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风流》 第1章 有人害朕 洁白蚊帐内,十六七岁少年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头上冷汗岑岑,被子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床边站满了人,一个个是满脸担忧,忐忑。 “啊~” 少年猛的坐起来,大口喘气吸气,双眸大睁,血丝遍布,惊恐莫名。 他急剧的呼吸几口,稍稍冷静,眼神有些迷茫,道:“我不是掉下山崖了吗……” “官家……” 他耳边传来一道战战兢兢的声音。 少年转头看去,只见是一个穿着古代官服,带着官帽,一脸不安的中年人。 少年一怔,刚要说话忽然脑中剧烈一疼,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在倒下去的刹那,他听到一阵阵‘官家’‘官家’的急切喊叫声。 ‘官家,不是宋朝皇帝的称呼吗……’这是少年昏迷前最后的念头。 …… “我想吃鱼,要很大的那种。” “官家,鱼太腥,有刺,不行。” “我要吃肉,大块的。” “官家,太油腻,伤胃还容易肥胖,不行。” “我想吃狗肉,冷冻的。” “官家,太凉了伤身体,不行。” 两天后,福宁殿。 少年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坐在床上,看着床边的年岁相当的小黄门也就是小太监,两人的对话在‘我想’与‘不行’中交替着。 赵煦心里轻叹一口气,目光有些茫然看向门外。 外面是宋朝的天空,与他原本的世界隔着一千多年。 他还记得他在极限攀岩,一脚踩空,漫长的跌落中,居然出现一千多前的开封,宋朝皇宫的一口废井里。 他成了宋朝的第七任皇帝,历史上的宋哲宗,同名同姓的赵煦。 前世,他是跨国公司高管,经济学博士,年少有为。现在,他是大宋皇帝,九岁登基,已在位七年。 庄周梦蝶,相隔千年的两人,恍然间已成了一个。 “会是谁要害我……” 赵煦看着门外低声自语,他不记得为什么去那口废井,隐约间,似乎有人推了他一把。 赵煦脑海里闪过一个个人影,目光明灭不定。 赵煦心里揣测,现在是元祐七年,他今年十七岁,大致知晓,历史上的宋哲宗,二十出头就突然驾崩了。 现在的情势有些复杂,虽然心里闪过一个个人影,却没有明确的线索与目标。 赵煦无法断定是要害他,却感觉到了危机,一次不成,肯定还会有第二次! 赵煦目光转向眼前小黄门,他双手缠着纱布,隐有血迹,道:“谁做的?” 小黄门陈皮转头看了眼外面,有些畏惧的低声道:“官家,周公公在查是谁害官家。” “周和?” 赵煦神情微动,目露思索。 周和是黄门令,也就是宫内大总管,是高太后的心腹。周和在追查害他的人,有查到什么吗?他那位垂帘听政的祖母高太后会是什么态度? 赵煦心中转念,看着小黄门陈皮,道:“皮皮,现在,朕与你是绑在一起了,他们要是害死了朕,也必然会杀你灭口。” 陈皮脸色立即发白,双眼直直的看着赵煦,里面全是恐惧。 他在宫里也见的多了,心里十分清楚,有人要害官家,他这个贴身太监是怎么都逃不过的! 赵煦看着他的表情,暗自点头,道:“过来,帮我去做几件事。” 陈皮现在恐惧非常,根本不会思考,下意识的上前。 赵煦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最后道:“一定要隐蔽,不要让人查到你的头上。” 陈皮双眼大睁,张口结舌。 赵煦坐回去,淡淡道:“这叫反其道行之,不管是谁要害朕,宫里必然全力保护我,短时间内,你我的命就算保住。” 陈皮听着,顿时明白,恐惧稍去,重重点头道:“官家先休息,小人这就去办!” 赵煦嗯了一声,轻吐一口气,缓缓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他落入井中,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没办法立刻恢复,按照太医说的,需要消除惊悸,安心静养。 赵煦没有睡觉,他还在回想着前前后后的事情。 他不记得怎么去的那废井旁,也不清楚跟谁去的,为了什么。 ‘可能是惊吓过度,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记起来。’赵煦心里自语,尽可能的让自己镇定,平复心情。 大约一炷香时间,陈皮又跑回来,来到赵煦床前,瞥了眼外面,低声道:“官家,我都按照您说的做了。” 赵煦睁开眼,见他还是惊慌,微笑着道:“不用担心。待会儿你出去后,看到人,不管熟悉不熟悉的都盯着打量,而后就在福宁殿内,不管谁叫你都不要出去。” 陈皮表情不安,看着赵煦,犹豫着没敢马上答应。 赵煦挪动了下身体,一笑道:“忘了前面的事情了?很快,祖母就会亲自过来,将所有人都换掉,加强对我们的保护,或许还会给指派一些人给你,给你升官。” 陈皮眨了眨,有些不信的道:“娘娘会亲自过来,给小人升官?” 赵煦微笑,道:“不着急,等着看。” 陈皮觉得眼前的官家有些不一样了,迟疑的应了一声。 …… 慈宁殿。 黄门令也就是宫内大总管周和急匆匆,甚至是小跑着进入高太后处理政务的偏殿。 高太后满头银发,富态威严,身穿繁杂宫装,正在俯身批阅奏本。她听到脚步声,慢慢的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周和,神情淡漠的道:“查到什么了?” 周和神色有些慌张,挥手将侍立在两旁的宫女,黄门赶出去,径直来到高太后身旁。 高太后看着周和,赵煦被人推下井,她一直在让周和查,难道是查到什么人了? 想到这里,高太后面露寒意。 周和看了眼下面,在高太后耳边低声道:“娘娘,外面在传,说是娘娘害怕官家亲政夺权,是娘娘谋害官家,要另立皇帝……” 嘭 高太后一掌拍在桌上,怒目圆睁,喝道:“什么人嚼的舌根子,给我拉出去,通通杖毙!” 做奶奶的太皇太后谋害皇帝孙子,这在重视伦理纲常的大宋,是要天塌地陷的! 周和也是一脸惊疑不定,道:“小人查了查,是从宫外传进来的。” 高太后神情震怒,眼神迸射杀意。 散播这个谣言的人,其心可诛! 第2章 借力 周和见高太后大怒,又看了眼外面,低声道:“娘娘,必需想办法遏阻,否则在宫外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高太后掌握权柄已经近八年,心里素质过硬,很快冷静下来,眼神冷幽,忽然沉声道:“将福宁殿的人全都换了,再调一队禁军保护福宁殿各个门,福宁殿的进出要严格盘查,御膳房,浣衣房,杂役等给我再好好的查,官家如果再有事,我要他们所有人陪葬!” 周和连忙应着,急急转身出去。 高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双眸厉色闪动,旋即又不屑的哼了一声,表情渐渐恢复,继续批阅奏本。 …… 到了下午,高太后带着一群人来到了福宁殿,直接来到赵煦的寝宫。 高太后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到赵煦的床前。 赵煦听到动静,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 高太后快两步,按住赵煦,脸上都是关心之色,打量着赵煦的脸色,道:“官家,可好一些了?” 赵煦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高太后,这位就是后世评价极高,有‘女中尧舜’之称的的高太后? 赵煦强行下床,给高太后行礼,道:“劳祖母费心,已经好多了。” 高太后仔仔细细的看着赵煦,一转身,呵斥道:“太医,还等着什么!” 一个中年人快步上前,弓着身,道:“请官家安坐。” 赵煦笑着与高太后道:“祖母,已经好多了,无需再辛苦太医了。” 高太后伸手替赵煦理了理衣服,道:“快给太医看看,不然祖母不放心。” 赵煦心里分辨着高太后动作的真假,依言坐在床边伸出右手。 太医小心翼翼的给赵煦号脉,片刻就起身向赵煦,高太后抬手,道:“娘娘,官家身子还是虚弱的很,并且惊吓过度,微臣开些静心调养的方子,官家静养两三个月应无大碍。” 高太后表情放松了一些,温和的道:“有劳太医,下去领赏吧。” 太医连忙抬手谢恩,带着药箱下去了。 高太后转而坐到赵煦床边,拉着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道:“我还是不放心,我已经让周和将福宁殿的人全换了,你今后一定要小心,对所有人都要警惕一些,莫要让我担心……” 周和适时的插话,道:“官家,娘娘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赵煦看着高太后,面露愧色道:“令祖母忧心,孙儿惭愧。祖母放心,孙儿会小心的。” 赵煦心里实则十分冷静,现在的皇宫里,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高太后见着赵煦神色,无法判断赵煦是否已经知道了那个谣言,拉着他的手,说着关心的话。 周和,陈皮等人站立在不远处,各有心思。 周和想的是,到底是谁在害官家,官家知道了那个谣言又会是什么反应? 陈皮则在害怕,要是太皇太后知道是官家在散布谣言后果会怎么样?另一边又忐忑,要真的是太皇太后想要害死官家另立皇帝,他又会是什么下场? 高太后拉着赵煦诉说了好一阵子的祖孙情,见赵煦好似不知道那个谣言,拍了下赵煦的手,面无表情的道:“官家,也不用太担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会尽早查出这些魑魅魍魉,让他们明白,我大宋的官家不是好欺的!” 赵煦觉得高太后这个反应,确实像是在维护他,并没有因为那个谣言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赵煦心里分析宫内宫外的情况,面色不动,微笑着道:“祖母说的是,孙儿到现在,全赖祖母庇佑。” 高太后微微点头,又拍了拍赵煦的手,看了他片刻,转头看向殿中。 目光扫过,高太后道:“这宫里,我一直在让人详查,但动作也不能太大,让宫外知道反而不好查。你这宫里我都换了,你要有什么心腹……查清楚了就留下,这样我也能放心一点。” “皮皮查过了吗?他留下吧。”赵煦顺着高太后的目光看去,顿了顿说道。 高太后看向陈皮,道:“那你就是内给事了,福宁殿给我看紧了,要是官家再有什么差错,你,杖毙!” 陈皮双眼大睁,一脸骇色。 内给事是宫内官名,虽然人数多不管什么事,却是结结实实的从五品下,陈皮之前只有一个从九品下的空名头主事! 真的被官家说中了,他升官了,而且一下子升到了五品! 周和面无表情的看了陈皮一眼,只当他是被‘杖毙’吓懵了,淡淡道:“谢恩。” 陈皮一个激灵噗通一声跪地,大声道:“谢娘娘,谢娘娘,谢官家,谢官家……” 高太后见他这个模样,平静的又转向赵煦,道:“今后有什么事情,一定要与我说,千万不要一个人出去,免得我忧心。” 赵煦瞥了眼陈皮,微笑着道:“是,我记住祖母的话了。” 高太后见差不多了,就起身道:“你还要好生养着,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情,直接让周和去办,要是想起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莫要鲁莽。” 赵煦眼神微动,这话的意思,是她已经知道什么了? 赵煦不动声色的跟着站起来,道:“是,祖母放心。” 高太后又伸手摸了摸赵煦的头发,这才转身离去。 赵煦送到门口,看着高太后一群人出了福宁殿的大门。 陈皮等高太后走了,忽然咚的一声跪地,沉声道:“谢官家,小人一定为官家查出是谁要害官家,将他千刀万剐!” 陈皮是终于清醒了一点,官家真是太厉害了,只是出去说了几句话,就真的让他连升了四级! 赵煦瞥了他一眼,道:“起来吧。” 陈皮应着,神色恭谨的站到赵煦身后侧。他已经明白,经过这件事,官家已经不一样了! 赵煦犹自看着福宁殿的大门,神色思忖。 他让陈皮散播那个谣言,一来是为了自保,不管是谁做的,作为宫内以及大宋的实际掌控者,高太后都不能允许赵煦再出事,要全力护着他。否则那则谣言就被坐实,太皇太后谋害亲孙皇帝,整个大宋上下,没人会答应! 二来,他是在试探。试探高太后以及宫里的反应,以从中找出一些破绽。 高太后确实如赵煦所料,加强了对他的保护,阐明了态度,想必有一段时间幕后之人不会再出手。 那,到底是谁在害他,他死了,谁会是最大的受益者? 赵煦继而就想到了赵佶,他的十一弟,历史上,他死后无子,就是赵佶继位,历史上的宋徽宗,酷爱书法,‘瘦金体’的创造者,也是搞出‘靖康之变’,结束北宋的昏君。 第3章 愚蠢 赵煦想到他,心里又迟疑。 ‘赵佶才九岁,宫中高太后又身体康健,即便我出事,赵佶登位,不过又是一个傀儡,即使他背后有人,也没有多少益处。那除了赵佶外,谁会是最大受益者?’ 赵煦想着宫里,心思又飘到宫外。 现在的宋朝的局势很复杂,前面是他老爹宋神宗与王安石变法,将宋朝的朝野势力催化为‘旧党’与‘新党’。 ‘新党’以宋神宗与王安石为首,力推变法。‘旧党’则以太皇太后高氏,宰执司马光为首,则奋力阻止,以维持‘祖制’。 宋神宗驾崩,九岁的赵煦即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联合司马光等人将‘新党’尽数赶出朝廷,发配到了岭南以南,并且废除变法,恢复祖制。 现在,是‘旧党’当家。 ‘是我之前露出了支持变法的心意,旧党害怕,所以要害我?’ 赵煦心里想着,却又觉得不大可能,高太后还在,身体好好的,没有到急眼的程度。 思来想去,赵煦也想不通,索性摇了摇头,与陈皮道:“过来,我教你做几件事情。” 陈皮连忙上前一步,躬着身,道:“官家请吩咐。” 赵煦看着有些空荡的福宁殿前,道:“第一,你先摸清楚福宁殿里的所有人的底细,知晓哪些人能用,哪些不能用。第二,能用的人,要分级,单线联系,每一层的人不能知道太多,只负责下一级,只能上下,不能左右,具体的方法,我晚上再详细告诉你。第三,现在尽可能的用各种办法收买一些人,为朕探听宫里的动静,寻找幕后真凶。钱什么的,尽管撒出去,要多少朕给多少……” 陈皮仔仔细细的听着,脸色肃然,道:“官家放心,小人这就去办!” 赵煦点头,轻轻吐了口气。 正好借着他被谋害这件事悄悄安排一些事情,即便祖母高太后那边知道了也不会太在意。 高太后从福宁殿回到慈宁殿,坐在椅子上,沉声片刻后,看着周和道:“你说,官家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有些过于平静了。” 周和挥手屏退殿内的宫女、黄门,道:“娘娘,官家知道也好,这件事是瞒不住的。” 高太后听着,目光骤然凌厉,冷声道:“我倒是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害官家,挑唆我们祖孙感情,你到底有没有查到些什么?” 周和看着高太后的表情,迟疑着道:“娘娘,宫里情况有些复杂,不说我们这里,还有向太后,孙太妃等等,加上此事敏感,小人不敢大张旗鼓,还有那天宫外也进来了不少人……” 高太后敏锐的抓到了周和话里的问题,双眸一睁,道:“宫外?那天谁进宫了?” 周和躬身,低头,道:“那天三位相公进来了,还有高郎君,几位御史,高丽王使者……” 不等他说完,高太后盯着他,道:“高公纪?他进宫做什么?为什么我那天没有看到过他?” 周和低着头,面无表情,语气也是波澜不惊的道:“小人问过,就是进宫取点东西,很快就走了。” 高太后听出味道了,面无表情的道:“他去过福宁殿?” 周和道:“据宫里人说,没有。” 高太后目光变得深邃,没有再看周和,而是看向大门。 高公纪,是她的侄子,当年赵煦继位的时候,高公纪受人挑唆,企图立神宗之弟,赵煦的一位叔叔为帝,这在宫内宫外引起了巨大波澜,高太后当初也被吓了一大跳。 周和缓缓抬起头,看着高太后晦涩的神情,轻声道:“娘娘,高郎君当年也是被迫卷入,时隔多年他怎会害官家,多半是巧合。” 高太后冷哼一声,道:“晾他也不敢!去,将他给我叫进宫,我问问他那天都干了什么!” 周和神色一慌,连忙道:“娘娘,宫外的相公们虽然配合娘娘装作不知官家遇刺,可现在有了那则谣言,要是娘娘这个时候再将高郎君叫进宫,太显眼了,由不得外人不多想,政事堂的相公们,还有官家……” 高太后眉头皱了下,道:“你亲自出宫一趟,给我好好问问,他那天进宫干了什么,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还有,宫里再敢有人散播谣言,一律杖毙,再让三位相公来见我。” 周和这才应着,急忙转身出去。 高太后慢慢坐直身体,她越发的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宫里怕是有些人起了别样的心思。 “愚蠢!” 高太后忽然说了一句,而后就拿起奏章专注的批阅起来。 …… 第二天一早,赵煦洗漱一番,坐在福宁殿偏庁吃饭。 陈皮喜形于色的从外面进来,挥退服侍的宫女,凑近赵煦身前,低声道:“官家,小人已经安置了七个人,绝对可靠。” 赵煦倒是不在意可靠不可靠,反正借着他被行刺的事情,高太后发现了也不会多说什么,更不好打压他。 赵煦撕着馒头,随口的问道:“有没有查到什么?” 陈皮神色发紧,瞥了眼外面,道:“暂时还没有,娘娘下了封口令,涉嫌的一干人都被周公公关起来,小的一时还查不到什么。” 赵煦喝了口汤,目光平静的看向外面,道:“不要只盯着这些,查一查那天有什么异常,尤其是那天谁接触过我,我为什么去那废井,有什么与往常不一样的人与事发生,事无巨细,都给我查……” 陈皮躬身应着,道:“是,小人这就吩咐他们。” 赵煦放下碗,道:“回来。多带点钱,不要吝啬的赏给他们,也可以暗中发展人手。我待会儿教你怎么传递、联络,怎么写密信。” 陈皮又转过身,恭谨的立在赵煦身旁。 他越发觉得官家高深莫测,所行所为迥异于往日。 赵煦慢慢的撕着馒头,目光却盯着门外不远处的一队禁卫。 自从他醒来就有强烈的不安全感,被人算计推入井里差点死了;作为皇帝,上面有垂帘听政的祖母高太后,下面有‘旧党’一群大臣,完全把持了宫内宫外的所有权力,堂堂一个皇帝被架空,成了傀儡。 生死操纵在他人之手,这令他心里很慌。 赵煦看着这队禁卫,双眼微微闪烁。 世上,还有什么比军队更能给人带来安全感? 第4章 有办法了 陈皮顺着赵煦的目光看去,看着那队禁卫,立马道:“官家,这是娘娘昨天派来的,专门保护官家的。” 赵煦神色不动的端起碗,道:“给我摸清楚这里面所有人的背景,祖上三代,履历,喜好以及关系网,事无巨细……” 陈皮一愣,道:“官家,这是娘娘从殿前司选派来的,肯定可靠,而且那天他们不在……” 赵煦喝了口汤,淡淡道:“以前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福宁殿里的所有人,你都要给朕摸清楚了。” 陈皮心中暗凛,暗怪自己大意,连忙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赵煦没有说话,继续打量着这队禁卫。 现在宫内宫外都是高太后说了算,他要是明目张胆的插手禁军,必然会遭到高太后严厉打击,想要掌握军队,还得无声无息的来。 “倒也还好,借着行刺案可以做些事情。” 赵煦轻声自语,有行刺的事做掩护,他动作大一些,只要不出格就没事。 “但是,用什么办法呢?” 赵煦看着这队禁卫,心里翻腾着念头。 他必须要悄无声息又不引起高太后警觉的与这些禁卫靠近,慢慢的收服他们,若是哪一天能借禁卫控制皇宫,那一天,才算是他高枕无忧的开始。 直到吃完,赵煦也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军权实在是太过敏感。 赵煦擦了擦嘴,想了想,来到书房,找到《神宗实录》,翻起来静静的看着。 要说什么事件对现在影响最大,无疑是‘王安石变法’,才过去短短七年,虽然变法被废,但人与事还没有走远。 “或许,这里面会有什么办法。” 赵煦自语,打开认真的看着。 没多久,他就拧起眉头,有些强撑着往后看。 这《神宗实录》对‘王安石变法’大加贬低,通篇都是各种诋毁,批判,虽然避过了神宗本人,却将王安石等人统称为‘王党’,肆意的诋毁,没有半个字好话。 从王安石的品德,文学,政治成就再到变法内容,只能用一个‘恶’字来形容,丝毫客观性都没有,充满了刻薄与偏见,完全是党争的产物。 赵煦避过这些,暗暗记住了几个人名,这些是还在世的,是被发配的远远的‘王党’之人,曾经也是显赫在朝。 到了中午的时候,陈皮悄步从外面进来,见赵煦在看书,也不敢打扰,等赵煦轻轻合上书的时候,才走进来。 他麻利的给赵煦倒了杯茶,而后才低声道:“官家,吕相公进宫了。” 赵煦刚端起茶杯,听到‘吕相公’三个字,道:“吕大防?” 能被称为‘相公’的,朝廷里只有三相,而吕相公,只有宰执吕大防。 陈皮道:“是。” 赵煦仔细想了想,道:“知道什么事情吗?” 陈皮摇头,而后低声道:“多半还是官家遇刺的事情,虽然娘娘秘而不宣的暗中调查,但也瞒不过几位相公。” 赵煦轻轻点头,边思索边喝茶,一会儿后,看着陈皮道:“朝廷里,有什么人是站在朕一边吗?” 陈皮眨了下眼,努力回忆一番,道:“是有几个御史为官家写过奏章,却也不能说站在官家这边。” 赵煦放下茶杯,内心计较着。言官的投机性太强,没有把握赵煦也不能轻易招揽动用,看来想要在宫外找些帮手也得慢慢计议。 不由得,赵煦双手大拇指按了按头疼不已的太阳穴,心里叹气:‘傀儡皇帝想要挣脱禁锢实在是不容易,也不知道历史上的那些成功击败权臣掌握权力的小皇帝们是怎么做到的……’ 想到这里,赵煦忽然猛的睁开双眼,双眸灼灼的盯着陈皮。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满清皇帝康熙八岁登基,为了扳倒权臣鳌拜,整日与一群少年练习摔跤,鳌拜只当他是嬉戏贪玩,却不想一次进宫被这些少年制住,鳌拜由此败落,康熙顺利掌权,铲除了鳌拜一党! 赵煦内心翻腾,激烈涌动。 想到这个办法,其他的念头纷至沓来,并且一些雏形在他心里飞速形成。 陈皮被赵煦灼热的目光看的害怕,硬着头皮道:“官家,您怎么了?” 赵煦收回目光,深深的吸了口气,微笑着起身道:“没什么,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情,走,出去走走。” 陈皮一愣,道:“官家,用膳的时间到了。” 这么一说,赵煦才感觉到有些饿,道:“那让御膳房准备些十一弟爱吃的,随我去校舍。” 陈皮不疑有他,应着道:“是,小的这就去安排,官家稍坐。” 赵煦又坐下,目光看向外面,脸上是开朗的笑容,心里更是轻快不少。 他想到了办法。 他的十一弟并不是别人,正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宋徽宗,‘瘦金体’的创造者,同时也是‘靖康耻’的二帝之一。 历史上,赵煦突然驾崩,没有子嗣,就是这个十一弟继位,他有一个特别的爱好——蹴鞠,也就是踢球。 水浒传里的那位非常有名的高俅,就是踢了一手好球,被赵佶看中,华丽转身成了高太尉! 赵煦从窗外看向外面一队二十多人、一本正经站着的禁卫,眼神里闪烁着笑意。 蹴鞠,这个掩饰简直太好了,外加赵佶,高太后那边就能完美的遮掩过去! 赵煦想到了办法自是十分开心,本来令他十分难受的《神宗实录》也看的津津有味。 一阵子之后,赵煦与陈皮前往宫中校舍,一队七个人的禁卫跟着他。 赵煦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来到校舍。 校舍内,一干皇子皇孙正在上课,最前面教授的是苏轼。 苏轼年介五十,虽然饱经风霜,仕途坎坷,举止之间还是有着飘逸潇洒之风。 “夫天地有道,圣人有法,君子有德,盖……” 苏轼手里拿着书,目光看着一群‘幼童’,声音朗朗,疏阔有度。 赵煦站在窗边,透过一点小缝隙看着苏轼,暗自点头,这位大文豪在当今大宋算是文坛领袖,少有可以相提并论的。 司马光,王安石等人已经故去有七八年了。 他目光转动,落在他一群幼童间,这里有赵煦的几个弟弟,也有其他宗室的孩子。 赵煦看了一会儿,落在九岁的赵佶身上。 赵佶唇红齿白,面容灵动,却听得不是很入神,眼神不时飘向外面,手脚的小动作极多,根本没有在认真听课。 赵煦看着,眯了眯双眼,眼神怒芒跳动。 这个小混蛋从小就不学好,难怪日后会弄的亡国,不打不行! 第5章 恩威并用 ‘给我等着!’ ‘新仇旧恨’之下,赵煦盯着是赵佶满面火光,紧握双拳,若不是苏轼还在上课,他就冲进去揍这个小混蛋一顿了! 苏轼来回走着,讲解着,偶尔还提问几句。 陈皮站在赵煦身后,见赵煦表情不对,低声道:“官家,要打断吗?” 赵煦摆了摆手,强压怒气。 现在揍赵佶是便宜他了,待会儿一定要‘好好的’收拾他! 高太后对皇子皇孙的教育极其重视,苏轼不仅教导这些孩子,往常也要给赵煦上课,只不过赵煦‘病了’,这才耽搁。 “今天就到这吧。”好一阵子后,苏轼合上书看着下面的孩童说道。 “先生辛苦了。”一群皇子皇孙连忙站起来,毕恭毕敬的行礼道。 苏轼嗯了一声,抱着书,转身离去。 赵煦摆了摆手,让人藏好,他也躲在墙角后。 苏轼出来,便径直离去。他今天有家宴,他弟弟苏辙晋升太尉即将拜相,要回家庆贺。 等他走了,一群孩童才欢呼一声,蜂拥而出。 赵佶则慢吞吞的在后面,确定人都走了,这才悄悄溜走,奔向庆寿殿方向。 赵煦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哼一声,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 刚进了庆寿殿的侧门,赵佶就激动的将书包一扔,大叫着道:“我来了。” 赵煦神色好奇,听到里面不少‘殿下’、‘殿下来了’的声音。 来到门前,透过缝隙,赵煦看去,只见赵佶与一群禁卫,正在上马,背上有弓,不远处有箭靶,看样子是准备骑马射箭。 陈皮吓了一大跳,道:“官家,十一殿下这是要骑马射箭!” 赵佶才九岁,是天家贵胄,要是摔下来可如何是好? 赵煦这才想起来,赵佶的喜好十分广泛,这骑马射箭是其中之一。 赵煦拦住陈皮,背着手站在门口,表情‘凶狠’的静静的看着。 这小混蛋越来越无法无天,居然背着他与这些禁卫厮混,还是骑马射箭这样危险的玩法! “开始了!” 赵佶十分兴奋,没有注意门口,打马拉弓,一气呵成。 咻咻咻 几个人跟着他,几道箭矢射出,居然是赵佶射的最好。 “殿下好箭法!” “射到好!” “殿下已经可以出师了。” 十多个禁卫纷纷夸赞,马屁不停。 赵佶坐在马上,看着正中靶心的箭矢,小脸通红,拿着弓的手微微颤抖。 “再来!”赵佶兴奋,拉着马绳大声喊道。 一群人吆喝,为赵佶加油助威。 陈皮缩着头看了眼,低声道:“官家,十一殿下这样玩,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赵煦前后看了眼,这里算是比较偏僻的地方,但也不至于没人发觉,大概就有人故意纵容,遮掩,他也能猜到是谁。 “驾驾~” 赵佶拉着马,用力拍马大叫,从不远处疾驰过来,远远的盯着箭靶,快速的搭箭拉弓。 由于过于兴奋,赵佶拉的过急,没有夹住马,身形晃动一个不稳,后仰就要摔下来。 赵煦神色大变,猛的推开门,大步冲了过去,大喝道:“接住他!” 一群禁卫也是同时发现,大惊失色,急吼吼的冲过去。 但赵佶一个挺腰,居然坐直了,顺手还将箭矢射了出去。 一群禁卫顿松一口气,而后就看到赵煦,脸色惊恐,纷纷单膝下跪的行礼:“小人参见官家!” 赵佶没有丝毫惧色,勒住马,看到赵煦先是一愣,而后扔掉弓跳下马,掉头就跑。 赵煦冷哼一声,早就料到,三步做两步,一把抓着赵佶的衣领给提了回来。 赵佶头缩在衣服后,摇摇晃晃的两只手乱抓,脸上没有多少惧怕,双眼滴溜溜的转。 赵煦拖着他往回走,冷声道:“我就几天没管你,你这就要上天了。” 赵佶极力的要转头,小脸都是讨好之色,道:“官家……” 赵煦一把拉过,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冷声道:“给我站在这,待会儿再收拾你!” 赵佶立马双手抱着屁股站好,低着头,极力翻着大眼睛,悄悄打量着赵煦的表情。 赵煦现在没空收拾他,盯着单膝跪地的十多个禁卫,目光微微闪动,忽然喝道:“来人,将这些人全部给朕拿下!” 跟着赵煦的七个禁卫也看到了刚才一幕,闻言当即冲出来,一个个拔刀,架在与赵佶射箭的这些禁卫脖子上。 这些禁卫吓了一大跳,面色发白却不敢说话。 赵佶是神宗皇帝第十一子,当今官家的十一弟,封遂宁郡王,乃是真正的天潢贵胄,刚才真的要是摔下来出了什么事情,他们这些人肯定得陪葬! 赵佶小脸一惊,抬起头,大声道:“官家,他们就是陪我玩,你不要怪罪他们……” 赵煦又是一脚踢在他屁股上,道:“你给朕闭嘴!” 赵佶又抱着屁股,低着头,嘴里嘟囔了一句。 赵煦没空理他,盯着跪在地上的一群人,威严道:“朕要处置你们,有没有人觉得冤枉?” 十多人低着头,被官家抓了正着,他们还能辩解什么?个个满面惧色,内心忐忑,不知道赵煦会怎么处置他们。 赵煦面露冷色,道:“既然没人觉得冤那就最好,来人,将他们全部押送皇城司,严惩不贷!” 皇城司,隶属于皇帝的特殊机构,与历朝历代一样,里面黑暗冰冷,但凡进去的少有活着出来。当然,现在掌握在高太后手里。 十多禁卫神色齐变,咬着牙,心胆俱寒。 赵佶也知道这个地方,眼见十多个人要被拿走,忽然跑过来,拦在这些人身前,大声道:“想要拿他们,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还没说完,赵煦直接一脚踹过去。 赵佶仿佛早就料到,赵煦还没踹到,他就向后跳了一步。 弯腰,伸头,睁大双眼,小脸警惕看着赵煦的双脚,似乎只要赵煦再踹,他就掉头跑。 赵煦气笑了,盯着赵佶道:“好好好,那朕今天就打死你,一了百了……” 说着,他看到边上有马鞭,抽过来就走向赵佶。 赵佶转身就跑,大叫道:“官家你耍赖,你以前只是踹我屁股的……” 陈皮见着心里一跳,连忙上前拦住赵煦,劝道:“官家,官家,十一殿下也没事,送去皇城司是否过于严厉了…… 赵煦冷哼一声,拿着马鞭向前走,怒道:“他们带着十一弟在宫里这般胡闹,还差点出事,送去皇城司还算严厉?” 第6章 冰山一角 陈皮继续拦着赵煦,道:“官家,刚才他们见十一殿下有事,奋不顾身的冲过来,可见一片忠心,都是官家的臣子,念在一片忠心的份上,还请官家从轻发落啊……” 那领头的禁卫一听陈皮的话,连忙道:“小人等对官家忠心耿耿,绝不敢让十一殿下有任何损伤,还请官家息怒,从轻发落!” 赵煦走不过去,再看到赵佶已经跑下很远,站在不远的门旁,一副准备随时跑出去模样,心里更气,一把推开陈皮,看着赵佶怒声道:“给朕回来!” 赵佶半个身子在门里,看着赵煦道:“官家放下鞭子我才过去。” 赵煦气的又要甩鞭子,却也知道这小混蛋真的会跑出去,满皇宫乱窜,一点也不知道丢人。 赵煦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怒气冲冲的扔掉马鞭,道:“给朕过来!” 赵佶见着,似乎也怕惹怒赵煦,麻溜的小跑着过来,站在赵煦不远处,小脸一本正经的看着赵煦,实则又准备随时跑路。 赵煦决定待会儿一定要好好收拾这小混蛋,压着怒气,看向地上这些禁卫,直接道:“也算你们知道好歹。你们的人头先寄在朕手里,你们全部,给朕去福宁殿当值,这小混蛋要想玩,必须在朕眼皮底下,日后再敢这样胡闹,朕直接杖毙了你们!” 这群禁卫大松一口气,命是保住了。领头那人当即道:“谢官家宽宥,小人等谨记。” 赵煦又看向赵佶,道:“所有人,跟朕来!” 赵佶很不想去,却见赵煦已经转身,小脸皱成包子,摸了摸屁股,不远不近的跟着赵煦,好似随时还准备跑。 赵煦回头看了眼,见他这模样,脸上笑容‘狰狞可怖’。 这个表情吓的赵佶差点掉头就跑。 到了福宁殿,赵煦猛的转身向赵佶冲去。 “啊……” 赵佶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他哪里跑得过赵煦,几步就被赵煦抓到了衣领,提着向他书房走去。 看着赵煦一脸的‘狰狞’,赵佶剧烈挣扎,大叫着道:“官家,官家,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赵煦提着他,刚进门槛就松手,随后就是一脚将赵佶踹了进去。 赵煦进去,顺手关门,门里随即响起了赵佶的惨叫声。 领头的人看的是心惊胆战,瞥了眼仿佛无动于衷的陈皮,悄悄走近,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悄悄塞给陈皮,低声道:“刚才多谢公公救命之恩,小小心意,还请收下。” 陈皮看了眼,不动声色的塞入怀里,道:“其实,官家也是一时生气,不会真的把你们怎么样。” 领头的人又看了眼赵煦的书房方向,听着里面的惨叫声,又塞过一把钱,低声道:“是是,小人楚攸,日后还请公公多多关照。” 陈皮心里乐开花,道:“放心,我先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再告诉你们日常巡逻。殿前司那边,我也给你走一趟,不用担心。” 楚攸神色拘谨又陪笑,道:“有劳公公。” 陈皮微笑,领着楚攸十多人转身离开。 楚攸等人听着里面越发大声的惨叫,心里发毛,连忙跟着陈皮走了。 书房里。 赵佶被赵煦按在桌上,赵煦拿着鞋,在他屁股上就是一顿狠扇。 赵佶起初的惨叫是假的,但后面就是真的了。 赵煦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扇一下就教训一句。 “叫你不学好!” “叫你分不清忠奸对错!” “叫你胆小怯弱!” “叫你不明白自己的责任!” “叫你不务正业,误家误国!” “叫你骄奢淫逸,自私自利!” 赵佶小脸满是惊恐,起初还听得清赵煦在教训什么,后面都是呀呀的怪叫。 “啊~官家~” “啊~我知道错了……” “啊~官家~啊~官家……” “啊~娘啊……” “啊~父皇啊……” 一通教训,赵煦是气喘吁吁,没力气了才放下鞋,坐在椅子上呼呼喘气,虽然气消大半,还是眼神不善的盯着趴在桌上的赵佶。 赵煦打的并没有太狠,他停手了,赵佶还是呀呀怪叫了好一阵子。 再看到赵煦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他才慢慢收声,一动不动,抬着眼小心翼翼的打量赵煦。 赵煦尽收眼底,冷哼一声,道:“看到后面那个凳子了吗?” 赵佶立马转头看去,而后就仰着小脸,讨好的道:“看到了,我给官家搬过来……” 说着就趴下桌子,还没落地就一声怪叫,双手捂着屁股,脸皱成一团的看向赵煦。 赵煦拿起茶杯,道:“不用搬过来,你给我举半个时辰,少一点,我今天就将你吊在这里一晚上。” 赵佶歪了歪头,打量赵煦,他觉得,今天的官家对他有点狠,没有以往的‘温柔’。 ‘是我偷官家的画出宫卖的事被官家知道了?是金鱼池里下春药的事情吗?还是官家知道庆春园是我放火烧的了?’ 赵佶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赵煦,见不是玩笑,嘴里嘟囔了一句‘反正打一顿就全部一笔勾销’,慢吞吞的拿起凳子,举过头顶,依旧是包子脸的看着赵煦,扮相十足的委屈可怜。 赵煦看着他就来气,直接道:“背过去!” 赵佶举着凳子,慢吞吞的转身,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什么。 赵煦不再看他,喝口茶后,发现打了这小混蛋一顿后,神清气爽,脑中清明了不知道多少。 赵煦看向窗外,面露笑意。 这小混蛋虽然混账,到底是帮了他的忙。他顺理成章的将这些禁卫带到福宁殿,还不用担心高太后那边多想了。 赵熙随手翻看一本书,心里还在慢慢推敲着。 现在宫内的情势复杂不明,一头雾水,还得小心谨慎,慢慢探查。 好一阵子之后,陈皮回来了,见赵佶在那举板凳,也不意外的走向赵煦。 赵煦见他回来,看向赵佶道:“到门外去。” 见赵佶欢天喜地的要放下板凳,赵煦又冷哼一声,道:“到门外举着!” 赵佶鼓着小脸,不情愿的又举着板凳,歪歪扭扭的向外面走。 陈皮见赵佶走了,站到赵煦桌前,十分老实的将一把铜钱放到赵煦身前的桌上,道:“官家,这是楚攸给小人的钱。小的已经将他们安排好了,另外殿前司那边给楚攸提拔了个押官。” 赵煦看着铜钱,用书向陈皮推了推,道:“赏你了。你说,殿前司给楚攸升官了?” 押官,是禁军最低的一层官吏,可领五十人。 第7章 又一条线索 陈皮欣喜的谢过,而后有些疑惑的道:“是。小的也疑惑,小的查过,这楚攸马上就要被赶出宫了,这也才会跟着十一殿下胡闹,殿前司那边却给他升官,有些说不过去。” 赵煦稍稍一想就明白了,笑着道:“殿前司是知道我遇刺的,他们这么做,应该是怕我追究,提前示好来了。” 赵煦即便是个傀儡,到底是皇帝,他遇刺了,要是追着不放,负责宫闱安全的殿前司绝对讨不了好。 陈皮顿时恍然大悟,道:“那官家,咱们要不趁机多要些好处,以前我们可是什么都没有。” 高太后对赵煦管控的极严,不止是权力不能碰,在宫里一言一行也都受到限制,比小孩子赵佶都不如。也就是这次遇刺,外加那个谣言才有所放松。 赵煦摇了摇头,道:“不能太过。而且我们目前主要的事情是查清楚谁在背后害我,不将他们找出来,迟早还会再来。” 陈皮神色一肃,道:“官家放心,小人一定竭尽全力,给官家将这些小人找出来!” 赵煦微笑,看了眼外面又道:“再想办法摸一摸外面,我想知道哪些人忠心,哪些人有嫌疑。” 陈皮心领神会,道:“小的想办法安排些人在宫外收收风声,再在政事堂打听一下。” 赵煦眯了眯眼,这个陈皮还是很聪明的,道:“去吧,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陈皮应了声,神色颇为振奋的向外面走去。 以前他就是跑腿的,现在不同,他是福宁殿大总管,他一定要好好做些事情,不能让官家失望! 赵煦见陈皮出去了,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书,心里犹自思索。 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于暗处的人,他要慢慢挣脱束缚,获取自保之力。 现在这个开始,倒是刚好。 ‘徐徐图之!’ 赵煦目光绽放精芒,看向外面巡逻的禁卫。 在陈皮刚刚离开的时候,周和也进入慈宁殿,向高太后汇报。 “遂宁郡王与一些将要出宫的禁卫在庆寿殿那边骑马射箭,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被官家看到,官家大怒,要将这些人送皇城司,后来顾虑动静太大,又会牵累遂宁郡王,于是就将那些人罚到了福宁殿听值。陈皮已经安置好,殿前司那边,主动给领头的那个升了押官……” 赵佶现在获封的是遂宁郡王。 高太后听完,神色不动的道:“这赵佶确实胡闹,在宫里骑马射箭,闯了不知道多少祸!听说,官家教训了他?” 周和躬身低头,道:“是,听说这次打的不轻。” 高太后依旧平静如常,道:“官家做的没错,赵佶该打,那些人也该发去皇城司。官家,还忙了些什么?” 周和知晓高太后的意思,道:“官家就是去找了遂宁郡王一趟,其他时候都在福宁殿,也没见其他人。” 高太后想着那则谣言,目露冷色,道:“必须将害官家的人找到,如果你找不到,哀家就让外面的人进来查。” 让外臣进入内廷查案,那周和这个大总管的脸就丢干净了。 周和一咬牙,道:“娘娘再给小人一些时间,小人一定给娘娘查个水落石出!” 高太后也不想这件事弄的尽皆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外面人进来,神情冷峻了几分,道:“你先前说,高公纪进宫就是拿了点东西,并未见过官家?” 周和低着头,道:“是,高郎君是这样说的。” 高太后皱眉,以她多年经验来看,这件事透着不寻常,却又不能公开追究,思索再三,道:“这件事你先按下来,不得外传。找个机会,将他带来见我,我要亲自问个明白。” 周和应着,‘皇帝遇刺’是悬在皇宫里所有人头上的利剑,不查清楚谁都无法安寝。 与此同时,皇城外,牛行街,高府。 一个肥胖的中年人在屋檐下走来走去,不时的看向大门。 他不停的抬头擦着满脸的冷汗,眼神里都是焦虑不安之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妇人走过来,看着他这副模样,疑惑的道:“主君,这还不到夏天你怎么就热成这样了?” 这个中年人赫然就是高太后的侄子,高公纪,有着宁州刺史,团练使等虚职。 他看了眼自家大娘子,一脸的烦躁不安,道:“宫里还有来人吗?不止是宫里,还有其他人什么人来过吗?” 大娘子秦氏,秦大娘子神情越发疑惑的看着他,道:“这些日子不是你说闭门谢客的吗?除了宫里,哪里还有人来过。” 高公纪肥胖的脸上动了动,一甩袖子向里面走,道:“今后谁来也不见,宫里来也不见。” 秦大娘子已经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跟着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那日你从宫里回来就不对劲,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别问了,对谁都不准多嘴,还有管好下人!” “你这样说,我更不安心了,你倒是给我说明白啊……” “跟你说不明白,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 陈皮走后,赵煦便在书房里看书,好一阵子忽然抬头,向外面喊道:“赵佶!” 等了片刻没动静,赵煦走出来,看了眼门外,只见凳子凭空支棱在墙壁上,人却早就没了。 赵煦气的笑了两声,道:“好,很好,你给我等着!” …… 第二天一早,赵煦吃完早饭,有些无聊的站在台阶前,看着早晨的天空。 他这里没有奏本,玉玺也被高太后拿走,可以说是无所事事。 天空很快看腻,赵煦的目光,落在来回走动的黄门,宫女以及巡逻的禁卫的身上。 楚攸等人差不多也是无所事事,只能在不大的福宁殿大门前来回走动,以示警戒。 楚攸等人被赵煦看的头皮发麻,动作有些僵硬。 其中一个低声与楚攸道:“大哥,官家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还想收拾我们?” 楚攸刚要摇头,忽然心里一紧,低声呵斥道:“别乱说话。” 楚攸威望极高,他一声低喝,其他人立时腰杆挺直,不敢多言。 楚攸瞥着赵煦,好像想到了什么,绷紧了神色。 赵煦看了一阵子觉得无聊,只得回去看书。 他的书房里,关于王安石变法的并不多,因为当朝痛恨王安石‘数典忘祖’,极尽诋毁之能,上下也都希望赵煦做仁宗那样的宽仁皇帝,而不是锐意进取的神宗。 赵煦找来找去,将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给拿出来,慢慢翻看。 司马光是保守派领袖,他的著作得到了当朝的有力推广,赵煦这里也少不了。 慢慢的翻看,倒也觉得有趣,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陈皮从外面回来,擦了擦头上的汗,走近低声道:“官家,终于让小人查到一些了。” 赵煦一合书,坐起来,神色认真的道:“快说。” 陈皮瞥了眼外面,道:“那日宫里是没有什么不寻常,倒是高郎君来过,有人看到,他那日见过官家,随后不知道去哪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去的,什么时候出去的。” 想着‘高郎君’三个字,赵煦目露思索的自语道:“高公纪?” 他记不起那日发生的事情,只是隐约记得有人站在他背后,用力推他落井。 陈皮重重点头,道:“小人也让人在宫外查过了,高府已经闭门谢客好几天,高郎君足不出户,这很反常。” 高公纪是高太后的侄子,身份尊贵,平时喜好热闹,哪里人多去哪里,十分的奢华,好名,突然闭门谢客,确实反常。 第8章 蹴鞠 赵煦沉吟不语,高公纪身份特殊,没有证据他也不能轻动。并且,凡事要有动机,高公纪为什么出手害他?是有什么人指使他? 若是高太后,似乎用不着留下这么大的破绽,还要亲侄子在大白天动手,一旦被查实,那后果不可想象! 突然冒出的高公纪,让赵煦思绪有些混乱,但终归是有线索了。 他想了又想,道:“盯住他,找个时间,我要见一见他,在宫外。你继续查,要再隐蔽一点,一定要有确确实实的证据,明白吗?” 陈皮也知道事关重大,道:“官家放心,小人知道。小人找人盯着高府,有合适的时间,让官家见一见。” 赵煦轻轻点头,想到这件事牵扯到高公纪,日后肯定会非常麻烦,心里斟酌再三,道:“对于朝廷诸位相公的摸查也要抓紧,要更谨慎!” 如果高公纪真的涉入谋刺他的事情中,那他还得借住朝廷的力量才行,毕竟他手里没有实权,无法实际处置任何人,甚至连自保都做不到。 陈皮知晓轻重,肃色道:“是,小人明白!” 赵煦坐回去,心里对这件事进行分析着,嘴上道:“去吧,按照我教你的接头,传信方法,一定要谨慎隐蔽,不要被人察觉到你动作过多,引起怀疑。” 陈皮应着,刚要说话,耳朵动了下,道:“官家,是十一殿下来了。” 赵煦一怔,仔细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陈皮摸了摸头,道:“小的喜欢听人脚步声,这是十一殿下的脚步,小的听出来了。” 赵煦觉得有趣,看向门外,不多久,赵佶果然出现在门外,探出半个脑袋向里面偷瞄。 一个黄门进来,道:“官家,十一殿下求见。” 赵煦看到赵佶小半个脑袋,冷笑一声,道:“让他先去玩。” 黄门应声,门外的赵佶眨了眨眼,向里面看了看,又眨了眨眼,真的转身向殿外走去。 赵煦见赵佶走了,笑容‘可怖’的一闪,与陈皮道:“去吧,不要舍不得花钱,要是不够了,宫里看看什么值钱,让人拿出去典当。我再不卖一点,这宫里都快被赵佶那混账东西偷完了。” 陈皮连忙应着,道:“是。小人告退。” 他越发觉得,官家是要做大事情,他不但不慌,心里隐隐十分的激动。 赵煦漫不经心的翻着书,心里犹在做着判断。 高公纪的突然冒出来,将矛头指向了高太后,但里面又有些悖论,说不通。 赵煦慢慢的翻着书,心里有条不紊,十分平静的推敲。 “有谣言护身,即便高公纪是,慈宁殿暂时也不敢动我,倒是可以见面看个清楚。只有清楚了敌人是谁,才能针对下药……”赵煦自语。 想通后,赵煦转向窗外,就看到赵佶与楚攸一群人正在蹴鞠,大汗淋漓,热火朝天。 “到底是小孩子,有的玩,转眼就忘了害怕……” 赵煦哼哼两声,没有急着找他算账,继续看书。 高太后在查是谁谋害赵煦,谁在散播谣言,对赵煦这边自然盯的十分的紧,一举一动都由周和汇报给高太后。 高太后听到赵佶在福宁殿与楚攸一群禁卫蹴鞠,也不在意,摆了摆手示意周和退下。她是大宋的实际统治者,现在的大宋四面通风八方漏雨,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操心。 …… 这一天的赵煦没有急着收拾赵佶,收拾这小混蛋有的是机会,他目标是楚攸等人一群禁卫。 第一天任由赵佶蹴鞠,玩的爽快,第二天赵佶就有些从容了,见过赵煦之后就直接找楚攸等人蹴鞠,毫无顾忌。 宋朝的蹴鞠玩法多种多样,有一群人混踢,也有分组对抗赛,赵佶年幼贪玩,在福宁殿玩的是不亦乐乎,忘乎所以。 赵煦坐在书房里,可以一眼看到殿前,他却也没有动,只是偶尔看一眼,沉浸看书。 他书房里有很多书,对宋朝现状有很多描述,很多问题记载的比较详细,一些事情脉络是十分的清晰。尽管由于政治立场问题,很多事情带了主观偏见,还是令赵煦看到了很多东西,有了非常多的想法。 赵煦在福宁殿看书,陈皮也在宫内宫外的忙活着。 查不到谁是行刺的真凶,宫里没人能安稳。 到了第三天,赵佶已经十分坦然了,与楚攸等人踢的是热火朝天,吆喝声在福宁殿前回荡不休。 赵煦被他们吵的没法看书,走到屋檐下,看着一群人你来我往的追着球。 赵佶只是看了眼赵煦,便继续踢着。 他到底年幼,疲于玩耍,除非事情发生到头上,否则没多少敏感。 倒是楚攸看到赵煦,神情有些不安,连连失误,让赵佶很不满,嘟囔几句停了下来。 赵佶坐在地上呼呼喘气的休息,楚攸犹豫了下,来到赵煦身前。 “小人见过官家。”楚攸行礼道。 赵煦看着赵佶那小混蛋,随口道:“你们玩你们的,朕就是有些无聊。” 楚攸起身,看着赵煦,欲言又止。 赵煦一怔,看向他道:“怎么了?有话就说。” 楚攸看了眼身后,神情还是犹豫,片刻后沉色道:“那日,小人看到跟在官家身后的那人,是从慈宁殿出来的。” 赵煦脸色陡变,目光犀利的盯着楚攸,语气十分冷静道:“你应该知道,你这句话的后果。” 楚攸低着头,道:“小人知道官家在怀疑小人等人,但小人对官家忠心耿耿,绝未参与此大逆不道之事!那日,只是恰巧路过,与官家对视了一眼。” 赵煦目光闪动,内心激烈翻涌。 慈宁殿是高太后的地方,如果当日是慈宁殿的太监引他去那个废井,推他入井要害死他,那这件事就处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了。 高太后会用这样低级的手段来害他吗?大白天的,居然还被人看到?并且高公纪进宫又是为什么?怕别人怀疑不到她头上吗? 赵煦眉头紧皱,眼神冷漠的看向楚攸。 他去找赵佶是临时起意,没有人会料到他会带着楚攸这些人回来,不可能提前安排楚攸。 ‘高太后?会吗?’ 赵煦内心一阵动摇。 第9章 球,进了! 赵煦看着眼前的楚攸,心念一转,道:“你想多了,朕没有怀疑你们。福宁殿就这么大,你们刚来,朕只是多看了你们几眼。” 楚攸一愣,心里不敢信,躬着身道:“小人句句属实,若有欺瞒官家,叫我家破人亡,子孙断绝,不得好死!” 这是很严重的毒誓了。 赵煦一直盯着楚攸的表情,暗暗点了点头,这楚攸确实不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应该是那日,他们见过,彼此看了一眼。 这楚攸心怀忐忑,怕日后追究,主动招认。 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赵佶,赵煦道:“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走,踢球去。” “是。”楚攸应着。若不是担心赵煦起疑,他一定会烂在肚子里一辈子。现在告诉了赵煦,他更要烂在肚子里。如果被外人知道,这‘挑唆太皇太后与官家祖孙感情’的罪名,足以抄家灭族! 楚攸跟在赵煦身后,满怀心事,不时的看一眼赵煦的背影。 赵煦的轻描淡写,让楚攸分不清他的真实想法,不免心里忧虑不安。但转念一想,他们的命本来就寄托在赵煦手里,说出来,反而落的心里松快。 赵佶看到赵煦过来,连忙从地上坐起来,仰着小脸,咧着嘴笑道:“官家……吃了吗?” 赵煦看着赵佶身后的球,一脚将赵佶扫开。 赵佶刚习惯性的要跑路,回头就看到赵煦脚尖一挑,将地上的球挑起,胸一挺,球就在脚上,腿上,肩膀,头上来回自如的跳跃着。 赵佶转过身,睁大眼的盯着在赵煦全身飞转的球。 楚攸等一干禁卫也是怔神,他们完全没想到,官家居然将球玩的这么好。 赵煦专心的颠球,甚至是还在肩膀转了一圈,一番骚操作后,将球踩在脚底下,笑着看着众人道:“来一场?” 赵佶忽然双眼大睁,道:“官家,原来你也会蹴鞠?” 赵煦暗笑,他当年可是踢过校队的,为了泡妞,呸,为了爱情,他当初练了不少花式。若不是这球不如后世,他的花样更多。 赵煦看着赵佶,又看向楚攸等人,道:“敢不敢来?” 众人都还有些震惊,听到赵煦再次的话,赵佶顿时叫道:“来,我要跟官家一队!” 楚攸想了想,道:“小人遵命。” 说着,他就开始分组,不动声色的平衡两队,心里已经在想着怎么让赵煦看不出痕迹的赢球。因为在他看来,一个人的表演再好,在球场上踢那是另一回事。 赵煦将分好的人叫过来,凑到一起说着战术。 赵煦双手抱着几个人的肩膀,头凑到一起,看着一个人说道:“你,朕前两天看过,你速度不错,待会儿可以做突破,听朕的指挥行事。” 被指的人一愣,没想到官家还注意过他,有些激动的道:“是,小人记下了。” 赵煦又看向另一个,道:“你带球不错,咱们这一把走左路突破,你带球,长传。” 这个人惊喜道:“是,小人记住了。” 赵煦点头,又冲着身旁一个人,道:“你长射不错,要站到好位置,机会合适,就给你。” 被赵煦指着的人,很振奋,道:“是,谢官家。小人叫刘横。” 赵煦一楞的看着他,旋即道:“好,咱们这把不要防守,全面进攻,待会儿听朕指挥,谁都不准擅动,明白吗?” “明白!” “明白!” “明白!” 赵佶听了半天,见赵煦没有说到他,有些急的道:“官家,我呢?我干什么?” 赵煦一脚过去,道:“你走右路,咱们做出假象,好像从右路突破,吸引他们的目光。” 赵佶一听他是个幌子,多少有些不乐意,摸了摸屁股,没敢反驳,闷闷的应下了。 对面的楚攸也商量好了,看着赵煦这一边,严阵以待。 作为皇帝,自然有开球权,他直接踢给刘横,而后大声道:“十一弟,跑!” 赵佶早就蓄势待发,虽然只有九岁,跑起来却不慢,如同小旋风一般,直接奔着右边跑去。 楚攸一见,立刻命两人去堵住赵佶,他则远远对着赵煦。 赵煦带着人齐齐向前,刘横带着球亦步亦趋的向前走,他瞅准机会,将球传给了赵煦。 赵煦带着球飞奔而上,速度奇快,一连过了三人。 楚攸见赵煦直奔球门,当即大喊道:“拦住官家。”说话中,还暗暗给了几个人眼色。 几个人心知肚明,陪官家踢球,哪能真拦。 他们几个人冲过去,已经做好了跌倒,连环跌倒的准备,还没到跟前就见赵煦一个大脚开出,朗声道:“接好。” 那个擅长长跑的人在左路早就等着了,他接过球,直奔球门。 宋朝蹴鞠玩法多样,这种是不设门卫的,这位直接闯了空门,远远一脚,竟然开了进去! 简单暴力,干脆利落。 楚攸等人看着空荡荡的球门,看着还在滚动的球,正怔出神。 他们刚才已经商量好怎么输的不动声色,现在却是他娘的输的一脸懵! 赵佶等人也有些反应不过来,这赢的也太轻松了! 赵煦笑了笑,也不想想,他看过多少比赛,多少战术熟烂于心。 “来,再来。”赵煦对着他的队员招手。 一群人当即激动不已的回来,看着赵煦是一脸的惊喜与振奋,包括赵佶。 赵佶激动的语无伦次,要不是赵煦给了一脚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赵煦像上次一样揽过众人,道:“这次还是假动作,从中间突破,不过要来两次战略欺骗,第一次,给十一弟,十一弟接过球直接长传到左边,这样他们中间就空了,远射的……刘横,你来射门!” 众人听着连连点头,刘横更是激动不已,官家居然记住他的名字了! 另一边楚攸也在商量,他们已经放下‘不动声色输’的目标,改为‘竭尽全力输’,不止盯着赵煦,也盯着其他会玩的几人,包括赵佶。 赵煦这边说完,拍了拍手,道:“各就各位。” “是!”一群人雄赳赳气昂昂的站位,哪怕是赵佶也抬头挺胸,小脸都是傲然自信之色。 球还在赵煦脚下,他还是踢给赵佶。 赵佶呀呀大吼,带着球飞速从右路突破,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模样。 楚攸一面让人挡住赵佶,一面又让人盯着左路。 赵佶眼见被人挡住,球一个回传,落到赵煦脚下,赵煦带着球走了几步,左右观看。 楚攸一见,连忙大声道:“盯住左边!” 赵煦微微一笑,速度陡然加快,径直向着楚攸冲去。 楚攸双眸盯着赵煦,躬着身,准备亲自来挡。 赵煦速度越来越快,眼见要撞到楚攸,突然一个挑球,球直接飞过楚攸头顶,落到了早就等着的刘横脚下。 楚攸还没反应过来,刚刚转身欲追,刘横一个大脚,球腾空而起,远远的飞向球门。 球场上,所有人都盯着球,就看着球不断飞向空空如也的球门。 楚攸等人楞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球飞入球门。 当~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球,进了! 第10章 准备抓人 “啊,赢了!赢了!” 赵佶大叫,满脸通红的跑向赵煦。 其他队员飞速聚集过来,神情振奋无比的看着赵煦,双眼炽热欲言又止。 他们蹴鞠玩了有几年了,从来没有赢的这样轻松过,要知道,玩的最好的楚攸也不能进球的这样的轻松,何况面对的还是楚攸。 对面的楚攸愣神不已,蹴鞠还能这样玩的吗? 不过,楚攸总算明白过来,对面的官家走的是战术,他想要获胜,就得破解战术! 回想刚才还想着怎么输,楚攸脸上多少有些发热,将一群人叫到一起,商量着怎么赢了。毕竟已经输了两把,赢一把官家也不会生气。 赵煦看了眼楚攸,眼神带笑,将赵佶等人叫到一起,又低声商量起来。 众人听着赵煦的话,连连点头。 他们已经十分信服赵煦,根本不会反驳,质疑什么。 赵佶忍不住的道:“官家,我我我,我也能进,这次将球给我!” 赵煦只是看了他一眼,小混蛋立刻缩头,目光左右看来看去。 很快开场,这次球在楚攸在脚下。 楚攸踢着球向前,眼神紧紧的盯着赵煦。 赵煦看着他,双脚动来动去,忽左忽右。 楚攸本来想越过赵煦的,结果被他这样给堵住了,又不敢硬闯,来回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要向后传。 赵煦早就盯着他,脚一勾将球拿到脚下,旋即绕过楚攸就飞速向前冲去。 楚攸一见,一边追一边大喝道:“注意两边,盯人,一个盯一人,小心官家传球!” 楚攸大喝,他的人自然如临大敌,一个个防备赵煦传球。 赵佶,刘横等人来回穿梭,带着楚攸的人满场奔突,前面看似影影绰绰,却没人来拦赵煦。 赵煦一马当先,速度奇快,楚攸都追不上。 楚攸眼见着,一咬牙,猛的发力,就要冲到赵煦前面,想要拦住他。 赵煦看着球门,抬起一脚,直接飞射而出。 赵煦一个大脚,整个球场都顿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球,这个球高高飞起,迅速落下,向着空无一人的偌大球门。 当~ 球落地的沉闷声响起,并且接连好几声,跌跌撞撞。 “啊,又进了!又进了!” 赵佶跳起来,一把抱住赵煦,就要挂在赵煦身上。 赵煦按着他的脑袋,硬生生给他按了回去。 刘横等人也走过来,激动的说不出话。 刚才是他们进球,现在是官家,官家不止战术好,这蹴鞠的技术更好! 楚攸愣神了好一会儿,轻吐一口气,暗道:输给官家也不算丢人。 这样安慰着自己,楚攸走过来,道:“小人等甘拜下风,官家玩的好。” 赵煦一笑,拍了拍肩膀,道:“有日子没活动了,今天踢的高兴,每个人都有赏。朕待会儿让御膳房做些吃的送来,你们都有份。” 一群人大喜,连忙抬手谢礼:“谢官家。” 赵佶更是仰着小脸,道:“官家,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蹴鞠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赵煦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的多了,都去休息吧。” 赵煦说着,转身回走,找过一个宫女,道:“通知御膳房,做些好菜,十几个人吃的,送到这里来。” “是。”宫女应着,快步离去。 赵煦从屋里倒了杯茶,又走出来坐在台阶下,看着赵佶在一群人围绕下,正商量着他刚才的战术。 不多久,御膳房的菜肴就端过来,宫女问道:“官家,在哪用膳?” 赵煦看了看,道:“搬两个大桌子过来,就放在院子里。” 宫女犹豫了下,应着去让人安排。 院子里很快支起了两张大桌,十几个凳子。 赵佶等人还在讨论,目光时不时的都看向赵煦。 赵煦喝着茶,微笑着,经过一番运动,脑中也清明不少,渐渐有了些想法。 这时,楚攸过来,行礼道:“谢官家赐宴。” 赵煦抱着茶杯,看着他,道:“你还记得那个太监长的什么模样?” 楚攸当即明白赵煦指的是什么,谨慎的道:“记得。” 赵煦站起来,目光微冷,道:“等陈皮回来,商量一下,将这个太监给朕抓到,朕有些话要问。” 楚攸脸色一惊,抬起头看着赵煦,压低声音道:“官家,那可是太皇太后的人。” 赵煦瞥了他一眼,道:“怕了?” 楚攸神色微变,暗暗咬牙,道:“小人遵旨。” 楚攸在宫里多年,知道眼前的皇帝只是个傀儡,大权都在高太后手里。他知道那天的事情,也听到了那则谣言,他相信那则谣言是真的,太皇太后要眼前的官家死,另立皇帝! 他的命已经在赵煦手里了,即便赵煦放过他,有一天高太后知道他看到过那个太监,也不会饶了他。 楚攸心里清楚,他没有退路! 赵煦倒是不知道楚攸想了这么多,点点头,道:“去吧。” 楚攸表情僵硬的应着,心事重重的转身招呼他的那些兄弟准备开饭。 赵煦坐在首位,赵佶在左,楚攸在右。 赵煦拿起筷子,微笑着道:“随便吃,无需顾忌。” 楚攸等人不敢动,都看着赵煦。 倒是赵佶这小混蛋,端着盘子往他碗里扒拉,够不到还站到凳子上,那叫旁若无人,胡吃海喝。 赵煦强压揍他的冲动,拿起筷子,微笑的先吃了一口,道:“都吃,对了,你们都自我介绍一下吧,朕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楚攸看着赵煦,向他左手边的人,道:“你先来。” 这个人刚要起身,赵煦压了压手,道:“坐下说,随意一些。” 那人犹豫了下,只好坐下,躬着身道:“小人张桐宜,见过官家。” “小人黄正善,见过官家。” “小人秦闾,见过官家。” 赵煦一一微笑点头,心里对比着陈皮拿来的这些人的背景资料。 饭还没吃完,陈皮就回来了,赵煦站起来,道:“朕在这里,你们吃的也不自在,你们吃吧。” 众人见赵煦要走,连忙起身,神情是振奋、不安交杂不清。 他们哪里想过,居然与官家蹴鞠,还与官家同桌吃饭! 楚攸心事重重,见赵煦走了,这才道:“抓紧吃,吃完巡逻。” 赵佶则埋头哼哧哼哧的吃个不停,头也不抬,他很忙——右手鸡腿,左手馒头,勾着头咬着碗喝汤。 赵煦书房内,赵煦与陈皮说了想法。 与楚攸一样,陈皮也是震惊异常,吓的不轻,语气颤抖的道:“官官家,真的要对慈宁殿的黄门动手吗?” 从内心来说,赵煦依旧不信是高太后出的手,未免也太粗糙,太不计后果了,并且赵煦还没有沾染权力,威胁到她,怎么就要非下死手不可? 赵煦淡淡道:“又不是要弄死,就是找个合适的机会,朕亲自问几句话。” 陈皮满脸惊慌,眼神闪烁。 他的想法与楚攸很接近,现在知道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显示背后黑手就是高太后,现在不躲着,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反而去试探,要是高太后再出手怎么办? 第11章 打弟弟 赵煦知道陈皮害怕,微笑着道:“不是冲着祖母去的,这件事透着邪性,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等着凶手再来吧?” 陈皮十分不安,道:“官家不是说暂时没事吗?小人已经收买了不少人,很快就会有消息,再等等。娘娘那边,万不可轻触啊……” 赵煦笑容越发的从容,笑着安抚道:“不要担心,凡是有朕在。你待会儿与楚攸商量一下,看看究竟是谁,今晚就动手。” 陈皮一惊,道:“今晚就动手?” 赵煦点头,肃色道:“一定要快!等那些人反应过来杀人灭口,我们的线索就断了。” 陈皮见赵煦神色坚定,只好暗暗咬牙,道:“是,小人这就去!” 赵煦嗯了一声,忽然又道:“将赵佶叫进来。” 陈皮应着,转身出去,心头依旧阴霾沉沉,心慌意乱。 那可是太皇太后啊,宫里宫外,谁敢得罪?若官家被刺真的与她有关,官家这样去触碰,后果不可想象! 陈皮极力平静的出了书房,见赵佶还在玩球,走过去,笑着道:“十一殿下,官家请你过去。” “来了!”赵佶一脚踢飞球,潇洒转身,跑向赵煦书房。 陈皮看了眼,便径直走向楚攸。 楚攸深吸一口气,与他点点头,两人并肩向着无人的角落走去。 赵佶一跳的跃过门槛,进了赵煦的书房张嘴就道:“官家,找我什么事情?” 赵煦站在书桌前,看着他微笑道:“最近,玩的开心吗?” 赵佶仰头看了看天,好像在回忆着这几天到底玩的开不开心。 突然间,他看到赵煦走过来,掉头就跑,急声道:“官家,这几天我没犯错……” 赵煦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顺手关门,道:“谁说这几天……” 赵佶张牙舞爪的要跑出去,小脸急变道:“之前的前天都已经打过了……” 赵煦将赵佶提回来,神色顿了顿,觉得打人确实得有理由,认真一想的道:“我书房的画昨天少了一幅……” 赵佶被按在桌子上,双手护着屁股,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昨天没进书房……” 赵煦已经拿好鞋底,手一顿,昨天赵佶好像确实没进来过,旋即,他猛的一鞋底拍上去,道:“前天我让你走了吗?” 赵佶顿时不说话了,那天他见赵煦没理他,他就放下凳子悄悄跑了。 赵煦忍了两天,拿着鞋底没客气,狠狠的揍这个小混蛋。 赵佶起初还挺倔强,没几下就惨叫起来,声音委婉荡漾,好像整个福宁殿都能听到。 “让你逃课,不做课业!” “让你整日只知道玩耍!” “让你天天给我捣乱,不听话!” …… 小半个时辰后,赵佶鼓着脸,跟个包子一样,举着板凳,站在赵煦的书房里。他目光看着外面,那几个禁卫还在蹴鞠,这小混蛋好几次想要扔下板凳冲出去。 就是这样,嘴里还说嘟嘟囔囔个不停。 赵煦打完,心里格外舒服,眼见这小混蛋记吃不记打,毫不长性,恼怒的同时又自我安慰道:‘不生气不生气,就是打少了,日后努力,努力……’ 与此同时,陈皮带着楚攸,正在以‘为官家找书’为由,在慈宁殿出出入入。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在一个走廊内,找到了他们要走的人。 楚攸抱着一箱子书,在拐角看着前面,低声与陈皮道:“就是他。” 陈皮看着这个人,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让你们做点事情都做不好?是不是觉得娘娘太宽宥了?要是再敢有下一次,我直接打死你们!” 一个白净的中年人,拿着细棍子在打着前面一个宫女。 十五六岁的少女浑身颤抖,脸色苍白,缩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中年人看着这少女的害怕模样,脸色浮现怪异的笑容,道:“也别怕,我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会好好教你的……” 少女经不住的向后一退,表情越发的恐惧。 中年人看着她的楚楚可怜表情,双眼一睁就要上前,忽然又想起来,看了眼四周,笑眯眯的道:“晚上到我房间来,不来的后果,你是知道的。” 少女拼命摇头,死死咬住嘴唇,害怕的要哭出来。 中年人忍不住的搓手手,又盯着少女打量一阵,一脸怪笑的转身走了。 楚攸看着中年人的背影,眉头皱了皱,刚要说话,陈皮就道:“回去。” 楚攸见陈皮脸色紧绷,顿时一怔,只好跟着陈皮回福宁殿。 陈皮到福宁殿,也没看还在举板凳的赵佶,径直来到赵煦的桌前,脸上青红交替,眼神充满愤怒。 赵煦看着他,神色不动的转向赵佶,道:“玩去吧。” 赵佶本来还疑惑陈皮的表情,听着赵煦的话,扔掉顶在头上的板凳就向外面跑去,那叫一个快。 “蹴鞠!”赵佶大喊。 赵煦没有理那小混蛋,看着陈皮道:“怎么了?” 陈皮脸角抽了抽,忽然双眼通红,噗通一声跪地,近乎哭声道:“小人求官家杀一个人!” 赵煦眉头微皱,陈皮向来胆小,怎么突然要杀人了? 赵煦的目光看向楚攸。 楚攸道:“小人不知。” 陈皮跪着,头磕在地上,狠狠咬了咬牙,道:“小人去见过那个人了,是王登。” “王登?” 赵煦倒是知道,这人是慈宁殿的内给事,在宫里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为什么要杀他?”赵煦问道。 陈皮表情狰狞,双眼愤恨,道:“这个人是个畜生,很多宫女都被他折磨而死,小人有个要好的玩伴,几年前也被他给害死了!” 这件事,赵煦倒是不知道,陈皮也没有说过。如果是几年前,应该确实只是要好的玩伴。 赵煦心里思索一阵,道:“既然是他,晚上将他抓了再说。” 陈皮看着赵煦,咬了咬牙,道:“小人要杀了他!” 以往他是没有这个心思、这个胆量的,他不过是九品的杂役,王登是五品内给事,陈皮根本没有办法。 现在赵煦要动王登,陈皮对王登的恨意就突兀的再次沸腾,安耐不住杀意了。 赵煦道:“先看看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再说。” 陈皮见赵煦没有答应,脸上愤恨痛苦,默默的站起来。 赵煦没有再看陈皮,转向楚攸,道:“夜里,我支开禁卫,你与陈皮去,用借口将王登骗出来,将他捆到后面的柴房,等我亲自过去审问。尽量不要惊动任何人。” 楚攸抬手道:“是。” —— 粉嫩新书,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12章 畜生(求收藏) 赵煦交代完,陈皮有些不甘心出了书房,瞥着随后跟过来的楚攸,双眼通红的道:“我一定会杀了他!” 楚攸回头看了眼里面。 陈皮知道他的意思,双拳紧握,大步离去。 楚攸也没有说其他的,跟着离开,他今晚要抓那王登,得交代一下他的兄弟们。 书房里的赵煦,看着两人离开,神色平静,心里却不宁。 王登,这个人他有印象,风评确实不好,但能在高太后身旁待了有十年,显然不是可有可无的普通角色。 万一,真的问出什么了,他该怎么应对? 他还是个傀儡,高太后真要对他做什么,包括换掉他,未必不能做到! 一个被废掉的皇帝,凄惨下场已经可以预见。 不等他继续想,就见赵佶探头探脑的出现在门口。 赵煦瞥了他一眼,道:“功课都做完了?” 赵佶当即跑进来,仰着小脸,鬼鬼祟祟的低声道:“官家,你是不是要做什么事情?” 赵煦一怔,道:“为什么这么说?” 赵佶看了眼外面,道:“我看陈皮的脸色不大对劲,像是要吃人。” 赵煦淡淡道:“给我回去老实的上课,做好功课。明天我去查,你要是有一样完不成,看我还留不留手。” 赵佶几乎下意识的去抱屁股,而后鼓了鼓小脸,有些不情愿的离开。 被赵佶打断,赵煦皱了皱眉,索性不再多想,拿起书静静的看着。 到了晚上,赵煦吃完饭,见陈皮还是一副不甘的愤恨表情,也没有多说什么,在书房里看书,静等着时间。 书房里,油灯幽幽,光芒晦涩。 赵煦估算了一下时间,从书房出来,看着不远处的禁卫,道:“跟我一起看看十一弟。” 高太后派来的禁卫没有多说,应着就跟赵煦向景福宫走去。 在赵煦走后没多久,陈皮与楚攸以及楚攸一个兄弟,从侧门悄悄出来,小心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向着掖庭局走去。 王登就住在掖庭局。 三人到了掖庭局还是小心避着人,陈皮知道王登的住处,直接带着楚攸来到门前。 听到门里传来的女子痛苦声音以及王登那肆意的笑声,陈皮双拳紧握,满面愤恨,就要推门冲出去,却被楚攸拉住。 陈皮通红双眼,见楚攸微微摇头,这才深吸一口气,脸角抽搐了下,压着怒意,用力拍门,道:“王登,官家传话!” 屋里的王登一怔,瞪了眼床上瑟瑟发抖的少女,穿好衣服,打开门,看着是陈皮,皱眉道:“官家传话?这么晚?” 陈皮恨不得杀了他,哪里想跟他废话,直接转身道:“走吧。” 王登看了眼站着不动的楚攸,心里狐疑,但陈皮确实是赵煦的贴身太监,由不得他多想,只好锁好门,跟着陈皮走。 楚攸给了他那兄弟一个眼神,这个人便悄悄留了下来,藏在门外的暗处。 没走多久王登就发现,他被夹在中间,神情发紧,心里疑惑,两只眼左左右右的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王登眼见走的不是直奔福宁殿的路,忽然顿住脚步,冷声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陈皮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更加怒恨,与楚攸对视一眼,两人猛的扑向王登。 王登脸色大变,急声喊道:“救……” 他还没说完,嘴就被陈皮给死死按住。 楚攸更是在后面一脚踹在他腿上,一拳打在他脖颈。 陈皮,两人一番合力,迅速将王登给制伏,拖拽着向着约定好的偏僻柴房。 另一边,赵煦装模作样的去了景福宫,见赵佶睡着了,便折返回来。 回到福宁殿,赵煦直接进了大殿内,在无人处翻墙而出,直奔那个隐蔽的柴房。 宋朝的皇宫很小,太监也不多,赵煦小心一点,很容易的来到了约好的地方。 赵煦进了门,坐在凳子上,看着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王登。 王登见到赵煦,立刻剧烈挣扎,双眼大睁,嘴里呜呜不止。 赵煦打量着这个人,神色不动的道:“朕问你几个问题,老老实实的回答,知道吗?” 王登连连点头,一脸的惊恐。 楚攸伸手,抽掉王登嘴里的布。 布一抽开,王登立刻大叫道:“官家,他们……” 嘭 他没说完,就挨了楚攸在他下巴的一拳。 王登吃痛,眼神恼怒,表情却又惧怕,不敢再乱喊。 赵煦道:“第一个问题,朕落井那天,你在干什么?” 王登一楞,回忆着道:“小人那天奉命去庆寿殿送东西,路上遇到官家,送完东西,就回了慈宁殿,没再出来过……” 赵煦眉头微皱,道:“你那天,只是偶遇朕?” 王登知道赵煦遇刺,也知道宫里在查,看着赵煦的表情,忽然大声道:“官家,小人只是偶遇,陪着您走了几步,不是小人害的您……” “闭嘴!”陈皮充满厌恶的低喝。 王登立刻收声,看着赵煦急急的道:“官家,小人就跟您从福宁殿去庆寿殿的路上相遇了,其他时候小人并不知情……” 赵煦看着王登,目光逼视,道:“你在去庆寿殿的路上遇到朕,为什么朕落井的地方在皇仪殿?” 皇仪殿,福宁殿,庆寿殿是斜着的南北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王登摇头,道:“小人不知,小人就看到官家进了庆寿殿,其他就不知道了。” 赵煦审视着王登,心里疑惑丛丛。 王登是没有能力骗他从庆寿殿再到皇仪殿的,大白天,一路上那么多人,不可能没人看见。 ‘也就是说,那天我肯定是用了某种方法,或者被人用了某种方法,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从庆寿殿到了皇仪殿,而后被人推下井……’ 赵煦双眼微微闪烁,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要么他配合,要么就是失去了知觉。 不管是哪一种,这背后出手害他的人绝对不简单,或许,他还很信任,没有防备。 咚咚咚 忽然间,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赵煦,陈皮,楚攸以及王登都是一惊,转头向门口看去。 楚攸连忙低声道:“官家,是小人做的记号。” 赵煦抬下巴,示意他去开门。 楚攸走过去打开门,那门外的人低语几句,又悄步的走了。 楚攸走过来,与赵煦低声道:“官家,王登房里的那宫女羞愤自尽了。” 陈皮一听,忽然冲向王登,死死的掐着他脖子,怒声道:“畜生,我杀了你!” 第13章 杀 楚攸连忙拉开他,目光都看着赵煦。 王登则有些畏畏缩缩的躲在一旁,不敢看赵煦,低声道:“这宫里每天都死人,不过是一个宫女,没什么……” 赵煦听到这句话,眼角不自禁跳了下,目露寒芒,瞥了眼陈皮,忽然站起来,冷漠的看着王登道:“你在说谎!朕明明是在皇仪殿落水,你却说在庆寿殿见过朕,荒谬!看来,就是你在害朕了。楚攸,将他押好,带着他跟朕去见祖母。” 本来还怒不可遏的陈皮一惊,道:“官家,要去见娘娘吗?” 王登是高太后的人,如果是王登害官家,那幕后主使就呼之欲出了! 王登更是神色万分惊恐的大叫道:“官家,小人没有说谎,真的不是小人推您落井的,官家明察……” 赵煦面无表情的向前走,推开门,道:“走吧。” 陈皮与楚攸对视一眼,两人都是神情惊慌,六神无主。 这是,要去找太皇太后摊牌吗? 楚攸比陈皮豁得出去,眼看到了这个时候别无退路,直接将王登嘴堵上,提着跟上赵煦。 陈皮一咬牙,也快速跟着赵煦。没有再劝说,一脸的决然。 福宁殿,慈宁殿相距并不远,赵煦深夜来到慈宁殿,还抓了王登,慈宁殿上下都是惊恐,周和将高太后叫醒,来到偏殿。 高太后看着被五花大绑的王登,面色不动的转向坐在右手旁的赵煦,道:“官家,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煦冷哼一声,道:“祖母,我想起来了,那日就是这王登推我落井的,我将他给抓来了,请祖母发落。” 王登被堵着嘴,拼命摇头,看着高太后满脸的冤枉,祈求之色。 高太后在赵煦愤怒的表情上一扫而过,看向周和道:“你觉得该怎么处置?” 周和现在是云里雾里,他记得十分清楚,在官家落水的时候,这王登就在他边上啊。太皇太后说的是‘怎么处置’,并没有问题是否冤枉了王登。 周和抬头看着高太后冷漠的眼神,心里微冷,连忙小心谨慎的道:“回娘娘的话,谋害官家,罪不容赦,依宫内的刑法,杖毙。” 王登满脸惊骇,双眼大睁的拼命挣扎,向着高太后,周和呜呜不断。 高太后面无表情,道:“那就拉出去吧。” 赵煦瞥了眼高太后,这位祖母处置的也太过粗暴了,连问都不问? 赵煦心里疑惑,也顾不得多想,道:“祖母,既然是害我的,就交给我处置吧。” 高太后看着赵煦,静静好一阵子,道:“你想怎么处置?” 赵煦猜不透高太后的想法,也只能按照他预想的来,看向陈皮,道:“交给你处置了。” 陈皮先是一怔,旋即神情大震,沉声道:“是官家!” 说完,他就大步走过去,红着眼,将王登给往门外拖。 王登剧烈挣扎,急声的呜呜,他哪里能想到,这一转眼间他就成了行刺官家的凶手,太皇太后居然连问他一句都没有! 他太冤枉了! 他就要死了! 王登拼命的挣扎,要挣脱往里冲,楚攸过去一脚踹中胸口,提着他往门外走。 高太后见人走了,这才看向赵煦,面无表情的道:“真的是他?” 赵煦倾身,道:“祖母睿智。他确实不是,只是这个混账在宫里活活折磨死不少宫女,正好,我借他的命一用。” 高太后一瞬不瞬的盯着赵煦,道:“你要怎么用?” 赵煦早有腹稿,道:“这背后之人有些不寻常,找出来不容易。将王登作为凶手扔出去,暂时了结这个案子。那幕后的人知道了必然放松警惕,有可能还会露出破绽,我们外松内紧,加速查办,能更快找到幕后真凶。” 高太后深深的看了眼赵煦,转向周和,道:“你都听到了?” 周和内心震动,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不着痕迹的看了眼赵煦,这位官家倒是想了个好办法…… 周和上前一步,躬身道:“小人听到了,明天就会不动声色的了结这个案子。” 高太后点头,默默一阵,道:“官家,天色太晚了,回去早些歇着吧。” 赵煦心里觉得太过顺利,一时来不及细想,起身抬着手道:“是,叨扰祖母休息,孙儿告退。” 高太后还是漠然的表情,目送赵煦离开。 等赵煦走了,高太后才皱起眉头,语气幽幽,道:“周和,你说,官家有没有怀疑我?” 周和心里一突,继而躬身,细声细语的道:“娘娘乃是官家的嫡亲祖母,天下间哪有害孙儿的祖母?又怎么会有怀疑祖母的不孝的孙儿?” 高太后瞥了他一眼,道:“你说的倒是对。官家能带着王登来,说明他还是信我的,没有信那则谣言。到底是没有辜负我这么多年的心血……” 周和却不敢接话了,这个话题太过敏感。 片刻,高太后又冷哼一声,道:“官家长大了,知道谨慎。他这么做是对的。明日找个借口,将各宫的用度扣一半,尤其是那位的。” 周和躬着身,道:“是。” 高太后看着黑漆漆的宫外,刚要起身,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接着整个人都趴在桌上,浑身颤个不停。 周和吓了一跳,急匆匆跑上去,一边拍着高太后的背,一边道:“娘娘,传太医吧?” 高太后摆手,剧烈咳嗽着道:“不能,我的病,严禁第四个人知道!” 周和一脸焦急,拍了拍又连忙去倒水,轻轻喂着高太后喝下。 高太后喝了口水,这才感觉舒服不少,有些憔悴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晕,好一阵子才坐起来,轻叹道:“没事,再有几服药就好了。” 周和知道太医的诊断,却还是不放心,道:“娘娘,要不要,换个太医瞧瞧?” 高太后目色凌厉的看向门外,道:“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这件事了结了再说。派人盯紧了,要是再有乱动,直接给我将所有人都拿来!” 周和面色发紧,低声道:“小人已经调配了殿前司的禁军,总共两百人,里里外外都借着官家遇刺的由头换了,真要露出马脚,殿前司会立刻拿人!” 高太后坐在那,又是良久,起身道:“休息去吧。对了,官家那边也不要放松。过几日还没动静的话,你将官家叫到我外面的阁楼入寝。” 周和道:“是,小人扶您回寝室。” 高太后嗯了声,有些艰难的起身,往寝室走。 另一边,赵煦出了慈宁殿回到福宁殿,眉头一直皱着。 赵煦刚刚在偏庁坐下,喝了口茶,陈皮就走了进来,来到赵煦身前,双眼通红,噗通一声跪下,道:“小人叩谢官家!得报此仇,小人再无其他念头。陈皮愿为官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14章 要快 赵煦看到陈皮胸前有血迹,轻声道:“起来吧,人死不能复生,你有这份心,她地下有知会感念你的。” 陈皮听着,眼泪忍不住流下,袖子用力擦了擦,站起来道:“是。她一定也会感谢官家的!” 赵煦微微点头,心里依旧在思索刚才慈宁殿的一幕幕。 楚攸心细,见赵煦一直皱着眉头,道:“官家,那王登已经死了,还有什么麻烦吗?” 楚攸知道王登不是凶手,也能猜到赵煦的用意,却不明白计划这么顺利,赵煦的脸色为什么还沉凝不化? 赵煦看了他一眼,这里也没有外人,他便道:“刚才祖母的反应太平静了,王登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要么祖母能未卜先知的知道我的想法,要么……就是祖母已经知道害我的人是谁,至少有了明确的指向。” 楚攸心头惊悚,这才想起来,刚才高太后的反应确实不对劲,神色变了变,道:“官家,娘娘毕竟在宫里几十年,大大小小的事情逃不过她老人家的法眼,真要查到什么,也不算奇怪。” 陈皮稍稍冷静了一些,有些不安的道:“官家,娘娘,会不会……” 赵煦果断摇头,道:“不要乱猜了,不是祖母。” 赵煦之所以敢抓王登,敢将王登带到高太后身前,其实心里已经笃定,要害他的不是高太后。 一来,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粗糙,破绽过多,杀害一个皇帝,哪能这么草率?最终还被救上来了!这完全不是一个主政大宋多年,执掌皇宫多年的上位者做出的事情。 二来,赵煦真的要是死了,对高太后是百害无一利,不说一个皇帝被害必然惊天动地,皇位传承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高太后继续垂帘听政的正当性还会受到质疑。 三来,就是赵煦知道历史,历史上的赵煦比高太后活的长,如果真的是高太后要害他,他绝对活不下去。 陈皮与楚攸对视一眼,猜不透赵煦为什么这么笃定。 赵煦心里继续推敲着,忽然间好想抓到了什么,眯了眯眼,自语道:“从庆寿殿到皇仪殿,这么长的路,这么多到门,真的就没有人看到过我?” 陈皮道:“周公公那边说,确实没有任何人看到。官家落井的时候,恰好有一队宫女路过,听到官家的喊声赶过去这才救下官家的。” 赵煦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外面,眼神微芒跳动的自语道:“能将我藏起来,不引起其他人注意,肯定不是一人两人……看来,必须要见一见高公纪了。” 楚攸道:“官家为什么不查各个门,他们要是藏着官家,人数不会少,肯定能找到线索。” 赵煦摇头,道:“要是能查到,周和那边肯定已经拿到证据了。陈皮,你盯着高公纪,找个时间,我要见他,还有,不能让外人知道。” 陈皮刚刚大仇得报,满心的对赵煦的感激,神色一肃,道:“官家放心,小人明天就去想办法。” 赵煦点头,不管怎么说,将高太后彻底排除了,他也不用那么紧张,卸下心头大石,站起来看着两人道:“没事了,都去休息吧。” 陈皮心里激荡不平静,抬着手道:“是,小人告退。” 楚攸也没想过会参与这样的大事,差点就进了阎王殿,极力平静的抬起手道:“是,小人告退。” 赵煦看着两人走了,抬头看着皎洁的月色,自言自语的道:“高公纪那天想必是看到了什么,不然也不会躲着不敢出来。连他都躲着,这幕后之人会是谁呢?” 高公纪是高太后的侄子,高太后作为大宋的实际掌控者,高公纪还能怕谁? 想到这里,赵煦越发迫切的想要权力。这种生死操纵在他人手里,完全不由自主的感觉实在是令他不爽! …… 第二天一早,宫里就静悄悄的流传着‘王登谋刺官家,已被杖毙’的消息。 其中也包括赵煦昨夜去慈宁殿的事情,外加了高太后如何震怒的情节。 赵煦坐在偏庁里吃着饭,陈皮站在他身后侧。 “官家,周公公做的很周密,没有什么破绽,相信凶手也会相信的。”陈皮低声道。 赵煦撕着馒头,一口一口的吃着,道:“我们什么也不要做,盯着就行了。” 陈皮有种脱胎换骨的清爽感觉,少了些以往的稚嫩与焦躁,多了不少沉稳,道:“是。小人已经让所有人蛰伏,没有重大事情不联络。” 赵煦喝了口羹,道:“楚攸他们也不要动,我要见高公纪,要快。” 昨天晚上的事情一直在赵煦心头,高太后太过平静,说不定她已经掌握了什么,只是在等待时机。 这个案子不能由高太后来破,否则他这个皇帝会进一步被边缘化。他需要先破这个案子,来向高太后,朝野展示他的存在感以及能力! 陈皮不问其他,躬身道:“是,小人这就传消息去宫外,让人盯着,高公纪一出府就传信回来。” 赵煦嗯了一声,他不能明目张胆的去登高公纪的门,见面必须隐秘,瞒住所有人,包括高太后,也包括那凶手! 陈皮走了,赵煦吃着饭,看着门外,忽然道:“冷冷清清的,我竟然有些想念那个小混蛋了……” 吃完后,赵煦如常的去书房看书,快到午膳的时候,也不见那小混蛋过来,赵煦有些好奇,出了门,招过楚攸,问道:“十一弟今天怎么没来?” 楚攸还以为是其他事情,闻言心里放松,道:“回官家,苏学士等今天要考校课业,十一殿下估计没空玩耍了。” 赵煦哦了一声,笑着道:“难怪。不管他了,我们踢几场?” 楚攸没想到官家昨晚弄出那么大动静,今天还能照常玩乐,却不敢拒绝,道:“是,还请官家手下留情。” 赵煦一笑,迈步走了过去。 楚攸分好队,两组对抗赛。 赵煦没有像上一次那么横扫,控制着节奏,赢多输少,倒是激起了楚攸等人不少热情。 福宁殿前,你来我往,蹴鞠的好不精彩。 一些宫女,内监都来观看,甚至是高太后派来的那些禁卫站在边上,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而随着‘王登被处死’的消息在宫内弥漫,不知道多少人松了口气,皇宫里之前被抓的人陆续放回来,严格的门禁陆续撤销,皇宫仿佛在迅速的恢复常态。 第15章 受惊的兔子 慈宁殿。 高太后见过吕大防等三相,告诉他们真凶已经被处死,这三人总算放下心,带笑的出宫。 等三人走了,高太后揉了揉眉心,道:“有没有什么动静?” 周和小步上前,低声道:“还没有。” 高太后放下手,看着门外,道:“那就再等等。官家在干什么?” 昨天晚上的事情,让高太后十分意外,她没想到,赵煦已经有这样的心思与手腕了。 不动声色的找到王登,更是将王登带到她面前,直言用王登来迷惑凶手。 这前前后后,赵煦已然想了清楚,笃定她会配合。 这一番手腕、操作,寻常人做不到,想不到,也不敢! 这也引起了作为大宋最高权力者的她的一些警惕。 周和低着头,道:“官家在蹴鞠。” 高太后一怔,旋即微微点头,道:“这样也是个掩饰,就让那位好好瞧瞧吧。” 周和没有接话,恭谨的立着。 高太后也没有多说,拿起奏本,继续批阅。 福宁殿这边,赵煦正在踢球,忽然就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福宁殿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带着眼罩的十岁左右的小少年。 赵煦打量了几眼,将蹴鞠暂停,走过来笑着道:“九弟,你来看我吗?” 这个人,是赵煦的九弟,赵佖,是个盲人,所以带眼罩。 脸角瘦长,温和拘谨。 赵佖向着声音方向抬手,道:“赵佖见过官家,刚刚路过,听到有蹴鞠的声音,就走进来看看,打扰官家雅兴,还请恕罪。” 赵煦伸手拉过他胳膊,道:“你我兄弟,何须见外,来,到我书房里聊。” 赵佖几乎是闪电的躲开,连忙又满脸歉疚的抬手道:“官家恕罪,我是个盲人,不太习惯有人触碰。” 赵煦看着他的眼罩,心里有些感怀,若赵佖不是个盲人,历史上的皇位就是他的了。 历史上的赵煦二十出头暴毙后,按年纪、长幼,赵佖是老九,最长;赵佶是十一,次之。之间的兄弟都已夭折,赵佖是顺位第一继承人。 赵煦笑着道:“没事,走,我们去喝茶。” 赵佖还是躲了一下,犹豫着道:“官家,我出来太久了,小娘会担心,我还是先回去了。” 这就是盲人的困难,一时不见,家人就担心不已。 赵煦理解,道:“那好,我改日去你宫里,跟你好好聊聊天。” 赵佖是个盲人,也不能读书,不能走太远,是一个‘被’孤立的皇子。 赵佖连忙道:“我怎么敢劳烦官家,若是官家有什么吩咐,尽管派人通传,我立刻就来。” 赵煦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轻叹一声,微笑道:“我们是兄弟,你看看十一弟,整日在我这里疯玩,你跟你小娘说,没事也能来我这里,我们说说话也好。” 赵佖表情犹豫,好似欲言又止,最后抬手道:“我,我告退。” 说着,转身就要走。 赵煦看着他,连忙道:“来人,送九殿下回宫。” 不远处一个黄门过来,走在前面给赵佖引路。 赵佖又慌张转身行礼,却是转过了,对着楚攸等人。 而后,他急匆匆转身,快速向前,又撞上了前面的内监。 赵煦看着他的背影,神情默默,他大概能体会赵佖,一个庶出的盲人皇子,小娘又备受排挤,在宫里不但不会有更多的关怀,怕还是会增加不少难处以及冷嘲热讽。 赵佖这一走,赵煦也没了踢球的兴致,自顾的回了书房。 赵煦坐在书房里,摊开书,想的还是赵佖。 赵佖十岁,比赵佶大几个月,因为是盲人的缘故,极少出来,性子却是极好,若非盲人,绝对是一个谦逊有礼,热情洋溢的阳光少年,比赵佶那小混蛋好不知道多少。 如果他不是盲人,根本没有赵佶什么事情,或许也就没有靖康之耻了…… “可惜了……” 赵煦心里思绪连篇,暗自摇头。 待吃过午膳,陈皮终于回来,有些激动的道:“官家,小人终于打听到了,高郎君明日要去打马球,会从府里出来。” “哦……” 赵煦眼里有些惊讶,高公纪躲了这么多天,终于要出来了?是因为高太后递话了,还是听到宫里已经‘查清楚’了的风声? 赵煦看着陈皮,道:“你明天安排一下,我要出宫,就带你与楚攸,做的隐蔽一点,不能让人知道我出宫,有没有办法?” 陈皮皱眉苦思,好一阵子,道:“官家,出去倒是好办,乔装一下就行。可是宫里没人,娘娘那以及宫里其他人会发现的。” 赵煦一听,默默思忖起来,他是个被架空的皇帝,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高太后要知道他出宫,第一时间会派人‘抓’他回来,根本做不成什么事情。 陈皮苦苦思索,忽然说道:“官家,要是十一殿下配合,基本就天衣无缝了。” 赵煦双眼一亮,继而就想到了办法。 要是有赵佶那个小混蛋堵在他书房门口,在配合演演戏,足以糊弄住其他人,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他出宫了。 赵煦满意的看着陈皮,笑道:“这个办法不错。明天叫他过来,我好好嘱咐他。这小混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能让他坏我的事情。” 陈皮陪着笑,道:“是,小人这就去。” …… 第二天,午膳之前。 陈皮将赵佶从校舍接出来,向着福宁殿走来。 赵佶背着小书包,兴高采烈的道:“陈皮,官家是找我蹴鞠吗?对了,先用膳,我好久没跟官家一起用膳了……” 陈皮看着赵佶,心里暗道,这位十一殿下还真是记吃不记打,脸上笑着道:“官家没说,就是让小的请十一殿下过去。” 赵佶越发高兴了,几乎要跳起来,大声道:“肯定是蹴鞠,走走,走快点!” 陈皮看着赵佶的背影,心里为他默哀。 赵佶很快来到福宁殿偏庁,一进门就见赵煦坐在桌前,桌上是一大堆菜,大喜过望,扔掉书包就跑过去,蹲在赵煦身旁,伸手就去撕鸡腿,嘴上高兴的道:“我就知道官家要跟我用膳,官家,待会儿蹴鞠吧,我昨天晚上想了好几个蹴鞠玩法……” 赵煦微笑的看着他,等他嘴里塞满了鸡腿,这才慢慢说道:“我之前从校舍调了你的课业,琴棋书画策问,你几乎都是下等。” 赵佶动作一僵,而后继续吃,含混的道:“课业太多了……” 赵煦笑容越多,看着他,道:“说的是,你慢点吃,这一桌都是你的。” 赵佶眨了眨眼,小嘴飞快的咀嚼,看着赵煦道:“官家,除了课业,我没犯错了。” 赵煦似笑非笑的道:“是吗?” 赵佶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蹦跳起来,急声道:“官家,之前的事情,你已经打过了,你不能耍赖皮,老抓着一件事不放!” 第16章 出宫 赵煦看着赵佶,道:“好,前两天的事情不算。我今天听说,你在背后说我蹴鞠玩的好是不务正业,这诽谤君上的罪名,你怎么说?” 赵佶愣了愣,而后双手缓慢抱着屁股向后移,一副就是准备逃跑的模样。 赵煦一直看着他,道:“今天不打你。” 赵佶顿面露喜色,又坐回去,拿起筷子道:“我就知道官家舍不得打我,每次也没见真打……” 赵煦嘴角抽了下,这小混蛋是吃准他不会真打,所以才这么混账的吗? ‘看来,得找机会真的揍一次才行。’ 赵煦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个菜,微笑道:“放心,我们是兄弟,怎么会真打你。我已经跟苏学士打过招呼了,以后你的上课时间翻倍,课业翻倍,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你要哪一门不及格,我就将你吊一天。” 赵佶双眼大睁,满脸惊恐的道:“官家,时间翻倍我就没办法蹴鞠了,不可以!” 赵煦看着这个小混蛋,心里突突冒火,蠢蠢欲动想揍他。 课业翻倍不在乎,吊起来不在乎,却在乎课业时间翻倍耽误他蹴鞠! ‘忍耐,还要这小混蛋帮忙做掩饰。’ 赵煦心里默念三遍,这才压住揍赵佶的冲动,道:“不想的话,就给朕做件事。” 赵佶立马就扬起下巴,道:“那咱们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还要课业的事情也算了!” 赵煦深吸一口气,压着火,道:“好。过来,听我说。” 赵佶见赵煦答应,大喜过望的伸过头,赵煦还没说完,他就嗯嗯嗯,连连点头。 真想踹他啊! 赵煦扭过他的耳朵,继续耳语了几句。 赵佶猛的就要坐直,却被赵煦扯着耳朵,惊呼变成了惊叫。 赵佶气息急促,道:“不行,我也要出宫,官家带我出去玩……” 赵煦冷哼一声,扯着他的耳朵,道:“怎么,是不想一笔勾销,要我翻旧账?” 赵佶鼓着脸,气鼓鼓的,神情很是不愿。 官家要出宫玩,却要他受苦受累做掩护!不行!绝对不行! 赵煦见他这个表情,笑眯眯的提着他耳朵站起来道:“跟我来。” 赵佶大叫,道:“我答应我答应了……” “不用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 “你还是勉强了。” “没有,没有……啊……” 就在这时,两个宫女看到赵煦扒开赵佶的屁股,用力的抽了过去。赵佶当场哇哇大叫,叫声极其凄惨,与往日大不相同,更加的抑扬顿挫,高昂有力。 “出去!” 赵煦冲着两个宫女呵斥道。 两个宫女神色一惊,连忙躬身退出。 路上遇到几个黄门,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十一殿下又惹怒官家了?” “可不是,听说十一殿下昨日说官家坏话,被人告过来了。” “这十一殿下,就没有一天不闯祸的,这都打了多少次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还不是官家宠着,哪次真的打过?” “这次我看不一样,你听听十一殿下的声音,官家这是真打了!” “真的下重手了?官家那么宠十一殿下,不会吧?” “你再好好听着……” “是真的!快走快走,不要连累到我们。” “走走走……” 一群宫女,黄门飞速的逃离这里,唯有赵佶的惨叫声伴随不散,回荡不绝。 好一阵子,赵佶一扭一拐,慢吞吞的走出偏殿的门。 站到门口,他看到不远处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登时怒目相对,大声道:“看什么看,给本王滚!” 遂宁郡王发威,一干黄门,宫女顿时做鸟兽散,飞速消失在赵佶视野里。那些巡逻的禁卫也怕触霉头,纷纷站到了门外,怕被赵佶看到。 赵佶哼哼两声,表情有些得意。 “给我老实站着,我午睡一会儿。”赵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赵佶翻了翻眼,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陈皮带着两个黄门过来,看到赵佶站在门口,他仰头看天,装作没看到。 赵佶则死死瞪着他,心里琢磨着怎么报复陈皮。 陈皮进了门,见赵煦已经换好了黄门的衣服,低声与其中一个嘱咐两声,那个黄门便藏到了赵煦的寝宫。 而赵煦则扮作黄门,跟着陈皮出来,径直向着宫门外走去。 赵佶对赵煦极其熟悉,看着赵煦的背影,小脸又鼓了鼓,转头看向里面,气恼的哼哼几声。 赵煦穿着内饰服饰,跟在陈皮身后,低着头,出了福宁殿的门。 陈皮进进出出十分正常,禁卫只是看了眼,也没有在意。陈皮,赵煦三人打着‘采买’的名义,径直出宫。 陈皮是五品内给事,赵煦福宁殿的大管家,有他带着,十分顺利的出了宫。 宫门外,陈皮与另一个黄门交代几声,让他去采买,待这个内监走了,陈皮才与赵煦道:“官家放心,绝对可靠!” 赵煦倒是不担心可不可靠,只要不立刻被抓回去就行,即使高太后知道了,无非就是‘关心’几句,并不是什么大事情。 赵煦看着宫外,眼神里都是新鲜之色,道:“樊楼怎么去?” 高公纪今天会去樊楼,赵煦就要在那守株待兔。 陈皮连忙道:“官家,这边,就在皇城不远,走一阵就到了。” 赵煦点头,一脸的兴趣盎然。 这樊楼在后世是大大的有名,在历史上、水浒传里有诸多场景。比如,赵佶那小混蛋与李师师偷偷摸摸就发生在樊楼,浪子燕青等也在那出没多次。 楚攸与几个人从不远处走过来,无声的抬手行礼。 这些都是赵煦蹴鞠多次的人,微微点头,道:“楚攸跟着我,其他人隐蔽一点。” 楚攸对着几人耳语几句,而后就跟着赵煦向着樊楼走去。 与此同时,高公纪府。 闭府多日的高府终于是打开门了,高公纪甩着膀子,挺着大肚子大摇大摆的要出门。 秦大娘子从后面追出来,低声道:“你怎么要出门了?昨天那么多人堵门你还避而不见的。” 高公纪胖脸都是放松的表情,笑呵呵的道:“没事了,宫里太平了。你不用管了,我去樊楼喝酒。” 秦大娘子还要再说,高公纪已经施施然,乐呵呵的出门了。 “真不知道你,记得回来吃饭……”秦大娘子在后面大声道。 高公纪背对着摆了摆手,出门就对着马车大声道:“去樊楼,今天我要玩个痛快!” 车夫应着,驾着马车,带着高公纪向着樊楼走去。 坐在马车里的高公纪,满脸轻松的笑容,道:“总算是过去了。” 第17章 樊楼上 樊楼确实就在皇城外,赵煦三人走了几步就到了。 陈皮早就在二楼订好了位置,不然闷头来未必有座。 樊楼是二层酒楼,三边合围,中间镂空,坐在二楼三边的人,可以看到一楼的歌舞等表演。 赵煦坐在右侧的边上,面带微笑的打量着赫赫有名的樊楼。 陈皮与楚攸都站在他身后,其他禁卫穿着常服也悄然护卫在不远不近的四周。 陈皮警惕的打量四周一阵,低声道:“官家,最多一刻钟,高郎君就会过来。” 赵煦喝了口茶,漫不经心的道:“嗯,将他请过来,与朕吃顿饭。” 陈皮应着,目光注视着门口。 楚攸看着赵煦的背影,忍不住的躬身,低声道:“官家,如果高郎君真的知道什么,应该也会告诉太皇太后,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是多此一举?” 赵煦摇头,道:“祖母肯定查到了些什么,只是缺乏证据,所以还在追查。这高公纪那日行踪鬼祟,事后又躲匿不出,肯定是看到了什么。不管祖母是否知道,这件事我们不知道,只要知道了这件事,差不多就能猜到祖母那边查到了什么。我们由此可以比祖母更快破案。” 赵煦必须比高太后早一步破案,以向所有人显示他的存在,否则他依旧是高太后羽翼下的小皇帝,傀儡! 楚攸恍然,躬身道:“是,小人多嘴。” 赵煦摆了摆手,目光随意的打量着。 这时,一个白发苍苍,五十出头,身穿灰色儒衫的老者怒气冲冲的进来,眼神来回一扫,盯着大堂里的一桌,怒目圆瞪大步走了过去。 “孟慕古!” 老者怒吼,伸出双手要抓向一个背对着赵煦坐着的,十六七岁的少年人。 少年人纹丝不动,依旧兴趣盎然的看着不远处的歌舞。 他身后两个下人过来,直接将老者架住,拖着就要扔出去。 老者挣扎,将双脚上的鞋都踢了出去,更是厉声大喝道:“孟慕古,你科举舞弊,你聂家卖官鬻爵,私相授受,我要去谏院告你们!” 这老者话音未落,整个樊楼好像都安静了。 这老者的一番话,是极其严重的指控,若真的告到谏院,必然是有些证据。科举舞弊,卖官鬻爵,历来是官场的两大忌讳,谁人都要关注三分。 即便是赵煦,也是双眼微眯,在两人之间转动。 原本十分淡定的少年人,面色微冷,看了老者一眼,对着两个下人招了招手。 少年人就叫孟唐,字慕古,他看着被拖过来的老者,嗤笑道:“你白发皓首,碌碌无为,吃干祖荫,卖尽家产,甚至于靠儿孙接济,苟延残喘!考了三十年才中举,还是第六名,而我是第四名。你老不堪用,我年轻力壮。若论候补缺,我在你之前,有什么问题?” 老者怒喝一声,从那两个下人手里挣脱,对着孟唐直接一口吐沫,道:“我呸!若论你资历,你比得上我吗?并且半个月前我还在第二候补,偏偏你横插一脚,使得我变成了第三,不是祖父的关系,谁能信!” 孟唐被激怒了,站起来,冷笑道:“我还告诉你,我本不屑于这候补,毕竟我是明年春闱要中进士的人,但是你这番模样,我告诉你,我就挡在前面,让你这次补缺落空!你已经五十二岁了,我看你下面三年是继续等还是继续会试!” 老者气的白胡子乱颤,一张脸铁青,道:“好好好!你们孟家好威风,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谏院,去御史台,我就不信你们孟家能只手遮天!” 孟唐冷笑连连,道:“你已经败光了家业,吃穷了祖辈余荫,亲朋好友都被你借遍,避你如蛇蝎。你去御史台,谏言告我,谁肯为你说话?我就告诉你,别说御史台,谏院,你就是敲登闻鼓,告到陛下那,也改变不了这件事,我孟慕古说的!” 老者一只手指着孟唐,脸色涨红,双眼怒睁,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楼上的赵煦听得一怔,本来他还觉得这个孟慕古说的不错,转头就来踩他? 他仔细的看着孟唐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陈皮与楚攸,道:“他说的?” 陈皮与楚攸整齐划一的躬身,表情几乎也是一致——嘴角抽了下,没有表情。 两人心里的想法也趋于相近,这孟慕古真的是会给自己找事情,说什么不好,偏偏大言不惭的扯上官家。 楼下的老者气的不行,又要冲上去与孟慕古厮打。 四周的看客也是窃窃私语,在两人之间指指点点。 孟唐哪里会与这老者厮打,淡定的坐回去,道:“扔出去,看他这模样,估计也没钱在这樊楼吃饭。” 两个下人再次走向那老者,老者哪里甘愿,冲过去就要与孟唐厮打。 “快来看,快来看,打起来了!” “那老头身法不错啊,咦,他拿茶壶了!” “那孟唐被被淋了,哈哈,他忍不住了……” “别拦着,让他们打,这可比歌舞好看多了……” 楼上楼下的客人纷纷站起来,看着下面几个人的厮打,调侃不已。 赵煦一直看着,将几个人的动作尽收眼底,那老者明显是不顾斯文了,而那孟唐也是少年心性,两人已然扭打在一起,不顾以往最在乎的体面了。 赵煦暗自摇头,与楚攸道:“将他们叫上来,让人盯着门外,别让他俩坏了高郎君的兴致不进来了。” 楚攸连忙应着,下楼去请人。 楚攸强行分开扭打一起的两人,孟唐乘机还踹了老者一脚,怒声道:“姓周的,你给我等着,你这辈子都别想入仕了!” 老者倒在地上,披头散发,气喘吁吁,满脸铁青,半躺着,一副起不来模样。 楚攸看着这两人,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声道:“你们别闹了,上面有位官人请你们上去。” 那老者一听,当即就站起来了,迅速的整理衣服,笼着头发,一本正经的站好,余光还向上面看去,似乎在想着是朝中哪一位官人。 孟唐犹自不甘心,却也冷哼一声,稍微整理下,抬手向楚攸道:“不知是哪位官人?” 楚攸没有多说,直接上二楼。 两人心里暗凛,不敢耽搁,连忙跟上。 他们都是刚刚中举,还未入仕,面对朝廷的‘官人’,还有敬畏之心。 楚攸回到二楼,站到赵煦身后,看着走上来的两人。 孟唐面带矜持的微笑,心里准备了一套说辞,刚上来忽的脚步顿住,看着赵煦使劲的眨眼。 —— 新书冲榜,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再不给赵煦倒地撒泼~ 第18章 酸儒 倒是那老者看到赵煦,一眼就觉得不凡,但年纪有些小,神情有些犹豫,上前抬手道:“这位官人是?” 孟唐陡然惊醒,快步上前,长身而拜,道:“孟慕古见过官家。” 那老者神情大变,他知道孟唐的背景,噗通一声跪地,道:“微臣周韬,参见官家。” 赵煦被这个老头的大礼吓了一跳,没理会他,看向孟唐,道:“你是谁?” 在外面称呼赵煦‘官家’,要么是内眷,要么就是关系亲近之人。 孟唐一怔,有些尴尬的道:“我……爷爷孟讳元。” 赵煦神色不动,心里思索不断,隐约有些熟悉,还是想不起来。 陈皮见状,凑近低声道:“官家,是孟美人家。” 赵煦哦了一声,想起来了,刚要点头,眉头忽然微动,有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 他继而皱眉,拼命的想要回想起来,却怎么也抓不到那一闪而逝的灵光。 孟唐看着赵煦的表情,还以为是他刚才的孟浪行为让赵煦不满,连忙道:“官家恕罪,我刚才是一时糊涂。” 赵煦被他打断,没了头绪,看着孟唐,转向那跪地的周韬,见他半头白发,衣衫看似干净实则到处补漏,身形瘦弱,状若狼狈,已经相信刚才孟唐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赵煦看着他,道:“你考了一辈子,是为了什么?” 周韬哪里能想到,会见到皇帝陛下,既紧张又兴奋,跪在地上,身体发抖,强装朗声道:“回陛下,一展抱负,光耀门楣。” 赵煦点头,道:“那你的抱负是什么?” 周韬跪在地上,披头散发的一动不动,听着赵煦的问话,知道是考校,紧张的头上冒出冷汗来,一时间想不清楚,张口就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赵煦本来要喝茶,茶杯差点洒了,睁大双眼,愕然的看向的周韬。 陈皮,楚攸也是目瞪口呆,这位还真敢说! 孟唐也被周韬这么大的志向给吓到了,傻眼的看着他。 你一个几十岁才中举,碌碌无为,浑浑噩噩的人,当着官家的面,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 周韬却没有觉得,正在心里为他的机智点赞。 赵煦放下茶杯,看着周韬道:“那你想过,为朝廷,为百姓做些什么吗?” 周韬当即就道:“微臣想过,为陛下分忧,为朝廷解难,为百姓主持公道。” 赵煦心里叹气,这就是个酸儒啊,平时侃侃而谈,空谈无敌,一到了正事就六神无主,只能扯大话。 赵煦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些不死心的追问道:“朕问你具体的。” 周韬怔了怔,他除了读书,经常与好友吃吃喝喝,也想过当官了怎么捞钱,但要说具体做些什么大事情,还真没想过,他也接触不到。 “微臣还没想过,但一入仕,肯定会做一番大事业。”周韬好半晌,吞吞吐吐的说道。 赵煦已经对他绝望了,一摆手,道:“去吧。” 周韬倒是很想与赵煦亲近一下,见他赶人,也只得道:“是,微臣告退。” 周韬艰难的拍起来,又恭谨的行礼,缓缓向后退去,没退几步,又一脚不慎摔了个跟头,似乎怕惊扰赵煦,连滚带爬,乒乒乓乓的下了楼。 孟唐看的心里舒爽不已,要不是赵煦在,他一定跑过去大笑几声。 赵煦目光转向孟唐,淡淡道:“你很高兴?” 孟唐连忙收敛表情,躬着身道:“孟唐不敢。” 赵煦看着他,道:“你是觉得你爷爷是都虞侯,就无视朝廷法度,行贿买官?你是觉得周韬无权无势,白发皓首,你家世显赫,就肆意欺凌?你是觉得你姐姐是朕的美人,就没人敢处置你,所以肆无忌惮的在开封横行不法?” 孟唐被赵煦的连翻质问吓了一跳,背后出现冷汗,猛的跪地,道:“孟唐知罪!” 赵煦面无表情,道:“然后呢?” 孟唐咬牙,道:“我会向祖父认错,撤回在御史台的候补,向周韬道歉,闭门思过一年。” 赵煦微微点头,道:“你虽年轻,倒也知晓好歹。回去之后,给朕写一封悔过书,写的不好,春闱你就不要参加了。” 孟唐心里惊惶,越发恭谨的道:“是。” 赵煦刚要摆手,就看到刘横急匆匆的跑上来,瞥了眼还跪着的孟唐,低声在赵煦耳边道:“官家,高郎君死了!” 赵煦脸色骤变,道:“死了?怎么的死的?” 刘横瞥了眼外面,低声道:“就在楼下不远处。到了楼下,那车夫唤高郎君下马车。但一连几声没动静,掀开帘子一看,高郎君已经死在马车里有一阵子了。” 高公纪死了! 赵煦眉头紧皱,双眸不断闪烁。 高公纪怎么就死了?谁杀他的?幕后主使吗?为什么是现在动手,他之前不是早该动手了吗?高公纪到底知道些什么? 一时间,赵煦心里千般念头闪过,猛的站起来,道:“走,去看看!” 说着,他大步下楼,向着事发地赶去。 就在楼下没多远,有一辆马车被围着,一群人窃窃私语。 赵煦走过去,扒开人群,就看到高公纪瘫软在马车内,嘴唇发紫,面色苍白,显然是中毒! 陈皮看的是心惊肉跳,颤声道:“官家,我们回宫吧,小人觉得有不些不安全。” 赵煦心里是无数个念头翻涌,眼底有些阴沉,听着陈皮的话,神情一震,道:“对,快回宫,走!” 高公纪是高太后的侄子,显然是被幕后凶手灭口,高太后绝不会相容,宫里怕是要出大事情了! 赵煦往回走,还在思索着这前前后后的事情,忽然他与陈皮道:“给朕查,我们出宫还有谁知道朕今天出宫!查清楚了,列好名单给我!” 陈皮登时头皮发麻,道:“是,小人这就去查!” 楚攸神色凝重,他也明白了,这是有人不想官家见到高公纪,了解到那天发生了什么,可能会推断出凶手! 这是凶手在杀人灭口! 三人急匆匆的回宫,他们都知道,宫里的太皇太后必然震怒,肯定会发生什么大事情! 在赵煦走后没多久,孟唐也看到高公纪死了,再看向赵煦等人的背影,神色变了又被,沉色调头,向着府里跑去。 还没走几步,他就看到了爷爷孟元,连忙拉到一边。 孟元六十出头,须发皆白,不怒自威,瞪着眼道:“什么事情快说,我还有要事。” 孟唐回头看了眼,将刚才在樊楼的事情说了,最后道:“大爹爹,我认为,官家就是冲着高郎君去的,现在高郎君突然死了,这里面肯定有大事情!宫里出大事情了!” 第19章 查封康和宫 孟元双眼瞪如铜铃,没想到孙子有这样的际遇,更没想到高公纪被人毒死在大街上! 孟元是步军衙门的都虞侯,算是三把手,又是皇亲国戚,见识不低,更知道赵煦被人推下井的事情。 心如电转,孟元沉声道:“见过官家这件事,你不要再对第三个人提起,我也会将那周韬抓起来。你立刻回去,今天你没出来过!” 孟唐一怔,道:“大爹爹,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事情,不去问问姐姐吗?” 孟元瞪了他一眼,道:“要我押你回去吗?” 孟唐不敢顶撞他爷爷,连忙道:“我这就回去。” 孟元冷哼一声,看着他走远,这才转向皇宫方向,目光幽幽的自语道:“官家坐不住了吗?他能是太皇太后的对手吗?” 他孙女孟氏是赵煦宫里的美人,与赵煦是一损俱损,但他又深受高太后的信任与重用。 赵煦这会儿已经入了宫,没有出宫时候的遮掩,一边走一边道:“楚攸,你回福宁殿,让你的人四处打听一下消息。陈皮,你也去,有什么消息,立刻通知我。我去慈宁殿。” 高公纪的死,势必会引起宫里大震。高太后之前就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一旦她知道高公纪被害,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激烈反应。 陈皮,楚攸都知道事关重大,应着就快步走了。 赵煦还没到慈宁殿,就看到一队队的禁卫来去匆匆,宫女,黄门惊慌失措。 赵煦抓住一个禁卫,喝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禁卫一见是赵煦,连忙道:“回官家,太皇太后下旨,查封康和宫,关押所有人。” “为什么查封康和宫?”赵煦急切道。康和宫是武贤妃的居所,也就是他九弟赵佖的生母,他们母子居住在那。 赵煦问出这句话后,忽然心神一震,不及回答,大步向着慈宁殿赶去。他已经猜到高太后为什么查封康和宫了,按理说,他要是死了,那么获益最大的就是赵佖,他有可能继位为帝。 但赵煦知道,赵佖只是有可能,却并不是! 赵煦不清楚高太后查到了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脚步飞快的赶往慈宁殿,想要了解清楚。 到了慈宁殿,赵煦看到,宰执吕大防也在,前面的高太后是脸色铁青,双眸里罕有的闪烁着杀意。 高太后看到赵煦进来,也是怒气难消,强压着道:“官家知道了?” 赵煦抬手行礼,道:“祖母,可是查到了什么实证?” 高太后现在没心思与赵煦废话,直接道:“你问周和。” 周和当即转向赵煦,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回官家。那日,只有武贤妃的乘舆从庆寿殿到皇仪殿,除此之外,没有人看到官家。” 武贤妃将他藏在了乘舆,瞒过了其他人的目光? 赵煦皱眉,道:“就这些?” 周和道:“另外,康和宫里还死了几个人,其中一个,那天在皇仪殿前有人看到过。” 这所有都指向了武贤妃,但赵煦还是觉得很不对劲,心里飞速思索,推敲,道:“还有别的吗?朕要实证,人证物证!” 周和看了眼高太后,道:“没有了。小人觉得,这些足够了。” 赵煦想为武贤妃与赵佖分辨几句,但见高太后气头正盛,沉吟片刻,道:“祖母,武贤妃是父皇所封,育有皇子长成,不知祖母想要如何处置?” 高太后冷哼一声,道:“谋害官家,十恶不赦。赐白绫,籍没全族!” 赵煦神情肃色,拧眉不语。 他知道,高太后处置的这么严厉,多半还有高公纪被毒害的激怒后果,想着里面的种种不合理,这样处死武贤妃过于草率,却又找不出劝说高太后足够的理由,瞥了眼老态龙钟的宰执吕大防,为了拖延时间,赵煦故意的问道:“吕卿家怎么看?” 吕大防颤巍巍的抬头看了眼赵煦,语气低沉有力的道:“一切听凭娘娘旨意。” 赵煦暗自吸了口气,与高太后道:“祖母,此事因我而起,我需要问个清楚明白,还请祖母给我三天时间。” 高太后怒气填胸,要不是赵煦,根本不会多废话,直接冷声道:“就一晚,明天中午之前,我要处置了他们!我要告诉所有人,敢有妄念,就是死!” 赵煦不想多刺激高太后,抬手应下,转身急匆匆的向着康和宫赶去。 路上陈皮跑过来,在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宫里戒严了,不准任何人出入。康和宫那边更是半步不能靠近,其他各宫也都这样。” 走了几步,楚攸跟过来,道:“官家,殿前司动作很大,已经下令招我回去。听说步军衙门那边动作也不小,都虞侯带兵堵在宫门口。” 赵煦深吸一口气,高公纪被害,彻底激怒了高太后,真的要下杀手了。 陈皮左右看了眼,又低声道:“还有,宫里有谣言传出,说是武贤妃要害官家,只要官家死了,他儿子就是皇帝。” “走,去康和宫。”赵煦极力保持平静。 这件事透着太多的诡异,难以说明的地方了。 武贤妃要害他?亲自动手?甚至于在这个时候灭口高公纪? 她有这个能力吗? 宫里有太皇太后,太后,还有赵煦生母朱太妃,武贤妃几乎被边缘化,她真的能策划这么大的事情吗? 这个谣言来的也太是时候了! 赵煦心里有太多疑惑,径直带人来到偏僻角落的康和宫。 守卫的人见是赵煦,连忙行礼道:“官家,娘娘吩咐,任何人不准……” 赵煦一把挡开他,直接往里走,道:“楚攸,谁敢拦朕,就地处决!” 楚攸穿着押官的官服,身后带着三人,闻言直接拔刀,在赵煦身前开路。 这些禁卫哪敢再拦,只能犹犹豫豫的任由赵煦进去。 赵煦直接闯入康和宫,问清楚后,直奔后殿。 武贤妃与赵佖两人被关押在这里,瑟瑟发抖的坐在中间,四周是宫女,黄门,虎视眈眈的盯着。 两人听到赵煦等的密集脚步声,都是脸色发白,抱在一起,满脸的恐惧。 待赵煦进来,武贤妃看到赵煦,身形一颤,不由自主的抱着赵佖向后挪。 倒是赵佖,虽然慌张,却强自镇定,带着眼罩,转着头的听着脚步声。 忽然间,他猛的向前爬,急声道:“官家,官家,不是我小娘,不是小娘,真的不是……” 他刚爬几步,就被一个黄门用棍子打在手腕,闷声趴倒在地上,犹自喊着道:“官家,官家,那天我小娘没有……” “儿儿……”武贤妃扑过来抱着赵佖,声音发颤的打断了赵佖,满脸惊恐的看着赵煦。 第20章 窗户纸 赵煦走进来,没理会行礼的宫女、黄门,盯着武贤妃打量。 这个女人的反应有问题! 赵煦神情冷漠,直接道:“说吧,再不招,你只有死路一条。” 武贤妃抱着赵佖,缩着头,拼命摇头,不断向后缩。 赵佖是盲人,他左右侧耳,急声道:“官家,你相信我,我与小娘都没有要害你,那天小娘在宫里,根本没有出去过……” 赵煦的目光一直盯着武贤妃,武贤妃抱着赵煦,缩着头,满脸的害怕,伸手去捂赵佖的嘴,阻止他说话。 赵煦心念飞转,这个武贤妃肯定有问题,但看她这个模样,应该没有胆子害他。 赵煦极力的保持冷静,边思索边道:“祖母震怒,明天中午就会赐死你,你死不重要,赵佖你就不考虑了吗?你以为,你死了就万事大吉?他连朕都敢害,高公纪都敢杀,赵佖就不敢了?不管你怎么想,他怎么说,我可以百分百告诉你,你死之后,赵佖用不了多久也会死,斩草除根!” 武贤妃双眼大睁,神情恐惧,死死的抱着赵佖,先是犹豫后又埋头,一个字都不说。 赵佖仿佛听出了什么,抱着武贤妃道:“小娘,你……” 武贤妃死命摇头,抱着赵佖半个字不肯吐。 赵煦看着她的表情,深深皱眉。 到底是谁让武贤妃这样害怕,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肯吐露。那凶手就是吃定了武贤妃不敢开口,所以没有灭口她的吗? 是宫里的?还是宫外的? 赵煦想的头疼,好像谁都可疑又都不太可能。 现在的局势太过复杂,各种势力交错,难以厘清头绪。 这时,看守的黄门过来,低声道:“官家,不必多说了。太皇太后有旨意,谁都不能见他们,您还是赶紧走吧。” 赵煦看了他一眼,也深知暂时是问不出什么了,只得看着武贤妃道:“想清楚了,死之前派人通知我。” 说完,赵煦便走了。 赵佖在身后喊叫,赵煦也当做没听见,找不到幕后真凶,武贤妃只能是替罪羔羊,他救不了! 出了康和宫,赵煦还在深思,看似离真相,真凶很近,就差一层纸,却怎么也捅不破! 陈皮与楚攸面色凝重,不敢多言。 他们原本以为是高太后,现在又冒出武贤妃,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他们已不敢多想了。 赵煦回到福宁殿,刚走进,就看到门口,赵佶举着凳子,伸着头,冲着过来的一队宫女:“汪汪汪……” 宫女端着盘子,道:“十一殿下,我们是给官家送……” “汪汪汪……” 赵佶不管,伸着头,张大嘴就是汪汪汪。 那两个宫女要走近,他就扔下凳子,双手着地,如狗一样跑过去,追着“汪汪汪”。 赵煦嘴角抽了抽,这小混蛋在干什么? 赵煦走过去,赵佶转头看过来,双眼大睁,蹦跳着过来,趴在地上,伸着舌头,气喘吁吁模样的道:“官家,你回来了,放心吧,没人发现……” 赵煦深吸一口气,拎着赵佶的衣领进书房。 “啊~” 不多久,书房里就传出的惨叫声。 好久之后,赵佶出了书房,抬头挺胸,一本正经离开福宁殿。 只是走进的人会看到,他姿势有些别扭,小脸气鼓鼓的。 赵煦坐在椅子上,闭着目。到了现在,他偷出宫已经不算什么了。 楚攸走进来,低声道:“官家,还是赶紧想想办法吧。” 他也看出来了,武贤妃应该不是真凶,要是武贤妃就这么被处死了,那真凶就彻底安全,官家随时还是会有危险。 赵煦闭着眼睛,道:“你们在外面盯着,让我先静静。” 楚攸看着赵煦有些疲惫的神色,应着,悄步退了出去。 陈皮也在四处打探消息,以及调查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 赵煦躺在椅子上,脑海里不停的转动,将一切的线索以及可疑之人进行反反复复的推敲。 但他缺乏一个明确的指向,或者说线索,证据。 这幕后之人做的太干脆利落了,一点线索,证据都没有留下。 到了现在,哪怕赵煦想起了那天发生了什么,或者武贤妃开口,或许也找不到什么确实的证据,指证那幕后之人。 这个人必然身份特殊,或许在宫内,也可能是宫外的,必然很不一般!不说赵煦,就是高太后都未必能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煦轻吐一口气,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会是谁呢?” 赵煦坐直,揉了揉脸,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陈皮在外面敲了敲门,轻声道:“官家” “进来吧。”赵煦道。 陈皮推开门,端着一碗红彤彤的药进来,道:“官家,该喝药了。” 赵煦点头,拿起碗,低头喝之前道:“外面有什么动静?” 陈皮刚要说话,赵煦忽然抬起头,道:“这是,我平时喝的药?” 因为落井,赵煦一直是调养,喝了不少药,这碗却不是现在的,是以前他常喝,用来强身健体的补药。 陈皮道:“是,太医说,官家静心为要,药剂为辅。” 赵煦看着这碗药,忽然间脑中若有闪电划过,之前在酒楼里被孟唐打断的那道念头,他想起来了! 他盯着这碗药,目光闪烁一阵,道:“传太医,不,你亲自去,找一个最资深的名医,悄悄的带过来。” 陈皮有些不明所以,再看着这碗药,心里暗惊,连忙道:“是。小人去找楚攸,让他带人跟着。” 赵煦嗯了一声,目光沉静的看着这碗药。 在樊楼里,他见到孟唐,联系到他姐姐孟美人,那闪过的念头,就是两个字——子嗣。 历史上的他,是没有皇子留后的,这也是他突然驾崩后,赵佶能继位的原因。 二十多岁,从他选妃入宫到驾崩,少说也有七八年,几十个女人,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子嗣留下?这是偶然,还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是不是与那个要害他的凶手是同一人?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么在他死后,必然是受益最大的人,现在或许看不出,但当赵佶继位的时候,受益最大的人却是能看得出来! 赵煦对这段历史并不是十分了解,但从皇宫内外的种种人与事来推断,加上能够无声无息的安排他落井,手伸到宫外毒死高公纪,让武贤妃畏惧到宁死不说,这归结起来,嫌疑人就越来越少,指向十分的明显! 赵煦盯着眼前的这碗药,眼神闪烁着轻声自语道:“现在,唯一缺少的就是证据了……” 第21章 惊变 不多久,陈皮就领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太医进来,他要行礼,赵煦摆手,道:“劳烦您老给我看看这碗药。” 老太医看样子六七十,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应着‘不敢’,上前两步,端过药碗,仔细的观察,而后问味,稍稍思索,又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嘴里尝了尝。 陈皮在一旁看着,神色发紧,心里十分紧张。 这份补药是太医院开的,却是朱太妃每晚吩咐人煎好送来。 朱太妃,就是官家的生母! 赵煦也紧盯着,他没有怀疑母亲,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怀疑对象。神情镇定,却也有些忐忑。 真要是那个人,他得好好思量对策! 好一阵子,老太医放下碗,笑着道:“官家这份药膳没有问题,是八珍:当归、地黄、枸杞、芍药、白术、茯苓、大枣、甘草……” 陈皮听着,心里大松一口气,脸上露出微笑。 赵煦则皱眉,如果药没问题,去哪找证据?那位可不是能轻动的,尤其是他! 老太医说完,又道:“不过,这药是没问题,但煎的时间不够,倒也没有大碍,只要不是长期这样煎,服用也没事。” 陈皮脸色陡变,急切的道:“官家以前都是这样服用的,会变成毒药吗?慢性的?致命吗?” 真要是这样,那指向就会变成朱太妃,官家的生母! 陈皮想到这里,头皮简直要炸开,目光不自禁的看向赵煦。 赵煦面色如常,道:“太医直言无妨。” 老太医思忖一阵,道:“这是补药,常理来说没事,如果半生半熟的长期不服用,也无大碍,只要不吃一些生冷之物,刺激之下伤了龙元,便无大碍。” “伤……龙元……” 陈皮大惊失色,嘴唇颤抖的说不出话来。 ‘果然如此!’ 赵煦双眼眯起,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老太医看着赵煦,陈皮的神色,还以为他们担心,笑着道:“吃了也无大碍,一时的,只要日后不继续服用,老臣再开些调养的方子,无碍的。” 赵煦心里轻吐一口气,看着老太医,道:“多谢老太医,陈皮代朕送送老太医。” 陈皮看的赵煦的眼神,猛的会意,低声道:“是。” 老太医连说不敢,被陈皮送了出去。 不提陈皮一路上怎么要求老太医不得声张,赵煦坐在椅子上,双眼幽幽闪烁不断。 这个人,他还真不好动,存在伦理上的压力。只是,他要是不抢先出手,任由高太后处置,那他辛苦这么多,完全是给高太后做了嫁衣,终究还是个傀儡! “用什么办法呢……” 赵煦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陈皮急匆匆推开门,直接来到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慈宁殿那边出事了,周公公要官家立刻过去。” 赵煦一惊,站起来就道:“快走!” 要是高太后决定立刻处死武贤妃,那他就前功尽弃了! 赵煦到了慈宁殿,就看到大门紧闭,里面半点动静都没有。 赵煦过来,自然畅通无阻,径直来到高太后的寝宫。 赵煦一来,周和就满脸焦急,道:“官家,快来看看吧。” 赵煦看着他的表情一怔,继而快步进去。 入门,就看到一个太医正在高太后床前,而高太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赵煦心里一咯噔,快步过去。 只见高太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面容枯槁,白发散乱,给人一种将要不行的感觉! 赵煦脸色骤变,没敢打扰太医,一把拉过周和,低声喝道:“说,祖母是怎么回事!” 周和此刻也是满心的焦急恐惧,颤声道:“娘娘一直病着,只是在强撑着查官家遇刺这件事,今天一天没吃东西,刚才突然昏倒在案桌上,小人害怕,这才请官家过来……” 赵煦听着,眉头皱了又皱,一把推开周和,目光看向太医。 太医也是小心谨慎,这位太皇太后是大宋的最高权力者,她要是有点事情,只怕太医院也要跟着倒霉。 半晌之后,太医轻轻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起身转向赵煦,道:“官家勿忧,娘娘先前就病着,加上过于劳累,这才导致的昏厥,只要好好休息一阵子,微臣再开几副方子,调养几天就没事了。” 周和听着,紧张不安的脸角慢慢放松。 太皇太后掌权近八年,又在官家遇刺的当口,要是出什么事情,可是要天塌地陷的! 赵煦微微点头,想想历史上高太后过世还有两年时间便彻底放心,道:“有劳太医,请去开药,周和,你派人盯着。” 周和登时明白,连声道:“是是。” 赵煦坐在高太后床边,看着高太后枯槁的神色,想着这位老太后虽然对他严厉,不肯放松权力,但到底是他祖母,对他照顾有加。 赵煦伸手给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与一旁的宫女道:“去打盆温水来。” 宫女一怔,看向周和。 周和看着赵煦也是有些迟疑,又道:“没听见官家吩咐吗?快去。” 宫女应着,慌慌的去了。 很快,温水来了,赵煦拧了拧毛巾,轻轻的给高太后擦着脸。 周和一直小心谨慎的在一旁盯着,看着赵煦的动作好半晌,这才心里慢慢放松。 现在宫里是纷纷扰扰,十分敏感,最大,最隐晦的冲突,大概就是官家与太皇太后。涉及到权力,自古以来多少父子,兄弟相残,何况是隔了一层的祖孙。 赵煦给高太后擦着,平静之后,心里又在思索着那个人该怎么处置。 等药煎好送来,赵煦端着碗,一勺一勺的轻轻给高太后喂药,时不时擦拭溢出的药汤。 周和在一旁看着,心里终于彻底放松,暗道:到底是祖孙。 就在这时,一个黄门急色跑进来,在周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和脸色微变,继而神色凝重。 赵煦瞥了他一眼,道:“怎么回事?” 周和神情变幻,犹豫片刻,上前在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宫里有流言,太皇太后病重,要不行了。” 