道李九天更想得到赵家人的谅解。 虽然他是有吏部告身的正式官差,就算县老爷也没法开除他。可是县老爷同样早有明言,他只有得到赵锦赵御史的谅解,才可以重新调回蔡家巷。 这一个月来,李九天费尽心机,终于见到了赵锦,可任他如何磕头哀求,赵锦都只有一句话——我兄弟原谅你,本官便放过你。于是,李九天改为巴结讨好赵昊,只是赵公子天天宅在家里,等闲见不到面,更遑论拍他的马屁了。 李九天正愁得没法,昨晚半夜里,赵昊让人把他喊过去,吩咐他今日配合演一场戏。李九天一听,觉着不用担太大干系,便马上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是以他早早就在班房里等着,钱家人一来报官,李九天马上就带人出动! 早先在钱家时,看起来他是在秉公处置,实则是在跟赵昊暗中配合,来逼迫钱老爷就范…… 当然,赵守业重伤不治的鬼样子,也是装出来的。 ~~ 马车上,赵守正看着兄长用湿手巾,吭哧吭哧擦拭着涂在脸上的蜂蜡。 “呸呸,这鸡血也太腥了……”赵守业吐着猩红的舌头,满脸的嫌弃,哪有半分垂死的样子。 “大哥,你知足吧。”赵守正不由笑道:“本来说要打断你两根肋骨,好让你演得更逼真些……” “那多疼啊。”赵守业心有余悸道:“我可受不了那个罪。” “好在没出什么岔子,就把事情搞掂了。”赵守正欣喜之余,难免得意道:“果然是我儿出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是啊,这次多亏了赵昊。”赵守业也满脸钦佩道:“反正我当时听他喊人,要砸了钱家时,是吓坏了。心说这下钱家肯定不能善罢甘休,官司还不知打到何年何月。” 说着他十分快意道:“没想到他一招虚张声势,就把钱家人给吓住了,不但签了和解文书,还奉上五千两银子,五百亩地。” “大哥这次也牺牲颇大,”赵守正轻叹一声道:“衙门那边,短时间内不能露面了吧?” 有道是做戏做全套,赵守业总不能今天还濒死,明天就去上班吧?就算是发生了医学界的奇迹,他也得有个康复的过程,在家老老实实待上几个月再说。 不然让钱老爷子看到他没几天就活蹦乱跳,肯定不会算完的! “那是自然。”赵守业却不以为意道:“不过这官,我早就不想当了。先在家歇几个月,回头看看有没有法子外调,就算降级当个知县,也好过在这南京城里人不人、鬼不鬼的。” “唉,也是,树挪死、人挪活,大哥动一动也好。”赵守正虽然有些不舍,但终究还是要替兄长考虑的:“等有空和赵昊聊聊,让他帮你参详一下。” “嗯。”赵守业点点头,经此一事,他已经知道,老爷子不在,谁才是赵家的主心骨了。 ~~ 回到蔡家巷,赵昊命吴玉打开一坛白银,将五两一锭的元宝捡出三十枚,赏给三十名壮汉。 壮汉们却扭捏着不收,有上次跟着去当涂的嚷嚷道:“上次出去三天,公子便赏二两银子,已是丰厚至极了。这次才半天,万万不敢收这么多。” “这次不一样的,让大家担了干系、动了刀兵,理当多给些。”赵昊袖手站在马车上,微笑道:“你们只管收着就是,大不了下次给我白干一趟。” “好嘞,谢公子!给公子白干十次也成!”壮汉们这才欢天喜地收下银子,千恩万谢散去。 然后赵昊指着剩下的九坛半,对赵显道:“这些银子你拿几百两置业,其余的存到万源号去,再加上那些地,足够你一家衣食无忧了。” “这……”赵显见赵昊分文不取,感觉十分不安,想说什么时,赵昊却已经转身进了巷子,伸着懒腰嚷嚷道。 “哎呀,累死累死了,谁也不许吵我,我要睡一整天!” ~~ 事情很快过去,赵昊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他每日里仨饱俩倒、食不厌精,没事儿跟巧巧斗斗嘴、教训教训学生,偶尔去店里露个头,晚上再口述一下数理化入门教材,日子过得不要太优哉游哉…… 转眼就过了半个月,这天赵昊正在树荫下乘凉,便见赵显在门外探头探脑。 “大哥快进来坐。”赵昊坐起身,招呼赵显进来道:“早晨刚送来的大西瓜,一起尝尝。” “跟着兄弟净吃好东西了。”赵显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不少,只是在赵昊面前还是有些拘束。 这个记忆中只知道胡闹的弟弟,自从家遭大难后,就像换了个人一样,让人打心眼里敬畏。 一旁边给赵昊打扇子,边温书的王武阳,便将座位让给赵显。然后他搁下书,从井里捞上个西瓜来,麻利的切开装盘。 “都安顿好了?”赵昊拿起芭蕉扇,自己扇风。 “都安顿好了。”赵显点点头道:“在大石桥那边,租了个三进的院子,买了几个丫鬟仆人,照顾我们三口绰绰有余了。” “那就好。”赵昊点点头。照他的想法,大伯一家自然住的越远越好。但赵守业可能是被欺负怕了,觉着还是在赵昊说一不二的蔡家巷待着更安心,竟然也在这一带租了房子。 对于可以时常跟大哥见面,赵守正自然十分开心。赵昊见此也就没废话,但这么热的天,他是绝迹不会到大伯家露头的。 便见赵显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契来,对他说道:“钱家已经把那五百亩地转给我了,你大伯让我转到你的名下。” “用不着。”赵昊却不想帮了人,还要落个占人便宜的恶名,便笑着摆手道:“大伯能想着我,我就很高兴了。不如留着给老爷子养老吧。” “唉……”听他提起赵立本,赵显神情一黯道:“老爷子还没消息?” “嗯。”赵昊点头道:“前番老家捎信过来,说老爷子留书出走,只说去游山玩水,让我们不要担心。前几日,我又让吴玉跑了趟休宁,还是没音信。” “他老人家在外头,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呢。”赵显眼圈一红,忙用袖子擦擦眼角,将地契塞到赵昊怀里道:“既然给老爷子养老,当然是兄弟你来张罗最好。” 赵昊一看那地契,上头地主人的名字,已经改成了自己。就知道赵守业是下定决心和自己修好了。 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他也不好太拒人千里之外,便拿起地契仔细一看,不禁愣住了。 小仓山? 这不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随园所在地吗? 赵昊心下一动,便没有再推辞。 又听赵显硬着头皮道:“还有件事……” “讲。” “父亲让我读书,我实在不是那块料,想跟着你学做生意。”只听赵显小声道。 “那怎么行?你是我赵家的长子长孙,我可不敢把你引入歧途。”赵昊连忙摆手,掐住赵显这个念头道:“这事儿必须老爷子做主,不然谁说也没用。” 顿一顿,他又对赵显笑道:“再说,你什么时候见我做生意来着?我就是个瞎出出主意的闲人。” 见赵昊丝毫不通融,赵显只好暂时打消了念头。 ps.高x将至,大家投票收藏多评论啊~~~~~ 第99章 公子真乃神人也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快,眨眼之间到了六月初一。 这日满天铅云低垂,大雨倾盆。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远处还不时有闷雷声炸响。 赵昊父子百无聊赖的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雨水在屋檐下汇集成一面瀑布,飞溅在地面的青砖上。 “唉,难得休息一天,却被大雨困在家中,实在是无趣啊。”赵守正无奈的叹口气,巴望着赵昊道:“儿子,此情此景,可赋诗一首?” “没心情。”赵昊翻翻白眼。 立在一旁的王武阳便自告奋勇道:“师祖若不嫌弃,徒孙愿替师父作一首。” “一边玩去。”赵昊一摆手,没好气道:“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和你师祖一起温书呢。” 王武阳讨了个没趣,乖乖闭嘴。 赵昊近来心情颇为烦躁,脾气自然稍微大了点,这让王武阳不由自我检讨,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又惹师父生气了? 殊不知,赵昊只是在等一个消息而已。 按说,几天前那件事便已经发生了,可这年代也没个电话电报,不知消息何时才能传到南京啊! 忽然一声惊雷在屋顶炸响,骇得赵昊一下子回过神来,便见一人披着蓑衣穿着木屐,从外头啪嗒啪嗒冲进来。 待那人带着满身的水汽进来堂屋,摘掉水淋淋的斗笠,便露出一张挂满震撼之色的胖脸来。 “咦,唐老板,这么大的雨还出门?”赵守正奇怪的看着唐友德,这阵子唐友德时常过来找赵昊,两人也熟悉起来。 唐友德喘得说不出话来,便对着赵昊一揖到底,一边不断拱手,一边吃力道:“公子……真乃……神人也!” “哦?你收到消息了?”赵昊也是神情一振。 “是!”唐友德点点头,颤声道:“刚刚接到商会的消息,上月二十三日,皇上批准了高拱的辞呈,二十七日,此事见于邸报,已是千真万确,断无更改之理了!” “啊?!”赵昊还没说话,赵守正先激动的站了起来,指着儿子结结巴巴道:“你你,上次说高新郑六月前必下野?” “嗯。”赵昊点点头,松了口气。虽然早知道会这样,但还是觉着心头搬走了一块大石。 “哇呀呀,说诸葛再世都是委屈了我儿!”赵守正既惊又喜,手舞足蹈的叫道:“哈哈哈,姓高的,你也有今天!” 说完,他便连雨披都不穿,直接冲进了雨幕,去给大哥报喜去了。 方文马上闪现出来,紧紧跟在后头,为老爷打起锡伞。 ~~ 堂屋中,巧巧给唐友德拿来布巾,又端上姜茶。 唐胖子裹着件赵守正的长袍,捧着姜茶,哆哆嗦嗦的对赵昊道:“从今往后,公子让我老唐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抓狗我绝不撵鸡!总之一句话,我都听公子的了!” “你这是占我师父便宜。”王武阳将一个小炭盆搁在他身前,撇撇嘴道:“也不知你这胖子做了几辈子善事,居然让你结交到我师父。” “嘿,要这样说,你这小哥岂不福气更大?”唐友德对这位总瞧不起自己的赵昊大弟子,如今也是艳羡不已。“整天跟在公子身边,还不得学一身大本事?” “那是自然。”王武阳骄傲的仰起头。 赵昊笑眯眯的听两人吹捧自己,外头虽然雨一直下,他的心情却十分灿烂。 至少这二年,不用再担心随时可能降下的雷霆,可以放开手脚做一些事了。 他正盘算着该从哪头着手,便听唐友德问道:“公子,市面上的丝价已经涨到八九钱了……听说苏松那边,已经涨到一两了,是不是有人听到什么风声了?” 现在,唐友德已经丝毫不怀疑,朝廷一定会开海禁了。 “那是肯定的。”赵昊点点头道:“苏松先涨价,就说明消息是那边泄露出来的。既然那边都这么干了,这事儿怕是转眼就要成了。” 唐友德知道,苏松是徐家的地盘,如果朝廷真要开海,徐家人肯定最早收到风声。之所以丝价还没暴涨,八成是他们按着价格,好偷偷低吸。等到开海的消息传出来,他们又会炒高丝价,里外里获利无数! 于是,他便生出无穷的自豪感来。没想到吧,我们公子早就看透你们的心思,已经提前完成布局了! 只是一想到,两人才收了区区一万多斤丝,他就感到十分惋惜。当初应该把家底都砸进去,多收点丝的! 想到这,唐友德看着赵昊,试探问道:“公子,你说眼下,咱们还能不能再买丝了?” 赵昊摇摇头。 “啊,时机不合适了吗?”唐友德大失所望。 “我现在手里那点本钱,已经买不到多少丝了,瞎折腾没意思。”却见赵昊往躺椅上一靠,一副不想再动脑筋的样子。 其实赵昊又在套路唐胖子了。 五月份,他从味极鲜又分了八百两,最近天热又没怎么出门,自然没什么大开销。加上之前的家底,凑出个两千两还是没问题的。 再说,还有大伯过户给他的那五百亩地。赵昊让余甲长找人去评估过,五百亩地一半是荒山,一半是荒地,能耕种的土地并不多……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在南京城内的五百亩地,怎么也能从当铺,抵出个一千两银子来。 只是丝价已经翻了番,如今三千两银子收不到四千斤丝,所以赵昊这样说,也不是全无道理。 见赵昊一副事不关己、兴致缺缺的样子,唐友德懂行的赔笑道:“这次我出全部本钱,赚多少依然平分,公子只拿主意可好?” “什么赚钱的生意,务必带贫僧一个!” 便听一个清朗的声音插话道。 三人抬头望去,便见雪浪穿一身白色僧衣,缓缓进来院中。 这么大的雨,他身上的僧衣居然没沾一点水,倒不是因为雪浪法师有什么盖世神功。而是他身周有四个小沙弥……两个抬着舆,两个共撑一个硕大的双柄罗伞,将他身周数尺范围挡得严严实实,自然没有雨水能侵袭到他。 然后就见小沙弥到堂屋门口才落下抬舆,雪浪便起身抬腿进了堂屋。 这屋外倾盆大雨与他有何干系? 唐友德正感叹于这和尚的富贵逼人,却见雪浪一撩衣袍下襟,居然五体投地的跪在赵昊面前。 “赵施主真乃神人也,小僧日后除了佛祖就信你一个!” ps.小赵守得老高下台,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干一场了,求推荐票求收藏求评论啊~~~~ 第100章 老司机,带带我 看到雪浪法师对赵昊五体投地,唐友德不禁暗暗咋舌,心说这和尚貌似高贵不凡,实则比老唐还不要脸。 赵昊盘膝坐在躺椅上,奇怪看着雪浪雪亮的光头。这厮虽然平日里马屁山响,但其实骨子里傲慢的紧,断不会因为自己成功预言高拱下野,就给自己行跪拜大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说吧,有什么难题要我帮忙?”赵昊拍了拍那颗手感颇佳的光头。 “什么都瞒不过赵施主。”雪浪仰起头来,正色道:“贫僧遇到了银钱的难处,恳请赵施主帮衬一把,带我赚些钱吧。” 赵昊便揶揄笑道:“这会儿,你不嫌赚钱俗气了?” “不嫌了。”雪浪忙讪笑着摇摇头道:“小僧是为了重修佛寺,用来修佛寺的钱,怎么会俗气呢?” 雪浪说着叹了口气道:“施主有所不知,年前大报恩寺火灾,佛殿画廊多有焚毁……” “大报恩寺乃皇家寺院,哪用你来操心?”赵昊不解问道。 “如今朝廷缺钱,四五年内是休想拨下款来,贫僧怎能坐视佛寺变为废墟?”便见雪浪宝相庄严道:“贫僧便在佛祖面前发下宏愿,要凭一己之力,于半年内募捐五万两白银,重修佛殿画廊。” “谁知小僧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说完,他却露了怯,一脸紧张道:“这将近半年下来,举办诗会无数,却只募捐到两万多两……” “只……”赵昊轻吟一声,自己半年来费尽心思,连蒙带骗,才赚了四五千两。这和尚光动动嘴皮,请人吃吃喝喝,就搞到了两万多两,居然还嫌少……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眼看月底就要跟佛祖报账了,竟还差了一大半。若是不想办法赶紧补上,小僧是要犯妄语口业,入拔舌地狱的。”就听雪浪一脸忧虑道。 “你不是整天口出诳语吗?”赵昊故意问道。 “那不一样的,好比当官的整天满嘴谎话,可谁敢跟皇帝信口雌黄?你说了不算话,皇帝会砍你脑袋的。跟佛祖许下的诺言也一样,不守信是重罪啊!”雪浪哭丧着脸道:“赵施主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帮小僧过去这一关,我给你塑罗汉金身,日夜香油供奉,保你诸邪不侵!” “你不妨先给自己塑一个。”赵昊笑着让他起来道:“你出两万两银子,我就带你玩一票大的。” “两万两?”雪浪张大嘴巴道:“岂不是要我拿出所有钱来?” “少了不值一玩。”赵昊本来还想拿捏唐胖子一番,尽可能多榨些钱出来。现在有大金主主动上门,他就懒得再拿乔了。“要玩就玩个大的。” “这……”雪浪一阵纠结,这些钱都是他私人募捐到的,全拿出来也不要紧。可要是一下赔光了,就彻底没法跟佛祖交代了。 “大师,你不是说除了佛祖就信公子吗?”唐胖子也来了劲儿,在一旁拼命怂恿道:“现在公子难得开了金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大师!” “嗯!”雪浪是个有决断的僧人,否则也不会立下那等宏愿。便重重一咬牙道:“都听施主的!” “好!”赵昊这才长身而起,问那唐友德道:“你能出多少?” “七八千两撑天了……”唐友德老老实实答道。他白手起家至今,也就是两万两银子的家底。前番出了三千两,这次要将全部流动资金抽光,才能凑齐这七八千两。 “那你出七千两,我出三千两。”赵昊便断然道:“加上雪浪法师的两万两,咱们一共凑三万两。” 说完他定定看着二人道:“等赚了钱,雪浪分一半,另一半归我二人平分,公道不公道?” “公道!”雪浪重重点头,他还以为要三人均分呢,现在看到自己可得一半,自然满意。 “公道公道,公子最公道!” 唐胖子就更不用说了,他本来是打算让一半利给赵昊的,现在非但不用让利,还能多赚些,自然满意至极。 “既然如此,那就缔约吧。”赵昊便吩咐王武阳,笔墨印泥伺候。 王武阳便赶紧忙活起来,他自始至终神态自若,仿佛金钱对他没有丝毫吸引力一般。 “乖徒儿不想入一股?”倒是赵昊以己度人,主动问了一句。 “徒儿不太花钱的。”王武阳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道:“真要缺钱了,师父会不管我吗?” “哈……”赵昊才知道,人家打得什么主意。但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王武阳这么想,似乎也没错。 ~~ 那日之后,三人用了两天时间,凑齐了三万两银子,又将其兑成现银。 为此,赵昊又出动了蔡家巷三十名精壮的汉子,在码头日夜看守装银子的货船。 唐友德力邀赵昊同他一起下乡收丝,但赵昊说什么也不去了。 “公子放心,这次不去当涂,不会被打的。”唐友德以为赵昊是担心当涂的社首们找他算账。 毕竟丝价比三月时已经翻了一番,那些卖在最低点的社首们,怕是吃了他俩的心都有了。 “我是嫌热。”赵昊一边大口吃着冰沙,一边摇头道:“这大六月天,傻子才出门呢。” “好吧……”唐友德苦笑着点点头道:“公子在家乘凉,老唐去收丝了!” 这次唐友德带了四五十号人,雇了四艘大船,便沿着长江两岸逐县收丝。 如今丝价上涨,收丝的人越来越多,货源愈加紧俏,可不像三月时那样,卖家求着他买了。 加上赵昊叮嘱唐友德,务必要在十天内完成收购,他便咬牙开出一两银子一斤丝的高价。足足比市价高出一两成,这才紧赶慢赶,在十天内,分别从六个县里,共收到了整整三万斤生丝。 当唐友德将三万斤生丝的存单,交到赵昊手上时,胖胖的脸盘都瘦了一大圈。 “唐老板辛苦了,”赵昊笑眯眯的接过存单,吩咐王武阳一声道:“快给唐老板上冰沙!” 王武阳便从冰桶中,盛了一碗如雪团般的冰沙,又兑上牛乳,洒上葡萄干和霜成雪,这才递给唐友德。 唐友德不禁两眼发直,他下乡前,赵公子还只是干吃冰沙,这才几天时间,就研究出这么多花样来了。 再尝一口,满嘴甜、透心凉,顿觉暑热尽去,通体舒泰。 这大家公子,就是他娘的会享受啊…… 一边小口吃着冰沙,他一边禀报赵昊道:“这次下乡,遇到好多南京过去收丝的,甚至还有苏松常镇那边过来的。得亏公子命我速战速决,不然三万两银子,绝对收不到三万斤丝。” “看样子,但凡家里有门路的,都已经知道,开关就在眼前了。”说完,他吐出口寒气,满脸期待道:“不知到时消息一出,丝价能涨到什么程度?” “看呗。”赵昊却伸个懒腰,一脸无所谓道:“不赔就成。” ps.第二章送到,求推荐票收藏以及章评~~~ 第101章 开海喽~~~ 赵昊没想到,收丝没烦到他,收完丝之后,却把他烦的够呛。 雪浪自打拿出那两万两银子后,就几乎天天来他家报道。蹭饭不说,还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唠唠叨叨的问,什么时候涨价,会不会跌。什么时候开海,会不会不开?弄得赵昊脑袋有两个大。 后来,唐友德收丝回来,便也加入了蹭饭的队伍。他几乎将所有资金都押上了,在家里也寝食难安,索性与雪浪一起来骚扰赵昊。 赵昊被两人弄得不胜其烦,撵又撵不得,躲又没地方躲,便也整天盼着早日出来好消息,让自己赶紧解脱。 好在没几天,徽州商会的信鸽便带来了京师传出的消息。 皇帝陛下正式批准了福建巡抚都御史涂泽民,‘请开市舶,易私贩为公贩’的奏章,命内阁会同户部、兵部,共同制定开海细则。 此消息一经传开,已经涨到一两多的丝价,立马原地翻番,涨到了每斤丝二两三钱银! 市面上顿时成交火爆,仅南京一地,每天成交的生丝便高达十万斤以上,再加上苏松常镇浙江等地,就更是不计其数了。 唐友德经商半辈子,还没经历过这等刺激的局面呢。这可是一天之间,就多赚了三万多两啊! 他彻底陷入了狂躁之中,吃再多的冷饮,也压不住躁动的心火了。 就连雪浪也一样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顶着一双黑眼圈过来,嘶声问赵昊道:“赵施主,咱去卖吧!” “不急。”只有赵昊依然不急不躁,懒散的靠在躺椅上,对如坐针毡的两人笑道:“再等等看。” “公子,不能等了……”唐友德已是方寸大乱,哪还记得当初,说过什么都听赵昊的?闻言便急声道:“眼看这几天,新丝就要上市了。到时候丝价怕是要掉头往下的!” “今年春天来的太晚,雨水又奇少。”却见赵昊缓缓摇头道:“往年五月中就有春丝上市,现在整整晚了一个月,还没上新丝,你还看不出,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看过相关的资料,知道隆庆开关前后丝价变化。而将丝价推上更高台阶的另一个因素,便是隆庆元年的春蚕,出现了大面积不结茧的状况。 “啊,公子是说……”唐友德一愣,旋即想起去当涂收丝时,那些社首就抱怨今年春寒太重,雨水太少,导致桑树发芽迟了好久。所以春蚕结茧要比正常年景晚上好些时日,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急着卖丝好度春荒。 他终于冷静下来道:“今年春蚕很可能没结茧?” “不错,现在出货的,都是那些趁机捞一票的外行。”赵昊缓缓点头道:“真正干这行的行家,这时非但一斤丝都不出,还会继续买进。” “这样啊……”唐友德摸着日渐后移的发际线,恍然一拍脑门道:“不错,看仓库的人回报说,这些天卖丝的都是那些外行商人!而买丝的则是那些大绸商、大机户,正如公子所言啊!” 唐友德很有头脑,为了及时掌握生丝行情,他安排自己的大掌柜,盯在白鹭洲徐家仓库中。但凡有人来仓库验货交割,掌柜的便偷偷记下买卖双方的身份,成交的单价和数目,以供他和赵昊决策。 “再耐心等两天,消息捂不住的。”赵昊笑着点点头,出了个坏主意道:“你要实在坐不住,就让人放出风去,看看会是什么情形。” “好主意!”唐友德眼前一亮,马上跑回家,找人放风去了。 ~~ 两天后,唐友德兴冲冲赶来赵昊家,双手竖起大拇指,没口子赞叹道:“公子真神人也!春蚕不结茧的风声一放出,丝价马上站上了三两一斤,而且昨天一整天,徐家仓库里一次交割都没发生!” “这是自然,现在都知道春蚕不结茧了,生丝价格继续看涨,”赵昊笑着站起身道:“谁还会在这时出手呢?” “是啊,傻子才出手呢。”唐友德忙凑趣道。 赵昊却嘴角微微一抽动,强忍着踹他一脚的念头道:“我会。” “啊……”唐友德见拍马屁拍在马蹄上,登时尴尬的直挠头,呵呵笑道:“公子真是出人意表……” “别人恐惧我贪婪,别人贪婪我恐惧而已。”赵昊笑笑,没跟他计较,便断然下令道:“明天就出货,一斤丝都不要剩!” “啊,明天就出货?”唐友德有些心疼道:“看这架势,丝价还会上涨的。” “钱是赚不完的,浮盈不是盈,落袋才能为安。”赵昊淡淡一笑道:“丝价确实还能看涨,但越是上行,成交就越会萎靡,我们四万多斤丝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时候出最合适。” “是,公子!”唐友德终于明白,哪怕是在做生意上,赵公子都比他高明十倍。 ~~ 如今各家丝商云集白鹭洲,这给赵昊他们出货,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唐友德用了两天时间接洽各家商号,最终由金陵前三的盛记绸坊,与湖州最大的天晟合织业,以三两一斤的价格,联手吃下了全部四万一千斤生丝。 今天是交割的日子。 事关重大,赵昊特意带了三十名精壮的汉子来给唐友德压阵。 他坐在马车上,看着唐友德被两家商号的大掌柜,簇拥着进去白鹭洲万源号。不由暗暗感叹,这白鹭洲集仓储、运输、金融一体,已经初具未来商品交易中心的雏形了。 唉,这白鹭洲在徐家手里明珠暗投了。若是交给自己,不用几年就能将其发扬光大,把什么期货、证券全都搞出来…… 当然,目前也只能想想作罢。如此规模的一个交易中心,不是他这个平头百姓可以染指的。 还是多赚点钱来得实际。 赵昊仰躺在车厢里,对坐在一旁的雪浪道:“你不如别给我塑金身了,还是折现给我吧。” “赵施主怎么如此庸俗?”雪浪瞪大眼道:“若是往常,你赚的钱再多,也不可能在大报恩寺塑座金身的。” “人家说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赵昊翻翻白眼道:“你这还没拿到钱呢,又来了……” “贫僧不说就是。”雪浪今天也没心思斗嘴,他只盼着唐友德赶紧回来,好落袋为安。 两人在那里等了大半天,唐友德终于在一干壮汉们的保护下,回到了马车上。 一上车,他便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沓会票,重重拍在两人面前! “走,分钱去!” ps.热烈庆祝隆庆朝走出改革开放第一步,求推荐票求收藏求推荐庆贺啊~~~~~ 第102章 不速之客 四万一千斤生丝,一共卖了白银十二万三千两。 其中雪浪参与分配的,是后来吃进的三万斤丝。三万斤丝卖了九万两,抛去成本净赚六万。按照约定,雪浪可以得到一半的收益,也就是三万两。 加上退回的两万两本金,雪浪居然正好凑够了五万两。 三人来到户部巷的万源号总部,将整整五万两的会票,转到了他的名下。 手捧着那一摞大额的会票,雪浪涌起强烈的不真实感,这才不到半个月时间,自己的两万两银子,居然翻了一番还不止! 他竟然真的在月底前,凑齐了整整五万两! “这一定是佛祖的安排。”出家人就是容易找到理由,这样一想,他心里马上踏实了。 “明明是公子帮你赚的钱,你这和尚却感谢佛祖。”唐友德咧嘴笑道。 “不是佛祖的指引,我怎么会去见赵施主呢?”雪浪眨眨眼,双手合十道:“赵施主慧根深厚,与我佛门有大缘分。” “少来,我还没娶媳妇呢。”赵昊白他一眼,今天心情实在太好,他也顾不上打嘴仗,便和唐友德回到柜台前,去接收自己那份。 他和唐友德两次都约定收益平分,因此两人均获利两万九千两。加上退回的本金五千两,赵昊收到了唐友德转来的三万四千两; 他只取了两千两,以赎回田庄和日常花用。其余三万两千两巨款,便命朝奉全都存到了账上。 想到再过几天,就又到味极鲜月底分钱的日子,手头又会多出八百多两的现银。赵昊满足的收起了会票,幸福的眯起了双眼。 ‘缺钱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本公子再也不用精打细算了……’ ~~ 分赃完毕,雪浪向赵昊再次道谢,便乘着抬舆,优哉游哉回大报恩寺去了。 唐友德却依依不舍的看着赵昊,满脸堆笑道:“公子,往后老唐就跟你混了,有好事可不要忘了我老唐啊。” 唐友德这次共出一万两本钱,又赚回两万九千两,不过他大气的承担了所有的交易费用,最后账上余下三万六千两左右……让他的身家直接翻了两番! 如今,他也终于可以勉强自称是金陵富商了。 比赚钱更让他在乎的是,自己居然能成为赵昊最初的合作伙伴,见证并帮他完成了一场堪称神话的商业操作。 这是可以吹一辈子的牛!赵公子更是他必须要巴结好的贵人! “呵呵,唐老板也太敬业了,先好好歇两天,数数钱再说。”赵昊伸个懒腰,上了马车道:“好累好累,回去了。” 也不知他到底累在哪里? 唐友德却不顾旁人的目光,朝马车使劲挥着手,大声道:“公子好好休息,一定要保重身体哦……” ~~ 过午时,雪浪回了大报恩寺。 他准备回精舍换身低调些的僧袍,去佛祖金像面前禀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谁知刚进所居小院,就看到几个劲装的武士立在自己精舍外。 雪浪微微皱眉,看家的小沙弥赶忙跑过来,小声道:“华公子来了。” “哦?”雪浪露出释然的神情,一边走进精舍,一边洒然笑道:“我道谁这么大的排场呢,原来是华太师的公子大驾光临!” 精舍中,一位身穿印有木槿花暗纹的蓝色长袍,头上束着羊脂玉发簪的翩翩贵公子,正轻摇着象牙折扇,仰头欣赏那副吹箫玉女图。 听到雪浪的声音,他回过头来,一张俊俏的面庞上,尽是风流少年的佻达。 “好你个雪浪,放着正经的和尚不当,却干起拐子勾当。”那华公子似笑非笑的用折扇指着雪浪,兴师问罪的语气不太严肃。 “这佛祖脚下,不可妄言。”雪浪双手合十,微笑问道:“你是喝龙井还是紫笋?” “喝紫笋吧。你惹了大事了知道吗?”华公子在长案一侧坐下。 雪浪坐在长案后,一边动作娴熟的煮水泡茶,一边笑问道:“是武阳的事?” “还能有什么事?”华公子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道:“我岳父从京师返回太仓,原本大功告成,十分高兴。可听说自己寄予厚望的侄儿,居然跑到南京,拜个十四五岁的毛孩子为师,岳父差点没背过气去。你让他这位文坛盟主,把脸面往哪搁?” “这可怨不得贫僧。”雪浪听甑中水声响到七八分,便挥挥手,让小沙弥将甑下小小的炭盆端走。“他自己跑来找我,却没说是要去拜师的。” “你不写信过去,他能被勾来南京?”华公子愤慨道。 “那封信你看了吗?怎么样?赵施主的诗词可谓当世第一吧?”雪浪一边沏茶,一边巴望着华公子,希望得到他的认可。 “什么信?六哥根本就没留下,我上哪看去。”华公子没好气的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深深一嗅,赞道:“好茶!” “怪不得。”雪浪恍然笑道:“那你要不要看看呢?” “我现在不想看!”华公子呷一口茶汤道:“岳父命我将六哥绑回去,我来就是干这个的,别的什么都不想知道。” “你这华施主,自从成婚后,就越来越俗气了。”雪浪郁闷道:“又不是华太师吩咐的,你岳父的话听着就是了,干嘛那么当真?” “你,你明知道我……”华公子俊脸涨得通红,似有难言之隐,却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最后讪讪道:“要是我爹吩咐的,我才不理会呢。” “好吧,地方告诉你。”雪浪被他缠的没办法,只好提笔写了个地址,递给华公子道:“这就是赵施主的家,你去了千万要客气,他可不好相与。” “我去找我六哥,理都不理他!”华公子哂笑一声,接过地址一看,神情愈发好笑道:“住在蔡家巷的能有厉害人物?我六哥倒是不嫌弃。” “嘿嘿,你去了就知道了。”雪浪嘴角闪过一抹坏笑。 ~~ 那厢间,赵昊也回了蔡家巷,按惯例赏银之后,遣散了一众壮汉,他才在高武的陪伴下,进了自家的巷子。 只见两顶大轿停在巷中,穿着红色号衣的轿夫伞夫正蹲在墙根下避暑。 ‘什么人?老哥哥的贵同年吗?’赵昊按下心中的惊奇,越过那些轿夫,回到自家院中。 却见两个没想到的客人,再度联袂而至。 “是你们两个?”赵昊吃了一惊。 竟然是那国子监周祭酒,和苏州商帮大佬刘员外。 那日退婚不成之后,赵昊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们了,此番登门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ps.和尚推掉了年前年后的所有聚会,老老实实在家里码字,大家感动不?好吧,其实是我胆小。大家也老老实实在家看书吧,愿所有读者都全家平安,健健康康!求推荐票求收藏求评论哦~~~ 第103章 吓死宝宝了~~ 今天虽然不是朔望假期,但赵守正也在家中。 盖因国子监科考在即,准备应考的监生都获准不必坐监,在家自行备考即可。 赵守正陪着两名不速之客坐在堂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感觉十分煎熬。 看到儿子进来,他仿佛见到救兵一般,松口气笑道:“我儿回来了。” “父亲。”赵昊恭敬的向赵守正行礼,然后便直起身,冷冷看着那周祭酒和刘员外。 “这孩子,就算亲事不成,我和大司成也是你的长辈,怎么不向我们行礼呢?” 那刘员外的态度,要比前番倨傲许多,前番是有赵立本在,他又自知理亏,是以颇为小心翼翼、委曲求全。 但这次,双方既然已经撕破面皮,又没有赵立本在场,他自然要把上次失去的场子找回来。 赵昊见他那张胖脸上,挂着让人不爽的傲慢。心说同样是胖子,唐友德可比他可爱多了。 “哼哼。”赵昊冷笑一声道:“辱人者人恒辱之!” “不错。”赵守正马上接上一句:“君子必自重,人始重之……” 他虽然觉着这样说,可能会得罪周祭酒,但时刻跟儿子一条战线,对赵守正来说更重要。 刘员外不由大怒,一拍方几道:“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赵家人如此嘴脸,可见我们退婚的决定,十分正确!” “呵呵。”赵昊一撩衣袍,在赵守正身边坐下道:“退婚可以,一人掏一万两。” “不错。”赵守正马上大点其头道:“少一个子儿,也不成!” 老爷子临走前,就是这么吩咐的,赵守正自然要严格执行。 “哈哈……”周祭酒和刘员外鼻子差点没气歪,两人对视一眼。 “大司成这下没有幻想了吧?”刘员外对周祭酒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 所谓‘大司成’者,祭酒的雅称也。 周祭酒迟疑一下,点了点头,便缓缓展开描金折扇,轻轻摇动道:“从三月开始到现在,守正你天天坐监、风雨无阻。从学正到司业,无不夸奖你态度端正,学业突飞猛进,看来今年秋闱是势在必得喽。” 赵守正心中咯噔一声,知道这厮打得什么坏主意了。其实,若非自己的前途还捏在人家手里,他早就将两人撵走了。 赵昊却不动声色,静静看着周祭酒的表演。 “但想要进乡试,得先过录科,今年录科考试,可是国子监自行组织的……”周祭酒啪得合上折扇,端起茶盏呷一口,不再说话。 可赤裸裸的威胁,已经分毫不差的传达给父子二人了。 赵守正有些紧张的看着赵昊,却见赵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看起来像是被激怒,又像是猫戏耗子般的戏谑。 “你笑什么?”刘员外特别讨厌这小子。而且自从他回家,那赵守正就像得了主心骨似的,也变得刺头起来。 赵昊却理都不理他,只看着一脸胜券在握的周祭酒,微笑道:“我从旁人那里听来一首诗,今日与周祭酒共赏之。” 不待周祭酒表态,他便清了清嗓子,吟道: “海棠经雨一枝鲜,薄鬓轻笼态逾妍。有色无香元自好,教人妒处得人怜……” “噗嗤……”刘员外忍不住笑了,抚掌揶揄道:“若是秦淮女史听了这诗,说不定能免了贤侄上船钱。” ‘啊,我儿怎么写这种艳诗……’赵守正闻言脸色一变,但当着外人的面,他是绝对不会训斥赵昊的。 但两人旋即发现,那周祭酒的脸,已经变得煞白如纸,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这……”周祭酒满眼惊恐的望着赵昊,半晌方憋出一句话道:“找个地方,我们单独说话。” “有什么不能对人言的呢?”赵昊却摆起了架子。 见他一副吃定自己的架势,周祭酒却愈发心慌气短起来,竟然站起身朝赵昊深深一揖,然后不容分说,拉着他的胳膊就往西间走去。 看着西屋的门砰地一声关上,赵守正和刘员外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两人在搞什么鬼。 但刘员外心中,更多的是不祥预感。周祭酒可是堂堂四品大员,居然听了一首艳诗便慌成狗,这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赵守正现在,却是满心的八卦,可惜只能等着儿子,回头给自己解惑了。 ~~ 西屋里,周祭酒双手抓着赵昊的胳膊,低吼着逼问道:“这首诗,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赵昊一把打开他的手臂,将周祭酒推开两步,冷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你都知道些什么?”周祭酒脸色愈发难看,几乎要被赵昊吓破胆子了。 “也不算太多。”赵昊笑容却愈发灿烂道:“只知道这几个月来,你和号称‘丹阳大侠’的邵芳走得很近,还跟他一起坐花船夜游秦淮河。邵大侠可是位妙人啊,为周大人和一位秦淮名妓牵线搭桥……对了,那位名妓叫什么来着?朱泰玉,闺名无暇,对吧?周祭酒将佳人比作海棠,怕有以梨花自况之意吧?” “你,你……”周祭酒被挤兑的老脸通红,刚要辩白两句,忽听赵昊石破天惊道: “邵大侠是为了魏国公的事儿吧?” 周祭酒登时老脸煞白,旋即发紫,最后一片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如此万分机密的事情,居然被这个身居陋巷的毛头小子,如同亲见一般。 摇摇欲坠半晌,他竟颓然跪在了赵昊面前,垂首道:“一万两银子,我确实出不起。” 赵昊着实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四品大员说跪就跪。 便见那周祭酒竟呜呜的哭泣起来道:“老夫四十一岁才中进士,侥幸选馆不容易啊,如今又是事业上升期,我这官当的战战兢兢,根本不敢收礼。靠着监生们日常的孝敬,勉强维持体面而已。就是把家里掏空,能拿出千把两银子到头了。” “赵公子啊,我什么都答应你,千万不要将我和魏国公的事情捅出去,不然我就彻底完蛋了……” 周祭酒会吓得跪在地上,不是担心与秦淮名妓的风流韵事传出,而是害怕和魏国公徐鹏举的勾当泄露。 前者只能稍损其风评,甚至都影响不到他的仕途。毕竟在大众眼中,南京官员莳花遛鸟才是主业,逛秦淮河、与名妓唱酬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后一件事——可就犯了文武勾结的大忌讳了!当年首辅夏言,便是被严嵩,扣上‘内臣勾结边将’罪名杀头的。堂堂首辅尚且要落个身首异处,他一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而且还是南京的,哪承受得了这样的罪名? 魏国公徐鹏举虽然不是边将,但作为金陵勋贵之首,常年担任南京守备,身份自然十分敏感。 真要把这事儿捅出去,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他姓周的了。 周祭酒万万没想到,自己每次和邵芳见面都万分小心,甚至从不直接接触魏国公,竟然还是被一个住在蔡家巷的毛头小子,如同亲见一般! 换了谁,都会被吓破了胆。 ps.高潮一浪接一浪,怎么破,只能继续浪下去,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啊~~~~ 第104章 有些人是你们惹不起的 堂屋里,赵守正和刘员外都在支愣着耳朵,听着西屋里的动静。但厚实的木门隔音不错,两人只能听到周祭酒隐隐的啜泣声。 ‘什么情况?’赵守正瞪大眼,心说:‘莫非我儿打了周祭酒,那可如何是好?’ 民殴官什么罪,他可是很清楚的。 刘员外更是面如土色,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透,一个区区十四五岁的孩子,怎么能把一位四品大员整哭。 ~~ 西屋里,赵昊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看着跪在面前苦苦哀求的周祭酒。 “就准你周大人乘人之危,却不许我出手反击?” “赵公子,你误会了,其实本官原本不愿上门的。”周祭酒忙解释道:“之前我不敢认这门亲事,是因为高新郑。如今姓高的既已下野,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本打算修书与赵老大人致歉,看看能不能重归于好的。但那姓刘的一个劲儿在后头撺掇我,说就算高新郑下野,令祖也不可能起复了。还说令祖如何记仇,女儿嫁过来又是另一个钱氏……我真是信了他的鬼。” “你是说,都是姓刘的在撺掇?”赵昊手指在桌上轻扣。 “听说他又攀上了高枝,这才着急要跟你家退婚的。”周祭酒忙答道。 “哦?”赵昊心下一动,但他追问时,周祭酒却也不知详情,显然刘员外在此事上守口如瓶。 赵昊也只好先作罢,回头说道: “既然你拿不出钱,就帮忙办事吧。” “是是是。”周祭酒看到了希望,忙点头如捣蒜道:“能办到的我一定办。” “我爹参加乡试……” “包在本官身上!我直接举荐他,无需参加录科!”周祭酒马上道。 “还有个叫范大同的……” “没问题,一并举荐。”周祭酒忙表态道。 “那样不好看,让他顺利通过录科便成。”赵昊考虑的周全,范大同素来不学无术,如果被举荐的话,定会引起很大争议,那样会连累父亲的。 天大地大,父亲的举业最大,送人情也要以不影响赵守正为前提。 “还有。”赵昊看看他道:“你帮我弄个监生资格,没难度吧?” “不难不难,不过要等到秋闱之后。”周祭酒忙道:“不是本官有意拖延,是朝廷为了避免有人走捷径,都是在秋闱后才开口子的。” “行吧。”反正赵昊又没打算去考秋闱,只是想弄副监生的冠带,好有个起码的体面而已。 这跟地主老财捐员外,其实就是一回事儿。 孰料周祭酒唯恐他不满意,又主动道:“国子监会特许白身大儒坐监,省了公子向户部捐银。” “儒士?”赵昊眼前一亮。 “不一样的。但也这要比例监体面的多,当然名额十分有限。”周祭酒摇摇头,打包票道:“我会帮赵公子办妥的。” 赵昊本打算再敲点竹杠,可一个国子监祭酒,能办的事儿就这些,还不如个七品知县来的实惠。 “暂时就这样吧,以后想到再说。”他也只好意犹未尽道:“把庚帖给我。” 周祭酒本就是来退婚的,庚帖自然收在袖中,闻言马上掏出个信封,双手奉到赵昊面前。 赵昊打开信封一开,跟上次一样,里头除了赵守正的庚帖,还有一张五百两的会票,估计还是上次那张。 赵昊已非吴下阿蒙,知道有身份的人,尤其是官员,是不会常常光顾钱庄的。他们会让信赖的仆人开个户头,日常的银钱往来都以下人的名义进出,这样可以从各种意义上省去很多麻烦。 好比今天,那提出来的两千两银子,赵昊便直接存到了高武户头上…… “小气巴拉的。”赵昊如今身家超过四万两,哪看得上区区五百两。 不过蚊子腿也是肉,他当然不会再退回去了。 “成了,出去吧。”赵昊收起庚帖施施然起身。 “赵公子放过我了?”周祭酒巴巴望着赵昊。 “看你表现喽。”赵昊却不负责任道。 “是是……”周祭酒忙点头哈腰起身,哪还有什么清流大员的气度?他朝赵昊伸手道:“赵公子,小女的庚帖,是不是也……” “等会跟我爹要吧。”赵昊说着打开了房门。 ~~ 出来厅堂,周祭酒又神奇的恢复了四品大员的沉稳,只是膝盖位置两团淡淡的灰迹,还有通红的眼珠,让人很难不去联想,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亲。”赵昊朝赵守正抱拳禀报道:“大司成方才苦口婆心一顿劝说,孩儿已经意识到不该一味固执,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还是同意退婚吧。” 周祭酒也拢须强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赵守正愣一下,见赵昊朝自己挤挤眼,便没再说什么,回东屋拿出了两份庚帖,交在儿子手中。 赵昊便将周家那张递还给了周祭酒,又作势要将另一张递给刘员外。 刘员外伸手却捞了个空。 “钱呢?”赵昊把手一抽,又恢复了倨傲的模样。“一万两银子,一个子也不能少。” 比起周祭酒来,这厮更加可恶。 “你不是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吗?”刘员外被搞糊涂了,指指周祭酒。“为何跟他退,不跟我退?” 赵昊便笑道:“大司成已经打了欠条,答应回头慢慢凑钱,对吧?” “对对对。”周祭酒哪里敢不配合?忙点头连连道:“本官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只能慢慢凑了,不过刘员外身家百万,这点钱肯定难不倒他。” “嗯?”刘员外闻言一愣,不知周祭酒为何要给自己挖坑。但打死他也不相信,周祭酒会打这个欠条。 “本官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周祭酒唯恐再坐蜡,朝众人拱拱手,便不管刘员外,一个人走掉了。 “这……”刘员外再看不出周祭酒被赵昊拿住把柄,他还当什么洞庭商帮副会长? 待周祭酒走后,他把脸一沉,对赵昊父子道:“我不管你们用了什么法子对付周祭酒,但能敲刘某竹杠的人,还没出生呢!”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赵昊也冷着脸,端起茶盏道:“送客!” 高武便站在门前,做了请的手势。 见今日又要无功而返,刘员外气得顿足道:“你们等着瞧,我要让你们父子知道,有些人是你们惹不起的!” “这话也同样送给刘员外。”赵昊负手站在门口,冷笑看着刘员外灰头土脸而去。 赵守正看着刘员外的身影消失在墙外,方好奇问道:“我儿那首诗有何特别之处,为何让姓周的方寸大乱?” 赵昊淡淡一笑道:“因为那是他写给秦淮名妓朱泰玉的情诗。” “朱泰玉?”赵守正显然听过这个名字,一副懂行的样子道:“听说是今年正当红的女史,怕是不会接待我们祭酒大人吧?” 秦淮河的名妓,爱的是才华满腹的风流才子、其次是一掷千金的富商,最厌恶却是当朝官员。因为这些人又吝啬又爱摆架子,还大都是年纪一大把的糟老头子…… “是魏国公花高价请她陪周祭酒的。”赵昊略有尴尬的挠挠鼻子,感觉这不是十四五岁少年该讨论的问题,便言简意赅道:“当然,魏国公也未曾亲自出面,他拜托了一个叫邵大侠的人办这件事。” “邵芳?”赵守正目瞪口呆道:“那可是位奇人啊,据说这天下,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儿!” 说着,他问儿子道:“那魏国公命邵芳找姓周的,要办什么事儿呢?” “他想让小儿子徐邦宁代替庶长子徐邦瑞袭爵,便求到了周祭酒头上。”赵昊沉声答道,如果说之前他还是猜测的话,那周祭酒的表现,已经证明了此事。 “原来如此。”赵守正恍然大悟,没想到那首艳诗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段勾当。 按照国朝制度,勋贵子弟想要袭爵,必须先进入国子监的武学接受教育,然后才能进京接受考核。魏国公想要废长立幼,就必须先让小儿子入国子监武学,同时设法让国子监拒绝大儿子入学,这都需要周祭酒的配合才行。 “只是如此隐秘的事情,我儿是从哪里知道的?”赵守正又想起一事,忙连声追问。 ps.第二更送到,今天是二十九了,大家那里都有啥习俗啊?求推荐票~~ 第105章 华公子就是不信邪! “呵呵,父亲还记得,上月初,收到的那封信吗?”赵昊笑问道。 “有这回事儿?”赵守正挠挠头道:“完全没印象了,可见为父读书有多专注。” “嗯。”对赵守正一本正经讲的骚话,赵昊已经完全免疫,他自顾自的点点头道:“这些事,包括那首诗,都写在那封信上。” 但赵昊这话半真半假。 那封神秘来信上,确实提过邵芳给周祭酒和朱泰玉拉皮条的事儿,还有那首诗也确实是信上提及的。 但信上还说,邵芳接触的人太多太杂,上至公卿大臣,下至贩夫走卒,他每天都有交游。是以暂时还没法确定,邵芳到底求周祭酒办什么事儿。 不过对赵昊来说,有邵芳、朱泰玉这两个关键名字就足够了。因为隆庆年间的一段野史提到过,魏国公为废长立幼,曾求到过邵大侠,邵大侠又找了秦淮名妓朱泰玉,拉拢南京高官某某。虽然赵昊不知道这位高官是谁,但不妨碍他大胆假设,大胆求证。 果然,一句话就诈出了真相。邵大侠求的那个人,便是周祭酒! 当然,为了减少解释的麻烦,赵昊将所有的功劳,都让给了那封信。 “哦,原来如此。”赵守正不由大感兴趣,忙问道:“可知写信者何人?” “不知道。”赵昊摇摇头。“没有落款,且是女子的字体。” “女子的字体?”赵守正寻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道:“难道是马姑娘?” “怎么可能……”赵昊大翻白眼道:“她整天在味极鲜弹琴,上哪去打听这种上层机密去?” “也对,她个清倌人,还接触不到这种层面。”赵守正摸着下巴道:“那到底是谁呢?” “父亲别瞎操心了,还是专心备考秋闱要紧。”赵昊拍了拍赵守正的胳膊。 “哦……”赵守正点点头,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由惊喜道:“周祭酒不会作梗了?” “他敢?”赵昊冷笑一声,又对刚转回的高武道:“去跟唐胖子说一声,明天中午我请他吃凉面。” 高武点点头,转身又出了院子。 ~~ 今天赵昊可谓双喜临门,收丝发了大财,还解决了父亲乡试的资格,自然心情大好,便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他晚上不打算写书了,叫上方家姐弟和高家父子,准备去鼓楼街逛夜市玩耍。 王武阳也想去,却被赵昊撵回家读书。还有一个多月就是秋闱了,应届考生哪能到处闲逛? 委委屈屈送走了师父的马车,王武阳怏怏走回自己住的小院。 赵昊给他租的住处,距离赵家不过百步,抬脚就到。 刚到家门口,却见一人提着个灯笼立在那里。 王武阳吓一跳,忙叫道:“谁在那里,是人是鬼?” “六哥,是我。”那人苦笑应一声,迎上前来,正是雪浪招待过的那位华公子。 “哦,是妹婿啊。”王武阳这才松口气,一边掏出钥匙打开锁,一边亲热问道:“你可考过录科了?” “不值一提的小事,说它干嘛。”华公子淡淡一笑,很不屑于这种没难度的考试。 “倒也是,提学大人再铁面无私,也不会落了华太师和王盟主的面子。”王武阳打开门,带着来客进去,又就着他的灯笼,将桌上的油灯点着。 “是啊,有人靠着王盟主的面子,直接都免试了呢。”华公子笑着反唇相讥。 “哈哈哈,看来我们谁也没法鄙视谁呢。”两个世家子弟相视一笑,都一副欠揍的神情。 在灯光下,那华公子身上的蓝色长袍暗光流动,更神奇的是,白日里还盛开的木槿花,此刻全都闭合了花瓣。也不知是什么神奇的原理……其实是他换了一件。 华公子打量下屋里简单到寒碜的摆设,还有霉迹斑斑的墙面,积满浮灰的床头……王武阳起居都在赵家,只在这里睡个觉。他又是个公子做派,能放下身段伺候师父,却不会打理自己的小窝。 华公子受不了屋里的霉味,掏出帕子,捂住鼻子,闷声道:“你怎么住在这种破地方?”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王武阳淡淡一笑,麻利的打水烧水道:“本打算留你住一晚,看来是留不下了。” “不止我要走,你也得跟我走。”华公子站在王武阳身边,见他点火生炉子,动作十分熟练,不由眼圈一红,险些心疼的掉下泪来:“六哥,你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 “啊?”王武阳吃惊的看着华公子,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 “我今天可看见,你在给那个毛孩子捶腿打扇子。若不是欠债还不起,堂堂太仓王氏之后,岳父最寄予厚望的子弟,怎么能干这种,下人才会做的粗活呢?”华公子叹了口气。 “我没欠钱。”王武阳失笑道。 “那就是他们用武力威胁你了?”华公子不禁咬牙切齿道:“我这就递帖子给上元县,让他们立即拿人!” “你这都哪跟哪啊?”王武阳这才忙活完了,站起身来苦笑道:“我是心甘情愿来拜师的,做弟子的服侍师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你……”华公子瞠目结舌道:“你真心拜师的?我听岳父说起时,还以为你是故意跟个毛孩子做戏,和他怄气呢。” “这跟叔父有什么关系?”王武阳正色道:“我已经拜在师父门下,你若再对家师不敬,别怪我揍你!” “揍我?”华公子难以置信的看着王武阳,两人素来私交甚笃,却没想到他会因为个毛孩子,跟自己翻脸的。“那毛……你师父到底施了什么法?让你如此着魔?” “看到今日的你,就想起昨日的我。”王武阳轻叹一声,一脸同情的看着华公子道:“狂妄、傲慢,浮躁,其实不过是可怜的井底之蛙。” “你说他是你师父,那他到底教了你什么,让你这么佩服?”这下华公子都好奇开了。 “师父,嗯……”王武阳刚要显摆一番,忽然有些泄气道:“师父教我洒扫庭院、端茶倒水、捏肩捶背,还有洗菜摘菜……” “这不就把你当个老妈子使唤吗?”华公子哭笑不得道:“醒醒吧六哥,你可是太仓王氏之后,不要给祖宗丢脸啊。” “不,师父是在磨练我的心性,让我沉静下来,不再浮躁。”王武阳却摇摇头,重新神采奕奕道:“我师父数通古今、学究天人,这天下没有人比他学问更大。虽然现在还没正式对我授业,但只是平时听师父聊天,帮师父记录,我就已经学到了许多东西。” “哦,不妨说来听听?”华公子却是不信的,冷冷一笑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野狐禅,能把六哥你迷成这样。” 他可是堂堂华太师之子,文坛王盟主爱婿,眼光之高、所学之杂还在王武阳之上。就不信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让他佩服的见地。 “你不是打小喜欢算术吗?”王武阳便从自己床头,拿起一本手抄的《初等数学》来。“拿去看完再跟我说。” 这本《初等数学》在王武阳来之前,便已经默写成书了。王武阳整日泡在赵昊家中,自然见过此书,研读之下,感觉这本书比什么《初等物理》、《初等化学》之类要更容易理解,就问师父可以抄一本回去研读否? 赵昊之所以要费时费力的默写,这些四百年后的教材。是因为据史书记载,大明的士大夫热爱科学,求知欲极其旺盛。他们在晚明短短几十年内,翻译了上百种西方传来的科学著作,对各门各类自然科学都有涉猎。 他的目的十分简单,就是让这些科学知识尽早的在大明传播开来,自然不会敝帚自珍。 是以赵昊欣然同意了王武阳的请求,并且鼓励他多与人分享讨论,若是能激起旁人的兴趣,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一切要在不耽误举业的前提下。 “好,看看就看看,莫非还能让我也着魔不成?” 华公子便接过那本册子,冷笑一声道。 ps.除夕第一更送到啦,另外今晚还有丰盛的特别篇送上,大家热烈投票、多多评论、随手收藏啊! 第106章 不知秋香安在? 第二天一早,王武阳便将昨日妹婿过来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了师父。 “华太师的公子,王盟主的女婿?”赵昊心中一动,不由笑道:“也不知秋香还在不在他们家?” 王武阳闻言一愣,不知师父说的是谁。“秋香是哪位,我改日问问他。” “没事,我瞎说的。”赵昊心说唐伯虎已经过世几十年,秋香姐就是还在,也是个老奶奶了,还是不要打破美好的幻想了吧。 他便摆手笑笑道:“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你也别太过火。” “师父教训的是。”王武阳忙恭声受教,却难免愤愤道:“只是看他目中无人的样子,我就来气。” “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吗。”赵昊笑着虚踢他一脚道:“别聒噪了,快去帮巧巧端饭。” 王武阳便将巧巧做好的早饭,从伙房端到了树荫下。 赵昊刚端起碗虾籽馄饨,就见唐友德颠颠的进了门。 “哈哈,唐老板,咱们约的是中午的饭吧?” “哇,好香啊。”唐友德深吸一口,那诱人的猪油和虾子酱油的混合香气,满脸堆笑道:“公子有召,老唐肯定赶早不赶晚。” “那就改吃馄饨吧。”赵昊笑着招呼他坐下。 巧巧便给唐老板,也端上一碗红汤虾籽馄饨。 唐友德舀一个精致的馄饨送到嘴边,吹去热气,方一口吃下,细细品尝一番。 “嗯,面皮里加了蛋清,面也揉的恰到好处,简直入口即化。”一看唐友德腐败的肚子,就知道他是个老饕,这还是赵公子家的饭,头一回得到他的称赞。 巧巧闻言,便得意的瞥一眼赵昊。因为这厮嘴巴太难伺候,她可是专门跟味极鲜的大师傅学的手艺,还加了味极鲜的秘制虾子酱油呢。 见赵昊满意的笑了,巧巧就高兴的转身忙活去了。 两人吃完了早饭,王武阳将碗筷收拾下去,又沏上一壶茶,赵昊这才进入正题道: “怎么样,想不想跟我再赚一票?” “啊,公子不是说歇两天吗?”唐友德惊喜的看着他,对生意人来说,让钱在家里睡觉,简直是最大的犯罪。 “又找到好机会了呗。”赵昊呷一口茶水。 “多好的机会?难道比上次还过瘾?”唐友德凑趣笑道,心中却是不相信,会有比上次收丝还棒的生意。 谁知赵昊却自信满满道:“比上次还过瘾,这次连本钱都不用。” “还有这等好事?”唐友德开心的像个一百八十斤的孩子,笑得腮帮子乱颤道:“这样下去我都没心思开南货店了。” “那就算了。”赵昊便打趣道:“别耽误你开百年老店。” “不耽误不耽误,犬子已经可以撑起店面了。”唐友德忙摆手连连道:“我抽出身来跟公子干就是。” 然后他又一拍大腿道:“我早就想清楚了,跟着公子干,才能把买卖做遍天下!” “哈哈哈,你个老唐真会说话。”赵昊笑眯眯的享受着他的奉承,然后才沉声吩咐道:“你回头就放出风去,说准备开一家大规模的丝织工场。让人去询价织机、织工……尤其是生丝,要多跟苏州商人询价。” “啊?公子是打算,开丝织工场?”唐友德疑惑道:“这买卖能赚大钱不假,只是可不是一般的费钞,不砸个几万两银子,张罗不起一家像样的工场的。”他知道以赵昊的脾气,等闲小工场肯定看不上眼。 “问问都要钱吗?”赵昊眨眨眼,看着他道。 唐友德也眨眨眼道:“那当然是不要钱的。” 赵昊拿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你就去问啊!” “光问不买?”唐友德问道。 “对呀。”赵昊微笑颔首道:“你不是最会吹牛吗?问的时候口气要大,语气要真,可别让人看出来,你是在闹着玩。” “这个公子放心。”唐友德讪讪笑道:“这事儿老唐是行家。” “去吧,情况有变化再来找我。”赵昊便挥挥手,送客。 “啥,啥情况有变?”唐友德不解问道。 却见赵昊没有要解惑的意思,他便知道,公子又卖关子了。 ~~ 虽然不知道赵昊要干啥,唐友德还是将他的吩咐,当做头等大事。 回去后,唐友德便当众宣布,自己要开丝织工场,弄得下面人一头雾水。然后他抽调出精干力量,到处去询问是否有工场愿意出售;订购织机最快多久能交货;并且在各家牙行挂上号,准备长期招募织工…… 他自己也带着掌柜的,到苏松常镇在金陵的商会拜访,希望与丝商签订长期供货合同。 这南京城虽大,但丝织行业联系却十分紧密,稍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那些食物链顶端的大佬。 当天晚上,这消息就传到了苏州会馆中。 苏州会馆原先乃魏国公府的别业,地处南京最繁华的夫子庙秦淮河畔,是个精致的私家园林。园内水石清幽,竹树美秀,画栋回廊奇丽,江南风味浓郁。此刻虽是深夜,园中小湖上的戏台却灯火通明,戏台上丝竹悠悠,有昆曲名伶在演出王世贞新作的《鸣凤记》。 “闽山越水画图间,人聚愁散眉难展,潮平增阔旧江边,顷刻见帆花飞电。”那台上小生仪态优雅的唱罢,又念白道: “乡心萦缱,朋情留恋。从此云山隔远……” 只听那唱腔流丽悠远,出乎三腔之上,正是曲圣魏良辅临终前,才最后定调的水磨腔。 一众宾客隔着湖水,在岸边水榭中听得如痴如醉。 这时,一个长随打扮的男子,悄悄走到坐在主位的刘员外身边。 刘员外是洞庭商帮副会长,同时也是苏州在金陵商人的领袖,眼下这座苏州会馆的主人。 他一边合着拍子微微点头,一边听着那长随的禀报。 “唐友德要进军丝织业?”刘员外听完微微皱眉,小声道:“这人名字好生耳熟。” “就是昨日在白鹭洲码头卖丝的那个……”长随轻声提醒东家道。 “哦……”刘员外想起来了。他昨日听人禀报过,这姓唐的一口气出了四万一千斤生丝,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洞庭商帮掌握生丝话语权,并非全靠财大气粗,也离不开他们对行业精准的把握。这样一笔逆市而动的交易,自然引起了刘员外的关注,他今天便弄清楚,丝主除了唐友德,还有大报恩寺的雪浪法师,以及……赵昊。 白日里看到那个名字,刘员外还以为是同名同姓而已,但让人一调查就知道,确实是那个让人讨厌的小子。 刘员外当然不会相信,整个卖丝收丝的过程,是由赵昊主导了。他想当然的认定,是唐友德操刀,雪浪出钱,赵昊只是跟着喝汤而已。 虽然搞不清唐友德为何要带赵昊一起发财,但两人关系密切这一点,是瞎子都能看出来的。这次唐友德要开丝织工场,这小子八成也会插一脚。 想起昨日赵昊对自己的羞辱,刘员外就恨得牙根痒痒。便沉声吩咐道: “织工织户咱们管不着,但生丝这行当,可是咱们说了算。传下话去,一根丝都不准卖给姓唐的!” “是。”长随应一声,转身出了水榭。 刘员外则将目光转回戏台上,继续津津有味的听他的戏。 姓赵的小子,老子等着你求上门来!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大家春节快乐,特别篇正在炮制中,估计与春晚同步上线~~~ 第107章 乖徒儿快到我碗里来 这日刚下过雨,难得清风徐徐、暑热暂消,赵昊与巧巧在院中踢起了毽子。 见他整天饱食终日,不肯动弹,巧巧终于不能忍了,便动手做了个漂亮的毽子,非拉着赵昊起来运动。 今天赵昊不好再借天热推脱,只好不情不愿的同意了。 看着那枚用制钱和鸡毛绑成的毽子,在巧巧身周轻盈的上下飞舞,赵昊不禁喝彩连连。 “没想到你也是个踢毽高手来着。” 巧巧愈发得意,双脚随心所欲的踢动间,玩出各式各样的花活,见赵昊看得出神,她嘴角一翘,脚腕一抖,便将那枚毽子踢向赵昊。 啪的一声,毽子正中赵昊脑门,他忙抬脚去踢,却毫无悬念的漏到了地上。 巧巧捂嘴直笑,红扑扑的脸庞上,满是喜悦之情。 “你不是说,你也是高手吗?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都接不住?” “失误来着……”赵昊尴尬的咳嗽一声,他确实是踢毽高手,但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却还是头次接触…… 玩捉迷藏倒是行家里手。 “你瞧我真正的水平。”赵昊为了挽回颜面,把毽子高高抛起,然后奋力一脚踢出,便将那毽子踢到了房顶上。 “你看,高吧……”赵昊嘴角一抽抽。 “你是存心不想踢了吧?”巧巧一脸狐疑的看着赵昊。 “呃……”赵昊愈发尴尬起来,便背手大喊道:“高武,把毽子取下来。” 高武便去墙根扛来梯子,架好了爬上去,刚把那枚毽子拿到手,忽然神情一愣,指着院外说不出话来。 赵昊转头看去,只见门外居然跪着个锦衣公子。 见赵昊看过来,那锦衣公子便高声道:“师父,请收下徒儿吧!” 刹那间,赵昊以为自己穿越回上个月了。 但他看到王武阳好端端站在自己身旁,才相信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怎么又来一个?”巧巧也是捂着额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人。 见那锦衣公子腰间束着代表生员身份的蓝色丝绦,巧巧心说赵昊这厮又馋又懒,连个童生都不是,怎么就成了读书人眼里的香饽饽? “关门关门,赶紧关门!”赵昊以为又是哪家公子,被吸引过来要跟自己学诗词呢。 忽悠一个王武阳就够累了,再加一个好奇宝宝,让他这日子可怎么过? 高武便要去关上院门,王武阳却小声对赵昊道: “启禀师父,那人好像是我妹婿……” “哦?”赵昊不禁眼前一亮,轻声问道:“就是那位华太师的小公子?王盟主的乘龙快婿?” “是。”王武阳点点头,觉着自己给师父找了麻烦,心里难免惴惴。 “既然是你亲戚,也不好太为难。”却见赵昊十分体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总不能让乖徒儿没法做人。” “师父……”王武阳感动的热泪盈眶,心说师父平时虽然严厉,其实心里是体贴弟子的。 “把他叫进来吧,看看他发的哪门子疯。”赵昊便背手立在堂前,让王武阳把人领进来。 “切个西瓜去。”赵昊又吩咐巧巧一声。 见他此刻的态度,与前番王武阳拜师时大相径庭,巧巧不禁审视的看着赵昊,心说这小子肯定又打鬼主意了。 ~~ 那华公子跟着王武阳进来,也不管院中刚下过雨,便再次拜向赵昊! “学生华叔阳,拜见师尊,恳请师尊不嫌愚鲁,恩准收列门墙。” “你叫华叔阳?”赵昊面无表情,心中却笑出了猪叫。 “正是学生。”华叔阳忙沉声应道。 华叔阳,出身无锡首富、诗书传家,父亲乃大名鼎鼎的华太师华察,不然也不会被王世贞选为女婿。 更重要的是,此人今年会中应天乡试第十六名,隔年金榜连捷,中殿试二甲第十一名…… 而且他才年仅二十岁,是隆庆二年那科最年轻的进士。 这样的宝贝儿跑到家里来拜师,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哎呀呀,这王盟主家真是人才济济,不光他本人、他爷爷、他父亲、他兄弟、他儿子、他侄子都是进士,连他女婿都是进士! 自己收了个王武阳,居然又牵出了个华叔阳,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接再厉,把王家七骏都勾引过来,凑个九阳神功,岂不天下无敌? 好在他极少七情上面,哪怕心里笑开了花,脸上依然保持着淡漠的神情。 见赵昊问一句自己的名字,便陷入了沉默,华叔阳不禁心中忐忑,偷偷瞥向一旁的王武阳。 两人相交莫逆,不用说话,王武阳也看懂了他的眼神。 ‘你小子,不会是把我说的那些坏话,都告诉师父了吧?’ 王武阳轻轻摇头,便垂首看着地上的蚂蚁,不再背着师父搞小动作。 见他居然变得如此老实,华叔阳心中憋闷,只好耐着性子等赵昊开口。 好在巧巧端上西瓜来,塞一片到赵昊手中,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嗯,沙瓤了。”赵昊咬一口西瓜,对华叔阳笑道:“起来一起吃瓜吧。” “师父还没说,收不收我呢?”华叔阳忙顺杆爬道。 “那你就跪着说话吧。”赵昊在交椅上坐下,专心吃他的瓜。 “呃……”华叔阳讨了个没趣,只好乖乖跪在那里,继续等赵昊吃完瓜。 把个王武阳看得是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师父看着自己的面子,才对华叔阳和颜悦色,这厮居然还不珍惜。笑的是这厮那日还红口白牙的指责自己入了魔,这才几天过去? 他就腆着脸给师父跪那儿了…… “听说,你是来领武阳回去的。”赵昊吃完瓜,拿起棉巾擦擦嘴,这才一脸不解的问道:“怎么忽然也要拜师开了?” “之前的徒儿,可谓井底之蛙,夜郎自大,所以不理解六哥,为何会突然拜师。”华叔阳赶忙认真答道:“直到六哥将师父所著之《初等数学》交于徒儿拜读。徒儿回去一看,就惊为天人,一口气连读三天三夜,顿如醍醐灌顶,茅塞大开,只觉这天下的道理都在其中!” 顿一顿,他满脸敬仰的望着赵昊道:“这才是师父所著的《初等数学》,徒儿看到一半就已经十分吃力了。想来师父定有《中等数学》,乃至《高等数学》,若能跟随师父学此天下至理,徒儿此生无憾。否则,死不瞑目啊!” 赵昊闻言,心说这话也对,数学的本质是逻辑思维,确实也可以当成一门哲学看待。 管他是数学爱好者,还是哲学爱好者了,反正乖徒儿快到我碗里来。 ps.新年第一天,还有七天就上架了,大家要多多支持啊!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 第108章 来自师兄的关爱 通过交谈,赵昊得知华叔阳自幼酷爱算术。 算术乃君子六艺之一,华家又是无锡首富,也确实需要子弟善于理财。因此华叔阳在课业之余,专门跟著名数学家,休宁商人程大位学习算术之学。加之他天资聪颖、远超常人,很快便将《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算学宝典》、《缀术》等能找到的前人著述涉猎一遍。 但他有很多地方看不懂,好比什么天元术、四元术……看的华公子云里雾里,四处求教也依然不得其解。程大位便已经算是当世顶尖的数学家了,可依然无法为华叔阳答疑解惑。 盖因自宋朝从科举中取消‘明算科’后,我国曾十分辉煌的算数之学便日渐式微,到了本朝就只剩下日常应用,已经很少人去专门钻研这门学科了。而且,我们历史上的大数学家大都擅长算术、解方程,在演算具体题目方面远远领先世界,却只将数学当成一种应用、一种兴趣,对数学中更深层次的东西缺少思辨,自然也就无法将其公理化。 而公理化,是后人想要系统学习数学,进行深入研究所必须的。没有这一步,就始终难以入数学之门;就只能对前人的成就高山仰止,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华叔阳看到那本《初等数学》,顿觉找到了解答那些艰深问题的钥匙。他从书中看出,作者已经整理出一整套学科体系,只要追随着作者一路学下去,他的那些疑问非但将迎刃而解,自己也将登堂入室,成为一代数学大家。 更让他心驰神往的是,在这本书里,任何一句断言都可以得到肯定或者否定的论证,且这种论证理性客观,完全不受任何诡辩与权威的影响,可以接受任何的质疑和辩驳! 这就跟传统儒学大相径庭了。儒生们只能屈从于宋儒对圣人之言的注解,稍有思辨能力的人就难免产生质疑。于是叛逆的心学便应运而生,可心学依然无法证明自己的正确,走的还是唯心主义的老路。 华叔阳便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能将格物致知建立在数学的基础之上,用数学的方法去研究这个世界,然后将其公理化,不就能找到,经得起任何人检验的绝对真理了? 不管华叔阳有多骄傲,他都无法抵御这份诱惑。于是便下定决心,哪怕拼着老丈人不让自己进门,也要拜赵昊为师! 反正媳妇都娶进门了,怕啥? 大不了到时候跪搓衣板就是…… ~~ 两人一个一心拜师,一个愿意收徒,可谓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赵昊稍稍做作了一场,便无奈的叹气道:“本来我不打算再收徒了,但一来武阳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二来这世上愿学数学的读书人实在不多,为了不让这门学问失传,我便破例收下你吧。” “太好了!”华叔阳惊喜万分,他可听王武阳说过,当初差点没晕死过去,才得师父可怜,忝列门下的。没想到轮到自己,却也只是跪了一个时辰而已…… 看来我比六哥讨师父喜欢啊…… 华叔阳喜滋滋的向赵昊拜了四拜,又起身拜见王武阳这位大师兄。 王武阳本来还有些吃味,心说师父怎么不为难他了呢?但听华叔阳朝自己改叫‘师兄’了,他忽然醒悟过来。 不管师父日后收多少个徒弟,我都是开山大师兄,他们都得敬着我! 如是想来,王武阳恢复了灿烂的笑容,笑眯眯扶起鞠躬的华叔阳道:“师弟放心,师兄我会好好教导你的。” “多谢师兄……”华叔阳本以为,王武阳只是说了句场面话。孰料这位大师兄竟是认真的…… 当天吃过午饭,赵昊午睡时间到了。 华叔阳本也想找地方眯一会儿,却被王武阳拉着到了高武的房间,让他换下那身骚包的木槿花锦袍,穿上和自己一样的大梭布窄袖短袍。 华叔阳摆弄着窄窄的袖口,不由新奇笑道:这是要去骑射吗?“还没怎么穿过这种样式呢。” “穿得利索不只是方便骑射,还能方便干活。”王武阳将一块抹布丢给华叔阳道:“把所有房间的家具、桌面、床头、窗台都擦干净,别弄出动静来,吵到师父午休。” “啊,还得干活?”华叔阳俊脸上满是惊诧,堂堂无锡首富、华太师之子,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废话,那天你不是都看到了吗?”王武阳白他一眼道:“我进门之后,天天干活,就没歇过一天。” 说完,他便往高武的床上一躺,伸个懒腰道:“可算有替我干活的了……” 高武这时候会去前头帮忙,王武阳正好鸠占鹊巢,趁机眯瞪一会儿。 “你……”华叔阳这才知道,王武阳那天说的话都是真的,看着手里的抹布,还是有些不甘心的问道:“我能让书童来干吗?” “不行,师父说过,事必亲躬、身体力行,方能磨练心性。”王武阳断然摇头。 华叔阳颓然问道:“洒扫庭院、端茶倒水、捏肩捶背,还有洗菜摘菜,我都得干?” “一样也少不了。”王武阳惬意的闭着眼道:“不这样怎么磨掉你身上的骄娇之气?不这样怎么让你找到赤子之心?不这样怎么让你不再浮躁?” “呃,好吧……”华叔阳一想也有道理,横竖王武阳也是王家的公子,他都能放下身段干的活,自己没道理做不来。否则岂不让师父看轻? 想到这,他便端起水盆,拿着抹布,开始干活。 ~~ 一个时辰后,约莫着师父要醒了,王武阳也从高武房里伸着懒腰出来了,见华叔阳还在吭哧吭哧擦着窗台。 他伸手抹一把华叔阳刚才过的地方,然后把手指给他看道:“还有灰呢,没擦干净。” “这是外头,用那么认真吗?”华叔阳翻翻白眼,小声嘟囔道:“整天下雨,怎么擦干净?” “你以为这只是让你干活?”王武阳摆出大师兄的架子,教训道:“这是修行,懂不懂?” “我学的是数学,又不是扫地擦地!”华叔阳气得把抹布往地上一丢。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却见赵昊不知何时,负手立在了门口。 这话听得巧巧险些背过气去,要说论起懒来,这蔡家巷,不,这金陵城里还有比的过你赵公子的吗? 怎么就有脸这么教育徒弟呢? 孰料华叔阳却露出受教的神情,躬身捡起抹布道:“师父,我错了……” “知错就好,好好干活吧。”赵昊也没想到,自己的话在二徒弟心里,竟也有如此份量,一时间都不好意思装下去了。 他便对华叔阳温声道:“你既然要参加乡试,暂时不要分心数学,先和武阳一起好生温书作文,若能考个解元出来,我就为你通讲《初等数学》。” “是,师父。”华叔阳登时眼前一亮,顿觉干活有劲了。 “师父,你不是也让我中解元吗……”王武阳闻言慌神道:“解元只有一个啊?” “那就看你们谁有本事了。”赵昊笑眯眯说一声,然后瞪他一眼道:“你以后少欺负师弟。同门要友爱互助,记住了吗?” “是,师父。”王武阳自然比华叔阳还要恭顺。 “知道了还不快点去摘菜!”赵昊挥挥手,把王武阳赶去了伙房。 “其实用不着他们帮忙。”巧巧给赵昊端上一盘龙眼,小声道:“原本一个还好,现在两个徒弟干活,我都快要失业了。” “放心,他们都不会做饭。”赵昊笑着安慰巧巧一句道:“你要是实在没事干,还可以帮我剥龙眼嘛。” “想得美!”巧巧伸手打了赵昊脑袋一下,转身跑掉了。 赵昊笑着坐回交椅上,一边剥着晶莹剔透的龙眼,一边看着悄然出现在西天的彩虹,不禁有些醉了。 ps.第二章送到,特别篇下得晚上了哈,求推荐票求收藏求评论啊~~~ 第109章 等着等着,情绪就出来了…… 第二天,唐友德又来蹭早饭。 见赵昊身边又多了个举止不凡的徒弟,唐友德已经不知该怎么恭维了。 “公子小小年纪,就开始广收门徒,这是要桃李满天下啊。” 赵昊从鸡汤碗中,夹一枚泡软的豆腐皮包子,轻轻吹着热气,随意说道: “那多累啊,我可不打算收那么多徒弟,还是等将来,有机会建所大学再说吧。” “大学?”唐友德也接过王武阳递上的一碗,一边喝着鸡汤,一边两眼放光道:“肯定很赚钱吧?到时候公子可不能撇下我。” 见这胖子浑身铜臭气,华叔阳小声问王武阳道:“这人谁啊?” “撞大运遇上师父的商人,”王武阳撇撇嘴道:“师父有事交代他办。” “哦……”华叔阳倒不像师兄那般,对商人有什么成见。 一边吃早饭,赵昊一边问唐友德道:“那事儿有动静了吗?” “公子真是料事如神啊。风声一放出去,当天那些丝商还挺客气,第二天就真变了脸,说不能卖丝给我们唐记了。”唐友德竖着大拇指,拍一记马屁,然后笑道:“我再三追问,才知道原来是苏州商会的会长刘正齐发了话。那刘正齐可不只是洞庭商帮在南京的首领,还是咱们金陵丝业行会的副会长,那些丝商敢不听他的话,甭想在南京苏州混了。” 唐胖子本就没打算入这行,自然也不会这事放在心上,权当个笑话讲给赵昊听。 “能说到做到,刘员外真乃信人也。”赵昊不由笑道:“他要是不肯咬钩,我这出戏还不知该怎么演下去了呢。” 唐友德这下咂出味来了,看着赵昊问道:“公子和姓刘的有过节?” “过节大了去了。”赵昊笑答道:“我本该喊这厮一声岳父的……” “啊?”唐友德闻言大吃一惊道:“还有这么一段?我还没听过呢。” “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赵昊起身进去房中,一边换衣服,一边对留在外间的唐友德道:“年初,我家老爷子一出事儿,这厮就巴巴跑来退婚。” “哦?这么贱?”唐友德马上同仇敌忾道:“果然不是好东西!” “前日,就是咱们从白鹭洲回来之后,这厮又跑来了。居然敢用我爹科考的事情来要挟退婚,被我拒绝后,还放话说要我们上门求他退婚!” “这怎么可能呢?士可杀不可辱!何况公子乎?”唐友德拍着马屁,看到赵昊穿戴整齐从西屋出来,不由一愣,问道:“这是要出门?” “对啊,求刘员外退婚去……”赵昊说着坐下来,王武阳赶忙蹲下身,帮师父穿好了丝云履。 然后赵昊便施施然往门外走去。 “呃……”唐友德好生尴尬,半晌才讪讪笑道:“公子还真是每每出人意表。” “快跟上吧。”赵昊笑着招呼一声道:“少了你唐老板,我这戏可没法唱。” “师父,我们呢?”两个徒弟巴望着赵昊。 “在家看门。”赵昊笑道:“为师回来给你们买糖吃。” ~~ 赵昊来到巷口时,便见一辆气派的崭新双驾马车,带着淡淡的桐油气味,静静停在那里。 两匹高头大马都是通体黑色,没有一根杂毛,车辕上还包着刻以云纹的黄铜。 车厢整体是用花梨木制成的‘清油车’。所谓‘清油车’是指车厢以木材本色做漆,如此方能显出木料之名贵。 再看后梢横木上的填瓦,车厢套围子的暗钉、帘钩……一应饰件皆以黄铜刻花,就连车围子都是顶绦子、垂穗子的夹纱防雨绸所制,端得是豪华到家了。 “怎么样?”唐友德炫耀着打开车门,车夫蹲下设好锦墩,请赵昊上车。 “真是漂亮啊。”赵昊也是眼前一亮,不由打趣道:“唐老板鸟枪换炮了。” “公子喜欢就好。”唐友德殷勤说着,也跟在赵昊后头上了车。 车夫关上门,然后稳稳的驱动马车驶离了蔡家巷。 “听你这意思……”马车上,赵昊含笑问道。 “不错,这是送给公子的一点小小心意。”唐友德用袖子擦擦锃亮的车壁,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挂满水珠的瓷瓶。 赵昊坐在宽敞通风的豪华车厢中,喝着唐友德特意为他准备的冰镇枇杷露,不禁感慨道:“确实享受啊……” 享受一阵,他方笑问道:“送我这个干吗?” “公子带老唐发了这么大财,我不得好好谢谢公子,那还叫人吗?”唐友德诚心诚意的笑道:“一辆马车不算什么。” “多谢多谢,好意心领啦,不过我在南京待不了几天,就不用破费了。”赵昊笑着跟唐友德碰下杯道:“再说,你那破车也该换换了。” “呃……”唐友德知道,赵昊不是在假客套,也不会跟他假客套,只好苦笑着点头道:“得,没送到公子心上,回头我再物色吧。” “不用麻烦,你过阵子还得再谢我,到时候一起折现吧。”赵昊却一脸笃定道。 “看来公子已是成竹在胸,”唐友德好奇问道:“都这时候了,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赵昊笑着点点头,将自己的计划讲给他听。 “啊?居然还可以这样玩?”唐友德听得目瞪口呆,好一阵才回过神道:“公子真乃神人也,范蠡再世也不过如此吧。” “不要整天拍马屁,我会骄傲的。”赵昊笑着白他一眼道:“再说,咱们情绪也不对啊。” “倒是,这时候应该难过,焦躁,不安,还带着些愤怒不甘。”唐友德马上明白过来,便把脸皱成个包子,酝酿起情绪来。 ~~ 双驾马车就是快,赵昊和唐友德来到秦淮河畔的苏州会馆外,天还不到晌午呢。 跟一般的私家宅院不同,会馆的主要功能还是给同乡客商,提供一个在异地住宿谈生意的地方。因此院门开的极大,也没有门槛,车轿 可以直接进去。 看到那辆豪华的马车,门子根本不敢阻拦,便直接放行了。 直到马车在宽阔的前院中停下,才有小厮过来殷勤接下两位贵客,然后客气询问道:“客官有何贵干?” 按说,会馆的小厮都是喊‘同乡’的,可唐友德一开口,人家就知道不是同乡了。 唐友德将名刺递上,对小厮道:“昨日约了刘会长,今日特来拜见。” “请花厅用茶。”小厮便将两人领进了一座临水的厅堂,然后转身进去禀报。 自有下人奉上香茗与八种精美的苏样点心。 赵昊捏一块点心尝尝,不由大赞:“竟然没那么甜!” 也许是白糖太贵的缘故吧,此时的苏州点心没有后来那么齁,对外地人自然就友好多了。 他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欣赏着格窗外优美的湖水山石,又称赞道:“苏商虽然没徽商生意做得大,但人家多会享受啊。” “除了扬州的盐商,咱们徽商确实还算节俭。”唐友德倒是有资格说这话,就他原先那辆四面透风的破马车,坐了整整十年还舍不得换掉。 “赚钱就得花,埋在地上能长出银子花不成?”赵昊便摩拳擦掌道:“回头我也建个大园子给徽商住,到时候你先帮我操持起来,可好?” “那感情好。”唐友德不由悠然神往,他渴望开味极鲜分店,不就是想拓展人脉吗?没想到赵昊否决了分店,却有个更大的平台给到他,若非时间不合适,他肯定会蹦起来叫好的。 但一想到正事儿,唐友德只好强压下心中躁动,小声提醒赵昊道:“公子,情绪不对啊……” “放心,且得等着呢。”赵昊却不以为意的笑道:“等着等着,情绪就都来了……” ps.今天第一更,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啊~~~~既然大家都在家没事儿干,那就多说说话嘛。要不咱们玩个成语接龙吧。我先开始——‘新年大吉’! 第110章 饶你奸似鬼,也要喝本公子的洗脚水 赵昊果然没说错,刘员外足足晾了两人两个多时辰,直到他吃完饭睡一觉起来,才让人将两人叫过来。 这下真不用酝酿情绪了,赵昊两个已是脸色铁青,焦躁之色挥之不去了。 “哦,贤侄居然也来了?”刘员外坐在葡萄架下,看到两人过来并不起身,只在那里说风凉话道:“怎么不早说呢,伯父也好请你尝尝苏州菜。” “刘员外还真是说到做到。”赵昊恰如其分的表现出此刻复杂的心情。 “呃哈哈……”刘员外这才皮笑肉不笑的起身,招呼两人坐下道:“唐老板、赵贤侄可能有些误会,本人并不是针对你们一家,而是我苏州商会商议决定,几个月内暂不卖丝。丝价涨不到我们预计的价格,谁也不准卖。” “哦,是这样啊……”唐友德满脸忧色道:“这下可如何是好?我已经把工场、织机和织工都谈得差不多了,还交了上万两定金。要是买不到丝,这些钱不就全打水漂了?” “不如唐老板去松、常、镇各家会馆再问问?”刘员外假假的建议一番,然后又直接掐灭希望道:“不过如今丝价已经涨到三两三,估计五两之前,是没人会出手的。” “啊……”唐友德眼泪直接就下来了,颓然道:“等到那时候,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实在不好意思,但商会不是我一人说了算。”刘员外眯着眼看向赵昊,看似歉疚,实则欠揍。 小子,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想跟我横,你还嫩了! “算你狠,这次我认栽了。”赵昊便黑着脸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同意退婚了。” “哈哈哈,强扭的瓜不甜,贤侄早就该想通这点的。”刘员外神情愈发得意,却尤不解恨的继续拿捏道:“但话说在前头,就是退了婚,我也不能卖丝给你们,不然我这个会长还怎么服众?” “那……借丝呢?”唐友德小心翼翼的巴望着刘员外。 “借丝?”刘员外看一眼唐胖子,对此并不意外。 因为自从有专门的机户,招募职业织工进行工场生产后,借丝就是行业的常态了。 一家一户的小农生产,向来都是有多少丝织多少绸的,是以织机往往一闲就是大半年。但开工场就不一样了,职业织工是需要每天开工的,织户必须要源源不断的,为每台织机提供足够的生丝。 生丝价格昂贵,大规模采购难免出现周转困难,先借丝开工,等生产完成后再还债,几乎成了所有机户的经营模式。 但刘员外对唐友德提出借丝,还是有些戒备的。 “之前听闻唐老板卖了几万斤丝。既然有开工场的打算,为何不留些自用,要全都卖掉呢?” “唉,说起来都是泪啊。”唐友德苦笑解释道:“买丝资金的大头,是大报恩寺的雪浪法师所出。他的目地是为了赚到修寺的钱,看到赚够了,就执意要卖丝。人家是大股东,自然说了算的。” “加之我也很看好丝织行当,觉着开海之后,这行肯定比开南货店赚得多。便想趁着场房、织机、织工的价格,还没跟着生丝的价格涨到顶,赶紧抽出银子来入手。” 唐友德说着两手一摊道:“当时耍了个小聪明,寻思工场开起来还不得一两个月?到时候丝价肯定不会一直那么高,我先高高卖掉,到时候低低买进来,里外里不就省一大笔?” “哈哈哈……”这下刘员外彻底不疑有他了,笑着拍了拍唐友德的胳膊道:“这就叫隔行如隔山,唐老板想换行,学徒费就得交足。” “唉,这次可真是出了血本了。”唐友德说着朝刘员外拱手求道:“你看,我也把赵公子劝来了,他抬抬手不再为难刘员外,刘员外也给咱一条活路吧。” “嗯……”刘员外装模作样的寻思起来。但其实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好寻思的。 一来,他因为某个原因,需要赶紧退婚,不然就又要得罪人了。 二来,他也没说谎,生丝价格苏州商会看到至少五两,甚至更高。而且丝价将在高位,至少维持到明年春天生丝上市,才有可能稍稍回调。 是以他屯在库里的十万斤丝,与其干放着长毛,还不如借出去赚一票利息呢! 想到这,他才微微松开眉头道:“利息怎么算?” “先借三个月,按行规。”唐友德便答道。 “九出十三归……”刘员外略一沉吟,摇头道:“到时候的丝价难讲,折成银子可不好算。” “这简单,我借丝还丝,不涉银钱,不就简单了。”唐友德仿佛把心一横,说出了刘员外最爱听的话。 在看涨的行情下,借丝还丝当然比借丝还银,对他来说更有赚头了。 见唐胖子如此豪爽,就算没有退婚这条件,刘员外都想要借丝给他了。 “那要借多少呢?”刘员外便问道。 “一上来用不了多少丝,不过我准备三个月内,将织机加到五百台,差不多得两万斤丝才能顶得住。”唐友德便道出了数目。 “两万斤丝,放以前倒没什么,但如今可就值钱喽。”刘员外瞥一眼赵昊道:“光凭一纸婚书,怕是借不了这么多给你。” “我还可以用唐记作保,要是到时还不上,两家店都是刘员外的。”唐友德一咬牙,势在必得。 刘员外略一盘算,他已经调查过了,唐友德两家南货店都位于闹市、且规模不小,盈利颇丰,怎么也能值两万两银子。 “还得再加上味极鲜。”刘员外精明的不愿承担一丢丢风险,看一眼赵昊道:“你能做主吗?” “算你狠,可以。”赵昊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 最艰难的条件谈妥之后,刘员外也没必要再为难两人,三方很快立好了契约。 然后第二天,双方来到白鹭洲码头交割,待刘员外将一万八千斤生丝,转存到唐友德名下时,赵昊也用他女儿的庚帖,换回了自己那张。 等唐胖子去送刘员外回来的时候,赵昊把玩自己的庚帖片刻,随手就撕碎丢到了河中。 “呼,这下我父子终于恢复自由身了……” 赵昊背着手,立在码头上,感到天地都宽阔了很多。 这时,唐胖子回来了,小心翼翼掏出那张存单,问赵昊道:“公子,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不是说过了吗?这两天就全都给我卖掉,一斤丝不准剩!”赵昊看着远处成群的白鹭,露出了猫戏耗子的冷笑。 饶你姓刘的奸似鬼,也要喝本公子的洗脚水!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章评求收藏啊!!!! ps2.为了不影响大家阅读正文,【贺岁特别篇】已经移到了作品相关中,没看的亲们可以移步作品相关观看。 第111章 该死的权贵们 返程时。 唐友德终于还是忍不住,惴惴问道:“要是公子猜错了,丝价没有跌下去,哪怕维持现在这个价,咱们都要赔进去两万多两银子啊。” 还有句话他没敢说,除了赵昊之外,如今可是所有人都看涨到五两乃至六两之高啊! 按赵昊说的一斤丝不剩,到时候现还现买的话,丝价不用涨到六两,五两就能让他俩破产。 “老唐,我来问你?”赵昊这次倒没再逗弄唐友德,而是指着远处码头那望不到边的生丝仓库,一字一顿道: “这里头的丝,整个江南的丝,都涨到五两银子,得值多少?” “一亿两总是有的吧。”唐友德其实也说不准,只能瞎估量。 “大明朝的商人们,能拿出一亿两白银吗?”赵昊又问道。 “那肯定拿不出来。但日本人,西洋人不是有吗?”唐友德道:“要不是开海,生丝价格也上不来啊。” “如果开海之后,一年只能卖到海外几十万斤呢?”赵昊幽幽问他最后一句。 “那价格肯定要雪崩的。”唐友德打个寒噤道:“我听那些丝商说,他们估摸一年连丝带绸,至少能卖到海外五百万斤呢。” “做梦去吧。”赵昊却哂笑一声道:“不要低估了某些人的贪婪。告诉你吧,原先福建双屿还在的时候,闽粤海商将生丝,从江南卖到马六甲,可以获利三倍!后来朱纨捣毁了双屿,汪直又在舟山重建了走私贸易港,在他垄断海上贸易期间,将生丝从江南买到马六甲,可以获利五倍。” 顿一顿,他又不无嘲讽道:“汪直死后,舟山沥港也被捣毁了,海禁也森严了,片板不下海了。但有人却依然可以将生丝运到马六甲,而且能赚到十倍的利润!” “啊,这么多?!”唐友德惊呆了,半晌方喃喃道:“不是说,有水师拦着,出不了海吗?” “拦的是旁人的船,不是那些人的船。”赵昊冷笑一声道:“让大家一起发财,哪有吃独食来的过瘾?”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唐友德一阵毛骨悚然,什么样的势力,居然可以让朝廷的水师为虎作伥? “就是拦着不让开海禁的那些人。”赵昊说完,看唐友德一眼道:“你现在明白了吧?” “啊……”唐友德瘫坐在车厢中,哪还不明白赵昊的意思? 那些人之所以不让开海禁,是为了吃独食。现在迫于形势放开口子,丝价便马上窜上天去!但是,现在涨上去的钱,都是原先那些人的利润啊! 这让那些习惯了享受暴利的家伙,怎么可能答应呢? 他们怎么可能不想方设法,把口子重新扎起来呢? 虽然开海已成定局,但这口子怕是真如公子所说那样,只会开很小一点…… 到那时,丝价自然崩盘…… 幸好,有公子为我引路,不然贸然投身其间,怕是只有粉身碎骨一途了。 等唐友德回过神来,发现已经汗湿衣背。他刚想诚心实意吹捧公子几句,却见赵昊沉默的坐在窗前,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眉头轻蹙,像有深深的忧虑埋在心底。 唐友德无法理解,身为这场搏杀的大赢家,公子到底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 好在回到蔡家巷,赵昊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两天他在外头忙,两个学生便回去读书了,院子里只有高武和巧巧,倒是难得清静起来。 可惜今天注定不太平。 他刚跟唐胖子分开,进家还没洗把脸,就见在前头帮忙的高老汉,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老伯,怎么了?”赵昊不禁心下一沉,和高铁匠处了半年,他还从没见老汉慌过神呢。 “公子,不好了,有人在味极鲜闹事!”高铁匠一脸惶急的禀报道。 “嗯?”赵昊眉头一拧,冷声道:“李九天干什么吃的?” 在得到了赵锦的谅解后,那位李捕快已经成功调回了蔡家巷一带。这次回来后,他态度极其端正,积极主动的为味极鲜保驾护航。 每天开店前后,李九天都会亲自带人过来维持秩序,还安排了两个白役天天在店门口守着,以防有不开眼的地痞流氓来滋事。 这也不全是为了拍赵家兄弟马屁,也因为来味极鲜吃饭的非富即贵,就连骚扰到他们的车夫长随,都会给县里惹来麻烦。这让李九天怎能不小心翼翼? 是以这段时间来,味极鲜一直风平浪静,甚至连带着蔡家巷的治安,都好了起来。 “李爷就在店里,可他也应付不了哇。”高老汉稳住心神,赶紧向赵昊解释道:“来的是魏国公府的家奴,进门就揪住方掌柜,要他把债还上!” “你妈借的是徐家的钱?”赵昊吃惊的看向巧巧。 “是跟放印子钱的人借的,从不知跟徐家有关系。”巧巧摇摇头,红润的面色渐渐惨白。 “徐家号称‘半金陵’,不知多少人在给他们放钱生息。”高老汉忙替巧巧答道:“借钱借到徐家人头上,一点不奇怪。就算当初没跟徐家借钱,人家只要将借据拿到手,一样能当方家的债主。” 顿一顿,他仓皇叹气道:“何况,讨债根本就是个幌子,他们根本就是看上咱味极鲜了……” 高老汉一脸挫败,显然被魏国公府的名号吓住了。 高武和巧巧也被震住了,后者更是吧嗒吧啦掉下泪来,抽泣道:“上次就是徐家,抢了我们的店,这才刚缓过劲儿,怎么又来了。” 赵昊却一脸平静,从决定开店时起,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天的。 所谓狗行千里吃屎,天下权贵永远改不了这操行。 他掏出帕子,递到巧巧手中道:“不打紧,我去摆平此事,回来和你踢毽子。” 说完,他便径直出去院门。 高家父子赶忙紧紧跟上。 看着赵昊的背影,巧巧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这次,确实跟上次不一样了……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仿佛这帕子,能带来无穷的信心一般。 ~~ 等赵昊来到酒楼门口时,那些早到的食客已经立在店门外,议论纷纷了。 “赵公子,遇到麻烦了?”说话者一身举人黑袍,乃味极鲜的头号粉丝吴康远。他真的在蔡家巷租了房,每天读书吃饭两不误。 “一点小状况。”赵昊和他已经很熟悉了,吴康远也是为数不多几个,知道他才是味极鲜老板的人。 “我看未必吧。”吴康远指指拦在店门口,不许客人进去的锦衣豪奴,小声道:“魏国公府的锦衣奴。” “一群跳梁小丑而已。”赵昊微微一笑,对面露不耐之色的众人拱拱手道:“诸位稍等,小店马上就正式营业。” 那几个锦衣豪奴却冷笑起来,用鼻孔看着赵昊道:“今天不把钱还上,就休想开张!” “让开。”赵昊眉头一挑,高武便一把将挡路的豪奴推到两边。 赵昊冷着脸走进大堂,便见个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方桌后。几个赤着胸膛、露着护心毛的豪奴,手按着兵刃立在他身后。 吴玉和另两个雇来看店的精壮汉子,则立在方德与余甲长身后,双目喷火的怒视着徐家来人。 方德指着桌上满满一匣银子,面色难看道:“这一千两请拿走,不要耽误我们开张。” 这钱其实是店里的,但为了不影响味极鲜的生意,也只能先预借出来救急,回头再奏明东家了。 那管事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心说味极鲜还真是名不虚传,随随便便就能从账上支出这么多银子来。 但越是心动,他就越是一脸不屑,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道:“方老板打发叫花子呢?一千两就想了债?” “我只是味极鲜的掌柜,本店东家另有其人。”方德强压着怒火道:“再者,我拢共欠了一千两,按九出十三归,到这个月连本带利也就是一千八百两。之前,我已经还了八百两,现在再给一千两,怎么就不能了账?” “那是别家的算法,不是咱们国公府的算法。”那管事的却一脸蛮横道:“想了债?现在给我拿出两万两。不然,就把味极鲜抵给我们。” “两万两,你怎么不去抢?!”余甲长一听,登时火冒三丈。 “明抢又如何?在这南京城,咱们国公府就是规矩。”那管事的居高临下、有恃无恐道:“两条路,选吧。” “不,还有一条路。”却听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ps.第一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啊!!! 第112章 男子汉就要刚正面 那自称国公府管事的寻声看去,便见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白衫少年。 “大人说话,小子少插嘴。”管事的心下一松,凶横上脸。 却见方掌柜、余甲长等人一起起身相迎道:“东家。” “什么?”管事的下巴差点惊到地上,指着赵昊问道:“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是你们东家?” “你嘴巴放干净点!”吴玉闻言大怒,手中木棒电射而出,几乎擦到那管事的嘴巴,才稳稳停住。 “啊呀……”管事的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赵昊便在方掌柜让出的位子上坐下,后者和余甲长立在他身后。 “这味极鲜是我家的产业,卖不卖方掌柜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赵昊定定看着那狼狈的管事,开口便骂道:“你个狗仗人势的奴才,居然敢跑到我的店里来吠声,征得你家主人同意了吗?!” 那管事的没想到,这唇红齿白、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一张嘴居然如此放肆。他打着魏国公府旗号,在南京城欺压良善、作威作福多少年,还没遇到过这种不知死活的呢。 “住口,你这黄口小儿!”管事的猛拍桌案,指着赵昊厉声道:“我家公爷什么样的人物?岂会理会这点芝麻大的小事。我们下面人办妥便可!” “那就不是魏国公的意思了。”赵昊嘴角一挑,露出一抹冷笑道:“你们这分明是败坏魏国公的名声啊!” “今天本公子要替魏国公,好好教训一下你们这些败坏主人名声的恶奴!”说着,赵昊也重重拍一下桌案道:“把这些狗奴才打出去!” “是!”吴玉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赵昊的命令,手中齐眉棍连抽带打,便将那些豪奴手中的兵刃敲掉。另外几个蔡家巷的汉子,也纷纷抽出棍棒,一齐将那管事的和他几个手下,打得抱头鼠窜,逃出店去。 店门口,高武正和几个挡门的豪奴纠缠,见里头打开了,他也就不客气了。一手按住一个脑袋,双臂用力一合,两个豪奴便头碰头,晕了过去。剩下两个抽出兵刃想砍他,却忽然被人从身后一个扫堂腿,直接仰面向外摔去。 出手的竟然是那举人食客吴康远。 高武将手中两人甩出,四人半空中撞在一起,然后横七竖八摔落在地上。 这时,店里那几个豪奴,护着管事的逃了出来,正待丢几句狠话,却见蔡家巷的四面八方涌出许多提着家伙的精壮汉子。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 唯恐被人家包了饺子,他们赶忙扶起倒地的同伴,狼狈的上了马车,朝着南面落荒而去。 “你们等着,招惹了国公府,死期不远了!” 马车逃过大石桥,那该来的狠话,还是从车厢里飘了出来。 看着嚣张惯了的徐府家人吃了瘪,好多唯恐天下不乱的食客,纷纷聒噪叫好起来。 也有那些老成持重的,暗暗担心味极鲜惹了惹不起的人,将来还能开下去吗? 吃不到味极鲜的美食了,让他们可怎么活呀? ~~ 店里头,赵昊吩咐众人,赶紧将被搞乱的桌椅重新摆好,把打碎的杯盘清扫干净,然后换上新的餐具。 客人还在外头等着呢。 就连马湘兰也挽起袖子,帮着一起收拾起来。 “你别动手。”赵昊忙拉住马湘兰的袖子。 马湘兰心中一喜,以为赵昊在关心自己。 “扎破手还怎么弹琴?”却听那小子叹了口气道:“今天大伙情绪都受了影响,还需要你弹琴安抚呢。” “呃,哦……”马湘兰俏脸上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便若无其事的回去琴台。 不一会儿,舒缓柔美的琴曲便在味极鲜内外响起。 琴声中,赵昊走到店门口,朝在外头等候多时的一众食客拱手笑道:“抱歉抱歉,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为了聊表歉意,今日这餐我请了。” “哈哈,别看东家年纪小,可人大气啊,怪不得买卖能这么好呢。” 食客们闻言,心中的烦躁不满登时烟消云散。其实能来味极鲜吃饭的,谁在乎这十两八两?他们在乎是店家的态度。 待到食客们鱼贯进去,赵昊又朝那吴康远深深一揖道:“多谢吴兄仗义出手,不知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这点小事算什么?”那吴康远笑着还一礼,淡淡道:“他们找我麻烦?我还要找他们徐家麻烦呢!” “吴老爷可别乱来啊。”李九天这时才冒出来,先朝赵昊一阵点头哈腰,然后劝吴康远道:“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再说徐家何止是地头蛇?坐地虎还差不多。” “我早就看不惯徐家的做派了,这次居然敢打味极鲜的主意,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吴康远口气却极大,一脸不以为意道:“我非要摸摸他这老虎屁股。” “吴兄打算怎么做?”赵昊不禁好奇起来,这阵子他和吴康远接触过几次,观其虽有些放达不羁的公子气,但口风素来很紧,甚至连家世都从未透露。 这种人说出这种话,恐怕不是吹牛那么简单。 “呵呵。”吴康远却卖起了关子,笑着拍了拍赵昊的胳膊道:“赵公子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就算徐家人关了味极鲜,用不了多久,我也能让他们乖乖登门道歉,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那就多谢吴兄费心了。”赵昊虽然自己也有办法,但听到吴康远这话,便意识到此人定然朝中有人。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味极鲜开业那天,吴康远曾说过的那句话: ‘仙居吴康远受教了……明日便回景星岩古刹,学叔父面壁苦读……” 仙居、景星岩面壁苦读、姓吴的叔父。 将几个关键词在心中一串,赵昊不禁猜测道:‘会不会是‘戊午三子’之一,大名鼎鼎的吴时来呢?’ 因为吴时来就是仙居人,据说年轻时落榜后,回家闭关读书,呕心沥血,三年不出,终于一鸣惊人,考中了进士! 嘉靖三十七年,他在徐阶的授意下,和另外两人一起弹劾严嵩,于诏狱中受尽酷刑,然后被充军广西。 因为那年是戊午年,因此三人又被称为‘戊午三子’,与‘越中四谏’之一的赵锦齐名。 隆庆元年的起复名单上,自然有他的大名,且位序还在赵锦之前。 心念电转间,赵昊又想到,初见时节吴康远并不讳言自己的家世,反而颇有以家叔为荣的架势。 为何如今两人也算熟识了,他反而绝口不提自己的叔叔了? 如果他叔父是吴时来的话,就很容易理解了。 之前,他为叔父感到骄傲,当然也是胸有不平,所以会把叔父整天挂到嘴上。但真到了叔父起复,将要大用的时候……吴时来可是为徐阁老冲锋陷阵、流血牺牲过的啊。如今徐阁老已无高拱掣肘,可谓说一不二,自然也到了酬功的时刻……吴康远反而不敢打着叔父的旗号乱说话了。 ps.高潮又来了,下一章让你们见识一下真实的公子是什么样,那绝对是赵昊这种虚假的衙内无法比拟的。求推荐票、收藏以及章评~~~ 第113章 真正的公子 虽然还只是猜测,可赵公子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岂能让这吴举人从嘴边溜掉? 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再说! 他就紧紧握住吴康远的手道:“不管此事成不成,吴兄这份情谊我收下了,从今往后,味极鲜给你常留个包间!” “啊?”吴康远闻言惊喜万分,指着楼上结结巴巴道:“你是说,那四个雅间中的一个?” 味极鲜开业快仨月,他还没捞着上过楼呢,都是在楼下大堂就餐。 不是他吴公子没钱,实在是统共就四个雅间,根本排不到啊! “不错。”赵昊点点头,微笑道:“请吴兄楼上用餐。” 今日用餐的客人,还是走了一些,正好有个包间空了出来。 “啊呀呀,这怎么使得?”吴康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赵昊这份厚礼送给谁,谁都会受宠若惊的。何况是送给他这位,味极鲜的头号粉丝! 对吴康远来说,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礼物啊,那真是给个状元也不换了。 “顾不上吃饭了,为了我的包厢,我也要跟他们死磕到底了!”激动了半天,他紧紧握住赵昊的手道:“兄弟,我这就回去写信,然后用最快速度送去北京,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说完,他便一溜烟跑掉了。 赵昊这才拍了拍一旁惴惴不安的李九天,笑道:“此事与你无关,我是不会拿你撒气的。” 李九天这才长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道:“公子今天有些鲁莽了,应该好好说话,多赔小心,说不定还能缓转呢。” 这是李官差从沉痛教训中总结的经验之谈啊。 赵昊却不以为意道:“几条狗而已,打就打了。” “话说打狗看主人,这次徐家的人肯定不会算完,他们动动指头,你这味极鲜就要散架啊。”李九天也没少从味极鲜得好处,当然不愿看他们倒霉了。 “那可未必。”只听赵昊冷笑道:“谁动谁还不一定呢!” 说完,他转身进了酒楼。 李九天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赵昊哪来的自信。 ~~ 今日为了安抚人心惶惶的店员,也为了保证食客们的用餐体验,赵昊破天荒的在店中一直坐镇,还奉送小诗一首,为食客们助兴。 ‘少年虽亦薄汤武,不薄秦皇与汉武。设想英雄垂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 食客们听完后大声叫好,都说赵昊果然是花丛同道,当场就有许多人,邀请他日游秦淮,夜宿温柔乡。 赵昊自然敬谢不敏,推说这诗乃父亲所做,他只是借花献佛而已。 有了词爹的先例,食客们却大都是不信的…… ‘这人就喜欢藏着掖着……’马湘兰一边抚琴,一边暗暗腹诽道:‘心里的想法比女孩子还难猜。’ 未时末,最后一桌客人也满意而归,伙计们抓紧时间收拾打扫。一个时辰后,晚餐的客人便会陆续到来…… 趁这点功夫,方掌柜请赵昊上楼,两人进了那叫‘春’的雅间。 关上门,方掌柜便满脸羞愧道:“这次给东家惹大麻烦了,我没脸再留在味极鲜了,这就跟东家请辞……” “这话从何说起?”赵昊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摇头笑笑道:“方掌柜不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人家是看上了咱们的味极鲜,管你讨债只是个借口罢了。就算没有你方掌柜,他们一样不会放过咱们的。” “唉,东家,这可如何是好?”赵昊这样说,方掌柜自然要留下了同舟共济了。 “不用你们操心,料理好店里的事情。”便听赵昊吩咐道:“回头再让余甲长多找些精壮的汉子过来,日夜轮流值守,防备下三滥的手段。” “明白。”方掌柜当初的酒楼,就是被这样玩死的,不用赵昊提醒,他也会万分小心的。 ~~ 魏国公府西花园,又称瞻园,以欧阳修诗‘瞻望玉堂,如在天上’而命名,素来被称为‘南都第一园’。 园内百花繁茂、清幽素雅,奇峰叠嶂,楼榭亭台,真如人间仙境一般。 便见整齐如茵的草坪上,十几个环肥燕瘦的娇俏侍婢,正娇笑着排成一行,牵着前面人的裙带,和一个二十多岁的锦衣公子,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抓住谁,谁侍寝!” 那扮成老鹰的公子,怪笑着左扑右冲,试图从‘老母鸡’身后抓一只‘小鸡’到手。见公子扑过来,扮成小鸡的侍婢们忙作惊恐状东躲西藏,笑闹声、尖叫声乱作一团。 这时,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带着个鼻青脸肿的男子走进院来。 侍婢们看到有外人来了,便丢下贵公子,嬉笑着避入水榭中。 “别走啊,我还没捞着一个呢。” 那锦衣公子好生扫兴,回头狠狠瞪一眼管家道:“不长眼的狗东西,没看到本公子正在兴头上?” “小公爷训得是,小人只顾着生气,居然饶了小公爷的雅兴。”管家忙陪着小心,假假给了自己两耳光道:“实在是不长眼的狗东西。” “真他妈扫兴。” 在魏国公府中被唤作小公爷的,不是徐鹏举的长子徐邦瑞,而是他的小儿子徐邦宁。事实上,前者都不住在国公府,而是另居他处。 徐邦宁卖相还不错,只是眼袋有些深,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他接过侍女奉上的面巾,一边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睥睨那跪在地上的男子。“这又是谁?” “这是犬子冯贵。”管家忙解释道:“生在公府、长在公府的家生子。十六岁就帮着小人给府里办差,这二年主要负责给小公爷,在外头找进项。” “哦。”听说是给自己找钱的,徐邦宁神色稍霁,在湖边摇椅上坐下。 侍女从冰桶中提出白玉酒壶,给徐邦宁斟一杯冰凉沁人的甜葡萄酒。 徐邦宁接过来美美的喝两口,方问那冯贵道:“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回公爷,是这么回事儿……”冯贵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小公爷问话,赶忙将在蔡家巷的遭遇,添油加醋告诉徐邦宁。 “小公爷不是曾气愤说,那味极鲜风头好盛,都把咱们家的酒楼盖过了吗?”管家也从旁煽风点火道:“这金陵城中,怎么能有盖过咱们徐家的酒楼?小人这才让他,去把那味极鲜买下来。” “哦,我说过这话吗?”徐邦宁整天说的话多了,哪记得自己都说过哪些?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徐邦宁的脸,不能让个毛孩子打了,还不做声! “居然敢打我的人,本公子要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徐邦宁冷笑两声,喝光了杯中美酒,抖手将价值不菲的碧玉夜光杯,扔进了湖水中。 “约一下刘应芳,明天我请他一条龙。” ps.第一章送到,还有三天就上架了,求推荐票求收藏求评论啊~~~ 第114章 赵公子的大预言术 晚上,赵锦和赵守正回家,听说味极鲜发生的事情,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比起严嵩,他魏国公又算得了什么?”赵锦登时就拍案道:“我这就上本参他个‘纵役纵仆,殃民肆虐’!” “老侄子息怒,味极鲜股份虽然是我帮你代持,可咱们是一家人,你为这事儿参他,怕是要让人家反制的。”赵守正忙劝道。 “父亲所言极是,总不能为了这芝麻绿豆大的一点事儿,去参一位国公爷。”赵昊坏笑一声道:“咱们要打,也得打在他的七寸上。” “哦,兄弟指的是……”赵锦猛然想起周祭酒那件事,心说怪不得兄弟不慌不忙,原来早有定计。 “不错,”赵昊笑着点点头道:“徐鹏举已经为他小儿子的母亲郑氏,骗到了国公夫人的诰命,下一步就要将小儿子推上嫡位了,这种时候定然不愿多事。” “哦?你说造假,可有证据?”赵锦好奇问道。 那日听赵昊对魏国公家事了若指掌,他就十分震惊,今日又听到新的爆料,反而有些麻木了。 “这……” 赵昊略一迟疑,他没法告诉老哥哥,自己其实是开了历史挂来着。徐鹏举那草包晚年欲废长立幼之事,闹得金陵沸沸扬扬,非但明史上有记载,几乎所有的笔记野史上,也对他大加嘲讽。 因为此事最后演变成了一场闹剧,徐鹏举非但没有如愿,还被揭发出为郑氏造假之事,结果郑氏诰命被夺,好些官员也跟着吃了挂落,将如今勋贵的虚弱本质暴露无遗。 只是徐鹏举具体如何造假,野史上记得简略,赵公子徒呼奈何? “风闻而已,但这就够了吧?”他只好笑眯眯说一句,试图搪塞过去道:“咱们又不是真要扳倒他。” 何况手握丹书铁券的开国公爵,不是谋反大罪,也根本就扳不到人家。 “够了,我们向来都是风闻奏事的。”赵锦果然没有追问,他只道贤弟有不宜透露的秘密渠道,便笑着摩拳擦掌道:“我这就写好弹章,先送给和魏国公交好的御史,请他跟我联署。” “妙哉。”赵昊闻言抚掌笑道:“这样一来,魏国公定然能看到弹章,他肯定知道该怎么处置的。” “那是自然,区区一座酒楼,能跟他继承人的问题,相提并论吗?”赵锦哈哈大笑一阵,未免略有惋惜道:“只可惜这样一来,无法借他重振威名了!” “这样说来,确实便宜他了哦。”赵守正也点头道。 “兄长已经名满天下,何须再多费功夫?”赵昊微笑看着赵锦,他知道老哥哥心里的焦躁。 赵锦已经起复近三个月,北京却再无一点消息传来,好像京中的大人物们,已经忘记他这个小小的七品御史一般…… 三个月虽然不长,可有道是趁热才能打铁,耽搁一久、铁坯凉了,还怎么打得动? 饶是赵锦养气功夫到家,也难免有些坐不住了。 “你只管把心放进肚中。我将话放在这里,兄长年内必有高升,短则一两个月就有好消息传来。”为了让兄长安心,赵昊无奈再次施展大预言术。 “好,我信兄弟的。”这种事,赵锦也不好直接写信给贵同年询问,只能盼着赵昊的预言再次命中了。 ~~ 赵锦说干就干,当晚就与赵昊商量着写好了弹章。 翌日一早,他便乘轿赶往位于太平门外、玄武湖畔的南京都察院。 太祖定鼎金陵时,将文武衙门统统设在了皇宫正门承天门外,唯独把三法司单独安排在太平门外,以示法司独立于文武衙门之外。 这里依山傍水、风景如画、交通也不拥挤,在此上班本就十分的闲适。等到成祖爷迁都之后,南京三法司就更加无所事事了。不少老大人甚至提着鸟笼子来上班,每天沿着后湖溜溜弯,在树荫下杀几盘象棋,回到衙门里吃个午饭睡到傍晚,便提着鸟笼下班去了…… 对于没有追求的官员,这里实在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但赵锦迫切渴望,能抓紧干一番事业,好将失去的时间补回来。对他来说,在这里上班,无异于一种折磨了。 是以起复没多久,他便因为格格不入,与同僚搞得关系颇僵。 当他轿子在都察院中落下,原本在凉亭中尖着嗓子、扭扭捏捏唱曲的几个御史,马上便住了口。他们可不想被倚老卖老的赵老御史说教…… “散了散了,各自办差了。”一个三十来岁,面皮发黑的御史,从石栏上抓起了自己的紫砂壶。 此人正是当初到赵府敲竹杠的,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御史。 众御史也没了兴趣,拿起各自的鸟笼、茶具,怏怏散去了。 “马大人留步。”赵锦却叫住了那黑面御史道:“本官有事与你商议。” 原来他姓马。 马御史暗叫倒霉,转头挤出一抹笑容道:“商议不敢当,前辈有何吩咐?” “我有一份弹章,请马大人过目。”赵锦沉声说一句,从袖中掏出了那份弹章。 “哦?”马御史倒是不敢怠慢,将赵锦让进自己的值房,搁下茶壶,看起弹章来。 “嘶……”阅毕,马御史不禁倒吸口冷气,看向赵锦道:“你要弹劾魏国公?” “不错,本官在南京多年,早就听闻魏国公诸多不法之事,如今蒙恩起复,正是报效天子之时。”赵锦便正色道:“马大人去岁才从南城巡按任上回衙,对魏国公的事情应该多有耳闻,敬请帮我参详一番,看看有没有修改补充的地方。” 顿一顿,他又拱手道:“若能联署,就更是感激不尽了。” “代天巡狩、责无旁贷!”马御史马上也正色拱手,喊了句口号。然后才强笑道: “兹事体大,不敢妄言。容我留下弹章、寻思两日,再与老前辈参详。” “理当如此。”赵锦便起身再次道谢,说完便出了狭**仄的值房。 马御史送他出去,看着赵锦的身影消失在二道门,便回身将那弹章收入袖中,匆匆关门离开了南院。 ~~ 快中午时,徐邦宁才刚从脂粉堆中爬起来。 若非今日约了宁晋伯之子、府军后卫指挥使刘应芳喝酒,他是断不会在中午之前起床的。 徐邦宁打着哈欠,在侍女的服侍下擦掉脸上的唇印,然后盥洗梳头、穿戴整齐,这才懒洋洋出来花厅,与等候多时的刘应芳见面。 徐邦宁接过侍女奉上的燕窝,漱漱口,随意笑道:“早来了?” “哥哥相招,那还不赶紧过来应卯?”刘应芳也是二十出头,一身锦绣、抹着头油,同样的纨绔做派。 “这小嘴,抹了蜜啊。”徐邦宁哈哈大笑着,接过帕子擦擦嘴。“今天哥哥请客,先吃醉仙楼,再会赵燕如。” “哎呦,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应芳闻言先是大喜,旋即却笑问道:“哥哥怕是有事吧?” “嗯。”徐邦宁点点头道:“有人敢打我家的奴才,就在你府军后卫的辖区旁。” 大明的卫所可以看成是军事管理区,地方官府不得踏足,因此但凡与卫所相邻的地方,素来治安极乱,譬如蔡家巷…… “什么人如此大胆?”刘应芳好奇问道:“老虎的屁股也敢摸?” “一个不知死活的破落户。”昨晚,徐邦宁便已查清了赵昊的底细,别说对方是前侍郎的孙子,就是现侍郎的孙子,他也不放在眼里。 “你点百八十弟兄,趁着晚上摸到蔡家巷,把那家叫味极鲜的酒楼,给我砸个稀巴烂。” “味极鲜啊?”刘应芳闻言不禁乐了,他早就看那味极鲜不顺眼了。 朝廷现在都是靠招募营兵来打仗,卫所已经彻底沦为屯田机构。哪怕是上直卫之一的府军后卫,也一样彻底废弛,军官们只能靠压榨军户和驻地的百姓,来捞点油水过活这样子。 他奶奶的,味极鲜生意这么红火,也不知道给指挥使大人上供,刘应芳本就想找个茬教训教训他们了。 这下两人可算想到一块去了,便勾肩搭背准备去醉仙楼边吃边聊。 谁知还没出门,就见徐鹏举的长随,满头大汗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小公爷,公爷喊你赶紧过去!”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 第115章 多读书是有好处的 老头子有召,徐邦宁哪敢怠慢?赶紧撇下狐朋狗友,快步出了瞻园,从一道月亮门进了国公府的正院。 魏国公徐达乃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他的府邸经过历代子孙营建,已是恢宏庞大、楼阁交错,不知有多少进深、多少间房了。若是陌生人进来,非得迷路不可。 就是徐邦宁,也得让人领路,才能准确找到自己老爹此时所在。 片刻后,长随带他来到一处邻水的鸳鸯厅中,这里是徐鹏举的书房。 厅中南北皆设有落地隔扇门,厅北设着书架、书桌、香案、琴台,厅南建着月台与坐栏。坐在书桌后,抬头便可观赏厅外的水池游鱼、假山流水,端得是普通富贵人家也无法想象的享受。 只是此刻须发花白的老公爷徐鹏举,根本没有心情去欣赏窗外的美景。 他正神情凝重的,与一旁身穿便装的马御史,低声交谈着什么。 月台上,竟然还有几个护卫,把一对父子按在地上,啪啪打着板子。 不用通报,徐邦宁径直进来道:“父亲,你找我啥事儿?” “孽障!”见儿子进来,徐鹏举猛地一拍桌子,对徐邦宁劈头骂道:“你干的好事,要害死为父不成?” “啊?”徐邦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最近没干什么啊?” “还敢狡辩?”徐鹏举一指月台上被打板子的两人。“他俩是不是你的人?” 徐邦宁忙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被打的,竟是冯管家和冯贵父子。 “是倒是,父亲为什么打他们啊?” “我还要打你呢!”徐鹏举一把抓起茶盏,恨恨丢向小儿子。 徐邦宁慌忙躲闪,却还是被茶水淋了一身。 “父亲,我到底犯了什么天条?你倒是让我做个明白鬼啊。”他仗着徐鹏举骄纵,不忿的嚷嚷起来。 “你,我,气死老夫得了……”徐鹏举却在那里气得直哆嗦,半晌说不明白话。 一旁的马御史忙安慰老公爷几句,然后替他对徐邦宁解释道:“今日有同僚突然上本弹劾公爷,所幸被我缓了一缓,先将弹章拿来与公爷商量。” “啊?”徐邦宁也吃了一惊道:“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要告我爹的刁状?” “还不是你惹的祸?!”徐鹏举气得又要拿茶壶丢他,好在被马御史按住了手。只听老公爷气哼哼道:“弹劾你老子的御史叫赵锦,他有个弟弟叫赵昊,你现在明白了吗?!” “味极鲜的那个赵昊?”徐邦宁脱口而出。 “还有哪个赵昊?”徐鹏举这才稍稍压住火气。 今日马御史忽然拿弹章来找他。弹章的内容实在太要命,老公爷直接就懵了。 幸好马御史来路上已经想清楚了其中关节,他提醒老公爷,赵锦八成不是真心弹劾,而是为了警告徐家。 马御史看过弹章,所言之事涉及公府机密,外人根本无从得知。赵锦却能说得有鼻子有眼,显然有十分强大的消息来源,哪还用多此一举向他求教? 所谓补充联署,不过是人家欲借他之手,将弹章转交给老公爷看到罢了。 是以他让老公爷先别慌,想一想到底是怎么得罪了赵锦? 老公爷自然想不出,他连此人的名字都是头一回听说,又去哪里得罪赵锦? 不过府上人多,奴仆做事也不太讲究,难保是谁打着徐家的旗号,惹恼了人家也说不定。徐鹏举便马上命人严查,这几日有没有在外头生事。 按说,徐家仅在金陵的奴仆就超过三千人,散布在城内城外的各处产业中。便是查,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查出来的。 可谁让那冯管家好死不死,昨天带着鼻青脸肿的儿子,去西花园找小公爷告状呢? 那冯贵脑袋肿成个猪头,要多扎眼有多扎眼,府上很多人都记忆犹新,是以很快就把他俩供了出来。 两人起先还想抵赖,徐鹏举可没那耐心,马上命人扒了裤子就打。 父子三两下就把味极鲜的事情撂了…… 马御史知道赵锦也住在蔡家巷的叔父家,偏巧他还认识这位叔父—— 放在几个月前,马御史怎么也想不到,赵侍郎的二公子,居然会变成老前辈的叔父。若是早知如此,当初他指定不蹚那浑水。 无论如何,这下就全对上了。味极鲜的老板叫赵昊,赵昊是赵守正的独子,赵守正又是赵御史的叔父。小公爷的人要强夺人家的摇钱树,人家手里偏生还有老公爷的黑材料,不一巴掌打得你满天星,你还真以为这金陵城就姓徐了! ~~ 书房中,徐邦宁噗通跪在父亲面前,指着那两个被打得半死的奴才,叫起撞天屈道:“父亲,儿子这些日子天天在家读书习武,准备去国子监上学呢,哪有功夫理会这些鸡毛蒜皮,都是这两个杀材,背着我在外头乱来的!” “那你也有御下不严的责任!”徐鹏举已经从那父子口中,得知徐邦宁确实事先不知情。他气得是儿子今日竟要找人去收拾赵昊,这要是自己晚知道一天,还不知惹出多大的祸端来呢! “是,孩儿知道错了,这就把两个杀材打断腿,赶出府去。”徐邦宁慌忙划清界限。 “哼,起来吧。”徐鹏举终究还是疼小儿子的,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机想让他袭爵。 “谢父亲。”徐邦宁松口气爬起来,这才敢小声问道:“到底那姓赵的说了什么事儿,让父亲如此紧张。” “你自己看。”徐鹏举将桌上的一份弹章递给儿子。 徐邦宁接过来一看,登时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种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徐鹏举同样是一脸见了鬼。为郑氏身份造假一事干系重大,机密至极,除了他一家三口之外,就只有几个经手的人知道。那些人拿了钱又担着干系,隐瞒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乱讲? “就算是不慎走漏了风声,”马御史便是经手人之一,同样百思不得其解道:“可赵立本已经滚蛋半年了,赵锦几个月前还是贼配军,怎么也轮不着他们知道啊?” “哎……”三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件事根本就是赵昊从历史书上看到的。 ps.第一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啊!! 第116章 爸爸,我错了 事已至此,比起追查泄密的原因,显然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才是当下的头等大事。 “现在知道怕了?”徐鹏举瞥一眼不成器的小儿子。 “知道了……”徐邦宁垂头丧气,再不见方才的骄纵劲儿。 他和他妈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郑氏若是被夺了诰命,他也就别做梦想袭爵了。 徐鹏举便没好气道:“知道怕了就乖乖去道个歉!” “啊?”徐邦宁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道:“我?堂堂中山王之后,国公爷之子,去跟个草民道歉?想也别想!” “我就是当不成国公,让大哥整死,穷死饿死,也不会去道这个歉的!” ~~ 蔡家巷,味极鲜。 虽然赵昊昨日极力消解,但惴惴不安的气氛,仍旧笼罩在酒楼内外。 从方掌柜到店员,今天全都强颜欢笑、心不在焉,门外一有风吹草动,就齐齐吓得一哆嗦。唯恐是魏国公府的人上门报复。 就连非富即贵的食客们也受到了影响。味极鲜开业近三个月以来,继昨天之后,又一次出现了空桌……其实客人三天前就交过钱了,但唯恐被殃及池鱼,宁愿白费五两银子,也不敢来吃饭了。 当然,不敢来的只是少数,大部分客人还是早早就来到味极鲜,迫不及待催促方掌柜赶紧上菜。他们倒不是为了给店家撑场面,而是担心让魏国公府一闹,日后怕是很久,吃不到味极鲜的人间美味了。 客人们以吃最后一餐的心态,享用着味道绝美的菜肴。可越是吃得享受,他们就越是感到惋惜。 “好好的味极鲜,这就开到头了。往后怕是吃不到这样的美味了,这让人怎么活啊……” “实在不行,看看谁能跟国公爷那边说上话,帮着劝劝吧。” “原本好好说话,倒能劝劝,可昨天赵公子打了徐家的奴才,徐家不找回面子来,怎会善罢甘休?” “唉,赵公子才高八斗,难免年轻气盛,不知道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呀。就是他祖父赵侍郎在位,也不能这样落徐家的面子啊。” “哎,我看这回,是凶多吉少了……” 食客们十有八九,已经在心里判了味极鲜的死刑。 有那怜香惜玉的食客,小声劝还在弹琴的马湘兰道:“马姑娘,别弹了。这里已经是是非之地了,收拾收拾快走吧。” 马湘兰点头笑笑表示感谢,却丝毫不为所动,她神态平静的抚动琴弦,弹奏出一曲《定风波》。 前奏过后,便听她轻启朱唇,唱出天籁之音: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在味极鲜驻场三月来,这还是她头一次一展歌喉。 宾客们听着听着便不由痴了,大堂中再无聒噪之声。 ~~ 二楼,唤作‘春’的雅间中。 赵昊师徒、吴康远和雪浪和尚也停下交谈,倾听马湘兰那极能抚慰人心的歌声。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马姑娘这是在表明,要跟公子同进退呢。” 良久,吴康远才悠然一叹道:“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赵公子能有这样的红颜知己,真让人艳羡不已……” “噗……”赵昊险些一口水喷了他一脸,忙别过头去咳嗽连连。 王武阳赶紧给师父捶背,不悦的看一眼吴康远道:“我师父还小,吴前辈出言无状了。” “知己跟男女,与年龄,其实都无关系。”雪浪有着诗人的敏感,自然比吴康远感触还深,轻叹一声道:“秦淮河畔已经快要淡忘马姑娘的芳名了。” 赵昊不由自主微微点头,他承认,在马湘兰的事情上,自己确实玩脱了,如今已是十分棘手。 “雪浪,你这厮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华叔阳贵公子脾气重的很,说话自然更不客气。 “好好,不说不说。”雪浪自知理亏,忙改口道:“说回正事,贫僧建议立即报官,请求应天府保护味极鲜。” “应天府是你家开的啊?”华叔阳白他一眼。 “虽然不是贫僧开的,但应天府欠我们大报恩寺一万两修寺的银子,”便听雪浪笑道:“若是贫僧答应免去这一万两,相信府尹大人应该愿意帮忙吧?” 吴康远眼前一亮,不太确定的问道:“你又不是方丈,说了能算吗?” “不好意思,贫僧筹到了五万两,大报恩如今是我当家。”雪浪略显得意的微微仰头。 “那感情好,只要应天府能帮着拖上个把月,京师那边必有回应!”吴康远高兴的朝雪浪双手合十。 “真是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赵昊感动的举起水杯,朝两人道谢道:“不管结果如何,我赵昊都记得二位这份雪中送炭之情了。” “我也不要你的包厢,再送我首诗就成……”雪浪是见缝插针,随杆就上。 正说话间,包厢门被猛然推开,一个伙计面无血色的跑进来。 “东,东家,小公爷来了。” 在北京城,说小公爷不一定指哪一位。但在这南京城,只有一位小公爷,那就是魏国公的小儿子徐邦宁。 “这么快就来了?”吴康远吃了一惊,他以为徐家就是再着急,也得过两天才能报复呢。没想到,这才刚转过天来,徐邦宁居然亲自杀上门来了。“看来这次是揭到小公爷的逆鳞了,赵公子,快从后门走吧。” 吴康远自恃身份,素来不怕事,却依然要劝赵昊暂避锋芒。 徐鹏举当了小五十年的南京守备,徐家的产业遍布金陵内外,奴仆何止上万? 人家还是世袭罔替的国公爷,家里有可以免死九次的丹书铁券,放眼整个南京城,谁能斗得过他们家? “是啊,好汉不吃眼前亏。”雪浪深以为然道:“贫僧带你去大报恩寺躲躲,徐家再嚣张,也不敢在那里撒野的。” “师父且留在楼上,我二人下楼拦住他,甭管他是小公爷还是小王爷,都休想动师父一指头!”王武阳和华叔阳挽起袖子,露出了纤细的胳膊。 “先看看再说。”赵昊摆脱了前两人,拉住了后两人,神态自若的走下楼去。 ~~ 大堂中,食客们停下用餐,齐刷刷望向阴着脸走进店来的小公爷。 别看他们背后不把这二世祖当回事儿,但真当着徐邦宁的面,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马湘兰也停下弹琴,站起来紧张的看着楼梯口。 赵昊一下楼,就看到她焦急的朝自己偷偷摆手,显然是想让他暂避锋芒。 他便在楼梯中央停下了来,扶着栏杆给了马湘兰一个,让她放心的微笑,然后俯瞰向堂中的徐邦宁。 徐邦宁也面无表情看着他。 味极鲜的空气凝滞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然后,他们便看到,徐邦宁忽然折腰朝赵昊深深鞠了一躬,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道: “赵公子,我错了……”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求收藏求章评啊~~ 第117章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啊……” 嗡的一声,大堂中众人皆惊呆了,纷纷倒吸着冷气,使劲揉着眼睛,掏着耳朵,总觉的方才这一幕是自己的幻觉。 但不论他们怎么揉眼,依然可以看到小公爷保持着深鞠躬、高拱手的滑稽姿态没有变。 赵昊也仿佛被惊呆了,站在那里良久无语。 其实他只是想让徐邦宁多拜自己一会儿。 “赵公子,我错了……”徐邦宁哪曾当众做过如此羞人的动作?他涨红脸看着地砖,高声叫道:“是本人御下不严,打扰了味极鲜的生意,家父已经狠狠训过我了,万望赵公子和家中长辈原谅。” 见赵昊依然没反应,徐邦宁便径直站起身,朝外一挥手,闷声道:“还不抬进来!” 马上便有几个护卫,抬着两张门板进来,重重丢在地上。 “哎呦,哎呦……”两个鼻青脸肿不成人形的家伙,发出凄惨的吃痛声。 众人这才依稀看出,其中一人乃是昨日带头来讨债的那个徐府管事。 只是不知另一人是谁? “这个杀材就不用说了,另一个是我别院的管家,就是这对父子背着我,败坏徐家的名声!”徐邦宁一阵咬牙切齿,也不知是对赵昊,还是对这俩奴才的恨意。“我已经打断他们的腿,把他们逐出徐府,任由赵公子发落!” 赵昊微微颔首,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见他缄口不语,似乎还不满意,徐邦宁便又一挥手,一个奴仆奉上了一盘黄澄澄的金元宝,金锭上还搁着三张纸。 “这是方掌柜当年的借据,还有他在秦淮河酒楼的地契和房契,现在都退还回来。”徐邦宁一指那托盘道:“另外还有黄金两百两,是本人私人赠给赵公子,以弥补这几日的损失。” 赵昊这次点头的幅度加大了不少,一旁的高武便接过了托盘。 “哇……” 大堂中的食客们,又是一阵低声惊呼,从来都是别人孝敬徐家,还从没见过徐家出血呢。 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赵公子,事情到此为止,可好?”徐邦宁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只觉如芒在背,一刻都不想在此滞留。 “妥。”赵昊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多谢。”徐邦宁如蒙大赦,拱拱手转身就走。 “等下。”赵昊忽然叫住他。 “还有何事?”徐邦宁紧蹙着眉头,快要爆炸了。 “把人带走,不要影响本店的生意。”赵昊瞥一眼门板上的两人。 “带走带走。”徐邦宁没好气的一挥手,当先出了味极鲜。 等徐邦宁一伙人出去,食客们再也忍不住,爆发出哄堂的叫好声。 “好,赵公子威武!” “赵公子真是深藏不露啊,居然能让堂堂小公爷吃瘪!” “是啊赵公子,快讲讲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施主,此情此景,定当赋诗一首!”此话自然是惯会见缝插针的雪浪所说。 “不要捣乱,”赵昊瞪他一眼道:“大家的菜都凉了。” “对对对,赵施主一定要作首诗,不然我们可不答应!”食客们却跟着和尚起哄开了,一起高声道:“作诗作诗!” 听得马湘兰捂嘴直笑,却同样满目期待的望着赵昊。 赵公子推脱不过,只好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借花献佛……” “知道,是公子听来的。”众人早就知道他这奇怪的习惯,哄笑着无人当真。 赵昊轻咳一声,登时满堂针落可闻,众人便听他用清朗的声音吟诵道: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好,好诗!”众人不由齐声叫好,虽然这诗不如‘最是人间留不住’惊艳,也没有‘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深度,但自有大无畏的嶙峋风骨,更有少年之朝气。 “今日方知赵施主,仍有少年凌人气!” 雪浪感慨一声,马上提笔,将这首《竹石》敬录在楼梯口的粉墙上。 当然,按照赵昊的习惯,是不留落款的…… “给大家换一桌热菜。”赵昊吩咐方掌柜一声,方掌柜马上满脸笑容的进厨房安排了。 伙房里,大厨们运铲如飞,帮厨们刀影重重,就连伙计们跑堂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所有人心中的恐惧和忧虑烟消云散,生出无穷的干劲! ~~ 徐府的车队等在蔡家巷的大街上。 徐邦宁黑着脸上了辆装饰有金银纹理的豪华马车,一屁股坐在了软榻上。 府军后卫指挥使刘应芳,给徐邦宁递上冰镇的葡萄酒,一脸不解的问道: “怎么会这样?” “唉……”徐邦宁憋闷的叹口气,无法透露真正的原因,就只能胡编个借口道:“他家长辈求到老头子那,我有什么办法?” “行,你不动弹,我自己收拾他!”刘应芳却不想,就此轻易放过这棵摇钱树。 “我警告你,绝对不能骚扰味极鲜!”徐邦宁却黑着脸,瞪一眼刘应芳道:“不然人家都会算到我头上的!” “好好……”刘应芳只好先应下,犹有不甘道:“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出乱子。”只听徐邦宁幽幽道:“等我的事情搞掂了,自然会一点点炮制那小子……” 说完,他仰头饮尽猩红的酒液,将酒杯狠狠掷出窗外。 ~~ 味极鲜二楼,赵昊等人看着徐家车队远去。 “这事儿,就这么了了?”吴康远有些难以置信,他的招式还没用出来呢,怎么就结束了? 却听啪地一声轻响,众人只见那辆豪华马车中丢出了一物。 “看来没有。”王武阳眼尖,指着街上道:“小公爷扔了个碧玉酒杯出来,这得多大怨气啊。” “还不允许人家发泄了吗?”赵昊却不以为意的坐回了桌边。 “堂堂小公爷,何时如此低声下气?”华叔阳有些通感道:“估计咽不下这口气。” “他咽不下也得咽。”赵昊淡淡一笑,他可知道徐鹏举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落了个满盘皆输,结果让不受待见的大儿子,当上了魏国公。 徐邦宁,注定败犬一只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当然,这些理由都没法说出口,是以他在众人眼中,便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了。 不过如今再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在故弄玄虚了。 ~~ 下午,最后一桌食客散去,赵昊下楼准备回家。 大堂中,马湘兰也离开琴台,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小憩。 整日在城南城北来回奔波,谁也受不了这份劳顿。上个月,她便在蔡家巷租了个小院住下,这样每日步行上下班,中午忙完了还可以回去睡个午觉,确实要比原先舒服多了。 两人便一起出了酒楼,赵昊难得的开口了。 “今天让你受惊了。” 马湘兰微微摇头,轻言细语道: “公子胜券在握,湘兰瞎操心而已。” “呵呵……”赵昊本想自吹几句,忽然想到雪浪和吴康远的调侃,顿时不知该怎么聊下去。 “不过能看到公子另一面,也值了。” 马湘兰朝他福一福,撑起油纸伞,挡住了过午的烈日,也挡住她脸上羞涩的表情。 ps.还有40小时上架,上架十连更,大家一定要订阅啊!求推荐票!!! 第118章 自助者,天助之 翌日,南都察院中。 赵锦的轿子刚落下,就看到马御史在那里等着自己。 “今天没有唱戏啊。”赵锦半真半假开句玩笑。 “还能天天唱吗?总得办正事不是。”马御史尴尬的笑笑,请他进了自己的值房,然后拿出了那份弹章道:“晚辈已经拜读完了。” “怎么样?”赵锦淡淡问道:“有什么要斧正的地方?” “有几处地方,传闻与实情有些出入,这也是很正常的。”马御史小心措辞道:“晚辈已经附了小条,夹在里头,还请前辈再斟酌斟酌。” “好吧,我就再斟酌一下。”赵锦便收起了那弹章,站起身来。 马御史赶忙躬身相送。 回到值房后,赵锦都没打开那弹章,便直接丢进煮茶的小炭炉中烧掉了。 就像这份弹章,从未存在过一般…… 然后,他便关上值房的门,上了轿子,急匆匆进了太平门,穿过小校场,来到不远处的成贤街。 到了成贤街上,规模宏大的国子监便在眼前了。 ~~ 今天是南京国子监录科考试的日子。 原本赵守正是可以获得举荐的,但他苦学半年、信心十足,坚持要自己参加录科考试。 对此赵昊自然十分高兴,反正考砸了也有周祭酒托底,就当是老爹的战前练兵了。 于是,这天清晨,一大家子人便将赵守正送进了国子监,然后在牌楼对面的茶馆中,一边吃着早茶,一边等待他考完。 范大同也在茶馆中,津津有味吃着灌汤大包。 赵昊无语的看着他,这厮不该在这里的,他应该在国子监的。 提前三天,赵昊就喊来范大同,让他务必参加科考。为防他临阵脱逃,还反复明示暗示,就差直接告诉他,你百分百能通过了。 可这厮当时答应的好好的,今天却直到国子监关门后才姗姗来迟,然后一拍脑袋说了声: “啊呀,迟到了。” 然后便施施然坐下来,和赵昊等人一起津津有味吃早餐了…… 这份烂泥扶不上墙的丧劲儿,简直恨得人牙根痒痒! 见赵昊一个劲儿的瞪自己,范大同只好举手投降,实话实说道:“贤侄的好意我都知道,可叔叔我心境已坏,根本静不下心来,坐都坐不住,更别说考试了。” “那你应该好好修心。”王武阳便白他一眼道。 “对,多多劳动,你的心就会平静下来,怎么样要不要一起修行?”华叔阳忙补充道,他做梦都盼着,有人能把自己解放出来。 “你们少说两句吧。”赵昊瞪两人一眼道:“又忘了我说的话?” “是,师父。”两人赶忙乖乖住口,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里默默养气。 这眼看就七月了,距离秋闱只剩一个月,赵昊却不敢乱教两个弟子任何东西,因为人家本来就可以高中,若是因为自己多嘴多舌,画蛇添足,结果反而没考中,或者落了名次,那他这当老师的岂不是罪过大了?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他便让两人修起了闭口禅,每天说话不准超过五句。所谓少言持重,说话少了人就会稳重,想必写文章也会稳重些吧…… 因为赵昊知道,这届乡试的主考王希烈,最看重的便是这‘稳重’二字了。 纵观其对高名次考生的评语,几乎清一水的‘古雅’、‘雄古大作’,便可想见什么样的文章,在这一科里最占便宜了。 教训完了弟子,赵昊也不说话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各人有各人的命,自己就是有心拉范大同一把,可他这股丧劲儿不去,一样白搭。 在这一点上,赵昊就不得不夸夸赵守正了。父亲同样陡遭大难,却没有像范大同一样沉沦,而是认真的读书,努力改正一身的毛病,虽然有时候会抱怨赵锦管教太严,却从没逃避过学习的任务。 所谓自助者天助之,赵昊相信,就算没有自己帮忙,他也肯定能顺利通过科考。 果然,等赵锦赶到不久,赵守正便混杂在考完试的监生中出来了。 “怎么样?”众人赶忙迎上去。 赵守正便学着儿子的样子,伸出了两根手指。 “太好了!”赵家众人便欢呼起来,那高兴劲儿就像他中举了一样。 赵守正却只是笑笑,旋即便忧心道:“同窗们都在议论,取消了皿字底,就算通过了录科,乡试也没戏。” 旁边经过的监生也纷纷点头,这显然已经是公认了。 赵锦却不以为然道:“朝廷只是取消了监生的特权,一视同仁录取所有考生罢了,并非在歧视你们。” 顿一顿,他又沉声对赵守正道:“我观叔父文章火候老道,词表判更是娴熟到位,公平竞争也没什么好怕的,和他们比一场就是了!” “嗯,好!”赵守正果然还是容易受鼓舞的,见名为侄子,实则老师的赵锦如此夸奖,顿觉斗志重燃,全身充满力量道:“也该我中了!” “就是就是,轮也轮到兄长了。” 范大同在旁捧起了臭脚。二阳也想鼓励师祖几句,无奈今日份额有限,只能把话埋在肚里了。 众人说说笑笑出了成贤街,赵昊站住脚,指着等在街口的两辆马车,对两个徒弟道:“你们跟着师伯回去,好生听他教诲。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这最后一个月,且不可荒废懈怠,要踏踏实实每日作文。” “是,师父。”二阳忙躬身受教,却不敢再多说一句。 “我和父亲去个地方,秋闱前再回来。”便又听赵昊说道。 “啊……”众人吃了一惊,赵守正和赵锦倒是神情平静,显然早就通过气了。 在这里,赵昊说了就算,于是其余人上车往北回蔡家巷。 他则与赵守正坐上高武的马车往西去了。 ~~ 一路上赵昊都很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次取消国子监的优待,对本届监生冲击极大。南京国子监从往届固定三十五人中式,将锐减到只有八人考中举人。 秋闱后,还因此导致监生闹事,使好多官员吃了挂落。为了平息事态,朝廷不得不宣布,下一科乡试将恢复皿字底,重新优待录取监生。 但已经公布的结果是断无更改之理的,所以这一科的监生,仍旧只有八人中举。可谓大明最倒霉的一届了…… 所以虽然赵昊知道考题,却依然不敢有丝毫大意。想保证赵守正从千军万马中成功突围,还要再接再厉,临阵狠狠磨一磨枪! 虽然他没说话,赵守正却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似乎已经感受到儿子身上浓浓的杀气了! 马车停下,赵昊跳下车,指着半山腰上一个农家小院道:“咱们到了。” 赵守正也跟着下车,举目四眺,但见周遭尽是荒山荒地,一眼望不到边,不由奇怪问道:“南京城中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这就是钱老爷赔给咱们赵家的地。”赵昊领着父亲往那小院走去。 “怪不得,还以为他多大方呢,原来根本不值钱。”赵守正一边爬山,一边看着贫瘠的荒地直摇头。 “种地当然不成,但干别的可就是风水宝地了。”赵昊笑笑没多说,大名鼎鼎的随园可就是建在此处的。 说话间,他领着赵守正走到小院前。 院门外,立着两个手持棍棒的精壮汉子,院墙周遭还有几个壮汉,拿着粘杆在捕树上鸣叫的知了。 “接下来一个月,父亲就在此闭关了。” ps.第二更送到,求推荐票啊。另外调查一下,关于上架后更新时间的问题。现在有三个方案,在更新总量不变的前提下: 1.我早晨一股脑都放出来,每天早晨八点更新一次。 2.分两次更新,八点一次十二点一次。 3.分三次更新,每天八点、十二点之外,再加18点一次。 大家觉得1、2、3哪个合适,就在哪条后面留言,我看看大家的意见一致不。 第119章 太祖爷显灵了 “啊?真要在这荒山野岭住一个月?”赵守正吃惊的跟着儿子,走进小院中。“儿啊,为父会变成山野村夫的。” “这里安静,可以专心备考。”赵昊过滤掉父亲的骚话,随口应一声,便带他进了内院。 院子不大,被一道砖墙隔为前后两进。地上皆铺着青砖,两溜瓦房也是新起的,内院中种着各式花卉,还有个小小的凉亭,可供主人休憩。 赵昊拿到地契后,先出动上百号蔡家巷的精壮汉子,拿着碗口粗的棒子,免费帮住在这一带的钱家奴仆把家搬走。 当然过程中难免磕磕绊绊,哭哭啼啼,不过蔡家巷的汉子加棒子,专治各种不服,很快也就消停了下来。 选定此处作为闭关地后,赵昊又吩咐高老汉带着蔡家巷的瓦匠,将此处重新翻盖,还在堂屋前亲手种下两株桂花树。 “等到桂花开了,我们就下山。”赵昊说完,打开了正屋的门锁,请父亲进去。 赵守正一进门,便看到刷得雪白的中堂上,挂着一幅穿红色圆领,头戴直角幞头的黑脸胖子画像,不由肃然起敬道:“竟是我赵家太祖在此……” “父亲给太祖爷上个香吧。”赵昊点着了烛台,又引着香。 赵守正便接过香来,举在头顶,毕恭毕敬向宋太祖磕了四个响头。 那道院门不知何时已经被高武锁上,内院中只剩下赵昊父子两个。 赵守正刚要起身,却被儿子按住了肩膀,让他继续跪在赵匡胤的画像前。 “父亲知道,为何要拜太祖吗?” “当是求祖宗保佑……” “是谢祖宗保佑。”赵昊认真纠正。 “哦?” “太祖爷显灵了。”只听赵昊幽幽说道。 “啊?”赵守正登时毛骨悚然,先看看画像上的黑胖子,再看看神神叨叨的儿子,结结巴巴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父亲还记得,刚搬到蔡家巷时,我对你说过,你一定能考中吧?”赵昊也不看赵守正,只定定望着那太祖画像。 “是说过。”赵守正点点头,这事儿他记得清楚。 “父亲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说吗?”便听赵昊信口雌黄道:“是因为我在前一晚,梦见自己上天了。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有个戴着长翅帽,穿着圆领黄袍的黑面老人,正一脸慈祥的看着我……” “啊,那定是我赵家太祖爷了。”赵守正看看画像,一脸惊叹道:“他老人家把你叫去,到底有何吩咐啊?” 见赵守正果然轻易就信了,赵昊也就没必要再渲染神秘了,便言简意赅道:“他老人家说,咱们这一脉文运未绝,当在我爷爷你爹之后再出位进士,此人便是父亲你呀。” “啊,太祖爷竟然还知道我这个不肖子孙?”赵守正登时满脸羞愧,使劲给赵匡胤磕头道:“给祖宗丢脸了,怕是要让祖宗失望了。” “不会的,太祖爷说了,合该我们家文运昌盛,他已经从文曲星君那里,拿到了今科秋闱的考题。”赵昊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黄纸,双手朝太祖爷拜了三拜,然后交给赵守正,又万分郑重的叮嘱道:“太祖爷有言在先,此物只能你一人观看,若是在考前被第二人知道,非但考题不准,还会给我赵家招来灭门之祸!” “晓得晓得。”赵守正哆哆嗦嗦的接过黄纸,又给祖宗磕头致谢,这才颤抖着将其打开,便见上头一行鬼画符似的字体,依稀能看出是《论语》中的一句: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这么简单……”赵守正不由惊叹起来,没想到居然不是截搭题,而是好些年都没出过的大题! “嘘。”却见赵昊朝他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端起烛台道:“父亲记住了就烧掉吧,切记法不可传六耳。” “明白。”赵守正再看一眼那句《论语》原文,便将黄纸烧成了灰烬。 “从今天起,父亲便反复推敲这道题吧。”赵昊吹灭烛台,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好,不能让太祖和我儿失望!”赵守正鼓足了干劲儿,既然太祖爷都显灵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撸起袖子猛干就成! 书房就在隔壁,赵昊已经将赵守正所有书籍都提前运过来了。 他则把座位设在堂中,和太祖爷一起给赵守正把门。 这一个月内,任何人都不准踏足内院一步。 为了万无一失,高武守在内院门口,另有三十名蔡家巷的壮汉,在小院外分班值守,日夜巡逻。 巧巧母女则负责给他们做饭。每天高老汉驱车送来新鲜的食材,母女俩做好之后,由巧巧送到内院门口,赵昊端进去与父亲吃完,再把餐具送出来…… 赵昊这样严密细致的安排,将他对此事的重视程度,清楚无比的传达给每个人。从高武到巧巧,再到所有护院,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唯恐出一点纰漏,影响到赵老爷的备考大计。 ~~ 赵守正身为当事人,就更是不敢懈怠了。从进院那天起,他便一头扎进书房中,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推敲琢磨起那篇文章来。 要知道,八股文不同于寻常的文章,对作文者的文学素养考察还在其次。其更着眼考察作文者对经义的熟练程度,且对写作内容有诸多限制,首先观点必须与朱子相同;再者,文章的每个段落,都必须死守在固定的格式里面,连字数都有严格的限制。尤其是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部分要求严格对仗,类似于骈文,却对字词的繁简、声调的高低有更严苛的要求。 这样作文宛若‘螺蛳壳里做道场’,难度自然极高,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十几年的反复苦练,根本做不出像样的八股来。但对考官来说,要求的点越多,评判起来就越容易。因为几乎所有考生,都会由于时间紧张、学业不扎实等各种原因,在作文时出现多多少少的纰漏谬误。 考官只消找出这些谬误,以其多寡便能给文章排出大概名次。如有考生能一点不犯错,必然会被稳稳取中;倘若再能写出一点点新意的话,这科魁元就非你莫属了。 硬要类比的话,普通文章是受考官个人好恶影响的主观题,八股文则基本是有明确答案和评判标准的客观题。 因此,只要给赵守正充足的时间,而且还能随手查资料,他怎么可能做不出一篇,能得高分的八股文来呢? 他先用了几天时间静下心来破题构思,然后翻看各种高头讲章,从旁人的经验中寻找灵感,直到第十天时,才构思出一篇文章来。 然后反复斟酌,不断修改,几次推倒重来后,才终于在第二十天时最终成稿。 赵守正又用接下来的十天时间,逐字逐句的检查修改,不放过任何一处纰漏谬误,直到自以为整篇文章完美无瑕,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此时,赵守正只要一闭眼,整篇文章便会蹦出他的脑海,走马灯似的呈现眼前。 这赵守正感觉自己都要呕心沥血了,不由苦笑一声,对赵昊道:“苦吟派,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赵昊微笑着点点头,将他写好的所有文稿付之一炬,又仔细检查了书房中,再无只言片纸遗留,才笑着对赵守正道:“还有几天时间,父亲好生休息调养,到时候我来接你下山。” ps.公众版最后一天,零点就上架了,忐忑啊,求推荐票求收藏求鼓励…… ps2.上架前再来一次有奖问答,大家猜猜三位考生的名次吧,第一个全猜对的,送签名书一册(估计得疫情过后发了),其余猜对的也通通有奖哦~~~ 第120章 要上战场了 今天是八月初二,距离初九进场还有几天时间,赵昊让父亲在山上好生休养,自己则在高武和巧巧的陪同下,下山去制备考生入场的一应用品了。 下山的马车上,巧巧和赵昊相对而坐,支颐歪头看着他。 说起来,两人虽然都住在小院,但今天还是一个月来,头一次这样面对面呢。 “我脸上有花吗?”赵昊摸一把面颊。 “没有。”巧巧慌忙摇摇头,将视线转去窗外道:“你这人真奇怪,说你淡泊名利吧,却又对老爷的学业如此上心。说你热衷功名吧,可你却整天不务正业……” “我这怎么能叫不务正业呢?”赵昊伸个懒腰,将手边一摞书稿整理摞好。这一个月来他同样足不出户,为了打发无聊,倒是默写出好些东西来。“我这可是振兴大明的希望所在。” “吹牛。”巧巧转回头来,扑闪着编贝般的睫毛,脆声问道:“你就没想过自己去考?” “有个笑话说。”赵昊便微笑道:“有个人在书店买高头讲章,旁人问他买来作甚?他说要考举人。旁人便笑曰‘汝之考举莫如父举’,此人闻言深以为然,便将书买回去,交给他爹去读了。” “哈哈哈……”巧巧被他逗得笑弯了腰,用脚尖轻踢一下赵昊道:“你就编排赵老爷吧,回头我就告状去。” “你只管告,反正我爹考举人的目的,也不过是让我坐享富贵而已。”赵昊却一脸满不在乎的吹嘘道。 “瞎说。”这话巧巧却是不信了。若说是谁坐享谁的富贵,她觉得这父子俩倒过来还差不多。 两人说着话,马车到了秦淮河畔的夫子庙。 临近秋闱,街上店铺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考具,还有琳琅满目的场食。 赵昊便拉着巧巧,一家家店铺逛过去,挑选做工最上乘的考篮铜铫、号顶门帘、火炉烛台、烛剪卷袋等等,只要市面上能见到的,他每样都买了四件。 巧巧不解,家里不就一共三个考生吗?干嘛要多买一件? 赵昊答曰:“备件,以防万一。” “钱多烧的。”巧巧却不予好评。 将买回的东西装好车,赵昊便要打道回府,巧巧提醒道:“不卖考试吃的场食?” “这就不用咱们操心了,肯定有人送的。”赵昊却笑着摇头,一副臭屁模样。 ~~ 回到久违的蔡家巷,巧巧就看到唐友德那辆拉风的马车,已经停在味极鲜旁边了。 “咦,他怎么知道,咱们今天回来?”巧巧大惑不解。 “人家生意做得好,不是没原因的。”赵昊笑着跳下车,让高武将东西都送去王武阳那里,让两个徒弟整理出来,再放巧巧去酒楼跟方德打个招呼。 他则空着手回到家。 虽然一个月没回来,家里依然井井有条,自然是有人看家,有人打扫了。 如今蔡家巷中,已有超过五十人端着赵昊的饭碗,几乎所有汉子都受过他的赏赐,这些琐事都不需要他特别吩咐了。 唐胖子正坐在树荫下,有滋有味的喝着茶,见赵昊推门进来,赶忙跳起来,满脸发自内心的笑容道:“公子,我是日等夜等,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你不是让人天天在小仓山下盯着吗?”赵昊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交椅上。 唐胖子一边给他斟茶,一边赔笑道:“那不是怕公子要用人吗?若非公子不让我上山,老唐我早在山上伺候了。” “睁着眼瞎说。”赵昊却哈哈大笑着,戳穿了唐胖子的心思。“我看你是坐不住了吧。”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公子……”唐胖子讪讪一笑,点点头道:“奇了怪了公子,这一个月来,丝价就只在三两五上下浮动,既不涨也不跌。各家商会拦不住,开始有不少人出货了。” “知道逃的都是聪明人。”赵昊笑容渐淡道:“但只怕更多的人,还是无法克制贪念。” “让公子说着了,几家商会在大量买进托市,说明他们还是看涨。”唐友德点头道。 “他们玩不过那些人的。”赵昊看到一只蚂蚁,艰难的在光滑的杯沿上爬行,便轻轻将蚂蚁弹开道:“价格涨不动,说明那些人在出货,等他们逃得差不多了,开海的细则也就该大白天下了。” “嗯。”唐友德点点头,松了口气。他这阵子看着丝价波动诡异,唯恐陡然上涨,自然寝食难安,非得见了赵昊,听他分析分析,这才能把心放回肚子里。 顿一顿,他又禀报道:“对了公子,那刘员外找了我好几次,问我为什么迟迟没开工场?” “天气太热没人干活,谈好的织机黄掉了,你着急生二胎扭着腰……理由还不一大堆?”赵昊翻翻白眼,不负责任道。 “公子,我膝下已有子女六人……”唐友德尴尬的说一句,然后苦笑道:“能编的理由我都编过了,可刘员外是那么好骗的吗?他已经打听到,我们转手就把丝卖掉了。” “我卖我的,关他屁事?”赵昊却不屑的哼一声道:“丝到了咱们手里,就由咱们处置,又不是到时候不还他。” “可公子不按套路出牌,刘员外难免心慌啊。” “要的就是让他难受。”赵昊却哈哈大笑道:“看着他那熊样,你不解气?” “当然解气了。”唐友德也绷不住笑道:“每次我都晾足他一个时辰,才跟他见面的。只是我看他快毛了,怕是要让我们提前还丝。” “不可能,白纸黑字红印章,说三个月就是三个月。官司打到北京,我也不会提前还他的。”赵昊坐直身子对唐友德道:“你要是实在没事儿,就去小仓山避避暑,再请个高参帮你参谋一下,拿个初步的整治方略出来。” “我,我听公子的。”唐友德正想避一避刘员外,自然一口答应道:“明天我就请几位园林高手过去看看。” “成。”赵昊站起身道:“就这么着了,这半个月别烦我,我得专心陪考。” “好嘞。”唐友德也跟着站起来,指着堂屋里头的一堆东西道:“那是我给老爷准备的场食,还有常用的药品,也不知道哪些合用,就一股脑全带来了。” “有心了。”赵昊早料到唐友德不会空着手来,笑眯眯道声谢,送他出去。 不一会儿,两个学生闻讯而来,一个月没见师父,自然十分想念。赵昊也挺想这俩徒弟的,问了问他们备考的情况,知道两人早已成竹在胸,便不再多说什么。三人又将唐友德送来的场食分好,再选出所用的药品后,赵锦也从衙门回来了。 看到赵昊,赵锦欲言又止。赵昊多有眼力劲儿啊?便笑道:“是不是魏国公被罚俸了。” “咦,你整天在山上闭关,怎么知道这事儿的。”赵锦不由笑道:“是给事中吴时来弹劾他教子不严等诸多不法事,结果魏国公被陛下申斥,还罚俸两月。” “毛毛雨而已。”赵昊笑笑,想到过不了俩月,魏国公还要因为南京监生闹事被罚俸,甚至都觉得有些同情,这位呼吸都有错的老公爷了。 “但这下,他父子少说得老实一两年了。”赵锦也笑着点点头,道:“还有件事,等秋闱之后再跟你说。” “嗯。”赵昊一听就明白是什么事,但秋闱当前,确实不适合再分散精力了。 ~~ 八月初八,赵昊和两个徒弟一起接赵守正下山,先去鹫峰寺写卷头、交卷。 这其实是提前验明正身,以减少明日入场时的负担。 等回到家太阳还没落山,一家人便吃了顿清清淡淡、不见荤腥的晚饭,王武阳又将给师祖准备的考篮提来,把东西摆放的位置一样样讲清楚。 明日初九,便是上战场的日子了,众人不敢闲聊,交代完毕便各自早早睡觉去了。 ps.最后一章公众版了,感谢大家将近两个月来的陪伴,恳求大家继续陪和尚走下去。应该是晚上0点上架吧,上架前会有个上架感言,据说要写的煽情,我去琢磨琢磨,看看怎么煽……大家一定要看哦!!! 第121章 秋闱 翌日秋闱。 四更天考生起床,用罢早饭,穿戴整齐,然后来到堂前。 堂前早已设好了香案,供上了至圣先师的神像,众人一起拜过孔圣。然后赵守正、赵锦、赵昊又拜了黑脸的太祖爷,最后王武阳和华叔阳拜了师父。 这时,方文端上三片崭新的方巾。 赵昊亲手给三人戴在头上,紧紧扎牢,说了三遍:“不会落地。” 然后众人出了院子。 来到巷中时才发现,蔡家巷已是火把通明,街坊们倾巢相送,却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看到三位考生出来,余甲长一挥手,几名壮汉便打起了红色的横幅,只见上头写着:‘金榜题名’、‘连登黄甲’之类祝福的语言。 三人被街坊们笨拙而诚挚的祝福,感动的眼圈发红,忙朝众人团团作揖,然后才上了停在街中央的三顶小轿。 赵昊跟乡亲们道声谢,上了马车。 赵锦身为御史多有不便,不好在大比时去贡院转悠的,便也在此与考生道别了。 高武刚要赶车,便见个黑袍举人走过来。 “等下,我陪你去。” 见是那在味极鲜拥有雅间的吴康远,高武也没阻拦。 马车上,赵昊奇怪问吴康远道:“你又不用乡试,去凑什么热闹?” “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我还能帮着说上话。”吴康远掸了掸身上,代表举人身份的黑花缎圆领袍,得意洋洋的说道:“就算平安无事,我跟着瞧瞧他们遭罪也过瘾。” “阴暗的心理。”赵昊笑骂一声,却不会将他赶下马车。 吴康远是吴时来侄子的事情已经确凿无疑,赵公子跟他套近乎还来不及,怎么会把他撵下车呢? 何况有个人陪着也不错,至少让赵昊心里没那么忐忑了……不管准备多充分,只要想到四千多考生仅有一百多人中举,他就还是慌成狗。 ~~ 轿子在离贡院还有两个街口的大中街停下,再往前便水泄不通了,轿夫想往前送都不可能。 四千多名考生,再加上送考的车轿仆从、家人亲族,那拥挤不堪的场面可想而知。 是以经验丰富的赵守正,提前命轿夫停下,和两位徒孙步行过去贡院。 高武和几名担任护卫的壮汉,从人群中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是以三人走得并不狼狈。 二阳可是头回乡试,这时听到远处贡院炮响,都有些担心道:“这是要进场吗?咱们得快点。” “不急,这三声炮是贡院开栅门,还要放三炮开大门,再放三炮开龙门。”赵守正却轻车熟路、不慌不忙的笑道:“放完了炮,还要在至公堂设香案,请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来镇压,请周将军进场来巡场。请七曲文昌开化梓潼帝君进场来主试,请魁星老爷进场来放光。” “徒孙,不是师祖自夸,论起进贡院的次数,你们加起来都不如我……”见两位天才徒孙听得目瞪口呆,赵守正不由有些自豪。 “师祖果然厉害,徒孙远远不及……”二阳忙吹捧一句,心中未免腹诽,这种次数还是越少越好吧? 说话间,三人终于到了贡院门外,果然见龙门还没打开,离着入场还早。 但各府送考的教授,已经在旗下大声吆喝考生集合了。 二阳便拜别了师父师公,朝着苏州府、常州府两面相邻的旗子走去。 那苏州、常州的两位府学教授正焦急的四处张望,看到二阳过来,才大松了口气道:“你们可算来了,真要把人急死!” 这两位可是两府取得好名次的希望所在啊。 那边,赵昊将父亲送到国子监的旗下,深深一揖道:“祝顺利。” “我儿放心。”赵守正重重点头,这是他第六次入考场,头一次这样信心满满。 为了不让父亲分心,赵昊便和吴康远等人先行离去,只留方文和高武在旁侍奉赵守正。 ~~ 赵昊和吴康远,来到与贡院一水相隔的一处三层酒楼。 酒楼没有招牌、上着门板,明显处于歇业状态,却有熟人手持铁棒在门口站岗。 “咦,这不是味极鲜的小本家吗?”吴康远笑着朝吴玉摆了摆手。 吴玉笑笑,又向赵昊行一礼,打开了紧闭的店门。 吴康远忽然想起来道:“这是方掌柜原先那家酒店?” 赵昊点点头,带着他走进店去,便见里头已经收拾的一尘不染,只是桌椅柜台俱无,显得十分空旷。 但两人上去二层楼,进了最大的那个包厢中,吴康远却见里头桌椅陈设俱全,还摆着几盆兰花,挂着几幅立轴,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 包厢的一溜轩窗全部敞开,凉爽的河风吹拂进来,让人神情为之一振。 赵昊便和吴康远,在对着河面的罗汉床上坐下,一边沏茶一边解释道:“这不正好秋闱,想要在贡院边上,租个院子给考生休息,却是有钱也租不到。” “那当然,别说这秦淮河畔,就是各省城的贡院附近,不提前半年订好,根本租不到住处的。”吴康远看着近在咫尺的贡院粉墙,颇有经验的说道。 乡试从初九日开始,一共要考三场,至十八日方结束。这期间,每场完毕,考生都要出来贡院,等到次日再进去考下一场。为了让考生休息好,不要那么狼狈,在贡院旁赁个住处还是很有必要的。 “谁承想,方掌柜不声不响就把这里布置好了。”赵昊笑着指指头顶道:“楼上的包厢都被他改成卧室了,晚上咱们可以睡在上头。” “嘿嘿,真会享受。”吴康远羡慕不已,当年他乡试时,受到叔父牵连,可是吃了不少苦头的。“我现在就盼着他们都能考中,到时候跟你们一起进京,一路上肯定舒服。” “承你吉言。”赵昊笑着点点头。 ~~ 不说贡院外两个闲人的闲扯淡,单说三位考生排队捱到中午,才陆续点完名进场。然后经过一番不可描述的严格搜检后,这才到二门接了卷,再回龙门归号。 等三人全都在各自的号子里坐下后,天都已经黑透了。 结果当天,主考大人就没放题。 于是四千多名考生,在号子里瑟瑟发抖挨了一夜。 按照考场规矩,袍子不准带里子、褥子不能絮棉花,就连鞋都必须是单布的。幸好南京八月里还不算太冷。听说顺天府那边,每次都有考生被出病来直接被抬出去…… 翌日一早,锣声响处,主考官终于放题了。 当赵守正看到那密密麻麻一张纸时,眼里却只有那第一道四书题。 只见上头用馆阁体,工工整整写道: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太祖爷真显灵啦! ps.上架第一章,求月票推荐票~~~ 第122章 都疯了 见那考题开出,竟真是自己苦练整月的那一道,赵守正自然是心花怒放,险些笑出了猪叫。 这下他自然信心大增,先不管首题,去看后头两道《四书》、还有自己选的四道《礼记》。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赵守正本就有二十多年的功力,赵锦又将文章要诀倾囊相授,此番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居然后面几篇文章,也都做得花团锦簇。 等到第三天过午,将六篇文章全都誊好,他才重新起笔,将烂在胸中的那篇‘子贡问政’,直接誊写在卷子上。 然后便信心满满的交卷出来,又汇合了华叔阳和王武阳,一起向等在贡院外的赵昊等人走去。 “如何如何?”范大同虽然没进场,却很关心考生发挥。 “别提了,居然出了道大题,真是没想到。”华叔阳一脸郁郁道:“要是早知这么简单,何必多看那么多无用的时文?” “是啊,比县试府试还简单,根本显不出水平啊!”王武阳也抱怨道:“要是考不中解元,可就麻烦了……” 一旁经过的考生听到前半句,以为这是学渣的托词,正待偷笑一番。却听到他后半句,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这可是号称生员坟场的江南贡院啊! 南直隶生员中举的难度,在全国可是最高的!谁能在这里考中举人,都是祖坟冒了青烟的。这厮却还口口声声说要考解元,莫非在号子里憋疯了不成? 谁知,又听他那同伴道:“想都别想,解元一定是我的!” 考生们彻底无语了,唯恐疯病会传染,赶紧远离这两个疯子。 赵昊含笑听着他们吹嘘,今日却不会再出言打击了。 此乃锐气勃发之时,正待一鼓作气,蟾宫折桂,岂能不鼓反泄之?! 等进了那家酒楼,吃过饭,赵昊送父亲进房间休息时,才笑道:“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了。”赵守正疲惫的笑笑,倒头就睡。 ~~ 虽然第一场下来,名次差不多就已经定了,但后两场还是不能大意的。据说也有那老前辈,文章做得极好,甚至被拿去当范文出版。可偏生表判公文写得一塌糊涂,结果被刷下来好几次,悲惨至极。 睡了一觉,考生们便再度鼓劲出发,进去贡院考论、判、诏、诰、表等应用文体。 这是为了检验考生,是否具备为官的基本条件。虽然不像八股文要求那么严格,但如果出了错,还是有可能会被黜落的。 不过这对赵守正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因为他已经考过多少遍,而且赵立本当官时,他还得替父亲誊抄文移。是以与普通考生相比,优势十分明显。 然后十四日出考场,再睡一觉,十五日考第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此为考察安邦定国的见解……整日闭门读书的秀才,知道什么国家大事?大都是胡扯而已,只要不犯忌讳,就不会有人管你写得好不好。 十八日,已经被彻底掏空的考生们,人不人鬼不鬼的蹒跚出了贡院。他们原先还有口气撑着,考完就彻底累倒了。 赵昊赶紧让人,将三位摇摇欲坠的考生扶住,送进轿中抬回家去。 半路上,他在马车里就听到,三个轿中传来雷鸣般的呼噜声,不由暗暗咋舌,再次坚定了绝不遭这份罪的决心。 回去后,三位考生倒头就睡,估计没个几天是缓不过劲儿来的。 好在考完后,他们也彻底没事儿了,只等着下月看榜就成。 ~~ 直到这时候,赵锦才告诉赵昊,自己已经接到吏部的行文,升任北京太仆寺丞。 “太仆寺丞是几品啊?”赵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正六品。”赵锦轻声答道。 “哦,这不是连升两级?”赵昊闻言笑着拱手道:“恭喜恭喜,可得好好庆贺一下了!” “唉,弼马温而已,没什么好庆贺的。”赵锦却苦笑一声道:“等来等去,就等了个这样的补偿,看来是朝廷嫌为兄太老,给我个闲职养老了。” “不会的。”赵昊忙断然安慰道:“老哥哥此去北京必有大用,所谓太仆寺丞不过转迁之阶而已,你必然不会滞留此位的!” “好,承你吉言了。”赵锦也只是稍稍发泄一下郁闷,便重新面带微笑道:“其实是为兄着相了,想我几个月前还是只能吃粥的贼配军,如今却平反昭雪、升官进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人之常情而已,哥哥又不是圣贤,没必要苛责自己。”赵昊笑着安慰道。 赵锦的同年大都升到三品以上,一二品的大员也不乏其人。赵锦之前没有希望时还好,现在重新恢复官身,不自觉就会和他们比较。 “哥哥等老嫂子和老侄子过来汇合后,再一起进京?”见老哥哥还是郁郁,赵昊便岔开了话题。 “怕是不行,我马上就要启程了。”赵锦摇摇头道:“已经接到旨意二十天了,再拖下去,怕是要被御史参个懈怠,连这个弼马温都当不成。” “也对,哥哥正事要紧,你只管去北京上任,家里的事情我给你办妥。”赵昊大包大揽下来,让赵锦感到十分温暖。 “为兄不跟贤弟客气了。好在叔父也很快就要进京赶考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又能相会。”赵锦紧紧握着赵昊的手,似乎对赵守正十分有信心。 “看来老哥哥要买个大点的宅子才好。”赵昊笑着说道:“听说京官清贫,我给兄长备一份丰厚的程仪,不能让老嫂子和贤侄再受苦了。” “为兄已经受惠颇多,不好再拿兄弟的钱了。”赵锦忙谦让道。 “你我兄弟还分什么彼此?我的就是你的,”赵昊一摆手,故意装作豪气道:“再说,我赚了那么多,老哥哥不花,谁花去?” “哈哈,贤弟啊,你真是我的亲兄弟啊……”赵锦看着赵昊,心中郁气尽消,忽然眼圈一红,万分不舍道:“能在困顿时与贤弟相识相交,为兄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这更是小弟我的福分啊。”赵昊也使劲握了握赵锦的手。 ~~ 三天后,赵锦在江东码头坐上了官船,余鹏也随行北上。 临别前,赵昊悄悄给了赵锦一个信封,嘱咐他日后遇到犹豫不决的大事再打开。 见他说的郑重,赵锦也没大意,将信封贴身收好。 赵昊又嘱咐余鹏一定要照顾好老哥哥,若是钱不够花,就捎信回来云云。 然后三人洒泪而别。 一直看着官船沿长江远去,赵昊这才转过身来。 唐胖子早就候在远处,见状迫不及待扑上来,激动的话都说得语无伦次,断断续续: “公子,公子……开海细则终于公布,只开放了福建月港一处港口……” “还有,出海船只均不得前往日本。若私自前往,则处以通倭之罪!” “而且,每年东西二洋各限船四十四只,私自出海以通倭罪论! “出海后逾期未归者,即使证件齐全,也将坐以通倭罪!” “公子,真让你说着了,开海开海,到最后只开了一条缝啊……” 赵昊却一脸淡定,将唐胖子远远推开,躲避着他的唾沫,问道:“丝价如何?” “消息是今早到的,全城的丝商都疯了……”唐胖子登时满脸喜色道:“我还没顾上打听价格,但腰斩是一定的。” ps.第二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23章 我真傻,真的 赵昊和唐友德两人坐上马车,准备从清凉门进城。 “公子,咱们什么价位买丝?” 车厢中,唐胖子满脸坏笑的问道。 他完全能够想象,屯了十多万斤生丝的刘员外,此时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和表情。 “契约上怎么说的?”赵昊反问一句,这阵子忙着陪考,他都忘了这些细节。 “九月十八。”唐胖子却烂熟于心。 “对,这还是我特意挑的日子。”赵昊一拍额头,恍然笑道:“这不还有二十多天么,急什么?” “就是,急什么?”唐胖子所见略同,点头笑道:“二十多天后丝价还不知跌到哪去呢!” “总之现在着急的不是我们。”赵昊一副欠揍的表情道:“估计刘员外已经在满城找我们了吧。” “那是自然,之前丝价不涨他就坐不住了。”唐友德深以为然道:“现在还不疯了一样找我们?” “我打算去小仓山避避暑,他要是找你,你就把事情往我身上推。” 赵昊看着不远处的小仓山,心说这真是块好地方,距离清凉门和江东码头这么近,合该我在这里建个大会馆。 “他要是找我,你就说不知道,反正期限不到,我是不会露头的。” “都听公子的。”唐友德眼看着又要大发一票,自然心花怒放。 ~~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笑就有人哭。 两天后,苏州会馆水榭中,刘员外已经将能砸的东西,全都砸碎了。 暴怒之后,便是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刘员外瘫坐在太师椅上,两眼无神的看着水榭外嶙峋的假山,恨不得一头撞上去。 “我真傻,真的,明知道徐阁老是那些人的后台,怎么能相信丝价会涨上去呢……” “我真傻,真的,明知道那小子没安好心,怎么能答应他借丝还丝呢……” 他喃喃自语,说一句就给自己一耳光,把半边脸都抽肿了。 手下朝奉们全都噤若寒蝉,低头立在水榭外,没一个敢出声劝的…… 这次东家的损失实在太惨重了。十几万斤丝砸在库里卖不出去,这才几天功夫,就已经浮亏了五万两。 更可怕的是,恐慌之下,所有的理性和君子约定,都已经不复存在了。所有商会都在疯狂抛售,却没人肯接这个盘,丝价依然跌个不停。 这样下去,一天还要亏两三万两之巨,就算东家身家百万,也扛不住这个跌哇。 至于东家在丝价最高点把丝借出去,让人家三个月后还丝的事儿,更是谁都不敢提一句。这已经成了金陵商界的一大笑话了! 堂堂苏州商会会长,号称精明过人的刘正齐,居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徽州小子给办得这么明白,耍得这么惨! 所谓‘钻天洞庭遍地徽’,苏商和徽商本就是相互看不顺眼的两大商帮,而且生丝和丝绸生意素来由洞庭商帮把持,徽商逮到机会,肯定会大肆渲染此事,来证明徽商就是比苏商强! 这对刘员外角逐下任洞庭商帮会长的梦想来说,将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枯坐了好一阵子,刘员外才咬牙扶着太师椅的月牙扶手起身,嘶声吩咐道:“备车,去鼓楼外大街!” 丝价暴跌已非他能控制,他现在要做自己能控制的事情——让唐友德立即还丝,或者还钱! ~~ 唐记南货铺。 当掌柜的禀报刘员外求见时,唐胖子正带着儿子在库里盘货。 “没看我忙着吗?让他等着吧。” 唐胖子丢下一句,便继续干他活去了。 他得抓紧理出个头绪,让儿子早日一并接手,好抽身去主持小仓山的那一摊。 但刘员外这次是铁了心,一定要见到唐胖子。 他在店里等了整整一下午,天黑时伙计要打烊,刘员外还是赖着不走。 没办法,唐胖子只好出来见他。 两人已经打了好些天的太极,也没什么客套话好讲了。 “这不还有二十多天么,你急什么啊?”唐友德在主位上坐下,没好气的说道。 “急什么?!”刘员外一听就跳脚了,高声叫道:“二十多天后,丝价还不知跌到哪去呢!” “你叫破喉咙也没用啊?咱们生意人以信为本,得按契约办事儿啊。”唐友德捂着耳朵,一脸嫌弃。哪还有借丝时的小媳妇模样? “你少来这套!”刘员外也顾不上形象可言了,一脚踏在官帽椅上,戟指着唐胖子喝道:“你好意思说信义?你们当初就他妈存心骗人的,你开的工场在哪?买了一台织机吗?雇了一个工人吗?” “雇了,买了,也开了。只是不在南京而已。”唐友德摊摊手,耍赖道。 “放屁!”刘员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撸起袖子,一副要打人的架势道:“你他妈转手就卖了!” 唐友德比刘员外还高还胖,当年行商时还练过拳脚,见状也站起来,把袍子下摆往腰带里一挽,冷冷笑道:“我跟你签的是借丝契约,你管我是卖还是用了?不信你拿出契约看看,上头有一个字规定,我必须开工场,不能卖丝了吗?” “我不管,今天你要么还钱要么还丝!”刘员外状若疯虎的扑向唐胖子,口中吼道:“不然我跟你拼了!” “来呀,谁怕谁!”唐友德也摆开架势,要跟刘员外练一练。 幸好两边的随从及时冲上来,将二位东家死死分开,这才避免了一场肉搏。 这时,唐记伙计们也涌上来,将刘员外几人推出店去。 “姓唐的,你等着,我这就去县里告你们!”刘员外还在那里跳脚叫嚣道:“你,还有那个混小子,等着吃官司吧!” “谁怕谁啊。”唐友德却满不在乎的一挥手道:“关上店门!” ~~ 刘员外被赶出了唐记,盛怒之下马上乘车直奔上元县衙。 虽然此时天色已黑,衙门早就关门。但刘员外堂堂苏州商会会长、洞庭商帮副会长、捐班从五品员外郎,想要见个小小的上元知县,还是不用看时间的。 此时,上元知县张大人,正在与两房小妾一起用晚饭。 张大人讳东官,川籍人士,是老举人出身,排班十几年才大挑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上元知县。当然,若非县城内既有应天府这样的直属上级,又有南京全套文武班子,还有七八个卫所,十几个军营,以及勋贵府邸若干,也轮不着他个老举人,来金陵城这花花世界享福。 张知县已经六十好几,丧偶多年都无力续弦。可来上元县当了两年县令,便已经纳妾两房,且正在谈第三房,都是年轻貌美的江南小妹啊…… 这毕竟是南京城啊,婆婆再多,他这个知县只要肯受闲气,还是大有捞头的。 ps.第三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24章 讲道理的大老爷 上元县衙后堂中,大老爷张东官正左拥右抱。 一个小妾剥开新到的扬州螃蟹,用银勺挖蟹黄喂他,另一个小妾则时不时端起酒杯,喂他喝一口女儿红。 ‘金陵好耍子,龟儿子才回四川嗦。’ 张知县乐极,心中浮现一句乡音。 谁知此时,败兴的门子进来,奉上一张烫金绸面的拜帖道:“大老爷,刘员外求见。” “啷个刘员外嘛?金陵城姓刘的员外,不知有多少嗦。”张知县不慎带出句乡音,赶忙拿起餐巾,捂嘴咳嗽两声,改用南京官话道:“虽说本大人是个受气包,但一个区区员外,也敢打扰我吃饭?” “是苏州商会的刘员外。”门子忙补充道。 “哎呀,贵客呦。”张知县马上换了副表情,捏捏小妾嫩豆腐般的腮帮子,起身道:“更衣,正厅见客。” 洞庭商帮能量极大,在南北二京都能说得上话,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知县敢得罪的。 ~~ 片刻后,张知县匆匆出来与刘员外相见。 一番寒暄,后者道明了来意。 当然,难免要把自己说成可怜的受害者,好像他堂堂洞庭商帮二号人物,是只受尽迫害的小白兔一般。 “这样啊。”张知县听到被告的名字,便苦着脸搓搓手指道:“那唐友德本县也见过,他与尊驾一样,都是有冠带的,本县只能传他不能拘他。” 前些年为了筹集钱粮抗倭,南京吏部一口气就开出上千张官告,不管你什么出身,只要捐够了钱,就能获封义官,得到冠带。那德恒当的张员外,和这苏州商会的刘员外,都顶格买到了从五品员外郎的义官告身。 虽然不能真个做官,但有这副冠带在,他们就能像这样和官员平等来往了。 鸡贼如唐友德,自然不会放过这样难得的好机会,他也尽最大能力,买到了正八品太常寺协律郎的义官冠带。正八品的义官虽然不起眼,但防备的就是此刻,不至于被一个小小县令,整得家破人亡。 “姓唐的暂且放放……”刘员外黑着脸道:“姓赵的小子是个白身,先拿他开刀吧。” “那赵公子近来名气不小,前番连小公爷都吃了他的瘪。”便听张知县又推脱。 “老父母放心,我已经调查清楚,之前小公爷一事,是靠了他那便宜哥哥赵锦帮忙。”刘员外忙解释道:“彼时,赵锦是南京御史,真要跟魏国公对着干的话,虽然伤不到老公爷的根本,却也不胜其烦,所以才会让了一步。至于什么登门赔罪,不过是以讹传讹,极尽夸张罢了。” “哦,是吗?”张知县仿佛手指发痒,还是不断用食指和中指搓着大拇指。 “是的。而且那赵锦已经被调去河北养马了,大人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刘员外又劝一句,然后了然的咬牙道:“另外,我告他也不是为了钱,纯粹是讨个公道!是以大人若帮我追回全部损失,愿意奉给县里五千两助学!” “嘶……”张知县的手指换了个姿势搓动,这是在算账。 略一盘算后,他便干笑一声道:“县学整个都要重修,五千两怕是不太够,少说还需三千两。” “可以,但是大人要让我出口恶气才行。”刘员外重重点头道。 “成,先交两千两定金……哦不,助学金。”张知县一张老脸笑成菊花道:“本县马上出票拘人!” “成交!”刘员外看来是恨极了。 收下两千两会票,张知县终于笑容可掬的打了包票。 送走刘员外后,他便让人将李九天叫来。 皂隶是要住在县衙值房里的,李九天很快就过来签押房,跪下听命了。 张知县端坐在书案后,将一张墨迹未干的票牌递给他道:“将这头上的人拿了,先在班房里关几天再过堂。” “遵命,大老爷!”李九天闻言大喜。有没有票牌,对胥吏来说可是天壤之别!有就是代表县里公干,杀人都不犯王法;没有就是私自扰民,被人杀了都不犯法…… 他忙进趋上前,双手接过那票牌,想看看上头的肥羊有多少油水。 “啊,蔡家巷的赵昊?!”谁知才看一眼,便险些魂飞胆丧道: “小的可不敢惹那活太岁,他连小公爷的人都敢打……” “放肆!”张知县重重一拍桌案,怒骂道:“你个刁蛮胥吏,这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吗?拿不来人,等着吃板子吧!” “唉,是……”李九天哪敢违抗大老爷的命令,只好捧着那要人命的票牌,哭丧着脸退了出来。 ~~ 当天晚上,李九天愁得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便换了身便服,也不带白役,一个人来到蔡家巷探头探脑。 冷不防背后让人拍一下,吓得他哎呦一声,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九天,打什么鬼主意呢?”却见是余甲长一脸奇怪的站在他背后。 “吓死我了……”李九天这才松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小声问道:“老甲长,公子爷可在家?” “公子出去避暑,好些天没见人了。”余甲长警觉的打量着李九天道:“你找公子有什么事?” “有点事和他商量……”李九天听赵昊不在家,反而心定了不少,便对余甲长赔笑道:“和你商量也一样。” 然后他把余甲长拉到僻静处,将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讲清楚。 “我自然不敢拘公子去蹲班房,可胳膊拗不过大腿,大老爷发了话,这可怎么办啊?”见余甲长黑了脸,李九天先把自己摘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建议道:“我家大老爷是出了名的讲道理,公子如今身家颇丰,亲自去和他讲讲道理,或者让小的传个话,应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余甲长哼一声道:“回头老朽让人禀报公子,你等着答复吧。” “好好,请务必尽快。”李九天哭丧着脸央求道:“最多四天,我就要吃板子了……” ~~ 小仓山深处,有一莲花湖,此时赵昊正戴着斗笠,与两个徒弟比赛钓鱼。 吴玉走过来,伏在他耳边,将余甲长的话禀报赵昊。 “让余甲长告诉李九天,我九月十八准时露面,早一天都不去。” “师父不用理会。”华叔阳便笑道:“有人十年前就告我们华家,知县换了三任,也没开过堂。” “就是,又没杀人放火,理他作甚?”王武阳同样不以为意道:“在太仓,官差都是绕着我们走。” “好吧,算你们牛。” 赵昊笑一声,忽见鱼漂剧烈抖动,便潇洒的提起鱼竿,将一尾三斤重的大鲤鱼甩上岸来。 他真就猫在小仓山一动不动,任凭县里如何传唤都不理会。 ps.第四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25章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 时间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九月十八日,唐胖子来接赵昊下山了。 这时已是深秋时节,山中更是凉意逼人,赵昊身上多了件锦缎的披风。 “听说那李九天的屁股,都要被打开花了。”豪华马车上,唐胖子颇有些幸灾乐祸道:“看来公子给他的教训够深,都这样了还不敢上山找公子。” “别说他了。”赵昊瞥一眼唐友德道:“你不也一样没事儿吗?” “别看老唐我这样,可是堂堂正八品协律郎来着!”唐友德得意一笑,拍了拍盘在腰间的乌角带,笑道:“虽然这捐班平时没卵用,但想抓我,就得先让南吏部开革了我的官身,可人家还不一定答应呢。” “原来如此。”赵昊做了个鄙夷的手势道:“还以为你捐钱是真心抗倭呢。” “咱当然是真心抗倭了!”唐友德狡黠笑道:“当然,顺道能带来点好处,这心意自然更真切些。” 赵昊打趣他两句,又对两个徒弟道:“今天是放榜的日子,你们待会儿不要跟我去县衙了。” “看榜哪有师父重要!”两人却异口同声,一起摇头道:“再说,不是有人在那盯着吗,一放榜就会来报信的。” “也好。”赵昊点点头,没有再阻拦。 “啊,公子真要去县衙?”唐友德闻言,不由替赵昊担心道:“我可听说,张知县气你如此怠慢,已经备好了全套家伙事儿,准备你人一到,就先赏你一通杀威棒!” “嘁……”赵昊轻蔑的冷笑一声,轻抚着身上的披风道:“他做梦去吧。” “公子快说说有何妙计?”唐友德抓耳挠腮的问道:“都这时候,别藏着掖着了吧。” “你等着看戏就成。”赵昊却打定主意,卖起了关子。 ~~ 日上三竿,马车停在衙前街。 王武阳为赵昊整一整披风,华叔阳摆好锦墩,扶着老师下了马车。 赵昊正好看见了双目喷火的刘员外。 为了今天的过堂,刘员外特意穿上了他那套义官冠带,一早就来到县衙,正巧碰见赵昊被前呼后拥下了马车。 事到如今,刘员外哪还看不清,这乳臭未乾的小贼,分明才是真正的主谋。而那用肩膀给他当扶手的唐胖子,根本就是个跑腿的! “小贼,今天要你好看!”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刘员外怒视着赵昊,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哎呀,刘员外好大的火气。”赵昊却不以为意,笑吟吟问道:“莫非丝价又跌了不成……” ‘噗……’刘员外眼前一黑,险些一口老血喷出,要不是身边的长随扶着,他非得一头栽地上不成。 “可不是嘛,正赶上秋蚕大丰收。”捧哏的唐胖子,还在那里朝刘员外的伤口上撒盐。“昨天收市的时候,已经跌到一两银子一斤丝了,今天怕是一两都要守不住了……” “哎呦,跌得这么惨?”赵昊一脸同情的问道:“也不知刘员外那十几万斤丝卖出去多少?” “想必是卖出去不少,不然哪还有心思跟咱们打官司啊。”唐友德笑嘻嘻道。 “我跟你们拼了!”刘员外被两人一唱一和,挤兑的面色铁青,张牙舞爪就要扑上去。 他这阵子已经亏了将近二十万两银子,要不是靠着把仇恨转移到这两人身上,整个人都要疯掉了。 高武和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摩拳擦掌挡在了赵昊面前。 “这里可是县衙门口,你也要撒野吗?”赵守正也在范大同的陪同下,从影壁后转出。他冷冷看着刘员外道:“穿了黄袍你也不是太子,是上不得席面的狗肉包子!” “你,你……”刘员外登时被刺中了痛处,但看到那几个铁塔似的黑汉子,他哪敢再上前。捐官就是这点不好,到哪都矮人一头,连个破监生都敢嘲笑两句。 非但是他,就连赵昊身边的唐胖子,笑容也为之一窒,显然被误伤了。 “放宽心,家父没说你,他就是习惯性开群嘲。”赵昊忙拍了拍唐友德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时,便听刘员外反唇相讥道:“你个废物二世祖,生个无赖骗子,没和你结亲,是我最正确的决定。” 赵守正闻言大怒,也指着刘员外骂道:“你说谁是无赖骗子?你们全家都是无赖骗子!你那破女儿居然差点成了我儿媳妇,想想就后怕……” 赵昊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拉过赵守正,问道:“不是让父亲在家等着吗?” “这话说的,你在这儿过堂,我能在家坐得住?”赵守正朝赵昊挤挤眼,指了指身后道:“不光我坐不住,蔡家巷的大伙儿都来了。” 赵昊顺着他所指一看,不禁倒吸口冷气。好家伙,只见高铁匠、余甲长、方掌柜、巧巧妈、吴玉两口子、味极鲜的厨子伙计们,蔡家巷的男女老少们,把个县衙门口塞了个满满当当。 就连巧巧和马湘兰也在人群中,满脸关切的看着他。 这是倾巢出动了吗? “大家都不干活了?”赵昊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不遇上事儿,还不知道你在蔡家巷诸位心中的威望。”赵守正小声笑道:“大伙儿是来给你助威的,若是县老爷裁判不公,大伙儿就一起鼓噪,朝县老爷施压。” 这是有名望的缙绅吃官司时的基本配置和固有套路,没想到,赵昊才在蔡家巷混了半年,就享受这种待遇了。 见赵昊这边人多势众,刘员外哪还敢再废话,赶忙先一步进去,跟大老爷告刁状去了。 赵昊感激的朝众街坊拱拱手,便欲与唐友德斗志昂扬的走进衙门。 李九天一瘸一拐的守在门口,看到赵昊进来,他如释重负道:“小祖宗可算来了,再拖两天,九天就被打成死狗了。” “辛苦你了。”赵昊笑着朝他道声谢。 “别的先不说,”李九天小声在他耳边道:“待会儿公子可得收着点脾气,我们大老爷被你晾了那么多天,正在气头上呢,连家伙什儿都摆好了……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多谢九天了。”赵昊点点头,也不知把李九天的忠告听进去没有,便在衙役的带领下朝大堂走去。 按说,这种民事纠纷一般在二堂听审,用不着郑重其事的开大堂问案。但张知县收钱办事,要让原告觉得花得钱物有所值。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得狠狠杀杀被告的威风,要让上元县百姓瞧瞧,胆敢藐视官府、藐视县太爷,是个什么下场! 既然是杀鸡给猴看,自然要把猴儿放进来。是以今日审案允许百姓旁观。李九天带人在大堂外设一道栅栏,命蜂拥而入的百姓在栅栏外观看。 “不许越过这条白线!” 但今日的围观群众太多,险些要把栅栏挤翻了,差役们只好吆喝着维持秩序。闹得大堂外乱糟糟,仿佛市场一般。 吴康远、赵守正、二阳这些有功名在身的,怎能跟老百姓挤在一起?自然被放到白线内,站在堂下旁观。 此刻大堂上。 张知县穿戴朝服,端坐在搁着大印、签筒和惊堂木的公案之后,他身后是寓意‘清如海水、明似朝日’的海水朝日图,头顶挂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堂下三班衙役整齐列队。 待原告被告到齐,黑着脸的张知县便重重一拍惊堂木,喝道: “升堂!” “威……武……” 衙役们齐声喊起堂威,手上水火棍有节奏的杵着地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敲击声。 若是往常,听到这瘆人的堂威,堂下之人统统都会吓得跪下。 可今日,不管原告还是被告,全都杵在那里,根本没有要屈膝的意思。 “堂下何人,为何见官不跪!”被告值堂吏员便高喝一声。 “下官候补员外郎刘正齐,见过老父母。”便见刘员外朝着堂上拱拱手。 “下官候补协律郎唐友德,拜见老父母。”唐友德也朝张知县作了个揖。 堂上所有人都看向赵昊,心说你个毛孩子,总没官职了吧?还想跟着蒙混过关? 却见赵昊依然镇定自若,没有要下跪的意思。 “此獠屡传不到,藐视公堂,先打他二十杀威棒再说!”张知县拿起火签就要丢下。 却见赵昊淡淡一笑,解下了身上的披风,露出身上簇新的黑邓绢圆领袍。 然后朝张知县作了个揖。 “学生国子监生赵昊,拜见老父母!” ps.第五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26章 噫,我中了! 那一袭簇新的黑邓绢圆领袍,险些闪瞎了堂上堂下的一双双眼。 “啊?公子什么时候成了监生?”栅栏外的蔡家巷众人不禁惊呼起来,国子监生与生员一样,都是见官不跪、不得用刑的! “这下县太爷打不了板子喽……” 与欢呼的蔡家巷众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知县那张黑成锅底的老脸。他摆这么大阵仗,可不是为了让臭小子显摆的! ‘啪啪啪!’张知县使劲拍着惊堂木,不能打板子,还不能拍桌子吗? “肃静!”值堂吏忙朝围观市民大喝道:“再聒噪,通通叉出去!” 蔡家巷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 这副监生冠带,是赵昊早就跟周祭酒谈妥的条件。他之所以要拖到今天才来过堂,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在等自己的监生资格到位。 为此,赵昊还多花了一百两银子加急赶制,前日才将这副监生冠带拿到手的。 这下他能保证自己不用下跪,也不会受刑了,这才终于露面过堂。不然傻子才来呢…… 但张知县出师不利,不由愈发恼火,这下非得让赵昊荷包大出血,才能稍泄心头之恨。 他便又重重一拍惊堂木,怒视赵昊道:“你这监生好生刁蛮,为何屡传不到?!” “只因人在深山,交通不便,未见朱票……”赵昊便一脸无奈答道:“并非有意藐视大人。” “狡辩!”张知县却不接他抛来的媚眼,又拍一下惊堂木道:“本官看过状纸,你这学生不好好读书,为何要骗人家生丝?!” “请老父母收回这话,学生官宦之后,清白门第,学圣人教诲,持良善之心。”赵昊一脸受到侮辱的表情,严肃道:“断不会做那等昧良心、丧天良之事。不知老父母为何偏听一个捐班商人之言,却不信读书人的话……” “你去读过一天书吗?”刘员外听他也鄙视自己,登时怒不可遏的跳脚道:“你个捐班监生,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我师父就是有资格!”堂下二阳听不下去了,高声道:“我们读书人的事,你个商人懂什么?!” “我没捐一文钱。”赵昊也冷笑对刘员外道:“是国子监祭酒大人赏识在下才学,特荐在下入监的。” “肃静肃静!”张知县又一次拍了桌子,对堂下两个生员怒道:“你俩再聒噪,记下名来,交本学处分!” “记吧!”王武阳便一挺脖子道:“学生姓王名周绍,太仓王氏,被苏州府举为儒士!” “呃……”张知县听到太仓王氏,就头大了一圈。再听到此子乃苏州府的儒士,登时更加头大如斗。他知道,苏州府今年只举了一个儒士,便是文坛盟主王世贞的亲侄子王周绍。 “学生姓华名叔阳,无锡华家,家父华鸿山!”华叔阳也报上了家门。 张知县彻底懵在那了。 华太师虽然悠悠林下多年,可门生故吏满天下,如今好多人正是当权时,他的公子更得罪不起哇! 别说张知县和刘员外了,就连唐胖子一干人都被赵昊这俩徒弟的身份,吓了一大跳。 平时看着他们青衣小帽,端茶倒水,跟方文也没啥区别,没想到居然来头这么大。 再一想,这样两位世家公子,居然甘心拜在比他们还年轻的赵昊门下…… 这下众人看向赵昊的目光,就更加敬畏起来。 ~~ 场中气氛为之一变,张知县不再吹胡子瞪眼,而是朝刘员外微微摇摇头。 那意思是,硬茬子,钱不够…… 刘员外这次可是气势汹汹而来。在衙前街的酒楼上,还有一帮苏州商人,摆好酒席在等他凯旋呢! 这时候他怎么能缩头?就是不蒸馒头,也得争口气啊! 便一咬牙,从袖袍中伸出巴掌,装着抹了把胡子。 意思是再加五千两! 张知县登时恢复了严肃,一拍惊堂木道:“本官只知朝廷法度,不知什么王家华家,你们休要干扰本官审案!” 说着,他便转头对赵昊厉声道:“你们是否说过,借丝要开工场?” “说过呀。”赵昊两手一摊道:“不然我借丝干嘛,又不能吃。” “那都三个月过去了,你的工场开在哪?!”张知县冷冷质问赵昊道。 “老父母应该也有所耳闻,如今丝价暴跌,这一行前景坏掉,正常人岂能往火坑里跳。”赵昊便答道:“何况,那借据上,只约定是借丝还丝,并未约定我们一定要开工场,所以我改变主意,这很合理,不犯法吧?” “你分明就是欺诈!”张知县重重一拍惊堂木道:“想要利用丝价暴跌,从人家刘员外身上,狠狠赚一笔!” “哈哈哈,老父母这玩笑可开大了……”赵昊不由失笑道:“请问,是学生一个小小监生明白行情,还是堂堂苏州商会会长、南京丝业行会副会长明白丝价的涨跌?” “这……”张知县就算满心都是一万两,却也被赵昊问得哑口无言,只好耍赖拍案道:“是本官在问你话!” “显然老父母心中有了答案。”赵昊却像根老讼棍一般难缠,笑呵呵道:“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怨不得任何人。” “就是!”唐友德也忍不住帮腔道:“若是丝价暴涨,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告刘员外欺诈!” “又不是我非要借丝给你们的!”刘员外白两人一眼。 “又不是我们拿刀逼你借丝的!”唐友德不屑的啐道:“堂堂苏州商会会长,洞庭商帮副会长,签了白纸黑字却不认账,跑到官府打官司赖账,你们苏州商人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果然近墨者黑,唐友德也学会了开地图炮。 ‘啪啪啪!’张知县知道原告理亏,此案再问下去,也只会越抹越黑,索性直接快刀斩乱麻道:“原告本着友善之心借贷,被告当思感恩,不该钻空子让原告损失惨重。为了明教化、显仁义,本官决定判两被告以原价退还本金,免付利息,则皆大欢喜!” 按照三个月前的价格,两万斤丝就是七万两银子。比现今高处足足五万两之多,就算抛去给张知县的一万三千两,刘员外还是挽回了绝大部分损失。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面子挽回来了~ 他自然欢天喜地,大吹法螺道:“老父母真是明如镜、清如水的青天大老爷啊!” 赵昊这边自然大怒,唐友德忍不住跳脚骂道:“此案白纸黑字,明明白白。你这老父母却如此颠倒黑白,我们不服,一定上告应天府!” “对,应天府不管,就告到南京刑部、告到都察院去!就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华叔阳和王武阳也聒噪起来。 “鹿鸣宴上,我要向南京的老大人们告你们的状!”赵守正气得满脸通红,忽然蹦出了一句。 张知县和刘员外登时大笑起来。前者听后者说过,赵守正可是五试不第的钝秀才! “还鹿鸣宴呢,你先考中举人再说吧!”张知县既已宣判,自然不容他们再聒噪,便拿起火签喝道:“把这些咆哮公堂的生员叉出去!” 话音未落,忽听外头响起一声号炮。 然后便听有人高声喊道: “捷报赵府老爷讳守正,高中应天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噫!好了!我中了!” ps.首日第六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27章 强中还有强中手 国朝的百姓多爱看热闹啊。今日县衙难得大堂审案,非但蔡家巷来了人,衙前街的闲散人等也聚集了不少。 众人正伸长脖子,看到要紧关头,便听身后响起一声号炮,吓得他们齐齐一哆嗦。 待回头望时,便见一队穿着大红号衣的应天府官差,高举着同样大红色的报帖,吹吹打打从应天府方向过来。 “捷报赵府老爷讳守正,高中应天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报录人一边前行,一边还齐声高喊,广而告之。 “咦,衙前街什么人中举了?”县衙门口的官差们还在奇怪,李九天却是眼尖,一下就看到那报帖上‘赵守正’三个大字,忙跌跌撞撞跑进去,高声嚷嚷道:“中了中了,赵相公中了!” 不用他说,蔡家巷的汉子们,也早就听到了报喜声,这下再不管什么公堂肃静之类,一起高声嗷嗷叫唤起来,声音大的能把县衙的屋顶掀翻! 大堂外头哇哇哇乱成一片,大堂内也同样乱了套。 “噫!好了!我中了!” 赵守正听闻自己中举,激动的抱着赵昊怪叫连连。 “儿啊我中了,为父终于中了!我中了!” 赵昊再一次差点被勒背过气去,又担心他会如范相公那般痰迷心窍,还得使劲拍着父亲的后背,给他顺气。 王武阳和华叔阳也过来,向师祖道喜不迭。唐友德晚一步凑不过去,可满心的喜悦总得有地方发泄,遂拉着刘员外的手使劲摇晃起来。 “同喜同喜!同喜同喜!” 刘员外本来就像吃了苍蝇一样,让唐友德这一摇晃,差点没当堂呕吐。他恨恨甩开唐友德的肥手,对高堂之上的张知县一拱手道:“大人不要理这些疯子,快下判词吧!” “这……”张知县却犯了踯躅。方才赵守正的话音犹在耳,他居然便真中了举人,这下由不得张知县不三思后行了。 “区区一个举人,没什么好怕的!”刘员外恨不得替老父母去拍惊堂木,他一个劲儿的朝张知县挤眉弄眼,甚至伸出了两根手指! “这……”张知县这下更犹豫了,一只手拿着惊堂木,不知是该拍下还是搁下。 正在这时,便听外头又响起一声号炮。 紧接着又有报录人,在县衙外高声报喜道:“捷报华府老爷讳叔阳,高中应天府乡试第二名亚魁。京报连登黄甲!” 轰的一声,滚油中又被加了瓢沸水,登时就炸了锅! “又一个,又一个,华公子中了第二名!” “太厉害啦!” 蔡家巷众人使劲摇晃着栅栏,发泄着心中的激动之情。 这下轮到华叔阳激动的抱着赵昊又叫又跳了。 王武阳和赵守正忙从旁恭喜。 唐友德又没捞着挤进去,只好又去拉刘员外的手。他万万没想到,赵昊随随便便收的徒弟,居然也能考中举人,而且还是这么高的名次! “同喜同喜!” ‘同喜你个头……’刘员外恨不得给他一脚,这次却不敢甩开对方的手,更不敢乱说话了。 苏州和无锡唇齿相依,他对华家还多有倚仗,却是不敢坏小公子的喜庆…… 他只好一边被摇晃着,一边苦着脸看向大老爷。 大老爷两手一摊,也不撮指头了。 张知县便站起身,拱手想要对两位新科举子,尤其是华叔阳表示恭喜。 谁知他话没出口,华叔阳却趴在赵昊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摧肝裂肺,仿佛伤心至极。 “这是喜极而泣……”赵守正眼眶本来就浅,见状勾动往事,想起过去二十多年的磨难,也忍不住淌下了释放的热泪。 却听华叔阳带着哭腔道:“师父啊,我没考上解元,让你失望了……” “噗……”赵守正登时哭笑不得了。 那张知县脸上也青一阵白一阵,他考了三十多年,才好容易中了川省举人第一零八名,便引以为平生第一快事了。 可瞧瞧人家,考了个第二名,而且是天下最难的应天府乡试第二,居然哭成个泪人。 这他娘的还有没有天理啊?为什么要让本官看到如此恼人的场面? 赵昊这时候也不能再批评他了,拍着华叔阳的肩膀道:“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下次争取考个会元就是了。” “多谢师父,我会努力的。”华叔阳这才抽泣着离开赵昊,对一旁安慰他的王武阳拱手道:“还是师兄技高一筹,师弟甘拜下风。” 王武阳神情古怪至极,表情一时欣喜一时担忧,闻言连忙摆手道:“我中没中还不一定呢……” ‘就是,哪有这好事儿,前两名都让他们家包揽了。’张知县暗暗腹诽一句,重新抱拳,刚要开口,却又听接连三声炮响。 然后是更大声音的报喜声: “捷报,捷报,捷报!” “捷报王府老爷讳周绍,高中应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今朝独占鳌头,明日连中三元!” 张知县无力的坐回了位子上,仰面看着头上的明镜高悬匾,恨不得那匾落下来,砸死眼前这一窝牲口。 这下非但蔡家巷的街坊们炸锅了,整个县衙都陷入了狂欢中,连三班衙役也丢掉水火棍,纷纷上前朝解元公道喜讨赏。 唐胖子却险些要晕倒了,没想到整天给自己端茶倒水的小子,居然成了解元公。 听说解元公都是天上星宿下凡,我老唐会不会折寿啊…… 这赵公子到底是何方妖孽啊?为何收的徒弟个赛个的厉害呀! 王武阳眼里却只有赵昊,这下轮到他紧紧抱着赵昊,兴奋的鬼哭狼嚎道:“师父,我做到了!我要上课了!” “你放开为师,勒死我谁给你上课?”赵昊使劲拍着王武阳因为激动过度,不知轻重的手臂。被三人轮番蹂躏下来,感觉自己要散架了。 王武阳赶忙放开赵昊,挠着头讪讪直笑。 赵昊白他一眼,这才展颜笑道:“好徒儿,不愧我赵氏首徒!” “多谢师父夸奖!”王武阳闻言比中了解元还高兴,一张脸笑得开了花。 “师父……”一旁的华叔阳沮丧的低下头,一脸幽怨的看着赵昊。 “你也是好样的,跟师兄一样过关了。”赵昊这时候,自然没必要再吹毛求疵了。 “多谢师父!”华叔阳登时像被打了鸡血一样,重新斗志昂扬起来:“师兄,会试咱们再比过!” “怕师弟还是要输为兄一筹。”王武阳中了解元,锐气正盛,岂能弱了自己的声气? 赵守正从旁笑呵呵看着,他能中举就谢天谢地谢祖宗了,却是不会参与这种,顶尖考生之间的意气之争。 ps.第七更了……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28章 全都值了! 好好的一场公审变成了胜利的大会,县衙大堂也变成了欢庆的会场。 那张知县不愧是能在南京,当稳京县知县的厉害人物。几乎是一瞬间,他便调整好情绪,起身扶着大案走下堂来,满脸堆笑的朝三位新科举人道喜。 “今日大堂之上,连中三位举人,实乃本县一段佳话,可见国朝文运昌盛,我上元县出了祥瑞啊!”此刻的张知县满面春风,视三位举人如贵客珍宝,言谈举止间哪还有一丝的敌对。“本官定要奏名朝廷,勒碑以彰纪此事,鼓励我上元学子上进!” 说完他热情的请三位新科举人并赵昊等人到花厅用茶,然后把失魂落魄的刘员外叫进了自己的签押房。 “你这个事儿没法办了。”张知县对把自己按在火炉上的刘员外,却没了好声气。“时也命也,你就认了吧。” “我,我咽不下这口气……”刘员外其实也怂了,可他堂堂苏州商会会长,洞庭商帮二号人物,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窝囊亏? 让他怎么去面对那些等他凯旋的商会同乡? “你咽不下也得咽!”张知县却拍了桌子,指着不远处的花厅道:“人家一下就出了三个举人!我现在敢偏袒你,到时候鹿鸣宴上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弄不好连乌纱都得丢了!” 鹿鸣宴是秋闱之后,各地官府为新晋举人和一众考官举办的庆功宴会。其中尤以应天府的鹿鸣宴规格最高,除了应天府尹、提学御史,以及正副主考、同考官之外,甚至连各部大佬也会参加。 没办法,谁让南京的官儿闲呢?逮着个机会就得聚聚。 鹿鸣宴上,张知县也会代表上元县道贺,到时候三个举人若是一同发难,他可真招架不来。何况,解元和亚魁的家世又那般骇人,说不得就有什么叔伯长辈在场,再不咸不淡帮腔几句,他张知县一个小小的芝麻官,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就是在南京当知县的悲哀啊,婆婆太多,媳妇难做啊…… 张知县自怜自伤一阵,又缓和下语气劝道:“你自己清楚,这事儿上哪边占理。就算本官想当强项令,那也得禁得起上头重审才行!本官没本事捂盖子了,刘员外就不要强求了。” “唉……”刘员外垂头丧气的看了会儿地上的砖缝,他能坐上这个位子,安能不知轻重?方涩声道:“我撤诉。” “这就对了!”张知县登时有了笑容,起身将他送出县衙道:“你们生意人,不是讲究和气生财吗?不要无谓的意气之争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商场上输掉的,商场上再赢回来就是。” “行吧。”刘员外像被抽干了力气,失魂落魄走出县衙,也没要回那两千两定金。 因为他知道,肉包子打狗,哪有回来的道理? ~~ 那边张知县劝走了刘员外,脚步愈发轻盈起来,搓着手走进花厅中。 便见赵府几人正或坐或站,在那里眉飞色舞的胡吹海吹。 张知县一眼就看到,只有赵昊父子坐在那里,其余三人则站在一旁。 唐友德区区一个商人也就罢了,可新科解元和亚魁,两位世家公子,居然一左一右站在那黄口小儿身边,向他争相献媚。 这让张知县百思不得其解,但这会儿,显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赶紧跟赵家人修复关系才是正办。 想到这,他便摆出最真诚的笑容,走进来道:“诸位世先生有礼了。” 见堂堂一县之尊,如此折节下交,三位新科举人哪好托大?忙起身抱拳还礼,口称“世先生不敢当,晚生见过前辈。” “你我四人还真是亲切的世兄弟。”却听张知县亲热说道:“你们这一科的主考王南昌公,乃当年愚兄在京师坐举监时的司业……” “那还真是世兄。”三人便又与张知县重新见礼。 把个赵昊从旁看得一身鸡皮疙瘩,这弯弯绕绕的都能勾上关系,也真难为老县令了。 只是接下来轮到赵昊时,老县令就尴尬了…… 按说他认了世兄弟,就该对世兄弟的师父执晚辈礼。不过好在对方还是另一位世兄弟的儿子,里外里算扯平了。 最后,大家决定平辈相交,赵昊管他叫‘老前辈’,他管赵昊叫‘赵朋友’…… 一番客套后,众人重新落座,张知县便将自己劝退刘员外之事讲了一遍,自然少不了添油加醋,自吹自擂一番。 “那还得谢谢老前辈秉公处理了。”赵昊自然不会傻到,跟一县之尊置气……蔡家巷和小仓山,可都在人家的治下啊。便也笑着投桃报李道:“我们身为老前辈子民,自然惟命是从。” 张知县心说,这不是你躲到山里不出来的时候了。却也乐得就坡下驴,便笑道:“本当设宴为三位世兄弟庆贺,但想来贵府还等着回去庆贺呢,愚兄就不强人所难了,还是改日再备酒设宴吧。” 说着,下人端来两盘银锭,张知县又道:“略备贺礼,不成敬意。” 看那二十两一个的官银大元宝,一盘就有十个,赵昊却已经没了从前的喜悦。 想到当初,二两银子攥出水来的光景,不过才是半年之前。 唉,边际效益递减,居然如此的可怕…… 不过这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不收显得不近人情,反而会坏了关系。 赵昊便起身笑纳,众人告辞出去。 张知县一直将他们送到县衙大门口,才依依不舍的挥手作别。 “定要再来哦!” ~~ 县衙门外人头攒动,百姓们都想看看新科解元究竟何方神圣。一看到赵昊等人出来,他们便使劲的往前挤。 幸好蔡家巷的汉子威武又雄壮,早就手拉手排成两行,从衙门口到照壁,组成两堵人墙。将看热闹的百姓隔在了外头。 照壁墙下,早就备好了四抬大轿,几十名精壮的汉子穿戴一新,有人提着锣,有人举着解元、亚元牌,在那里兴奋的等待他们出来。 一看到四人出来,轿夫们马上挑开轿帘,恭请三位举人老爷上轿。赵昊本打算和唐胖子去坐马车,却被学生们硬拉着塞进了第二抬轿子里,说什么也不让他出来。 赵昊欣慰的坐在四抬大轿里,前头是老爹的轿子开路,后头是两个学生的轿子护航,只觉心里满足的跟什么似的,只觉这大半年来的辛苦,全都值了! ps.第八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29章 改换门庭 等到长长的队伍敲敲打打,将四座大轿护送回蔡家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煮粥似的响个不停。 街上还有舞狮子、踩高跷的,锣鼓喧天声中,整个蔡家巷成了欢乐的海洋。 轿子在大石桥就停下,四人掀开轿帘一看,只见三条用黄纸铺成的长道,一直通到味极鲜到的巷子里。 “这叫连登黄甲!”余甲长兴奋的红光满面道:“举人老爷们踏着黄纸走,进士在前头!” “这个好彩头。”赵守正直接从轿子上跳出,稳稳落在黄纸上,一边朝着街坊们拱手道谢,一边还小心翼翼唯恐踏空。 虽然二阳对这种朴素的民俗很不以为然,但盛情难却,再说谁不想讨个吉利?便也一边笑着拱手,一边跟师祖往巷子走去。 这时,范大同端了一盆散碎银子过来,赵昊便一把把抓起来,朝着道喜的街坊撒去。 街坊们欢呼争抢起来,这欢喜雀跃的场面,简直是蔡家巷从没有过的。 别人打赏都是撒铜钱,到了赵昊这儿却是撒银子,蔡家巷首富的名头算是彻底传开了。 ~~ 越靠近家,爆竹便越密集。 硝烟弥漫间,赵昊便见一伙人提着棒子站在自家院门口。 若非看到大伯父子也在其中,他还以为遇上闹事儿的了。 却说赵守业自从上次去钱家找回场子后,便一直大门不出、在家装死。此刻,他也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 赵守业几个月来养得膘肥体壮,满面红光的看着自家兄弟回来,便举起斧子,狠狠的砍在兄弟家的门槛上! “统统砸光喽!”见赵家大爷带头动手,其余人也拎着棍棒进去,噼噼啪啪乱砸一气,把赵昊才换了几个月的门窗户扇全都砸了个稀巴烂…… “这他喵的是干什么啊?”赵昊急了,这可都是他的血汗钱换来的呀。 “公子放心,家里的东西都提前搬走了,这是惯例来着。”余甲长拉住赵昊,笑眯眯道:“中了举人,便是富贵的官老爷,自然要改换门庭了。街坊们一起动手,帮你砸个干净,然后重新换上新的……” “我这本来就是新的。”赵昊闷闷道,他虽然出手大方,但对自己最初营建起的这个窝,却有特殊的感情。 “呃……材质不够好,我们全换红木的……”余甲长忙笑着安慰他。 话音未落,却听轰的一声,只见赵家大爷兴奋过度,抡起锤子砸歪在墙上,居然直接锤了个大洞出来。 一看墙壁居然如此腐朽不堪了,唐友德便叫道:“举人老爷怎么能住这么破的地方?砸了砸了!通通砸了重建!” 众人也正在兴头上,便应声抡起锤子,哐哐哐哐朝着墙壁招呼起来。拆墙的大都是蔡家巷的瓦匠,三两下就干倒了一面墙,然后再喊着号子一起用力,就把赵昊父子住了大半年的三间正房,推倒在漫天的尘埃中…… “好吧,大家高兴就好……”眼看都这样了,赵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 等到闹腾够了,蔡家巷中便摆开了九十九桌流水席。 一连三天,但凡前来道贺的宾客,都可以坐下吃酒。 这次非但味极鲜的厨子伙计倾巢出动,还从秦淮河畔请了三家大酒楼的厨师过来一起帮忙。 对此,本条街上的二号餐饮巨头王富贵,感到十分受伤。但尝过人家做出来的菜肴后,他就乖乖闭嘴,把自己当成个普普通通的食客,跟着大吃大喝起来。 蔡家巷的街坊,还有临近几条街的市民,全都倾巢而来。非但三位举人成了众星捧月的焦点,就连赵昊也被一帮士绅围住,问他有什么教学的秘诀,为何能一下培养出两位举人来…… 赵昊心里不满道,其实是三位来着…… 表面上却推说是自己老哥哥的功劳。可人家认为他有意藏私,还是不放过他,非让他传授点秘诀。 被逼得没办法,赵昊只好憋出一句:“呃,让他们多干家务……” “嗨……”满怀期待的众人闻言大为失望,心说看来赵公子是不打算公开秘密了。 殊不知,赵昊自己也搞不清。 按说王武阳和华叔阳乡试名次都不该这么高,他也没泄题给他们,可为什么两人偏偏包揽了头两名呢? 思来想去,赵昊只能事后诸葛的总结为,应该是自己欺负他们太厉害,让他们磨掉了傲气,不再浮躁。又用那些后世的知识吊着他们,让他们在求知欲的驱动下,重新刻苦用功起来。结果里外里,提升了名次…… ‘这样想来,本公子还真是个好老师呢。’赵昊不禁得意的敬了自己一杯果汁。 ~~ 那厢间,赵守正被左一杯、右一杯灌醉了,坐在那里忽然哭起来。 一旁陪酒的士绅忙问道:“大喜的日子,赵老爷为何落泪?” “我想起我家老爷子了啊。”赵守正一把鼻涕一把泪,悲声大作道:“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哪去了。要是他能看到不成器的儿子,终于有出息了,该有多好啊!” “弟弟你放心。”赵守业陪着抹泪道:“我已经想好了,让赵显带人回老家去找,老家找不到,就满世界找,一定要把他老人家找回来……” “好……”赵守正便和兄长泪眼相看道:“希望老爷子没有三长两短……” “噗……”远处一桌酒席上,一个带着深檐大帽,背对赵家兄弟的老者,一口酒喷出老远。 一旁风韵犹存的贵妇人,忙掏出帕子帮老者擦拭嘴角。 “他兄弟俩喝醉失言,大人别当真……” 那老者竟然就是赵家兄弟满世界找不到的赵立本。 他虽说要狠下心,对子孙不管不问。 可今天这种改写家族命运的日子,赵立本又怎么能坐得住?便悄悄返回南京,和叶氏乔装打扮,混在吃酒席的人群中,远远瞧自己的儿孙一眼。 赵立本摆下手,表示并不在意。此时他没了平日的硬气,高兴的直擦眼角道:“果然是祸兮福所倚,古人诚不欺我。” 叶氏便轻声问道:“既然如此高兴,大人何不现身同乐?” 赵立本却断然摇头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还是在江北等他们吧。” 说完,他举起酒杯,朝着赵守正微微一举,然后一饮而尽,便与叶氏悄然离去。 ps.第……九……章……求月票推荐票~~~~~ 第130章 秋后算账啦 接下来几天,赵昊一家只能暂住在大伯家中。 赵守业得了钱家赔的好几千两银子,一下家资丰厚起来,便租了蔡家巷最大最好的三进大院子。这几个月来,就他三口和几个丫鬟仆人住在里头,赵昊一大家子搬进来都不嫌挤。 对于赵昊能搬过来,赵守业自然高兴的不得了,他现在生怕侄子这个赵家主心骨,跟自己一家生分了,自然尽心竭力,让人小心侍奉。 只是乍一没了巧巧在身边照顾起居饮食,赵昊感到十分不习惯。不过人家当时只是来帮忙的,现在大伯有专门的下人伺候了,怎好再留着人家不放? 一连好几天,赵守正和二阳都在忙着参加应天府举办的鹿鸣宴,还有各种各样推不掉的宴请。赵昊这边也没闲着,这家里一显贵,也不知从哪里蹦出那么多亲朋故友来道贺送礼。虽然大伯父子尽心竭力的招呼,但他作为赵守正的代表,也躲不了清闲。 直到这天午后,赵昊终于偷得半日闲暇,让人支起躺椅,在院中晒起了太阳。 享受了好一会儿,他才懒散的拿起小几上的四封信件,一封封拆开来看。 这四封信来头都不小,分别是苏州知府和常州知府两位四品大员,以及文坛盟主王世贞、华太师的亲笔信。四封信大同小异,都是感谢他对二阳的培养,希望他能继续鞭策教导他们,让他们再接再厉,争取来年再创佳绩。 另外,还请他允许他们回乡,参加各府举办的鹿鸣宴,以及祭祖等一干琐事,而且还热烈邀请他同来做客。 对这些热情的辞藻,赵昊并不在意,毕竟都是些车轱辘客套话,当真就输了。而且他也不打算去赴约,到时候跟一帮老头子称兄道弟,老人家尴尬,自己也别扭。 拿定主意,赵昊便提笔写了回信。又让高武去备了两份重重的厚礼。 等到天黑王武阳和华叔阳回来,赵昊便将四封信并两份厚礼分给二人道:“家里催的急,你们明日便回乡吧。” “师父,我们不打算回去了。”二阳却异口同声道:“那些不变花样的吹捧,已经听的人作呕了。我们还是留在南京跟师父学习吧。” “不可,你们应当回去。”赵昊心说,我还没顾上准备呢,怎么给你们讲课啊? 二阳闻言一愣,王武阳旋即恍然问道:“师父,难道这也是一种修行吗?” “呃,算是吧。”赵昊心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不过他如今十分清楚二位高徒的脑补能力,知道这两个聪明绝顶的家伙,轻轻松松就能意会出连番大道理来。 “果然是这样!”华叔阳也神情一振,开动脑筋道:“之前师父让我们洒扫庭院、端茶倒水,是为了通过让我们吃苦,来磨砺我们的心性。现在让我们回家享受荣耀与吹捧,是在看我们能否荣辱不惊,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一颗平和的心!” “说得好。”赵昊点点头,这种学生他一口气能教十个,都不会累。 “看来我们这几天又得意忘形了,师父认为我们的心境,不适合接受神圣的知识……”王武阳也从旁沉痛反思道:“果然我们修行还远不到家啊……” “行了,知道就好。”赵昊摆摆手,让两人打住。不然任他们脑补下去,天亮都说不完。 “那师父,我们什么时候上课?”二阳巴巴望着赵昊。 “等你们静下心来再回来找我。”赵昊便微微一笑道:“为师会在这里等着你们。” 说完,他赶紧打发走两个快要走火入魔的徒弟。再装下去他自己都要吐了…… ~~ 第二天,赵昊父子把二阳送上了去往姑苏的官船。 船是苏州府专门派来接他俩的,船上两家的下人不下四十名,自然用不着赵昊瞎操心。 回去路上,赵守正看马车到了户部街,便忍不住问道:“儿子,不是说中举之后,要帮为父拿回玉佩吗?” “对啊,不然干嘛要来这里?”赵昊笑着从袖中掏出两张当票,用细长的手指掸了掸道:“今天,不光要拿回玉佩,还要让姓张的把吃咱们赵家的,连本带利全都吐出来!” “哦?真的?”赵守正闻言大喜,却又大惑不解道:“那张世兄可不是好惹的,我如今虽已中举,但还是压不住他的。不知我儿有何良策?” “父亲只管看戏就好。”赵昊活动下手脚。秋后算账的日子终于到了,为这一天,他等实在太久了。 “那感情好。”赵守正高兴的点点头,再让他像上次那样表演,不仅心累,也有失他举人老爷的身份了。 说话间,马车稳稳停在德恒当门口。 这次赵昊父子并不下车,只让高武进去通禀一声。 以德恒当消息之灵通,自然知道这父子俩已是今非昔比。他们开起了金陵城最红火的味极鲜酒楼,还通过生丝生意大赚一笔,居然连堂堂洞庭商帮二号人物刘正齐,都被赵家小子狠狠坑了一把! 如今赵家的身家,怕是得有五万两往上了。 更扯淡的是,万年老监生赵守正居然成了举人老爷! 而且那赵家小子还匪夷所思的成了本届乡试头两名的老师,抢尽了主考官的风头。 据说,他那两个学生,还都来头不小,一个是太仓王家的子弟,一个是无锡华家的公子…… 又有谁能想到,这才仅仅半年时间而已,被所有人都判了死刑的赵家,居然又重新站了起来! 这让张员外不禁后悔,当初对赵守正下手有些重了。 不过好在上次也算帮了他们家的大忙……在张员外看来,自己贷给赵守正的那两千五百两,绝对是赵家重新发迹的本钱。 如是想来,他才心下稍定,正打算备一份丰厚的贺礼,近日登门拜访呢,却听伙计禀报说,赵家父子上门了。 不一会儿,张员外便和朝奉两个,满面春风的出门降阶相迎。 张员外对赵守正深深作揖,满脸堆笑道:“贵同乡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快快里边用茶!” 赵守正心说,只怕你待会儿就笑不出来了。他虽然搞不清儿子的算盘,但已经对赵昊的手段十分了解。知道这小子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把人吃的死死的…… ps.第!十!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十更毕!理直气壮求订阅!求月票! 大家看的过瘾吧?月票投了吗? 看看,和尚说洗心革面,就洗心革面!!说十更就十更了!!! 看看,和尚现在多从善如流,你们说与其浪费时间写感言,还不如多码点字呢,我就听话的取消了感言……其实也没捞着码字,这十更光检查就花了我整整俩小时啊~~~~ 不写感言不煽情了,就简单说三点吧。 一是之前就说过的,这本《小阁老》是和尚时隔多年,头一次放弃买断重回分成。其实买断很舒服的啊,而且极可能比分成赚得多啊…… 但是我必须写这样一本分成,因为我觉得我还年轻,不能这样一直安逸下去。 好吧,其实我已经不年轻了。 可是我十分清楚,自己需要这样冒险一次,让自己重新找回战斗的激情,重新回到读者心中,重新找到自己当初选择写作时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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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昊却得理不饶人道:“你们当铺奸猾似鬼,花招多得很,谁知道使得什么法子,掉包了我家的方子!” “误会误会,肯定是误会,我们德恒当信义为先,绝不会干这种事的……”张员外一边连声撇清,一边仔细端详那白纸,想要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人家都说上当上当,果然进了当铺就没得好!”赵昊却斩钉截铁道:“走,见官去!” 赵守正如今与儿子配合的炉火纯青,便马上起身道:“咱们县衙见!” 说完,父子俩便怒气冲冲而去。 “别,别,留步,有话好好说……”张员外忙追上去作揖连连。 “还有什么好说的?!”赵昊一抖手中的当票,冷笑道:“按行规十倍赔偿,两万五千两拿来!” “这……”张员外登时神情一窒,这怎么可能? 他这一迟缓,便被高武伸手推开。 眼看着父子上车而去,张员外还要伸手去拉马车。 一旁的朝奉却扯了扯他的衣角。张员外愣神间,伸手抓了个空,只能眼看着马车朝上元县衙方向驶去。 “东家,我们被耍了。”朝奉在一旁沉声道:“这方子上的字,八成是用墨鱼汁写的。” “哎呀,定然如此!”张员外恍然一拍额头,满脸后悔道:“怎么当时就没想到这茬?” “换了旁人拿来,肯定会提防。可谁能想到一个书呆子,也学会耍诈了?”朝奉也是一脸错愕道:“莫非他头次来当玉佩,是纯粹做戏麻痹我们的?” “八成是这样啊。”张员外使劲拍着大腿,追悔莫及道:“傻子能考上举人吗?我看他根本就是装傻,扮猪吃老虎呢!” ~~ 马车上,赵守正连打几个喷嚏。 他不知道,别人已经把他想象成貌似忠厚、心机险恶之辈。还在那里追问赵昊道:“儿子,那宣纸上明明签了我的名,盒子根本没动过,为何里头的秘方,却被人掉包了?” “它会飞呗。”赵昊笑嘻嘻答道。 “啊,这么厉害?”赵守正瞪大眼看着赵昊,过一会儿拍着他的脑袋笑道:“臭小子,敢耍你老子,还不赶紧说实话!” “不要拍头,会变傻的。”赵昊忙双手抱头,躲开赵守正没轻没重的巴掌,这才说实话道:“你忘了这方子是用什么写出来的?” “墨鱼汁啊。”赵守正闻言吃惊道:“难道这墨鱼汁写的字,会掉色?” “不错,虽然初写时没区别,但差不多一个月后字迹就会消失,”赵昊笑答道:“现在已经过去半年了,神仙也看不出,上头曾经有字了。” “我儿果然好奸诈。”赵守正恍然大悟,却又有些奇怪道:“那张员外开当铺,不知道这种事吗?” “他八成应该知道,但一来利令智昏,二来,是靠了父亲的人格魅力。”赵昊便一本正经的赞道:“若是换了别人,此事恐怕难成。但唯有父亲——姓张的根本不会怀疑,你这样的端方君子。” “哦,哈哈,你小子又在损我!”赵守正闻言伸手抓过赵昊,将他的脖子夹在腋下,笑骂道:“原来在旁人心中,为父就是个傻子来着。” “父亲真傻吗?”赵昊反问道。 “我觉得我不傻……”赵守正得意道:“最多只能算是不通俗务而已。” “那就让别人这么以为去呗。”赵昊挣脱了父亲的魔掌,整整衣襟道:“反正又不会少块肉,还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唔。”赵守正摩挲着下颌,刚蓄起的短须道:“旁人怎么看,咱也管不着,爱咋咋地吧。” 从前未中举人,为了显得年轻点,他天天刮脸,哪敢蓄须? 如今成了举人老爷,也终于敢让胡须自由的生长了…… “只是父亲如今成了举人老爷,再想扮猪吃虎就没那么容易了。”赵昊摇摇头,一脸遗憾。 “那咱们就扮虎吃猪呗!”赵守正豪气的一拍大腿道:“先吃下姓张的这头猪,以泄我心头之恨!” “父亲中举之后,果然信心大增啊。”赵昊竖起大拇指。 谁知赵守正下一刻却现了原形,旋即变得有些吃不准,问道:“儿子,那姓张的可是有南户部撑腰的,咱们不会硌到牙吧?” “父亲放心,”赵昊却信心十足道:“我们打的不是官司,我们打的是寂寞……”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封家书,递给赵守正。 ps.保底第一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32章 打个折如何? 赵守正接过来一看信皮,不由开心道:“是老侄子来的信,他在北京安顿下来了?” “父亲自己看便是。”赵昊望着窗外的景色,只觉这金陵城真是风水宝地,旺我,真旺我啊……本来他还准备费一番功夫,来说服那张知县。但这封北京的来信,让他不用再劳神了。 “哦……”赵守正应一声,抽出信纸展读起来,登时惊呼连连道:“什么?他还没到山东,就接到旨意,升为太常少卿。到了北京还没上任,又升了光禄卿?这是连升了多少级啊?!” “从正七品御史到光禄卿,是连升了七级。”赵昊笑吟吟答道。 光禄卿名列小九卿,已是从三品的朝廷大员,标志着赵锦,正式迈入顶级高官行列。 这恐怖的升迁速度,已经明确无误的告诉大明朝野,赵锦要被大用了——下一步不是进六部为侍郎,就是外放一省巡抚了! 而且,赵锦能升迁如此之快,显然那帮贵同年,尤其是吏部左侍郎王本固是出了大力的。 南京户部那帮吃闲饭的官员,怎么会为了个小小的当铺老板,去触怒当朝显贵呢? “唉,还以为我儿又有妙计呢,原来是纯粹欺负人啊。”赵守正将信纸小心收好,喜滋滋道:“这事儿我也能做。” “父亲身为举人老爷,还是避嫌的好。”赵昊白他一眼道:“不要老往衙门里跑,人家会说你包揽讼词的。” “哦,也有道理,那为父便去找同年喝酒了。”赵守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闻言正好乐得偷懒。 马车在道边停下,赵守正下来车,坐上自己的小轿,颤歪歪朝秦淮河方向去了。 赵昊说到做到,赵守正中举当天,便给他配了轿子和轿夫,再加上伞夫和长随,还有四个保镖,一共八个人跟随他左右,体面又安全,一点不用赵昊担心。 咦?是八个人吗?怎么总感觉少了个人…… ~~ 上元县衙。 张知县今日没有办公,穿一身锦袍歪在罗汉床上,微闭着眼享受一号小妾的按摩。 二号小妾端着紫砂壶,时不时喂他口茶。 知县大人正享受齐人之福呢,那恼人的门子又来聒噪了。 “大老爷,有客人递帖子。” “不是说了老爷今天不舒服,不见客吗?”小妾一号不满道。 “唉,咱个上元县令就是个丫鬟命。”张知县却抬起眼皮,示意二号小妾拿过拜帖,看看是何方神圣。 他如今老眼昏花,二号小妾还充当秘书职责。她便接过拜帖瞥一眼,不屑道:“是个叫赵昊的监生而已,你也敢来烦老爷!” 说着她便要将拜帖丢给门子。 却见张知县倏然坐起来,双手接住了飞在半空的拜帖。 “使不得使不得。”张知县捧住拜帖,小心拿在手里道:“此监生非彼监生,是惹不得的那种监生。” “难道是荫生?”二号小妾略懂一些官场的事情,知道高官的儿子可以恩荫入监读书。 “差不多吧。”张知县心说他虽不是高官子,如今却是高官弟,一样惹不起。说着忙站起身,让门子请赵昊花厅用茶,自己则赶紧在小妾的服侍下,更衣见客。 ~~ 还是上次那间花厅中,赵昊只身前来,张知县却愈发热情。 “哎呀呀,什么风把赵朋友又吹来了。”张知县的笑容里还藏着讨好之色,显然也知道了赵锦的事情。“这几日正打算登门拜访呢,没想到赵朋友却先来了,真是失敬啊。” “老前辈太客气了。”赵昊一见他这态度,就明白对方已经知道赵锦的事情了。 张知县能不知道吗?赵锦一路上连升七级,已经是震撼朝野的大新闻了。他是无比庆幸那日悬崖勒马,没有搞坏和赵家的关系。不然这时候,赵锦随便跟王少冢宰打个招呼,自己就可能被调到云贵去当知县了…… 惹不起,实在惹不起啊。 一阵让人脸红的奉承之后,张知县才问起赵昊来意。 “唉,我是来请老父母做主的。”赵昊说着,便将与德恒当事情讲了一遍,自然隐去自己用墨鱼汁写字那一节。 “真是岂有此理,还有没有王法了!”张知县使劲拍着桌子道:“居然敢明目张胆的偷窃秘方,我看他这破当铺也开到头了!” 说着便叫来自己的签票幕友,命他开张票牌,派差役查封德恒当,拘那张员外和朝奉前来受审。 “东翁。”那幕友以为他又犯了媚上欺下的毛病,只好小声提醒道:“张员外跟刘员外一样,是义官,不可拘捕。而且德恒当有南户部大人的股份,更是查封不得。” “我让你办你就办!”张知县狠狠瞪他一眼道:“不管他有什么后台,都不能阻止本官为民做主!” 幕友一看东翁义正言辞的样子,终于知道他是在做戏,忙配合着给了自己一耳光道:“是学生多嘴了,我这就去开票拿人!” “嗯,去吧,不要有顾忌,天塌下来本县顶着。”张知县装腔作势一番,待那幕友下去,他才问赵昊道:“不知赵朋友,想要个什么结果?” “这当票上写得清清楚楚,按行规十倍赔偿。”赵昊便淡淡道:“当初他定价两千五百两银子,如今要赔我十倍,也就是两万五千两。” “这,怕是难度不小啊……”张知县下意识的搓搓手,却又猛然停住道:“刚才你也听到了,姓张的可有从六品冠带,虽然是个义官,但较起真来,我还得叫他声上官呢。再说,他和南户部那帮人勾连很深,听说好些官员在他当铺里吃干股。真逼急了眼,赵朋友父子怕是压不住他。” “跟本公子叫板,他有这个实力吗?”赵昊双手一撩锦袍下摆,翘起了二郎腿。 这是他一直想说又没资格说的话,此刻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当然,赵朋友两个学生一个解元一个亚元,且都是大家公子。还有京里的关系也很硬,硬拼的话,张员外肯定拼不过。”张知县又苦口婆心的劝道:“但俗话说得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为了点意气之争,不值当的拼个你死我活。” “那老父母什么意思?”赵昊幽幽问道。 “愚兄当然是向着赵朋友的,只是劝你稍稍让让,别逼他狗急跳墙。”张知县唯恐赵昊误会,忙解释一番,然后提议道: “给他打个折如何?” ps.保底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33章 后悔药有卖吗? 县衙花厅内。 “本公子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既然老前辈开口了,当然要给个面子。”赵昊呷一口茶水,端着茶盏道:“这样吧,我可以不要钱,只要回自家的宅子便可。” 顿一顿他又看着张知县笑道:“若是他良心发现,愿意多出点钱,我赵家依然分文不取,全都献给县里,捐资助学。” “哦?”张知县登时眼前一亮,使劲搓着手道:“赵朋友如此识大体,愚兄这就拍胸脯应下了,你只管回去等好消息便可!” “那就拜托老父母了。”赵昊搁下茶盏,起身抱拳。 “放一百个心,一万个心。”张知县将赵昊送到二门。 赵昊忽然站住脚,从袖中又掏出一张当票道:“还有件事,也请老前辈顺道办了。” 张知县接过来见又是一张当票,不由先是一阵头大,但看清上头的内容才松了口气:“这点小事,包在愚兄身上了!” “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家父十分看重这玉佩。”赵昊又朝张知县抱拳道:“只要玉佩和宅子回来,我赵家就认这个亏了。” “好说好说。”张知县一口应下。 送走了赵昊,他回头便高声问道:“那个谁还没到吗?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 其实张员外早就在签押房外等着了。他知道赵昊要来报官,怎么还会在家里坐等官差上门呢? “兄长……”一看到张知县过来,他忙迎上去行礼。 德恒当就开在上元县辖区内,两人又都姓张,一个贪财一个会来事儿,私下里早就称兄道弟了。 “看清这是什么地方!”张知县却瞪他一眼,嫌他乱套近乎。““懂不懂点规矩?!” “是,是,老父母。”张员外只好恹恹改了口,他一看就知道,赵家已经给县太爷,施加压力了。 “进来说吧。”张知县黑着脸,把他带进内签押房,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也不让张员外坐下,就让他站着回话。 “你到底怎么惹到赵家了?怎么还把人家房子也收了?” “啊,这这……”张员外没想到,赵家人搞他的根子,居然在这上头,不由叫起撞天屈道:“还不是开春时赵侍郎那档子事儿吗?当时他被扣在都察院,让他家里还钱。我便好心出了银子,收了他家的古董文玩,可那宅子跟我没关系啊……” “你少来这套,”张知县对他知根知底,啐一口道:“到口的肥肉,你能让给别人?” “呃……”张员外眼珠子直转。 “再跟本官打一句马虎眼,就给我滚蛋,等着吃官司吧。”张知县变颜变色,哪还有半分猥琐小老头的样子。 就算他张员外有护身符。破家的县令要收拾治下的当铺,有的是办法。 “是我以内弟的名义,花一万两收下的。”张员外这才说了实话。 正因如此,当初买家才迟迟不敢露面,又让赵昊一家多住了几天。 直到下半年风声过了,张员外开始大肆装修时,赵昊才知道,原来宅子是被他买去的…… ~~ 签押房内,张知县听完张员外的话,登时乐了。 “什么?秦淮河畔五进三出的大官邸,你他娘的一万两就收下,人家不恨你才怪呢!” “当时除了我,也没人肯借钱给他啊……”张员外小声辩解道:“再说他兄弟俩憨憨的,我不坑总有人坑。” “还不是你们干的好事?”张知县冷笑一声道:“你做了初一,就别怪人家做十五。这次你就乖乖认栽吧!” “他们有什么要求?”张员外一听,就知道张知县已经和对方讲过数了。 “退回宅子,再出一万两银子,这事儿就了了。”张知县轻描淡写道。 “什么?!”张员外一听就跳脚道:“那我还不如直接给他两万五呢!” 张知县不悦的看他一眼道:“你别咋咋呼呼的,当初可是你把宅子,作价一万两的。如今里外里只用两万两,还饶了你五千两呢。” “当铺作的价,能当真吗?”张员外激动道:“再说我打算自己住,前前后后装修又花了几千两,现在两万两转手就能卖掉!” “那你就去卖吧。”张知县黑下脸来,提笔写起票牌来。 “这,这是干啥?”张员外忐忑问道。 “封店。”张知县搁下笔,吹干票牌上的墨迹。 “不能封店,德恒当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南户部刘郎中,马主事的股份……”张员外忙扯起大旗做虎皮。 “呵呵,压本官呢?”张知县冷笑两声道:“那我就多签几张封条,把你在本县的产业全封了。” “借我个胆也不敢威胁老父母啊,”张员外双膝一软,竟跪在张知县手边,带着哭腔道:“我是说我能压住赵家……” “日你先人板板!”张知县搁下笔,啐一口道:“来,本官帮你比比大小,人家现在三个举人,还有新科的解元。那华家、王家的势力先搁在一边,单说他那位老哥哥赵锦,北上前才升了太仆寺丞,人到山东已经升了太常少卿。进了北京还没上任,又升了光禄卿。不是那般贵同年在捧他,他能一飞上天?” 顿一顿,张知县语重心长道:“听说赵昊在他落魄时推食解衣,两人亲如兄弟,你说他能让你欺负他弟弟?” “我咽不下这口气……”只听张员外泣血道。 其实这消息,张员外比县里知道的还早,否则他也不会对赵昊父子那么客气。只是没想到,这对贼父子给他挖了这么大个坑,让这些年一直顺风顺水的张员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张知县语气愈发柔和道:“几天前,就是在这里,我用同样的话劝过刘员外。人家洞庭商帮的二号人物,比你体面吧?不一样认了怂?人家都能咽下这口气,你有什么咽不下去的?” 顿一顿,他有些幸灾乐祸道:“谁让你们犯贱,没事儿招惹人家来着。当初要是雪中送炭,现在还不跟着鸡犬升天了?” “唉,谁有那前后眼啊……”张员外都懊恼死了,当初他巴结赵立本,可没少下功夫。可惜赵立本一出事儿,他就站在那帮对付他的官员一边,落井下石不说,还趁火打劫。 可谁又能想到赵家能转眼就重新崛起呢?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自酿的苦酒只有自己慢慢喝了。 ps.保底第三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34章 玉佩名宁安 见张员外已经颓了,张知县方柔声道:“我看你也不容易。这样吧,看在往日的交情上,本县做主给你讲到五千两。有道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如果他们答应的话,你也不要再搞事情了。怎么样,能给本县个面子吗?” “这……”张员外那叫一个窝囊啊。 但不管怎么说,那宅子是他一万两买的没错,而且还从赵家低价吃进了大批古董细软。就算把宅子退回给赵家,加上那一看就是给县里的五千两,里外里他也最多是不赚不赔,甚至还略有小赚呢。 这可比刘员外的状况好多了…… 犯不着再挺着脖子死撑了,那样只会得罪了父母官,愈发不划算。 只是一想到那自己刚装修好,还没搬进去住的秦淮河畔五进三出大宅子,他就心疼的想要掉泪啊…… 见他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张知县不悦的一拍桌子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行吧,我退宅子出钱。”张员外终于颓然松了口。 “你这是出于自愿,并非本官胁迫的吧?”张知县又似笑非笑看着他。 “是,是我自愿,没有任何人胁迫。”张员外苦笑着点点头,这老狗真是吃干抹净,一点尾巴都不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好乖乖签字画押。 张员外刚要回去舔舐伤口,却听张知县又道:“等等,还有件事,把收人家的玉佩还回去。” “啊,见他没赎当,我便已经卖掉了。”张员外脸色又是一白。 连张知县这种刮地皮,此时都要鄙夷他一眼道:“你还真是蚊子腿也嘬三嘬,连二十两的玉佩都不放过。” “呃……”张员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实在说不出口,那二十两吃下的玉佩,被他转手就卖了一千两! 半晌他方闷声道:“大不了,我再加五百两。” “不是钱的问题,那是人家点名要的心爱之物,”张知县摆摆手道:“我劝你赶紧怎么卖的怎么买回来,不要节外生枝。” “唉,好吧……”张员外是虱子多了不咬,闭眼点头,一并答应下来。 ~~ 当天傍晚,赵守正去吃酒还没回来,赵昊正和大伯父子在堂屋吃晚饭。 忽听仆人进来禀报说:“德恒当的张员外来了。” “咦,他来作甚?”赵守业闻言把脸一沉道:“这厮当初趁火打劫,今日还有脸上门!” “大伯稍安勿躁,我们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赵昊却心中有数,笑着起身走到院中。 赵守业父子也赶忙放下碗筷,跟了出来。 便见张员外身穿青衣小帽,手捧一个木盒,低着头走进来。 “呦,这不是张世兄吗?”赵守业看着他,冷言冷语道:“怎么,我们赵家日子一好过,你就上门了?” “唉,嗨……”张员外想要说几句场面话,却觉着提不起劲,索性深深一鞠躬,双手高高举起木匣道:“张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赵大人、赵老爷、赵公子高抬贵手,把我当成个屁,放了吧。” “这话哪跟哪?”赵守业奇怪的拿过木盒,打开一看,不禁惊呆了。 里头是一块玉佩和一张房契,那房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正是当初他卖掉的赵府大宅! “啊……”赵守业捂住嘴,激动的说不话来。 赵昊却拿起那枚玉佩,不确定道:“是这枚吗?” “是,当然是了。”张员外嘴里发苦、心里发堵,这可是他花了整整两千两,才求爷爷告奶奶,从买家手里赎回来的。 旁边赵守业也证实,赵守正确实有这么一块玉佩。赵昊这才将其收入袖中,含笑看着张员外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张员外苦笑道:“赵公子,这次我认栽了,放我一马吧。” “少在这儿跟我装可怜。”赵昊把脸一沉道:“当初你趁火打劫,从我家中赚了何止三万两?现在只不过让你吐出一半而已。” 说着,他冷笑一声道:“张老板不服,只管再放马过来,看看本公子能不能,让你把另外一半也吐出来!” “服了服了,彻底服了。”张员外闻言一阵心惊胆寒,只觉来之前的满腹怨气,被赵昊一阵夹枪带棒打散了不少。他连忙摆手道:“从今往后,再不敢跟公子叫板了。” 赵昊又问大伯一句,地契没问题吧? 赵守业忙就着灯光仔细验过,见上头已经过户回原主名下,便点头表示没问题。 “滚吧。”赵昊这才一挥手,张员外如蒙大赦,屁滚尿流而走。 待姓张的走后,赵守业父子给赵昊深深作揖,感谢他替全家夺回家业。 “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赵昊前半句还让当大伯的感到温暖,可后半句,就叫赵守业哭笑不得了。 “大伯不要再贱卖了就好……” ~~ 回到自己住的房间,赵昊点着了灯,这才拿出那块玉佩,仔细端详起来。 赵守正视钱财如粪土,却唯独对这块玉佩视若珍宝,让赵昊不得不好奇,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玄机? 只见那是一块和田白玉雕成的半圆形玉佩,正面饰以百合云纹,还有刻有两个篆体字‘宁安’,背后则是陆子冈的落款。 “咦?”赵昊不禁有些奇怪,心说‘宁安’是什么意思?难道不该是‘安宁’吗? 而且这半圆形的玉佩可不常见,除非是一对…… 他正在就这枚玉佩展开想象,赵守正推门进来了。 一看到那玉佩,赵守正登时眼前一亮,以和年龄不相称的矫捷,一把夺了过来。 然后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般,爱惜的摩挲着那玉佩,口中还喃喃道:“宝贝,我的宝贝,你可算回来了……” 赵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恶寒问道:“这到底是哪来的玉佩,父亲如此看重?” “这是当初,在京城时,我和那……”赵守正下意识回答一段,忽然猛地醒悟,给了赵昊一个暴栗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问。” “我看一定有奸情。”赵昊抱着脑袋躲开,一边往外跑,一边怪叫道:“而且是我娘之外的女人!” “臭小子,你怎么知道,不,你给我站住!”赵守正闹得老脸通红,作势欲追时,却见赵昊早已不见了人影。 他便站住脚,将那玉佩看了又看,轻叹一声道:“不知这次进京,能不能再见到她……” “怎么可能呢。”说完却自嘲的摇摇头,将玉佩郑重收入怀中。 ps.第四更,这一更是答应送给翠云山的主人、可爱的老牛牛魔王小朋友,请加油继续!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35章 还乡团与叆叇 一拿回大宅,赵守正、赵守业兄弟便迫不及待要搬回去了。 倒不是他们嫌弃蔡家巷,而是只有搬回秦淮河畔那座五进三出的大宅子,才能向全金陵宣告,老赵家彻底翻身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守正推掉所有应酬,兴冲冲拉着赵守业父子赶回去看房。赵昊本想睡个懒觉,却被父亲强拉上了马车。 美其名曰,你夺回来的宅子,怎么能不去看第一眼呢? 赵昊只好哈欠连连跟着上了路,其实他对那大宅只有半天的美好回忆,其余几天都糟糕透了。真要说起有感情,还是那座被大伯拆了的小院子,在他心里永远不可代替。 想到这,他又白了赵守业一眼。大伯被看的后脊发凉,忙讪笑道:“怎么了?大伯脸上有花吗?” “我是在想,若让老邻居见到,眼看就命在旦夕的大伯,如今却活蹦乱跳,不知作何感想?” “你不是说过吗,这是医学的奇迹啊……”赵守业不好意思的挠头道:“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在家里老老实实闷了三个月,如今痊愈很合理吧?” “嗯,还算合理。”赵昊存心捉弄大伯,一脸认真道:“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大伯最好拄根拐棍,人前再时不时咳嗽几声,应该就没人说长道短了。” “有道理。”赵守业如今对赵昊的话盲信的很,马上叫高武停车,在道边买了根拐棍,还买了盒水粉,回到车上往自己脸上扑了点。 赵昊好容易忍住笑,可只要一看到大伯的衰样,他又忍不住想笑。结果硬憋了一路,憋得他肚子生疼,真可谓害人害己。 ~~ 不一时,马车过了秦淮河,来到赵家那座大宅门前。 四人下车时,正好碰见张员外的人在摘牌匾,赵守正兄弟自然又是一番唏嘘。 待张家人撤走,四人便迈步进了宅子一看,只见原先半旧不新的瓦当地砖,全都换上清一水的顶尖临清货。墙壁也粉刷一新,连门窗都焕然一新。里里外外还添置了不少景观小品,给整个宅邸增色不少。 “一径抱幽山,居然城市间。”看那太湖石造成的美景,赵守正不禁赞道:“这张员外还挺有品味呢。” “他准备自己住,特意请了文征明之子文水先生亲临指点。”赵昊不禁笑道:“若非如此,我还不知道,这宅子被他买去了呢。” “哦,我儿居然认识文水先生?”赵守正不由神往道:“为父很喜欢他的画,回头可以替我求幅墨宝。” “好说好说。”赵昊含笑点头,一边往里走,一边跟父亲信口瞎扯道:“还能从他那买到唐伯虎的大作呢。” “那也要来两幅。”赵守业开心凑趣道:“现在家里有的是地方挂了。” 赵昊看他一眼,他便赶紧弯下腰,拄着拐杖咳嗽起来。 “大伯,这是在家里……”赵昊无奈苦笑,他知道大伯这是不知该怎么表达感激,故意扮丑哄自己开心。 “哈哈,习惯了,习惯了。”赵守业这才直起腰来。 说话间,四人走到后宅正院,看到空荡荡的院子,不由愈发思念起音讯全无的赵立本来。 赵守正又红了眼圈道:“老爷子要是也在,该多好。” “不能干等了!”赵守业一拍大腿,对赵显道:“明日你便带两个人回休宁,一是跟族里报个喜,二是务必问清楚,老爷子到底去哪了。不把你爷爷找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是,父亲。”赵显沉声应下,他早就想见老爷子一面,求赵立本让自己改行了。 ~~ 第二天一早,赵显就带人出发了,赵守正兄弟则带着赵昊,去逛夫子庙的家具店。 张员外还回来的宅子空空如也,自然要重新添置全套的家具。如今赵家又有钱了,那些寻常的松木、柏木、柳木的家具自然看不上眼,但凡主人起居的房中,不是红酸枝就是黄花梨,清一水的名贵家具。自然,赵昊心心念念的黄花梨拔步床也买了回来,而且一买就是十二张…… 当三人在店家点头哈腰的恭送下出门时,赵昊突然被对面店铺的反光,刺了下眼睛。 见他皱眉,店家马上撑起伞,帮赵公子挡住光,口中愤愤道:“跟一家叆叇店开对门,真是倒了霉了。” “爱戴?”赵昊不慎透露了自己的无知。 “我儿连叆叇都不知道?”赵守正奇怪解释道:“叆叇又叫眼镜,你爷爷曾经带过一副的啊。” “对啊,老爷子眼花的厉害,不戴那玩意儿看不清字的。”赵守业也补充道。 “哦?”赵昊心说,那不就是老花镜吗? “你们继续逛吧,我瞧瞧去。”赵昊说着便撇下两人,在高武的陪伴下,径直来到对门那家叆叇店前。 只见店门口的架子上,挂着近百片闪闪发亮的镜片,怪不得赵昊差点被晃瞎了眼。 倒也不是店家故意使坏,而是店里光暗,只能在店门口试镜。 店里的东家早瞧见,这位公子是对面老板送出来的。知道贵客临门了,他赶忙走出柜台,亲自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请了,不知是看老花镜还是少花镜?” “唔……”赵昊这次却不会露怯了,不置可否道:“都拿来看看。” 店家便拿个垫了绒布的托盘,从架子上取下一些镜片,对赵昊介绍道:“这是老花的,这是少花的。老花的建议用单照,少花的建议用双照。” 赵昊看那所谓单照,就是单片眼镜,双照更像是后世的眼镜,只是用绳子代替了镜腿。 赵昊分别试了试,果然,老花镜就是远视镜,少花镜就是近视镜。 原来大明已经掌握了磨制凸透镜和凹透镜的技术,这让他一下知道,该怎么给二阳上第一课了。 “这些眼镜都用的什么材质?”赵昊状若随口问道。 “玻璃的便宜些,十两可以买一副。给公子看的都是东海水晶磨制,要清亮许多,自然稍贵些,得三十两一片。” “拿玻璃的看看。”赵昊暗暗咋舌,心说便宜的都能在味极鲜开个包间了,这还真是有钱人才能用的玩意儿。 怪不得只在夫子庙有这一家叆叇店,就连钟鼓楼大街那么繁华的地方也没见过。 他让店家又拿了几片泛绿的镜片过来,在太阳下一对比,发现这些玻璃质地不纯,偏色严重,确实没法跟晶莹剔透的东海水晶相比。 他便故意诈那店家道:“你这烧的不行啊,我见过比这透得多的玻璃。” “公子见的要么大内流出来的,要么西洋传过来的,”店家忙解释道:“当年三宝太监从西洋带回了烧玻璃人,但一直是皇家造办此物,民间仿制的总是差强人意,后来找到这种东海水晶代替,才能让此物流传开来。” “你们是哪里来的?” “咱们是杭州人氏,大明干这行的,除了苏州人就是杭州人。”店家笑答道。 ps.我在明朝仇英所绘的《南都繁会景物图卷》上,确切看到了眼镜,又考证了诸多资料,希望能让大家减少争论。 ps2.100月票加更送到,继续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36章 强人锁男 夫子庙,叆叇店门口。 赵昊问来问去,几乎把店里的眼镜看了一遍,却始终不说要买哪一副。 这让店家渐渐耗尽了耐性。只是今天还没开张,他也只好强忍焦躁,陪着笑脸在一旁应付。 “公子,看好哪一副了?” “嗯。”赵昊这才搁下眼镜,问他道:“你这家店里的师父,在金陵什么水准?” “金陵城中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店家傲然答道。 “那在全国呢?”赵昊又问道。 “大内的皇家造办不敢说,除此之外,小店的手艺不敢说比谁好,却也不认比谁差。”店家硬气的答一句,然后终于忍不住又问道:“客官,你可挑好了?” 赵昊笑笑,连打两个响指,高武便将两锭五十两的官银拍在了柜台上。 “公子这是何意?”店家一脸不解,神色却缓和许多。 “你这里没有我满意的,我想自己定制一副。”只听赵昊缓缓道。 “公子要定制吗?”店家做的就是有钱的人生意,显然早已司空见惯道:“金镜框,玉镜框本店都能做的。” “我要一副墨色的平镜,镜片可以小一点,镜框嘛,自然越轻越好。” “墨色平镜?”店家愣一下,试探问道:“就是那种不凸不凹,戴不戴没区别的那种?” “不错。”赵昊笑着点点头。 “那简单,用墨水晶给公子磨一副便可。”店家笑着应道:“这种要便宜不少,就算给公子配一副金丝镜框,也要不了这么多钱。” “收着便是。”赵昊大方的一挥手,又道:“你带我见见磨镜师父,我亲自跟他讲讲要求。” “这没问题。”店家开心的收起一百两银子,他家的生意素来就是三天不开张,开张吃半月。 然后他便将门帘一挑,请赵昊进了后院。 后院中,两位师父带着两个学徒在磨制镜片。 只见学徒用脚踏着一对自行车踏板似的木镫,木镫中间有传动的皮带,带动平台上的小磨匀速转动着。 磨镜师父则全神贯注的手持着成片的水晶,用白泥似的抛光材料小心打磨着。 显然诀窍全在师父一双手上,根本不怕外人看。 不过为了避嫌,赵昊还是只瞥一眼便转过头去,装出并不感兴趣的样子。 店家便叫住一个头发花白的磨镜师父。“老吕,这位公子有些要求,你可得听仔细了。” 那老吕头便点点头,弓腰站在赵昊身边,一边看赵昊用笔在纸上画,一边听他解说。 听完,老吕头便自信笑道:“明白了,镜腿就按照公子说的样子打。” “好,打的漂亮点,活干好了,本公子重重有赏。”赵昊这才丢下笔,与店家约定十天后来取镜,便和高武离去了。 走出一段距离,赵昊突然问高武道:“那两个磨镜师父的样子,你都记住没?” 好一会儿,才听到高武的回答:“嗯。” “回头设法请一位到家里做客,不要让店家发觉。”赵昊便沉声吩咐一句。 高武默默点头,剩下的事,就不用赵昊再操心了。 ~~ 高武做事就是麻利,当天半夜,就把人带回来了。 当赵昊被他从睡梦中叫醒,披衣来到无人的僻静小院时,便看到了一口不断蠕动的麻袋。 赵昊被惊呆了,好半晌才捂着脸道:“快把人放出来。” “哦。”一名蔡家巷的汉子,便打开了麻袋的束口,放出里头一个五花大绑,口塞破布的花白头发老者。可不正是那姓吕的磨镜师父吗? 高武赶紧给老吕头松绑,又扯下堵嘴的破布。 老吕一松绑,马上朝赵昊跪地磕头,口中连叫好汉饶命。 赵昊狠狠瞪一眼高武,然后亲手扶起老吕头,温声道:“他们误会了我的意思。本公子是让他们好言好语把你请来,并非是让他们用这种方式,实在让老丈受惊了。” “啊……”老吕头一阵错愕,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便听一个凶巴巴的汉子解释道:““回公子,咱们一直跟着这老头出了店,等到无人处,便过去跟他说,我家公子有请,谁知他竟尖叫起来,无奈之下只好捂住他的嘴……” “他又拼命挣扎,无奈之下,咱们只好把他绑了起来……”另一个汉子也解释道。 “我看你们一个个凶神恶煞,还以为大半夜的遇上劫匪了呢。”老吕头苦笑一声,这才相信是误会一场。 赵昊马上让高武去张罗了一桌酒菜,亲自把盏给老吕头压惊,待那老汉惊魂稍定,他才道明了自己的意图。 “我想请老丈抽个十天半个月,帮我打造几样东西。” “只怕东家不给假啊。”老吕头下意识推脱。 话音未落,高武便将两枚银锭拍在他面前。 看到那两枚各五十两的大官银,老吕头咽了口唾沫。 磨镜师父算是金陵城中的高薪阶层,可一个月也就是十两银子收入到头。若是十天半个月,能赚到将近一年的钱,换了谁也会心动的。 “这,我想想办法。”迟疑片刻,老吕头终于松了口。 “事成后,再赏你一百两。”只听赵昊淡淡说道,如今对他来说,这点钱实在不算什么。 “好,明天我就跟东家告假,说亲家公过世了,要回去帮着料理一场。”老吕头登时拿出了克服万难的精神,拍着胸脯道:“半个月内,听候公子差遣!” “磨镜的工具怎么办?”赵昊问道:“还有那东海水晶……” “公子不用担心,老汉家里有全套的。”老吕头讪讪笑道:“东家要价太黑,便常有人问老汉接不接私活……” “那就好。”赵昊松口气,马上让高武带人,连夜跟老汉家去,取回那磨镜的工具。 他则回到自己的书房,仔细回忆了一番,然后提笔在纸上画起图来。 第二天,高武过来禀报,一切张罗好了。 赵昊便拿起画好的图纸,来到小院中,对那老吕头讲解起自己真正的要求来。 “给我磨两个三棱柱,一个底面是锐角等腰三角形,一个底面是等边三角形……什么?听糊涂了?好吧,回头我用泥巴捏给你,照葫芦画瓢总会吧?” “这是个凸透镜,就是你那个老花镜,但屈光度……好吧,我要很平的那种镜面,不要很凸的。” “这个是凹透镜,就是那个少花镜,大小是老花镜的三分之一就行,可以给我多来几片。” ps.第六更,200月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37章 我还有一件事…… 赵守正兄弟着实忙活了几天,才重新购置齐了新宅中的一应家具、陈设。还雇请管家厨子、买了奴仆丫鬟,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 到了月底一算,居然还结余了五千两…… 盖因赵守正中举之后,几乎天天有人上门拜师,有同乡来送贺礼,有各色人等前来投献。尤其是那些徽商,有心修补之前破裂的关系,先是竞相到蔡家巷贺喜中举,后又来赵府庆贺赵家乔迁之喜,着实出了两次血。 还有好多媒人登门,给赵昊父子提亲。很多人知道正妻之位高攀不得,便将目标瞄准了妾室的位子。要是都应下来,父子俩已经人均十个小妾往上了…… 却都被赵守正以父亲不在为由,通通推掉了。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赵守正现在是听到有人提亲就头疼。 可越是怵头,这种事就越是跑不了。 这天一大早,又有人上门了…… 赵府门外,两顶轿子落在照壁后,一个轿子上下来的是国子监周祭酒。 另一个轿子上的人,却迟迟不肯下轿。 周祭酒等得不耐烦,掀开轿帘催促道:“来都来了,怎么还不下来?” “我不去。” 坐在轿子里的,竟是苏州商会会长、洞庭商帮二号人物刘员外,他抱着胳膊,一脸阴沉道:“那小子让我丢尽了脸,怎能再凑上去让他羞辱?” “那你来干什么?”周祭酒气道。 “你硬拉我来的。”刘员外撇撇嘴道:“我就是看看,你到底能怎么翻过这一局?” “好吧,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周祭酒不由苦笑道:“但是万一赌赢了呢,那不就连本带利全回来了。” “行吧,祝你好运。”刘员外指指大门上重新挂起的‘赵府’牌匾,甩手放下了轿帘。 “搞不懂,一个商人,还这么要面子。”周祭酒摇摇头,只好让人递了拜帖,只身登门。 ~~ 后宅中,赵昊一推下饭碗,就跑去偏院中忙活去了。 赵守业不禁奇怪问道:“这小子整天捣鼓什么?神神秘秘的。” 赵守正一边翻看礼单,一边随口道:“谁知道呢,前日从夫子庙叆叇店中,请了位磨镜的师父,两人一直在屋里鼓捣,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顿一顿,赵守正一脸自豪道:“想来,我儿该是又有了发财的路子……” “哎呀,咱们老赵家的祖坟冒青烟了。”赵守业不禁再度感叹道:“放在半年前,想都不敢想……” 兄弟俩正说话,管家进来禀报说,周祭酒来访。 “老二你这一中举,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赵守业感叹一声,奇怪问道:“他来干什么?” “我哪知道,总不能是又来提亲吧。”赵守正哂笑一声。 “那得多厚的脸皮啊……”赵守业撇撇嘴,兄弟俩哈哈大笑起来。 话虽如此,怎么说,周祭酒也算赵守正的师长,如今赵守正已经一只脚踏进官场,反倒不好像之前那样任性了。 兄弟俩便一齐到大门口迎接,请周祭酒到花厅用茶。 看到赵家兄弟如此客气,七上八下的周祭酒,这下心定了不少。 但他左顾右盼,却只不咸不淡的说着客套话,迟迟不肯进入正题。 赵守正明白过来,问道:“大司成是在找我儿吗?” “呃,呵呵,是的。”周祭酒尴尬的点点头道:“能否请令公子出来,一起说话?” “好的。”赵守正兄弟都不意外,赵昊本来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了。 便让管家赶紧把二公子请过来。 ~~ 小院中,赵昊正坐在那里,看高铁匠用小锤将一块黄铜越敲越薄。 他需要的东西,那磨镜师父一人做不来,还得劳高铁匠过来帮忙。 好在味极鲜那边上了正轨,小仓山又没开工,高铁匠除了在后头工地上,盯着赵昊的新居,也没什么正经事情。 高铁匠许久没摸铁锤,早就手痒难耐。此番得以重操旧业,自然十分兴奋,一边梆梆梆敲着小锤,一边还一脸不过瘾道:“这黄铜太轻太软,都不用过火,就这么梆梆梆的敲,想敲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那不越简单越好吗?”赵昊笑着瞥一眼在隔壁磨镜的吕师傅。心说有钱就是好,只要动动嘴就行,有的是专业人士替你动手。 “那显不出老汉的手艺啊。”高铁匠却觉着不过瘾,提议道:“待会儿我在上头给你錾个花吧。” “随你开心。”赵昊笑着一指挂在墙上的图纸道:“只要别走形就好。” “公子这话说的,咱是打枪管的老把式,干点这个简直是小菜一碟……” 两人正闲扯淡,高武进来禀报,说是周祭酒来了。 “好吧。”赵昊只好先丢下高老汉,跟着等在外头的管家,去花厅见客。 ~~ 花厅中,看到赵昊进来,周祭酒居然下意识要起身相迎。 但猛然意识到这样有失体统,他忙硬生生制住身形,改为欠了欠身。 这让赵守业看了不禁暗暗称奇,心说赵昊施了什么法子,居然把个堂堂国子监祭酒,吃得这么死? 赵昊也很客气,向周祭酒行了师生礼,然后甘陪末座。 “二位可否让本官,与令公子单独聊聊?”周祭酒看看赵家兄弟,两人早知道他是来找赵昊的,便识趣的离开了。 等到花厅没了旁人,周祭酒猛然站起来,就像椅子上有针一样。 “赵公子……”周祭酒朝赵昊深深作揖,弓腰到底道:“该做的事下官都做了,邵芳那边我也断了联系,此事可否就此作罢?” “大司成好生多疑,那日便与你明言,该办的事办完了,咱们就算两清了。”赵昊靠坐在官帽椅上,掸了掸锦袍上的浮灰,淡淡道:“何苦再来问一遍呢?” “这不是心里不踏实嘛。”周祭酒掏出帕子擦擦汗,这才松了口气道:“不听公子亲口说原谅我了,实在不放心。” “现在可以放心了?”赵昊站起身来,给周祭酒整了整发皱的衣袖,淡淡笑道:“没旁的事儿请回吧,我还忙着呢。” “呃,还有件事……”周祭酒硬着头皮,迎上了赵昊的目光。 ps.第七更,连检查带发都要累死活人了,3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38章 我不敢娶 赵府花厅中。 周祭酒微弓着身子,仰头看着赵昊,他满脸的讨好,还难掩惧色。 若是有旁人看到这一幕,肯定要使劲揉眼。堂堂南京国子监祭酒,怎么会对自己的监生如此低声下气? 倒过来才是正常啊! 其实周祭酒原先并未如此恐惧赵昊,哪怕小公爷向赵昊登门道歉,他也不太害怕。真正让他恐惧的,是来自北京的两条消息,一是赵锦荣升小九卿,二是徐阁老的得力干将吴时来,居然也替赵家撑腰,弹劾了魏国公。 这说明这姓赵的小子已经通天了,之前的威胁可能还只是恫吓而已。 但现在,周祭酒知道,他实实在在可以干掉自己了! 恐惧之余,更多的还是后悔!自己怎么就这么有眼无珠?明明可以造就一段不离不弃、皆大欢喜的士林佳话,现在却弄成了这般田地…… 他要趁着退婚的事情还没传开,设法补救一番。不然等赵守正重新跟别家定亲后,他可就要成为士林笑柄喽…… “请讲。”赵昊也受不了周祭酒这副卑微的模样,他对清流的幻想,完全因此人而破灭。 便转过身去,端起茶盏,看着窗外的石、竹组成的小品。有工匠正用细细的毛笔,在太湖石上勾勒着字的轮廓。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看清描在上头的诗句,赵昊差点把茶水喷出窗外去!大伯这是搞什么名堂? 没等他询问工匠,旁边周祭酒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说话了。 “前番造化弄人,对两家伤害都很大……” 赵昊闻言瞥一眼周祭酒,没想到他还有脸提这茬。 便听周祭酒自顾自说道:“实在是我受人蛊惑,一念之差,酿成了大错。幸好此事只有我两家知道,并未传扬出去。此时若能重修秦晋之好,外人无从知晓这件坏事,善莫大焉,有百利无一害。” “呵呵……”赵昊难以置信的笑道:“你还真好意思开这个口。” “听我把话说完。”周祭酒忙摆摆手,一脸壮士断腕的决绝道:“千错万错,都是我周家的错。是以本官当然要补偿赵家。从前与令尊定亲的,是我庶出的三女儿。这次若能重新订婚,我便将正妻所出的唯一嫡女许配给令尊,且令三女为媵,姐妹同嫁给令尊如何?” “还可以这样?”赵昊听得目瞪口呆,实在无法想象,周祭酒是怎么想到这法子的。 “此乃古礼也,并不罕见啊?”周祭酒两手一摊,同样不理解,赵昊为何如此吃惊。 在士大夫的婚事中,这种姐妹同嫁、一妻一滕的玩法确实不罕见…… “好吧……”赵昊哭笑不得的摆摆手,表示无法决定道:“不过哪有做儿子的,给父亲做主的道理?你还是跟我爹说吧……” “当然要先问过公子了,你不反对我才好开口。”周祭酒一副很懂事的样子道:“当然,若是公子能代为转达,自然更好。” “我不反对,也不帮忙,你自己说去。”赵昊翻翻白眼,心说我给自己找一个后妈不够?还得找两个?我得多贱啊? “公子不反对就好。”周祭酒也松了口气。 ~~ 赵昊便出了花厅,让父亲和大伯回来应付姓周的。 他则留在了外头,背手看着描字的工匠。 “这是要干啥?” “回公子。”工匠赶忙放下手上的活计,向他行礼道:“大老爷吩咐,要将公子的大作分别刻在宅中各处。说这首诗最代表赵家的气节,因此要放在待客的地方。” “赵家的气节……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玩意儿?”赵昊不禁暗暗腹诽道:‘若是有,也是吃软饭的气节吧?’ 他觉得应该刻上‘软饭好软’更加贴切…… 他在外头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还留神着花厅中的动静…… 这时,周祭酒已经将提议复述给赵守正兄弟。 赵守业闻言眼前一亮,心说还有这等姐妹双收的好事? 便低声对弟弟耳语道:“周祭酒这位子,说不定一下就上去了。他又这么低声下气,这样的老丈人可不好找……” 赵守正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周祭酒见状大喜,忙问道:“贤婿可应了?” “不。”赵守正却断然摇头道:“我是不会娶你家女儿的。” “啊?”周祭酒和赵守业齐齐吃了一惊。 “啊?!”外头的赵昊也吃了一惊,这样买一送一的好事儿,父亲都不同意? 看他往秦淮河跑得挺勤的啊? “贤婿何出此言?”周祭酒忙问道:“我将一双女儿都许给你,天下哪还有这等好事?” “但我不敢娶!”却听赵守正罕见的正色道: “当初我家遭难,你就几次三番缠着要退婚。现在看我赵家重新发达,就又要把女儿嫁给我。将来若是我家再遭难,周大人肯定还要把两个女儿要回去的。” “怎么会,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周祭酒红着脸强辩道:“覆水难收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大司成懂就好。”赵守正端起茶盏,将茶水泼在地上道:“既然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断掉的姻缘也不能再续了!” “你,你还是问过令尊再说吧?”周祭酒只觉无地自容,也不知自己怎么说出这句话来的。 “从前是父命难为,但临别前,父亲已许我自己做主。”赵守正便答道:“自然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了。” 说着他起身道:“大司成请回吧。” “唉,你真是……”周祭酒心里那个恼火啊,想要说几句难听的话发泄一下,却瞥见赵昊在窗外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忙咽下话头,灰溜溜告辞而去。 赵守业和赵守正只将他送出二门,便站住了脚。 ~~ 赵府门外,刘员外在轿中左等右等,久久不见周祭酒出来。 他是又闷又燥,只好出轿准备透口气,探头朝门内看看,姓周的怎么还不出来。 谁知刚刚下来轿子,便听一把可恶的声音,大惊小怪道: “咦,这不是刘会长吗?怎么不进去啊?” 便见唐友德一脸揶揄的从马车上下来。 “你……我……”刘员外如今最不想看到的两个人,其中就有这唐胖子。但他方才探头探脑的样子,被人瞧了个正着,此时是有口莫辩,进退两难。 ps.第八更,400月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39章 商业地产 见刘员外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唐友德愈发犯贱,他指了指一旁的蓝呢大轿,一脸吃惊道:“这是周祭酒的轿子吧?你们联袂而至,难道要求复婚不成?” “没有,我没有,不是我!”刘员外臊得满脸通红,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弯腰就钻回了轿子。 “员外的轿子在那边呢。”周祭酒的轿夫忙小声提醒道。 刘员外这才发现,自己慌乱间,上成了周祭酒的轿子,忙红着脸下来,坐回自己的轿中。 这下他也不等周祭酒出来了,指着唐友德冷声道:“往后日子长着呢,你给我走着瞧!” “哎呦,我好怕哦。”唐友德早就彻底得罪了刘员外,自然是不惧他的,指着赵府大门哈哈大笑道:“周祭酒出来了,看脸色不太好呢?” “起轿起轿!”刘员外使劲拍着轿子,命轿夫赶紧离开这,让自己丢尽脸面的鬼地方。 唐友德倒没再招惹周祭酒,两人错身而过后,他便径直进门去了。 ~~ 这阵子唐友德没少过来帮忙,府上人都知道他是二少爷的心腹。 不用通禀,他便直入内宅,正看见欣赏完自己‘大作’,准备回去的赵昊。 “公子……”唐友德笑嘻嘻凑上去道:“你猜我碰上谁了?” “周祭酒呗。”赵昊端详着家里的空地,寻思那首‘最是人间留不住’,该放在那里最合适。 “除了他,还有个人在外头。”唐友德眨眨眼道:“是刘员外。” “他怎么没进来呢?”赵昊闻言大感遗憾道:“也让我好好打打他的脸。” “估计是因为早被打肿了,不敢进来了吧。”唐友德笑着说一句,走到没人处,便从袖中掏出了三万两会票,塞到赵昊手中。 “之前买丝赚了六万三千两,这次买丝一共花了两万三千两,里外里净赚四万两。跟着公子赚钱,实在是太过瘾了……” “怎么多给了我一万。”赵昊不解看着唐友德,两人说好赚了一人一半的。 “上次不是说好了,两次的谢礼都给公子折现吗?”唐友德笑道:“这一万两就当公子进京的程仪了。” “大气,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赵昊话虽如此,却将会票全都递还给唐友德道:“这些钱你拿回去,投在小仓山,你再追投一万,股份嘛……你占两成如何?” 但赵昊也占不到八成,他还准备拿出两到三成来,做为上下打点、股权激励之用。 只有将更多的人绑上战车,他才会越来越强大。 “成,公子怎么说就怎么办。”唐友德笑着点头道:“反正这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顿一顿,唐友德又有些奇怪道:“不过这么多钱,足够把老方的酒店,拆了重盖成金陵第一高楼了。公子为何要投在一块荒地上?” “问得好。”赵昊笑着点点头,招招手,叫过高武道:“把文水先生昨天送来的图纸拿上,备车咱们去小仓山。” 高武点点头,赶紧跑去张罗。 “咱们到现场边看边说。”赵昊对唐友德笑道。 ~~ 两人乘车穿街过市,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小仓山。 “咦,没想到这么近?”唐友德不禁啧啧称奇,他还是头次从夫子庙一带过来,原本还以为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呢。 “当然近了。只是这里人迹罕至,让你觉得好像很远。” 赵昊跳下车,带着唐友德走上一个小山包,指着西边,神采飞扬道:“从这里出发,西南不到一里就是石城门,正西不到二里便是清凉门。此处正在两大城门中间,这就具备了交通便利的先天条件。” 唐友德看着在秋风中指点江山的少年,本不想扫他的兴致,但还是觉着自己有必要提醒道:“公子说的没错,可清凉门地处偏僻,自建成起就人迹罕至。石城门连着江东门,那一带倒是繁华的很,可小仓山没有路通过去啊。” “那就修一条路!”赵昊招招手,让高武将竹筒中的图纸展开,然后他指着图纸上,从小仓山到石城门的那条红线道:“这是文水先生规划的路线,我已经得到上元县的同意。你今年冬天的头等大事,就是给我把这条路,从石城门一直修到芙蓉池去。然后,给我把芙蓉池挖大两倍,改名叫芙蓉湖。再把水道和金川河接起来。” “啊!”唐友德看着地图上的水旱线路,终于明白了赵昊的布局。不由震撼道:“这样一来,咱们小仓山非但能连通江东门繁华之地,还能从金川河与长江相连,这样无论旱路还是水路,都十分便利了。” “不错,这样小仓山就会变成南来北往的一个枢纽,在这里做生意,想不红火都难。”赵昊心说,还是袁枚老哥眼光好,选了这么块风水宝地,也难怪赚得盆满钵满。 且袁枚建随园的时候,南京已经衰落的不像样子,哪能跟现在南都盛景相提并论?赵昊在这里建园的前景,自然还要远胜随园了。 聊得入巷,两人都来了兴致,便一边爬山一边就着图纸构想起完工后的情形。这里要如何如何构景。那里要如何如何建楼台,这里要栽什么树,那里要搭一座什么样的桥。 等到兴奋劲儿过了,唐友德不禁苦笑道:“那两万两怕是还不够……” “不要紧,以战养战嘛。”赵昊摇摇头,不以为意的笑道:“和文水先生匡算了一下,修路挖湖通水道,大概需要万把两银子。剩下的钱,你优先把湖景整治出来,再做做配套差不多也就够了。” “然后你就把图上的空地,拿出来招标。”说着,他笑着拍拍唐友德道:“我就一个要求,把湖边最好的位置留给味极鲜。” 唐友德闻言大喜过望,一拍大腿道:“味极鲜要能搬来,这事儿就成功一半了!” 他可是亲眼看到,在味极鲜的带动下,整条蔡家巷的买卖都兴旺了好多。 赵昊便笑道:“我跟方掌柜谈过了,他亲自过来管理这边。起码建个六层的大酒楼,全都是包厢,当然价格也要翻一倍……” “哈哈,那得多赚多少钱啊……”唐友德不禁口水直流。 ps.第九更,5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40章 总店 创始店和旗舰店 “赚钱还在其次。”赵昊指着地图上的一期工程道:“有了味极鲜,其余的地皮都会值钱,或租或卖你来决定。不过,你可要给我把好这个关,要保证沿湖都是高端的店铺。也没必要把中低端的买卖撵走嘛,全都赶到沿街去就是。” “等到这一街一湖的店铺都起来了,整个小仓山就值钱了。”赵昊信心十足的对唐友德道:“到时候还愁没钱继续开发?” “嘿嘿,到时候肯定会抢破头。”唐友德虽然不懂商业地产开发,但他知道繁华地段的地价有多高、要是真能让小仓山繁华起来,光卖这满山遍野的荒地,都能赚个大几十万两。 两人一直聊到快天黑才下山。回去的路上,赵昊让唐友德优先雇佣蔡家巷的人,到时候浩大的工程一启动,保管整条街的男女老少都有活干。 “公子还真是念旧啊。”唐友德不禁感慨道:“蔡家巷那帮人多大的福气,能跟公子当过街坊?” “你的福气不更大?”赵昊打趣他一句,才正色道:“蔡家巷的人心直,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可以放心大胆的用。这次我陪父亲进京赶考,准备带十来个人当随从。” 其实主要是他已经绑架了整个蔡家巷,所以才放心…… “嗯,至少走到哪,都没人敢欺负公子。”唐友德笑笑,忽然眼圈一红道:“能认识公子,真是老唐最大的福分了。” “少来这套,我还得过一阵子再走呢。”赵昊虚踹他一脚道:“走,去味极鲜吃饭去。” ~~ 回到蔡家巷时,已是华灯初上。 夜里走在这条街上,能更真切的感受,赵昊给蔡家巷带来的变化。 当初天一黑,这里便黑灯瞎火,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但现在,非但味极鲜中灯火通明,整条街上也十分热闹。 原因很简单,在味极鲜吃饭的非富即贵,一位食客便至少带四五个随从。这些人也要吃饭,王富贵一家小餐馆哪能盛得下? 这几个月来,便又有两家饭馆开张,还开起了茶馆、澡堂子和车马店。这人和买卖,都是爱扎堆的。随着这些店铺开张,蔡家巷人气猛增,附近的市民都喜欢过来逛逛。不知不觉中,大街上便聚拢了各种小食摊、卖菜卖肉摊、鸡鸭行和粮油店,甚至连勾栏瓦舍都偷偷开了两家。 后来,赵家三人中举,赵昊的徒弟还高中了解元。马上,街上便又多出了几家书店,卖起了解元公推荐的高头讲章。也不知给没给人家王武阳钱。 听说余甲长正张罗着修建三元牌坊,到时候这蔡家巷只怕会更繁华。 赵昊和唐友德在大石桥便下了车,欣赏着蔡家巷的变化。虽然还远没法跟鼓楼街相比,但那勃勃生机却明白无误的展示着,这里未来的美好前景。 “这都是公子的味极鲜带来的啊。”唐友德感叹一声,又有些担心道:“要是关掉的话,怕是整条街的生意都要受影响的。” 他这话说的委婉,其实味极鲜真搬走的话,这里就算不被打回原形,也要元气大伤的。 “谁说要搬走了?”赵昊笑着摇摇头。 “公子不是说不开分店吗?”唐友德一愣。 “对啊。”赵昊指着灯火通明的味极鲜道:“到时候芙蓉湖那边叫味极鲜总店,这蔡家巷叫味极鲜创始店。” 顿一顿,他又笑道:“将来若开到外地,还可以叫某地旗舰店。” “还可以这样玩?”唐友德哭笑不得道:“跟分店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你愿意进分店,还是创始店?”赵昊笑着反问一句,迈步上了台阶,吴玉赶忙给东家打开店门。 “当然是创始店了,听着就最正宗。”唐友德笑着跟上去道:“公子实在太奸诈了。” ~~ 赵昊一进味极鲜,便看到巧巧站在柜台后,正举着酒提子,小心的往一个个酒壶中添加酒水。 余光瞥见赵昊进来,巧巧先是一喜,旋即皱起了鼻头,一脸不忿的继续干活,权当没看见他。 赵昊刚想跟她打个招呼,却被众食客热情的寒暄淹没了。 “赵公子,好几天不见啊。” “听说赵公子搬家了,往后还常回蔡家巷吗?” “赵公子,此情此景,赋诗一首吧?” 赵昊暗暗翻着白眼,跟众食客寒暄一通,逃也似的上楼了。 结果也没跟巧巧说上句话。 巧巧姑娘把酒提子一丢,坐在柜台后头生起了闷气。 ~~ 二楼,吴康远的雅间内。 赵昊和唐友德刚坐下,便听到楼下的琴曲忽然变得低沉萧索起来。 吴康远微闭着双目,轻打拍子和曲唱道: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唉……”唱罢,吴康远瞥一眼某人,轻叹道:“也不知是哪个狗才,伤了马姑娘的心。” “你看我干什么?”赵昊白他一眼道:“我还是个孩子……” “咳咳。”吴康远登时无话可说了,举手投降道:“好吧,那咱们还是等你成年再讨论这问题。” “饿了,抓紧吃饭。还有一堆人等着我呢?” 赵昊绕开这话题,在铜盆中洗净手,接过唐友德盛好的米饭,两人便狼吞虎咽起来。 “你们这些俗人啊。”吴康远把味极鲜当成食堂,已经吃过了晚饭,调侃两人几句,便下楼听曲去了。 赵昊和唐友德也不管他,只顾着低头吃饭。两人在山上窜了大半天,早就饿的前心贴后心了。 一阵风卷残云之后,赵昊刚刚搁下筷子,方掌柜带着汤四丫敲门进来了。 “公子,你找我?”汤四丫本就是个泼辣外向的女子,在味极鲜又历练了几个月,整个人愈发干练起来。 “嗯,汤姐姐坐下说话。”赵昊让汤四丫坐在自己对面,对坐在右手边的方德笑问道:“怎么样,我给找的这位大将,合用吗?” “太合用了,现在酒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四丫都能打理的井井有条。”方德便笑道:“我看,就是我不在这儿,也不会影响生意的。” 四丫闻言一愣,问方德道:“掌柜的要去哪?” “东家准备另开一家味极鲜,让我过去张罗。”方德便答道。 “那这边怎么办?”四丫忙着紧问道。 “就归你来管了。”赵昊笑着回答道。 ps.第十更,不行了不行了,脑子彻底木掉了。这是几百票加更来着?对,600票,求月票推荐票啊!! 又是十更,更加理直气壮求月票啊!!! 没见过和尚这样吧,我都被吓到了,也不知能持续多久,全看大家的支持持不持久啦!!!!! 今天十更就够多啦,不然真要挂掉了。明天再继续加吧,大家的月票来得更猛烈些啊,不用怕我还不上!! 求继续订阅,么么哒…… ps.都是这个点更新哈,为了大家的健康,不会有凌晨更了。 第141章 友德楼 味极鲜包厢内。 “我,我……” 四丫闻言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方连忙摆手道:“我干不来的。” “别担心。明年开春前,方掌柜还会呆在这里。”赵昊看看方德道:“你可得带好这个徒弟。” “东家放心,这家店是咱们的创始店,为了味极鲜的牌子,我也会倾囊相授的。”方掌柜重重点头。 “有方掌柜这句话,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赵昊又笑着对四丫道:“再说,也只是让你试试看。我们几个股东商量了一下,只要你稳稳当当干下一年来,就把这家店的一成股份给你。” “要是干不好,我随时都会撤掉你,让你继续跑堂。”顿一顿,他又佯装严肃道:“有没有信心接受这个挑战?” “有!”汤四丫脱口而出,惹得几人哈哈大笑。 “看来戚大帅带过的兵,就是不一样。”赵昊摆摆手,让汤四丫和方德去忙,转头对高武道:“你得想办法,多给我找些这样的人啊。” 高武却满脸苦相的摇摇头,显然这超出他的能力了。 “唉,好吧,你留意就成。”赵昊自然不会为难他的高大哥。 ~~ 这时,包厢又响起敲门声,进来的却是余甲长。 “公子能回来实在太好了。”余甲长最会说话,满脸激动道:“街坊们整天问我,公子是不是不回来了? “怎么会呢?”赵昊摇摇头道:“我虽然不在蔡家巷住了,但不管走到哪,这里都是我的家。” 时候不早了,两人寒暄一阵,便赶紧进入正题。 赵昊找余甲长有两件事。一是让他和唐友德对接一下,准备为小仓山工程招募人手。 修桥铺路、挖湖通渠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然后还要盖楼建房,移花栽树。等到将来建成后,还需要大量的人手维持运营。这下,怕是整个蔡家巷都要为赵昊打工了。 “哎呀,这么大的工程,得需要多少人啊,老朽还没接过这么大摊子呢。可别误了公子的大事……”余甲长不由有些发愁。 “这个我想过。”赵昊便指点他道:“你可以搞个劳务公司……或者说,人力牙行。从蔡家巷雇些能说会道的机灵鬼,让他们帮忙招募人手嘛。” “好主意。”余甲长闻言赞一声,其实他吃得就是经纪这口饭,只是一直没开过牙行,干的是黑中介罢了。 “不过,县里卡的严,怕是拿不到牙行的执照。”余甲长说完,又有些担心。 “这不难,过两天我去见张知县,顺道给你办一张就是。”赵昊笑道:“你不妨把摊子铺大点,将手下经纪分门别类,重点替我留意丝织棉纺行当的工人,还有泥匠、瓦匠、石匠、铁匠,矿工之类,只要有一技之长,通通给他们免费登记下来,到时候我有大用。” “哎,我记下了。”余甲长心说,公子要修小仓山。需要泥匠、瓦匠、石匠咱能理解,可要铁匠、矿工还有织工干啥啊? 不过公子吩咐的事情,他照着做总会没错的,反正早晚会明白的。 “公子还有什么事吩咐?”待到将此事记下,余甲长又问道。 “还有件事。”赵昊便沉声道:“我跟方掌柜打过招呼。往后,从我味极鲜的分成里,每月拿出五百两银子来,教导蔡家巷的孩子们读书识字。学堂嘛,就设在后头我的新居吧。” “这样啊。”余甲长恍然大悟,怪不得赵昊明明不在蔡家巷住了,却命他将左邻右舍的房子都买下来,拆掉了一起重建,原来是要建一座学堂啊。 “那也花不了那么多。”余甲长略一盘算,对赵昊道:“蔡家巷能念书的孩子不到一百个,乱七八糟费用加起来,一个月五十两银子绰绰有余了。” “不光蔡家巷的孩子,只要学堂收的下,统统来者不拒。”赵昊却摆摆手:“要是上学的人太多,学堂里坐不开,就继续买宅子扩建,招满五百个孩子为止。” “嗯。再多了,不便管理,会乱套的。”唐友德从旁轻声道。 “会有这么多孩子来上学吗?”余甲长有些难以置信。 “我不收学费,而且管早饭和午饭两顿,让他们能吃得饱吃得好。”赵昊淡淡一笑道:“就不信没人来。” “那就是为了蹭饭,也要挤破头啊。”余甲长不由失笑道。 “我是让他们学习的。”赵昊摇摇头,沉声道:“每个月都要安排考试,混日子要退学,学得好的有奖励。回头我给你拟个详细的方略,你照着办就行。” “实在太好了,公子。”余甲长激动的热泪盈眶道:“公子太仁厚了。咱们金陵文教圣地,别处的市民几乎人人识字,到了咱们城北,识字的却成了稀罕人。这才是旁人瞧不起咱们的根源啊。” 说着他把胸脯拍得山响道:“公子只管放心,我大明读书的风气好,只要有条件,家家都愿意读书的。只要读书免费就成,用不着还得管饭。” “管的起就管,等管不起再说。”赵昊笑着摆摆手道:“这事儿就定了。” 顿一顿,他又提醒余甲长道:“对了,不要请太好的先生,尤其是那些腐儒,坚决不请。这学堂第一年,只教三百千和数学……数学的教材,到时候会有人给你的。” “原来老朽瞎担心,公子都安排妥当了。”余甲长不由松了口气道:“那我按照公子的意思办去了。” “嗯,这阵子咱们再碰几回头,把该想的事情都想好。”赵昊说着一拍唐友德的肩膀道:“我去北京的时候,你就和唐老板商量,他可是很有爱心的。” “公子不用这么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唐友德苦笑道:“校舍钱我全出了,成不?” “果然有爱心。”赵昊嘉许笑道:“到时可以把校舍,命名为‘友德楼’嘛。” “咦,这个主意不错哦。”唐友德眼前一亮,顿时来了兴趣道:“那我得多出点钱,盖得结实点。” “嗯。”赵昊含笑点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 等到把该见得的人都见完了,已经是三更鼓响了。 赵昊打着哈欠下楼来,发现酒楼早已打烊,伙计们也打扫完了大堂。 巧巧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却还没有回家。 ps.保底第一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42章 九天九天,一飞冲天! 赵昊轻咳一声,巧巧一下惊醒,揉眼看着他道:“咦,你怎么还没走?” “哦,你不是在等我吗?”赵昊奇怪反问一句。 “瞎说什么,我在等我爹呢。”巧巧白他一眼,噘噘小嘴道:“你有什么好等的。” “哎呀,雪浪请我登大报恩寺琉璃塔,本来还想叫你一起呢。”赵昊耸耸肩,故意逗她道:“看来只能找别人登塔了。” “真的?”巧巧登时眼前一亮,马上展颜笑道:“那我去。” 话音未落,她却看见本该回家的马湘兰,出现在酒楼门口。 “湘兰姐怎么回来了?”巧巧奇怪道。 马湘兰指了指琴台,十分合理的解释道:“我忘带琴了。” “哦。”巧巧点点头,想不通这么大个琴,马湘兰也会忘带。 马湘兰一边将七弦琴装进琴袋,一边状若随意的问道:“你们说是要去哪啊?” “他说雪浪请我们去琉璃塔。”巧巧回答一句,又画蛇添足道:“我长这么大还没上过琉璃塔呢。这么好的机会,怕是没有第二次了。” “啊,我也没去过呢……”马湘兰抱着琴,和巧巧聊着天,眼神却瞥向赵昊。 “好,也就算你一个。”赵昊感受到他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气氛,不负责任的丢下一句,便逃也似的跑掉了。 ~~ 翌日,赵昊来到上元县衙,为小仓山的工程,拜访张知县。 之前赵昊便和他通过气,这次是提出正式申请,让县里给批复。 修园本就是雅事,又能给上元县增加税收,吸收人气,张知县自然没理由反对。何况,他还指望着和赵昊搞好关系,看看能不能走走京里的门路,再多干一任上元知县也是好的嘛。 “赵朋友只管放心,我上元县就缺这么个高雅的好地方,才一直让文人雅士、达官贵人往江宁县跑。”张知县拍着胸脯道:“只要本官在任一天,就会把小仓山当成自己的事情来办,给你保驾护航的。” 顿一顿,他又故意叹口气道:“只可惜,愚兄明年任满。等离任后,接印的知县会是什么态度,就不好说了。” “老前辈放心,这事儿我进京时,会给你想办法的。”大家都是明白人,说话便格外不费劲儿。 “打点需要多少钱,愚兄备给你。”张知县闻言大喜。 “唉,说钱就见外了。”赵昊便笑着摇摇头道:“往昔多蒙老父母关照,如今正是报答的时候。” “真是,真是……”听说不用花钱,张知县高兴的两手直搓道:“赵朋友就是太年轻,否则愚兄非得跟你结拜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不可。” “我已经把老父母,当成亲亲兄长看待了。”张知县肉麻,赵昊的话更令人作呕。 “好好好,往后这上元县衙就是你的家,我们兄弟可要常来常往……”张知县的年纪与赵立本不相上下,却丝毫不觉这样有何不妥。 他非留着赵昊在县衙用过午饭,这才肯放其回去。 ~~ 等赵昊和张知县分开,便见还一瘸一拐的李九天,早就候在那里。 “公子办事顺利吗?”天上下着蒙蒙秋雨,李九天殷勤的给他打起伞。 “顺利的很。”赵昊一边往县衙后门走去,一边随口道:“听你家县尊说,县里工房典吏出缺,一直没补,我帮你要下了。” “啊?”李九天闻言愣了好一阵,方大喜过望回过神来,给赵昊磕头谢恩,哭成了泪人。 “多谢公子提拔,公子再造之恩,小的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啊!” 典吏是一房吏员之首,听起来好像不起眼。但类比一下后世就知道,李九天为何会感激涕零了——工房典吏管着一县的工程、营造、屯田、水利,相当于后世的建设局长兼水利局长,在县里地位之高,油水之大可想而知。 李九天原先是个壮班皂隶,一下成了县里排前十的人物,他怎能不对赵昊感恩戴德呢? “快起来,让人家看见不好。”赵昊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帮我看好小仓山、蔡家巷,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李九天赶忙擦擦泪站起来,给赵昊重新打起伞道:“公子放心,出了事儿,我提头见你!” ~~ 虽然下着迷蒙的秋雨,泛舟秦淮河的文人士子、富商豪客,却丝毫不减游兴。 反倒是那牛毛似的雨滴,落在秦淮河的漾漾柔波之上,逗起的缕缕明漪、朦朦薄霭,愈发让游人们沉迷在这如梦似幻的六朝金粉之中。 秦淮河畔,十里珠帘,妓家鳞次、比屋而居。而这段罗绮锦绣上的明珠,在武定桥到库钞街之间。此处与应天贡院各街相对,名曰旧院,又称曲中,是公认的秦淮名妓聚集之所。能在此拥有一席之地的,无不是色艺双绝、技压群芳的花中魁首。令天下人魂牵梦萦的秦淮,狭义上指的就是这一段。 自唐朝起,士子们便有取得功名后,携妓冶游庆祝的习惯。 这一好习惯自然被士人们完整的继承到了大明。 此时,赵守正便和他同科中举的应天府同年,乘着一艘大大的画舫,携几位女史,带一班梨园,徜徉于这段河道上。 只见河两岸,是一家挨家雕梁画栋、丝幛绮窗的妓家河楼。 那每一栋河楼中,都住着一位色艺双绝、艳压群芳的江南名妓。 她们的一颦一笑,一唱一叹,无不勾动着这座城中公子王孙、富商巨贾的心神魂魄,让整个金陵城都拜服在她们的石榴裙下。 虽然新科举子们颇受女史们欢迎,但不提前一个月预约,也休想踏上这些旧院河楼,成为那些江南名妓的座上宾。 不过仅是乘船经过这些神仙宫阙般的河房,便足以让他们一个个神采飞扬,争相赋诗填词,孔雀开屏似的展示自己的才华。仿佛这样便有可能,得到哪位名妓的青睐,忽然推开轩窗,投来嫣然一笑一般。 这种时候,赵守正却十分沉静,他微闭双目端坐在红木的杌子上,一手端着酒杯,另一手轻叩着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仿佛在品鉴着同年的作品,又仿佛在享受这份成功后的喜悦。 他没想到中举之后的喜悦会是如此悠长,几乎每日都有不一样的快乐涌到面前。在这样巨大的幸福感面前,似乎过去那些年经历的磨难,都值了。 “兄长,兄长……”呼喊声将赵守正唤回神来,他定睛一看,叫他的是大名鼎鼎的唐荆川之子,今科应天乡试的第三名唐鹤征。 “贤弟何事?”赵守正这才睁开眼,温声问道。 “那边有浙江举子在撒野哩!”唐鹤征便指着前头一座河房,愤愤说道。 “不错!”其余几个同年也愤愤不平道:“敢在咱们的地盘上撒野,兄长,咱们去会一会!” 中举之后,赵守正居然被同年推举为长兄。 年谊与同窗不一样。大家赴过鹿鸣宴,一只脚便踏入了官场。日后仕途险恶,需要彼此守望照应,自然要好好经营关系,是以不像同窗那样冷漠。 因此赵昊十分支持赵守正与众同年搞好关系,为此拨给父亲整整两千两银子,让他多多埋单,多多召集聚会。这本就是赵守正当侍郎公子时所擅长的,大把银子撒出去,果然让众同年对他交口称赞,又恢复了当年的风采。 赵守正年纪摆在那,堂堂解元还是他徒孙,这让其余同年安敢居他之上? 再加上这届中举的休宁老乡不少,众人一起捧他,便让赵守正当上了,本届应天举子的老大哥。 ps.保底第二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43章 我虽没逛过秦淮,秦淮有我的传说 秦淮河画舫上,赵守正顺着同年所指,便见另一条大小相仿的画舫,堵在一间挂着‘淡粉’旗号的河楼小码头上。 十几个穿着黑绸圆领的举子明显想要上楼,那淡粉楼的嬷嬷领着几个大茶壶,挡在码头上。 “诸位老爷海涵,我家姑娘已然约满,实在抽不开身啊。”嬷嬷脸上赔着笑,却是寸步不让。 “少来这套,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是你们惯用的伎俩!”那些举子操着明显的浙江口音,一个个面色酡红,显然是游河喝多了。 “就是,这大白天的哪里有什么客人?当我们在杭州,没上过青楼吗?” “我们堂堂解元公,就是巡抚大人都见得着。如今从浙江慕名而来,别给脸不要脸!” “快喊郑燕如出来,你还敢推三阻四,信不信咱们一封信给到应天府,把你个破河楼拆掉!” 赵守正当了那么多年公子哥,一看就知道又是外地的豪客,不懂秦淮河的规矩,在女史楼前撒野。 见状,他便含笑点头,对众同年道:“会会他们!” 一众同年闻命愈发来了劲头,竟命船夫直接将画舫撞向对方的船。 那些船夫更是见惯了秦淮河上的争风吃醋,先是借故推脱一番,等到拿了赏银,便徐徐操船撞向了浙江举子的画舫。 ~~ 砰地一声,两艘画舫拦腰撞上。 撞击虽然不重,但雨天甲板湿滑,那些正聒噪的浙江举子猝不及防,还是一个个东倒西歪,不少人的圆领袍都被溅上了水。 “哈哈哈……” 看着浙江举子狼狈的样子,应天举子们捧腹大笑起来。 “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秦淮河,看看自己什么熊样!” “你们开船不长眼吗?” 浙江举子们恼火的望来,一看对方也是一群举人,便知道碰上找茬的了。 他们自中举以后,春风得意。一路北上金陵,所到之处无不高接远送,自然气焰正盛,哪还管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便指着赵守正、唐鹤征等人破口大骂起来。 应天举子同样气焰嚣张,便和他们隔船大骂起来。 一时间各种骂人的吴语官话,在秦淮河上横飞,引得两岸行人纷纷驻足,河上的游船也停下来看热闹。 看着两边三十多名举人骂街,人们纷纷掩口直笑。 在大明的士绅阶层中,贫穷乍贵的举人老爷风评最差,显然并不冤枉。 眼看河面上乱成一锅粥,那淡粉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委婉流畅的琵琶声。 说来也是神奇,那琵琶声一起,喧腾的人声便低了大半。待到曲调起来,琵琶声愈发隽永清晰时,粉楼外、河面上便再没有一点人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那淡粉楼主人弹奏的琵琶曲。 在那起起落落的琵琶声中,人们浑然忘记身在秦淮烟雨间,仿佛来到了秋高气爽,风静沙平的旷原之上。仰头只见云程万里,天际飞鸣,低头顿觉心旷神怡、浮躁尽去……一个个斗鸡似的举子,这下终于冷静下来了。 原来是那淡粉楼主人郑燕如,终于出手平息事态了。 她是去年评出来的金陵花魁,十分自重身份。这种恩客间的争风吃醋只会拉低她的风评,让同行笑话她镇不住场子。 等到一曲终了,河防的轩窗打开,现出郑燕如姣好的身姿、完美的玉容。 秦淮河两岸登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好,郑大家的琵琶果然是金陵第一啊!” “不愧是郑大家啊!” 郑燕如在楼上,朝众人福一福,先向赵守正一伙人道声感谢。然后她目光投向画舫上的浙江举人,轻启朱唇道: “承蒙诸位公子错爱,燕如不胜惶恐。” 那郑燕如的声音,如她的琵琶声一般,仿佛有着征服人心的魔力。 方才还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一众浙江举子,居然全都变得规矩起来。为首的那个卖相还不错的举人,忙客气的拱手自报家门。 “在下浙江黄洪宪,酒后无德,唐突郑大家了。” “黄兄可是我们浙江今科的解元!”一旁的浙江举子,忙帮他吹起了法螺。 “郑大家应当知道,我们浙江乡试天下第一,黄兄能中本省解元,那是有状元之才的!” 大明文教昌盛,江南甲第天下,这是公认的事实。但江南的文教谁是第一,南直隶和浙江可都认为是自己。一群浙江人跑到南直隶的地盘自吹自擂,自然引得秦淮河上嘘声一片。 “浙江人就是爱吹牛!” “你们打得过我们南直吗?” “你们南直隶就是仗着人多而已……”浙江举子马上反唇相讥。 “若论状元庶吉士,还要看我们浙江!” 眼看好容易稳下的局面,又要乱起来,郑燕如忙弹一下琵琶,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直浙一体,同为江南,诸位何必非要分个高下?” “郑姑娘,是他们浙江人无礼……” “郑姑娘,你不要偏帮本地人……” 郑燕如一看没法和稀泥,便微笑道:“那这样吧,不如两边比上一比如何?” “比就比!” “比什么?赋诗还是填词!” 已然上升到了地域高度,两边自然都不能退缩了。 “既然是在秦淮河上,自然是填词了。”郑燕如掩口笑道:“也方便我们这些女史,为公子们传唱。” “好,郑姑娘选词牌吧!”两边船上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那好……”郑燕如略一寻思,便笑道:“近来秦淮河畔,一直传唱小赵公子的《蝶恋花》,不知诸君可有耳闻?” “当然知道了……”金陵人纷纷应声。 就连那些浙江举子中,也有人点头道:“是‘最是人间留不住’吗?却也有所耳闻。” “小赵公子的词自是绝品,但想来诸君蟾宫折桂,皆是才华横溢,何不也填上一曲《蝶恋花》,不让小赵公子专美?” 郑燕如含笑看着众举人,显然是要借小赵公子的才华,压一压这些不晓事的浙江举子。 “这……”一众浙江举人面面相觑,填个蝶恋花倒不难,可是有那小赵公子珠玉在前,他们岂敢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ps.保底第三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44章 我就是我,不一样的是词爹 应天举子们幸灾乐祸的看着对方,郑燕如让浙江举子先来,其实是有意为难对方。 只要浙江举子认了怂,自然就没脸聒噪下去,也用不着他们再费心思填词了。 可谁知道,人家浙江举子也是有备而来……谁逛秦淮河之前,不得用心准备几首小词,好请女史们品鉴。 片刻交头接耳后,那浙江来的黄解元便只身走上船头,朝楼上的郑燕如拱拱手道:“小可献丑了。” 说完,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吟道: “透户凉生初暑退,正是尧蓂,六叶方开砌。昴宿腾辉来瑞世,华堂清晓笙歌沸。 锦幕花裀生舞袂,妙态殊姿,祝寿眉峰翠。从此玉觞拼一醉,功成名遂千秋岁!” 一首词道尽蟾宫折桂后的得意之情,自然引得浙江举子连声叫好。 就连围观的游客行人也不禁暗暗点头,心说这词做得老辣酣畅,肯定不知推敲过多长时间了。 他们不由替应天府的举子暗暗捏一把汗,就算同样早有准备,恐怕也很难拿出旗鼓相当的一首了。 除非再有‘最是人间留不住’那样的绝品问世。 黄解元得意的回过头,看着赵守正那帮应天举子,心中暗道,幸亏从天一阁残本中,偶得这首无人知晓的无名氏所作《蝶恋花》,不然还真不敢来这秦淮河踢场子。 郑燕如也是暗自心焦,她没想到对方就是冲着小赵公子那首词来的,这下自己弄巧成拙,怕是要让应天举子难堪了。 ~~ 唐鹤征等人搜肠刮肚,却根本想不到一句,能打得过人家的词儿。众目睽睽之下,不由心慌气短,纷纷望向他们的老大哥。 只见赵守正微微一笑,浑不在意那黄解元挑衅的目光道:“就这种水平,我家儿孙辈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你比下去!” “噗,好大的口气啊……”一众浙江举子差点没被掀进秦淮河,对赵守正骂道:“你有孙子吗?就在这胡说八道!” “嘿嘿,你们还别不服。”应天乡试第六名施近臣便笑嘻嘻道:“他徒孙名唤王周绍,也就是区区今科南直隶解元而已。” “什么?!”一众浙江举子愣在那里,搞不清这是什么辈分。 “那就让王解元出来,和我们黄解元比一比!”有浙江举子高声道。 “我那考解元的大徒孙回乡祭祖了,考第二名的二徒孙也回去了。”赵守正挠挠头,一脸勉为其难道:“只好来一首我儿子的游戏之作了。” 说完,他还厚道的为对方开脱道:“你们被比下去了,也不要灰心,毕竟一个区区解元,怎么能跟我儿子相提并论呢?” “……”浙江的举子还没见过这等狂的没边之人,一个个气极反笑,指着赵守正道:“来来,先把词亮出来,再吹牛不迟!” “那你们听好了。”赵守正便清清嗓子,高声吟道: “十二楼前生碧草,珠箔当门,团扇迎风小。赵瑟秦筝弹未了,洞房一夜乌啼晓。” 仅上半阙出来,秦淮河内外众人便轰然道:“比下去喽!” 那黄解元也白了脸色。人家这词写此地绘此景,举重若轻、大巧不工,顿时就显得他那首矫揉做作、匠气十足了。 “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锦字无凭南雁杳,美人家在长干道……” 待到下半阙出来,一众公子王孙、女史歌姬全都鸦雀无声了。 淡粉楼上,郑燕如捂住了嘴,眼圈含泪默默重复道:‘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这分明是写给我的啊…… 非但郑燕如,临近河楼中、河面画舫上的女史们,也有同样的感怀。 ‘这分明,是在写我……’ ‘刘郎你这薄幸人……’ ‘这词人,怎会如此懂我们这些秦淮女史的心啊?’ 对这些秦淮女史来说,这首《蝶恋花》还要胜于之前那首,因为那‘最是人间留不住’再好,也不是写给她们的…… 沉吟半晌,郑燕如缓缓拨动琴弦,唱起了这首不一样的《蝶恋花》。 “十二楼前生碧草,珠箔当门,团扇迎风小。赵瑟秦筝弹未了,洞房一夜乌啼晓。 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锦字无凭南雁杳,美人家在长干道……” 裁判都已经开唱了,比较还有什么意义? 黄解元等人勉强等郑燕如唱完,便草草拱手道:“甘拜下风,咱们明年春闱再决高下!” “写文章你们一样不是对手!”一众应天举子趾高气扬,胜利者自然可以随意抖威风了。 在迟来的喝彩声中,浙江举子的画舫灰溜溜钻空跑路。临近河楼的女史们打开窗户,将一簇簇鲜花掷向赵守正所在的画舫。 一时间烟水缥缈,花瓣飞舞笼罩着应天举子们的画舫。 “这是女史们,竞相邀请兄长上楼一叙呢。”唐鹤征与一众同年,满脸羡慕的望向赵守正。 赵守正不由得意极了,他在秦淮河畔混了这些年,还从没这么风光过呢。 至于这首词,当然来自赵昊,给他准备的‘救场诗词若干首’了。 拈一瓣鲜花在鼻尖轻嗅,赵守正笑道:“同去同去。” “人家只邀请词爹一人,却不会让我们上楼的。”同年们满脸遗憾道。 “这样啊?” 既然是老大哥,当然得拿出个大哥的样子来。虽然赵守正心痒至极,却还是洒脱的一摆手,笑道:“我们一同出来,岂有独自下船的道理。” 说着他笑眯眯看看一众同年道:“再说,与女史唱酬怪紧张的,哪有与年兄们一同作乐来得自在?” “哈哈哈,说得好……”一众举子闻言大笑鼓掌,纷纷称赞兄长果然讲义气! 众人便说说笑笑,却又不无遗憾的驶离了这片被花雨笼罩的河段。 ~~ 下游河段,那群浙江举子在东水关下了船,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斗败的公鸡一样。 “那中年人到底是谁?怎么有如此卓绝的文采?莫非是文坛盟主王弇州?”有人胡乱猜测道。 “瞎说,你没看他也穿着举人的服色吗?王弇州都中进士二十年了!” “似乎听好些人,喊他词爹来着,怎么会有如此可笑的称呼……” “词爹?怪不得!”黄解元重重一拍大腿,恍然道:“今天可踢到铁板了!” “词爹到底是何人?” “那首‘最是人间留不住’,就是他公子的作品,因此他才得了这个雅号。”黄解元一脸生无可恋道:“我还真没法跟他儿子比……” ps.7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45章 我是纯洁滴! 等到重归平静,唐鹤征等人才对赵守正笑道:“原来以为兄长是仁厚长者,没想到捉弄起人来,也是行家里手。” “是啊,明明是自己填的词,却非要说是儿子所做,把那黄解元羞得无地自容。”施近臣朝赵守正深深一揖道:“原来从前兄长不肯作诗,是故意藏拙啊!兄长的文采,也不逊色令公子多少。” “那当然,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没有蓝哪来的青?”范大同也终于从船舱里蹦出来,与有荣焉道:“我贤侄的诗词还不都是兄长教的?” “别听他瞎说。”赵守正忙摆手道:“这词确实不是我作的。” “哎呀,这都没外人了,兄长就别装了。”众同年却是不信的,纷纷摇头笑道:“令公子我们也见过,才十四五岁的年纪,虽然天纵奇才,可哪能懂得这些人间欢爱?” “是啊,他连十二楼都没来过,更别说入洞房喽。”唐鹤征等人捧腹笑起来,都说这不是少年人能干的事儿。 “呃……”赵守正一想也是,这要是传出去了,别人还不得说我儿从小逛青楼?乖乖,这可如何找媳妇?便摆摆手,含混道:“好吧,我承认不是我儿所做,随你们说去吧。” “好吧,不难为兄长了。”众举子当然不能让当大哥的难做,见他没有否认,便当他承认了。于是换个话题道:“这个月北上赶考,兄长可要与我们同行。” “此事不用你们操心,到时候我包几艘船,咱们一起北上。”赵守正便豪气的大包大揽下来。 众举子自然十分高兴,纷纷道谢不迭。 这样有钱又有才的老兄长,哪个同年会不爱? ~~ 黄昏时分,雨停了,游兴也尽了。 画舫便停在武定桥码头,众举子纷纷下船作别。 轿夫早就在码头等着赵守正了,看到老爷下船,伞夫忙打起伞迎上,轿夫们也放下轿杆,恭候老爷上轿。 赵守正却摆摆手道:“坐船太久,还是安步当车吧。” “是。”下人们忙应一声,抬着轿子跟在赵守正和范大同后头。 沿着秦淮河走出一段距离,赵守正忽然轻声道:“这些天难为你了。” “啊?”范大同一愣,露出不解的神情。“兄长何出此言?” “新科举人乍贵,言语不知收敛,说过什么刺激人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赵守正歉意说道。 他素来不通俗务,赵昊也一样是甩手掌柜,这些天张罗文会、雇画舫、请歌伎、找园子……等等一应杂事,全是范大同在跑前跑后张罗。 赵守正以己度人,若换了自己没中举时,整天面对一群飞扬浮躁的新贵举子,心里肯定会长草的。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范大同恍然失笑道:“兄长多心了,小弟我行走江湖,全靠脸皮厚。这些年我吃过多少冷眼?在乎一次算我输。” 说着他满脸骄傲的笑道:“再说,如今兄长中了举人,能帮我撑腰了,我觉的好得很。” 赵守正看他甘之如饴的样子,一时分辨不出是真心话,还是在骗自己。 但不管怎样,自己如今已经挣脱泥潭,自然要拉一把这曾共患难过的兄弟。他便低声道: “要不这次跟我一起进京吧,听说我那老侄子在吏部有关系,看看能不能给你谋个一官半职,也好有个营生。” 监生是可以直接当官的,名曰‘部选’。不过老老实实排队,怕是一百年都轮不上,基本上就看谁有钱有关系了。 赵守正敢说这话,自然是跟赵昊商量过的,感觉给范大同谋个八九品的佐贰肥差,应该还是有把握的。 “别别,千万别。”谁知范大同却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就我这惫赖样子还当官?怕没几天就得革职查办,万一要是落个充军发配,那不成了生不如死?” “再说,你儿子还给我在金陵,派了一堆差事,我哪能走得开?”说着他笑嘻嘻道:“我也没什么大志向,就给你爷俩跑跑腿、办办事,自由自在挺好的。” “唉,你还年轻呢……”赵守正还想再劝。 但范大同却没有聊下去意思了。便蹦开一段距离,朝他拱拱手道:“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再来找哥哥。” “唉,好吧。”赵守正只好摆摆手,与范大同作别。 等赵守正转回头时,发现自己早已走到门口。 正巧赵昊也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父亲。” “儿啊,你看见了?”赵守正指着远去的范大同,问道。 赵昊点点头,父子俩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府。 “你觉得他这番话,是真是假?”遇到想不通的事情,赵守正一般就不费脑筋了,直接推给儿子。 “恐怕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赵昊摇摇头,轻叹一声道:“他迷失自我太久了……” “唉,我也这么觉得。”赵守正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看着儿子道:“有没有办法帮帮他?” “得等他自己走出来才行。”赵昊轻声答道:“先这样吧,等到时机合适,看看能不能推他一把。” “那就先养着他吧,”见儿子把范大同的事放在了心上,赵守正便将烦心事抛到脑后,打趣道:“反正我儿养了一条街,还差他一个。” “当然没问题,父亲身边也需要这么个人。”虽然赵守正还是个举人,但赵昊已经开始盘算着,给他物色幕友班底了。 “嗯嗯,那为父就放心了。”赵守正开心的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伸胳膊卡住了赵昊的脖子,怒问道:“从实招来,你是不是逛过青楼?!” “我还是个孩子啊……”赵昊被勒得直翻白眼道:“你勒死我,我也没去过那种地方啊。” “那么,那首‘十二楼前生碧草’,到底怎么回事?”赵守正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吹胡子瞪眼问道:“忍把千金酬一笑?你相思的到底是哪个?到底是哪位美人家,住在长干道?” 赵昊只怪自己太宠父亲,一下子连诗带词给了赵守正那么多首,这下连推说是听来看来的也不好使了。 他只好一边挣扎,一边叫道: “这都是想象出来的,做不得真的!” “也是,没有这份想象力,我儿如何当得小李白?”赵守正果然容易轻信赵昊,便放开他,严肃的提醒道:“不过我儿还小,最好连意淫都不要,否则会耽误你长身体的……” 赵昊无言以对。 ps.第五更,8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46章 我欲低调过一生 十月江南天气好,可怜冬景似春华。 立冬日,赵昊携巧巧、马湘兰赴雪浪约,前往大报恩寺登塔。 因是入皇家寺院,登琉璃宝塔,为了少惹口舌,二女都挽起头发,戴上方巾,穿上了男子的深衣。看上去,就像两个俊俏的书生一般。 似乎是因为女扮男装,不用再守着女子矜持的缘故。 一路上,两个假小子很是兴奋,从船头跑到船尾,指指点点着沿途的美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马湘兰十分博学,什么莫愁烟雨、凤凰三山、杏村沽酒、长干故里……全都信口拈来,讲得绘声绘色,听得巧巧目眩神迷,一脸的崇拜。 就连赵昊也被马湘兰雅致的谈吐、优美的辞藻深深吸引了,虽然装作看书,却一直支楞着耳朵偷听。 马湘兰跟巧巧讲古,眼神却瞄着赵昊,船到长干里的时候,她便笑吟吟道:“李太白游金陵时,在这里写下了那首《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我知道,我知道!”巧巧便拍手笑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嘛。” 说到这,巧巧不自觉的瞟了赵昊一眼。 赵昊安之若素,全当没看见。 可马湘兰下一句,差点没把他惊到河里。 “今人也填过一首跟此处有关的词,却不让李太白独美呢。” “快说快说。”巧巧兴奋的催促道:“我看能不能比得上这首。” “太长了,只跟你说下阙吧。”便听马湘兰幽幽道:“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锦字无凭南雁杳,美人家在长干道……” “没有李白的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好啊。”巧巧却是看不上这后一首的。 马湘兰不禁羡慕的看一眼巧巧,笑着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觉得。” 说着,两人看向赵昊,异口同声问道:“你觉得呢?” “这不废话吗?”赵昊直翻白眼道:“谁比得上诗仙啊?” 巧巧点点头,十分高兴赵昊有同样的看法。 见他一脸窘态,马湘兰掩口直笑。却也点到即止,不会再捉弄下去了。 ~~ 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便到了大报恩寺的码头。 自从筹到款后,雪浪便一心扑在重修报恩寺的工程上,却是很久没和赵昊见面了。 此番赵昊应约而来,雪浪自然十分高兴,早早就在码头上恭候了。 看着赵昊身边,两个女扮男装的同伴,他不禁抚掌笑道:“赵施主被比下去了。” “法师却还是胜她们一筹。”赵昊身为斗嘴高手,几乎可以干爆一切同性,怎么会让雪浪挤兑住。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并肩朝着寺门走去。 一边走,雪浪一边从袖中掏出本精美的册子,塞到赵昊手里道:“看看如何?” 赵昊见那书册以印有兰花暗纹的蓝绸为表,上头绣着三个隽永端正的赵体字《初见集》。 他好奇的翻开扉页,只见一行醒目的大字映入眼帘——‘人生若只如初见’。 “因为工期问题,答应施主的金身罗汉赶不上了,便将此集作为临别礼物吧。”雪浪颇为自得的说道。 赵昊眼珠子差点没瞪下来,忙翻看后面的内容,果然都是那些从自己这里流出去的诗词。 前前后后差不多十几首,连最新的那首‘十二楼前生碧草’都没放过。 每首大作之后,还附有雪浪等名人的赏析,赵昊甚至从中看到了王世贞、华察、徐中行等人的大名。 说起来,没有这近百篇赏析,那十几首诗词,根本就出不了一本册子…… “这,这……”赵昊看看册子,又看看雪浪,一阵哭笑不得。 “赵施主不必客气。贫僧就是再忙碌,也不会忘了我大明诗坛的复兴大业。”雪浪两眼放光,喋喋不休的表功道:“之前我求王盟主点评,他迟迟不肯回应,还是前几日才回信附文的。紧接着华太师,还有后七子中的两位也都寄来了赏析。贫僧便请金陵书局马上改版,将这些名人赏析,连同你那首新出的《蝶恋花》一并付梓。” “开个价吧,买回所有雕版要多少钱?”赵昊苦笑问道。 “晚啦。”雪浪却一脸奸计得售的浪笑,两手向天摊开道:“就在昨日,这《初见集》已经摆上了金陵的各大书店,一夜之间,五千册便被抢购一空。昨晚,书局又紧急加印了一万册,此刻,应该已经发往苏松杭嘉一带了……” 像是为了证明雪浪的话,马湘兰袖中不慎掉落了一本,正是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初见集》。 怪不得,她知道那首‘十二楼前生碧草’呢…… 见已是覆水难收,赵昊不禁长叹一声道:“我本想低调过一生,谁知遇上你个贼和尚……” “施主想通了就好。”雪浪闻言大喜道:“我大明诗坛等着你站出来统领呢!” “先把出书的钱给我算了。”赵昊便朝他伸出手。 “贫僧本打算负担所有费用。”谁知雪浪也朝他伸出手道:“既然赵施主不忍心,那就付我三千两出版费吧。” “什么?你出书,还要给书局钱?”赵昊难以置信。 “原本是不要的。但又是改版又是加急,不加钱人家怎么能答应呢?” “那出了书,卖的钱归谁?” “当然是书局啦。”雪浪一脸理所当然道。 “我们分不到?”赵昊指了指自己。 “对啊。”雪浪点点头。 “那我能得到什么?”赵昊感觉很是荒谬。 “说庸俗点叫名气,说高雅点叫声望。”雪浪眨眨眼,一拍脑袋道:“对了,忘记赵施主最不喜欢出名了。” 说着,他收回了手,叹气道:“费用还是贫僧自己负担吧。” “怎么说的,好像成了我欠你人情了?”赵昊一阵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把这陋习改过来,让人能靠写书赚钱,赚大钱!” “唉,赵施主又庸俗了。”雪浪轻叹一声,站住脚道:“请登塔吧,让我佛净化一下你的心灵。” 赵昊这才蓦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那座通体琉璃的通天宝塔之下。 马湘兰和巧巧,也是头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瞻仰这座琉璃宝塔。三人立在塔下,只见其高百余丈、直插霄汉。五色琉璃、合成顶冠。黄金宝珠,照耀云日! 只觉自身之渺小,大明之繁盛,直欲顶礼膜拜…… ps.第六更,九百票加更送到,看看时间已经是零点三十七了,我哇的哭出声了,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47章 第一塔 站在这座五色莲台为基的通天琉璃塔下,看着塔门上成祖皇帝御笔亲题的‘第一塔’三个大字,赵昊久久难以自已。 只有亲眼所见,亲身所至,才能真真切切的体会到,这座宝塔是何等的宏伟壮丽,大明的奇迹建筑是何等的辉煌! 雪浪三人都能感觉到,在那一刻,赵昊仿佛变了个人一样。 往日里慵懒散漫的赵公子,此时脸上写满了崇敬,就像是最虔诚的佛教徒一样,激动的伸手触摸着通体五色琉璃的塔壁。 塔壁上,镶嵌着无数骑狮座象的天王金刚瓷像,每一尊都冠簪缨、胄衣带,戈戟轮铎、器饰异执,没有一尊是重复的。仰头望去,每一层塔檐都蔽以镂槛雕楹、以元朱花萼旋绕,碧瓦鳞次、光彩璀璨。 九级宝塔顶端,是个巨大的铁轮盘,盘上轮相、叠起数仞,冠以丈许大的黄金宝珠为顶。四周缚以鎏金铜链,坠以金铃。每级飞檐皆悬鎏金鸣铎,在秋风中悠扬作响,唱响大明朝最绚烂的乐章。 雪浪告诉赵昊,这样一座琉璃塔,除了塔顶有一根‘管心木’外,居然通体不施寸木。这也是它能在去岁雷火中幸免的原因…… 待到看守宝塔的武僧,在雪浪的命令下,打开那扇金钉红漆的包铜铁门后,赵昊才发现这琉璃塔内居然有个三层楼高的轩敞大堂。 进去塔中,只见大堂中央,设有一座通体纯金的舍利高塔,四面各供奉释迦佛金身一座。 雪浪上前为佛像点香,二女跪在蒲团上,向佛祖虔诚叩首,也不知在祷告什么。 此时赵昊却站在那里,仰头望着遍布在厅壁、藻井的百尊佛像。只见每一尊都精巧至极,眉发悉俱,正或是威严、或是慈悲、或是漠然的望着他。 佛们仿佛在拷问他,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 赵昊无法回答,只能收回目光,跟着雪浪的脚步,登上了环绕塔壁的旋梯。 ~~ 四人沿旋梯默默旋转而上,每上一层,都如起先那般拜一次佛。 二层正中供的是大阿弥陀佛像; 三层正中供的是大释迦牟尼佛像; 四层正中供的是大悲佛像; 五层正中供的是大牟尼佛像一尊; 六层正中供的是观音大士像; 七层供的是璎珞大士像; 八层九层则如一层一般,各供奉佛像四面…… 等拜到顶层,赵昊见有门通往塔外,问雪浪得知是为检修塔顶预留的,便兴致勃勃提出,要出去看一眼。 雪浪闻言脸色一白:“恕小僧不能奉陪,我恐高。” 巧巧也很怕,但见马湘兰同样跃跃欲试,便不甘人后道:“我出去瞧瞧。” “你们千万小心,掉下去可没个活。”雪浪实在不放心,唯恐大明诗坛失去遮羞布,又将小沙弥平时在塔外擦窗的绳索,给三人系在腰间,这才掏出钥匙,打开了户扇。 门一开,便忽地一声涌进风来,赵昊当先出去,马湘兰在后,两人把小巧的巧巧护在了中间。 来到塔外,便见有三尺多宽的平台可供落脚,赵昊不由笑道:“放心吧,宽敞的很。” “是啊,巧巧,睁开眼看看吧,这美景怕是此生仅见啊。”马湘兰也在巧巧身边劝道。 巧巧被耳边凄厉的风声吓破了胆,依然两腿战战闭着眼,只管两手紧紧抱住赵昊的胳膊,哪里敢睁眼去看? 赵昊和马湘兰只好不管她,转头四顾间,只见群山大江、无远不在,飞鸟流云,触手可及。 近看金陵城内金碧辉煌的皇宫、威严林立的文武衙门,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密密麻麻的水道河渠,还有民居、巷市、车马、行船……往日里那些庞大的、高不可攀的,深陷其中的,全都如图画般呈现在他们的脚下。 此时夕阳西下,整个南京城笼罩在万丈金光之中。 听着耳边清脆的铎铃声,赵昊心无杂念,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我为何而来?我要做些什么? 原来我来这里,是为了让这琉璃宝塔永矗于南都城下…… 原来我来这里,是为了保住这万里华夏的一世繁华…… 原来我来这里,是为了让这世界,继续匍匐在中国脚下! 当他想通了这些,便感觉隔在他与这个世界间的那层膜,无声无息破碎了。 ~~ 初冬时节,太阳转眼就落了山。 见天色黑下来,赵昊和马湘兰才带着巧巧退回塔内。 双脚落地,巧巧终于睁开眼,带着哭腔道:“我的妈呀,太可怕了,我再也不往高处去了。” “是吧。”雪浪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我们人,就是应该脚踏实地,咱们下去吧。” 往下走的时候,便碰见一队队小沙弥捧着蜡烛和油罐,在一个个窗口前点灯添油。 等赵昊他们出了宝塔,回头望时,只见整座琉璃塔已是灯火辉煌,宝光流动了。 “真好看!”巧巧不禁拍手道:“早知道在下面看就得了,何苦上去这一趟?” “不上去这一趟,会后悔一辈子的。”马湘兰摇头轻笑,人却靠在了巧巧肩上。 这大半天功夫,都在上上下下,她早就两腿酸的厉害,一直扶着栏杆才勉强下来,此时已是摇摇欲坠了。 赵昊虽然比她强点,但也累得够呛。 眼见城门也关了,雪浪便留宿他们一晚。 若是赵昊一人,他肯定直接让其住在自己的精舍,两人好抵足夜谈。 但有两位女檀越在,自然不方便留宿寺中。好在大报恩寺产业众多,寺外便有大片为香客准备的客房。 雪浪将三人送到个精致的小院中,又嘱咐知客僧好生款待,便急匆匆赶回去上他的晚课了。 小沙弥打来热水,让三人泡脚解乏,又设下斋宴,款待师兄的贵宾。 三人本来就饿得前心贴后心,又是头一次享用大报恩寺的斋饭,自然吃得赞不绝口。 “唔,大报恩寺的斋饭,果然名不虚传。”赵昊吃饱喝足,伸个懒腰,歪在罗汉床上不想动弹。 巧巧帮着小沙弥将餐具收拾出去,马湘兰有心帮忙,却实在站不起来,只好也坐在罗汉床的另一侧,跟赵昊相对苦笑。 趁巧巧不在,赵昊状若随意的从袖中掏出个信封,递给马湘兰道:“送你个小礼物。” ps.这是第七更,多少票的加更来着,我都懵逼了,但还不忘提醒大家,千万不要去看那所谓复原的琉璃塔,你会幻灭的……人家改用有机玻璃了。哦对了,是1000票加更。 第148章 自由的滋味 “莫非公子又有新作?” 马湘兰讶异的接过信封,打开一看,不由呆在那里。 只见里头并非什么诗笺辞章,而是两张薄薄的文书。 一张是南礼部教坊司出具的落籍文书。 另一张是上元县户房出具的落户文书。 前一份,是将马湘兰从乐籍上除名。后一份则是证明,马湘兰已是上元县的民户…… “恭喜你,自由了。”只听赵昊温声说道。 手捧着那两张文书,马湘兰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呆坐在那里半晌,泪珠方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噼里啪啦落在纸上。 唯恐墨迹被泪水污了,她赶紧将两份文书高高举起,又想伸手擦泪,一时却倒不开手,那手忙脚乱的样子,哪还有平素的半分淡雅如兰、镇定自若? 赵昊轻叹一声,掏出手帕递给马湘兰。 马湘兰这才将文书搁在一旁,接过帕子一边擦泪,一边痴痴看着少年,眼里头道不尽的万分感激。 要知道,想在本朝替乐户落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大明对户口管理极为严格,原本一旦定下,便生生世世不许改籍的。 虽然立国二百年后,纲纪废弛,什么事都可以通融了。但名妓想要落籍,却是最难的一件事。 因为女史们都是乐户,户籍归礼部教坊司管辖。每一位千百里挑一的名妓,非但是教坊司的摇钱树,而且还负有为官府来往送迎、宴饮助兴的职责。 教坊司的官员们唯恐放人之后,落得上司怪罪,因此十有八九是不会批从良牒的。是以就算是在秦淮河呼风唤雨的名妓,只有遇上能量极大、又真心愿意帮忙的恩客,才有可能促成此事。 马湘兰性子冷淡,而且还是个不太见客的清倌人,根本就没奢望过,有谁会费心尽力的帮自己落籍。 是以赵昊口中的小礼物,对她来说,实在是世上最珍贵的意外之喜了! ~~ 啜泣良久,马湘兰方哑着嗓子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呃,助人为快乐之本嘛。”赵昊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再说你给味极鲜弹了那么久的琴,临别前顺手帮你一把,也是人之常情吧?” “人之常情?”马湘兰红肿着眼睛,咀嚼着他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半晌幽幽道:“这件事有多难,每个乐户都清楚。” “世上无难事,就怕找对人。”赵昊便一脸不以为意的安慰道:“唐胖子假假也挂了个太常寺协律郎,这厮最会钻营,早就通过太常寺跟礼部挂上钩,每年都要供好些南货给教坊司。一来二去,便和教坊司的于奉銮成了好朋友。” 马湘兰默默点头,教坊司虽然隶属礼部,但相对独立。一来礼部官员大都清贵,不太愿意过度牵扯进教坊司的烟花事中。二来,部中官员皆是流官,两三年便换一茬。而教坊司的杂流芝麻官,素来不在转迁之列,往往一干就是一辈子。 如今在教坊司掌印的于奉銮,虽只是区区九品芝麻官,却已经在这位子上干了近十年,而且极可能还会再干十年。早就把教坊司经营成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乐户们想要落籍,大都卡在他这一关。 “听说于奉銮最难说话,不知多少公子王孙,捧了千金求他放人,却都碰了一鼻子灰。”马湘兰轻声说道。 “那些公子哥趾高气扬,哪会知道如何跟这种人打交道?”赵昊笑笑道:“但唐老板就不一样了,一出手就挠到他的痒处,加上你这半年不在秦淮河露面,已是名气大不如前,于奉銮也就送了个顺水人情。” 赵昊说的含糊,但马湘兰知道,这其中必然大费周折,绝非只是送顺水人情这么简单。 她跪坐榻上,身体倾向赵昊。 “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湘兰一生一世都报答不完。” “呃,不需要报答的,我就是单纯的想帮帮你。”赵昊忙摆摆手,身子后倾道:“你看,蔡家巷所有人我都帮了……” 马湘兰闻言微抬螓首,星目带雨的看着赵昊,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你还给蔡家巷每个人写诗了吗?” “呃,他们也看不懂啊……”赵昊还是头一次见到马湘兰,两眼如此闪亮,不由一阵额头冒汗,心虚气短道。 马湘兰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掩口一笑道:“公子别紧张,湘兰说报答其实是借口,只是如今无处可去,还请公子好人做到底,让湘兰继续留在你身边吧。” “呃,这怕是不太方便。”赵昊有些发愁道:“过几日我就要陪父亲和两个弟子进京赶考了……” “公子现在也是位监生相公了,该有的体面总不能少吧?”马湘兰俏生生看着赵昊。 “啊?”赵昊感觉被她弄糊涂了。 “相公们都是需要书童的。”马湘兰便坐正身子,朝着赵昊作揖笑道:“公子看湘兰合用乎?” “呃……”赵昊见本就淡雅如兰的马湘兰,穿上男装后,浓浓书卷气中,还透着丝丝英气,是那样的让人赏心悦目。 再想到她那笔漂亮的小楷,赵昊心说若是有这么个书童,自己怕是能多为大明写几本书的。 只是我年纪还小,父亲怕是不会答应的…… “公子不说话,我当你答应喽。”见他犹豫,马湘兰便耍个赖皮,丢下一句起身就要逃走,不给赵昊拒绝的机会。 谁知她刚到门口,却和巧巧撞了个满怀。 “吓……”马湘兰登时粉面通红,方才自己心怀激荡之下,竟然忘记了巧巧的存在。 怕是方才哭哭啼啼还有撒娇卖萌的场面,都让她瞧了个正着吧? 谁知巧巧比她还心虚,使劲摆着双手,脑袋摇成拨浪鼓道:“我刚到门口,我没有故意偷听,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们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听就听呗。”赵昊两手一摊,他现在小孩子家家,才不会有那些复杂的心思呢。 “那好,我也要跟你去北京!”巧巧点点头,红着脸画蛇添足道:“你连被子都不会叠,没人照顾可不行……” ps.第八更,1100票加更,已经夜里一点多了,心疼下自己,呜呜……求月票推荐票~~ 第149章 补交学费 马湘兰闻言,也在门口站住,想看看赵昊怎么回答她。 赵昊对付巧巧,可不像对上马湘兰那样束手束脚,他一脸好笑的站起来,摊手对巧巧道:“开什么玩笑?人家一帮举人进京,也都只是带了书童仆人,有哪个带女眷的?何况我一个陪考了,更不能带了。” 巧巧闻言脸更红了,弱弱白了赵昊一眼道:“谁是你家女眷,我最多算是厨娘,举人也要带厨子吧?” 却听赵昊淡淡笑道:“我可没把你当成厨娘。” 听了这一句,巧巧只觉双颊滚烫,整个人就像泡在开水里一样,低着头不敢看赵昊一眼,哪还有心思跟他争论? 看她这样子,赵昊就知道,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不由暗暗叫苦,为何我与男子装逼,从来都无往不利。碰上女子,就老是荒腔走板呢? 顾不上检讨过失,他趁着巧巧羞得说不出话来,把她扳过身去,推出门外道:“总之,不行就是不行,说破天我也不会带你们任何一个的。” 马湘兰闻言错愕指了指自己,见赵昊重重点头,她不由哭笑不得,心说早知就不看热闹了。 这下可好,被殃及池鱼了。 但她可不是巧巧这么好糊弄,便要轻启朱唇,来个曲线救国。 却听赵昊抢先道:“因为有件事,需要你们帮我在南京盯着。” “请公子吩咐。” 这招‘委以重任’果然好使,马湘兰马上不再提进京这茬。 “是这样,我前几月写了几本书,差不多这几天就校稿完成了。本打算找家书局印刷出版,但白天听了雪浪说的那般,心里很是不爽,所以我决定,要自己开一家书坊!” “这……”马湘兰闻言有些怵头道:“公子是要我帮你开书坊?这可是湘兰没做过的事。” “谁让你去管书坊来着?”赵昊摇头笑道:“我会跟唐友德打声招呼,让他帮忙直接收购一家书坊的。” “那公子要我做什么?”马湘兰不解问道。 “要你做的事多了。”赵昊笑道:“首先,你需要把我的书稿,按照制版的需要誊抄出来。然后,你要盯着他们每一步,从刻板到印刷,到装订成册,不能让他们给我打马虎眼,更不能错版漏印。尤其是刻板时,必须要连图带字,分毫不差,出现丝毫谬误,都必须毁掉重刻。” 见赵昊不是闹着玩的,马湘兰登时神情严肃,默默点头记下。 这时,巧巧才回过神来,茫然问道:“那我呢?” “你爹今冬要两头跑,味极鲜里就够你忙的。”赵昊便一脸认真道:“你要是还有空,就给马姐姐帮帮忙,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没个伴怎么行?” “哦。”巧巧果然点点头,不再纠缠。 赵昊暗暗松了口气,比起蕙质兰心的马湘兰来,娇憨天真的巧巧姑娘还是好对付的。 ~~ 三人在城外借宿一宿,第二天便返回。 回家后,赵守正告诉赵昊,已经与伍记船行,定在十月二十北上,算起来,也就是五六天时间了。 “看来父亲得收收心,在家好生准备进京赶考的一应事物了。”赵昊闻言,便习惯性唠叨起来。 赵守正却两手一摊,一副欠揍的样子道:“没什么好准备的,北京城什么都有,带着万源号会票就成。” “呃,好吧……”赵昊听得直翻白眼,居然无法反驳。 但赵守正其实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这几天他可有的忙了,得先去应天府领取路引行状,以及十两银子的路费。 还要去南兵部领取‘火牌’。 凭着这枚‘火牌’,应试的举人可以在任何一家驿站,兑换马车一辆,马车上还会插有‘礼部会试’的黄旗,便是所谓公车进京。 赵守正他们财大气粗,虽然不劳驿站提供马车,但那面‘礼部会试’的黄旗,却是必须要领到手的。到时候十几面小黄旗插在船上,别说土匪路霸了,就连官府、税卡都不敢阻拦他们的去路。 还要购置一应贵重礼品,好进京时在老侄子的引荐下,多多结交一些朝廷官员。举人已经有当官的资格,不管下一步能不能中进士,这一步都是少不了的。 至于路上的吃喝用度,到了北京的一应用具,倒不用他操心,大哥赵守业就给办得妥妥当当的。 至于赵昊,最近却是不敢出门了。 自从那劳什子《初见集》刊行之后,每天不知多少秦淮女史的请柬拜帖送到府上…… 这还是客气的,还有很多人直接堵在他家门口,等着小赵公子出来见一面、签个名,品评一下自己的诗作。 赵昊没想到,自己在四百年后寂寂无名,跑到大明却混成了小明星。可后世的明星能赚钱,大明的明星有什么好处?至少目前没有让他动心的地方。 只好天天宅在家里,希望热度赶紧过去,好恢复正常人的生活。 ~~ 十七日,王武阳和华叔阳返回了金陵。 师徒三人也有阵子没见了,见面自然十分高兴。 赵昊正和二阳在廊下亲切的说话,忽见他俩的下人将一箱箱礼物抬进了院来,不由奇怪问道:“这是作甚?” “家里给准备了谢师礼,家父和岳丈又听闻师父乔迁新居,便另外又备了一份贺礼。”华叔阳有些不安的看着赵昊道:“生怕师父不喜欢阿堵物,是以两家准备的,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古籍字画还有文玩摆件之类。” “我叔父那人最小气,他明明藏了那么多名人字画,我才挑了两箱他就跟我急了眼。”王武阳一脸不忿的掏出礼单,奉给师父过目。 赵昊却知道,王世贞乃有明一代排前三的收藏家,从他手里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是凡品。 凡品根本就入不了王弇州的眼。 他满怀期待的接过清单一看,只见上头密密麻麻列了三四十幅名人字画。其中元四家中有三位,吴中四子每人都有两幅以上,文征明的画还是成套,还有危素、仇英、沈周的作品…… 其中最珍贵的,乃是两幅赵孟頫的真迹,一副《千江入城帖》、一副《鹊华秋色图》! 这里头哪一件,放到后世拍卖都得八位数起价,其中还不乏能炒到九位数的作品。 哪怕在眼下这时节,所谓盛世兴收藏,江南收藏风气鼎盛,这些经王世贞品鉴过的名人字画,也是价值极高的。 至于华太师那边,堂堂无锡首富,出手自然比王盟主阔绰多了。除了更多的名人字画之外,还有善本书籍五箱,文房四宝两箱,玉石摆件两箱、官窑瓷器、博山香炉、珊瑚摆件各一箱…… 看着那比自己还长的礼单,赵昊不禁暗暗咋舌,心说我竟觉得自己衬个三五万两,就是有钱人了。原来跟真正的有钱人比起来,我还是穷鬼哩…… ps.第九更,12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50章 开眼看世界 虽然如今赵府有足够的地方,可以轻松容纳两人的随员。但二阳还是像往常那样,让下人到别处自行安置,两人换上窄袖的松江棉袍,戴着夹纱的小帽,只身住在府上侍奉师父。 待到赵昊将礼品交给大伯入库,两人又侍奉着师父吃了午饭,便再也忍不住问道: “师父,咱们什么时候上课呀?” “随时都可以。”赵昊笑着说一句,两人刚要欢呼,却见他伸个懒腰道:“等我午休之后就开始。” “师父睡好……”两人这才想起,师父有雷打不动,午休的习惯。 他们只好耐着性子等赵昊起床。 为了打发煎熬的时光,两人把赵昊住的正房和书房,全都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 等二阳将地面家具擦得锃亮,看着光可鉴人的桌面,他俩都感觉浮躁的心情终于平静了下来。 “师兄,做家务真是上好的修行法门。” “是啊,回家这段时间,没捞着干干家务,整个人都浮躁了……” 王武阳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忽然听到赵昊卧房的门开了。 “师父……” 方才还一脸沉静的二人,便争先恐后冲出了书房。 “可以上课了吧?” ~~ 赵昊这次没再推脱,命高武背上自己放在书房的大号木箱,带着自己两个学生乘车出了赵府。 他则趁着三人引开粉丝的注意力,坐一辆车从后门溜了出去,一直出了聚宝门,才敢重新汇合。 然后马车一路向南,穿过南城岗,来到了风景如画的雨花台前。 雨花台是金陵城南的制高点,与大报恩寺遥想对望,大明南京钦天监的观星台就设置在这里。 马车沿着竹林间的小路缓缓上坡,只见林中一片静谧,万株翠竹,端直挺秀,秋风吹过,起伏荡漾,让人仿佛置身波涛之中。 二阳不由暗暗激动,小声议论道: “师父果然是师父,开讲的地方都选得这么讲究。” “是啊,前有王阳明‘天桥传道’、‘山中论花’,今有吾师‘竹林授业’、‘雨花论道’,可谓交相辉映了……” “我们一定要记好师父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回去记录下来,将来也出一本《传习录》……” “只是师父比我还年轻,我们怕是看不到《传习录》问世的那天了……” 赵昊本来还听得美滋滋,可见二人越扯越不像话,气得他瞪了二阳一眼道: “不许胡说八道!” “是,师父!”二阳唯恐惹恼了师父,不准他们上课,赶忙乖乖闭上嘴,眼观鼻、鼻观心,一直到马车停下。 ~~ 马车在坡顶停下,师徒三人下了车,便见一座五丈高的楼台耸立眼前。 楼台外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写‘观星台’三字。 观星台大门虚掩,无人看守。高武推开门,师徒三人进去一看,只见满院荒草、墙面斑驳,早已年久失修了。 永乐十八年,成祖迁都北京后,南京钦天监便名存实亡,这观星台更是不知多久没人上去过了。 四人找了半天,才寻到一个看守扫塔的老军,塞给他二两银子,老头二话不说,便打开塔楼,将四人送到了塔顶。 然后问都不问,便到雨花台下的酒肆,打酒去了。 高武将背上的木箱搁下,然后便退到下一层把守,不让人打搅师徒授课。 赵昊打开木箱,里头是一块折叠的黑板,他将黑板展开,架在一旁锈迹斑斑的浑天仪上,然后用石灰做成的粉笔,在上头端端正正写了五个字——‘开眼看世界’! “开眼看世界!” 王武阳和华叔阳异口同声的念出了题目。 赵昊在大明隆庆元年的第一课,终于开始了。 午后阳光的照耀下,王武阳和华叔阳看着背光而立的赵昊,只觉师父整个人身上,都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光影。 “还记得叔阳拜师那天,有何异象吗?”赵昊发问道。 “记得,那天下完雨,出彩虹了!”华叔阳马上激动回答道:“可见徒儿拜师,上应天命!” “瞎说,虹是凶兆来着……”王武阳撇撇嘴,他拜师时没有天象感应,自然不爽了。 “不要废话!”赵昊瞪两人一眼道:“我们便从那天的虹说起吧。” 顿一顿,他发问道:“你们知道虹是怎么回事吗?” “大家都说虹是龙在吸水。”王武阳便答道,华叔阳也点点头,这也是此时大众普遍的认知。 “是吗?”赵昊淡淡一笑,端起竹杯含一口水,背着夕阳喷了口水雾出来。 二阳便见水雾中,果然有一段七彩的虹若隐若现。 王武阳不禁惊呼道:“师父体内有条龙不成?” “胡说八道。” 赵昊翻翻白眼,又喷了一口水雾,雾气弥漫中,彩虹再度隐现。 华叔阳忽然一拍大腿,激动道:“我想起来了,《梦溪笔谈》说,虹,日中水影也。日照雨则有之,原来沈括说的是对的。” “沈括毕竟是沈括,见识远超世人。”赵昊感叹一声,沉声道:“他后半句是对的。但前半句不对——虹,不是水影,而是日影。” “日影?”二阳异口同声道。 便见赵昊拿起黑板,挡在了小小的窗户上,塔楼中登时暗了下来,只有一束阳光,从黑板上预留的孔洞中照进来。 赵昊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东海水晶磨制的三棱镜。那束阳光打在镜面上,又折射向一旁的墙面。 王武阳和华叔阳便目瞪口呆的看到了,对面墙上出现了一道鲜艳如彩虹般的七彩色带! “红、橙、黄、绿、蓝、靛、紫……”华叔阳依次念出那七彩光的顺序,不由高声惊呼道:“这日影,跟彩虹的顺序一模一样!”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王武阳一脸懵逼的问道:“为什么阳光照在水雾上,和这三棱的水晶上,都会有彩虹出现呢?” “因为日光本来就是由这七种颜色组成的。”便听赵昊沉声答道:“所以只要能让光线发散的东西,都可以产生彩虹。” “那为什么我们平时只看见白光呢?”二阳齐声问道。 “因为七种颜色混合在了一起。”赵昊尽量用两人能听懂的语言,缓缓答道:“但这七种光的性质不同,一旦发生折射,便会各自分散,成为你们看到的彩虹。” 赵昊说着,又拿出另一个等边的三棱镜,将其倒置放在之前三棱镜投射的线路上,稍稍调整一番,那七彩的光便又重新汇聚起来,在墙上投射成白色的光…… “师父说的没错,阳光果然是七彩的!”二阳猛然拍着大腿,只觉自己被师父领进了新世界的大门! 开眼看世界,果然没错! 但这第一课,才刚刚开始…… ps.第十更,13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再次十更毕,愈发理直气壮,鼻孔朝天求月票 和尚连续石更三天了,亲们,难道不想继续见证奇迹吗?那还犹豫什么呢? 投出你神圣的一票吧,不要因为我是娇花就怜惜我!! 只要你投票,和尚就是不停拉磨的驴,就是不停耕地的牛…… 对了,还有没订阅的吗?和尚老人家都为你不眠不休了,大爷(二声)忍心不给个订阅吗? 第151章 千里镜 雨花台观星楼上。 赵昊又将一根筷子,置于半满的水晶杯中,让两个学生明白了,光线是可以折射的。 “知道了光线可以折射、反射,我们就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赵昊说着,拿出了让磨镜师父特制的一面凸透镜。 “这是叆叇?”华叔阳果然懂行,指着那东西道:“我爹现在就靠此物看书,它可以将字放大,不过好像没这么厚。” “原理是一样的。”赵昊说着,将那放大镜对准了阳光,然后让王武阳举着一张宣纸,在对面站定。 赵昊调整角度,让阳光通过透镜,在纸上形成了一个耀目的白点。 一会儿功夫,那张宣纸便冒起了烟。 赵昊一抬手,将焦点移开,那火才没烧起来,只在宣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两个弟子又是一阵大惊小怪:“这样点火可太方便了!” “没想到,叆叇还有这种妙用!” “师父这是什么道理呢?”二阳又齐声问道。 “不过是通过折射,将光线汇聚起来。”赵昊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起了那枚放大镜道:“阳光的热量也随之聚集到一点上,温度不断升高,直到点着了宣纸。” “光学的妙用何至于此?”赵昊说着,又拿出了高铁匠精心打制的簪花黄铜管。 他先指了指嵌在两端的透镜,向二阳介绍道:“这个大的是物镜,用的类似老花镜的凸透镜。另一端小的是目镜,用的是类似少花镜的凹透镜。” 说着,他将铜管递给两人道:“你们将眼睛贴在目镜这头,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形。” 王武阳便先拿起铜管,将右眼贴在目镜上,然后赵昊引导着他将物镜,对准了窗外。 窗外正对着金陵城。 “啊!” 王武阳一看之下、惊叫一声,猛地移开了视线。 要不是赵昊早有准备,他非得把铜管摔地上不成。 “怎么会这样?”王武阳脸色苍白,指着窗外叫道:“聚宝门方才朝我奔过来了!” 说完,他揉揉眼,定睛一看,不由奇怪道:“咦,这不还在那儿么?” “我看看,我看看!”华叔阳对自然科学的好奇心,本就强于王武阳,他将师兄挤到一旁,然后也有样学样,用铜管朝外望去。 “哇,聚宝门真跑到跟前来了!” 有了王武阳的铺垫,华叔阳没有吓到,只在那不停惊呼道:“非但聚宝门,凤凰台、长干里都变得近在眼前了。呀,我连长江上的货船,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咦,那个人在朝江里尿尿……” “我再看看!”王武阳听得心痒,跟华叔阳你争我抢起来。 “这下不害怕了?”赵昊从旁打趣笑道:“聚宝门撞你脸上可如何是好?” “师父,徒儿刚才是头回见吓到了。”王武阳一边贪婪的看着那些由远变近的风景,一边讪讪笑道:现在想来,定然是这管中的两片镜子,将远处的景象拉近了。” “对,肯定是利用了光的折射!”华叔阳拿起那三棱镜,将光线偏转到墙上道:“光学果然神奇啊!” 赵昊欣慰的点点头,大明的士大夫果然如传说的那样,好学颖悟、善于接受新鲜事物。 不过想来这也正常,因为就在几十年后,随着利玛窦等传教士,将西方科学陆续传来,大明的士大夫马上就兴起了一股西学热。徐光启、李之藻、方以智、梅文鼎、孙云球等无数饱读诗书的士大夫,欣然接受了泰西之学,纷纷投入到翻译传播西方科学的浪潮中! 整个大明当时已有奋起追赶的势头,只是时运不济,天灾人祸,意外打断了过程,这才退回到蒙昧的年代,让华夏大地啊沉沦三百年。直到四百年后,还在苦苦的追赶…… 所以赵昊在反复纠结之后,还是琉璃塔上,做出了那个决定。 他要将这些科学知识提前几十年传播开来,给士大夫们更多一点时间。看看这大明,能还他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 王武阳和华叔阳像两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一直看到太阳落山,天色变黑,才将那铜管依依不舍还给了赵昊。 “对了,师父,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你们随便给起一个吧。”赵昊笑笑道。 “此物可以远望千里,我看就叫千里筒吧。”王武阳便提议道。 “我觉应该叫千里镜。”华叔阳摇头道:“筒太难听了。” “师父觉得哪个好?”两人便望向赵昊。 “我觉得望远镜好。”赵昊呵呵一笑,觉得还是原名好听。 “就听师傅的。”二阳之前还对赵昊只是盲目崇拜。此刻他们却终于清晰的认识到,师父的学识之渊博深奥,怕是今世无人能及,恐怕只有那些古之圣贤能比拟了。 “不过,师父,我们得赶紧回去了吧。”王武阳看看天色,提醒赵昊道:“不然待会儿城门关了,就回不去家了。” “谁说今晚要回去的?”赵昊笑着从木箱中,拿出一具更长、更大的单筒望远镜,架在窗台上道:“今晚咱们看月亮。” “太好了,师父好雅兴啊!”王武阳闻言大喜道:“看来今晚,又有名篇问世了!” 华叔阳也使劲点头。对传统的士大夫来说,天上那轮明月,几乎是他们的精神伴侣。 从‘举头望明月’,到‘千里共婵娟’;从‘明月几时有’,到‘月落乌啼霜满天’……不知多少文人骚客,将他们的满腔心事讲给那月宫的嫦娥,化作一首首绝世名篇,滋养着华夏百姓的精神世界。 这时,高武买来了简单的晚饭,赵昊一边吃着糖藕粥,一边让两个弟子,给高武讲讲他们关于月亮的知识。 王武阳便讲起了月亮上的广寒宫,桂花树,嫦娥、吴刚和玉兔,还有蟾蜍…… “那广寒宫有千百丈高,玉宇琼楼如山连海,里面住的嫦娥仙子,原先是后羿的妻子……” “月宫中还有一棵五百丈高的桂树,仙人吴刚手持巨斧,日复一日的在砍那棵桂树。但斧头一离开,桂树的创伤就马上愈合。因此吴刚常年伐桂,却始终砍不倒这棵树……” “那吴刚为何要砍树呢?”等到王武阳讲完了,高武终于问出一句。 “这……”王武阳闻言挠挠头道:“还真不晓得。” “我猜,是玉帝答应他,只要砍倒那棵树,就可以跟嫦娥睡觉……”华叔阳忍不住嘿嘿一笑,说完才想起师父还没成年呢,赶忙使劲拍了自己嘴巴一下。 “我胡说的!” ps.保底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52章 地球是圆的 等到吃完了简单的晚饭,高武将残局收拾下去,此时月亮已经升了起来。 赵昊将那两尺多长的大望远镜,对向了月亮的方向,让二人依次观之。 但这次的观看体验,绝对称不上愉快了…… 当那远在天际的月亮,来到他们眼前时。两人分明看到,整个月亮上没有大海、没有森林,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原先他们以为是桂树、是蟾宫、是玉兔的地方,统统都是坑坑洼洼的环形山坳而已。 那轮他们理想中皎洁如银盘,完美无瑕的月亮,原来生了一张麻麻癞癞的大花脸。 “怎么会是这样……”王武阳和华叔阳颓然对望,实在无法接受,那寄托着无数美好传说的月宫,居然是一片死寂的不毛之地…… 之前赵昊的试验,只是勾起了他们对科学的兴趣,而如今对月亮的观测,却直接挑战了他们的世界观。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赵昊却依然不动声色道:“月亮本就是一颗桔子一样坑坑洼洼的星球,上头没有嫦娥没有吴刚,没有桂树,甚至没有水和空气。” “月亮是星球?”两人唯恐漏掉了什么,顾不上心中的震撼,赶紧追问老师道:“师父,什么是星球?” “星球,就是在宇宙中按照某种规律运行的球状天体。”赵昊便沉声道:“太阳、月亮、金木水火土星……以及地球,都是星球。” “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每月只有十五才能看到圆月?”王武阳不解问道:“好比今天,月亮明显就少了一块!” “不对!”华叔阳闻言却猛地一拍大腿,忙再次观测道:“我刚才看到月缺部分,明显有块黑影。要是算上那块黑影,今晚的月亮还是圆的!” “真的啊!”王武阳也凑过去一看,果然能清晰的发现,月亮的整体轮廓是圆的,只是有一部分被什么挡住了。 “它是被什么遮住了?”两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我演示一下,你们就知道了。”赵昊说着,将一个鸽蛋大小的白色小球举在灯旁。“因为月亮本身不发光,所谓明月清辉,不过反射的太阳光。” 两人似懂非懂的看着那被映成橘色的小球,小声问道:“那应该一直是圆月才对。” “不错,但我方才说过,所有星球都按某种规律一直运动。”赵昊说着,又拿出一个涂成蓝色的大球,挡在了代表月亮的小球,和代表太阳的烛火间。 然后赵昊缓缓移动小球围绕大球旋转,将月亮的盈缺变化,清楚的演示给两人看。 “所谓月盈、月缺,其实是在地球上能看到多少被阳光照亮的地方。因为月亮围绕着地球转动。初一时,它在地球和太阳的中间,我们只能看到它背光的一面,所以只用眼睛看不到它的存在。初七初八时,月亮移动到我们的侧面,此时我们在地球上旁观者清,可以看到它东边暗,西边亮,便是所谓‘上弦月’。等到了十五,月亮又绕到地球的背面,此时,我们便可以看到它完整的迎光面,便是满月的日子……” “我知道了!”华叔阳恍然大悟道:“然后它继续旋转,到了十八、九,也就是今天,就会西边暗、东边亮,成了下弦月!” 说着他一拍手,颖悟道:“转一圈下来正好一个月!” “孺子可教。”赵昊赞许点点头,又看向王武阳道:“他懂了,你呢?” “我也大概明白了,只是按照师父所教……”王武阳却指着赵昊手中的蓝球,声音有些发颤道:“岂不是我们也住在个球上?” “对啊,师父,难道不是天圆地方吗?”华叔阳也难以置信的问道。 “当然不是了。”赵昊从木箱中,拿出了最后一样教具——地球仪! 他转动一下那类似浑天仪的蓝色球体,然后轻轻按住,对两个学生道:“这是我们居住的地球,它四分之三被海水覆盖,其余四分之一才是陆地。” 两个学生定定看着蓝色的地球仪上,那几块被标注不同颜色的陆地,很快就看到了写着大明的位置。 “我们大明在这里吗?”华叔阳凑近了仔细端详道:“旁边这个像虫子一样的地方,是……日本?” “啊,佛郎机在这里!居然和我们隔了这么多国家,原来泰西诸国离我们这么远?”王武阳在另一边叫道:“佛郎机人的帆船能开到大明来,真是不简单!” “不错,虽然不想这样说,但还是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泰西诸国已经渐渐赶上了大明,甚至在航海、天文、数学等领域,都超过了我们。”赵昊喟叹一声道:“比如说这地球是圆的,就是他们率先发现并证明了的。” “他们是怎么证明的?”华叔阳震撼问道。 “一百年前,地圆说已经在泰西诸国传播开了,但总有人不相信这点。于是四五十年前,有个叫麦哲伦的佛郎机船长,便毅然决定展开环球航行。因为如果地球是圆的,只要他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航行,早晚有一天,就会回到出发点的。” 这道理两人都懂,但他们只是缓缓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已经完全震撼于那位伟大航海家的壮举中。 只听赵昊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对两人说道:“西元1519年,也就是正德十三年,麦哲伦在西班牙国王的支持下,率领五艘船,两百七十名水手,从西班牙的圣罗卡尔港,开始了这次人类史上最伟大的远征!” 赵昊一边说着,一边用毛笔在地球上缓缓画线道:“他们先用七十天横渡了大西洋,来到了巴西海岸,然后沿着海岸一直南下,绕过了南美洲,进入了太平洋。在太平洋上航行了一百多天,来到了吕宋。” “吕宋?”这个地名却是两人熟知的,这已经进入了大明朝的传统势力范围了。 “然后他们又穿越印度洋,抵达了非洲,绕过好望角,沿着非洲北上,最终回到了西班牙……”赵昊用低沉的声音,表达着对先驱者的敬重道:“那时候,他们已经只剩最后一条船、十八名水手,就连麦哲伦本人,也早就在中途死亡了。” “但他们用最无可争辩的方法,证明了地球是圆的!”最后,赵昊提高声调,目光炯炯的看着两人道:“此事在泰西诸国已是家喻户晓,日后你们一定会遇到泰西人,一问便知真假。” ps.保底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53章 红楼诗社 月已西沉,赵昊也结束了这漫长的一课。 “啊,师父,这就结束了?”两人却正在兴头上,拉着疲惫的赵昊不想让他结束。 “我们还有很多问题没明白呢,好比地球如果是圆的,我们和泰西人各在一边,要么我们掉下去,要么他们掉下去。” “对啊师父,为什么都没掉下去?” “因为万有引力的存在。”赵昊笑笑,将手中的小球往半空一抛。“所以这球才会落在地上,而不是直接飞上天。” 两个徒弟看着那球儿落在地上,然后异口同声的问道:“师父,什么是万有引力啊?” “这就是下节课的内容了,想要学?等你们考上状元再说吧。” 赵昊哈哈一笑,背着手走下楼去。 华叔阳和王武阳对视一眼,却陷入了长久的呆滞状态。 ~~ 灯台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观星台上漆黑一片…… 秋虫啾啾声中,只听王武阳颤声道:“倘若真如师父所说,那天圆地方是错。那圣贤之言,岂不从根上就站不住脚了?” “是啊,天圆地方、天人同构、天人合一……要是根基都是错的,那由此而来的汉儒学说,当然就站不住脚了。”华叔阳悚然点点头。 两人根本不敢细想,否则这眼前的世界、这世界的纲常,非要分崩离析了不可…… 良久,王武阳方长长一叹道:“怪不得师父,乡试前一直不教我们这些。果然会让我们怀疑这世上的一切准则,这下还怎么相信圣人之言?” 华叔阳忙摇头道:“那可不行,我们还得上下一课呢!” “说的是,就是要丢掉圣贤书,也不是现在。”王武阳闻言,也一下恢复了干劲道:“那咱们再努力最后一段,考中个状元再说!” “好,这次状元就让我来当!”华叔阳笑着站起来。 “那可不行,我是师兄,怎们能在你后头?”王武阳也站起来,两人你争我抢的下楼去了。 ~~ 师徒三人从雨花台回来歇了一天。 十九日,赵昊父子师徒重回蔡家巷,参加街坊们为他们四人举行壮行宴,祝他们马到成功。 第二天,便到了北上的日子。 所有人又齐聚江东门官船码头,依依不舍的将四人送上了插满黄旗的客船。 这一天乃黄道吉日,非但是赵守正等新科举子北上的日子,还有为数更多的往届举子,一同进京赶考的日子。 码头上人山人海,前来送行的车马从江东门一直排到白鹭洲。 一艘艘插着黄旗的客船上,意气风发的举人们含笑与送行的师长亲友挥手告别,这万人相送的场面实在是风光极了。 但更风光的还在后头,站在船上的举人们,忽然发现有一队姹紫嫣红的油壁香车,艰难的穿过了送行的车马,朝着码头靠近。 那些马车还没到码头,各种如兰似麝、或清雅、或浓郁的香气,便已经被江风送到了举子们面前。 “好香好香……”举子们不由神情大振,使劲拍着彼此的肩膀,惊喜万分道:“是秦淮女史来送我们了!” “这是谁的老相好?”举子们激动坏了,没有佳人相送,怎好自称才子? 今日必成一段佳话! “这得有三四十位了,我的天呐,我看到了郑燕如,还有齐景云的车……” 秦淮河每年都有品花大会,夺得花魁者,奖品是一支纯金的花卉。插在马车上招摇过市,一任群芳妒。 郑燕如是去年的花魁,马车上插得是金牡丹。齐景云是前年的花魁,马车上插了一支金海棠。 这两位的马车一到,没人敢说是谁的老相好了。 但举子们很快便想到另一种可能,登时集体激动起来。 “秦淮女史何等爱才重才,这是来给我们送考来了!” “不把状元考回来,怎么对得起她们呀!” 于是举子们一起大喊大叫,命送行的家人赶紧让开去路,不要给女史们添堵…… 今天这日子,举子们的话格外好使。 在他们的吆喝下,油壁香车组成的队伍,很快便来到了码头前。 举子们这才看清,车队里除了秦淮女史的马车,还有些富家文士的车轿。 更让他们不可思议的是,当先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居然是个光头…… 只见眉目如画的雪浪法师,穿一身雪白的僧衣,外披绣金斑斓袈裟,缓缓走下车来,立时便把满场的男子都比了下去…… 紧接着,一位位五陵少年、乌衣子弟,也从各自的车轿上下来。然后才是齐景云、郑燕如并一众瑶池仙子般的秦淮女史,袅袅娜娜在码头上现身。 ~~ 见秦淮女史朝自己望来,船上举子们激动到了极点,不少人都是头一次见到花魁,有人当场就要下船…… 谁知这些人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赵施主父子在那!”还是雪浪眼尖,指着那艘最大最豪华,插旗最多的伍记客船,高声提醒同伴。 客船上,看热闹的赵昊一见到那颗光头,就知道事情要变味,转身就想往船舱里躲,却被老爹和吴康远一左一右架住。 “父亲快放开我。”赵昊奋力挣扎。 “傻孩子,人生如此风光能有几回?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躲什么?”赵守正却笑着不放手。 “是啊,贤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美人空对河。”吴康远也笑嘻嘻说道。 赵昊又向两个弟子,投去求助的目光。 二阳却爱莫能助的摇摇头,华叔阳小声道:“怎敢对师祖动粗?” “师父你要习惯这种场面,家叔的拥趸,当年比这还疯狂呢……”王武阳也安慰他。 说话间,那些男男女女,已经涌到他的船边,齐声喊道:“赵公子,红楼诗社来送你了……” “什么红楼诗社?”船上众人不由一愣。 “《初见集》面世后,金陵的文人雅士、女史闺秀无不人手一本,因为爱极了小赵公子,便自发组织了初见社,推举小僧为首任社首,如今已有近百名成员了。”便见雪浪微笑道: “至于这诗社的名字,自然出自公子那句‘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了。” 赵昊听了直翻白眼,心说还不如叫‘青楼诗社’来的贴切呢。 “当然,如果赵施主不喜欢,还可以改成别的名字,比如‘竹石诗社’,但似乎太过孤寒,不符合咱们金陵人的气质……” 雪浪不理会赵昊的郁闷,在那里喋喋不休一阵,然后向他介绍起两位自重身份,没有上前凑热闹的花魁道: “为了更好的支持赵施主。这位齐姑娘被推举为本社左兰台,郑姑娘被推举为本社右纳言,今日特来与小赵公子相见。” 齐景云和郑燕如便齐齐两膝微曲,颔首低眉,微微欠身,向赵昊道了个万福。 ps.第三更送到,下面是加更时间。求月票推荐票~~~~ 第154章 山一程 水一程 身向榆关那畔行 举子们全都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愣在那里一个个说不出话来。 初见社的成员们,不是秦淮女史,就是五陵少年,其中还不乏一些味极鲜老顾客。这些人怎么会在乎旁人怎么看?他们自顾自的从马车上搬下了长案,设在码头边,摆上了鲜花美酒,恭请小赵公子下来话别。 赵昊只好依言下船,想要以茶代酒喝几杯,快点打发掉他们。 谁知这帮人却不紧不慢的架好了琴和琵琶,拿出了横笛竖箫,当众合奏起送别调来。 “多谢诸位相送,我只是个陪考的,不要喧宾夺主。”赵昊这个尴尬啊,一边朝雪浪使劲使眼色,一边小声提醒。 “他们只是些追逐功名的俗人而已,怎能与我诗坛盟主相提并论?”雪浪却一脸理所当然道。 “你还说!”赵昊狠狠瞪了雪浪一眼,不提这茬他还不生气呢。 “好好,都是贫僧的错。”雪浪话虽如此,可俊脸上满是得意,哪有一点认错的样子? 顿一顿,他又小声道:“再说,能目睹此等文坛佳话,是他们的荣幸,哪会有人不耐烦?” 赵昊闻言看看左右,果然见那些举子也好,送别的也罢,全都一副陶醉模样,似乎还挺享受其间的。 “赵施主也要好好配合,休坏了这段佳话。”雪浪轻声说一句,便微闭双目,投入的打起了拍子。 结果等到她们演奏终了,赵昊还被粉丝团围着不肯放人。 “诸位,请回吧。”赵昊无奈拱手。 “不,我们不回去。”众粉丝一起摇头。 “船都要开了……”赵昊指指身后。 “那小赵公子就留下来嘛,你又不用考试。” “就是,干嘛要跟着去那苦寒之地,留在金陵享尽清福还不是美滋滋?” “……”赵昊是拿这些牛皮糖没办法了,差么点就要让高武动粗了。 “算了算了。”雪浪站出来,假假的帮赵昊说话道:“我们既然都以赵公子门下自居,当然不能让他为难。” 赵昊心说,死秃驴,你可算说了句人话? 谁知雪浪话锋一转,回头笑眯眯望着赵昊道:“只要小赵公子将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补全,我们就放你北上。” “对!补上补上!”众粉丝登时尖叫起来,就连一直稳稳重重的齐景云和郑燕如,也终于兴奋起来。 “补上补上!”非但他们,就连那些船上的举子,也跟着一起起哄。 小赵公子的《初见集》已在金陵大热,他们也都拜读过。 扉页上那一句,实在太美太勾人了,此生不得续篇,必为一大遗憾。 赵昊却打定主意,坚决不补。 开玩笑呢,这是他准备在特殊的时刻,送给特殊的人的,怎么能提前放出来呢? 可今天不拿出点货来,怕是脱身不得,他只好朝众人抬了抬手。 “那首词还没填好,我便将一首《长相思》送给故乡人。” 众人闻言,自然也不会再聒噪,码头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唯恐打扰词人的灵感。 赵昊背着手,缓步向前,人群便潮水般分开。 只听他朗声吟诵道: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雪浪闻言眼前一亮,知道又是一首上上之作问世了。 便见赵昊一直走到岸边,方缓缓动情道: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一首词诵罢,赵昊赶紧上船,对仍沉浸在那词中离愁意境的众人拱手道:“再会吧,诸位!” 码头上的送别者们,这才回过神来,一起朝赵昊还礼道:“赵公子早回,金陵等你……” 雪浪也朝赵昊不断挥手,眼里含着泪水,心里暗暗叹道:‘想不到赵施主,对金陵爱得如此深沉……’ 插满黄旗的几首客船次第解缆,缓缓驶离了官船码头。 船上的举子们,一边朝着送别的人挥手,一边偷偷抹泪。 本来一群春风得意的进京举子,还没觉得远离故乡有什么大不了。可让小赵公子这‘山一程、水一程’给弄的,一个个满腹离愁别绪,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小赵公子果然害人不浅啊…… 见这些大老爷们儿各个眼圈发红,一副初次离家的怂样,赵昊摇摇头,刚准备进船舱去歇会儿。 却被王武阳拉住,劝他道:“师父,不着急进去,再看金陵一眼吧。”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好看的?’赵昊心中吐槽,但刚刚做了那首离愁浓浓的《长相思》,却是不好反对的。 他只好耐着性子看着渐渐远去的青色城墙,只见官船码头上的人影已经变成了黑点,白鹭洲却近在眼前了。 “哇,原来白鹭洲还有这么美的景色,以为都被徐家毁掉了呢……”看着眼前芦花秋飞、雪海连绵的美景,王武阳不禁大惊小怪起来。 “那不废话嘛,白鹭洲多大呀,徐家能全都占了去?”赵昊白他一眼,感觉王武阳今日有点反常,莫非是离乡综合症?不对啊,他家在苏州啊…… 王武阳却突然安静下来,赵昊正要说话,却忽听有七弦琴声从白鹭洲上传来。 那琴声穿过芦花,很快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举子们凝神倾听,有人轻声道:“是《采桑子》的曲儿……” 话音未落,便听一个天籁之音唱道: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歌声琴声中,浓浓的不舍之情催人心肺。 这下,五艘船上的举子们,一个个全都哭成了泪人。 赵昊也被定住了身形,他分明看到白鹭洲上一蓝一粉两个倩影,一个在弹琴作歌,另一个朝他使劲的挥手。 他不由自主也抬起手,朝着那两人用力的挥了挥手。 赵昊心中的离愁,终于被勾了起来。那淡淡的不舍与牵挂,让他终于清楚的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不是天涯逆旅,这金陵城就是他的家,家里有等着他回来的人…… ps.第四更,14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55章 江上行 船儿很快远远驶离了白鹭洲,再不见那芦花中弹琴的佳人,只有如泣如诉的琴声,还断断续续被江风送到船上人的耳边。 见小赵公子伫立在船尾,举子们这才知道,原来那双佳人,又是来送他的。 只是这首词《初见集》上也未收录,定然是小赵公子私下赠给那位弹琴的佳人的。 “他还是孩子,就这么多红颜知己,长大了还了得……”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有什么好气的?小赵公子的才情,怕是本朝首屈一指了。你但凡能做出他一首来,一样有的是红颜知己……” “我们能做出来吗?不能,所以没有也是正常。” “还是好好考进士吧,这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走的路……” 众举人的话,自嘲中透着自信。 ~~ 插着黄旗的船队,中午时离开金陵城,从江东门水道进入长江,然后一路顺流而下,黄昏时分便到了镇江府丹徒县水面。 这一百六七十里水路行下来,原本呈密集队形的船队,也都分散的看不见彼此。 赵昊他们乘坐的这艘十余丈长的双层客船上,水面以上的舱室一共三十余间,搭乘六十来人,其中赵昊一行就占了大半。 他父子师徒四人之外,还有高武、方文,以及十余个蔡家巷的壮汉。再加上王武阳和华叔阳各自的书童、长随、护卫,这就三十来人,以及吴康远和他的随从也被赵昊邀请同行。 是以赵守正的那班同年,倒有大半在另外两艘船上。只有唐鹤征和施近臣几个更亲近些的,带着各自的随员上了这条船。 立冬已过,邻近小雪,江面上的风已经很是刺骨,赵昊怕冷怕热,自然早就躲进温暖的舱室中,躺在床上翻看华家送他的《梦溪笔谈》。 这本书经过蒙元几乎失传,赵昊在书店就没见过,也只有藏书丰厚的华家,才能找到前朝的印本。 当然,这本不是宋代的原版,而是华家自行印刷的今本。但无论是纸张还是版式都无可挑剔,让人看上去就赏心悦目,其实比直接读宋代古本舒服多了。 而且华叔阳还告诉赵昊,这是用他家珍藏的铜活字印刷的,要比雕版印刷高档多了。 赵昊正在感叹无锡华家的实力,华叔阳忽然推门进来。 赵昊瞥他一眼,华叔阳脸色一变,赶紧退出去关上门,重新敲门道:“师父,我能进来吗?” “你说呢?”赵昊对这冒冒失失的二徒弟,也是哭笑不得。 华叔阳这才腆着脸进来,向师父问安之后,便又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师父,我找到证明地球是圆的法子了!” “哦?”赵昊不由好奇起身,跟着华叔阳去看个究竟。 王武阳和师父同屋,看到赵昊出去,赶紧给他拿了件连帽的披风,然后才跟着上了船舱顶层。 赵昊披上披风,系好兜帽,看那华叔阳满脸兴奋的指着远处的江面道:“我方才用望远镜欣赏远处风景,本想看看能不能瞧见金山寺。结果让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什么惊人一幕?”王武阳催促道:“少卖关子!” “我看到远处驶来的帆船,居然先见到桅杆的顶端,然后一点点露出整张船帆,最后才能看到完整的船。” 华叔阳挥舞着手臂,将单筒望远镜递给王武阳,高声道:“不信你现在就看看。” “哦?”王武阳接过来,朝着远处江面望去,此时恰好有条大帆船往东而去。他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艘船,果然看到先从视线中消失的是船身,然后是船帆,最后才是桅杆顶端。 “就像是下坡一样呢!” “对吧,江面按说是平的吧,怎么会出现上坡下坡的情形呢?”华叔阳便两手重重一拍道:“这只能说明我们脚下的大地是圆的!” “是这样吗,师父?”王武阳便求证的望向赵昊。 赵昊微笑着伸出手,王武阳马上从随身携带的百宝囊中,拿出特制的粉笔递给师父。 赵昊便在船板上画了一段弧线,然后向两个弟子讲解起其中的道理来。 两个徒弟悟性极佳,赵昊简单几句话,他们便听得明明白白。 赵昊将粉笔丢还王武阳,拍拍手上的白灰,笑道:“其实还有个简单的方法,也有一样的效果。” 说着他指了指西边即将落山的太阳道:“你们想想,如何能在短时间内看到两次日落?” 见夕阳刺眼,王武阳赶紧又从百宝囊中,拿出一个螺钿的眼镜盒,取出一副金丝墨镜,递给师父。 那是赵昊私人订制的一副,有小巧的椭圆形平光镜片、纤细的金丝镜腿,看上去,与后世的墨镜已经没有区别了。 当然比起树脂镜片、钛合金的镜架,这水晶的镜片,纯金的镜架还是有点沉。 ‘不过我喜欢……’赵昊美滋滋的架在鼻梁上,他感受到的不是重量,而是金钱的份量。 两个弟子羡慕的看着老师,感觉这墨镜很是拉风,不由暗暗打定主意,等到了北京,我们也要定制一副…… 但眼下不是羡慕的时候,两人很快便沉下心思,苦苦寻思起老师的问题来。 不一会儿,王武阳便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 “我也想到了……”华叔阳也紧接着一拍脑门。 然后两人便不约而同躺在甲板上,只见原先刚与地平面相交的一轮红日,一下就只剩了一半。 不一会儿,那轮红日便彻底消失在两人眼中。 二阳又赶紧从地上蹦起来,果然看到那本已落山的夕阳,重新露出了半圆! 果然看到了两次日落! 待到夕阳再次落下,余辉将天际照耀成绚丽的紫金色,两人终于收回了目光。 “如果爬到桅杆上,应该还能再看一次夕阳!”华叔阳抬头看到了在晚风中鼓荡作响的风帆,便真个要爬上去看看。 “不用看也知道是这样。”赵昊怕他笨手笨脚的,不小心摔下来怎么办?忙叫住华叔阳道: “但这只能证明地面有弧度,还不足以说服别人,地球是圆的。” “那倒是,谁让地之广,足千万里呢。一只蚂蚁如何能窥得全貌?”华叔阳苦笑一声。 “除了环球旅行之外,还是有法子证明的。”赵昊却微微一笑道:“当然,这不是你们现在该思考的问题,先给我好好用功,考个状元再说!” “是,师父……”两个徒弟恭声听命之余,为免也会腹诽,师父又卖关子了…… 【本卷终】 ps.第五更,1500票加更,敬请期待下一卷,额,一分钟以后就出来了……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56章 扬州行 当天,众人在船上过夜,翌日上午抵达了扬州城。 扬州滨运河、临大江,自古便是天下顶尖的商业大都会,天下商贾咸居于此,造就了扬州城的千年繁华。 到了本朝,扬州经济中心的地位虽然被金陵、苏杭所取代,但其仍是全国的盐运中心。 每年有十亿斤以上的海盐,从扬州沿大运河和长江,转运到全国各地贩卖销售。毫不夸张的说,半个大明的百姓,都在吃扬州发运的淮盐。毫无疑问,如今这是一座因盐而兴,因盐而繁华的城市,城内大小盐商已然超过百家,其中又以徽商为最。 徽商在扬州包揽盐运,两淮额引一千六百九万有奇,皆归徽商十数家承办,然后才分发给下面的中小盐商。 这些大盐商家资巨万,坐地生财。毫无经营之苦,自然视金钱如粪土,早已没有了传统徽商的勤俭抠门。他们在扬州生活侈靡奢华,竞相修园林、养瘦马,建戏班、搞收藏……当然,除了这些个人享受外,他们也会积极的修桥铺路建学堂,为公共事业慷慨解囊。 盐商们还尤其喜欢助学,非但扬州和徽州的贫困学子会得到他们的资助,但凡从大运河进京赶考的举子,只要在扬州落脚,必然有盐商盛情款待,临走前还会送上不菲的程仪。 因此,盐商们在士林中的风评,并非普通人想象的那般不堪,反而很得读书人喜爱。与赵昊他们同行的这班举子中,曾接受过盐商资助的,便不乏其人。 插着黄旗的客船,陆续抵达扬州的东关码头。 每到一艘,举子们便被早就等码头上的各家盐商,争抢请回各家的园林,大排宴宴,好生招待去了。 赵昊他们自然也不例外。 而且他们的船上黄旗最多,引起的争抢也最激烈。 最后还是扬州八大总盐商之一的叶家出面,将他们这一船举子一分为二,一半由其余几家瓜分,另一半则被叶家包圆。 赵昊他们坐上豪华舒适的八抬大轿,在鸣锣开道声中穿街过巷,被抬进了扬州城。 等众人下轿,只见已身在一处豪奢华美的园林之中,到处是锦幕貂帷、书画尊彝,饰以宝玉,藏以名香,其服用之僭,池台之精,不可胜纪。 此时午间暖阳高照,主人家便在水榭中设下宴席,赵昊等人入席,只觉室内温暖如春,四周水木清湛、锦鳞游泳。又有绝色女史若干环侍一堂,温香软玉、细语柔声。又有梨园戏班,承应园中,堂上一呼,便歌声响应,丝竹悠悠,让举子们仿佛从人间来到天堂,只觉四周金碧照耀、五色光明,与人影花枝、迷离凌乱。 赵昊父子却是如坐针毡。对赵昊来说,他年纪还小,看不得这种乱七八糟的场面;对赵守正来说,当着儿子的面,更是做不得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好在主人家十分善解人意,微微一笑,对一旁恍若仙妃的侍妾耳语几句。侍妾便请赵昊父子,跟着她来到回廊尽头的一间花厅。 “有人在等二位,请进去相见。”侍妾微一欠身,做个请进的姿势。 赵昊警觉拉住了赵守正。 侍妾见状不由轻笑,对里头道:“赵公子,你要等的人来了。” 赵昊父子愣神间,便看到穿着出锋锦袍、头戴嵌玉幞头,富家子弟打扮的赵显,快步走到门口。 一看到是大侄子,赵守正不由吃了一惊。“哎呀,赵显,你不是回休宁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见到你爷爷了吗?” 赵显忙向二叔行礼,然后又跟赵昊打过招呼。 那侍妾便福一福,无声告退了。 “二叔,这个,是……”赵显嘴拙,面对二叔连珠炮似的发问,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便一跺脚道:“咱们回家再说吧。” “回家?”赵守正不由问道:“回南京还是休宁?” “隔壁。”赵显苦笑着头前带路,一脸无奈的对两人道:“到了你们就都知道了。 赵守正只好压下满腹疑窦,跟着大侄子穿过一道开在墙上的汉白玉月门洞,来到另一处豪华的园林中。 ~~ 进去园中,沿着蜿蜒的青石板路前行,只见路旁翠竹千竿,花木扶疏。 待到转过一处名为‘柳暗花溟’的太湖石,便见眼前豁然开朗,一处残荷映水的小湖畔,是极为典雅的曲廊幽榭,花厅书斋。 虽不如隔壁那样金碧辉煌,豪奢无边,却显得更加高雅有格调,更符合读书人理想审美。 赵守正不由点头连连,对儿子笑道:“等咱们安定下来,也修一处这样的园子,然后咱爷俩每日赏花钓鱼,简直活活美死……” “没出息的东西!”却听一声熟悉的呵斥,吓得赵守正猛一哆嗦。 父子忙循声望去,便见暌违近一年的赵立本,头戴乌纱的平定四方巾,身穿栗色暗花的湖绸道袍,正红光满面的佯怒看着儿子。 “哎呀,父亲……” 赵守正眼碟子浅,一看到日夜牵挂的赵立本,马上泪奔。 他流着泪扑了上去,就要一把抱住赵立本。“儿子不是在做梦吧?” 赵立本一脸嫌弃的推开他,没好气的教训道:“你现在大小也是个举人了,要注意体统!” “我就是当了宰相,也是爹的儿子啊。”赵守正见父亲拒绝拥抱,便拉着赵昊,跪在地上给赵立本磕头。 “好了好了,起来吧。”赵立本这才伸手扶一把孙子,对儿子道:“进屋说话。” 祖孙四人便走进池边名曰‘听荷轩’的花厅。 只见那花厅的窗户上,没有糊常见的高丽纸,而是嵌着五色的玻璃。 从室外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楚。但进去往外看,却见室外景色,清清楚楚,五彩缤纷。 更让赵昊惊奇的是,书房墙上,居然还挂着一面银框玻璃镜! 看着镜子里纤毫毕现的自己,他不由脱口问道:“这是泰西货?” “乖孙就是有见识,”赵立本欣慰的颔首道:“这是佛郎机走私进来的玻璃镜,一面五百两银子。在扬州,你要是没几面这样的西洋货,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赵昊心说,这门生意可真赚钱啊…… ps.第六章,16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57章 雪迎 赵立本和赵显等着他父子,这会儿也没用饭。 侍女便端上精细无比的淮扬菜来,祖孙四人在花厅中边吃边聊。 赵守正饿极了,端一盅清炖蟹粉狮子头,一边大口吃着,一边有些埋怨道:“赵显,你小子好不靠谱,找到爷爷了也不回去报信,害我和你爹一直牵肠挂肚。” 赵显忙小声解释道:“是爷爷不许我说的。” 赵守正使劲咽下口中的肉,便闷声对赵立本道:爹,你瞒得我们好苦啊,你这日子过得,比在南京还舒坦。却让我们苦了大半年。” “没有那半年苦,有现在的你吗?”赵立本呷一口小酒,眯着眼冷笑道: “我本打定主意,要丢下你们三年不管。要不是你们还算争气,这会儿也休想见到老子。” 说着他对赵昊和颜悦色的笑道:“乖孙,你做的事爷爷都知道了,干得好啊。尤其是把钱家、刘家给办了,真给你爷爷我出气了。” 他虽然得意洋洋,却绝不忘形,只字不提周祭酒那档子事儿。 但赵昊此时焉能猜不出那封信的来历? 不过他也同样不提这件事,只笑嘻嘻的哄老爷子高兴。 “爹呀,咱家不是败了吗?怎么看着比原先还阔啊?”赵守正和老爷子酒过三巡,终于忍不住问道。 “狡兔尚且三窟,老夫为官几十年?岂能不知宦海险恶?岂能不未雨绸缪?”赵立本对着儿孙,自得吹嘘道:“现在也不怕告诉你们了,伍记里有咱们赵家的股份……” “啊,真的啊?”赵守正可是久闻伍记大名,知道这是一家囊括了官盐转运、钱庄当铺、漕河运输的大商号,不由眉开眼笑道:“这岂不是说,咱们也能过上盐商一样的日子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赵立本白他一眼,气不打一处道:“真不知你这厮,是怎么考中举人的?” “当然是祖宗显灵了。”赵守正却也不傻,哪怕是对自己的父亲,也只是含糊的提一嘴道:“太祖爷托梦说,咱们赵家还要出个进士,就应在儿子身上了。” “太祖爷也有瞎了眼的时候,”赵立本笑骂一声道:“那你就老老实实去考进士,本本分分当个官,别老想着盖园子,养瘦马。” “咳咳,我刚才只说盖园子,可没说养瘦马。”赵守正闻言咳嗽的老脸通红。 “你那德行,老夫还不知道?”赵立本哈哈大笑,显然畅快至极。 “父亲,还有两个孩子在场呢。”赵守正抗议道。 “赵显过了年就完婚,赵昊也不小了……”赵立本说着,状若随意的问一句道:“对了,刘家没再纠缠吧?” “刘正齐哪还有脸?”赵守正摇头笑道:“他都没脸待在金陵了,听说已经回苏州去了。” “那就好。”赵立本点点头,有些欢喜的对赵昊笑道:“乖孙别难过,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爷爷再给你找门更好的。” “咳咳……”赵昊也咳嗽起来,忙摆手道:“爷爷,我还小哩,还是过几年再说这事儿吧。” “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赵立本却呷一口小酒道:“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唉。”赵昊点点头,但愿老爷子是喝多了随口一说。 ~~ 赵守正与父亲重逢,心中大石落地,加之活了三四十岁,终于得到父亲的认可,自然毫无悬念的多喝了几杯。 然后毫无疑问的醉倒了。 赵昊刚要扶着父亲去休息,却被赵立本叫住。 “赵显,你扶二叔去休息。” 然后老爷子又对赵昊道:“乖孙,陪爷爷在园子里转转,消消食。” “嗯。”只要不提劳什子婚事,赵昊就还是乖孙子。 赵显便扶着赵守正去休息,赵昊则搀着赵立本,在这幽静的园子一边散步,一边闲聊。 赵立本指着园子里的风景,向孙子显摆道:“这园子是嘉靖三十六年,爷爷在浙江当臬台的时候,花了一万两银子,从同乡手中购置的。这些年又陆续投了几万两,花了不少的心思,才有如今的规模。” “好比这园中,以方才的听荷轩为中心,分为春夏秋冬四片。东边以竹石为主体,象征春天。南边以太湖石,象征盛夏的江南景色。西边用黄石烘托秋天群山的挺拔,北边用颜色洁白的雪石,突出冬日里积雪未化的寒冷感觉。乖孙,你觉得如何啊?”赵立本说完,满怀期待的看着赵昊。 赵昊正在营建小仓山,自然对园林十分有兴趣,闻言由衷赞道:“旨趣新颖,独具匠心,可领一时风骚。” 他心说,回头我也把小仓山按主题划分出来。那五百亩地有山有水,可比这十几亩的小园子,值得折腾多了。 谁知赵立本却不满足,拉着赵昊在一座二层的阁楼前站定,笑眯眯对他道。 “乖孙,你的诗才,连王弇州都赞叹不已,看到自家的园子,难道就没有赋诗一首的冲动吗?” “没有。”赵昊断然摇头。 “那可不行!”赵立本吹胡子瞪眼道:“就算是给咱们家园子扬名,你也得给我作一首。” “爷爷,这作诗又不是下地干活的,得有灵感啊。”赵昊苦笑着说道。 “你少来这套。”赵立本敲他脑袋一下道:“今天你是作也得作,不作也得作。” 老头说着,往太湖石上一坐,抱着胳膊道:“不然爷爷就不回去了。” “唉,好吧……” 赵昊无奈沉吟片刻,方道:“那就送爷爷一首词吧。” 说着他便缓缓吟诵道: “小构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山家。昼长吟罢风流子,忽听楸枰响碧纱。 添竹石,伴烟霞。拟凭尊酒慰年华。休嗟髀里今生肉,努力春来自种花。” “哈哈好,乖孙果然出口成章,这《于中好》填的妙啊,道尽爷爷的心思。” 赵立本满意的连连点头,这才放过赵昊,在他的搀扶下缓缓走远了。 ~~ 待到祖孙走远,那水榭二楼的轩窗推开了。 二楼房间里,现出叶氏的身影。她身旁还立着个十三四岁,如冰雪般澄澈空灵的女孩。 那女孩还只是个美人胚子,却透着让人印象深刻的淡漠和冷静,她静静立在那里,看着赵昊远去的身影。 “雪迎,你觉得如何?”此刻的叶氏,没有了在赵立本面前的小女人姿态,恢复了原本的稳重。 “见一面吧。”那叫雪迎的少女微微颔首,脸上不透露一丝的情绪。 ps.第七更,17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58章 给安排上了 那赵立本散步消食只是借口,目的达到了,便没兴趣在外头吹风了。 十月底的风,哪怕是扬州也够冷的。 回到堂屋,赵立本便让娇俏的侍女,引领赵昊去卧房中歇息。 “乖孙,你先睡个午觉,”赵立本背着手,笑眯眯的对赵昊道:“晚上咱爷俩有个局,你可得养好精神。” 赵昊一阵恶寒,感觉有些毛毛的。 但在老赵家,爷爷不在他说了算。爷爷在,他就说了不算了,这个位分赵昊还是拎得清的。 跟着进去卧房,侍女铺好床,将汤婆子冲上开水,装进柔软的松江棉布袋中,塞进被窝里暖床。 然后她又帮赵昊脱下鞋,给他泡了壶茶,然后柔声道:“公子歇息,奴婢就在外间守候,有事唤一声便可。” 赵昊点点头,平躺在柔软的千工床上,定定看着帐顶的绮罗,恍惚间仿佛回到初临贵境时的情形。 桑蚕丝的被褥轻若无物,汤婆子持续散发温暖,赵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飞快的寻思着老爷子的事情。 很显然,开年时那场变故,对赵家儿孙来说是突如其来的浩劫。但在赵立本那里,却是早有预料,甚至是有意露出破绽,以退为进的。 这并非赵昊的臆想,而是从赵立本的现状中,倒推出来的。其实,以赵立本旧历宦海险恶的老辣来说,会有这番安排一点也不奇怪。毕竟高拱前年就被提拔为礼部尚书,预备入阁了。如果两人的矛盾真的不可调和,赵立本怎么可能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未雨绸缪的! 结合老哥哥的分析,赵昊估计,赵立本至少做了三件事。包括提前将财产秘密转移到扬州、利用南户部亏空事件自罚三杯换得全身而退、以及制造被高拱迫害的舆论。 最后,以区区五万两银子的代价,便化解了一场灭顶之灾。 毕竟,如果坐等高拱从北京发难,局面就会失去控制,怕是难逃身陷囹圄、被追赃到家破人亡的悲惨命运。 既然如此,老爷子手中肯定握着不少牌可出。 伍记的股份是一张,还有之前那些替他说话的言官,怕也不是单纯的见义勇为。说不定,跟老爷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还有那封及时出现的密信,说明老爷子非但一直暗中观察着自己父子,而且还对金陵城的风吹草动了若指掌。 周祭酒私会名妓是何等隐秘的事情?老爷子居然能将他写给朱泰玉的诗拿到手,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原来我赵家,不是想象的那样可怜弱小又无助。’ ‘有这么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在,我的步子似乎可以稍稍迈大点,不必像之前那么谨小慎微了。’ 赵昊先是一阵暗喜,旋即想到还有不到两年,高新郑就要复出了。 不由又是一阵泄气,步子还是不敢迈的太大,不然一定会被扯到蛋的…… ‘唉呀呀,苟到何时是个头啊?’ 赵昊在床上扭成了麻花。 ~~ 傍晚时,侍女叫起了赵昊。 又进来两个侍女,捧着簇新衣袍进来,帮着赵昊梳洗打扮后,带他回到了堂屋。 堂屋里,赵立本正一个人吃茶,却没见赵守正和赵显的影子。 “爷爷。”赵昊规规矩矩向大佬行礼。 “嗯,起来了?”赵立本搁下茶盏,上下打量着赵昊,只见他身穿一袭绣着墨绿竹叶花纹的雪白绸袍,头簪羊脂白玉的发簪,腰间悬着碧绿的玉佩,愈发显得唇红齿白,华贵不凡。 “唔,不错。有老夫年轻时的风采。”赵立本拢须赞一声,满意的点点头。 “爷爷,你让我穿成这样,到底要干啥去?”赵昊虽然也是骚包一个,但让老爷子这样打扮,心中难免忐忑。 “不是跟你说了吗?今晚咱爷俩有个局。”赵立本缓缓起身,赵昊忙上前扶住。 “伍记的大股东叶大娘子,听闻你来了,要请你吃个饭。” “哦……”赵昊在金陵城混了这段时间,早就对那叶寡妇的大名如雷贯耳。 再联想到之前把他们接来的那家盐商也姓叶,而且两家的园子居然还互通。这让爱瞎想的赵公子,不得不怀疑,自家爷爷这个老鳏夫,和那叶寡妇是不是有一腿? 当然,他是不太敢说出口的。只小声问道:“那父亲和大哥呢?” “他们另有应酬,几个休宁的同乡请你爹吃饭,你大哥去作陪了。”赵立本一边随口答话,一边往外走。 说话间,祖孙俩来到屋外,只见园中亮起了几百上千盏各色琉璃灯,将整个园子照耀的华灯星灿,恍若瑶池一般。 赵昊不禁暗暗咋舌,心说老爷子到底有多少钱?怎么敢如此破费? 赵立本却司空见惯,毫不觉得有什么浪费,还在那自顾自的对赵昊道:“待会儿,你管叶大娘子,叫叶奶奶。” “嗯。”赵昊点点头,愈发坐实了心中猜想。 他毫无节操的暗道,叶寡妇那么有钱,叫亲奶奶又有何妨? 爷俩走到一座灯火通明的水榭前,赵立本才站住脚,好像刚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道: “对了,叶大娘子的孙女也在。” “呃……” 赵昊立时眼睛瞪得溜圆,这是什么操作? 赵立本转头看着他,淡淡笑道:“乖孙聪明绝顶,应该知道爷爷是什么意思吧?” 赵昊心说,我他喵当然明白了! 不就是相亲吗? 不是本公子自夸,我上辈子相过的亲,得有一个加强排了…… 本以为到了大明,终于可以摆脱无限相亲的宿命,谁知这才消停了不到一年,居然又给安排上了? “说话呀?”赵立本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 “呃,爷爷,明白是明白。”赵昊尴尬的直挠头道:“可是你看我年纪还小,若真有联姻的需要,我看我哥正合适……” “再胡说,当心我抽你!”赵立本作势一抬手,哭笑不得道:“你退了婚,赵显可没退!老夫已经给他看了日子,转过年来就成亲了!” 顿一顿,赵立本叹口气道:“何况,你哥那个怂样,人家孙女也得看得上才行。” ps.第八章,18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59章 钢铁直男相亲记 其实赵立本之前,早就动过和叶氏联姻的心思。 无奈,叶氏的孙女实在太过优秀,而他两个孙子又烂泥扶不上墙,赵立本根本就没脸张这个嘴。 但现在不一样了,赵昊忽然就在各种层面上开了窍,已经完全不逊色于对方的孙女。正好又退掉了刘家的婚事,老爷子当然就动起了心思。 赵昊却感到十分奇怪,觉得爷爷此举有些多余。“不都是盲婚哑嫁吗?哪还轮得着那小妞做主?” “唉,跟你说明白也好。”赵立本便站住脚,看着水榭中的绰绰人影,低声道:“那小妞叫江雪迎,乃是伍记老东家的嫡亲孙女。当年他们家遭了大难,男丁都死于非命,只留下叶氏带着襁褓中的江小姐活了下来。” “哦。”赵昊明白了,叶氏肯定不是伍记老东家的正妻,最多是续弦,还可能是妾室。所以虽然是江雪迎的长辈,却做不了她的主。 “这些年,叶大娘子苦心经营,加上我也从旁帮衬,伍记非但没有衰落,反而比从前更加兴盛,库里存银超过百万两。”赵立本愈发压低声音道:“这偌大的家业,早晚还要交到那江小姐手上,你若是能拿下她,这伍记就是咱们的了……” “哇……”赵昊不禁两眼放光。 “怎么样,爷爷这手厉害吧!”赵立本一攥拳,很是自得。 “我不。”赵昊却毫不犹豫的摇头。 “为什么?”赵立本愣在那里,这哪是赵家人该说出的话? 却见赵昊一脸臭屁道:“我管她有没有钱了,反正没我有钱……我说将来。” “好你个臭小子,夸你两句就找不到北了是不是?”赵立本气得吹胡子瞪眼,刚想好好教训他一番。 却见叶氏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了。 “不管怎么着,先见见再说。你要是敢作妖,有你好果子吃!”赵立本只好威胁赵昊一句,然后在他的搀扶下迎了上去。 ~~ 水榭门口,双方祖孙见礼。 待到叶氏满脸慈祥的扶起赵昊,他便看到她身旁,还立着个如冰雪般澄澈空灵的少女。 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而且气质极佳…… 赵昊心中暗赞一声,但这也是太小了吧?跟自己同龄,还是更小一点?让我跟这么大点的小女孩谈婚论嫁,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虽然,在大明,这个年龄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但赵昊是不一样的。他也不愿意去接受这种陋习…… 心里疙疙瘩瘩,接下来的晚饭自然吃得味同嚼蜡。 那小女孩也是少言寡语,只有叶氏和赵立本问话时,她才会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回答。除此之外,一言不发。 赵立本和叶氏,当着孙子、孙女的面,自然也放不开。 结果此番宴席气氛之诡异,也就可想而知了。 好容易将一顿饭吃完,赵立本便借故离开,赵昊想要跟着,却被他用杀人的眼神逼退回去。 少顷,叶氏也找了个借口,说给他们看看汤去,便溜走了。 下人们更是早就退的干干净净。 ~~ 水榭暖阁,便只剩了赵昊和江雪迎,这对可怜的相亲对象了。 赵昊没想到,自己穿越后,还会再体会一次相亲的尴尬。不过还好,他这方面经验丰富,便准备找个笑话,先让气氛正常起来,然后再把话说清楚。 谁知那冰雪美人似的江雪迎,却先主动开口了。她的声音又冰又脆,煞是好听。 “赵家哥哥不用如坐针毡,小妹也是应付长辈而已。” 显然,她看出了赵昊的不情愿。 “这样啊……”赵昊不禁大松了口气,心说怪不得老爷子对她赞不绝口,这份聪明劲儿就让人省好多麻烦。 他这才放松下来,笑问江雪迎道:“听爷爷说,江家妹妹可以自己做主,你干嘛还要遭这份罪?当初直接推了饭局多好?” “答应见面,是因为小妹想看看,什么人比我还要厉害?” 却见江雪迎现出一抹,淡到几乎察觉不出的笑容,一本正经的对赵昊道:“顺便看看有没有商业上合作的机会。” 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却跟自己谈什么商业合作,赵昊自然感觉一阵别扭。 但旋即想到,旁人听自己谈生意经时,恐怕也是同样的别扭吧? 唉,真是苦了唐老板和方掌柜他们…… 如是想来,赵昊便耐着性子,听江雪迎说起生意上的事情。 原来今年的生丝大战,她也参与其中了。 江雪迎是在听到开关风声后,以平均一两五一斤丝的价格吃进的,在涨到三两时便全都抛出。 十万两进场,二十万两离场,两个月净赚一倍。 听得赵昊不禁暗暗咋舌。她可没有自己的先知先觉,全凭敏锐的商业嗅觉。在如此云诡波谲的局面下,准确判断,及时买入、果断卖出,能有这样的结果,可以说是神乎其神了。 其实江雪迎本来,也对此番操作颇为自豪。 但当叶氏告诉她,赵昊非但在丝价上涨中,赚了整整七的倍利润。 而且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居然还在后来丝价下跌时,以一手漂亮的借丝还丝,一毛成本不花,又净赚四万两了。 这让江雪迎一下就骄傲不起来了。价格上涨时能赚钱她还可以理解,价格下跌时还能赚钱,却是她从前没有想到过的了。 “请赵家哥哥指点迷津。”江雪迎说完,起身敛衽向赵昊福一福,柔声细语道:“哥哥是如何想到借丝还丝这一招的?” “这没什么稀奇的。”只要大家不用谈婚论嫁,赵昊还是很愿意指点一下,虚心求教的小姑娘的。“这只是普通的买空卖空而已,不算什么特别复杂的手段。只要你看跌行情,找到愿意借出的商家,就能操作。” 江雪迎不愧是商业奇才,赵昊稍一解释,她便听明白了‘卖空’的含义。不禁愈发敬佩的看着赵昊,又接连请教了他几个商业上的问题。 赵昊都耐心的一一作答。不知不觉时间飞逝,有侍女进来添水,显然是在提醒两人,时间差不多了…… 江雪迎却意犹未尽,待那侍女退下后,她略一迟疑,然后面含期盼的问赵昊道:“小妹冒昧请问,可否日后与赵家哥哥互相通信,继续请教哥哥。” “这……”赵昊如今好为人师的毛病越来越重,下意识就要点头,但旋即想到两人尴尬的身份,便摸了摸鼻子道:“短时间内还是不要了,不然两位老人家会误会的。” “倒也是。”江雪迎有些失望的点点头。 ps.第……九……更……又……一……点……了……19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60章 加强排中加一人 江雪迎何等骄傲?见赵昊拒绝通信,她自然不会强求,便恢复了起先的沉静清冷。 “那就在商言商吧,听赵老大人说,赵公子掌握着霜成雪的配方,不知有兴趣拿出来合作吗?” 听人家改了口,赵昊彻底放了心。他也将心思放回生意上,略一寻思,便颔首笑道:“这可以,我出白糖,你负责销售,获利我八你二如何?” 江雪迎沉吟片刻,微微摇头道:“我出五万两,负责全部的生产销售,我以伍记的名誉承诺,所得利润与公子五五分账,如何?” 赵昊闻言暗暗点头,这小丫头确实是个做生意的料。出五万两共享专利,既可以避免受制于人,又能获得更多的远期收益。 这对赵昊来说,也是不错的选择。反正白糖的秘密也守不了多久,以《天工开物》上记载的时间看,就算自己费尽心思,侥幸保守住秘密,依然用不了多久,那红糖变白糖的法子,就会成为尽人皆知的秘密。 毕竟,这法子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到一看就会。 偷偷生产一点还不要紧,一旦大规模生产时,根本没法保守秘密。 所以提前赚一笔专利费,然后利用伍记的强大实力,尽可能的抢时间倾销白糖,赚到最大限度的利润,对赵昊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他便点点头,一脸真诚的微笑道:“可以,我这人不爱讲价,就按你说的办吧。” “好。”江雪迎点点头,便喊自己的侍女进来,要当场与赵昊订立契约。 赵昊看着江雪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禁暗暗检讨起自己,对待生意是不是太随意了点。 不过臭屁的想想,自己赚钱的法门那么多,要是事事精益求精,那岂不要活活累死? “立约当然没问题。”这样想来,赵昊便又心安理得起来,含笑对那江雪迎道:“不过今天这档事儿,我爷爷这边太霸道。得拜托你跟你奶奶说下,就说没看上我。” 江雪迎微微一愣,旋即缓缓点头道:“请签字吧。” 赵昊仔细看看那契约,没有任何陷阱,便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然后拿出私章盖上去。 江雪迎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用一枚漂亮的鸡血石印章,盖在了两份契约上。 “我马上就要离开扬州,后续交割的事情,就拜托给老爷子了。”赵昊收起自己的一份契约,微笑说道。 “可以。”江雪迎点点头。 赵昊心说,以老爷子的本事,到时候应该不会被乱刀砍死……吧? ~~ 等到叶氏端着汤去而复返,请赵昊喝了碗紫苏汤,便是所谓‘设汤送客’了。 赵昊回去住处,便见赵立本依然坐在堂屋吃茶,显然在等他回来。 “爷爷。”赵昊躬身行礼。“我回来了。” “唔,聊得怎么样?”赵立本关切问道:“那小丫头不凡吧?” “是有些不凡,”赵昊便遗憾的叹口气道:“可只怕咱入不了人家的法眼。” “怎么可能呢?”赵立本却是不信的。“她会看不上我乖孙?难道要找神仙结婚不成?” “咳咳,爷爷,也就你把自己孙子当成宝,”赵昊一脸苦笑道:“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好……” “你没跟我这儿作妖?”赵立本打量着赵昊,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真的没有……”赵昊心说,看来光搪塞是过不去了,我得出绝招才行。便壮着胆子,一脸好奇的笑问道:“对了,爷爷,你跟叶奶奶,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立本把脖子一挺,吹胡子瞪眼道:“不是跟你说了吗?普通合伙人而已。” “真的?”赵昊一脸怪笑,显然是不信的。 “臭小子!”赵立本知道这小子粘上毛比猴儿还精,起身给他个暴栗,没好气道:“老子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这么大,就不能枯木逢春了吗?” “可以,可以的。”赵昊忙抱头怪叫道:“爷爷你还是娶了叶奶奶,来的实际啊。” “臭小子,要你教我做事!”赵立本抓起茶盏,作势要丢,赵昊忙落荒而逃。 “这小子,”赵立本搁下茶碗,哑然失笑道:“连老夫的玩笑都敢开……” ~~ 那厢间,叶氏和江雪迎,也回了隔壁叶家的园子。 叶姓盐商名唤叶希贤,是祖籍休宁的盐商,原本在扬州还排不上号。是靠了赵立本的扶持,才一跃坐上八大总盐商的宝座,有了如今这番富比王侯的家业。 当时赵立本手握两淮盐引,不知有多少盐商想要巴结他发财,寂寂无名的叶希贤能得赵立本青睐,自然跟他的亲姐姐叶氏,有莫大的关系了。 是以叶氏每次来扬州,都会住在他园中。前番赵立本下野,退居扬州,和叶希贤做起了邻居。 叶氏身为叶家的大姑奶奶,自然住在弟弟家中。 江雪迎却不常来扬州,这次过来,便也住在叶家。 她将江雪迎送进了绣楼,又屏退了下人,这才笑问道:“怎么聊了这么久?看来是能说到一起的。” “赵家……公子,教了我很多。”江雪迎微微点头。 “怎么样?奶奶眼光不错吧?”叶氏开心问道。 “赵公子确实优秀,雪迎目前还比不上。”江雪迎轻叹一声,没有逞强。 叶氏可是知道她好胜的性子,这还是头一回听江雪迎示弱呢。不由笑道:“没让你从苏州白来一趟就好。” “没有白来。”江雪迎缓缓抽下头上的玉钗,搁在梳妆台上。那梳妆台也嵌着一面椭圆的玻璃镜子,映出她赛雪欺霜的娇嫩面容。 “那就定下来?”叶氏试探的问道。 江雪迎轻咬下嘴唇,缓缓摇头道:“我年纪还小,暂时还不想说这个事。” “可以先定下来嘛。”叶氏又拿出一本《初见集》,翻给江雪迎看道:“你看他的诗,写得多好啊。这样的男人要先占下,省得将来长大了,却让别人抢了先。” 江雪迎心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她不禁摇摇头,神情清冷道:“我对诗词没兴趣,奶奶我累了。” “唉,好吧,你早点休息。” 见越说越起反作用,叶氏只好打住话头,退了出去。 江雪迎定定望着镜中,自己稚嫩的面容,紧紧咬着下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ps.第十章,20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以及推荐票…… 四石更了,一边吐血一边嚣张的求月票…… 哈哈哈哈哈,想不到吧,坚持四天十更了! 话说我自己都没想到……我承认我低估你们了…… 来呀,互相伤害啊?看看是我的血槽先空,还是你们的月票先光…… 我发出混合着得意、惊恐、膨胀、心虚等若干复杂情绪的大笑…… 第161章 立本 叶氏出来绣楼,便又从那汉白玉的院门折回了东园。 她进去主人卧房,赵立本正坐在躺椅上,在松木桶里用藏红花加老姜泡脚,据说这样对肾好。 叶氏便让丫鬟退下,自己挽起袖子,蹲在木桶旁,帮赵立本捏起脚来。 “嗯,你这手艺可比兰儿强多了。”赵立本舒服的闭目享受一阵,好一会儿才幽幽问道:“雪迎怎么说呢?” “她说……大家年纪都太小了,过两年再说。”叶氏却是略略修改了下措辞,以免引得赵立本大发雷霆。 谁知赵立本却没有动怒,摸着高高的发际线苦笑一声道:“唉,这还是没看上。” “让大人失望了。”叶氏便仰起头,满脸歉意的看着赵立本道:“雪迎从小就有主见,她不点头我也不能逼她。” “哎,我家那小子其实也一样,别看他跟我哼哼哈哈,但其实跟头倔牛一样,强按不喝水。”赵立本从水中拔出一只脚。 叶氏便从小罐中挑出滋补的药泥,给赵立本擦干脚均匀涂上,最后用布裹起来。然后再如法炮制另一只脚。 “那大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叶氏又问道。 “先这样吧,逼急了反而会坏事。等他们大点儿再说……”赵立本叹了口气,他拿赵昊没太好的办法。也不想逼的太紧,影响了祖孙的关系——老头子在晚辈婚事上教训深刻,知道祖孙关系如今是赵家的核心关系,不能因小失大。 “孩子们不知道,我们都是为他们好啊……”然后叶氏轻轻靠在赵立本的腿旁,幽幽说道:“当年,若是有人这样替我操心,多好。” “唉,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赵立本伸手捏一下叶氏洁白的耳垂,低声道:“往后有我呢。” “嗯。”叶氏微微点头,沉醉的闭上了眼。 ~~ 因为要赶在运河彻底上冻前抵达北京,赵昊等人在扬州也只住了一宿,便要启程北上了。 第二天一早,赵立本把赵守正单独叫到堂屋中。 赵守正立在父亲身后,仰头看着堂屋中供奉的爷爷奶奶的画像,心里有些忐忑。 往常这种场景,基本都会伴随着劈头盖脸的斥骂,以及零星的体罚…… 但今天,赵立本和颜悦色,先给先考先妣上了一炷香,然后侧身让开道:“你也给爷爷奶奶上柱香吧。” “是。”赵守正忙应一声,在袍子上擦擦手,恭恭敬敬的捻起一炷香,点燃贴在额头,拜了四拜,这才插入香炉中。 然后他又跪地拜了四拜。 赵立本却没让赵守正起来,而是背着手,仰头看着自己父母的两幅画像,油然感慨道:“这两幅像,是为父在长沙知府任上考满后,你祖父获赠正四品赞治尹,祖母获赠恭人时,我请人为二老所画容像。” “虽然后来二老又获三品封赠,但人已经不在世上,就是想画也画不来了。”赵立本擦擦眼角,摆摆手道:“你祖父临终前,最挂念的就是你。他老人家知道,你大哥有官当,你却读书做生意都不成,他担心你将来的出路啊。” 赵守正眼圈一红,掉下泪来,哽咽道: “当时他老人家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考中举人,这次多亏祖宗保佑,我儿督促有力,孩儿终于可以告慰他老人家了。” “是啊,听说你中举了,为父是高兴的。”赵立本恪守着‘君子抱孙不抱儿’的规矩,对两个儿子素来不假辞色,动辄恶语相向。像这样的认可,赵守正却还是头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 “这些年,让爹操心了……”赵守正哭成了个泪人。 “不过你也不要得意忘形!”赵立本深深吸了口气,转过头训斥赵守正道:“一个举人算得了什么?能横行乡里、包揽讼词?还是排上十几年班,大挑个吃苦受气的佐贰官?” “呃……”赵守正心说,果然知子莫若父,父亲对我的人生理想了若指掌。 “你不会真这么想吧?”赵立本睥着他的神色道。 “没有没有。”赵守正不想临走前还挨顿板子,忙摆手连连道:“儿子要一鼓作气,考个进士回来。” “这还像句人话。你只有考中进士,将来做官才能硬气。”赵立本勉励一声儿子,又迟疑一下道:“按说有句话,该等你中了进士再说。但还不知下一步,你会去哪里,你我父子难得见面,你便先记在心里。” “请父亲赐教。”赵守正忙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为父有六字真言传授给你,”便听赵立本沉声道:“言宜慢,心宜善。” “言宜慢,心宜善?”赵守正重复一句,忙牢记心间。 “这是为父为你量身打造的为官守则。”赵立本这才将他从地上扶起,仰面看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道:“也不拘做官,日后你做人也要牢记这六个字。若是忘记了,就看看你儿子那个叫高武的护卫,跟他学着点,就不会犯错了。” “……”赵守正一时摸不清头脑,只好先应下。 ~~ 赵守正出去后,赵立本又把赵昊单独叫到房中,将五张一万两的会票递给他道: “用你的印鉴到崇文门伍记,可以直接支取现银。” “哇,爷爷好有钱啊。”赵昊两眼放光,将五张银票数了又数,这才美滋滋的收起来道:“我会省着花的。” “省个屁,统统给我花掉!”赵立本却一摆手道:“不管你爹中没中,离京前,给我花的一文不剩!” “啊,全都花掉……”赵昊心说这可有点难度,他在金陵城大手大脚花了大半年,也没花出五千两银子去。 现在赵立本让他在几个月内,把五万两银子花光,想想还怪心疼的呢。 “不错。”赵立本不容置疑的点点头道:“要在朝野百官心中,树立起老赵家真他妈有钱的高大形象。要让人家把你赵昊,和财神爷联系在一起。” 赵昊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说赵公明倒也姓赵…… “这样会让你父亲将来做官容易很多的。”赵立本拍拍赵昊的肩膀,期许满满道:“爷爷知道,你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不管干什么,有钱的名声都会让你风生水起的……当然,你爹的官儿得罩得住你才行。” “哦。”赵昊有些明白过来,这不就是思聪从前的路数吗? ps.保底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62章 赵教主 赵立本又交代了两句才说完,赵昊便从袖中,掏出个信封递给赵立本道: “这里头是和江小姐的契约,还有约定给她的糖方子,请爷爷代为交割。” “哦?这里头就是你制霜成雪的方子?”赵立本眼前一亮,一脸好奇的接过那信封道:“爷爷实在想不透,你这小子从哪学会这神乎其技的?” “嘿嘿,不是说了吗,太祖显灵。”赵昊含糊一笑,按住赵立本的手道:“等我们走了,爷爷慢慢看。” “嗯。”方子是孙子给的,赵立本当然要尊重赵昊了。 他便按住心中好奇,将信封收入怀中,贴身藏好,确认无误后,这才出来送儿孙到码头。 赵立本在车厢中,看着插满黄旗的客船,缓缓驶离了东关码头,消失在视线中。 这才怅然若失的收回目光。 他刚要去掏出信封,赵显又上了车。 赵立本只好收回手,耐着性子回到家,随便找个理由将赵显打发走,然后回到书房,把房门从里头闩死。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小心翼翼掏出信封,抽出那张糖方子屏息看去。 谁知,这糖方子面,却只有十个大字——黄泥汤淋红糖可得白糖…… 赵立本两眼瞪得溜圆,下巴险些惊到地上,不由自主失声叫道:“苍天啊,果然是太祖显灵啦……” 不然这么简单的法子,为何别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却让自己孙儿赚的飞起? ~~ 离开扬州后,船队一路北上,两千余里水路徐徐而行,差不多要二十天才能到北京。 越往北就越是天寒地冻,进了山东地界,河面便结起了冰。全靠无数漕丁日以继夜的凿开冰面,才能保证往京师运粮的漕船继续通行。 事实上,从半个月前,漕运总督府便下劄禁止一应民船从运河北上,以保证漕运的通畅。 当然,插了黄旗的客船,只要交一笔除冰钱,还是可以继续从运河通行的。是以不少举子,将自己的黄旗借给北上的客商打掩护,据说一面旗最少也可以换五十两。 不过,赵守正和二阳、吴康远这些公子哥,自然看不上那仨核俩枣,不会干这种掉价的事儿。 这些日子,赵昊除了吃喝拉撒,几乎全都躲在船舱中。 他让高武给自己在床上支了个小桌板,整日里裹着被子、烤着火盆,时而冥思苦想,时而奋笔疾书,工作的热情要远胜在金陵时。 ‘唉,当时要是抓抓紧,现在何必受这苦?’ 赵昊揉着酸疼的手腕,搁下毛笔休息一会儿。只怪自己当初太懒散,结果书到用时方恨少,只能临时抱佛脚…… 王武阳和华叔阳倒是想帮忙来着,可这本书写字的地方少,思考的地方多,还需要画许多图。他们从没接触过,只能帮倒忙。 赵昊写的是一个几何册子,他以勒让德的《几何学基础》为基础,将其命名为《几何初窥》。 而勒让德的《几何学基础》,则是译自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勒让德用现代语言将其改写成了通俗的几何课本,在后世一直沿用。 两个学生越是看不懂,就越是好奇。他们几乎寸步不离,一左一右的陪在赵昊身边。赵昊每写出一张手稿,两人便迫不及待拿来研读,他们都是聪明绝顶之辈,看着看着就看出点门道,入了迷。 ~~ 赵昊搁下笔,活动下酸麻的肩膀,却不见两个弟子来给自己按摩。 他侧目一看,原来两人正头对头,研究他之前写出的手稿呢。 “你们能看懂?”见两人入迷的样子,赵昊深感欣慰,便笑问道。 “似懂非懂。”华叔阳忙恭声答道:“学生愚鲁,感觉师父在阐述一种道,像是数学,又跟数学有区别。” “是啊,太神奇了。如此精炼的语言,总结出了万千表象的本质真理,这就是道啊。”王武阳也满脸崇敬道:“师父真乃旷古奇才,这是一本类似《易经》的书啊。”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赵昊倒是想归到自己名下,可惜再多最多二十年,传教士就会将《几何原本》带来中国,到时候岂不坐了蜡? 于是他便一脸谦虚道:“这是两千年前,一位名唤欧子的泰西先哲所著,为师只是将其略加改善而已……” 他还是无耻的吞下了勒让德的功劳,谁让勒先生还有二百年才出生呢? “那不正是先秦百家争鸣的时候吗?” 华叔阳和王武阳不禁震惊,没想到华夏之外,居然也早有如此辉煌的文明存在。 “那欧子所著之《原本》,就是泰西之《易经》了吧?” “可以这么说。”赵昊缓缓点头。古希腊发展出的几何学,被公认为是近代科学的基础。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非但几乎完美阐述了几何学,还向世人展示了严密的推演逻辑体系。 归纳和推演,是想要萌发近代科学,必不可少的两种思维方式。而儒家文化重归纳,轻推演。两个条件缺少其一,便难以萌发近代科学。赵昊现在要做的,就是提前为大明补上这一缺陷……等到几十年后徐光启来做这件事,就太晚了。 包括之前,给学生们上的那一课。也是为了让两人摆脱掉‘天人合一’这一根深蒂固的观念,让他们认识到自然界的规律和人世间的规律,这两者是两回事,不能把它合在一起,而要区分开看来。 欲要弘扬科学,必先扫清障碍,这都是要付出极大心血,花费漫长的时间,才能做到的事情…… ~~ 一路上,赵昊向弟子介绍几何学的诸多好处,又向二阳布置了个任务。 他对弟子说:“你们进京后,与同年要多多来往。不妨将我所写《几何初窥》印成小册,馈赠同年。若有同好者,可以多多接触,多多讨论,如有人想要学此门学问,你们可以让他来找我。” “如果他们对几何不感兴趣,你们可以这样包装它……说它是在格物致知,并且是真正实现了格物致知。”赵昊狡猾的笑着吩咐道:“真正无可辩驳的从物里格出了知,就不信那些读书人能坐得住。” “是,师父。”二阳忙恭声应下,将赵昊的任务牢牢记在心里。 如果放在从前,他们肯定要问,师父为何放开了授业的门槛?但从‘开眼看世界’那一课开始,两人便不单单将赵昊当做老师来侍奉,还将他视为掌握智慧的传道者,决心要誓死追随了。 既然是传道,当然信徒越多越好了…… ps.保底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63章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自从在琉璃塔立志之后,赵昊就在努力克服自己的惰性。虽然依旧很怕麻烦,却还是责无旁贷的写出了这本《几何初窥》,然后让弟子在举子们中间传播。 这也是唯一可行的传播途径。在这个阶段,只能择最精英的人教育,播下更多科学的种子。然后让这些种子去生根发芽,最后逐渐改变整个大明的土壤。 而这本《几何初窥》,同时也是赵昊为授业设下的门槛,如果一个人看过此书毫无感觉,那说明他根本没有科学的天分,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他相信,如果有天才存在,一定会为这本《几何初窥》抓狂的,因为他只给了定义、公理、公设和命题,没有给证明的过程…… 这就像有的作家挖坑不填一样可恶。 ~~ 师徒三人沉浸在科学的世界中,对外界的时间毫无察觉。 不知不觉,便到了冬月十五,客船终于抵达了通州。 虽然通州还有水路可以直入京城积水潭,但为了保障漕运畅通,所有民间船只都不许驶入。 就算船上插了举子黄旗也白搭,估计换成钦差龙旗才能行…… 一行举子只好在通州码头下了船,然后凭黄旗去驿站索要车马。谁知人家潞河驿鸟都不鸟他们,推说车马都派出去了,便把去要车的举子撵出门去。 举子们这才明白,什么叫‘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儿小’了。堂堂举子放在乡里,可以横行霸道,跟县老爷分庭抗礼,谁知还没进京城,在通州就现了原形。 “诸位不用自卑,这潞河驿乃是天下第一驿站,来来往往的部堂高官、天子钦差见多了。就连进京述职的知府,出京办差的郎中,都要时常受他们的鸟气。”有那老成的前辈举人,缩着脖子笑道:“咱们这些举人算个球,还是老老实实去车马行雇车吧。” 幸好通州乃进出京城的要津,满大街都是车马行。 而且那些车马行的态度,可比驿站强多了。车老板们给在冰天雪地中,冻得瑟瑟发抖的举子们端来姜汤,煮上面条,一个人还分给两个鸡蛋。 这下可把举子们感动坏了,只觉这些车老板们,比扬州的盐商还可爱。 等到举人老爷们填饱肚子、暖好身子,便跟车老板商量雇车的事情,问多少钱能雇一辆? “什么钱不钱?给老爷们拉车,是小的们的福分。”车老板们大手一挥,尽显北方爷们儿的慷慨大方。“哪能要钱呢!” “就是,要钱还是人吗?是人能要钱吗?” “哎呀,实在太感谢了。”举子们自从中举以来,态度还没这么好过呢。感激不尽的直拱手道:“我们三十个人,给我们八辆车就行。” “八辆车怎么够?老爷们什么身份?怎么能跟人挤一辆车?起码一人一辆,三十辆车!”车老板们简直就是活菩萨啊。让初次进京赶考的新举子们,对北方人的好感直接爆表。 “多谢,多谢,跟诸位一比,什么徽商浙商,都是小气鬼。”举子们把车老板捧上了天。 “一人一辆怎么够?难道让老爷们和行李坐一车?再每人加一辆行李车!”车老板们听了举人老爷们的奉承,愈发豪气干云,居然给他们一人配了两辆车,这是什么样的待遇啊! 但那些二进宫、三进宫的老举子们,却只缩在棉袄里哧溜哧溜吸面条,根本不感动。他们存心要让后辈知道知道,什么叫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新举子们心中未免腹诽,老前辈们太世故了,人家非但雪中送炭、还如此奉承,怎好如此无动于衷? 可当他们出发时,这才明白了车老板为何过度热情,前辈们为何无动于衷? 盖因人家只要借他们黄旗用用。这样带货进崇文门,可以不用课税…… 每辆车上,都装满了不同种类的货物,塞得满满当当,只给举子们留了搁屁股的一点地方。车老板们还美其名曰,这是怕冻到老爷们。更过分的是,拉车的只有一头骡马,却在车厢后,还挂了一个斗。就是车老板们许给他们的行李车了。 那行李车上,同样塞得满满当当,也就刚刚够他们搁下行李而已。 举子们戴着厚厚的棉帽,裹着臃肿的棉袄,一个个身形扭曲的挤在货物缝隙中,哪还有半分举人老爷风流倜傥的做派? 他们想要出言谴责无良奸商的虚假宣传,可这天寒地冻的,风刀子呼呼刮脸,要表现出的愤怒的表情都不能,更别说出声说话了。 ~~ 赵昊他们却没中招。 因为伍记在通州也有车马行,他们从伍记的船上一下来,就从码头被接进了伍记的车马行。 享用一顿丰盛的招待后,他们便在通州分号掌柜的安排下,分乘六辆马车进京。另外还有两辆马车跟在后头,驮运一行人的行李。 而且八辆马车干干净净,没有夹带任何货物。 车老板虽然很不情愿空跑这一趟,但掌柜的吩咐说,这车上有东家的贵客。他们却也只能尽心竭力,小心侍奉着。 但哪怕如此,还是把一行人冻得瑟瑟发抖。 天上明明挂着惨白的日头,却还飘着零星的雪花。 地面无分远近,什么山峦、村庄、河流,田野,全都覆盖着白色的冰雪。 这让从江南水乡而来的人们,简直如坠入冰窟窿一般。 ‘这小冰河,还真不是盖的……’赵昊暗暗心说,为了多活几年,也要回江南居住。 “怎么这么冷啊。”华叔阳抱着汤婆子,裹着厚被子,却还是直哆嗦道:“这还考什么试,直接冻死得了……” “是啊,也不知道,贡院里发不发被子。”王武阳也哆哆嗦嗦道。参照乡试时的经验,入场考试时,衣服不能有里子,被褥必须是单面…… 单面的被子,它怎么絮棉花?根本就是个被单罢了…… “发被子,你做梦去吧。”吴康远也冻得够呛道:“上回我就是冻得手直抖,弄脏了卷面,结果又跟你们再来遭罪。” “都说年轻人火力旺,你们还不如我个半老头子!”赵守正却轻蔑的瞥一眼一众晚辈,他既没裹被子,也没怀揣汤婆子,端坐在车厢中,居然不怎么怕冻。 顿一顿,他又补充道:“当然,高武除外。” 此时,车外的高武身穿单衣单裤,头戴毡帽,大步流星跟在车旁,一边警惕的看着四周,一边用毛巾擦汗。 “你们别跟我爹比,他在京城住过好多年,抗冻得很。”赵昊瑟缩在最避风的车厢一角,制止了两个争强好胜的弟子,要效仿师祖,丢掉汤婆子和褥子的傻缺行为。 “原来如此……”车上众人恍然,正说笑间,忽然听到外头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ps.保底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64章 县主(盟主加更) 纷乱的马蹄声,踏破了旷原的平静。 看看腾起的烟尘,起码有十几匹马在奔驰。 高武毕竟是戚家军出身,时刻保持着警惕。马上就打了个唿哨,十来个蔡家巷壮汉,马上呼啦跳下马车,从腰间抽出铁棒,团团护住了赵昊他们那辆车。 “怎么回事?”赵昊探出头来,远远望去。 “有十几个人,在骑马追一个。”高武正好组织好了语言。 “不会是马贼吧?”华叔阳不由担心问道。 “这是哪儿,怎么会有马贼?”王武阳白他一眼。 “还真不好说,京师上月才刚解除戒严。”吴康远忧虑的看一眼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宝剑。“难保有马贼冒充鞑子作乱。” 这也正是高武如此警觉的原因,大明朝的北疆,从来都不太平啊!天子守国门,并非区区虚言…… 十几名蔡家巷的汉子,一路上被高武反复操练,防备的就是这种情况。 当高武率众以马车为屏障,结好阵势后,那些骑士已经到了近前。 所有人屏住呼吸、严阵以待,然而当先的骑士与车队擦肩而过后,其余人马便也紧追不舍,呼啸而去,看都没看赵昊他们一眼。 原来是虚惊一场。 至于那些人为何逃、为何追,就不是赵昊他们需要操心的了。 赶紧驱赶马车,在天黑前进城才是正经。 ~~ 此时已是过午。 通州距离京城四十里,冰天雪地马车又慢,紧赶慢赶也得两个多时辰。 所有人都想赶在天黑前到达京城,不然城门一关,又得在外头冻一夜,那可是要死人的呀。 可越是着急,就越是事与愿违,众人才到半路,竟然遇上了堵车。 看着前头望不到头的车马,赵昊简直要疯掉了,难道北京城从大明就开始堵车了吗? “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吩咐一声,一个蔡家巷的汉子,便撒腿奔向前头,盏茶功夫气喘吁吁跑回来禀报。 “公,公子,前头有顺天府的官差设卡查车。” ‘是要办进京证吗?’赵昊心中暗暗吐槽,皱眉问道:“他们在查什么?收税吗?” “不像,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那汉子当兵时干过斥候,看到的东西要比一般人多一些。“我看真正的官差没几个,大部分倒像是谁家的豪奴。” “怕是跟刚才的事儿有关。”赵昊轻叹一声,这北京城还轮不到自己耍横,也只能慢慢排着队往前挪了。 在寒风中苦等了大半个时辰,赵昊他们方才看清,前头百多步远处,有四五个帽插鸟毛的官差,在一个穿着六品服色官员的带领下,拦住了进京的马车。 但上前搜查车辆的,并非那些官差,而是一些个穿着杂色劲装,凶神恶煞般的武士。 看来确实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赵昊没心思遐想,只盼着赶紧过去这一段,谁知前头响起了争吵声。 而且还不能视若无睹。 因为其中一方,是应天来的举子。 待到赵昊等人下车时,便见情绪激动的施近臣、唐鹤征等人,拦在那些武士面前,不让他们靠近马车。 “你们瞎眼了吗?没看到这是插着黄旗的公车,官府不得搜查!” “就是,赶紧放我们过去,关了城门要冻死我们吗?!” 那些劲装武士同样满脸焦躁,但谁敢在天子脚下,对天子门生动粗? 他们便将目光,投向那名从六品的官员。 那名官员暗叫倒霉,硬着头皮拿出票牌,朝举子们抖一抖道:“本官乃顺天府推官,封上峰命,盘查所有进京车辆!” “这黄旗是皇上赐我们的便利,一路从南到北都没人查过,你顺天府也一样不能查!” 要是按照赵昊的想法,顺天府爱查就查去呗,赶紧查完上路才是正办。 可举人们却极其看重这面黄旗带来的特权,仿佛事关他们的尊严一般,根本不容商量。他们一个个寸步不让,义愤填膺的指责着顺天府越权,结果人越聚越多,把出城的那半边路,也堵得死死的。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队要往通州去的人马,来到了近前。 见官差和举人争执不休,整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打头的护卫便放起了静街号炮。 砰地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 但神奇的是,气焰嚣张的双方,居然都没了脾气。 因为有资格放号炮的,除了州县亲民官之外,就只有四品以上大员了。 那推官赶忙转身看去,不由吓了一跳。 原来那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护卫,腰间挎着绣春刀,罩袍下还露出飞鱼服的一角。 居然是一名锦衣卫军官。 虽然自陆炳死后,锦衣卫威名大衰。但这名堂堂锦衣卫,居然只是给后头的人充当护卫…… 能让锦衣卫充当护卫的,除了内阁大学士和七卿之外,就只有皇家的人了。 ~~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他个小小推官能惹得起的。他赶忙一面命人清出道路,一面上前陪着笑解释。 那锦衣卫只是个护卫,正主是十几个劲装护卫簇拥下的一对兄妹。 “原来是长公主府的小爵爷和县主殿下。”推官赶忙躬身施礼。 那所谓小爵爷和县主,穿着神气的猎装,一个骑着黑马,一个骑着红马,都是通体没有杂色,体态矫健、四肢修长的名驹。 两人脸上都涂了厚厚的防寒蜂蜡,又穿着只露口鼻的严实冬装,也看不出具体的长相和年龄。 他们耐着性子听完推官的解释,去路也被官差清开了。 小爵爷便晃晃马鞭道:“我们走了,办你们的差吧。” 听声音也就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众随从听命,簇拥着两人便要东去。 路过那些举子时,那县主忽然看到马车上的黄旗,不由对那推官冷声道:“连我也知道,举子们的公车搜不得,你们顺天府做事也太霸道了吧。” “妹妹,少管点闲事吧。”小爵爷无奈的看着妹妹,催促道:“再晚了,就到不了猎场了。” “不差这一会儿。”那县主的声音听着更稚嫩,可却是个任侠的性子,她白了兄长一眼道:“举子们山水迢迢,千辛万苦好容易到了京城,就这样迎接他们?丢的是舅舅的脸,你看见了还不管?” “好好好,我管我管。”小爵爷看来是怕自家妹子的,便苦笑着转过头来,狠狠瞪那推官一眼道:“还不赶紧放行!” “是……”推官显然不敢得罪这对兄妹,忙挥挥手,命官差让开去路。 那些武士还不甘心,却被推官又狠狠瞪了一眼,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ps.第四更,这一更感谢盟主小舒克,话说舒克从小舒克变成老舒克,已经认识十年了吧?这本书写作前也和他还有蚂蚱讨论过好多次,嗯,将来大家一定要坐下来喝一杯。 第165章 什么情况?(也是盟主加更) 在那县主兄妹的干预下,阻塞的交通终于恢复了顺畅。 举子们对那位女侠似的县主自然感激不尽,纷纷行礼道谢。 “京城不是外地,你们这些举子也得收敛点,不要惹是生非。”那县主看不清面容,但听声音应该年纪还轻,可教训起人来却头头是道。“安心读书才是正办。” “是……”举子们还是头一回,被个小女孩教训呢,哭笑不得的应一声。 唯恐官差变卦,一欸县主一行过去,举子们便赶紧上车赶路去了。 好在那推官还没那么肥的胆子,敢对那对贵人阳奉阴违。他和那些武士静静立在一旁,紧紧盯着那些举子,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都刻在心里一般。 等到这些举子过去,推官手一挥,马上重新设卡。 “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去?”其余的客商不禁抱怨起来。 “你们也有黄旗吗?!”官差没好气的喝问道。 “那倒没有……” “没有就老实闭嘴,打开箱笼,接受检查!” 官差们将火气,全都撒到了他们身上…… ~~ 让这一耽搁,赵昊等人紧赶慢赶,赶到北京城东便门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眼看着近在眼前的城门缓缓关闭,赵昊等人欲哭无泪。早知如此,还不如在通州过一夜,明天一早再出发呢。 正欲找个地方投宿时,却见那关到一半的城门,居然停了下来。 有人站在城楼上朝他们使劲挥手。 虽然听不清那人说什么,但众人还是知道,这是让他们赶紧进城。 举子们登时大喜过望,催着车夫使劲抽骡打马,冲向城门。 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入了北京城。 待到赵昊一行的车马,出了城门洞,便见一个熟人,打着写有‘光禄卿’字样的灯笼,等在道边上。 蔡家巷的汉子们看到余鹏,登时亲热的打起招呼。 “奶奶的,你小子面子够大,城门都能叫住!” “我哪有那本事?只是提醒他们,距离关城门还有一点时间而已。”余鹏状若谦虚,实则自得的笑笑,毕竟想让人听进去话,可不光占理就够了。 说完他走到赵昊车前,向赵守正父子行礼问安。 那举止做派,还真像个人物了。 小九卿的长随,确实也算个人物…… 当然,余鹏万万不敢在赵昊父子面前装腔作势,起身后便亲热笑道:“我家勋卿心心念念要来亲迎叔父,可只知道老爷们抵京的大概时日,年底寺里又忙,只能派堂公子和小人替他,天天守在这东便门。” 所谓勋卿,便是光禄卿的雅称。 说话间,一个戴着耳包子、冻得鼻头发红的少年,从城门楼上走下来。原来方才在城门楼挥手的,就是他。 余鹏引见后,少年便忙给赵守正和赵昊磕头,口称:“侄孙士祯,拜见叔爷爷、小叔叔。” 幸好赵昊整天被俩徒弟‘师父、师父’的叫着,才没有感到不适。 赵守正笑吟吟的扶起那叫赵士祯的少年,客气道:“有劳了。”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回家再说吧,伯父肯定高兴坏了。”那少年虽然年纪不大,却十分干练,跟赵守正道声罪,便跑去唤过带来的三辆马车。 见赵家有人来接,举子们便也不再等候了,纷纷跟赵守正他们拱手道别。 吴康远也命书童和仆从,将行李搬到空下来的车上,对赵昊小声笑道:“我住我叔叔家,回头约你来玩。” 赵昊等得就是他这句,便笑着点点头道:“你知道我住哪?” “勋卿府上,还是好打听的。”吴康远洒然一笑,朝赵守正等人行一礼,便坐车去了。 剩下赵昊父子师徒,也用不了那么多马车了,便赏了些碎银子,打发他们离去了。 不一会儿,赵士祯带了三辆马车过来。 赵士祯陪着赵守正和赵昊坐了前头一辆马车,余鹏陪着二阳等人,坐在了后一辆车上。 最后一辆是装行李的,高武和蔡家巷的汉子们,全都步行跟在左右,朝着崇文门方向去了。 他们刚走远,便有几条黑影从墙根阴影下摸出。 只听一人低声下令道:“你等跟上去,我去向总管回报。” 那几人点点头,便分三路跟踪而去。 起先那人则往相反的方向奔去,穿街过巷,来到同处外城的安化寺。 ~~ 安化寺中,僧人们正在大殿作晚课,后院禅房内静悄悄没几个人影。 那人从后门摸进来,通过两道岗哨,来到了一间亮灯的禅房内。 禅房中,一个身材高大的麻脸汉子,正满脸焦躁的踱着步子。 “拜见柴总管。”那人进来单膝跪地。 被唤作柴总管的麻脸汉子,便劈头问道:“怎么样,堵到人了吗?” “堵是堵到了,可那陆家的小子机警的很。”那人沮丧的禀报道:“居然发现了我们埋伏的人,拨转马头就跑。” “那追上了没?”柴总管黑着脸追问道。 “追是追上了,可人自杀了。”那人脸上的沮丧更盛。 “那东西呢,从他身上找到了没?!”柴总管有些气急败坏,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没,他身上没有……”那人惊恐答道。 “废物!”话音未落,他便被柴总管重重一掌,打翻在地。只听柴总管恨恨道:“那东西要是找不回来,老子活不成,你们一样也全都得死!” “总管饶命,我们已经尽力去找了。”那手下忙捂脸求饶道:“我们借顺天府官差的名义,拦住了所有和他接触过的车马,但还是一无所获。除了……” “除了什么?!”柴总管厉声问道。 “除了八辆插着黄旗的马车。”便听那手下禀报道:“原本是要查的,可好死不死,遇上长公主府的小县主管闲事,让他们混了过去。” “这么说来,那东西八成在他们车上了。”柴总管神色稍霁,沉声下令道:“给我查,查清楚他们都是谁,住在哪里!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东西找出来!” “是!他们都是应天府来赶考的举子,住得也集中,不难追踪。”那手下忙应声道:“属下已经派人分头跟着他们了,很快就会有回报的。” “要抓紧,东西一天找不回来,不光咱们的脑袋不安妥。”只听那柴总管幽幽吩咐道:“成千上万颗脑袋,也都在刀下悬着呢……” ps.第五更,这更感谢上架后的第一个盟主‘暮色海’书友,其实十分感谢所有打赏的朋友,我觉得订阅是本分,打赏是情分。所以只求你们能好好订阅,对打赏的朋友就只有再次感谢了。 第166章 勋卿家的小灶 从前北京城是没有外城的,但嘉靖年间俺答多次入寇内地,京师数度戒严。为了巩固城防,嘉靖皇帝下旨修筑外城,原本打算用城墙将整个内城和天坛、社稷坛环绕起来,但动工没多久,发现实际工程量比设想的要大得多,以当时的财力根本无法完成。 最后朝廷决定分期施工,先筑南城墙一面的外城。在筑完南墙之后,东西两端折向北又筑一段,与内城东南角抱接。将北京城从原先的正方型,变成了‘凸’字型。 因此赵昊他们进京,必须先从东便门进来外城,然后沿着内护城河往西走一段,才能来到崇文门。 不过有了外城的保护,崇文门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城内之门,只要不是戒严时,便通宵不关。 等赵昊他们来到崇文门外时,只见城关下火把熊熊,商旅还在排队过关呢。 倒不是守城的官兵多体谅百姓,而是崇文门乃天下第一税关,外地进京的货物,大半都要由此门课税。是以多开一个时辰的门,就可以多收一个时辰的钱。 加之崇文门税关油水实在太大,上至课税大使、下至普通税吏素来都是一年一轮换的。大家就这一年光景,还不抓紧时间大捞特捞,哪有早早下班的道理? 看前头长长的队伍,赵昊心说这得半夜才能进城了。 但两辆马车根本没有排队,直接穿过人群,来到崇文门下。 税官们看到马车上‘光禄卿’的灯笼,也二话不说,直接开关放行。那些排队的商旅虽然不忿,却也司空见惯,懒得指责他们。 特权,就是这种让别人讨厌,却能爽到自己的狗东西。 ~~ 入城后终于畅通无阻,三辆马车沿着崇文门内大街一路北上,来到位于东城黄华坊的春松胡同。 赵锦早就得到消息,在胡同口翘首以待。 “哎呀呀。”看到赵锦立在寒风中,胡子都挂了霜,赵守正赶忙下车,握住他冰凉的手道:“你如今身份不同,不该在外面等的。” “叔父说笑了,侥幸得官就忘本,我还配姓赵吗?”赵锦笑笑,朝他深深一揖。 起身后,他又拉住赵昊的手,动情道:“日盼夜盼,可算把兄弟盼来了!” “哥哥不嫌我们人多闹腾就好。”赵昊笑着让二阳给老师伯行礼,然后对赵锦道:“都冻透了,咱们进屋说话。” “对对对。”赵锦便一手拉着赵守正,一手拉着赵昊,与两人相携往自家走去。 赵锦家在胡同中段,是个坐北朝南的大院子。这里距离东华门不远,住得多是朝廷官员,因此房价着实不便宜。 赵锦进京时,足足花了两千两,才置下这个三进两出的大院子。要是没有赵昊的资助,他还真买不起这么大宅子。 当然,若非盘算着赵昊他们要进京赶考,人家赵锦也不会买这么大院子。 赵锦的女儿已经嫁人,长子留在老家侍奉太夫人,只有老妻和小儿子进京来与他团聚,再加上侄子赵士祯,并余鹏等十来个下人,光住东院就绰绰有余了。却连西院一并买下来,可见老哥哥从一开始就诚心诚意,想让他们来家里住。 赵昊父子师徒进去暖烘烘的堂屋,与老嫂子见礼之后,奉上从金陵和扬州带来的各式贵重礼物。 那老嫂子也是个朴实的人,早知道赵锦在南京充军时,就住在人家家里。再加上人家带来的礼物,足够买下这套宅子了,老嫂子就更加热情了。 见礼过后,丫鬟婆子打来热水,让客人们洗去风尘,赵锦便招呼四人入席。 花厅中,铜火锅热气腾腾,锅边摆着十几盘各式红彤彤的羊肉,让早就饥肠辘辘的众人,登时食指大动。 “来来,咱们今天涮锅子。”赵锦请叔父上座,他和赵昊分坐赵守正两旁,二阳和赵士祯在下首陪坐。 “哇,有十几年没吃这一口了。”看着一盘盘红白相间的羊肉,赵守正食指大动,十分懂行道:“上脑、三叉、黄瓜条,这桌肉可不便宜啊。” 赵锦亲手给叔父调配一碗麻酱,笑道:“你老侄子我这个光禄卿,别的没有,就是吃的喝的管够!” “那倒是。”赵守正笑着点点头,光禄寺就是管着宫廷内外各种宴会的,赵锦这个寺卿家里,自然不缺各种食材。 “先吃先吃,饿死了、饿死了。”赵昊便夹起一片羊肉,像前世那样涮起来。 谁知却惨遭赵守正鄙夷。 “你这是什么穷人吃法?”只见赵守正端起一盘羊肉,用筷子全都拨进锅中道:“正经人家,都是成盘下的。” “我没吃过,哪知道这个……”赵昊干笑一声,掩饰过去。 羊肉转眼就熟,众人便下筷子开动起来。转眼间一人少说三五盘下肚,终于肚里也不饿了,身上也暖和了…… 下人又用托盘送上十盘羊肉,赵守正摆摆手道:“这么晚了,不吃羊肉,搞点白菜豆腐吧。” “照叔老爷吩咐的办。”赵锦便吩咐仆人道:“再弄点云南送来的虫草松茸、鸡枞牛肝之类,给大伙儿清清口。” 仆人赶忙下去准备,不一会儿,便端上来各式珍贵的菌类,大冬天的居然还新鲜,也不知是怎么保存、怎么运来的。 将那些菌子下锅一涮,送到嘴中入口即化、满口鲜香,居然丝毫不逊色于羊肉。 赵守正不禁大赞道:“今日方知‘四不副’是胡说八道。” “师祖,什么叫四不副?”华叔阳好奇问道。 “这啊……”赵守正看看赵锦,赵锦给他斟杯酒,接过话头笑道: “所谓四不副,说的是京城里有名的名不副实的四样东西——‘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 顿一顿,他一脸苦笑道:“你师伯我管得,就是第三样。” “光禄寺茶汤……很好吃啊?”王武阳一边品尝着鲜美的鸡枞,一边赞道:“我都想中进士以后,到光禄寺干了。” “哈哈哈,瞧你没出息的样子!”赵锦开怀大笑一阵,方解释道:“光禄寺主管的是宫廷内外宴饮,那种场合动辄上千人一起吃饭,本身就是大锅饭。再加上还有各种冗长仪式,饭都放冷了,不难吃才怪呢……” “当然,寺卿家的小灶,还是很好吃的。”赵昊笑嘻嘻说道。 ps.第六更,21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67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用过晚饭,众人转到客厅吃茶汤消食。 赵锦与赵守正坐在上首,恭喜叔父终于得偿所愿。 “听说南国子监只中了九人,叔父还是其中名次最高的呢,真是不容易啊。” “还不是老侄子耳提面命的功劳?”赵守正素来不怕丢人,笑着向赵锦道谢。 赵锦却是不好意思,当着小辈的面说当初的事儿,便笑眯眯看着二阳道:“早知道你们俩肯定能中,但没想到居然能包揽前两名。” 二阳的文章他是看过的,才气纵横却有失老成。这次应天主考王希烈是个古板的人,按说不会给他俩太高名次的。 二阳忙恭声答道:“都是老师教导有方。” “哦?”赵锦见两人异口同声,显然不只是客套话,不禁好奇问道:“贤弟教了他们什么?” 他可记得赵昊当初,还口口声声要跟他学做文章哩。 “首先,老师帮我们磨去浮躁,让我们沉下性子,不再狂妄自大。”便听华叔阳答道。 “然后,老师让我们通过学习数理,锻炼了我们的思维能力,让我们行文更加缜密精心,不出纰漏。”王武阳也诚心实意答道。 “这样啊,没想到贤弟还有这份能耐。”赵锦不由惊叹一声,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年,心说,那你怎么不亲自教叔父?还要让我越俎代庖? 但他旋即想到,以子逼父乃不孝也。赵锦暗叹,我这贤弟别看年纪轻轻,心思实在太缜密了…… 正说话间,堂屋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穿着貂裘,带着皮帽的少年,带着满身的寒气闯了进来。 ~~ 那少年一进来,也不看满堂的客人,便直接朝赵锦伸手道:“爹,快给点钱,我有急用!” 赵锦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便皱眉喝道:“逆子,没看到家里来人了吗?还不快拜见你叔爷爷和小叔。” “这是士禧吧?”赵守正忙笑着打声招呼,伸手去摸袖中的见面礼。 “叔爷爷?”那少年摘下皮帽,露出一张欠揍的不逊面孔,歪着脑袋扫一眼赵守正和赵昊道:“没见过。又是从哪来打秋风的?” 那在末座奉陪的赵士祯,便低下了头。 “混账东西,赶紧给我跪下!”赵锦重重一拍桌案,放出从三品大员的气场。 可惜他的威风在儿子面前通通不管用,那小子耸耸肩膀,不以为意道:“不给钱就算了,找我娘要去。”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去。 “你给我回来!”赵锦在他身后怒叫两遍。“你给我回来!” 那小子却权当耳旁风,砰地一声关上门,不见了人影。 “唉……”赵锦颓然坐了回去。 屋里的气氛不由尴尬起来。 赵守正忙安慰道:“这年纪的孩子都这熊样,赵昊还不整天气得我死去活来?” 赵昊闻言暗暗翻白眼,心说到底谁气谁还真不好讲。 当然,这是父亲安慰人的话,做不得数。 “哎呀……”赵锦长吁短叹一阵,方满面羞愧道:“让叔父和贤弟见笑了。” 顿一顿,他方神情复杂的解释道:“这孽障是家中老小,当年我上疏时,他才两岁。之后我充军发配,十四年里都没再见过面。我没有尽到父亲的义务,他会变成这样,都是我这个当爹的过错。” “大点就好了。”赵守正忙安慰道。 “难啊,他差不多已经定性,进京后又跟一帮坏小子混在一起,整天胡作非为,活脱脱一个混账恶少!”赵锦是越说越难过,满脸羡慕的看向赵昊道:“我贤弟比他还小一两岁,却已经撑起整个家,还教出两个好徒弟。叔父怎么就这么好命,能生出这么好的儿子来?” “哎,我儿原先也是个纨绔来着。”赵守正便睁着眼说瞎话道:“那也是混世小魔王一个啊。” “那我贤弟是如何转变的呢?”赵锦登时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 “呃,打呀……”赵守正本来就醉醺醺了,加上看那赵士禧不顺眼,存心想让那小子倒点霉,便吹胡子瞪眼道:“俗话说得好,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想要让小子规规矩矩,就得每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棍棒底下才能出孝子,千万别心软。要知道惯子如杀子啊……” “呃,真的?”赵锦求证的望向赵昊。 赵昊心里直骂,面上却一脸沉痛道:“是啊,我这么优秀,全是我爹打出来的。” “那看来,我也得打?”赵锦看着自己的巴掌。 “对,打!”赵守正父子异口同声。 “唉,可是我下不了手啊……” 赵锦斗争了半晌,最终还是颓然放下手道:“之前也不是没收拾过他,可那小子只要一说,你现在管我?从前干嘛去了?我就什么脾气都没了,这巴掌,根本落不下啊。” “这简单,回头让赵昊帮你料理料理。”赵守正给他出主意道:“当叔叔的管侄子,那是天经地义啊。你看他把武阳、叔阳教的多好,可谓尽得我的真传啊。” “啊,对呀!以我贤弟的手段,肯定能让他改过自新的。”赵锦登时两眼放光。他虽然知道叔父不太靠谱,可赵昊教徒弟的本事,可是有目共睹的。两位浑身毛病的世家公子,被他教训的服服帖帖,如今待人接物也有礼貌了,学习成绩也上来了,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所以论起育人来,贤弟肯定是有两把大刷子的。 如是想来,赵锦马上起身,朝赵昊拱手诚恳道:“贤弟,那不肖的侄儿就拜托你了。” “呃……”赵昊登时哭笑不得,怎么说来说去,落到自己头上了? 本少爷忙得很,哪有闲工夫去调教不良少年? 可是老哥哥苦苦哀求,声泪俱下,容不得赵昊说个‘不’字。 他只好勉为其难的点点头道:“有机会我和士禧谈谈再说吧。” “那太好了,便全权拜托贤弟了。”赵锦却打蛇随棍上,直接敲死道:“他要是敢对你不敬,只管打、只管骂,打死打残都算我的!” 赵昊闻言便笑道:“有老哥哥这句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要能让他从新做人,愚兄就知足了。”赵锦紧紧握着赵昊的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ps.第七更送到,21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68章 无耻! 赵锦府上分东西两跨院,他一家住在东院,将整个西院腾出来,安顿赵昊父子师徒一行。 一行人奔波整天,又累又困,强打精神说了会儿话,便在赵士祯的带领下,来到西院中早早睡下。 翌日赵锦告假在家,吃罢早饭,他便将赵昊叫进书房说话。 待到余鹏上茶后,赵锦便让他出去守在门口。 看赵锦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赵昊不禁笑道:“看来老哥哥又有好事。”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贤弟。”见自己还没开口,就被赵昊猜了个七七八八,赵锦不禁服气笑道:“还是贤弟看得准,你给我的那个锦囊,帮了我大忙。” 说着,他打开抽屉,从赵昊前番给他的信封中,抽出一张纸片。 上头只写了四个字‘西南大吉’。 赵昊便神神鬼鬼的笑道:“看来真应验了。” “是啊。”赵锦点点头,颇有些敬畏的看着赵昊道:“就在月初,王同年把我叫到他家,说眼下有个好机会,有可能再升我一级,放我出去当封疆大吏。” 顿一顿,他略带苦笑道:“但美中不足的是,地方不太好……巡抚贵州。” “那确实棘手。”赵昊微笑点点头。在这个年代,贵州不光偏僻蛮荒,还有大小土司整天闹事。 到别处当官,当不好最多丢官。可到贵州去当官,当不好是要丢命的。 赵锦在贵州充过军,对那边的险恶自然心中有数,但他蹉跎半生,浪费了太多时间,却又十分渴望把握这难得的机会,为朝廷建功立业,以弥补平生之憾。 可他从前只在地方上干过一任知县而已,欠缺执掌一方所必须的经验。若是去个太平无事的省份当巡抚,还可边干边学,咬咬牙干上一两年也能上手。 但贵州那地方,会给他慢慢学习的机会吗?恐怕还没他学会怎么当巡抚,就先丢了乌纱吧…… 当然话说回来,要不是因为贵州巡抚难当,也轮不到他上位。 赵锦苦熬十几载,才终于重见天日,自然格外珍惜头上这顶官帽,因此没有当场答复王同年,只说回来考虑几天。 ~~ “回家后,我左思右想,委实难以抉择,忽然想起贤弟所给的锦囊,”赵锦用惊为天人的目光,看着赵昊道:“结果打开一看,上头写着‘西南大吉’四个字,我这心一下就定了。” “哥哥已经答应了?”赵昊微笑问道。 “还没正式答复。再说堂堂一省封疆,也不是我答应就能上的。”赵锦笑着摇摇头道:“我想着贤弟马上进京了,横竖不差这几天,想跟你参详过再定。” “军国大事,我小孩子家家怎好多嘴。”赵昊假假谦让道。 “唉,你我兄弟还需要谦虚吗?贤弟在金陵时便对京城时局了若指掌,无论是高新郑下野,还是开海之议,乃至愚兄这点小事,全都被你一一说中。人说诸葛孔明未出草庐,已定天下三分,我只道是后人文饰,直到遇见贤弟,方知那并非过誉——这世上真的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天才啊!” “还请贤弟不吝赐教,以解愚兄心中之困。”赵锦说着起身朝赵昊拱手相求。 赵昊忙侧身让开,他被赵锦吹得有点不好意思。心说本公子哪能跟诸葛亮相比?人家是真有本事,我不过先知先觉,全是套路而已。 他早知道,赵锦今年年底会被任命为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 这么大的事情,谁都会患得患失,何况是去贵州那鬼地方当巡抚。赵昊用脚趾头想一想,都能猜到赵锦会拿不定主意。 但赵昊也知道,赵锦最后还是去了,而且干的非常漂亮,成就了平生功业。 是以赵昊那四个字,不过是帮赵锦拿定主意,同时在他心中,树立起自己神机妙算的高人形象。 说白了,还是怕老哥哥官儿当大了,人变飘了,认不得共患难过的小弟弟了…… 虽然这样做有些不地道,但不地道的事赵公子干的还少吗?至少这种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法子,他就是不是头一回用了。 不过,效果还是那样的立竿见影哇。 ~~ 待到重新落座,赵昊便将平苗的策略与赵锦讲了一通。 其中每一条,都是在另一个时空中,赵锦做过,而是做得很好的。听起来自然好像极有水平…… “贵州的情况看似棘手,实则不难理顺。自从成祖皇帝废除了思州、思南两宣慰司,从前雄踞黔东的两大土司已经不复存在。如今兄长要对付的,不过是两个实力弱小的土司,贵竹长官司与平伐长官司而已。” “哎呀,愚兄今日终于相信,有人就是可以生而知之了。”赵锦听得目瞪口呆,他在贵州充过军,这阵子又天天泡在兵部查资料,这才勉强对贵州的情况有个全面的了解。没想到赵昊才刚听说他要去贵州当巡抚,便马上从错综复杂的局面中,为他提纲挈领。 ‘显然,贤弟平时,就在暗中留意贵州的情况啊!’ 而且跟他苦苦寻思半个月的结果一模一样。这让人除了献上一对膝盖,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此刻心中的崇敬了。 赵锦不禁为自己的肤浅片面暗自羞愧。心说原先我还觉着,贤弟整天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是在浪费大好光阴呢。原先老夫只看到表面,其实贤弟心怀天下,一直在研究我大明的各种时弊啊…… 只是贤弟的功夫,都下在我没看见的地方罢了……果然好学生都有这毛病! ~~ 意识到贤弟对贵州的认识十分深刻,赵锦再不敢只用耳朵听。他忙拿来纸笔,一边听,一边记下赵昊所说的要点来。 “做官抓的是主要矛盾,主要矛盾抓住了,就抓住了解决问题的关键。”见一位三品大员掏出小本本,一副虚心受教的架势,赵昊的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他愈发卖力的给老哥哥出谋划策道: “老哥哥的幸运还在于,你的前任杜中丞,是位难得的有眼光,有能力的好官。他非但意识到了这个主要矛盾,而且还对症下药的提出了两个解决方案,一个是将两土司改土归流,二是将两土司所辖之地设为二县,隶属程番府,然后将程番府治移至省城……在他不懈努力之下,这两件事都有不小的进展。” “可他也逼反了土司,结果闹得不可收场,所以才会被调离贵州。”赵锦苦恼的看着赵昊道:“贤弟的意思是,我该继续前任的道路,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半步吧。”赵昊便微笑道:“先全力移府,暂时搁置改土归流,待时机成熟再推行……” “嗯。”赵锦点点头,明白赵昊的意思,就是先把容易的做起来,困难的留给别人去干。 ps.第、八、更……2300票加更,继续求月票推荐票…… 第169章 老哥哥,认个弟弟不亏吧? 书房中香烟袅袅,一老一少两兄弟在促膝密谈。 略显诡异的是,虚心受教的是老者,那十四五岁的少年却当起了老师。 好在赵昊先知先觉,也不怕误了老哥哥。 他知道在原先那个时空中,由杜拯提出的改土归流,一直到万历十九年才成功。这期间,不知道经过多少次反复,镇压了多少次叛乱,让多少官员断送了仕途——后来接替赵锦的巡抚王诤,就是不信这个邪,改变了赵锦恩威并施的方略,起兵征讨不听话的宣慰安国亨,结果落了个大军惨败,上任不到半年就黯然罢官回乡了…… 不管从哪方面讲,赵昊都要避免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赵锦冒进——老哥哥可是他准备抱个十几二十年的大腿,只允许越来越粗,绝对不能随便倒下! ~~ “贵州名列十三省,省城却连个府县都没有,巡抚、藩台、臬台衙门还得在卫所里办公,这到哪里也说不过去。”赵昊便替他分析起,移府的可行性来道:“对两土司来说,只要能不改土归流,你就是让他们叫爷爷都行。因此推行起来,上下都不会有太大阻力,此诚乃万世之利,兄长只要能办成,便可名垂青史,至少贵州人民是要给设生祠的。” “哦哈哈……”赵锦一听,眉眼都开了,笑得合不拢嘴道:“就按贤弟的方针来办吧,不过程番府这名字蛮夷味太重,应该改一下。” “程番府在贵山之南,就叫贵阳呗。”赵昊便微笑着,将为贵州省会命名的殊荣,不着痕迹的归到了自己名下。 “贵阳,好名字。若此事得以成行,就按照贤弟的提议命名!”赵锦拢须赞许道。 “还是要上报朝廷的,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名字呢。”赵昊假假笑着,心说才怪。 ~~ 赵昊被赵锦叫去书房,赵守正便和两个徒弟回去西院。 今天他们准备休息一天,然后再开始在京城的行程。 谁知刚回西院,还没进屋,便听月亮门处传来一声讨厌的叫唤。 “给我站住!” 赵守正三人回头一看,见是昨日那赵府小霸王赵士禧。 赵守正今日醒酒之后,有些后悔昨日那番撺掇。怎么说这赵士禧还是个孩子,不该跟他一般见识的。 于是赵守正便伸手到袖中,准备再次掏出他早准备好的见面礼——面额一千两的万源号会票。 可谁知那小霸王偏生没这个财运,看到赵守正站住脚,便没好气道: “看你们挺有钱的,来找我爹投献家产的是吧?那得先孝敬孝敬本少爷,不然我让你们什么都办不成。” 赵守正最讨厌赵家子孙没大没小,不由气得直跺脚道:“小子,我是你爷爷!说话客气点!” 赵士禧一听,不屑的翻下白眼道:“我是你爷爷还差不多……” “反了天了,这是什么样的玩意儿?”赵守正哪还会拿钱给他,气得指着那赵士禧骂道:“给我把这畜生撵出去!” “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本少爷的家,该滚的是你们!”赵士禧还在那里叫嚣,被个蔡家巷的汉子拎着后领丢出了月亮门。 “哎呦,我的屁股……”赵士禧捂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那汉子破口大骂起来:“你完了你知道吗?你们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蔡家巷的汉子便朝他抡起木棒,吓得赵士禧抱头鼠窜。 ~~ 赵锦书房中。 听了赵昊的分析,赵锦心下大定,拢须慨然道:“贵州是家师悟道之地,责无旁贷。” “但同时,哥哥也不能否定改土归流,那会给你打上保守派的烙印,这不利于你将来的发展。”这句话却是赵昊奉送的金玉良言了。“你可对下面的官员说,方针绝对不变,只是分步进行嘛。” 还是怕他思想上过于保守,赵昊又提醒赵锦道:“官做到了哥哥这个层级,不是说你能办事,能保一方平安,就可以自我满足了。要想有更高的发展,要想被当成社稷之臣,你得表现出超人的眼光和格局。” “啊,这样啊……”赵锦听得两眼发直,他整天发愁如何面对贵州的局面,根本没想过这种事。现在让赵昊一提醒,赵锦登时有如醍醐灌顶,明白了一些之前从没想过的问题。 “那敢问贤弟,愚兄应该如何表现呢?”赵锦微欠着身子,只半边屁股坐在椅上,以对待老师的态度求教。 “首先,是要有个可以天天提,反复讲的口号,要让人听到这口号就想到你,比如‘汉苗一家,共建贵阳’之类,不需要有多大意义,只要好听好记就行。” 便听赵昊笑道:“然后,你要仔细调研贵州的情况,就‘改土归流’拿出一份可以让后面人照办的方略来……不是贵州一省,而是全国范围内的改土归流!” “我的天哪,这个题可够大的……”赵锦不禁咋舌道:“只怕愚兄破不好,贻笑大方啊。” “不会的,杜中丞的路数就基本正确,只是威吓有余,怀柔不足,哥哥只要稍稍中和一下,就是正确答案了。然后你提炼出纲目来,上升到全国高度,那‘改土归流’这一百年大计,就算是你提出来的了。” “百年大计……”赵锦重复着这四个字,一阵心跳过速、口干舌燥。 “到时候,再请你那帮同年,在朝廷上为你鼓与呼。这样你就如愿成为陛下和百官眼中,有大局观的高级官员了。至于‘改土归流’这道大题,朝堂上不吵个几个年是不会有结果的。就算提前试行,也是别人的事情,办成了有你一份功劳,办不成是他水平太差,与老哥哥无关。” “我大概明白了。贤弟是让我京师地方两张脸。在贵州示以怀柔,只干不说。在朝堂则唱起高调,只说不干……”赵锦毕竟是吃过见过的,很快明白了赵昊的意思。 “不错,说的不能干,干的不能说,大体就是这样子。”赵昊点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 “只是万一……我说万一,朝廷没有争吵,直接准了我的方略,让我去推行改土归流怎么办?”赵锦还是有些担心道:“那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这种情况不会出现的。这种全局性的方略,上任前两年是不可以提出来的,不然人家会认为你不老成。”却听赵昊淡淡一笑道:“至于两年后,高新郑差不多也该重新出山了。你这法子不管人家看不看得上,都不会让你去做的。” ps.第九更,24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70章 给钱给钱给钱! “高拱还会出山?”赵锦倒吸口冷气,他这波前朝起复的旧臣,都被打上了徐阁老的烙印。只要高拱一回来,一个都别想跑…… 赵昊没法说,‘对啊,我是先知啊。’ 只好含糊道:“他以退为进,早晚还是会回来的。这也是我鼓励兄长外放的原因,你是徐阁老提起来的人,在京里要靠边站的,倒不如这几年在外头做些事业,到时候谁都搬不倒你。” 鉴于赵昊已经准确预测过高拱下野了,这次赵锦对他的预言同样深信不疑,他感激的握着赵昊的手,哽咽道: “贤弟,你真是愚兄的指路明灯啊,回头我去贵州,还要多多向你写信请教啊。” “哥哥太见外了,咱们亲亲骨肉,何分彼此?”赵昊也笑着反握住赵锦的手道:“只要能帮上哥哥就好。” “嗯,贤弟说的是,你我兄弟确实不用多说。”赵锦重重点头,又低声道:“我打算走之前,把你引见给王同年。你要是能征服他,你懂的……” “嗯,我懂。”赵昊也点点头。他此番来京,陪考其实还在其次,主要还是为了给父亲日后趟好路……说白了,就是多抱大腿,大腿越粗越多最好。 若能抱上堂堂吏部左侍郎的大腿,自然再好不过。 ~~ 两人聊了大半天,赵锦才放赵昊回去。 赵昊在赵锦那里灌了一肚子茶,着急回去小解,便快步朝着西院走去。 眼看到了月亮门,树后忽然蹦出一人,吓了赵昊一大跳。 “什么人?!”高武忙护在赵昊身前,见是赵锦家的公子这才退后。 “干嘛?!” 赵昊恼火的看着那赵士禧,心说要不是我年轻,这下非得被你吓出尿来不可。 “给钱给钱给钱!” 赵士禧一边没好气的叫嚣着,一边伸手想捞赵昊领子,却被高武一把拍开。 “哎呦呦……”赵士禧捂着手背,呲牙咧嘴道:“再加二十两医药费。” “你演什么猴戏呢?”赵昊还憋着尿呢,哪有功夫跟他磨嘴皮子。 “你爹刚才让人打我,你得赔我一百两医药费。还有你们这么多人住我家吃我家,每天算你二十两,先付一个月的房钱再说……”赵士禧却没个眉眼高低,还在那喋喋不休。 “赶紧滚蛋。我是你叔叔,别没大没小的。”赵昊看到他这副无赖模样就腻味,哪还记得老哥哥已将教育他的重责托付给自己? “又来了,我呸,我是你叔叔!”赵士禧也是醉了,这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乡巴佬,还真把八竿子打不着的辈分当回事儿了。 “掌嘴!”赵昊却不像赵守正那么好相与,马上把脸一沉。 高武便抓小鸡似的一把拎起赵士禧,正反两记嘴巴,打得他满眼金星,当时脸就肿了…… “以后再敢没大没小,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赵昊冷冷丢下一句。 赵士禧畏惧的捂着脸,心说明明是两巴掌…… ~~ 丢下七荤八素的赵士禧,赵昊一溜烟跑回西院,去茅房解决了问题,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走进正屋洗手。 却见屋里头,赵守正在生着闷气。两个徒孙怎么劝都不听。 “你回来的正好,赶紧去找个住处,咱们搬走。” “这是怎么了?”赵昊奇怪的看一眼两个学生。 王武阳便将之前,赵士禧来要钱的事情,讲给赵昊。 “师祖本来是要给他的,可他出言不逊,惹怒了师祖,才将他撵出去的……” “刚才打得太轻了!”赵昊闻言大怒,竟然有人敢骂他爹?还真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说着,他便要去找那赵士禧算账。 却被赵守正一把拉住道:“算了算了,跟个孩子计较,平白丢了份。”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赵昊在南京,连小公爷的亏都没吃过,哪能咽的下这口气。 “哎呀,不看僧面看佛面嘛。”见儿子动了肝火,赵守正反而没了脾气,苦心劝道:“才来第一天,就闹出事端来,让你老哥哥的脸往哪搁啊。” “那也不能搬出去,不然正中那小子的下怀!”赵昊一副少年气盛的模样。 “好好好,不搬不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就是。”这种时候,赵守正自然不会跟儿子唱反调。 赵昊暗暗松了口气,转身朝两个徒弟挤挤眼,便施施然回屋去了。 ‘师父好奸诈……’二阳才明白,赵昊是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来安抚赵守正的。 ~~ 这边赵昊安抚住老爹,众人便各自回屋歇息去了。长途旅行十分劳累,大伙儿今天正歇乏呢…… 那边赵士禧本来还担心,赵昊父子会不会找老爹告状,但等了半天,也没看到西院有人出来。他这才放下心来,出去找那班狐朋狗友吃酒。 围在赵士禧身边的,除了光禄寺官员的子弟,还有一帮依附在光禄寺的承办商人。 这些人都捧着他哄着他,自然愈发助长他的纨绔气焰。而且那些承办商人,大都是欺行霸市的肉匪市霸出身,平日里吃喝嫖赌,无恶不作,赵士禧跟这帮人整天搅在一起,那还能有个好? 昨天,他便是在赌坊玩了一天,输光了身上的钱,还欠了人家二百两,急急忙忙跑回去拿钱。可谁知赵锦发了火没给他,去管老娘要,老娘怕赵锦怪罪,只给了他五十两。 还差了一百五十两,本打算着落在西院那两只肥羊身上,谁知便宜没占着,反倒惹上了一身骚…… 当他垂头丧气走进光禄寺开的丰鼎酒楼时,那群早就候在大堂中的恶少,便大呼小叫起来。 “大少,你这是哪儿撞的呀?走路也忒不小心了。” “不像是撞的,我看倒像是俩手印子,这是恼了哪个美人吧?” “放你娘的屁,哪个娘们手这么大?”赵士禧指着微微肿起的面颊,没好气骂道。 可见高武下手极有分寸,居然没把他打成猪头。 “咦,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在我们太岁头上动土?他活腻了吗?” 众恶少唯恐天下不乱,闻言纷纷撺掇起来道:“大少你说是谁,咱们去把他皮扒了!” “唉,你们少添乱,是我爹的客人。”赵士禧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拎起酒壶丢掉壶盖,仰头就灌。然后用袖子胡乱擦擦嘴,一脸见鬼的表情道:“也不知是什么来路,还得让我喊爷爷。” ps.第!十!章!2500票加更,嗯今天早点,居然可以在一点钟收工……求月票推荐票啊!!! 五十更的和尚已经疯掉了,月票什么的看着给 第五天,第五次十更,我做到了。 会有另一个五次石更吗?会! 第171章 打到日本去,活捉织田市! 鼎丰酒楼大堂内。 “这有什么稀罕的?”众恶少听了赵士禧的抱怨,七嘴八舌道:“你爹如今显贵,攀关系、找路子的穷亲戚,肯定都贴上来了!” “看他们那架势,还挺有钱的。”赵士禧咂咂嘴道:“大概齐是想把家产投献到我家门下。” 所谓投献,就是将自家财产挂在大官僚名下,这样可以蠲免绝大部分赋税。而且投献者还以豪势之家奴仆自居,借以横行乡里,此风全国屡禁不止,东南尤盛。 “那不就是你家的奴仆么?” “那就更不能忍了!”众恶少一听,愈加激动道:“怎么能让恶奴骑在主人头上?咱们得主持公道啊!” “大少,不是咱挑事,换成我们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可是有我爹护着他们,我能怎么办?”赵士禧气得把酒壶往地上一摔。 “你爹又不打你,你怕什么?”恶少们却无所谓的笑道:“趁勋卿老爷不在家,把那些人打一顿,撵走就是。那样他们还有脸再回来?” “就是,等你爹知道了,大不了骂你一顿,又少不了你块肉。” 赵士禧本就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让一众混账你一言、我一语的挑唆,登时动了心。 他眼珠子滴溜溜直转,盘算道:“这法子不是不行,但他们也带了些护卫来的。” “怕什么,这可是咱们的地盘,好虎还架不住群狼呢。”那些承办商人便自告奋勇道:“明天给大少,从打行找一大票人去,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人可以打,东西别砸,那都是我的呀。”赵士禧终于转怒为喜,哈哈大笑着拍案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天待老头子去衙门,我再支开我娘,咱们就动手!” “好嘞!瞧好吧您!”恶少们摩拳擦掌,唯恐天下不乱。 ~~ 一夜无话。 翌日,休息过来的赵家众人纷纷出动,办自己该干的事儿去了。 赵守正身为应天举子老大哥,要去会馆瞧瞧他们安顿的状况,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或者说,看看有没有能花钱的地方更妥当。 秉承老爷子的吩咐,父子俩要在离京前花光五万两银子,这么艰巨的任务,不从一开始就打起精神、苦干实干怎么完得成? 王武阳、华叔阳则要去拜访王世贞的同乡好友王锡爵,另有王世贞的书信要转交。 赵昊其实也想去跟未来的王首辅混个脸熟,毕竟抱大腿是他此次进京的首要任务。无奈他如今辈分太高,得自重下身份,人家不邀请是不好巴巴上门的。 便叮嘱他们,一定要跟二王搞好关系,又让他们从带来的礼物中,挑了几样贵重的带去,这才有些遗憾的送两个弟子出门。 待他转回时,却见偌大的赵府一片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院中觅食。 东院那边,赵锦也去找王侍郎谈话了,就连老嫂子都不知何故出门去了。 这让这些天已经习惯了闹腾的赵昊,居然还有点闪得慌。 他背手走出堂屋,准备去找蔡家巷汉子们打打屁。 却见那赵锦的侄子赵士祯,在月亮门外探头探脑。 赵昊便站住脚,看向那小子。 “叔,你在呢。”赵士祯看到赵昊,忙小跑迎上来。 “有事?”赵昊瞥一眼赵士祯,这小子倒比那赵士禧懂事多了,而且十分内秀。 若非那赵士禧闹出的不愉快,这孩子倒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 “是有件事,想求求叔。”赵士祯点头连连,一脸讨好的说道:“看我大伯很信叔叔的样子,求叔帮帮忙……” “干嘛?”赵昊警惕问道。 “求叔父跟我大伯说说,让他送我去神机营学造火枪吧。” 赵昊忽然心中一动,没头没尾的问道:“你是亨利贞元的贞?” “不是,还得加个示字旁。”赵士祯忙答道。 “赵士祯……你不是余姚人?”赵昊不由一愣怔,他起先就觉着这个名字耳熟,只是籍贯对不上,便以为只是重名,没有在意。 “叔怎么知道?”赵士祯吃惊的点点头道:“侄儿祖籍是余姚,爷爷那辈到了温州做生意,我就出生在温州府乐清县。” “哦……”赵昊心说,错不了了。没想到大明朝最杰出的火器专家之一,居然是赵锦的堂侄。那自然,也就是自己的亲亲大侄子了。 他看赵士祯的眼神,登时就不一样了。 “来来,坐下说话。高武,上茶。”赵公子看人下菜碟的老毛病,又犯了。 赵士祯受宠若惊的在赵昊下首坐下,他可不敢小看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叔叔。 “你家里人呢?怎么自己跑京城来了?” “八年前,都被倭寇杀害了。我后来跟着舅舅进京做生意,得知大伯起复后,就过来投靠。”一句话触动了赵士祯的伤心事,他眼圈登时一红。“我不是来趋炎附势的,只是想求他送我去造枪打倭寇,可大伯说我胡闹,要送我回去读书……” “唉,小鬼子真该死。”赵昊触发了套磁的被动技能,陪着赵士祯一起咬牙切齿。好生唏嘘一阵,才提醒他道:“只是倭寇已经被打跑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要打到他们老家去!”好容易遇到个愿意听他倾诉的,赵士祯不由自主便道出了心中的志向。 “打到日本去,活捉织田市!”赵昊便高声为他鼓与呼。 “‘打到日本去,活捉织田市?’这个口号有力量!”赵士祯赞一声,又不解问道:“只是不知,那织田市又乃何人?” “她闺名阿市,号称日本现在的第一美女,相传拥有绝世美貌,而且温顺开朗、可爱伶俐,是日本所有男子爱慕的对象。”赵昊便笑道:“不过她哥哥可是日本第一军阀织田信长,此人打着‘天下布武’的旗号,以统一日本为志向,而且还是个妹控,你想要活捉阿市可没那么容易……” “不管多难,我都要做到!”心思单纯的少年,便被赵昊轻易激起全身的热血,定下了人生的目标。 好一阵,赵士祯才平复下心情,巴巴望着赵昊道:“这么说,叔叔是支持我进神机营了?” “去那破地方干嘛?你要学造枪,跟着我就行。”赵昊却大言不惭道:“就神机营那些玩意儿,在我看来跟烧火棍没两样。” 对读书人要收着来,才能让他们觉得你藏器于身,深不可测。但对赵士祯这种小孩子,就要吹牛逼了,把丫吹晕吹傻,他就是你的了。 这也是看碟下菜的一种具体操作。 “叔你可能还不知道,神机营如今的火器大大改进,他们仿制的鸟铳,已经不逊于佛郎机人了。”赵士祯却是不信的,在他心里,神机营是有神圣含义的,就算这位小叔叔再厉害,也不可能跟人家积累了两百年的造枪经验相比。 “不信是吧,来,我给你讲讲……”赵昊身为半吊子军迷,兴致勃勃的准备摆开龙门阵。 “这佛郎机的火绳枪啊,有八大缺点……” 谁知还没等他开始科普,却听外头又响起赵士禧那可恶的声音。 “狗东西,快给老子滚出来!” ps.新的一天,保底第一张送到了,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72章 铁骨铮铮赵士禧 赵士祯闻言脸色一变,忙起身道:“我去把他劝走。” 赵昊不置可否的站起身,脸上的兴奋之色一闪而过。这叫什么来着?不说大家也知道。 等他出来时,赵士祯已经跑出去,拦在了院门口。 赵府其实是两套相邻的三进宅子在墙上打个门连在一起的,因此很特别的有两个前门,两个后门。 赵士禧此刻,便带人出现在西院的前门外。 “狗东西,快给老子滚出来!” 他一边叫嚣着,一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走进院来。 “二哥,你别胡闹。”赵士祯一看他身后,除了那些狐朋狗友外,竟跟着二十几个满脸凶相,手持棍棒的打行少年,登时吓得魂不附体。 “不关你的事,滚一边去。”赵士禧一把推开瘦弱的赵士祯,然后抱着胳膊,对负手站在院中的赵昊狞笑道: “狗东西敢打我,你现在怎么不横了?再让人打我呀!” “这种请求,为叔一定会满足你的。”赵昊微笑着点点头。 “还敢嘴硬?!”赵士禧把脸一拉,狠狠一挥手道:“上!” 那些打行少年身着短衣,臂膀上全是花里胡哨的纹身,各个提着铁棒木棍,看上去煞是吓人。 他们吆喝着一拥而上,准备要将赵昊擒下。 “不可……”赵士祯慌忙抱住一个打行少年的腿,朝着赵昊大叫道:“叔,你别站着,快跑啊……” 赵昊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然后打了个响指。 轰的一声,东西两厢房的门窗同时被推开。脱掉了棉袄、袒露着上身的蔡家巷壮汉,便举着枣木棒轰然迸出。 二话不说,见人就抽! 所谓打行,不过是些恃其拳勇、死党相结的市井恶少,哪里是这些上过战场见过血,又打惯了群架的蔡家巷汉子的对手? 猝不及防间,几乎一个照面,恶少们就被打到了一半,剩下一半愣怔当场,然后全都被打倒在地…… 接着蔡家巷的汉子,使出各式各样的摔跤技巧,将他们一个个锁拿起来。 赵士禧都惊呆了,没想到自己带来的职业打手,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见那巨灵壮汉大步流星朝自己走来,赵士禧吓得转身就跑。 可任他双脚拼命舞动,人却丝毫不得寸进。 赵士禧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已经被人拎起来,两脚都悬空了…… “妈呀……”赵士禧登时想叫妈救命,才想起自己一大早,就把老娘给支出去了……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光禄卿的儿子,动我一指头,你们全家都要死光光!”赵士禧却依然不肯服软,还在那出言不逊的威胁高武。 “把他捆树上。”赵昊冷冷一笑,沉声下令。 ~~ 两名官差大白天的打着‘光禄卿’灯笼在前,两个官差提着开道轮锣在后,引导着一顶四抬官轿,朝着东华门方向行去。 赵锦穿着绯红色圆领,明明面容严肃的端坐在轿中,嘴角却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今日他与王同年的谈话可谓大获成功。 一篇充满真知灼见、条理分明的平苗策摆出来,听得王同年目瞪口呆,击节叫好! 最后,已经很少降尊纡贵的王同年起身离座,向他作揖致歉道: “原本说贤弟曾在贵州卫戍,了解当地民情,不过是为举荐贤弟的托辞而已。孰料还是愚兄小觑了贤弟。你对贵州的了解见地,举朝无出其右,这贵州巡抚非你莫属!” 然后王同年直起身,对他拍了胸脯道:“于公于私,愚兄都要全力帮你争取!” 巡抚是正三品大员,自然不是王同年一个三品侍郎能决定的。事实上吏部也没有决定权,只有建议权,最终是需要通过廷推才能决定的。 不过按照如今大明官场一团和气的尿性,只要不是要紧的位置,或者吏部建议的人员太荒腔走板,九卿科道也不会贸然举手反对的。 毕竟这样非但会彻底得罪一位大员,更严重的是会惹恼吏部。惹恼了吏部的后果有多严重,就也不用赘述了…… 所以当王同年拍了胸脯保证后,此事便是十拿九稳,基本不会有变数了。 把心放回肚子里的赵锦,这才想到自己已经好些天没回光禄寺办公。 虽然如今宫中的一应饮食供应,皆由尚膳监等内廷衙门接手,只要没有大型宴会,光禄寺还是很清闲的。但年底了,还是要给几位阁老、大九卿,以及王同年这样的要紧人物,都准备好一份丰盛的年货的。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若是出了纰漏,还是难免会给大佬们留下‘老配军就是不懂事’的不良印象。 他便决定,回去盘一下光禄寺的库存,看看应该怎么在京中大佬们之间分配……送礼,可是很见水平的一件事。 赵锦正满脑子的燕窝、海参、大虾、瑶柱,忽然听长随余鹏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余爷不好了,二少爷让人给打了。”却是那赶去光禄寺报信的赵府下人,半道上看到了赵锦的轿子。 “什么?!”余鹏吃惊的叫了一声。 轿子里的赵锦也沉下脸来,冷声问道:“他又干了什么好事?” 果然知子莫若父,赵锦一点没把赵士禧往好处想。 “二少爷带人去西院闹,结果被叔老爷的人抓起来,绑在树上打……”下人哆哆嗦嗦回禀道:“老爷快回去看看吧,别让二少爷有个三长两短啊。” “他死了才好!”赵锦一听,勃然大怒。 赵锦本来打算直接回衙门,不管那孽障死活。 但转念一想,怎么也得先跟贤弟道个歉再说,不然兄弟间生出隔阂怎么办? 他这才重重蹬一下轿板,闷哼一声道:“回府!” 轿夫便磨轿杠掉转方向,抬着光禄卿大人回了春松胡同。 官轿直接落在府上西门外。 轿夫降下轿杆,余鹏一手掀开厚厚的轿帘,一手挡在上沿,伺候勋卿大人下了轿。 赵锦便快步走进院中。 一进去就看到赵士禧被五花大绑在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旁边还有足足二三十个被帮成一簇簇稻草似的后生。 那些后生一个个鼻青脸肿、满头是包,赵士禧身上却一点伤都没有。只是大冬天的被捆在外头这么长时间,冻得他瑟瑟发抖而已。 都这样了,赵士禧还在对着堂屋破口大骂:“狗东西,有种就你别放我下来,看我爹回来你怎么交代!” 别说,那铁骨铮铮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家传渊源的意思呢。 “你给我住口!”赵锦怒喝一声。 ps.保底第二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73章 哥哥要帮忙吗? “爹,你可算回来了。”赵士禧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朝着赵锦大叫起来道:“那狗才反了天了,要把我捆在外头冻死!“ “冻死你?太便宜你了!”赵锦到处寻找趁手的家伙,看到地上有根小臂粗的木棒,捡起来就要往儿子身上砸去。 “我打死你个忤逆的混账!” 他也是昏了头,就赵士禧那小身板,这一棒子要是抽上去,非得骨折了不成。 余鹏和闻讯出来的赵士祯,赶紧死死拉住他。 那赵士禧本来吓了一跳,见有人拦着,便又嚣张起来,大声对赵锦吼叫道:“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生下来不管我一天,现在又要为个外人打死我?你早干嘛去了?我没你这个爹,你没资格打我!” 赵锦被儿子抢白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红,举着棒子僵在那里,竟滚滚落下泪来。 忽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赵锦下意识回头,见是赵昊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这么粗的棒子,打坏了孩子怎么办?” 赵昊说着,从赵锦手中抽走了棒子。 赵士禧见状不禁面有得色,心说这小子果然怕惹出事来,坏了和父亲的关系。 可还没等他大放厥词,下一幕却险些让他把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赵昊又将一根指头肚粗的牛皮鞭递到了赵锦手中。 “用这个打,又疼又不伤人。哥哥若嫌不过瘾,还可以蘸上盐水。” “好!”赵锦攥紧了皮鞭,咬牙狠狠一鞭子抽下! “啊!”赵士禧登时没人声的惨叫起来。 其实冬天衣服那么厚,这一鞭子抽下去,他根本感觉不到多疼痛。 他更多的是在宣泄满腔的戾气! 可这正是赵锦的弱点所在,几鞭子下去,老哥哥就手软了。是啊,早干什么去了? 养不教父之过,他变成这样都是自己的责任,我有什么资格打他?还不如打我自己呢? 眼看赵锦又陷入自责的怪圈,赵昊轻咳一声,问他道:“要帮忙吗?” “贤弟,愚兄实在下不去这个手,还是你帮我打吧……”赵锦闻言可算找到解决办法了,赶忙双手举起鞭子,朝赵昊深深作揖道:“打死了我偿命,跟你没关系!” “哎,大哥。”赵昊这才勉为其难的接过皮鞭道:“那就请你回避一下吧,省得看着难受。” “唉,好。”赵锦忙点点头,吩咐余鹏将那些混混统统送去大兴县衙蹲班房,然后便决绝的回去东院,看都不看赵士禧一眼。 “爹,你别丢下我啊,我改了还不行……”看着老爹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赵士禧察觉到危险的降临,这下终于害怕了。 可惜,已经晚了。 “听到了吧?你这条小命就在我手里了。” 只见赵昊狞笑着走到他面前,狠狠抽他一鞭子道:“今天不把你打个屁股开花,你就不知道谁是你爷爷谁是你叔!” 可惜赵昊还不如赵锦个老头子有劲儿。 抽了几鞭子见这厮不疼不痒,还把自己累得够呛,他便把鞭子丢给高武道:“你来。” 高武点点头,脱下外衣,露出布满伤痕的虬结肌肉。 然后他认真的做起准备活动。 赵士禧目瞪口呆的看着,高武身上一块块小耗子似的乱窜的肌肉,脸上终于浮现出恐惧之色。 “别打别打,我错了还不成?”这小子还没蠢到家,终于知道对方要动真格的了。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赵昊笑眯眯看着他,语气轻快道:“今天先给你上第一课,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今天你上门闹事,打五十鞭;方才你嘴里不干不净,一共骂了我十句,一句五鞭,又是五十鞭。”说着他屈指一算道:“对了,昨天你居然还敢辱骂我爹,再加一百鞭!” “这差得也太大了吧?”赵士禧绝望大叫道。 “一共是两百鞭,打吧!”赵昊却理都不理他,直接对高武沉声下令。 高武便一抖手,看似随意的甩出一鞭。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赵士禧便如被蝎子蛰到一般嚎叫起来! 高武一鞭接一鞭的抽下去,没几鞭子便把赵士禧打得哭爹喊娘,直叫祖宗饶命! 赵昊从旁看的啧啧称奇,他既不见高武如何发力,也不见赵士禧的衣袍被抽烂抽碎,却分明见赵士禧脖子涨得跟脑袋一样粗,一张脸憋得紫红,鼻涕和眼泪哗哗往下淌。 高武又抽了几鞭子,终于可以开口解释道:“咱用的是寸劲,力道直接透过衣裳到他肉上。” “祖宗饶命,再也不敢了……”趁着高武停下说话,赵士禧忙哭喊着求饶。 他自幼被娇生惯养,哪能受得了这份疼痛? 赵士禧这才知道,疼痛是如此恐怖的一件事。非但会让你受皮肉之苦,更是对心灵极大的摧残…… 但赵昊没喊停,高武自然无动于衷,便继续一鞭接一鞭的打下去。 “啊,要死了……” “啊啊,祖宗我再也不敢了!” “啊啊啊,娘啊,你在哪呢,再不回来儿子就要被打死了……” 赵昊本来打算喊停,却见这厮精气神还挺足,便知道高武下手有分寸,只会让他感到疼痛,却又伤不到他。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打过瘾再说…… ~~ 那厢间,赵锦老伴常氏也接到禀报,火急火燎赶回来。人还在轿子里,她便听到儿子那不似人声的嚎叫,常氏登时五内俱焚。轿子还没停稳,便急忙忙下来,朝着月亮门跑去。 “站住!”谁知却被赵锦叫住。 “老爷,里头是叔叔在打士禧吗?”常氏忙问道。 “不错。”赵锦黑着脸点点头,见常氏又要往西院去,他低喝一声道:“我让你站住,没听见吗?!” “我不能让人家打士禧!”常氏一脸心焦道:“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孩子还小,打坏了怎么办?” “他已经不小了!再不管教就彻底完蛋了!”赵锦怒视着常氏,其实他对老伴把儿子惯成这样十分不满,但自己对她娘们儿亏欠良多,指责老伴的话却万万说不出口的。便压低声音道:“你只当他还是个孩子,却不知他和那班坏小子在外头吃喝嫖赌,样样都干全了!” “啊,不会吧?他才十六啊……”常氏一听,险些没晕厥过去。当父母总会把孩子往好处想,她一直以为小儿子也就是瞎胡闹呢。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整天跟家里要钱?”赵锦黑着脸道:“他们整天待在光禄寺的酒楼里,吃喝又不花钱,赌债和嫖资却没人给他免的!” “怎么会这样?”常氏一阵天旋地转,赵锦赶紧扶住她。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学坏这么快。这才进京两个月啊,要是时间再长点,还不变成一身花柳病的烂赌鬼? 看着常氏吓得眼泪扑簌,赵锦这才放缓语气,叹口气道:“现在贤弟愿意替我们管教,是咱们两口子福分,更是那逆子的造化!“ “不是我多嘴,你这贤弟也太小了吧,能管教的好他吗?”这下常氏反而担心起,赵昊能不能教好的问题来了。 “别人我都没信心,唯独贤弟肯定能手到病除!”赵锦便郑重其事的对常氏道:“别看他才十四五岁,可绝对不是凡人。你看他两个徒弟,一个太仓王家、一个无锡华家的子弟,还是头两名的举人,士禧给他们提鞋都不配!可他们还不是青衣小帽、俯首帖耳,乖乖侍奉我那兄弟?你说人家图什么?不就是因为我兄弟厉害,可以给他们传道解惑吗?!” “真的?”听了丈夫的话,常氏有些难以置信,毕竟赵昊的模样实在太稚嫩了,也就跟士祯差不多大,比士禧还小个一两岁呢。 “那是自然。”赵锦哼一声道:“要不是我反复央求,以我贤弟的脾气,鸟都不会鸟那逆子。如今我贤弟肯打他是他的造化,你要是还想让他学好,就别管别问,等着看效果就成!“ “唉……”常氏终究还是听丈夫的,只好跟着赵锦折回,还是有些不放心的说道:“教训教训就行了,可不要把孩子打坏了。” “放心,我贤弟是个有分寸的人。你不要心软干涉,让我贤弟难做。”赵锦和老伴进去堂屋,仆人放下厚厚的门帘关上门,便再也听不到西院传来的惨叫声了。 ps.保底第三更送到,呜呜,今晚又要很晚了……求月票推荐票安慰…… 第174章 花间提壶王大厨 观音寺胡同,一处有着江南韵味的精致宅院中。王武阳和华叔阳在拜访同乡的前辈王锡爵。 王锡爵也是太仓人,不过和王武阳并非同族。后者乃是琅琊王氏,前者则是太原王氏。 王世贞家族书香门第、世代簪缨,家产却不如王锡爵家丰厚。王锡爵家世代经商,可谓太仓首富,但家里一直没有当官的,因此论起声望地位,一直远远不及后者。 但到了这一代时,也不知太原王家祖坟冒了什么青烟。王锡爵居然连中嘉靖四十一年的会元、榜眼,如今年纪轻轻便担任经筵讲官,给当今天子上课,可谓前途无限光明。 非但王锡爵,连他弟弟王鼎爵也中了举人,同样要参加明年的春闱。 以王盟主的脾气,这下两家的关系陡然升温,好的就像一家人一样了。 今日王锡爵特意向翰林院告了假,在家中亲手整治了一桌好菜,款待两位晚辈……其实王锡爵不过才三十出头,比王武阳大不了几岁,但没办法,谁让人家和王世贞平辈相交呢,王武阳也只能乖乖叫一声世叔了。 虽然子曰‘君子远庖厨’,但中华也素来有‘文人菜’的传统。好比苏东坡,陆放翁都是此中高手,王锡爵虽然贵为翰林清流,却一点不觉亲自下厨,烧几道独一无二的菜肴,是件丢面子的事情。 毕竟文化人上青楼都是雅事,别说下厨房了…… 不管老王有没有上过青楼,反正他投入了大把时间钻研厨艺,有空便呼朋唤友,亲自下厨招待一帮同年同僚。因此在清流之中,他人缘好的简直不像个清流。 “来来,尝尝我复原放翁的野鸡羹,”王锡爵招呼一声,将一个热气腾腾的白瓷汤盆,搁在了餐桌上。“有没有你们师父家味极鲜的水平。” 他弟弟王鼎爵便舀了两碗,给两个晚辈品尝道:“家兄活活就是个大厨,不该在翰林院待着,应该去光禄寺做饭。” “翰林院的文章、光禄寺的茶汤……”二阳想起前日听到的‘四不副’,不禁暗暗偷笑。那样的话,四样里王世叔就能占一半了。 不过两人一尝王锡爵做的野鸡羹,登时两眼放光,大赞道:““赶上味极鲜了!” “哦,哈哈,真的吗?”王锡爵闻言大喜。这半年以来,味极鲜的名声已经传到北京,有些官员南下时甚至会特意绕道金陵,去品尝一下那‘味压江南十二楼’的味道,到底有多鲜。 当然,尝完鲜之后又去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说着,王锡爵又有些遗憾道:“可惜你们老师在金陵,不然还可以向他请教一二。” “家师这次也来北京了。”王武阳便笑答道。 “哦,真的吗?怎么没请他一起来?”王锡爵闻言大喜过望道:““我可十分想见一见,听说你们这位老师不光菜烧得好,还能填一首好词,是秦淮河新一代的风月班头呢!” 二阳闻言这个汗啊,心说今日总算见识了,什么叫以讹传讹了。师父明明是个连女人手都没摸过的纯情少年郎,居然传到北京就变成了走马章台的花丛老手…… “大哥,你又没发出邀请,人家贸然上门多尴尬?”两人刚要替自己师父正名,却听王鼎爵先苦笑着修理起自家兄长了。兄弟俩从小关系极好,又是当着自家晚辈,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说着王鼎爵又对二阳抱怨道:“我大哥就这样,想起一出是一出,也不考虑合不合适。” 顿一顿,他又吐槽道:“好比今天,他非要拉着申状元来作陪。也不想想,人家今科春闱又不用回避,说不定会被点为考官,这不纯粹给大家找麻烦嘛。” 二阳一听,深以为然。本朝的春闱房考官,大部分选自翰林,王锡爵和申时行的年资正合适,确实很有可能被选中。但因为前者有亲弟弟参加会试,就是被选中也要根据回避原则上书请辞。 所以两人才放心大胆的上门拜见。 否则,将来万一有人使坏,给大家扣上个私会考官的罪名,那可就碰上天大的麻烦了。 “嘿,汝默就是太谨小慎微,你也一样,活的一点滋味都没有。”王锡爵白一眼弟弟道:“吃顿饭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初唐寅也是这么想的……”王鼎爵幽幽道。 “你哥我就是粗枝大叶这么个人,还不一样安安稳稳过来了?哪有那么多倒霉事儿。”王锡爵撇撇嘴,其实他也意识到,自己拉申时行作陪确实不妥了。但他这人放达直率、随性而为,从来如此,想改也改不了,便夹一筷子橙汁排骨塞到弟弟嘴里道:““吃菜吃菜,堵不住你的嘴。” 两个小辈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便也闷头享用起美食来。 ~~ 四荤四素,八菜一汤,四人吃的干干净净。 二阳这才揉着圆滚滚的肚皮,对王锡爵道:“家师年方束发,还没到出入烟花之地的年纪。” “是啊,世叔,以后有人讹传,请你一定代为澄清,不可污了我师父的清誉。”王武阳点点头,一脸认真道:“不然我们一定追究到底!” “哦,是吗,哈哈哈……”王锡爵闻言尴尬的直摸后脑勺道:“我看了那《初见集》上的诗词,还以为尊师起码得四十往上了呢,没想到才十四五岁……” “是啊。”这次王鼎爵倒没怼兄长,因为他也同样惊得合不拢嘴道:“他是如何写出那样情感丰富、心境沧桑的大作的?” 二阳闻言登时与有荣焉,昂首挺胸、异口同声道:“所谓盖世奇才实天授,家师乃天才中的天才,生来便具有渊博广袤的才学,超越古今的见识,写出任何诗句都不足为奇!” “呵……”王锡爵兄弟不由倒吸口冷气,心说这俩孩子是入了邪教了吧?怎么堂堂应天乡试头两名,居然这么容易被洗脑? 哎,真是可惜了。 “能与家师相提并论的,只有上古先贤,哪怕朱子程子也不配!”见两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华叔阳十分气愤。 王武阳拉了他一把,让他别做口舌之辩,然后从袖中掏出那本几何册子,双手奉给王锡爵道:“不信二位请看此书,如果看完后,你们还不承认家师学究天人,那么请退还给我们。” 顿一顿,他又道:“如果二位认同,便请世叔帮我们印上一千本,我们要替老师传道!” ps.纵观王锡爵一生栽的两次可笑的大跟头,全都跟他做事不严谨,关键时刻犯低级错误有关。但在历代首辅中,我还是最喜欢王锡爵。恩,本命。 ps2.第四更,2600票加更送到……恩,我觉得写的挺好的。 第175章 要强的王二 见王武阳和华叔阳都急了眼,王锡爵兄弟自然不会说什么不相宜的话。 王锡爵便煞有介事的收下那本小册子,一口答应道:““翰林院就有印书局,回头我交办一下。” “希望能年前就印出来。”华叔阳狗大户嘴脸尽显道:““回头我让书童先转给世叔两千两,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还能让你白叫声世叔吗?这点小钱钱我还是掏得起的。”王锡爵却大手一挥,完全没打算让他们掏钱。 两个狗大户在那里推让一番,最终还是太仓首富用长辈身份压住了无锡首富,没有收他们钱。 待送两个晚辈离去后,王锡爵兄弟转回房间,便端详起桌上那本写着《几何初窥》的小册子。 “我倒要看看,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能写出天书不成?”王鼎爵伸手去拿那本手抄的册子。 却被兄长按住手道:“还是为兄先看看吧,万一你要是也走火入魔了,我怎么跟家里交代?” “大哥又说笑了。”王鼎爵确实个要强的性子,不禁失笑道:“我都三十岁的人了,什么惑众妖言没见识过?还能跟那些毛头小子一样上当?” “倒也是。”王锡爵心说也是,弟弟素来比自己稳重老成,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少年郎写的东西,勾了魂去呢? 他便收回了手,对弟弟笑道:“那你先看吧,若有犯忌讳的地方,能改就顺手帮着改了。实在改不了,也不能印出来害人。” “嗯。”王鼎爵点头应下,拿起册子便翻看起来。 王锡爵凑近了看两眼,只见上头画了好些图形,便愈发认定是一本谶纬之书了。心说,也只有这种鬼东西,才能把两个聪明人引入歧途了吧? 王鼎爵浏览完了一遍,发现没看懂,只好老老实实从第一页开始,仔细读起那些定义、公设、公理来…… 王锡爵从旁弯腰看得累了,也没看出个名堂来,便摇摇头走开了,不再把这本书当回事儿。 谶纬之书素来耸人听闻,上来就该把人牢牢勾住,让人心潮澎湃,这样翻看一遍还看不出个所以然的,实在算不得高明。 王鼎爵却眉头越皱越紧,也不知从书中看出了什么。 ~~ 冬日天短,二阳从观音寺胡同回到春松胡同时,已经是黄昏了。 两人一进西院,就看见让人喷饭的一幕。 只见那恶少赵士禧,穿着与蔡家巷壮汉一模一样的青衣小帽,正在高武的指挥下,与一队蔡家巷的汉子,一起进行‘场操’。 所谓‘场操’,是军中的队列训练,包括立定、解散、集合、左转、右转、原地转、蹲下、起身等一系列规定动作,与后世军队的新兵训练大差不差。 但这并非出自赵昊授意,而是高武自戚家军中学到的法子。 戚家军威震天下的鸳鸯阵,需要十一名士兵密切配合,进退有序。没有日复一日的严格场操,是不可能让十一人如同一人的。 而且戚继光又是控制欲极强的处女座……因此把新兵蛋子招进营中,进行一番简单粗暴的思想教育后,便扔给高武这些伍长、队正们疯狂蹂躏。早晚把一帮散漫不驯的矿工,训练的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对令行禁止形成条件反射、能丝毫不差执行之后,这才教他们使用武器。 太早的话,怕那些伍长、队正被打黑枪…… 不夸张的说,戚家军的训练水平和强度,比其余的大明军队至少高两档。哪怕是曾经当过兵的蔡家巷汉子们,来时路上都被高武操练的哭爹喊娘,遑论娇生惯养的赵士禧了。 他这才站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军姿,便已经摇摇晃晃、满头大汗了。 可高武拎着那根鞭子,就在他眼前晃悠,只要他晃动的幅度稍大,鞭子便毒蛇般扑咬上来! 也不知这巨灵凶汉到底练得什么鞭法,被他一鞭子抽中就真像被蛇咬了一样,疼得骨头都发酸。而且更邪门的是,打完之后身上居然一点伤都没有,可那钻心蚀骨的疼痛却分明印在赵二少爷的心里,让他彻底吓破了胆…… 要不怎么有人说,恐惧才是最好的老师。 震慑于凶神鞭的可怖,赵士禧居然一声不敢吭,一动不敢动,就这么老老实实的站起了军姿…… 二阳进来时,看到一众铁塔似的黑汉子中,混进一棵在风中摇摆的豆芽菜,忍俊不禁之余,对师父又生出一层钦佩。 ‘老师的人格魅力实在可怕,居然连这样的冥顽不灵之辈,都能在师父的感召下幡然悔悟,重新做人!’ 殊不知,这只是一场简单的交换而已。 ~~ 之前,赵士禧吃了四五十鞭子,便再也承受不了那份疼痛,眼看就要昏过去。 赵昊毕竟还不到虐待狂的程度,再说他也担心,真把这小子打出个好歹,没法跟老哥哥交代。 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叫停了高武,对赵士禧道:“只要你乖乖听话,剩下一百五十鞭可以暂时挂账。” 赵士禧是真被打怕了,马上表示只要能不挨打,让他干什么都成。 然后赵昊便把他丢给了高武,让高大哥将这个不成器的侄子,训练成真正的好汉子。 其实赵昊本意是,等这小子缓过来,改日再训。但高武告诉公子,他所用的鞭法是俞大猷,传授给他们训练时专用的,打人疼却不伤人,从来都是打完了接着练的。 因为这样效果才够好,印象才深刻。 赵昊看那小子缓过劲儿之后,确实无甚大碍,便也不去管他。和赵士祯转身进屋上炕,和他一边吃着炒花生,一边继续胡侃起火绳枪的八大缺点去了…… ~~ 于是,赵士禧就这样加入了军训的队伍中,开始了男人一样的操练。 直到天黑解散,他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高武把他带进屋时,这小子都抬不起腿,迈不过门槛了。 赵昊正歪在里间炕上,口述着什么。 大徒弟王武阳坐在炕桌前,提笔做着记录。 二徒弟华叔阳在给师父捶腿。 就连赵士祯,也端着茶盏侍立在炕边上,随时准备给叔父端茶倒水。 显然,赵昊和他神侃一下午,已经把这个不爱笔杆爱枪杆的大侄子,给彻底征服了。 ps.第五更,27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76章 及时雨赵哥哥 老北京人讲‘炕热屋子暖’,此话一点不假。 屋外头北风呼啸,天寒地冻,但火炕一烘,整间屋里暖洋洋春天一般,猫在炕上不出门的话,比在金陵过冬舒服多了。 赵士禧进来里屋,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可有那凶神高武在身后,他依然不敢懈怠,勉强站的笔直,对赵昊恭声道:“爷爷饶了孙贼,孙贼真知道错了……” “孙贼,少跟我耍花花肠子,你管谁叫爷爷呢?”见他还想偷偷耍花腔,赵昊冷笑一声道:“叫叔叔!” “是,叔叔。”赵士禧缩缩脖子,没想到赵昊北京话说得这么溜,登时脸色一白,知道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看来你还是不知道哪儿错了。”便听赵昊冷声问道:“那就继续接受改造吧。” 说着他吩咐高武一声道:“年前就让这小子,跟着你们同吃同住同训练,把他当成个普通护卫就好,不用搞特殊!” “啊……”赵士禧登时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高武及时拎住他的领子,这小子直接就能跪地上。 “还有,从现在到年前,禁止你离开西院一步,禁止你跟那班狐朋狗友接触,禁止你喝酒赌钱,禁止你做一切被禁止的事情。” 赵昊却丝毫不为所动,拿起王武阳写好的那张纸,递给高武道:“拿去严格执行!” “是!”高武闷声应一句,接过了赵昊给赵士禧拟出的规章制度。 然后,他拎着赵士禧转身出去,却在门口碰见赵守正从外头进来。 “哎呀,冻死我了……”赵守正搓手跺脚站在玄关,一旁方文帮他除下皮帽、貂裘,脱掉厚重的大毡靴。 “咦,你怎么又来了?”赵守正看到赵士禧,不禁把脸一沉。 “叫人。”赵昊的声音透过厚厚的门帘,从里间传出。 “爷爷。”赵士禧马上乖乖低头道:“都是孙子错了,孙子给你道歉了。” 这次没有儿化音。 “这还差不多。”赵守正闻言神情稍霁道:“孩子记住,嘴甜点吃不了亏。” 说着他从袖袋中掏出一张会票道:“这是叔爷给你准备的见面礼,你要是早装一孙子,早就是你的了。” 赵士禧双手接过那张会票,看看上头的金额,竟然足足一千两银子,不禁张大了嘴巴,悔青了肠子。 他原本,只是想索要个百八十两的……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这下有了银子也没地儿花了。 ~~ 高武拎着赵士禧出去,赵守正进了里屋,对起身相迎的儿子笑道:“怎么,我儿把这坏小子收拾了?” “没辙,老哥哥苦苦相求,我不答应不成。”赵昊苦笑着撇撇嘴,他那么懒散的性子,每天写书教徒弟就已经很辛苦了。若不是为了让老哥哥没有后顾之忧的踏上征途,他才不会管这闲事呢。 不过虽然答应帮忙管教大侄子,赵昊却也不想在这坏小子身上费什么心思,便把他直接踢给了高武整治。 “那你可得好好收拾收拾他。”赵守正洗干净手和脸,脱鞋上炕,往炕被上一靠,缓缓伸个懒腰道:“可累死我了……” 二阳和赵士祯便收走了桌上的笔墨书本,让下人开始上菜。 那边赵锦早就过来告诉赵昊,他今晚有应酬,让他们自己吃晚饭。 当然,在府上轮值的光禄寺厨子会操办一切,依然不用他们操心。 须臾,炕桌上便摆满了大盘大碗的葱烧海参、炖羊肉、油焖大虾、九转大肠、火烤羊肉串……就连冷盘都是胶东四大拌。 “今天的厨子定然是鲁菜师傅。”赵守正笑着夹一筷葱烧海参道:“这鲁菜讲得是咸鲜醇正,跟咱们常吃的金陵菜、淮扬菜很不一样。” 赵昊和徒弟们便也围着桌子开动起来,一边吃一边闲聊道:“父亲今天都忙什么了,累成这样?” “唉,别提了,会馆遭贼了。”赵守正呷一口老烧,辣的他直皱眉道:“咱们应天会馆,接连被光顾了两晚上,和我进京的那班同年,竟然一半都遭了殃。” “是吗?”王武阳和华叔阳吃惊的看向赵守正,前者忙道:“今天在同乡王世叔家做客时,听说苏州会馆和常州会馆也被偷了呢。” “京城治安这么差吗?”赵昊也吃了一惊。又有些庆幸答应住在老哥哥家里,这春松胡同内净是官舍,还有兵丁守卫,蟊贼是不敢光顾的。 “听说是因为前番俺答入境,逃难进京的流民太多。”华叔阳便答道:“下个月就过年,铤而走险的人自然就多了。” “嗯。”赵守正点点头道:“顺天府的官差也是这样说的。” “哦,顺天府?”赵昊奇怪问道:“这种盗窃案,难道不该是宛平或大兴县管吗?” 京师与南京类似,都有两县附郭,按说出了案子,都该由县里管辖的。县里办完了或者办不了,才会上报给府里,很少听说府里会直接管这种鸡毛蒜皮小事的。 “听说是因为十几个举子的财物失窃,顺天府为表示重视,才接管这个案子的。”赵守正便对赵昊高兴笑道:“顺天府管也好,万没想到府丞大人居然是你吴兄的叔父,他答应帮忙关注此案,还邀请你去他家做客呢。” “哦?”赵昊有些意外,他知道吴康远会设法将自己引荐给叔父,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他还以为要等到拜年时才好见一面呢。 感觉事情有些不简单,他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 等临睡前,俩徒弟和赵士祯都出去了,赵守正这才向赵昊报起账来: “从顺天府出来,我看他们一个个身无分文,便给了每人二百两银子,然后又到大栅栏儿雇了镖行,保护他们在会馆的住处。这下你给我的一万两银子,一天就花出去将近四千两。” 说着他不由笑道:“看来有为父在,说不定还能超额完成任务呢。” “这是个好的开始啊。”赵昊也点点头,深以为然道:“今日之后,父亲及时雨的名声应该会在举子们之间传开,往后花钱的机会将越来越多。” 这外头天寒地冻的,赵昊恨不得天天窝在炕上不出门,花钱的重担便落在了赵守正身上。 “不是为父自吹,论起花钱来,我可是行家里手……”只听赵守正自信满满道。 ps.第六更,2800票加更送到……呜呜,又下半夜了。 第177章 吴——时来运转 一夜无话,第二天吴康远果然一大早就找上门来。 这会儿赵昊还在被窝里睡懒觉呢,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干嘛来这么早?” “给我叔父送请帖啊,他昨天不是和令尊说好了,今日要请你吃饭吗?”吴康远将份青皮贴红纸条的请帖递到赵昊面前。 赵昊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只见上头写着: ‘欲十五日午间具饭,款契阔,敢幸不外,他迟面尽。 ———右谨具呈,中顺大夫、顺天府丞吴时来札子。’ 看到了吴时来三个字,赵昊嘴角露出一摸微不可查的得色。他早就猜到了吴康远的叔父,乃是‘戊午三子’之一,大名鼎鼎的吴时来了。 ‘戊午三子’与赵锦所在的‘越中四谏’齐名,都是在嘉靖朝直言敢谏、惨遭下狱的谏臣。在隆庆元年的起复名单上,自然有吴时来的大名,且位序还在赵锦之前。 如今赵锦都已经数月内连升七级,当上了从三品的光禄寺卿。吴时来身为徐阶的爱徒干将,自然也不会落下。摇身便由从七品的工科给事中,升为了正四品的顺天府丞,同样是连升了七级。 而且赵昊知道与赵锦一样,顺天府丞也不过是他转迁的垫脚石而已,转过年不久,他便要升任南京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去了。 到时候,整条长江的防务都在他手里攥着,更别说他后来还官至左都御史,赵昊说什么也要跟他搭上线才行。 当然,他绝对不承认,在味极鲜给吴康远一个长期包间,是为了勾住这位衙内……那明明是对仗义出手的感激嘛。 ~~ “今天十几?”赵昊将请帖往床头一搁,又缩回了热乎乎的被窝。 “十五。”吴时来答道。 “啊,那不就是今天?”赵昊一下坐起来,哭笑不得道:“你也不早说。” “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叔父特意请了一天假,请你来家吃饭呢。” “啥也别说了。赶紧出发吧。”赵昊心中愈发肯定,吴时来应该是有事儿找自己,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透,对方一位堂堂四品大员,找自己个十四五岁小孩子干什么?难道让自己给他儿子辅导功课? 横竖到了地方就知道,他便不再胡乱猜测,让两个徒弟侍奉着穿衣洗漱。 一番捯饬后,一个蓬头垢面的赖床小子,便摇身一变,成了翩翩浊世佳公子。 “师父好像又帅了点呢。”华叔阳捧着镜子笑道。 “这是什么话?师父从来都是最帅的!”王武阳白他一眼,纠正道。 “对对对,师父从来都是最帅的。”华叔阳忙改口。 “你们俩刮了胡子能去当太监了。”赵昊笑骂一声道:“这小嘴真甜,将来出去当官,为师也没啥好担心了。” ~~ 吃过早饭,他便带上早就备好的礼品,与吴康远上了那辆挂着‘顺天府丞’灯笼的马车。 马车出了春松胡同,沿着大街一路北行,从崇文门出了内城。 到了外城,马车的速度一下慢起来。赵昊拉开车帘一看,只见街上好些个穿着破棉袄,系着烂草绳的乞丐,携家带口围着过往的马车讨饭。 “都瞎眼了吗?连顺天府的马车也敢拦!”车夫气恼的挥舞着马鞭,驱赶围上来的乞丐。 那些乞丐果然被唬住了,便让开去路,转而纠缠起别的车来。 乞讨的场景在金陵也不罕见,可赵昊也没见过街上这么多乞丐。再往大街两边看去,只见临街的墙根下搭起了密密麻麻的破棚子、茅草屋,每个窝棚里头都住着一窝窝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的流民,看上去似乎有常住不走的意思。 “上次进京赶考时,北京城可没这么多乞丐。听说是因为今秋鞑子入寇内地,老百姓为了避难,全都逃进京城来了。” 便听吴康远从旁沉声解释道:“上月底鞑子退出关去,京城戒严早就解除,但老百姓却不肯回去了。我叔父正为这事儿发愁呢。” “为什么不肯回去?”赵昊轻声问道。 “家里的粮食都被鞑子抢光了,回去吃什么?留在京里好歹朝廷有粥厂,大户人家也会施舍。就是要饭也比别处容易许多。” “那倒是。”赵昊点点头,相信以徐阁老如今爱惜名声的做派,是不会让眼皮子底下饿死太多人的。 “再说,要饭的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要脸的。”又听吴康远接着道:“他们滞留不回,图的是京里容易找活,就算什么手艺都没有,还可以去西山挖煤嘛。在这天子脚下,只要你肯下力气,终究饿不死的。” “西山挖煤?”赵昊心中一动。 “是啊,就是京城西边的门头沟一带,那里有数不尽的上等石炭,从辽金时期就有人在那里开矿采煤。到现在京里取暖,绝大多数都靠从西山运来的煤炭。”吴康远见多识广,不管讲起什么都头头是道道。 “西山有多少矿工?”赵昊追问道。 “不太清楚,但少说也有两三万人。”吴康远便答道:“这还是朝廷一直在限制,不许矿主招募流民的结果,不然还得更多。” “嗯。”赵昊点点头,笑道:“改天我去瞧瞧。” “那有什么好看的,你想,矿里头得多脏啊。”吴康远不知赵昊为何会对煤矿感兴趣,只当他是随口说说,也没往心里去。 说话间,马车在天坛旁的一条胡同停下,吴康远领着赵昊进了一栋五进的官宅。 ~~ 赵昊是在吴府后宅见到吴时来的,这说明对方以自家子侄待他,颇让赵昊受宠若惊。 “侄儿赵昊拜见吴世叔。” 赵昊忙以晚辈礼相见,吴时来将他一把扶住,爽朗笑道: “哈哈哈,久闻贤侄大名,今日终于见到了!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赵昊也没真心要拜,便顺势起身,看向那吴时来。但见他身材瘦削、腰杆笔挺,一张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目光却不改当年弹劾严嵩时的锐利。 一身正气,十分标准的清官形象。 他在打量吴时来,吴时来也同样在看赵昊,只见这少年唇红齿白、面如傅粉。配上一身裁剪得体的上好青色锦袍,外罩白狐出锋的纯白披风,真是不知谁家少年郎,满身兰麝扑面香。 ps.第七章送到,2900票加更,呵呵,我承认我低估你们了,居然还有那么多要还,呜呜呜……但我还是要继续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78章 独特要求 一位四品大员请你吃饭,那绝对不会单单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午饭过后,三人移到花厅吃茶,吴时来随便找了个借口,将侄子支走。 吴康远闻言有些意外,歉意的看一眼赵昊,这才怏怏而去。 待到花厅中只剩他两人,吴时来便将话题引到了赵昊那本《初见集》上,笑道:“怪不得古人云‘诗才本天授’,若非亲眼所见,实在没法相信,贤侄这样的风流少年郎,能写出‘昨夜红楼梦’那样深沉悲凉的诗来。” “哎,今年家里遭了变故,有些感触罢了。”赵昊就知道会有人这样问,早想好该如何应对了。 “是啊,赵老大人遭的是无妄之灾啊。”吴时来便看着赵昊,缓缓说道:“我老师也时常说,如今大明入不敷出,正需要赵老大人那样的理财高手呢。” 吴时来口中的老师,自然是指徐阁老了…… 赵昊闻言全身血流一滞,他自然能听出对方这话的言外之意来。 这是在暗示自己,徐阁老或许能帮老爷子东山再起呢! 若是老爷子能起复,他又何苦去抱别人大腿?安安稳稳当个衙内,只等别人来抱大腿,还不是美滋滋? 但旋即,他沸腾的血液又冷静下来。天下哪有不要钱的午餐?这事儿不会那么简单。 他便装作没听懂的,对吴时来叹息一声道:“家公是京察下去的,怕是不能再为朝廷效力了。” “哎,贤侄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却见吴时来摇摇头,微微笑道:“你祖父是京察下去的不假,但当初对你祖父的处分有些重了,只怕是有人在借机讨好当权,如今阁老既然已经知道,自然会在合适的时间禀明陛下。” 顿一顿,他瞥一眼赵昊,大有深意道:“对了,陛下可是看过《初见集》的。” “哦?区区拙作,居然连陛下都惊动了?”赵昊不禁大吃一惊。 “是长公主献给陛下的,说新君一登基,大明就出了诗人,是吉兆,引得陛下十分高兴。”吴时来轻笑一声道:“所谓‘故上好之、下必趣之‘,想必今后你的大作,都将在第一时间传到陛下耳中。” “那往后我可不敢乱作诗了。”赵昊不禁苦笑,《初见集》面世也就一个多月,这大明朝文化传播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哎,贤侄此言差矣,这是你的优势,要善用它多为天下人做好事。”吴时来终于说到了题眼上,压低声音问道:“贤侄怎么看徐阁老?” “拨乱反正的救时良相。”赵昊轻声答道,这话并不亏心。 “是啊,当年大明南有倭乱、北有边患、外有贪官横行,内有奸佞当道,若非天赐大明徐阁老,苦心经营、调理阴阳,我大明早就国将不国了。”吴时来长长叹息一声,深深看着赵昊道:“可惜因着前番高新郑的缘故,陛下对家师有些误会。再加上陛下身边的奸佞逢君之恶,多为言官所沮,陛下竟认为是家师在背后指使他们做的……” 赵昊轻轻点头,心中却暗暗冷笑,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他徐阁老倚仗言路干倒了高新郑,就自然要承受言官们肆无忌惮、沽取直名所带来的恶果。 “贤侄与我家肇东相交莫逆,”正胡思乱想间,忽听那吴时来低声说道:“请你务必帮个忙。” 肇东是吴康远的字。 “世叔请讲,只要能做到的,小侄自然在所不辞。”赵昊忙正襟危坐,心里却警惕到了极点。暗道这厮不会让我写诗讽谏皇上吧! 那可是打死不能干的。 “请贤侄写两首诗,与我老师唱和一下。”却听吴时来道明本意道:“这对贤侄来说,当是易如反掌吧。” ‘还好……’赵昊暗暗松口气。无论何时,拍马屁的危险系数,都比讽谏低多了。但他还是一脸为难道:“这怕不太合适吧,我还是个孩子,怎好与元辅唱和?” “哎,合适的很。”吴时来却摆手笑道:“论起年龄、官位、德望,这大明朝有谁能跟元辅比肩?但文坛不是官场,只要你文章写得好,诗做得好,你的地位就比别人高。不然文坛之中,比王弇州年长者不计其数,却偏偏公推他为盟主?” “对了。“说着,吴时来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起身到书架上拿来一摞诗稿递给赵昊过目道:“王盟主也为家师写了不少诗,你看看。” 赵昊忙双手接过,一本正经的拜读起来。只见那摞诗稿足足有三十余篇之多,尽是些让人读着都脸红耳赤的阿谀之辞,也不知王盟主是怎么写出来的。 当然,徐阁老帮王盟主的父亲平反,感激之余写下这样的谄诗报答,倒也说得过去。 ~~ 显然,吴时来拿出王盟主的诗让赵昊看,就是给他打个样——看看,人家王盟主都不要脸了,你个小孩子家家的,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赵昊心说也是,只要能帮老爷子起复,我就是管徐阶叫爷爷,也没啥丢人的……不过人家徐阶本来就跟他爷爷一般大啊。 想到这,他便沉声问道:“元辅真能起复家公?” 吴时来闻言稍稍一愣,他还以为诗人都是耻于言利的,没想到这小子把作诗当成做买卖一样。 虽然本质上就是在做买卖。 “今年不宜动作。”他便点头笑道:“开春之后,户部右侍郎将出缺,同时会有吏科给事中发现对尊祖父的处置有误,到时候元辅便会顺水推舟,请陛下考虑格外开恩,补偿一下尊祖父。陛下素来从善如流,定会特简尊祖父的。” “那好吧……”赵昊虽然情知明年的情况怕是不乐观,但还是同意了对方的提议。 因为就算对方不给他任何承诺,赵昊也会同意与徐阁老唱和的。所谓胳膊拗不过大腿,他连吴时来都不敢得罪,更别说得罪徐阁老了。 而且别忘了,他这根小细胳膊,可是来抱大腿的…… ps.第八更,3000票加更,刚才都错乱了,算了半天都没算对是多少票……继续求月票!推荐票!! 第179章 偶像,你来啦~~ “不知什么场合与元辅见面?”赵昊接受了任务,便理所当然的问道。 “这可说不好。”吴时来松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几张诗笺道:“元辅日理万机,年前肯定没时间的,年后再看看吧。” “不过不打紧,就算见不上面,还可以以诗会友嘛。”吴时来说着,将那诗笺双手递给赵昊道:“这些都是我老师还未公布的近作,你拿回去寻思寻思,看看哪几首最合适唱和。然后好好做几篇佳作出来,年前给我就行。” 赵昊一听就知道,八成是见不着了。 不过也好,见了堂堂内阁首辅肯定要磕头的,那多没劲啊。赵昊自我安慰道,不难过,不卑微,我还是个孩子嘛…… 见他收好诗笺,吴时来又微笑道:“话又说回来,贤侄小小年纪,便跟受万众敬仰的当朝元辅唱和,必成一段佳话,会让你一生都受益匪浅的。” 赵昊却正色道:“小侄是敬元辅拨乱反正,并非图区区虚名。” 吴时来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道:“好好,说得好!贤侄说得对,我们都是真心实意尊敬元辅的。” 事情交代完毕,吴康远也被叫了回来,赵昊便识趣的起身告辞。 吴时来客气的将赵昊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亲热道:“贤侄多多来往。” 然后又让吴康远替自己将赵昊送回去。 ~~ 返程的马车上,吴康远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对赵昊道:“我以为叔父只是欣赏你的诗才。” 他又不傻,当然知道叔父把自己支走这么长时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事情要跟赵昊谈。吴公子还有些书生意气,自然感到有些对不住赵昊。 赵昊却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心道:“令叔不过是要替人传话罢了,并非他有什么事情找我。” “这样啊……”听了赵昊的解释,吴康远心里好过一些,却依然有些憋气道:“这几天和叔父相处下来,发现他变得有些陌生了,不像是我心中那个不畏强权、铮铮铁骨的君子了。” “这是难免的啊,任谁被十几年的苦难折磨下来,都会变得面目全非的。”赵昊忽然想到自己的老哥哥,想必十四年前那个元旦,他上书弹劾严嵩时,也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从善如流吧。 但谁又有资格指责他们呢? 那时节,嘉靖皇帝放任严嵩一党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堂堂首相还有三边总督尚且说杀就杀。昏君奸臣真正到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地步。那时节,文武百官皆是敢怒不敢言,有谁敢为天下人仗义执言,与严党决一死战的? 只有他们——杨继盛、戊午三子和越中四谏而已。 他们每一位,都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所有人都下了诏狱被日夜拷打,杨继盛和沈炼还被处死,其余人也是充军下狱十几年,饱受了人间的苦难。 好比吴时来,谪戍广西横州十余年,好几次险些病死。他父亲听说他病重,从浙江跋山涉水赶到横州去探望,结果中了瘴疠死在当地。他叔父……也就是吴康远的父亲,闻讯前去为他父亲收尸,结果也死在了横州。 这就是他们为坚持正义、为天下苍生付出的代价,如今大明朝所有人都蒙受他们的恩泽,谁也没有资格指责他们。 但无论如何,还是让人不由生出些难以释怀的幻灭感来。 这让赵昊不得不想到,就连吴时来和赵锦这样的硬骨头、铁脊梁,尚且会被巨大的伤痛苦难,折磨的变了形。自己一个贪图安逸、怕苦怕疼的宅男,真能承担起构想的那样宏大的使命来吗? 就算自己靠一腔热血张罗起来,将来一定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阻力,在那些明枪暗箭、诽谤攻击之下,自己又能坚持多久? 我终究只是个利己主义的普通人,怕是坚持不了多久吧…… 如是想着,赵昊的心情变得十分糟糕,看到马车过了崇文门,便对吴康远强笑道:“在这里放我下来吧,我还没逛过北京城呢。” “那你小心点。”吴康远看出赵昊有心事,再说内城的治安要比外城好多了,他把赵昊送过崇文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目送吴康远的马车出了崇文门,赵昊便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沿着崇文门内大街漫无目地的闲逛起来。 高武带着四名护卫,警惕的跟在他身后丈许远处,这样既不打扰公子想事情,也能在第一时间保护他。 好在赵昊的心理调节能力极强,不一会儿便摆脱了低潮情绪——因为他想到,将来那么远的事情,自己没必要现在担心。 大明朝如今风气开放、学术自由,未来几十年更是各种标新立异的表演应接不暇,各种耸人听闻的学说层出不穷,说是神魔乱舞都不为过。 直到十多年后,张居正才看不下去,出手收拾了一把。可他一死,各路神仙便马上故态复萌,变本加厉起来。 而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要做的只是传播科学思想,建立科学体系和配套的哲学体系,并不打算挑战社会秩序和政治生态,应该不会有人对自己喊打喊杀吧…… 退一万步说,大明又不是大清,除了张相公,是不会有人因学术言论杀人的。想那李贽把孔孟之道、程朱理学、三纲五常、僧道仙佛全都诽谤了个遍,官府也只是把他关起来而已,并没有要他性命。 想到这,赵昊的心情便莫名轻松了起来,万分庆幸自己是生在我大明,而不是某大清…… ‘总不能我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做完,那岂不是强人所难?嗯嗯,我便把那简单的事情做一做,留下些火种给后人,让他们去流血牺牲吧,我当个安全的精神领袖就好……’ 赵昊天真幼稚的如是想着,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他嘎吱嘎吱踩着道边的积雪,不知不觉便回了春松胡同。 正打算到街对过买点糖炒栗子,带回去给两个徒弟和大侄子吃,他忽然看到胡同里聚了一大群人,在那里翘首以待。 这场景是那样的熟悉,给那些男男女女手中加上海报和荧光棒,也绝对一点不违和。 赵昊见状不由暗暗一叹,心说我不就抄了几首诗吗?怎么追星都追到北京来了? 他整了整大氅的毛领,正待过去与粉丝们见面,忽听那些人尖叫起来。 “海青天回来了!” “是海大人,没错……” 然后那些人便轰然越过赵昊,朝着他身后奔去。 只留被弄乱了发型的赵公子,独自在风中凌乱…… ps.第、九、更、不出意外又是下半夜,3100票加更送到,对吧?求月票推荐票~~~ 第180章 自闭的海大人 顺着那些人奔去的方向回头,赵昊看到了一块,永远不会被岁月改变的钻石。 从远处走进胡同的,是一名穿着青色官袍,胸前补着白鹇的五品官员。只见他身材瘦削,个子不高,面皮黝黑,鬓发斑白,但眉棱高耸,挺鼻凹目,一看就是吴时来那一挂的清官模样。 一个老仆牵着头瘦毛驴跟在他身后,看到人群涌上来,老仆竟然赶忙抬起手,给毛驴捂住了眼。 须臾,人群便把那官员团团围住,激动的大声嚷嚷起来。 “学生王用汲,特从福建来拜见海公,请海公说句话吧!” “海青天,俺有冤情!俺们县太爷太黑了,日子没法过了……” “海大人,俺们是从山东赶来给你拜年的,这是俺捎来的咸鲅鱼……” “海公,这是我娘让我送给你的大枣!” 要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非以为这位海大人搞非法集资,遇上债主围堵了呢。 怪不得老仆要提前给毛驴捂住眼,原来是怕被这一幕惊了牲口。 赵昊站在不远处,看着簇拥着‘海青天’的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居然还不乏年轻的举子、官员,不由一阵哭笑不得。 原来人家根本不是冲自己来的…… ~~ 这时,赵守正等人也听到动静,出来门口看热闹。 见赵昊回来,二阳和赵士祯忙迎上去。 赵昊含笑点点头,走回门口问赵士祯道:“整天这样?” “可不是嘛。”赵士祯忙答道:“自从海大人搬来之后,见天都有人等着见他一面。天不冷的时候,还有人睡他家门外呢……” “这个海青天什么来头,怎么比我儿还招人……”赵守正奇怪问道。 “不会是上书骂先帝的那位吧?”王武阳猛然想到一人。 “错不了,就是他。”华叔阳笃定道:“大明朝姓海的官员本就不多,能有这等声望的,更是只有海刚峰一人。” 说话间,两人看向那海大人的目光登时便不一样了。要不是师父在身边,他俩八成也得加入海刚峰的粉丝行列。 赵昊也早猜到了,那便是古往今来第一骂神、本朝第一廉吏海瑞海刚峰! 他一点不吃惊海瑞的声望,因为自从上了那封《直言天下第一事疏》之后,海刚峰就已经成了传奇。 换成谁,能对皇帝喊出: ‘嘉靖嘉靖,家家皆净!’ ‘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这样酣畅淋漓、毫不留情的痛骂来,都会被天下人当成偶像的。 而且海瑞在骂了皇帝之后,居然还能从诏狱中出来,继续当他的官,于是传奇便成了活着的传奇。 ~~ 赵昊以为重获自由、官复原职这一年来,海瑞肯定已经习惯了,只要上街就会被人围观的处境。 然而他却看到,海瑞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一张黝黑的面庞写满了生人勿近,只对那两个说有冤情的百姓,硬邦邦说道:“明日去大理寺找我。” 说完,海瑞便分开众人,径直进了家门。 “劳驾,借光。” 老仆也保护着他心爱的小毛驴,跟在海瑞后头进门,然后砰地一声,大门紧闭。又哗啦一声,上了门闩。 “怎么会这样,海青天为什么看都不看我们?” 等了半天的百姓失望的面面相觑,最终谁也没跟海瑞说上话,更没将带来的礼物送出去。 “怎么会这样?”赵昊也问赵士祯道:“海笔架今天心情不好吗?” 据说海瑞担任南平教谕时,知府大人到县学视察,两名训导马上跪地相迎,而海瑞却不肯下跪。 在海瑞看来,大家都是同事,没道理下级跪上级。 看着两边官员跪地,中间海瑞屹立,知府哭笑不得的说道:‘这是哪来的笔架山?’ 于是便有了‘海笔架’,这个家喻户晓的绰号。 单从不愿下跪这一点上,赵昊和海瑞倒是蛮有共同语言的…… “并非单单今日,海大人天天心情都不好。”赵士祯苦笑道:“做了这么久的街坊了,还没见他笑过呢。” 说着他压低声音对赵昊道:“那次伯父心血来潮,说大家同朝为官,又是邻居,便亲自敲门拜访,结果吃了闭门羹……” “啊?”赵守正闻言不可思议道:“海瑞不过是五品官,我大侄子可是从三品大员,不来登门拜访已经是失礼,怎能把他拒之门外?” “因为他是海瑞啊……”所有人异口同声答道。 “呃,也是,他可是海瑞啊。”赵守正挠挠头,也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海瑞要是在乎上下尊卑,他能上书骂皇帝? 这时,那个叫王用汲的操着一口福建话,拦住想要敲门的众人道:“诸位,我等仰慕海公,见到他便心满意足了,可不能打搅海公休息啊……” 他穿着黑色圆领,居然也是一名举子。 “是啊,咱们明天再吧。”在他带头下,几名读书人也纷纷劝说道:“不能打搅海公……” 一众海瑞的拥趸,这才懂事的散去。 赵昊叫住那个叫王用汲的举子,笑道:“兄台进屋吃杯茶,暖暖身子再走吧。” 那王用汲看上去比赵守正年纪还大,闻言投来审慎的目光,却见赵昊身边还立着三个同样穿黑色圆领的举子,这才笑着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赵昊等人的进院时,赵士禧正与一众蔡家巷汉子,进行队列训练。 他们在高武的号令声中,不断做着前进、左转、右转、后退的动作。 赵士禧的鼻涕挂得老长,一甩一甩的居然甩不掉,他也不敢伸手去擦,显然是真被高武打怕了。 知道怕就成,还不算无可救药。 赵昊满意的点点头,跟在父亲身后往正屋走去。 两个徒弟赶忙抢上前,给师祖和师父挑开门帘。 王用汲奇怪的看一眼赵士禧,心说这个护卫也太瘦弱了吧,难道是关系户不成?便赶紧跟着进了屋。 进屋脱鞋上炕,众人一边捧着热茶暖和身子,一边互相道明身份。 见在场除了赵昊,都是南直隶来赶考的举子,王用汲这下彻底放松下来。虽然未免感到奇怪,赵昊小小年纪,怎么会是那两个举子的老师,但初次见面也不好多问,便也想客客气气称赵昊为‘先生’。 只是又称呼赵昊的父亲为‘年兄’,这混乱的辈分,让素来循规蹈矩的王用汲感到颇为头疼。直到他想到,用‘公子’称呼赵昊后,这才不再为难。 ps.第十更,32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我的天哪~~~又是十更~~~ 是的,第六次十更真的做到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干的了,毕竟咱当年是起点出了名的老大难。 而且我觉的我在保证数量的前提下,质量非但没有下降,反而还有提升。因为我唯独在写作这一件事,是有强迫症的。 唯一让人蛋疼的是,尽管我每天只睡5小时,但我依然快没弹药了。 如今我挺后悔,当初干嘛犯贱码俩特别篇?那可是六七章的量啊,呜呜呜…… 这次能老树开新花,当然跟大家超乎我预期的支持分不开。好吧,我承认当初我低估你们了。起先,我觉得一个月能有5000票就烧高香了,所以才作死承诺100票加一更。 哎,这,这,这话说了,就得办啊,咱也只有少眠不休的码字还债了。 另外,其实还有一点,就是听到大家对我说,能在这个特殊时期从《小阁老》中感到些快乐和安慰,我他娘的居然莫名就燃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咱继续为书友鞠躬尽瘁呗,服务好大家,就算是为国家做贡献了吧? 最后,求月票! 第181章 明受 在另一个时空中,海瑞去世时孑然一身,便是这位王用汲收殓了海瑞的遗体,然后千里扶棺将他送回海南安葬的。 这是一位能托付生死的君子,而且会在明年中进士,赵昊当然要替父亲结识一番了。 “海大人曾在福建任教谕,明受兄莫非受过他的教诲?”赵昊早已习惯忽略掉混乱的人物关系,与旁人皆称兄道弟了。 “当初海公是在南平任教,在下是晋江人氏,无福聆听海公的教诲。”王用汲字明受,生得面皮白净、温文尔雅,浑不像能无脑追星的那种人。 “不过在下听了许多海公的事迹,尤其是他的《治安疏》我都可以倒背如流。在下立志做个海公那样的人,所以想见他一面,向海公当面求教几个问题。”王用汲说着叹息一声道:“只可惜这一个月来,海公都不许我进门,更别说赐教了。” 赵士祯便露出一副,‘我没说错吧’的神情。 “唉,这海刚峰也太不近人情了。”赵守正便替王用汲鸣不平道:“这会让视他为楷模的年轻人寒心的。” “在下倒不会寒心,我只是很担心。”却见王用汲一脸忧虑的缓缓道:“我这一个月来,发现海公的状况十分糟糕,在他的眼里看不到神采,在他的身上感觉不到生气,就像……唉,我真担心再这样下去,他会……” “按说不该啊。”赵守正等人不解道:“海大人如今直名满天下,朝廷也要大用他,按说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才对。” “是啊,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王用汲的声音低沉柔和,那浓浓的忧虑丝毫没有掺假。“真希望能帮帮他,可海公完全拒绝与人交流,徒之奈何?” 赵昊闻言心中一动,自己进京后枯燥乏味的生活,似乎要平添一些乐趣了。 如果要问,在当今这个大明朝,他对谁最感兴趣,海瑞一定排在前三,甚至是前二。除了海大人名气太大、破坏力太强之外,还因为这个人物身上巨大的争议——海瑞明明一生严以律己、刚节憨直,做了一辈子的好人好事,从没有做过哪怕一件不道德的事情。 可就是这样一位清如水、廉似镜的道德楷模,生前便被人攻击为‘大奸极诈、欺世盗名;诬圣自贤、损君辱国’,死后更是被诬陷说他为了所谓的贞洁便逼五岁的女儿自杀…… 然而人家海瑞一辈子就只生了三个女儿,而且都长大嫁人,夫家也都有名有姓,有据可查。他并没有一个五岁便夭折的女儿啊? 要是有的话,以他买二斤牛肉都会传遍天下的知名度,这种耸人听闻、挑战人伦的事情,还不记载的到处都是?为何在正史以及他政敌所撰写的野史中,均不见记录? 此类谣言还有很多。诸如海瑞装穷,实则妻妾成群,‘九易其妻’之类,虽然一听就假的没边,但也难免让人产生疑问,为何谣言老追着他跑? 到底是人们看不得这面照妖镜一尘不染,非要弄脏它心里才舒服。还是海瑞真的大忠似奸,所谓清官、所谓道德楷模,不过是他给自己立的人设而已? 现在,活生生的研究对象就在那里,设法解开这重重疑问,是科班出身的赵昊,完全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便罕见的包揽起闲事道:“这事儿交给我了,回头我去开导开导他。” “那太好了!”王武阳和华叔阳这样的年轻人,就没有不崇拜海瑞的。见师父居然罕见的要主动帮忙,这下可把两人给高兴坏了,就像问题已经迎刃而解了一般。 “……”王用汲自然不信赵昊能开导海瑞,但他是谦谦君子,万万不会让人下不来台的,便也跟着感激的笑道:“若能如此,公子功德无量。” “我大明仅有一个海刚峰,不能让他就这么消沉下去!”赵昊一摆手,断然说道。然后他又换个话题问王用汲道: “明受兄家在晋江,距离月港不远吧?” “可以说很近了,那里是九龙江的出海口,距离我们只有几十里。”王用汲微笑答道:“公子要问开海的事情吧?” “是啊,我家也有些本钱,想看看能不能寻到些商机呢。”赵昊点点头,福建那边的事情,他在南京时道听途说了不少,但都不如听当地人说说来的真切。 “嗯,这次朝廷只开了月港一处港口,”见王用汲向自己投来询问的目光,赵守正忙配合赵昊道:“想必你们福建的海商都乐开花了吧。” “朝廷只开放月港一处不假,可说福建海商乐开花,那可未必。”王用汲已年近不惑,自然不会像一般书呆子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便微笑答道: “其实不难理解,赵年兄既然知道福建海商的存在,那他们在开海之前,靠什么维持生计呢?” “哦,你是说……”赵守正恍然,压低声音道:“贩私?” “嗯。”王用汲点点头,笑道:“如今开海之后,还要给朝廷课税,而且所贩货物被严格限制,远不如海禁前来的自在。” 顿一顿,他又促狭笑道:“听说之前,福建、广东和江浙的海商使出浑身解数,都不想朝廷在自己的地盘开海。最后因为广东太远,朝廷担心鞭长莫及。江浙在朝中有人说话,也逃了过去,最后这开海的刀子,便砍在了没有后台的福建人身上。” “竟然是这样……”赵守正和二阳听得目瞪口呆,但旋即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朝廷在哪里开海,就会加强对哪里的管理,好比月港原先只是个自发形成的走私港,但朝廷已经将月港改为海澄县,并设立全套文武班子来负责开海事宜。 事关税饷,福建水师也会瞪大眼睛、加强巡查。 对海商们来说,哪有当初只打点一下水师将领,便可肆无忌惮的贩私来的自在? ~~ 这时,厨子端上饭来。赵锦今日依然没空回家吃饭,既然王同年都打了包票,他当然要抓紧时间把光禄寺的事情收好尾,以免到时措手不及。 赵昊父子盛情留饭,王用汲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饭桌上,除了赵昊和赵士祯,都是要参加会试的举子,话题自然不会在开海上停留许久,很快便又转回举子们自身。 王用汲也听说了南直隶的举子大量被盗,不由十分同情道:“那些蟊贼怕是以为南直隶的举子都有钱,所以才专捡你们的同乡下手。” 赵昊却不认同他这个观点,浙江的举子也一样富裕啊,怎么不见他们遭窃? 他总感觉这件事,似乎与进京时的遭遇有关…… ps.保底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82章 赵大夫上门问诊 自从听父亲说起,一同进京的举子纷纷被盗。赵昊就不由想起,那个被一群人追赶的骑士;还有那些打着应天府旗号,盘查入京车马的劲装汉子…… 那天的事情处处透着不寻常。应天举子们的遭遇,会不会便是那日的后续? 这样想来,赵昊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能因为住在赵锦家里就放松警惕,要让高武他们加强戒备,以防万一。 “对了,你今天去吴府丞府上,可听到什么进展?”只听赵守正问他道。 “没那么快,年前都大忙忙的,也不好催人家。”赵昊摇摇头,把猜测埋在心里,尽量不影响到考生的心理状态。 “唉,好吧。这次进京就如此不顺,我和众同年约好了,改日要去白云观烧香祈福。”赵守正说着又问道:“你们去不去?” 赵昊摇摇头,他对烧香拜佛素来没兴趣,有那时间还不如去调戏一下海刚峰呢。 王武阳和华叔阳自从在雨花台上了那一课之后,就不信神佛了,自然也跟着摇头。还美其名曰,要在家侍奉师父。 王用汲是福建举子,没事儿自然不好跟应天举子扎堆,便也婉拒了。 赵守正只好撇撇嘴道:“那我自己和他们去。” ~~ 与此同时,外城安华寺禅房中。 大麻子柴总管正黑着脸,听手下禀报搜查的进展。 “总管,那日三十名举子的住处,咱们的人已经搜了二十六个,还是没找到那东西。”那手下颤声禀报道。 “还有四个呢?为什么不一起搜过再来禀报?”柴总管带着浓浓的鼻音,强抑住杀人的冲动。 “那四人都有些棘手,其中三个住在光禄卿家中。还有个姓吴的,是顺天府丞的侄子,住在吴府丞家里,咱们不敢乱来。”那手下说着,看一眼柴总管身边,那个穿便服的男子。 那男子正是那日在城外设卡的顺天府推官,闻言一阵头大道:“确实棘手啊。” “棘手也得给我找!”柴总管却不管不顾道:“找不到东西,大家一个都跑不了!” 那推官暗叫倒霉,只好耐着性子劝道:“我知道你的手下本领高强,他们的官宅的防范多严都没用。可这些三四品大员家里一旦失窃,必会闹得沸沸扬扬。尤其是我们少府,前番已经关注到举子被盗了。若是此番,住在他家里的侄子都被盗了,吴少府肯定会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他可不是好糊弄的啊,到时候只怕会让他发现咱们的事情……” 顿一顿,他又说道:“再者,这些天过去了,那东西也没有泄露出来嘛。说明东西可能不在他们那里,或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咱们贸然打草惊蛇,只怕反而会暴露的……” “嗯……”那推官好说歹说,柴总管终于被劝住,点点头闷声道:“成吧,吴府尹那边先不动,集中盯着光禄卿家里,瞅准了机会再下手。” “好。”只要不去惹他的顶头上司,那推官就没那么慌,便点点头没有反对。 ~~ 翌日,恰逢冬至,官员休沐。 说起来,本朝官员的福利待遇之差,可谓历朝历代之最了。 不提俸禄,只说休假。最初在工作狂朱元璋手下,官员们一年只有三天法定假日——元旦、冬至和他老人家的生日。 后来朱棣看不过去,下令将冬至假期延长到三天,上元节再放假十天。他孙子朱瞻基又把元旦假期延长到五天,再加上当朝皇帝的寿辰,这十九天便是大明官员的全部法定假日。 忙碌了一冬的京官们,好容易盼来了这三天假,都抓紧时间呼朋引伴、宴饮会友,好好放松一下。 海瑞家的大门却依然紧闭。 眼见今天海大人不会出门了,那些苦苦守在门外的拥趸正待怏怏散去。 却见一个锦衣少年施施然走过来,就像串门似的,敲响了海瑞家紧闭的大门。 “唉,赵公子没用的,不会让你进去的。”王用汲也在人群中,自然认出那少年,叹气说道。 众人也纷纷点头,若是敲门有用,他们又何必整日在门外苦候? 这时,海瑞家大门开了一条缝,那老仆露出半张脸,打量着赵昊道:“这位公子有何贵干?若只是想拜见我家老爷,还是请回吧,我家老爷不见客。” “我不是来拜见你家老爷的。”赵昊微微一笑道:“我是来给你家老爷瞧病的大夫。” 门外众人听了,不禁嘘声四起,他们昨天还看到海青天身子骨好好的,哪有什么病? “公子不要开玩笑。”那老仆也拉下脸来,想要关上门。 可高武已经先一步,手按两扇门板,那老仆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关不上。 赵昊这才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那老仆道:“这是你家老爷症状,不妨拿给他瞧瞧,看看本公子说错了没有。” 老仆关不上门,也只好松开手,接过那张稿纸扫一眼,他不由愣在那里。 好一会儿,那老仆才在赵昊的催促下如梦方醒,赶紧转身进去。 门外众人这才相信,赵昊真有两把刷子,不由站住脚,满心忐忑的等待着后续。 他们虽然并非各个都像王用汲那样敏锐,但见那老仆的反应,都不由担心起,海大人是不是真的病了。 又过了好一阵,老仆才去而复返,将院门敞开道:“这位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赵昊点点头,对高武笑道:“你守在这里,不用跟进去了。” 高武点点头,待赵昊跟着老仆进去,他便如门神般挡在海瑞家门口。 其实赵昊多虑了,外头这些都是真心仰慕海瑞的民众,并无擅闯民宅的私生饭。他们现在以为海瑞真病了,只会在外头诚心诚意祈祷海大人早日康复,又怎会闯进去打扰治疗呢? ~~ 赵昊进门后,见里头竟只是个小小的三合院,与自家在蔡家巷的旧居规制相仿。但大小只有自家的一半,而且也不周正。 再仔细一瞧,他才发现,原来这是用围墙,将一座完整的一进四合院分隔成左右两家,怪不得会这么别扭。 见他望向那道突兀的围墙,老仆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解释了一句道:“大理寺官舍紧张,只能如此。不然我家老爷,可住不起这春松胡同。” 赵昊点点头表示理解,便跟着老仆进了堂屋。 堂屋里拉着窗帘,也没生炉子,黑黢黢如冰窖一般,赵昊一进去不禁打了个寒噤,感觉这里比外头还冷。 但更冷的是海瑞望过来的眼神。 赵昊只见他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那一刻,赵昊终于知道,这世上真有可以杀人的目光。 他竟有转身逃走的冲动…… “这首诗是谁写的?”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海瑞已经开口发问。 “我。”听到海瑞声音中的疲惫与心碎,赵昊终于镇定下来,淡淡一笑道: “那日见海公如行尸走肉一般,便写了这首拙作相赠。” 说着他将两扇屋门推开到最大,让外头的阳光照射进来。 阳光照在海瑞身上那打了补丁的袍子上,也照在他手中那张纸片上。 只见那纸上写道: ‘长空孤影高飞雁,鄂渚残阳带血痕。何事明珠沉碧海,煌煌天日蔽微云。西风萧瑟秋声紧,过雁凄惶暮色沉。 只为圣朝除稗政,岂能素位惜此身。难寻凤阙连霄汉,泪眼迷离望北辰。宫车晏驾圣容远,照鉴忠臣孝子心。 膝下荒凉二子丧,哀哀乌鹊悲旧林。不能一死全忠义,尚有萱堂白发人。是非功过有公论,何用唠唠问鬼神?’ ps.保底第二更送到,另外这首诗是不是抄的,是我写出来,又拜托青衡兄润色出来的。虽然青衡兄改完之后,我已经找不到原先的影子……青衡兄威武,求月票!推荐票! 第183章 大明病人 阴沉逼仄的小院里,只住着海瑞和老仆两人。 那老仆唤作海安,是海瑞的远房堂叔。除了仆人之外,他还兼着海瑞的书童、门子、厨子、洗衣婆、扫地工等多项工作。 没办法,谁让咱海大人穷呢?不过这也逼得老头子大把年纪掌握了多种技能,不然还真看不懂那首诗。 海瑞出狱后行尸走肉般的样子,海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是以见到赵昊那首诗,居然将海瑞的心理状况,剖析的淋漓尽致,海安这才抱着万一的念头,将他引见给自家老爷。 果然,原本形如枯槁的海瑞,看到那首诗后,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命海安将写诗的人带进来,要看看此獠有何居心? 听了赵昊的答复,海瑞的目光更加冰冷。只是那冰冷背后,似乎还透着丝丝怒火。 赵昊知道,那是被人看穿心思后的恼羞成怒。 他承认,自己写这首诗来激海瑞,其实是有赌的成分。 但看到海瑞这反应,赵昊便知道,自己赌对了——眼前这位海瑞海大人,根本不是什么诸邪不侵的大明神剑,而是一个可怜的心理病人。 只是如今还没人能定义这种病,要到四百年后,它才有个名字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赵昊曾经看过一篇闲得蛋疼的医学研究,说海瑞很可能在嘉靖四十五年的一系列变故中,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因为他上书后嘉靖皇帝便一病不起,直至驾崩。这让他感觉先帝之死,自己难辞其咎。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几乎同时,他的两个儿子也在惊吓中相继夭折…… 海瑞是儒家的忠实信徒,深信‘天人合一’之说,自然会认为,自己二子相继夭亡,乃是天人交感所致——通俗说来,便是因为他害死了天子,上天便降下天谴,夺取了他的两个儿子。 这种认知一旦形成,对海瑞这样的一根筋来说,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让他陷入了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自我放逐、乃至自我毁灭的死亡螺旋中。 而这些,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具体症状。纵贯他后半生的一系列偏激表现,很可能也源自于这次的创伤。 赵昊决定帮帮他。 因为他对敢于为民请命者,从来都心怀一份敬意。 而且哪怕从最功利的角度讲,海瑞可是未来的应天巡抚,也是大腿之一啊。 虽然这大腿上的毛很扎手,抱起来不会那么舒服。可只要你手段高明,依然可以借这柄神剑,去斩破满地的魑魅魍魉。 自然不能任海瑞自暴自弃,最后成了用都没法用的偏执狂…… ~~ “你为什么要写这首诗?”只听海瑞冷冰冰问道。 “因为我十分尊敬海公,我不能坐视海公病了,却无动于衷。”赵昊便温声答道。 “一派胡言!”五十岁男子的心防,岂是他三言两语可以攻破?更何况海瑞这样如岩石般强硬的男人。只听他冷冷一笑道:“本官身体健康的很,连头疼脑热都没有。” “海公的病在心里,”赵昊摇摇头道:“心里的疾病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你的精气神,让你精神混乱,行为异常,若不重视起来,抓紧治疗,必将毁掉你这个人。” 顿一顿,赵昊又迎着海瑞的目光,沉声道:“而且海公还是掌管全国法司的大理寺官员。你的心里一病,危害的可不是你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人的命运!” 这话算是说中海瑞最大的隐忧了。诚实的海大人不由自主的微微点头,嘶声道:“本官屡次上书求去,奈何朝廷就是不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海瑞忙重新沉下脸道:“但本官求去,并非认为自己心里有病,只是挂念老母无人奉养而已……” “海公连死都不怕,为何却没有胆量,直面自己的内心?”赵昊向前逼近两步。 海瑞上身不由稍稍后倾,皱眉道:“本官日三省己身……” “那太好了,你可敢与我坦承交谈一番?”赵昊洒然笑道:“发誓自己所说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毫无矫饰的肺腑之言?!” “本官为何要跟你个黄口小儿多费口舌?”海瑞板着脸哼一声道:“本官从不说假话!” “好,这是你说的!”赵昊选择性的忽略掉海瑞前一句,牢牢抓住他后半句道:“那就让咱们开始这段开诚布公的谈话吧。” “谁要跟你谈话?”海瑞别过头,却没有让人把他撵出去。 “海公之疾,病根还是在那道《治安疏》上。”赵昊在堂中站住脚,此时他和海瑞的距离大概四尺左右,这已经是社交距离的极限了。在这个位置上,足以对海瑞造成压迫感,却又不至于让他产生明显的心理排斥。 海瑞紧皱着眉头反问道:“《治安疏》有什么问题?” “世人都说你上《治安疏》光荣无限,但你却为此感到深深自责。”赵昊沉声道。 “胡说,本官上书是为民请命、致君尧舜。既然做了就不会后悔!”海瑞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呼吸都粗重了许多。 “那在诏狱最后一天,狱卒张罗酒菜请你吃饭,你为何在听说先帝驾崩后,会把吃下去饭菜都吐掉,直到哭得昏厥过去?”赵昊淡淡一笑,心说果然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如果这世界上都是海瑞这样的君子,自己就无敌了。 “听到君父驾崩,难道我不该悲伤吗?”海瑞粗重的呼吸变得混乱起来,额头的青筋也渐渐消退。 “你哭就哭,干嘛还把吃下去的饭菜都吐出来?”赵昊面上露出那种‘我已看穿你’的可恶神情,直视着海瑞,不让他目光躲闪道:“你那时的反应根本不是因为悲痛,而是听狱卒恭喜你即将无罪开释,官复原职吧!” “先帝居然没有杀你,还在遗诏中赦免了你,你敢说自己丝毫没有感到自责?”赵昊连珠炮似的追问,根本不给海瑞留下闪躲的空间。 “我,我……”在赵昊那洞彻人心的目光逼视下,海瑞面红耳赤了半晌,终于颓然点下头,声音微不可查道:“当然会自责。” “而出狱之后,得知中砥、中亮两位公子,在你坐牢期间相继殇逝,更是让你的这份自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让你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骂死了先帝,所以招来了天谴,收走了你视若性命的两个儿子?!” 赵昊又踏近了一步,侵入到了海瑞心理上的安全距离。 海瑞对此却毫无反应,只呆呆听着赵昊的断言。 忽然,他感觉面颊发凉,茫然伸手一摸,居然是久违的泪水,从自己深陷的眼窝中淌下…… ps.保底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84章 道非唯一,大道万千(盟主加更) 暗室中,海瑞惶然惊觉,自己居然被个少年,说得流下泪来。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他赶紧伸手抹掉泪珠,阴沉着脸道:“难道不是这样吗?不是天谴的话,中砥中亮两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会相继死于非命?!” “当然不是这样了!”赵昊死死盯着海瑞的双眼,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刻印在他的脑海中一般。 “因为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天人交感,根本就没有什么天意!更不存在所谓天谴!两位公子之死只是意外和疾病而已……” 赵昊这说法,实在离经叛道,耸人听闻。但不可否认,却是最能让海瑞心底,感到解脱的说法…… 而人的心理,总是无意识的追求着解脱…… 可与此同时,这说法又严重挑战了海瑞的信仰,让这位老斗士登时一扫之前的颓唐软弱,猛地一拍桌子,质问赵昊道: “你这后生休要口不择言,照你这样说,将天道置于何处?” “汝不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乎?天道者,世间万物变化的规律,是客观的自然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却听赵昊淡淡笑道:“人会因为不遵守自然的规律,受到天道的惩罚,但只要你的行为没有干涉到自然,哪怕你在人间杀人盈野、弑君篡位,也不会遭到天罚的。” “你是道家的信徒?”海瑞听得眯起眼,冷冷看着赵昊道:“但我儒家不这样看,我们认为是有天人感应存在的。在我们看来,天和人同类相通,相互感应,天能干预人事,人亦能感应上天。如果君王无道,奸佞乱国,上天就会出现灾异进行谴责和警告;如果政通人和、君明臣贤,上天就会降下祥瑞以鼓励……” “那不过是董仲舒之流篡改阴阳家的学说,取悦皇帝的歪理而已。”赵昊摇摇头道:“在他之前,可从未有儒家先贤提过什么‘天人感应’。” “子曰,‘邦大旱,毋乃失诸刑与德乎?’,又劝国君‘正刑与德,以事上天’!”这世上,能把海瑞辩倒的人,还没出生呢。便听他轻蔑一笑道:“这不正是天人感应的滥觞所在?” “你要考虑孔子说这些话的语境,他是对什么人说的?”赵昊却笑着反问道。 “自然是国君了。”海瑞皱眉道。 “那不结了?孔夫子周游列国,为的是让那些国君接受自己的主张。可国君不知敬畏,不用老天爷把他们吓住,他们怎么可能去听老夫子说教?”便听赵昊摇头笑道: “但其实他私下里对子贡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可见夫子自己,其实是不信那一套的。” 海瑞不由一愣怔,他自然知道赵昊所引用的,乃是《论语》中的原话。但他不敢轻易辩驳圣人之言,只连连摆手道:“不,你说的不对。不然千百年来,无数读书人皓首穷经,苦苦求道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当官吗?”赵昊抖个机灵,趁着海瑞还没发怒,赶紧神色一肃道:“求道当然有意义!但这世上,没有万法归一的统一的道,而是天地人间各有其不同的规律,不同的道。” 顿一顿,他又沉声道:“你可以从人世间的复杂现象中,归纳总结出人世间的道理。也可以从天地自然的复杂现象中,总结出自然的道来。但这完全是两回事,不可把二者合在一起,盲目强求唯一。” “不要盲目强求唯一?”海瑞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赵昊这话算是说到他和天下读书人的痛处上了。 汉儒先贤告诉他们,这世上是存在唯一真理的。这个唯一的真理,是世间最根本的法则,便是所谓的‘理’。只要悟出那个唯一的理,就可以明了世间所有的一切。 这份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世间一切都失去了魅力,千年以来,无数读书人前仆后继,就是为了寻到那个唯一! 但道题这实在太难了,大家无头苍蝇似的苦苦求索,也没找出个所以然,反倒不少人因此而疯掉。 后来朱熹横空出世,为儒士们指出了‘格物穷理’的金光大道。然后程朱理学的另一位大佬程颐,又给出具体解释说,‘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豁然贯通,终知天理。’ 这下天下的读书人有了明确的道路,不再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可他们按照朱老师和程老师的指导,年复一年、格来格去,却怎么也格不出那个唯一的理来,于是他们又陷在死胡同里,怎么也走不出来。 直到横空出世的王阳明,大声告诉读书人,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大家苦苦追寻的那个‘理’,就在所有人心中,只要你为善去恶就是格物,然后你凭这点良知,知行合一,便足以指导自己的一生了…… 这才使许许多多读书人,终于挣脱了理学的枷锁,走出了求道的死胡同,心灵得到解放,成为了阳明心学的信徒。 但依然有许许多多如海瑞般的理学之士,认为阳明心学是在避重就轻,回避了求道的艰难,因此始终嗤之以鼻。于是他们继续在死胡同里继续苦苦求道,但谁也无法否认,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求索,是一种折磨,一种煎熬。 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读书人,转投心学的怀抱…… ~~ “不要盲目强求唯一?” 海瑞低声重复一遍。 赵昊这番话,提出了一个他从没想过的观点——如果这世上根本没有万法归一的理,而是同时存在很多互不相通、互不干涉的道呢? 不管认为这观点如何荒谬,海瑞都不得不承认,赵昊在心学之外,又提出一个让天下读书人可以喘口气,不用在死胡同里跟自己较劲的理论。 单这一点贡献,海瑞就绝不会再把赵昊当成个无知少年,而是将他看做王守仁那般学识渊博、可创一家之言的大儒来对待了。 对海刚峰这样的老斗士来说,人生中再没有比遇到这样的对手,更让他快意的事了! 海瑞只觉久违的战斗精神,从心底喷薄而出。他感觉自己又重新斗志昂扬起来,摩拳擦掌要将这少年驳个心服口服! 于是,两人便各持一端,就‘道’是否唯一;‘天人交感’到底是不是孔子的主张,等观点激烈的辩论起来,结果一直到天黑也没分出个胜负来…… ps.第四更,盟主加更,献给‘我爱三姐’…… 第185章 不可轻易招惹海斗士 “安伯,快掌灯,我要与这小子挑灯夜战!” 别看海瑞一把年纪,可真战斗起来,三个赵昊绑一起,也没他一个人精力充沛。 海安已经不知多久,没见自家老爷如此斗志高昂了,心里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赶忙将油灯点亮。 赵昊却摆摆手,有气无力的嘶声道:“休战吧,说不出话来了。” “你这后生,怎么如此吃不得苦?”海瑞正在兴头上,哪能轻易放人。“老夫五十多岁的人都没喊累呢!” “海大人此言差矣,家师正在长身体呢。”赵昊还没开口,一旁却有人替他说话道。 赵昊吓一跳,转头一看,见是王武阳和华叔阳,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两人还各拿着个小本,在飞速做记录。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赵昊奇怪问道。 “师父批董仲舒的时候。”王武阳将最后一句话记完,合上小本道:“我俩担心师父会吃亏,想要进来帮忙,就听到您与海公的辩论。” “是吗?”赵昊闻言一阵苦笑,跟海瑞这一战,调动了自己全部的心神,还真是物我两忘了呢。“那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身为弟子,当然要把师父如此重要的辩论记录下来,不然将来出本门《传习录》时,肯定会有遗漏的地方。”华叔阳也记完了自己的部分。 “呃,好吧……”赵昊咂咂嘴,心说这俩小子想得够长远的啊,我自己都没想过这茬。 海瑞倒是早看见这俩人了,但见他们并没有捣乱的意思,只是在安静做着记录,他便也没出声呵斥。 看赵昊精疲力竭的样子,知道这小子今日确实没法再战了,他这才意犹未尽的放人道:“好吧,那就明日再战。” “好说好说。”赵昊摇摇晃晃站起来,感觉脑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明天我在家里等你,不见不散。”看着赵昊离去的背影,海瑞高声道:“我知道你家在隔壁,要是辰时不来,我会去找你的!” “啊,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走路都目不斜视的吗?”赵昊险些被门槛绊倒,心中哀鸣道:‘本公子会不会被海公,给活活累死啊!’ ~~ 等他从海瑞府上出来,民众基本散去,但那王用汲居然还在。 “明受兄,你不冷不饿不累吗?”赵昊有气无力问道。 “不见到公子,听公子说说海公的情况,我回去也无法安生。”王用汲当然是又冷又饿又累,他一个福建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站了大半天,早就冻得鼻涕老长。说到后来,他都快哭出声来了。 “谁知道公子居然天黑才出来啊……” “成,是我的不是。”赵昊苦笑着赔声罪道:“到家里暖和暖和再说吧。” 回到家,脱鞋上炕,让自己像咸鱼一样平躺在暖烘烘的火炕上,赵昊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 然后赵昊简单跟王用汲说了说海瑞的情况,又留他在家里用了晚饭。 饭后,王用汲一走,赵昊便倒头呼呼大睡。弟子为他打来洗脚水,却怎么也叫不起自己的师父来。 “那海刚峰也太过分了,我儿还是个孩子,就不能收着点儿?”这下,可把赵守正给心疼坏了,愤愤道:“赶明不去斗嘴了,好生在家歇着。” 王武阳和华叔阳对视一眼,心说,明明是顶级规格的学术辩论,怎么从师祖嘴里说出来,就成斗嘴了? 当然,两人是万万不敢反驳师祖的。 ~~ 第二天一早,赵守正便带着方文和几个护卫,匆匆坐车出门去了。 今天是他和同年约好了去上香的日子,赵守正要先到什刹海的应天会馆与大伙儿汇合,然后一起赶去西便门外的白云观,不早点出门会误事儿的。 父亲走后,赵昊本想继续蒙头大睡,可还没等他重见周公,就听院中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赵公子可起来了,我家老爷有请。” 不一会儿,王武阳硬着头皮进来,对怒气冲冲的赵昊禀报道:“师父,那海大人等得不耐烦了。他家老仆说,你再不过去,他就要亲自上门来请了。” “不去不去……”赵昊用被子把头一蒙,瓮声瓮气道:“别烦我,本公子要睡觉!” 王武阳只好退出门,对那海安小声道:“我师父睡不够觉,后果是很严重的,所以老丈还是先回去吧。” “有什么后果?”海安不解问道。 “会拿我们撒气……”华叔阳打了个寒噤,和师兄一起将那海安推了出去。 ~~ 海安无奈折回,对海瑞禀报了隔壁的情况。 “这都什么时候了?”海瑞看看外头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不由把脸一沉道:“少年人应该早睡早起,怎么能睡懒觉呢?” 说着他便吩咐海安帮自己穿戴整齐,然后推开了紧闭的院门。 门外翘首以待的拥趸们,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在今日以前,海瑞除了去衙门上班,其余时间都一律闭门谢客! 他们还是头一次看到,海公穿着便装走出门来呢…… 登时,不少人就情不自禁的流下泪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心之所系的海青天,终于又活过来了。 看到众人默默抹泪这一幕,海瑞鼻头微微一酸,朝众人抱拳一揖。 众人赶忙躬身还礼,不少人还直接跪下给他磕头。 等到他们直起身来时,却已不见了海公的身影。 “赵小子,人无信不立,说好了今天继续辩论,你可不能当逃兵。! 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斜对面的光禄卿家院中响起道: “既然你不肯过去,那老夫过来和你辩论也一样……” “救命啊……”紧接着,院中又响起一个少年的哀鸣声。 这一声,让正挂着鼻涕走队列的赵士禧暗暗一喜,心说你小子也有今天,可算碰到对头了吧? 他正幸灾乐祸间,却冷不防吃了高武一鞭。 打完好一会儿,才听高武闷声道:“不许走神!” ~~ 世上最怕的就是认真二字。 赵昊拿认真至极的海瑞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乖乖从被窝里爬起来。稍事梳洗,吃点早饭,然后两人就在炕头上,一边剥着花生,一边继续起昨天的辩论…… 赵士祯为两人端茶倒水,两个弟子继续拿着纸笔,将这场影响深远的哲学辩论,逐字逐句记录下来。 ps.第五更,3300票加更……另外,花生中国自古就有哈。 第186章 白云观里小蓬莱 白云观位于京城西便门外二里许,前朝道教领袖丘处机曾在此建长春宫,统领天下道教。 后来,其弟子尹志平在长春宫东侧建立道院,取名白云观。 元末国初,长春宫等建筑毁于改朝换代的战火,只有这白云观留存下来,并作为皇家道观不断修缮扩建,到如今已是京师最大最有名的一家道观了。 既然是皇家道观,自然有相应的派头,普通民众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得以进来烧香,平时是不得入内的。 昨日冬至大节,是白云观对外开放的日子,赵守正一班同年本打算昨天来烧香的,却被赵守正给拦住了。赵守正告诉他们,这种逢年过节的时候,白云观里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为烧个香挤得衣冠不整、满身臭汗,实在不值得。 众举子现在都是有身份的人,自然深以为然,便听了兄长的话,改在今天前来上香。 等他们出了西便门,过了护城河,赶到白云观时。只见偌大的观前广场上,满地都是香纸爆竹,还有各色没来得及拆掉的帐篷帷屋,沿着广场两侧,一直架设到护城河畔。 可见昨日冬至节,这里有多热闹。 举子不禁有些惋惜,纷纷都说,等下次白云观开放时,一定要过来凑凑热闹。 往日里十分健谈的赵守正,此时却变得出奇沉默。 他定定看着白云观外,那雕栏玉砌、四柱七楼的恢宏棂星门上,‘洞天胜景’四个雄浑的大字,久久不能自已。 “听说这四个字,是先帝爷御笔所题?”众举子纷纷看向以‘北京通’自居的赵守正。 好一会儿,赵守正方回过神来,缓缓点头道:“不错,正是世宗肃皇帝御笔亲题。” “先帝修玄崇道,给白云观题词自然不奇怪。”唐鹤征笑着说道:“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道长们如今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元卿慎言。”施近臣苦笑着劝了唐鹤征一句,这厮老是口无遮拦,和他在一起总让人提心吊胆。“再说,朝廷查办的是方士,又不是道长们。” “都差不多吧。”唐鹤征洒然一笑,他父亲唐顺之乃是阳明公杰出弟子,如今虽已仙逝,但朝中大佬还是认他这个小师弟的。有这层背景在,他自然比谨小慎微的同年们,更能放得开了。 “好了,咱们进去吧。”这时,赵守正也彻底收拾好了情绪,招呼一众同年进观道:“这白云观是长春真人的道场,素来最是灵验,诸位进去后谨言慎行,不要惹恼了仙长。” 唐鹤征知道,这后半句是说给自己听的,只好乖乖点了点头,心说我这兄长进京后,愈发成熟稳重起来了,莫非这北京城旺他不成? 众举子便跟着赵守正来到山门前,只见山门面阔三间,单檐琉璃瓦歇山顶,汉白玉雕花拱券石门,檐下额书‘敕建白云观’,门前两侧有石狮、华表等物,无不彰显着皇家道观的气派。 他们自然被知客道士拦住。 方文闪身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锭,塞到那知客袖中,低声道:“胡道长还记得我吧?昨天后晌我来打过前站。” “你……”那知客端详了方文好半晌,却始终记不起昨天见过这人。不过他好歹还记得,昨天监院答应过,今天让一群举子进来烧香,捏一捏手中的银锭,便给方文一个灿烂的笑容道:“怎么会不记得呢?贫道干这行,只要见一面就忘不了。” “胡道长,你真好……”可把方文感动坏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能一下就记住他呢。 知客不由打个寒噤,心说这人有病吗?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他便打开了山门,引着众举子进了白云观。 道观中香烟袅袅,钟声悠扬,让举子们躁动的心,不由自主就平静下来。他们便在知客的带领下,依次参拜起灵官殿、玉皇殿、老律堂、丘祖殿、三清阁与四御阁五重正殿,还有后头的丰真殿、儒仙殿。 这中路七殿统统都要上香。尤其是丘祖殿和儒仙殿更是马虎不得,不仅要拜,还要捐献香纸钱,以求二位上仙保佑自己能金榜连捷…… 等到中路七殿上香之后,知客便带着举人们去东路殿阁参拜。赵守正却趁人不注意,从丘祖殿后的月亮门,闪身进了道观的后院。 后院里,居然有一座名唤‘小蓬莱’的大花园,园内小桥游廊、亭阁掩映、假山冰湖、白雪红梅,虽是隆冬却依然不减仙家情趣。 一般人就算来白云观上过几次香,也未必知道这一世外桃源。 当年赵守正也是偶然间,才闯入这‘小蓬莱’的。今日沿着游廊故地重游,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春天,那时桃花历乱李花香,佳人初试薄罗裳…… ~~ 那厢间,举子们参拜完了东路殿阁,知客又热情的邀请他们去西路殿阁参拜。毕竟让香客尽可能多掏香油钱,是每个知客应尽的义务。 举子们一阵阵头大,尤其是那些遭了窃,全靠赵守正接济的,此时已是囊中羞涩。 当他们想看看兄长什么意见时,才发现赵守正不见了…… “兄长哪去了?” “上茅房去了吧?” “不对,好长时间没见着了……” 举子们正要四下寻找时,忽听山门外一声号炮响。 那知客登时脸色一变,跺脚道:“坏了,有贵人来上香!” “赶紧带他们从东门悄悄走掉,休要冲撞了贵人!”他吩咐跟在身边的道童一声,便丢下一众举子,急匆匆跑掉了。 “诸位施主快快请吧。”小道士也急了眼,连声催促着众举子道:“能在本观门外放炮的贵人可不多,须臾就会有锦衣卫来搜院。要是拿到你们,我们也要吃挂落的。” “我们兄长还没来呢!”举子们慌了神,他们平日里再嚣张,遇上天潢贵胄还是原形毕露。 “小道会让人去寻他的,他一个人目标小,就是被发现了也不打紧,总能应付过去的……”小道士连推带吓唬,好容易把一众举子从东门撵出了白云观。 ps.第六更,34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87章 宁安 待那知客道士狂奔出来,便见观主、监院、各位堂主等白云观头头脑脑俱已到齐,在观门口整齐列队,恭迎贵人大驾。 再看那观前广场上,贵人仪仗已经浩浩荡荡开过了棂星门。 只见当先一队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持红杖二、清道旗二、绛引幡二,还有戟氅、吾杖、班剑、立瓜、骨朵各二当先引路; 紧接着是一班头戴钢叉帽、身穿青直身的宦官,四个持响节的,四个打红纱灯笼的,两个打青方伞的,一个打着红彩画云凤伞的、四个打着青孔雀圆扇的,四个打着红花扇的,簇拥着一具杏黄色的八抬凤轿迤逦而来。 凤轿旁还跟着一队宫女,各捧着脚踏、水盆,水罐,拂子等用具。最后又是一小队锦衣卫断后,保护着车上贵人的安全。 白云观的道士迎来送往惯了,一眼就看出,来的是大明长公主殿下! 迎着观主要吃人的目光,知客硬着头皮上前引导长公主的仪仗。 待那些号旗杖幡、金瓜剑斧在山门前分列两班,罗伞圆扇两边一分,八抬凤轿稳稳停在山门前,几名宫女在轿门两侧设好行障、放下脚踏,然后挑起了轿帘。 观主忙率众道士,隔着行障深深作揖,恭迎长公主殿下凤驾! 山门外针落可闻,众人皆低下头,不敢抬头直视。 头戴珠翠燕居冠、身穿大红鞠衣,外罩鸾凤霞帔的长公主殿下,这才在两个女官的搀扶下,款款步下凤轿。 隔着锦绣行障,长公主对那观主微笑道:“沈真人快快平身,本宫心血来潮,未曾提前知会,给诸位真人添麻烦了。” “殿下太客气了。您对本观时时照拂、常有恩典,老道只愁无以为报呢。”白发苍苍的观主忙笑道:“快快里边请。” 长公主微微颔首,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进去白云观。 待进到观中,行障撤去,长公主殿下现出真容。她生着精致的鹅蛋脸,迷人的丹凤眼,美丽端庄,贵气逼人。 但微微一笑时,面颊又现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登时冲淡了那份天潢贵胄的威严,也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似乎只有二十三四的花信少妇一般。 实际上,长公主已经三十二岁了,她是世宗肃皇帝的第三女,当今隆庆皇帝唯一在世的妹妹,今年初刚被进封为宁安长公主。 隆庆皇帝与长公主虽非一母所生,但许是同病相怜,两人自幼便感情甚笃。 如今其余兄弟姐妹皆殇,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素来重感情的隆庆,就更是对宁安百般照顾了。非但将她一双子女全都破例封了爵位,还怜她孀居无所事事,把在京城的皇庄、皇店尽数交给她打理。 是以说这位宁安长公主乃京师第一富婆,一点都不为过。 长公主与这白云观素有渊源,多年捐献从来不断,沈观主怎能不尽心竭力讨好这位财神娘娘? ~~ 那厢间,赵守正还在小蓬莱呢! 那小道士不是没让人来找过他,无奈小蓬莱占地足有三百亩,分成三个园林,里头树木假山、亭台楼阁不计其数,端得是捉迷藏的好地方。 今天风又大,小道士喊人的声音转眼就被刮走,结果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只好当他已经走掉了…… 等赵守正凭吊完了过往,沿着游廊准备出来时,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一队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走进了小蓬莱,两个把守住了月亮门,其余几人分头沿着几条小径,警惕的搜寻起来。 赵守正心里咯噔一声,他跟着父亲在京里生活过,一看锦衣卫摆出警戒的架势,就知道有皇亲国戚要进这小蓬莱。 虽然他有举人的功名,但落到锦衣卫手里也麻烦的很,怕是还得让老侄子出面捞人。如今赵二爷地位看涨,愈发要脸,自然不愿丢那个人。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赵守正便悄悄退回了园林深处。 他知道这么大的园子,这么点人不可能搜的过来。那些锦衣卫不过是在打草惊蛇,然后将贵人要游览的地段检查好就成了。 他便沿着小径使劲往北。北面的园林里广植桃李樱花等树。故而隆冬时节,北园的景色最差,离着月亮门又最远,料想不会有人问津的。 ~~ 丘祖殿中,长公主虔诚的跪在丘处机的雕像前默默祈祷着。 沈观主从旁亲自供香赞唱,侍奉着公主上香完毕。 从丘祖殿出来后,长公主瞥一眼那通往小蓬莱的月亮门,对跟在一旁的冯观主微笑道:“本宫想到里头散散心,真人只管去忙你的吧。” “是。”沈观主忙恭声应下,那小蓬莱本就是王公贵戚们来上香时,必定游览的一处胜景。他看到锦衣卫早就在月亮门设岗,知道里头已经不会有闲杂人等,便放心的站住脚道:“殿下当心风大。” “嗯。”长公主微微颔首,便在宫娥太监的簇拥下,进了那道月亮门。 待殿下进去,锦衣卫便再度设岗,不许任何人进入。 在园中略作游览,长公主便吩咐左右道:“本宫想静一静,柳尚宫跟着就成。” 众侍从应一声,那柳尚宫又下令道:“你们找个避风的地方候着,不要走远。” 说完她便跟上长公主的脚步,陪她走在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中。 看着廊外死寂萧条的花园中空无一个人影,长公主良久幽幽一叹道:“看来他已经离去了。” 柳尚宫闻言苦笑道:“还从没见殿下这么冲动过呢,您凤驾一至,那些举子肯定已经都被撵走了……” “是本宫考虑欠妥了。”长公主微微颔首道:“就算人在这儿,以我俩如今的身份,也不好相认的。”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都改变了。”柳尚宫暗暗松口气,然后趁机劝道:“殿下,外头风大,咱们早些回去吧。” “来都来了,去北园旧居转转再说。”长公主却不想这么回去。 “是。”柳尚宫应一声,便陪着长公主往距离最远的北园行去。 而此时的赵守正,正躲在北园的遇仙亭中,冻得瑟瑟发抖呢…… ps.第七更送到,35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88章 相见不如怀念 进了花木凋残的北园,长公主便坠入了回忆的漩涡。 因为母亲的缘故,她从五岁起被发落进这里,到十四岁册封公主离开,在这北园之中幽居了整整十年…… 她母亲名唤曹洛莹,是福建三明知府曹察的爱女,知书达理、美貌无双。被选入宫中后深得嘉靖皇帝的宠爱,很快进封为端妃,并诞下了皇长女常安公主。三年后,又生下了宁安。 但嘉靖二十一年,大名鼎鼎的‘壬寅宫变’发生了。 嘉靖皇帝为求长生不老,在方士的蛊惑下,大量采集十三四岁宫女的经血炼丹。为了保持这些宫女们的洁净,她们月事时不得进食,只能像蚕宝宝一样吃点桑叶、喝点露水,谁敢违背立即处死。 宫女们苦不堪言、忍无可忍,终于在一个叫杨金英的女孩带领下,十多人一起潜入了皇帝当晚下榻的翊坤宫,趁其熟睡时,掐住了嘉靖的脖子。 嘉靖从梦中惊醒,刚要出声喊叫,却被人用布团塞住了嘴。宫女们控制住皇帝,将黄绫抹布蒙在他脸上,然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绳套,把嘉靖皇帝的脖子套住,然后一起用力拉扯。 十分可惜的是,宫女们慌乱间居然把绳子打了个死结,结果怎么也勒不死他。宫女们急了,又拔下自己的头钗、簪子,朝着嘉靖身上一阵乱捅,把皇帝扎成了个血葫芦…… 这时侍寝的曹端妃和王宁嫔吓得尖叫起来,终于惊动了外头的太监和护卫,拿下了行凶的宫女们。等到方皇后闻讯赶来,嘉靖已经成了有进气没出气的血人,她赶忙一面命太医抢救,一面命人严刑拷打这些宫女。 虽然审讯结果是曹端妃毫不知情,但方皇后素来嫉妒她椒房专宠,一口咬定皇帝在端妃处过夜,她必然知情,然后趁着皇帝昏迷不醒,便下令将曹端妃、王宁嫔一同在宫中凌迟处死,并牵连二人族属十余人。 嘉靖倒是大难不死,没多久就醒过来。知道曹端妃被方皇后借口杀死,他也发作不得,只得让沈贵妃收养了她两个女儿。 可经过曹端妃之死,后宫中哪个不畏惧方皇后?尤其是宫变之后,嘉靖皇帝打死不敢在紫禁城住了,丢下后宫的嫔妃,一个人搬去了西苑居住。这后宫中就彻底成了方皇后一个人的天下,她自然想要斩草除根,将曹端妃留下的两个孽种一并干掉了。 沈贵妃虽然当时地位仅在皇后之下,却也不敢将她姐俩养在身边,便随便找个借口把她俩送到白云观中,请自己的兄长代为抚养。 沈贵妃的兄长便是沈观主,他无奈的接下了这两个烫手的山芋,将姐妹俩安置在这北园之中。 ~~ 蜿蜒的石林小径中,宁安长公主既像是讲给柳尚宫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道: “几年后,相依为命的姐姐也去世了,就留下本宫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生长在这北园之中,年复一年,无人问津……” “那些日子殿下是怎么熬过来的啊?”柳尚宫是方皇后死后,才被派到宁安身边来的,她知道宁安的过往,却还是头一次听她讲得这么细,不禁掏出帕子抹泪。 “春天到了我就种花栽树。别看我这样,这园子里的花树,有一小半都是本宫栽活的。”宁安公主幽幽说着,目光却定格在前头一座石山下。 “那年春天,就在那里,我遇上了他……” 说完,她便不由自主绕过结冰的湖面,来到那座石山下的八角亭前。 这小蓬莱东西北三园中,各建有人造石山一座,象征道教三神山。这北园石山下,设有一亭名唤‘遇仙亭’,内有八仙过海的精美壁画,廊柱上还挂着两幅楹联,一个是‘乘风赶浪驾飞舟,各显神通下海游’,另一个是‘借问八仙何处去,笑声同答上瀛洲’。 宁安长公主定定望着那些壁画和楹联,不知怎地,就淌下泪来。 柳尚宫唯恐长公主太难过伤了身子,赶忙跟上来好生劝慰,才把流泪不止的长公主劝走。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石林中,那遇仙亭的廊柱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 “宁安……” 赵守正满脸泪水的现出了身形。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块半圆形的玉佩,刻在玉佩上的那两个小篆,正是‘宁安’二字。 赵守正今日前来小蓬莱凭吊的,正是埋葬在这北园中的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 他眼碟子本来就浅,方才见长公主哭得梨花带雨,也在藏身之处跟着抹泪开了。 赵守正忍不住就要现出身形,像当年那样给她擦掉眼泪,两脚却生根似的钉在那里,丝毫挪动不得。 因为他必须要考虑这样做的后果。 赵守正知道,本朝虽然世风日下,妇德沦丧,但对公主在名节方面的要求还是极高的。 当年那个他安慰过的小女孩,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而且还是孀居的长公主。 如果让人看到她竟然和别的男人私下幽会,宁安可就清誉尽毁了。 另一方面,经过这一年的摔打,赵守正已经不是那个不管不顾的书呆子了。 他知道自己不再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他还是父亲的儿子、是儿子的父亲。 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任性,毁掉了自己的前程,让父亲和儿子失望…… 见面又能如何?徒增烦恼而已。还不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平静的日子呢…… 这样对两人都好。 可正确的选择带来的,往往都是痛苦啊。赵守正此刻就感觉,自己快要被满腔的难过和失落给窒息了。 宁安回来,咱们聊聊呗…… ~~ 他又在遇仙亭中等了好久,约摸着长公主应该已经摆驾回宫了,这才小心翼翼的摸出北园来,躲在回廊远眺月亮门。 见守门的锦衣卫果然撤走,赵守正终于放下心来,赶紧逃也似的离开了白云观。 白云观外,一众同年都快急疯了,好容易等到公主仪仗离开,就要进去寻找兄长。 却见赵守正从山门出来了。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里,忙快步围拢上去。 看到一众同年,赵守正嘴角一阵抽搐,不知该如何解释。 “老爷装瘸吧。”方文忽然现身扶住他。“就说拉到胯了,找地方歇了会儿。” “你小子够贼……”赵守正闻言大喜,旋即却心下一紧,看着方文道:“方才,你都看到了?” “小人啥都没看见,小人也是刚找到老爷。”方文忙乖巧道。 “对少爷也这样说?”赵守正还不放心问一句。 “对谁都这样说。”方文点点头。 “好孩子。”赵守正这才松口气。 