赵煦心里冷哼一声,将药碗收回来,给高太后擦了擦嘴,而后看着周和,道:“宫里不是戒严了吗?怎么还会起谣言?” 周和看着赵煦,欲言又止。 赵煦心下登时明悟,道:“原来,祖母也查到了。” 周和愣神,有些小心的道:“官家……查到什么了?” 赵煦再次给高太后喂药,道:“能让祖母忌惮,不能轻易处置的,宫里也只有那位了。祖母打算拿武贤妃堵住所有人的嘴,然后慢慢料理她?突然……病逝?” 第22章 布置 周和神情凛然,明白赵煦是真的知道了,看了眼还在昏迷的高太后,默默一阵,道:“官家,娘娘有言:此事您不宜插手,有干圣德。” 赵煦顾忌的也就是这个,给高太后喂完药,忽然想起来,道:“对了,太医说,祖母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周和道:“说情况好,明天就可以。” 赵煦轻轻点头,心里琢磨着,还有一些时间,得尽快下手,亲自了结这个案子。 “武贤妃那边先不要动,” 赵煦神色沉吟,道:“武贤妃未必是帮凶,赵佖更是无辜,他是父皇的子嗣,朕的兄弟。” 周和看着赵煦,嘴角动了下,低头没有多言。 有些事情,只能太皇太后跟官家说,他没有这个资格。 其实归根结底就是四个字:天家无情! 寝宫里安静了一会儿,赵煦道:“朕在这里陪着祖母,让其他人都去休息吧。宫里看紧一点,这些事情,不需要朕教你怎么做。” 周和应着,又看了眼高太后,转身要出去安排,刚走几步,之前那个黄门又急匆匆进来,在周和耳边低语。 周和神色骤变,双眼大睁,有惊恐之色。 赵煦眉头一皱,沉色道:“又出什么事情了?” 周和深吸一口气,来到赵煦身旁,道:“官家,宫外也有谣言了。” 赵煦眼皮狠狠一跳,看着周和道:“那位,是不是早就知道祖母病了,这才乘机对朕出手?” 到了这个时候,周和六神无主,他只是宫里的黄门令,大总管而已,面对这样的大事情,没有他做主的份。 听着赵煦的问话,他头皮发麻,道:“之前,只有娘娘,小人以及太医三个人知道,那位是否知道,怎么知道,小人不清楚。官家,现在还是想办法遏制谣言吧,娘娘昏迷,要是宫内宫外大乱,怕是要出大事情!” 如果太皇太后昏迷不醒,那位摆出身份,抢班夺权,后果着实不堪设想! 赵煦倒是神色镇定,看着周和,慢慢的说道:“怕是来不及了,宫外既然传开,就没有宫里这么好控制。” 周和这会儿心惊胆战,急声道:“官家,不能这样下去了,要是那位出来,别说小人了,就是官家也压不住的,要是她掌握宫里,娘娘,怕是不得善终啊!” 赵煦心中暗凛,看着昏迷不醒的高太后,深吸一口气,心里飞速计较起来。 现在或许是个机会——一个他能处置了那位,同时掌握皇宫的机会! 心如电转片刻,赵煦盯着周和道:“朕需要你配合做几件事。” 周和连忙道:“官家但请吩咐。” 赵煦眼神里微微闪烁,道:“传旨,将宫外的三位相公传入宫,还有开封府尹,御史中丞。” 这些都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举足轻重,周和心里不安,道:“官家,招他们做什么?” 赵煦保持镇定,淡淡道:“宫里宫外,都需要他们配合,一来遏制谣言,二来,也要断绝那位的心思。” 周和听着,想了想,犹豫着道:“是。” 高太后一直阻止赵煦亲政,把持权柄,现在高太后昏迷,赵煦就有了插手朝廷的机会了。 周和刚要走,赵煦忽然沉声道:“楚攸,朕擢升你为都虞侯,即刻起,掌管皇宫一切禁军,立刻,是立刻,给朕封住宫里所有出入口,所有宫殿关门。尤其是庆寿殿,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胆敢有人硬闯,一律拿下!” 楚攸抬头看着赵煦,心神激荡不休。 他擢升为都虞侯,接管皇宫? 这皇宫,可一直是太皇太后的亲信掌管的! 楚攸看着赵煦的意味深长的眼神,猛的单膝跪地,沉声道:“遵旨!” 周和看着楚攸就这样走了,脑中一绷,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当前这种情况,赵煦接掌皇宫,合情合理。再说,没有高太后,周和没能力反对赵煦。 赵煦看着周和,肃色道:“那位不能出来,你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想起那位的威胁,周和躬身道:“小人明白。” 赵煦表情决然的看着周和,道:“好,你陪着楚攸去,有人不听话,直接拿下,宫里,绝不能乱!朕与祖母的性命,都在你手里了。” 周和前所未有的紧张,头皮要炸裂,当下狠狠咬牙,道:“是,小人这就去!” 赵煦看着周和走了,双眼微微眯起,心底也是紧张不已。 他这边动手,不知道那位是怎么反应,她要是直接出来,甚至是来到慈宁殿,他可能没办法硬碰。 赵煦要与她抢时间,仔细推敲一阵,找过陈皮,在他耳边低语一阵,而后道:“你先去见孟元,传朕的旨意,开封府即刻宵禁。再带人亲自将三位相公,御史中丞,开封府尹带到这里来。” 陈皮也知道大事临头,心神紧张,重重的点头,道:“小人遵旨。” 以往,‘遵旨’这样的话,很少有人对赵煦说。 赵煦看着陈皮离去,心里轻吐一口气。 ‘这样布置,应该没有问题了吧?’赵煦端坐着,心里自语。 宫外,有周和的配合,楚攸十分顺利的接掌皇宫,调整部署,将他的人安插到了各处,更是亲自带人,来到了庆寿殿。 黑夜中,庆寿殿安静的如同一个蛰伏的怪兽,令人不敢靠近。 楚攸看着‘庆寿殿’匾额,神色镇定,目中警惕,亲自守卫在门口。 他已经从赵煦的话里品出了味道,那幕后之人,就是这庆寿殿的主人! 庆寿殿被团团围住,里面依旧安静,没有半点声音,更没有一丝亮光。 周和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好一阵子,见没有反应,左思右想,又折回慈宁殿。 他看到赵煦在给高太后掖着被角,轻步上前,低声道:“官家,那位没有动作。” 赵煦看着高太后的脸色有些和缓,心里暗思:这么说来,那位还没有把握,还想继续观望。或许,她就在等高太后过世,而后继承高太后,垂帘听政,掌握大宋权柄了。 赵煦怎么可能继续做傀儡皇帝,还是一个想要害死他的人! 赵煦坐回来,沉吟片刻,道:“盯紧,一点不能放松。几位相公来了,我们要一起稳住他们。宫内稳住了,宫外也不能乱。当初朕继位的事情,你没忘吧?” 周和听着,浑身发冷,道:“小人记得。” 在神宗驾崩前夕,关于皇位争夺的十分激烈,除了赵煦外,还有神宗的两位弟弟,当时的次相蔡确深得神宗信任,架空了宰辅王珪。在王珪入宫与神宗商议继位者的时候,蔡确命当时的开封府尹蔡京在路上埋伏了刀斧手,逼迫王珪劝说神宗立赵煦的一位叔叔。 这里面是刀光斧影,危机重重,不可预料! 要是再有人效仿,乘机逼宫,在高太后昏迷,赵煦无实权之际,那就太可怕了! 第23章 君臣斗 赵煦看着周和的表情,暗自点头。 接下来,就是震慑住外廷这些相公们,稳住朝廷内外。 这时,陈皮已经找到孟元,这位是侍卫步军司衙门的都虞侯,三把手。 孟元脸角板正,不怒自威,听到陈皮传赵煦的旨意,神色不动,道:“这是陛下的旨意?” 陈皮看着他,淡淡道:“是陛下的旨意,立刻实施宵禁。” 孟元想到中午孙子孟唐的话,心里揣测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道:“我要进宫见娘娘。” 陈皮面无表情,道:“都虞侯,这是圣旨,您又是老国丈,有些话,您得谨慎的说。” 孟元表情越发严肃,道:“那我要见官家。” 陈皮眼神不善,道:“孟元,你这是要抗旨吗?” 孟元脸角绷直,心里挣扎片刻,抬手道:“臣遵旨。” 陈皮对孟元的推搪态度很不满,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孟元看着陈皮的背影,神情凝重,他知道,宫里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情!或许,涉及到太皇太后与官家的权力争斗。 孟元静默一阵,一面命人准备宵禁,一面托人查探消息。 他是高太后的人,孙女是赵煦后宫的美人。 皇宫历来是天下的中心,风吹草动会影响太多人,陈皮刚离开孟府,开封府就悄悄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谣言。 ‘太皇太后即将大行,皇帝将要掌权了……’ ‘太皇太后被皇帝软禁,官家封锁皇宫,以防太皇太后的人入宫救驾!’ ‘太皇太后要废帝,皇帝即将‘暴卒’,新帝据说是九殿下赵佖……’ ‘太皇太后与皇帝正在对峙,很快皇宫就要血流成河了!’ …… 陈皮听得到,却懒得理会,在政事堂见过吕大防,韩忠彦,苏辙三相,以及开封府尹韩宗道,御史中丞马严,领着他们进宫。 宫里的情况他们已经大致听说,深夜入宫,五个人的表情各异,吕大防年介七十,老态龙钟,脸上都是老年斑,双眼浮肿,完全看不出表情。 韩忠彦有些急切,苏辙则是焦躁,这两人是刚刚拜相。 韩宗道与马严则更忐忑,心神惴惴。 五个人被陈皮领着,直奔慈宁殿。 到了慈宁殿,太皇太后的寝宫,五个人就看到赵煦坐在高太后床前,手里拿着毛巾,给高太后擦着脸。 韩忠彦,苏辙等人心神一惊,面色肃重。 倒是吕大防,不急不缓的上前,站到赵煦边上,目光看向躺着的高太后。 韩忠彦,苏辙等人也是这般,不安的看向病床上的高太后。 赵煦双眼微微眯起,心里有怒气涌起。 他这个皇帝还真是空泛啊,这些人,就这样,连对他抬个手,张个嘴口,出个声都省了吗? 他是空气吗? 片刻后,吕大防苍老又淡定的声音响起:“娘娘,多久能醒?” 周和连忙上前,道:“回吕相公的话,娘娘只是劳累过度,太医说,情况好,明天就能醒来,再晚后天,肯定能醒。” 韩忠彦,苏辙等人表情顿松,他们都是旧党,高太后提拔上来的,要是高太后一病不起或者直接病逝,他们将群龙无首,前途渺茫。 吕大防佝偻着身子,一直看着高太后,等了一阵子后,瞥了眼赵煦,淡淡道:“宫里宫外的谣言,怎么处置?” 吕大防宦海多年,威望隆重,连高太后都敬重,何况是周和了。 周和悄悄看了眼赵煦,道:“目前,宫里已经封门,无大碍。宫外,官家已经传旨步军衙门都虞侯孟元,实施宵禁。” 吕大防作为宰执,自然知道孟元是赵煦后宫美人的爷爷,是老国丈。 吕大防缓缓转身,看着赵煦一会儿,道:“官家,要做什么?” 吕大防这句话问的十分高明,赵煦要做什么?封堵流言,维持稳定吗?还是说,要乘机抢班夺权了? 赵煦深深的看了眼这位宰相,知道他是不可能被收服、也不会转向,没理他,转过身径直看向御史中丞马严,端坐着道:“御史台。” 马严可不是吕大防,没勇气跟赵煦玩文字游戏的‘质问’,连忙抬手道:“臣在。” 赵煦神色肃谨,盯着他沉声道:“从现在开始,要是到早上,朕还听到宫外谣言纷飞,更要是有人上一些莫名其妙的奏章,朕要你的脑袋!” 赵煦话音一落,刘横带着一队禁卫进来,重甲咔咔咔作响,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马严急忙拜下,道:“臣遵旨。” 赵煦又看向开封府尹韩宗道,道:“开封府配合宵禁,要是有人乱来,直接拿下。明日要是有什么幺蛾子传到朕耳朵里,你这个开封府尹也别干了,进大牢里颐养天年吧。” 开封府尹的地位非同一般,却也不敢与赵煦硬顶,韩宗道看了眼吕大防三人,小心谨慎的道:“是,臣遵旨。” 韩忠彦,苏辙对视一眼,都是皱起眉头。 这样一来,这位官家不止控制了皇宫,还控制了开封府!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吕大防,也唯有这位才能阻止。 周和表情也很不安,官家的动作,似乎……有些太多了! 吕大防苍老的目光注视着赵煦,慢吞吞的道:“官家,过了。” 赵煦不理他,直接道:“祖母没有醒来,想必三位相公也没心思睡觉,陈皮,请三位相公在偏殿喝茶,休息。” 韩宗道,马严悄悄对视一眼,心头暗惊。 官家,这是要软禁三位相公吗? 太皇太后,还能醒过来吗? 想到这里,两人浑身冰冷,悄悄低下头,缩起来。 不看不听。 不等吕大防说话,苏辙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大声道:“陛下,娘娘昏迷不醒,宫内宫外流言蜚语,人心惶惶,您这个时候圈禁三相,是否太过于……不顾大局了?” 苏辙原本的意思,大概是‘太过于不懂事了’。 苏辙这质问的话音一落,这寝宫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皮目光不善,这苏辙当众教训官家,着实无礼! 周和微躬着身,面色发紧。他可是知道,眼前这位官家,远不是平时看的那么温和如玉,从他不眨眼处死王登就能看得出来。 而韩宗道,马严不敢参与,他们还不够资格,也没有那个胆子。 韩忠彦虽然眉头皱了下,却也没有出声,他下意识的认为苏辙说得对。 吕大防无声的抬起眼皮,站在赵煦边上,如同一座山岳,静静的俯视着赵煦。 赵煦余光扫过,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神情不动,看着苏辙道:“苏卿家,朕问你,作为臣子,第一本分是什么?” 苏辙直面赵煦,声音铿锵有力,道:“是忠君。却也有规劝君上过失之责。陛下可知当前局势有多严重?太皇太后昏迷不醒,宫里晦涩难明,刀光剑影。宫外谣言四起,人心叵测。当下最重要的,是稳住,等太皇太后醒来,只要太皇太后醒来,一切阴霾,都会被驱散,归本还源!” 宋朝的大臣,确实能够直言犯谏,与皇帝针锋相对,但那也要分什么事情! 赵煦心头涌起怒火,这位苏辙,苏相公,心里倒是清楚明白,这眼里却只有高太后,没有他这个皇帝! ‘今天要是不压下你,我还做什么皇帝!’ 赵煦心里冷哼。 第24章 最后一个 赵煦猛的站起来,居高临下的对着苏辙,冷声喝道:“朕的过失?朕的过失在哪里?你说朕不知道局势有多严重?那朕告诉你有多严重!谋害朕的是,是朕的嫡母向太后,是她命人推朕落井,是她暗害高公纪,是她散播的谣言!现在,祖母病重昏迷,向太后如果出了庆寿殿,你,是忠君,还是顾全大局!?” 所谓‘顾全大局’的言外之意就是倒向向太后,对付赵煦这个皇帝! 苏辙听着,脸色大变,盯着赵煦说不出话来。 对皇帝不忠,那是大逆! 偌大的寝宫,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韩忠彦,韩宗道,马严动容,哪怕是吕大防都微微抬起头,神情莫测。 苏辙脸色苍白,转瞬间就想明白了。 向太后所做的,无非是害死官家,另立新君,高太后病重不起,她就可以像高太后一样,垂帘听政,掌握大宋最高权柄! 赵煦看着苏辙,继续冷声道:“你口口声声的忠君,你从进门到现在,可曾行礼?可有问安?最基本的臣子之礼,你可还有半点?你满口大义,大局,居高临下的来教训朕,不过是你趋炎附势的借口!父皇在世的时候,你可曾这样关心祖母?!你披了一层为大局的皮,踩着朕来显示的你的忠君,荒谬!你剖开你的皮,仔仔细细的看看的心肝脾肺肾,到底哪一点是忠君的?” 赵煦说到最后,已然是大喝。 寝宫之内,一道道冰冷的气息在流转,每个人的呼吸都顿住了。 韩忠彦,韩宗道,马严等人睁大双眼,震惊无比的看着赵煦。以往那个不言不语的官家,居然说出了这么一番掷地有声的朗朗之言! 周和也是愕然不已,接着就是心惊。这位官家,越来越不容小视了。 即便是吕大防也直直的看着赵煦,只是他双眼幽深,脸角苍老,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辙被赵煦喝的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 赵煦的话,字字句句戳中他的软肋,令他呼吸困难,吐不出字来。 赵煦见他如此,冷哼一声,道:“拉出去,先关入偏房,明日送入刑部,三司会审,定罪送来朕看。” 陈皮看着赵煦发威,早就激动不已,听着就对着不远处的禁卫一挥手。 一队禁卫当即上前,架着苏辙往后拖。 苏辙神情挣扎痛苦,满心的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官家指责他‘不忠君’,恭谨太皇太后是‘趋炎附势’,这些是没办法争辩的,因为这是事实! 这么多年,他们似乎忘记了还有赵煦这么一个皇帝,在朝会上,他们也只看太皇太后,从来没有征询,或者正眼看过赵煦! 苏辙现任是太中大夫、门下侍郎,充任三司使,简而言之,就是副相,与枢密使韩忠彦,宰执吕大防,合称‘三相’。 这样一位最顶级的大人物,被赵煦一句话给押走,明日还要三司会审定罪! 韩忠彦没了之前淡定,神情不安,看向一直站立不动的吕大防。 而韩宗道,马严这样的‘小喽啰’,更是被吓的哆嗦,大气不敢喘。 周和见赵煦就这样拿下了高太后刚刚提拔的苏太尉,深深的皱起眉头,看向还在昏迷的高太后,心惊的暗道:娘娘,快点醒过来吧,天都要变了…… 陈皮目露冷笑,官家就是官家,岂是你们这些外臣可以肆意无礼、指摘的! 吕大防对于苏辙被押走,面上依旧不动分毫,静静的看着赵煦,声音浑厚,低沉,有力,道:“官家,还请三思。” 说完这一句,转身就要走。 不远处的刘横双眼圆瞪,握着刀柄就要上前。 韩忠彦眼见着,心头震动,忽的转身,大喝道:“放肆!这是宰辅,你们想要干什么!本官是枢密使,你们要拿宰辅,先拿我!” 赵煦听着吕大防暗含警告的话,摆了摆手,淡淡道:“宰执,韩相想做什么,想去哪,都不要拦着。” 刘横盯着两人,缓慢后退。 韩忠彦喝退刘横,眉头动了动,抬手要向赵煦说话,吕大防却淡淡道:“走吧,去隔壁喝茶。” 韩忠彦想说话,却见吕大防已经迈步走了。他很想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可苏辙前列不远,他极其不习惯的向赵煦抬了抬手,转身跟着吕大防离去。 赵煦看着两人的背影,又道:“曾布,蔡京朕很喜欢,政事堂将他们叫回京。另外,擢升苏轼,张商英为谏议大夫。” 吕大防脚步不停,韩忠彦神色微变,心里忐忑不安,没敢跟吕大防一样,转身向赵煦行礼,而后才急匆匆离去。 却是也没有答应! 赵煦神色不动的目送两人出门,这些人眼里没有他,不算奇怪,也不值得生气。 现在,稳住了外廷的三相,就差最后一步了。 赵煦神色沉吟,目光尽是思忖之色。 向太后,是他老爹神宗的皇后,是他的嫡母。作为儿子,怎么能处置母亲?即便这位母亲居心叵测的要害死他! 尤其是作为皇帝,更是要像‘圣人’一样,道德无暇,天下人不会允许一个‘弑母’的逆子做皇帝。 ‘该怎么处置……’ 赵煦心里飞速计较,杀不得,审判不了,用什么办法才能消除这个威胁,又令各方满意。 各方,包括赵煦自己,还有高太后,大宋朝廷。 周和还在心惊赵煦刚才的一番动作,见赵煦沉眉不语,忽然猜到了赵煦在想什么,心念一转,上前一步,低声道:“官家,不宜再动了,等娘娘醒来吧。” 赵煦看了他一眼,道:“以往,这种事是怎么处置的?” 周和连忙道:“官家,以往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即便发生过,也不会有记载,更没人知道,也无人敢提! 赵煦没有再看他,径直起身,道:“你在这里看着祖母,任何人不准接近,是任何人,明白吗?” 周和听着赵煦的话,神情凛然,道:“是,小人明白。” 赵煦一招手,带着陈皮,刘横等人出门。 周和看着赵煦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话,站在高太后床前,眼神忧虑。 吕大防与韩忠彦在偏庁‘喝茶’,两人一直都没有说话。 韩忠彦听到外面密集的脚步声,先是疑惑,旋即猛的脸色大变,看向吕大防惊恐的道:“宰辅,官家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官家要去处置向太后不成? 这天下,哪有儿子处置母亲的道理! 吕大防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韩忠彦看着他不说话,急声道:“我的宰辅啊,您就算今晚听不见,明天也听不见吗?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不能发生在我大宋,更不能发生在我大宋官家身上!” 吕大防不动如山,满是老年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韩忠彦气的跺脚,吕大防不出头,他只能生闷气。 赵煦走在去庆寿殿的路上,一路上都在思索。 向太后的身份太过特殊,换做旁人,赵煦早就干脆利落的或公开或秘密的处决了。 陈皮跟在赵煦身后,表情肃重,几次三番的想要开口,都没有出声。 这件事,太难了!处置与否后果太严重,他不敢多嘴。 第25章 危机 赵煦走在去庆寿殿的路上,心里还在思索着。 宋朝的礼法越发严苛,尤其是在他这个皇帝身上。不说高太后了,外廷那几位大佬的嘴脸他已经看得十分清楚。 一路上很是静谧,除了一众人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 还没走到庆寿殿,楚攸忽然快步的跑过来,瞥了眼赵煦身后,在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孟元在宫门外,要见太皇太后。” 来了! 赵煦面上镇定,思索片刻,道:“他闯宫了?” 楚攸凝重道:“没有,但他带了兵马,形似闯宫。对了,燕王也来了。” “燕王?” 赵煦一怔,旋即就想起来,这是他二叔赵颢,他老爹神宗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他也来了……” 赵煦双眼眯起,这位就是当初被蔡确,蔡京等硬推上来,差点抢夺他皇位的人,近年一直被高太后圈禁在开封。 那么,赵颢这个时候跳出来,是有意,刻意,还是与什么人有勾结? 赵煦深知宋朝皇位传承间的各种龌龊,不敢轻视,看向陈皮,道:“孟元是祖母的人吗?” 陈皮仔细回忆一阵,道:“应该是,孟家与高家有姻亲,孟元是太皇太后一手提拔的,据说,很快就要接掌侍卫步军司衙门。” 赵煦琢磨着陈皮的话,又与楚攸道:“你现在掌握多少人?孟元若是杀进来,能不能抵挡到天亮?” 到了天亮,这些人还不能得手,观望的人就会坐不住,师出无名之下,天平会迅速倒向赵煦这个皇帝。 楚攸沉着,须臾便道:“官家,太过匆忙,小人已经将可信的人都调集了,绝对能调用的大约一千人,再给小人半天,到明天中午,绝对能控制皇宫!” 楚攸的意思很明白了,一千人,即便不考虑内部出乱子也守不住皇宫。 赵煦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危急的时刻来了,心如电转,道:“陈皮,你去找周和,让他去见孟元,拖住他。楚攸,你带兵去宫门口,孟元真的要是硬闯,不惜代价给朕守住!” 陈皮与楚攸当即应声,快步转身离去。 他们同样知道,孟元真的要闯宫,那事情就变了! 赵煦狠狠咬牙,脸角一抽,望着庆寿殿方向,沉声道:“刘横,跟朕来。” 蹴鞠擅长长跑,心眼有些多的刘横立刻应声,道:“听凭官家吩咐。” 赵煦歪了歪脖子,目光决然,大步向着庆寿殿。 真要是到了万不得已,极端的事情,他赵煦敢做! 来到庆寿殿前,大门紧闭,里面安静无声,一点灯火都不见。 刘横命人开门,赵煦带着人,直奔正殿。 随着赵煦的走近,正殿突然亮起了灯,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中年妇人,端坐着,静静的看着走近的赵煦一群人。 赵煦走到近前,打量着这位‘母亲’,心里依旧转念。 这位‘母亲’自然不是他的生母,却是嫡母,在礼法上,这位是他的母亲。 这位嫡母太后野心勃勃,与外面闯宫的孟元,燕王赵颢关系叵测,赵煦必须要速战速决,断绝那些人的一切可能的心思! “官家,为什么今日不给我见礼?”向太后开口,脸上带着玩笑。 赵煦听出了她声音中的凌厉以及一丝颤抖,微笑着道:“母后,这么晚怎么还没睡?” 向太后审视着赵煦,语气平静的道:“我想念你父皇,无法入睡,起来给他上柱香,说说话。” 赵煦一怔,这才闻到房间里有淡淡的檀香味,但旋即心里猛的一动,双眸闪烁,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容。 他想到办法了! 向太后看着赵煦突然出现的笑容,神情微凝,道:“听说,太皇太后病了,官家没有去看看吗?” 赵煦径直在一旁坐下,以一种十分放松,舒坦的微笑,道:“母后放心,太医说了,睡一觉就好,明天就能醒来。母后,真的不担心武贤妃说出什么吗?” 向太后目光微变,转瞬又恢复正常,淡淡道:“她说什么,跟我有关系吗?” 赵煦笑容更多,道:“我小娘呢?她那份补药的药方,可不是凭空来的。” 向太后越发平淡的道:“她怎么来的,与我何干?” 赵煦盯着向太后,道:“我从来没说与母后有关系,怎么母后这么急着撇清呢?” 向太后掩饰不住了,气息急促的冷哼一声,道:“如果没有那老太婆,你以为你能走到我这里吗?即便你们都知道了又怎么样?我是先皇的结发夫妻,金书宝印册封的皇后!别说是你,就是那老太婆又能把我怎么样?天下有母害子吗?有太皇太后废太后的吗?即便你们不在乎这些,难道皇家的脸面你们也不要了吗?大宋的体统也不顾了吗?” 赵煦听着向太后的连番质问,默然了一阵,也有些释然。 难怪今晚的事情有些顺利,祖母高太后明显也防着向太后搞事情,提前做了准备,剪除了向太后在宫里的羽翼,将她圈禁在这里。 赵煦想着宫门口可能很紧急,没有时间与向太后多废话,道:“母后,刚才说想念父皇?” 向太后看着赵煦,嗤笑一声,道:“你难道要送我去见他?你敢吗?以子弑母,这是人伦大逆!就是那老太婆都不能容你,更何况天下人!你们也别得意,那老太婆已经快七十了,活不了多久,即便熬过了今晚,未必熬得过今年。她一死,垂帘听政的依旧会是我!” 宋朝的赵家也是奇葩,对各种外戚,藩镇严防死守,偏偏女人干政屡出不穷,宋朝从前到后近三百年的时间里,竟然有近十个垂帘听政的后宫太后、太皇太后! 这简直不可思议,其他朝代远不可比! 前辈们干的好,后来者自是也野心勃勃,想要效仿前辈。 赵煦想到历史上,向太后力排众议,扶赵佶登基时,赵佶已经十九岁,这位向太后还强行垂帘听政,弄出了一个‘权同处分军国事’一直到过世。 想着这些,赵煦不由得的暗自摇头,担心宫门口,便直接道:“既然母后这么思念父皇,作为儿子也不能熟视无睹,请母后移驾别处吧。” 向太后脸色微变,道:“你要杀我?还是囚禁我?” 向太后虽然害怕,却也不太害怕,她是当朝太后,太皇太后不能废她,礼法不合;赵煦也不能,礼法不容。 不能废她,更不能杀她,这样一来,她就有些有恃无恐了。 刘横站在不远处,在来之前他已经听懂赵煦话里的含义,到了不得已时候,刘横会对向太后动手! 赵煦自然没有要废或者杀向太后的意思,站起来,淡淡道:“送母后去一个离父皇最近的地方,来人,给母后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出宫。” 第26章 复杂难明的局势 赵煦话音一落,他带来的人迅速冲入殿内,开始收拾。 向太后听到赵煦要送她出宫,脸色冷漠,不屑的道:“你要在宫外处置我?这与在宫内有什么区别吗?” 赵煦微笑,道:“母后说的哪里的话,天下哪有儿子处置母亲的道理。母亲不是思念父皇吗?我将母后送到离天上最近的地方,城外的玉清寺怎么样?” 刚才从向太后的话里以及闻到檀香味,赵煦就想到了办法——宋朝宗室的女人非常多的出家! 以向太后思念神宗为由,送出宫修道或参佛,以寄托哀思,再合适不过! 向太后终于真的动容了,眼神慌乱,道:“你要我出家?” 这‘出家’是真的‘出家’,却也不只是出宫,到了宫外,生死还有谁管?即便有人追问,一句‘病笃’也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赵煦已经转身了,道:“刘横,看好母后,要是她出什么事情,你们都跟着陪葬。” 刘横一握刀柄,沉色道:“遵旨!” 向太后看着赵煦的背影,面上苍白如纸,似乎预料到了结局,她看着赵煦的背影,急声大喊道:“你放过我,我保证,老太婆死后,我什么也不做,你亲政,你就是皇帝,我保证!” 所谓的‘保证’,在赵煦眼里一文不值。 他大步出了庆寿殿,直奔宫门。 向太后看着赵煦的背影,身子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都是恐惧。 赵煦处理了向太后,急急的赶向宫门口。 他没有实权,高太后在昏迷,要是有人趁机作乱,他与高太后都得是刀下之魂! 赵煦穿过大庆门,来到宣德门,只见楼上楼下到处是火把,亮如白昼。 赵煦见没有打起来,心里一松,深吸一口气,缓解紧张心情,面无表情的上前。 楚攸很快过来迎接,一边陪着赵煦上城墙,一边低声道:“官家,他们好像没有闯宫的意思,但也没有退去,似乎在等什么。” 赵煦心里并不清楚向太后与宫外的关系网,是否与人勾结;这孟元,赵颢究竟是谁的人,闯宫的目的是什么也无法立刻探查明白。 “周和,他怎么说?”赵煦脚步不停。 楚攸道:“他现在谁也不敢信,见了那么多刀兵又害怕,不敢明说,言语含糊,燕王,孟元都不信他。后来又说慈宁殿有事,将他叫回去了。” 赵煦听着微微点头,不动声色上了城墙。 赵煦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以及四处闪烁寒芒的刀兵,眼神不由得微凝,有些抑制不住的紧张。 这一个不好,城下的士兵就会冲上来,用他们手里的刀兵,将赵煦剁成肉泥! 但赵煦很清楚,他不能退,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紧张,暗自屏气,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在人群一扫,就看到了他的老国丈,他的美人孟氏的爷爷,侍卫步军衙门的都虞侯,孟元。 孟元身旁还站着一个身穿丽服,十分富态的中年人——赵煦的二叔,燕王赵颢。 赵煦静静的打量着两人,心里在判断两人的立场以及思索对策。 赵颢与孟元也看到赵煦来了,却没有动,也在打量着赵煦。 平日里,温和如玉,不声不响,好似没有半点火气的官家,今夜居然做出了这等大事——夺了皇宫兵权,封锁了皇宫! 现在的皇宫,对赵颢,孟元来说就是一个无尽深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更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孟元打量了赵煦一阵,低头思忖着,迈步上前。 赵煦看着孟元走过来,心里发紧,转念之间,突然大喝道:“赵颢,孟元,你们要干什么?率兵堵住宫门,你们是要造反吗?” 赵煦的大喝在冷寂的夜里,显得极其突兀,传播的非常远,在场的都几乎听的一清二楚。 孟元脚步立时顿住,抬着板正的脸看着赵煦,眉头皱起。 赵颢听到赵煦的大喝,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冲着城墙上的赵煦大声道:“官家,我们只是来见母后的,并无冒犯之意,还请官家让母后出来一见。” 赵颢是赵煦的老爹神宗的同母弟,那高太后自然是他的嫡母。 赵煦看着赵颢的表情,冷哼道:“你带着侍卫步军衙门的的人围着宫门,还要让祖母亲自出来见你,赵颢,你是等不及篡位了吗?孟元,还有你们,都要跟着造反吗?三司指挥使在哪,给朕滚出来!” 赵煦大喝,声音霸道严厉,在宫门前回荡不休。 城墙下的不少人面面相窥,面露恐惧,他们可不是来造反的。 赵颢被赵煦喝的眼神慌乱,连连的道:“官家不要误会,我只是来拜见母后的,没有其他意图,绝不敢乱来,后退,后退,都给我后退……” 赵煦虽然看不起赵颢的表情,却也大致看明白了,主心骨应该是这个孟元。 这个孟元,到底是什么人呢? 赵煦心里沉吟,面上继续先声夺人,占据大义,大声呵斥道:“放肆!你就是带着这么多军队来见祖母的吗?我看你是要弑母弑君,谋逆篡位!朕就站在这里,朕一步都不退,想要杀害祖母,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所有人将士听令,朕与你们共存亡,与这些叛臣逆贼,决一死战!” 赵煦声音慨然决绝,顺手还抢过身边一个士兵的刀,高高的举在手里,让城墙下所有人都看到。 赵煦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士兵纷纷拉弓,举枪,对准了城下。 城墙下无数人变色,不少人不自禁的后退,整齐的队形纷乱起来。 孟元听着赵煦的话,心里暗叫糟糕,目光四处看了眼,也不知道是担心军心动摇,还是看什么人,默然片刻,旋即就上前两步,单膝跪地,沉声道:“官家误会了。臣来此,是担心有人作乱,谋害官家与太皇太后,绝无不臣之意。臣请见太皇太后。” 赵煦看着他,紧握着刀柄,道:“来人,放吊兰,请燕王,孟都虞侯上来,随朕去见祖母。” 楚攸一直很紧张,担心这些人真的不顾一切攻城,他手里的这点人根本挡不住,何况宫里情况未明,不知道是否有他们的内应。 眼见赵煦三言两语扳回了主动权,当即挥手,命人准备吊篮。 赵颢听着赵煦的话,下意识的后退。 这要是进了宫,生死还不都是赵煦说了算。要是赵煦真的想要抢班夺权,暗害了太皇太后,他进去了肯定死路一条! 孟元也是皱眉,赵煦的话,将他两头都堵死了。进去了,肯定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但要是不进去,那就是谋逆造反。 这怎么选? 这就是皇帝天生拥有的威势,谋逆造反,可不是谁都敢的,尤其是仓促之间。 孟元跪在地上,神色凝重。 情况比他预计的要危险,楼上的官家不但控制了宫内禁军,言辞更是犀利,直接将他们按到了‘叛逆’的边缘,动弹不得,进退无路。 第27章 醒来 赵煦见孟元不说话,心里在飞速计较。 ‘冷静!冷静!一定有办法!’ 赵煦暗暗的吸气呼气,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找的解决眼前困局的办法。 楚攸站在赵煦身旁,手里握着刀,手心里全是汗。他虽然在禁军里十多年,却从来没有打过仗,面对这样的形势,他内心也慌。 四周禁军几乎同样如此,他们没有上过战场,大一点的场面都没见过,眼见真的要打仗,不知道多少人眼神恐惧,双腿打颤。 宫墙下单膝跪地的孟元低着头,拧着眉,同样在苦思着进宫的办法。 眼前这位是大宋皇帝,脚下是大宋皇宫,他不可能真的发兵攻打,能做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可要是拖延下去,不止坐实了他‘谋逆造反’,还会引来大人物的干涉。 他只是侍卫步军司的都虞侯,上面还有指挥使,副指挥使。并且,宋朝的制度是层层制衡,侍卫步军司只是其中之一,‘三衙’还有殿前司,侍卫马军司,加上枢密院,中书门下,三司等等,能压他的人太多了! 这要是拖下去,暗中观察风向的,肯定会有人坐不住出来干预,或许还不是一人两人! 到了那时,局势一定会一面倒的向皇帝。 众目睽睽之下,没有足够的理由,谁敢‘勤王’? 宣德门宫墙上下没人说话,静谧无声,陷入了令人心悸的僵持。 就在这时,两个吊篮突然从城墙上丢了下去。 赵煦看着,嘴角抽了下。 城墙下的赵颢脸色发白,再次后退。孟元则拧紧眉头,神情犹豫的伸手握住刀柄。 随着两个吊篮落下,几乎是给孟元与赵颢下了最后通牒——是进还是不进? 进了,生死交托于赵煦,再无半点余地;不进,那就是谋逆造反,大战一触即发! 气氛仿佛被冻结了,甚至于城墙上下的双方都忘记了呼吸。所有人都盯着对方,只要对方有一丝乱动,就会立即回击。 赵煦双手握刀,狠狠咬牙,强自压住内心的慌乱与恐惧。 他也没想到,局势会发展到这种危险程度。既然要打,他就打,他就不信了,他会就这样死了! 极度的危险中,激发了赵煦的傲气以及决然拼劲。 “太皇太后驾到!” 就在这个时候,陈皮从大庆门急速跑过来,大喊道。 “太皇太后驾到!” “太皇太后驾到!” 他拼命的喊着,他真怕宫门打起来,伤害到赵煦,拼命的跑着。 赵煦听到了声音,猛的转头看去。 黑夜里,陈皮奋力飞奔,气喘吁吁的还在继续喊着。 “太皇太后驾到!” “太皇太后驾到!” 赵煦不知道真假,也没有乱动,担心引起城墙下的过渡反应。 赵颢,孟元也都听见了,神情犹疑的抬头看向城墙上。 陈皮很快跑了上来,强力压着要炸开的胸腔,双手在宫墙边看着下面大喊道:“太皇太后驾到,所有人放下刀兵!” 孟元缓缓站起来,抬头看着宫墙,面容铁硬。 陈皮见下面没动,极力呼吸,来到赵煦身旁,道:“官家,太皇太后驾到。” 赵煦看了眼下面,低声道;“真的假的?” 陈皮差点要晕过去,勉力的道:“真的,马上就到了。” 赵煦闻言,依旧沉着气,没有动。 下面这群人动机不明,他担心他要是一动,会引发下面的过激反应,依旧握着刀柄,盯着宫墙下。 不多久,赵煦身后果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赵煦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火把灯光中,一群黄门抬着一把椅子,高太后裹着毯子坐着,摇摇晃晃的过来——她睁着眼! 赵煦依旧没敢大意,转头盯着下面的孟元等人。 高太后被抬上来,几乎没人行礼,气氛太过僵持,谁都不敢大意! 高太后被抬到赵煦身边,她神态疲倦,脸色苍白,看着赵煦却是带着笑意,缓缓的站起来,与赵煦道:“没事,祖母还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高太后这句话,赵煦一直紧绷的心弦陡然放松,没了之前的那么恐惧。 高太后说完,转身到城墙,一眼扫过,声音淡漠的道:“赵颢,孟元,进来,其他人都散了。” 赵颢看到高太后,怔了又怔,忽然跑到城墙下,噗通一声跪地,大声哭喊着道:“母后,您还在,儿臣还以为见不到您了啊……” 孟元没有那么大反应,抬手道:“臣,尊懿旨。” 高太后对于两人的动作没什么反应,又转过身看向赵煦,微微点头,伸手拉过他,道:“官家也来。” 赵煦这才醒悟,连忙放下刀,伸手扶着高太后,大脑还是紧绷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伸手扶住高太后的胳膊。 楚攸没有放松,看的城墙下赵颢迫不及待的爬上吊篮,心里微微松口气。 他不敢擅自开城门,赵颢,孟元从吊篮上来就安全多了。 孟元本来准备喊开门,见赵颢这个模样,也只得跟着上吊篮。 赵颢一上来,就追到缓慢下楼的高太后身旁,满脸泪痕就要跪地抱着高太后的腿,高太后似乎对他太了解了,冷哼一声,道:“闭嘴。” 赵颢如同老鼠见猫,登时收回动作,弓着腰,老老实实的跟在身后。 孟元走过来,见礼道:“娘娘。” 高太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道:“回宫。” 于是,一大群人随着高太后,回转慈宁殿。 大人物都走了,宫墙上只剩下楚攸一干人。 楚攸十多个兄弟之一,也经常与赵煦蹴鞠的张桐宜目送赵煦的背影,低声道:“大哥,怎么办?” 这句‘怎么办’,包含了太多意味。 既说现在怎么办,墙上墙下的对峙还未解除。 也说他们现在该怎么应对,是走是留。 还有就是,事后怎么办?太皇太后已经醒了,天明之后,他们要被打回原形吗? 楚攸听出了他的意思,看向赵煦的背影,他跟着赵煦虽然时间不长,却感觉到了赵煦身上散发出的对权力强烈的渴望,瞥了眼四周,低声道:“我们是官家钦命,即便是明天,娘娘也没道理将我们打回原形。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按照官家的旨意,守卫皇宫。将所有人叫过来,我们要立刻行事,在天亮之前,将皇宫所有禁军掌握在手里!” “是。”张桐宜有些喜色的应着,快步离去。 第28章 料理 高太后,赵煦,赵颢,孟元等一大群人从宣德门回转慈宁殿。 高太后,赵煦等人到的时候,就看到吕大防,韩忠彦已经在等着了。 经过这一路,赵煦稍稍恢复平静,看着两人,眼神微动。 “娘娘。” 吕大防与韩忠彦迎过来见礼。 吕大防说完就不在多言,倒是韩忠彦神情犹豫,又向赵煦道:“见过官家。” 吕大防面无表情,高太后好像也没有察觉什么异常,在赵煦,周和的搀扶下,脸色依旧苍白,微笑着道:“二位卿家辛苦了,所有人都坐吧。” 众人谢了一声,等高太后,赵煦坐下,这才依次落定。 赵煦本来要做到下首,被高太后抓着,坐到她旁边。 高太后拉着赵煦的手,十分欣慰的道:“我都已经知道了,我很高兴。” 赵煦不知道高太后到底是为了什么高兴,揉了揉脸角,苦笑道:“祖母,您这一病,可差点没把我吓死。” 高太后一笑,又拍了下赵煦的手,道:“没事的,翻不起浪。你将她送出宫,这个办法很好,我之前都没想到。” 高太后之所以先拿武贤妃下手,其实也是想拖住向太后,另寻办法。只是没想到她身体没撑住,这才导致今晚差点发生皇宫血战。 赵煦道:“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临时想到的。” 高太后轻轻点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因为病,神情有些疲倦。 下面一众人看着俩祖孙,目光大多在赵煦身上。 尽管高太后醒过来了,但今晚这位年轻官家的一系列手段,着实令人不敢心惊。 先是借着周和掌握皇宫兵权稳住皇宫,继而软禁三相令朝廷不得妄动,旋即果断快速的决定将向太后送出宫出家,更是在宫墙上几句话将赵颢,孟元逼得进退不得,等到了高太后醒转,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高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神态越发疲惫,忽然伸手在赵煦身上摸了摸,笑着道:“很好。” 说到这里,赵煦才发觉,他前胸后背居然都湿了,有些勉强的笑了下。 高太后真的很高兴,她已经从周和的嘴里知道。她昏迷后,赵煦一直在照料她,亲自给她喂药,给她擦拭,今夜的这番变动,也多亏赵煦前后抵挡,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想了一阵,高太后看向下面,第一个就是赵颢,面无表情。 赵颢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地,哭声道:“母后,我,儿臣知道您病重,第一时间来看您,绝无他意啊……” 赵颢当年就动过心思,高太后心知肚明,却也知道这个儿子是个怂包,又转向孟元。 孟元起身,抬手,没有说一个字。 高太后没有表情,余光瞥了眼吕大防,韩忠彦等人,淡淡道:“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心思,都收了吧。明日起,燕王就藩凤翔。孟元调眉州防御使。” 赵颢一下子瘫软在地上,面如白纸。这不是就藩,是流放圈禁! 孟元抬手一拜,道:“微臣谢太皇太后恩典。” 孟元官职算是升了半阶,却被调到地方,有名无实。明升暗降,调离京畿。 这是高太后对两人的惩罚,尽管高太后没有明说,在座众人大概也能猜到,孟元或许是被动牵扯进来,这赵颢却一定与向太后有所牵连。 赵煦心里也在分析,情知这位祖母怕是知道的更多,在这时却也不好多问。 高太后没有解释的意思,语气冷漠了几分,道:“让宫外的士兵回去。再去告诉那几位指挥使,将给我的解释编好了再来。” 孟元能够带兵堵住宫门那么久,后面的‘三衙’的三位指挥使的态度就能很值得推敲了。 孟元抬手,道:“是。”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 随后就有黄门将赵颢拖走,赵颢瘫软在地上,形如枯木,无言无语。 高太后料理了这两人,又看向吕大防,韩忠彦,道:“二位相公,我与官家这样处置,你们觉得怎么样?” 皇家事就是天下事,宫里这边要处置向太后以及其党羽,了结今晚的事情,得让外廷说不出话来。 韩忠彦想说话,却要等着吕大防先说。 吕大防慢吞吞半晌,道:“臣无异议。” 韩忠彦一怔,心里顿急,怎么能无异议?不说官家今晚差点让皇宫流血,苏辙还关在偏庁,明日就要三司会审了! 但吕大防不说话,韩忠彦这个枢密使也不敢出头,看了眼高太后,又瞥了眼赵煦,抬手道:“臣也无异议。” 高太后审视二人一阵,道:“那就明日一早,送出宫去吧,周和,你与皇城司一起。” 这里究竟有多少含意,包括了向太后怎么安置,甚至是生死,或许周和都得仔细思量,他上前不动声色的应是。 高太后醒来,他的底气再来,又恢复了往常的从容。 高太后处理完这些乱事,神情越发疲倦,拍了拍赵煦的手,道:“官家也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咱们再说。” 赵煦见高太后有些支撑不住,便起身道:“祖母好生将养,切勿劳累。” 高太后微笑着点头,目送赵煦离去。 赵煦看了眼吕大防与韩忠彦,面色如常的离开慈宁殿。 吕大防无动于衷,一直是那副仿佛睡着了的模样。倒是韩忠彦神色发紧,不自禁的微微躬身。 等赵煦走了,周和瞥了眼吕大防与韩忠彦,上前在高太后耳边低声道:“娘娘,官家的人正在整肃皇宫禁军。” 高太后眉头立皱,道:“到哪里了?” 周和又看了眼吕大防与韩忠彦,低声道:“之前官家就下令封锁各宫宫门,加上调兵去宣德门,现在,估计差不多了。” 高太后神情微微变化,静静的看着门口。 皇宫里禁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不说赵煦之前表现的孝顺,就是赵煦今夜里的一翻果决表现,她也不能强行再夺禁军兵权,那无异于是与赵煦撕破脸,甚至是宣战。 周和见高太后不说话,便不再多言,慢慢后退。 韩忠彦听到了,暗自心惊,本来还想说苏辙的事,这会儿还哪敢提。 高太后还病着,一直在勉强撑着,料理了这些事情,她有些撑不住了,便道:“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二位卿家也累了,周和,代我送送二位卿家。” 周和躬身,走向吕大防与韩忠彦。 吕大防始终不动如山,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闻言抬手告退,便要转身。 韩忠彦则是满腹心事,今晚的事情,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尤其是那位官家的表现,令他忧心忡忡。 赵煦出了慈宁殿,径直回转福宁殿。 他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还得好好梳理。 还没走到福宁殿,楚攸就赶过来,一身重甲,走一步都咔嚓咔嚓作响,挥退身后的扈从,走近与赵煦道:“官家,基本稳妥了,到明天中午就能整肃完毕!” 第29章 小娘不是娘 楚攸为了控制禁军,不止安插了大量人手,提拔一些寂寂无名的人,还将原本的那些不服从的将官给扣押了起来。 这样,是最快控制禁军的方法。 赵煦有些意外,之前他还担心楚攸等人会因为高太后醒来而懈怠,稍稍思索,便低声道:“嗯。祖母那边肯定会有动作,凡事来问我。如果有人强压过来,直接押到我面前!” 趁机抢夺皇宫控制权是赵煦的计划之一,这样好的机会,他断然不会错过! 只有控制了皇宫,他才不会担心有人再害他,也不再为没有权力而担心被废或者怎么样,只有控制了皇宫,他的皇位才算坐稳! 楚攸肃色点头,而后又道:“孟元的人已经撤走了。向太后那边已经控制住,明天一早送出宫。” 赵煦深吸一口气,道:“嗯,暂时各宫不要解除封锁,等明天彻底稳妥了再说。” 楚攸应声,道:“是。” 赵煦摆了摆手,大步向着福宁殿走去。 一到福宁殿,他就让宫女准备洗澡水。 不多久,他躺在浴桶里,深深吐了口气,慢慢放松下来,目光直直的看着前面。 这件事,这真凶总算是找到,他安全了! 今晚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以前只是个空架子,对太多事情没有了解清楚。高太后之前就剪除了向太后的羽翼,三言两语摆平了赵颢与孟元,不止是多年的威望,怕是还有其他手段,迫使他们不敢乱来。 这些,正是赵煦所缺少的! 接着,赵煦就想到了宫外‘三相’的态度,这三个人,是半点都没有对他这个皇帝的‘尊敬’,哪怕高太后昏迷不醒,依旧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也就是说,他即便掌握了皇宫,也只是安全得到了保障,这宫里大小事情还会是高太后说了算,宫外依旧是‘三相’决断,他还是那个傀儡! “还不够……” 赵煦双眸闪烁,轻声自语。 自保是不够的,做这样的傀儡皇帝实在太过窝囊了。 赵煦洗过澡,换了身衣服,坐在书房里。 想了想,忽然坐起来,他带着张桐宜直奔康宁殿——这是他小娘的住所。 康宁殿倒是灯火通明,却也没有什么声响。 张桐宜上前拍门,道:“开门,官家来访。” 门内安静了好一阵子,才缓缓打开,一个老黄门走出来,看着门外一群人,落在赵煦身上,是又惊又喜,道:“真的是官家?” 赵煦微笑,道:“嗯,我来看小娘。” 他认识这个老太监,是他小娘朱太妃身边的人,从入宫就服侍,已经十多年了。 老黄门听着赵煦的话,先是惊喜,而后看着这些禁卫,神色有些慌,道:“那,娘娘知道吗?” ‘娘娘’,在这座皇宫里,‘娘娘’特指高太后,其他人,包括向太后,公开场合都不会这么称呼,也只有私底下才敢。 赵煦已经等不及,直接迈步进去,笑着道:“祖母知道,今后我可以随时来看小娘。” 老黄门李法大喜,道:“好好,快快,官家快进,来人,快通知小娘娘。” 康宁殿随着赵煦的到来,顿时乱成一片。 赵煦直奔朱太妃的寝宫,脚步很快。 他还没到,就看到一个中年妇人,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赵煦连忙迎过去,道:“小娘,慢一点。” 朱太妃面容柔弱温婉,双眼通红,急急的跑过来,一把拉住赵煦的胳膊,打量着他,忍不住落泪道:“外面那么乱,那么多谣言,小娘真的担心你……” 赵煦也是因为这样才过来的,扶着她,神色从容笑着道:“小娘不要担心,我不是好好的。并且,禁军现在归我管,我可以随时来看小娘了,也没人敢伤害我跟小娘了。” 朱太妃脸色微变,刚要张口,眼见这么多人,连忙拉着赵煦向里面走,小心翼翼的低声道:“到里面来。” 赵煦笑着,有些心酸,跟着朱太妃向里面走去。 李法跟在后面,在门口拦住了其他人,给赵煦母子单独说话的机会。 朱太妃拉着赵煦进去,又小心的看了眼外面,拉着赵煦的手,一脸担心的道:“快,跟小娘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太皇太后可是跟你说什么了?” 赵煦看着朱太妃,心里有些难受。 虽然他登基为帝,不止是他在亲政年纪没有亲政,还有是她的小娘,也是亲生母亲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 朱太妃是赵煦这个皇帝的生母,却只是太妃,并不是太后。并且,即便是太妃的待遇,也是去年才得到。她不能随便出宫,见赵煦得得到允许,母子两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见一次。 朱太妃没有住在正宫,是偏僻的康宁宫,出行也不能乘舆,衣食住也都十分的‘节俭’。 赵煦看着朱太妃柔弱的脸上表现出的强烈护子情绪,反按着她的手,将今晚的事情,避重就轻的说了。 朱太妃双眼大睁,一脸惊愕的看着赵煦。 她完全没想到,她儿子今晚做了这么多事情。 ‘说服’外廷三相,‘送走’向太后,还挡住了宫门外的孟元与赵颢,更是拿到宫内禁军的控制权! 哪怕赵煦已经避重就轻,朱太妃在宫里十多年,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她抿了抿嘴角,双眼落泪,道:“都怪小娘没用,让你受这么多苦……” 赵煦看着他母亲落泪,心里更不好受。他小娘不受高太后喜欢,时常遭到训斥,作为皇帝的生母,在这皇宫里过的是十分憋屈。 赵煦忽然深吸一口气,看着朱太妃道:“小娘,我一定会尊崇你为太后,让你在这宫里不再受委屈。” 刚才还哭泣的朱太妃神色立变,连忙道:“不可不可,这不合祖法。太皇太后,太后都不会允许的,你刚刚掌握禁军,不知道太皇太后的威势,万不可乱来……” 高太后垂帘听政已七八年,掌握着大宋所有的权力,政治手腕高超,哪里是刚刚崭露头角赵煦可以应对的。 朱太妃拉住赵煦的手,使劲的握着,急声道:“听小娘的话,千万不要乱来,不要触怒太皇太后,我在这里没有什么委屈,好吃好喝,你不要担心,名分什么的小娘不在乎的……” 赵煦看着朱太妃担忧害怕的脸,吐口而出的‘哪有皇帝的母亲是小娘’这样的话被硬生生咽回去,微笑着安抚道:“嗯好,我不会乱来的,没有把握绝不会提,万一不成功还要连累小娘。” 朱太妃这才松口气,拉着赵煦的手,依旧是一脸担忧的嘱咐道:“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好好的就行,回去之后,好好跟太皇太后说,她还是疼你的。还有,你的病还没好,没事就不要出来走动,我给熬的汤药要记得喝,你从小身子就弱,也不用常常来看我,免得太皇太后不高兴……” 赵煦对于朱太妃的‘絮叨’听得很认真,眼中含着泪,这位母亲被封闭在这里,对外面几乎一无所知,对儿子的心疼一如既往。 他心里已然决然的决定,他一定要为他母亲讨回她该有的名分,大不了就来一场宋朝的大礼议,看谁能阻止他! 第30章 反应 朱太妃太久没有见到赵煦了,拉着他的手,几乎没有停过,从他的吃喝拉撒几乎问了个遍,也嘱咐个不断。 赵煦微笑着,避重就轻,偶尔还开个玩笑,逗的朱太妃开怀一笑。 母子俩不知道说了多久,忽然间朱太妃惊觉,慌张的拉起赵煦,连声道:“天要亮了,你快回去,洗漱一番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记住我的话,一定要恭谨,千万不要惹她生气,我这里你不用担心,有吃有穿就行了……” 赵煦很想再跟母亲多聊聊,看着她不安的神色,暗吸一口气,道:“是,我记住了。小娘累了一晚上,早点休息,待会儿,我给小娘准备个惊喜。” 朱太妃仿佛没听见,推着他道:“不要总想着我,多想想太皇太后。在宫里恭谨一些,上朝了也不要说话,都听太皇太后的……” 赵煦勉强的笑了下,心里更加不好受,道:“嗯嗯,我都记下了。小娘你留步,早点休息。” 朱太妃道:“好好好,记得我的话……” 朱太妃这样说着,还是紧抓着赵煦的胳膊,将他送到地安门外。 赵煦不想她多担心,说了些宽她心的话,这才离开康宁殿。 陈皮,楚攸都跟在赵煦身后,见他出了康宁殿就情绪不太好,对视一眼,也没敢劝慰。 朱太妃这样的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出身低下,上面有神宗皇后向氏,还有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走了一阵,陈皮还是说话了,低声道:“官家,苏辙昨天夜里被放出去了。” 赵煦收拾压抑的情绪,道:“知道了。” 苏辙是三司使,是三相之一,地位尊崇,即便是高太后也要倚重几分,哪里是赵煦这个空头皇帝一句话就能问罪,还三司会审的。 陈皮见赵煦情绪还是不大好,但又怕误事,道:“政事堂那边没有动静,官家要将曾布,蔡京召回京可能行不通。苏轼,张商英的擢升也无声无息。” 赵煦随口又嗯了一声,继续向着福宁殿走。 陈皮看着赵煦的背影,猜不透他的心思,看了眼楚攸。 楚攸猜测陈皮是想分散官家的郁闷情绪,出声道:“官家,宫里禁军基本整肃完成,原本那些人,我也放出去了,太皇太后那边还没有反应。” 赵煦被这些问题缠着,也只能分出精力来,道:“我当时要问罪苏辙,只不过是压住吕大防等人,免得他们乱动,影响局势。苏辙到底是三相之一,没有确凿的罪名,我的一句话还不能让他三司会审的。至于点出曾布,蔡京,苏轼等人的名字也就是一个试探。曾布是王安石的左膀右臂,祖母最反对变法,只要祖母在一日,曾布就别想回来……” 陈皮眨了眨眼,没想到里面还有这样多的事情,琢磨了片刻,忽然抓住了一个问题,道:“官家说,曾布是不可能回来,那蔡京呢?” 赵煦想到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六贼’之一,不禁笑着道:“蔡京啊,得看他自己了。” 蔡京可不简单,他在赵煦登基之初就是开封府尹,已经算是显赫。之所以被贬出京,是他蛇鼠两端,在新党旧党之间摇摆,神宗时他推动变法很积极,元祐初,蔡京倒向司马光,结果司马光很快死了,蔡京便遭到新旧两党的攻击,最终被发配出京。 时至今日已经有六七年了。 赵煦看着宫门外的南方,心里自语道:‘蔡京啊,你会是什么反应呢?’ 赵煦真的很想亲眼看看,蔡京得知皇帝要召回他,却被拦在政事堂的表情,会不会……愤怒的试图回来? 陈皮与楚攸对视一眼,有些不太明白赵煦的意思,见赵煦没有继续沉浸在郁闷的情绪中,便也不再多说。 赵煦被陈皮与楚攸的打岔,心情却是回转了一些,思索着眼前的事情,道:“祖母那边肯定会有些反应,或大或小,咱们先以不变应万变,做好我们手里的事情。陈皮,你抓紧机会,在宫里广撒眼线。楚攸,要继续夯实对禁军的控制权,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阴沟里翻船。” 高太后掌权七八年,在宫里的影响力尤为深厚,即便赵煦控制了禁军,这宫里的大小事情,依旧是高太后说了算! 陈皮与楚攸连忙抬手,肃然应下。 走到福宁殿前,赵煦看着天色,道:“陈皮,你亲自去,将十三弟,十妹接出来,送到康宁殿。” 这两人,是赵煦同母弟、妹,因为赵煦的关系,这两人也没能跟随朱太妃住,而是被放在了另一位神宗嫔妃处寄养。 赵煦不能时常去看望朱太妃,但可以将弟弟妹妹送过去,聊以慰藉。这就是他之前跟朱太妃说的惊喜。 陈皮神色犹豫,这么做,可能会让太皇太后不满,转眼又想到他们已经掌握禁军,没必要像以前那么畏畏缩缩,当即道:“是,小人这就去。” 赵煦嗯了一声,振奋了下精神,大步进入福宁殿,道:“洗漱,去给祖母请安。” 当即有黄门,宫女快速忙碌准备。 赵煦匆匆洗漱好,前往慈宁殿,准备给高太后问安,并且还想问问昨晚事情的一些细节。 刚刚走到慈宁殿门前,赵煦抬步要就去,就看到一个黄门快步而来,拦在赵煦身前,躬着身道:“小人见过官家。娘娘刚刚喝了药睡下,之前有言,官家不用来请安了,身体也不好,好生休息,不要劳累。” 赵煦听着话,目光平静看向慈宁殿里面。 只是来了这么一个黄门,连周和都没有出面,这是对他抢夺皇宫禁军控制权的不满反应吗? 楚攸站在赵煦身后,神情微肃。 他感觉到了一丝丝微妙的气氛。 赵煦看了一会儿,微笑着道:“好。请祖母好生休养,我晚些时候再来。” 黄门连忙应着,目送赵煦一行人离去,而后飞速转身跑回去。 赵煦回到福宁贵,直接进入书房。 楚攸手握刀柄,立在门房外。 赵煦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有些漫不经心的翻着。 即便拿到禁军控制权,他依旧还是被束缚着,宫内有高太后,宫外有吕大防等人,这‘旧党’一张巨大的网,编织多年,密密麻麻,赵煦只是其中网罗的一条小鱼。 第31章 政治手腕 赵煦思索了好一阵子,抬头看向宫外。 在宫内,他是不能与高太后起冲突的,伦理上他天生是劣势。想要挣脱,想要给他母亲应有的名分,还得需要外面那些文官的支持。 ‘怎么在铁板一块的旧党中撕开一条缝隙……’ 赵煦心里低语,想着各种方法。 ‘旧党’铁板一块,他们是有共同的政治理念的,并非是传统的利益集合,想要打开缺口必须找准地方。 与此同时,陈皮领着八岁的赵似,七岁的赵幼娥来到康宁殿前。 两个孩子离开朱太妃很久了,同样很长时间才能见到一次,这会儿两人小脸都有些懵的站在门前。 李法见陈皮将十三殿下,十公主带过来,惊喜异常,早就派人进去禀报了。 朱太妃因为赵煦昨夜来看她,这会儿兴奋又担心,并没有睡着,听着外面的动静,连忙跑出来。 再看到赵似与赵幼娥,又惊又喜,连忙跑过去抱住他们,忍不住又是流泪又是哭泣,好一会儿又慌忙放开,看着两人道:“你们怎么来了?太皇太后允准了吗?” 赵幼娥伸手抹着朱太妃脸上的泪,声音稚嫩,脆声声的道:“小娘不哭……” 倒是赵似稍微镇定一点,道:“小娘,是陈皮带我们来的。” 陈皮躬着身,与朱太妃微笑道:“太妃,是官家的意思。十三殿下与十公主,今后就常住康宁殿了。” 陈皮见着朱太妃变色,又追加一句道:“太皇太后也是同意的。” 朱太妃看着陈皮,她知道太皇太后不喜欢她,不安的道:“真的?” 陈皮道:“是,不然小人怎么能将十三殿下与十公主带过来?” 朱太妃听到这里才放心,急急的拉起两个孩子就要往里走,忽然又转身过来,与陈皮低声道:“你让官家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与太皇太后起冲突。” 陈皮连连点头应下,目送朱太妃进门,这才离开。 陈皮回到福宁殿,与赵煦回报,笑着道:“官家,太妃高兴的都哭了。” 赵煦笑了,心里多少舒服一点,道:“小娘那边你多盯着,缺什么都给送过去,要是祖母那边对小娘做什么,先拦着,立刻告诉我。” 陈皮应声,道:“小人记下了。” 赵煦合上身前的书,道:“虽然掌握了禁军,我们的处境怕是会比以往更不好,要仔细小心了。除了宫里要盯紧,宫外的事情,更要抓紧。宫外有什么大小事情,也要让我尽快知道……” 陈皮双眼凝色,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赵煦嗯了一声,等他走了,轻轻吐了口气,揉了揉有些疼的太阳穴。 以往他与高太后是有默契的,只要他缩着头,高太后那边就不会太给压力。而今他出手拿到禁军兵权,怕是高太后那边不会坐视。 这宫里怕是不会太平了。 到了晚间,慈宁殿寝宫里的高太后坐在床上,接过药碗,喝之前,抬眼看了下周和。 周和会意,躬身道:“官家除了早上去了康宁殿外,就没有再去其他地方。十三殿下,十公主被送了过去,其他就没有了。” 高太后喝了一口药,将碗放回去,道:“外面有什么话吗?” 周和面色如常,道:“宫外很平静,谣言也都消失了,三位相公中午还来问安,因为娘娘还在睡,他们等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高太后擦了擦嘴,倚靠在床上,轻叹道:“人老了就是不行,这一病啊,多出这么多事情来。” 周和抬头看着高太后,片刻后,走进一步,躬身低头,语气十分平静的道:“娘娘,要不要……” 高太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胡闹。” 周和面无表情,缓缓后退。 高太后倚靠在床头,神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十分冷静,默默了好一阵,忽然道:“请苏相公入宫。” 苏相公,苏辙。 周和无悲无喜的应着道:“是。” 周和走后,寝宫里就剩下高太后一个人,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神色威严。 这边苏辙刚入宫,赵煦就知道了,毕竟守卫宫门的都是他的人。 赵煦没有刻意让人去打听苏辙进宫谈的什么,坐在书房里静静的看书。 他需要时间,也在等待机会。 但是到了傍晚,陈皮突然从外面焦急的来到偏庁,也不顾赵煦正在吃饭,神色凝重的道:“官家,太皇太后出手了。” 赵煦正喝着粥,猛的抬头,道:“什么地方?” 高太后如果要打压他,方式,手法太多了。 陈皮看了眼外面,走近低声道:“政事堂那边的消息,苏辙为告期使。” 宋朝成婚的礼数十分复杂,纳吉,纳成,告期等等,作为皇帝自然更繁琐,每一个步骤都要专门的人,称之为‘某某使’,并以‘三相’充任。 赵煦眉头皱起,高太后这一手,目的在哪里? 他若是成婚,那就是成年,成年了顺理成章的就当亲政,大婚之后,朝野必然会有这样的声音,高太后这是凭白给她自己找麻烦? 陈皮见赵煦沉思,又道:“已经选定了,是孟美人。” 赵煦一怔,道:“孟元的孙女?” 陈皮肃色点头,暗自心惊。 他不得不佩服高太后手段的高明,那孟元与官家在宣德门外冲突,而后被贬出京,与官家的关系极其紧张,这边高太后又将他的孙女扶到官家皇后的位置! 这就是故意冲着官家来的! 赵煦听完,却是嘴角微翘,露出了一丝丝笑意。 不得不说,高太后的政治手腕确实高超。 拉住了孟元稳住侍卫步军司以制衡宫内禁军,控制了孟美人监控他,同时孟美人作为皇后还能掌管后宫。并且,进一步向朝野表明了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对皇帝的控制力,真是高明的无以复加! 历史上的哲宗皇帝确实对高太后为他立的这位孟皇后十分愤怒,当时敢怒不敢言。待高太后过世,他亲政后,扫除旧党的同时,也将这位孟皇后给废了,赶出宫去做了女道士。 但现在的赵煦不同,他深知这位孟皇后是怎样的大智大勇。 她在南宋的建立上,起到了十分关键的作用,甚至是力挽狂澜于即倒,更可以毫不客气的说,是她保住了南宋,延续了宋朝的国祚! 这样一个女人古来少见,高太后将她当做棋子送给赵煦,赵煦怎么会生气,高兴的做梦都会笑醒! 陈皮在一旁见赵煦笑的诡异,不禁的问道:“官家,有对策了吗?” 赵煦被陈皮惊醒,连忙收敛表情,眼神依旧带笑的看向门外,笑容逐渐增多,道:“之前太专注于查案,忽略了不少事情,现在想起来了。嗯,也是有注意了,通知楚攸,出宫玩去。” 陈皮愣神,太皇太后给官家选定皇后,问都没问官家,那肯定是太皇太后的人,现在这样敏感紧张的时刻,官家不赶紧想辙应对,怎么还能开心的要出宫玩? 第32章 文化交流活动 也不顾天色将黒,赵煦等人换了便服,径直出宫。 赵煦现在也无需刻意隐瞒谁,宫里畅通无阻,直奔宣德门。 楚攸也穿着一身便服,跟在赵煦身后,道:“官家,都已经安排好了,前前后后一百多人。” 赵煦有些诧异,道:“要用这么多人吗?” 楚攸似乎被噎了下,当前局势您不知道吗?接着道:“有备无患。” 赵煦笑了声,道:“也好。” 走了几步,楚攸又低声道:“小人已经在三衙物色,将一些信得过的挑进宫,现在宫里面,小人总有些不安心。” 这一次,赵煦微微点头,道:“嗯,做的谨慎一点。” 楚攸应声,便没有再说。 这下,轮到陈皮忍不住了,道:“官家,我们出宫要做什么啊?” 赵煦漫步走着,脸上笑容更多,道:“找人。去,将那孟唐找出来,我要见他。” 孟唐?官家未来的小舅子? 孟元,孟美人,孟唐,这关系有些复杂啊。 陈皮有些不解,道:“官家,找他做什么?” 赵煦手里多了一把折扇,在初夏显得有一些早,还是啪的一声打开,自顾的扇着,道:“待会儿就知道了,让人去找吧。” 陈皮只得应着,连忙吩咐人出宫去打探。 赵煦刚刚走过大庆门,身后突然传来大叫声:“官家,官家,等等我……” 赵煦三人转过头,就看到赵佶跑的飞快,直奔他们而来。 赵佶跑到赵煦三人身前,抬头挺胸,义正言辞的道:“官家,我也要出宫玩!” 赵煦今天心情好,看着他笑道:“天要黑了,你明天还有课,回去睡觉吧,下次带你出去玩。” 赵佶十分果断的道:“不行,就这次。” 赵煦面无表情,道:“你是要我揍你才肯回去吗?” 赵佶双眼大睁的盯着赵煦,片刻忽然转过身,撅着屁股道:“打吧,打完带我出宫玩。” 陈皮嘴角抽了下,这位十一殿下的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楚攸则更清楚这位殿下的脾性,面色如常。 赵煦见赵佶这个模样,当即气的就要脱鞋,陈皮连忙拦住,低声道:“官家,就要到宣德门了。” 在福宁殿怎么打,那都是官家教育弟弟,在这里人来人往的宣德门打就不合适了。 赵煦一脚踢在赵佶屁股上,转身道:“回来再收拾你。” 赵佶嘻嘻一笑,蹦跳的回身,跟在赵煦身边,仰着头脑袋道:“官家,咱们去哪玩?我听说樊楼的菜好吃,陶家苑的戏好看,状元楼的酒好喝,枇杷巷最好玩……” 听着前面赵煦还没觉得,到后面的‘枇杷巷’,赵煦抬脚直接踹了过去。 枇杷巷,是开封城里有名的风月之地,几乎全部是青楼茶馆。 这小混蛋,从小不学好,难怪会有与李师师那一段。 赵佶揉了揉屁股,完全无所觉,依旧兴奋的道:“这些都不行吗?那去沙皮巷、清河坊、融和坊、新街、太平坊……” 赵煦脸角绷直,心里怒气升腾,这小混蛋说的这些,全部都是风月之地! 要不是这里不能打,他还有事要出宫,今天非得狠狠揍一顿赵佶不可! 赵煦连连深呼吸,压着怒气转向陈皮道:“回来后,记得提醒我,将这小混蛋打个半死。” 陈皮忍着笑,躬身低头的道:“是。” 赵佶完全不在意,跟在赵煦身边依旧叽叽喳喳。 赵煦懒得理他,大步出宫。 其实,在他离开福宁殿的时候,将要出宫消息就已经传到了慈宁殿。 赵煦出了宣德门没多久,就有人来报:孟公子在衡芜楼——这是一个青楼。 赵煦瞥了眼赵佶,怒气再次上涌。 赵佶则大喜过望,嚷着快去快去,还拉着赵煦小跑。 赵煦踹了他一脚,却也只能奔着衡芜楼去。 来到清河坊的衡芜楼,赵煦等一行四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赵煦到底是大宋皇帝,这要是朝廷知道他进了青楼,麻烦着实不小。历史上的赵佶与李师师幽会,据说是走皇宫的密道,后面被发现也是一场好大的风波,差点没被外廷官员的吐沫星子淹死。 “官家,要不,小人将孟公子请出来?”陈皮犹豫着说道。 赵煦沉吟,这进去了就等于给高太后送子弹,外廷也有了借口发难。 赵佶这小混蛋双眼放光,蠢蠢欲动,盯着衡芜楼上上下下的打量。 不等赵煦回答,陈皮忽然看着前面低声道:“官家,是刘世安。” 赵煦抬头看去,看到一个中年人,脸角方正,神色威严,正在进入衡芜楼。 赵煦微微歪头,心里飞速思索。 这刘世安可不是简单的人物,他现在是谏院左议大夫,地位显赫,在朝廷以直言犯谏闻名,被称为‘殿上虎’。 现在能立足朝廷的,无不是‘旧党’,并且,他的出身还很是特别——他是司马光的门生! 司马光是元祐初的旧党大佬,是他与高太后主导清算‘新党’,废除变法,地位十分崇高。现在的朝堂,相当一部分人承袭他的余泽。 “我要那个彩球……” 突然间,赵佶忍不住了,向着衡芜楼大门冲了过去。 赵煦一把没抓住,眼看小混蛋要跑进去,连忙道:“跟上去,不要让赵佶跑丢了。” 三个人跟上去,进了衡芜楼,只见这衡芜楼处处精致,说不上雕梁画栋,却也是巧妙用心,楼上楼下莺歌燕舞,青衫薄绸,来往呼和,酒香四溢。 赵煦见赵佶也新奇的四处张望,将他衣领抓住,看着刘世安上了二楼,顿了顿就要上前。 赵煦刚走一步,就有一个浓脂厚粉的中年女人过来,一脸的讨好笑容道:“几位客官,可有相好的?我们家的小姐,那是个顶个的才艺色三绝!” 这个时候,‘小姐’是真的‘小姐’,正经人家的都称呼为‘姑娘’。 赵煦从未没来过,一摆手,示意陈皮上前摆平。 陈皮直接拿出两贯钱,神色平淡的道:“上好的雅间,茶水,瓜果都要最好的。找一个唱的最好小姐的过来,其他的闲杂人等不要来打扰我家公子。” 这老鸨看着足足的两贯钱,大喜过望,接过来就扭着水桶腰转身,同时道:“好嘞,客官上面请,保准您满意思,三儿,快来,带四位公子去最好的雅间……” 一个少年模样的龟公当即跑过来,领着赵煦四人上楼。 赵佶三翻四次的想要挣脱赵煦的手,都被赵煦给按住了。 而赵煦的目光,一直跟着前面不远处,刚刚进了房门的刘世安。 龟公很热情的领着赵煦向前走,嘴里不停的介绍着:“这位公子,我们这的陈小姐唱的最好,平时见一面都难,没有一贯钱是不行的……” 赵煦听着左眉一挑,心里暗暗咋舌。 要知道,即便身在开封城的百姓,一天也就赚个五六十文,超不过一百文。一贯钱是一千文,这普通人想要逛个妓院,起码要搭进去一个月的钱! 高消费啊! 正说着,赵煦等人路过刘世安所在的包间的窗口,转头就看到刘世安满脸激动不已的接过对面男子拿出的一幅画。 ‘原来是文化交流活动……’ 赵煦多少觉得有些可惜,还以为这位也是来狎妓的。 他也不得不承认,纵然朝廷里有很多不堪之人,却还是有一些人将操守做到了无以复加的极致,如同变态。 第33章 意想不到 赵煦几人进了雅间,刚刚坐下,就有茶水,果盘快速的送进来。 或许是陈皮的大方,不多久一个身穿白色绸缎,面罩红纱的窈窕女子抱着琴进来,对着赵煦几人微微倾身,然后坐下,声如脆鹂的道:“小女子为四位公子弹奏一首雨霖铃。” 赵煦不喜欢宋朝这种凄凄切切又靡靡的词曲,但也无所谓,看了眼陈皮,嗯一声。 陈皮会意,出门去找孟唐。 这位陈小姐拨弄琴弦,随声轻唱:“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这个词本就极其心境凄凉,压抑苦闷,加上琴声以及唱调,令赵煦听的极其难受。 反倒是楚攸听得很是出神,从表情上看,仿佛很有经历。 赵佶更是双眼大睁,盯着陈小姐不放,又如同好动的猫,坐立不安。 赵煦瞥着他,忽然双眉乱跳,暗道‘这小混蛋与那李师师好上的根不会出在这里吧?’ 赵煦有些后悔让赵佶进来了,不过随即又晒然,他活着,哪轮得到赵佶做那昏君皇帝。 这位陈小姐边弹边唱,目光却是一直观察着雅间里的三人,很显然中间那位穿着貌似朴素,相貌俊逸的公子是主人。但此时,这位公子却皱着眉,左顾右看,似乎不太专心听她的弹唱。 她眉头蹙了下,心里有些不满,弹唱就变得有些随意了。 赵煦确实不喜欢这样的期期艾艾,苦大仇深,强忍着喝着茶,等着孟唐。 陈皮找到孟唐的时候,就看到孟唐坐拥四五个美貌小姐,正在一杯一杯的喝着苦酒,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陈皮从窗户见着,直接推门而入。 孟唐喝着苦酒,正满心烦闷,眼见有人闯进来,顿时双眼通红,头也不抬的冷声道:“滚!” 陈皮神色一僵,旋即淡淡道:“孟公子,有位官人请你过去。” 孟唐一口闷了一杯酒,嗤笑道:“什么阿猫阿狗都配称官人,有本事你把官人变成官家啊,是官家我就去……” 陈皮听着孟唐的混账话,脸色不大好看,语气越发冷漠道:“你姐夫找你。” “放屁!” 孟唐脱口而出,但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满腔郁闷,几乎没有思考的道:“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不管你那官人是谁,让他滚来见我!” 说完,他又喝了一杯,手里的酒杯重重的砸在桌上。 四周的小姐们见着这样光景,连忙莺声燕语的递酒劝慰。 孟唐接过一杯,刚要喝,忽然身体一震,抬头看向不远处,依旧站着的,面色冷漠的陈皮,心神发冷,道:“真的?” 他不认识陈皮。 虽然还没多少人知道太皇太后要立皇后,但作为孟家人肯定是第一时间知道的,敢说是孟唐姐夫的,也唯有那一位! 陈皮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孟唐彻底清醒了,连忙揉了揉脸,推开身边的莺莺燕燕,快速跟向陈皮,心神意乱,没了注意。 上次他在樊楼冲动喊了官家,这会儿酒后失言又喊了官家,总共就这两次,居然还就真的遇上了官家! 孟唐已经信了陈皮,心里乱糟糟想着对策以及分析着赵煦是偶然遇到,还是特意来找他的。 不等孟唐思索明白,陈皮已经推门进入了一个雅间。 孟唐连忙快步跟上,一进门就看到了赵煦,还有在赵煦耳边低语的陈皮。 孟唐来不及厌烦多嘴多舌的陈皮,刚准备上前行礼,就见赵煦抬头看向他,道:“你对我很不满?” 孟唐头上渗出虚汗,连忙道:“小人不敢,小人是醉酒胡言,还请……姐夫莫怪。” 最后的那一句,是孟唐想起有外人在,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口的。 赵煦拿起折扇在右手边的桌上敲了敲,道:“陪我听听曲,醒醒酒。” 孟唐应声,表情恭谨,内心忐忑的坐下。 不远处的陈小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不禁好奇:这个公子是哪一家的贵人,居然让孟公子这么惧怕。 孟唐是这里的常客,她认识,不提他孟家,单说作为皇亲国戚的他,开封府能有几个人令他这么畏缩? 这样想着,不由得认真打量起赵煦来。 迎着她的目光,赵煦摆了摆手。 陈曦一怔,这还是第一次有客人这么不客气的赶她走。 也只是怔了下,她抱起琴微微躬身便走了出去。 孟唐见外人走了,不禁头皮发麻。 眼前这位官家,刚刚与他爷爷在宣德门拔刀对峙差点火拼,转眼间他姐姐又要成为皇后,这里面关系复杂,刀光剑影……他爷爷曾与他讲过一些,因此孟唐心里除了恐慌没有其他情绪。 赵煦打量着这个未来的小舅子,拿起茶杯喝了口茶,道:“我让你写的忏悔书,你是忘记了?” 孟唐腾的站起来,躬身硬着头皮道:“小人已经在写,只是怕官家不满意,没敢呈上去。” 赵煦看着他明显作假的神色,道:“那你背诵给我听听,权当你面呈了。” 孟唐差点没跪下,支支吾吾的道:“小人孟唐禀陛下:小人年少轻狂,依仗家世,目无法纪,行贿朝官……” 只是短短十多句,孟唐就编不下去了。 实在是他爷爷不让他写,本来他已经酝酿准备动笔了,这会儿心慌意乱,根本想不起来。 赵煦看得分明,哼了一声,道:“很好嘛,你的大爹爹在宣德门要弑君,你这将朕的话当做耳旁风,你们孟家还真是诗书传家,明礼忠君啊……” 孟唐听的是心胆俱寒,噗通一声跪下,道:“小人知错,小人回去就写,一定写的官家满意,求官家恕罪!” 官家的话太重了,孟唐脖子发冷,满心的恐惧。 他心里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爷爷那晚会率兵堵住宫门,与官家对峙。官家即便没有亲政,那到底是官家啊,迟早是要亲政的! 等孟唐的颤音停下,赵煦道:“我不喜欢你姐姐,原因你应该知道。” 孟唐当然知道,他姐姐是太皇太后选的,他爷爷说过,他姐姐以后的在宫里的日子可能不太好过。 孟唐头磕在地上,双腿打颤,头上冷汗涔涔道:“小人知道。” 赵煦看着他,道:“我要你上一道奏本。” 孟唐心里一慌,跪在地上没敢动。他在猜测,猜测赵煦会让他上书,上书反对立他姐姐为后。如果他们孟家反对,官家就有理由不接受了,这样一来,这立后的事情,可能就会不了了之。 但他却听到赵煦的声音是:“这道奏本,你上书,建议朕尊崇我生母为皇太后,以全礼法。” 孟唐听着一愣一愣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官家,要他上书尊崇朱太妃为皇太后? 这是什么缘故?不是说他姐姐的事情吗? 不止是孟唐懵了,赵煦身后的陈皮与楚攸也疑惑不解,官家不是应该反对立后吗?怎么会联系到朱太妃,这两件事完全牛马不相及啊? 赵佶正吃瓜果,听着眨了眨眼,继续埋头吃。 第34章 盛世年华 孟唐满心不解,不敢轻易答应,小心翼翼的道:“小人斗胆,为什么是小人……” 赵煦心里点头,这孟唐倒是聪明,面上却是越发平淡的道:“不用问那么多,陈皮,给他纸笔,现在就写。” 孟唐浑身冰冷,直觉这里面有大问题,暗暗咬牙,没敢应声。 陈皮出门去让人准备,赵煦好整以暇的看着孟唐,道:“不要想那么多了,最终你还是会乖乖的写,酝酿一下措辞吧。” 孟唐六神无主,缩着头,身体不停的发颤,他想要拒绝,却也深知他拒绝不了,眼前的是官家啊,有几个人能拒绝他的要求? 孟唐内心剧烈挣扎着,待到陈皮将笔墨纸砚放到桌上那一声‘砰’响起,他心里忽然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地了,紧绷的心神慢慢松了口气。 孟唐慢慢的站起来,看着赵煦,最后的挣扎的道:“官家,这个,有违礼法……” 赵煦面色不动,道:“你可知濮议?” 孟唐眼神突的一变,十分慌张的躬身,道:“小人遵旨。” 说着,孟唐就坐下来,拿起笔,稍稍镇静便认真的写了起来。 赵煦见着,满意的点头。 所谓的‘濮议’,就是赵煦的爷爷,高太后丈夫宋英宗的故事了。 宋英宗比赵煦还要悲催,他不是宋仁宗的亲子,因为宋仁宗无后,所以过继而来,继承皇位。 当时还有曹太后垂帘听政,宋英宗为了他生父的称呼,也就是地位问题,与曹太后以及外廷文官势力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最终是以英宗胜利而告终。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濮议’,这件事不止让英宗顺利称呼他生父为‘皇考’,还逼得曹太后撤帘,同时贬黜了那些反对他的官员,彻底亲政掌权! 孟唐显然是知道的,因此没有再做任何挣扎,老老实实的写起了奏本。 赵煦见他写了,微笑着看向前面,现在他突然又有些想听那位陈小姐弹琴了。 陈皮,楚攸则还是疑惑不解,却没敢发问。 赵佶则埋头继续吃,仿佛没吃过东西一样。 不多久,孟唐就写好了,吹了一下,小心谨慎的递给赵煦。 赵煦接过来从头到尾审视一遍,微微一笑。孟唐这道奏本里,通篇都是对朱太妃的歌颂:‘恭谨和顺,育子有成,德行兼备,位分不宜,奏请尊上……’ 赵煦很满意,递给陈皮道:“找个人,明天一早送到中书省。” 陈皮接过来,道:“是。” 赵煦拿起茶杯,与孟唐道:“去吧。” 他只是需要孟唐这个特殊的身份,上了这道奏本,其他就用不着了。 孟唐如蒙大赦,噗通一声跪地,道:“小人告退。” 他跪在地上,膝盖不断向后移,直到脚底板碰到门槛,这才起身,又对着赵煦一抬手,急匆匆转身,不多久,门外的走道又响起极重的咚咚咚脚步声。 孟唐很是慌乱。 赵煦笑了声,瞥了眼已经吃完,正在擦嘴的赵佶道:“走,带你去游河。” 赵佶大喜,跳起来道:“走走走,快走!” 说着,他就一马当先的出门,已然等不及。 陈皮犹豫了下,道:“官家,这么晚不回宫,怕是……会有些麻烦。” 赵煦起身,随意的道:“你以为,我们进了这里,明天会没事情吗?” 陈皮一怔,旋即会意的,跟着安排。 楚攸则立马招来人,继续布置保卫。 一阵子之后,赵煦,赵佶四人就在汴河的上善东水门,上了一艘花船。 两岸是灯火通明,人流如织,欢声笑语不绝。河面上光影重重,船舫如龙,歌舞弹唱绵延不绝,照亮了不知道多远。 赵煦坐在船内,看着两岸的接踵而来的人群,听着船上的诗歌唱和,也是第一次真正的体会到这时的繁华与安宁。 他不由倚靠着,拿起扇子,轻轻摇晃。 “这个季节,大晚上的拿着扇子,做作,傻子才会上当……” 突然间,赵煦窗外,一个娇俏的少女看着赵煦的姿态,不屑的哼了一声。 赵煦一怔,坐起来转头看去,却见隔壁的船窗已经放下窗帘,他只看到一个窈窕影子。 赵煦愣了愣,看着手里的扇子。他确实是因为喜欢那些才子们出门摇扇的风流潇洒,这才故意拿来一把扇子,想要体会一把。但,大家萍水相逢,用不着出言嘲讽我吧? 陈皮见赵煦愣神,知道他不懂,凑近低声道:“官家,这里除了游玩,经常也是那些才子邂逅官宦家姑娘的地方……” ‘邂逅’是好听的说法,多半是勾搭、猎艳,演绎风流韵事地方。 赵煦登时会意,想起那姑娘的话,只怕也是将他当做了那等人,不由得苦笑。 楚攸站在船后,如同一个富家豪仆,警惕四周。 赵佶跪趴在船头,冲着岸边正在放花灯的两十五六岁小姑娘,手里举着两个花灯,大声道:“姑娘姑娘,这是你们的花灯吗?我要拆开看看里面写的什么了……” 岸边两个姑娘目瞪口呆,继而一个站起来大叫:“哪家浑小子!给我放回去,不然本姑娘过去揍你,快给我放下!” 放花灯是一种传统,年轻姑娘写着心事或者愿望,岂能让别人当面拆开。 赵佶不理,兴致勃勃的自顾的就要动手去拆开。 对面两个姑娘大急,其中一个更是提着裙子,下水要过来。 赵煦看着气不打一处来,连忙过去按住赵佶,夺过他手里的花灯,重新回到水里,与两个姑娘喊道:“小弟不懂事,还请二位姑娘消气。” 两个姑娘见花灯渐渐飘远,这才放心,下水的那个也退回去,似乎觉得不甘心,掐着腰大骂道:“告诉你们,这事没完,你们给老娘等着!” 另一个姑娘见她喊的不雅,急急的拉了她一下。 赵煦只得再作揖道歉,然后将赵佶给拖回船舱内。 但赵佶这小混蛋好像有多动症,没安静一会儿,就冲着临近的一艘船大喊:“姑娘,那男的在摸你的腿……” 赵煦一见,急忙将他拉回来,陪了个笑,飞速拉下窗帘。 那花船安静了一会儿,就迅速的摇走,与赵煦的花船脱开距离。 赵煦的花船里响起赵佶的惨叫声,引来不知道多少瞩目,甚至有人怀疑里面是某个恋童变态,想要上来查探。 …… 赵煦这边带着赵佶游船,他的一举一动也很快传回到了慈宁殿。 周和站在高太后身前,轻声道:“官家先是去了衡芜楼,而后又去游船,看样子,半夜之后才能回宫。” 高太后还坐在床上,刚刚喝完药,道:“带着赵佶?” 周和低着头,道:“是。” “胡闹。”高太后冷哼了一声。 周和没有说话,不管怎么说。官家进青楼确实不像话,何况还带着九岁的十一殿下。 高太后似乎有些累了,拉着被子躺下,道:“去吧。” 周和有些诧异,抬头看向高太后。这是个好机会,娘娘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但他看到高太后已经躺下,闭着眼睛,连忙应着,放下帘幔,而后吹灭灯,悄步退了出去。 第35章 不单纯 赵煦等人确实到半夜才回宫的。 赵佶这小混蛋已经皮累了,趴在赵煦背上,啜着嘴,睡的很熟。 赵煦背着他,进了宫门。 回到福宁殿,赵煦将赵佶放到他的寝宫,而后出来与陈皮道:“孟唐那道奏本送上去后,留意一下政事堂的反应。” 陈皮有些紧张,道:“官家,这件事,太皇太后肯定不同意的。” 大宋谁不知道,太皇太后最是‘恪守祖制,遵崇礼法’,朱太妃想要加封为皇太后,这是违背礼法的。 赵煦不在意,也没解释,转向楚攸,道:“宫门看好了,尤其是紫宸殿附近,给我严兵把守。” 紫宸殿,是宋朝朝会的地方。 楚攸抬手,道:“是。” 赵煦看着头顶不算明亮的月光,仔仔细细的又想了一会儿,忽然道:“今天是十几了?” 陈皮道:“官家,今天是十三日。” 赵煦唔了一声,目光微闪,道:“后天,就是朔望日了。” 陈皮忽然神色发紧,眼神紧盯着赵煦。 所谓的‘朔望日’,就是每个月的初一与十五,是朝廷开朝会的时间。 官家,要在朝会做什么吗? 赵煦挺了挺胸,放松了下酸痛的肩膀,道:“祖母说如期了吗?” 陈皮心里有些不安,上前一步道:“娘娘没说,不过娘娘的病还未好,应该会休务。” ‘休务’,指的是朝廷官员放假休息,不用值班,现在的意思是高太后会暂停朝会了。 赵煦嘴角微微笑了笑,道:“时间正好。差不多了,都去休息吧。” 陈皮完全不知道官家要做什么,忐忑的应着。 楚攸则谨言慎行,道:“微臣告退。” 赵煦看着两人走了,又活动了下肩膀,轻笑了声,转身向着寝宫走去。 自从掌握了禁军,他就没那么的担心,心情舒朗了不少。 …… 第二天一早,赵煦腰酸背痛,顶着黑眼圈的出了寝宫。 为他梳洗的宫女都吓了一跳,官家就是病的时候也没这么枯槁。 再看着打着哈欠,一脸还睡眼惺忪的十一殿下出来,宫女们更是发愣。 赵煦洗了把脸,没好气的道:“快点洗漱,吃完饭赶紧走。” 赵佶还是半睡半醒,摇摇晃晃的哦了声。 赵煦没管他,洗漱好就去偏庁吃饭。 偏庁里,陈皮看着赵煦的脸色,疑惑的道:“官家,这是怎么了?” 赵煦喝了口汤,叹气道:“赵佶这小混蛋不止踢被子,还踹人,我这一夜就没合过眼。” 陈皮脸角动了动,似乎在强忍着笑。 好一阵子,赵佶还是半睡半醒,一步三摇的进来,坐在赵煦边上。 赵煦懒得看他,自顾的吃着。 赵佶吃了几口,就站起来,眼睛睁不开的道:“我吃好了,我要去睡觉了。” 说着,就要转身走。 赵煦一脚踹过去,道:“滚回你睡觉的地方!” 赵佶一个激灵,眼睛睁开了,抬头看了看前面,又转头过来,见到赵煦顿时一怔,茫然道:“官家,你怎么在这里?” 赵煦眯了眯眼,神色不善。 赵佶双眼突然大睁,又一屁股坐了回来,伸手抓过一个馒头,一脸兴奋的道:“我想起来了,官家昨晚带我去游船来着,唔,好吃……” 嘭 赵煦直接一脚,将赵佶连人带凳子的踹翻在地。 赵佶一个骨碌的起身,嘴里还叼着馒头,起来就跑出了门。 赵煦气没消,瞪向陈皮道:“昨晚不是让你提醒我,回来后将这小混蛋吊一个晚上吗?你为什么没有提醒我?” 陈皮怔住了,怎么到他这了? 昨晚官家一路背着十一殿下回来,路上小心谨慎的还怕吵醒他,我怎么提醒? 旋即陈皮连忙就陪着笑,道:“小人知错了。” 赵煦哼了一声,继续吃饭。 等了一会儿,陈皮看了眼外面,低声道:“官家,待会儿中书省开门了,小人就让人将孟唐那道奏本送过去。官家,还有什么其他安排吗?” 赵煦看着桌上的几盘小菜,想了想,道:“没有了,照做吧。对了,我待会儿去趟小娘那,十三弟,十妹都过去了。” 陈皮小心的看着赵煦,提醒道:“官家,今天可能会有些事情。” 赵煦等人出入青楼,作为大宋官家,外廷不会允许赵煦有这样的‘道德污点’,更不会允许有第二次。何况,还有孟唐的那道奏本。 赵煦不怕外廷动作,就怕一潭死水,不在意的道:“盯着就行了。” 陈皮越发看不透赵煦,也更加努力的适应他的角色,立在一旁不再多嘴。 赵煦吃完早餐,在书房看了会儿书,便前往康宁殿。 朱太妃见他来,高兴的不行,亲手做了羹,还拿出了上次忘了拿给赵煦,她亲手做的十多件衣服。 赵煦捧着大小不一衣服,看着朱太妃手指上一些密集的伤口,心里大受震动,压着感动又难受情绪,笑着不断的与朱太妃说着她听了会高兴的事情。 朱太妃双手紧紧拉着赵煦,红着眼,温婉的脸上都是高兴,忍住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她也不想让赵煦跟着难受。 好一阵子,朱太妃将赵佖,赵幼娥给喊起来,给他们洗洗弄弄带来见赵煦。 赵煦与弟弟妹妹见的次数也不多,很是生疏,拿出准备好的礼物给他们。 两个小家伙没有接,齐齐转头看向朱太妃。 朱太妃连忙道:“官家给的,放心拿着。” 两个小家伙这才接过去,而后行礼道:“谢官家。” 赵煦微笑着点头,这样两个七八岁孩子,没有在母亲身边长大还能有这样的礼数,可见他们曾经受了不少的‘教育’。 赵煦开口说一些话,尽可能的与他们亲近。 朱太妃在一旁看着,心里万分欣慰。她日思夜想,心心念念,总算是有满足了她心愿的这一天。 在赵煦一家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皇城内政事堂,这会儿收到了两道棘手的奏本。 中书舍人秦炳看着这两道奏本,神情变幻再三,还是送到了吕大防的值房。 吕大防老态龙钟,坐在椅子上看着身前的奏本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一样。 秦炳知道,宰执并未睡,轻轻上前,道:“相公,这里有两道奏本,还请您过目。” 吕大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慢慢抬手接了过来,双手有些颤抖的打开。 第一道,是御史台巡按的奏本,直接给赵煦的,里面是对他昨日出现在衡芜楼这样‘风华之所’的‘劝谏书’。 吕大防默默一阵,声音沙哑的道:“抄录一份给太皇太后,这本,送去福宁殿。” 中书省的奏本几乎从来没有去过福宁殿,秦炳有些迟疑的道:“相公,是送给官家吗?” 吕大防已经打开第二道,语气毫无波澜的道:“劝谏官家的,不给官家给谁?” 秦炳知道这几天宫里的事情,隐约察觉到皇城里的微妙变化,轻轻躬身应着。 吕大防面无表情的看着手里这道,这是孟唐上奏,请求册封朱太妃为皇太后的奏本。 吕大防看了好一阵子,抬起眼皮看向秦炳,道:“这道奏本你没看到过。” 说着,就放入他的抽屉里。 秦炳一惊,道:“相公,这孟唐是孟美人的弟弟,孟美人可是要为皇后了!” 以往孟唐的奏本他也不在意,可现在不同,孟美人若立后,孟家的地位将非同一般。并且,他觉得,孟家上这样一道奏本,目的很不单纯! 向太后出家修道还愿,为大宋祈福,才是一天前的事情! 第36章 换个玩法 吕大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拿起桌上的奏本看着,道:“去吧。” 秦炳目视吕大防,心里骤然警醒,飞快抬手道:“是。” 秦炳没有敢再看吕大防,退出值房,神情变幻不断,左思右想,还是依照吕大防所说,抄录一份,分别送去福宁殿,慈宁殿。 政事堂就在垂拱殿的南面不大的小房子里,加上皇宫确实不大,这份劝谏赵煦的奏本很快就到了福宁殿。 陈皮看到后,神色微变,立马亲自送到康宁殿。 赵煦看着陈皮进来,对他压了压手,看着朱太妃笑着道:“小娘,我要立后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朱太妃一愣,旋即连连点头道:“知道知道,太皇太后派人来说过了。” 赵煦看着朱太妃这个表情,情知她是不知道,没有点破,微笑道:“我要立后,小娘的身份肯定会被点出来,会出一些乱子,小娘不用担心,我在前面挡着,您安心住着,照顾好自己与十三弟十妹就行。” 朱太妃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小声的问道:“会出现什么乱子?太皇太后知道吗?” 赵煦微笑,道:“不是宫里的,是宫外那些文官。” 朱太妃顿时轻呼口气,舒展紧张神色,笑道:“那就没事,我就在宫里,不怕的。” 赵煦也只是打预防针,站起来道:“那我先回去,小娘有什么事情,直接派人去福宁殿通知我,也可以找陈皮。” 朱太妃有些舍不得赵煦走,还是嘱咐几句,送赵煦出门。 赵煦出了康宁殿,漫步走着,自语的道:“我立后,我母亲居然不知道。” 陈皮低着头,不敢出声。 又走了一阵子,陈皮这才抬头,递过一道奏本,低声道:“官家,有御史上书劝谏,是关于昨夜青楼的事情。” 赵煦眉头一挑,接过来翻开看去。 通篇是大道理,比如:‘洁身自好,修身养性,行操有失,得之不配,盛世之君,万年之表’…… 赵煦审视一会儿,忽然来了兴趣,道:“回宫。” 陈皮跟着赵煦回到福宁殿书房,就看到赵煦兴致勃勃的拿起笔,在这道奏本上进行批言。 赵煦握着毛笔,一字一句,十分认真的写道:卿的奏本,朕看到了。第一次出宫,看到有位卿家进去,难免有些好奇,就跟着进去了,其实也没有干什么。里面的女子并不好看,弹琴,唱歌不好听,就是衣服穿得少些,也不知道那些卿家们进去是为了什么,朕很不解。对了,这是朕是第一次见到奏本,有些兴奋,写的有些多了。就这样吧。卿家安好,日后可多多写些给朕看。 赵煦写完,拿起来端详一阵,很是满意的点头。 “去,还回去吧。”赵煦递给陈皮道。 陈皮很好奇赵煦写了什么写了这么久,拿过来看了眼,怔怔出神,好一阵子才道:“官家,要……这样回吗?” 虽然他知道官家没有批阅过奏本,但总是看过高太后怎么批阅的,那是言简意赅,从来没有超过十个字,哪像这样长篇大论还一副家常语气的……废话。 赵煦点头,忍不住的笑道:“就这样。” 陈皮只好应着,又看了眼外面,道:“官家,孟唐那道奏本没有动静,多半是被压下去了。” 赵煦唔的一声,略一想的道:“不算奇怪,你找点人,在宫里散播一下,然后在宫外也安排一下。” 陈皮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赵煦嗯了声,拿起身旁常看的《资治通鉴》翻起来。 陈皮将那御史的奏本送回政事堂后,又安排人散播孟唐那道奏本的内容。 秦炳从书吏手里接过赵煦批阅过的奏本,看着上面的内容,一脸懵逼。 他在政事堂也有五六年时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批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秦炳看了好一阵子,还是觉得无法处置。 是还给御史台,还是扣下?还了,御史台那边看到后该是什么表情?不还,这是官家批阅过的,上面实实在在写着‘第一次’。 秦炳拿捏不准,问向不远处的书吏道:“相公什么时候回来?” 那书吏连忙起身,道:“回秦舍人的话,相公去见太皇太后了。” 秦炳眉头一皱,旋即也明白,应该是孟唐那道奏本的缘故,孟家现今非同一般,必须要知会太皇太后。 秦炳刚要回头,就一个小吏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秦舍人,外面有关于孟唐那道奏本的内容在流传。” 秦炳一惊,神色沉凝,片刻道:“我去找相公。” 就在这时,吕大防慢悠悠的踱步进来,淡淡道:“不用了。” 秦炳连忙上前,道:“相公……” 吕大防径直回值房,道:“我说知道了。” 秦炳怔了怔,旋即明悟过来,拿着赵煦批阅过的那道奏本,道:“相公,官家批阅了。” 吕大防顿住脚步,看了他一眼,拿过来翻看。 看着赵煦批注的那么多废话,吕大防还是面无表情,还给秦炳道:“按下吧。” 秦炳道:“相公,这是官家批阅的第一道奏本,也要按下吗?” 吕大防没有说话,直接进了值房。 秦炳看着吕大防的背影,心神暗凛,他越发觉得这宫里的气氛微妙了。 在吕大防回到值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陈皮就神色匆匆的来到赵煦的书房,道:“官家,被发现了。” 赵煦正喝茶,悠闲的道:“什么被发现了?” 陈皮双眉紧皱,道:“小人安排去散播消息的,不少人被抓或者找不到了,宫外也是这样。” 赵煦唔的一声,右手不自觉的捏着耳垂,慢慢揉搓着,道:“倒也不奇怪。” 高太后在宫里多年,她要想按住一些流言,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宫外那是相公们的地盘,陈皮那几个人有什么难找的。 陈皮看着赵煦,道:“官家,这会不会坏了您的事?要不要再做些安排?” 赵煦转头看向外面,政事堂方向,笑容很是明朗的道:“用这些手段,咱们确实不是祖母与吕相公的对手,这一次,要换个玩法。” “什么玩法?”陈皮脱口而出。 赵煦道:“你去政事堂传旨,就说十五正常开朝,朕要听听诸位卿家对于孟唐奏本的看法。” 陈皮神情谨慎,道:“那,要通知太皇太后那边吗?” 赵煦收回目光,依旧笑着道:“用不着的。” 陈皮欲言又止,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开朝怎么能绕过她?官家这是要一个人去上朝吗?还是尊崇朱太妃为皇太后的事。 第37章 着急了 在赵煦与陈皮说话的时候,枢密使韩忠彦,三司使苏辙已经到了政事堂。 吕大防想要压住陈皮散发的消息,瞒得过其他人,瞒不了这两人。 韩忠彦,与苏辙听着秦炳的介绍,神情大震。 韩忠彦忍不住的道:“你说什么?官家想要尊崇朱太妃为皇太后?” 秦炳躬着身,道:“这道奏本,是孟美人弟弟,孟唐上的。” 韩忠彦怔了又怔,有些糊涂了。 这孟家是太皇太后高家的姻亲,孟美人即将立后,孟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要尊崇朱太妃了?这样违背礼法的事,是绝对不被太皇太后所允许的! 苏辙上次经过赵煦的暴击,内敛了不少,沉默好一阵子道:“官家是什么态度?” 秦炳道:“孟唐的奏本被扣下了,官家还不知道。不过,也说不准。” 秦炳原本是意思是之前这道奏本泄露了出去,但韩忠彦却理解错了,道:“你是说,这件事,是官家在推动?他要做什么?” 这句话,猛的提醒了在场的人。 苏辙眼神立变,沉着脸。 即便是吕大防也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的脸上越发显得威严。 韩忠彦看着其他人的表情,突然也警醒过来,直接惊呼的道:“官家是要太皇太后撤帘吗?” 在场的几乎都是从宋英宗时代过来的人,‘濮议事件’他们清楚的很。 官家这是如法炮制,想要利用他生母的名分问题,逼迫群臣让步,太皇太后撤帘吗? 吕大防,苏辙都没有说话,不管怎么说,那位都是官家,为生母争名分也无可非议,关键在于这位官家的想法。 这位官家不像仁宗,更似神宗。 他们这些人,包括太皇太后都是力主‘祖制’的人,好不容易扳倒了王安石,神宗驾崩后归本还原,这才过去多久? 他们不允许再有人破坏祖制! 他们要的是仁宗,以及仁宗创造的前所未有的‘清平盛世’! 韩忠彦气息有些急促,看着吕大防道:“宰辅,我们去见太皇太后吧。” 吕大防又恢复了往常模样,抱着手,低着头仿佛睡着一样,平淡的道:“不急。” 韩忠彦急,道:“这还不急?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急的吗?” 吕大防抬头看了他一眼,少有的冷哼道:“濮议之事,还不是你爹与欧阳修干的好事!” 韩忠彦眉头皱起,倒不是因为吕大防提到他爹韩琦,而是想到了这其中的问题。 当初英宗与曹太后有嫌隙,后来发生了‘濮议’,其中朝廷里有两相是站在英宗一边,这才促使曹太后与外廷败北,这两人就是韩琦与欧阳修。 当然了,因为此事被贬的,包括了时为御史,支持曹太后垂帘听政的吕大防。 韩忠彦坐下来,思索着道:“你是说,现在我们没人支持官家,官家在单打独斗,没有可能?” 吕大防不说话,继续低着头,一动不动。 韩忠彦看了看他,又看向苏辙,而后想了想朝廷里的其他人,确实没有人会支持官家,也撼动不了他们三人的地位,太皇太后也不是曹太后,这才稍稍放心,道:“那就好,我们……” 韩忠彦还没说完,一个书吏在外面道:“相公,陈皮来了。” 吕大防缓慢的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向韩忠彦。 韩忠彦转头向关着的门,声音威严道:“什么事情?” 书吏隔着门道:“陈皮说,他是来传旨的。” 苏辙,吕大防也看向关着的门,官家,命人来政事堂传旨?这十分罕见,甚至是第一次! 韩忠彦板着脸,道:“传什么旨?” 书吏道:“他没说,要当着三位相公的面宣读口谕。” 韩忠彦冷哼一声,直接站起来,拉开门,向着外面走去。 他来到政事堂前厅,看着陈皮站在那,神色愠怒道:“什么话?” 陈皮见韩忠彦这么不客气,强忍着怒意,仰了仰头,道:“韩忠彦接旨。” 韩忠彦眼神冷漠,没有半点动作。 陈皮见着韩忠彦的神色,有些心虚,他以前只是不起眼的小黄门,哪里惹得起高高在上的枢密院的相公,但他代表赵煦来的,强撑,梗着脖子的道:“官家旨意,十五开朝如期。” 韩忠彦皱眉,呵斥道:“放肆!太皇太后还在养病,怎么会如期开朝?莫不是在假传圣旨?你可知道这是死罪,我现在就能将你打死在这里!” 尽管知道韩忠彦不会,陈皮还是有些慌乱,脸角绷了绷,道:“我已经传到了,有什么问题,你们亲自去问官家!” 说完,陈皮就大步离开了政事堂。 韩忠彦拧着眉头,看着陈皮的背影,双眼缩成了一条线。 片刻,他转身又进了吕大防的值房。 他将刚才陈皮的话语与几人说了,继而沉着脸,道:“官家这是打定主意,再来一次濮议了?” 吕大防倚靠在椅子上,看着前面的韩忠彦,苏辙,目光幽幽,深邃不见底。 苏辙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去太皇太后吧。” 韩忠彦直接起身,道:“走吧。” 吕大防不动如山,淡淡道:“你们以为太皇太后现在还不知道,需要我们去特意告诉一声吗?” 韩忠彦一怔,继而就道:“你有想法了?” 吕大防道:“行了,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 苏辙神色凝重,不敢放松的道:“相公,官家已经出手了,难道我们就什么也不做吗?” 倒是韩忠彦若有会意,忽然笑着道:“确实,我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走吧。” 苏辙也不傻,很快会意,道:“那天不开朝?” 韩忠彦笑着,已经起身走了。 苏辙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赵煦孤零零一个人坐在紫宸殿面对空荡荡大殿的场景,神色不动,与吕大防抬了抬手,跟着离开。 吕大防慢吞吞的伸手,拿起一道公文,静静的翻开看着。 与此同时,陈皮也回到福宁殿,站在赵煦身前,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而后愤怒的道:“官家,吕相公,苏相公根本没有出现,韩相公还说要打杀小人,他们完全没有将官家放在眼里,一点礼数都没有!” 赵煦面色不动,心里也是涌起丝丝怒火,道:“嗯,那就拿这位韩相公开刀吧。” 陈皮连忙问道:“官家,想要怎么做?” 赵煦一笑,道:“到时候就知道了,去吧。” 陈皮不再多问,恭敬的退出。 这时,慈宁殿。 孟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和在高太后耳边,低声将刚才政事堂的一幕慢慢说给高太后听。 高太后看着门外,久久的轻叹一声,道:“咱们这位官家,着急了。” 孟唐浑身冰冷,头磕在地上,心胆俱寒。 第38章 无所动 赵煦的一道‘口谕’下去,如同没有一般,在宫内宫外,毫无波澜。 陈皮一直在外面盯着,眼见他们不将赵煦当回事,一脸恼怒的与正在看书的赵煦的道:“官家,这些人太过分了,这还哪有一点人臣之礼,分明没有将官家放在眼里,哪怕是一点!” 赵煦倒是很清楚,他与高太后,吕大防等人的矛盾并不在于权力,如果赵煦也是‘祖制’的支持者,那么朝廷里肯定会有人支持他,高太后也不会过于压制他。 毕竟,他是大宋官家,是现在以及未来的皇帝。 现在,赵煦是变法的支持者,想要成为神宗,而不是他们心心念念的仁宗。 这种矛盾,是无解的。 ‘只能看彼此的手段了。’ 赵煦心里自语,目光依旧在书上,道:“不着急。” 陈皮见赵煦八风不动,上前一步,低声道:“官家,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赵煦唔的一声,道:“看看吧,不知道有没有聪明人。” 陈皮听着,忽然心里微动,道:“官家,苏先生又被发配出京了。” 苏轼? 赵煦怔神,抬头看向他,道:“这次的理由是什么?” 陈皮道:“政事堂那边说的是调任扬州知州。” 赵煦稍稍思索,摇了摇头,道:“看来,蜀党也用不了了。” ‘旧党’也不是铁板一块,分为朔党,洛党,蜀党,主要是以学术为划分,学术不同,政治态度也迥异。 司马光等人属于朔党,二程等是洛党,苏轼,苏辙兄弟则是蜀党。 蜀党中一些人因为立场问题,一直备受排挤,本应该可以拉拢利用的,却没想到,苏轼又一次被贬。 陈皮迅速分析出了赵煦话里的意思,想着之前赵煦还提及了另一个人,道:“官家,那个蔡京还能用吗?” 赵煦翻着书,斟酌片刻,道:“应该还不足够,还得再树立一下威信,让他以及一些人看到我有掌权的希望,这才会靠过来。” 陈皮这会儿心思活跳,道:“官家,是想用开朝,做些事情给一些人看的?” 赵煦抬眼看向他,笑着道:“不错嘛,学会举一反三了。” 陈皮尴尬一笑,道:“这不是官家提点,小人才懂的。” 赵煦看了眼外面林立的禁军,眼神微亮,起身道:“走,蹴鞠去。对了,赵佶呢?” 陈皮连忙跟着,道:“十一殿下说是要给苏先生送行,去苏府了。” 赵煦笑了声,道:“算这小混蛋还有良心。” 赵煦出了书房,招来楚攸等人,想要蹴鞠。 结果楚攸怎么也不答应,说是‘任务在身,不敢懈怠’。 赵煦咂了咂嘴,由着他,将刘横等一群人叫来,又加了十几个不熟的,组成了两支队伍。 赵煦再次玩起了战术,将对面打的溃不成军,四周围观的黄门,宫女以及禁卫大声叫好。 只踢了半个时辰,赵煦就发现问题了,这些禁军,真的是弱,才半个时辰,一个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俨然跑不动了,如果不是赵煦在,怕早就倒在地上了。 赵煦见他们踢不动,只好停下,接过毛巾,一边擦汗一边向里面走,道:“楚攸,禁军现在是什么状态,就没有训练吗?” 楚攸听着,神色发紧,道:“臣一定加强对宫内禁军的训练!” 赵煦见他会错意,摆了摆手,在台阶上坐下,道:“跟我说说,现在禁军是怎么回事?” 楚攸一怔,这才明白过来,道:“回官家,目前开封有十万京禁军,分布在三衙,大部分是从厢军中选拔的,也有臣这等袭任的,并且还很多。” 宋朝军队分为禁军,厢军等多种,但禁军几乎是统称,而京禁军就是驻扎在东京开封的禁军了。 赵煦听着楚攸的话,疑惑道:“不是说有八十万的吗?” 楚攸知道赵煦对这些不了解,稍稍整理一下思绪,道:“官家,与夏,辽多年大战,禁军损失很大,厢军也是,加上禁军来回调动,很多事情已经破败了。神宗皇帝时,也做过整肃,裁减。” 赵煦从楚攸的话里分析出味道了,简而言之,宋朝的禁军已经糜烂了。除了制度上的缺陷,应该也还有奢靡下的贪污腐败,导致了禁军腐朽,缺乏训练。 难怪靖康之难时,金兵势如破竹,开封城不堪一击!这样的军队,别说作战,守城了,就是逃跑也跑不了多远! 赵煦心里琢磨着,宋朝的军队制衡尤为严重,除了所谓的‘将不识兵,兵不识将’,还有管理上的交错。 军权被分为‘三衙’与‘枢密院’,相互制衡又各种扯皮,效率低下,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内讧。 赵煦思索一阵就摇了摇头,暂时还不可以插手军务,否则逼急了宫内宫外,联手反弹之下,真有可能废了他这个皇帝。 忽然想起楚攸说训练的事,赵煦站起来,道:“我待会儿给你写个训练手册,你试试看,有问题咱们再商讨。” 楚攸没想到赵煦要写训练的事情,愣了愣,没有反对的抬手应下道:“是。” 赵煦说着,就直奔书房,开始拿起笔,仔细的回忆着,慢慢的写起来。 这东西写起来十分麻烦,不时想起别的,他拿了四五个文本,密密麻麻,写了不知道多少。 一直到天黑,陈皮来掌灯,赵煦这才停下酸痛的手腕,看着满桌子的文本,以及没有干的墨迹,自语的道:“还得重新整理,告诉楚攸,要过几天给他了。” 陈皮应声,接着道:“官家,要用膳吗?” 赵煦嗯了一声,而后道:“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陈皮道:“没有,孟唐去了慈宁殿后,又见了孟美人,然后就出宫了。” 现在宫门都是赵煦的人,谁人进出都瞒不过赵煦,孟唐进宫也是如此。 想到孟美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孟皇后,赵煦回忆着与她的过去,大概觉得这个女人十分内敛,话不多说,事不多做,本分守礼,严己克谨。 赵煦右手习惯性的捏着耳垂,片刻道:“过几天,我要见见孟美人。” 因为‘生病’,他很久没有召后宫侍寝了。 陈皮立即道:“是,小人去安排。” 赵煦看了眼外面,起身活动了下,道:“明天什么也不要做,一早,随我去给祖母问安。” 陈皮登时头皮发麻,眼神有些惊慌的道:“官家,真的要去吗?” 官家这是去干什么?太皇太后会怎么反应? 两人要是一言不合,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 赵煦看着他的表情,笑了声,道:“想什么呢,去准备吧。” 宋朝尽管经常发生后宫垂帘听政的事情,却也有些事情不会、也不能发生。比如,赵煦与高太后公然撕破脸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要么赵煦被‘罪名属实’的废了,要么就是一方主动让步。政事堂那些相公,是绝不会允许皇家火拼这种事出现! 陈皮还是十分紧张,陪着赵煦出了书房。 第39章 上朝 第二天一早,赵煦就穿戴整齐,前往慈宁殿,给高太后问安。 陈皮跟在身后,满脸的忐忑不安。 倒是楚攸神色镇定,穿着重甲,手握刀柄,目不斜视,每一步都咔咔响,身后跟着八个同样重甲禁卫。 到了慈宁殿门前,赵煦还没踏进门,周和就急匆匆过来,一脸堆笑的道:“官家,您来早了,娘娘还没有起呢。” 赵煦心知肚明,还在故作的看了看天色,而后面露担心的道:“祖母的病,又加重了吗?” 周和连忙道:“没有没有,官家切莫担心。娘娘就是喝了药,睡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赵煦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道:“那就好,我现在去熬药,熬好祖母也差不多醒了。” 周和见赵煦转身就要去熬药,当即道:“不要烦劳官家,小人去做就行。” 赵煦已经转身,道:“为祖母熬夜算什么劳烦。” 周和见赵煦就这样走了,神情犹豫片刻,转身回殿里。 高太后此刻坐在偏殿,正在批阅奏章。 周和慢慢走过来,将刚才的事情说了。 高太后微微一笑,道:“让他去熬吧。” 周和一见,也笑着道:“不说别的,官家孝心是有的。上一次娘娘昏厥,官家是寸步未离的给娘娘喂药,擦脸,殊为可贵。” 高太后轻轻点头,而后又眉头微蹙,眼神有一抹冷意。 周和见着,慌忙低头,不再说话。 …… 赵煦出了慈宁殿,就问了太医,拿了药材,在福宁殿前熬药。 熬药是极其费时费力的,赵煦坐着小凳子,一边看书一边煽火。 足足两个时辰,赵煦端着药,再次来到慈宁殿,这已经是晌午了。 周和仿佛未卜先知的迎过来,道:“官家,娘娘中间醒过一次,她要小人告诉官家,不要太劳累了。” 赵煦笑着,道:“我端进去,亲自给祖母喂药。我好久没见祖母了,想听听教诲。” 周和听着,面露难色,道:“官家,娘娘又睡着了。” 赵煦心知高太后刚刚还召见了苏辙,却也没有点破,笑着道:“那,麻烦黄门令将这碗药递进去。” 周和连忙接过去,道:“有劳官家了。” 赵煦看着慈宁殿里面,道:“祖母要是醒了,快些通知我,我想见见祖母了。” 周和应着,脸上硬生生的堆出一点笑意来。他何尝不知,赵煦是知道苏辙进宫的。 赵煦没有再多说,转身回福宁殿。 陈皮跟在边上,低声道:“官家,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啊?” 高太后避而不见一次,两次,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应该是迟疑。” 赵煦说道。赵煦的心思已经很明显,身份又是皇帝。高太后想要维护祖制,不止要考虑她生前,还有身后。 面对一个极肖她儿子神宗的孙子,想必她也在为难,到底应该怎么处置。 陈皮却听不太懂,不明白太皇太后在迟疑什么。 楚攸一言不发,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 赵煦回了福宁殿,吃过饭,就继续给楚攸写‘训练手册’,他要写各种想法,还有最后的总结,梳理,工程比他预计的要大一点。 到了晚上,赵煦总算整理出了大概,招来楚攸,两人商议着。 “我是完全从古书上学来的,未必全部适用,还得你训练的时候总结经验,摸索出适合我大宋禁军训练的方式方法来……” 楚攸正在认真的看着,很多东西是闻所未闻,好一阵子,抬起头道:“官家,这些都是古兵法来的吗?” 赵煦不动声色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我也我忘记哪看的了,你看看能不能用。” 楚攸猛的单膝跪地,沉声道:“官家所写,匪夷所思,臣这就去训练!” 赵煦拿着茶杯摆了摆手,道:“不着急,天都快黑了。你先小范围试试,有什么不妥,咱们再商讨,修改。” “是。”楚攸应声。 这时,陈皮端着一碗羹汤进来,笑着道:“官家,这是太妃亲手做的。” 赵煦连忙站起来,喜上眉梢的拿起尝了一口,道:“小娘的手艺还是一样的好。” 陈皮陪着笑,等赵煦喝的差不多了,这才道:“小人刚刚去慈宁殿了,太皇太后还没有醒。” 赵煦双眉跳了下,放下碗,擦了擦嘴,道:“嗯。关于明天开朝,外廷有什么动静?” 陈皮微微低头,道:“没有。政事堂好像完全不知道,也没有通知其他官员。” 赵煦哼笑了一声,道:“看来,他们是想我明天一个人上朝啊。看来,我得多准备几本书,消磨一下时间了。” 陈皮神色犹豫,还是道:“官家,这么做,到底为什么啊?” 赵煦看着他,微笑道:“不着急,明天我给你出气。” 陈皮立刻想起了王登,神色微紧,压着兴奋的躬身道:“小人谢过官家。” 赵煦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道:“都去休息吧,明天啊,怕是要有不少热闹,都休息好,养好精神。” 陈皮与楚攸都知道,官家可能要真的做些什么,想着明天的事情,既忐忑又兴奋。 元祐七年,四月十五,刚刚三更,陈皮就带着人,敲开了赵煦的寝宫房门。 赵煦极其努力的睁开眼,忍着头疼道:“什么事情,天还没亮就叫醒我……” 陈皮带着宫女,洗漱衣服等一应俱全,站在床前道:“官家,该上朝了。” 赵煦还是有些迷糊,看了眼外面,道:“现在?” 陈皮道:“五更的时候,宫门就会开,现在四更天了。” 赵煦这才有些清醒,想着今天肯定不会有人来,准备偷个懒,最终还是以强大的意志战胜了瞌睡虫,起身洗漱。 总算彻底清醒了,赵煦拍了拍脸,从书房拿了几本书,直接前往紫宸殿。 陈皮路上还说了一些仪程,比如时间,暂停的地方,赵煦都摆手,直接到了紫宸殿,在他的位置上坐下。 赵煦左右前后打量一阵,他对面是高太后的位置,有一个帘子,下面的殿也不大,看着很是窄小。 “有机会,我一定换个地方。”赵煦自语。 旋即他便摊开书,自顾的看起来。 陈皮与楚攸分别在两旁,对视一眼,又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各自站好,静静的立着。 而此时,赵煦进入紫宸殿的消息,传遍了皇宫以及宫外。 慈宁殿的高太后,宫外的吕大防等人都知道了。 第40章 天子垂堂 在赵煦在紫宸殿坐下后,慈宁殿悄悄亮起了灯,却安静一片,没有半点声音。 政事堂也点燃了,但只在吕大防的值房,唯有那么一盏。昨夜未出宫的吕大防,影子照映在纱窗上,不动如山岳。 而宫里其他各处安静如常,宫外也几乎如是。 赵煦的旨意不算什么,哪怕他亲身到了紫宸殿也未有半点波澜。 不大的紫宸殿内,只有赵煦翻书的声音。 陈皮与楚攸一直陪着,眼看着天色从漆黑到微亮,到大亮。 估算了一下时间,陈皮躬身道:“官家,辰时了。” 正沉浸在书中的赵煦一怔,抬头看了看外面,而后又低头继续。 宋朝开朝的时间一般是辰时到巳时,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八点到十一点。 陈皮见赵煦不说话,再次立好。 宫里宫外的生气逐渐增多,一些声音也多了起来。 毕竟,赵煦在紫宸殿上朝的消息,瞒不住所有人。 苏辙,韩忠彦也相继入宫,来到政事堂。两人也都不曾说什么,照常的做着事情。 慈宁殿更是安静,没有一丝丝的动作。 偌大的皇宫,仿佛没有人注意到紫宸殿,也忘记了宫里还有赵煦这个官家。 不停的有黄门,禁卫在紫宸殿侧门来来去去,禀报着各种消息。 赵煦没有理会,继续安安静静的看书。 巳时一刻的时候,一个黄门在陈皮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皮挥走他,转向赵煦道:“官家,张商英进宫了,去了政事堂。” 赵煦这次抬起头,略微思索,道:“我记得,他现在应该是淮南刑狱提点吧?” 陈皮道:“应该是回京述职。” 张商英是‘新党’,得到王安石赞赏。当初司马光,吕公著等人推倒新法,他站出来大骂,被发配出京,已经六七年了。 陈皮说完,忽然又道:“范纯仁也回京了。” 赵煦哦了一声,面露兴趣之色。 他想到了一些事情,当初英宗‘濮议’夺权亲政,是韩琦,欧阳修相助,被赶出京的有吕大防,还有这个范纯仁。 有趣的是,现在的枢密使韩忠彦是韩琦的长子,而这个范纯仁是与韩琦有‘韩范’之称,一时瑜亮的范仲淹的次子。 韩忠彦已经是枢密使,范纯仁同知枢密院事,这两人,在历史上与他们父亲一样,将是拜相! ‘父子两代,皆为相公’,这大宋官宦世家,还真是令人咋舌啊。 在赵煦感叹的时候,张商英已经到了政事堂,直面三相,吕大防,韩忠彦,苏辙三人。 张商英怒发冲冠,满脸铁青,几乎是大吼的道:“三年无改父道谓之孝,先帝陵土未干,已然变更!而今天子垂堂,百官无视之!三位相公坐镇政事堂,带着天下人看陛下的笑话,当真忠孝两全,万世之楷模!” 韩忠彦,苏辙被人指着鼻子骂,都是神色难看,冷眼看着张商英。 吕大防则无动于衷依旧如同睡着一样,低着头,垂着眼帘。 韩忠彦见张商英还要骂,冷哼一声,道:“你说的孝,当初是谁改祖宗之法?义正言辞,这就是你说的孝?太皇太后病重无法视朝,官家却硬要开朝,不顾祖母之病,这是你说的孝?” 张商英气息一顿,继而怒笑,道:“好好好!韩相公讲的好道理!这些道理,你有脸在上坟的时候,给你家大人讲一讲吗?韩老大人当年稳英宗之位,固神宗之嗣,功勋千古!现在,韩相公你是怎么做的,孝之一字,你讲的可真好!” 韩忠彦一拍桌子,怒喝道:“张商英,你要是胡搅蛮缠,休怪本相不留情面!” 张商英毫不为救,嗤笑一声,道:“岭南风光好的很,总比整日见你们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强,我这就回家收拾行李,等着你韩相公的贬谪命令!” 说完,张商英一甩手大步离去。 韩忠彦怒目圆睁,看着张商英的背影,手指颤抖,气的说不出话来。 苏辙皱起眉头,想到了更多,看向吕大防道:“宰辅,外面的怎么办?这张商英怕不会是第一个。” 韩忠彦沉着脸,一腔怒气,直接道:“他们要去上朝,就让他们去,谁拦着他们了吗?” 苏辙瞥了他一眼,目光还是看向吕大防。 韩忠彦也深吸一口去,按压下怒气。他可以生气,可以呵斥陈皮,也能将张商英贬斥,却也不能再多做什么。纵然在紫宸殿的官家不能把他怎么样,一些分寸还是得有。 唯一能做些什么的,也只有眼前这位宰执了。 吕大防抬眼看向两人,淡淡道:“等吧。” 苏辙默默点头,坐着不动。 韩忠彦也是压着怒气,心里想着将张商英再贬谪去哪里合适。 张商英出了政事堂,或许是不解气,又冲着政事堂的大门怒喝了一句:“天子垂堂,不见忠良!”这才离开。 这句话,迅速在宫里传开,而后传到宫外。 不知道多少人在窃窃私语,在官宦之家,各个朝廷衙门传播不休。 孟府,孟唐听到后,惶惶的收拾行李,准备南下游学了。 即便张商英的话语在开封城,也就是宋朝的国都东京传开,却没有多少反应,紫宸殿内依旧空空荡荡。 陈皮抬头看了眼外面,侧过身,与赵煦低声道:“官家,巳时快过了。” 巳时一过,正常来说,就该退朝了。 赵煦头也不抬,道:“去,将枢密使传来见朕。楚攸,你派一队禁卫一起去。” 楚攸几乎下意识的道:“是。” 陈皮则想到了昨天赵煦跟他说,为他出气的话,心里豪气顿生,道:“是,小人这就去。” 陈皮带着人去政事堂,赵煦则好整以暇的继续看书,偶尔还啧啧称叹,拿起笔批注几句。 陈皮带着禁卫,大摇大摆的穿过垂拱殿,来到南面的一排有些简陋的房子,这里就是政事堂。 看到陈皮再来,在这个时间,还带着禁卫,秦炳第一时间报给了在吕大防值房里的三位相公。 韩忠彦微怔,道:“官家,传召我?还带着禁卫?” 吕大防,苏辙也看向秦炳。 秦炳神情十分恭谨,轻声道:“是。” 苏辙看了眼韩忠彦,又转向吕大防,道:“宰辅,官家这是什么意思?打算问罪韩相公?三司会审吗?” 苏辙那一次被赵煦关入偏殿,要下狱问罪,三司会审,事后被高太后轻轻挡掉了。 吕大防面无表情,看着韩忠彦道:“你怎么想的?” 韩忠彦思虑一阵,道:“官家传召,我不能不去,还请宰辅与太皇太后说一声。” 韩忠彦说着,瞥了眼苏辙。 这一眼不言而喻,他可不想跟苏辙一样,被赵煦关入偏房,等着三司会审。 吕大防明白他的意思,声音沙哑又有些明亮的淡淡道:“官家不会的。” 赵煦当时之所以关苏辙,其实就是为了震慑政事堂的几位相公,令他们不得乱动,搅了局势。最重要的是,当时高太后病重昏迷,赵煦这才有的机会。 现在,在吕大防看来,赵煦没有这个机会,也没有三司会审这个能力。 韩忠彦听明白了,起身道:“好。我去见官家,认认真真的劝谏一番。” 吕大防,苏辙都没有说话,看着他离去。 紫宸殿里的官家从言谈举止透露出的变法意向,令他们很不安,几乎宫内宫外都在想着对策。 第41章 杀人不过诛心 韩忠彦来到紫宸殿前,看着经常来的大门,这一刻反而有些陌生。 想着里面独坐的官家,稍稍顿了片刻,他抬头挺胸,大步向里面走去。 紫宸殿空空荡荡,只有前面的赵煦坐着,陈皮与楚攸则立在侧门前。 韩忠彦五十出头,脸角瘦削,目如朗星,现在也可看出年轻时候何等俊彦。 他大步来到近前,抬手而拜道:“臣韩忠彦,参见陛下。” 赵煦抬头,看了眼前面,是高太后的帘子,俄而又低头继续看书。 他是与高太后对坐的,高太后能看见群臣,但赵煦只能看到群臣的半个屁股,最多还有一点侧脸。 韩忠彦抬手拜着,心里想着赵煦会像那日训斥苏辙一样发难他,一路上已经想好对策,就等着赵煦出手了。 但等了一会儿,见赵煦没有说‘平身’,他不禁抬头向前看去。 只见赵煦低头看书,仿佛没有感觉到他来一样。 韩忠彦又等了一会儿,抬着手道:“陛下,不知有何事召见微臣?” 赵煦左手食指在下嘴唇摸了下,自顾的翻书。 韩忠彦见赵煦没有动静,似乎也猜出了赵煦的目的,便放下手,貌似恭敬的立着。 陈皮见他这样,暗自冷哼一声,心里道:官家让你放下来了吗?还有没有一点人臣之礼了? 楚攸则右手握着刀,侍立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就午时过半,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陈皮命人端来一些吃的给赵煦,赵煦一边吃,一边继续看书,批注。 韩忠彦闻着香味,肚子不自觉的叫起来,神情依旧从容不变。 赵煦吃完,陈皮与楚攸也匆匆吃了几口,继续立在赵煦身后两旁。 过了午时,韩忠彦忍不住的皱起眉头,他不止饿,双腿双脚,肩膀也疼了起来。 他看了眼赵煦,强忍着没动弹。 不知不觉,晌午就过去,到了未时,也就是下午了。 韩忠彦知道赵煦就是故意晾着他,挨饿,肩膀酸痛他还能忍,但是,他想出恭,小的! 并且越来越急。 他抬头看了眼赵煦,继续忍着。 赵煦余光瞥了眼,忽然伸手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嘴里啧的一声放下。 韩忠彦猛的双腿微颤,差点没忍住。 赵煦见着,暗自一挑眉,嘴角笑意一闪而过。 这时,苏辙站在政事堂前,看着紫宸殿方向,默默算了算时间,道:“有什么动静吗?” 秦炳神色发紧,道:“没有。传话回来说,官家在晾着韩相公,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苏辙眉头皱了皱,转身进了吕大防的值房。 苏辙道:“宰辅,就不想想办法吗?官家的动作越来越多,不早点阻止,后面就收不住了。” “娘娘派人去了。”吕大防看着奏章,头也不抬的说道。 苏辙眉头舒展,轻轻点头。 娘娘的面子,官家总得给吧。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周和已经到了紫宸殿的侧门。 陈皮连忙上前拦阻,低声道:“周公公,官家在小憩。” 周和透过门,看到赵煦支着手,好似已经睡着,又看了眼陈皮,面上如常,声音不大不小的道:“劳烦陈公公与官家说一声,娘娘已经下诏,提升朱太妃的的品轶,今后朱太妃可以乘舆,一应用度皆有内侍省预备。” 正在假寐的赵煦听着,心里叹佩,不愧是祖母啊,这等手段真是了不得,结结实实的打在他的软肋上。 赵煦瞥着快要忍不住的韩忠彦,思索片刻,直起身,向殿中看去,讶然的大声道:“韩相公,你什么来的?” 陈皮正没办法应对,听着赵煦醒了,不动声色的给周和让开路。 很多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不能点破,周和微笑着,没有进去,也不出声。 韩忠彦已经听到了周和的话,心里松口气,见赵煦不再装,便也肃色抬手道:“微臣见官家在午睡,便不敢打扰。” 赵煦拿起茶杯,看着前面的高太后帘子道:“朕一直是这样坐着的,看不到殿中,韩卿家勿怪。” 对于赵煦话语里意味深长,韩忠彦只当听不出来,抬手道:“臣不敢。” 赵煦一怔,嘭的一声放下茶杯道:“韩卿家不敢?朕昨日传旨于你,今日开朝,卿家这抗旨不尊都做了,现在怎么不敢了?” 韩忠彦双腿又是微颤,见赵煦终于发难,强忍着尿意,道:“回官家,娘娘未愈,朝廷诸事停妥,官家未有明旨,所以百官并未入朝。” 赵煦一脸的不解之色,又拿起茶杯,道:“韩卿家之言,朕迷惑了。朕不是金口玉言吗?即便没有明旨,百官不朝,韩卿家为什么没有告知朕一声?朕可是从辰时就来了。” 韩忠彦拧眉,双腿微微并紧,想了一阵才道:“宫禁森严,臣未敢擅闯。” 赵煦嘭的一声又放下茶杯,说道:“那朕在紫宸殿的时候,卿家可以来。” 侧门外的周和一直神色平静,他在等着赵煦发难结束,带走韩忠彦。 所有人都知道,赵煦并不能把韩忠彦怎么样。大宋的几乎所有权力,都在慈宁殿。何况,韩忠彦是枢密使,三相之一,即便高太后也不能轻动。 韩忠彦就快忍不住了,要见赵煦发难不止,只得道:“臣一时忘却,还请陛下恕罪。” 赵煦看着韩忠彦的双腿的扭捏,不动声色又拿起茶杯,啧啧的喝了一口,道:“韩卿家这一时忘却,朕空等两个时辰,卿家,你忠君体国。” 韩忠彦要紧牙关,已经控制不住身体,道:“臣已知罪,臣请告退。” 赵煦又啧啧两声,将茶杯嘭的一声放下,道:“韩卿家,晾了朕两个时辰,现在是不耐烦,急着走了,继续晾着朕吗?” 韩忠彦听着那嘭的一声,双腿剧烈颤抖,下身已然湿了一片。 韩忠彦眼见失禁,脸色铁青,转而茫然,惶恐,后无喜无悲,好一阵子,他平静的抬手道:“臣不敢。” 紫宸殿,一片安静。 除了一些滴滴答答的声音。 周和也听到了,心里猛的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步,抬头看向韩忠彦,眼见他下半身都湿透,神色大变,接着紧皱眉头,瞥了眼赵煦,默默退了回去。 赵煦看着韩忠彦失禁,面无表情的道:“韩忠彦,你真的知罪吗?” 韩忠彦站在那,仿佛没有听到,没有一点动作。 他今天在这里失禁,必然会传出去,老脸丢尽,一世英名化作乌有,无颜在立足朝堂,唯有辞官一途了。 赵煦见他冥顽不灵,淡淡道:“祖母叫你,去吧。” 韩忠彦抬了抬手,转身离开。 赵煦看着他一步一个脚印,闻着一股尿骚味,站起来,道:“楚攸,围住紫宸殿,不要让人打扫,改日开朝了,让文武百官都好好闻闻,也好好看看,我大宋的相公们是怎么忠君体国!” 还未走出的韩忠彦脚步一顿,本来僵硬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继续向外面走。 侧门外的周和心惊胆战,低着头的看了眼赵煦,浑身冰冷。 杀人不过诛心,这位韩相公,是再无朝堂的立锥之地了! 第42章 赵煦的破绽 赵煦施施然走了,但韩相公在紫宸殿失禁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皇宫,向着宫外以及更远的地方飞去。 宫内宫外,正在常疯狂演绎。 赵煦回了福宁殿,换了衣服就转向康宁殿。 这位祖母手段非常,由不得赵煦不小心,得亲眼看看他小娘才能放心。 赵煦到了康宁殿的时候,吕大防,苏辙也到了慈宁殿。 这会儿韩忠彦已经换了身衣服,神情呆滞,怅然若失的坐在下面。 高太后看着两人来了,淡淡道:“坐吧。” 吕大防抬手向高太后行礼,慢吞吞的坐下。 苏辙则十分拘谨,有些小心的在韩忠彦身旁坐下。 周和立在高太后身旁,此刻面无表情,却掩饰不了内心的惊恐。 