ps.第八更,36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89章 明月何皎皎 那厢间,宁安的仪仗浩浩荡荡,朝着位于十王府街的长公主府迤逦而行。 凤轿上,宁安长公主痴痴看着自己赛雪欺霜的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块半圆形的玉佩,材质和造型都与赵守正那枚相同。 唯一不同的是,长公主这枚上头,刻的是‘守正’二字。 看着看着,宁安长公主不由想起,赵守正曾给自己吟过的那首老苏的词。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多情却被无情恼……”宁安又情不自禁流下泪来。 “赵郎,十六年了,你肯定把宁安都忘了吧……” 不知不觉,仪仗到了十王府街,太监们直接将凤轿抬进了气象堂皇的长公主府。 听到柳尚宫喊‘落轿’,宁安忙将玉佩收入袖中。然后用帕子擦擦眼角,深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调整回堂堂长公主的状态。 等她踩着脚踏下轿,便见迎接自己的除了女儿,兰陵县主李明月外,还有一个美貌温婉的女孩子。 “筱菁也来啦。”宁安亲切的笑着,拉起少女冰凉的小手道:“看把你冻得,快进屋暖和去,往后可别这么拘礼了。” 那少女摇头微笑道:“殿下,礼不可废。” “娘你看,她就是这样。要不是她坚持,我才不出来呢。”李明月也就是十三四的年纪,但身量已经长开,比宁安长公主还要略高一点。 她生着张精致的瓜子脸,有跟宁安一样的丹凤眼,还有挺翘小巧的鼻子,仿佛总带着笑意的红红嘴唇,再配上一双又细又长,略略上挑的英气眉,将来一定是个颠倒众生的大美人。 老天爷不知在她身上费了多少心思,可她似乎并不领这份情……只见她头上戴着黑纱网巾,身上穿着窄袖紧身的月白色曳撒,脚下踏着一双长筒的鹿皮靴,仿佛随时准备着上马去打猎一般。 “你要是有人家筱菁一半懂事,娘就能多活十年。”宁安揪着女儿扎在头顶发髻,数落道:“女孩子家家的,整天跟个假小子似的,我看你将来怎么嫁人。” “哦哦哦,知道啦,知道啦……”李明月挣扎着逃脱母亲的魔掌,闪身躲到那女伴身后,朝宁安扮个鬼脸道:“为什么要嫁人?我才不嫁呢,我一直在家陪着娘还不好啊。” “你说什么浑话!”长公主闻言大怒。 李明月却拉着筱菁的手,先一步跑掉了。 “哎,这死丫头。”长公主一阵哭笑不得,在柳尚宫的搀扶下,一边往暖阁走,一边问道:“承恩呢?怎么没看到他?” 柳尚宫便将问询的目光,投向看家的女官。 那女官忙禀报道:“徐公子办了文会,请小爵爷过去参加,临走前小爵爷说,晚了就不回来打扰殿下,直接住东府了。” 大明的公主驸马是不住在一起的,公主住在十王府街的公主府,驸马则在别处另赐宅邸。 宁安的驸马李和去世后,嘉靖并未收回赐宅,隆庆更是言明,待她的儿子李承恩成年封爵后,便直接将驸马府改为伯爵府。因其方位在长公主府东边,是以宫人们以‘东府’相称。 “什么文会?骗猴子呢。”宁安气得咬牙道:“肯定又喝的醉醺醺,才不敢回来住的。” 说完她一跺脚道:“这两个货,就没一个省心的东西!” 柳尚宫等人总不能跟着长公主骂她的儿女,只好缩着脖子权当没听见。 ~~ 那厢间,李明月拉着叫筱菁的女孩儿,回了自己的绣楼。 说是绣楼,却没有女孩子房间中常见的女红刺绣、花花草草之类。取而代之的是挂在墙上的长短猎弓,摆在几上的各式溜冰鞋,还有一副尚未完工的滑雪板。 进屋后,李明月便继续坐在炉前,继续仔细侍奉起自己的滑雪板,筱菁则坐在暖笼边,拿起自己的书,继续安安静静读起来。 “筱菁你知道,这滑雪板上用的是牛皮还是羊皮吗?”李明月不光生性好动,连嘴巴也闲不住。 筱菁却是可以安安静静一坐一整天的性子。这两人一个好动一个喜静,却能成为无话不说的好姐妹,也真是一桩异数了。 “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 李明月追问之下,筱菁只好将视线从书本移开,无奈道:“我不知道呢。” “哈哈,告诉你吧,牛羊皮的毛都嫌太细太软,都不好用。这滑雪板上用的是马皮,而且是成年马腿外侧的毛皮。”李明月好容易逮到一个当老师的机会,翻过一片长长的滑雪板,向筱菁展示道: “你看这块皮上的毛,是顺着一个方向长的。这样往下滑的时候顺着毛,可减小阻力,上坡时则逆毛,可以紧抓雪面防止倒滑。” “哦哦,好厉害啊。”筱菁不无敷衍的笑笑道:“多谢指教,我可以继续看书了吧。” “破书有什么好看的,翻来覆去的看不完。”李明月不满的嘟着嘴:“我都后悔送这本书给你了。” “你不看怎么知道?”筱菁笑着搁下书,满脸崇拜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这样的句子不美吗?” “酸丢丢的。”李明月虽然也觉着好听,却不服气自己的闺蜜重视这本破书胜过自己。“一听就不是好人写的。” “怎么不是好人写的?”筱菁有些急了,拿起那本书来,正是金陵书局刊行的《初见集》,她小脸写满严肃,忙替诗人争辩道:“你看这首‘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不是忧国忧民的君子,是不会写出来的……” “好好好。”李明月可没兴趣谈论这种人文话题,她赶忙举手投降,兴致勃勃的提议道:“算我说错了,明天请你去西山滑雪赔罪如何?” “你这是赔罪吗?分明是找人陪你滑雪……”筱菁娇娇白她一眼。 “嘿嘿,差不多都一样吧。”李明月被看穿了心思,嬉笑道:“下面送来的滑雪板还有几副,你挑一副,我帮你穿绳,保准合脚。” 张筱菁闻言颇为神往,旋即却泄了气道:“我爹可不会答应的……” “你骗他就是了。”李明月一脸理所当然道:“我也只是跟我娘说,明天去南海子打猎,要说是去山里滑雪,她也不能答应。” “我可不敢骗我父亲……”提起自己的父亲,李明月又是崇拜又是畏惧,摇摇头道:“他一眼就能看出我在撒谎。” “哎,可怜的孩子。”李明月无可奈何的叹口气道:“那你就在家好好‘朱颜辞镜花辞树’,我明天滑雪去喽。” 说到后半句,她又忍不住神采飞扬起来。 ps.第九更送到,37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90章 跑得了师父跑不了徒弟 赵锦宅西院,赵昊又和海瑞辩论了一整天。 这一天,两人从汉儒的‘天道’、‘天意’论说起,话题要比昨日深入大胆许多。 海瑞认为,皇帝统治国家乃受命于天,即‘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而出现明君,会风调雨顺、海晏河清;出现昏君则水旱蝗灾,地震日食。 赵昊却断然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道就是寒来暑往、日升月落,就是春荣秋枯、潮涨潮落,就是自然的运行,而非有人格的神灵,哪能对人间赏功罚祸?所谓‘功者自功,祸者自祸’,这是人类自身的行为,由不得天,也怨不得地!” 顿一顿,赵昊又大胆揭露道“汉儒将天道拟人化,不过是为了迎合当权者,鼓吹君权神授罢了。” “但《春秋》中,孔子对所有的日食、月食等天变,都有明确记载,并且暗示甚至是明示,这与人间君王的德性有关。” “又回到昨天的话题了,那是孔子用来吓唬诸侯的说法,然后被无耻汉儒捏造附会成神神鬼鬼的天人感应,好像天上有神仙在看着人间似的。”赵昊几句话便让他哑火道: ““这些人看似让儒家独大,实则是孔门的叛徒,别忘了夫子可是极谨慎的,他感到天意高难测,却弄不清楚其到底和人间有没有关系,所以便选择了不说,即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孔子都不懂的,那你个小孩子安敢妄言?”海瑞抓住赵昊话语的漏洞。 “我虽然也只懂一些,但至少比当今世上所有人都多懂一些。”赵昊淡淡一笑,虽然这话听起来很谦虚。可言外之意却狂到没边,似乎在这方面,他比孔子懂得还多。 两个做记录的学生不由连连点头,海瑞却哑然失笑道:“你太狂妄了!” “这没什么好骄傲的。”赵昊一脸理所当然道:“孔圣人的伟大在哲学层面,他并不擅长自然科学。何况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后辈应该站在前辈的肩膀上,继续向上求索。他老人家已经去世两千多年,如果知道后世还蜷缩在他的阴影下不敢迈出一步,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好!”两个学生情不自禁的叫起好来。 海瑞却鼻子都要气歪了。 他想说赵昊胡扯,可对方论证严谨、有理有据,让他无法反驳,所以才会更生气…… 可要让海瑞改变他的花岗岩脑袋,接受赵昊的理论,尤其是直接挑战三纲五常这种社会伦理的理论,自然也是难于上青天。 于是海瑞奋起反击,他有扎实的理学基础,又极其善于辩论,尤其是三段论运用的极为娴熟,每每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将赵昊批驳的体无完肤,险些词穷。 好在赵昊有四百年的中外先贤做靠山,手里武器极多,还有黑格尔、马克思建立的辩证法体系,每当海瑞脱离逻辑,想要用诡辩反驳时,都会被赵昊及时发现并指出。 海瑞自然不服,说我这不是诡辩,最多只是‘白马非马’。 “白马非马就是诡辩!”赵昊也是来了劲头,当场将‘白马非马’这个著名的逻辑问题,给海瑞整了个明明白白,还顺手给他科普了什么叫概念的内涵和外延,以及一般和个别、共性和个性的关系。 最后一针见血的指出,这个命题是主观任意地混淆和玩弄概念的结果。 海瑞无言以对…… 结果今日前半段两人高手过招、兔起鹘落,旁征博引、辩得精彩纷呈。到了后半段,则是赵昊抓住唯心哲学根子上的弱点,对海瑞的穷追猛打了。 等到了天黑时,海瑞彻底哑口无言。 但海斗士岂会轻易言败? 他愤愤丢下一句,“我还会回来的!” 说完便拒绝了赵昊的留饭,气冲冲回去了。 ~~ 等到海瑞一走,两个学生使劲朝赵昊鼓掌,激动道:“师父,我们觉得你已经赢了!” “不过海刚峰可不会承认……”赵昊虚脱了一般靠在炕被上,有些后知后觉道:“我觉得跟他辩论就是个错误,从一开始就不该惹他……” 学生们感同身受的点点头,海大人战斗力爆表,且固执己见,任谁和他辩论都要扒层皮…… “所以啊,我就是在自找罪受。”赵昊挣扎着坐起来,端起茶壶灌一通胖大海、金银花泡的润喉茶,看看两个徒弟道:“明天海大人就该上班了吧?” “冬至休沐三日,明儿还有一天呢。” “不行了,不行了,再辩下去,我会挂掉的。”赵昊闻言一阵惊慌,便道:“不如明天闭门不开?” “但依海大人的脾气,怕是会亲自敲门的。”王武阳道。 “是啊,而且会一直敲到咱们开门。”华叔阳也深以为然。旁听两天下来,他俩都对海瑞的脾气有所了解了。 “那我躲出去总成了吧?”赵昊哀鸣一声。 ~~ 第二天一早,海瑞果然又来了。 华叔阳在门口等着他,看到海瑞便客客气气道:“抱歉海公,家师今日出门办事去了。” “哦?”海瑞不由大失所望,问道:“他几时回?” “这可说不准,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五六天也可能。”华叔阳含糊其辞道。 “这样啊……”海瑞怏怏点头道:“那本官先回去了。” “恕不远送。”华叔阳松了口气。 ““对了,你是他的学生?”海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住脚,回头盯着华叔阳。 “呃,是……”华叔阳被看的心里发毛。 “横竖闲来无事,跟你聊聊也一样。”海瑞便露出退而求其次的神情道: “你师父的学问太大太杂,思路又太跳。本官年纪大了有点跟不上,咱们俩的水平应该差不多……” “哦……”华叔阳受宠若惊之余,一指身旁的王武阳道:“这是我大师兄,跟师父时间最长,学得也最多,海公还是跟他聊吧。” “你们聊着,我还得给师父洗犊鼻裈呢……” 然后他不顾王武阳杀人的目光,转身便要逃走。 却被大师兄一把拉住,然后对海瑞推销道:“海公别看我师弟年纪小,懂得可比我多多了……” “不,他懂得多。” “他能言善辩。” “他还会吹箫呢……” 两个人叽叽喳喳互相歉然,听得海瑞头晕脑胀,索性一手抓住王武阳,一手拉住华叔阳道: “那就一起聊聊呗……” 说完,海瑞便拉着他们往自家走去。 “救命啊,我还要洗衣服呢……” “活该!” ps.第、十、更、38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七天七十更,和尚感觉自己快成仙了…… 今天真个惨,昨晚失眠了,结果一整天都飘飘欲仙。 说个真事儿,今天媳妇发现,我这俩月多了十几根白头发,之前没有。 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苍老了,不禁回想起刚写书那一年,那一年,仓也空井也空……并不是,是想起了08年那会儿,我写《权柄》的时候,那时候写作还不怎么赚钱,是三痴给我看了他的工资条,哇塞,写书一个月居然赚5000块钱,(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奸诈的家伙,拿半年奖糊弄我) 于是我就踏上了这条路,一直到现在。现在我也有白头发了,三痴也不在了,哎,说不下去了…… 反正我真的已经记起了,十二年前写书时的心情,我会继续好好写下去,陪大家走过下个十二年,下下个十二年,然后就可以退休了。 嗯,是这样打算的,只要你们别抛弃我,我就会做到的。 说完之后,看到月票5000了,好么,一个月的目标一周完成,给大爷跪了(シ__)シ那就继续求吧,大不了再多几根白头发呗。 第191章 开车 华叔阳没骗人,赵昊确实不在家,甚至都不在京城了。 他跑到京郊西山去了…… 赵昊倒也不全是为了躲海瑞,而是他在与对方的辩论过程中心有所感——自己在大力批判形而上学,却整天宅在家中足不出户,只靠历史书来认识这个世界,这似乎犯了主观教条的错误,本身就是形而上学。 于是赵昊决定改正自己的错误,他要对大明朝的现状展开充分调研。等对这时代政治经济民生,有了足够清晰准确的认知,再来制定自己的第一个五年计划。 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今日赵昊便让赵士祯带他到西山,去调研采煤业的科技和组织水平。 二阳本来也要跟着来的,但赵昊估计此行会看到一些社会黑暗面,担心影响两人积极阳光的心态……会试比乡试更加注重考生的中正平和的,思想偏激之辈大都逃不过被黜落的命运。 是以赵昊让他们乖乖待在家里,安心读书备考。 却不知道,海瑞已经把他的两个宝贝徒弟,拉到家里蹂躏去了…… ~~ 因为赵昊要去的地方龙蛇混杂,除了高武和几名蔡家巷的汉子保护外。赵锦还派了光禄寺一名姓侯的采办大使,带着七八个兵丁随行。 按照约定时间,众人一大早在阜成门会合。 赵昊自然对那侯大使深表感谢,侯大使却客气中带着恭敬的笑道:“公子言重了,下官正好到西山有公干,咱们顺道做个伴。” 他只是个不入流品的杂官,自然要好生奉承勋卿大人亲爱的弟弟。 “是吗?”赵昊闻言惊喜道:“光禄寺和西山的煤矿有联系?” “那当然了。我们光禄寺可是用煤大户,光靠台基厂每年供的十万斤根本不够,而且那些煤的质量也不好。”侯大使一边请赵昊先上马,一边知无不言的答道:“本寺还得自个采买个十几万斤,尤其是上等无烟煤,少说也得五万斤。” “都是侯大使负责采买?”赵昊笑问一句。 “是下官一直来回跑腿。”侯大使陪笑道。 赵昊瞥一眼又黄又瘦,干皮猴子似的侯大使,想不到这位仁兄屁大点儿官,却是京官里少见的肥差。 他刚要说话,却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阜成门内大街传来。 便见一队穿貂裹裘的公子哥,在大帮豪奴的簇拥下,朝着阜成门疾驰而来。 运煤的驼队慌忙向道旁避闪,高武也赶紧牵着赵昊的马缰避让开。 赵昊眼尖,从那群呼啸而过的公子哥中,发现了那日帮忙说过话的小爵爷,也不知那位县主在不在其中。 可惜他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他。转眼间,那群京城纨绔便卷起老高的雪沫出城而去。 待到这群活土匪过去,赵昊他们也上路了。 赵昊这次也是骑马的。 所谓‘南船北马’,在南京的最后一个月里,他预见到了北京后,怕是免不了要骑马。为免到时候丢丑,便让高武教自己练了一阵子。 如今他已经勉强能控制马匹前进后退、左转右转了,当然速度得慢下来才行…… 好在这年代,也没人要求在马屁股上贴个‘新手’标签。 赵昊便与那侯大使并辔而行,顺着被煤炭染黑的官道,向着京西莽莽群山进发。 沿途只见一个接一个的驼队,缓缓从门头沟方向行来。驼背上皆驮着一对偌大的柳条筐子,所有筐中都装满了黑色的煤炭。 “挖的煤都是这么运进京城的?”赵昊便问道。 “这是从门头沟往北城运的煤。”侯大使果然稔熟情况,不假思索的答道:“北京有句老话,叫‘烧不尽的西山煤’。整个西山地区,像浑河、大峪、门头沟,还有更远点的居庸关那边,到处都是煤窑子。不过大部分还是沿着永定河开采的,这样好装船往出运。大半的煤都先装船运到卢沟桥,然后一部分在那里装车运进阜成门和广宁门,还有一部分沿着永定河继续往外运,听说最远能贩到天津卫呢。” “那可够远的。”赵昊不由吃惊道:“这天寒地冻的可不好运啊。” “这个季节才好运呢。”侯大使却笑着卖了个关子道:“往前走三里就是三里河,到了你就知道了。” 赵士祯便捺着好奇心翘首以待。 前行三里,便见一条蜿蜒的河道从西南通向京城。 此时河面冰封,却比往日还要热闹许多,众人只见无数满载着煤炭的冰车,一辆辆在眼前飞快划掠过去。 “这冰车子又叫冰排,打造十分简单,上头铺好木头,下头镶上钢条,只用一人支篙撑之,便可在冰上滑行如飞。虽载货千斤依然比马车快上许多。”侯大使便笑着介绍道:“这三里河直通护城河,能直接把煤运到京城各门去呢。” “怪不得家家烧煤,原来如此便利。”赵昊便笑道:“剩下的路,咱们也坐这冰排子过去。” “这些冰排子太脏了,公子要是想试个新鲜,京里有的是比轿子还舒服的冰车呢。”侯大使忙劝道。 “咱们要去煤矿,还有嫌脏的份儿吗?再说,我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人物。”赵昊却摆摆手,其实是他被马鞍磨得胯疼,巴不得换一种交通工具,便对侯大使笑道:“要不我坐车,你们骑马,咱们在斋堂汇合?” “还是下官陪着公子吧。”侯大使忙陪笑道,岂能错过这个跟勋卿弟弟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于是他让人从西去的冰排子中,选两辆干净的拦下来。 这河面上往来如梭的冰排子,也不尽数全是运煤的。 ~~ 少顷。 “这位大人和公子爷坐稳了,咱们开车喽!”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车夫,奋力的撑动了竹篙。 冰排子便载着他俩和高武、赵士祯,缓缓向前滑去。 还有几名官差和护卫坐在后头一辆冰排子上,其余人则照料着马匹从陆路赶往斋堂。 只见随着那车夫不断加力,冰排子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便超过了骑马的人们。 随着飞速的滑行,众人耳边响起风声呼啸。看着一辆辆冰排子迎面直冲过来,似乎随时要撞上了一样,把个侯大使吓得面如土色。 赵昊却兴奋坏了,没想到在这大明朝,居然还能找到四百年后开车狂飙的快感,便再也按捺不住少年心性,发出一阵阵愉悦的怪叫,享受这平素难得一遇的加速感。 赵士祯见状也跟着大呼小叫起来,他却是为了消解内心的紧张…… 河面四通八达,冰排子往来密如梭织,让京畿的百姓,冬日里出行更加便利。 结果中午时分,就到了斋堂。 到了码头一下冰排子,侯大使便迫不及待哇哇直吐。 赵昊只能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安慰道:“要是骑马的话,天黑也到不了……” ps.保底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92章 斋堂 待到侯大使缓过来,众人离开码头。 赵昊打量四周,只见已身处深山之中,周遭山高谷狭,沟壑纵横,一座城寨高悬在山巅之上,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侯大使面色苍白,还不忘导游重任道:“此处东连京城,西通大漠,是京城西边最后一道防线,不过前头不远还有个沿河城顶着,那边不放烽火,这边就太平无事。” 赵昊点点头,他已经看到山寨脚下屋舍如鳞。 这里因为煤炭,形成了一个热闹的集镇。 众人来到镇上,只见这里并没有想象中成片的煤栈,倒是窑子比想象中还要多,而且卫生条件特别差……呃,说的是大街上。 “这里是那些煤窑东家们、管账的住的地方,要找他们谈买卖也在这里。”侯大使捂着鼻子介绍道:“挖煤的工人都住在矿上,有大作头、小作头看着,整年下不了山。” 赵昊点点头,在这种地方可以获取很多有用的消息。 横竖要等着骑马的人赶来汇合,他便拉着侯大使在街上转悠起来。 赵昊先进了家煤炭牙行询问煤价。 从经纪口中,他知道了一百斤煤只卖八十文,无烟煤的价格贵将近一倍,每百斤大概一百五十文。当然,这是斋堂的煤价,运到北京城还要再加二三十文的运费。 “那柴火和炭都多少钱?”赵昊开始盘算起这里头的利差来,要知道,全国除了京师和山西之外,大都还是烧柴禾的,尤其是江南地区,很多人都不认识煤这种东西。 “这里不知道,京里的柴每百斤一百五十文左右,木炭每百斤四五百文。”侯大使不愧是专业的,如数家珍答道。 “也差不了太多……”赵昊嘟囔一声,心说产销量上不去,没什么赚头。 他这纯属赚钱太容易,膨胀了。 煤炭生意除了人工、运费几乎没成本,又销量稳定,源远流长。 谁家能开个小煤窑,一年稳稳赚个两三千两,得顶个好大的地主呢。 “北京城人口超过百万,早就把附近的山头砍得光秃秃,这才不得不改用煤的。”侯大使忙接话道:“有钱人家还是烧炭的,毕竟无烟煤再好,也比不了木炭啊。” “是啊。便宜坊的鸭子要是改成用煤烤出来的,估计一只都卖不掉。”赵士祯见叔父神情有些严肃,便开了个玩笑,果然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煤炭现在的定位,还是作为柴禾木炭的替代品存在的。 除了赵昊,没有任何人知道,这种极其廉价的化石能源中,蕴藏着改变世界的力量! ~~ 除了窑子之外,镇上最多的就是人力牙行。 煤矿是个劳动密集型产业,在这个年代更是如此。吴康远告诉赵昊,少说两三万流民在挖煤运煤,赵昊当时觉得有些夸张,但亲眼看到街面的情形,他才彻底信了这话。 满大街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是闻名而来找活干的。 还有一个个人牙子吆吆喝喝,像赶牲口似的把这些流民轰进店中。 赵昊也混在人群中,进了一家牙行,唠嗑似的询问那些流民都来自哪里,结果河南,山东、山西、辽东的都有。 这么多流民并非都是为躲避鞑子才逃到北京的。 事实上,从嘉靖中叶开始,亚欧大陆便有进入漫长小冰河期的征兆了。大寒大涝、极寒酷暑等等不正常的气候陆续出现,各地庄稼歉收乃至绝收,让农民不得不大量抛荒逃难。 说起来,鞑子之所以如此频繁内侵,也跟极端天气下,牲口大量死亡有很大关系…… 而这一切,只是这场持续百年以上的小冰河的序幕而已,甚至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当然气候变冷也并非完全一无是处,因为人类在这种时候会出现两个有益的进步,一是思想的大迸发;二是技术的改良…… 且从冷酷纯资本角度讲,因为气候变冷产生的大量流民,正是工业生产所需要的,大量离开土地的劳动力。 ~~ 正胡思乱想间,赵昊听到有人铛的一声,敲了下锣。 原来是店里人聚满了,一个经纪便敲锣让众人安静,然后高声吆喝道: “胡家三窑招下井工三十,挑工三十,管吃管住,工钱优厚。” “敢问,一天多少钱?” “窑里算钱不按天,按担算,井下送上一担十文,从窑口运下山二十文。”经纪便高声答道。 “老胡家这么大方?去年我在别家,才给一半的钱。”便有个高瘦的汉子感慨起来。 “是啊,这样的东家可不多见。听说老胡家的锅伙里,顿顿管饱,隔三差五还有肉吃呢。”又有个马脸附和起来。 其余的流民一听,两眼就放了光。 “这几位一听就是老窑,懂行。”经纪笑着点点头。 “那能干多久呢?”高瘦汉子便问道。 “干到明年五月散工,愿意干的赶紧按手印,过了这村没这店儿。”经纪说完一摆手,让手下的人牙子,拿出了一摞写好的契约。 “这下可好,半年不用愁了,我刘老六得赶紧签。”高瘦汉子马上挤到前头,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一张契约上按了手印。 “算我一个!”马脸汉子也跟着按了手印。 其余人一看有人带头,便再也不犹豫,争先恐后报名按了手印。 赵昊凑上去,见那契约上写满苛刻条件,甚至有‘工伤病死,一概自理’这种混账条款……但他估计这满屋子就没人能看懂。 他看不下去,便退出了牙行。 就听侯大使小声对他说道:“那高个和那个马脸,本身就是牙行雇来的托儿。” 赵昊点点头,又听他接着道:“许诺的工钱,这些人能拿到一半就不错了。” 待到经纪将一摞契约收好,自有那胡家窑派来的工头,将他们领到矿上去。 赵昊看着那些工人,被工头像赶牲口似的驱赶在山路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流民,实在太好骗了。 这跟刁滑的江浙乡民,完全是两个概念。 待他回头时,果然又看到那高个和马脸的汉子,闪身进了另一家牙行…… ps.保底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93章 没有老虎会吃素 等骑马的那拨人赶到斋堂,天已经黑透了。 众人在镇上找了家客栈凑合一宿,翌日天不亮便启程进了妙峰山。 妙峰山的无烟煤质量最好,光禄寺每年都要采购许多,一部分用于宫廷宴会,还有一部分则是送给诸位阁老、部堂大人们的‘炭敬’。 妙峰山煤窑的几个老板都在镇上住,侯大使要办的事儿昨晚都办好了……其实要不是为了陪赵昊,他直接把几个老板喊到北京城就办妥,还能好好花天酒地一番。 沿途山道上,不时看到有工头拿着鞭子,驱赶着一队队佝偻着腰的挑工下山。只见那些挑工肩上的扁担被压弯成月牙,筐里煤块的份量,怕是少说一两百斤…… “煤就是这么运下山的吗?”赵昊吃惊的问那陪着前来的妙峰山煤老板。 “别处平缓点儿的地方,还能用独轮车。”那姓牛的煤老板忙赔笑答道:“没办法,妙峰山的道太陡了……不过这样挑工赚得也多,他们更愿意。” 赵昊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又问起牛老板,整个西山煤窑的情况。 “整个西山大概有四五百煤窑吧,这个数说不准。”牛老板答道:“因为煤窑容易渗水,一旦渗水很快就积满,只能废掉另挖一个,所以常废常开,谁也没个准数。” “这些煤窑多少官窑,多少民窑?”赵昊又问道。 “八成以上都是民窑,官窑和宫里的煤窑只占一成多,而且还都是委托给咱们经营,只要定时定量把煤送进京,其余一概不管……”牛老板本想说,光禄寺和我们就是这种关系,但也不知道侯大使是怎么跟这位公子讲的,便打住了话头。 “收税重吗?”赵昊再问道。 “重,怎么不重?”牛老板苦着脸道。 “不是三十税一吗?”赵昊心说,这人果然就没够。 “三十税一不假。”那牛老板登时大吐苦水道:“可除了矿税正赋之外,县里还有各种摊派。稍一打点不到,就说我们收容流民,直接把矿给封了……” 赵昊听得暗暗冷笑,心说这就嫌喘不过气来了?等到三十年后,万历皇帝放出他的矿监税使,你就知道什么叫残忍了。 到时候,你一定会怀念轻徭薄赋不折腾的隆庆皇帝的…… ~~ 沿着陡峭的山路行了一个多时辰,赵昊一行在上午时抵达了位于山谷中的矿区。 远远看去,只见山坡上马蜂窝似的开着二三十个小小的矿洞,有数百黑乎乎的矿工进进出出,蚂蚁搬家似的运出一筐筐煤炭来。管账的检查过磅后,等在外头的挑工便用扁担挑起煤筐,颤歪歪运下山坡。待凑够了一队,便会有工头监督着他们运到山下永定河边。 仅仅在矿上转了一圈,赵昊便想到了十来个提高生产效率的法子。 不过他早打定主意,今日只看只问不说,自然不会告诉那姓牛的煤老板。 “这都是你的煤窑?”站在一个黑黢黢的煤窑外,赵昊随口问道。 “小人要是有这么多窑,还不成了门头沟首富?”煤老板不由笑道:“这些窑一共是六家的,只有五个窑是小人的。” “我看你比首富也差不多了。”侯大使便打趣道。 两人调笑声中,赵昊忽然想起自己蔡家巷首富的名头,不由尴尬的岔开话题,向煤老板请教起,是如何在群山中寻到这个煤炭富集的山谷的。 这时候还没有测绘和地质勘探的概念,但窑主们自有一套类似寻龙诀的实地找煤的技巧在。 虽然人家不会把吃饭的秘诀透露给赵昊,但看在侯大使的份上,还是向他展示了寻矿用的皮尺、罗盘、标杆、桶锹等工具,以及他们手绘的地形示意图。 在那张地形图上,赵昊甚至看到了等高线这种,一百五十年后西方才会采用的作图方法。 反倒是煤窑本身,没什么让人惊喜的地方,这里的煤窑都十分浅,最深的也不过二三十丈,大部分则挖到距地面十丈左右便废弃了。 这是因为一来受限于工具水平,再往深处挖不划算。二来西山一带正好是北京地下水富集之处,往往朝下挖个十来丈,就会渗出水来,如果不及时排水的话,井里很快就没法工作了。 加之这一带煤炭资源实在太丰富了,让窑主们懒得花费成本排水,有那功夫还不如另找一个煤窝子呢…… 而且因为矿井不深,大部分都通风良好。少量比较深的矿井中,则采用中空的大毛竹排风便足以,并未用到风车、风柜、风扇之类的通风机械,这让赵昊略感失望。 不过通过与几个煤老板的交谈,他发现对方也都对如今这种,蜻蜓点水似的开采方式十分不满。毕竟西山的煤矿再丰富,也不是随便挖一铲子就出煤,随便废弃煤窝子,对他们来说也是极大的浪费。 所以如果有可以自动排水和运输的工具,他们的使用意愿都十分强烈。 ~~ 参观完了小煤窑,赵昊的目光又被一个遍插荆棘的高墙大院吸引住了。 “这是我们六家合伙盖的锅伙,是工人吃饭睡觉的地方。”牛老板忙解释道。 “进去看看。”赵昊便道。 “公子,还是不要了吧,里头又臭又脏挤了那么多人……”牛老板露出为难的神情。 赵昊却径直朝那小门走去。 “唉……”牛老板看一眼侯大使,忍不住小声道:“大人带来的这位公子,怎么爱好如此奇特?” “我哪知道?”侯大使快累散了架,他都后悔跟着赵昊进山了。 牛老板无奈,只好让人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便见院子里蹲了一百多全身漆黑,肮脏至极的矿工。他们每人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只飘着几个油花子的白菜帮子汤。矿工们黑乎乎的手中捏着两三个同样黑乎乎的窝头,正在那里狼吞虎咽。 听到门响,矿工们抬了抬眼皮,见不是自己工头便置之不理。倒是那管着锅伙的大伙长过来,向东家之一的牛老板请安。 通过询问那伙长,赵昊得知,这矿里矿外加起来,统共八百多名矿工。锅伙的供应能力有限,因此要轮班回来吃饭。 其实就算能供应的过来,煤老板们为了节省时间,一天也只会让矿工们吃一顿热饭,然后每人发三个窝头,揣着就进矿。干活饿了啃两口窝头,渴了就直接喝矿里的积水。 赵士祯问这样生病了怎么办?屋里那大通铺上躺着的几十个,就是各种原因导致的伤病号。锅伙里的伙夫还兼着大夫,谁病了就给胡乱抓点草药,能治好了是运气,治不好属正常。而且虽然看病不花钱,但抓药却比镇上贵多了…… 后来这些话,却不是从那伙长嘴里听到的了。而是赵昊让高武拿出在镇上换好的一包铜钱,直接散给了在场的工人。那些麻木不仁的矿工终于有了反应,也能笑了也会道谢了,还能说会道了。 与他们攀谈之后,赵昊得知这些矿工必须在矿上干到来年入夏,才能结账回家。在此之前,他们必须吃住在矿上,哪怕过年也只放一天假,却不准离开锅伙一步。煤老板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以他们对矿工的虐待,一旦放出去,怕是大半都不会再回来了。 但煤老板却也告诉赵昊,把锅伙建成监狱一样,并非他们的本意,而是出自朝廷的要求。 因为西山距离京师太近了,煤窑又大量招募流民。朝廷自然对流民聚集十分警惕,唯恐会发生骚乱危及京师。 可京城内外的百姓吃不了这个苦,煤窑也舍不得这些廉价的劳动力,于是双方达成妥协,由煤老板限制住矿工的自由,如果矿工惹出乱子,煤老板是要负连带责任的。 为了避免人多无法控制,煤老板只能主动减少招工的数量,是以生产规模受到了很大限制。听几个煤老板吹牛说,要是朝廷不限制流民,他们能把生产规模扩大十倍,让整个直隶都烧上西山的煤。 虽然不知道他们这话有几分真假,但结合吴康远当初所说的内容,看来朝廷对流民确实是持消极的态度没错。 不过东山虎吃人,西山虎也不会吃素,这些煤老板也不会比十七世纪的英国资本家更仁慈的。 离开这里的时候,赵昊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也是资本家的一员…… ps.保底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194章 滑雪(盟主加更) 妙峰山南麓山势平坦,高耸的山脊挡住了凛冽的北风,皑皑的白雪像一张厚实的棉被,覆盖在绵长的山坡上。 忽然,一个火红色的身影在雪坡上飞速掠过,快得仿佛离弦的箭。却又灵巧如林间飞行的云雀,遇到挡路的树木也毫不减速,身子轻轻一侧便划个优美的弧线绕了过去。 很快,那身影就滑到了百丈以外,在雪上留下两条缎带般的长长痕迹。 那红色身影过去好一会儿,她的同伴才陆陆续续滑雪跟上来。 他们还没降到坡底,那红色的身影已经双手撑着雪杖,踩着滑雪板往回爬了。 为首的男子忙一个小回旋改变了方向,然后紧赶两步去追那红色的身影。 其余人却没他这技术,只能老老实实降到坡地再往回爬。 “明月,你等等我。”那男子身材高大,虽然脸上涂了厚厚的防寒蜂蜡,毛茸茸的熊皮帽子又遮住了他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但依稀还是能听出,此人正是赵昊出阜成门时擦肩而过的小爵爷李承恩。 一旁穿着红色火狐皮裘,同样用蜂蜡遮脸,头戴貂皮护耳帽的少女,自然便是兰陵县主李明月了。 她前番和闺蜜说要来西山滑雪,果然真就来了……昨日他们一行出了阜成门,赶到妙峰山时天就不早了,便在娘娘庙借宿了一宿。 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李明月便迫不及待拉着哥哥来滑雪了。 “你滑雪退步了。”李明月一边往上去,一边头也不回的对哥哥道。 “瞎说,连你都是我教出来的。”李承恩追上李明月,分辩道:“我不是得照顾那些朋友吗?哪像你,光顾着自己玩。” “谁让你招呼那么多人了?”他不提这茬,李明月还不生气,闻言气得拿雪杖捅他道:“我让你叫这么多人了吗?下次你也别跟着了,我自己来。” “那可不行,当哥哥的哪能放心啊?再说人多不是热闹嘛?”李承恩忙闪身躲开道:“又再说,他们也不是冲我来的啊。” “冲我?”李明月凤目圆睁道。 “那倒也不是……”李承恩赶忙摇摇头道:“人家不是冲着徐公子来的吗?” 说着他小意赔笑道:“其实是我前天与他喝酒……哦不,以文会友时,不小心说漏了嘴。徐公子一听,就非要一起来,你说堂堂首辅长孙开了口,我能推辞吗?” “你才多大,就整天学人家喝酒。”李明月不屑的收回目光,这时兄妹俩已经上到半山腰,能看清山顶帐篷里,有人影晃动了。 李明月见那徐公子就在帐篷里头,不由一阵不爽道:“明明不会滑雪,也不知他跟着来干什么?添乱。” “哎呀妹妹,你好好想想,他是来干什么?”李承恩瞪大眼看着李明月。 “我想不到。”李明月摇摇头。 “你使劲想。”李承恩却不放弃道:“他是冲谁来的?” “哦,我知道了。”李明月一拍额头,恍然道:“他是冲你来的。” “对,额,瞎说八道……”李承恩差点摔下雪坡去。 李明月也不管他,咯咯笑着爬上山坡去。 ~~ 那徐阁老的长孙徐公子,名唤徐元春,自幼生长在温暖的江南,连正经下雪都没见过几回,哪里会滑什么雪?跟着上山后便缩在帐篷里烤火,却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但看到李明月上来了,他居然转眼就不怕冷了,马上踩着滑雪板、拄着滑雪杖,笨鸭子似的蹒跚着从帐篷里出来。 “县主…滑雪的样子…真好看……” 徐元春牙齿打颤,含含糊糊的说一句。想要挤出个迷人的微笑,无奈脸已经冻僵了,完全不听使唤,结果一使劲儿反倒挤出了个鼻涕泡。 李明月被他这糗样子,逗得噗嗤笑了。“这么多人,就你不涂蜂蜡,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徐元春哆嗦着点头,他本打算靠脸吃饭,无奈已经冻得不知脸为何物。 “别光鹌鹑似的窝着了,我告诉你越窝越冷。”李明月转过身来,摆出预备出发的姿势对徐元春道: “滑起来就不冷了,来,跟我滑一圈去……” 徐元春闻言,眼前便自动浮现出,自己与李明月一起在雪上飞驰,宛若神仙侠侣的唯美画面……而且还是配乐的那种。 这让他登时热血上涌,重重点头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说完,他便豪气干云的站在了李明月身边。 李承恩过来帮他调整好姿势,让他也学着李明月的样子微弓着身子,双臂弯曲持杖目视前方,同时还不忘嘱咐他初次滑雪的注意事项。 等他嘱咐完了,却见徐元春筛糠似的在发抖。 “这是怎么了?”李承恩问道:“冷吗?” “我晕高,我想吐……”徐元春本来一上头,理智丧失,滑也就滑了。可让李承恩这一耽搁,他的理智又回来了。低头看着直冲而下的高高雪坡,感觉跟跳崖差不多,登时吓得头晕目眩。 “哈哈哈……”李明月早知道他不敢滑,就是想看徐公子出个丑,见状笑得乐不可支,然后欢快的叫一声‘走喽’,便顺着雪坡飞速滑下。 徐元春在李承恩的搀扶下直起身子,目光却锁定在李明月身上,看她在雪地上穿花蝴蝶一般辗转腾挪,只觉眼花缭乱道: “惊鸿仙子也不过如此……” 李承恩见他被妹妹耍了,还这副痴迷样,不禁同情的拍拍徐元春的肩膀道:“早跟你说过,想追我妹妹,骑马射箭、溜冰滑雪,这都是最基本的,不然你只能干看着。” “我不擅长啊……”徐元春不禁苦着脸道:“君子六艺,吾苦于射与御。” “那可麻烦了。我这妹子可就好这口,玩都玩不到一块,还怎么让她喜欢你?”李承恩叹口气道:“要不你还是放弃吧,她不喜欢文弱书生这款的。” 徐元春嘴角一阵抽动,咬牙跺脚道:“好吧,我学!我都学还不成!” 李承恩吃惊的看着徐元春,这位新进京城的首相嫡孙,平时看着养尊处优的,可没想到还挺豁的出去。 只是为免有些受虐潜质,居然自己妹子越是对她不假辞色,他就越是甘之如饴、死缠烂打。 ‘莫非吃错了什么药不成?’某位不着调的兄长如是想道。 ps.第四更,盟主加更,感谢书友‘干戚刑天’…… 第195章 地震(也是盟主加更) 考察完煤窑之后,赵昊便谢绝了那牛老板的盛情招待,准备趁着天还早下山去。 这时才刚中午头,抓紧回镇上坐冰车出山,应该能赶在城门关闭前回京,不然又得在臭烘烘的小镇客栈睡一宿。 这对越来越讲究的赵昊来说,实在是莫大的折磨…… 经过这一趟实地考察,他得出个结论,还是在家里形而上学最舒服。 侯大使早就恨不得插翅膀飞回京城去,自然举双手赞成。 简单吃了几口饭,他们便踏上了归途。 为了赶时间,在侯大使的建议下,他们决定抄近道,从南麓的沟谷直接插出,在丁家滩坐冰排子。 而且这条路没有运煤的挑工,又能节省好多时间。 ~~ 南麓雪坡上,李家兄妹和徐元春等人,也就着仆人炖的山参野鸡汤吃了干粮,算是解决了午饭。 吃饭时,那些上了瘾的公子哥,央求着李承恩带他们去挑战一下难度更高的雪坡。 “可是,我答应继续教徐公子滑雪呢。”李承恩说着,便看看妹妹道:“要不你帮我……” “好!”李明月一口答应下来,对那个几个公子道:“我知道一条雪道,绝对刺激。” “太好了,同去同去!”公子们这下连饭也顾不上吃,便重新穿戴整齐,跟着李明月冲出了帐篷。 李承恩无奈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待妹妹出了帐篷才对徐元春苦笑道:“我其实想说,让她帮我教你来着。” “嗯,多谢了。”徐元春咬牙站起来,这一上午练习可把他摔得够呛。“走,继续练去,今天一定要学会它!” “好。”李承恩对徐公子都有些刮目相看了。 ~~ 那厢间,赵昊骑在马上,默默整理着这两天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 忽然,他感觉一旁的赵士祯不时偷瞄自己,便转头看向大侄子道:“我脸上有花?” “不是,是侄儿想请问叔父……”赵士祯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赵昊知道他要问什么,便与赵士祯落在了队尾。 赵士祯这才迫不及待的问道:“叔父,真有那种可以自动排水和运输的工具吗?” “有。”赵昊微微点头。 “那么说,诸葛亮木牛流马是真的存在了?”赵士祯倒吸口冷气,他一直不相信,诸葛亮能造出那种不用吃草、不用睡觉的自动牲口来。 “诸葛亮能不能造出来我不知道。”赵昊摇摇头,笑道:“反正我是知道能怎么造出来。” “真的?”赵士祯先是习惯性不相信,旋即想到堂兄赵士禧的遭遇,登时吓得小脸发白,拍了自己嘴巴一下道:“叔父说能肯定就能!” “质疑的精神是很宝贵的,什么时候都不能丢掉。”赵昊对他的要求却跟那赵士禧截然相反,不以为意的笑道:“不过质疑也要建立在知识的基础上,什么都不懂瞎质疑,那叫杠精。” 顿一顿,他咬牙切齿道:“天下杠精皆可杀!” “是,我记住了叔父。”赵士祯误以为叔父这是对海大人的怨念呢,只好装没听见的恭声受教。 前番他旁听过半场赵昊和海瑞的辩论,就知道自己这位叔父是有大学问的。也是从那时起,他才打定了主意,要跟着叔父学习。便脱口而出道:“请叔父教我,如何造出那种东西来!” “你不是要学造枪吗?”赵昊揶揄笑道。 “枪我也要学,这个我也要造!”只听赵士祯一脸坚定道:“两个我都要造!” “不管哪一样,你现在都学不来……”赵昊却摇摇头道:“在那之前,你需要先学习一定的基础知识,我给你的手稿看完了吗?” 他指的是《几何初窥》的手稿。 便见赵士祯苦着脸道:“还没有,那实在是太深奥了……” 赵昊刚想安慰他两句,却听赵士祯又接着道: “侄儿太笨,到现在才证明了五个命题……” “呃……”赵昊差点掉下马来,作为一个零基础的素人,这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 他刚想问是哪五个命题,忽然感到一阵地动山摇,吓得他赶紧抱住马脖子。 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方才,是真的险些掉下马,而不是单纯的心理反应。 其余众人也赶紧抱住马脖子,赵士祯惊慌问道:“叔父,怎么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侯大使,他大叫一声“又要地震了!” 说着便一扫先前的疲敝之态,拼命催动战马,甩开众人向前冲去。 众人正行在一段狭长的沟谷中,两侧都是山壁。 经验丰富的侯大使知道,一旦地震引发山体滑坡,这沟谷就要成为众人的葬身之地了。 这时候哪还管什么勋卿的弟弟,就是勋卿的祖宗在此,也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 ~~ 南麓雪坡上。 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徐元春经过这大半天的摔打,已经可以龟速滑行在平缓的雪面上了。 “好,很不错。”李承恩欣慰的看着徐元春,就像老母亲注视着蹒跚学步的孩子。 “嘿嘿,以本公子的天才,只要想学,还有个学不会的?”徐元春闻言顿时得意起来,眺望一眼远处雪坡上,那不断跃动的红色小点。 他眼前登时又有音画了——在缠绵悱恻《凤求凰》曲声中,他与兰陵县主穿林海越雪原,眉目传情、比翼双飞……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在那音色俱全的画面中,徐元春只觉热血沸腾,高吟一段《凤求凰》后,便朝着那红色的人影大声道:“县主,我来也!” 说着他便双手一撑雪杖,学着少女在雪上飞跃的样子,毅然把自己扔了出去。 然后划一道优美的弧线,一头栽在了雪地里。 “还不会走就想飞?”李承恩苦笑着将他从雪里拔出来,对成了雪人的徐元春道:“不是嘱咐过你,不要大喊大叫吗?弄不好会引发雪崩的……” 他话音未落,只觉脚下一晃,便一屁股跌坐在雪上,把徐元春也重新带倒在地。 继而山摇地动,满山扬起纷纷腾腾的雪沫…… 徐元春跪坐在那里,目瞪口呆道:“我这一嗓子,真这么厉害?” “不是雪崩!”李承恩经验丰富,咬牙道:“又地震了!” 说着他不顾地面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朝着妹妹所在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那个红色的身影高高腾起,摔落山崖下去。 “明月!”李承恩亡魂皆冒,痛呼一声,丢下徐元春,朝着妹妹坠崖的位置飞速滑去。 ps.第五更,也是盟主加更,谢谢小凌云2333,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196章 赵公子中头奖 赵昊万万没想到,自己进趟山居然会遇到地震。 而且还在最危险的沟谷里,这也他喵的太倒霉了吧? 只是此时顾不上哀鸣,见那侯大使和光禄寺的官差纷纷逃窜,高武等人也护着赵昊往沟谷外逃去。 赵昊骑在马上,都能感到震动越来越剧烈,看一眼两边山坡已经有落石滚下,他便厉声喝道: “这时候谁也保护不了谁!分散开,各自逃命!” 可蔡家巷的汉子却置若罔闻,居然没一个散开的。 但赵昊顾不上感动,反而拿马鞭去狠抽他们道:“挤在一起速度太慢了,都想害死本公子吗?!” “散开,各自逃命!”这时,高武也终于开口了。 蔡家巷的汉子这才纷纷拼命催动马匹,飞速朝着前头侯大使消失的方向奔去。 但高武仍旧紧紧拉着赵昊的马缰,唯恐骑术稀松的公子,驾驭不了受惊的马匹。 他这样做是对的。 因为赵昊已经被颠得快要晕车了,只能趴在马背上,死死抓着鞍具,任由高武拽着马往前跑。 无奈这段沟谷将近十里长,赵昊顶着风抬头数次,都看不到出口所在…… 他两辈子都没感觉,时间居然过得如此之慢。 ~~ 那厢间,李承恩使出浑身解数,操纵着滑雪板避开滚落的山石,滑到了妹妹消失的位置。 那几个公子哥也早都聚在这里,一个个全都吓傻了。 “怎么回事儿,”李承恩拉起宁远侯的儿子刘嗣德,咆哮问道:“我妹妹呢?” “县主正好飞起来,结果地震来了,然后就从那山坡上下去了……”刘嗣德指着前方,结结巴巴道。 “你们怎么不下去找呢?!”李承恩狠狠丢下刘嗣德,刚要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划过去,却猛然定在那里。 只见眼前兀然出现一条七八尺宽的沟壑,怪不得那些公子哥裹足不前。 李承恩四下看看,没有可以冲刺的地方,索性便拆下了脚下的滑雪板,然后后退几步,准备助跑跳过这段去。 “万万不可啊。”几个公子哥忙七手八脚按住他,兰陵县主已经生死未卜了,要是小爵爷也折在这里,长公主还不疯掉? 陛下肯定会降罪他们的。 “放开我,放开我!”李承恩虽然平日里跟妹妹相看两相厌,但真到了生死关头,就只剩下骨肉亲情了。 忽然又是一阵山摇地动,眼看着无数落石裹着雪块纷纷坠下沟去。几个公子哥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快要疯掉的李承恩拖到了安全地带。 这时,徐元春也带着一众护卫随从赶过来了,见状沉稳指挥众人道:“我们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等到地震停了,再一面寻找明月,一面让人回去报信。” 他本就是公子哥的主心骨,众人闻言终于定下神,只有昏了头的李承恩,在那痛骂起徐元春胆小虚伪来…… 徐元春表示自己很委屈,这明明是最正确的决定好吧? ~~ 那波巨震同样波及到了沟谷里,终于触发了可怕的山壁滑坡。 漫天飞舞的雪沫中,成段成段的积雪塌方滑下,裹挟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朝着谷中滚滚倾斜而来。 幸好塌方的向阳面,积雪不算太多,不然转眼就能把谷中的一切吞没。 可即便如此,山谷中还是弥漫着烟尘和雪沫,让人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不时还有西瓜大小的落石飞下,让人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这种时候,就连高武也控制不住马匹了。动物的恐惧本能,让他胯下的黄骠马拼命的疯狂疾驰,高武只能用两腿紧紧夹着马腹,然后一手拉着自己的马缰,另一手死死拽着赵昊的马缰。 等他终于冲出雪崩的地段时,赶忙回头一看,登时亡魂皆冒。 只见自家公子的马匹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可马背上却已经空空如也,不见了赵昊的踪影。 “公子!”高武霎时双目血红,拼命想要拨转马头,然而那黄骠马停都不停,还在继续撒蹄狂奔。 “给我停下来啊!”高武双手猛地勒住缰绳,黄骠马被他拽得人立而起,终于重新归于主人的控制。 然后高武拨转了马头,迎着漫天的雪块碎石,冲回来路去寻找赵昊。 ~~ 赵昊并非高武想象的那样,被落石击中坠马。 事实上,他是主动跳马的。 滑坡发生后,他便万分警惕会被落石砸到,死死盯着山体滑坡的一面。 果然就让他看到了,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朝着自己就直飞过来。 赵昊刹那间无暇细想,下意识想要藏身马腹躲过飞石。可他忘了凭自己的小身板,小技术,哪能玩得了这种高难度动作? 于是毫无悬念的掉下马来。 他的故事刚刚开始,自然命不该绝,幸运的落在了道旁积了厚厚一层雪的沟里。 等他确定自己安然无恙,狼狈的从雪窝子里爬出来,便见地震仍在持续,山体滑坡也越来越严重。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调动脑中储存的求生知识,飞快的判断下局面。他认定留在原地更加危险,便毫不犹豫手脚并用,朝着另一面还未滑坡的山坡上爬去。 但这一面也不安全,同样随时可能会发生滑坡。赵昊趴在坡上喘口气,举目四眺,选中了左前方一个圆溜溜如馒头般的平缓山包。那里周遭没有更高的山头,本身发生落石的几率也最小,应该尽快转移到那里,等待地震结束。 一旦拿定主意,赵昊便看看天上的太阳,辨明了方向,一边沿着山脊朝着那山包爬过去,一边还不忘将身上大氅撕下一缕缕皮毛,挂在途径的灌木上做记号,好让寻找的人知道他的去向。 地面还在不断摇晃,不时有雪块和碎石从赵昊脚下滑落,他只好一边手脚并用艰难前行,一边警惕的观察着前头的路,以避开那些可能滑坡的地段。 山摇地动,漫天雪沫,赵昊只觉自己进入了灾难大片中一般,可惜自己没有男主角身手矫健的标配素质,只能像狗一样艰难的爬着。 也不知往前爬了多久,眼看就要爬出这段危险区域了,他忽然看到不远处,趴着一个红色的东西。 ps.第六更,39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97章 好人赵昊 那玩意儿毛茸茸好像是个狗熊,可没听说还有红狗熊…… 这种时候,赵昊是没有好奇心的,但他刚要收回目光继续前行时,那毛茸茸的玩意儿居然动了一下。 原来是个人,是个在地震中昏迷,却还没死的人。 他心说不管不管,我都自身难保了,哪能再带个累赘? 便不理那人的死活,继续向前狗爬。 这时,地震暂停,周遭刹时安静下来。 赵昊两耳尽是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一声声并不存在的呼救声。 ‘救我、救我、救我……’ “哎,我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赵昊感觉自己要是这么走了,怕是一辈子难逃噩梦,便无奈的长叹一声,手脚并用滑下了山坡。 下到山下,赵昊发现那人应该是从对面山坡上滑下来的,结果遇上地震控制不好方向,一下子摔晕过去。 因为那人脚上还套着滑雪板,上半身却扎在雪堆里,只有一只胳膊露在外头。 “你上辈子拯救了多少次地球,居然让本公子冒险救你?”赵昊郁闷的又叹一声,然后双手抓住那人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气,拔萝卜一般将其从雪堆里拔了出来。 这小熊熊脸上还涂着防冻蜡,蜡上又占了土和草渣子,也分不出男女来,便姑且称之为人吧。 赵昊将一缕皮毛凑到那人鼻端,见皮毛有规律的来回飘动,便知道这人果然还有呼吸。 然后他将那缕毛发往那人鼻子里一捅,轻轻转动几下。 不一会儿,那人便打了个清亮的喷嚏,幽幽醒了过来。 赵昊不禁暗暗得意,心说果然痒才是身体最难忍受的感觉。 “救我……”那人睁眼看到了赵昊,向他伸手求救。 赵昊终于听出这是个女子来,只见她眼珠黑白分明,眼神清澈中带着惊恐,应该年纪还不大。 “呃,我尽量好人做到底。”赵昊应一声,问道:“你试试看,还能不能动弹了?” 女子定定神,咬牙活动下全身,只觉全身像被马群踩过一般,每一处都疼痛难忍。 但幸运的是,手脚还能勉强听使唤,于是赵昊帮她解下了雪橇,使劲扶那女子起身。 待女子站住脚,赵昊便急不可耐道:“不能在山沟里待着,我们得去高处才安全。” 女子虽然年纪小,却是个极坚强的性子。她闻言点点头,咬牙迈步想往上走,可一直下意识虚悬的右脚一着地,登时一阵钻心疼痛,让她身子一软,全部重量都靠在了赵昊身上。 赵昊躲闪不及,本以为会被压垮,却没想到她分量并不算重。若是再刨掉身上沉重的貂裘皮裤之类,可以说是很轻了。 “我脚伤了……”女子绝望的看着赵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唯恐他会丢下自己。 “看出来了。”赵昊苦笑一声,捡起一块雪橇板,让她当拐棍,然后自己从右边扶着她,吃力的往山坡上爬去。 两人配合着爬到山坡上,全都满身大汗,喘息不已。 不同的是,赵昊是累的,人家则是疼的。 ~~ 两人刚想喘息片刻,妙峰山却又是一阵地震,刹时到处再度雪沫弥漫,落石滚滚,就连赵昊他们脚下这一片,都晃动的厉害。 “得赶紧离开这,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赵昊观察一下周遭,对那女子皱眉道:“不然下次地震,这里可能就塌方了。” “那我们赶紧找路下山吧。”女子疼得面色苍白,汗珠滚滚,却咬着牙不哼一声,还若无其事的跟赵昊说话。 “不能盲目下山,落石、滑坡和雪崩会要了我们的命。”赵昊重新找到自己原定的目标,指着那里道:“这种时候山顶会更加安全。” “那就上山。”女子咬牙撑着滑雪板,就要迈步走过去。 却见赵昊还站在那里,一脸严肃的扫视着前方。 “怎么不走?”女子站住脚,受伤的右脚稍一沾地,便又是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我在找路。”赵昊终于选定了一条路径,指着前方道:“我们从北面那个缓坡上去,这样可以最大限度避开滑坡落石。” 这种时候,女子自然以他的马首是瞻。 于是赵昊搀扶着她继续前行。 果然,在下一次震动中,别处的山坡落石滚滚,只有这一面没什么动静。 这让赵昊信心大增,指着莲花座似的石头山顶道:“加把劲,我们上去就安全了。” “我没力气了……”女子无力的摇摇头,她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哎,算你欠我的。” 赵昊叹息一声,肩膀一拱让女子到了自己身后,然后双手扣住她的两腿,使劲往上一提,便将她背了起来。 女子惊呼声中,赵昊一口气冲上了山顶,然后两腿一软,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的直喘粗气。 其实最多也就跑了十丈远…… 他终于后悔当初嫌苦怕累,没有跟着高武习武了。 女子跌坐在一旁,定定看着累成狗的赵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赵昊缓过劲儿来,见女子冻得直哆嗦,便扶起她,朝着前头莲花瓣似的山石走去。 山顶还算平坦,女子终于可以单脚蹦了,这次倒没费赵昊什么劲。 他将女子安顿在避风处,拍了拍她身后半人多高的山石道:“这是跟整个山顶连一起的,应该不会滚下山。” 女子点点头,身子在石头旁缩成一团。 山顶虽然安全,但也是最冷的地方。 赵昊俯瞰四周,到处白茫茫一片,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来救援,便脱下自己的大氅,递给女子道:“你先盖着。” “那你呢?”女子感激的看着赵昊,见他里头穿着酱色的绸面棉袄,还有件狐皮坎肩。这身打扮还算保暖,却一点不挡风。 而这山头上,最要命的就是飕飕的冷风。 “没事儿,我活动起来就不冷了。”赵昊说着捧起山顶的积雪,堆在了女子身边。 然后他一趟趟的去而复返,将各处的积雪搜集过来,和女子合力堆出了一堵半人高的雪墙。 雪墙和山石连在一起,终于挡住了呼啸的寒风。 “呼……”赵昊一屁股坐进这小小的庇护所中,靠着山石直喘气。 还不忘了对那女子笑道:“你看我这一脸汗,没说瞎话吧?” 女子感激的看着他,忽然将大氅横过来,将一半盖在赵昊身上道:“这样,咱俩都能盖了。” ps.第七更,4000票加更送到,继续求月票、推荐票~~~ 第198章 戏精县主 赵昊没有拒绝,这种时候哪有什么男女之防?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况且,这女子脸跟鬼似的,还穿成个狗熊样,完全没必要避嫌嘛。 于是他与那女子并肩缩在狐皮大氅里,一边等汗消,一边说道:“现在庇护所有了,咱们还得想法生一堆火,这样就算今晚在山上过夜也不怕了。” “嗯。”女子点点头,她自然就是倒霉的兰陵县主李明月了。 李明月虽然平日里要强,但其实还是个小女孩,自然对像大哥哥一样救她帮她的赵昊,产生了依赖感。 “你身上有取灯儿吗?”赵昊摸遍自己全身,也没找到一样能引火的工具。这不奇怪,赵公子平日里两袖清风,那些牛黄马宝之类的杂物,全都在高武身上装着。“哦,用北方话说是发烛。” 李明月摇摇头,赵昊身上都不带杂物了,她堂堂县主就更不会带了。 “好吧,我想想办法……”赵昊便起身出去转悠了一会儿,然后捧了一块冰回来。 这是他从雪底下找到的。积雪在阳光照耀下一点点融化成水,便会渗透到雪面下结成冰,这也是产生雪崩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是要生火吗?”李明月不解问道:“你拿冰做什么?” “《淮南万毕术》云:‘削冰令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火生。’”赵昊没时间跟她废话,便拽了句文。 这是他为了给徒弟上课才看的书,此时说出来,倒是显得很有学分。 果然,李明月听他引经据典,虽不明但觉厉,便不复多言。 赵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凸透镜的形状,又稍稍讲解一番,便让李明月依葫芦画瓢,将冰块磨成尽可能大的镜面,然后便去找柴火去了。 等他抱着柴火回来,便见李明月已经做出了个炊饼大小的放大镜,正在用一块马皮打磨表面。 那马皮自然是从滑雪板上拆下来的。 看到赵昊回来,李明月献宝似的捧起那冰透镜道:“你看看是不是这样子。” 赵昊颇感意外的竖起大拇指道:“没想到你还挺在行的。” “这有何难?”李明月愈发卖力的打磨道:“我可是磨刀的好手。” “你应该是个大小姐吧,也会干那种粗活?”赵昊奇怪的瞥一眼李明月,不用看脸,只看她这一身华贵的火狐皮大氅,还有脚上那双精美的云纹刺绣小牛皮靴子,就知道她出身肯定不凡。 若是按李明月往常的性子,保准会冷笑反问说,大小姐怎么了?大小姐就不能磨刀吗? 可今日她也不知怎么,居然鬼使神差的低下头,小声道:“我吹牛的,其实我不会磨刀,只看过我哥磨而已……” 说完,李明月便羞臊的使劲下手去蹭那透镜,赵昊赶忙从她手中抢过来道:“差不多了,过犹不及。” 然后他将捡来的柴火折成小段堆起来,再在下头铺上茅草,最后撕破了棉袄,抽出棉絮充当引火物。 他习惯性的想要讲解一下,这棉絮闪点在二十八度以下,属于易燃物。 但想到两个徒弟不在,只好怏怏闭嘴。 做完了准备工作,赵昊便举起那面镜子,对准了天上的太阳,将焦点调整在棉絮上。 这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说实话到底能不能点着火,赵昊心里也没底。 但想到既然人家在南极都可以用这法子引火,这里的日光没道理比南极还弱吧? 两人屏息等待那见证奇迹的一刻,李明月还无知的盯着那光斑去看,被晃得眼花了才移开视线。 忽然,那团棉絮上冒起了一缕青烟…… 赵昊心说,这货果然是个一点就着的暴脾气。他不敢怠慢,赶紧将透镜交给李明月,让她继续保持焦点照射,自己则一面抻着脖子轻轻吹气,一面小心捧起那团棉絮。 终于,烟越来越大,火苗也窜了起来! 李明月大气不敢喘,见赵昊捧着那团宝贵的火苗引着了茅草,最后茅草将细树枝也点燃,火堆彻底燃烧起来。她这才欢呼起来道: “你太厉害了!” 赵昊咳嗽两声,心说要是没有在蔡家巷生活的那一段,我就是有放大镜,也点不着这些有些发潮的柴禾。 要不怎么说,苦难是最好的老师,但前提是你得先战胜它。 不过柴禾发潮也有好处,这样烧得烟浓,可以让人更容易的找到他们。 ~~ 在野外,火是温暖、是希望、是安全感。 虽然在这之后依旧余震不断,但赵昊和李明月心里都没那么慌了。 “要做好过夜的准备了。”赵昊看看雪墙和石壁围成的简陋庇护所,有些遗憾道:“要是有刀就好了,可以砍些灌木树枝来,给它加个顶,晚上能好过许多。” 李明月闻言犹豫片刻,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来…… “你怎么有这个?”赵昊吓了一跳。 “这是我哥非让我带上的……”李明月低着头,声如蚊蚋道:“说遇上坏人好自……自尽。” 她本想说自卫来着,但也不知嘴巴怎么就不听使唤,说成了另一个词。 “哎,你这兄长可真是糊涂蛋,有什么东西比生命还重要?”赵昊摇头叹口气,接过那匕首一看,只见匕身如一泓秋水一般,上头还铭刻着两个字‘兰陵’。 就连他这种外行都能看出,这是一柄难得的宝刃。 换了别人八成会说,这么珍贵的兵刃,怎能用来砍树? 可赵昊却欢喜道:“太好了,这下砍柴容易多了。” 他嘱咐李明月照看好篝火,然后便跑去一阵胡乱劈砍,就搞到了大捧的连翘和刺梅枝条。 两人配合着将这些枝条倾斜架在雪墙与石壁之间,然后覆盖上厚厚的枯树叶,最后再盖上雪。 一间有顶有墙的小窝棚便建成了。 这下火堆的热量也大都被保留下来,窝棚里很快变得暖洋洋的。 赵昊又摘下头上的貂皮帽子,翻出里头的皮内衬,看看针脚十分细密,果然不愧是大栅栏儿的高级货。 下一刻,他便将匕首插进帽子里,小心的裁下了皮内衬。 看到赵昊用石块尝试着搭灶台,李明月眼前一亮,恍然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听说蒙古人就是用皮锅煮水的!” “聪明。”赵昊笑着点点头,刚想显摆一番。 却听李明月道:“但是用不着啊,我有这个……” 说着,她从大氅里掏出个压扁了的银质水壶道:“这是用来装暖身汤的,不过汤都洒了。” 赵昊白她一眼,心说你不早说,白费我一个海龙的帽子…… ps.第八更,41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199章 震啊震的就习惯了 白银纯度越高,质地越柔软。 李明月这个水壶自然是用最高纯度的白银打制而成,赵昊很轻松就靠双手将压瘪的壶身复原。 赵昊找来取火的冰块,还剩了好些下脚料堆在那里。 他心说冰总比雪干净点吧,于是往水壶里装满了冰块,丢在石头灶上,不一会儿就冒起了热气。 赵昊又变戏法似的从袖袋中掏出把浆果丢进去,对李明月笑道:“生活再难也要喝口茶嘛。” 李明月也开心笑道:“我在家也常喝果茶呢。” “不要期望太高。”赵昊笑笑,给她打个预防针。他见有鸟吃过的痕迹,才放心的采了这些浆果,但尝了尝味道酸丢丢的,只有一点甜头而已,所以只能用来煮茶,没法直接吃。 两人便等着烧开了水,赵昊给她往杯盖里倒了一杯,他自己就直接用水壶了。 李明月捧着杯盖,轻轻吹去热气,呷一口,不由大赞道:“酸酸的,还有点甜,真好喝……” “嗯,人在这种时候,特别容易知足。”赵昊也小口喝着果茶,看着外头的满天星斗,一直揪着的心,终于恢复了安宁。 喝完茶,他感觉身子彻底暖过来了,才注意到李明月一直皱着眉头。 “怎么,脚还疼?”赵昊问道。 “嗯。”李明月点点头,轻声道:“之前还好,歇了这会儿,反而疼的更厉害了。” “你得冰敷一下,不然晚上有你疼的。”赵昊说着,将剩下的冰块装进之前裁下的皮内衬里,对李明月道:“把靴子脱了。” 李明月点点头,伸手想去脱自己的靴子,但她穿的是长筒靴,脚又肿着,一用力就疼得厉害,自己怎么也脱不下来。 她只好求助的看着赵昊,赵昊拿起匕首就想给她豁开靴子。 李明月却摇头阻止道:“万一明天要自己下山怎么办?” “那怎么办?”赵昊想想也是,便收起了匕首。 “你帮我脱吧……”李明月洒脱的说一句,说完却忽然没来由的面似火烧。 小县主也不知为何,平时可以大大方方说出的话,跟赵昊说起来就会不好意思。 幸亏脸上涂了厚厚的蜂蜡,才没有出丑。 “哎,好吧。”赵昊无奈叹口气,心说我上辈子欠了你多少钱?费心竭力背你上山不说,还得脱你的臭靴子。 不过七十二拜都拜了,也不差这一哆嗦了。 他便一手攥着李明月的靴子跟,一手攥着她的靴子尖。李明月配合着咬牙向后抽腿,终于将长靴从她脚上脱下。 除下罗袜一看,她的脚踝已经肿成了个馒头,赵昊这下顾不得嫌弃,赶紧拿起冰袋,轻轻搁在李明月肿胀的脚踝。 “嘶……”李明月倒吸口冷气,想缩腿却被赵昊按住。好一会儿她才大口喘气,娇怨道:“疼死我了……” “忍忍,一会儿就不疼了。”赵昊便安慰道:“然后你就会感觉很舒服的。” “嗯。”李明月乖巧的点点头,她现在十分信服赵昊。 ~~ 为了转移李明月的注意力,赵昊和她攀谈起来道:“地震发生时,我好像听人说,又地震了……难道京师时常地震?” “说不上时常,但隔一二年便来一次吓人的,轻微的晃动就更多了。”李明月答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昊心中一动,想起了什么。 “我记事儿起就这样。”李明月想一想,道:“听长辈说,好像是那年华县地震之后,就这样了。” 赵昊暗道是了。 罪魁祸首便是嘉靖三十四年腊月那场关中大地震。 那场地震的震中位于陕西华县,却祸延近一百个县,死亡五十万人以上,就连京师都有明显震感。 而且从那之后,整个北方都进入了地震高发期,一直到隆庆四年以后,余震才渐渐平息下来。 只是,这说来就来的余震,谁能想料到啊? 想到明年春天,北京还会有一次地震,一贯安全第一的赵昊立即痛下决心,等父亲考完之后,不论结果如何,都赶紧回江南去。 等到隆庆四年以后再回来…… 见他好一会儿不吭声,李明月只好主动发问道:“看你这么吃惊,应该不是北方人吧。” 大明虽然迁都一百六七十年,但朝廷和上层社会依然在用南京的江淮官话,因此这时候不大容易从口音上,分辨出是南京还是北京人来。 “我是徽州人,在南京长大的。”赵昊回答。 “南京啊,那里超好玩的……”李明月一听就来了精神,旋即却又低头羞涩道:“我听家里长辈说,金陵古称佳丽之地,衣冠文物,盛于江南,文采风流,甲于海内。一直心向往之,奈何身不能至。” 这一着急,居然将怎么也背不过的文章,流利的背下来了。要是让长公主府的讲官听到了,不得活活气死。 “将来会有机会。”赵昊笑笑道:“单就生活来说,确实是比北京强太多。” “快给我讲讲……”李明月忙摇着他的胳膊,旋即又收回手,礼貌道:“小妹洗耳恭听。” 赵昊却关切问道:“你不会是发烧了吧?怎么感觉不太正常呢?” 李明月闻言,也不知怎的,心下猛地一紧。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道:“烧是没烧,可疼得我一抽一抽的,所以请快讲吧。” “好吧。”赵昊觉得她的描述很贴切,便不疑有它,对李明月绘声绘色讲起金陵的风情,他本就看过许多的杂书,又在金陵真的住了一年,讲起来自然绘声绘色,让人听得心向往之了。 至少赵昊说得自己都有点想家。不禁暗暗吐槽一句,本公子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呢。 但李明月其实没什么太大感觉。 她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见过世面的千金小姐,南京城她几乎一年去一趟,所以才险些说漏了嘴。 可她依然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等赵昊说完还感叹道:“南京最冷的时候,居然都不用穿貂,可真比北京暖和多了。” “越往南越热,”长夜漫漫,好为人师的赵昊摆起龙门阵道:“到了岭南,这会儿还穿单衣呢。到了海南……也就是琼州、儋州那些地方,现在比咱们夏天还热,男子都赤着膀子。” “那再往南呢?”这下李明月真来了兴趣,追问道:“听说天涯海角往南,还有吕宋呢……嗯,这也是听我大哥说的。” “你大哥懂得挺多啊。”赵昊不禁赞了一声道:“越往南越热,到了最热的赤道,连人都被晒成黑的了。” “昆仑奴吗?”李明月好奇问道。 “比昆仑奴还黑……”赵昊笑道。 “那什么‘赤道’,是不是世界的尽头了?”李明月好奇的追问。 “不是。”赵昊摇摇头道:“硬要说的话,赤道只能算是世界的中线……” 李明月就追问,那中线南边是什么。 赵昊就给她讲那袋鼠、鸵鸟满地跑的考拉大陆,还有冰雪覆盖的南极…… 他正抛出个包袱等她来接茬,却忽然感觉肩头一沉,却是李明月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ps.第九更,42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00章 我妈长公主 “一看就不是好学生……” 见李明月居然听着听着睡着了,赵昊不爽的瘪瘪嘴。他两个徒弟研究起几何来,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话虽如此,他还是给女孩掖了掖大氅,然后往火堆添了点柴禾,便背靠着石壁发起呆来。 他并不担心获救的问题,不说高武等人肯定在满世界找自己。单说从这女孩子的水壶、匕首上,他都看到了‘隆庆御制’的铭文,这说明她即便不是王公之女,也是极受宠的勋贵千金。 这样的人在滑雪时忽然消失,家里人肯定找疯了,说不定下一刻,救援的人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样一想,赵昊愈发安心,思绪便回到了,自己来妙峰山的目的上。 当然不是来拴娃娃的…… 他这次来,主要目标便是考察这个毗邻京师的超级煤炭基地,是否具备了工业革命的前提条件。 后世所有人都知道,工业革命发源于英国。 但教科书上说,是蒸汽机的大规模使用导致了煤炭时代的来临,却是一个本末倒置的谬误。 正确的逻辑顺序是,羊吃人的圈地运动导致大量人口涌入城市,让英国终于出现了人口百万的大城市。恰逢小冰河时代,市民为了取暖大规模使用煤炭,因此催生了一个庞大的煤炭市场。而英国恰好有大量优质易开采的煤矿,但它地下水太过丰富,煤矿开采不久便会透水,煤矿主们为了给煤矿排水最后才捣鼓出了蒸汽机…… 简单提炼要点,可知想进入工业革命副本,有三大不可或缺的客观前提——大城市的大市场、大量廉价劳动力、丰富的煤炭资源。 另外,其实还有两大主观条件——所谓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以及较开明的政治氛围。 通过实地调研,赵昊认为大明的北京城,前三点恰好全都具备: 它的人口超过百万、对煤炭需求旺盛;有大量的流民提供丰富的劳动力;且坐落在一个极易开采、质量上乘的超级煤矿带上。 西山煤矿就连缺点,都跟英国一模一样——西山水资源丰富,是京师主要的水源地,因此煤窑只要一往深处挖,十有八九便会渗漏。 至于后两点也同样可以期待: 首先,这里煤矿的生产以民营为主,民间资本和大量矿工在还算精密组织下,构成一个庞大的产供销系统。煤炭使这里成为北京乃至整个北方,最具近代经济气象的工业地区。 毫无疑问,这里已经形成了资本生产的萌芽。 其次,大明朝在接下来五十年里,将进入思想最自由,政府最弱势的超级宽松阶段。基本上干什么说什么都是没人管的,绝非欧洲那些在宗教裁判所的威慑下,瑟瑟发抖的西方科学家能够想象。 是以这北京城,根本就是老天爷赐给中国,向近代化蜕变的一方不可多得的宝地。 只是在另一个时空里,大明没有挺过小冰河,等到蒸汽轰鸣的那一天…… 赵昊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弥补这个遗憾。 所以他来了,他深入的调查了,他仔细的思考了,然后给出了如下的结论: 虽然还存在着各式各样的问题,但西山确实具备了工业革命的前提条件。 目前来看阻碍这里发生工业革命的因素主要有两点,一是朝廷对西山矿业的警惕,未必愿意看到生产规模的扩大。 二是……他喵的蒸汽机还没开始研制呢。 想到这,赵昊不禁苦笑,自己还真是未雨绸缪的过分啊。 胡思乱想到半夜,赵昊终于沉沉睡去。 ~~ 快天亮时,李明月醒了。 她先下意识轻轻活动下右腿,遂惊喜的发现,经过昨晚的冰敷,脚踝虽然还在肿胀,但已经没那么疼了。 先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添了点柴禾,然后她便蜷起左腿,将面颊贴在膝盖上,歪头去看那靠着墙呼呼大睡的少年。 虽然他脸上有灰,看上去挺可笑的。而且还是个文弱书生,但李明月却横看竖看,都觉得顺眼。 原来人在绝境中,最重要的并非力量多大,身手多好,而是镇定和智慧啊…… 何况他还能背着自己上山,而且……还摸了自己的脚腕。 回想起昨晚的事情,李明月登时面似火烧,羞得把脸埋起来。 她也搞不清楚,为何自己会那样依赖赵昊,还总会下意识藏起自己男孩子气的一面,难道真是发烧了不成? “羞死人了,我可是李明月啊……” 李明月正害羞的扭来扭去,忽然听到外头响起一声大喊。 “找到了,在这里!” “县主,县主,你在里头吗?!” 紧接着人声渐起,小小的山头被嘈杂的脚步声包围。 “是我,我在这!”李明月忙惊喜的应声。 赵昊也被吵醒,刚想习惯性的发火,旋即才意识到,这是来救援的人,便怏怏揉着眼皮道:“来救兵了?” 李明月兴奋的使劲点头,然后一脸歉意的对赵昊道:“抱歉,还没自我介绍过,我叫李明月,母亲是宁安长公主……” “哦。”赵昊点点头,心说本公子果然越来越强了,猜的一点没错。 便笑道:“我叫赵昊,南京国子监监生。学生拜见县主了。” “不用当真,我从没把自己当成县主的,那不过是舅舅强加给我的而已。”李明月赶忙摆手。 这时,便听外头响起一声凄厉的狼嚎:“妹妹!”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便扑到了窝棚门口,弓腰探头往里看,正是那小爵爷李承恩。 昨日地震小点之后,他便带着人漫山遍野的搜寻起妹妹来。 见李明月好端端坐在那里烤火,李承恩哇的一声哭出来: “太好了,你没死,不然娘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李明月本欲习惯性怼他两句,但见他此时已是蓬头垢面,满眼血丝,嘴巴也急的起了一圈燎泡。加之有赵昊在身边,话到嘴边便自动改成了: “小妹让哥哥担心了。” “呃……”李承恩登时一愣,探身伸手要去摸李明月的额头道:“你怎么说话这么客气,发烧了吗?” 把个李明月气得,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出去。当然,有赵昊在身边,她便不由自主眨眨眼,细声细气道:“哥哥又开玩笑了,妹妹什么时候说话不客气了?” 李承恩刚想说,你什么时候说话客气过,旋即却看到窝棚里还有一人,而且还是个男的。 他登时警惕起来道:“你是谁?!” ps.第十更送到,43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八天八十更了…… 第八天,之前没有人会相信,我们能坚持到这一天吧? 今天发现居然一度成为新书月票第一,然后新增粉丝榜第一,然后日销榜12。 实话实说,我这种佛系的和尚被吓了一跳,然后没出息的截屏留念。 这真是中华儿女多奇志,你们怎么这么牛b啊? 为什么公众版隐藏的那么深啊? 为什么要让我误判啊?! 为什么要让我天天石更,却越欠债越多啊?!! 造孽啊,血槽见底了…… 大家下周快上班了吧?看书的时间就少了吧?更那么多会影响你们工作学习吧? 但我还是控制不住要喊一句,求月票啊…… 第201章 人家还小 “你是谁?”李承恩警惕的看着赵昊,两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赵昊一看他这样子,心说莫非是个死妹控? 幸亏听到动静,两人已经收拾过残局了。 不然若是让他看到,自己和他妹子居然还共盖一件大氅,估计这厮直接就得炸了毛。 “我是谁?”赵昊对上男人从来不虚的,一边扣好貂皮大氅的最后一个纽扣,一边信口道:“好问题。” “好问题?”李承恩不由一愣,同样信口道:“你他娘的装什么蒜?” “李……”见大哥这样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说话,李明月登时大怒,可话到嘴边,又自动变成了柔柔的。 “哥哥容禀,赵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昨日若非他舍身搭救,你就见不到自己的妹子了。” “啊?原来这样啊。”李承恩闻言面现愧色,忙朝赵昊抱拳作揖道:“原来是舍妹恩公,请受本人一拜,我长公主府必有厚报。” “那就不必了,我救她又不是为了钱。”赵昊一听居然跟长公主府拉上关系,不禁乐开了花。 他可听说长公主殿下是今上唯一的妹妹,与隆庆皇帝感情极好。而且她还和后宫的关系也很好,后来到了万历朝,两宫娘娘都很照顾这位皇姑大长公主,依然让她掌管皇庄皇店,一直到万历成年…… 这样的大腿,当然是用来紧紧抱住不放的,而不是拿笔钱就两清。 何况赵昊现在还发愁,怎么把祖父给的钱花出去呢…… 于是他便对李承恩和颜悦色道:“以后不要带着令妹玩这种危险的运动就行了。” “呃……”李承恩心说,是我想来的吗?是她非要来滑雪,我不放心才跟着出来好吧? 虽然,我不是一个人跟出来的…… 他刚想纠正这个错误的说法,却悚然发现妹妹在赵昊身后,冷笑看着自己。那足以杀死一头驴的目光中,警告意味不要太明显。 “是我不对,非要拉她出来的。”李承恩表现出强烈的求生欲,默默背下了这口黑锅道:“我妹妹平时整天在家里写写画画的,我想让她运动运动,身体可以更健康……” ~~ 待到护卫准备好了担架,李承恩便和赵昊扶着李明月出了窝棚,将她放在担架上,盖上厚厚的皮裘固定好,让护卫小心抬下山去。 李承恩再度赵昊道谢,问他家在哪里好送它回去。 嗯,是‘它’,不是‘他’。 李承恩默默的想着。当他听到妹妹和这小子,在这小小的窝棚里共度了一夜后,小爵爷的心都碎了…… 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山下与长公主府的护卫起了争执。 看清那是自己的高大哥后,赵昊忙道:“那是我的人。” “放他上来。”李承恩摆摆手,锦衣护卫这才让开了去路。 高武便大步流星跑上来,先一把紧紧抱住了赵昊。然后双手把他举在眼前上下打量起来。 见自家公子除了些擦伤安然无恙后,他才放下赵昊,噗通跪在地上,哇哇的哭成了泪人道: “公子,咱该死啊……” 李承恩从旁看的头皮发麻。这凶汉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样子愈发狰狞,简直要吓死宝宝了。 在高武说这句话之前,起码十几息的时间,只见他动作听不到他说话,李承恩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发现这凶悍不是哑巴后,他觉得方才场面太过诡异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天灾而已,不可抗力。”赵昊笑着安慰高大哥,问道:“大伙儿都没事儿吧?” 高武忙摇摇头,然后默默组织语言。 把一旁李承恩看得那个难受啊,感觉像自己被掐住脖子一样。 “都没事儿。”好一会儿,才听那大个子闷声道:“大伙昨晚找了一宿,快天亮才看到这里有火光。” 高武不会说,他昨天冒着山崩地裂的危险,在那道沟谷中来来回回跑了两趟,一直到半夜才看见火光。可黑灯瞎火的,越是着急,就越找不到过来的路,兜兜转转一直到现在才赶来的。 “大伙儿呢?”赵昊问道。 “他们在后头跟着。”高武说着转身道:“公子,我背你下山。” “不必了。”赵昊确实乏得走不动道,但他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再让高大哥背来背去像什么样子? 便道:“也给我找副担架吧。” “没问题。”李承恩点点头,招呼手下将担架抬上来。 那担架是用帐篷布和两根白蜡杆改出来的,虽然腰部缺少支撑,但能躺着就比被人背着舒服,比下步走更舒服…… 高武便和一名护卫,抬着赵昊下山。 这时赵士祯和蔡家巷的汉子们终于也赶到了。看到赵昊被抬着下来,还以为他怎么了,自然又是一阵嚎丧。 “叔父啊,你这是怎么了?咋断腿了,还是伤着腰了?”赵士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你千万别有事儿啊,我还什么都没学会呢。” 赵昊气得想伸手给他一巴掌,却感觉全身关节酸痛的厉害,心说本公子怕是发烧了,便闭上眼不理会他们。 好在这时,李承恩主动跟他们解释,赵昊屁事儿没有,就是累得走不动道了而已。高武也从旁点头,这才安抚住了赵士祯和一群老爷们儿。 ~~ 等到下了山,徐元春等人也闻讯赶来。看到李明月被抬下来,他们也跟赵士祯等人差不多的反应。 那徐公子徐元春更是眼泪直流道:“险些见不到县主妹妹了。” 把个李明月烦躁的直想伸脚踹人,可想到赵昊还在后头,却又发作不得,便索性闭上眼,来个眼不见为净。 这时,徐元春又看到长公主府的护卫,还抬了个人下来。 不由皱眉问道:“这是何人?” 李承恩便解释道:“这位赵公子是我妹子的救命恩人,幸亏他舍身相救,明月才平安无事。” 说着他又对赵昊介绍道:“这位徐公子是当朝首辅的嫡长孙。” 赵昊心说知道,大名鼎鼎的徐元春嘛。 他本打算坐起来,发动‘对男性套磁’技能,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好勉强笑笑,算是见过礼。 听说是他救了李明月,徐元春这才神色稍霁,朝他点点头道:“赵公子是吧,你救了明月,日后本人必有厚报。” 赵昊一听就知道,他明着是感谢,暗地里却在警告潜在的竞争者,李明月是本公子看上的妞,小子识相点不要自找麻烦。 赵昊暗暗翻下白眼,全当不明白他的暗示。 人家还小呢,根本不懂你们在想些什么。 ps.保底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02章 我赵大哥 地震过后,随时可能会发生山体滑坡,找到人之后,众人不敢停留。两帮人便各抬着各自的人,急匆匆往丁家滩方向赶去。 一路上,虽然赵昊被人用皮裘和棉袄裹得严严实实,他却仍冻得直打颤。 这会儿赵昊已经能确定,自己确实发烧了。 对一个平素缺乏锻炼,昨日又受惊过度、劳累过度,且还把大氅让给别人的少年来说,这时候发烧十分合理。 赵昊不禁默默祈祷,自己能早点退烧。他十分担心,万一烧坏了脑子,自己再也回忆不起,前世看过的那些书了怎么办? 那本少爷还玩个屁啊? 便赶紧开动脑筋,在记忆里寻找,有什么药可以吃一下…… 他先想到退烧药双霸是布洛芬和阿司匹林。 前者他不知道,后者却还真有些思路。 他便想到阿司匹林这玩意儿的主要成分是水杨酸,而水杨酸是从柳树皮中来的。继而又想到李时珍《本草纲目》中,也有提到用柳树皮煮水,可以退烧并缓解关节病患者的疼痛。想来那柳树皮汤中,定然就有水杨酸的成分。 略一推理之后,赵昊便嘶声吩咐高武,看看路边有没有柳树,搞点树皮煮水给自己喝。 高武登时眼前一亮,马上想到了当初的黄花蒿,心说公子还说他不会医术,实在是谦虚过头了。 他便留神四下扫视,结果一直到了丁家滩才看到,永定河边生着好些柳树。 ~~ 趁着等冰床来的功夫,高武便赶紧拔刀刮下大片干枯的柳树皮,捧到赵昊面前给他看。 “是这玩意儿。”赵昊微微点头道:“切成丁煮水,水煮成黑色就端来。” 高武点点头,马上去找人帮忙。 这丁家滩是个临河的村子,河边便有些人家,赵昊的法子又不强人所难,随便给他们点钱就能搞定。 只是那小爵爷看了未免奇怪,心说头回听说柳树皮还能治发烧。 徐元春也关切道:“是啊,赵小弟还是不要乱用偏方了吧?忍一忍等回了京,我请御医给你诊治。” 赵昊咧嘴干笑一声:“大夫开的药太苦,我吃不惯。” “他不是烧昏了头吧?”徐元春便对赵士祯道:“你们不能由着他胡来啊,吃出个三长两短来怎么办?” “我叔父说管用,那就一定管用。”赵士祯不满的看着徐元春,他能感受到这位徐公子对叔父淡淡的敌意。 赵士祯寄人篱下多年,自然善于观察旁人隐藏的情绪。 “行行,算我多管闲事。”徐元春讨了个没趣,转身走开了。 心说也不知哪来的村夫,居然将自己堂堂首辅嫡孙的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真是活该活活烧死。 徐公子之所以会一反常态的大失风度,还跟他超强的脑补能力有关——当他听说,昨晚赵昊和李明月在山上共度一夜后,他连两人将来的孩子长啥样,都已经想象出来了。 然后徐公子耳边就响起马头琴声,感觉自己的头发变成了青青的草原……尽管他和李明月一点关系都没有。 ~~ 那边李明月在临时避风的屋里,听说赵昊病了,心里急的跟什么似的。 但她被绑在担架上,想过去看看也没法。 看到徐元春进来,她便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他病得厉害吗?” “谁啊?”徐元春听得刺耳。 “赵公子啊。” “哦,我看烧得挺厉害的,居然让人刮柳树皮给他煮水喝。”徐元春有意无意埋汰赵昊道:“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宁远侯公子刘嗣德等人闻言哄然大笑,纷纷附和徐公子。 “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李明月登时勃然大怒,凤目圆睁瞪着徐元春。若非被困在担架上,她一脚就能踹上去…… 屋里登时安静下来,这些公子哥显然都怕这位暴脾气的兰陵县主。 “我没说,我是说他有病不看大夫,自己乱吃树皮。”徐元春倒不怕李明月,可不想坏了在她心里的印象,只好赶忙改口道:“我也是好意来着。” “哼,你懂什么,我赵大哥神着呢,他能用冰取火,你能吗?”李明月一脸不屑道。 “用冰取火?吹牛的吧?”刘嗣德等人摇头表示不信。 李明月却冷笑道:“不然那堆火是怎么生起来的?一群井底之蛙,夜郎自大。” 刘嗣德等人这下没法反驳了,便闷声道:“那就看看柳树皮煮水,能不能把他治好了。” 徐元春关注的点却不在这里,而是在李明月随口说出的‘我赵大哥’上。这四个字就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让徐公子脸色十分难看。 好在大家折腾了一天一夜,全都没个人样,倒也不用担心被看出心思。 ~~ 等到赵昊喝了黑乎乎的柳树皮汤,来接他们的冰车也到了。 看着那些来接他们的冰车,赵昊等人终于明白,为什么丁家滩明明有的是冰排子,李承恩等人却非要等着人来接他们。 这长公主府的冰车,跟那只有一层木板的冰排子,完全是两码事啊! 那就是一个个豪华的车厢啊,只是用两条钢轨代替了车轮而已。而且这冰车并非靠竹篙驱动,而是各由八名穿着红色号衣、脚踏冰鞋的车夫拉过来的。 当赵昊被抬进那装饰华美,还配有保暖的毡幄的车厢中,便完全感受不到车外的寒风了。 高武和赵士祯也跟着上了车,一左一右守在他身旁。 赵士祯将湿棉巾敷在赵昊头上,高武又按照从军中学到的法子,给赵昊按摩大椎、曲池、合谷、外关等穴道。 不一会儿,赵昊迷迷糊糊便睡着了,连冰车什么时候开的都不知道。 ~~ 赵昊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等他醒来时,冰车已经停下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大汗,虽然仍旧手脚无力,那种钻骨头的疼痛感却已消失不见,只觉浑身轻松。 赵士祯也看出赵昊不一样来了,抬手一摸他额头,不由惊喜道:“果然退烧了!” 赵昊知道,这是水杨酸发挥作用了。虽然估计药效一过还会烧起来,但至少此刻整个人舒服多了。 他便哑着嗓子问道:“进京城了?” “没,到玉渊潭了。”赵士祯便答道。 来时路过玉渊潭,就在阜成门外四五里。 “怎么不走了?”赵昊问道。 “好像是长公主来了,外头人都在等着她呢。”赵士祯便答道。 “哦。”赵昊心中幽幽道,长公主一个寡妇,估计这双儿女就是她的精神寄托。听说女儿出事儿,坐不住出来迎接也是正常的。 赵士祯顿一顿,又道:“叔爷和伯父也赶过来了。” “哦。”赵昊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这就更正常了。本公子可是老爹的命根子…… ps.保底第二更,继续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03章 长公主钓鱼赵昊做饵 昨日门头沟地震,京师自然也有震感。 这些年京城地震不要太多,震啊震的大家早都习惯了,因此并未引起太大的惊慌…… 只要房子没塌,皱皱眉头算我输。 长公主起先只以为俩孩子是去南苑打猎了,自然也没当回事儿。 直到宁远侯夫人找上门,她才知道,原来两个兔崽子是去西山滑雪了。 这在山里遇上地震,可比平地上危险不知多少倍,宁安长公主登时就担心坏了,赶紧让人出城去寻找。 等到今天回报说,其余人都安全,兰陵县主却失踪了。 宁安差点没昏过去,赶忙让人备车,出城去找孩子。 万幸刚到了玉渊潭,就接到禀报说,人已经找回来了,只是伤到脚,并无大碍。 她赶忙让人从钓鱼台派了冰车,去接一行人返程。 玉渊潭是金、元皇帝每年游幸之地。因为金章宗皇帝喜在此处垂钓,所以又名‘钓鱼台’。 到了国朝,这里成了皇亲的京郊别墅,归属在皇庄之列,自然由长公主管理。 ~~ 知道孩子没事儿,长公主和几位同来的夫人,也就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在钓鱼台的同乐宫中,等着兔崽子回来。 宫室中生着地龙,屋里温暖如春,长公主和一众夫人们都除去厚重的冬装,穿着轻便雅致的衣裙,坐在那里吃茶说话。 “殿下别上火了,这一年都没怎么震了,谁能料到年底会来这一下?”徐阁老的儿媳,太常卿徐璠的妻子季氏,轻言细语劝慰宁安道:“孩子们吃够苦头了,以后会听话的。” “是啊,是啊。”宁远侯夫人王氏和其余几位贵妇人也纷纷应和道:“孩子们都是自己愿意去的,又不是小爵爷和县主把他们绑去的,县主千万别放在心上。” “哎……”长公主这才怒气稍减,歉意的叹气道:“都怨本宫对这两个孩子疏于管教。” 大明朝很多规矩都违背人伦,好比公主婚后必须与驸马分居,这就给了俩孩子无法无天的机会……反正惹了娘去爹那住,惹到爹去娘那住就是。 等到驸马去世了,孩子也长大了,长公主想管也晚了…… 宁安正在那里叹息孩子的教育问题,忽见柳尚宫在外头朝自己使眼色。 宁安会意,略坐一会儿便找个借口来到后头。 “什么事,不能进去说?” 宁安皱眉看着柳尚宫,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刚才接到禀报,救了县主的是赵孝廉的公子……”柳尚宫忙轻声禀报,心说这种话我敢跟你说吗? 有道是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听了七情上面,那些夫人太太们还不知会怎么在背后编排呢。 “啊?!”果然,宁安长公主吃惊的捂住了嘴道:“怎么会这么巧,莫非天意如此?那孩子也去滑雪了吗?” “倒没有,听说是办事路过。”柳尚宫迟疑一下,又爆出个大料道:“还有,赵孝廉也接到消息,和赵勋卿一起急忙忙出了城。” “他们到哪了?”宁安凤目一亮,忙追问道。 “报信的人比他们快一点,这会儿两人应该也快到玉渊潭了。”柳尚宫略一寻思道。 “快拦住他们。”宁安一把抓住柳尚宫的手腕,急切下令道:“请他们来玉渊潭!” “殿下,这样不合适吧……”柳尚宫哭笑不得道:“那岂不让人家知道,咱们一直在暗中监视了。” “唔,有道理。”宁安略一寻思,忽然自得道:“有了,让他儿子来玉渊潭,他自然就会找来的。” 顿一顿,她又笑道:“我正好趁这功夫,把那些碍眼的家伙打发走。” “好吧,殿下。”柳尚宫也是服了自家殿下,为了见她‘赵郎’一面真是拼了。 ~~ 于是长公主一声令下,赵昊睡着觉便稀里糊涂被拉进了玉渊潭。 在冰车上稍等片刻,便听有人尖着嗓子高唱一声:“长公主殿下到……” 高武这才招呼蔡家巷的汉子,将赵昊从车上抬下来。 那边李明月也被抬下冰车,见赵昊已经能在担架上坐起身,她才放下心来。得意的瞥一眼另外几辆车上下来的徐元春、刘嗣德等人,意思是: ‘看看,服了吧?’ “服了。”刘嗣德等人啧啧称奇道:“没想到这柳树皮这么神,以后家里要常备点。” “这不是重点好吧,重点是我赵大哥的本事,大不大?” 李明月一脸与有荣焉,要不是她娘已经站在岸边,她非得让他们谢罪不成。 可惜,兰陵县主的得意,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当长公主和一众贵妇人来到岸边,看到自家孩子一个蓬头垢面、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场面登时就炸了锅。 “徐元春,你怎么弄成这样?要给你爷爷丢死人啊?!” “刘嗣德,你皮痒了是吧?看回去你爹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一时间场中鸡飞狗跳,贵夫人们各自将自家的小崽子拎回家,至于回去后是竹笋炒肉还是皮带炒肉,就不得而知了。 长公主倒是保持着皇家的威仪,没有当着别人的面发作自己的孩子。 转眼间,岸边小辈只剩下李家兄妹和赵昊,李承恩心惊胆战的上前赔笑道:“母亲,辛苦……” “跪下!”却听长公主厉喝一声。 “娘……”李承恩苦着脸双膝跪地。 “好好反省反省再进去。”长公主发落完了儿子,又冷冷瞥一眼女儿。 李明月登时脸色苍白,抱住腿丝丝呼痛道: “好疼,我的腿,我的腿要断了……” 李承恩无语了,心说不是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你这样倒是能逃过一劫,可我乐子就大了啊。 果然,长公主赶忙叫人将县主抬进去,让随行的太医诊治。 然后狠狠瞪一眼儿子道:“给我跪到天黑!” 李承恩差点哇的一声哭出来,现在还不到中午呢…… ~~ 料理完了儿女,长公主才款款走到担架前。 赵昊胆子虽然不小,但真看到凤冠霞帔、贵不可言的长公主殿下,还是一阵阵发憷。 看她对自己儿子都这么狠,不由暗道:要不就下来跪一下吧,别惹到这母老虎…… 谁知长公主却抢先把他按回了担架上,伸手摸一下他脏兮兮的脑袋,慈祥道:“好孩子不用多礼,本宫都知道了,多谢你救了明月。” ps.保底第三更送到喽,求月票推荐票哦~~~ 第204章 跑不掉了吧? 昨儿个地震,赵守正也没太当回事儿。 他没有抗震的经验,看着也就是桌子晃了晃,梁上扑扑簌簌落下灰而已,并没往什么‘塌方’、‘滑坡’、‘雪崩’之类可怕的字眼上想。 结果今天一个跟出去的蔡家巷汉子回来禀报说,赵昊在地震中失踪,高武和赵士祯正在到处寻找。 王武阳和华叔阳闻言直接惊骇落泪,赵守正更是一听就晕过去了。 等众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扇巴掌将他唤醒过来,赵守正这才哇的哭出声道:“我的儿啊,让我死了吧……” 说着就拿头去往砖墙上撞,要不是二阳和赵锦防备着,非让他一头交代在这里不成。 赵锦也是眼泪直流,还得劝住叔父道:“我那贤弟吉人自有天相,不是短命的样子,现在只是失踪,定然还能找到的。” “哦,对啊。”赵守正闻言一个激灵,是啊,人说不见棺材不掉泪,我急什么?儿子肯定没事儿。 他便擦掉泪,赶紧让人备马,要进山去找儿子。 王武阳和华叔阳自然也要同去。 赵锦一看,得,这三位爷出去,还不知搞出什么乱子呢。便让人赶紧回寺里点一队兵丁,也穿着便服一起去了。 留下看家的人也没心思操练了,在那里忧心忡忡的议论纷纷。 对蔡家巷的汉子来说,赵昊非但是他们的东家,还是他们的精神支柱。现在听说自家公子生死未卜,自然全都慌了神。 赵士禧坐在一旁支棱着耳朵偷听到,原来是赵昊失踪了。 他不禁暗暗祈祷,千万别回来,千万别回来,死在西山吧…… ~~ 赵守正一行失魂落魄出了阜成门不久,就遇上了前来报平安的蔡家巷汉子。 众人又是一阵喜极而泣,这才放下心来。不过来都来了,便继续赶路去迎接赵昊一行。 谁知刚往前走了几步,便又有蔡家巷的汉子来禀报,说公子被长公主接进了钓鱼台。 赵锦闻言眼前一亮,便对小叔笑道:“这下彻底没事儿了,叔父去拜见长公主吧。” 赵守正却露出忸怩之色,裹足不前道:“还是不要了吧,贸然拜访多失礼啊。” 赵锦指着前头的湖畔庄园道:“钓鱼台就在二里外,叔父这时候掉头回去才失礼呢。”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长公主可是陛下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我贤弟如今有恩于她家,不借机结识一下太可惜了。” 赵守正心中苦笑,正因为我儿子在,所以我才不敢与她见面啊。 光想想到时候的画面,都能把人尴尬死…… 就在他踯躅不前时,忽见前头庄园中,出来一队人马。 赵锦的手下打着‘光禄卿’的官衔牌,在官道上十分醒目,是以对方转眼到了近前。 一个中官在马上唱个喏道:“勋卿大人有礼了,身边这位可是赵孝廉?” 赵锦点点头。“正是本官叔父。” 中官愣一下,暗道说反了吧? 不过管他谁是谁叔父了,他旋即朝赵守正行礼道:“咱家是长公主府中使司司正,特奉殿下之名,至贵府报信,令公子如今正在钓鱼台做客。” “可巧,半路碰上了,省得咱家跑一趟。”顿一顿,他又笑眯眯看着赵守正道:“孝廉请吧,殿下要好好向你道谢呢。” 赵守正这下跑不掉了,只好点头苦笑道:“好吧。” 中官又请赵锦同往,却被他以衙门还有事为由婉拒了。 赵锦堂堂光禄卿,自然不能没事儿去拜谒公主。何况马上就廷推了,他更要注意影响…… ~~ 钓鱼台,水榭客房内。 赵昊已经在侍女的服侍下精心梳洗过,换好了簇新的昂贵衣服,坐在榻上吃起了长公主赐下的燕窝。 至于赵士祯高武等人,也有宫人招呼他们去梳洗更衣,然后享用丰盛的皇家大餐。 柳尚宫还带了太医过来给赵昊诊治,并歉意的解释说,殿下正在县主那里,待会儿就过来探望公子。 这番热情招待弄的赵昊有些受宠若惊。心说没想到这长公主看着厉害,却还挺知恩图报的。说不定还真能抱上这根大腿…… 殊不知,人家长公主只是怕他待不住要走,连累自己见不到朝思暮想的赵郎,这才派柳尚宫来想方设法留住他。 不过柳尚宫说殿下在县主那里,倒是没有骗人。 毕竟女儿是当娘的心头肉,宁安就是再急着见赵郎,也得先了解下女儿的伤情再说。 ~~ 暖阁中,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仔细检查过李明月的脚踝,然后起身对长公主禀报道: “殿下万幸,县主并未伤到骨头,加之扭伤处理得当,定无大碍,将养些日子就能下地行走。” 长公主松口气,谢过了太医,然后手指狠狠点一下李明月的脑袋,怒道:“看你还敢不敢跟着你哥乱跑!” “不敢了不敢了。”李明月忙一脸惶恐的缩着脖子,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道:“吓死我了,再也不敢了。” “哎,看来这次也不全是坏事,能让你这野丫头就此收心,总比下次丢了命强……” 长公主见女儿害怕成这样,心一软,也就不再责骂了,给她掖掖被角道:“你好好休息吧,为娘要去谢谢救你的那位小哥。” “嗯嗯,娘要好好谢谢人家,没有他舍身相救,你就再也见不着你可爱的女儿了……” 李明月使劲点头,拼命在长公主这里给赵昊加分。 “不害臊,哪有这样说自己的。”长公主被女儿逗笑了,起身道:“不用你吩咐,我也会重谢的。” 说完她吩咐宫女照看好县主,便出去见客了。 待母亲一走,李明月便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准备睡个大觉恢复下元气。 可不知怎的,一闭上眼,她脑海中就全是赵昊的身影…… “我到底这是怎么了啊?改天得好好请教下筱菁。”李明月摸着发烫的脸蛋,如是想道。 ~~ 长公主出了女儿的暖阁,却没直接去见赵昊。 而是先回到自己的宫室中。让宫女帮自己换下压迫感十足的长公主燕居冠服,改穿成寻常贵妇人的装束,又化了淡妆似无妆,却十分提脸色的面妆,待到收拾的一丝不苟,这才过来与他相见。 赵昊见长公主这会儿功夫便换了衣裙妆容,心说公主就是不一样,真够讲究的,这一天得换多少身衣服啊?重化多少次妆啊? 殊不知,女为悦己者容。人家根本不是为了他。 ps.第四更,44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05章 有其女必有其母 钓鱼台,水四面,一渚中央,渚置一榭。 榭中,长公主正在对赵昊嘘寒问暖。 可不知怎得,这话题转来转去,重点似乎并不在他身上。 “孩子,这些年来,你就跟着你父亲一个人过?”长公主坐在榻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从记事起就这样。”赵昊心说,不过我从年初才开始记事的…… “哎,真是苦了你爷俩了。”长公主叹口气道:“一个家里怎么能没有女人操持呢?你父亲才三十六,就没想过续弦?” 赵昊暗道,我爹多大,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忙含混答道:“父亲的事情晚辈不清楚。” “听说他和南京国子监周祭酒家的千金有婚约呢。”长公主迫不及待想要从赵昊这里多套些情报,一时不慎便说漏了嘴。 一旁的柳尚宫赶忙咳嗽连连。 长公主于是改口道:“本宫是与夫人们闲聊时,听到她们偶然提起,周祭酒家的千金,与赵侍郎家的二公子有婚约。” “孩子你知道的,那些夫人们就喜欢聊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她有些心虚的看着赵昊。 “嗯嗯。”赵昊一脸乖巧的点头,心说你是长公主,你怎么说都合理。 “后来呢?”都这样了,长公主还没放弃追问道:“听说赵老大人京察中告老还乡,临走前没和周祭酒敲定婚期吗?” 赵昊见不透露点消息,长公主是不会跟自己算完的,只好怯生生道:“好像是……退婚了……” “真的?”长公主闻言喜上眉梢,柳尚宫赶忙又是一阵咳嗽,她这才捂着嘴,忍住笑道: “吼吼,本宫的意思是,太可惜了,哈哈,真是让人难过啊,嘻嘻……” “是啊。”见长公主乐得都要起飞了。赵昊心说,你要是知道,我爹连周祭酒买一送一都拒绝了,还不得活活美死? 脸上却一点心思不露,只在那里陪着点头,好像还蒙在鼓里一样。 这时,宫女进来禀报说,赵公子的父亲来接他了。 “啊?”长公主明显娇躯一颤,粉面染霞,强抑着内心的激动道:“我……本宫这就去见他。” 赵昊便故意起身说要一起。 谁知长公主直接伸手把他按回床上平躺,又给他盖上被子,满脸慈祥的笑道:“本宫看到你这孩子,打心眼里就喜欢。你还病着呢,可不能就这么走了。不住个十天八天的,把身子养好了,怎么能行?” “呃……”赵昊登时哭笑不得。好么,本公子成人质了…… 长公主发了话,哪有商量的余地? 赵昊只好乖乖躺回床上,看着她喜气洋洋的去见老爹。 此时他心中,对某人的敬仰,真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 长公主离开了水榭,柳尚宫忙跟上来,小声提醒道:“殿下,你方才着相了。” “怕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听不懂的。”长公主却不以为意道: “就算听懂了又如何?大人之间的事,轮得着小孩子插嘴吗?” 柳尚宫一听,不由暗叹,殿下这是上头了,现在说什么都白搭,由着她吧。 便道声罪先行一步,将清露堂的宫人全都斥退,然后亲自将赵守正领进了清露堂。 赵守正自打走近钓鱼台那一刻起,就嗓子冒烟、两手冒汗,两只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沿途的风景他是一点没看见,要不是柳尚宫领着,非得跌到冰湖里去不成…… 不知不觉,清露堂到了。 柳尚宫回头看一眼魂不守舍的赵守正,心中暗叹一声‘冤孽’。 便无声无息的推开了殿门,低声对他道:“赵孝廉,殿下在里头等你。” “哦。”赵守正忙点点头,刚要迈步进去,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便大煞风景的问道:“我儿呢?” “令公子好好的,只是劳累过度刚睡下,待会儿见完了殿下就带你去见他。”柳尚宫听了这话,倒是对赵守正刮目相看。没想到都这时候了,他还能想着自己的儿子。 “好的。”赵守正又点了下头,然后撩起衣袍下摆,迈步进了清露堂高高的朱红门槛。 身后,柳尚宫缓缓关上门,亲自在堂外把守。 ~~ 清露堂中锦幛低垂,黄铜暖笼里香烟袅袅,围着攒珠遮眉勒、穿着桃红撒花袄的宁安长公主,便静静站在那里,定定看着缓缓走进来的那个人。 那个时常出现在自己梦里的人…… 赵守正也痴痴看着贵不可言的长公主,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看着那张温文尔雅,忠厚踏实的面容,长公主终于扑扑簌簌落下泪来,忍不住颤声叫了句。 “赵郎……” “宁安……” 赵守正眼碟子本来就浅,见长公主哭得梨花带雨,他也跟着抹泪开了。 他一边掉泪,一边迈步上前,想像当年那样给她擦掉眼泪。 可到了距离宁安两步近远的地方,赵守正两脚却生根似的钉在那里。 如果能够靠近她,小蓬莱那次他就不会藏着不露面了。 “赵郎,终于又见到你了。”哭着哭着,长公主哀怜尽去、喜上眉梢,一双水汪汪的凤目,不转瞬的看着赵守正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宁安长公主那浓浓的情意,简直要将整间宫室都淹没,赵守正心中却长长叹息一声,然后深深一揖道“在下拜见长公主殿下。” 宁安见他迟迟不肯上前,心说那我自己上前也一样。 谁知她刚要迈步,就听到赵守正这一句。 长公主不由愣怔了一下,上前伸手把他扶起,强笑道:“赵郎不要那么生分,宁安在你面前,永远是那个哭鼻子的小女孩。” “当年是我太不懂事了,对公主做了那么多冒昧的事情。”赵守正却摇摇头,不敢与宁安对视道:“现在想来,实在是罪该万死。” “赵郎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宁安听得难过,凄然一笑,摊开掌心。露出一直紧攥在手中的那枚半圆形玉佩道:“当初我们一起请陆子冈雕这玉佩时,你是怎么说?” “如今咱们都已经成家生子,过去的事情还提它作甚?”赵守正头低得更低了。“小时候说的话,做不得真。” “你不记得,我记得。”长公主闻言心都碎了。她凤目红肿,强忍着滚滚的泪珠,一字一顿道: “玉因人分,人合玉合!” 听到这八个字,赵守正如遭雷击,几乎要立时失去自己的立场了。 “玉佩呢?拿出来……”长公主将手伸到他面前,近似乞求道。 她虽然年轻时受过苦,可方皇后一死,嘉靖就加倍补偿她,隆庆更是对这个妹妹有求必应,早就让宁安养成了颐指气使的性子,如今却能这样软语相求。 让人不得不感叹,那该死的爱情真是个让人昏头的狗东西。 “这……”谁知赵守正竟不知哪来的毅力,艰难的摇摇头道:“这么多年时过境迁,早就不知丢哪去了……” ps.第五更,45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06章 一样春风两样情 水榭中没有旁人,赵昊翘着二郎腿躺在锦榻上,大睁着两眼毫无睡意。 在今天之前,他根本没将赵守正那枚视若性命的玉佩上的字,与宁安长公主殿下联系在一起。 因为这根本就是,他喵的风马牛不相及啊…… 一个是先帝第三女,今上唯一御妹,大明朝目前最尊贵的北京俏寡妇; 另一个则在两个月前,还是屡试不第的西风钝秀才、南京老鳏夫,这两人怎么可能联系在一起呢? 再狗血的话本也不敢这么写吧? 可方才那长公主拐弯抹角打听赵守正的样子,像极了那种叫爱情的东西。 容不得赵昊不往那上头想啊。 ‘这要是两人真有一腿,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呢?’ 赵昊开动脑筋一寻思,还真有作案时间。 当年老爷子惹恼了老部堂,在北京坐了十年冷板凳。 横竖闲来无事,老爷子便将寄予厚望的二儿子赵守正接到身边,亲自监督他学习。 是以赵守正十六到二十岁那五年,是在北京度过的,这也是他有时候说话,会带出北方方言来的原因。 老爹今年三十六岁,所以那段时间是嘉靖二十六年到嘉靖三十年左右。之后他便再没来过北京,因此如果有事,只能发生在那个时间段。 宁安公主今年三十二岁,嘉靖三十年时她十六岁…… 年龄也完全可以卡上。但想到两人可能更早就认识,赵昊不得不暗暗啐一口,老爹禽兽啊!怎么还有脸教育我不要早恋?! 再想想壬寅宫变后,长公主受到母亲曹端妃的牵连,八成被遣送出宫,然后让老爹不知在什么地方给碰上了…… 想到这,赵昊不禁暗暗感叹,老爹看着憨憨厚厚没什么心眼,却真是福泽深厚啊。 ‘日后,是管她叫娘呢,还是母亲?嗯,后者好似更尊重些……’ 几乎不用什么心理建设,他便喜滋滋的接受了有个长公主后妈的命运。 听说母亲她老人家掌着京城所有的皇庄皇店,似乎比奶奶还有钱呢…… 这往后,本公子彻底不用奋斗了……赵昊美滋滋的想着,就乐的合不拢嘴。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渐渐消失,因为赵昊意识到,自己在做白日梦。 宁安是大明朝的公主,又不是汉唐那些自由奔放的公主——大明的公主,哪里有再嫁的先例? 而且赵昊还知道,后来也一样。 今上永宁公主在万历年间出嫁,结果驸马是个痨病鬼,还没圆房就死了,她也只能守一辈子寡。 永宁公主可是万历的亲妹妹,李太后的亲闺女啊! 所以这就是公主的宿命,没人可以突破的。 ‘这,这,这不叫人空欢喜一场吗?’ 赵昊郁闷的躺了下来。 ~~ 就在此时,忽听外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他赶忙闭眼装睡。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却是赵守正和二阳。 “儿子,你没事儿吧?”赵守正眼圈红红的跑到榻边,在赵昊身上上下摸索起来。 “师父,你没事儿吧……”王武阳和华叔阳扑到赵昊床前,红肿着眼睛看着他。 “我能有什么事儿?”赵昊白两人一眼,然后扭动身子躲避赵守正的手道: “爹,我没事儿,你别,怕痒。” 当他睁开眼,却见长公主没跟他一起来,不禁有些奇怪,只是当着徒弟也不方便问。 “谢天谢地,没事儿就好。”赵守正这才放下心来,然后迫不及待道:“咱们回家吧。” “呃,殿下不是不准走吗?”赵昊心说别介,做不成夫妻还可以当知己嘛。我一样能抱大腿。 现在就走算怎么回事儿?莫非见光死不成? 但看赵守正催促的急,赵昊就知道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只好赶紧在弟子的搀扶下起身,王武阳帮他穿好棉袄,华叔阳给他提上靴子。然后赵士祯给他裹上大氅,赵昊便头重脚轻的跟着赵守正出了水榭。 外头,高武等人也都已经准备好出发了。见赵昊出来,高武赶紧上前扶住,把他抱上马车。 赵守正回头深深看一眼清露堂方向,便毅然上车,沉声吩咐道:“出发!” ~~ 高武和蔡家巷的汉子便簇拥着马车缓缓离开了钓鱼台。 自始至终,长公主和柳尚宫都再没露面,更别提那说好的厚礼了…… 这让赵昊感觉好像丢了几万两银子一样痛苦,可见老爹的样子比自己还痛苦,他也不好直接问,你和长公主殿下到底咋回事儿。 马车离开钓鱼台时,赵昊又听老爹久违的吟诗道: “昨日晴,今日阴。楼下飞花楼上云,阑干双泪痕。 江南人,江北人。一样春风两样情,晚寒潮未平……” 听那心碎欲绝的老男人声音。赵昊估计,八成,大概,是黄了吧…… ~~ 钓鱼台寝宫中。 长公主趴在锦被上呜呜直哭。 柳尚宫从旁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低声劝道: “殿下消消气,这人的记忆会出偏差,总是把小时候的事情想得过于美好。你当年还小,看不清那人是个绝情忘义之辈,被他骗了也正常。” 顿一顿,她又暗暗松口气道:“现在看清了他是如此凉薄,也就不用再对他牵肠挂肚了……” 说实话,此时到此结束正合她意。 要是长公主和那赵守正干柴烈火,纠缠不休了,她这个尚宫弄不好就得被连累死。 “你胡说……”谁知长公主却仍旧听不得柳尚宫诋毁赵守正,她抬起头来,泪眼汪汪的怒视着柳尚宫道:“赵郎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可是殿下如此降尊纡贵、掏心掏肺的待他,他却弃之如敝履,难道还是好人不成?”柳尚宫闻言瞪大眼。 “他当然是好人了,他还是当年的他。”长公主满脸倾慕道:“厚道、踏实,从不肯让人吃一点亏。” “呃……”柳尚宫一愣,心说这都哪跟哪啊?殿下莫非让他下了降头不成? 长公主拿过帕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抽泣道:“我知道,他是顾着我的名节,才硬着心肠说那些话,想让我死心的。我不怨他,谁让寡妇门前是非多……” “呃……好吧……”柳尚宫听得一愣一愣,心说这女人犯起贱来,还真是不分公主还是民女。 她仍不死心的劝道:“就算赵孝廉是好人,那他既然这样想,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把殿下放下了。殿下何不也……” “不,他没有,他不是。”长公主却使劲摇头道:“我能感觉到,赵郎心里一直是有我的,不然他为何丧偶多年一直再没续弦?” “不是订过一门亲事吗?”柳尚宫道。 “那是赵立本那老混蛋干的,”长公主提起赵家老爷子,就恨得咬牙切齿道:“赵郎什么都好,就是太孝顺,一辈子不知道反对他爹!” 说完,她又无限欣慰道:“可你看,那老混蛋一放手,他不就把婚事退了吗?” ps.第六更,46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07章 慈母长公主 钓鱼台寝宫中。 柳尚宫目瞪口呆的听着,长公主像个恋爱中的普通女人那样蠢话连篇,却又不敢反驳。 “那殿下哭个啥?”半晌,她才憋出这几个字来。 “我是恨我自己这些年,养成的臭脾气啊。”长公主闻言忍不住又哭泣起来道:“我是听不得一句不顺耳的话,就连赵郎的心思都没立时体会出来,便把他……赶走了啊……” 说着她一脸惶恐的看着柳尚宫道:“你说,赵郎应该恨死我了吧,不会再也不见我了吧?” “这……”柳尚宫是真想说,是的是的,一准是这样的。可她不敢说啊,只好小声道:“老身也说不好。” “哎,一定是这样的……”长公主痛呼一声,又要趴到被子上哭。 就在这时,听外头响起李明月着急的声音道:“娘,娘,我赵大哥怎么走了啊?” 柳尚宫一听,心说,得,又来一个。 不过好在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听到女儿的声音,长公主便像被冰水浇头,瞬间冷静下来。 她赶忙拿起枕巾,使劲擦掉脸上的泪水,但想让柳尚宫拦一拦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李明月拄着拐杖,秀气的小脸上满是焦急,吃力的越过了门槛。 “你这孩子,不是让你好生歇息吗?怎么到处乱跑?”长公主摆出母亲的威严呵斥女儿,可声音沙哑,一听就刚哭过。 “我刚才想去找赵大哥道谢,却听说他已经回去了。”李明月撅着小嘴道: “娘,你不是说要留人家多住一阵子,把病养好了再让他走吗?” “啊?”长公主也吃了一惊,看那柳尚宫道:“人走了吗?” “呃,是……”柳尚宫心虚的点点头。 “你怎么没拦着呢?”长公主还想拿赵昊做人质呢,这下可好,彻底鸡飞蛋打了。 总不能派人把他抓回来吧? “这……”柳尚宫心说,我拦他干嘛啊?我恨不得他们走得越远越好呢。便悄悄瞥一眼李明月,低头认错道:“是老奴疏忽了,请殿下责罚。” “算了,怪本宫没说清楚。”女儿就在一旁,长公主也只能忍气含糊过去。 “我还没好好谢谢人家呢!”李明月急的跟什么似的,她本想央求母亲,将赵昊追回来,但看到长公主的脸,跟只花猫似的,登时愣住了。 “娘,你怎么了?哭了?”李明月登时没了气焰,怯生生问道。 “我,哈哈……”长公主这个尴尬啊,仿佛被女儿撞破奸情一般,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我怎么会哭呢?” 说这话时,她求助的看向柳尚宫。 “县主。”柳尚宫心说,我将功折罪的机会来了,便一脸痛心的对李明月道:“殿下是担心你啊!” “我这不好端端回来了吗?”李明月不解的看着母亲。 “对,我就是担心你,我是后怕……”长公主让老嬷嬷一提醒,登时有了说辞,拿着枕巾擦泪道:“我是想起来就一阵阵的害怕,你说你们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让我怎么活啊?” 说着她便又挤出两滴眼泪,孩子是娘的心头肉,这眼泪挤挤总会有的。 李明月毕竟还是嫩了,看不穿老娘的演技。便信以为真的低头软下来,红着眼圈道:“没想到娘会这么担心,我保证以后会小心的。” “这还差不多。”长公主便伸手将女儿揽到怀里,让她脑袋靠在自己肩上,然后拿帕子擦着脸上的面妆道:“你要报恩,娘说拦你了吗?就算那孩子走了,你自己没长腿啊?等伤好了自己去找他道声谢就是了。” “嗯,娘,我知道了。”李明月眼前一亮道:“等我伤好了,就去找赵大哥,跟他说声谢谢。” “这不就结了。”长公主见柳尚宫微微点头,知道已经把脸擦干净,便丢下帕子,用另一手摸着女儿的脑袋道:“像娘这样开明的母亲,真不多呢。” “对了娘。”李明月忽然想起一事,小声提醒道:“我哥还在外头跪着呢,你真打算让他跪到天黑啊?” “呃……”长公主大张着嘴巴,和柳尚宫面面相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玉渊潭边,已经快冻成冰棍的李承恩,狠狠打了个两个喷嚏…… ~~ 赵昊他们天黑前便回到了春松胡同。 听说赵昊平安归来,蔡家巷的汉子都沸腾了,一个个乐得跟孩子似的,忙跑到大门口,七手八脚帮着一起把他抬进院中。 可能唯一不爽的就是赵士禧了。这小子知道,自己白高兴一场,还得且熬着呢…… 这会儿赵锦还没回来,他老伴常氏便过来,忙前忙后的吩咐给赵昊请大夫。 还给赵昊亲手用大葱根加姜熬了水,让他喝下去。再让人将他的火炕烧热,再给他加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发汗。 赵昊这时脑袋也确实有些昏沉,毕竟阿司匹林也不是神药,只能退烧止疼,而且药效一过就又会烧起来。 不过既然已经到家,就怎么都好说了,等让老嫂子折腾完了,高武又端来柳树皮水,大夫开的桂枝汤也到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都灌下肚, 再将养两天差不多也就好了。 等到都折腾完了,众人刚打算让赵昊睡觉,海瑞来了。 看他头上戴着乌纱帽,一身补着白鹇的五品官袍,应该是刚从大理寺下值回来的。 不过海大人就是火力旺,猛!五十多的人了,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官袍,就这么来来回回上班下班。 原来人家屋里不生炉子,不只是因为节省,也是确实用不着啊…… 海瑞走进来,看一眼盖着三床厚被子的赵昊,冷笑一声道:“没死就好,赶紧睡觉吧,我们明日继续辩论。” 赵昊闻言一阵心虚,哭笑不得的故意哑着嗓子道:“海公行行好,我发高烧呢。” “是啊,海大人病人需要休息……”若是按照二阳的脾气,听人敢这样跟师父说话,早就要撵人了。 可他俩居然跟海瑞细声细气的商量,也不知吃过海大人什么苦头。 海瑞皱皱眉,露出不屑的神情道:“年纪轻轻就这么弱鸡,那你快点好吧。” 说完,他也不跟旁人打招呼,将一包东西搁在桌上,转身就走。 而此时,堂堂光禄卿赵锦,就在赵昊屋里呢。 赵锦却丝毫不以为意,笑呵呵的拿起海瑞搁下的那个破布包,一看不禁大惊道: “鸡蛋,居然是鸡蛋!!” ps.第七章送到,4700票加更~~~ 第208章 海大人的蛋 赵守正等人凑上前,看着那破布包里,搁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粘着草叶子的鸡蛋。 华叔阳奇怪问道:“不就几个破鸡蛋吗?师伯至于惊吓成这样?” “你这孩子懂什么?”赵锦却将那些个鸡蛋,一个个拿起来细看,仿佛端详什么珍宝一般道: “这海瑞可是天字一号清官。当年他在淳安当知县,母亲七十大寿上街割了次肉,都能惊动到浙直总督胡宗宪,成为整个浙江官场的话题。后来他进京当官,更是不收礼、不送礼,家里穷的一年到头不见点荤腥,全靠那老仆养的几只鸡下蛋,才能给他稍稍改善下。” 说着赵锦叹口气道:“这大冬天的,鸡下蛋本来就少,这估计是他所有的蛋了。” 然后他拈起一枚鸡子道:“贤弟,能送我一枚收藏吗?” 所以说,这东西值不值钱,本身价值还在其次,更要看有没有人帮你吹。 经赵锦这一吹嘘,那十几个鸡蛋登时在众人眼里就不一样了。 那是忠臣胆,清官心啊…… “大哥想要多少要多少。”赵昊却不吃那一套,他首先把海瑞当成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什么怪胎或者偶像之类。便笑道:“然后明早全做成荷包蛋……” “啊,那多浪费?”众人不禁咋舌。 “鸡蛋不就是用来吃吗?哦,对还可以孵小鸡……”赵昊无所谓笑笑,朝里翻个身道:“你们随便吧。” “你是不知道海刚峰如今的名气有多大,之前京里就已经传开了,说海瑞在跟一个少年辩论,大家都很好奇你们到底辩论的是什么内容。”看着老弟不当回事儿的样子,赵锦摇头苦笑道: “今日他又送鸡蛋给你的事儿,不出几日必然会传遍京城,大人们怕是愈发好奇,你是怎么能跟海刚峰交上朋友的?” “我们是朋友吗?”赵昊不以为然道:“我看对头还差不多,没见我都这样了,他还不放过我吗?” 二阳也使劲点头,深以为然。 “别人想让海瑞这样还捞不着呢,你知道和海瑞是朋友,会给仕途带来多大的好处吗?”赵锦说完,摆手苦笑道:“忘了老弟无意仕途了。好了,你休息吧,我们不废话了。” 众人便吹熄了灯,蹑手蹑脚退出去。 ~~ 海瑞说到做到,接下来几天果然没登门。 可赵昊的日子也甭想安生…… 吴时来又让人来催他了。 赵昊只好趁着在家修养的两天,抽空胡乱整了几首诗出来,让来探视的吴康远捎给吴时来。 徐阁老明年就下课了,考虑到老人家下台后的遭遇,他思来想去,不想太上杆子了。 两天后,赵昊终于彻底退烧,也终于有了胃口,便提出想喝羊杂汤。 这种玩意儿府上的厨子也能做,可没有人家店里的老汤,味道终究差点事儿。赵士祯便去街上的胡家羊杂店,打了满满一盆羊杂汤,装在笼屉中拿回来。 见他将羊杂汤、芝麻酱、腐**、韭菜花一样样摆在炕几上,赵昊高兴的直搓手道:“这要是有个芝麻饼,就齐活了。” “喝羊杂汤怎么能不配芝麻饼?”赵士祯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果然是一包金黄色沾满白芝麻的烤饼子。 “你小子懂行!”赵昊食指大动,将三样调料加在盆中,便一口汤一口饼大吃起来。一气吃下三个饼,喝了半碗汤,他这才感觉不饿了,身上也有劲儿了,便对进来送开水的高武道: “高大哥,我觉的,我还是得练练。” 这次生病给他敲了警钟。自己没有金刚不坏,相反身体还很弱鸡,往后日子头疼脑热少不了,万一要是倒霉发个什么病……以这年代的医疗条件,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想要活得久一点,只能对自己狠一点了。 ‘嗯,我是有伟大使命的,不能大业未成、中道崩殂。’赵昊如是对自己说。 好吧,这怂货其实就是怕死…… 高武闻言重重点头,激动的半晌说不出话。 于是又听赵昊接着道:“不过你们练得那玩意儿,我可受不了。想想办法,搞点轻松点的,能强身健体就行,我又不要成为武林高手……” 高武又重重点头,终于组织好了语言,准备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公子听,却又被外头一阵吵吵声打断了。 高大哥的嘴角直抽抽,这下刚想好的话全忘了…… “赵士禧皮又痒了?”赵昊闻言,第一件事就是想到,好久没关心过那位大侄子了,心说这下又有乐子了。 “王武阳,你个兔崽子给我出来!”但紧接着外头响起一个愤怒的声音,然后是蔡家巷的汉子们“你不能进去,出去出去!”的撵人声。 赵昊居然有些失望,看一眼一旁的王武阳道:“你又惹什么乱子了?” “我没有啊。”王武阳矢口否认,他谨记师父的教诲,在会试前乖得像小猫一样。 “走,出去看看。”正好赵昊这几日在屋里捂得发霉,便伸脚下了炕,王武阳赶忙抢着给师父穿上棉靴子。 往常这都要么是华叔阳的活,要么是赵士祯的活,看来大师兄还是难免有些心虚。 于是众人便簇拥着赵昊来到堂屋门口,就看到蔡家巷的汉子正将一个身材伟岸、满脸怒容的中年人,推搡着撵出门去。 “他就是同乡浏河的王世叔……”王武阳忙小声对赵昊道。 ‘王锡爵啊……’赵昊闻言登时来了兴趣,便让人放他进来。 这可是堂堂一代学霸,大明最后一位有宰辅风度的首相了,要对他保持尊敬。 再往后,沈一贯、叶向高那些人,能力兴许不弱,可身为堂堂宰辅、行事专走下三路,也难怪大明的风气会彻底败坏掉…… 当然,说这些还早,如今的王锡爵,不过是才刚入仕途五年的,区区正七品翰林编修而已。 不过王锡爵南人北相,生得浓眉大眼、高鼻阔口,发起火来已经十分威严了。 他看到王武阳和华叔阳出来,指着两人大骂道:“你们两个兔崽子干的好事,那妖书把我弟弟害成傻子了!” “啊?”王武阳和华叔阳齐声惊呼道:“几何书能把人看傻了吗?” 赵昊也一脸不可思议,蓄势待发的套磁技能,被硬生生打断了。 王锡爵也盯上他了,怒目而视着赵昊道: “你就是那妖人吧?今天我说什么,也要把两个晚辈,从你手里解救出来!” ps.第八更送到,4800票加更~~~ 第209章 王地仙 听王锡爵这样诋毁师父,二阳登时不干了。 “王元驭,叫你声世叔你就真把自己当人物了?”王武阳一把推开王锡爵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师父不敬!” “就是,还不快跟我师父道歉!”华叔阳也跳脚道。 如今老师在两人心里,就好比仲尼之于子路,那是一点都听不得别人说他老人家个‘不’字的。 见王锡爵被两人弄得下不来台,赵昊心说两个夯货,不要坏了我跟未来首辅的关系。 “够了!”他便呵斥一声,让两人退下,然后微笑对王锡爵道: “这位王世兄有礼了,请问你口中所谓的妖书,可是本人的《几何初窥》?” “当然了。”王锡爵虽然盛怒未消,但还是恢复了些理智。想起这里是勋卿府邸,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编修能喧哗的地方。 人家要是较起真来,把他扭送都察院,总宪大人马上把他官帽子摘了,让他回家继承万贯家产去…… 但一想到手足兄弟现在的鬼样子,还怎么考会试啊?他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王世兄不要急,我们去看看令弟的情况再说,说不定我有法子能治好他。”赵昊便安慰他一句,然后不容分说道: “备车。” ~~ 须臾,王锡爵稀里糊涂就被塞上马车,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观音寺胡同赶去。 马车上,王锡爵这才向赵昊讲起,他弟弟的遭遇来…… 事情还要从众人刚进京时,二阳的那次拜访说起。 当时他俩除了给王世贞充当信使之外,还拜托王世叔利用翰林院的关系,帮他们印制一批《几何初窥》的小册子。 问题就出在这小册子上。 王锡爵认定了那是谶纬之书,想要批判一下。 王鼎爵也好奇,赵昊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怎么就能把两个大侄子迷得晕头转向?便主动揽过了这个鉴定师的差事。 他想从那《几何初窥》中看出个究竟来,结果这一看不要紧,整个人就魔怔了…… “都怪我,让他批判一下这本破书。起先几天还好,整天见他冷笑,但后来渐渐就不笑了。”王锡爵满脸愧疚道:“然后便整天茶不思、饭不想,连觉也不睡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念叨什么‘等腰三角星’、什么‘底角’、‘补角’之类……” 接着只见他双手捂着脸,尤有余悸道:“不分白天黑夜,他都处在随时会癫狂的状态,忽然就哈哈大笑,说‘噫,我懂了,原来这么简单!’但更多的时候却是沮丧大喊什么‘这命题太难了,我不会啊!’急了眼还会拿头去撞墙……” “这……”赵昊和俩徒弟面面相觑,二阳更是心说,没想到看似冷静沉着的小世叔,居然还是个性情中人呢。 赵士祯却是一脸的同情,因为他也有同感……那些几何命题,想通了就简单的要命,想不通就他娘的让人想拿头撞墙。 赵昊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心里便彻底有了底,笑问王锡爵道:“那他现在可还好?” “我不让他再看那种谶纬之书,他却说我可笑,说那才是高深的学问,是每个读书人都该好好看看的。然后还嘲笑我说,我不一定能看懂。”王锡爵郁郁道。 “那你看懂了吗?”赵昊问道。 “我忍不住还是看了几眼,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又是三角又是圆的,一看就不是正经学问。”王锡爵嘟囔一声道: “便要收走那本书,他居然和我打起来了。没办法,只好先让他冷静冷静了。” 赵昊和王武阳三个对视一眼,心说原来他看不懂…… 二阳和赵士祯登时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对这位前辈会元加榜眼的崇拜之情,登时消解了不少。 ~~ 说话间,观音寺胡同到了。 赵昊一进去王锡爵家后院,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香烛味道。再看那墙上、门上、窗上,到处都贴着辟邪的黄符,一看就是刚做过一场隆重的法事。 等到推门进去里屋,赵昊噗嗤就乐了。 只见炕上躺着一人,被绑成了个粽子,额头上贴着镇祟的黄符,裤裆里还插着柄桃木剑…… 抽出象征性插在他身上的桃木剑,赵昊心说还好,没真给王二爷去了势。 不是亲眼所见,真没法相信这是堂堂会元、翰林编修、经筵讲官能干出来的事儿。 但是转念想想若干年后,王首辅和王盟主一起自认是八百地仙之一,还拜自己的女儿昙阳子为师,大搞迷信宣传,最后弄得被朝廷处分。 现在做几场法事,实在是合理的很,小试牛刀而已。 “观音寺的刘道长说,他是被魇了,要用符箓镇住他七天七夜,这样他身上的桃木剑,就能把妖魔斩杀了。”王锡爵也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解释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赵昊大翻白眼的鄙视王锡爵道: “你弟弟根本没有疯,更没有被魇到……” “那他是?”王锡爵便问道。 “只怪我光出题没给答案。”赵昊苦笑一声,拍了拍脑门道:“还以为他们想不通了会上门,可没想到令弟居然这么要强。” “啊?”王锡爵吃惊道:“这么简单?” “你没看过《周髀算经》之类的书吗?”面对偏科严重的王锡爵,赵昊不抱什么期望,只求他不要将好好的《几何》当成是妖书就够了。 “没怎么看过。”王锡爵脸一红,毕竟算学乃君子六艺之一。换了旁的读书人还好说,他可是读书人中的尖子,给皇帝讲学的翰林啊。 “他们大概算是同一类,只不过别人的书里给了解题思路,我没给而已。”赵昊摊摊手,问那王鼎爵道:“我说的对不对吧?” “呜呜呜……”王鼎爵呜呜直叫,说不出话,但点头如捣蒜的样子,还是让人明白他的意思。 “啊……”王锡爵有些呆滞道:“那他为何不跟我说,这是数学呢?” “因为这不是数学,是几何。”王武阳冷笑道:“说了你也不懂。” “不是说一样么……”王锡爵被搞糊涂了。 “先解开吧?”赵昊又白了他一眼。 “好吧。”王锡爵终于点头同意。 二阳便拿来剪刀,三下五除二,剪开了王鼎爵身上的束缚。 重获自由后,王鼎爵第一件事便是从口中掏出一枚核桃,然后破口大骂道:“王锡爵,我跟你恩断义绝!” 说完,他便直接跪在赵昊面前道:“师父,求求你告诉我正确答案吧! ps.第九更,4900票加更…… 第210章 这道题太难了…… “师父,求求你告诉我正确答案吧……” 王鼎爵跪在赵昊面前,看他那披头散发、满眼血丝的样子,也难怪他哥会以为他疯掉了。 王锡爵忙低声提醒道:“弟弟,论起来你们是同辈……” “你走开,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王鼎爵这两天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他被巫婆往身上扎针,被老道往嘴里灌香灰水,还被神汉用鞭子抽,整个人屈辱的要死要死。 而且这份屈辱,居然还来自他最亲爱的大哥,这就更让王鼎爵无法接受了。他双目喷火的瞪一眼王锡爵道: “王锡爵,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这,这……”王锡爵让弟弟搞了个大红脸,尴尬的搓着手道:“你这样子,换谁都会以为你疯掉了。” “我哪里疯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很好,我很清醒,我从来就没这么明白过吗?”王鼎爵愤怒质问道。 “没有哪个疯子承认自己疯了……”王锡爵小声嘀咕道,他有些憨直,都这时候了还不知道哄着弟弟说话。 自然把王鼎爵搞得越来越火大。两眼通红跟斗牛似的,眼看就要跳起来跟他拼命。 赵昊本来抱着看戏的心理,毕竟王锡爵的搞笑大戏,可是隆万年间民众的重要消遣。 现在主角就在眼前当场献上精彩表演,这样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不过看到搞笑大戏有向伦理悲剧发展的迹象,他也只好开口对王锡爵道:“把书拿来。” 这话比红布还好使,一下就让王鼎爵转移了注意力,满脸激动的望向赵昊。 “什么书?”王锡爵一愣,旋即一拍脑袋道:“哦,你说那本妖……” 话没说完,便见王鼎爵和二阳露出杀人的目光,他只好赶紧改口道:“几何初窥,几何初窥。” “你不会毁掉了吧?”赵昊问道。通常这种大型法事中,会有烧掉不洁之物的步骤的。 “没没,只是把他写的鬼画符烧掉而已,那本书还好端端的保存着呢。”王鼎爵便招呼一声管家,抱来一口贴满了符箓的木箱子。 “世叔真舍得下本钱。”华叔阳见状不由哂笑,他可知道那些符箓都号称含有法力,是按张算钱的。 “哎呀,什么钱不钱的,不都是为了让他早日恢复,别耽误了会试吗?”王锡爵无奈的看一眼弟弟,一副不被理解的家长模样。其实要不是春闱在即,他也不会如此紧张。 王鼎爵却只歪头哼一声。 ~~ 王锡爵撕开符箓,掏出钥匙,从里头拿出一个贴了封条的木盒子。 赵昊等人看得清楚,那封条上写着‘是唵、嘛、呢、叭、咪、吽’,不禁嘴角一阵抽抽,这老王还儒道释三修呢。 “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嘛,寻思着多求几家,总有管用的。” 王锡爵尴尬的揭开封条,拿出那本被封印的《几何初窥》。 一看到那本《几何初窥》,王鼎爵马上就来了精神。只见他灵猫似的从地上跃起,将书拿在手里,然后跳回赵昊面前跪定,翻到其中一页,高高举过头顶道: “老师,这道题太难了,我不会!” 赵昊拿过书一看,只见是第二卷的命题十一。原题是‘可以切分已知线段,使它与一条小线段构成的矩形面积,等于余下线段为边的正方形面积’。 当然为了符合士大夫的习惯,赵昊特意给文言了一下,并将字母用‘甲、乙、丙、丁’等十二天干代替。 赵昊微微一笑,不由赞许道:“能看到这儿才难住,可以说很难得了。” 这话倒是诚心实意的。 “学生愚鲁,前头也有好多命题搞不清楚,只是这一道题最让我着魔罢了。”便见王鼎爵一脸纠结道: “我总觉着这个切分点玄之又玄,不知不觉就陷进去了。” “不错,这个点便是所谓的黄金分割点。”赵昊哈哈一笑,便对徒弟道:“你们俩谁给他推演一下?” 王武阳马上抢先举手。 华叔阳慢了一步,只好怏怏收回手,帮师兄铺好了纸,又从随身的百宝囊中,掏出了直尺和铅笔…… 因为毛笔没法用来尺规作图,赵昊早先便想发明铅笔。但学生们搞清楚了他的意思,不敢直接提醒老师,而是买了一盒悄悄摆在他桌上。那时赵昊才知道,原来大明早已经有铅笔的存在了。 王武阳告诉他,这玩意儿名唤‘铅椠’,以石墨为粉,和胶搓条而成,可以直接用于书写。唐宋流传下来的写经中,常见一种称‘乌丝栏’的界线,就是用铅笔勾画的。 只是因为不太常用,赵昊也没留意,所以才闹了个乌龙。 见师父也有不懂的事情,二阳非但没有觉得破灭,反而感觉与师父更加亲近。 毕竟无所不知的圣人只能膜拜,有血有肉会犯迷糊的人,才会让人产生亲近的感情。 ~~ “这个题其实不难,不过需要在本章第六命题的基础上证明……” 王武阳一边做图一边讲解,三下五除二给王鼎爵整的明明白白。 就连在一旁警惕观察的王锡爵,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毕竟那种巧妙而严谨的推导过程,蕴含的美感与快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亚于诵读一篇雄文,或者念诵一首名诗。 待到王武阳讲解完,按捺不住的华叔阳又抢过笔和尺,接着显摆道: “其实用老祖宗的勾股术,也一样能找到这个点。不信你看,我们假设一直角三角形的股长是其勾长的二倍,则这个三角形的勾弦之和,等于勾弦之差再加上股,其勾弦之和就被勾弦之差和股黄金分割,解题完毕。师父,我这样做对吧?” “哦……”王鼎爵恍然大悟,激动道:“我就说这个点玄妙吧?原来似与勾股异源,而仍处于勾股啊!” 其实赵昊也想跟着‘哦’一声,因为这教材之外的解法,他也是头一次听说。 但顾及到自己为师者的体面,他也只能故作高深的微微颔首,表示华叔阳做的好,说得对。 哎,没办法,给天才弟子当老师,就是这的枯燥、心虚、且容易伤自尊…… “现在你明白了?家师为何只给命题不给推导过程了吧,他是怕限制住我们的思维。”见赵昊点头,华叔阳兴奋的小脸通红,激动的嚷嚷道:“家师是在让我们破除条条框框,学会独立思考啊!” 赵昊只好继续点头,其实他只是故意挖坑等人往里跳而已…… “是的,这都是家师的一片苦心!”王武阳也重重点头道:“这就是科学的精神,家师门下必须具备的素质!” ps.第十更,50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九日九十更…… 吹的牛逼要实现了,十日就在眼前了!! 虽然欠债还是越来越多,但是人生不能只看眼前的苟且,还要有奥利给啊! 我感觉今天的十更棒棒哒,大家应该看得很开心吧? 继续求月票啊~~~~ ps.女性角色卡上线了,大家踊跃为你支持的女性角色投票啊,谁的热度高,我就给谁加戏,说不定加着加着就逆袭了呢。 对,我就是在挑起党争。 第211章 我们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门派 “科学……”王鼎爵闻言目眩神迷,心向往之,喃喃道:“原来理学、心学之外,还有这样一门学问啊……” “这有什么,先秦便有诸子百家争鸣……”王武阳得意洋洋,其实赵昊也没提过本门叫科学,只是说过这个词,他便理所当然的将本门学问,这样的命名了。 还好,大师兄比较稳健,没有将本门学问直接上升到‘家’的高度,而是定义为学派。 否则,那可就是在儒家之外,公然另立山头了。不然他一定会被老师父活活打死的。 “哎呀……”这下就连王锡爵也露出郑重的神情,觉得自己方才对赵昊实在太有失尊敬了。 他虽然对理科没什么天分,却也知道《九章算术》乃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赵昊这门学问既然与九章之术殊途同归,那就足以开宗立派了。 当然,在王锡爵看来,赵昊这一家学问,肯定没法跟理学、心学,这两大宗派相比。 可儒家之中,不也有‘实学’这样的冷门小派吗? 不过,再小的学问也是一门学问,能开宗立派那就是注定要名垂青史的一代宗师了。 一想到自己之前,居然指着一代宗师的鼻子大骂他是‘妖人’。王锡爵就一阵惶恐不安,搓着手吭哧半晌,方憋出一句道:“我去给先生炒两个拿手菜赔不是,先生一定要赏光。” 说完,不待赵昊推辞,他便灰溜溜走掉了。 ~~ 趁着吃饭前的功夫,王鼎爵又接连请教了赵昊好几个命题。 可根本不用赵昊出手,二阳就给他整的明明白白。 看着二阳眼花缭乱的证明手法,时不时还来个超纲解题,王鼎爵只想找个词来表达内心的感佩,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只能憋的满脸通红。 ‘卧槽……’赵昊默默替他说了出来。 这些天自己在养病,二阳和赵士祯都没来打扰他,没想到他们已经将前两章的命题,推导的差不多了…… 而《几何初窥》中,也就只有《几何原本》前两章,一共六十二道命题。 赵昊心说,照这样搞下去,不用一年,这帮牲口就能把欧式几何学的差不多。然后质疑第五公设?发展出非欧几何? 他喵的,到时候到底谁教谁啊? ‘嗯,是时候将一些人的兴趣,引向其它方面了。’脑海中知识广而不深的某位缺德老师,如是默默盘算道。 ~~ 学习的时光总是那样的快乐而短暂,感觉没过多会儿,管家便来叫吃饭了。 “吃什么吃?一顿不吃饿不死!”王鼎爵正在兴头上,被打断了自然火大。 “那不行,我师父正长身体呢……”华叔阳却合上了书,打断了王鼎爵的学习。 “不错,家师病才刚好,正有点胃口呢。”王武阳提起这茬,又是一阵咬牙切齿道:“结果早饭吃到一半,就被你哥哥给打断了!” “别提他,我没那哥哥。”王鼎爵还没消气道:“我才不吃他的饭呢……” 话音未落,众人便听一阵咕咕作响,赵昊还以为是自己呢,毕竟早晨才吃了三个饼,喝了大半盆汤这样子…… 却见王鼎爵老脸通红道:“我已经几天没吃饭了。” ~~ 结果这一顿,王鼎爵吃的比谁都香…… 赵昊也是对王锡爵的手艺赞不绝口,感觉离开金陵后,还没吃过如此可口的饭菜呢。 “怎么样,不比光禄寺的大厨手艺差吧?”王锡爵一脸紧张的看着赵昊。 为了赔礼道歉,也为了让大名鼎鼎的味极鲜东家品评一下自己的手艺。他这次没敢胡乱浪做创意菜,而是拿出了看家的手艺——苏帮菜来。 什么蟹粉豆腐、斑鱼汤,蜜汁火方、碧螺虾仁……都是他浸淫多年的菜肴,自然不会失了水准。 当然,也少不了他压箱底的野鸡羹。 赵昊一一尝过,称赞之余,也都多多少少给了点改进意见…… 有后世的苏帮菜做对比,他自然知道改进的方向在哪里。 听的王锡爵点头连连。 他觉得赵昊虽然每道菜只点评寥寥数语,却均能一言中的,让人五体投地。 王锡爵便也想拜赵昊为师,跟他学习厨艺……当然被无情的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本公子连番茄炒蛋都搞不掂…… 吃到那奇鲜无比的野鸡羹时,他终于眼前一亮,拍案大赞道:“这个味道绝了!可与味极鲜的几道名菜叫板了!” 王锡爵登时比吃了‘槟榔顺气丸’还高兴,连带看赵昊都彻底顺眼了。“那请先生猜猜,它为什么就这么鲜?” “可是放了豉汁?”赵昊便不假思索道。心说对不起,后世用豉汁做的菜可多了去了,这味道任何一个吃货都能尝出来。 王锡爵目瞪口呆的看着赵昊,半晌方竖起大拇指,大赞道:“先生不光诗做得妙,数算得好,连吃都这么精通,可谓三绝了!” “呃……”赵昊差点没呛到,哭笑不得道:“这最后一样不值得夸耀吧?” “怎么不值得夸耀?”王锡爵却一脸理所当然道:“有道是民以食为天,这世上还有比吃饭更大的事吗?” 王武阳和华叔阳不禁暗暗偷笑,心说,那你和范世叔可真有的聊了。 谁知赵昊却大赞一声,端起鲜榨的石榴汁,敬了王锡爵一杯道:“世兄这番见识,将来宰相做得!” “啊……”王鼎爵闻言大惑不解,这要不是赵昊说的,他都要笑喷了。 可二阳马上开动脑筋,旋即互相拍着对方的大腿,齐声道:“师父的意思是,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所以身为宰辅,要将百姓吃饭的问题放在第一位。” “民有食则安,仓廪足则知礼仪,教化易焉……”王武阳又补充一句。 赵昊强笑着点点头,却暗暗白了两个弟子一眼,这话他也会说,用不着他们抢答。 王锡爵开心的颔首笑道:“吾正是这番意思,在我看来,如今大明所有的症结,都在一个吃饭问题上。” “愿闻其详?”赵昊微笑问道,默默发动了套磁技能。 “之前不说,单说我在北京为官这五年来,整个北方大旱大涝,地震频仍,冬天又这样奇冷无比。甘肃、山西、陕西、山东、直隶这些地方老百姓,收成是一年比一年差。可这些地方的税赋却从来不肯减免……哪怕地方官想奏请,朝廷也不肯批。”说起国政来,王锡爵就像谈做菜一样头头是道,不复面对《几何》时的拙计。 “因为朝廷要筹边饷防御鞑子,还要供养越来越多的宗室……”说到这儿,王锡爵面现浓浓忧色道:“我看了宗人府的数据,你们怕是想不到,就在过去二十年间,宗室的数量便翻了一番,而且照这个趋势下去,增长的速度会越来越快。我真担心不用五十年,就要把北方的百姓全都给逼反了……” 赵昊闻言,不禁暗暗点头,心说王锡爵不愧是王锡爵,虽然有时候不太着调,单单这份远见卓识就远超朝中九成九的官员了。 当然,那一天的到来,比王锡爵的预言要晚二十年,但那是高拱、张居正两位不出世的改革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要不是出了这二位历史上都能排前十的改革家,这大明朝在万历手里就能活活玩死,根本等不到小木匠和不高兴去折腾…… ps.保底第一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12章 王晋阳 他们这些人,终究不过是一个闲散的翰林和三个新及第的举人,以及一个……小监生。 离他们登上舞台,治国安邦的时间还早着呢。 忧国忧民的话题说再多,也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而且王锡爵也明白轻重,知道这时候说太多,对三位举人应考反而不利。 因此胡乱感慨一番,他便将话题引向风花雪月,吹捧了一下赵昊的那几首诗词,权作佐餐罢了。 吃完饭,赵昊便和二阳起身告辞,王鼎爵竟然真的要跟着一起走。 看着王锡爵苦闷的样子,赵昊劝道:“你是我徒弟的长辈,咱们平辈相交便可。本门学问从不敝帚自珍,往后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尽管找他们讨论嘛。” 他这话表面上是把王鼎爵往外推,却又不怀好意的告诉对方——你不拜我为师,日后就只能跟二阳讨论,看二手的资料,学二手的知识…… 这让要强的王鼎爵如何能接受? 可见这个人居心大大的坏了。 “不!”果然,王鼎爵坚决摇头,指着王武阳道:“我只比他大半岁……我跟他们没任何血缘关系。天下姓王的多了,师父不能因为他姓王,就再不收同姓的!” 王锡爵这时候也深感对弟弟伤害太深,现在当以修补兄弟间裂痕为上,便也从旁劝道:“是啊。先生开恩吧,看舍弟这样子,要是拜不成这个师,他会真疯掉的。” “这还像句人话!”王鼎爵哼一声,神色缓和多了。 “这……”赵昊露出踯躅之色,心里却再度响起响亮的猪叫! 王鼎爵,隆庆二年会试第五,殿试二甲第九,比华叔阳还高两名。而且还是未来首辅王锡爵的弟弟,给我个不收徒的理由先? 王武阳和华叔阳也从旁劝说,尤其是后者,做梦都想有个师弟欺负欺负。 虽然如今赵士祯也算半个师弟,但终究是师父的侄子,也不好太折腾他…… 嗯,我们可以把这种心理称作‘伥鬼心理’。 最终,在王鼎爵的苦苦哀求下,在王锡爵和二阳的苦劝之下,赵昊才‘勉为其难’的答应收下这个徒弟。 唯恐他反悔,王鼎爵当场就举行了拜师大礼,四拜兴之后,又给师父奉茶。 赵昊接过他奉上的茶盏,轻呷一口,看看一脸坏笑的二阳道:“虽说先入门者为兄,但是家驭比你们大,还是要对他保持尊重。” “是,师父……”两个徒弟一起点头应下,心中暗暗补充一句,‘当着您面的时候……’ ‘家驭’是王鼎爵的字,他哥哥王锡爵字元驭,号荆石,因为王鼎爵尚未中进士,故而还没起号。 赵昊便当仁不让的笑道:“我初代弟子都以‘阳’为辈分字,比如武阳,叔阳。” 心中却不禁暗暗想道:‘悟空、悟能、悟净……’ 王鼎爵便马上一脸期待道:“请师父赐字。” “字就算了,长者所赐,不可妄改。”赵昊略一沉吟,便笑道:“你既然是太原王氏,我便赐你别号‘晋阳’吧。愿你为先祖争光。” “啊,多谢师父赐号。”王鼎爵激动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师父这是对自己多高的期许啊。 一旁的王锡爵也重重头,拍着弟弟的肩膀道:“晋阳,跟着先生好好学,不要辱没了祖先的籍贯。” 王鼎爵虽然还是很不爽他,但终究没甩开哥哥的手,轻轻点头道:“我记住了。” “元驭兄放心,”赵昊微笑看着王锡爵道:“我干别的不行,教徒弟还是好样的。” 听到赵昊的称呼,王锡爵心下稍安,他着实担心弟弟这一拜师,会连累自己也降了辈。 好在赵昊这边向来各论各的,并不会趁机占人便宜。 “那舍弟就拜托先生了。”王锡爵便正经的朝赵昊作揖道:“那《几何初窥》的册子,这几日我就送到府上去。” ~~ 拜师之后,王鼎爵便迫不及待打包行李,要跟赵昊回春松胡同去住。 一来,他觉着自己入门本来就晚,功课已经落下许多了。也想像两位师兄那样,朝夕和师父相处,好多学点东西,尽早赶上进度。 再者,他也不能这么快就跟兄长和好,不然以后还不得给王锡爵欺负死? 当然,他也不会白住。给他收拾行李时,王锡爵将家里收藏的古董、字画,捡了几样贵重的送给赵昊,权作拜师礼。并明言游宦北京,身无长物,回头就请家中再准备一份厚礼,送到金陵赵府上去。 王锡爵家乃堂堂太仓首富,他口中的厚礼,怕是比华太师那份不会少到哪去,一定比‘抠门’的王盟主多得多。 ‘可是,我还是好想要钱……’ 返程的马车上,赵昊对着那米芾的传世名作《蜀素贴》,心里不断的碎碎念。 要知道,这些古董字画之类,虽然都很容易可以脱手变现,但大明的收藏圈子就那么大,而且藏家特别喜欢互相炫耀展示。 好比这《蜀素贴》,不管谁收了去,都不可能束之高阁,不再示人的。 用不了几天,王锡爵就能知道,哦,赵昊这厮把我送的礼物给卖了。他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呢,还是瞧不上我呢? 不管哪一样,都大大有害他的风评和人缘,所以不到揭不开锅,赵昊是真不能把这些宝贝拿出来变现。 哎,为何这些先富起来的家伙,都觉得古董字画才是雅物?金银珠宝便俗不可耐呢?难道那些古董字画不是钱买来的?就不能像唐胖子那样折现,直接让本少爷自己去买吗? 当然,这种暴发户嘴脸,他也就只敢在同为暴发户的唐胖子那里展露一下。 对着王锡爵他们,还是要继续保持官宦门第、世家公子的格调的…… 看到赵昊唉声叹气,二阳赶忙飞快转动脑筋,很快便有了所得。 “师父是怪徒儿,擅自给本门命名吧?”王武阳满脸惶恐道:“徒弟只是顺嘴说说,最终署名权和解释权,永远归于师父!” “不是,你起的名字挺好的。”赵昊本来就在寻思,是将本门的学问往高新郑的实学上靠,还是再往前点……朝张载的气学上靠,亦或是号称真儒学派,打着孔夫子的大旗,反汉儒宋儒之学。 但不论哪一种,你借人家的势,就要承受人家的因果…… 那样固然更容易让士大夫接受,比如利玛窦传教就走的这条路。 可这样做的弊端是,你就要受到原初学说的束缚,为了自圆其说、或者为给原学说补锅,就不得不牵强附会。 而科学,最忌讳的就是牵强附会。 所以,还是去他娘的,跟谁都不攀扯。我就是我,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就叫‘科学’了! ps.保底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13章 大场面都是加特效的 赵昊毕竟生病初愈,等回到家就乏了,便到里间炕上午睡去了。 两个师兄把王鼎爵安顿在西屋里。 北方的四合院那叫一个轩敞,一层有南方的两层高,一间屋有南方的两间大,这西屋里就是再添上两三张床,也一样很宽敞。 这安排正合王鼎爵的意。 他让书童把铺盖卷在床上铺好,便从怀里掏出《几何初窥》,准备继续向师兄们请教问题,却见两人不怀好意的笑了。 “你,回家去,不许再回来。”王武阳看那眉清目秀的小书童一眼。 “这……”书童自然看向王鼎爵。 “师兄的话也不听?”华叔阳胳膊搭在王武阳肩膀上,那不良少年的样子,倒是跟赵士禧有几分神似。 “去吧,不用再回了。”王鼎爵只好让那小书童照做。 “唉。”小书童点头应道:“我给老爷先铺好被褥……” “走走走,这都是他自己活。”王武阳和华叔阳却毫不通融。 “走走走。”王鼎爵无奈把书童撵走,然后一脸震惊道:“难道往后我们都要自己铺床叠被了?” 天可怜见,他这辈子还没干过这种事呢…… “错,是你自己干。”华叔阳便开心道:“从前都是我给师兄铺床叠被的,往后你便要给我俩铺床叠被了。” “还有扫地、抹桌子、擦窗台、生炉子、烧水……给师父师兄洗衣服、刷靴子……”说着他便屈指数道:“以及给师父端洗脚水、倒夜香,这都是你的活。” “啊?”王鼎爵眼前一阵发黑道:“那你们呢?” “我们服侍师父啊?”华叔阳使劲伸个懒腰,满脸解脱道:“还有监督你干活。” “这不公平!”王鼎爵抗议道。 “什么公平不公平?你师兄我都这么干了半年了。”华叔阳捶着自己的肩膀,如释重负道:“这下可算解脱了。” 其实这话水分很大,他拜师半年虽然不假,但赵昊陪赵守正闭关一个月,秋闱后他又回家将近一个月,也就满打满算干了四个月。 “不错,他没来前,这些活都是我的。”王武阳把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当然,他不会说自己干了多久的。 因为也就干了一个月,华叔阳就来了。 听说师兄都干过,王鼎爵要强的毛病又犯了,便重重点头道:“干就干,谁怕谁?!” 说着,他挽起宽大的袖口,准备开始人生第一次家务劳动。 “等等。”王武阳却叫住他,抱着胳膊嘿嘿笑道:“脱掉你的衣服。” “你们要干什么?!”王鼎爵警惕的后退一步,强忍住抱胸的冲动。 “你想哪去了?” 华叔阳将一身窄袖大青布棉袍,黑梭布扎脚棉裤,还有黑棉靴子、小毡帽丢到他床上,没好气道:“换上这身,方便干活。” “这是……”王鼎爵刚想说,这是下人穿的衣服,却见两人都脱下了身上的貂裘绸袄缎面靴,换上了跟他那身一样的衣服。 “换,我这就换!”说来也怪,王鼎爵登时就觉得,穿这身非但不丢面子,反而是一种荣耀了。 就像人大附中的校服再丑,那也是多少人想穿穿不上的。 待到换上本门弟子的装束后,他便在两个师兄的督促下,撅着屁股开始擦地开了。 别说,还真是越干越起劲,越干越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呢…… ~~ 不提被玩坏掉了的王晋阳。 此时在京城外钓鱼台,兰陵县主李明月,正对好朋友张筱菁的到来欢天喜地。 “筱菁,你可算来陪我了。你要是再不来,我都要活活憋死了。” 李明月单脚一蹦一跳到门口迎接张筱菁。 “你当我是你啊。”张筱菁巧笑倩兮道:“求了父亲大人好久,他才答应让我哥送我来看你。” “哎,你还能求得动。”李明月蹦蹦跳跳坐在桌旁,将受伤的脚架在圆杌上,一边用纤细的手指剥着辽东送来的松子,一边抱怨道:“你说我娘狠不狠心,居然让我年前都不准再出门。” “殿下不许你出门是对的。“张筱菁白她一眼道:“听说你在西山出事儿,我都快要吓死了。” “这还差不多。”李明月开心的将剥好的松仁往她嘴里塞道:“来,本姑娘赏你的!” 张筱菁赶忙躲闪,她才不会这么没有吃相呢。 两人笑闹一会儿,还是张筱菁来剥皮,然后吹掉松仁外的薄膜,一粒粒摆在瓷盘中。 李明月便一边吃着现成,一边将遇险的经历讲给闺蜜听道: “从山上骨碌碌滚下来的时候,我是真的绝望了。晕过去之前,我心说完了完了,再也见不着我的筱菁了。”李明月说得笑嘻嘻,可身子却软趴趴靠在了闺中好友的肩膀上,显然仍对那日的遭际后怕不已。 张筱菁便也没嫌她肉麻,伸出胳膊揽住了李明月。 便听她接着喃喃说道:“但有人把我弄醒了,然后鼓励着我,背着我往山上跑。那时候,到处天崩地裂,石头、雪块雹子似的落个不停,可他却不慌不忙,总能找到最安全的路线,带着我逃到了山顶上……” 如果赵昊在这儿,肯定听得目瞪口呆,问她那天有这么危险吗?不过是四、五级的小地震,又不是彗星撞地球了…… 但其实是当时李明月脑袋受到撞击,出现了轻微的脑震荡。就是不地震她都会觉得天旋地转,满眼金星乱窜,何况还真遇上了地震、滑坡、落石和雪块? 结果现实与幻象叠加在一起,就出现了她讲述的场面。 反正她自己深信不疑是这样,要不也不会跟哥哥母亲都反复强调,某人是奋不顾身救了她。 就像李承恩和长公主一样,张筱菁又不在现场,自然深信不疑。 哪怕县主本人就在眼前,她还是听得心跳加快,着实为李明月的安危捏一把汗。 “那后来呢?” “后来,他用雪砌了墙,用树枝做了屋顶,然后用冰点着了火,还煮了茶,帮我用冰敷脚踝……”李明月蜷起双腿,一边抚摸着已经完全消肿,只是还有些青紫的右脚踝,一边无限崇拜道:“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懂得这么多,就像这世上什么事都难不住他一样。” “山里人,这方面肯定比咱们知道的多。”张筱菁便理所当然道,虽然她很很奇怪,用冰怎么点火,不过权当是县主口误了。 “不,他不是山里人,而是个跟你一样的官宦子弟,”李明月却轻轻摇头道:“且他这是头一次来京师,以前都是住在金陵城里的。” ps.保底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14章 有些喜欢(盟主加更) “那人是将门之后吗?”张筱菁又问道:“能背着你在山上跑,怕是身手很好,很有力气吧?” “不是,他是侍郎的孙子,国子监的监生,清清秀秀瘦瘦的,力气还不如我。”李明月将脑袋埋在膝盖里,声如蚊蚋道:“真不知他是怎么把我背上山的。” “哦,这样啊……”张筱菁心中松口气。看李明月这花痴样,她本以为县主喜欢上那人了呢。但听了李明月的描述,张筱菁便心说:‘不会了,县主不喜欢这种文弱书生。’ 毕竟在她们这个圈子里,徐元春喜欢李明月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徐公子是堂堂内阁首辅徐阶的长子长孙,生得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而且学业也十分出众,每次国子监科试都是第一,简直就是大小姐们无可挑剔的梦中情人。 但县主却对他一点都不感冒。 大家最后讨论的结果便是——兰陵县主不喜欢文弱书生,她应该中意那些体魄强劲、弓马娴熟的勋贵子弟吧。 张筱菁虽然对她们的猜测嗤之以鼻,其实心里也觉得将来能征服兰陵县主的,一定是能陪她一起疯疯癫癫到天涯,文武双全的那种大男人。 ~~ “让你说来说去,我都好奇这人到底是谁了。”又听李明月说,他还会用柳树皮煮水退烧,张筱菁都想见识见识这位万事通,到底是哪位侍郎的孙子了。 “他叫赵昊,是原南京户部侍郎赵立本的孙子。”李明月当然对闺蜜知无不言。 “是他?”张筱菁闻言捂住了嘴,小脸写满难以置信。“怎么会是他?这太不可思议了吧?” “他怎么了?你认识他?”李明月着紧问道。 “我当然认识这位赵公子了,可他却不认识我。”张筱菁苦笑着从随身携带的绣花小书包中,拿出一本精心包了书皮的书籍,翻开给李明月看。 李明月这才发现,是自己送给她的那本《初见集》,翻过扉页那句肉麻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之后,便是作者的介绍。 ‘诗家小赵公子讳昊,徽州休宁人氏,祖赵公官至南京户部右侍郎……’ “啊!”李明月也是吃惊不小,双手捂嘴,结果把张筱菁的宝贝书掉在地上。 张筱菁忙捡起来,小心擦拭着封皮,虽然地上一尘不染。 ~~ “真是万万想不到,救你的居然是小赵公子。”张筱菁有些羡慕的看着李明月。 “小赵公子,为什么要加个小呢?”李明月不满的嘟囔一声,然后也摸着自己下巴道:“真没想到,他居然会作诗……” “可能是因为他年纪小吧。”张筱菁笑答道:“就像小李、小杜、小苏一样。” 此时她年纪还轻,并不懂得这个‘小’字,包含了秦淮女史们多少的遗憾和期盼。 李明月忽然神情一紧,巴望着张筱菁道:“你喜欢他吧?” “咳咳咳……”张筱菁差点没被她这句话,弄得背过气去,俏脸成了红布道:“瞎说八道什么啊?我都不认识他。” “我看你整天捧着他的书,张口闭口都是他的诗……”李明月盘腿笑道。 “我还整天看三李和柳三变呢,我喜欢的过来吗?”张筱菁哭笑不得道:“我喜欢的是他们的诗,不是他们的人,懂了吗?” “哦,懂了……”李明月松口气,还是有些不放心的追问道:“你确定肯定以及一定?说不定见了就喜欢上了呢。” “我确定肯定并且一定。”张筱菁翻个美好的白眼道:“你也不想想我爹是谁?这种念头我有都不敢有。” “也是,我听我娘说,满朝文武畏惧你爹,更甚于徐阁老呢。”李明月便彻底放心笑道:“给你爹当姑爷,吓都吓死了。” “别瞎说。”张筱菁佯怒道:“我父亲又不是老虎。” “好好,说正经的。”李明月便坐直身子,一脸求教的看着张筱菁道:“你说,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是谁啊?”张筱菁故意逗她道。 “就是,就是……”李明月红着脸吭哧一阵,声音微弱道:“就是那小赵公子。” “哦,是他呀。”张筱菁便露出揶揄的笑容,结果被李明月双手抓着肩膀好一个摇晃,她这才求饶说不敢了。 然后她认真寻思一会儿,方认真答道:“白乐天说‘言者心之苗,行者文之根,所以读君诗,亦知君为人。’因此想了解一个人,看他的诗就可以了。敦厚人的诗必庄重,倜傥的人诗必飘逸,磊落人的诗必悲壮,豪迈人的诗必不羁,谨慎人的诗必严整,此天之所赋,气之所禀,非学之所至也……” 李明月听得头晕脑胀,忙摆手打断了张筱菁的长篇大论道:“你就跟我说,从他的诗里看出他是什么人吧?” “豪迈磊落之人!”张筱菁便斩钉截铁道:“能写出‘九州生气恃风雷’,‘江山代有才人出’的诗人,必然是胸怀天下的大男子,就像,就像……家父那样。” “哇……”李明月本来听得晕头转向,这下马上有画面了。便笑道:“这不简单了,说说你娘是什么样就成。” “母亲大人娴静如青云出岫,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教训我们的时候从不疾言厉色……”张筱菁遂一脸崇拜的答道:“她平素笑不露齿,行不回头,喜欢读书、刺绣,常在掌灯时与父亲手谈一局,偶尔兴致来了,也会与他琴箫相和。” 每听一句,李明月嘴巴便一抽抽,这这这,不就是反向的李明月吗? 张筱菁看到她目瞪口呆的样子,无奈问道:“县主,你不会是真喜欢上小赵公子了吧?” “这……”李明月想一想,一脸迷茫道:“什么算是喜欢呢?” “喜欢一个人啊,就是‘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就是‘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就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便见张筱菁一脸神往的轻声说道。 “哦,这样啊……”李明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仔细寻思道:“这样说来,我这几天,只要一闲下来就想到他,有时候吃饭也想,睡觉也会梦见。不过我倒是既没掉泪也没掉肉。” “那就是有些喜欢了……”张筱菁便微笑道“不然你怎么会对他牵肠挂肚?” “原来这是有些喜欢啊。”李明月拍了拍洁白的脑门,然后对闺蜜宣布道:“好,我正式宣布,我有些喜欢上他了!” “你这,还真是你的风格呢……”张筱菁既觉得好笑,又感到羡慕。 在这个世界上,女孩子能想怎样就怎样,可能是最奢侈的事情了。 “我决定了,从今天起,我要努力改变自已,做一个你母亲那样的人!”李明月立下了伟大的志向。 “县主,你这话像是在骂人……”张筱菁啼笑皆非。 ps.第四更送到,感谢新盟主‘darkne33’,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15章 没有下次了 王锡爵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三天后他便送来了散发着油墨味的五百册《几何初窥》。 “还有五百本我留下了,回头散给翰林院的同僚,再让国子监的人帮着分发一下。”王锡爵人缘好,人脉广,干起这种事来,赵昊仨徒弟绑一起,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对手。 恨不能也把他收了啊……赵昊心中不无遗憾的想道,可惜他只想跟我学做菜。 “不过,发给举子们的话,现在时机合适吗?”王锡爵是厚道人,想到自己弟弟看了那玩意儿之后的反应,不由担心起其余的举子来。 “发,为什么不发?”三阳异口同声道:“弘扬科学,一天都不能耽搁!” “呃……”王锡爵又看向赵昊。 赵昊心说开什么玩笑,这书是本公子用来钓举人的,等到他们考上进士,都拜了房师座主,还有本公子什么事儿? 至于让人走火入魔,应该不用担心。一来,王鼎爵这样变态要强的人终究是少数。 你他喵的做不出来,不会问给你书的人啊?自己憋在家里闷着,能闷出个屁来啊? 抑或真有几个像他这样的那更好,到时候自己去抢救回来,收为门徒。就算考不上进士,搞搞科研也是好的嘛。 便见赵昊颔首笑道:“此书能令读书人祛其浮气,练其精心;做文章愈加缜密扎实,发其巧思;举人也是读书人,自然学之有益而无害。” “是吗?”王锡爵没想到,这玩意儿还有这功效。 “是的!”三阳一同点头。 “好吧,那我有空也学学。”王锡爵便笑道。 其实他心里是不以为然的,因为这几天晚上,王锡爵睡前都在看这《几何初窥》。 嗯,治好了他入睡困难的老毛病…… ~~ 王锡爵走后,赵昊便把徒弟散出去,让他们到举子聚集的各省各府会馆去分发册子。 反正是免费的,不要白不要,举子们倒也没拒绝,结果一天就发完了。 然后赵昊便在家里等着有人上门讨教,谁知等来等去,整整三天过去。除了吴康远那厮过来,庆贺他出第二本书之外,便再无一人上门了。 这就好比在网上写小说,一个礼拜了只有几个点击,没有一条章评一样。对作者信心的打击之大可想而知…… 要不是赵昊不指着这个吃饭,他非得抑郁了不成。 即便如此,他心情也是恶劣的。 见赵昊整天阴着个脸,别说他仨徒弟了,就连赵士禧都噤若寒蝉,乖得跟小猫似的,唯恐被恶棍昊当成出气筒。 “你们按照我教的宣传了吗?”赵昊歪在炕头上,好似又害了病一般。 “宣传了啊,师父。”大徒弟小心翼翼道:“说咱这是格物致知,而且是真正的格物致知。” “是无可辩驳的格物致知。”二徒弟忙补充道。 “那不能够啊,不是说咱大明的读书人,一辈子都在格物致知吗?”赵昊歪在炕上,翻看着自己精心炮制的《几何初窥》,几乎要害了癔症,反反复复道:“这么直观优美的学问,精密动人的逻辑,好学之人岂能抵挡得了它的诱惑?不能够啊……” 几个徒弟都是正经的读书人,对读书人心理的把握,自然比赵昊这个不正经的读书人明白多了。他们知道,如今世风日下、人心浮躁,读书不过是科举的敲门砖,真真正正潜下心来做学问的有几个? 有也不是他们这些白身乍贵的举人。 春闱在即,大伙儿正在最功利、最官迷的时候,谁他妈有功夫格物致知? 哎,大明朝这届举子不行,对不起老师的一片苦心啊。 同为本届举子的三阳,都深深感到惭愧,师父一片丹心照玉壶,可惜玉壶是尿壶哇…… “师父。”不忍心看师父如此受伤,王武阳忙硬着头皮劝道:“可能是大家都专心举业,怕陷进去会乱了阵脚吧。” “是啊师父。”王鼎爵也赶忙现身说法道:“当时徒儿我也是抱着批判的心态,对待《几何》的。只是对我太有吸引了,才不知不觉沉迷进去。” “啊,我知道了!”华叔阳一拍他的大腿道:“肯定是你的事情被传扬出去,大家都不敢看这书了。” “还真有可能,”王鼎爵疼得呲牙咧嘴道:“当时我哥请了和尚道士法师神婆不知多少,怕是从这些人的嘴里传出来的。” “哎……”赵昊和王武阳华叔阳齐声叹气,王鼎爵羞愧的低下了头。 “罢了,这种时候天大地大举业最大,确实是为师一厢情愿了。”赵昊喟叹一声,坐起身子,恢复了宗师范儿道:“可见传道之路,道阻且长啊。” “但是行则将至!”三个徒弟却比赵昊还要信心百倍道:“只要我们排除万难、坚持到底,科学一定会成为显学的!” 其实论起心性之坚定,赵昊目前还真比不上,这三位悬梁刺股、寒窗苦读二十年的徒弟。 “好,说得好!”这次却是赵昊受教了,他长身而起道:“为师就是这个意思!” “你看,我就说吧,师父根本不用我们担心。”王武阳已经快要跟天下所有的大师兄一样,变成屁精了。 话音刚落,便听一个蔡家巷的汉子在外间禀报道:“公子,有客人。” “哇,有鱼上钩了?”赵昊师徒登时满眼贼光。 “是海大人。”却听那汉子大喘气道。 “下次换个人通禀。”赵昊闻言登时泄气道:“高武教出来的人,嘴巴一个赛一个的笨。” 其实门子也是需要专业人才的,但赵昊他们在京城只是过客,没法那么讲究,只好让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蔡家巷汉子权充。 ~~ 虽然被海瑞折磨的有些怵头,但赵昊还是穿戴整齐,出来正堂见客。 “多谢海公那日的鸡蛋,吃完之后我病就全好了。”赵昊笑眯眯的对海瑞道。 “终于好了。”海瑞哼一声,在他对面坐下道:“那就少废话,赶紧大战一番吧。” “来就来,谁怕谁?”赵昊这几天养足了精神,倒也可以奉陪他几个回合。 于是两人继续就之前话题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海瑞这十天没上门,又想到了很多论据和战术,这次是准备充分而来的。 可惜赵昊太贱了。 他居然让弟子也加入讨论,美其名曰,我们师徒一体,打一个是一起,打一百个还是一起。 但海瑞又不是要赢赵昊这个人,他要击败的是赵昊的学说,自然不会管他人多人少,反正硬刚就是了…… 结果自然不用说,一直从上午辩论到半夜,师徒四人终于把个小老头撂倒在地。 “哈哈哈,痛快!”强如海瑞,在这番车轮战下也是声嘶力竭,无以为继了。 但他却头次笑了起来,虽然笑容也很可怕就是。 “今天算你们占了上风。”他缓缓站起身来。 赵昊师徒四人忙起身相送,他们对这位小宇宙惊人的海斗士,也是佩服的紧。 “不如咱们再歇几天?”赵昊小心翼翼问道。 “放心吧,没有下次了。”海瑞却摇摇头,不无遗憾道。 ps.第五更,51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16章 又送王孙去 “啊,怎么了?”三阳闻言大惊,心说我的天哪,难道海大人又要去骂当今隆庆皇上? 赵昊也是一愣,心说隆庆皇帝小蜜蜂的名声已经传开了?不对啊,没记得海斗士干过隆庆皇帝啊。 事实上,干了先帝一炮后,海瑞便收山不再对皇帝下手,非但隆庆皇帝,后来的万历他也没干过啊? “紧张个屁。”见四人都变了脸色,海瑞自然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神情一阵扭曲后,半晌方闷声道: “本官已经被任命为南京通政司右通政了。” 通政司右通政乃正四品,这标志着海瑞正式迈入大明高级官员的序列了。 “恭……”赵昊四人习惯性的便要拱手道贺,但话到一半却又硬生生打住。 海大人怎么可能稀罕升官呢?这不是侮辱人家吗? 却见海瑞嘴角抽动一下道:“恭喜我吧。” “恭喜,恭喜,恭喜海公!”四人如蒙大赦。道喜不迭之余,赵昊暗暗欣慰道,看来这段时间的功夫没白费,至少海公看起来更像个人了。 “老夫虽然仍坚信理学不疑。”海瑞看一眼赵昊,淡淡说道:“但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你说的那些混账话,对老夫也略有点启发。” 赵昊闻言,满脸期待的看着海瑞。希望能从这位理学家口中,听到‘去他娘的天命’,这样让人热血沸腾的话。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海瑞又恢复了谁都欠他八百吊的吊样子。 走到门口才,他随意的说道:“明天老夫就启程。” “这么急?”赵昊奇怪问道。一般官员任命,都会留给宽裕的上任时间,不会这么不近人情的。 “还有一道特旨,要代朝廷去祭奠岱庙。”海瑞淡淡说一句,这种荣光对他来说,确实已经无足轻重了。 “那明天,我送送大人。”赵昊便笑道:“不能白吃你的鸡蛋。” “不必,今日道别就足矣,明天你不要去。”海瑞却断然摇头,说完轻叹一声道: “本官是为了你好,只可惜没时间和你继续辩论,不然我一定能把你驳倒。” 赵昊本以为,海瑞是担心自己这种富贵公子哥,会坏了他清廉的名声。便不再坚持送行,也点头笑道:“天长地久,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最好不要再见。”海瑞却摇摇头,转身大步而去。 “海大人什么意思?”几个徒弟立在赵昊身后,不由面面相觑,还以为海刚峰和老师已经打出感情了呢。 他可是给老师送过鸡蛋的啊,怎么升官了?飘了?不认人了?那当然不可能…… 赵昊同样也是一头雾水,哪怕他知道几年后会发生的事情,也无从得知在此时此地,是什么样的动机,驱使海瑞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个时候的赵昊还太年轻,他天真的以为史书上记载的,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真相。 ~~ 这两日的主旋律便是送别,就在海瑞走后第二天,赵锦也接到了任命他为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立即上任的旨意。 这当然不是巧合了,而是两人的官职,是在同一次廷推中定下来的。 这一天是腊月初八,距离赵锦接到起复诏书,正好八个月零八天。 八个月里,赵锦连升八级,终于与当初给他传旨的那位副都御史一样了。 听到这消息,赵府上下是既高兴,又不舍。 庆贺暨送行宴会上,常氏忍不住抹泪道:“朝廷怎么如此不通人情?就是再急,过完年再走也好啊。” “你休要胡说。”赵锦叹口气道:“贵州那边出了乱子,就是朝廷不催,我也得赶紧启程……那些苗人可不过咱们汉家的年。” 然后他又给小叔叔斟一杯酒,歉疚的对赵守正道:“这下赶不上叔父春闱,实在是太遗憾了。” “国事要紧,国事要紧。”赵守正忙摇头笑道:“朝廷委你为封疆大吏,贵州一省的黎庶都仰赖你庇护,叔父我那点事,就不要再操心了。” 他这话也是对常氏说的。虽然赵守正名分上是长辈,但人家比他年长那么多,如今又是巡抚夫人,总不好直接教训的,只能这样委婉提点两句。 赵昊从旁微笑听着,赵锦终究按照历史的车轮,在年前到贵州上任去了。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让人十分满足……当然,除了那本《几何初窥》之外。 “你我兄弟之间的情谊,旁人体会不到,这里也不多说了。”然后赵守正又郑重其事向赵昊敬一杯酒,动情道:“这杯酒只谢你不辞劳苦、教导有方,让那不成器的东西终于有个人样了!” “哥哥过奖了,愚弟我也没做什么。”赵昊谦虚的说一句……不过抽过那几鞭子,训了那不成器的东西一顿,他也确实没干什么。 那不成器的东西今日也在坐。这还是半个多月以来,赵士禧头一次回到东院。 毕竟是给他爹庆功送行,今日一别还不知何年何月再相见…… 大明巡抚的平均任期是二十四个月,因此不出意外,赵锦会在贵州至少干满三年。 赵昊自然不能不近人情,便格外开恩允许他也出席。 ~~ 半个月来的严格军训,效果也是杠杠的。 如今赵士禧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也不飘了、二郎腿也不翘了,终于是站有站样、坐有坐相了。 而且来之前,赵昊还特意让高武他们,给这小子彻底洗了个澡。然后按照将门子弟的路数打扮起来,给他换上裁剪得体的青金色窄袖曳撒,系上宽板儿的武士腰带,踏上黑色皂纹靴。 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把这小子这样一捯饬,别说还真是换了个人一样,显得干净利索,颇有尚武的精神 赵昊这厮最是奸诈,为了凸显自己教导有方,还命方文帮赵士禧把头发一根不留,全都束起来,然后罩上黑纱的网巾。 要知道,男子应该在二十岁才束发戴帽,即所谓‘弱冠’。二十岁以前,应该像贾宝玉那样半披半束的。 但赵昊混居于成年人圈子里,为了装成熟,早早就把头发全都束了起来。 当然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所以他将自己的先进经验,复制到了大侄子身上。等到赵士禧这厮把头发扎成大人样,登时就像大了好几岁。 你说,老哥哥老嫂子看了他这样,能不欣慰的直抹泪吗? “好好,这孩子终于有个大人样了。”常氏对赵昊最后一点不放心,也彻底烟消云散,只是心中未免嘀咕道:‘就是把孩子的脸,给冻成猴屁股了……’ ps.第六更,52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17章 赵家传统技能 赵锦又跟三阳喝了酒,祝他们来年高中,春风得意,然后众人便一起敬赵中丞鹏程万里,抚安齐民! 听到‘抚安齐民’四个字,赵锦只觉一阵热血上头,仿佛达到了人生巅峰。 ‘这世上又有谁能想到,咱这个贼配军,也有当上一省巡抚的一天呢?’赵中丞心中暗暗激动,严肃的脸上便荡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 赵士禧一直不敢吭声,此时瞥见父亲心情大好,这才壮着胆子站起身,端着酒杯道:“儿子也敬父亲一杯酒,从前都是我不懂事,惹父亲生气了。” “……”赵锦闻言,深深看一眼腰背挺直、精神抖擞的的儿子。不由鼻子一酸,眼眶就湿了。 这,这,这孩子真的变了,懂事了! 他忙深吸口气,点点头,接过酒杯,仰头喝下。然后使劲拍着赵昊的肩膀,对小弟弟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 见不成器的东西表现的这么好,赵昊便好人做到底,准了他一晚上的假,让老哥哥和儿子尽量多呆一会儿。 待到规规矩矩目送着赵昊他们回去西院,赵士禧捏了捏藏在袖中的一千两会票,激动的不能自已——今晚,本少爷要把它通通花光,狠狠报复这段日子的苦难!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他一定要趁这次机会,逃离赵阎王和高无常的魔爪…… 按捺住立即出去潇洒的冲动,赵士禧转回正房,对正在与老妻说话的赵锦请求道:“爹,我想跟你去贵州。” “嗯?”赵锦闻言一愣,旋即摇头道:“那地方有瘴气,你还小,去不得。” “那让我跟我娘回家吧。”赵士禧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我保证回去后好好读书。” 常氏闻言明显心动,也看着丈夫。丈夫不在京里了,她本就计划转过年去,便带着儿子回老家的。 “不行。”却听赵锦断然道: “你这才刚好了几天?要是离开了你叔叔的视线,八成要故态复萌的。” “爹,我保证不会的……”没了赵阎王在眼前,赵士禧终于敢哭丧着脸控诉道: “我求求你了,我受不了了,天天被关在院子里出操练拳,吃大锅饭、睡大通铺,连上个茅房都得打报告,我他妈都快忘了自己是巡抚的公子了。” 说着,他下意识给了自己一耳光,然后哭道:“你看,我现在一说脏话,就不受控制的给自己一耳光,爹啊,我都快坐下病了。” 老嫂子闻言不忍心的落了泪,赵锦却冷哼一声道:“这都是为了你好,知道吗?不让你出门,是让你跟那帮狐朋狗友彻底断掉。天天出操练拳,是为了改掉你吊儿郎当的惫懒样,让你变成真正的男子汉!” “至于为何要吃大锅饭、睡大通铺,还有连上茅房都要打报告,那都是为了改掉你的公子脾气。”赵锦略一猜测,又接着道:“说脏话自己掌嘴就对了,总比到处给我赵家丢人强!” “你就光向着叔叔说话,”常氏终于忍不住埋怨一句:“就这么甩给别人不管,任他自生自灭?” “嗯嗯……”赵士禧忙使劲点头,泪眼汪汪。 “老夫怎么会任他自生自灭?”赵锦长叹一声,一脸不被理解的酸楚道: “你想过没有,老夫这把年纪了,舒舒服服当个光禄卿不好吗?干嘛要去穷山恶水的贵州,去跟那些没开化的苗人打交道?” “你不是做梦都想当巡抚吗?”常氏小声嘟囔一句。 “那是一部分原因,”赵锦不由嘴角一抽,对这个不会说话的老婆子,也是无可奈何。只好直说道: “还有个原因,是这厮念书不成器!老夫盘算着去贵州多立功劳,看看能不能给他挣个锦衣百户之类的荫袭,也好让他将来孬好有口饭吃。” 顿一顿,他又对老伴语重心长道:“现在明白我和我贤弟的一片苦心了吧?” 本来按说文武泾渭分明的,但自景德朝以后,给文官子弟荫世袭武职的情况便越来越多。兵部、督、抚、兵备道等,但凡跟军队沾上边的文官,都有机会让子孙荫个锦衣卫百户之类的武职,就连徐阶、高拱、张居正都不能免俗。 毕竟这样等于,让后世子子孙孙都端上了铁饭碗。占便宜没够的大明文官,怎能只让武将专美? 其实,人家赵昊根本没往这上头想,他不过是想让高武用戚家军的模式,把那不成器的东西给整治服帖了而已。 只是之前他在老哥哥这里,已经烙下了深谋远虑的智者印象。 因此赵锦不由也像三阳那样,脑补他这些举动后的深意,然后自行领悟出了这些道理而已…… 没这点本事,怎么好意思给三阳当师伯? ~~ 听说能让儿子世世代代端上铁饭碗,常氏闻言这个激动啊。 在家的大儿子八成能荫上文官,不用操心。她唯一操心的,就是这个一无是处的二儿子,将来可怎么营生啊? 现在听了丈夫的安排,她登时开心的直抹泪道:“你们兄弟俩嘴真紧,有这种打算不早说。” “我昨天任命才下来,怎么早说?”赵锦哼一声道:“但这不成器的东西底子这么差,不让贤弟狠狠操练上几年,就是荫了官,他也过不了兵部的考试!” 常氏一听,那可了不得! 要是丈夫拼死拼活挣来的功名,让儿子因为不成器给丢了,那她非得活活气死不行…… 想到这,常氏便拉下脸来对儿子道:“禧娃啊,这么长时间你都坚持下来了,娘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 顿一顿,她又狠下心道:“娘决定了,我跟你爹一起南下,省得我在这里,还让你总是心有指望。” 所以说这女人真狠下心了,基本就没男人什么事儿了。 “好,夫人终于明白了一回。”赵锦闻言大喜,马上拍板道:“你可以跟我乘官船南下,然后老夫拜托扬州的老叔祖,安排你回老家。” 然后赵锦对如丧考妣的赵士禧沉声强调道:“为父已经拜托你叔父,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严加管教,直到你进国子监念书为止。你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叔父,听明白了吗?” “哦……”赵士禧摇摇欲坠,有气无力的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去国子监念书?” “等为父给你挣到恩荫的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能给我挣到恩荫?” “最快也得三年吧……” 赵士禧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等他醒来时,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大通铺。 闻着蔡家巷汉子们浓浓的脚臭味,摸着怀里有些卷边的会票,赵士禧默默的淌下了眼泪。 居然趁着本公子昏迷,直接把我扛回魔窟了,这还是亲爹亲娘吗? 至少,也得让我把那一千两花出去吧…… 难道这钱,就花不出去了吗? 夭寿啊! ps.第七更,53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18章 四大金刚 让余鹏将儿子扛过来之后,赵锦也跟着到了西院,上炕跟赵昊单独说话。 他先将赵士禧和赵士祯都托付给赵昊,满脸歉疚道:“愚兄欠贤弟的,是彻底还也还不完了,便再厚颜拜托你一次……这两个孩子跟着谁我也不放心,还请贤弟切莫嫌弃,替我管教他们几年吧。” 不用赵锦说,赵昊都不会放赵士祯走的,虽然还要再搭上赵士禧这个废柴,但这世上哪有光享受好处,不承担义务的? 就当是正负相抵好了。 “还有件事,也得麻烦贤弟。”待赵昊应下,赵锦又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郑重其事的交给他道:“过年时,徐阁老要在灵济宫中开讲心学,这是我师门大事,也是王学成为大明又一显学的标志。” 赵昊接过那信封一看,里头是一封请柬还有一摞稿纸。 便听赵锦接着道:“愚兄原本是这场讲学的组织者之一,并且会上台讲解《传习录》中重要的两篇谈话记录。”赵锦是王阳明的关门弟子,论起辈分来,徐阁老还得喊他声师叔呢。 “师兄的意思是?”赵昊不解的看着赵锦。 “愚兄已经亲自向元辅解释过了,届时由你替我出席讲学。”便听赵锦出人意料道。 “去坐坐没问题,可讲话还是免了吧……”赵昊不禁直摆手。 “贤弟不必担心,讲稿愚兄已经写好,你只需要稍加整理,照本宣科即可。”赵锦握了下赵昊的手,他相信以贤弟的睿智应该明白,这对一个初生的学术门派意味着什么。便轻描淡写道:“我知道你不信心学,但不管你想什么宣扬什么学派,在学界有足够的名气都是前提。” “嗯,多谢兄长费心。”赵昊感动的点点头道:“放心吧,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显然老哥哥这阵子,虽然一直忙的不着家,却一直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 只要自己能在灵济宫上台,科学无人问津的局面,必将大为改观。 所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说得就是两人的关系吧。 “哈哈哈不要紧。你只管放手去干,丢掉稿子按自己的意思说也行!”赵锦却大大方方一摆手道:“反正我远在贵州,他们也无可奈何。” “好。”赵昊心说我倒是很想去砸砸场子。可那是徐阁老的场子啊,借我个胆子也不敢捣乱啊…… ~~ 今天时间非常紧,赵锦将事情交代完,就急着要回去东院收拾行李。 他如今身份贵重,行李也随着多了许多。 虽然大都用不着中丞大人动手,但总有些书籍、文移之类的物品,还是亲自整理过才好放心。 听到老哥哥随口感叹余鹏虽然机灵,但终究识字太少。赵昊略一寻思,便提醒道: “说起来,哥哥如今巡抚一省,需要有得力的幕僚了。” “可不是吗。”赵锦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可惜愚兄跟脚太浅,夹带中无人可用,只能先这样上任,委托几位同年帮忙慢慢物色了。” “我给你推荐几个人吧。”赵昊笑着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道: “这几位都是久在幕府、谙熟兵事的智囊。四者得其二,便可帮哥哥将贵州的事情整的明明白白。” 见赵昊如此推崇,赵锦如获至宝的接过纸张一看,只见上头写着‘徐渭、茅坤、沈明臣、郑若曾’,不由倒吸口冷气道:“这些都是胡汝贞当年的幕僚吧?” “不错,这些人都是有雄才伟略的,如今全都因为胡汝贞的缘故被抑乡里,郁郁不得志。”赵昊点点头,这四位正是当年抗倭总指挥胡宗宪,庞大幕僚天团中的四大台柱子。他微笑看着赵锦道:“哥哥敢用乎?” “那有什么不敢用的?胡汝贞是抗倭的大功臣,只是受严世蕃牵连罢了。这都已经是隆庆朝了,谁还去翻前朝的旧账?”赵锦寻思片刻,一拍脑门,哈哈笑道: “也只有这种时候,这些大军师才能为我所用。等再过两年,风波彻底过去,他们必为督抚阁老争相延揽,哪还轮得着咱兄弟挑肥拣瘦?” 一省巡抚可便宜行事,能担待的人和事,甚至比六部尚书还多,所以才会被称为封疆大吏。 “哥哥已经有封疆的气度了。”赵昊笑着竖起大拇指道: “就是要趁着这种时候,把他们都弄到你幕中。哪怕一时用不了这么多人呢?先养着就是,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还得管你借人哩。” “成,就按你说的办,也不拘这名单上的四位,我尽量搜罗一下,当年总督府的幕僚,能请几个就请几个。”赵锦便豪气干云的拍了胸脯。 赵昊没再跟赵锦提钱的事,就像当年胡宗宪能养得起十几二十人的幕僚天团一样,官当到督抚这个地位,干什么都花不着自己的钱了。 ~~ 这下老哥哥连最后的担忧都荡然无存,当天晚上连夜收拾好行装。 翌日他便与夫人从积水潭官船码头乘船,准备南下贵州。 兵部左侍郎兼右都御史谭纶,代表朝廷前来送行。吏部左侍郎王本固、大理寺卿朱大器等若干在京同年,也尽数前来相送。 而且谭纶本身,也是嘉靖二十三年这一科的进士。 看着那么多赫赫有名的朝廷大员,围着老哥哥谈笑风生,赵昊那叫一个欣慰。 这冷灶烧的,真值了! 赵锦还不忘将赵昊引荐给一众同年,只是诸位大佬都是四五十岁往上的年纪,又自重身份。跟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称兄道弟,未免略有些尴尬。 因此说几句客套话,混个脸熟,赵昊也就识趣的闪到一旁了。 不急不急,只要认识了,早晚你们都是我的大腿…… 待到赵锦夫妇上船,众人洒泪相送,哭得最厉害的,自然是惨遭两人遗弃的赵士禧了。 “爹啊,娘啊……”赵士禧还想再努力一次,却见一旁的赵昊似笑非笑的看了自己一眼,他登时条件反射的昂首挺胸,高声对那船上的爹娘道:“请父亲母亲放心,孩儿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老夫妻俩便放心的乘船离开了积水潭,往通州方向而去。 前来相送的大佬们跟赵家父子点点头,便不复多言,也纷纷上轿而去。 第八更,54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19章 赵士禧立功了! 赵昊一行回到春松胡同的赵府。 虽然东院已经空了出来,但他们还是很自觉的继续住在西院,没有任何鸠占鹊巢的意思。 这两天帮着赵锦忙活启程,大伙儿也都累坏了,回来后天色不早,便都洗洗睡下。 只有赵士禧睡不着。 天雷滚滚的鼾声中,他抱腿坐在大通铺上,痴痴望着如今已空空如也的东院,只觉一阵阵孤单寂寞冷。 他想要用一首诗来表达此时的心境,无奈书到用时方恨少,憋了半天也只想到‘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而已。 然后他就饿了…… 这厮这两天闹别扭,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 他便披上棉袄,踩上棉鞋,蹑手蹑脚出去。 今晚月黑风高,天上乌云蔽日,地上哪有什么月光? 赵士禧这才知道,自己连静夜思都用错了…… 这时,身后暗影处,忽然响起一声轻且脆的鸟叫。 他赶忙不假思索的从袖中摸出个‘泥叫叫’,也吹了一声。 这是戚家军兵丁在夜里,用来互相联络的玩意儿。 因为倭寇喜欢假扮成官军夜里摸营,戚继光便想出这么个破解之道。 他给所有士兵都配上了这种廉价的儿童玩具。规定他们夜里巡营时必须随身携带,按约定的信号辨明敌我。 高武对蔡家巷的汉子完全按正规戚家军要求,自然也给他们配上了。 赵士禧觉得,这样如临大敌太可笑了。但在被狠狠抽过一次后,他只好乖乖的按照军规行事。 ~~ 听到自己人的信号,阴影中这才闪出个蔡家巷的汉子,低声问他道。“出来干什么?” “尿尿。” “滚远点,到茅房里去。” 赵士禧撇撇嘴,缩着脖子往后罩院走去。 西院是个三进的院子,前头是轿厅,最大的第二进是主人住的正院,第三进则是下人住的后罩房。 正院有五间大北屋,还有东西厢房各两间,赵昊他们一人一间都住不过来。护卫们便也住在正院中,这样能更便于保护公子一家。 但高武还是很自觉的,让手下人使用后罩院的伙房、茅房和库房,以免影响到公子一家的生活质量。 此时后罩院中一片安静,下人们早已睡得不省人事…… 赵士禧根本不是来解手的。 他径直就进了厨房,摸着黑打开橱柜,准确的找到一只南京盐水鸭,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发出,动作熟练的让人心疼。 然后赵士禧便靠在尚有余温的炉膛旁,一边撕着鸭腿吃,一边眼泪直流。 他感觉自己特可怜,特孤单,特想回自己的快乐老家…… 正在自怜自伤之时,赵士禧忽然噎住了。 他瞪大眼,看着伙房对面的库房门开了…… 那里头又没有吃的,这大半夜的谁会进去? 赵士禧不想管闲事,因为他自己也在作案。 但高武用皮鞭刻在他脑子的军规条例,却支配着他的手丢掉了鸭腿,从袖袋中摸出‘泥叫叫’,然后含在嘴里,三长两短的吹起来。 按照规定,这是有贼人的意思。 那鸟叫声十分清晰,很快便惊动了在前头巡夜的汉子。 他赶忙一边使劲三长两短的吹着泥叫叫,一边紧握铁棒循着声,快步来到后罩院。 后罩院库房中,一个身影正在翻箱倒柜,他也听到外头的鸟叫声。 这大半夜的哪有鸟会叫? 吓得他赶紧出来查看,正好和巡夜的汉子碰了个照面。 “什么人?!”巡夜汉子爆喝一声。 那人吓得掉头就跑,巡夜汉子马上一边大喊抓贼,一边紧追不舍。 那贼人应该是惯偷,身手十分敏捷,且早已看好了撤退路线。 几个腾挪躲开了蔡家巷汉子的铁棒,然后他便向西院墙狂奔! 墙虽高两丈,但上头有绳索垂下,那是同伴在接应他撤退。 同伴伏在高墙上,看着被惊动的府上众人纷纷涌出,焦急的朝他直招手。 那贼人便使出吃奶的力气,全力冲刺起来,然后一把抓住绳子,蹬着墙面飞快攀上去。 那蔡家巷汉子追上来,奋力起跳,想去抓他的腿,却只是手指触到了贼人的鞋底…… 眼看那贼人就要逃出生天,却听崩地一声弓弦响处。 紧接着嗖的一声,蔡家巷汉子便看着那贼人如遭重击,身子一歪,直挺挺从墙上摔了下来。 墙头的贼人同伙闻声猛抬头,只见远处一个少年,平举着一支弩弓,已经重新上好了弓弦。 嗖的一声,又是一箭射来,擦着墙上贼人的头皮飞过。 