高太后看着三位相公的表情,尤其是韩忠彦,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吕大防无动于衷,坐着像是在沉思。 韩忠彦则呆滞,茫然,恍惚似没睡醒。 苏辙见着,深吸一口气,沉色道:“娘娘,还请为韩少执做主。” 中书省平章政事为宰相,称之为宰执;枢密使、三司使为副相,称为少执或者少宰,是一种相对严肃的称呼。 高太后看着他,目光转向吕大防,道:“吕相公,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吕大防轻轻挪动肥胖的身体,侧过身,道:“娘娘为官家祖母,如何教训,是娘娘的事。” 苏辙眼神有些紧张,在吕大防,高太后之间挪动。 皇家不是寻常人家,一举一动牵扯天下人心,需要慎之又慎。更何况,这位官家有些不太寻常。 这才过去几天,三相中的三司使被关,差点三司会审,现在是锐气减半。枢密使在紫宸殿失禁,眼看就要辞官离京! 吕大防默默一阵,道:“官家大婚,当居于福宁殿,潜学仁宗治国之道,方为万民之福。” 这是要软禁官家? 苏辙沉着眉头,心如死灰的韩忠彦也被一惊,转头看向吕大防。 这个提议很大胆,但倒也不是不可施行。 高太后却淡淡道:“我做不到。” 吕大防抬头看向高太后,声音沙哑又坚定的道:“娘娘,事关国社,祖宗成法,请娘娘三思。” 高太后发髻高挽,神态富贵,语气十分平静的道:“我说了,我做不到。” 吕大防看着高太后,忽然微微低头,继而沉默不语。 他知道高太后话里的意思了。 并非是高太后碍于祖孙情或者官家身份,而是现在的官家,已经不是前几天的官家了。官家之所以敢于将韩忠彦逼到这样的境地,是因为他有底气——宫中禁军! 官家掌握了宫中禁军,就等于掌握了皇宫,掌握了皇宫,就不再担心太皇太后与朝廷联手,将他废黜或者怎么样了。 有了这样的底气也不再担忧太皇太后与朝廷联手打压,甚至于,他可以动用禁军,拿将他们! 苏辙,韩忠彦不是傻子,转瞬间想通,全部沉凝不语。 沉寂了这么久的官家,突然果断出手,拿到了禁军的控制权。现在的官家,已经不是他们可以随意安排的了。 从他这几天的手段来看,没有直接掀桌子已经是有分寸了。 慈宁殿安静了好半天,苏辙打破宁静,道:“官家想要尊崇朱太妃为皇太后……” 高太后陡然看向苏辙,眸光锐利,喝道:“不可!” 天无二日,一个家里,也不能有两个主母! 高太后是绝对不会允许朱太妃违背礼法的尊为皇太后,所以严厉打断了苏辙后面的话。 苏辙被这一打断,原本想说的话给堵了回去,只能默然无声。 高太后目光在韩忠彦脸上一扫,道:“我不准韩相公致仕。” 韩忠彦之前已经与高太后说了辞官,听着高太后的话,也只是苦笑一声,道:“官家让人围了紫宸殿,下一次开朝,臣只能撞死在紫宸殿上了。” 高太后脸色微冷,转向周和,冷声道:“你带着我的旨意,调孟元带兵入宫,给我将紫宸殿上上下下打扫的干干净净,谁敢阻拦,就地正法!” 周和心头剧震,不及答应,高太后又道:“在这之前,去康宁殿,将朱太妃给我叫来,在我门前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在哪了再回去!” 苏辙,韩忠彦脸上惊恐变色,忍不住的站了起来。 让孟元带兵入宫,还要跪罚朱太妃,这是在逼官家啊! 太皇太后就不怕官家与孟元再在宣德门前对峙一次吗? 真要是发生流血事件,他们怎么善后,怎么像天下人交代? 吕大防也不能继续装睡,抬头看向高太后,好一阵子,仿佛带着叹气的沙哑着道:“娘娘,官家还年轻。” 高太后面露冷色,目光如冰的盯着吕大防。 苏辙,韩忠彦都看向吕大防的背影,他们知道高太后这个眼神的含义,是要吕大防想出办法来,应对这个日益不听话,又掌握了禁军的官家。 吕大防看着高太后的神色,低着头半晌,似在所有人不耐之际终于开口,道:“禁军也不是无懈可击,只要官家恪守礼法。娘娘身为祖母,老安少怀,家宁国兴。” 高太后听着吕大防的话,目中锐利减少,神情若有所思。 苏辙,韩忠彦也在沉思,品味着吕大防的话。 他们都听懂了吕大防的意思。 吕大防说的是恩威并重,官家虽然掌握了禁军,可禁军只能在宫里,吃喝拉撒不说,最简单的俸禄还得枢密院批复,支取,更还有一系列人员的调迁,抚恤,家庭安置等等,哪一样绕的开枢密院? 所以,想要动摇官家掌握的禁军,他们有的是办法。 但他们并不能这么做,那位到底是官家,真的逼急了,动用禁军做些什么,他们又能怎么样? 韩忠彦这个下场,已经足够凄惨。 所以,吕大防的意思就是,官家要‘恪守祖制’,然后‘老安少怀’,也就是老者安逸,少者归附。 苏辙,韩忠彦瞥了眼吕大防,不得不佩服这位宰执的手段,着实一击点中要害,高明的很。 高太后面无表情,静静的思索着。 吕大防说的是光明正大,言下之意,其实就是要她以禁军威胁赵煦,逼迫赵煦不得再乱动,恪守祖法,反对王安石的变法,效仿仁宗,做一代贤君,延续而今的清平盛世。 老安少怀! 老者闲逸,少者归附! 慈宁殿里的众人都看着高太后,这件事唯有高太后能做到。 高太后思虑了好一阵子,忽然看向周和,道:“你去康宁殿,就说,韩相公目无圣上,抗旨不尊,致仕归乡。宫中禁卫一应用度,有内侍省负责统筹。请官家安心,好生准备大婚事宜。” 苏辙,韩忠彦听着高太后的话,心里稍松。高太后没有硬来,这样含蓄的点中官家要害,想必官家知道取舍。 吕大防垂着眼帘,没有出声。 周和见如此,这才应着,转身匆匆出门。 高太后神情缓和不少,看着三相道:“这样,诸位卿家觉得如何?” 苏辙连忙抬手,道:“娘娘这样安排,最为妥当不过。” 韩忠彦跟着抬手,却只有一抹苦笑。 紫宸殿的事情,他相信已经传遍开封,他必然成了一则笑谈,即便躲回乡里,也羞于见人。 他又怎么能想到,曾经不在他们眼里的官家,居然给他来了这样诛心的一手! 令他进退无路,狼狈至此! 第43章 谁敢无视 周和出了慈宁殿,并没有急速的赶往康宁殿。 因为他是奉高太后的命令与赵煦谈判的,过程会有很多事情需要他来拿捏,其中的分寸并不好掌握。 此时,康宁殿的里的朱太妃十分高兴,殿里摆满了东西,朱太妃更是兴奋的拿着两样东西与赵煦道:“来来来,官家快看,这些都是太皇太后赏我的,我就说只要我们用心侍奉,太皇太后不会亏待我们的……” 赵煦脸上陪着笑,嘴里说着‘是是’,心里却轻叹,小娘总是这么善良,凡是都是往好的想,却不想想,这些本就是她应得的。 十三弟赵似,十妹赵幼娥也很高兴,拿着一些东西在赵煦面前炫耀。 或许是赵煦随和,之前那种疏离感,在慢慢消失。 朱太妃高兴了好一阵子,连忙叫来人,吩咐道:“这些,这些,送去武姐姐那……” 听到这个,赵煦喝着茶,眼神微动。 虽然向太后被赵煦弄出了宫,但武贤妃与向太后关系匪测,高太后没有那么容易放过她,被圈禁在宫里角落,连带着赵佖也被连累。 想起盲人的九弟,赵煦还是很有好感,心里琢磨着,等他站稳了,得将赵佖放出来。 就在这时,陈皮悄悄进来,在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黄门令来了,在门外求见。” 赵煦双手端着茶杯,眯着眼看着前面。 来了! 只是,这周和是带着什么任务来的?是打压还是雷霆之怒? 高太后有的是手段打压赵煦,这宫里宫外除了禁军都是高太后说了算。至于雷霆之怒,政治上的手段操作,赵煦肯定不如高太后,他都能想到很多办法,何况高太后! 不过,赵煦也有底气。 一个来自于他掌握的禁军,二来就是他的身份——大宋皇帝! 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逼急了赵煦,摔碗砸锅,肆意大闹,赵煦无所谓,高太后与吕大防等人怎么受得了? 赤脚不怕穿鞋! 朱太妃本来正收拾着东西,眼见陈皮说话后赵煦神思不属,走过来低声道:“怎么了?是太皇太后不高兴了吗?要不要我去请罪?” 赵煦连忙回神,笑着道:“小娘说的哪里话,这天下还有比小娘再恭谨的人吗?祖母怎么会随便怪罪小娘。” 朱太妃可没少被高太后训斥、处罚,听着赵煦的话,反而更加担心了,一脸忧色的道:“那是什么事情?” 赵煦笑呵呵的站起来,道:“没什么事情,三位相公进宫了,祖母叫我过去听听。” 朱太妃这才松口去,拍拍胸口,道:“那快去,记得我的话,对太皇太后恭敬一些,不要乱说话,惹她老家人不高兴……” 赵煦应着,宽着她的心,而后就出了康宁殿。 周和迎上来,笑着躬身,道:“小人见过官家。” 赵煦看着他的神色,眼神也是笑意一闪,继续向前走,不动声色的道:“怎么了?韩忠彦那老东西去告朕的叼状了?” 周和跟在赵煦身后,暗暗组织语言,满心慎重的笑道:“官家多虑了。韩相公自知糊涂,向太皇太后认罪,愧疚的欲告老还乡。” 赵煦心里顿松,这么说来,祖母倒是没有雷霆手段的意思。那,就是谈判了? 他心里转着念头,道:“不止是韩忠彦,政事堂那些人,都得问罪,一个也跑不了……” 周和听着,当即就接话道:“娘娘那边也说了,官家放心。对了,娘娘还说,宫中禁军的一应用度,皆从内侍省出,宫里的内库就在小人手中,官家要是有什么特别的需要,尽管吩咐小人。” 赵煦眉头狠狠一挑,暗自叹服。 要是论起这些明里暗里的手段,他真是玩不过啊。 虽然他掌握了禁军的兵权,却没有财权,钱粮用度都在高太后以及外廷的三相手里。 枢密院掌审核,三司也就是计省掌钱粮,中书省居中调配,可以说,赵煦宫里这点禁军被制衡的死死的! 没有了这些钱粮的支持,加上一些其他手段,只要时间一长,控制权说不得就得易手! 同时,赵煦也明白过来,高太后以及吕大防之所以让周和来谈判,并非是怕了他,只是赵煦最近的手段太快,刚刚掌握禁军,就逼得三相之一的枢密使狼狈不堪无法在朝廷立足,接下来还会干出手么事情? ‘这是想要暂时稳住我吗?’ 赵煦暗暗凛然,他的动作还得加快,否则可能真的会被架空,甚至英年早逝提前到来! 赵煦暗暗深吸了口气,微笑着道:“祖母费心了。对了,上次我要将张商英,蔡京调回京,怎么样了?回来了吗?政事堂是怎么说的,也没给我个回话。” 周和一怔,还以为赵煦没听懂他的话,转而又暗自警醒,眼前的官家可不是表面这么简单,稍稍思索,道:“小人不知道,还得去政事堂问问。” 赵煦嗯了一声,道:“朕今天坐了半天,感觉身体还是没大好,得再养养,有劳黄门令去给朕问问。” 周和听明白了,道:“是,小人这就去。” 陈皮在一旁听的一知半解,却没有多问,看着周和匆匆走了,跟着赵煦回到福宁殿。 周和自然没有去政事堂,而是慈宁殿。 他没有看吕大防等三相,与高太后道:“娘娘,官家问,前几天他要调回来的蔡京,张商英怎么样了。另外,官家说身体还是不大说服,得多休息。” 高太后皱眉,吕大防三人各有表情。 赵煦这话的意思很简单,这两人调回来,我就好好休息,不惹事了。 一个掌握禁军的官家已经够头疼了,要是再让他联络到外廷的官员,还怎么控制得住? 高太后神情淡漠,目光看向下面的三相。 苏辙神情犹豫,还是开口道:“娘娘,这个要求不能答应。” 韩忠彦则沉默不语,他已经没有资格说话了。 吕大防迎着高太后的目光,声音沙哑低沉的道:“今天之后,就算没有那两人,也会有别人。” 苏辙,韩忠彦神情大震! 宰执的这句话说到关键了。 今天,官家在紫宸殿将枢密使治的狼狈辞官,满朝文武还有谁能继续无视崭露锋芒的官家? 朝廷内外那么多人,对他们不满的大有人在,何况‘新党’一直在蠢蠢欲动! 第44章 下场 高太后听着吕大防的话,沉着脸。 她这才警醒,福宁殿的官家,正在飞速的失去控制,并且,已经有收不住的迹象了。 她想起几件事,第一件事,是她扔掉了神宗的几件东西,赵煦倔强的又找回来,她质问下,赵煦罕见的顶出了一句:‘父皇之物,岂能轻舍?’ 高太后由此警觉,她这个孙子或许不是她想要他做的皇帝。 日后她细致的观察,发现她这个孙子,居然悄悄的在阅读王安石变法的内容,批注上也多是‘钦羡’之词,这令高太后彻底明白,越发的想要扭转这个孙子的想法,要做仁宗,而不是神宗。 只是,随着她的一次昏迷,这位年轻官家是相当果决,借着机会就将宫中禁军的兵权拿到了手,再想随意的控制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 若是没有宫中禁军,今日紫宸殿的事情是断然不会发生的。 继而,她就想起了他那个儿子神宗在位时期,任用王安石变法,弄的天下大乱的场景,眉头又是一蹙,眼神坚定起来。 高太后思绪有些乱,沉色不语,下面的三相也是各有表情与想法。 今日,官家以枢密使为踏板,若不能阻止,今后朝廷内外的众志成城怕是要变了。更是再来一次变法,怕是大宋真的会地动山摇,社稷危困! 好半晌,高太后才回过神,面沉如水的道:“你们怎么说?” 韩忠彦不说话,吕大防轻易不开口,也只有苏辙了,他想了又想,只得道:“张商英,蔡京调回来,只要空着,也无大碍。”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要稳住赵煦,不能让赵煦‘再惹事’,已经走了一个枢密使,下一个难不成是宰执吗? 高太后皱眉,对苏辙的话不满,看向吕大防,道:“吕卿家?” 吕大防苍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浑浊的眼神更是看不出什么,沉默良久,慢慢的抬向周和,沙哑道:“官家,可有提及大婚以及朱太妃的事?” 周和一怔,躬身道:“没有。” 苏辙,韩忠彦有些不解,吕大防怎么突然转移话题了? 倒是高太后若有所思,道:“你是说,官家还是有分寸的?” 吕大防转过身,对着高太后行礼,道:“官家,今天的动作,应该是深思熟虑的。” 高太后继续沉着脸,心里却稍稍一松。 她不怕赵煦深思熟虑,就怕他肆意胡来,没有分寸。 想了一阵,高太后又看着吕大防,道:“说吧。” 吕大防垂着眼帘,声音沙哑又十分稳健的道:“答应官家的要求。利用大婚,慢慢肢解宫中禁卫。也可让官家逐步的熟悉朝政,对比变法,过几年,官家就能理解娘娘的良苦用心了。” 一面肢解赵煦的依仗,一面用现实‘感化’,双管齐下。 苏辙,韩忠彦听着,会意后暗暗点头,这位宰执,到底是老成谋国,着实手段凌厉! 高太后想着赵煦大婚,宫内宫外那么多事情,倒是顺理成章的借口,将宫中禁卫悄悄调动,打散,等赵煦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 高太后神色平静的将事情前前后后想个周全,便点头道:“那好。官家大婚的事,要尽快。朱太妃的事,不得再提。另外,即将大婚,官家要好养身体。周和,听明白了吗?” 周和连忙躬身,道:“小人明白。” 说完,他转身离去,再次前往福宁殿。 苏辙轻轻吐口气,总算是有个妥善的收尾了。 想着又瞥了眼韩忠彦,这个代价可不小,枢密使致仕! 眼见要结束了,韩忠彦心里有千言万语,但闻着散不去的淡淡骚味,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吕大防一头白发,满脸的老年斑,双眼浮肿,表情万年不动。 周和迅速来到福宁殿,有些僵硬的与赵煦笑呵呵的道:“官家,小人去政事堂问过了,蔡京,张商英的调书已经发出去了,不日就应该回京。” 赵煦盯着周和,心里透亮,不动声色的微笑着,道:“嗯,政事堂做事还是可以的。” 周和见赵煦没有追着不放,再提其他要求,暗自稍松,连忙又道:“官家,对大婚的事情,可还有其他安排?” 赵煦开的价,高太后,三相同意了,轮到他们提要求了。 赵煦早就等着了,虽然他对这位未来的孟皇后很是欣赏,还是故作迟疑一阵,道:“没有。” 周和见着,顿了顿,笑道:“是。那肯定是有娘娘操心的,官家大可安心,好生休养身体才是要紧。” 赵煦微微一笑,道:“黄门令说的是。陈皮,代我送送黄门令。” 陈皮应着上前,周和去连忙道:“不敢不敢,小人岂敢要官家送,小人这就去给官家回话。” 赵煦看着周和快步离去,眯着眼,心里也是轻轻吐口气。 妥了! 他虽然掌握了禁军,却也只有禁军,筹码太少了! 陈皮送走了周和,连忙回来,有些兴奋的道:“官家,现在官家外面也有人了,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束手束脚了?” “哪也得看怎么用。”赵煦眼神闪烁,心里也是振奋几分,思索着怎么用张商英与蔡京这两人。 周和回到慈宁殿,与高太后,三相一说,众人都是表情逐渐和缓下来。 只要这位官家还知道分寸,他们能操作的余地就很大。 四个人又说了一阵,三相相继出了慈宁殿。 韩忠彦站在台阶前,看着夕阳就要落下,不由长叹一声。 谁能想到,刚刚拜相不久的他,这么快就要致仕归乡? 吕大防,苏辙看了他一眼,没有出言安慰。 还能说些什么? …… 与此同时,开封府内外,都在流传着韩相公的‘光辉事迹’。 “你们听说了吗?就在今天晌午过后,在紫宸殿里,韩相公失禁了!” “可不是,据说是被官家大骂,骂到失禁!” “韩相公到底做了什么,惹的官家如此发怒?连如厕的时间都不给?” “这个谁能知道,也只有那些相公们清楚了……” “不过啊,这事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韩相公怕是没法继续待在东京了。” “换做谁都没脸啊,其他人还能去其他地方避一避,韩相公还能躲哪去?” 茶馆酒肆,瓦栈勾栏,到处都是这样的议论声。 在南下的一条船上,孟唐与几个友人正准备去游学,以备明年春闱。 但他们谈却不是诗词歌赋,也不是风花雪月,而是‘韩相公失禁’一事。 其中一个感叹道:“韩相公出自名门,本前途远大,史书留名,现在却不知道留的什么名了……” “要我说,也是活该!官家传召开朝,无一人前往,官家枯坐了两个时辰,韩相公居然说是‘忘了’?岂不是可笑!” “岂止是可笑,简直是荒唐!再怎么样,通传一声总可以吧?皇宫就那么大,来来往往,就没人知道官家在紫宸殿等候?即便是韩相公不知道,也没人知会他吗?其他的相公,官宦呢?” “我若是官家,绝不会这样轻饶了他!一个臣子连圣君都能轻慢,还有什么事情他们不敢做的?” 众人义愤填膺,慷慨陈词,忽然有一个人注意到孟唐一直没有说话,不禁道:“孟兄,你也是皇亲国戚,可知道什么具体的消息?” 孟唐嘴角一抽,脸色僵硬的道:“不知不知……” 嘴上这样说着,孟唐心里一个劲的抽搐。 他可比其他人知道的太多! 但是他不敢说多嘴一句,宫里的太皇太后令人生畏,那位官家更是惹不起! 没看到吗?堂堂三相之一,位高权重的枢密使,已是这样的下场! 而在开封城内的大小官吏的目光此刻大部分也都盯着皇宫,在慈宁殿,福宁殿之间闪烁不断。 官家突然发威,一招就将枢密使韩相公送回老家,朝野大震,谁还能轻视? 一些人心思浮动,一个是垂帘听政七八年的太皇太后,一个展露锋芒的皇帝,该怎么选? 另有一些人则双眸灼灼看到了光芒:太皇太后已经六十多岁,是皇帝的祖母! 皇帝才十七岁! 第45章 周到人 第二天,韩忠彦的乞骸书得到高太后允准,火速离京。 枢密院副使苏颂暂代枢密使。 开封城的热闹不减反增,对‘紫宸殿失禁’事情传播的如沸水出锅,腾挪涌动,上下翻飞,扩散向大宋四面八方。 赵煦坐在福宁殿,耳听六方,想看看有哪些人会或明或暗的靠过来,准备挑选可用之人加以培养。 但他还没等到可用之人,却等到了张商英的‘陈情表’,他以‘母病’为由,请求辞官,回乡侍奉母亲。 这样的请求,可以说是要求,几乎是无法阻拦的,‘孝’一字,不可匹敌! 赵煦听到这个消息,是意外又不意外,只能摇了摇头。 陈皮却有些紧张的道:“官家,您说,会不会是相公们施压了?” 赵煦哼笑了一声,道:“还用猜吗?不过人家主动请求回乡侍奉母亲,我能说什么?” 既然在这个时候走,那就没用了——张商英,已经在赵煦的‘可用名单’中剔除。 陈皮犹豫着又道:“不知道那个蔡京会怎么样?” 现在朝廷都是太皇太后以及政事堂的相公们说了算,他们要是不想让谁回京,那绝对回不来! 赵煦对蔡京倒是抱了一点期待,看向陈皮道:“这个人你盯一盯吧。将楚攸叫来。” 陈皮应着,转身出去。 楚攸越来越明白他的身份,因此更加寡言少语,十分认真,谨慎的专心做事,绝不多想,多说。 赵煦命他关上门,等他走过来,这才肃色道:“宫里禁军有没有什么异常?” 楚攸看了眼门,走进一步,低声道:“官家,有不少人心思动了,很多人被接触,包括微臣。” 赵煦好似没有听到最后一句,随口嗯了一声,继而道:“宫里禁军是我唯一的依仗,祖母与政事堂看得清楚,后面肯定还会有动作,我们要万分谨慎!我的想法是,提拔刘横为副都虞侯,你们二人,任何情况下必须有一个人在宫里。同时,将宫里分为六块,设六个虞侯统领,任何情况下,必须要有三个人在宫里不动。其中,福宁殿,慈宁殿两块,没有朕的旨意,任何情况下,任何人都不能调动!” 楚攸听着赵煦的话,认真记下,默默片刻,道:“是,微臣这就去布置。” 赵煦摆手,起身道:“朕亲自来。” 楚攸看了眼赵煦,表情不动的无声应着,随着赵煦出了书房。 “蹴鞠!刘横,张桐宜,黄正善,秦闾……” 赵煦大喊,这些都是最初与他蹴鞠的禁卫,时间比较长,根底被查的仔细,能够信任。 这些人很快被叫来,听到要与官家蹴鞠,十分高兴的摩拳擦掌。 赵煦与这些人在球场上运动,不时的与一些人交谈,一个时辰后,所有的布置,就在这场蹴鞠中完成。 此时,作为‘六礼使’的宰执吕大防调动朝廷三省各部,为了帝后大婚,开始进行着准备。 宫里,赵煦这边暂时还没有动作,倒是后宫一片热闹。 虽然太皇太后还未下诏,但也就是时间问题,宫里上下已经是准备的如火如荼。 朱太妃不是嫡母,作为赵煦这个皇帝的生母,很多事情也绕不开她,自也是喜庆的忙碌着,要给赵煦,孟美人亲手准备很多东西。 掖庭局。 一个四十左右的太监,双手小心的捧着盘子,里面是一对双鱼戏珠鸳鸯琉璃盘,跟在一队宫女身后。 “官家要册封皇后了,宫里好久没有这么喜庆事了……” “是啊,孟娘娘我见过,待人十分的和气,从未听见过她打骂下人……” “要是有这样一位娘娘,我们就好过了……” “别说了,快点走吧,娘娘还等着呢……” “知道啦姐姐,你是娘娘宫里的,娘娘可有什么忌讳说与我们,我们也好避讳一下……” “是是啊,我们也想去伺候娘娘……” “快走吧你们,再多嘴小心挨板子……” 前面一个领事的宫女忽然转过头,看向中年太监,道:“你跟紧了,莫要走丢了。” 中年太监连忙躬身,道:“姑娘放心,一直跟着。” 领事宫女看了眼就转过头,一群宫娥叽叽喳喳继续向前走。 中年太监在后面亦步亦趋,神情小心,步伐谨慎,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脸上是分毫不露。 宫娥们来到一处不大的殿前,简单通报就进去了。 中年太监跟着,进了主殿,只见这里也是一团乱,不知道多少人来来去去,忙忙碌碌,吵吵嚷嚷。 “你去将鸳鸯盘送给娘娘,然后就可以回去了。”领事宫女与中年太监说道。 “是。”中年太监连忙收回目光。 领事宫女说完,就进了一个房间,她们也很忙。 中年太监四处看了眼,小心翼翼的端着盘子,进了偏殿,来到一处屏风后,看着屏风里的窈窕身影,恭谨的压低声音道:“娘娘,鸳鸯盘送来了。” 屏风里的女子转头看了眼,而后声音轻和,干净,有一点开心的笑意,道:“好,放下吧。” 中年太监小心的放下,抬头看着屏风里的影子,眼神闪烁,挣扎,猛的暗自一咬牙,而后躬着身,道:“娘娘,是否需要小人前往康宁殿服侍,来之前,给事吩咐,要小人等听候差遣,哪里忙就去哪里。” 屏风后的女子顿了下,道:“那就去吧,太妃娘娘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我这里说。” 中年太监心里一喜,面上不动声色的道:“是。小人告退。” 中年太监小心的退出,站在门外,细细想了一会儿,迅速低头躬身,前往康宁殿。 中年太监来到康宁殿前,看着有些破旧的宫门,双眼里炽热一闪,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盘点心,上前恭谨的道:“这位公公,小人是从孟娘娘那来的。” 孟娘娘,自然是现在的孟美人,不久后的孟皇后。 康宁殿里的人自然不怀疑,也更加热情的将中年太监迎了过去。 中年太监端着点心,一路到主殿,见朱太妃正在清点着东西,连忙上前,道:“太妃娘娘,小人刚刚从孟娘娘那出来,娘娘要小人尽心服侍,有什么需要,只管去仁明殿说。” 仁明殿,皇后居所。 朱太妃对于赵煦的皇后,也就是正妻自然不会怠慢,满脸高兴的道:“好好好,你就留下吧,恰好有很多事情,你就多跑跑腿,李法,给赏钱。” 中年太监噗通一声跪地,道:“小人只为服侍娘娘,并非为了赏钱。娘娘给小人赏钱,可就误会了小人一片忠孝之心。” 朱太妃一怔,还有不要赏钱的? 她也没多想,旋即就笑着道:“好,那你就去吧,需要用钱了,跟李法说。” 中年太监低着头,一脸的恭敬,道:“小人在宫里也用不着什么钱。现在官家大婚,用钱的地方多,娘娘就都留给官家用吧。” 朱太妃听着中年太监的话很高兴,笑着打量道:“嗯,说的是,你想的周道。对了,你叫什么?” 中年太监躬着身,道:“小人童贯。” 第46章 权力熏心者 朱太妃对这个童贯很满意,很高兴的留下了。 赵煦要大婚,事情太多,她的康宁殿也需要人手。 童贯十分有眼力劲,朱太妃话音落下,他就在康宁殿上上下下的忙碌。勤快,少话,与人谦和,办事利落,康宁殿上下本来就都是和气人,眼见着更加喜欢。 童贯忙碌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坐在茅房里,双眼发红,神色兴奋,难以控制。 他嘴唇蠕动,心里自语:‘别人都想太皇太后,皇后,太妃,但我不同,我看的是官家!’ 童贯目光看着福宁殿方向,暗自高兴着。 他刚才通过一系列的小手段,终于摸到了康宁殿,接下来,他就是要找机会,得到官家的欣赏! ‘我童贯在宫里几十年,不能这样熬下去,我一定要出人头地!’ 童贯暗暗咬牙的发誓。 如童贯这样的人不少,但确实如童贯所说,那些人都向着太皇太后,皇后,太妃那边去,极少有人将目光放在赵煦这个傀儡皇帝身上。 …… 强势打掉了枢密使,震动朝野,赵煦坐在福宁殿,静静等着有人主动靠过来,一直到天黑,赵煦却没等到一点动静。 坐在书房里,赵煦喝着茶,思索着其中缘故。 陈皮站在赵煦身前,有些犹豫的低声道:“官家,您在宫外没有人,孟家是太皇太后的人,即便有人想要效忠官家,怕是也没有门路吧?” 赵煦一怔,下意识开口说‘不是可以写奏章’,陡然又想起来,奏章到不了他跟前。 也就是说,他现在被困在皇宫里,与外面没有任何联系,想靠过来的人根本找不到门路! 赵煦想了一会儿,道:“明天,朕要出宫溜达,在樊楼吃个饭。” 陈皮明白赵煦的意思,瞥了眼外面,道:“官家,现在大婚正忙,加上上次青楼的事,现在韩相公……娘娘那边,怕是不会允许官家随意出宫了。” 赵煦眉头挑了挑,身体向后,倚在椅子上,右手摸着下巴,眨了眨眼,自语似的道:“也就是说,我现在是等同被软禁了?” 陈皮低着头,不敢说话。 官家将三相之一的枢密使逼得狼狈辞官,令朝野震动,太皇太后那边要只是坐视,不管不问那才奇怪。 赵煦右手托腮,轻轻捏着耳垂,眼神幽幽,道:“刚刚打开的好局面,可不能转眼就被打回原形了……明天一早,你将吕大防叫来见我。” 陈皮一惊,稍稍小声的道:“官家,吕相公可不是韩相公,他要是有什么,太皇太后不会轻轻揭过的……” 赵煦愣了下,转而笑道:“胡说什么,我请宰执吃饭,你让御膳房做些好吃的,在垂拱殿。” 吕大防是宰执,是朝廷的首脑,威德隆重,天下咸望,是太皇太后最重要的臂膀,赵煦要是再给吕大防来个失禁,别说高太后,物议沸然之下,怕是没人再支持赵煦,离心离德,‘废帝另立’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想象的事。 陈皮听着这才放心,道:“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赵煦点点头,起身道:“走,去小娘那坐坐。” 陈皮连忙应着,做着安排。 赵煦到了康宁殿,自然让朱太妃十分高兴,甚至亲自给赵煦做菜。 赵煦见她高兴就由她,与弟弟妹妹说着话。 不一会儿,就看到赵佶风风火火闯进来,急吼吼的道:“官家,开饭了吗?开饭了吗?” 赵煦看着这个小混蛋,笑着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赵佶在赵煦边上坐下,看着赵似与赵幼娥,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玩意,嬉笑道:“这是龙涎香做的,放在身边,定性安神,晚上还没有蚊子咬……” 赵似,赵幼娥知道这是十一哥,但没敢接,目光询问的看向赵煦。 赵煦伸手拿过来看了看,放到赵似,赵幼娥手上,又看着赵佶,道:“说吧。” 赵佶伸手抓过一个点心塞入嘴里,嘟囔着道:“我经常来的……” 赵煦一怔,刚要说话,就看到朱太妃从里面出来,笑呵呵的道:“十一殿下经常来的,慢点吃,别噎着……” 赵佶看着朱太妃,小脸上露出一种乖巧的笑容。 赵煦微微歪头的打量赵佶,这才想起来,赵佶的生母陈美人很早就病逝了。 这时,童贯端着茶水,恭谨的进来,道:“官家,您的茶水。” 赵煦嗯了一声,拿过来,递给赵佶,道:“喝口水。以后没事了,可以过来陪我小娘说说话,还有,不准带坏十三弟与十妹。” 赵佶双手抓着点心,伸头用嘴咬着茶杯,咕咚咕咚喝茶,余光却贼兮兮的四处乱瞟,然后落了在童贯身上,他之前在康宁殿没见过。 童贯被赵佶看着,微微躬身低头,拿着盘子,居然没有立刻退下去。 赵煦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看着赵佶道:“苏先生走了,祖母那边会安排新的先生,你给我老老实实的上课,我听说,你的短板就是字写的不好,画也有些乱。” 赵佶的脸从茶杯抬起来,擦了擦嘴,忽的道:“官家,咱们再去衡芜……” 嘭 赵佶没有说完,就被赵煦一脚踹翻在地。 朱太妃听着,连忙从里面出来,急色道:“怎么了怎么了……” 赵佶皮糙肉厚,笑嘻嘻的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道:“娘娘,我饿了。” 朱太妃嗔怒的看了眼赵煦,道:“十一殿下还小,不能这样踢。” 赵煦冷哼了一声,道:“这小混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看就是打少了。” 赵佶却忽的伸着头,嗅了嗅鼻子,道:“娘娘,您做的什么,这么香?” 朱太妃拉过他,前后打量了一下,见没事才笑着道:“给官家炖的鸡汤,他最喜欢吃了。” “我也喜欢吃!”赵佶大叫一声,就向里面冲去。 朱太妃一惊,连忙跟着。 赵煦强忍怒气,要不是朱太妃在,肯定追过去狠狠揍一顿。 童贯在一旁,看了看赵煦,又望了望里面的赵佶,眼神微微闪动。 与此同时,裁造院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将手里的活计干净利落的收拾完,急匆匆的要离开。 有同工拉住他,道:“什么事情这么急走,今晚去畅春楼喝酒……” 少年却顾不得,道:“家父就要回京了,我得去准备一下。” 同工一惊一喜,道:“真的?蔡知府要回京了?” 少年一笑,瞥了眼四周,低声道:“我得去拜访几位高门。” 同工连忙道:“快去快去,蔡知府回来后告诉我一声,我好登门拜访。” 少年人笑着应着,心里却冷笑:‘我父亲若回来,岂是你可以登门拜访的!’ 少年就是蔡京长子,蔡攸。 第47章 恐慌 皇城内外,都在发生着赵煦所不了解的事情。 赵煦在康宁殿吃完饭,又陪着朱太妃聊了好一会儿,这才回福宁殿。 一路上,宫里都挂满了大红灯笼,喜庆笼罩着皇宫,来来往往的人不绝,时不时来一句‘恭贺官家’。 赵煦都微笑着点头,偶尔还会问一句,随和温亲。 回到福宁殿,赵煦洗漱一番便上床睡觉,毕竟,明日他还得宴请宰执吕大防。 这位可不是韩忠彦,不止动不得惹不得,也是人老成精,与他相对,得打起万分精神。 赵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还在思索着重重对策。 第二天早起,赵煦在书房里看书,一直等到临近中午,这才叫来陈皮,道:“你去通知吧。” 陈皮还是有些担心,却不多嘴。 他派人去御膳房通知昨天定好的菜单,而后亲自前往政事堂。 政事堂的人看到陈皮过来,不少人都有些心惊。毕竟,这位上次来,可是送走了一位枢密使相公。 秦炳快速从里面出来,满脸笑容的抬手道:“陈公公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陈皮看着秦炳的虚假笑容,淡淡道:“奉旨前来宣召吕相公。” 秦炳眼神立变,呼吸都顿住,差点就以为听错了。 四周接连响起声音,好像是撞了,摔倒还有打碎东西的声音。 不少人探出头,看向陈皮,脸色发白,心神恐惧。 官家宣召宰执?这是要干什么?官家要对宰执出手了吗? 秦炳拧着眉头,心里既恐慌又有些愤怒,盯着陈皮近乎不客气的道:“官家宣召宰执做什么?” 陈皮见着秦炳仿佛要挥拳打他的怒色,心里有些忐忑,还是道:“我要见吕相公。” 秦炳冷哼一声,道:“宰执岂是你说见就见……” “我在这。” 他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一道沙哑,镇定,平和的苍老声音。 秦炳猛的转头,快步走过来,怒气难退又警惕的道:“相公,这……” 吕大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接看着陈皮道:“官家宣召我什么事情?” 陈皮可不敢在吕大防面前摆资格,上前一步,有些恭谨的道:“吕相公,官家请您去垂拱殿陪他用膳。” 秦炳更惊,急切的道:“相公,不能去!” 韩忠彦的前车之鉴不远,宰执怎么能去?要是再来一个‘失禁’,韩忠彦还可以辞官,宰执怕只能当场撞死了。 吕大防沉默了一阵,道:“现在?” 陈皮道:“是,午膳。” 吕大防看了看天色,道:“走吧。” 秦炳大急,道:“相公,不能去!” 随着赵煦以‘失禁’送走韩忠彦,在政事堂这帮人眼里,已然是洪水猛兽,怎敢轻易接触? 吕大防什么都没说,径直出了政事堂,向着北面不远的垂拱殿走去。 秦炳看着吕大防就这么去了,心里惴惴,神情万分惊慌。 左思右想,秦炳抓过一个人,低声道:“快去慈宁殿通知太皇太后。还有,请二位苏相公即刻进宫!” 当即有人应着,疾速离去。 秦炳想了又想,快步追上了吕大防,道:“宰辅,我陪您去。” 吕大防仿佛没听到,步伐缓慢的向着不远处的垂拱殿。 吕大防被赵煦邀请,一同用午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宫内外。 慈宁殿。 周和急匆匆跑入高太后办公的偏殿,急声道:“娘娘,不好了,官家请吕相公在垂拱殿一同用膳。” 高太后正低头批阅奏本,听着猛的抬头,喝道:“你说什么?” 周和焦急的道:“就在现在,吕相公怕是已经到垂拱殿了。” 高太后啪的放下笔,面沉如水。 周和知道事关重大,低着头,屏着急促的呼吸,不敢再多说。 要是官家真的像对待韩相公一样对待吕相公,那朝野怕是要炸开,将会是天大的祸事! 高太后面上如冰,眼中闪烁着寒意,心里浮现了一些以前从未想过,也不想去想的事情。 只是须臾,高太后声音冰冷的道:“不要动,等!” 周和跟着高太后十多年,对她很了解,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表情,双眼大睁,心里入坠冰窟。 真的要到那一步吗? …… 与此同时,暂代枢密使的苏颂,三司使苏辙从宫外如同火烧眉的急急赶入宫。 苏颂七十多岁,此刻紧赶慢赶,不时的擦擦头上的汗,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恐惧而来。 苏辙紧皱着眉头,也是气喘吁吁,仿佛是赶路所致。 他们都知道吕大防在朝中的地位,他要出点事,尤其是被官家逼迫而来,那引出的动静,绝对会惊天动地! 不止是他们,三省六部的头头脑脑,此刻都惊悚异常,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将要发生,都无心用事,忍不住的出来,站在门口,眺望着皇宫,垂拱殿方向。 神情不安,满心惶恐。 宫内宫外都被惊动了,但唯独当事人好似未有所觉。 吕大防老态龙钟,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垂拱殿,来到偏殿门外,静候着。 他满脸老年斑,双眼浮肿,即便睁开眼也只有一条缝隙,外人难以看清他的表情,眼神。 秦炳站在他身后不远,几次欲言又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这会儿,赵煦已经从垂拱殿侧门进来,站在正中,望向外面。 不远不近,他恰好能看到吕大防。平平静静一个老人,却给人山岳一般的压力。 吕大防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看到里面的赵煦,一动不动。 赵煦抬头打量着这偏殿四周,这个偏殿不大,中间是一条长桌,右侧不远还有几个桌椅。 垂拱殿是皇帝日常办公的地方,但由于赵煦未亲政,这里基本一直是空着的。 “我得常来这里……”赵煦轻声自语。 陈皮立在他身旁,似乎也感觉到了压抑的气氛,低着头不语。 宫里响起午时的钟声,赵煦唔了一声,道:“陈皮,传膳,请吕相公进来吧。” “是。” 陈皮看了眼赵煦,轻声应着,转身去请吕大防。 陈皮也不知道赵煦究竟要做什么,出了门,看着站着不动的吕大防,微笑着道:“吕相公,时间到了,官家请您进去。” 吕大防嗯了一声,迈步向前走。 秦炳看着吕大防要迈过门槛进去,连忙道:“下官也陪着相公。” 不等陈皮阻止,秦炳就上前,扶住了吕大防的一只手,陪着他迈入偏殿。 他必须要跟进去,官家要是真的逼迫宰执,秦炳已经打算以死相保了。 并非是要对赵煦不敬,而是不能让吕大防出事,否则会有天大的祸事临头! 第48章 后进之路 吕大防进入偏殿,看到赵煦正坐在椅子上,微笑的看着他。 吕大防神色如常,向前走,在赵煦近前停下,缓慢的抬手道:“老臣见过官家。” 秦炳跟在身后,见着赵煦的笑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一句话不敢说,跟着抬手。 赵煦虚抬手,道:“免礼。吕卿家请坐,今天就是请卿家过来一起用膳,没有其他意思。” 吕大防抬着手,低着头,一动不动。 秦炳想着韩忠彦在紫宸殿被晾两个多时辰的事,不敢大意,神色发紧的躬着身,满脑子想着待会儿赵煦发难,他该怎么应对。 好一阵子,秦炳见吕大防没声音,不由得抬头。 赵煦见吕大防不动,眼角微眯,声音稍大一些的道:“吕卿家请坐。” 吕大防还是没动。 秦炳心里一突,连忙上前扶着吕大防,轻声道:“宰辅,官家请您坐下。” 吕大防这才收礼,向赵煦道:“谢官家。” 赵煦深深的看了眼吕大防,而后看向秦炳道:“秦爱卿也坐下?” 秦炳紧张无比,被赵煦突然点名吓了一跳,慌忙道:“微臣不敢,微臣就在一旁伺候。” 赵煦不理会他,眼见宫女一道道上菜,有黄门过来试毒,这才道:“吕卿家,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菜,看看朕点的这些,如果不喜欢,朕让御膳房再做。” 吕大防坐在椅子上,由于老胖,好像是缩在一起,浮肿的双眼也看不出是睁着还是闭着。 赵煦见吕大防无动于衷,又追加一句道:“吕卿家,动筷尝尝?” 吕大防仿佛没有听到一样,坐着完全没有反应。 秦炳见着,心神暗凛,悄悄瞥了眼赵煦,上前在吕大防耳边大了一点声音的道:“宰辅,官家问您,饭菜是否合胃口?” 吕大防猛的抬头,转向赵煦道:“老臣,老眼昏花,耳朵也不灵便,还请官家多多恕罪。” 赵煦心里冷哼一声,知道这老东西是故意给他摆谱,神色不动,大声道:“没事,吕卿家,动筷子吧。” 吕大防似乎看到了赵煦的动作,拿起筷子,偿了一口,而后就放下筷子。 赵煦微笑着,伸手给他倒了杯酒。 吕大防艰难的动了下身体,道:“谢官家。” 赵煦拿起酒杯,目光盯着吕大防,轻轻啜了一口。 吕大防坐着,仿佛没看到,也没听到。 秦炳站在吕大防身后不远,直觉头皮发麻。 他刚才只顾着警惕官家出手,忘了这位宰执也不是好相与的。这一个官家,一个宰执,两人要是斗起来,可如何是好? 赵煦见吕大防纹丝不动,心里冷笑,稍稍一琢磨,就大声的道:“吕卿家,近来身体可好?” 吕大防努力睁开眼,转头看向赵煦,像是楞了下才反应过来的道:“回官家,老臣是皇佑元年的进士。” 赵煦眉头微挑,见老东西是准备装到底,刚要再说,陈皮走过来,在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二苏来了。” 赵煦目光看向外面,又瞥了眼吕大防,忽笑着道:“让他们进来吧。” 陈皮应着,吩咐一个黄门。 不多久,苏颂,苏辙就进来了,眼见吕大防好好坐着,心里松了一大口气,顾不得擦满头的汗,上前行礼道:“臣见过官家。” 赵煦看着两人,道:“看你们行礼的有些生疏,是以前没对朕行过礼吧?” 苏颂,苏辙气喘吁吁,听着赵煦的话,顾不得喘匀,连忙道:“臣不敢。” 现在还有谁敢再硬顶着跟赵煦讲道理? 苏辙就是那个前车之鉴,这会儿低着头,脸上都是汗,竟不敢抬手去擦。 苏颂就更是了,他七十多岁了,是韩忠彦突然‘致仕’才上来的,他可不想‘代’字未去,就三司会审或者君前失禁。 赵煦见两人还算听话,淡淡道:“既然来了,就坐吧。你们也好亲眼看着,朕没有把吕卿家怎么样。” 苏颂,苏辙稍稍平息,道:“谢官家。” 还站着的秦炳心里放下大半,三位相公都在,官家应该不至于太过分吧? 赵煦见苏颂,苏辙坐下,又看向吕大防,双眼里笑意愈浓,大声道:“吕卿家,饭菜可否合口?” 吕大防愣了下,再转向赵煦,这才道:“谢官家,老臣经常练字。” 苏颂,苏辙听着先是一怔,旋即就明悟,看了眼赵煦,配合着,不语。 赵煦点点头,转向二苏,道:“吕卿家这耳背,是多久的事情了?” 苏辙瞥了眼吕大防,谨慎的回答道:“回官家,有一阵子了。” 赵煦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看着三人没有说话。 二苏心里忐忑,不知道这位官家又要用什么手段对付他们,神情有些发紧。 吕大防老态龙钟,不动如山。 赵煦喝了口酒,微笑着说道:“二位卿家身体可好?可别回答朕你们是哪年的进士。” 苏辙,苏颂可不是吕大防,几乎同时回答道:“谢官家,尚好。” 赵煦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道:“好就行啊。你们都是国之柱石,有个小事情都是我大宋莫大的损失,不可掉以轻心。” 苏辙,苏颂见赵煦‘关心’,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果然,赵煦接着就道:“话又说回来了。三位相公位高权重,肩负我大宋社稷,一定要注意身体。陈皮,传旨,命太医院组织人手,定期,一个月,不,半个月给诸位相公检查一次身体,有些病,早发现早好,拖不得……” 陈皮连忙应着。 苏辙,苏颂站起来,道:“谢官家。” 赵煦摆了摆手,拿着筷子吃了一口,道:“你们也吃。朕今天找吕卿家,就是想请益。既然吕卿家耳背,二位苏相公也是一样的……” 二苏怎么会相信赵煦找吕大防是‘请益’,表面上还是连称‘不敢’。 吕大防坐着不动,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并且昏昏欲睡。 秦炳在后面看着,一直提心吊胆,心里又疑惑,太皇太后怎么还不派人来,或者亲自来? 赵煦放下筷子,看着二苏,一脸请教表情的道:“是这样。之前有人给朕上书,说什么三十强,四十壮,五十衰,六十竭,七十稀,总而言之,就是建议,朝廷官吏,六十就应该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年老体衰霸占位置,不仅人浮于事,还挡了后进之路,上愤下怨,万事俱休,你们怎么看?” 第49章 昏招 赵煦的话落下,苏颂,苏辙一脸惊色,哪怕是‘睡着’的吕大防也悄悄抬起眼皮。 赵煦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朝廷的官吏应该‘六十致仕’,眼前的三相也就苏辙小一点,五十三岁,苏颂与吕大防已经七十多了! 这个意思,是要苏颂,吕大防主动辞官吗? 刚刚赶走了枢密使,这就迫不及待的对宰执出手了吗? 苏辙,苏颂神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因为官家借的是别人的口,是在‘请益’他们,难道他们要说‘我们不想辞官?’,那岂不就是贪恋权位,人浮于事,还挡了后辈的上进之路? 吕大防虽然睁开了一条眼缝,却也没有出声。 他比苏辙,苏颂想到了更多,这个‘六十致仕’只是针对他们吗?要知道,太皇太后也六十多了! 这位官家,野心不小啊。 秦炳站在不远处,忍不住的浑身发冷。 官家这一招太狠了,真的要执行,朝廷里不知道要走多少人! 赵煦一脸的‘请益’,见二苏不说话,追问道:“二位相公,有什么想法?” 苏颂哪敢说话,生怕被赵煦抓着不放,作沉思状,仿佛没听见赵煦的问话。 苏辙只能硬着头皮上,道:“官家,臣认为,少壮者,精力充沛;年富者,老成谋国,各有优劣,并非人浮于事的根本。” 苏辙极其不愿意与赵煦对上,上一次的事给他留下了阴影。 赵煦看着苏辙,微笑着。 宋朝的官吏,可以说是历朝历代最为舒服的了。 不说‘刑不上大夫’,更是极少开杀戒,各种待遇也好到了极致,最重要的是,几乎不用做事。 各种权力的重重制衡之下,就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踢皮球,根本就没人做事。 所以,后人形容宋朝的官吏,就是四个:人浮于事。 神宗朝的变法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从头到尾,都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苏辙,苏颂见赵煦不说话,都盯着他,内心不自觉的紧张。 赵煦看着两人,目光缓缓转移,落到吕大防身上,道:“吕卿家,你怎么看这个‘六十致仕’?” 吕大防身体肥胖,如同瘫坐在椅子上,对于赵煦的话,完全没有反应。 赵煦微笑着,又转向苏辙,苏颂。 二苏表情都是一僵,他们俩都感觉,官家给宰执挖了坑,也顺手将他们扔了进去。 苏辙刚刚说‘年富者,老成谋国’,结果这个年富的宰执,居然连正常交谈都做不到了。 赵煦看着表情僵硬的二位苏相公,道:“二位相公,政事堂能不能定策发文,尽快执行?” 当然不能! 真要这么做,三相就得先有两相走人! 苏颂依旧不说话,他还是‘代’枢密使,不能没上去就走人。 苏辙深吸一口气,不得不上了,道:“官家,此事重大,朝野太多人年过六十,需要禀太皇太后,从长计议。” 赵煦见苏辙搬出高太后来压他,笑着道:“你们什么时候从长计议,朕亲自去听听。” 苏辙神色动了动,道:“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官家立后,还需等官家大婚之后。” 赵煦唔了一声,转头看向吕大防,大声道:“吕卿家,饿不饿?再吃一点?” 吕大防身体一震,仿佛被惊醒,茫然的四处看了看,再看到赵煦,顿了下,道:“官家,要看什么书?” 赵煦大声道:“不看书,朕问卿家饿不饿?” 吕大防这次好像听懂了,沙哑着道:“老臣吃过了。” 赵煦点点头,道:“那,朕就不打扰卿家了,卿家早点回去吧。” 吕大防又好像听不见,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一直看着赵煦。 秦炳小心上前,在吕大防耳边道:“宰辅,您可以告退了。” 吕大防缓缓站起来,抬起手道:“谢官家赐宴,老臣告退。” 二苏也连忙站起来,抬手道:“臣告退。” 赵煦站起来,目送三相离开偏殿。 陈皮眼见吕大防就这么了,不解的看向赵煦:官家就这样放过吕大防了?还在他倚老卖老,肆意糊弄的情况下? 赵煦看着吕大防的背影,眼神微眯,等他要到门槛的时候,忽然快不过去,道:“朕糊涂了。” 不等其他人反应,赵煦就扶住吕大防,在他耳边大声道:“吕卿家,慢一点,注意门槛。” 吕大防脸角不自禁的动了下,赵煦的声音,快刺穿他耳膜了。 他想要挣开,但赵煦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赵煦‘扶着’吕大防向前走,在他耳边继续大声道:“吕卿家,慢一点,是否需要出恭啊?” 吕大防脸角又抽了下,却强忍着,道:“不敢劳烦陛下,老臣能走……” 赵煦抓着他不放,继续在他耳边大声道:“吕卿家,慢一点,小心台阶。要是出恭的话,就跟秦爱卿说,朕让人在政事堂准备粪桶,不让你劳累……” 秦炳看着四周服侍、路过的宫女,黄门的怪异眼神,慌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二苏对视一眼,也没办法插话。 陈皮则强忍着笑,看着吕大防的背影,暗道:让你装,这会儿不聋也给震你聋了! 赵煦双手如同铁箍一样,‘扶着’吕大防下了台阶,继续大声道:“吕卿家,听不到也不要紧,朕让他们以后跟你说话都大点声,不碍的,朕,祖母,朝廷都需要你,千万要保重身体,莫要过渡操劳……” 吕大防直觉脑子里嗡嗡作响,耳朵更是疼到如针扎,挣不脱赵煦,只能强撑道:“谢官家。” 秦炳眼见吕大防要撑不住,连忙上前扶住另一边,与赵煦道:“官家,政事堂就在前方,不敢再让官家送,还请官家留步。” 赵煦还想再喊吕大防一次,却也不能真的震聋这位宰执,只好意犹未尽的收回手,犹自一脸关心的嘱咐道:“吕卿家耳背,你们今后禀报什么事情,一定要再三确认吕卿家听到,听清楚了,切不可未经确认就行事,政事堂事关天下大事,不能马虎,知道吗?” 秦炳见四周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政事堂就在眼前,心里暗惊,连忙道:“是,微臣记下了。” 赵煦余光一扫,见人不少,心里满意,笑着道:“那就好,好生照顾吕卿家吧。” 一群人抬手应着,扶着吕大器,走入不远处的政事堂。 陈皮走过来,低声道:“官家,这位宰执怕是要真聋一阵子了。” 赵煦看着政事堂,冷哼了一声,继而与陈皮道:“去,将刚才的事情,实事求是的演绎一番。重点突出宰执的耳背,无法视事。” 陈皮心神一紧,登时明白赵煦的目的,道:“是。小人这就安排,宫内宫外同时进行。小人保证,这次他们绝对不能轻易按下去!” 第50章 谣不可止 赵煦站在原地,看着政事堂方向,眼神笑着,暗道:任你是这一潭死水,我也能给你搅浑了! 相信今天这一遭,一定会给朝野带来不小的冲击! 皇宫内外,都在关注着垂拱殿偏殿的一举一动。毕竟赵煦逼得韩忠彦失禁,将他送回老家。所有人都担心,赵煦会用同样或者类似的手段,对付宰执吕大防。 慈宁殿。 周和一直派人盯着,事无巨细都来汇报。 等吕大防完好无损的出了垂拱殿,回到政事堂,周和这才松口气,来到高太后身前,将前前后后禀报给高太后听。 最后,周和带着一点笑意的道:“娘娘,官家还是有分寸的,未有出格之举。最后还是官家扶着吕相公出来,十分的恭敬,几乎送到政事堂,不曾怠慢。” 高太后看着门外,良久的轻叹一声,道:“糊涂啊。” 周和一怔,琢磨着‘糊涂’二字,猜测高太后说的是赵煦,陪着笑道:“官家虽然做的有些过了,到底还是表达了亲近,娘娘应该高兴才是。” 高太后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懂。吕相公这是出了昏招啊。” 周和不解,但没用多久,他就知道了,因为宫里关于赵煦与吕大防这顿饭的讨论越来越多。 …… 在宫里的一条走廊里,三个宫女端着盘子一边走着一边闲聊。 “青儿,外面说的是真的吗?吕相公真的听不到了?” “嘘,是真的。我当时就在送菜,官家很大声音说话,吕相公都要反应好一会儿。” “要我说也不奇怪,吕相公七十多岁了,耳背很正常。” “可不止,吕相公中途还睡着了,官家与二位苏相公说话都听不见。” “啊,这样了吗?那还怎么处理政务啊?” “这个谁知道,反正挺严重了……” 御膳房内,几个黄门也在说着这事。 “胡耀,你之前在垂拱殿试菜,想必在场吧?快跟我们说说,吕相公真的走路都不行了吗?” “这个我知道,我看到吕相公出了偏殿,是官家一路扶着的,吕相公摇摇晃晃,就差一点要摔倒,还是官家拉回来的。” “真是这样吗?那吕相公不会有事情吧,毕竟七十多岁的人,说死可不就死了……” “闭嘴,胡说八道!” “是是,掌嘴掌嘴……” “不过,吕相公确实有些不大对劲,官家问他胃口怎么样,他居然回答是皇佑年的进士,完全听不清官家在问什么了。” “这,那吕相公在政事堂也这样吗?” “这个不清楚,这顿饭我就没看到官家与吕相公正式的‘请益’,吕相公从头到尾就吃了一口,然后就是在昏睡……” 皇宫里最闲的就是嘴了,很快就传到了周和耳朵里。 周和面色发紧,情知这里面的问题,却也说不出什么,只能暗叹一句:官家手段高明。 而此时,这些事情在宫外也不断发酵,并且不断地演绎。 从最开始的吕大防‘耳背’、‘昏睡’、‘无法交流’演变成了‘顷刻三遗屎’、‘昏迷不醒,太医救回’、‘自知天不假年,欲告老还乡’、‘身患重病,不久于人世’等等。 政事堂里的吕大防与苏辙,苏颂三人对坐,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事情的变化。 并且宫外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十几波人,名义上是来汇报工作,实际上就是来打探吕大防身体状况的。 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家人,真要是不行了,作为统帅三省六部的宰执,朝廷肯定要大地震,得提前摸清路数。 在宫外的各个衙门的官员,尤其是中高层,一个个浮想联翩,心思暗动。 真要是‘六十而致’,那京城内外肯定要空出非常多的位置! 一些声音终究是按压不住的,茶馆酒肆,舞榭歌台,慢慢的都在谈论吕相公年老体衰,耳聋眼瞎,不能视事的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傍晚,本来还挺热闹的皇宫,忽然有些诡异的安静下来。哪怕因为赵煦要立后,异常热闹的后宫,人声鼎沸悄然转变为窃窃私语。 政事堂里,就更加安静了。 秦炳看着吕大防紧闭着的值房,脖子发冷,猛的一缩,悄悄坐回他的案桌。 房间内,三相的吕大防,苏颂,苏辙三人全部都不说话,气氛相当压抑。 苏辙看着吕大防,犹豫再三还是缄口不言。 吕大防其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外面的谣言愈演愈烈,俨然是吕大防将要不行,准备后事模样。 吕大防在官家面前装耳背,宫外又谣言纷飞,这种情况下,吕大防,是不是应该……致仕? 还是不顾老脸,继续赖着不走? 苏颂更不想说话了,他算是见识到了赵煦的厉害,这借力打力的功夫简直炉火纯青,只是几句话就将吕大防逼到了这种境地。 这可比让韩忠彦失禁厉害,韩忠彦只是走人,还不算影响大局。而今动摇了吕大防的宰执威信与地位,这才是给朝野巨大的冲击,是狠招! 他已经可以预计,已经有不少人正在摩拳擦掌的揣摩奏本,怎么请吕大防致仕,甚至是要求官家亲政! 三人沉默了许久,还是苏辙开了口,道:“宰辅,我们去见太皇太后吧。” 现在,也只有高太后才能有办法挽回局势。 吕大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抬起厚重的眼皮扫过身前两人,声音如以往一样平静,镇定,沙哑,道:“没什么打紧的,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苏辙一听,神色焦急,道:“宰辅,就算您可以不管外面的谣言漫天,可官家那边总得顾及啊。这样没完没了的下去,只怕我大宋再没有什么安宁日子可过了!若是等得官家亲政,继续变法,天下臣民怎能安心?” 苏颂表情也是微变,他们都是‘旧党’,神宗的时候就将王安石逼得二次罢相,与神宗对峙多年,好不容易实现元祐更化,恢复了祖制,怎能再来一次!? 吕大防波澜不惊,道:“太皇太后还在,我们也还在,官家也未亲政,你们在担心什么?” 二苏看着吕大防,欲言又止。 话是这样没错,官家确实还未亲政,可从这些天的情况来看,官家是再难安分了,由不得他们不担心! 吕大防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道:“时间到了,回吧。” 吕大防说着,就起身,准备下班回府。 二苏对视一眼,眼见吕大防就这么走了,不由得怔了又怔。 这么大的事情,不交代好,就这样走了? 第51章 封官许愿 吕大防真的就漫不经心的出了政事堂,丝毫不理会四周不同于往日的迥异目光。 吕大防就这么走了,留下政事堂一干人满脸问号。 现在整个开封城都沸沸扬扬,传言您快死了,您老就真的这么淡定吗? 吕大防走了,二苏可不敢,左思右想,径直去往慈宁殿。 令他们意外的是,太皇太后居然不见他们,周和只是十分平静的传话:一切依旧。 二苏两人脸上问号更多了。 在二苏满心疑惑丛丛的离开皇宫的时候,吕大防的马车到了他府上。 吕大防在下人搀扶下,艰难下车,当即有管家迎过来,低声道:“主君,有您的几位同僚来过,他们留话说……” 吕大防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继续向门里走。 管家一愣,连忙追着,道:“主君,梁尚书在府里等着。” 吕大防抬头看了眼,面无表情。 不多久,一个方脸的中年人快步迎过来,急声道:“宰辅,出大事情了!” 吕大防站住脚,微带一丝火气的道:“什么事情,让你追到我府上,不去政事堂?” 梁焘瞥了眼四周,走近压低声音道:“宰辅,运送去环庆路的粮草,消失了!” 环庆路,宋朝北方的一道重要防线,针对的是西夏。 吕大防眼皮一抬,道:“消失了?什么意思,给我详细说。” 梁焘苦笑,道:“下官哪里知道那么多,就是得到了风声,并且环庆路那边又发文催促粮草了。” 吕大防定睛的看着梁焘,眼神冷冽。 梁焘面对吕大防的强大气势,也只是报以苦笑。 好一阵子,吕大防忽然平静了,沙哑着嗓音道:“知道了,去吧。” 梁焘听着,连忙道:“宰辅,夏国那边蠢蠢欲动,环庆路不容有失,还请尽快拨发粮草啊。” 吕大防哼一声,声音大了一点,道:“这件事你都能瞧出不对劲,我看不出来吗?去吧。” 梁焘见吕大防这样说话,恭肃的抬手道:“是,下官告退。” 吕大防看着他出府,静静站了一会儿,迈步向府里走去。 吕大防淡定的进府,可里面却不安定,儿子孙子纷纷过来探寻,甚至有人直接开问:祖父,您真的要致仕了吗? 吕家而今也是开封大族,要是吕大防突然致仕,那无疑是一计重击。 吕大防根本不理,将所有人赶走,自顾的进了书房。 吕大防可以不管不顾的关起门,但外面却不会因为他的关起门而消停。 天色还没有黑,中书省就收到了十几道奏本,内容全部是‘关心’宰执身体的,顺带还对赵煦的‘礼贤下士,渥待朝臣’表示了钦敬。 此刻,福宁殿。 裁造院的一干人正围绕着赵煦,对他的身材上上下下的量着,并询问赵煦对颜色的喜好,平时的动作等。 赵煦转来转去,伸手抬腿,相当配合。 一盏茶功夫,裁造院监事收好尺,谨慎的道:“官家,都记下了,半个月内一定为官家做好。” 赵煦点点头,要做的这些服饰都是为他大婚所用,刚要说话,忽然瞥向不远处,一直恭恭敬敬,少言寡语,却异常白净俊逸,欲言又止的少年人,道:“你有话说?” 少年端着盘子,上前一步,躬身低头,轻声道:“官家,您身长,肩瘦,平时应该好动,小人建议,腰以下宽松,上身收紧,这样既美观得体,也不影响官家动作。” 赵煦一怔,看向那监事道:“是这样吗?” 那监事也没想到这少年多嘴,眉头皱了下,还是道:“是。” 赵煦微微一笑,接过陈皮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少年道:“你叫什么?” 少年越发恭顺,轻声道:“小人只是裁造院的小吏。” 赵煦有些意外了,这个时候,不应该主动说出名字,好让他记住吗? 那监事神情微紧,道:“回官家,这是裁造院小吏,蔡攸。” 蔡攸? 继而,赵煦表情就玩味的打量低着头,神情恭谨,好似不争不抢的少年蔡攸。 赵煦早就让陈皮调查过朝野官员的资料,蔡京又是他点名的,自然他的家庭关系都在赵煦脑海里。 蔡攸这个蔡京长子,历史上也是赫赫有名,赵煦怎么会不记得呢。 但赵煦不得不佩服,如果不是他早有准备,就凭蔡攸刚才这副卖相,赵煦说不得会收为己用。 能上位的,再不堪也不简单啊! 这样,赵煦就更想用他了。 赵煦瞥了眼那监事,与蔡攸道:“蔡攸,嗯,很不错。陈皮,去太医院取十根上好的人参,让蔡攸代朕送去给吕卿家。” 蔡攸眼神骤变,而后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但他强力的保持镇定,躬身不动。 他知道官家这个‘代朕’的含义,也知道这一趟,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惊人好处! 陈皮看了眼蔡攸,也知道了他的来历,不动声色的应着,道:“跟我来。” 蔡攸连忙向赵煦躬身,道:“是。”而后快步跟着陈皮走了。 那监事看着蔡攸的背影,眼神不喜。 赵煦将刚才蔡攸的激动尽收眼底,轻笑一声,拿起茶杯,与监事道:“没事了,去吧。” 裁造院的监事抬手,道:“是,微臣告退。” 赵煦等他们收拾好,都走了,坐在椅子上,双眼看向慈宁殿方向,眉头轻轻皱起。 尽管他没有做出什么激烈的事情,还是狠狠的将了吕大防一军,引起朝野动荡。可是,慈宁殿……太过平静了! 这不合常理! 陈皮很快就回来了,走近赵煦,道:“官家,这个蔡攸,会不会年纪小了点?” 蔡攸,今年才十六岁。 赵煦还在想着高太后的反应,随口的道:“以后你就知道他的厉害了。对了,祖母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陈皮神色一肃,道:“没有,二位苏相公根本没有进去,也没有其他人进去。” 赵煦心里暗暗思索,好半晌自语的道:“差不多了。” 陈皮愣了,道:“官家,什么差不多了?” 赵煦看向门外,轻声道:“做到这一步,已经是祖母,外廷忍耐的极限,他们很快就会对我出手了。” 陈皮大惊失色,道:“官家,那还有挽回余地吗?” 高太后与外廷三相掌握了大宋所有的权力,他们要是对付官家,有太多的手段了! 赵煦有些奇怪的转向他,道:“为什么要挽回?” 陈皮盯着赵煦,谨慎的道:“现在他们势大,官家不是应该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吗?” 赵煦哦了一声,笑着道:“你这么说是没错。只是,你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对内的腐朽熟视无睹,及至过渡纵容;对外更是以‘斥地求和’,‘苟以全安’为荣,作为皇帝,这些朕都忍不了,也不想忍……” 还有一点赵煦没有说,那就是:他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要他像金丝雀一样,困守于笼,乖巧听话,被人调教观赏几年,他做不到! 陈皮从赵煦话里隐约感觉到了眼前的官家有‘大志’,还是不解的道:“可是,官家能应付得了吗?他们可能真的会……” 废帝另立。 这四个字,陈皮不敢说出口。 陈皮不说,赵煦也听得懂,眯着眼看向外面,道:“所以,朕是不会给他们机会的。去,传出话去,朕明天要巡视三省六部,谏院,御史台……朕,要给他们封官许愿!” 第52章 品出味道 陛下明日要巡视朝廷各部门? 随着赵煦有意的散播,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开封府,不少人面露喜色,陛下可不是什么人随便都能见到的! 但更多的人稍稍一思索,神色大变,惊恐万状! 先是借着‘无人臣之礼’压了三司使的苏辙,接着用‘失禁’逼退了枢密使韩忠彦,就在中午,宰辅吕大防‘耳背,不能视事’! 明日,官家要视察朝廷各部,这是什么意思? 聪明人,只要多思一点就能想到很多! 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家这是要遴选新的朝廷相公们吗? 一群刚刚下班,还在各处耍闹的朝廷官员们,哪里坐得住,纷纷从瓦栈勾栏,软玉温香中挣扎出来,满开封的乱窜,想要打听些内幕。 作为最能接替三位相公的那些人中,有的人能维持表面淡定,很多人则安耐不住,甚至于有人直接登上吕大防,苏颂,苏辙的门,企图让他们举荐一下。 赵煦的一个动作,让整个开封城都乱了套。 苏辙,苏颂本来都要准备睡下了,这会儿匆匆穿衣服,赶向吕大防府邸。 吕大防同样不安宁,在面对儿子的质询。 他第三子吕宏宥站在书桌之前,恭恭敬敬的抬着手,道:“父亲,我谨记您的教诲,不敢过问您的政事,但身为人子,岂能不顾父亲安危?今天,特来想问一句,请您告诉我,以安全府之心。” 吕大防看着这个第三子,没有半点犹豫,道:“你不错。我就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我不会致仕。第二,昨天太皇太后就给我传话:官家着急了。” 吕宏宥虽然进士及第却并未入仕,而是一心研究学问,著书立说。 听着父亲的话,吕宏宥抬手而拜,道:“明白了,谢父亲。” 吕大防确实对这个第三子很满意,看着他离去,对着门外道:“闭门谢客。” 门外的管家立刻应声,道:“是。” 就在吕府闭门谢客没多久,一大群人来到大门前敲门,都被阻挡了。 二苏在门口嗓子都说干了,就差砸门,最后气的大骂了几句,转头直奔皇宫。 令他们意外的是,慈宁殿居然以‘太皇太后已睡下,有事明天再说’为由,再次将二位苏相给挡在了外面。 苏辙,苏颂二人站在慈宁殿大门前,看着紧闭的大门,两人沉着脸,紧锁着眉,既着急又疑惑不解。 之前吕大防表现淡定,慈宁殿没反应还能勉强接受,官家都要去巡视三省六部了,怎么还能这样平静? 苏颂看着苏辙,沉吟着道:“你有没有发觉,这件事发展的有些出乎意料。” 苏辙心里焦躁,直接道:“你想到了什么?” 苏颂不比苏辙,他刚刚代枢密使,还没有完全融入,暂时能冷眼旁观,他思索着道:“太皇太后,宰辅的反应有些特别。另外,官家的动作似乎也意有所指。太皇太后与宰辅太安静了,不像他们。官家也完全可以明天直接去三省六部巡视,为什么要提前放出风来?” 苏辙宦海沉浮多年,很快从苏颂的话里品出一些味道,却还是不解的道:“太皇太后与宰辅不动,官家却是动作连连,确实不合常理。按理说,官家即便想要亲政,也应该徐徐图之,他这么着急,会引起各方面反弹,得不偿失……” 神宗以后,高太后垂帘听政已七年,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现在的模式,任何人想要打破都要面对强力反弹。 即便那位是皇帝,身份特殊,也不能硬来! 苏颂想不明白,轻叹一声,看着福宁殿方向,道:“咱们以前都小看了这位官家,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啊……” 苏辙眉头皱起,从心底来说,他不喜欢赵煦,从最近的一系列事情来看,这不是一个仁君该有的作为。 “走吧。”苏颂转过身,向宫外走去。 苏辙一怔,道:“就这样走了?” 苏颂边走边说道:“还能怎么样?这明摆着是神仙打架,我们就看看吧。” 苏辙很想做些什么,却也想不到能做什么,只能怀着惴惴的心思,与苏颂一起离开。 开封城更加热闹了,苏颂,苏辙等人也没逃过,不知道多少人找上门,想要打探消息。 这时的赵煦,没有睡觉,坐在寝宫里,摇着扇子,看着外面的天色,自语的道:“这天气是越来越热了。” 陈皮站在他身后,头上有丝丝冷汗,却不是热的。 还不到五月,又是夜里的寝宫,不会热,这是因为紧张! 他比赵煦紧张,焦虑,不知道慈宁殿的太皇太后会怎么反应! 官家的手已经要伸到朝廷了,太皇太后还能坐视吗?外面不懂的人觉得官家要换那些相公,提拔新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可陈皮十分清楚,眼前的官家还做不到这些,所谓的‘巡视三省六部’只是放出风声,实则也未必能做到! 这是试探! 陈皮看着身前的赵煦,悄悄擦着头上冷汗,心里这样想着。 赵煦特别喜欢扇扇子,觉得这样特别潇洒,他不知道陈皮心里所想,心里还在分析着眼前的局势以及高太后,吕大防等人可能采取的反应手段。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 陈皮毫无睡意,看了眼外面天色,上前一步,低声道:“官家,小人去让人给您准备洗漱,顺便问问消息。” 赵煦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太久没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道:“洗漱就行,不要探听什么,多余的动作,一个不要有。对了,将楚攸叫来。” 陈皮绷紧脸,肃色道:“是。” 陈皮出了寝宫,吩咐人安排,他在福宁殿走动,却好似感觉到了整个皇宫的异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一种令他心慌的气息在流转,气氛压抑的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夜。 陈皮深吸一口气,没敢做多余的事情,命人去找楚攸。 一盏茶时间,楚攸一身黑甲,神色凛凛,比以往沉稳肃重不知道多少,来到赵煦身前,单膝跪地,沉声道:“微臣楚攸,参见陛下!” 赵煦看着他行这么大礼,不由一怔,道:“怎么了?” 楚攸作为赵煦为数不多的近臣,自然能感觉到宫里的紧张,甚至是有一丝肃杀的气氛,头也不抬的道:“臣谨遵陛下旨意,宫内一应如常。” 赵煦眉头一挑,明白了,伸手扶起他,笑着道:“没有那么严重,告诉其他人,警惕之心不可无,但也不用太过紧张。” 楚攸应着,站起来,看着赵煦,依旧是一脸大战来临之前的肃穆。 赵煦本来还不紧张的,被陈皮,楚攸这么一来,也有些紧张了,揉了揉脸,道:“真没那么严重,再怎么说,朕也是皇帝。祖母以及宰辅都是恪守祖制的人,到不了那种地步。” 道理归道理,要是所有人都按照道理活,哪里还有那么多刀光剑影,史书上又怎会血迹斑斑? 楚攸神情不动。 赵煦见他这样,也没有再说,刚要准备去洗漱,陈皮忽然急匆匆的跑进来,道:“官家,慈宁殿突然间进进出出很多人,有人去政事堂,有人出宫,那秦炳已经在去慈宁殿的路上……” 第53章 第一道圣旨 赵煦听着,暗自吸了口气。 终于来了。 赵煦心里飞速计较一番,而后镇定如常的道:“走,蹴鞠!” 陈皮一怔,还以为听错了,道:“官家,蹴鞠,现在吗?” 陈皮话里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太皇太后那边明显有动作了,您还有心思蹴鞠吗?第二个,就是天刚亮,一大早。 赵煦已经往外走了,道:“叫人吧。” 陈皮连忙跟出去,楚攸则去喊人了。 赵煦梳洗一番,与二十多人,在福宁殿前,就真的踢了起来。 陈皮与楚攸站在场外,盯着场中的赵煦。 陈皮紧绷着脸,心里惴惴不安。 楚攸则手握刀柄,沉色肃立。 赵煦在球场上不时大喝,身形几乎跑遍全场。 陈皮看着,觉得有些不对劲,低声与楚攸道:“楚攸,你看出什么了?” 楚攸目不斜视,道:“我只听候圣命。” 陈皮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只得继续看着满场奔跑,挥洒汗水的赵煦。 另一边的慈宁殿,高太后正在与中书舍人秦炳说话。 秦炳听着高太后的话,神情肃色,不断的点头应声。 高太后神色平淡,可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这时,周和从外面进来,小心的看了眼,停步在门口不远。 高太后好一阵子才说完,拿起茶杯,道:“去拟旨吧。” 秦炳抬起手,道:“微臣遵旨。” 秦炳抬手告退,神情恭谨的离开。 周和这才上前,道:“娘娘,准备好了。” 高太后喝了口茶,道:“你亲自去办,办的妥当一些。对了,官家在干什么?” 周和应着前面的话,后面轻轻躬身的道:“官家……在蹴鞠。” 高太后眉头一皱,抬头看向外面,道:“官家这是做给我看,是在催我啊。” 周和低着头,半个字都不敢说,甚至呼吸都屏住。 高太后放下茶杯,道:“旨意宣读后,去请官家,孟美人来见我。顺手,将这些奏本,给官家送过去。” 周和看了眼高太后桌上的一叠奏本,道:“是。” 高太后刚要说话,忽然觉得眼睛有些花,头疼,连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双手按着太阳穴。 周和连忙上前,给高太后轻轻按着,道:“娘娘,还是要注意身体,太医说了,您得多多休息,不能劳累。” 高太后平复一阵,轻叹了口气,道:“我也是命苦,摊上了这么一对父子。” 周和见高太后语气没有那么凝肃,还有些轻松味道,琢磨片刻,道:“那能怎么办呢?不都是娘娘的儿子,孙子吗?当祖母的,可不就得多操心。” 高太后听着笑了声,道:“我有当祖母的心,就怕官家没有当孙子的意啊。” 周和见高太后笑了,神情放松了一些,笑着道:“娘娘这是哪里的话,当初娘娘病重,官家可比谁都着急,一片孝心不止小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官家若真是那狼心狗肺的人,娘娘哪容得到现在啊,还不是一片疼孙子的慈爱之心……” 高太后坐着不动,努力的睁了睁眼,道:“若是当初他没有这个孝心,我也就不这么费神了。” 周和按着高太后的太阳穴,拿捏着力道,笑着道:“可不就是吗?儿孙孝顺,娘娘慈爱,人伦之礼。” 高太后笑骂了声,道:“你倒是会顺着我说。” 周和笑着,连忙给高太后叙茶。 高太后轻轻喝了一口,表情轻松了许多。 而这时,政事堂,秦炳正在拟旨,写好后,他看着两道旨意片刻,等墨迹干了,送向宰辅吕大防的值房。 吕大防表情是万年不动,双眼浮肿的仅有一条缝隙,看了一眼,道:“去吧。” 秦炳默默应着,转身离开。 他现在没有了昨天的紧张,却越发紧绷心神,不敢放松丝毫。 秦炳现在理解宰辅与太皇太后的平静了,因为他们有十足的底气! 他们是统帅朝野的宰执、是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 这一道圣旨,就足以定鼎朝野,止沸归宁! 秦炳拟好旨意,又走过几道程序,近一个时辰,这才送往慈宁殿盖印。 高太后没有看,只是摆了摆手,继续翻阅奏本。 周和小心的审阅一番,拿出属于赵煦的玉玺,在两道圣旨上重重盖下。 高太后头也不抬,道:“周和,你亲自去。” 周和躬身应着,小心装好圣旨,前往政事堂。 政事堂内,三相的吕大防,苏颂,苏辙等七八个人已经在等着了。 周和进来,看着堂中的人,来到里面,站北朝南,长声道: “旨意下!” 吕大防等人面色肃然,齐齐抬手,道:“臣等谨听敕旨!” 周和看了眼,打开第一道旨意,道:“朕膺昊天之眷命,薄躬登位……赖群臣协力,上下一心,保祖宗基业,安万千黎民,功莫大焉……加吕大防为右光禄大夫,汲郡公,食邑两千户,继理中书省……苏颂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苏颂知枢密院事……苏辙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范百禄为中书侍郎…………御史中丞郑雍为尚书右丞……刘奉世签书枢密院事……” 秦炳等人立在一旁,听着这道旨意,暗暗长长松了口气。 这不是贬谪诏书,而是加封,尤其是宰辅吕大防!这道圣旨一出,吕大防的地位稳如泰山,他一稳,因为官家引起的紊乱朝局必然迅速归于平静! 这道圣旨,是朝野的一根定海神针! 周和合好圣旨,递给吕大防,微笑着道:“吕相公,娘娘说:辛苦了。” 吕大防接过圣旨,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却给人镇定的感觉,道:“本分所在,不敢言辛苦。” 周和又看了眼其他人,道:“小人还要去别的地方,诸位相公请自便。” 吕大防也客套,道:“黄门令请。” 周和微笑,带着另一道圣旨回宫。 吕大防转过头,看向苏辙,苏颂等人,语气,神情一如昨天,道:“忙去吧。” 苏辙现在万分佩服吕大防,吕大防能解决这件事,比他自己的官职、地位提升还要高兴,忍不住的道:“宰辅,其他是否要安排一下?” 吕大防环顾一圈,道:“一切依旧。” 吕大防的话,犹如一锤定音,令众人安心定神,纷纷笑着抬手,相继离开政事堂。 先一步离开政事堂的周和,带着另一道旨意,直奔康宁殿。 这么大的动作,赵煦想不知道都难。 听着陈皮的汇报,赵煦左眼皮止不住的跳,暗叹到底姜是老的辣,仅仅是这一道圣旨,就足以浇灭外廷那些人浮动的心思,将赵煦昨天的动作化作无形。 但赵煦还顾不得关注政事堂,因为周和带着另一道旨意,正在赶往康宁殿。 康宁殿的主人——赵煦生母,朱太妃。 陈皮满脸的不安,低声道:“官家,太皇太后这是要做什么,不会是要……” 赵煦摆手打断他,微笑着道:“跟你们说过了,没到那种地步。” 赵煦心里也紧张,却又不怎么担心。 他的动作太快,高太后与吕大防等人来不及做太多,不会真的对他出手。 想要对一个皇帝有所动作,没有足够的酝酿与布置,成败难料不说,同时还会引发轩然大波,这不是守旧的高太后与吕大防等人想看到的。 何况,他也不是毫无反手之力! ‘那么,这道旨意是什么?目的在哪里?’ 赵煦心里自语,慢慢的思索。 他之所以这么急,一连串的出手,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以此凸显他的地位,争取他的话语权以及活动空间。 但高太后与吕大防等人经历了太多的大风大浪,又掌握实权,政治手腕高明,即便措手不及,也会有应对手段。 第一道旨意摆平了沸扬的朝野,第二道旨意是什么? 第54章 乘胜追击 周和很快来到康宁殿,对着朱太妃宣旨。 朱太妃很紧张,她已经被忽略了七年多,突然接到太皇太后的旨意,吓了她一大跳,脸色有些发白,满心的忐忑的等着。 周和面无表情的摊开圣旨,长声宣读:“本殿惟王化始于宜家、端重宫闱之秩……” 这是太皇太后的懿旨,而不是垂帘听政假借赵煦的圣旨。 朱太妃十分忐忑,浑身颤抖的听着,但没多久,她就愕然的抬头,看向周和。 这道懿旨,并非是训斥,斥责,惩罚她的! 这是一道‘恩赏’,尽管旨意含糊其辞,但朱太妃久在宫里,其他的了解不多,后宫里的事情还是知道的。 高太后的懿旨,居然是提升她的地位,不止是要为她扩建宫殿,还允许她使用很多皇太后才能使用的仪程,用具! 朱太妃脸色更加苍白,等周和宣读完,颤声道:“周公公,这是真的吗?” 朱太妃深知高太后的性格,她是不会允许后宫里出现两个皇太后的! 周和微微一笑,上前道:“太妃娘娘不用忧虑,这是官家为您在太皇太后跟前请的。” 朱太妃又惊又喜,道:“真的是官家请的吗?” 朱太妃向来节俭,品性温顺,并不在乎什么锦衣玉食,仪程排场,但她儿子为她争取的,这份心就足够让她高兴了。 周和扶起朱太妃,笑着道:“是,小人怎么会欺瞒娘娘。官家这会儿得去谢恩了。娘娘不要着急,先休息一会儿,晚些时候再去。” 朱太妃正因赵煦为她请命感到高兴,根本想不到其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能跟赵煦一起谢恩,连连点头道:“是是,周公公请坐,我这里有上好的……” 周和笑着打断朱太妃,道:“娘娘,小人还有其他事情,改天再来叨扰……” “是是,周公公肯定很忙,我送你出去……”朱太妃有些手足无措的说道。 周和微笑的拦下了朱太妃,出了康宁殿,直奔福宁殿。 朱太妃看着周和的背影,抿着嘴,想着这么多的心酸苦楚与委曲求全,终于是等到了今天,强忍再三还是忍不住的落泪。 “小娘,怎么了?”赵似从里面出来,有些不解的仰着小脸道。 赵幼娥点着脚尖,伸着小手给朱太妃擦着泪,轻声道:“小娘不哭,我们很乖的。” 朱太妃脸上带笑,泪珠不断,蹲下来抱着两个孩子,哭声越大。 …… 周和还没到福宁殿,赵煦就已经知道了大概。 陈皮是睁大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皇太后出手稳住了纷乱的外廷,他们应该担忧;反手就又抬升了朱太妃的地位,他们该高兴吗? 楚攸也不懂,目露疑惑。 赵煦这会儿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深深的吐了口气,暗自道:这两手,可比所谓的办公室政治高明的太多了。 高太后一边断绝了赵煦伸向朝廷的手,一边抬升朱太妃地位,一个大棒之后又给足了赵煦面子,一打一拉,将权术玩到了极致。 好一阵子,陈皮忽然道:“官家,现在该怎么办?” 赵煦正在思考,被他一问,下意识的道:“什么怎么办?” 陈皮道:“官家,太皇太后下的两道旨意。” 太皇太后出手了,他们这边也要应对啊。 赵煦哦了一声,伸手拿过茶杯,道:“不急,祖母只要不是对我或者身边人出手,就暂且看着。” 陈皮一脸疑惑。 楚攸也不解。 太皇太后出手稳住外廷,腾出了手,官家就不担心吗?这一次官家可能将太皇太后,宰辅真的激怒了。 赵煦看着两人的表情,笑了声,没有急着说话,轻轻喝了口茶,这才道:“第一,没到那种地步。第二,真的到了那一步,谁有那样的魄力与决心?第三,晚了。” 陈皮与楚攸听着赵煦的‘三’句话,不由得思索起来。 到没到‘废帝另立’那一步,他们说不准。但历来天家无情,从大宋开国到现在,涉及到皇位,发生了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太皇太后与宰辅有没有这个魄力与决心,他们也不好猜测,不在那个位置,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无从去揣度。 倒是最后一条,令两人有了些底气。 官家这几天,抢来了宫中禁军兵权,压了三司使,送走了枢密使,差点还让宰执告老还乡,三相被打压的抬不起头,这样的手段,没有十足的把握之下,谁还敢动那个心思? 只要露出一丝苗头,迎来都会是官家的霹雳手段! 他们理解的‘晚了’,是赵煦手里握有禁军,这座皇宫赵煦说了算。真要有人动了那心思,赵煦一定会大开杀戒,血洗皇宫! 那种境地了,谁会坐以待毙,引颈待戮? 陈皮好似想通了,长吐一口气,恢复了不少信心,镇定的道:“官家英明,是小人胡思乱想了。” 赵煦微笑不语,他所说的‘晚了’,是他对皇宫内外震慑。 赵煦的目的一直很明确,那就是摆脱小透明,凸显存在感,让皇宫内外,朝野上下无法再忽视他这个皇帝! 从高太后这两手来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若是以往,高太后早就将他叫到跟前严厉训斥,或者禁足,或者申斥朱太妃等予以教训。 现在的动作,更像是安抚。 这也正是他期待的结果!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立刻逼迫高太后撤帘,马上让吕大防等‘旧党’消失,不现实。 赵煦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断凸显存在感,增加他这个皇帝的分量。 唯有这个皇帝分量足够,才能将皇位坐的稳当,唯有皇位稳固了,他才能徐徐图之获取权力,只有掌握权力,成为真正的皇帝,才可以避免历史上英年早逝的命运! 就在这时,一个黄门来到门外,敲两下门,道:“官家,黄门令求见。” 赵煦伸手对陈皮,楚攸压了压,示意他们噤声。 他眯着眼,右手捏着耳垂,心念如电转。虽然基本目的达到了,却也不能就此退缩,否则主动出击就要变成被动挨打了。 不多久,赵煦猛的站起来,道:“我去见祖母。” 陈皮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低声道:“官家,就这样去吗?” 赵煦大步向门口走去,道:“就这样。” 陈皮见赵煦就这样去,心里担心不已,跟上要说什么,却见赵煦已经打开门,直接踏了出去。 赵煦出了门,也不看周和,直奔慈宁殿。 第55章 剧本错了 周和看着赵煦二话不说直奔慈宁殿,先是一怔,继而大惊,连忙追过去! 官家不会因为被太皇太后这两道圣旨的打压,愤怒的要去找太皇太后‘理论’吧? 周和想着赵煦最近的一系列‘无情’手段,加上手里握有禁军,不禁心生恐惧,追上赵煦,连声道:“官家,娘娘是让小人来给您送奏本的,今后都会有,您可以处理一部分政务了……” 赵煦神色微动,脚步不停,心里暗自点头。 这个动作,也说明他在高太后眼里已经‘失控’,不能硬来,所以采取的是怀柔手段。 他的判断是对的! 周和见赵煦直奔慈宁殿,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他总觉得赵煦的背影有些‘怒气冲冲’,一边派人快一步去通传,一边纠缠着赵煦道:“官家,切莫冲动,娘娘一切都是为了您好……” 赵煦听着周和的话,心里忽然一动。 对啊,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高太后与吕大防等人不知道,可能还在担心这两道圣旨之下,他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呢? 因此,他现在是受害者身份? 赵煦双眼微微闪烁,嘴角勾勒一丝笑意,继续快步前往慈宁殿。 周和见赵煦没了往日的从容,脚步飞快,勉强的跟着,道:“官家,有话好说,孟娘娘也在……” 孟娘娘,就是孟美人了,即将被立后的人。 赵煦看着不远处慈宁殿的大门,一步跨了进去。 周和神情更急,也来不及说什么,只能跟着。 这时,陈皮与楚攸还在福宁殿,两人表情凝重,满心忐忑。 官家就这样闯去慈宁殿,万一太皇太后震怒之下做出什么来,那可怎么办? 皇宫并不大,赵煦这般‘气冲冲’的‘闯入’慈宁殿,很快就传到了政事堂,令刚刚平静的政事堂,再起波澜。 秦炳得到消息,急匆匆来到吕大防的值房,神色不安的道:“宰辅,官家这是要干什么?他手里握有禁军,不会乱来吧?” 秦炳真的是慌了,宫里那位官家真的要是被逼急了,直接封锁皇宫,别说他们了,太皇太后都没辙! 吕大防苍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浮肿的双眼比以往睁的大了一些,默默一阵子,道:“不会的。” 秦炳从吕大防话音听出了不确定,想想也是,官家才十几岁,这个年纪,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情都不算奇怪! 秦炳深感忧虑,道:“宰辅,是否要进宫?或者做些其他的安排?” 吕大防转头看向慈宁殿方向,半晌,道:“不用。” 秦炳难以镇定,有些着急道:“宰辅,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吕大防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平静有力的道:“不要揣测太多,你们还不够资格。去,告诉外面那些人以及要来的那些人,一切依旧。” ‘一切依旧’,是吕大防最喜欢也最常说的话,甚至是他的座右铭,人生信条。 秦炳没有掩饰的深吸一口气,只得抬着手道:“是。” 吕大防没有理他,伸手拿公文看起来。 秦炳出了吕大防的值房,心里还是压抑难受,一边让人去安抚人心,阻挡那些可能进宫来打探消息的人,一边又盯着慈宁殿,惴惴不安的等着消息。 赵煦这会儿已经进了慈宁殿,就看到高太后坐在椅子上,拉着一个十六七岁女子,正在笑呵呵的说着话。 两人看到赵煦进来,停住话头,高太后的笑容比以往更多,声音也更为亲切的道:“官家来了。” 孟美人则起身行礼,道:“妾身见过官家。” 赵煦瞥了她一眼,想着心里的计划,上前几步,站到高太后身前不远行,抬起手,从容笑着道:“祖母高明,孙儿佩服。” 高太后一见,顿时满脸笑容,拉过赵煦的手,将赵煦拉坐在她边上,道:“这才对。” 高太后手劲很大,赵煦被她抓着很疼,但这个不重要,赵煦看着高太后的笑容,表情一怔。 似乎,这位祖母误会了什么。 他刚才那就句话,是谈判的开场白,可在这位祖母眼中是‘投降认输’的表示吗? 高太后看着赵煦脸上那抹怔色,用力的拍了拍赵煦的手,笑容收敛了一些,道:“咱们祖孙,没有什么是说不开的,今后有什么事情,来跟我说。你也不用担心什么,咱们是祖孙,不比其他……” 赵煦确认高太后是误会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太后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祖孙情拉的全满,他还怎么‘在商言商’的开口? 他的计划里,祖孙俩有一个表面平静又暗中较量的谈判,赵煦以退为进,给双方台阶下,顺手将蔡京安插到枢密院,以待将来。 剧本不对啊! 对面的孟美人见赵煦沉默,瞥了眼刚刚来报信的黄门以及面露忐忑的周和,她轻轻一笑,顺着高太后的话道:“娘娘是官家的祖母,是一家人。” 高太后笑着,拉过她的手,放在赵煦手上面,拍了拍,笑着道:“你说的对。官家觉得,孟美人怎么样?” 赵煦抬头看向孟美人,大致知道历史上这位在宋朝南迁的过程中的非同一般的表现,一边想着怎么将剧本拉回来一边随口的道:“不错。” 孟美人因为与高太后的关系,一直不得赵煦喜欢,历史上也是两立两废,最终被赶去了道院,出家几十年。 孟美人见赵煦居然说出‘不错’二字,心下激动,与赵煦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恭谨的喜色。 高太后就更加高兴了,原本抗拒的赵煦,现在点头允准孟美人立后,这在她看来,是赵煦彻底的投降,听话了! 老安少怀:老者安逸,少者归附! 高太后脸上的笑容都要开花了,用力的拍着赵煦的手,道:“我们是一家人,这家里人与外人打架,为了面子,自然是要打家里人给外人看,但关起门来,我们才是一家人!” 高太后这话,就是站在她胜利者的角度,给赵煦一个台阶下,顺顺利利的收尾。 赵煦眼见高太后在煽情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已然拉不回来,心里叹了口气。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高太后哪里知道赵煦心里所想,见他还是寡言少语,若有所思,又笑着道:“好了,我知道你心急。前几日我与吕相公等商议过了,官家确实到了亲政的年纪,我也老了。从今天开始,就让你慢慢处理朝政,等你熟悉了,我也该还政给你了。” 赵煦对这话打死也不信,权力是一种毒药,尝过后能放弃的人不是没有,但那绝对是凤毛麟角! 这其中,没有高太后! 高太后是‘旧党’的领袖,她恪守祖制,极端保守,不会放任赵煦在她眼皮子底下变法。再说,即便她想放手,外廷的相公们也不答应! 第56章 发策使 赵煦手背被高太后握的生疼,心里强忍,脸上不动。 这会儿,他已经分不清这位祖母到底是会错意,还是故意为之了。 他心里思索着怎么样将话题拉回来,刚要开口,门外突然进来一个黄门,道:“娘娘,二位苏相公求见。” 高太后看了一眼,想了想,道:“让他们进来吧。” 赵煦听到苏颂,苏辙来了,微微仰头,脸上不自禁的浮现笑容。 高太后没有注意到,倒是赵煦对面的孟美人看的清楚,轻轻抿了抿嘴角。 苏颂,苏辙是急匆匆赶来的,‘官家遭到太皇太后两道旨意的打压,恼羞成怒强闯慈宁殿’的消息,已经传遍朝廷高层。 吕大防可以坐得住,苏颂,苏辙却不行。 这对祖孙真要不顾一切的争斗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二苏满头是汗的进来,一眼就看到高太后抓着赵煦的手,气氛并没什么剑拔弩张,相当平静。 ‘难道是他们之间谈妥了?’ 二苏两人心里几乎同时冒出这个念头,对视一眼,齐齐上前,行礼道:“微臣见过娘娘。” 说完,两人忽又顿了下,似乎有些不习惯,转手向着赵煦道:“见过官家。” 高太后似乎猜到了两人急匆匆赶来的原因,笑着拍了拍赵煦的手,道:“免礼。二位卿家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是来劝架的! 苏颂心里暗道,却没有说话,他惯常沉默。 苏辙只好开口,出声却是道:“回娘娘,黄河近来大涨,工部推测今年夏天会有洪涝,请朝廷尽早应对。” 赵煦看着苏辙,忍着笑意。这是什么借口?还能走点心吗? 高太后心照不宣的从容自如,道:“卿家说的是,命中书省妥善处理吧。” “是。”苏辙应道。 说完,苏颂,苏辙立着不动,既不说话,也不告退离去。 高太后瞥了眼赵煦,道:“二位卿家还有什么事情吗?” 苏辙余光看向苏颂,见他老脸沉着,就是一言不发,眉头皱了下,道:“关于官家大婚的事情,臣也有些事情需要禀报。” 机会来了! 赵煦在高太后说话之前,突然出声道:“是韩忠彦致仕后,发策使没人了?” 赵煦的大婚‘六礼’,分别是奉迎、发策、告期、纳成、纳吉、纳采,各有使臣。奉迎使是吕大防,发策使原本是韩忠彦,苏辙为告期使,其他的也都由王公大臣充任。 现在,韩忠彦致仕,这个发策使就空缺了。 苏辙见赵煦说话,心神骤紧,连忙道:“回官家,微臣举荐苏相公充任发策使。” 赵煦见着苏辙警惕的神色,转向苏颂,一脸笑容的道:“苏卿家,近来身体可好?” 苏颂刚要抬手,张嘴说‘尚好’,猛然紧闭嘴。他觉得不对劲,官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的关心他的身体了? 继而他就想到了那日在垂拱殿,赵煦说‘六十而致’之类的话。 苏颂听懂了,低着头,眼神里挣扎了片刻,道:“回官家,臣老胳膊老腿,每年冬春之交就腿脚酸痛,行走困难。” 赵煦眼里有意外之色,这位刚刚上任的枢密使很懂事啊。 赵煦意外,苏辙就是震惊了。 苏颂居然推掉了发策使?继而他就明白了赵煦刚才话里的意思,不由得抬头看向高太后。 皇帝大婚、立后,那是极其重大的事情,‘六礼使’每一个都十分重要。 ‘王公大臣’,王公代表的是男方,必然是皇家最为亲近的一些人,身份贵重,地位极高,这才能显示出皇家的重视。 ‘大臣’是意味着这件事在宋朝上下的重要性,充任‘六礼使’的几乎都是朝廷的相公们。每一个都位高权重,资格不够的不配,同时,资格足够的又一个不能缺! 苏颂突然‘腿脚酸痛’,无疑是给朝廷出了一道难题。 这一道难题的根源,来自官家! 如果是以往,苏辙早就冲出来与赵煦讲道理了,现在却是不敢,只能看向高太后。 高太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开了赵煦的手,端着茶杯喝茶。 慈宁殿里的气氛,从刚才的温情脉脉变成了冷寂。 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赵煦与高太后脸上来回转动。 周和心里很慌。来的路上,他已经看到貌似正常巡逻的禁卫,在向着这边靠近。 ‘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啊!’周和看着高太后,又看向赵煦,内心惶恐不安。 苏辙这会儿也后悔了,不应该抬头看向高太后,这等于是在逼她,逼她做决定,逼他对付官家! 高太后抱着茶杯,面上平静。 赵煦好整以暇,看着殿中的二位苏相公。 气氛有些凝结。 “娘娘,官家,臣妾有个人选,还请斟酌。” 突然间,孟美人开口说道。 她话音一落,高太后,赵煦齐齐转头看了过去。 高太后没了之前的笑容,语气平静的有些冷意,道:“是什么人?” 孟美人仿佛没有受到殿里的气氛影响,微笑着,语气如常,道:“蔡京,蔡学士。” 高太后没反应之前,赵煦却是一挑眉,目露讶色。 蔡京,是赵煦当初点名要调回京来的,后来吕大防等在赵煦的压力下,确实传令调回,现在应该在回京的路上。 这个人,已经深深打上了赵煦的烙印,被一些人视为‘官家一党’,更有一些人,悄悄的将吕大防等人称之为‘后党’,赵煦的人归为‘帝党’。 ‘后党’遍布朝野,掌握着大宋上上下下。而‘帝党’,目前只有蔡京一个勉强算上,另一个被赵煦点名的张商英,要回家尽孝已经辞官跑了。 这孟美人明知道蔡京是赵煦的人,却建议蔡京充任发策使? 她不是高太后的人吗? 高太后看着孟美人,面无表情。 无声的压力涌向孟美人。 孟美人微微低头,脸上没有任何的畏惧,退缩之色,恭敬的道:“娘娘,臣妾素来仰慕蔡学士的文采,若是他能为发策使,也算了臣妾一个心愿,还请娘娘成全。” 赵煦看着孟美人,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孟美人的话里并没有提及他,说是她自己的心愿。这句话,真是十分的漂亮! 高太后看着孟美人一会儿,淡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既然是你的愿望,我得成全。周和,传旨:‘孟氏子能执妇礼,宜正位中宫’。” 赵煦打量着孟美人,他心里很诧异,高太后就这样被她说服了? 不等孟美人谢恩,苏辙连忙抬手阻止,道:“娘娘,这蔡京素来奸猾,为朝野所不齿,他万不可充任发策使!” 第57章 退无可退 蔡京这个人,原本算是‘王党’,十分积极的支持王安石变法,功劳不少。元祐之后,‘新党’垮台,他迅速导向‘旧党’领袖司马光,极力的推动消灭‘新法’,相当出风头。 就是因为这样,遭到‘新旧’两党的攻击,纷纷上书弹劾,指责他‘蛇鼠两端,奸猾无耻’,当时作为开封府知事,二品大员,前途远大的蔡京,被贬出京城,七年来,一再贬谪,四处飘荡。 而‘旧党’向来‘秉正’,注重‘礼法’,岂能允许蔡京这样的佞臣回来?是以,蔡京这些年回不来,都是‘旧党’执意打压的缘故。 蔡京因此与‘旧党’恩怨很深! 能够充任‘六礼使’的都是相公或者潜在相公一级的人物,蔡京如果充任‘发策使’,那么接下来,常理来说就要步入中枢了。 眼见苏辙跳出来发难,赵煦又怎么会坐视,微笑着开口道:“苏卿家,之前朕让你做的事情,做的怎么样了?” 苏辙正想怎么阻止蔡京充任发策使,听着赵煦的话,不由一怔,道:“官家指的是什么事情?” 赵煦坐正身体,看着他道:“苏卿家,之前你是眼中无君,毫无人臣之礼;现在你又阳奉阴违,抗旨不尊,你该当何罪!” 苏辙已经想起来,赵煦说的是‘六十而致’的事情,这样的要求,怎么可能执行? 宰执吕大防,枢密使苏颂都已经超过六十,真要这么做,三相得去其二! 苏辙不敢与赵煦在‘君臣之礼’这样的问题上争执,作为臣子,他是必输无疑的! 稍稍定神,他道:“官家,此事政事堂已经在酝酿,不日呈送官家御览。” 赵煦冷哼一声,道:“好!现在派人去取,取不来,再加罪你一条:欺君!” 苏辙神色一僵,说不出话来。 政事堂自然没有讨论,即便赵煦最近动作很多,令政事堂压力极大,朝廷里却还是没有真正重视赵煦,或许是习惯或许是觉得‘六十而致’荒唐,总之,就是耳旁风,没当回事。 苏辙一旁的苏颂眼见苏辙节节败退,已经退无可退,心里叹气,他不想掺和,情知也躲不掉,只得接话,打圆场的道:“启禀娘娘,官家,蔡京的事并无定论,充任发策使,也并无不可。” 苏辙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个时候,苏颂居然叛变! 高太后看着苏颂,眼神冷冽。 她心里有怒意,一个是这二苏的突然到来,破坏了她辖制赵煦的计划。同时,她从赵煦的态度中察觉到,眼前的孙子越发的不好控制了。 赵煦不肯听话,她提拔起来的枢密使苏颂,立场开始摇摆! 是苏颂一个人,还是代表了朝廷里已经有一部分人动摇了? 高太后隐约的感觉到,原本她紧握在手里的权力,正在快速松动! 苏颂感觉到高太后的目光,心头微沉,低头不语。 苏辙深吸一口气,脸上有着肃然坚决。 他既要阻止蔡京这个奸佞步入中枢,也要阻止赵煦继续破坏稳定的政局。 他抬手向高太后,沉声道:“娘娘,六礼使事关陛下大婚,礼法周全,不可大意,臣请开朝,群臣共议。” 赵煦双眼猛的一眯,直直盯着苏辙,心里涌起阵阵怒火。 朝廷上下,他一个人都没有,开朝议,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孟美人听着也是心惊,她没有涉入朝政,不曾没想到,官家的处境竟如此窘迫! 她轻轻抿嘴,不动声色的看向身旁的高太后。 高太后面无表情,双眼平静幽深,威仪端坐。在她心里,已经决定进一步钳制赵煦! 她要维护祖制,也需要将来的皇帝是维护祖制的,而不是学着神宗那样不知所谓的变法,搞的天下大乱,威胁赵家江山社稷! 高太后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头也不抬的道:“枢密使,你怎么看?” 苏颂心里苦笑,哪里察觉不出高太后的不满,只是不管他说什么,最终都将两面不落好。 为了大宋上下的安宁,苏颂也是无奈,道:“娘娘,六礼使基本已定下,若是再开朝议,怕会引起朝野不必要的揣度,娘娘一言定下即刻。” 老狐狸! 赵煦听着,心里冷哼了一声。苏颂不同意开朝议,也没再支持蔡京充任发策使,而是又将球踢回了赵煦与高太后。 高太后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赵煦,道:“官家,你怎么看?” 赵煦当然是要提拔蔡京,他需要在坚固的外廷撕开一道缝隙,更想树立一个杆子,让所有人都看到! 赵煦看着苏颂,苏辙,没有立即说话,心里不断的分析,计较。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这次来慈宁殿是‘和解’的,他做的已经足够,接下来应该沉淀,韬光养晦,以逐步获取权力,坐稳皇位。 但很显然,不管是高太后还是外廷这些相公,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们在想方设法的困他,锁他,在他身上不断的增加锁撩,左一层右一层,稍一挣扎,锁撩就更多,更紧! 赵煦注视着苏辙,目光闪烁。 苏辙想要开朝议,这是要向他展示朝廷的力量吗?进一步孤立他吗? 赵煦没有开口,大殿里所有的目光都在他脸上。 高太后神情平淡,没了前不久的‘慈爱’。 孟美人抿着嘴,神情有些不安。 苏辙看着赵煦,满脸决然。他心里已经决定,如果赵煦不同意,他就强行征得高太后同意!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的稳定人心,让朝野恢复安宁。同时也要让赵煦明白,朝廷以及天下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是他可以任性胡来的! 苏颂眼见赵煦久久不言,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这个稀泥或许要和出问题了! “开朝议……”赵煦沉吟着,慢慢的出声。 大殿里陡然一惊,所有人屏住呼吸。 即便是高太后,双眼也微微睁开。 她之前没有想过用朝议的方式,那样对赵煦打击太大,并且会将她与赵煦的关系变得紧致、对立。 可以说,从头到尾,高太后都希望以相对温和的方式‘感化’赵煦,做一个仁君。 苏颂瘦削的脸角紧绷着,心里很是不安。 真要是开朝议,肯定不会有人站在官家一边,朝臣上下对官家群起而攻,这像什么话? 最为重要的是,官家才十七岁啊! 苏颂可从未想过废帝另立这种事,他余光瞥向苏辙。 是苏辙的激烈反应,将事情推到了这一步。现在,外廷,甚至是高太后,官家都已退无可退! 苏辙神情不变,目光坚定。 “那就开吧。” 赵煦轻轻点头的说道。 平平静静,却犹如惊雷,慈宁殿里落针可闻! 第58章 决战 慈宁殿内,所有人都听到了赵煦的话。 却,更加的安静! 没人接话,气氛仿佛瞬间被冰冻,有着森森寒意在流转。 不远处的黄门令周和,抬头看着赵煦,浑身冰冷,嘴唇颤抖不止。 他惶恐的转向向高太后,猛的又低头,缩着肩膀,忍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寒颤! ‘那就开吧’,这句话可不是平日开个朝议那么简单,这是一场决战! 是官家与太皇太后,是官家与朝廷,是官家与所有人的决战! 若是明日的朝议,通过了蔡京充任发策使,那么就是太皇太后以及朝廷诸相公败北,官家顺利亲政,掌权!相对的就是太皇太后撤帘,朝廷那些相公们的下场可以预期! 而蔡京若不能充任发策使,那就是官家大败!官家这一败,与太皇太后,朝廷诸公决裂,再也不能染指权力,甚至是危及皇位! 周和不敢想明日的结局会是什么,更不敢揣度最终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苏颂听着赵煦答应,眉头皱起,心里渐渐的沉重。 果然,出问题了,还是大问题! 官家在朝廷里根本就没有人,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太皇太后,吕大防做主,其他人基本都是应声虫。加上那蔡京名声太坏,明日的朝会,官家已经注定会败! 官家要是败了,以后怎么办? ‘废帝另立’这四个字第一次在苏颂脑海里出现,旋即又被他摇头否定。 哪有臣子废主君的道理? 苏颂凝重眉头,余光看向身旁的苏辙。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家兄弟才华横溢冠盖当世却半生不得志了,这样刻板顽固,不知变通,目光短浅,迟早会招来横祸! 苏辙无所觉,赵煦话音落下,抬着手,第一次的与赵煦道:“臣遵旨。” 赵煦心里冷哼一声,根本不看他,起身向高太后道:“祖母,既然决定朝议,那我就告退了,祖母也早点休息。” 高太后这会儿已经在想着明日之后怎么与赵煦修补关系,赵煦到底是大宋官家,除非真到了恩断义绝那种地步,作为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作为祖母,她还是得照顾一下皇帝孙儿的感受的。 哪怕是做做样子。 高太后微笑着道:“那就按规矩来吧,官家也要好生休息。” 赵煦应着,转身离开慈宁殿。 高太后一直看着赵煦,直到他走了,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看向殿中的二位苏相公。 孟美人一直冷眼旁观,看清了赵煦的处境,心里担心,扫了眼大殿,不动声色的起身道:“娘娘,臣妾那边还有些事情,先行告退。” 高太后要‘清算’二位苏相公,对于孟美人的有眼力,她微微点头,道:“去吧。” 说完,她忽然又道:“你就要立后了,该与官家好好亲近,去送送官家。” 孟美人愣了下,她本就想着去见赵煦,转瞬她就恢复平静,道:“是。” 高太后看着她那一愣,鼓励的道:“不要担心,就是你说的,我们是一家人。” 孟美人行礼,恭谨的道:“是,臣妾告退。” 高太后对于这个亲自挑选的孙媳妇非常的满意,目送她离去后,笑容再次没了,双眼冷漠的盯着殿中的二人。 周和屏气凝神,低着头,极力将自己隐身。 对于高太后的目光,苏辙问心无愧,从容平静以对。 倒是苏颂有些受不住,表情动了动,轻声叹道:“娘娘,何以至此啊……” 高太后果断阻止了苏颂的煽情,冷声道:“我也想问,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二位相公,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吧?” 苏颂见高太后没有怪他一个人,心里稍松,便继续行驶沉默权。 苏辙倒是抬起手,沉声道:“娘娘,最近一系列的乱象源自哪里?那蔡京就是个奸佞小人,有第一个肯定就有第二个,官家这样下去,娘娘就不担心吗?” ‘旧党’自诩君子,将变法派的‘新党’通通归入‘小人’一列,蔡京那个左右摇摆的就更是小人中的小人! 高太后听着苏辙的话,眉头深深皱起。 之前她还没想那么多,听着苏辙的话心里才一惊。 要是赵煦身边都是小人,那朝局,那大宋,那赵家的社稷会怎么样?奸佞祸国,宠幸奸佞,那是亡国之兆! 高太后的气势骤然一变,神色冰冷,以一种决断的语气,大声道:“蔡京不可以充任发策使!” 苏颂老脸抽了下,知道这件事彻底没有挽回余地了。 他已经不想明天紫宸殿会发生什么,而是在考虑这件事怎么妥善的善后。 群臣围攻官家,好说不好听,更何况,官家总有亲政的一天。 发了这样的事,将来还能指望官家不计前嫌,群臣和睦吗? 苏颂心里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居然有些羡慕韩忠彦了,虽然走的不光彩,到底是全身而退了。他们这些人,将来的结局怕是未必会有这么好。 苏辙沉色的抬起手,道:“尊懿旨。” 高太后也不觉得明天有什么好担心的,一挥手道:“去吧,该怎么做,吕卿家会告诉你们的。” 二苏齐齐抬手,道:“臣告退。” 苏颂,苏辙一走,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了高太后,以及周和。 等了好一阵子,周和才挪动脚步,站到高太后身侧,轻声道:“娘娘。” 高太后头有些疼,轻叹一声,道:“你说,我这样做,外面会不会有什么说法?” 高太后在很多事情不占理,比如说,赵煦已经是亲政的年纪不还政,比如不让赵煦触碰朝政,也比如明天的朝会,注定是满朝文武围攻赵煦,她这个祖母还得偏帮朝臣,传出去怎么也不会好听。 周和低着头,道:“娘娘,现在来不及想这么多了,官家手里还有禁军。” 高太后感叹的神色顿时一收,道:“确实要布置一下。” …… 赵煦出了慈宁殿,慢慢的走向福宁殿。 他自然知道他的决定将会面对什么,之所以刚才沉默那么久,就是分析了其中的困难,对策,成败以及利弊。 刚才匆匆思虑,并不周全,赵煦这会儿还在细细的推敲。 他在外廷没有任何力量,真要开朝会,肯定是一面倒,耍嘴皮子,他不会是那帮人的对手。 想要获胜,必须另辟蹊径! 同时,还得应对之后的结局,结局无非两种:第一种,他大获全胜,高太后撤帘,他亲政。第二种,他落败,被圈禁,皇位危及,生死难料。 原本的‘和解’变成了现在的‘决战’,这让赵煦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与高太后,吕大防等人的矛盾并不在于权力,根本还是理念上,以他现在的性格,对待政务的态度,即便他想韬光养晦,这些人也不会允许。 除非,他变成他们的同类! 在赵煦沉思的时候,孟美人从后面跟上来,看着赵煦的背影,追了几步,行礼道:“臣妾见过官家。” 赵煦一怔,转头看去,微笑道:“免礼。” 孟美人谢过,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赵煦的表情,道:“官家是在想对策?” 赵煦也在观察她,道:“刚才你为什么举荐蔡京?还揽在你身自己上,就不怕祖母生气?” 孟美人不算十分漂亮的那种,用后世的眼光来看,有着不符年纪的成熟御姐脸。 她不拘谨,也没有刻意的恭谨陪笑,也不是那种落落大方,就是寻常,她道:“臣妾听说,太后娘娘近来身体不太好。” 赵煦看着这个孟美人,微微仰起头的审视着她的脸,双眼里都是意外的好奇之色。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敢举荐蔡京,也不担心高太后会生气,反而说了一句‘太后娘娘近来身体不太好’。 太后娘娘自然不会是太皇太后,而是那位向太后,赵煦的嫡母。 ‘动手了吗?’ 赵煦心里自语,对于这位要害他,也害死了高公纪的人,高太后不会手软。 只是,在这个时候,其中有没有警告他的含义呢? 第59章 朕可以杀人吗 赵煦心里转着念头,道:“祖母让你来说的?” 孟美人见赵煦似乎并不怎么慌乱,道:“娘娘让臣妾送送官家。官家,可想好对策了?” 赵煦不由笑了,这位孟美人倒还真是直,高太后让她来送他,她却又两次追问赵煦的对策,一点避讳都没有。 赵煦稍一沉吟,道:“我打算明日重兵围住紫宸殿,刀斧手林立,谁敢让朕难堪,朕就当场砍下他们的脑袋!” 这就是赵煦的戏言,孟美人却认真的思考了片刻,道:“官家,这样做,有损圣名,天下离心。臣妾劝官家,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走出这一步。” 赵煦歪了歪头,他有些看不懂这孟美人了,笑着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孟美人看着赵煦,道:“官家心里不是已经有主意了吗?” 赵煦唔了一声,笑容满面,道:“祖母的眼光确实是好。只是,把你立为皇后,祖母怕是做了亏本买卖。” 孟美人倾身,道:“官家与娘娘是一家人,怎么会有亏本。” 赵煦觉得这个孟美人十分有趣,刚要说话,就看到陈皮与楚攸急匆匆而来。 不等两人近前,孟美人屈身,道:“臣妾告退。” 赵煦点头,目送着她的背影,不自禁的摸了摸下巴,暗道:要不是明天有事,今晚真想找她来侍寝。 嗯,就是单纯的聊聊。 陈皮与楚攸走过来,两人神色一样的凝重,齐齐行礼:“官家。” 赵煦收敛了表情,大步向前走,道:“说。” 陈皮瞥了眼四周,跟着道:“政事堂那边有动静,太皇太后也有动作。” 楚攸直接道:“微臣已经紧急对宫中禁卫进行了重新布置,确保万无一失。另外,臣在宫外的兄弟传来消息,殿前司衙门,步军司衙门,马军司衙门都有动作,暂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这就是‘三衙’,统管宋朝禁军,与枢密院相互制衡。 赵煦暗屏着一口气,心里也有些紧张,一边走一边道:“第一,准备二百人,要绝对可靠的,随时可以调用的,我有大用。第二,盯住苏辙,还有计省!第三,陈皮,明日开朝之前,你传旨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衙门的指挥使,副指挥使到紫宸殿外等候……” 陈皮与楚攸听着,两人都是心神剧震,官家,这是要杀人了吗? 赵煦说着,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第四,皇宫的角角落落给我守住了,小娘那边要保护好,慈宁殿也不能大意,必要的时候,听候我号令!” “臣遵旨!”楚攸几乎是在赵煦话语落下的第一瞬,沉声应道。 陈皮也应着,神情紧张,双腿在发颤。 ‘必要的时候’——他们都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 赵煦心里还在飞速推敲,统筹全局,分析一个个可能的破绽以及对面可能的应对还有反击手段。 刚要再说,路上人就多起来,赵煦道:“回去说,将刘横几人叫来,朕亲自当面交代。” 楚攸抬手,道:“是。” 在赵煦等人返回福宁殿路上的时候,苏颂,苏辙到了政事堂,正在与吕大防说着刚刚慈宁殿的事。 吕大防才是宰辅,是朝廷的核心,苏辙等都是后辈。吕大防可是从仁宗朝过来,曾与韩琦,范仲淹等人过招的人。 前任的枢密使韩忠彦,是韩琦长子,结结实实的晚辈! 吕大防默默听完,看向苏辙,只有平淡的两个字:“愚蠢!” 苏辙不为所动,好似怒气难平,沉声道:“当初我们同意官家召回蔡京,那不过是做做样子,难不成宰辅真的要让蔡京步入中枢,在你我面前扬威耀武,甚至爬到我等头上?宰辅不要忘记了,一个官家已经够我们头疼,要是他们里应外合,不说我,即便是宰辅,又能撑过几天?我大宋难道还能经得起一次变法吗?我们才过几年安生日子,还要再回去吗!?” 吕大防对于苏辙的话,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声音沙哑又平淡,道:“你将官家逼到绝境,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你这次将官家堵回去,就能万事大吉了?糊涂!” 苏辙毫不退让,道:“难道宰辅要我眼睁睁的看着蔡京充任发策使?宰辅就不怕朝廷炸锅?不怕那些王党小人乘机兴风作浪?不担心官家还有别的计划?不担心官家拉拢王党,令朝局不稳,党争四起吗?” 吕大防浮肿的眼皮猛的抽了一下,这让他的苍老的脸上显得有些冷漠。 苏颂,秦炳也在,两人听着苏辙的话,面无表情,各有心思。 吕大防盯着苏辙好一阵子,转向苏颂,声音大了一点道:“你怎么看?” 苏颂现在里外不是人,却又不见有什么不安,慌乱之色,他沉吟着道:“蔡京不蔡京的已经不重要,是我们已经与官家对上了,还是想着怎么善后吧。” 苏辙已经将苏颂当做了‘小人’,冷哼一声,道:“有什么好顾虑的?只要断了官家的念想,自然有太皇太后教导,他日官家幡然醒悟,于国于家,皆大欢喜,这才是为臣本分!” 苏颂没想到苏辙这么顽固,却又明白,苏辙并不是一个人。 神宗时,王党遍布朝野,外加神宗的一力支持,王安石几乎是权倾天下,操弄所有权柄,最终又怎么样? 在庞大的弹劾,反对声浪中,王安石两次被罢,神宗束手束脚,所谓的‘变法’更是大打折扣!待到元祐初,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旧党’复炽,神宗与王安石的变法,顷刻被消灭殆尽! 纵然苏辙态度激进,手段激烈,本质上,苏辙与吕大防,高太后是同一类人。 任何企图再次变法,破坏祖制,都会面临他们的严厉打击,即便这个人是大宋官家! 吕大防见苏颂不说话,脖子猛的一转,看向秦炳,道:“将他们几个叫来,还有开封府,御史台,谏院。” 秦炳连忙应着,转身出去。 他出去后,神情紧绷,手心里都是汗。 将这么多人叫到政事堂,就是要商量明天朝会的事情了, 苏辙见吕大防这么安排,脸上轻松,露出笑意,道:“太皇太后说,全凭宰辅安排。” 吕大防好似没有听到,道:“官家或许会对你出手,小心一点。” 苏辙倒是不在意,道:“还请宰辅尽快布置。” 没多久,就有七八个人赶来皇宫,进入政事堂。 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住任何人,何况是控制皇宫的赵煦。 陈皮站在赵煦面前,满脸怒容,气冲冲的道:“官家,这些人太放肆了,这么明目张胆的串联,公然商讨要对付您,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楚攸也拧着眉,政事堂那几位相公,避讳一点都不行吗? 赵煦心里何止是愤怒,目光漠然的转向窗外,看向政事堂方向,自语般的道:“是我们老赵家太好说话了。你们说,朕可以杀人吗?” 陈皮被吓了大一跳,连忙道:“官家,万万不可!” 第60章 暗潮(为盟主‘朕躬钦处军国事’加更 陈皮的反应,在赵煦的预料中。 赵煦坐在椅子上,右手拿着扇子,轻轻的扇着,神情平静。 今天的天气有些燥热,他身上黏糊糊的,头上时不时有些汗。 陈皮心惊胆战,看着赵煦从容的表情,越发惴惴,低声道:“官家,真的不能杀。” 赵煦扇子一合,拿起茶杯,笑着道:“盯好就行了。” 陈皮看着赵煦越发淡定的脸色,头皮阵阵发麻。 楚攸倒是没有说话,偶尔会出去再进来。 赵煦喝完茶,心里舒服了一点,支棱在椅子上,右手捏着耳垂,犹自在思索着。 他现在已经退无可退,必须要放手一搏! 失败的后果太严重,促使他前所未有的认真,脑子一直在高度运转。 至于陈皮说的‘不能杀’,赵煦并未放在心上,再不杀,就只能等着亡国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才有禁卫来汇报。 楚攸在外面听完,进来与赵煦道:“官家,政事堂的人陆续出宫了。宰辅,枢密使没走。殿前司调集了兵马,布置在了皇宫各个门口。” 赵煦双眼微眯,道:“人数多吗?” 楚攸想了想,道:“应该不多,开封城里的兵马本就没多少,还有一部分在宫内,殿前司这么短时间内的紧急调动,最多也就一两千人。” 赵煦微微点头,他手里有三千多,道:“楚攸,那二百人准备好了吗?” 楚攸肃色抬手,道:“官家放心,他们就在大庆门,随时等候官家圣命!” 赵煦转向陈皮,面露冷色,道:“盯住计省、苏辙,朕要拿他开刀!拿捏时间,计省下班前告诉朕!” 陈皮似乎知道刚才赵煦话里‘杀人’指的是谁了,心里冰冷如坠大石,旋即他就咬牙,暗暗发狠,极力保持冷静,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楚攸站立不动。 这时,三省六部的高官们,一个个神情各异的走出宣德门。 尽管三相说的义正言辞,但作为朝廷高层,对宫里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官家继二连三的打击三相,那是心知肚明。 貌似是‘反对奸佞蔡京充任发策使’,在他们大多数人看来,实则是三相对官家的自卫反击。 与此同时,开封府知事韩宗道,御史中丞马严两人并肩,急匆匆的离开。 他们两人的身份比较特殊,开封府知事是二品大员,历来是‘储相’;御史中丞执掌御史台,掌‘风宪’,并非是吕大防等人一系的。 两人避开人群,来到一处茶馆,挥走小二,表情凝重,久久不言。 好半晌,马严开口道:“韩兄,你怎么看宰辅他们做的事情?” 韩宗道紧皱眉头的看了他一眼,道:“那日官家关苏相公你又不是不在场,随后送走韩相公,压的宰辅有苦难言,若非太皇太后在,这几位相公根本不是官家的对手。” 马严心里一惊,道:“你是说,官家要对太皇太后出手了?” 韩宗道刚要喝茶,差点一口茶喷在马严脸上。 马严哦哦两声,自知失言,当即道:“那倒是不至于。但官家想要亲政,太皇太后是绕不过去的坎。” 韩宗道擦了擦嘴,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把我鬼鬼祟祟的叫过来,到底想说什么?” 马严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几分,道:“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做?明天上朝,是什么态度?” 韩宗道看着马严的严肃表情,默默放下手,迟疑着道:“或许,未必要我们说什么话吧?” 马严顿时哼了一声,道:“别忘了,蔡京是前任的开封府知事,别人逃得过,你逃得了吗?” 韩宗道慢慢拧起眉头,道:“你是御史中丞,你也逃不过吧?看宰辅以及其他二位相公的意思,怕是不会轻易善了……” 马严思索着,道:“我担心的是他们会出格,逼迫官家承诺一些事情。” 宋朝的官僚体系应该是在真宗一朝开始膨胀,在仁宗一朝得到巩固。他们与皇权对抗,同时不断侵蚀皇权,拿到了‘不杀士大夫和上书言事者’的特权,有了这道‘免死权’,朝臣与皇帝的对峙就越发激烈。 到了神宗时候,即便有神宗的支持,王安石也没能将变法走到底,无数人前仆后继的攻讦,最终王安石两次罢相,神宗也不得不退让,轰轰烈烈的变法,近乎夭折! 现在朝廷那些相公们,难道是要效仿旧事,逼迫官家承诺些什么吗? 韩宗道陡然惊醒,继而沉着脸默然不语。 他们都知道吕大防等人对变法的态度,是要逼迫官家承诺不做神宗做仁宗吗? 以他们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这位初露锋芒的年轻官家怕是没那么容易屈服!并且年轻气盛,手段凌厉,真要倔强不答应,会不会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马严看着韩宗道,道:“你打算怎么办?” 韩宗道深深的皱着眉,有些恨声的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他还在想着‘极端’二字,眼前仿佛看到了一幕幕血色,令他心底发寒。 马严语气重了一分,道:“我是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韩宗道哼了一声,道:“怎么办?你说怎么办?我们要是不答应宰辅,事后必然清算我们。如果我们答应,即便今日官家输了,日后亲政,还能饶的了我们?” 马严心里也是纠结,这些相公们就不想想,他们年纪是大了,只要清名不顾生死,可还有不想陪着的啊! 两人同时拿起茶杯,沉默了好一阵子。 茶杯落下,又不约而同的对视,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马严先说,道:“我们硬着头皮不说话?” 韩宗道眉头就好像没松开过,叹口气,道:“只怕是不行。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明天到了朝上,见招拆招吧,希望他们不要太过。” 马严嘴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 梁府。 户部尚书梁焘不在进宫的行列中,自然也不是吕大防等人的亲信,更不算朝廷重臣了。 他此刻坐在府里,一个劲的喝酒,满脸的愁容。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看着梁焘这个模样,担心的道:“二叔,还没有办法?” 梁焘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宰辅说查,苏少执说查,枢密院,计省都说查,可一点动静都没有。环庆路那边的催饷公文却是一道接着一道,并且夏国那边蠢蠢欲动……” 年轻人在梁焘对面坐下,道:“计省那边还不肯补发钱粮吗?” 梁焘冷哼了一声,道:“苏少执说,不查清楚,怎么能发,万一再‘消失’怎么办?国库没那么多钱粮。” 年轻人有些急了,道:“那环庆路那边怎么办?要是夏人突然打来,环庆路没有粮草,后果不堪设想啊!” 第61章 从未有过的事 梁焘根本回答不了年轻人的问题,在体制上,户部就特别,与其他五部不同,是隶属于计省的。户部就是一个空架子,实权都在计省,三司使手里,他这个户部尚书没有一点实权! 朝廷是没有秘密的,尤其是在各方都紧张关注的时候。 政事堂动作连连,三衙也调兵遣将,皇宫弥漫着肃杀之气,谁人能不心惊! 裁造院,蔡攸自从代表赵煦给吕大防送过人参后,引来了不少注意。 纵然在高层眼里,赵煦只是个傀儡皇帝,但在其他人眼中,赵煦是皇帝,是至高无上,不可触摸的存在。 因此,蔡攸近来着实有些风光,在裁造院地位飞升,所过之处也是被簇拥在中央的人。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蔡攸自然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他急匆匆的下班,赶着往府里跑。 他虽然年轻,可长在蔡家这样官宦世家,尤其是父亲,叔伯都曾位高权重,见识着实不浅。加上一门心思想要‘重振门楣’,此刻是心里翻涌挣扎。 刚刚回到府里,他径直去向西院,找到了一个正在院中凉亭看书的中年人。 蔡攸未及跟前,连忙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整理仪容,上前抬手道:“先生。” 中年人神色俊朗,浑身上下都是自信之色,闻言放下书,抬头看了看天色,笑着道:“衙内今天回来有些早。” 蔡攸十五六岁,却相当成熟,一脸认真的道:“出事了。官家本来想提拔父亲为发策使,三司使苏相公坚决反对,并且要开朝议决定,官家被迫答应了。” 中年人本来笑着,听着渐渐若有所思,须臾道:“朝议啊……苏相公这是将官家逼的退无可退了。” 蔡攸担忧,道:“是。我父亲是官家亲自点名要的,也是这件事的由头,若是开朝议,官家没有成功的可能。” 中年人犹自思忖着,道:“这样的话,官家处境堪忧,蔡家也要遭逢大难。” 蔡攸神情凝重,这也是匆匆跑回来的原因。 蔡家已经被绑在了官家身上,一损俱损,官家不得好,他们蔡家会第一个倒霉! “先生,可有什么办法?”蔡攸看着中年人问道。 中年人还在沉思,蔡攸问过一句,并没有追问,肃静的等着。 仿佛过了半炷香时间,中年人抬起头,道:“想要帮官家渡过这一劫,就必须让群臣松口。这件事的核心不在于你家大人,而在于官家不断对三相的打击,引起了相公们的警觉。想要解决,要么官家有足够的力道,堵住朝臣的嘴,要么就是太皇太后站到官家一边。” 蔡攸摇头,道:“太皇太后也是旧党,不会相帮官家的,怕是还会一起打压官家。先生不要忘记,太皇太后当初是逼迫神宗,促使半山先生被罢相的。” 半山,王安石号半山,世人多称其为‘半山先生’。 中年人又思索了一阵,看着蔡攸,道:“衙门,是想要赌一赌?” 蔡攸一怔,道:“先生指的是?” 中年人笑着道:“我素知衙内有大志,苦无机会,如今官家遇难,衙内若是能帮官家渡过此难,必然是第一等功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蔡攸先喜后惊,绷着脸,谨慎的道:“官家若不成,我便再无出头之日?” 中年人笑着点头。 蔡攸看着中年人,神色凝重,继而变幻不断。 他没有他父亲,他二叔的才华,已经绝了仕途之望,想要有所作为,只能另辟蹊径。得到官家的赏识,无疑是最好的一条路,但这条路却也风险巨大,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飞黄腾达,富贵不可想象;赌输了,就是输了这一辈子! 中年人静静的看着蔡攸,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什么。 蔡攸脸色变幻,内心挣扎了不知道多久,忽然狠狠咬牙,脸角抽搐再三,沉声道:“先生,我愿赌一次,还请赐教!” 中年人微笑点头,道:“衙内确实不负众望。”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蔡攸道:“衙内好好看看,送给官家,作为投名状。” 蔡攸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只是匆匆一扫就惊呼出声,道:“他们怎么敢!” 中年人也是肃色,道:“这可能还是冰山一角。” 蔡攸自认为胆大,但这些纸上的内容才叫大胆!即便身在蔡家,他也不曾想过这样可怕的事情! 蔡攸仔细看完,犹自震惊不已,道:“这是给环庆路的军饷,他们也敢这般私吞?” 中年人摇了摇头,道:“这不是第一次,里面的道道怕是更多。计省,枢密院那边肯定也是知情的。” 蔡攸陡然醒悟,道:“先生的意思,官家有了这个,就能辖制三司使苏相公?逼迫他松口?” 中年人稍稍迟疑,摇头道:“这个东西到官家手里,肯定有大用。但怎么用有讲究,真要是直接甩出来,朝廷颜面难看,官家也不讨好。” “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举,官家应该不会这么做。” 蔡攸接话,心里已经在为赵煦想办法了。 中年人看着蔡攸认真的表情,提醒道:“衙内,不要想太多。该藏拙的时候一定要藏拙。