吓得那人魂飞魄散,再不管地上中弹的同伙,缩头不见了。 ~~ 等到赵昊闻声披衣过来,就见蔡家巷的汉子围着赵士祯,正在没口子的夸赞。 赵士祯抱着一支高背的弩弓,羞涩的笑着。 “是你射的?”赵昊看看赵士祯,又看看那样式独特的弩弓,一阵头皮发麻。 之前他都不知道这个人畜无害的小侄子,居然还藏着一支弩。 不过现在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赵昊又转向那贼人,沉声问道: “死了没有?” “没,射在腚上了晕过去了。”蔡家巷的汉子将那人抬了过来。 赵昊看了看,没什么印象,便下令道:“泼醒他。” 外头实在太冷,他便先回屋等消息了。 ~~ 寒冬腊月,一盆冰水下去,那贼人便嗷的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却牵动腚上的箭伤,又更惨烈嗷了一声。 那箭伤给审讯带来了极大的方便,蔡家巷的汉子握着箭杆一摇晃,贼人就疼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说,来干什么的?”一个伶牙俐齿叫蔡明的汉子,代替高武进行询问。 “我们来偷东西,你们应天举子有钱……”贼人忙答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蔡明啐一口浓痰,重重一拨箭杆。 “这是三品大员家你们也来偷?都不想活了吗?就算不想活了,你们跑后院的库房找什么,那能有值钱的东西吗?!” “不找找怎么知道?”贼人便道:“后头没有再去前头呗。” “我看你就是不老实!”蔡明狠狠一拧箭杆,疼得那贼子直接晕厥过去。 蔡家巷的汉子便用冷水泼醒了继续审,可那贼子居然是个硬骨头,疼得死去活来,却就是死咬着不招…… ps.第九章送到,55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20章 谢少爷不杀之恩 回到屋里,赵昊毫无困意。 前番应天府、苏州府、常州府的举子接连被盗,他便感到了一些异常。 但赵昊在春闱之前,不想节外生枝,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是他不找事,事情来找他,今天终于轮到自己家被盗了。 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外松内紧,不然紧张的情绪会传染,引起所有人的不安。 这对如今有四个考生要照料的家长来说,可是大忌讳。 所以他没有亲自审问那贼子,而是招呼众人回了屋。 然后他有意转移众人注意力,笑问赵士祯道:“你小子哪来的弩弓?” “是我照着书上说的自己造的……”一提造武器,赵士祯登时就来劲,将那弩弓献宝似的呈给叔父道: “我本打算仿造出诸葛连弩的,可是想不通该如何做到同时连发,威力不损。亦或是不用再上弦就能自动连发,只能退而求其次……” 赵昊接过那沉甸甸的弩弓,在灯下仔细观瞧,见其使用松木制成,弩臂上带有装着十支箭的箭匣,箭匣上还安有拉杆。 他便按照赵士祯的指点,用力将那拉杆拉下,弩弓便完成上弦,同时一根弩箭落入箭槽。 赵昊朝着墙面扳动了扳机,蓬得一声,一支尺许长的弩箭便飞射出去,整个箭簇都没入了墙中。 “哇……”一屋子书生纷纷倒吸冷气,这玩意儿看着跟个玩具似的,没想到这么大威力。 可赵士祯还在那儿一脸遗憾道:“这个射程太近了,我改进了好久,才从二十步增加到四十步。不然刚才,一箭就能把那人钉墙上……” 书生们面面相觑,终于体会到赵昊方才头皮发麻的感受了。 赵昊也是直翻白眼,心说,这搁四百年后,你这都够判刑了知道吗? 好在大明朝只禁民间拥有盔甲、火器,老百姓是可以持有包括弓弩之类的冷兵器的。 “这个没收了。”他便将那弩弓递给高武,又对赵士祯道:“把其余的也拿出来。” “没了。”赵士祯缩缩脖子。 “瞎说。”赵昊可不是好糊弄的,这小子都说了改进了好久,怎么可能就一个版本? “有……”赵士祯只好乖乖改口。 ~~ 片刻后,众人来到赵士祯所住的东厢北房中。 然后高武帮着他,从床底下拖出口沉重的木箱。 因为刚刚从东院搬过来,赵士祯还没来得及的将里头的东西摆出来。 当箱子打开,所有人目瞪口呆…… 高武一共从里头找出两张弓、四具弩,居然还有一支三眼火铳,以及若干长短箭矢、火药、铅丸、机括、弓弦等物,以及十几本兵器制造的书籍,还有几十本他做的笔记…… 摆了整整一床。 ‘惹不起,惹不起啊。’赵昊嘴角一阵抽动,看向赵士祯的目光都变了。 看来‘打到日本去,活捉织田市’,可能将来真不只是一句口号呢。 赵昊三个徒弟显然也想到这一节,全都不自觉的向赵士祯投去讨好的目光。 他们平时可没少欺负这小孩子,在他做错几何时更是冷嘲热讽…… 想想之前那些大不敬,现在三阳只想感谢少爷的不杀之恩。 ~~ 赵昊让高武代为保管这些武器,赵士祯想玩可以,必须在高大哥的监护下进行。 嗯,高大哥不容易的,又成了另一个小朋友的监护人。 赵昊不禁想起,当初他头上扎着揪揪的样子…… 说起小朋友,赵昊又看向一脸不安的缩在人群外的赵士禧。 “是他发现的贼人?” 高武点点头,好一会儿闷声道:“这厮到厨房偷吃的,看到库房里有动静。” “你说我该罚你呢,还是赏你呢?”赵昊笑眯眯看着赵士禧。 “功过相抵,功过相抵……”赵士禧忙陪着笑,点头哈腰。 “那不行,功是功、过是过,混淆不得。”赵昊却把脸一拉,问高武道:“夜里偷吃的怎么处罚?” “当鞭二十。”高武脱口答道。 “那发现贼人该怎么赏?”赵昊又问道。 高武摇摇头,半晌方答道:“这是本分,记功不赏。” “是吗?原来没有赏赐啊。”赵昊遗憾的看着赵士禧道:“那就给他戴上大红花,抽二十鞭子……” 赵士禧又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谁知却听赵昊又淡淡道:“从明晚开始,他搬来和士祯睡。” 赵士禧闻言,眼中的世界便重新有了色彩…… 他立时觉得挨鞭子也不可怕了。不由热泪盈眶,抽着鼻子哽咽道:“谢谢叔父,我会继续努力的……” 一直没说话的赵守正暗暗叹气,心说这傻孩子,你就是没立功,你叔也会让你搬过来。 赵锦走之前,为了让老哥哥安心,赵昊便告诉他,等赵士禧老实了,就会将其安排与士祯同住。 怎么说他也是巡抚的公子,教训他又不是作践他。 万一哪天被蔡家巷的汉子男上加男了,他可怎么跟老哥哥交代啊? ~~ 这时,看门的汉子快步进来禀报,说外头巡逻的兵丁听到动静,问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看向赵昊,赵昊便一脸无所谓道:“你就说,有个蟊贼进来偷东西,我们给抓住了。明天天亮就送去县衙。” 这大半夜的,外头情况不妙,他不敢放外人进来。 被三流古装剧毒害的赵昊,杞人忧天的心说:‘万一要是扮成兵丁的杀手怎么办?’ 那汉子便转身去前院回话,门外的兵士一听,也乐得少一麻烦…… 当然,若是赵中丞还在,他们肯定会殷勤主动的提出,把人交给他们就成。 只是赵昊不会放人罢了。 回到堂屋,赵守正有些担心的问赵昊,真的是蟊贼吗? 赵昊刚要答话,看到那蔡明审讯完毕回来,便朝他递了个眼色。 “禀公子,就是个普通的蟊贼,想趁着中丞夫妇不在家偷点东西。”蔡明已经听到赵守正的问话,看到赵昊的眼色,马上就明白该怎么说了。 “哎,没想到这皇城根儿下,治安也这么差。”赵昊撇撇嘴,一脸轻松对父亲和弟子道:“又不是头一回了,没事儿,都去睡吧。” 众人便各自回房了。 赵昊却悄悄离开了正院,进入火把通明的后罩院。 这时,蔡明才小声禀明了实情道:“公子,碰上硬茬子了,弄昏了他几次,就是死咬着不说。” “死士?”赵昊心说还好,没像武侠小说那样,咬破毒囊。 “极有可能。”蔡明是斥候出身,比寻常蔡家巷的汉子精明许多。“反正绝对不会是普通的蟊贼。” “东西找到了吗?”说话间,赵昊走到了库房门口。 库房中亮如白昼,方文正在翻箱倒柜仔细搜寻。这种需要细心的活计,还是他来做比较合适。 这里头,主要是蔡家巷汉子们带进京的随身物品,不过是些衣物和日常用具而已,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因此高武也没有安排人特别值守。 谁想到,这里就让人偷了呢? 这让高大哥感到十分挫败,所以将审讯交给了别人,自己默默的反省总结,准备跟公子深刻检讨…… 就在他终于组织好措辞,准备展开自我批评时,却听方文咦了一声。 “咦?这是谁的东西?” ps.第十章送到,56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十天十更,十全十美,十全大补,十分感谢! 十天十更,整整一百章!!!和尚说到做到了!!!!! 本书完结,撒花吧~~~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这本书定然比官居一品还要长。 回想过去的十天,真是如梦似幻,欲仙欲死啊~~~~我没想到大家会给我这么大的支持,居然把《小阁老》送上了新书月票第一、历史月票第一、新增粉丝第一、等等若干个之前未曾想过的好成绩。订阅也整整翻了一番,拜谢大家了~~~ 这真的很不容易啊,因为和尚神隐两年,读者数量自然没法跟人家比。 所以大家必然比别的读者多付出了许多许多,才会让《小阁老》风光了一把。 其实,我也没想跟人家比过,毕竟咱这个年纪,不适合玩刺激了。枸杞泡水少熬夜,才是82年男子的标配啊。 我之所以希望有五千月票,是因为默默盘算一下,感觉这个票数能保住新书月票榜七八名的样子,这样新书月能有个不错的推荐位。 又因为上架前的三江推和强推,成绩都差强人意,一共才53000收,感觉订阅啥的会不太好看…… 毕竟这是本要写很久的书,一开始趋势走坏了,后面会很累的。所以在一号凌晨,发完了十张之后,我就一咬牙,将两百票加一更改成了一百票…… 上头的后果,大家也看到了。 成绩超乎预期的好啊,好过和尚之前所有的书了…… 所以我燃了,然后就拼了! 决定要挑战一下十二年写作生涯中,从没做到的事——十天百更! 事实上,到了第八天,我就感觉自己很疲惫了。这两天都处于一种哈欠连连、不停犯困的状态。 但大家这样掏心掏肺的支持,让我没法松懈,终于咬牙坚持到今天。 是大家,让我能完成这个对我来说不可能的挑战的。 还有,你们让我重新找到了归属感——答应我,不要走好吗?来,我们拉钩,谁走谁是小狗。 多想再继续石更下去啊…… 然而此刻,血槽彻底空了。 我惨笑道,诸君,我已弹尽粮绝,再十更怕是小命不保,之后容我放缓速度,休养生息可好? 放心,日更过万还是会保证的…… 哎,真希望本月到此为止,可惜还有19天,所以还得继续求月票啊~~~ 第221章 从心曰天 后罩院库房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文从一堆棉裤袄里,找出了个小小的布包裹。 打开那包裹,里头是个尺许长的黄铜圆筒,样式就像李明月的那个银水杯。 赵昊如今也算个文化人了,自然认得那是文人用来装手稿字画的笺筒。 蔡家巷的汉子都是丘八出身,此物当然跟他们没关系。 “为什么早没发现?”赵昊问道。 高武和蔡明面面相觑。 “回公子,这都是咱们离开金陵时穿的棉裤袄,到了山东地界就嫌薄了。”还是蔡明答道: “公子便在临清给我们全都换了厚冬装。弟兄们都是苦日子过来的,这些替下的棉裤袄还新着呢,就全都打包起来,准备等开春了再穿……也就一直没打开过。” “嗯。” 赵昊一边摩挲着那做工精致的铜圆筒,一边微闭双目,回忆着当日的情形。 他记得通州伍记一共给他们两辆行李车,一辆装他父子师徒的行李,另一辆装的则是蔡家巷汉子们的。前一辆物品贵重,就跟在赵昊他们的马车后。当时被蔡家巷的汉子团团围住,对方是没有机会触碰的。 但后一辆马车跟在最后,完全处于无保护状态。 八成是那被追赶的骑士,眼看逃不掉了,就在双方交错的瞬间,将这铜筒插进了那堆棉裤袄里…… 赵昊缓缓睁开眼,目光又落回那个铜筒。 然后他沉声对三人道:“你们今天什么都没找到,不管谁问你们,都要这样说。” “是!”三人忙一起应声。 他们都是有脑子的,自然知道对方出动死士寻找的东西,绝对干系重大。 一个弄不好,会把大家都害死的。 ~~ 赵昊命高武今晚加强戒备,防止对方卷土重来。 虽然他也知道可能性不大,毕竟不到二里就是紫禁城,怕是谁也没那个胆子闹大了。 不过还是小心为上,狗急了还会跳墙不是? 然后他回到房间关上门,盘膝坐在炕上,将那铜筒竖着搁在炕桌上,端详了足足盏茶功夫。 到底看还是不看? 最后他决定,还是看吧。反正跟人说没看,对方肯定也不会相信了。 说难听点,咱就是死,不也得做个明白鬼? 想到这,赵昊便伸手抓住那铜筒,先晃了晃听听里头的动静。 听到沙沙的纸声他便放了心,这说明里头没装什么毒液、毒粉之类…… 又仔细检查了铜筒一番,确定没有什么一碰就发射的机关。 被电视剧毒害的少年,又用纱布蒙住口鼻,带上了皮手套,终于咬牙拧开了铜筒盖。 然后他从里头倒出了两本册子,还有一方嵌着数枚不同颜色宝石的金色异形印章。 赵昊先垫一垫那印章的份量,发现居然是纯金的。再看光泽,应该铸成有些年头了。 那印柄上嵌的宝石,共有红、绿、蓝、黄、黑五块,每块只有小指甲盖大小,排列成五角星的形状。 再看印面已经被印泥染得通红,显然是正在使用中的玩意儿,然后他辨认那印章上的字样。 “大……宋……国……徽……王……印。” “宋朝有个徽王吗?只听说有徽宗……”赵昊嘟囔一声,将这枚莫名其妙的印章丢到一边,然后戴着手套翻看起第一本册子来。 只见封皮上写着‘嘉靖四十五年绸布进货账’。翻开一看,上头也与此时店铺的账本别无二致,尽是些某年某月某日,自某处进某物若干。 可就是这么本看似与寻常账册无异的玩意儿,却让赵昊的小脸都绿了。 好比二月上旬账上记载着: 初一,自九龙山进素绸三千三百二十匹,白丝一千一百丸……往日本。 初三,自龟山进白丝一千七百丸,大飞纹纱绫三千端,中飞纹纱绫两千端,并纱绫一千端……往日本。 初五,自小巫子山进赤丝两千丸,素绢六百匹,花绢一千三百一十匹……往吕宋。 初六,自桃花山进花绸一千五百匹,白丝六百丸、色丝五百丸……往济州。 初八,自一岳山进原色布五千端,染色布五千端……往日本。 初十,自大竹山进大白绉绸一千匹、色缎子五百一十匹……往日本。 ~~ 除了初五、初六那两批,分别发往吕宋、济州的货物之外,二月上旬其余货物皆发往日本。 而不管是去吕宋还是日本,在嘉靖四十五年,统统都是走私! 赵昊略一匡算,我的个乖乖,十天时间就走私了二十万两银子往上的货,不得要一百艘大唐船才能装的过来吧? 且二月还是个淡季,这一年下来,怕是要走私千万两银子的货物吧?这还单单只是纺织品生意而已…… 不用说,这些山名都是用来代指供货商家的。 其实到这里,赵昊也不过只是小脸发绿而已。 但当他翻到另一个薄薄的册子时,登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竟然是这家超级走私商的付款记录册,上头清晰的列明了每一笔付款的流向。 包括付款时间、付款金额、付款钱庄,付款人的户头以及收款人的户头…… 虽然那些收款人八成都是化名,可诸如万源号松江分号、亨通记杭州分号、万源号无锡分号之类的票号名称,全都用的是真名。 只要官府拿着这本账册,去对照那些钱庄的账目,很容易就能从那些化名的户头上,追查到这一笔笔巨款真正的流向。 毕竟,钱还是在自己账上放心。让经办人过渡一下,不过遮人耳目而已,最终还是会归到真正主人的名下。 ~~ 赵昊猛地摘下充作口罩的纱布,大口喘着粗气。 “这下惹上大麻烦了……” 他完全可以肯定,这是海商的账册无疑! 虽然只是极小部分的账目。 但赵昊相信只要朝廷愿意追查,很容易就能从这两本进货账和付款账中,揪出那些和海商勾结走私的人来。 然后可以把整个东南的贩私网络连根拔起…… 而朝廷,已经穷的揭不开锅,都开始寅吃卯粮了。 不然也不会枉顾太祖遗训,依然开海通商。 不就是穷逼的吗? 若是让隆庆皇帝知道了,原来上千万,不,几千万两的白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源源不断流入大明…… 赵昊仿佛看到东南沿海人头滚滚、腥风血雨的画面了。 而且定然还包括自己师徒父子的脑袋…… 在这恐怖的画面震慑下,赵昊彻底怂了。 他决定,当从没看到过这东西。 ps.保底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22章 走后门 赵昊不是个怕事儿的人,但这次他真的被吓住了。 这两本账册实在太要命了,一旦泄露出去,成千上万的人头不保不说,自己也肯定是死路一条。 那些‘桃花山’、‘九龙山’、‘龟山’所代表的巨商豪族,肯定要将泄露的人生吞活剥、挫骨扬灰了。 思来想去,他发现只有死不认账一途了——这账本压根就不在我这儿,我看都没看过,看看这样能不能糊弄过去吧。 想好了应对之后,他先从那两本账册中,摘抄出重要的信息,诸如那些山名代号,还有那些钱庄信息,那些收付款的人名之类…… 且为了安全起见,这怂货用的是英文。 比如,九龙山写作‘jiulongmountain’,桃花山写作‘peachhill’…… 待到摘抄完毕,他便颤抖着手将两个账本丢进了火炉中。 那金质的印章一时无法毁掉,赵昊只能先妥善藏好,留待日后处置。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高武、蔡明和那个谁叫进来,仔细对他们讲明利害。让他们知道,比死更可怕的,是将昨晚的秘密泄露出去。 三人都是懂道理的,这还是他们头回见公子脸成菜色呢,哪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忙发誓就是死,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哎,去吧……”赵昊怅然点点头,心说按照古装剧的套路,应该将他三人灭口的…… 只是赵公子目前既没那本事,也狠不下那个心罢了。 待高武走到门口,赵昊才想起一事,又吩咐道:“对了,天亮把那贼人送去大兴县衙。就说昨晚他来偷东西,被你射在腚上了,然后同伙吓跑了,其余不用多说。” 按照大明的法律,夜里有人闯进来,当场格杀都不犯法,就更别说射他一发了…… 高武点点头,给了公子一个安慰的笑容。 赵昊苦笑着点点头道:“放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 天亮,高武便按照吩咐,带了两个人,将那被折磨的半死不活的贼人,抬着去了大兴县衙。 县里的官差一听说,居然有人敢夜入三品大员的府邸盗窃,登时不敢怠慢,忙直接禀报给了知县大老爷。 大老爷也吓了一跳,不管什么案子,只要牵扯到大人物,那就是大案要案。必须要当成大事优先来办,不管能不能破案,态度必须首先端正。 于是他马上命衙役将人犯提至二堂,准备好生盘问一番。 可谁知刚把架势摆开,还没打杀威棒呢,他的幕僚便走过来,小声耳语道:“顺天府的倪推官来了。” “来就来呗,没看我在问案吗?”大老爷听了不太爽。 虽说顺天府管着县里的方方面面,可按照官场的规矩,府衙的官是不该来县衙的。有什么事都必须通过公文传达,以示不过度插手县里的公务。 尤其是这种府县同郭的情况,就更应该避嫌了。 “他就为了这个案子来的……”幕僚压低声音道:“说是府尹大人之命。” “哦?”听说是堂堂正三品顺天府尹下的命令,大老爷终于软了。 “先将人犯押下去,本官回头再审。”他便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官差们面面相觑,心说大老爷今天怎么了这是,家伙什儿都摆好了,玩人呢? 只好先把人犯收押,再去找个大夫来给他处理伤口,以免再开堂时死了。 ~~ 退堂后,知县匆匆赶回自己的签押房,果然见顺天府的倪推官,正坐在外间的官帽椅等他。 推官和知县在别处都是平级的正七品官,榜下即用的新科进士若是外放,大都从这两个位子上开始仕途。 但顺天府是京府,大兴县是京县,情况又有不同——顺天府的推官比别处高了一级,是从六品的。而大兴县令比别处则高了两级,是正六品的。 因此那倪推官起身客客气气向知县行礼。 “下官拜见邱令尹。”京县的知县才能称‘令尹’。 “帐干可是稀客哇,”邱知县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让人看茶后,与倪推官分主宾落座。 “不知帐干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帐干是推官的雅称,虽然不知雅在哪就是…… “是有公干。”倪推官笑笑,将一份手劄递给邱知县道:“奉明府命,将昨夜行窃赵中丞家的窃贼,提去顺天府审问。” “哦?”邱知县忙郑重其事接过手劄,见上头潦草写着一道命令,用的也是府尹大人的私章,而不是顺天府的官印。 “这怕是不合规啊?”邱知县颇有些为难。府里从县里提人,是需要签发正式文移的。 “县里不是还没过堂吗?”倪推官便笑笑道:“府里已经接管了南直隶举子被盗案,就当府里直接把人拿了吧。” “这……” 倪推官的说法也算合理,变通一下就没有什么违规的地方了。 但能当稳京县知县的,哪个不是生着七窍玲珑心,闻言就察觉出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来——往常府县之间不说推诿扯皮吧,至少顺天府是不会,如此主动要县里移交案件的。 有时候就是刑部、大理寺下来劄子催促,顺天府都按部就班、不为所动…… 顺天府尹乃正三品大员,而且不是一般的正三品。 一般正三品衙门都是用铜印,唯有顺天府尹与督抚一样,皆是用银官印,视同封疆大吏。 是以府尹大人只需要对皇帝陛下负责,对首辅、天官、总宪等寥寥数位大佬俯首帖耳就够了。 如此尊贵的府尹大人,怎么会对这点小事如此上心? 只怕这案子背后,有什么不得了的牵连,府里的行为才会如此反常吧…… 想到这,那知县反而不敢多管闲事了。他赶忙站起身,压低声音道:“谨遵明府谕命。” “多谢令尹通融,日后必有厚报。”倪推官松了口气。 ~~ 邱知县写了条子,让幕僚带着倪推官,将刚收押的犯人提走。 倪推官也没走前门,直接带着两个人,从后门将那贼人抬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幕僚撇撇嘴,心说这是要私放人犯的节奏啊? 因为顺天府衙门和大兴县衙就在对街,真要去府衙的话,哪用得着坐马车?用门板直接抬过去多省事儿。 只是不知个腚上中箭的小毛贼,哪来这么大面子,居然要让堂堂顺天府推官,来给他走后门。 让人吃惊的是,令尹大人都不敢管的闲事,他一个小小的幕僚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却认认真真记在了小纸条上,也不知要禀告给哪路神仙。 ps.保底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23章 敢抓我爹? 马车颠簸的厉害,让那刚处理好伤口的贼人,又染红了腚上的纱布。 贼人面如金纸、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却保持着对他来说,最痛苦的跪姿,一动不敢动。 倪推官并不在车厢里。 反倒是那藏身在安化寺的柴总管,盘膝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贼人。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柴总管冷冷问道:“踩点那么久,东西没找到,还让人家抓了活口?!” “通常他们后院是没人看守的……”那贼人这个懊悔啊,他也想不通,为何这么倒霉被抓住。“没想到他们会那么警觉,一吹哨子几十个人一起冲出来,而且还有劲弩……” 其实赵士祯那种四十步的手弩,远远够不上劲弩的标准。但贼人为了减轻自己的处罚,只能把他们往厉害里吹。 “对你用刑了?”柴总管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冷哼一声道:“他们都问什么了?” “就是问我们到底有何目的,但属下对杨府爷发誓,我什么都没说!”贼人忙拍着胸脯道:“他们见从我嘴里问不出什么,便把属下当成一般的蟊贼,天亮就送去县衙了。” “哼……”柴总管又反复盘问,见贼人翻来覆去说得都没差,这才冷声道:“不能马上就放了你,万一赵家人再问起案子,顺天府也无从交代。” “是……”贼人暗暗松口气,要是总管说他立马可以离开,他反而要担心,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 柴总管下了那辆马车,进到跟在后头的另一辆车上。 倪推官也在上头。柴总管便将了解到的情况,简单讲给倪推官,然后淡淡道:“这人还是快点瘐死利索。” “也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推官点点头,满脸无奈道:“其实,我也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都这种时候了,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柴总管不悦的拧眉道:“还是曹府尹没跟你把话说明白?” “行了,我就是发句牢骚……”推官闻言也是一脸郁闷。“说要撒手了吗?再说我撒的了手吗?” 这么久找不到东西,所有人都压力很大,很焦躁。 但找不到东西的严重后果,迫使两人稳定下情绪来,重新合计下一步该怎么走。 “要不豁出去了……再找找我们少尹家?”推官把心一横道。 “这些天我调查过,你们吴少尹的侄子,乃是跟着赵家人一起进京的。”那柴总管却摇摇头,沉声道:“所以那时候他们是在一起的。” “你的意思是?”倪推官似懂非懂的看着他。 “我不想再努力了。”便听柴总管道:“请你们府尹出手吧。把他们的人抓起一两个,只要东西在他们两帮人手里,就一定能逼他们交出来。” “这……”倪推官寻思片刻,知道也确实不好再偷下去了,不然只会增加暴露的危险。 他便点点头道:“成吧,我回去跟明府禀报。” “嗯。”柴总管看看外头飘落的雪花,忧心忡忡道:“不把这事儿弄利索,明年南边的买卖该怎么办啊?” “知道了。”倪推官点点头道:“我会尽快拿人的。” 顿一顿,他有些庆幸的笑笑道:“好在赵锦已经南下贵州了,不然有他罩着,我们还真不好拿人呢。” “嗯。”柴总管点点头,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个法子,很中! ~~ 翌日中午,赵守正应邀去紧挨着西苑的衍圣公宅参加文会。 衍圣公府在曲阜,但衍圣公按例每年都会进京朝贺,是以腊月后便会住进皇帝赐的宅邸。 衍圣公身为孔圣后裔,也不能光磕头祭祀啥也不干,便主动认为自己有教化天下儒生之责。进京这段时间,会定期邀请有名望的儒士、和年轻的才子俊生来府上举行文会、奖掖后学。 虽然他主要是为了刷存在感,但读书人还是无不以接到衍圣公的请柬为荣的。 几日前,衍圣公府的人便送来请柬,却只请了赵守正一个。三阳并没有受邀,更没人邀请赵昊这个小孩子。 这充分说明了衍圣公的邀请,是只看名气,不看实力的…… 进京以来,赵守正接济馈赠了不下百余人,花出去一万多两银子。 如今他‘及时雨’的名声已经传开了,自然比儿子和徒孙在京城更有名。 所以他接到了请柬,旁人没有。 赵昊和三阳都说他该去,认为这是露脸的好机会。 于是向来从善如流的赵守正便穿戴整齐,坐着轿子出了春松胡同。 谁知刚出胡同,轿子便被人拦下了。 “请问轿上是应天府举人赵老爷吗?”一个头插鸟毛的官差,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正是我家老爷。”方文闪现道:“你们有何贵干?” “抱歉,顺天府请赵老爷回去,问几个问题。”官差便拿出了盖着通红大印的牌票。 “我家老爷受衍圣公邀请,去公宅参加文会。”方文便扯大旗、作虎皮,想要让那官差知难而退道:“改日有暇再去府衙听训吧。” “那不行。”那官差却一挥手,让手下围住了轿子道:“上峰有命,今天务必请到赵老爷。” “到底什么事?”赵守正掀开轿帘,不悦的看着那官差。 “是应天府举子失窃案,赵老爷身为报案人,应该配合顺天府查办。”那官差陪着笑,伸手道:“请吧。” “嗯……”赵守正朝方文递个眼色,便坐回了轿中。 轿夫们在官差的催促下,磨磨蹭蹭抬起轿子,沿着东单牌楼,往顺天府方向去了。 ~~ 赵府西院,赵昊这两天晚上老做噩梦,此时正歪在炕上补觉。 三个徒弟和赵士祯在外间做几何题,赵士禧则继续跟着汉子们练拳…… 就在众人以为这天,又要像往常一样平安渡过时,方文一溜烟跑了进来。 “你看清谁进去了吗?”堂屋里,王武阳看着被掀动的门帘问道。 “没看清。”王鼎爵道。 “那就是小方……”华叔阳道。 “嗯,除了他没别人。”赵士祯也很赞同,于是四人继续埋头比赛,要看看谁能最先解出这个命题来。 须臾,却听里头响起稀里哗啦的声音,然后便是师父暴躁的喝声:“好哇,欺负上门来了,以为本公子没人是不是?” 四人赶忙丢下笔跑进去,便见师父铁青着脸,在方文的服侍下换穿外出的衣裳。 “师父,怎么了?”大弟子忙问道。 “你们师祖被人抓走了。”赵昊穿好靴子,双脚踩在地上,黑着脸道:“我现在要去把人捞回来!” “我们陪师父一起去!” “我再叫上我哥!” “去,都去!”赵昊重重点头,咬牙道:“给我把消息散布出去,找来的人越多越好!” 发火归发火,他可丝毫不敢托大。 那是顺天府啊,能不能把人捞出来,他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 既然大家心里都有鬼,那就把事情闹大吧,闹得越大就越安全! ps.保底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24章 赵昊救父 赵昊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等他赶到顺天府衙门时,赵守正的轿子正好被抬进门去。 “父亲!”赵昊着急的大叫一声,从马车上踉跄着跳下来,要不是高武眼疾手快把他扶住,非得摔个狗啃泥。 “儿子……”赵守正已经在轿子里慌成狗,闻声赶忙探头出来,满脸惶然的看着赵昊。就像是被欺负的孩子看到父母一样。 可惜,这里是天下第一府衙顺天府,可不是好说话的上元县衙。 守门的兵丁将赵昊一行拦住,然后轰然关上了栅门…… 天下的府衙都是用衙役,唯独顺天府与省一级衙门一样,用的是正规军队守门。 赵昊和赵士祯,急的摇晃着大门聒噪起来。 “要造反吗?不看看这什么地方?”当值的百户厉喝一声道:“冲击顺天府可是死罪!” 这还是看他们穿貂裹裘、贵气逼人,不敢太放肆呢,要不早就让手下兵士拿枪戳上去了。 所谓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赵昊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守正的轿子,被抬进了府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那百户冷声道:“快去通禀,我要见你们少府!” “你是谁?”那百户狐疑的打量着赵昊,心说这小子明明管那举人叫爹,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 “我是他侄子。”赵昊冷笑一声,让赵士祯呈上名刺道:“你爱送不送,反正晚上他得回家。” 按说这时候该用门包解决,但赵公子的牛脾气上来,还门包呢,打你个满头包都算轻的。 “你等着……”见赵昊说的这么硬气,那百户反而不敢造次了,接过那名刺递给一个兵丁,让他送给少府。 ~~ 顺天府丞是府衙的二号人物,除了辅佐府尹大人完成各项差事之外,还掌管顺天府所辖二十四县的学校和考试,其权重不是一般同知可比。 府丞在顺天府官署内是有独立的衙门的。 进去府衙仪门,正中是府尹正衙,左首便是吴时来的府丞衙,右首则是三尹治中衙。 府丞衙内与正衙一般,有大堂、二堂、三堂,后头也有个小小的四合院,可供府丞全家居住。只是一般佐贰官是不会住在衙门里的,毕竟上班时对正印官俯首帖耳已经够郁闷了。 但凡有可能,谁会愿意下班时全家老小,还要继续看长官一家的脸色? 那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是以吴时来大都住在外城的私宅中。 每日进城上班虽然路程挺远的,但他也没有搬家的意思,毕竟徐阁老已经暗示,过了年就会把他放到江南去了。 这会儿,吴少府刚从府尹那里回来,准备沏一壶好茶,看看今日的邸报,然后优哉游哉等午饭。 天下的副手有两种,一种累的要死一种闲的要死。闲死的副手又有两种,一种是被上官晾,另一种则是后台太硬,上官惹不起,索性就像神仙一样供起来。 吴时来自然是后一种的后一种了。 反正也在这里呆不长,他也懒得管闲事,便这样一天天的混日子呗。还正好有空多往徐阁老家跑跑…… 他便在邸报上看到,户部尚书马森的奏表上说,‘太仓见存银一百三十五万四千五百六十二两,岁支官军银一百三十五万余两,边饷二百三十六万余两,补发年例一百八十二万余两,通计所出须银五百五十二万余两。以今年抵箕,见存银仅够三个月用。’还有今上的朱批曰:‘帑匮至此,朕用度毫未妄费,卿其悉心核计。’ 说白了,就是朝廷账上的钱,只够用到三月的。三月往后的开支,便没地方着落了…… 吴时来被触动了那颗忧国忧民的心,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就要翻看下一页。 忽然,门子进来禀报说,有个叫赵昊的递帖子求见。 “哦?”吴时来登时放下心事,笑道:“快快有请。” ~~ 须臾,赵昊在门子的带领下,进入了规制宏大的顺天府衙署。 当他进来府丞衙时,便见吴时来已经笑眯眯的等在院中了。 “贤侄来得正好。”吴时来笑着摆手,挥退门子道:“你的诗,元辅已经看过了,有点意见让我传达给你。” “叔父,小侄我此刻忧心如焚,怕是听不进去。”赵昊行礼后,便摇头苦笑。 开玩笑呢,我现在就指着这点事儿拿住你呢。 “哦,怎么?”吴时来奇怪问道:“谁欺负你了不成?” “我爹让你们顺天府给抓了。”赵昊咬牙切齿道。 “啊?真的?本官完全不知情。”吴时来吃了一惊,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赵昊仔细观察吴时来的表情,见他似乎真不知情。 不过想想也是,府丞县丞之类都是后娘养的,人家办什么事儿,完全不必经过他。 便强压着火气,将赵守正被带到顺天府的事,讲给吴时来。 “这不是胡闹吗?你爹是举人,三传不至,才能强制拿人的!”吴时来听完之后,反而愈加糊涂了。 “人家直接派官差拦住他的轿子,他不来也得来。”赵昊黑着脸道:“说是为了应天府举子被盗案,我还从没听说不抓犯人抓苦主的呢!” “贤侄稍安勿躁,你先跟我进去喝杯茶,叔父让人去问问情况。”吴时来还是有担当的,包揽下此事道: “放心,有本官在,不会让令尊吃亏的。” 赵昊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闻言深深作揖道:“请叔父帮忙寰转,小侄感激不尽。” “本官说过,把你当成亲侄子,那就不要这么见外。”吴时来拍着他的后背,将赵昊让进屋里,然后叫门子去打听情况。 这衙门里四处透风,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不一会,门子便回禀说,确有此事——一个叫赵守正的应天举子,被倪推官请到他那里喝茶去了。 吴时来一听松了口气,人要是府尹或者通判那里,说不得他还得斟酌一下。 一个小小的推官,就没必要那么多顾忌了,他便朝赵昊一挥手,笑道:“走,贤侄,我们过去看看。” “好嘞。”赵昊闻言心下大定。 虽然吴时来没明言,但听他轻松的口气,似乎在这府衙里,府丞大人的面子还是挺大的。 ps.第四更,57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25章 大奸似忠赵守正 在顺天府一众官老爷里,推官排第七,佐贰官垫底。 自然也就没有专门的衙门,只在六房后头,拥有一个独立的推官厅了。 此时,倪推官便坐在自己的大案后,阴着脸上下打量着举人打扮的赵守正。 “说吧,你们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大人此话从何说起?”赵守正两手一摊,摸不着头脑道:“学生可是原告来着。” “哼,为何那贼子旁人不偷,专门盯着你们南直隶的举子下手?”倪推官冷声质问道:“是你们有什么过节?还是拿了人家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他把最后六个字咬得极重,同时死死盯着赵守正,想从其情绪波动发现些端倪——这是刑名官员必修的技术。 倪推官相信只要那东西真在赵家,这位赵家的家长一定会知情的。 “大人这话应该去问那贼人,怎么反倒问起学生来了?我也是一头雾水啊……” 然而赵守正的脸上,却只有浓浓的不解,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来。 “那贼人本官自然会问,现在我问的是你,给我仔细想想,你那里,到底有什么让人家惦记的东西?” “啊,大人这样说,我可就想起来了。”赵守正一拍脑门,露出恍然神情。 “快讲!”倪推官身体前倾,两眼放光的盯着赵守正。 “钱啊。”赵守正便理所当然的答道:“许是学生仗义疏财,对同年多有接济,让人以为学生肯定有很多钱。” “胡说……”倪推官泄气的往椅背一靠。 “怎么是胡说呢?”赵守正不解问道:“做贼的不就是盗窃钱财吗?哦,对,还有采花贼……” “嗯……” 倪推官控制住要暴走的情绪,眼眯成一条线,手摸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心里暗暗道,此獠要么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憨憨,要么就是心理素质极佳的大奸之徒。 但本来抓赵守正就是在赌运气,倪推官当然不会因为他有可能不知情而放人。而是要想方设法看一看,能不能从他这里,把那样东西找出来了。 看来,这是一场艰巨的拉锯战了…… “不要以为你是举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只要我们明府行文礼部,立马就能剥夺你的功名,让你变成平头百姓。” 倪推官做好了心理建设,决定先吓唬吓唬他。 “看你这么大年纪,辛辛苦苦中举不容易。为了件与你们无关的东西,走到那一步,值吗?” “不值。”赵守正摇摇头。忽然想到儿子和那上元县张知县的交涉,便苦着脸东施效颦道:“大人,你开个价吧,多少钱能放我走。” “什么?”倪推官一愣,旋即才听明白,合着这厮将自己当成敲竹杠的了。不由大怒的拍案道: “一派胡言,你把本官当成什么人了?!” 赵守正缩缩脖子,心说反正不是好人。 倪推官是连哄带吓,花样出尽,可就是从他嘴里问不出个所以然。 这倒不是赵守正嘴巴多严。而是前一晚他乖乖睡觉去了,根本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问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自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倪推官一阵咬牙切齿道:“别以为是举人,就没法收拾你!” 他便命人将赵守正关到班房里,好生招待。 班房设在三班衙役当班的院子里,用来临时关押还没定罪,犯事儿较轻的疑犯的场所。 就像牢房里有牢头,班房里也有班霸。进去的疑犯都要立规矩,受班霸欺负。 甚至很多时候,班霸都是官差故意安插在班房里头,监视犯人、套取犯人的口供的。 倪推官决定用班霸收拾一下赵守正,这些恶棍才不管你什么举不举人呢,只要有赏钱,绝对不手软…… ~~ 差役刚要把赵守正带出推官厅,正撞见赵昊跟着吴时来进来。 “父亲!”赵昊忙跑到赵守正面前道:“他们没欺负你吧?” “还好还好。”赵守正紧紧抓着儿子的手道:“我儿担心坏了吧?” 见赵昊是少府大人带着来的,差役倒也没有阻拦二人。 “你们在这儿等着。”吴时来是见过赵守正的,与他见礼之后,吩咐差役不得为难赵昊父子,便板着脸进去了推官厅。 ~~ 倪推官赶忙从内堂出来,迎接少府大人。 “倪贤弟,外头那赵孝廉乃本官世兄弟,”吴时来压着火气,客气问道:“请问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他这个府丞名义上什么都能过问,可除了学政系统外,其余钱粮刑名之事上,并没有多大的权威。 “哎呀,这不成大水冲了龙王庙吗?”倪推官心说果然打马骡子惊,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便一脸惊喜道:“那太好了,还请少府帮着劝劝他,早点把东西交出来,便可回家。” “什么东西?”吴时来一愣道:“这里面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既然少府发问,下官也就实话实说了。”倪推官便压低声音道:“是陆炳家里的一本账,现在我们怀疑在他们手里……” “嘶……”吴时来闻言倒吸口冷气。 陆炳是谁?前朝嘉靖皇帝最信任的奶哥哥,本朝唯一一位三公兼三孤的官员,当了二十多年的锦衣卫大头领! 在嘉靖朝,那真的是跺跺脚,京城摇三摇的一等一的大人物。 当年陆炳可谓权倾天下,富甲天下,传说他的全部家产加起来,要超过一千万两白银,堪称大明首富了。 但他做的坏事太多,充当嘉靖皇帝爪牙,迫害死不少忠良之士。还长期对裕王进行监视,给未来的皇帝陛下造成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虽然陆炳几年前已经去世,但隆庆皇帝依然对他怨念深重,登基后立即兴起大狱,追查他当年的罪过。 结果非但将他的儿子、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绎,弟弟太常卿陆炜等人悉数下狱,严加拷问,还查抄了陆家在京师、江浙等地的全部家产。 据吴时来了解,此案至今仍在侦办中,据说已经挖掘出陆炳的十大罪状。但查抄到的家产远远低于朝廷预期…… 在太仓银只够用三个月的背景下,朝廷对陆家传说中的千万家产的饥渴,也就可想而知。 吴时来听说,陛下专门派了东厂的人前去浙江坐镇追赃,将陆家上下三百多口全都关在牢房里。他们一天不把转移的财产吐出来,就一天不放人! 这时候从陆家手里流出来的账册,该有多要命啊? ps.第五更,58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ps2.就五更哈,今天没了。 第226章 我就问你怕不怕? 但吴时来何其精明?焉能被倪推官三言两语给唬住。 他沉吟少顷,狐疑问道:“这是钦案,自有刑部和东厂查问,怎么成了我们顺天府的事了?” “这……”倪推官被问到了痛脚,讪笑一声道:“下官奉命行事而已,少府若有疑问,还是直接去找明府吧。” “这是明府的吩咐?”吴时来眉头皱的更紧了,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不然下官吃饱了撑的啊。”倪推官皮笑肉不笑道:“少府问过明府后,只要明府说放人,下官立马将赵孝廉恭送出衙。” “本官自会去问过。”人家把顶头上司抬出来,吴时来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道:“但在这之前,本官可否先把人领到府丞衙中暂候?我赵贤弟是有功名的人,班房那种地方怎生待得?” “好说好说。”倪推官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府丞大人,只好打消了把赵守正送进班房料理的念头。“少府尽管把人带走,只要不离开衙署就成。” “这点规矩本官还是懂的。”吴时来点点头,心说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 两人谈妥后,倪推官便将吴时来送出厅堂,对那官差吩咐道:“把人交给少府吧。” “在下可以走了吗?”赵守正闻言一喜。 “暂时还不行。”吴时来略有些尴尬的摇摇头。 “为什么?”这话却是赵昊问的,他怒视着倪推官,一副要讨个说法的样子。 “大人说话,你个小孩子少插嘴。”倪推官不爽的瞥他一眼,却没把十四五岁的赵昊放在眼里。 “贤侄,倪帐干有案子,需要令尊配合调查一下。”吴时来只好含混解释一句。 “那我们先回家,有需要时再来吧。”赵昊卡住话头道:“推官大人事务繁忙,不会整天就问这一个案子吧。” “不行!”倪推官见这小子还要生事,不由硬邦邦道:“案子没查清之前,他不能离开衙署一步。” “世叔,你看清楚了,这可不是我故意不给你面子。实在是此獠欺人太甚!” 赵昊先对吴时来道声罪,然后怒指着那推官道:“你惹了你不该惹的人,你知道吗?!” 那推官见他这副嚣张的纨绔做派,愈发不喜道:“你不就仗着赵中丞的面子吗?不过他现在不在京城,你小子还是少自取其辱,省得给中丞丢脸!” “当我老哥哥不在,我们就没办法了吗?”赵昊冷笑连连道:“我现在把话撂在这里,一个时辰内不放人,后果自负!” “呵呵……”倪推官气极反笑道:“你小子是在小地方霸道惯了吧?这顺天府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说着他双手抱在胸前,同样冷笑道:“本官倒要看看,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我们南直隶的举子纷纷被盗。你这厮身为顺天府推官,不思抓贼破案,却抓着苦主不放。我看你八成跟那些贼人就是一伙的!” 赵昊与他针锋相对。 倪推官让他说得瞳孔猛地一缩,色厉内荏的喝道:“一派胡言!” “还有那日,你拿着顺天府的牌票在城外设卡,查车的却是一些来历不明的劲装豪奴!”赵昊却不依不饶的喝道:“顺天府是为天子看家的,什么时候成了势豪之家的走狗?” “还有这事儿?”吴时来也看向倪推官,他听侄子说起过,在进城路上被拦下,却不知道查车的居然另有其人。 “那是人手不够,临时借用的而已。”倪推官愈发心虚,结结巴巴的向吴时来解释道。 “今天你要是不放人!”赵昊马上踏前一步,冷冷的睥睨着倪推官道:“今天我就能扒了你这身官衣,你信不信?” “好大的口气啊。”倪推官也踏前一步,和赵昊斗鸡似的大眼瞪小眼。“本官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扒我这身官衣去?” 赵昊不屑的冷笑一声道:“不妨告诉你,我三个徒弟都是今科的举子。家父在举人中,更是有‘及时雨’美誉,这次他因为举子们的案子蒙冤入狱,你说那些受过他接济的举人,听到这个消息还能不能坐得住?” “现在我的学生,已经把消息散播出去,南直隶的举子们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赵昊两手张开,吓唬着倪推官道:“到时候一两百举子云集顺天府门外一起喊放人,我就问你一声,怕不怕?!” “这,这……”倪推官听得冷汗都下来了,他能不怕吗?这可是天子脚下,别说一两百举子了,就是一两百老百姓聚集到顺天府衙外,第二天都能传到皇帝耳朵里。 而这件事,他们最怕让皇帝知道…… ~~ 倪推官万没想到,自己没让少府大人压住,却被个十四五岁的毛孩子给吓唬住了,只好求助的看向吴时来。 “唉……”吴时来心里暗叹一声,他毕竟是顺天府的官员,堂堂四品朝廷命官。方才听了倪推官所说隐情,反倒没法再偏帮赵昊了。 “本来是件小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于是他拉住赵昊,低声劝道:“这事儿包我身上,你先和令尊一起过去等着,天黑前给你消息。在老叔的地盘上,你还担心令尊会被人欺负了吗?” 赵守正也从旁劝赵昊道:“是啊儿子,别让吴少府为难了,为父清清白白,让他们查去就是了。” “哼……”赵昊这才一脸愤然的不再坚持,却仍强调道:“一个时辰内,必须放我父子离开,不然后果自负!” “哼……”倪推官也哼一声,却不敢再跟这少年顶杠了。 其实赵昊之所以要发这么大火,除了真生气外,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策略——俗话说‘做贼心虚’,真正拿了东西的人,和被冤枉的人,心态上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是恐惧为主、后者则是委屈为主。 受了委屈就要喊啊!不然别人会以为真没冤枉你的…… 现在就盼着,三阳那边能给力一点了。 ~~ 吴时来好容易稳住了赵昊,让他和赵士祯先去府丞衙等着。 然后吩咐倪推官,赶紧带人出去守着。 真要是有成群的举子过来,就好言劝退,千万别让他们聚集到顺天府街上来,更别和他们发生冲突,让事态愈发难以收拾。 倪推官也知道,一个弄不好,自己真要吃不了兜着走,赶忙应声而去了。 吴时来则急忙忙赶往正衙,到签押房求见府尹大人。 ps.保底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27章 冲冠一怒为赵郎 十王府街,长公主府。 暖阁外,啪啪啪啪的算盘声,雨点般响成一片。 进了腊月,京城诸多皇庄、皇店的管事们,便带着本处的账本来府上报账。 十几名账房一手飞快的拨动算盘,一手提笔工整的记录着盘账的结果。 他们要在几天内,将上百本账目全都核算完毕,然后汇总成一本总账,好让长公主殿下向隆庆皇帝禀报。 ~~ 暖阁内,长公主殿下慵懒的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柳尚宫呈上的账页,两眼却没有焦点。 柳尚宫见状暗叹,哎,殿下又又又走神了。 果然,便听长公主幽幽问道:“你说,明月的脚,好了没有?” “这才几天,哪有那么快?”柳尚宫无奈道:“怎么也得养到过年吧。” “哎,看来得另想办法了。”长公主无意识的将那张纸搓成管状,越搓越细道:“那你有没有好主意,让本宫能再见赵郎一次?” “奴婢没有。”柳尚宫郁闷道:“奴婢只知道,殿下再搓下去,外头那些账房就要前功尽弃了。” “哦?”长公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手里的纸,搓成根棍子了。 忙讪讪将其小心展平道:“要不,本宫也做个文会吧?” ‘噗……’柳尚宫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殿下啊,你不是唐朝的公主啊,而且你还是个寡妇。 这要是把一群老爷们弄家里开个堂会,我的天哪,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估计隆庆皇帝脾气再好,也得把殿下揪过去狠狠骂一顿吧? 至于她这个可怜的尚宫,毫无疑问将成为公主的替罪羊,被宫正司活活打死…… 可怜的柳尚宫正搜肠刮肚,想着如何打消长公主这一愚蠢的念头时。 便见府上的宦官头领,中使司姬司正快步进来,凑在公主身边小声道:“殿下,刚刚接到禀报,赵孝廉被顺天府的人给抓了。” “什么?!”原本懒懒散散的长公主,闻言一下子坐起来,一把撕碎手中账页,厉声道: “你给本宫说清楚?!” ~~ 长公主这一嗓子传到暖阁外,把战战兢兢的账房们,吓得一哆嗦,纷纷拨错了算珠子…… 得,这得打哪重算啊?账房门想死的心都有了。 长公主却已经顾不了这些了,听姬司正禀报完之后,她便进入了暴走状态。 “来人啊,给本宫摆驾,我要去顺天府!” 柳尚宫和姬司正忙拉住她,苦苦相劝道:“殿下,使不得啊,你这一去,可不就什么都明了吗?” “是啊,殿下,你这不是救赵孝廉,是在害他啊。” “本宫不能看着赵郎被他们欺负了!谁也不能欺负他!”长公主眼泪刷得就下来了,痛心疾首道:“万一他们要是对他用刑怎么办?” “顾不了那么多了,本宫先把人救出来再说……”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说着她又要往外冲。 “殿下,没那么严重,请赵孝廉去的是顺天府,又不是东厂锦衣卫。”柳尚宫使劲把她往回拖。 “读书人做主的地方还是讲规矩的,”姬司正也劝道:“赵孝廉怎么说也是个举人,他们不会对他动粗的。” 两人好劝歹劝,好容易把长公主拉回了软榻上。 “那也不能这么干等着。”长公主紧咬着朱唇,寻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道: “把承恩给我叫来!” 柳尚宫和姬司正的下巴,差点惊到地上。 让亲生儿子去救老情人?这样的骚操作,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吧? ‘殿下还真是为爱不管不顾呢……’ 两人终于体会到了,长公主殿下爱得有多么认真。 ~~ 李承恩因为上次妙峰山滑雪的事儿背了黑锅,最近一直被关在家里闭门思过。 见母亲终于想起自己,他赶忙开心的跑进暖阁,然后乖巧的像个太监道:“娘,我知道错了,” “真知道错了?”长公主演技精湛,只要给她点时间调整情绪,便又是一个端庄威严的母亲。 “真的,比真金还真!”李承恩忙使劲点头。 “那你去顺天府一趟。”便听长公主沉声吩咐道:“上次救你妹妹的赵小哥遇到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李承恩不解。 “他父亲不知何故,被顺天府抓去了。”长公主一脸语重心长的教训儿子道:“娘常教导你要知恩图报,现在就是咱们报恩的时候了。” “随便找个人去一趟就是了,我和顺天府又不熟。”李承恩挠挠鼻子,好似是嫌麻烦。 其实他是有些怵头……毕竟要是随便个权贵,就能把堂堂顺天府唬住,那北京城也就没有王法了。 “那你就继续在家里待着吧。”长公主微微一笑道:“今年都别想出门了……” “别介。”李承恩赶忙求饶道:“我去、我去还不行。” “拿着本宫的玉牌去,告诉曹三旸,不管赵孝廉犯了什么事,本宫都替他兜着了。” 便听长公主冷哼一声道:“姓曹的要是不放人,本宫就亲自去找他。” 听得一旁的柳尚宫嘴角直抽抽,心说赵孝廉要是不赦之罪,你也替他兜着? 但能让殿下不亲自去这一趟,已经是她的极限,柳尚宫可不敢再节外生枝了。 ~~ 李承恩闻言却心下大定。 有了他娘的玉牌,小爵爷便能在四九城里横着走。 只是激动之余,他未免也有些疑惑。 母亲平时十分低调,从不拿长公主的身份胡作非为,怎么为了不相干的两个人,居然如此大动干戈? “母亲,真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李承恩忍不住小声问道。 “因为爱啊。”便听长公主幽幽一叹道。 “啊?”李承恩一愣。 “现在知道母亲,有多爱你们兄妹了吧?”长公主慈祥的看着儿子:“若是你被旁人救了,娘也一样会这样报答的。” 李承恩登时全身一热,鼻头发酸,深信不疑的心说:‘是了,因为母亲太爱我兄妹了……’ “得令!”然后他就像得了牌票的衙役,全身充满了干劲儿。 “完事儿后,一定请他们来家坐坐,上次走得太匆忙,为娘还没好好谢谢人家呢。”长公主最后补充一句。 “嗯,母亲放心吧。”长公主家的傻儿子重重点头道:“我一定会把他们请到家里来的。” 说完,他深深吸一下鼻子,强抑住激动的心情道:“毕竟,我也得好好谢谢人家,救了我妹妹。” ps.第二章,求月票推荐票~~~ 第228章 不拿干股曹府尹 听说吴时来在外面,顺天府尹曹三旸立即放下手头公务,请他入内相见。 “悟斋,怎么又回来了?”曹三旸笑吟吟的请吴时来上座,又让人看茶。 曹三旸已过天命之年,与赵锦同岁同科,但他没遭什么罪,一直养尊处优,保养得体。是以看上去要比赵昊的老哥哥年轻好多,跟小他十岁的吴时来差不多。 “明府。”待到长随出去,吴时来才低声问道:“下官是来问那赵孝廉的事情,他到底干犯了什么天条,还敬请示下。” “赵孝廉……”曹三旸一愣,没对上号。 “就是赵中丞的堂叔,今日被倪大宏那厮直接弄进了衙署。”吴时来一脸不悦道:“人家家里都急疯了,都要纠集他一班同年去敲登闻鼓了!” “哦,你说他啊……”曹三旸听到倪大宏的名字,方缓缓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儿,倪大宏没跟你细说吗?” “他只说在找个陆家的账本,再追问,就让我来问明府了。”吴时来把头一低,闷声道:“还请明府一解下官心头之惑。” “哎,好吧。”曹三旸点点头,待那长随上茶后,便吩咐他关门出去,不要让人靠近。 待到再无旁人,曹府尹方长长一叹道: “悟斋啊,你当老夫愿意管这个闲事?那赵中丞乃是和我一起观政的同科,他前脚一走,我后脚就把他叔叔抓了,这让一干同年该如何看我?” “那大人为何……”吴时来不解的看着他。 只听那曹府尹幽幽问道:“你还记得汪直吗?” ~~ “这还用说。”吴时来点点头。 全东南的官民百姓,至死都不会忘记,那位独霸海上的五峰船主的。 吴时来平生的得意之作,便是任松江府推官时的抗倭壮举。 那次倭寇侵犯松江,对逃难的百姓狂追滥杀,吴时来顶住天大的压力,毅然打开城门,让数万难民进城避难、妥为安置,并亲率数百名强弩手出城迎敌,奇迹般的击退了倭寇! 而当时率领倭寇来袭的陈东,不过是汪直手下的众多船长之一。 “此事跟他有关?”吴时来神情凝重的问道:“他都死了快十年了吧?” “但他在日本建立的庞大领地还在,纵横四海的舰队也没有被消灭。哪怕到如今,佛郎机人和日本人,依然只认他的金印。那些海商必须持有他的金印勘合,海船才会被准许入境通商。” 屋里虽然没旁人,曹三旸却依然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道:“贤弟这些年在广西受苦,不知道后来的事情也情有可原。就这么跟你说吧,汪直被处斩后,陆家接手了他的海上生意,包括那枚金印。” “啊!”吴时来打了个寒噤,但旋即又觉得理当如此。因为汪直活着的时候,官场就有流言说,陆炳和严世蕃是他的后台,不然抗倭总指挥胡宗宪,也不会一直与他眉来眼去,态度暧昧。 而且从已经公开的卷宗看,严世蕃的党羽罗龙文,既在胡宗宪的总督府担任幕僚,又常年来往于海上,本身就是汪直旗下的一名倭寇,或者说是海商。 同时,陆炳和严世蕃非但是儿女亲家,严世蕃败亡后,陆家还收留了他的独子严绍庭……这也是陆家如今被清算的一大罪状。 所以吴时来虽然悟不透这其中的玄机,但陆家既然很可能是汪直的后台。汪直被杀后,陆家派人接手了他的地盘,也是合情合理的。 毕竟,那是一个年贸易额达几千万两白银的走私帝国啊! ~~ 签押房中,曹三旸低声对吴时来道出秘辛。 “当然,那么大的买卖,也不是陆家一家能吃下去的,东南那些势家豪族几乎都有份。只是陆炳当时如日中天,所有人都得仰仗他的庇护,所以大伙尊陆家为新一任净海王,让他们独占了两成股份。” 吴时来微微点头。 他忽然想到,曹三旸是南直隶宜兴人,宜兴与平湖陆家隔着太湖遥遥相望,只怕曹家也不会错过这顿饕餮盛宴的。 不然他曹府尹,干嘛要管这闲事? “但是陆家这个净海王,当的并不好,净想着多吃多占,却不愿将好处与旁人分享。但有陆炳在,谁也不敢吭声。后来陆炳死了,他儿子陆绎又接任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伙儿还是只能忍气吞声。” “然而今上登极后,一切都变了。陆炳当年的罪过被翻出来,陆绎、陆炜都下了狱,陆家也被抄家,三百多口全都被有司关押了起来。”曹三旸说着轻叹一声道: “不过还是有漏网之鱼,陆炳次子陆绅逃到了日本,居然要以净海王的名义,号令全体舰队开拔,随他攻打杭州城,救出他全家。这怎么可能呢?” “于是内讧中,陆绅被杀,陆家的股份也被剥夺。陆绅的儿子陆选恼羞成怒,居然莽撞进京,要将所有人都揭发出来,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只听曹三旸缓缓说道: “他们手里有海商们进货和付账的账册,要是落到皇上手里,后果不堪设想。”说完,他沉默了良久,直到吴时来忍不住要开口搭茬时,才轻叹一声道: “海商们得到消息,辗转求到本官这里,老夫便以接到报案,说陆家有人进京意图劫狱为由,派人在各入京道路设卡盘查……” 吴时来这下,终于明了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依然震惊的难以言喻。 堂堂正三品顺天府尹,居然成了海商的帮凶,这件事就是传出去,怕都没人相信吧…… 曹三旸自然知道吴时来在想些什么,他便缓缓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副‘大明山河图’前,转身坦然看着吴时来道: “本官知道悟斋你在想什么。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我曹家世代务农,并未染指任何海上的生意,更没有在他们的团伙中,拿一丝一毫的干股,此言若有半点虚假,便叫天雷殛了我!” 见上司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吴时来赶忙起身道:“下官从没有怀疑过明府的清白。” “不,本官不清白,我就是海商的同党。非但是我,东南的官绅百姓,也尽是海商的一党。” 却听府尹大人石破天惊的剖析道: “悟斋你是浙江人,又在松江当过官。自然知道在咱们东南那一带,靠种粮为生的农民已经不多见了。大部分农民都在种桑养蚕、种棉纺纱、种茶炒茶……县城、府城里的市民更是靠纺纱、织布、织绸、制瓷、造纸为业,这么多东西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靠内销根本卖不掉——只有靠海商帮他们销往海外才行!” “悟斋啊,老百姓都是靠海商养活的呀。要是朝廷把海商都办了,东南的老百姓吃什么去?要是没有海商集团的雇佣和管束,那些跑船的水手,转身又会变成吃人的倭寇!才刚平息的十年倭乱,怕是转眼就要卷土重来!我们付出那么大牺牲,才换来的抗倭胜利,立时就会前功尽弃了啊……” “所以本官只能帮他们这个忙,替他们设法来摆平这件事。”曹三旸沧桑一叹道:“老夫这样说,悟斋能体谅一二了吗?” ps.第三更,大家也别觉着这是在编故事。事实上,当时大体就是这样的情况,我不过是用小说家的手法,将诸多史实勾连在一起罢了。或有牵强附会、或有夸大其词,但绝无胡编乱造,无中生有。求月票推荐票~~ 第229章 绝不放人曹府尹 “下官明白明府的苦心了。”吴时来艰难的点点头,暂时压下心中纷乱的念头,就事论事的问道:“那东西真的在赵孝廉身上吗?” “不好说,所以才要查。”曹三旸坐回官帽椅上,端起茶盏想润润喉咙,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倪大宏说,那日有可能和陆选接触的人中,就只有他们一家和你的侄子没查了。” 吴时来忙起身,从暖炉上提起铜壶,给府尹换了茶水。闻言轻声道:“我会回去仔细找找的。” “嗯,本官自然相信悟斋的。”曹三旸欣慰的看着吴时来,状若不经意的随口说道:“那账本上有个叫冯五的,是尚宝卿徐瑛的家仆……” 吴时来手一哆嗦,便将水洒在了桌子上。 徐瑛是徐阁老的第三子,在松江经营着徐家庞大的产业…… 没想到,这里头居然还能牵扯到徐家? 但转念一想,怎么可能牵扯不到徐家呢? 他在松江当推官时,就知道徐家有田地二十万亩以上,织工上万人,在本地丝织、棉纺两大支柱产业中,都占据龙头地位。 而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这些数字,怕是要翻番都不止吧。 况且,徐阁老和严世蕃、和陆炳,也都是儿女亲家……这到底只是为了自保,还是另有什么不足道哉的勾当? 吴时来不敢去想,却也不敢不当回事儿。 ~~ 赵昊父子在府丞衙中左等右等。 一直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吴时来才神情凝重的返回。 看他的脸色比天色还黑,赵昊就知道肯定没好事儿。 “你们都出去。”吴时来屏退左右,关上门之后,长叹一声道:“麻烦大了。” “啊……”赵守正不由倒吸口冷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赵昊的脸色也很难看,耐着性子问道:“世叔还是把话说明白,就算要死,我们也得做个明白鬼。” “正要与你分说。”吴时来走到两人跟前,字斟句酌道: “这么说吧。还记得你们进京时,曾遇到有人被追捕吗?” “嗯,有这事儿。”赵守正点点头,毕竟那样激烈的场面,平日不多见。 “那人是顺天府追捕的要犯,他身上携带一样关系许多人生死的东西。”吴时来说这话时,目不转瞬的看着赵昊父子。“但后来追上那人之后,没有从他身上搜到那东西。” “经过审讯,他招认说,在与你们的马车擦身而过时,将那东西塞到了你们车上。” 说这话时,吴时来有些歉意,但事关重大,也只能不仗义一次了。 其用意,自然还是给赵家父子增添压力了。 “有这么回事儿?”赵守正吃惊问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两本账册。”吴时来也是当过推官的,自然懂一套察言观色之法,见赵守正神情不似作伪,不由心下微微一松道。“不妨回去找找看,有没有那玩意儿。” “嗯,这账册我们见都没见过。”这下赵昊不能说直接没有了,那岂不成‘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为表清白,他还主动提议道: “但世叔既然怀疑到我们头上,不如我看就这样吧,请你和那倪推官一起,这就到我家中寻找。要是找到了,也跟我们没关系。没找到的话,希望此事就此了结。” “贤侄有这态度,事情就不难办。”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吴时来点点头道:“我这就去请示一下明府。” 待吴时来出去,赵守正终于绷不住,哭丧着脸看向儿子道:“儿啊,咱们不会有麻烦吧?” 赵昊翻翻白眼,心说这是当爹的该说的话吗? 却也只好轻声安慰道:“爹你放心,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再说,有我呢。” “嗯。”赵守正这才稳下心神,又不放心的小声对儿子道:“你可得打起精神来,要是见事不好,别管我,赶紧逃命要紧。” 赵昊心说,我上哪跑去?就是潜逃出境,也还得搭他们的船。 ~~ 吴时来便再次来到府尹的签押房,对他说了赵昊的建议。 曹府尹却缓缓摇头道:“让他父亲先留在你那儿,你和倪大宏跟他去找。” “这……”吴时来不由为难道:“那父子情深似海,这样怕会再生事端。” “人放了再抓回来,不更难看?”曹府尹的下巴很大,有着刀削一般的线条,显得刚毅强硬的。 “等到彻底排除嫌疑再说吧……” “这……”吴时来一阵头大,不知待会儿怎么跟赵昊说。 这时,外头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倪推官惶急的声音道: “明府,可以放人了吗?” 曹府尹把脸一沉,呵斥满头大汗跑进来的倪推官。“这是什么混账话?!” “明府,外头的举人越来越多,已经聚了两三百了啊!” 谁知倪推官的下一句话,却把强硬派的曹府尹,吓得老脸一下就变白了。 “什么?”吴时来也震惊问道:“不是让你拦住他们吗?” “拦了,可是举子越聚越多,已经拦不住了啊!”倪推官哑着喉咙道:“又不能动粗,只能跟他们讲道理,可谁能讲的过他们啊?” “明府,必须马上放人了!”吴时来顾不上细问,赶紧对曹府尹抱拳道:“趁着事情还没闹大,赶紧亡羊补牢吧。” “是啊明府,他们说要是一炷香内不见人,就要去敲登闻鼓呢!” 倪推官也从旁惶急道。 曹府尹要吃人一样瞪着倪推官,心中大骂道:‘说抓人也是你,说放人也是你,拿本座当猴耍呢?!’ 正在他犹豫不决,是该坚持顺天府的尊严,还是该退一步,风平浪静时,又听外头门子急忙忙进来禀报道: “老爷,长公主府的小爵爷要见您。” “他来添什么乱?”曹府尹堂堂三品大员,自然不会把个,连正式爵位都还没有李承恩放在眼里。 “他拿着长公主的玉牌……”门子又补充道。 “赶紧开中门!”曹府尹登时变了脸色,也不管吴时来和倪大宏了,忙快步出去相迎。 长公主和陛下亲兄热妹,府尹大人也万万得罪不起哇。 倪推官和吴时来还等着他拿主意呢,也赶紧跟了出去。 三人刚到了府尹衙门口,便见小公爷李承恩,穿一身蜀锦棉袍,外罩雪白色的狐皮披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进来。 ps.第四更,59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30章 专背黑锅倪大宏 “见过小爵爷,问长公主殿下万福钧安……” 曹三旸先施一礼。 “见过曹大人。”李承恩抱拳还礼,笑嘻嘻问道:“我看外头挺热闹啊。” “一点误会,解释清楚了就好。”曹府尹尬笑道:“不知小爵爷前来,有何贵干?” “不就是为了你那点误会吗?”李承恩一脸无奈的把玩着母亲的玉牌,对曹府尹撇撇嘴道:“害我大冷天跑一趟。” “哦?”曹府尹看这孩子手里不断抛起的玉牌,真担心他摔个粉碎。闻言不由大惑不解道:“怎么,小爵爷也认识那赵孝廉?” “是啊,上回在妙峰山滑雪,正好赶上地震。”李承恩便解释道: “他儿子救了我妹妹一命,我娘一直记在心里,想找机会报答人家。这不一听说他家出事儿,就让我来问问。” 李承恩可不是赵士禧那种乡下长大的混小子,他纨绔归纨绔,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拎的清清楚楚。 反正我说是这么说,你肯定并不会当我只是来问问。回头还没法说我长公主府干政,因为本爵爷只是来问问而已…… 也确实让他歪打正着了。 曹府尹本就摇摆不定,这下彻底放弃了尊严…… 只见曹三旸嘴角抽动了好一阵,回头狠狠瞪一眼倪推官,骂道:“你也不搞清楚赵孝廉和长公主的关系,害得小爵爷白跑一趟!” “是是是。”倪推官的腿都软了,他本以为赵中丞是赵守正的后台,所以一直等到赵锦离京后才动手。谁知道人家真正的后台,居然是堂堂宁安长公主! 倪大宏怎么也想不通,赵守正一个小小的举人,哪来这么多大人物和他做朋友啊? 但他已经想明白,赵昊那句话‘你惹了你不该惹的人’,真不是在吹牛啊…… “小爵爷,这确实是个误会。”见曹府尹和倪大宏都有些发懵,吴时来赶忙接过话头道: “我们顺天府只是请赵孝廉来做客,现在话已经问完了,他随时都可以回家了。” “真的?”李承恩闻言瞥向曹三旸。 曹三旸便强笑着缓缓颔首道:“少府说的是,本官正是要去送他回家的。” 说着他看一眼吴时来道:“咱们这就去少府那里吧。” “明府请,小爵爷请。”吴时来忙笑道。 ~~ 府丞衙中。 赵守正焦急的在三堂中来回踱步,赵昊闭眼靠坐在椅背上,他沉静思考的样子,浑不像方才那个一点就着的爆仗。 说实话,赵昊心里一直虚的很。 那可是几千万两银子的走私帝国啊,里里外外、上游下游,不知有多少人参与进去……大小官僚、大小地主、大小商人、还有几百上千万的东南百姓。 这些人虽然平日里肯定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互相算计。 但要是有人敢动他们的饭碗,势必会让他们瞬间团结起来,齐心合力先把那人弄死再说。 比如原闽浙提督朱纨,以及胡宗宪的前任,浙直闽粤总督张经、以及浙江巡抚李天宠…… 那朱纨上任之后,察觉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闽浙一带的地主豪绅虽然表面上高喊支持海禁,但暗地里却与海商走私集团紧密勾结在一起。 经过调查,朱纨发现他们支持海禁的目的,不过是想要垄断海外贸易,独享走私的巨大利益而已。 而且闽浙两省已和佛郎机、日本等武装走私团伙结为利益集团;大明在基层的管理机构形同虚设;闽浙百姓争相将子弟送入海商的走私船队;海盗水手招摇过市,海商出入衙门,被朝廷官员奉为座上宾;有的岛屿甚至已成独立王国! 面对这一严峻的现实,朱纨毅然决定严格海禁,他捣毁了当时的世界贸易中心双屿港,并对通风报信、支持海商者实行连坐。希望通过一系列严厉措施消灭走私,然后恢复官府严控的勘合贸易。 结果招致地方和朝廷中的闽浙籍官僚联合攻击,最终逼得朝廷将其罢官,然后朱纨便莫名其妙的死于了自杀…… 自此中外不敢言海禁事,于是海防废弛,倭寇更加猖獗,荼毒东南沿海十余年。 后来张经奉旨抗倭,他和浙江巡抚李天宠不信邪,再度恢复海禁,结果两人再度被诬陷处斩…… 直到胡宗宪上任后,吸取了前任血的教训,将海商与倭寇区别对待,采取拉一派、灭一派的策略……只要海商能帮他打倭寇,就对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艰难的消灭了倭寇,让大明东南重归太平。 连堂堂胡宗宪尚且要放下身段,小意讨好的海商集团,就凭他赵昊这小鼻子小眼小模样,那是打死不敢招惹的…… 实在太可怕了。 他宁肯冲进宫去调戏李娘娘,也不敢招惹这个马蜂窝。 因此这两天,赵昊一直在寻思,该如何将灾祸消弭于无形呢? 思来想去,答案还是那个答案——我没有,不是我,我没见过…… 今日父亲被顺天府传唤,其实赵昊完全可以冷处理一下,不用反应这么激烈。 但他在最初的惊慌担忧之后,很快冷静的意识到,这是一个将自己一家从漩涡中摘出来的好机会。 所以他今天一方面要把被冤枉的状态,表现的淋漓尽致。 另一方面,也要尽可能把事情闹大,大到通天才最安全…… ~~ 正胡思乱想间,赵家父子听到外头有纷乱的脚步声响起。 便见吴时来和倪推官簇拥着两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穿着绯红官袍,胸前补着孔雀的老者,另一个居然是长公主府的小爵爷。 “他怎么来了?”赵昊小声嘟囔一句。 “他是谁?”赵守正忙轻声问道。 “他是你……”赵昊干咳一声道:“见过的那位长公主的公子。” “哦?小爵爷啊。”赵守正登时心虚起来,满脸尬笑的看着来人。 “二位,这是本府大尹曹明堂。”吴时来忙给二人引见。 “原来是曹公啊,学生这厢有礼了。”赵昊忙笑着拱拱手道:“常听我那老哥哥提起,你们当年一起观政大理寺时的掌故呢。” “哦?”赵守正和儿子的配合,已经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闻言自然露出吃惊的神情道: “曹府尹居然和我那老侄子是同科进士?真是意想不到的缘分啊。” “呃……”曹三旸让这父子俩一唱一和,挤兑的老脸通红,居然好一会儿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却把一旁的李承恩看乐了,心说这爷俩有意思,一看就是同道中人。 见府尹受窘,吴时来赶忙打个圆场道:“误会误会,纯属误会,都怪下面人没说清楚,明府才刚知道二位也姓赵。” “呃,不错。”曹三旸可算有了台阶下,忙强笑点头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说着他狠狠瞪一眼那倪推官,骂道:“看你干的好事,回头饶不了你!” “是是,都是下官办事不牢,太孟浪了……” 倪推官唯有默默的,背上第二口黑锅,没口子跟赵守正父子道歉。 就差跪下叫爸爸了…… ps.第五章送到。6000票加更! 现在明白,为何要再写隆万了吧?因为官居时期,我还太年轻,很多史料没有接触到,所以目光只在朝廷和抗倭本身。这次我会用更高的视角来,写出当年没写出的故事,嗯,好大一盘大棋呢。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31章 及时雨赵二爷 曹府尹把责任都推到了倪推官身上,又客客气气向赵家父子解释一番。 说自己只是请赵孝廉来衙署问几个问题,是下面的歪嘴和尚小题大做,才闹出了这番误会。 然后,吴时来又对李承恩笑道:“小爵爷不信问问这二位,下官是不是说过,跟明府打声招呼,便送他们回家去?” “哦?这样吗?”李承恩朝这对纨绔父子挤挤眼,示意他们可以趁机敲个竹杠啥的。 “不错,吴少府和家父说好了,要一起去家里搜查一下。”赵昊便对小侯爷说道。 话没说完,却听曹、吴、倪三位,一起咳嗽起来。 吴时来还站在李承恩背后,朝着赵昊偷偷摆手,示意他千万别再往下说了…… 小爵爷知道了,他妈就知道了;他妈知道了,隆庆皇帝就知道了…… “啊,不搜了?”赵昊眨眨眼,看着曹府尹。 “搜什么搜?本官和你家可是亲亲世交来着。”曹三旸忙摆手笑道:“信得过,信得过。” 但他哪能让赵昊就这么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便看一眼吴时来道: “悟斋啊,我看就由你代表顺天府,送世兄弟父子回去,也跟外头的举子说明白如何?” “遵命。”吴时来恭声应下。 说是让他把赵家父子送回去,还不是不放心,想让自己再去他家找找吗? 赵昊也需要个见证,来证明自家的清白。反正东西都已经销毁了,他能找出根毛算自己输。 便不复多言。 “可以走啦?”小爵爷从旁听得索然无味。 “可以了,请。”曹三旸亲自将三人送出仪门。按说李承恩代表长公主,他应当送出大门,以表尊敬。 可府衙大门外,还有两三百举子在等着呢,府尹大人可不想去露那个脸。 等到曹三旸转回,李承恩自来熟的勾着赵昊的脖子,小声问道:“你怎么不敲他一笔,顺天府尹手里的好东西不要太多。” 赵昊默默看他一眼,心说你妈又不是我妈,我可怕人家打击报复来着。 要是哪天你妈成了我妈,看我不把他骨髓都敲出来…… ~~ 顺天府街上,两三百举子聒噪成一片。 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南直隶的。 虽然南直隶并非一省,各府之间更是互相鄙视,互相拆台。 但到了北京城,这些来自应天府、苏松常镇徽等地的举子,便又自认乡党,无耻的抱团取暖开了。 何况赵守正的及时雨,已经润泽过许多乡党了。 非但那些被盗的应天举子,还有很多没被盗的举人,进京后花钱大手大脚,没多久便把盘缠挥霍一空。 通常这种时候,会有放债的人主动借钱给他们,但那是利滚利的高利贷。很多人当了官好几年,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但他们只要求到赵守正头上,及时雨赵年兄必然慷慨解囊,几十上百两的银子眼都不眨便掏出来。 每当举子们说日后归还时。赵年兄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道:一点身外之物,何必心心念念?花了就花了,没有再来拿就是。 不然,那五万两,怎么花的出去呢? 赠人金钱,手有余臭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那一刻,赵二爷都分不清是自己的本色,还是在演戏了…… 随着上门来求接济的举子越来越多,赵二爷及时雨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哪怕大多数举人没受过他恩惠,也都十分钦佩赵守正的慷慨大方,是以一听他出事儿,在唐鹤征、施近臣等人的挑头下,大伙儿马上呼啦一下就来。 看到他安然无恙从衙门里走出来,举子们登时兴奋的欢呼起来。 “兄长,你没事儿吧!”唐鹤征和施近臣等人趴在栅门上,激动的眼泪都下来了。 “兄长,我们来接你了!”更多认识不认识的举子,也跟着一起吆喝起来。 把赵守正感动的眼泪刷刷直淌,果然是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这及时雨,它说下就下…… 赵守正朝众人连连拱手,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举子们一看,怎么及时雨哥哥直哭呢?莫非被官府欺负了? 便又是一阵聒噪,要替他讨个说法。 “老前辈够坏的……”李承恩见状,小声对赵昊道:“我爹原先就这样,蔫坏蔫坏的。” 赵昊翻翻白眼,心说我爹可是实诚人。 吴时来无奈的看着泣不成声的赵守正,心说你丫是故意的是吧?只好硬着头皮对众举子高声解释起来,说只是请赵孝廉来做客,并没有丝毫非难。 说完后,他扯了扯赵守正的衣角,高声问道:“赵孝廉,本官说的没错吧?” “没错,没错……”赵守正忙用袖子擦擦泪,点头哽咽道:“我不是难过,我是高兴……” 然后他又帮着劝说起来,众举子这才纷纷散去。 ~~ 折腾到天黑,一行人才回到春松胡同。 恰好那赵士禧在门口轮值站岗,看见赵昊从马车上下来,便不由惊喜道:“叔,你可回来了。叔爷他老人家没事儿吧……” 赵士禧知道自己现在彻底没指望了,接下来几年得全靠叔父养活。哪还会像上次那样,盼着赵昊出事儿? 至少三年内,请务必和乐安康、财源广进。 见他开始说人话,赵昊满意的点点头,对高武道:“晚上给他加根鸡腿。” “谢谢叔叔。”赵士禧登时喜滋滋的,小胸脯挺得老高。 “你家门卫还挺抢戏呢。”李承恩居然也跟着来了,看着挂着鼻涕的半大小子,笑道:“就是跟小鸡仔似的,还得练啊。” 他确实有资格说这话。 大家明明是同龄人,李承恩却生得身高臂长,猿臂蜂腰螳螂腿。显然是那种先天条件好,后天又勤于健身的妖艳贱货。 幸好,大明不流行这款,不然赵昊就被比下去了。 “你谁啊?”赵士禧不爽的瞪着李承恩。 “呦呵,小子还挺横。”李承恩不禁对这奇怪的门卫产生了兴趣。“你谁啊?” “我爹贵州巡抚你知道吗?”赵士禧瞪眼威胁道:“当心我一封信,把你送到贵州当兵去!” “我妈长公主你知道吗?”李承恩露出了上位者的微笑,拍了拍赵士禧的脑袋道:“我也没本事把你送那么远,不过可以送你进宫去。” 赵士禧只觉胯下一凉,赶紧夹紧了裤裆。 ps.保底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32章 甲方爸爸不满意 吴时来和倪推官也跟着来了。 两人说得好听,是为表歉意特地送他父子回家的。 实际上,还是曹府尹不放心,让他们跟着来,找找那件东西的。 赵昊也正需要两人做个见证,便命蔡家巷的汉子们不要阻拦,任由他们翻箱倒柜到处寻找。 “我们带来的行李都在这儿了。”蔡明没好气的将仓库里的包袱,丢在两位大人面前。 吴时来自然不会动手了,他站在赵昊身边,一脸尴尬的勉强笑道: “让这厮找一找,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倪大宏心说,得,又一口黑锅,我比骆驼还多个包了。 但兹事体大,费尽辛苦才好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他也顾不上叫屈,便默默低头,锱铢必较的寻找起来。 “走,咱们先吃饭去,让他慢慢找。”这时,下人禀报说,晚饭备好了,赵昊便招呼吴时来和小爵爷一声。 “我别处还有局,不叨扰了。”李承恩却摆下手,对赵昊道:“待会儿找没找着,让人去金鱼胡同的春香楼报个信,我好跟我娘交差。” 李承恩得了老娘的命令,要他此间事了才能回府。 他都在府上快憋得长草了,自然也不急着回去了。来之前就通知刘嗣德那帮狐朋狗友,在春香楼摆好酒席等他,要见缝插针去寻欢作乐一场。 “今日有劳小爵爷了,多谢多谢。”赵昊将他送出门去。 “这是帮人帮到底哇。”吴时来也跟着出来,赞叹道:“长公主殿下真是太讲究了。” “呵呵,谁让我娘心里,就我们兄妹俩呢?”李承恩一拍胸脯,得意道:“我娘平时给人办事,都是能将就就将就,从来没这么讲究过……” 说到这,他想起一事,对赵昊笑道:“对了,我娘让我给你爹捎句话,方才太闹腾,居然忘了。” 赵守正和三阳,请今日帮忙的举子们,一起去灯市口吃酒,这会儿自然还没回来。 赵昊便笑道:“可否由学生转达?” “你转达也一样。”李承恩点点头,便大大咧咧道:“我娘说,上次没招待你爷俩,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还请有空到敝府一叙,好让我们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殿下实在是太客气了。”赵昊忙笑着点头道:“请代为禀报殿下,我会转达给家父,并敦请他早日成行的。” “嗯。”李承恩又长虫吃鸡蛋似的,吞吞吐吐一阵,方闷声道:“我妹向你问好,这条不用回了。” 说完,他便翻身上了挂着红璎珞的大青马,还不忘朝赵士禧挤挤眼道:“好好站岗吧,有前途的,我看好你。” 然后大笑着打马而去。 “我给自己家看门,我乐意,你管得着吗?”赵士禧小声嘟囔一句。 赵昊闻言,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赵士禧登时身子都酥了半边。 ~~ 赵昊知道吴时来有话要说,便请他进屋上炕,让赵士祯把酒菜端进来,两人边吃边聊。 “先什么都别说,老叔我自罚三杯。” 吴时来说完,便连喝了三杯,然后咂咂嘴道:“你这酒,可真不错。” “那是。”赵昊笑道:“我只当世叔馋酒了呢。” “嘿嘿,你啊,真是让人不能小觑。”吴时来脸色微红,轻叹一声道:“今天的事情,实在太抱歉了。” “世叔言重了,我知道你夹在中间也很为难。”赵昊给他斟一杯酒,端起来笑道:“无论如何,世叔的深情厚谊,我父子是深有体会。” 这话并非客套,一位四品大员今天能这样跑来跑去,已经是殊为难得了。 “惭愧啊……”吴时来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搁下酒盅道:“不能让你白叫声叔,今天这事儿,我替你担下了!” “哦?”赵昊心下一喜,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不管待会儿,能不能找到东西,此事就此了结!”吴时来重重拍了下桌子,沉声说道:“我明天就去找师相,请他老人家发个话,以后绝对不会有人再骚扰你家了。” “哎呀,世叔……”赵昊已是欣喜若狂,面上却仿佛不明就里的吃惊道:“怎么还要惊动元辅?事情居然这么严重吗?” “你以为呢?不然你叔叔我,能为难成这样?府尹大人能扣下同年的堂叔不放?不都是被逼的吗?”吴时来长长一叹,拍着赵昊的肩膀道: “贤侄啊,老叔我知道你能量大,不受气。可听老叔一句忠告,这件事不是咱们可以掺合的。” 说着他竟朝赵昊作了个揖,怆然道:“贤侄,算老叔叔求你,就此打住吧。事情闹大了,就没法收场了。” “世叔何出此言?你我现在就像亲亲叔侄一样,老叔说的话,侄儿还能不听吗?”赵昊便就坡下驴道:“只要他们不再惹我,小侄便就此打住。” “放心,师相的话,没人敢不听的。”吴时来又给赵昊吃了颗定心丸,然后不放心的问道:“长公主那里,你知道该怎么交代了吧?” “老叔怎么教,我就怎么说。”赵昊上道的点点头。他心里很清楚,要不是担心长公主再横插一杠,把事情捅到隆庆皇帝那里,精明强干的吴时来,是不会低声下气,跟自己软语相求的。 吴时来果然大大松了口气,一边喝着酒,一边教赵昊该这么敷衍。 基本上是按照倪推官起先那套说辞,是因为陆家人欲进京行刺,被顺天府提前侦知,在城外拦截时畏罪自杀。顺天府如今不过是在排查和他接触过的人,看看有没有陆家的同党,或者什么名单之类的东西留下来。 这说法可谓十分合理。若不是看过那铜筒子里的两本账,说不定赵昊这个当事人,都能被蒙混过去…… ~~ 待到交代完了说辞,吴时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道:“瞧我这记性,还有件要紧的事情,今天一直没倒出空来跟你聊。” “叔父请讲。”赵昊点点头,他记得今日一见面,吴时来就嚷嚷着‘你来的正好,我有事找你’云云。 只是被他一打岔就再没机会开口罢了。 “是上次你写给元辅的那几首诗。”吴时来便讪讪道:“元辅看了说,还有欠推敲,望你勉为其难,写出周公吐哺的感觉。” 赵昊一听,不由惊呆了。 他承认,自己一是有些敷衍徐阁老,没怎么用心寻思。二是,抄诗流的缺陷就在这里,诗都是旁人做好,拿来用时勉强应景可以,可想要严丝合缝的定制,臣妾实在做不到哇…… 赵昊当时寻思,反正徐阁老又不是甲方爸爸,自己献给他的唱和诗,他就是再嫌弃,也不至于打回让自己返工吧? 那得多不要脸啊…… 可没想到,徐阁老还真就成了不要脸的甲方爸爸,打回让他返工了。 看到赵昊目瞪口呆的样子,吴时来也觉得有些害臊,忙干笑两声道:“元辅就是这样认真,对所有事都一丝不苟,方成就今日之元辅啊。” “哦,元辅真是我辈楷模啊……”赵昊这才回过神来,赶忙献上应有的谄媚。 ps.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33章 唯独此事,不可缺席! 赵昊虽然不太懂作诗,但他听话听音的本事却是一流。 听了吴时来的话,他便明白徐阁老的不满主要在两点。一是,不够脍炙人口,影响传唱度。二是吹捧的不够肉麻,没有表现出徐阁老忍辱负重的痛苦,调谐阴阳的不容易,以及拨乱反正的大功劳来…… 最好能像李白吹杨玉环那样,整个‘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那样,吹的到位,还能吹成千古名篇,徐阁老就大欢喜了。 可惜,臣妾真的做不到哇。 虽然确实还有首上等的马屁诗,但那是留给未来的张相公的,送给一位快下台的阁老,实在是太浪费了。 只是眼下还指望徐阁老平事儿,更不能让已抱稳了的大腿吴叔叔失望,他也只好勉为其难的点头道:“我会努力的。” “嗯,好好写,年前一定要给我。”吴时来重重攥了攥赵昊肩膀头道:“听说你也会出席灵济宫大会,若是拿出一两首佳作来,说不定能直接跟师相在全国的名流大儒的面前唱和,那会是多大的荣耀啊。” 赵昊闻言眼前一亮,笑道:“老叔要是这样说,那我可就豁出去了。” “哈哈,好,期待大作!”吴时来见赵昊终于来了兴趣,不禁心中苦笑暗,这小子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 等两人吃完饭,那倪推官也垂头丧气的进来了。 他已经搜遍了所有的地方,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此番他唯一的感受是,这父子俩真他妈有钱,怪不得号称及时雨呢。库里的银子都堆成小山了…… 不过这也解了他之前的一个疑惑,那就是赵府上下为何防备如何严密。 换了谁,家里堆着这么多的银子,也一样需要加强防备啊。 “怎么样?”吴时来瞥他一眼,看脸色就知道这厮白忙一场。 “没有。”倪推官颓然道。 “那就是与我贤侄无关了?”吴时来追问道。 “应该无关了。”倪推官点点头。 “什么叫应该?”赵昊冷笑问道。 “确定无关了。”倪推官看看吴时来,又看看赵昊,咬牙再度躬身抱拳道:“是下官无事生非,给少府和赵公子父子添麻烦了。” “本官倒无所谓。”吴时来也是大松口气,毕竟要是真找到什么东西,师相那里也不好说和。 这样最好,没找到最好啊。 “你还是向赵孝廉和赵公子,好好道歉吧。”吴时来说着穿上靴子,在地上踩了踩。 “是,抱歉赵公子,我错了,还请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下官吧……” 倪推官只好强忍着眼泪,今日不知第几次,屈辱的向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道歉。 “哼,再撞到我手里一次,你就没这好运了。”赵昊黑着脸,一摆手道:“走吧。” 他其实很想说‘滚吧’,无奈爹爹只是个举人。 这么过瘾的台词,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对一位从六品的官员说出呢…… 目送着吴时来和那倪大宏坐轿远去,赵昊仰头望着漫天的星斗,长长舒了口气。 一场灭顶之灾,终于这样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 倪大宏和吴时来连夜赶回衙署。 便见吴康远也早就等在那里,他禀报叔父,家里也仔细找过,一无所获。 吴时来朝倪大宏摊了摊手,便径直向在签押房等消息的曹府尹,禀明了搜查的结果。 “你不是说,八成就在他家里吗?”曹三旸黑着脸怒视着可怜的倪大宏。 “是下官鲁莽了。”倪大宏今天都被骂得麻木了,他现在是什么牛黄马宝都得接着。“看来那东西,陆家的小子可能没带在身上,或者还另有同伙也说不定……” “给我查清楚了再放屁!”曹三旸忽然暴怒,将茶盏直接丢在他身上。 倪大宏不敢躲闪,只能任由茶水泼在官袍上。 “滚回家去!找不回东西,就不用再来现眼了!” 曹三旸一指门口,把快要哇地哭出声的倪推官撵了出来。 吴时来忙安慰气急败坏的府尹大人,曹三旸这才摆摆手,颓然坐回太师椅道:“悟斋,你说今天的事,陛下会不会知道?” “不清楚。”吴时来想一想,轻声答道:“好在处置及时,举子们也没闹事。” “哎,肯定会知道的。”曹三旸痛苦的揉着太阳穴,喃喃道:“如今的东厂太监冯保,可不是吃干饭的。”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吴时来安慰他道:“不过好在咱们找不到账册,东厂也一样找不到。只要大家众口一词,都咬死了公开的说法,时间一长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愿如此吧……”曹三旸缓缓闭上眼,心中却暗暗苦笑,悟斋啊悟斋,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要只是账册丢了,我可能还没那么着急。 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也丢了,要是找不回来,明年的海上生意都会陷入瘫痪…… ‘哎,红毛鬼死脑筋,日本鬼也一样死脑筋!’ ~~ 那厢间,今天这番折腾下来,可把赵昊累坏了。 他在赵士祯的服侍下洗了脚,早早上炕准备睡觉。 可往日里沾床就着的少年郎,今日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了。 从那天遭贼起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赵昊眼前划过,让他大睁着眼睡不着觉。 这场风波,应该已经过去了,为了自己依然心绪不宁呢? 赵昊在被窝里滚了半晌,忽然坐起身来,猛地一拍脑袋。 他终于想起,大宋国徽王是谁了——那不就是汪直吗? 那位歙县老乡可是个传奇人物,听说他几十年前只身出海,历经打拼,最终成为海上的霸主。 据说他在日本占据三十六岛,建立伪宋政权,自称徽王。鼎盛时有部众几十万,巨舰数百艘。 据说那时候,海上但凡悬挂‘五峰’旗帜的商船,海盗们不敢劫掠,官军也睁一眼闭一眼。 以至于大洋之上,船只皆悬五峰旗帜,汪直也被所有海商推举为共主,又号称‘净海王’! 很显然,那枚金印正是汪直生前所用之物。 不过按说人死灯灭,留到现在也就算个文物,应该没人会认了吧。 为何那人还要将其与两本账册放在一起?莫非这玩意儿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想到这,赵昊不禁自嘲一笑。 自己明明知道海商这玩意儿碰不得,可仍然难以抵御来自大海的诱惑—— 成群结队的远洋商船,炮声隆隆的海战,浩浩荡荡度过重洋的远征大军,辽阔富裕的海外殖民地,那才是接下来三百多年的主旋律啊…… 唯独此事,我不想缺席。 ps.保底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34章 睡二十七张床的男人 入夜后下起了雪,雪花越飘越大。 很快,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屋顶殿檐,还有那辆静静停在顺天府衙后门的马车,全都被染成了白色。 倪推官垂头丧气出来,听到那驮马的响鼻声,郁郁的叹了口气,上去那辆马车。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缓缓驶出。 车厢内,柴总管面色铁青,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听了倪大宏的讲述给气得。 “事情就是这样。”倪推官双手拢在袖中,恹恹的靠在车壁上,一副被玩坏的样子道: “你他妈从一开始就猜错了,那东西根本就不在举子们身上。本来就是嘛,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陆家的小子怎么瞒天过海?” “不在举子们身上?”柴总管露出费解的神情道:“难道他还有同伙不成?” 今天举子们的反应他也看到了,确实也不敢再捅这个马蜂窝。便把目标转向了别处。 “那是你自己的事儿了,打死我也不掺合了……”倪推官幽幽叹息道:“我累了,准备请个病假回乡休养一段……” “你要当逃兵?”柴总管闻言神情一冷。 “也可以这么说……”倪推官瞥他一眼道: “我劝你也赶紧离开北京城,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肯定已经招来东厂的番子了。” “我怕什么……”柴总管神情一紧,咽下了没营养的狠话。半晌颓然道: “那也不能这么算完啊,空着手回去,我还有活路吗?” “你这人就是实心眼。”倪推官干笑一声道: “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八成就找不着了。反正横竖没落到皇帝手里,那账本被火烧了,水淹了,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嗯,实在不行也只能如此了……”柴总管不由缓缓点头,忽然又泄气道:“可是那净海王印怎么办?” “只要消息不泄露,怎么都能混过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倪大宏不愧是整天跟罪犯打交道的推官,有着丰富的犯罪经验,便点拨他道: “佛郎机人、日本人又不知道印丢了,你们伪造一方,还不是照样用?” “你不懂,那方印上有门道,伪造的瞒不过红毛鬼和日本鬼。”柴总管又叹一口气,痛苦的蜷起身子道:“甭说回去过年了,这辈子都不敢回去了……” 倪大宏爱莫能助的陪着叹了口气,马车到家便下去了。 待到他进了家门,马车也远远驶去。一条裹着白色布单的身影,从墙根阴影下闪出,沿着那马车在雪地上的车辙,蹑手蹑脚追踪而去。 ~~ 雪下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刹住。 紫禁城的青砖地面和黄金琉璃瓦,全都被覆盖成了白色,映衬地朱红宫墙分外醒目。消减了皇宫大内的威严肃杀,给人一种丹青画卷般的雅致美感。 今日免朝,爱睡懒觉的隆庆皇帝还没起,乾清宫内外静悄悄的,只有小内监们刷刷的扫雪声。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乾清门方向响起,小内监们循声望去,便见一个头戴白貂皮冬暖帽,身穿着大红蟒衣,外罩白绒缘红披风的大珰,在一众戴圆帽、着皂靴、穿褐衫的东厂管事簇拥下,面无表情的进了乾清宫。 小内监们马上匍匐于地,不敢抬头窥视。 因为来者乃是司礼监首席秉笔、提督东厂太监冯保。他虽然只是大内太监中的二号人物,但平日里冷峻刚毅、不苟言笑,因此内监们畏惧他,甚至要超过对司礼监掌印腾公公。 冯保目不斜视上了丹墀,守门的宦官忙无声无息的推开了殿门。 他便迈过门槛进殿,一众东厂管事则肃立于殿外。 两个小内侍迎上来,帮冯公公解下披风,摘下暖帽,脱下身上的蟒衣,除掉鹿皮暖靴。 然后换上藏青色的直裰,戴上黑纱的钢叉帽,穿上黛面的软底布鞋。 这是宫里多少年传下来的习惯,不管大太监在外头多风光,只要在皇帝面前出现,就要像最普通的内侍那样穿戴,那样服侍。 换完了这一身,冯保这才小声问道:“主子爷昨晚歇在哪边?” “东边。”小内侍轻声禀报道。 所谓东边,就是东暖阁。乾清宫左右各有一处配殿,曰东暖阁、西暖阁,都是皇帝就寝之处。 夜里,皇帝随机睡在一边,这样可以增加刺客行刺的难度。 但就这样,还是发生了壬寅宫变。吓得嘉靖搬去西苑,到死不肯回来。 隆庆登基后,虽然在百官苦劝下,勉强搬回了紫禁城,住进了乾清宫。但他还是对父皇的遭遇心有余悸,直到司礼监次席秉笔、兼御用监太监陈洪,给他想了个好办法…… 陈洪提议,将东西暖阁改造成上下两层,然后分成二十七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摆上床,皇上晚上随机睡在任一房间里。 这样就算有刺客千辛万苦摸进了乾清宫,他面对的选择题就不是二选一,而是二十七选一了。 这要是还能一下猜对,那皇帝得走多大的背字啊? 隆庆一听龙颜大悦,赶紧命他按图纸改造。 工程深秋时便已经完工,皇上住进去一冬了…… 果然每晚睡得踏实,再也不担心重蹈老爹的覆辙了。 唯一的麻烦是,自己人要找他也不容易。 好比此刻冯保,就得先问清皇帝住在东边还是西边。 小内侍告诉他之后,他还得再去东暖阁,找到值夜班的陈洪,从他口中才得知,陛下睡在天桥上左四间。 所谓天桥,便是楼梯。 陈洪下值后,冯保便安静的盯着挂在藻井上的那枚金铃。 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那铃铛响起来。 这会儿,差不多日上三竿了。 他便领着两名小内侍,沿着天桥无声上去二楼,来到陈洪所说的那左四间门外,轻轻唤了声。 “主子。” “进来。”里头传来一把温和的声音。 冯保这才轻轻推门进去,便见皇帝靠在个明黄色的大迎枕上,正赖在被窝里看书。 “主子昨晚睡得可好?”冯保柔声问道。 “还行吧,就是下半夜冻醒了。”隆庆皇帝刚到而立之年,面皮白净,两撇小胡子修剪的整整齐齐,只是刚起来,难免睡眼惺忪,头发也随意的披散在脑后。 “老陈这法子好是好,就是二楼没地龙,难免冻到主子。”冯保看一眼早就熄灭的暖笼,赶紧让小太监打开青铜的笼罩,换上烧得正旺的炭盆。 因为不能暴露皇帝的行踪,所以半夜里没法再加炭,因此往往快天亮时,寝室里就没了暖意。 ps.第四更,6100票加更。 看到这段史料时,简直没把我笑死,然后就打了个冷战,这得把皇帝逼成什么样,才会如此恐惧?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35章 朕相信,可以看到那一天…… “陈洪说可以改进一下,给楼上也装上地龙,不过要花四五万两银子,朕嫌太贵,就没答应。”隆庆皇帝不解的嘟囔道:“难道就不能改进下暖笼,让它多烧一会儿吗?” 冯保心说当然能了,可这样的话,陈洪上哪再赚一笔改造费去? 只是宫里的规矩向来是看破不说破,尤其是几位大珰之间,哪怕私下里掐的再厉害,也不能在主子面前互相拆台,不然大家全都鸡飞蛋打。 这是血的教训。 因此冯保虽然和陈洪很不对付,却也只能讪讪岔开话头道:“主子现在梳头吗?” “不急,等暖和过来再说。”隆庆将身体缩进被窝,只露个脑袋在外头。 “是。”冯保便挥挥手,斥退了端着水盆、面巾等物的小内侍。 然后他新冲了个汤婆子,换下了隆庆被窝里早就凉透的那个。 两脚蹬上热乎乎的汤婆子,隆庆舒服的眯起了眼,问他道:“那事儿有进展了吗?” “正要禀报主子,”冯保便搁下手头的活计,跪在床前低声道:“昨日顺天府的人,又抓了个应天府的举子,可没成想那举人威望太高,结果几百号举子一起去衙署前讨说法,吓得曹三旸赶紧放人了。” “连朕的顺天府尹也掺合这事儿了?”隆庆倒吸口冷气,整个人登时清醒了。 “现在还不好说,小的们只盯着那推官倪大宏,”冯保摇摇头,慎重道:“但事情闹这么大,曹三旸肯定已经知情,就看他怎么办吧。” “嗯。”隆庆点点头,一阵心惊道:“不管怎么着,不能用东南的人当顺天府尹了,开年就换成别处的,不然朕睡觉都不安生。” “主子英明,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冯保轻赞一声。 倘若曹三旸知道,他堂堂正三品大员,因为赵昊招呼人那么一闹,冯太监在皇帝面前这么一说。就非但丢了顺天府尹的位子,还自此被隆庆皇帝打入另册,也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初为何要那么浪,去抓什么赵守正? ~~ 寝室里暖和起来,隆庆皇帝终于坐起身来,一边让冯保帮着梳头,一边听他继续禀报。 “那倪大宏又和南边来的人碰了头,可惜两人是在行驶的马车上说话,孩儿们探听不到。不过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他就是南边安插在朝廷中的人了。” 顿一顿,冯保沉声请示道:“主子,不如寻机把他抓起来,他一定能解开主子不少的疑问。” “不可打草惊蛇。”隆庆皇帝却断然道:“忘了高师傅临走前,是怎么说的了?” “高少保说,咱们的敌人无处不在,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冯保赶忙肃容道:“不然非但会打草惊蛇,甚至还可能重演壬寅旧事……” “嗯。”隆庆点点头,神情凝重道:“父皇临终前,也嘱咐过朕。为了海上的事,他和东南那些人斗了二十年,也没分出胜负,还险些连命都丢在那帮人手里。父皇睿智过人、善使权术,最后尚且只能妥协。朕不过中人之姿,又少谋寡断,靠自己是斗不过他们的。” 冯保嘴角直抽抽,陛下说的这样坦诚,让他都没法拍马屁了。 他既不能说,陛下太谦虚了,我觉得你行,你能跟他们斗;也不能说,陛下说的太对了,你就是个菜……那不找死吗? 他只能默默的将皇帝的发髻盘好,插上玉簪。然后听隆庆自顾自道: “朕有自知之明,这件事只能仰赖高师傅,可惜他老人家才刚提出要开海禁,就被那帮人群起攻之,不得不黯然下野。” “所幸高少保临走前,好歹还是打开了个月港这个缺口,这下福建那帮人,不会再和浙江、广东的海商一心了吧?”冯保忙钦佩道:“福建正好亘在浙江和广东中间,这下看他们还怎么连成一片、沆瀣一气?” “是啊,高师傅这步棋,走得实在是太妙了。”隆庆按捺不住孺慕之情,站起身来,与有荣焉的笑道:“不愧是朕的高师父!如果有人赢得这场战役,替朝廷完成朱纨未竟的事业,非他老人家莫属!” “那陛下,什么时候请高少保回来?”冯保忙恭声问道。 “呃……”隆庆一阵头大道:“怕是还得再等等。” “是。”冯保点点头,就是想请回高拱,还得先看看徐阁老同不同意。 而徐阁老那边,肯定是不同意的…… “你一定要保护好朕的高师傅,绝不能让他有什么闪失!”这是隆庆不知第几次,对冯保反复强调了。 “陛下放心,高家庄内外都是东厂的人,谁也甭想碰高少保一根汗毛。”冯保赶忙不知第几次保证。 “嗯,我们先按照他留下的计策一步步做好准备即可,一切等他老人家回来发动。”隆庆皇帝看着镜子里那张还算年轻的面孔,信心十足道: “好在朕还年轻,一定能等到成功的那天!” “奴婢也坚信如此,愿为主子的大计粉身碎骨。”冯保忙跪地表态,这可是增加亲密度和信任值的好机会,精明的冯公公焉能错过? “你不错。”隆庆果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原本以为你只会带孩子,没想到干这行也是把好手。” “奴婢愚鲁,唯恐有负陛下重托,只能竭尽全力尔。”冯保赶紧唱起高调,目光却瞥在了龙床上,隆庆皇帝刚刚看过的那本《如意君传》上。 冯保一直以司礼监掌印为目标,多年来刻苦学习、博览群书,不然也不会在潜邸时,充当皇长孙的启蒙老师。 他自然知道那是本什么样的书…… 见他目光所及,皇帝略显尴尬的用被子盖住那本书,讪讪道:“此乃孟冲所献,无聊翻看,批判一下。” “陛下只管批判,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冯保不禁暗叹,自己终究不能像李芳前辈那张直言敢谏。 最多只能不随滕祥、陈洪、孟冲之流,竞相以房中之物迎合陛下而已。 “不要告诉贵妃。”皇帝又嘱咐一句。 “那是自然,奴婢绝不会泄露陛下的任何事情。”冯保赶紧表态。 “嗯。”隆庆这才彻底放心,指着神情严肃的冯保笑道:“你呀你,就是太一本正经,整的跟翰林清流似的,让人没法亲近。” “奴婢一定改。”冯保赶忙谄笑起来。 “呃……”看着他扭曲的笑容,隆庆摆摆手道:“别笑了,太难看了。” “是。”冯保委屈的恢复了原本的神情。他也不是故意要板着脸,无奈爹生娘养了这么一副,谁都欠他八百吊的样子。 徒之奈何? ps.第五更,6200票加更。其实每天都超过11000字,还是被嫌少,你们真把和尚当成牲口使唤了?(委屈脸) 我可是慢工出细活的作家啊!(无耻脸) 求月票、推荐票安慰下嘛~~~(可爱脸) 第236章 现任 吴时来还真是说到做到。 今日在衙署应卯之后,连他的府丞衙都没回,便直接换了身便服,乘轿来到西长安街上,毗邻着西苑的一处并不显眼府邸。 那四进的宅子门楣上悬着‘徐府’的牌匾,门外有四名穿着大红棉甲的锦衣卫把守,正是内阁首辅徐阶的宅邸。 吴时来是府上常客,下轿后无需通禀,便直接进去府上。 此时,徐阁老已经去了内阁,但他的长子徐璠在家。 吴时来就是来找徐璠的。 徐璠年仅四十,生得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只是眼窝略深,鼻子略带鹰钩,一看就是城府很深之人。 他是徐阶的长子,两岁时母亲去世,父亲因为忤逆首辅张璁被贬福建延平。他虽自幼在孤苦中长大,却意志坚强、聪明好学,喜读书而尤熟于本朝典故,所以徐阶在内阁,所具密揭及所答谕札,凡有关社稷大计者,必与徐璠合计。 是以严世蕃败后,‘小阁老’的名号,仿佛便落在了他的头上。 如今徐璠挂着个正三品的太常卿闲职,大部分时间都随父亲入值内阁,以备顾问。 不过年前这段时间,府上的客人多,需要处理的杂事也多,徐璠便一直留在了家里。 此时,徐璠正在检查徐元春的功课,他对这个儿子给予厚望,希望其能弥补自己未曾进学的遗憾,延续徐家世代簪缨的传统。 只是此子从妙峰山回来,便一直情绪不高,写出的文章也是荒腔走板,惹得他大发了一顿雷霆。 气急了还给了倒霉孩子几板子。 听说吴时来来了,徐璠才放过儿子,气冲冲到书房见面。 等到父亲出去,徐元春才揉着被打肿的手心,默默地想道,也不知县主妹妹的伤,可好些了? ~~ 进了书房,徐璠已经恢复了的平静,满面春风的笑道:“师兄来的正好,咱们手谈一局。” “哎,今天有事,没有兴致。”吴时来摆摆手。 “家父总是称赞师兄,临危不惧,可托付大事,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 徐璠便与他在墙边一溜太师椅就坐,他们是南方人,来了北方也不习惯上炕。 “哎,是这么回事儿……” 吴时来便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徐璠。 “什么?!”徐璠一听,不由勃然变色道: “曹三旸是刚中进士的毛头小子吗?不知道顺天府尹就是一个‘稳’字吗?怎么就浪催的,招惹三百举人去围观衙署?” 吴时来心说,不愧是徐党的谋主,果然会用词,‘围观’一词用的好哇。 面上却要替上司说句公道话道:“谁知道一个小小的举人,居然有那么大能量?非但能招引来两三百举子,连长公主都为他保驾护航?” “这世上料不到的事儿多了,阴沟里头还能翻了船呢!”徐璠恼怒拍案道: “我看他个蠢货,是当官当昏了头了,以为自己堂堂顺天府尹、三品大员就什么都罩得住是吧?” “当官,不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吗?”徐璠恨得好一阵子顺不过气来。“这件事,他从头压根就不该管!” “他说,这件事牵扯太广,也包括……”吴时来咽口唾沫,小声道:“三爷。” “徐瑛?”徐璠错愕之余,满腔怒气变成了尴尬的恼火。 “我反复嘱咐他,要本本分分做生意,宁肯让中间商赚点差价呢,也不要直接去跟海商打交道。” “小阁老这是老成之言,三爷毕竟还年青了,不知道有些钱是不能赚的。”吴时来深以为然道:“那些人又迫不及地想拉他下水,许以重利、吹而捧之,三爷很难抵御得住的。” “他就是私欲熏心!”徐璠冷哼一声道:“此事从前并未与我通气,可见他是在谋划自己的买卖。” “这都是人之常情……”吴时来还能怎么说? 待到徐璠冷静下来,寻思片刻后,便沉声吩咐道: “首先,你回去让曹三旸警告那些人,十二个时辰内,必须一个不留,全都给我撤出北京城。” 吴时来忙点头应下。在徐党内部,徐璠的话就代表徐阁老的意志。 然后徐璠神情一片肃杀道:“今晚我将建议父亲,命顺天府在年前对京城治安进行一次大整肃,配合五城兵马司驱逐城内所有游民,并搜查客栈、寺庙、妓院、会馆等藏污纳垢之所,逮治窜居京城之奸民,让京师干干净净迎接陛下,登极之后的第一个春节!” “明白了。”吴时来听得心惊胆战,其实驱逐那些迁入京师的海商手下,根本用不着大动干戈。 小阁老如此小题大做,无非是做给隆庆皇帝看的。好让陛下相信,徐家和海商集团不是一伙的…… 同时也是狠狠教训一下东南那些家伙,让他们别昏了头,把爪子伸到京城来。 皇帝整天安安静静不说话,还真以为他泥塑的菩萨不成? 另外,还有个不足为外人道哉的原因。 就是国库实在没钱了,太仓里的粮食还得留着明年渡春荒呢。 哪还有余力,白白替地方上养活那么多流民? ~~ 书房中。 徐璠喝一口茶水平复下情绪,然后又冷声道: “我今晚会建议父亲,安排科道弹劾曹三旸行事无状、为官不谨,不适合继续担任顺天府尹,要求将其外放。” “啊,不至于吧?”吴时来终于忍不住问道:“昨晚所幸处置及时,并未酿成事端,真要这么严厉吗?” “师兄,不是我想严厉。”徐璠喟叹一声道:“顺天府衙门就在皇城根下,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陛下的耳目。咱们不先自己动手,等到陛下出手时,会更被动的。” “陛下不一定往那处想吧?”吴时来脸色一白。 “但愿吧。”徐璠仰头看着房顶道:“可凡事得往坏处打算,不能让陛下无限制的联想下去,所以只好对不起曹大人。” “还有那些流民,他们要怨就怨操大人吧……”徐璠说完,闭上眼睛喃喃道: “陛下前番派那个海瑞南下,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海瑞?师相可对他有再造之恩啊。”吴时来张大嘴巴,他感觉今天脑子都不够用了。 “家父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同意这道任命。”徐璠缓缓摇头道: “但我不这么认为。那种发起疯来,连皇帝都咬的恶犬,真能养的熟吗?够呛。” “应该不会吧……”吴时来感觉他,有些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了。 “但愿平安无事。”徐璠睁开眼,勉强笑笑道:“也可能是我让严阁老家的遭遇吓到了,总是疑神疑鬼,让师兄笑话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吴时来轻轻摇头道。 “是啊,小心无大错。”徐璠点点头,想换个轻松点的话题,便笑问道:“对了,唱和诗还要改的事儿,你跟那个什么……小高公子说了吗?” “是小赵公子,已经跟他说过了。”吴时来点点头,纠正道。 原来要求赵昊重新吹捧的要求,不是出自徐阁老,而是出自他儿子……这到底算不算赵昊冤枉人家徐阁老呢? ~~ 吴时来便接着这个话头笑道:“你说多巧吧,他父亲就是昨天那个举人。” “什么?”徐璠不禁吃惊道:“他们不是刚从金陵来北京吗?怎么会搭上长公主那条线的,这差点有点远吧?” “是因为赵孝廉的儿子救了兰陵县主一命。”吴时来答道:“昨日小爵爷亲自到了衙署要人,这是听他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徐璠闻言,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一次黑下来。 他马上让管家将徐元春叫过来。 然后问儿子,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儿。 徐元春听说,长公主居然让小爵爷去救赵昊的父亲,登时眼前一黑。 同时脑补出,在《百鸟朝凤》的喜庆婚乐声中,李承恩将身穿大红嫁衣,头戴红盖头的李明月,送到了那姓赵的小子手中。然后两人在长公主面前,拜堂成亲的画面…… 如是想来,徐元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感觉自己心都要碎了。 “不是让你个蠢材跟县主多亲近么,怎么让人家抢在前头了?!”徐璠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骂道:“还在家里读个屁书,赶紧出去想办法,娶不到县主,你就出家当和尚吧!” 徐元春闻言,难免眼前又浮现出,自己穿着僧衣、剃着光头、点着戒疤,在娘娘庙里擦拭着供桌。却看见赵昊和李明月抱着一对龙凤胎进来向佛祖还原的画面…… ps.第一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37章 八段锦和拔断筋 春井胡同,赵府。 两日后,吴时来又亲自过来一趟,告诉赵昊,他已经跟徐阁老通过气了,保证日后不会再有人骚扰他们的生活。 赵昊这时才彻底放心,从桌上拿起诗笺,对吴时来笑道:“老叔,你要的诗写好了。” 吴时来接过来一看,居然洋洋洒洒二三十言,不禁惊叹道:“贤侄这次可卖力多了。” “老叔都这么卖力了,咱能不给足点吗?”赵昊讪讪一笑,心说要是再晚上半年,我能给你七十言。 吴时来便摇头晃脑念起来,然而念了一半便臊得尴尬打住道:“贤侄这次,定然可以交差了。” “那就好。”赵昊笑着点点头,心说怎么可能交不了差? 这可是王盟主,为庆贺徐阁老光荣退休献上的大作啊。 论起不要脸吹捧来,王盟主还没输给过谁呢。 ~~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吴时来,赵昊心头的大石彻底落了地,只觉浑身一阵轻松,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想找人耍耍,但老爹又被请去参加文会。 三阳也一大早就跑出去,不知神神秘秘忙什么去了。 赵士祯满脑子就只有学习,一点意思都没有。 赵昊只好向正在监督训练的高武道:“高大哥,那天跟你说事儿,你可有主意了?有没有既轻松,又能强身健体的法子?” 高武闻言,露出公子你可算想起这茬的表情,然后迸出三个字道: “八段锦……” “好主意。”赵昊闻言大喜,没想到这套跟广播体操差不多的功法,现在就有了呢。 见公子感兴趣,高武也很开心,却仍有些不放心道:“公子,此功法虽然简单,但也需持之以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没有用的。” “放心,本公子要么不练,要么就会坚持到底。”赵昊心说,本公子上辈子做了多少遍的工间操,坚持下来有何难? “好!”高武喜出望外之余,便将身上的单衣一脱,露出虬结的肌肉,做起了准备活动。 等完事儿才闷声道:“咱给公子演示一遍。” 这会儿,正好蔡家巷的汉子们训练告一段落,坐在那里晒太阳休息。 他们闻言呼啦围了上来,都要看看高大哥给公子,整了套什么样的武功。 “公子瞧好了,第一式,提地托天理三焦!”便见高大哥不丁不八而立,沉肩下气,意守丹田。然后双拳提至腰间,变为双掌,然后托举过头顶。 然后再收掌,这一式就该结束了……赵昊以老手的心态暗道。 谁知高大哥却继续下腰,双掌一直压至地面,转腕手心向上,提至下颌,再转腕往上托抻至头顶。 赵昊心说,咦,不太一样,这可增加了不少难度…… 不过大概咬咬牙,还能吃得消。 “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雕……” 谁知接下来几式竟跟赵昊记忆中的八段锦差别越来越大,等到了第七式‘两手搬足去心火’时,众人就见高武双手将左脚扳脚头顶,单脚金鸡独立,双腿呈一条直线,笔直的站在那里! “好!”众汉子不禁一阵轰然叫好。 赵昊的小脸却都绿了,不是应该‘摇头摆尾去心火吗’,怎么成了‘两手搬足去心火’? 这他喵的哪还是工间操啊?这根本就是正经的武功好不好? 心虚之余,他都没注意到第八式‘马上七颠百病消’是怎么练的…… 便听高大哥收功之后,闷声对赵昊介绍道:“这岳家八段锦传自俞大帅,说是岳武穆爷爷传下来的,又叫拔断筋……” “拔断筋……”赵昊嘴角不由自主的抽动,其实我只是想练个八段锦而已,要不要玩这么大啊? 可这么多人看着,而且两个侄子也在,自己这当叔叔的,怎么能够临阵脱逃呢? 不然以后还怎么管教他么? 他有心解释一下,其实自己想练的八段锦,是那种柔柔的,锦缎似的功法,可平日里八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高武,这会儿却来了那噎死人的话: “这已经是最简单的拳法了,再容易的,练了也没用……” “呃,好……”赵昊这下没法打商量了。只好一咬牙,一狠心道:“我练就是。” 丢什么都不能丢了面子,如今赵公子的面子多值钱啊? “好,咱先用千把攥帮公子抻筋拔骨,才好正式练拳。”高武穿上了褂子,活动着双手十指道。 “千把攥又是什么鬼?”赵昊感觉自己被貌似忠厚的高大哥套路了。 ~~ “疼,疼,疼,啊呀呀,我受不了了……” 赵家大院中,响起了赵公子痛苦的惨叫声。 那是高武在帮他攥腿抻筋,外头太冷,两人便改在了屋外进行。 只见高大哥让赵昊坐在炕上,一手攥着他的左腿,将其向上抻拉。 “公子且忍耐,第一次都是很痛的,以后你就……” “就不疼了吗?” 高武一丝不苟的抻拉着赵昊的腿筋,好一会儿才接着道:“不,你就慢慢习惯了。” “停,不要,我感觉我拉胯了……” 赵昊疼得鼻涕都下来了,双手紧攥着床褥,眼泪汪汪的求饶道: “高大哥饶命啊,我还是个孩子啊……” “练功年纪越小越好……”高武却不为所动,半晌方道:“尝到甜头之后,公子就会上瘾的。” “我又不是受虐狂,疼疼疼,疼死了我……” 赵昊的惨叫声传到屋外,让在院子里训练的汉子们面面相觑。心说高大哥不会把公子弄出个三长两短来吧? 赵士禧却感觉心里那口怨气,顺多了……原来赵阎王对自己都这么不客气,对我狠点也是合情合理的。 ~~ 等到三阳回家时,正好高武给赵昊抻完了筋,出去给公子端汤。 三人进屋,就看见师父软趴趴、没骨头似的趴在炕上的惨状,全都吓了一跳。 “呀,师父,你这是怎么弄的?”王武阳赶忙过去扶起师父,给他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刚才高大哥给我抻筋来着,差点没把我疼晕过去。”赵昊擦擦脸上的泪痕,实指望着学生们能同仇敌忾一下。, 谁知三人却异口同声道:“师父,这是好事儿啊!” “好事儿?”赵昊一愣。 “《黄帝内经》说,‘骨正筋柔、气血自流,筋长一寸、寿延十年。’”便听王鼎爵解释道:“如果让高大叔坚持帮你抻筋,师父可以百病不侵、长命百岁呢!” “而且耳聪目明,精力旺盛。”大师兄补充道。 “将来师父娶几房师娘都不怕……”二师兄也补充一句,说完赶紧讪笑道:“当然,师父就是不练也不怕!” “这么多好处?”要不怎么说会干你还得会说呢?让三阳这样一掰扯,赵昊居然觉得筋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重新斗志昂扬道:“那就天天来一遍!” ps.第三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38章 赵氏传销集团招人了 等到喝下高大哥端来那,据说可以健脾补血、恢复体力的药汤,赵昊彻底恢复了精神。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自己的头脑也灵活了,手脚也有劲了,在炕上一蹦一蹦的,感觉能蹿到房顶上去。 见师父恢复了精神,三阳这才禀报道:“师父,有鱼上钩了……” “什么鱼?”赵昊煞有介事的比划着拳脚问道。 “咱们用《几何初窥》钓来的鱼啊?”三阳忙谄媚笑道。 他们不会告诉赵昊,为了哄师父开心,也避免本门初战挂零,三人这两天跑遍了各处举子聚居的会馆,询问那些领取过手册的用户反馈。 结果举人们看过的还不少,只是看懂的不多。就是看懂的,也仅是将《几何初窥》当成紧张备考之余换换脑子的消遣而已…… 正如三人之前预料的那样,居然没有一个举人愿意,因为一本免费的课外书,就主动献上自己宝贵的膝盖。 不过三人心怀光大科学的崇高理想,早已下定百折不挠的决心,便继续不厌其烦的宣传,《几何》是真正的格物致知,学了《几何》可以让读书人祛其浮气,练其精心;做文章愈加缜密扎实,发其巧思,考试名次都能大大提升呢! 王武阳还臭不要脸的对举子们现身说法道,我原本学习很差的,本以为这次乡试肯定落榜,谁知拜师学了《几何》,脑子一下就灵光了,做文章下笔如有神,居然不小心就考了个应天府的解元! 华叔阳也在边上一脸郁闷的叹息道,是啊,我就是晚拜师一个月,结果只考了个第二。 王鼎爵是要脸面的人。可见两位师兄都这么拼了,他要强的毛病又犯了,便也昧着良心道:“是啊,我就是没早拜师,结果好几次都没考上,白白浪费了十年光阴啊……为什么不让我早一点遇到老师呢?” 学霸现身说法,宣传效果自然呱呱叫。 “这《几何》还有此等妙用?”一听说能提高考试名次,举人们这下可就马上来了精神,围着三人问东问西。 “那我们也学学呗?” “是啊,是啊,我突然就想拜师了。” “师兄,咱们师父在哪里?”一旦有人带头,从众者越来越多,居然有十几个举人动了心。 三阳一见吹的效果斐然。 王武阳马上便膨胀道:“不过我们科学的门槛可是很高的,唯有精英可以入门,不能独立作出五道几何题的,不要。” “师兄,这要求有点高了吧?”稳重的王鼎爵小声提醒道。 “高吗?”王武阳鼓着腮帮子道:“连师父那个没上过学的小侄子,都能自己解出五道来。” “也是,”华叔阳深以为然的昂首道:“我可不愿给蠢材当师兄……” “你们……”王晋阳本来还想劝,一听两人这话,顿觉十分要强,马上点头道:“说的太对了,我们宁缺毋滥,只要最好的!” “哎,哎,你们怎么走了?”三个活宝正自我陶醉间,却见好容易聚起来的举子,呼啦一下又散掉了…… “回来呀……”华叔阳赶紧招呼。 举子们却纷纷摇头而去,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看都看不懂《几何》,能解出命题的更是没有。 大家都自认为天之骄子,正膨胀的不行的时候,谁愿意犯贱在这仨货面前受打击? ~~ 结果就只剩下两个人,跟着他俩回来了…… 听完三个浪货的讲述,赵昊鼻子都气歪了,本公子是那种挑肥拣瘦的人吗? 只要是举人,都可以带来跟我聊聊嘛,说不定就能碰上未来的阁老、部堂呢! 毕竟隆庆二年这一科的成材率,可太高了。 不过也怨不得徒弟们,谁让他的龌龊念头无法出口,只能唱唱‘传播科学、探求真理’之类的高调呢? 终究是徒弟们的一番孝心,赵昊也不能说他们什么。 要不是他们努力,不连外头两个也没有? 赵公子心理调整能力极强,很快便改变了思路——既然广种薄收的想法行不通,那咱初期就先走小而美的精英教育路线呗? 学生少点就少点吧,还容易培养感情呢。 如是想来,赵昊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不错不错,好歹没挂零。” “师父不怪我们?”三阳闻言,齐齐松了口气。 “不,你们做得对,本来这科学家,就不是人人都能当的。”赵昊便随口答道。 “科学家?”三个徒弟却一齐抓到了重点,登时六目放光,无限神往道:“原来本门学问学到家,可以得到‘科学家’的称号啊!” “师父,我们要当科学家!”三阳便迫不及待的立下了平生志向。 “好好,你们都是科学家……”赵昊嘴角直抽抽,那只是我随口带出来的现代词儿,就又让你们安排上了? ~~ 见师父恢复正常,三阳赶忙帮他换下在家穿的棉裤袄,穿上老气的藏青色的直裰,再把半披的头发高高束起,罩上黑纱网巾。 等到忙活停当,十四五岁的少年,登时变成十七八的样子。 三阳这才放下心来,大师兄和二师兄分别侍立在师父两旁,三师弟便出去外间,叫进来已经久等了的那两人。 进来的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北方人,皆是身材高大的长腿哥哥,且样子一看就是从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都生得剑眉星目,相貌堂堂。 “忘了告诉师父了,这是山东来的哥俩。”王武阳弓腰小声耳语道:“那个猛一点的是哥哥,白一点的是弟弟。” “……”赵昊微微点头,便含笑望着二人。 那两个长腿哥哥也呆呆望着他,万没想到被三阳吹成仙的大宗师,居然才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 要是他们知道,其实赵昊还不到十五,估计直接就要骂娘了…… 他奶奶的,这不是玩人吗? 两位耿直的山东汉子,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两位留步啊。” “你们给我站住!”三阳赶忙上前连拉带拽。 “怎么不说话就走了啊?” “俺们不是来看耍猴的。”猛男怒道:“你们南方人果然都是骗子!” 那个白嫩的弟弟也气愤道:“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这要是在俺们老家,直接把嫩打一顿!” “给我站住!”赵昊一拍桌子,变颜变色。 ps.保底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终于写到自己的家乡人了,开心。俺们山东人实在,好骗,但惹急了眼真揍嫩…… 第239章 行走江湖,全靠套路 赵昊本来摆好了高人风范,只等着这兄弟俩纳头便拜。 谁知人家理都不理,掉头就走,拉都拉不住。 这下不光三阳,连赵昊都急了。 他喵的,今天让你们走了,本公子的脸面往哪搁? 你们要是回去胡说八道,本公子以后还怎么传销……不是,传播科学知识? “给我站住!”他便一拍桌子,叫住了两人。 “你要干啥?”兄弟俩转身过来,怒目而视。 “我要干啥?”赵昊冷笑道:“我还要问你们呢?来了一句话不说,掉腚就走,莫非消遣本公子不成?” 那兄弟俩果然厚道,心说是啊,人家不对,俺们也不太礼貌啊。 气势不由便弱了一半,当哥哥的嘟囔道:“俺是要拜师,不是跟个孩子耍猴玩……” 山东人心眼实在,兄弟俩让三阳一通忽悠,听说他们老师德高望重,心说那就是木有白胡子,也得有个黑胡子吧? 你这嘴上没毛的,也敢冒充? “你给我慎言!”三阳闻言大怒,对那猛男喝道:“要对我们的老师保持尊敬!” “是你们的老师……”当弟弟的抗议道。 “不错,反正俺不会管比俺小的人叫师父。”长腿猛男点点头,深以为然。 这下三阳都炸毛了,他们最年轻的也二十出头,可都比师父年长一截呢! “每届科举,比房师年长的举子比比皆是,从没见老门生嫌过房师小,还不是一口一个老师叫的欢?”大师兄不悦的拂袖道: “连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师都不懂,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人!” “商秦比孔子只小四岁,周处比陆机、陆云年长二十多岁!”三师弟也撇撇嘴道:“拜师看的是学问,不是年龄。” “不错,要是看年龄,那简单了,你拜你奶奶为师多好?”二师兄发挥了他一贯不着调的作风,张嘴就欠抽。 “你!”猛男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好在君子动口不动手,他还是忍下了锤这厮一顿的冲动,把头一偏道:“管你们怎么说,反正俺是不会改主意的。” 说着他朝赵昊深深一揖道:“抱歉,俺不拜师了,告辞。” “哼哼,进了这个门,拜不拜就不是你说了算了。”赵昊却怪笑一声。 兄弟俩才发现,不知何时,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把门口挡的严严实实。 “咋,你这还是开黑店不成?”猛男夷然不惧,把棉袍下襟往腰带里一束,一副尽管放马过来的架势。 “只听说有强按牛喝水,没听说有强逼人拜师的。”长腿弟弟也沉下脸来。 “那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赵昊活动下筋骨,也不装腔做样了,跳起来蹲在炕上,沉声道: “本门的学问不是谁都能学的,就算你们想拜师,本公子还未必肯教呢!” “那不正好,让俺走就是。”长腿猛男闷声道。 “不让你走,是因为你敢瞧不起我。”赵昊撸起袖子,活动着脖颈道:“今天不让你心服口服出这门,以后我还怎么扛科学的大旗?!” “就是,家师专治各种不服!”大徒弟赶忙给师父按着肩膀,谄媚道。 华叔阳也冷笑对两人道:“或者你俩跪下磕仨头,说爷爷我错了,也行。” “我,你……”两位长腿兄弟心说这厮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那么欠揍呢? 我们怎么就那么贱呢?叫师父还不够,还得叫爷爷? 不过赵昊既然说了,不是非得拜师,两人便也稳下心来,抱着胳膊立在那里,一声不吭的等他说服。 “给我坐下,杵在那儿俩木头桩子似的。”赵昊没好气的白他俩一眼,坐在炕上还得仰头看人。 两人倒是乖乖的脱鞋上炕,盘腿抱臂继续等他说服。 “把胳膊放下,没个坐像吗?”赵昊冷冷瞥两人一眼。 兄弟来被他瞅着一眼,居然心里一阵发毛,心说乖乖,还真有个老师样哩…… 竟老老实实把手臂放在了膝上。 这就叫职业技能——老师教学生,说白了就是套路,不仅具体的学问是早就烂熟于胸的套路,就连教学的方法,也一样是需要锤炼琢磨的套路。 就好比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踏上高中的讲堂,你要是不吃透《教育心理学》,然后跟老前辈请教驾驭学生的套路,非得被那些混账学生三天两头气哭。 赵昊能震慑住这些桀骜不驯的天才学生,也离不开这些无影无形却无往不利的套路。 没有套路,一个王武阳就能让他吐血。哪还敢收这么多徒弟? 何况这大半年来,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师长的角色。如今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是在三个学生、两个侄子身上千锤百炼过的。镇住这实心眼的长腿兄弟,完全不在话下! ~~ 一段混乱的插曲后,房间里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蔡明几个悄悄退下,赵士祯端上了茶水点心。 王武阳奉上备好的茶盘,赵昊便摆开架子泡起了功夫茶。 大明刚完成了从宋朝用茶饼煮茶,向用茶叶泡茶的转变,尚未发展出功夫茶这种颇为风雅繁琐的饮茶方式。 就连讲究到家的雪浪,泡茶时也没这么多道工序。 赵昊发现,自己每次泡功夫茶,三个徒弟都会投来崇拜的目光,便知道这是装逼的利器。于是待贵客时往往亲自泡起。 前番他连吴时来都镇住了,更别说这俩年青人了。 果然,长腿兄弟见他泡茶的手法如行云流水,虽然之前从未见过,却感觉分明有禅意蕴含期间。 两人心说,看来这小子还真有料,便不由自主的收起了小觑…… 赵昊一边洗杯,一边随口问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回这位老师儿,俺叫于慎思,草字无妄。”长腿猛男忙答道。 “俺叫于慎行,草字无垢。”长腿弟弟也道。 赵昊闻言手一抖,差点洒出水来。 原来是未来的于首辅和他刚烈的哥哥啊…… 好吧,本公子又要上手段了。 怨就怨无垢你,将来干嘛要当首辅呢? 本公子对当首辅没兴趣,但对当首辅的师父,实在是太感兴趣了。 他便深吸口气,迎着两人奇怪的目光,从红泥炉上拿起了玉书煨,高高的注沸水入紫砂壶道: “无妄,我听过一些你的趣事。” “哦,老师儿知道我?”于慎思吃惊不小,他连举人都不是,只是陪弟弟进京赶考而已,没想到赵昊一个南方小子,居然能知道自己。 “你受父亲影响,少年负志、博览群书,尤爱兵家著论,且记性极强,过诵而不忘,论天赋还在令弟之上。”赵昊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本公子上辈子是学这个的。 “这,这……”于慎思不禁和弟弟面面相觑,两人都是有一说一的端方君子,自然不会为否认而否认了。 “家兄天分确实远胜于我。”于慎行叹息一声,心悦诚服道。 “那他……”三阳不禁奇怪,这于慎思比于慎行大好几岁,既然天分更高,怎么当弟弟的都穿上举人圆领了,怎么当哥哥的还穿着生员的斓衫? “因为这厮是个刚烈的汉子。”赵昊用紫砂壶中第一泡茶水烫杯,就像说老朋友的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当年他十九岁入乡试时,因考场兵备森严,强令考生解衣光脚,视考生如犯人,这厮便认为有辱斯文,遂大怒而去,发誓不再进贡院一步。” ps.第四更(6300票),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40章 科学传习录 房中,赵昊再次用高冲法,向紫砂壶中注水。 呼噜噜的响声中,于家兄弟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一直到几十年后,两人都没想通,师父他老人家,是怎么知道这些两千里外的小事情的? 但毫无疑问,此时此刻,赵昊这轻描淡写的几句,把两人一下就镇住了。 “莫非,莫非,您是……”直到赵昊分了茶,于慎思方结结巴巴问道:“锦衣卫?” ‘噗……’赵昊险些一口茶水喷到他脸上。 “胡说八道什么!”王武阳赶紧给老师奉上帕子,不悦呵斥道:“老师乃天授其才,生而知之!跟锦衣卫有什么关系?” “就是,师父有博古通今之略、经天纬地之才,就连我岳丈都佩服得紧。”华叔阳也帮腔道。 “尊岳是?” “王弇州!” “哦……”二于露出恍然的神情,瞬间脑补出一副关系图——这位老师儿应该是与王弇州熟悉,而王弇州和他俩的同乡前辈李沧溟,正是后七子的两位领袖。 而于慎行曾跟随李前辈学过一段时间的作文。 看来是李前辈当笑话说给小先生听的……不知不觉中,两人心中对赵昊的称谓,已经一升再升,从老师儿变成了小先生。 二于心说,既然小先生能与王弇州、李沧溟二位平辈相交,那还真是咱们的长辈哩。 这个念头一扭转过来,两人便客客气气的向赵昊俯身行礼道:“原来是世叔,我兄弟二人无礼了,还请世叔责罚。” “呃……”赵昊端着茶盏的手定住了,寻思好一会儿,才跟上两人脑补的思路道:“你们是从李沧溟那里论的啊?我与李盟主神交久矣,可惜一直缘悭一面。” “那辈分也不可乱!”二于不愧是孔孟之乡出来的,这么七拐八扭的关系,也丝毫不含糊。 “随你们吧。”赵昊本来就要收徒弟,自然乐得如此。“快喝吧,茶要凉了。” “是。”兄弟俩赶紧各伸手,捻起那龙泉青瓷的小茶杯,学着赵昊的样子,先嗅了嗅香气,然后细品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就是比大茶杯子喝茶香的多…… ~~ “听说,你们兄弟能解出五道以上的几何题来?” 赵昊给两人续上茶,继续用长辈的口吻问道。 “解题的是家兄,他可以解出七道命题。”于慎行便轻声道:“这阵子他一直茶饭不思,早就嚷嚷着要来问答案了。” “晚辈越是研究那本《几何》,就越是觉得此书从简单到复杂,层层推理、严格证明,美伦美奂,令人陶醉不可自拔……” 一提起《几何》来,于慎思登时来了精神,从袖袋中掏出那本小册子,打开被他画得面目全非的书页,激动的说道:“每一个命题,都是那样的神奇美妙。若不知道它们每一个,都是如何证明出来的,必将抱憾终生!” “那你刚才,怎么还掉头就走?”华叔阳揶揄道。 “这……”于慎思老脸一红:“都怪我这暴脾气。” “哎,我三哥就是太冲动了。”于慎行便叹口气道:“一上头,就什么都不顾了。” “还有脸说你哥,你不也一样?”王武阳道。 “我,我又不是来拜师的。”于慎行小声分辩道:“我是跟我哥来的,他一走我当然也走了。” “哦,难道你对《几何》不感兴趣?”赵昊感觉心都碎了,乖徒儿不要抛弃为师,我还指望靠你当老阁老呢…… “我只对可以经世致用的学问感兴趣。”便听于慎行沉声道。 “哦,这样啊?”赵昊碎掉的心又重新粘合在了一起,全身由内而外,透出了强大的自信。“你要是说这个,我可就来劲了。” 打起文科嘴炮来,本公子可是科班出身,连海斗士都不得不服的男人啊! “难道先生知道有这样的学问存在?”于慎行不由震惊道。 “那当然。”赵昊微笑颔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还请先生不吝赐教。”于慎行赶忙俯身行礼。 “等等,先生还是先跟我说说,这第一章第九命题,该如何证明吧?”于慎思见他们要把话题带偏,赶忙抢着道。 “这种问题还需要麻烦老师吗?”三阳不由直摇头。 “那请三位世兄赐教。”于慎思便转向三阳。 谁知这三个货依旧摇头道:“这种浅显的学问,实在不足挂齿,我们没兴趣谈起。” “啊?”于慎思嘴巴张的老大,顿觉自己的骄傲片片破碎,没想到,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命题,在人家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 他哪知道这三个货,也就是前三天才一起,刚刚将前两章的命题证明完毕。前日才软磨硬泡,从师父那里求到了第三章的命题。 没办法,不会吹嘘的科学家,是没法成为著名科学家的。 不过这也怪于慎思太难搞,不然三个货也不至于如此打击他…… 便听王武阳用下巴指一指,进来添水的赵士祯道:“就让我们这里端茶倒水的小子,给你讲讲吧。” 赵士祯也被三个坏种带坏了,闻言把托盘往胳肢窝一夹,一脸漠然道:“想听就跟我出去,咱这种下人,不配在屋里讲。” “这……”于慎思看看赵士祯,又看看三阳,再看看赵昊。 赵昊这贱人便微笑道:“别看他没上过学,教你是没问题的。” “这……”于慎思进退两难、老脸通红,最终还是对几何的热爱占了上风,怏怏起身跟着赵士祯出去了。 ~~ 待两人一走,三阳马上掏出小本,做记录状。 “这是作甚?”于慎行咽口唾沫,心说这师徒四人,怎么看起来不太正常。 “我们会记载老师的每一次布道,以便将来撰写《科学传习录》。”三阳脸上现出圣光,再不复之前的戏谑惫懒。 “原来如此。”于慎行不禁肃然起敬。 这科学一门虽然没听说过,但打算居然如此长远。且门内一个端茶倒水的童子,居然能给他一直自叹不如的哥哥讲题,这让实心眼的小于,无法不肃然起敬。 “还请先生不吝赐教,后学晚生感恩涕零。”于慎行整肃衣冠,向赵昊重新郑重行礼。 待他起身后,赵昊便微笑问道:“无垢,你为何要学这经世致用之学?” “这是因为,学生寒窗十余载,学来学去,所学皆是道德性命之学。”只见于慎行一脸愁苦,鼓足勇气道: “可学生说句不知羞耻的话,我读书又不是为了搞清楚自己,我是为了科举做官。做官是为了治国平天下,难道当官的只要修性命之学,成为道德之士,就可以解决当世之务。就自动学会解决国计民生的问题了吗?” 赵昊闻言,只觉听到这一年里最顺耳的一句话,不禁抚掌笑道:“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将来绝对是个人物!” ~~ 学生们闻言,咽了口唾沫,记下的文字自动打码。 于是,若干年后出版的《科学传习录*社科篇*第一章*正阳之问》中记载如下: “正阳子未拜师时,便怀学以经世致用之念,视性命之学为空谈误国。 吾师初见正阳子,问其志向便笑曰:‘此乃殊才,他日可为宰辅矣!’颇类品王公元驭之辞。 二十年后,二公果相继入阁,吾师相人,从无谬矣。” ps.第五更(6400票),今天可是12000字啊,可以投点月票鼓励一下吗?谢谢亲。 第241章 好事成双 赵府,正房炕上。 听了于慎行的话,赵昊不由击节叫好。 他还以为,如果没有自己干预,要等到几十年后,高攀龙那帮人成长起来,才会提出这种直指宋明儒学要害的问题呢。 原来于慎行早就有了这样的质疑! 这对一直暗撬儒学墙脚的赵昊,自然是一种激励了。 赵昊的赞许对于慎行来说,更是莫大的鼓励。 若是在家里,说出此番离经叛道之语,他会被父亲大人用大棒子揍的。 现在有人听了非但不骂他,反而还为他击节叫好,于慎行自然备受鼓舞。 等到赵昊高兴完了,于慎行才满怀希冀的问道:“敢问先生,可为晚生解惑?” “当然可以,太可以了。”赵昊搓搓手,便笑着对他道: “你之所以有这种困扰,是因为宋儒将‘学问’与‘事功’分为二途。他们轻视实务、空谈性理。袖手高坐、大谈心性时口若悬河、高明至极;一涉具体的政务便状若呆鹅,百般不会了。” 于慎行和三阳的哄笑声中,赵昊又愈发尖酸的讽刺道: “就好比理学的老祖宗朱文公,朝廷开科取士,要你们都得按照他的话来作文,一句都不能超出。全天下读书的人,做官的人,更是都要按照他的教诲行事。然而朱文公活着的时候,正逢宋室国难之际,这位先生可献了什么奇谋秘策,能使宋室再造,免于屈辱?他没有!反而整日盯着宫里的内侍不放,要他们的言行合乎规矩。莫非朱文公的正心诚意之学,是专为太监设计的?” 这话打脸太狠,于慎行看看三阳,见他们笑得比谁都欢,便也开怀大笑起来。 ~~ 隔壁,于慎思正全神贯注,撅着屁股趴在椅子上,听赵士祯讲题。 于慎思已经被这少年条理清晰、思路巧妙的讲解折服,管他是端茶的还是扫地的,反正比自己强得多就是了…… 正听得津津有味呢,讲解却被里间一阵大过一阵的笑声打断。 于慎思登时满脸不爽道:“走,咱们离他们远点。” “随你喽。” 赵士祯也难得遇到个,愿意听他掰扯的,就是上房去讲都没问题。 ~~ 里间,王鼎爵放下手中的小本,重新给壶里添上水。 于慎行试探问道:“先生是心学门下?” “阳明公立功立德立言、可谓本朝圣人。‘知行合一’必将光耀千古!”赵昊摇摇头道: “只可惜教的徒弟太差,那帮人只记着他的‘心外无理’、‘心外无物’,便整日里空谈心性,只说不做。与他们大力抨击的理学,又有何区别呢?” “至少人家是真流氓。”华叔阳小声道:“不像理学净出伪君子。” 哄笑声中,赵昊对二王道:“给他记下来,将来出书一字不改。” “师父,别呀……”华叔阳忙苦着脸哀求。 “看你还敢不敢插嘴。”大师兄冷笑教训道。 华叔阳只好低头不语,不敢去想本门后人,将如何看自己? “理学、心学都一样……”于慎行却陷入了惶恐中。“难道是根子上出了问题,孔子学说根本不能经世致用?” “这问题我不会回答。”赵昊摇摇头,正色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孔夫子从来强调内圣外王,让学生内修道德,外立功业。并没有错。” “好比,孔子鄙夷管仲的为人,认为他十分不道德。却对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功业大加赞赏,许以崇高的‘如其仁、如其仁’。所以在孔子眼中,个体的操守与行政的标准,道德与政治,并没有完全合为一体,也不需要合为一体。” “问题的根子出在孟子身上,他和荀子割裂了孔子的学说,一个片面强调‘内圣’、一个片面强调‘外王’。汉唐至北宋初年,占主导地位的仍是荀子的‘外王’之学。因此汉代有许多治绩斐然的酷吏,唐朝也有以理财富国著称,或以诡谲多智闻名的安邦定国之才。他们并没有什么‘内圣’之学,他们的成功也不是修身养性的结果。相反,按照道德标准,他们大都是奸诈小人,可这并不影响他们建功立业,铸就汉唐雄风。” “当然片面强调‘外王’,也导致了汉唐的衰落。到了北宋中叶,随着理学的兴起,内圣之学逐渐压倒了‘外王’之学,于是操守和道德成了对官员评判的最高标准,于是满朝皆道德君子而无治国能吏,自然也就没有汉唐那样显赫的事功了。以至于弱宋之名,连我大明都可以嘲笑……” “那当然,我大明可是从来不怂的……”三阳和小于一齐点头。 不管能不能干得过,硬刚就完了。 “这个也可以记下来……”赵昊嘴角抽动两下,问于慎行道:“现在你明白,自己的困惑了吗?” “嗯,都怪孟轲。”于慎行重重点头,然后又回到最初的问题道:“那先生可有经世致用的学说教我?” “科学便是实事求是、经世致用之学。”便听赵昊一字一顿的说道: “本门的学问,皆是关注现实的问题。研究现实的方方面面,找出规律,解决问题,便是科学了。” 弟子们心中默念‘实事求是、经世致用’八个字,然后赶紧记下师父对科学的定义。 于慎行则毫不犹豫的赤足下炕,五体投地跪在赵昊面前,诚心诚意请求道:“恳请先生以科学相授,不嫌愚鲁,恩准弟子忝列门下。” 赵昊微笑颔首道:“吾正有此意。” “多谢恩师成全。”于慎行重重四叩首,然后起身又向三位师兄行礼。 三人也正色还礼,然后于慎行便立于末位,继续听师父说法。 ~~ 赵昊讲到口干舌燥,见外头两个憨憨还不进来,便怒道:“你们打算在外头睡觉吗?!” 三师兄赶紧跑出去,把躲在西库房里讲题的两人叫回来。 于慎思进来时,一脸欲求不满的对弟弟道:“无垢,要不你先回去,哥哥正在兴头上呢。” “三哥,我不回去了。”于慎行便笑道:“我已经拜先生为师了。” “啊,真的?”于慎思吃惊的看看弟弟。他可是知道,弟弟从来都对这些奇技淫巧之学不屑一顾的。 然后他又望着赵昊,心说,莫非先生真有经世致用的学说? “他已经拜师了,你这个铁憨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赵昊便断喝一声。 于慎思很顺溜便双膝跪地,磕头拜师。 其实他自从被三阳和小赵刺激后,赵昊就是拿棒子撵,都撵不走他了。 ps.保底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42章 仪式感 于慎思拜师之后,便到了向师兄敬茶的阶段。 他先给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依次端茶,然后就要收手。 “咦,为何不给你四师兄端茶?”大师兄便奇怪问道。 “啊?”于慎思嗔目结舌,看看弟弟又指指自己,匪夷所思道:“难道俺不是四师兄?” “不,你不是。”三师兄便面无表情道:“要是按照年龄,俺……我该当大师兄。” “不错,先入门为兄,后入门为弟,这道理明明白白,不含糊。”华叔阳赶紧点点头,要是按年龄,他就成老幺了。 “可是,那是俺亲弟。”于慎思指着于慎行道:“你们问问,他敢给我当师兄吗?” “五师弟你就别犟了,师父还看着咱们呢。”便听于慎行一本正经的劝道。 “呃……”见弟弟还真敢,于慎思险些背过气,便一脸委屈的看向赵昊: “师父,你得给俺做主啊。俺们孔孟之乡,可是最看重长幼辈分的。要是让俺爹听到,俺管俺弟叫哥,俺弟管俺叫弟,非得把俺俩皮都扒了不成。” “不让他听到不就得了吗?”赵昊笑眯眯道:“本门一大传统就是各论各的。” 说着他一指王鼎爵道:“好比我管他兄长,翰林编修王元驭叫世兄。他也没管王元驭叫师伯啊,还是一样叫哥哥。” “我没有他那个哥哥……”王鼎爵嘟囔一声。 赵昊被噎得一愣一愣,没想到这厮还没消气。不过要强的人气性一般都大,可以理解。 有道是胳膊拗不过大腿,于慎思只好委委屈屈的给弟弟端了杯茶。 “师弟你放心,回家我还会管你叫哥的。”于慎行认真答道。 “哎,多谢师兄。”于慎思苦笑不已,谁让自己不进门就拜来着,非要折腾这么一出,真是苦果自食。 ~~ 于慎思敬茶完毕,拜师仪式进入了最后的重头戏,赐号环节。 兄弟俩便重新跪在师父面前,赵昊笑眯眯看着于慎行道: “为师的入室弟子,字号中都有一个‘阳’字。为师十分敬重的大诗人柳河东,曾有诗曰‘以兹正阳色,窈窕凌清霜。’,便赐你字号为‘正阳’,愿你以柳河东为榜样,做个不屈不挠,一心为民的好官。” “是,师父!”于正阳闻言,只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胸中仿佛多了一口浩然之气。 然后赵昊便看向于慎思,在五弟子满脸期待的目光中笑道:“你个铁憨憨,就叫烈阳吧。” “是,师父……”摊上这样爱记仇的师父,于烈阳也只能老老实实受着,争取早日扭转自己,在老师心中‘铁憨憨’的形象。 三阳侍立一旁观礼,小声交头接耳。 “怎么感觉师父有些偏爱四师弟……”大师兄道。 “我也觉得,莫非我们平时嘴太碎?惹师父烦了?”二师兄也道。 “那是你,不是我们。”王鼎爵笑眯眯说着,他的心情很好,这才干了半个多月,就来了师弟,而且还是一对。 果然要强的汉子,运气都不会太差…… ~~ 拜师结束后,赵昊便让三阳陪着二阳去山东会馆搬行李。 “啊,还得住校啊?”于慎思感到十分意外。 “何止要住校,还得穿校服呢。”大师兄白他一眼道:“就你话多,怪不得师父修理你。” “哦……”于慎思便乖乖低头不敢说话了。 赵昊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五阳坐着马车离去,心中暗笑道,不让你吃我的住我的花我的,怎么让你觉得欠我的? 何况根据教育学理论,学生的集体生活是很有必要的。 首先它会形成一种以老师为核心的集体意识,自动在学生中形成尊师重教的舆论风气。 其次,可以迅速增进师生之间、学生之间的感情。哪怕只有一段时间的集体生活,都会让每个成员产生一种较为牢固的家庭意识。 最后,学生们生活在一起,每个人既是教育的客体,又是教育的主体,通过互相请教,可以形成优良的学风。 尤其是这帮天才学生,有什么问题彼此一讨论,很快就能解决,可以大大减少老师的工作量。 当然,唯一的缺点就是学习进度太快,搞得老师压力山大…… ~~ 等到五阳回来时,蔡明已经带人,在大西屋里又支上了两张床,加了两个柜子、两个书桌、两把椅子。 一个大明朝的学生集体宿舍,终于成形了。 大师兄一声令下,四阳都换上了窄袖大青布棉袍,黑梭布扎脚棉裤,还有黑棉靴子小毡帽,然后昂首站成一排。 然后王武阳也换上了同样的装束,夹着跟小棍子从四人身前走过。 看着越来越多的师弟,他不由想到大半年前,自己拜师时的情形,不由感觉十分满足。 之后他才站住脚,用小棍指着贴在墙上的字幅道: “念!” 四位师弟便一起高声念道: “尊师重道、晨昏定省、师命不可违,出必告返必面! 长幼有序、兄友弟恭、手足不可凌,痛戒讦短毁长!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切实笃行之,不可空谈坐论! 刻苦自励、志存高远、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 实事求是,独立思考,实践出真知,乃是科学精神! 科学兴邦,学以致用,知行需合一,修齐莫忘治平!” 待他们念完后,王武阳便一脸郑重道: “此乃家师亲自拟定的本门规训,我等门人当日日念诵、时时反省、身体力行,休要为本门蒙羞。” “是,师兄。”四阳一起昂首应声,读了这篇规训,他们感觉热血沸腾,仿佛加入了一个了不得的门派一般。 ~~ 赵昊站在西屋门外,从帘缝往里窥视,看到这一幕,不禁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规矩墙上一贴,齐声这么一读,所带来的仪式感果然不一般。 在大明朝当老师,就是这样困难又简单,痛苦并快乐着。 赵士祯跟在他身后,满脸羡慕的听着里头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叔,我也想跟您拜师。” “等你中举人再说吧。”赵昊背着手,随口答道。 “啊……”赵士祯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不服道:“可是王大哥、华二哥、还有于五哥,都是秀才的拜师。” “哦,是吗?”赵昊转回头,笑着伸出手,勾了勾他的鼻子道:“你可是姓赵的,能跟他们一样吗?” “是,我会好好学习的,叔父!”赵士祯登时热血上头。 ps.保底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43章 雷厉风行顺天府 等立完了规矩,王武阳便给两人安排床铺,然后上演本门传统节目——教师弟做家务。 谁知人家兄弟俩二话不说,让干啥就干啥,完全毫无怨言,那勤勤恳恳的忠厚样子,让三阳没了欺负的快感。 而且他们也太高大威猛了,三个江南弱书生,还是不敢玩的太过,以免挨揍。 “你看看人家,任劳任怨。”华叔阳手抄在袖中,瞥一眼在看书的王鼎爵。“哪像你当初,推三阻四,干点活好像要你命似的。” 王鼎爵翻翻白眼没理他。 “你说的是自己吧。”王武阳丢个苹果给华叔阳。 “师兄,当面不揭短。”华叔阳接过苹果,喀嚓咬一口,讪讪道:“我不是从小让人伺候惯了吗?总得有时间转变。” “师兄请抬下脚。”这时,于慎行拖地过来。 二王盘腿坐上桌子,王鼎爵便问道:“正阳,你家里没人伺候?” “俺家四百多个佣人。”于慎行随口答一句。 “你看看,怎么样吧。”二王便嘲笑华叔阳道:“懒种就是懒种,不要找理由了。” “说我懒?谁给你洗了半年的犊鼻裈?”华叔阳冷笑看着王武阳道:“我可是连你喜欢什么颜色都知道的。” “师兄们,‘手足不可凌,痛戒讦短毁长’啊。”以为他们要吵起来,于家兄弟便齐声告诫三人。 “呃……”三阳忙讪讪打住,各自看书。 多了俩这么一板一眼的师弟,日后怕是会少很多乐趣。 ~~ 晚上,赵守正回来,于慎思、于慎行又来给师祖磕头,并奉上孝敬——补血养气的阿胶膏。 见儿子又收了两个徒弟,可把赵守正乐坏了,心说我儿将来不愁没人养老送终了。 便笑眯眯的叫两人起来,又从钱箱子里拿出两张会票,一人一张道: “老四,老五啊,师祖给一点见面礼。” “多谢师祖!” 长腿兄弟忙双手接过会票,扫一眼上头的金额,眼珠子差点都瞪下来。 居然是一千两,而且是一人一千两。 这兄弟俩家里是山东有名的大地主,且家里光毛驴就养了几千头,阿胶庄都开到京城来了,大几万两的家底总是有的。 但于家家教严格,兄弟俩年纪又轻,老爷子担心他们有了钱在外头胡作非为,哪怕进京赶考,也每月只给二十两银子,多了一文没有。 现在见师祖随随便便就拿出这么多钱,两人吓得赶忙连连摆手,表示太多了不敢收。 “还能白让你们叫声师祖吗?你们师兄也是一人一千两,师祖我不偏不向。”及时雨宋二爷便摆摆手,表示不要客气道:“拿去随便花吧,不够再来问我要。” 长者赐,不敢辞。两人只好再次磕头,然后小心翼翼的收下。心说天底下只听说开书院收学生发财的,没听说拜师还能发财。 这时,晚饭时间到了,下人端上饭菜。 三阳变成五阳后,一张炕桌吃饭便太拥挤了。 赵昊就让人另设一桌,踢四个人到西屋吃饭。只留赵士祯和王武阳仍在炕桌上,也方便给他父子俩端茶倒水。 赵守正喝了一盅二曲,便开始叹气。 等了半天也不见赵昊接茬,他才郁闷道:“为父搭茬的本事一点,你就没学会一点。” “那便该如何?”赵昊笑问道。 “听到我叹气,你就该说,父亲大人因何叹气,莫非有什么心事不成?”赵守正教训道。 “好,说吧。”赵昊点点头,让王武阳再给自己盛一碗银丝面。 “哎,你这孩子,都是当师父的人了,也不知以身作则。”赵守正苦笑一声,方又叹口气道: “今日去文会路上,听到满街的哭声。” “哦?”赵昊愣一下,问道:“哭谁呢?” “是那些逃难进京的流民,在哭自己。”赵守正一脸同情道:“我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顺天府贴出告示,限他们五天之内全部离京。五天后,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将全城搜查,凡无路引者皆杖五十枷号三天,遣返原籍。” “这不胡闹吗?”赵昊闻言,脸上的轻松之色烟消云散。 “都是鞑子来犯时逃难进京的乡民,谁还会先去县城开好路引再出门?” “是啊。”王武阳也愤慨道:“这都什么年代了,谁出门还开路引?咱们要不是进京赶考,也不会想起这茬的。” 赵士祯脸色苍白道:“我就没路引,官府会不会抓我?” 国初时,朱元璋制定了太多一拍脑袋的扯淡规定,这路引便是其一。要求凡军民离家百里,便需要先到官府开具路引,写明去向、目的,以及返程日期。倘若没带路引、逾期不归、或者去了别处,只要被官府查到,就会抓起来治罪。 几乎是他一死,这种荒唐的规定就成了一纸空文。起先时还会象征性的查一查,但乱跑的人实在太多,官府根本查不过来。于是从成化开始,官府便彻底放开不管。只是碍于祖制,一直没有废除路引制度罢了。 而且,这法子还有个好处。就是官差胥吏想整治外地人时,一整一个准…… ~~ 赵昊一家自然不知道,这场祸及无数灾民的风波,还多多少少跟他们有些关系。 要不是赵守正被顺天府请去喝茶,要不是赵昊炸了毛,纠集了那么多举子,曹府尹和倪推官的勾当,也不会被隆庆皇帝知道。 徐璠自然也就不会勒令顺天府,立即与海商划清界限,用这种夸张的方式自证清白,消弭皇帝的怒气。 不过大人物做事,从来都是动机复杂的。人家也说不定想顺便,解决掉困扰朝廷数月的流民问题…… 徐阁老不希望看到京城有人冻死饿死,那把流民统统赶出城去,不也一样能达到效果吗? 只是上位者的想法,下头谁知道呢?也只能无端妄揣罢了。 “结果今天文会上,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这冰天雪地的,把灾民赶出京城,让他们怎么活啊?”赵守正忧心忡忡道: “怕是不等回到家,就全都冻死饿死在路上了。” “议论出什么结果了?”赵昊轻声问道。 “大活儿商量着一起捐资,在白云观外开设粥厂。”赵守正便道:“大家认捐了一下,能凑个两万两银子,应该帮两三万灾民撑到开春。” 赵昊点点头,没做声。 “他们推我来挑这个头。”赵守正说着看一眼儿子,轻声道:“不过这么大的事儿,我哪敢自己拿主意,得先回来跟你商量。” ps.保底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44章 拉皮条也可以很崇高(盟主加更) “父亲慎重是对的。” 赵昊夸奖了父亲一句。 “嘿嘿,为父也觉得,自己如今一天比一天稳重了。”赵守正便得意起来,然后开心问道:“那么以我儿之见,为父该不该答不答应呢?” “不能答应。”赵昊却断然摇头道:“京城是国家的脸面,朝廷不是负担不起了,不会这样大规模驱逐流民的。这时候,你一个小小的举人却逆流而动,带头出钱安置灾民,岂不是在打朝廷的脸?” 说着他看看一脸失望的赵守正,语重心长道:“顺天府那档子事儿,父亲已经够露脸了。春闱在即,还是谨慎点吧。” 赵守正寻思片刻,颓然点点头道:“那赶明我就回了他们。” 王武阳和赵士祯也皆是黯然。 赵守正端起酒来,郁闷的一饮而尽道:“就是感觉心里不落忍啊,那帮流民也怪可怜的人,让鞑子欺负完了,又要让自己人抛弃。” 王武阳和赵士祯也都巴巴看着赵昊,虽然没说话,眼神却不言而喻。 却见赵昊摇头轻笑道:“帮忙的办法多了,非得这么惹眼?你就不会找个有名望、有地位又可靠的人挑头?自己藏在后头出钱,不就没人注意了吗?” “好主意。”赵守正登时眼前一亮,拍手道:“这世上就没有能难倒我儿的。” 王武阳和赵士祯也使劲点头。 “只是一时间,上哪去找这样有名望,有地位又可靠的人呢?”赵守正又直挠头。 “这个么……”便听赵昊幽幽说道:“我推荐长公主殿下。” “咳咳咳……”赵守正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张脸成了红布。 赵士祯赶紧给师祖顺气。 “咦,父亲脸怎么红了?”赵昊一脸不解的问道。 “呃,这酒太辣,呛得……”赵守正忙胡乱掩饰一句,然后摆手连连道:“你这是瞎出主意,不合适不合适。” “父亲,上回我就奇怪,你干嘛老躲着长公主殿下?” “我哪有,哪有……”赵守正讪讪道。 “那上次人家邀请你,你去了吗?”赵昊是恨不能将父亲,绑起来送给长公主。 若是能让她老人家成了自己的靠山,他这辈子都不用提心吊胆了,只要不把天捅破,就绝对是安全的。 “没,没去。为父我一个老鳏夫,上人家寡妇门,影响不好……”赵守正便吞吞吐吐道。 “噗……”这下轮到赵昊险些喷水了,他哭笑不得的看着父亲道: “那是长公主府,人家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名正言顺的拜见就行,只要你心里没鬼,谁会往歪处想?” “呵呵,那倒是哈……”赵守正笑着打个哈哈。心说,可惜,你爹我心里真有鬼,我也不是怕宁安把持不住,我是怕自己把持不住啊。 “父亲要是真心帮灾民,请长公主出面,绝对是最好的选择!”赵昊便正色道: “她是天家的人,做这种事应当应分,人家只会夸赞皇家仁慈,谁也没法说三道四。” “再说,长公主还管着那么多皇家的产业,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就比你们凑得多。”顿一顿,赵昊便一脸悲悯道:“父亲,为了那些可怜的流民,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师祖,别犹豫了!”王武阳赶忙跟上一句。 “叔祖,别犹豫了……”赵士祯也弱弱说一句。 赵士祯本来是打定主意,不再跟长公主见面,但他本来就是个没正主意的。让三人这样一起哄,便松了口道: “让我再想想……” “晚一天,灾民就遭罪一天啊。”赵昊一脸痛心道。 “中,那你跟我一起去!”赵守正终于狠狠一拍大腿。 赵昊心说正合我意,便也一拍大弟子的大腿道:“去就去!” 王武阳呲牙咧嘴,心里却美滋滋的,暗道师父拍我不拍士祯,可见徒弟比侄子更亲近一些呢。 ~~ 长公主府,正寝暖阁中。 宁安长公主穿了件盘金五色绣龙短袄,一条葱黄的绣锦裙,正在一边翻看盘好的皇室产业总账,一边应付女儿的纠缠。 兰陵县主李明月头罩网巾,身上穿着件三镶领的贴身小袖银鼠短袄,里面是件月白色镶貂绒的窄袖曳撒,腰间束着条长穗五色宫绦,脚下穿着双白色小鹿皮靴。一副假小子的打扮,却越发显的长腿纤腰,身段窈窕。 “娘,你看我的脚全好了。”为了向母亲证明,自己的脚没问题了,李明月来了个金鸡独立,将右腿伸到长公主面前,灵活的活动着脚腕子道。“你看,没问题了吧?” “收起你的蹄子来!”长公主没好气的用账册,打落女儿的腿。“你看看全身上下,哪有个女孩子样?” “我不是想去滑冰嘛。”李明月讪讪笑着缩回腿道:“这样子才利索呢。” “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她不提这茬,长公主还不生气呢。她坐起身来,把账册卷成棒子,抽打着女儿的脑袋道: “当初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怎么跟我保证的?” “饶命啊,会把你美丽的女儿打傻的。”李明月忙一边抱头躲闪,一边辩解道:“我说再不敢去滑雪,又没说不去溜冰。那不一样的。” “我们就在北海子里溜一溜,绝对不会出城的。”她看来是彻底恢复了行动自如,几下就绕到贵妃榻后,使出了必杀技——搂着母亲的脖子摇晃着撒起娇来。 “娘,求求你了,在家里憋了这么久,我都快闷死了。求求你,求求你啦……” “还不到一个月。”长公主吐槽一句,但终究乃是抵不过女儿缠磨,拍着她的胳膊松口道:“放开放开,都要散架了。” “娘答应了?”李明月欢喜雀跃。 “让你哥跟着,天黑前回来!”长公主点点头,戳了女儿脑袋一指头。 “娘太好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娘啊!”李明月便狠狠亲了母亲一口,然后欢呼雀跃而去。 “滑冰去喽……” 跑到门口时,差点和柳尚宫撞了个满怀。 “小祖宗当心点。”柳尚宫还没来得及唠叨,县主已经化作一阵香风,消失不见了。 “看来这阵子,真把她憋坏了。”长公主一脸宠溺的看着女儿的背影。 因为自己从小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缘故,她更希望女儿能无忧无虑的快活长大。 只是,好像有点过于快乐了……这可怎么找婆家啊? 长公主的笑容渐渐凝固,好一会儿才问柳尚宫道:“什么事?” “殿下,赵孝廉父子递帖子求见,”柳尚宫便看着自己的脚尖,声如蚊蚋道:“说是小爵爷上次邀请过……” “哦?”一听说赵郎来了,长公主一下子人也不懒了、女儿也不管了,坐起身来把账册一丢,激动道:“快请他们进来……” “不不,请他们先去花厅,我要先收拾收拾……”她手慌脚乱的捂着脸,语无伦次道:“昨晚没睡好,是不是有黑眼圈?你说我穿哪件裙子好?” 慈母长公主瞬间消失不见了。 ps.第四更,感谢新盟主‘翁城丰哥’~~~ ’ 第245章 有其母必有其女 这还是赵昊第一次造访公主府邸呢。 他父子俩在十王府街口就下了车,步行来到位于街中央的那座宏伟长公主府。 站在外垣望过去,只见‘大长公主府’的蓝底金字匾额下,是三座朱漆金钉的大门。大门两侧蹲着一对耀武扬威的石狮子。 石狮子旁的八字墙上,嵌着龙凤图样的花纹。有八名身穿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立于其下,那冰冷的目光扫来,让人不自觉便矮一头。 赵守正缩缩脖子走上前,将拜帖双手奉给锦衣百户,道明了来意。 听说是长公主邀请来的,锦衣百户倒没有刁难他们,而是面无表情请父子俩到门房等候。 盏茶功夫,赵守正上次见过的那位姬司正便迎出来,一进了门房便热络笑道:“赵孝廉可真是难请,殿下昨儿个还念叨着,要不要咱家再去搬你一趟呢。” “公公说笑了。”赵守正赶忙起身赔罪道:“区区小可,今日前来也是冒昧。” 姬司正便一边领着两人穿过三重宫门,再沿着抄手游廊绕过前殿,一边意有所指的笑道: “孝廉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殿下管着京城的皇庄、皇店,那些管事、账房,隔三差五就得来谒见一次,他们大半也不是咱家这样的内官来着。” “哦,这样啊……”听说自己并非第一个来拜访的男人,赵守正这才松了口气。 赵昊暗暗翻个白眼,自凡人家长公主敢让儿子发出邀请,那肯定就是不用避讳,司空见惯的事儿。 也不知老爹在想什么龌龊东西。 忽然,他听到前头传来小爵爷那十分有特色的声音。 “呦,你俩真来了?” 父子俩循声望去,便见李承恩外头披着鹤氅,里头穿着紧身的武士袍,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小爵爷。”父子俩便拱手行礼。 “客气。我和妹子要去滑雪,就不招待你们了。”李承恩大喇喇的一摆手,说着对身后笑道: “明月,你不是老说要谢谢人家吗?现在道个谢,也算了个心事……” 他自顾自说着,却见赵家父子一脸呆滞的看着自己。 小爵爷回头一看,身后除了几个提着冰刀的下人,哪有妹子的身影? “咦,她怎么没跟上来?”李承恩奇怪问道。 “县主回去了。”跟班的锦衣卫小校便道。 “回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都不吱一声?”李承恩大惑不解。 “大概是在……”锦衣卫小校小声道:“那两位出现的时候。” “搞什么鬼?”李承恩一脸莫名其妙。“她到底还去不去了?” ~~ 却说那李明月本来兴冲冲跟着哥哥往外走,忽然就看到姬司正带着个少年,从银安殿方向走来。 县主殿下不愧是运动达人,几乎在一秒之内,就完成了辨认、确定、转身逃跑的动作。 等手下人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出去几丈远了…… 这时候,李承恩跟客人打起了招呼,下人自然更不能喧哗了。 单说李明月一溜小跑就进了后花园,然后冲进了自己在湖畔的绣楼。 绣楼中,宫女们正在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弓箭、猎刀之类,打扫着厅堂中的卫生。 看到县主风风火火进来,一个手持鸡毛掸子的宫女便掩口笑道:“县主又忘带什么了?” “嗬嗬……”李明月喘着粗气摆摆手,好容易调匀了气息,拉着她就往楼上跑。 “来不及多说了,快上楼。” “县主,婢子还在打扫呢……”那宫女手里攥着鸡毛掸子,身不由己跟着县主上了楼。 “快点,快点,找出我最漂亮的裙子来。” 上楼后,李明月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鸡毛掸子,一脸紧张的挥舞道:“然后给我梳洗打扮,我要变成大家闺秀!” 她可没忘了,当初跟张筱菁请教的结果。 ~~ 长公主寝宫中,柳尚宫将一件件漂亮的裙子,在长公主身前比量。 偌大的穿衣镜里,映出长公主不断摇头的身影。 “不行不行,这件太艳了,赵郎会觉得我轻浮的……” “这件素了,不起脸。” “这件也不行,这么多龙啊凤啊的,让赵郎怎么和我亲近?” 见换了十几件了,殿下还是没一件满意的,柳尚宫不禁苦闷道: “其实殿下穿哪件都一样,人家带着儿子一块来,还能盯着你看不成?” “唔……”镜子里的长公主略一沉吟,得意笑道:“我可以让承恩带他一起去滑冰。” 说着便高声对外头的宫女道:“让李承恩先别走!” “殿下……”见长公主又上头了,柳尚宫只好闷声提醒道:“你忘了咱们说好了,要改变策略了?” “哦,你是说……”长公主一拍额头,光顾着高兴了,把取胜大计给忘了。“步步为营、攻其必救?” “可以这么说吧。”柳尚宫嘴角抽动一下道:“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支开他儿子的好。” “有道理。”长公主认同的点点头,下一刻却又摇头道:“可是,这跟我打扮的漂漂亮亮去见赵郎,有什么关系?” “呃,好吧……”柳尚宫已经彻底放弃治疗了,爱咋咋地吧。 ~~ 那姬司正领着赵家父子,穿过一道雕满花卉图案的偌大垂花门,便进了府上的后花园。 后花园也是长公主府的后宅。 姬司正没敢告诉赵守正,除了已故的驸马和小爵爷外,他还是第一个踏足这后宅禁地的男人…… 被无视的赵昊好奇的打量着这长公主的后花园,只见其与那扬州叶盐商的园林颇为类似,不像苏州园林那样秀气紧凑,而是在优雅中突显出一种雄秀。 园中央是个占地七八亩、葫芦状的大湖,湖面有假山有残荷。虽是冰封时节,却能想见开春之后,整个湖面碧波一片,泛舟其上,环望亭台楼阁,是何等的满足欢畅? 这么好的地方,不卖票简直可惜了…… 看着人家的园子,赵昊就不禁想到自己的小仓山,也不知唐胖子干的咋样了?有没有把路修好,芙蓉池的淤泥挖出来,没有浪费了吧?那玩意儿可有大用呢。 胡思乱想间,父子俩被带到个悬着‘柳浪厅’匾额的临湖水榭前。 只见那匾额下还有一幅楹联,上联是‘映池同一色,逐吹散如丝。’下联是‘结阴既得地,何谢陶家时。’ 水榭中有宫女伺候,姬司正恭请两人进去,便转身向长公主禀报去了。 父子俩坐在檀香袅袅、雕梁画栋的水榭里,品着宫女奉上的香茗,心境却大不相同。 一个是想着怎么能抱上大腿,另一个却屁股底下有只刺猬一样,不断的扭来扭去。 哎,带着儿子见初恋,这滋味,真是太酸爽了。 “父亲紧张什么?”趁着宫女出去,赵昊明知故问道。 “为父,为父……”赵守正尴尬的解释道:“没见过世面,紧张。” “不是见过一次了吗?”赵昊道:“一回生、二回熟啊。” 赵守正心说,关键是我这都不知第几回了…… “父亲,想想那些饥寒交迫的流民。”赵昊便正色道:“拿出你读书人的担当来,舍身饲虎又如何?” “哎,好……” 也是被儿子调教顺了,赵守正居然真就转过念头来,不觉得是来回老情人,而是在为民请命了。 便听一阵环佩叮咚,脚步匆匆之声,紧接着响起宫女的小声提醒: “殿下您慢点,当心踩到裙角……” 看来是长公主来了,父子俩赶忙起身行礼。 谁知却见一个明媚动人的少女,披着晨光快步走了进来。 ps.第五更,65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46章 母亲大人 “呃……” 见叫错了人,赵守正向赵昊投去探寻的目光,这谁啊? 赵昊也是一脸迷茫,不知这位个子高挑的小美女是什么来路。 “赵大哥,我……”李明月刚要抬手打招呼,忽然想起闺蜜提醒,马上收手回左腹部,款款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柔柔说道: “小女子拜见伯父、见过赵世兄,伯父万福钧安,世兄别来无恙。” “你是兰陵县主?”赵昊惊讶的直起身子,看着从头到脚大变样的李明月。 完全无法将这个轻灵瑰姿、举止优雅的公主千金,和那日那只小熊熊一样的落难少女联系在一起。 “完全认不出来了呢。” “小妹那日狼狈万状,让兄长见笑了。”李明月脸上浮现一抹羞涩,声如蚊蚋道:“一直想再见世兄一面,向你好好道声谢,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说着她再度向赵昊盈盈下拜,赵昊忙还礼不迭。 一旁跟进来的宫女们,看到县主淑女般的样子,却不禁暗暗担忧,不知道县主是被魇着,还是怎么了? 这时,忽听身后响起姬司正的高唱声:“长公主殿下到!” 长公主毕竟没有女儿腿脚轻便,还是晚来了一步。 赵昊父子赶忙再度行礼,一群宫女也全都退到一边,垂首万福。 一阵幽香浮动,宁安长公主殿下终于在柳尚宫的搀扶下,款款步入了水榭。 激动的看一眼低着头的赵守正,宁安想起战术纪律,便深吸口气,恢复了往常的优雅,缓缓一抬手道:“赵孝廉和贤侄快快请起吧。” “谢殿下。”赵昊父子便直起身来。 见宁安神色如常,不复上次的情难自持。赵守正大松口气之余,却又难免生出一阵无耻的失落。 殊不知,这只是长公主殿下总结上次失败的教训,痛定思痛做出的改变。 为了避免再把赵郎吓跑,她要将那炽热的爱恋藏在心中,让两家像正常人家一样交往。 然后在正常的来往中,一点点卸掉赵郎的心防,然后再,嘿嘿嘿…… 敏锐的捕捉到赵郎眼中的那一抹失落,长公主心中笑出了猪叫,这欲擒故纵的手段果然好使,本殿下真是个天才哇。 她面上却神态自若,在柳尚宫的搀扶下,雍容华贵的坐在凤椅上。 “二位请坐吧。” “谢殿下。”赵守正和赵昊便在东窗下的一溜太师椅上坐定。 李明月则立在母亲身边。 “你这丫头,怎么没出去?”长公主瞥一眼女儿。 “女儿觉得,女孩子家家的还是多在家里读读书、绣绣花,少往外跑的好的好。” 李明月便低眉顺眼答道:“是以就违拗了兄长的意志。” 县主的贴身侍女嘴角直抽抽,心说也不知道谁,天天在家里喊着闷死了闷死了,再不出去透透气就要憋死了…… 长公主也讶异的看看女儿,又瞥一眼眉目俊秀、唇红齿白的赵昊,不禁了然的看向柳尚宫。 柳尚宫默默点头,您判断的一点错都没有。心说,不过我上次就看出来了…… “呵呵,让二位见笑了。我这闺女本来就是个安安静静的性子,都是她那混账哥哥,整天拉着她到处疯,这才酿出上次的祸端。” 长公主便先替女儿挽回下形象,然后对赵守正微笑道:“幸亏有令公子舍身相救,这份恩情是我们怎么也报答不完的。” 李明月在一旁不断点头,表示完全赞同。 赵昊听得怪不好意思的,心说我那算不上舍身相救吧?最多是舍力相救。 但他是来干啥的?没有关系还要扯三分呢,哪有不打蛇随棍上的道理? “殿下言重了。”便见赵昊正色道:“父亲常教导学生,要做个见义勇为、不求回报的好男儿。就是比当时的情况还危险十倍,学生也会毫不犹豫去救县主的。” “呃……”赵守正闻言想了又想,都不记得自己曾教过儿子这种话。 难道不该是安全第一、安全第二、安全第三吗?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赵……孝廉教出来个好儿子哇。”这下可把长公主感动坏了,双目湿润的望向赵守正。 见殿下要情难自已,柳尚宫忙轻咳一声,提醒殿下注意矜持。 长公主忙敛住泛滥的感情,转而微笑打量着赵昊道:“本宫看这孩子是越看越喜欢,有个念头上次就想跟赵孝廉说,结果你走的急,没来得及开口。” “殿下请讲。”赵守正见长公主跟自己一本正经的说话,心中不禁暗道,莫非上次宁安只是跟我叙旧,是我自作多情想多了? 如是想来,他觉着老对不起人家了…… “本宫是想,将这孩子收为义子,将他养在府上如何?”长公主便含笑道:“这样承恩也有个一起玩耍、学习的伴儿,不用整天拽着明月到处跑。” 柳尚宫闻言不禁暗叹,殿下果然执着,还没放弃将这小子扣为人质的念头。 “嗯嗯,这样最好不过了。”李明月闻言大喜,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一脸如释重负的神情道:“那样女儿也终于可以安安静静的读书刺绣了。” ‘娘,我愿意……’赵昊心中暗道。 可惜这种事轮不着他做主,再说太上杆子也让人瞧不起。 “这……”赵守正却听得一阵头大如斗,这儿子是他从小带到大的,那是一天不见都想得慌。 这要是答应了,自己非得三天两头往长公主府跑不成,那,那样怕是会把持不住的哇。 “殿下有所不知,我这儿子别看年纪小,收的弟子可不少。”想到这,赵守正忙回绝道:“他的弟子们都春闱在即,他这个当老师的要是走开了,岂不误人子弟。” “春闱?”长公主和李明月一齐叫了一声,前者大惑不解的问道:“是那个考进士的春闱吗?” “还能有别的不成?”赵守正不禁满脸骄傲道:“别看我儿还小,但教徒弟的本事可不差,五个弟子里四个举人,其中还有个是南直隶的解元。” “哇……”李明月惊呼一声、捧着小脸,满脸崇拜的看着赵昊。 柳尚宫和宫女们更是用看妖怪的目光偷偷瞥着赵昊,幸亏她们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不管多惊讶,也不会叫出声。 长公主也是难以置信的看着赵昊道:“本宫只听说你会开酒楼,诗也做得好,没想到居然读书也这么厉害?” “都是学生们自己努力的结果。”赵昊赶忙解释道:“我这个当老师的,其实也没做什么。” 这话明明是大实话,只是没人会相信罢了,反而觉得他是在过分谦虚。 “哎呀,瞧瞧这孩子,多招人疼啊。这样的天授奇才,大明朝一百年出不了一个,这儿子,本宫是非认不可了!” 长公主两眼放光的看着赵昊道,心说这要是我亲生的该多好哇。 “不住在府上就不住吧,常来常往就成……” 不过不要紧,本宫会让你重新感到母亲的温暖的…… ps.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47章 赵二爷超神了! 长公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守正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赵昊也是十分惊喜,还琢磨着该怎么抱大腿呢,没想到,这大腿反而把自己抱住了。 李明月同样高兴坏了,这下以后想找赵昊玩,都不需要借口了…… 于是,等李承恩找来水榭时,认干娘的事儿,已经就这么敲定了。 “咦,原来你在这儿。”李承恩探头进来,看到妹妹换了身衣服,乖巧的立在母亲身后,说话居然还掩着口。 他不禁大惑不解道:“妹妹,你到底去不去溜冰了,怎么打扮成这样式了?” “娘,你瞧,哥哥又要拉我往外跑。”李明月仿佛见到大灰狼一样,怯生生偎在母亲身旁,伸出三根手指,扯着母亲的袖子,扭晃着身子道:“你也不管管他。” “管管管,这就管。”长公主拍了拍女儿的手,对明月的变化却是喜闻乐见的。野丫头若能变成筱菁那样的淑女,岂不让老母亲又放下一桩心事? “我去。你说话得凭良心啊,到底是谁非要去溜冰的?”李承恩不由叫起了撞天屈。 “哥哥……”李明月微笑缓缓转过头,等到了赵家父子看不见的角度,她便恶狠狠的瞪了李承恩一眼。 李承恩一个激灵,赶忙改口道:“当然是我了……” “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长公主便呵斥他一声道:“以后再敢拉着你妹妹出去玩,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呃……”李承恩咂咂嘴,斗败公鸡似的低下了头。 “让兄长见笑了。”长公主训完了儿子,又温婉的对赵守正歉意道:“这孩子,自小没了爹,欠管教的很。” “兄长……”李承恩吃惊的到处扫视,没找见隆庆皇帝才知道,原来长公主这一声,叫的是老前辈。 不光他吃惊,赵守正也是吓了一跳,忙摆手连连说受不起、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长公主却一脸不以为意的笑道:“你儿子现在是我儿子了,咱们可不就是一家人了?还一口一个赵孝廉,多生分啊。” 长公主心里暗暗给自己竖个大拇指道,宁安,你真是太聪明了,步步为营,战果加二! 顿一顿,她又补充一句道:“再说皇兄是皇兄,兄长是兄长,不会有人搞混了的。” “呃,这样也行?”李承恩挠挠头,忽然一愣道:“什么‘你儿子是我儿子’,娘,他儿子为何成了你儿子?” “是这样的,为娘已经收赵昊为干儿,你们以后就是亲亲兄弟了。”长公主便笑眯眯的对儿子道:“快,叫哥。” “啊?”李承恩瞠目结舌,看看赵昊又看看娘,半晌憋出一句。“我比他大……” 然后李承恩便走到赵昊面前,故意俯视他道:“我十七了,你十几?” 赵昊还以为这小爵爷是瞧不上自己,没想到他却在计较这种事情…… 他并不知道这位在外头耀武扬威的小爵爷,于母亲和妹妹的双重压迫下,过着怎样逆来顺受的生活。 那真是出气筒加受气包,提起来都是泪,说出来都是罪啊。 在天真的小爵爷想来,现在又有个自己看着还挺顺眼的小子,帮自己尽量分担一点,其实也是蛮好的…… ~~ “别听他瞎说,你比他小。”谁知,长公主却十分笃定的对赵昊道:“别看他这么大个子,其实和明月一天生日。你属牛,他俩属虎,所以管你叫哥一点没错。” “哦。”赵昊不由惊讶的看着小爵爷,看他这身高,感觉得十六七了呢。 想到这,赵昊不由暗暗下定决心,那什么拔断筋、千把攥,再疼也要坚持下去,肯定能长个的…… “娘,我跟外头都说十七了……”小爵爷不满的嘟囔一声。 “在家里还装什么装?快叫哥。”长公主把手一挥,不许他再废话。 小爵爷只好委委屈屈的管赵昊叫了声哥。 然后赵昊便在众人见证下,给长公主磕了头,改口叫娘。 嗯,这次膝盖也打弯了,心里也不别扭了,那声娘叫的比亲的还亲。 “哎……真是好孩子……”长公主长长应一声,然后接过柳尚宫奉上的礼单,笑眯眯的递给赵昊道: “娘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便将这些年宫里赏的稀罕玩意送你一些。知道你会做生意,再将名下的几间店铺转给你,随便经营着玩吧。” “谢谢娘。”赵昊便甜甜一笑,双手接过来,打开一看字不多,再一看差点吓他又叫了一声娘。 只见上头简简单单写着: ‘唐、宋、元、本朝书画八百件。 金钩、金镯、金链子等各样金器六百六十六件,重二百三十斤。 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等各样宝石九百块,重两百七十斤。 大内官窑御制瓷器一千两百件,各式珍玩十二箱。 京城内外店铺十二间,田庄三个,计旱地四千亩亩、水田一千亩……’ 见赵昊在那里发呆,赵守正凑上来一看,也吓了一跳。 “这这,殿下这礼物太贵重了吧,这小子可消受不起啊……” 这下就连他这种憨憨都看出来,长公主要收赵昊为干儿,绝对是蓄谋已久,非干不可的了。 “些许身外之物,收着就是。”长公主却把手一挥,笑道:“本宫的儿子,岂有受穷的道理?” “谢谢娘,你真好……”赵昊不由热泪盈眶,他都分不出是在演戏还是真感动了。 能不感动吗?这得值多少银子?不算那些珍玩、文物、店铺,单说那些地——皇庄占的可都是最好的地块,旱田少说十两银子一亩,水田则要二十两,光这些田地,值个五万两也打不住吧? 虽然心里门清,这是人家长公主送给老情人的。可她老情人是自己爹啊,那不还是给自己的吗? 所以赵昊坚决认为,这辈子还没对自己这么好过呢。 嗯,那个只会花钱的糟老爹,拿什么跟娘比呢? ~~ 看到把赵昊感动得眼泪都下来了,长公主也十分开心,心说这下你小子,往后还不乖乖唯老娘的马首是瞻? 然而赵昊却一边抹泪,一边偷偷朝老爹递了个眼色。 赵守正便会意的叹了口气道: “殿下,这份礼物太重,我们确实不能收。” 顿一顿,他起身朝长公主深深一揖道: “在下斗胆请殿下换一份礼物吧。” “兄长想要什么礼物?”长公主自然要听赵守正怎么说了。 “今日我父子上门,除了拜见公主之外,还是在为客居京城的几十万流民而来。”赵守正便直起身子,正色对长公主讲出昨日的所见所闻,然后一本正经道: “我等举子有心接济他们,但一来书生不通俗务、京城人地两生。二来,我等身份低微,贸然开设粥厂,唯恐引起朝廷不快,惹出什么祸端。因此在下斗胆前来请教殿下,可有什么良策教我?” 赵昊听得眼珠子都瞪下来了,这还是我那憨憨爹吗?他可没教赵守正说这么多,这基本上都是老爹自己发挥的! 莫非老爹的天赋点数,全都加在了泡妞上?! 李承恩也不由对老前辈刮目相看,心说不愧是我辈中人,知道什么时候放肆,什么时候小心。 李明月更是心花怒放,心说我赵大哥的父亲如此重义轻财、古道热肠,我赵大哥肯定也一样…… 就更不用说长公主殿下了,听了赵守正这番话,她的心都化了…… ps.第二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48章 赵二爷被反杀了! 长公主府,后花园水榭中。 长公主满眼小星星的看着她的赵郎,只觉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又高大威猛、光辉灿烂、卓尔不群、魅力四射了许多。 原来我的赵郎,是这样有爱心的一个人。想来也是,不然他当年,怎么会耐心安慰一个哭鼻子的小姑娘呢? “咳咳咳咳……” 直到柳尚宫快把扁桃体咳嗽出来了,长公主才回顾神来。 看到儿女怪异的眼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当着小辈的面发花痴了。 “呵呵,这真是……”长公主便用罗帕掩口笑着,一边求助的看向柳尚宫。 “哎,殿下就是心太软,听不得有人受苦。”柳尚宫叹口气,给长公主提了下词。 “是啊,本宫从小是苦水里泡大的。一听说有人受苦,就忍不住想到当年,那时候孤苦无依、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要是有个人像兄长这样帮帮我,我会一生一世,不,生生世世都记着他的。”长公主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难过道。 “娘……”李明月听得心下黯然,忙红着眼拉住母亲的手给她安慰。 李承恩也擦了擦眼角,心里很不好受。 赵守正的脸却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他知道长公主是在说当年的事情。这这,这当着孩子们的面,也太羞人了吧? 只好讪讪道:“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 “方才兄长提醒的很及时,这件事顺天府干的有些过分了,这寒冬腊月的把流民赶出城,那不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吗?”见好歹是圆过去了,长公主松口气道: “真要是饿死冻死成千上万人,这笔账可都会算到我皇兄头上啊。” “不错。”赵守正点点头,一脸的忧国忧民道:“为陛下声誉计,也不能放任不管。” 看着他忧郁的眼神,棱角分明的面孔,还有那成熟男人的小胡子,长公主险些又发起花痴来。 “殿下,这么大的事,要不要跟陛下讲一声。”好在这次柳尚宫干预及时。 “哎,我皇兄已经很难了。”长公主却缓缓摇头道:“而且本朝最忌讳后宫干政,我这个嫁出去的妹妹,就更不能对朝廷的成策说长道短了。” 顿一顿,她歉意的看着赵郎道:“不然那些言官,又要轮番弹劾皇兄了。” “殿下说的是。”赵守正了解的点点头。 “不过我们还是可以设法补救一下的。”长公主寻思片刻,便道:“明日,本宫去见皇嫂和贵妃,跟她们说说这件事。二位都是吃斋念佛的大善人,必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顿一顿,她状若坦然的看着赵守正道:“这样吧,麻烦兄长后日再来一趟,我再与你好好商量一番。” 长公主又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棒!赵郎连下次见面也推不掉了。 看来这赈济流民之事,本宫还是得多多上心呢。 “呃……”听说还得再来,赵守正一阵头皮发麻。 今天这一遭下来,他就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窒息了,要是再来几趟,怕不是要直接晕在长公主府里。 但话头是他挑起的,长公主都说到这份上了,哪容赵守正不答应? 他只好强笑着点点头道:“遵命。” “那就这样说定了。”长公主开心的抚掌起身道:“开宴吧。” ~~ 长公主本就是邀请他们来吃饭的,现在又多了个收干儿的由头,赵守正就更推脱不得了。 五人便移到隔间,里头早已摆好了美如画的宫廷筵席。 宫女业已将暖笼烧旺,众人都脱去大衣裳,穿着轻便的入席。 这时候讲男女不同席,何况宁安还是堂堂长公主,虽然她恨不得跟赵郎紧紧挨着坐,但明面上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便专门开了两桌,让李承恩陪着他赵叔叔坐在另一张吃饭。 长公主则让赵昊和李明月坐在自身身边……赵公子虽然徒弟一大堆,但毕竟还未成年。 就像李承恩若不是要陪着他赵叔叔,也不必和母亲分桌吃饭一个道理。 待到宫女们布菜完毕,长公主便斥退她们。 “你们下去吧,柳尚宫一个人伺候就行了。” “是。”宫女们福一福,便无声无息退下。 她们在这里,所有人动动眼神,想吃的菜肴便自动到了眼前,让长公主如何扮演慈母? 待到宫女下去,长公主便一脸慈爱的亲手给赵昊夹菜,让他多吃点。 李明月也学着母亲的样子,不停给赵昊夹菜。 结果赵昊刚消灭完眼前的食碟,便又有满满一碟摆在面前,不吃还不行。 于是一顿饭吃了平时两顿的量,差点没把赵公子撑死。 另一桌上,赵守正和李承恩倒是其乐融融。 小爵爷没想到,原来赵叔叔也在北京住过好多年,自己玩的那些玩意儿,都是他玩剩下的。 于是李承恩好一个请教,爷俩好一个聊,看的长公主那个欣慰啊。 嗯,这多像一家人啊…… ~~ 午饭后,赵守正谢绝了长公主留晚饭的企图,坚决打道回府。 赵昊也担心自己在这里住下去,就算不活活撑死,也得被这娘俩喂成猪,便也婉拒了干娘的挽留,跟父亲一起回家了。 依依不舍的送走了自己的干儿,长公主吩咐李承恩和姬司正,改日将赵守正推辞掉的礼物,给干儿送家去。 开什么玩笑,长公主送出去的东西,岂能有收回的道理。方才不过是顾忌着赵郎的颜面,才没提罢了…… 待到没了旁人,柳尚宫不禁肉痛道:“殿下,您这出手可太阔绰了。” “不打紧,就当提前送出去的嫁妆了。” 长公主嫣然一笑,心情好极了。虽然没把小人质扣下,但不影响她今日大获全胜的结果啊! 柳尚宫听得一愣,也不知殿下说的是谁的嫁妆。 ~~ 那厢间,送走了赵昊的李明月,也回到了自己的绣楼。 “快快,给我摘掉这玩意儿……”李明月一屁股坐在梳妆台前,指着满头的珠翠道:“要压死我了,这比戴个头盔还重。” 贴身的宫女赶紧帮县主小心取下头上的金簪、步摇、璎珞,心说县主这话也太夸张了。 十几样首饰怎么会比头盔还重? 但转念一想殿下还真戴过好多样式的头盔,所以人家确实有发言权。 她吐吐舌头,小声问道:“那殿下以后还戴不戴了?” “还是要戴的……”李明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开心的笑道:“一想到今天赵大哥一看到我,那惊呆的样子,我就觉的值了。” 宫女心说,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古人诚不我欺。县主可是从来都讨厌繁琐的化妆打扮的。 “可惜,今天人太多,一直没跟他单独说上话。”李明月郁闷的鼓起腮帮子,下一瞬却开怀笑道:“不过,他现在是我干哥哥了,我可以名正言顺去找他玩了。” “殿下,要矜持啊。”宫女赶忙提醒她,那紧张兮兮的样子,像极了柳尚宫。“你不是要当大家小姐吗?哪有大家小姐随便往人家跑的。” “倒也是。”李明月苦恼的趴在椅背上,忽然眼前一亮道:“我可以跟我哥去啊,我是他的跟屁虫,他到哪我到哪,这很合理吧?” “呃,合理……”宫女弱弱的点点头,她终究还没有柳尚宫那份直言敢谏。 ps.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49章 年前 隔天,是赵守正和长公主约好见面的日子。 他本来还想拉着儿子做挡箭牌。 可惜赵昊这两天刚开始练武,被高大哥又是千把攥,又是拔断筋,蹂躏的简直不成人形。每天操练完之后,全身上下那个酸爽啊,过个门槛都费劲,哪有出门的力气? 赵守正只好一个人,硬着头皮去了。 等他回来时,天已经擦黑,赵昊也差不多恢复过来了。 他一边享受着徒弟的按摩,一边听父亲唾沫横飞道: “殿下昨天进宫一说,二位娘娘果然都慈悲为怀,皇后出了一千两,贵妃出了八百两,委托长公主在城外设粥厂施粥。” 