我观这位官家,韬光养晦多年,不声不响,一朝出手就让三位相公狼狈不堪,以至于引发这场朝议。你要是太聪明,反而不美。” 蔡攸怔神,道:“那我该怎么做?” 中年人道:“只做不说,少说多做,不言是非,不朋不党。” 蔡攸细细品味这十六个字,不解的道:“不邀功,官家怎么能看到?再说,不朋不党如何在朝廷立足?” 中年人一笑,道:“衙内不妨先记住我的话,日后慢慢分辨就是。” 蔡攸想想也是,道:“好。那我现在去裁造院,借由官家的衣服已经做好,将这东西送进去。” 蔡攸刚转身,中年人又拦住他,神色肃然的低声道:“记住,这件事与二位学士无关。” ‘二位学士’,指的是蔡攸的父亲蔡京,二叔蔡卞。 这个蔡攸倒是知道,应着道:“是。” 说完,蔡攸揣好那份纸袋,急匆匆再次赶往裁造院。 中年人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自语的道:“我倒是很好奇,这位官家会怎么利用这东西。” 与此同时,朝廷衙门下班的时间慢慢临近,赵煦站在福宁殿的屋檐下,看着落日,手里的折扇轻轻摇晃。 陈皮站在赵煦身后,隐约猜到赵煦要做什么,胆战心惊,瑟瑟发抖。 那是三司使,是三相之一,可不能乱来啊! “刘横!” 赵煦看着宫外,忽然沉声道。 刘横就是第一次蹴鞠时,耍了个小心机,让赵煦记住名字的人。 刘横身形高大,魁梧,此刻满脸正色,大步上前,单膝跪地道:“末将在!” 赵煦从怀里拿出一块金牌,沉声道:“朕命你,持金牌,率两百禁军,即刻查封计省。所有人等囚于后院,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陈皮,传旨刑部,御史台对计省所有账目进行审核,提审所有人!” 果然! 陈皮看着赵煦,盯着他手里的金牌,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查封计省,羁押三司使苏辙,这得是多大的动静! 他的记忆里,就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第62章 奉旨查封 “末将领命!” 刘横大声应道,上前接过金牌,转身大步离去。 他是光杆一条,无惧无畏,能在皇帝身边做事,豪情万丈! 陈皮看着刘横走了,一咬牙,道:“小人遵旨。” 说完,他也急匆匆跟着刘横,准备去刑部,御史台传旨。 楚攸站在赵煦身侧不远,看似面无表情,实则肃重到极点。 查封三司衙门,也就是计省,羁押三司使苏辙,这是大事件! 太皇太后,宰执都不会坐视不管,不知道会做出怎么样的反应! 宫外的三衙都在或明或暗的调军,会不会真的对上? 楚攸悄悄看了眼赵煦,只见他从容如常,心里的担忧于却没有丝毫减少。 刘横手里拿着赵煦的金牌,大步赶到大庆门。 大庆门下,两百禁卫早就在等着了。 这些人,大部分是楚攸,刘横等多年从军的老兄弟,绝对信得过,这才挑选在这里。 刘横走到最前面,环顾众人,一脸肃色,猛的竖起金牌,大声道:“本将殿前司副都虞侯,奉圣命,持金牌,所有人听我号令!” 众人齐齐单膝跪地,沉声道:“在!” 二百多人,声音如雷,简单果决。 刘横暗自点头,这段时间的训练,还是有作用的。 他心里想着赵煦的交代,不敢耽搁,转身上马,道:“所有人,跟我来!” 说着,他打马向南,直接出了大庆门。 二百多人分成两排,步伐虽然凌乱,速度却不慢,紧紧跟着前面的刘横。 宋朝的皇宫不大,皇城也不大,刘横带着人,迅速来到了三司使官衙。 “左路,将三司衙门全部围住,任何人不得出入!其他人跟我来,但遇抗旨不尊,就地格杀!” 刘横从马上跳下来,大声喝道。 这些,他与楚攸、秦闾等在赵煦书房推演了多次,这是按计划行事。 “是!”一众人大声应着,分向两头,要团团围住三司衙门。 其他人则直接冲入三司衙门的大门,同时大喝:“奉旨查封三司衙门,所有人不得乱动!” “奉旨查封三司,所有人不得乱动!” “奉旨查封三司,所有人不得乱动!” 上百个士兵举着长枪,拿着刀,横冲直撞。 三司衙门顿时大乱,鸡飞狗跳,无数人惶恐跑来跑去。 三位三司副使已经得到消息,甚至看到了,大惊失色,转头直奔苏辙的值房。 “计相,是宫内禁军,手持陛下金牌,要查封三司!”一个副使万分震惊,说话都带着颤音。 计相,三司号称计省,三司使则称‘计相’,与宰执,枢密使,合称‘三相’。 苏辙面沉如水,神情震惊又愤怒。 他还在准备明天朝会的事情,哪里能想到,宫里那位年轻的官家,居然动用禁军,围住了三司衙门! 这种事,宋朝开国以来就从未发生过! 在场的都知道苏辙逼迫宫内官家开朝议的事情,可万万不曾想,这位官家居然敢直接动用宫中禁军查封三司衙门! 这件事干系太大了,官家承受得住后果吗? 太皇太后,宰执以及朝廷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会答应的! 可是,宫里的官家再破坏规矩,后面朝野再怎么反弹,那都是明天的事情,他们得顾当前! 另一个三司副使石宥神情紧张,道:“计相,现在怎么办?” 宫中禁军已经冲进来了,他们到底该怎么办? 苏辙刚要开口,刘横已经大步冲了进来,一脚踹开门,金牌猛的向前一推,沉声道:“奉旨查封三司衙门,所有人等囚于后院,不得擅动,违者斩!” 苏辙嘭的一拍桌子,满脸怒容站起来,大喝道:“放肆!本官乃三司使,即便是官家也无权随意拿我,你们这是在矫旨乱命!” 刘横冷哼一声,一挥手,道:“全部押入后院!” 他身后的禁军如狼似虎的冲了进来,直接将值房内的四人按住,套上手铐脚镣。 苏辙脸色铁青,挣扎着怒声道:“宫内禁军不得随意出宫,本官乃是三司使,即便有罪也该有太皇太后定夺,你们禁军凭什么拿我!我要见太皇太后,我要见宰执!” 另外三个三司副使哪敢说话,一个个颤抖的如筛子,他们可不敢在这个时候还质疑赵煦的命令,全部惊恐万状的看着苏辙。 刘横上前一步,用一块破布堵住了苏辙的嘴,不管他呜呜咽咽在喊叫什么,冷笑道:“果然是无君无父!全部带走,看好了,一个不准死!将所有人人分批看押,不准他们说话,串联。将所有的账簿封好,等御史台,刑部的来查验!” 刘横一番命令,一百禁卫在整个三司衙门奔突,将一个个人抓来,能关押在房间的就关押在房间,不能就看押在院子里。 苏辙愤怒无比,剧烈挣扎,但被禁军死死按住,关押在房间里。 此刻他浑身镣铐,嘴被堵住,双眼里还是清晰可见的震惊与愤怒。 他原本以为那位官家会在紫宸殿上做什么手脚,哪知道赵煦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动用宫中禁卫,直接来抓他! 从大宋立国,就没有这样的事情!尤其是真宗以来,哪一个官家不对大臣礼让再三,别说是一个佞臣的任命,就是朝臣在官家脸上吐口水,哪一个不是宽仁以对,从不加罪! 苏辙满腔怒火要炸开,愤怒的脸角扭曲,胸口剧烈起伏! 他心里已经决定,如果赵煦将他抓到紫宸殿羞辱,他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撞死在紫宸殿上!以死明志,捍卫大宋朝纲! 另一面,刘横在刚刚领军出了大庆门时就引起了宫内外的注意,再等到禁军围住了三司衙门,宫内宫外瞬静,接着一片哗然! 宫内禁军,查封了三司衙门,捉拿计相! 错愕,震惊,不可置信! 政事堂。 秦炳心惊胆战,将消息汇报给了吕大防。 吕大防向来睁不开的双眼,这次也睁开了,睁的很大,苍老脸角颤抖不休。 秦炳艰难的压住惊慌,控制着急促的呼吸,轻声道:“宰辅,怎么办?” 秦炳真的慌了,官家查封了三司衙门,会不会……会不会再查封政事堂……或者更进一步……直接围了慈宁殿! 秦炳不敢想了,这样的场景与后果他不敢想! 吕大防双手撑着桌子,缓缓站起来,面无表情,声音异常的平淡,道:“慈宁殿。” 秦炳连忙应着,搀扶着有些不稳的吕大防,出了值房,向着政事堂大门走去。 这时,身在西府,也就是枢密院的苏颂已经过来了,他拄着拐,脸角漠然,看着吕大防一个字都没有。 吕大防也不出声,佝偻着腰,一步一步的向外走。 苏颂没有说话,他知道吕大防要去哪,拄着拐杖,慢慢跟着。 政事堂的人都在看着二位相公,脸上可见的惊慌失措。 此时,慈宁殿。 不大的偏殿,气氛冰冷刺骨,静谧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和躬身立在高太后身旁,极力的保持镇定,但袖子里的手还是在忍不住的颤抖。 来了来了来了! 官家果然还是出手了! 周和浑身冰冷,他不敢想赵煦下一步会做什么,不敢想! 高太后面罩寒霜,双眼冷冷的盯着门口,仿佛已经看到大批禁军举着刀冲进来,寒芒闪动,锋利异常。 第63章 龙蛇起舞 周和低着头,不敢说话。 高太后显然震怒了,她之前一而再的容忍赵煦,是觉得还能还能控制,还能‘挽回’,对赵煦成为仁君抱有希望。 可赵煦公然动用宫内禁军围住了三司衙门,这大大的突破了高太后可以容忍的底线! 大宋向来是‘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杀戮,皇帝对几乎所有人、事都该包容,忍让,这是一个明君,仁君应该有的德行! 赵煦现在公然动用宫内禁军查封三司衙门,羁押计相! 破坏朝纲,绝不能容! 这不止是仁君,甚至是昏君都做不出来的事情! 高太后满面寒霜,手里的毛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扭成两段,可见她心里是多么的愤怒。 这时,一个黄门快步进来,道:“启禀娘娘,吕相公,苏相公求见。” 高太后声音冷漠刺骨,道:“传!” 黄门应着,转头出去。 很快,吕大防,苏颂就进来了,两人不知道是太老了,还是怎么样,在高太后眼里,这两人慢吞吞的,令她心里平添了一把怒火。 高太后强压着腾腾怒火,道:“二位相公来了。” 吕大防,苏颂听得出高太后声音里的愤怒,躬身行礼,一个字都没有说。 高太后见他们不说话,怒气更多,语气也冷漠,道:“说话!现在这种境地,你们说该怎么办?” 在高太后想来,他将政务全部交托给这些相公,现在这些相公将官家逼得动用禁军封衙抓人,那理应也该他们来解决! 苏颂拄着拐,低着头,默然不语。 他早就觉得苏辙那么做,可能会激怒赵煦,只是没想到,赵煦会采用这么激烈的手段。 他这次不说话,倒不是以往的沉默,而是确实‘无话可说’。 吕大防佝偻着腰,缓缓抬起头,沙哑着声音道:“那要看看娘娘的决心了。” 高太后目光骤冷,道:“宰辅这是要将责任推给我吗?” 吕大防垂着眼帘,面上古井无波,道:“娘娘,现在不能犹豫了。” 高太后怒气更盛,喝道:“你们想我与官家兵戎相见,杀的皇宫血流成河吗?” 苏颂脸皮狠狠一抽,本来迟疑,忧虑的神色忽然变得清澈,抬起头道:“我反对。” 不等吕大防反应,高太后看向他,冷声道:“苏卿家反对什么?” 苏颂拄着拐,直起身,声音异常坚定的道:“皇宫流血,枢密院不答应。” 高太后猛拍桌子,怒喝道:“那你就眼看着老太婆身首异处?眼看着官家忤逆不孝,眼看着我大宋帝后相残?你们对得起先帝吗?对得起我大宋的列祖列宗吗?你们就不怕史册上,写着你们都是乱臣贼子,遗臭万年吗!……” 苏颂被高太后喝的神色铁青,他还是坚持咬牙,道:“老臣不信官家会如此大逆不道。老臣现在就去福宁殿,官家要是带兵来慈宁殿,先踏着我的尸体!” 说着,苏颂就拄着拐杖往回走。 高太后听他这一说,怒气稍减,理智了一点,道:“卿家留步吧,现在还是想办法阻止官家,平息这件事。” 苏颂顿了片刻,似乎觉得去硬顶赵煦或是火上浇油,转身过来,拄着拐继续默然听着。 高太后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意,看向吕大防,道:“这个时候了,有什么办法就说吧。” 吕大防声音大了几分,道:“宫外的禁军就两百人,敲打一下,然后请官家来慈宁殿。” 高太后拧眉,道:“官家会来吗?” “会。”吕大防声音沙哑,却很果断,给人十分信服的感觉。 高太后听懂了,目光冷冽的轻轻点头,语气无喜无悲的道:“希望官家不会真的乱来吧,周和,传我懿旨。让殿前司管好擅自出宫的禁卫,请官家来我这里。” 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只要不是孤注一掷的大逆不道,赵煦那点禁军做不了太多的事情,他们这边给足压力,赵煦就要乖乖过来! 这时,他们心里都在考虑着惩戒赵煦的办法了,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他们也将不再纵容赵煦,大宋的祖制、朝纲,容不得任何人破坏! 他们要的是一个善听忠言,能容直臣,谨小慎微,与士大夫为一体的仁德皇帝! 周和连忙躬身,无声应着,急匆匆转身离开。 高太后等周和走了,沉默一阵,忽然道:“来人,给二位卿家赐座。” 吕大防,苏颂应着,坐下后,便不再说话。 就在周和去殿前司传高太后懿旨的时候,御史台御史中丞马严,刑部尚书黄鄯带着人正急匆匆在赶往三司衙门。 他们两个人脸上几乎是一样的凝重,焦虑,看着走在前面的陈皮,心惊胆战。 他们原先还不信,但后来传来的消息,他们不信也得信了。 只是,命他们审核三司衙门的各种账目,他们内心恐慌,头上冒出冷汗。 三司衙门掌管天下钱粮,三司使更是三相公之一,牵一发动全身,真要查出什么,三司衙门未必会怎么样,他们怕是要流放岭南了。 两人悄悄擦了擦冷汗,不及想明白,就到了三司衙门。 陈皮与刘横说了几句,便转向马严,黄鄯,道:“二位,官家说了,半个时辰,必须有个结果。什么样的结果,不需要小人多说吧?” 马严与黄鄯对视一眼,他们自然懂。官家兵围三司衙门,必须要拿到罪证,否则怎么向朝野交代?他们也清楚,这件事不难,三司衙门掌管天下钱粮,明暗的那些龌龊事,作为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他们门清。 关键是,他们不能啊! 真要将那些东西翻出来,所有人的脸上都不好看,最先倒霉的还会是他们! 眼见陈皮盯着他们,两人又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道:“臣遵旨。” 他们两人可不是苏辙,吕大防等人,敢于硬刚赵煦,起码面上的礼数还是要周全的。 陈皮不敢大意,盯着他们,同时也开始对三司衙门一些位置关键的人物进行威逼利诱的审讯。 他们在赵煦书房推演了很多次,时间紧迫,必须争分夺秒! 三司衙门被封,不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开封城,绝大多数人第一时间不信,认为是谣言,继而惊愕,接着就是慌张的四处找人询问,探听究竟。 开封城里谣言纷飞,王公大臣前所未有的紧张,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梁焘本来正在喝闷酒,听到消息,双眼大睁,酒醒了大半,看着眼前的侄子,道;“你说的是真的?” 年轻人一脸惊魂未定,道:“是真的,我亲自去看过了,全部是宫中禁卫。二叔,您说,是不是有人告密到官家那,官家震怒了?” 毕竟涉及近三百万贯的军饷,官家震怒,调动禁卫查封三司衙门,也说得过去吧? 梁焘听完,脸色急急变幻,也跟着忐忑,恐惧起来。 年轻人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惊醒,道:“二叔,您是担心这件事会牵扯到您?” 梁焘在凉亭里走来走去,头上急出冷汗,道:“难不成你认为这件事会是计相来担责吗?三司副使也不够资格,最合适背这个黑锅的,我这个户部尚书,首当其冲,最适合不过!” 这么大的事情,真要怪罪下来,梁家承受不起! 年轻人害怕了,颤声道:“二叔,那怎么办?” 梁焘走来走去,眉头要拧出血来,犹犹豫豫了好一阵子,梁焘深吸一口气,定色道:“没办法了,先发制人,将我准备的那些东西拿给我,我这就进宫。” 年轻人顿时明白,惊道:“二叔,这样一来,怕是计相,甚至是宰辅都不会放过我们吧?” “快去!”梁焘喝道。 所谓的‘官官相护’,就是一定层次的人相互保护,彼此利用,结成的庞大,共存的利益网。 梁焘没有资格让吕大防‘官官相护’,但苏辙有,甚至是即便高太后知道了,也会不动声色按下来,将罪名推给梁焘,平静的了结这个案子。 要是三相之一的计相参与军饷克扣,倒卖等事情,朝廷脸面往哪放? 所以,梁焘要做的,就是将事情主动抖搂出来,哪怕事后被清算,也好比背这个黑锅强! 年轻人被吓了一跳,慌忙应着,跑去找那些他们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在梁焘怀揣着‘军饷消失案’一大堆证据惶惶入宫的时候,蔡攸正从裁造院出来,进入皇宫,但接着他就目瞪口呆。 官家下旨,宫中禁卫查封了三司衙门! 蔡攸怀揣着纸袋,一脸懵,自语道:“官家先一步知道了?” 如果官家已经知道了,那他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第64章 杀意(求收藏~) 蔡攸好不容易下的决心来豪赌一次,却没想到宫里的官家在他未到之前就对三司衙门出了手! 蔡攸还有些稚嫩的脸上迟疑不决,他现在过去,这些东西的作用必然大打折扣,成不了官家身前的近人,加上如果官家事败,可能会连累到他以及蔡家。 付出太多,收获微渺,不划算! 蔡攸将纸袋掏出来,放在手里,神情挣扎。 如果不送,那他就等于错失机会,将来官家站稳脚跟,他再去就没那么分量。可现在去了,似乎没有多少好处。 蔡攸左思右想,犹犹豫豫,不过一阵子他就有了决定,自语道:“就算不能有大功,小功也不能放过,毕竟我们蔡家已经与官家绑在一起……” 蔡攸十分果断,想清楚了就大步向福宁殿走去。 有着裁造院送衣服的由头,外加宫里并没有完全戒严,倒是一路畅通。 而在他前面不远,梁焘正带着厚厚的密封纸袋,满脸踌躇却又脚步飞快的赶向福宁殿。 赵煦站在福宁殿前,听着各处不断传来的汇报,尤其是关于三司衙门,不时点头,做出新的部署。 楚攸在一旁,配合着赵煦,对宫内宫外进行布置。 在刘横查封三司衙门不过一刻钟,楚攸就面色凝重的来到赵煦身侧,低声道:“官家,殿前司的禁军调动频繁,堵住了所有宫门。还有一队五百人赶去了三司衙门……宰执,枢相还在慈宁殿,并未离开。” 赵煦听着,心里分析,道:“没事。他们不敢乱来,就是给我施压。” 对面应该比赵煦紧张,因为一个不好,刺激到赵煦,就可能真的让皇宫血流成河。到目前为止,慈宁殿以及吕大防等人的反应都还在赵煦的预料之中,并没有太强硬的动作。 楚攸刚要接话,就看到一个中年太监在两个禁卫的陪同下走过来。 其中一个禁卫上前,行礼道:“启禀官家,是太妃娘娘派人来。” “小人童贯,见过官家。太妃娘娘派小人来,给官家送几件衣服,都是太妃娘娘亲手做的。”童贯连忙上前,十分恭谨的道。 赵煦一怔,道:“你说你叫什么?” 童贯面色不动,心里一咯噔,语气却如常的道:“小人童贯。” 赵煦看着这个中年人,倒是没想到就是大名鼎鼎的,‘六贼之一’的童贯! 童贯听着赵煦之前有些诧异的问话,加上现在的沉默,心里惴惴,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被官家记住了他的名字。 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煦审视着童贯,眯了眯眼,忽然笑着道:“小娘应该是担心朕,待会儿回去你知道该怎么说。现在朕问你,这种情况下,朕该怎么做?” 童贯低着头,眼神都是惊色,他完全想不到,官家居然会问他这样的问题! 旋即童贯就急促呼吸,他知道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他必须要抓住! 童贯目光急急闪烁,只是须臾就抬着手,恭顺又谨慎的道:“回官家,小人以为,现在的关键在兵权,只要枢相站到官家一边,其他就都不是事情。” 枢相,指的是枢密使,三相之一。 赵煦存了考校的心思,追问道:“苏相公是祖母提拔起来的,怎么才能让他站到朕一边?” 童贯不紧不慢的道:“不需要官家做什么,苏相公德高望重,素来稳重,知大局。只要官家阐明厉害,他就不会让禁军在皇城打起来,殿前司那边,苏相公一句话就能压得住。” 这一点赵煦倒是没想到,微微点头,这个童贯果然有两把刷子。 不过,赵煦必须压一压他,否则日后还怎么用,摇了摇头道:“苏相公自然不会,你觉得吕相公就会?太皇太后会?除非朕大逆不道,否则就打不起来,你说的这些都是废话。” 童贯怔了怔,连忙躬身道:“是。小人见识短浅,官家英明。” 赵煦这才满意,道:“去吧,不要让小娘担心。” 童贯心里直觉空落落的,错失了一个天大机会,却也只得道:“是。小人告退。” 赵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已经在琢磨怎么用这个人了。 楚攸等童贯走了,这才道:“官家,现在怎么做?一旦殿前司将刘横等人围在三司衙门,怕是走不出来,无法再联系了。” 赵煦收回思绪,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轻轻扇动着,道:“只要人,证据在刘横手里就行。这个童贯的话提醒了我,祖母那边并不是铁板一块,这位枢相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楚攸听不太懂,只能默默立在赵煦身旁。 “启禀官家,户部尚书梁焘求见。”一个禁卫快步跑进来,道。 “梁焘?” 赵煦念叨这个名字,好奇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来,道:“让他进来。” 禁卫应声,快步转身,不多久后,瘦高的梁焘就急匆匆,小跑着进来,抬手道:“官家,微臣有罪。” 迎面而来的一股浓郁的酒气,赵煦微微皱眉,道:“梁卿家,你这是醉酒到朕这撒酒疯来了?” 梁焘一惊,道:“微臣是喝了酒,但十分清醒。微臣来,是为了环庆路军饷失窃的事情来的。” 赵煦脸色顿时微变。他对外面的消息十分闭塞,这件事苏辙等人极力的瞒着,赵煦并不知道。 “你详细说!”赵煦沉色道。 环庆路是应对西夏最重要的防线,一旦环庆路有失,会影响开封的安危! 梁焘掏出怀里的纸袋,递给赵煦,道:“这些是臣用尽办法查到的。这笔军饷是在出开封第三天消失的。微臣怀疑,这件事有计省,环庆路等内部,联手做的。” 赵煦已经急不可耐的接过来,匆匆抽出一页一页纸看着。 只是几个呼吸,赵煦就脸色铁青,双眼冒火,甚至是罕见的露出杀意! 这些纸上的内容,记载了这笔钱粮的数目,什么时候发出,什么人押运,抵达到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消失……甚至梁焘还在一些地方查到了这笔军饷里的春衣绢,布匹,棉等在一些地方被公开售卖,蛛丝马迹指向了环庆路,计省的高层! 赵煦从其中看到了军饷的贪污,克扣,空饷,虚耗,倒卖等等,各种弄虚作假,看的赵煦是心惊肉跳,怒火填胸! 赵煦认认真真看了好一阵子,双眼有些红的抬起头,盯向梁焘,冷冷的道:“这些东西,属实?” 梁焘急急的道:“绝对属实,臣以人头担保,绝无半点虚假!” 赵煦深深吸了口气,压着杀人的冲动,道:“还有谁知道?” 梁焘不敢抬头,道:“微臣向宰辅说过,宰辅说会查,计相也知道,他们都说会查。” 赵煦冷哼一声,道:“只是没有半点动静吧?环庆路的军饷‘消失’,价值数百万贯,关乎几十万将士,朕居然半点不知情,朝廷里也是一片安静!朕问你,政事堂那边是怎么打算的?” 梁焘脸角动了动,有些犹豫的道:“宰辅与计相要求查清楚,暂时不得乱动。枢相希望临时调集一些给环庆路应急。环庆路催饷从去年就开始了。” 赵煦神色大变,猛的向前一步,喝道:“你是说,环庆路去年就缺饷?” 梁焘头上冷汗涔涔,被赵煦喝的心惊胆战,越发躬身,道:“是。” 赵煦微微低头,呼吸急促,死死咬着,绷直脸角,眼神里的杀意简直如实质! 第65章 腐朽不堪 赵煦知道这个时候官场腐朽,人浮于事,却万万没想到,在这等大事上,朝廷那些大人物也如此昏聩! 要知道,宋朝与西夏的战事大大小小几乎没有停过,基本都发生在环庆路,并且今年以来,西夏就蠢蠢欲动,政事堂的相公们竟然还敢拖延环庆路的军饷这么久! 赵煦脸色铁青,真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去三司衙门! 楚攸在一旁听得清楚,心头也是震惊不已,涉及数百万贯的军饷‘丢失’,朝廷居然还是波澜不惊,毫无反应! 赵煦强压怒火,想要平心静气,忽然间猛的抬头,一把扯过梁焘的衣领,沉声道:“朕问你,这件事,只是国内的贪腐,不涉及其他,对吗?” 梁焘被赵煦这突然的动作吓的脸色发白,却醍醐灌顶般的想到了什么,颤声道:“臣臣不知道。” 赵煦看着他的表情,已经猜到了,一把推他过去,脸角狰狞的好似要吃人。 梁焘噗通一声跪地,瑟瑟发抖,头上冷汗不断的滴落。 他想到了,可他不敢说! 楚攸见着,命人端了一把椅子在赵煦身后。 赵煦双眼怒睁,心里怒恨如潮,旋即紧紧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 良久,他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来,目中一片阴沉。 他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这么想杀人! 手里这个纸袋,重若千钧! 梁焘不敢说话,跪在地上,脸上苍白无血,浑身剧烈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禁卫过来,道:“启禀官家,裁造院送衣服来了。” 赵煦一摆手,连话都不想说。 禁卫抬手,转身回转福宁殿大门。 “官家,不见我?”蔡攸愣住了。 禁卫面无表情,道:“宫里今日有大事,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蔡攸自然知道有大事,就是为了大事来的! 蔡攸小心谨慎的抬着手,道:“这位兄弟,小人是蔡学士之子,蔡学士是官家点名的发策使,有要事求见,还请再通报一声。” 这个禁卫看着他,犹豫再三,道:“等着。” 说完,他又进去了。 赵煦正满头怒火,烦躁不已,听到是蔡攸来了,想了想,压着火道:“让他进来吧。” 禁卫又出去,转身将蔡攸带进来。 蔡攸看着四周林立的禁卫,无声的肃杀之气,不自禁的绷紧身体,看着有人跪在地上,只是匆匆瞥了眼,来到赵煦近前,抬手道:“小人蔡攸,见过官家。” 赵煦面色冷漠,道:“什么事情?” 蔡攸连忙将纸袋递上前,道:“小人知道官家查封了三司衙门,特来举告。” 赵煦看着他,伸手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赵煦看着,眼皮禁不住的一直的跳,如同抽筋一般! 蔡攸这里面的内容,不止是‘军饷消失案’,还有开封府从神宗朝以来的大大小小的贪腐案,涉及数百人之多,而今大部分位置还都不算低! 林林总总的数额,赵煦只是心里稍微一估算,每年高达数百万贯! 这还是看得见的,只是东京开封府的,要放到全国,这个数字还不知道要有多大! 赵煦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了,双手颤着,慢慢的将这些东西装回纸袋,除了眼皮不受控制的抽搐,他脸上僵硬的没有一丝表情。 福宁殿前,一片安静。 梁焘跪在地上,心里恐惧的想要一头撞死在地上。 蔡攸也发觉气氛十分不对劲,低着头目光闪烁不断。 楚攸还是第一次看到赵煦这样神态,几次想要开口劝说,却找不到话。 这时,秦闾从外面进来,见这个场景脚步一顿,连忙来到赵煦身前,在他耳边低声道:“官家,刘横等人被围了,殿前司副指挥使在场,要求刘横听候发落,将计相放出以及撤出三司衙门。” 赵煦闭上眼,轻轻吐了口气,睁开眼,道:“该摊牌了。梁焘,在这里候着。楚攸,带着人,跟朕走。” 楚攸神情猛的一肃,道:“是。” 赵煦拿着两个纸袋,压着愤怒,出了福宁殿,直奔三司衙门。 蔡攸看着赵煦就这样走了,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眼还跪在地上不动的梁焘,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跟着跪下。 赵煦出了福宁殿要去三司衙门,楚攸当即调人,一队队重甲禁卫,跟在赵煦身后。 这个动静,让皇宫里更加紧张了。 慈宁殿内。 高太后知道后,面沉如水,双手忍不住的紧握在一起,骨指发白。 吕大防也睁开眼,苍老的脸上罕见的出现凝色。 周和站在一旁,直觉脖子冰冷到僵硬。 官家带着人去三司衙门做什么?难道真的要打起来吗? 周和太害怕了,真的要是发生前所未有的皇宫血战吗? 苏颂脸角瘦削,此刻一片坚毅,一敲拐杖,站起来道:“娘娘,我去!我以人头担保,今天只会死我一个人!” 苏颂不等高太后说话,拄着拐杖,留给高太后,吕大防等人一个决然背影。 高太后沉硬的表情松解了一分,没有说话。 吕大防坐着不动,默默无声。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赵煦已经到了三司衙门前。 只见三司衙门里里外外被围了两层,这两层禁军还在刀兵相对。 赵煦带着楚攸以及一众禁卫来到近前,一众人纷纷看过来,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全部十分警惕,仿佛血战一触即发。 赵煦站在三司衙门大门前不远,看到了门口的刘横。 不等刘横有动作,一个中年人神情犹豫了下,转身过来,抬手道:“微臣张恒参见官家。” 赵煦看了他一眼,道:“殿前副指挥使?” 张恒低着头,不敢动,道:“是。” 赵煦淡淡道:“你知道是朕下旨查封三司衙门?” 张恒神情紧张,硬着头皮道:“是。” 赵煦神色泛起冷意,道:“朕已经亲自来了,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拦着朕过去,还是要拦着朕带走人?” 张恒连忙道:“臣不敢,只是太皇太后……” “那你现在给朕一刀!” 赵煦骤然喝道:“那你张恒就能飞黄腾达,封侯拜相,列土封疆了!还等什么!” 张恒双眼大睁,噗通一声跪地,急声道:“臣不敢!臣只是奉……” 赵煦不等他说完,一脚踹过去,将他踹的人仰马翻,直接大步越过他。 “让开!让开!” 张恒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眼见赵煦要闯过去,连忙一手扶着帽子一边急声大喊,命畏畏缩缩拦着的禁军让开道。 他要是真把赵煦给伤到分毫,别说赵煦了,上到高太后下到文武百官,没一个会饶过他! 赵煦根本不看他们,直接闯到了三司衙门大门前。 刘横上前,迎着赵煦,一边向里走一边低声道:“人都押好了,刑部,御史台在查账,好像没查出什么。陈公公那边倒是有些进展,还需要时间来查证,确保万无一失……” 时间太紧了,想要短时间内拿到足够将苏辙等人治罪的人证物证,太难了!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赵煦直接道:“将苏辙提出来,随我去慈宁殿。” 第66章 祖宗之法(求收藏~) 刘横应着,犹豫了下,又上前低声道:“官家,其他人不带一下吗?” 刘横的意思很简单,苏辙一个人的口供不行,得有其他人证。 赵煦一摆手,道:“看好他们,不要让他们死了就行。” 刘横明白了,转身进去安排。 刘横一走,陈皮,马严,黄鄯就相继出来,过来行礼。 赵煦没有理会黄鄯与马严,与陈皮道:“你与刘横留在这里,任何人不得乱动,必要的时候,持我金牌,先斩后奏!” “是!”陈皮神情凛色,心里实则忐忑不安。 不远处跟过来的殿前司副指挥使张恒低着头,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反正,他不会乱来。 苏辙很快被提出来,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看到赵煦,怒目圆睁,呜呜不止。 赵煦懒得理他,转身就道:“楚攸,带着他,再将梁焘喊来,去慈宁殿。” 楚攸挥手,让人接过苏辙,跟着赵煦转向慈宁殿方向。 没人敢拦,赵煦一众人畅行无阻。 四周的禁卫或者围观的人,看着是满脸震惊。 这是三司使,是计相,是朝廷三相之一!居然被这样捆绑,还是官家亲自命宫中禁卫动手。 今天的事情不管如何,这位苏相公都完了,不止是官位保不住,清名也一朝丧尽! 这件事发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整个开封城都被惊动! 官家亲自率禁军捉拿计相,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官家为何如此这般极端,无数人惶恐失措。 御史台的马严,刑部的黄鄯眼见着赵煦带着苏辙走了,心惊胆战,对视一眼,忽然惊醒,连忙跟在后面。 赵煦走了没多久,梁焘就被带过来,脸色苍白如纸,走路都不稳。 赵煦没有多说,直接走向慈宁殿。 “官家,枢相过来了。”离慈宁殿还有一段距离,楚攸在赵煦耳边低声道。 赵煦双眼半眯,道:“也好,省的我去找他。” 赵煦带着苏辙,梁焘,大步向前。身后的楚攸带着数百禁卫,脚步声厚重,铠甲鸣响不断,充满了肃杀之气。 不多久,枢密使苏颂就单枪匹马,拄着拐杖,面上决然冷漠之色的迎过来,堵住了赵煦。 苏颂没有行礼,看了眼苏辙的模样,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官家,究竟意欲何为?” 赵煦直接将手里的两个纸袋拍打在他胸口,冷声道:“朕意欲何为?苏相公,你现在给朕解释,要是解释不好,朕连你一起绑了!” 苏颂听出赵煦话语里按压不住的怒气以及杀意,眉头皱了下,接过来,打开纸袋看去。 只是匆匆扫了几眼,他就双手一颤,怒目圆睁,猛的抬头看向赵煦,道:“官家,这是真的?” 乓! 赵煦突然伸出右手,将楚攸腰间的刀拔出来,架到苏颂的脖子上,杀机如沸道:“你来问朕?朕就不信你一点都不知道!说,这些事情里,你参与了多少?分了多少好处?还有,环庆路那边,你们是不是故意的!斥地求和,苟且全安?” 梁焘在一旁听着,浑身一颤,头低的更低! 苏颂坚毅的脸角抽搐了下,眼神里是愤怒又挣扎,还是沉声道:“臣知道一些,并不知道这么多。只是,不管如何,官家不可冲动,更不可对太皇太后无礼!” 赵煦刀依旧架在他脖子上,道:“朕什么时候对祖母无礼过?就是你们这帮人,整日挑唆我们祖孙感情,我就不信祖母看到这些,还能容忍你们!” 苏颂似听出赵煦没有那种意思,沉默一阵,盯着赵煦道:“只要今天官家不出格,明日我愿与计相一起任凭官家处置。” 赵煦见压住了他,冷哼一声,收回刀,道:“跟我去见祖母,将你知道的,说给祖母听,敢有所隐瞒,你就别想善终了!” 苏颂表情动了动,看着赵煦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道:“是。” 苏辙并不知道那两个纸袋里的东西是什么,见苏颂这么快就缴械投降,极力挣扎,呜呜声不断。 苏颂根本没有看他,沉着脸,对于苏辙的喊叫,他充耳不闻。 赵煦带着二位苏相前往慈宁殿,慈宁殿这边已经得到消息,紧张的如临大敌。 慈宁殿内,无声无息,冰冷刺骨,压抑的气氛令人呼吸困难。 高太后紧拧着眉头,面如寒冰。 她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那种结果她不敢承受! 吕大防坐在椅子上,睁着眼,看着前面,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仿佛与以往一样的淡定。 但这一次,却没能给人定海神针的安稳感觉。 事到如今,高太后已经不需要其他人给她主意了,目光幽冷的盯着宫门。 她在回忆,她在疑惑,她不解! 为什么曾经那个乖巧听话的官家,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是她太过纵容了吗?是因为她刻薄他的小娘吗?是她没有撤帘还政吗?是她压迫的过紧吗? 周和看着高太后阴晴不定的神色,心里恐惧到了极点,几次想张嘴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 这时,赵煦已经来到了慈宁殿前。 没人敢阻止他,身后的禁卫,今天的气氛,让所有人避而远之。 赵煦在殿门口,双眼平静的看着幽深的宫门,心里再次细细推演一番,与楚攸道:“其他人都留在外面,你随我进去,带着二位苏相公,梁焘。” 楚攸应声,对身后数百人进行布置,只带了四个人,押送二位苏相公,户部尚书梁焘,跟着赵煦进了慈宁殿。 刚刚走进慈宁殿,楚攸直觉肩膀一冷,这慈宁殿里仿佛有冰炭,迎面是冰冷的寒意。 赵煦也感觉到了,暗暗深吸一口气,凝神定气,大步进去。 一眼扫去,大殿里只有三人,赵煦上前,对着神色冷不的高太后抬手行礼,道:“见过祖母。” 高太后盯着这个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孙子,以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越想越愤怒,也将原本计划见到赵煦的温情对话变成了冷漠质问:“官家,这是逼宫来了?” 赵煦放下手,道:“祖母何出此言?” 高太后坐正,声音冷冽如雷,道:“你今天所作所为,不就是逼宫吗?怎么,官家要做我大宋,第一个弑杀祖母的皇帝吗?” 赵煦迎着高太后的目光,上前将两个纸袋递过去,道:“祖母误会了。今天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知道了一些事情。还请祖母过目,三位相公都在,还请祖母与他们对质。不过,丑话要说在前头,这里面的事情,不管祖母怎么想,朕是大宋皇帝,朕绝不答应!” 第67章 喝骂 高太后目光锐利的盯着赵煦好一阵子,见赵煦确实没有半点退缩之意,这才伸出手,将纸袋打开,抽出里面的一页一页纸。 高太后低头看去,不多久,她满脸惊容,抬头向赵煦道:“这些都是真的?” 赵煦直接在高太后身旁坐下,看向被堵住嘴的苏辙,默然的苏颂,还有战战兢兢的梁焘,以及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的吕大防,道:“给苏辙松绑。祖母,人都在。宰执也在,您亲自问问吧。” 不等高太后反应,被解开,拿去堵嘴破布的苏辙,噗通一声跪地,冲着高太后大声厉喝道:“太皇太后!我大宋就从来没有这样对待当朝相公的官家!而今传遍开封,传遍天下!天下人怎么看官家!天下人怎么看我大宋皇帝!我大宋颜面何存?!体统何在?!太皇太后,祖宗之法不法,天下离心,祸事临头,社稷有危啊!今日苏辙,无颜见太皇太后,更无颜见大宋列祖列宗,唯有以死明志,全了臣子之节!” 说着,苏辙满脸厉色,呜哇一声,突然站起来就要向着不远处的柱子撞去! 楚攸一直盯着苏辙,在苏辙说到‘以死明志’的时候,就十分警惕,苏辙一动就被楚攸给拉住,一个反手,按在了地上。 几个禁卫吓了一跳,连忙过来,将苏辙按的死死的。 苏辙在地上挣扎不脱,一张脸贴在地上,怒喝道:“官家如此羞辱臣下,为何还不让臣一死了之,难不成要将臣下凌迟处死才能解恨吗?” 高太后看着手里的这些纸上的内容,震惊的无以复加,再听着苏辙要死要活,一时间脸色铁青,愤怒的急促呼吸,说不出一个字来。 苏颂,吕大防也被苏辙的激烈反应惊到了。 赵煦听着,火冒三丈,腾的站起来,大步走到苏辙面前,对着他的半张脸,怒声大骂道:“朕羞辱你?朕羞辱你什么?羞辱你无德无能,目无君上吗?三司衙门贪污横行,每年亏空数百万贯,环庆路的军饷一拖就是半年,更是有数百万贯被你们贪腐,克扣,倒卖,置边疆安全于不顾!现在倒好,成了朕羞辱你!你告诉朕,哪里是羞辱了?你要以死明志,你之不知道,你这一死,将朕置于何地?天下人怎么看朕?你这是臣子之道吗?你这是忠君体国吗?你这是哪门子的忠君!哪门子的体国!是谁教你的!” 赵煦积压了满腔的怒火,大骂中发泄着愤怒。 高太后见赵煦如此失态,听着他的怒吼,也是双眼怒睁,满脸铁青,身体禁不住的颤抖。 吕大防微仰着头,注视着赵煦,神色渐渐凝重。 苏颂站在一旁,和事老这会儿绷着脸,双眼看着前方地面。 周和更是被吓破胆,低着头,浑身颤抖,他十分想要堵住耳朵,不敢听,不敢看。 被赵煦大骂的苏辙,很想张嘴辩驳,却一个字说不出口——他找不到辩驳之词。 赵煦将心里郁结的怒气发泄了不少,转向苏颂,道:“枢相,你给祖母说说,这里面的东西,有哪一点是朕编造的。看看朕有没有羞辱三司使!” 苏颂抬头看了眼赵煦,嘴角暗自抽了下,抬手向高太后,道:“臣知道一些,也有些不清楚。” 老滑头! 赵煦暗哼一声,转向还坐着的吕大防,道:“宰辅,你来说。” 高太后目光如剑,登时盯住吕大防。 她将政事交托给三相,可不知道每年有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国库钱粮被贪污,克扣,甚至军饷都被挪用,倒卖! 吕大防缓缓起身,向着高太后,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平静,带着莫名的自信,道:“臣还没看过里面的东西。” 高太后双手按住桌面,似乎要撑着站起来,双眼圆瞪,寒声道:“环庆路的军饷……是否属实?” 吕大防与高太后对视,从高太后的表情语气,尽管没看过两个纸袋的内容,他心里也大致猜到了,沉默片刻,道:“还没有结论。” 高太后知道环庆路军饷‘消失’,政事堂给她的汇报是‘怀疑叛军劫掠’,根本不知道是三司衙门与环庆路里的人联手做的,更不知道环庆路的欠饷已经这么严重,但她知道夏国那边蠢蠢欲动,环庆路随时可能爆发战争! 高太后双眼瞪的更大,脸色铁青,咬着牙,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的抖动。 周和看的惊慌失措,忍不住出声道:“娘娘……” 苏颂也悚然惊醒,盯着高太后,前所未有的紧张。 赵煦看着,连忙上前,道:“祖母,消气消气,周和,传太医!” 赵煦话音未落,高太后忽然身体一软,向后倒了过去。 周和大惊,一边向前跑,一边急声道:“太医,太医,传太医!” 原本肃穆的慈宁殿,顿时乱了起来。 赵煦上前,扶住高太后,只见她脸色苍白,浑身还在止不住的颤,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周和赶过来,急的六神无主。 苏颂,吕大防都上前了,两人皱起眉头,盯着高太后,没有出声,表情各异,又看向扶着高太后的赵煦,静寂无声,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快,将祖母抬到寝宫。” 赵煦唤不醒高太后,见她满脸痛苦之色,向周和喝道。 周和被吓傻了,听着连忙道:“是是。” 赵煦,周和合力架着高太后,将她抬回寝宫。 吕大防,苏颂要跟着,却被楚攸拦下,道:“二位相公,没有官家的旨意,不得擅动。” 吕大防抬头,面无表情,眼神逼视。 苏颂看着寝宫的侧门,瘦削的脸上出现一抹凝色,道:“等着吧。” 吕大防转向他,道:“你就不担心吗?” 吕大防话里的含义,在这种时刻,即便是楚攸都能听得明白。 苏颂缓缓走向一边的椅子,道:“有官家在,有什么可担心的。” 苏辙还被压在地上,脑海里全部是刚才赵煦的一番喝问,高太后突然昏厥令他惊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恼羞怒恨的继续被按着。 吕大防看了眼楚攸,抱着手,思忖一阵,缓慢的在他椅子上坐下。 楚攸见三相老实了,走出宫门,叫来人,悄悄重新布置一番。 高太后突然昏倒,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作为大宋实际最高权力者,她一举一动都影响重大,何况这种时候。 寝宫内。 太医一脸紧张的给高太后号脉,头上禁不住的冷汗涔涔。 除此之外,寝宫里只有赵煦与周和。 周和盯着太医,目光偶尔也瞥向赵煦,每一次都心惊胆战,不断的遏制心里涌起的那个疯狂念头。 第68章 权势扩张 太医在赵煦与周和的注视下,万分谨慎小心的号着脉,好一阵子才轻轻松口气,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他转过身,向赵煦抬手道:“官家,娘娘只是积劳成疾,加上怒火攻心,这才昏厥,只要吃几服药,好生休养就没事了。” 赵煦看着他,道:“说实话!” 周和心里一跳,陪着万分的小心,目光紧盯着这个太医,。 太医没有周和那么多的心思,恭谨道:“确实不碍事,官家放心。” 赵煦这才松口气,轻轻点头,道:“去吧。” 这个时候要是高太后突然病故,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太医应着,到一边去写药方。 赵煦看着昏厥中好像还皱着眉头的高太后,与周和,语气十分平静的道:“你在这里看着祖母,凡是用药,用什么药,什么人煎药,什么人靠近,全部你说了算,祖母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不止你一个人陪葬。” 周和悚然,连忙道:“是,小人明白。” 赵煦坐到高太后的床边,拿过毛巾,给她擦着头上的冷汗。 抛开对立冲突来说,这位不算恶人,赵煦这一系列动作也没有逼死她的意思。 周和看着赵煦的动作,心里多少松口气。拿到太医的药方,命人抓药,煎药。 有了这段时间,外面的事情正在发酵,不少人吵嚷着要进宫面见太皇太后,询问赵煦为什么命宫中禁卫查封三司衙门,扣押计相。 宣德门前,不止有殿前司的禁军,还有二十多个大小不一的官员,吵嚷不断,推推搡搡。 御史中丞马严,刑部尚书黄鄯没能跟着赵煦进慈宁殿,这会儿神情不安的等在政事堂外。 中书舍人秦炳眼见着宫中禁军调来调去,吕大防,苏颂等人进了慈宁殿后无声无息,看着慈宁殿方向,神情焦虑不已。 官家已经动用宫中禁军查封三司衙门,接下来会怎么做? 太皇太后又会怎么反应? 后续又会怎么发展? 皇宫内。 孟美人,朱太妃也不得安宁,宫外禁卫来来去去,气氛凝结,她们再怎么都能感觉到异样。 孟美人比较特别,拿得住,端坐不动,不慌不忙,没有其他动作。 朱太妃可不一样,在殿里走来走去,一脸的不安,几乎看到外面的人就想抓来问一问。 童贯就站在她身侧,想着赵煦的交代,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出言安抚道:“娘娘,不会有事的,官家就是官家,就算有什么事情,即便是太皇太后也不能轻易把他怎么样的。” 朱太妃皱眉看了他一眼,依旧心慌意乱,不安宁。 没人比她更知道高太后的严厉,她这些年没少被训斥,处罚,更何况赵煦在她眼里还只是个孩子。 …… 慈宁殿内。 楚攸紧盯着皇宫内外,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有些支撑不住,进了高太后的寝宫,见赵煦在给高太后喂药,悄步上前,低声道:“官家,宫外有不少人求见,殿前司的人也在内。政事堂那边来人了。枢相要求见太皇太后。” 赵煦一边给高太后喂药,一边应着道:“其他先不管,请二位相公进来吧。” 楚攸并不清楚赵煦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抬手应着,转身出去。 赵煦拿起毛巾,给高太后擦了擦嘴角,余光看向周和,道:“朕的玉玺在哪?” 周和脸色微变,立马低头不语。 赵煦继续给高太后喂药,道:“你不说,朕又多难找?” 周和还是不说话,只是身体一直在微微发颤。 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最重要的一项权力,就是圣旨除了要赵煦的皇帝玉玺,还要附加太皇太后的大印才能生效。 赵煦要是拿走属于他的玉玺,那高太后的权力就受到了极大的削弱! 赵煦见周和不说话,并不着急,他知道玉玺在哪,既然周和不拿给他,他就自己取! 赵煦话音刚落下,偏殿侧门响起脚步声,吕大防,苏颂依次而来。 两人第一眼就看向床上,躺着的高太后。 吕大防盯着,脚步比以往快了一些,直到近前,静静的看着高太后的脸色,没有说话。 苏颂几乎是一样,见高太后面色苍白如纸,喝药是进少出多,神情不禁担忧起来。 赵煦一边喂,一边擦,语气十分随意的道:“苏辙没有臣子之礼,二位相公也没有,看来不是苏辙的问题,是你们朝廷里根本就没有朕这个皇帝。” 苏颂脸角动了动,侧身向赵煦道:“请官家恕罪。” 吕大防还在看着高太后,等了好一阵子,才慢吞吞的转身,抬手向赵煦,声音比以往更加沙哑的道:“见过官家。不知太皇太后病情怎么样?” 赵煦道:“周和。” 周和浑身一个激灵,陡然醒转,连忙道:“娘娘没事,就是积劳成疾外加怒火攻心。” 周和说着,目光却看向赵煦。 现在太皇太后昏迷,没了这个主心骨,皇宫内外,谁能抗衡得了赵煦?别说收回玉玺了,就是再做些什么,也没人能阻挡! 赵煦见碗里的药差不多喂完了,这才转向吕大防,苏颂,道:“二位相公听到了?朕没有趁机加害祖母,是不是有些失望?” 苏颂多少有些摸到赵煦的态度了,脸上依旧硬邦邦,道:“此等玩笑,官家切莫乱开,臣等年纪大了,接受不了。” 赵煦看着他,又瞥向吕大防,淡淡道:“年纪大了,就不要多想,更不要多事。” 苏颂仿佛听不出赵煦话语含义,低头不语。他依旧不敢大意,心里在思索着一些念头。 太皇太后毕竟六十多了,这个时代长寿者并不多,六十已经是高寿。 如果,太皇太后醒不过来,或者活不了多久,朝局会有什么变化?该怎么走? 吕大防默默无声,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皱了起来。 楚攸又从外面进来,看了眼吕大防两人,在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殿前司有些异动,张恒想要硬闯。” 赵煦拧着毛巾,擦了擦他自己头上的汗,道:“我刚才见过他,他没这个胆子,是不是背后有什么人等不及了?” 赵煦说着,抬头看向苏颂。 苏颂神色一紧,旋即明白了赵煦的意思,道:“官家放心,臣在这里,由不得他们乱来。” 枢密院与‘三衙’,也就是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将兵权一分为二,相互制约。枢密院统调,三司统领,各负其责。 发展到现在,所有军事行动都需要枢密院核准,尤其是兵马调动更为敏感。 即便是高太后,也只能在枢密院的默许下,调动东京城里的一小部分亲信。 赵煦听着苏颂的话,微微点头,沉吟片刻,道:“传朕旨意:即刻起,陈皮提督皇城司。楚攸升任殿前司指挥使,三司衙门待查,三司使一应权职,由户部尚书梁焘代理。” 苏颂拄着拐杖,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帝的旨意不是随口说出来就行的,需要中书省拟旨,宰执签署;门下省复核、侍中署名;然后再到宫里重新书写,盖上玉玺,交由尚书省执行。 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卡住,这道圣旨就发不出来! 所以,苏颂不说话,其实不言而喻。赵煦要发布这道旨意,不止需要他这个枢密使点头,更需要吕大防这个宰执从上到下的安排,畅通指令。 吕大防站在高太后的床前,好似一直在等着高太后醒来,对于赵煦的话,充耳不闻。 赵煦见他不说话,冷哼一声,直接道:“事出紧急,朕发中旨,暂行代理,苏卿家,你没意见吧?” 苏颂能有什么意见,眼下这种情形,他再反对都没用,也不看看吕大防,道:“臣没有意见。” 于是,赵煦看向楚攸,道:“朕的玉玺在正殿里,你将陈皮叫回来,让他去做。还有,那马严,黄鄯给朕叫来,朕问问他们,是不是还没查出什么。” 苏颂不动声色的看着赵煦,他有种感觉,这御史台,刑部将要落到赵煦手里了。 宫中禁军,皇城司,殿前司,暂代三司使的户部尚书,御史台,刑部。 现在,皇帝可不是只有宫中禁军了! 他想到这里,又看向还在昏睡的高太后,神情凝起,拄着拐杖,默默思忖。 第69章 见缝插针 慈宁殿内,赵煦不说话,吕大防,苏颂不吭声,周和大气不敢喘。 安静的没有半点声音。 不多久,陈皮就带着马严,黄鄯,以及殿前司副指挥使张恒来了。 马严三人观察着殿内诡异气氛,不安的抬手行礼:“臣等见过官家。” 赵煦的目光落在张恒身上,道:“你要闯宫?” 张恒还穿着甲胄,神色一惊,慌忙道:“微臣不敢,只是担忧官家安危,想要进宫探寻。” 赵煦伸手接过陈皮接过的茶杯,轻轻拨弄几下,又吹了几口,随口道:“只是探寻?” 张恒头皮发麻,眼见高太后昏睡,他越发小心,道:“只是探寻。” 赵煦喝了口茶,没有急着说话。 吕大防仿佛睡着了,无声无息。 苏颂低着头,一脸的苦思模样。 周和则缩着头,他知道赵煦要趁机夺取殿前司兵权,以控制整个开封城,却没有半点办法。 他只是黄门令,别说赵煦了,就是吕大防,苏颂都能逮着他教训、呵斥,在高太后昏睡之下,他是半点地位都没有! 马严与黄鄯悄悄对视一眼,神情暗凛。 张恒就更紧张了,是他带人围了赵煦的禁军,这会儿赵煦要秋后算账,他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 赵煦喝完一口,淡淡道:“朕擢升楚攸担任殿前司指挥使,你有没有意见?” 张恒当即道:“臣谨遵旨意,听候调遣。” 他敢说不同意吗?宰执,枢相都不吭声,他要是反对怕是今天走不出皇宫了。 赵煦抬头看向他,张恒立马低头,作恭谨状。 赵煦又喝了口茶,道:“御史台,查出什么了?” 马严现在完全弄不清楚情况,还不知道苏辙究竟怎么样了,心想着宰辅与枢相在,计相应该也不会有事,抬起手道:“回官家,粗略对了一下,目前只发现有数万贯对不上。” 大宋朝廷每年税收数千万,即便是去年还有七千五百万贯,区区数万,连火耗都算不上。 赵煦嗯了一声,看向黄鄯,道:“刑部,也是这样吗?” 黄鄯向来胆小,余光瞥了眼吕大防,苏颂,见他们一直没有说话,心下觉得不好,犹豫着道:“回官家,一时间查不清楚,还难以下定论。” 这黄鄯,倒是更懂明哲保身。 赵煦静静的看着两人,抬了下茶盖,对陈皮示意。 陈皮上前将那两个纸袋,递给马严,黄鄯,道:“二位,看看吧。” 黄鄯心里越发觉得不妙,谨慎的接过来。 只是匆匆一扫就脸色大变,低着头眼神急急闪烁。 马严就是更是如此,忍不住的直接看向吕大防,苏颂,似要张口询问,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煦拨弄着茶水,也不看着两人,道:“朕现在定你们一个玩忽职守,庸碌无为的罪,夺职下狱,你们觉得冤枉吗?” 苏颂抬眼看向赵煦,又瞥了眼吕大防。 吕大防只是眉头跳动了下,没有多余反应。 马严,黄鄯听着是身体一抖,对视一眼,齐齐跪地道:“臣无能,请陛下恕罪。” 赵煦见吕大防与苏颂不吭声,坐直身体看向马严,黄鄯,道:“太皇太后小恙,朕先不处置你们,留职待罪。去,将外面那些人给朕打发了。要是有什么谣言传到朕耳朵里,你们俩就准备在牢里坐一辈子吧。” 马严,黄鄯两人连忙抬手,道:“臣遵旨。” 两人又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神里的恐慌,缓缓向后退,离开了慈宁殿。 赵煦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估摸着他们应该会听话,又看向楚攸,道:“你带着张恒,接管殿前司,东京城内的一切卫戍禁军,立即着手整顿,要快!张恒!” 张恒稍一犹豫,道:“臣明白。” 说完,他还是忍不住的余光看向吕大防,苏颂。 见两人还是无动于衷,没有出言反对,心里是彻底放下,准备配合楚攸行事了。 楚攸沉色应声,大步离去。 他们一走,殿里就比刚才多了一个陈皮。 赵煦摩挲着茶杯,心里斟酌。 宋朝对皇城司似乎并没有那么在意,远没有后世明朝锦衣卫,东厂那么威名显赫。 思忖了一阵,赵煦看面色平淡的道:“陈皮,你与刘横,带宫中禁军去皇城司,不听话的不要留,真有人抗旨不尊,一律诛杀!” 陈皮心神暗凛,肃容道:“小人领旨!” 苏颂见陈皮走了,心里轻轻一叹。 过了今天,即便太皇太后醒来,情势也是大不一样了。 他接着就想起了英宗与曹太后的事情,心里琢磨着,不知道太皇太后有没有曹太后那样的胸襟,舍得放下权力,撤帘还政。 吕大防还是无动于衷,站在那沉默着,垂着眼帘,仿佛睡着一样。 周和低着头,头皮阵阵发麻。他比苏颂了解高太后,高太后要是醒来,怕是要有一番龙争虎斗! 赵煦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布置,这样的天赐良机,他怎会放过!? 他可不止是简单的夺取一些权势,到了这种程度,他不能继续与高太后耗下去! 但是,怎么让她撤帘呢? 要高太后主动放弃权力,除非她手里已没有权力!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赵煦心里默默推敲,高太后最重要的三个政治盟友,苏辙已经被他拿下,彻底倒台。苏颂态度暧昧,应该不会坚定的站在高太后一边。 那么剩下的,就是最重要的一个——宰执吕大防! 赵煦抬头看向吕大防,眼神幽幽,心念飞转,手里是下意识的拿起茶杯往嘴边送。 吕大防慢慢睁开眼,看了眼赵煦,双眼浮肿,深邃不可见底,继而又继续垂着眼帘。 苏颂见着,想要开口缓和,并且阻止高太后醒来后可能发生的一些事情,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禁卫匆匆跑进来 赵煦见是秦闾,目露询问。 秦闾来到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殿前司那边有些异动,张恒压不住。另外文官一些人不听黄尚书,马中丞的,闹将着不肯散去。不少人,纠集着还要闯宫。” 赵煦神色思忖,马严,黄鄯的地位到底是有些低,说服不了人,压不住人。 要想压住这些人,赵煦也不够,还得这些相公。 赵煦看着吕大防与苏颂,忽然双眼一亮,站起来道:“二位相公,随朕来吧,这样闹下去不是个事情。” 苏颂点头,当即就要转身,眼见吕大防不动,赵煦已经向外走,不得不出声道:“宰辅,让太皇太后安心静养,还是料理了外面再说吧。” 吕大防转头看向赵煦,他不想动,在这个时候,任何动作都是不适宜的。他正想要拒绝,眼见赵煦就要出门,忽然出声道:“臣去,请官家留步。” 赵煦怎么会听他的,大步出门,声音回荡而来:“都快点,要是再闹出事,朕可不会手软。” 苏颂看着两人的动作,顿时反应过来,这对赵煦来说,是向朝野立威的大好机会! 他嘴角抽了下,这位官家还真是会见缝插针,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偏偏在这个时候,他们还不得不配合,官家一个人去压不住,闹出事情来,不止要他们去善后,板子还得打他们身上! 第70章 立靶子(求收藏~) 赵煦并没有去宣德门,而是将人都放到政事堂,他与吕大防,苏颂三人,站在政事堂门前,俯视着神情各异,眼神闪闪烁烁的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谏议大夫刘世安,殿前司指挥使冯正姚。 虽然谏院被归入门下省,但习惯上还是将谏议大夫等称为谏院谏议大夫,并且依旧有着‘风言奏事,言之无罪’的特权。 殿前司衙门与侍卫步军司衙门,侍卫马军司衙门合称‘三衙’,三位指挥使被称为‘三帅’,与枢密院相互制衡,负责统领全国兵马。 这两人,都很不简单! 刘世安是司马光的学生,背景够硬。 他瞥着赵煦,吕大防,苏颂的三人神色,不动声色的抬手道:“官家,臣等关心娘娘身体,特来问候。” 赵煦见过刘世安,在青楼。赵煦看着他,心里飞速计较,忽然,他将目光转向冯正姚,道:“冯爱卿也是来问候祖母的?” 冯正姚没有穿甲胄,是一件青色常服,他脸角方正,给人不怒自威的之感,抬起手,声音却异常温和,道:“是。另外,臣还想问问,官家为何把臣罢职了。” 赵煦微笑,道:“不是罢职,是另调他用。这一点,待会儿苏相公会给你解释清楚,现在,执行朕的旨意,将殿前司移交给楚攸。” 冯正姚准备了一肚子话,准备平心静气的反驳,谁知道赵煦直接甩锅给了苏颂。 冯正姚看着赵煦,双眼不得不转向苏颂。 苏颂瞥了眼赵煦,心里叹气,不动声色的淡淡道:“待会儿来枢密院,现在不要多问。” 枢密院看似与三衙平级,实则枢密使是三相之一,是少宰,没有高太后撑腰,冯正姚没能力抗衡苏颂,尤其当着赵煦以及众多朝官的面。 他心里很不安,总觉得宫里可能出了其他事情,又在赵煦,苏颂以及吕大防脸上搜寻一阵,见吕大防始终不开口,只得应声道:“是。” 赵煦见冯正姚这么容易就退让了,双眼眯了眯,又转向了刘世安,笑道:“刘卿家,要问候祖母?前一阵子朕病了怎么没见你问候,连个奏本都没有?” 刘世安抬起手,道:“回官家,那是娘娘怕打扰官家休息,特意嘱咐。臣忧心娘娘,不知可否允许臣等面见娘娘?” 刘世安身后不少人,品级看上去都不高,但神态傲色,不拘谨,一副刘世安说的对的表情。 赵煦判断,这些人应该都是言官一类,属于司马光遗留下的铁杆‘旧党’,心里冷笑:正好,就拿你们开刀! 赵煦忽然大喝:“问候祖母?你们是不约而同吗?齐齐在这个时候闯宫,朕看你们是无事生非,居心叵测!吕相公,你说,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吕大防似乎被赵煦突然点名给惊到了,抬头看向赵煦。 刘世安也一怔,顿了下道:“官家何出此言,臣等只是来探望太皇太后,怎么会是无事生非,何谈居心叵测?” “官家,臣等满怀忠孝之心,只为担心太皇太后。” “臣等一片赤诚,请官家明鉴。” “是啊,官家这样说,岂不是伤透我等之心啊……” “请官家体谅!” “请官家慎言!” 一群人七嘴八舌,义正言辞,就差要赵煦当众向他们道歉了。 赵煦神色威严,一挥手,沉声道:“你们,所有人降级三等留用!至于为什么,你们问宰辅,明天朕要看到你们的请罪奏本!朕看不到,就等着罢免回乡养老!秦炳,送他们出去。” 秦炳一直站在吕大防身后,听到赵煦这么干脆利落的就要将十多人降级三等,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些可都是言官了,不解释清楚,他们会炸锅的,不用等到明天,今天晚上开封城绝对会很热闹! 苏颂皱了皱眉,有些不解的看向赵煦,心里暗道:官家这是要对朝廷出手了? 刘世安等人也震惊了,完全想不到,官家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二话不说的就要降他们的品级,一个个震惊之后就义愤填膺,张嘴就要反驳,却突然又响起了一声平淡的声音: “够了。官家的话是旨意,你们听着。” 这是吕大防的声音。 他一如既往的平静,站在那,如同山岳一般,淡淡的话语,令刘世安等人生不起抗拒的勇气。 吕大防压住刘世安等人,转向赵煦,道:“官家,他们会降职,也会深刻反省。” 赵煦眉头暗动,瞥了眼吕大防,这位宰辅还真是老辣,这两句话不止将他借题发挥,插手朝局的目的给堵了,顺带着还挑起了这些言官对他的愤怒与敌意。 不过,赵煦又怎么会让他得逞,直接道:“宰辅,苏辙你打算怎么处置?” 刘世安等人脸色登时齐齐大变,目光陡然锐利,从赵煦身上转到了吕大防。 他们本就是冲着这件事来的,毕竟他们并不知道高太后已经被三司衙门的事气到昏倒,完全是冲着赵煦查封三司衙门,羁押计相苏辙来的! 现在,官家嘴里说的是‘怎么处置’,怎么不令他们心惊! 苏颂看着眼前这些人的表情,知道他们不知内情,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吕大防见赵煦直接将锅扣他头上,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默默一阵,道:“还需请太皇太后定夺。” 赵煦不给他转圜的机会,当即道:“那就这样,苏辙暂时关押在刑部大牢,刑部同御史台,大理寺会审,务必要将这个案子查的水落石出,任何一丝一毫都不准放过!这件事,朕命吕相公为主审,即刻着手,不得耽误!” 苏颂一直面无表情,这会儿脸皮忍不住的抽搐。 官家这一招,不止将苏辙当众钉死,还让吕大防作为主审,将来随便抽出里面一点事情,就能肆意敲打,甚至将这位宰执给送出政事堂。 至于出了政事堂,是回老家养老还是去刑部大牢陪苏辙,就看‘天意’了。 吕大防看着赵煦,浮肿的眼缝里似有凝重之色,而后就道:“臣遵旨。” 苏辙,他是救不回来了。即便眼前的官家不追着不放,太皇太后醒来断然也不会轻饶了苏辙。 赵煦可不在乎吕大防是弃卒保车还是断尾求生,亦或者打别的注意,他就是要将朝廷这潭水给搅浑了,再次开口道:“传朕旨意,蔡京充任六礼使发策使。政事堂,加紧准备册后大典,不得有误。” “不可!”刘世安大惊,反对声脱口而出。 蔡京蛇鼠两端,是个小人,朝野公知,这样的人,怎么能充任皇帝大婚的发策使! 另外,还有一层,他们也绝不会答应。 那就是,蔡京的胞弟,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 好不容易将‘王党’尽数赶出东京,怎么会允许他们再回来! 第71章 快快快 吕大防,苏颂,秦炳等人没什么反应,毕竟赵煦一直企图将蔡京调回来,安插在朝廷。 但刘世安以及身后的人还不太清楚,见赵煦直接来了旨意,他们怎么能不震惊! 在朝的几乎都是‘旧党’,哪能容得了差点将天下搞的大乱的‘小人朋党’的‘王党’重返东京! 不等这些人开口,赵煦盯着刘世安,心里琢磨着拿他进一步试试水,道:“这是朕的旨意,你要抗旨吗?” 刘世安刚要张口,忽然心里警惕。 从三司衙门被封他就觉得事情不简单,加上现在吕,苏二位相公讳莫如深,缄口不言,他微不可察的缩了下头,声音也变得平和了,抬着手,略带恭谨的道:“微臣不敢。只是发策使身为六礼使之一,非忠直重臣不可担任,蔡京无论是品轶还是威望,都有些不足,请官家斟酌。” 赵煦暗感可惜,这个刘世安是司马光门生,要是将他彻底拿下,或许能使得更多人跳出来,将朝局彻底搅浑,让他看的清楚一点,也好趁机打压拉拢,布局朝政。 现在刘世安表现的十分有礼有节,倒是不好让赵煦出手了。 赵煦瞥了眼吕大防,这锅还得扣在他头上,神情温和不少的微笑道:“刘卿家能有这样的想法,朕心甚慰。这件事,是祖母同意的,吕卿家,苏卿家都在场,就这么定了吧。” 刘世安正在考虑怎么继续不卑不亢的反驳,眼见赵煦又四两拨千斤的将锅甩到吕大防头上,不得不转向吕大防。 赵煦这句确实没错,蔡京是孟美人提议,高太后允准,因为被苏辙强行反对才拖延到现在的。 吕大防老态龙钟,仿佛没有听到,站在那无动于衷。 这就是默认! 刘世安等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吕大防作为宰执,从神宗朝就极力反对变法,反对王党,蔡京也是政事堂再三贬谪,现在怎么同意蔡京回开封了? 赵煦眼见着,不给刘世安继续纠缠的机会,转身就走。 剩下的,就让‘旧党’内部去纠葛吧。 刘世安见赵煦走了,顾不得恭送,抬手看着吕大防,一脸不安的道:“宰辅,这……” 吕大防慢慢抬起头,看了刘世安等人一眼,声音沙哑低沉的道:“跟我来。” 说着,转身回转政事堂。 刘世安等人嘴边有千言万语,硬是说不出口。 苏颂瞥了眼冯正姚,道:“你跟我来。” 冯正姚比刘世安等人干脆多了,作为武将,只需要听候上面的命令就行。 赵煦不管吕大防怎么应付‘旧党’内部的反弹,大步回转慈宁殿,与身侧的秦闾道:“你告诉陈皮,楚攸,不要求立刻,完全控制,只要稳住大局,不为他人所用就行。现在就是要抓紧时间,动作要快,明早之前,一定要做到!” 秦闾听着赵煦话语里的一丝急切,当即道:“是。官家放心,定会在太皇太后醒来之前,控制殿前司,不让他们生乱!” 赵煦转头看了他一眼,道:“这种话今后不得乱说。” 秦闾连忙抬手,道:“是,微臣知罪!” 赵煦摆了摆手,心里尤在快速思忖。他必须在高太后醒来之前完成布置,只有完全掌握权力,才能说服高太后撤帘还政! 知道了三司衙门烂成这样,赵煦必须要尽早动手,环庆路那边等不及,他得尽快筹措军饷送过去。 心内飞转间,赵煦又道:“将那个童贯叫来见我,慈宁殿从现在开始,没有我允许,任何人不准靠近。梁焘还在吗?叫他来见我。” 秦闾极力的记住赵煦的话,应道:“是,微臣这就去办。” 赵煦嗯了一声,径直走入慈宁殿。 赵煦进了慈宁殿,来到高太后寝宫。 周和现在万分小心谨慎,见着赵煦,行礼后道:“官家,娘娘还是没有醒,太医说,可能要明天。” 赵煦神色不动的在高太后床边坐下,观察了下她的脸色,道:“太医说了,无大碍,不用太过紧张。” 周和表情僵硬的笑着,心里则在不断的祈祷:娘娘,快醒来吧,再不醒来就要变天了! 赵煦命宫女拿来水盆,毛巾,给高太后擦着头上不断溢出的冷汗。 不多久,童贯就来了,人高马大,体检壮硕,躬身低头,步步小心,动作看上去有些别扭滑稽。 他小碎步的来到赵煦身前,行礼道:“小人见过官家。” 赵煦看着他,道:“宫里有些乱,你有什么办法吗?” 童贯上次错失机会,正痛恨不已,眼见官家再给机会,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双眼剧烈闪烁,当下就道:“杀一些,打一些,换一些。” 赵煦双眼半眯的看着他,道:“你能做到?” 童贯心脏咚咚咚剧烈跳动,噗通一声跪地,道:“小人可以!” 赵煦瞥了眼周和,道:“朕让禁军配合你,给你一晚上,朕要宫内焕然一新,你可明白?” 焕然一新! 童贯一磕头,道:“小人明白。” “去吧。”赵煦淡淡道。 童贯再磕头,道:“小人绝不负官家之命。” 说着,站起来,又行礼,转身出去。 秦闾早就在外面等着了,将一百禁军交给他,由他指挥行事。 周和就站在赵煦不远处,听着他的安排,心惊肉跳,脸上凝重的要滴出水来,却一个字不敢说。 赵煦安排好这些,神色沉思不断。 而在偏殿里的梁焘,被禁卫唤出,在门口看着苏辙被五花大绑的押走,神情忐忑,问向身前的禁卫,道:“苏相公这是?” 禁卫头也不回,道:“目无君上,枉顾法纪,官家已经将他下狱,命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会审。” 梁焘神情立变,猛的低头。 苏辙是三司使,是计相,朝廷三相之一! 这就被下狱论罪了吗?大宋已经多久没有相公被下狱了?苏辙会怎么样?官家是直接动用宫中禁军查封了三司衙门,不会轻饶了吧? 梁焘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跟着禁卫进了慈宁殿。 来到高太后寝宫,梁焘看着赵煦坐在高太后的床边,双腿打颤,艰难上前,抬手行礼道:“微臣参见官家。” 赵煦见他脸色发白,头上冷汗涔涔,面无表情的道:“朕问你,环庆路那边,情形到底如何?他们的粮草还能坚持多久?” 梁焘见赵煦问的是这些,心里的紧张稍稍缓解,道:“回官家,环庆路有屯田,按照臣的预计,还能坚持一个月。” “一个月?” 赵煦眉头皱起,心里估算着距离,时间,道:“朕再问你,要是再筹集足够多的军饷,你认为需要多长时间?” 梁焘不敢擦头上的冷汗,低着头道:“筹措钱粮,得三司衙门,还有政事堂去做,臣……臣没这个权力。” 户部其实是‘挂靠’在三司衙门之下,本身没什么权力。 第72章 不对劲 赵煦抬着眼皮,眼神冷冽的看着梁焘,道:“如果,让你暂代三司使呢?你要多长时间?” 梁焘一惊,忍不住的抬头看向赵煦,对上赵煦的目光,他心里顿凛,头上冷汗更多,呼吸困难,片刻,忽的热血冲头,一咬牙道:“若是微臣,有政事堂的配合,十天!” 赵煦冷哼一声,道:“五天!你给朕筹集一百万贯先送过去,朕派殿前司亲自押运!” 梁焘立马就惊叫道:“官家,五天根本来不及,何况……” 赵煦伸手,阻止他说下去,沉色道:“就五天。五天之后,你做到了,你就没事!你做不到,就去陪苏辙!” 梁焘口干舌燥,眼前回忆起苏辙被押走的画面,身体陡然冰冷,剧烈一颤,连忙道:“臣遵旨!” 赵煦一挥手,道:“去吧。” 梁焘此刻心里被恐惧占据,哪敢多言,抬手应着,急匆匆转身,一边走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 赵煦看着梁焘出了慈宁殿的门,转向周和,道:“朕问你,宫里的内库有多少?” 周和一直在旁边听着,明白赵煦的意思,却呐呐不言。 赵煦目光冷冽,道:“内库的钥匙在你这里?” 周和挡不住,硬着头皮的道:“官家,内库非私库,想要动用,需要依照规矩。” 宋朝的国库分为两个,一个是国库,由三司衙门管;一个是内库,正名是‘封桩库’。这封桩库说是天子私库,但大部分也用于国事,皇室用度并不多。但说是国库,每次支出,都是‘借’给三司衙门的,很难定性。 既然是天子‘借’给朝廷的,那自然有一套规矩。 赵煦懒得理这些,直接道:“交出钥匙,其他不用你管。” 周和瞥了眼还在昏睡的高太后,低着头,第一次反抗的道:“钥匙不在小人手里。” 赵煦也不管周和说真的假的,冷哼一声,道:“没钥匙,朕就砸开。” 周和缩着头,一个字不敢多说。 赵煦这么说,也是这么打算的。 坐在高太后床边,他心里犹自在不断思索。 拿下了苏辙,撬动了朝局,加上控制了开封城的禁军,想必很快就会有人倒向他了。 ‘也不知道,吕大防等人会怎么营救苏辙……’ 赵煦心里低语,苏辙是三相之一,不管是品轶,威望,权力还是士林声望都不容小觑,更何况三司衙门这么重要的位置,吕大防等人不会轻易罢手,必然想方设法的营救! 环庆路那边倒是不用特别担心,毕竟还有内库,即便梁焘筹集不到,他还可以动用内库解燃眉之急。 就在赵煦思考着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真正阵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有密集脚步声,有哭喊声,有惨叫声,还有厉喝声。 周和听的浑身冰冷,缩着头,大气不敢喘。 赵煦皱眉看了眼,便没有再管。 此刻,童贯命令禁卫四处抓人,在各个殿内外奔走,忙的不可开交。 孟美人的院子里。 一个宫女战战兢兢,十分害怕的道:“娘娘,您快阻止一下吧,那童贯抓外面的人就算了,连娘娘院子里也敢抓,还打死了,太过分了!” 孟美人面色有些僵硬,却极力的温和笑道:“没事,宫里有些居心叵测之徒,童公公是奉了官家的旨意,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娘娘,他都敢来您这里抓人了……” 宫女话音未落,被孟美人一眼瞪了回去,连忙请罪道:“奴婢知错。” 孟美人没有说话,眉头不自禁的皱起。 她对外面的情况毫不了解,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忧心。 另一边,童贯亲自来给朱太妃通气,好生安抚,朱太妃知道赵煦没事,这才松口气,催促着童贯好好保护赵煦,不要在她这里耽搁。 小半个时辰之后,庆寿殿前的广场,站着几十个黄门,宫女,一个个瑟瑟发抖,满脸惧色。 在他们前后左右都是煞气凛冽的禁卫,手里的刀寒芒肆溢,另外,在他们前面不远处,还有四五具尸体,是刚刚,活生生被杖毙的! 童贯站在他们前面,打量着这群人,神情冰冷,道:“现在,还有人要见周公公,要见太皇太后吗?” 一众人噤若寒蝉,身体剧烈颤抖,蜷缩在一起。 那几具尸体还有着余温,惨叫声还在回荡,谁还敢多嘴半句! 童贯见没人说话,就淡淡道:“听好了。掖庭局新任掖庭令,方奇。” 一个矮小瘦弱的小老头,连忙出列,道:“小人谢童公公。” 童贯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宫闱局宫闱令,管守。” 这是一个很年轻,不足三十的内监,颇有些不卑不亢的出列,道:“谢公公。” 童贯对他微微点头,继而道:“奚官局……宫杭。” “谢公公。” “内仆局……” “谢公公。” …… 童贯重新任命了内侍省的六局主官,不到一个时辰,就大体稳住了皇宫,并且正在快速的清洗。 赵煦坐镇慈宁殿,一边照顾着高太后,一边不断听着宫内外的动静。 到了深夜,陈皮终于从宫外回来了。 他有些疲惫,也有些兴奋,瞥了眼还在昏睡的高太后,低声道:“官家,基本控制住了。不听话的被禁卫杀了十几个,换了一些人。我已经严令他们,没有官家的旨意,任何人不得乱动。” 赵煦嗯了一声,皇城司是一大杀器,必须紧握在手里。 “对了,宫外有什么动静?”赵煦问道。 陈皮神色顿时有些怪异,道:“官家,有些奇怪。本来还很热闹,准备闹事。但那刘世安出宫之后,就没了动静。没人闹了,小人在皇城司听说不少人准备写奏本,后来突然不见了动静。” 赵煦眉头皱起,道:“真的?” 陈皮点头,道:“小人特地去查问了一下,确实没动静,政事堂那边,一切如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赵煦抬眼看向政事堂方向,暗暗吸了口气。 他还是小看这位宰辅了,本以为‘旧党’内部会有一番争斗,却没想到不但没有,反而更加‘团结’了。 赵煦心生警惕,瞥向陈皮,道:“就没人给你送礼?” 陈皮神色微惊,连忙道:“小人不敢,若是真有,小人第一时间就告诉官家了。” 赵煦脸角绷了下,摆了摆手,道:“不是这个意思。”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已经将三司衙门都给封了,三相之一的苏辙下狱,却没人主动靠过来,这不对劲! 综合两件事来看,很不对劲! 第73章 千层浪 赵煦想着这些不对劲,心中警觉。 他是小看了吕大防以及‘旧党’势力了,他们并非是完全靠着高太后才立足朝堂,清算‘新党’的。 他们本身就拥有极其强大的势力,甚至是高太后在倚重他们! 赵煦脑海里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不禁有些后怕,也暗呼侥幸。 若非他动作够快,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凡这几日有一丝松懈,给了他们喘息机会,怕是现在的情景会完全倒转! 赵煦心里轻轻吐口气,看向陈皮,道:“你在皇城司要谨慎再谨慎,重要的事情,要交给绝对信任的去做。” 陈皮不是傻子,渐渐回过味来,肃色道:“小人明白。” 赵煦拿过茶杯,喝了口茶,压下心里刚才涌起的不安,继而道:“多散出一些人手去,探听宫外的情况,尤其是苏辙的事。再挑选出两百人左右,好生训练一番。日后再查封,抓人,不能动用禁军,要靠皇城司。” 陈皮道:“是。小人连夜去办。” 赵煦竖起手,道:“不要操之过急。你去通知楚攸,让他多留几个心眼,殿前司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只要暂时稳住,以后可以慢慢来。” 陈皮应着。 赵煦仔细想了一会儿,神情有些疲惫,道:“宫里内紧外松,童贯那边你盯一盯,不要出格。” “是。”陈皮躬身应着。 赵煦沉吟着,不自禁的打了个呵欠。 陈皮一见,连忙道:“官家,累了一天了,要不要小憩一下?小人替您看着太皇太后,有事叫醒您。” 赵煦看向高太后,见她起色好了很多,道:“没时间睡了。对了,你带人去内库,将门砸了,好好清点一下。” 陈皮眼神微变,低声道:“官家,真的砸吗?” 内库到底比较敏感,高太后醒来要是知道赵煦砸开内库,怕是不会轻易干休。 赵煦摆了摆手,道:“砸吧,等祖母醒来,我来解释。” 陈皮不再多说,抬手应声,快步转身离去。 这一夜的宫里,注定是无眠的。 孟美人,朱太妃,甚至是被圈禁的武贤妃等都夜不能寐,宫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任谁都知道出事,出了大事情! 她们多少猜到一些,只能静默的等候。 此时,刑部。 黄鄯,马严以及大理寺卿钱升三人围桌而坐。 三人表情各异,官家将苏辙关在刑部大牢,案卷也到了三人手中。 刑部尚书黄鄯,御史中丞马严十分谨慎,这么大的一件事,涉及三司使,怎能大意? 倒是大理寺卿钱升,将这些案卷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漠然抬头看着对面二人,不满的质问道:“这些,与苏相何干?最多就是御下不严,有失值守,为什么就要动用宫中禁军查封三司衙门,更是将计相关入大牢?这样的事,在我大宋可是从未有过!纲纪法统何在!” 黄鄯与马严对视一眼,黄鄯开口道:“不说三司衙门的亏空,单说环庆路的军饷‘消失’,这就不是小事情。” 钱升瞪眼盯着他,道:“亏空就查,我不信计相会贪渎这数百万贯。至于环庆路的军饷遗失也是计相从中作梗?荒谬,说出去,谁信!” 黄鄯刚要再说,马严忽然在桌下踢了他一下,微不可察的摇头。 黄鄯眉头皱了下,看着钱升道:“你说怎么办?” 钱升四十出头,神色严厉,冷哼一声,道:“当然是据实上奏,难不成我等还要冤枉计相不成?再说,三司衙门关乎天下,环庆路还在等军饷,难道不应该解封,平息天下悠悠之口吗?” 黄鄯张嘴欲说,瞥了眼默不作声的马严,只好道:“天色晚了,明日我们一起见过苏相公,再做打算吧。” 钱升一拍桌子站起来,冷声道:“如果刑部要是耍什么花招,媚上邀宠,我大理寺绝不答应!” 说完,钱升就大步离去。 黄鄯脸色难看,直到钱升走了,这才向马严发作道:“你干什么拦着我?他这明摆着睁眼说瞎话!几百万的亏空,环庆路的军饷消失,这么大的事情,他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说没就没了?” 马严叹了口气,道:“你还没看出来吗?这怕不是这位钱寺卿的想法,是他背后人的。” 黄鄯自然不傻,他很清楚钱升的背景,不解的道:“宰辅在政事堂,当着官家的面可没有反对啊。” 马严看着他,道:“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怎么反对?宰执要是出声,怕是官家就要当场拿捏他了。” 黄鄯有些头疼了,道:“那你说怎么办?苏相公不能久押,三司衙门更不能久封。再说了,官家那边还在盯着。” 马严抬头看向门外,声音有些压低的道:“有人比我们急,暂且明日看看那边的动静。” 黄鄯听着,伸过头,低声道:“你老实说,现在该怎么办?” 黄鄯的‘怎么办’,自然指的不是案子,而是宫里正在发生的变化,他们的立场! 马严是御史中丞,这是一个特殊的位置,不由政事堂举荐,任命,全部出自‘上意’。并且,只要有足够的理由,他连吕大防都能直接怼,谈不上畏惧,更不受节制。 马严抬头看向外面,道:“那位韩青天估计也睡不着,我们去找他。” 黄鄯知道马严与开封府知事韩宗道亲近,那位韩青天的地位同样特别,想想他这个处境尴尬的刑部尚书,只能皱眉,满目忧色。 此时,韩宗道就站在开封府后院的屋檐下,忧色的抬头仰望清澈的夜空。 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他这个开封府知事的位置,正二品,号称‘储相’,没有意外,将来拜相几乎是必然的。 韩宗道盯着夜空,久久的长叹一声,道:“可现在有意外了啊……” 蔡府。 蔡攸看着眼前的中年人,激动之色溢于言表,道:“先生,太皇太后病重,官家的亲信接掌殿前司,是不是已经稳当了?” 中年人此刻有些恍惚,他完全没想到,宫里年纪轻轻的官家,手段这么凶悍,并且快速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将机会抓的妙至毫巅。 蔡攸见中年人在思索,还是打断的道:“先生,你说,我要不再做些什么?在官家面前好好露个脸,这个机会不能错过啊!” 中年人醒转过来,微微沉吟,道:“现在还不能大意。官家即便控制了开封城,他还有两个劣势,成败难说。” 蔡攸一怔,道:“什么劣势?” 中年人看着他,道:“第一,孝道。只要太皇太后在一日,他就得听话。第二,朝局。官家从未涉入朝局,没有任何势力。即便计相下狱,宰辅还在,宰辅与太皇太后两人,足以将官家架的死死的。” 蔡攸皱眉,道:“相比之前,官家已经掌握了开封城的兵权,只要稳步向前,控制朝局不成问题吧?” 中年人摇头,道:“那你就太小看太皇太后与宰辅了。当年的‘王党’纵横朝野,结果怎么样?官家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最关键的是出其不意,太皇太后与宰辅没有防备。他们一旦反应过来,官家处境堪忧。” 蔡攸有些不甘,反问道:“那先生为什么之前还让我送那些东西给官家?” 中年人一笑,道:“因为官家有一个无可比拟的优势。” 蔡攸不解,道:“什么优势。” 中年人却不说,道:“等吧。” 蔡攸怔怔的看着中年人,十分不解‘等吧’这两个字,忽的惊喜道:“父亲回来了?” 中年人笑而不语。 蔡攸心领神会,继而就独立思索着,他父亲为什么要他送那些东西给赵煦,以及赵煦无可比拟的优势了。 这会儿,苏府则灯火通明,人头来往不绝,争论声鼎沸。 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正肃色拧眉,奋笔疾书,倒不是申辩奏本,而是一封信,写给还没有到扬州的苏轼! 苏家一片大乱,人心惶惶。 有不高兴的,自也有高兴的。 王安石最重要的臂膀之一,章惇。章惇之子章援得知宫里的变化,正振奋的拿起笔,给正在岭南的章惇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其中有几个字,格外用力:宫内巨变,大人归来可期也。 —— 吐槽群号,欢迎大家加入: 景仁宫:983546750(空多) 乾清宫:177745561(将满) 第74章 可怎么办 这一天的夜里,不知道有多少封信从开封城发出,去往大宋全国各地。 从仁宗以来,党争越来越酷烈,以至于神宗朝的不能相容。 ‘新旧’两党的斗争远没有结束,尽管‘旧党’现在盘踞朝堂,‘新党’却未曾罢休,相互攻讦、扯后腿的事情从不断绝。 而今,倾向于变法,或者说改制的年轻官家有掌权的希望,怎么还能坐得住? 开封城里,暗潮涌动,表面却又相当平静。 月上柳梢,‘暂代三司使’的户部尚书梁焘正在四处奔波,想要五天筹集一百万贯,只能从朝廷的各个府库想办法,这些府库的调用权分散在三省六部等各个部门,梁焘只能四处登门。 大晚上,各个部门只有留守的小吏,梁焘几乎是挨个登这些大人物的府邸。 短短半个时辰,他已经来到了第七个地方:中书省,中书侍郎范百禄的府邸。 梁焘深吸一口气,上前打门。 门很快开了,探出一个家丁的头,看着梁焘直接道:“梁尚书,我们主君睡了,让你明天去衙门找他。” 梁焘看着这个门房,怔了怔神。 梁焘身后还跟着一个右曹侍郎,刚要说话,门嘭的一声已经关上了。 这个右侍郎一路上受了不少气,眼见这里更直接,压不住怒气,气冲冲的道:“范中书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已经睡了,睡了怎么说话?我看他就是故意给尚书难堪!” 梁焘面无表情,尽管心里腾腾冒火,却知道不是生气的时候,问题的关键,还是要完成官家交代的任务,筹集足够的钱粮。 梁焘站站在范府大门前左思右想,道:“走,去宰辅府邸。” 右侍郎看了看天色,道:“尚书,天色黑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天一早来吧。” 梁焘已经预感到事情会非常棘手,只能找吕大防来解决,不敢耽搁,直接道:“宰辅未必好说话。我去堵一夜,让他看出我的诚意,知道事情严重,或许能松口。” 右侍郎终于忍不住了,道:“尚书,不说三司衙门的亏空,单说关乎环庆路的军饷,边疆安危,这些相公们真的就能坐视吗?” 梁焘深深皱眉,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别忘了,这位范侍郎与苏相公的关系。” 右侍郎愣了下,登时想起来了。范百禄与苏辙,苏轼等人同属于儒学的蜀学流派,极力的批判王安石等的‘功利学说’,学术上的分歧,也表现在政治上。 范百禄与苏辙一样,属于‘旧党’,并且交情匪浅。 右侍郎看了看范府的大门,上前低声道:“那范中书这是什么意思?站在苏相公一边吗?苏相公可是官家下的大狱。” 梁焘心里暗道,我也想知道。 现在开封城十分的鬼测,一个个变得心思叵测,态度不明,这让很多事情变得缩手缩脚,难以成行。 “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去。”梁焘说着,就径直迈步。 右侍郎连忙跟上,道:“下官回去准备一些文案,或许用得着。” 梁焘点头,道:“你再去三司衙门,看看能不能套一些消息出来。即便夏粮未到,国库也不应该这样空虚,我总觉得里面有问题。” 右侍郎心想你才觉得,嘴上却不敢,说了几句闲话,与梁焘分头行事。 梁焘两人一走,范府大门悄悄打开,门房出来眼见着梁焘走了,这才进门,关好后,与身前披着单衣,满头白发,精瘦的老者道:“主君,走了。” 这个人,自然就是中书省,中书侍郎,范百禄。 范百禄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这时,一个妇人赶过来,道:“主君,怎么了?” 范百禄摇了摇头,道:“那刘世安要是再来,就不要见了。” 范大娘子看着他的侧脸,道:“他可是为了苏相公来的,还是吕相公的意思。” 范百禄披着单衣,径直回了卧房。 另一边,梁焘来到吕大防的府邸,同样吃了闭门羹。 这位梁尚书倒不是说说,直接裹了裹衣袖,就在吕大防大门前坐下,靠着墙壁睡了。 吕府,安静如常,半点动静都没有。 慈宁殿。 赵煦没有一直守着高太后,在童贯的陪同下,在宫里巡视一遍,见了不少人,安抚混乱的人心。 赵煦穿门过殿,见宫里井然有序,没有多少混乱,暗自点头,这个童贯,果然很有手段与能力。 “你推举的这几人不错,但还要观察一段时间。黄门令以及少监等,朕来选。”赵煦边走边说道。 黄门令现在还是周和,两个少监暂没动。 童贯躬身着,陪着谨慎,道:“是。官家吩咐的小人去做,没有吩咐的,半点不碰。” 赵煦瞥了他一眼,道:“做好了,自有你的好处。” 童贯连忙道:“小人不要什么好处,只想为官家排忧解难。” 赵煦笑了声,来到皇仪殿后面,思忖着道:“让人去将垂拱殿收拾一下。” 垂拱殿,是皇帝日常办公,接见朝臣,处理政事的地方。 童贯瞥了眼,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赵煦摆了摆手,轻轻揉了揉脸,抬头看着月色,心里想着明天可能发生的事情。 本来明天应该开朝议的,但高太后病重,自然是开不成。 那吕大防等人,会做什么反应? 会怎么搭救苏辙呢? 赵煦又转了一圈,再次返回慈宁殿。 高太后还是没有醒来,赵煦就坐在她床头,支着手,眯着眼假寐。 周和在不远处立着,一点大意不敢有。 宫里很安静,半点多余的声音没有,倒是报时的鼓哨声时不时响起。 陈皮三翻四次的进来,见赵煦睡熟,没敢打扰。 周和余光扫过陈皮,想着他前不久还是低级小吏,心头越发沉重。 直到天色大亮,赵煦手臂麻木难受,这才缓缓清醒过来,转眼见高太后眉头蹙动,知晓她快醒过来了,沉吟着,向周和道:“请太医过来号脉。再给我打盆水。” 周和也看到了,有些激动的应着,吩咐宫女去做。 赵煦在洗脸的时候,太医小心谨慎的号脉,又仔细检查一番,这才转向赵煦,道:“官家,娘娘脉象平稳,气息和顺,中午,差不多就能醒了。” 周和大喜过望,道:“快,请太医开方。” 赵煦擦了擦脸,点头道:“太医今天就在这,等祖母醒来再走。” 太医抬手应着,提着药箱去开方子。 “中午吗?” 赵煦轻声自语,倒是多了些时间,可以做的更多一点了。 “将陈皮叫来。” 赵煦看向不远处的禁卫道。 “是。” 禁卫应着,快步转身离去。 周和听着看着,轻轻低头,神情有些焦急。 官家动作这么多,布置了宫内外,娘娘醒过来后,可怎么办!? 第75章 邀功(求收藏~) 周和拿了太医的药方,吩咐人去取药,煎药,自个依旧守在高太后床前,寸步不离。 赵煦洗漱一番,又要了一碗粥,坐在高太后日常办公的正殿椅子上,一边喝粥,一边随意的翻着桌上的奏章。 但是没翻七八道,他就差点喷粥。 眼前这一道,是一位团练使写的,通篇废话,最后来了一句:太皇太后近来安康否? 高太后字迹棱角细腻,写着:老身还好,昨天多吃了半片馒头,卿勿念。 再上面一道是一个刺史,洋洋洒洒四百多字,最后一句是:天气忽冷,望太皇太后多添衣物。 高太后批注是:东京尚好,与昨天无异,心甚慰。 赵煦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自语的道:“都是些什么乱八七糟的……” 说完这一句,他目光就落在右手边,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露出半个头的——玉玺! 赵煦一向能压住事,此刻心里还是砰砰砰直跳,双手有些颤抖的拿起来。 他双眼灼灼,谨慎小心的端到身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的打量。 这枚玉玺,象征着无上的权力! 是属于他的权力! 赵煦盯着打量了好一阵子,眼神里透着狂热,忍不住的轻语道:“这一次,你就要回来了,谁也夺不走!” 如果有人看到,一定会发现,这时的赵煦神情中有着一种狂热的权力欲望,仔细看,还有一丝狰狞意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赵煦表情登时收敛,深吸一口气,注视着这枚玉玺,慢慢的放了回去。 陈皮快步进来,行礼后道:“官家,宫里基本没事了。内库小人已经在命人清点,虽然没有清点完,但预计在六百万贯左右。楚攸还没回来,目前刘横统帅宫中禁军。政事堂那边还没有开宫门,暂没有动静……” 陈皮知道赵煦关心这些,一口气都说了。 赵煦仔细听完,拿起粥,吃了几口,道:“嗯,盯住政事堂,我要看刘世安等人的请罪奏本。” 陈皮站在赵煦身侧,微微低头,道:“官家,小人觉得,他们未必会上。” 赵煦一怔,转头看向他,道:“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敢不上?” 陈皮被赵煦看的一愣,也犹豫了,道:“有可能……可能会轻描淡写的写一写。” 赵煦随即就有吃粥,笑着道:“且看吧。” 不管他们写不写,赵煦作为皇帝,有的是办法拿捏他们,顺手敲打吕大防。 吃完粥,赵煦站起来,目光又被桌上的玉玺吸引,顿了片刻,道:“将这枚玉玺送去垂拱殿,重兵把守。” 陈皮已经从赵煦的表情上看出来了,道:“是,小人亲自去。” 赵煦嗯了一声,径直来到高太后的寝宫。 高太后还在熟睡,脸色红润不少,呼吸更为平稳,神情没有那么痛苦了。 赵煦坐在她床边,给她喂药。 太医站在一旁,恭谨的道:“官家,娘娘起色很好,身体硬朗,只要好生将养,必然长命百岁。” 赵煦还没反应,边上的周和吓了一大跳,双眼惊恐的看向赵煦。 太皇太后要是长命百岁,这位官家怎么办? 赵煦倒是无动于衷,继续给高太后喂药,擦嘴,道:“嗯,日后你五天为期,来给祖母号脉,有病没病,预防一下总是没错。” 这太医连忙道:“官家说的是。微臣觉得,不止是太皇太后,宫里的娘娘都应该预防。” 赵煦看了他一眼,微笑道:“说不错,待会儿领赏。” 太医大喜的行礼,道:“谢官家。” 赵煦给高太后喂药,好一阵子才喂完,给高太后擦着脸,与周和道:“累了一天了,歇一会儿吧。” 周和哪敢大意,陪着小心的道:“小人不累,倒是官家还请注意龙体。” 赵煦不管他什么心思,给高太后收拾好,就坐在床边静等着。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外面会做什么反应呢?’ 赵煦很期待,他不怕外廷有动作,就怕他们没动作! 赵煦让人拿来一本书,坐在床前,一边看着一边等着。 很快,辰时过半的钟声在宫里响起。这个钟声,一般是紫宸殿开朝,群臣入殿的钟声。 赵煦忽然歪了歪头,看向周和道:“今天是不是应该开朝?” 周和现在最怕赵煦的声音了,听着就提心吊胆,慌忙侧身,道:“回官家,理应是,只是娘娘病了,所以取消。” 赵煦一脸言之有理的表情,道:“取消,是不是应该朕来决定?就算政事堂要取消,最起码也要通知朕一声吧?要不是朕担心祖母,岂不是又要在紫宸殿等半天?” 周和低头,大气不敢喘。 这位官家上次在紫宸殿坐半天,送走了三相之一的枢密使韩忠彦! 旋即,赵煦就轻笑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又过了小半时辰,陈皮端着十几道奏本进来,瞥了眼周和,来到赵煦身旁,压低声音道:“官家,刘世安等人的请罪奏本上来的。另外,宰辅告假了。” 赵煦本来已经准备拿奏本的手一顿,目中微闪,道:“吕大防,告假了?” 陈皮又看了眼周和,道:“是,政事堂那边刚刚收到文书,一并送来了。” 赵煦抬头看向盘子,果然第一道就是‘告假信’,拿起来翻开看去。 只见是吕大防之子代笔所写,言称其父‘偶感风寒,卧床不起,不欲误事,特请告病’。 赵煦看着这道请假信,心里思忖片刻,拿起刘世安的‘请罪疏’。 赵煦刚看几眼,眉头就不断的跳,神情晦涩。 这里面的内容是‘臣,用心于事,唯谨唯德,夙兴夜寐,不敢或怠,法度为本,纲纪于上,潜心与内,忘乎于外’…… 大概意思,就是臣刘世安一心用事,通宵达旦,从来不敢懈怠,尊法度,守规矩,全身心扑在政务上,没有了其他爱好…… 这哪里是请罪,完完全全是在给他自己表功,邀功! 赵煦鼻子喷出两道气,强忍怒意,打开第二道,接着第三道,第四道! 内容大同小异,全部都在说他们恪守本分,一心为国! 赵煦想着那刘世安上次是青楼的事,要说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好啊,好嘛,朕让他们请罪,跟着邀功讨赏来了,还真是我大宋的好官!” 赵煦越想越气,旋即冷笑道:“不是邀功吗?好!朕给你们机会!陈皮,拟旨,以未得朕允许,擅自不朝为由,斥责政事堂‘枉顾法纪,目无君上’,命政事堂集体到垂拱殿前跪着!” 周和跟在高太后身边多年,听着赵煦的话就微微低头,眼神凝重。 赵煦这道旨意,可能会严重打击吕大防这个宰执的威信,并且向朝野传递更为清晰,明确的信号。 陈皮当即应声,就要去准备。 赵煦抬手拦住他,自语的道:“还不够。那个刘世安,擅闯皇门,根据规矩,怎么处置?” 陈皮连忙道:“杖责六十。” 赵煦双眼半眯,道:“那就押他到垂拱殿前,当着政事堂那些人的面。” 陈皮迅速会意,道:“小人这就去调派皇城司拿人。” 第76章 千万人吾往矣(求收藏~) 赵煦看着陈皮走了,瞥见高太后脸色越发红润,随时都能醒过来,沉吟片刻,起身再次来到慈宁殿正殿。 周和见赵煦走了,这才悄悄松口气。 没有人能比他更能感受赵煦给他的压力了,外廷那些大人物都是有所依仗的,大不了就贬谪去京外,坐观风向,迟早还能重返。但作为内监,尤其是黄门令这个位置,一个不好,善终都难! 周和心里很慌,上前两步,看着昏睡的高太后,心里惶惶的道:‘娘娘,您快醒过来吧。’ 赵煦来到慈宁殿正殿,继续拿起桌上的奏本翻看。 这里面并不全部都是溜须拍马的问安奏本,还有很多务实奏疏。 第一道,就是关于今年夏季可能的‘水涝’,是西京河南府的奏本。 赵煦看着,神情沉凝。 在这个时候,长江,黄河的洪涝灾害极其可怕,不止是疏浚,防止洪涝需要花费大力气,三五年就要整修一次,一旦决堤,后果不堪设想,治灾、赈灾成本巨大。 赵煦认真看完这道奏本,心里记下,又拿起另一本。 这是尚书省员外郎的奏本,一道关于‘国库空虚’的奏本,言称这几年朝廷支出太大,税赋减少,国库入不敷出,请求减少支出的奏本。 赵煦盯着这道奏本,尤其是‘入不敷出’四个字,神色沉思。 入自然是不少的,那么支出大头在哪里? 一个是军费,一个是‘三冗’! 赵煦心里计较着,放到一边,拿起下面的。 在赵煦翻看奏本的时候,皇城司接到陈皮的命令, 皇城司的新任押班南天友,收到命令,十分兴奋,带着二十人,出了皇城司,直奔中书省。 来到中书省门前,南天友本想气势汹汹的直接闯入,但看着不大却威严的中书省大门,忽的心生畏惧,改了主意,站在门前大声道:“皇城司奉命拿人,刘世安何在?” 皇城司虽然是‘依祖宗之法,不隶三衙’,地位超然,只听命于皇帝,但近几十年却没什么作为,因此又特别‘低调’,很多人甚至都没听过这个部门。 门旁正好有一个官员模样的路过,看着南天友,想了想,道:“他今天告假了。” 南天友看着他,一抬手,转身就走。 这是中书省,他也怕闯进去惹出事情来。相比于中书省这样的大衙门,闯刘府就不算什么事情了。 南天友带着人,急匆匆来到刘世安的府邸。 这次,南天友闯的是毫无心里压力,踹开门,拉过一个家丁就冷声道:“刘世安在哪里?” 这家丁看着来人穿着官服,却不知道是哪里,战战兢兢的道:“我们家主君昨夜未归。” 南天友眉头一皱,道:“去哪里了?” 家丁道:“吕府。” 南天友猛的一拉,道:“宰辅?” 家丁有些畏缩的点头。 南天友盯着他审视片刻,一把推开他,神情变幻。 他身后一个禁卫上前,低声道:“三哥,怎么办?” 宰辅的府邸可不是谁都能闯的,哪怕到了那都未必能进得去,更别说去要人,抓人了。 南天友左思右想,道:“我去见陈公公,走。” 南天友到底只是一个小吏,在大部分人眼里是上不了台面的。 他带着人,离开了刘世安府邸,转向皇城。 不止是南天友进不了吕府的大门,梁焘在吕府门前守了一夜,依旧还是没能进去。 门房看着梁焘,苦口婆心的道:“梁尚书,相公真的病了,已经向朝廷告假了,现在卧床不起,真的不能见客。” 梁焘哪里肯信,他等了一晚上,好巧不巧一大早病了,他沉着脸,也不再顾忌了,直接道:“你就告诉宰辅,环庆路的军饷拖延不得,官家只给了我五天时间,如果五天还不能解决,不止是我,那位苏相公肯定不会有好下场,让宰辅自己斟酌好!他要是继续装聋作哑,韩忠彦就是前车之鉴!” 韩忠彦是什么下场,众所周知,近乎是身败名裂的狼狈离开朝廷! 那家丁吓的一大跳,嘭的一声,直接关门。 梁焘气急,看着吕府紧闭的大门,铁青着脸一跺脚,怒气冲冲的走了。 他来找吕大防不是第一次,在苏辙事发之前就来过,吕大防心里有数,现在还避而不见,这是打定主意不管不顾了! 在梁焘刚走没多久,家丁就将他的话,原封不动的转告给了吕大防。 此刻的吕大防,半躺在偏庁的椅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面色不动的听完,道:“去吧。” 家丁有些不安的看了眼吕大防,这才恭谨的退走。 家丁一离开,刘世安就拿着一道奏本进来,神情恭敬的抬手。 吕大防抬着眼帘,看着他,道:“想好了?” 刘世安抬起手,肃色道:“官家所作所为,违祖法背纲常,身为臣子,当有谏言之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吕大防看着他好一阵子,道:“太皇太后没事。” 刘世安表情更加安定,沉色道:“下官告辞。” 吕大防目送他离去,满是老年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与此同时,陈皮带着赵煦的旨意,来到政事堂。 政事堂在元丰改制后位置虽然没变,隶属关系却从中书省改到了尚书省,因此有时候也被称之为‘都堂’,习惯上依旧称为政事堂。 政事堂内,设有舍人院,知制诰以及吏,户,刑等五房,通常又称为‘东府’,与枢密院的‘西府’相对而称之。 吕大防告假,整个政事堂就以中书舍人秦炳为首。 秦炳知道陈皮来必然有事,眼见他还带来了禁卫,神色更慌,抬着手,领着一众人接旨。 陈皮扫了他一眼,摊开旨意,沉声道:“朕绍膺骏命:朕功薄继位,赖有祖母护持,而今祖母少安,政事堂临事失节,妄夺圣命,拒不趋朝,着实可恶……” 秦炳听着,头皮都快炸开。 今天确实应该开朝的,但一个三司衙门被封、三司使下狱,一个太皇太后病重,他们近乎习惯的认为今天应该休朝,完全忘记了,应该通知福宁殿的官家一声! 秦炳之所以恐惧,除了担心赵煦出手,还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宰辅不可能忽略,或许……是故意的! 陈皮不管秦炳想什么,宣读完斥责的圣旨,直接冷声道:“官家有旨意,政事堂所有人到垂拱殿前,跪着听候发落。” 秦炳神情动了动,还是压着心慌应声道:“臣等遵旨。” 第77章 久等的一刻 于是乎,秦炳等政事堂一干二十多人大小官吏,被禁卫押着,齐齐跪在垂拱殿前。 有几个人想与秦炳说话,问问情况,都被秦炳无声的瞪了回去。 他现在就怕赵煦找不到借口继续发难他们,怎么上还赶着送把柄? 跪的是老老实实,一丝不苟。 赵煦一直在慈宁殿看着奏本,忘记了时间,直到陈皮进来,这才抬头,神情还有些茫然。 陈皮走过来,道:“官家,旨意传过去了。吕相公告假,秦炳带着人跪在垂拱殿前。另外,那个刘世安据说在吕府,皇城司那边不敢去要人。” 赵煦歪了歪头,清醒了一点,道:“你是说,刘世安躲到了吕府?” 陈皮道:“是。” 赵煦若有所思,这刘世安躲在吕府做什么?还有,高太后很快就会醒过来,吕大防不应该在这里守着,等着吗? “关于苏辙,朝野有什么反应?”赵煦思忖着道。 陈皮向前一步,低声道:“官家,小人也觉得奇怪。没有任何奏本,宫外议论的声音都很少。” 赵煦眉头皱起,事情越发有些诡异了。 是在酝酿着怎么救苏辙吗? 正想着,一个黄门快步进来,在门口不远处,道:“启禀官家,梁尚书求见。” 赵煦自顾的倒了杯茶,道:“传。” 门口的黄门应着,转身出去。 梁焘急匆匆进来,神色忐忑拘谨,抬手行礼后,道:“官家,臣无能。” 赵煦喝了口茶,看着他道:“慢慢说。” 梁焘动了动嘴角,依旧抬着手,犹犹豫豫的道:“官家,筹措粮草的事,臣找遍了各个部门,各位尚书,相公,要么推搪,要么避而不见,五天之内,臣筹集不到一百万贯。” 赵煦端起茶杯,面无表情。 梁焘忽然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噗通一声跪地,道:“臣知罪!” 赵煦喝着茶,神情冷冽。却并不是真的怪罪梁焘,从心底来说,赵煦并没有指望梁焘能成事,他也有内库的后手。 之所表情漠然,是因为他从这里面嗅到了别样的味道。 三司衙门不说亏空的几百万贯,单说环庆路的军饷,吕大防等人,就真的无动于衷,肆意的拖延下去吗? 要知道,今年以来西夏人蠢蠢欲动,若环庆路有失,西夏人完全可以长驱直入,打到开封城来! “你见过吕大防了?”赵煦的语气无喜无悲。 梁焘跪在地上,道:“三司衙门事发前,臣找过,宰辅当时没有说什么。昨天臣在吕府门前守了一夜,今天早上,门房说吕相公病了,不见客。” 赵煦双眼半眯,压着涌动的怒气,道:“除了吕大防,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枢密院,中书省,尚书省或者其他人?” 梁焘跪在地上,沉默了一阵,道:“回官家,除了宰辅,没有其他人。” 赵煦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冷声道:“也就是说,吕大防告假,朝廷政务就等同于瘫痪了?” 梁焘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颤,道:“是。” 赵煦端着茶杯,神情越发的冷冽。 这一次,赵煦是更为深刻的体会到吕大防这个宰辅的能量了。即便没有高太后这个靠山,赵煦也不能轻易拿他怎么样! 陈皮低着头,不敢说话。 梁焘瑟瑟发抖,心里恐惧。没有完成任务,还不知道官家会怎么处置他。 赵煦看着梁焘,脑海里一瞬间想过太多事情,不过眼下,还得处理好环庆路的事,仔仔细细盘算一阵,道:“五十万,你能筹集到吗?作为户部尚书,暂代三司使,不会这点能力都没有吧?” 梁焘当即就道:“臣可以做到。” 梁焘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是凑集不全,他就自己掏腰包补上去! 赵煦点点头,要是这个梁焘这点都做不到,即便再没人也不用他。 赵煦刚要再说,一个黄门急匆匆进来,递过一道奏本,道:“官家,中书省送来的。” 赵煦神情露出怪异之色,道:“给我的?” 黄门举着奏本,道:“是。” 陈皮也是意外,毕竟朝廷里的奏本从来没有直接送给官家的。 他看了眼赵煦,上前接过来,递到赵煦身前。 赵煦接过来,打开看去,不禁歪了歪头,眼神里闪过厉色。 这是刘世安的奏本,上面写着:‘人之初,孝之始;国之本,祖宗法,同理也。圣命之出,天下所望,诚据于理,雷霆于法……’ 这可以理解为‘劝谏疏’,也能理解为‘教训’了。 刘世安这道奏本的大概意思,就是指责赵煦动用宫中禁军查封三司衙门,扣押三司使背离祖法,礼法,破坏朝纲,非圣君所为,要求赵煦改正。 ‘我还没收拾你,你倒是来骂我了!’ 赵煦心里冷哼一声,猛的又抬头看着那黄门,道:“中书省送来的?” 要是中书省直接送来,很可能是一道明疏,是要传遍朝野,很可能还传会于后世的! 若真的这样,这一道‘劝谏疏’,说不得就能给他冠上‘昏君’的恶名! 果真如此,这刘世安,当真是恶毒,歹毒! 黄门道:“是。” 赵煦胸中蓦然腾起怒火,猛的一拍桌子,刚要大喝,门外一个禁卫冲进来,在门口就急声道:“官家,太皇太后醒来了。” 赵煦怒容的脸色微变,迅速恢复平静,坐在椅子上,眼神幽幽。 地上的梁焘,跪的更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陈皮满脸惊色,缩着头的看向赵煦。 太皇太后醒过来了,之后官家会怎么做?太皇太后会有什么反应? 赵煦平静了拿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好一阵子,淡淡道:“等祖母宣召。” 陈皮听着,连忙道:“官家,不立刻过去吗?” 赵煦面无表情,道:“给祖母一点时间。” 陈皮抿了抿嘴角,不敢再说话。 那黄门与禁卫,悄悄退出去,殿里还剩下一个梁焘。 梁焘跪在地上,头上冷汗涔涔,强压着呼吸,直觉心脏紧张的要跳出来。 慈宁殿正殿里十分安静,赵煦端着茶杯,双眼幽静的看着门外,心里不断的计较着。 这一刻,他等了很久,终于要来了! 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有任何转圜,高太后必须撤帘还政! 大宋,不能继续这样浑浑噩噩下去,太多的事情需要改变,已经等不得了! 第78章 错了(求收藏~) 高太后醒了。 她还很虚弱,太医正在小心翼翼上前,准备给她号脉。 高太后感觉到身体的难受,看向周和道:“扶我起来。” 周和小步上前,拖着高太后的双肩,却觉得非常的沉,扶不起来。 高太后在用力,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力气,,闷哼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太医连忙道:“娘娘,您大病未愈,切莫乱动。” 高太后头上有丝丝细汗,她感觉着身体的乏力,喘匀了几分,看着太医上前给她号脉。 太医神情肃谨,十分认真。 高太后在感受着身体,她觉得极其疲惫,头昏脑涨,半点力气用不上,手脚还有些不听使唤。 等了一阵,她盯住太医,道:“你老实说,我的身体怎么样了?” 太医号的差不多了,收回手,谨慎的道:“娘娘放心,就是小病,休息半个月就好了。” 高太后没有信他的话,因为她感觉到这一次与上次不一样! “说实话!”高太后声音厉色了一分。 周和听着,心头一跳,不安的看向太医。 太医又仔细思考了一阵,道:“娘娘身体确实没有大碍。” 高太后审视了他许久,道:“你下去吧。” 太医连忙抬手,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高太后默默了一盏茶的时间,瞥向周和道:“说吧。” 周和回头看了眼不远处,门外站着的禁卫,上前一步,在高太后耳边低声说起来。 高太后听着,神情不断变幻,目中厉芒跳动,苍白的脸上晦涩难明。 周和将他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说了,而后恭谨忐忑的立在床边。 过了好半天,高太后拧着眉头,淡淡道:“扶我起来。” 周和连忙上前,两人合力,好不容易将高太后扶起来,倚靠在床框上。 周和让人取来水与毛巾,给高太后擦着头上的冷汗。 高太后神情渐渐平静,双眼漠然的看着对面的白色幔帐。 周和不敢猜测高太后心底在想什么,但他确实慌了。 官家已经掌控了整个开封城,宫里刚刚清洗了一遍,这么做的目的不言而喻。 那,太皇太后会撤帘吗?如果不撤,到了这个地步,官家还能忍得住吗?双方要是都不忍了,会发生什么? 周和突然浑身一颤,后背阵阵发凉。 高太后瞥了他一眼,看着他,道:“害怕了?” 周和连忙躬身,掩饰不住的颤栗着道:“娘娘。” 高太后面无表情的审视他片刻,道:“去吧,将官家请过来,我也想问问,他就这么着急吗?” 周和噗通一声跪下,近乎哭腔的道:“娘娘,不可啊!” 高太后看着他的表情,冷哼一声,道:“去,再让吕大防候着。” 周和不敢再多说,应着急匆匆出去。 赵煦在正殿已经等了很久,看着周和进来,面上不动,心里依旧在思索着,组织着措辞。 周和来到赵煦近前,以前所未有的恭谨之色,道:“官家,娘娘请您过去。” 赵煦微微点头,心底沉着一口气。站起来,走向高太后寝宫。 周和将赵煦送到高太后寝宫,不安的看了眼,又回头吩咐人去请吕大防。 赵煦一步步走近,心神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摊牌的时刻到了! 高太后坐在床头,偏爱头看着走近的赵煦,没有任何表情,双眼里一片漠色。 赵煦来到床前,看着高太后的神色,微笑道:“祖母醒了,可好了些?” 高太后看着赵煦,眼神泛起冷色,道:“还记得我是你祖母?天下有孙子这样对待他的祖母的吗?” 赵煦本来准备了很多话,但见着高太后的神情,索性放弃了那些弯弯绕绕,直接道:“祖母指的是什么?是我亲政的事情吗?” 这件事,高太后不占理,赵煦早该亲政,是高太后霸占权力不放,不肯撤帘还政。 高太后冷哼一声,盯着他的双眼道:“当年王安石弄的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朝野沸荡,人心惶惶。你父皇虽然后来醒悟,但造成的后果,到现在都没办法抚平!可以说,现在大部分的情况,全是那个时候来的!我决不允许你再走那条路!” 赵煦知道高太后反对变法改革的守旧态度强硬,只想‘祖宗之法’。 赵煦道:“时易世变,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改变是这个世界的永恒的主题。” 周和就站在不远处,缩着脖子,身体止不住的微微发颤,头是半点都不敢抬。 高太后盯着赵煦,厉声道:“我若不准呢?你还准备弑杀我这个祖母,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吗?” 赵煦没有纠缠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道:“三司衙门的事只是冰山一角,全国范围内有多少,祖母心里应该有数。今天,吕大防告假,朝廷基本瘫痪,环庆路那边催饷的公文已经有二十多道。祖母非要等着有一天北方异族带着大军杀到开封,才肯有所振作吗?” 高太后苍白的脸上铁青,道:“我若是不准,你要怎么做?” 赵煦心里暗自摇头,果然是说不通啊。 赵煦双眼坚定,看着高太后道:“我想试试。” 平平淡淡的话语——坚如磐石! 高太后听出了赵煦话语里的不可动摇,神色有些难看。 赵煦不动,与她对视。 赵煦不是一个遇事躲避的人,到了这个关头,他半步都不会退! 两人不知道对视了多久,高太后忽然冷哼一声,道:“出去!” 赵煦一直在观察她,却没有从她的表情,眼神中看出什么,沉吟片刻,道:“五月大婚。” ‘大婚’,在传统中,往往意味着真正的成年! 成年,就应当亲政。 赵煦的意思很简单——他大婚之后,高太后就当撤帘! 高太后脸色再变,声音越发冷冽的道:“出去!” 赵煦已经将话挑明,起身道:“请祖母好生休息,孙儿告退。” 高太后一直注视着赵煦,眼神冷漠,愤怒还有不可言状的情绪。 赵煦知道,要一个人放弃权力,尤其是至高权力是不可能的,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也是一样。 所以,他还需要再推一把! 周和看着赵煦漫步出了慈宁殿,浑身一直是冰冷的,大气不敢喘。 周和见赵煦走了,这才悄步上前,看着高太后厉然变幻的神色,低头不语。 高太后沉默了半晌,语气冷漠的道:“吕大防来了吗?” 周和连忙道:“来了,小人这就去请吕相公进来。” 不多久,老态龙钟的吕大防进了门,他脚步很慢,从门外进来,抬头看着坐在床头的高太后。 高太后也看着他,自他进门就一直看着。 两人面无表情,由远到近的对视。 吕大防走到高太后身前,满是老年斑的脸上木然,沉默一阵子后,道:“娘娘,我们都错了。” 高太后知道他的意思。 他们都错了,他们以为可以将赵煦变成他们想要的仁宗,但现实是——赵煦不同意。 赵煦不同意! 高太后听着吕大防的话,心底也在发问:‘不同意,我还能怎么办?’ 第79章 弃车保帅 吕大防看着高太后的表情,已然猜到了一些。 默默一阵,他沙哑着声音,以一种平淡的语气道:“官家,与娘娘说了些什么?” 高太后心里还在转着念头,哼了一声,道:“官家长大了。” 长了,就该亲政了。 吕大防懂,道:“娘娘是怎么说的?” 高太后看着前面的蚊帐,不掩饰愤怒的道:“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 高太后当然愤怒,愤怒于现在的无能无力。 掌握了开封城,皇宫的赵煦,完全可以借着她‘生病’的由头,将她关在慈宁殿,撤帘不撤帘,就成了名义上的事情!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由不得她撤不撤了! 吕大防没有说话,浮肿的双眼露出一条缝隙,静静的看着高太后。 高太后也不曾想到,她这个孙子是这样大胆,将机会把握的这么好,事情做的是这样的绝! 高太后心里愤怒,瞥眼看着吕大防,道:“你有什么话说?” 吕大防头抬了一分,道:“这得看娘娘与官家的想法。” 高太后双眼一睁,道:“你要我撤帘?” 吕大防不卑不亢,道:“撤帘不撤帘并不重要,只要娘娘在,自然一切还是听娘娘的。” 高太后转瞬间就听明白了,还是愤怒,不吱声。 她那个孙子在朝廷里没有根基,没人听他的。只要她与吕大防还在,朝廷一系列大小事情,依旧是他们说了算! 但是,哪怕撤帘是一种象征,对于垂帘听政七年之久的高太后来说——撤帘,仍然不是能轻易下定决心,或者不可接受的事! 吕大防没有什么表情,躬着身等着。 高太后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你是什么想法?” 吕大防似随口而出的道:“江山社稷为重,臣等鸿毛之轻。” 高太后听得明白,看着前面的蚊帐,皱着眉头。 在她看来,王安石变法,是闹的天下大乱,危害大宋江山社稷,在神宗朝她以及众多的人都极力反对,态度坚定。 当时吕大防,范纯仁等人都被流放,但宁死不退,最终逼得王安石两次罢相,神宗皇帝退缩。 到了元祐,她以及司马光等人才算彻底获胜,流放了支持变法的官员,废除所谓的新政,拨乱反正,开始修复被王安石等扰乱的江山。 现在,才过去短短七年,年轻的官家又想要走这条路了。 当初吕大防等人宁死不退,现在半只脚踏入棺材,又有什么理由退缩? 两人沉默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高太后转头看向吕大防,长叹一声道:“官家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大婚之后,撤帘还政。如果我不答应,怕是这慈宁殿都走不出去了。” 吕大防低着头,语气果断的道:“不会。官家有分寸,知道轻重。” 高太后神情怅然,道:“不会吗?他撬开了内库,拿走了玉玺,以后的奏章也到不了我这了。” 吕大防与高太后‘合作’多年,很了解这位老太后,静了片刻,道:“太皇太后依旧是太皇太后。” 这个意思很简单,哪怕高太后出不了慈宁殿,哪怕撤帘了,他们依旧信奉高太后,坚持他们的共同的治国之道。 高太后心里多少有些满意,道:“怎么做?” 吕大防道:“祖宗成法,朝廷规制,人人都需遵守,否则如何取信天下人?” 这里的‘人人’,也包括大宋官家赵煦。 高太后神情放松了一些,顿了顿,道:“为了我大宋江山,说不得我要做一回恶人了。周和,传信让孟元回来,接替侍卫步军司指挥使,冯正姚调任侍卫马军司指挥使,就说我知道禁军里一些事情,让他们好好整顿一番。” 周和仿佛听不懂,低着头,轻声道:“是。” 高太后又看向吕大防,道:“外面的事情,尤其是三司衙门,就拜托吕卿家了。” 吕大防缓慢的抬起手,声音沙哑,语气中带着坚定,道:“娘娘尽管放心。” 高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吕大防肃手而立,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高太后与吕大防畅谈一番,做了安排,心里这才放松了一些。 两人还在继续谈论着,宫里宫外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与此同时,赵煦出了慈宁殿,命禁卫重兵把守,回转福宁殿。 刚刚坐下,还没喝口茶,陈皮就满脸焦急跑来,道:“官家,出事情了。现在宫外到处都在传苏辙贪污,行贿受贿,卖官鬻爵,克扣、倒卖军饷,已经传遍开封了……” 赵煦刚拿起的茶杯盖嘭的一声又盖回去,猛的抬头看向他,道:“查清楚了?” 陈皮肃色点头,道:“小人命皇城司查过了,有鼻子有眼。” 赵煦抱着茶杯,神情若有所思。 按理说,这种传言对他有利,可以钉死苏辙。但这个消息不是他传出去的,这么一来,这里面就很值得玩味了。 是有人揣度到他的心意,暗中出力,意图归附?是苏辙的政敌出手,要置他于死地?亦或者,是‘旧党’内部的倾轧? 赵煦双眼眯起,心里思索了一会儿,而后就看着陈皮笑着道:“没关系,让他们传吧,你让皇城司那边准备。需要有经验的刑探专人,查账好手,刑讯老手,还要准备一个大牢房,能关押几百人的那种。” 陈皮不懂,却不多问,道:“是,小人这就传令他们去办。” 赵煦点点头,道:“政事堂那些人,还在跪着?” 陈皮道:“是,有禁军看着。” 赵煦这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口茶下肚,浑身清爽,道:“祖母病了,不能轻易出宫,你告诉刘横,为了不打扰祖母休息,从今天开始,进出慈宁殿,所有人都需要朕的允许,是所有人!” 陈皮登时明白,头皮发紧的道:“是。” 赵煦看了他一眼,道:“让政事堂那些人回去吧,不要耽误正事。再告诉他们,二十九日开朝。” 陈皮禁不住的低头,悄悄看了眼赵煦,压着心慌,道:“是。” 赵煦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笑了声,道:“不用担心了。到了这个时候,还怕什么?” 陈皮眨了眨眼,心里忽的顿松,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是啊,官家已经掌握了开封城,谁还能把官家怎么样?官家皇位做的安稳,只要他用心做事,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煦抬头看向窗外,直觉今天的天色格外明朗,忍不住的站起来,道:“走,去看看小娘。” 陈皮连忙笑着,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刚出门,忽然一个黄门上前行礼,在陈皮耳边嘀嘀咕咕。 陈皮脸色微变,转向赵煦道;“官家,中书省里有不少人在厮闹,要求官家严厉治罪苏辙,还朝廷一个干净。” 中书省,这是吕大防的传统地盘。 赵煦本来的好心情登时没了,看着依旧的天色,却怎么也不觉得明朗了,自语般的道:“原来,是弃车保帅啊……堂堂三司使,计相,就这样被抛弃了吗?” —— 加更(415) 书友说要多加更,我就信了。 ps:新的一周,求收藏,推荐票,来点小打赏也行~~~ 第80章 不从(求收藏~) 对于苏辙被吕大防为首的‘旧党’抛弃,赵煦也只是感慨了一句,便继续前往康宁殿。 吕大防与高太后畅谈一番,离开慈宁殿,看到林立,来回巡逻的禁卫,他顿住脚步,看了一会儿,迈步向前走。 方向却不是政事堂,而是与之相对的西府,枢密院。 苏颂与吕大防对坐,两人都是人老成精,对朝局洞若观火,太多事情彼此心知肚明,根本无需开口。 吕大防端起一杯茶,轻轻偿了一口,抬头看向苏颂,沙哑着声音,略带疲倦的道:“太皇太后……” “我不同意。”吕大防话音未落,苏颂就打断他,淡淡说道。 吕大防静静看着他,片刻道:“我还没说是什么。” 苏颂端着茶杯,轻轻吹了一口,道:“能劳烦宰辅亲自到我这里,必然是让我为难之事。你知道,我惯会和稀泥,就是因为不喜欢麻烦。” 吕大防看着苏颂,知道这位老伙计的心思,直言道:“官家要走一条旧路,你还想回去吗?” 苏颂没有喝茶,看着茶杯里的一片茶叶,道:“官家走的是旧路,你吕相公走的就是新的吗?” 吕大防默默无声,只是睁着眼看着苏颂。 他之所以来找苏颂,而不是让人来将苏颂叫过去,是因为有所求。 ‘三衙’统兵,枢密院调兵,两相制衡,这是祖制。 但随着时间推移,枢密院地位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三衙’的地位相对下降,对于‘三衙’的三位指挥使的调配,作为‘三相’之一的枢相,话语权极重。 尤其是,吕大防需要盟友,共同对抗福宁殿里的赵煦。在侍卫步军司指挥使,侍卫马军司指挥使的调动上,他必须争取苏颂的支持,苏颂不能继续和稀泥! 苏颂知道吕大防的手段与能力,索性堵了吕大防即将说出口的话,道:“你要是逼我,我就自污回乡,由着你们争去。” 吕大防看着苏颂,声音越发沙哑的道:“官家也不会放过你的。” 苏颂似乎有些不忍心,喝了口茶,轻叹道:“你我这个岁数了,就算再争又能争几年?官家是什么年岁?就不为你的门生故吏,后辈子孙考虑一下吗?” 吕大防双眼睁大了一些,声音坚定,道:“家国天下,岂能惜身!若世人都如你这般,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如禽兽又有何异?” 苏颂见吕大防直接骂上了,唾面自干的道:“激将我没用。即便是答应你,官家那边也必然过不去,别忘了,玉玺已经在官家手里。你不顾自身,未必所有人都不要前程。二十九日官家要开朝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还是想想怎么了结苏辙的案子吧,官家要紧盯着不放,迟早会牵扯到你身上。那时一道圣旨贬你去岭南,我怕你死在路上。” 吕大防面色不动,道:“太皇太后要两个,我只要一个。” 苏颂将手里茶杯没喝尽的茶水倒掉,感慨的道:“刚才说的那些,其实也包括我。人老了,更怕死,不想死在路上,想留个善终。” 到了苏颂这个份上,吕大防能用的办法不多,他见苏颂难以劝说,默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官家的旨意,出不了皇宫。” 圣旨,可不是想出就出的,所谓的‘中旨’也只能表达皇帝的态度,而不能形成政令。 想要形成政令,需要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的配合,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就能轻易驳回,并且后面还至少有四五道程序,包括宰辅,少宰的署名。 苏颂知道吕大防不会让步,看着吕大防的眼睛,道:“你还没看出来吗?咱们这位官家,不是神宗皇帝,他不会让步的,他是会……杀人的。” 吕大防缓缓起身,道:“你不帮我,也不能害我,否则,你就死在路上。” 说完,吕大防就慢吞吞的走了,佝偻着背,却给人沉重的压力。 苏颂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了,这才叹息一声,道:“旧路啊,不停的走,来来回回的重复……” 苏颂话语未落,一个主事神情慌乱的进来,道:“相公,出事了!” 苏颂皱眉,道:“什么事情?这么慌张。” 主事又看了眼外面,上前道:“中书省为首,联合众多言官,总计二十多人,联合上书弹劾计相,指称这是国朝前所未有的弊案,要求朝廷严厉治罪,不可轻饶!” 苏颂脸色骤变,继而双眼愤怒出火光来。 他宦海沉浮,哪里看不出这道联合弹劾奏本背后的猫腻。 吕大防这是要壮士断腕,彻底与苏辙切割,尽快了结这个案子,不给官家继续出手的理由! 但苏辙是三司使,是‘三相’之一的计相,说抛弃就抛弃了吗? 并且,这件事能简单了结吗?数百万的亏空,环庆路军饷‘消失’,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了? 苏颂迅速压住内心的愤怒与惊疑,表情凝重。 他的目光不自禁的看向福宁殿方向,直觉告诉他,那位官家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这么轻巧的敷衍过去! 不止是为了打击吕大防等人,更因为如此国之大事,岂容糊弄?! 赵煦这会儿正在陪着朱太妃说话,聊着同胞十三弟赵似进校舍读书的事情。 陈皮在他身旁耳语几句,他只得告辞出来。 出了康宁殿,赵煦一边走一边道:“看来,他们有些迫不及待的要与苏辙划清界限了。” 陈皮应着,道:“官家,这苏辙确实是保不住了。” 即使苏辙没有涉入贪腐案,三司衙门亏空数百万,环庆路的军饷更是‘消失’,他这个三司使怎么也逃脱不了干系! 赵煦漫步走着,神情多少还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吕大防等人这么干脆利落的决定抛弃苏辙这个三司使,连基本的营救的都没有。 他不得不佩服这位老相公的干脆与狠决! 赵煦忽然想起来,转头看向陈皮,道:“对了,你刚才说,又是那个刘世安挑的头?” 陈皮道:“是,他是中书省左谏议大夫,很有声望,朝野称他为‘殿上虎’。” “殿上虎?” 赵煦眼神眯起,道:“看来,打一顿是不够的……等开朝吧。” 陈皮当即会意,跟一句,道:“要不要让皇城司摸一摸他的底?” 赵煦摆了摆手,道:“不用,朕有办法收拾他。” 陈皮便不再多说,陪着赵煦回转福宁殿。 与此同时,政事堂,吕大防值房。 