赵守正说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兴奋的用袖子一抹嘴道:“你猜公主准备把粥厂设在哪?” “不会也是白云观吧?”赵昊翻翻眼皮道。 “真让你猜对了。”赵守正便抚掌大笑道:“我还没开口,殿下就说,我看就在白云观外设个粥厂吧。那里地方够大,也有现成的摊子,足够给流民施粥了。” 赵昊闻言瞥一眼赵守正,心说你俩还真是天仙配呢,居然连想的地方都一样…… 莫非那里对你们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不成? “那太好了。”他嘴上却鼓励道:“这下父亲可以放心大胆的去筹款了,再不会有人说你出风头了。” “是啊,三位菩萨娘娘镇着呢,谁能抢去风头?谁敢说风凉话?” 赵守正说着,忽然又有些不自信道:“不过殿下执意要我当粥厂的理事,为父怕干不来。” “父亲只管放心。”赵昊已经摸清了长公主心思,便笑着助攻一记道:“殿下手下有的是人做事,你只管多向她请示汇报,保准出不了错。” “哦……”赵守正听了心下一松,摩拳擦掌的哼起了小曲。 他这辈子还没干过一件正经事儿,此刻已经完全被那突如其来的责任感冲昏了头脑。完全没察觉到,这不过是长公主殿下钩他上门的套路而已。 ~~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赵守正每天早出晚归,和唐鹤征、施近臣等一班同年忙碌的张罗起粥厂的事情来。 说起来,南直隶的举子也确实有钱,三百多人便出了一万六千多两,赵守正这个话事人直接给凑成两万两。加上长公主和二位娘娘一起出的两万两,足够让灾民正月里都不挨饿了。 而且这帮贱人还故意挤兑浙江举子。黄解元那帮人本来就和他们别着苗头,哪能让南直隶的举人出风头?他们便也纷纷捐款,憋着劲要超过南直隶那帮土鳖。 江浙的举子一动起来,别省的举子也不好无动于衷,虽然没他们有钱,但凑个几千两表示下心意,还是没问题的。 还有那些勋贵达官家的夫人。二位娘娘和长公主都出钱了,哪个敢不长眼装没看见的?便也只好多多少少出一些。 再加上商人、市民,各界的捐款,短短数日内,认缴的数额已经接近了十万两。 只要监督有力,执行得当,这个漫长的冬天,应该可以饿不死流民了。 赵昊觉着这是个,让富贵人家出身的弟子们,了解民间疾苦的好机会,便让五阳轮流陪在师祖身边,帮他一起忙活。 长公主对此事也十分上心,不仅给赵守正抽调了精干的人手,还派了一队锦衣卫帮着维持秩序。并且向赵守正反复强调,至少隔一天,就要上门汇报一次。并叮嘱他不可懈怠,汇报必须准时,否则自己会很生气…… 赵守正也只好打起精神,隔日去一趟长公主府报到,至于除了赈济事宜外,还有没有聊别的,赵昊就无从得知了。 日子一天天滑过,转眼就到了年根下。 过了小年之后,北京城新年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赵昊一家虽然身在异乡,但随着家里人口越来越多,整日里热热闹闹,过年的气氛倒比寻常人家还要浓郁。 腊月二十四夜里,赵守正带着儿子、徒孙、侄孙祭了灶王爷,先用糖瓜粘住灶王爷的嘴,然后在他老人家被熏得乎黑的神像两边,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上天言好事’,下联是‘下界保平安’,求他老人家上天后不要乱打小报告。 赵守正还特意多给灶王爷准备了两瓶上好的‘姚子雪曲’,以感谢他老人家在父子俩最艰难的时候庇佑。 只是不知道,这位北京赵府的灶王爷,和南京蔡家巷小院的那位是不是同一位。 ‘说起来,那日拆屋时,也不记得有没有先把他老人家请出来……’ 正在给灶王爷敬酒的赵守正忽然想到自己中举那天,不禁打了个寒噤,赶忙将整瓶酒都洒在灶前。 ‘就当是同一位吧。’ ~~ 次日腊月二十五,则是扫房子的日子。 这一天,家里要里里外外、边边角角,全面大扫除,这么艰巨的任务,自然不能只丢给长腿兄弟。 除了五阳都要齐上阵,就连赵士祯、赵士禧也被抓了壮丁。 于是,头裹罩帽,臂戴套袖,手持笤帚、拖把、水桶、簸箕等战斗武器,列队站在大师兄面前的便有整整六人之多。 “我们的任务是?”大师兄高举着鸡毛掸子,慷慨激昂的做着战前动员。 “扫尘除埃!”六人一起高喊。 “我们的口号是?” “没有死角!” “我们的动力是?”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大师兄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本着科学一门严谨的态度,将本次大扫除划分为若干内外区域,并为每一个区域制定了单独的卫生要求和打分标准。 “屋内区域,墙角床下及屋柱屋梁等处的积尘,均以扫帚清除干净;箱柜上的金属把手等,也应擦拭一新……” “赶紧干活吧,快中午了!” 直到他的屁股被师父踢了一脚,这才灰溜溜的带着六人,开始里里外外忙活起来。 屋里头干活灰尘太多,赵昊只好躲到院中,好在今日难得晴朗无风,暖洋洋的太阳晒在身上很是舒服。 他便让高武搬了张躺椅搁在南墙根下,身上再盖个薄毯子,然后一边晒太阳,一边翻看刚刚收到的伍记专递。 这从金陵寄来的。 打开结实的木箱子,里头装满了家乡亲人们的心意。 ps.第四更,66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50章 自君之出矣 木箱里,最漂亮的一个包裹,是用湖蓝绸布精心缝制的。上头绣着淡雅的兰花,不用看名字,也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赵昊小心的用剪刀拆开包裹,便见里头是三本手抄的书,以及一封带着兰花馨香的书信。 他便先打开信封,抽出信纸读起来。 马湘兰的字,就像她的人和画一样,清雅俊秀,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烟火气。 ‘公子台鉴: 屡承垂怜,贱妾感刻肝腑,没世不能忘也。公子临行嘱印书之事,得唐员外襄助,已购得书社一,掌柜辛某甚是得力,昨将公子手稿敬录誊写完毕,偶有擅专,俯请恕罪。今随信寄予公子披览,不知合君心意否?疏缪多否?甚为忐忑。 另近日仿徐伟长《室思》得一习作,窃望公子不吝斧正,盼归盼复。 燕地苦寒,恨不能为公子就火添衣,余愫惟面悉。 门下侍读马湘兰娇力疾拜。’ 然后便是一首五言绝句,题目是‘赋得自君之出矣’—— ‘自君之出矣,怕听侍儿歌。 歌入离人耳,青衫泪点多。’ 所谓‘赋得’,乃是指摘取古人成句为诗题,好比这首诗中的‘自君之出矣’,便是出自《室思》。 ‘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己时。’ 后来便有很多诗人,都用这句‘自君之出矣’为题,仿照原诗的格式,做了很多首诗。 这可以算是一种很好的基本功练习了,因此爱好诗词的马湘兰也整一首出来,可以说十分合理。 嗯,十分合理,才没有别的意思呢。 赵昊便红着脸将那封信小心收好,然后拿起那三本书来。 他十月下旬离开金陵前,交给马湘兰三份手稿,这还不到正月,她便已经将其全都誊写改录成样书,也真是有够拼的。 要知道,这可是准备做雕版用的样书,可不是说只要将原稿抄过来就可以。 这是要根据行家的意见反复调整版面的,最后既要符合雕版的要求,又要将原文完美呈现出来。 干这活儿,细心、耐心一样都少不了,反正赵昊是绝对干不了。 他本以为,明年春闱前,马湘兰能拿出样书来就不错了,没想到居然赶在年前就送到了自己手里。 唔,我爱马姐姐……这样的好员工。 赵昊便开心的翻阅着那三本书——一本《数学启蒙》、一本《识字课本》,还有一本《自然小识》。 这是他和两个弟子,一起给蔡家巷小学堂编纂的一年级教材。 其中《数学启蒙》就是最简单的百以内加减法,以及九九乘法表和简单的十以内除法。 华叔阳还给配上了丰富的应用题,以便于孩子理解和应用。 这本书最大的突破,是将从上到下、从右到左的书写方式,改为了从左到右的横向书写方式。 并且引入了阿拉伯数字以及现代数学符号……但以赵昊素来不要脸的作风,自然不会再叫‘阿拉伯数字’,而是改称‘科学计数符号’。 至于那本《识字课本》,上头一共一千个字,全都出自三百千。而且小学堂也是教授三百千的,但并不要求背诵理解,只需要在一学年结束时,将这一千个字听写出八成以上,就算是合格。 赵昊又翻看第三本《自然小识》,这本书主要是介绍动物、植物、方位、磁力、天气、四季等自然常识,并没有地球是圆的等犯忌讳的东西,属于拿给谁看都不怕的那种低幼科普读物。 但书中那些看似普通趣味实验,却都在向孩子们潜移默化的灌输,科学观察和测量的方法,引导他们对科学的兴趣…… 为了方便孩子们记忆,赵昊还配上了丰富的插图。 当他翻看那些插图时,不由瞪大了两眼,只见他画的那些鬼画符似的玩意儿,经马湘兰的妙手补救,便全都变得体面精致起来。 赵昊眼前不由浮现出,湘兰姐姐在红烛下,托着香腮对着他的鬼画符苦思冥想,公子这到底画了个什么玩意儿呢?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一副都没画错! 真是难为湘兰姐了,这个秘书我要定了…… ~~ 看完马湘兰的包裹,赵昊又从木箱中,抱出一个又大又重的盒子。 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装着一包包玲珑小巧、色彩缤纷的糕团小点。 什么桂花拉糕、卷心糕、如意糕、青米糕、马蹄糕、豆沙米糕……都是赵昊爱吃的种类。 不用说,他也知道,这都是巧巧亲手做的糕点,也只有她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口味。 他便迫不及待的打开一包,一边品尝着甜而不腻、糯而不粘的家乡糕点,一边又拿起一个素白洒金的信封。 不用看封皮,光看这信封的骚劲儿,赵昊都知道这是雪浪的信。 翻过来一看,果不其然。打开一看,内容也没什么营养…… 一是求大作。雪浪表示感觉赵施主有点沉寂啊,怎么迟迟没有新作问世?是不是北京太冷,把你的才思冻住了?还是赶紧回金陵,好好作诗填词吧,盼归盼归。 另外,雪浪告诉他,罗汉堂施工开始了,小僧答应你的事,也终于可以兑现了。 赵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是他当初,许诺给自己的那尊罗汉金身。 雪浪告诉赵昊,已经准备给你出图纸了。不知你喜欢哪种姿势哇?八百罗汉八百种姿势随你选呦,盼复盼复。 最后,在大伙儿,尤其是郑燕如、齐景云二位的努力下,红楼诗社成员已经突破二百人了。每次聚会都人满为患,我们准备分成诗、词二分社,不知赵施主你看如何? “我管你去死……” 赵昊翻翻白眼,将雪浪的信丢到一边,然后看起唐友德的来信。 信上除了肉麻的表示对公子的思念之情,担心大家忘了他之外,就是向赵昊汇报小仓山工程的进展。 唐友德告诉赵昊,到写信前,芙蓉池清淤已经基本完工,清出来好几千车塘泥,还有两万多斤的野鱼。他命人将塘泥全都堆在山坡上晒干,这样开春养花种树搞绿景时,就不用再买肥料了。 至于那些湖里捞出来的鱼,唐胖子全都分给干活的民工,这样过年就不用再给他们发年货了…… “真他喵的贤惠……”赵昊见唐胖子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合心意,真想狠狠亲他两口。 只是一想到那张油光光的胖脸,却又不由一阵作呕。 然后,唐胖子又汇报了下资金的开支。 在他精打细算之下,今年的工程非但没有超支,反而还少花了三千多两……因为这厮除了蔡家巷的汉子,基本没雇佣金陵本地人。 他让余甲长帮他雇了好多流民干活……流民能吃苦,且索要的工钱只有本地民夫一半。这样优质的廉价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反正有张知县罩着,也不怕有麻烦。 看到这里,赵昊若有所思的寻思起来,说起流民……好像北京也有好些呢。 ps.第五更送到,67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另外推荐一本书《大明王冠》。 连续日更万字的和尚求月票~~~~ 我知道,大家喜欢石更和尚,五更和尚没那么大面子。 可是,我真的是天天坐在电脑前,在用所有时间码字了。 不信大家看看历史类里,日更一万以上的作者有几个?何况和尚这种大脑迟钝、眼花手残的秃头老前辈? 所以我觉得,五更和尚同样值得鼓励,不应该被嘲笑短小。 是,我短,可我给的多啊。而且这样可以更持久…… 嗯,就是这样,所以理直气壮求月票! 第251章 自行攻略,最为致命 等赵昊看完家乡的来信,便见他高大哥早就在那里久候了。 “公子,练功时间到了。” 和赵昊一对眼,高武便脱口说道。 显然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只等公子抬头了。 “哦?又要练功了?”赵昊顿时觉得这天,没那么暖和了。 “练功就是一个字,坚持。”高武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道:“咱是不会让公子半途而废的。” “明明是两个字好吧?”赵昊哀鸣一声,还是乖乖进去换了身利索的练功服,然后被高武用千把攥蹂躏一番。 不过这些天下来,效果也是很明显的。至少千把攥完了,虽然还是全身酸痛,却不至于下不来床了。 于是赵昊又跟着高武回到院子,练习那地狱版的八段锦。 在高武严格的督促下,他勉勉强强掌握了前三个动作,今日要挑战第四式——‘连拳撩腿势浑元’了。 这一式的前几个动作还好,但到了分解动作第三步,右拳与头平,右腿支撑身体,上体迅速右转,左腿向后上举,与回扫之右拳相触,赵昊就怎么也做不到了。 这左腿怎么能从后头,勾到自己的右拳呢? 更别说,同时左拳还要向左前方上举,脑袋也得右转望向左脚底了…… 要不是这些天高武给他抻筋起了效果,赵昊光摆姿势就能把腰扭到。 高武便帮他将左腿从后往上掰起,让他右手奋力去抓身后左脚。 赵昊正使出吃奶的力气双手向后,便见那小爵爷李承恩从外头施施然进来。 一看赵昊的动作,他不由脱口而出道:“呦,这是要起飞吗?” 赵昊白他一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赵大哥说的太对了,我哥就是说话不着调。” 李明月跟在小爵爷后头进来,向赵昊款款福一福道:“妹妹见过兄长。” 她身上裹着件漂亮的孔雀翎鹤氅,头上罩着个白狐雪帽,配上那精致的小脸蛋,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小人儿一般。 “县主也来了。”赵昊这下彻底不用练功了,便笑着接过高武奉上的袍子,披在身上道:“快请里面坐。” 说完,才想起里面还在大扫除呢,便又道:“堂屋正乱着呢,二位若不嫌弃,到里间上炕吧。” 李承恩却朝身后一招手道:“对了,我是奉我娘的命,来给你送见面礼来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那日那份礼单,丢给赵昊道:“你过过数,看看有没有短缺。” 然后便见长公主府的太监们,抬进来一口接一口沉重的箱子。 赵昊心里登时乐开了花,那天老爹在长公主面前装清高,一口把娘给的厚礼回绝了,可把他好一个心疼。 没想到,娘就是局气啊,送出去的东西,不要还不行…… 面上却如无其事的将清单丢给高武,让他带人过去帮忙,自个再次招呼兄妹俩进屋去坐。 ~~ 李承恩一进堂屋,便看见那日的小护卫,蹲在地上吭哧吭哧擦地。 他不由乐了,走过去笑道:“咦。你不是看大门的吗?怎么,改成打扫卫生了?” “这是我自己家,我爱干什么干什么。” 李承恩不由乐了,踢他屁股一脚道:“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我怎么就是外人了!”赵士禧大怒道:“这就是我家,这是我爹买的宅子!” “那你爹呢?”李承恩笑问道。 “不是跟你说过吗,去贵州当巡抚了!”赵士禧狠狠白他一眼,继续撅着屁股擦地板。 “真的假的?”李承恩回头,向赵昊求证。 “嗯,这是他家的宅子,他是贵州巡抚赵中丞的二公子。”赵昊点点头,挑起帘子请两人进去里间。 “我去,你真让堂堂巡抚公子看大门?”李承恩惊呆了,他上次只当那小子是脑子有问题呢。“这也太体面了吧?比我家看门的锦衣百户可上档次多了。” “不一样的。”赵昊摇摇头,见他站在堂屋里不动弹,便放下帘子,和李明月进里屋去了。 李承恩却走到赵士禧身旁,唯恐天下不乱的笑问道:“他你什么人啊,敢怎么欺负你?” “我叔……”赵士禧羞赧的低头道。 “啥,啥?他是你叔?”李承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赵士禧。 赵士禧默默点了点头。 “哈哈哈,那你得管我叫大爷了。”李承恩开怀大笑道:“来,叫声大爷听听。” “滚!刚擦的地,都让你踩脏了!”赵士禧看着满地的脚印勃然大怒。 ~~ 里屋,赵昊请李明月上炕坐,然后给她泡了杯茶。 “赵大哥,你刚才在干什么?”李明月显然也看见赵昊方才那个古怪的动作。 “呃……”赵昊老脸一红道:“跟着高大哥练的八段锦。” “那是少林拔断筋、武当拔断筋、还是岳家拔断筋?”李明月一听这个,可就来了精神。说完又觉着不妥,便小声道:“我看我哥常练,小妹一个柔弱女子,自然是不会什么拳脚的。” “是岳家拔断筋。”赵昊一听她也是外行,终于找到个诉苦的。便大倒苦水道: “我本来只是想强身健体,哪知道这么难?好比今天练的这一式,居然要把腿从后头踢上来,这不要了人亲命吗,我的腰都要扭断了……” “可不是吗,谁能做到啊。”李明月心说这很简单好吧?我甚至可以用脚踢到自己后脑勺呢。面上却一脸同情的看着赵昊道:“赵大哥不要太勉强自己。” “还是要练的,这几天感觉腿脚灵活多了,也不像之前那么怕冷了。”赵昊却摇摇头,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 “不能让你白叫声哥,拿着玩儿吧。” “这是送给我的吗?”李明月惊喜的坐起身来,双手接过那木盒子,打开后便见里头的丝绒内衬上,搁着几样水晶和黄铜制成的玩意儿。 “这都是什么东西呢?”李明月先拿起一个嵌在黄铜箍中的圆形水晶。 “这个叫放大镜。”赵昊笑着从她手里接过来,举在自己眼前。“可以放大你看到的东西。” 李明月便见他的眼睛,登时变得牛眼一般大,不由乐得咯咯直笑,赶忙抢过来,举在眼前四处看去,不禁惊呼连连道:“哇,好神奇唉,都大了好几倍呢。” “但是不要对着阳光看。”赵昊提醒她。 “为什么?”李明月问一句,忽然想起妙峰山上,两人磨冰取火的一幕,便脱口问道:“这跟那块冰,是不是一个道理?” “聪明。”赵昊竖起大拇指道:“对,它们都是凸透镜,可以聚光,你想都能把棉花点着,自然也可以灼伤你的眼……” 李明月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一边紧紧攥着那小巧的放大镜,不由又想起那日在妙峰山,那个两人亲手搭建的小小避难所,还有用冰升起的那团火…… 她心里美滋滋的想道,这是为了纪念那天的相遇,特意做给我的呢。 其实只是赵昊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便将备用的教具送她而已…… ps.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52章 隆庆元年再见 将那枚‘有特殊意义’的放大镜,小心贴身收好,李明月又拿起那个尺许长的黄铜筒来。 “这是万花筒。”赵昊指着黄圆筒的一端,示意李明月将眼睛凑上去。 然后他轻轻转动那圆筒,放在里头的七彩箔片便随着三面镜子的角度变化,不断变化重叠、形成各种各样美妙的几何图案。 “哇……”李明月自然从没见过这种景象,一下就被深深的吸引住了。“这些图案太美妙了,而且不重样呢。” “那是自然,一旦某个图案消失了。你要转动几百年,才能出现同样的组合,因此每一瞬都值得欣赏和珍惜……” 赵昊想起从前看过的一段文字,便随口沉声说道。 听着他那富有诗意的话语,看着万花筒中不断变幻的美妙图案,李明月心都酥了。 “你们在干什么?!”这时,李承恩掀开帘子进来,就见妹妹和赵昊,姿势颇为暧昧的靠在一起,他登时高喝一声。 “哥哥……”李明月微笑着转过头,给了李承恩一个足以让他致郁的眼神。 李承恩便不由自主改口道:“干得好。” 赵昊将另一个黄铜筒递给李承恩道:“这是送给你的。” “那也是万花筒吗?”李明月忽闪着大眼睛问道。 “那叫望远镜。”赵昊便笑道:“可以让人看清远处的东西。” “是吗?”李承恩闻言,也顾不上追究方才两人到底在干嘛了,赶紧举起望远镜四下乱看起来。“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得在空旷的地方看,你不是喜欢户外活动吗,有的是机会用到它。”赵昊笑道。 “是吗,走,出去瞧瞧去。”李承恩见猎心喜,拿着那望远镜就要往外走。 “哥哥……”却被李明月叫住道:“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儿?”李承恩一愣怔。“我正事儿都办完了啊?” “你不是说,赵大哥头一次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过年多独单吗?”李明月回头眨着眼睛看着李承恩。 “啊,我说过吗?”李承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见妹妹目光中的威胁之意有若实质,他不由一阵头皮发麻道:“我真说过,瞧我这记性。” “是吧。”李明月登时笑颜如花的转头对赵昊道:“所以我哥哥打算邀请赵大哥,过年去逛庙会呢。” “对吧,哥?”李明月又回过头,目不转瞬的盯着李承恩。 “对,可不是嘛。”李承恩还能有什么办法,忙尬笑道:“北京城的庙会可好玩了,过了初九还有放灯的。过了年我带你去逛逛哈……” “呃,好吧。”赵昊点点头,应了下来。 ~~ 二十六炖大肉、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 越是临近年根,北京城的年味就越来越浓。 除夕一早开始,北京城各处便噼里啪啦响起爆仗声,那是小子们仗着爹娘在这天通常不会发火,迫不及待的放起鞭来。 赵昊倒是也想放鞭,可他弟子都过了玩这个年纪,当师父的也只好自重身份,不干那种掉价的事儿。 不过不放鞭,他家里也热闹极了。 今天不管是学生还是护卫,统统都放假过年! 学生们摆好了笔墨,还有洒金的大红纸,请师父和师祖写福字。 赵昊那笔字,也就比赵士祯强点,自然不愿献丑,便说有父亲在,轮不到自己写。 赵守正便当仁不让挥毫泼墨,连写了十八个不同字体的福字,引得徒孙们轰然叫好。 搁下毛笔,老爹活动着手腕,对儿子的得意的笑道:“当初落难时,为父本打算卖字养活你来着,可惜没用着。” 赵昊笑着点点头,那时节,谁能想到这一年,会是这种儿孙满堂大欢喜的结尾? 人生的遭际,还真是狗血的很呢。 弟子们又你一副我一副的写完了春联,便带着赵士祯和赵士禧两个,出去欢声笑语的张贴起来。 刚把大门的福字和春联贴好,就见王锡爵下了马车。 “你怎么来了?”王鼎爵看到哥哥,笑容便倏然凝固。 “山不就我我就山,大过年的,你总不能赶哥哥走吧?”王锡爵便赔笑道:“把我一个人闪家里,多可怜?” 顿一顿,他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副套袖,还有个绣着几支翠竹的围裙道:“今晚的年夜饭,我堂堂翰林编修亲自下厨还不行?” 众人也劝王鼎爵,不要怄气到明年了。他这才闷声道:“我要吃双凤爊鸡。” “有有,当然有了,亲哥哥能忘了你爱吃哪一口?”王锡爵高兴的浑身骨头都轻了三斤,朝后一辆马车上的下人招呼道:“赶紧把东西都搬进去,小心汤洒了。” 作为一位有文化、有品位、有追求的大厨,他就是去别人家做饭,也会带着自己的全套家伙什儿,以及所需的食材。 这样才能让自己烧的每一道菜,都保持稳定的高水准。 ~~ 下午,全家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包完了奇形怪状的饺子。 然后傍晚时分,赵昊父子带着赵士祯和赵士禧兄弟,来到东院的正房中。 那里墙上,贴着黑面太祖和赵德昭父子的容像。 赵家祖孙三代便毕恭毕敬的供养了先祖,尤其是赵守正,这辈子就没这么虔诚过。 只是在磕头时心中难免碎碎念,太祖爷爷再爱我一次吧,春闱再显一次灵吧…… 赵士祯也默默跟祖宗许愿,但愿我早日考中举人,好跟着叔父学造枪和蒸汽机…… 赵士禧也许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愿——希望祖宗保佑,隆庆二年能把那一千两银子花出去。 就连整日里口口声声‘我爱科学’的赵昊,也不能免俗的许下了自己的心愿。 祖宗保佑,让我明年能长三到四寸……我说的是身高。 ~~ 等到供养完了,回到西院,天色黑下来了。 京城到处的爆竹声,已经密密匝匝停不下来。 五颜六色的烟花一个接一个的腾空而起,将蓝黑色的夜空,妆点的分外妖娆。 赵昊家里自然也买了好多烟花,看到四人回来,华叔阳便迫不及待的招呼赵士祯和赵士禧一起来放。 他们首先点燃的,是个类似没良心炮那样的玩意儿,看着那朝天竖起的炮口,赵昊不由自主就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么恐怖的玩意儿哪买的?”赵昊感觉这东西都能当炮使了。 “我舅舅就是做烟花的,这个是我去他那里造的,这一发,送给叔父。”赵士祯平日里感情内敛,此刻终于热泪盈眶道:“你又让我重新有了家。” “快放吧。”赵守正最看不得别人掉泪,眼圈马上就红了。 “哎,好!” 待到引线燃尽,只听轰地一声闷响,满院烟雾中,一枚硕大的烟花拖着长长的尾焰腾空而起,一直升到寻常烟花飞不到地方,才蓬得一声炸开。 登时,半个京城都被那超过寻常烟花十几倍大的金色焰火震撼住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赵昊仰头看着那渐渐消失的烟花,心中默默道: ‘隆庆元年,再见。’ ps.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53章 拜年 接得灶神天未晓,爆仗声喧,催要开门早。新画钟馗先挂了,大红春帖销金好。 苍术堆炉香气绕,黄纸神牌,上写天尊号。烧过纸灰都不扫,日斜人醉和衣倒。 大年初一是元旦,这天人们的任务便是拜年。 四更天,赵昊就被赵守正叫起来,然后给老爹磕头拜年。 等父子俩梳洗打扮停当,便出来当堂屋坐定,接受众晚辈、众护卫、和一众下人的拜年。 今日,学生们全都脱下了平日的黑布棉裤袄,换上了师父在大栅栏云锦记,为他们量身定制的过年衣裳。 大师兄头戴白玉红缨束发冠,穿的是绯色缎面开裾出锋圆领袍,围着绯色织金缎面腰带,腰间悬着葫芦状的碧玉佩,踏着黑色金纹鹿皮暖靴。 几个师弟也跟大师兄一样的冠服玉佩靴子,只是颜色上做了区别。二师兄是橙色、三师兄是柿黄色,四师兄是碧色,五师弟是天青色。 赵昊自然没忘了两个侄子,也给他们做了同样的一身。一样也是用颜色区别开来……赵士禧是蓝色,赵士祯是紫色。 待七人在堂下站成一排,向师祖师父、叔祖叔父磕头时,赵昊简直要乐开了花。 “好好,都是好孩子……”赵守正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人发了一个。 然后赵昊也给了红包。 待七人起身后,大师兄便一脸骄傲道:“诸位,可看出师父给我们定制的礼服,有什么门道吗?” “那还有什么看不出?光谱啊。”二师兄得意洋洋的瞥一眼,三个师弟和赵士祯道: “你们没学过吧?我告诉你们,这光啊,分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正对应咱们七人的服色。” “哇,原来如此……”一直沉迷于《几何》,的三师兄五师弟便发出惊叹,不知何时能补上这一课。 赵士祯却感动坏了,原来叔父把我和他的弟子一视同仁啊,看来我没必要太自卑…… “叔父,你真好,我以后保证乖乖听话……”赵士禧更是呜呜直哭。 他虽然嘴上不敢说,心里却一直觉着,赵昊瞧不起自己,把自己跟下人一样看待。 今天他才知道想错了,原来在叔父的眼里,自己跟他的徒弟,跟他看重的赵士祯都是一样的地位。 只是因为自己原先太不成器,叔父才要摔打我啊……赵士禧默默脑补道。 殊不知,赵昊只是想凑个葫芦兄弟出来,所以才给他也做了身充数而已。 “唔,你以后好生学好,叔父自然会对你更加好。”当然,好为人师者就是要不放过,任何感化不良的机会。赵昊便露出慈祥的笑容道: “这阵子表现不错,过年就给你放两天假,好好放松一下吧。” “哎,谢谢叔!”赵士祯激动坏了,摸了摸怀里都要磨出毛边来的会票,心说可终于能花掉了…… ~~ 待到徒弟子侄退下,高武和蔡明领着一众蔡家巷的汉子进来,呼啦一下齐刷刷跪倒在地,给老爷和公子拜年。 十几个大嗓门一块响起,差点没把房顶掀翻了。 “好好,过去一年大伙儿都辛苦了。”赵守正高兴的扶起高武,拉着他的手道:“让你们过年也没法跟家里团聚,真是对不住啊。” 高武默默看着老东家,久久说不出话来。 赵昊知道,这种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对高大哥来说,实在太难了…… 他便掏出红包,一个个发给护卫们,也顺道给高武解了围。 如今这十来个蔡家巷的汉子,已经不是之前临时帮忙的那种。 离开金陵前,赵昊便与他们签订了五年的护卫契约,他们已经是赵府的正式护卫了——有统一的服装,有优厚的福利待遇,工伤牺牲还有高额的赔偿,逢年过节更有大红包拿。 这样的好差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家了。 等到护卫们兴高采烈的下去,府上的管家、厨子、丫鬟等二十来号人也进来磕头拜年。 虽然他们原先是赵锦雇的,但赵昊也跟他们讲明了,等到父子俩春闱之后,大家可以双向选择。 所以这阵子他们虽然人心惶惶,但反而更加小心卖力的表现。 因此赵昊对他们也颇为满意。大过年的图个喜庆,同样每人一个红包。 当然,要比给护卫的小多了…… 待到接受完家里人拜年,赵守正便站起身道:“为父去粥厂看看,再晚出门,就要被拜年的堵在家里了。” “嗯,那我也赶紧出去。”赵昊点点头,对葫芦娃道:“你们也各自去拜年吧,留一个在家接客便够了。” 徒弟和侄子们应声退下,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昊对父亲道:“我怎么感觉好像少给了个人呢?” “有吗?”赵守正没感觉。 “有……”一声悲愤的抗议,方文现出了身形,委屈巴巴道:“还没给我红包。” “咦,你刚才干嘛去了?”赵守正赶紧给他补个红包。 “我跟高大哥他们一起磕的头……”方文接过红包,给老爷收拾好了出门的行装。 “你这孩子,跟他们混在一起,谁还能看的见你?”赵守正便笑道:“下回往前站,记住了吗?” “站在人前头我害怕,不知不觉就往后站……” 两人说着话出门去了,赵昊便对暂时充当自己书童的赵士祯笑道:“咱们也走吧。” ~~ 高武便驱车载着赵昊出了春松胡同。 赵昊准备先去吴时来家。 按说当然应该先给长公主拜年了。 但长公主一家昨夜进宫陪皇兄过年守岁,被繁文缛节折腾了一宿,回府后自然要补个觉的。 因此旁人都知道,长公主府初一上午是一概不见客的。长公主怕干儿白跑一趟,前日便让人传话来,让他先去别处拜年。 和他爹一起,来府上赶中午饭就成。 赵昊便直接出了崇文门,只见大街上尽是穿新衣、戴新帽,喜气洋洋去拜年的百姓。就连车马都刷洗擦拭的干干净净,有钱人还将车衣也换成了喜庆的红红绿绿之色…… 没有碍眼的破烂窝棚,没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没有纠缠行人的乞丐,这市容市貌果然大变样。 ‘想来徐阁老应该很满意吧……’赵昊放下车帘,嘴角挂起一抹讥讽的笑。 ‘不过,我这个心态有点危险哦……’ 初一车少,不知不觉就到了吴时来府上。 跟吴康远互相拜年后,他便领着赵昊到后宅去见吴时来。 “我叔这会儿还没起呢。”吴康远小声道:“昨晚顺天府折腾了一宿,年都没在家过。” “出什么事了?”赵昊信口问道。 “哎……”便见吴时来顶着对黑眼圈,叹气连连走出来道:“还不是被那帮流民闹得吗?” “他们又怎么了?”赵昊听到‘流民’两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 ps.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另外接下来三章,配合春节特别篇的前两个故事食用,会别有风味。当然,不配合也一样看…… 第254章 始料不及的变化(盟主加更) 吴府书房中。 赵昊被吴时来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见他满嘴燎泡,腮帮子凹陷,还有浓重的黑眼圈,就像连搓了十天通宵麻将…… “叔父,你不多睡会了?”吴康远一边沏茶,一边问哈欠连连的吴时来。 “不睡了,待会儿还要进宫赴宴呢。”吴时来招呼赵昊坐下,打趣笑道:“每年这时候,光禄卿都要被百官问候祖宗。你那位老哥哥是个命好的,居然让他躲过去了。” 赵昊知道,元旦皇帝赐公卿百官、藩邦使节筵席是大明朝的传统。 据说参加宴会的有两千人之多,又赶上这这么冷的时节,百官们在繁文缛节之后,菜肴自然全都凉透了。吃到肚子里难受,便要骂光禄卿的娘了…… 给吴叔叔拜年之后,两人闲聊两句,赵昊便又将话题转回开头。 “方才叔父说流民,是怎么一回事?” “哎,你看我这火上的。”吴时来指一指自己的满嘴燎泡道:“都是他们闹出来的。” “不是把他们都赶出京城了吗?”赵昊不解问道:“我看路两遍的窝棚,都拆得干干净净了。” “城里是安生了,可城外却乱了套。顺天府管的是京畿七县五州之地,可不是京城这么巴掌大点儿地方,城外的乱子我们也得管啊。”吴时来苦笑一声,喝一口浓茶提提神,对赵昊分解道: “这次朝廷清理流民,原因比较复杂,就不多说了。但无论如何,流民是不会体谅朝廷的难处的。他们很多人,其实已经在城内找到了活计,虽然钱不多,但日子总算能过得下去……” 赵昊点点头,大明朝的百姓大面积抛荒弃家,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做了流民就不用交税不用服劳役,也没有官府的摊派。 这样他们只需要赚不多的钱财,就可以养活全家。 对很多被赋税压得活不下去的百姓来说,做流民带来的好处,让他们完全可以克服背井离乡的痛苦。 “结果朝廷一刀切,把人全都撵出京城,他们却又不愿回家。”吴时来接着叹口气道:“便在京外的乡镇上游荡,导致偷鸡摸狗,乃至抢劫杀人的案件激增。” “不是说,二位娘娘和长公主殿下,在白云观一带设了粥厂,京城各界也踊跃捐资,不会饿死一个流民吗?”就像吴时来对赵昊说的话里有所保留,赵昊同样也对他不会全交底。 “也只是饿不死而已……”吴时来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悲悯之色道:“但是你我这样的人家要过年,流民也要过年啊!” “……”赵昊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一下子就僵在那里。 “他们也都是为人父、为人夫、为人子的人啊。平日里全家吃稀粥度日也就罢了,可是临近年关,谁不想给孩子买个爆仗?不想给老人改善一下?不想让婆娘有个头花戴戴?”吴时来眼角噙着泪花道: “朝廷不让他们靠自己双手赚钱,他们便把怨气撒在京外的百姓身上,去偷去骗,甚至成群结队去明抢!” 吴时来是在广西受难十几年的人,终究比寻常官员更懂得老百姓的所思所想。 可越是明白,就越是比那些浑浑噩噩、惟命是从的官员痛苦…… “京畿之地,稳定第一。敢在过年时顶风作案,朝廷自然要严惩不贷了。顺天府、宛平、大兴两县的大牢都已经塞得满满的了,板子都打断了十几根……这其中固然有罪有应得的恶徒。但大多数,都是被逼无奈才去偷鸡摸狗的普通人而已。” 他现在十分后悔,当初没有力劝徐璠,不要搞一刀切驱逐流民。 但吴时来也好,徐璠也罢,都判断流民被赶出京城后,如果不想饿死冻死,就得赶紧去良乡、固安、香河这些下面的州县去谋生。 而下面的县城容量有限,流民们就只能分散开来,乃至去保定、天津等更远的地方求生。这样各州县赈济的压力都不大,且管控难度也大大降低。等到来年春天,就可以把他们全都遣返原籍了。 当然,来来去去的路上会死一些人,可大明朝近两亿百姓,哪天不死成千上万的人呢? 在徐璠看来,只要能把问题解决掉,这点代价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可两人乃至徐阁老都没想到,二位娘娘和长公主居然会挑头赈济,而且还募集到了近十万两善款,基本能保证流民饿不死了。 这下谁还会在冰天雪地中踏上生死未卜的前路?十几万流民一下子全都滞留在京外,也就出现了当政者始料不及的变化…… ~~ 紫禁城。 后三殿外甬道上,长公主坐在四名太监抬的凤舆中,准备携一双儿女回家补觉。 昨晚娘仨留在宫里陪隆庆皇帝一家守岁,折腾到四更天才消停。 娘仨在皇后娘娘那里稍作休息,一欸宫门敞开便赶着回家补觉。 长公主正坐在轿子里哈欠连连,忽听一旁的柳尚宫小声提醒道:“贵妃娘娘来了。” 她赶忙揉揉眼,撩开轿帘一看,便见一具同样规制的凤舆从对面徐徐而来。 长公主心中暗道:‘看样子,应该是刚带朱翊钧向皇兄请过安……’ 她赶忙深吸口气,将疲惫从脸上驱走,让自己重新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然后长公主便命人将轿子停在道边,让李承恩和李明月下轿等候李贵妃的凤辇过来。 须臾,两具凤舆在朱红高墙夹成的甬道中相遇。 李贵妃的轿子也停了下来,接着二位娘娘同时掀开轿帘,露出了一家人的亲切笑容。 “娘娘,敬贺正旦,福祚绵长。” “殿下,敬贺正旦,福祚绵长。” 可惜彼此间却不能以姑嫂相称…… 长公主的嫂子是陈皇后,李贵妃还算不上。 待李承恩和李明月也向李贵妃拜年之后,长公主便微笑问道: “贵妃娘娘这是刚从乾清宫回来?” 两人坐在各自轿中,柔声细语的拉着家常。 “是啊,带翊钧去给陛下拜年了。这孩子,连几句吉祥话都背得磕磕绊绊,可让人捏把汗……” “怎么会呢?小孩子什么样都可爱。”长公主便往李贵妃轿里张望。 “殿下是在找翊钧吗?”李贵妃笑道:“他要是在轿子上,早就吵着找表哥表姐玩了。” “哦,陛下留下翊钧了?”长公主心中微微讶异,今天可是元旦大朝会,陛下哪有功夫哄孩子。 “是啊,陛下说要带他上朝,让百官和外使都见见翊钧呢。”李贵妃便抑制不住的喜上眉梢,声音都像是喜鹊喳喳道: “还说要宣布立太子的事儿,我觉得有点急切了,可这种国家大事,咱个妇道人家如何掺合?可不敢多说一句的……” 长公主闻言,脸上的笑容明显凝滞了一下,旋即才面现欣喜道: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瞬间的错愕之后,长公主便赶忙对李贵妃奉上最诚挚、最热烈、最欢欣的祝贺。 又笑容满面的,听那个要乐疯了的女人不知所云了半天,然后再约好改日来替她隆重庆贺一番,这才与李贵妃依依惜别。 等到轿帘落下,长公主脸上的笑容也冰消雪融了…… ps.第四更,感谢新盟主‘十里飘飞的’,谢谢支持,求月票、推荐票~~ 第255章 各怀心事的母子 听完吴时来的讲述,赵昊心里堵得发慌。 返程的马车上,他将脑袋缩到鹤氅里,靠在车壁上一声不吭。 赵士祯还是头一次见叔父如此低落呢,他聪明甚至在还王武阳等人之上,一寻思就猜到了原因,忍不住低声安慰道: “叔父出主意让皇家赈灾,既是好心也是好事,没有任何可以自责的地方。” 赵昊瞥他一眼,没有否认。好一会儿才叹口气道:“你不用安慰我。这次我既没有弄清楚朝廷的想法,也没有进行实际的调研,就贸然出了这个主意,这本身就是犯了形而上的错误……” “我应该先搞清楚朝廷这样做的意图,再了解流民的真实想法,然后再拿出更妥当的方案来。而不是简单的将对待灾民的一套,放在流民身上。”顿一顿,赵昊掀掉身上的鹤氅,沉声道: “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赵士祯默默点头,灾民是劫后余生,只要有口吃的,冻不死,就谢天谢地,心满意足了。 而流民是携家带口、背井离乡,希望在别处生活下去的人,要求自然更高…… 他正搜肠刮肚的想要安慰叔父一番,却见赵昊罕见的目光锐利、斗志高昂起来。 只见叔父站起身来,高声宣布道: “好了,教训总结完毕。就让我来把这个麻烦解决掉吧!” 赵士祯眼中,叔父的形象瞬间伟岸起来。 “哎呦……” 谁知赵昊过于激动,砰得一声脑袋碰到了车顶,幸好头顶上有个高高的发髻,不然非撞起个大包不可…… ~~ 赵昊原计划是,从吴时来家中出来,再去给老哥哥几位贵同年拜年……当然,以人家煊赫的身份,今天八成没空见他。 但抱大腿的思维,已经根深蒂固的刻在了某位公子的脑子里。 赵昊原先无所事事,心说去认认门也是好的,万一人家要是看在老哥哥的份儿上,拨冗和自己见一面,岂不就赚到了? 但现在他心里有事了,自然不去凑那热闹。准备发个‘飞帖’让护卫送去,就算拜过年了…… 赵昊便命高武径直往十王府街赶去。 谁知上了东长安街不久,马车便被拦了下来。 “什么情况?”赵昊不由眉头紧锁。 “有大学士仪仗通过……”赵士祯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只见一队锦衣卫护送着一顶四抬银顶蓝呢官轿,缓缓从眼前驶过。 在这北京城中,文官里只有内阁大学士和吏部天官的仪仗通过时,才需要净街。 放在平时,赵昊会猜测,那轿子上坐的是哪位相公?是李兴化、陈南充还是张江陵? 但此刻,他所有心思都放在,待会儿如何劝说干娘上,自然也没心思去八卦了。 等到大学士的官轿过后,大街上才重新恢复了交通。 高武便驱赶着马车继续前行。 ~~ 马车上,赵士祯向赵昊介绍道:“方才那里是皇上给高新郑的赐宅,高相下野后也没收回。刚才过去的是张江陵相公,听说他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呢……” “不管他,先去长公主府再说!”赵昊摇摇头,前所未有的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等马车再度停下时,长公主府到了。 不用高武搀扶,赵昊手脚轻盈的跳下车来,只见紧闭的朱漆大门上,贴着一个红纸袋,上写‘接福’二字。 这红纸袋是用来承放来客飞帖的,这便是所谓的‘望门投刺’。 认了干娘以后,赵昊年前又来请过次安,守门的锦衣百户一眼就认出来,忙笑着抱拳拜年道:“公子敬贺正旦、福祚绵长!” “侯大哥你也过年好啊。”赵昊也不跟他拽文,一个红包丢出去,顶一万句吉祥话。 那百户脸上的笑容果然更亲切了,他赶忙打开紧闭的左便门,恭请公子入内。 ~~ 后花园中,长公主已经起床穿戴整齐了。 说是要补一上午觉的,可她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今早离开皇宫前,李贵妃告诉自己的那个好消息—— 陛下将在今日大朝会上,宣布立皇长子朱翊钧为太子! 虽然这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长公主以为,起码得过上几年,等朱翊钧大大再说呢。 早立太子对大明,对皇兄、对皇侄来说,自然都是天大的好事情。 可对长公主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再怎么说,她也是嫁出去的姑奶奶,替哥哥家管着皇室产业,都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虽然陈皇后是个面团子性格,又没有子息,不会在意这些。 但李贵妃可是个强势的性子,而且还她娘家爹李伟父子,还是出了名的贪财如命,是不可能对这些日进斗金的皇庄、皇店没想法的。 之前李贵妃一直不做声,不过是自身地位未稳,不愿惹隆庆不快罢了。 凭着女人的直觉,长公主敢断言,只要她儿子一被立为太子,李娘娘就再无后顾之忧了,自然会把眼睛落在自己的地盘上。 按说,这时候她应该主动自觉的,将产业让出来。 可长公主不是无欲无求的圣贤,相反,她身上流着老朱家争强好胜的血——就算明知道不该恋栈不去,可她就是不甘心将自己经营多年的产业,就这样拱手让出。 ‘大不了,主动让出一部分给李伟,先喂饱了她娘家?’长公主默默盘算道:‘这样至少皇兄在时,她怕是不好意思,再来跟我抢了吧?’ 但是谁知道,她会不会知足呢? 这些年长公主也见识多了,人会有多贪心不足。包括她自己,还不也一样,一样都不想丢掉,全都想抓在手里? 这世上,怕是只有赵郎那样的敦厚君子,才不会犯贪心不足的毛病吧? 想到赵守正,长公主全身一阵燥热,终于彻底没了睡意。 在床上滚来滚去也浪费时间,她起身命人梳洗穿戴,然后来到正堂中,接受太监、宫女的拜年。 这时,便听宫人通禀说,赵昊来了。 长公主忙让姬司正将他迎进来。 一进门,赵昊二话不说,就给干娘磕头拜年,奉上成套的吉祥话。 把个长公主乐得眉开眼笑,让柳尚宫扶他起来,再搬个锦墩设在凤座旁。 长公主便将一个大红包拍在他手中,然后拉着他手,亲切问道:“我的儿啊,不是让你来赶午饭吗?大冷天的,这么早就来了?” “给干娘拜年还不越早越好?”赵昊脸上满满都是孺慕之情道:“要不是怕惊了干娘的觉,天一亮儿子就得来磕头。” “哎呀呀,真是好孩子啊。”长公主欣慰的看着赵昊,见他活脱脱就是赵守正年轻时的样子,不由愈加喜爱道:“这回来,为娘说什么也不能放你回去了,不住到十五可不行。” 柳尚宫闻言心中苦笑,殿下就是这样不达目的不罢休,这赵公子要是不在府上住几天,她非得坐下毛病不可。 却见赵昊露出了为难之色。 “怎么,孩子,又不方便?”长公主神情一滞,心中不由一痛,暗道,这孩子实在太拘谨了,怕是从小没了娘的缘故。 就在她准备加倍疼爱赵昊时,却见他抽泣起来。 ps.第五更,6800票加更……另外今天,不对,大家看到时,就该说,昨天是我生日来着,求月票祝贺一下啦~~今天可将近12000字呢。 第256章 娘不就是给你撑腰的? 后花园正堂中。 “哎呀孩子,怎么哭上了?娘不让你为难,不逼你住这儿就是了。”长公主以为自己吓到赵昊了,赶忙改口道。 “我不是为难,孩儿是高兴的……”赵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噙满泪水,配上他唇红齿白的小模样,那个招人疼的劲儿就甭提了。 便听他哽咽道:“我从小就没了娘,也不记得自己娘长什么样,现在终于知道让娘疼是个怎么滋味了。” 这下可把长公主心疼坏了,赶紧拿着帕子给他擦泪。 “娘不是早就说了吗?往后我就是你的亲娘,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下别说长公主了,就连柳尚宫、姬司正也陪着一起掉下了泪。 这么感人的场面,不掉泪会被认为不善良的。 ~~ 赵昊此番学那刘皇叔,一是为了进一步抱紧长公主的大腿;二是防止待会儿说的话,长公主听了不高兴,万一使性子不跟他玩,他一个人可玩不转。 感觉感情升温差不多了,他这才小声道: “今天去顺天府吴少府家拜年,听到一件事,挺让人难受的。儿子觉着得让娘尽早知道。” 说完又怯生生道:“娘要是年初一想耳根清净,儿子就过几天再跟你说。” “儿啊你说吧。”长公主哪还能等过几天,便豪气干云的催促道:“娘倒要听听,是哪个不开眼的,敢年初一就惹我儿不高兴,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哎,娘……”赵昊便细声细气的将从吴时来那里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了长公主。 “啊……”长公主闻言,不由松开了握着赵昊的手,神情凝重的静坐了半晌,方问那姬司正道: “此事你有耳闻?” “回殿下,略有耳闻。”姬司正等于是长公主在外头的代表,那些皇店皇庄有什么事、打听到什么消息,都得先报到他这里。 “那为何不报?”长公主玉面一沉,凤目冷光湛然。 姬司正吓得两腿一软,赶紧跪禀道:“殿下容禀,奴婢愚钝,实在是没往这上头联想啊……您和二位娘娘施粥给养灾民,这是万家生佛的大好事,又有谁会丧心病狂,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等有人联系起来就晚了。”长公主咬紧银牙道:“本宫这次拉着皇嫂和贵妃娘娘一起做事,绝不能有半分闪失。要是闹到最后,让那帮言官归咎在我们头上,二位娘娘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怨我多事的……” 赵昊从旁看着女强人风范尽显的长公主,不禁暗暗吃惊。心说怪不得娘能管着那么多皇庄、皇店,原来只要不涉及老爹的时候,她竟如此精明强干! 当然,他不知道自己来前,长公主正为了贵妃娘娘可能伸手皇庄的事情,愁得睡不着觉,在床上来回打滚呢。 这会儿听了他带来的消息,长公主能不担心贵妃娘娘会借机发难,在皇兄那里给自己上眼药吗? 虽然皇兄多半不会听她的,可以他一贯和稀泥的性子,八成会要自己让出一部分产业,给贵妃的娘家兄弟打理的。 那跟自己主动让出去,完全是两个概念好吗? ~~ ‘不行,必须要设法补救一下……’长公主暗暗心焦,便自顾自寻思起办法来。 可一时间哪有什么好办法啊? 长公主正愁眉不展之际,却听赵昊怯生生说道: “娘,我有个补救的办法……” “你?”长公主刚想说,你小孩子家懂什么?旋即却意识到,赵昊小归小,主意可不少——他可开着金陵最红火的酒楼,能教出解元郎的天授奇才啊! 长公主便挥手斥退了一众宫人,只留柳尚宫和姬司正从旁伺候。 “那儿你说说,有什么好法子?”长公主不由期冀的望着赵昊。 柳尚宫和姬司正也好奇的看着赵昊,想知道他有没有长公主说的那么神。 “很简单,既然这些流民是因为失去生计才不安分,重新给他们活干就是了。”便听赵昊轻声说道。 “呃……”长公主闻言干笑了两声道:“这是个办法。” 说着看她向姬司正道:“老姬,你说呢?” 姬司正嘴角抽抽两下,知道公主是让自己替她扮黑脸了…… 他和柳尚宫分工明确,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包括背黑锅时也是这样分配。 姬司正只好默默背起属于自己的那口锅,然后恭声道:“赵公子这法子好是好,可是流民人数实在太多了。想让十几万人安生下来,起码要招工几万人呢。” 说着他歉意的看向赵昊道:“这要是赶上朝廷有疏运河、修皇陵之类的大工程,殿下还能试着跟陛下讲讲,看看能不能用流民代替民夫……” 顿一顿,姬司正又自我否定的摇头道:“只怕就是陛下愿意、朝廷批准,那些流民也不会愿意去当民夫的。” 民夫服的是徭役,就是朝廷白用你干活,很多时候甚至还得你自带干粮。 流民们要是愿意给人白干,又何苦背井离乡呢?留在家里摆好姿势,等着官差上门就是。 “而且朝廷也没钱,听说明年入夏后的开支,还没地方着落呢。”姬司正两手一摊,彻底否定赵昊的主意道:“所以这法子好是好,就是时间不太合适。” 长公主却不能这么伤了赵昊的心,便皱眉呵斥道:“本宫问的是咱们的皇庄、皇店,能招多少工?” 姬司正默默背好黑锅,装模作样苦思一番道:“也不好办啊殿下,店里、庄里都是世代给皇家种地、看店的奴仆,本来就人满为患了,也不能把他们赶走。 “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哪怕是打短工呢,也得给我安排两千人进去!”长公主一咬牙,给足了赵昊面子。 “娘,这些人我自有安排,”却见赵昊摇头失笑道:“不用让姬公公这么勉强。” “哦,那你是来?”长公主被赵昊弄糊涂了。 “孩儿除了禀报此事外,再就是想求娘,将您赐给我的田庄、店面,全都换成门头沟的煤窑吧。” “我的儿啊。”长公主不禁哑然失笑道:“你知道那些田庄、店面值多少钱?门头沟的煤窑子又值多少钱啊?这么换的话你亏大了。” “都是娘赏我的,有什么亏不亏的?”赵昊甜甜一笑道:“娘要是过意不去,就再借我您的名头用用,不然在这北京城神仙太多,我怕扛不住。” “干嘛还要借,娘不就是给你们撑腰的吗?”长公主一挥手,大腿本色尽显道:“你只管折腾去,只要不捅破天,娘就能给你兜得住!” 柳尚宫闻言这个汗啊,心说殿下你咋碰上这爷俩就犯浑呢? 这又不担心李娘娘寻机给你上眼药了? ps.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57章 小爵爷的现世报 长公主府后花园正厅中。 赵昊这回是真被长公主给感动了。 不管她是爱屋及乌也好,还是真看他顺眼也罢,赵昊两辈子了,都没听过有人对自己说过这句话—— ‘娘不就是给你们撑腰的吗?你只管折腾去,只要不捅破天,娘就能给你兜得住!’ 嗯,在赵公子的评分体系中,这一句可以得一百分!强过一万句‘我爱你’,还在‘随便拿去花’这句之上…… ~~ 长公主先把态度摆明在那里,然后这才问他,准备怎么干。 赵昊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讲完后给出预测道: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不出正月,就能让几万流民都有活干。就算情况再差,少说也能解决两三万人的就业。” 长公主听完之后,略一思索,然后恍然看着赵昊道:“莫非上次你去妙峰山,就是为了这事儿?” “当时只是去看看,长点见识而已。”赵昊摇摇头道:“是在调研过程中想到这个法子的,回来后又调查了一下京城用煤的情况,结论是这个法子应该可行。” 说着,他腼腆笑笑道:“再说,我们又不是为了赚钱……” “对,不是为了赚钱。”长公主心中疑虑去了大半,赞许笑道: “既然我儿已经研究的这么透彻,那为娘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不过这么大的摊子,不能让你一个人负担,这样吧,本钱娘给你出一半,赚了也分娘一点,赔了就算是咱娘俩做了场善事。” “嗯,都听娘的。”赵昊本就打算与长公主利润对分。他出道到现在,不管开酒楼,还是倒腾生丝,都还从没吃过独食呢。 更何况,这是自己要紧紧抱牢的大腿…… “对了,让承恩给你当个学徒吧。”长公主想一想,又叹口气道:“这孩子比你小不了多少,却整天就知道瞎胡闹。他父亲留下的产业,早晚还得他接手…” “跟着别人我怕他学坏了,跟着你为娘才放心。” 赵昊毕竟是四位举人的老师,在长公主看来,教徒弟的本事肯定是第一流的…… ~~ 于是李承恩从被窝里被拖起来,睡眼惺忪的来到了正堂。 “呦,来的这么早?老前辈怎么没一起?”李承恩打着哈欠,跟赵昊点了点头。 “没大没小,叫哥哥!”长公主皱眉喝一声。 “哥哥……”李承恩缩缩脖子,莫敢不从。 “站直溜儿了,别跟个歪脖树似的。”长公主又呵斥一声。赵昊越懂事,越能干,她就越看自己儿子不顺眼…… 李承恩赶忙笔直站定,心说娘这是怎么了?从宫里回来就跟吃了炸药似的。 却也只得乖乖俯首贴耳。 “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娘同你哥合计着,要为流民做点事儿。”长公主便淡淡吩咐道:“打明儿起,你就是你哥的学徒了。” “啊,娘,明天才是年初二啊。”李承恩闻言大惊失色道:“我从初二到二十,都安排的满满当当了。” “你能有什么正事儿?不就是吃吃喝喝瞎胡闹?”长公主却不容商量的一挥手道:“全都给我推了。” 说着她又对赵昊正色道:“儿啊,你不要顾忌他的身份,他就是你的臭弟弟,要是敢不听话,给我随便揍!” 顿一顿,长公主瞪一眼还不甘心的李承恩道:“这小子就是欠揍!” “娘,我是捡来的吗?”小爵爷的心都碎了。 “怎么会呢?你妹妹可是亲生的。”长公主微微一笑,眼里的寒芒让小爵爷瞬间不敢再烦言。 ‘你算是赠品吧……’赵昊默默吐槽一句。 ~~ 这时,李明月也听到赵昊来的消息,急忙忙梳洗打扮妥当。然后扶着头上的朱钗,让宫女帮忙拎着裙袂,快步小跑前来。 直到快进门,她才放缓了脚步、调匀了呼吸,理一理云鬓,露出温柔的笑容。 贴身的宫女阿彩,扶着娇弱的县主,缓缓迈过门槛,心中暗道,你从前都是一个箭步越过去的…… 看着兰陵县主款款向父母和两位兄长行了万福礼,又娇滴滴的跟赵昊讨要红包。 阿彩先是为自己终于有了名字,着实高兴了一阵。然后头皮发麻的想道,长此以往,县主不会精神分裂了吧? 听说母亲要让李承恩跟着赵昊学营生,李明月登时上头道:“我也要学……” “好啊,让妹妹学吧,将来家业让她继承。”李承恩马上应声说道。 长公主便向女儿投去慈爱的目光道:“明月,你不要读书刺绣了吗?” 赵昊也笑道:“是啊,要跟煤打交道,你会嫌脏的。” 李明月心说,我不嫌……面上却用帕子捂着嘴,一脸羞涩道:“那还是算了吧,小妹身子弱,闻到煤烟味就喘不上气。” 然后她便转头,目光和善的看着兄长道:“哥哥,你要好生跟着大哥学,不要惹我大哥生气,不然……”李明月又眨眨眼道:“妹妹会很不开心的。” 李承恩打个寒噤,不知想到了多少,让他至今心有余悸的画面。 尽管心中百般不愿,可在母亲和妹妹的双重压迫下,他也只好强笑着点头道:“往后请兄长多多教诲……” 恍惚间,李承恩想到了给赵昊看门的那小子。 年前自己还在嘲笑他,堂堂巡抚公子让人家当成个下人使唤。 得,谁承想,这才大年初一,现世报就来了。 下人的队伍里,又要加上个长公主的儿子了。 赵公子这牌面…… 独一份了。 ~~ 赵昊在长公主家吃过午饭,又被李明月拉着玩起了马吊。 马吊是叶子牌中的一种,但不同于叶子戏以大击小的玩法,它是麻将类型的凑牌游戏。 但只有文钱、索子、万字三种牌,共计三十张,可以看成是简化版的麻将。 且与后世的麻将一样,马吊也要求四人参与,一人坐庄三人敲庄令其下庄,玩法规则大差不差,所以很容易上手。 赵昊平时偶尔会跟护卫们摸两把,但不是很精通。 再说他也不是冲着赢钱来的,而是打算尽量多输点,哄干娘一家三口高兴。 嗯,抱大腿的自觉不能丢…… 谁知这牌打了几圈,赵昊就发现不对劲了,咦,自己为何怎么打怎么胡? 难道今年的气运太旺,想输都不得? 殊不知,人家娘仨里出了个叛徒,有小县主变着法子给他点炮,他想输都难啊…… 李承恩却脸都绿了,他收的那点压岁钱,全都被赵昊给赢光了……妹子胳膊肘子往外拐的这么明显,老娘也不管管。 好在这时,赵守正来了,赵昊忙识趣的让出了位子。 结果几圈下来,赵守正就把赢的钱都输了回去…… ‘还是老前辈好哇……’捧着失而复得的压岁钱,小爵爷恨不得亲赵守正一口。 ps.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58章 禧娃,你怎么了? 赵昊父子回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两人下了马车,就看到赵士禧靠坐在大门槛上,两眼发直的望着前方。 一副失去灵魂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赵昊踢他一脚,嗯,还是活的。 “我又没花出去……”只听赵士禧喃喃说道:“而且还多了一张。” 赵昊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捏着两张会票。 “怎么没花出去呢?”赵昊便笑问道。 “钱庄都不开门……”赵士禧吧嗒吧嗒掉下泪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赵守正看不得人掉泪,用袖子给孙子擦擦脸道:“库里有现银,再给你百十两零花,这总成了吧。” “花钱的地方都关门了……”赵士禧却哭得更委屈了,哀嚎道: “爷爷,我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花出去了。” “这孩子,瞎说什么呢?”赵守正赶忙拍着他的脑袋安慰道: “这辈子还长着呢,总有机会花出去的……” 赵昊闻言暗暗翻个眼皮,有这么安慰人的吗? 果然,赵士禧非但没有好过点,反而扑到叔爷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他摇摇头,不理这个坏掉的侄子,带着赵士祯进了院。 ~~ 院子里静悄悄的。 赵昊本以为,五阳都出去跟同年聚会还没回来,谁知他习惯性的往西屋一探头,却看见五阳都趴在书桌前,各自专注的用功。 王武阳和于慎行在练习时文,于慎思小声的向华叔阳请教问题,王鼎爵则抱头冥思苦想,也不知又跟什么问题较上劲了。 今天可是元旦放假的日子啊…… 赵昊不禁暗暗咋舌,学霸就是学霸,看他们平时打打闹闹,爱好广泛,好像没正经时候。 可学习才是人家最大的爱好啊。 赵士祯见他们又背着自己学习,登时心里猫抓猫挠的就待不住了,小声道:“叔父,没别的事儿,侄儿也去看书了。” “嗯……”赵昊点点头,小声笑道:“还真有事儿。” 赵士祯只好再跟着赵昊去了东屋。 临走前,他隔着窗户看一眼里头影影绰绰的读书人,感觉就像丢了钱包一样…… 但两人进屋上炕,听赵昊说明打算后,赵士祯登时就感觉,丢了的钱包又回来了,还被人多塞上了好几吊钱。沉甸甸的,十分满足。 因为赵昊要设计一样东西。 他学习的目的是啥?不就是为了搞发明吗? 赵士祯瞪大两眼,看着叔父用铅笔在纸上画图;支愣着耳朵听他解说,唯恐漏掉一个字。 “这东西由三部分组成。一个没底的圆筒,圆筒里有十二根指头粗的小圆棍。然后是一个可以套过圆棍,在圆筒中自如进出的藕片。最后是一根通过圆筒上的小孔,与藕片相连的三尺长杆……” 赵昊一边说着,一边画下最后一笔道:“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看着纸上的鬼画符,他颇为自己幼稚园水平的作图能力而羞赧。 “是这样,这样吗?” 可架不住赵士祯天生理解能力强啊,居然非但能看懂听懂、完全理解,而且还重新给他画出了很标准的设计图。 “对对对,就是这玩意儿!”看着图纸上,那个熟悉的蜂窝煤模具,赵昊开心的直拍大侄子的大腿道:“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将来老子的意大利炮,就靠你造了!” 当然,考虑到手工铸造的实际情况,他省略掉了长杆外的套筒。这样虽然打煤饼时麻烦一点,但并不影响成品质量。 “这像是打糕用的模子。”赵士祯端详着那图纸道:“我可以先做个木头的出来,请叔父看看效果。” “就是这个意思。”赵昊笑着点点头。在见识了赵士祯制造的诸葛弩、炮型焰火后,他毫不怀疑大侄子的动手能力。 ~~ 赵士祯干活麻利的很,当晚忙活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便将做好的木头模具交给叔父过目。 赵昊拉动木柄,见其伸缩自如,不由欣喜道:“心灵手巧好侄儿!” 赵士祯腼腆的笑开了花。 一旁侍奉的五阳,好奇的端详那木头模具,不知这是干什么用的。 “想知道,都跟我来后院。”赵昊兴致勃勃的穿鞋下地。 后罩院,高武早让人按照赵昊的吩咐,推了一车煤粉堆在那里。 煤粉边上,还有一盆黄土、一盆消石灰、一盆锯末。 赵昊指挥着护卫,用铁锨挖了四盆煤粉,加水、消石灰和黄土搅拌均匀。 做完了这些准备工作,赵公子才亲自上阵。 只见他将那模具筒蘸了蘸水,便扣在拌好的煤浆里。 双手压实之后,赵昊提起了模具,转到一块干净的地方搁下。 然后他用腹部顶着杆子,双手把圆筒一提,一个碗口大小、超大藕段般的蜂窝煤便制好了。 “好!”王武阳马上带头高声叫好。 赵昊将模具丢给高武,让他继续如法炮制,然后问王武阳道:“好在哪?” “好看……”王武阳缩缩脖子,其实他还没弄懂,但为师父喝彩是不能耽搁的。 “好看在哪?”赵昊接过于慎行奉上的帕子擦擦手。 “你看他圆圆的窟窿,好似压倒淤泥的白莲藕。”王武阳讪笑道。 “你家藕是黑的啊。”赵昊白他一眼。 几个师弟便哄笑起来,搞得大师兄很不好意思。 但大弟子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赵昊便话锋一转道: “那就以你之言,叫其‘煤藕’吧。” 弟子们不由羡慕坏了。 尤其是华叔阳和王鼎爵,见上次给本门命名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 不由暗暗叹息,为何不早点入门,换我们来当这个大师兄? 王武阳更是感动的热泪盈眶,师父实在是太宠自己了…… 他暗暗下决心,以后师父的犊鼻裈谁也不让洗了,自己给师父洗一辈子。 ~~ “想来师父制这煤藕,应该是用来烧的。”山东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五师弟的关注点还在煤饼上。 “嗯,不是吃的。”赵昊笑着点点头。 师兄们的笑声中,五师弟忙红着脸道:“俺的意思是,这样烧肯定比散着烧有好处,只是猜不出有什么好处。” “那就明早好好观察吧。” 赵昊吩咐高武,往剩下的一点煤浆里掺入锯末,然后把制好的煤饼,抬到伙房去,用灶台烘烤。 这样煤饼明早就能干。 不然正常晒干得两三天,赵公子可没那耐性等。 ~~ 这会儿还是早晨,赵昊现在争分夺秒,自然不能白白浪费。 他便让赵士祯带着做好的模具,去找长公主给安排的铁匠…… 因为大过年的,所有铁匠铺都不开门,所以赵昊只能麻烦干娘给安排一下。 当两人在姬司正带领下,来到那位姓冯的匠人家,道明来意后。 对方听得嘴角直抽抽,不由向姬司正抗议道:“公公,小人是银匠,不是干粗活的铁匠……” “那没办法,皇家又不开铁匠铺,就你的营生最接近。”姬司正和气又不容抗拒的笑道: “你连银器都能造,这铁器自然更不在话下了。” “那不是一回事啊,公公……”终究胳膊拗不过大腿,冯银匠哀鸣一声,还是低头道:“小人试试看就是。” ps.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59章 煤藕 初三一早,赵昊去后院伙房看看,见蜂窝煤已经烤干了。 等到吃完早饭,小爵爷也来了,自然也少不了如影随形的小县主。 “呦,县主也来了。”赵昊正站在院子里,指挥弟子们做试验前的准备。 “大哥日安。”李明月对赵昊福一福,柔声细语道:“母亲担心我哥阳奉阴违,便命小妹陪他同来,以免他拐去别处。” 李承恩听得目瞪狗呆,心说是这样吗?不对吧?明明是我要出门时,你死缠着要跟过来的吧? “那真是辛苦妹子了。”赵昊不由心中暗叹,不知县主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居然摊上这样不省心的兄长。 “不打紧的,只要我哥能学好,妹妹就是再辛苦一点又何妨?”李明月说着,微笑瞥一眼李承恩,以免他又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李承恩嘴巴翕动几下,终究将事情的真相,变成了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却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欢畅的大笑声。 他抬头一看,只见那位看门扫地的巡抚公子,正坐在屋顶上指着自己捧腹大笑。 ~~ 今天是赵士禧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明天,他就将投入到愉快而又紧张的训练中去了。 而京城的那些娱乐场所,最早初六才开门……是以赵士禧的会票非但没花出去,反而还一张变两张。 这让禧娃近几日整个人都很低潮,一直恹恹的躺在屋顶上晒太阳,什么人都不想理。 直到他听见下面三人的对话,知道李承恩也被他妈丢给赵昊管教了。 赵士禧顿时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善恶有报的。 于是他在屋顶上指着李承恩捧腹大笑起来。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还好意思笑话我吗?” 小爵爷一见是他,不由冷笑连连道:“那我也是你大爷。” “你大爷!” “你大爷!” 两人便一上一下,斗鸡似的对上了。 看的赵昊几个徒弟摇头不已,心说师父实在太辛苦了。除了要教导我们这些天才之外,还得给人家管教弱智儿童。 “哥哥休要与人争执……”李明月看不下去,怯怯的拽了下小爵爷的手,同时借着袖子的掩护,狠狠拧了他一把。 然后趁着众人都在看房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威胁道:“再给我丢人,你就死定了!” 李承恩疼得表情都了扭曲。可看到妹子那和善的眼神,他只好忍痛强笑道:“罢了,不跟个看门的一般见识。” “你个跟班学徒。”赵士禧得意洋洋的像是斗胜的公鸡。 “说够了没有?”赵昊回头瞥一眼赵士禧。 斗鸡登时变成了斗鸡眼,赵士禧两腿一软,险些从房上掉下来…… ~~ 待到赵昊和李明月各自料理完了问题儿童,徒弟们也做好了实验准备。 本着科学实验的精神,赵昊让他们准备了三间屋子,三个炭盆。 弟子们先将炭盆集中在第一间屋里。 然后他对县主兄妹解释道:“这三个盆里,分别装了普通的散煤,和用普通散煤制成的煤藕,以及质量上乘的无烟煤。” “嗯。”这会儿不光李明月,连李承恩都露出了好奇的神情,想看看赵昊要干什么。 年轻人正是天性好奇的时候,哪有对新鲜未见的科学实验不感兴趣的? “来,我们分别点燃。”赵昊打个响指。 大师兄和二师兄便分别去点那两盆散煤。 他俩都是在蔡家巷帮巧巧生过火的,换了师弟们还真不一定能点着。 不过就是经验丰富的二位师兄,也得先把木炭点燃了,才能引着盆里的煤。 而赵士祯只用了取灯儿的火绒,就将一块煤藕点着了。 “这么容易着?”小爵爷吃了一惊,在他印象中,石炭是很难点着的。必须要像二阳那样,先用木炭引火才行。 他虽然是个不通俗务的公子哥,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因为这块煤藕里掺了锯末。”赵昊淡淡一笑道:“其余两块普通的煤藕,没这么好点。不过这一块着了,也就都跟着燃了。” “妙啊。”李承恩不由赞道。 “那是,大哥的本事最大了……”李明月说这话时捧着腮,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怎么着。 等到另外两盆都点着了,赵昊便命二阳将其端进另两个屋里。 然后众人便跟着王武阳,进了那个烧普通煤的屋子。 不一会儿,便全都被滚滚的浓烟呛了出来。 “咳咳咳……”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中,一众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终于切身的体会到,为何京师的百姓守着这种取之不竭的能源,却只在别无选择时,才烧煤做饭取暖了。 这煤烟太可怕了。只要点着了煤炉子,屋里一会儿就浓烟弥漫,根本待不下去人。 赵昊又带人进了烧无烟煤的房间,这里头果然好很多,至少没有什么烟尘了。 “这种白煤果然不错,听说很多人家都用它来替代柴禾呢。”王鼎爵接地气的说道:“不过还是有点呛人,所以有钱人还是烧木炭的。” “嗯嗯。”众人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这所谓的‘无烟煤’,燃烧时虽然看不到什么烟,可在旁边呆久了一样会呛人。 而且李明月发现,自己簇新的白绒披风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层薄薄的烟灰…… 方才她根本没进第一间屋,因此只可能是在这里落下的。 最后,他们进了烧着蜂窝煤的屋子。 众人讶异的发现,这用普通煤做成的煤藕,烧了这么久,居然既没有烟,而且也不呛人…… “怎么会没有烟呢?” “为什么没有烟呢?!” “而且也不呛人!” 看着众人惊呆的样子,赵昊心说这种配方的蜂窝煤,四百年后还在农村大范围使用,震你们一下还不是轻松加愉快? “还没有煤灰呢……”小县主摸一把桌面,只见手指光洁如初,不由惊呼一声。 “观察的真仔细。”赵昊赞许的点点头 李明月登时像吃了蜜一样,从心里到脸上都甜甜的。 众人却齐刷刷望向赵昊,七嘴八舌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儿? “直接告诉你们,怕你们印象不深。”赵公子便背着手,微笑对学生们道:“为什么不尝试着用科学的方法,自己研究一下呢?” “什么是科学的方法?”小爵爷感觉自己知道的真少…… “就是在科学精神指导下,进行研究的方法。”五阳和赵士祯便围着那盆火,仔细观察起来。 ps.第四章,69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60章 走近科学 “什么是科学精神?”小县主不懂就问,她一直十分好奇,赵昊的那些知识是从哪里来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了解原委的机会 五阳一赵一边观察着燃烧的蜂窝煤,一边一人一句信口答道: “是好奇心,要善于提问。” 县主闻言,心说这个我很行。 “是发挥想象力,去寻找答案。” 县主心说,这个我也很行。 “是尊重实证。想象力必须立足于客观依据,而不是胡猜乱想。” 县主默默点点头,我的想象都是有依据的……吧? “是辩证的思考,要从整体上、本质上思考和评价看到的事实。” “是不固执己见。要主动地接受经过实证的结论,积极调整自己的认知……” “是宽容对待失败,相信真理来自不断的试错!” 听到后三条,李明月就只能干瞪眼了。 她便虽不明、但觉厉的鼓掌道:“说的太好了,太有学问了!” 却问都不敢再问,什么是科学的方法了……她怕自己听完了,会当场睡着。 ~~ 盏茶功夫后。 赵昊便含笑向众弟子提问道:“说说都观察到什么了。” “这火的颜色不一样!”于慎思马上抢答道:“它是蓝色的!而散煤烧出来的火是红色的!” “木炭烧起来就是这个颜色!”李明月赶忙补充一句,然后一脸期待的看着赵昊。 “不错,观察的很仔细。”赵昊含笑点头,以示鼓励。 于慎思瘪瘪嘴,心说师父还是不待见俺,明明是俺说的,县主补充的…… “这煤藕烧出来的火苗子小小的、柔柔的,没有那两个炭盆子烧的那么猛。”赵士祯又补充道。 “还有呢?”赵昊又问道。 “烧了这么久,形状还没变。”王鼎爵拿火钳子捅一捅,一块通红的蜂窝煤道:“还挺结实呢,怪不得没什么烟灰。” “下面发挥想象力,猜测一下原因吧。”赵昊微笑着点点头,示意进入下一环节。 赵士祯便抢答道:“蓝色火焰的秘密,大概在那些小烟囱一样的藕眼上;火势温和、形状没变、煤灰小这三点,应该都是因为搀了黄泥的缘故;至于为什么没有味道,因为看过叔父的配料,所以我猜是消石灰的原因。” “我说的对吧,叔父?”赵士祯说完,自信的问道。 五阳也一副让你小子先抢答了的神情,显然对他的猜测并无异议。 赵昊一脸欣慰的点点头,嘴角却不为察觉的抽动两下。 他喵的,本公子又没法卖弄了…… 一个常人给一群天才当老师,就是这样省时省力却索然无味。 好在除他之外,这里还有两个常人。 李承恩和李明月兄妹眨着眼睛听完赵士祯的话,脸上写满了问号、叹号和省略号。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李承恩表示一句没听懂。 “在烧灶台的时候,只要猛拉风箱,灶膛里的火就会烧旺,便呈一样的蓝色……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这来自师弟们羡慕不来的一段经历。”王武阳便解释道。 “而同样燃烧蓝色火焰的木炭,是烧的最彻底的一种炭……也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这来自师弟们羡慕不来的一段漫长经历。”便听华叔阳补充道:“因而可以间接推测,良好的通风可以让燃烧彻底,而彻底燃烧时的火焰是蓝色。” “所以那些小烟囱似的藕眼,就起了通风的作用!”李明月恍然大悟。 “聪明……”赵昊又夸了她一句,却没有夸自己的学生。 二阳却不会像五师弟那样想不开……他们认为这恰恰是师父高看他们一眼的表现。 “火势温和的原因,是往煤粉里搀了黄泥,减少了煤的含量……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我给某个厨子拉过风箱,见他用这法子来控制木炭的燃烧。”王鼎爵接着解释道。 “黄泥被加热会越来越结实,而不是越来越散,所以形状不会变,也不会有那么多煤灰散出来。”四师兄又补充道。 “至于消石灰为何会消除煤烟味,这……”轮到五师弟时,于慎思却卡了壳。 他心中不禁哀怨道,当老幺实在太倒霉了,师兄们把简单问题都回答完了,只留下最难的。 于慎思只好弱弱道:“就要请教师父了……” 好在师兄们也都不会,众人便齐刷刷的望向赵昊。“请师傅赐教。” 赵昊这才淡淡笑着答道: “因为消石灰的成分是氢氧化钙,呛人的煤烟味则来自二氧化硫,两者遇热发生反应后,会变成白色无味的硫酸钙和水。” “……”这下别说县主兄妹了,就连五阳一赵都蒙圈了。 “师父,那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这是化学。”这让赵昊终于找回了自我价值,愈发神秘的卖弄道: “煤炭为何会燃烧?火药为何会爆炸?食物为何为变成酒?铁器为何会生锈?等等等等……这些秘密都包含在化学里头,掌握了化学,你就会看到另一个世界,甚至变成世人眼中的神。” 顿一顿,他笑眯眯看着学生们道:“想不想学?” “想学!”六人齐声应道,尤其是赵士祯,一听可以研究爆炸,简直两眼放光。 “等你们考中状元吧。”赵昊却不出意外的扎住了口子。因为《初等化学》的教材,本公子一个字都没写呢…… “是,师父!”三位师兄斗志昂扬的应声道。心说师父果然是口百宝箱,又从他老人家口中,听到一门深奥的学问。 “徒儿会尽力的……”一直沉静似水的于慎行也激动起来,心说这门学问一听就可以学以致用,我要学这个! 就连赵士祯也燃起雄雄斗志,暗暗发誓为了有机会爆炸,也要争取早日中状元……虽然他现在,连童生都不是。 唯有五师弟的嘴角直抽抽。 谁让他当初气性那么大,发誓再也不考举人了呢? 悔青肠子了吧…… ~~ 《科学传习录*化学篇*序章*石炭之火》记载: ‘隆庆二年元月,流民十余万困居京外,衣食艰难、哀鸿遍野。恰逢吾师督众弟子春闱,见状心生怜悯。遂以煤四、土一、消石灰少许,调水作煤藕若干。试烧之,既无烟尘,亦无刺鼻之气,远胜白煤多矣。且经昼夜不灭,较木炭更为耐烧。 众弟子观之惊奇,吾师笑曰,此奥秘尽在‘化学’之中,此乃科学门下《化学》之肇始。化学之学活人万千,实乃无上善学。吾师学究天人、泽被苍生,当为千秋铭记。 弟子慎行恭录之。’ 另据《科学传习录*机械工程学*第一章*巨匠焱阳》记载: ‘煤藕之最初模具,乃焱阳子手制,吾师见之大喜曰:‘吾儿巨匠,他日王师扬威海外,汝所赐也!’ 焱阳子乃吾师从子也,时未束发、自幼失学。吾师识人之术、神乎其神,可惜失传矣。’ ps.第五更……7000票加更送到,不容易啊。本月在每日三更的基础上,已经整整加了八十六更……虽然越欠越多,但不是态度问题,所以还是可以厚着脸皮求月票的~~ 第261章 莫得感情的科学家 教学结束之后,学生们斗志昂扬的回屋学习去了。 赵昊则与县主兄妹回里间上炕说话。 他一边给兄妹俩泡着功夫茶,一边笑问道:“怎么样,这煤藕还可以吧?” “简直太可以了!”李承恩竖起大拇指道:“这玩意儿连无烟煤都能盖过,跟木炭都差不多了。” “还是比不了好木炭的。”赵昊笑道:“至少我就喜欢银丝炭的味道和声音。” “嗯,我也喜欢。”今天还是李明月头一次看到赵昊教学生,简直要被赵大哥那睿智儒雅的样子给迷死了。“就是有时候会崩火星子。” “哈哈那倒是。”赵昊大笑道。 李承恩这下也来了精神,摩拳擦掌的问道:“那你打算……” 说着却看到一旁的妹妹,投来一抹训诫的微笑。 他便赶紧乖巧的改口道:“那请问哥,这一个煤藕准备卖多少钱?” “引火煤藕贵一些,普通的煤藕嘛,就比照同重量无烟煤的价格来好了。” 赵昊早就进行过详细调研和论证,此时自然如数家珍道:“一百斤上好无烟煤可以卖到一百七八十文……我们再便宜一些,就一百六十文一百斤吧。” “那是几个煤藕呢?”小县主马上举手道。 “一个煤藕两斤半左右。”赵昊笑道。 “那就是四文钱一个煤藕!”李明月一下就算出来了。 赵昊微笑着点点头,给她沏一杯茶。 “这么便宜?”小爵爷却一下子泄了气。几文钱一个玩意儿,如何入得了他的法眼? “哥哥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小县主端着茶杯,陶醉的吸一口气,然后教训兄长道:“咱们的目地是让灾民有活干,不是为了赚钱。” 赵昊本打算跟李承恩讲讲,什么叫量大出奇迹,听到李明月这样说,便打住话头道: “不错,赚不赚钱不重要,能解决流民们的生计,就是功德一桩。” 小县主手捧着桃红色的定窑茶盏,不禁心花怒放道,赵大哥不愧是赵大哥,什么时候都是义字当先…… 小爵爷不过是个学徒,哪有他拿主意的份儿?也只有怏怏应下。 ~~ 西屋里,师兄们愉快的学习告一段落,进入休息时间。 于慎行便忍不住,小声问王武阳道:“大师兄,师父的话可当真?” “你这话什么意思?”王武阳闻言瞪眼道:“胆敢质疑师父?皮痒了不成?” “不是不是,俺的意思是,状元只有一个,咱们却有四个来着……”于慎行一脸认真相。 “哈哈哈,这可就各凭本事了。”华叔阳本来准备打个盹,一听这话,可就不困了。“我去年没考过师兄,今年定要一雪前耻。” “做梦去吧。”王鼎爵虽然平时很尊重师兄,但要起强来可是六亲不认的。“这一次的状元,我拿定了!” “三师兄,师父常教诲我们,饭不要吃得太饱、话不要说得太满……”于慎行小声嘟囔道:“还说不定让小弟侥幸了呢。” “切,把大师兄当摆设是吧?我还非得连中三元了这次……” “你不会连走两次狗屎运的……” 四人便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就像状元一定会从他们四人中产生一般。 这让坐在角落里的五师弟,顿时就觉得,屋里没那么暖和,椅子也没那么舒服了…… 作为五人中唯一一个生员,他感觉自己都不配待在这间屋里了。 便悄悄起身,出门散心去了。 等那四位争够了,准备重新投入愉快的学习时,才发现屋里少了个人。 “烈阳呢?” “可能出恭去了吧……” “哦。” 四人便继续埋头学习起来。 ~~ 于慎思在屋外待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来叫自己回去,便愈发自怜自伤起来。 也不知经过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好大的一个汉子,居然对着墙角抽抽搭搭掉起泪来。 这时,正好赵昊送县主兄妹出门。 三人看见他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还发出呲溜呲溜的声音。 李承恩不由笑道:“这厮怎么哭了?” “别瞎说,他吃面条呢。”李明月不愿意让赵昊丢脸,赶紧打个混过去,拉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李承恩走掉了。 赵昊送走二人回来,看着于慎思哭泣的背影,板着脸咳嗽一声。 于慎思这才止住抽泣,转回头来。 三寸长的鼻涕也跟着荡了过来…… 赵昊本来还挺生气的,见他八尺的汉子,哭成了个鼻涕虫,不禁噗嗤笑了。 于慎思也不好意思的挠头笑了,一抽气,鼻涕居然神奇的不见了。 “进来。” 赵昊重新板起脸,背手进了里屋,熟练无比的脱鞋上炕。 于慎思也跟着进来,低头立在炕前。 赵昊还得仰头看着他,便闷声道: “跪下。” 于慎思乖乖跪下,嗯,这下看着就舒服多了。 “说说吧。”赵昊往炕被上一靠,强忍住双手东北揣的冲动。 “没啥……”于慎思歪头看着地上的瓜子皮。 “科学精神第三条是什么?”赵昊把脸一板。 “尊重实证。”于慎思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门下都是莫得感情的科学家,不是悲秋伤春的酸文人。”便听赵昊冷声道: “你要是还自认我门下,就给我收起无用的情绪来,用科学的方法审视自己。” “是,师父……”于慎思岂能听不出,老师这话已经极重了。吓得他哪还顾得上什么自怜自伤,忙认真自我剖析道: “学生问题的根子,应该出在拜师那天,让弟弟当了师兄,我心里就梗着。然后,师父一直对我爱答不理,就让我更觉得,师父看不上我,是因为我弟弟的缘故才勉强收了我。今天,师兄们又在讨论谁能考状元的问题,我听着心里难受,就出来了……心说,起码四师兄能出来安慰我两句吧,结果等来等去,也没见着人。心说连亲弟弟也瞧不起我,我就忍不住哭起来……” “好,找出问题了,下一步呢?”赵昊点点头道。 “要把问题的非本质方面找出来,加以剔除。”于慎思答一句,然后继续自我分析道:“我拜师是为了学习科学,除此之外的,都是非本质方面。所以,弟弟当师兄,非本质;师父对我爱答不理,非本质;谁是状元谁是会元更跟我没有一文钱关系;至于四师兄不出来安慰我,就更是笑话了……我又不是个孩子。” 说完他脸上阴云尽去,茅塞顿开道:“师父收下我,无偏无私的让我和师兄们一起学习科学,这才是本质。” “……”赵昊微微点头,依然板着脸道:“教了你科学的方法,为什么不用?你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是,师父,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于慎思使劲点头,还给了自己两耳光。 “行了,大过年的。”赵昊伸脚踢了他一下:“上炕吧。” “哎,师父……”于慎思登时如释重负,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手脚麻利的爬上炕去。 ~~ 堂屋里,四个师兄脑袋排成一列,从门帘缝里往里看。 见状四人都松了口气,便继续回去愉快的学习了。 ps.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62章 王牌教师的秘密 火炕上,赵昊给于慎思斟一杯茶道:“再剖析下你弃考的事儿。” “参加乡试,中举人是本质,被搜身是非本质……”于慎思捧着茶杯,一边做分析一边回忆当初的情形,仍犹感悲愤道: “可是他们真的太过分了,非但让我们全身不着寸缕,还,还扣,扣……” ‘噗……’赵昊一口茶水喷了他一脸,目瞪口呆道:“那里?” “嗯,那里。”于慎思点点头,水汪汪的看着师父道:“徒儿寒窗苦读十几载,正是瓜熟蒂落之时。若不是受了那等奇耻大辱,学生也不至于放弃举业啊!” “那你们山东的工作人员,办事儿可太认真了。”赵昊不由咋舌道:“我问过你师祖还有两位师兄,都说入场虽然搜查严格,但也不至于……连那里都检查。” “嗯,我们那块儿的人就是死脑筋。”于慎思点点头道:“而且耿直。” “那天你是搜身途中退出的吗?”赵昊又问道。 “因为抗拒搜身会被怀疑挟带小抄的,所以徒儿忍到了搜身完毕。”于慎思摇摇头,答道:“搜完身之后,我越想越觉得屈辱,就一气之下出了贡院。” “憨憨,身都搜完了,你不进去考一场,岂不是白让人家掏了一次?”赵昊无语的指着于慎思道:“正蠢材!” “呃,是啊……”经师父这一提点,于慎思登时觉着,自己没考一场,实在是亏死了。 不由低头掉泪道:“可惜没早遇到师父……” “现在知道情绪之无用了吧?”赵昊叹口气,拿起抹布递给他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今日哭过之后,就不许再掉泪了。” “是,师父……”于慎思接过抹布,擦擦眼泪,然后使劲擤擤鼻涕,瓮声瓮气道:“徒儿以后保证冷静客观,做个莫得情绪的科学家……” “那乡试呢?”赵昊问道。 “这……”于慎思不禁犯了难。毕竟男子汉大丈夫,一个唾沫一个钉。已经发过誓不再考了,怎能食言自肥? “科学精神第五条?”只听老师沉声道。 “是不固执己见。要主动地接受经过实证的结论,积极调整自己的认知……”于慎思说完,如梦方醒,深深拜服在老师的面前,垂泪道: “老师不只传道授业解惑,还是徒儿人生路上的明灯,烈阳能拜在恩师门下,何其幸哉?” “这么说,还要再考了?”赵昊含笑问道。 “考考,下次一定考中。”于慎思忙重重点头。 嗯,学了科学才知道,原来发誓不科学…… “去吧。”赵昊满意的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心说,我科学门的清北率,终于不受影响了。 ~~ 看着于慎思风风火火而去,赵昊欣慰的笑了。 在另一个时空中,于慎思一辈子都被年轻时候的誓言禁锢着。直到六十多岁,弟弟都当首辅了,他才想通了,原来不切实际的誓言,除了折磨自己,没有任何用处。 然后他纳捐入国子监读书,想要再进科场弥补下毕生的遗憾。可惜天不假年,还没等他如愿便生病去世了…… 这一世,怎么说也是师徒一场,赵昊当然要帮他早日打开心结。 通过深入接触,赵昊发现别看这家伙个子最高、脾气最爆,却是师兄弟中最情绪化、最敏感的一个。 为了提高于慎思的抗挫能力,让他不再那么敏感,赵昊大胆采用了挫折教育法……说白了就是多虐他几回,让他习惯被虐的滋味。 只是这法子好像并不对症。赵昊没想到,居然这么点事儿,就能把这八尺高的汉子给惹哭了。 他喵的,这厮简直是生了颗韩剧的心啊…… 好在调整及时,趁机通过谈心打开了他的心结,也算是错进错出、错有错着了。 ‘唔,以后收徒要先加心理测评环节……’赵公子默默总结着教训。 毕竟生源质量才是保证学校清北率的决定性因素。 ~~ 当天晚上,姬司正就带着那冯银匠,将铸造好的模具送来了。 那冯银匠虽然嘴上不情不愿,但长公主有命岂敢怠慢?接到差事就开始忙碌,昨晚又熬了个通宵,一直到下午才交活。 赵昊看着那精心打磨、抛光之后闪闪发亮、还錾着云纹的铸铁模具,不禁惊叹道:“都说皇家制造的手艺高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强忍住马上墩个煤球试试的冲动,他随手推拉几下,见其十分灵活,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便含笑吩咐一声道:“看赏。” 赵士祯便端上纹银百两。 “太多了,太多了。”冯银匠忙摆手连连。 “让你年都没过好,收着就是。”赵昊却一摆手道:“还要劳烦你尽量多造一些,这次千万不要那么讲究了,能凑合用就行。” 冯银匠这下不再推三阻四了,把胸脯拍得山响道:“公子放心,小人明天给送一百个过来!” “一天就能造这么多?”赵昊欣喜问道。 “纯造是很简单的,模子已经开好了,回去把铁水浇进去就成。”冯银匠忙实话实说道:“功夫主要费在打磨、抛光上了,还有錾的这个云纹,可是宫里的绝学……” 他越是想让赵昊觉得一百两银子物有所值,赵昊和姬司正神情就越怪异。 直到冯银匠告退之后,两人才捧腹大笑起来。 “也难为他忍住没问,这玩意儿到底是干啥用的。”赵昊笑得抹泪道。 “亏着没问,不然他的心都得碎了。”姬司正也捧腹笑道:“公子拿来做煤饼子的玩意儿,他居然卖力的打磨出来,还给雕上云纹。” “他就是雕上花,也就一个用处。” 赵昊穿鞋下炕,和姬司正到外头现场打了几个煤藕试一下,没有任何问题。 他便吩咐高武等人,继续用这个模具墩煤藕,要看看一天的产能是多少。 然后对姬司正道:“劳烦大人联系各家铁匠铺,加急定制个三到五千件出来。” “没问题,公子放心,最多三天!”姬司正也拍了胸脯。心说长公主稀罕这孩子,看来不只是赵孝廉的缘故……这小嘴实在太甜了。 不叫‘公公’,叫‘大人’,嗯,咱家真爱听。 出门时,他又主动对赵昊笑道:“这两天咱家到处转了转,帮公子物色到块当煤场的好地方,赶明儿公子去瞧瞧,看看中意不?” “大人的眼光还能有差?绝对信得过。”赵昊笑着点点头。 等送走了乐滋滋的老姬,赵昊又让弟子们抄写了两百份简单的招工启事,然后请老爹明日去粥厂时,让人代为张贴。 在家里能做的准备,差不多也就这些了…… ps.第二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63章 国之栋梁赵二爷 从年前起,白云观外偌大的广场就变成了个大粥厂。 经过最初几日的完善调整,赵守正和长公主府派来的管事们,将粥厂分为男女为两处,老弱病残另设一处,每处都用木栅围起来。 粥厂中,一共三十六口大锅,五更天就升火煮粥。等到天亮时,便敲梆子开栅门,放一批流民入场吃粥。 虽然每日进出粥厂的流民超过十万人,场面却井然有序,几乎没有争抢推搡。令整日提心吊胆,唯恐担心发生骚乱的宛平县官员啧啧称奇。 其奥秘在于,赵守正让人用竹木片,做了十多万个叶子牌大小的木牌牌,然后用毛笔点上数量不同的点,分发前来吃粥的流民。 隔天,粥厂便改为半个时辰开一次门,按照木牌牌上的点数放人了。 卯时一过,手持一点的人入场吃粥;辰时中,手持两点的人入场吃粥;午时初,三点的入场;午时中,四点的入场吃粥,以此类推,直到天黑熄火。 这样,每次入场不超过一万人,且被分散在三个粥厂中,自然就好管理多了。 而且在最初几天的不摸头绪后,流民们便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哪个时段过来吃粥。所以提前个顿饭功夫到就成,不用排大半天队了……这天寒地冻的,流民们又衣袍褴褛,让他们像以前那样,在寒风里站个大半天,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赵守正还让人,在粥厂内搭盖大芦篷,为吃粥的流民防雪挡风;并为妇女建立厕棚;对有病的人给予药物。流民们心里不急躁,又被当成人对待,自然也不会给粥厂添乱,反而会主动呵斥的要捣乱的人。 ~~ 是以开粥厂二十多天来,每日都有十多万人进出粥厂,却没有一个人死在厂内。 这在宛平县和顺天府的官员看来,简直是赈灾的奇迹。纷纷夸赞赵二爷能干,将来入朝为官,必是一员大大的能吏! 每当听到这种称赞,赵守正必会谦虚的说自己没干什么,法子也都是旁人想出来的。 可官员们却越发尊重他,认为他居功不自傲、品德高洁,有清流之谦退风范。 殊不知,赵二爷说的根本就是实话…… 那用木牌牌将灾民分流的法子,是儿子教他的;那将灾民区分为男、女、老病三类、分开施粥的主意,则是五阳来帮忙时提出的。 至于那些管事的、煮粥的、分粥的、维持秩序的……都是长公主庄子里的农闲奴仆,他们世世代代都依附于皇家生存,自然担心坏了自家主人和二位娘娘的名声,所以都尽心竭力,不敢稍有差池。 而原本不通俗务的赵二爷,其实好长一段时间,都处在百般不会,全都要学的状态,直到过年时才渐渐摸到了门道,开始像模像样起来。 要是从头开始就指着他,灾民们非得乱了套不可。 可架不住人家赵二爷命好啊。 长公主也好、赵昊也罢,都乐得看到,别人将操持有方的功劳,算在赵守正身上。 而且长公主还特意吩咐过一众管事的,必须要对赵守正保持绝对尊敬,谁敢惹他,就统统发配到关外挖参去。 同年们原本还替老大哥捏一把汗,生怕他驾驭不了这群锦衣豪奴。谁知却见赵守正将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一个个都乖得跟小猫似的…… 这让同年们彻底对老大哥心服口服,认为他不光有钱,而且也有大本事。 在顺天府、宛平县的官员,和本届举子的合力吹嘘,赵守正还没中进士,就在士林中有了不小的些名气。 是的,有钱有势的赵家人,就是最笨的法子,也能把声望刷上去。 当然,官员们要是知道,赵二爷还是留下灾民的始作俑者,估计就不会这样交口称赞了…… ~~ 年初四,天刚亮,最早入场的那批流民,便携家带口的来白云观外排队,等着那口续命的粥。 这会儿辰时未到,粥厂里头还在煮粥,栅门自然紧闭。 无聊等待时,流民们被栅栏上,贴得到处都是的告示吸引住了。 “这写的啥啊?”睁眼瞎们好奇问道。 “招工告示——现有卢沟桥堆煤场拟招壮丁两千,日结工钱四十文,并供给早午饭两顿、有荤有素,大馍馍管饱。有意者咨询粥厂诸管事。” 便有那识字的大声念出这,直白易懂的招工启事。 “哇,听着不错啊!” “一天四十文,谁给算算,一个月是多少钱啊?” “娘,我想吃肉……” 流民们便议论纷纷开了。 流民又叫失业农民。 就像后世的失业者那样,他们当然渴望能靠自己的劳动,赚钱来养活全家了。 毕竟不到迫不得已,谁愿意整天像个乞丐似的,来这里排队等候施舍?而且只是饿不死、绝对吃不饱的那种…… 但是京城之外的工作机会实在太少了。 西山煤窑原本是招工的大头,可招工季已经过去,各家煤老板基本都满了人手,不再招人了。 只有极少数人被乡绅家、运煤商、砖厂等处雇佣,每月累死累活赚不到一两银子。却依然成为流民们羡慕的对象。 可想而知,当如此多的工作机会出现在流民们眼前时,他们是何等的兴奋? 况且,每月的工钱有足足一两银子,还管两顿饭呢! 打工经验丰富的流民们,自动将告示上的工钱抹掉了零头,并无视什么顿顿有荤菜,大馍馍管够之类的鬼话。 这年头,人心都坏掉了。 东家们招工时,一个个吹得天花乱坠,可最后工钱能打个八折、能让人吃上饱饭的,便都是菩萨心肠大善人了…… 于是等粥厂开门后,流民们先排队打好粥,然后一边端着粥碗哧溜喝粥,一边七嘴八舌询问起那些管事的。 “张管事,你老管招工?” “嗯,这买卖跟我们府上有些关系,东家是殿下的干儿,不然谁能劳动咱们帮忙?” 一听说跟长公主府有关系,流民们登时疑虑尽去。长公主殿下在他们心中,那可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娘娘啊。 大伙儿的命都是她老人家给的,殿下还能坑咱们不成? 于是他们纷纷踊跃道:“俺去!给殿下干活,不给钱,光管饭都行!” “我去,我也去!” “不急不急,等你们吃完饭,自然有人带你们过去的。”管事的不由笑道:“算你们命好,这两千个名额说多不多,只怕下一波来吃粥的,就是有人想去也捞不着了。” ps.第三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64章 长公主腾笼换鸟 差不多同一时间,赵昊在姬司正的带领下,来到位于卢沟桥东岸的一处堆场。 堆场外有简陋的土坯围墙,进去大门一看,里头一堆一堆,满满都是煤炭。 “这地方什么来路?”赵昊站在门口,打量着那东西长两百丈、南北宽一百丈的长方形堆场。 “这儿原先是皇家的一处货栈。卢沟桥这里是南北货物云集之处,前人便建了这么个露天的堆场,供各家皇店暂存采买、发运的货物。” “正统年间,鞑子开始入京朝贡,但万岁爷不愿意让他们进京,便命在京外安置。而且他们每次都带着几千头牲口,几百车皮毛,所以需要个宽敞地方,最后就把这里腾给他们用了。”便听那姬司正介绍道:“但从先帝爷开始,就不再允许鞑子入贡,这里一闲就是二十年,直到殿下管事后,才将其从鸿胪寺手中要回来。” “不过皇店已经另有堆场,搬回来也太麻烦。殿下就给商人们用了,一年也能赚个几千两的租金呢。” “那肯定。”赵昊深以为然点点头,卢沟桥是京师进出中原腹地的必经之路。虽然因为过年的缘故,街上没那么多人,可看那沿着永定河鳞次栉比的店面,绵延数里的大栈桥,就可以想见,平日里这儿会有多繁华了。 他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吐槽,果然不是自个儿的就不会精打细算。要是私人拥有这么个十八万平的大堆场,保准像白鹭洲那样全都盖起库房来。 那样就是光收仓库费,也比现在高好几倍。 不过姬司正选的地方确实完美。 距离京城太近的话,那么多流民聚集,官府又要紧张了;远了又偏僻,百般不便。放在卢沟桥便完美的解决了这俩问题。 而且永定河通过金口河与护城河相连,制好的煤藕走水路就可直接抵达京城各处城门,所以运输也十分便利。 “大人的眼光没得说,就定这儿吧!”收起心中的惋惜,赵昊当场拍板。 “好嘞。都是自家的地方,手续什么的不着急,今天这里就归公子了。”姬司正说着,又邀功道: “当初公子一说,咱家就想到这个地方了。让人一问,这里还存着三千多万斤煤,公子要是感兴趣,咱家就让他们便宜点。” “不用便宜。”却听赵昊淡淡笑道:“京里散煤是每百斤一百文,就按这个价收吧。” 顿一顿,他又大有深意的对姬司正笑道:“大人帮人帮到底,以后收煤的事情就全拜托大人了,都按这个价。” 三千万斤听着很多,换算成后来的重量单位,也就是一万五千吨煤而已。都不够两万户人家烧一冬的…… “哦?”姬司正登时心尖一颤,他知道赵昊这种人精,不会少了自己好处。 却没想到赵昊居然这么大方…… 殿下既然要入股煤炭生意,姬司正身为一名称职的外总管,自然要做足功课,以备顾问了。 经过这几日的恶补,他知道斋堂那边的散煤批发价,是每百斤七八十文,运到京城卖时,能涨到一百文。 卢沟桥虽然距离京师只有不到二十里,但因为就在永定河上,从斋堂直接就能顺流而下,因此每百斤散煤最多不过九十文。 赵昊却给他开了一百文,那十文钱的差价,自然就是给姬司正的好处费了。 别看十文钱不多,可三千万斤就是三十万个十文钱,就是整整三千两银子啊! 长公主实在太精明,姬司正一年累死累活,也就是捞个万把两银子。这一下子就超过他一季的收入了…… 就算赵昊以后不再购煤,这笔钱对姬司正来说,都是一笔横财了。 “公子,这太多了吧……”他毕竟是老成持重之人,有些担心起赵昊,是不是小爵爷那样的二杆子了。 “无妨,往后仰赖大人的地方还多呢。”赵昊却满不在意的笑笑,然后正色道: “我唯一的要求是,日后需要多少煤,大人都必须按时保质保量的送来。不然为免耽误工期,我只好再寻他途了。” “公子放心!”姬司正便拍了胸脯道:“误了公子的生意,我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 说着他又报之以琼琚道:“还有公子向京城运煤的大板车,我也全给你包了,就当送公子的开张礼物!” 大板车制造简单,十分廉价,就是一千辆也不值一千两。 但赵昊需要的量实在太大,有钱也买不到这么多。就是找木匠现打,没一个月也办不到。 只有姬司正这种,手下无数皇庄皇店的大总管,才能在几天内替他凑起一千辆车来。 “那可真结了本公子的燃眉之急。”赵昊闻言大喜道:“真是仰赖大人良多啊。” “公子言重了,能帮上忙就好。”姬司正也笑开了花。 两人均感彼此的友谊,又大大向前跨进了一步。 ~~ 两人在堆场转了一圈,姬司正又道:“对了,殿下考虑到公子人手不足,特让咱家从店里,挑了一百名忠心稳重的奴仆送给公子。” 一百名奴仆…… 送给公子…… 给公子…… 公子…… 赵昊闻言目瞪狗呆,娘也太豪气了吧?连人都成百成百的送…… 他虽然无法接受人口买卖,但人家送的话,这该怎么算呢? “店里不会缺了人手吧?” “元旦那天咱家可没骗人,店里确实是人满为患了,巴不得有人帮忙分担一下。”姬司正紧紧了貂裘的领子,笑道:“不过公子一百个放心,人都是我仔细挑过的精干汉子,没一个糊弄事儿的。” ‘罢了,先收着吧,不能辜负了娘的心意……’某孝子毫无原则的如是想着,便露出感激的笑容道:“能跟大人交朋友,真是本公子的幸运啊。” “更是咱家的荣幸。”姬司正忙谦卑的一笑,然后吩咐跟班的小内侍去喊人。 不多会儿,一百来个穿着天青色绸棉袄,带着各式各样冬帽的汉子,便鱼贯进了堆场。 一看到姬司正,他们赶忙小跑上前,远远的说起拜年话来。 “都瞧好了,这就是咱们殿下的宝贝干儿子,你们的新主人,赵公子!”姬司正却板着脸,朝那些人喝一声。 一百人闻言,便齐刷刷跪在了赵昊面前,一起高声道: “小人拜见主人,请主人训话!” 不愧是皇家的奴仆,他喵的,气势十足啊……差点没把赵公子的耳膜震破了。 “以后叫公子。”赵昊忍着嗡嗡的耳鸣声,纠正他们的称呼。 你们这些糙爷们,也配称呼本公子‘主人’?太恶心了…… “是,公子!”一百人又齐声道。 “起来吧。” “谢公子!” 待那些奴仆起身后,姬司正又对他们训诫一番,说什么能投身公子府上,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谁要不珍惜,别怪自己不客气云云。 奴仆们虽然只当这可是套话,却还是恰如其分的表现出荣幸、幸福的样子。 然后赵昊便向他们宣布了三条临时纪律——不准虐待工人,不准克扣工钱,不准吃里扒外! 谁敢违反一条,便立即退给姬司正。 姬司正也在旁边配合的点点头,露出阴测测的神情道:“公子退回一个,咱家就弄死一个!退回一双,就弄死一对!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奴仆们一阵后脊梁发凉,姬司正心狠手黑,可是众所周知的。 他说要弄死谁,那人一定就活不长久…… 姬司正既不会告诉赵昊,也不会告诉他们,其实长公主此举,大有腾笼换鸟,为日后另起炉灶做准备的打算。 怎能允许这帮年富力强的家伙,随随便便就颓废掉呢? ps.第四更,71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喵~~ 第265章 娘送的 等把几个领头的奴仆介绍给赵昊,姬司正便告辞了。 他急着去跟货主谈收煤的事儿…… 赵昊脸盲,今世的记性也不好,等送走了姬司正,那些领头的名字,转眼就忘了个差不多。 他便挑两个比较顺眼的问道:“你俩叫什么来着?” “回公子,小人姓孙,贱名大午。”一个面带憨相的胖子赶忙点头哈腰道。他不论是样子还是神态,都跟唐友德有些相似。 “回公子,小人叫郭大。”这个奴仆是个小个子的黑胖子。 联系到余寅也是个胖子,可见赵公子和唐胖子投缘,也并非偶然,他就看这一款顺眼。 “嗯,你俩原先是干什么的?”赵昊又问道。 “小人是柳庄的管事。”大白胖子孙大午忙答道。 “小人是大栅栏瑞孚记的二掌柜。”小黑胖子郭大忙答道。 “嗯。”赵昊点点头道:“那就暂时你们俩负责吧。” “是公子,谢公子栽培!” “小人一定不让公子失望!” 两人受宠若惊,不知公子为何会在七八个管事里,单单看上他俩。 赵昊又扫一眼其他人道:“你们也不用失望,这都是暂时的安排。有能耐就全给我使出来,本公子有的是位子给你们施展。” “是,公子!”不敢真心还是假意,奴仆们都表现出摩拳擦掌,要跟他大干一场的样子。 ~~ 善于调整的赵公子,已经走出对主仆关系的不适,终于意识到这些人对自己来说,实在太宝贵了! 赵公子现在缺的是钱吗?不是,是人,是听话可用的老手! 他可以通过先知先觉的投机一夜暴富;却没法一夜间培养出一批能写会算,可以做好基本管理的手下来。 没有人替他做事,赵昊空有满脑子的想法,却没法去实现;手里七万多两银子,却只能存在伍记的账上折本。 他喵的,一个月光管理费就好几百两呢……奶奶也不给打个折。 赵昊不是没想过,通过牙行招聘一批人才。 可这不是跳槽比跳舞还溜的四百年后。在如今这大明朝,东家、掌柜、伙计之间的联系十分紧密。只要买卖能开得下去,基本上就没人离开。 真有那个别离开的,不是品行不好犯了错,就是唐胖子那样准备单出来自己干的。 所以赵昊只有一面让余甲长留意,有谁家买卖倒闭了,一面花大价钱培养蔡家巷的孩子…… 只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短时间内,赵昊身边依然除了头脑发达的书生,就是四肢发达的汉子,就没一个做买卖靠谱的玩意儿。 否则他辛辛苦苦去趟西山,也不至于光看看,却动都不动。 直到此时,赵昊才知道,原来除了坐等别人倒闭,以及自己培养之外,还有一种获取人才的方式,叫‘娘送你一百个’。 这一百人不用有唐友德那样的本事,只要凑合着能用,就解决了目前桎梏他发展的最大难题了! ~~ 赵昊将对母亲大人的感激之心,化为了努力工作的满腔热情。 他便振奋精神对众奴仆道:“所有人分成两拨。孙大午带二十个在这里看场子,回头要是粥厂那边带工人来了,你们就看着他们敲煤块。” “是!”孙大午忙高声应下。 然后赵昊在煤堆上,抓了把沙粒大小的煤粉道:“最差也得给我碎成这样。” “公子放心吧。”孙大午赶忙双手接过那把煤粉。 赵昊拍拍手,继续吩咐道:“具体的工作量先不做要求,你留神看看,定个什么标准合适。” “明白,公子。”孙大午忙重重点头。不由心安道,几句话就能看出来,公子不是外行人,至少不用担心被瞎指挥了。 谁知却听赵昊又说道:“今天也算整天的工钱,再管一顿饭。大过年的,别不舍得放肉,馍馍给够……这样明天来的人会更多,大差不差你就把他们留下,直到招满六千人为止。” “呃……”孙大午登时傻眼了,他想收回方才的想法,这他妈何止瞎指挥?简直就是瞎胡闹! “公子,咱们这买卖刚开张,用不了那么多人吧?”孙大午冒着第一天就得罪主人的风险,硬着头皮提醒道。 赵昊颇为意外的看他一眼,没想到这胖子还挺实在。换了自己当年,怕是不会有勇气,在上班第一天就给领导挑错的。 虽然挺欣赏这胖子的,心说不愧是我看着顺眼的人。但惯会神神鬼鬼的赵公子,是不会去跟他费口舌解释的。便淡淡一笑道: “你只管招人就是,先让他们一起敲煤块嘛,这有三千万斤煤呢,够他们敲一阵子的。” “是。”孙大午自觉尽到提醒义务了,就不复多言了。 然后赵昊又望向那郭大道:“你和剩下的人,回家各自找辆板车,明早拉到春松胡同赵府的西后门去,到时候我再告诉你们干什么。” “是,公子!”郭大忙沉声应下。 ~~ 从白云观到卢沟桥,大概得走二十四五里路,估计人来了天就不早了。 赵昊也就不等那些流民了。 反正有孙大午这帮人在,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他便让高武给了孙大午四百两银子充作开销,然后便打道回府了。 郭大和剩下的八十个奴仆,也各自回家,想办法找车去了。 等赵昊回到家,已经是过午了。 吃罢午饭后,他来到后罩院查看护卫们打煤球的进度。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一跳…… 只见偌大的后院里,已经密密麻麻被煤藕占领了,堆的连走道都困难。 “公子!”看到赵昊进来,护卫们忙起身行礼。 “叔!”一个黑猴子也呲牙朝他笑道。 “你是禧娃?”赵昊有些认不出来。 “是我,叔。”黑猴子点点头。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赵昊奇怪问道。 “我们今天的训练任务,就是墩这玩意儿,墩不够五百个,不能睡觉……”黑猴子说完,便继续吭哧吭哧的打起了煤藕。 这厮干活倒不慢,就是手脚不利索,弄得黑点子乱溅。 赵昊远远躲开,看到护卫们人手一个铸铁模具,恍然道:“冯银匠送来的?” “对,”蔡明一边干一边答道:“他还给改进了一下,在圆筒上加了对耳朵,这样用起来更方便。” “嗯……”赵昊心说,看来人家早猜到这玩意儿的用处了。之所以还要搞得那么绚,可能是来自一位宫廷银匠,最后的骄傲吧…… “对了,大概一天能打多少个?”赵昊又问蔡明道。 “从早干到晚,弄四五百个没问题。”蔡明想一想,便答道:“这玩意儿上手很快,最多半天就熟悉了。” “一共打了多少个了?” “一共六七千了吧,晚上能干到一万。” “明天多少能用的?” “都能用。”蔡明便答道:“京师天寒地冻又干燥,放一晚上就比砖头还硬了。” “好,干得不错。”见进度超乎预期,赵昊不禁欣慰笑道:“明天,你们造的煤藕,就可以温暖千家万户了。” ps.第五更,写的好晚了,7200票加更……可怜的和尚求月票、推荐票安慰~~~~ 第266章 开工大吉 初五天刚亮,郭大就领着八十个奴仆,浩浩荡荡过来报到了。 八十一辆大车把赵府后头的胡同塞了个水泄不通,好些街坊都在张望,不知赵府是要搬家还是干啥。 赵昊便命他们从后院搬运煤藕装车。 天亮前蔡明清点了一下,这几日忙活下来,一共有一万两千个煤藕可用。 煤藕又十分方便堆叠码放,一辆八尺长的大板车,装一百五十个煤藕,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地方。 “看来一辆大车装个上千斤没问题。”赵昊满意的点点头。 “要不让他们把货集中一下?”郭大问道。 “不必,今日你们的任务,是尽可能的把这些煤藕,分送到外城的每一条街道去。”赵昊却摇摇头。 “请问公子,此物售价几何?”郭大又问道。 “头三天免费送,从第四天起,卖四文钱一个。”赵昊便答道:“也可以用散煤换,四斤换一个。” “初期得辛苦你们多跑跑,待会儿,我再教教你们怎么吹……” “公子说的是,光练不说傻把式嘛。”小黑胖子口齿伶俐道:“买卖做得好,吆喝少不了。” “还一套一套的呢。”赵昊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咱们这生意赚的是辛苦钱,好在过两天人手到位了,就不用你们拉车了。到时候你们就在各条街上搭个棚子,招揽生意就成。” “哎,公子怎么说,咱就怎么办。”小黑胖子点点头,做好了吃苦耐劳的心理建设。 ~~ 赵昊让护卫们帮着把剩下的煤藕装车,将那些奴仆叫进了后宅的一处空房中。 房间里,挂着一幅偌大的外城地图……这是他从吴时来那里要来的。其实原本连内城部分也有,但让他裁开收了起来,以免有人以为他是要造反。 然后赵昊把对小黑胖子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接着对众奴仆道:“我们的目标,当然是让京师每一户人家都用上煤藕。但饭还是要一口一口吃,经过本公子权衡,我们要先把重点放在外城。” “从顺天府的统计数据看,外城在籍户数超过十万,而隐匿的户口,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因为大明征的是人头税,以户为计税单位。百姓便通过分家、注销户籍等手段,来减轻赋税负担。 当时多收税不算政绩,官府也睁一眼闭一眼。 以至于天下承平二百年,户部黄册上的人口户数却不增反降……后世史学家,要是以此论述大明民不聊生,那便不是蠢就是坏了。 “而且外城中,基本上都是中低收入的普通百姓,这些人正是我们的目标用户!”只听赵昊高声说道:“我们的口号是薄利多销,本公子已经定了最有竞争力的价格,能卖出多少去,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为此本公子宣布,每卖出十个煤藕,你们都可以提成一文钱,卖得越多,提成也就越高!” 听公子这样说,众奴仆不由一阵开心。纷纷表示,就是没有赏钱,他们也会为尽心竭力为公子效犬马之劳的。 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不起眼的一文钱,会给他们多大的收益…… 赵昊也懒得跟他们解释,让事实说话就好了。接着他又给众奴仆进行了一个简短的销售培训,并教他们如何用最直白、最简单的语言,将煤藕的优点介绍给老百姓。 至于预防煤气中毒的问题,他根本提都没提。因为在大明生活一年后,他已经深切体会到,这年代的房子,通风实在太好了…… 好比他住的正屋,窗户是用纸糊的,门是木头做的,一到了晚上小风飕飕不停。 这还是堂堂三品大员的府邸,换了普通百姓家,那更是连墙都会透风,担心煤毒散不掉?纯属杞人忧天。 也就只有那王公贵族,巨商富贾住的豪宅,才有可能因为房间密封太好,发生一氧化碳中毒。可那些人家都烧银丝炭去了,谁会用土得掉渣的煤球子? ~~ 最后,赵昊一指身后的外城地图道:“本公子将外城三百多条街、道、胡同,分成了六十个销售区域,具体怎么分配人手,郭大你来负责。完事儿就出发吧……” “是,公子。”郭大忙恭声应下。 “明天开始,改去卢沟桥煤场了。”赵昊又吩咐一声,便出了屋子。 外头,蔡明已经带人装车完毕,每车一百五十块,还剩下了两百多块,便按照赵昊的吩咐,让仆人们分送左近的街坊。 他则带着五个人,将那一百套模具,装上停在正门外的马车。然后肃立车前,静静等候公子出来。 “不错。”赵昊穿戴整齐出来时,见他已经准备停当,满意的点点头,上了自己的马车。 “出发。”高武一声令下,赶着公子的马车先行。 蔡明带人护着载货的马车跟在后头。 ~~ 等到了煤厂,已经是傍晌了。 这才隔了一天,原本安静无声的堆场,就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几千人在煤山煤海中,拿着锤子叮叮咔咔砸个不停的画面,还是非常壮观的。 赵昊看到好些工人还没领到工具,就捧着大石头在那里硬砸,劳动的热情别提多高涨了。 听下面管事说公子到了,孙大午赶忙跑过来,将赵昊迎到东南角的小院子里。 这里是原先堆场管事的住处,被孙大午当成了他和众管事合计事儿的地方。 进屋后,孙大午抹干净桌椅,请公子坐下。又亲手端上来茶水,然后才禀报道: “真让公子说着了。昨天统共到了一千来人,干了不到半天的活。但咱们按照公子的吩咐,管了他们顿好饭,散工时又一人给了四十文。结果今天,一下就多来了两千人……看这架势,也就是明后天,就能招齐六千人。” “多招些来也不要紧,本公子养得起。”赵昊抿一口茶水,底气十足道。 “哎,明白了。”孙大午这次没再废话。 比起后世的工人来,这些劳动力简直廉价到约等于白用啊…… 昨天给一千人开工钱,才花了四十两;一个月也不过一千二百两,刚够赵二爷打赏一个徒孙的。 哪怕雇上一万人,一个月连管饭带发工钱,也不过才一万五千两而已,对如今的赵公子来说,完全没有压力。 别忘了,这可都是三险一金、没有福利、没有节假日的整劳力啊…… ‘这大明朝,简直就是资本家的天堂啊!’ 赵昊按捺住心中的欢呼雀跃,故意板着脸问那孙大午道: “你今天不劝了?” “嗨,回公子。小人昨晚琢磨了一宿,一直想到殿下开粥厂的事儿才想通。” 孙大午忙满脸惭愧的检讨道:“公子就不是为了赚钱,这是在变着法子赈济流民呢……往后小人也会善待他们的……” “呃……”见有些装过头了,赵昊颇为尴尬的提醒他的煤厂总管道:“还是要控制好开支,不要发力过猛,这样才能……” 这才能多赚点……可此情此景,这话说起来就有点掉价了。 “才能赈济更多的灾民?”孙大午忙接下了话茬。 “不错。”赵昊赞许的瞥他一眼,果然每个胖子都是好捧哏。 ps.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67章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煤厂管事房中。 孙胖子正捧着个竹筛子,向赵昊禀报他初步的打算道: “小人跟几个管事的合计了一下,想用这个玩意儿来验收煤粉。” 赵昊接过来一看,网眼挺细,又让孙胖子现场试了试。 一盆煤倒进筛子里,煤粉便下雨似的刷拉拉淌下来。 孙胖子不断晃动着筛子,将所有的煤粉全都筛入盆里。 大的煤块煤粒,还有混在煤里的沙子、石块则留在了筛中。 然后他将筛子递给手下,自己捧着盆献给公子过目。 赵昊用手抓一把,看着从指缝哗哗落下的煤粉,比自己昨天定的标准还要细一点。 “这法子不错,回头买上几千个筛子,给工人一人发一个。”他满意的点点头,又问道: “不过这样的话,一天能出多少?” “小人几个合计过了,这三千万斤炭里,本身就有一半是煤粉,所以一人一天定一千斤的量,应该没问题。” “嗯,那就先暂定这么多,你再随时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赵昊捂嘴咳嗽两声,那是方才筛煤时,产生的粉尘引起的。 “对了,还有这玩意儿。”这给赵昊提了个醒。他便从袖中,掏出个用数层纱布缝制的口罩,递给孙大午。“等过完年,裁缝店开门后,你给我每月定制一大批,工人上班必须这样戴上。” “这东西可以保护他们的健康,包括你们,上工地时也必须得带,”说着,他将那口罩遮住了口鼻,瓮声瓮气道:“不然不许上工。” “是,公子……”孙大午既然认定了公子是在做慈善,自然随他开心就好。 敲煤、筛煤乃至搅拌煤粉时,工人会不知不觉大量吸入粉尘,久而久之,便患上可怕的尘肺病。 虽然这年代,断不会有人找他索赔,甚至很多人都不把流民当人。 但赵昊感觉如此剥削他们已经很过分了。 要是明知道职业病的危害,却只为省那俩小钱,不给工人最最基本的保护,那也是在太冷血了。 毕竟赵公子的目地又不是为了赚钱,对吧? ~~ 正说话,蔡明用炭盆端着几块煤藕进来了。 赵昊让他现场烧给孙大午等人看,果然一下把他们都镇住。 但这帮人的关注点,就跟五阳一赵截然不同了。 看着那盆里幽蓝的火光,孙大午一双小眼中露出兴奋的光。 几个管事的也在一旁交头接耳,同样满脸喜色。 “这东西一拿出去,整个京城的煤店,全都得跪那儿!” “何止是煤店?我看连柴火和木炭都要受影响……” “嗯,只要价格合理,保准大卖特卖……” 他们都是买卖行里的人,自然能看出这玩意儿,蕴含着多大的商机。 “公子,这煤藕准备怎么定价?”孙大午哆嗦着嘴唇问道,他现在就担心成本太高,无法走量。 “一个四文钱。”赵昊顺带连配料也告诉了他们:“一个煤藕两斤半,含煤粉两斤,黄土半斤……用最普通的煤就成。” “那一个煤藕的成本是……”孙大午心里默默盘算一番,满脸震惊的看向赵昊道:“绝对超不过三文钱!” “不错!”赵昊不禁刮目相看,心里对孙大午称呼,也上升到了更亲密的‘孙胖子’阶段。 张罗这买卖之前,他便做过严格的成本测算。 在前期投入不计入的前提下,每个煤藕的成本,大体包括三部分,原料、人工和杂费。 原料中,黄土、水不用花钱,河滩上取之不竭、用之不竭。消石灰、锯末都是极其廉价的东西,且用量极低,摊入每个煤藕时,甚至不到零点一文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因此原料成本基本就是那两斤煤的两文钱。 至于人工,赵昊准备给墩煤藕的工人,每十个付一文钱。还有制煤粉、运输的工人也基本参照这个标准,因此每个煤藕合计人工费零点三文。 最后一项杂费,包括管理销售人员的报酬、进城三十税一、工人的伙食、劳保费用这三大块,加起来虽然不少。但摊在每块煤藕里,零点七文绝对绰绰有余。 所以正如孙大午估计的那样,每块煤藕的成本,最高不会超过三文钱。 售价四文的情况下,每卖出一个煤藕就净赚一文,利润率高达三分之一! 马子曾曰过,只要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它就会到处被资本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资本就会活泼起来。 百分之三十三的利润,已经可以让资本双倍活泼,接近铤而走险的边界了…… ~~ 孙大午虽然不知道马子,却可以清晰的算出,这笔买卖的前景有多广阔…… 他心里暗暗盘算道,北京城每天都要用三四百万斤煤。我们也不贪心,抢过来一小半的市场,然后再抢一点柴禾、木炭的市场,一天卖个一百五十万块应该不成问题。这样每天的纯利就是——一千五百两。 一个月下来,我滴个乖乖,竟然是四五万两啊! 哪怕有淡季存在呢,一年三四十万两的净利还是稳稳的…… 孙大午嘴巴张的老大,什么样的买卖能有这么赚? 这还是公子本着慈善之心,将成本提高了不少呢,不然还能赚得更多。 在心里反复推算几遍,确定自己没算错数,孙大午才苦笑着向赵昊投去佩服的目光道: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了,居然还以为公子是外行呢,没想到原来我才是个棒槌……” “哈哈哈……”赵昊拍了拍他弹性极佳的肚皮,放声大笑道:“你也很不错,跟着本公子好好干,保准让你吃的更胖!” “嗨,就这样俺婆娘都嫌俺了……” 孙大午当然知道赵昊什么意思,故意自贬想图君一乐,拉近下和公子的关系。 “休要胡说八道,我家公子还未成年哩!”谁知却遭到了蔡明无情的呵斥。 孙大午吓得赶紧要跪地磕头,赵昊却摆摆手道:“算了,不知者不怪,往后注意点就成了。” 嗯,不能让成人世界的乌七八糟,影响到本公子的健康成长。 “是是,小人一定注意!”孙胖子赶忙点头如捣蒜,然后对一众管事道:“你们不光自己要注意,以后但凡公子进了煤厂,不许任何人说一句脏话!” “是!”众管事忙齐声应道,决心通过共同努力,为自家公子的花季护航…… ps.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68章 资本家的典范 众人正憧憬于煤藕生意的美好钱景,便听外头响起敲锣声。 见公子投来询问的目光,孙大午忙解释一句,“是工人开饭了。” 然后他殷勤笑道:“猜着公子今天要来,特意从庄子里请了大厨,公子不嫌弃的话,也在这儿凑合用点。” “不嫌。”赵昊笑道:“不过先瞧瞧工人的伙食再说。” “顺道的事儿。”孙大午忙殷勤的帮赵昊拿起大氅。 待公子穿戴整齐后,众人便簇拥他出了小院。 转过几个丈许高的煤堆,便看到敲了一上午煤块的工人,在管事的吆喝下,排成一行行长队等着打饭。 赵昊越过他们,直接来到放饭的地方。 只见几十口大锅一溜排开。每口锅边,都有个厨子拿着大勺,连汤带菜舀一勺扣进粗瓷碗里。 全身上下黑乎乎的工人,赶忙一手接过碗来,一手接过帮厨递上的两个大馍馍,口口声声道谢不迭。 “下一个!” 虽然厨子和帮厨理都不理他们,却没有工人会在意这些枝节末梢。 他们全部的心神,都被那热腾腾、香喷喷的食物吸引了。离开队伍便坐在煤堆上,迫不及待的狼吞虎咽起来。 赵昊走到口锅前,接过大厨勺子在锅里搅一搅,见是白菜、萝卜、骨头、鸡脚、和少量猪羊杂碎一锅出的乱炖。 “公子您瞧,有荤有素,味道很不错呢……”孙大午忙凑上来,一脸表功道:“小人敢把话放在这里,方圆百里,这伙食独一份!” “是吗?”赵昊把勺子还给大厨,问一句排队的工人。 工人们见他是大总管陪着来,且那穿戴模样,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赶忙卑颜屈膝的点头哈腰,怯生生道: “是、是、是……” “满意吗?”赵昊随手拿起个褐色的馍馍,随手掰一块塞到嘴里。 “满意满意,吃得太好了,公子爷活菩萨啊……” 工人们忙点头如啄米。 “……”赵昊默默点点头,转身就走。 待到离开众人视线,他才使劲锤了锤胸口,长出口气道:“差点没噎死我……” 这让差点吓掉魂的孙大午,也跟着松了口气,小意赔笑道:“公子哪吃过这种粗粮啊。” “你这玩意儿什么做的?”赵昊没好气的,将手中剩下大半的干粮,丢到孙大午怀里。 “这是高粱面、绿豆面……”孙大午不确定的掰一块,送进嘴里使劲品一品道:“还有荞麦面?” “你还搀麸子了!”赵昊接过高武奉上的水壶,喝口水润一润火辣辣的嗓子。 “对啊……”孙大午满脸懵圈道:“哪有不搀麸子的?” “……”赵昊瘪瘪嘴,有心呵斥孙大午几句,说这跟自己预想的不一样——有荤有素起码是一个荤菜、一个素菜,再来个菜汤之类;馍馍则是粗细粮混在一起的那种。 可看到那些工人大口大口吃得那么香甜,满足的欢笑声此起彼伏。 似乎目前这样就足够了…… 对资本家来说,工人的预期管理是门大学问,盲目提高标准,并不是好事。 赵昊便把不合时宜的要求强压下去,只提了两点道:“以后不要掺麸子了,而且一定要管饱。” “是,公子放心。”孙大午忙重重点头道:“保证不再掺了。” ~~ 午饭后,蔡明带着几个手下,开始传授管事们墩煤藕的法子。 赵昊则告诉孙大午,这煤饼的关键两样配方。 “掺锯末的煤藕是用来引火的,这个不用生产太多,墩十个普通煤藕,墩一个引火煤就成。” 看着远处拌煤掺土忙活开的管事们,赵昊低声道:“最关键的就是消石灰,只有掺上这玩意儿,煤藕品质才能好。” “公子放心,小人死也不会泄露出去的!”孙大午不禁为公子的信任感激涕零,马上想出了保密方案道:“小人建议异地取土,将黄土和消石灰拌好了再运进来。” “不错,你行家!”赵昊赞许的点点头,彻底相信姬司正没有糊弄自己,给他的都是精兵强将了。 “只是这样想瞒住,怕也不容易。”孙大午想了想,又苦着脸道:“一开始还好说,等买卖做大了,不知多少人开始琢磨咱们,早晚能参透这一节。” “那当然。”赵昊点点头,却又出乎孙大午的意料道:“你也不用特意防范,让同行知道就知道了,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啊?”孙大午心里才刚踏实了多一会儿?就再度满是问号了。“公子这是何意?咱们一家赚钱才最舒坦吧?” “你是舒坦了,可本公子一个人,解决不了这么多流民,得大家一起帮忙才行。”赵昊只告诉他一层念头,便臭屁满满的笑道:“再说,本公子的花样多了去了,他们跟在后头慢慢学去吧。” 所谓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赵公子巴不得有人跟自己学,学的人越多他就越开心。 “哎,小人是跟不上公子的想法……”孙大午拍一记马屁,而后又问道:“对了公子,烧煤藕需要专门的炉子吗?” “是有专门的炉子,不过我不打算搞。” 赵昊再次先点头,再摇头,险些又闪了孙胖子的老腰。 后世烧蜂窝煤的炉子,构造十分简单,目前的工艺也完全能生产。 但它有个缺点太讨厌了——那玩意儿节煤啊,竟然会让百姓少用一半的蜂窝煤! 这种会严重影响煤藕销量的事情,‘不为赚钱’的赵公子是断不会去干的。 反正把煤藕,放进百姓家的普通火炉里一样可以烧,就是直接丢到炭盆里都没问题。 只不过烧得会快罢了…… 嗯,这是优点。 ~~ 等蔡明教学完毕,赵昊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刚要上车时,却见那销售总管郭大,带着一帮手下,推大车回来了。 “这么快?”赵昊收回脚,转身看向满头大汗的小黑胖子。 “嗨,公子,不要钱的玩意儿,那还不眨眼就抢光了。”小黑胖子哭笑不得道:“要不是死命拦着,那一百五十个煤藕,能让几家人就抢光了。” “嗯,明天多带点人去。”赵昊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吩咐孙大午道: “明天姬司正就该送一批大车过来了,你拨五百人出来,成立个物流……呃,运输队。” “是,公子。”孙大午忙点点头。 “你就先兼任运输队长,回头忙不过来再找人接班。”赵昊又对郭大道:“明天继续给我送,让尽可能多的人家,都用上煤藕。” “是,公子!”小黑胖子忙高声应道:“保证送遍每一条胡同!” “看来今晚得挑灯夜战了。”孙大午一阵头皮发麻,他现在手里有多少煤藕?一百个还是八十个? “非常时期,辛苦一下吧,上夜班的适当提高下工钱。”赵昊点点头,发号施令完了,便扬长而去。 ps.第三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69章 曰天速度 接下来几天,赵昊依然密切关注着他的煤藕事业,连教导学生都顾不上了。 不过好像他有空的时候,也一样采取放羊式教育…… 初六,赵昊早早就在煤厂翘首以待了。 孙大午已经培训好了一千墩煤工,但模子只有一百个,只能大伙儿轮流操练,熟悉工具。 找铁匠铺定制的那批工具不到,就没法甩开膀子大干啊…… 日上三竿时,终于看见姬司正的轿子出现了。 后头跟着两百辆大板车组成的庞大队伍。而且那些大车上,还装着煤厂最紧缺的生产工具…… “今儿个一共五百辆大车,一块送来太惹眼,也没那么多人手,就分两次给你运来。”姬司正下来轿子,又指着马车上的物资道: “车上是一千个铸铁模子,八百柄大锤、还有筛子、箩筐、扁担、麻袋不计其数……” “哎呀,大人真乃神人也!”赵昊被鸡公公强大的能力震撼到了。“这么短的时间,居然筹措到这么多东西!” “嘿嘿,有殿下发了话,咱家就把各店各庄的家底都搜刮了个遍。”姬司正也是颇为得意,这确实是他强大能力的体现,换了旁人是决计做不到的。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随便拿去用就行了……” “看来不干出点名堂来,都对不起大人的这份苦心了。”赵昊拉着姬司正的手,使劲晃了起来。 “悠着来,不着急。”姬司正被晃得头晕道:“把公子累着了,县主……哦不,殿下会心疼的。” 赵昊赶忙歉意的松开手,没想到老人家这么不禁晃,才这两下就说错话了…… ~~ 所谓‘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工具一到,煤厂的工作效率一下就提了上来。 二十个管事的分成两拨,一拨盯着三千工人敲煤块,一拨盯着一千工人墩煤球。 墩煤球实在没啥技术含量,工人们只用了半天就得心应手起来,到天黑时,便足足墩出来三十万个左右,将堆场内的宽阔空地占去了七分之一的样子。 ‘看来两百万个就是每天的生产极限了。’赵昊默默的盘算道,多了都没地方晾干了…… ~~ 初七,是免费送煤的第三天。 这一天,姬司正又让人送来了一千个模子,以及剩下的五百辆大车。 这样加上赵昊自筹的两百辆,煤场现在足足一千两百辆板车了…… 一千两百辆车,竟然没养一头牲口。 这天煤场又招了两千多的流民,孙大午便安排他们全去砸煤块,解放出一千‘老’工人来,加入墩煤球大军。 这一天,一共墩出了七十万个煤藕…… ~~ 晚上,赵昊便睡在了煤厂。 天不亮时,他就被外头的装车声吵醒了。 但赵昊这次没生起床气,而是在高武的侍奉下洗脸刷牙,胡乱吃口早饭,便换了身与管事一样的蓝绸棉袄,穿着黑布棉鞋,戴上厚墩墩的狗皮帽子出来院子。 外头,一千两百辆大车已经装车完毕,每辆车上都整整齐齐码放了五六百个煤藕。 八十名管事领着一千两百名车夫守在车旁,呼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薄雾。 “公子到!”郭大高唱一声。 那些缩着脖子直跺脚的管事、车夫,都齐刷刷的望向赵昊。 赵昊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堆满煤藕的大车,竟让他生出检阅军队的快感。 摇摇头,将这荒谬的感觉甩掉,赵昊便高声下令道:“出发!” 郭大点着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爆仗声中,车夫们低头套上肩带,双手握住车把,稳稳的推着大板车鱼贯出了煤厂。 “谁能想到,如此壮观的场面,只用了短短四天时间,神乎其神啊公子……”看着这浩大的场面,郭大激动的微微发抖。 “还是太仓促了点。”赵昊却叹口气道:“没安排上冰排子,还有几十万煤藕只能堆在那。” 幸好这一路上,都是宽阔平坦的官道,而且还有完整的车轨,不然光靠板车,推都推不到城里去。 “不能要求更高了公子……”郭大闻言失笑道:“放眼天下,能四天时间办成这么多事儿的,只有公子了。” “全靠了长公主殿下的支持。”赵昊这句却不是谦虚,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无到有,组织起如此庞大的产运销网络来,靠的是盘活了京城皇店雄厚的固有资产。 就连招工,都是仰赖白云观粥厂的支持,没有粥厂背书,是不可能短短四天,就招起七千多工人来的…… 而且这墩煤球的活,实在太简单了,工人不用培训就能上岗。 ~~ “真没想到啊。”小爵爷不知何时出现在赵昊身边,一脸感慨道:“初一才说起这事儿,初八就搞出这么多来开始卖了,就冲这本事,也得管你叫声哥了。” “还好意思说,你这几天跑哪去了?”赵昊白他一眼。 “嘿嘿,大过年的应酬太多,实在抽不开身嘛。”李承恩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眼圈也有些发黑,小声跟赵昊求告道:“我跟家里说,出来跟哥学习,昨晚就住在煤场。哥可千万别说漏了嘴,不然弟弟我起码俩月别想出门了……” “看你表现吧。”赵昊不置可否的应一声,便弯腰上了马车。 小爵爷腆着脸跟赵昊上了马车。两人闲聊了几句,赵昊才知道,原来他昨晚跟一帮纨绔子弟,在对面定国公家的湖畔庄园鬼混了一宿,怪不得能这么早赶过来。 马车上,李承恩抓紧时间问赵昊这两天都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有煤场现在多大规模,一天能墩多少个煤藕出来? 让赵昊不由稍稍提高了对他的评价。暗道看来这小子,还没全忘了正事儿。 其实,小爵爷不过是怕被家里一大一小两只母老虎盘问,万一答不上来,那可是要吃苦的。 不过公道的说,这位小爵爷虽然爱玩,但既不仗势欺人、也没什么坏心眼,已经算是勋贵纨绔中的好孩子了。 所以赵昊也没兴趣像对赵士禧那样,对他进行‘爱’的教育。 那样又累又伤感情,划不来,实在划不来…… ~~ 两人说着话,外头天光大亮,北京城那崭新的外城墙便在眼前了。 这时车队已经分作五路,分赴不同的城门。 不过仅这两百来辆往永定门去的大车,组成的车队就长达一里了。 永定门瓮城上的官兵,早就看到这只长蛇般缓缓行来的队伍,不禁一个个口水直流。 过年这阵子,商旅买卖统统歇业,近十天没有进城的商人,可把他们给饿坏了,赶紧跑进城楼去禀报。 “开张了,开张了!” 永定门的税官正在和军官推牌九,闻言把牌一丢,抓起官帽就往外跑。 等他气喘吁吁跑下城楼,双手戴正了帽子,那队伍也到了城门下。 税官刚要摆出铁面无私的臭脸,忽然看到一个小黑胖子朝自己走来。 待看清来人,税官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狠狠瞪一眼跟在一旁的兵士。 “那是肥羊吗?看清楚了再报!” 士兵也认出来,那是时常出入永定门进货送货的瑞孚记二掌柜…… 瑞孚记是皇店,免税。 ps.第四更送到,73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70章 懂人心的小爵爷 虽然没法雁过拔毛,税官也不好掉头就走,只能强打精神跟小黑胖子打招呼。 “呦呵,这不是郭大爷吗?过年没多歇几天,这么早就进货了?” “咱不在瑞孚记了,现是殿下干儿赵公子家仆,”郭大笑着拱拱手道:“前两天就打这儿进进出出,却是头次见到大人。” “这不今天刚上差吗。”税官一边跟他寒暄,一边挥手示意搬开拒马,放队伍进城。 不是皇庄的,那就是长公主的私人买卖,他更不敢课税了…… “我家公子有吩咐,要依法纳税。”却听郭大正色道:“这一共是三千两银子的货物。”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银子,拍到税官手中道:“请大人出具完税凭证吧。” “这,有必要吗?”税官掂量下手里的银子,足足一百两,不由惊奇万分。 这年头,只听说有人想方设法逃税,却没听说过还有人放着特权不用,主动纳税的。 “这是我们公子的吩咐,照办就是。”虽然郭大也不理解,赵公子到底是咋想的。 赵公子还能咋想?不就是平时跟徒弟们唱高调太多了,不好意思连这点便宜都占了。 才三十税一啊,老板们。连这点税都不愿交,也太无耻了吧! 他浑忘了也就半年多前,在金陵江东门外无耻逃税的经历了…… ~~ 车队进去永定门便再次分散,每个管事带着十几辆大车,赶向自己负责的区域。 赵昊随机选了一队,跟着他们来到了仁寿寺附近的‘干儿胡同’。 看到那胡同的名字,赵昊嘴角抽了两下。 整整八十路人马分赴外城各处,自己却偏生挑了个干儿胡同…… 难道冥冥中真有天意不成? 来都来了,掉头就走更着痕迹。 长公主殿下的干儿,硬着头皮与长公主殿下的亲儿下了马车,却一下就顾不上尴尬了。 “我去,这么多人?!” 李承恩也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 只见少说一百多老百姓,早就等在胡同口。看到运煤的大车来了,他们便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吆喝起来。 “我要一百块。” “我家要五百。” “一千斤煤能换多少?” “自要你们管拉走,我家三千斤煤全都换了!” 那样子,就好像今天的煤藕还不要钱似的…… “不要急,不要抢,大家跟我进去说话。”那管事暗暗松了口气,赶忙招呼一众客官,进了在道边临时扎起的芦棚。 见当芦棚里站满了人,外头还有大几十位急的团团转。郭大强抑着激动,颤声对赵昊道: “公子,成了!” “嗯。” 赵昊也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就算你预热做得再好,不到真正开售这天,谁也不敢打包票,这玩意儿就一定能大卖! 就好比写网文,公众版成绩再好,上架那天才见真章啊。 ~~ 见管事的一个人忙不过来,赵昊和郭大便挤进去给他搭把手。 李承恩屁都不会,自知只能帮倒忙,便识趣的没去凑热闹。 不过他还是万分好奇,不知赵昊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这么短的时间就掀起了一股抢购潮。 “劳驾,”李承恩不懂就问,对个衣衫寒酸的老丈道:“老家人为何要买这煤藕?” 老大爷白他一眼没说话。他腿脚不好,没挤进去就够郁闷了。 不是看这后生穿得体面,肯定要骂他吃饱撑的。 李承恩是看人眼色长大,比一般纨绔懂人心。便丢了一块碎银子到老大爷怀里。 “因为省钱。”老大爷马上变得耐心起来。 “有多省钱呢?” “小人家生炉子烧水做饭,一天省着用也得烧四十斤煤。”老大爷便给李承恩算起经济账道: “但换成煤藕的话,八个就够了。” “一天能省八文钱呢!”老大爷比划个‘八’的手势,激动道:“一个月可就是两百四十文啊!” “哦。”李承恩点点头,又问个穿着体面的多的中年人道:“那这位仁兄呢?” “这还用说吗?这煤藕烧起来比无烟煤味道还小,也不落灰。而且煤藕还耐烧多了……”那中年人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看着李承恩道: “给我个再买无烟煤的理由先?” “那这位大婶呢?”他又问一个大婶道。 大婶便伸出手,显然看见小爵爷为知识付费的一幕了。 李承恩只好也丢给她一枚碎银子。 “谢公子赏!”大婶登时笑逐颜开,叽叽喳喳道:“因为街坊们都说好啊,谁家里要是还烧散煤,那不太没面啦?” “是啊,烧煤呛死了,还不经烧,咳咳……”好在话题一起,人们就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了,不用小爵爷再频频打赏。 “这贼老天冻杀活人,这煤藕耐烧,搁到炉膛里,炕能热一宿。” “做饭也正合适,烧煤火太急,弄不好就糊锅……” 李承恩心说,那是你技术不好吧…… ~~ 十来车煤藕看着不少,可架不住买的人多,一家一百个,也就五六十户便可瓜分一空。 何况好多人家都想一买好几百呢…… 结果也就三十来户买到了煤藕,没买着的先来后到加起来,足足两百多户…… 而这只是那管事负责的五条街道之一。 他本想打发那些街坊改日再来。 那些怏怏而去的顾客却被赵昊叫住。 “今天不能让诸位白来捧场。请留下你们的住址,以及所需的煤藕数量,我们会按照顺序送货上门的。” 都已经送到胡同口了,还差这最后一哆嗦? 果然,顾客们登时开心起来,纷纷对他笑道:“少东家就是会做买卖,冲你这句话,我家多要一百块!” “我多要两百……” 待到街坊们都登记完了散去,赵昊才对那整理账本的管事道: “以后不光要送货上门,还要帮着把煤藕搬进去。” “啊?”管事的吃了一惊。 “啊什么啊?又不用你出力!”郭大瞪他一眼道:“公子在传授你生意经呢,还不好好听着!” “请公子赐教。”管事的赶忙站起身,洗耳恭听。 “这算什么生意经。”赵昊不以为意的笑笑道: “你每次服务到位,再上点心,约莫着谁家的快用完了,提前给他送上门去,别人还怎么抢你生意?谁也抢不走的……” “多谢公子指点,小人铭记在心,以后都会照做的!”未来蝉联数年的销售冠军,赶紧记下了公子的教诲。 ~~ 返回煤场已经是下午了。 赵昊和李承恩吃完午饭,郭大便拿着汇总出来的销售结果,激动万分的走进来。 “公,公子,出来了……”郭大结结巴巴,将账目双手奉上。 “嗯。”赵昊瞥一眼,便若无其事的搁在了一旁,仿佛全在意料之中。 可见赵公子装腔作势的习惯,已经刻在骨子里。 李承恩拿起账本一看,倒吸口冷气道:“我靠,这么多?” 账本上醒目的记录着——六十六万块煤藕全部售罄,共收入钱两千三百三十五贯又四百二十文,煤三十万零四千五百八十斤…… ps.第五更,7400票加更。呜呜,又是一两点才搞完,求月票、推荐票安慰~~~ ps2.推荐瑞根巨巨的《数风流人物》,红楼世界的古代官场文,高水平! 专门说一下为何赵昊,不担心煤气中毒和不造 看好多人还在问这个问题,那就专门回复一下吧: 我觉得这应该是读者南北差异的原因,提出这个问题,应该大都是南方人。在我们北方,是没有直接用炭盆取暖的,哪怕是现在,农村还有很多家庭是靠火炕御寒。 在古代的北京城更是清一色用火炕,这也是赵昊为何进屋就上炕的原因,因为炕上暖和啊。 没有人会在炕底下直接生火的,老百姓都是在外间盘个土灶,在灶上烧火做饭,然后热气通过烟道传到里间的炕底下。 所以你给造个蜂窝煤炉子,纯属多余……这让人家和房子连为一体的土灶,面子往哪搁? 也因为烧火的地方和睡觉的地方不在一间,所以不必担心一氧化碳中毒。 对,晚上一家人都挤在一个炕上睡觉…… ~~ 呃,好容易开次单章,那就顺道求个月票吧。还有最后几天了,大家加把劲支持一下,按照传统的说法,就是不要让大家一个月的努力白费…… 嗯,我是个只拖不欠的实诚和尚。 第271章 母亲大人看着你呢 李承恩一边不可思议的翻看着账本,一边掐着指头算道: “这一天就是两千多两银子,一个月下来,还不得六七万两?要是一年,我的天呐,能赚七八十万两呢……” “你没算本钱……”赵昊白他一眼。 “哦,也对。”李承恩一拍脑门,不由笑道:“世上哪有这么这么好赚的钱?不然全来墩煤球了。” “哈哈哈……”众人便陪着小爵爷欢快的笑起来。 孙大午和郭大心里却颇不以为然,暗道小爵爷你还真蒙着了,这煤场一年真能净赚个七八十万两。 虽然今天刨去成本,只赚了五百两不到。但今天才哪到哪啊? 煤场刚开工,产能还没释放出来,运输环节也没理顺,这才限制了今天的销售额。 但让人万分振奋的是,市场需求远超预期哇! 等过一阵子,产能和运输的问题都解决了,销售额会大大提升! 到那时,一天净赚两千多两,并非痴人说梦。 ~~ 小爵爷当然不知道,自己被俩奴仆鄙视了。还在那里兴致勃勃的向赵昊提建议: “我有个好主意,能让场里收入再涨一块。” “哦?”赵昊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道:“愿闻其详。” “我看好多人,都是拿家里的煤换的煤藕,咱们收不到钱,还得费劲往回拉。”小爵爷一脸得色道: “不如打明儿起,就别换煤了吧,这样既轻松,还能多得些钱。” “呃……”赵昊端着茶杯的手晃了晃,洒了一身水。 “怎么样,震惊了吧?”小爵爷得意的指着赵昊,大笑道:“是不是觉着自己画蛇添足,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吧?” “差不多吧。”赵昊搁下茶杯,一边接过郭大奉上的帕子,擦拭着身上的水。 心中却默默叹息道,娘啊,我觉得老李家的家业,还是给你闺女继承吧…… 孙大午和郭大也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小爵爷根本就不是做买卖的料。 在这两个老把式看来,公子接受老百姓以散煤换煤藕这一手,简直就是让人拍案叫绝的神来之笔! 因为生产煤藕本身就需要大量的散煤,从老百姓手里收购,还可以尽快将散煤挤出市场去,让老百姓尽早用上煤藕。 而且还解决了运输队返程空跑,浪费运力的问题。 实在是生意人的典范啊! ~~ 赵昊将帕子丢给孙大午,顺口问道:“今天能生产多少?” “回公子,其实今天,才是场里完完整整生产的第一天。”孙大午便笑道: “午休时小的转了转,估摸着今天打了五十多万饼了。下午干到天黑,差不多还能这个数。” “唔。”赵昊点点头,这跟他预计的差不多。 他让护卫们试过,一个白天多的能打六百个,少的也有五百个。 当然,以流民为主的煤场工人,没有蔡家巷汉子那样雄壮的肌肉,但平均下来,一天五百个应该问题不大。 两千人干一天,可不正好一百万吗? 赵昊满意的点点头:“不错,这个速度保持下去就行。” “就怕煤不够啊……”孙大午也没想到,自己前两天还发愁,这么多煤什么时候用得完。一转眼,却又发愁不够用了…… 这年代,老百姓一年四季不得闲,唯有正月里是不愿干活的。当然流民除外…… 可驾冰排子那是个技术活,流民哪玩得转这个? 所以这段时间,永定河上没人跑运输,斋堂的煤暂时运不过来。 煤场就算不再增加墩煤工,一天也要消耗两百万斤煤。 原本的那三千万斤,不过半个月就能消耗光。 “问题不大,我拜托鸡公公代购去了,估计下旬就有西山煤运过来了。不过为防万一,场里暂时不要增加墩煤工了,再招人进来,全都当运煤工去。”赵昊点点头,又吩咐郭大道: “赶明儿起,你那边优先收煤。也别光盯着老百姓手里那点散煤,把外城煤店的煤,通通给我买下来。” 小爵爷本来大口大口的吃着馍,听到这话,顿时觉得,那香甜可口的奶馍馍,忽然就没那么香了。 原来,自己的话,根本就没被当真…… “还是要提高运力啊。运力上去了,不管买还是卖,自主权都在我们。”赵昊站起身来,一边穿戴大衣裳,一边继续对郭大说道:“你要继续收购大车,另外还得早点打开冰上的交通。” “是,公子。小人晚上约了这一片排帮的地头蛇,看看能不能让他们早点复工。”郭大忙点头应下,奉上海龙的帽子。 这里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赵昊自然换回平日的打扮,准备回城向干娘报喜去了。 穿戴整齐后,他用戴着厚厚皮手套的手,拍了拍哼哈二将的肩膀道:“好好干,本公子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是,公子!”两人登时如吃了蜜一般,心里甜透了。 因为主仆关系的存在,他不会像开味极鲜时那样,什么工资、股份都讲得太明白,那样非但会让人生分,也容易让两根老油条失了敬畏。 自己年纪轻轻的,还是暂时威福自专一下,让他们多猜猜公子的心思吧。 说白了,还是个期待管理的问题。 ~~ 赵昊和李承恩紧赶慢赶,才赶在永定门关闭前回了京师。 两人便沿着正阳门大街直奔内城,天黑透了才赶到十王府街。 把守街口的兵丁,已经关上栅门,待看清是小爵爷回来了,这才赶紧开门放他们进去。 长公主府门上,挂着四个大红的灯笼,却还没有关门。 锦衣牛百户手里提着灯笼等在门口,看到手下人簇拥着两辆马车回来,他赶忙下了台阶,殷勤的摆好锦墩。 “二位公子可算回来了,殿下和县主都问了十几遍了。” “哦,我娘怎么知道我俩会回来?”小爵爷奇怪问道。 “呵呵,什么事能瞒得过殿下啊。”牛百户先为自己只有姓没得名,小小遗憾一下,然后笑道:“殿下怕二位公子头回做生意,让人欺负了,这些日子一直让下头人,暗中照料着二位公子呢。” “真是太让母亲操心了。”赵昊感动的点点头,迈步往里走。 等他上了台阶,却见李承恩没有跟上,赵昊不禁奇怪回头。 “怎么了?” 却见李承恩小脸发白,汗珠子啪啪往下掉。 这岂不是说,母亲大人已经知道我撒谎的事儿了…… ps.第一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72章 留月轩 “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儿,今晚就住在东府了……” 小爵爷丢下一句,掉头就想走。 “站住!”谁知却听到门内传来一声冷喝。 李承恩闻声,那一步就迈不出去了。 他回过头,挤出一抹艰难的笑道:“妹妹。” 却见李明月已经换了副声音,温温柔柔的和赵昊说起话来。 “这些天大哥实在太辛苦了,快进去好好歇歇吧。” “县主妹妹怎么好亲自到门口迎接?”赵昊受宠若惊道。 “做妹妹的迎接哥哥,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李明月掩口笑笑,用余光瞥一眼李承恩道: “对吧,哥哥?” “呵呵,对……”李承恩强笑着点点头。 “快进去吧,娘都等着急了。” 李明月便招呼赵昊往里走,李承恩垂头丧气跟在后头。 ~~ 后花园暖阁内。 长公主笑眯眯的扶起跪地请安的赵昊,满脸欣慰道: “我的儿可真厉害,娘做梦都没想到,这才几天时间,你就弄出这么大的名堂来。” 正如那牛百户所言,赵公子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干娘都一清二楚。 赵昊便也省了汇报,直接进入感恩环节,一脸恭顺道:“一切都是娘给的。要不得娘给撑腰,儿子既没本事,也不敢折腾这么大。”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哪有这样跟自己的娘说话的?”看他丝毫不敢居功的样子,却把长公主心疼坏了,拿着帕子沾沾眼角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你不是没娘的孩子了,娘现在是,将来是,永远都是你娘。” “娘,我说的是真心话,”赵昊感动的鼻头一酸:“没有娘,儿子什么都不是。” 这话倒也算诚心诚意。没有长公主镇着场子,他就是折腾出名堂来,也根本守不住。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揣着会下金蛋的鸡,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贪婪成性的勋贵、豪绅、官员,乃至小小的胥吏,都会在他身上狠狠咬上几口,把他吃的骨头都不剩…… 可话又说回来,赵公子费心竭力抱大腿,不就是为了只有他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他的份儿吗? 所以赵公子决定,以后把‘干’字省略掉…… “好好,娘知道你这孩子重情重义。”长公主欣慰点点头,目光转向缩在赵昊身后的李承恩,咬牙切齿道: “可娘就是再能撑腰,要是你们自己不争气,还不一样瞎子点灯白费蜡?!” “娘,我……”李承恩开口欲辩。 “跪下!”长公主却不听他辩解,冷笑一声道:“小小的年纪,还学会撒谎了,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李承恩登时哑口无言,唯有低头认罪。 这真是撒谎一时爽,识破火葬场啊…… “让他自个跪这儿,走,咱们吃饭去。”长公主便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干儿往外走。 看着李承恩那副凄凉的神情,赵昊耳边仿佛响起二泉映月的曲声…… “娘,承恩今天表现还是很不错的。”他忍不住轻声替李承恩求情道:“再说昨天他也跟我告过假了。” 李承恩猛然抬头看向赵昊,目光里混杂着感激和惊讶。 “哦,是吗?”长公主一愣,回头望向李承恩。 小爵爷忙小鸡啄米似的使劲点头,然后带着哭腔道:“其实我不想去的,让那帮家伙别打扰我学习。可他们说,年前定好的我做东,儿子怎么推也推不掉啊……” 李明月也从旁说起好话道:“是啊娘,我哥就不知道怎么拒绝,烂好人一个。” “以后离那帮狐朋狗友远点!”长公主哼一声,虽然仍板着脸,却还是格外开恩道:“下不为例,滚过来吃饭吧。” “哎,谢母亲,谢大哥,谢小妹……”小爵爷赶忙拿袖子擦擦泪,起身颠颠儿跟在后头。 ~~ 一家人用罢晚膳,更鼓已敲过两遍。 这么晚了,赵昊便乖乖留宿了一宿,也算终于遂了长公主的愿。 可把李明月给高兴坏了,主动请缨要带赵昊过去。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李承恩那厮居然还阴魂不散的跟在后头…… 待到远离了母亲的暖阁,她便冷笑看着李承恩道: “你根本就没跟大哥请示过,害的大哥陪你一起撒谎。” 小爵爷讪讪笑道:“一家人嘛,当然是互相帮衬了。” “今天的事儿,谢谢哥了。”说着他一脸感激的对赵昊笑道:“关键时刻,靠得住!” “不客气。”赵昊不以为意的笑笑道:“下回不要自作聪明了。” “哎哎,我往后会小心的。”李承恩居然乖乖点头,似乎终于从心理上认同了两人的关系。 三人沿着暖阁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栋亮着灯的小楼前。 只见小楼正门檐下,悬着一块镌刻‘留月’二字的楠木牌匾。 匾额下,还有一副字迹清秀飘逸的楹联: ‘暗水和云泛酒,空山留月听琴’。 “娘吩咐,这‘留月轩’往后就是大哥的住处了。” 李明月俏脸微红说一句,里头的宫女听到声音,赶忙打开房门,掀开厚厚的帘子。 “快进去瞧瞧。这可都是我带人布置的呢。”李明月拉着赵昊进去楼厅,甜甜笑着邀功道:“大哥看看,合心意吗?” “很棒。” 赵昊看这室内装潢皆用豆瓣楠之类的文木为之,华而复雅。桌案椅凳陈设疏朗,墙上、几案的书、画摆设虽然不多,却无不让厅堂内充满了文人意趣,身在其间让人感觉十分的舒服、清雅,洁静、明朗。 这种格调清雅的装修和陈设,在富丽堂皇的长公主府中,简直是独一份。让赵昊不禁对李明月刮目相看道:“妹子真是腹有诗书,品味高雅啊。” 李明月闻言不好意思的笑了。 是字面意思上的不好意思……她虽然没说假话,这房间确实是她带人布置的,可带的那个人是张筱菁啊。 ‘看来我以后得多读书了……’见赵昊赞不绝口,李明月暗下决心,回去就捡起那本,两个月都没看完的《诗经》来。 嗯,如果还能找得着的话。 待到帮赵昊安顿好了,李明月便和李承恩告辞出去。 等到离开那留月轩一段距离,李明月忽然一拳击在哥哥软肋上,然后扬长而去。 李承恩一脸懵逼的捂着肋部,不知自己又怎么惹到她了…… ps.第二章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73章 大师兄的念头很危险 初九上午,赵昊回到春松胡同。 弟子们好几天没见师父,自然十分想念,围着他好一个请安问好。 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献上谄媚之言,刚在长公主面前认真装小儿子的赵昊,居然有些不适应自己老师父的身份。 这让他未免有些担心,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人格分裂了…… 直到来了一段让人身心愉悦的千把攥加拔断筋,赵昊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他趴在炕上,一边享受大弟子的按摩,一边带着鼻音问道: “这两天,家里没什么事儿吧?” “师父,还真有个事儿……”王武阳一边双手发力,一边断断续续道:“昨天来了个灵济宫的道士……提醒师父不要忘了正月十一的讲学。” “哦?”赵昊一拍脑门道:“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这阵子光忙活着墩完煤球卖煤球了,险些把老哥哥的嘱托抛到九霄云外去。 他指一指床上的大柜子,示意赵士祯将赵锦交给他的东西拿出来。 “师父,这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会啊。”王武阳不禁露出神往之情道:“从二十年前开始,徐阁老就每年组织王学门人,在灵济宫开讲。除了去年因为先帝驾崩不久,中断一次外,二十年间没停过。” “是啊师父,听说因为去年没捞着来,今年足足有五千人来听讲呢。”华叔阳也垂涎三尺道。 “是吗?”赵昊接过赵士祯奉上的信封,掏出里头的稿纸,一边看一边随口道:“灵济宫有那么大地方吗?” “当然有了,那里现在专门就是个讲学的地方,烧香倒成了副业。”王鼎爵便笑道:“为了能多容纳听众,他们拆掉了好些殿舍院墙呢。” “为了讨好徐阁老,这么不遗余力?”五师弟吃惊问道。 “嘿嘿,讨好徐阁老是一方面。”却听三师兄哂笑道:“另一方面,这可比烧香来钱多。就说后日这一场吧,届时所有在京的阁臣、堂官全都会出席。京里那么多官员、富商、士子,哪个不想弄张请柬进去凑个热闹露露脸?光靠卖请柬,牛鼻子们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嘶……”山东来的长腿兄弟,没想到还可以这样玩,顿觉自己纯洁的心灵,仿佛受到了污染。 “都安静,没瞧见师父看东西呢!”大师兄见师父微微皱眉,马上呵斥众师弟道:“全回屋去,都杵在这干什么?让师父喘气都不匀乎了。” ‘那是你按的……’众师弟暗暗撇嘴,当着师父的面,也不敢反抗无良大师兄,只好乖乖出去。 ~~ 待到师弟们都离开,王武阳一边双手切菜似的给赵昊敲背,一边轻声建议道: “师父,这么好的机会,咱们错过了太可惜了。” “什…么…机…会?”赵昊被敲得全身筛糠。 “扬名立万……不,弘扬我科学大旗!”王武阳不由激动道:“徒儿反复琢磨过,师父虽然只对我们露出了只鳞片爪,但徒儿可以确定,您老人家的学说,已经形成了完美的体系,不怕抛头露面了。” “哦……”赵昊不置可否的应一声,心说这不废话吗? 我本来就是拿现成的理论忽悠你们,学说能不成熟吗?都熟大了劲儿了都…… “师父刚才没听叔阳说吗?因为去岁空了一年的原因,今年可有足足五千人来听讲……”王武阳停下手上的动作,撅着腚趴在赵昊眼前,低声撺掇道: “正好师伯又请师父登台讲课。只要师父抓住机会,用科学的方法,把那帮只知道夸夸其谈的玩意儿都干趴下。咱们科学一门,立马就能名震天下!” “我当是什么好主意呢……”赵昊白他一眼道:“先不说为师八成会被那帮家伙干趴,单说这样干的后果,你想过没有?” “那能有什么后果呢?”王武阳挠挠头。 “正因为我看不透会有什么后果,所以才迟迟拿不定主意。”赵昊叹口气,翻个身枕着胳膊,翘着二郎腿发起了愁。 “原来师父早就想到了。也是,徒儿鼠目寸光都能想到,师父高瞻远瞩怎会想不到?”王武阳先奉上今日份的马屁,然后陪着赵昊一起伤脑筋道: “那就用科学的方法想一想……” “这事儿不科学。”赵昊摇摇头道:“变量太多,没法分析。” “嗨,能有什么?本朝乱说话又不会掉脑袋,不信师父想想咱们的老邻居。”王武阳慨然道:“只要能弘扬科学,弟子们一起陪着师父坐牢也愿意!” “收起你这危险的念头。”赵昊狠狠瞪他一眼道:“你们是我的种子,知道不知道?我是指望你们,将来生根发芽,硕果累累的,不是现在就要吃掉你们的!” “是,师父,徒儿记住了……”王武阳不由感动的看着赵昊,心说师父嘴上再凶,对我们的爱护却从不打折扣。 “行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让我再好好考虑考虑。”赵昊踢他一脚,便侧身向内,继续看老哥哥的讲稿。 “师父有事儿随时叫我。”王武阳乖乖下了炕,倒退着出了里间。 ~~ “哎……” 赵昊思来想去,一直到中午也没拿定主意。 参照过往经验,以赵公子一贯慎重从心作风来看,这么久拿不定主意的事儿,选择放弃便是不二选择了。 所以吃过午饭,他决定后日就按照老哥哥的讲稿来。 又想到后日王学大佬云集,人家讲学口若悬河,肯定都是脱稿的。 自己要是拿着稿子念一遍,怕是要被人看轻。 丢了自己的脸不要紧,丢了科学的脸怎么办? 赵昊便一咬牙,决定把老哥哥的讲稿背下来。 然后他就睡着了…… 等到一觉睡醒,外头天已经黑了。 “舒坦……”赵昊坐起来,美美伸个懒腰,才发现屋里也黑咕隆咚。 “谁在外头?”他便朝屋外喊一声道:“进来点灯。” 谁知捧着烛台进来的,居然是郭大。 “咦,你怎么来了?”赵昊揉揉眼,双腿在炕沿上荡悠。 “小的来给公子禀报,见公子还没起,就让您侄子先去休息了。”郭大一边点灯,一边笑道:“终于能在府上伺候公子一次了。” 身为奴仆,居然不能住在主人府上,这让郭大他们感到很惶恐…… “行吧,那今晚你来打洗脚水。”赵昊虽然不理解这种主仆思维,但素来尊重别人的不同。 当然,是不妨碍到他的那种不同。 如果对他有利,他还会很支持呢…… ps.第三章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74章 赵公子有些飘了(盟主加更) 赵昊清醒过来,便问道:“今天业绩如何?” “回公子,今天又多了将近两百辆大车,一共运了七十七万个的煤藕,转眼又被抢光。”郭大从炕上拿起水瓶,先试一试水温,然后给赵昊倒一杯。 “而且小人让下面人,都按照公子昨天的吩咐行事,记下了顾客的订货。回来一统计,吓了人一跳,居然订出去三千多万个……”郭大一脸不可思议道:“听下面人说,那些一听说可以送货上门,都多订了不少,似乎是担心以后没这项服务了……” 赵昊淡淡一笑,这是我国百姓自古以来的优良传统。 “三千万个……”然后人略一盘算,心说似乎把煤厂的煤都用光,还略显不够呢。 哦对,卖出去的煤球,肯定好些都是用煤抵的,边出边进的话应该差不多。 想到这,他便放下心来,又吩咐道:“对了,你回去跟孙胖子说一声,开始帮我收购抽水的装置。” “抽水装置?”小黑胖子不由一愣。 “嗯。什么水桶、水囊、水车之类的,让他尽量搜集,多多益善。”赵昊这次吸取教训,决定为下一步提前准备,省得到时候要啥啥没有。 “公子放心,小的也会留意的!”郭大虽然搞不懂赵昊的想法,但公子如此英明,不打折扣照着办就是了。 看着干劲十足的郭大,赵昊知道煤场那边不用自己再操心了。 这就是背靠大树的好处,盈利模式建立起来,没人敢打你主意。只要下面人管理好了,就等着源源不断的日进斗金吧。 等等……一斗金到底是多少钱? 被天才弟子们,逼得越来越严谨的赵公子,便默默心算起来—— 一斗等于十升,十升等于十立方米,黄金的密度是十九点三,所以一斗金是一百九十三千克。考虑到金锭之间有缝隙,抹掉零头算一百九十千克——也就是三百八十斤。大明金银比价是一比六,则折合白银两千两百八十斤。一斤等于十六两,也就是白银三万六千四百八十两…… 好吧,本公子连零头都赚不到…… 那就先定个小目标,日进升金吧。 ~~ 当天晚上,赵守正回来,又拉着赵昊聊了好一阵子。 等到老爹谈兴尽了,赵昊又困得睁不开眼了,心说看来我最近真是累坏了。 于是丢下讲稿,倒头呼呼大睡。 等到天亮时,弟子来侍奉师父起床穿衣。 华叔阳给师父叠被时,找到了那几张皱成抹布的稿纸,便问道:“师父背完了吗?没用我就扔掉了。” “那还用问?”王鼎爵白他一眼道:“就这么几页纸,咱们顿饭功夫就能背过,别说师父了。” “嗯。”众弟子纷纷点头,心说师父连多年前看过的书籍,都能一字不差的默写出来,那记忆力肯定是天下第一的。 赵昊嘴角抽动两下,实在没脸告诉弟子,为师只对多年前看过的书本记忆犹新。 这辈子的记忆力,怕是与赵士禧难分伯仲的。 只好干笑两声,夺过那几页破纸道:“为师昨晚想了想,也不能光照本宣科,还是得再斟酌一下……” “师父说的对!”五位弟子和赵士祯闻言,便齐刷刷点头道: “本门粉墨登场,师父岂能和光同尘?亮剑吧!” “晾你们个大头鬼!”赵昊大怒,拿起炕笤帚,打架子鼓似的把六人的脑袋挨着敲了一遍。 “你不要春闱了?你不春闱了?不春闱了?你还想当官吗?你……你俩连举人都不是,还好意思跟着瞎起哄!” 将满头包的弟子们撵出去,赵昊盘腿对着那摞稿纸,冥思苦想起来。 其实不用徒弟们劝,他自己都从心理到生理上,抗拒那份讲稿。 因为那跟他的学说,他的理念,格格不入啊! 虽然以前干过不少捏着鼻子的事儿。 可赵昊发现这次,居然说服不了自己,明天灵济宫之行要和光同尘,不要得罪人…… 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灵济宫讲学了。 再过半年,徐阁老就要黯然下野。 明年的灵济宫讲学,便被张居正找了个借口搅黄了。 然后高拱就回来了…… 高拱和张居正平生最厌恶空谈误国、恣意妄为之辈,偏生心学里这两类人都不缺。于是轰轰烈烈的讲学之风,便在这两位铁腕首相镇压下,一下沉寂了十五六年。直到张居正死后,才重新蓬勃发展起来,然后……把大明活活讲死了。 所以要是错过这次的机会,科学想要为天下人所知,怕是要等到十几年以后了。 十几年内,根本不会再有这样的一个平台,让科学一夜成名天下知了…… 这十几年里,当然还可以做很多事情,可正如那郭大所言——光说不练傻把式啊! 没有一个好的平台帮你宣传,只靠现在这样师徒相授,最多著书立说。如能像王阳明那样,去世不久学说便成为显学,都是不折不扣的奇迹了。 赵昊等不了那么久,他是来给大明抢时间的。 可问题是,科学与心学格格不入啊。尤其是徐阁老的江右学派,已经近似禅宗。 赵昊只要开口宣传科学,那就是不折不扣的砸场子了…… 那样科学倒是出名了,可也彻底惹怒了徐阁老。 还有那如过江之鲫般,遍布朝野的王学门人…… 毕竟这世上,敢跟这群人正面硬刚的,有且只有一个高新郑。 君不见以张居正之傲慢冷峻,老师在位时,依然要整天把‘王门四绝’挂在嘴边,等熬到上位后才敢露出狰狞的爪牙? 那么惹恼了徐阁老和王学门人会有什么恶果? 第一条就是,今年春闱的主考官李春芳,便是徐阁老的学生,心学的信徒……而且不是张居正这种二五仔,是真心实意想按照老师的嘱托,将灵济宫讲学办下去的那种。 只不过能力不济,被张居正轻轻松松就搅黄掉了。 当然,就是张居正不搅合,以李春芳那可怜的号召力,明年的灵济宫讲学,也不会有太多人参加的。 毕竟很多人是来捧徐阁老的场,而不是捧心学的场…… ~~ 结果一直到天黑,赵昊都没走出房门,这让弟子们不由担心起来。 五个脑袋排成一列,从门缝往里看,里头黑咕隆咚,只能隐约看到赵昊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师父怎么没动静?” “师父不会睡着了吧?” “哎,肯定是太伤脑筋了。” “都怪你们这些不肖的弟子,净给师父出难题。” “闭嘴!你也说了!” 五人小声说几句,终究不敢打扰老师睡觉,悄悄退了出去。 ~~ 赵昊哪睡得着啊? 他瞪大了两眼盯着房梁上吃力结网的蜘蛛,一直到夜幕将那张织了一半的蛛网淹没…… 他承认,有了娘之后自己有点飘了。 居然决定明天伺机去灵济宫开一炮了…… ps.感谢新萌主‘风尘为妖’的打赏和书评。对了《小阁老》第一期正式的书评大赛开始了,大家踊跃投稿啊,第一名10000起点币呢好像……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75章 群贤毕至 翌日一早,当惴惴不安的弟子们来侍奉师父起床时。 却发现爱睡懒觉的赵昊,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那里听孙大午的汇报。 “启禀公子,昨日煤藕产量,已经超过了一百万个。姬总管那边,又送了两千模具过来,不过按照公子的吩咐,暂时没有再增加墩煤工……” 赵昊点点头,又耐心问了几个问题,得到满意的答案后,才打发他的煤场总管回去。 孙大午一走,门口探头探脑的弟子们,赶忙涌进来伺候师父吃了早饭,然后便迫不及待催促道: “师父,天不早了,咱们可以出发了吧?” 虽然他们身份不高,但有钱就能买到灵济宫的邀请函,自然都不想错过今日的盛会。 “你们不许去。”赵昊从桌上,拿起几张纸道:“为师出了份卷子,你们安心做题,等我回来时检查。” 王武阳忙双手接过卷子,对满脸失望的众师弟道:“你们在家不要乱跑,师父有我陪着就成。” “你也不用去,让烈阳陪我就成。”却听赵昊慢悠悠说道。 “呃,师父……”王武阳吃惊的张大嘴巴,心惊胆战的想道,莫非师父不爱我了,还是因为我的提议让师父厌恶我了? 另外三个师兄,却惊讶且羡慕的看向五师弟。 没想到这厮哭了一场,居然还得到如此的好处? 于慎思直接就泪眼汪汪了。那日师父虽然耐心开导他,也原谅他了。但于慎思冷静下来后,心里一直惴惴,害怕师父嘴上不说,心里更加不喜自己。 但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原来师父给予弟子的,是世上最无私,最真挚,最永恒的爱啊…… 于慎思险些哭出声来,却猛然想到,师父说过‘哭过这回,再不许哭’,他便死死咬住衣角,硬生生把鼻涕抽了回去。 五师弟并不知道,四位师兄都是老师重点保护的对象,当然不想让他们跟着去冒险了。 赵昊之所以选他跟着,只因为他连举人都不是,想被人记恨都没资格。 当然,前提是不要像赵昊一样胡乱开炮…… 于是在师兄们羡慕的目光中,于慎思陪着老师坐马车离开了春松胡同。 “哎……”二师兄拍了拍大师兄的肩膀。 三师兄也给了大师兄个同情的眼神。 四师兄缩缩脖子,不知该怎么安慰,快要哭出声的大师兄。 王武阳却理都不理他们,痴痴看着远去的马车,简直心都碎了。 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里的…… ~~ 灵济宫与那衍圣公宅离得不远,都在西苑西边。 赵昊师徒乘车先上西长安街,然后绕一大圈上了东长安街,沿着西苑的朱红宫墙往北行一段。 便见远处古木深林、岑岑柯柯,中有碧瓦黄甃,时脊时角者,便是灵济宫了。 马车在衍圣公府左近便停了下来,因为前头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 赵昊仿佛回到那日,送父亲和二阳入考场时的光景。 他便下了车,在高武和烈阳两位彪形大汉的保护下,朝着灵济宫步行而去。 灵济宫前,就是四百年后的灵境胡同,这是北京城最宽的一条胡同了,最宽处可达十丈,都快赶上长安街的一半了。 这么宽的一条胡同,居然被车马轿子塞得满满当当,今天来听讲的人有多少,也就可想而知了。 好在有左右护法帮赵昊开路,他倒也没费多少工夫,便到了灵济宫的牌坊前。 高武出示请柬后,道士便打开栅门,放他们入场。 进去后,人流明显变少,高武两个终于放松下来,于慎思便兴致勃勃给老师讲起了古。 “这灵济宫不像是白云观那样正经的道观……” 一句话便惹得经过的小道士怒目而视。 赵昊无奈的摇摇头,这厮耿直的毛病,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它供奉的不是三清,而是福建来的二徐真人,说起这二徐来,可都是贰臣之后……” “烈阳,学学你高大叔。”赵昊开始怀疑,带这厮来是不是错误的决定。 “是,师父……”于慎思只好乖乖闭嘴。 其实他平时说话还算谨慎,只是这次太兴奋了,嘴上才没了把门的。 不过于慎思没说错,灵济宫确实不是正经道观,而是类似于大明皇帝私人供养神祗的场所,因此叫宫不叫观。 里头的道士也大都不务正业,以交往大儒、组织讲学为主要工作,自诩为大明的稷下学宫。 平时,这里还是百官朝见皇帝的预演场,因此地方十分宽敞。 ~~ 当赵昊师徒进去时,便见偌大的殿前广场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千蒲团。 这会儿已是辰时,听讲的人来了大半。 大冷的天,自然没人傻到这就坐下,便或走或站着,与相熟之人聊着天。 邀请函上是有座号的,赵昊看那上头写着甲十三,便看着贴在蒲团上的数字,上前头去寻找自己的位子。 一路上,也没人认识他,倒是好些跟于慎思打招呼的。 “这都是应届的举子……”于慎思低声向赵昊解释道:“弟子陪四师兄住在山东会馆时,与他们见过。” 赵昊点点头,心说那你人缘还不错。你师祖当年可是被个举人都逼成词爹了…… 等走到了最前头,终于有人跟他打招呼了。 “贤弟!”便见王锡爵拉着个年龄相仿的白面书生,兴冲冲朝他走过来。 “元驭兄。”赵昊赶忙抱拳施礼。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那同乡冤家申状元。”王锡爵给两人引见道:“汝默,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小赵先生。” 原来是与王锡爵相爱相杀的申时行啊。 赵昊赶忙朝未来的申首辅深施一礼,客气问好。心说这条大腿粗归粗,可惜滑不留手,怕是保不住…… 申时行个子不高,比王大厨矮半个头,生得白白净净、眉目清秀,仍是标准的江南士子模样。他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朝赵昊礼貌还礼。 两人刚要寒暄几句,王锡爵却拉一下申时行的袖子,小声道:“两位老大来了。” 然后大厨对赵昊小声道:“今天来的神仙太多,我俩可不敢懈怠,回头你们再聊吧。” 申时行朝赵昊歉意的笑笑,便跟着王锡爵快步迎上前去,然后朝一个须发花白、腰杆笔挺的老者躬身施礼。 那老者正和一个四十多岁的黄面中年男子说话,两人只是对他俩微微点头,便径直朝殿中走去了。 赵昊不禁暗暗咋舌,心说看来哪怕状元、会元,在大佬面前也不过是俩弟弟啊。 王锡爵似乎也有些汗颜,便过来小声对他道:“刚才年纪大的,是我们翰林院的掌院学士,礼部右侍郎赵内江。” 又对于慎思道:“年轻点的是你老乡,殷学士。” 赵昊心说,原来是赵贞吉和殷士儋啊! 话说这两位,这二年就要入阁了吧?只不过碰上高新郑,都没落个好罢了…… 好幸福啊,竟然见到这么多活的大学士…… 赵昊忽然意识到,今天是大明朝的超级大腿秀。 那些不断向自己走来的,分明是一根根平素见都见不到,更别提抱一抱的大腿了。 要不是今天存心来放炮,他都不知道,该先抱哪根好了…… ps.第五更送到,刚看了看,和尚已经创造自己单月更新的记录了。本月还有最后几天,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76章 安排的明明白白 不管是哪个朝代,官场时时刻刻都遵循着严格的等级制度。 好比今日来听讲,等级越高的官员到的就越晚。 待两位学士进去后,那些三品的侍郎、寺卿、副都御史、通政使们,便跟约好了一般纷沓而至了。 这些人里,赵昊认识的倒是不少,王本固、谭纶、朱大器,还有那位顺天府尹曹三旸都在其列。 略一沉吟,他还是整整衣襟过去,向几位大佬行礼。 也不知是自我感觉太良好,还是他们知道他如今是有娘的娃了,几位大佬都对赵昊十分客气。 尤其是那曹三旸,居然还拉着赵昊的手,跟他好生说了几句拜年的话。 弄得赵昊受宠若惊。 不一会儿,各位部堂大人陆续而至了。 这些位大佬,赵昊就更没资格接触了。 别说他,就连申状元和王大厨也没资格上前,后者便小声给赵昊介绍道: “七卿联袂而至,除了朝会也就今年能看到了。最前头这两位,胖一点的是大司空雷部堂,另一位是大司徒马部堂。” “中间这个高个子,是大司寇毛部堂。他左边那位乃大司马霍部堂。” “最后这三位,中间的是大冢宰杨天官,他右边是大宗伯高部堂;左边乃都察院王总宪。” 这年代不好好说话,称呼官职时都用别称,好在赵昊科班出身还能听懂。他便将自己记忆中的名字,与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物一一对上号: 他们分别是工部尚书雷礼;户部尚书马森;刑部尚书毛恺;兵部尚书霍冀;礼部尚书高仪;吏部尚书杨博,以及左都御史王廷。 呃,这届七卿还是太弱了。除了老杨之外,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还得等过几年,那批风云人物纷纷上台,大明的朝堂才好看。 赵昊以品评秦淮女史的眼光,暗暗评价着眼前的大人物。 这些大腿太粗,抱不动,也只能心里过过干瘾了…… ~~ 赵昊正在那里幻想着数年后朝堂的风云变幻,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吓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吴时来。 “世叔,你这样会吓死人的。” “体谅下忙了个通宵的老叔吧。”吴时来哑着嗓子,揽着他的膀子,低声笑道: “今天这规格,也就比大朝会低一点,连藩国的使节都来了不少。你坐在第一排,紧张不?” “那可不,我都想跟人换换了。”赵昊便笑道:“要不咱俩换换?” “我还得忙着张罗呢,哪有坐的功夫。再说,我也没资格坐这儿。”吴时来轻笑一声,指着赵昊身后第二排的一个蒲团道:“我上司还坐第二排呢。” “哦?”赵昊不禁吃了一惊,这第一排的蒲团数量虽少,但也有三十六个了。就算是满朝大佬一个不落都在此,堂堂顺天府尹,京城父母官,怎么也不至于排不上第一排…… “这里头门道多着呢,日后你就明白了。”吴时来笑笑,赶紧切入正题道: “今日是讲学第一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非但师相会亲自登台讲授,心学七派的大佬也会轮流上台讲学。等他们讲完,差不多得下午了,然后就是你登台。” “压轴?”赵昊嘴巴合不拢。 “那倒不至于,你后面还有绪山先生和龙溪先生二位老前辈呢。两位耋老和你兄长赵中丞,乃是阳明公在世的三位亲传弟子,所以要由三位来点评七派学说,看看哪一派阐述的道理,最贴近阳明公的本意……” “哦……”赵昊恍然,原来今天不是心学打理学,而是心学内部七大派论剑。 接受过王阳明亲自教诲的三位亲传弟子,就是这场比试的裁判。 这尼玛可是个得罪人的活啊。 怪不得老哥哥的发言稿上,全都是关于七派学说的泛泛之谈,点评也是蜻蜓点水……原来是想都不得罪。 “赵中丞不是给你稿子了吗?”见赵昊不说话,吴时来以为他害怕呢,忙安慰道: “你不用紧张,照本宣科就成。说错了也没人会跟你个小孩子计较的。” “嗯。”赵昊点点头,心说但愿他们能对我更宽容点…… “等你讲完之后,师相会夸赞你一番,说你年轻有为,才学过人,是王学的后起之秀云云……” 吴时来使劲拍了拍赵昊的肩膀,不无羡慕道:“有了师相这番点评,你将来的仕途必将一帆风顺。” “嗯嗯。”赵昊一脸激动的点点头,心里却暗暗遗憾,可惜本公子只想做官二代来着…… “然后,便会有人接过师相话茬,说你的诗写的极佳,就连王弇州也赞不绝口。”吴时来愈发低声吩咐道:“还会念诵你那首‘九州风气恃风雷’请师相点评。师相将颇感兴趣,即兴吟诵出给你看过的那首诗,然后你当场激动的唱和。最后念完之后,当场跪拜一下元辅。如此一段佳话成矣……” 赵昊却听得嘴角直抽抽,他喵的,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本公子以为也就是在台下唱和一下呢,哪想到还得上台,当着五千人的面耍猴戏? 而且我还是那只猴…… 真要是按照这套流程走下来,本公子丢不丢脸不要紧,可娘的脸都要都到姥姥家了。 人家会说,她收了个猴儿做干儿。 如今的本公子只想装儿子,不想装孙子了啊…… 可都这时候了,也容不得他说不了。 吴时来也觉得最后的要求有些过分了。 其实他跟徐璠提过,不要让赵昊表现的那么跪舔,但不知为何,小阁老却非要坚持己见,让赵昊当众如此表演。 当然徐璠的话也不无道理。他说,赵昊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无论从年龄和地位上,跪拜老首辅都是理所应当的。不跪才是无礼呢…… 何况徐阁老也帮他将一场灾祸消弭于无形,赵昊表现的稍稍过火一点,也完全说得过去嘛。 吴时来无法反驳,只好将话传给了赵昊,然后使劲攥攥他的肩膀道:“这次之后,你祖父起复的事情,我会当成自己的事来办的。” “多谢。”赵昊点头笑笑,能看到吴大叔眼里的歉意,他就很满意了。 总体来说,吴大叔还是个好人。 希望今日之后,大叔不要跟我反目成仇…… ps.第一章,求月票,推荐票~~~ 第277章 美丽的小竹子 灵济宫门口。 “这就是知识的殿堂啊!” 兰陵县主李明月,头戴暖帽,身穿圆领,外罩灰貂绒披风,兴奋的大呼小叫。 她本来身量就高,穿上男装之后,愈显英姿飒爽、攻气十足呢。 她的小闺蜜张筱菁,也同样一身儒生打扮,却依然文静雅致的,就像一支翠竹那样。 ‘筱菁’本来就是‘美丽的小竹子’的意思。 二女身后,除了常备跟班李承恩外,还有个眉清目秀、安安静静的青年。 “妹妹,要进就快点进去吧。”那青年说话略带楚音,轻声提醒张筱菁道: “我看部堂们的大轿到了,再磨蹭碰上父亲,咱们可就死定了。” “可是,接咱们的人还没出来呢。”张筱菁闻言,踮着脚往里张望。“哥哥要是担心,就先躲起来吧。” 这世上的人和事就怕比较。和李明月比起来,张筱菁是乖乖女一枚;但跟她自家的哥哥比起来,那就…… “哎,我当然要留下了。待会儿父亲看到了,也好替你背锅。”青年叹了口气,原来又是妹奴一位。 咦,为何要说‘又’? “这有什么好看的。”小爵爷哈欠连连、兴致缺缺,要不是不放心自家妹子,他决计不会来这种酸气冲天的鬼地方。“还不如回家打马吊呢。” “哥哥,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李明月含笑看一眼李承恩,近似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没弄到邀请函,我们也不用在这里傻等!” “这不能怪我啊,”李承恩赶忙晃着双手解释道:“徐元春那厮跟我拍了胸脯说,用不着邀请函,他会在门口等着接我们进去。” 说着他一指前头,如释重负道:“那不,来了!” 便见一身得体锦袍,腰白玉之环,戴碧玉束发冠的徐公子,在刘嗣德等人的簇拥下,神采奕奕而来。 一路上,来宾纷纷侧目,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这位玉树临风的英俊少年。 有不少认得他的,还赶忙躬身施礼,口称公子。 这让徐元春的感觉好极了。而且这可不是幻想出来的画面! 为了今天能有个好的形象,他可是五更天就起床收拾,还特意戴上了琉球国进贡的碧玉冠呢。 徐公子仿佛看到,李明月见了自己后,先是目不转睛,旋即娇羞低头,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瞥着自己。 可惜这是幻想出来的画面…… 事实上,李明月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顾着跟一旁的张筱菁小声说话。 刘嗣德等人原本跟在徐公子后头,嘻嘻哈哈议论着怎么给他助拳。 可一看到李明月身边的张筱菁,登时一个个两眼放光,想要凑上去搭讪。 却又畏惧她那可怕的爹爹,只好远远站着,规规矩矩打起了招呼。 张筱菁礼貌的跟他们点点头,一群纨绔便像是吃了蜜的狗熊一样,吭哧吭哧憨笑。 这可是他们心中的京城第一美少女啊…… 虽然单从样貌上,李明月绝对不输她。 但在评选时,他们自动忽略掉了可怕的兰陵县主。 母老虎再漂亮,也是老虎。而众所周知,老虎的屁股是摸不得的,那评她还有什么意义? ~~ 徐元春命人打开栅门,然后含笑立在那里,等着说不客气。 可李明月拉着张筱菁就往里跑,还是没理他。 “张小姐担心撞见她爹,咱们也快进去吧。”李承恩安慰的拍了拍徐元春的肩膀,便和另一个死妹控快步跟上去。 “哦,原来是这样啊!”徐公子登时振奋精神,也小跑着追上去,头前带路。 “哇,这么多人啊……” 李明月进去广场时,听众已经差不多都就坐了。 几千衣冠楚楚之士密密匝匝坐在那里,场面十分壮观。 这让小县主登时感觉来值了。 不过此行却是张筱菁提议的,不然她都不知道,原来北京城中,还有个一年一度的文化盛会。 李明月一听说,今日上台讲课的,是全天下最有学问的人,她便决定要来好好听听。 仿佛只要进去听一次讲,她就能变成文化人儿似的…… “不过这么多人,能听得见台上说话吗?”张筱菁兴奋之余,却又有些发愁。 “二位放心,咱们不坐这儿。”徐元春淡淡一笑,他煞费苦心的故意不给李承恩票,为的就是这一刻。 都闪开,本公子要装逼了! 只见他带着众人穿过长长的通道,径直来到五尺高的讲坛下。 李明月和张筱菁忙低下头,小声道:“我们可不能坐这儿……” 徐元春暗暗苦笑,本公子也没资格坐这儿啊……面上却矜持笑道: “外头多冷,咱们进殿里坐。” 说着便将他们引入了广场西侧的配殿。 配殿中早已经设好了一排桌椅,桌上摆着茶水点心,还整齐码放石榴、橘子、冬枣、鸭梨等诱人的冬令水果。 椅子上还设着厚厚的绒垫。 在桌椅四周,四个紫铜炭盆中,银丝炭熊熊燃烧。虽然不至于温暖如春,但至少比外头舒服太多了。 “可以啊,这个!”小爵爷等人高兴坏了,呼啦一下坐下,围着炭盆烤起了火。 就连李明月和张筱菁也很开心,不用在外头坐地上冻一天,这个情还是要承人家的。 “怎么样,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徐元春强忍着得意的笑,心说这种事,那个举人的儿子,就是再有钱也办不到吧? 何况他能比我家有钱? 想到这,他便兴高采烈的从炭盆上拎起水壶,殷勤给李明月和张筱菁的桌上沏茶。 “谢谢啊。” 听到县主头一次跟自己道谢,徐元春耳边登时就响起了欢快的唢呐声。 他分明看到自己骑着白马,将花轿里的李明月迎回了华亭老家的画面。 而那姓赵的小子,只能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眼泪汪汪跟了一程又一程。 直到摔倒在地上,绝望的伸出手,试图去触碰那已经远去的花轿…… 徐元春正情不自禁的嘿嘿直笑呢,却听李明月欣喜万分的咦了一声。 “哥,你看那是不是大哥?!” 李承恩闻言转过头,顺着妹妹所指的方向往外看,不由笑道:“可不是嘛,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 “不准这样说大哥!”李明月愤怒的抗议道。 “我的意思是,我和大哥熟……”李承恩忙结结巴巴辩解道:“生死不渝的意思。” “什么大哥?”徐元春正在冲水,不能到处乱看,便随口问道。 “就是那次妙峰山碰上的那位,现在是我妈干儿子,我干哥了。”李承恩答道。 “哦。”徐元春心中马上浮现出,赵昊跪在长公主面前叫妈的画面。不禁嫉妒的暗暗咬牙,臭小子,还挺会钻营的! 可惜穿上龙袍他也成不了太子,一个举人的儿子,在这种大佬云集的场合,算得了什么呢? 徐公子便淡淡笑道:“那不妨请他一起进来坐坐,虽然没预备他的位子,不过让人在边上,加把椅子就是。” “怕不方便吧。”李承恩摇头道。 “不要紧,他既然救过县主,又成了殿下的契儿,我是不会让这帮家伙欺负他的。” 徐元春便摆出一副大度的表情,待冲完水才缓缓抬起头,想去瞧瞧那厚颜攀附长公主的小子。 然后他便愣住了,手里的水壶哗哗往地上淌开水…… 只见那抱大腿的小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假,可他是在第一排发抖啊,而且还还挺靠中间的。 ps.第二章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78章 你看你的张相公,朕看朕的徐阁老 徐元春简直要惊呆了。 那第一排是什么地方?除了王学的宿老、七派的掌门人之外,便只有侍郎以上的朝廷高官可以就坐。 没看见堂堂鸿胪寺卿都坐在第二排吗? “咦,那小子是不是不懂规矩,坐错地方了?”刘嗣德凑过来,要帮自家兄弟一手道:“我去把他叫过来。” “别瞎说,那种地方能坐错吗?”李承恩白他一眼道:“那不,他边上还空着个位子吗?不信你过去坐坐试试,看看有没有人撵你?” “那就奇怪了……”刘嗣德挠挠头道:“他个咱们一般大,怎么有资格坐在那种地方?” “切,你们拿什么跟我大哥比?”小县主不屑的哼一声,与有荣焉道:“我大哥比你们本事大多了,他的学生还是解元呢,怎么就没资格在第一排有个座?” “呀,是他……”张筱菁闻言轻呼一声,看看李明月,见县主点点头,两人便捂嘴笑着,小声咬起耳朵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徐元春看到李明月的脸似乎红了一下。 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画面,登时如万箭穿心、仿佛被五马分尸。 徐公子退后两步颓然坐在椅上,耳边响起了苍凉的夜寺钟声…… “看,你爹出来了。”李明月却没有察觉到有人心碎,还在那里和张筱菁兴奋的叽叽喳喳:“呀,他居然挨着我大哥坐了,你猜他俩会说什么呢?” “我可猜不着……”张筱菁不禁苦笑道:“他今天出门时心情不好,赵公子和他坐在一起,怕是蛮辛苦的……” ~~ 张小姐恰巧猜错了,赵公子简直要嗨爆了…… 当赵昊看到三位身穿便袍的大学士出来时。根本不用人介绍,他一眼就认出那美髯飘飘、器宇轩昂的顶级美男子,绝对是人中龙凤张江陵! 今天,终于见到活得张居正了! 这位‘黑心宰相’在赵昊最感兴趣的三人中,毫无疑问要排第一位! 要是张居正和海瑞同时落水,赵昊一定会救前者,然后鼓励海斗士自己游上来。 更让赵昊激动不已的是,张居正居然来到了自己身旁,缓缓坐了下来。 风儿轻轻吹拂着他的长须,甚至能扫到赵昊的肩上,没想到能距离偶像这么近,赵公子激动的心跳都加快了。 张居正好帅啊,胡子好长啊,好酷啊,好想跟他合个影啊…… 赵昊没想到自己两世为人,终于体会到了脑残粉的痛苦,明知道这样很羞耻,可就是管不住自己啊。 那可是人见人爱的张居正啊,严嵩、徐阶、高拱、隆庆、冯保、李娘娘……最后一个划掉……不分立场性别,哪个不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自己小小失控一下,也很是合理的。 幸好张居正神情冷峻,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让赵公子才没干出什么羞耻的事情来。 坐在张居正左首的老者,也忍不住往边上挪了挪,看来同样感受到了张相公的迫人的气场。 赵昊知道,这气场并非天生,而是修炼所得。 张居正四十二岁入阁,是内阁中最年轻,也是排名最后的一位大学士。 而且内阁中,徐阶是他的老师,次辅李春芳是他同科的状元,陈以勤则是他的房师。三人地位都在他之上。但张居正却能快速树立了自己的权威,让那些年资远在他之上的大小九卿,还有桀骜不驯的科道言官们,全都服服帖帖,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对他的畏惧甚至超过了徐阁老。 史书上说,张居正靠的是三板斧——独引相体、无所延纳、一语中肯。 说白了,就是在一团和气的内阁中,单单他摆出丞相的架子,威严地接见九卿。并且不听取任何人的意见……因为他太年轻,很容易不知不觉便被老油条下属牵着鼻子走,索性便谁的意见也不听。 当然他有不听的本钱,因为他要么不说话,要么便会一语中的,从来不会说错话、办错事。 这样一来,下面人就摸不清他的心思,便会觉得他深不可测,对他心存恐惧。 而权威,就是建立在恐惧基础上的…… 是的,赵昊对待身边人,正是模仿了张居正的套路,来建立自己的威严。 只是他年纪还太小,模样又太俊,弟子和奴仆们会分不清,对公子到底是畏惧还是爱护? 所以也就可以理解,赵昊为何看到海瑞尚能保持淡定,见到张居正却会激动坏了。 要是见到第三位呢?嗯,一定要狠狠踢他的屁股。 ~~ 不过今天,张居正并不是主角,他甚至不会发言,今天的主角是徐阁老和王学七派。 等待三位大学士就坐后,担任今日司仪的赵贞吉便出现在场中,沉声道:“诸位请肃静!” 也不知是利用了什么声学原理,他的声音居然能传遍全场。 场中登时鸦雀无声。 “诸位,我心学时隔一年,再度于灵济宫共襄盛会,今日五千贤士云集于此,实乃国朝一大盛事!” ~~ 与此同时,与灵济宫相隔二里的西华门城楼上。 隆庆皇帝正趴在高高的城门楼上,手持一根黄铜筒,眺望着西苑以西的地方。 那居然是赵昊送给李承恩的那个望远镜。 随侍的司礼监掌印滕祥,将一件鹤氅披在隆庆的肩上,小声道:“万岁爷,高处风大,咱还是回去吧……” “不要急,看完好戏再说。” 隆庆皇帝随口应一声,然后感慨笑道:“这叫望远镜的玩意儿真神,隔着个西苑看灵济宫都清清楚楚,就像朕也在里头一样。” “要不小爵爷能整天随身带着?”滕祥笑道。 “他居然还想爬到午门上,看看大学士们都在家里干什么,真是瞎胡闹……”提起那淘气的外甥,隆庆皇帝不由失笑道: “不过朕也差不多,抢了他的玩具……回头早点给他封爵吧。” “可惜这玩意儿,只能看见影儿,却听不见声。”滕祥不无遗憾道。 “听不见无所谓,朕又不信什么劳什子心学……”隆庆皇帝说着忽然一抬手,示意滕祥不要聒噪道:“出来了。” 透过望远镜的镜片,隆庆皇帝看到一位身材矮小的老者,被个中年人扶着出了灵济殿。 ~~ 灵济宫中。 赵贞吉性情严肃,并不习惯长篇大论,略作开场白后,便又高声道:“恭请徐阁老!” 众人拊掌声中,徐阁老在徐璠的搀扶下,步履沉稳的走上了讲台。 五千多人同时俯身低头,齐声向元辅问安! 他们本就是跪坐在蒲团上,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扶地便可成礼。 赵昊偷眼见张居正也一丝不苟的俯身行礼,那漂亮的胡须都扫到地上了…… 讲台上,身材短小,白面银须的内阁首辅徐阶,缓缓扫视场中。 他一双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浑没有同龄老人的浑浊。 也许这就是权力带来青春吧。 “诸位请平身吧。”少顷,徐阁老方心满意足的缓缓道。 “谢元辅。”五千人轰然应声。 ps.第三章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79章 有人抢我台词啦 待到众人起身,徐阁老便在儿子的搀扶下,一手按在小机上,缓缓坐上了讲坛中央的杏黄色蒲团。 徐璠给父亲点上香,便躬身退下台去。 线香青烟袅袅,散发着沉香的气味。除了装逼醒神之外,也有计时的作用。 不然以那些话痨的本事,一个人就能给你口若悬河唠到天黑。 当然,徐阁老说话是没有时间限制的。 只见他扶着小几,慢条斯理的回忆着自己年轻时,跟随聂双江学习心学的经历。 又说到自己初入官场,秉承‘良知’仗义执言,得罪当朝首辅张骢,以堂堂探花之尊,被发配福建延平当个小小的推官。 但有心学支撑自己的内心,他没有绝望。而是以阳明公在龙场的经历自励,认真审理冤狱、创乡社学、捣毁淫祠,抓捕为害乡间的盗贼。一点点干出成绩,慢慢升迁为黄州同知、浙江按察佥事、江西学政……这才重回京师。 最后更是靠心学的妙用,与奸臣严嵩父子周旋,最终战而胜之,为大明拨乱反正的辉煌事迹。 徐阁老讲话声音不高,略带吴音,但条理清晰,十分引人入胜。 至少赵昊就听得津津有味,有种听当事者亲口讲述历史的快感。 但第四排的王锡爵却暗暗苦笑,对一旁的申时行道:“听说元辅自扳倒严嵩以来,每年都会从头讲一遍……” 申时行却目不斜视,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好一阵子才低声道:“慎言。” 王锡爵撇撇嘴,徐阁老这番追忆似水年华,他都听了四遍,甚至可以一字不差的背过了。 ~~ 等到徐阶讲古完了,他这才开始阐发自己对心学的理解。而那线香早不知灭了多久了…… “古昔圣人具是道于心而以时出之,或为文章,或为勋业。至其所谓文者,或施之朝廷,或用之邦国,或形诸家庭,或见诸师弟子之问答,与其日用应酬之常,虽制以事殊,语因人异,然莫非道之用也。故在言道者必该体用之全,斯谓之善言;在学道者亦必得体用之全,斯谓之善学……” 徐阁老虽然出身江右学派,但如今他身为王学共主,身份超脱,自然也不好太深入讲自己那一支的学问。便就着心学与修齐治平的关系泛泛而谈,倒也让存心来找茬的赵昊挑不出毛病来。 讲了大半个时辰徐阁老才下去,赵贞吉便邀请庐山先生胡直,代表江右学派上台讲学。 王学比较玄奥,所以王阳明的弟子各有理解,便分别创立了七派后学。 因为徐阁老不遗余力的推广,如今最有影响力的就是这一支。其门人皆自诩‘王学正宗’,只是另外六家都不服气罢了。 赵昊仔细听那胡直的讲学。这位老先生为求顿悟,近年学禅静坐,在本门‘理在心,不在天地万物’的学说基础上,又悟到了‘心造天地万物’这一牛逼道理! “天者,吾心为之高而覆也;地者,吾心为之厚而载者;日月,吾心为之明而照也;星辰,吾心为之列而灿也。”只听那庐山先生卖力的宣讲道: “雨露者吾心之润,雷风者吾心之薄,四时者吾心之行,鬼神者吾心之幽者也……是故吾心者,所以造日月与天地万物者也。其唯察乎,匪是则亦黝墨荒忽,而日月天地万物熄矣。日月天地万物熄,又恶睹夫所谓理哉?” 简单说来就是,只要我不看不听不察觉,这世界就不存在,所以这世界其实都是我自己的意识造出来的…… 这番睁着眼瞎扯淡的言论,把赵昊听得目瞪口呆。耳边尽是阿杜那首‘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喂喂,你师公阳明公没这么说啊?他老人家说的是‘我与天地万物一气流通,无有碍隔,故人心之理既天地万物之理’,人家王圣人的意思是‘我与世界一体相通’啊,你怎么直接把世界的存在都否定了呢? ‘莫非你死了,本公子就不存在了吗?” 可就是这种破玩意儿,庐山先生还大言不惭的宣称,自己已经将王学‘一口说破’,‘道尽了此学尽头究竟,不敢为先儒顾借门面’! 老先生的意思是,我爱我师祖,但我更爱真理。所以我要大声宣布,我已经超越王阳明了…… 喂喂,谁给你这非一般的自信?王大锤吗?你师祖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然而台下听众却听得如此如醉,用热烈的抚掌声欢送庐山先生下台。 “讲的太棒了!” “不愧是庐山先生!” “下头可以不听了,因为我有一颗心就足够了!” 赵昊感觉自己嘴角都快抽筋了,要是能发本章说,他估计已经吐槽九十九条了…… 百忙中,他余光瞥见张偶像。 忽见张居正的嘴角,也在微微的抽动,只是被胡子的飘动掩盖,不仔细观察看不见罢了。 ~~ 然而让赵昊没想到的是,更扯淡的还在后头呢。 接下来登台的,是代表南中学派的查铎,他居然比胡直还要激进,竟认为‘天地万象,乃吾心之糟粕也’,‘心外无理、心外无物’! 好吗,除了自己的心,整个世界都是垃圾,都不存在了! 然后是闽粤王学的周坦老先生,老爷子七十好几,牙齿都不剩几颗,说话嗖嗖漏风,可一样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说‘天由心明,地由心察,物由心造’,对对,每个人都是造物主! 来来,老爷子,变个棒槌出来给瞧瞧啊…… 接着是北方王学门派、楚中王学门派、浙中王学门派相继粉墨登场。亦是家家皆有惊人之语。有人说,我们不需要学习,也不用写文章,只需要坚持入定禅修,就可以‘千言万语皆从心上说来,中和位育之功皆自心上做出’! 最牛逼的一位,甚至提出了‘心亦不用,不思善、不思恶,但看本来面目’! 喂,你是心学啊,连心都不用了,还叫什么心学啊? 还有,‘不思善、不思恶’是人家禅宗的口号,你给人家版权费了吗? 赵昊的吐槽功能就从没像今天这样疯狂运转过…… ~~ 过午时,七大派最后一个——泰州学派的代表上台。 此人一亮相便不同凡响,别人都是沿着台阶走上去的,他却从台下飞跃而起,潇洒飘逸的落在台上。 只见他头戴斗笠、身穿麻衣、脚踏草鞋,背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就像走错了片场一样,与满院子锦袍貂裘的士大夫格格不入。 “在下江西何心隐,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方才所有人讲的东西,都是垃圾!” 这是我的台词好不好?台下的赵公子哀鸣起来…… ps.第四更,7600票加更送到~~月底了,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80章 炮声隆隆,大侠威武!(求月票) 灵济宫人山人海,听众们正为台上的大家之言如痴如醉。 忽然就跳上来这么一位背着剑的老农,对大家说,我不是针对说,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这下谁受得了?还不跟他拼了? 好吧,人家说的是方才所有人讲的东西,都是垃圾。 但那也够呛啊,感情我们大冬天的在地上坐了大半天,嗓子都喊哑了,巴掌都拍中了,叫好一万遍的东西都是垃圾? 不把你怼成垃圾,我们就真成垃圾了! 于是不少人指着台上的老农道:“哪里来的狂徒,你们泰州学派变成养疯狗的了不成?!” “对,畅所欲言不是由你胡说八道,这里不是你狂犬吠日、哗众取宠的地方!” “你说别人是垃圾,那你来个不垃圾的啊!” “我心学得之不易的大好局面,不能让你这种败类破坏了,你必须向我们所有人谢罪!” 那叫何心隐的老农,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饱经沧桑的脸,满面讥讽的看着台下气急败坏的众人。 反正每个门派都有一炷香的时间,线香燃尽前,谁也不能把他强拉下去。 ~~ 台下,听到那人自报家门,赵昊才露出恍然的神情,原来是何心隐啊。 对这位狂侠来说,这才哪到哪啊…… 赵昊见一旁的张居正也现出类似的神情,不由暗道,看来张偶像早就跟何大侠打过交道了。 跪在他身后侍奉的于慎思,也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师父,这人太猛了。” “你想学他?”赵昊冷笑一声道:“那还不如我现在就捏死你。” “不敢……”于慎思赶忙缩缩脖子,心中却暗道,若是为弘扬科学,我将来一定不会比他做的差。 ~~ 司仪赵贞吉虽然不属于泰州学派,但他老师却是泰州学派创始人王艮的弟子。 赵贞吉虽然平生最厌恶狂放怪诞之人,但总有一分香火情在。只好上台好说歹说劝住了台下众人,然后狠狠瞪一眼何心隐道: “泰州学派开讲吧,不要再哗众取宠了。” 何心隐也不坐下,便昂然立在台上,俯瞰着脚下满朝诸公,不由讥讽道:“你们有几个是相信心学的?却一个个在这里滥竽充数、冒充信徒,不过是为了捧徐阁老的臭脚吧。” “哗……”诸位大学士、大小九卿闻言皆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何心隐,你是来捣乱的吗?!”赵贞吉勃然变色,指着他怒道:“你要是再敢胡说一句,非但你,连泰州学派也休想再讲学了!” “可笑,某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何心隐转身睥睨着他道:“我心学乃良知之学,讲的是‘无愧于心’、‘贵乎本心’,要是连说实话都不敢,还修他娘的屁心学?!” “你不要转移话题,先说为何否定其它六家的学说!”赵贞吉用不让别人转移话题的法子,转移话题道。 “因为他们都是在狗放屁!”便听何心隐冷笑连连,一指那江右学派的庐山先生,转而问胡直道: “你说只要人不察觉,这世界就不存在,所以这世界其实都是人心造出来的?” “对啊,此乃老夫毕生所学,道尽……”胡直便昂然答道。 话没说完,他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何心隐竟抽出宝剑砍向自己的脑袋。 “啊……”众人惊呼声中,胡直吓得急忙双手撑地,用两半腚当腿向后退。 但那剑尖在他鼻尖掠过后,便稳稳悬停下来。 “哎呀……”胡直这才惊叫出声,险些失禁。 “既然世界是你造出的,你还有什么好害怕的?直接用你的心,将这剑停下就是。” 何心隐哈哈大笑的收起剑,揶揄道:“或者你闭上眼睛,这把剑不就不存在了吗?” ~~ 西配殿中。 ‘噗嗤……’李明月被何心隐的话逗笑了。 说实话,之前那些老先生的夸夸其谈,她是一句都没听到。 要不是坐在这里,正好能欣赏赵大哥的侧颜,估计她早就像自家兄长、还有刘嗣德那帮家伙那样,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直到何心隐登台之后,她才来了精神,小声对一旁聚精会神的张筱菁道:“我觉的他说得最在理……” 张筱菁苦笑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在她看来,以自己浅薄的学识和见闻,是无法对这些大家的学说指手画脚的。 “哼!”徐元春却冷哼一声道:“泰州学派就是出疯子的地方,从颜山农到何心隐,还有那个李贽,没有个正常人。” 徐阶是江右学派的,他便以江右学派传人自居,自然对这个当场打脸本门宿儒的狂人,恨之入骨了。 “你要是真恨他,我给你出个主意。”便听兰陵县主笑道。 “哦,愿闻其详?”徐元春闻言大喜,心说县主妹妹果然是向着我的。 “你动动心,把他变没就是了……”却听李明月咯咯笑道。 “……”徐元春登时哭笑不得。 张筱菁悄悄拧一把李明月,小声道:“怎么说也是承了人家的情,留点口德吧。” 但听这意思,她似乎也有类似的看法呢。 ~~ 讲台上,何心隐将六家逐一批驳的体无完肤,才高声冷笑道: “阳明公的心学,指的不只是胸膛里那颗心,而是代指整个人!所以‘心是本体’就是‘身是本体’的意思,阳明公是要让晚生后学们行动起来,像他一样齐家治国平天下。每日踏实做事,下真功夫去致良知!” “而不是像你们这样枯坐参禅、夸夸其谈,那干嘛不出家当和尚去?哦,对了,当和尚就没法当官了。”何心隐的愤世嫉俗,已经刻到了他的骨子里,但他阐述的泰州派学说,却让赵昊神情一振: “要想致良知,就得真真正正做功夫!怎么做功夫?阳明公说过‘不离日用常行内’,因此百姓日用即是道。所有的功夫应该下在,如何让老百姓穿衣吃饭的问题上!” “像你们这样空谈高论有个屁用?有这功夫还不如去救济城外的十几万流民。把朝廷的责任丢给个寡妇,我看你们也是想瞎了心!” 何心隐朝着台下狠狠啐一口,然后饶有深意的朝着赵昊所在的方向瞥一眼……估计是在看张相公吧,赵公子如是想道。 “我的话说完了,再见!” 说完,何心隐跃下讲台,大步流星而去。 满场皆寂,竟无人阻拦。 ps.第五更,7700加更。灵济宫这段极重要,要想写的好玩又把道理讲通,就极为难写了。尤其官居一品写过一次灵济宫,必须要写出不一样的东西来才行。这对每日码字超过一万的人来说,简直要了亲命。写完发完已经凌晨2点半了,又创记录了。 所以理直气壮的大声求月票!!我知道你们又有了…… 第281章 赵公子上来啦! 西华门城门楼上。 隆庆皇帝居然还在望远。 只不过他已经坐在把红檀木交椅上,全身上下用厚厚的皮裘裹起来,里头还揣了好几个汤婆子。 一个小太监跪在他身前,双手托举着那柄望远镜,一晃都不敢晃。 隆庆把眼睛凑在目镜上,啧啧有声的对滕祥笑道: “好像有大乐子,刚才上去的那个老农,居然拿剑砍人呢。” “啊?”滕祥吃惊道:“出人命了?” “那倒没有,吓唬人的。”隆庆幸灾乐祸,乐不可支道:“朕还以为心学都是光说不练的呢,没想到也有练家子……” “嘿,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能当上天下第一太监,滕公公可谓捧哏的皇后了。 “朕倒是想听听他说的啥。”受高师傅影响,隆庆对心学很不感冒,这还是他头一次希望能够音画同步。 “东厂有人在现场做记录呢,老奴这就催催冯保,让他尽快给万岁送过来。”滕祥忙恭声道。 “嗯。”隆庆应一声,继续津津有味的窥视道:“那老农下去了,好像把他们都气得不轻,没一个拊掌喝彩的呢。嚯,他从徐阁老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元辅一眼呢……” ~~ 灵济宫。 徐阶的脸被何心隐经过时,荡起的袍角抽了一下,从内到外火辣辣的疼。 这狂徒哪是在打六大派的脸?分明就是抽他徐阁老的嘴巴子啊! 可徐阶偏偏还不能把他怎么样。 因为徐阁老亲笔题写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百家争鸣、包罗万象’的大字,就镌刻在这灵济宫的影壁上。 就算要搞姓何的,也得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一旁的徐璠见父亲脸色很不好看,赶忙朝赵司仪递个眼色,让他赶紧进下一环节,转移下大伙儿的注意力。 赵贞吉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按照大会流程,请阳明公的亲传弟子上台点评。 台下众人也纷纷松口气,互相尬笑道,终于可以听听正宗的心学原教旨,冲一冲被那狂徒污染的耳朵。 在他们热烈的拊掌声中,便见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翩然走上台来。 “呃……”观众们不由一滞,这是哪位大佬的书童吧,怎么自个跑上来了? ~~ 西华门上。看到那少年,隆庆皇帝也是目瞪口呆,不由失笑道:“不知道那孩子,要给徐阁老讲点什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告诉冯保,尽快把记录拿给朕。”得寸进尺的隆庆皇帝,终于嫌弃望远镜不带声儿了。 “是,万岁。”滕祥忙恭声应下。 ~~ 灵济宫西配殿。 看到赵昊上台,徐元春的嘴巴可以塞个鸵鸟蛋了。 他使劲揉着眼睛,不断睁眼闭眼。仿佛真要试试,能不能将那混账小子变没一般…… 李明月却登时就激动了,按着李承恩的脑袋,就从桌后跃到了桌前。 李承恩睡得正香呢,冷不防脑袋便被啪的一声,拍在了桌面上。疼得他登时就火了:“谁?!” “快来看,大哥上台了!”李明月朝他和张筱菁直招手,恨不得冲出殿去给赵昊喝彩。 李承恩见没法跟罪魁祸首理论,便揉着腮帮子起身越过桌子,走过去好奇的探头道: “咦,怎么大哥还要来一段?” 张筱菁也好奇的乖乖绕过桌子,走到李明月身旁,与她并肩仰望台上的赵昊。心中难免替自己的偶像、闺蜜的心上人捏把汗道: “这个节骨眼儿上去,赵公子一个说不好,怕是会被当成出气筒的。” “不可能的,我大哥又不是我哥,他,他本事……”兰陵县主想要用个牛逼的辞藻来形容下赵昊,奈何读书太少,还是只能用老一套。 “大着呢!” “这是什么场合?下面坐的都是什么人?”徐公子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走到配殿门口,语气酸酸道: “他就是从娘肚子里开始念书,也没有班门弄斧的本事。” 说着,脑补能力强大的徐公子,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道:“当是看气氛被何狂搞坏,便让个孩子上去插科打诨一下,给大伙放松下情绪。” 于是在短促欢快的短笛声中,徐公子仿佛看到赵昊,先拿块青砖拍在脑门上。然后从屁股后面拔出一柄宝剑,朝台下观众团团作揖道,来来,我给大家吞个剑…… “哼……”气得李明月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出去。 这下就连刘嗣德几个都看不下去,小声对昏了头的徐公子道:“没看见给他点上香了吗……” 徐公子便闭上眼,嗯,没看见就是没有。 ~~ “他怎么会是阳明公的学生呢?阳明公都去世快四十载了!” “就是,嘉靖七年,怕连他爹都没出生吧?” 面对台下观众纷纷的质疑声,赵贞吉忙高声解释道: “诸位稍安勿躁,这位年轻人,乃阳明公关门弟子,余姚赵元朴的堂弟。” 台下的聒噪声这才小了下来,但还是难免有人烦言,虽然是赵锦的弟弟,但这弟弟也太小了。上台干啥,卖萌吗? “诸位不要小看这位少年,他已经是大名满金陵了。” 便听赵贞吉卖力的介绍道:“王弇州点评并推荐的《初见集》,相信在场不少人看过吧?” “当然看过,诗写的极好呢,词更是杨升庵之后第一人了。”观众便大声议论着:“对了,作者也姓赵呢,莫非那小赵公子……” “不错,这位正是小赵公子本人。”赵贞吉用一种看自家后辈的慈祥眼神望着赵昊,已经浑没了方才七窍生烟的样子。 “哇,小赵公子这么年轻?”观众们纷纷惊叹起来,不由刮目相看道:“以为怎么也得三四十岁呢……” “真是人不可貌相!”果然是人的名、树的影,不管看没看过《初见集》的,听旁人这样交口称赞之后,便不由自主收起了对赵昊的轻视之心。 徐公子见状淡淡一笑,侧身对父亲耳语道:“这是安排好的,这样待会儿父亲和他往诗上引时,显得自然点。” 徐阁老微微颔首,恢复了上位者的笑容,只是右边脸,还是火辣辣的疼。 ps.第一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82章 你对这世界一无所知 灵济宫,讲台上。 赵贞吉帮赵昊扎好场子,又借着替他点香的机会,小声嘱咐道:“简短截说,多留点时间和徐阁老唱和。” 见赵昊乖巧的点点头,赵贞吉这才放心的下台去了。 也不知是都姓赵,还是这孩子长得太俊的缘故,赵贞吉对赵昊的印象很不错,相信这乖宝宝会好生配合表演的。 于是满场皆寂。 所有人都看着赵昊,想听听这位小诗人,会不会像传说的那样才华横溢…… 赵昊端坐蒲团上,缓缓环视场中。 只见黑压压五千人齐刷刷望着自己,给人压迫感还是很强的。 ‘都是白菜,一堆白菜……’赵昊默念几句‘师之法诀’,然后才清清嗓子,对众人笑道: “在下休宁赵昊,此番替家兄登台,心中着实惶恐。本来家兄已经给我写好讲稿,让我照本宣科,可惜在下记性不好,怎么都背不过……” 台下一众长者,闻言露出宠溺的微笑。所有人都不相信赵昊说的是实话。 也是,要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讲话,就是记性不好,也会多看几天稿子,死记硬背下来的。 徐阁老也淡淡一笑道:“这孩子还挺有趣。” “那自然,他是看气氛太差,耍宝呢。”徐璠也小声笑道:“反正他年纪小,说错话也只是博君一笑。” 徐阶微微颔首。 ~~ 高台上,赵昊手搭在小机上,按捺住紧张的心情,接着对众人微笑道: “便说一下我个人的一点见解吧。” “愿闻其详。”台下众人七嘴八舌的迎合,气氛轻松活泼。 “我觉得,方才那位何大叔说的不对……”便听赵昊笑呵呵说道。 “当然不对了。”众人便笑道:“看看,连个十七八岁的孩子都能听出,何某人言论之荒谬!” 吴时来也松口气,心说好歹这小子没乱说话。 “那你说说,他错在哪里呢?”便有人凑趣问道。 “阳明公说得很清楚,心学的终极目的是致良知。而有良知的,只能是自己的心,而不是自己的身体。” 赵昊虽然很想告诉他们,其实良知应该在脑子里,而不是心里。但为了避免把话题带偏,他也只能将就了。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前提,由此推导出来的结论,自然也不值一哂。” “对,说的太好了!”赵昊明明只是浅显之言,却因为是反对何心隐的,便赢得了满堂喝彩。“小子继续点评!” “所以庐山先生、查前辈的学说,至少比何大叔更贴近阳明公的本意,因为他们在阐述的自己的心。人家心里爱怎么想怎么想,他何大叔管得着吗?” “不错……”众人哄笑声中,庐山先生胡直脸上的铁青稍褪,虽然这孩子的话听着有点怪怪的,但终究是在替他找回场子。 “何大叔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呢?在我看来,他是搞错了心学的用法。”赵昊越发收放自如,神态舒展的笑道: “这就好比,人家明明是个男的,你强人锁男,非要人家生孩子,费多少力气也白搭啊。” “哈哈哈……”听众们的笑声愈发响亮,纷纷小声道,这小赵公子不说学养,单单这份口才,将来也必成名牌讲师啊。 “不错,什么‘百姓日用既是道’,简直一派胡言。我阳明心学何等高雅、大气、上档次?怎么能跟老百姓扯上关系呢!”许多人深以为然的附和起来。 “这几位大哥说的太对了!心学本就是一门,用来审视自己的内心,修炼自己的心灵,让内在心灵与外部世界达成和解的‘为己之学’啊。” 赵老师彻底进入状态,跟台下观众愉快互动道:“何大叔却非要将这门为己之学,改造成为人之学,是不是太可笑了?” “可不是嘛!”众人大笑着点头。 “既然是为己之学,那我的心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哪怕我把自己想象成整个宇宙呢,你管得着我吗?只要我没有付诸行动,你就不能因为我心里的念头审判我!” “对,说的好!”听众们纷纷喝彩,掌声雷动,居然比超过方才任何一次讲学,甚至包括徐阁老的…… 这就是互动的魅力啊,所以我爱本章说。 ~~ 西配殿,小县主也拼命的鼓掌,把一双手都拍红了。 “好,说的太好了!” “妹妹,你听懂了吗?”李承恩挠挠头,小声问道。 “当然听懂了!”小县主仰着头,一副自己已经掌握了基本法的样子,娇声道:“我大哥说是,喜欢谁是我自己的事,不用等别人先喜欢我……” “哦,是这样吗?”李承恩露出佩服的神情道:“大哥就是大哥啊,真敢说!” 把个张筱菁兄妹听得两脑门黑线,这都哪跟哪啊这? 徐元春却心中一喜,暗道,听县主这意思,她和姓赵的小子还没什么关系呢…… 而且她还暗恋者某人。莫非,莫非…… 徐公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画面,笑得口水都要下来了。 ~~ 台下,徐阁老微微蹙眉,感到赵昊这番言论有些不妥。 但转念一想,他还是个孩子,看问题难免片面幼稚,能有这份维护王学的心,就已经难能可贵了。 大不了,待会儿互动的时候,老夫提点他几句,给他纠纠偏便是。 与徐阁老隔着五六个人的张居正,却头一次正视起这个小邻座来。 以张相公超人的智慧,焉能听不出,赵昊虽然处处替心学辩护,却似乎在步步设置牢笼,试图想将这头洪水猛兽困住一般。 只是,哪有那么容易…… 张居正暗叹一声,旋即又暗暗自嘲笑道,这与敬修差不多大的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复杂的想法? 是不谷思之若狂,听什么都像是在限制心学吧? 嗯,八成是凑巧了。 不过倒是个思路…… 张居正如是想来,便凝神去听赵昊的发言。 ~~ 赵昊已经将全场气氛调动起来,无需设托,便有人大声发问道:“小先生的意思是‘学者为己,终至于成物’吗?” 这句话是程颐用来注解《论语》中,‘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的。 简单说来,就是孔子认为,古代的学者,学习是为了提高自己,现在的学者却是为了出名,让人知道自己。’ 说白了,就是孔夫子厚古薄今的毛病又犯了,随口吐槽了一句人心不古。 鉴于孔子说的都是对的,程颐便对此注解说,学者只有专注提高自身,最终才能参透这个世界的道理。 理学和心学本都是儒家一脉,这种内外观自然是一脉相承的,所谓‘修齐而后治平’,也是滥觞于此。 在所有人看来,赵昊的回答毫无悬念,因为这问题根本就不是刁难,而是捧哏罢了。 谁知,这少年却缓缓摇头,语出惊人道: “不是,你内心整的再明白,依然是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ps.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83章 阳明公也是 “你内心整的再明白,依然是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那少年一句话,让原本热烈又和谐的气氛,忽然就凝滞了不少。 听众们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有人笑问道:“小先生是说我们学问不到家吧……” “不,你即便是学到阳明公的程度,依然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却听赵昊朗声一笑,来了段贯口道: “你们不知道太阳为何会发光发热?日月星辰为何运转不息?为什么月有阴晴圆缺?为什么星星会眨眼?为什么雷声总在闪电后?为什么雨后会看到彩虹?为什么会有银河……为什么你们所有人,什么都不知道?” 赵昊一口气问了一大串为什么?回答他的却是满场皆寂,针落可闻…… 赵公子心中暗叹一声,短暂的蜜月期就这样结束了。 于是他也就撕掉了温情脉脉的面上,不再藏着掖着道: “你们不必难过,因为这些问题阳明公也不知道。不信请问二位老先生,我说的对不对?” 他清澈明亮的目光,落在了绪山先生钱德洪,和龙溪先生王畿身上。 两位德高望重的耋老,结结巴巴了半晌,前者方呵斥道: “小辈,休要妄议祖师,吾师学臻天人,自然无所不知!” “不错,老师不说,只是他不屑谈及这些琐碎。”后者也补充道。 “哈哈哈,我说的可都是天上的问题啊!天若琐碎,这人间的问题岂不更加不值一提?” 赵昊仰头大笑一阵,然后扶着小机缓缓直起身,微笑扫一眼二位耋老和台下众人,方一字一顿道: “另外,我不是王学门徒,我的门派唤作科学!” “科学!科学!!” 台下响起两声突兀的喊声。 那是于慎思被师父煽动的热血沸腾,闻言再也忍不住,振臂高呼起来。 赵昊无奈的白一眼五弟子,万分庆幸这厮,没一激动,喊出‘科学万岁’来…… 这两声自然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于慎思便激动的昂起头,大声宣布道:“科学是我师父创立的!” “你师父?” “那就是我们的师父啊!”于慎思指着台上的赵昊,满脸的骄傲。 赵昊再度万分庆幸,只带了这厮一个,而没有把葫芦娃都带来。 不然,非要上演大型猴戏不可。 ~~ 西配殿。 “科学……”小县主双手捧腮、目眩神迷道:“我以后就是科学门的人了。” 张筱菁也顾不上取笑闺蜜,只出神的看着台上的少年,搞不清他哪来的胆子,居然敢开宗立说。 她家学渊源,博览群书,自然知道从古至今,都没有一门叫‘科学’的学问。 “哈哈哈哈,闹了半天,原来是个不自量力、哗众取宠之辈……” 原本徐公子都要被赵老师的讲台魅力搞自卑了。 直到此刻,他才得以如释重负,夸张的大笑道:“科学、科学,亏他敢说得出口,真是无知无畏啊……” 话没说完,他的小腿肚子便吃了不轻的一脚。 疼得徐公子抱腿直跳,却又丝毫不敢发作。因为踢他的是李明月。 “凭你也敢笑话我大哥?”只见小县主凤目圆睁道: “以前没有又怎样?今日这世上,便又多了一门科学!” 说完,她便气冲冲迈出门槛,不想跟这个让人讨厌的家伙,待在一个屋檐下。 张筱菁赶忙追出去,两位哥哥自然也紧紧跟上。 临出门前,李承恩一脸无语的指了指徐公子,憋出俩字道:“活该!” 徐公子无助的扶着门框,看着决然远去的心上人,凄凉的马头琴由心底响起。 绿绿的草原,青青的牧场,心爱的姑娘骑着大青马远去,消失在黛色的山峦下。 谪仙一去不复返,怅望青山空翠微啊…… ~~ 可光李明月向着赵昊没用。 讲台下,还有那么多听众,都跟徐公子持一样观点呢。 “科学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原来你不是我们心学的人,那还在台上装什么大尾巴狼?” “快下来,臭小子!” 台下听众纷纷倒戈,门户之见果然甚于内部矛盾。 赵昊却冷笑着一指那墙上的四句话道:“有帮忙念念那十六个字的吗?” 一众心学门徒自然不会开口。可赵公子带于慎思来,不就是防止到时候无人捧哏的尴尬吗? 便听五弟子用山东腔扯着嗓子吼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百家争鸣、包罗万象!” 场中的聒噪声登时小了大半。 灵济宫从没规定,只有心学才能登台讲学;灵济宫却有规定,上台者可讲完一炷香。 在香灭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断。 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何成方圆? 君不见方才何心隐那般肆无忌惮,心学门人也既没把他赶下台,也没用聒噪声干扰他讲学。 这份宝贵的包容性,是心学的可爱之处。要是换了‘外儒内法’理学,早就把赵昊斥为异端,用砖头把他砸下来了。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赵昊要不是知道心学的包容性强,也不敢跑到人家地头上撒野。 现在那线香才烧了一半,不管众人愿不愿意,也只能听赵昊讲下去。 “我方才说阳明先生不懂那些身外的事情,并非是对先生不敬。相反,我最敬佩的先贤便是阳明公!我最欣赏的学说,便是心学!” 赵老师打完巴掌之后,自然要再给俩甜枣吃吃。像何心隐似的一味的讽刺挖苦,那叫干仗,不叫讲学。 果然,众人闻言面色稍霁,纷纷道:“小子,你替阳明公说话,我们也很感谢。但你不能为了宣扬自己的那套,踩我们心学上位啊!” 赵昊心说,果然让人家看出来了。可他面上却绝对不会承认,反而正色道: “阳明公讲‘贵乎本心’,我是十分赞同的。所以我有什么说什么,相信诸位不管认可与否,都会包容的。” 说着他双手向前一摊,用无比尊敬的语气道:“因为你们可是心学啊!” “嗯,你讲……”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想到这小子帮他们骂了何心隐,众人便觉着让他姑妄说之、我们姑且听之也无妨。 ps.第三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84章 赵公子和他的学说人畜无害 “之前,本人说到,心学是专注于自身的‘己之学’,而我科学便是专注于世间万物的‘外之学’。” 讲台上,微风吹拂着赵昊的衣袂,让他显得愈发飘逸俊俏。他便用那极具煽动力的语言,高声给众人洗脑……哦不,宣讲道: “所以心学与科学非但不冲突,反而可以和谐共存,甚至互补共荣。” “因为我科学关注的领域,与心学完全不同。就好比这世上有人种地,有人打铁一样。铁打的再响,不会影响到农夫的庄稼。庄稼种得再好,也不会影响到铁水的温度。相反,没有铁匠制造农具,庄稼就会歉收;没有农民种粮食,铁匠也会饿死。我们的关系就像这铁匠和农夫,截然不同,却又缺一不可啊!” “……”这下台下众人虽然觉得他太拔高自己,但终究给足了心学的面子,也没了那么大火气。 “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对立,完全可以并行不悖,互敬互爱。就像是白天和黑夜,共同组成了完整的一天。只有烈日当空,万物会干枯而死;只有黑夜漫漫,万物同样会枯萎而死。” 不错,这还是赵公子在拔高科学……一门刚刚问世的小玩意,处处跟心学相提并论,自然会惹得那些心思通透的心学门人不快。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赵昊这还是故意委屈了科学呢。 因为和科学相对的范畴是哲学。心学和理学都是哲学一支,而且他们的源头儒家也是哲学一脉。 所以真正能跟科学对等的,应该是法、儒、墨所有东方哲学,加西方哲学,加不同文明圈不同国度不同学派的哲学的总和。 因为至少在这个年代,所有哲学都是先验的,也就是无法绝对证明对错的……你信就是对的,不信就不跟你扯淡。 所以任何一门哲学都无法说服另一门哲学,因此无法将其绝对的归纳总结,只能枚举堆在一起。 而科学却是经验的。 经过试验后,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所以只会分为并不矛盾的不同领域。却不会像哲学那样,就同一问题,产生诸多矛盾的学说。 经验的当然比先验的,更容易证明自己的正确性。所以随着日后科技发展,科学的地盘越来越大,哲学却越来越小众。 其实当日后科学发展出心理学、神经科学的分支后,哲学家发现他们连‘心灵’,这块最后的阵地都要守不住了。 因为之前认为需要通过‘内观’,才能连接到的‘内心世界’,被证明其实是通过神经与大脑相连的。 甚至可以通过科学的方法去治疗心理的疾病…… 但在如今的大明,哲学一统天下,科学还是小种子的时候,赵昊不敢这么说。 他现在要做的,是从哲学一统内外的领域中,偷到一块地盘。怎敢奢望一下子就把江山夺过来? 何况他所说也并非权宜之言。 他是真的认为,哲学负责人的内在,科学负责哲学以外的一切。有哲学的内在束缚和指导,科学才不会跑偏,不会让人类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 几上的线香,已经只剩三分之一不到了。 到目前为止,赵昊的时间都用在了强调科学不妨碍哲学,而是哲学的有益补充上。 但这绝对不是浪费时间,而是明智的决定——只有给科学披上人畜无害的外衣,才能最大限度减少哲学对它的敌意,让它度过虚弱的幼年期。 此乃赵昊过去两天反复思考的结果。还真当赵公子都在躺尸啊? 当然更要感谢海公那番死缠烂打……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期内,‘科学’是被视为哲学的一个分支——‘自然哲学’的。 如果将科学视为哲学一支的话,那样就要陷入‘形而下’打‘形而上’的困境中——你明明觉得自己已经把道理说尽,证据摆在对方眼前,可人家就是不接受。徒呼奈何,你咬我呀? 如果不是跟海瑞的连番辩论,赵昊不会意识到,在哲学领域根本就无法分出胜负。 所以他才会同意王武阳将本门定义为‘科学’,并且放弃了让科学抱大腿的终南捷径。 从一开始就不依附于儒、墨、法任何一家,由此狡猾的将科学从哲学范畴抽离出来。 是的,赵公子可以没节操的抱大腿;但科学要有节操,不能抱大腿。 为的就是要让心学和理学的门人相信,科学只是一种莫得感情的知识。 你是鸡来我是狗,咱们不是同类。你打你的鸣,我看我的门,互相不干涉。 至少要在最初这段时间,要让人家相信。 至于以后嘛,嘿嘿,呵呵,哈哈…… 那就不是本公子能控制得了。 ~~ 见总算将大众的敌意消弭掉,赵昊这才抓紧最后的时间,宣讲起本门要义来! “科学者,指的是分科而学也。我们不追求唯一真理,而是将这个世界细化分类成不同学科——如天文、地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等。然后通过对每个不同类别的研究探索,不断完善对世界的认识。我们的目标是,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来揭示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 “所以科学是一门探索自然规律的学问,是我们人探索研究宇宙万物变化规律的知识体系的总称……” 随着赵昊条理清晰、简单精确的宣讲,台下众人的轻视之色尽去。 任谁都能听出,这所谓科学,并非一个十五岁少年一时兴趣的游戏之作,而是有着缜密的体系与逻辑,完善而成熟的学问。 在场的毕竟还是醉心学术之辈居多,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对能否通过心学,认识这个世界感到迷茫。 尤其是如今各家学说‘重本心’,‘轻功夫’。许多有脑子的心学门人,自然难免要在心中画一个问号——这样夸夸其谈,枯坐参禅,难道真能有朝一日领悟大道,参透世界本质吗? 而且赵昊故意将科学的研究方法,往朱熹的‘格物致知’上蹭,同样是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但最终却又不强求唯一真理。 这样既避免了心学的无所事事,又解脱了理学的桎梏压抑。让许多人不由眼前一亮,感觉似乎找到了一条新的道路…… ~~ 李明月站在人群外,静静看赵昊在台上潇洒自若的,宣讲着科学的奥义。 她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叫‘可检验解释’、什么叫‘结果可重现’,却能明白的感受到,赵昊那强大的讲台魅力;清晰的察觉到,台下那些年龄远大于他的读书人,从最开始的讥讽不屑,渐渐转变为了尊重和好奇。 这让李明月简直心都要化了,她悄悄掐一把闺蜜的手心,小声在张筱菁耳边说道: “现在我不只是有点喜欢了,我喜欢上他很多了!” “嗯。”张筱菁微笑着点点头。 多年以后,她还能记得,那天过午的阳光灿烂和煦,给赵昊身上镀了一层金。 ps.第四更,7800票加更。别笑,求月票,人家很认真加更呢…… 第285章 偶像 灵济宫广场上。 听完赵昊的讲学,竟当场就有不少人提问开了。 “那请问小先生,这科学不求唯一,那岂不永远都研究不到尽头?” “对的,科学无止境。但科学的好处是,所有的理论和结果,都是经过实证的,绝对正确的。所以后人不需要重复前人的研究,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深入下去即可。” “那样到最后,岂不是流于细碎繁琐?” “有这种危险。但那已经是对事物的认识,到了细微毫厘,肉眼不可察的阶段。”赵昊毫不讳言的坦诚,又赢得了不少的好感。 “其实单单想认识这个世界,不需要钻研到那么细微的程度。你只需要知道一些很简单的自然规律,对世界的认识马上就会深入一层。如果感到无法继续深入研究,那就把困难的留给别人,只要别人能研究出来,你也就会得到同样的认识。所以科学是一门靠大家的力量,不断进步的学问……” “但先入门者占便宜是一定的,把简单的研究完了,困难的留给后来人。后来人想取得跟前人一样的成就,当然要困难加倍了。不过谁让他们来晚了呢?” “哈哈哈……”众人不由一阵欢笑声。“听这意思,小先生也有很多门类未通啊。” “科学之大,涵盖心灵之外的天地万物。各门各类,我都只略懂一点皮毛,不过我掌握了科学的研究方法,可以指导弟子在不同领域研究下去。” 只见赵昊愈发挥洒自如,愈有大家风范道:“尔等若有志于学,我可将你们领进科学之门,因材施教,相信你们只要在适合的学科中钻研个两三年,就能超过我这个引路人……” ~~ “哈……” 赵昊这话,又狠狠刷了一番好感。 因为在中国,素来都是师父非要强于弟子才行的。就算已经青出于蓝胜于蓝,弟子也绝对不敢妄称与师父比肩,遑论凌驾于师父之上了。 赵昊却公然表示,不介意甚至欢迎弟子超过自己。 仅这份胸怀就已经赢了所有人…… 不少人心中升腾起一个念头,‘反正心学和科学又不是一个范畴,跟他学学科学没坏处,说不定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呢。’ 若非他实在太年轻,大家还不摸底,且要顾忌徐阁老颜面的缘故,怕是当场就有不少人要拜他为师了。 但许多人都在四下打听赵昊的地址,想要改日登门拜访了。 这份对科学的好奇与不排斥,大大超出了赵昊的预期。 让他不由感叹,大明的读书人,确实是灵性,悟性高,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强。 也不枉本公子过去一年,煞费苦心的寻找这条破局之道…… ~~ 赵公子在那里高兴了,台下的徐阁老脸色却不好看了。 先让姓何老农的一搅合,然后让这姓赵的小子一带偏,谁还记得今天是心学盛会,是王门七派争夺心学正统的大比武? 老夫消耗自己的影响力,辛辛苦苦扎起台子,就是给你们一老一少唱戏用的吗? 一旁的徐璠发现父亲脸色比方才还难看,赶忙朝赵贞吉使个眼色。 谁知连赵老夫子都听入神了……他就是迷茫的心学门人之一啊! 虽然老夫子不至于想要改弦更张,但听到赵昊关于科学的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言论。还是让赵贞吉认真的思考起来,自己是不是给心学强加了,它不该承担的一些任务? 徐璠只好示意身后的下人,过去提醒他。 赵贞吉这才如梦方醒,赶紧上台道:“时间已经到了,感谢小赵公子的讲学。” 然后便打住话头望向徐璠。 赵昊知道,表演的时刻到了。 他已经摆正了心态,不再抗拒这番谄媚,乃至那一拜。 对方在利用他的同时,他也在算计着的对方。 倘若在抛出科学之后,能得徐阁老夸赞几句,与他唱和一番。 在心学门人眼里,可不就代表着,徐阁老对科学的认可吗? 这对科学名声的加成将是巨大的。同时也不用再担心,有人会对他老爹和徒弟们打击报复了…… 嗯,本公子不是为自己抱大腿。而是为了给科学遮风挡雨,舔的光荣,跪的帅气! 于是赵昊稳稳坐在那里,暗暗活动着面部的肌肉,等待着老元辅的垂幸…… ~~ 赵贞吉看着徐璠,徐璠也看着自己的父亲,等待他开始表演。 谁知,徐阁老却安坐如山,脸上一丝表情都欠奉。 “父亲……”徐璠只好低声提醒一句。 却见徐阶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徐璠便知道,父亲改主意了。 虽然没参透老父的深意,他赶忙朝着赵贞吉摇了摇头,示意他这轱辘掐了,进下一环节。 赵贞吉嘴角抽动一下。他宦海浮沉多年,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说明徐阁老不喜欢‘小本家’或者‘科学’,抑或两者都不喜欢。 而徐阁老虽然眼前不会发作,但一定会在日后某个时候,于闲谈中无意带出他的态度。 不必再多说什么,很快便有无数人逢迎上意,争相去踩这位才华横溢的小本家,轻易便能毁掉他的前途…… 甚至连赵锦都会受到牵连。 大明朝的士大夫,有爱护晚生才俊的传统,何况赵贞吉还很欣赏这小本家的学说,便硬着头皮强笑道:“小赵公子的精彩讲学,不乏真知灼见、让人耳目一新。不简单,不简单……” 可他不过一个礼部侍郎掌翰林院事,又能给这孩子什么庇护呢? 赵贞吉自嘲的笑笑,嘶声对赵昊道:“请先下去休息吧。” ~~ 吴时来坐在第三排,自然看不到赵贞吉和小阁老的一番眼神交流,但当他听到赵司仪这话时,眼前登时黑了一下。 坏了,坏了。自己害了贤侄…… ~~ 台上的赵昊自然也意识到,老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不禁暗暗自嘲。我把用科学抢占心学地盘的念头,精心包装、层层隐藏,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 谁知瞒过了绝大多数人,却逃不过徐华亭的那双眼…… 不愧是连严嵩父子都能斗倒的一代名相啊。 一眼就看出我动机不纯,科学对心学乃至儒家天下的威胁了…… 坏了,继得罪高新郑后,又把徐阁老得罪了。 难道我老赵家,与首相犯冲? 幸好有娘在。 回头就把老爹打晕了献给娘…… 从讲台下来,走向自己座位时,赵昊心里划过无数个念头。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回蒲团上的。 ~~ 谁知就在此时,便听耳边响起一个自带低音炮的威严声音道: “这位小友,不谷对你的科学颇感兴趣。不如改日请到大纱帽胡同,听你好生分说一番。” 赵昊登时愣在那里。 低音炮本来就穿透力十足,张居正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周围起码三排几十人都听到了他这句话。 高官显贵们全都惊呆了,大纱帽胡同虽然名字不太好听,但确实是张相公的府邸所在。 张相公可是素来‘独引相体、无所延纳’的啊!自他拜相以来,满朝公卿还没一个,捞着到他府上拜访呢…… 张居正对周遭的议论之声置若罔闻,甚至看都没看赵昊一眼,依然目视前方道: “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太方便了!”赵昊激动的眼泪差点下来。 娘,这次不用麻烦你了,我偶像替我出头了…… ps.第五更,79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呼,终于写完这段了…… 终于写出本书五大题眼之一了。 之前很多伏笔和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刻的自然呈现,如果你觉着顺理成章,那就是我写成功了。 好吧,我承认我们如今大型互动相声的写法,不利于这本书的严肃性,但是whocare呢?我写的嗨,大家看的开心就好啦…… 而且我也绝对没有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每天发11000-12000字,我搜狗输入法却都显示将近两万字。(不信我在这条贴图为证。) 我就是想在娱乐性和深度中找到一条平衡之路。所以我不像写《官居一品》那样,把大段大段的艰涩论述糊在大家脸上。而是写完之后,再把自己当成普通读者读一遍,看看哪里有没有没看懂的地方,如果有,或者改的更直白,或者直接删掉。 嗯,请叫我杨乐天。 另外这一章配合贺岁篇的张居正段落看,可以更清楚的理解张相公的行为。 最后,2月还有最后一周了,和尚终于不想丢掉本月的新书第一了。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当我码完这几行字,已经又是两点了…… 不过我觉得,一个23天更了35万字的历史作者,有资格大声求月票!!!(自信脸) 第286章 冬日彩虹 灵济宫。 接下来,便是计划中的压台大戏,绪山先生和龙溪先生二位王学耋老联袂上台点评…… 其实最初的安排是,请三人一起上台的。但两位老先生嫌赵昊太年轻,心里是拒绝,所以就让小赵公子先上去了。 两位老先生本来的思路是,先以鼓励各门为主,然后指摘一下他们学艺不精的地方。 再重点吹嘘……哦不,讲述一下当年在阳明公身边学习时,是何等的幸运、幸福。 最后着重强调大家对阳明公的学问体会还不深,还需要进一步体会他老人家的一言一行,从中必有所悟。 为此他们特意带来了五千册钱德洪版的《传习录》,以及记载着他们在先生身边所见所闻所悟的五千册《绪山会语》,并五千册《龙溪全集》以飨大家。 三本都买可以打八八折哦…… 可是,让那何心隐和赵昊这一闹……尤其是赵昊,居然敢公然说阳明公对这世界一无所知……这简直比掘了两位老先生祖坟,还让他们难受! 那是砸他们饭碗啊! 于是两人也顾不上卖书了,上台后先把何心隐狠批了一通,然后便将矛头对准了赵昊,准备将这小子批倒批臭!把科学踩在脚下,令其永无翻身之日…… 然而,当两人真准备开炮时,却错愕的发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两位学识渊博,口若悬河的老先生,心里居然一片空白,居然不知该从何批起……就像考高数时的你。 因为赵昊有言在先,科学和心学不是一国的,人家只关注具体、现实的东西,不涉及内在心灵层面。偏生心学都是心灵层面的东西,拿他们那套理论去评论科学,岂不是鸡同鸭讲? 二位耋老憋了半天,终于才重新组织起语言来,便你一言我一句道: “世上一切皆由心起,你不经内心,怎么能行研究外界的事情?” “不错,你这是故意投机取巧。年轻人,太急功近利了。” “二位老丈教训的是,小子还需好生学习心学。”赵昊便一脸乖巧的受教道。 见他态度还算老实,两人又拿出《传习录》等三册书,板着脸道:“拿回去好好看看,吾师学究天人,岂是你个小辈可以妄议的?” “好,小子一定好好学习。”赵昊还是一脸幸福的笑容,那笑容里散发着金钱的味道:“我想各买一万册,以后但凡门下弟子人手一套。” “呃,只能匀你五千册……” 这让二位耋老感到心气平顺了不少,心说年轻人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殊不知,人家赵昊是因为偶像为自己出头,才乐得合不拢嘴…… 反正今天本公子已经达到目的人,让天下人知道有科学一门的存在,并没有被喊打喊杀,这就足够足够了。 而且赵昊也不是唯科学论,只是目前大明最需要科学而已,没必要让人家贬低两句就火冒三丈。 ~~ 等到二位耋老买完书,本日的讲学就算结束了。 待到徐阁老和诸位公卿大臣离去后,早就被冻成狗的诸位观众,也纷纷起身往外走。 赵昊不出所料,被大群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向他请教起那些问题来。 “请问小赵公子,你的科学怎么解释日月星辰运转不息?” “小赵公子,为什么雨后会看到彩虹?” “你们科学怎么看月有阴晴圆缺?” “不是我的科学,是所有人的科学。”赵昊一边在高武和于慎思的保护下,艰难的往外行去,一边回头对众人笑道: “这些现象背后,都是有明确的科学道理的,而且不能光靠嘴说,还得用科学实验阐明。所以诸位若有兴趣,回头可以去春松胡同,现场演示给你们看……” 话音未落,却听前头灵济宫山门外,响起阵阵惊呼声。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道美丽的彩虹,挂在灵济宫牌坊之上,七彩斑斓,如梦似幻。 “不是夏天才有彩虹吗?现在可是正月里啊?” “是啊,不过可真漂亮……” “那是人造出来的。”赵昊淡淡说一句,心里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不过这会儿,大伙儿光忙着看热闹,都顾不上他了。便一窝蜂朝着牌坊涌去。 牌坊下早就是人山人海而来,众人只见三个年轻人迎着刺目的夕阳,卖力操着一具灭火用的水龙车,将水柱喷洒向半空。 那水柱喷洒起两丈多高,被寒风吹散成漫天的水雾,那道七彩的虹便于水雾中诞生,闪亮众人的眼睛。 水龙车旁,还有另两个年轻人,打着‘科学演示彩虹成因’的条幅,向走出灵济宫的心学门人,彰示此乃科学的产物。 那些心学门人,还对赵昊的宣讲记忆犹新呢,由此便想到他那句‘你们不知道雨后会看到彩虹……’ 显然,科学门人证明了,他们知道彩虹的成因。 看来这科学,还真有点门道呢…… 于是不少人,接过他们散发的《自然小识》和《几何初窥》,准备拿回去研究一下。 ~~ “哇,好漂亮啊!”已经先一步上车远去的李明月听到动静,掀开车帘,探头望向那道彩虹,激动的大呼小叫起来。 车厢里,张筱菁唯恐被父亲发现,只瞥一眼那彩虹便收回了目光。然后打开刚领到手的那两本小册子,仔细的研究起来这门,能让父亲大人都感兴趣的学问。 ~~ 西华门城楼上,隆庆皇帝站直了身子,不用靠望远镜,便能看见那道漂亮的彩虹。 “看来那小子没吹牛啊。”他的手里,已经拿到冯保送来的赵昊讲学记录。 在赵昊下台的同时,便有东厂的人冲出灵济宫,快马加鞭送过来了。 “确实挺有意思的。”冯保在奉给皇帝前,自然已经快速浏览过上头的内容,不然怎么捧哏呢? “没想到那小子小小年纪,就敢开宗立派,只是这科学求外理不修己心,怕是落于旁门了。” “不修心好哇,整天听他们讲心性,朕都脑壳痛。”见那水雾散去,彩虹消失,隆庆皇帝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在滕祥和冯保的搀扶下,缓缓走下楼梯。 他忽然心血来潮道:“不如开春的经筵日讲,让他来一场吧?” “呃……”冯保差点一头从楼梯上栽下去,哭笑不得道:“陛下,那是国家讲经论史的地方,让这种毛孩子混进去讲野狐禅,是要留下笑柄的。” “徐阁老肯定不会同意的。”滕祥也从旁阴测测道。 “算啦,朕也只是随口一说。”一听到徐阶的名字,隆庆皇帝便露出恹恹的神情,那五千人同时向首辅俯身的场面,压得年轻的皇帝,有点喘不过气来。 ps.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87章 李博士爱科学 赵昊出来时,几个徒弟已经喷完了水,发完了书,正准备逃之夭夭呢。 “给我站住!”赵昊喝一声,四阳和赵士祯这才灰溜溜排成一排。 他板着脸走过去,一脚踢在大师兄腚上道:“谁让你们来的?为师不是让你在家做卷子吗?!” “嘿嘿,师父,卷子已经做完了。”王武阳忙赔笑道。 “我们听师父的话,没进灵济宫啊。”华叔阳最是滑头,笑嘻嘻狡辩道:“就在外头帮师父摇旗助威来着。” “哼,拿为师当傻子吗?”赵昊的无影脚,又问候了华叔阳的腚。“有守着鱼不偷腥的猫吗?” “师父,我们进去过,您讲完之后出来的。”于慎行是实诚孩子,一诈就说了实话。 “叔阳哥说,只要不承认就等于没进去,我觉的那不科学……”赵士祯也怯生生说道。 “呵呵。”赵昊笑着瞥一眼华叔阳。 “唉,徒儿丢失了诚实……”华叔阳赶紧跪在地上,认罪伏法。 “这水车和横幅哪来的?”赵昊白他一眼,没好气的问道。 “水龙车是管宛平县借的,横幅是我们来前就写好的。”王鼎爵要强的认为,自己没有错。“为了助师傅一臂之力,弘扬科学大旗,我们认打认罚。” “先滚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赵昊笑骂一声,也给他了腚上一脚。 在于慎思的提醒下,赵昊看到吴时来神情复杂的走了过来,便将葫芦娃们全都撵上车。 “大叔去哪?”赵昊微笑问道。 “回府衙。” “那侄儿送你过去吧。”赵昊知道他有话要说,便邀他上了另一辆马车。 ~~ 马车沿着后海缓缓向北。 安静了好一阵,吴时来才疲惫的叹气道:“这事儿都怨我,是老叔对不起你。” “叔你说什么话呢,是我乱来,给你惹麻烦了。”赵昊忙摇摇头,向吴时来致歉道:“叔要是气不过,就打我两下吧。” “去你的……”吴时来弹了赵昊脑门一下,算是小小的出了口怨气,便展颜笑道:“这事儿不怪你,从一开始就是小阁老强人所难了。哪有向人家求诗,还要让人家当众磕头的道理?” “哪位小阁老?小阁老不是严东楼吗?”赵昊心说,其实我是打算磕头来着,只是老徐不愿理我。 “是师相的大公子徐养斋。”吴时来轻声解释道:“自从严世蕃开始,朝野便将首相公子唤作小阁老了。” 说着他开个玩笑,活跃下略显凝滞的气氛道:“若是有一天,令尊做了首辅,你也会被称作小阁老的。” “哈哈,那可不敢想……”赵昊不禁哑然失笑。他对老爹的仕途规划,是能在知府任上退休,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至于首辅?就老爹那副憨憨相,他压根想都没想过。 吴时来也是开个玩笑罢了,便回去正题道:“好在有张相公替你出头,日后不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了。” “是我的福分。”赵昊一脸幸福道:“万没想到张相公那样的人儿,居然为我个小孩子家家说话。”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张相公从来都是紧跟徐阁老的步伐,哪怕他与高新郑私交甚笃,去岁阁潮中也没替高相说一句话。” 吴时来说着话,心中忽然咯噔一声。他联想到徐璠要赵昊和师相唱和,还有意向长公主提亲,这一系列不寻常的举动。 不禁暗道,莫非机警过人的张居正,察觉到什么风向不成?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会告诉赵昊的。 见吴时来神色数变,赵昊便关切问道:“此事不会对老叔有什么影响吧?” “哦,哈哈哈……”吴时来不禁放声大笑道:“怎么可能?你老叔我好歹是为首辅坐过牢、充过军的,岂能因为这点小事没办好,就对我变脸?” 说着他向赵昊透露道:“实话告诉你吧,开年廷推后,我就外放操江御史了。” “那太好了。”赵昊闻言心下大定。 其实他还挺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的缘故,改变历史的走向,让吴时来留在京里或者被派去别处当官呢。 毕竟管着长江的吴叔叔,才是值得抱大腿的好叔叔。 “你那个科学,是认真的吗?”吴时来又斟酌问道。 “嗯。”赵昊点点头道:“老叔放心,科学不是洪水猛兽,只是对大明空白的补充。” “但愿如此吧。”吴时来点点头,他仔细听了赵昊的讲学,知道科学和心学关注的领域不同。 而目前王学七派中,有六派是专注‘本体’的,只有离经叛道的泰州学派才注重‘功夫’。所以他觉得目前来看,能跟科学发生冲突的,应该是泰州学派,但泰州学派人数稀少,并非主流,所以应该问题还不大。 “这次师相看在张相公的面子上,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但你也得心里有数,短时间内要低调行事,不可趁着热度大肆宣传。”不过他还是要提醒赵昊一句道:“像刚才那等哗众取宠之事,更是不要再做。不然非但徐阁老会压不住火,张相公也会怪你不懂事的……” “明白,我装孙子。”赵昊忙笑着答道。虽然不能趁热打铁有点可惜,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横竖科学之名已经打出去,徐阁老最多半年也就该滚蛋了…… ~~ 大明南北各有一个国子监。 北京国子监在东城孔庙附近的成贤街上。 今日去灵济宫听课的人中,自然不乏国子监的师生。 此时他们正步行返回成贤街。 路上,一个年轻的国子监生故意停住脚步,待一个面容清矍、双目狭长,自带三分傲气的中年儒士走来,他才深施一礼。 “博士。” “哦,张孔昭,什么事?”那儒士乃国子监博士,他虽然目无余子,但对这个聪颖好学、天分极高、却又命运多舛的监生,还是另眼相看的。 “不知博士,如何看那小赵公子之学?”那监生便用带着秦腔的官话,询问那学识渊博,见解独到的博士。 “呵呵,”那博士闻言不由冷笑道:“你还不知道,我李卓吾乃何心隐的同门吧?” “啊?”监生吃惊的张大嘴巴,赶紧向李博士道歉。心说我算是问错人了,小赵公子拿人家何心隐当靶子,李博士怕是不会对科学有好印象的。 “可惜,可惜了……”果然,便听李卓吾叹气连连,似乎对赵昊大有不满。 监生刚想打住话头,谁知那李卓吾却话锋一转,扼腕叹息道:“可惜我李贽平生最恨君臣、师徒这两种恶心巴拉的关系,不然还真想跟那小子好好学学呢……” 监生听了这个汗啊,心说您当着朝廷的官,教着国子监的学。却说这种话,也不怕惹麻烦…… “怎么,你想去跟他学学?”李贽看一眼那监生,笑道:“想去就去嘛,不要不好意思。跟你透露个小秘密,何心隐那老货前几天,在赵小子的煤场里,墩了三天煤藕。回来对他赞不绝口,说那就是‘百姓日用即道’,正准备跟颜山农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他拉进我泰州学派呢。” “现在怕是不行了吧。”监生轻声道。 “当然。可惜何心隐那厮光顾着耍帅去了,不知道自己成了人家开宗立派的垫脚石。”李贽乐不可支,不断拍打着监生的肩膀道:“拉不进来那就加入他。横竖你也没有中举的命,不如改弦更张,去拜师好好学。等学完了跟我讲讲,这科学到底有没有他说的那么神。” “哎,好……”监生点点头,有些不自信的笑道:“只要人家肯收我。” ps.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88章 不懂几何者勿入此门 灵济宫讲学的宣传效果,果然立竿见影。 第二天,便有三四十人前来春松胡同拜访,想要跟赵昊多了解一下,什么是科学。 毕竟昨日赵昊只是大谈了科学的作用,但对其内容却只做了泛泛之谈。就好比后世人看了预告片,就想瞧瞧正片,有没有片花表现出来的水准? 然而当他们一路打听到赵府西门时,却见广亮大门的门柱上,悬着一块偌大的木牌子。 上头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不懂几何者勿入此门’。 “不懂几何者,勿入此门?”儒士们面面相觑,互相问道:“几何者何也?” 便有人恍然道:“昨日在灵济宫门口,领到的小册子,其中一本好像叫《几何初窥》。” “不错。”王武阳应声出现在门洞中,朝着众人团团一拱手,然后朗声解释道: “几何乃本门入门的学问,但并非所有人都适合当科学家。为了避免浪费吾师与大家的时间,昨日特地发放了《几何初窥》若干,只有能看懂此书者,才有可能成为吾师的入室弟子,得授科学真谛。” “昨天赵公子可不是这么说的,”便有人提出异议道:“他说有兴趣的可以来春松胡同,把科学道理现场演示给我们看。” “哦,那是科普演示。”王武阳便一指东边的大门道:“诸位由那道门进去,每日我等师兄弟会轮流为来宾演示科学实验。” “这样啊……”来宾们心说别看这科学小门小派,还整的挺正规呢。 于是他们便走到赵府的东门去,那里门柱上,果然挂着另一面牌匾。 除了‘科普演示’,四个大字外,还有每日开放时间——早、午各一场,每场半个时辰。 赵昊将五个弟子加赵士祯,六人分成三班,每人三天来接客半个时辰,既不影响学习,又能宣传科学,而且还不用给工钱。 ~~ 门口的卫士将来宾请进连夜布置好的西厢房,房间里有烧着煤藕的暖炉,还有茶水点心。 辰时一到,今日接客的王鼎爵便出来了,然后在来宾好奇的目光中,开始科普第一课——‘开眼看世界’! 不错,就是赵昊在雨花台,给二阳上的那一课。 不过课件内容做了调整,首先删去了夜里看月亮一环,还有地球仪也没展示出来——这是赵昊今早才做出的决定。 这里是北京城,不是天高皇帝远的京城,而且徐阁老还盯着呢,搞得太颠覆了,是要出大事儿的。 嗯,初期还是猥琐发育,别浪。 不过赵昊加进去好几个有趣的科学实验,诸如‘水中点灯’、‘水往高处流’、‘水中现彩虹’、‘油锅捞铜钱’、‘万花筒’、‘鸡蛋水上漂’等等…… 这些小实验既有趣,又吸引人,而且实验道具都是现成的。 平时闲来无事,赵昊便会整几个出来,给徒弟们讲解一番,让他们对科学概念有直观的了解。 此时王鼎爵照方抓药即可…… 来宾们只见他将手伸进沸腾的油锅,不由纷纷倒吸冷气,甚至有人不忍的捂上了眼。 王鼎爵却若无其事的捻出几枚铜钱,一边擦干净手,一边向来宾解释,这是因为油锅里加了一半的醋。醋的沸点远低于油,所以温度不高时便会开锅,造成滚油的假象。 通过这个实验,来宾们便记住了什么叫‘沸点’,而且不同液体有不同的‘沸点’。 王锡爵又往碗里丢了个生鸡蛋,鸡蛋缓缓沉入水底。然后他加两勺盐进去,不一会儿,那鸡蛋竟重新浮了起来。 通过这个实验,来宾们了解到什么叫‘密度’,密度越高,浮力就越大。 他们还见识到了,沉重的铁盒浮在水盆中——这甚至比‘滚油捞铜钱’还让他们感到震撼! 那可是铁作的啊! 这次便有个监生打扮的青年抢答问道:“因为铁盒是空心的,所以密度比水低吗?” 王锡爵略感吃惊的看一眼那青年,记住了他的样子,然后笑着点头道:“密度等于质量去除体积。质量可以理解为重量,而体积只跟大小有关,实心空心的无所谓。所以质量越小,体积越大,浮力就越大……” “那岂不是说,铁都能造船了?” “当然可以,只要你在这个公式的指导下,制造出密度小于水的铁船,自然可以漂在水上。”王鼎爵淡淡一笑,肯定道:“这就是科学的作用。” “厉害!厉害!” 见识到科学的神奇,了解到科学的计算方法,来宾们渐渐听了进去,全都目不转睛的看着王锡爵,听他继续进行生动有趣的科普。 赵昊站在后门,透过门帘,看着里头聚精会神的读书人,露出了老母亲一样的欣慰。 ~~ 快乐的学习时间总是那样的短暂。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王鼎爵搁下手中的三棱镜,对众人礼貌笑道:“上午的科普到此结束,请有秩序原路离开。” “下午还能看吗?”来宾们意犹未尽的问道。 “可以去门房报名,一节课最多三十人。”王鼎爵说着,又提醒众人道:“不过短时间内,实验项目不会变化。所以看过一次的请尽量不要再来,把机会留给更多的人。” 顿一顿,王鼎爵又诱惑众人道:“这些其实都只是物理学的小实验而已,而物理只是本门学问中的一支。” 当然,他不会告诉他们,其实自己也只是自修过,王武阳手抄的《初级物理》,很多地方根本一知半解呢…… 不过师父说过,当老师最重要的就是明明心里慌成狗,表面上却稳如老狗,这样才能镇住场子。 来宾们这才怏怏出门。见识过那么多神奇的实验,而且还知其所以然,谁不心痒难耐,想要对那物理深入了解一番? “看来,得回去好好翻翻那《几何》书。”便有人摩拳擦掌道:“看懂了之后再来。” “不错,这科学不一般啊。不光能做实验,还能总结出道理和什么什么……公式来,我看用处不小。” “走走,回去看《几何》去。” 宾客们回到大街上,看一眼那块‘不懂几何者勿言拜师’的木牌,心痒难耐的散去了。 王武阳立在门口,看着不断回头的人群,对一旁的二师弟笑道:“人就是这样,得来太容易就不会珍惜。” “所以大师兄十分珍惜。”华叔阳便贱兮兮笑道。他一直以自己拜师比王武阳容易为荣,时常以此取笑大师兄。 王武阳果然大怒,刚要追打而去,却听身后响起一声带着秦腔的提问道: “请问二位,咋才算是懂得几何?” ps.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89章 贱贱,你有外甥吗? “请问二位,咋算是懂得几何?” 听到那一声问,二阳忙停下打闹,正色转身。 只见发问的是个腰系着蓝丝绦的年轻监生。 大师兄已经基本了解师父收徒的隐藏条件,便狗眼看人低的昂着头道:“起码能独立解出五道命题。” 却见那监生松了口气道:“那晚生勉强还算懂了。” “哦,你能算出多少道?”大师兄马上改为平视,科学门大师兄必须尊重科学。 “去年从李博士那里拿到《几何初窥》,晚生空闲时间全都用在解题上。”只听那监生弱弱道:“也才刚解出了不到一半……” “噗……”大师兄和二师兄同时喷了。 “啥,啥?你也解出了一半?!”华叔阳瞪大了眼,他可是后代出了华蘅芳、华罗庚的天才数学家,不过也才独立解出了三十一个命题。 而大师兄的战绩是十七个;三师兄是的二十个;四师兄不太在行,只有十个;五师弟则有二十三个之多。 别看俺山东人憨憨的,做题却从不怂江浙人。 “准确的说,是三十个。”监生伸出三根手指,不自信的问道:“晚生是不是太差劲了?” “还行吧……”大师兄绷住脸,瞥一眼华叔阳道:“我师弟可比你解出来的多多了。” “呵呵,一般吧……”华叔阳嘴角直抽抽。 一个也算多?多乎哉,不多也。 ~~ 让那监生做完了一份几何卷子,证明他确实没吹牛后,华叔阳便将其带进了里间。 那监生一早出门,这时候已经是过午了,才见到赵昊本人。心说,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进门就赶紧跪地磕头道:“学生国子监贡生张鉴,叩见先生。” “起来吧。”赵昊盘腿坐在炕头上,看着他答出的卷子,证明简洁无误,确实是个难得的科学人才。 ‘可惜,是个监生。会影响本门的清北率……’赵公子如是想着,瞥了一眼侍立一旁的于慎思。 五师弟心思细腻,一下就明白了,师父又嫌弃自己拖后腿了。 他登时眼圈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哎,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啊…… ~~ 好在那张鉴,还体会不到赵昊这一瞥里的嫌弃。 不然以他不自信的性格,怕是直接就跑出去了。 沉吟好一会儿,赵昊方缓缓问道:“你是监生,当以举业为重,学科学不怕跑偏吗?” “先生有所不知,学生有个毛病,在狭小的空间里会晕过去。”便见那张鉴苦笑道: “前番陕西秋闱,学生一坐进那狭小的号房就喘不上气,最后晕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被抬了出来。” “呃……”五阳闻言心说,还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呢。 几位看看五师弟,暗道,这个比你还惨,一辈子没法考举人了…… 于慎思则同情的看着张鉴,很希望他也能被师父收列门墙,这样……以后自己就不是最差的那个了。 可见淳朴的山东人,和江浙人呆久了,也会变得的不纯洁起来…… 赵昊一听,心中不由一动,暗道莫非这人有‘密闭空间恐惧症’? 便问那张鉴道:“这是你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吧?” 张鉴闻言瞪大眼,吃惊的看赵昊半晌,方震惊问道:“这也是科学吗?” “不错,医学也是科学的范畴。”赵昊点点头,心说可惜我不会…… 张鉴却激动的点点头,仿佛看到神医一般,满怀期冀看着赵昊道:“这病,先生能治吗?” “你先说来听听。”赵昊不置可否道。心说我当然不能治…… “是。起因是学生五岁的时候,被人贩子绑了,装在口箱子里一天一夜。虽然后来侥幸得脱,但只要一进入类似的场所,我就会心生恐惧,然后焦躁不安,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脸红流汗,直到晕厥过去……” “学生起先也没当回事儿,因为我只要不去那种密闭的地方,便不会犯病。童子试的时候,因为都是露天考试,学生顺利考中生员。直到三年前到省城参加秋闱,才忽然发作。”想到辛酸处,张鉴不由眼圈一红,哽咽道: “这几年,学生在家乡延医问药,没有好转。提学大人见我可怜,将我送入国子监,让我一边读书,一边遍访京城名医,可惜依然没有好转。” “去岁秋闱,学生鼓足勇气,怀侥幸之心,再度踏入顺天贡院……结果,又被抬了出来……”张鉴终于忍不住垂泪道: “呜呜,我太难了……” “呜呜……”听到张监生这悲伤的遭遇,于慎思跟着哭起来,对师父反省道: “跟他一比,学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太该死啦……” “你知道就好。”赵昊白他一眼,心说哭什么,哭得我怪心酸的,不收他都不好意思了。 可是收了这注定考不上举人的废柴,本门百分百清北率,就肯定保不住了…… 正犹豫间,赵昊又听有人哭起来。 他刚想呵斥说,本公子的老子还活着呢?哭什么丧? 谁知一抬头,原来是赵二爷不知何时回来了。 赵守正眼碟子那是极浅的,最见不得人遭罪。他走到炕边,拉着那张鉴的手,对赵昊道: “儿啊,按说你门里的事儿,为父不该插嘴。不过这孩子太可怜了,走不了科举这条路,你又不收他,不白白浪费了这么个人才?” “哎,好吧……”赵二爷发话了,赵昊能怎么办?他要求学生听自己的话,首先就得以身作则,听父亲的话,这叫上行下效。 “多谢师祖讲情,多谢师父收留。”张鉴一个劲儿的重重磕头,那可怜劲儿看的赵昊都怪心疼的。 “罢了罢了,快把拜师帖交给师父吧。”大师兄忙扶住他,从张鉴手中拿过帖子,奉给赵昊。 赵昊拿过来看看,信口念道:“张鉴,陕西泾阳人士,十七岁应童子试,取为甘州卫学第一名;十八岁起,于戴中丞署内坐馆讲学,此后精研《易经》,作有《易传发蒙说略》行世……” 别的弟子的拜师帖上,都只有姓名籍贯学历寥寥数语而已,只有这张鉴的拜师帖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条又一条,恨不得将小时候扶老奶奶过马路都记上。 这当然也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 不过也幸亏如此详细的描述,让赵昊将他的名字,渐渐跟一个牛人挂上钩。而且这个牛人,还有个超级牛的外甥。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便有些突兀的问道: “鉴,你有外甥吗?” “啊?师父问这个弄撒?”张鉴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作答。 ps.第四更,80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90章 祖宗又要显灵了? “师父问你有没有外甥?”大师兄踢了张鉴屁股一脚。“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问那么多弄撒。” “没有。”张鉴赶忙摇头道:“家姐去岁才刚嫁人,至今未接到家信说,有弄璋之喜。” “那你姐夫叫什么名字?”赵昊越问越离谱:“是干啥的?” “我姐夫是同县王家村的,姓王名应选,虽然只是个私塾先生,但学问大得很,算数、机械、天文、地理,都十分精通……徒儿就是和他处久了,才对,才对科学感兴趣的。” 张鉴唯恐师父嫌弃姐夫的出身,赶紧给他加码。只是心里未免不自信道,这些应该算是科学吧? 谁知效果之好,令人目瞪口呆,只见那年轻的师父,脸上荡起了一抹和蔼亲切的笑容。 赵守正见状不禁大吃了一惊。心说一个山村教师怎么够资格,触发我儿的套磁技能呢? “陕西年景不好吧?”果然,只听赵昊关切问道。 “是不好。”张鉴黯然点头道:“年年水旱蝗灾不断,藩王又猛刮地皮,老百姓逃的逃、亡的亡,家里就是有地都没人种,日子过的很难很难。” “哎呀,孩子不怕。”送二爷一听,马上从柜子里拿出两张会票,拍到张鉴的手中道:“这是改口钱,拿着补贴下家里;这是压岁钱,没出正月就是年,留着零花,不够再问师祖要。” 张鉴一看那会票的面额,一张一千两,一张二百两。 他小家小户的哪见过这么多钱?眼珠子差点瞪下来,赶忙推辞连连。 “这么多,徒孙可不敢要!” “师弟你就收着吧,这是师祖对我们的爱护,以后多孝敬他老人家就是。”大师兄忙安慰道:“我们也都收到过呢。” 四个土豪师兄一齐点头,心说,只是都用不着…… “谢谢师祖……”张鉴感激涕下,心说咱明明只打算拜个师,怎么连家计都解决了? “这会票好像在陕西兑不出来。”赵昊也不管是不是这样,反正就当是这样道:“不如这样吧,你写信问问家里,愿不愿意去金陵生活?如果愿意的话,等天暖和一点,我派人去把他们接过去。” “啊?!”张鉴心里砰砰直跳,怯生生问道:“会不会太给师父添麻烦了?” 金陵是哪里?那就是富甲天下的人间天堂啊! 更重要的是还没有藩王作孽! 不知多少百姓,从苦难深重的西北,千里迢迢逃到扬州、金陵和苏州,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哪怕在江南寄人篱下,也好过在西北受苦吗? 结果他一客气,屁股又挨了大师兄一脚:“麻不麻烦是师父的事儿,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愿意,当然愿意了!”张鉴幸福的要晕过去。心中狂叫道,怎么师门什么都管?我科学门的弟子也太幸福了吧? “愿意就成,”赵昊便慈祥笑道:“你早点写信,我让人送去陕西。” 而后又吩咐大弟子道:“你帮我给张知县写封信,请他想办法帮你师弟一家寄籍。” “师父。”王武阳便小声提醒道:“寄籍多亏啊……” “哦……”赵昊恍然一拍脑壳,失笑道:“是为师想岔了。” 便对六弟子笑道:“南直隶举业艰难,还是不要凑热闹了。不如将户籍留在陕西,将来你和家里晚辈,进学要容易许多。” “都听师父安排。”张鉴乖乖点点头,他现在被幸福冲昏了头,就是师父让他抹脖子,都不带眨眼的。 “好了,去吧。”赵昊摆摆手。 大师兄只好又提醒道:“师父,字号……” “哦对对,瞧我这记性。”赵昊尴尬一笑,略一寻思,便对跪在地上的张鉴道:“为师的入室弟子,字号中都有一个‘阳’字。你家是陕西泾阳的,就直接号泾阳吧……” “是,师父。”张鉴忙感激叩首,哽咽道:“徒儿尽力不让家乡蒙羞!” 几位师兄见状不由窃窃私语。 “好像比给烈阳起名还敷衍呢……” “烈阳好歹两年后还能再考……” “六师弟他,哎……”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师父跟三师兄一样要强,决不允许弟子比别人差。不由暗暗同情六师弟,怕是要向烈阳那样,吃一段师父的白眼了。 然而赵昊还真没有,只见他笑眯眯对张鉴道:“让师兄们带你安顿下来。另外,你大师兄他们马上就春闱了,往后你和烈阳一起在为师跟前伺候吧。” “是,师父!”张鉴忙重重点头应下。 “不,师父,我可以继续侍奉你老人家的……”王武阳感到自己失去了人生的意义。 “给我滚去念书!”赵昊把脸一沉,叹口气道:“不好好用功,别说状元了,只怕你们连进士都难中……” “是,师父……”王武阳等人,才知道老师担心的是什么——这届会试的主考官,几乎一定是内阁次辅李春芳。 这几十年来,按惯例每位大学士都有一次当座主的机会。徐阁老和陈以勤都当过了,李春芳和张居正按说都有机会,可前者是状元,入阁也早张居正几年,并且也是徐阁老的学生。徐阁老没必要再去破这个例,所以顺理成章就是李春芳。 李相公可是心学大佬,昨日也在灵济宫坐着呢! 而且他只看徐阁老脸色,并不会在意张居正的态度。 虽然考官看到的卷子,是经过糊名誊写的,考官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而且主考一般也不会黜落同考官推荐上来的卷子。 但赵昊总是感到不安,担心父亲和学生会被自己牵累。 可会试乃国家的抡才大典,就是娘也不能插手,他也只能要求弟子临阵磨枪,把文章再做好一点了。 ~~ 等到弟子们都出去,房间里就剩下赵昊爷俩。 赵守正方小声笑问道:“儿子,这小子一家子不简单?” 所谓知子莫若父,他太了解儿子无利不早起的毛病。 赵昊收徒弟时尚勉勉强强,可知道人家的家世后,却立马热情起来……赵二爷就猜到,是不是太祖爷又托梦给儿子了? “父亲,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赵昊正色道:“我是老师,当然要关心自己的学生了!” 心里却笑出猪叫道:当然不简单啦! 对赵昊来说,张鉴、他姐夫,以及那未出生的侄儿,都是无价之宝。 把这一家子弄到手,可比收几个状元还有用呢! “好好,不愿说就算了。”赵二爷便往炕上一歪,伸个懒腰道:“这阵子可累死我了。” “父亲这几天便把差事交出去,再跟干娘告个假。”却听赵昊轻声说道:“然后我们再闭上一个月的关吧?” “什么?”赵二爷登时一个激灵爬起来,压低声音叫道:“难道……祖宗,又显灵了?” “谁知道呢。”赵昊不置可否的正色道:“不管显没显灵,父亲都要用功了。” “嗯,我会的。”赵守正咬牙点头。 ps.第五更,8100票加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91章 宝藏男孩小六子 赵昊这厮基本算是个功利主义者,张鉴能在没机会中举的情况下,被他收为弟子。自然是收这个徒弟的好处,远大于对‘清北率’的影响了。 而且赵昊命张鉴随侍左右,也并非仅是其他弟子需要用功那么简单。 就这么说吧,张鉴就像个不走运的穿越者…… 他五岁时被拐子装到箱子里一天一夜,却机警的逃脱,像极了穿越文的开头。 然后他小小年纪应童子试,便连中小三元,成为远近闻名的神童。并因文章雅正而甚有哲理,受到了巡抚大人的赏识。十八岁起,便在戴中丞署内坐馆讲学,此后精研《易经》,著有《易传发蒙说略》行世。 他的学问好到什么程度?在北京坐监时,国子监的老师们都纷纷让子弟拜他为师、从其受业。 嗯,多么熟悉的套路啊…… 可惜他命不好,得了那个进不得考场的病。 在另一段历史上,张鉴十七岁、二十岁两次被抬出贡院后,便绝了科举的念头。回到老家坐馆授课,著书立说,成为关中名儒,闲暇之余精研算数机械、天文地理……呃,这也是穿越者的另一条路数。 后来因为名气太大,吏部将他铨选为赵城知县。然而张鉴的背字还没走完,刚上任父亲去世,只好辞官丁父忧;孝满,补定兴知县,谁知刚过一年,又连逢祖母及母亲去世,只好再度辞职归里,回家安心讲学,教授子弟…… 整整十二年后,张鉴才再次应召出仕。他廉洁奉公、施惠百姓,教育士子、严惩奸佞,很快因为政绩出色被升为知州。 他与别的官员最大区别,在于他用科学解决难题的能力超强。 他在山西最贫困的岢岚州担任知州时,本来城内用水全靠城外河水,每当鞑子进犯、城门关闭,城内便会缺水渴死百姓。张鉴认为州城临河,不会没有地下水。便在城中进行挖掘勘探,发现多处土地潮湿,但有岩层阻挡。他便召集石匠凿通岩层,果然发现了水源,从此城中再不缺水。 还有,城内用的煤炭,原先都是从二百里外运来的。张鉴经过亲自勘查,在州城附近找到了矿点,令窑户就地开采,从此城中不再缺煤。 州城内的陶瓷,以前都购自八百里外的兴唐桥。张鉴认为既已有了煤炭,就可以自己烧制,于是亲自寻找到了陶土,令窑工就地烧制陶瓷器皿,不只满足了本州需要,还出售到了外地。 州境的百姓不会织布,张鉴便购置了织布机,请来熟练师傅免费教习,不到三年,州内自织的布够穿以外,还可以出售充作赋税。 于是,山西最穷的岢岚州,一跃成为全省富庶之地。巡抚魏中丞召集全省官员会集都台,表彰他为全省循吏第一,并亲手斟酒三杯表示崇敬。 后来升任大同同知时,张鉴又创制了各色战车、护城悬楼、翻车、易弩等作战器械。总督萧大亨试用后大为赞赏,下令批量制造,部署在前线…… 除了当官搞发明是把好手外,他教徒弟的本事更是出类拔萃,一生培养出几十名进士,其中就包括他的外甥,与徐光启并称‘南徐北王’的王徵。那可是明朝乃至整个古代史上,最出色的机械学家。 不过王徵这会儿应该还没出生,倒是徐光启,应该已经是小正太了…… 这样也就不难理解,赵昊为何如此看重他了——小六子简直就是世上最完美的辅助了。 就算他考不上举人,将来给老爹当个幕僚,和赵士祯一起搞搞发明,帮自己教教徒子徒孙。然后按自己的思路,把他外甥和更多的好苗子培养成才,都是极好的啊。 何况他姐夫王应选,也是个跟他类似的宝藏男孩。 嗯,本公子是那种只注重升学率的功利老师吗? 不,我科学门培养的人才,不是高分低能的废材! 这样一想,赵公子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呢…… ~~ 正月十三,赵守正便按赵昊的意思,到粥场将手里一摊移交给下面的管事。 粥场早已上了正轨,近来排队吃粥的灾民又减少了两成,自然愈发运转自如,不用他整天盯着了。 何况,他在这儿到底是帮忙还是添乱,还真说不好呢。 第二天,他又到长公主府跟殿下告假。 这阵子,宁安已经习惯了隔一天与赵郎见面,虽然什么都没做,只是简单聊聊天,长公主也感到颇为满足了。 听说要有一个月见不到赵郎了,端坐在凤椅上的宁安,登时整个人就不好了。 “这,能不能不考啊……”长公主一不小心,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幸好柳尚宫咳嗽连连,她才赶紧改口道:“本宫的意思是,兄长学问那么大,还需要专门闭关吗?” “……” 赵守正心虚道,我学问可真不大,要是没有老祖宗和小祖宗帮忙,到现在还是落魄老监生一个呢。 但他从年轻时就对长公主吹牛惯了,如今还是改不了老毛病,便正色道: “殿下说的是。愚兄文章火候老道,确实不需要闭关了。但我还有四个徒孙同样要春闱,做师祖的必须以身作则,教他们全力以赴准备应考。” “哎,兄长真是不容易。”可把长公主心疼坏了。 “自己考试就够辛苦了,还得辅导徒孙的功课。昊儿也真是的,干嘛要收那么多徒弟呢?” 赵守正心说,我徒孙倒是经常辅导我功课。面上却气概十足道: “我儿自小没有娘,是我一手带大的,自然宠了点。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当爹的兜着就是。” 长公主闻言俏面微红,轻咬着朱唇刚要说,‘我不就是他娘吗?’ 却听亲儿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老前辈真是好父亲啊……” 便见李承恩一脸感动的从外头走进来,后头还跟着李明月。 李明月乖巧的向赵守正问安,口称‘伯父’。 赵守正对这个美丽娴静的小县主,印象也是极好的,忙笑着还礼。 李承恩却大大咧咧,在赵守正一旁坐下道:“老前辈,什么时候再打两圈马吊?” 赵守正跟李承恩更是臭脾气,便呵呵笑道:“这段时间怕是没空了。” “站起来!赵伯伯面前有你坐的份吗?”长公主终于从被撞破奸情一般的尴尬中走出来,狠狠瞪一眼胡乱出现的儿子。 李承恩还在惩戒期呢,吓得他赶紧站起来,小声辩解道:“又不是外人……是吧,老前辈?” “不是,不是……”赵守正忙点头尬笑。 “什么老前辈?叫伯父!”长公主又瞪他一眼。 “哎,伯父。”李承恩低着头,乖乖叫一声。 “啊,叫什么都可以。”赵守正有一种偷了别人东西的心虚。 怼了儿子几句,长公主这才稳住了心神,没好气问道:“来干什么?没看见娘和你伯父在谈正事吗?” “娘,这可不怪我,是明月非要吵着,明天想去逛庙会、晚上还想看花灯。”李承恩忙叫屈道。 ps.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292章 长公主计划通 “你想逛庙会,晚上还要看花灯?”长公主闻言一愣怔,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不是我,是明月,是明月啊,娘!” 小爵爷一阵心虚。那日夜不归宿,虽然有赵昊帮着圆过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母亲勒令他,每日天黑前必须回家,不然就要连白天也不许出门了…… “娘,年前就跟赵大哥说好了,要带他一起逛庙会的。”当着赵守正的面,李明月自然一副淑女模样,轻轻点头柔声道: “正赶上明天上元节,大哥还没看过鳌山灯呢。” “是得瞧瞧,难得一见呢。”长公主便对女儿和颜悦色道:“一年就这么一回上元节,就玩个尽兴吧,晚点回来不要紧。” “嗯,谢谢娘,娘最好了。”李明月开心坏了,要不是赵伯伯在,她早就一口亲上去了。 这两天小县主挺担心,会不会受兄长牵连,明天晚上看不了灯了。 “看好你妹妹,别光顾着玩。”长公主又瞪一眼儿子道:“你几天没去煤场了?” “大哥不是也没去吗?”李承恩小声嘟囔一句道:“我觉的我不去,对他们帮助最大……” “哼,你还挺有自知之明。”长公主被儿子逗笑了,挥挥手道:“下去吧。” 待到儿女告退,长公主寻思片刻,略有些结巴的对赵守正道:“兄长,不如…我们…明天…也……” “呃……”赵守正登时耳朵根通红,柳尚宫还在一旁呢。 虽然估计这老嬷嬷什么都知道,可赵二爷还是臊得不行,连忙摆手道:“明天要闭关了,怕是没时间。” “孩子们不是要去看花灯吗?”长公主急忙道。 “业精于勤荒于嬉……”赵二爷红着脸摇头道。 见赵郎就是不答应,长公主快要哭了,求助的看向柳尚宫。 柳尚宫心说不答应才好呢,可看到殿下这可怜兮兮的样子,她也只好叹口气道:“赵孝廉此言差矣,体察民情是正事。” “哦?”赵二爷一愣。 “对,本宫是请你陪我体察民情。”长公主一点就通,不由展颜笑道: “你看,赈济了这么久流民,本宫还没到粥厂去瞧瞧呢。明天上元佳节,兄长便陪我走一遭。晚一日闭关又有何不可?” “这样啊……”有了正当的理由,赵守正终于‘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道:“也罢,粥厂的情况我最熟悉,明日便陪殿下走一遭。” 长公主登时心花怒放,几乎是一瞬间,便已经勾画好了明日出行的路线和安排。便强抑着激动道:“明日兄长便不要来十王府了,一早在西便门外等我就成。” “是。”赵守正也没敢问多早,心里打鼓似的,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 待到赵二爷踩着棉花回去,柳尚宫方哭笑不得道:“殿下不是说,就这样见见面、说说话,便心满意足了吗?” “啊,本宫说过吗?”长公主讪讪一愣,然后便拉着柳尚宫的手,可怜巴巴道: “本宫要一个月见不到赵郎了。等春闱过后,他也不会再回粥场了,往后就是连经常见面都是奢望……明日,便让本宫好好高兴一回吧,好不好吗?” 柳尚宫心说你是快活了,万一东窗事发,我可要被活活打死了。整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尚宫,这大明朝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但长公主如此软语相求,她也只好咬牙道:“成,老奴待会儿跟老姬合计合计,看看明天怎么帮殿下打掩护。” “嗯。”长公主登时心花怒放,屈着指头数算道:“明天我要先去城隍庙市、然后逛后海,天黑到东四牌,最后去灯市……” 柳尚宫听得嘴角直抽抽,心说好么,规划的还挺满当。只是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道:“殿下,明天小爵爷和县主他们三个,好似也要去庙市和灯市。” “放心本宫已经考虑到这一节了。”便见长公主激动的俏面通红,语速极快道: “明天咱们早点去白云观。等待咱们办完事儿,明月他们肯定也逛完庙会,去东四牌用午膳了。我俩便可安安心心把庙市逛完,然后与赵郎去后海漫步怀旧,待到天黑再去东四牌。这时候,他们肯定已经逛完了东四牌,赶去灯市占好位子了。我俩便可在东四牌吃点东西,等放灯后再去东华门。那时候都顾着看灯,谁还会看人呢?” “呃……”柳尚宫没想到殿下已经制定了如此细致的计划。 但她还是想打消长公主夜里看灯的念头——那样还得瞒过保护殿下的锦衣卫,实在太难了啊。 “殿下想的是好,可忘了明日定是万人空巷,京城百姓全都堆在东华门,去晚了什么都看不到,不如早点回府来的安全。” “所以要你帮本宫,提前去占好位子。”长公主便笑眯眯道。 “哦……”柳尚宫感觉自己真应该好好瞧瞧,哪里上吊比较合适了。 ~~ 春松胡同。 赵昊在家里等了三天,也没接到张居正的请柬,这让他感到好生失落。 不禁暗暗揣度,莫非偶像改主意了不成? 但也不能贸然投贴拜访,那样显得太上杆子,平白让偶像瞧不起。 再说,万一吃了闭门羹怎么办?他脆弱的小心肝,可受不了这份打击。 赵昊只好先将此事压在心底,靠千把攥和拔断筋来调节失落的心情。 这十多天过去,在高大哥的严格督促下,他已经勉强可以用左腿,从身后勾到自己的右拳了。 今天便要一鼓作气,将那第四式——‘连拳撩腿势浑元’,完整的耍下一遍来。 赵昊在正院天井里,跟高大哥练着拳。 前院大门洞,守门的于家兄弟正跟个身材瘦小、两眼滴溜乱转的猴样青年说着话。 那青年也是就二十出头,比长腿兄弟矮了整整一头,却穿着举人的圆领,指着那门上木板笑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你看不懂吗?”于慎思瓮声瓮气道:“就是得懂得几何,才有资格进去这道门。” “不错,至少能独立解出五道题,才有资格成为吾师的入室弟子。”于慎行也认真解释道。 “嗨,以为多难的事儿呢。”那青年闻言,从袖中掏出一本《几何初窥》丢给于慎思道:“我都能进去三回了。” 于慎思打开那册子翻看,果然见在页面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十几道命题的证明过程。 “还行啊你。”于慎思扫眼一看,基本正确。不由赞赏点点头,心里酸酸道,这个师弟比我强…… 他知道,有这么聪明的举人要拜师,师父肯定会乐开花的。 “我可以进去了吧?”那年轻的举子昂起头。 “这位兄台请进,还未请教高姓大名。”于慎行便向他一抱拳,侧身让开去路。 那举子一撩衣袍,一边迈过门槛,一边笑道:“我叫金学曾,住在杭州会馆。” “原来是金兄。”长腿兄弟刚要自我介绍,却见那金学曾两脚才刚迈过门槛,紧接着向后一跃,又跳出了门槛。 “再见!” ps.第二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93章 装完就跑真刺激 “再见?” 二于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猴儿,进来又出去,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什么意思?”于慎思皱眉问道。 “再见者,再也不见之意。”那金学曾一边摇头晃脑的说着,一边往大街上走。 “你不是要拜师吗?”于慎行追出来问道。 “谁说我要拜师了?”金学曾却得意洋洋的笑道:“本人只不过看你们口气太大,特来消遣一番。” 说着他从拴马桩上,解下一头灰毛驴,纵身倒骑上去,然后一巴掌拍在驴屁股上。 小毛驴便噶地噶地的远去了。 “呃……”二于都是实诚汉子,一时跟不上那金猴子的套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原来自己和科学,被他给耍了。 两人不由大怒,迈开大长腿就追了上去。 “你给俺站住!” “敢耍完人就跑?你必须要向俺师父谢罪!” 见两个长腿汉子眨眼就追上一半距离,金学曾也吓了一跳,赶忙使劲拍着毛驴屁股,大喊大叫道: “不好啦,有人抢劫啦!” 毛驴吃痛,拼命向前,金学曾身子又轻,跑起来速度还不慢。 可于家兄弟家里是养驴的,对付这种牲口那是轻而易举,便见于慎思撅着嘴巴,‘吁…吁…吁……’唤了几声。 那毛驴居然就渐渐慢下来,被于慎行一把抓住了鞍子。然后他便要去抓那金猴子。 没想到那厮身手灵敏的很,居然身子向前一探,躲开于慎行这一抓,然后从驴背上滑下来,钻进一旁的小胡同逃之夭夭。 于家兄弟追了一段,可北京城的小胡同多如牛毛、四通八达,不一会儿就追丢了。 两人只好垂头丧气返回春松胡同,还好,那驴仍乖乖的等在原地。 ~~ 正院中,赵昊练完了拔断筋,正在那里做放松,就见于家兄弟牵着头毛驴,灰头土脸进来了。 “咦,哪来的驴?”他不禁奇怪问道。 “哎,师父,俺们给你老丢脸了……”于慎行满脸羞愧的,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禀报一番。 赵昊闻言先是大怒,区区浙江举子,居然敢来本公子府上耍猴,但听到那人叫金学曾后,便露出大度的笑容道: “罢了,横竖咱们也没吃亏。” 然后他看一眼那头小毛驴,冷笑一声道:“拿笔来。” 张鉴赶忙跑进屋,给赵昊端来笔墨。 赵昊提起毛笔,饱蘸浓墨,然后在一边驴身上写下歪歪扭扭三个大字‘金学曾’,在另一边写上‘之驴’。 “牵出去拴在门外,记住,字多的面儿朝外。” 说完,便转身进屋去了。 二于看着那头可怜的小毛驴,搞不懂师父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四师兄,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于慎思小声问弟弟道。 “应该不会吧。”于慎行小声道:“这回姓金的,可比咱们那次过分多了……” 言外之意,师父是怎么炮制咱们来着?怎么可能放过姓金的? “估计早晚有他好看的。” ~~ 果然,晚上吃过驴肉火烧后,赵昊将一封信丢给于慎思道:“回头送去杭州会馆……呃,过完节再送,先让他的驴在外头待几天。” “是,师父。”于慎思赶忙双手接过来,见上头写着金学曾的名字。不禁暗道,以师父爱记仇的性子,这姓金的怕是有苦头吃了。 活该! 待于慎思退下,他转而对侍立炕边的孙大午道:“你继续说。” “是公子。”孙大午赶忙清清嗓子道:“这几天,场里的工人增加到将近一万人了,一天能打一百四五十万饼煤藕了。不过冰排子得后天才能开工,所以暂时销量还是那些。” “嗯。”赵昊点点头,笑道:“郭大能让他们提前五六天开工,已经不容易了。” “还有就是,”孙胖子苦笑一声道:“听工人反映,他们晚上回家后,有些煤商登门招工,想让他们过去干活。” “哦,这么快就坐不住了?”赵昊不禁惊喜笑道:“这才开卖不到七天呢。” “七天时间不短了。”孙胖子道:“听郭大说,好些煤商买了煤藕回去琢磨着仿制了,估计要不了几天,他们也能打出来模子来了。” “那当然,那么简单的玩意儿。”赵昊却不以为意道:“让他们打吧,打得越多越好。” 赵昊给煤藕本来就定价低廉,那些煤商想要有赚头,就只能雇佣流民……要是从城里雇市民的话,这又脏又累的活,二两银子一月怕是都请不到人。 这样流民的工作机会,自然也就越来越多了,而不是只局限于赵昊一家。 “不过暂时咱们也不用担心。”却听孙大午奸诈一笑道:“一时半会他们琢磨不透公子的秘方,墩出来的煤藕还是呛人,想跟咱们抢买卖,门都没有。” “你别老是看不得人好。”赵昊笑着摇摇头道:“就算不加消石灰的煤藕,也比散煤好卖多了……大家一起把市场做大,让煤炭的消耗量,从现在每天三四百万斤,增加到一千万斤,不就大家都发财了。” “哎,还是公子格局大,小人记住了。”孙大午忙点点头,又禀报道:“还有,已经采购了一批抽水的设备,不知公子什么时候用?” “速度不慢嘛。”赵昊满意的笑道:“你把手头的活,暂时交给下面人,然后去西山收购一批透水的废煤窑。” “哦,公子是要抽水采煤,废物利用?”孙大午一点就通。 “不错,上次我去看过,那些煤老板太浪费了,煤窑一透水就丢掉,实在可惜。”赵昊点点头。 “他们嫌还要雇人抽水。”孙大午对矿上的情况也不陌生道:“而且越往深处挖,渗水就越厉害……” “主要还是无利可图。”赵昊笑道:“但对我们来说,花不了几个钱买下来,省下大笔的前期投入。抽出水来就能挖,还是划得来的。” “是,咱们自产自用,只要控制好成本,再挖个几丈深,应该也划得来。”孙大午点点头,忽然笑道:“而且煤价,估计很快就要上涨了。” “聪明。”赵昊哈哈大笑,拍着他圆滚滚的肚子道:“所以才让你抓紧时间。” “明白公子,明天小人就去办。”孙大午忙重重点头。 “另外,本公子盘算过,场里最多八千人就到顶了。”赵昊又吩咐道:“多出的人全都发去开矿去。” 他当初用那些皇店、皇庄,从长公主手中换到了大批煤窑子,可都是开采中的好窑,并非渗水的废窑。 “公子说的是,场里已经人满为患了。”孙胖子闻言松了口气,他其实早想提这茬,但想到赵昊开场的目地是赈灾,自然忍住不表。现在听公子说起,他这才深以为然道:“小人看,反而不如人少时效率高。” ps.第三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94章 自动提水装置 孙胖子走后,赵昊便在炕上琢磨开了。 在一旁伺候的赵士祯和张鉴,看他画了个炉子似的草图,旁边还有根吊杆似的玩意儿。 当然,像赵公子这样的灵魂画师。他不跟你解释,你根本弄不明白他到底画的是什么玩意儿。 “叔,这是啥东西?”赵士祯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猜呢?”赵昊端详一会儿自己的草图,又看看眼前两位未来的天才机械专家,有些拿不定主意。 “难道是……”方才赵昊吩咐那孙胖子时,赵士祯就在旁边,他何其颖悟?一下就联想到,去年西山之行,叔父说过的话了。 “自动提水的机器?” “聪明。”赵昊竖起大拇指。 不错,他画的是纽可门蒸汽机。这也是目前工艺水平下,能达到的极限了……至于瓦特式的,没有蒸汽镗床之前,想都不要想。 纽可门机原理很简单,制造工艺上还没有造鸟铳要求高。 但赵昊的动手能力约等于零,杀了他也造不出来。 当然,等到眼前这二位机械大师成熟以后,制造起来估计易如反掌。 可那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两人。 赵昊原本的计划是,传授给他俩初中水平的物理和数学。等他们学会科学的制造方法后,再让两人挑战一下纽可门机。 但谁能想到,天上掉下个长公主的娘来呢?这下让他至少比计划提前两年,把手伸进了矿山。 制造自动提水机的日程,自然也要提前了…… 可现在,这两人的水平只能算是手工爱好者,能承担起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吗? “叔,快讲讲吧,我保准给你造出来!” 赵士祯却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催促起来。毕竟造出此物,乃是他人生三大目标之一。 张鉴也露出期待的目光。他这几天和赵士祯混熟了,已经听师父大侄子描述过,那种神奇的自动提水装置了。 “罢了,就当个业余爱好吧。”赵昊心说,不让赵士祯造这玩意儿,他也闲不住。与其让他拉着张鉴琢磨造枪,还不如让两人,先把精力放在这上头。 嗯,本公子是爱好和平的。不过是十二磅炮带来的那种…… 他便就着草图,给两人讲解起那纽可门机的原理来。 “下头这个是锅炉,跟上头的汽缸连在一起,汽缸上面有个活塞,活塞与上头这根活动的杠杆相连……加热锅炉,汽缸里蒸汽膨胀,活塞便被推动上升……往汽缸里喷水,让蒸汽冷凝,大气压力就会推动活塞下降……这样汽缸不断充气、冷凝,活塞就会带动杠杆不断上下往复运动,将矿井里的水抽出来……” 赵昊讲起来头头是道,任谁也看不出,他干起来却无能为力。 两人听得十分专注。赵士祯一边画着草图,一边向赵昊询问着每一部分的细节。 “对,这里有个进气阀,这个是注水阀……” 在赵昊不断的纠正下,赵士祯画出来的草图愈发像那么回事儿。 终于,在第七稿成型后,赵士祯画出来的图纸,跟赵昊从书本上看的纽可门机,几乎别无二致了。 赵昊一拍桌子道:“就是这玩意儿了!” 这次倒没再夸天才…… 毕竟有他在,画出图纸并不难。难的是,能不能照着图纸,把这玩意儿造出来。造出来之后,还得能按预想的运转,才叫真牛逼。 那句话,还是留着等到时候再说吧。 赵士祯却已燃起了雄雄斗志,通过和叔父这段推敲,他已经了解了这‘自动提水机’的原理。 他迫不及待要试制一下,这种靠烧水就能让杠杆往复动起来的神奇装置。 张鉴虽然几乎没说话,眼里却闪动着激动的光。 他对机械装置的了解,比专注武器的赵士祯要强不少,已经隐约可以想到,如果这种装置能变为现实,将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多大的改变了…… 跟这种伟大的事情比起来,一辈子考不上举人,又算得了什么? ~~ 等到两位天才捧着图纸激动离去,赵昊看一眼还在炕上翻来覆去摊煎饼的老爹。 “父亲,吵到你了?”赵昊不禁有些奇怪。 赵二爷的睡眠质量堪称一绝。通常只要脑袋一沾枕头,十息之内就会传来呼噜声,赵昊他们说话的声音再大也吵不到他。 “没。”赵守正闷哼一声,又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看来也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赵昊见状,便吹熄了灯。这一晚上把他累得够呛,也没精力关心老爹情绪问题了。 ‘莫非是因为要一个月见不到娘,心里舍不得……’临睡前,赵昊心头升起一个可笑的念头。 他不禁暗道,若是娘知道闭关是我的主意,怕是会怨我的。 然后赵昊便沉沉睡着了。 嗯,他的睡性随爹。 ~~ 天刚亮,赵昊便被悉悉索索的翻东西声吵醒,他还以为家里又招贼了呢。 刚想扯着嗓子喊,才发现原来是老爹在翻箱倒柜找衣服。 见他将十几件不同颜色、不同质地、不同款式的袍子,摆了半边炕。 赵昊就知道老爹这是要去干嘛了。 佳人有约啊。哦不,要和娘约会啊…… 不然赵二爷才不会自己挑衣服呢,都是方文给准备什么就穿什么。 ‘旧情复燃,果然迅速。’ 赵昊心中不禁暗喜。 对此他是喜闻乐见的。毕竟娘才是自己最坚强的后盾,当然要有‘以娘的好恶,为好恶’的自觉了。 ‘可惜,娘也不好意思跟我开口,不然早就帮她把赵二爷搞定十次八次了……’赵昊暗叹口气,很为不能帮娘太多忙,而感到愧疚。 ‘说不定,人家就喜欢寻找初恋的感觉呢……’ 赵昊自我开解一句,便翻个身继续睡觉,以免老爹尴尬。 ~~ 等他一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老爹早就不见了踪影。 听到里间有动静,早就等在外头的张鉴和于慎思,赶紧捧着面盆、牙具、梳子、棉巾等物进来。 除了动作还不太娴熟之外,手脚不比乾清宫的太监慢多少。 赵昊一边刷着牙,一边听于慎思禀报道: “师祖说,他今日要陪长公主殿下,去白云观探望流民,估计回来不早。让师父不用等他过节了。” “过什么节?”赵昊一愣。 “上元节啊!”外间里,响起李明月那脆如黄莺的声音。“大哥,我们去逛庙会喽!” “哦,上元节啊。” 赵昊恍然,心说怪不得,原来老二位是过情人节去了…… 他年纪还小,便不敢再往下想。 ps.82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95章 上元节(求月票) 话分两头,却说赵守正打扮的齐齐整整,还特意佩了香囊、打了头油,十多年来就没这么认真捯饬过。 但效果也是杠杠的,当他赶到西便门,与长公主碰头时。 宁安直接看呆了,这、这,这不就是十六年前的赵郎吗? 看到他的变化,简直把长公主高兴坏了,暗喜万分道,赵郎果然明白我的意思,赵郎果然对我还有意思! 要不是好些人围在一旁,她非要嘤咛一声,扑到他怀里不可…… 看长公主俏面发红的样子,柳尚宫赶忙咳嗽一声道:“请赵孝廉头前带路。” “是。”赵守正赶忙应一声,骑着马头前带路。 长公主坐在凤轿中,将厚厚的轿帘掀开一道缝,看着赵郎手持玉鞭,跨下白马,轻驰在和煦的阳光下,多么神气啊! ~~ 赵府。 弟子们赶紧给赵昊穿戴整齐,又将铺盖叠好卷到炕角,这才请李明月兄妹进来里间。 “来这么早?”赵昊笑着招呼二人上炕道:“吃了吗?” “吃过了呢,大哥。” “没呢,我是从被窝里被拖起来……” 兄妹俩同时说话,答案却截然相反。 李承恩说完自知失言,不待妹妹看过来,便低头补救道:“路上吃了点。” “吃没吃,都吃点吧。”赵昊哈哈一笑,将赵士祯端来的元宵,给两人各一碗。 “谢谢大哥。”李明月便端着碗,舀一粒又白又圆的大汤圆,轻轻吹着热气。 看她吃相这么斯文,李承恩不禁打个寒噤,赶忙埋头对付自己碗里的。 赵昊一边吃,一边吩咐六徒弟道:“告诉你师兄们,今天过节放假,东院闭馆休息,都出去放松一下吧。” “是,是师父。”张鉴赶忙出去传话。 不过自从赵昊下达冲刺令后,弟子们学习起来,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有时候赵昊半夜起来撒尿,还能看到大西屋里亮着灯…… 距离春闱还有不到一个月,估计没人愿意浪费这一天时间了吧? 再想想整天吊儿郎当的赵二爷,赵昊就气不打一处来。 哎,老同志就是容易不思进取,中个举人就满足了。 不过比起举业来,还是跟娘约会更重要…… ~~ 等三人吃完饭,准备出门时,赵昊对高武笑道:“今天你也不用跟着了,给护卫们都放个假吧。” 小爵爷兄妹,可是有锦衣卫保护的,赵昊便趁机给全年无休的高大哥放个假。 高武摇摇头,然后沉默。 憋的小爵爷跟着一阵难受,恨不得把自己嗓子抠下来,给他换上。 “让他们轮班放假吧,咱跟着公子。”好半天,高武才憋出一句。 “那行吧。”赵昊和身边人从来不客套,想干嘛就直说,效率第一。 他便转头吩咐蔡明道:“给禧娃放一天假,不要让他轮班了。这孩子,再不出去玩玩,怕是要落下毛病了。” “什么,今天能放假?!”蔡明还没应声,便听东厢房屋顶上,响起赵士禧激动到变了调的声音。 “我去,你怎么又上房了?”李承恩手搭凉棚,看着沐浴在上午阳光下的赵士禧。 “这是从过年起落下的毛病。”赵昊失笑道。 如今这厮没事儿就往房顶爬,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宣示,向往自由的鸟儿是关不住的。 “你干脆搭个窝住上头得了,我再给你搞几个鸟蛋孵一孵。”李承恩便按惯例,取笑起老冤家来。 “哈哈,小爷今儿高兴,不跟你一般见识!”赵士禧却不理他,从怀里掏出那一新一旧两张会票。扭秧歌似的一手攥一张,在屋上激动的手舞足蹈道: “花钱去喽……” “你小心点!”赵昊看得都眼晕,这要是踩坏了瓦怎么办? “叔你放心,我现在的身手,那叫一个……” 话没说完,赵士禧喀嚓踩碎了一片瓦片,身子失去平衡,便从屋顶上掉了下来。 “哎呦……” 他两腿着地,落在青砖地面上,又是咔嚓一声,然后便疼得哭爹喊娘起来。 赵昊一看问题大条了,赶紧让高大哥给他看看。 高武过去探查半晌,回头对赵昊叹气道:“折了……” “哎,请大夫吧。” 赵昊无奈叹气。 ~~ 那厢间,赵守正带着长公主来到了粥场。 听说活菩萨长公主殿下来看他们了,正在吃粥的,还有等着吃粥的流民们,呼啦一下全跪下了,哭着感谢她的大恩大德。 他们可听说了,就连那卢沟桥煤场,都是长公主为了给他们提供营生,才让下面人搞出来的。 看到这一幕,长公主是挺感动的。但她要人心有何用?她只想要赵郎的心。 她便敷衍的在粥场走了走,就进去了白云观。 长公主先捐了一大笔香火钱,算是补偿白云观这几个月的损失,然后便去小蓬莱北园休息去了。 少顷,她便换下了凤冠霞帔,穿上平民女子的衣裙,然后罩上个连帽斗篷,一如当年那般,从北园的小门,偷偷出去小蓬莱。 北门外,也一如当年那般,有赵郎在等着她。 看着两人同上一车而去,柳尚宫和姬司正的眼泪都下来,也不知是为殿下高兴,还是吓得…… ~~ 好在隔壁就住了太医院的王太医,小爵爷亲自过去一趟,把他请过来给赵士禧看伤。 太医就是太医,三下五除二把赵士禧的脚腕子掰回去,然后上了夹板、敷上药、包扎好,也就用了盏茶的功夫。 “拆夹板前不准下地,三个月内不要出门,好好恢复什么事儿都没有。要是弄不好,你就成瘸子了。” 王太医嘱咐禧娃一句,然后朝小爵爷姐弟行礼告辞,人家还着急和妻妾去逛庙会呢。 看着左腿打着夹板,一脸生无可恋躺在床上的赵士禧。赵昊是又好气又好笑,瞪他一眼道: “还敢不敢再上房了,要是成了瘸子,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没事儿,叔。这都是命啊,就算没这一遭,今儿出门也可能被车撞……”赵士禧却仰面望天、神情灰暗道: “贼秃老天要玩我,就让他玩去吧……” 这娃实在太衰了,衰到小爵爷都不好意思取笑他了。 李承恩将那两张从地上捡起的会票,展平了搁在禧娃床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别难过了,等你好利索了,伯伯带你好好玩两天。” “算了吧,人不能跟命犟啊。”赵士禧却任命的摇摇头,喃喃道: “我觉得,我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不然我早晚会死在这上头的……” 见这孩子想法还挺正确,众人也就不担心他会想不开了。 ~~ 让赵士禧这一耽搁,三人到城隍庙时,已经晌午了。 可谓人算不如天算,长公主殿下机关算计,也没料到禧娃居然能从房上摔下来。 两路人居然同时到了闹市口…… ps.8300票加更,求月票!还有最后五天了,大家投月票支持啊! 第296章 你后退半步是认真的吗 在北京过年就是逛庙会。 过年期间,一般店铺都闭门歇业,老百姓想买什么,都得到庙会上去。久而久之,庙会上吃的、玩的琳琅满目,还有很多平素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也都应有尽有。 从初一开始,京城十几处大大小小的庙宇,便红红火火的办起了各具特色的庙会,其中又以都城隍庙的庙会最大最热闹。 一进闹市口,只见大街两边望不到头的货摊上,密密匝匝摆满、挂满了过年味道浓郁的各式玩意儿。什么风车、年画、脸谱、木刀枪、泥公鸡、泥娃娃、空竹等等等等……那浓郁的过年味道,瞬间便将人淹没其间。 “十六年来,本……我做梦都想像这样,不惊动任何人,逛一逛热闹的庙市!” 甩掉了所有随从,换作寻常富家夫人打扮的宁安长公主,仅仅是站在这里,就在强烈的幸福感中沉醉不已了。 一旁的赵守正却感觉一颗心快要跳出来了。 他总觉得熙熙攘攘的人群都在看着自己,仿佛随时都会被人认出来一般。 “赵……”宁安双目水润的瞥一眼赵守正,刚想说几句憋了多年的情话,却见他绷着个脸,紧张的不行。 “兄长,你怎么了?”宁安忙关切问道。 “没,没什么……”赵守正强笑一声道:“可能是因为单身十年,还不太习惯……” “兄长不要紧张,这也算是一种体察民情了。”长公主看到赵郎憨憨的样子,一颗心都要化掉了。 “对,对体察民情。”有了这个借口,赵守正心跳放缓了不少,笑道:“过年期间,确实没有比庙会,更能体察民情的地方了……” “嗯,我想体察一下,老百姓的吃食呢。”长公主便娇声道。 “好好,我给你买。”赵守正忙四下张望,见食摊上也是座无虚席。 庙会上没有大饭庄,都是类似巧巧家早餐摊的那种浮摊儿。支个布棚,亮出字号,排上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就可以开张了。 还有那更简单的,直接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在街边一停,就扯着嗓子高声叫卖开了: “玫瑰多,桂花多,玫瑰枣儿给的多;桃脯杏脯、玻璃粉,胡子糕咧酸梅汤……” “葫芦儿葫芦儿冰糖多呵大糖葫芦儿……” “甜酸咧豆汁儿哎甜酸咧……” “哎糖瓜糖瓜哎嘿……” 逛街的百姓听到吆喝,便围拢过去,或是站立而食,或是用小纸盒、纸袋装了,边逛边吃。 庙会上的美食实在太多了,赵二爷挑花了眼,有心要全买下来,可一来没有三头六臂,二来也会暴露自己的暴发户嘴脸。 “那你……妹子想从哪一样开始体察?”便问宁安道。 “豆汁儿……”宁安俏面微红,小声道:“再配俩焦圈,我想这口都十几年了。” “好么,果然老北京。”赵守正被逗乐了。 却被宁安在腰上拧一把,娇怨道:“当初还不是你非要人家吃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的身份,想逗你玩呢。”赵守正的眉目终于舒展开来,屁颠屁颠找了个食摊,等着有食客起身,便和宁安坐了下来。 ~~ 那厢间,赵昊三人也到了闹市口。 年轻人喜欢热闹,一进庙市,三人都兴高采烈起来。 “哇,这庙会好大啊……”赵昊手搭凉棚,一眼望不到头。 “那当然。”李承恩一边吃着羊肉串,一边吹嘘道:“从这里一直到弼教坊,摆了三四里的摊子;要是算上城隍庙后头那两条街,差不多得十里庙市呢!” “那可真壮观。”赵昊不由赞叹道。 北京城天寒地冻,他除非必要,整天在屋里窝着,还真没见过这种人山人海的场面呢。 “对吧对吧,所以才一定要大哥来逛逛的!”李明月更是激动的小脸通红,庙会这种热闹的场合,她可以稍稍展露下本性,也不用担心会不会降低,在赵昊心中的评价。 因为今天,本来就是放开了玩的时候啊! 她便摩拳擦掌,准备带着赵昊好生逛逛。 这样一天下来,两人的关系肯定可以拉近不少。 但在此之前,得先将碍眼的某人支走…… 于是她笑眯眯看着李承恩道:“哥,你不是好久没跟朋友聚了吗?” “是啊,今天他们在英国公别院里还有局呢。”李承恩闻言心痒难耐。 “那你就去吧,晚上早点回家就成。”李明月便仗义道:“我们不说,没人知道你去干嘛了。” “咦,好主意……”李承恩不由心动,说着却又摇头道:“可是我得跟着你啊。” “不是有大哥在吗?”李明月一指身后那个巨灵凶汉道:“还有这么些护卫。” “呵呵,也是哈……”李承恩打着哈哈,心说所以我才担心。大哥又不是亲哥,一个弄不好,就会把我妹子抢走的。 毕竟守护妹妹是每个妹控的天职来着…… 李明月见他光答应不动弹,笑容渐渐转冷,刚要升级一下语言暴力,却听一声惊喜的呼叫。 “啊,这不是县主妹妹吗?” 三人循声望去,就见那徐大公子徐元春,领着好大一群少男少女,从对面走了过来。 李明月登时黑下脸,狠狠瞪一眼李承恩。 李承恩委屈的两手一摊,小声道:“这次真不是我。” 这会儿说什么也晚了,就见那徐元春兴冲冲快步过来,激动的俊脸通红道:“真是有缘自会相会啊!” 一瞬间,他耳边便响起了昆曲《白蛇传》的调调,眼前尽是白娘子和许仙断桥相会的画面。李承恩也变成了穿着青色裙子,挽着双丫髻的小青。 李明月闻言,却向赵昊身边后退半步。 那轻飘飘的半步,却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徐公子的心口上。 徐元春这才猛然发现,姓赵的小子居然也在! 看他那含笑立在李明月身边的样子……徐公子心中的断桥上,许仙的面孔变成了赵昊。他则在冰冷的西湖水中,探头看着一对璧人相悦成双…… 徐公子一时间万念俱灰,耳边难免再度响起那野寺的钟声…… ps.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97章 城隍庙会喜相逢 “明月!”张筱菁居然也在那群少年少女中,看见李明月便开心的跑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李明月愤愤的低声问小叛徒道:“你怎么跟那种家伙混在一起?” “我有什么办法,你丢下我不管,只好跟哥哥弟弟一起逛街,谁知他们竟约了徐元春……”张筱菁小声嘀咕道: “听他们吹捧徐公子,我都快烦透了。幸好遇上你了,这下说什么你也不能甩掉我。” 说着她便自然而然攀住了李明月的手臂,然后朝赵昊微笑道了个万福。 “这位姑娘是?”赵昊却是没见过张筱菁的,还礼之后,小声问李承恩道。 “这是张相公家的千金。”李承恩便向赵昊介绍道:“那个是她哥哥张敬修,另两个是她弟弟嗣修、懋修,家里还有俩弟弟太小,没带出来。” 赵昊恍然点头。看着老张家的俊男美女们,赵昊心中猛然响起一个声音道: ‘咱老张家的人能力强,猛!’ 咦,貌似口音不太对。 张敬修在灵济宫见过赵昊,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他,赶紧带着两个弟弟过来见礼。 没想到在这里,居然遇上了张居正的闺女和仨儿子。 赵昊真想问问他们,你爹说话到底靠不靠谱啊?把人吊在那里很难受的,知道不! ~~ 徐元春今天组织的是内阁衙内大联谊。 他这一大帮人里,除了老张家的儿女,还有次辅李春芳、以及大学士陈以勤的儿女…… 这些公子小姐消息灵通,都知道赵昊曾在灵济宫讲学的事儿。 自然对他小小年纪就能开宗立派,感到十分好奇,都笑着和他打过招呼。 与这些货真价实的衙内一一见礼,赵昊不由倒吸口冷气。 包括徐元春在内,这些衙内居然未来全都会高中进士。 而且陈以勤的公子陈于陛,还是隆庆二年的进士,未来的大学士。 看着身穿举人圆领的陈公子,赵昊不禁垂涎三尺,是真想将他收入门下啊。 可惜人家自持身份,只看在李承恩的面子上,对他客气的一抱拳,便跟徐元春他们说话去了。 似乎并没有兴趣跟他攀谈呢。 哼,今日你对我爱理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 “那日在灵济宫,听了赵兄有关科学的高论,真是耳目一新啊。”倒是张敬修对赵昊十分感兴趣,拉着他就攀谈起来道:“家父也对科学很感兴趣,有空就对着《几何初窥》写写算算呢。” “哦,是吗?”赵昊不禁一阵惊喜,原来张偶像不是随口一说啊!那本公子就可以安心等着了。 他正要客气两句时,忽然眼珠一下瞪得溜圆——只见自己老爹和长公主殿下,居然肩膀擦着肩膀,侧身从对面的食摊走了出来。 赵昊脑袋嗡的一声,这要是让这群家伙看到了,那岂不是整个内阁都知道了? “赵兄,怎么了?”张敬修察觉到赵昊的异常,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没,没什么!”赵昊猛然伸手,搭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张敬修掰转了个方向,然后指着天空大声道:“快看,那是什么?我赵昊居然不认识!” 张敬修果然转过目光,顺着赵昊所指的方向望去。 ~~ 这边长公主喝完豆汁儿、吃了焦圈,了了多年的心愿,心满意足的跟赵守正出了食摊。 赵守正头前开路,回头问她还想吃什么,长公主则眼里只有赵郎,两人根本就没注意到,那一大坨晚辈就在眼前。 便听一声突兀的大喊:‘“快看,那是什么?我赵昊居然不认识!” 两人登时一个激灵,一眼就看见自家孩子跟一群少年少女,就站在食摊外,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赵守正登时就冷汗直流,有种被捉奸的感觉。 长公主虽然不怕被人知道,但这样毫无铺垫的让儿女撞见,当娘的往后还怎么训孩子? 慌乱间,两人想要退回食摊,可后头正好有一伙客人结账出来,把退路挡的严严实实不说,还催促着两人赶紧往外走。 真叫个进退维谷,骑虎难下啊! 忽然,两人手中各被塞了件物什。他们将那东西拿起来一看,不由惊喜万分! 方文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 食摊外,其余人听到他这一声,也纷纷转头看天。 原来是不远处的纸鸢摊,放起了一只活眼睛、活关节、三四丈长的大蜈蚣风筝。 “少见多怪……”徐元春登时鄙夷道:“连个风筝都没见过吗?” “嘿嘿,没见过这么大的……”赵昊说着,又指向另一边,用更大的声音道:“那个我赵昊也不认识哎,还有会飞的灯笼吗?” “那是孔明灯……”这下不光徐元春,众人也哄笑起来。 “我大哥开玩笑你们都听不出来吗?”见他们都笑话赵昊,李明月气坏了,叉着腰替他说话道:“我大哥本事大着呢,他怎么会连孔明灯都不认识?” 赵昊也是满心的尴尬,心说爹啊娘啊,你们可千万别浪费机会啊,不然本公子岂不白丢人了? 他便借着捂脸的光景,偷偷向两人的方位瞥一眼,差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只见长公主戴上了个白无常的脸谱,老爹也戴上了个黑无常的脸谱。 老二位反应还挺快的嘛…… 两人朝赵昊微微点头,若无其事的与这群人错身而过。 “咦,老前辈?”李承恩看到赵守正的背影,感到十分熟悉。 这一声,吓得赵守正差点没瘫在地上,被长公主搀扶着躲进了人群。 “你什么眼神啊?我爹现在粥场呢。”赵昊一把将李承恩的脑袋摁回来。 “这么巧,我娘也去粥场了……”李承恩摸着下巴,嘟囔道:“原来我看错了,可那人的背影,真像老前辈啊。” “我说不是就不是。”赵昊白他一眼道:“是我跟我爹熟,还是你跟我爹熟?” “倒也是……”李承恩便不再烦言。 赵昊这才放心走到气鼓鼓的李明月身旁,对那些公子小姐笑道:“不错,本公子开玩笑的。其实我非但认识孔明灯,还能造出载人飞上天的孔明灯。” “哈哈哈……”自然又惹得众人一阵哄堂大笑,愈发觉得这位赵公子太过滑稽。 “孔明灯怎么可能载人飞上天呢?哈哈哈……”徐元春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他还真是想看到,赵昊被挂在孔明灯上渐渐升空,消失在遥远天际的那一幕呢…… “不信咱们打个赌,”赵昊笑眯眯看着众人道:“要是我能造出来,你们都拜入我科学门下如何?” “那你造不出来呢?” “我要是造不出来,就管你们都叫师父呗。”赵昊两手一摊,买卖公平、童叟无欺道。 “赌就赌!”一众公子小姐觉得挺好玩的,便纷纷点头笑道:“能让开宗立派的赵公子喊声师父,还是很有面子的。” ps.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298章 陆子冈 却说那赵守正与长公主,在赵昊和某人的掩护下逃出了后辈的视线。 此地不宜久留。两人赶忙离开庙市,叫了辆马车,来到数里外的后海边,这才敢摘下黑白无常的面具。 此时的后海边行人稀少,安静异常,冰冻的湖面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闪现着七彩的光泽。 两人便漫步在这独属于他们的美景中,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然后相视一笑,都对方才的荒唐之举,感到十分的刺激。 “那小子好像看到咱们了呢。”长公主有些尴尬的轻声道。 “肯定看到了。”赵守正点点头道:“不然他干嘛大声吆喝,不就是吸引那帮孩子的注意,然后提醒我们快走吗?” “这脸谱,是谁给我们的?”长公主看着手里及时出现的白无常面具,不禁暗暗感激。这玩意儿可帮了大忙。 “应该是我的书童吧……”赵守正有些不确定道。 “你还有书童吗?”长公主瞪大眼睛。 “有啊,今天一直跟着咱们吧。”赵守正四下看看,也没发现方文的踪影,便讪讪笑道:“那孩子神出鬼没,我也经常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不然早就把他打发走了……” “不过也算错有错出了。”长公主笑着感谢了那位无名英雄。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来到了银锭桥前。 长公主站住脚,看着眼前银锭似的精致拱桥,陷入回忆道:“还记得这里吗?” “当然记得,我们就是在这里遇到的陆子冈。” “是啊,还请他为我们雕了那对玉佩。”长公主幽幽说道。 “当时不知道他有那么大名气,我还嫌他要的太贵。”想起当时的情形,赵守正也是神情一黯道:“只是想着,从此天各一方,总要留个念想,这才掏光了身上最后一个铜板,还欠他四百文。” “哈哈哈……”便听一个苍老的笑声从桥上响起,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负手从桥另一头走来道:“那就今日把账还上吧。” 两人循声望去,不禁都吃了一惊,那老者可不正是,十六年前遇到的陆子冈,如今已名闻天下的玉雕大师吗? “陆大师,你不是在苏州吗?怎么又回京城了?”赵守正感到十分惊喜。 “你能再回京城,老夫就不能了吗?”陆子冈含笑说道。 “兄长,陆大师被我皇兄召入京,给他雕玉器来了。”长公主小声向赵守正解释一句。不过以陆子冈的身份,还见不着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因此她也大大方方迎上去,展颜笑道:“想不到陆大师,居然还记得我俩。” 能遇到见证过两人感情的故人,长公主也是满心欢喜。 “老夫做过的每一个玉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陆子冈用粗糙的右手,捋着花白的胡须道: “不过找老夫做玉佩的人,我可不记得几个。” “那为何记得我二人呢?”长公主便好奇问道。 “那是因为……”陆子冈略一沉吟道:“老夫从你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往,自然印象深刻了。” “哦?”二人吃惊的看着老人家,没想到他也是个多情的种。 “三十年前,老夫与青梅竹马谈婚论嫁时,她却突然被选入了宫中,从此天各一方,再也无法相见……”便听陆子冈缓缓说道:“也就是打那时起,老夫固执的在制出的玉器上,都刻下自己的名字。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玉器能流入宫中,被她看到。知道我还在等着她……” “那等到了吗?”长公主恻隐之心大动。 陆子冈缓缓摇摇头。 “她叫什么名字,我或许可以帮你找找。”长公主又问道,只要人还在宫里,她一句话就能帮忙捞出来。 “已经不在人世了。”陆子冈颓然一叹,眼角滚出一滴浑浊的泪珠道:“此番老夫之所以奉旨入京,就是想知道她是否还宫里。结果拜托御用监的陈公公查过名册,才知道她入宫当年,就因为卷进一场宫变,惨遭横死了……” “啊……”长公主退了一步,娇躯一晃。她知道,陆子冈所说的那场宫变,八成就是让自己母亲丢掉性命的壬寅宫变。 赵守正赶紧扶住宁安,紧紧揽住她的肩膀,给她依靠的力量。 “抱歉,大好的日子让你们不舒服了。”陆子冈吐出口浊气,转头看着相互依偎的二人,又不无羡慕道: “真好哇,当初还以为,你们这一分开,就今生今生不能再见了呢。” 长公主闻言,螓首紧紧贴在了赵守正肩上,赵守正登时面似火烧,却也没有放开那只手。 “对了,那玉佩都还在吗?”陆子冈又问道:“记得你们说过‘玉因人分,人合玉合’,老夫帮你们,再把玉合起来吧!” “还在的。”长公主便从怀里,掏出那枚带着体温的半月形玉佩。 “……”赵守正沉默半晌,放开长公主,然后也掏出了另一半玉佩。 “在的。” 长公主一见那枚刻着‘宁安’二字的玉佩,一双凤目登时泪水涟涟,不由又喜又气,恨不得咬他一口。 赵守正讪讪笑着,没法说话。 今天要不是遇到陆子冈,让他感觉到冥冥中的天意,怕还是不会拿出来的。 陆子冈便从两人手中接过玉佩,缓缓合成一对。看着上头‘守正’、‘宁安’的字样,欣慰的点点头,笑道:“三天后,到火神庙去取。” “多谢大师!”长公主欣喜万状,盈盈下拜行礼。 “多谢多谢。”赵守正似乎也有些认命了。 “不谢不谢,你们要一直这样好下去哦……”陆子冈摆摆手,笑着与两人作别。 ~~ 与陆子冈分开后,两人手拉着手,继续往后海深处漫步。 “你不是说丢了吗?死人……”长公主一把扭住了赵守正的耳朵。 “疼疼……”赵守正一阵呲牙咧嘴,给出的解释却与长公主脑补出来的一模一样。 “我那时心里太乱,想到你我如今的身份,唯恐坏了你的名节……” “那你现在呢?” “遇上陆子冈,听了他的故事,我就想通了,既然天意让我们再遇上,那就听老天爷安排吧。”赵守正紧紧握住长公主柔若无骨的小手。 “你个傻赵郎啊,宁安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宁安长公主依偎在他怀中,轻声说道:“我这身份摆在这里,注定无法与你公开在一起。只要你能像之前那样,时常和我见见面,说说话,我就知足了……” “宁安……”赵守正终于鼓起勇气,将她搂在怀里。 ps.第三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299章 尽职尽责二人组 那厢间,赵昊和徐元春两拨人汇作一处,一同在庙市上逛游起来。 李明月起先还气鼓鼓的,觉得自己苦心孤诣才制造机会,就这么被人破坏了。 但她终究还是个孩子,赵昊给她买了串带橘子的冰糖葫芦,再加上张筱菁从旁笑语逗弄,不一会儿也就忘记了不快。 而且这庙会实在太好玩了,除了无穷无尽吃的玩的可买之外,最大的乐事便是‘看会’。有耍花枪的、有胸口碎大石的、有舞龙舞狮的,有踩高跷、划旱船、扭秧歌的,还有南腔北调唱戏的、耍驴皮影的……简直让人目不暇接,过够了眼瘾。 除了看的,能亲手玩的也很多。抖空竹、打金钱眼、射箭、套圈、踢毽子、跳绳……多了去了。 那跳绳足有五六丈长,两条壮汉各持一端,摇动起来呼呼生风,十几个人一起钻进去,喊着号子蹦,看得人乐弯了腰。再者,跳绳的男男女女,也可以趁机在光天化日下拉拉手。 轮到他们这伙人跳的时候,徐公子故意挤到了李明月和赵昊中间。 心说待会儿跳的快了,顺理成章就和县主妹妹拉起手来了。 赵昊则站在李明月和张筱菁中间,别说,心中还有点小期待呢…… 谁知看别人跳很轻松,可徐公子文弱书生一个,身上衣服又厚重,没跳几下就顺不上气、跟不上趟,脑袋都缺氧了,也没顾上看身边是谁,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两只手,被人家带着蹦啊蹦。 不过大脑缺氧,似乎更有利于脑补,他感觉自己和李明月在云端之上,牵着手儿,欢快的蹦啊跳啊。 一想到那画面,他便乐得呵呵直笑,两只手,就攥得更紧了。 等到跳完之后,他还不舍得松手,却听耳边响起李承恩嫌弃的声音: “快放开,一手的汗!” 徐元春赶紧松开左手,同时往另一边看去,才发现被自己紧攥着手的,并不是想象中的李明月,而是……赵昊。 “你笑得恶心死了……”赵昊一脸无奈的抽出手,掏出帕子擦拭道。 “你个男孩子,手这么细嫩干什么?”徐元春登时又羞又恼,没想到自己方才的幻想对象居然是赵昊,这让人情何以堪? 原来是李明月开跳没几下,便和赵昊换了位子…… 这样,县主非但躲开了徐公子的咸猪手。还既能跟心上人拉着手,又不让心上人和闺蜜有机会拉手。 可谓一举三得。 谁说小县主不聪明来着?那是没到需要动脑子的时候。 ~~ 捉弄徐元春出了口气,李明月彻底放开了,拉着赵昊和张筱菁玩起了套圈、射箭、打金钱眼……这可都是她的强项,几乎是一上手就精通,简直要把摆摊的老板赢哭的节奏。 赵昊不禁惊奇道:“没想到你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居然玩这些还挺在行。” 李明月手的竹圈,登时就飞到老板脖子上去了。 “其实我都是瞎蒙的。看,这下就没蒙着……”李明月揪着衣角,低着头小声道。 张筱菁在一旁捂嘴吃吃直笑。 ~~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时分。 众人虽然玩性正浓,但还是赶紧收手,在路边摊买了大堆吃食,一边吃,一边往东华门灯市赶去。 今晚是上元节,看灯的人海了去了。要是来晚了,你都凑不到近前去。 从庙市到灯市不过数里地,沿途尽是摊贩游人,车马全都难以通行,只有步行方能到达。 等到赵昊他们赶到东安门大街时,天已经擦黑。 宽阔的天街上,已经尽是熙熙攘攘的游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可以想见待会儿开始放灯后,估计连转身都困难。 徐元春便大声道:“我家在前头租了二层的套间,不如我们上去观看,省得跟这群人挤来挤去。” 大明从永乐年间,即在东华门外设辉煌灯市。自来勋贵达官之家,会在街两边楼屋上租赁房间,一边设宴吃酒,一边透过窗台观看外面的灯火。 那些临街的店铺中,不少都是皇店,李承恩只要说一声,最好的观景楼台也弄搞到。 然而对这些年轻人来说,坐在屋里规规矩矩,且只能看窗外的一点灯火,那还有什么意思啊? 那应该是三十岁以后的生活。现在他们好容易出来一趟,就想恣意享受这种无拘无束的快活。 于是众人便否决了徐公子的建议,兴致勃勃往人群中挤。 李明月和张筱菁两个女孩子,被兄长们护在中间,非但没有被挤到,还有闲心东张西望。 “哈哈,那罗汉床上坐的两个人好有趣啊!”李明月忽然指着左前方,对赵昊脆声道:“就像一对大阿福呢……” 赵昊等人便顺着她所指的方位望去,果然看到设在街角的一张带遮雨棚的罗汉床上,坐着两个头戴憨态可掬大头娃娃面具的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两人见他们望来,居然缩了缩脖子。 好在下一刻,赵昊他们便被汹涌的人流推搡着远远而去了。 ~~ 那厢间,两个大头娃娃其实是姬司正和柳尚宫,两人在给长公主和赵守正占的位子呢。 孩子们是不愿意上楼,长公主是没法上楼……上元节陛下也会登东安门与民同乐,那些临街的店铺里,今天都有厂卫盯着呢。 长公主带着情郎上去,还不如直接去东安门跟兄长回合呢。那样还能看的更清楚。 两位总管早早就过来,占下这么个好地方,然后便戴着娃娃头等天黑。 待到李明月一行人过去,两人才松了口气。 柳尚宫转过头,隔着头套瓮声瓮气对姬司正道:“怎么样?我说小心没大错吧?要是让他们看见咱们,老身就只有跳河去了。” “怎么也该是咱家跳河。”姬司正就不爱听了。 “行了,别争竞了,咱俩一起跳总成了吧?” “不行,各跳各的。”姬司正嫌弃的站起身道:“你在这儿等着,咱家去街口接人去。” 说完,他便双手扶着头套,艰难的逆着人流而去了。 只留下柳尚宫一个,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还时不时有打她眼前经过的淘气孩子,忽然伸手敲一下她的娃娃头。 把个柳尚宫敲得七荤八素,哭丧着脸道:“造孽啊,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ps.第四更,84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00章 火树银花不夜天(求月票) 灯市两侧店铺林立,楼前都扎起了各式的灯台。 当天黑之后,各家便不约而同亮起灯来。 一时间,上万盏千姿百态的料丝灯、五色纱灯、绢纸灯、羊角灯、冰灯尽数点亮,五光十色,望若灿烂星辰。 游人徜徉其间,便如走在天河中一般,那种让人震撼的光景,望之便终生不忘。 “怎么样,怎么样?”李明月兴奋的又蹦又跳,激动道:“在楼里可看不到这样的光景,只有行走其间才行。” 张筱菁也是头一次看到这种景观,往年她都是跟着父母在楼上乖乖看灯的。只是赏心悦目之余,不由偷瞧跟李明月谈笑风生的赵昊,终于忍不住软语道: “赵公子,此情此景当赋诗填词一首,莫辜负了良辰。” 却见赵公子摇头正色道:“眼前有景道不得,老辛题词在前头。” 众人闻言,不禁暗暗点头,心说确实,有‘东风夜放花千树’珠玉在前,谁也写不出更好的上元观灯词来。 徐公子有心挤兑一下赵昊,但一来担心小县主已经对自己不满了;二来他也怕自取其辱,毕竟人家有《初见集》在那摆着,还是开宗立派的科学门主,什么对联灯谜、吟诗作对,估计大伙儿拧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其实,赵公子还真不在行;差不多这时候随便一个文人,就能把他毙掉。 毕竟,他只是个虚假的诗人啊。 ~~ 好在很快,鳌山灯点亮了。 所谓鳌山,乃是将成千上万盏彩灯堆叠成山形。自唐宋起就是皇家上元节时的保留节目。 宣德年间,宣宗皇帝下令上元期间打开东安门,允许民众入禁中观看。后来看的人实在太多,便移到了东安门外大街上。 那扎在大街中央位置的鳌山,足足十三层,比东安门还要高。点亮后流光溢彩,小桥流水,真如海中仙境一般,上有衣袂飘飘的仙人仙女、栩栩如生仙鹤仙鹿……无穷无尽的各式灯火,让灯下仰头观看的百姓,除了不断惊呼之外,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心中的震撼。 待到东安门上鼓乐大作,百姓便齐刷刷向城头跪去,一起高呼皇帝万岁。 那是隆庆皇帝一家登上楼台,与万民同乐来了。等到皇帝令万民平身,内廷火药局便开始燃放烟花。 烟花是设置在东安门内,与东华门之间的广场上,小太监们依次燃放后,登时烟火齐放、礼炮共鸣。整个东安门上空,各式各样的焰火组成不同的图案,有牡丹、有菊花、有莲花、有元宝、有满天星,千姿百态、争奇斗艳,将天上的月亮都掩盖了。 灯市上,也有一具具丈许高的木架,上头分五层放置烟花盒子。盒中有寿带、葡萄架、珍珠簾、长明塔等各式烟花。点燃后,光影五色喧嚣、七彩迷人眼目。整条灯市上便真成了老辛所说满街‘火树银花’了。 狂欢正式开始了,在钟鼓寺的礼乐声中,百姓们兴奋的大喊大叫,蹦蹦跳跳,手提着各色彩灯,围着鳌山灯,扭起了地秧歌。 李明月便一手拉着张筱菁,一手拉着赵昊,加入了狂欢的队伍,跟着人们一起蹦啊跳啊。 李承恩、徐元春、张敬修他们也放下了公子小姐的矜持,跟老百姓一起扭着简单欢快的地秧歌,兴奋的嗓子都喊哑了 远处街角上,赵守正和长公主带着遮住大半张脸的雪帽,依偎在罗汉床上,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盛世美景,只愿此刻永恒。 ~~ 皇城今夜不宵禁,狂欢一直到下半夜才结束。 等到将李明月兄妹送回家,赵昊和高武返回春松胡同时,发现赵守正已经回来了。 见父亲躺在炕上好像睡着了,赵昊本打算装糊涂混过去算完,便蹑手蹑脚脱掉靴子,准备钻被窝。 谁知赵守正却睁开眼,讪讪问道:“你都看到了?” “呃……”赵昊一阵心虚,暗道怎么好像做贼的是我?便点点头道:“算是吧。” “看到了也好,不然瞒着你我心里也难受。”赵守正像是松口气,却又紧张问道:“意不意外?” “不意外。”赵昊心说,还有些惊喜呢。 “哦,你早就看出来了?”赵守正惊讶坐起身,看着儿子。 赵昊点点头道:“那玉佩还是我给你要回来的……” “也是,你小子鬼精鬼精的。”赵守正苦笑着躺回枕头,叹息问道:“你怪我吗?” “没有。”赵昊摇摇头道:“父亲一个人这么多年了。” “哎,我儿真是贴心啊……” 赵守正欣慰的长舒口气,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他真担心赵昊回来跟他翻脸,说什么你对不起我娘之类的话,那样太影响亲子关系了。 也不等赵昊发问,他便主动坦白道: “那是十八年前,你爷爷在工部做官时,把为父带在身边读书。但他时常要出差,我便趁机四处游玩,那年春天,在白云观后的小蓬莱中,遇到个在桃花树下哭鼻子的小女孩,她便是因为某些原因,出宫居住的宁安了……” ‘那时候娘才多大啊?十三四岁?禽兽……’赵昊默默吐槽一句。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的身份,谁又能想到堂堂公主,不住在宫里,会跑到道馆里住呢?”赵守正渐渐沉浸在回忆中道: “我看她哭的伤心,便安慰了她几句,还送了个糖人给她。她好像很孤独的样子,竟问我还会不会来。” 赵昊听得出神,心说原来娘还有那样可怜,怪不得会对爹矢志不渝,原来赵二爷趁虚而入了…… “于是我就经常去看她,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各种各样的书,给她讲外头的事情。终于有一天,她提出想出去看看,我便带着她从后门溜出了小蓬莱。后来我才知道,那竟然是她十年里第一次走出那地方……” “我就带着她游遍了京城内外,春天到玉渊潭赏花,夏天去通惠河消暑,秋天去香山看落叶、冬天到什刹海溜冰……不知不觉,她终于走出了阴影,变得开朗活泼起来。我们两人也渐渐产生了情愫。谁知一天,竟有旨意降下,先帝恢复了她公主的身份……” “临别前,我们在什刹海雕刻了那对玉佩……我鼓起勇气对老爷子说了此事,想让他跟先帝提亲,谁知老爷子暴怒之下,将我打了个半死,然后送回休宁老家,和你娘成了亲……后来,她也被先帝赐婚李和,我俩从此便天各一方,再没有相见了……” 对着儿子,赵守正自然不能说得那么肉麻。简单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便赶紧辩白道: “其实这次进京,我没打算跟她再见面的。后来见了面,没想再发生什么,毕竟她的身份摆在那里,闹出什么事情,对大家都不好。可谁知一天天、一日日,哎,还是旧情复燃了。” “往后打算怎么办?”赵昊问到关键处。 “往后……”赵守正幽幽一叹道:“我大明的长公主哪有改嫁的道理?眼下这样就挺好,她心里有我,我心里有她,时常能见见面、说说话,也就知足了。” “这么说,父亲当不成驸马,还是要考科举的?” “那是自然……”赵守正老脸通红的点点头。 “那就快点睡吧,明天就开始闭关了。”赵昊说完,放心的吹熄了灯。 嗯,只要不影响本公子抱大腿,怎么都好。 ps.不瞒大家说,昨天头疼了一点,最后吃了布洛芬,结果昏昏沉沉到晚上才好些。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便又起来码字,终于还是完成了五更。最后几天了,求月票鼓励一下…… 第301章 二次闭关,全靠演技 翌日一早,赵昊便宣布要和父亲闭关至考前三日,命众弟子好生备考、互相督促,不得懈怠。 此事他早已有言在先,弟子们并不意外。帮师父和师祖布置好了在东院的闭关场所,便依依不舍返回西院去了。 考虑到可绝对信赖的人手不足等各方面因素,赵昊没有像上次一样选在荒郊野外,而是就在家中闭关。 不过防备上并没有因此而松懈。 为免人多眼杂,赵昊特意宣布科普展览暂时闭馆,十余名护卫分成两班倒,日夜在房间外守护。每日吃喝都由高武送到门口,任何人不得踏足房门半步。 赵士祯想要跟着进去侍奉来着,却被赵昊无情的踢回西院,让他和张鉴捣鼓那个自动提水装置去。 ~~ 待到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赵昊便关上房门,带着父亲进了里间。 赵守正一看到贴在墙上的宋太祖容像,马上惊喜的双膝跪地,恨不得扑上去亲那黑胖子两口。 “祖宗果然还是爱我们的!” “祖宗办事,自然善始善终。”赵昊暗暗翻翻白眼,心说怪不得赵二爷整天吊儿郎当,原来是把全希望,都寄托在祖宗身上了。 这要是祖宗不灵光了,那对他的打击可就大了去了。估计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孝廉,吃吃软饭这样子过活了…… 不过倒也省了许多废话,待赵守正给祖宗上香磕头完毕,赵昊便从袖中掏出黄纸,递给父亲道:“老规矩。” “知道,看完烧掉,打死都不能说。”赵守正如获至宝捧在手中,展开一看,竟然还是一道大题: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赵二爷不由又惊又喜,使劲给赵匡胤磕头不迭,口中连连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要知道,若是换成惯常的截搭题,光审题这一环就得死一大片。好比考官把黄瓜、茄子、苦瓜切成段拼一块,你说它到底是有黄瓜和苦瓜的茄子,还是有茄子和苦瓜的黄瓜? 那样不是说你琢磨的时间越长,就能把考官的心思理解透。你还得跟考官对上线。对不上,做出来的文章便离题太远,任你花团锦簇也不会中的。 换成大题就不一样了,考官们就是想胡乱发挥都不行,只能老老实实按照朱熹的注解来。 这时候,就比谁的基本功扎实,谁犯的错少了。赵二爷开卷作文,还有二十多天的准备时间,这要是还不中,那估计就真是有黑幕了——毕竟在北京中进士的难度,要远远小于在南京中举人。 让赵昊稍稍感到安心的是,李春芳是个老成谨慎的官员,做事情应该还是有分寸的…… 不过那些不受控制的变量,想再多也没用,徒增烦恼而已。 赵昊便收拾好心情,坐在外间火炉旁,一边照顾着炉火,一边默写着给弟子们下一节课的教程。 ~~ 三天后。 长公主的凤轿驾临火神庙。 火神庙虽然叫庙,但供奉的乃是道教南方火德真君,属白云观的下院。 主持此处的王道长,十几年前是小蓬莱的打杂道士。因为时常帮长公主挑水浇花,才得了如今这份际遇。 听闻殿下驾到,胖胖的王道长赶忙颠颠恭迎出来。与他一同出迎的,还有寄住此处的玉器大师陆子冈。 陆大师对长公主的驾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按部就班的将殿下恭请入内。 长公主先在火祖殿上了香,便来到玉皇阁中歇息。 知道殿下今天是找陆子冈的,王道长奉茶之后,便识趣的退了下去。 “那天的事情,多谢大师了。” 长公主便含笑对陆子冈道:“还要你老人家陪着演戏,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陆子冈心说,当时可没看出难为情来。 不过堂堂长公主殿下,为了让初恋情人解开无谓的心结,居然真能豁得出去,也让陆子冈不得不佩服。 他便微微摇头道:“殿下言重了,何况老朽也不是演戏,我说的那个人,是真的。” “哦?”长公主闻言惊讶的看着陆子冈道:“还当大师是说给赵郎听的呢。” “并非如此,她叫绣娘,柳尚宫兴许还能有点印象。”陆子冈看看侍立一旁的中年宫女道:“听陈公公说,你们是同一批被选进宫的。” “绣娘么?”柳尚宫仔细回忆一下,歉意的摇摇头道:“一入宫时战战兢兢,彼此都不敢说话,还没等熟识就被分到各处了。” “这样啊……”陆子冈略感失望的笑笑,然后从怀中摸出个锦盒,双手奉上。 “殿下,玉佩已经合好。” 柳尚宫接过来,打开锦盒奉给长公主。 也不知陆子冈用的什么手法,竟将这玉佩修复的完好如初,就像‘守正’、‘宁安’,从没分开过一样。 长公主拿起那枚圆形的碧玉佩,迎着阳光端详起来,上头依然看不到丝毫的瑕疵。 “真是神乎其神啊。”长公主满意极了,欢天喜地的将那玉佩贴身收好,然后对陆子冈笑道:“大师这次帮了大忙。你的事只管放心,下次进宫我便会劝皇兄,放你回苏州。” “那老朽就提前谢过殿下了!”陆子冈闻言欢喜道:“老朽老矣,哪怕是在苏州,依然可以为陛下雕玉,不一定非要留在宫里的。” 长公主点点头,感同身受道:“是啊,那种地方对大师这样的人来说,实在太压抑了。” ~~ 陆子冈是被隆庆皇帝请来的不假,但给他打下手的工匠、所用的玉料,可大都出自京中的皇店。 因为有当年一段缘分,这将近一年来,长公主对陆子冈多有照拂,两人也算成了忘年交。 见赵郎迟迟不肯开窍,长公主居然异想天开的请陆子冈帮忙点化。正好陆子冈也想求长公主帮忙,劝隆庆皇帝放他回苏州……老人家知道青梅竹马的爱人,早已死在紫禁城里后,每次进宫感觉都要窒息了。 那天她让陆子冈在银锭桥等着,自己带着赵守正一路找去,这才有了那场十六年后的重逢。 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儿啊。 ps.第一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02章 金学曾,你驴丢了 光阴荏苒,转眼半月过去。 半个月来,徒弟们每日早起晚睡,用功不辍,已经完全进入考前的状态。 只是整日里不见了师父的音容笑貌,徒弟们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尤其是大师兄,居然施展妙笔丹青,凭着记忆给赵昊画了幅肖像。挂在桌前每日请安汇报不说,居然还弄了个香炉,要给点上香。 好在被师弟们联手阻止,这才让赵公子没有十几岁就开始受香火。 大师兄对此十分不忿,振振有词说,凭什么雪浪可以给师父塑金身,我就不能给师父提前上柱香?人家还有给官员立生祠的呢! “师父倒是受得起,可这不科学啊!”三师弟死死抱着他。 “就是,科学门里搞迷信,我看你这个大师兄很不称职啊!”二师弟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香炉道:“我看师父不在这段时间,不如由我来暂掌本门事务。” “师父定的门规还在墙上贴着呢,你这是要造反!”大师兄拼命挣扎起来。 众人正闹腾间,忽听后院砰地一声炸响,吓得他们齐齐一哆嗦。 回过神来后,他们赶紧跑去后院,赵士祯和张鉴的实验房查看。 打开门,屋子里蒸汽扑面而来,众人忙开窗通风,这才看到赵士祯和张鉴两个,沮丧的坐在墙边,皆是生无可恋的表情。 屋子中央,有一具仍在燃烧的煤藕炉子,上头歪着个一尺多高的铸铁罐子。 罐体上现出长长一道裂缝,仍不断的涌出蒸汽来…… “没受伤吧?” 师兄们赶紧扶起两人,见他们只是被打击的够呛,人并没什么事儿。这才放下心来,问道: “又失败了?” “嗯……”张鉴本来就没自信,此时更是万分沮丧道:“师父都已经把图画给我们了,依葫芦画瓢还做不好,真是太没用了……” 赵士祯也两眼发直道:“叔父说,这东西得造两丈高才能有用,我们现在连个一尺的模型都做不好……” “起来,都起来!”大师兄拍着两人的脑袋,把他俩拉起来,笑着鼓励道:“师父不是经常教导我们,失败乃成功他娘吗?你们这才失败了几次?这就灰心是不是早点了?” “就是,如此神奇的成就,岂能让你俩半个月就收入囊中。”二师兄也笑道。 “等我们春闱之后,帮你们一起想办法!”三师兄王鼎爵也安慰道。 “我觉的这很正常,师父常说科学是很深奥的,你们还什么都没学呢……”四师兄的安慰,总是那样的理智又充满建设性:“你们不妨先把能搞掂的地方做好,等师父出关后再请教难题就是。” 至于五师兄……呃,他此刻并不在后院,而是被门卫叫去了西院大门口。 ~~ 于慎思走到门口,便见大门外的拴马桩前,围了好些街坊百姓,嘻嘻哈哈在那看热闹。 他分开众人来到近前,便见个家丁护着拴在那里的灰毛驴,跟上次那个金猴子起了争执。 “什么事?” 于慎思走上前,冷冷瞥一眼那金猴子,心说这小子胆儿够肥的,还真敢一个人来。 “他要抢咱们的驴。”家丁赶忙对于慎思道:“还说我们侮辱他。” “我们怎么就侮辱你了?”于慎思低头看着小个子。 “我叫金学曾,你给这驴起个名字,也叫金学曾,你们到底是何居心?” 金学曾气呼呼道:“现在就连杭州会馆的人,都知道你们养了头叫金学曾的毛驴。” “哇,原来他就是金学曾的主人……” “他居然也叫金学曾,还有这么巧的事儿?” “别说,都瘦瘦小小,灰不溜丢的,还挺像……” 围观人群便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金学曾脸皮再厚,也受不了这个啊。气得他跳脚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这岂是读书人所为!” “你这姓金的少含血喷人。”于慎思啐他一口道:“家师好心让我们把你的驴拴在门口,等你来领。怕你不知道,还写上大字广而告之,怎么就成了有辱斯文?” “那也不能在驴身上光写我的名字啊。”金学曾跳脚道:“起码写个‘金学曾,你驴丢了’之类吧?” “谁说我们没写来着?”于慎思冷笑一声,一拍毛驴的左边屁股,那驴便转过身子,将靠墙的一面对着众人。 “之驴……金学曾之驴!”众人哄然大笑道:“人家只是实话实说,确实不算骂人。” “……”金学曾呆了半天,也噗嗤笑了,摸着脑袋道:“没想到,你们师父还是个妙人儿。” “我师父的妙处多了。”于慎思冷笑一声,解下缰绳丢给他道:“带着金学曾之驴滚蛋吧。” 这驴已经展览了半个月,每天慕名前来参观的人,可比去看科普展览的多得多。这会儿,北京城已经有成千上万人,都知道春松胡同有一头叫金学曾的毛驴了。 不然,也不会传到金学曾的耳朵里。 既然恶气已出,还扣着人家的毛驴,做驴肉火烧吗? 街坊们见没热闹可看便散了,于慎思也转身准备进门。 没走几步,他发现那金猴子,居然跟在身后,想要一起进去。 “干嘛?”于慎思一转身,金学曾便一头撞在那胸口上。 “哎呦,进去拜师啊。”金学曾揉着脑袋,呲牙咧嘴道。 “你不能进去。”于慎思断然道。 “为何不可?我最近又解出了十道命题,能再去两次呢。”金学曾仗着身子小,想从他腋下钻进去。 “说不行,就不行。”于慎思一缩手臂,夹住他的脖子,将金学曾丢出去道: “当初让你进你不进,现在想进了,没门。”于慎思冷笑一声,就要关上大门。 “我觉的你这话不对。”金学曾又厚着脸皮挤上来,探进门里半边身子道: “那封信是你送给我的吧?咱师父要是不想收我,干嘛还要费劲给我写信?” “是我师父,不是你师父。”于慎思先强调一句,然后冷笑一声道: “再说师父也不缺你这个徒弟,他写信只是想告诉你,你那天做了件天大的蠢事而已!” 说着,他一脚就把金学曾踹出去,然后嘭得一声关上门。“留个终身遗憾吧!” “开门呐,我错了还不行吗?”金学曾拍忙打着大门,央求道:“我错了还不行,我有眼不识泰山啊。要是不知道那封信后头的内容,我会试肯定会考砸的……” “不要这么无情啊,给一个改错的机会嘛……” 可任他如何拍打,那大门却依然紧闭,没有丝毫要打开的意思。 “哎,真是悔不当初啊……”金学曾拍累了,便哭笑不得靠坐在大门边。 心说,人家请着不进去,现在求着进不去,自己还真是贱呢。 ps.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303章 出关啦 长公主府,绣楼中。 李明月百无聊赖的坐在锦榻上,双手抱着膝盖,轻盈的身子不倒翁似的左摇右摆。 晃得锦榻另一端的张筱菁,一阵阵眼晕。 “大小姐,能不能别晃了。我都没法好好做题了。” “那有什么好做的?”李明月虽然停下摇晃,却又把张筱菁面前的《几何初窥》拿到手中,横看竖看道:“这分明就是天书嘛,一点都不好玩。” “不是你非要我陪你,攻克科学难关吗?”张筱菁哭笑不得道:“怎么又成天书了?” “哎,这阵子自我反思了一下,”李明月便一脸诚恳:“坦白说,我喜欢的不是科学,是讲科学的那个人儿。” “噗……”张筱菁忍俊不禁,探身拧一把她凝脂般的小脸蛋道:“你真喜欢上他了?” “对啊。”李明月大大方方点头道:“不是一点,也不是一些,而是很多很多了。” 说着她又开始左右摇晃起娇躯,撅着小嘴道:“都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赵大哥了,他差不多把我忘干净了吧?” “你就是再喜欢,也不能整天挂嘴上。”张筱菁伸手弹她脑门一下道:“女孩子,得矜持啊。” “为什么要矜持啊?”李明月却不以为然道:“我娘说,遇到喜欢的就的先占下,三等两看,就不知道让谁抢去了……” “咳咳咳……”张筱菁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大一双美丽的眸子道:“殿下还教你这个?你才多大啊。” “也就最近才跟我提的。”李明月也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道:“听得我怪害臊的。” “嗯,害臊就对了。”张筱菁松口气。 “不过我觉得我娘说得对。”谁知李明月下一刻,却扬起头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该整的明明白白,清清爽爽!” “好吧。”见县主拿定了主意,张筱菁便不再劝说,改为小声问道:“那……他喜欢你吗?” “不知道……”李明月颓然低下头,把脑袋埋到腿里道:“赵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好像对女孩子没什么兴趣,我看他更愿意跟他高大哥,还有那些徒弟一起玩。” “他才多大呀,还没开窍呢。”张筱菁忙安慰有些小受伤的县主道:“我娘说,男孩子就是比女孩子开窍晚,有的十六七还什么都不懂呢。” “嗯,我娘也是这么说。”李明月点点头,便重燃斗志道:“没事儿,我会看好他,一直等到他开窍的。” “呃,好吧……”张筱菁点点头,便继续对付面前的几何题开了。 ~~ 正寝中。 柳尚宫正无声的哼着小曲,拿鸡毛掸子扫掉珊瑚树上的浮灰。 赵守正快一个月没出现,她终于不用提心吊胆,心情自然好极了。 哪怕殿下像害了相思病一样,无精打采的歪在榻上…… “今儿个初几了?”长公主把玩着手里的团圆玉佩,今天不知第几次问道。 “殿下,今天初六了。”柳尚宫忙恭声答道。 “才初六啊……”长公主失望叹口气,掐着指头数算道:“初九进场,初八填卷头,最晚初七就得出关……” 说完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激动的叫道:“那岂不就是明天?” “呃,这么快……”柳尚宫不由眼前一黑,仿佛看到暗无天日的时光又要来临…… 没留神手上一使劲儿,差点把一棵半人高的珊瑚树给推倒。 她赶忙双手抱住那棵珊瑚树,两手被扎得破了皮也不敢松开。 这种品相的血玉珊瑚,一棵就值上千两银子,砸了她可赔不起。 还好,还好,没摔倒…… 柳尚宫扶稳了珊瑚,呲牙咧嘴的两手直往身上蹭。 “明天让承恩,去把他伯伯请过来,本宫要好生为赵郎壮行。”长公主摩拳擦掌,相思难耐道。 “殿下三思啊。”柳尚宫忙苦劝道:“赵孝廉闭关干嘛?不就是为了心如止水吗?这没两日就考试了,再把他请过来,怕是会乱了他的心境的。” “啊,会吗?”长公主闻言神情一紧道:“本宫倒没想到这一节。” “肯定会的,万一赵孝廉再因此没考好,就算不埋怨殿下,殿下自个也心疼不是?” “那,好吧……赵郎的春闱要紧。”长公主深明大义的怏怏叹气道:“本宫就等春闱之后,再与他相见。” “唉,这就对了。”柳尚宫长长松一口气,心说又能安生十天半个月了…… ~~ 长公主没想到的是,赵守正今天就出关了。 其实赵昊本打算再提前两天结束闭关,好多给父亲几天休息时间的。 无奈老爹精益求精,一直拖到今天才收工……好吧,其实是赵二爷中举之后志得意满,又没有老侄子整日督促,这几个月在学业上松懈不少。 自然没有乡试前那股子锐意进取的劲头了。于是思维也迟缓了、文笔也滞涩了,文章写出来自然面目可憎。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调整状态,然后才敢落笔。 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寒窗龌龊二十年受尽冷眼,一朝上岸便翻天覆地,很少有新科举子能保持住心性的。因此大都没法再接再厉,金榜连捷……非得落第个一两次,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才能考中。 可祖宗只知道今年一年的题啊。 隆庆五年往后,赵昊只对殿试题有大概印象,完全没关注过会试题啊…… 赵二爷要是今年考不中,估计且得蹉跎个十年八年……十年八年后,以他的年纪,也没必要再考了。 ‘不过那又怎样?’赵昊心里美滋滋的想道: ‘本公子现在有娘了,不指望爹有多大出息了。’ 不过他还是希望老爹这次能一举成功。如果知道题都考不中,那也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是以赵昊最后十天着急了,给老爹整了个头悬梁、锥刺股,狠狠逼了他一下,赵二爷这才赶在三天前完工。 赵守正又花了三天时间背的滚瓜烂熟,然后赵昊便将书房中一切墨迹都丢到炭炉中烧个干净,这才对要累昏过去的赵二爷道: “父亲这两天好生休息,等去礼部填卷头的时候再叫你。” “嗯……”赵二爷点点头,仰面躺倒在炕上,立时鼾声大作。 ps.第三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304章 没那么简单 西院一解除警戒,学生们便知道,师父要出来了。赶忙放下手头的事情,一溜烟跑过来迎接。 等赵昊走出房门时,便见六阳一赵整齐列队,躬身高喊道:“师父辛苦了。” 话音未落,他们便纷纷转动手中的竹筒。砰砰作响声中,彩色纸屑登时扑扑楞楞喷射出来,落了赵昊满头满身。 “呃……”赵昊被吓了一跳,刹那间有一种,在拍土味短视频的感觉。不禁笑骂道:“这是谁他娘的主意?” “大师兄!”所有人都指向了王武阳。 王武阳忙陪笑道:“主要是太久没有见师父了,便想弄个简单仪式,来表达一下心中的感情。” 说着他赶紧帮赵昊摘掉身上的彩带。 “这是什么玩意儿?”赵昊从他手中,拿过竹筒来瞧瞧,见与后世婚礼上的喷花拉炮十分相似。但他记忆中,那种拉炮里头装的是压缩气体。 众弟子的目光又投向赵士祯。 “这是我做的喷花筒。挖空竹筒的关节,上头塞上纸卷,下头填上火药。底下可以转动,嵌着燧石和火钢,一转就把火药点着了。”赵士祯便讪笑道:“砰的一下,就能把里头的纸卷喷出来。” “也不怕把自己炸到!”赵昊拍一下大侄子后脑壳,心里却是喜悦的。毕竟这孩子的思路,已经有燧发枪的影子了…… 果然是天生的军火专家。 赵昊暗赞一声,将竹筒丢给大弟子,一边往西院走,一边询问弟子们,考前准备都做完了吗? 大师兄便谄媚答道:“回师父,按照您的吩咐,弟子们这个月着重练了大题,已经每人都做了一百篇文章,可谓准备十分充分了。” 赵昊听得嘴角直抽抽。暗道,你们师祖只作一道题,也自觉准备充分呢。 他一直感觉有些对不起学生们,因为自己的谨慎,没有让他们享受到百分百押题命中的快乐。 所以在陪赵二爷闭关前,赵昊就已近似明说,今科的主考官是大学士李春芳了。 李春芳为官谨慎、极度爱惜自己的名声,这样的人物出题,绝对不会靠偏难怪来显示自己的学问。 人家已经是状元,是排名第二的大学士了,还有显摆的必要吗? 所以由此推断出,今科考的是大题,应该十分合理。 希望弟子们能少在截搭题上浪费功夫,让原本就不错的成绩更进一步吧…… ~~ 师徒吃过一顿团圆饭,赵昊就撵要考试的回屋待着去了。 都这时候了,哪怕什么都不做,就静静的睡觉呢,也比跟这儿唠嗑耍嘴皮子强得多。 剩下不考试的三个,则陪着老师炕上说话。 “那玩意儿捣鼓的怎么样了?”赵昊没抱什么希望的问道。 这阵子,他没少听到砰砰的爆炸声,要不是纽可门机危险系数很小,他早就让高武叫停两人的试验了。 赵士祯和张鉴本来就心里有愧,让赵昊这一问,两人直接蔫了。后者更是吧嗒吧嗒掉下泪来。 “师父,我们辜负你的期望,我们失败了……” “哦,是不是老炸膛?”赵昊轻呷一口茶水,一副很懂的样子。 “师父果然一下就猜到了。”两人点头如啄米。 “走,看看去。”赵昊起身下炕,弟子赶紧帮他穿上暖靴。 师徒几个来到后罩院的实验房,首先映入赵昊眼帘的,便是一个用竹子和铁水壶做的纽可门机模型。 “这玩意儿好用吗?”赵昊饶有兴趣的问道。 “这个好用。”赵士祯应一声,赶紧拿了块月饼大小的自制煤藕,点着了放进碗里充当燃料。还不忘满脸钦佩的对赵昊道: “叔父的奇思妙想,果然是正确的!” “这是科学。”赵昊纠正一句道。 “对,建立在科学基础的上的奇思妙想。”别看张鉴信心不足,拍马屁的功夫的功夫却足的很。 说着,他给充作水箱的竹筒里加满水。水便顺着细竹竿做的水管,先喷入毛竹做的气缸中,再注入与汽缸紧紧相连铁皮水壶里。 然后用煤藕给水壶加热。待到沸腾后,蒸汽便冲上充作汽缸的粗毛竹。不断增加的蒸汽,将汽缸的活塞顶上去,便带动另一端的杠杆低下头去。 待到活塞升到顶端,张鉴再次放水。冷水喷入汽缸,里头的蒸汽降温凝结,回落壶中,形成的真空将活塞又吸了下去,那另一端的杠杆自然重新抬头。 然后蒸汽重新加热,顶起活塞;放水冷却,活塞缩回,这样不断的循环往复。蒸汽弥漫中,那杠杆便如后世的钻井机一般,不停的抬头点头。 可见两人已经吃透了纽科门机的简单原理,并完美的复原出模型,不愧天才之名了。 待到模型成功演示完毕,赵昊又将目光转到摆在桌上的,那五六个裂开的铁罐罐。 “这是我们让铁匠铺浇铸出来的。”赵士祯惭愧道:“本来准备比照真实的自动提水机,做一个同样材质的……等比模型出来。可是没运行多久,铁罐子就会炸裂。还有个刚用上便炸了。” 赵昊点点头,拿起一个铁罐子一看,这才几天,就已经生锈了…… 他便对两人解释道:“这是材质问题。因为汽缸与锅炉一体,所以在加热时,它会与锅炉同步膨胀。这时注入冷水,汽缸内层会迅速收缩。但外壁依然处在膨胀状态,便会受到内壁的强大拉力。但用生铁铸造的汽缸质地很硬,可塑性极差,这样反复个几十上百次,质地不均匀的地方,就要裂开了。” “听说官军的枪炮容易炸膛,是不是这个原因?”赵守正果然不愧武器大师之名,马上就想到点子上了。 “不错,所以要避免炸膛,就得用更好的材质,或者改变造枪管的方法。”赵昊笑笑,搁下铁罐子道:“这不怪你们。是我心存侥幸了,还以为说不定能将就呢。” “看来得先解决材料问题了。”说着他自嘲的轻叹一声,放弃了***的念头道:“此事暂时搁下吧,你们还是先学习打好基础,然后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见赵昊要离开实验室,赵士祯和张鉴却对视一眼,前者小声说道:“叔父,倒也不是全无收获。六哥受到启发,把抽水的装置造出来了……” “哦?”赵昊不由笑道:“在哪?” ps.第四更送到,8600票加更~~~ 第305章 不为赚钱的赵公子赚钱了(最后三天 两人便领着赵昊来到后罩院西北角的水井旁边。 赵士祯掀开了裹在水井上的一床厚被子,一个熟悉的玩意儿便映入了赵昊眼帘。 “手压打水泵!” 赵昊开心的吹下口哨,熟练双手按压水泵的手柄,咔嚓咔嚓几下,就将两丈多深的井水抽了上来。连在泵身上的龙头,便哗啦啦淌出水来。 那提水装置,去掉蒸汽机的部分,由自动变为了手动,便跟后世农村用来打水的手压泵别无二致了。 “师父果然早就知道这东西……” 张鉴的自信心,受到了小小的打击。 他本来还打算给师父演示一下,以证明自己并不会拖师门的拖后腿…… 张鉴其实是所有弟子中,双商相加最高的一个……哪怕师兄弟们都没透过口风,他也能清晰的感受到,师门对科举的重视。 在张鉴看来,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觉得师父要树立科学家都是精英的形象,倘若门下弟子都能高中进士,自然是最具说服力的—— 毕竟在这大明朝,你若连四书五经都读不好,还说自己是精英,会被人家笑掉大牙的……而自己,偏偏得了那该死的毛病。只要自己在师门一天,科学门下皆进士的理想,便永远无法实现。 是以他愈发想要从别处来证明自己,不考科举,同样可以给师门增光添彩。 谁知他费尽心思捣鼓出来的发明,却是师父早就玩剩下的。 “你能在我没提示的情况,想到将提水装置改为手动,并且制造出实用的机械。”赵昊仿佛察觉到他的沮丧,鼓励的拍了拍六弟子的肩膀道: “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明明听到句粗鄙之语,张鉴却如闻仙音。感觉自己整个人,一下子就有了精神! “谢谢师父,我会继续努力的!” “嗯。” 赵昊又看看赵士祯,也只有心灵手巧的大侄子,能用一堆常见的材料,制造出那个相当完美的纽可门机模型来。 便也笑着勉励他一句道:“你也是好样的!” 大侄子登时乐开了花。 ~~ 晚饭前,孙大午和郭大一起来了。 往常,两人都是轮流过来禀报的。 但这阵子赵昊陪老爹闭关,二十来天谁也没见。没想到,一出关这俩人竟然一起跑来了。 “你俩鼻子还挺灵。”待两人磕头问安后,赵昊招呼两人上炕道:“没吃吧,来,坐下一起用点。” “公子面前,哪有我们用饭的地方。”两人赶忙推辞。 赵昊便也不勉强了。 嗯,规矩是个好东西,不要轻易打破。 他接过赵守正奉上小米稀饭,一边轻吹着热气,一边问道:“这是有什么好事儿?喜得你俩嘴巴都裂到后脑勺了。”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公子。”孙大午便喜气洋洋的笑道:“今天是咱们煤场,正式营业一个月的日子啊。” “卖了二十八天货。”郭大忙补充一句。 “是吗,我都忘了这茬。”赵昊一边喝着香喷喷的稀粥,一边轻描淡写的问道:“成绩如何?” “就是来给公子报喜的。”孙大午赶紧从怀里,掏出煤场的账本来,双手奉给赵昊道:“算了好几遍,指定没出错。” 赵昊点点头,夹一筷子脆生生的雪里红咸菜道:“说来听听。” “是,公子。”孙大午咽口唾沫,强抑着兴奋颤声道: “这个月,零头不计,一共收入银十二万三千二百一十两,煤两千八百七十九万斤。扣掉给工人的工钱、购煤、置办家伙事儿等各项开支,共获利三万两千两百两啊,公子……” “公子,小人活了大半辈子,头回听说有买卖这么赚钱啊!”郭大也适时奉上马屁道:“公子真乃神人也!公子就是财神爷转世!” “可不嘛,财神爷也姓赵。”孙大午和郭大一唱一和,把赵昊捧得心花怒放,却还得在下面人面前强装淡定道: “那是你们孤陋寡闻,在东南,有的是比倒煤更赚钱的买卖。” “反正长江以北,小人是没见过!”孙大午激动的腮帮子直哆嗦道:“就算把卢沟桥煤场作价进成本去,公子也是一月就回本啊!神,太神了!” 赵昊心说,本公子还曾一日回本过呢。当然,味极鲜那种小本生意,完全没法跟这种资金劳动双密集的大产业相比。 就算三万两的纯利,他只能分一半,也有一万五千两了。味极鲜一年他才能分一万两,这样一比,也确实是小买卖了。 赵公子美滋滋的想道,这下可以把小仓山的园子,修成天上宫阙、人间仙境了…… “而且,这还是上旬受运输限制,销售减半的结果呢。小人和老孙估摸着,下个月产能再提一提、运力全开的话,说不定,能纯入五万两呢!” 一旁伺候的赵士祯简直听晕了。他虽然对做生意不感兴趣,但从小跟着舅舅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个月赚五万两是什么概念。 他舅舅的烟花铺子,一个月也赚不到五十两。那买卖已经相当红火了…… 此刻,大侄儿耳边,不断回想着叔父,挂在嘴边那句‘本公子又不是为了赚钱……’ 这要是一门心思赚钱,一个月得赚十万两不成? ~~ “好了好了。”赵昊听腻了两人没完没了的奉承话,这才摆摆手,笑道:“别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本公子说过,我做这买卖……” “不是为了赚钱!”孙大午和郭大异口同声道:“要不赚得还能更多!” “呃,以后别说这种话了,听着挺欠揍的……”赵昊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摸摸鼻子笑道。 两个管事自然也跟着大笑起来。 “行了,你俩居功甚伟。”赵昊略一寻思道:“一人赏八百两,再拿六百两,分给下头的管事,就说本公子额外赏的。” 此时不拘皇店还是私人的店铺。赚到钱后,东家大概都要按行规,拿出半成左右的获利,来犒劳手下的雇员……赵昊在味极鲜就也是这样办的。 这次,赵昊给的数,已经略超过了半成,而且是在巨额利润的基础上。两人自然喜不自胜,欢天喜地谢过公子赏赐。 这样他俩不贪不黑,只要本本分分的干下去,一年的收入都会超过一万两。已经跟高高在上的姬司正差不多了…… 想到这一茬,一个月前还在为命运而惴惴不安的二人,欢喜的都要晕过去了。 殊不知,人家姬司正如今的收入,已经远超这个数了…… ps.第五更送到,8700票加更。本月还有最后三天了,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06章 赵公子与山寨货不得不说的故事 赵府,里间。 赵昊吃完粥,拿起帕子擦擦嘴,又问两人道:“还有什么情况?” “还有就是。现在京城市面上,散煤已经绝迹。各家煤商都改制煤藕出售了。居然还都能卖光光……”郭大一脸不爽道:“原本以为他们会死一片,没想到靠无耻的仿制,反倒发了财。” “郭大跟小的抱怨过好多回了,那些煤商都冒充是从咱们卢沟桥煤厂进的煤藕。”提起这茬,孙大午也愤懑道:“皆是黑乎乎一样的玩意儿,老百姓也真真假假分不清楚,都当成咱们的买去了……小人和郭大合计着,要重新订购一批,能打上咱们印记的煤藕模子。” 赵昊闻言,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我华夏的山寨大法,在大明朝就蔚然成风了。他又想起雪浪在信中抱怨说,世面上的《初见集》,十有八九都是别家书商的盗版。却双重标准的暗骂道,盗版书的都是杀材! 不给版权费的书商更该死…… 但抛去个人情绪,他不得不承认,山寨也有山寨的用处。至少在市场开拓阶段是这样的。 赵昊刚想说,你打上印子,人家一样能仿制。但转念一想,自己可是有皇家背景的,应该有放水养鱼的大度。便咽下了话头,笑道: “这说明煤藕就是比散煤好哇,大家一起搞下去,早晚让北京城变成煤藕的天下!” “公子格局就是大。”孙大午闻言不禁自我检讨,怎么总是见不得别人好呢。便赶紧点头道:“虽然暂时只能估算,但现在京里每天,多用一两百万斤煤还是有的。” “斋堂那边有什么反应?”赵昊便问道。 “斋堂的煤涨价了,一百斤煤已经从七八十文,涨到八九十文了。京城的话,已经有煤价破一百了……”孙大午忙答道:“卢沟桥煤市这边,有咱们压着,暂时还不到一百。” “以那帮奸商的尿性,肯定还会继续涨价的。”郭大一脸笃定道:“小人敢把话撂这儿,月底卢沟桥的煤价肯定破百,京里甚至得到一百二。” “那不行,西山的煤无穷无尽,只能降价不能涨价!”赵昊断然道:“首先,不管市场如何,我们四文钱一枚煤藕的价格都定死了不变!” “只要我们不涨价,谁也涨不动,这样斋堂那边也别想太过分了。”郭大点头笑道。 “小人算过,咱们往后一个煤藕的本钱在两文七八,所以暂时还是能扛得住的。”孙大午也咬牙道:“无非就是少赚点,也不能让那帮贼羔子薅了羊毛去。” “被动挨打不是本公子的作风,所以本公子决定,下一步要向西山进军,决不能让斋堂的煤牙子们卡住脖子。” 赵昊霸气的一拍桌子,沉声问孙大午道:“收购渗水煤窑的事情,进展怎么样了?” “回公子,前阵子小人特意去门头沟、妙峰山一带转悠了一圈,发现三十多口条件不错,又没主的废窑。”孙大午忙答道:“连交税带打点,没花一千两银子,就全都归到公子名下了。” “不错,是个好掌柜!”赵昊闻言大喜,拍着孙大午手感极佳的肚皮,问道:“本公子准备成立个‘西山煤业’,往后你就常驻西山如何?” “敢问公子,这‘西山煤业’是管什么的?”孙大午又不是工具人,自然舍不得刚走上正轨的卢沟桥煤场。 “还能干什么?买窑子,开矿,运煤呗。”赵昊把手一挥,豪气道:“别的你甭管,你就办一件事——把西山所有积水窑,不拘有主没主的,统统给本公子包圆了!” “啊,公子。”孙大午瞠目结舌道:“整个西山一带,从金朝就开始挖煤到现在四百多年,攒下来的废窑,何止三五千个啊。其中有主的就算一半吧,没个十几万两银子,肯定拿不下来的。” “那也不到百两一个,跟捡的有什么区别?”赵昊把手一挥道:“资金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本公子自有安排。” “哎,是公子。”见赵昊心意已决,孙大午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来。只是心里难免大声疾呼道,公子果然不是为了赚钱! 他知道,西山最大的煤老板,名下也不过才二三十个煤窑,就已经雇了七八千人,被官府列为重点监控对象了。 所以公子一口气买这么多煤窑,而且还是废窑,除了钱多了烧的,真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赵昊当然没法跟他解释,资源储量是矿业价值的核心。 赵昊可是实地考察过妙峰山煤矿的。那些最多只挖了十丈深、甚至只有几丈深就废弃的煤窑,在他眼中,分明就是只刮掉了浅浅一层表面的大蛋糕,至少还有九成以上的开采价值。 那些所谓的废煤窑,分明就是几百年来的采矿前辈,为了替他探明矿脉,打好的矿眼罢了。 而且人类做事,总是遵循先易后难的原则。那些所谓废煤窑,几乎全都比现有的位置更优越。 所以如果能有办法变废为宝,那西山矿业这个后来者,反而将垄断整个矿区中最好的区域,一下子就成为西山采矿业的霸主! ~~ 见孙大午虽然答应了,却还是有些勉强,赵昊便对郭大笑道:“我看孙胖子不太舍得他的聚宝盆。要不你俩换换吧,你去西山。” “哎,好嘞公子。”郭大可比孙胖子活泛多了,马上使劲点头道:“公子高瞻远瞩,远见卓识,咱们这些做奴仆的,就一个字‘指哪打哪’,绝对不会有错的。” “去去,你少拆我台。”孙大午知道,这是郭大在点醒自己,便故意推他一把,给他个感激的眼神。然后回头对赵昊道:“公子误会了,小人绝对唯公子马首是瞻,只是这么多钱砸进去,倘若收不回成本来,怎么跟公子交代?” “哈哈哈,好你个孙胖子,越来越会说话了。”赵昊大笑着将双腿搁下炕沿,孙胖子和郭大赶紧躬身给他穿靴子。 然后赵昊撑着两人的肩膀下了地道: “本公子就给你吃颗定心丸。” 说着他带着两人来到后院,让两人亲自体验了一下,张鉴造出的那个压水器。 看着井水被轻易的抽上地面,汩汩流入桶中,两人惊讶的合不拢嘴。 当他们知道,这玩意儿构造简单。除了铸铁,就是一点点皮子。而且皮子的质量也不用太好,甚至不用也没关系时……因为水本身有一定的密封作用,加上水后密封效果提高,很快就能抽上水来,所以对制造工艺几乎没有要求时,直接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ps.第一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07章 买卖有风险,入股需谨慎 满天的星光下,赵昊抚摸着冰冷的压水器,含笑看着激动到无法言语的两人。 他知道,已经不用自己多费口舌了。 孙大午和郭大两个从业人员,都知道那些废煤窑,并不是说一渗水就会被放弃。 如果渗水发生在距离地面两三丈的位置,矿主都会让水工,用水桶、皮囊往外排水的。 但随着矿井越来越深,这种只靠肩扛手提的方式,效率就越来越差,需要的水工也越来越多,自然就越来越不划算,直到放弃拉倒了。 这压水器虽然构造简单,对矿井抽水来说,却是革命性的提升——只要铺好管子,人站在原地不断按压,积水就可以自行排出。比用桶舀之后,肩扛手提运出去,效率不知提高了几倍。 哪怕如公子所言,压水器距离水面的落差不能超过三丈三。但那无非就是多安装几台,分段抽水罢了…… 哪怕只能比原先多挖几丈深呢,购买废煤窑的那点本钱,也不知能收回多少倍了。 虽然此物跟那煤藕模子一样容易被仿造……但反而成了它的一大优点。 等到这压水器普及开来,那些煤老板肯定会蜂拥而来,向西山狂野求购,他们原先弃之如敝履的‘废煤窑’的。 ‘我的天哪,到时候该管他们要多少钱合适?’两人感觉一阵阵口干舌燥、心跳过速。 这买卖来钱,可比墩煤藕容易多了。 两人忍了又忍,费了老大劲才忍住问公子,他们可不可以入一股? 身为奴仆,这话当然不合适。 也亏得两人能忍住。 不过赵昊还是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含笑道:“是不是想问,你们能不能也入一股?” “嘿嘿,不敢不敢。”两人赶忙讪笑着摇头道:“公子已经给我们够多了,不能不知足。” “哈哈哈,一码归一码。买卖有风险,入股需谨慎嘛。” 赵昊却不以为意的放声大笑,张开双手道:“本公子的答案是可以,只要肯出钱,任何人都可以得到西山矿业的股份!” “啊……”两人看着意气风发的公子,不知第几次陷入了迷糊。“公子,一家买卖就那点股份,够几家分啊?” “如果西山矿业股份是一万股,乃至十万股呢?”赵昊哈哈大笑道:“还怕不够分的吗?” “啊,那么多股份?”孙大午和郭大先是一愣,旋即猛地一拍大腿道:“公子就是公子,这是个筹钱的好办法!” “不错,你们两个很不错。”赵昊赞许颔首,虽然筹款并非他搞股份制的主要目的,但两人能迅速想到这一点,就已经极为难得了。 他便对两人笑道:“回去好好攒钱吧。别到时候没钱认购,那可就亏大了。” “公子放心,咱就是砸锅卖铁,也绝对买足了。”郭大嘿嘿笑着,开始盘算起该怎么筹钱来了。 “公子,这么大的一摊买卖,不能让小人一个人管着。”孙大午却低声道:“不知公子还有可用之人没有?” “嗯,你能提这个醒,本公子十分高兴……”赵昊满意的点点头,不愧是自己欣赏的胖子,果然有一颗知进退的心。 这也是他选择孙大午去买煤窑的原因。 “是啊,本公子再信任你,也不如让你没机会犯错的好。”他便笑道:“回头我写信给金陵,找另外一个胖子来跟你搭个伙,你看如何?” “这样再好不过。”孙胖子开心的点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赵昊在闭关之前,就已经写信给南京了…… 那封信今天白天,就到了唐胖子手中。 ~~ 接到信时,唐友德正在小仓山工地上监工。 得知公子要他将手头的活计移交给方德,然后火速进京时,唐友德激动的泪流满面。 为了宣泄胸中兴奋,他跳到泥潭里又蹦又跳,大喊大叫。 把个正好来找他的李九天吓了一跳,站在岸上问道:“我说唐员外,你没病吧?” “我很好,从没这样好过!”唐友德双手拍打着淤泥,朝着李九天哈哈大笑道: “公子终于想起老唐了!再不让我老唐露面,看官老爷们都要忘记,金陵城还有个乖巧懂事的胖子了……” “还真是病的不轻。”李九天摸着蓄起的三寸短须,轻轻叹了口气道。 当初的李官差,早已摘掉了头上的鸟毛方形帽,戴上了双翅平定四方巾;脱掉了身上的皂衣,换上圆领青衫;就连腰间的红布织带,也换成了与生员类似的黑色丝绦。 脚下更是从布鞋换成了粉底黛面的皂靴……那可是只有官人才能穿的。 众人对他的称呼,也早从李官差,变成了李大官人。 这才四五个月不到,李大官人便已经蓄起了三寸短须,站在那里一本正经、有模有样,完全看不出当初狗腿官差的模样了…… 等到唐友德的兴奋劲儿过了,被掌柜的和大儿子拉上岸,李九天这才问道:“公子那边,有何吩咐啊?” 这二月里的南京,还是冷得够呛,唐友德哆哆嗦嗦接过毛巾。 擦拭身上时,他故意将泥点子溅到李九天的身上。 “去去,你怎么跟条狗似的……”李九天忙不迭躲闪,但他爱若性命的吏员青衫,还是被溅上了几个泥点子。 心疼的他赶紧掏出帕子擦拭。 “公子让我把手头的事情交给方掌柜,然后火速进京。”唐友德擦干净身上,开心的大笑道:“不跟你们这些龙套玩了,我要进京去找正主喽!” “你说谁是龙套?”李九天嘟囔一句,却又不无羡慕道:“看来在公子心里,终究还是你更重要一点。” “请把‘一点’去掉。”唐友德正色道:“我老唐就是公子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儿。” “你就吹吧……”李九天翻翻白眼道:“对了,小仓山到石城门的那条道,应天府已经批下来了。你去北京正好问问公子,给这条路起个什么名字好?” 按规制,在城内增添道路时,只要能容两辆马车并行,就必须报县衙批准。但金陵城乃是留都,张知县同意之后,还得应天府批准才行。 当然,这种不修在门脸上的道路,下头报上来,应天府尹也不会不批。 只不过你得伺候几波下来察看的官老爷,上上下下打点到位才行。 没办法,应天府的门槛太高,举人的脸面不好使,巡抚的远亲也一样…… 所以才要考更高的学历,抱更粗的大腿哇! ps.第二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308章 山不就我我就山 翌日中午,味极鲜酒楼,那个叫‘春’的包间内。 今日味极鲜的股东们齐聚一堂,欢送唐友德北上。 就连马姑娘和巧巧都破天荒的到场了,让唐胖子感到倍儿有面子。 唐友德坐在主宾的位置上,端起酒盅,敬一杯坐主陪的方掌柜道: “我那一大摊子又乱又杂,就这么丢给掌柜的,万望海涵啊。” “唐员外哪里的话,都是为公子效劳,分什么彼此。”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如今的方掌柜可谓‘谈笑有贵宾、往来无白丁’,再不复半年前的寒酸愁苦模样。他那张国字脸白皙了许多,似乎就连皱纹都见不到了。 “再说,小仓山的总店还没动工,汤大妹子也已经能顶起创始店这一摊了,你只管放心出发就是。”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唐友德和他碰一杯,一饮而尽。 刚要再说话时,窗外隐约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那是蔡家巷小学堂,开春招收的第一批学童,利用午休的时间在读书呢…… 说是学童,但其实好多学生都十五六、十六七岁了。 只是余甲长秉承公子多多益善的精神,才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 听到那‘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读书声,余甲长面现得色道:“这下唐员外去北京,可要好好说说咱们的小学堂。” “那当然,我的‘友德楼’还等着公子题词呢。”唐友德大笑着点头,与余甲长也碰了一杯道:“对了,公子还要再招五十名蔡家巷的汉子,与我一同北上,此事还得老甲长多费心啊。” “包在我身上,别说五十个,就是五百个,老朽也能包公子满意。”余甲长一饮而尽,抹了把胡子。 “你就吹牛吧,咱蔡家巷虽然长,也就不到五百户人家。”一旁的高铁匠无情拆穿余甲长道:“你上哪去招五百个精壮汉子去?” “这话说的,你不知道现在方圆十里之内,都说自己是蔡家巷的。”余甲长却得意洋洋道:“老夫可谓大明最有势力的……甲长了。”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 席间,唐胖子见马湘兰似乎有话要说,便在酒席结束后稍稍留步。 马湘兰果然没有走,而且巧巧也滞留在雅间里。 “马姑娘有什么话,要带给公子吗?”马姑娘对赵昊什么心思,唐胖子自然门儿清。 “没有。”马湘兰却摇摇头,轻声道:“小女子想搭唐员外的船,一起北上京师。” “哦?”唐胖子不由踯躅道:“公子不是有差事交办给姑娘吗?” “上月底,公子交办的所有书籍都已付梓。”马湘兰淡淡一笑,仿佛做了件轻而易举的事情道:“业已下发到那些小学童手中了。” 她不会告诉唐胖子,自己为了能尽快完成公子交办的差事,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这样啊……”唐胖子这下犯了难,他也搞不清公子对马姑娘什么态度,说没想法吧?与她同游、替她赎身。 说有想法吧?可公子还小哩,能有什么想法? 正想找借口推掉,却听马湘兰幽幽道: “唐员外可能还不知道,公子已经许我为伴读书童。只是有差事交办,小女子才不得不滞留金陵的。” “现在差事办完了,小女子当然要回公子身边服侍,”顿一顿,她清丽的脸上浮现出无所谓的神情道: “唐老板觉得不方便就算了,反正去京师的船多得是……” “对,各走各的。”陪在一旁的巧巧,忽然脆生生道:“我们可以自己雇一条船去!” “别别,等等……”唐友德赶忙举手投降道:“巧巧,你掺合什么?公子又许你什么了?” 巧巧闻言腮帮子渐渐鼓起,恨不得一脚踢飞,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胖球。 “我去看我弟弟不行啊!” “哦,你还有个弟弟?”唐友德大吃一惊道:“他也在北京吗?” “你故意气人是不是?”巧巧气得粉面通红,要不是马姐姐拉着,非要把唐胖子当球踢了。 “她弟弟,是赵老爷的书童啊。”马湘兰忙替巧巧解释一句,虽然她也不记得,巧巧的弟弟叫什么名字了…… ‘哦,赵老爷还有书童?完全没印象……’唯恐惹恼巧巧,唐友德赶紧捂住嘴,暗暗惊奇道。 “就这么定了,湘兰姐咱们走。”巧巧语毕,拉着马湘兰的手就往外走。 “等等等等……”唐友德哭笑不得道:“我说不捎着你们了吗?姑娘家家的自己上路,谁能放心的下啊?” “看,我就说吧,唐大叔是个好人呢!”巧巧登时笑颜如花,马湘兰捂嘴偷笑。 显然,两人默契的套路了唐胖子一把。 “马姑娘这边没什么问题,不过巧巧,我得先问过你爹妈,他们同意了才行。”唐胖子又补充了一句。 “问呗,我去看我弟弟,我爹妈有什么不答应的。”巧巧红着脸别过头,拉着马湘兰先下楼去了。 “嘿,这下落埋怨是一定的了。”唐胖子郁闷的叹口气道:“公子,你一定要原谅我啊……” ~~ 等到唐胖子下来时,酒楼早已打烊。 巧巧妈正在柜台后算账,唐胖子便凑过去,隔着柜台,小声将她闺女的想法说给她。 巧巧妈闻言,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头也不抬的继续拨算盘道:“我也挂念儿子了,让他姐去瞧瞧正好。” 说完才抬头笑道:“只是太麻烦员外了。” “哦,那你放心吧。”唐胖子虽胖,却有颗七窍玲珑心。焉能听不出,这大姐是恨不得把闺女打晕包邮的节奏? “保证全须全尾把她带到公子府上……找她哥。” 待到巧巧妈道谢完毕,唐友德转过身来。 只见四丫在指挥着伙计们,有条不紊的为晚上的酒席做准备。 唐友德便朝汤四丫招招手,笑道:“四丫,公子让我问你个事儿。” “说吧。”汤四丫搬着一摞杯盘,风风火火的从他面前走过。 “公子让我问你,舍得跟你家和尚分开吗?” “哦?”汤四丫站住脚,看一眼在门口站岗的吴玉,紧紧咬了下嘴唇,缓缓的点了点头。 “不用为难,公子知道你们新婚燕尔,绝不强迫。”唐友德善解人意的笑道。 “舍得。”汤四丫没有回头,慢慢摆着碟子道:“我是那种,把男人拴在腰带上的人吗?” “呃……”大堂内的众人,闻言暗暗点头,心说你就是。 “那好。过两年让吴玉跟我一起北上,公子好像要大干一场呢。”唐友德说着暗叹一声,可惜我金陵帮,尽是些四肢发达的精壮汉子,怕是没法跟北京那一百名精干汉子匹敌啊…… ps.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09章 被遗忘的人儿 二月初七,早晨弟子请安时,赵昊问起他们,考试用具准备的怎么样了? “师父放心,您陪师祖闭关这段时间,徒儿为这帮不省心的家伙操碎了心,都已经准备好了……”王武阳马上赔笑道。 “说准备好了就是,废话真多……”华叔阳小声嘟囔道。 “越来越像太监了。”王鼎爵也轻声附和道。 其余几个师弟吃吃直笑,他们可不敢像二师兄、三师兄这样取笑大师兄。 “瞧瞧去。”赵昊还真有点担心,这些生活不能自理的书呆子,会不会丢三落四。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知被生活不能自理的书呆子伺候的那人,该怎么算?植物人么? 众人便陪着赵昊来到西库房,就是当初于慎思撅着腚,听赵士祯讲题的地方。 一进去,赵昊便看到了七个,样式一模一样的木头考箱。 虽然为了轻便用的是软木,没用名贵的硬木,但考箱的设计和制作十分考究。四角装饰镂花铜饰、前后两面皆绘有雅致的山水画、门上还安有一把精致的铜锁。 那样式就像是后世的大号行李箱,可以让考生在候场时当凳子坐。而且每个考箱底下,都装上了四个铁轱辘,可以用绳索拖着走。 为了便于区分,七根绳索用了七个颜色。毫无意外,分别是红橙黄绿蓝靛紫…… “这是士祯帮我们亲手打造的考箱。”大师兄说着,拍了拍赵士祯的脑袋道: “士祯这次帮了大忙,还从没见过这么美观精致的考箱呢。” “嗯嗯,不错。”应试的举子们一致给予好评,就连于慎思和张鉴两个不考试的,也一样赞不绝口。 赵士祯都让他们夸的不好意思了:“时间太仓促,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听他们都赞不绝口,赵昊饶有兴趣的让华叔阳打开他的考箱。 便见里头分了三层,上下各一个大抽屉,中间一层设计了两个小抽屉。拉开上头一个,便见里头整齐码放着号顶、号围、号帘、钉子、锤子……等进场后拾掇号房的用具。还有毛笔若干、墨盒、压字圈各双份,以及卷袋、笔袋、应急的药物、防风的烛台和蜡烛若干……都分别放在不同的小盒子里。 下头左边抽屉是用来装三天的场食的,什么月饼、龙眼肉、人参、大米、茶叶之类能保存住的,全都用油纸包好。另外还给现做的熟食留了地方,等考试前一天晚上,用银饭盒装好。入场后一加热,就能吃到热汤热饭了。 “什么?还能吃热汤热饭?”赵昊不禁吃惊道:“贡院里还能生火吗?” 他记得应天乡试是不许带火进去的…… “师父这话说的。这才刚二月,滴水成冰,要是不让生火,你的宝贝徒弟们,还不活活冻死?”华叔阳便笑嘻嘻的打开右边一个抽屉,里头果然放着个黄铜做的风炉儿。还有三盒特制的煤藕。” “一盒能烧一天,足够用。”赵士祯信心十足道。 “怪不得还带了大米和茶叶,”赵昊恍然道:“一边考试一边喝茶,真够享受的啊。” “喝茶有助于思考。”三弟子忙答道:“还能提神。” “我们南方人,一天不吃大米饭,就感觉浑身不得劲儿。”大师兄也解释道。 “哦。”赵昊打开于慎行的烤箱看看,里头果然没有大米。 “刚蒸出来的馍馍,香。”于慎行忙解释道,自己已经请厨房,考前一天蒸一锅馒头了。 还好,没打算在号房里现蒸…… 最底下一层,就是按规定特质的被褥铺盖了。 ~~ 仔细检查完之后,赵昊才意识到,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带什么入场。 但当师父的,也不能光看不说话啊。赵昊憋了半天,才想到一个好问题道:“为什么是七个?” 加上赵守正,这次一共五名举人应考,按说最多六套,有一套备用就够了。 “一套备用,还有一套是防备备用的出问题……”便听赵士祯一脸认真答道。 “呃,谨慎……”赵昊嘴角抽动两下,顿觉索然无味。 为一帮严谨若斯的科学家在这瞎操心,实在浪费时间。 从库房出来院中时,赵昊便见久违的县主妹妹,和她的猪头哥哥走了进来。 “大哥,你出来了!”一看到他,李明月登时笑颜绽开,洋溢着欢喜的朝他快跑了两步。 她才猛然想起自己的人设,忙站住脚,回头怯生生看一眼李承恩道: “哥,你推我干嘛?” “呃,我推了吗?”李承恩吃惊的指着自己的嘴巴,终究屈服在妹妹和善的目光下。“好吧,推了。因为……我淘气。” 赵昊忍不住给县主说话道:“那样很危险的,不小心摔到脸怎么办?” “就是啊。”李明月袅袅走到赵昊身边,看似控诉,实则训诫的望着自家哥哥。 “我以后,一定注意。”李承恩哭丧着脸道。 他知道,这就是自己非要跟来的恶果,可又不放心妹妹一个人来…… 哎,有妹妹的哥哥,进亦忧、退亦忧,难啊。 “对了兄长,老前辈出来了吗?我娘让我代她问好。”李承恩只好换个话题道:“我也挺想他的。” 赵昊心说,这都哪跟哪啊?娘让自己的儿子向初恋情人问好,偏生两人还挺投脾气…… 强忍着怪异的表情,赵昊告诉他,老爹还在睡觉,估计得明天才能起。 李承恩便露出失望的神情,仿佛此行就不圆满了。 “对了哥,你不是要看禧娃吗?”李明月便用目光示意他,赶紧从眼前消失。 “对哦,好久没来看他了。不知他打消出家的念头了没有……” 李承恩也不知是真想禧娃了,还是被逼无奈,便乖乖去了西厢房。 不一会儿,厢房中便传来禧娃暴躁的怒吼道: “你才出家呢!老子正常的很。等我能走了,马上出去大把的花钱!把三张会票全都花光!” “不是两张吗?”掩口偷笑之余,李明月不禁奇怪问道。 “哦,给他发了一份受伤补偿。”赵昊信口答一句,然后问县主道:“对了,妹子来有什么事儿吗?” “嗯嗯。”李明月心说,其实我就是来看你的。面上却乖巧道:“娘听说考场里很冷,让我送来几箱银鼠皮的褥垫、袖套、褙子之类,说这种轻薄又保暖,而且是单层的,可以带进考场。” “真是太劳干娘费心了。”赵昊忙道谢不迭。心说徒弟们,你们都跟师祖沾光了。 “对了,大哥。”李明月忽然想起一事道:“来时在你家门口,看到一个乞丐样的举子。” 她歪头想一想,又改口道:“或者说,举子样的乞丐?” 正在扫院子的于慎思闻言,猛地一拍额头道:“那个金学曾在外头……” ps.第四更,88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310章 备件的备件的备件 当赵昊黑着脸转过照壁,就见有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裹着一床脏兮兮的被子,蜷缩在大门洞里。 