秦炳极力保持脸上的平静,掩饰内心的惊慌,恭敬的站在吕大防桌前。 他哪里能想到,堂堂的三司使,计相,就要这样完了! 中书省那边突然发难,作为中书舍人的秦炳,哪里不清楚其中的深意——苏辙,被宰辅抛弃了! 哪怕苏辙刚刚继任三司使不久,可那也是三司使,是计相啊! 秦炳心里惊恐不已,抬着手,出嘴的却是道:“相公,慈宁殿那边,断了联系。” 这句话的含义,不言自明——太皇太后被官家软禁了! 吕大防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样。 秦炳等了很久,吕大防才出声道:“桌上的十几个人名,你拿去安排好。” 秦炳上前,接过名单,再看上面的位置,心头狠狠一跳,极力保持平静的道:“是。” 这些人,最多就是五品,并不算高,但每一个位置都十分要害! 比如这个知制诰,是负责草拟诏书的,却也有权拒绝,封还词头,将旨意退还给皇帝,拒绝草拟这道圣旨! 秦炳小心翼翼的又看了眼吕大防,道:“相公,关于朝会,可有什么要交代?” 吕大防面色不动,道:“晚上,叫他们几个来我府上。” 秦炳抬手躬身,道:“是。” 第81章 好戏(求收藏~) 在这段时间,宫内宫外的变化,对很多人来说都十分敏感。 或许知道高太后‘病重休养’,出不得慈宁殿的人不多,但高层的人是心知肚明。 御史中丞马严,刑部尚书黄鄯还在纠结于三司衙门以及苏辙的案子,两人快愁白了头。 不管是三司衙门还是苏辙,都不是轻易能动的,真要查出些更多的,牵累到更上面或者更多的人——为难,倒霉的还是他们。 黄鄯值房。 黄鄯将帽子拿下来,道:“天气是越来越热了。” 他对面的马严点点头,神思不属的道:“就快五月了。” 黄鄯看向他,道:“苏相公还是不肯开口,那些账簿问题重重,你怎么看?” 马严醒过神,拿起桌上的茶杯,道:“官家决定几天后开朝,还是想想那时候吧。” 黄鄯眉头皱了皱,道:“中书省弹劾苏辙的事,你怎么想?” 马严犹自思忖,道:“太皇太后被官家软禁了,你说宰辅会怎么反应?” 两人说的好像驴头不对马嘴,其实都是最近的大事,关乎他们现在做的事情以及未来仕途。 黄鄯见马严不肯说出态度,拿起茶杯,抱着沉默了一阵,道:“钱升的态度变了,要求严厉治罪苏相公。” 话题又绕回来,马严喝了口茶,道:“有什么奇怪的,他就是宰辅的应声虫,太皇太后那边出了事。宰辅肯定要收拾好这个烂摊子,专心应对官家。” 黄鄯不像马严这个御史中丞的地位超然,顾虑的道:“朝会,你打算怎么办?” 想到朝会上可能出现的剑拔弩张,进出对峙,马严也是头疼不已,道:“先看看,看看咱们这位官家,到底要做什么再说。” 严格意义来说,马严不是旧党,却也是守旧派,并不支持大张旗鼓,伤筋动骨的变法。 黄鄯轻叹一声,道:“我有种要天塌地陷的感觉。” 马严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他也很慌。 天色渐黑,开封城里却越发热闹。 弹劾苏辙的声音越来越大,朝野沸沸扬扬,甚嚣尘上。 苏辙,苏家并不是简单的,迅速采取手段应对,但风向还是一面倒,苏辙的风评在不断恶化,想拦都拦不住。 苏家上下一片惊慌,门生故吏纷纷动作起来。 …… 蔡攸在外面打探了一个多时辰的消息,急匆匆的赶回府,来到西席先生跟前,兴奋不已的道:“先生,查探清楚了。太皇太后确实病了,官家确实将慈宁殿给围了!” 中年人哦了一声,面露兴趣之色,道:“看来,是我小看这位官家了。” 蔡攸很是激动,道:“是,我也没想到官家胆子这么大,真的就敢出手,这稍一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啊!”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道:“这位官家看的很准,打的地方都是要害。太皇太后与吕相公疏于防范,措手不及,吃了一个闷亏。这再想回头,难了。” 蔡攸听着双眼发光,连忙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中年人转向皇宫方向,沉吟片刻,道:“官家急着开朝会,是要传达更明确的讯号,看着吧,朝会一开,会有很多人站队的,朝局要分裂了。” 蔡攸嗯嗯点头,心思已经活跳起来,想着怎么进一步拉近与赵煦的距离,以好出人头地。 中年人瞥了他一眼,点拨的道:“更多的人,会是观望。” 蔡攸仿佛没有听出中年人话里的含义,左思右想,道:“要不,就从三司衙门入手,先生手里可还有其他东西?将这个案子给扩大了,让官家抓到更多把柄……” 中年人拿起茶杯,喝了口茶,道:“先看看吧,官家站的还不够稳。” 蔡攸有些不解,这样还不够稳吗? 中年人笑而不语。 开封城内,与蔡府一样,各种人各种心思,暗暗浮动着,是既热闹又平静。 赵煦没有理会这些,他要巩固刚刚获得的‘战果’,在宫里不断的召见人,既有宫内的黄门,也有宫外的禁军。 楚攸想要控制殿前司还是有难度的,赵煦甚至是亲自出马,顺手还拉上苏颂。 ‘三衙’隐隐有对峙的态势,作为枢密使的苏颂哪怕再不想掺和也不得不出面。 有苏颂的背书,楚攸掌控殿前司就顺利的非常多。 赵煦这边马不停蹄,动作频频,宫外同样没停歇。 对于苏辙的攻击越来越多,言官们好像失控一样,中书省每天都能收到十几二十封,更是有人连章抟击,语气极其激烈,似要杀之后快! 这些奏本自然没送到福宁殿,赵煦没看到,却知道。 中午,赵煦站在慈宁殿前,看着周和。 周和低着头,声音很轻的道:“官家,娘娘休息了。” 这不是赵煦第一次被拦,实则上从那天祖孙谈过之后,高太后就一直不肯再见赵煦。 赵煦神色不动,微笑着道:“好。那晚上我再来请安。” 周和躬着身,没有说话。 赵煦向里面又看了眼,转身往回走。 陈皮跟在一旁,低声道:“官家,宫外的人在明目张胆的串联,不像针对苏辙,倒像是冲着官家来的。” 赵煦手里摇着折扇,漫步走着,道:“这个不奇怪。将你原来在宫外的人编入皇城司,继续摸清楚宫外这些大人物的背景,对于政务的态度,越详细越好。” 陈皮应声,目光小心的看着赵煦的侧脸,道:“官家,明天的朝议,真的不准备一番吗?” 赵煦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眼神里有种迫不及待之色,道:“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我这个皇帝?” 陈皮不知道为什么,头皮一麻,不敢再多说。 赵煦一路走一路思考,进了福宁殿,忽然问道:“蔡京还没到?” 陈皮立马道:“小人问过中书省,说是可能路途远,山路难行,耽搁了。” 赵煦眯了眯眼,自语道:“路途遥远吗?” 陈皮道:“按理说应该快到了,最迟,也不过这一两天。” 赵煦点点头,回到福宁殿,坐在书房里,一边看着从高太后那拿来的奏本,一边想着明天的事情。 吕大防要抛弃苏辙,赵煦自然不能让他得逞,苏辙这个案子在一天,他就能不断的敲打外廷,拿捏吕大防,树立他的威信。 这么好的机会,怎能放过? 继而他就想到了朝廷里三省六部的那些相公,高官们的晦涩,暧昧态度,嘴角的笑容不自禁又起。 翻着书,赵煦轻声自语的道:“也好,明天,就让我撕掉你们的画皮,看看里面真正的面孔。” 这一天,赵煦早早的沐浴,睡觉,因为明天要起早,紫宸殿会有很多好戏可看! 第82章 杖毙(加更,求收藏~) 第二天一早,赵煦就被陈皮叫起来,认认真真的洗漱,换好衣服。 站在福宁殿前,看着还有些黑漆漆的天色,深吸了口气,赵煦笑着道:“今天的空气真好。” 陈皮站在他身后,笑着道:“官家,要不要再用一点,下朝要等很久。” 赵煦摆了摆手,道:“我要与他们一起饿肚子。” 陈皮缩了缩头,心里想:饿肚子就好,可千万别群臣失禁啊。 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赵煦看向宫外,心里在好奇,吕大防等人这时在怎么想的,又酝酿着给他什么难堪呢? 就在赵煦看着宫外的时候,各个地方的相公,高官慢慢出来,在各自衙门集中。 吕大防,苏颂,范纯仁,范百禄等相公们鱼贯而出,端正肃重。 六部尚书以及各外朝官陆陆续续聚集在一起,品级低一些人的似乎并不知道事情轻重,三三两两在一起窃窃私语。 刘世安作为左谏议大夫是有资格上朝的,站在吕大防等人不远处,抱着板笏,神情平静又给人严肃,淡漠的威严,疏离感。 苏颂,范百禄,范纯仁等人看了吕大防一眼,没有说话。 范百禄,范纯仁都可以称之为‘副相’,是‘三相’的有力继承者。 他们对今天的事情心知肚明,抱着板笏,默不作声。 时间一点点的推移,宫里的钟声接连响起,厚重的宫门打开。 经过一系列的仪程,这些人在辰时刚刚过半就整整齐齐出现在紫宸殿内。 诸位相公站在前面,其他人分列站好。 众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开朝了,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一些人总感觉大殿里有股腥臊味,弥漫不散。 吕大防等人则面无表情,抱着板笏候着。 赵煦这时,就在紫宸殿北面的后殿,静静的等着时间。 而慈宁殿的高太后,坐在床上,望着紫宸殿方向,一脸的铁青。 一来,她确实还不能下床,二来,今天慈宁殿内,里里外外的宫女,黄门将她的寝宫几乎围的水泄不通,更别说外面的禁卫了。 今天,是大宋官家赵煦一个人的朝廷! 周和躬身立在不远处,心神紧绷,紧抿着嘴。 咚 宫里开朝的钟声响起,高太后听着,双眼睁了睁,满脸怒容。 就在钟声落下的一刻,赵煦从侧门,迈步进入紫宸殿。 “陛下临朝!” 陈皮站在丹陛上,尖声长喊。 殿中的三十多个文武官员似乎还有些不习惯,本能的要抬手向高太后出来的那一侧门。 直到赵煦坐下,很多人还很茫然:太皇太后怎么还没出来? 苏颂面无表情,余光瞥了眼,率先抬手道:“臣等参见陛下。” 有些人机敏,有些人事先知道一些,有些人则是茫然后的清醒,连忙跟着:“臣等参见陛下。” 吕大防神情不动,慢吞吞的跟着抬手。 范百禄,范纯仁等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抬手道:“臣等参见陛下。” 赵煦是正对着高太后的帘子,侧对着朝臣,听着就朗声道:“众卿免礼。” 三十多朝臣齐齐谢恩,回身立好。 不少人相互看去,神情惊疑不定。 太皇太后,今天没来? 他们中很多人是听到宫里宫外一些流言的,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禁恐惧忐忑起来。 不等这些人想明白,刘世安举着板笏,大步出列,抬着手向赵煦道:“陛下,臣有谏言,请陛下临训。” 赵煦听得出是刘世安的声音,看着前面的帘子,眯了眯眼,依旧朗声道:“爱卿请讲。” 刘世安举着板笏,抬头看向赵煦,一脸的沉色、决然,道:“陛下,一代圣主,怎能欺凌朝臣,肆意侮辱?我大宋皇帝,又怎能不孝祖宗?无德软禁祖母?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请陛下明旨下诏,召回韩忠彦,并请罪于太皇太后,请太皇太后归朝!” 刘世安话语一落,满殿大惊! 陈皮更是双眼大睁,一脸的不可置信! 当世人崇孝,如果一个人不孝,就是普通百姓,也会被人活活打死,而不被追究! 皇帝不孝,绝对是天塌地陷之事! 更何况,这是在紫宸殿,当着满朝文武的的面指责皇帝! 大殿里,不知道多少人浑身冰冷,剧烈颤抖,惊骇的看向刘世安。 这些话,在私底下都是大过,这可是紫宸殿! 刘世安疯了吗! 哪怕是苏颂,范百禄,范纯仁也是面露惊容,忍不住的转头看向刘世安。 他们都太震惊了,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忘记了反应! 赵煦微微低头,眼角不受控制的抽跳,心中更是怒火腾腾,目露杀意。 这刘世安,其心可诛,该杀! 赵煦脸角绷直,暗暗深吸一口气,语气无喜无悲的道:“刘卿家说的是韩相公的事?韩相公在紫宸殿失禁,是因为他急于奏事,事后也是因病致仕。朕有他的请罪奏本。太皇太后是因为病重,所以无法临朝,这件事,吕相公,苏相公都知道。刘卿家,当朝诽谤朕,你考虑后果了吗?” 众人听着赵煦的话,来不及思考,因为刘世安又说话了。 “是与不是,官家心里清楚,众臣眼睛雪亮,是非对错,只要请出太皇太后一切自明,臣请陛下,请出太皇太后。若是臣有虚言,愿受责罚!”刘世安举着板笏,声音铿锵有力。 不知道多少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喘,脸上一片苍白。 苏颂,范纯仁等人深深皱眉,神情有怒意,余光瞥向吕大防。 不管官家怎么样,这样的激烈手段,他们绝不同意! 刘世安话语一落,范纯仁就要挪动脚步。 “咳咳。” 忽然间,吕大防咳嗽了两声,继而微微躬身,似乎在向赵煦请罪。 范纯仁脸角狠狠一抽,心里愤怒,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吕大防在威胁他! 范纯仁面色变幻,一时间进退维谷。 其他人似乎从吕大防这声咳嗽听出了什么,更加不敢乱动。 赵煦余光一直瞥着殿内,压着怒气,淡淡道:“祖母病重,不宜乱动,枢相,你给诸位臣工说说实情。” 苏颂将刚才吕大防与范纯仁的动作尽收眼底,脸角紧绷,他想着那日吕大防对他的威胁,一步踏出,抬手道:“回禀陛下,当日太皇太后之所以昏迷,是因为苏辙一事所激怒,在场的还有宰辅,臣等可以作证。娘娘已经醒来,只是身体乏虚,休养几日,就可见朝臣。若是有什么人怀疑,下朝之后,陛下可领着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刘世安没想到苏颂会跳出来,当即举着板笏大声道:“陛下若心中无愧,还请陛下立刻……” “放肆!” 赵煦蓦然大喝,道:“朕一而再的容你,你诽谤君上,不知悔改,无君无父,大逆不道!来人,拉出去,杖毙!传旨皇城司,籍没刘世安全族,彻查刘世安党羽!” 陈皮早就怒不可恶,当即应声道:“遵旨!” 陈皮话音未落,就有禁卫冲进来,直奔刘世安。 刘世安神色大变,盯着赵煦的侧脸,不敢相信! 杖毙,籍没全族!大宋建国以来鲜有,近几十年更是从未有过! 满朝文武大惊失色,心胆俱寒,杖毙言官,籍没全族,这可不是小事! 苏颂,范纯仁也不曾想赵煦会震怒到这种地步,处置如此的严厉! 吕大防更是眼皮狠狠一跳,抬头看向赵煦。 朝臣惊恐,当即有人出列,急声道:“陛下,谏官‘风言奏事,言之无罪’乃是祖制,请陛下息怒,宽恕刘世安。” 赵煦冷哼一声,道:“诽谤君上,形同谋逆,求情者同罪论处!” 赵煦话语落下,满殿皆惊,本来跟着想要‘劝谏’的纷纷缩了回去。 哪怕是苏颂,范纯仁等人都没有乱动,似乎被震住了,还在消化着。 与此同时,禁卫已经拖着刘世安往外走。 刘世安神情愤怒又不可置信,直直的看着赵煦,一句话说不出来。 不等朝臣们反应,紫宸殿外响起了刘世安的痛苦闷哼,继而是惨叫,一声高过一声。 紫宸殿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听着刘世安的惨叫声,不少人眼皮直跳,心脏好似被什么在一下一下的重击,面色发白,呼吸困难。 吕大防,苏颂,范纯仁等人抬头看着赵煦,脸上惊色不减。 官家,是真的要杖毙刘世安,籍没全族! 第83章 请官家正身 刘世安的惨叫声在紫宸殿回荡,却没人一个人敢说话。 不少人低着头,抬着眼不安的看向侧对着他们的赵煦。 吕大防,苏颂等人则直视着,但赵煦侧对着他们,没人能看清赵煦的表情。 陈皮冷目以对,他已经命人传令皇城司,抄没刘世安全家! 用棍棒打死一个人用不了多久,体弱的几十下,强壮的也撑不了两百下。 在朝臣们阵阵心惊肉跳中,童贯踏进来,恭恭敬敬的道:“启禀官家,刘世安没气了。” 赵煦端坐不动,深深吐了口气,这段时间的郁气总算是出了大半,心情格外的舒坦。 摆了摆手,赵煦道:“陈皮。” 童贯无声的退下去。 在众臣的目光中,陈皮看着他们,道:“陛下有旨,今日只议两事,一个是大婚六礼使,二是三司衙门案。” 众人听着外面拖动的声音,再看着陈皮,极力的稳定心神。 那些地位稍低的更是悄悄擦了擦冷汗,眼神畏惧的看着侧对着他们的年轻官家。 吕大防缓缓的将目光从赵煦身上收回,抱着板笏没动。 其他朝臣还在震惊中,不可置信中,缓慢恢复中——当殿打死左谏议大夫,这对他们冲击太大了! 好半晌,终于有人颤巍巍的出列,抬着手道:“启禀官家,臣中书省右正言魏墙林启奏:三司亏空巨大,又涉环庆路军饷,此事重大,三司使难辞其咎,臣请严惩。” 他举着板笏,双手控制不出的颤,耳后冷汗缓缓流动。 “臣附议。” “臣附议。” 又出来两个人,跟着附议,这两人话语哆嗦,颤音明显。 经过这么段时间,朝臣们慢慢恢复过来,尽管心里依旧难以平定,总算能正常思考了。 他们各自收敛表情,一面观察着出列的人,一面看向赵煦。 刚刚打死了刘世安,官家又会怎么样收拾苏辙呢? 众人心头忽然沉沉的,不自禁再次紧张起来。 苏辙是三司使,计相,是朝廷三相之一,也是文坛泰斗,加上苏家的影响力,苏辙要是被处以极刑,绝对会掀起朝野巨大的震荡! 赵煦看着前面的帘子,听着下面的话,尽管早就知道吕大防等人要抛弃苏辙,还是暗自摇头。 朋党朋党,有党无朋。 赵煦自然不会让吕大防这么容易的与三司衙门,苏辙一案切割干净,微笑着道:“朕还没见过魏卿家,上前来,让朕看看清楚。” 魏墙林一怔,看了眼前面的吕大防,犹豫着上前了几步,道:“官家。” “还是看不到。”赵煦道。 魏墙林看着侧着身的赵煦,有些不知所以,看着近在咫尺的丹陛台阶,只好向前踏了一小步,道:“官家。” 赵煦看着前面的帘子,道:“魏卿家,还是看不到。” 魏墙林立在原地,看着赵煦的侧脸,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要是再上去,就是官家的丹陛了。 魏墙林是当事人,当局者迷,殿中不少人见着,蓦然心思浮动。 恰在这时,有一个人猛的惊醒,连忙举着板笏,出列朗声道:“请陛下调转座位,正面朝臣。” 这个人话音一落,还不明所以的人登时醒悟,不少人纷纷低头,紧张忐忑,不敢掺和。 吕大防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苏颂,范纯仁,范百禄等人也相继明悟,沉默不语。 “臣附议,请官家正面朝臣。”又有一人出列。 片刻之后,又一个犹豫着出列,举着板笏道:“臣附议,请官家正面朝臣。” 陈皮看着这三个人,暗自记下道:‘户部右侍郎曹政,正奉大夫沈琦,翰林学士陈河汉。’ 大殿里不少人面面相窥,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群中,刚才附议魏墙林的一个出列,躬着身,肃色道:“官家正对的是太皇太后,乃是孝道,转身即是背对祖母,此乃不孝之举,请官家三思。” 赵煦眉头皱了皱,这个理由还真是强大。 户部右侍郎曹政看了眼梁焘,在他的示意下,再次举起板笏,沉声道:“令陛下侧对朝臣,这是臣子之道吗?自古到今,有背对着皇帝奏事的朝臣?这是人臣之礼吗?太皇太后与官家祖孙舐犊情深,慈孝不失,朝野共知,怎能官家正对朝臣就成了不孝?” 曹政的话音落下,一众朝臣作思索状,没人吱声。 几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官家让魏墙林上前,分明就是表达了侧对朝臣的不满,转过身,意义重大! 正对朝臣,那表示官家将全面参与政务,是一种亲政的信号,预示着太皇太后即将撤帘! 吕大防依旧面无表情,不动如山。 苏颂,范百禄等人同样不出声,他们身份太高,声望过重,一旦贸然开口就是表态,会引起殿中混乱。 马严,黄鄯,韩宗道等人悄悄对视一眼,不敢冒头。 魏墙林就站在赵煦边上,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赵煦嘴角的微笑。 赵煦微笑,他可不敢,心里差不多哭了。 这会儿他还能不清楚,这是掉官家的坑里了! 曹政的话音落下,大殿里很安静,没有人再急着反驳。 梁焘见着,大步出列,道:“臣请陛下正对朝臣。” 梁焘作为户部尚书,又是赵煦钦命的‘暂代三司使’,很多人看着他出列,将他视为了某种信号。 曹政等人三人,再次抬手,大声道:“臣请陛下正对朝臣。” 尽管他们声音很大,但拢共就四个人。 赵煦余光扫过,见到不少人面色犹豫,忽然用拳头挡住嘴,咳嗽了两声。 这两声咳嗽十分轻微,好像在咳痰。却如同惊雷,令殿中不少人陡然警醒,心底发颤。 这是警告! 大殿里又静了一阵,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列道:“臣请陛下正对朝臣。” 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又出来三个人。 黄鄯,马严,韩宗道似乎感觉到了赵煦的目光扫过,三人悄悄对视,三人眼神交汇,犹豫,挣扎,最后还是暗暗一狠心,齐齐出列,道:“臣请陛下正面朝臣。” 这三人,一个人是刑部尚书,一个是御史中丞,一个是号称储相的开封府知事,分量着实不轻。 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就有十个人,在殿中差不多占了三分之一。 苏颂见着,知道赵煦今天是一定要正身了,瞥了眼范百禄,抬手道:“臣请陛下正对朝臣。” 苏颂是枢密使,‘三相’之一的枢相,殿中仰望他的人不少,包括‘三衙’内的武将。 “臣请陛下正对朝臣。”苏颂话落下,犹犹豫豫,又出来了两个人。 范百禄眉头皱了又皱,心里轻叹,只得跟着出列道:“臣请陛下正对朝臣!” 范百禄是中书侍郎,他身后的人就更多了,纷纷对视跟着出列:“请陛下正对朝臣。” 范纯仁瞥了眼吕大防,跟着出列道:“请陛下正对朝臣。” 朝廷的几个相公,除了吕大防没有动外,都出列了,这也让他们身后的人纷纷跟进。 陈皮站在丹陛上,目光扫过,差不多有二十多人支持赵煦正身,唯有吕大防在内的十多个人没有动,显得很是突兀。 赵煦坐着不动,等了一会儿,眼见吕大防不动,脸上闪过一抹嗤笑,道:“大相公怎么看?” 大相公,是文官们对宰执的称呼。 赵煦这句话,看似亲近,实则有轻蔑的味道。 魏墙林离赵煦就两步之遥,十分清晰的看到了赵煦的嘴角的那一抹嘲弄,登时双手一颤,板笏差点失手掉地上。 第84章 无耻无德(求收藏~) 朝臣们都看向吕大防,不少人神情紧张。 尽管知道荒谬,一些人还是忍不住的在心底浮起一个念头:吕相公要是反对,官家会不会杖毙了他? 吕大防看着赵煦的目光,感受着四周的注目礼,默默一阵,抬起手,道:“人臣之礼不可废,人子孝道不容失。此事,当有太皇太后定,而非朝臣,方为正理。” 殿中举着板笏,躬着身的朝臣听着顿时一怔,宰辅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不由得悄悄对视。 有些人还在纠缠于这些礼法,但更多人则心神警惕。 这明摆着是权力争夺,是官家与太皇太后,是官家与宰辅! 所谓的礼法孝道争论,不过是由头! 吕大防这样说,明摆着是不肯轻易让步了! 赵煦听着,面露冷意,这吕大防,当真是不识好歹! 苏颂轻轻抬头看向吕大防,心里暗自摇头。 到了这种时候,吕大防这么做,也只是螳臂当车罢了。 就在苏颂暗自摇头的时候,果然,又有人抬头。 正奉大夫沈琦,目光微微闪烁,突然举起板笏,朗声道:“下官不同意宰辅的说法。太皇太后最是仁慈,对陛下百般疼爱,也是最恪守礼法,不容丝毫偏差!难不成,知晓朝臣与官家侧对有违礼法,还不加以改正?难不成还会因此责怪官家不孝?简直是荒谬!” 沈琦的话,铿如铁锵,有礼有据。 梁焘等人一听,连忙再次抬手,大声道:“臣请陛下正对朝臣!” 四五个人抬手,其他人相互看着,慢慢的只能跟着,毕竟前面已经‘请’了,这会儿退缩不得。 于是,又有十几个人接二连三的出列,道:“臣请陛下正对朝臣!” 眼见大势所趋,朝臣们纷纷跟进,包括苏颂,范百禄等三省的相公们! 赵煦余光看着这个沈琦,暗自点头:不错! 赵煦估摸着差不多,径直站起来,缓缓转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魏墙林,居高临下的微笑着道:“魏卿家,你怎么说?” 魏墙林紧张的差点跪下,连忙躬身道:“臣请官家正身!” 赵煦眯了眯眼,越过他,看向一动不动的吕大防,道:“吕卿家?” 满朝文武,也就吕大防与十个人左右,还在僵硬的站着。 吕大防身后的人低着头,惊慌失措,内心恐惧无比,都在等着吕大防说话。 吕大防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肚子可见的鼓起来又消下去,慢慢抬起手,沙哑着声音道:“臣请官家正身。” 吕大防身后的人听着,紧急的跟着道:“臣等请官家正身。” 人不多,声音不大,却有种山呼海啸的感觉。 赵煦眼见群臣慑服,心里登时无比舒坦,更有一抹豪情汹涌澎湃,似要冲顶而出! 变天了! 满殿的朝臣,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划过这句话。 似乎为了配合他们心底的想法,宫外的万里晴空,忽然响起一道惊雷,闪亮紫宸殿。 朝臣们心神又是一惊,连忙收敛心思,不少人表情晦涩难明。 赵煦目光所及,皆是臣子,大手一摆,朗声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 朝臣们不管什么心思,只能抬手谢恩,而后回去站好。 陈皮已经命人调动椅子,使得椅子正对朝臣。 赵煦俯看着群臣,从容,微笑,缓缓落座。 梁焘,曹政,沈琦等人大喜过望,举着板笏,心里激动不已。 官家,即将亲政!他们等同拥有从龙之功,飞天腾达指日可待! 赵煦坐定,更觉得舒服了,扫过前面的几位相公,微笑着道:“刚才说到哪了?” 魏墙林这会儿已经退回去了,可哪敢再出来,抱着板笏,低着头,仿佛忘记了刚才的事。 大殿里安静了一阵,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出列,道:“启禀陛下,是关于三司衙门一案。” 赵煦的目光,直接看向沈琦,道:“沈卿家,你怎么看?” 沈琦内心激动,极力保持脸上的平静,出列朗声道:“启奏陛下,三司衙门一案,令朝野震惊。陛下着令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会审并无不妥,待他们审理清楚,奏报陛下圣裁即可。” 赵煦赞许的笑着道:“沈卿家说的有理,现在案情不清。刑部,御史台,大理寺。” 黄鄯,马严,钱升三人出列,抬着手道:“臣等遵旨!” 苏颂,范百禄等人没有说话,本身来说也没什么不对。急切的想要给苏辙定罪,落案,才是奇怪。 赵煦不给吕大防纠缠的机会,道:“下面说说六礼使的事。一个发策使,一个告期使,众位卿家说说看,都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原本韩忠彦是发策使,被赵煦赶走了。苏辙是告期使,这会儿在大狱里。 三相去其二,也将六礼使空出了两个位置。 众人恍惚间,这才想起来这件事,神情各异。 三位相公,这才短短时间,就去了两位! 很多人神情不安,内心惶恐,或者已经有了某种预感:所谓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就要来了! 能够充当‘六礼使’,无不是朝廷相公或者潜在相公,并不是简单的一个临时差事。 满殿朝臣们有不少知道赵煦点过蔡京的名,但是另一个呢? 一群人悄悄打量着赵煦,推断着他心里可能的人选。 梁焘等人齐齐对视,眼神交汇,一时间没有主意。 赵煦也不着急,微笑着的审视着殿中的朝臣,慢慢分辨着,哪些可以留下,哪些该送走。 就在有人忍不住要出列的时候,突然间,门外的童贯快步进来,神情急切,来到近前,道:“启禀官家,出事了。” 赵煦从他的表情里看出要密谈,道:“上前说。” 童贯连忙上前,站在赵煦身前,在他耳边低声道:“刑部来人,说是,苏辙在牢中畏罪自杀了。” 赵煦神情猛的一变,双眼怒睁着不远处的吕大防! 朝臣们一直注意着童贯与赵煦,见赵煦的表情陡变,忽然间纷纷心里一惊。 赵煦迅速恢复平静,面无表情的对着童贯摆了摆手。 童贯应声从侧门退下。 朝臣们看着赵煦,又看向吕大防,一个个内心浮想联翩。 发生了什么事情?官家为何对宰辅怒目而对? 吕大防抱着板笏,微躬着身,垂着眼帘,看不出半点情绪。 但赵煦内心愤怒,非常的愤怒! 他原本只以为吕大防弃车保帅,抛弃了苏辙,却万万没想到,吕大防居然杀了苏辙灭口! 这让他赵煦很愤怒,也令他深刻的明白,权力争斗不是请客吃饭,不是谈笑风生,是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 ‘旧党’这些人,根本就没有什么约束,端的是无耻无德,超过了他的想象! 第85章 送你回家 赵煦看着吕大防,余光扫过满殿群臣。 苏辙不会这么稀里糊涂的自杀,所以只有一个字可能:被自杀! 苏辙一死有太多的好处,既能掩盖三司衙门内的弊案,也能让朝廷与苏辙切割,断了赵煦继续插手的由头! 赵煦眼神扫过群臣,心里推敲推敲再推敲。 他的动作太快,根基不牢,并不能一口气将这些朝臣换了,哪怕是等一些人回京也需要时间。 赵煦在打量群臣,殿中的朝臣正心惊胆战,他们都感觉到出事情了,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让官家不掩饰的对宰执直接怒目相视。 苏颂瞥了眼吕大防,开口道:“陛下,此次立后,是我大宋大事,也是陛下的。之前孟娘娘提议蔡京充任发策使,这告期使当由陛下推荐。” 范百禄,范纯仁等人只以为苏颂是惯常和稀泥,情知已经阻止不了赵煦,静等着,想知道赵煦属意的告期使是谁。 赵煦看了他一眼,简单直接的道:“刑部的消息,苏辙畏罪自杀。”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所有人面露骇色,不可置信! 苏辙一案,并不清楚,至今太多细节没有显露。但可以肯定的是,苏辙并没有直接参与,最多就是一个‘御下不严’,怎么突然就畏罪自杀了!? 继而就想到了赵煦刚才的反应,很多人不自禁的看向吕大防,眼神闪烁不断。 苏颂,范百禄等人更是心头震动,真的是吕大防做的? 吕大防神情不动,仿佛没有看到赵煦之前的愤怒,对朝臣的注目礼也无动于衷。 刑部尚书黄鄯心神震荡了片刻,忽然醒悟,万分惶恐的出列,直接跪地,大声道:“陛下,此事臣还不知情,请陛下给臣机会,让臣查个清楚!” 黄鄯说着,头上不自觉的全是冷汗,心里恐惧到极点! 一个三司使在刑部大牢畏罪自杀,即便是真的自杀,他也无法摘除干净,必然被朝野攻讦,严厉问罪,后果难料! 御史中丞马严神情不安,脸色变幻不断,内心挣扎着要不要出列请罪。 而大理寺钱升则拧着眉头,看了前面吕大防一眼,立着没动。 梁焘等人面面相窥,即惊又怕。 计相在刑部大牢畏罪自杀,这件事肯定会震惊朝野,沸反盈天! 不过焦点会被转移,没人会在意舞弊的事了,只盯着‘苏辙畏罪自杀’六个字,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推给他! 赵煦没理会苏颂的和稀泥,不看黄鄯的请罪,盯着吕大防道:“宰辅,你可知罪?” 吕大防低垂着眼帘,抬起板笏,声音沙哑平静的道:“臣知罪。政事堂会对这件事严厉调查。第一,刑部尚书以及属官通通革职查办。政事堂与枢密院联合派人调查,务必将这些事情查的水落石出!” 苏颂,范百禄,范纯仁等人对视一眼,神情凝色。 吕大防说的看似在理,这个案子已经超过三法司的权限,只能由政事堂与枢密院联合出手调查。 只是,这样一来,事情还是落在吕大防手里。 是圆是方,由他拿捏。 梁焘等人脸上不安,真的要是由政事堂与枢密院来查,怕是三司衙门下面的户部,也就是他们这些人恐怕都要被牵连进去! 若是再狠一点,搞点诛连,刚才出列力挺官家的,可能会全数栽进去,被连根拔起! 陈皮站在赵煦不远处,一样的担心。 朝政几乎都在吕大防手里,他要是想做些手脚,没人能阻止,甚至是合理合法,找不出半点破绽。 陈皮看向赵煦,抿着嘴角,暗想:官家刚刚在紫宸殿坐稳,吕大防迎头来这么一手,该怎么应对? 赵煦神色不动,心底在飞速计较着。 高太后毕竟没有撤帘,垂帘听政的法理还在,赵煦需要外廷的配合,才能畅通的旨意与命令,吕大防这一招,应该是深思熟虑的,掐中了赵煦眼前的软肋。 赵煦双眼微微眯起,盯着吕大防。 刚刚正身,岂能就这样被打回去! 赵煦身体前倾一些,看着吕大防,淡淡道:“先是三司弊案,环庆路军饷遗失,涉及六七百万贯,接着三司使畏罪自杀,朝臣震惊,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作为宰执,吕卿家,你就不想跟朕说一点什么?” 殿中的朝臣纷纷抬头看向赵煦,目光惊变。 官家,要对宰辅出手了吗? 不说马严,韩忠彦等人,即便是梁焘,曹政,沈琦也是神情慌乱,看向赵煦是欲言又止。 吕大防可不是刘世安,这位是宰辅,既不能打,更不能死,甚至是,贬斥都不行! 毕竟是当朝宰辅,太皇太后还在,在法理上,赵煦没有资格单独罢黜,贬斥宰辅。 吕大防默默无声,苍老的脸上一片木然之色。 赵煦冷眼盯着他,道:“大相公,朕在问你的话?” 吕大防浮肿的眼皮抬起,顿了一会儿,声音平淡的道:“臣知罪。” 赵煦脸色淡漠,心念如电转。 吕大防是宰辅,朝野相望,这点理由不足以罢黜他,并且罢黜了他,政务可能会乱了套。 眼下,他需要稳住眼前这些人,快速布局! 苏颂比赵煦更清楚现在的朝局,生怕赵煦硬来,连忙开口道:“陛下,三司衙门一案还未调查清楚,功过暂不能断,还请待调查清楚后,再做定夺。” 苏颂话语落下,不少人醒悟,纷纷跟进。 范纯仁也抬起手,道:“陛下,还请三思。” 范百禄举着板笏,道:“臣请案清之后,再赏罚功过。” 果然是官官相护! 赵煦眼见这些人跳出来,心里冷哼一声,目光微微闪烁。 他是要稳住眼前的朝局,却不一定留下吕大防! 赵煦坐直身体,沉吟般的道:“吕相公劳苦功高,朕与祖母有目共睹。朕相信三司衙门之事与吕相公无关,但发生这般重大的弊案,事关国社边疆,吕相公作为宰辅,朕要是不有所处置,朝野难免觉得朕偏私,不公正。另外,吕相公耳背的毛病越发严重,这样吧,朕就罚吕相公回府自省三个月,好好调养身体。身体养好了再回来为朕分忧,为我大宋万民谋福。” 苏颂听着赵煦的话,老脸动了动,默默退回来。 他的担心多余了。 范百禄与范纯仁对视一眼,拧着眉,沉着脸。 苏颂确实多虑了,上面的官家根本就没打算贬斥或者罢黜吕大防。但这种‘关心之举’,却实实在在的将吕大防赶出了朝廷,并且众人心知肚明,不管是三个月还是一天,这一去,吕大防就再也回不来了! 梁焘,曹政等人心里松口气,官家到底是官家,这一手,着实漂亮! 不是贬斥,罢黜,满怀关心的却达到了相同效果! 马严,韩宗道等人悄悄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要是吕大防在这个时候被罢黜,四月末的短短十天,吕大防,韩忠彦,苏辙三相就都没了,这必然会引起朝野不安,混乱,一发不可收拾! 赵煦不理会殿中这些大臣复杂的心思,目光逼视着吕大防,道:“吕卿家,可明白?” 他必须将吕大防送回家,他要明明白白的告诉朝野,向他们宣示:谁才是皇帝,大宋是谁说了算! 胆敢挑衅,绝无好下场! —— 想对作者菌说什么嘛? 群号,景仁宫:983546750 第86章 困顿 眼见赵煦一而再的向吕大防发难,朝臣们心里滋味难明。 哪怕是‘回府自省’,也令朝臣们心思摇动,这预示着朝廷将要发生更多的事情。 满殿的朝臣没有接话,殿中安静了好一阵子。 突然间,苏颂说话了,他抬起板笏,语气有些急的道:“陛下,国事繁杂,北边的夏人蠢蠢欲动,还请让吕大防戴罪在堂,将功补过。” 范百禄好像突然醒悟,跟着道:“陛下,环庆路军饷丢失,国库空虚,环庆路急需粮草,边疆不稳,朝廷厄需团结,请陛下宽宥一二。” 两位相公说话,好多人跟进,纷纷求情,继二连三,近乎有二十人! 即便没有出列的梁焘等人,此刻也是皱着眉头,迟疑不决。 吕大防是宰执,政事堂以及三省六部到处是他的人,他要是突然‘回府自省’,谁能接替他主持大局? 朝廷内外那么多事情,若是开封乱了,环庆路那边可能也会有变! 赵煦扫过求情的这些人,目光看向第一个求情的苏颂,道:“苏相公,你暂理政事堂,等事态平息,吕相公回来如何?” 苏颂抬头看向赵煦,将脸上的凝重明白无误的摆给赵煦看,道:“陛下,臣年老力衰,不足以与担任。” 赵煦看着苏颂,知道他不是故意推脱,他是确实没有能力畅通朝局。 赵煦神情不动,心里不断的计较。 朝局现在必须要稳,各项政务更不能耽搁,尤其是事关环庆路的事! 但他不能容忍吕大防这样的胁迫,这是一次朝会,必须严厉的打回去! 上面有高太后,下面再有一个吕大防,他这个皇帝还有什么用! 赵煦目光看向范百禄,范纯仁,直接淡淡道:“嗯,那二位范卿家一起分担,主持政事堂的政务。如果三位相公还不足以担任,朕就不知道三位卿家在朝廷里还能做什么了。” 苏颂,范百禄,范纯仁三人齐齐一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赵煦这句话是在警告他们! 但即便他们三人加起来,除非有吕大防协助,或者将朝中不少人撤换掉,否则依旧很难畅通政令,皇帝的旨意,怕是仍然出不了皇宫! 不管是出于整肃朝廷官场,还是自身立威,赵煦都不能允许吕大防继续站在朝堂上,压住了苏颂三人,看向吕大防,再一次的道:“吕卿家?” 不苏颂,范百禄以及韩宗道,马严亦或者梁焘等人,已经十分明白赵煦的想法了,默默的将目光落在吕大防身上。 吕大防何尝不清楚,只是他没想到,会来到这么快。 顿了好一阵,他抬起手,声音越发的沙哑,道:“臣,谢陛下。” 赵煦这才微笑,朗声道:“吕卿家能体谅朕,还是识大体的。嗯,那发策使……就由章惇来吧。告期使……梁卿家你来。沈卿家,曹卿家佐之。陈卿家,宫内校舍正好缺侍讲,你来吧。” 不等众臣反应,梁焘,曹政,沈琦,陈河汉四人大喜,连忙出列,齐齐抬手道:“臣遵旨!” 殿里不少人看着,暗自羡慕,又可惜后悔刚才没有出头,否则现在就要高升了。 能够充任告期使以及副手,那注定要飞黄腾达。有了皇帝陛下的眷顾,前途不可限量! 苏颂,范百禄,范纯仁等人皱起眉头,面露沉色。 一来,他们忧心吕大防离开的政事,二来,就是这个章惇,他当初是王安石最重要的助手之一,他要是复起,曾经的‘新法’可能又要回来了。 赵煦也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初步的布局目的已经达到,向着苏颂三人,道:“目前当务之急是有两个:一,查清楚三司衙门的弊案,要举一反三,彻底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鉴于当前案清不清,三司使畏罪自杀,暂由户部代理三司衙门一应权职。第二,就是环庆路的军饷,不得再拖。朕已经命内库准备一百万贯,即刻筹集钱粮,押送环庆路,由殿前司派兵护送。其余军饷,着令政事堂在一个月内筹集!” 眼见赵煦下了旨意,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朝臣们能怎么说,只能举起板笏,道:“臣遵旨。” 赵煦瞥了眼吕大防,见他也举着板笏,心里舒坦,起身道:“今天就到这里吧,苏相公,二位范相公,你们代表朝廷,去探望一下祖母。” 苏颂,范百禄,范纯仁三人看着赵煦,抬手应着,心里却跌宕起伏,难以平静。 今天,太皇太后没来,官家正身,吕大防‘回府自省’,这任何一件事在过去都是重大事件,震动朝野,何况三个一同发生。 他们已经可以清晰预见,朝野即将地动山摇! 朝臣们是各有心思,目送赵煦离去,又看向前面的吕大防,双眼里闪闪烁烁,心底究竟想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赵煦出了紫宸殿,来到后殿,坐在椅子上,回想了一下刚才殿里的的一幕幕,微笑着接过童贯递过来的茶杯。 童贯越发的小心谨慎,低着头,心里有些懊悔之前过于冲动,说了太多的话。 眼前这位官家,远没有他预想的那么好糊弄,他那些小手段,怕是在官家眼里十分可笑! 赵煦喝了口茶,道:“刘横,将慈宁殿外的禁卫撤去一半,慈宁殿不用封了,什么人要见祖母,祖母要见什么人,都不拦着。” 刘横站在门旁,当即应声道:“是。” 陈皮从外面进来,道:“官家,皇城司已经围住了刘世安府邸。” 赵煦点点头,心里思索一番,笑着道:“朕的箭已经发出去了,就让朕看看他们是怎么表演的吧。” 他其实很期待,今天发生这么多事情,相信朝野内外一定会发生很多令他意想不到的有趣事情。 陈皮没有了以往的那么战战兢兢,信心增加不少,恭谨的立在一旁。 童贯就更加谨慎了,心里暗想着,得再立新功,否则他未必能保得住眼前圣眷。 与此同时,苏颂,范百禄,范纯仁三人出了紫宸殿,直奔慈宁殿。 一路上,三人都很沉默,他们身在中枢,对很多事情十分敏感,并且心知肚明。 年轻官家有些迫不及待了,由此可能引发的事情,令他忧心忡忡。 范纯仁是范仲淹之子,从小就随他父亲经历了太多的宦海沉浮,党同伐异,瞥了眼左手侧的苏颂,语气冷漠的道:“苏相公,就要成为宰执,下官在这里恭贺了。” 苏颂拄着拐杖猛的一顿,看都没看他,继续向前走。 范百禄高大,精瘦,见慈宁殿在望,淡淡道:“苏相公,就没有一点兔死狐悲的伤感吗?” —— 求推荐票,来一拨鸭~~ 第87章 人心(求收藏~) 苏颂见这两人态度不善,轻叹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该拦的我会拦,刚才在殿里你们也看到了。” 前不久的紫宸殿内,确实是苏颂三番两次的出言。 但这在二范看来,不过是和稀泥。 范纯仁神情越发冷漠,道:“官家要是再起变法,你会怎么做?” 苏颂拐杖一敲一敲,没有回答。 范纯仁见着,冷哼一声。 范百禄直接看向他,道:“宰执,计相都走了,枢相。” 范百禄将‘枢相’二字要的重了一些。 苏颂听得出二范对他的态度不满,却没有多说什么。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一句话就能明白太多,口舌太多无益。 三人来到了慈宁殿前,收住口,见有禁卫把守,神情各异,倒是畅通无阻的进去了。 高太后勉强的出了寝宫,在偏殿见了三人。 见过礼之后,苏颂坐在椅子上,拄着拐杖,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范纯仁打量着高太后,心里想问是否被软禁,最终道:“娘娘,一切还好吧?” 高太后已经知道了一些紫宸殿里发生的情况,看着范纯仁,感慨的道:“还好,辛苦卿家了。” 范纯仁听着,登时一肚子话想说,可不知道从哪里说。 范百禄直接问道:“娘娘,官家是否已经打定了主意?” 高太后看向范百禄,神情平静,没有说话。 她到底是老宋家的人,是太皇太后,即便与赵煦有冲突,也不能将话说的太白,丢脸面。 但不说话,就是默认。 范纯仁直接坐直,道:“臣去见官家,请官家请出娘娘,若是官家不肯,我就一头撞死在福宁殿前!” “不可!”苏颂一听,知道范纯仁做得出来,自然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连忙出声阻拦。 高太后也不允许,‘死谏’往往与‘昏君’,‘亡国’挂钩,大宋朝正鼎盛,怎么能出这样的事? “卿家稍安。” 高太后出声安抚范纯仁,道:“没到那个地步,暂且看看吧。” 说话的时候,高太后目光看向门外,神情平静,却又有说不出的威严味道。 苏颂,范纯仁,范百禄三人见着,都是微微一怔。 就在这时,赵煦从后殿回返福宁殿的路上,一个黄门急匆匆跑过来,紧张的道:“启禀官家,太后娘娘,刚刚,过世了。” 赵煦的脚步猛的一顿,先是惊容,继而怔了怔,许久,看向慈宁殿的方向,轻声自语的道:“真是时候啊。” 向太后满心想着做高太后第二,不折手段,差点害死赵煦,直接害死高公纪,高太后肯定不容她,只是,这个死的时间点,着实太好了! 向太后作为神宗的皇后,赵煦的嫡母皇太后,她一死,赵煦必然要守孝,这立后大婚要推迟了。 立后大婚推迟,赵煦与高太后协议的‘大婚后撤帘还政’自然也要顺延。 所以,这向太后,死的真是时候! 陈皮瞥了眼四周,凑近道:“官家,会不会是……” 赵煦摇头,道:“之前孟美人就提醒我了,只能说,刚刚好。” 至于里面有没有高太后的加速,得问高太后本人了。 陈皮没有再多问,心里却了然。 向太后毕竟是当朝太后,没有被夺去封号,皇家的龌龊事不能摊开,所以,该有的葬礼还得有。 嫡母葬礼时,哪有儿子喜庆大婚的道理? 赵煦想的却是,向太后这一死,他的很多计划都会被打乱,吕大防这个‘闭府反省’怕是闭不了几天了。 “这游戏,更好看了……”赵煦微笑着自语,向太后这一死,或许会炸出更多的牛鬼蛇神,奇葩故事来。 赵煦自语的当口,高太后与苏颂三人说着话,话里话外都是发自肺腑的感慨。 “老身确实老了,短短时间,就病了两次,差点醒不来。” “英宗皇帝驾崩后,老身拖着神宗,几十年风风雨雨,好不容易熬到了现在,官家总算是长大了。” “今年六十多了,活的太久,尽自个享福了……” “朝政呢,老身是信得过诸位相公的,官家到底还年轻了些,你们要多担待,该辛苦的辛苦一些……” 苏颂,范百禄,范纯仁听着,脸上再三变动,几次欲言又止。 看着以往威严从容的太皇太后,这会儿满脸病容,语气虚弱,三人心里各有感受。 他们也是人老成精,从高太后话里,他们听得出来,高太后并非真心想要撤帘还政,还是这位年轻官家手段太快太狠,软禁高太后出不了慈宁殿。 但,他们又能做什么? 官家没有重大,天下人不能容忍的错误,即便再过分,他们这些臣子也只能听着,至于‘废而另立’,作为臣子是想都不能想! 高太后说这些,当然不是有这样的指望,好似累了,叹了口气,道:“说了这么多,就是希望诸位卿家,国事为重,莫要畏难。” ‘国事为重,莫要畏难’八个字的意思已经溢于言表了。 苏颂,范纯仁,范百禄都听得明白。 年轻的官家想要继承他父皇,神宗皇帝的变法改制,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是因为反对变法的功劳,从而登上今天的高位,而今年轻官家要再来,他们这些人得‘国事为重,莫要畏难’。 苏颂默默无声,他的立场不在于变法还是守旧,在于朝局的安稳,谁乱来他反对谁。 范纯仁沉吟不语,他听得懂高太后的意思,想的却是神宗年间旧事。 神宗朝,尽管王安石因为他们这些人的坚决反对而两次罢相,但神宗皇帝并未放弃变法,所以,他们在些人神宗一朝几乎都在流放,王党至始至终占据朝堂,直到神宗驾崩,当今官家登基,太皇太后垂帘听政。 会不会重演旧事? 范百禄则不同,他皱着眉,似有话说。 高太后目光审视着三人,忽然道:“老身累了,三位相公好好想想吧。” 苏颂三人会意,连忙起身道:“臣等告退。” 他们今天来,是代表朝廷确认太皇太后的‘安危’的,现在太皇太后对于软禁只字不提,他们要装聋作哑。 当然,即便高太后提了,他们还得想办法装聋作哑。 三人刚要走,高太后忽然又道:“子功相公,你留下。” 子功,范百禄的字。之所以不叫范相公,大概是区别于范纯仁。 苏颂与范纯仁看了眼高太后,没有说话,径直离开。 范百禄有些意外,但还是应着,继续坐下。 高太后看着他,神情越发感慨,道:“当初英宗与慈圣皇后嫌隙,卿家谏言英宗,慈圣皇后撤帘后,你又多有维护,卿家,老身也到了这个时候了。” 范百禄双目微凝,拧着眉。 高太后说的,其实就英宗年间的濮议事件,慈圣皇后就是曹太后。 所谓的‘濮议’,就是关于英宗对他生父的称谓引起的。 英宗是藩王过继,并非是仁宗亲子,养在膝下多年。继位后,他坚持称呼他父亲为‘皇考’,朝臣则极力反对。 当时身为言官的范百禄更是言辞激烈,连连上书,天无二日,一个人怎么能有两个父亲?这违背礼法,是大不孝,何况是天下表率的皇帝! 曹太后当然更不能忍,过继就要断绝那边一切的关系,你继承皇位,反而去认了亲父,那我与仁宗算什么? 名分既定,内外有别,事关皇位,岂能妄动! 于是乎,曹太后与朝臣们坚决反对,朝野山呼海啸。 按理说,英宗应该退让,这确实违背礼法,外加曹太后与朝臣们的压力,刚刚登基,怎么能与天下人对抗? 但英宗丝毫不退,他有他的考虑:第一,皇位的正统性问题。哪有藩王的儿子是皇帝的?所以,他称呼他亲爹,必须是‘皇考’,皇帝的儿子才能是皇帝! 第二,就是礼法上的悖论。明明是亲爹,怎么能称呼为‘皇伯’,亲生父子反而成了外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无可改变!亲爹都不认了,还算什么孝道? 当然,也或许还有权力争斗以及父子感情之类。 总之,这件事在当时的朝野引起巨大波澜,包括司马光等人在内,全力反对。最终两相争执不下,是韩琦与欧阳修从中穿插,令曹太后退让,英宗得以称呼他父亲为‘皇考’,这才算平息了这件事。 曹太后撤帘还政后,看到机会的人,纷纷弹劾、攻击之前支持曹太后,反对英宗的朝臣,并且危及到了曹太后的地位。 这个时候,之前反对英宗的范百禄,还是小小言官,公然上书,据理力争,在朝野颇为瞩目。 作为英宗皇后的高太后,自然记忆犹新。 高太后说这些话,其言自明。 现在的情形与当初极其相似,眼见年轻官家掌权,必然会有无数趋炎附势之人将要重复当年的旧事,威胁她现在的身份与地位。 范百禄是经历了当年的濮议的,也清楚高太后话里的意思,却没有立即开口。 因为,现在情形与当年完全不同! 英宗时期的党争还没有现在酷烈,欧阳修,韩琦等人也算不偏不倚,稳住了朝局与天下人心。可眼下是‘新旧’两党水火不容,朝廷里没谁能有欧阳修,韩琦等人当年的威望。 官家要变法,必然重启新党,这么多年的厮杀,恩怨难解,定不能相容,那时,谁能站出来阻止,保护高太后以及他们这些人? 高太后看着范百禄不说话,轻叹一声,道:“老身不要求卿家做什么,只有一件事。在老身闭眼前,不想再次看到天下大乱,社稷动荡。” 听到这句话,范百禄脸色微变,再也沉默不下去,肃色躬身道:“娘娘放心,臣也不想看到那一幕。” 高太后盯着他一会儿,点点头,道:“有卿家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吕卿家确实御下不严,才导致三司衙门的事。相信过几日,他就会向官家请罪,官家向来宽仁,会请他出来。” 范百禄没那么乐观,只能应着道:“是。” 他却不知道,高太后这话里有话。 两人说了一阵,范百禄这才心事重重的出了慈宁殿,返回政事堂。 在范百禄离开慈宁殿时候,吕大防已经回到府里,安静的坐在书房里。 他向来喜欢的三子,吕宏宥站在他身前,抬着手,看着吕大防的神色,面露担心。 作为儿子,他看的清楚,他父亲现在的沉默与往日不同。 往日的沉默是自信,从容,现在,则是真的沉默。 吕宏宥等了一盏茶功夫,打破平静的道:“我都听说了。敢问父亲,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吕大防缓缓睁开眼,看着他,道:“你说的什么?” 吕宏宥道:“父亲为什么一定要阻止官家亲政,更是在紫宸殿与官家针锋相对?这是自招祸患,我知道父亲自有打算,事关吕家安危,儿子想问一问。” 吕大防看着他,静默了好一阵子,道:“‘王党’在的时候,你看到了,你还想再看一次吗?” ‘王党’,是当朝对当年变法朝臣的称呼,‘朋党’二字是朝廷的忌讳,称呼曾经的宰相为‘党’,自是一种攻击,贬低。 实则上也是,终宋一朝,甚至更远,王安石都被极度贬低,奸佞、小人、权相等污秽之词笼罩全身。 吕宏宥看着吕大防,道:“儿子问的是,父亲为什么做的这般激烈?” 吕大防沙哑着声音,道:“如果说,苏辙的事,我是事后知道,他们擅自做主,你信我吗?” 吕宏宥一怔,他尽管没有入仕,耳濡目染,却是知道里面的龌龊,沉默一阵,道:“自然信。父亲,接下来想要怎么做?官家已然厌恶父亲,再这样下去,天降雷霆。” 吕大防双眼睁开了一些,声音大了,坚定之意充斥,道:“尽人事听天命,能拖多久是多久。” 吕宏宥看着眼前苍老的父亲,忍不住的道:“当年人说介甫先生是坳相公,后来君实先生是又一位,儿子看来,父亲也是。” 介甫是王安石的字,君实是司马光的字,这两位都曾是朝廷宰执。均以脾气执拗著称。 吕大防听着,忍不住一笑,声音更大的道:“让家里准备一下,早则三个月,迟则半年。” 吕宏宥知道他父亲话里的意思,等官家站稳,将那些人招回来,足够替代他父亲的时候,就是他父亲被贬出京,来来回回贬谪的时候了。 一如当年反对变法的旧党以及现在的新党。 “是。大人辛苦。”吕宏宥抬起手,神色肃敬。 大人,是一种特别的称呼,在对外介绍自家父亲时严肃,庄重的称呼,吕宏宥当面说,更显敬重。 吕大防微微转头,看向窗外,语气波澜不惊的道:“要热闹了。” 吕宏宥跟着看过去,天色依旧。 天色没变,人心呢? …… 皇城司的人,足足六十多人,围住了刘世安府邸,正在进行抄家。 刘府哭喊一片,外面的人窃窃私语,幸灾乐祸居多,同情者寡。 蔡攸站在刘府门前,看着这一幕,神色苍白,眼神恐惧,站了好一阵子,这才回府。 西席先生没了往日的从容,看着蔡攸回来的表情,沉思不已。 原本蔡京是官家指定的发策使,现在却突然换成了章惇,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信号! 蔡攸心慌意乱,还是忍不住的道:“先生,您说,会不会是因为父亲还未回来,官家着急,这才临时换了人?” 中年人抬起头,看着他,道:“章惇也不在京城。” 蔡攸心里瞬间被击溃,脸色苍白如纸。 他父亲,还未得宠就失宠了? 第88章 惊天动地 蔡攸学识不行,前途受限,所以一心的歪门邪道。 眼见他已经靠近官家,并且他爹得到官家的再三点名,在官家逐渐掌权,他们蔡家即将重返朝廷,重现昔日光辉,甚至更上一层楼之时5,怎么能功亏一篑! 并且,还不止是功亏一篑,官家临时换人,还表示着对他爹蔡京的厌恶,或许,他们蔡家不但不能重返朝廷,可能还要面临官家的怒火! 蔡攸神情变幻,忽然一咬牙,看着中年人,道:“先生,事到如今,还请先生告诉我,父亲,是不是已经到京了?” 按理说,他父亲至少在两天前就到了! 中年人猜测蔡家或将要面临大祸,沉吟一阵,道:“学士确实已经到了,应该知道消息了。” 蔡攸当即大声道:“我要见父亲!” 中年人看着他,道:“勿要慌乱。学士既然没有露面,就有他的想法,不要着急。” “我要见父亲!”蔡攸满脸怒色,双眼通红的盯着中年人,近乎一字一句的道。 中年人心头微惊,他在蔡攸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恨意’!他之前觉得蔡攸好钻营,只是年轻人的上进,却没想到因为可能的失势,蔡攸居然对他的父亲生出了恨意! 中年人深深的看了眼蔡攸,暗自定神,道:“我与学士通过几次信,并不知道他在哪里。” 蔡攸想到了之前他给赵煦送的那个纸袋,登时红着双眼道:“父亲是不是回来的更早?那些东西是他给你的?” 中年人摇头,道:“不清楚。” 蔡攸满脸的怒色,心里更是怒火重重,眼神闪烁一番,怒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中年人看着蔡攸的背影,眉头皱起,轻声道:“看来,这蔡府不是久留之地啊。” 在中年人话语落下的时候,梁焘,曹政等人内心澎湃,热情高涨,满怀干劲的在做事。 太皇太后不临朝,官家正身,离撤帘还政已经不远! 他们都得到了‘六礼使’的充任,将来必然是新朝新贵,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户部内外都很激动,比之以往的暮气沉沉,简直是太阳高照,热火朝天,每一个人都来去匆匆,手里都是事情。 右侍郎曹政拿着一叠公文进了梁焘的值房,见他埋头书写,依旧兴冲冲的道:“尚书,外面不少人求见,不见见吗?这些人基本都是三司衙门内的,有他们帮忙,我们能省很多功夫。” 梁焘头不抬,笔不停,声音平静的道:“我不能太高调,你去见,能收拢的都收拢过来。不止是我们需要人,官家更需要。我在写关于三司衙门的一些改革建议给官家,外面还有什么事情吗?” 曹政听着,连忙道:“有。刑部那边如临大敌,三司衙门被围的水泄不通,我们想要人与东西,黄尚书都不给。苏相公还在枢密院,二范相公没有在政事堂,无人主事,我们想要的批文也拿不到……” 梁焘笔头一顿,眉头皱起,沉思再三,抬头看向他,道:“虽然说,官家要动用内库,但国之大事,不能仅依靠官家的内库。” 曹政点头,道:“这个下官明白。只是,即便尚书暂代三司使,没有政事堂的核准,我们开不了其他的府库,环庆路那边催的急,不能等了。” 梁焘没有之前的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内心如潮,渴望做出成绩给赵煦看,哪会这么容易退缩。 他看着曹政,正色的道:“他们拖不了几日,官家今日杖毙了刘世安,驱逐了吕相公,就不差其他人!你将东西准备好,明日,随我去枢密院。” 曹政一怔,道:“不是去政事堂吗?” 梁焘继续俯身书写,道:“政事堂有什么用。环庆路的事,苏相公不会坐视不管,眼下,也唯有苏相公才能成事。” 曹政若有所思,会意的道:“好,我这就去。” 苏颂虽然惯常和稀泥,但该有的担当,尤其在涉及环庆路安危的大事上,不会如其他人那样含混不清。 户部这边忙着,刑部则充满了肃杀之气。 御史中丞马严陪在黄鄯身侧,他们身前站着两个侍郎,四个员外郎,一个个战战兢兢,神情恐惧。 门外是二十多个带刀衙役,刀已经拔出来。 三司使死在他们刑部大牢,即便是畏罪自杀,那也大事! 黄鄯面色阴沉,感觉着膝盖上还有在紫宸殿跪久残留的凉意,盯着眼前的六人,杀气腾腾的道:“事情轻重你们清楚!左谏议大夫刘世安被陛下当场杖毙在紫宸殿外,籍没全族!你们不想死,连累亲族,就老实的说!” 六个人浑身冰冷,心胆俱寒。 其中一个僵直的抬手,语气颤栗的道:“尚书,下官第一时间去查验了,计相是割破喉咙而死。” 黄鄯上前一步,厉色道:“我问的是,计相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是左侍郎,他悄悄瞥向左右,表情动了又动,硬着头皮道:“确实,有可能是被加害。” 他只能说到这里了。 黄鄯脸色狰狞的想要杀人,咬牙切齿的道:“今天,要是不查出个所以然,给陛下交代,明天一早,皇城司就会来查封刑部,本官要是没有好下场,你们也提前备好棺材!” 六个人浑身剧烈一颤,抬头颤颤巍巍的看向黄鄯,又脖子一冷,猛的低头。 他们知晓轻重,却更不敢多言。 三司使能被人害死在刑部大牢,谁都知道里面水很深,哪敢多牵扯! 马严站在一旁,面沉如水,双眼冒着火光。 他们原本是奉赵煦的旨,会查三司衙门弊案,现在案情没多少进展,三司使却死了! 他们已经可以预见,现在就有言官在写弹劾他们的奏本了! 这必然是喧天大案,没那么容易了结! 他看着刑部这六人不肯说,双眼幽冷,沉声道:“分开他们,一个个审,用刑!” 六个人神情大变,张嘴欲言,却一个字说不出口。 黄鄯不想这样,但别说前程了,眼前顾得住身家性命就算不错了! “来人,将他们押进去!给我审,审不出来,就用刑,用大刑,死活不论!”黄鄯咬着牙怒声道。 一队刑部衙役冲进来,就要奔向六人。 六人神情苍白,恐惧,却还是不敢在这里说话,被拖着还不断的给黄鄯,马严使眼色。 马严看着,知道多少能审出一点,依旧是神情变幻不断,眸光冷峻,没有犹豫,直接开口道:“你觉得,这件事与钱升有关系吗?” 钱升,大理寺卿。 黄鄯自然早想到了他,心里揣测着这里面的水深,拧的眉心生疼,道:“要是能揪出钱升,也算能有所交代,我怕揪不出,或者牵出背后的大佛!” 这同样是马严顾忌的,钱升背后就是吕大防,谁都知道。可要牵出是现任宰辅谋杀三司使,那可就是前所未有的大案,惊天动地了! 第89章 再出手 马严沉默了一阵子,脸角绷直,沉声道:“先不说那么多,查吧!今夜里,一定要有个结果!” 黄鄯明白,今日紫宸殿的巨变,肯定会震动开封城,明天可能有着他们预想不到的变化出现,他们必须要有所交代,否则绝难轻易脱身! 两人对视一眼,在椅子上坐下静等着。两人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凝重如冰! 天色还没黑,中书省已经收到了十几道奏本。 秦炳这个中书舍人,算是政事堂的大管家,看着送进来的一道道奏本,默默无声,心头一片沉重。 这些奏本,自然不是他们安排的。 有几道是弹劾刑部的,有几道是指责吕大防的,有几道是冲着苏颂的去的,甚至于还有一道,公然指责高太后‘擅权禀国,久不归政’! 这是前所未有的,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东西。 秦炳抬头看了眼,吕大防的值房关着,静悄悄的,不同以往,这里面,真的没人。 秦炳默默看了一阵,将这些奏本收起来,不远处一个通事舍人进来,看着问道:“秦舍人,这些奏本,送往何处?” 以往,这些奏本经过各位相公批阅后,自然是送去慈宁殿。 秦炳听得出他的意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先放着吧。” 通事舍人见他真的就放到一边,轻声问道:“是否送往福宁殿?” 秦炳骤然神情冷漠,道:“这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这个通事舍人目光微微闪烁,抬手道:“是。” 秦炳没理会他,收拾一番,又在各个房间看了一圈,这才下班出门。 他站在门前,又向西面的枢密院看去,犹豫着要不要去见见苏颂,最终他还是没去,径直出宫。 这时,那通事舍人悄悄从角落出来,看着秦炳的背影,嘴角冷笑,转身走向掖庭局方向。 现在宫内的情况已经越发明朗,尽管周和还是黄门令,实际上主事的是两个人——陈皮,童贯。 这通事舍人透过关系,直接找到了童贯。 童贯这会儿正小心谨慎,四处别摸,企图再立新功,稳住在赵煦心里的地位, 童贯坐在椅子上,目光幽幽的看着身前躬着身的通事舍人李品,慢悠悠的道:“你是说,秦炳将原本应该送给官家的奏本,全数压在了政事堂?” 李品连忙抬手,道:“是。小人还特地问,是否要送给官家,秦炳严词拒绝了。” 童贯顿时冷哼一声,道:“秦炳好大的胆子,官家的奏本也敢扣!” 李品看着童贯的神色,小心翼翼又若有深意的,道:“谁说不是呢,但小人位卑言轻,只能来告诉公公。” 童贯听得出他的意思,余光瞥着他,道:“你放心,我不抢你的功劳。在这等着,我去见官家。” 童贯当即出了掖庭局,来到福宁殿,站在赵煦书房外,看着赵佶在,恭谨无声的立着门外。 书房里,赵佶坐在赵煦对面,手里握着毛笔,桌上是白纸,他鼓着脸,抿着嘴,一笔一划的写着。 赵煦抱着茶杯,看着小混蛋认真专注的练字,内心十分满足,很是悠然自得。 写了八个后,赵佶抬头看向赵煦,道:“写好了。” 赵煦唔的一声,身体不动,抬头看了眼,道:“永字还是写的不够圆润,再写。” 赵佶紧抿着嘴,瞪着眼,与赵煦对视。 赵煦哼了一声,道:“校舍的先生说了,你写的不好,要朕多督促,再敢瞪我,今天就别想走了。” 赵佶心里将校舍那帮先生恨死了,心里还想着待会儿去朱太妃那吃点心,眼见赵煦悠哉悠哉好不惬意,不忿的道:“不会,官家你写给我看!” 赵煦面无表情,淡淡道:“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赵佶一见,动作麻利的飞快拿起笔,没了刚才气鼓鼓,小脸十分认真,专注的写起来。 赵煦看着他,心里哼了声,暗道:要是我有你写的好,我不早就写给你看了! 不多久,赵佶又写了一遍,放好笔,坐直身体,一本正经的看着赵煦。 赵煦余光瞥着等了不短时间的童贯,对着赵佶道:“有进步,今天就饶了你,去吧。” 赵佶没想到赵煦今天这么容易放过他,大喜过望,但未及高兴,忽然抿了抿嘴角,神情罕见的有些怯怯的看着赵煦,道:“官家,我能,去看看祖母吗?” 赵煦一怔,这才想起来,赵佶也是在高太后膝下长起来,纵然高太后严厉,倒不是恶人。 懒得这个小混蛋还有孝心,赵煦笑着道:“不要听信宫里那些谣言,想去就去。” 赵佶到底才九岁,听着跳起来,更是一脚踢翻凳子,连带着赵煦的桌子一颤,手里的茶杯差点洒出来。而赵佶仿佛没感觉到,转身已经跑到外面了。 赵煦嘴角抽了下,真想将这小混蛋抓回来揍一顿啊。 这时,童贯才悄步进来,站在赵煦桌前,弓着身子,言简意赅的将李品的事说了。 赵煦听着,缓缓拿起茶杯,在嘴边喝了一口,心里暗自点头:风向,到底是变了。 他抱着茶杯,思索片刻,看向童贯道:“请宰辅回府自省确实是不够的,但政事堂还不能轻动,你说怎么办?” 童贯腰弓的更深了一些,情知这是考验,早有的腹稿没了用,眼神急急闪烁,片刻就轻声道:“官家,外廷不闻陛下久矣,还需给予警告。” 赵煦微笑,有些玩味的道:“哦,我今天做的还不够?” 童贯道:“从政事堂的反应来看,还不够。” 赵煦看着童贯,轻轻转动茶杯。 童贯说的是对的,还远远不够。外加向太后死的消息明天就会传出去,他必须再次提醒外廷! “你觉得该怎么办?”赵煦瞥了眼童贯,拨弄着茶水,似随意的问道。 童贯顿了下,道:“官家可以将秦炳下狱,任命新的中书舍人,这样就能掌控政事堂了。” 赵煦暗自摇头,现在的童贯,眼皮子到底浅了一些,即便他拿下秦炳,新的中书舍人没有那几位相公点头,他无法强行任命,可能陷入扯皮,反而有损威信,瘫痪政务。 赵煦又喝了口茶,道:“朕的几道命令,尚书省发出去了吗?” 童贯微怔,想不通,只好老实的道:“若是发出,应该通报给官家,现在看来,还没有。” 赵煦转头,看向窗外,道:“到了这个时候,依然如故的抗旨不尊……去,告诉陈皮,命皇城司,连夜查封尚书省。” 童贯听着,心里一惊。 昨天才封了三司衙门,今天又要封尚书省吗?官家这是要干什么? 真要是查封尚书省,不但会向朝野提醒官家的‘事实亲政’,怕还将引起朝野剧烈反弹吧? 童贯抬起头,看着赵煦平淡的神色,忽然心里暗自警醒,他隐约猜到,官家这么做必有深意,不敢多想,连忙道:“是,小人这就去。” 赵煦嗯了一声,继续拨弄着茶水。 三省六部历朝历代都有演变,在宋朝也是多有变动。在元丰改制后,恢复了尚书省的执行权力,下辖六部。但又因效率低下,所以权力向政事堂转移,受到严重的挤压与削弱。 第90章 查封尚书省(加更,求收藏,推荐票) 陈皮得到赵煦的旨意,迅速拟好诏书,径直出宫,命南天友带着皇城司五十多人,径直赶赴尚书省。 尚书省见陈皮以及大队的皇城司赶过来,一个个惊慌失措,值班的郎中见着,急忙出来迎接,抬着手,道:“不知陈公公有何要事?” 陈皮看了他一眼,拿过圣旨,淡淡道:“尚书省接旨。” 这个郎中有些愣神,尚书省已经有些年头没有接过皇帝的旨意了,但只是片刻,他连忙抬手道:“臣包琴接旨。” 陈皮摊开圣旨,直接道:“朕绍膺骏命:薄躬继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或怠。然君臣二心,礼不来往,法不从度,尚书省履违圣命,抗旨不尊,目无君上,其心殊不可测……着令皇城司查封尚书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钦此!” 包琴神情大震,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陈皮,结巴道:“查查封尚书省?” 陈皮合上圣旨,面无表情的一挥手。 南天友当即率人冲了进去,大声喝道:“所有人不得乱动,乱动者以谋逆处置!” 包琴依旧不敢相信,尚书省居然被查封了?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南天友带着人,将尚书省里的人全部赶出来,挨个查封房间,贴封条。 经过好一段时间,包琴总算回过神,心慌意乱的看着陈皮,道:“陈公公,这到底是何意?我们,尚书省并无弊案啊?” 查封三司衙门大家都还能接受,毕竟涉及数百万的亏空以及环庆路军饷的‘消失’,但尚书省即便有弊案,又能有多少?怎么着也用不着查封吧? 陈皮抱着手,看着南天友做事,见包琴问了,便冷哼一声,道:“户部筹集钱粮,你们是怎么做的?明知道是陛下的旨意,还敢一拖再拖!环庆路催饷的公文,奏疏,陛下更是一本没看到!陛下要宣召的人,你们做了什么,完全无动于衷,左耳进右耳出,还有比你们更欺君的吗?!” 包琴看着陈皮,讷讷的道:“陈公公,一直都是这样的,并非是对陛下不敬,朝廷规制不可破……” 陈皮气的笑了,道:“所以,得吕相公来,才算合乎规制?你们尚书省眼里还有陛下吗?陛下的旨意,在你们眼里,怕不如一张废厕纸吧?” 包琴张口结舌,一肚子话被堵在嘴边。 事实就是这样啊,他们一直是这样做事情的,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见陈皮拿着皇帝压他,包琴没辙,只好道:“不知陛下要作何处置?” 陈皮道:“查封尚书省,没有陛下的旨意,不得擅开。” 包琴明白了,就是尚书省衙门被封了,但他们人没事。 包琴心里松口气,看着南天友赶人,他跟着出门,亲眼看着尚书省大门被贴上封条,皇城司的禁卫守卫在两旁。 陈皮没有废话,封完就走了。 包琴看着陈皮一群人的背影,掉头前往范纯仁的府邸。 范纯仁是尚书左仆射,是尚书省的负责人。 此刻的范纯仁,已经听到了另一个不好的消息——向太后过世。 他坐在凉亭里,脸角冷清,晦涩。 他知道宫里的一些事情,只是没想到,向太后死的会这么快,他不清楚是谁动的手,心里倾向于是赵煦。 一个杀害嫡母的人,哪怕这个嫡母恶毒,也没那么容易让人接受,何况还是大宋皇帝! 范纯仁表情冷清,默默的喝酒。 他一直在想着近来的事情,朝局如此剧烈的震动与变化,令他心里很不安。 这位年轻的官家太冲动了,只知道硬闯,丝毫不知变通,妥协,退让,长此以往的下去,可能会比神宗年间更加动荡。民间本就如汤如沸,百姓困苦,各种所谓的起义是此起彼伏,绵延不休。 要是再闹一场变法,大宋还撑得住吗? 继而,范纯仁就想到了环庆路,夏人虎视眈眈,京城这里乱象迭起,环庆路的士气能不受影响吗? 内忧外患! 范纯仁轻叹一声,自语的道:“希望这位官家,能像一点神宗陛下吧……” 他已经不期望赵煦像仁宗了,如果能像神宗,那还算宽仁,听得进忠言,不会一意孤行,肆意胡来。 就在范纯仁声音落下,就有家丁来禀报,包琴来了。 范纯仁顿感不好,坐等着。 果然,包琴一进来,就给了范纯仁当头一棒。 范纯仁心里刚才的侥幸没了,神情震惊,而后怔了又怔。 皇城司,查封了尚书省! 这是大宋开国以来,从没有过的事吧?这位官家真的就一点顾忌都没有吗?就不怕政事废弛吗?朝野非议,天下沸然吗? 包琴看着范纯仁的表情,低声道:“相公,只是封了衙门,没有抓人。” 范纯仁老于宦海,可也没见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语无所出。 三司衙门查封了,现在是尚书省,这官家是故意想要瘫痪朝局吗? 包琴见范纯仁不说话,又道:“相公,下官觉得,这是陛下故意拿尚书省立威。” 到了范纯仁这个位置,即便对方是莽夫他也会多考虑几层,何况对面那位,从这些日子的手段来看,怎么看都不像是莽夫。 范纯仁左思右想,猜不透赵煦的用意,却不得不警惕,道:“陈皮说,一个是关于陛下的那些诏令,一个是环庆路的军饷?” 包琴连忙道:“是。” 范纯仁拿起酒杯,下意识的喝了一口,道:“政事堂,谁在当值?” 包琴道:“没人,范中书据说身体不大好,一早出宫了。苏相公在政事堂坐了片刻,就回了枢密院。” 范纯仁听着就冷哼一声,道:“既然他们都喜欢躲,那我也躲,你即刻去,给我拟一个告假书递上去,就说我病了,明天一早送上去。” 包琴看着范纯仁,有些惊色的道:“相公,这您也告假,政务可就真的乱了。” 太皇太后不临朝,皇帝正身,立后大婚,三司衙门弊案,尚书省被封,宰辅闭府自省,这些事情,哪一件都不是小事! 他自然还不知道,向太后已经没了。 范纯仁摆了摆手,道:“去吧。” 包琴不敢多劝,应着,犹犹豫豫的离开范府。 范纯仁坐了好一会儿,忽然目光冷静的嗤笑道:“躲吧,都躲吧,看你们能躲到什么时候!” 第91章 还得再快 经过这段时间发酵,尚书省被查封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开封城大大小小每个角落。 一些不知内情的人,完全懵逼了。 三司衙门还能理解,到底是有罪证的,尽管手段有些过了,但朝野勉强能接受。 但三司使苏辙‘自杀’的消息,朝野还没来得及消化,尚书省又被封了,他们的神经再大,这会儿也有些承受不住。 开封城简直乱了套,各种谣言满天飞,茶馆酒肆,青楼歌坊到处人满为患,却少有名妓陪同,而是一群达官贵人凑起来,紧张忐忑的窃窃私语。 而或多或少知道一点的高门显贵,一样不安宁。 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令他们目不暇接,紧张忧虑,辗转反侧。 至于最高层的相公们,则讳莫如深,紧闭门户,谁也不见。 梁焘等人则最为惊喜,在他们想来,这是官家愤怒于尚书省的不作为,故意敲打,助他们成事,自然更不敢懈怠。 坐镇福宁殿的赵煦,耳听八方,观察着开封城内的动静。 听着四处纷纷扰扰,但风向不断转向他,这才带着微笑,拉上被子睡觉。 深夜,朦胧月色,开封城街道上安静异常,弥漫着丝丝冷意。 一个两鬓白发,状若半百的男子,裹着黑色披风,来到了沈琦府外。 沈琦从熟睡中被叫醒,在偏庁见了这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男子卸下披风,手里拿出一道厚厚的公文,递给沈琦,道:“沈大夫,念在蔡某曾经帮过你一二,还请代为转交给陛下。” 这个人,就是蔡京。 沈琦看着这道文书,没有伸手接。 蔡京为什么来找他,官家在紫宸殿上将发策使从蔡京改为章惇,这明摆着是一种不满,现在谁敢为蔡京说话? 蔡京脸上沧桑,不到五十却像六十,他猜到沈琦的心思,语气平平淡淡,道:“沈大夫放心,这不是辩解书,是我这些年对于神宗朝变法改制的一些心得,或许能帮得上陛下。” 沈琦作为率先倒向赵煦的人,自然了解赵煦的一些心思,听着就意动,伸手接过来,翻看几眼,又沉默一阵,道:“蔡兄,我可以为你转交,但你应该清楚,你的迟迟不归,令官家愤怒。” 蔡京当即道:“沈大夫放心,蔡某省的,当然还有其他投名状,好让陛下消气。” 沈琦听着,这才安心一点,左思右想,道:“明天一早我正好有事进宫,当面呈送给陛下。” 蔡京见沈琦提到‘陛下’二字,脸上出现一抹光辉之色,双眼闪过一抹嫉妒,忽然凑近他,低声道:“沈兄,朝野即将有大变,要做好准备。” 沈琦见蔡京说的郑重其事,也凑近一点,道:“蔡兄说的是查封尚书省的事?” 蔡京忽的缩回头,笑容意味深长的道:“沈兄不久之后就会知道,深夜叨扰,望请谅解。告辞了。” 沈琦怔了怔,连忙起身送他出去。 目送蔡京一个人的背影,沈琦还在思索蔡京话里的‘大变’指的是什么。 “是这蔡京看出些什么了吗?”沈琦自语。 慈宁殿,悄悄掌起了灯。 高太后坐在床上,喝了口茶,感慨的道:“人老了,觉也少了。” 周和小心的服侍着,别人或许没有察觉,但他能感觉到,高太后与以往不同了,看人的目光极其锐利,隐含着杀气。 等高太后喝完,周和这才道:“娘娘,外面的消息。二范相公,都告假了。” 高太后擦了擦嘴,道:“咱们这位官家终究是太年轻了,这回要吃苦头了。” 周和将茶杯放到一旁,恭谨的立着。 周和对外面的朝局是洞若观火,宰辅‘闭门自省’,计相‘畏罪自杀’,枢相‘不管不问’,三相空悬,加上中书省的范百禄,尚书省的范纯仁告假。 也就是说三省,枢密院,三司衙门五位主官因为各种原因不能视事,大宋最高层的五大衙门,空摆了! 政务,就是不停也得停! 高太后坐着,望着福宁殿的方向,久久不言。 周和等了许久,开口道:“娘娘,明日就得下诏,关于向太后的葬礼了。” 高太后平静的神色骤然一冷,哼道:“我没夺了她的封号就不错了,一切从简!” 周和连忙应着,道:“是。” 这种事,就不需要赵煦的玉玺了,高太后可以直接下诏。 这一句落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偌大的慈宁殿,孤灯双影,静悄悄的。 赵煦的好觉并没能睡成,天色未亮就被陈皮喊了起来。 赵煦在洗脸清醒,陈皮在身后道:“是枢密院的消息,环庆路的催饷急报,并且夏人可能真的要来。这是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章楶的密本。” 赵煦连忙擦手,拿过来。 密本,不算是正式的奏本,是一种比较正式书信,非官方却又严肃,是给枢密使苏颂的。 赵煦拿着坐在灯边,仔仔细细的看。 章楶这道密本写了很多东西,大概就是他在西夏有细作,获知西夏有备军的迹象,并且日益明显。 赵煦皱眉,盯着这道奏本,仔仔细细的思量。 他并不清楚这段历史,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只知道,宋夏之间的战争没有停过,还有就是‘岁币’! 赵煦决然不会答应‘岁币’这种东西的,盯着这道奏本,心里飞速思忖,不但要准备钱粮军饷,还得派兵支援环庆路。 从章楶的奏本来看,西夏的动作很大,少说也有十几万人,而环庆路满打满算不过五六万,还分散守卫各处。 赵煦双眼眯起,道:“看来,动作还得快。” 陈皮听了眼皮直跳,还快,还能怎么快? 三相去了其二,三司衙门,尚书省被封,即便想要换人,也得给那些人回京的时间吧? 赵煦没看陈皮,心里闪电般的闪过种种念头,忽然道:“第一,明天一早,将梁焘,苏颂叫到垂拱殿见我。第二,立刻动用内库,直接拨付一百万给户部。第三……命楚攸尽快回来。第四,我要的那些人,你以我的名义发信给他们,命他们全力赶赴京城。另外,加快搜集朝臣的资料,没有时间等了。” 陈皮连忙一一记下,还是忍不住的道:“官家,是不是,过于着急了?” 赵煦摇了摇头,道:“司马光对夏,辽的策略是‘斥地求和,绥靖苟安’,现在朝廷的想法也是这样,环庆路的态度不明朗……我怕会出事。” ‘旧党’的态度大概就是一味‘畏战求和’,能不打就绝不打。即便最后打胜了,还是割地求和! 赵煦,绝不允许继续这样! 陈皮登时明白了,道:“是。小人这就嘱咐,天一亮就出宫。” 赵煦点点头,依旧看着章楶这道奏本,忽然道:“这个章楶……我记得,与章惇是一家的?” 陈皮这个倒是知道,连忙道:“是。两人分属两房,是堂兄弟。” 赵煦唔的一声,仔细的想了想,道:“去,再让皇城司查一查章楶的生平以及功绩,尤其对待夏辽的态度,作战的方式方法等。” 陈皮应声,道:“是。” 赵煦没了睡意,翻来覆去的看着这道密本,心里越发的有些不安。 他这边还没整顿好开封城,环庆路可不能出事! 第92章 请假就批 天色渐亮,陈皮从各处找来了一大堆的资料。 包括环庆路与西夏的以往战事,朝臣们的奏本,还有就是现在环庆路的人事,军队数量等等。 以往不清楚,这以了解,赵煦吓了一大跳。 其中最令他心惊的,是环庆路的目前的战略是朝廷内斗的妥协结果:新党要战,旧党要和,最终就成了不战不和的被动防守! 还没开战就定了这种策略,其实已经是未战先败了! 毫无进攻的锐意,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敌人,放心过来打,我们只防守! 赵煦看的心惊,出离愤怒。 这样下去,难怪会有靖康之耻,不亡国简直是奇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皮悄悄进来,在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苏相公,梁尚书等都在垂拱殿等着了。” 赵煦拧着眉,心里怒火如潮,听着就将身前的资料收拾好,又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气,起身道:“走吧。” 在说着话的时候,他已经决心扭转环庆路的作战思路,重新定位对外战略,尤其是那所谓的狗屁岁币! 在此之前,他得收拾好朝局里的旧党,否则根本难以成行。 赵煦心里思索着,尽管太急了一些,可能会引起朝局动荡,却也顾不得了。 陈皮见赵煦一边走一边还思虑丛丛,跟了几步,还是道:“官家,太后过世的消息传遍开封了。另外,二范相公齐齐告假。” 赵煦脚步猛的一顿,道:“你说什么?” 陈皮连忙低着头,递过两道文书,道:“尚书省,中书省刚刚送上来的。” 赵煦看都没看,气的笑了,道:“好好好,很好!还真是我大宋的中流砥柱,朕的股肱大臣!” 陈皮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现在,整个大宋朝廷高层,也就一个枢密使苏颂在撑着。 这位却又畏畏缩缩,除了枢密院的事,其他都不沾,理由是:枢臣不闻政。 枢密院与政事堂掌握军政两权,确实两相制衡,这个理由堂堂正正,没有半点毛病! 赵煦眯了眯眼,目中若有杀意闪烁,冷声道:“去垂拱殿!” 陈皮应着,跟在赵煦身后,脚步不自禁的跟着赵煦加快,心里却担忧不已。 官家太过着急,有些冒进,现在将朝廷里的几位相公都给得罪了,而且官家明显又不会善罢甘休,要出大事情了! 赵煦赶到垂拱殿侧门的时候,苏颂,梁焘,沈琦已经在等着了。 赵煦刚要进去,陈皮忽然又接到消息,低声道:“官家,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人来了。” “让他们等着。” 赵煦冷哼一声,直接进入垂拱殿。 苏颂,梁焘等人见着,连忙行礼道:“臣等参见官家。” 赵煦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面色沉凝。 苏颂见着,默默不语,心头轻叹。 梁焘,沈琦等人已经知道二范告假,抬手欲言忽又止。 赵煦坐在椅子上,思忖片刻,直接道:“陈皮,传朕的意思。同意二范相公的告假,再批他们三个月,好好养身体,养好身体才能为君分忧,为国谋事。” 不等陈皮应着,苏颂猛双眼大睁,闭口禅练不下去了,道:“陛下,如此一来,三省空悬,政事被遏,百官不安,天下动荡,还请陛下三思。” 赵煦冷眼看着他,道:“怎么,朝廷少了几个人,我大宋就要亡国了?要不你也告假,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苏颂被赵煦这句话噎的说不出话来,知道赵煦在气头上,不敢再多言。 赵煦呵斥了苏颂,心里也清楚,政务不能停摆,直接道:“在政事堂开辟房间,三省所有人与机构迁入,苏颂,你暂代宰执,给朕挑起来。不要跟朕找借口,你想要告假,朕现在就批,批你十年!” 梁焘,沈琦等人躬身低头,余光悄悄瞥向苏颂。 吕大防,二范的准假一个月,三个月,其实众所周知,以官家脾性,这三人是回不来了。 十年,苏颂七十多年了,未必还能再活十年。 苏颂脸角抽搐了下,他虽然惯常和稀泥,却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跟着胡来,心里叹息一声,抬起手道:“臣领旨。” 赵煦冷哼一声,道:“另外,环庆路那边势单力孤,朕打算派军增援,枢密院要尽快统筹。” 环庆路有战事,朝廷调兵增援正常不过。 但宋朝对边帅历来十分警惕,深入骨髓,苏颂听着,道:“陛下以为,调多少合适?” 在赵煦想来,自然起码要有十万,但一来粮草供应不上,二来短时间内未必筹齐,沉吟片刻,道:“五万吧,朕要的是精兵强将,枢密院要是糊弄朕,朕就连枢密院一起查封了!” 苏颂老脸又不自禁的抽搐了下,心里默默推算一阵,道:“是归属经略使章楶调遣吗?” 赵煦已经对章楶有了一定了解,点头道:“对,朕会赐予他金牌,环庆路一应将领,军队皆听命他调遣,胆敢违抗旨意、军令,先斩后奏!” 苏颂神色微惊,道:“陛下,不可!边帅如此大的权力,会引起朝野不安,并且若是各处效仿,恐藩镇之势复来!” 宋朝对军队的控制,可以说是旷古绝今,有的来自于赵家得位不正的心虚,也有五代十国藩镇林立的历史原因。 赵煦摆了摆手,道:“一时的,此战过后,自然会收回金牌,调章楶回京。” 赵煦不给苏颂反对的机会,转向梁焘,道:“军饷筹集的怎么样了?” 梁焘连忙抬手,道:“回陛下,臣,臣以及户部筹集了一百万贯,正在想方设法筹集更多。” 赵煦心里的怒气稍稍减少,微笑着道:“梁爱卿这个消息,是朕这么多天,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梁焘抬着手,不喜不燥,道:“臣之本分,不敢当陛下赞赏。” 赵煦轻轻点头,道:“要是朝野诸公都能有爱卿这样的本分,朕就不用这样忧心了。” 梁焘不敢接话了,要是接了,传出去,得罪的人就不是一个两个。 赵煦接过陈皮递过的茶杯,道:“朕已经命内库,再给户部拨付一百万,户部要做好筹调。再由殿前司调一千人,亲自押运去环庆路。” 梁焘抬手,道:“臣遵旨。” 赵煦说完这个,拨弄着茶水,又道:“传旨,章惇,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领吏部事;曾布,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领工部事,蔡卞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领礼部事,命他们尽快到京。” 苏颂听着,眉头皱起。 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是一种头衔,相当于副宰相,是三相的助手,但是又领六部事,这就很值得揣摩了。 外加,三省合并于政事堂,苏颂隐约觉得,这位官家看似杂乱无章,胡乱硬闯的动作下,藏着深深的目的。 第93章 卖爹求荣(求收藏~) 赵煦不理会苏颂想什么,摆平了这件事,看向沈琦,道:“沈卿家是何事?” 沈琦抬手,道:“陛下,是太后娘娘薨的事。” 他昨天准备的是关于赵煦大婚的,天未亮就听到了向太后过世,只能临时改口了。 赵煦对于向太后的死是毫无波澜,淡淡道:“这件事,祖母那边会下诏,等候懿旨吧。” 沈琦应了一声‘是’,抬着手,欲言又止。 赵煦看着他,又瞥了眼苏颂,梁焘,道:“外面还有刑部,御史台在等着,诸位卿家有其他事情,待会儿再说吧。” 苏颂,梁焘无所觉,沈琦听明白了,抬手道:“臣告退。” 赵煦看着三人离去,喝了口茶,心里思索着,这样还不够,得将吕大防,二范彻底送走才行。 赵煦正想着,黄鄯,马严,钱升三人进来了,齐齐抬手道:“臣参见陛下。” 赵煦将茶杯放到一旁,道:“查清楚了?” 黄鄯是刑部尚书,硬着头皮道:“回陛下,查清楚了,是是,是一位狱卒,因为怨恨苏辙曾经判杀他兄长,心中怨恨,趁当值机会,害杀了苏辙。” 赵煦眉头挑了挑,道:“这就是你们给朕查出来的结果?” 黄鄯神色僵硬,这里没外人,就直接道:“那个狱卒……在家服毒自杀了。” 赵煦看着黄鄯,余光扫向马严,钱升,冷声道:“就凭这一条,朕让皇城司将你们通通下狱,你们觉得冤枉吗?” 三人身体一颤,齐齐跪地,道:“臣知罪。” 嘭 赵煦脸色铁青,一拍桌子,喝道:“知罪!?朕要你们的是知罪吗?在刑部大牢暗害三司使,明天,朕是不是也会死的莫名其妙,然后推给一个宫女,太监就算了事了!这就是你们干的好差事吗?!” 黄鄯,马严,钱升三人跪在地上,头上渗出丝丝冷汗,大气不敢喘。 眼前这位官家,可不是神宗,能杖毙了刘世安,下他们的大狱,根本不算什么! 赵煦冷眼盯着三人,道:“朕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查不出来个所以然来,朕就将你们下狱,去熄灭苏家以及朝野百官的怒火!” 黄鄯三人直觉脖子一冷,再次躬身道:“臣遵旨。” 赵煦俯视着三人,眼神冷烁,道:“今后,任何事情,先报于朕,然后知会政事堂,明白了吗?” 黄鄯,马严三人尽管恐惧,却知道赵煦这句话的意思,刀子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们了,只好道:“臣遵旨。” 赵煦一摆手,道:“去吧。” “臣告退。”三人颤抖着身体要起身。 黄鄯头上大滴冷汗落地,艰难起身,忽的膝盖一软,没站稳反而迎头栽倒,一声痛呼。 马严见着,连忙将他扶起来,小心的看着赵煦。 钱升也顾不得紧张不安,扶着黄鄯,退出垂拱殿。 黄鄯面白如纸,双腿无力,几乎是钱升,马严两人拖着出去。 赵煦见着三人走了,默默的再次拿起茶杯。 实际上,他并不在乎他们能不能查清楚,查不清楚最好,他就一直拿这个案子敲打外廷那帮人。 最重要的是,赵煦要大理寺,御史台同时越过政事堂,直接向他汇报。 三司衙门被他封了,涉及钱粮等权限大部分移交给了户部。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合并于政事堂。 空悬三省,政事堂领六部的格局基本形成,在外的就是御史台,大理寺了。 现在拿捏了马严与钱升,初步的目的已经达到。 ‘更进一步,就是清理政事堂了……’ 赵煦抱着茶杯,神情若有所思的心里轻语。 或许料理吕大防,二范等人容易,但要改变这种制衡交错,人浮于事的朝廷格局很难,毕竟是一百多年的病灶。 但朝廷要不集权,强权,又怎么去改变整个宋朝错综复杂的体制,地方上官员的浮于事? 在赵煦心里不断思忖的时候,陈皮悄悄过来,道:“官家,沈大夫求见。” 赵煦唔的一声,放下茶杯道:“刚才就见他有话说,让他进来吧。” 陈皮应着。 不多久,沈琦就进来了。 不足四十岁,一脸的精明强干,他来到赵煦桌前不远,抬起手道:“臣沈琦参见官家。” 赵煦微微点头,对这个第一倒向他的人,还是格外看重两分的,微笑着道:“沈卿家不用担心,即便大婚推迟,朕也给你留了位置,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虽然品轶不高,却是政事堂的大管家,并且太多的达官显贵,宰相做过这个位置! 沈琦脸上惊喜一闪而过,飞速镇定,抬起手,有些迟疑的道:“臣并非为了邀官而来,是……蔡京昨夜到了臣府邸。” 赵煦听到他提蔡京,神情有些不善。 蔡京这个人,原本赵煦想着他入京,或许能帮他一二,没想到到现在不见人,那要他何用? 沈琦见赵煦脸色不爽,连忙道:“他给了臣一道奏本,是关于神宗年间新法的。” 赵煦看着他,抬手向陈皮示意。 陈皮连忙上前接过来,递给赵煦。 赵煦现在对于变法内容是极其渴求的,他在书房里看到的终归太笼统,空洞,需要综合多方面的看法,尤其需要了解现在的实际情况。 赵煦接过来,面无表情的翻看看去。 略过前面的‘臣蔡京伏请圣鉴’,蔡京这道奏本里提及了‘方田均税法’、‘免役法’、‘铜钱法’、‘盐法’等等。 赵煦看着,暗自摇头,蔡京这里面内容虽然多,也有不少切合实际的新措施,但总的来说,是王安石之法的一种阉割,妥协版,并没有多少创新。 赵煦合上,看着沈琦,道:“蔡京此人蛇鼠两端,品性不佳,卿家日后,还是少与他来往吧。” 沈琦见蔡京在赵煦心里已经判了死刑,心里微惊,本来蔡京说的‘投名状’他也不敢提了,躬身道:“臣谨记官家教诲。” 赵煦嗯了一声,道:“去吧,日后有事,就来垂拱殿见朕,无需通报。” 这可是巨大的信任,沈琦大喜,抬着手,深深拜下,掩饰不住激动的道:“臣遵旨,告退。” 赵煦目送他离去,低头看向蔡京这道奏本,多少是个借鉴。 这时,一个黄门悄悄从侧门进来,在陈皮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皮挥退他,转向赵煦道:“官家,那个蔡攸来了。” 赵煦听到,想到蔡京就厌烦,刚要摆手,忽又道:“让他进来。” 蔡攸这个人,是一个狠人。他爹不堪用,他或许可以用一用。 陈皮应着,命人去传。 赵煦的茶杯还没端起来,蔡攸就有些慌不择路的进来,甚至在门槛上还绊了一下,他身形一慌,顺势就跪下,行磕头大礼,伏地大声道:“臣蔡攸,为父亲怠慢陛下,目无君上,特来请罪。” 赵煦的茶杯已经到嘴边,手一个不稳差点摔下去。 陈皮登时睁大双眼,看着蔡攸,心里震惊不已:这蔡攸,是卖爹求荣来了? 第94章 矛盾激化(求收藏~) 赵煦稳住茶杯,看着蔡攸,神情还是惊讶。 他隐约记得,历史上这位为了跟他老子蔡京争权,父子仇寇,那叫一个狠,没想到现在就来了。 只是片刻,赵煦就淡淡道:“蔡京让你来的?” 蔡攸跪在地上,神情肃然,道:“回陛下,还没有找到家父,是微臣主动来的。” 赵煦暗自抖了下眉头,心里感慨:这蔡京,怕是万万想不到,他儿子会干出这种事情吧。 赵煦拿起茶盖,拨弄着茶水,心里慢慢推敲,道:“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他?” 蔡攸来之前就已经想过了,此刻语气十分平静,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微臣不敢多嘴。” 赵煦轻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了主意,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朕现在擢你为武功大夫,并与南天友一同领皇城司,监察内外不法。” 武功大夫,正七品。加上皇城司这样一个特殊的机构,又是官家亲自擢升,分量可见的重! 蔡攸大喜,猛的一磕头,道:“微臣领旨谢恩!” 他仿佛忘记了,这个差事,是要他去调查他老爹蔡京的。 赵煦暗自哼笑了一声,道:“去吧。” 这样的人,也不需要赵煦多嘱咐什么,绝对会比赵煦预期做的更好! 蔡攸再次一磕头,道:“微臣告退。” 蔡攸起身,缓步后退,直到出门都不曾抬头。 陈皮看着蔡攸的背影,眉头皱起,眼神厌烦。这就是一个卖父求荣的小人! 赵煦没有理会这些,抱着茶杯,沉吟片刻,道:“从现在开始,全力戒备,要有麻烦了。” 陈皮神情微惊,连忙转过身,道:“官家,什么麻烦?” 赵煦看着门外,双眼微微眯起,道:“我将朝廷中枢的头头脑脑几乎全给轰走了,这朝廷运转都快停顿了,宫里宫外,马上就要坐不住了。” 陈皮登时明白,肃色道:“是!小人这就去找刘横,再传信给楚攸。再让皇城司盯着宫外的动静,尤其是那几位相公。” 赵煦目光幽幽,道:“枢密院,步军,马军衙门那边也要盯一盯。虽然苏颂不大可能乱来,但要盯着。慈宁殿那边不要放松,但他们想做什么,不要拦,先看。” “是,小人这就去办。”陈皮小心的看了眼赵煦,心里总觉得官家想要做些什么,却不敢乱猜,急匆匆的离开垂拱殿。 陈皮离开了,赵煦思索片刻,便拿起桌边的资料,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他现在要恶补很多东西,这个国家问题太多,需要全面,细致,深入的了解,研究,判断。 与此同时,赵煦将范百禄,范纯仁放假三个月的消息,迅速传向宫内外。 慈宁殿。 高太后坐在软塌上,怒视着周和,脸色铁青的道:“你再说一遍!” 周和低着头,浑身冰冷,语气颤抖道:“官家准了二范相公的告假,准了三个月。并且,将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人全部迁入了政事堂,由苏相公暂代宰辅。并且,将章惇,曾布,蔡卞等人召回,加封副宰,领六部事……” 高太后腾的就站了起来,脸角狰狞可怖,双眼幽红,仿佛要择人而噬,胸口剧烈起伏,怒不可遏的道:“好好好!真是太好了,真是我的好孙子!我大宋的好官家!这是嫌我大宋亡国的慢啊……” 高太后真的怒了,从赵煦逼走韩忠彦,查封三司衙门,下狱苏辙,再到夺取皇宫,软禁她,接下来又是逼退吕大防,查封尚书省,现在更是直接召回那些变法派,这一系列的事情,在她眼里,全部都是亡国之举,大逆不道! 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章惇,曾布是王安石的副手,她当年与朝臣们废了多大力气才赶走王安石,直到元祐才清算那些祸国殃民的王党小人。却是没想到,短短不过七年,她眼皮底下长大的孙子,要让她眼睁睁的看着他将那些人全部召回来,再现当年那些扰乱大宋,威胁赵家江山的祸乱之事! “绝对不可以!” 高太后嘶声力竭,前所未有的愤怒。哪怕赵煦夺了她的权柄,软禁了她,也没有今天这般愤怒! 周和缩着脖子,剧烈颤抖,心底恐惧的无法呼吸。 高太后走来走去,满面铁青,阴晴变幻不定,猛然间,喝道:“周和,你去,将他给我叫过来!我倒是要问问,他是不是一定要这么干,是不是非要天下大乱,亡了大宋的江山不可!” 周和差点没吓破胆,张口结舌半天,还是说道:“娘娘,官家肯定也被激怒了,要是这时候将官家叫过来,再激怒他,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还会发生什么?还能发什么!” 高太后厉声喝叫,道:“都要亡国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不去,我去!” 高太后说着,就直奔门外。 周和脸上苍白无血,双腿打颤,不敢再劝,急急的跟上。 但高太后刚走几步,忽然身体一晃,颤颤巍巍,好像要倒下。 周和吓了一大跳,连忙扶着她,急声道:“娘娘,娘娘……” 周和扶不住,硬是拖着她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娘娘,娘娘……” 周和连唤几声,见高太后没反应,刚要转头喊太医,高太后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腕子,十分用力。 周和看过去,见高太后已经睁开眼,只是眉头紧锁,眼神泛红。 “娘娘,您要吓死小人了……”周和哭了出来。 高太后睁开眼,依旧是满脸怒容,但好似平静了一点,喘着粗气道:“你,出宫,去见吕大防,你就问问他,天都要塌了,他是不是老了,不中用了,没年轻时候的锐气,也怕死了,学会明哲保身了……” 周和看着高太后的神色,一脸不安的道:“娘娘,还是先传太医吧……” “快去!”高太后厉喝。 周和不敢多说,只得答应着,带着万分的忐忑不安,急匆匆的离开慈宁殿,出了皇宫,赶向吕大防府邸。 高太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神情仍是厉然,双眼通红,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脱口而出的道:“除非我死了!” 周和这边一出慈宁殿,陈皮就知道了,急忙汇报给赵煦道:“官家,黄门令出宫了,应该是去吕相公府邸。听说,娘娘身体不大好,后宫的娘娘还有太妃娘娘都过去问安了。” 赵煦正在看资料,听着陈皮的话,沉吟片刻,道:“盯着吧。祖母这会儿估计也不想看到我,我晚些时候再去。” 陈皮应着,便继续立在一旁,无声无息,如同一个工具人。 第95章 权力的疯狂 周和来到吕府。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却是最为紧张,陌生的一次。 吕府很冷清,家丁,婢女不多,偌大的宅院,看不到几个人影。 周和在吕宏宥的接引下,来到吕大防的书房。 周和看着一如既往沉默,不动如山的吕大防,轻轻抬起手,道:“吕相公,娘娘让我来的。” 吕大防肥胖,须发皆白,看着周和,沙哑着声音,道:“我知道了。” 周和从吕大防的声音中没有听到以往那种厚重,低沉感觉,反而有些沧桑,虚弱,心里一惊,道:“吕相公,娘娘真的生气了。” 吕大防看着周和,默默好一阵子,道:“回去告诉娘娘,我知道了。” 周和一路上想了很多,有很多话想说,可这会儿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许久之后,他抬起手,道:“拜托相公了。” 吕大防没有再说话,甚至连送,或者让他儿子送的意思都没有。 周和担心高太后,顾不得这些,急匆匆的出了吕府。 吕宏宥看着他父亲,神情凝重。 他很了解他父亲,他知道,他父亲要做些事情了,并且十分激烈,冒险! 吕大防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去将他们都叫来吧。” 吕宏宥几次想要张嘴说话,最后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久,吕府的客厅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 每一个都穿着常服,但每一个都神情凝肃,不苟言笑。 吕宏宥与秦炳一直在迎接着,安排座次。 吕宏宥在一旁默默记着,神情不自禁的凝重起来。 枢密直学士签书院事王岩叟、谏议大夫、给事中朱光庭、太中大夫、敷文阁侍制上官均、门下侍郎吕升卿、吏部侍郎邓洵武、工部尚书范纯粹,户部侍郎杨畏…… 来的人,几乎都是四品以上,全都是朝廷要员,哪一个放出去都令人侧目,更何况,足足有四十多人! 门外,还有人不断的在赶过来。 吕府突然这么大动作,自然惊动了开封城,不知道多少人慌乱的眺望吕府。 范纯仁府邸。 管家上前,低声道:“主君,四伯去了。” 他说的‘四伯’,是范纯仁四弟,范仲淹第四子,范纯粹。 范纯仁面无表情,摆了摆手。 范百禄府邸。 范百禄正在与人下棋,听到这个消息,直接起身,负手而走。 在枢密院忙着调兵遣将的苏颂,听着默默了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倒是赵煦,听到这个消息,坐在垂拱殿的椅子上,抬头看着门外,神情一动不动,目露冷色。 慈宁殿里,来来去去不知道多少人,高太后忽然高兴了,召见了众多后宫嫔妃,罕见的拉起家常。 吕府。 来了足足八十多人,大大小小的,在朝在野,有官有名,勋贵公卿,几乎涵盖了方方面面! 人数众多,再难保持沉默,不少人慷慨陈词,言语激烈。 “‘王党’余毒,害国不浅,我等绝不能容!” “王党所为,至今历历在目。贪渎不法,妄自尊大,戕害苍生,嗜权如命,霸占朝堂,排斥异己,不折手段,多少人死于其手!” “小人!一群小人!为天下计,为江山计,我等绝不能相容!” “我大宋百年江山,岂能毁于一群小人之手!” “官家是受小人蒙蔽,不知其险恶,我等应当戮力同心,请官家明白,是非善恶,功过是非!” 一大群人说话的人并不多,只要七八个,但不大的厅里,还是显得抑扬顿挫,言辞慨然。 大部分人很沉默,眉头紧拧,表情变幻,目光闪烁。 不知道过了多久,吕大防慢慢的从侧门走进来。 一众人连忙收身,齐齐抬手道:“宰辅。” 吕大防站到正中,目光扫过这一大群人,沙哑着声音,平淡无奇的道:“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不逼你们,想签的,就过来看一眼,签了。” 吕大防说着,拿出一道奏本,放在身后桌上笔墨的旁边。 秦炳第一个上前,看都没看,直接打开奏本,在最前面的署名页,工工整整的写上‘秦炳’二字。 邓洵武看着吕大防,又看了眼其他人,来到桌前,将奏本翻看,扫了几眼,沉色拿起笔, 接着吕升卿,他也看了几眼,果断拿起笔。 屋子里的人,一个个上前,有的看,有的不看,纷纷拿起笔,在署名页落款。 秦炳,吕宏宥陪在吕大防身旁,脸角肃容,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吕大防垂着眼帘,一直等到众人写完,这才道:“签完了,回去上书,这道奏本,我会择机送上去。” 一群人齐齐抬手,道:“谨遵宰辅之命。” 八十多人抬着手,说完,不少人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陆陆续续的离开。 吕宏宥看着吕大防,欲言又止。 吕大防转向秦炳,道:“带着,去问问那几位,要不要签。” 那几位,就是朝廷里剩下的几个相公,苏颂,范纯仁,范纯粹等人。 秦炳拿起这道厚厚的奏本,沉声道:“是!” 说完,便离开了吕府。 吕大防转过身,道:“不用说了。” 吕宏宥嘴巴张了张,没有说出声。 吕府的人出来,消息再次传遍各处。 各种议论声都有,沸沸扬扬,谣言四起。 枢密院。 苏颂布置好一些事情,坐在椅子上,看着宫外,轻轻叹了一声。 枢密承旨姜敬悄步走过来,躬身在他身前,道:“相公,为何叹气?” 苏颂瞥了他一眼,道:“吕大防做的过了。” 姜敬看着苏颂,犹豫再三,还是道:“其实,下官不明白,为什么相公不劝阻官家。天下人苦所谓变法久矣,对王党深为痛恨,相公为什么不表态?” 实则上,所谓的‘变法’,历来都是少数人的事情。历史上的变法者,没有一个有好结果的。 声名尽毁,家破人亡,几乎无一例外。 苏颂望着宫外的天色,少有的感慨道:“当初司马君实要尽废新法,我与他争论过,但他丝毫听不进去。王介甫并非一无是处,而今毁之过甚了。” 这种看法从元祐初到现在非常多,姜敬不奇怪,道:“那,吕相公到底是为什么?他这么做,肯定会激怒官家,后果难料。” 苏颂这次忽然的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道:“家国天下事,生前身后名。王介甫不顾,他得要。” 姜敬细细琢磨着这句话,若有所悟的道:“谢相公指点。” 在姜敬看来,苏颂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王安石改革变法,是为了家国天下,为了革除大宋弊政,长盛久安,不顾生前毁谤,也不在乎身后荣辱,甚至是史册上的评价。 但吕大防不一样,吕大防既要活着时候的清望,也要死后青史留名。 ‘或许,也在怕新党之人清算他们吧……’ 姜敬心里自语。 姜敬猜测,吕大防以及他的那些人,也是怕‘新党’上台后,会像他们对付‘新党’那样对付他们。 姜敬这样想着,不自禁的转向垂拱殿方向。 吕大防等人这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面对汹涌澎湃如巨浪的飞飞你朝臣,官家会怎么做?会像神宗皇帝一样退让吗? ‘这是最后的相争了吧?’ 姜敬暗道,这一次之后,要么官家退让,放弃变法之念;要么,吕大防等人彻底出局! 第96章 君无戏言 宫外,秦炳带着那道奏本,四处登门。 二范以及众多高官的府邸,不管他们态度如何,是否愿意署名,秦炳都将‘礼数’尽到,一个没落下。 这样的动作,还能瞒得了谁? 梁焘,沈琦等人看过这道奏本,气的浑身发抖,凑在一起准备赶赴垂拱殿告御状。 马严,黄鄯等人深陷三司衙门,脱不了身,哪敢乱掺和。 倒是御史台的言官们,纷纷署名,更是在这道奏本上来之前就忙着写弹劾奏本。 开封城内,太多的高官紧闭府邸,如同小媳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暗潮已经涌到表面,偌大的开封城人心惶惶,谣言四起,甚嚣尘上。 蔡京这会儿已经回府了,他还不知道他好儿子蔡攸干的好事,正坐着在凉亭里沉思。 他两鬓有些发白,神情疲惫,双眼里却有灼灼锐利之色。 蔡京的对面,坐着一个犹豫,畏缩的男子,他看着蔡京,道:“蔡兄,真的要这么做吗?一旦出手,可回不了头的。” 蔡京眼中的锐利之色缓缓退去,平静的道:“不拼一把,你我这辈子或许就要终老岭南了。” 户部左侍郎杨畏表情微变,眼神闪烁一番,咬牙道:“好!那就再赌一把!” 蔡京看着他,眼神的锐利之色再次闪动,神情坚毅,脸角狠狠抽了抽。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不能扳回圣心,以官家的年纪,他的年纪,真的可能会老死在岭南! 垂拱殿。 一直到晚上,赵煦废寝忘食,看的是头昏脑涨,腰酸背痛。 陈皮掌灯,走到赵煦身旁,轻声道:“官家,天色晚了,要不,明天再看吧?” 赵煦抬起头,直觉眼前一片黑,脑中剧透痛,狠狠闭上眼,连连吸气,这才慢慢缓解过来。 定了定神,赵煦拿起手边的茶杯,轻叹道:“之前看那些文章,没有这么深入的了解,这一看下去,就不由自己了。” 陈皮虽然识字,读的书却不多,听着道:“官家,要不要,让人整理一下,让官家看个清楚一些?” 赵煦摆了摆手,道:“他们一整理,我想看的就看不到了。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陈皮立马肃色,瞥了眼外面,低声道:“串联的人越来越多,并且堂而皇之,无遮无掩。” 赵煦看向外面,道:“有什么好遮掩的,‘祖制’是大义凛然,我是才是那个坏人。父皇也就是皇帝,要不然,毁誉的不会比王安石差多少。说起来,王相公也是替父皇背了黑锅的。有机会,你提醒朕,要给王相公恢复名望。” 陈皮不敢说话了。 赵煦低头看着一桌的资料,拿起笔又记了几句,道;“这里的东西不准人动,外面的再盯一盯。” 陈皮应着,陪着赵煦回转福宁殿。 宫外是风波诡谲,宫内也有些奇怪。 高太后似乎兴致不错,在慈宁殿召集一群宫内嫔妃闲聊半晌,晚间居然还去了御花园走动。 朱太妃,孟美人全程陪同,朱太妃有些拘谨,倒是高太后与孟美人有说有笑,几乎没有冷场。 赵煦内紧外松,在福宁殿吃完饭,便继续看书,睡觉。 第二天一早,赵煦招来一群禁卫,在福宁殿前蹴鞠。 刘横这个都虞侯现在自恃身份,不肯下场了,赵煦与一群人在球场上奔突,足足踢了一上午。 到了中午的时候,陈皮一边递过毛巾,一边道:“官家,几位相公没有什么动静。倒是政事堂那边收到了几十道奏本,全部是弹劾王相公以及章惇,蔡卞等人的,指责他们‘恶法害国,祸国殃民’。” 赵煦拿过毛巾,擦着脸上,脖子上的汗,道:“这才是开始,后面接着就应该是人身攻击,栽赃陷害了。” 陈皮知道,赵煦要用这些人来稳住朝局,这个时候决然不能退,凑近低声道:“官家,要不要做些什么?” 赵煦擦着汗,对着刘横道:“让他们休息吧,今天不玩了,那个,胡中唯,踢的不错,提拔他做押官。” 胡中唯是一个高大青壮男子,听着大喜,单膝跪地道:“谢官家。” 刘横看了他一眼,笑着应道:“是。” 他们也都是这样提拔上来的。 赵煦对着陈皮摆了摆手,进了书房,吃点东西,便继续前往垂拱殿看那些资料。 赵煦看的很仔细,手边记录的是越来越多,厚厚一叠。 还没到朝廷下班的时间,童贯就拿着一道奏本,急匆匆的进来。 “官家,政事堂送上来。”童贯低着头,饶是他,也很是心惊。 赵煦看了他一眼,拿过来翻开。 只是匆匆扫了几眼,赵煦眼皮就一直的跳,继而神情晦涩,目露冷芒。 这是御史台监察御史庞林的奏本,他细数了王安石变法带来的害处,将这些年内外发生的事情,全数推到了王安石身上,要求朝廷夺了王安石的谥号,食邑,爵位等等,甚至于,还要‘开坟掘棺,以谢天下’! 赵煦盯着这道弹劾奏本良久,轻声叹道:“好狠啊。” 童贯站在一旁,极力保持平静,心里暗想:这哪里是狠啊,堪比绝户了。都说文官杀人不见血,这人都死了好些年还不肯放过,果真是可怕。 赵煦看着这道奏本,心里很清楚,攻讦、追究王安石是假,还是冲着他来的。 这是更进一步的试探,或者说,是吕大防等人进一步的动作,离图穷匕首见不远了。 赵煦将这道奏本放到一边,暗自吸了口气,继续看着资料。 这一天,过的还算平静,朝野的幺蛾子还不算多。 等转过天,赵煦如常在福宁殿前蹴鞠的时候,童贯带着两个黄门,端着盘子,上面是层层叠叠的奏本。 “官家,这些是今天的奏本,大约六十份。全是关于新法得失以及弹劾‘王党’中人的。”童贯恭谨的道。实则他心里非常紧张,外面不断的串联,这攻讦新党,新政的奏本如同潮水汹涌而来,还只是开封城内的,若是等几天,只怕全国的反对声会山呼海啸,惊天动地! 赵煦将球踩在脚下,看着六十多奏本,抬手叫停了游戏。 陈皮快速走过来,低声道:“官家,得想办法了。” 如果等全国知道消息,齐声协力的反对,任赵煦是皇帝,也不能继续硬来,与天下人作对! 赵煦早有预料,神情不动,沉吟片刻,道:“不玩了,去看看小娘。” 赵煦踢走球,转身径直前往康宁殿。 陈皮对童贯等人摆了摆手,快步跟上赵煦。 赵煦来到康宁殿,就发现孟美人也在。 朱太妃欣喜又有些紧张,拉着赵煦道:“官家快坐,我刚刚做了酥饼,我拿给你吃。” 赵煦笑着,在椅子上坐下,赵似,赵幼娥不在,他就看向孟美人,道:“你来了。” 孟美人坐在赵煦身侧,倾着身,道:“臣妾来看太妃。” 赵煦微微点头,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看到朱太妃端着盘子出来,连忙道:“小娘,快坐,我不饿。” “没事,你快吃。”朱太妃笑着坐下,将盘子推给赵煦,但表情有些僵,余光一直看向孟美人。 朱太妃是藏不住事情的人,赵煦拿着酥饼,余光扫了眼孟美人,道:“有事?” 孟美人抿了抿嘴,躬着身,道:“官家,臣妾与太妃,想请您慢一点。” ‘慢一点’是十分委婉的说法了。 赵煦酥饼放到嘴里,轻轻咀嚼,心里暗自摇头。 他算是体会他父皇神宗皇帝当年的难处了。 神宗皇帝当年面对的是太后高氏、太皇太后曹氏,他面对的是朱太妃。太皇太后高氏。一样的是外廷群臣沸扬,天下反对声浩荡如潮,内外重重压力,神宗皇帝要重孝守礼,恪守朝纲,尊重清议,是不退也得退,能做到那样,已经很不简单了。 朱太妃看着赵煦,一脸的紧张。 孟美人则相对淡定一点,却也紧抿着嘴角。 赵煦知道她们二人为什么说这个,无非是高太后那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 他慢慢吃着酥饼,心里计较着。 高太后与吕大防这么做,其实目的很简单,还是要将他逼回去,放弃变法之念,守着祖宗之法,做个垂拱而治的太平皇帝。 ‘可是,太平皇帝还能做多久……’ 赵煦心底自语了一句,刚要说话,陈皮拿着一道奏本进来,悄悄递给赵煦。 赵煦看了他一眼,拿过来翻看。 看着里面的内容,赵煦双眼精芒爆闪,神情忍不住的激动起来。 这甚至让他不在意末尾的两个署名中,有一个是他厌恶的蔡京。 赵煦合上奏本,心如电转,当即道:“陈皮,传旨,明日开朝议,所有人都得来,告假的那些,用担架将他们抬上来。你亲自去慈宁殿,祖母身体如果可以了,请一起上朝。对了,小娘,孟美人,你们一起来。” 赵煦话语一落,陈皮,朱太妃,孟美人三人大惊失色! 陈皮震惊的是,要让太皇太后再次临朝吗? 朱太妃清醒过来连连摇头,道:“我也去?不合适不合适。” 孟美人抿嘴看着赵煦不敢多嘴,饶是她向来镇定,这会儿也害怕了。 这么大的阵势,绝不是儿戏! 赵煦一摆手,道:“就这么定了。” 陈皮压住心里的惊慌,小心谨慎的看着赵煦,低低应了一声,惶惶的出去传旨。 第97章 奸臣有道(求收藏~) 陈皮在传旨政事堂之前,第一站是去的慈宁殿。 听完陈皮的话,高太后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静静的看着他。 陈皮对高太后向来畏惧,这会儿站立不安,头皮发麻,心里惴惴。 周和内心比陈皮还要害怕:官家这么大动作,岂能是‘知道错了’,怕是被外面那些人逼急了! 高太后静了好一阵子,淡淡道:“知道了,去吧。” “小人告退。” 陈皮如蒙大赦,转身几乎小跑着出了慈宁殿。 高太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一丝表情。 周和低着头,瑟瑟发抖,一个字不敢多说。 接到旨意的政事堂,迅速将消息传出去。 苏颂坐在枢密院,听到消息,长叹一声,默默摇头。 再次接到消息的就是吕大防,他坐在椅子上,双手猛的一动,拢了拢袖子,一向沉默的表情出现了一抹决然之色。 范百禄,范纯仁也是各有情绪。 开封城内消息灵通之人,更是惊愕不已,惶惶不安。 马严,黄鄯,韩宗道等凑集在一起,只能暗叹,想躲都躲不开。 而梁焘等人,聚集一起密谋一番,似要在在朝堂上搞事情。 随着赵煦不断的崭露头角,宣示在大宋的地位,朝廷里官员们的派系是日渐清晰。 福宁殿里。 赵煦坐在书房里,赵佶坐在不远处,握着笔,一脸苦涩不情愿的在练字。 赵煦认真的看着资料,拿着笔,在不断的做记录。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皮从外面进来,低声道:“太皇太后召见了吕相公,苏相公以及二范相公。” 赵煦头也不抬,道:“其他的呢?” 陈皮一怔,仔细想了想,道:“没有了。” 赵煦哦了一声,便继续看着。 陈皮迅速反应过来,道:“小人这就传话去殿前司,让南天友,还有那个蔡攸好好查!” 赵煦道:“外面的不重要,我昨天任命的那个,胡中唯,命他守卫宣德门,没有朕亲口传话,任何人不准放进来。” 陈皮神色发紧,凑近一点,低声道:“官家,您担心宫里?” 赵煦左手食指摸了下鼻子,道:“以防万一罢了,再让刘横调整一次宫禁。让皇城司盯紧其他三衙,宫里的饮食住行再谨慎一点。” 陈皮低着头,身体微颤了一下,连忙道:“是,小人这就去!” 陈皮知道向太后之前已经害过赵煦一次,宫里不太平! 陈皮一走,赵佶就端着纸,走过来道:“官家,写好了。” 赵煦也不看,道:“明日在院子里好生待着,不要出来。” 赵煦话语未落,赵佶扔掉纸,掉头就跑,好似还欢呼了一声。 赵煦没空搭理他,继续看着手里的资料。 直到天色将黒,陈皮端了碗羹进来,道:“官家,天晚了,休息一下吧。” 赵煦随口嗯了一声,道:“明人让皇城司的人在紫宸殿外候着。” 陈皮瞬间想到了很多,脸角绷了绷,躬身应着。 与此同时,蔡府。 蔡京与杨畏两人,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不掌灯,窃窃私语。 没有多久,两人出来,分头离开蔡府。 不到一炷香时间,开封城里突然爆发出一则令人万分震惊的消息:太皇太后不瞒当今官家,即将行废立之事。 这些谣言里,涵盖了孟元回京继续任步军衙门都虞侯以及枢密院在调兵遣将,燕王赵颢在回京的路上,高太后秘密召见吕大防,苏颂等当朝相公,逻辑十分严密,乍听细听都十分有道理。 开封城内,本就因为赵煦一系列举动人心一团乱,突然爆发这则消息,无数人大惊失色,隐隐觉得这是真的! 当晚,吕大防,苏颂,范百禄,范纯仁以及各级高官府邸,被人踏破了门。 但这些人纷纷闭府,不见任何人,让这则消息更是甚嚣尘上,传播的越演越烈,俨然是真的了! “不可!决然不可!” 有人在府邸摔杯子怒吼。废立之事,是不可说的大忌! “这是谋逆,是篡位!我绝不答应!” 有人冲出门,不知道奔向哪里。 “君臣父子,岂有臣子废君的道理!吕大防,你若敢乱来,我便与你拼了!” 有人站在吕大防家门口厉喝。 吕大防等人没有回应,宫里的高太后也不得太平,一些王公纷纷入宫,苦口婆心的劝高太后。 高太后纵然没有这样的想法,在众人看来也只是‘拖延’,非要她给个准话,否则就赖着不走了。 因为这则消息,宫内宫外,朝野一片哗然。 赵煦本来都准备睡觉了,却又被这个谣言给惊扰,坐在床上,有些讶色的看着陈皮。 陈皮神色疑惑,不解的道:“官家,这不是我们做的,那会是谁?梁尚书他们吗?应该不至于,这样大的事情,他们不敢乱来。” 散播‘废立’这样的谣言,没有足够的胆子,一般人真做不出来。 赵煦心里也不确定,但这个手段虽然很有用,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屑了。 “对了,章惇等人什么时候到?”赵煦忽然道。明天送走吕大防,肯定还得有不少人跟着走,他需要足够的人来填进去,不能让朝局真的停摆。 这件事陈皮一直盯着,连忙道:“章相公原本就在入京述职的路上,按照路程以及官家的催促来看,快一点,再过两三天应该就到了。” 赵煦微微点头,继而笑着道:“估计那几位相公现在身体很不舒服,你去,让御厨,给他们熬一碗参汤送过去。” ‘参汤?’ 陈皮只是愣了下,立时会意,道:“是,小人这就去。” 赵煦摆了摆手,道:“去吧,我睡一会儿。” 赵煦躺下,养精蓄锐。 陈皮命御厨熬制参汤,送给吕大防,苏颂,范百禄等人。 这几位相公盯着这碗突如其来的‘参汤’,能明白其中的意思,自是各有想法。 宫里宫外,着实热闹,几乎无人安眠。 好不容易熬到该上朝的时刻,大部分人还在家里穿着官服,准备着,一道道厚重的鼓声,震动了大宋皇城内外。 ——有人在敲登闻鼓! 登闻鼓的规矩是,只要敲响了,值班的御史以及禁卫就必须将人带到御前,但凡迟缓,塞责等,一律处以极刑! 在本就人心惶惶的这重时候突然响起登闻鼓声,自然令人心惊胆战,但敲击的人,更令人后脊发冷,浑身哆嗦——苏辙之子,苏迟! 还在于,苏迟喊出的话:‘家父被害于刑部,凶手逍遥法外,矗立朝廷,朝廷不公!’ 苏迟这句话一出,就差点名道姓了! 第98章 亲政 苏迟敲响登闻鼓,正是百官准备上朝的时刻! 消息迅速传遍大大小小的官员,不知道多少人心惊,腿被吓软。 敢于暗害三司使,并且可能有利益关系的,满朝也屈指可数,指向十分的明显! 太多人惶恐的预感到,今天的朝会,可能要发生大事件! 吕大防听到这个消息,正在婢女的服侍下,有些困难的穿着衣服。 吕宏宥站在他身前,神情凝重。 吕大防没有说话,穿好衣服,就径直向外面走去,踏出门后,他顿住脚步,默默一阵,道:“做好你的事情。” 吕宏宥见着,连忙上前,道:“爹,这件事……” 不等他说完,吕大防就已经迈开脚步。 吕宏宥张着嘴,只能默送他父亲离开府邸,去上朝。 与此同时,苏颂,范百禄等人相继出了府邸,他们神情凝重,都知道,今天,真的会出大事情! 登闻鼓的声音已经消失了,按照他们的预估,此刻苏迟应该已经在福宁殿了。 也确实如他们所料。 赵煦的书房里,苏迟跪在地上,满脸的悲愤。 赵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苏辙的事已经过去好些天了,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 这一句话令苏迟脸色微变,二十多岁的他,还没有多少城府,极力保持平静,依旧难掩慌乱。 眼见赵煦问,他索性就直接道:“是有人投书到苏家,这才让微臣知道家父之死,另有蹊跷。” “什么人?”赵煦道。 陈皮看向苏迟,也在好奇。这件事,明摆着有人在背后推动,时间太短,他还查不到是什么人。 苏迟犹豫了下,道:“蔡京蔡学士。” 陈皮微怔,有些不相信的看着苏迟,又转向赵煦。 赵煦只是稍稍一想,就笑着摇头,道:“这位蔡学士还真是用心良苦,投书还让你知道,这是故意的向朕邀功来了。” 苏迟是聪明人,登时明白,他被蔡京利用了。却暗暗咬牙,即便被利用,他也要给他父亲讨回个公道! 赵煦思索片刻,看向陈皮道:“过来。” 陈皮会意,走到赵煦身前,伸过头。 赵煦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道:“去吧。” 陈皮则双眼大睁,满脸惊容。 赵煦神色平静的拿起茶杯,看向苏迟,道:“待会儿朕给你进入紫宸殿的机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再说一遍,记住你刚才说过的话!” 苏迟猛的一磕头,道:“微臣谢陛下!” 陈皮脖子发冷,忍不住的缩了下,目光却是看向慈宁殿方向。 赵煦也抬头看了眼,抱着茶杯,心里不断的转着念头。 收拾吕大防,对现在的他来说,其实很简单,最为关键的是,要找到合适,充足的理由,请高太后撤帘,她一日不撤帘,赵煦就无法真正的亲政。 到了这个关头,赵煦必须请她撤帘! ‘也不知道,这个办法够不够……’ 赵煦心里轻语,说的是刚才告诉陈皮的话。 宫内宫外的人,此刻都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天色还是黑的,开封城不知道多少地方亮起了灯,声音逐渐沸腾。 随着时间的推移,百官聚集,开始进宫,一些声音终究是压不住,三三两两的在窃窃私语,不知多少目光在吕大防等人身上徘徊。 吕大防无动于衷,只是眉头一直蹙在一起。 苏颂,范百禄几人神情漠然,内心忧虑丛丛。 吕大防等人虎视眈眈,想要逼迫官家放弃变法,官家反手一击,就要将吕大防置于死地! 双方俨然不可调和,这场朝会,不止决定大宋朝廷未来施政路线,还有权力格局! 他们,该是,待会儿该是什么立场? ‘官家,会趁机逼迫太皇太后撤帘吗?’ 这是百官心头最大的不安。 从法理,情理,礼法上来说,只要高太后不愿意,不点头,谁都不能把她怎么样!只要她不松口,她就一直是受先帝临终托孤,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没有她的玺印,皇帝的圣旨就是不合法理! 宫里沉闷的钟声接二连三的响起,百官不断的向着紫宸殿进发。 随着越来越靠近,气氛是越来越压抑。对于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路,多少次进入的紫宸殿,这会儿变得十分的陌生,如同沉默的怪兽。 福宁殿里的赵煦,慈宁殿的高太后,以及朱太妃,孟美人都按照钟声出了院子,开始亦步亦趋的向着紫宸殿走去。 此时,蔡京没能在府里待住,而是到了离皇宫最近的樊楼。 他儿子蔡攸穿着黑靴,头戴紫帽,手握佩刀,带着数十人,站立在紫宸殿门外。 辰时过去了一阵,赵煦等人来到后殿,高太后则也在偏殿歇脚,等候时间。 “小娘,别紧张,你就坐着看着,什么话也不用说。”赵煦拉着朱太妃的手,笑着安抚她。 朱太妃勉强一笑,她极少出现在重大的活动中,偶尔出现,也面临着高太后的训斥,所以很怕。 倒是孟美人颇为镇定,一只手拉着朱太妃,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不远处,陈皮,刘横以及苏迟站着。 赵煦环顾一圈,目光看向前面,心里依旧在斟酌。 待会儿,他需要控制朝议方向以及节奏,不能失控,否则不但达不到目的,还可能被反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声再次响起,这时辰时过半,正式开朝的钟声。 “没事的。” 赵煦笑着拍了拍朱太妃的手,拉着她一起走。 朱太妃还是很不安,但似乎害怕给赵煦丢脸,强撑着一笑,连忙又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跟紧赵煦。 赵煦走到侧门的时候,就看到高太后恰好出现在对面侧门。 余光一扫,百官林立,举着板笏没有动作,静等着他们入殿。 赵煦暗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在陈皮掀开帘子后,迈步走进去。 高太后在帘后坐下,赵煦上前行礼,道:“见过祖母。” 朱太妃,孟美人跟着见礼:“臣妾见过太皇太后。” 不等高太后反应,殿中忽然有人出列,大声道:“陛下,后宫太妃,美人临朝于礼法不合,请陛下撤去,并保证守礼重法,日后不再犯。” 不少朝臣心惊,忍不住回头看去,见是中书省右正言谭历,又纷纷转向吕大防。 更多的人是悄悄低头,神情紧绷,内心忐忑。 他们没想到,吕大防的人会这么的等不及! 吕大防率先发难,这是要控制朝局走向,牵着官家走吗? 不大的紫宸殿,没人说话,静的可怕。 这个开场,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措手不及! 高太后坐在帘子后,看不到表情,没有言语。 朱太妃紧张的手心都是汗,不敢乱动,悄悄看向前面的赵煦。 赵煦刚刚拜下去,眼见吕大防的人突然发难,双眼微微眯起,转过身,微笑着道:“谭卿家为什么觉得是朕请太妃,孟美人临朝的?你这是对朕有什么偏见吗?” 谭历一怔,连忙又道:“太皇太后恪守祖法,不会做出这样违背礼法的事情。” 赵煦唔了一声,余光扫过前面的吕大防,苏颂,范纯仁等人,又看向他,笑着道:“谭卿家问都没问一句,就做出这样的推断了?朕听说,外面盛传太皇太后要行‘废立之事’,谭卿家,你来推断一下……” 谭历脸色微变,不等赵煦说完就急声道:“此事是谣言,还请官家慎言!” 赵煦打量着谭历,淡淡道:“朕要问的是,卿家推断一下,这散播谣言的幕后之人是谁,怎么就要朕慎言了?谭卿家,你这是,真的对朕有偏见啊。” 谭历似乎想起了什么,头上渗出丝丝冷汗,悄悄瞥了眼前面的吕大防,抬着手,语气明显弱了,道:“臣不敢。” 赵煦冷哼一声,道:“你敢不敢话都说了,事都做了,将朕挂在一个不守礼法的位置上,让朝臣,天下人看朕的笑话,这就是你为臣子的本分?这就是你们言官风闻奏事的权力吗?谁给你的胆子!来人!” 门外的蔡攸时刻在准备着,赵煦话语一落,当即带人冲了进来。 朝臣们脸色剧变,很多人身体忍不住的一颤,继而就仿佛有声音在紫宸殿上空回荡,那是刘世安的死亡惨叫声! 满殿的人不敢说,谭历更是双腿打颤,抱着板笏,头上冷汗更多,目光焦急的看向前面的吕大防。 苏颂,范百禄等人沉着脸,没有说话,抬着眼皮,看向帘子后的高太后。 现在的官家,也只有太皇太后能钳制一二了。 蔡攸已经冲进来,将谭历给围住,就等赵煦下令如何处置了。紫宸殿外的大棒,刑具他准备的妥妥当当。 高太后看着下面群臣的畏畏缩缩,脸色不满,却不能真的让赵煦将谭历像刘世安一样打死在她面前,否则今天什么都不用干了,赵煦说什么是什么! “官家,谭卿家确实言语失当,交由政事堂处置吧,莫要失了风度。”高太后不得不开口了。 赵煦瞥见高太后这么容易就下场了,眼神笑意一闪,看着谭历,道:“看在祖母为你求情的份上,去,到偏殿反思,写一份请罪书给朕看,当众念给朕听。” 谭历脸色顿时惨白,这要是在朝堂上读认罪书,他还有什么脸继续在朝廷立足? 其他朝臣低着头,不敢求情,生怕被一波带走。 吕大防依旧无动于衷,这一次的沉默不似以往那种智珠在握,反而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高太后则皱眉,因为赵煦用了‘求情’二字! 赵煦见谭历不动,顿时冷哼一声,道:“祖母为你求情居然还不为所动,果然是无君无父,冥顽不灵!来人,拉出去,杖责六十,发大理寺治罪!” 谭历猛的惊醒,噗通一声跪地,道:“臣知罪!” 蔡攸可不管他知不知,赵煦不说话,蔡攸就要将谭历径直拖了下去。 高太后自然不能允许,否则她就真的成了陪衬,威严开口道:“杖责就免了吧。官家,今天是要议事的,不要为了这点小事生气。吕卿家,开始吧。” 高太后话语未落就有人出列,抬手沉声道:“启奏陛下,臣弹劾元丰党人蔡卞,曾布,章惇等一十八人,二十八条罪状,请陛下严惩!” 来了! 这是朝臣们的共同心声,惴惴不安的同时,悄悄抬眼向站在丹陛上的赵煦,又转向帘后的高太后,然后是殿中最前面的吕大防,不少人心神颤栗,恨不得隐身。 赵煦余光瞥了眼帘子后的高太后,对朱太妃,孟美人按了按手,示意她们坐下,等两人坐下后,赵煦慢慢落座,微笑着道:“元丰党人?这已经过去七年了,卿家是才发现的?” 这个人抬着板笏,一脸决然,道:“启禀陛下,这些人善于伪装,太皇太后仁慈,宽宥,屡次给予机会,不曾想这些人毫不知收敛,肆意妄为,已到了不得不惩治的地步,请陛下明鉴。” “请陛下明鉴!” 继二连三,出来了有七八个人,在不大的紫宸殿里,很是扎眼! 苏颂回头看了眼,老脸不动。 二范抱着板笏,没有立刻下场。。 梁焘,曹政,沈琦等人对视,沈琦本来要出列,被梁焘摇头给阻止了。 马严,黄鄯,韩宗道等人更不敢乱开口,余光四处瞄着,悄悄擦着头上的冷汗,紧张的呼吸都快忘记了。 朱太妃是第一次临朝,睁大眼看着,听着,神情逐渐不安,她即便再不懂朝局也看出来了,这些人在欺负官家! 孟美人悄悄握着她的手,抿了抿嘴角。 赵煦端坐不动,直面朝臣,看着殿中的人生百态,不动声色的道:“卿家说说都有什么罪状。” 第一个说话的人,当即再次举起板笏,朗声道:“第一,结党营私,蒙蔽圣听。第二,闭塞言路,身干物议。第三,培植私人,任用奸党。第三,行事于秘阁,无视朝廷规制。第四,倚恃党恶、紊乱国政。第五,贪揽事权、延挨不请辞政。第六,不尊太皇太后……上违君父重托,下则残害生民。逆恶种种、所犯重大。应将其党羽革职、立斩,籍没全族,革除一应供奉……” 赵煦一直静静听着,神情却不由自主的古怪起来。 ‘新党’几乎都被发配去了岭南,这些罪名,怎么听着都不像是‘新党’,反而像眼前这些‘旧党’的。 眼见这位大义凛然,毫无所觉的说完,赵煦都替他觉得尴尬,咳嗽一声,道:“卿家,说的都是你嘴里所谓的‘元丰党人’所为?你觉得,现在的殿里,有没有‘元丰党人’,亦或者,‘元祐党人’?” 或许是赵煦的这一声咳嗽,唤起了还举着板笏躬着身的这位的一丝羞愧,令他没法接话。 殿中沉默了片刻,又一个出列道:“启奏陛下,这些人所为恶行基本都在元丰年间,遗祸至今,请陛下严惩不贷,拨乱反正,以正天下视听,安万千黎民之愤!”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又是十多个人,接二连三的附议,声浪极高。 这时,范纯粹出列,举着一道奏本,朗声道:“陛下,此是二百多位朝野官吏,王公勋贵的联合奏本,请陛下御览。” 现在朝野没人不知道这东西,赵煦神色不动,微微点头。 陈皮立刻上前,接过来,递给赵煦。 赵煦又看了眼范纯粹,翻开看起来。 下面的范纯仁拧眉,范纯粹是他四弟,吕大防拉上范纯粹,将他也绑了过去! 范百禄则看向还在被皇城司压着的惶惶不安的谭历,这是他的门生! 苏颂默默无语,现在局势是一面倒,即便官家找到借口将吕大防等人下狱,又怎么能安抚朝野上下人心?在天下人皆反对变法的大势下,即便是官家也不能硬来。 那是螳臂当车! 赵煦没有看这道奏本的内容,直接看前面的署名。 他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有他叔伯,甚至爷爷辈分的王爷,有开国公国柱国的后代,有众多头衔是‘公伯’的人,有当朝文臣武将,几乎都是五品以上,还有不少封疆大吏,以及手握重兵的边帅! 哪怕有些署名未必是真的,但吕大防敢添在上面,就足以说明了这些人的想法! 赵煦神色极力保持不变,心里却异常的凝肃。 哪怕他早有预料,但这些保守派的势力,还是超乎他的想象,这些,还只是吕大防仓促之下准备的,真正的数量,怕是十倍百倍! ‘果然,改革终究是少数的事情……’ 赵煦心里轻语,但眼神却十分坚定,从未动摇! 宋朝到了这种时候,从上到下处处是问题,必须要改,要大改! 赵煦暗吸一口气,余光瞥向吕大防,心里飞速计较。 他这个时候抛出蔡京,杨畏的奏本,或者直接拉出苏迟都显得‘故意针对臣子’,有失作为皇帝的体面,还得另寻办法。 帘子后的高太后见赵煦沉默,神情微冷,眼神带着一丝笑意。 吕大防垂着眼帘,好像还没睡醒。 苏颂,范百禄等人作沉思状,仿佛在等着什么。 梁焘想着之前陈皮的传话,心里有些急,吕大防等人出手太快,令他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出列支援官家。 马严,黄鄯等人口干舌燥,站立难安。他们太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即便是神宗年间也没有发生这般严重的对峙! 还有一些人在惴惴的祈祷,祈祷赵煦能后退一点,学学神宗皇帝,该退的时候,得退啊! 朱太妃看着赵煦,急的六神无主,很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向身旁的孟美人求助。 孟美人紧抿着嘴,再次用力握住她的双手,安抚着她。 赵煦看着手里这道联名奏本,心里轻叹:重于千斤啊。 但旋即,他双眼锐利,直接将这道奏本扔于脚下,端坐,神色威严,沉声道:“今天,在紫宸殿,当着所有人的面,朕今天不讳言说几件事。第一:朕要变法,我大宋面临很多问题,这些问题病入骨髓,不可不改,唯一的路,就是改变!这一点,朕坚定不移!不可变,不可改,绝无退缩!第二,朕,厌烦党争!朕用人,不问出身,只要肯做事,能做事,做成事!第三,这天下是我赵家,也是天下万民的,朕要你们拿出担当来,抛弃门户之见,个人恩怨以及心底那些见不得人的算盘,与朕一起,君臣同心,一起为我大宋扫除弊政,中兴大宋,为我大宋江山万年,亿万黎民福祉勇于向前!” 朝臣们听到赵煦不避讳的宣示,一个个心神大震,无以言语! 吕大防缓缓睁开眼,看着赵煦,洁白的眉毛仿佛皱到一起。 苏颂则心惊,赵煦这样简单直白,是面对吕大防等人这样的攻势也不退缩吗?传出去,朝野必然震动空前,要出大乱子的! 二范抱着板笏,直直盯着赵煦,脸角绷直。 马严,黄鄯等算是中立派,这会儿更是惶恐不安,低着头,紧张,恐惧,心脏急速跳动如擂鼓。 梁焘,曹政,沈琦等人此刻是兴奋又忐忑,兴奋在于赵煦毅然阐述了立场,忐忑则在于眼前的局势似乎要失控。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慢慢的转向吕大防。 从司马光,吕公著再到吕大防,都是坚定的保守派,对变法深恶痛绝,几乎为了反对变法奋不顾身一辈子,这一刻,吕大防会怎么做? 吕大防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对于赵煦摆明车马也是心惊,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赵煦还是半点都不肯退让! 吕大防缓缓抬起板笏,在众目睽睽下就要说话。 “陛下,当前法度乃是太皇太后依祖法而定,天下共尊。以孙改祖,乃是大不孝,违礼。”吕大防声音沙哑,平静,却有杀伤力十足。 世人崇孝,‘不孝’二字,足以抹杀一切! 只要这一条过不去,所谓的‘变法’就行不通,顶着‘不孝’的帽子,即便赵煦强行硬来,朝臣们,哪怕是那些新党也不能枉然不顾! 帘子后的高太后静静看着赵煦,手里握着拐杖,只要赵煦一个解释不好,她就会出帘子,断然发难,逼赵煦当众承诺,放弃变法之念! 只要赵煦一说出口,她就能再次垂帘听政,将赵煦打回原形! 至于‘其他’的事情,就得看赵煦日后的表现了。 朝臣们更是双眸睁大,一瞬不瞬的盯着赵煦。单单是这一条,就足够难住他了! 陈皮站在一旁,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满脸的忐忑恐惧。 他很清楚,这个回答不上来,官家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赵煦感觉到了所有的目光,抬头看向众人,又左右看了一眼,继而沉吟起来。 他必须要回答这个问题,改革不止是现实需要,还要有大义。表面上来说,就是要兼容法理与情理的口号。 思想通畅才能做事,顶着‘不孝’的帽子,没人跟着你干! 好一阵子,赵煦缓缓抬起头,看向吕大防,语气平静的道:“朕是继承先皇遗志,以子继父,何来不孝?” 苏颂神情微异,这个解释,真的是好! 二范与面露惊容,似乎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位年轻的官家,居然有这样的敏捷思维。 梁焘等人心底拍案叫绝,这个回答真的是太妙了!‘以子继父’,有了这个合理合法的理由,官家推行变法,就没有任何阻碍了。 马严,韩宗道等人悄悄擦了擦头上冷汗,他们真怕赵煦回答不上来。至于赵煦回答不上来会怎么样,他们不敢想! 吕大防似乎没想到赵煦能回答上来,刚要继续,赵煦却暗自冷哼,抢先开口道:“吕卿家,现在轮到你回答朕的问题了。刚才那位卿家弹劾了所谓的‘元丰党人’十八条大罪,这些,在你身上有没有?” 来了! 来了! 众人还没有来得及平复吕大防的进攻,转瞬间又轮到官家出手了。 吕大防沉默不语,他知道苏迟进宫了,不管苏迟手里有没有什么证据,眼前的官家都能攀扯到他身上,作为臣子,他辩驳不了,所以,沉默就是最大的反抗与蔑视! 赵煦见他不说话,目光扫过刚才那些弹劾的人,淡淡道:“你们说说,‘元丰党人’的事,在你们身上有没有?有没有欺上瞒下,堵塞言路,有没有培植私人,结党营私?有没有任用奸邪,排斥异己?” 这些人哪还敢说话,纷纷低头。 官家已经夺回了气势,占据主动,他们这些小虾米,只能看向前面的吕大防。 这时,高太后淡淡开口道:“官家慎言,朝中皆是我大宋忠臣,没有证据,不能胡乱猜忌。” 赵煦张嘴欲说,忽然间,外面一个禁卫急匆匆进来,道:“启禀陛下,章相公在宫外求见。” 朝中的大臣一怔,但转瞬就想起了‘章相公’是谁——曾经的枢密知事,章惇! 殿里的人纷纷对视,神情不安。 章惇,这个时候到京了! 赵煦双眼微微眯起,他倒是没想到,这个章惇来的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看着吕大防,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嘴角笑意一闪,直接将蔡京,杨畏以及苏迟给抛到一边,沉声道:“传。” 帘子后的高太后微微皱眉,这个章惇是她发配走的。原因就是:元祐初年,‘新旧’两党有一场关于新法的辩论,章惇言辞犀利,句句切中要害,将‘旧党’驳的哑口无言,司马光等人恼怒,朝野接连不断的弹劾章惇,执意的将他发配去了岭南。 这样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回京,有麻烦了! 即便是吕大防也皱起眉头,浮肿的双眼睁开。 苏颂,范纯仁等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前面的吕大防。 他们已经看出了一些,今天的事情,注定难以善了! 朝中的大臣们是各有心思,抱着板笏,心里剧烈不安的等候着。 没有多久,在禁卫的引领下,一个高大,面容瘦削,双眉如剑,目有严厉,身穿布衣的中年人,脚步平稳,步伐又大的来到殿中。 众人忍不住的侧目,这一位‘火气’极大,在元祐初就敢与司马光对喷,单枪匹马将一众‘旧党’大佬驳的哑口无言的人! 要知道,司马光,吕公著等人都是当世大儒,一般人岂能说的过他们? 即便是高太后,也忍不住坐直身体。 当初章惇破口大骂宰执司马光,骂他是‘村夫子’,将朝廷里的相公们更是骂了个遍,是一个敢说敢作,无所顾忌的厉害人物。 赵煦看着章惇,眼神有些意外。 这章惇,不像一个曾经差点拜相的人,更像一个书塾里的严厉教书先生。 章惇已经有七年没有见过赵煦了,他来到近前,审视了一阵,又瞥了眼帘子后的高太后,抬手行礼,语气平静无波,道:“罪臣章惇,参见官家,参见太皇太后。” 高太后神情漠然,没有说话,实则万分警惕。 朝中的气氛忽然间变得有些诡异,章惇话音落下,没有半点动静! 赵煦微微歪头,打量了章惇一阵,心里计较着,道:“章卿家,为什么自称罪臣?” 章惇抬起手,忽然朗声道:“回陛下,其一,臣反对割地求和,与朝中滚滚诸公不合。其二,臣厉行肃贪,令当朝相公们不满。其三,环庆路多有败事,臣是罪魁祸首。请陛下下旨斩臣头颅,以安朝中百官之心。” 章惇话音一出,朝中不知道多少人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这位还真敢说啊! 同时,很多人又想到,章惇这么说,是掌握了什么吗? 不知道多少人在悄悄对视,大家同朝为官,谁不知道谁,真要是抖搂出来,按着法度,这紫宸殿里,有一半人得斩立决! 不等赵煦说话,章惇直接转向吕大防,冷声道:“吕相公,三司衙门亏空三百万,环庆路军饷三百万消失,你该当何罪?” 吕大防眼皮抬起,看了他一眼,理都没理。 章惇见他还是这个德行,再次转向赵煦,道:“陛下,朝中发生如此龌龊,依旧波澜不惊,可见已病入膏肓,不可救药!臣请陛下将罪臣与吕大防一同削首示众,以儆效尤!” 殿中有人听着不像话,刚要踏脚出列,就被人悄悄拦住,那人暗暗摇头,同时嘴唇蠕动,无声道:别说话,小心被捎带上去。 要出列的人立马退了回去,低着头,再不敢乱动。 陈皮倒是第一次见到章惇,惊的是目瞪口呆,这位章相公,还是真是……脾气火爆! 赵煦同样面露异色,这位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他瞥了眼高太后的帘子,连高太后都不说话了? 难得有这么给力的臣子,赵煦自不会作壁上观,微笑着道:“章相公莫要激动,亏空以及军饷,都是三司衙门的事,怎么能怪到宰辅头上呢?” 章惇剑眉一翘,当即转向吕大防,喝道:“敢问吕相公,三司衙门的亏空,你可知情?” 章惇话音落下,赵煦就淡淡道:“吕相公,知不知情,要说清楚。” 苏颂瞥了眼赵煦,又看向章惇,哪里看不出来,这两人已经一唱一和,联手向吕大防发难了。 二范对视一眼,齐齐拧眉。 三司衙门的事,到底是一件大案,不可能三言两语就推脱了。吕大防要是不解释清楚,依照今天的情势,怕绝难轻易脱身。 殿里的众臣更是清楚,目光都看向吕大防。 高太后无声坐起来,盯住吕大防。面对赵煦她已经要小心谨慎,又多了一个炮仗一样的章惇,更令她警惕与不安。 吕大防默默一阵,道:“不知。” 章惇嗤笑一声,道:“你倒是推脱的干净。我再问你,环庆路军饷的消失,你知不知情?” 吕大防这次没沉默,直接道:“不知。” 章惇就是等他这句话,猛的转向赵煦,抬着手,沉声道:“陛下,三司衙门亏空三百万不知,环庆路军饷消失还是不知!这是宰执吗?尸位素餐到这种地步,我大宋是无人了吗?臣请罢黜吕大防,交由有司审讯问罪!” 赵煦心里别提多舒爽了,有这样的臣子分忧,哪还用得着他劳心劳力的步步算计。 他保持神情不动,瞥了眼蔡攸,刚要开口,高太后忽然抢先,呵斥道:“放肆!吕卿家劳苦功高,又无实证,岂能轻易罢黜,更不能审讯!若再敢胡言,休怪老身不容情!” 眼见高太后忍不住了,赵煦自然要保章惇,这样可爱的臣子,怎么也得保住啊。 赵煦咳嗽一声,刚要说话,殿中忽然有人出列。 杨畏一直在观望,眼见吕大防就要撑不住,再等下去就没机会了,十分果断出列,抬着板笏,大声道:“启奏陛下,臣有吕大防与三司衙门,环庆路等串通一气,克扣,倒卖军饷的实证。” 因为章惇的突然到来,赵煦都快忘了还有杨畏在殿中,见他出列,双眼里笑意愈浓。 这个杨畏与吕大防关系极其特殊,之前吕大防遭难,杨畏挺身而出,事后吕大防知恩图报,大力提拔杨畏,不止是心腹,甚至是政治盟友。 朝中不少人看到杨畏出列,公然举告吕大防都是面色骇然,不可置信! 如果杨畏指证吕大防,即便没有实证,也不会有人怀疑,他们的关系太近了! 吕大防眉头皱起,缓缓转头看向杨畏,眼神厉芒跳动。 高太后不曾想会有小人反叛,当即道:“哼,若无实证,便是构陷朝廷重臣,其罪不小,杨卿家想清楚了!” 杨畏已经看明白局势,哪里还在意高太后的警告,直接道:“臣手里有吕家与三司衙门两个副使的亲笔信,以及一些账目出入。还有,据臣所知,吕家不止在开封城有院落,大小商铺数十,在全国更有近百,家产折合,有数百万贯!” 证据确凿! 朝臣们忘记了呼吸,双眼大睁。满是震惊的看向前面的吕大防。 他们心底都有一个声音:吕大防,完了! 不等众人反应,章惇厉喝一声,道:“如此大事,岂能一个吕大防就完了!” 章惇这话的意思很简单,在他心里,这些‘旧党’没一个干净的! 梁焘在一旁听着,先是愣了愣,猛的福至心灵,突然出列,跪在地上,大声道:“官家已成年,太皇太后不负先帝所托,请太皇太后撤帘还政!” 章惇脸色微变,猛的看向身后的梁焘,他心里非常想说:我的话不是这个意思! 梁焘这么一来,就像是章惇刚才的话,是要追究高太后的责任一样! 没人管章惇这会儿想什么,曹政,沈琦等人蓦然会意,纷纷跟进,出列跪地,大声道:“请太皇太后撤帘还政!” 这段时间,他们拉拢了些人,也有不少人识时务,纷纷跟着出列伏地:“请太皇太后撤帘还政!” 陆陆续续,有十多人。 殿中跪下了差不多有三分之一。 章惇见着,目光厉色扫过一些人,跟着跪下,沉声道:“请太皇太后撤帘还政!” 不知道是章惇的眼神警告,还是见风使舵,不少人犹犹豫豫,跟着出列:“请太皇太后撤帘还政!” 黄鄯这个时候不管马严与韩宗道了,他是刑部尚书,三司衙门。苏辙死的案子都在他手里,飞快的跟着跪下:“请太皇太后撤帘还政!” 马严,韩宗道对视一眼,悄悄看了眼帘子以及吕大防,硬着头皮跟着跪地道:“请太皇太后撤帘还政!” 马严是御史台御史中丞,朝廷之外的言官首脑;韩宗道是开封府知事,是储相。两人身份特别,他们一出列,就是一个风向标,更多的人跟上来。 林林总总,地上已经跪满了一半人! 现在,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前面的苏颂,范纯仁,范百禄身上。 除了吕大防一系,这三人,是最后没有表态的大佬了。 赵煦微微倾身,目光淡漠,平平静静的看向苏颂。 苏颂眼见着,心里轻叹一声,不管是变法不变法,吕大防等人已经败了,高太后撤帘,也就是早晚的事情。 他缓慢出列,跪地道:“官家已成年,太皇太后不负先帝所托,请太皇太后撤帘还政!” 苏颂这个枢密使一出,又带出了六七个人。 甚至于,吕大防的人,因为杨畏的关系,悄悄的也伏地了四五个! 殿中还站着的,已经不多了。 范百禄,范纯仁面沉如水,眼神还有挣扎。 他们反对变法,可殿中一大半已经跪地,他们还能如何? ‘独木难支。’ 范纯仁,范百禄对视一眼,心头沉重,只能跟着跪地:“请太皇太后撤帘还政!” 这二人一跪,殿中还站着的,不足七八人! 这些人对视一眼,心惊胆战,抬头看着赵煦的目光,连忙低头,却硬着头皮不动。 赵煦见他们冥顽不灵,懒得理会,起身,抬手向高太后的帘子,道:“请祖母斟酌。” 高太后在帘子后,早就气的脸色铁青,怒不可遏。 周和在一旁,吓的面无人色,大气不敢喘。 “好好好!你们都很好!很好!” 好半晌,高太后才咬牙切齿的出声。 群臣依旧跪着,赵煦也抬着手。 紫宸殿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高太后看到这般,气的无处发泄,猛的站起来,大怒道:“好好好,真是我大宋的好臣子,是我的好孙子……” 事到如今,她多说无益,撂下一句,转身就要走。 章惇听着,抬头看去,当即大声道:“谢太皇太后撤帘还政,恭送太皇太后!” 殿里的人迅速跟进,纷纷大喊:“谢太皇太后撤帘还政,恭送太皇太后!” 高太后脚步一个踉跄,顿了片刻,怒哼一声,甩开周和扶着的手,大步离去。 赵煦见着,心里长长吐了口气。 他转过身,对着不少人微微点头,最终,目光冷漠的落在木然而立的吕大防身上,沉声道:“皇城司,将吕大防以及一干党羽下狱,严厉查处!” “臣遵旨!”蔡攸高声应道。 门外的皇城司的人迅速冲进来,将吕大防以及还站着的几个人,全部带走! 第99章 分果果 皇城司将人拖了出去,这些人没有大喊大叫,殿中空出的位置也不多。 但还是令紫宸殿内静谧无声,没有半点动静! 陈皮站在赵煦身侧不远,心怀激荡,难以自己。 太皇太后走了! 撤帘了! 官家亲政了! 陈皮看着赵煦,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之色。 这才多长时间,官家已经做到亲政,太厉害了! 忽然间,他猛的一抬头,醒悟过来,沉着脸,对着不远处几个黄门示意。 那几个黄门怔了怔,明白过来,快速进来,将高太后的帘子,椅子全部给搬走了。 朝臣听到动静,没有抬头。 不知道多少人沉重的心头长长松了口气,只有一个想法在脑海里回荡不休:变天了。 孟美人看着赵煦,眼神里闪过异彩,悄悄拉了拉还在震惊中的朱太妃,在她耳边低语。 朱太妃连忙点头,与孟美人一同起身。 孟美人倾身开口道:“陛下,臣妾告退。” 赵煦看向她们,让朱太妃与孟美人来,除了见证今天的事情,还有就是为朱太妃加封皇太后,孟美人立后做个铺垫。 “恭送母亲。”赵煦抬着手道。 朱太妃没注意到赵煦的称呼,微笑着又有些匆忙的与孟美人离开紫宸殿。 殿中敏感的人注意到了赵煦的称呼,不自觉将磕的更低了一些。 陈皮清理完丹陛,整理好座椅,紫宸殿坐北朝南,最上面,只有赵煦的椅子! 赵煦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才真正的感觉到,他是皇帝! 赵煦缓缓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地上的一大群人,面带微笑的一摆手,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 一众人朗声说道,缓缓起身。 这一站起来,可与刚才大不一样! 太皇太后的帘子没了,吕大防等人也不见了。 苏颂没有说话,二范沉着脸,黄鄯,马严等人低头。 倒是梁焘等人大喜过望,连带着还有十多人,面露兴奋。 官家亲政了! 他们有从龙之功! 赵煦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将这些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知道是高太后帘子撤了,还是吕大防等人消失,赵煦觉得紫宸殿清爽了不少,心里转念,微笑的道:“诸位卿家,有什么话,可以开诚布公的说,是非利弊,朕只问是否有利于我大宋,不问过往。” 章惇站在苏颂边上,听着赵煦的话,剑眉微动,余光瞥过去,面露思忖。 其实,他入京述职的时候,还不知道开封城里发生的事情,到了不远处才零零散散听到一些,还不大确定这位年轻官家的心性。 苏颂,二范等人听着,先是一怔,继而微微松口气。 ‘不问过往’,官家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除了吕大防等党羽,不会扩大化,也不会追究在殿中的人了。 不管是不是为了暂时安抚殿中的人以及可能引起的朝野震动,至少现在没有要‘一网打尽’,还有喘息的机会。 苏颂等人听得明白,殿中其他人也能明悟,都是暗暗长松一口气,悄悄擦了擦头上冷汗。 梁焘等人则不在意,几人对视一眼。 沈琦率先出列,举着板笏,道:“启奏陛下,三司衙门弊案超乎想象,又涉及三司使之死、宰执,刑部力有不逮,臣请陛下下旨督办。” 赵煦看着沈琦微笑,暗暗点头,这沈琦果然会来事。 作为亲政的第一天,他终于可以没有约束,肆意的下旨了,眼神搜寻一阵,落在章惇身上,道:“章卿家先挂门下侍郎,尚书省被朕查封了,你暂领吏部,主持吕大防以及三司衙,苏辙三案,提点刑部,御史台,大理寺,皇城司从旁协助,务必将这些事情,给朕查的清清楚楚,给朝野一个交代!” 章惇出列,沉声道:“臣遵旨!” 苏颂,二范等人脸色都是控不住的一抽,余光看向章惇。 这位当年在朝廷时候就雷厉风行,他主持这些弊案,怕是会搞诛连! 赵煦对着章惇微微点头,继而道:“沈卿家,调任中书舍人。曹卿家,调任大理寺卿。” 中书舍人秦炳,大理寺卿钱升都是吕大防的人,这会儿已经被皇城司拿了。 沈琦,曹政神情平静的出列,抬手道:“谢陛下!” 赵煦看着殿中,对着一些人微笑,在他们的激动中,看向前面的苏颂,道:“苏卿家,你暂代政事堂,与章卿家一起,梳理朝局,对各级官员进行补充迁调,务必要是忠直干吏!” 赵煦话语落下,殿里不少人激动不已,他们都是刚才站出来支持官家的人,这就要高升了! 章惇刚回来,不可能一步到位,苏颂早有预料,抬手道:“臣遵旨。” 章惇跟着应声,心底已经在琢磨怎么行事了,他剑眉跳动,双眼厉芒如电。 二范看着,心头沉重。 他们还在‘告假三个月’阶段。 排排坐,分果果完毕,赵煦看向苏颂与章惇,肃色沉声道:“还有另外一件事:环庆路的事。不能懈怠!苏卿家,章卿家,还有梁卿家,要火速做好军饷,增援的事。枢密院再告诉环庆路,我大宋不承认所谓的夏国,他们是叛逆,过往的一切约定,朕一概不认!命环庆路做好准备,不是只等着他们打过来,给朕做好北伐的准备!什么斥地求和,再敢胡言乱语,立斩不赦!” 赵煦断然出口,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在紫宸殿回荡! 章惇双眸怒睁,精芒爆闪。 他抬头看着赵煦,脸角绷直,神情激动,双手紧握,忍不住的微微颤抖。 章惇激动了,太激动了! 他对西北战事的信念,一直是打,一直打,绝对不容所谓的斥地求和,苟且全安! 当初章惇就是为环庆路的事与司马光等人争执不下,严厉反驳他们的‘斥地求和’,当众大骂司马光等人是‘无能村夫子’。 年轻的官家,比他预想的要坚定! 章惇看着赵煦,激动难以自控,几乎是下意识的越过苏颂出列,沉着脸道:“臣遵旨!” 苏颂看着章惇,拧着眉,没有说话。 二范也是心惊,这位年轻官家不懂边疆军事,就要这样胡来了吗? 许多朝臣们悄悄交头接耳,面露不安。 宋朝对外的战争,几乎全部以‘求和’为终结,他们畏战,不想战,能不战,绝不战! 赵煦不管这些人什么心思,盯住苏颂,淡淡道:“苏卿家,关于增援环庆路的事,与章卿家一同商讨,不得拖延,明白吗?” 苏颂很想给赵煦好好解释一下环庆路的事,尤其是牵涉到吕大防的将帅,还有国库等情况,却又清楚眼下不合适,心里轻叹,抬手道:“臣遵旨。” 赵煦这才点头,有章惇在,他能省一半心,微笑着道:“今天的事情比较多,就到这里吧。苏卿家,章卿家还有梁卿家,沈卿家等,下午有空来垂拱殿。” 吕大防一案,必然震动朝野,牵扯太广,赵煦需要安抚朝廷内外,将乱象控制到最低,等章惇等人站住脚,稳住朝局,再进一步清理! 彻底奠定大局! 第100章 横行无忌 赵煦出了紫宸殿,朝臣们依旧难以平静,太多人相互对视,小心翼翼,满怀心事的出了紫宸殿。 章惇还是一身布衣,瞥了眼一群人,大步离去。 苏颂,二范等落在最后,三人是太皇太后‘遗留’下来的最后三个相公。 其中两个,还‘告假三个月’。 范纯仁瞥了眼苏颂,哼了一声。 范百禄则更直接,道:“苏相公,兔死狐悲的感觉,怎么样?” 苏辙死,吕大防下狱,三相就苏颂还在了。 苏颂慢慢踱着步子,没理会两人的冷嘲热讽,道:“太皇太后已经撤帘,官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具体想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现在还难说。我最担心的,反而是章惇。” 二范见他不接招,脸上怒容晦涩。 范纯仁一脚踏出紫宸殿的门,看着外面熟悉陌生的天色,默默一阵,道:“章惇当初是我力主发配的,他这个人最是记仇,加上我家老四被吕大防拉了进去,我多半难以脱身了……” 范百禄沉着脸,道:“官家还要对夏人开战,胜了还好说,若是败了……” 苏颂,范纯仁神情微变,继而面上一致的凝重。 三人相互看了眼,没有再多说,默默的离开紫宸殿。 赵煦走在回福宁殿路上,心里还是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 章惇的突然出现,令他的计划更加顺畅,并且,章惇为人十分机警,抓住了许多关键的机会! 能够这么顺利请高太后撤帘还政,章惇功劳甚大! 赵煦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平静,手里摇摆着折扇,笑着道:“童贯,你说,章相公这人怎么样?” 刚才赵煦安排了那么多事情,陈皮得在宫里宫外支应,陪着赵煦的是童贯。 童贯人高马大,却躬身低头在赵煦身后,眼见赵煦亲政,掌握大权,童贯内心澎湃如潮,浮想联翩,小碎步的跟着,道:“章相公来的及时,有大功。” 赵煦微笑着,相比于蔡京,这章惇确实令赵煦舒心,走了几步,半眯着眼,慢慢的说道:“那杨畏也算是有功的,蔡京……你去见他一次,问问他,还能做些什么。” 童贯连忙应着,道:“是。” 赵煦轻摇折扇,脚步从容,虽然心里兴奋,还是忍不住的模仿想象中的风流才子的潇洒模样。 要是有不认识的人看到,绝对会认为赵煦这是在东施效颦! 赵煦兴奋,脑海里是乱象纷陈,想了不知道多少事情,刚刚踏进福宁殿,就又道:“让小娘搬入庆寿殿,孟美人搬入仁明殿。另外,将垂拱殿边上的偏房好好收拾一下,仿照政事堂,摆五张桌子,不要隔,整齐一点就行。晚上,请章惇,梁焘,沈琦入宫,陪朕用膳。” 庆寿殿是皇太后的居所,仁明殿是皇后的居所。 童贯知道这两个安排的深意,至于清扫垂拱殿偏房等,童贯猜不透,也不敢猜,不动声色的应着道:“是。” 赵煦径直入了福宁殿,道:“朕在书房小憩一会儿,晌午过后,叫醒朕。” 童贯当即应着,陪着赵煦来到书房,恭谨的守在门外。 与此同时,宫外掀起轩然大波,整个开封城都被震动! 一处青楼,正在喝酒看舞的几个放荡年轻人,听到家丁禀报,大惊失色。 “出去!出去!都出去!” 小姐们纷纷娇嗔不依,还是被几人硬赶走了。 “是吕相公谋杀苏相公?”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伸着头的看向对面两人,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我那下人禀报说,是吏部侍郎杨畏当廷举告,吕相公并未辩驳!”另一个道。 “这这是真的吗?”最后一个年轻人,脸色发白。 他们即将参加会试,对朝堂充满了憧憬,对那些饱读诗书的相公们十分敬畏。 三人对视着,难以相信。 一处宅院,尚书省左司员外郎荣争,此刻正在后院,坐在椅子上与家里的一大群人闲聊。 上面有他的嫡母,他身旁是他的大娘子以及三个妾室,还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每个人身前身后都有丫鬟仆役,不大的小厅里,挤了二三十人,很是热闹。 这些人都身穿精致,华丽,穿金戴银,即便是丫鬟仆役穿着也远胜于外面的寻常人家。 每个‘主家’身边都有小盘,放着从岭南运送来的新鲜瓜果,珍奇吃食。 荣争看着眼前的情景,满足的点头,转向大儿子,笑着道:“你明年会试,须多加用心,为我荣家光耀门楣。” 这长子英姿挺拔,站起来,道:“前不久见过吕相公,他对我的文章颇为赞誉,若是明年他为主考,孩儿及第几无意外。” 他说的吕相公,指的是吕慧卿。 荣争喜色的刚要说话,一个家仆跌跌撞撞跑进来,急声道:“主君,出事了!出大事了!” 荣争脸色微变,道:“出什么事情了?” 原本含笑宴宴的一家人,也是被惊动,纷纷看向那家仆。 家仆看着满屋子的一群人,愣了下,忽然急声道:“吕相公,被下狱了,吕府被封了!现在,皇城司正到处拿人!” 荣争好似想到了什么,忽然间跌坐回去,整个人仿佛失了魂。 荣家,登时一片大乱。 而此时,皇城司确实已经查封了吕大防府邸以及党羽吕慧卿,钱升等的府邸,其他党羽府邸也在查封的路上。 皇城司的亲事官带着上百人,紧衣束带,穿黑靴,带紫帽,骑着马,在开封城纵横无忌,按名单捉拿吕大防的一应党羽。 两边街道的人看着,议论纷纷。 “在开封这样当街纵马!开封府的巡检干什么去了!” “是啊,他们就不怕被弹劾,朝廷那些相公能坐视吗?” “嘘,别乱说,这是皇城司,携官家金牌拿人!” “就是官家的旨意,也不能这样横行无忌,撞到人怎么……” 那人话语未落,就看到领头的亲事官一鞭子将前面挡路的一个轿子给抽的东歪西斜,倒在地上。 里面的人狼狈跑出来,看着骑在马上,纹丝不动的亲事官,怒声道:“本官乃詹事府右谕德李福游,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当街行凶!” 亲事官冷哼一声,道:“恶意阻拦皇城司办案,我看你也是吕党,来人,带走!” 当即有禁军冲过来,将李福游给按住,捆绑起来。 李福游神色惊恐,哪想到这人一言不合就抓他,当即大呼道:“我是太子右谕德,你们也敢拿,你们是要造反吗?” 那亲事官直接一鞭子甩过去,冷声道:“太子右谕德?看来詹事府也不干净,等我抄了范纯粹的府邸就过去,这个人先押回去!” 李福游更加惊恐了,这些人,居然连詹事府都敢查抄,是疯了吗?! 詹事府,掌太子教令,岂是说查抄就能查抄的? 但皇城司这群人,就这样将李福游押走了,并且继续在开封城内横行。 两旁围观的人面面相窥,不敢再说话了。 与此同时,蔡攸亲率皇城司的禁军,将吕大防府邸团团包围。 吕家一片大乱,鸡飞狗跳。 “慌什么,主君是当朝宰辅,谁能把他怎么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敲诈拐杖,厉声喝叫。 “快快快,儿,这些金银玉器藏起来,不要被他们查抄了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拉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急声说道,这是吕大防的孙子。 “快点,赶紧收拾!我爹是当朝宰辅,即便下狱也不会死,只要藏好东西,我们后半生还是荣华富贵……”一个圆滚滚的中年人丝毫不害怕,大声的呵斥下人。 “你们几个都不要慌不要慌,外面那些铺子不是府里的名,抄了府里也没事……” “这是主君最喜欢的字画,给我小心点,让他们查抄去,迟早还得给我们还回来!” 吕宏宥在吕府穿行,走向着前院,听着,看着,表情变来变去。 他从未想过,看似清平的吕家,居然有这样的家财! 第101章 深刻的变化 蔡攸这会儿就站在吕府门前,看着以往威严不可攀,此刻渺小可踩的吕府,蔡攸神情幽晦,双眼闪烁。 他想起了,前不久他还奉旨给吕大防送人参,小心翼翼,恭恭敬敬,结果吕大防将他视同小卒子一样,多看一眼都没有! 蔡攸脸上渐渐露出冷意来,嗤笑一声,道:“给我搜!掘地三尺,不准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皇城司的禁军早就虎视眈眈,迫不及待,得到命令,如狼似虎的冲了进去。 吕家人即便此时,还有着身为宰辅府邸的骄傲,对皇城司极其不屑,辱骂,殴打,驱赶的事情接连发生. “我告诉你,我们家主君乃是当朝宰辅,就算暂时落难,你们敢保证明天他就不会回来吗?“ “我告诉你们这些丘八,都给我仔细着点,弄坏府里的东西,哪怕是我们擦破点皮,就足以让你们丢脑袋,呸,什么玩意!“ “给我滚开,敢动我,我打断你们的狗腿,猪狗一样的东西!“ 一个管事模样,对着皇城司的禁卫大声呵斥,依旧是宰辅门前七品官的颐指气使,豪横。 皇城司沉寂了太久,偶尔有几个人胆大包天,但大部分人还是谨小慎微,眼前确实是宰执府邸,不少人心生畏惧的不敢向前,犹豫起来。 蔡攸在一旁看着,眼神阴冷的盯着这个管事一阵,忽的大步上前,在那管事还没来得及开口训斥的时候,突然拔刀,直接捅入了管事的腹中! 那管事双眼大睁,死死的抓着蔡攸的衣服,临死之前依旧不敢相信! 蔡攸噗嗤一声抽回刀,高高举起,大喝道:“本官奉旨抄没吕府,但有不从,一律就地正法,抄!“ 皇城司上下人等神情大振,比刚才更加如狼似虎的冲进去。 吕府的人再有反抗,辱骂,殴打的要么被砍要么就群殴,吕府很快被彻底控制,抄家进行的如火如荼。 另一边,南天友则在指挥皇城司的各亲事官,满开封城的抓人,他手里的名单,吕党大大小小居然高达三十多人,还是排的上名号的! 开封城内,一片混乱,朝野不知道多少人不安惶恐的看着皇宫方向,有些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更多人则迷茫不知所以。 宫内,政事堂。 沈琦接任了中书舍人,正在召集通事舍人,起居舍人等整顿政事堂,全力的肃清吕大防‘余毒’。 外加三省机构,人手都被迁到了这里,原本位置不高的中书舍人,因为沈琦这个当朝新贵,陡然无限拔高。 之前那个给童贯通风报信的通事舍人秦品,迅速成了沈琦重要助手,俨然是政事堂的二管家,围绕着他溜须拍马的不知道多少。 不过一个时辰,章惇换了官服,在三个人的陪同下,径直来到枢密院,递给了苏颂一份名单。 苏颂看着里面那些熟悉的名字,默默了好一阵子,道:“宰辅大印就在东府。” 章惇知道苏颂是个老滑头,双眸如剑,道:“还请苏相公首肯。” 苏颂不接茬,道:“开封禁军总共只有八万人,不能动,只能从其他地方抽调。” 章惇是曾经的枢密院知事,对大宋的军兵情况十分熟悉,当即沉声道:“禁军需要精简,强军!” 宋朝当前的军队,有番号的大约有八十多个,林林总总的禁军数量,理论上有八十多万! 但能拉出来打仗的,几乎都在对夏、对辽的前线,尤其是对夏的西军,战力最是强劲,宋朝的帅将,几乎都出自这里。 苏颂听到章程的话并不意外,王安石变法时期,对西军的‘照顾’最为特别,‘王党’对西军的支持向来不遗余力。 苏颂坐直身体,看着章惇,沉色道:“能做的我会做,但我希望你明白分寸,神宗时五路伐夏的惨败,你要谨记,也提醒官家要慎重!” 章惇看着苏颂,神情严肃的盯着片刻,忽的冷哼一声,道:“如你这般畏缩,还真是夏人的大幸!” 之前吕大防已经说过苏颂‘畏缩’了,听着章惇又来一次,苏颂的脸角绷了绷,道:“想必你与官家还有很多事情要商议,我就不打扰章相公了。” 苏颂在‘章相公’上咬了重音。 章惇回京,尤其经历紫宸殿一事,在很多人看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拜相了。 章惇根本不在意,道:“西军的军饷,什么时候送过去?” 苏颂道:“户部,内库已经筹集的差不多,十天之内发出。” 章惇听着,转身就走。 苏颂看着章惇的背影,深深地皱眉,心里涌起无力感。 姜敬就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轻叹。 原本苏相公在朝廷里还算游刃有余,现在‘新旧’两党逐渐泾渭分明,竞相逼迫,苏相公已经没了游走的空隙了。 早上紫宸殿的事,在宫内宫外引发剧变,并且还在深刻的演化当中,对大宋朝局内外的影响正在飞速扩张。 赵煦没能小憩多久,在晌午之前就醒了,洗了把脸,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听陈皮对皇宫内外各种事情进行总结汇报。 “听说,太皇太后杖毙了三个黄门,四个宫女,摔了不少东西……”陈皮站在赵煦身后,谨慎的低声说道。 赵煦抱着茶杯,慢悠悠的道:“估计祖母暂时不想见到我,等过两天祖母气消了,记得提醒我去给祖母请安。” 陈皮应着,道:“吕大防等党羽三十七人已被拿获,关在刑部大牢。抄家还在进行当中,皇城司那边报上了预估数字,说是现钱估计有四百万贯,宅院,商铺,黄金白银,珠宝首饰,古玩字画等等,估计可能破千万。” 赵煦眉头挑了挑,倒也不算意外,沉吟片刻,道:“现钱三百万给国库,商铺,宅院,金银珠宝这些也是。那些古玩字画,珍本古籍的,送宫里来,朕想要鉴赏一二。” 陈皮可从来没见过赵煦喜欢这些东西,再说,福宁殿里的名贵字画被十一殿下偷走那么多,也没见赵煦怎么样。 陈皮有心说这些东西还不如现钱,临到嘴边还是收住,道:“是。另外,沈大夫已经在政事堂,他刚才来过,说是接到了不少弹劾吕大防等人的奏本,也有……不少辩驳的。” 赵煦顿时一笑,道:“识时务的还是晚了,但是不识时务的始终走在前列,让沈琦整理好,待会儿一起带来。去吧,请他们去垂拱殿偏房,我想看看,这位章相公心里到底有些什么想法,能不能让我满意。” 陈皮应着,心里忽然明悟过来。 这位章相公,就是不久后的宰执了? 但是陈皮,又怎么能猜到赵煦的想法? 第102章 一把剑 章惇,梁焘,沈琦接到赵煦传召,很快就来到了垂拱殿的偏房。 这处偏房,与南面不远处的一排瓦房相对——那一排瓦房是政事堂。 沈琦,梁焘都有些不解,倒是章惇若有所思,在这处房间里左右来来回回的看着,当看到五张桌椅,心里想法就更多了。 三人没等多久,赵煦就笑着从外面进来,道:“三位卿家都来了。” 章惇三人连忙见礼,抬手道:“臣等参见陛下。” 赵煦摆了摆手,径直在不远处的餐桌坐下,道:“三位卿家坐,今天,朕请你们吃顿饭,听听你们对国政的看法。” 三人,包括章惇都有些迟疑,眼前这位陛下不同以往的大宋皇帝,可是在紫宸殿外杖毙刘世安,决然宣示变法的强势皇帝,哪怕眼前的温和如玉,三人也不敢大意。 赵煦见着,笑着再次道:“坐吧,边吃边说。” 章惇三人这才抬手,道:“谢陛下。” 三人依次在赵煦身前坐下,除了章惇,梁焘、沈琦都有些拘谨。 陈皮在一旁看着,吩咐人上菜。 赵煦看着菜肴上来,拿过酒壶,笑着道:“朕平时是不饮酒的,今天高兴,与三位卿家喝一点。” 三人都知道赵煦为什么高兴,齐齐倾身。 待宫女下去,赵煦拿起酒杯,与三人道:“朕在这里,谢过三位卿家。” 章惇三人拿着酒杯欲起身,不等说话,赵就压了压手,道:“没有外人,今天不论君臣之礼,都坐下。” 三人犹豫着,只好又坐下。 赵煦笑着与三人一一碰了下,然后一饮而尽。 章惇,梁焘三人对视一眼,小小抿了一口。 三人都在注视着赵煦,心里各有想法。 他们对赵煦的了解极其有限,并不知道赵煦到底是什么性格,怎样的人,但想着最近这些日子,没谁敢大意,失半点礼数。 赵煦也一直不动声色审视三人,心里暗自点头,酒杯落下,不管斟酒的陈皮,笑着与沈琦道:“沈卿家,政事堂那边梳理清楚了?” 沈琦本能般的要站起来,屁股翘起来又坐下,躬身道:“回官家,已经差不多了,吕大防党羽都已经被皇城司带走,臣正在重新调配,最多三天,政事堂必然焕然一新!” 赵煦微微点头,道:“沈卿家做事,朕是放心的。梁卿家呢?” 沈琦有些矜持的瞥了眼身旁的梁焘。 梁焘是户部尚书,暂代三司使,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筹集环庆路军饷。 梁焘倒也从容,道:“回官家,基本已经妥当。苏相公那边已经给话,十天之内起运,一个月内运送完毕。” 赵煦笑容更多,赞许了一句,转向章惇,这次却沉默了片刻,道:“章相公是从熙宁过来的,朕很想听听你对熙宁变法的真实看法。” ‘熙宁’是宋神宗的一个年号,期间发生了王安石变法,因此也被称为‘熙宁变法’,与后面的‘元丰改制’承上启下。 章惇如果不是穿了官服,从面容来看,真的很像一个严厉的教书匠。 脸角瘦长,双眉斜长如剑,神色严厉,一直高抬着下巴,仿佛随时都会开口训人。 章惇看着赵煦,也是默然了好一阵子。 ‘熙宁变法’的挫败,对他来说是巨大的打击,这些年积累了满腔怨愤。 赵煦也不急,轻轻拿起酒杯。 梁焘,沈琦余光看着章惇,心里其实也有些惴惴的担忧。 这位是可是与司马光,富弼,吕公著等都敢当面直喷,更是要拉着吕大防一起砍头的人。 章惇很快就说话了,语气难掩愤怒,道:“回陛下,臣认为‘熙宁变法’之所以失败,有三个原因:第一,无能之辈如过江之卿,不折手段的戕害一腔为国的忠直之士。第二,王公与臣等识人不明,令小人作祟,坏之于内。第三,‘熙宁之法’多有瑕疵,未能尽全功。三者齐聚,导致熙宁变法之败。” 赵煦听着,眉头微皱忽又松开。 他神色不动的多看了章惇两眼,章惇的话貌似是对,但章惇话里的重点,似乎都在前面两项,后面的第三个,就像是捎带上的! 赵煦转念一想也对,‘旧党’做事太过狠决,章惇有所怨愤也没什么不对,又喝了口酒,笑着道:“那章卿家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做?” 章惇一直在等赵煦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回陛下,第一,陛下‘以子继父’,当下旨绍述熙宁,元丰之法,凡司马光等人所废,尽皆起复。第二,重塑吏治,肃清朝中无能,奸邪之辈。第三,任贤用能,消除弊政,强国富民!” 赵煦慢慢放下酒杯,心里想法更多了。 章惇的话,听着好像都没有问题,但仔细揣摩就会发现,并没有落到实处,全部是笼统之言。 ‘也许是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赵煦心里自语了句,微笑道:“章卿家所言有理。那,朕说说朕的想法。第一,自然是肃清吕大防等党羽,但肃清他们不是根本目的。朕要对我大宋整体的制度进行考量,要解决人浮于事的弊端,提高各级机构的效率与廉洁。这是‘变法’成功与否的重要前提。第二,就是军事制度,朕要大改,以遏制军队的腐朽,提升作战能力,对夏,辽或者其他的所谓的和约,岁币等,朕一概不认!第三,就是税赋。财政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支撑之一,也需要认真,细致的改革……” 梁焘,沈琦听着是神情渐渐凝重,不敢说话。 他们从赵煦的话里听出来了,眼前年轻官家的雄心壮志,要远胜于他的父亲神宗皇帝! 章惇却是神情大震,双眸灼灼,剑眉一直不断的轻颤。 赵煦说的,就是他这些年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他猛的站起来,抬手而拜,沉声道:“只要陛下支持,臣一定比王公做的更好,绝不让陛下失望!” ‘王公’,就是王安石。 梁焘与沈琦听着章惇的话,脸色骤变,对视一眼,两人眼神里都是紧张与不安。 他们分明从章惇的语气中,听出了如刀兵交击般的杀伐之声! 他这是要干什么? 赵煦微笑,他看过章惇的资料,知道这个人的能力、魄力以及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定意志,这正是他需要的人! 赵煦需要一把锋利无匹的长剑,破开宋朝百余年,凝固不化的沉珂旧弊! 章惇就是这把剑! 第103章 厄需变法 赵煦对章惇的表态很满意,压了压手,道:“坐下说。” 章惇脸角抽搐再三,心里仿佛酝有雷霆,按压不住,抬着手,缓缓在赵煦对面再次坐下。 赵煦看着他,有些期待的说道:“说说你对变法的看法。” 虽然赵煦最近看了很多资料,但肯定远不如亲身参加过熙宁变法以及在地方辗转多年的章惇。 章惇稍稍定神,少了几分戾气,平和的道:“陛下,青苗法需要多完善,此中问题很多。一个是利息高,二来地方官府存在强制,从中牟利的情形。免役法存在运作不当,地方刻意盘剥的现象。方田均税法问题最多,一来富户想方设法破坏,隐瞒,二来百姓也不喜欢,因为查出了地就增加了税……水利法……市易法……保甲法……” 赵煦坐直身体,认真的听着,思索着。 章惇言简意赅,直指问题所在。 梁焘,沈琦在一旁,两人面露沉色,皱着眉。 他们两人不是变法派,对‘熙宁变法’多有迟疑,尤其是章惇所说,心里更是犹豫。 赵煦没有看他们俩,一边听着章惇的话,一边在思索。 ‘熙宁变法’之所以广遭反对,除了‘破坏祖制’这一条,根本原因,还是动了既得利益者集团的利益。 哪些是既得利益者?就是‘祖制’下获利的人,这些人,包括皇室,朝野的官吏,士绅,富户,大商人等等。 这些人有权有势有钱,敢动他们,自然死磕到底! 赵煦早就知道改革是动绝大部分人的奶酪,却没想到,面对的几乎是整个大宋权势阶层,也难怪神宗皇帝加王安石这样的帝相组合最终还是惨败收场。 章惇慢慢的将王安石的变法内容以及他分析的利弊缓缓说出来,一口气说了足足半个时辰。 章惇说完,这处偏房安静了好一阵子。 梁焘,沈琦是不敢多言,以免说错话。 一旁伺候的陈皮没有出声,他更多的是不懂。 赵煦沉吟良久,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在众人的注视中,抬头向章惇,道:“绍述,朕来做。但是,不要立即起复所有新法,要认真,严格的检讨其中利弊得失,不要大拆大建。变法首在人,当前重点是肃清吏治,整顿官场,推进制度改革,同时将各项新法酝酿充足,完备,也给外界一个接受的时间。” 章惇当即道:“陛下说的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臣心里已经有一份名单,对于朝廷规制以及各项成法臣等都有考虑。过几日等蔡卞,曾布等人到京,仔细磋商后,呈送陛下御览。” 很显然,章惇也有些等不及了,两道眉头如同利剑,就快要出鞘了。 赵煦顿时笑容满面,开怀的道:“好,朕等着!先做好眼下的事情。” 梁焘与沈琦悄悄对视一眼,心里忽也莫名涌起一抹豪情,神色凛然。 接着,赵煦便开始询问章惇宋朝地方的真实情形,这些情况,是他从奏本里看不到的。 章惇在地方,朝廷,地方来来回回,认识的十分清楚,听到赵煦的问话,肃色的回答。 “陛下,官吏的腐败,推诿超过想象。即便是开封的百姓也只能堪堪果腹。倒是那些士绅大户,良田万倾,商铺遍及天下,府宅奢华,锦衣玉食,奢侈无度……” “开封之外的情况更是复杂,从仁宗朝以来,大大小小的民乱数以百计,近年来更是激增。地方官、兵肆意纵容,养寇自肥比比皆是……” “我朝官吏四十多万,兵卒百余万,支出毫无节制,总人口却不过区区六千万,半数田亩不征税,外加边事等费用是逐年增加,由此造成百姓的税赋,徭役等不断加重,官逼民反之事,屡见不鲜……” 赵煦听着,神情不动,眼神里是可见的凝重。 去年国库的税款是七千多万贯,换做实价,高达五千多万白银,这么高的收入,其实是不正常的。宋朝对百姓的‘粮税’是唐朝时期的七倍之多!而大头的商税,颠来倒去,最终还是转嫁到百姓身上。 这样就形成了‘国进民退’的可怕现象! 皇室,勋贵,官吏,士绅,商人越来越富,朝廷的税赋在减少,用度在增加,百姓却挣扎在生死线上! 梁焘,沈琦沉默着,户部尽管是空壳,却并不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三冗’的冗兵,冗官,冗费早就形成,错综复杂,难以说清楚,但占据国库高达七成的巨额支出却是实实在在! 等章惇说完,赵煦沉默很久,忽然坐直身体,断然道:“从吏治开始,放开手去做,凡事有朕!” 章惇郑重点头,道:“是。臣打算以吕大防为理由,整肃全国吏治……可能会有一些波澜。” 赵煦眯了眯眼,淡淡道:“没有什么波澜。先稳住西北各军,让朝廷这边再酝酿一下。朕要借着他们,做点事情。” 梁焘这个时候插话了,道:“官家要做什么?” 赵煦看了他一眼,道:“日后你们就知道了。” 不理会三人的表情,赵煦转头看不远处的五张桌椅,道:“章相公,朕视你为左膀右臂,那副桌椅,就是你的,朕要时时垂问。” 章惇听着一怔,道:“陛下,不是要将政事堂搬过来?” 这次赵煦也怔了,道:“为什么要搬迁政事堂?” 章惇看着赵煦,顿了片刻,倾身道:“是臣冒昧了。” 之前章惇看到这里的布置与政事堂很像,就暗自猜测,赵煦是打算将政事堂搬过来。毕竟这样能彻底肢解吕大防遗留在政事堂的势力,重新组织,放在眼皮底下,等于是赵煦亲领政事堂以及三省。 赵煦不管章惇冒昧了什么,道:“明天章相公就在这里办公,朕在垂拱殿,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相商。沈卿家,政事堂的所有奏本,一律分门别类,该送到这里送这里,该直接呈送朕的直接送去垂拱殿。” 这是……直接架空了政事堂吗? 沈琦想着苏颂只是‘暂代’,瞥了眼章惇,会意的躬身道:“臣遵旨。” 就在这时,童贯进来,看了眼里面众人,走近赵煦,躬着身,道:“启禀官家,皇城司与开封府巡检司起了冲突,巡检司那边围了皇城司一队人马。” 巡检司,负责的是日常治安,缉盗,主官品轶并不高。 他们敢围攻皇城司? 赵煦神情有些玩味,须臾,看着章惇笑着道:“章相公,你说,开封府这是在给你下马威,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第104章 当街杀人 章惇脸上的严厉之色再次浮现,语气铿锵,道:“陛下,不管是因为什么,阻拦皇城司就是挑衅陛下威严,断不能宽宥!” 赵煦心里转着念头,道:“那,请章相公走一趟。” 章惇明白,赵煦这是给他立威的机会,他也不是鲁莽人,沉吟片刻,道:“官家,若是有大人物出面阻拦……” 章惇刚刚回来,脚跟没站稳,暂时也摸不透赵煦的心思,因此谨慎了几分。 赵煦笑了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道:“便宜行事。” 章惇听懂了,当即起身,抬手道:“遵旨。臣这就去。” 章惇说着,转身离去。 梁焘,沈琦二人见着,连忙跟着站起来,道:“臣等告退。” 赵煦点点头,目送二人离去。 赵煦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看着门外,想着宫外的情形,道:“陈皮,将李公彦给我叫来。让他带好玉蹀,以及宗正寺历年支出,宗室勋贵等的赏罚记录。” 李公彦,宗正寺寺卿。 宗正寺掌管皇族,宗亲,勋贵等的玉蹀,俸禄,罪罚等等。 陈皮应声,道:“是,小人这就去。” 赵煦顿了顿,目光转向童贯,淡淡道:“见过蔡京了?” 童贯躬身,小心的看了眼赵煦,道:“小人见过了。蔡学士回答说:陛下所指,万夫不当。” “陛下所指,万夫不当……” 赵煦琢磨着这句话,哼笑了一声,道:“这狗东西还真敢说。” 童贯低着头,没敢多半句。 赵煦想了一会儿,面露思忖,道:“先不管他。巡检司……你去将巡检司的资料找一找,朕要看。” 童贯是个极其敏锐的人,顿时想到了这个安排的一些可能,越发恭谨的道:“是。” 赵煦挥了挥手,看着满桌的酒菜,吃了几口就让人撤下,转身前往垂拱殿。 坐在正殿,认真的翻看着厚厚的资料——赵煦现在,需要恶补很多东西。 这时,章惇大步出宫,直奔事发地。 而开封府内,韩宗道面色阴沉,看着身前的推官刘桁,冷声道:“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刘桁头皮发麻,脖子冰冷,畏缩的道:“宋链曾经受过吕相公的恩惠,加上皇城司横冲直撞,撞伤了路人,这才引发的。” 韩宗道冷哼一声,道:“我不管你们打的什么主意,现在立刻将人给我撤回来,在陛下宣我入宫之前,将事情给我摆平了!” 刘横表情纠结再三,道:“怕是,得您亲自去。” 韩宗道双眼厉色的盯着他,心里不清楚这刘桁是畏惧还是也掺和了其中,沉声道:“既然你们不怕背黑锅,那就接稳了!” 韩宗道说完,大步出了门。 刘桁脸上晦涩的挣扎片刻,一咬牙,跟着韩宗道出了开封府。 在韩宗道赶去事发地的时候,章惇差不多已经到了。 这是朱雀门外的御街上,一队巡检司四十多人,将二十多人的皇城司给围住了,并且还是皇城司两大领事之一的南天友! 南天友愤怒的盯着开封巡检司巡检宋链,手里一直握着刀柄。 他没有蔡攸的狠厉,不敢乱来,因此被宋链带人围在这里动弹不得。 宋链腰膀肥圆,神情冷漠,就站在南天友对面与他对峙。 南天友看着他,咬牙道:“你不过是一个小小巡检,就真的不怕后果吗?!” 宋链面无表情,道:“要么你老实跟我去开封府受审,要么就在这里耗着,看看谁来救你。” 南天友面上极其难看,心里更是恼火。 但他不敢真的硬来,毕竟皇城司确实冲撞了路人,有过在先,真要闹将起来,官司打到御前,连官家脸上都不好看! 所以,他只能忍,等着有人出面调和,日后再算这笔账! 宋链似是有恃无恐,带着人,将南天友围在大街上,任由四周的百姓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章惇从不远处走过来,剑眉半竖,双眸冷如冰。 沈琦陪着他,走到近前,直接冲着宋链喝道:“宋链,章相公来了,还不过来见礼!” 四周百姓的议论声更大,好像忘记了章惇,指指戳戳,议论纷纷。 宋链瞥了过来,淡淡道:“你是哪位?据我所知,朝廷里没有姓章的相公。” 沈琦大怒,刚要呵斥,章惇抬手压住他,走过去,直接对着他。 章惇比宋链高半个头,平平淡淡走过去,气势俨然,压迫感十足。 宋链姿态不变,依旧注视着南天友,似只要南天友一动,他就拔刀。 南天友暗吸一口气,抬手向章惇,道:“下官南天友,见过章相公。” 章惇没理会他,盯着宋链道:“皇城司不隶三衙,不归枢密院,政事堂也无权插手,是天子亲兵。小小巡检司居然敢围困,你可知罪?” 宋链见章惇上来就扣大帽子,不卑不亢的道:“我是开封府巡检,职责所在。我不管你是谁,你越权了。” 宋链面对章惇的不卑不亢,实则就是强硬的很了。 沈琦,南天友脸上不好看,心里却暗自凛然。 这宋链居然敢围住皇城司,背后没人指使,说出去鬼都不信! 但这个时候,还敢阻拦皇城司,这背后之人的身份,就很值得认真对待了。 章惇的剑眉跳了一下,道:“我并不在乎你是谁的人,今天不出来,明天也会出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拿你的人头,警告宵小。” 宋链眼神微变,沉声道:“我忠于职守,维护开封街道安宁,你有什么理由杀我?再说,你凭什么杀我!” 很显然,宋链并非不认识章惇。 章惇抬头看向不远处,看到韩宗道急匆匆而来,语气冷冽三分,喝道:“就凭你围困皇城司这一条,形同谋逆!南天友,砍下他的人头,其他人敢乱动者,视若谋反,诛九族!” 南天友当即就拔刀,一来,他认为章惇是奉旨来的,第二,他已忍无可忍! 南天友面露狠厉,一挥手,带着人逼向宋链。 宋链手里紧握着刀,脸角铁青。 他身边的巡检衙役们纷纷面露恐惧,不自禁的后退。他们或许不认识章惇,但‘相公’一词就能大概猜到身份,外加‘谋反’、‘诛九族’这样的字眼,哪敢真的与皇城司冲突。 宋链看着南天友带人拔刀过来,转脸阴沉的看向章惇,道:“奸佞小人!无法无天,不得人心,迟早还是会败亡!就算今天杀了我又能怎么样?邪不胜正,朝廷诸公还会回来的,会加倍还给你们!” 章惇双眼冷厉之芒爆闪,他想起了神宗驾崩后的一些情景。 王安石郁郁而终,他们这些力主变法的人,一个个被发配去岭南,多少人死在路上,多少人被折磨的含愤屈辱而亡! 章惇心里怒火澎湃涌动,寒声道:“我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杀!” 章惇这个‘杀’字极其干脆利落,但沈琦却心惊,他感觉这个‘杀’透着彻骨寒意,一直缭绕在耳边,久久不散。 噗嗤 南天友憋了一肚子火,早就忍耐不住,猛的向前一冲,挥刀砍向宋链的脖子。 宋链还在看着章惇,没来得及反应多少,脖子咕咕冒血,他双眼大睁,犹自不信,捂着脖子,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愤怒又惊恐的倒了下去。 第105章 风波荡 宋链倒在地上,挣扎着,很快就会死。 偌大的御街,忽然一片安静! 宋链的带来的衙役,缩在一起,紧紧盯着地上的宋链,大气不敢喘。 南天友带来的人,似乎也被惊住了,看着这一幕,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两边街道本来围观的百姓,更是瞬间失声,错愕,震惊,不可置信! 这是开封府,天子脚下,那是巡检司巡检,是‘官人’,有人居然敢当街,众目睽睽的杀人! 只是片刻,章惇余光扫了眼四周,看向地上挣扎的宋链,道:“以为有人会出来救你?是不是很失望?君子们不坦荡荡了,推你出来送死。” 宋链已经没办法正常交流,捂着脖子,满脸的绝望,挣扎。 韩宗道从不远处赶过来,看着地上已然快不行的宋链,心里既惊又怒。 他知道章惇是个火爆脾气,却又怎么能想到,章惇居然敢当街杀人! 韩宗道沉着脸,看着章惇道:“章相公,好大的官威,好大的煞气!” 韩宗道被激怒了,在开封府当街杀人,杀他的人,这般肆无忌惮,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触碰了他的底线! 章惇审视着韩宗道,知道幕后不是他,道:“韩相公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向陛下解释,开封府巡检司围攻皇城司这件事。” 韩宗道是开封府知事,号称‘储相’,但除了老百姓或者低级官吏会称呼‘韩相公’外,一定品轶的这样称呼,就是其他味道了。 章惇,就是讽刺。 韩宗道神色有些阴沉,眼见着宋链没气,越发愤怒,道:“我就不信陛下会容忍你这般肆意妄为,朝廷诸公会漠视!” 章惇确定韩宗道不是幕后人,懒得理他,目光在身前两边扫了一眼,与南天友道:“今晚,你与蔡攸,到我府邸来。” 南天友激怒之下杀了宋链,这会儿冷静下来,头上冒出丝丝冷汗。 当街杀人,言官不会轻易罢休,何况是开封府巡检司,还有貌似正当的理由。 皇城司,超然特殊的地位已经被遗忘了很多年。 ‘相公会保我吧?’ 南天友心里很不安,抬手道:“是。” 章惇没有再多说,转身就走。 沈琦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忙跟着章惇离开。 南天友不在乎韩宗道,直接带人继续他的任务。 韩宗道站在原地,看着宋链的尸体,脸色阴沉变幻,忽然转向身后的推官刘桁,双眸寒意如实质。 刘桁脖子一缩,身体又颤了下,狠狠咬牙,极力镇定,道:“是中奉大夫。” 章惇当街杀了宋链,多杀一个推官,似乎也不算什么事情! 刘桁,怕了! 韩宗道听到这四个字,神情越发难看。 说到底,还是吕大防被下狱的事引起的。 韩宗道看着章惇离开的背影,阴沉着脸。他预感到,这件事后这开封城是没法平静了。 韩宗道心头凝重,飞速想着应对之策。宋链公然围困皇城司,一旦严肃追究,形同谋逆。纵然宋链只是被利用了,当了枪使,韩宗道这个开封府知事也难逃干系! 韩宗道左思右想,看向刘桁,道:“你收拾一下。还有,告诉开封府所有人,再敢乱来,休怪我无情!” 刘桁连忙道:“是。”身前是还温热的宋链的尸体,刘桁敢说不吗? 韩宗道又看了眼快消失的章惇的背影,转身向御史台方向走去。 章惇离开御街,没有去宫里或者其他地方,而是来到了刑部。 刑部尚书黄鄯已经知道消息,听到主事禀报说‘章相公想要去牢房见个人’,黄鄯皱着眉头,没有立刻答话。 主事似乎看出来了,悄步上前,低声道:“尚书,虽然当街杀人确实太过了,但这件事明摆着不简单,我们还是不要掺和了。” 黄鄯瞥了他一眼,神情犹自凝固,道:“哪那么简单,这位章相公现在就是个灾星,等着吧,我们很快就要有麻烦了。” 主事一笑,道:“尚书,还能有什么麻烦?我们现在的麻烦够大了。” 黄鄯脸色不好的瞪了他一眼,道:“请他去吧,看好了,不要在刑部里出什么事情。就说我不在。” 主事应着,出去迎章惇。 章惇没在乎刑部这边的借口,也没打算见黄鄯,径直去了大牢,到了吕大防牢房门外。 吕大防的牢房是个单间,没有其他人那么脏乱差,床是干净的,还有桌椅,文房四宝,除了穿囚服外,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犯人。 吕大防在写东西,神情专注,仿佛没有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章惇双眸锐利,审视了他一眼,道:“宋链带巡检司围困皇城司,被我当街杀了。” 吕大防的笔头忽的顿了下,又继续写,沙哑着声音,中气十足的道:“谁是宋链?” 章惇冷哼一声,道:“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什么人,收起你们的龌龊手段,我不是王公,有了上次的教训,我不会手软!” 吕大防慢慢写着,声音平和有力,头也不转,道:“说吧,你想我怎么样?” 章惇的气势一点都不输,道:“我要你认罪伏法!” 吕大防好似写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抬笔,道:“要杀要剐随便,谈条件就免了。” 章惇剑眉半竖,道:“还记得,你们是怎么诋毁王公的吗?我会请王公入太庙,配享神宗庙。而你,包括司马光等人,我会夺了你们一切尊荣,让世人看看你们的真面目!” 吕大防沉默了,好一阵子,慢慢开口道:“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章惇盯着他,声音越发冷厉,道:“现有的证据就足以让你遗臭万年,你既然要做圣人,我就成全你!” 章惇撂下话,转身就走。 吕大防坐着,枯静了良久,再次拿起笔。只是,比刚才更加显沉默。 这时,章惇当街杀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开封城很多地方。 韩宗道在与御史中丞马严‘细说’,苏颂在枢密院面沉如水,‘告假’的二范也出了门。而各级官吏震惊不已,纷纷三五成群。 垂拱殿。 宗正寺寺卿李公彦站在赵煦的桌子前,神情平静,语气朗朗,道:“陛下,这是所有的玉碟与账簿,宗正寺年年盘点,并无差错。” 赵煦看着名录以及支出,倒是并不多,赵家宗室人口不过一万多,勋贵也没多少,历年的支出相比三冗简直九牛一毛。 赵煦暗自点头,将这些放到他的抽屉里,看向李公彦,直接道:“宗室勋贵里,不少人与吕大防等有牵扯,朕要你做的干净利落一些。” 李公彦看了眼赵煦,神色不变的抬起手,道:“陛下,吕大防一事,朝野众说纷纭,但牵涉吕大防的最多也就是‘德不配位’,不知道陛下要怎么处置那些联署的宗室以及勋贵?是什么罪名?” 赵煦眉头微挑,打量着李公彦,道:“李卿家的意思,是朕做错什么了吗?” 李公彦放下手,神色肃然,道:“陛下,国朝以宽仁待天下,士大夫尤为清贵。吕大防为当朝宰辅,不说未有大过,即便有,贬谪就是,为什么要下狱?甚至于,还要大肆诛连。” 第106章 君臣皆杀人(求收藏~) 外面关于吕大防的声音,逐渐强烈。 有的弹劾,言辞激烈;有的辩驳,如江如潮。 赵煦早就等着有人不断到他面前,分说这件事,为吕大防求情,护佑朝臣‘刑不上大夫’的特权,却没想到,第一个会是宗正寺寺卿。 宗正寺与大宋皇室的关系不言而喻,这位寺卿,似乎没有站在赵煦的立场上。 到底也是守旧文官! 赵煦情知这只是个开始,顺手拿过身边的茶杯,沉吟片刻,微笑着道:“李卿家,三司衙门亏空三百万,环庆路军饷三百万消失,都与吕家千丝万缕,你说是‘德不配位’?” 李公彦面色肃然,道:“陛下,纵然吕相公教子无方,总归不影响他的操行。吕相公在朝野声望隆重,天下文人咸望,敬重如父,陛下如此严厉处置,令天下人何以自处?并且,即便有过,下旨斥责,贬谪就是。对一朝宰辅如此严苛,怎能显示陛下的宽宥?朝廷最重和气,不应动辄杖毙,下狱……陛下的体面,朝廷的体面,我大宋的体面,陛下不应该顾及一二吗?” 说的很有道理! 赵煦看着李公彦,轻轻喝口茶,双眼微微闪烁。 李公彦这些话,大概是朝野相当一部人,或者绝大部分人的想法。朝臣犯错,小惩大诫,训斥两句或者发配的远远就是了,皇帝应该大肚能容,怎么能抓人下狱呢? 赵煦放下茶杯,道:“在李卿家眼里,吕相公大概就是‘教子无方’或者‘德不配位’,应该训斥几句,或者贬谪就是了。那,李卿家可曾看到吕大防等人带来的恶劣影响?” 李公彦眉头微皱,接着就道:“陛下,臣认为,凡是不能太过。朝臣纵然有错,也当依祖制处置。不可随心所欲的杖、杀。我大宋向来以宽仁治国,统御万民。陛下以威御人,生死恫吓朝臣,非圣君所为,请陛下三思。” 还是很有道理! 陈皮站在一旁听着,悄悄瞥了眼赵煦,不动声色的立直。他心里很清楚,这位宗正寺寺卿的话不令官家喜欢,这位可能要倒霉了。 赵煦看着李公彦,心里慢慢的思索着。 李公彦的话,代表着现在朝野文官的心思。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无数的奏本以及人来见垂拱殿,大同小异的说着这样的道理。 必须堵住! 赵煦双眼眯了眯,这样的陈词滥调,他很不喜欢,朝臣们需要学会什么是敬畏,什么是分寸! 尤其是,糜烂不堪的颓靡风气,必须要改! 赵煦抬头看向李公彦,淡淡道:“李卿家,你此言诛心。” 李公彦怡然不惧,平静的抬手,道:“请陛下训示。” 赵煦看着他,道:“你可知道,三司衙门亏空的三百万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数十万百姓一个月的花销!环庆路三百万军饷的消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边疆大危!在开封城,上下其手,肆意贪污,无视百姓困苦死活,不管边疆安稳将士安危!困苦不安的百姓是朕的臣民,不顾性命守卫边疆的将士是朕的臣民,在开封城里,不顾他们死活,置我大宋军民于不顾而自肥的也是朕的臣民!现在,朕的臣民有一方要掘我大宋根基,挖我大宋城墙,吸我大宋骨髓,你却来告诉朕,朕要宽仁?你有没有问问,那些百姓,那些将士,他们要不要朕这样的宽仁?读书人,为国为民,李公彦,你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些贪官污吏,还是为了你自己可以像他们一样?将来有这一天,也要朕的宽宥!” 赵煦越说越严厉,到最后,他更是满脸怒容,猛的一拍桌。 嘭 桌上闷响,令垂拱殿的气氛像是要窒息。 陈皮绷了绷脸,微微躬身,余光看向李公彦,眼神极其不善。 李公彦神色微惊,连忙跪地,道:“臣不敢。” 赵煦越说越怒,冷声道:“那为什么你没有在吕大防那道奏本上署名?” 李公彦没想到赵煦反应这般激烈,他只是‘正常谏言’,感受到赵煦的愤怒,他脸角动了动,道:“臣当时……不知。” 赵煦冷眼盯着他,道:“首鼠两端!来人,拉出去,杖八十,罢黜一切官职,流放岭南,永不赦!” 李公彦大为惊恐,抬起头道:“陛下,臣不知犯了什么错,还请陛下明示!” 赵煦神情越发冷漠,道:“好好好,那朕就告诉你!第一,吕大防把持权柄,欺君罔上,阻塞言路,专权误国这么久,你是宗正寺寺卿,你不知吗?第二,吕大防结党营私,党羽纵横朝野,肆意排斥异己,打击对手,这不违反祖制吗?第三,三司衙门弊案,吕家牵涉那么深。吕家家产数百万贯,吕家里里外外发生那么多事情,你就一点没有听到看到吗?!吕大防那么多的事情,朕就是杀他一百次都不嫌多!李公彦,你是看不到,是瞎了,还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来朕这里说这些,来给朕难堪,好向天下展示你的忠直!李公彦,你在踩着朕邀名,你大胆!你这还不够诛心吗!” 李公彦瞬间满脸苍白,双眼恐惧的不停的眨,后背冰冷,心神大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朝廷是什么模样,大家心知肚明,只是都‘习惯’了,没人在意。眼见赵煦这个官家捅破这些,李公彦根本不知道怎么应话,又在害怕杖八十,流放岭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有一言出口。 赵煦见他不敢说话,冷哼一声,道:“没话可说了?” 李公彦还想挣扎,可内心恐惧的令他一个字说不出来。 赵煦懒得多费口舌,一摆手。 陈皮早就忍耐不住,直接向外喝道:“来人,都死了吗?拉出去!” 当即有四个禁卫冲进来,将李公彦向外拖去。 李公彦喉咙动了动,似乎还想什么说,应着赵煦冷峻的目光,最终还是瘫软的被禁卫拉走了。 垂拱殿外,很快响起了李公彦的惨叫声。但还没到八十下,外面就没了动静。 一个禁卫进来,道:“启禀陛下,人……死了。” 赵煦哼了一声,道:“死了就死了,让章相公重新遴选一个宗正寺寺卿就是,我大宋缺当官的吗?” 禁卫不敢说话,躬身应着退出去。 陈皮抿了抿嘴,心里暗自为赵煦感到痛快。 赵煦也很痛快,心情好了不少,继续看着资料,他看的主要是‘青苗法’,在认真的审视。 就在赵煦与陈皮君臣俩痛快的时候,‘官家垂拱殿前杖毙宗正寺寺卿李公彦’与‘章惇相公当街杀巡检司巡检宋链’的两件事,在开封城里飞速演绎,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大街小巷,高官府邸,瓦栈勾栏。 第107章 怒气腾腾 御史台。 原本韩宗道与马严正在商讨章惇当街杀巡检司巡检宋链的事,还没等商量出个所以然,居然传出宫里又杖毙人的消息。 杖毙的还是宗正寺寺卿! 两人对视一眼,刚要说话,外面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吵嚷声。 “凭什么杖毙李寺卿!” “一个个堂堂正四品的正卿,岂能说杖毙就杖毙!” “到底是什么原因?宗正寺寺卿说杖毙就杖毙,完全不问司法,这是何道理!” “不管是什么原因,陛下都不能这般行事!如此暴戾,岂不是想杖毙谁就杖毙谁!” “我大宋体统何在?祖制何存!” “身为风宪,我等当挺身而出,谏言不法,劝阻君上过失!” “不错,立刻上奏本,请陛下明思己过,昭示朝野!” “好,就这么做!” 言官们义愤填膺,愤怒难当,一个个摩拳擦掌,怒气腾腾。 韩宗道与马严对视一眼,两人面色凝重的坐回去。 韩宗道面沉如水,道:“你也看到了。” 马严是御史中丞,是实际上的‘台长’,还没有从苏辙一案脱身,现在御史们明显被激怒,要搞事情,他比韩宗道更头疼。 太阳穴跳动了两下,马严道:“你打算怎么做?” 巡检司公然围困皇城司,这件事闹起来,开封府是半点套不了好!哪怕是章惇当街杀人,板子也打不到章惇身上。 韩宗道胸腔全是烦闷,压抑,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入宫请罪。你看着吧,不管是三司衙门,还是吕相公的,亦或者今天的事,都只是开始,咱们这位官家没了掣肘,怕是真的要搅的天翻地覆……” 马严听着脸角抽搐了几下,却没办法说话。 那位是官家,连吕大防都进了牢房,他们能怎么办? 韩宗道脸色沉冷,一会儿之后又道:“这位章相公对吕相公等人充满了怨愤,从今天的事情就能看得出来。” 马严忽然听出了言外之意,心头微惊,道:“你打算做什么?” 韩宗道哼了一声,道:“能做什么?开封府里现在人心思异,一个个都在找新靠山。还有,我听说,那杨畏一天找了章惇四五次,更不知道多少人堵在章府门外。” 马严听着外面依旧难以停歇的吵嚷声,强忍着,道:“我待会儿去刑部,黄尚书可能压不住了,有人在企图搞诛连。” 韩宗道神色微变,道:“官家不是说不计过往的吗?” 马严看了他一眼,道:“想上位的人那么多,官家想轻巧放下都难了。” 马严心里多加了一句:你真的以为,官家会轻巧放下?要不是刚刚亲政不够稳妥,怎么会只是杖毙一两人,怕是早就血洗朝堂了。 韩宗道不是傻子,有些烦躁的站起来,道:“行了,该给你说的都说了,你自行斟酌吧。” 马严没有说话,也没送他。 韩宗道来这里说了这么多,其实话外之音已经十分明显:他准备辞官了! 马严坐了一阵,直觉头疼不已,深吸一口气,起身出了御史台,前往刑部。 一进到刑部,在黄鄯的值房里,黄鄯直接不耐烦的道:“我们两边都不靠,以往吕相公等打压我们,现在章惇打压我们,死个巡检做个试探,有什么可奇怪的!” 马严不想扯这些事情,直接道:“将苏辙之死查清楚,吕大防让皇城司去办,再这样下去,我辞官回乡算了。” 黄鄯近来压了一肚子火,没好气的道:“你想走?哪那么容易?苏辙,吕大防的事怎么可能轻易善了?我听说,苏相公,二范以及宫里的太皇太后都被惊动,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动作……” 马严比黄鄯好不了多少,想着御史台那些言官正在忙着上书,企图‘规劝’赵煦,头痛不已,道:“我们管不了那么多了,抓紧了结这些事情,不要总被抓着尾巴。” 黄鄯也只是发泄两句,不可能真的撂挑子,起身道:“走吧。” 于是,两人再次对吕大防等党羽进行审讯,想要厘清三司衙门,苏辙死等等案情的真相。 在刑部这边加大审讯力度的时候,韩宗道到了垂拱殿外。 赵煦正在专心致志的看着各种资料,陈皮等了一个空隙,连忙道:“官家,开封府韩宗道来了。” 赵煦翻着书页,道:“只是来请罪的?” 陈皮道:“是,他这样说。” 赵煦摆了摆手,头也不抬的道:“口头应付罢了,让他回去吧。” 陈皮眨了眨眼,明白了,这韩宗道还是不肯站队。他躬身应着,悄步转身出去。 门外不远,韩宗道听着陈皮的转述的‘回去吧’,有些谨慎的上前一步,低声道:“陈公公,官家真的没有追究的意思?” 陈皮抱着浮尘,便面无表情,道:“是官家的原话。” 韩宗道看着陈皮,心里揣摩着赵煦这句话的意思,却怎么也想不透真正的含义。 是真的不问罪,还是要严惩?或者就是无所谓? 韩宗道拿不定主意,心头沉沉,只得道:“谢谢公公,告辞。” 陈皮看着他的背影,目露嗤笑,转身回了垂拱殿。 赵煦没有说什么,他很忙,一来要恶补很多知识,二来要对朝局多加考量,尤其是人事方面,需要仔细斟酌。 到了傍晚,开封城内的喧嚣不降反升,政事堂收到的各式各样的弹劾、谏言奏本,多达六十多本,简直比神宗年间‘旧党’攻击‘新党’的时候还要多! 中书舍人沈琦神色凝重,等到了天色将黒,他分拣好,一部分送往垂拱殿外的瓦房,一部分送到垂拱殿内。 赵煦只是随手翻了翻简略,就全部扔到一边。 在垂拱殿一直待到天色黑透,赵煦这才告一段落,休息片刻,回转福宁殿。 陈皮跟在赵煦身后,亦步亦趋的道:“官家,章相公的事,李公彦的事,在外面引发震动,闹将的人不少。” 赵煦揉捏着肩膀,感觉右胳膊有些抬不起来,随口道:“闹的越大越好,找机会,再添把火。楚攸什么时候回来?” 陈皮连忙道:“楚攸那边递回过来口信,早则五天,迟则半个月。” 赵煦嗯了一声,道:“只要开封内外的军队控制住了,其他问题就不大。枢密院那边,要继续盯着,还有,蔡卞,曾布到京了,第一时间叫来见朕。再让章惇,梁焘他们多多举荐一些人才,该招回来的,全数招回来,能不能用,先回来再说。” 陈皮应着,小心的看了眼赵煦,道:“是。另外,太皇太后很生气,据说又杖毙了一个黄门。” 赵煦目光看向慈宁殿方向,沉吟片刻,道:“再等等。” 陈皮低着头不敢多言,跟着赵煦进了福宁殿。 赵煦吃完晚膳,休息一会儿,还是觉得肩膀胳膊酸痛,在临进寝宫前,想了想,道:“陈皮,传孟美人侍寝。” 第108章 竞相入场 赵煦在床上躺下好一阵子,孟美人才从外面进来。 赵煦支着头,看着她走近。 刚刚沐浴过,头发丝还有水泽,面色清秀,锁骨半露,平添了一丝丝妩媚。 “臣妾见过官家。”孟美人来到床边,轻轻行礼。 门外的黄门,宫女都已悄悄退下,只有童贯伫立在门外不远处当值。 赵煦打量着孟美人,直接翻过身,道:“肩膀太疼,来,给我按按。” 听到赵煦这句话,孟美人一怔,饶是她也有些愣住了。 不过,旋即她就抿了抿嘴,只当赵煦是情趣,应着就脱鞋上床,给赵煦按压着肩膀。 “嗯,贴近一点。” “位置不对,向后,再向后。” “使不上劲?你坐到我臀上。” “好,对,舒服……” ……(此处省略三千二百八十一个字整) 第二天一早,赵煦神清气爽的出了寝宫,梳洗一番,简单吃了点东西,就站在门口,冲着胡中唯道:“胡中唯,找人,蹴鞠!” “诶,是!”胡中唯大喜的应着。他是前不久与赵煦蹴鞠,被提拔为押班的。 赵煦活动了下肩膀,等人齐了,就下场踢了起来。 或许在昨天肩膀疼的厉害,加上历史上的英年早逝,赵煦决定要好好锻炼身体了。 踢了几个回合,童贯带着人,端着一大堆奏本来到球场边缘。 赵煦抬手,示意中场休息,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走过去,道:“什么事情?” 童贯将盘子端过来,躬着身道:“官家,这些都是关于吕大防的奏本,有四十多道,有汴京城内的,也有外面来的。” 赵煦伸手,随便翻了几本,道:“有什么重要的吗?” 童贯低着头,道:“有张商英,左谏言潘杭壹,还有驸马王诜。” 前面两人赵煦直接跳过,听到‘王诜’,眉头却不禁跳了下,翻了翻,将王诜的奏本找出来。 赵煦认真的看着,王诜在奏本里,讲礼说法,大概意思就是请赵煦,朝廷慎重,凡是要‘礼刑得当,咸服人心,圣人有为,莫之不从’。 赵煦想着王诜与苏轼的特殊关系,按理说,为苏辙的死,王诜应该大肆攻击吕大防,为苏家求得一个公道才对,但细细琢磨着,王诜这道奏本的意思,居然是为吕大防开脱,请求赵煦‘宽宥’的! 赵煦审视了好一会儿,不由得笑了,道:“有意思。” 确实很有意思,苏轼与王诜的关系特殊,当年的‘乌台诗案’导致苏轼仕途坎坷,影响了他一生。而王诜不顾宗室的特殊身份,屡屡出格的为苏轼辩驳,最终苏轼虽然出狱,王诜却跟着被发配出京,飘荡了多年,今年年初才得以回来。 但两人的关系,却更加的近了,有着文人那种‘惺惺相惜’,不言弃的深厚情谊。 现在,王诜却为吕大防说话,这就很有意思了。 赵煦思忖着,到底是文人的固有价值利益挡住了王诜与苏轼的友情,抛开个人感情,站到了‘大义’的位置上。 赵煦扔了回去,看着童贯道:“他们这都是一伙的,你说,朕还能用哪些人?” 童贯对于赵煦的处境十分了解,依旧低着头,道:“蔡学士今天应该就到了,官家不必忧心。” 赵煦现在能用的人确实不多,要么是吕大防的人,要么是与吕大防政治信念相同的,要么就是明哲保身,真正倒向他,尤其是中高层,并不多,不足以填补朝廷的空缺,稳住局势。 赵煦擦了擦汗,看着盘子里的奏本,道:“蔡卞到了,带他来见朕。这些人,登记造册。” 童贯本还想说,外面闹的更厉害了,还不知道有多少奏本在来的路上,闻言只得躬身应着道:“是。” 赵煦摆了摆手,转身道:“胡中唯,继续来。” 胡中唯大声的应着。 福宁殿前,赵煦与一群禁卫蹴鞠,大汗淋漓,舒爽畅快。 宫外却越发的闹腾,从三司衙门弊案,苏辙之死,刘世安被杖毙,吕大防下狱,尚书省被查封,再到章惇当街杀了开封府巡街宋链,赵煦垂拱殿杖毙宗正寺寺卿李公彦……外面的人,有太多的借口,并且不断的发酵,俨然有鼎沸之势。 言官们继二连三的上书,各种串联是此起彼伏,朝廷的那些相公还算把持得住,可这些牵连的人太多,各种姻亲,乡朋,师生,同窗,同年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一旦运转起来,着实是庞大,难以估量。 作为暂代宰辅位置的苏颂,自然逃脱不了,不知道多少人想拱着他出头。 但这位惯常就是和稀泥,耍滑头,一早就躲了起来,谁也找不见。 ‘告假’中的二范相公,也以‘告假’为借口,闭门谢客,婉拒一切来访。 至于他们背后的动作,谁又能看得见,猜得到? 三省六部以及御史台等等,各级官员几乎都化作了言官,对近来的事情有着无数的话要说,自然是三五抱团,成群结队。 刑部。 经过一昼夜的奋战,黄鄯与马严总算是有了突破,看到眼前的证供,两人拧着眉头,神色凝重,心里却是松口气。 黄鄯作为刑部尚书,算是最轻松的了,看着前任大理寺卿钱升的这份证供,点点头道:“钱升参与了三司衙门的弊案,担心事发,加上会错了吕大防的意,这才冒险痛下杀手,暗害了苏辙。” 马严还头疼,道:“也只能这样了,继续查下去,谁知道还会挖出什么事情来。钱升既然想扛,那就由他扛吧。三司衙门那两个副使,加上杨畏,以及吕家人的证供,基本上可以定案了。” 黄鄯心里还是不踏实,道:“现在,就去找曹政?” 曹政,原来的户部右侍郎,赵煦钦点的大理寺卿。 马严犹豫了下,道:“再做的仔细一些,不要给人找到破绽,明天再找他。” 黄鄯点点头,他心里也是难以安宁,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这会儿,章惇就在垂拱殿外的偏房,在那五张椅子中的一张坐下,已经正式开始以‘副相’、‘少宰’的身份处理政务。 由于三省被合在政事堂,政事堂临时‘宰执’苏颂躲着不见人,另外二位副相范百禄,范纯仁在‘告假’中,几乎所有的政务,就都由章惇一个人在处理。 章惇曾经是枢密院知事,离拜相就是一步之遥,处理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沈琦这个中书舍人,在政事堂与这处偏房来来回回,无形中成为章惇的助手。 到了临近晌午,章惇处理的差不多了,喝了口茶,看着又来送奏本的沈琦,道:“陛下现在在哪里?” 沈琦放下奏本,道:“早上官家蹴鞠了一会儿,现在在垂拱殿。” 章惇剑眉竖起,顿了下,道:“昨天我见过蔡攸与南天友了,这两人,一个软弱无能,一个心思诡诈,都不可大用。” 沈琦神情微变,忙道:“章相公,他们是官家钦命,切不可乱动。” 章惇瞥了他一眼,道:“我没有要动他们的意思,皇城司的陛下的。不过,三司使死在刑部,刑部那边,总该有个说法吧?” 沈琦听出来了,章惇是准备对刑部下手了。 第109章 得力臣子(求收藏~) 沈琦思索片刻,道:“那,下官去走一趟刑部?” 章惇神色不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沈琦,道:“明天去,将这张纸交给他,让他自己看着办。” 沈琦有些疑惑的接过来,低眼看去,神情骤变。 这是一份名单,几乎全部是当朝五品以上的官员,并且全是在要害位置! 沈琦知道,这些人都是从神宗年间走过来的旧党,曾经对变法派进行残酷的打击与迫害,现在基本都位高权重。 林林总总,三十多人! 沈琦心里不安,道:“章相公,官家说过,不计过往,而且,这上面,很多人……太过牵强,难服人心啊。” 章惇再次端起茶杯,道:“牵不牵强,就看黄鄯的了。” ‘是试探黄鄯等人吗?’ 沈琦这样想着,心里多少轻松一点,道:“是,下官明白了。” 章惇没有说话,看了眼外面,眉头不自禁的皱了下。 有些人,快到京了。 到了傍晚,宫外的沸议之声越发强烈,甚至于后院妇孺都在讨论,言语之间,都在为吕大防鸣不平,认为朝廷‘过于苛刻’,‘不是相公之应有之尊’。 眼见朝廷以及赵煦没有他们想要的‘昭示其过’,一些人忍不住,似乎是习惯性的要进宫求见高太后。 但高太后并没有见任何人。 赵煦也埋头恶补,任由外面的闹腾。 入夜,福宁殿,赵煦在书房里依旧笔耕不辍,看了不知道多少资料,笔录更是繁杂。 陈皮在一旁守着,默默无声。 与此同时,开封城百里外的一处驿站,一个棱角分明,留着三角胡的中年人,由下人的搀扶着下了马车,进入驿站。 随便对付的吃了口饭,洗漱一番后,中年人坐在房间里,望着开封城方向,慢慢的摸着胡须,心里翻涌着念头。 这时,下人走进来,端着一叠衣服,道:“主君,明日就到京了,这些衣服您明早些换上吧。” 中年人点点头,继而沉吟着,道:“开封府城里的消息,准确吗?” 下人连忙瞥了眼外面,关上门,走近低声道:“是真的。官家似乎决意‘绍述’神宗新法,已经将吕相公下狱,二范相公放假,朝廷几乎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中年人摸着胡须,神情有着谨慎的思忖之色。 下人看着中年人的表情,有些忍不住的道:“主君,这是好机会啊,听说章相公已经到了京城,官家很是器重。” 中年人瞥了他一眼,道:“入京之后,告诉所有人,不得乱说话。府里也看紧一点,再去王家那走一趟,请他们稍安勿躁,不得妄动。” 下人好似听懂了什么,道:“是。” 中年人摆了摆手,自顾的坐着,犹自看着京城方向。 他心里有着万千的感慨,多年的贬谪生涯,不断的被四处拨弄,纵然有再多的不甘,锐气也已经不复当年。 他就是蔡卞,蔡京的胞弟,还有另一重身份——王安石的女婿! 蔡卞思虑丛丛的时候,其他各路也有众多的人在赴京的路上。 熙宁年间的三司使曾布,元丰年间的转运使,天章阁待制吴居厚;元丰年间的光禄卿吕嘉问以及苏轼等等,都在赵煦的诏令前后,启程赶赴开封,已经不远了。 第二天一早,赵煦有些艰难爬起来,或许是昨夜熬的太晚,或者是起床气,总之,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起来。 吃了点东西,他就出来冲着当值的胡中唯喊道:“蹴鞠!” “是!”胡中唯身体一直,大声应着,然后就招呼人。 赵煦歪了歪脖子,刚下场,就看到门外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官家,等等我!” 赵佶大叫,一边跑一边踢飞书包,书本散落一地也不管,直冲球场跑来。 赵煦嘴角抽了下,这小混蛋就是欠打啊! 赵佶无所觉,站到赵煦边上,冲着胡中唯喊道:“我跟官家一头,还有,今后有蹴鞠,记得通知我!” 胡中唯正愣神,赵煦一脚踢向赵佶,道:“将你的书包给我收拾好了,放到一边,再看到你这样,我用书包将你吊起来!” 赵佶看向书包,似乎疑惑了下,连忙又叫道:“那官家你等我。” 说着,他飞速跑过去,囫囵的收拾了下,扔到走廊下,就又跑过来,一脸的兴奋。 赵煦还想踹他,这小混蛋明显有防备,躲的比较远。 胡中唯等了一会儿,在赵煦示意下开球。 一群人有来有往,踢的颇为热闹。 尤其是赵佶,精神、体力好得不得了,满球场的乱窜,大喊大叫,仿佛要整个皇宫听到。 尽管赵煦很想踢他,但有赵佶的加入,队伍踢的没有昨天那么紧绷,自然了不少。 半个时辰之后,赵煦喊了中场休息,在场边擦着汗,看着赵佶抱着茶壶咕咚咕咚喝水,随口的道:“这两天,有去过祖母那吗?” 赵佶放下水壶,擦了擦嘴,仰着小脸看着赵煦道:“没有,最近课业多。” 赵煦哼了声,道:“中午过去请安,今后每天中午都过去。” 赵佶有些不明所以,道:“为什么?祖母也不待见我的。” 赵佶这个轻佻的性子,高太后喜欢才怪了。 赵煦沉吟片刻,直接一脚踹过去,道:“让你去就去,去过之后,回来告诉我。” 赵佶嘟嘟了一句‘你自己怎么不去’,立马仰着脸,嬉笑道:“知道了,我中午就去。” 赵煦虽然没听清,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一脚将他踹向球场。 赵佶一蹦又一跳,趁机奔向球场,大喊道:“再来再来!” 赵煦扔掉毛巾,刚要入场,陈皮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刑部关于三司衙门等案的草本,曹寺卿送来的。” 赵煦示意胡中唯暂停,接过来打开看去,不久就啪的合上,道:“他们想将所有人事情都推给钱升,了结这些案子……” 陈皮点头,肃色道:“是,尤其三司衙门的亏空以及环庆路军饷消失没有说清楚,那些钱粮更是不知所踪,怕是追不回来了。” 赵煦合上,思忖片刻,道:“昨天沈琦说,章相公打算拿刑部开刀?” 陈皮瞥了眼不远处,低声道:“是,章相公是打算拿刑部开刀,然后找个合适的人去撕裂他们以查清楚这些。” 赵煦登时体会到有个得力人帮忙的舒心了,当即点点头,道:“刑部……让蔡京去,晾了他这么久,想必他会给朕做出一点事情来的。” 第110章 大势所趋(求收藏~) 赵煦的话,很快传到了垂拱殿外的瓦房。 章惇听着‘蔡京’二字,眉头皱了下,没有多说什么。 他很不喜欢蔡京,这个人两面三刀,是朝野公认的奸猾小人。 沈琦见章惇没有异议,就带着昨日章惇给的那份名单,前往刑部。 而此时的刑部,正在发生激烈的争论,曹政与黄鄯、马严,二打一。 曹政一脸冷肃,道:“将凶手推给钱升,三司使被谋害这么大的事情,就这样了了?” 黄鄯面上板直,道:“人证物证俱在,钱升也认了,曹寺卿还想怎么样?莫非,还是要推给什么人?需要黄某为你想一想,点出来吗?” 曹政针锋相对,道:“原来你也心中有数。这个且不说,三司衙门的弊案怎么说?三百万贯的钱粮,哪里去了?还有环庆路的军饷,上上下下牵扯那么多,就这么算了?” 黄鄯寸步不让,道:“两个三司副使,钱升以及吕家那边都已经供认,现在刑部只要按名单拿人即可,什么叫就这么算了!” 曹政哪里不知道黄鄯的心思,越发的不客气,道:“就两个副使,还有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大理寺卿,外加几个吕家小喽啰,就能将三百万贯的军饷给‘消失’了?黄尚书,你是当我傻,还是当天下人蠢!” 马严不能让黄鄯孤军奋战,适时加入战斗,淡淡道:“并未消失,现在紧要的,就是追赃,或许能追回不少。” 曹政冷哼一声,道:“这么大的案子,就这样了结了?二位,你觉得朝廷能接受,陛下能接受吗?天下人能接受吗?” 事关自身能否从这个泥潭脱身,黄鄯一点都不退让,沉着脸道:“曹寺卿!你打算怎么办?将吕相公砍头吗?顺带着上上下下近百人,一起拉出来杀了?这样天下人就能接受了!?” 曹政心里怒火冲天,他怎么也想不到,刑部与御史台,居然想要这样结案! 他能猜到,宫里的官家断然不会接受这种结果!他这个刚刚上任的大理寺卿,要是在这样的结案陈词上署名,只怕下一刻他就会进这刑部大牢! 曹政脸角铁青,盯着黄鄯与马严道:“既然你们二位打定了主意,曹某不废话。这个结案,大理寺不接受!二位是要硬来,还是到御前打官司,曹某都奉陪!” 马严与黄鄯看着曹政,见他确实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不由得皱眉,对视一眼,继而沉默了片刻。 黄鄯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道:“曹兄,你我同殿为臣不是一日两日,你我都清楚,这个案子如果不尽快了结,还不知道会有多大的风波,难道你,或者陛下就希望朝局一直这样乱下去吗?早日收尾,大家都落得清静。” 马严跟着道:“曹寺卿,这个案子到底有多大,你在户部多年,比我们清楚。你真敢说户部就干净?或者说,查下去,你就真敢确信没有你的亲朋师友牵扯进去?” 黄鄯,马严两人一个红脸一个黑脸,对曹政威逼利诱。 如果还是太皇太后当朝,曹政或许迫于压力就沉默了,但他是当朝新贵,能猜到赵煦的一些心思,作为新晋臣子,曹政有什么理由与黄、马二人沆瀣一气? 曹政索性摊牌,道:“吕大防必须认罪!还有,那些涉案的人,一个人都不能放过,否则就到御前申辩吧。” 黄鄯,马严两人又对视一眼,两人神情凝肃,静了片刻,马严道:“既然曹寺卿执意如此,那就按你说的,到御前说。” 这次轮到曹政意外了,审视着二人,道:“你们要做什么?” 黄鄯也平静了,淡淡道:“到这里,案子已经没法继续查了。吕相公最多就是御下不严,教子无方,计相的死,按不到他头上。” 曹政气的笑了,道:“吕大防欺君罔上,无能不堪,朝廷内外这么多的事情,你一句‘御下不严,教子无方’就推脱的干净了?” 马严刚要说话,一个小吏进来,看了眼几人,来到黄鄯身旁,在他耳边低声道:“中书舍人沈琦来了。” 黄鄯脸色微变,看了眼马严与曹政,道:“请他进来吧。” 小吏应着,快步出去。 曹政与马严没有说话,两人仿佛都预感到了什么。 不多久,沈琦就进来了,看着三法司的头头都在,笑着道:“沈琦见过三位郎官。” 三人都没有说话,静看着沈琦。 沈琦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拿出章惇的那份名单,递给黄鄯,道:“黄尚书,请看看这份名单。” 黄鄯皱眉,无声的接过来,看到一个个笔走龙蛇,如刀刻般的字迹,再看着这些名字,神色顿沉。 这些名字,有的是吕大防亲信党羽,但也有不少是完全无关,甚至是有怨的,无一不是朝廷要员! 黄鄯知道这份名单出自谁,也能猜到什么意思,还是问道:“沈舍人这是要我做什么?” 沈琦一笑,道:“不是我。黄尚书仔细看看,有空了,去垂拱殿外的瓦房,章相公在等着。” 说完,沈琦不等黄鄯说话,又看向马严,道:“御史台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有十几道奏本,齐齐要陛下‘三省吾身,明示己过’。马台长,有些话,不需要下官说的太明白。” 马严拧眉,面无表情的道:“沈舍人还是说明白的好。” 沈琦没了笑容,静静看着马严一会儿,道:“章相公来之前,让我转告马台长,即便留恋旧主,也不应该无视新主,失了臣子本分,要懂得进退与分寸。” 马严双眼瞳孔骤缩,章惇这话说的很重! 黄鄯与曹政更是齐齐色变,章惇这话太过诛心! 沈琦神情不动,余光扫过三人,等了一阵子,见马严不说话,道:“马台长,黄尚书,章相公说了,如果二位昏庸无能,只知道欺上瞒下,糊弄事情,就不要占着位置,误国误民了。” 黄鄯,马严脸色铁青,双眼喷火的盯着沈琦。 章惇昨日当街杀人,今日就这般羞辱他们二人! 沈琦不为所动,道:“二位,想好了怎么做,尽快进宫。你们都知道,章相公脾气不大好。” 沈琦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了。 马严,黄鄯二人看着他的背影,面上阴晴不定。 他们也是不是官场新人,知道这是章惇在给他们下最后通牒——要么老老实实的站到官家一边,服从命令;要么继续自行其是,等着天降雷霆! 马严,黄鄯两人对视一眼,沉着脸没话说。 曹政在一旁看着,暗自冷笑,到了这种时候还不懂变通,看不清大势,活该你们倒霉! 第111章 非我既敌 曹政没有多待,话不投机,起身跟着离开了刑部。 马严与黄鄯对视,两人都是满脸墨色。 两人心里很清楚,其实,他们并不畏惧章惇,章惇哪怕再强势,曾经也被屡次赶出朝廷,没什么可怕的。真正令他们忌惮的,是宫里那位年轻的官家。 这位官家,不同于神宗,神宗虽有强势的一面,但还顾及体统,不会太破坏规矩,对于朝臣的声音颇为顾忌,不然王安石不会被两次罢相,对于新政神宗也是反反复复。 这位年轻官家,仿佛是因为太过年轻,完全不在乎祖法,不管朝臣的态度,哪怕现今朝政等同停顿,满朝野的反对声如雷鸣依旧充耳不闻。 更是接连杖毙朝臣,简直如同一个完全听不进去劝,不懂轻重的无知少年! 外加一个满心怨愤,戾气十足,非我既敌的章惇,朝廷还能有安生日子吗? 黄鄯皱眉沉思了良久,忍不住了,道:“你说怎么办?” 马严同样头疼,到了现在这个程度,他们想撂挑子,辞官都不成,在章惇眼里,他们怕是吕大防的党羽,决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马严沉着脸,道:“去见苏相公吧,这件事,还得他拿主意。” 黄鄯想了想,道:“好。” 苏颂,暂代宰辅的位置,想要了结这一系列大案要案,还得苏颂拍板。 两人说着,便带好一系列的罪供,对好措辞,前往枢密院。 就在他们入宫的时候,枢密院的内,却一片紧张。 和事老苏颂,罕见的阴沉着脸,瞪着枢密承旨姜敬,怒声道:“你说,他们不肯开仓?市面上也购不到粮食?” 姜敬苦笑一声,道:“下官亲自走了几个。一个说,需要政事堂以及三司衙门的正式公文,单相公与户部的不行。一个说,他们需要应急,不能开仓。还有直接说,没有吕相公的手书,他们不认。” 苏颂盯着姜敬,道:“市面上呢?” 姜敬道:“夏粮还有两个月,市面上的陈粮并不多,何况是十天之内凑集,即便有,时间也不够,能筹措的很少。” 苏颂看着姜敬,双手握着拐杖,脸色难看,眸光闪烁着,忽然道:“你是查到了什么?” 姜敬抬了抬手,道:“瞒不过相公,我去查了查,发现,开封城以及附近州县的府库,其实都已经空了。” 苏颂一怔,道:“为什么?他们不是应该有存粮吗?” 姜敬看了眼苏颂,咳嗽了一声,道:“相公,朝廷寅吃卯粮不是一天两天了。加上,各地都大手大脚贯了,都在等夏粮。” 苏颂哪里听不出来姜敬话里的意思,这些府库的存粮,怕是多半被各种手段贪腐,挥霍一空了! 苏颂懒得理会这些糟烂事,沉着脸,心里思忖了好一阵子,道:“现在,户部以及内库都拿出钱来,我们要是筹措不到粮食,不说官家那边交代不过去,环庆路那边也可能出事情。” 姜敬点头,看着苏颂欲言又止。 苏颂向来只盯着他自己的盘子,见着姜敬犹豫的表情,一敲拐杖,道:“有话就直说!” 姜敬思索再三,道:“相公,现在朝局困顿,诸事繁杂,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 苏颂眉头皱了皱,沉默不语。 作为枢密使,他对朝局比其他人看的更清楚。宫里那位年轻官家或许有变法的念头,但眼下,苏颂猜测应该是那位官家对吕大防肆意欺压的一种报复,以及对权力的渴望。 想要那位官家放弃这些,将吕大防释放或者请回来,是万万不可能。 而且,章惇已经回来,蔡卞、曾布等新法派怕是就要到京城了。 苏颂心头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不吐不快,却又吐不出来,沉默了半晌,道:“尽可能的筹措吧,先给环庆路应急,再从秦凤路,永兴军那边抽调一部分,其他的,再想办法。” 姜敬刚要应着,一个小吏来到门外,道:“相公,刑部尚书,御史中丞求见。” 苏颂眉头皱起,尽管他暂代宰辅,实则上完全没有管,毕竟东西二府分管军政,是制衡之策,枢密使参与政务,太过忌讳。 听着黄鄯,马严来了,苏颂顿时就觉得麻烦上门,却也不得不见。 果然,马严,黄鄯一来,就给苏颂送来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他们对于三司衙门,苏辙以及吕大防等案的结案陈词;一个是章惇亲笔写的一分名单,林林总总三十多人,全部都是当朝要员! 一个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从轻从快了结这些案子;一个是想借机扩大化,大搞诛连,清算‘旧党’。 南辕北辙又相互冲突,最终这个难题,堆到了苏颂头上。 苏颂面无表情,淡淡道:“你们怎么看?” 黄鄯岂会自己去触霉头,连忙道:“苏相公,下官等惹不起章相公,这份名单太重,下官等不敢擅端,还请相公决断。” 马严当即跟着,道:“相公,这份结案陈词或者名单,总归需要您点头的,难不成章相公还能越过您行事吗?” 苏颂是老滑头,怎么会上当,直接道:“我做不了主,宰辅大印在章惇那,我点不点头,不重要。我要提醒你们一件事,苏辙死了,吕大防不能死。” 黄鄯与马严脸色骤变,心里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惊恐。 要是吕大防死在牢里,那就真的惊天动地,朝野没人能坐得住了! 黄鄯看着苏颂,忽然掉头就跑。 纵然他之前有过安排,这会儿还是要去亲眼看一看,再做安排才能安心! 苏颂见马严没动,拄着拐杖站起来,似自言自语的道:“功名利禄惑人心……” 马严听着要开口,却被姜敬见机给挡了。 这会儿,赵煦正在垂拱殿,殿中站着蔡卞。 蔡卞有着干净利落的三角胡,脸角有些黝黑,他小心谨慎的抬着,道:“臣蔡卞,参见官家。” 赵煦看着他,笑着道:“蔡卿家免礼,来人赐座。” 蔡卞没有抬头,一直躬着身,直到黄门搬来椅子,这才道:“谢官家。”说完,慢慢的半个屁股落在凳子上,异常的恭谨。 赵煦看着蔡卞,见他这般拘谨,笑着道:“卿家不用这么紧张,朕也不是见人就打杀的。” 第112章 进一步 蔡卞躬着身,低着头,神色如故,道:“是。” 赵煦见他这样,索性开门见山,道:“朕召回卿家的意思,卿家应该明白,卿家能否助朕清除弊政,造福于民?” 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是变法派主力,即便早有准备,他脸上还是动了动,压着翻涌的复杂情绪,顿了片刻,道:“陛下,臣以为,变法的成败,归根于人心,人心不变,一切徒劳无功,反而搅动国本,有害无益。” 赵煦脸上露出讶异与惊喜之色,蔡卞的这个想法,倒是比章惇进了一步。 章惇想的是新法的优劣得失,蔡卞则想到了根本。 王安石之所以两次罢相,以及元祐年间高太后与司马光等人联手废弃新法,根本上,还在于人心。 新法,未得人心! 或者说,新法在改革的前,进行中以及最后,都没有获取足够的人心,没有人心就没有支持,那最终被废弃,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赵煦只是从蔡卞这一句话里就知道,这个人是人才,会很有用。赵煦赞许的点头,道:“所以,我们需要支持,需要让大部分人支持!” 赵煦想说的是,改革中,要扶起新的势力,要接纳,融合,扩充变法队伍,要让变法成为主流,共识! 这样才能确保变革的持续性,将来不会被来来回回的颠覆、折腾,空耗国力。 蔡卞刚要说话,童贯从外面悄悄进来,等赵煦示意后,来到近前。 童贯低声道:“苏相公推诿,御史台、刑部似乎还在犹豫。” 赵煦笑容没了,拿过手边的茶杯,目光看着拨弄的茶水,忽然冷哼一声,道:“想躲?哪那么容易!陈皮,传旨,擢苏颂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章惇为参知政事兼枢密副使;蔡卞为参知政事兼御史大夫。刑部尚书黄鄯罢职、下狱候审,由蔡京接任。” 蔡卞听着神情愣了又愣,一时间忘了起身谢恩,也没有在意他哥哥蔡京。 他很是疑惑,官家这个任命,非常的奇怪! 苏颂的是没问题的,就是宰执的头衔。 可章惇晋为参知政事,却没有加三省的头衔,比如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并且兼任枢密副使!苏颂这个枢密使已经调任政事堂宰辅了,岂不是枢密院交给了章惇? 而他蔡卞,参知政事兼了御史大夫!同样没有三省的头衔,并且,御史台向来只设副职御史中丞,不设主官御史大夫! 蔡卞一时间没了反应,心头全是疑惑。参知政事勉强算是副相,但相比于三省的长官地位还是差了一等。 官家既然要他们回来,恢复熙宁变法,怎么就给了这样一个不轻不重的位置? 陈皮反应过来,瞥了眼蔡卞,走向赵煦,准备耳语,这时赵煦忽的站了起来,笑着道:“朕知道。蔡卿家,跟朕来,朕带你去见章相公。” 陈皮连忙收口,躬身应着,转身去拟旨。 蔡卞心里若有所动,起身道:“是。” 赵煦与蔡卞一前一后出了垂拱殿,路上赵煦询问着蔡卞一些事情。 蔡卞谨小慎微,亦步亦趋跟着赵煦,斟字酌句的回答赵煦的问话。 两人说着,很快就来到了不远处的瓦房。 章惇看到蔡卞,脸角微不可察抽了下,不动声色的抬手道:“见过陛下。” 赵煦摆了摆手,道:“蔡卿家,章相公,都不是外人,朕就不介绍了。” 两人都是熙宁年间王安石的重要臂膀,又怎么会不认识? 蔡卞三角胡微翘,躬着身,第一次微笑的应和了下。 章惇则面无表情,根本没有回应。 赵煦隐约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大对,看了两人一眼,指着章惇左手边的桌子,与蔡卞道:“蔡卿家,这张桌子,是你的。目前政事堂混乱,一应政务,朕命他们送到这里。二位卿家现在都是参知政事,要帮朕将政事挑起来,不能继续乱下去!” 不说刚刚回来的蔡卞了,就是章惇也是疑惑不解。 官家安排这里到底是为什么?好像是意有所指,他们却又猜不透。 两人对视一眼,抬手应着道:“遵旨。” 赵煦看着两人,心里豪气顿生,暗吸一口气,直接拉过一把椅子,道:“正好,朕有些事情询问二位,坐坐。” 章惇与蔡卞其实也有很多话想与赵煦谈,或者说,他们都想探一探赵煦对熙宁变法的真实想法。 君臣三人坐着,童贯陪着,陈皮则去传旨。 现在的陈皮,只要传旨,都带着皇城司的禁卫,第一站,就是枢密院。 苏颂听着陈皮宣旨,晋他为‘宰辅’,心里轻叹口气。他本极力想避开这场旋涡,奈何就是躲不过。 陈皮将圣旨递给他,笑眯眯的道:“苏相公,近来诸事繁杂多扰,官家希望您能挑起担子。” 苏颂看了他一眼,道:“请官家放心。” 陈皮不管苏颂是真答应还是假意,瞥向不远处的姜敬,道:“章相公已经晋为枢密院副使,姜承旨,你准备一下吧。” 苏颂听着神情微变,继而皱眉,沉凝不语。 章惇晋升的虽然是枢密副使,在没有正使的情况,其实就是掌管了枢密院! ‘又进了一步……’ 苏颂心里默默道。先是掌握了殿前司,控卫住了开封,继而接管了枢密院,这一步步,井然有序。 姜敬看了眼苏颂,暗暗叹了口气,只能抬手道:“是。” 陈皮见如此,便带着人出宫,直接来到刑部。 黄鄯似乎心有所感,心神冰冷,微抖着肩膀,抬手道:“臣黄鄯接旨。” 陈皮漠然看了他一眼,这才摊开圣旨,道:“朕绍膺骏命……刑部尚书黄鄯,临变畏搪,遇事糊涂,无视法度,不尊圣命,即刻起,夺去一切官职禄勋,羁押刑部候审!” 黄鄯满脸苍白,心如死灰,抬着手,颤声道:“臣遵旨。” 陈皮面无表情,一挥手,皇城司上前,拿掉了黄鄯的管帽,扒去他的官衣,押送他入大牢。 刑部衙门,所有人噤若寒蝉! 前一刻还威严高大的刑部尚书,转眼就被夺去了官职,成了阶下囚! 陈皮拿下黄鄯,在他的值房喝茶等着。 不多久,一身常服,面色毅然的蔡京快步进来,丝毫没有文官那种蔑视宦官,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见到陈皮,连忙上前行礼,道:“见过陈公公。” 陈皮有些讶异,却也知道赵煦不喜欢这个蔡京,站起来,看着他,淡淡道:“官家说,机会给你了,十天之内,你要是做不出样子来,就去跟黄鄯作伴吧。” 蔡京虽然卑躬屈膝,脸上却是坚定之色,道:“公公请转告官家,微臣一定竭尽全力,绝不放过一个!” ‘绝不放过一个’,没有坏人,奸佞这些后缀。 陈皮听懂了,没给他好脸色,鼻腔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哼还是嗯,带着人离开了刑部。 “送公公。” 蔡京跟在陈皮身后,一出原本黄鄯的值房,他就抬头挺胸,一脸坚毅傲色,丝毫不见刚才的卑躬屈膝。 第113章 抓!全抓了! 蔡京送走了陈皮,站在大门口,面上不动,眼神却剧烈闪烁。 他终于有机会了! 等陈皮在转角消失,他神情一震,猛的转身,向着原本属于黄鄯的值房,沉声道:“左右侍郎,员外郎,来我值房。” 黄鄯已经成了前任,入了大牢,刑部这些人哪敢耽搁,纷纷跟着蔡京入了值房,关起了门。 门外,刑部的大小官吏盯着紧闭的门,心惊胆战,神色慌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没多久,蔡京就领头而出,一众侍郎,员外郎都长松一口气的表情,甚至一两个还带着微笑。 蔡京带着众人,直奔大牢。 蔡京到哪里,都有侍郎,员外郎安排的妥妥当当,没有半点阻碍。 一群人,直接来到了吕大防的牢房前。 吕大防没有了上一次的从容,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看着站在牢外的蔡京。 他已经知道黄鄯被下狱了。 蔡京还穿着常服,两鬓斑白,脸角却十分硬朗,给人一种坚毅又略有刻薄之感。 “吕相公,想好了吗?”采集背着手,语气淡漠,目光中似有剑意。 吕大防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沙哑着声音,慢慢的说道:“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蔡京眼角一抽,盯着吕大防,冷声道:“来人!将吕家三子二孙,三司两个副使,户部那个员外郎,转运司的几人全数带到刑房,集体用刑!” 左侍郎当即道:“是,下官亲自去!” 吕大防眼皮抬的更多,注视着蔡京,不知道过了多久,胸口鼓起又泄下,本就苍老的脸上,忽然更加的苍老,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蔡京见着,冷笑道:“知道怕了?当初你但凡给我一点活路,今天我或许还能给你三分颜面!” 吕大防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简直如同死了一样,对于蔡京的话,没有半点回应。 蔡京看着吕大防,气息有些急促,面露快意。 他被流放在外多年,风餐露宿,狼狈不堪,其中有‘新党’的弹劾,更有吕大防等人的一再贬谪! 所以,看到吕大防这个模样,蔡京别提心里多痛快了。 认认真真的舒服了良久,蔡京冷哼一声,转身去牢房。 刚到牢房,就听到了一阵阵急切的哭声,喊声,喊叫声。 “我父亲是当朝宰辅,他还会再回去的,你你们敢对我用刑!” “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我什么都没干啊……” “你你们不得好死,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快放开我……” “我是当朝五品,隶属枢密院,你们无权对我用刑,我朝就没有对士大夫用刑的先例,你们这是私刑,我要告御状……” 十多个人,被绑在刑架上,狱卒在搬弄着各种刑具,将这些养尊处优,脑满肠肥的人吓破了胆。 在刑房的侍郎看着,心里也有些不安,这些人身份都不寻常,真要动刑,日后追究起来后果不会小。 这时,蔡京大步进来,直接拉过椅子坐下,道:“不用问,直接用刑。” 那侍郎看着蔡京,咬咬牙,道:“是。所有刑罚,给他们都来一遍。” 刑架上十几个人大惊失色,惊恐万状的叫嚷起来,更是有人盯着那些刑具,双腿哆嗦,脸色苍白的直接喊道:“我招,我招,我招……” 蔡京接过狱卒的茶杯,道:“未免他们不招实话,先用一遍。” 蔡京话语落下,各个刑具上去,刑房里顿时鬼哭狼嚎,什么声音都有。 一干侍郎,员外郎听着都心惊胆跳,忍不住的相互对视,最后落在蔡京身上。 蔡京抱着茶杯,对残酷的刑罚,凄厉的惨叫声,求饶声熟视无睹。 一干人心神暗凛,多了小心,他们明白这位不是前任黄鄯那样的‘好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刑架是人一个个面色苍白,浑身是血,一副进气多出气少,奄奄一息的模样。 蔡京抱着茶杯,扫过他们,淡淡道:“再问,不老实交代的,就再用一次。” 身后的一干人连忙应着,出来十几个狱卒,认真讯问。 饶是如此,还是有人说了谎。 于是,惨叫声再次响彻牢房。 其他人见着,哪敢再藏着掖着,争先恐后,连珠炮般的倒出来。 一群侍郎,员外郎听得浑身冰冷,大气不敢喘。 这些人,招出了更多的弊案,不止是三司衙门,还有政事堂、三省六部,枢密院,也有皇族公卿,甚至还有边疆将帅! 牵扯这么多人,绝对是惊天大案! 朝廷,要被戳个窟窿了! 蔡京曾是开封府知事,对旧党了解的非常多,但饶是他也惊讶了,这些人倒出来的东西,远超过他的想象! 蔡京转瞬就镇定了,拿出章惇的那份名单,看了眼,目光微微闪烁,又揣了回去,然后起身,亲自讯问了一遍。 刑部的侍郎,员外郎对视一眼,默默无声。 真的要捅破天了! 蔡京拿到他想要的,沉声道:“整理好供状,我要立刻呈送给官家,没有我的命令,从现在起,谁也不准出入刑部,走漏风声,同罪!” “遵命!”一群侍郎,员外郎当即就应着。 他们一个个头上冒出冷汗,这么大案子,他们只祈祷离他们远远的,哪敢掺和! 蔡京整理完,便带着这些罪供,前往宫里。 在蔡京入宫的时候,开封城依旧热闹,但有些地方,却意外的安静。 马严,御史中丞的位置没变,只不过主持御史台的二把手变成了真的二把手。 他站在窗前,看着刑部,心里轻轻一叹。不知道是叹他的好友黄鄯的入狱,还是他的权柄被削。 政事堂。 被擢升为宰辅的苏颂,拄着拐,站在屋檐下,望着刑部方向。 他身后有一个吏员,道:“相公,蔡京入宫了。” 苏颂默默,那吏员无声的退了出去。 苏颂一直看着刑部方向,神情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良久之后,苏颂忽然轻轻一叹:“结束了……” 刚进来的一个小吏,听到苏颂这句话登时一怔,不知道什么结束了。 这时,垂拱殿。 赵煦看着案桌上蔡京送来的罪供,以及详实的名录,脸色很是难看。 他知道这个时候官僚体系腐朽,但远远没有想到,居然腐朽到这种程度! 真是应了那句话:按个砍头,只有漏网,没有冤枉! 这还只是有一定品级的,真要扩大去查,怕是要有上千人涉案,真正的塌方式腐败! 蔡京躬身立着,虽然低着头,却也能感受到赵煦的愤怒。 看完后,赵煦内心的怒火汹涌澎湃,猛的拿起笔,直接勾一个个名字,然后一张纸一张纸的扔过去,怒声道:“抓!一个不落,给朕全抓了!刑部不够,命皇城司去抓!边疆的那些,除了西北,让枢密院去做,朕一个也不放过!” 第114章 大清洗 蔡京等赵煦勾完,应声后,捡起一张张纸,告退出了垂拱殿,去不远处的瓦房找章惇。 赵煦看着他的背影,胸腔好似要炸开,依旧是怒不可恶! 他双眼闪烁着杀意,恨不得将这些人立刻杀个干净,猛的一拳锤在桌上,沉声道:“全是这样的官吏,能不亡国吗?!” 陈皮听着心头狂跳,连忙低头。 亡国啊,这可不是随便能说的! 这时,蔡京到了青色瓦房前,打量一眼,顿了片刻,这才进去。 他面无表情的给章惇见礼,将罪供以及赵煦勾的名单递过去。 章惇坐在椅子上,神色严厉,眼神冷冽的看着蔡京道:“为什么我名单上的人没有?” 蔡京并不躬身,也无敬意,语气十分平静,道:“没有证据。” 章惇盯着他,双眼里冷意更深,继而淡淡道:“各路经略,团练,观察使等由枢密院来做,刑部不得妄自插手。” 蔡京抬着手,道:“是。下官告退。” 说完,他没有去看不远处的弟弟蔡卞,径直离开这里——他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蔡卞看着蔡京离开,眉头只是皱了下,便继续做事——他与章惇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梳理朝局,填补吕大防,苏辙等案留下的人事空白。 章惇瞥了眼蔡卞,表情冷漠。 他厌恶蔡京,连带着蔡卞他也不喜欢,哪怕这个人是王安石的女婿! 章惇兼任了枢密副使,已经取代苏颂掌管枢密院,他沉思再三,起身前往枢密院。 想要清理这些握有兵权的人,还得用些手段,不能像京城文官这么大开大合。 蔡卞熟视无睹。 蔡京出了宫,没有第一时间回刑部,而是找到了他儿子蔡攸。 蔡京还不知道蔡攸干的好事,如以往一样,摆着父亲的威严,道:“陛下已经准了,这份名单你来抓,其他的我来。” 蔡攸接过名单看了看,发现里面竟然有些是他父亲的宿敌,悄悄看了眼蔡京,蔡攸不动声色的道:“好,我这就回去准备人手,再让巡检司封了城门,谁也跑不掉!” 蔡京似乎有些意外的看了眼蔡攸,这次回来,他就觉得这个儿子似乎有些不一样,有时候特别有主意,偶尔还闪闪躲躲。 蔡京只当他是长进了,微微点头,道:“好,一定要在明早之前结束,速战速决!” 蔡攸肃色应着,道:“孩儿这就去。” 蔡京嗯了一声,心里思忖一番,前往刑部。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认为长进的儿子并没有立刻返回皇城司,而是去了宫里。 刑部与皇城司,在不到半个时辰后,倾巢而出,刑部的衙役,皇城司的禁卫外加开封府巡检司的帮助,足足有六七百人,满开封城的抓人、封院、抄家、追赃。 协中大夫府。 尚通满脸苍白的被刑部衙役拖着,左右四顾的解释着:“听我解释,听我解释,我没有参与那些贪污,我的钱都是俸禄所来……” 刑部衙役拖着他出门,根本不听他解释。 他身后,一大群人妇孺家丁妇孺跟着惊慌哭喊。 国子监。 祭酒满脸铁青,极力抗拒皇城司的禁卫,怒声道:“我是太皇太后册封的国子监祭酒,你们凭什么拿我!你们这是乱命!” 国子监的师生惊恐万状,纷纷上前拦阻,被禁卫强行推开。 鸿胪寺。 偌大的鸿胪寺,被南天友带着人给围了,而后就是全面的抓捕,搜查。 鸿胪寺寺卿,少卿等人,几乎全数被羁押,鸿胪寺的各级官吏被押在院中,府库,房间,全数被封,清理! 军器监,刑部衙役如狼似虎,抓人,搜查账本,一气呵成。 皇城司的大牢,刑部大牢迅速满了,不得不借用开封府,大理寺,甚至是其他衙门的内部监牢。 皇城司与刑部这般大动作,开封城犹如地震,震动了不知道多少人。 开封城各处街道上,临近天黑居然人满为患。无数人四处求告,打听消息,疏通关系,如同无头苍蝇,到处乱撞。 范百禄,范纯仁坐不住了,他们第一时间想要进宫求见高太后,结果皇门守卫连通传都没给。继而想要见赵煦,也被门卫给呵斥了。 两人万般无奈,只能去找苏颂。 苏颂这会儿在府里,坐在凉亭内,听着外面的哭喊声,僵硬如雕塑,无动于衷。 过了一阵,管家走过来,低声道:“主君,二位范相公来了,在后门。” 苏颂这才仿佛有反应,拿起早就冷了的茶喝了一口,道:“就说我睡了。” 管家抬头看了眼外面,听着越发吵闹的声音,道:“二位范相公说了,主君不见他们就不走了。” 苏颂喝了口茶,慢慢起身,道:“不走就不走吧,我去睡了。” 管家一脸疑惑,以往他家主君虽然不愿意蹚浑水,但遇到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会这样袖手旁观的。 苏颂没有说什么,真的去睡了。 范纯仁,范百禄就在苏府后门,听着管家的回复,两人皱眉沉思半晌,忽的又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到了什么。 两人木然的静了一会儿,不约而同的离开。 走了不知道多久,两人抬头,看着半隐半露的月亮,又是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范百禄背着手,神情怅然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今夜过后,官家就真的亲政了。” 范纯仁盯着月色出神,道:“苏颂比我们看的远,看的清楚,这么大的动作……看来,官家是不肯放过吕大防了。” 范百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多多少少有种兔死狐悲的悲凉感,道:“由此看来,官家对吕大防的怨恨已经入骨,今夜,无人可以安枕了。” 范纯仁似乎醒过神,看了他一眼,道:“安枕?看着吧,我感觉会有无数的人头落地。” 范百禄沉默了。 如果是以往,他还不相信,那位官家心里即便有怨愤,总归会有分寸与余地。但从今天的动作来看,这位官家的恨意,决然不小! 范百禄沉默了,范纯仁也不知道继续该说什么。 他们都是臣子,尤其还是‘前朝’臣子——路,窄了。 慈宁殿内。 高太后听着源源不断的汇报,坐在椅子上,正怔出神。 周和躬身立在她身前,脖子冰冷,肩膀微颤个不停。 从他得到的消息,刑部与皇城司,抓捕的五品以上官员就已经多四十多人,外加之前的吕大防等人,已经高达六十多! 三省六部七寺,御史台,枢密院,三司衙门等无一逃过! 这还是暂时知道的! 这哪里是查案啊,分明就是大清洗! 第115章 空虚 高太后看着门外愣神半晌,忽然看着周和,道:“周和,你说,官家真的这么恨……吗?” 虽然那个‘我’字没有说出口,但周和听得明白,心里狠狠一颤。回想着这些年高太后对赵煦的打压,控制,尽管心神如坠冰窟,他还是颤音的道:“娘娘多虑,娘娘是官家的嫡亲祖母……” 高太后从他的表情,声音似乎知道了什么,僵硬着脸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 高太后是从仁宗时候过来的人,历经英宗皇后,神宗太后,到了赵煦这个太皇太后,风风雨雨四十多年,哪里不清楚‘天家无情’四个字。 想着赵煦在外面‘大开杀戒’,她心里有些不安生,自言自语的道:“周和,你说,官家会怎么对我?我记得,之前有人上书弹劾我,说我‘擅权禀国’、‘欺凌幼主’?” 周和一脸的苍白,低声道:“娘娘,切莫多想啊,官家官家,官家还是孝顺的……” 高太后这个时候,哪里还会信这些。她钻了牛角尖,一个劲的在想,赵煦会不会废除她太皇太后的尊荣,欺辱她,甚至是逼死她,给她恶谥。 这个时候,她甚至顾不得维护祖制了。 夜凉如水,福宁殿里一片宁静。 相比于宫外的热闹,福宁殿多了一分肃杀之气。 赵煦的寝宫里,床上摆着小桌,有简单酒菜,赵煦与孟美人两人对坐。 孟美人似乎能听到宫外的动静,目光注视着赵煦,抿了抿嘴,轻声道:“官家,似乎不太高兴?” 赵煦一怔,笑着道:“不高兴?我为什么不高兴?今夜过后,我就是皇帝了,为什么高兴?” 清除了吕大防余党,一切大权在握,是真正的皇帝! 孟美人看着赵煦,道:“官家没有发现吗?臣妾来了之后,官家总共没说过几句话。” 赵煦之前无所觉,听着忽然眉头一皱,他陡然发觉,他好像并没有多么兴奋,反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一种奇怪的空虚感。 即将大权在握,期待很久的那一天就要到了,怎么会不高兴? 赵煦皱眉,沉吟不语。 他要改革大宋军制,训练强兵,消灭辽,夏,洗去屈辱。他还要改革朝政,建立正常的国家体制,他要消除三冗,解决而今的民生困顿,强国富民,阻止亡国厄运,实现真正的华夏盛世,风流大宋! 他还要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怎么会有这种空虚感呢? 孟美人看着赵煦少有的沉默表情,素手拿起酒壶,给赵煦倒了一杯。 赵煦看了她一眼,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心里转着念头,本想开口问‘你在我这个立场会怎么做’,却知道没什么意义,转而问道:“外面都说我是在报复吕大防等人对我的多年欺辱,又说我太过出格,有违祖制,不是圣君所为,你觉得呢?” 赵煦这一连串的动作,可以说,自打真宗以来,就没有发生过,不管是杖毙朝臣还是查封大衙门亦或者下狱宰辅,更是大肆清洗朝局。 别说这些一起发生了,前面的几个皇帝,一个都没有做过! 到了明天,朝野内外,整个大宋,必然是一片愕然,震惊,不可置信以及惊慌失措,无所适从。 孟美人静静的看着赵煦,伸手给他又倒了一杯,道:“官家,没有对错。现在,您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赵煦笑了声,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心里轻叹一声。 他怎么会退呢? 他终于发现空虚感来自来哪里了。 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居然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能理解他的,满天下找不出一个。 这就是所为的高处不胜寒吗? 孟美人见赵煦脸上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味道,眨了眨眼,忽然道:“官家,准备改元了吗?” 赵煦抬头看着她,拿起酒杯,面露思忖。 宋朝皇帝的年号,是经常的改,几乎有大事情的转折,年号都要改一改。改的最多的应该是仁宗,有九个。神宗也有熙宁,元丰两个。 他要是亲政了,按理说,也要改一改。 微微点头,赵煦道:“是要改,再等等。” 清算了吕大防,顺手清洗了旧党顽固派,他还得花时间来稳固,梳理朝局,趁机对朝廷架构进行调整;外加西夏蠢蠢欲动,还得着手训练新军,事情着实的多,得一步步来。 孟美人见赵煦的情绪缓和,道:“官家,太后还有几天就要下葬了,您会去吗?” 赵煦对这位向太后着实没有什么好感,却笑着道:“去,不止我去,苏相公,二范,还有六部尚书,御史台,开封府等,都要去。” 孟美人抿了抿嘴角,神情微凝。太皇太后那边要求一切从简,官家这大张旗鼓是要做什么吗? 赵煦情绪确实不大好,摆了摆手,道:“撤了吧,早点睡,明天有的烦。” 孟美人应着,刚要伸手收拾小桌上的碗筷,赵煦已经连着小桌子端走,放到一边的地上。 赵煦整理了下被子,道:“明天再收拾吧,让外面的人早点休息去。” 孟美人看着赵煦,眼神忽然闪过一丝笑意。不管外面人怎么传,近人都知道,官家还是很宽和体恤的。 赵煦不知道孟美人想那么多,拍了拍身旁,道:“来吧。” 孟美人连忙起身,睡到赵煦身旁。 赵煦搂着她,目光看向窗外,月色皎洁,温和中有着一丝清凉意。赵煦静静的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自语的道:“月色真好,明天……” 咚咚咚 赵煦感慨声还没落下,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继而传进来陈皮压低声音:“官家,楚攸回来了。” 赵煦感慨之色陡没,直接掀开被子穿鞋,与孟美人道:“你先睡。” 说完,抱着衣服就向外面走。 书房内。 赵煦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着楚攸道:“跟我说说情况。” 楚攸脸色有些黝黑,比以往更显得精壮,他神情恭谨,知道赵煦急,言简意赅的道:“是。回官家,殿前司两万人,基本没问题了。微臣做了布置,暗中辖制马军司,步军司,令他们不敢乱来。” 赵煦已经穿好衣服,听着心里大定,满脸的振奋,坐在椅子上,看着楚攸,重重点头,道:“做得好!很好!” 赵煦现在唯一的担忧就是驻扎在开封城四周的禁军,尽管兵变的可能性很小,但赵煦还是要以防万一! 现在,殿前司控制住,另外‘两衙’就更不敢乱动,他这皇位,算是彻底坐稳了! 第116章 蔡京的闷棍 陈皮在一旁暗自高兴,楚攸回来的正是时候,有殿前司大军压阵,这开封城再乱也不怕! 楚攸倒是平静,肃手而立,十分规矩。 赵煦吃了定心丸,心里陡然浮现了诸多的想法,脸上笑容慢慢浮现,道:“殿前司,你好生管着,找个时间,朕带着苏相公亲自去一趟。” 楚攸能控制住殿前司,除了赵煦扣住了殿前司原本的指挥使,副指挥使,还有枢密使苏颂的帮忙。 楚攸其实没有完全站稳,军队这种东西,向来很难短时间内驾驭,也只能堪堪稳住,还需要时间梳理,有赵煦这个皇帝亲自压阵,那自然再好不过。 “是。微臣遵旨。”楚攸一本正经。 赵煦摆了摆手,又看向陈皮,道:“外面的事情盯着。明天一早通知章相公,蔡卿家,请他们午后到垂拱殿,是关于军制的事,让他们准备一下。” 高枕无忧后,赵煦的动作就可以更大一点了。 第一个要掌控,梳理的,就是军队! 章惇已经接管枢密院,可以慢慢筹划对军队的改变了。 唯一的问题是,大宋的强兵能将几乎都在西军,西夏蠢蠢欲动,赵煦不能喊这些人回来,暂时也不能动北方。 陈皮哪里能猜到赵煦的心思,应了一声,而后谨慎小心的看着赵煦,道:“官家,外面动静有些大,围着刑部,皇城司厮闹的不少,几位相公府邸都是人,政事堂那边,各类奏本据说有上百了。京外来的同样不少……人心惶惶,民沸四起。” 赵煦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这些朕不管,让章相公他们去善后。还有,对蔡京父子,盯紧了。” 陈皮脸色一肃,道:“是。” 陈皮对蔡京这对父子很不喜欢,父亲是貌似忠心,实则居心叵测,假公济私;儿子野心勃勃,连父亲都能一而再的出卖。 赵煦想着,又道:“环庆路的军饷还是没有筹齐?” 陈皮点头,道:“开封城有钱,没粮,苏相公的意思,是有多少先运多少,解燃眉之急,而后徐徐图之。” 赵煦目光陡然锐利,哼了一声,道:“徐徐图之?这位苏相公还是想在泥潭里多挣扎一会儿。还有几天,就先让他们折腾着,等我腾出手来再料理他们。” 陈皮与楚攸没有说话,两人看着赵煦,觉得眼前的官家,言谈举止有着快要抑制不住的蠢蠢欲动。 赵煦现在心里确实充斥了各种想法,却又没办法立即付诸实施,既兴奋又有些焦急。 忽然间,赵煦扯过纸笔,拿起笔道:“你们去休息吧。” 他怕过了这个时候就忘记了,要认真记下来。 陈皮与楚攸见着,对视一眼,两人抬手道:“小人(微臣)告退。” 赵煦头也不抬,继续写着。 赵煦在灯下狂书的时候,宫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蔡京与蔡攸父子的动作越来越大,抓捕,抄家,由此诛连的官吏,甚至包括勋贵是越来越多,惊动的人自然更多。 不知道多少人妇孺在宫门口哭泣,要求见高太后。 苏颂,范百禄,范纯仁等府门外,都是求告的人,围的水泄不通。 各处衙门也是沸腾,各种愤懑声要冲破屋顶,蔡京父子俨然成了本朝‘第一奸佞父子’。 而围攻刑部衙役,甚至皇城司禁卫的事时有发生,一些豪仆壮丁甚至拿出了刀兵与官差对峙。 蔡攸狠厉,他父亲蔡京同样不遑多让,毕竟是曾经的开封府知事,手段凌厉老辣,这一夜,开封府又增了十多条人命。 而蔡京更是直接下令,将抄没吕大防等党羽的家产,敞开了在开封城来来回回的巡逻。 天色渐亮,早起或者没睡的百姓,推开门,打开窗,就看到了神奇的一幕幕。 衙役们拉扯大车,车上是大箱子,大箱子里是金银玉器,是珠宝首饰,有成箱成箱绫罗绸缎,有堆满了的铜钱! 这些大箱子上都贴有封条,上面写着府邸,官名,器物,数目等。 马车走的很慢,压的青石路嘎吱嘎吱响。 “哎,快来看,好多的钱!” 有个妇人,看着门外的马车,忽然冲着里面喊。 一个老者走过来,没有在乎那些金银玉器,而是盯着一大箱一大箱的铜钱,睁大双眼,吃惊的道:“我的乖乖,这一大箱子,起码有上百贯吧……” 老妇人推了他一下,道:“你仔细看看,多少马车?” 