若不是他身上,穿着举人的黑花缎圆领袍,还真跟乞丐没啥区别…… “他来多久了?”赵昊白一眼五弟子。 “好些天了吧……”于慎思不确定的挠挠腮帮子道:“嗯,是师父闭关第十五天来的。” 赵昊闻言暗暗感动,心说这弟子没白疼,都拿本公子闭关的时间算日子…… 殊不知,那是因为大师兄每天早晨,都会在他的容像前念叨一遍,‘今天,是师父离开我们的第几天’的缘故。 于是踹出去的一脚,便放轻了五分力道。 “那都在外头八天了!” 于慎思忙捂着屁股解释道:“师父啊,这不怨我们啊。都告诉他你在闭关了,可这姓金的就是不信,如之奈何?” 听到有人出来,那蓬头垢面之人才缓缓转过头来,少顷,眼珠子才同步转过来。 那行尸走肉的样子,让小县主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出恐惧的情绪,便躲到赵昊身后,牵住了他的衣角。 赵昊果然被激起了保护欲,忙安慰小县主道:“别怕,不咬人。” “师…父,师父……”那人便趴在门槛上,朝赵昊伸出手道:“你终于肯……原谅……徒儿了吗?” “呃……”赵昊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茬。 于慎思赶紧弯下腰,小声禀报那日的情形。 “我什么时候说,不缺这个徒弟了?”赵昊恨不得踢死这憨憨,压低声音骂道:“我什么时候说,要让他留个终身遗憾了?” 开什么玩笑啊?不收金学曾,才会终身遗憾好不好! “徒儿说的都是气话……”于慎思挠挠头,惭愧道:“谁知他就信以为真,说师父不原谅他,就在门外不走了。” “这么大个子,这么小心眼,你随谁啊!”赵昊又踹他一脚。 “俺个子随爹,心眼随……”于慎思瘪瘪嘴,没敢往下说。 “回头再跟你算账。”赵昊瞪他一眼,转过头来时,却是一脸淡漠的对金学曾道: “知道错了?” 小县主亲眼目睹了赵昊的变脸绝活。不由捂住了嘴巴,没想到大哥也是同道中人。 她不禁暗暗惭愧道,比起大哥的演技来,我还差得远呢…… “徒儿真知道错了。”金学曾却如闻仙音,两眼渐渐有了神采。哆哆嗦嗦道: “我井底之蛙、夜郎自大,哗众取宠、轻佻浮夸。辜负了师父的好意,活该冻死饿死……” “认识的还挺透彻呢。”于慎思小声嘟囔一句,终于也觉着,有些对不起人家了。 “行啦,先进来说话吧。”赵昊见有看热闹的围上来,便让于慎思扶他起来。 “罪人不劳师兄大驾……”金学曾赶忙推辞道:“我一定要自己进去才圆满。” “哪那么多废话?”于慎思见把人家都整得变了性,心里愈发不落忍,便不容分说上前,一把将他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不,不要……” 金学曾手忙脚乱的挣扎中,便听一阵丁零当啷,从被窝里掉下来三个汤婆子,一个暖手瓶、还有鸡骨、鱼刺若干…… “呃……” 围观群众哄堂大笑声中,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金学曾忙讪讪解释道:“这都是街坊们看徒儿可怜,送给我的……” “去你的吧。”街坊们却起哄架秧子道:“都是你自己的书童,给你一趟趟送来的。” “这就没意思了。”耿介的山东汉子一松手,把金学曾扔到地上。“狗改不了吃屎。” “哎呦,哎呦……”金学曾捂着腰叫起撞天屈道:“不管怎么说,我是不是在门外待了七八天?后天就进场了,我可都没挪窝!” “作孽啊。”赵昊捂着额头转身进去,自己这都收了些什么妖魔鬼怪啊? 李明月赶紧跟着进去,小声道:“当老师太辛苦了。” “是啊。”赵昊深以为然的点头道:“还好有山阳在,不然我这整一个矫正中心……” 大弟子屁精,二弟子挑衅技能满点,三弟子要强起来六亲不认,五弟子是个少女心的憨憨,六弟子幽闭恐惧症造成严重自卑;一个侄子私藏军火;另一个侄子更别说了,少年犯啥样他啥样…… 除了于慎行,就他喵没一个正常人…… 此时的赵公子并不知道,若干年后他最宠爱的四弟子,会干出什么样的疯狂行径来。 ~~ 无论如何,金学曾这货是撵不走了。 等午饭后,赵昊送走了县主兄妹,金学曾也洗刷干净,梳好头、换了身衣袍,人模狗样的进里屋拜师来了。 在炕沿给师父磕头,向师兄敬茶之后,赵昊便按惯例赐字道: “你就叫大阳吧。” “是,师父。”金学曾忙开心应下,感觉自己这名字,比师兄们都气派。 王武阳也觉得,这名字应该赐给自己。刚想提议咱们换换,才想起来自己后日还得入场,现在改名已经来不及了…… 殊不知,他们师父只是最近准备搞股票,希望讨个彩头而已。 待到拜师完毕,金学曾迫不及待的问道:“师父,现在能传授徒儿《海权论》了吧?” 六位师兄互相看看,不知这又是什么科学。 “可以。”赵昊笑着点点头。 他就知道这个未来张居正的救火队长、写出《海外新传》,并引进番薯、提出驻兵澎湖、并训练舰队准备攻占日本的奇人,一定会对海权感兴趣的。 当然,胃口该吊还是要继续吊的。“不过后天就是春闱了,你先考个……” 赵公子本想顺嘴说‘状元’来着,但看他这猴子样,也实在没个状元的模样,便降低要求道:“考个进士出来再说吧。” “哇……”师兄们不禁羡慕的看着小七,心说师父网开一面啊…… “那是不是我们也可以……”华叔阳马上恬着脸问道。 赵昊却冷笑道:“不过是考试在即,给你们减压而已,还当真了。” “哦……”弟子们失望的散去了。 赵昊又一问金学曾,他居然什么都还没准备,不由翻翻白眼道:“你是不是料到,有你一份啊?” “嘿嘿,师父肯定会管我的……”金学曾笑嘻嘻的点点头,大师兄他们进进出出采购物资他都看到了。 这群花钱如流水的主,为了有备无患,肯定会每样多买些的。 于是,赵士祯将充作备件的考箱给金学曾提了过来。 金学曾喜滋滋的捣鼓着他的烤箱,连说还没用过这等高档货呢。 大侄子心里却有些不踏实起来,暗暗低估道,备件没了,备件的备件成了备件。这下要是再出问题,可怎么办啊? 于是他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再准备一份,备件的备件的备件…… ps.第五更,88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11章 成国公和李春芳 初七日,朝廷正式公布了本届春闱的正副知贡举、正副主考官、十八房同考官,以及监试官、提调官、印卷官、收掌试卷官各两名;另有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各四名…… 让赵昊庆幸的是,人还是那些人,并未出现偏差。 以上四十六名考试官,皆用七品以上、履历清白、未受过处分的文官。且同考官大都为翰林编修,以次辅大学士、翰林学士为正副主考,以礼部尚书、右侍郎为正副知贡举,会试规格之高,不亏抡才大典之名。 文官之外,另有巡考监门官若干,皆由三品以上武将充任…… 而往常,这些职务大都由东厂锦衣卫的军官担任。此次厂卫被完全排除出贡院,令京城士子无不弹冠相庆,认为这是陛下圣明,亲贤臣、远小人的又一表现。 ~~ 殊不知,和和气气面团子似的隆庆皇帝,为此发了今年第一场火。 乾清宫东暖阁中,他闷闷不乐的看着,执掌锦衣卫的成国公朱希忠,和司礼监首席秉笔、提督东厂太监冯保。 半晌憋出了一句。“你们真行啊。” 嗯,这就是隆庆皇帝发火了…… 成国公一脸的惭愧,满心的无辜。他是靖难功臣朱能的玄孙,早已袭爵三十年。他正经的差事是总督京营戎政,锦衣卫这份工作,对他只是个副业,挂挂名而已。 其实总督京营也不是他的主要工作,朱希忠最重要的工作是代表皇帝祭拜天地,至今已经五十六次代表皇帝出城祭天,且记录还在增加中…… 就这么说吧,如果要选朝臣中德高望重第一人,他老人家怕是还要排在徐阁老的前头。 成国公能历经嘉靖朝风风雨雨而不倒,得朝堂内外交口称赞,诀窍就一个字——不沾事儿。 不该本公管的,本公绝对不管。该本公管的,本公也尽量不管。实在不得不管的,本公就忽然风疾发作、无法视事。在家将养个一年半载,待风平浪静再痊愈出山。 如今锦衣卫从陆炳到陆绎,父子两代大特务被朝廷定罪。至今仍在继续清查陆党,不断有猛料爆出,牵连的人五花八门,可是个沾不得的烂摊子啊! 老公爷怎么会瞎掺合呢? 因此他赶忙颤巍巍,打着摆子道:“老臣近来风疾发作,并不知晓此事……” “哎,公爷辛苦了,快回家歇着吧。” 隆庆也拿这老油条一点办法没有,说也说不得,只能任其甩锅。 “多谢陛下体谅。”成国公忙躬身谢恩,然后颠颠儿告退,去找新纳的第三十二房小妾耍乐去了。 待他一走,冯保才怒道:“万岁,就是这老货的错。内阁拿名单给他看,他压根没异议。东厂孤掌难鸣,也不敢跟内阁唱反调。” “好了,少说两句吧。至少成国公忠心没问题,还得靠他镇着三大营,别让东南那帮人,连朕的禁军都是拉过去。” 隆庆皇帝反过来安慰冯保道:“这次已然如此了。下次要瞪大眼睛,不要让人家总是当猴耍。老这样,你这个东厂太监很没面子的知道吗?” “是,万岁教训的是。”冯保忙恭声受教,心里委屈的快要哭出来。暗道老奴不过一条狗,狗仗人势才能凶起来,你做主人的跟个菜瓜似的,谁还会把东厂放在眼里? 当然,这也不是本朝才有的问题了,嘉靖皇帝吸取正德朝的教训,十分提防太监乱政,因此将特务权力转移到锦衣卫。再加上他本人能力强,猛,自然把一帮文官收拾的服服帖帖。 可隆庆皇帝非但没他爹那本事,还一登基就在文官的忽悠下,把锦衣卫搞瘫痪了。 如今看到自己事事插不上手,愈发没人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隆庆皇帝这才急在心里。 他终于回过味来,去岁清洗锦衣卫,纯属老母猪尿窝——自作自受。 这才将自己手下能力最强的太监——冯保,派去提督东厂。 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冯太监苦心经营了一年,如今的东厂也不过,就能打听打听消息罢了。 隆庆也知道,有那帮虎视眈眈的言官盯着,东厂想要恢复成昔日的强权机构,怕是难比登天。 但再难也得做啊,不然连文渊阁养的狗,都敢朝他这个皇帝汪汪叫了。 “赶明儿起,御马监也归你兼任了。”隆庆皇帝只能调用手中有限的资源,来尽量加强东厂了。 御马监可不只是养马的,还替皇帝掌握着内廷禁卫——勇士营和四卫营。正德朝时统辖有四万之众,这几十年虽然一裁再裁,但也依然有近两万人马。 隆庆皇帝现在让冯保,将东厂和御马监一肩挑。 除了无比的信任之外,更是希望他能尽快强力起来,好保护自己,不要被文官欺负的那么厉害…… “是,臣定不负万岁厚望!” 冯保欣喜之余,也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 任命主考的旨意,很快传到内阁所在的文渊阁。 次辅李春芳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将担任今科主考,但他生性谨慎,绝不落人口实。 直到接旨后,他才命长随着手收拾随身物品,自己则将手头的奏疏公文分门别类,准备一一与同僚交办。 接下来直到放榜,他将在贡院待一个多月时间,自然要把政务交代清楚再走。 其实李春芳早就打好了腹稿,不一会儿便抱着一摞奏疏,去首辅直庐禀报兼道别。 首辅直庐并不在文渊阁,而是位于文华殿后的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三间正房,东面是伙房、西面是库房,看上去狭**仄,却是首辅身份的象征。 哪怕李春芳这个次辅,留宿禁中时,也只能睡在自己办公室里…… 看到次辅大人前来,徐阶的家人赶紧打开院门。 李春芳进去后,便见徐璠将手指竖在唇边,低声道:“父亲刚睡下,咱们隔壁说话。” 说完便径直领着次辅大人,进了自己的房间。小阁老要陪着老父上班,当然也得有自己的房间了。 进去后,徐璠客气的请李春芳坐下,自己也坐在那堆满案牍的桌案后,与他熟练的交接起政务来。 李春芳面上礼貌有加,心中却总有些憋闷,自己堂堂次辅,居然要跟首辅的儿子汇报工作! 他自度脾气就够面的了,却仍感到有些屈辱,真不知道当年徐阁老是怎么捏着鼻子忍下来的。 难道,这就是所有次辅的宿命吗?李春芳心中一阵苦笑。 谁知这一走神,竟没听清徐璠的上一句话,他只好又问一句。 “方才小阁老有何见教?” “我是说,你怎么看科学?” 徐璠合上手中的奏疏,目光炯炯的看着李春芳。 ps.第一更送到,本月最后一天了,求月票、推荐票~~ ps2.推荐一本正在三江的《回到明朝做昏君》,成绩很不错,而且是妹子写的。 第312章 张相公在行动 “怎么看科学?”李春芳被问的一愣道:“小阁老何出此言?” “上月灵济宫讲学,兴化公不也在场吗,应该对那个狂言妄语的小子,记忆犹新吧?”李春芳是扬州府兴化县人。 徐璠双手架在桌案前,支着自己的下巴,这姿势让他的眼窝愈显深邃。看上去就像那种随意操弄人命运的阴谋家。 “哦,有印象。”李春芳表示认同的点点头道:“小小年纪就想借我心学上位,是挺讨人嫌的。” “不错,此风不可开。”便听小阁老沉声道:“否则必有心术不正之辈纷纷效仿,在我心学会场上哗众取宠不说;还会让人误会,科学得到了家父默许,从而纷纷误入歧途。” “这后一条应该不至于吧。”李春芳轻声道:“听人说,这一个月来,那小子并没有广收门徒。只是弄了个什么科普展览,向读书人低调宣传而已……” “那是他为了避风头。”徐璠却冷笑道: “因为他父亲,还有几个弟子要春闱。这厮的如意算盘,定然是等他们高中之后,然后借机宣传科学对科举的好处……那时,才是他收割门徒的大好机会!” 要是赵昊在场,肯定要给徐璠这小机灵鬼点个赞的——不错,本公子就是这么打算的。 “哦,这样吗?”李春芳倒吸口气,似乎被那姓赵小子步步为营的计划震撼到了。 “不管是不是这样,咱们都得杀一儆百!”徐璠不轻不重一拍桌子,低声对李春芳道:“所以还请主考大人,将他门下,还有他那个邀买人心的爹,尽数落第。” 李春芳闻言,心说小阁老这是对老赵家多大的成见啊。 不过也是,赵守正跟在长公主后头赈济灾民,可不就是打了他小阁老的脸吗? ~~ 回到自己值房后,一直慈眉善目如老太太般的李春芳,渐渐阴下脸来。 他怎么说也是堂堂次辅,对小阁老如此操弄自己,自然感到不快。 可又猜不透这是不是徐阁老的意思,只好先含糊应下,说自己知道了。 但他并不想这么干。 因为李春芳在扬州当盐商的弟弟,进京陪他过年时,带来了一位老前辈的口信。请他代为照顾一下进京赶考的不肖子,和乖孙的几个学生。 李春芳从弟弟口中得知,那位前南京户部侍郎做事极为讲究,虽已不在其位,盐商们却依然愿意尊他为仲裁人。 一年来,老前辈为盐商们化解矛盾、处置纠纷,在扬州威望日隆。 李家又是新晋的盐商,虽然仗着有李春芳这个次辅,没人敢欺负。 不过举手之劳,就能卖老前辈个大人情,也是划算的紧…… 所以李春芳根本没把灵济宫的事情放在心上,正准备届时见机行事呢,徐璠就给他来了这一手。 这让次辅大人好生犹豫,屈服吧,不甘心;不服吧,没那胆儿…… 正踯躅间,忽听长随禀报说,张相公来了。 “快快有请。”李春芳马上起身相迎。 虽然他资历官阶都在这位同年神童之上,但李春芳从来都对张居正心怀敬畏,认为此人必为权倾天下的真宰相,绝非自己这种虚假的相公可比。 一个月没登场,张相公还是一如既往的又酷又帅。 两人分主宾落座后,简单交接了一下公务,张居正便单刀直入道:“年兄,你怎么看科学?” “呃……”李春芳胡子微颤,心说又来了。 “太岳,先说说你怎么看吧?”不过对上张居正,他还不至于那么束手束脚。 “很神奇的一门学问。”张居正便淡淡道:“灵济宫之后,不谷拿到他们的两本小册子,一本叫《自然小识》,介绍的万物常识虽然浅显,却绝不简单。另一册《几何初窥》更是不得了。” 顿一顿,他仿佛在说别人一般:“虽然弄懂它用了将近一个月,但还是受益匪浅,推荐年兄也好好读一下。” “上了年纪,看不懂,脑壳痛。”李春芳摆摆手,敬谢不敏。 “不谷认为,天下人都应当学学《几何》。昔人云‘鸳鸯绣出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此书却恰恰相反,可谓‘金针度去从君用,不把鸳鸯绣与人’,实乃洗练精心、去除浮躁,让人思维缜密的利器。有朝一日,不谷必教天下官员都读此书。” “太岳竟然如此高看科学?”李春芳吃惊的看着张居正。他还没听过,素来沉默是金的张相公,说出这般溢美之词呢。 “不错,因此他日我若为主考,定然大举提拔科学门人,用他们的踏实严谨,冲洗朝堂的空谈之气。” 张居正立完了旗,然后才歉意一笑道:“扯远了,年兄时间宝贵,不打扰了。” “无妨,你我同年兄弟,不可生分。”李春芳笑着起身,将张居正送出了值房。 张居正回去殿西角的值房后,李春芳依然站在门口,哑然失笑。 他自然知道,张居正是在暗示自己——赵昊的弟子都是出类拔萃的年轻才俊,能压他们一届,压不了他们一世。要是年兄不愿录取,那就等下一科,留给他当学生。 不管张居正是不是用的激将法,但这法子立竿见影。 对自己没有坏处的事情,李春芳可以屈就一下小阁老。 但正如张居正所提醒,科学门人还很年轻,将来人数定然越来越多,他小阁老还能一直压住,不让人家出头不成? 我凭什么要替你徐璠当这个恶人?去做科学的公敌? 难道给他们当个座主,就不香吗? 不过也不能都名次太高,那样就是赤裸裸打脸小阁老了,自然也就打了徐阁老的脸。 嗯,到时把他们都取了,但名次上压一压,这样方方面面就都交代过去了。 拿定了主意,李春芳感到如释重负,便让长随锁上门,浑身轻松的离开了文渊阁…… ~~ 殿西角值房中。 张居正坐在整整齐齐的大案后,看着李春芳的身影消失在内阁大门口,嘴角露出一摸不易察觉的微笑。 感谢毫无担当的成国公;感谢小肚鸡肠的小阁老,让他距离将高新郑请回的目标,又迈近了两步。 旋即,张居正便敛住笑容,低头皱眉琢磨起,面前那本——《几何初窥》来。 “根据一个多边形,可以建一个与它面积相等的正方形……” 张相公喃喃自语一句,然后便拿着铅鏨和尺子,在纸上略显笨拙的画起图来。 以张相公力求掌握一切的性格,不把所有题目都弄懂,他是不会请赵昊到家里做客的…… ps.第二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13章 大师兄实在太谄媚了 初八日,考官们入场拜祭孔子等各路神祗,流程与乡试大差不差,不必赘述。 赵守正也终于被拖出被窝,睡眼惺忪的赶赴礼部去验明正身,填写卷头。 整整四千五百名应试举子,都在这一天涌到礼部衙门。来晚的要排一整天的队,几乎是刚填完了卷头,就得跑去贡院排队进考场了。 但有钞能力的话,甚至不需要排队。直接从后门走完流程,等到从礼部出来,赵二爷的神志,才刚刚清醒过来呢…… 等忙活完了回到家,还不到晌午。 赵昊又让他试穿了长公主送来银鼠皮套装,果然不肥不瘦、不长不短,完全是比着他的尺寸来的。 然后王武阳带着师祖,去熟悉了一下给他准备的考箱。 等到都忙活完了,一家人便吃了顿清清淡淡的午饭。 席间,赵守正才发现,赵昊又多了个徒弟。 给见面钱时不禁暗叹,如今我儿门下弟子越来越多,挨个记住越来越难了。 却不担心会不会哪天因此而破产…… 今天这种日子,赵昊严禁唠嗑,吃完饭便打发考生们赶紧去睡觉。 ~~ 这一天,整个赵府大院静悄悄。上下连咳嗽都得闷着声,唯恐影响到考生们休息。 毕竟,不是谁都有赵二爷那样的好睡性。 等到钟鼓楼敲了二遍鼓,赵昊便亲自将六位考生叫起来。 待他们洗漱完毕、用过加餐后,便一起来堂前给孔圣人磕了头。 然后又一起参拜了黑脸的太祖爷…… 这一幕,把前来送考的王锡爵,看的嘴角一阵抽搐。本朝的举子拜前朝的皇帝,这是什么样的操作啊? 秋闱时,还只是赵家人自己拜,这次弟子们也跟着拜上了。 可见有一个谄媚的大师兄,会把门中风气带坏成什么样…… 最后弟子们拜了师父。 赵昊亲手给他们每个人,戴上一顶大帽,紧紧扎牢帽带,各说了一遍:“不会落地。” 六名考生便在书童和蔡家巷汉子的陪伴下,披星戴月赶往贡院。 ~~ 按照五行风水,东南是‘紫气东来’的方位。而读书人,乃是天下兴盛的希望所在。 故而所有贡院,都在城池的东南角。南京是这样,北京也不例外——顺天贡院在内城东南角的明时坊,距离春松胡同不到一里地。 当初老哥哥选宅子时,就特意挑选了距离贡院不远的春松胡同。 汲取乡试时大堵车的教训,赵昊这次没有准备车轿,而是由蔡家巷的护卫,和弟子们的书童、仆人组成一支突击队,护送着六名考生步行前往。 果不其然,一行人刚到总铺胡同,就见前方道路被送考的车轿,堵了个水泄不通。 烦躁的吆喝声、叫嚷声响彻夜空。 “突进!” 高武一声令下,八名蔡家巷汉子组成箭头,狠狠楔入了人潮之中。登时将那些家丁、仆人、举子、亲眷之类的乌合之众,撞了个东倒西歪,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于慎思和王锡爵等人,便将六名举子和赵昊护在中央,紧跟着蔡家巷的汉子不断突进、突进…… 结果只用了盏茶功夫,就走完了别人一个时辰也未必能挪过来的路程,到了挂着‘顺天贡院’墨字匾额的大门口。 到这里,送考的人就得停下了。 书童们将考箱交给各自的举人老爷。 赵昊和王锡爵等人便挥着手,目送六名考生进去大门,穿过那面‘天开文运’的大牌坊,走向二门方向。 “要不是舍弟进场,如今愚兄也应该在里头了。”王锡爵眺望着灯火通明的明远楼,露出向往的神情道: “听说考官们在里头,天天吃吃喝喝,吹牛聊天,还不用花自己的钱,日子不要太快活。” “你在外头,不一样可以吃吃喝喝,吹牛聊天?”赵昊笑道:“我看你是羡慕申状元要当房师了吧?” “哈哈哈……”王锡爵大笑道:“看破不说破,这是汝默常教育我的。” 两人说笑着正待离去,就见吴康远也在叔父的护送下,早早来到贡院了。 “快点快点,还能赶上同一拨搜身。”王锡爵在赵府见过吴康远,便自来熟的打趣起来。“听说今年新设了搜检官,可要乖乖任其摆弄哦。” 吴康远听了没什么感觉,可站在赵昊身边的于慎思,却情不自禁的咬住了衣角。 还有专门搜检官?太可怕了…… “你少来这套。”吴时来笑骂一声道:“影响了我侄子的发挥,日后让你好看。” 赵昊也笑着跟吴康远打趣道:“你看,这大厨跟你一路货色,都喜欢看后人受苦。” “哎,报应啊。”吴康远也想起去岁秋闱时,自己幸灾乐祸的样子。苦笑着摇摇头,没脸跟王锡爵算账,便提着考篮也进去了。 吴时来看看赵昊和王锡爵,笑道:“走,去我那坐坐,省得一个人枯等。” “甚好甚好,每次舍弟考试,我在外头比他还心焦。”王锡爵笑着应道。 “我是你的六倍。”赵昊拍了拍王锡爵的肩膀。 “咦,算上他弟弟,你家不才五个举子吗?”吴时来没见过金学曾。 “哎,没办法。临考前,有个浙江的孩子,在我家门外跪了八天……” 赵昊背着手,摇头叹气道:“要是不收他,他连贡院都不打算进了。” “哈哈哈哈!”吴时来和王锡爵笑得前仰后合,前者指着赵昊道: “肯定是这厮又使了什么诈!” “嗯,我看差不多。”王锡爵深以为然道:“幸亏春闱提前到二月,若是像从前在三月,怕是这届考官的墙角,都要被他一个人撬光了。” “这话说的,我科学一门可是门槛极高的,像你二位这样,求着我还不收呢。”赵昊背着手,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本公子要是有教无类,这贡院里得坐一半我的学生。”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趁着王锡爵跑过去,跟一名送考官员寒暄的功夫,吴时来忽然对赵昊小声道: “你对这科,也别抱太高希望,好在会试能中就行,后头还有殿试……” “哦?”赵昊心里咯噔一声,皱眉道:“又是那小阁老的意思?” “呵呵,这就不太清楚了……” 吴时来含糊的笑笑,近似默认了。 赵昊登时一阵怒从心头起! 好你个徐璠,上次就想让本公子当众出丑……只不过上次本公子,搅了你爹的场子,就没跟你算这笔账。 这才过了几天,居然又朝我爹我徒弟下手了? 不干你一炮,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我赵公子有先知眼! ps.第三章,求月票、推荐票~~~ 第314章 赵二爷理解了烈阳 赵守正和五个徒孙进去龙门,就不敢再说话了。 只见迎面的照壁上,镶着个大大的‘静’字。 还有巡场的御史手持墨册,立于高台之上,但凡有考生喧哗,哪怕交头接耳,马上便会被记下名字。 这样,不管他的文章做得多好,评价最终都降一等。这在天下高手云集的殿试中,等于被判了死刑。 因此偌大的龙门内,一两百名候场的举子鸦雀无声,就连咳嗽都赶紧捂着嘴,唯恐惊动了那两位虎视眈眈的巡场御史。 待到举子凑齐两百人,二门便轰然关上,搜检官便带着士兵开始逐个搜身。 原先举子们听前辈说,相比于乡试时的非人检查,会试的入场搜查会稍微宽松点,甚至只是例行公事。 毕竟举子都是有功名的,且其中还不乏官身者,起码的尊重还是要给的。 便也因此有不少人心怀侥幸,偷偷怀挟小抄入场。 谁知今年朝廷竟专门设了搜检官,来监督军士进行搜检,这下可就要了亲命了…… 便听一名大嗓门的搜检官,高声喝道: “身上所有衣物包括鞋子,以及坐垫、被褥、卷带、号帘等物,必须是单层,不可以有里子! 砚台厚不能超过一寸;笔管必须空心;水杯只能用陶瓷;木炭不能超过两寸; 烛台必须是锡制单盘、空心通底的;糕点等食物都要切开……” 喝令声中,兵荒马乱的搜检开始了,不一会儿便满地狼藉,不知多少不合规矩的物件都被丢在地上。 据说,兵士们会把丢掉的东西收集起来,转手卖给杂货店,还能发一笔小财。 被当成小偷一样搜检,已经够有辱斯文了。 待搜身环节时,就更让举子们倍感屈辱了。 只见赵二爷心不甘、情不愿的解开腰带,一个个掰开身上的纽扣。然后敞开怀,把身上的衣袍,一件件脱给军士检查。 等到全身上下就剩一条犊鼻裈时,他哆哆嗦嗦的抱着胳膊,赤着脚,等待搜检结束。 谁知军士拽一把他的犊鼻裈,低声道:“一并脱下来。” 赵守正登时露出惊恐的神情,下意识紧紧抓住裤头,心说我乡试六次,都没脱掉这最后的节操啊! “你要抗检吗?!”军师低喝一声,就要禀报搜检官。 “不不不……”赵守正回头一看,只见几个徒孙已经脱得赤条条,在那里被检查了。他便知道,自己也逃不过这一劫了。 只好两眼一闭,把犊鼻裈往下一扯…… 爱咋咋滴吧! 在两个军士艳羡的目光中,赵守正晃悠着趴在墙上,面目扭曲的接受完了最后一步搜检。 而且是两遍…… 等到重新穿起衣裳时,赵二爷竟不由自主的落泪了…… 他终于理解烈阳徒孙为何会愤然而出,发誓不再入考场了。 这他娘的太屈辱了!已经不是有辱斯文了,直接不把人当人了! 他登时就想步烈阳后尘,大声宣布自己不想努力了。 可赵二爷毕竟是赵二爷,最大的优点就是心态阳光到了极点。 下一瞬,他便转念想到,反正已经屈辱过了,这么出去岂不更亏? 再说祖宗还给考题了呢。 又想到有了祖宗保佑,应该不用再来受一次屈辱了,赵二爷便开心的咧嘴直笑。 一旁抹泪啜泣的众举子,看到老大哥居然还能笑出来。佩服之余也不禁暗自警醒,日后绝对不可与老大哥进行秉烛夜谈、抵足而眠之类的联谊活动…… 就连几个徒孙也忍不住暗暗嘀咕起来。 ‘怪不得师祖这些年一直单着,连个侍妾也没有,原来……’大师兄暗道。 ‘怪不得总觉的师祖,慈祥的像个老奶奶……’二师兄心说。 ‘方文……’三师兄心里暗叹一声。 ‘不能把长辈往坏处想,师祖只是坚强。’四师兄强制自己不可丢了孔孟之乡的脸。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七师弟心中偷偷一笑。忽然想到前日,被六师兄公主抱的场景,登时说不出个啥滋味了。 待到搜检完毕,还真从几个考生身上搜出了一些小抄,还有体内蜡丸若干…… 搜检官命人取下他们的卷袋——那里头有填写了举人三代姓名和籍贯的卷子。然后将他们撵出去,在贡院门口枷号三日。 三日后,礼部会剥夺他们的举人功名,终身不得再入考场。 作弊考生号丧求饶声中,龙门缓缓敞开,考生终于进去了考场。 从此刻起,三天之内,任何人不得不以任何理由离开贡院。 这一条是绝对的,没有特例。 天顺年间,贡院失火,监门御史都没打开龙门,最后烧死了九十多个举人…… ~~ 考场中,一条笔直的号街,将形如长卷、状似猪栏的考棚,分为了东西两排,每一排都有号舍七十间。 整个贡院,足有三十六排考棚之多。却几乎要被应试的举子坐满了,估计过不了几届就得扩建。 每排考棚都用千字文编了号,在临街一面的粉墙上,皆张贴了七十个考生的名字。 举子找到自己的名字,便走进号巷中,来到对应的那间号房前。 这间三面围墙、广不容席,低头才能进去的小小号房,就是他们接下来三天,吃饭睡觉做文章的地方了。 找到地方后,举子们第一件事,是从考篮中摸出锤子,先在舍内墙上钉一颗钉子,将卷袋挂上。 这里头的答题卷可没有第二份,一旦弄污了,就万事皆休了。 然后再叮叮当当,多钉几颗子,将号顶、号围、号帘子挂上去。 一是因为考棚年久失修,一旦下雨,里头必然漏个不停,必须要做好防雨措施;二来也能稍稍挡挡风寒;三者,号帘一放下来,里头就是一方独立的小天地,可以让考生不受骚扰的答题。 等到叮当完了,挂好了该挂的,将带来的物品归拢堆放好,便已经中午了。 像赵二爷这样早到的,便升起风炉子,开始做饭吃饭。 不一会儿,号巷里饭菜飘香。 有做扬州炒饭的、有煎鸡蛋的、还有更过分的,直接下锅炒起菜的…… 嗯,说的就是王武阳一伙人。 王大厨忙了一整天,帮他们将荤素食材、葱姜作料切好装盒,倒进锅里直接翻炒就成,方便又美味。 大师兄用蒜薹炒了个腊肉;二师兄用豆角炒了个牛肉;三师兄爆炒香干丝;四师兄小白菜心炒猪肝;七师弟老姜炒鸡块。师祖则是葱烧海参。 简直要把隔壁的考生都馋哭了…… 心说难道这科的举子,好些是厨子出身吗? 王大厨笑而不语。 ps.第四章,89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15章 赵二爷又理解了和尚 赵二爷吃饱喝足,将风炉儿放到脚下,裹上银鼠皮的被褥,蜷在号子里睡个午觉起来,发现居然还有考生没入场。 只好又做了晚饭。 一直等到天黑,近四千五百名考生各就各位,龙门上锁之后,主考官才发下考题来。 赵二爷借着烛光一看那首题,果然是——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祖宗啊,法力无边呀,我要吹爆你! 赵二爷按捺住心中狂喜,先连夜将准备了二十多天的首题制艺,默在草稿纸上。 他这半年来饮酒没节制,明显感觉记忆力下降、反应迟钝。 是以不敢像秋闱时那样,将首题留在最后。 他怕绞尽脑汁构思好其他的文章,把之前做好的文章给忘了啊…… 事实也证明,赵二爷如此慎重是对的。 ~~ 第二天睡一觉起来,赵二爷先去上了茅房,然后到巷口的水缸排队打水洗漱,又烧了壶热水,泡上茶。 这才优哉游哉、摆开架势,开始琢磨起另外两道四书题,还有四道《礼记》题来。 哎,这不做不知道,一做才明白,自己的水平下滑的好厉害啊…… 就说那另外两道四书题吧。明明都不是很难,可赵二爷构思起来,哪有秋闱时的文思泉涌? 就像一口气吃了三十个鸡蛋的后果,滞涩的很呐。 结果他吭吭哧哧一整天,直到睡觉前,才将两道四书题做完。 而此时,他五个徒孙已经将七道题全部搞掂……人家可没提前知道首题哦,七道题全是一天完成的。 动作最快的华叔阳和金学曾,甚至已将草稿全部誊录完毕,无所事事了。 其实另外三位速度也不慢。 王武阳是因为想考会元,保住大师兄的尊严,所以还在对着草稿反复斟酌。 王鼎爵是因为要强,不希望比任何人考得差,所以还在对着草稿反复推敲。 于慎行是因为慎重,不希望出任何差错,所以还在对着草稿反复检查。 不过三人当晚就已经全部搞掂,踏踏实实睡觉去了。 明日,还有一整天时间誊抄呢。 而他们敬爱的师祖,睡眠质量超无敌的赵守正,今晚却睡得一点也不好。 他不断被自己没答完卷子的噩梦惊醒,还喊了好几次梦话。 “等等,不要啊,我还没答完!” “这道题太难了……” “儿啊,快想办法啊……” 害得同巷的考生也跟着一惊一乍。却又难免大惑不解,不知此人为何做梦都要靠儿子? ~~ 长公主府,寝宫暖阁中。 “啊!” 长公主一声惊叫,把睡在外间的柳尚宫惊醒了。 她赶忙披衣进来,点着琉璃灯。 只见长公主拥被坐在凤床上,面色苍白,刘海贴在额前,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柳尚宫赶紧从炉上,给她端了安神养心汤。 因为童年阴影的缘故,长公主不时会做噩梦,是以夜里常备此汤。 柳尚宫一勺勺喂长公主吃了汤,见她脸上血色,方小声问道: “殿下,又梦见小时候了?” “不时。”长公主摇摇头,轻声道:“我梦见赵郎了……” “哦,啊?!”柳尚宫差点把一勺子汤,喂到殿下的鼻子里。 “这这,怎么会做噩梦呢?”柳尚宫难以理解,心说春梦还差不多,呸呸,我在想什么? “我梦见赵郎中状元了。”只听长公主幽幽道。 “呃……”柳尚宫难以跟上殿下的节奏。“那不是好事儿吗?” “好什么好啊。”长公主却带着哭腔道:“他要中了状元,皇兄肯定要召见的。” “嗯。” “见到后,听说他中馈乏人,皇兄那烂好人的性子,肯定要替他操心婚事。” “哦。”柳尚宫终于对上线了。 “到时候君命难违,你说赵郎怎敢拒绝?”长公主急的直搓腿道:“到时候他娶个十七八的小姑娘,你叫我可怎么办啊?” “嗳……”柳尚宫见殿下要放声大哭,赶忙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放心放心,绝对不可能发生的,赵老爷中不了状元的。” “咦,你瞧不起赵郎?”长公主哭声顿止,审视的看着她。 “绝对不是……”柳尚宫赶忙拿出补锅高手的本事,替自己补救道:“因为梦是反的啊!” “啊,那岂不是要考最后一名?”长公主又不乐意了。“赵郎最厉害了,谁也考不过他的!” “……”柳尚宫彻底无语,一口气喝下了碗里的安神汤。 她觉得自己更需要这个。 “这个凉了,我给殿下换一碗。” ~~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做了一晚上噩梦的赵二爷,顶着一双黑眼圈,萎靡不振的上完茅房。 此时他哪还有昨天早晨的从容?饭都顾不上吃,更别说泡茶了。便赶紧对付起那四道《礼记》题来……那狼狈的样子,像极了中午才开始写书的和尚。 就剩大半天光景,还得留出时间誊卷子,也只能将就着对付了。 中午时,三位徒孙一丝不苟的誊完了七篇文章。 待墨迹干了,就收入卷袋,开始烹制今日份的美食。 于慎行打了俩鸡蛋,裹着馒头片炸到金黄,然后一脸满足的享受起来。 王武阳下了龙须面,就着茶叶蛋,吃得津津有味。 王鼎爵更是要强的不想剩下任何食材,足足整了四菜一汤,就差一壶小酒,就能请个客了。 反正不能提前交卷,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呗。 但他们可怜的师祖,又没顾上开火。将就着吃了把龙眼干,就继续构思第三篇《礼记》文。 偏生今年的《礼记》题又有些难度,结果直到日落西山,赵守正才将这一篇搞完。 眼看最后一篇肯定没时间做了,他赶紧摆好答卷纸,将做好的六篇文章誊抄上去。 按照考试的规定,考生如果书写不及,可将《四书五经》题各省去一道,并不会因此落第。 话虽如此,可别人都是答了七道,你却只答了六道…… 考官阅卷时,不说文章质量高低,在感官上你就先输了一筹。 这得其余文章,尤其是首篇制艺得水平超出别人好多,才有可能把这个差距抹平…… 但这会儿说啥都没用了,赵二爷能把六篇文章三千来字,一字不差的都誊完就烧高香了。 这时,考生们已经呼呼啦啦开始交卷了,赵二爷还在那里瞪大眼睛,一笔一划的抄写。 呜呜,卷面潦草涂改,也会被扣分的…… ~~ 明远楼下是受卷所。 监临官高坐堂上,监督受卷官收卷。 受卷官核对考生身份无误后,要对收到的试卷进行初检。 如果发现污损试卷、添注涂改超过百字的,便将试卷截角,并写明原因。 这些考生与誊录所、对读所挑出的违例者,用蓝笔书写,张榜公布于贡院门外,称为‘登蓝榜’。 登蓝榜者,试卷到不了考官手中,便已经被取消了中式的资格…… 检查完后,发给考生关防照票,然后每五十份试卷封为一号,装入箱中。 是以光收卷这一环,四位受卷官就得到从黄昏,一直忙到天黑透。 ~~ 等到大部分考生都交了卷,还有像赵二爷一样的苦吟派,在那里秉烛夜战。 按照规矩,天黑后还没答完的考生,可给三根蜡烛,但燃尽必须停笔。 赵二爷紧赶慢赶,在第三根还剩一半的时候,将六篇文章誊完。 然后又借着最后的烛光,快速检查了一遍,这才赶紧捧着试卷跑向受卷所。 这时候,受卷所里的考生,已经只剩小猫三两只了。 赵二爷顶着受卷官怪异的目光,双手奉上试卷。 这才虚脱的长舒口气…… ps.第五更,90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16章 等候守正(新的一月求月票) 黄昏时分,赵昊和王锡爵等人,便早早等在顺天贡院门口。 幸亏他们来的早。贡院的大门一大开,赵昊的五名弟子便率先联袂而出了。 “师父!”一看到赵昊,大师兄便丢下考箱,欢快的跑过来,一脸谄媚道:“这么冷的天,师父还亲自来接,不成器的弟子们实在担不起啊。” 见又让大师兄抢了先,四个师弟只好紧赶两步,上前向师父行礼。 赵昊含笑点点头,问都没问他们考得怎么样。 对这五个学霸弟子的水平,他还是很有信心的。没道理天天用功不辍,反而比原本发挥还差…… 但吴时来的话,就像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总担心那李春芳会不会作梗,打压他的宝贝徒弟。 这让赵昊感到有些对不住阳阳们,上杆子收人家为徒,却还连累了人家,这可不是为人师表的风范啊。 因此赵公子今天话格外少,特酷。 没办法,少年郎总是会无意识模仿自己的偶像。 等着赵二爷出来的时候。于慎思接过弟弟手中的考箱,低声问四师兄考得如何? 于慎行便对兄长道:“师弟,我只能说,自己应该没犯错,至于成绩如何,坦然接受就是。” 王锡爵也凑上去,腆着脸问弟弟道:“考得怎么样?” “要你问。”王鼎爵哼一声,要强道:“我不信有人比我强。” “呵呵,那我就放心了。”王锡爵长松口气。说实话,他一直担心弟弟沉迷科学不可自拔,耽误了科举正途。 却不想想,自己沉迷厨艺不可自拔,不也一样考了个会元吗? ~~ 赵昊众人等啊等。 等到天黑,下人们打起了灯笼,大半举子都离开了贡院,却还不见赵二爷的身影。 这让赵公子未免有些担心起来,便问道:“这科难度如何?” “简单。”弟子们便七嘴八舌道: “太简单了,白准备那么久。” “是啊师父,会试居然又是大题,这样很难拉开差距啊。” “我睡了一天。” “呃……”赵昊听得直翻白眼,心说我算问错人了。 正好看到王用汲从里头出来,赵昊心说,可算遇到普通人了。便笑问道:“明受兄,今科题目如何?” “哦,是小先生啊。”王用汲十分尊重海瑞尊重的人,只可惜他不懂《几何》。便抱拳还礼答道: “四书题都很正,但《礼记》四题出得偏了些,在下愚鲁,费尽心神方勉强答完,故而此时才出来。” 说着他摇头叹气道:“只怕今科又要铩羽而归了。” “不会的,明受兄今科必然高中。”赵昊笑着断言一句。 “多谢美言。”王用汲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 大弟子和二弟子却眼珠瞪得溜圆,心中狂叫道——它来了,师父的大预言术又来了! 一直以来,他俩觉得师父身上最神秘,不是层出不穷的科学知识,而是这近似铁口直断的大预言术。 那真是说谁怀孕谁有喜,骂谁败家谁破产。 只是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里头的科学道理…… 一直到临终前,他们仍未知道那大预言术,其实科学门里最不科学的。 ~~ 唐鹤征、施近臣等一帮应天举子也尽数出来,加入了等候赵守正的大军。 可等啊等,等啊等,出来的举子已经寥寥无几了,却仍未见老大哥的身影。 “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众人不禁担心的窃窃私语,忍不住想要进去查看。 可考场重地,岂容他们随意来去?自然被守军撵了出来。 ~~ 不远处,贡院前街的二层楼上。 长公主站在窗前,一脸焦急的看着火把通明的贡院大门。 “赵郎怎么还不出来?”急的她直跺脚道:“不会病了,还是让人欺负了吧?” “殿下稍安勿躁,这不有人往外出吗?” 柳尚宫嘴上安慰着长公主,心里却乐开了花。考不上进士就回家,老身的命又续上三年…… “哎,我想清楚了,赵郎不中也好,这样还能多些时间陪在我身边。”却听长公主下定决心道: “回头我跟昊儿说说,留他在京城做生意,赵郎自然也没理由回去了。” “噗……”柳尚宫眼前一黑,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此时忽听贡院门口一阵骚动,好些人嚷嚷道:“出来了,老大哥要出来了!” 长公主忙趴在窗前,探着身子望出去,只见自己朝思夜想的那个人儿,终于缓缓走出了贡院。 虽然他几乎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但长公主见他依然步履沉稳、从容不迫。 那如山如岳的样子,简直可靠极了。 又见足足一两百举子,在寒风中站了大半个时辰,就是为了等他一个人。 当赵守正向他们拱拱手,便听众举子齐声道:“兄长辛苦了!” 这威望、这魅力,简直绝了。 长公主不禁双手捂住微烫的脸,喃喃道:“这才是男人啊……” 柳尚宫双手扣住了自己的脖子,想看看能不能掐死自己。 ~~ 殊不知,赵二爷只是饿得走不动道了。 他本打算一出来就跟儿子哭诉,可见这么多人等着自己,只好强打精神跟他们打过招呼。 待众人散去,他便搂住儿子的肩膀,大口喘着粗气道:“快弄个轿子来,我走不回去了。” 大徒孙赶紧跑去张罗,却又被师祖叫住道:“轿子里要放些吃食,我要热的。” “没两步就回家了。”王锡爵见状笑道:“我在厨房里,煲了十六种汤呢。” “不,我现在就要吃。”赵守正说着,接过于慎行从考箱中找出的酱鸡腿,狠狠咬了一口道: “他妈的,饿死老子了!我连考箱都没来得及拿,就被撵出来了……” 赵士祯一听,心说还好还好,还有个备件的备件充当备件。 遂暗下决心,明天再来三套,不,四套,以备叔祖消耗。 ~~ 所有人默契的没有问,赵二爷考得如何。 回家去睡一天,十二日重新进场;然后等十四日出来,十五日再重新进场。 自然每次都要再搜检一遍。只是这后两次搜检就松多了,甚至连犊鼻裈都不用脱…… 这是因为一来,后两场‘论、判’考的是政务水平,‘经、史、时务策’考的是吹牛逼能力,你抄都没法抄。 二来,这两场也不重要了。国朝二百年,还没听说过,有因为后两场突出而高中的呢。 不然那些做过官的老举人,还不把一甲二甲都包圆了? 事实上,在考生们进行第二场考试前,考官就已经开始阅卷了。 ps.三月第一更,继续求月票、推荐票~~~ 第317章 一张卷子的奇幻漂流 举子们的试卷,并非收卷之后,就送到考官们面前的。 在那之前,要先经过外帘官们一系列的处理与预审。 首先,‘受卷所’将收好的试卷交给‘弥封所’。由弥封官们仔细检查试卷,是否有折角、针眼等通关节舞弊的信号。 有的话,挑出试卷,名登蓝榜。 然后将没问题的墨卷折叠、弥封、糊名、与空白的朱卷对应编号,这才送往下一处——誊录所。 ‘誊录所’是外帘四所中最重要的机构,负责将考生所答墨卷,用朱笔一字不差的誊录在空白朱卷上。 内帘考官是不接触考生墨卷的,阅卷时用的就是誊录的朱卷。 这是为了避免内帘考官,从字迹中认出通关节的考生。故而誊录所连考生的错别字,都要原封不动的抄上去。并且要在朱卷上标注,墨卷涂改了多少个字…… 如果错字和涂改加起来超过一百个字,挑出试卷、名登蓝榜。 此外,在文章中自序门第、没有一并上交草稿纸者,也皆要一并挑出,列明原因,送上蓝榜。 试卷誊录之后,还要交由‘对读所’校对。 对读人员两人一组,一人对墨卷、一人对朱卷,必须一字一句用心校对。 确认两份卷子字字无差后,便在朱卷上写下‘某某读朱、某某读墨,对读无差’的字样。 如果发现有遗漏或誊录有错,则用赭黄笔改正。 誊录和对读都需要大量的人力,仅靠官员自然不成,因此皆以生员充任。 倘若誊录对读有误,抑或字迹潦草对读不出,生员将被罚为吏员。 不错,就是不许你再读书,直接让你去政府当处长的节奏…… 其实,还挺不赖呢。 ~~ 经过这一系列严格的处理后,试卷最后交到‘外收掌所’。 外收掌的官员会再次核对朱卷、墨卷的编号,确认无误后,将墨卷留在所中暂存。 然后把既无考生姓名,又无特殊标记的朱卷,分为十八束,写上编号、装入箱中。由两位知贡举官贴上封条,用上关防,亲自送到飞虹桥上。 飞虹桥是贡院考试与阅卷的分界点。 桥南,整个考试与外帘四所处理试卷的过程,由两位知贡举官负总责,所有官员称外帘官。 桥北则负责阅卷与排定名次,由两位大主考率十八房同考官完成,既是内帘官。 贡院铁律,内帘官不得至桥南,外帘官不得不至桥北,内外双方要绝对的隔离。 今科担任正副知贡举的,乃礼部尚书高仪、礼部右侍郎万士和。 两人于第二场结束后,也就是十五日辰时,率外收掌所官员,将分装在九口大箱中的四千三份考卷,押运至虹桥南侧。 当初进场的举子足有四千五百人,所以差不多两百份试卷,在外帘便因各种文章之外的原因被黜落,过不了这道虹桥了。 虹桥北侧,今科的正副主考李春芳和殷士儋,早已率领‘内收掌所’官员,等候多时了。 四位大佬同时上桥,完成了交接手续,九口大箱便移交给了内收掌所。 ~~ 当二位主考带着九口大箱返回‘鉴衡堂’时,申时行等十八房考官,早就迫不及待等在那里了。 初八进场到现在已经七天了,他们整日里无所事事,举办各种名目的宴会公款吃喝,不少人都长胖了不少。 看着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们,两位大主考以过来人目光交流一下,暗笑道,你们的苦日子开始了。 李春芳便让人拿来签筒,让十八位同考官分别抽签。 抽到几号,便批阅第几束考卷。 同考官抽号之后,殷士儋撕开封条,李春芳打开锁头,将九箱试卷亮给他们。 于是申时行等人,便捧起抽到的试卷,坐回自己的桌前。撕掉束封,将两百多份朱卷在面前摆正。 两位大主考便坐在堂上,看着十八张桌后的同考官于堂下阅卷。 而负责监视内帘官的内监临,则背坐在大门口,与主考官遥遥相对,将鉴衡堂内的一举一动,全都记在心里。 每位同考官分到手的是两百二三十份考卷。但为了公平起见,每份试卷都要经过几位考官分别批阅。 因此每位考官仅第一场的卷子,就要批阅上千份之多。 而且不像后世批高考作文那样,扫一眼打个分就完事儿。 他们得逐字逐句阅读考生的文章,将所有的错误都找出来,且自己不能出错,最后还要用青笔给出评语。 因为放榜后,举子们是可以查阅自己的卷子的。 中了的自然欢天喜地,没中的则怨天尤人,认为科场有黑幕,憋着劲儿想挑出考官阅卷的错误。 要是让他们挑着了,最轻也要礼部给说法,不客气的甚至直接闹到都察院。 一旦查实,考官们轻则罚俸,重则丢官,后果十分严重。 故而对待经手的每一份朱卷,年轻的同考官们都得瞪大眼睛,用心评判。 这样一天下来,每人能批阅一百份卷子,就已经是头昏眼花了。 而且天黑后,鉴衡堂便立即锁门,翌日天亮后,考官们再重新回来阅卷。任何一份试卷都不可以带出至公堂,所以只能白天批阅。 按照规定,同考官们只有半个月的时间阅卷,把第一场的经义题整明白了,就得十天出头。 剩下三五天时间,要批完二三场的卷子,自然只能草草过一遍,没有大纰漏就罢了…… 所以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考官只重头场的陋习,没办法,都是逼得。 其实哪怕头场的七道题,考官们也没时间全都细品。便心照不宣的将大部分功夫,都用在头一道四书题上。在其余六篇文章没有大纰漏的基础上,对首道四书题锱铢必较,用以评判考卷优劣。 故而后来人说起哪年哪科的考题,指的就是这头道四书题。其余六道题,根本不配拥有名字。 ~~ 房考官只能向主考推荐,自认为可以录取的试卷,取与不取皆由二位主考商议决定。 但房考官可以为自己推荐的优秀试卷据理力争,当然二位主考听不听,就另当别论了。 当二位主考都认可该卷后,副主考便用墨笔写个‘取’字。主考在旁边,同样用墨笔写一个‘中’字,便正式取中此卷。 是以当你的朱卷上,集起了‘红橙墨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后,便恭喜你,终于高中了。 ps.这一章,写了整整六个小时。 第318章 大型分赃现场 阅卷开始前几日,主要是各房考官们在斟酌决定,该推荐哪些卷子上去,又该将哪些卷子做备选。 不把手中所有卷子过完一遍,如何能够评选优劣、排定名次? 是以直到二十二日,两位主考都在那里枯坐整天,昏昏欲睡。 好容易捱到天黑,李春芳便打个哈欠站起来,对众位同考官道:“诸位今天又辛苦了。” 听到这几句,同考官们便齐刷刷放下笔,将朱卷摞放整齐,然后朝二位主考和监临官行礼之后,鱼贯出去建衡堂。 李春芳则和殷士儋,以及担任监视官的两位御史,共同清点了朱卷,确认不多不少后,用三把锁锁上了鉴衡堂。 ~~ 吃过晚饭后,李春芳回自己的官舍准备休息,跟他进来服侍的长随李茂,一边帮老爷端来洗脚水,一边默不作声的将一张小纸片塞到他手里。 不用问,这肯定是从外帘偷偷传过来的。 李春芳暗暗一叹,该来的还是来了。再严密的制度,只要是人来执行,那就一定有空子钻。 考官们虽然被盯得严严实实,可他们带进来的亲随,却整日里无所事事,私底下沟通串联,让人好生不快,又好生无奈。 ‘从来一个窠臼,何故至今脱不得……’ 李春芳心里默念一句,不知从哪听来的这句话,便将那纸片持在掌中扫一眼,然后直接烧掉。 就那一眼,李春芳便已经记住了,那没头没尾,没什么联系的五句八股文。 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怎能中状元? 然后,主仆就像没发生过此事一样,该干嘛干嘛。 但当天晚上,次辅大人失眠了…… ~~ 翌日,当他顶着一双黑眼圈,出现在鉴衡堂外时,所有人都在早早等着他了。 今天可是分赃的日子,大小考官们都兴奋难耐了…… “兴化公昨晚没睡好啊。”殷士儋是差一步就入阁的地位,两人又是同年,这里也就他有资格,跟李春芳开玩笑了。 “身系重任,旦夕不敢懈怠啊。”李春芳笑着掏出钥匙,一边开锁一边对殷学士笑道:“其实是昨晚被隔壁呼噜吵的。” “哈哈哈,原来是下官的罪过……”殷士儋也打开锁头,笑道:“看来今晚,我把官舍要搬远一点。” “罢了,再搬一个更吵的过来。”在李春芳的刻意亲热下,两人的关系,在这半个月里又拉进了不少。 待监临官也打开锁,众人便进去鉴衡堂,开始新一天的阅卷工作。 这天开始,房考官们开始推荐各自看重的卷子了。 第一个上来的,是首房考官申时行。 向两位主考行礼之后,他便奉上自己择出的三十份正选、十份备选,然后肃立在案下,等待二位主考的决定。 “汝默,坐嘛。”李春芳让兵士给他搬了把椅子,状元何苦为难状元? 他和殷士儋飞快扫一遍那些卷子,在上头落下言简意赅的批语,都跟申时行的大差不差。然后从正选里足足取中了二十八份,备选里又挑出两份,凑了三十个名额,送给了申时行。 申时行那沉静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摸喜色。 其余房考官自然眼红不已。 要知道,参加会试的,可都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举人,每一个都有真才实学。 再由同考官精挑细选出来的,其实水平已经大差不差,主考取谁不取谁,其实都不会犯原则性错误了。 但录取名额有限,不可能举荐多少取多少的。 这样一来,哪一房被取中的人数多,面上自然有光。 且可不只是面上好看而已,而是有实打实的利益在里头! 被取中的进士不光会攀附大主考为座主,同样会拜举荐他们的同考官为房师…… 虽然朝廷严令禁止这种恶心的勾当,奈何根本没人理睬。 ~~ 在大明朝,师生之谊乃官场人脉经营的核心。 申状元这就一下子把三十名准进士收入房中,可比惨淡经营、连蒙带骗,今天收一个、明天拐一个的赵公子牛逼多了。 虽说所有同考官都能分一杯羹,但终究名额有限,摊到每位头上,也就二十个出头的样子。 申时行一下子得了三十个,已经远超平均,旁人自然要吃亏…… 但谁让人是状元呢?理当如此。 待申时行归位后,便轮到排名第二的同考官,己未科的探花林士章了。 两位大佬也很给林探花面子,从他的卷子里,挑出来整整二十八份…… 林士章同样喜不自胜,道谢连连。 当然,人家读书人,不会说‘谢大佬赏赐’这种没水平的话,而是说‘替诸位贤才谢过二位总裁’。 ‘还挺押韵的。’申时行见状不由暗叹,朝廷的抡才大典,却变成了主考们以公权市私恩,瓜分新科进士的盛宴。 下一刻又想到,自己不也吃得满嘴流油吗?哪还有脸再发这种感慨? 最后他又难免替王锡爵惋惜,若非要回避王鼎爵,林士章的这份儿,就是他的了。 而且错过了这一科,大厨的门生就要比在座诸位的晚三年起步了。 难保日后,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让他输给旁人一筹…… ~~ 之后是上一科的榜眼李自华、探花余有丁,各吃到了……哦不,得到了二十七个名额。 再往下的同考官,分到的名额越来越少,但是翰林编修们没有低于二十三个的,翰林检讨们没有低于二十个的。 等到这帮词臣清流瓜分完了,留给六位非翰林同考官的,就只剩下一百出头的名额了。 而且还要留出搜落卷的额度来…… 这种无耻的掠夺,就是翰林词臣掌控大明朝堂的根源所在啊。 所以说‘最不要脸是清流’,这话一点错都没有。 但哪怕这六位,也分了个三六九等。 一个叫刘一儒的郎中,拿到了整整二十三名额,跟翰林编修一个待遇…… 因为他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掌握着文官的绩效考核、评优评级。 另外,言官们也是惹不起的,给少了是要放炮的。 所以吏科都给事中王治,便拿到了二十二个名额;另外两名左给事中,各拿到了二十个名额。 至于剩下的两位同考官,兵部职方司蒋主事和户部云南清吏司蔡主事,一没本钱二没后台,就只能委屈一下,把最后二十五个名额分了吧…… 因为后者比前者的官职更重要些,所以多得了一个。 这还是李春芳处事圆滑,不愿吃相太难看。不然就是让两位小小的主事都得个个位数,他们也只能瞪眼看着。 所以坊间常说,中举人靠的是才学,中进士靠的是造化。 你被翰林抽中阅卷,就是比被普通的官员抽去,取中概率高的多…… ps.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319章 赵二爷这辈子全靠 等四百个名额确定下来,也到了二十四日过午了,翌日便是填榜的日子。 同考官们便将未被取中的三千六百份卷子,全都堆在堂下,请主考大人搜落卷。 因为时间紧迫,第二天就要填榜了,是以向来主考们,都只是象征性的翻一翻,随便找出几个幸运儿来取中,便算是今科无遗珠之恨了。 然而让申时行等人没想到的是,主考大人居然看的十分仔细,每一份卷子都拿起来仔细阅读一番,才转到下一份。 众位同考官不禁交口赞道:“李相公对每一个举子负责,真是我辈楷模。” 两个监临官心里却暗骂,还不知哪个大佬家的笨蛋,关节通到次辅大人身上,却被房考官黜落。 害的大主考不得不亲自下场,戴上老花镜给他搜落卷…… 当然,无凭无据的事情,臆度一下也就罢了。谁敢拿出来说事儿?真以为甘草国老不是国老,是纸糊的人像不成? 结果李相公找啊找,找啊找,直到天黑才找出了两份。 只见他将第二份落卷,递给殷士儋道:“你看,这个文章多老辣!” “能得兴化公溢美之词的文章可不多。”殷士儋笑着接过来一看那首篇四书文,不由也吃了一惊,这文章不说别的,一点错都挑不出,简直就是八股写作的典范。 他不由有些不悦,瞥一眼上头的同考官名号,将朱卷丢给礼科左给事中张卤道:“你是怎么看的卷子,这样的文章不取?” 那张卤一脸紧张的捡起卷子,仔细翻看一下。这卷子他有印象,不取的原因有二。 一是虽然首艺出众,但另外几篇文章做得稀松,可见该举子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这第一篇四书文上,颇有投机取巧之意;二者,其四道《礼记》题只做了三道…… 虽然规则允许这样,但在张给谏看来,七篇文章全做的考生,理应排在他前头。 但这时候争辩显然会犯众怒——考官们阅卷时,确实是只重首艺。他们在第一题上花费的时间,要超过另外六篇的总和。 阅卷者如此,答卷才会做出取舍。所以他指责考生投机取巧,难免会被一众同僚认为,他在指桑骂槐。 因此张给谏默默低下头,承认错误道:“当是下官看漏了。” “难免。”李春芳背着手继续找下去,并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不然搜落卷还有什么意义?” 自然没人催他关门,众人反而乖巧的点起灯来,继续陪着次辅大人搜找下去。 直到饥肠辘辘的众人,快要饿晕过去时,李春芳才停下了翻找,将找出的第三份朱卷递给殷士儋道:“我看,这份也尚有可取之处。” 殷士儋接过卷子,戴上李春芳的叆叇,凑到光下细读起来。 “言辞清纯,典显可录。”给出评语后,殷学士看一眼房考官的名字,对那余有丁笑道:“丙仲,还是火候不到啊。” 余有丁赶紧双手接过来一看,文章确实不错,赶紧一脸惭愧道:“险些误了才俊的前程,多亏相公慧眼如炬,晚辈才未酿成遗憾。” 众人也纷纷凑过来,好奇的看那份卷子。他们嘴上都是拜年的话,其实都是想记住这厮的文章。 将来对照礼部印制的《会试闱墨》,就能找出到底是哪位公子,打通了李春芳的关节。 虽然不至于借此生事,但茶余饭后可以当谈资,将来有空还能写进野史笔记,岂不是独家见闻一桩? 李春芳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淡淡一笑道,小子们还嫩了点。 本相要找的其实是前一份,这份不过是丢出来,引开你们的注意罢了。 ~~ 当初小阁老的计划是,要让赵昊家的举子团灭。 可没想到,人家赵立本早走了李家的门路, 再加上张居正那一番点醒,李春芳最终还是决定,将赵家的举子们全都低低取了。 但李春芳也不知道哪份卷子是赵家人,原本就是想帮忙都无从下手啊。 可架不住小阁老牛逼啊。 居然神通广大到,买通了外帘的某些人……估计是巡场的御史……把赵家五人的制艺首句抄了下来,然后秘密交给了李茂。 金学曾因为是突击拜师,徐璠也不知道科学门下还有这一号人物,所以让他逃掉了。 这下李春芳可有了依凭了,这几日便一直留意下头递上的卷子。 后来陆陆续续看到了四份,文章皆是上上之选,定为会元都不为过的那种。 这四位自然不用李春芳操心了,他甚至还打算,在接下来排名时,打压一下他们的名次。 不然让这帮小子全都挤在榜首,小阁老那边实在不好交代。 然而直到十八房考官都推荐完毕,他也没看到第五份卷子在哪里。 李春芳本想就这么算了,也好跟徐璠说几句便宜话。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是要卖好科学一门的,不把他们中最次的也收到门下,怎能显出本相的偏爱? 人家本来就牛逼的人物,会领他的情吗? 于是次辅大人便接着搜落卷的机会,继续寻找那不中用的第五人。 别说,还真让他找到了,而且也可堪录取,李相公便送了个人情出去。 只是若让小阁老知道,自己机关算尽,反而成全了科学一门的佳话。不知是该骂李春芳貌似忠厚、一肚子坏水呢,还是叹息科学一门气运之盛,挡都挡不住呢? 估计多半是前者吧。 毕竟所有小阁老,都会认为气运在我,旁人皆是土鸡瓦狗…… ~~ 接下来,廿五到廿七三天是用来排名次的。 廿五日,考官们转战至公堂。 先是按照之前的顺序,从申时行开始,将他房中取中的三十份朱卷呈上,与二位主考共议名次。 说是共议,还敢跟两位前辈大佬顶嘴不成? 他只能默默听着,不断点头,等到主考将三十名排定后,才笑道:“晚辈完全同意!” 申时行下去,林士章、李自华、余有丁等人也依次上前,与主考‘共商’本房的名次。 等到十八房的卷子都排好了名次,二十六号便开始填甲乙榜。 上午先填的是乙榜,以申时行房的第二名为乙榜第一,也就是总榜的第十九名。 然后各房的第二名依次排下去;接着是各房第三名、第四名……十九名一直到最后的名次,就是这样排定的。 不然一个一个一起排,累死主考也排不完。 下午,便是填‘甲榜’了。 甲榜也叫正榜,是各房考官选出的本房第一,唤作‘卷首’。 这十八位卷首,也是本届会试前十八名。 填甲榜之前,要先将十八位卷首,按照他们所选五经分为五部。然后选出《诗》、《书》、《礼》、《易》、《春秋》之各经魁首。 这五魁首,便是戊辰科会试的前五名了。 然后从第六名开始往下填,这十二位卷首的名次,还是由两位主考商量着决定。 最后大家一起商量一下五魁首的最终排名,但其实除了会元之外,也没人太争竞另四个名次。 毕竟会试的排名用处不大,最终还要看殿试。 待到所有名次都排定,甲乙榜上也填满了千字文的编号。 二十七日,两位知贡举官带着墨卷过来,与主考一起开封后,监临官将朱卷和墨卷一一对号,把考生的名字填在甲乙榜对应的位置上。 填完检查无误,便将榜单抄写三份,一份送入通政司禀奏天听,一份送入礼部赶制杏榜,一份连同草榜并朱墨卷全都交由都察院磨勘复核。 二十九日辰时,便是礼部发榜的日子了! ps.第四更,呃,9100票加更,加更仍在继续,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20章 赵二爷的名次…… 从二月初九凌晨到十七日晚上,九天三场会试考下来,哪怕最精壮的举子,也都消耗过度,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这可是滴水成冰的二月北京啊,哪怕你穿的再厚实、风炉儿一刻不停的烧,在那只有三面墙的号舍里蹲上九天,都能要了你的命。 举子们全靠一口气撑着,出来了基本上都得大病一场…… 这不,赵昊家里六位,一气倒下了五个,就连素来抗冻的赵二爷都未能幸免。 倒是身体最单薄的金学曾,依然活蹦乱跳。 思来想去,也只能说是因为之前就冻了八天,可能已经习惯了…… 这下可把长公主紧张坏了,没法亲自登门探视,便派了六名御医过来驻点诊治。 隔壁老王太医更是直接就住在赵府上,日夜照料着六位举人……尤其是年纪大的那位的病情。 在长公主的强烈关心下,在太医们精湛的医术下,在赵昊煮柳树皮的偏方下,六位病人迅速陆续痊愈。 待到廿八日时,又全都活蹦乱跳开了。 “感谢师父,给了徒儿新生。”一恢复活力,王武阳赶紧补上这些日子欠下的马屁。“从此以后,徒儿的生命都是师父给的了。” “不错不错。”如此令人作呕的谀词,赵公子居然甘之若饴,拍了拍大弟子的肩膀,让他该干嘛干嘛去。 然后赵昊对一旁仍有些恹恹的赵二爷道: “爹,你看你是不是,也该去长公主府谢个恩了。” 他心说娘已经一个半月没见过爹了,怕是已经想坏了吧? “唉,你去就是了嘛。” 赵二爷一翻身,脸朝炕,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我去有什么用?”赵昊瘪瘪嘴。 自从上元节,撞破了干娘和亲爹的奸……恋情后,他还一直没上过长公主的门。 当然不是因为自己尴尬,而是怕干娘尴尬。 怎么也得先让老情人去解释一下,自己真不介意,然后才好再去干娘膝下承欢吧? 结果赵二爷赖着不去,弄得赵昊正事儿都没法办。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了。”赵昊拍了拍老爹的后背,问道: “是不是没考好?觉着没脸见人了?” “嗯……”赵二爷半晌应一声,又过了半晌方转过头来,满脸愧疚的对儿子道: “为父对不起祖宗、对不起你,整日不务正业,好酒贪杯,荒废了功课。” “为父……我第一场就考砸了……”说着他鼓足勇气告诉赵昊道: “七道题只做了六道,最后一题没做,指定没戏了……” “呃……”赵昊一听,心说好么,提前给你题目都能考砸,还真是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不过,人家赵二爷吃的是软饭啊。 能把软饭吃成第一名,不比中个状元还牛逼? 所以赵昊很快便调整过心态,安慰父亲道: “我当怎么了呢,谁还没有发挥失常的时候?” “倒也不是为父自夸,我失常的次数可比正常的次数多。” 赵二爷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眼泪都下来了。 “你说咱们老祖宗,还不得气炸了肺?” “呃……”赵昊心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便笑道:“无妨的,这都是命数,祖宗肯定已经算到了。” “哦,这样啊。”赵二爷闻言放下了大包袱,又担心起小包袱道:“那你爷爷那边……” “你不回扬州就是了,”赵昊巴不得赵二爷留在京城,和娘缠缠绵绵到天涯,便笑道: “他老人家又不能进京。” “嗯嗯。大不了老爷子来了信你看,别跟我说就是。”赵二爷又放下小包袱,然后忽然抱住儿子,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道: “其实为父,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赵昊闻言愣怔了好一阵,他弄不清赵二爷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老爹已经知道,所谓祖宗托梦,都是我编造出来的了? 赵守正却放开他,用袖子擦掉泪,重新没心没肺起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放榜之前,我要喝个痛快!” “明天就放榜了……”赵昊哭笑不得道:“我建议你还是明天喝吧。” “那不成,明天叫借酒浇愁。”赵守正大呼小叫道:“喝到嘴里都是苦的。” 算了,管他赵二爷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了,反正又没什么区别。 ~~ 第二天一早,赵昊和徒弟们,便把烂醉未醒的赵二爷扛上马车,赶赴礼部看榜。 马车一到了东江米巷,大堵车再度不期而遇。 大街上密密匝匝,全都是去礼部看榜的人流。 “算了,步行过去吧。” 赵昊便跳下马车,于慎思和于慎行也扶着赵二爷下了车。 “高大哥,开路!” 高武点点头,等到所有人都下了车,才憋出一句: “突进!” 于是八个蔡家巷的汉子,再次故技重施,一路平趟将赵昊一行人送到了贡院南墙下。 南墙上,杏榜已经贴好,却被杏黄色的绸布遮的严严实实,周遭围着栅栏。 弄得看榜众人心痒难耐,却也没人敢越雷池一步,只能等着辰时揭晓。 赵昊等人硬挤进去,自然引来身边人不满的注视。 “咦,这不是赵年兄吗?”便听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听说你头场时,是最后一个出考场的?” 赵昊和弟子们一起恼火看过去,见是个不到三十岁的举人,却面生的很。 只有金学曾认识他,小声对师父道:“这是我们同科的黄解元,似乎和师祖有梁子。” “哦……”赵二爷恍然一拍额头,指着黄解元道:“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想强上郑燕如的……呕,黄洪宪吗?” 赵二爷处在宿醉状态,这一通又挤得七荤八素,直欲作呕,结果不慎把‘河楼’吞掉了。 他那话可就变了味…… 登时,周围的举子兴奋的议论纷纷。 “哇,黄解元还挺猛啊。不过郑燕如是谁?” “是金陵前年的花魁……”有懂行的介绍道。 “我日,禽兽啊!”举子们登时同仇敌忾,恨不得要把黄解元生吞活剥了。 连花魁都敢强上?你还是个人吗? 黄解元赶紧想要解释,可众人骂声如雷,哪里还能听得清楚? 要不是看词爹那厮身边,尽是些彪形大汉,黄解元非跟他拼了不可。 “我看待会儿放榜,你还怎么得意!” 黄洪宪决定先忍住,待会儿杏榜出来,自己高中经魁,这厮名落孙山后,还有谁会听他胡言乱语? 到时候,你这只败犬还不是任本魁首羞辱,一句话都不能反抗? 他正幻想着词爹跪在自己面前,呆若木鸡的画面,忽听礼部院中响起一声云板。 辰时到了。 守卫杏榜的两名礼部官员,便将那杏黄绸缓缓揭下。 戊辰科四百零三名贡士的大名,便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赵昊父子还是看向那长卷似的巨幅榜单。 不过他俩有自知之明,没敢从前往后看。而是从后往前看。 还别说,第一个就是赵二爷的名字。 “咦,儿子,我竟然中了?!”赵守正难以置信的揉着眼睛道:“不是喝多了吧?” “嗯,恭喜爹,你是贡士了!” 赵昊登时乐开了花。 最后一名怎么了? 那只能是说明,赵二爷这运气,无敌了。 ps.第五更,92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感谢大家,十分完美。 当初万没想到,《小阁老》居然一路领先,拿到了和尚职业生涯第一个新书月票第一。 这当然有石更十天和尚的功劳,跟一个月更新了四十多万字有关系。但是,但是,但是,比我码字快的多了,更得猛地多了,所以这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还是,是有这么多可爱的读者,支持可爱的我啊…… 其实当初公众版的成绩,让我有些失望。(于是有了那次著名的误判) 上架第一天的成绩,才让我缓过劲儿来,然后就是一个月来的狂飙猛进了。 嗯,《小阁老》的成绩,已经远远好过我之前所有的书了。 而且我相信,随着故事渐渐展开,还会越来越好。 ~~ 实话实说,我当初制定了两个计划,a:成绩惨淡,则咬牙写完300万字完本,攒回人品再说;b:成绩尚可,就把自己心中勾画的宏伟图卷,一点点写给你们看。字数不知道,但应该是写很长很长的时间和空间跨度吧。 现在成绩何止尚可,所以我终于可以大声宣布,写这本书的初衷了——我要把《官居一品》的遗憾弥补上,我要写出当时因为能力不足、无法掌控的的未来局面。为大家描绘出大明未来的样子,世界未来的样子…… 时间太晚了,不多赘述了,大家跟着慢慢看就是了。伟大的航程才刚开始呢…… ~~ 另外,欠的债肯定还。 相信我已经用行动证明了,现在的和尚是诚实可靠的和尚,是只拖不欠的和尚,所以这个月还是继续加更还债。希望等我还上的时候,疫情已经解除,诸君又可浪迹天涯了。 最后,新的一个月,还是要求月票啊!总不能昙花一现是吧? 咱不奢望做牡丹,咱要做月季——月月红…… 请没有订阅161章的老爷们,回头重新订一下吧 下午发现今天发的第一章,也就是第161章的订阅,比今天发的其余四章少了足足两千呢。 感到十分痛苦,就像丢了个大钱包。 找编辑问了下,是因为我删掉了160章之后的单章的缘故。删掉之后,新发的161章就和之前用户的阅读记录重叠了。。所以很多读者在阅读新章节的默认进入了下一章,也就是从162章读起的。 另外,和尚有轻微的强迫症,看到整齐订阅的队形中,忽然出现个小矬子,感觉十分不舒服,所以求没有订阅的读者大大,回头定一下161章吧,解救一下可怜的强迫症和尚吧…… 拜谢。 第321章 徒弟们的名次 “哈哈哈哈,我中了!” “运气不错,运气不错!” “额滴神来,居然第十六名……” 一个个在杏榜上看到自己名字的考生,欣喜若狂从人堆中挤出来,恶形恶状的宣泄着兴奋之情! 有人激动的蹦啊跳啊,有人哇哇大哭,有人搂着个老爷们就叭叭直亲,还有人使劲抽自己耳光…… 那场面,宛若大型灵修现场。 但这是可以理解的。 殿试只排名次不黜落,除了极个别被磨勘掉的倒霉蛋外,中式的举人就进士了! 进士是什么啊? 那是前途无限的朝廷命官、与君王共治天下的士大夫,无数的富户商贾投献家产、无数男女平民投身为奴,从此过上没羞没臊的贵族生活……最后三条划掉,改为‘成为人人敬仰的故乡名宦,实现治国平天下的终生抱负!’ 总之就是二十年寒窗苦读到了终点,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捧着,那让人作呕的高头讲章了,要改为捧着美人的小……这一条也划掉。 ~~ 当然,以赵二爷父子如今的财务状况,早已脱离了那等低级趣味,但还是把爷俩乐得呗呗直蹦。 弟子们见状,也顾不上看自己的名次了,都过来欢天喜地的恭贺老师祖…… 毕竟,要是师祖落第了,会害的大家没法庆祝的。 王武阳和金学曾不知从哪弄来的花瓣,居然还往两人头上撒花。 赵士祯拿出个镲,镲镲镲的打着。五师弟还想吹个唢呐,被六师弟眼疾手快,夺了下来。 这大喜的日子,吹不好是要被群殴的。 世上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失而复得和虚惊一场。 父子俩满以为今科势必落第,往后只能做做生意、吃吃软饭这样子凑合过活了。 谁知道,它居然就中了! 这也幸亏赵二爷今天喝大了,不然非得重演范进中举的的一幕了。 父子额手相庆之时,黄解元就在一旁,见状满脸不屑道: “倒数第一这么开心,我看词爹往后就号孙山吧。” “孙山就孙山。”赵守正高兴的像个三十七岁的孩子,揽着黄解元的肩膀笑道:“那也比名落孙山好哇,年兄你说是不是呀?!” 所谓年兄,同年及第者也。 如今赵二爷已是预备进士,能跟他论得上年兄的,自然只有同在杏榜的那四百零二人了…… 在淳朴憨厚的赵二爷看来,黄洪宪堂堂浙江解元,中个区区进士,还不是手到擒来? 嗯,黄解元自己也这样认为。 但他并不急于看榜,眼下所有人都涌到右侧榜头那边,挤也挤不进去。 还不如先在左边榜尾待着,调侃一下孙山先生呢。 ~~ 赵昊听了却不爽了,不由冷笑一声道:“黄解元给家父赠的号,怕是对你不大吉利啊。” “何解?”黄解元一愣。 “只怕今科,难逃名落孙山的命啊。”赵昊一叹。 弟子们闻言心中齐齐狂叫一声,来了,师父的大预言术又来了! “看来黄解元你,今科要落第了。”华叔阳开启挑衅技能。“浙江有过落第的解元吗?这下可丢死人了。” “没有吧。”王鼎爵点点头,心里却说其实是有的。 但使坏挤兑人的时候,是三师兄唯一不要强的时刻。 “哎……”大师兄同情的拍了拍黄洪宪的肩膀,本欲怼他两句,不过想想解元何苦为难解元? 便安慰他道:“不要紧。心若在,梦犹在,大不了便从头再来。” “噗……” 黄解元都要被活活气死了,跳脚指着这群坏种骂道:“本解元倒要看看,你们谁能考的比我高!” 说完,他也不怕挤了,扎进人群开始找这帮人的名字。 “咦,他知道我们叫什么吗?”却听身后于慎行小声问道。 黄解元不由在风中凌乱。 这帮人里,他除了赵守正和金学曾,确实一个不认识…… ~~ “行了,别光耍贫嘴了,看看你们的名次吧。”赵昊见人群稍微稀疏一点,笑着招呼弟子一声,让他们也去瞧瞧各自的成绩。 “是,师父。”五人组便信心满满的上前。 别看他们挤兑黄解元,其实论起自信或者自负来,他们还要甚于前者。 至少人家黄解元目标只是前五,他们却个个冲着解元去的…… 甚至为了避免自己人打自己人,他们去礼部填卷头时,还刻意各选一经,没有重复—— 原本大师兄、二师兄和七师弟都治《易经》,三师兄治的是《春秋》,四师兄则是《诗经》。 结果填卷头时,大师兄临时改成了《尚书》,二师兄改成了《礼记》,皆把本经让给了学力稍弱的六师弟。 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机会包揽五魁首啊! 这就是学霸的蜜汁自信…… 不过这与本门‘苟’,哦不,踏实严谨的宗旨不符,所以他们没敢告诉师父,以免被打出满头包来。 反正以师父爱慕虚荣的性格,等五魁首到手后,肯定不舍得骂了…… 五人打得好算盘,却忘了师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稳住别浪,一浪就输了’。 结果当他们好容易挤到榜头,去看那五魁首时,却全都傻了眼: 会元,福建田一俊,《诗经》魁首; 第二名,江西张位,《尚书》魁首; 第三名陈于陛,《礼记》魁首; 第四名沈一贯,《易经》魁首; 第五名王鼎爵,《春秋》魁首。 “怎么会这样?”大师兄心碎了。 “我擦,有黑幕,陈阁老的儿子考第三……”二师兄的挑衅开关忘关了。 “我居然第五,凭什么我是五魁首里最低的!”要强的三师兄,气得直打哆嗦。 四师兄只叹了口气,没说话。 “哎,早知这样,当初我让就好了。” 倒是金学曾觉得老不好意思了,要不是两位师兄临时让出本经,肯定至少能拿到个第四。 说好的包揽前五,结果只中了一个,而且还是第五。 五个人自是面似火烧、羞愧难当。可也不能掉头就走了,总得知道自己考第几吧? 便如行尸走肉般,一边往左挪动,一边十目无神的依次看着榜单上的名字。 接着才是‘第十名,浙江金学曾,《易经》。’ 然后是‘第十一名,福建王用汲,《礼记》。’ 天哪,小受名次居然这么高,还以为他是困难户呢…… 五人中的三人再度遭受重击,含泪继续看去。 ‘第二十一名,浙江吴康远,《易经》。’ “噗……”大师兄和二师兄吐血了,没想到大吃货居然比他俩考得还高。 之后才是‘第二十二名,直隶王周绍,《尚书》。” ‘第四十名,直隶华叔阳,《礼记》。’ ‘第六十六名,山东于慎行,《诗经》。’ ps.第一更,求保底月票、推荐票啊~~~~ ps2.昨天好惨,161章好些人都漏掉了,求补订。 第322章 黄解元,你怎么了? 看到成绩后,一班师兄弟全都慌成了狗。 但毕竟科学门下,都是莫得感情的未来科学家,他们很快便排除了失望、难过、歉疚、痛苦之类的无用情绪,直面惨淡的现状了。 “开会开会。”大师兄马上学着师父打个响指,率先挤出了人群。 四个师弟也跟出来了,五人头对头围成一圈,便低声嘀咕起来。 “要坏事儿啊。看会试这稀烂样,想要咱们几个中,出个状元有点悬啊。” 二师兄用科学的方法,计算出了概率道:“不到十分之一的机会。” “我觉得我一个人,就能有一半,不,七成的把握!”三师兄要强、不服。 “屁嘞,历代状元十之八九出自从会试前四名。”华叔阳白他一眼道:“你个第五个名,根本不够看。” “我不信,我不服,我要逆袭!”三师兄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让人恨不得给他脑门上贴张符。 于是众人不理会抓尖要强的王鼎爵,继续商议。 “考不上状元不要紧,可要是因此上不了,那梦寐以求的第二课,大伙儿可是要死呀……” 大师兄叹口气道:“虽然师父也有可能会松口,但我们身为未来的科学家,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人为因素上。” “那,怎么能快速提高成绩呢?”于慎行憋出一句,他虽然沉默寡言,可也有好胜心啊。 俺不能给孔孟之乡丢脸哇! 话音未落,所有人目光汇聚到一处——他们全都想到了师父给师祖的,神秘闭关特训,好像能化腐朽为神奇哎。 “居然连师祖那样的……老人家,都能救回来。帮咱们这些天才提高一下成绩,岂不易如反掌?”华叔阳登时激动的直搓手。 “只怕你要空欢喜了。上月师父带师祖东院闭关,我就缠了师父好久,”大师兄却又给大伙儿泼了盆冷水道: “唉,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本师兄这么大的面子,居然连跨院门都不能靠近……” “唉,是啊,这可如何是好……”几个师兄弟急的抓耳挠腮。 “嘻嘻,”忽然听刚入门的七师弟嘻笑道:“这是大师兄没用对法子,只要法子对头,不愁师父不松口。” “快说说。”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师兄们都知道金猴子诡计多端。 “我们这样这样这样……”便听金学曾坏笑着道出盘算。 “啊,还得这样?”师兄们闻言,不由面露难色。“那多丢人?” “我们是什么人?”大师兄却拿定了主意,沉声问道。 “莫得感情的科学家!”师弟们赶忙齐声应道。 引得举子们纷纷侧目,不知这帮人吃错了什么药? “问题的本质是什么?”大师兄又问道。 “要提高成绩、要中状元、要上课!” “就按老七说的办!”大师兄一拍三师兄的大腿。便带着师弟们重新挤入了人群,一边往西边挪去,一边苦下脸酝酿着感情。 ~~ 西南墙根。 赵守正一直立在自己的名字前,一是享受这如梦似幻的感觉,二是方才一番上蹿下跳,让他酒劲上涌,晃晃又有些醉了。 赵昊一直在他爹边上站着,没敢往前凑。 一是怕挤,二是担心弟子们的名次太差,自己的小心肝承受不了。 横竖所有人都会走到这里来,等着吧。 不一会儿,唐鹤征与施近臣随着人流过来了。 前者神情忐忑,后者如释重负。 见两人目光扫到自己的名字上,赵二爷便自豪道:“不要再看了,此处孙山是也。” 唐鹤征眼圈登时就红了,施近臣赶忙低声安慰他。 “怎么回事?”赵二爷一愣。察言观色看气氛?你不要强求宿醉之人。 “兄长。” 唐鹤征看到赵守正,眼泪吧嗒吧嗒就下来了,低头难过道:“我名落你后了……” “名落我后……”赵二爷挠挠头,恍然道:“对了,我是孙山。” 说完他吃惊的看着唐鹤征道:“你竟然没中?” 唐荆川公之子,可是堂堂应天乡试第二名啊。 “有黑幕,于阁老的儿子中了第三名。”施近臣马上愤愤道。 “那你中了第几呢?”赵守正问道。 “第一百八十一……”施近臣便又忍不住讪讪道:“其实还是挺公正的。” “行了。”赵守正拍着唐鹤征的肩膀,安慰笑道:“你才落第几次?会慢慢习惯的。” 唐鹤征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赵昊赶忙跟小唐解释,自己老爹喝多了,还没醒酒,勿怪勿怪。 唐鹤征这才在施近臣的搀扶下,先走了。 “爹,你还是少说两句吧,不然非得把那点好人缘,都败光了不可。”赵昊白了赵守正一眼。 “嘿嘿,话喝多了,酒特别多。”赵守正尬笑两声,终于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 于是后头再碰上熟人,他就只说拜年的话。 “明受兄,名次?”赵昊看到王用汲一脸喜色过来,便凑趣问道。 “承小先生吉言,侥幸得中第十一名。”王用汲难掩喜色,向赵昊拱手报喜。 “厉害啊!”赵昊自然赞不绝口。 “恭喜恭喜。”赵守正赶忙抱拳道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多谢世兄,同喜同喜。”王用汲乐得合不拢嘴。 待他离去后,赵守正得意的看看儿子,意思是,怎么样,为父这回没得罪人吧? 赵昊满意的点点头,暗道说话秃噜时,念诗也是个好办法。 不一会儿,又来了吴康远,一样是满脸喜色。 “中了第几?”赵昊笑问道。 “二十一!”吴康远兴冲冲道:“比料想的要好啊!” “恭喜恭喜。”赵守正便马上拱手道:“圣上喜迎新进士,民间应得好官人。” “多谢多谢,同喜同喜。”吴康远恭喜过赵守正后,复又叹气道: “可惜京师没有味极鲜,想要庆祝都缺那个滋味……” “回头我就再开一家。”赵昊便笑道。 “真的?”吴康远登时激动道:“那接下来几年,我可有好日子过了。” 他叔叔早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仕途,就等吴康远走完过场而已。 所以他很清楚自己下一步的去向…… 两人说话间,便见那黄解元白着脸、皱着眉、眯着眼,侧着身子挪了过了。 “黄解元,你这是怎么了?”吴康远也是浙江人,自然对本省的解元十分客气了。 黄洪宪却置若罔闻,只眯眼去瞧榜单上所剩无几的名字。那不忍卒读的样子,让我们懂得了什么叫珍惜。 直到他看见赵守正的名字,才两眼一闭,直挺挺晕了过去。 ps.第二更,求保底月票、求推荐票~~~ 第323章 救命啊,有人不要脸啦…… 见黄解元要晕过去,吴康远赶紧扶住他,给他正反两耳光道:“醒醒,快醒醒……” “不,我不要,我是在做梦。”黄解元却赖在吴康远身上不睁眼。 “黄兄,要坚强啊。” “恭喜恭喜。”那边赵二爷还搞不清状况似的,对黄解元拱手笑道: “共贺登科后,明宣入紫宸。又看重试榜,还见苦吟人。” 黄洪宪登时惨遭重击,闭着眼看到满天金星,感觉脑瓜子嗡嗡地。 人家赵守正和吴康远是共贺登科、选入紫宸的新科进士了。他堂堂解元郎,却沦为重试榜上的苦吟人了…… 赵昊闻言瞥一眼老爹,也不知他这话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正不知该安慰还是取笑一下,新落第的黄解元,赵昊却见自己的五个弟子哭丧着脸过来了。 赵昊心里咯噔一声,哪还管什么黄解元还是黄飞鸿,赶紧着紧问道:“怎么,考砸了吗?” “是,师父,让你失望了……”大弟子噗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让大师兄这一传染,其余几个弟子也相继跪下,跟着大哭起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黄解元听到哭声,眼睁开一条缝,看到是取笑自己的那五个小子,心里顿觉舒坦多了。 活该,让你们刚才取笑我,都没中吧? 他便缓缓站直身子,正待睁开眼时,便听那几人哭着说话了。 “师父,我让你失望了,我考了倒数第一,俺就是头驴啊,昂昂……”于慎行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师父,我再也不说自己聪明了,我就是头猪啊,哼哼……”华叔阳两眼失去了灵魂。 “师父,我还没考过一个吃货,我不配当你的大弟子,把我开革出师门吧,我连个太监都不如,嘤嘤……” “师父,我对不起大师兄和二师兄,我就是个猴儿啊,吱吱……”金学曾满脸羞愧。 “师父,我我,我也考了最后一名。”王鼎爵也哭得伤心欲绝。“我就是块木头啊……” 一众举人见状,不管中没中式,皆哄堂大笑。 “这得差成什么样,连人都不做了?” “让你们不务正业,学什么科学……”在场有不少在灵济宫听过赵昊讲学的,还有不少险些被三阳拉近传销窝子的。 此时他们不由幸灾乐祸道:“放着好好的文会不开,拜个孩子为师,这不是瞎胡闹吗?” “恁这是弄啥嘞。” “孙贼,这下坐蜡了吧?快退出吧。” 黄解元闻言,竟生出同病相怜、同仇敌忾之心。他终于睁开眼,对那些说风凉话的举人喝道:“谁还没个马高镫短的时候?你们就没落第过吗?” “不要哭,坏人会笑。”喝止住那些举人后,他又像是对五阳,又仿佛是自勉说道: “咱们还年轻,大不了三年后再来过!” “我们三年后来不了了。”却听五阳抽泣道。 “为何?”黄解元和众人一愣。 “因为被取中了就不能重考啦……”王武阳哭着道:“我倒想重考一遍,可是礼部不让啊。” “取中了?”黄解元感觉脑袋有些不大够使,问于慎行道:“你不是说,你考了倒数第一吗?” “我才是倒数第一!”却听赵守正自豪的大声道:“解名尽处是孙山。孙山在此!” “那你……”黄解元等人便望向那于慎行,大惑不解道:“又是哪门子倒数第一?” “我是同门师兄弟里的倒数第一……”于慎行抹泪道:“我只考了六十六名,比师兄师弟都差,不是倒第一吗?” “这样也行?”西风吹起枯草,黄解元登时石化当场。 ~~ 听了于六六的话,一时满场皆寂,方才笑话他们的举子,恨不得全都消失。 考六十六名哭成这样……那在场九成的举子,是不是该直接上吊算逑了啊? 那些蹦啊跳啊、喊啊叫啊、亲啊抱啊,发泄着喜悦之情的中式举子,这下全都蔫了。 毕竟绝大多数人还不如他呢。 “你说。”黄解元更是快要疯了,又指着华叔阳,质问道:“你为什么骂自己是头猪?” “我华叔阳只考了四十名,不是猪我是什么?”华叔阳捶胸顿膝,哭天抢地道:“我白做了那么多几何题我……” “四,四十名,这不是很好的名次吗?”举子们去看那杏榜,果然四十名叫华叔阳,不禁气恼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或许你们会满意吧。”华叔阳哭得鼻涕直抽抽,群嘲技能却丝毫不受影响。 “你!”众举人恨不得把这厮的嘴巴撕烂,哪有这么说话的?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正因为是实话才气人啊! “太监,你呢?”众人又看向大师兄。 “身为科学门下表率,师弟们敬仰的大师兄,是不该输给任何人的。”王武阳痛苦的闭上眼道:“我竟然只考了二十二名,排在我前头的,竟然是个整天只知道吃的货。” “我那叫喜好美食我……”吴康远登时不乐意了。 “都一样吧。”大师兄叹口气道:“把精力浪费在满足口腹之欲的人,不是吃货又是什么?” “……”刚挤进来的王大厨,遭受了无情的暴击。为免尴尬,他便趁人不注意,又悄然退了出去。 “那那,那你呢?”众人又看向那只猴。 “本来我两位师兄都是治《易经》的,但为了让我拿到魁首,他俩临时换成了《尚书》和《礼记》,结果我只考了个第十名,吱吱……” 金学曾无地自容道:“像我这种废物,师父当初就该让我跪在门洞里,变成‘金拱门’算逑。” 这还是赵昊给他起的外号,原因是他在赵家拱形的门洞里,蹲了整整八天…… 师兄们便不叫他大阳,而是以此称呼。 “呃……”举子们已经无力吐槽了。第十名也是一房卷首了好吗? 没成为经魁只是运气不好,才屈居《易经》亚魁的吧…… 而且,《易经》的经魁可是陈阁老的公子得中。就金学曾那小鼻子小眼小模样,就是考出花来,也不可能凌驾于陈公子之上的。 他那两个师兄就更过分了! 读书人专治一经都得花十多年的苦功夫,哪还有时间去兼修别的经目? 他俩居然临考时放弃了本经,换成之前没考过的经目。 结果非但被取中,还一个排四十名,一个排二十二名,简直就是侮辱人了好吗? 就这样,还难过的像死了妈一样? 禽兽啊!不是人啦…… 大家决定离着这群变态远一点,不然往后的人生路怕是要越走越窄,越走越暗了。 “为什么没人问我?!”要强的王鼎爵不愿意了,大声抗议道:“你们都问他们了!” “好吧,那你为什么也说自己是倒数第一?”便有人无奈问道。 “因为我排第五,在五魁首中倒数第一!”王鼎爵一脸‘欲知耻而后勇’的要强表情,大声宣布道:“你们以后可以喊我作‘王老五’。尽管羞辱我吧!” ‘救命啊,这里有人装逼不要命啦!’举子们捂着耳朵,不要听这些虎狼之词,心中大喊大叫道: ‘顺天府管不管啊?不管我们去敲登闻鼓啦!’ ps.保底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 第324章 铁口直断长公主 赵昊也是听得脑瓜子嗡嗡的,心说这成绩还差吗?要是光看你们这鬼样子,听不见你们说什么,非以为你们全都落第了不可。 他不由暗赞一声,李相公果然心慈手软,还以为要把本公子的宝贝儿们,都发落到三百名开外呢…… 当然,以赵公子一贯严格的公众形象管理。 不管他心里有多少头神兽奔过,面上永远不慌不忙,一副少年老成、高深莫测的架势。 不管那些举人,如何看王武阳他们不顺眼,此刻却都忍不住对赵昊刮目相看、肃然起敬了。 想不到这少年小小年纪,教徒弟的本事居然如此厉害。应试的弟子竟然一个不落全都高中,而且名次还着实不低…… 不少落第的举子,登时就起了心思,暗道回头无论如何,要找赵公子上个补习班。这样三年后,不就十拿九稳了? 谁知还没等他们说话,一直默不作声的赵昊,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唉……” 五个弟子便齐刷刷望向赵昊,大气都不敢喘。 周遭的举人们也都屏住呼吸,不知这位科学名师要发什么惊人高论。 ~~ 赵昊环视下五个弟子,心说对不起了徒儿们,师父不能光让你们出风头,为师也要放大招了。 接着赵公子便一脸痛心道:“都怪为师平日太忙,对你们疏于教导了……” “噗……”一众举子简直要晕过去了,疏于教导还能考这么好?那要是好好教,是不是要包揽五魁首啊?! “不,师父,是我们不成器,跟您老人家又有什么关系呢?”大师兄难过欲绝道:“是我们太愚蠢,让师父失望了啊。” “都起来吧,这次为师就不责罚你们了,”然后便听赵昊一字一顿道:“回府后,为师会带你们全体闭关特训。殿试时再考不好,就别再说是我赵昊的徒弟了!” “是,师父!”五阳登时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哦哦,特训喽,特训喽!”一个个高兴的又叫又跳,再不见一丢丢方才的悲伤,宛若大型精分现场。 七师弟更是躲在四师兄背后,露出一摸得意的贱笑。 这下大家都丢人现眼过了,看师兄们谁还笑话我是金拱门? 殊不知赵昊也在暗暗偷笑,心说,一群臭小子,还想跟为师耍心眼子?殊不知,就是你们不来这一出,为师也一样会给你们特训的。 因为,大比在经过乡试、会试,进入会试环节后,他喵的终于有了本公子的用武之地了! 再不露一手镇住阳阳小宝贝儿们,万一他们被那些房师、座主之类的妖艳贱货勾走了魂儿,本公子岂不要亏成炮兵连炊事员了? 于是,以为终于算计到老师一次的弟子们,和让弟子们以为自己被算计,实在是在算计弟子们的老师,便扶着醉醺醺的赵二爷离开了。 ~~ 赵家一行人走了好久,东江米巷里还是一片死寂。 哎,好好的张榜日,让科学门人这一折腾,弄得大家都没法庆祝了。 当你看到人家考第五的都哭成狗,求着师父回去闭关教导。让从第六名到四百零三名那些货,怎么还好意思自夸? 好像笑笑都是恬不知耻,自夸一句都是没羞没臊了……得了,回会馆继续用功去吧。 至于那些没中的举子,本来也没觉得如何难过……毕竟进京几个月来,拜会了不少同省的前辈官员,结交了一班同乡的富商举子,收获已经不小了。 此刻见人家高中前茅的,还在那痛不欲生,高呼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让落第的举子们,顿觉在京里索然无味。 算了,还是赶紧回家横行乡里、包揽讼辞,过那没羞没臊的乡绅生活去吧。 结果,盏茶功夫,举子们便散了个七七八八。 而往年,东江米巷都是要热闹到过午的。 这让那些等着举人老爷撒喜钱的老百姓,不由好生失望。纷纷破口大骂科学不是东西,断人财路…… 待到街上没了人,黄解元才回过神来,问吴康远道:“自新兄,那赵公子真有那么厉害?看他那么小……” “反正他没说过大话。”吴康远便笑道:“开宗立派之人,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揣度的。” “那……我也可以学科学吗?”黄解元眼中露出些许憧憬。 “那你得先会几何……”吴康远苦笑一声道:“那玩意儿,可不是谁都能明白的。” 他不由暗自庆幸,幸亏自己中了,否则说不得也得想破脑袋解出五道题,好参加赵公子的科举补习班。 ~~ 长公主府。 姬司正第一时间就把赵二爷的会试成绩,带给了正在插花的殿下。 “什么?真让我说着了?”长公主手中的鲜花落地,吃惊的捂住了嘴,声音都因为讶异变了调道: “莫非本宫这嘴,是开过光的不成?” 说着,她便快要哭出来道:“都是我害了赵郎。他那么大本事,却只考了个孙山,肯定要难过死了。” “呃……”姬司正迟疑一下,还是安慰长公主道:“好像赵老爷还挺开心的,跟赵公子好一个庆祝呢。” “呃?”长公主一愣,旋即却愈发难过的趴在桌子上,十分心疼道: “赵郎就是这样,从来都是先为旁人着想。那么多的举子尊着他敬着他,他要是把心思写在脸上,不就让那些中了的人,没心思高兴了吗?” 姬司正和柳尚宫心说,您当他们是我俩,还得助赵老爷喜,陪赵老爷悲,整天给他和老情人拉皮条啊? 前者很想告诉长公主,其实后来赵老爷的儿子和徒孙,把人家所有举子的兴致都搅了。 但想想自己的‘煤朋友’,他便忍住没吐槽,点头附和道: “还真这么回事儿,赵老爷真是仁厚啊。” 柳尚宫也安慰长公主道:“殿下也别太难过,怎么说最后一名也好过名落孙山吧?赵老爷一样会中进士,做大官,将来出去当知县、知府、巡抚,一点都不碍事……” 多么美好的愿望,菩萨保佑一定要实现,等老身退休以后再让他回来。 “不!”谁知长公主却断然摇头,容光焕发笑道:“赵郎一定会留在京里的。” “哦?殿下何出此言?” “既然本宫的嘴开过光,我那晚说过的头一句话,也一定会实现的!”只听长公主信心满满道。 姬司正不解其意。 柳尚宫却恍然道:“殿下是说,您梦见赵老爷中状元了?” “嗯。”长公主捡起桌上的鲜花,元气满满的亲一口道:“赵郎状元郎,真配!” “呃……”柳尚宫心说那样也不错,等陛下赐婚之后,赵状元也就不得不跟殿下断了吧。 但看长公主那一脸幸福的样子,柳尚宫心里又咯噔一声,直觉不妙。 “殿下,您不是说,赵老爷中了状元,就没法再……见面了吗?”柳尚宫忍不住小声问道。 “哦,忘了告诉你了,我已经想好对策了。”长公主歉意的看向柳尚宫道:“害你白替我担心这些天……” “呵呵,应该的……”柳尚宫干笑两声,便迫不及待问道:“殿下到底有何对策?”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长公主淡淡一笑,将鲜花插入瓶中,一副智珠在握的架势。 姬司正从旁一本正经听着,心里却快要笑疯了。 中状元,哈哈,就赵老爷那熊样,还中状元?他要是能中,咱家就立马改姓‘鸡’。 ps.第四更,93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325章 真正的成绩(求保底月票) 会试结束后,李春芳在家里歇了一宿,就赶紧回内阁上班了。 在贡院的日子虽然轻松愉快。但离开权力中枢的感觉,就像鱼儿离开了水,汉子见不着热恋的婆娘…… 那是浑身不得劲,简直要人命啊。 进宫后,他先去向隆庆皇帝交旨。 虽然君臣没有师生之谊,但隆庆十分喜欢这位甘草国老。 时常私下感叹说,要是世上都是李相公这样的官儿,这大明朝该是多么的美好和谐啊。 于是隆庆皇帝拉着李春芳下了盘棋,又留着用了午膳,这才放他回文渊阁。 坐在回去的抬舆上,李春芳心里却嘀咕开了。 他人虽然面瓜了点,但脑袋瓜子可不是面瓜做的。岂能天真到以为,皇帝只是需要人陪了? 但陛下到底是跟自己套近乎,还是故意恶心徐阁老,李春芳有点吃不住? ‘咦,我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李春芳被自己第二种想法吓了一跳。 可这念头一蹦出来,就压也压不住——联想到张居正那日背地里给小阁老拆台;以及今日那些大太监,有意无意的在陛下面前,给徐阁老上眼药,李春芳就一阵脑瓜嗡嗡直响。 ‘莫非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不成?’ “兴化公!”忽然,一声低喝把他吓了一跳。 “啊!”李春芳猛然抬头,才发现抬舆已经到了文渊阁门口。 徐璠一身三品官服,面无表情的立在阶上,刚才那一声,就是他喊出来的。 “是小阁老啊,让你吓了一跳。”肩舆落下,李茂扶着次辅大人下了轿。 “是兴化公太出神了吧?”徐璠这才挤出一抹笑,拱手道:“这一个月辛苦了。” “哪里哪里。”李春芳也笑容和煦道:“比起在内阁的忙碌,简直就像放假一样。” “看来兴化公甘之若饴啊。”徐璠便与他一起迈步进了文渊阁。 显然,小阁老就是专门在等他。 ‘不知这厮等了多久?看他火气这么冲,一个时辰应该有了吧?’李春芳不禁暗道,莫非这就是陛下的用意? 两人进去院里,此时正是午休,内阁中一片静谧。 徐璠便定定看着他,等李春芳给自己个解释。 ~~ 昨日,徐璠接到禀报,说赵昊一门中了六个。 小阁老登时就蒙逑了,什么,李春芳一个都没拦下,还多送了一个? 结果昨天一天,徐璠就是在胡思乱想、忐忑不安中度过的。 其实科学门中多少,中不中,对小阁老都没什么影响。但次辅大人办事这个态度,实在太让人介怀了? 你他娘的难道心里没个逼数?踢掉高拱让你当次辅,不就是因为你人畜无害、乖巧可爱……哦不,乖巧听话吗。 到底是你老李最近飘了,还是以为我老徐家拿不动刀了? 所以他今日一早就来到内阁,准备好好兴师问罪一番,替老爹修理一下不听话的小白兔。 ~~ 李春芳见徐璠竟是连进门都等不及,在院子里,就要自己给说法, 不由想到了那个暴躁跋扈的严东楼。 李相公暗自腹诽道,果然小阁老都是一路货色,专门替自家老子咬人的狗。 他忙打起精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徐璠解释道: “正要对小阁老分说,那科学四子的文章着实厉害,本来五魁首中定有他们四个,会元也不会是田一俊的。而是在那王鼎爵和王周绍之间产生。” “哦?”徐璠不禁倒吸口冷气,他倒也没料到,科学门人的实力,居然恐怖如斯? “元辅也是做过大主考的,当对小阁老讲过,主考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如果将明明能中经魁的卷子黜落,房考官是要抬轿子的,那就太难看了。” 李春芳欺负徐璠没进过贡院,不知道里头的潜规则,便叹气连连道: “老夫已竭尽所能,将那四子的名次压了又压。前五只留一个,而且是第五名;另外三人,落在二十名一个,三十名一个,六十名一个。就这,已经很是惹房考官非议了,若是再往下压,老夫这个主考的威信,也就荡然无存了。” 说着他笑笑道:“下月殿试的总裁官当是元辅吧?届时将他们都打入三甲就是。区区同进士能有什么作为?还不是一样能打击到,那劳什子科学?” “你……”徐璠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可李春芳这话,偏偏又让他发作不得。 小阁老总不能说,不嘛,我偏不,我就想让你来干。你不干就是坏蛋…… 人家可是堂堂次辅啊,事情能跟他交代过去就行了,他还想驱之如奴仆,怕是做不到。 徐璠还准备再哔哔几句,这时陈以勤从值房出来了。 “哎呀,兴化公,多谢多谢啊。”陈以勤喜气洋洋,儿子能考第三,不管怎么考中的吧,都是喜事一桩。 “南充公,你瞒得我好苦啊。”李春芳便迎向陈以勤,指着他笑骂道:“倘若知道令公子今科入闱,我肯定给他个低低的名次,省得让人议论纷纷。” “就是担心此节,所以才没有提前告知。”陈以勤一脸歉意道:“没想到还是给南充公惹麻烦了。” “让他们说去吧。”李春芳放声大笑道:“你我问心无愧,谣言不攻自破。” “不错,你我问心无愧。”陈以勤便也笑道:“回头再让那小子,替我好好拜谢恩师。” “哈哈哈……”两名大学士相视而笑,你也弄不清到底有没有猫腻。 反正金学曾这位《易经》亚魁,就是输给陈公子,才无缘五魁首的…… 两人这个黏糊劲儿,把一旁的徐璠看得那个腻味啊。心说怎么,现在多了这层关系,你俩以后准备抱团吗? ‘两个面瓜做梦去吧,一个张居正就能把你们压得死死的,根本不用我父亲出手!’ 徐璠如是想着,便也硬挤出一抹笑容,上前恭喜陈以勤的公子高中。 至于跟李春芳算账的事情,来日方长,总会等到机会给他上眼药的。 ~~ 张居正坐在他的值房中,隔着碧纱帘看着外头的三人,嘴角挂起一抹讥讽。 他心说,这小阁老也得分人来当才行。 要是换了严世蕃,李春芳敢这么不听话,早大嘴巴子扇上了! 徐璠拿不出这股狠劲儿来,也没有拿出足够的利益来恩威并施,就想靠着老子狐假虎威,拿捏住一位内阁次辅? 他也是想瞎了心。 因此,徐璠只能算是个虚假的小阁老,而不是真正的小阁老。 给出自己的评价后,张居正便继续低头对付他的几何题。 他有强烈的预感。 今天,自己一定能将最后一题证明出来! ps.第五更,9400票加更,求保底月票和推荐票啊~~~ 第326章 赵老师押题——准没错 三月初一,春松胡同。 赵府东院再次进入了,戒备森严的状态。 与上月的闭关不同,这次除了赵昊父子,即将殿试的五个弟子也参加了此次闭关培训。 赵公子要利用最后这段时间,帮老爹和弟子们,为半个月后的殿试做好准备。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指导弟子举业。 之前赵昊总是对此避而不谈,被弟子们问急了,最多就是含混的说些‘文风要稳重、切忌卖弄词藻’、‘立意要正,休得剑走偏锋’之类。 对此,弟子们在熄灯后的卧谈会上,曾进行过数次讨论。 后世史学家从诸位亲传弟子留下的笔记中看到,他们讨论后的共识是——因为师父深知自己‘言出法随’……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要载入《科学传习录》中,被万千门徒奉为圭臬,指引他们在科学的海洋中乘风破浪。 航海时,领航员是不可带错方向的,否则船毁人亡。师父身为科学的领航员,同样也不能给门人带错方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师父必须要谨言慎行,不科学的话不说,不科学的事不做,不科学的活动不参加。 弟子们一致认为,在那个理学、心学占统治地位的年代。虽然师父为了给科学争取生存空间,矢口否认科学是哲学的一种,以此避免过早的引来仇视和打压。 但他的一颗心,却是矢志不渝信奉科学的。 因此这位伟大的先驱者,才会用终身不参加科举,不与弟子谈论程朱理学、不指导他们八股文写作的方式,来捍卫自己的纯洁性。 也避免误导后来的科学家。 卧谈会最后,每个弟子都对师父深情的表白道——师父,您的用心良苦,我们体会到了。 每每看到此处,后世史学家们也忍不住热泪盈眶。赵子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牺牲我一个,照明千万人,这是何等高尚的情操啊! 不愧是开创新时代的圣贤啊…… ~~ 其实赵昊只是不会而已。 那可是人家二十年寒窗,一心钻研的玩意儿,赵二爷都能一个打他十个。更别说那些学霸弟子了。 赵昊只能用藏拙的方式,整天变着法子蒙混过关……那装神弄鬼的样子,像极了后世的气功大师。 好在他毕竟在其他方面有真才实学,这才苦苦支撑到了今天。 会试一结束,赵昊心口的大石落了地,提心吊胆,唯恐被看穿虚弱本质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本公子又可以痛痛快快装逼……哦不,为人师表了! 因为接下来的殿试,不考四书五经,不考八股文,不考表判、经史,只靠一道对策论! 什么叫对策论?就是后世公务员的申论嘛。 而且赵公子知道考题、知道本届的评判标准,看过好些进士的对策卷,更有一套后来人总结出来,百试百灵的答题套路。 自然可以放开了大侃特侃,给这帮眼高于顶的弟子,留下个终身不可磨灭的印象! 可能有人要问,他这会儿就不怕让人知道,自己预知考题的秘密了? 还真就不怕了。 因为策论乃是皇帝就国家大事提问;中式举人们对此进言献策的应用文。 你问一帮整天闭门苦读的书呆子,那些具体而细微的政务,他们能懂吗? 别说他们,皇帝也不懂。 所以只可能是泛泛而问,泛泛而谈。 那就无非是治国总论、教化伦理、经济理财、文化教育、军事武略这五大类而已。 既然能提的问题有限,举子们和他们的师长,必然会花费大量精力去猜题,而且猜中者绝对不在少数。 尤其是隆庆二年这一科的殿试题,几乎就没有完全猜错的,至少也能猜到一半。 因此赵昊也就没什么好顾忌了,放开手脚上就是! ~~ 东院堂屋里,赵昊站在一块黑板前,目光炯炯的看着整齐坐在对面的老爹和弟子们。 “今科乃当今隆庆皇帝登极以来首次大比,是以策论题目极可能由陛下钦定。所问治国之策,势必为大明当务之急。所以我认为有件事,一定会被问到!” 只听他沉声说道:“那就是御虏之策!” 弟子们闻言纷纷点头,这几乎是一定的。所谓‘北虏南倭’,乃是困扰大明几十年的严重边患。 “如今倭寇业已被平定,北虏却愈演愈烈!”便听赵昊痛心疾首道: “去岁俺答率领六万部众,绕过宣大防线,破偏头关南下。攻陷石州后屠城,我百姓被杀五万余人,焚烧房舍三日不绝。而后又深入大明腹地千里,破庄堡无数!” “辽东土蛮部也同时进犯蓟镇,掠昌黎、抚宁、乐亭、卢龙等地,直至滦河。所到之处,杀掠焚毁不可胜计,京师震动。朝廷不得不宣布京师戒严,直到两部鞑子结束劫掠,满载而归后才解除了戒严。” “在这期间,大明军队的表现稀烂无比。比方在俺答部进犯时,正值秋雨连旬。马匹多病死,路又泥泞,许多鞑子水土不服、征途劳顿,也纷纷生起了病。俺答只好下令丢弃掠夺的财物和人口,士气低落的狼狈撤退。” “此时,只消遣数千轻骑追击,俺答必然溃不成军,损失惨重。然而大同、太原驻军骑兵两万,竟无一人敢于邀击。北面蓟辽防线就更不用说了,二十几万大军陈兵险隘,居然让几万土蛮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直接杀入京畿劫掠!” 赵昊是越说越生气,在黑板上写下了‘强兵破虏’四个张牙舞爪的大字。 然后重重拍着黑板道:“你们说,这口气谁他娘的能咽得下去?这样的官军,谁他娘的能信得过!” “投笔从戎!”金学曾忽然站起来,激动道:“先杀鞑子,后攻倭国……” 话没说完,一个粉笔头准确的命中了他的脑门。 金学曾登时熄了火,顶着额上的白点,讪讪坐了回去。 “鞑虏造成的耻辱,就像是大明脸上的一道疤。避之不谈,强说文教、粉饰太平,必遭天下耻笑。” 赵昊拍拍手上的白灰,沉声说道:“所以我认为,今年策论的头等大事,也是重重之中,就是求‘强军备、制鞑虏’之策!” ps.第一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327章 乱象纷生 堂屋内,弟子们听得极为认真。 哪怕刨掉对老师大预言术的迷信,他们也对赵昊的分析与结论,感到十分信服。 “此外,去年岁末,邸报明发户部尚书马部堂的奏疏,言我大明太仓存银只能用到今年三月……即是说,诸位殿试之时,朝廷可能就已经没钱了。另外太仓存粮还能应付两年有余。” “此后直至最新的邸报上,已经前后八次见到陛下手诏内阁、户部,命设法削减开支。并以身作则,主动减少了宫中二十万两开销,其焦急之情跃然纸上,因此我认为,陛下极可能会问的第二件事,便是理财之计——问如何才能帮朝廷纾困。” 赵昊说着,又在黑板上写下了‘理财纾困’四个还算规矩的字。 弟子们赶紧认真记下来。 而后,又听他放缓了语气道:“排第三的,就是流民问题了。流民乃国之大患,这问题原本就十分严重,去岁鞑子入寇,无疑又雪上加霜。最多时,京城内外有几十万流民盘桓不去,经过朝廷辣手整治,依然还有十几万人留在了京城过年,结果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酿出了无数的乱子。” 赵昊再次动笔,写下了大大的‘流民问题’四个字。 “以上这三点,就是我判断,本次殿试可能会问及的地方。你等先用三天时间,分头了解一下这三件事。” “是,师父。”弟子们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幸福的重重点头。 哪怕师父接下来不再指导,他们都已经心满意足了。 ~~ 就像后世的公务员培训,都是过了笔试,才培训面试一样。 这时候,也一样没人会在会试之前,就预先准备殿试策问的。那样非但会让举子分神,还让人觉得不太吉利。 所以准备殿试的时间,通常就只有这短短半个月而已。 虽说殿试的题目只有五大类,可每一类中又有多少问题可提呢? 因此按照通常的经验,中式举子至少要找出二三十个可能会出的问题,然后一一着手准备…… 除了极个别确实胸有韬略、或者胆大妄为之辈,谁敢只重点准备几个问题? 这二三十个问题都得逐一请教现任的京官,并借阅一年来的邸报文抄,从朝廷的公文中寻找相关对策、御批。就算是囫囵吞枣,完事儿也差不多到三一五殿试了。 所以大伙儿根本没时间去仔细推敲,更别说斟酌出自己的思路来,就脑瓜子嗡嗡的上了金殿。 只能等看到考题后再现场琢磨,整理逻辑、组织语言……殿试的时间又短,仓促间写出来的文章,自然不忍猝读。 据说,阅卷的大学士和各部尚书,认为平生最痛苦的,就是看这些中式举子写的策论。认为这都是些‘鹦鹉学舌、狗屁不通’的东西,皇上根本就是在问道于盲。 但现在,赵昊直接给弟子和老爹砍掉了九成,只留了三个问题让他们思考。 这下自然就有充分的时间准备,甚至可以省出工夫,奢侈的推敲出几篇言之有物的殿试文章来。 ~~ 东屋里,早就准备好了往期的邸报、户部和兵部的文抄,以及内阁发下的相关文移抄本,满满几箱子堆在那里…… 在京师,这已经成了一门生意。有人专门搜集整理抄写这些东西,然后卖给有需要的人。 赵昊让赵士祯将能找到的都买了回来。又赶在吴时来卸任前,通过他的路子弄了一批外头看不到的。早就存在这间屋里,只等着老爹和弟子们中式了。 于是六人进去房间,各自对着一口箱子,抓紧时间翻看起来。 赵昊则坐在堂屋里,一边守着炉子,一边默默检讨着自己的判断。 那严肃认真的样子,在他身上十分罕见。 因为这隆庆二年的殿试,实在太诡异了,容不得他稍有大意! 科学的思考方式,首先要观测研究对象,从杂乱的现象中找出本质来。 通常来讲,殿试只是走个过场而已,进士们的名次,大都在会试时便定下了。 虽然金榜上的排名,与会试名次会有些出入,但除了个别策论出彩、又合了上面胃口的牛人;和殿试时发挥失常,文章做得极糟糕,或是弄脏了卷子的倒霉蛋外,绝大多数考生的名次,都在原先的区间段内,上下浮动不超过十名。 就像那日华叔阳所言,三鼎甲一般从会试前五中产生,状元的名次还要提前。 所以才会有王锡爵会试第一,申时行第二,到了殿试时,两人名次掉转,后者成了状元,前者屈居榜眼的情况。 然而这些潜规则,在隆庆二年这一科的殿试中,统统都不作数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隆庆二年的状元,乃来自绍兴的罗万化。 此公在会试时的名次,居然是可怜的第三百五十一名! 苍天啊,一共才四百中式举子,他的名次都跟赵二爷差不多了! 你能想象赵二爷中状元吗?罗万化就中了,你说让人哪去说理去? 事实上,罗万化在浙江乡试时,也仅仅排八十四名,险些就倒数第一了……还远不如高中南直隶第七的赵二爷呢! 而且罗状元这种咸鱼翻身的情况,在这一届还十分普遍! 榜眼黄凤翔,会试名次二百二十六。 探花赵志皋,会试名次七十七,这已经是三鼎甲中最高的了。 三鼎甲尚且如此,往后名次大翻身者,自然更是不计其数,令人瞠目结舌。 相应的,会试名次靠前者,却都在殿试中纷纷折戟—— 五魁首竟然全都降了名次。 第二名张位,落到了二甲三十一名。 第四名,沈一贯,更是直接被干到了三甲第五十六名,成了让人哭笑不得的同进士。 另外三位,要么是会元,好歹会顾忌下体面。要么有个好爹,要么有个好哥哥,才没被干的太惨。 五魁首之外,情况就更加惨不忍睹了。 好比第十一名王用汲,一下就落到了三甲三百三十二名,险些就吊了车尾。 哪怕赵昊五个弟子,在原本的历史上,也全都经过翻天覆地的名次变化,几乎无一幸免。 简直乱成一锅粥。完全看不出,这是出自隆庆皇帝、徐阁老、李相公、陈相公这些稳重温柔的男子之手。 倒像是张江陵相公柄国后的杰作,不过张居正也没搞这么乱七八糟过啊。 ~~ 更耐人寻味的是,后来馆选庶吉士的时候,居然又一次打破了常规。 按惯例,庶吉士基本出自二甲前三十六名,排名靠后的二甲进士,基本上就没什么指望了。 三甲同进士更是想也别想。 但在隆庆二年的馆选中,居然主要参照的是会试成绩。 如沈一贯这样的三甲同进士纷纷入选;倒是二甲前三十六名大半都落选了。 就在人们纷纷猜测,是不是以后殿试含金量下降时,下一届隆庆五年的殿试,又恢复了正常。 之后也一直再没出过隆庆二年这样的乱子…… 这让赵昊一直搞不清,这一年的殿试,到底怎么了? ps.第二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328章 皇帝 元辅和科道 哪怕在大明朝生活了一年多,来京师也有好几个月了,赵昊依然距离大明的顶层过于遥远。 当没有史料支撑时,他自然无从去探究,隆庆二年的殿试,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何况,那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 但他能推测出,考生成绩大面积起落,肯定不是因为文章质量引起的。 因为会试阅卷时,每一份中式的卷子,都经过了同考官、主考官,三五七遍的审阅斟酌。能被中选的文字水平都没问题,而且排名也基本合理。 前面说过,中式举子们基本上对国政一窍不通,写出来的殿试文章也大都是鹦鹉学舌,阅卷官们基本上还是以文字水平来评判高下的。 加之殿试的阅卷只有两天。所以读卷官们既没能耐、也没必要,去改动会试排定的名次。 因此可以得出结论,当是文字之外的因素所导致。 又因为涉及变动的人数实在太多,故而也不可能是有人走关系、通关节所致……要是能有这么多举子,能走通国家抡才大典的关系,那大明朝亡国也就在旦夕了。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便是策论的观点了! 通常为了保险起见,中式举子们都会采取官场上流行的观点,来作为对策的核心。 因为他们还没踏入政坛,所以阅卷大佬们不会笑话他们人云亦云。 反而贸然出奇会给大佬们,留下不够稳重、哗众取宠的不良印象,所以策论卷中的观点,大部分都是大路货的陈词滥调。 如果是录取者突发奇想,希望通过对殿试策论的褒贬,来传递某些与大环境相左的观点,那就说得通了…… ~~ 大胆猜想之后,就是小心的求证了。 首先,在本年的殿试题中,隆庆皇帝一共提了两个问题——一是如何消除流民,二是如何抵御外辱。 赵公子说是三个,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了。他就是再能掐会算,也不能刚刚好两个全猜到,一点余量都不留啊。 那样不科学。 赵昊靠坐在火炉旁的摇椅上,膝盖上搭一条提花毛毯。 微微摇晃中,他闭着眼,回想自己印象里,几份名列前茅的对策卷。 赵昊要提炼出他们的论点看一看,到底藏着什么不一样的观点。 尤其是那罗万化的,居然能让阅卷的大佬,不顾多年的规矩,为一个吊车尾的中式举人,戴上了状元的桂冠。 在心里仔细过了一遍,罗状元那冗长的四千多字大文章,赵昊很快将要点提炼出来。 首先,罗万化针对‘游惰者多,归农者鲜’的流民问题,提出了还算有见地的一家之言: 一是,‘欲驱天下之民皆力于本,其道无他,唯贵谷粟而已矣。’ 所谓‘贵谷粟’,出自晁错的《论贵粟疏》。大意就是提高粮食价格,以增加农民收入。农民收入高了,种地的积极性增加了,自然就乐意回去种地了。 二是,提出对天下的土地进行清丈,打击投献,让豪势之家无法逃税,从而分担农民沉重的负担。 这就是十年后,张居正在全国推行的‘清丈亩’了,可见罗状元是有两把刷子的。 三是,恢复太祖时制定的盐法——由商人运粮食到边关换取盐引,这样粮价自然上涨,朝廷也可以收盐税来代替对农民的盘剥,达到给百姓增收减负的效果。 在第二个问题,如何抵御鞑虏上。 罗万化提出‘改变重文轻武的现状’、‘用三年时间重新练兵’、‘以屯盐之法理财积蓄力量’、‘然后寻机决战’的一揽子方案。 居然也大体符合张居正的思路。 这让赵昊心中豁然开朗——看来这份卷子,是张偶像推荐上去的了。 ‘偶像不愧是偶像,果然不拘一格提拔人才。’赵昊登时变了论调,不再认为是谁在瞎搞了。 偶像的事能叫瞎搞吗?人家那是深谋远虑呀。 不过,依照赵昊对殿试规则的记忆,读卷官也只能推荐十几份试卷上去,最终决定前十名,至少前三名人选的是皇帝。 进士可是天子门生,皇帝岂能将所有的步骤,都交给读卷官代劳? 那隆庆皇帝又看上罗万化什么了呢? 赵昊一琢磨,哑然失笑。 罗状元的卷子开篇就高呼‘臣闻帝王必明断并行,而后可收天下之实功’,倒数第二段又大喊,请陛下‘乾纲独断、君宰其权,轰然如雷霆之鼓于天,而威不可测也’! 如此贴心之言,哪个皇帝不爱? 再联想到如今朝野上下,一片‘圣天子垂拱而治’、‘委权柄于内阁、交政务于六部’的呼声,隆庆皇帝为何将罗万化点为状元,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 又回想了另外几份卷子,虽然策论答案各不相同。但所有名列前茅者的共同点是,都没忘了高呼,‘还威福于主上、请陛下乾纲独断’! 随着思考深入,赵昊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看来变量在张居正和隆庆皇帝身上。 从后头馆选庶吉士时,几乎彻底否定了殿试排名来看,徐阁老应该对此是十分不满的。 因为庶吉士是由首辅和翰林掌院学士,来共同选定的。考虑到赵贞吉和徐阶的关系。可以粗暴的认为,庶吉士的人选,都是徐阁老敲定的。 徐阁老不满也很正常,因为他斗倒严嵩、逼退高拱的武器是言官。 而言官们一直在做的一件事,就是限制皇帝的权力和自由—— 这其中,有一部分还算在理,比如劝谏皇帝不要让宦官专权任事,以免重演武宗阉乱。 但更多的劝谏,则纯属无事生非、吹毛求疵了。比如不许皇帝回裕邸怀旧,禁止皇帝去京郊散心游玩,怀疑皇帝有公费旅游的意图而禁止其去泰山拜祭等等,大有恨不得把皇帝圈养起来的架势。 甚至连皇帝太久没和皇后同房,都要拿出来堂而皇之的在奏疏中大谈特谈,让隆庆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脸。 加上之前高拱就是言官群殴下台的,隆庆皇帝对这班口含天宪,却放着内忧外患不去关注,只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说三道四的‘正义之士’,自然厌恶至极。 而徐阶在皇帝与言官的斗争中,毫无疑问的站在后者一边。 或者说,后者本就是他豢养的猎犬,主人当然要给予保护了。 去岁七月,隆庆皇帝下旨内阁,拟对科道进行考察。徐阁老却为了保护言官,谏止了这次考察。 可以说,刚刚登极一年多的隆庆皇帝,完全被以徐阁老为首的文官集团控制在手里,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所以皇帝才会在这次殿试上搞事情,要抬举那些愿意维护皇帝权威的举子上去,让那些高喊‘圣天子垂拱而治’的人统统排到后头? 就算依然奈何不了言官,也能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立场,狠狠出一口气? ‘八成是这样了。’赵昊长舒一口气,感觉终于想通了。 那具体该如何教徒弟们做文章,也就水到渠成了。 ps.第三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29章 小蜜蜂 赵昊料想不到,就在他炉边苦思之时,隆庆皇帝和他的张偶像,也在乾清宫中进行着一番密谈。 张居正是裕王潜邸的讲官,和隆庆皇帝的关系也很亲近。 如果说隆庆将高拱当成父亲,那张居正在皇帝心里,便是兄长一般的存在。 正是这两人在裕邸中,陪伴隆庆皇帝熬过了最艰难的那段岁月。 如今高拱不在了,皇帝也就只能跟张居正说说心里话了。 “张师傅你看。”隆庆脸上写满委屈,将一份奏章递给张居正道:“那帮言官越来越不像话了。” 张居正腰背挺直的坐在锦墩上,闻言双手接过奏章,展开一看,是一个姓钟的南京御史上的奏本。 因为通政司要将奏章先送到皇帝这里,然后再转给内阁票拟,所以这本被皇帝留中不发的奏章,张居正自然是头一次见。 奏章上禀报的是,正月里发生在南直隶湖州的一串奇事。 先是,大年初一那天,平地突然刮起狂风。停泊在湖州新码头的官船不知何故起火。风助火力,火借风势,‘沿烧民居二千余家,官民船舫焚者三四百只’,遇难者竟多达四十余人。 因为湖州有童谚云,‘正月朔起乱头风,大小女儿嫁老公’,此时居然被讹传为,皇帝要派太监来选秀女了。 整个湖州登时就炸了锅,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新郎争夺战’,只要家里有十二岁以上,未出嫁的女儿,这下全都沉不住气了。到处打听哪里有男人可嫁?皆‘以出门得偶,即为大幸’。 一时间,无论城里还是乡下,所有未婚男子‘无问大小长幼美恶贫富’,统统都娶上了媳妇。条件稍好点的,甚至两个三个的娶进门…… 钟御史在奏疏上举例说明道,有一个富户,家里临时雇了个打造镴器的锡工。这天半夜,锡工在窝棚里睡的正香呢,忽然被主家叫起来,揉着眼进屋一看‘则堂前灯烛辉煌,主翁之女已艳妆待聘矣’! 还有个磨豆腐的贫穷小哥,早起到一条巷子里卖豆腐,因为长得比较清秀,结果引起了主顾的争抢。最后没办法,只好和两家女儿一起拜堂,过起了没羞没臊的三人生活…… 而这场闹剧的高潮,是恰好又有个将官,抵达湖州北关上任时。 北关放炮按规矩三声迎接,谁知满城闻声大哗,百姓惊叫说‘朝廷使太监至矣’,没嫁女儿的快跑啊,晚了就被抓进宫里去了! 那些还没嫁女的人家,顿时惊慌四散奔逃。转眼间,城里竟少了三分之一的人口…… 湖州知府这才意识到不管不行了,于是在正月十三日发布通告,严禁传播谣言。 但老百姓对官府的不信任,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结果越是辟谣,谣言就传的越邪乎,说这次隆庆皇帝不光要大闺女,‘并选寡妇伴送入京’。 他连寡妇都要! 这一下子,寡妇纷纷趁机再嫁,很多守节一二十年,都立了牌坊的也匆匆再婚了。 等到月底谣言平息下来,湖州近万家庭已经永远回不到过去了,于是‘悔恨嗟叹之声盈于室家’,全都追悔莫及了…… ~~ 如此荒诞的闹剧,就发生在大明最繁华、最有文化的江南地区,这对隆庆皇帝的声誉自然是极大的损害。 张居正忙劝道:“陛下这是受到武宗皇帝的牵连了,他在位时几次在江南选美,还尤其喜欢……孀居之人,民间不堪其扰,心有余悸,才会让谣言有了传播的条件。” 其实这事儿,隆庆他爹也干过,只是壬寅宫变后收心了而已。不过当着儿子不骂老子,张居正自然只拿没儿子的那个可怜人说事儿。 谁知隆庆皇帝歪在榻上,郁郁道:“师傅,朕不是生这个气,你继续往下看。” “是。”张居正赶紧继续翻看那奏章,便见后头那御史话锋一转,居然把矛头扯到隆庆皇帝身上了。 钟御史说,这件事固然是谣言,可‘空穴来风、事出有因’,都因为陛下整日流连花丛,成月成月的不上朝,所以民间才会有你好色的谣言,老百姓还给你起了个外号,叫‘小蜜蜂’,所以他们才会把谣言当真。要好好反省啊陛下,以后要做个禁欲系的帝王,按时上朝,再有谣言也会不攻自破的……” 张居正缓缓举起奏疏,挡住自己的脸。 虽然他特意训练过自己的表情,基本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这也太好笑了吧?! 上下两千年,‘小蜜蜂’这样可爱的外号还是还是头一回听到呢! 小蜜蜂,嗡嗡嗡,飞到花丛去采蜜。 这他娘的是谁起的绰号啊?太有才了吧?! 张相公默默开启吐槽模式,用尽全身的力气忍住笑容。 “想笑就笑吧。”隆庆皇帝自己先苦笑起来:“蜜蜂就蜜蜂吧,还加个‘小’,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张居正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 但他立马伸手摸一把脸,恢复了酷酷的神情道: “请陛下立即以污蔑君上的罪名,下旨惩治这个钟炅!” “算了吧,闹大了,这外号不传得尽人皆知?” 隆庆却郁闷的摇摇头道:“但我觉得这外号,不是老百姓起的,而是那群不留口德的言官干的。” 张居正默默点头,言官们整天靠嘴皮子干人,在给大人物起外号方面,自然是劣迹斑斑。 好比前朝的内阁大学士,被统称为‘青词宰相’。 其中,严嵩的专属外号是‘道童’,徐阶是‘甘草’……当然,这个头衔如今归李相公所有。 至于另一位青词宰相袁玮,更被恶搞称为‘文恭公’,谐‘文公公’之音…… 一念至此,张居正不禁暗暗得意,至少那帮促狭鬼,还不敢给不谷乱起外号。 ~~ “可是朕又咽不下这口气。”隆庆饶过了钟御史,自己却又觉着委屈了。 “朕都要让那帮言官欺负死了,他们不让朕出宫一步,现在连朕在宫里干什么都管。朕这个皇帝当得也忒没意思了。” “言官们确实过分了点。”张居正便淡淡道:“元辅有些纵容他们了。” 隆庆登时两眼放光,紧紧盯着张居正道:“师傅此言当真?” 一直以来,皇帝和他不如与高拱贴心,就是因为张居正乃徐阶的学生。 隆庆皇帝没想到自己的几句抱怨,居然听到了对言官,乃至对徐阶的不满,一颗心登时砰砰直跳。 便听张相公正色道:“臣能得以超擢,乃陛下潜邸旧人之故。” “啊,张师傅!”隆庆皇帝简直要欢喜晕了,一把抓住张居正的手,激动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ps.第四更,9500票加更,小蜜蜂嗡嗡嗡、求月票、推荐票~~ 第330章 闭关结束 赵府院中。 六位中式举人先分头恶补了三天相关知识,然后被赵昊聚集在一起,让他们分享这三天,各自了解到的情报。 重复的就不必再说了,也不必说自己的想法。 这法子自然比一个人闷头找,效率要高很多。 单单头一个问题‘强兵破虏’,他们便就鞑子如今分几部,都在哪里活动,各有多少男丁人口、牲畜马匹。各部强弱如何,关系怎样。以及是何生存状……还有如今朝廷对各部鞑子的态度和三边的防御策略;以及去岁廷议破虏之道,得出的种种方略,等等等等……提纲挈领写了整整三黑板。 将板书抄录下来,所有人对鞑子的了解,便绝对超过其他中式举人了。 另两个问题也是如法炮制。赵昊带着他们,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全面了解了三个问题的方方面面, 又让他们分成两组讨论了三天。 到第七天上,赵昊来到王武阳、金学曾和老爹所在的东屋,听了他们的见解。 三人的发言十分精彩,显然这种目标明确的分组讨论,对开拓成员思路,提高他们的认知,有很大帮助。 而且有老爹这位老前辈拉着缰绳,基本上也没有出格的东西……不然金学曾非要整出个远征草原的大战略不可。 只是在关于理财的若干观点上,三人有些吃不准。 “七师弟提的这条,‘全面放开海禁,课税以充朝廷银根’这一条,会不会惹来麻烦呢?” 焦灼严肃的研讨气氛下,大师兄也顾不上谄媚了,不确定的巴望着师父。 “不要紧,可以说。”赵昊既然已经判断出,不知什么原因,徐阶并未主导此次殿试阅卷。 那全面开海禁这一条,就非但不会惹麻烦,反而会成为吸引两位阅卷大佬的亮点。 那可是高拱心心念念的想法啊——当初高拱临下野前,就跟徐阶提了一个条件,全面放开海禁。 至少广州、泉州、宁波三处港口,请务必放开,这样才能缓解朝廷的财政困局,并让东南永无倭寇之患。 徐阁老当时答应的好好的,还当着皇帝的面交办下去。 可谁知高拱一走,大明牛逼的文官体系,给他来了个层层缩水。 等到正式诏书下来时,三处大港的原计划,变成了月港那么一根小小的独苗苗,而且还有苛刻的贸易限额…… 现在有人重提此事,只会让隆庆皇帝发出感叹,喔,这个人是高师傅的支持者呢。 而高拱,据说日后就是张居正请回来的,所以他应该也不会反对这一条。 再者,策论而已,连正式奏疏都算不上,有什么不敢说的? ~~ 鼓励完他们之后,赵昊便将自己那日的炉边分析讲给三人,让他们酌情添加进自己的文章里。 只是有一条,‘维护皇帝权威、请陛下乾纲独断’,一定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至少开篇前三句要见到。 得让隆庆皇帝一打眼,就看到你那颗拳拳忠臣心才行啊! 接着,赵昊又提点了一下他们,策论应有的艺术。 诸如在文章开头要拍皇帝马屁,什么圣上天资聪颖、深谋远虑之类的套话;结尾也要有诸如‘臣才疏学浅’之类的套话呼应;提意见时要委婉有度,提建议时要进退灵活,不能把话说死……这些后人总结出来的状元策论方略。 这些屁精的艺术,估计王世贞早就传授给王武阳了。 赵昊是说给自己老爹和金学曾听的。 然后,他便让三人趁热打铁,就三个话题各做一篇策论。 ~~ 完事儿,赵昊又来到西屋,听取华叔阳、王鼎爵和于慎行三个的高论。 当初赵昊分组时,就特意以稳健搭配跳脱,好让他们互相取长补短,观点适度。 按说这边除了华叔阳一个坑货,王鼎爵和于慎行都很稳重,应该比东屋的发言还保守才是。 谁知道一听,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这边的发言实在太刺激了…… 譬如在‘流民问题’上。三人指出,流民的根源在于朝廷税负制度不合理、豪强地主利用特权逃避税赋、藩王大量兼并土地这三大原因。 结果朝廷的税赋全都压到了无地少地的贫民身上,老百姓根本负担不起,只能选择跑路…… 所以要解决流民问题,对症下药便可。 三人开出的药方是—— 首先,将以丁口为标的徭役,和以田亩为标的田赋,全都摊入田亩计税。田多多交、田少少交,无田不交! 然后,配合以全国范围清丈田亩,重新厘清每家每户的纳税额,查清豪强地主隐匿的土地,让他们承担起光荣的纳税义务。 以及,打击藩王滥占民田的行径,要求他们在按照爵位享受的例田之外,多余的土地一概同样交税! 如此一来,则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了。 “好!”赵昊不禁击节叫好,这仨小伙基本上将大明的问题讲透了。流民都是被逼走的,你不把逼走他的原因解决掉,他怎么能愿意回去? 这认识,又要比罗万化深入透彻许多了。 三个弟子年纪轻轻,就能把问题想得这么通透,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 “那,我们就这么写了?”三个弟子大受鼓舞。 “不行。”却听赵昊断然摇头道:“第三条划掉。” “啊?”三人面露难色道:“可是师父,不打藩王,豪强就不会服气,又岂能乖乖就范?” “你三个是讨论昏了头,真把自己当救时宰相了?”赵昊气得三人脑袋上各一巴掌。 “你们是在考进士,连个官儿都不是。也没人会按你们说的做,管他喵的可行不可行了!” “既然如此,说说又怎么了?”王鼎爵便要强道。 “怎么了,怎么了!”赵昊便集中拍着王鼎爵的脑袋道:“谁看你的卷子,是皇帝!这话你爱说,他不爱听,知道了吗?” “知道了师父……”王鼎爵这才怏怏道:“还不是为了他好。” “嘿嘿,你这可就错了。”赵昊却冷冷一笑道:“你是为了大明好,皇帝却是为了自己的家好。” “……”弟子们闻言面现震撼之色,只觉这些天思来想去弄不通的地方,一下就通透了不少。 “这句话藏在心就好。”赵昊不会承认,自己方才是说秃噜了嘴。便干咳一声道: “总之,现在要说陛下爱听的,将来才能干自己想干的,记住了吗?” “是,师父!”三人重重点头,终于摆正了心态。 接着赵昊同样传授了,他们策论的艺术。 不过华叔阳的爹是华太师,王鼎爵的哥哥是王锡爵,就连于慎行的爹都当过一任知府,估计这三人早就得过真传了。 然后赵昊同样吩咐他们分头作文。 三天后,又一一单独与写完策论的六人推敲一遍,斟酌用词和论点论据。 等六人都修改完了各自的策论,殿试的日子也就到了…… ps.第五更,96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31章 夕阳无限好 三月十三日,众人出关。 第二日,中式举人便赶赴礼部集合,听仪制清吏司郎中向他们宣讲翌日殿试的流程。 殿试可是在禁宫中,由皇帝亲自主持进行,稍有差池就是个君前失仪的罪过啊! 与此同时,鸿胪寺官员已经在皇极殿东室,摆设‘策题案’;光禄寺则在殿外东西两庑整齐摆放试桌四百零三张。 另有锦衣卫在金殿前陈设卤簿法驾,锦衣卫于金殿檐下陈设中和韶乐,在皇极门北廊下陈设丹墀大乐。 ~~ 文渊阁首辅值房中。 经过一下午的商议,小阁老和张居正拟定出四道策论题。 虽说殿试题当由皇帝这位大主考亲拟,但自正德朝开始,基本就是由内阁先拟定四五道题目,然后送给皇帝来钦定一道。 因为李春芳担任过会试大主考,陈以勤需要回避,是以今年的考题,便由徐阁老和张相公来搞掂了。 当然,徐阁老的工作,按例就由小阁老代劳了。 老首辅转过年来就六十五了,寻章摘句、引经据典的脑壳痛,最后把把关就成了。 “不错。”徐阶又仔细看一遍两人拟定的题目,摘下了玳瑁眼镜。“将这四道题,送去乾清宫吧。” “是,师相。”张居正便将那本子收入袖中,刚要拱手退下,却听外头响起中书舍人的禀报: “启禀元辅,司礼监滕公公来了。” “哦,有请。”徐阶微微皱眉。 司礼监是专门用来制衡内阁的。通政司送上来的奏章,通常都是司礼监先替皇帝看一遍,挑要紧的讲给皇帝,然后才送内阁票拟。 内阁毕竟名义上还是皇帝的秘书机构,而不是真正的宰相。 大学士们不能直接在奏章上批复,只能将帮皇帝拟定的批复,用墨笔预写在一张名为‘票签’的小纸片上。然后把票签贴在奏章里,再把奏章送回司礼监。 皇帝看过没问题后,便由秉笔太监提朱笔照抄上去,便是所谓的‘批红’。最后掌印太监用上印,才能正式形成皇帝的旨意。 所以内阁和司礼监之间的关系,就十分微妙了。 嘉靖朝时,不管内阁还是司礼监,全都争相献媚皇帝。大学士除了有胡子,也跟太监没什么区别,双方关系自然十分融洽。 但到了隆庆朝,内阁转换风格了。徐阁老为了重塑形象,开始主动和皇帝保持距离,还经常袒护攻击太监的言官。 滕祥这位掌印大珰,自然对徐阁老一肚子意见。 徐阁老知道,这老阉没少在皇帝面前说自己坏话。但如今放下架子讨好中官的事情,他已经不屑再干了。 是以双方这一年,可谓老死不相往来。 滕祥今日忽然过来,自然让徐阁老颇费思量。 不一会儿,一身大红蟒衣、头戴钢叉帽的滕公公进来,朝着徐阶叉手行个礼,也不废话。 “元辅,万圣上有旨,明天的殿试题他自个亲出了。” “哦?”徐阶不由一愣道:“此事向来都是由内阁代劳的……” “您老都说了,是代劳。万岁说,诸位阁老已经很辛苦了,这次就不劳诸位相公费心。” 滕祥打住话头,麻利告辞:“没旁的事儿,咱家回乾清宫了。” “叔大,送送滕公公。”司礼监掌印号为‘内相’,牛逼时可与首辅分庭抗礼。虽然滕祥不大中用,徐阁老也不好失了礼数。 待张居正送滕祥出去,徐璠马上低声道:“父亲,有点不对味。” “什么不对味?”徐阶看着外头的红霞,心里兀然蹦出一句‘夕阳无限好’。 “这是怕咱们外传试题啊。” 徐璠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已经许了少说十几家,回去就把内阁出的四道题告诉他们。 皇帝忽然来这一出,考虑过小阁老的面子往哪搁吗? “你又许了谁了?”果然是知子莫若父。 “也没谁。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徐璠强抑着烦躁,心说今年的大比咋这么不顺? “你不说,为父怎么知道该选谁?”却听徐阶幽幽说道。 “哦?”徐璠闻言喜出望外,他老爹素来爱惜羽毛、片叶不沾身。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通通都是他来勉力搞掂的。 现在见父亲肯出手帮忙,那还要啥考题啊? 虽说父亲名义上只是首席读卷官,但按例除了前十名之外,所有的名次都是他来排定。 哪怕那前十名,其实也是徐阁老选出来的,皇帝不过给他们排个名次罢了。 “既然父亲肯帮忙,那就好办多了。”徐璠便高兴道:“儿子是弥封官,明天看了他们的卷子,晚上再跟父亲详说。” “嗯。”徐阶点点头,忽然又低声道:“随你送人情吧……估计下届大比,为父就是想帮,也帮不上忙了。” “啊?”徐璠闻言愣住了,半晌方道:“父亲真要急流勇退?” 显然,这不是父子间第一次谈论这种话题了。 “早点退吧,不知进退惹人嫌啊。”徐阶自嘲的笑笑道:“没看到滕公公那张脸上,写满了陛下对为父的不耐吗?” “那又如何?父亲是顾命的元老,身后有百官支持,皇帝把父亲换掉,谁来给他治国?” 徐璠当然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因为那也是他丧失权力的时刻。 “总是要退的,等到严阁老那样八十多了还恋栈不去?徒增笑耳。” 徐阶摇摇头,不为所动道:“回头我就跟陛下说说,让他别着急。最多再过两年,等他学会了做皇帝,我这个顾命老臣,也该告老还乡了。” “……”徐璠闻言暗暗松了口气,两年以后的事情,没必要现在多费口舌,说不定过上一年半载,老爷子自己就改主意了呢。 他拿起桌上的四道考题瞄一眼,揉碎了丢进废纸篓。 ~~ 那厢间,张居正将滕祥送出文渊阁。 临上抬舆前,滕公公忽然朝他递了个眼色。 张居正微微点头,目送着他的轿子,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其实滕祥不用画蛇添足。见他来这一趟,张居正就知道,隆庆皇帝听了自己的建议——利用明日的殿试,收拢一批愿意维护皇权的新鲜血液! 但显然,这跟徐阁老的利益相悖。 所以陛下要在明日的殿试上,跟元辅掰掰手腕了。 张相公轻轻捋一把丝滑的长须,不知道陛下将出什么样的招数…… 想想还有些小期待呢。 ps.第一章,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32章 最后一战! 待到六位举人接受完了冗长的培训,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赵昊早已经让人备好了一桌清淡的饭菜,等他们回来用罢晚餐好早点睡觉。 谁知六位考生却没人敢动筷子。老爹苦笑解释道:“礼部今日培训,特意吩咐,回来后不许吃喝,多少厕所。” “哦?”赵昊心说,这是明天要上手术台吗? “因为明日殿试从晨至昏,中途离座便不得返回了。” 王武阳忙解释道:“那位冯郎中说,殿试如厕会被视为对陛下大不敬。” “哦。”赵昊恍然点头。是啊,美女都是不上厕所的,何况出类拔萃的贡士了。 “那要是万一忍不住怎么办?”一旁的赵士祯有些担心的问道,心里开始默默盘算,是否该连夜为师兄们准备几条拉拉裤了…… “没有万一,我们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却听要强的三师兄,一脸坚毅道:“乡试、会试都坚持下来了,区区一个白天不上厕所,完全不在话下!” “好,那就快去休息吧。”赵昊一脸钦佩的看着这些****的男子汉,心中暗暗钦佩。 不说别的,但凡能这样一路大考小考坚持到现在的,都心理素质与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精英了。 这自然也包括赵二爷了,可别拿豆包不当干粮——这世上有谁能跟长公主相好,还不放弃努力的? 这样一想,简直肃然起敬啊。 ~~ 翌日丑时刚过,赵昊便把呼呼大睡的老爹拖起来。 于慎思和张鉴也叫起了师兄弟们。 六人起床梳洗后,穿上了新作的黑花缎圆领袍,束好丝质腰带,踏上粉底黛面的官靴。 因为殿试后会举行‘释褐’仪式,发放全套进士服装。 故而为了节约起见,会试后便没有再发贡士服。中式的举子仍穿着原先的服色上殿。 不过礼部会提供应试的笔墨镇纸等物,举子们只消空手赴考即可,无需再携带考篮入场了。 待六人来到堂上,又像往常一般,拜过了孔子、太祖和师父,赵昊便为他们戴上了簇新的儒巾。 不过殿试并不会回落第,因此也没就讨那个口彩。 三月里的北京夜里还是挺凉的,赵昊又让人给他们加了披风,然后众人簇拥着六位举人来到大门外。 一溜小轿早就候在那里,还有打着火把、提着灯笼的蔡家巷汉子头前开路。 只见那灯笼上写着‘奉旨殿试’,足足六盏之多。这是昨日从礼部领回来的。 到了殿试环节,赵昊已经不是很着紧了。反正又不会落第。 何况弟子们的底子本来就好,又经过自己强力辅导,名次应该不会差吧? 至于老爹,反正也不指着他了,爱考第几考第几吧…… 于是赵昊只送到胡同口,就转回家补觉去了。 春天可是长身体的时候啊,要保证充足睡眠。 ~~ 轿夫们抬着六顶小轿到了东江米巷,六名贡士便下了轿子,一人打一盏灯笼,步行往西走去。 待到了大明门前,依然是满天星斗,但‘奉旨殿试’的灯笼,已经汇集了一两百盏。 虽然昨日培训时,那位郎中反复强调过,要在宫门外保持安静。 但兴奋的中式举子们,还是忍不住互相寒暄,彼此打趣。 一不留神就压不住嗓门,喧哗声不绝于耳。 不同于以往残酷的淘汰,今日殿试毕竟只是排名了。举子们在紧张之外,多的更是兴奋之情。 能不激动吗?漫长的举业之路,今日终于走到终点,只消在此完成鲤鱼跳龙门的一跃,便可光宗耀祖、流芳后世了! 赵守正和几个徒孙一来到,马上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阳阳们自然不用说了,那日看榜时演那出活剧,生生搅了大伙儿的兴致。 同年们都像看活宝似的盯着他们五个。 好在五人都是莫得感情的未来科学家,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神情,依然谈笑自若,毫不介怀。 赵守正可比徒孙们受欢迎多了!及时雨送二爷的大名早已传遍京城! 进京以来他慷慨解囊,资助同年无数,还为滞留京城的流民出钱出力。 在京的举子们都传说,是赵守正精诚所至,才感动了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以皇家的名义开粥厂赈济。 赵二爷更是在粥场忙前忙后,一个人操持起那么一大摊子。 十几万灾民吃粥井井有条,几乎没有发生过争抢,去年冬那么冷的天,居然没在粥厂冻死一人。 就连顺天府、宛平县的官员,都高呼不可思议! 同年们却知道,老大哥为此付出了多重的代价……他整天泡在粥场中,以至于耽误了学业,在会试中险些就名落孙山。 老大哥可是在地狱难度的应天乡试中,考取第七名亚元的高才啊! 当今世态炎凉,如此古道热肠、一心为人的义士君子,怕是比三只眼的蛤蟆还要罕见了吧? 赵守正在举子们心目中的形象有多伟岸,威望有多高,也就可想而知了。 又有谁不想和‘送’二爷做朋友呢? 看到赵守正过来,众举子呼啦一下围上来,兄长长、兄长短的问起好来。 赵守正笑眯眯的向众人拱手还礼,与他们愉快的寒暄起来,并为上月看榜时的失态道歉。 “那天以为肯定不中,故而借酒浇愁喝多了。” “哈哈哈!”同年们大笑起来,纷纷恭维道: “老大哥乃侍郎公子,稔熟政务,殿试是你的强项,这次定能考个三鼎甲,一雪前耻!” “唉,别瞎说……”赵守正忙摆手连连道:“我要是进了三鼎甲,谁服气啊?” “换了别人我们不服,”众同年却齐声笑道:“但兄长的话,我们都服!” “对,服!”更多的人附和笑道:“连顺天府的吴少府,都称赞兄长未来必是能员干吏,中个三鼎甲,实至名归!” “哈哈哈,说得好像我能考上似的。”赵守正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哈哈哈……”众人也跟着大笑。是啊,说这个有什么用?殿试不就是走个过场吗…… 正此时,忽听城门楼上一声钟响,大明门缓缓敞开。 昨日留宿宫中,值守考场的礼部左侍郎掌翰林院事赵贞吉,缓缓走出了大明门。 赵夫子不必说话,只用威严的目光一扫,四百零三名中式举子便全都噤若寒蝉,赶紧按照会试的名次排成两行。 然后在赵贞吉的带领下,目不斜视的通过了千步廊,来到承天门下,接受金吾卫的搜身。 好在这次不是为了搜查怀挟小抄,而是检查,他们有没有携带凶器入宫。 所以也不用脱衣服。 ps.第二章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33章 殿试 待到金吾卫把四百零三位中式举人搜了个遍,卯时的钟声响起,承天门也缓缓敞开了。 两队身穿金甲的大汉……将军,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出皇宫,于宫门两侧整齐列队。 赵贞吉便带着没见过世面的举子们,步入了大明朝的权力中枢,平民百姓终其一生也无法踏足的地方——紫禁城。 三月份的夜明显短了不少,当贡士们沿着笔直的御道穿过端门,来到皇宫正门午门前时,天光已经亮起来。 那座巍峨的五凤楼宛如三峦环抱、五峰突起,高近七丈,气势恢宏,雄伟迫人,一下子就把举子们全都镇住了。 赵贞吉出声提醒他们,按照会试的名次排两队。单数从最东侧的左掖门进去,双数走最西侧的右掖门,千万不要走中间的三个门洞。尤其是中间的正门,走错了是要杀头的…… 因为那是皇帝出入专用的,皇后也只有大婚那天才能走一次。 “哦对了。”赵贞吉见考生们有点懵,便激励他们道:“再有且只有——等殿试结束,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出宫时,也可以从此门离开!” 此言一出,果然效果绝佳。 贡士们一下都两眼放光,垂涎起那天下仅数人可享的殊荣来。 ‘兄长就从是那里走出的……’王鼎爵的心更是突突直跳,望着那道正门暗暗攥紧了拳头。‘我绝对不能输给他!’ 给天才哥哥当弟弟,不要强就更没法过了。 ~~ 众举子穿午门,过外金水桥,便来到了皇极门前。 此时天光大亮,旭日东升,但皇极门依然紧闭,没有丝毫要打开的迹象。 举子们便跟着赵贞吉,老老实实立在皇极门外等候。 辰时一到,皇极门内传来悠扬的鼓乐之声。 朱漆金钉的大门终于缓缓敞开,大明朝的最高殿堂皇极殿,在朝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让人不敢逼视。 以徐阁老、成国公为首的数十名殿试执事官员,此时已立于殿下丹陛上,静候他们的到来了。 看到那几乎一水的绯袍高官,举子们紧张的心跳加速。头也不敢抬,腿也不敢迈,都不知是怎么跟着赵侍郎上前的。 浑浑噩噩的参拜过大佬们,他们便在赵贞吉的指示下,列队立于他们之后,静候皇帝的驾临。 好在也没久等,辰时一刻,金殿下中和韶乐大作。 隆庆皇帝在他的专属背景音乐中,穿着规格仅次于冕服的皮弁服,闪亮登场了! 皇帝在金台帷幄升座后,所有人都跪拜于地,山呼万岁,行五拜三叩大礼。 随后,司礼监掌印滕祥,亲自宣读圣旨曰: “隆庆二年三月初十日,礼部尚书高仪等官于皇极门奏曰:为科举事,会试天下举人,取中四百零三名。本年三月十五日殿试,合请读卷官及执事等官,建极殿大学士徐阶等四十五员。其进士出身等第,恭依太祖高皇帝钦定资格,第一甲例取三名,第一名从六品,第二名、第三名正七品,赐进士及第;第二甲从七品,赐进士出身;第三甲正八品,赐同进士出身。奉圣旨是。钦此。” 徐阶便带着一众官员并应试举子一同跪地领旨。 然后滕祥又宣布了读卷官、提调官、受卷官、弥封官、掌卷官、巡绰官、印卷官、供给官等五十九名官员的姓名。 接着,担任殿试提调官的礼部尚书高仪,便指挥着举子们再度向皇帝谢恩后。依然按照排好的次序,单号往左廊庑就坐,双号往右廊庑就坐。 待到四百零三名举子全都跪坐在蒲团上,掌卷官便开始发放策题和答案纸。 ~~ 拿到考题后,举子就可以开始答卷了。 金学曾他们的名次靠前,是最早一批拿到策题的,便迫不及待看那题目: ‘制曰:朕惟君天下者,兴化致理,政固多端。然务本重农,治兵修备,乃其大者……四方浮惰者众,未尽归农也。何以使人皆力本而不失业欤?丑虏匪茹,警报岁闻,何以创之,使不敢复窥欤?……尔诸士习于当时之务久矣,其仰绎我皇祖垂训贻谋之意,有可以便民益国者,明以告,朕将釆而行之焉。’ 阳阳们一个个简直要蹦起来了。 ‘我的天哪,师父简直神了!’ 两个问题全在师父预测的三道之中! 而且哪怕是皇帝没问的第三道,也与这两个问题息息相关,是他们的共解好不好? 即是说,这半个月一点功夫没白费,全都用在刀刃上了! ‘师父我爱你,我崇拜你,我要给你洗两辈子犊鼻裈!’ ‘师父一定用了科学的预测,我要好好研究数学,将来替师父做预测!’ ‘对不起了大哥,我的偶像换人了。我也要像师父一样!绝对的!’ ‘等我将来当了宰相,一定要让科举考科学!’ ‘天啊,我还想算计师傅,真是个不知死的金拱门啊……’ 师兄弟们发泄完了激动的情绪,就只剩最后一个念头了——师父都帮我到这一步了,要是不捧个状元回来,那就太对不起他了! 然后他们便抛掉杂念,全神贯注的将各自那三篇策论拆分开,然后糅合成一个完美的整体! 这边弟子们都开始构思了,那边赵守正才刚拿到卷子。 没办法,谁让他是最后一名呢?进场时排在最后,就坐时也坐在最后……都他娘的出了左廊庑,头顶青天,脚踏地砖了。 这要是忽然下雨,连考都不用考了。 等赵二爷拿到卷子一看,不由也乐了。心说这回祖宗虽然没显灵,可小祖宗显灵了。 得,那就开整吧。 赵二爷这阵子都捞着没喝酒,脑袋又清醒了不少。加之这策论要比八股文灵活太多,写起来自然得心应手,下笔生花。 到中午时,一片洋洋洒洒三千六百字的策论便草拟完毕,然后仔细检查一遍无误后,就着手在答题纸上誊抄起来。 那题纸用七层宣纸裱成,极为考究厚实。上有红线直格,每行只准写二十四个字,要求每字皆须用‘馆阁体’书写工整。 仅这一手漂亮的馆阁体,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夫,是绝对练不出来。赵二爷就练了将近二十年。 等他抄完了搁下笔,太阳还在西天上老高呢。 长舒口气的赵二爷,这才感到饥肠辘辘,肚子也雷鸣般响起来。 但他谨记着昨日听到的规矩,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弹,唯恐抬头张望会被考官当成剽窃。 他便咬牙硬捱到黄昏,提调官敲钟命举子停笔,这才敢抬起头来。 一看登时傻眼了。 原来金殿上皇帝早不在了,徐阁老那些读卷大臣也走了不知多久。 就连东西两庑下,也已经空了大半的坐席…… 居然可以提前交卷? ‘这,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快要饿昏过去的赵二爷,险些哭出声来。 ps.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34章 四鳃鲈鱼占松江(盟主加更) 赵守正赶紧晃晃悠悠站起来,又排了好一阵子的队,这才轮到他交卷。 收卷的地点是在皇极殿的右配殿文昭阁中。 四名受卷官,翰林侍读张四维、修撰申时行,以及两名给事中郑大经、张齐。一如会试时那般,在监视官的注视下,对考生的卷子进行初检,然后发给关防照票,每五十份试卷封为一号,装入箱中。 待到收卷完毕,便送到设在对面武成阁的弥封所。 武成阁中,太常卿徐璠已经将二十几份该记的策论首句,全都记在心里。 他博闻强记、过目不忘,记这点东西完全不在话下。 赵守正这一份,是他需要记下的最后一份了。拿到手中瞥一眼开头那句: ‘臣对:臣闻人君一天也,天有覆育之恩,而不能自理天下,故所寄其责者,付之人君。故当操太阿于掌上,鼓大冶于域中……’ ‘又是这套……’看得徐璠嘴角直抽抽,心说这科学改叫‘屁精学’还差不多。 那五个赵氏弟子是这样,赵昊他爹也是这样。 有必要这样谄媚侍君,拍皇帝马屁吗? 难道做一个不阿侍君王的耿介臣子,它就不香吗? 遂更加坚定了小阁老,一定要将赵氏六人,全都扫落三甲的念头。 ‘嗯,回头授官,把他们发去儋州一个、贵州一个、云南一个、广西一个、陕西一个、辽东一个,让他们死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 此时文华殿东配殿中灯火通明,十二位读卷官正在谈天说地,好不惬意。 明日才是他们阅卷的时候,今天诸位平日里忙忙碌碌的大人,也算是浮生偷得半日闲了。 徐阁老盘腿坐在炕桌里头。 张相公和吏部尚书杨博打横坐在炕桌两边,左都御史王廷歪着身子坐在下首。 其余几位尚书便站在炕下,陪着四位大佬凑趣说话。 至于最后两位读卷官,大理寺左少卿李邦珍,翰林院侍读学士诸大绶……两位未来大佬,就只好肩负起给现任大佬们端茶倒水的任务了。 这会儿,徐阁老说起道:“老夫前日偶得个上联,一直没有想到合适的下联。” “元辅快讲讲,我们一群臭皮匠,总能顶三个诸葛亮嘛。”花白胡须的杨天官,嗓门能掀翻屋顶。 众人纷纷催促下,徐阶方缓缓道:“泾渭同流,清斯濯缨,浊斯濯足。” 杨博闻言便笑道:“这个下联不好对,得从经书里找答案。” 因为它典出《孟子》,‘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略一寻思,除了张居正,谁也没有头绪。 但张相公如今人设高冷,自然知道了也不会说的。 王总宪便指着那诸大绶道:“我看状元公方才一笑,定然已是有了。” “快讲。”大佬们便催促起这位嘉靖三十五年的状元来。 诸大绶推脱不过,只好捧着茶壶笑道:“下官也是刚想到的,‘炎寒异态,夏则饮水,冬则饮汤。’” “好,好!”杨博一直微闭着眼,闻言一拍大腿道:“也是典出《孟子》。” 《孟子·告子》有‘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诸大绶用孟子对孟子,对仗工整,堪称绝对了。 诸位大佬也纷纷称赞,诸状元宝刀不老,不知今科的状元,有没有他这样的本事? “长江后浪推前浪,当然是一代更比一代强了。”‘诸前浪’便厚道的笑道。 这时,正好御膳房的总管太监孟冲,带着一群小内侍,进来送晚膳。 听到他们的对话便凑趣笑道:“咱家也有个上联,请教诸位大人。” “哦,老孟也会出对子?” 有道是得罪谁别得罪厨子,这些常在宫里用膳的大佬们,自然对孟冲很是和气。 便见孟总管打开热气腾腾的食盒,双手端出一盘红烧鲈鱼,搁在徐阁老面前,呵呵笑道: “鲈鱼四鳃,独占松江一府。” 殿中原本热烈的气氛,登时就为之一窒。 大佬们心说,这死太监怕是在影射,徐家子孙在松江称王称霸啊…… 孟太监却还毫无所觉的憨笑道: “这是江南才刚送来的头茬贡鱼,知道元辅嫌鲥鱼刺多,特意换成了松江特产的四鳃鲈鱼。” 说着双手奉上筷子道:“这可是御膳房最大的一条,您老尝尝还合口味吗?” “有劳了。”徐阁老自然不会七情上面,但接过筷子却没动,显然还是生气了。 这时,来送餐的太监,将各式各样精致的晚膳,摆在堂中几张桌上。 幸好阁臣不与部臣同桌吃饭,大佬们便借洗手准备吃饭的时机,逃离了这让人尴尬的地方。 张居正却跑不掉,他接过小宦官奉上的湿手巾,一边擦手,一边淡淡道: “我有个下联说给孟公公听听。” “快说快说。”孟冲便憨态可掬的笑道。 “螃蟹八足横行天下九州!”便听张居正沉声说道:“孟公公听着还满意吗?” “扑哧……”诸位大佬忍不住吃吃直笑。心说张相公还真是护师心切的冷面笑匠啊…… 因为太监都喜欢吃螃蟹,据说它可以治撒尿分叉。武宗时大太监刘瑾同样有此爱好,而且他和同党到处横行无忌,可不就跟一群螃蟹似的吗? 便有人写打油诗讽刺曰‘常将冷眼观螃蟹、看尔横行到几时?’ 后来刘瑾果然被凌迟处死,人们便把太监出宫比喻为‘螃蟹横行’。 “霸气,霸气。”孟冲被怼了个没趣,只好讪讪笑着告退出去。 ~~ 待到孟冲出去,徐阁老脸上便有了笑容。 他用筷子指指张居正,温声道:“叔大,你还是年轻那样,嘴上不饶人。” “他自取其辱罢了。”张居正扯出一抹酷酷的微笑,便要将那盘四鳃鲈鱼撤下道:“这条鱼不要了。” “哎。”徐阶摆摆手,拦下他道:“鲈鱼何辜?” 说着便下筷子,津津有味吃起来道:“我松江的四鳃鲈鱼每一条都弥足珍贵,浪费不得。” 他原本是吃不下的,但乖徒儿替师父出了气,徐阁老自然又可以展现他的宰相度量了。 见师相终究还是吃起那道菜来,张居正暗松了口气,也开始享用自己最爱的头茬鲥鱼了。 心中却未免刻薄暗骂道,阉猪一样的蠢货,却还要自作聪明! 他原本想置身事外,所以没过问皇帝要怎么玩。 但刚才见孟冲朝自己挤了下眼,他就知道这蠢猪是给徐阁老送加料美食来了。 蠢猪身负重任,却多嘴多舌的抖了个机灵,气得老人家不肯动筷子。眼见要玩砸了,只好向他求助…… 张居正自然火冒三丈,这屋里都是什么人?都是成了精的神仙!让他们看出端倪来,不谷解释都没法解释! 但考虑到要是不帮忙,这蠢货肯定还会继续他的蠢行。 张居正这才略显恶毒的怼了孟冲一句,帮他救了个场。 ps.第四更,感谢‘定庸’老朋友的打赏,每次看到认识的老书友重新出现,我开心的不要不要……求月票、推荐票~~ 第335章 关键时刻,怎么腹泻? (盟主加更) 明日还要早起阅卷,大佬们用过晚膳,又陪元辅闲扯一会儿。 二更鼓响时便纷纷告退,到临时的住处睡下去了。 文渊阁就在文华殿后,徐阁老自然回了自己的直庐歇息。 徐璠也正好一时回来,扶着父亲走进正屋,一边闲聊,一边将记下的那二十来句话,抄录在两张纸上。 他先将那张字多的递给徐阶,低声道:“这些是请父亲酌情抬举的。” “嗯。”徐阶微蹙着眉,点了点头。 徐璠一看,心说父亲是不习惯这种勾当。 但徐阶已经点头,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便又将另一张,只写了六句话的纸片递给父亲,恶狠狠道: “这六个,名次越低越好,尤其是那个‘人君一天也’,最好让他连入孙山,成为笑柄!” 见父亲将那纸片紧紧攥在手中,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小阁老大喜之余,也未免暗暗吃惊,没想到父亲对科学的成见这么大,都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 “父亲放心,这才是第一步,等我知会下老杨,把这帮人全都发配到犄角旮旯去,看天下人谁还敢学科学?”小阁老赶紧给阁老宽心。 “呃……”却见父亲眉头皱的更紧了,面现痛苦之色。 “怎么,儿子这话有什么不妥吗?”徐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我要出恭……” 却见徐阁老弯下腰,一手捂住肚子,一手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 ~~ 乾清宫东暖阁,两位娇美可人的嫔妃已经侍寝完毕,由太监送走。 然后,又到了小蜜蜂……哦不,隆庆皇帝陛下,选择睡哪张床的时候了。 今晚破例当值的孟冲,捧着个签筒,对一脸祥和无争、圣贤一般的隆庆皇帝道: “万岁,还是抽签决定吧。” 大太监们万没料到,自己的皇帝居然是个选择困难症患者。 每天天不黑,就要为哪位娘娘侍寝犹豫半晌,挑花了眼只好让一起来。 等侍寝完了准备就寝时,他又要为选二十七张龙床中的哪一张,再度左右为难……有时候等他定下来,人也清醒了,只能瞪眼熬到天亮。 是以便想了这个办法,让老天爷帮皇帝决定,咱今晚睡哪张床。 听了孟冲的话,隆庆微微点头,让他替自己抽。 孟冲晃晃签筒,抽出根竹签一看,上头写着‘醉花阴’,便笑道:“天桥上呢。” 这也是近几个月的改进,皇帝嫌什么‘天桥上左一’、‘天桥下右二’的太难听,便给二十七间房都定了些‘醉花阴’、‘虞美人’、‘点绛唇’、‘相见欢’、‘蝶恋花’之类的词牌名……大有将寝宫改造为会所的架势。 “待会儿,朕现在一动都不想动。” 隆庆微微摇头,还没有从婴儿状态中出来。却等不及问孟冲道: “你没露马脚吧?” “万岁放心,老奴这把年纪,办事稳如泰山。” 孟冲厚颜无耻自吹道。 他当然不会说,因为自己多嘴了一句,险些气得徐阁老不吃了,还得张相公出来补锅…… “吃了?” “吃了。” “不会吃出事儿吧?不会被发现吧?” “不会的,就是鱼不新鲜了而已,又没投毒药进去。拉一天、躺一天就没事儿了,落不下病的……” “他吃不出来不新鲜?”隆庆奇怪问道。 “一是老奴用的红烧,葱姜料酒给足。”孟冲便得意表功道:“二是徐阁老快七十的人了,舌头早不灵了。” “成,只要有效果,就算你立一功。”隆庆点点头,感觉自己摆脱了想出家的念头,便坐起身来。“当然,得没有后遗症。” “哎,能给万岁分忧,老奴就心满意足了,赏赐什么的不重要。” 孟冲赶紧给皇帝穿上趿鞋,又用肩膀给他当扶手,搀着隆庆起来,慢慢往楼梯上走去。 “哎,玩得疯了点,腿打飘。”隆庆叹了口气。 “陛下风华正茂,睡一觉,便又龙精虎猛!”孟冲赶忙奉承道。 “你还挺懂的。”隆庆皇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上楼去了。 ~~ 翌日,读卷官们早早在文华殿门口,等候元辅驾到。 谁知左等右等,举子们的卷子都送过来,徐阶却还是没出现。 众大人不禁交头接耳,觉得这跟徐阁老严谨的作风不符啊。 便都看向张居正。 杨博道:“太岳,你去瞧瞧元辅怎么了。” 张居正点点头,刚要往后头文渊阁走去,却见徐璠顶着对黑眼圈过来了。 “小阁老,元辅为何迟迟未至?”张居正便明知故问道。 “哎,别提了。可能是昨晚吃的鱼不新鲜,家父上吐下泻了一宿,请太医看过服了药才好些。” 徐璠面无表情道:“他老人家实在爬不起床,让我来转告诸位,请你们先行阅卷,待他好些就过来。” “哎,让元辅好生歇着就是。”杨博便笑道:“横竖就是走个过场,他老人家没必要强撑。” 他是老资格、又是礼绝百僚的吏部尚书,自然有资格说这种大实话。 “还是要的,朝廷的抡才大典嘛,呵呵……”徐璠干笑两声,他是急的满嘴燎泡没法开口,便朝张居正递个眼色,这才朝众人拱拱手,离开了。 张居正心里那个腻味啊,心说怎么都跟不谷抛媚眼,因为我长得帅吗? 不过现在也不可能去理会他,张相公便威严的看看众人道:“诸位,我们便开始阅卷吧。” “好,请。”众人便请张相公和老杨先行,进去文华殿中。 担任监临官的成国公早就等在里头。 见读卷官各就各位,他便撕开卷箱的封条,打开锁头,将试卷先取出一捆打开,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便传给杨博,杨博传给王廷,这样一个个传下去…… 一捆试卷是四十份,因此传到最后,只有张相公手里没有。 不过张相公是负总责的,无需亲自批阅。 读卷官们便开始一份份的翻阅起试卷来,他们要先从中找出两份最中意的,推荐给张居正。 张相公会从中挑出十几份上佳的试卷,收在匣中明天呈给皇帝,请他来为前十排名。 剩下的卷子,其实就不重要了。 大佬们便互相传阅,粗略看看,凭感觉给个评语。等到皇上定下前十名之后,就拆开试卷的糊名,比照着会试的名次,大差不差填上去。 因为一来殿试阅卷时间太短;二来说实话,真正体现举子水平的,还是会试排名……毕竟那是经过二十位考官反复批阅、层层评选出来的。当然比他们瞎看瞎批的更准确了。 所以干嘛还要白费功夫?意思意思得了…… 嗯,大佬们做事,就是这样的随性。 正当大佬们放飞自我之时,忽听文华殿外响起宦官那标志性的尖嗓子: “陛下驾到!” ps.感谢新盟主‘日哥12345’,我觉的今天这五章写的很不错,所以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36章 这是一场战争 “陛下驾到!” 本来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成国公,闻声马上蹦起来,容光焕发的冲出去接驾了。 张居正和杨博也赶紧跟上去。 “陛下记错日子了?” 王廷和毛恺二位徐党大佬对视一眼,都觉着这事儿有些巧了。怎么徐阁老前脚躺下,陛下就后脚赶来了? 两位老人家也顾不上多想,赶紧跟着出去恭迎。 便见隆庆皇帝一身朱红的燕服,头戴乌纱翼善冠,在滕祥和冯保的搀扶下,满面春风的下了御辇。 “诸位爱卿平身吧。”隆庆笑吟吟的虚扶一把成国公,朱希忠便腿脚灵便的站起来,躬身替陈洪扶住了皇帝。 “老臣与诸位大人自当竭诚办差,怎敢扰烦圣驾?” “哎,老公爷。怎么说,这也是朕的头一次大比嘛。”隆庆皇帝便笑道:“朕这个主考官也不好上来就当甩手掌柜。” 说着,他便装模作样的左右看看。 “咦,元辅呢?” “回陛下。”张相公顺一顺丝滑的长须,酷酷的答道:“元辅偶感不适,今日卧床休息,已经让人来知会过了。” “是吗,不要紧吧?”隆庆皇帝便一脸着紧道。 “应该不打紧,说是躺一会儿缓缓,能下床了就过来。”张居正利用介绍病情的机会,向皇帝进行暗示。 隆庆果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对滕祥道:“你替朕带太医去探视元辅,就说是朕的旨意,请元辅好生卧床休息两天。这里一切有朕,让他不必担心。” 顿顿又道:“还有徐璠,让他也把手头的差事都放下,这两天好好照顾老父亲。” “是。”滕公公应一声,颠颠儿去传旨了。 “好了诸位,元辅不在,我们要加倍努力了。”皇帝便拍了拍手,当先走进了文华殿。 “陛下真是龙马精神啊!”成国公马上奉上了今日份的马屁。“这届举子太有福气了。” “哦,哈哈,分内的事情罢了。”隆庆皇帝心情大好,活动着膀子,摆出大干一场的架势。 众位大佬面面相觑,都看向张相公,实指望这位徐党二号人物拿个主意。 谁知张居正只摊了摊手,便跟着进殿去了。 “摊手什么意思?” 王廷看看毛恺,毛恺看看雷礼,雷礼看看马森。这四位部堂都是徐阁老提拔上来的亲信,号称徐党四大金刚,见副首领不给指示,此刻全都有些发懵。 “就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的意思呗。”杨博却颇有些幸灾乐祸,拍了拍王总宪的肩膀,也跟着进去了。 ~~ 金殿中,皇帝升座。 十一位读卷官都有些蒙圈,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他们熟悉的套路是,先把绝大部分名次定好,然后留下十几份用于读卷的……而且这十几份卷子中,一定包含会试成绩前十名的。 弥封官在弥封完毕、分装试卷时,会刻意将会试前十名的卷子,置于每一束的最后一张。所以考官们不用看名字,也能将其找出来。 好比会元卷,一定置于‘癸’字束的最后一张;第十名则是‘甲’字束的最后一张…… 读卷官们将这十位找出来,再搭配几个幸运儿放在一边。 待到明日辰时皇帝驾临文华殿,由读卷官御前诵读,把前十名定下就完事儿。 现在皇帝提前一天来到了,这该怎么个流程呢? 隆庆皇帝却有点小开心,以往都是他被这群大佬耍的团团转,这次终于也耍了他们一次。 还是张居正有决策力,马上吩咐诸大绶开始给皇帝读卷。 诸大绶便赶紧拿起会试第四名的卷子试试火力,在御前抑扬顿挫诵读起来。 隆庆皇帝耐着性子听完这份足足三千言的策论,看看殿角的漏壶,已经过去快两刻钟了。 他心说怪不得读卷官只给准备十二份呢,听完就天黑了,再多也没用。 “不知陛下圣意如何?”张居正便请示道。 看着张师傅那酷酷的眼神,隆庆皇帝恍惚间回到了,那日的君臣谈心。 ~~ 那日乾清宫东暖阁中,隆庆皇帝拉着张师傅的手哭诉道: “朕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人挑错,还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窝一起上。” “每次朝会,朕但凡发表看法,必然有人跳出来,说我的想法不成熟、不周全。紧接着又有一群人纷纷附和,引经据典的论证朕的想法有多幼稚,会引发何等不堪设想的后果。” 便听隆庆皇帝委委屈屈、絮絮叨叨道: “朕也是皇帝,也要面子,每次一张嘴,都搞得灰头土脸,颜面丢尽。你说这么几次下来,谁还愿意再开口?” “朕心说好吧,那我闭嘴,你们说成了吧?谁知没一个月下来,他们又传我智力有问题?说得朕跟个白痴一样。” “朕气不过,想要惩罚几个言官出出气,却全都被徐阁老拦住了。张师傅,你说换成是你,能愿意上朝吗?” “所以朕就索性躲在宫里,眼不见为净了……” 张居正面沉似水的听着,心说换成是我,早就像你爹那样,打他们个生活不能自理了。 他旁观者清,自然明白文官们玩的,还是对新君那套下马威。 先帝嘉靖皇帝刚继位时,可比隆庆皇帝遭遇惨多了。 因为嘉靖是藩王入继大统。因此登基不久,以首辅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便要求皇帝依照汉宋继嗣旧例改换父母,认成化皇帝和张太后为爹妈。嘉靖执意不肯,于是双方就谁是嘉靖的爹,以及嘉靖生父是否可以加帝号问题,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激战。 斗争最高潮时,小阁老杨慎率领两百四十名朝官,在左顺门跪哭谏争。 杨大才子还振臂高呼出一句名言: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 又对众人威胁道:‘今有不力争者,必共击之!’ 结果引发了震惊天下的哭门事件。 嘉靖让司礼太监们出宫苦劝无果,只好命锦衣卫杀鸡儆猴,捉拿其中八人下狱。 结果杨慎与众臣撼门大哭,哭声透过三大殿,直接传到了乾清宫。 嘉靖皇帝怒不可遏,直接派出五百大汉……将军,将四品以下官员统统廷杖,事后又把杨慎等为首者发配充军,才渐渐压下了文官的气焰。 但张居正不能劝隆庆皇帝说,你打就完了。 他深知国有仁恕之君实乃官民之福。皇帝一旦放出心中的魔鬼,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张居正便建议隆庆皇帝道: “这批言官太刺头,那就换一批愿意听陛下说话的吧。” ~~ “不行,一是这个文章不行,低低的取了吧。” 在张师傅鼓励的目光中,隆庆皇帝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他登极以来最像皇帝的一番话: “二是这样读卷太慢了,拿来给朕亲自过目。” ps.第一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37章 量子速读帝 见皇帝要亲自阅卷,四大金刚下意识就想谏止,却听天官杨博拱手笑道: “陛下终于勤勉起来了,可喜可贺……” 别忘了,去年这时候的阁潮,就是以弹劾他为开端的,天官大人可没比高拱少挨言官骂…… 杨博已经到了可以倚老卖老的段位,才不管这里头有什么道道呢。 能给徐阁老拆台的事儿,绝对不会客气。 四大金刚又看看张居正,见张相公同样束手无策,只好也都乖乖闭嘴。 毕竟皇帝才是殿试的大主考。 他们这些读卷官,甚至连考官都算不上,只是帮皇帝读卷子的工具人而已。 ~~ 于是冯保便捧着一摞卷子,跪在皇帝面前。张居正则坐在另一边,皇帝看完一张,便将皇帝的意见记在卷子上。 十位读卷官也不好继续阅卷,只好杵在堂下等着。 他们起先还不太慌,因为明天就要填皇榜了。 皇帝这样一份一份的看,到天黑又能看几份?到最后时间不够,还不是等他们帮忙? 可没想到的是,隆庆皇帝阅卷速度居然奇快。一篇三四千字的策论,也就是十息左右便能看完……比后世批高考作文还快。 “这篇好,高高取了。” “这篇不好,低低取了” “这个说得好,说得好哇,至少前十……” 听皇帝不断给出各种评价,一个时辰看了得有小一百份儿。 读卷官们彻底傻了眼了,忍不住窃窃私语道: “这他妈能看出什么吗?” “谁知道呢,比书法吗?” “哎,这届考生遭殃了。” “谁去跟元辅说一声啊。” “说有什么用?陛下让滕祥去看住他了……” 到这会儿,再品不出这里头的味道来,那也混不到部堂位子上。 ~~ 隆庆皇帝就像个得到第一件玩具的穷孩子,对着那四百份卷子玩的不亦乐乎,就连冯保提醒他该用膳了都置若罔闻。 “陛下宵衣旰食,臣等佩服佩服!”成国公奉上马屁。 结果不到申时,隆庆就把四百零三份卷子扫了一遍,看着那些卷子上朱红色的‘好、高高取了’,‘不好,低低取了’,‘极好,前十’的字样,皇帝才心满意足的起身伸个懒腰道: “朕的速度如何?” “简直迅若闪电!快得臣等都睁不开眼啊。”成国公马上无情吹捧道:“天子就是天子,不是我们这些凡胎肉眼可以想象。” “哈哈哈,朕也就是粗略的过一下,还得劳诸位细看。” 隆庆皇帝这才想起谦虚为何物道:“耽误你们用膳了,诸位午饭后再继续吧。” “臣等恭送陛下……”都快饿晕了的读卷官们如蒙大赦。 “对了,让御膳房给大伙儿多加几个菜,”隆庆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冯保道: “南方的鱼就不要上了,这一路几千里,忒容易坏。” 张居正听了,差点没一头栽倒地上,不由心中大叫道—— 陛下啊,你是不是整天跟一群太监混傻了?为臣连徐阁老什么病都没提,你怎么知道是鱼的问题?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几位部堂果然面露惊异之色,掩饰都掩饰不住…… 这次连张相公也不敢补锅了,只能若无其事的送走了皇帝,然后转身对众阅卷官道:“先吃饭吧。” 午膳就在文华殿,一顿饭气氛十分沉闷。 所有人各怀心事,成国公和杨博两个老东西,还在那里没心没肺的讲着笑话。 却没人搭他们的茬。 众人望着一旁桌案上,那些尽数写了朱批的卷子,分明感受到了无情的嘲弄。 “张相公,你别光闷头吃饭,给拿个主意吧,或者请元辅拿个主意……”王廷终于忍不住催促起张居正来。 “朱批已经写在卷子上,还有什么好说的?”张居正搁下筷子,从袖中掏出丝帕擦净嘴,然后又小心擦试一下唇须。 “这次,就顺着陛下的意思来吧……” 众部堂也知道,朱批已下,就是徐阁老也无法改变了。他们这样说,其实只是为了撇清责任,回头好跟徐阁老交代而已。 ‘下官让张相公请示元辅,可张相公说这次算了,徒之奈何啊?’ ~~ 下午阅卷开始后,张居正先按照朱批,将四百零三张卷子分成三份。 一份是写着‘不好’的,足足超过三百份,分发给众读卷官,让他们该怎么批怎么批。 然后他自己捧着皇帝批‘好’和‘极好’的,大概八九十份卷子,仔细阅看起来。 虽然张相公看文章一目十行,但终究无法跟神一般的皇帝相比,结果一直挑灯夜战到四更天,才将全部卷子看完。 张居正是个精力超级旺盛的男子,猛!此时他依然毫无睡意,对哈欠连连的读卷官们提议道: “一会儿天就亮了,索性把名次排出来再一起睡吧。” “好,听相公的。”阅卷官们已经完全被带乱了节奏,加之一宿没睡,头晕脑胀,基本上是任他摆布了。 张居正便拿出十五份自己选出的卷子,分发给众人道:“诸位看看,把这些卷子呈给陛下如何?” 众位大人知道,三鼎甲将在这里头产生。就是没进入一甲的试卷,也会在二甲排名极靠前的。 于是他们强打着精神,传阅起那些幸运儿的卷子来。 “唔,确实不错。”杨博常年带兵打仗,身体倍棒。虽然年纪最大,精神却不比张居正差。 老天官看了几份卷子后,拢着胡须笑道:“陛下果然是陛下,这么一划拉,着实选到几位大才呢。” “哦?”众位大人闻言来了兴趣,纷纷凑过来看杨博赞不绝口的那几份。 果然都是旁征博引、文字老道的雄文。而且能看出作文者,对相关政务的了解,比一般官员还要稔熟。 更难能可贵的是思路开阔,言之有物,既没有不切实际的空谈,也没有拘于成法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样的文章实在是提神清脑,读卷官读着读着,感觉也不困了,也来了谈论兴致。 “说实话,看了一天试卷,都没读到这样有真知灼见的文章。” 诸大绶也是赞叹不已道:“十年前的下官,可没有这种超人的见识。” “是啊,这几位对流民问题看得透啊,老夫都深受启发。”户部尚书马森拢须道:“回头一定要和他们当面聊聊。” “不错,”兵部尚书霍冀更是一脸不可思议道:“他们对鞑子的了解太透彻了,本官感觉,他们的策略切实可行。” “莫非陛下真有神功不成?那么快的时间,怎能如此准确的甄别出这些贤才来?”王廷难以置信的挠挠头,他看了一天,都没见过几份可与之匹敌的。 “那就这么定了吧。”张居正见他们都信服,便欲收卷道:“这些卷子再度呈送御览。” ps.第二更,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38章 答得太好也是错 张居正准备将头十几名的卷子收起来。 “稍候。”却见兵部尚书毛恺,拿起一份试卷道:“余以为,此卷有些不妥。” “何出此言?”张居正眉头微皱,他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有信心。自己觉得没问题,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此人别的观点都还算老成,只是关于流民问题,言论有些惊悚。诸位听我念一段……”毛恺便捧着那对策卷念道: “……世儒不察,以工商为末,妄议抑之。夫衣食住行、兴国强兵,非一农可为之也。以臣愚见,工农商不当一概而论,当以‘农桑‘、‘致用’、‘通货’为本;以‘游业’、‘巧饰’、‘鬻奇’为末。” “这观点很是新颖啊。”杨博闻言拢须笑道:“头一次有人提出来吧?” “汉朝的《潜夫论》里,有类似的主张。”博闻强记的诸状元,便轻声提醒道:“不过国朝还没人提过这种观点。” “嗯,时代不一样了。如今有三百六十行,再用管仲那套简单的四民划分,确实有些不合适了。”户部尚书马森笑道:“我看就冲这一点,也得给他个一甲。” “要是仅止于此,本官也没意见。”却听毛恺苦笑道:“但此人提出这个观点,是为他解决流民的方案服务的。他说,煤是百姓取暖做饭的必需品,所以在煤矿开采也是本业,不该粗暴抑制。” “譬如西山有煤矿无数,可以放开限制,由皇家牵头招募流民开采,这样几十万流民瞬间安居乐业。这些人感念陛下,非但不会成为京城的隐患,反而可以派军官定期训练。” “一旦鞑虏进犯京畿,十几万训练有素的矿工拿起武器,立即组成一道坚固的长城,可保京城万无一失……” “这是个一举三得的法子嘛。”杨博闻言抚掌大笑道:“既解决了流民生计,让他们成为矿工;又可以让京中百姓都用上煤;还可以在西北方向,为京城构筑一条防线,给官军集结赢得时间,妙哉妙哉。老夫看,给他个状元也不为过嘛!” 众人大人也纷纷点头。都表示能想出这种,既可以切实解决多个问题,还不用朝廷出钱的法子的,绝对是个天才。 “不知毛部堂,到底觉得这法子哪里不妥?”他们便问那苦着脸的毛恺道。 “不妥在它太可行了……”外头传来宫外鸡叫,毛恺幽幽说道:“陛下看了,八成是要才而行之的。到那时,诸位还会觉得好吗?” “呃……” “哦……” 众位部堂终于醒悟过来。 这法子可行性太强,而且不用劳烦各部和顺天府,宫里自己就能办了。 日后办不成还好说,办成了话,大伙儿将会面对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呢? 首先,皇帝通过插手煤矿,手里有钱了,就不用再被户部卡着脖子了; 再者,皇帝让御马监训练矿工,又可以大大扩充手中的军权…… 土木堡之后,文官们花了一百多年的功夫,才渐渐驯服了京营禁军。这要是让皇帝手中,一下子多出好几万军队,怕是大伙儿又要睡不安生了。 还有……算了,光这两条就已经让人无法接受了。 于是众位大人马上改变看法道: “还是毛部堂想得远,咱们光想着策论就是随便说说,却忘了还真有可能被采用这种事。” “是啊,一旦采用,后果太严重了。一旦效仿开来,全国几百上千万的流民都不回家,谁来给咱们……的国家种地?老百姓都吃什么啊?” “就是,肯定有那野心勃勃的豪强,趁机蓄养死士,训练他们横行乡里的。” “这是取乱之道啊!” 七嘴八舌的评论一番后,众位大人异口同声道:“拿掉他!把他打入三甲!” 张居正眉头微微一皱,他其实很喜欢这份卷子,尤其是这个招募训练矿工的法子,简直让他拍案叫绝。 但他今日已经够出格了,实在不宜再跟众人唱反调了。 再说来日方长,不入一甲也是一种保护。 但也不能用三甲来羞辱人家。 想到这,张居正便道:“陛下朱批‘极好’,落入三甲太低了,放在二甲靠前些吧。” “就依相公的。” 众读卷官其实只求别让皇帝看到这一份,并不在意到底是二甲还是三甲。 ~~ 十七日辰时,隆庆皇帝再度驾临文华殿。 已经熬了个通宵的读卷官们,全都提心吊胆,唯恐皇帝再想一出是一出,害大家再一宿不睡。 好在这次,隆庆没有再出幺蛾子,终于回到了原先的流程上。 他整个上午一言未发,默默听张居正朗读试卷。 张居正读完一份,冯保便接卷放至御案,再由杨博朗读下一份试卷,然后是王廷。 三份读完,众读卷官都忐忑的望向皇帝。 按原先的规矩,三卷读毕后,除非皇帝下令继续读卷,否则剩下的卷子便免读了。 见皇帝依然保持渊默,读卷官们松了口气,让冯保依次接卷,按顺序摆在御案上, 然后他们便退出文华殿,等候皇帝钦定前三名的顺序。 少顷,殿门打开。 读卷官们再度进去时,见那十分卷子已经撕去了糊名,但连顺序都没变。便知道皇帝对他们的排序十分满意。 果然,便见隆庆皇帝起身笑道:“众位卿家学识渊博、慧眼如炬,朕看名次就你们的意思来吧。” “还是因为陛下圣明,短短几个时辰,就超过臣等十来个人,整整一天的功夫了。”杨博便恭维道。 “哦,哈哈,朕也没那么厉害……”隆庆毕竟是个诚实善良的好皇帝,闻言不禁老脸微红,心说,其实朕每张卷子都只看了前三句。 但凡有维护我的权威的,朕都给了‘极好’。 单纯拍马屁的,给了‘好’。 拍徐阁老马屁的,当然是‘不好’啦! 只是谁能想到,这届屁精居然还内外兼修,除了马屁拍的好,眼光韬略也强的一塌糊涂! 莫非这就是天意吗? 离开文华殿时,隆庆抬头看一眼瓦蓝的天空,忽然蹦出一句道:“宣前十名到乾清宫,朕在传胪前先见见他们。” “这,陛下……”读卷官们心说,又来了…… 不过这又不影响名次了,皇帝爱见就见吧。 “陛下可得抓紧时间,明日就是传胪了。” 于是他们便没再废话,送走了皇帝后,便赶紧进殿,将其余试卷也撕掉糊名。 大佬们先瞅一眼那份争议卷上的名字叫‘赵守正’,便忙活着继续填榜开了。 ps.第三更送到,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39章 前十(盟主加更) 春松胡同。 今日赵府西院人声鼎沸,宽敞的院子里摆开十几张八仙桌,桌上堆满了茶水点心、时鲜水果。 一两百参加过殿试的举子团团围坐,参加赵守正举办的诗会。 说是诗会,可明天就放榜了,大伙儿哪有心思寻章摘句,吟诗作对?不过是找个由头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纾解紧张躁动的情绪罢了。 其实去粉子胡同效果更好,但这时候大家都唯恐粘上晦气,所以还是来积善之家沾一沾福气的好。 这群读书人说来说去,话题自然离不开明日的传胪,和中进士以后的事情了。 “听说只有二甲前三十六名,才有可能被选为庶吉士?”一个叫王夫之的山东举子,有些摸不清状况的问道:“俺那天问礼部的人,咋说没这回事儿呢?” “这是心照不宣的事体,叫人家咋和你说嘛?”一个叫王家屏的举子笑道:“反正名次再往后,指定进不了翰林院的小门门。” “进不去就进不去。”一个叫张位的大龄江西举子,便满不在乎道:“一进去就是一二十年,像我这个年纪,怕是没等出头先出殡了。” “哈哈哈!”举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没想到这位老哥还挺逗趣。 但像赵守正这样,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也都深以为然。 翰林院固然清贵,可一年一年的空熬资历确实太折磨人了。 再说三年就多三四十个新翰林,十年就能多一百。这一百个人里,能有十个登堂拜相就不错了。 大部分人还是得想办法外放,要不一辈子就蹉跎过去了。 这样想来,庶吉士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 “问题是,你不当翰林,放到部里观政,也一样得蹉跎好些年。”便有那更老成的浙江赵志皋道。 “不是也有榜下即用去州县的吗?”一个叫徐显卿的苏州人便问道。 “榜下即用也白搭。”一个叫罗万化的绍兴举子摇头道:“到省里,还是会被留下见习、后补,得等到有知县、知州出缺才能轮上。” “不错,我们省有见习七八年了,还整天让藩台、臬台当书吏使唤的候补知县呢。”一个叫朱赓的杭州人道。 “所以还是庶吉士好哇。熬上三年散馆后,只要想外放,直接‘带缺出京’,就省了这番折磨。”江西人刘伯燮悠然神往道:“吏部直接指定去哪,颁给委任状,到了就是一方县太爷!” “听你们说来说去,结果还是庶吉士最香。”一个叫黄凤翔的考生的福建人便滑稽笑道:“可惜能选中的十不足一……” “是啊……” 众举子谈兴正浓,忽听门外一声号炮。 吓得他们全都收声望去,便见府上的护卫快速跑进来,对坐在主桌上的赵公子禀报道: “公子,宫里来人了!” “哦?”赵昊父子闻言起身,果然见一位穿着大红蟒衣,手捧黄册的公公,在一队锦衣卫的护送下,喘着粗气进来。 那公公像是在赶时间,看到满满一院子举子,不由面露惊喜道:“好哇,居然都在这儿。” 举子们不由心里打鼓,这么关键的时候,他们可不想惹上事儿。 然后便听那公公尖声道:“都跪下,有上谕。” 举子们赶忙呼呼啦啦跪了一地,赵昊也装模作样在人群里蹲下去。 反正袍子宽松,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他是跪是蹲来。 “宣十五日应试举子王周绍、王鼎爵、于慎行、华叔阳、金学曾、罗万化、黄凤翔、赵志皋、王家屏、田一俊,十人即可入宫见驾,不得有误,钦此。” 说完他便环视场中问道:“这里有几位啊?赶紧都站起来。” 五阳便纷纷起身,王家屏、赵志皋、罗万化、黄凤翔也赶紧站起来,依次通报了姓名。 “好家伙,九位都在,太好了太好了。”那公公登时喜出望外,笑着招呼他们道:“快快随咱家进宫去吧,陛下等着接见你们呢。” 王武阳几个看了看赵昊,见师父给他们一个赞许的目光,便赶紧与另外四人一道,跟着那公公走了。 待这些人一出去,‘轰’得一声,院子登时就炸开了锅。 “明天传胪,今天皇上召见,这指定就是今科的前十名了!” 举子们又是羡慕、又是可惜的大声嚷嚷起来道: “肯定没错了,状元王武阳、榜眼王鼎爵、探花于慎行,传胪华叔阳!” “二甲第二是金学曾,我的天哪,这不就是那五个活宝吗?!” 当有人意识到这一点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望向了坐在主桌上的少年。 “他们五位会试成绩怎样?”举子们小声互相打听道。 “最好的王鼎爵第五,然后金学曾第十,再就是二十名开外了……对了,探花郎当时六十六名呢。” “我的天呢,全都提升了!”举子们不禁倒吸冷气。赵公子这辅导水平也太恐怖了吧? 一个两个名次提升是运气好,五个人一起提升,而且包揽了前五名,这可就纯属老师教得好了! 众举子心说这要不是五人挤在一科,还不得拿五个状元? 他们这才明白,原来那天阳阳们不是在耍宝啊。 不那样豁出脸去求,老师不出手啊…… 众举子望向赵昊的眼神,登时无比炽热起来。 虽然他们不用再考了,可谁家没有成窝的兄弟子侄?将来还是得想方设法,拜到科学门下啊! 嗯,回去之后,让他们什么都别干,先把几何弄懂…… ~~ 感受到周遭的空气都炽热了几分,赵昊知道,自己这一年来的辛苦耕耘,今日终于开花结果了。 有了灵济宫那场的强力宣传,科学之名已经传遍士林。 如今再有本次殿试成绩加持,拜入我科学门者,从此源源不断矣! 果不其然。 呼啦一下,他就被举子们团团围上了,有向他道喜的,又问他要《几何初窥》的,还有问他收不收进士的? 赵二爷被挤到一旁,拢须含笑看着这一幕。 这是儿子应得的。 这时,有人凑到他身边,对赵二爷打趣笑道: “老大哥不必沮丧,你的名次肯定比他们进步大……” “哈哈哈哈!”举子们登时放声大笑起来。 那是当然了,四百零三名考生中,就数赵二爷进步空间最大。 “那是自然。”赵守正便得意洋洋的翘起胡子道:“谁让我有个好儿子呢!” ps.第四更,感谢新盟主‘白一多’书友,求月票、推荐票啊~~ 第340章 谦虚使人进步 话分两头。 却说王武阳九人跟着那公公进了紫禁城,在乾清宫外又候了好长一会儿,才等到那会元田一俊姗姗来迟。 等等也好,至少让他们稍稍平复下心中的忐忑与激动。 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名次,且不是靠猜的。而是来的路上,那位姓陈的公公,透露给他们的。 待会儿就要见驾,不透底岂不乱套? 虽然大内之中,不敢言语,但五阳还是频繁的用眼神交流,也不知道在商量个啥。 等那田一俊跟着另一名太监,满头大汗的赶到,已经是过午时分了。 管他们吃没吃饭,反正皇上已经用过了。 陈公公便进去通禀,不一会儿又出来,对跪在头一位的王武阳笑道:“进来吧,陛下有好消息对你讲。” 王武阳想谄媚的笑笑,却只觉面皮发紧,根本笑不出来。 他不禁暗暗自嘲,原来我也会紧张啊…… 便板着脸点点头,跟那陈公公踏着厚厚的锦绣地毯,穿过重重帷幔。 也不知是如何转悠的,反正就推开隔扇,进了一处暖阁。 “万岁,中式举人王周绍前来觐见了。” 听着那陈公公禀报一声,王武阳赶紧噗通跪在地上,大声请安。 “草民晚生王周绍叩见天颜,吾皇万岁万万岁!” 却听一个年轻的声音笑道:“朕的状元公拜错方向了。” “皇上在那边呢。”陈公公也拍了拍王武阳的肩膀。 王武阳赶忙抬头一看,原来皇帝并没有冲门坐,而是端坐在南面明窗下的一张软榻上。 赶紧调转方向,重新磕头。 “抬起头来,让朕好生瞧瞧。” “是。”王周绍便抬起头来,含羞任皇帝端详。 隆庆皇帝笑眯眯看着他,只见这状元郎生得浓眉大眼、成熟稳重,一看就是那种刚直不阿、赤胆忠心的类型。 皇帝煞费苦心放倒徐阁老,又亲自跑去文华殿阅卷,不就是为了挑出这种打手……哦不,忠君爱君之人来。好跟那些言官干架……哦不,维护朝纲体统吗? 端详了王武阳好一会儿,皇帝才满意的点点头,开口训话道: “你是朕御极以来点的第一位状元,咱们君臣可谓缘分不浅。” “臣惶恐。”王武阳没想到皇帝这么随和,那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臣谢主隆恩!” “你过去一步步的科考,从乡试到会试,靠的都是真才实学。当然,给朕当状元,也是靠这个。但朕要告诉你的是,朕更看重的是你文章里的那股子‘忠’!” 王武阳心中暗叫,怪不得师父反复强调,开头一定要屁精呢!原来是隆庆皇帝好这口啊! 师父也太恐怖了吧?居然能猜到皇帝的心眼里去! 师父怎么能猜的这么准吗?难道科学的力量如此恐怖吗?! 大师兄心中瞬间闪过三层念头,每一层都加重了他对老师的敬爱…… ~~ 好在皇帝只当王武阳的面色变化,是因为见到自己激动的,不以为意的继续自顾自道: “所谓天下至德,莫大乎‘忠’,忠于谁呢?无非就是天地君亲师。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所以做人也好为官也罢,只要把一个‘忠’字摆在首位,那就都没问题了……” 隆庆皇帝很少有机会,像这样对臣子进行说教,通常都是他乖乖听别人教育的。 这次可算逮到机会,便没有限度的长篇大论起来。 眼见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了,陈洪不得不小声提醒道:“万岁,外头还有九位候着呢……” “哦……”隆庆这才想起,还能继续再来九次,这才准备放过可怜的王武阳道:“朕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吾皇的教诲,臣铭记心间,至死不忘!”王武阳娴熟的拍一记马屁,然后一脸决然道: “为臣心中一直有个念头,犹豫着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是听了陛下的金玉良言后,为臣便发誓要做一个对陛下无所隐瞒的忠臣了!” “哦,不妨说来听听?”隆庆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为臣恳请陛下,将这个状元另授他人!” ‘噗……’隆庆皇帝一口茶水喷了他一脸。 “你要死啊你!”陈洪赶紧一边给皇帝擦拭胸口,一边厉声呵斥王武阳道:“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吗?这还有让的?!” “你准备把状元让给谁啊?”隆庆皇帝也难以置信的问他。 “此事当由圣断,岂是草民可以置啄?”王武阳又乖巧的像陈洪同行了。 “那你为什么不当这个状元呢?”隆庆愈发费解道:“三年才一个的状元,难道它不香吗?” “草民万分想中状元!可听了陛下的教诲,草民终于明白,无论何时何地,都得把‘天地君亲师’放在心中!” “不错,但这跟你让状元有何关系?”也幸亏隆庆被言官们怼多了,此时脸上只有好奇,却不见什么怒气。 “因为臣的老师,还没考科举呢!”王武阳便高声道:“他的弟子却先中了状元,岂不是让家师断了和科场的缘分?也让陛下损失一位可与尹伊、周公、管仲并列的能臣良相?!” “呃,合着还是为朕好呢。”隆庆皇帝不由笑着问他道:“不知你师父是哪位高才,居然让你如此崇拜?” “家师姓赵讳昊,未及弱冠却已学究天人,年初还曾被邀请,登上灵济宫讲学!” 王武阳赶紧给师父脸上贴金,完全不顾赵昊顶替老哥哥才得以登台的事实。 “哦,科学……”隆庆皇帝露出恍然之色,显然早听过赵昊的大名。沉吟片刻后,他低声对冯保道:“让他们先别填皇榜。” “是。”冯保赶忙一溜烟跑出去,他得时时在皇帝面前,保持精干的人设。 “你先跪一边去。”隆庆摆摆手,让王武阳跪到隔扇外,又将原先的榜眼王鼎爵叫进来。 “你是王锡爵的弟弟,很好很好。”隆庆无奈的重新组织语言道:“兄长榜眼,胞弟状元,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算一段佳话了。” “陛下恕罪,为臣当榜眼就心满意足了。” 谁知要强的王鼎爵,居然放弃了此生第一次超过兄长的机会。 “怎么,怕超过你哥?”隆庆无奈的冲陈洪笑道:“朕这次取的三鼎甲,真是又忠心又谦逊啊。” 陈洪还能说什么,也只能陪着干笑。 “不是,为臣做梦都想把我哥压在身下!”谁知却听那王鼎爵道:“但是家师还没入科场,臣就不能当这个状元!” 顿一顿,他一脸沉痛道:“家师学究天人,实乃古今第一大才,做弟子的终其一生也不能望其项背,又岂敢与家师并列?” “呃……”隆庆皇帝咂咂嘴道:“莫非你也是赵昊的徒弟?” 王鼎爵便骄傲的昂起头道:“正是!” “你先跪一边去。”隆庆便无奈的摆摆手,刚想说把探花也叫进来,却又多了心眼,问道: “这科里还有你几个师兄弟?” “回陛下,本门今科师兄弟五人,除了大师兄中状元外,还有四师弟慎行名列探花,二师弟叔阳传胪,七师弟第五。” 王鼎爵愈发骄傲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我们五人方才在外头,便已经商量好了,这个状元请陛下另赐旁人!我科学门下今日不可富贵忘师,他日不能荣华背主,俯惟陛下三思啊……” “那小子,怎么交出这么一帮好徒弟来的?”隆庆皇帝不禁暗暗羡慕起赵昊来。 “陛下,要不直接把第六叫进来吧。”陈洪便建议道。傻子都知道,有师兄打了样儿,那三个活宝肯定有样学样。 “唔,朕想想……”隆庆皇帝却陷入了思考,好半晌忽然道:“把赵守正的卷子拿来瞧瞧。” ps.第五章,9700票加更,求月票推荐票啊~~这两天吃坏肚子,全身无力,但还是一直咬牙坚持,我觉得我的毅力已经远超自己任何时期了!所以可以理直气壮跟大家求一下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