老头伸头出窗户,左右看了眼,更惊讶了,道:“亲娘啊,看不到头,这起码得有几万贯了,这是从谁家抄出来的?这么有钱……” “好像,是什么员外郎……”老妇人不确定的道,她识字不多,而且离得有些远。 “员外郎,我记得是六品啊,加上那些好东西,起码几十万贯吧,六品官就这么富的吗?”老头失神,似乎后悔年轻时候没当官。 这时,御史台的几个御史,在一个三司副使的大门前,本还想来帮着伸冤,但看着一箱箱运出来的东西,几个人面面相觑,一句话说不出。 这时一个皇城司吏员,模样是账房先生,他故意拍了拍厚厚的账簿,与几人淡淡的道:“庄园一个,铺子四十,良田百顷,宅院三座,家仆奴婢过百,每个月支出就百贯,这位副使,月俸不过五十贯,啧啧,白手起家啊……” 几个御史脸色一沉,齐齐甩着袖子转身就走。 还能怎么办?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要是再去喊冤,谁还能搭理?怕不是会将他们当做同党一起给抓了! 开封府知事韩宗道,本来正对刑部封城,刑部与皇城司大肆抓人,抄家,杀戮‘无辜百姓’感到愤怒,正在写弹劾奏本,却被下人叫到了门外。 看着那些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韩宗道还是握笔姿势的右手猛的一缩,紧紧握成拳,面沉如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范百禄,范纯仁也被惊动了,站在院中高处,看着马车来来回回的运送着一箱箱的金钱,两人心里即是愤怒又无奈。 愤怒不知道冲着谁,无奈也不知道是冲着谁。 原本甚嚣尘上,如同沸水冲盖,就要压不住的开封城,忽然犹如被敲了个闷棍,沸腾的声音戛然而止,不知道多少人郁闷想吐血,却只能闷在嘴边,强忍着。 第117章 得看陛下的意思 蔡京父子真的在贯彻‘速战速决’战略,这边抓人,抄家,追赃;另一边来回运送,府院里还有一堆人在清点,造册。 皇城司。 蔡攸双眼通红的看着满院子的好东西,即便是他出自蔡家,从小锦衣玉食,不曾缺钱,这一刻,还是心脏嘭嘭嘭直跳,恨不得全数搬回家! 他连连深吸几口气,强压住这种躁动,他是有大志的人。 他没有功名,想要爬到更高,只有获得官家的信任,将来赐一个‘同进士出身’,这样才能步入朝局! 眼前这些小利,他必须舍弃! 蔡攸极力保持平静,看向身边的小吏,道:“多少了?” 小吏还在认真核算,闻言连忙过来,还是一脸计算模样,道:“钱,大概有三百万贯,金银珠宝绸缎瓷器玉器古董字画等等,估算有两百万贯,还有粮食,目前还不确切,都在运往原本三司衙门的府库,那边在清点……” 蔡攸心里有了大概,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道:“你们继续清点,告诉南提点,我去刑部通报一声,请他继续,一定要在辰时之前有个数字。” 人,他们已经抓的差不多,只有少数藏匿,还在搜捕。 小吏连忙应着。 蔡攸出了皇城司,直奔刑部。 刑部是这次行动的主力,蔡京坐在刑部大院的正中,看着一大群人在来来回回,忙忙碌碌。 一个员外郎拿着账簿,走过来,低声道:“尚书,这边清点完了。” 蔡京拿过账簿,漠然扫了眼,看着上面‘逾二百万贯’的数字,神情动了下。 这员外郎顿时会意,瞥了眼四周无人,更凑近一点,道:“尚书,按照规矩,上五留五。” 蔡京自然知道什么是‘上五留五’,上交五成,留下五成。这还算好的,一些衙门,往往是上三留七。三成交上去,七成留下分了。 蔡京纹丝不动,道:“一点都不准留。告诉所有人,敢私自截留,一律按吕大防党羽罪论处!” 这个员外郎神色一惊,知道会错意,连忙道:“是,下官知晓,立刻去通知他们。” 这个员外郎说完,见蔡京没有再说,神情慌乱,急匆匆的走了。 蔡京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心里在想着各种念头。 他必须要钉死吕大防,一报这么多年的欺压之仇! 但吕大防身为宰辅,哪怕涉入贪腐,除非是谋逆大罪,否则很难动用极刑,最多就是贬谪流放。 垂拱殿东面的青瓦房门前,章惇,蔡卞两人并立着,身前站着中书舍人沈琦。 沈琦有些兴奋的道:“蔡尚书的手段确实高明,不说那些没上来的,不少人一大早跑来找我,要求撤回弹劾蔡尚书父子以及为吕大防等人申辩的奏本……” 章惇没理会沈琦,瞥了眼蔡卞,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蔡卞现在领了御史台事,三法司肯定以他为主,他会是这些案子的主审官。 蔡卞沉吟片刻,道:“我心里有些想法,但得看陛下的意思。” 章惇看向宫外,剑眉跳动,眸光锐利,道:“你兄长这一手,就是想低调处理都不行了。吕大防等人,必须夺职罢官,削籍,免除一切封禄!” 蔡卞顿时皱眉,道:“这般严厉,不止是现在的风波难平,日后再想复起新法,其中的难度不会比熙宁弱,你要考虑清楚。” 章惇冷哼一声,道:“你就是太软弱,王公也太过宽仁,若是当年能有这般魄力,哪里会拖到现在这种程度!” 蔡卞三角胡动了动,神色沉默。 当年的事情太过复杂,天下皆反对新法,他们完全是独木难支,最终连神宗都退缩了,他岳父两次罢相,还能怎么样? 沈琦神情发紧,不敢插话,这位章相公火气太甚! 真要是对吕大防这个宰辅夺职罢官,收回一切食邑,恩禄,爵位……那将是真宗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吕大防这般处置,他那些党羽更好不了,那对朝野,天下的震动简直不可想象! 章惇见蔡卞不语,面露不满,却又快速敛去,道:“刚才官家传话,大概意思想要对军制有所改变,你怎么想?” 蔡卞沉吟着,道:“保甲法,裁兵法,将兵法,保马法,军器监法等多有瑕疵,还需做出一些改变。” 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重要助手,对变法内容极其了解,如数家珍,在地方这些年也是看清了不少利弊。 章惇语气果断,道:“虽然有些弊端,却是对症下药,只要长期坚持,定然能有所改变!我会坚持,待会儿我写一道奏本给陛下,你也写一道吧。” 蔡卞下意识的揪了揪三角胡,看了他片刻,道:“好。” 章惇抬头看了眼宫外,感受着少有的平静,转向沈琦,眸光冷冽,道:“将为吕大防申辩的名单都给我整理好。另外,我要召回的人,再催促一番。” 沈琦连忙应着,道:“是。下官这就去。” 沈琦说着,就转身返回政事堂。 现在的朝局状态是,苏颂这个宰辅不管事,实际上的事务权力都在章惇与蔡卞这俩‘副相’手里,而蔡卞明显受章惇压制。 这位章相公脾气刚直如火,说杀人就杀人,更是要对吕大防等继续追杀,沈琦着实有些怵他。 章惇与蔡卞又盯着宫外天空看了一阵,相继转身进门,开始写奏本。 而这时,蔡京父子正在快速收尾,准备进宫面呈。 那些想要救人,为牢中人申辩,不管是为私为公,这会儿都缩了回去。 唯有一些妇孺等还在厮闹不休,哭喊连天。 随着天色大亮,不管是彻夜未眠,装睡,真睡,这会儿都醒了过来,目观四面,耳听八方。 慈宁殿里的灯更是亮了一夜,却无半点动静。 赵煦在书房里写了一晚上,直到外面再三响起钟声,这才收笔,看着满桌子的纸张,赵煦满意的笑着,伸了个懒腰。 他精神极其好,一点都不困,收拾好,直接出门,喊道:“胡中唯,蹴鞠!” 胡中唯立刻就大声应道:“是。” 于是,赵煦不吃早饭,就与一群禁卫在福宁殿前蹴鞠。 现在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赵煦,盯着福宁殿,听到赵煦‘若无其事’的‘玩乐’,无数人心里浮起各种各样的心思。 比如,就有许多人悄悄的开始苦练蹴鞠。 第118章 你爹不怀疑娘能怎么办 赵煦踢了一会儿,就浑身是汗,看着头顶的太阳,心里格外的舒服。 孟美人独守空房一晚,早早的见礼回去了。 赵煦在球场上蹴鞠,陈皮,童贯来来回回的汇报,全是关于宫外的事情。 赵煦听了一点就摆手,道:“请章相公与蔡卿家决断。” 然后,就继续蹴鞠。 踢了足足一个时辰,众人差不多了,这才停下来。 胡中唯咧着嘴,一脸憨厚的与赵煦浑声道:“官家身体真好,比小人这些当差的还好。” 赵煦拿着毛巾擦汗,笑着道:“平时坐的太多,必须多锻炼。行了,你们也去休息吧。” 胡中唯连忙应着,带着一群人气喘吁吁的走了。 赵煦接过陈皮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道:“苏相公来过吗?” 陈皮道:“没有,一直在政事堂。” 赵煦唔的一声,道:“二范等人呢?” 苏颂,二范还算有些操守,赵煦也刻意留着他们,所以没有被牵连。 陈皮道:“皇城司一直盯着,这几天都没出府。” 赵煦笑了声,向书房里走,道:“其他人还跳的欢吗?” 陈皮当即就陪着笑,道:“哪还敢有人造次,政事堂那边的奏本,据说被撤回了大半。” 赵煦摇了摇头,要说看风向,见风使舵,没有比文官更擅长了。当然,也有些要名不要命的。 赵煦刚要踏进门槛,童贯追过来,道:“官家,章相公,蔡学士上了奏本。” 赵煦顿时停住脚步,神色微肃。这还是这二人回京后第一次给他上书。 赵煦接过来,先看章惇的。 没多久,他就皱眉。 章惇的奏本,十分简练,没有那么多废话,大意就是要全面恢复‘熙宁强兵之法’,言称:‘藏兵于民、藏将于兵’,‘若有战事,号令一出,百万既来’。 赵煦对熙宁变法有诸多顾忌,主要是太多不切实际,操作起来弊大于利,给百姓增加许多负担,不利于社会安定以及发展。 章惇这种‘全面复起’,赵煦本能慎重。 赵煦神色不变的沉吟一阵,拿起蔡卞的。 蔡卞奏本说的也不多,但字里行间,有了些转折,对熙宁年间的‘强兵之法’有诸多改进的意思,不希望‘全面恢复新法’,而是‘有序推进’。 赵煦来回的看着这两道奏本,思索再三,转身进了书房。 陈皮看着赵煦的背影,连忙跟进去。 童贯一直注意着赵煦的神色,眼见赵煦没有欣喜之色,心里咯噔一声:官家,不会对章惇,蔡卞也不满了吧? 真要是这样,可如何是好! 赵煦进了书房,将陈皮从各处搜集来的百官资料拿出来,找到了‘兵部’一叠,仔仔细细的翻阅,最后,落在一个人名字上,心里反复思索。 陈皮不敢打扰,静静的候着。 “陈皮,出宫!” 好一阵子,赵煦忽然站起来,道:“我洗个澡,你通知章相公与蔡卿家,晌午就不用去垂拱殿了。” 陈皮一惊,道:“官家,现在外面乱着了,不合适出去。” 赵煦径直出书房,道:“没事,隐蔽一点。” 陈皮想要再劝,赵煦已经走了,他只能应着,赶紧去找楚攸与刘横。 不多久,赵煦就与陈皮外加一些便衣禁卫,悄悄出宫,向着牛行街走去。 在赵煦出宫的时候,章惇与蔡卞刚得到了黄门的通知。 章惇神色意外,道:“你说,陛下推迟了晌午后的召见?” 黄门道:“是,陛下昨夜在书房通宵达旦,需要休息片刻。” 这个理由章惇倒是能接受,毕竟还处于磨合期,君臣两不知,总得小心一些。 “好,我知道了。”章惇一脸教书匠的严肃色。 黄门也害怕这位章相公,毕竟是当街杀人的主。 黄门走了,章惇看向蔡卞。 蔡卞埋头抒写,对于章惇的目光视若无睹。 章惇剑眉半竖,以他的政治敏感性,他可以断定,宫里皇帝的看似正常的举动,多半与他们刚才的奏本有关。 而这时,赵煦来到牛行街上的一处院子。 这处院子在皇城东面,靠近新曹门,相对来说是偏僻了。 赵煦来到一处院子前,看着有些斑驳的‘许府’牌匾,微微一笑,就要上前打门,却被里面突然传出来的一声哭喊给打断了。 “娘,爹是要打死我吗?” 赵煦的手顿住,从虚掩的门缝看去,只见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趴在石墩上。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站在边上,正在小心的给他腿上擦药。 妇人一脸心疼,道:“儿子不怕,有娘在,忍一忍……” “啊……”孩童痛呼大叫,熬过一会儿,回头泪眼婆娑的道:“娘,我是爹亲生的吗?疼死我了。” 妇人连忙安危两声,继而道:“我也怀疑你不是,可你爹不怀疑,我能怎么办。” 赵煦在门旁听的,嘴角一抽,强忍着笑。这妇人,还真是敢说。 等了一会儿,赵煦清清嗓子,拍了拍门,大声道:“请问是许府吗?” 门内顿时安静了。 一阵脚步声后,妇人过来拉开门,看着一脸阳光,帅气,微笑着的青年,妇人明显有好感,脸上带笑,有瞥见赵煦身后还有一帮人,神色立紧,道:“这位公子,是要找什么人吗?” 赵煦笑着道:“这位大娘子有礼,赵某来找许冲元许官人。” “我家官人?” 妇人打量着赵煦,倒也没想其他,道:“那,请进。” 赵煦见妇人有所顾虑,转头与陈皮等人道:“刘横跟我进去,你们都在外面等着。” 陈皮有些紧张,这个时候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刚要说话,赵煦淡淡看了他一眼,他连忙收嘴。 赵煦转头一笑,与妇人一起走进去。 里面一个半头白发的老者已经听到动静,走出来看着赵煦,疑惑的道:“这位公子找老朽?” 赵煦打量着这个人,尽管半头白发,但轮廓分明,神情坚毅,话音里是干脆利落,响亮清澈,没有老人家那种含混,迟疑。 “在下赵煦,特地来找许先生。”赵煦笑着说道,并没有抬手,因为他手里摇着折扇。 “赵煦?” 许将目露疑惑,他确定没见过这个年轻人,但这年轻人的做派,却不像是后生来讨教学问或者走关系的。 当然了,他已经闲置了五年之久,未必还有人记得他,走他的关系。 妇人正在里面沏茶,听着同样不解。 其实,倒不是许将忘记了赵煦这个皇帝的名字,一来,赵煦这个名字是后改的,原名是赵佣。二来,现在发音与后世很不相同,同字不同音太多,谁又能想到皇帝陛下会亲临许将这落魄官的破落小院? 刘横在一旁看着许将,道:“我家公子来自宫里,贵不可言。” 第119章 裁军合路 刘横这么一说,许将神色就微惊。 到底是元丰年间的兵部侍郎,是在元祐初被旧党发配的,因此,许将知道赵煦的名字,也见过七年前的赵煦。 许将有些不可思议,宫内外那么多大事情,这位年轻的官家,怎么突然跑到他这里来了? 特意来找他的? 是因为要起复新党吗?再次变法吗? 许将心里疑虑陡升,面上却不动如山,抬手道:“臣许将……” 赵煦扇子一合,轻拍在他手上,笑着道:“我就是随便走走,无需客套,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许将赶着手上微疼,心里有些发紧,连忙道:“官,赵公子请。” 赵煦微笑,跟着许将进屋,抬眼打量了下。 许家说不上家徒四壁,但相比于其他官员的富丽堂皇,仆从成群,哪怕是八九品都远不如,只能算是温饱,在‘富裕’的大宋官吏体系中,殊为不同。 许大娘子看着他家官人少有的‘客套’之色,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十分有礼的退了出去。 赵煦与许将分宾主落座,见着许将倒茶,道:“这茶……一般啊?” 许将尽管心里疑惑丛丛,倒也笑着道:“让官家见笑了,这些都是友人所赠。” 赵煦接过茶杯,喝一口,直接道:“现在朝野纷扰,说朕戾气太重,不尊祖法,又说这对朝臣太过刻薄,还有就说朕是在对吕大防等人是泄私愤,非圣君所为,你怎么看?” 赵煦这段时间接到的奏本不知道多少,有的义正言辞的讲大道理、有的旁敲侧击、有的分析利弊、有的引经据典、有的模棱两可,但意思都是相差无几,都在为吕大防等人开脱,要求赵煦‘做个圣君’。 赵煦说着,目光一直盯着许将。 许将没想到赵煦这样的开门见山,还拿着茶壶的手顿了下,思忖一小会儿,道:“官家既然都知道,那就不是他们所说那般。” 赵煦依旧看着他,道:“那许卿家说说,朕是在想什么?” 许将心里转念不止,还是猜不透赵煦来的用意,真是要起复他,替换‘旧党’,也用不着特意跑一趟,这一句更像是在考校。 他这个曾经的兵部侍郎,让官家这么高看一眼吗? 顺着赵煦的话头,许将沉吟了一阵,道:“臣猜不到。” 赵煦看着他,道:“是猜不到,还是不敢说?” 许将脸色禁不住动了下,抬头看着赵煦,心里暗自惊讶,这位官家年纪轻轻这样的敏锐吗? 想着赵煦短短时间就抢夺回权力,许将悄悄警醒,面色如常的道:“臣确实是猜不到。” 赵煦笑了,抱着茶杯,道:“猜不到就猜不到吧。朕问你另外一件事,你对我朝的军制怎么看?你在元丰年间给父皇的奏本,朕看过了。” 许将是元丰年间的兵部侍郎,曾经上过很多对军队的改革建议,尤其是其中一条,非常吸引赵煦的主意:将枢密院的权力下放给兵部。 虽然被神宗以‘祖宗不以兵柄归有司,故专命官统之,互相维制,何可废也?’给驳回了,赵煦却另有一些想法。 许将听着赵煦的话,顿时明白赵煦来的目的了,道:“官家,想要做什么?” 赵煦喝了口茶,看着他,言简意赅的道:“朕要精兵简政。” 许将微微皱眉,‘精兵简政’四个字看似简单,实则难如登天。 神宗年间王安石变法,其实也想要这么做,最终非但没能做成,反而一进步促使军队,官吏的膨胀,使得‘三冗’问题越发沉重,难以自拔。 这倒不是说王安石等人完全无能,直接也说明了这些事情的难度。 许将沉思再三,道:“陛下,想要怎么做?” ‘新党’复起,如果继续熙宁之法,非但不能解决一些问题,可能会弊政加重,越发的积重难返。 赵煦见许将面露沉思,心里暗自点头,这许将虽然闲置了几年,倒不是全然就不关心朝政,明显心里有着诸多想法。 赵煦将茶杯放下,道:“不是朕要怎么做,是你想怎么做?” 许将脸角紧绷,他明白赵煦这句话的意思,心里迟疑再三,还是抬头看着赵煦,正色道:“陛下,若是臣来做,第一,合并各路,裁减番号;第二,对各军进行清查,打击贪腐,冒饷,屏退老弱病残。第三,挑选将帅,加强训练……” 赵煦眉头挑了挑,许将还真敢说。 宋朝现在有一百多个番号的军队,各‘路’基本上是‘省’级编制,统帅州府。所以,不管是合并各路,还是裁减番号,得罪的绝对不是一两个人,那样的反对声,可不比赵煦下狱吕大防来的弱。 赵煦心里推敲,道:“还有呢,关键的你还没说。” 许将没有犹豫,道:“枢密院虽然权责重大,但掣肘重重,很难行事。臣希望将枢密院的权力下放给兵部,由兵部来做,一来,兵部隶属于尚书省,即便遇到反对声,也不至于整个朝廷受拖累。二来,少了掣肘,行事可以更为有效。” 赵煦微微点头,道:“继续说。” 许将顿了顿,越发警醒,眼前这位官家显然想的更多,道:“臣认为,我朝保有十一路就足够,各军最多二十二个就足以。各将领不应该频繁调动,‘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不利于军队维持作战实力。” 赵煦双眼一睁,这回真的惊讶了。 现在宋朝有二十三路,相当于二十三个省,这是要两两合并?一百多个番号的军队,只留二十二个? 这得牵扯到多少人,多少士兵! 这,许将,胆子很大! 赵煦下意识的拿起茶杯,仔仔细细的思索。 许将的想法,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这般动作下去,哪怕是慢慢来,还会引起巨大反对声浪,王安石复生都不敢这么干! 许将见赵煦的表情,意识到说的多了,连忙道:“此事事关重大,还需官家仔细斟酌,朝野诸公共商。” 赵煦随口嗯了一声,心里依旧在转念。 许将的想法,胆子都很大,但实际操作起来很有难度。 一来,现在的宋朝,对地方的控制力很弱,各路的‘两两合并’,等于是在合并两省,涉及到多少官帽,朝野多少人,加上错综复杂又丛丛制衡的官制,只怕未成功就出现大乱子! 裁减番号,保留二十二个军,裁减的军队数量,高达数十万人,没有足够的弹压力量打底,朝廷未必敢下这样的决心,更难做到! 或许可以做到,但可能需要漫长的时间,其中荆棘遍布,艰难险阻,稍一不慎,折戟沉沙! 第120章 另起炉灶 赵煦思索半晌,看着许将,道:“枢密院负责调兵,权职,地位不能动。但‘三衙’可以,朕决定将三衙裁撤,统兵全,归入兵部。对军队的整肃,由兵部来做。” 许将怔了怔,这个方法他还真没想过,毕竟三衙负责统兵,实实在在的握住兵权,是只属于皇帝,谁敢打三衙的主意? 不等许将回神,赵煦继续说道:“裁量军队,削减番号,这些事情要慢慢来。朕要你做的是:第一步,你到任后,整肃兵部,朕会给你三个番号,你从厢军,禁军中抽调精锐,组建两支步军,一支火器军,人数都是一万。这三支军队,归属兵部招募,训练,统帅,调遣直属于朕,是朕的亲军,不隶枢密院。朕会派内监提督,给你支持。你动作要快,等差不多了,朕会找机会,裁撤三衙,一应权责,移交兵部。” 许将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官家,要裁撤掉三衙!? 这是要另起炉灶吗? 许将一时间想了很多,他是体制内的官员,从来没有想过在从体制外来破开当前桎梏,实现强兵以及消除弊政。 说到底,他已经‘新党’还是尊崇祖制的,只不过想对其中一些不合时宜的做出改变,但并未有过推倒从来的想法! 许将深深的震惊于赵煦的这个想法,以及大胆! 哪一个皇帝,能有将他的国家推倒从来的念头? 太危险! 赵煦看着许将的表情,知道他惊讶,微微一笑,道:“时间紧,任务重,但也要走的稳,借着朝野的纷纷扰扰,咱们君臣悄然行事,你觉得怎么样?” 许将震惊,却也更为激动! 他本就是胆大之人,跟随一个大胆的皇帝,岂不是正合心意?! 许将原本心里还有所顾忌,此刻绷了绷脸角,感觉脑后一阵冷一阵麻,猛的起身,躬身作揖道:“臣谨遵陛下旨意行事!” 赵煦拿起桌上的纸扇,猛的一敲,笑着大声道:“好!就这么定了!” 赵煦仔细看过许将的资料,这个人很有才干,并且持身守正,倒是不用担心他乱来。 一直耳观鼻鼻观心的刘横被吓了一跳,从假睡的浑噩中醒来,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赵煦。 许将抬着手,待赵煦话音一落,道:“敢问陛下,不知臣合适上任?” 赵煦心里也有些激动,想了想,压了压手,示意许将坐下,道:“朕会尽快让吕大防的事情尘埃落定,章相公那边已经着手安排,填补朝廷的空缺,朕找机会,将你填进去。” 许将明白赵煦的意思,道:“是。” 赵煦本还想与许将好好聊聊,听着外面越发大的动静,以及推门声,心里暗自可惜,与许将道:“朕不能久待了,你写奏本给朕看,有什么问题,朕找机会与你谈。” 对于军队的改革,不管是旧党还是新党,都不能让赵煦满意,他这次来,就是另辟蹊径,绕开‘新党’与‘旧党’,脱离现有制度的束缚! 许将当即抬手,道:“臣恭送陛下,陛下今日未曾来过。” 赵煦眨了眨眼,旋即笑了,折扇一摆,大步出门,道:“走了。” 陈皮从外面迎过来,低声道:“官家,蔡京父子入宫了。” 赵煦手里再次摇起折扇,心里高兴,更觉的潇洒,道:“让他去找章相公,朕没空。” 陈皮愣神,回头看下站在不远处抬手恭送的许将,连忙跟着赵煦。 赵煦出门走了,许大娘子才从里面出来,有些惊疑的低声道:“那公子是谁啊?我刚才看院子前前后后多了很多人,还带有刀。” 许将自然不奇怪,满怀激荡,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到底是谁啊?”许大娘子不满的推了下许将。 许将回过神,深深吐了口气,转头看向她,道:“我没空教训那浑小子了。” 说完,许将就向他的书房走去,道:“将我的官服找出来。” 许大娘子眨了眨眼,忽然间会意,连忙追过来,低声道:“刚才来的人,是朝廷里的?召你回去吗?什么官职?咱们能住回原来的院子吗?” 许将摆了摆手,他这会儿满肚子想法,手痒难耐,准备大书特书。 许大娘子看出来了,瞥见不远处儿子露出头,急急跑过去,按住他,道:“儿子,别惹你爹生气了,咱们能不能住回去,全看你爹的了……” …… 宋朝的皇城不大,开封城也不大。从牛行街回到宫里,赵煦将他自己关入书房,临关门前,对着陈皮道:“告诉章相公,蔡卿家,一应事务,交给他们处置,没有重大事情,不需来报。另外,吕大防等案子,要在太后下葬前有个结论,务必要详实,不能有瑕疵。再传旨给苏颂,二范等人,太后的葬礼,他们必须都在,病的,就让禁卫上门去抬。” 陈皮听得一怔一怔的,现在满京城,甚至全大宋惶恐不安,官家这是要干什么? 不等陈皮问,赵煦已经关上门。 陈皮看着紧闭的门,一脸疑惑的小声应了声‘是’。 陈皮回忆一阵赵煦的话,便前往垂拱殿外的青瓦房传旨。 章惇与蔡卞听到后,神情各异。 章惇不苟言笑,肃色问道:“陛下,是有什么事情吗?” 陈皮道:“官家在看一些东西,研究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个章惇两人倒是知道,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陈皮走后,蔡卞思索一阵,忽然看向章惇,道:“章相公,关于吕大防等案子,既要快,也不能有瑕疵,更不能将来被翻案。” 当朝是佞臣,下一朝就是贤臣,配享太庙;或者当朝是擎天国柱,下一朝就是不世大贼,抄家灭族。历朝历代,比比皆是,并不鲜见。 章惇目露冷芒爆闪,沉声道:“他们休想!” 蔡卞与章惇之所以会警惕,是因为,日后如有人为吕大防等人翻案,那其实是否定他们的第一步。 章惇看向外面,一脸严峻的道:“晚上,让你兄长与侄子,一起来我府上。” 蔡卞道:“就来这里吧,免得落人口实。” 章惇无所谓,眸光冷烁,道:“让那个杨畏也来,曾布他们应该还有几天就到京了,过了太后葬礼,时间差不多。” 蔡卞轻轻点头,神情肃色。 曾布等人到了,他们原本的那些同僚也就差不多,足以填补吕大防等人留下的全部空白。 第121章 厘清案情 赵煦关在书房,正在对‘军制’问题,进行更为深入的思索。 他这些天看了很多,记录了不少,这会儿正在逐一归纳,总结,推敲其中的解决方式方法。 宋朝的军队,在宋太祖时,只有十多万,太宗时候也不到二十万,到了真宗,激增到四十万,仁宗时再次翻倍,到了八十万! 不止是军队数量的激增,还有就是军职可以荫补,并且还能附养家属,这样的支出,自然成了几何指数增长,成了国库支出中非常大的一头! 大头到什么程度,占比超过了全年赋税的六成,一度高达八成! 这样的比列,简直不可想象! 宋朝并不是常年打仗,仁宗一朝几乎没有战事,神宗一朝也并不多,元祐以来也近乎没有。 可军费的支出,一直居高不下! 赵煦看着他罗列对比出来的数字,神色肃然,凝重。 去年赋税是一千七百万贯,军费支出,一千万贯! 这个数字,着实可怕! “一定要改变……” 赵煦目光灼灼的轻语,以军队这样的膨胀速度,他不止会越来越养不起,圈养之下还会使得军队毫无战力,旦有战事,一战即溃,望风而逃,并非多难想象。 赵煦想着历史上靖康之难时北宋军队的表现,眉头顿时皱起,目光幽幽,闪烁着冷意。 赵煦闭关还不到晚上,许将的奏本就送上来了。 赵煦知道不能闭门造车,迫不及待的看起来。 许将曾经是兵部侍郎,对军制有经验有想法,很值得参考与倚重。 在赵煦与许将两人筹谋对军制动刀的时候,皇宫外面依旧是风起云涌。 蔡京父子的动作不停,抄家依旧在如火如荼,各种案子在加速追查,而朝野对于吕大防等案子风向在胶着中慢慢的转向。 第二天,章惇与蔡卞讨论朝廷里人事任命,两人身前的公本上,列着高达四十多个名字。 蔡卞盯着公本思索良久,道:“三省六部七寺,三司衙门,枢密院,御史台,涵盖这么多人,朝廷里怕是不会那么容易通过。” 其实,这份名单大部分是章惇拟定的,他只是添加了极少一部分,总共四五个。 章惇脸上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道:“由不得他们!下午我去一趟户部,处理环庆路军饷的事。蔡京等人过来,告诉他们四个:严惩不贷!” 蔡卞知道章惇的态度,道:“我待会儿再去见见苏相公。” 苏颂到底宰辅,吕大防一案要定性,需要他点头。 章惇冷哼一声,他不喜欢苏颂。 下午,蔡京,马严,曹政三人齐齐来了。他们代表的是三法司,刑部,御史台以及大理寺。 蔡卞坐直身体,面色平淡,语气是威严,疏远,道:“有结果了?” 蔡京,曹政,马严三人是各有表情,各有心思,眼见蔡卞这位副相问话,蔡京,曹政不动。 马严绷直脸,只得出头道:“回蔡相公,基本落案。吕大防一党欺君罔上,擅权禀国,都有证据。行贿受贿,卖官鬻爵,倒卖军饷等,也查到实证。除吕大防,吕慧卿,范纯粹等人外,基本全部认罪,案情十分清晰。” 蔡卞一点都不意外,高太后垂帘听政,倚靠外廷,吕大防等人把持权柄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至于贪腐,卖官鬻爵,这个是仁宗以来,朝野公开的秘密。至于‘倒卖军饷’,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边疆的将士穿破衣烂袄,吃的不如猪食,不是一两个人上书弹劾过。 这些都是成年弊事,日积月累。 蔡卞接过马严递过来的公本,仔仔细细看过一阵,道:“你们怎么想的,这些案子,要怎么判?” 马严不说话了,蔡京等人更是缄口不言。 如果是以往,肉烂在锅里,大家齐齐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配的发配,夺职的夺职,至于亏空想办法填补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无声无息中悄悄过去,继续安享太平。 但现在,吕大防等人已经入了大狱,满城风雨,还能怎么掩藏? 可不遮掩,吕大防是宰辅,还涉及诸多高官,全都是天下名望之士。并且,关系错综复杂,就好比范纯粹,是中书侍郎范纯仁的亲弟,范仲淹的第四子! 这里面的关系网,何其复杂,更何况其他大大小小遍布开封内外。 这样的情形,怎么判? 蔡卞见他们不说话,沉思一阵,道:“案子需要陛下定,未定之前,你们不得宣之于口。还有,一应人等要加紧看护,若是再出什么乱子,你们知道轻重!去吧。” 三个人各怀心思,彼此又看了眼,抬起手道:“下官告退。” 蔡卞看着四人走了,左思右想,拿起奏本,前往福宁殿。 赵煦还在埋头研究,听到蔡卞来了,只好停下来。 蔡卞进来,十分恭谨的抬着手,道:“臣见过官家。” 赵煦摆了摆手,笑着道:“陈皮,给蔡卿家搬个凳子,看茶。” 蔡京连忙谢恩,又见赵煦脸上疲倦,道:“官家,还需注意龙体,切勿过渡劳累。” 赵煦活动了下肩膀,道:“卿家放心,朕每天都蹴鞠一个时辰,朕也不想英年早逝。” 蔡京只当是玩笑,在陈皮搬过来的凳子上小心坐下,拿出蔡京等人的那道联合奏本,顿了了,道:“官家,三法司那边,对于吕大防等案基本厘清了,臣等不敢擅端,请官家决断。” “哦?” 赵煦有些意外,笑着道:“他们这次效率倒是挺高的,朕还以为又要拖个一年半载。” 蔡卞不敢说话,他对朝局的效率心知肚明。 陈皮上前接过来,递给赵煦。 赵煦神色认真的翻开,见条理清晰,证据链完善,微微点头,合起来放到一边,道:“朕再斟酌斟酌。对了,卿家对朝局的人事,有什么想法吗?” 蔡卞躬身,语气波澜不惊的道:“回官家,臣以为,朝廷之中,不应该有党派之分,任人唯贤当为上策。” 赵煦深深的看了眼蔡卞,暗自惊讶又十分欣慰。 这位是王安石的女婿,能够抛弃成见与怨恨,说出‘任人唯贤’四个字,这份公心殊为难得。 赵煦接过陈皮递过来的茶杯,拨弄着茶水,心里计较着,道:“兵部,吏部,工部,这三个尚书留着,朕来选。三司衙门,暂时不动。另外,你与章相公选拔的人,要进行摸底,不要朕刚传旨,他们就牵扯进去,或者有什么事情爆出来。摸底,由皇城司与御史台双向进行,直接汇报给朕。” 蔡卞听着,回想着三司衙门被查封,三省合并迁入政事堂,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联系。 “臣遵旨。”蔡卞不动声色的道。 第122章 风声骤紧 赵煦喝了口茶,道:“朕会在太后葬礼之后定案,你们也要抓紧点。另外,关于军制的事,你们先放一放,专心梳理朝政,抚平乱局。” 蔡卞一怔,抬头看向赵煦,他越发觉得,眼前的年轻官家似乎心中另有乾坤。 赵煦放下茶杯,看着蔡卞笑着道:“苏相公到底是宰辅,没事多多走动,他对现在的朝局比任何人都了解,该请益的要请益。” 蔡卞察觉到了赵煦话里若有所指,一时想不透,起身道:“是,臣遵旨。” 赵煦微微点头,又交代几句,便目送蔡卞离去。 赵煦目送蔡卞走了,抱着茶杯一会儿,忽然道:“陈皮,你觉得,这位蔡卿家怎么样?” 陈皮不知道赵煦究竟指的什么,犹豫了下,道:“小人其他倒是没觉得,就是觉得这位蔡相公有些过于拘谨。” 赵煦嗯了一声,蔡卞才能是有的,就是这份过度的小心谨慎,怕是当年‘新党’失败以及‘旧党’多年打击造成的。 赵煦想了一会儿,道:“马军司,步军司的指挥使,副指挥使,还扣在宫里?” 陈皮道:“是,好吃好喝。之前还嚷着要见太皇太后,近来很安静。” 赵煦慢慢的眯起眼,眼神闪烁着,道:“继续关着,如果宫外有人要见他们,就让他们见。” 陈皮会意的躬身,道:“是,小人明白,一定会仔细的安排,绝无意思纰漏。” 赵煦嗯了一声,沉吟片刻,便埋头看资料。 与此同时,宫外的风波却是越演越烈,‘保皇派’的势力在逐渐显现,围绕着章惇,蔡卞,梁焘等人,开始慢慢发力,对吕大防等人口诛笔伐。 但这还不是重点,随着蔡京四人入宫,一些原本还算端得住的人,纷纷坐不住了。 因为——吕大防等人即将被定罪! 吕大防等人已经洗不白,坚持‘挽救’的人已不多,但如何定罪,却又成了焦点。 吕大防是宰辅,他的党羽中不乏可以称之为相公的‘副相’,三省的高官,六部的尚书,侍郎等等。 五品以上就五十多人,这要是判的过于严厉,朝野必然地动山摇,他们接受不了! 操持向太后丧礼的宰辅苏颂,以及‘告假’在家的二范,此时也是忍不住了,接连有动作。 苏颂招来了蔡京等人,神色严厉的质问,要求他们交代案件最终判决想法。 二范一面四处走动,试图影响舆论风向,一面想方设法为吕大防等人减轻罪责。 吕大防一案几乎没有什么秘密,抄没了那么多家产,谁都不信他们来的光明。加上各种证据层出不穷,单是‘贪污受贿,卖官鬻爵’两条罪名,就足以钉死他们。 或许这种罪名对其他人来说不痛不痒,但身为朝廷高层,当世大儒,极力要求天下人‘克己复礼,清廉自守’,结果他们自己却与铜臭为伍,奢侈无度,天下人怎么能接受? 因此,随着时间推移,朝野争论不断发酵,吕大防等人在士林舆论中逐渐处于劣势。 一夜过去,风声越紧,开封城里都是沸沸扬扬的议论声。 一处书院,一群年轻人抱着书,走在一起。 “你们听说了吗,朝廷有消息,打算在太后葬礼之后,定吕相公等人的案子。” “吕相公等人这次是逃不了了,翻出这么大的案子,怕是陛下与朝廷肯定会严惩。” “严惩?还不是发配出京,能怎么严惩?我大宋就没有杀士大夫的先例!” “嘘,你们难道不知道吗?陛下已经杖毙了两个了……” “这……陛下不会对吕相公等人动用极刑吧?” “不会不会,你们也不想想,那是宰辅以及诸多相公,尚书,侍郎,真的要动极刑,百官惶恐,天下人忧惧,陛下与朝廷,如何自处?” “有理有理,还好还好,别说真的极刑了,就是听到这种可能我都害怕……” “呵呵,有什么好怕的,偶尔杖毙一两个而已,但是宰辅到底是宰辅,陛下与朝廷还是有分寸的。” “那是那是,勿要多想,还是好好准备明年的春闱吧。” “说的是,这次风波这么大,空缺那么多位置,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是极是极……” …… 国子监与贡院南面的一排瓦舍,这里是众多国子监师生以及京外来的科举进士,等待候补官职之类的人租住的地方。 这里条件很不好,处处漏雨,透风,水沟遍布,臭气熏天。 一个白发老者拧着眉,神情忧虑丛丛的自语道:“我上个月给吕相公投的文章,也不知道吕相公看到没有?” 不远处一个二十出头年轻人嗤笑一声,道:“吕相公即便看到,您老人家又打算做什么官职?出京一路颠簸,您这身子骨还受得了吗?” 老者冷哼一声,道:“我等了一辈子,岂会是出京,我一定要在汴京谋的我的前程!” 这位老人家已经快六十了,是神宗元丰二年的进士,考了半辈子中了进士,又等了十几年,还没有得到一个候补官缺。 年轻人只是嗤笑,心里却在琢磨,这次倒霉的人肯定不少,候补那么多官缺,肯定会有他一个! 而他们不远处,还有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手里拿着书,虽然双眼在书上,神情却是有些恍惚。 他是去年刚刚中了进士的宗泽,他去年在殿试上,洋洋洒洒,不顾规矩,大肆抨击朝廷里的党争,捎带了不少人。 这让他得罪了很多人,本来三甲有望,最终却只拿到了一个末科,‘赐同进士出身’,可以说仕途受到了极大的挫折。 宗泽脸上不见气馁之色,他在琢磨着近来朝野发生的大事。纵然他不明就里,可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来看,他隐约看到了一条脉络,似乎有着一个隐隐的指向。 朝廷里的官吏,现在相当一部分处于惶恐的状态,刑部,皇城司不止抓了吕大防以及党羽等高层,受他们牵连的中低层是越来越多,三省六部七寺等等,几乎没有安生的。 他们的议论声更大,四处游走,在开封城里探听消息,寻找靠山,彼此攀扯,继续编织那张破碎的大网。 章惇,蔡卞,梁焘,曹政,沈琦等人身边飞速聚集了一大群人,不管是有意安排,还是无意中下场,他们都带着风向在转变。 到了傍晚,二范的范纯仁,范百禄还是出了府,两人碰头,只是三言两语,就一同找上了苏颂。 苏颂现在是宰辅,是‘前朝’唯一还留在朝廷里的相公,是宰辅,地位最高,最重,只有他能在吕大防等件事上有所作为。 傍晚,天气很是闷热,装睡的苏颂装不下去,在凉亭里见了两人。 范百禄一脸冷色,道:“苏相公,你应该给我们交个底了吧?官家,朝廷到底想怎么判吕大防的案子?” 范纯仁盯着苏颂,沉声道:“苏相公,我朝至今还没有宰辅被下狱判刑的,须知其中轻重以及千秋社稷的影响!” 苏颂拄着拐杖,面无表情。 范百禄双眼怒睁,喝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兔死狐悲你不懂!如此大事,你也不懂吗?!” 苏颂脸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沉沉的叹了口气,道:“明日随我一同进宫吧。” 第123章 高太后的愤怒 第二天一早。 赵煦如往常一样,与禁卫蹴鞠,锻炼身体。 没过半场,童贯就来了。 赵煦中场休息,擦着脖子上的汗,道:“什么事?” 童贯端着盆,道:“官家,宫外谣言四起,有人要求‘宽宥’吕大防,有人要求严惩,双方在一处茶馆打了起来。” 赵煦拧了拧毛巾,不在意的道:“还有别的吗?” 童贯小心的看了眼赵煦,低头道:“苏相公,二范相公,请求入宫觐见太皇太后。” 赵煦拧毛巾的手一顿,双眸微微闪烁,旋即道:“应该的,让他们去吧。” 童贯低着头,万分小心的道:“是。” 赵煦擦着头上的汗,看着人高马大的童贯,忽然问道:“你平时都做什么?” 童贯一怔,连忙道:“小人为官家尽心竭力,无关的事,绝不触碰。” 赵煦审视着他,道:“我书房里有几本兵书,待会儿拿给你,你没事好好看看。” 童贯心里一惊,他没有与枢密院或者三衙走的近啊? 童贯心里不安,缓缓抬起头,看着赵煦轻声道:“官家,小人只想伺候好您,其他的小人也学不会。” 赵煦微微一笑,道:“让你看你就看。对了,去将赵佶叫来。” 童贯心神骤紧,他觉得官家这个笑容似乎隐含深意,但他一时猜不透,只好警醒着,道:“是。小人这就去。” 赵煦将毛巾扔回去,继续蹴鞠。 童贯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赵煦的背影,皱起双眉,心里还是想不透,只能按耐惊疑,去传赵佶。 赵佶来的飞快,这次学乖了,没带背包。 “官家,我来了我来了!”赵佶大叫着,冲入球场。 赵煦没踢他,一把拉他过来,道:“待会儿,跟我去给祖母请安。” 赵佶不太相见严厉的高太后,仰着小脸看向赵煦,抿着嘴,认真的道:“我待会儿还有课。” 赵煦一把拉过他,在他耳边低声道:“苏相公他们已经去了,你待会儿将他们的事情给我搅黄了,放你三天假。” 赵佶听到‘三天假’双眼大睁,挣扎着,气息急促的道:“真的?” “你有办法?”赵煦道。 赵佶飞快点头,道:“看我的!三天假?” 赵煦眉头挑了挑,这小混蛋果然是除了学好其他的都很来劲。 赵煦忍着踹他的冲动,道:“嗯,差不多了,跟我走吧。” 赵佶嗯嗯的连连点头,眼神里急急闪烁,一脸的跃跃欲试的兴奋表情。 不知道是兴奋三天假,还是兴奋于可以去捣乱。 赵煦暂停了蹴鞠,带着赵佶前往慈宁殿。 这时,苏颂,范百禄,范纯仁已经到了慈宁殿。 高太后坐着,面上漠然如罩寒冰,双眼有厉色。 苏颂三人见过礼,就在一旁的椅子上按序落座。 苏颂一如既往的修闭口禅,二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时间,慈宁殿里十分寂静。 周和站在一旁,悄悄看了眼众人,低着头佳美你,不敢动有半点动静。 外面盛传官家之所以坚持要将吕大防等下狱,是因为吕大防等人多年的无视与欺辱。现在外面更是传出流言,官家要对吕大防等人动用极刑,这可是大宋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对一位宰辅动用极刑,后果不堪设想! 高太后见三人不说话,目光犀利如剑的盯着三人,冷声道:“你们就没有半点想说的吗?” 她很愤怒,眼神冰冷的简直能杀人。 一个愤怒于赵煦的无法无天,肆意破坏祖法。二来就是这些朝臣,一个个迂腐不堪,遇事就知道找她,推诿塞责,半点能力没有! 苏颂依旧闭着眼睛,范百禄见两人吭声,双眼恼怒一闪,刚要开口,一个黄门忽然急匆匆进来,道:“启禀娘娘,官家与遂宁郡王来了。” 苏颂,二范神色立变,谁也镇定不了,纷纷沉着脸,看向那个黄门,又转向高太后。 高太后微微抬头,面露阴沉。 她与赵煦的关系是几经转折,现在两人就差面对面的决裂了。 周和低着头,心脏跳动如擂鼓,死死的咬住嘴,极力的控制呼吸。 他深知宫里的关系微妙,他心里疯狂的祈祷,祈祷高太后拒绝让官家进来,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和气。 真要是在慈宁殿,当着朝臣,皇帝与太皇太后翻脸,那后果太过可怕! 苏颂三人绷直脸,心头是沉重如山。 福宁殿那位年轻官家越来越不可测,所行所为都不能以常理揣度。他这个时候来慈宁殿,是冲着太皇太后,还是冲着他们? “请官家进来。” 不等苏颂,二范,周和等人缓过气,高太后忽然声音冷漠的道。 苏颂,二范,周和都是心头一惊,心神警惕,默不作声。 来了! 不多久,赵煦就带着赵佶进来了。 赵煦一眼扫过正在起身的苏颂,二范,笑着上前与高太后行礼,而后道:“见过祖母。祖母近来可好?” 赵佶跟着,一本正经,道:“赵佶见过祖母。”这是他在高太后面前的人设,一个乖巧听话,学习认真,成绩优异的好孩子。 高太后没理赵佶,盯着赵煦,面容幽冷,淡淡道:“官家,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个老太婆这里了?” 赵煦一笑,在苏颂等人对面坐下,道:“祖母说的哪里话,我日日来请安,周和都说是祖母睡了,没空见我。” 周和听到赵煦点他的名,浑身冰冷,低着头,如同雕塑,一动不动,心里却止不住的打颤。 苏颂,二苏还站着,赵佶则一本正经的跟在赵煦身旁,却没坐下。 高太后盯着赵煦,审视好一阵子,语气大了几分,道:“我还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孙子。” 赵煦仿佛没听到,转向苏颂三人,道:“三位卿家请坐,赵佶,你也坐下。” 苏颂三人看着赵煦,十分谨慎的抬起手谢礼,缓缓坐下。三人表情几乎一样的谨慎,沉色。 赵佶跟着坐下,双眼盯着对面的苏颂三人,双眼滴溜溜的转。 苏颂三人没理会赵佶,注意力都在赵煦身上。 吕大防下狱已经是前所未有,要是再重判,天下官吏惶惶不可终日,人心浮动之下,必会威胁大宋社稷稳定! 第124章 宜出殡,入土(求收藏~) 苏颂三人见赵煦坐着,余光互看一眼,又转向高太后。 高太后面沉如水,心里恼怒,盯着赵煦,刚要发难,赵煦却率先开口了,道:“祖母,明天是太后的葬礼,不知祖母是否要走一趟?” 你这是明知故问! 高太后越发恼怒,强压怒火,语气生硬道:“我身体不舒服,就不去了。” 赵煦点头,道:“祖母说的是,是我想的不周了。昨夜金水门走水了,祖母可有受惊?” 走水,就是失火。 高太后顿升警惕,冷眼的看着赵煦,语气淡漠道:“宫里偶尔失火,无需大惊小怪,离你福宁殿远的很。” 赵煦一怔,高太后这是理解错什么了吗? 旋即,他就道:“太医院里的一个老太医七十多了,昨天告假,朕想了想,他为宫里付出了半辈子,我就直接让他告老还乡,还命内侍省给他做了一块‘妙手仁心’的金匾。” 苏颂悄悄抬头看向赵煦,握紧手里的拐杖。 他七十多了。 高太后对于赵煦的‘指桑骂槐’无动于衷,任由赵煦继续。 赵煦说完太医,又道:“祖母,宫里的御花园着实不像话,朕前几天去了,不但没有花香,还一股臭味。” 高太后拧着眉,这一句,她听不出赵煦潜藏的意味。 赵煦话匣子不停,道:“御厨那边做的饭菜,越来越难吃,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克扣。” “垂拱殿老破残旧,我想修一修,担心宫外的相公们不同意……” “祖母的慈宁殿几处漏雨,我让内侍省好生修缮,他们居然耳旁风,没半点动作……” “昨夜了起了风,我担心祖母身体,特意让内侍省多送几床被褥,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按我吩咐的做……” 高太后终于明白了,赵煦之前或许是意有所指,现在,就是来扯淡的! 她面色越发不好看,余光看向苏颂,范纯仁,范纯粹。 苏颂三人自然看得出状况,瞥了眼赵煦,范纯仁咳嗽一声,准备开口。 “范相公,你鼻子里有屎。” 突然间,范纯仁还没开口,赵佶伸着头,一脸认真的盯着他说道。 不等范纯仁反应过来,赵佶指着他右鼻孔,道:“左边。” 范纯仁准备好的话瞬间卡在喉咙,脸色僵硬,猛的转过身,拿着衣袖整理鼻孔。 苏颂,范百禄两人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看着赵佶盯向他,鼻孔发痒,有着跟着范纯仁转身整理鼻孔的冲动。 高太后脸角铁青,双眼圆瞪向赵佶,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赵煦嘴角暗自抽了下,心里强忍着笑。他以为赵佶这小混蛋会伺机捣乱,却没想到是这一手! 慈宁殿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赵佶毫无所觉,睁大眼睛,在苏颂,范百禄脸上搜寻,嘴微张,似乎随时要说话。 苏颂,范百禄强忍着,不止鼻子痒,眼睛开始酸涩,头皮接着有些发麻。 范纯仁好一阵子才转过身,板着脸,面无表情。 至于他刚才要说的话,此刻是忘的一干二净,只剩下羞恼与尴尬。 高太后拧着眉,见赵佶还要胡闹,猛的喝道:“赵佶!” 赵佶脖子一缩,连忙躲到赵煦身后。 赵煦迎着盛怒的高太后,笑着道:“祖母,眼见到午饭时间了,不如我们一起用膳吧。对了,三位卿家一起来?” 苏颂三人表情各异,心里都很清楚,今天想与高太后说的话,是说不成了。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起身,道:“谢官家,臣等还有其他事情,就不打扰官家与太皇太后用膳。臣等告退。” 高太后眼见着,怒哼一声,一拍桌子直接起身,转身就走。 步伐很快很稳,不像有病在身。 苏颂三人无可奈何,等高太后离开后,与赵煦一躬身,心头沉重的相继离开。 慈宁殿里,就剩下赵煦与赵佶。 赵佶伸头看了看,与赵煦小声道:“官家,三天。” 赵煦一笑,站起来,道:“三天,走,回去蹴鞠。” 赵佶大喜过望,跟着赵煦离开慈宁殿。 苏颂三人出了慈宁殿,默默无声。现在,真的不是他们说的算的时候了,甚至于,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去见章惇。”苏颂沉声道。 二范眉头皱起,章惇对他们的恨意极大,他们去了,怕是会适得其反。 苏颂也没有让他两人一起去的意思,拄着拐,直接来到了垂拱殿东面,与政事堂正对的青瓦房。 章惇正在写着什么,苏颂进来,淡淡道:“宰辅有什么事情吗?” 苏颂瞥了眼蔡卞,直接与章惇,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强硬道:“第一,吕大防等人不能被判刑。第二,吕大防等人不能被发配去琼州。第三,这些案子,要尽快了结,并且低调审,低调判。我知道你不答应,但你清楚这件事的轻重。我只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内,你不处理妥当,我不止能让你的那些人回不来,也能送你走!” 苏颂说完,转身就走。 章惇剑眉倒竖,满脸怒容,手里的笔,嘭的一声断成两截。 蔡卞暗自心惊,面露凝色。 他即震惊于苏颂的坚决,也震惊于章惇的怒意。 “老匹夫!” 章惇怒吼,将手里的残笔狠狠的扔了出去! 青瓦房来了几个书吏,听到章惇的怒吼,心惊胆战,纷纷缩着头,大气不敢喘。 蔡卞神情越发凝重。 他知道吕大防作为宰辅一旦被判刑或者流放去琼州,开了这样一个先例,朝野定然会惊恐万状,惶惶不可终日! 尤其可能会令地方不安,发生不可预测的事! 蔡卞想了很多,余光看向章惇。 只见章惇脸角铁青,双眼尽皆是怒意以及杀机。 作为宰辅,苏颂要是不顾一切发作,加上旧党的支持,还未站稳脚跟的章惇,根本不是对手,至少当前还不是。 章惇真的很生气,恨不得将这帮老旧匹夫杀个干净! 可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不会冲动的提刀去杀人。 章惇剑眉跳动,双眼冷漠,忽的起身,寒声道:“我去一趟刑部!” 蔡卞看着他的背影,沉吟了一阵子,道:“苗辰华,去,通知陈公公一声。” 一个三十左右的文书连忙站起来应着,擦着冷汗快步出了青瓦房。 赵煦这会儿正在蹴鞠,赵佶刚刚立了功,得奖励一下。 这小混蛋真的是爱好广泛,对于蹴鞠迷的不行。 赵煦主要目的是锻炼身体,也就乐呵的陪着他玩。 没多久,陈皮就急匆匆过来,找了个空隙,在赵煦耳边将刚才青瓦房发生的事情给说了。 赵煦神情微异,看向政事堂方向,自语般的道:“这位苏相公真的这么说的?” 陈皮肃色点头,道:“章相公怒不可恶,已经去刑部了,不知道要做什么。” 赵煦脚底下踩着球,心里飞转。 下狱吕大防等人,是有切实证据与理由,当着满朝官员的面,这个还能说得过去。可要是对吕大防判刑,朝野必然接受不了,这突破了他们的底线。 ‘如果这样都能轻巧的放过,岂不是告诉天下人,这样的事情,可以放心大胆的干,反正不会杀头,哪怕被清算,无非就是出京,依旧能能舒舒服服过完一辈子……’ 赵煦心头怒火涌动,双眸冷意流转,道:“知道了,让人盯着,等明天过后再说。” 明天,是向太后的葬礼。 宜出殡,入土。 第125章 反击 他应命,传令南天友,盯住朝廷内外的动静,尤其是苏颂。 赵煦蹴鞠结束,洗个澡,坐在书房里,沉思一阵,忽然道:“童贯!” 童贯从门外小心进来,道:“官家。” 赵煦右手拇与指食指轻轻摩擦,好一阵子,道:“通知下去,朕要巡视六部,今天是户部,吏部,兵部。” 童贯心头暗惊,不动声色的道:“是。” 赵煦看了他一眼,道:“过来,我交代你几句话。” 童贯上前,躬身立在赵煦身前。 赵煦低声说了几句,等赵煦说完,童贯立即道:“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赵煦看着他走了,犹自在思忖。 他知道,在处置吕大防的问题上,除了章惇等少部分人,大部分是反对的,并且相当坚决。 他得做些事情了。 童贯去安排,传旨给政事堂以及三部。 赵煦这一道旨意下去,宫外顿时热闹了,无数谣言随风而起。 ‘陛下是要查封这三部吗?这是要干什么?’ ‘巡视这三部?这三部有什么好巡视的,还不如去三省呢?’ ‘这……是有人惹怒了陛下吗?是几个尚书还是侍郎?’ ‘不会又要杖毙朝臣吧?陛下的戾气也太重了!’ ‘这不是圣君所为,陛下不可以这么随便杖杀朝臣!’ …… 一些谣言,已经对赵煦很是不利。 而政事堂内的苏颂,听到这个消息,老脸都皱在一起,跟随他调过来的姜敬,见着低声道:“相公,或许官家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看看。” 苏颂神色凝固不化,道:“你还没看出来吗?咱们这位官家,什么时候无的放矢过?这么做,必然藏着什么目的。” 姜敬思索一番,还是疑惑,道:“户部的梁尚书是陛下的人,兵部,吏部也没什么权力。兵部,吏部尚书与二范相公走到近,莫非,陛下是冲着二范相公去的?” 范纯仁,范纯粹虽然告假,但也是‘前朝’留下的副相,除了苏颂外,他俩最为扎眼。 苏颂听着有些迟疑,道:“按理说不应该,他俩已经告假,碍不着官家什么事情。不会因为我们刚才去见了太皇太后,官家就这么小心眼的要报复。” 姜敬觉得非常有可能,却不宜宣之于口。 苏颂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不是冲着他们的。官家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要妥善的解决吕大防一案,了结来太皇太后临朝遗留下的诸臣。怕……还是冲着吕大防去的。” 姜敬越发疑惑,道:“吕相公等人基本定案,接下来就是审判,官家还要做什么?” 苏颂脸色更沉,道:“官家怕是不想贬谪这般轻易放过吕大防,是要严惩了。” 姜敬脸色大变,道:“官家要严惩?还能怎么严惩?难不成,官家还要杀了吕相公不成?” 宫外虽然有这样的谣言,但姜敬不信,诛杀一朝宰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宋朝就没有这样先例! 苏颂眉宇烦躁,道:“你去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告诉我。” 姜敬也怕了,应着匆匆离开政事堂。 苏颂眉头拧的要出滴出血来,他不能让赵煦杀了吕大防,不止是为了朝局稳定,社稷安危,同样不能让大宋朝出现杀宰辅的皇帝! 这个恶列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苏颂都被惊动,其他人可以想见。 二范以及六部残存的尚书,侍郎等等,全数都眺望着兵部,吏部,户部三个地方,前所未有的紧张。 毕竟,这位官家,已经杖毙了两个朝臣。 不在乎多他们一个! 兵部,吏部,户部则有些激动,梁焘毕竟是赵煦的人,杨畏是给予吕大防致命一击,倒戈向赵煦的。 作为户部尚书,侍郎,二人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很期待。 赵煦出宫的排场很大,前面是皇城司开道,后面是禁卫,保护的左一层右一层。 “臣等参见陛下。” 赵煦刚刚到刑部门口不远,梁焘就率着二十多人齐齐上前迎接,抬手行礼。 赵煦见着梁焘,笑着道:“梁卿家免礼,诸位卿家也无需多礼。” “谢陛下。”一众人朗声道。 除了梁焘,杨畏外,其他人振奋写在脸上。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尚书,侍郎是紧跟眼前的陛下的。右侍郎曹政,更是已经高升大理寺卿! 梁焘上前两步,拘谨的笑着道:“陛下,请进,臣等已经准备好,为陛下讲解户部的政务。” 赵煦穿着常服,点头道:“好,诸位卿家,一起来。” 众人快速围拢赵煦,将他众星捧月般的迎入户部。 户部门前被大小官员围的水泄不通,不远处百姓一样议论纷纷。 “这就是皇帝吗?” “是啊,好年轻,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不是挺和气的吗?” “我倒是听说,那刘世安号称‘殿上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触怒陛下才被杖毙的,朝廷里也没个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肯定有大过,朝廷不敢说。” “原来是这样,哎,皇帝到底是年轻,当官都是滑头,怎么应付得来……” “估计杖毙也是被气急了。” “我听说那个李公彦并不是什么好人,贪赃枉法,与吕大防是同党。” “我听说,他是克扣了黄河赈灾宽,八十万贯!” “这李公彦真是好大的胆子,八十万贯,这得死多少人啊。” “所以啊,他是死有余辜,让他多活一天都是造孽!” “真希望陛下多杖毙几个,至少能活不少人。” “你是做梦!你看看,那吕大防,平日里人人尊称一声吕相公,可背地里的事情,你们知道多少?要不是那些家产摆到你眼前,你能相信他们是贪官污吏?” “我觉得也是,即便是这样,官家还是不能杖毙的,我朝就没有惩治宰辅的先例,坐牢的都没有!” “那怎么办?他们贪污了那么多钱,害死那么多人?就这样算了?还是做着官,花这钱,万人敬仰的安享晚年?” “这……咱们老百姓听着肯定不甘心,但人家做官的不这样想……” “是啊,官是官,民是民,他们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哪会在乎我们说什么……” “哎,真希望陛下能杀了他们,给我们百姓出口恶气……” 人群中一些人悄悄对视,见话头带起来,便无声离开人群。 第126章 对六部的布置(第三更) 赵煦这会儿,已经与梁焘,杨畏等人进了户部。 梁焘一路上介绍着户部的情况,话里话外都是这段时间的表现,尤其是环庆路的军饷已经凑集一半。 赵煦听着,满意着点头,道:“国之重事,无过于边疆安稳。梁尚书以及诸位卿家,你们辛苦了。” 梁焘等人惊喜过望,连忙行礼,道:“不敢当陛下赞赏。” 赵煦在户部走着,看着,这个户部很小,简陋,他瞥了眼身后侧的梁焘等人,语气畅快的道:“朕今天来,一来是看看户部的政务,三司衙门太过令朕失望,朕希望户部能挑起担子,不要让政务乱套。其二嘛,就是来认认诸位卿家,也让诸位卿家看看朕。朕登基七年了,怕是见过朕的人不多。我大宋君臣一体,朝政要多依赖各位卿家,日后免不得多见面……” 不说梁焘,杨畏,其他人更是激动。能见到皇帝的机会,确实不多,但真的要是经常能见到,那官位必然要升一升! 一群人好似听懂了赵煦的话,气息忽变得急促起来。 赵煦余光见着,忽然道:“杨卿家,你举告吕大防等腐朽朝臣有功,工部尚书范纯粹涉案入狱,工部户部尚书有缺,你暂代工部尚书。” 杨畏大喜过望,连忙上前,抬手道:“谢陛下!” 一众人刚才还想着,眼见着杨畏又升官,心里更是躁动不已,脸上涨红,似乎就等着赵煦点他们的名,给他们升官了。 梁焘有些羡慕,他之前是户部尚书,现在还是,虽然暂代三司使,却没有实际的提升。 赵煦继续走着,梁焘越发恭谨,一众人小心谨慎,见缝插针的说话,极具表现欲。 赵煦在户部转了一大圈,临走前,与梁焘道:“三司衙门被封,一应权职都在梁卿家身上,卿家要挑起来,不能懈怠。” 梁焘似乎听懂了,沉声道:“臣明白。” 赵煦微笑,摆了摆手,转身前往吏部。 路上,童贯走近,低声道:“官家,安排妥当了。” 赵煦微微点头,带着一大群人,来到吏部。 吏部侍郎这会儿战战兢兢,见了赵煦就行礼,道:“臣吏部左侍郎潘鹤齐参见陛下。” 赵煦目光看过一群人,道:“吏部尚书呢?” 潘鹤齐低着头,脸色有些发白,道:“回陛下,尚书病了,已向政事堂告假。” 好巧不巧,在今天生病告假。并且,除非是大病,知道赵煦要来,居然还躲着不见。 赵煦面无表情,心里也能猜到。无非是这位吏部尚书即便没有涉入吕大防一案,但也倾向于吕大防,这会儿是故意躲着。 潘鹤齐以及他身后的一干侍郎,员外郎全都战战兢兢,神色害怕。 尚书怠慢陛下,陛下会不会恼怒的迁怒他们,甚至是杖毙一两个? 童贯躬着身在赵煦身侧,盯着吏部一群人,面色不善。 赵煦看着潘鹤齐等一众人,没有令他们起身。 他在想着吏部的事,吏部虽然负责官吏铨选,但实际上是隶属于尚书省,而尚书省实际上又隶属于政事堂,与其他五部大同小异,权职受到非常大的侵夺与压缩。 思索一阵,赵煦瞥了眼潘鹤齐,淡淡道:“去兵部。” 潘鹤齐等人神情大变,抬着手,头上冷汗涔涔。 陛下,对他们不满,十分不满! 潘鹤齐张着嘴,想说什么,眼见赵煦走远,想说‘恭送陛下’,却没说出口。脸色苍白,眼神焦急恼怒,没有半点办法! 四周跟随围观的百姓,指着吏部也是议论纷纷。 “这是,故意给陛下难堪吗?” “肯定是,我听说吏部尚书与吕大防是亲戚……” “啊,原来是这样,吏部这些人,真是大胆……” “这哪里是大胆,分明就是藐视……” 潘鹤齐听着,心惊胆寒,恨不得找块石头撞死。吏部的大小官员,更是恐惧不安,瑟瑟发抖。 赵煦来到兵部,兵部却比吏部更为‘残破’,不止是府衙的破旧,还在于‘官吏凋零’。 只有一个员外郎以及几个小吏来迎接,那员外郎忐忑的抬着手,道:“臣兵部员外郎,章九山参见陛下。” 赵煦看着他,更为意外了,向里面看了眼,道:“你们尚书,侍郎呢?” 章九山神色动了动,似有些为难,哆哆嗦嗦的道:“回陛下,都被抓走了。” 赵煦眨了下眼,道:“朕看过案卷,记得你们尚书,还有一个侍郎没有涉案。” 章九山嘴角颤抖着,好一会儿,道:“刚刚,他们去刑部自首了。” 赵煦嘴角抽了下,这怕是被他给吓的。 一时间,他很无语。 童贯低着头,瞥向不远处的南天友。南天友一怔,慌忙上前请罪,道:“官家恕罪,微臣这就派人回去问。” 赵煦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他来兵部,自然不是走走。 现在的兵部,基本上是负责后勤事务以及管理地方的厢军,实权很小,基本上都被三衙与枢密院给分割了。 赵煦对‘三衙’不感冒,在他的心里,军队应由兵部统管,枢密院调派,分割统调之权,十分合适。 而兵部,最好是一武一文的搭配,并由内监提点,确保军权牢牢的在他手里! 赵煦瞥了眼童贯,又看向章九山,道:“朕很快会给你们指派新尚书,你先管着兵部,不要乱了。” 章九山见赵煦没有追究,脸上还是大滴冷汗落下,连忙道:“微臣明白。” 赵煦出宫之前,没想到会这么快,见时间还早,想了想,道:“再去礼部,御史台走走。” 开封城内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赵煦的一举一动,在拼命揣度着赵煦这次出宫的目的,甚至于是万分警惕的等着他的‘幺蛾子’。 消息很快传回政事堂,苏颂的耳朵里。 苏颂拧着眉,沉色不语。 姜敬却有些担心,道:“相公,宫外的风向在迅速转变,都说吕大防欺官家年幼,擅权乱政,贪污不法,应该重刑问罪。一些人趁机裹挟,肆意煽动,有鼎沸之势。” 苏颂听着,依旧没说话。 姜敬瞥着他黝黑又沉色的侧脸,犹豫了下,低声道:“相公,您说,官家这次出宫,是不是就是故意这么做,好对吕相公动手?” 苏颂拧着眉头,叹了口气,道:“官家缓和了与外廷的紧张情绪,今天过后,至少有一半反对审判吕大防等人的官员会改口或者缄默。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姜敬怔了怔,道:“就这样走一趟吗?” 苏颂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受,沉重的忽然又笑了声,道:“是啊。外廷有多少人见过官家,现在见官家风度翩翩,礼贤下士,谦逊有度,并不是传言那么暴戾好杀,不能亲近。你说,官家与一个牢狱中的宰辅,他们会怎么选?” 第127章 苏轼回京 这还用得着想吗? 姜敬心里接了一句,而后心惊,道:“相公,官家……” 他没说下去,他震惊于赵煦这些手腕的高明,同时害怕于这些手腕的背后目的——对吕大防决不轻饶! 姜敬收住话头,有些不安的看着苏颂。 如果官家执意要严惩吕大防,苏相公会怎么做? 苏颂显然比姜敬更早想到,所以脸色一直沉郁,脸上冷硬的如同石头。 苏颂能看明白,朝野同样不乏看清楚的。 官家出手了,于是乎,宫外的气氛更加紧张,谣言四起,遍布大大小小没个角落。 赵煦这会儿已经在最后一站,工部。 工部也是七零八落,好在赵煦钦点的杨畏已经赶过来。 赵煦在工部与一些人畅谈,其中不乏增加工部权限,拨款等内容,剩下一个侍郎,两个员外郎的工部,自然十分欣喜,拘谨含蓄的表达了忠心。 临近傍晚,赵煦出了工部,站在宫门前,看着不远处的街道。 除了林立的皇城司与宫中禁卫,还有不少百姓,远远的在围观。 工部一群人在杨畏的带领下,跟在赵煦身侧,一个个神情激动又紧张。 赵煦环顾一圈,与杨畏等人道:“工部当前要务有两个,一个是对黄河,长江的治理问题,要拿出切实可行的策略来。不要闷头在衙门里,要脚踏实地的去考察,咨询有经验,有能力的人,方案也是要长久,治标治本,尤其是黄河。临近汛期,不可懈怠。其二,就是对全国的官道,桥梁进行梳理,分析,做好情况总结,争取尽快呈给朕看。” 杨畏神色一肃,道:“臣遵旨!” 其他人纷纷跟着点头,气息有些急促,很想接话。 赵煦又思忖了片刻,道:“杨卿家,工部的事情,你先担着,等政事堂那边拟好旨,就会正式颁布。” 皇帝想要任命官员,不是说句话就行的。还得在三省走完一套程序,这才是法理。 现在三省都在政事堂,就需要政事堂那边走程序了。 杨畏躬着身,道:“臣遵旨。” 他一点都不紧张,要是以往他这个任命或许通过不了,但是现在,谁还敢忤逆官家? 赵煦感觉差不多了,便向前走去,迈下台阶。 杨畏连忙跟着,其他工部官员则拘谨的立在台阶上,抬手恭送。 这时,童贯匆匆走过来,在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政事堂那边忽然多出了不少为吕大防等人申辩的奏本,都在说吕大防的功绩,官家应该酌情赦免。” 赵煦看向皇宫方向,随口的道:“不奇怪。” 他今天这一趟,其实等于是一个最后通牒,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就是要严惩吕大防,一些人坐不住,完全在意料之中。 不过,赵煦旋即就半眯着眼,闪烁着冷意,自语的道:“做了官就一辈子荣华富贵,再大的罪行都是贬谪了事,依旧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这种规矩要改……就从吕大防开始!” 童贯低着头,不敢多言。 倒是杨畏忽然间神情若有所动,看着赵煦冷冽的侧脸,悄悄躬了躬身。 “今天就到这,杨卿家回吧。” 赵煦大步离开工部,准备回宫。 “恭送陛下。”杨畏连忙抬手。 “恭送陛下。”工部等一干人跟着大喊,声音奇大,似乎怕赵煦听不见。 等赵煦在一群人簇拥下走了,杨畏这才起身,目光幽幽的闪烁一阵,忽然与身后的一群人沉声道:“陛下的话你们都听到了,连夜做事!本官去一趟刑部,马上回来。” 工部一干人,抬手应命,道:“下官领命。” 现在朝廷里空缺的位置太多,官家亲自来了工部,他们自然要好好表现一番! 晚间,赵煦的书房里,落下笔,向着陈皮道:“明天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陈皮小心的放下羹汤,道:“是。按照太皇太后的意思,一切从简,明天就是去庵里做一场法事就行,太后娘娘不入先皇陵,安放在庵里。” 赵煦眉头挑了挑,高太后没有将向太后一切尊荣夺了已经是‘宽大’,不入神宗陵,倒是不奇怪。 赵煦拿起羹碗,目光看向外面,道:“你明天通知政事堂,拟一道旨意:命蔡卞为主审官,三法司陪审,再让十三弟代朕监审,后天,公开审理吕大防等案。” 饶是陈皮跟着赵煦是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这会儿还是肩膀一哆嗦。 开审宰辅! 这种事,大宋朝就没发生过! 消息传出去,外面还不知道多大动静,只怕能将开封城给掀起来! 陈皮不敢多嘴,连忙应着。 赵煦对他挥了挥勺子,道:“去吧,留两个人就行,我再看一会儿就睡了。” 陈皮躬身,悄步退了出去。 …… 第二一早,赵煦就穿戴整齐,在一群人簇拥下,出宫前往城外的‘妙静庵’。 皇太后的葬礼,即便再简洁,朝臣们也得出席。 向太后的葬礼,由于高太后的懿旨‘一切从简’,又是‘出家人’,真的是很简洁。 作为‘儿子’,赵煦只是配合演戏,将过程都走了一遍。 陆陆续续,一直过了晌午,赵煦等人又在庵里待了一个时辰,这才陆续下山,回城。 赵煦等还没有回到皇宫,陈皮就迎过来,撇开众人,在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皇城司那边说,苏轼昨日回京了。苏家相关一些人,今天在京城里走动十分频繁,还有……王诜。” 赵煦听着,微微歪头,目光盯着陈皮。 陈皮躬着身,不敢再多说。 王诜是驸马都尉,当年苏轼的‘乌台诗案’他就牵涉其中,打破了宋朝驸马不参与朝政的规矩。 王诜之前上书为吕大防等申辩,苏轼现在回京了,他的态度是什么? 不过,从陈皮低头中,赵煦隐约已经猜到了。 这个王诜当年之所以被发配,除了牵涉苏轼的‘乌台诗案’,以驸马都尉身份涉入党争,还有就是欺辱长公主,激怒了神宗。 赵煦心里转着念头,转头看向苏府方向,片刻,道:“传旨:王诜行为不端,多有不法,屡涉朝政,不知悔改!杖五十,羁押于宗人府,听候发落。陈皮,你亲自去。” 陈皮不敢多想其他,当即道:“小人遵旨。” 陈皮说完,急匆匆的带着皇城司离开。 赵煦面上还残留有冷意,大步进入皇宫,道:“叫十三弟来见我。” 第128章 突然爆发的大战 很快,王诜就被陈皮找到,押到宗人府,杖打五十! 王诜被杖打,有人快意,更有人不安。 王诜是比较早上书为吕大防申辩的人,因为驸马都尉身份,格外显眼,朝野不少人望着他。 他这一被杖打,就是宫里传出的十分明显的信号——不得再为吕大防申辩! 不知多少人听到后,悄悄缩了头,停住了腿,守住了嘴,放下了笔。 苏府。 苏辙长子苏迟站在米芾面前,沉着脸,皱着眉,面上恭谨,眼神不甘又愤怒。 米芾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身边的桌上,静静的放着一道奏本。 苏迟默然良久,抬起手,对着米芾拜下,语气悲愤,道:“先生,大人之死,尚未明断,官家命三法司会审,合情合礼合法。二叔即便不念兄弟之情,又怎能落井下石,助纣为虐!” 眼见苏迟连‘助纣为虐’这样的话都说出口,米芾脸角动了动,轻叹一声,道:“子瞻与子由兄弟几十载,感情深厚,怎么会不顾念兄弟之情?他之所以应了我所请,原因有三,一是为了公正。子由并非吕相公所害,这个你心里清楚。二是朝廷法度,论罪于宰辅相公,不合祖法,而今朝野内外掀起轩然大波,物议沸然,人心动荡,须尽快了结,抚慰士人。三……若是这个口子一开,你可知道,你父亲与你二叔,能活到现在吗?你们苏家,怕早就是过眼云烟了。” 苏轼,字子瞻。苏辙,字子由。 苏迟听着前面两条还很愤怒,但最后一条顿时怔住,一肚子话说不出来。 他父亲苏辙与二叔苏轼的仕途极其坎坷,尤其是那二叔,几乎一直在被流放。如果朝廷真的开了审判朝臣的先例,尤其还是以宰辅开始,那无数人将会进大牢,再没贬谪一说了! 苏迟不是小孩子,想想苏家这些年的遭遇,心里骤然发冷。 真要是这样,他那二叔怕是早就死在牢里,他父亲多半没有好结果,他们这些后辈可能饿死街头多年! 米芾见苏迟不说话了,微微点头,道:“你放心。子由的事,我与你二叔不会放手,凶手必须要严惩,谋害三司使,不是小罪过。” 苏迟还能说什么,家有长辈,也轮不到他做主,强忍悲痛,道:“一切,请先生与二叔做主。” 米芾抬头看向外面,道:“去吧。” 苏迟有一抬手,默默走了出去。 米芾看着苏迟的背影,心里一松。他与苏家二兄弟都是至交好友,若是苏迟执意不答应,再次闹上朝廷为父伸冤,他们还真做不了什么。 秦观,黄庭坚等人在外面,他们已经知道米芾与苏轼等人的决定,也赞同。 绝不能开朝廷审判朝臣,重罪入狱甚至杀头的口子! 米芾身旁的那道奏本,很快出了苏府,进入了政事堂。 本应该是下班的政事堂,看到这道奏本顿时炸开,本来就是两个人看到,很快就吸引了政事堂上上下下所有的目光,并且迅速传播开来。 这是一道以‘蜀派’文人为主的联合奏本,包括了米芾,苏轼这样的文坛领袖,以及秦观,黄庭坚等新秀,不说内容,就是这些署名就足够震动朝野,士林文坛。 而内容更是令人吃惊,因为这道奏本,在很多人开来,是在为吕大防等人开脱,其中言道‘宰辅贵重,旦旦之望,士人之表,不可轻罪’、‘天家宽仁,万民称颂,君臣相依,社稷安然’…… 现在朝野谁不知道,苏辙的死与吕大防脱不开关系,作为苏辙兄长的苏轼,居然为吕大防开脱? 这着实让太多人惊掉下巴,不可置信! ‘蜀派’的突然站出来,开封城剧震,无数声音沸腾,舆论有着迅速转变的迹象。 吕大防的罪责几乎板上钉钉,有人为他喊冤,企图撇清他,自然也有人不忿。 门下省左散骑常侍李清臣怒不可遏,当即写了两道奏本,大肆抨击苏轼,苏辙兄弟,连带着蜀派也大肆攻击,指责他们没有立场,整日只知反对,毫无作为,是虚浮,空泛之辈。 接着,他列举了吕大防等人二十八条大罪,包括了‘目无君上,无人臣礼’、‘贪污索贿,道德小人’、‘结党营私,培植私人’、‘操弄权柄,打击异己’、‘倚恃党恶、紊乱国政’等等,从礼法,纲纪,道德,人品等诸多方面,对吕大防进行了全面的清晰的罗列,反击蜀派的‘辩驳’。 最后,李清臣更是强烈要求对吕大防等人处以极刑,警示百官,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李清臣并非是什么不知名的小人物,他的文学造诣非常的高,当初欧阳修一度拿他与苏轼相比较,而他的妻子,是韩琦的侄女! 李清臣的身份,地位,背景,完全可以与蜀学派系一较高下! 在这个临近官员下班的时间,突然爆发出的大战,令无数人惊愕不已,更加明白吕大防一案的复杂与艰难。 可是,明天就要公开的审了! 赵煦同样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爆发出这样的事情。 他正在与他的同胞十三弟赵似聊明天监审要注意的事项,待童贯送来两道奏本,久久说不出话来。 赵似比以往少了几分拘束,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哥哥,他看着赵煦,轻声道:“官家,这些,有什么影响吗?” 赵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旋即继续盯着两道奏本,笑着道:“对我没有什么影响,怕是外面就不是一点半点了。还是我刚才与你说的,不要担心害怕,听到你不愿意听的,就打断他们,端起你的身份来教训。” 赵似有些紧张,他之前一直被关在宫里,见识很少,抿了抿嘴,紧绷着小脸。 赵煦见着,拿起茶杯,笑着道:“你是朕的亲弟弟,怕他们做什么?那些人要是让你不高兴,你只管教训。童贯,明天你陪着十三弟去,带着皇城司。” 童贯悄悄瞥了眼赵似,心思浮动,道:“小人领旨。” 赵似这才稍稍安心,还在坐直身体,一脸认真严肃。 赵煦又交代几句,便让童贯送走了赵似。 坐在书房里,抱着茶杯,赵煦看向窗外,万分感慨的道:“真想去现场看看啊……” 明天的审案,赵煦预计,肯定会很精彩,不知道还要出什么样的幺蛾子。 赵煦很是悠然喝完茶,洗洗漱漱就去睡了。 他睡了,可偌大的开封城,宫内宫外,全都点着灯,简直亮如白昼!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除了赵煦。 第129章 沉沦与奋起的抉择 赵煦睡的很香甜,没去管宫内宫外怎么的热闹。 第二天一早,赵煦在偏庁里吃着早膳,章惇与蔡卞就来了。 赵煦笑着看着二人,道:“二位卿家还没用吧,来,一起用一点。” 蔡卞抬起手,道:“官家,臣用过了。今日开审吕大防等案,臣来请示陛下,该如何审断。” 赵煦慢悠悠的撕着馒头,道:“凡事都有规矩,怎么审,怎么断,拿出依据来就行。最重要的是,公平。” 蔡卞心里揣摩着‘公平’二字,道:“这些案件彼此交错,复杂难说,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审理清楚,陛下可有时限?” “不能等。” 赵煦手里端着粥,淡淡道:“吕大防,今天就要审结!” 蔡卞神色微惊,躬了躬身,欲言又止。 章惇瞥了他一眼,出声道:“陛下,关于各项任命,臣等已经考察清楚,可以尽快颁布。” 赵煦微微点头,赞许的道:“还是章相公有效率,等吕大防案一结,就可肃清朝堂,你明日拿给朕看一看,再令政事堂颁布。” 章惇抬手,道:“臣遵旨。” 蔡卞被章惇打断,迟疑再三,刚要再开口,陈皮忽然进来,道:“官家,苏相公来了。” 赵煦看向章惇,蔡卞,笑着道:“给我们添堵的人来了。请他进来吧。” 陈皮应着。 章惇不喜欢苏颂,板着脸,剑眉翘了翘。 苏颂拄着拐进来,双眼通红,满脸倦容,显然昨夜没睡。 苏颂看了眼章惇与蔡卞,没有行礼,默默一阵,道:“官家,吕大防等人品轶过高,三法司无权审问。” 章惇,蔡卞一直盯着他,见他这样说,两人都是皱眉。 苏颂这个借口,确实有道理,但只是有道理,阻碍不了什么。 赵煦却听出了话外之音,若有所思的道:“苏卿家的意思,是要开朝议?” 苏颂抬起头,行礼道:“臣以宰执的身份,请陛下开朝议,以朝议决断,明示天下。” 章惇神色立变,冷声道:“不可!吕大防等人罪行昭昭,没有立刻处死已是宽大!三法司审理,绰绰有余,岂能闹上朝廷,还嫌脸丢的不够大吗?” “那就开吧。” 章惇话语落下,赵煦放下碗,面上如常的道。 章惇,蔡卞,以及苏颂骤然变色,齐齐看向赵煦。 章惇是不想朝议,真的要开朝议,这些破烂事是说不清道不明,掰扯下去可能不了了之。并且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皇帝还怎么严惩吕大防等人?总得顾忌一二吧? 苏颂则一脸肃色,赵煦这么轻易的答应朝议,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赵煦擦了擦嘴,看着三人道:“就今天,未时。五品以上在京官员,全部入朝。苏轼,李清臣等人,也要来。” 苏颂脸角如铁,心神剧烈不安。 如果是在他逼迫下,赵煦同意朝议,那或许还好。可赵煦随口答应,这就令他心里涌起不好的感觉。 赵煦站起来,顿了顿,又道:“那些告假的,就继续好好养病。” 说完,也不给章惇,蔡卞,苏颂三人再说的机会,直接出门,大声道:“胡中唯,蹴鞠!” “是!”胡中唯一如往常的大声应着。 偏庁里,章惇,蔡卞,苏颂三人情不自禁的对视一眼,三人脸上都有些凝色。 赵煦的话,很快传了出去,整个开封城轰然一震。 皇宫,各大衙门,以及皇亲国戚,勋贵公卿,文武大臣,一个个是‘惊喜’交加。 原本只是‘三法司审理’的案件,拔高到了廷议上,所有人都预感到,这是一场可怕的暴风雨,伴随着电闪雷鸣! 未时是在下午,天气最热的时候。 朝野都被震动,苏颂作为宰辅,召集群臣入朝事宜,同时也在见一些人,做出一些布置。 章惇就更没闲着,召集了三法司,连带着李清臣等人,商量着对策。 开封城内,人声鼎沸,风起云涌, …… 吃过午膳,又等了一阵子,赵煦穿好衣服,走向紫宸殿。 陈坡跟在身后,低声道:“官家,太皇太后的印玺拿到了,旨意也拟好了。” 赵煦暗吸一口气,神情冷清,道:“好!就在今天做个了结吧!” 这是一场‘决战’,是变法与保守的对决!是大宋一直这样沉沦,还是奋起的抉择! 赵煦这边前往紫宸殿,从宣德门进来了七十多大小官员,穿得整整齐齐,一个个的神情各异,步伐谨慎,在苏颂,章惇的带领下,前往紫宸殿。 现在,整个开封城都在望着皇宫,看着紫宸殿。 慈宁殿。 高太后坐在椅子上,面沉如水,双眼幽冷。 外面发生的事情,她知道,全知道。 她心底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管吕大防是否重判,朝廷必然会洗牌,那些‘新党’,又要回来了,天下又要大乱了! 周和立在一旁,看着高太后的神情,低着头,眼神里都是惧色。 宫外,二范因为‘告假’,所以没有资格入宫,这会儿站在屋檐下,望着皇宫方向。 他们倒是没有什么兔死狐悲之感,只是吕大防真的要是被夺去一切官职,审判有罪下狱,那对朝野的震动将是空前的。 君臣离心离德,那是亡国之兆! 刑部大牢里的吕大防,对外界好像一无所知,白发有些散乱,面无表情,依旧在写着,身旁的桌上,多了数本厚厚的公本。 不多久后,紫宸殿内,七十多个文武官员,分立两排,静静的立着,将这个不大的殿内,挤的是满满当当。 苏颂站在最前面,面色凛然,心里还是不安。 官家这么轻易答应开朝议,是挖了什么坑吗? 不管挖了什么坑,他不能允许开这个恶列! 章惇等人此刻内心也在计较,想要问罪吕大防,除了苏颂等旧党的反对,还面临着‘人言可畏’四个字。即便不是‘旧党’,哪怕是‘新党’,支持问罪吕大防的,也不会多。 除此相对鲜明的两党,其他人站在殿里,悄悄对视,感觉着清晰的肃冷气息,一个个屏气凝神,万分的小心谨慎。 苏轼,李清臣也在队伍中。 苏轼相对从容一些,只是偶尔皱起眉头。 李清臣脸色平静,目中时而闪过坚定冷漠之色。 赵煦没有让他们等多久,甚至是提前到了。 苏颂,章惇等人,看到赵煦从侧门出来,神情微紧,缓缓抬起板笏。 “陛下驾到!”陈皮站在丹陛上,扫了眼群臣,尖声长喝。 第130章 殿中交锋 赵煦一进来,苏颂,章惇等人齐齐抬起板笏,沉声道:“臣等参加陛下。” 赵煦径直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殿中满满当当的一大群人,顿了下,朗声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七十多人齐齐喊道,声音颇大,在殿梁上缭绕不绝。 其中,还有一些人悄悄瞥了眼左侧的帘子,原本,那里是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的地方。 赵煦看着熟悉陌生的一个个面孔,苏轼是认识的,李清臣有些脸熟,其他人也有昨天见过的,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眼前面的苏颂与章惇等人,这才道:“今天之所以要召开这个扩大朝议,是应宰辅苏相公所请,断吕大防一案。诸位卿家,有什么想说的,都说一说。” 殿中不少人左左右右的相互看着,偶尔还出声议论。 他们早就知道今天的会议内容,却没谁第一个出列开口。 赵煦不着急,眼神在朝臣们的脸上挨个扫视。 ——严格来说,这是他第一次开朝,主持会议。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在比较后面的一个官员出列,用板笏挡着头,沉声道:“臣门下省左司谏陈德之弹劾李清臣……” 他还没说完,赵煦就打断他,道:“陈卿家,今日议吕大防一案,其他事情容后再说。” 陈德之话头硬生生的被堵住,等赵煦话音落下,犹豫了下才道:“是。” 陈德之退下后,朝臣们纷纷摇头晃脑,神色肃然的对视不语。 赵煦见还是没人说话,直接点名道:“刑部,说一说案情。” 蔡京出列,他两鬓有几缕白发,脸角分明,给人一种侠义演绎里侠客的感觉,只是总体去看又有那么几分刻薄。 他抬起手,声音冷静坚定的道:“回陛下,吕大防一案,案情清晰,证据详实。贪污受贿,人证物证俱在。三司衙门的亏空以及军饷的倒卖,吕家多有涉及。培植私人,结党营私,纵子行凶,侵占乡田,殴伤人命等等,皆有实证……” 蔡京说的是实实在在的罪名,有据可查的。 满朝文武皆静。 他们都已经知道这些事,毕竟开封城传的沸沸扬扬,几乎没有什么可辩驳的。 现在朝野争论的焦点,是在于怎么处置! 蔡京说完,就默默退了回去。 赵煦一直注视着朝臣,见他们都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紫宸殿里,安静的有些诡异。 苏颂沉吟片刻,出列道:“启奏陛下,吕大防德行有失,臣建议贬秘书监,随州安置。” 这是惯常的套路,不管犯多大事,贬谪了事。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苏颂话音一落,出来了十多个人。 赵煦看过去,大部分不认识。 苏轼看着,迟疑片刻,出列道:“臣苏轼附议。” 苏轼到底是文坛领袖,又是三司使苏辙的兄长,加上昨天的事,盯着他的人不少。 他一出列,顿时引来了不少若有若无的注视,以及窃窃私语。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苏轼之后,又有五六个人出列,跟着附议。 赵煦一点都不奇怪,即便没有站出来的人,在场的多半心里或多或少也支持苏颂这个提议。 这时,陈皮悄悄走过,在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好了。” 赵神情不动,嘴角微笑的看着殿中群臣。 果然,等这群人话音落下,李清臣举着板笏,出列朗声道:“启奏陛下,臣反对。” 这位是韩琦的侄女婿,韩家是大宋顶级豪门,这位前途不可限量! 赵煦看向他,点头道:“李卿家有什么话说?” 李清臣抬起头,声音郎俊,带着张力,沉声道:“陛下,若是吕大防之后的相公们,都这么干,朝臣们有样学样,天下百官皆是如此,我大宋的江山社稷,还能维持几年?” 李清臣话音落下,当即有人出列反对,道:“李郎官就是这么看待我朝官员的吗?一个吕大防,就能代表我朝数十万官员吗?” 李清臣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吕大防一案,牵扯出五品以上四十多人,大大小小数以百计,你说只有一人?无需费力口舌狡辩,我就问你,你是否敢让刑部或者皇城司查一查你的家底,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家产是来路不明的!” 说话的那人见李清臣直接怼过来,顿时一个字说不出话来。 怎么能随便让你查! 李清臣怼完他,直接转向苏颂,声音高了两分,道:“苏相公,下官的话,不知您有何看法?” 苏颂,就是吕大防的下一任! 苏颂老于宦海,不会这样就被怼的无话可说,头也不转的淡淡道:“朝廷自由法度,李郎官是怕我跑了?” 李清臣盯着他,道:“下官是认为,这样的法度不足以惩前毖后。下官建议,朝廷应当审时度势,对贪腐官员,明刑正典!凡事不能倚靠相公们的操守,若是如此,还需法度纲纪做什么?” 语气刚直,咄咄逼人。 大殿里,李清臣的声音在回荡,一些人交头接耳,神情意动。 李清臣所说……似乎很有道理。 这时,又有人出列,朗声道:“臣反对。之前也不是没有相公犯错,诸事皆有成法,李郎官的意思,是要因人设发法吗?” 众人看去,殿中待御史吕陶。 瞥了他一眼,不少人又看向苏轼。 吕陶是蜀派,或者说蜀党。苏轼当年的‘乌台诗案’,其实本质就是‘蜀洛党争’,吕陶当年也是其中干将,成功救出了苏轼。 苏轼面色如常,静静的立着。 李清臣听到‘因人设法’,当即大声反驳,道:“我朝法度,因人因事者诸多,吕御史,要不要翻出来,为他们平反,废除那些祖法,讨论一下祖宗得失?”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李清臣是‘新党’,用‘旧党’口口声声的祖法来反击,着实厉害。 赵煦不动声色的看着,眼神笑意更多,这个李清臣的口才倒是犀利。 吕陶抬着板笏,慨然道:“李郎官说不是因人设法,那你认为吕大防该怎么处置?” 众人纷纷看向李清臣,在他们看来,李清臣某种程度就是代表赵煦的态度。 李清臣自然想过,但却不能宣之于口,过早说出来只会成为靶子,转向朝臣,道:“下官不赞同苏相公之言,贬谪了事,太过敷衍,如同儿戏,如何向百官,亿万臣民交代?后世史书,会不会将我们评为一丘之貉,沆瀣一气?” 吕陶哼了一声,举着板笏向赵煦,沉声道:“陛下,吕大防已经被抄家,声名狼藉,并已古稀之年,垂垂老朽,没有几年可活。朝廷若是继续惩治,将显得陛下过于苛刻,有失宽仁,寒天下士人上进之心,请陛下三思。” 第131章 来自边帅的奏本 赵煦唔了一声,这倒是个新鲜借口,转向其他人,道:“诸位卿家,还有其他看法吗?” 紫宸殿今天来了太多人,但真正敢于在这个问题上说话的,并没有多少。 蔡京看着前面的苏颂,后面的苏轼等人,余光又瞥了眼李清臣,然后注视着赵煦,并没有动。 大理寺卿曹政大步出列,沉声道:“启奏陛下,大理寺认为,祖宗成法不足以惩治贪腐佞臣,请陛下雷霆出天宪,大理寺以及三法司以此为绳,遏除腐败,还我大宋朝廷清明,百姓安乐!” “臣附议!”梁焘迅速出列。 梁焘一出,如同风向标一样,跟着出来二十多人,齐齐的‘臣附议’。 朝廷里众人看着,心头暗自警醒,更多的人开始迟疑。 而保守派的吕陶等人则面面相觑,神情凝重。 站到官家一边的人,有这么多了吗? 他们悚然惊醒,还有更多人没有站出来,并且可能不会站到他们一边! 保守派的纷纷看向前面,宰辅苏颂。 声势上压不倒这些人,只能寄希望于苏颂了。 苏颂却默默无声。 保守派心里一凉,苏相公也没办法了吗? 坐在最上面的赵煦,见着情势大好,心情自然跟着好,但忽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他有些进退两难。 即便苏颂等人不说话了,他也不能开口真的对吕大防动用极刑,因为那些证据与理由,似乎还是不够,说服不了满殿的朝臣,一出口必然群沸。 不说保守派那些人,哪怕是站在赵煦一边的,又能支持他到什么程度呢? 赵煦神色不动,心里却转念:怎么杀呢? 紫宸殿的气氛,再度变得诡异。朝臣们不说话,仿佛陷入了某种无声的僵持。 蔡京瞧准机会,突然出列,大声道:“启奏陛下,臣认为当用严刑!吕大防一党,区区三十多人,抄出家产达一千三百万贯,足以养活全国的官员一年!若是追溯以往,他们每年的贪污所得,可能足以养活军队一年!如此巨贪,古往今来,从未曾有过!若是朝廷能够严厉肃贪,我朝每年至少能节省数千万贯,如此一来,国库再无困顿,百姓不会无依。于国于民皆为大善,请陛下斟酌!” 朝臣们都知道吕大防一党抄出了巨额家产,但是一千三百万贯,还是令他们心头震惊。 这赶上国库一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不等朝臣有所反应,忽然有一个御史出来,沉声道:“启奏陛下,臣有吕大防奏本,呈请陛下。” 其他人没有反应,章惇确实剑眉倒竖,猛的转身,冷声道:“吕大防被羁押于刑部,重兵看守,你的奏本是哪来的!胆敢冒用,殿前欺君,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满殿皆惊。 哪怕是苏颂等人也转过身,没想到这个时候,吕大防居然跳了出来! 赵煦面无表情,眼神冷芒闪过,淡淡道:“暂不追究,朕想看看他写了什么。” 陈皮连忙下去。 章惇目光如剑,简直要将那个御史刺的透心凉。 这个御史浑身冰冷,颤抖不止。他也是被逼的! 陈皮递上来,交给赵煦。 赵煦拿着厚厚的奏本,摊开去看。 朝臣们全都注视着赵煦,心里不自禁的涌起寒意来。 吕大防对这位年轻官家屡次欺辱,这些年从未放在眼里,眼里只有太皇太后。 到了这个节骨眼,吕大防会写什么东西? 赵煦端坐不动,慢慢的翻着。 吕大防这道奏本里,写的几乎全是关于‘新法’的事,通篇都在描述元丰年间的‘天下大乱’,将这些年宋朝内内外外发生的事情,所有的责任几乎全都推给了‘新党’的变法。 涉及内政,边疆战事,尽管没有为他自己辩解什么,字里行间还是看得出,他在扮演一个任劳任怨,老成谋国,辛苦半生,拼命挽回的宰辅形象。 赵煦暗自摇头,党争的最后都是权力斗争,哪还有什么光辉可言。 他将这道奏本放到一边,看向殿内众人,道:“并非是请罪的奏本。说到哪了?” 众人都在盯着赵煦手里的奏本,心里依旧惴惴不安。 吕大防到底是宰辅,他要真的写了什么秘闻或者举告什么事情,很可能会惊破天! 蔡京皱眉,他没想到会出这个幺蛾子,让他立功的机会化作乌有。 刚想进一步,突然间,又有人出列,道:“启奏陛下,熙河路经略使陈溪有本奏。” 赵煦看着出列的那人,审视片刻,笑着道:“怎么?经略使的奏本,现在也有人代劳了?呈上来吧。” 殿中人神色立变,全部转头看着出列的人,以及举着的奏本。 陈溪,是吕大防的门生! 熙河路是边疆,与秦凤路接壤,再往东就是环庆路!三路练成一线,是防御西夏以及吐蕃最重要的边防路! 这是边疆大帅的奏本! 他会写什么?为吕大防申辩吗?他要是申辩,朝廷以及官家该怎么应对? 要知道,大宋朝不是没有边帅叛逃! 熙河路要是出事,大宋西北的防御,将出现不可想象的巨大破绽! 众人神色变幻不断,眼神凝肃,呼吸都被屏住。 熙河路的经略使的奏本! 在陈皮拿过奏本走回丹陛的时候,朝臣们心惊胆战,剧烈惶恐,仿佛预示到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说那些保守派,即便是那些‘新党’也是紧张,恐惧不已。 西夏蠢蠢欲动,不时派人来威胁,在边境更是屡次骚扰,明摆着要有大战。 环庆路如临大敌,自顾不暇,要是左侧的熙河路出现大变,整个西北防线可就崩塌了! 想着开封城无险可守,殿中不少人头上冒出冷汗来。 陈皮站在赵煦旁上,悄悄瞥着赵煦的侧脸。他一样很忐忑,即便他读书少,却也知道边帅的的影响力! 赵煦端坐不动,慢慢打开看去。 陈溪的字很好看,刚直有力,笔走龙蛇,字里行间透着大宋朝沙场文人特有那种硬中有软的‘平和’气息。 他奏本的内容与其他人大同小异,言称‘公虽有过,然辛劳共睹’、‘奖罚有度,惩处有节’,随后还劝赵煦‘勿信谗言,遗误将来、以大公至正为心,罢黜新法,行祖宗之政’,‘则天下承平,万民归心,圣德之君也’。 赵煦看着这道奏本,可以说,很平淡,与京里朝臣写的大同小异,没有什么新意。 但陈溪是熙河路经略使,位置十分险要,再平淡的奏本也不能等闲视之。 他这一道奏本,比京城里所有人的分量都重! 第132章 斩立决 ‘熙河路经略使……’ 赵煦盯着这道奏本沉吟再三,面露凝色。 苏颂抱着板笏,眉头时不时的拧起。 他知道一些人不会甘心,只是没想到,居然连熙河路经略使都撺掇出来了! 章惇本就严肃的神色,更添了几分杀气。 其他人则不一样,神情慌乱,交头接耳,大殿里很快就乱了起来,七十多人有一半在来回前后的左右四顾。声音很小,在不大的紫宸殿嗡嗡作响,嘈杂一片。 赵煦想了一会儿,抬眼看向前面的苏颂与章惇,而后淡淡道:“陈卿家的奏本,也是希望朕与朝廷对吕大防一党有所宽宥,没有其他内容。诸位卿家,怎么看?” 不少人还以为赵煦要罚雷霆之怒,见他这么平静,一些人悄悄松了口气,另一些人则更为不安! 蔡京看着,心里忽然猛的一动,出列抬着板笏,语气慷慨激烈,沉声道:“启奏陛下,吕大防不可贬谪出京,交通边帅,当严审清楚,并请陈溪回京!” 朝臣勾结边疆手握重兵的将帅,历朝历代都是大忌,在宋朝更是如此! 纵然谁都清楚,吕大防再怎么样,也不会真的有谋逆的心思。不过这道奏本这个时候出现,时机确实太过微妙! 到了这种地步,还怎么能放吕大防出京?不查清楚,谁人能安心?! 不知道为什么,殿中的一些人心头的大石忽然慢慢落下。 吕大防要是以这样的借口被一直关着,最终不了了之,未尝不是件好事。 蔡京的话落下,没人附和,也没人反对。 但这不是赵煦想要的! 他要在宋朝腐朽又自成一体,铁板一块的官场撕开一条口子,肃立他皇帝的权威! 赵煦又看了眼前面的苏颂与章惇,轻轻坐直身体。 陈皮见着,立时会意,右手在背,悄悄对着侧门做了个手势。 一个小黄门立刻闪现,不多久,正殿门外忽然传来大声喝叫:“启奏陛下,武功大夫,领皇城司,蔡攸求见。” 一连串的事情太多,朝臣们一时间还没清醒,听到‘蔡攸’的名字,不少人纷纷皱眉。 这个年轻人,着实凶厉,这段时间,抓人抄家,打人杀人,几乎没有半点顾忌,简直成了个‘鬼见愁’! 苏颂面无表情,今天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总有不好的预感,并且越发强烈。 苏轼,米芾等人或许久不在朝,有些跟不上朝廷的节奏。 殿中更多的人,则是谨小慎微,不言不语,明哲保身。 既然你们决定不了,那我来! 赵煦神情不变,暗暗吸了口气,沉声道:“传!” 陈皮瞥了眼侧门外,高太后的那道懿旨,早就准备好了。 蔡攸紫帽黑靴,从门外进来,黑漆漆中,第一眼就看到了满殿的朝臣,无数目光向他投来。 即便蔡攸老成,生于蔡府,没少见过高官显贵,但这一刻,还是双腿发颤,神情发紧。 这殿里的,是大宋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蔡攸强定精神,大步走进来,抬手道:“微臣蔡攸,参见陛下。” 赵煦看着他,道:“平身。” 这是他的铺垫。 朝臣们陡然紧张起来,目光注视着蔡攸,不知道皇城司又要干什么。 蔡攸起身,感觉着殿里众多的犀利眼神,顿觉压力如山,梗着脖子,道:“回陛下,吕大防一党,除吕大防外,悉数认罪,并供出更多罪案,包括……” “启奏陛下,户部侍郎杨畏求见。” 蔡攸话音未落,殿外再次响起长叫。 蔡攸的声音被打断,朝臣们纷纷若有所动,面色凝重的交头接耳。 这个蔡攸先不说,杨畏可是给与吕大防致命一击的人! 他之前不来上朝,这个时候又要干什么? 今天这个朝议发生的事情令他们目不暇接,忧心忡忡,起起伏伏。 这次朝会来了太多人,赵煦这才发觉杨畏不在,看了眼蔡攸,思索片刻,道:“传。” 陈皮神情微恼皱眉,这个杨畏破坏了官家的计划。 杨畏大步进来,或许来的太急,有些衣衫不整,气喘吁吁,他举着一堆公文书信进来,来的近前,朗声道:“启奏陛下,臣得举告,不敢不禀报陛下,请陛下垂览。” “启禀陛下,” 杨畏话音刚落,立马有人出列,急声道:“臣弹劾奸贼杨畏!此人先是依附王安石,王安石罢,他率先攻讦,转而依附司马相公。司马相公病逝,他大肆抨击,投向刘挚,得以晋升,转过头他又告发刘挚,依附于吕大防,而今,他对吕大防穷追猛打,欲杀之而后快,着实是反复无常的奸诈小人!臣请陛下将其削职,赶出朝廷,以正视听!” 这人之后,迅速有人出列,道:“启奏陛下,杨畏声名狼藉,士林皆称呼其为‘杨三变’,卑鄙无耻,为了上位无所不用其极,请陛下严惩!”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六七个人出列,强势向杨畏发动攻击。 杨畏脸色铁青,急匆匆的邀功之心全变成了怒恨,余光向后看去,想要暗暗记住这些人。 章惇见着,双眼厉色闪动,抱着板笏转过身,淡淡道:“杨侍郎所检举的,无不是奸佞小人,事实俱在。你们现在攻讦杨侍郎,是想为什么人翻案吗?” 那一群人听着,登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杨畏之前反戈一击的人,王安石,刘挚,吕大防,在朝廷里,定位都是‘奸佞小人’。 吕陶与苏轼等人对视一眼,出列道:“即便如此,杨畏也高尚不到哪去!这等人,不能留在朝廷。” 杨畏其实之前已经暗暗投向了章惇,章惇对杨畏是‘寄予厚望’,哪里会让杨畏这么容易被赶出朝廷,扫了吕陶一眼,冷哼道:“你们蜀派毫无立场,颠三倒四,沽名钓誉,谁当政攻讦谁,有什么脸说别人?” 吕陶知道章惇厌恶他们,不争口舌,向着赵煦道:“陛下,杨畏之言,不当为准!臣请将杨畏赶出朝廷。吕大防一案祸动人心,天下沸扬,臣请陛下早做决断。” “臣请陛下早做决断。” “臣请陛下早做决断。” “臣请陛下早做决断。” 苏轼等人迅速出列,齐齐跟进。 前面的苏颂沉吟片刻,也跟着抬起板笏:“臣请陛下早做决断。” 或许是这句话没有特别指向,朝中站出来的居然有三十多人,在七十多人的殿中,显得异常扎眼,声势浩大! 赵煦好整以暇,十分淡定的看着,心里感叹。 ‘保守派的势力依旧强大啊……’ 所谓的‘旧党’,并非是指吕大防一党,苏颂,范百禄,范纯仁甚至在这大殿之中,没有站出来的,十之七八都是! 相对来说,‘新党’的变法派,才是少数,并非是在这殿中,整个大宋也是绝对少数! 章惇剑眉不断的跳,神情严厉的如同一个剑客,并没有理会殿中举着板笏,齐齐躬身的众臣,双眼冷冷的盯住杨畏,道:“杨侍郎,你有什么话说?” 杨畏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失神了一阵,听着章惇的话,转头看去,见到章惇的眼神,杨畏神情骤然变! 他感觉,如果他不说出个所以然,章惇可能会杀了他! 杨畏当即深吸一口气,压住慌乱,转向赵煦,沉声道:“启奏陛下,臣配合刑部梳理吕大防一案,从中查获了吕大防里通夏人,出卖疆土的证据。” 杨畏话语一落,如同炸弹,将紫宸殿震嗡嗡嗡作响,众臣听不到其他声音,只有杨畏的话在耳边,在脑海里震荡不休。 紫宸殿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杨畏。 他这句话太重! 勾结夷狄,出卖疆土,不啻于谋逆! 苏颂,章惇,蔡卞,梁焘,苏轼等等,所有人都震惊无比的盯着杨畏。 赵煦双眼微睁,坐直身体,神情凛然,语气冷冽三分,道:“杨卿家,构陷朝臣附逆,你可知是什么罪责!” 这也是不少人来不及呵斥的话,听着官家质问,所有人更加认真,肃然的盯着杨畏,心头更是紧张。 吕大防再有过错,都是‘小节’,可是谋逆,那绝无宽宥可言,谁敢置喙! 杨畏举着奏本的手微微颤抖,心里恐惧到极点,还是强撑着,极力平和的道:“回陛下,臣手里有吕大防与秦凤路马步军总管黄庸的来往的书信。” 赵煦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前线将士拿命去拼,后面的文官不止扯后腿,还背后捅刀! 赵煦声音更冷,道:“说!” 杨畏感受到大殿里里的冰冷气息,硬着头皮,道:“时间是元祐四年,夏人袭扰,黄庸建议将肃远城、定川寨、永和寨和安塞寨四寨,每寨二十万贯卖给夏人,以换取夏人退兵。吕大防回复‘可’……” 赵煦猛的站起来,喝道:“拿过来!” 陈皮吓了一大跳,连忙跑过去,拿过来递给赵煦。 朝臣们,则震惊万分,惊恐万状。 这四寨是庆历年间所筑,范仲淹花了大力气,主要就是防范西夏。 尤其是定边寨,是西夏南下的咽喉要道,万万不能有失! 苏颂拧着眉,章惇满眼杀意,蔡卞沉着脸,朝臣们一个个表情各异,大气不敢喘,全都盯着赵煦。 赵煦脸色铁青,胸中已是满腔怒火,夺过陈皮递过来的一封封信,不断的撕开,看去,不多久,他的脸角狠狠的抽搐,双眼通红,杀意如沸! 他知道宋朝在割地给西夏,司马光等人就是秉持‘斥地求和’之念,苟且全安!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涉及边疆,国家安全的大事,居然一个在马步军总管与宰辅的两封信之间就成了! “反了!反了!反了!” 赵煦满脸怒容的盯着满殿朝臣,怒吼着,恨不得提刀杀人。 杨畏噗通一声跪地,脸色发白,瑟瑟发抖。 殿中的朝臣已经猜到了大概,纷纷缩头,心胆俱寒,如坠冰窟。 紫宸殿内,寒意森森,冰冷刺骨! 赵煦牙齿咬的咯咯响,盯着跪地的杨畏,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在紫宸殿里这杨畏绝不敢造假,猛的赵煦转头看向苏颂,喝道:“苏颂,枢密院可知道这件事?” 苏颂此时神情凝重,举着板笏,沉默了良久,才道:“枢密院不知,枢密院并不知道有这些书信的存在。” 苏颂之所以沉默,并非是明哲保身。他确实不知道,这样的密事吕大防不会宣之于口。 他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这句话一出,等于是为吕大防盖棺定论! 赵煦盯着苏颂审视一阵,看向章惇,冷声道:“环庆路那边,是否会有异变?” 章惇大步而出,抬头看着赵煦,沉声道:“在臣入京之前,陛下就诏令环庆路安抚使章楶节制西北诸军,吕大防事发,臣以枢密院副使身份对西北各路,军进行布置。臣以人头担保,熙河路不会有事!” 之前赵煦收到那陈溪的奏本之所以淡定,就是因为之前已经有所布置,并不担心出乱子。 赵煦看着章惇,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气,目光凌厉的扫过群臣,喝道:“陈皮,拿案卷来!” 陈皮还是第一次见到赵煦这般愤怒,心惊胆战的连忙命人去拿来,然后举着,跪在赵煦身前。 赵煦看着案卷,眼神杀意如潮,拿起笔,直接在第一份吕大防的名字上大大的画了一个‘x’,喝道:“吕大防,斩立决!籍没全族!” 写完,他直接扔了下去。 群臣惊骇,双眼大睁的看着赵煦。 赵煦恍若未觉,看着是下面工部侍郎马默的名字,直接画‘x’,道:“马默,斩立决!籍没全族!” 嘭 案卷被扔向殿中,飘飘忽忽,散乱一地。 “吕和卿,斩立决!籍没全族!” “上官均,斩立决!籍没全族!” “邓洵武,斩立决!籍没全族!” 赵煦一连画了七八个,都是吕大防亲信党羽,殿中散落一地的案卷。 第133章 上架感言 写着写着,又到这个时候了。 小官写书不是第一本,从独断过来的书友都知道,这人写的都是严肃文学,与其人一样,开车,撩骚,土味情话,样样不精通。 道歉,我努力学! 这本《宋煦》,小官投了太多心血,不到两个月,更新了三十二万字,不跟强人比,但是实诚,努力,没偷懒耍滑。 从独断一路过来的老书友都知道,小官擅长的就是皇帝文。这本《宋煦》,小官写的十分认真,也希望得到大家的喜欢与认可。 感谢一路走来的书友的打赏,推荐票,收藏,小官一直看着,铭记于心,非常感谢大家!!! 历史文不好写,大家都知道,小官努力写,大家慢慢看。 写书是一种乐趣,看书更是,小官希望这本《宋煦》能给大家带来一些不同的体验,茶余饭后乐意消遣。 再汇报一下更新,目前,第一卷基本结束,第二卷开启。明天中午上架,必然加更。日后六千字打底,努力还欠更,争取十天内还完。 订阅,是一本书最重要的数据,关乎生死存亡。请大家明天支持,能力有限不强求,支持第一天也好! 鞠躬! 《宋煦》与小官拜托大家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求订阅,求月票!!! 第134章 惊天动地大事件(求订阅) 朝臣们已经忘了呼吸,双眼里惊骇欲绝。 国朝以来,什么时候杀过这么多人,并且还有宰辅以三省的高官! 传出去后,不知道要吓死多少人! 赵煦一连画了七八个,一扔笔,沉声道:“凡是涉案,一律严惩不贷!蔡卞,三法司,朝议之后,立刻开审!朕给你们的天宪就是:没有贬谪,凡有涉案,一律重刑,不得宽宥!即刻起,凡是为吕大防一党求情,说和的,通通罢官夺职,以同党论!” 蔡卞,曹政,马严,蔡京四人强行吸了口气,镇定精神,出列抬手道:“臣遵旨。” 四个人拧紧眉头,咬着牙,心神是惴栗不安。 吕大防,斩立决! 这是宰辅啊,大宋朝,可从来没有杀过宰辅! 朝臣们一个个还回不过神,仿佛被判斩立决的是他们,太多人脸色苍白,神情恐惧,手颤,腿抖,似乎下一秒就会瘫软在地。 别人恐惧,章惇却不一样,他双眼灼灼的盯着赵煦,握着板笏的双手,微微颤抖——激动的! 苏颂看着赵煦,表情怅然。 他并不恐惧,也不害怕,他已是不逾矩的年纪。他不是在为吕大防被杀而兔死狐悲,他在怅然——真的变天了。 眼前这位年轻的官家,真的完全不同于以往的赵家皇帝。 苏颂是从仁宗时代过来的,历经四朝,哪怕强势如英宗,神宗,也不曾有杀宰辅以及诸多朝臣的果断、魄力以及狠心。 别人或许认为赵煦是盛怒之下的决定,他却深知,怕是这位官家蓄谋已久,杨畏的这些所谓的证据,不过是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 ‘罢了。’ 苏颂心头沉重,长长叹了口气,越发的怅然,沉默。 吕陶,苏轼等人肃绷着脸,一个字说不出。 韩宗道,马严等人内心颤栗,没有片语。 紫宸殿里,已然沉冷如冰,没人敢说话。 发泄了这么一通,赵煦依旧愤怒,看向苏颂,章惇,沉声道:“政事堂,枢密院要继续做事,尽快梳理朝局,肃清吕大防一党的流毒!” 苏颂心头沉沉,他不敢想今天之后,朝局会怎么样演化,会发生什么,眼下却又由不得他选择。 心里叹了口气,苏颂有些无力的抬手道:“臣遵旨。” 章惇跟着抬起板笏,声音郎硬,道:“臣遵旨!” 赵煦看了他一眼,目光注视着大殿,道:“诸位卿家,还有什么说的吗?” 殿中是一张张散落的纸,那大大的‘x’刺眼夺目,预示着‘斩立决’,冰冷的刀锋就好像悬在他们所有人头顶,谁还敢说话? 赵煦目光扫过,群臣低头,莫敢对视! “那就照此办理,退朝。”赵煦沉声道。 群臣心胆俱寒,仍旧难以冷静,纷纷下意识抬手,道:“恭送陛下。” 赵煦又环顾一圈,从侧门,离开紫宸殿。 赵煦即便离开了,朝臣们还是难以放松半点,僵硬了好一阵子,才有人试着转身,慢慢引动所有人,继而逃命般的快速离开紫宸殿。 赵煦出了紫宸殿,走在回福宁殿的路上,脸角绷直,双眼怒睁,狠狠的吐了口气。 吕大防一除,‘旧党’在他身上的枷锁,就全部被撕开了! 陈皮跟在一旁,谨小慎微,秉着呼吸,亦步亦趋。 他知道赵煦要对吕大防严惩,却没敢想过,会是这样的严惩! 赵煦漫步走着,心里难以平静,脑海里闪过殿中一幕幕场景,不自禁的笑着道:“陈皮,这有人主动帮忙就是好,今后啊,不用我们试试亲力亲为了……” 听着‘我们’二字,陈皮可不敢接话,悄悄与赵煦拉开一点剧烈,腰躬的越深。 此时,慈宁殿里,回荡着高太后的怒吼声。 “他疯了吗?他想要干什么?他不要这天下了吗?他还是我大宋皇帝,赵家子孙吗?” 高太后脸色铁青,拿着拐,狠狠在身前的桌上敲打,怒吼声响彻慈宁殿。 慈宁殿里,周和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无血,剧烈颤抖。 慈宁殿没有其他人,宫女,黄门在外面,全都缩着脖子,神情恐惧。 高太后太怒了,前所未有的怒。 斩立决吕大防等人,是将赵家与朝臣割裂,甚至是对立!大宋是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没有士大夫的支持,赵家怎么统治天下,怎么坐稳皇位?! “去!将他给我叫过来,立刻去!” 高太后冲着周和厉喝,杀意如实质。 周和跪在地上,哭声道:“娘娘,不可啊……” 嘭 高太后猛的又一砸桌子,怒声道:“快去!” 周和没有动,跪在地上,哭声不止,道:“娘娘,官家已经判了吕相公等斩立决,您这个时候,可不能啊……” 高太后再盛怒,也听出了周和话外之音,神情狰狞,心里却又想起了她曾经是怎么对待赵煦的。 对他的生母极其苛刻,不说待遇只是普通嫔妃,动辄教训惩戒。对待赵煦,更是用尽手段。 收了玉玺,奏本,吃穿住行,招那个美人侍寝都全由她决定,为了控制赵煦,甚至有一段时间,将赵煦安排在她寝宫外的阁楼居住。 对赵煦的控制几乎到了‘蛛丝’的地步,更别提赵煦亲政年纪已到却未能亲政的事。 高太后盛怒之下,心里有些发冷。 赵煦,会怎么报复她?逼死她,夺取他一切尊荣,令她不得与英宗合葬,青史留万年污名吗? 周和不敢说话,哭声都小了。 这时,朝臣们相继出了紫宸殿,向宫外走去。 杨畏作为扳倒吕大防的第一功臣,在殿中得了‘杨三变’的名号,知道朝臣们不屑、愤怒于他,急匆匆的先一步跑了。 苏颂拄着拐,一步一步的走向枢密院方向。 他神情恍惚,双眼无神,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想法,乱糟糟,沉甸甸。 他是从仁宗朝过来的,历经四帝,但今天这样的场面,他是第一次见! 苏颂不敢想赵煦接下来会做什么,他更担心今天的事会引发更为深远,不可预测的影响与后果。 章惇与蔡卞,带着梁焘,马严,曹政,沈琦等人返回青瓦房,刚才的事,是大事件! 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他们不止要做好稳定朝局,安抚人心,也要趁机布局,绝不能出乱子,要防范一些事情! 章惇一到青瓦房,转身就对着一群人,剑眉半竖,神情严厉如看待一群学生,道:“我们接下来要做四件事:第一,遵旨行事。雷霆速度处决吕大防等一干党羽,了结近来的所有弊案,为‘新政’做准备。第二,各部门的人事,要尽快妥当,我会上呈陛下,立即就位。开封府各衙门要严肃有待,防止一些人狗急跳墙!第四,对于环庆路一线,军饷,军备,要优先处理,任何人敢坏军国重事,章某绝不容情!” 在场的有七八个人,似乎还震惊于刚才赵煦的‘斩立决’,听着章惇的话,梁焘等人连忙抬手,道:“下官遵命。” 章惇目光闪动,犹如利剑,打量一群人,道:“好,那下面,说说安排……” 梁焘等人,当即肃色认真的听着。 吕大防等人即将被‘斩立决’,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他们这些人,必须要为官家稳住朝廷,不能出大乱子! 蔡京并没有被章惇叫来,因为蔡京不在他未来的‘团队’之列。 这时,蔡京与蔡攸两父子,并肩出了宫门,走向刑部。 蔡攸极力保持平静,眼神还是闪闪躲躲的畏惧。 蔡京面无表情,脸角越发显得刻薄,两缕白发飘荡着,走了好一阵子,才漠然道:“你是不是该跟为父交个底了?” 蔡攸心里一阵挣扎,还算稚嫩的脸上狠色一闪,变成了苦笑之色,道:“父亲,要孩儿说什么?不过是那陈大官传话给我,要我按他说的做。” 大官,外廷对黄门令的称呼。纵然陈皮还不是,蔡攸却这样称呼。 蔡京皱眉,转头看向他,目光灼灼的审视片刻,淡淡道:“伴君如伴虎,为父尚且小心翼翼,你莫要犯糊涂。” ‘我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蔡攸心里暗道,脸上却僵硬着道:“父亲说的是。” 蔡京看着蔡攸,见他没有听进去,刚要说话,忽然一个刑部胥吏神情慌张,急匆匆跑过来,瞥了眼蔡攸,在蔡京耳边低语了一声。 蔡京脸色大变,大喝道:“快回去!” 蔡京顾不得蔡攸,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向前跑,速度奇快。 蔡攸还是第一次见他父亲这样失态,先是一惊,而后仔细的思索他父亲刚才的话,眉头拧了拧,双眼闪烁一会儿,暗暗咬牙,大步追上蔡京。 他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蔡京赶回刑部的时候,刑部如临大敌,四处都被封锁,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脸上都写着‘谨慎惶恐’四个字。 蔡京不管迎接的人,直接冲入大牢,来到吕大防的牢门前。 牢门已经打开,只有一个侍郎与衙役在,其他人无法靠近。 那侍郎迎着要说话,蔡京面色铁青,冲入走入牢房,来到吕大防身前。 吕大防坐在椅子上,肥胖的身体蜷缩着,低着头,双手放在腿上,苍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浮肿的双眼似睁未闭。 ——一如他往常模样,外人即便走近,也感觉不出什么。 蔡京盯着吕大防,脸角抽搐,伸出右手,缓缓放到吕大防鼻子下,片刻,他右手猛的握拳,表情出现一丝狰狞。 刑部侍郎擦着脸上的冷汗,满脸的恐惧,这才道:“就在刚刚,衙役按照惯例来给他清洗砚台,叫了几声没反应,这一试,发现他已经死了……尚书,这可不怪我们,他是自杀的……” 第135章 朕的天子亲军(求订阅) 蔡京盯着吕大防的尸体,神情不断变幻,心里更是怒意翻涌不止。 他心里在回想与吕大防的恩恩怨怨,还有就是,吕大防必然是事先得到消息,这才选择自杀。 在这个时候自杀,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后果?! 蔡京迅速定神,回想着近来的不如意,每次想努力挽回圣心都吃力不讨好,现在吕大防更是死在他的大牢里! 蔡京神色阴沉,目露怨恨,近乎低吼着道:“还有别人知道消息吗?” 侍郎连忙道:“没有没有,第一时间我就封锁了消息,就现在这些人知道。” 蔡京眼角抽跳了下,疼的他五官扭曲,他心里恨怒交替,却又想不出来什么办法,道:“你们在这里看着,我进宫面见官家。” 侍郎连连点头,有人背锅,那自然最好。 …… 诛杀宰辅以及众多高官,前所未有! 国子监。 正在上课的教授,听到消息,忽然间冲了出去。 生员们更是炸锅,七嘴八舌,纷纷议论起来。 “吕相公……斩立决?”一个生员呆若木鸡,张口结舌。 “不不,不可能,我朝从来没有斩过宰辅,一定是假……” “对对,是有人散播谣言,就是要攻击吕相公,肯定是假的……” “朝廷诸公,陛下,怎么可能允许吕相公被斩立决,这不可能!” 他们不敢置信,继而冲出了学堂,在国子监四处乱窜。 这时,国子监早就炸开了,无数人奔走呼告,仍然是不可置信。 各处的酒楼茶肆,青楼歌坊,几乎所有人都没了兴致,哪怕是那些长年沉湎酒色之徒。 贡院南边的那些租赁的民房内,等候补缺的进士们,同样震惊无比,目瞪口呆的看着皇宫方向。 吕大防一案沸沸扬扬已经有段时间,满京城都知道不会善了,但‘斩立决’还是超乎了他们的想象,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面面相窥,惊的说不出来。 宗泽坐在椅子上,看着身前的草本,他一直在推算吕大防这件事的走向,测算了一条条可能的线索,但现在,这些都没了用! 他怎么可能猜得到,吕大防的最终下场,会是‘斩立决’! 与此同时,开封府的巡检司倾巢而出,在整个开封府部署。 其他各个衙门得到章惇的布置,动作频频,如临大敌。 开封城,就没有一处是平静的! 这时,蔡京急匆匆来到福宁殿外,谨慎的向着迎出来的黄门递话。 这个黄门听到‘吕大防自缢’,吓了一大跳,急匆匆往里面跑。 书房里,赵煦与楚攸做着交代,最后,微笑着道:“也无需紧张,不会有什么大事,以防万一罢了。” 楚攸神色肃重,单膝跪地,沉声道:“官家放心,臣这就去回去,绝不让马军司,步军司那边乱动分毫!” 赵煦笑着摇头,道:“都说不要那么紧张了。去吧,放松一点。” “是。”楚攸嘴上应着,神色反而愈发严肃,快速离去。 陈皮见说完了,快步进来,在赵煦身前低声道:“官家,蔡京来了,他说,吕大防在牢里,自缢了。” 赵煦左眉狠狠一挑,准备去拿茶杯的手一顿,继而缓缓坐回去,面无表情。 他倒是没想到吕大防会自杀,但吕大防这一死,势必会让这件是再起波澜。 赵煦沉吟再三,淡淡道:“死了就死了,让蔡京去见章相公。” 陈皮有些担心,道:“官家,不做些什么吗?” 赵煦瞥了他一眼,不在意的道:“今日之后,凡是用不着咱们事事亲为了。” 陈皮似懂非懂,只得道:“是。” 陈皮出了赵煦书房,蔡京很快就得到了传话,却是神情凝重不语。 不止是这件事官家处理的太过随意,也在于,官家没有见他! 蔡京心里有些后悔之前过于谨慎,失去了先机,现在想要挽回圣心是千难万难。 他站在福宁殿门前,迟疑再三,还是转身去了垂拱殿东的青瓦房。 青瓦房里的章惇与蔡卞忙的脚不沾地,既要处理吕大防等案,了结,收尾,善后;还得稳住局势,布局日后,要做的事情太多。 不多久,蔡京就出了青瓦房。 陪着他的是大宋官家的十三弟普宁郡王赵似,参知政事蔡卞。 章惇坐镇青瓦房,在赵煦的支持下,对整个开封城,甚至整个大宋开始挥鞭。 三省六部七寺悉数被他调动,开封府,巡检司,皇城司等差役充斥整个开封城。 政事堂的命令、邸报等齐齐从宫里发出,传向全国。 不到一炷香时间,开封城贴满了告示。 ‘吕大防及其党羽私通夏人,出卖大宋’、‘陛下盛怒,紫宸殿斩立决’、‘吕大防畏罪自杀’、‘三法司公开审理吕大防通敌卖国案’…… 这些告示,贴满了开封城,强势扭转舆论。 大理寺内。 蔡卞坐在主位,马严,曹政陪坐,赵似坐在左上角。 几个人的表情几乎是一直的肃色紧绷,严阵以待。 这是审宰辅啊,大宋朝,就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衙役们握着杀威棒,凛然而立。门口挤满了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蔡卞没有纠缠,秉持着‘速’字,当即开审。 第一个审的,自然是吕大防,尽管他畏罪自杀,但各种人证物证十分详实,蔡卞近乎摊开来,尤其是对于门外围观的百姓,恨不得贴到他们每个人的脑子里。 随着吕大防案件近乎被公开,开封城内士人情绪是一波三折,此起彼伏。 大理寺那边还没审完,就有愤怒的年轻士子冲入吕家,狠狠打砸。 一些人言官更是言辞激烈上书,言称对吕大防等党羽惩治‘太过宽宥’,风向是一面倒。 到了傍晚,大理寺快要审完的时候,开封城内无处发泄愤怒的士子们,将吕大防极其党羽的宅邸都砸了一遍,甚至是要冲入刑部大牢。 福宁殿。 赵煦一直在盯着外面,听着各处的汇报。 童贯站在赵煦身前,人高马大的躬着身,道:“官家,开封城内纵火的有二十多处,出现打架斗殴几十处,都已经妥善处置。宫外虽然纷扰,一切都在控制内。城外的禁军并无异动。” 赵煦抱着茶杯,微笑着道:“章惇,蔡卞还是很有能力的……” 童贯不敢说话,眼神里尽是小心谨慎。 吕大防一死,引发诸多连锁反应,从慈宁殿到开封城,再到开封城外,整个大宋都会被惊动,汹涌的浪涛怕是要一波一波的涌来。 童贯猜测不到会发生什么,但影响肯定会非常的大! 赵煦抱着茶杯思忖了半晌,道:“让沈琦来见我,十三弟回宫第一时间带过来。过几天,将许将叫进宫。对了,曾布病了?” 陈皮接话道:“是,在河阳,据说昏睡了一天多才醒。” 赵煦轻轻点头,曾布快六十的人,急于赶路,有点病痛很正常。 赵煦又看了眼慈宁殿方向,轻吐一口气,道:“接下来有的忙了。” 接下来的赵煦,真的很忙。 不断的接见朝臣,王公勋贵,提拔,赏赐,安抚混乱的人心。 第三天,三法司将吕大防党羽总共十一人‘斩立决’,围观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而朝野之间,更加的沸荡。 弹劾杨畏的奏本,一天多达十几本。章惇,蔡卞,蔡京等人也逃不过,更有不少言官连章抟击,怒不可遏。 除此之外,弹劾苏颂的奏本突然日渐增多,言辞十分激烈,将他打成了‘吕大防党羽的漏网之鱼’。 随着各种消息以及朝廷邸报的发出,京外的路州府等等,也是纷纷上书。 ‘五天结案’的时间还没过,朝野已然乱成一锅粥。 第四天,也就是五月初。 赵煦惯例与禁卫蹴鞠,练的满身是汗,浑身舒泰。 结束后,赵煦坐在台阶上,擦着汗,喝着凉茶,听着陈皮的汇报。 “官家,吕大防一案基本要审结了,物议沸然不止。章相公要召回的人,基本到齐,已经走马上任,只等政事堂那边过审。环庆路的军饷筹集六成,章相公正在安排押运。对吕大防党羽的抄家还在清点,数额会十分的……巨大……” 赵煦仔细听完,擦了擦头上的汗,道:“嗯,告诉章惇,蔡卞,继续梳理朝局,但不可过度诛连。另外,这次抄没的所得,除了粮食,笨重之物,现钱,金银珠宝,古董字画之类全部押解入内库。” 陈皮道:“是。” 赵煦看了眼门口,笑着道:“这个时候,许尚书应该来了吧?” 陈皮回头看了眼,心里估算时间,不等他再回头,就看到许将站到了门口。 赵煦一笑,从台阶上站起来。 许将已经来过两次,赵煦与他聊的十分开心。许将有能力,品性不错,最为关键的是,他虽然支持变法,却不在‘新旧’两党之中,离开朝廷闲置好些年了。 “臣参见官家。”许将来到近前,抬手道。 赵煦四周看了看,道:“朕就不洗漱,让许卿家等了。走,陪着去御花园散散步。” 许将从容应着,跟在赵煦身旁,向御花园走去。 陈皮慢了几步,将一众人挡在身后。 走了一会儿,许将就开口道:“官家,臣昨日已经去了兵部,做了一番了解,厢军目前相对零散,总数约有四十万。臣的计划是,依照禁军挑选规程,严格挑选,而后驻扎在开封东,事情已在准备,目前的困难在于两个:一个是都指挥使人选,二来是隶属关系。臣担心,枢密院,政事堂那边会有所阻碍。” 想要扩军,建立新军,交给朝廷,朝臣们自然不会反对,可要是另建在朝廷控制之外,他们就不会答应。 赵煦听着,略一思索,道:“这个简单,继续放在殿前司名下,但归属兵部统帅,朕来调遣,作为朕的亲军!” 第136章 天下士人会疯的 许将一想,便道:“是。那接下来,就是主将。” 许将的话,意味深长。 赵煦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道:“许卿家有什么合适人选吗?” 许将跟在赵煦身侧,不假思索的道:“臣久在朝堂之外,对朝廷诸位将帅不熟悉,请陛下决断。” 赵煦笑容越多,道:“那行,这个人选朕来琢磨,具体的事情,兵部来做。暂时不动声色,免得他们来找朕的麻烦。你瞧瞧,朕现在,一脑门官司。” 许将虽然暂时在外,却也能感觉到朝局风波诡异,方兴未艾。 他看了眼赵煦的侧脸,沉吟片刻,道:“官家,臣听说,苏相公病了。” 赵煦慢慢走着,点头道:“苏相公劳心劳力,确实辛苦,朕准了他两天假,明天准备亲自过去看看。” 许将听着,心里一松,脸上浮现微笑。 眼前的官家,到底不是任性胡来,心中自有计较。 赵煦此刻在对朝局进行通盘的考虑,既要稳定朝局,也要为日后的‘新政’做出布置。 走了几步,赵煦道:“新军的一应支出,由内库出,朕会派内臣提督。军士的选拔,既要注重体质,同时要考虑身份,朕不希望与现在的禁军,厢军一样。” 现在禁军的各个头头脑脑,基本上都是勋贵,世袭,官宦子弟充任,复杂难说。而厢军成分更错综,厢军的来源基本上就是禁军挑剩下的老弱病残还有发配的犯人,招募的饥民等等,不一而足。 许将明白赵煦的意思,道:“请官家放心,臣一定谨慎行事。” 赵煦对许将还是放心的,何况还有他在一旁盯着,没有讳言的道:“殿前司已经基本稳了。马军司,步军司的都指挥使,副指挥使,都虞侯都被朕扣押在宫里,等事态平息了,朕会找机会对‘三衙’进行改革,兵部要准备着接受权柄。” 大宋朝将各种权利拆分的七零八落,制衡又制衡,造成事事颓唐,人人敷衍。 在兵权上的体现,更是如此。 许将没有说话,这种事太过敏感,并且他清楚,官家心里已经有了考虑。 赵煦没有欣赏满园花开,边走边说道:“兵部要做的事情,就是对目前国内的禁军,厢军等情况进行调查清楚,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是一个重点,另一个就是西北,也要盯紧,枢密院那边正在调兵遣将,兵部要多有配合。关于军队的钱粮支出,朕让政事堂那边调整,由兵部负责统筹……” 许将跟在赵煦身侧,心里分析着,知道这是第一步,在给兵部增加权力。 这个御花园真不大,一眼就能看得到头,赵煦转了个弯,继续说道:“另外,全国的军队停止增加。兵部要做一个‘精兵’的方略上来,朕与诸位相公要好好商议。合并州府路等事宜,也进行前期的摸底,要做的事情很多,许卿家,辛苦了。” 许将没有受宠若惊,沉思着,提醒道:“官家,这些臣能做。但‘新政’中,有诸多关乎于军队的。” 赵煦停住脚步,抬头看着眼前的一棵松树,轻吸了口气,语气平淡的道:“这件事,朕来做。” 对于‘熙宁之法’,赵煦一早就告诉章惇等人,要仔细检讨,不可全面恢复,搞大拆大建。 随着吕大防的倒台,章惇等人重归朝廷,对于‘全面恢复熙宁之法’的声音已经渐渐起来。 许将站在赵煦身侧,面静不语。 章惇以及章惇招回来的人,对恢复‘新法’有着强烈的急迫之心,他们还没有完全就位,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官家现在,可是将政务全权托付给了章惇,而章惇在众多朝臣看来,就是不久后的宰辅! 赵煦心里早有定意,回头看了眼许将,笑着道:“许卿家,你有没有觉得朕这么做,太过刻薄?欺辱老臣了?” 许将神色微变,继而如常的道:“即便依照祖法,吕大防等人死不足惜,官家无需自扰。” 赵煦审视着他,旋即笑了笑,感慨道:“这人生的烦恼,十之九由不得自己啊……” 许将没有说话,因为他也听到了宫外的那则谣言。 ‘元祐元祐,太皇太后,官家登位,宰辅死罪’。 这句话,咋听似乎没有问题,但随后演变出了诸多的版本,传播最广的,就是‘官家刻薄,无中生有,逼死宰辅’。 大概意思就是:吕大防到底是宰辅,别说死了,就是判刑都是不应该。七十多岁老人,何止于要逼死他呢?太过刻薄,不近人情! 赵煦只是感慨一句,往回走,道:“待会儿,卿家去青瓦房走一趟,见见二位相公,与章相公他们也不要说太多。熙宁年间的强兵法,朕还要斟酌。” 许将抬起手,道:“是。臣昨日已经见过楚都指挥使。” 楚都指挥使,楚攸,殿前司都指挥使。 赵煦嗯了一声,抬头看向西北方向的天空,又道:“再做个准备,必要的时候,许卿家,可能要代朕去一趟西北。” 许将道:“是。大宋军力最强都在西军,改革军制,离不开西军,也离不开西军的将帅。” 赵煦想的更多的是,西夏将要耐不住再次开战,这一战,必须胜! 绝不能像以往那样妥协,打的软软弱弱,或者是胜即是败! 赵煦与许将谈了很久,从御花园出来,目送许将去垂拱殿方向。 陈皮跟在赵煦身旁,道:“官家,政事堂那边闹的有些凶,近乎打起来了。” 现在的政事堂,合并了三省,三省是朝廷的要害,有原本的‘旧党’也有章惇等人塞进去的‘新党’,大大小小官员数十人,两者水火不容几十年,现在又涉及吕大防的事,双方打起来不算奇怪。 赵煦唔了一声,想了想,道:“让他们闹去吧,准备一下,明天去看望苏相公。” 陈皮刚要走,赵煦眯了眯眼,道:“对了,叫上孟美人。” 陈皮一怔,看着赵煦,见没有过多吩咐,连忙去安排了。 赵煦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书房,将各种资料拿出来。 他要找一个合适人作为新军的主将。 这个时候的青瓦房进进出出,一片忙碌。 蔡卞从外面进来,拿着几道奏本,与章惇道:“外面闹的越发不像话,京外好像刚刚发酵,这弹劾奏本是一天多过一天,一半州府都上书了。” ‘旧党’统治了大宋七年,被流放的‘新党’去的都是偏僻,荒芜之地,能这么快上书,基本都是开封城附近,繁华州府。 章惇不在意,笔耕不停,道:“暂时先由着他们,梳理朝廷为要。” 朝廷的官员太多,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换成他们的人,并且近来发生那么多大事,方方面面的争执,并不完全在党争内。 蔡卞站在章惇桌边,道:“政事堂那边,你怎么看?” 章惇神情动了下,笔也停下来,双眸闪动。 吕大防的案子的影响还未过去,他不宜继续再动,但朝廷内部这么纠缠下去,确实太过影响政务运行,政令不畅, 但政事堂不止是‘旧党’大本营,苏颂还是宰辅! 蔡卞知道眼下他们有些被动,走进来,在他的椅子上坐下,沉色思索。 宫外不止散播‘官家刻薄’的谣言,将主要责任推给了他们‘新党’,抨击他们是‘奸佞惑上,祸乱朝纲’。 沉思一阵,蔡卞又道:“雨季就要到了,往年洪水泛滥,影响太大,我们得想些对策。” 章惇放下笔,脸角冷硬,道:“司马光,吕公著,吕大防等人抱残守缺,毫不知作为!这些人,除了任由弊政糜烂,沽名钓誉,还会干什么!” ‘旧党’指责‘新党’祸乱天下颠覆社稷;‘新党’指责‘旧党’沽名钓誉尸位素餐。 蔡卞看着他道:“这些暂且不说,黄河必须要治理,没时间了。” 章惇双眸中的厉色闪烁不断,道:“国库现在空虚,夏税未到,明天我去见官家,请从内库拨吧。” 蔡卞想着抄没那么多家产被移入内库,也是赞同,道:“好。明天我再去开封府走一趟,不能这样封城下去。” 开封城现在近乎处于半戒严状态,城内到处都是各部门的衙役,乱子依旧非常的多。 章惇眉头微动,道:“再等几天!这里你先盯着,我去一趟枢密院,苏颂的调兵有问题。” 蔡卞点头,章惇现在是参知政事兼枢密副使。 赵煦与章惇等人忙忙碌碌,宫外的热闹轰轰烈烈。 处死宰辅以诸多高官,在宋朝绝无仅有,对勋贵公卿,士林阶层的冲击前所未有! 一些人四处奔突,一些人紧闭大门,一些人喃喃自语,一些似哭似笑,一些人如丧考妣。 言官们更好似疯了,短短四五天,政事堂接到了上百道奏本,说什么都有,前所未有的混乱。 …… 第二天一早,赵煦如常的蹴鞠,而后在在书房里批阅了一阵奏本,估摸好时间,便准备出宫。 赵煦身穿常服,手里转悠着折扇,一脸惬意笑容的向宫外走。 他身旁的孟美人同样是一身寻常服饰,发髻高挽,陪在赵煦身旁。她俏脸如常,心里疑惑不解。 官家要去看望苏相公,带她做什么? 陈皮与胡中唯身着便装,身后一大群禁卫跟随。 赵煦出了门,两边看了眼,向着苏府方向走去,步伐缓慢,折扇轻摇,面带微笑的与孟美人道:“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外面那些风流才子佳人?” 孟美人倒是知道赵煦特别钟好才子佳人的故事,抿嘴一笑,道:“像。” 赵煦顿时心满意足,啪的一声合起折扇,道:“好,待会儿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孟美人眨了眨眼,看着赵煦的侧脸,似乎第一次了解到他还有这一面。 赵煦避开人群,径直来到苏府后门。 苏府闭门谢客,几乎不见任何人,但怎么能挡得了赵煦? 赵煦见了苏府,与苏颂对坐在苏家的凉亭内。 苏颂给赵煦斟茶,瞥了眼陪坐的孟美人,开门见山的道:“官家,是要臣主动致仕?” 现在的情况是,‘新党’复来大势所趋。苏颂这个就‘旧党’首辅怎么还能霸占不去? 之所以是‘致仕’,是因为已经杀了一个,总不能连续杀第二个吧? 天下士人会疯的! 第137章 泼皮 赵煦顺手拿起茶杯,看着苏颂笑道:“朕听说苏相公病了,特意来探望。” 苏颂看着赵煦,猜不透他的心思,顿了下,道:“臣愚钝,请官家明示。” 赵煦见着,心想这位相公是有些心灰意冷了。 得给他打打气。 赵煦喝了口茶,道:“苏相公是国之柱石,朝廷不能没有苏相公,朕来请苏相公回去的。” 苏颂眉头皱起,继而有些会意。 现在朝局十分混乱,‘新旧’两党已然胶着,混战,需要有人来稳住局势。 ‘旧党’群龙无首,他若回去,可以收拢人心,控制住不断混乱,将要失控的朝廷。 苏颂沉默一阵,道:“臣年老体衰,并非无不可,请官家体谅。” 在他看来,赵煦还有其他选择,比如范纯仁,范百禄。 赵煦神色坚定,道:“非苏相公不可。” 苏颂心里拿不准赵煦的真实想法,道:“章相公已经接管朝局,臣回去不过是个多余之人,请官家体恤,容臣回乡养老。” 赵煦不跟他在这上面纠缠,笑着道:“苏相公对朝局有什么想法?” 苏颂心里已经打定离去的主意,沉吟了下,觉得是该说一些,面露谨慎,道:“臣确实有些想法想与官家说,不知官家能否听得进。” 赵煦微微一笑,道:“苏相公请说。” 苏颂见赵煦从容自如,又迟疑了片刻,道:“官家,吕大防一案已经牵累京城内外两百多人,不宜继续扩大,否则天下人心惶惶,离心离德,可能会发生难以预测的事。” 赵煦点头,道:“朕已经给章相公递话,不得扩大诛连,早日结案。” 苏颂有些意外,官家现在不应该大肆诛连,尽可能铲除‘旧党’,将‘新党’换上来吗? 苏颂更加迟疑了,默默一阵,道:“关于熙宁之法,臣认为不宜全面复起,至少今年不行。” 苏颂虽然属于‘旧党’,但对全面废除新法,或者全面复起新法,都不赞同。 “好,朕答应了。今年不复起熙宁之法。”赵煦异常干脆果断的道。 苏颂越发猜不透赵煦心思,静静思索着,双眼直视赵煦的眼睛,语气重了几分,道:“外事,不涉内廷。” ‘外事不涉内廷’。 这句话赵煦细细琢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孟美人神色平静,端坐不动,余光却肃色的看向赵煦。 苏颂话里的‘内廷’,指的并不是赵煦,其实是高太后。 苏颂的意思很简单,吕大防的案子,不能牵扯高太后。赵煦即便对高太后有所怨恨,也不能对高太后‘无礼’。 以孙对祖的做出一些事情,史书必然不会放过,对宋朝的礼法等更会造成巨大冲击。 赵煦将苏颂,孟美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一笑,道:“苏相公,你们说,为什么朕能走到今天?” 苏颂拧眉,他担心赵煦听不进劝,他对于赵煦怎么逼退高太后撤帘亲政,整个过程很是清楚,在他看来,是赵煦将机会抓的太好,每一次都敢下手,快、准、狠!换做旁人,怕是会一直忍耐,等下去。 孟美人微微抿嘴,没有言语。 赵煦见两人不说话,道:“第一,自然是依仗朕的身份。没有大过的情况下,不管是祖母还是你们这些相公,不会联手废黜朕,你们恪守祖法,这样的行为,你们做不到。” 苏颂默默听着,确实如此。他可以确定,他不会这么做,也不会支持,甚至是反对。二范同样不会,吕大防,高太后,更不会,他们是‘恪守祖法’的典范,不可能自行打脸。 苏颂抬头看向赵煦,有一就有二。 赵煦喝了口茶,道:“其二,就是,祖母并不是吕后,武曌。” 吕后就是刘邦的妻子,刘邦死后,掌权了很长一段时间,行为手段及其狠厉,尤其是赫赫有名的‘人彘’事件。 武则天就更狠了,为了权力,连亲儿子亲孙子都不手软,一连废除了三个皇帝儿子,孙子,女婿等更是死了一个又一个。 高太后,没有这些狠厉心肠。她掌权,更多的是依靠外廷,还是‘与士大夫共天下’。当然,现在的宋朝氛围与唐初完全不同,高太后做不了吕后或者武则天。 苏颂登时醒悟,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官家,为什么敢于这样冒险行事了,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赵煦再次拿起茶杯喝茶,心里却暗道:要是不成功,我就低头认错,老老实实装一年半孙子,反正本来就是孙子。 高太后,历史上明年就过世了。 苏颂又怎么会想的到呢? 孟美人依旧紧张,坐着不动,余光静静的看着赵煦。 官家还没说,会不会秋后算账,报复太皇太后! 苏颂思索片刻,也反应过来,顿了顿,道:“太皇太后虽有苛刻之处,却也有祖孙慈爱之心。” 赵煦明白苏颂这是进一步的劝说。 其实,高太后对于赵煦的态度是矛盾的,既有为了权力,限制,控制,阻止赵煦亲政,又有认真教导,希望赵煦将来成为明君的一面。 有权力上的争夺,也有祖母慈爱。 从内心来说,赵煦并没有多么怨恨高太后,祖孙的矛盾,无非是最高权力的争夺,从开始到现在,双方都没有要逼死对方的想法。 尤其是作为胜利者。 作为胜利者的赵煦淡然一笑,与苏颂道:“只要祖母安心颐养天年,朕并非冷血无情。” 苏颂瞥了眼孟美人,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吕大防,只能算是中间层,上面有高太后,下面有百官。官家既要抚定超级,也要上面的高太后保持安静。 孟美人抿着嘴,微微倾身,她也明白赵煦带她来的用意了。 说完这些,赵煦看着苏颂,笑着道:“苏相公,还有什么疑虑?” 苏颂脸角犹豫了下,一时间说不出口。 他没想过赵煦会来挽留他,但他确实想走了,朝局中,已经没有他的立锥之地。 吕大防之死,促使他更加的想要明哲保身。 赵煦见苏颂似乎去意已决,直接道:“陈皮,宣旨。” 陈皮早就准备好了,当即走到一边,从黄门手里拿过圣旨,神色庄重看向苏颂。 苏颂见着,又转向赵煦,默然再三,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起身,肃然而立,行礼道:“臣苏颂接旨。” 陈皮看了他一眼,摊开圣旨,道:“朕绍膺骏命……天下纷杂,诸事搅扰,赖相公护持,上体君心,下安臣民,旦旦碌碌,不肯懈怠,朕深感念。特擢任左光禄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加中太一宫使,东海郡公,食邑三百户……” 苏颂听着,脸上十分复杂。 一个是这些加封是实实在在,甚至超过了吕大防。二,这个封赏是为了留住他。三个,就是他一旦接受加封,回到政事堂,势必会成为朝野暴风口,‘新党’与‘旧党’交相攻讦。 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有善终吗? 陈皮淡淡看着他,道:“苏相公,请接旨。” 苏颂抬着手,余光看向微笑自若的赵煦,心里沉沉,道:“臣领旨谢恩。” 这种情况下,他没得选择了。 赵煦见着,顿时站起来,道:“苏相公放心,最多两年时间,两年之后,苏相公想要归乡,朕亲自送你。” ‘我恐怕活不了两年了……’ 苏颂心里苦笑,道:“谢官家。” 赵煦不管他的言不言衷,道:“苏相公府里的茶不怎么样。陈皮,回宫后,挑一些好的,给苏相公送来。” 陈皮不动声色的应着,道:“是。” 苏颂还能说什么,接着谢恩。 赵煦手里折扇啪的一声打开,心情舒朗,笑道:“苏相公好好休息,明日就回政事堂吧。朕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苏颂老脸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抬手道:“臣恭送陛下。” 赵煦这次没走后门,直接从前门出。 现在开封城纷纷扰扰,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苏颂,眼见赵煦一大群人出来,不少人愣住。见过赵煦的人毕竟不多,却也看得出这么多人从宰辅院子出来不同一般,悄悄四处禀报。 赵煦恍若未觉,带着孟美人大摇大摆的走在路上,道:“待会儿,带你去樊楼,那里的酒菜与宫里不一样,味道极好,带你去吃。” 孟美人见赵煦兴致很高,便微笑道:“谢官家。” 她心里,记挂着回宫后,怎么向高太后委婉又清晰的转述赵煦的话。 刚走没多久,前面的巷子里突然窜出来两个人,好像还在厮打。 胡中唯神色一紧,四周的禁卫迅速出来,将赵煦包围在中间,盯住了前面的两人。 其中一个是半百老头,撕扯着一个青壮男子,怒声道:“大名府馆陶县县尉明明是我的候补,你凭什么横插一脚!” 青壮男子十分冷静,双手按住老头,道:“我是第一候补,你是突然插进来的。你若是要厮闹,可以去尚书省,找我做什么!” 老头死抓着不放,更加愤怒,道:“放屁!馆陶县是我的家乡,我是第一候补,是你无耻的抢了我的!跟我去御史台,分说个清楚!” 青壮男子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你,你要是继续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宗汝霖,当我怕你吗?我看看你怎么对我不客气!”老头死死的抓住青壮男子,就差低头拦腰抱住。 不远处的赵煦看着两人,神情有些怪异。 那个半百老头他认识,就是曾经与孟唐在青楼里纠缠的周韬,而这个宗汝霖,就是宗泽! “我怎么把这个人给忘记了……” 赵煦双眼微亮,他一直在愁新军的人选。 赵煦自语了一声,就笑着对胡中唯摆了摆手,上前走去。 “我告诉你宗汝霖,馆陶县是我的,我连谥号都想好了,你休想抢!”周韬拉扯着宗泽,怒声喝道。 赵煦脚步猛的停了,嘴角抽搐了下。 四周围观的百姓本是兴趣盎然,看着读书人打架,听到周韬的吼声后是目瞪口呆。 谥号这种东西,不说是死后的,一般人想有就有的吗? 张口就来! 第138章 党争祸国 大言不惭! 赵煦懒得上前了,看了眼前隔着马路的樊楼,道:“我们去樊楼,陈皮,将那两人带过来。” 陈皮当即一挥手,带着几个人过去。 周韬与宗泽还在拉扯,宗泽想摆脱,这周韬却好像狗皮膏药,一点脸皮不要,大吵大嚷,抓着他不放。 陈皮带着四个人,将他们包围,淡淡的哼了一声 宗泽看着围住他们的人以及陈皮,他并不认识,但神色不变,用力挣开周韬,整理衣服。 宗泽不认识陈皮,可周韬认识。 他盯着陈皮,眨了下眼,又猛的用力擦了擦,再见陈皮,心里大惊,连忙左右四顾,小心翼翼的上前,在陈皮跟前抬手,极力的压低声音道:“大官,官家……也来了?” 陈皮对这个泼皮无赖十分不喜,道:“有位贵人要见你们,跟我来。” “哎哎。”周韬点头哈腰,急忙跟着,心里激动无比。上一次他在赵煦面前丢了脸,回去仔仔细细想了几十遍,终于想到了满意的回答,一心想着再见赵煦,没想到,果真就见到了! ‘飞黄腾达,飞黄腾达……’ 周韬心里默念着,兴奋的双腿不知道该迈哪一只,别别扭扭,差点摔倒。 宗泽不认识陈皮,见到周韬这泼皮居然如此恭顺,心知这位贵人真的不简单,又拍打了下衣服,迈步跟上。 赵煦已经在樊楼二楼的包厢坐下,看着拘谨的小二,阔气的道:“将你们这叫得响的菜上三盘来,不差钱!” 小二见这么人围着,情知赵煦是贵客,笑容满面的道:“是。小的这就去,保准客官满意。” 赵煦看向孟美人,道:“上次在这里吃过一次,后来就一直想着,这次你也尝尝。” 孟美人出自将门世家,没有寻常女子的拘束,曾经也来过樊楼,见赵煦迥异于在宫里的严肃,开朗的像个纨绔,神情有异色,轻声笑道:“那臣妾尝一尝。” 赵煦笑着,或许是解决了一件麻烦事,格外的开心,看向身旁的胡中唯,道:“让人去跟小二说,再打包二十份,你们带回去吃。” 胡中唯平时跟赵煦蹴鞠,关系‘很铁’,这时,却躬身,面色谨慎的道:“官家,小人等不饿。” 赵煦折扇一开,道:“不差钱,去,捡贵的点!” 胡中唯见着,当即咧开嘴,搓了搓手,笑呵呵道:“谢官家,小人这就去。” 四周便衣禁卫也都喜上眉梢,他们这些禁卫,哪有钱在这种地方吃饭,还是最贵的那种。 菜还没上,周韬与宗泽就被陈皮带上来了。 周韬在楼下整理好衣服,这会儿一本正经的来到桌前,一脸肃色的抬手道:“微臣周韬,参见官家!” 宗泽是见过赵煦的,毕竟是上过殿试,大骂朝臣的人,见着赵煦,先是愣了下,连忙道:“新科进士宗泽,参见陛下。” 赵煦眼里就没有周韬,看着宗泽,认真打量一眼,见他额头宽大,一双浓眉,双眸有神,暗暗点了点头,心里一转念,道:“你得罪满朝诸公,为什么还逗留在开封不走?” 宗泽没想到会在宫外遇到赵煦,倒是也不惊慌,紫宸殿骂都骂了,何况这里,从容自若的道:“小人在等补缺。” 周韬顿时抢话,道:“官家,这宗汝霖厚颜无耻,抢夺微臣候缺,请官家做主!” 陈皮见这周韬蹬鼻子上脸,半点分寸没有,一脸厌烦。 赵煦瞥了周韬一眼,道:“你要是再多嘴,就送你去琼州。” 周韬神色微变,立即缩头躬身,一个半百老头,如同一个受气小媳妇一样。 赵煦注意力都在宗泽身上,这个人,三十岁才中进士,偏偏大殿之上慷慨陈词,痛斥党争,得罪了当权者,三甲没了,只是一些人要脸,给了他个‘末等’。 按理说,有这样的经历,即便有仕途也注定坎坷了。 赵煦思忖片刻,道:“你怎么看待朝局?” 这不是垂问,是考校。 宗泽心里清楚,张嘴就道:“朝往来复,不外如是。” 孟美人听着,神情讶异。 她去年也听说过紫宸殿上的事,没想到这个宗泽还真敢说。 这‘朝往来复’,大概意思就是,朝廷现在来来去去的都是一丘之貉,没什么改变。 赵煦倒是不见怪,反而微笑着,道:“你认为,朝局应该怎么做,才算合乎你的心意?” 周韬悄悄看了眼宗泽,心里恶意的想,继续说继续说,让官家杖毙了你,馆陶县就是我的了! 宗泽丝毫不见惧色,言辞不避讳,道:“宗泽认为,自古以来,亡国无不是党争祸起,当权者蝇营狗苟,将天下大事视为手中筹码,任意玩弄,置江山社稷,万千黎民于不顾。‘奸佞’嘴里的‘村匹夫’如此,‘村匹夫’眼中的‘奸佞’也是一样。” 村匹夫,这是章惇当初骂司马光的话,宗泽用来他指‘旧党’。而‘奸佞’是‘旧党’贴给‘新党’的标签。 陈皮抬头看了眼宗泽,面露惊色。 这个宗泽,真敢说啊! 赵煦瞥了眼楼梯口,小二的脚步声在响,面无异色的道:“现在朝野都是两派,要么是村匹夫,要么是奸佞,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小二从楼梯口上来,看着一群人的动作,有些奇怪,麻利的上好,摆满桌,道:“诸位客官,您的菜齐了,请慢用。” 小二眼力劲十足,快步走了。 宗泽对朝局早有思考,难得单独遇见赵煦,十分干脆的道:“宗泽以为,朝廷诸公,当有自知之明,陛下心中须应有定意。国稷大事,不应该操持于朋党之手,来来去去,非此即彼,天下大害。” 赵煦拿起筷子,道:“吃了没有,坐下一起吃。” 宗泽出身贫寒,眼见精美食物面不改色,道:“谢官家,小人已吃过。只请官家能有所决断,阻止朝政的来往反复,给百姓喘口气。” 宗泽的意思,也就是反对‘新党’复来就再起‘熙宁变法’。 ‘新党’变法,‘旧党’当权一律废除,‘新党’复来,一切复起。 这种翻来覆去的‘全面’行动,对一个国家的折腾不可想象。 后世经常有将北宋亡国的责任定在王安石身上,大部分原因也来至于此。 赵煦吃了一口,慢慢咀嚼,面露思索。 孟美人拿起酒壶,给他倒了杯酒。 一阵子之后,赵煦放下筷子,忽然道:“就像你说的,不能来往反复,对于朝政也是一样,朕刚刚去把苏相公请回了朝。对于新法,朕会审慎决定。馆陶县,你是去不成了。去兵部吧。” 宗泽一怔,旋即明白了,眼前的陛下怕是比他考虑的多,仔细一想也是,眼前的毕竟是皇帝,肯定比他用心。 宗泽虽然三十多了,可就是去年刚刚中第,并没有仕途经验,听着赵煦的话,有些迟疑的道:“陛下,要臣去兵部?” 他刚刚及第,还是个白衣,似乎还不够格让皇帝点将。 赵煦微笑,道:“去兵部,见许尚书,他会知道朕是什么意思。” 周韬在一旁看到艳羡不已,这是官家钦点,兵部肯定重视,这宗泽就要飞黄腾达了! 他忍不住的想要开口,却被赵煦随意一扫又吓的缩回去。 “臣遵旨。” 宗泽迟疑了下,道。他内心更想去地方,不想混在朝廷的党争泥潭里。 赵煦点头,这位好好培养,将来必有大用! “陈皮,派人带他去。”赵煦道。 陈皮应声,看了眼宗泽向前走。 宗泽再次抬手谢恩,跟着陈皮走了。 赵煦目送宗泽离去,心里暗思,有宗泽去帮许将,兵部以及新军基本稳妥,接下来就是排除干扰,训练出一支强兵了。 ‘环庆路那边,还得多关注……’ 赵煦的思维持续发散,皇城司才刚刚冒头,还得逐步推动,只是一个打手是远远不够的。 众人见赵煦沉思,没人打扰。倒是一旁的周韬忍耐再三,还是忍耐不住,出声道:“官家,微臣……” “你去政事堂。”赵煦淡淡道。 周韬大喜,政事堂可比兵部的苦衙门好太多了,当即行大礼,跪地大声道:“微臣谢官家!谢官家!” 赵煦瞥了他一眼,道:“去了之后,秉直行事,若是让朕发现你为非作歹,就将你杖毙在宣德门外。” 周韬吓了一跳,连连磕头,急声道:“官家放心,微臣素来忠肯,一定秉直行事,绝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但凡他们有不法,一定第一时间举告给官家,请官家严惩他们!” 孟美人也皱眉了,这个人着实没皮没脸。 赵煦一摆手。 两个禁卫上前,直接按住周韬,将他向外拖去。 周韬先是大惊,随后又大喊,道:“官家,微臣忠心耿耿,一定会为您看住政事堂的……” 樊楼上下登时被惊动,这里来的非富即贵,听到‘官家’二字都是一片惊疑。 陈皮神情恼怒,恨不得让禁卫揍他一顿。迅速布置,以免有人打扰赵煦。 孟美人等周韬声音消失了,这才看着赵煦轻声道:“官家,这个人就是泼皮无赖,放他到政事堂,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赵煦喝了口酒,道:“就是要他去捣乱的,不乱起来,朕怎么插手?” 孟美人抿了抿嘴角,不多言,避讳政事。 第139章 再等半个月(第三更) 赵煦本想在樊楼好好吃顿饭,却也没能安生。 不止是周韬的那一声大喊,他亲自去苏府,加封苏颂的事已经传开,有些人甚至摸到了樊楼。 赵煦只得匆匆回宫。 这时,朝野已经传遍了赵煦亲自前往苏府探病,并加封苏颂的事。 顿时引来无数声音,有震惊有释然有不可置信有不敢相信。 很多人认为,这是赵煦给苏颂‘最后的殊荣’,送他回乡,给章惇腾位置。 也有人猜测,赵煦是真的要挽留苏颂,偏偏这种想法的人居然最少。 因为在绝大部分朝野人士看来,苏颂必须得走了,‘新党’复来,不可能由着一个‘旧党’霸占相位。 开封城本就热闹纷呈,因为赵煦去了一趟苏府,就更加沸腾了,各种谣言此起彼伏,承转起合。 民间的议论声,很快就反应到了朝廷上。 原本就有一大群人在弹劾苏颂,现在更是出了一部分维护。 朝野掀起了漫天的弹劾与申辩的奏本潮。 弹劾以章惇,蔡卞为首的‘新党’,为之申辩的更多。 弹劾以苏颂,二范等为首的‘旧党’,弹劾者多,申辩者少。 青瓦房。 蔡卞没有如外面那样揣测,批复了一道奏本,道:“官家之前就让我们向苏相公多多请益,现在看来,官家是早有预料,事先提点我们了。” 章惇手里拿的是李清臣的奏本,其中对元祐初全面废除‘熙宁新政’进行了大肆批驳,痛斥了司马光等人。 章惇盯着奏本,神情认真,随口回答道:“留下苏颂是对的,至少要缓和眼前的乱局,等我们站稳脚跟,再送苏颂等人去岭南。” 蔡卞眉头皱了下,他不太喜欢这种流放的方式,认为太过‘羞辱’,却也没有反驳,道:“我去三司衙门以及户部了解过了,基本亏空干净,加上朝廷惯常寅吃卯粮,上下人等,都张着嘴,在等夏粮。” 章惇双眸厉色一闪,冷哼道:“这帮人,就是混吃等死!我找时间去见官家,请开内库,缓解燃眉之急,等我们腾出手来,好好收拾一番。” 蔡卞点头,继而若有所指的道:“梳理朝局需要时间,不宜盲动。” 章惇听得明白,合上李清臣的奏本,道:“不是我指使的。不过,是得降降温了,我晚上找几个人谈谈。” 蔡卞嗯了一声,拿起公文继续看。 其实,他们都没有指使什么人弹劾苏颂甚至是吕大防,而是自发的。 这里面,有的人是原本‘新党’的,也有投机的,加上‘旧党’内部的相互倾轧,简直就是一场大乱斗,令人眼花缭乱,难以分清敌我。 回宫之后,赵煦在垂拱殿,处理章惇,蔡卞二人送过来的奏本,孟美人则去了慈宁殿。 随着章惇等人逐渐掌握政务,赵煦要处理的事情是越来越多,慢慢进入了亲政状态。 到了傍晚,童贯端着一大盘奏本进来,放到赵煦桌子边上,道:“官家,这些都是政事堂那边送来的,全部是弹劾苏相公的。” 赵煦转头看了眼,随手拿起一本。 这是一个中散大夫的奏本,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主要内容是指责苏颂‘尸位素餐’,坐着位置不干事。 赵煦又看向第二本,这是怀疑苏颂在枢密院任上‘监守自盗’,认为环庆路军饷消失,苏颂脱不开干系。 第三本,是抨击苏颂‘德不配位’,要求赵煦严惩不贷。 赵煦随手翻了翻,推到一边,道:“全部留中。” 留中,就是不回应。 童贯应着,他身形很高,躬着身反而显得更魁梧,等了下,瞅准时间,又道:“还有一些是弹劾章相公,蔡相公的,政事堂那边还在梳理,明天才能送过来。” 赵煦随口嗯了声,道:“让政事堂写简略吧。对了,晚上孟美人侍寝。” “是。”童贯侍立在一旁。 赵煦拿起笔,忽然的看了眼童贯,便继续批阅。 童贯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可不敢张口问。 赵煦要批阅的是前任大理寺卿钱升谋害苏辙案的卷宗,看着上面蔡卞,曹政等人的署名,目光落在了最前面的一个——赵似。 赵似的字,虽然还有些稚嫩,但极其认真,笔画分明,干净利落,看的赏心悦目。 赵煦仔细端详了一阵,不由得笑着道:“嗯,不错。” 他在上面批阅,而后合上,道:“晚上去小娘那用晚膳。” “是。”童贯侧身道,而后见赵煦没有其他吩咐,便出去安排。 在赵煦前往庆寿殿与朱太妃,赵似,赵幼娥吃晚饭的时候,政事堂的热闹还在继续。 起因是关于各路转运司的,这些转运司掌握着一路甚至是几路的钱粮,监察,是中央联络地方最重要的管道,权职极大。 章惇希望调任被流放的知庐州的吴居厚担任河东四路的转运使,这在政事堂掀起了巨大争议。 转运司,对地方的制衡能力极强,一定程度上掌握地方上的钱粮,赋税,并且还可以对官吏进行监察,简直是是一种‘长期’的钦差,历来争夺十分激烈。 政事堂的一个房间里,十多人站在正厅,两支队伍清晰明了,火药味十足的对峙。 “河东四路,关乎重大,须当谨慎。” “现在国库空虚,吴居厚曾经就是转运使,屡有功绩,神宗还曾夸赞,最为合适。” “不妥不妥,四路太多,一路即可。” “朝廷亏空太多,继续用钱,四路已经是少的了。” “吴居厚乃奸佞小人,应该发配的远远的,岂能归朝!” “吴居厚贤名远播,天下共知,怎么就成了小人的,谁说的?” “我说的!如果不是奸佞小人,怎么会被发配?难不成太皇太后昏庸无道吗?” “太皇太后是被吕大防一党蒙蔽,吕大防发配的人,怎么可能是小人!” “反正吴居厚不行!” “必须是吴居厚,别无人选!” …… “诸位消消火,有话慢慢说……” 沈琦等人正在一旁看着,眼见双方要摔杯子,撸袖子,不得不上前拦阻。 这已经不知道的是第多少次了,驾轻就熟。 党争最常见的现象,就是权力争斗变成了意气之争,你来我往,决不罢休,至于正事,早就抛到了脑后。 好不容易将双方劝阻开,沈琦与秦品出了政事堂,往垂拱殿旁的青瓦房走。 秦品有些担心,道:“舍人,现在三省的人都在这里,天天这样吵,事情就没法做了。章相公交代的事情,几乎都被拦了下来,尤其应该拟的几道旨意,全被封驳回来了。” 沈琦对这些人极其看不上,语气很冲的道:“让他们拦。” 秦品瞥了眼四周,低声道:“苏相公,明天就回来了。” 沈琦神情微凝,继而道:“不要多说,做好我们的事情。” 苏颂的回来,令很多人不安,这也是为什么朝野突然加剧了对他的弹劾。 沈琦两人很快到了青瓦房,将政事堂的事情说了。 章惇手里的事情很多,听着就道:“由着他们闹。” 蔡卞在一旁写着东西,好像没听到。 沈琦瞥了蔡卞一眼,还是道:“尚书省那边拦下了很多诏书,奏本,其中还有官家要求的,包括任命许将为兵部尚书,杨畏为工部尚书,都被驳回了。” 章惇陡然剑眉竖起,抬眼看向沈琦,脸色不动,厉色自显,道:“尚书省都没过去?” 沈琦道:“是。他们的理由一个是尚书省范相公告假,没办法署名。其二杨畏是奸佞小人,他们拒绝草拟。” 章惇语气冷冽一分,怒笑着道:“哼,还是跟熙宁年间一个德行,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这时,蔡卞放下笔,看着沈琦道:“杨畏没动静能理解,许将也没催吗?” 沈琦一怔,回忆了下,道:“没有。许尚书经常进宫面见官家,其他时候基本都在兵部,极少去政事堂,没有催问过。” 蔡卞若有所思,看向章惇道:“你怎么看?” 章惇双眸尽是凌厉之色,道:“明天苏颂就回来了,先看看他怎么说。我们先做我们的事情,等我们做好了,要是政事堂还纠缠不休,我就通通送他们去岭南过冬!” 蔡卞道:“现在国库空虚,朝廷急需用钱,各路转运司不能耽搁,还得想办法,拖不得。” 章惇静了一会儿,语气似暗藏杀气的道:“明天我去见陛下,请开内库,缓冲一阵子,时间足够了。” 蔡卞见章惇明显早有了主意,转向沈琦,道:“苏相公明天来了,告诉我们一身,我与章相公去政事堂候着。” 章惇双眼一睁,猛转头看向蔡卞,几乎瞬间又恢复平静,淡淡道:“去吧。” 沈琦有些怵章惇,见他反应这么大,当即抬手道:“下官告退。” 等沈琦走了,蔡卞对着章惇,道:“官家请苏相公回来,你我当有所表示。” 章惇哼了一声,目光灼灼犹如利剑,道:“最多半个月!” 蔡卞嘴角动了下,没有再多说。章惇带着满腹愤恨而归,难以劝说。 外面纷纷扰扰,没个停歇,赵煦这会儿正在庆寿殿,一家人吃饭,说着笑着。 赵煦的注意力倒是在九岁的赵似身上,小家伙少了许多以前的拘谨,问了赵煦不少问题。 “官家,朝廷里坏人那么多吗?” “官家,那么多钱他们几辈子都花不完,为什么还要拼命的捞啊?” “官家,我还能帮你做些别的吗?” 朱太妃在一旁看着,两兄弟和睦,她满脸的开心。 赵煦与赵似一问一答,发现这个小家伙虽然没有赵佶那么聪明,但有着一股执着的劲头。 赵煦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一家人慢慢的吃着饭。 临走的时候,朱太妃又给赵煦塞了一件衣服,一双鞋子,都是她最近做的。 赵煦捧着衣服往回走,心里高兴,笑着道:“陈皮,回去将校舍那些先生给换了,我来亲自选。对了。十三弟跟赵佶分开。” 不能让赵佶那小混蛋带坏赵似。 赵煦对赵似有了新的看法,决定好好培养一下。 第140章 对喷 赵煦洗漱一番,在寝宫里看着书,不多久,孟美人就来了。 她穿着薄衫,站在赵煦床前,抿着嘴,神情拘谨。 赵煦登时会意,拍了拍左侧,道:“没事,关着慈宁殿就是了。” 高太后在慈宁殿的破口大骂,早就传到了赵煦耳朵里。赵煦的这些作为,高太后是决然不会答应,更不会低头。 现在的赵煦,已经不需要她答应不答应了。 孟美人应着,拖鞋躺到赵煦边上。 赵煦放下书,双手抱腹了一阵,道:“你已经搬入了仁明殿,是事实上的皇后了。宫里的事情,你可以管起来了。有什么问题,就吩咐陈皮,童贯去做。” 孟美人聪明,机警,明白赵煦话里的意思了,道:“是,臣妾安排了好,禀明官家。” 赵煦随口嗯了一声,拉起被子躺了下去。 …… 由于政务逐渐增多,赵煦将早上一个时辰的蹴鞠时间,改为了半个时辰。 在赵煦蹴鞠的时候,章惇与蔡卞,真的在政事堂恭候苏颂。 这令政事堂里三省的人十分吃惊,窃窃私语。 苏颂拄着拐杖进来,见政事堂里十多人站在门口恭候他,眉头皱起,盯着前面的章惇与蔡卞。 ‘新党’与‘旧党’的仇怨甚至可以追溯到仁宗朝,难以分说,几乎没有和解的余地。 “见过相公。”章惇第一个抬手,面无表情的道。 蔡卞也跟着,继而所有人都行礼。 这哪是什么迎接啊,明明白白的就是送客。 苏颂老于宦海,不会被激怒,漠然道:“章相公,蔡相公跟我来,其他人散了吧。” 苏颂不等他们搭话,径直走向他的值房。 章惇无所畏惧,径直跟着。 蔡卞则凝神,挥挥手,让众人散开。 苏颂进了值房,也不坐下,拄着拐,神情漠然又坚定的看着章惇与蔡卞,道:“我会尽力弹压,你们也要控制你们的人,物议必须尽快平息,恢复正常。” 章惇倒是不介意继续乱下去,能让他看清更多的人。他之所以没有出手,无非还是需要时间布置。 当然了,安静下来,更有利于他的布置。 “相公是宰辅,说什么下官自然听什么。”章惇说道。 苏颂是了解章惇脾气的,见他这么隐忍,苍老的脸上冷了一分,道:“我不是吕大防,他惯会用软刀子,我可以一头撞死在紫宸殿上,死谏君王!” “你!”章惇登时双眸怒睁,满腔怒气,头上青筋暴跳! 要是当朝宰辅撞死在紫宸殿,以死相谏,那必然震惊天下!除了昏君佞臣,谁能全然不顾,继续一如既往行事? 蔡卞也吓了一跳,这位苏相公还真敢说! 不过,蔡卞转瞬明白,苏颂已退无可退,真的要是逼急了他,真的可能做得出来。 蔡卞真担心章惇的暴脾气压不住,当即道:“章相公昨日已经与一些人谈了谈,应该会控制得住,苏相公放心。” 苏颂没有理蔡卞,盯着章惇。 章惇很怒,同样,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转眼就压住怒意,淡淡道:“就按苏相公说的。苏相公,还有别的吩咐吗?” 其他的,苏颂已经与赵煦谈过了,拄着拐转身道:“其他的事,我不管。” 章惇抬起手,道:“下官告退。” 蔡卞见章惇这么隐忍,心头越发不安,连忙跟着出来。 苏颂看着他们二人出了他的值房,眉头深深皱起。 ——越发难以善了了。 章惇出了政事堂,直奔青瓦房。 蔡卞在后面追着,道:“章子厚……章惇!” 章惇脚步依旧不停,面沉如水,双眸厉色跳动。 蔡卞直到青瓦房才追上,道:“苏相公说的也没错,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章惇脸角铁硬,抽搐了下,道:“我没生气。得想办法,让政事堂尽快通过我提议的任命,他曾布既然病了,就不要来了。我再去见见许将,梁焘,杨畏等人……” 章惇说着,就要往外走。 蔡卞刚要伸手拉他,外面忽然响起大喝声道:“章子厚,你是老了吗?没牙了吗?” 子厚,章惇的字。 蔡卞脸色微变,什么人在这里公然叫喊,章惇可正在气头上! 章惇脸角僵硬,站在门口,看着一众人拦不住,冲过来的人,一抬手,放他过来。 这个人章惇认识,当年就弹劾过他,尚书省右司郎中,窦麒。 窦麟大步走过来,站到章惇身前,近乎贴脸了,怒声道:“章子厚,我问你,我弹劾苏颂的奏本,你为什么压着!?” 章惇眼角抽了下,内心怒火熊熊,冷眼看着窦麟。 蔡卞站出来,神色威严,道:“窦郎中,你的奏本是我压的,牵强附会,恶意攻讦,本官还没找你,你还敢找到这!” 窦麟冷哼一声,道:“我牵强什么了?苏颂难道不是吕大防举荐接任枢密使的吗?在他的任内发生环庆路军饷失踪案,他不应该负责吗?另外,那韩忠彦不是与吕大防一丘之貉吗?韩忠彦在的时候,与苏颂整日形影不离,秘密私语,擅权禀国,着实恶贯满盈,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沈琦已经赶过来,听着窦麟的话,差点没一跟头摔倒。 这窦麟在司马光时候就奋力弹劾章惇等‘新党’,极其卖力。在问罪吕大防时候,为吕大防辩驳是最为卖力,怎么现在反而追究起吕大防有没有同党来了? 甚至跑到宫里来大闹? 蔡卞神色微沉,现在福宁殿的官家与他们青瓦房已经达成共识,那就是不再继续扩大,要是将韩忠彦牵扯进来,那就不是一般的诛连了! 韩忠彦是韩琦之子,韩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韩忠彦也曾位列枢密使,真要追究韩家,只怕朝野还得炸锅一次。 蔡卞沉着脸,刚要说话,章惇却抬起手,阻止了他,看着窦麟,道:“你拿出证据来,我带着你,去陛下当面,只要你有证据,我拼了命也说服官家……” “匹夫!” “匹夫!” 窦麟不等章惇说完,顿时跳脚大叫,道:“章子厚,你是老了吗?当初你大骂司马光谈证据了吗?你抨击吕公著是拉到神宗面前的吗?你是老了吗?怕了吗?缩头缩尾,简直像个乌龟!” 青瓦房门前的一大群人,神色大变,噤若寒蝉! 这窦麟疯了,居然这样公然骂出这样的话!要知道,章惇前不久还当街处死了开封府巡检司巡检。 沈琦等一干向来怵章惇,见他面沉如水,剑眉一直在颤,心里暗惊。 蔡卞也没想到,这窦麟这么大胆,当即喝道:“来人,将他送回政事堂,再敢胡言乱语,将他关起来!” 迅速有差役冲过来,要控制窦麟。 窦麟大怒,冲着章惇喷口水,大骂道:“苏颂一日不除,天下不安,章子厚,你要是不敢,就不要蹲着茅坑不拉水,赶紧走人吧,羞煞天下人!” 差役拖着窦麟,快速向政事堂返回。 沈琦面上僵硬,见窦麟被拉走,松口气,来到章惇面前,抬手道:“章相公,此人失心疯,不必理会。” 蔡卞担心章惇气急乱来,道:“这窦麟明显是受人指使,故意来激怒你,沉住心,不要上当。” 章惇面无表情,声音异乎寻常的平静,道:“受人指使是必然,他这字字句句看似冲着苏颂,实则又指向韩忠彦,韩忠彦一个致仕的枢密使有什么好针对的?还不是冲着李清臣去的,冲着我们来的!” 蔡卞听着章惇的话,脸露惊色。 他惊讶于章惇这个时候居然还能保持冷静,思维缜密,二来也吃惊于章惇话。 如果真像章惇说的,这窦麟身后的人,是给他们挖了一个大坑啊! 李清臣是韩琦的侄女婿,称呼韩忠彦为‘兄’,冲着苏颂去,目标是韩忠彦,牵累李清臣,再拉出他们,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环环相扣,这个手段可真不简单! 沈琦听得也是暗自心惊,这样的权力争夺,稍不小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蔡卞见章惇冷静,就没那么多担忧了,沉吟着,道:“你打算怎么做?” 章惇双眼幽深,冷漠,语气波澜不惊的道:“不怎么办,他们既然愿意跳,就让他们跳个够。” 沈琦听着,心里狠狠打了个冷战。 眼前这位章相公可不是好相与的,这样被指着鼻子骂乌龟还能忍,还能平静,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蔡卞早就预感到章惇在预谋着什么,现在更加确定了,道:“此事,应该禀报官家知晓。” 章惇道:“不用事事劳烦陛下,朝臣该有朝臣担当,继续做事吧。” 说着,他就真的转身回去了。 沈琦不敢跟进去,站在门外。 蔡卞思索片刻,看向沈琦,道:“你去转告苏相公,请他管一管。” 沈琦连忙点头,急急的应声回转政事堂。 这时,蹴鞠的赵煦,已经将青瓦房前发生的事情听了个清楚。 赵煦擦着汗,看向政事堂方向,脸上微笑着。 童贯低着头,道:“官家,据说,政事堂那边,将窦麟当做了英雄,纷纷嚷着要效仿。” “效仿?” 赵煦看了眼童贯一眼,哼了一声,道:“他们还真是闲,这么有空对我选的相公指手画脚,那朕就找点事情给他们做。传旨,三省政务停滞,朝臣搪塞,严重阻碍政事运转,命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讨论其中得失,上书言事。” 第141章 最大的党争诗案 赵煦的旨意,很快就传到了政事堂。 这么明显给章惇站台,撑腰的旨意,在政事堂里的三省官员的讨论中,却迅速走歪。 “官家的意思,是要改回去吗?” “我觉得应该改回去,是元丰年间的改制导致了现在的困顿,必须改回去,恢复祖制!” “我觉得不是,可能是将我们送回三省,专心处理事务,现在的政事堂,束手束脚……” “我感觉,可能是官家要请回二范相公了,现在三省中两省群龙无首,这是做给二范相公看的,给他们台阶下!” “不对不对,官家这道旨意,分明就是欲加强三省的权限,尽快处理政务,现在政务太过拖沓了……” 三省在政事堂的人,大大小小数十,‘新旧’两党不说,还有不少两党之外的,纷纷发表看法,嘈杂声不断。 苏颂的值房里。 姜敬看着苏颂,道:“相公,目前三省拖延的事情确实很多,除了各地的事务外,还有涉及环庆路的备战,官家任命的朝臣以及章相公等人拟定的名单,都被搁置了。” 姜敬说着,递上来一份名单。 苏颂只是淡淡扫了眼就知道,这是吕大防留下来的。 苏颂默默一阵,道:“神宗年间的事,在元祐是行不通的。带句话给他们,想留下,认真做事,我保他们。不想留在开封,我调他们出去,继续塞责,后果自料。” 姜敬并不知道苏颂与赵煦谈了什么,犹豫着道:“相公,他们可都是三省中坚,位置关键。” 这句话里,有很多意思,比如这些人是三省中坚,岂会自请‘流放’出京?他们位置重要,不会轻易放弃;又比如,这些人现在无依无靠,苏颂完全可以将他们收入麾下! 苏颂听得出来,面无表情,道:“你只管去说。在命三省六部七寺,讨论官家的旨意,两天之内,汇总到政事堂。” 姜敬不敢多言,道:“是。” “把门带上。”苏颂道。 姜敬连忙应着。 姜敬出了苏颂的值房,政事堂的几个房间,依旧是喧闹沸腾,‘新旧’两党日常掐架,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在宫外,赵煦的旨意已经传出去,这一道旨意,稍稍压住了吕大防案的热度。 范百禄,范纯仁府邸外来了更多人,热切的盼望着二范相公能够‘回朝’。 青瓦房。 蔡卞收拾完手里的事情,见章惇笔直端坐,侧脸冷硬,摸了下三角胡,道:“官家为你出头了,忍耐一下吧。” 章惇奋笔疾书,道:“蔡确,韩缜给你写信了吗?” 蔡卞道:“应该也给你写了,他们希望我向官家举荐他们归朝。” 赵煦召回的人中,最主要的是章惇,蔡卞,曾布三人,蔡确,韩缜等曾经的‘相公’都不在列。 章惇落笔,看着笔墨未干的字迹,道:“都是奸佞,这么稀里糊涂的召回来做什么,暂且不要举荐了。” 蔡卞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章惇这话乍听刺耳,细思却十分有深意。蔡确,韩缜都是变法派,曾经权倾一时,即便有所嫌隙,章惇也不至于称他们为‘奸佞’。 旋即,蔡卞就想到了一些事情,神色一惊,道:“你要为车盖亭诗案翻案?” 车盖亭诗案,是苏轼‘乌台诗案’的翻版,本质是一样的:党争。 元祐初,高太后垂帘听政,变法派的宰相蔡确很快被贬出京,几经折腾流转后知安州,在安州车盖亭写下了十首七言绝句。 有人弹劾此十首诗‘内五篇皆涉讥讪,而二篇讥讪尤甚,上及君亲’、‘以太皇太后比武则天,其心难测’。 这些‘罪名’,高太后怎么能忍,司马光等趁此机会,对‘新党’进行了全面的清洗。 将蔡确,章惇,韩缜斥责为‘三奸’,通通流放,其他绝大部分‘新党’在半年也遭到了贬官,赶出朝廷,流放至岭南。 车盖亭诗案是北宋开国以来朋党之争中以文字打击政敌面最广、力度也最大的一起,受此牵连的官员近以千计! 前所未有! 蔡卞想起旧事,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已经猜到章惇要做什么了。 章惇要为‘车盖亭诗案’翻案,那就是对太皇太后以及司马光等人的全面否定,元祐初离现在不过七年,除了老死的那几个,大部分还在。 这一反转之间,‘旧党’尽去,‘新党’复来! 但这个动静,着实太大了! 蔡卞沉吟再三,道:“关于车盖亭诗案,还是要慎重。太皇太后即便撤帘,那也是太皇太后。” 章惇目中冷色一闪,道:“你盯着朝局,其他事情我来做。那个马严要请求外调,准了吧。” 蔡卞现在领了御史台,马严这个御史中丞就显得异常尴尬,本身立场又不在赵煦这边,朝野明摆着党争再起,是个大漩涡,求去很是正常。 蔡卞看着章惇,道:“你想要推举什么人?” 章惇看着写好的奏本,合起来,转身递给蔡卞,道:“你拿去给陛下,顺便说一说借钱的事。” 内库原则上是皇家私库,从里面拿钱,朝廷向来是‘借’,要还的。 蔡卞接过来看了眼,见到了‘黄履’的名字,眉头一皱,又见章惇站起来,问道:“你去做什么?” 章惇神色平淡,道:“雨季就快到了,我出城去看看。” 蔡卞这才安心,拿起奏本,道:“我这就去见官家。”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向北的蔡卞走向不远处的垂拱殿。 赵煦正在批阅奏本,他越来越进入状态,也感觉到了这些奏本的繁琐复杂。通常文采斐然,长篇大论,其实就是两三句话的事,还有些奇奇怪怪的‘问候’,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参见官家。”蔡卞进了垂拱殿,行礼道。 赵煦放下笔,笑着道:“蔡卿家来了,来人,给蔡卿家搬个椅子。” 蔡卞已经有些了解赵煦,谢了之后谨慎坐下,神色沉吟着,道:“官家,臣来是有几件事汇禀。” 赵煦接过陈皮的茶杯,看着蔡卞,道:“给蔡卿家也倒一杯,蔡卿家,继续说。” 蔡卞连忙躬身谢恩,而后慢慢的道:“第一个,是关于陛下的旨意,三省确实拖沓了,臣与章相公讨论过,三省应该裁减冗余,提升办事的速度。” 赵煦对三省早有想法,喝了口茶,道:“这个是必须的,等他们奏本上来,再详细讨论。” 蔡卞应着,低着头,没有看赵煦,语气看似平静实则谨慎,道:“第二,就是刚才青瓦台的事,臣担心,要有些收不住了。” 赵煦哦了一声,神色玩味,笑着道:“怎么,章相公终于忍不住了?” 蔡卞三角胡动了下,这才有所醒悟——官家似乎一直在等章惇出手。 蔡卞面上微肃,屁股动了动,越发躬身,道:“官家,党争于国于民无益,这样斗下去,没完没了,迟早会出大事,臣请官家制止双方,朝廷当以和气为贵。” 赵煦双眼微微眯起,看着蔡卞的表情,再次端起茶杯,好整以暇的笑着道:“章相公想要怎么做?” 蔡卞没有隐瞒,将他的猜测说了出来,道:“章相公,想为‘车盖亭诗案’翻案。” “车盖亭诗案?” 赵煦一怔,他最近看了很多资料,隐约有些印象,站起来,从书橱里翻翻找找,抽出一大叠资料,头也不抬的走回来,道:“继续说。” 蔡卞双脚有些不安的动了下,道:“车盖亭诗案牵扯太多人,除了熙宁变法之臣,还有三贤,司马光、范纯仁和韩维,外加众多当朝权贵,涉及数百人……” 章惇要为‘车盖亭诗案’翻案,可不止是为了洗刷他身上的‘三奸’恶名,最为很直接的目的,还是清洗‘旧党’! 赵煦听着,也在翻着资料,看着看着,他就拧起眉头。 ‘车盖亭诗案’说起来很复杂,其本质还是‘党争’,除了牵扯司马光,吕公著等‘贤相’,最重要的人物是高太后! 赵煦慢慢审视,神色渐渐沉凝不语。 章惇要做的,着实惊人! 真按照他的想法来,不止是要否定高太后,司马光等人,还会将朝堂内外掀个天翻地覆! 现在的大宋,四面漏风,八方来雨,不说经不起折腾,更会打乱赵煦的既有的计划! 赵煦快速看完‘车盖亭诗案’,慢慢合上,思索片刻,看向蔡卞,道:“蔡卿家,第三个是什么事情?” 蔡卞见赵煦不提章惇这茬,眉头皱起又松开,顿了顿,道:“回官家,是关于今年洪汛的事。历年这个时候都有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也要花大力气赈灾。章相公与臣等想着,着手治理一番,等缓过今年,再着力整顿,力争解决洪涝。章相公已经出城,去检查各处了。” 赵煦微微点头,抬头看了眼外面,道:“雨季确实快到了,朕之前已经命工部在做。治河这件事,由政事堂牵头,蔡卿家执行,工部主理,沿河各路,府州县协理,御史台负责监察。但凡发现有人扯后腿,克扣治河钱款等事,从严从重从快处置!” 蔡卞躬身,道:“臣遵旨。另外,国库因为三司衙门等弊案,外加环庆路军饷,朝廷已没有钱粮,臣请官家开内库,待夏税上来,归还国库。” 赵煦神色不动的看着蔡卞,又看了眼手下的‘车盖亭诗案’资料,手掌轻轻拍了拍,忽然转向左手侧的陈皮,道:“内库里还有多少?” 陈皮一怔,这个官家不是应该很清楚吗?昨夜还在书房看内库的审计。 看着赵煦的表情,陈皮猛的会意,不动声色的道:“回官家,原本有两百多万贯,给了户部一百万贯充作环庆路军饷。向太后治丧以及宫里的用度,所剩不多了。” 稍微等了等,陈皮又道:“吕大防一案还没有了结,抄没所得还都在清算,并未入内库。” 第142章 官家要做什么(为盟主‘码字工异客 蔡卞听着陈皮的话,神色有些发愣。 即便没有清点,拨出一些来治水,又有什么关系吗? 蔡卞心里疑惑,又看着赵煦的手一直按在‘车盖亭诗案’上,心里忽然若有所动,缓缓躬下身。 赵煦瞥着,暗道:倒是一个识趣的人。 赵煦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心里念头转动。 他已经渐渐发现,章惇能力出众,可也是直脾气,甚至还有江湖侠客那种有仇必报的快意性格。他对‘旧党’的愤恨,有‘旧党’的不作为,也有这七年‘旧党’对他的不断迫害,心中怨怒难平。 ‘怎么才能让章惇发泄出来,又不坏我现在的节奏……’ 赵煦在心底推敲,一阵子之后,看着蔡卞,道:“章相公这份举荐奏本,朕先看看。朕的态度还是一样。不要大拆大建,不立即复起‘熙宁之法’,要全面,深入,细致的检讨其中得失。对于眼前这些弊案,不得继续扩大,要尽快结案,这是朕承诺给苏相公的。” 蔡卞听得清楚,心里明白,这些话,官家是说给章惇听的。 “臣遵旨。”蔡卞站起来,抬手道。 赵煦点点头,道:“找一趟苏相公,让三省那边将杨畏,许将的任命过了。” 蔡卞这会儿有些迟疑了,道:“官家,只怕,苏相公也通不过。” 赵煦眉头挑了一下,慢慢坐直,拿起茶杯,看向政事堂方向,双眼闪过一丝冷意。 这帮人,还当做现在是熙宁年间吗? “确实不能等了……” 赵煦在喝茶之前,自语了一句。 蔡卞轻轻抬头看向赵煦,神情微凝。他一直知道眼前这位官家针对政事堂似乎在筹谋着什么,要见真章了吗? 官家要做什么? 陈皮站在赵煦身旁,面色不动的立着,心里些恼火。三省那帮人在熙宁年间就是这样应付神宗皇帝的,这会儿又这样对付官家——着实可恶! 赵煦放下茶杯,笑着看向蔡卞,道:“蔡卿家,没事多去六部走走。” 蔡卞猜不透赵煦要做什么,只得应声道:“臣遵旨。” 赵煦嗯了一声,便继续批阅他的奏本。 蔡卞会意的行礼告退。 赵煦翻阅着奏本,也在通过这些奏本了解大宋内外的真实情况。 蔡卞出了垂拱殿,暗暗挺胸,深深吐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年轻的官家,总给他一种莫名的压力,这种压力,神宗皇帝身上都没有! …… 这一天,章惇没有回来,还在城外巡查水情。 苏颂坐镇政事堂,稍稍压住了嘈杂。 宫外依旧热闹,各色人等跳出来,弹劾这个,举荐那个,你弹劾我攻讦,你抨击我申辩,太多人乐此不疲,不可自拔。 开封城里热闹不减,章惇在巡视开封城四周的河道,直到第三天才回城。 朝廷里,这会儿正亢奋,一道道关于‘检讨三省得失’的奏本汇聚入政事堂,中书舍人陈琦带着一群人分门别类,头都大了,然后送给苏颂。 苏颂只是拿了一部分,其他又指派分给章惇与蔡卞。 蔡卞坐在青瓦房内,看着身边一叠厚厚奏本,一边看一边思,还不忘写节略,这些要呈送给赵煦的。 章惇从外面回来,脱掉蓑衣,一边拍打衣服一边进来。 蔡卞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先喝口茶,休息一会儿。这么大的雨,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章惇擦了擦身上的雨水,道:“事情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官家那边怎么说?” 蔡卞见章惇回来就问,迟疑了下,对着不远处几个书吏摆了摆手。 那几个书吏无声应着,快步退了出去。 章惇神色不动,在他的椅子上坐下,道:“官家反对?” 明白人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蔡卞点头,道:“官家将你那道举荐奏本留下了。‘车盖亭诗案’我提了,官家不置可否。关于从内库借钱,官家没答应没拒绝。” 章惇不知道是因为疲倦还是思索,面上没什么表情,擦了擦手,道:“官家可能还是想再等一等,我们没有站稳,官家也没有。” 蔡卞见他说这种‘忌讳’之词,道:“我觉得官家是另有想法。先不说这些,官家可能要对三省出手,你看看这些奏本,找个时间,御前奏呈定下来,事情拖的太多了。” 章惇擦完手,剑眉半竖,脸角透着凌厉之色,道:“我要拿范纯仁开刀。” 蔡卞眼神微变,吓了一跳。 范纯仁是‘旧党’眼中是与司马光并列的‘三贤’之一,是一代明相范仲淹之子,人称‘布衣相公’,范家门生故吏遍及天下。 动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章惇说完,就拿起身前的奏本看起来,随后拿起笔写简略。 蔡卞细细思索一阵,平静的道:“这件事,一定要有官家点头。” 章惇写了几个字,随口的道:“官家在等我出手,掌握分寸就行了。” 蔡卞脸角蓦的不自禁的动了下。 感情这两位早有默契,彼此心知肚明。 …… 晚间。 赵煦与赵似坐在书房的屋檐下对弈。 赵似是经过培训的,棋力一般,但很有章法。 他笔直而坐,一脸肃色,认真的下着,每一步都琢磨许久。 赵煦看着这个同父同母的弟弟,脸上一直带着微笑。 童贯从福宁殿门外进来,在屋檐下匆匆收拾一下,过来行礼,而后道:“官家,许尚书那边传话来说,那个宗汝霖很能干,已经做出一些头绪,请官家拨钱应急。” 赵煦看着越下越大的雨,道:“许尚书现在在哪?” 童贯道:“应该在城外。” 赵煦微微点头,许将与宗泽应该已经忙起来了,但还是不够名正言顺。 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看着满天的大雨,目光闪烁着。 “官家,该你了。”赵似抬头,见赵煦在发愣,便轻轻出声道。 赵煦回过神,看了眼棋盘,啪的一声落子,道:“童贯,从内库拨出五十万给兵部,立刻。你过两天带着朕的口谕去政事堂,将三省的头头,训斥一遍,勒令他们,尽速草拟许将与杨畏的诏书,再有拖延,严厉问责。” 童贯躬着身,道:“是。” 赵似盯着棋盘,左手抓着棋子,小脸沉思。 赵煦微笑着,道:“再给章相公,许尚书递个话,等他们空闲了,每三五天抽个空,入校舍上上课。” 许将,章惇都是进士出身,才华不用多说,教导赵似等绰绰有余。 童贯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好似无所觉的赵似,道:“是。” 第二天,依旧是大雨滂沱,赵煦坐在垂拱殿,继续处理他的政务。 或许是大雨的缘故,开封城里冷静了不少,连上书的奏本都少近一半。 过了晌午,一个中年胖子急匆匆的进来,抬手行礼,道:“臣吴居厚,参见陛下。” 从吴居厚进来,赵煦就一直看着,神情不自觉的有些异样。 吴居厚肥胖,不高,耳小鼻大,小眼睛,总体给人一种‘奸诈’的感觉。 这个吴居厚,不像官人,更像一个写着满脸‘奸诈’的商人! 赵煦打量一阵,笑着道:“吴卿家免礼,来人,搬个凳子,倒杯热茶。” 吴居厚一个激灵,连忙道:“臣不敢臣不敢,臣站着就行。” 赵煦看着他,越发觉得有趣。 很快,黄门搬来凳子,吴居厚小心翼翼的看了赵煦一眼,没敢坐,等热茶来了,他接到手里,双手忽然的一颤,差点还打翻了。 赵煦审视着吴居厚的脸,看不到他的眼神,猜不透这位是真的这么‘恭谨’还是刻意装的。 赵煦想着章惇给他的评语‘大节不失,小节有恃,能者不能,畏者不畏’,脸上笑容不变,道:“吴卿家,朕找你来,是想问一下各路转运司的事。” 吴居厚抱着茶杯,飞快接话道:“回陛下,转运司有为朝廷纾困的职责,南京,西京皆有余粮余钱,可马上调运。” 赵煦见他反应这么快,道:“你确定有?” 吴居厚抬头看了眼赵煦,又飞快低下,道:“其他人臣不知,臣去肯定有。” 赵煦眉头挑了下,这转运司的水看来也很深啊。 赵煦拿过身旁的茶杯,轻轻拨弄着茶水,心里的想法更多,许久,看着吴居厚道:“各地转运司猫腻太多,近年弊案丛丛,朝廷损失不少,地方怨言甚多。你认为,怎么解决才好?” 吴居厚抱着茶杯,小眼睛眨了眨眼,猛的一躬身,将茶水洒出不少来,连忙捂住,乒乒乓乓,慌手慌脚的急声道:“请陛下训示。” 陈皮看着,跟着眨了眨眼,这位用得着这样慌张吗? 赵煦见他这模样,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放下茶杯,道:“你过往政绩朕都看过了,很不错。你暂且留在京城,在户部待命,过一阵子朕再安排你。” 吴居厚确实很有能力,熙宁以及元丰年间,他料理的各路都是相对清明,为朝廷筹集了大量钱粮,还没有引起地方不满。 这个人的能力,着实与他的做派不相称。 吴居厚抱着茶杯,小心翼翼的躬身,道:“臣遵旨。” 说完,他将怀里的茶杯‘护’着放到身旁的凳子上,抬手道:“臣告退。” 赵煦嗯了一声,目送他离去,神色还是有些怪异。 这个人……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不提这个人,赵煦转眼间就思忖起‘转运司’这三个字。 转运司的地位在大宋朝廷很是特别,它既是中央的外派机构,隐隐的又压住了州府,成了地方的实权机构,扮演的角色是越来越重要。 这么长时间,赵煦始终没有拿定注意,该对转运司做出怎样的改革。 第143章 朕有办法 吴居厚几乎是逃的出了垂拱殿,没敢去青瓦房,径直出了宫。 到了下午,苏颂,章惇,蔡卞三人来到垂拱殿,分坐两旁,汇报着近来的事情。 苏颂即便做了宰辅,依旧在修炼沉默神功,坐在赵煦左下首,除了见礼,就没有开口。 章惇腿上是一叠奏本,他端坐笔直,神情严肃,道:“陛下,近来诸事纷扰,有心之徒趁机裹挟,欲图不轨。政事堂等在严密监察,已经初步掌握一些证据,时机成熟,会进行严厉处置。” 赵煦看着他,道:“朝廷法度错综复杂,这件事,交给御史台来主办,刑部,吏部协理。轻者罚俸降职,重者罢官夺职,下狱论罪。就不要放出京,祸害地方了。今后,照此办理。” 闭着眼睛假寐的苏颂老脸抽搐了下。 以前的朝廷,没有杀过文官,非大罪也极少罢官夺职。 蔡卞听得清楚,作为领御史台的人,他站起来,道:“臣遵旨。” 赵煦摆了摆手,对章惇示意继续说。 章惇记下赵煦这句话,道:“陛下,马上就要六月,是朝廷发俸禄时候,目前国库亏空,臣等正在想办法筹集。” 赵煦对这件事是心知肚明,不动声色的道:“嗯,我朝官员清贫,忠廉自守,不能亏待。” 苏颂老脸不动,握着拐杖的双手轻轻摩挲。 蔡卞听着这句话,三角胡忽的翘了翘。 真实是什么情况,在座的是心照不宣。 章惇神色如常,道:“陛下,政事堂冗余过渡,诸官只知争斗好勇,阻塞政务,拖延政事,作为二省主脑的范百禄,范纯仁称病不朝,臣请陛下治罪。” 赵煦看着章惇,右手轻轻拍了拍桌面,道:“章相公,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章惇直接道:“二位毕竟是当朝相公,举世皆知的文道大儒,臣请陛下下旨斥责,给予警示。” 赵煦明白了,章惇这是要先礼后兵,对二范出手了。 二范是尚书省,中书省的主官,斥责他们,就是在警告三省。 赵煦嘴角轻笑一闪而过,淡淡道:“陈皮,传朕口谕,让沈琦去二范府邸。” “是。”陈皮应着,转身出去。 章惇没有穷追猛打的意思,看了眼身前的奏本,继续道:“陛下,今年大雨来的比较早,汛期可能会比往年提前,还需早做准备。” 赵煦脸色肃了一分,点头道:“这件事,朕与蔡卿家说过,你们再仔细商议,上呈。” 章惇声音郎阔,透着坚毅,道:“陛下,此事的难处,一个是钱粮,一个是人手。钱粮还可筹措,短时间内征调数万甚至十数万民夫怕是不易。” 这时,赵煦双眼忽的眯了眯,心头猛的一动。 他想到了后世是怎么抗洪的了!同时也联想到了许将在募兵的事! 他脸上舒展,笑着道:“人手朕有办法,你筹集钱粮吧。” 章惇神色微异,与赵煦对视一眼,见他没有言明,便道:“钱粮臣还有些办法,争取尽快筹集,请陛下也早做安排。” 赵煦已经想到了,面露微笑,道:“章相公放心,这等大事,朕不会胡乱开玩笑。” 章惇倒是不怀疑,他更笃定,如果到时间他筹不出钱粮,这位陛下也不会真的抱着内库坐视不管。 顿了片刻,章惇道:“陛下,接下来就是朝廷要员的补缺,政事堂的意见是:梁焘任户部尚书,杨畏任工部尚书,许将任兵部尚书,林希任吏部尚书,蔡京任刑部尚书……其六部属官由尚书以及各部自荐。三省官员,还需进步一步梳理……” 这个是名单赵煦与章惇早就商量好的,瞥了眼苏颂,赵煦道:“苏相公,有什么看法?” 苏颂缓缓睁开眼,浑浊双眼没有什么情绪。 他比蔡卞看的更清楚,这位官家就是在一步步在布局,虽然还不清楚他目的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他们能接受的。 他们,包括了章惇与蔡卞! “臣没有意见。”苏颂默默一阵,说道。 赵煦看向章惇与蔡卞,当即道:“那就再酝酿酝酿,实在事多繁杂,还需要多做准备。” 章惇躬身,道:“遵旨。” 他确实需要多做准备,他不止要清算‘旧党’,也雄心勃勃的想要借住‘熙宁变法’来实现富国强民的心愿! 蔡卞则眉头皱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赵煦随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明天,你们将六部尚书叫到政事堂,好好商量一下,拿出一个下半年的计划。三省既然喜欢搞内斗,就让他们斗去。你们今后的事情,直接下发六部,有六部承责。” 苏颂苍老的脸上忽然绷紧,拧着眉头,双眼直直的看着赵煦。 赵煦转向他,笑着道:“苏相公不舒服?” 苏颂不知道他内心猜测的是不是对的,沉默再三,还是道:“官家,祖制纵有不妥,行之多年也有其道理,可改可不改,不可改,还请官家斟酌。” 赵煦眼神异色一闪,这位老相公还真是敏锐,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就被他猜到了。 赵煦瞥了眼章惇与蔡卞,微笑道:“苏相公放心,朕心里自有计较。” 苏颂看向章惇与蔡卞,眉头皱的更紧,心里一叹,道:“是。” 章惇看向苏颂,剑眉竖起,继而就平淡道:“臣遵旨。陛下,臣请修《神宗实录》。” 苏颂脸角又抽了下,深深的闭着眼睛。 后代修前代皇帝的‘实录’是正常之举,但这里面可操作的东西太多了。 不止是对一个皇帝的盖棺定论,还涉及当朝的那些文武大臣,这是要流传后世的史书,谁能不在意里面怎么写他们! 落到章惇手里,司马光以及‘旧党’,还不知道会被写成什么模样,‘奸贼佞臣’四字总是逃不过的! 赵煦思索片刻,道:“准。” “谢陛下。”章惇语气如常,剑眉翘动,如同要出世的利剑。 在苏颂,章惇,蔡卞御前奏对的时候,沈琦带着赵煦的‘口谕’,相继去了二范府邸。 朝野现在的关系及其紧张、敏感,尤其是赵煦近人的一举一动备受瞩目。 随着沈琦出宫,进入二范府邸,再等出来,不知道迎接着多少道目光的注视! 二范府邸依旧大门紧闭,无数心焦火燎的人想要‘探视’都被挡在门外,抓耳挠腮,没有半点办法。 但范府也不是什么严密之地,沈琦带去的‘口谕’还是传了开来,在政事堂引起激烈的争论。 ‘新旧’两党再次燃起战火,迅速争吵起来。 “官家下旨斥责二位相公?不可能,二位相公在告假,为什么要斥责他们?” “三省政务一团糟,二位范相公当然要担责,他们不担责,谁担责!” “二位相公德高望重,举世皆望,官家怎能轻易斥责!” “斥责?告假三个月,有这样的先例吗?我看他们不如直接辞官回乡养老的好!” “哼,你懂什么。这是官家在给二位相公台阶下,招二位相公回朝!” “我看你是猪油蒙心了!即便官家有这个意思,范百禄,范纯仁还有脸回来吗?不怕天下人嗤笑吗?” “相公之志岂是你们可以了解的,等二位相公回来,我看你们还怎么嚣张!” “他们回不回来再说,你们恶意拖了那么多事情,真的以为官家会一再容忍吗?你们大祸临头了!” “哼,大不了就是贬谪出京,你们这些奸佞小人,又能嚣张到几时!” 沈琦,姜敬都在看着,暗自摇头,没有掺和。 …… 三天之后,晌午刚过,许将匆匆从城外返回,一脸疲倦又兴奋的来到赵煦的书房,喝了口茶,就迫不及待道:“官家,目前我们已经筹调了一千五百人,都是厢军中的精锐。那宗汝霖确实是个人才,不但见识广博,能力也出众,一千五百人管理的井井有条。目前正在搭建营地,确定训练方略。臣回来,一个是向陛下要军饷,二来就是武器装备,三来,想要筹调更多的兵卒,臣等就需要确切身份……” 赵煦一直静静听着,眼见许将这么短时间就有这样的进展,很是开心,笑着道:“不要着急。钱粮,军械朕已经让童贯去枢密院置办了,过几天就行。朕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 许将看着赵煦的笑容,也是好奇。 赵煦道:“前几天,章相公来跟朕说,今年的雨季可能比以往来的要早,黄河有决堤的风险,所以请奏,想要抢在洪汛之前,对黄河进行修整。” 许将不奇怪,这是应有之意,静等着赵煦的话。 赵煦脸上笑容更多,道:“章相公苦恼短时间内征调不到足够的民夫,朕却想到了。我大宋二十三路,养了多少闲军,这次正好派上用场——令他们修河!兵部可以趁机统领,并且从中甄别,筹调,重新组建,也省得我们花力气四处寻找,真是一举多得!” 许将听着,心里想了想,道:“官家,让禁军修河筑堤,并没有先例,可能涉及数万,甚至十数万禁军,朝廷那边怕是不会答应。” 赵双眼闪烁冷意的看向政事堂方向,道:“许卿家这句话,是说到点子上了。这三省权职交错,复杂难言,层层拆解,分化,制衡,将六部变成了三级衙门,严重影响朝廷施政效率……” 第144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 现在宋朝的体制,还是‘元丰改制’之后的,之前的更是复杂难明,几乎所有部门没有主官,所有的官职都是‘知’、‘权’,也就是代理。 所有的职权,被分的七零八落,从中央到地方,敷衍塞责,人浮于事,政事糜烂,贪腐不绝,民间的烽火处处,偏偏开封城里繁华盛景,舞榭歌台,风流依旧。 许将对大宋朝政的制度自是深知,但听着赵煦的话,似乎若有所指,不禁问道:“官家,是打算做什么吗?” 赵煦看向许将,沉吟片刻,道:“这件事,朕没有跟苏相公,章相公他们说,给你交个底。朕打算裁撤三省,以政事堂统领六部七寺,主理全国政事。” 许将神情猛的一震,他没想到赵煦的变革会这样剧烈,直接要废除三省。 他继而就沉色思索起来。 三省六部是从隋唐开始的,国朝虽然三翻四次的改动,但‘三省六部’的框架始终还在。 废除了三省,这不止是破坏‘祖制’那么简单,朝廷里的变革,地方上必须也要跟着变才行,这是一个漫长,巨大的工程,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许将沉思再三,道:“官家,三省牵扯重大,需要准备充分,方可动手。” 赵煦一笑,道:“朕要是慢慢准备,那些人就有办法对付朕了,不说群起汹涌,就是见缝插针的添堵也够烦的。快刀斩乱麻。” 许将想着政事堂那三省最近的乱象,登时明白,这是官家有意纵容,在等候时机了。 许将对朝局的混沌同样不满,见赵煦主意已定,心里闪电般的前前后后想了个遍,道:“官家,汴京问题应该不大,臣担心地方上可能会有些不稳。” 赵煦点头,现在地方上的情势错综复杂,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一再的被削弱,想着昨天见过的吴居厚,道:“各路转运使章相公等人已经在安排;各路经略使,观察使等,枢密院早就在调整,再等几天就差不多了。” 转运使现在隐隐成为州府实际的上级部门,转运使可以短暂的压住地方。等地方再反应过来,赵煦这边已经稳住了局势,由不得他们不从。 而各路经略使这些,是临时委派的掌管一路军务的文官,没有枢密院的命令,根本调不动军队,原则上也不用担心。 更何况,大宋最精锐的军队,其实都在开封附近。 所谓的‘内外相制,无轻重之患’,赵煦根本不担心军队方面会有人造反! 但该准备的还得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许将见赵煦已经准备周全,思索一番,道:“官家,臣先上一道奏本,弹劾三省颓唐,做足铺垫,到时候陛下降旨,三省相公、官员固然惊愕,也不会太难接受,反弹会小一些。” 赵煦见许将能这么考虑,笑着道:“还是许卿家体谅朕。章相公已经出手了,冲着范纯仁相公去的,等着瞧吧。” 许将登时将还担着的心收回肚子里,那位章相公虽然向来脾气不好,却不是莽汉,便微笑着道:“那臣预祝官家马到成功!” 赵煦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只能一个个来,先解决眼前最大的阻碍——三省! 赵煦喝了口茶,对许将的态度很满意,要是其他人,怕是会婉转劝告,阻止,甚至是坚决反对,抵死不从什么的了。 放下茶杯,赵煦道:“你们兵部的动作得加快,番号等等会在你们成型的时候,降旨给你,必要的话,朕会亲自去一趟。马军,步军司的都指挥使朕还扣在宫里,这个时间不能太长。你们准备好了,朕就要将他们放出去了。” 许将明白,‘军制’始终是眼前官家关心的最重点,起身沉色抬手道:“臣遵旨!” 赵煦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说着事情。 君臣二人对朝局,对军队改革进行了细致,深入的探讨。 另一边的章惇没歇着,频频拿三省的‘搪塞政事’开刀,短短半天时间,他就将尚书省的两个郎官以及‘知制诰’给罢了。 章惇是参知政事,宰辅苏颂不说话,尚书省,中书省相公‘二范’在告假,这些人无可抗拒,除了义正言辞的发表了愤怒外别无他法,最终还是被禁卫赶出了宫。 眼明的人都看得清楚,这是章惇露出獠牙,要出手了。 不等这些人反击,章惇的手段接二连三的出现。 先是刑部接到举告,公然带走了尚书省两个文吏,看似不重要,却是涉及尚书省各种公文奏本来往的。 继而御史台御史公然弹劾范纯仁,抨击他为近来朝野纷乱的幕后黑手,指责他是要为吕大防翻案。 到了晚间,更是派人登门,要求范纯仁交出尚书省一些公文印玺等。 这种直接打脸,明白无误的就是宣战,朝野是一片哗然。 范纯仁是公认的‘三贤’之一,而章惇则是‘三奸’旨意,身份立场清晰明了。 第二天刚到中午,弹劾范纯仁,章惇的奏本已经有三十多本,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申辩,反驳,双方混战的很是热闹。 政事堂内。 窦麟怒不可遏,大声咆哮,道:“章子厚这是蓄意报复,是构陷,他就是个奸佞!” 他对面,是一身整洁官服,佝偻着腰,神情异常平静的小老头——周韬。 周韬背着手,一副老前辈的模样,扬着脸,看着窦麟,一脸肃色的质问道:“什么报复?什么构陷?章相公做什么了?窦麟,我可告诉你,诽谤当朝相公,可是重罪!” 窦麟冷眼看着周韬,冷笑一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从哪冒出来的,也配跟我说话?” 周韬背着的双手忽然放下,整理下官服,余光瞥向四周,咳嗽一声,正色道:“本官周韬,官家钦点来的政事堂,你对官家有意见?我带你去见官家,有什么事情,当面说?还是,在背后说?” 政事堂里知道周韬来历的没多少,听到他公然说是‘官家钦点’,不少人面露惊疑。 即便窦麟脸上也凝色了几分,他敢跟章惇对呛,那是吃准了章惇不能把他怎么样,最多赶出京,可那位官家,是可能会杖毙他的! 窦麟盯着周韬,旋即不屑嗤笑,道:“我岂会对官家不满,我在说章子厚构陷朝臣,你要是不满,让他出来解释!” 周韬满脸傲色,根本不理他,抬头挺胸的四周看了眼,朗声道:“你们都听好了,政事不能耽搁,上面下来的命令,立刻做好,不得敷衍塞责,否则休怪本官法不容情!” 一众人目瞪口呆,这个周韬不过是八品下的小吏,他有什么资格教训起他们了? 回想着周韬刚才的‘官家钦点’四个字,众人拧眉,懒得跟他计较。 周韬见如此,满意的点头,背着手,施施然出了这间房。 窦麟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渐渐冷漠。 他原本以为凭借他自己,就能迫使章惇出手对付苏颂,却没想到,章惇没有对付挡着他升任宰执的苏颂,反而转向了范纯仁,这令窦麟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 ‘看来,得找帮手!’ 窦麟脸上变幻一阵,忽的大步离去。 值房里的一群人见窦麟走了,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这姓窦的平时嚣张跋扈,这回踢到铁板了。” “我看他就是怂货,就是吃准章相公不能把他怎么样,现在看到章相公出手,害怕了吧?” “哎,你们说,这姓窦的是谁指使的?不会是范相公吧?” “你这么一说点醒我了,章相公突然对范相公出手,看来不是无的放矢啊……” “嘘,慎言!” 一众人立马缩头,现在政事堂里鱼龙混杂,谁也说不清谁的立场。 另一边,赵煦与章惇,蔡卞在垂拱殿,商讨着各路转运使的人选,在宋朝的二十三路中,他们选定了十六个人,多人兼职一路或者两路,甚至是三路! 吴居厚并没有被派出京,反而被任命为户部左侍郎,专门负责梳理全国转运司。 同时赵煦与章惇,蔡卞在商议,对全国的各路经略,观察使,团练使等进行调配,西军是重点,更是对各路进行不动声色的防范,监察,也在为日后的变革做出铺垫。 赵煦这边忙的一塌糊涂,朝野各种争斗依旧如火如荼。 刚过两天,门下省给事中裴枫突然上了一道奏本,惊动朝野。 这道奏本里面对近来的乱象进行了分析,抨击,将这种乱象归结为‘幼主临政,无所扶持,人心不安,万臣惶恐’、‘奸佞横行,蛊惑君上,祖制不存,天下动荡’…… 大概意思,就是赵煦是‘幼主’,没有长辈扶持,所以朝臣们惶恐不安,又说赵煦被奸佞蛊惑,做出的事情都是违背祖制,所以才造就现在的乱象。 最后还来了一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迷途知返,未晚也’。 赵煦坐在垂拱殿,面无表情的看着这道奏本。 陈皮躬身在一旁,面色发紧,道:“官家,这裴枫胆大妄为,非议君上,小人请重重治罪!” 尽管裴枫的奏本里,将赵煦撇了出去,但任谁都知道,还是冲着赵煦来的,是要求赵煦改邪归正,恢复祖法的。 赵煦盯着看了许久,忽然道:“这裴枫号称‘铁面直谏’?” 陈皮神情越发紧色,道:“是。是因为当年他直面顶撞先帝,最后被夸赞了这么一句,由此来的。” 赵煦笑了,道:“朕杖毙了一个殿上虎刘世安,这又来了一个铁面直谏,有趣。传旨,命这裴枫入宫,苏相公,章相公,蔡相公,还有范纯仁,对了,还有那个窦麟,再加六部尚书,来垂拱殿。” 陈皮暗自吸了口气,脸上凝肃的躬身道:“遵旨。” 第145章 御前争辩(为‘漫云舒2020’掌门加 第一个接到赵煦传唤的,就是垂拱殿外不远处的青瓦房。 章惇正在与吴居厚说着转运司的事情,听到垂拱殿的传话,顿了顿,看着吴居厚道:“各路盐政是第一,茶,铁也不能放松,其他事情无需我教你,过几天我再去户部一趟,与你们详说。” 吴居厚这会儿有些心思不属,瞥了眼不远处的蔡卞,站起来,伸着头向章惇,低声道:“是不是要出事了?” 章惇剑眉抬起,与他对视,道:“当今陛下不是先帝,收起你这一套。” 吴居厚小眼睛眨了眨眼,盯着章惇片刻,慢慢坐回去。 章惇见他还不肯走,转向蔡卞道:“官家要出手了,你待会儿嘱咐一下那几位。” 蔡卞有些犹豫,道:“会不会有些急了?” 章惇哼了一声,双眸冷冽,道:“我倒是觉得慢了!” 蔡卞细细思索,他们这边的准备确实差不多了,便道:“我先去见苏相公。对了,那裴枫号称‘铁面直谏’,待会儿可能会触怒官家……不能再杖毙了。” 章惇与赵煦虽然在一些事情有默契,却并不多了解赵煦,随口的道:“再看吧。” 蔡卞不再多说,出了青瓦房,开始去各处走动。 苏颂这会儿已经知道了,看着眼前的姜敬,叹了口气,道:“你去告诉裴枫与窦麟,让他们好自为之,殿前失语,我保不了他们。” 姜敬面上全是紧张之色,低声道:“相公,官家这是要做什么?召集了这么多人,还将范相公请出来了。” 苏颂隐隐已经猜到了,正头疼,哪里顾得上姜敬,道:“你去吧。” 姜敬不敢多问,应着快速出去。 这时,政事堂已经乱开了,他们都知道裴枫那道奏本,很清楚,官家震怒了! “官家不会要杖毙裴枫吧?”有人一脸害怕。 “不会不会,刘世安,李公彦都是有罪,裴枫上了一道奏本就杖毙,天下人谁还敢说话,岂不是要道路以目了?”有人平和的道。 “没错没错,那是昏君所为,亡国之兆,我大宋正值鼎盛,官家不可能这么做的……”有人仿佛在自我安慰。 “不好说啊……”有人低声呢喃。 “山雨欲来风满楼……”有人感慨。 “要出大事情了啊……”有人心慌意乱。 宫外,各部的尚书齐齐出了衙门,赶赴皇宫。 ‘告假’的范纯仁,这会从后门出,坐在轿子里,他面沉如水。 近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几乎每一件事都是他们不想看到,不愿看到,以及所担心的。 不出意外,一一发生了。 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年轻的官家所图甚大,露出的獠牙越来越多,造成的动静越发的惊天动地。 他现在已经明白,当初吕大防为何极力阻止官家了。 这位,怕是比当年的神宗皇帝走的更远,造成的后果更可怕! 范纯仁默然无声,眉头如同凝结在一起。 这些大人物纷纷被召入宫,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宫,注视着垂拱殿。 宫里那位官家可不是神宗皇帝,他若发怒,杖毙,下狱是信手拈来,不带任何客气的。 不少人开始为范纯仁以及裴枫,窦麟担忧。 垂拱殿正殿。 苏颂,章惇,蔡卞三人已经在了,三人神情各异的站着。 赵煦没有给他们坐,心底还在沉思,想要达成他的目的,必须要有足够的借口,不止是说服眼前的这些人,还得让天下百官、万民接受,只有足够的理由,才能站住大义名分! 不多久,五部尚书就来了,梁焘,蔡京,许将等都依次进来,抬手行礼。 杨畏因为巡视河工,并不在城内。 赵煦只是淡淡点头,嗯了一声。 五人识趣的没有多言,分列两旁。 赵煦目光不动声色的在打量着殿里的众人,主要是看吏部尚书林希。 这个人赵煦并不熟悉,是章惇与蔡卞联合力荐的。六十岁模样,瘦长脸,双眸狭长,微微扬着下巴,板着脸,带着一股漠然,生人勿进味道。 垂拱殿很安静,又等了一会儿,范纯仁与裴枫,窦麟好巧不巧的一同出现在门口。 三人对视一眼,迈步进来,抬手行礼道:“臣等参见陛下。” 赵煦看着三人,微微一笑,道:“免礼。” 范纯仁面色如常,窦麟有些紧张,倒是裴枫,面色方正,神态凛然。 三人谢过,分列两旁站好。 赵煦环顾一圈,拿出裴枫的奏本,开门见山的道:“今天召集诸位卿家来,就是要说说裴卿家这道奏本。在说之前,朕再强调一遍,继承先皇遗志,戮力改革,消除弊政,造福万民,是朕以及当朝的集体意志,不容改变!朕允许不同声音,反对,批判,建议都可。朝廷广纳谏言,拾遗补缺,取长补短。只要秉持公心,无险恶之目的,朕以及朝廷都可相容,绝无打击报复!” 众人纷纷转身,抬手道:“臣等明圣意。” 赵煦摆了摆手,道:“说说吧。” 众人收手,退回,却没有谁立即开口说话。 垂拱殿一片安静。 苏颂惯常沉默,章惇睁大双眼尽是冷色,蔡卞谨小慎微。 相公们不说话,五部尚书自然没办法开口。 这些人齐齐不说话,范纯仁,窦麟,裴枫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窦麟吃不住,忍着内心剧烈不安,硬着头皮出来,道:“陛下,臣弹劾参知政事章惇,枉顾国法,结党营私,臣请严惩。” 众人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赵煦。 赵煦神色如常,语气也如常的道:“在场的都是朝廷重臣,你告诉朕,那些是他的党羽,怎么枉顾国法了。” 窦麟一怔,余光看了看,却说不出话来。 在场的,除了吏部尚书林希是章惇举荐外,梁焘,蔡京,许将等都不是章惇举荐的。 他很想说变法派都是朋党,但眼前的官家是最大的变法支持者! 窦麟顿了下,立马就道:“陛下,朝中诸多乱事都与章惇有关,不说之前擅杀巡检司巡检,之后借着吕大防一案,肆意诛连,安插朋党,此事朝野尽知,请陛下祥查。” 赵煦见他抓着这些不放,就直接道:“好,朕稍后再查。现在,说说裴卿家这道奏本。” 窦麟嘴角动了下,还想再说,但迎着赵煦冷静双眸的注视,连忙退下。 他可不想被杖杀! 窦麟开局不利,裴枫只得出场了。 他站出来,抬手向赵煦,板正的脸上坚毅,决然,抬着手,道:“陛下,这道奏本是臣所写。臣认为,陛下近来一系列旨意,皆是乱命!三省封驳,理所应当,请陛下三思。” 乱命! 听到这两个字,在场十多个人脸色齐变,有异色有震惊有不可思议。 裴枫还真不愧是‘铁面谏官’,当着陛下的面,居然敢直言不讳的说出‘乱命’二字! 赵煦双眼微微眯起,神情不变,道:“裴卿家,可否举出列子来?” 裴枫仰面抬头,怡然道:“敢问陛下,明知那杨畏为奸佞小人,反复无常,为何还任命他为工部尚书?莫非要天下人效仿于他,做那颠三倒四,不仁不义的小人?” 杨畏人送外号‘杨三变’,屡次依附朝臣,转眼就出卖,在朝野声名狼藉。 苏颂眉头皱起,看了眼裴枫,又看向范纯仁。 章惇剑眉跳动,眸中厉芒如电。 范纯仁面无表情,肃手而立。 蔡京听着,两鬓白发动了动,心里飞快思索,忽然双眼微睁,刚要出列,身旁的许将却快了一步。 许将抬手向裴枫,道:“裴给事,杨尚书举告之人,莫不都是奸佞小人……我不是要问你是否要为谁翻案,请听许某说完。” 裴枫号称‘铁面直谏’,张口要说出的话,被许将硬生生堵了回去,憋着一口气,沉着脸,双眼圆睁的盯着许将,准备来一场龙争虎斗的口舌之战。 赵煦微笑,顺手拿起茶杯。 其他人则盯着许将,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裴枫是铁面谏官,口舌之利自然非比寻常,一般人辩不过他。 许将顿了下,继续道:“从刘挚到吕大防,这些人在朝短的数年,长着数十年,裴给事就没有发现他们半点端倪?如果有,为何不见上书弹劾?杨尚书敢不顾前程举告,裴给事却是和光同尘。这高下立判间,裴给事的用心,着实令人生疑。” 裴枫神色不变,越发俨然,冷声道:“裴某从不畏惧任何人,更不会同流合污!只能说刘挚,吕大防等人藏的比较深,那杨畏与他们走的近,查知了一些,这能算是忠直之士?杨畏之所以告发他们,无非是明哲保身,怕被连累,这样的奸佞小人,理当……” “裴卿家,” 这时,赵煦突然插话,打断裴枫道:“这里是御前,当着诸位朝臣的面,涉及当朝工部尚书,从二品的大员,说话不要那么虚,要讲究证据。比如……” 裴枫满腹慷慨之言,被赵煦突然打断,一口气憋在胸内,脸角猛的抽了下。 对于赵煦这种明显拉偏架的行为,面无表情的范纯仁抬头看了眼,拧眉不语。 蔡京被许将抢了先,却也不甘人后,当即出列,抬手道:“启奏陛下,上次紫宸殿后,臣依旨对杨尚书进行摸底,并未查有不法之处。” 赵煦眨了眨眼,微微歪头的看向蔡京,眼神古怪。 那杨畏涉入吕大防等案的证据,蔡攸送了一大箱子入宫,这蔡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陈皮也讶异了,这个蔡京是给他自己挖了一个大坑!将来杨畏要是出什么事情,今天他的话被翻出来,绝对会连累到他! 赵煦懒得管蔡京父子的关系,转向裴枫,道:“裴卿家,你也听到了。如果有刑部没掌握的证据,你拿出来,当着众位卿家的面,朕向你保证,绝不宽宥,罪加一等!” 裴枫到底是铁面谏官,转瞬镇定下来,沉声道:“陛下,臣本着忠直之公,一心为国……” 不等他说话,赵煦再次打断他,淡淡道:“你真的是一片公心吗?” 在场众人骤然脸色齐变! 他们从赵煦的语气中,感觉到了杀气! 第146章 去他娘的祖法 朝臣们神情发紧。 眼前这位官家可不是神宗皇帝,神宗皇帝你对着喷口水他还笑脸相迎,眼前这位没那么好的脾气。 苏颂,章惇,蔡卞以及范纯仁都看向赵煦,暗自凝神。 窦麟头上甚至出现冷汗,不自禁的向外瞥了眼。他似乎安静的有禁卫拿着大棒在悄悄靠近。 裴枫是铁面直谏,却也不是傻子,感觉到了赵煦语气的不善,从容又肃色的道:“臣绝无半点逾矩,从无结党,更无贪腐,请陛下明鉴。” 赵煦刚要说话,忽然有个黄门进来,递给陈皮两封信,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陈皮挥了挥手,走过来,递给赵煦,低声道:“官家,环庆路来的。” 赵煦眼神闪过讶异,连忙接过来,打开看去。 看了第一封,赵煦双眼陡然冷漠,快速打开第二封,赵煦一行一行看去,没到最后,脸色铁青,杀意毕露! 下面一众人看着赵煦的表情,心头一惊,不由得齐齐对视。 看完后,赵煦眼神冰冷,暗暗吸了口气,压着怒意,抬眼扫过群臣。 一群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这两封信从哪来的,谁写的,写了什么。 赵煦压住怒意,面无表情的看着裴枫,淡淡道:“你身为门下省给事中,而今政事停顿,事事卡在门下省,造成了巨大的混乱,你给朕一个解释。” 裴枫不管赵煦刚才看的是什么,当即抬手,义正言辞,道:“陛下,杨畏乃是奸佞小人……” 嘭 赵煦猛的拍桌,满脸怒容的喝道:“那许将,吴居厚,林希等人的任命呢?环庆路的军饷呢?关于环庆路支援的器械,军备,衣物等,为什么门下省也不批?事关天下大政你视若无睹,边疆安危你当做儿戏!国政停滞,陷万民于水火而不自知;贻误军机,置社稷安危于不顾!这就是你的公心!?你眼里的公心就是这样吗?若是天下读书人都是你这样的公心,朕要你们有何用!” 裴枫脸色大变,抬着手,急声道:“陛下,臣……” 他张口结舌,一时间找不出话来。 扰乱国政,贻误军机这是大罪,足以抄家灭族! 苏颂,章惇等人一惊,齐齐侧身而躬。 梁焘躬着身,面露冷色与嗤笑。这自然是冲着裴枫。 许将躬着身,心里轻叹。这样的事,早非一日两日了。 吏部尚书林希漠然的神色若有所动,悄悄看了眼赵煦,没有之前那么的淡漠。 范纯仁这会儿面沉如水,感觉到了危险,侧身而出,道:“陛下……” 他话音未落,章惇就淡淡开口,道:“范相公,令弟的事官家已经法外开恩。” 章惇的一句话,范纯仁张口的嘴,硬生生的被堵上了。 范纯仁的四弟范纯粹涉入吕大防案,念及范仲淹功绩,免了死罪,判了二十年,现在还关在刑部大牢。 范纯仁脸角抽搐再三,目光闪烁不定,最终,还是默默无声的退了回去。 赵煦冷眼看着他,而后转向裴枫。 裴枫板正的脸上都是焦虑不安之色,内心疯狂想着应对之法。 他是门下省给事中,掌管着审读内外出纳文书,驳正政令、授官之失当者,日录奏章以进,纠治其违失。下设上、下、封驳、谏官、记注等等,可以说,是门下省最为要害的位置。 门下省现在使得政务停顿,追究起来,他裴枫第一个逃不过! 赵煦盯着裴枫,见他久久不言,冷哼一声,道:“冥顽不灵,无药可救!来人,即刻起,所有三省官员全部停职待查,羁押候审!一应权职交由政事堂与六部分担!苏颂,章惇,蔡卞,你们与六部尚书合议,重新划分三省职权,上报朕御批,五天之内,必须有结果,胆敢敷衍塞责,严惩不贷!” 裴枫双眼大睁,惊恐万状! 官家没有处置他,而是处置了三省! 范纯仁心里不好的预感成真,心头无比沉重,怔怔的,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臣遵旨!” 苏颂之前已经猜到了一些,此刻也只是暗叹了口气,出声道。 蔡卞或许察觉到一些,可万万没想到,官家居然是要废弃三省! 章惇尽管没猜到,却大合他心意,跟着出列,道:“臣遵旨。” 他们一出,蔡卞以及五部尚书纷纷跟着:“臣遵旨!” 赵煦一摆手,当即有禁卫冲进来,按住裴枫与窦麟。 裴枫忽然反应过来,急声喊道:“陛下,三省是祖制,不可轻动,否则朝廷失序,奸佞横出,社稷不安,陛下三思啊……” 窦麟也跟着大喊,道:“陛下陛下,三省涉及上百人,若是全部停职待查,政务就真的停顿了,还有环庆路那边,夏人蠢蠢欲动,陛下,朝廷不能轻举妄动,陛下陛下,三思三思啊……” 两人被拖出去,还在大喊。 赵煦脸上愤怒依旧不减,目光转向范纯仁,道:“范卿家,你近来可是给环庆路写过信?” 修炼沉默神功的苏颂忽然警醒,先是望着赵煦,见他神情冷漠,旋即转头向范纯仁看去。 他心头剧烈不安! 章惇面上若有所思,瞥了眼范纯仁。 其他人也都注视着范纯仁,刚才官家那浮露杀意的表情,现在还在他们眼前! 范纯仁本就面沉如水,听着心头微惊,继而想到了前不久给他弟弟范纯礼的信。 范纯礼在关陕为官,而今夏人蠢蠢欲动,他写了一封告诫信。 范纯仁仔细想了想,并无不妥,出列道:“回陛下,臣是写过一封家书。” 赵煦盯着他,道:“家书?那朕给你以及诸位卿家念念,看看有没有出入……‘大车与柴车争逐,明珠与瓦砾相撞,君子和小人斗力,中原大国与外来小邦较胜负,不但不可胜,也不足去胜,不但不足胜,即使胜了也无所谓’,这句话,可是范卿家所写,有无偏差?” 许将等人顿时面露惊疑,范纯仁这句话,着实有大问题!! 不可胜,不足胜,胜了也无所谓,也就是胜了?没什么用! 这是什么意思? 在场的大部分是‘新党’,他们面面相窥,不敢置信! 要是当朝相公都是这般想的,那边疆的将士还怎么打仗?用什么心态,抱着‘不能胜’的信念去打仗吗? 范纯仁抬着手,道:“是臣所写,并无偏差。” 范纯仁话语一落,章惇剑眉倒竖,声音如刀,沉声道:“陛下,范纯仁以朝臣干预边事,动摇军心,其心难测!臣请立斩!” 赵煦没理会章惇,冷意注视着范纯仁,道:“朕之前在紫宸殿说过,夏人是叛臣,夏人所占是我大宋国土,我大宋以及朕,不承认夏人立国!你却说他是外邦小国,这是其一。其二,你以朝臣,干预军事,不赦之罪。其三,你是当朝相公,居然有‘不足胜,不可胜,胜也无所谓’心态,真是令朕吃惊!” 范纯仁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道:“陛下,刀兵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为之,若是边疆太平,是万民之福,仁宗年间,四十多年不见刀兵,天下承平,万民所仰,连夏辽都称颂赞誉……” 赵煦眼角抽了一下,直接打断了范纯仁,冷声道:“苟且全安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朕再告诉你一次:朕,不承认前朝签署的任何屈辱契约,不止是夏人所占,幽云十六州,朕也要拿回来!今后任何人胆敢再有畏战,怯弱,斥地求和之念,定斩不饶!” 范纯仁沉着脸,眉头紧皱,抬手刚要说话,赵煦直接喝道:“来人,范纯仁以东府预西府事,其心不可测。视君无物,欺君罔上,断不能赦!即刻下狱,命三法司会审!” 禁卫再次冲进来,按住范纯仁。 范纯仁没有防抗,一脸正色的道:“陛下,吕相公所作所为或许有错,但未必全错。祖法不可废,边疆战事不可开,万民安乐,社稷才能长久,请陛下以祖宗家法计,以万民安居计,否则天下大乱,社稷倾颓,覆灭亡国,陛下,请三思而后行!” 不听你的就要亡国了?! 赵煦牙齿咬的咯咯响,他算是发现了,这些人,当真是冥顽不灵,怎么也说不通,抱着‘祖法’二字就想缩着头过千年万载! 禁卫很快拖走了范纯仁。 赵煦深深吸了口气,脸色慢慢恢复平静,看着一众人,道:“要说的话,刚才朕都说了,诸位卿家,有什么不同看法吗?” 章惇瞥了眼苏颂,这里只有他一个‘外人’,出列道:“陛下所言,皆是臣等以及万民所愿,我大宋乃是天下正中之国,岂能任由夷狄猖狂,独自苟且!臣请陛下,以汉唐之为榜样,定富国强兵之政,使我大宋治世隆兴!” 赵煦对章惇的话深为满意,扫过群臣一眼,道:“好!诸位卿家尽快收拾乱象,奠定朝政,不日朕下旨,正式废除三省,三司衙门等,权分政事堂与六部七寺。从明天开始,每日辰时前来禀报,朕与诸位卿家共商!” “臣等遵旨!” 在场的的众臣,齐齐抬手应命。 赵煦俯视着这群人,暗暗点头。 苏颂是有名无实的宰辅,副相章惇,蔡卞掌握实权,统领六部七寺,这样的架构,基本已经稳定了。 第147章 地动山摇的改制 随着赵煦一声令下,禁卫迅速包围了政事堂,将一应人等羁押,分别看守。 不少人在大喊大叫,万分惊恐。 “为什么抓我,我没犯事,那些事情跟我无关……” “我与窦麟不认识,我们只是喝过几次,说过几次话,我们没关系的……” “我不是吕党,也不是范党,沈舍人,求您说几句话……” “我是蔡相公的人啊,你们不能抓我,蔡相公,我要见蔡相公……” 禁卫押着三省的人,隔离到不远处房间。 沈琦在三省以及政事堂走动,清点着人与物品,拿着名单,既在排除也在选人。 姜敬在搬迁苏颂的值房,要搬去青瓦房。 这时,苏颂,章惇,蔡卞三人正在对‘新政事堂’的架构以及人手进行讨论,苏颂想要对皇权以及相权进行足够的制约,章惇则极力反对。 蔡卞没有理由帮苏颂,在二比一的情况下,即便苏颂是宰执,依旧大部分按照章惇的想法来改。 宫里忙忙碌碌,宫外震惊的几乎失声。 三省被封,所有官吏被羁押,尚书左丞范纯仁下狱,令本就沸沸扬扬,起起伏伏的汴京城压抑的要喘不过气来。 刑部动作很是迅速,亮出了范纯仁的那封信,一句‘中枢预军事,少宰勾边帅’就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文臣勾结边帅,这是大忌! 在宋朝尤为敏感! 但这依旧没能阻挡朝野的汹涌,经过短暂的惊愕之后,各种各样为范纯仁辩解的奏本层出不穷,对于苏颂,章惇,蔡卞等人的攻击更为猛烈,如同雪花一样飘入宫里。 “人人自危喽……” 相国寺附近的一处宅院内,亭子里坐着一锦衣华服的中年人,拿着酒杯,笑呵呵的说道。 他身前坐着一个武将,很是英武,看着中年人,道:“燕王,您怎么看?” 燕王,赵颢。 他之前就急匆匆赶回来,一直躲在府邸里。 现在的他,没有当日宣德门下的畏畏缩缩,面色俊朗,从容自若。 他瞥了眼这个武将,有些感慨的道:“咱们这位官家,终究是年轻,看着吧,他这么闹下去,迟早会出大乱子的。” 这个武将一瞬不瞬注视着赵颢,道:“三衙的诸位指挥使,副指挥使,都虞侯还在宫里,军中不满的声音已经有些压不住了。” 赵颢不看他,道:“别想了。我这大侄子虽然年轻鲁莽,却也不傻,加上苏颂,章惇,蔡卞等人,基本上已经控制了朝局,想乱来,就是找死。” 武将神色不动,道:“燕王误会了。我等皆是臣子,绝无犯上作乱之心。” 赵颢目光看着院外,心里晒然,犯上作乱或许没有,但你们来找我是为什么? 赵颢心知肚明,目光幽幽的注视着蓝天白云,继续感慨的笑着道:“韩忠彦,苏辙,吕大防,范纯仁……苏颂已经被收服了,就差一个范百禄,太皇太后留下的相公就没了,朝廷算是洗的干干净净……我这大侄子,真是好手段啊……” 武将也看了眼外面,道:“朝野的反弹不会小,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会越来越大。” 赵颢自然知道,笑容越多,道:“有好戏看了,也不知道我这大侄子会怎么应对天下悠悠之口……” 武将没有接话,这位燕王将他的话一直不动声色的推开,令他摸不清赵颢的真实心意。 赵颢一直微笑着,半句牵扯危险的话不说。 …… 查封三省的动静,远超过三司衙门被封那次,宫外几乎炸开了。 围绕着‘祖制’、‘礼法’、‘社稷稳定’、‘民心安定’等核心,一道道奏本飞速出现。 整个开封城都在讨论这件事,加上之前查封三司衙门,尚书省,吕大防下狱等等事件,开封城里的人,似乎压抑了无穷的愤怒,俨然就要爆发了。 京城之外各路州府的大大小小官员,还在沸腾着吕大防下狱自杀,不久之后,他们将会知道,三省也没了。 中央体制的变化,必然会深刻影响地方,涉及到他们的根本利益。 可以预见,更大的沸腾即将到来! 青瓦房的章惇,蔡卞显然有所预料,忙的没日没夜,通宵达旦。 苏颂,章惇,蔡卞在青瓦房与原三省挑选出来的人在商议,六部七寺则各自开会进行部议,一条条改革奏议,权职分配出炉,大会小会,一天到晚几乎没有停过。 除此之外,他们也要费尽心力的与各方势力周旋,稳住局势,安定人心。 孟美人更是在仁明殿召见京中贵妇,在仁明殿里喝茶叙旧,后面赵煦也出现,对一些妇人,以及她们的官人大加赏赐,诰命一口气赏了十多个。 五天之后,垂拱殿。 青瓦房三相以及六部尚书六人,七寺寺卿七人,十六个人站在垂拱殿正殿内。 苏颂惯常沉默,章惇锐气勃勃,蔡卞神色振奋,其他人各有表情,总之兴奋居多。 随着权职的分配,三省以及三司衙门等的权力被政事堂与六部七寺瓜分,六部七寺的实权得到极大的扩充! 赵煦看着案桌上的文书,是这些天他们君臣拟定的改革条款,林林总总二百多条。 吏部,重新掌管了官吏的选拔,调配,考察,任免等等,考课院等成为历史。 刑部掌握了刑狱,审刑院之类被无声的废除,成为真正的三法司之一。 户部几乎取得了三司衙门所有的权力,将赋税,户籍,田亩等权力握在手中。 礼部,工部等同样权力大增。 相对来说,兵部没有多大变化,它的职权大部分是被三衙以及枢密院分走,三省涉及不多。 而七寺同样得到了权力扩大,扫除了众多的制衡牵制,条条框框以及被分配、虚代的职务与权力,着实成了实权衙门。 赵煦慢慢看着,暗自点头。 这几天,在垂拱殿他们日以继夜的开会,赵煦没少与这些人争执,总算是取得了他比较理想的结果。 赵煦看了好一阵子,合上后,点头道:“就这么办吧。” 章惇出列,道:“遵旨。不日臣就上书,废除三省以及三司衙门等,权归政事堂与六部七寺,同时对各级官员进行任免,调配,请旨允准。” 这是必要的程序。 赵煦微笑,道:“朕知道外面纷纷扰扰,但诸位一定要坚定,不可动摇。” “臣等遵旨!”一众人齐齐抬手。 这么大的改制行动,远超‘元丰’改制,并且还在诸多乱事纷扰之中,肯定会引起巨大争议与反对声。 宋朝现在的官吏系统基本固化,拐个弯谁都是亲戚,有人若是被说动,这个时候乱说话或者乱来,会平添麻烦。 赵煦接过陈皮的茶杯,喝了一口,道:“朝廷这边要尽快稳定,并且对地方上进行梳理,做出改制准备。另外,环庆路那边的备战,不能停,夏人准备多少人,我们就多少人,要调集精兵强将!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再告诉环庆路,不能等着夏人打过来,准备好,可以率先进攻,给朕将夏人打趴下,跪地求饶!” 章惇是枢密院副使,当即应声,道:“臣遵旨!” 一众人看着章惇,目光闪烁,几乎所有人都明白,相比于苏颂这个‘前朝老臣’,章惇才是新朝宰执。 赵煦放下茶杯,继续道:“现在事多复杂,诸位卿家多辛苦一些,每两日,政事堂三位相公与六部七寺的卿家在青瓦房开会,每五日,在垂拱殿,朕与诸位卿家共商国是!” “臣等遵旨!” 垂拱殿内的群臣,同时抬手应声,声音朗朗,在垂拱殿回荡。 除了些脸部管理比较好的,几乎所有人都很激动,掌握了权力,自然要做事。何况,他们本就‘新党’居多,极其渴望恢复熙宁新法,改革大宋多年的弊政! 赵煦微笑看着这群人,心里一样澎湃如潮,道:“抽出一些时间,制定一个方略出来,我们不能像无头苍蝇般的蛮干,也不能事到临头的修修补补,我们要有长远的目标与计划,有的放矢,不要太长,先定个四年,不要求全求大求快,抓主要问题来着力解决……” ‘不全面起复王安石变法’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苏颂暗自松口气,抬手道:“臣遵旨。” 章惇有些不甘心,想说话却被苏颂抢先,只能严肃着脸,跟着抬手。 群臣或多或少放下些心,他们之中,想要全面复起熙宁变法的人并不多,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已经意识到变法中的种种问题。 并且,全面复起,折腾的太过厉害,暂时不具备那样的条件。 赵煦定下了调子,自然没人能反对。 又说了好一阵子,群臣三三两两离开垂拱殿。 一群人凑集在一起,窃窃私语,既忐忑又振奋,话里话外都是对各种事情的讨论,俨然都是急切的想要做什么事情。 赵煦目送他们离去,心里轻轻吐口气,自语的道: “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复杂的政局,丛丛制衡的体制,实在是束缚了赵煦的手脚,令他极其不舒服。 而今,总算是清理了。 陈皮立在一旁,越发的小心谨慎。他心里给他立下了规矩:能不说话绝不多嘴!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位官家,胆魄太大,格局宏伟,必须足够的谨慎与聪明才能一直留在他身边! 又过了三天,范纯仁被宣判,夺去一切官职,荫封,恩禄,念及祖上功德,免除刑罚,指去给先帝守陵。 同一天,政事堂三相联合上书,请求改制,废除三省以及三司衙门,审刑院等等。 奏本内容传出,朝野顿时一片哗然! 第148章 有些人被逼急了 这明白人都看得出,赵煦与章惇这对君臣在合唱双簧,朝野的震惊可想而知,当年神宗朝的元丰改制也不曾有这样大的动静! 直接废除三省,三司衙门,这是将祖制踩在了脚底下,撕的粉碎! 皇宫里的高太后在慈宁殿里怒骂不止,要找赵煦,这种情况下,赵煦又怎么会去呢? 宫外各级官吏或许是出于维护祖制,或者是为了自身,对这道奏本对苏颂,章惇,蔡卞三人进行了猛烈的攻击,前所未有! 只是短短半天,政事堂里就收到了高达九十多封,全是对于苏颂,章惇,蔡卞三人的弹劾奏本的! 一些资格老的亲王,郡公以及神宗,英宗时期的老臣等坐不住了,纷纷入宫,求见高太后,要见赵煦。 高太后,赵煦自然不会让他们见,强忍着,亲自见了三波,直觉头昏脑涨,后面就躲起来不见了。 实在躲不了了,在六月底的时候,赵煦直接悄悄出宫,到了城外宗泽的军营。 短短不到一个月,宗泽身上就少了些书生气,多了不少军旅的果断干练。 宗泽陪着赵煦,在军营里巡视,不断的介绍道:“陛下,目前许尚书与臣等已经招募了三千人,家世清白,身强体健,训练个半年就可以上战场……” 赵煦抬头看着,不远处一群士兵,正大声吆喝着,对着一个个木桩奋力砍着。 赵煦仔细观察了一阵,道:“不错。训练要加强,你们的训练方式朕之前看过了,加了一些朕的想法,在童贯那,待会儿你们仔细研究一下。” 宗泽行事向来干脆利落,闻言看了眼人高马大的童贯,没有在意,应着而后道:“陛下,目前开封城四周我们能挑选的厢军已经不多,禁军那边我们无权筹调,还得从其他各路想办法……” 赵煦点头,道:“这个朕来想办法。军备器械,粮草,俸禄许尚书会安排好,兵部已经接管了所有战争后勤事务,这个不用朕说。朕要跟你说的是,你们的动作要加快,时不我待。除了你们这一支,朕的计划里,还有一支至少一万人的骑兵,还有至少五千人的火器军队,钱粮不缺,也没有阻碍,就看你们的能力了。” 宗泽肃容,当即道:“臣谨遵旨意。” 赵煦摆了摆手里的折扇,看着越发燥热的天气,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道:“你们这里相对隐蔽,朕没有告知三衙与枢密院,以后继续低调,朕会让殿前司给你们打掩护……” 宗泽也不问其他,跟在赵煦身旁,道:“是。” 这个营地还不算大,赵煦逛了一圈,与宗泽说着话,交代着各种事情。 晚间赵煦留在营地里,与宗泽以及一群将士共同用饭。 赵煦逛了一天,平易近人,其中一个抱着碗,壮着胆子问向赵煦道:“陛下,城里据说闹翻天了?” 宗泽瞥了他一眼,那将士立即缩头。 赵煦见着,摇了下筷子,夹块肉,笑着道:“没什么不能问的,朕要做些改制,朝臣们不同意,这不,朕就躲出来了。” 那将士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言。 赵煦眼神诧异一闪,宗泽虽然三十出头,可毕竟之前都是白衣,这短短时间,就有这么大威信了? 赵煦想了想,转向一片侍立着的童贯,道:“你暂时留在军营里,代朕好好看看,凡事多看,有什么麻烦挡一挡,不要乱插手,狐假虎威。” 童贯神色一惊,连忙又掩饰低头,声音平静的道:“小人遵旨。” 宗泽怔了怔,一群将士也震惊了,皇帝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赵煦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笑着道:“这里的饭菜不错,朕会经常来的。” 宗泽不敢多想,有宫里的大黄门在,确实能抵挡很多麻烦。 赵煦在军营里待了三天,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作息一样,除了没有训练外,基本都一样。 童贯倒是迅速融入与进去,时不时与宗泽聊半天,甚至于参与到军队的训练当中。 赵煦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 到了第四天,赵煦终于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开封城里出了事。 赵煦赶回城里后,来到了章惇的府邸前。 只见这里已然是一片废墟,四周至少烧毁了二十余间。 章府的家丁正在清理,开封府的衙役也在帮忙,四处查问着什么。 赵煦是带着大队人马回京的,没有什么掩饰,就站在章府的门前。 开封府知事韩宗道急匆匆的赶来,一脸凝重的行礼,道:“参见官家。” 赵煦手里的折扇轻轻拍打着手面,面无表情,双眼里全是冷意,道:“查出是什么人了吗?” 韩宗道看了眼赵煦身后凛然而立的禁卫,沉着脸,道:“回官家,是昨天夜里发生的,从章府隔壁起的火,那家与章家人都没有看到行凶者,巡检司与刑部还在查。” 赵煦看了他一眼,道:“朕听说,你对改制的事情是颇有微词。” 韩宗道是开封府知事,号称‘储相’,地位与一般的副相相当,此时却没有多大底气与赵煦硬刚,迟疑着,道:“臣并不是是反对,只是觉得,朝廷有些过于急切,还需给百官一些时间。” 是给你们时间来集合力量反对吧? 赵煦不在意韩宗道的态度,道:“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韩宗道躬着身,悄悄看了眼赵煦,道:“暂时没有查到。京城来懒汉太多,即便一个个排查也需要时间。” 韩宗道不能说有,一旦有,那就太多了。 章惇是元祐初就被官方认定的‘三奸’之一,当朝更是引来无数非议与攻讦,俨然是当朝‘第一奸佞’,不说弹劾他的,走上路上想打死他的十个里至少有七个! 赵煦手里的折扇转动,心里也在跟着转动。 这场大火肯定不是意外,刚刚不久前才下过雨,什么火能烧的这么旺,十多间,恰好章府被烧的最惨。 “有死伤吗?”赵煦好似随口问道。 韩宗道越发小心,道:“百姓三人,章府六人,都是下人,烧伤了十几人,其中还有救火的。” 赵煦双眼越发冷漠,刚要说话,陈皮就在耳边低声道:“官家,章相公来了。” 赵煦转头瞥了眼,不远处章惇被禁卫拦着。 赵煦摆了摆手,示意让章惇过来。 韩宗道见章惇过来,神情越发凝色,心头涌起不安。 章惇走过来,抬手道:“陛下。” 章惇剑眉倒竖,眸光犀利,本就严肃刻板的脸上,更添了几分锋利。 赵煦嗯了一声,道:“有头绪吗?” 章惇放下手,语气十分平静,道:“只是看到几个背影,应该是京城里的流浪汉,抓到也没什么用,查不到幕后之人。” 赵煦不意外,敢火烧当朝相公府邸,没这点手段不可能,顿了下,道:“你打算怎么做?” 章惇拿出一道奏本,平举向赵煦,道:“臣打算将京城里七十二官员,调往地方,请陛下允准。” 赵煦余光看了他一眼,用折扇挡回去,道:“不用往外调了,‘另调他用’,将位置空出来就是,全数留在京城不得离开。” 章惇剑眉动了下,双眼厉色闪动,语气中有一丝快意,道:“遵旨。” 赵煦盯着章府废墟般的院子,双眼慢慢眯起,啪的一声打开折扇,脸上露出一抹嗤笑,道:“既然这么热闹了,那就更热闹一点。陈皮,将宫里的那几位指挥使放出去,不要监视他们了,由着他们去。” 陈皮眼神微惊,立即又不动声色的道:“是。” 章惇当即接话,道:“陛下,臣请以枢密副使的身份,调集开封府四周八路经略使,观察使,团练使等入京,请陛下允准。” 赵煦又瞥了眼章惇,道:“不准。给他们加官重赏,封妻荫子。” 章惇不在乎韩宗道在场,神情越发严厉,沉声道:“陛下,不用再等了,他们翻不起浪来。” 赵煦淡淡一笑,道:“他们还有用。韩卿家。” 章惇见如此,深深吸了口气,双眼有些发红,压住了内心的愤怒。 他的府邸被烧,激怒了他,流放那几十人不过是个开始,他心底在酝酿对朝野内外更为庞大的清洗计划! 韩宗道听着赵煦的话,连忙上前,道:“官家请吩咐。” 赵煦左右街道看了眼,道:“开封城里的懒汉,流浪汉等实在太多了。现在,朕升开封府巡检司为四品,与地方双重管辖全国巡检司,即刻起,从开封城开始,打击城内以一切不法的人与势力,全国范围内要陆续展开!” 韩宗道神情一变,犹豫片刻,道:“官家,不说全国,即便是开封府,牢房也怕不够用,还得管他们吃喝拉撒,这利大于弊,不太妥当……” 赵煦看向他,道:“修桥补路治河,哪一项不需要人?朕命兵部从厢军中给你筹调人手,朕不喜欢听大话废话空话,每五天,你到政事堂汇报进展。马严的外调朕没批,准他告老还乡,你如果也想回乡,现在就跟朕说。” 韩宗道可不想辞官,连忙道:“臣遵旨!” 赵煦转向章惇,道:“这间院子别修了,让人围起来,朕没事会带着朝臣们来看看。许尚书在京内,待会儿你见他就知道了。对,朕知道你筹集到了钱,不要急着当百官俸禄发出去,先压一压。” 章惇不清楚赵煦要做什么,应着道:“是。臣待会儿就请许尚书到青瓦房。” 赵煦微微点头,暗暗吸了口气,脸角绷直。 ‘火烧章府’这件事,让赵煦明白,有些人被逼急了,开始铤而走险了! 第149章 出来了就别回去了 赵煦带着一大圈禁卫来到章府门前,让本就无数目光注视,等待的章府四周,响起了无数的窃窃私语声。更是有人头攒动,来来去去。 再看到禁卫将章府给圈起来,章府的人陆陆续续的走出,围着的人群面面相窥,不知道怎么回事。 赵煦不走,章惇,韩宗道自然没办法离开。 章惇面无表情,眼神冷厉异常。 韩宗道则皱着眉,苦思这件事怎么了结。 ‘火烧相府’,怎么也不可能拉几个流浪汉来充数。 赵煦右手折扇轻轻拍打着左手心,心里在不断计较。 这件事,或许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乱象将会在后面,并不会太远。 “政事堂近来的奏本比较多?”赵煦淡淡问道。 章惇剑眉松解一分,道:“是。从各地陆陆续续上来,已经有两三百道了,涉及了诸多事情,大抵是反对重启熙宁之法。” 章惇说的简单,赵煦却知道,大部分奏本是冲着章惇去的,这位曾经的变法派中的强硬派,主力干将,被‘旧党’认定的‘三奸’之一,不冲着他冲谁! 赵煦余光瞥了他一眼,道:“朕已经让陈皮给你找新的院子,再拨给你五十禁卫,作为你的亲卫。汴京暂时稳住了,可以对地方上进行一些布局。” 章惇会意,双眼厉芒如电,声音异常平静,躬身道:“臣遵旨。” 边上的韩宗道听着,脸皮直跳,心里如坠大石。 官家不继续压着章惇了吗?要将这头猛虎放出来了? 王安石当年变法,总归还是有分寸的,毕竟王安石本人不算太激进,神宗更不是,对朝臣们还是多有尊重,让步。 可章惇不同,眼前这位官家更不同! 这样的帝相组合,可能将大宋翻个底朝天! 赵煦在这站着,一直不走,各处的官员哪还有坐得住的。 参知政事蔡卞,刑部尚书蔡京,工部尚书杨畏以及吏部尚书林希,皇城司的蔡攸,南天友续续都来了。 陪着赵煦,在越来越多百姓的注视中,看着被烧毁的章府,一众人神色各异。 赵煦背着手,折扇拍打着后背,道:“诸位卿家,怎么看?” 杨畏瞥了眼其他人,第一个说话,神色俨然,冷声道:“官家,今天敢烧相府,明日就是皇宫,此乃大逆不道之举,理应严惩!” 蔡京目光闪烁,没有接话。他越来越摸不清赵煦的真实想法,不敢擅动。 林希神色漠然,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赵煦听着,后背的折扇一顿,忽道:“蔡攸,你明日开始,按时去开封府点卯,监察、指导巡检司事务。” 韩宗道神色微变,看了眼蔡攸,拧眉不语。 蔡攸还不知道什么事情,只能抬手应道:“臣遵旨。” 赵煦看向蔡攸与南天友,心里动了动,见其他人不来了,便道:“章惇,拟旨,裁撤尚书,门下,中书三省,三司衙门,考课院,审刑院等一律废除,拟定旨意,送入垂拱殿盖印,今天颁布,邸报全国!” “臣遵旨!” 章惇抬手,朗声道。语气中,难掩激动颤音。 这一天,他等很久了! 韩宗道,杨畏,蔡京,林希等人微微躬身,即便早就知道,也是参与者,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些紧张,忐忑,内心复杂难明。 真的彻底的变了! …… 赵煦说完,便径直回宫了。 章惇看着他被烧毁的府邸,眼神阴沉,血色一闪,跟着离开。 一众人见赵煦,章惇离开,又看了眼章惇被烧毁的府邸,彼此有对视一眼,无声的散走。 四周的百姓,议论声更多,冲着章惇的府邸指指点点,吵吵嚷嚷,分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近来京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瓜太多,一个又一个,他们已经有些吃不下去了。 章惇回到青瓦房,指令沈琦起草诏书。 现在的政事堂,几乎没有任何阻碍,苏颂的大印附署后,就送入垂拱殿盖印。 不足半个时辰,旨意就传下。 政事堂,六部七寺的高官们应旨,同时政事堂的邸报发出,传向各个部门以及京外地方路州府等各个机构。 哪怕有这些天的缓冲,对朝野的冲击还是不可想象。 无数人涌入街头,四处求告,各个府衙门外被围的水泄不通,甚至于皇宫门口也被一群年轻士子堵住,‘面君死谏’的口号喊得惊天动地。 宫内宫外的各种议论声,简直要烧起来,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炽热。 青瓦房。 许将站在章惇,蔡卞面前汇报着。 章惇神情严厉,听着眸光灼灼。 倒是蔡卞,三角胡不断的颤,满脸凝重。 等许将说完,蔡卞依旧难以相信,道:“你是说,官家与兵部,计划调集开封府周围六路的禁军,厢军等在雨季之前治河?” 现在的朝局十分复杂,周围六路的禁军加上厢军,数量可能有十万! 这么多军队齐聚,而且离开封并不远,若是被有心人操弄,哪怕是被挑唆,或者某些事情激起众怒而动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许将从容的瞥了眼章惇,道:“是。陛下让兵部一直在做准备,目前已摸清了大致情况。京西北路,京东两路,淮南两路,京西南路共六路,总人数十一万,暂定治河半年。调集军队,不止能省下大量钱粮,减轻百姓负担,治河期间,还可趁机去腐存清,对六路军队进行整治。” 许将的话,并没有说满,至少京城外的秘密军营没有提及。 许将说的这六路,基本都在南方,不涉及夏辽前线。 蔡卞听着,还是皱眉,在这个敏感时刻,调动这么多军队,还聚集在开封城附近,稍一不慎,可能酿出大祸事! 他刚要说话,章惇双眸灼灼,语气果断如铁,道:“六路还不够,既然修,那就彻底的修一次!再加两浙,江南东路,共八路。这件事,枢密院出调令,兵部与工部负责统帅调配。雨季就快到了,两天后就下令!” 许将凝目看着章惇,这位章相公果真是雷厉风行。 蔡卞却知道,章惇早就迫不及待,调动这些军队,也是想要趁机奠定对地方的控制权,以此推开他的新法。 蔡卞心里还是不安,最近朝局越发不稳,他们刚刚废除了三省,人心动荡,谣言四起,厄需时间来消化。 蔡卞思索再三,谨慎的道:“一路一路的调,不要一口气调过来。另外,要将他们分散打乱,各路节度使,经略使等不得领兵,还要有军队随时可以弹压,以防万一!” 章惇这次没有反驳他,点头,表情不动的道:“你说的没错。不过只要弹压一段时间即刻,令他们老实了,分散打乱后,他们闹不起什么浪花来,去见官家。” 说着,他就径直站起来,道:“你们也来。” 蔡卞与许将对视一眼,不知道章惇在想什么,只得跟着章惇出了青瓦房,来到垂拱殿。 到了垂拱殿,章惇说出的一番话,令在场所有人都面露惊色。 即便是赵煦,也是皱眉,道:“章相公,是要调章楶离开环庆路,进驻秦凤路?” 赵煦能明白章惇的意思,但西夏蠢蠢欲动,西军需要加紧备战,怎么能轻易撤离?这个举动,会给军心带来巨大的冲击! 蔡卞与许将想的更多,缄默不语。 章惇无所觉,直言道:“陛下,也无需全数,半真半假,暂时稳住即可,不出一个月,便能调回。臣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趁机整顿秦凤路,永兴军路,日后夏人若来,这两路将是最大的后方支援,必须稳住。太皇太后听政七年,军备废弛,人心涣散,必需整肃。” 赵煦看着章惇,又瞥了眼蔡卞与许将,神色沉吟。 章惇说的是有道理的,也能理解蔡卞与许将的担忧。 若真的出现乱子,在开封城附近大战,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章惇见赵煦不语,当即抬手,道:“陛下,臣可以性命担保,绝不会出乱子!陛下刚刚亲政,与夏一战,绝不能有失。章楶为人沉稳,能力出众。一定能整肃秦凤、永兴军两路,为与夏一战,为日后的变革打一个坚如磐石的基础!” 许将登时明白了,章惇调集南方八路,又有北方两路,这十路环绕开封,又是最强军力,只要这十路大军握在手里,再大的变革,天都塌不下来! 蔡卞不自禁的摸起三角胡,神色凝重与思索。 十路禁军,加上厢军,总数可能会超过二十万! 这样大的调动,一个不好,真的会失控! 他瞥了眼章惇,又看向赵煦,神色越发沉凝。 这对君臣的格局一个比一个高,胆魄更是一个比一个大,或许官家真的可能被章惇说动。 果然,蔡卞还没想清楚,赵煦就面上若有所思的缓缓点头,慢慢的说道:“西军无需动,传章楶入京,朕要与他面谈秦凤路,永兴路的事。其他的,许尚书已经安排好,朕看过了,没有大问题,你们再仔细推演一番。” 章惇见赵煦表现出了上位者该有的从容自信,并没有过多的迟疑与慌乱,暗自振奋,抬手起身,神情认真、坚定的沉声道:“臣遵旨!” 许将没有蔡卞那么担忧,虽然多加了两路,但对许将来说,问题并不大。 黄河那么长,并非是集中在开封城附近,打乱安置,控制一些头头脑脑,即便有乱子也不会有多大。 赵煦沉思了一阵,盯着三人,道:“既然离开了驻地,就不要让他们再回去了,即便治河结束,以修路,通衢,开垦都理由,继续四处调派。同时,兵部要对他们进行甄别,抽调,组建新军,派驻各地。枢密院,拿出一个裁军方略来,不止是禁军,厢军也在内。不是让你们立刻着手,先做准备,悄悄的。该有的待遇,给足他们。” 第150章 干就完了 赵煦的话,基本上支持了章惇的意见。 得到赵煦的允准,章惇,蔡卞,许将三人出了垂拱殿,回到青瓦房,继续商议。 苏颂这个‘空头’宰执,几乎不参与,全部是三人在讨论,筹谋。 最终,他们商议好,先调京东两路,并非是到开封城附近,而是在他们辖区内分别调配,从下游先开始梳理。 双管齐下,政事堂,枢密院与兵部各派人前往指挥,同时将两路的头头脑脑全数调回京。 章惇等人按部就班,出手在稳准快,毫不拖泥带水,不给地方反应时间与机会。 而京城的热闹依旧在持续,越来越多的重量级人物相继登场。 各路转运使,州府以及那些节度使,经略使,作为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纷纷对朝局表示看法。 同时,‘新旧’两党的斗争愈发激烈,相互攻讦,揭发之事层出不穷。 刑部,开封府,御史台,大理寺每天都有这样那样的告发,数十起,案卷积累了不知道多少。 元祐七年,六月十二日。 风尘仆仆的章楶赶到了京城,来到了垂拱殿。 “臣章楶参见陛下。”章楶抬手,朗声道。 赵煦打量着他,章楶是章惇的堂弟,两人面貌有些相似,脸角瘦长,眉头两侧微翘。 不同于章惇教书匠般的儒雅严肃,章楶浑身透着一种‘倔强’味道。 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满脸黝黑冷硬的皱纹,哪怕躬着身也犹如一把刚硬长枪! 赵煦只是一打量,当即笑着道:“章卿家免礼,坐,陈皮,看茶。” 章楶是元祐六年,也就是去年任的环庆路经略,之前也是见过赵煦的。 见着与过往笑容,声音,语气大不相同的赵煦,章楶想着京城里的变化,以及他堂兄章惇刚才与他的谈话,知道这位官家已经大不相同,面色如常的道:“谢陛下。” 垂拱殿里有五张椅子,并未撤去,章楶顺势坐下,上茶来,他连忙躬身谢过。 赵煦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看向章楶,笑着道:“章卿家一路辛苦了。章相公应该跟你都说了吧?” 章楶没有喝茶,端坐着,满头白发,脸上有倦色,声音却不见疲惫,道:“臣已知道。环庆路目前有四万兵卒,加上枢密院近期调派,总数有八万。秦凤路,永兴军路各有两万。当前,环庆路军备情况最好,其他两路有些废弛。若是陛下以及朝廷将三路交给臣来整肃,不出三个月,可有改观。” 赵煦对章楶的资料研究过很多次,也在章惇,蔡卞,许将等人口中多有了解,并不怀疑章楶整肃军队的能力,沉吟片刻,道:“你对朝局怎么看?” 章楶不算完全的变法派,但堂兄章惇是,所以章楶这些年大部分时间处于流放中。 章家同样不是简单的家族,很是显赫! 章家可追溯的祖上有过爵位是武宁郡开国伯、忠宪王;元祖被赠太师,中书令,燕国公。祖父也不差,赠中书令,密国公。 章楶,章惇的叔伯辈十多人入仕,其中一位叔父章得象是仁宗朝宰相。 而今章楶,章惇这一代,更是有数十人入朝,章惇更是位列副相,章楶到了一路经略,这样的一个世代官宦的豪门家族,对朝局的敏感可想而知。 章楶坐着不动,道:“臣为边臣,不宜多说,请陛下见谅。” “姑且说一说。”赵煦笑着道。 章楶面色如常,双眸炯炯看向赵煦,顿了顿,声音清朗,道:“陛下,臣认为,朝臣不宜权力过大。” 赵煦一怔,章楶这话,是冲着章惇去的?他们兄弟有什么矛盾吗? 章楶似乎看出赵煦的异色,接着道:“臣无意针对谁,苏相公,章子厚,蔡相公都不是佞臣,臣为国政,社稷之长治久安考虑。” 赵煦有些恍然的点点头,笑道:“嗯,朕知道了。关于夏人入侵的事,卿家怎么看?” 章楶见赵煦不提这件事,他也不追问,道:“回陛下,夏人内斗剧烈,军备疲乏,纵然来势汹汹,实则外强中干。我朝应当以战为守,而不是一味防守。夏人占据了诸多要地,若是我朝夺回,进可攻,退可守,于国有大裨益!” 赵煦听着,当即让人拿来环庆路的地图,同时招手,道:“章卿家上前来,详细说于朕听。” 章楶眉头皱了下,还是上前,看着着环庆路的地图,以手指着,详详细细的介绍。 赵煦认真的听着,看着,思索着。 章楶对环庆路是如数家珍,一城一寨,兵力防守以及对面的情况,战略战术是了如指掌。 赵煦对很多东西听不懂,于是不时会找机会问上一两句。 章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君臣两人,围着桌子,一边讲解,一边一问一答。 不知不觉,天色居然黑了,陈皮悄悄掌灯过来,两人才惊觉。 赵煦学到了太多东西,对环庆路的边疆情况有了相对成熟的了解,轻轻吐了口气,笑着看向章楶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天章卿家这一课,够朕读十年书了。” 章楶也没想到说了这么久,抬起手道:“臣不敢。业已入夜,臣告退,陛下若有其他想知道的,臣明日再来。” 赵煦是意犹未尽,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离宫禁还有一段时间,章卿家,留下来陪朕一起用膳吧,就当朕报答你这一课了。陈皮,让御厨做些好吃的,送到这里来。” 章楶看着赵煦一脸随意不做作的表情,心头疑惑,有些看不懂了。 外面盛传当今官家喜怒无常,暴戾嗜杀。 即便是神宗,甚至是仁宗,都不曾这样招待下臣吧? 赵煦不管章楶看不看得懂,收起地图,直接在殿中椅子上坐下,依旧兴奋着,道:“卿家之前来信说在夏人那有探子,朕很是惊喜。继而就想,这打仗,要是料敌先机,那简直是立于不败之地。所以,这探子,太过重要。朕考虑着,专门成立一个刺探军情的机构。这个机构要神秘,既能深入探查敌人的一举一动,也能对我们内部进行甄别,消灭敌人的细作……” 章楶听着,并没有立刻回答。 宋朝不是没有这样的机构,比如皇城司,原本的职责就是刺探军情。 但这个机构渐渐被废弃了,不止是因为后来逐渐没有战事。而是,宋朝对军队本就控制前所未有,这样一个特殊机构,怎么可能放心叫到边疆将帅手里? 章楶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没有立刻说话。 赵煦没有这样的顾忌,在幽暗的环境中,只当章楶是在思考,继续说道:“这个机构,要用密语,一层一层的部署要细致,精密,纵横交错中,要多线并做,互不统属,不能一个人倒了,整个情报就体系崩溃……” 赵煦已经不管章楶的反应,继续说道:“战争除了情报之外,取决于胜负的还有另一个重要因素——速度!步军要讲究速度,骑兵更要!朕已经命兵部在筹建一支骑兵。中原王朝历朝历代之所以败给北方游牧势力,主要就是骑兵。汉唐之所以强盛,打的草原抬不起头,那也是骑兵的功劳!所以,朕要练一支,不,起码三支强大的骑兵……” “除此之外,就是火器。火器的威力是越来越大,可利用的方式越来越多,在将来的战场上,火器必然举足轻重,不能小视……” “未来的战争,必然是多兵种协作,不能倚靠单纯的兵部或者骑兵,关于作战的方式方法,要认真研究,与时俱进,不能墨守成规……” 陈皮再进来的时候就发现,原本是章楶讲得多,官家听得多,现在完全掉了个,官家在讲,章楶在听,偶尔还问两句。 等饭菜上来了,赵煦抱着碗与章楶对坐,一边吃,两人还一边聊。 章楶渐渐听出味道,这位官家非常有想法,有些想法见解独到,他闻所未闻,令他大开眼界。可有些地方,又显得十分幼稚,连常识都不了解,完全是异想天开。 慢慢的,他自认明白了,这位官家从小长在宫里,或许看得书多想法得多,但实践少。 但即便是‘纸上谈兵’,也着实令章楶这六十多岁老人,从戎半生的人倍感惊讶。 直到宫禁时间过了,赵煦才依依不舍的送章楶出宫。 站在垂拱殿前,赵煦看着满天繁星,背着手,朗笑着道:“良臣良将!” 章楶在陈皮的陪送下出宫,一路上没有说话。 陈皮送到宫门口,十分客气的道:“章经略,请慢走。” 章楶点点头,径直出宫。 刚走没多久,就看到了一两辆马车,马车旁立的人,他很熟悉。 章楶眉头皱了下,走过去,上了马车。 章惇坐在里面,等章楶坐下,淡淡道:“官家怎么说?” 两兄弟确实很像,尤其是眉宇,眉毛,不同的是,章惇太过严肃甚至是严厉,章楶则镇定,刚直。 章楶默默一阵,道:“官家,有大志。” “废话!” 章惇直接的道:“我问你,官家允准你节制秦凤路,永兴军了吗?” 章楶眉头再次皱起,看着章惇道:“不止,还有河东路,河北两路。” 章惇脸色骤变,双眼大睁,继而皱眉,陷入沉默。 河东路,河北两路与辽国交接,加上抵御夏人的秦凤路,环庆路,永兴军路,五路是大宋北方所有的防线,总兵力有十多万! 几乎大宋最强的军队都在这里! 节制这样五路的经略使,简直不可想象! 章楶见章惇少有的沉默,出声道:“这并非是好事。” 历朝历代的文臣武将都希望得到皇帝的信任,但这种‘信任’必须有边界! 过渡的信任,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第151章 酷似隋朝末年 第二天,赵煦锻炼了一阵子,便来到青瓦房,与三位相公,外加章楶‘闲聊’。 当提及让章楶主管北方五路的时候,包括章惇在内,苏颂,蔡卞三人齐齐反对,态度十分坚决。 ‘朕的江山,朕都不担心,你们担心什么……’ 当然了,赵煦也只是心里腹诽一句,没有说出口。 现在朝野沸腾,诸事复杂,话题很快转换。 朝廷内外尽管各种非议声四起,但已经阻止不了赵煦以及政事堂的改制,虽然阻力丛丛,但改革还是在稳步推进。 赵煦,苏颂,章惇,蔡卞以及章楶,五人坐在青瓦房,对朝廷内外诸事,改革的方向,步骤,策略等等,也包括对辽,夏,吐蕃等外部威胁进行了深入的讨论。 除了对外的策略,其他的几乎都有不同的声音。 苏颂态度暧昧犹豫不决,章惇是求大求全求快,蔡卞则对熙宁之法产生了怀疑,希望只恢复部分。章楶则以‘边臣不预政事’,缄口不言。 最终赵煦乾纲独断,定下了‘先军后民,兼而有之’的策略,先对军队进行变革,以此触发变法,稳定根基国本。 两天后,赵煦送章楶回环庆路,在出城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赵煦将手里的一块金牌递给他,道:“这块金牌,可以让卿家节制环庆路,秦凤,永兴军三路,总数十二万的禁军,厢军。夏人真的要来,给朕狠狠的打回去!并且不是防守,是进攻!只要有机会,就给朕狠狠的打!虽然朝廷纷扰不断,但朕对边疆的支持,不遗余力,战事如果在十月后开始,朕会再给你派两万人甚至更多……” 章楶已经充分感受到赵煦的意志,不同于真宗,仁宗,甚至不同于神宗,对夏,辽,这位官家有着非常坚定,自信的想法。 章楶并非是‘旧党’,对外一直主张‘以战为守’,而今官家定义为‘先发制人’,章楶自不会退缩,当即接过金牌,沉声道:“陛下放心,臣定然着力整顿三路,重振边事!” 赵煦嗯了一声,看着北方,眸光闪烁,若不是被绊住手脚,他真想好好干一场! 宋朝其实并非是打不过,问题都出在内部,真的要好好打,西夏根本不是对手! 章楶看着赵煦的侧脸,双眸炯炯,花白的发丝舞动,仿佛一根根利剑。 …… 七月初,礼部侍郎李清臣奉旨出京,督京东东路,河北东路两军于河北东路辖内抢修黄河下游,疏浚河道。 七月十二日,京东南路与京西西路的禁军、厢军第一步抵达开封黄河口,兵部尚书许将,工部尚书杨畏,联合出面,对这两支军队进行拆分,调派,全力疏浚河道,休整各路缺口。 总数不过三万人,有兵部,工部两位尚书弹压,并未出现多大乱子。 七月二十,开封城开始下雨,黄河中下游更是大雨连绵,无休无止,黄河水位迅速暴涨,远超往年。 朝廷上下,包括赵煦在内都十分警惕,章惇甚至是苏颂都相继出京,巡视黄河各处。 各处的军队并没有调集齐,不得已再次招募民夫,动用了超过十五万人! 垂拱殿。 赵煦听着外面的大雨声,皱眉看着身前的奏本。 这是黄河各处州府送上来的,全部都是‘情势不容乐观’! 蔡卞站在赵煦身前,神色凝重,道:“官家,黄河几次易道,每一次都造成巨大的洪涝,至今难以平息。工部几经勘探,都不建议再改道,目前正在抢修加固,同时疏浚各处河道,尽力排洪……” 赵煦沉着脸,默默的看着。 黄河的问题并不是宋朝才开始,历朝历代屡次整修,但每次最多只能管四五年,越修越高的地上河,危险也是越来越大,造成的后果越来越严重。 蔡卞见赵煦的表情,顿了顿,道:“官家也不必忧心。陛下高瞻远瞩,朝廷早有准备,动员了十多万人修堤,今年不会有大涝。” 赵煦抬眼看了他一眼,道:“不改道。楚攸的两万人还在做着弹压?” 楚攸是殿前司都指挥使,他的身份最能弹压各路禁军,厢军,并且还带有两万人以防不测。 蔡卞道:“是,各路军队有桀骜不驯者,需要震慑。” 赵煦心里想了想,道:“陈皮,传话给楚攸,必要的时候,他也要上,黄河不能决堤!” 黄河决堤后果太过严重了,不止是开封,防御辽国的河北西路,河北东路可能会被冲垮! 蔡卞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 赵煦左思右想,道:“再传话给苏颂,章惇以及许将等人,准许他们便宜行事!” “遵旨!”陈皮应道。 蔡卞神色沉吟,继而道:“官家,城内谣言纷飞,还需有所制止。” 赵煦一系列动作之下,造成了朝野的急剧混乱,外加改制,混乱就更大了,开封城里谣言四起,无数居心叵测的人在游走,趁风而起,火上浇油。 赵煦瞥了眼陈皮,淡淡道:“你去见蔡攸,告诉他怎么做。” 陈皮抿了抿嘴,小心谨慎的躬身道:“遵旨。” 蔡卞微怔,连忙道:“臣已命刑部,开封府弹压,张贴告示,安抚人心。” 赵煦点点头,道:“刚刚改制,难免运作不熟,蔡卿家,你召集六部七寺,稳住他们,再发文给沿黄河各路州府,要他们全力协助,但有推卸敷衍,严惩不贷!” “臣遵旨!”蔡卞抬手应声。 赵煦目送他离去,脸上沉色的犹自在沉吟。 亲政之后,接过的不仅仅是权力,还有责任。随着了解的增多,他压力越大,改革之心日益急切。 此时,开封城大雨倾盆,犹如河水倒灌,路上的积水没过小腿,三丈之外看不清人。 即便如此,还是阻挡不了谣言的传播。 一处古色古香的茶楼内,一群身穿儒衫,三十上下的男子们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这是龙王爷发怒!” “是啊,听说是官家倒行逆施,惹怒上天,这才降雨惩罚!” “城外传来的,我听说,要决堤了,堵不住!” “这真是龙王爷发怒啊,好些年没有洪水了……” “谁说不是呢?官家上不尊祖,下杀贤臣,废祖制,罢三省,还有比他更昏庸的皇帝吗?” “你们看到没有,眼前的情况,像极了隋末,当今,与隋炀帝何其之像……” “是啊,大运河,调集无数军民,劳民伤财,寒尽天下人心……” “不瞒你们说,我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要出大事情!” “像!太像了!” …… 这时,河北路登州,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一棵大树下,浑身湿透,手里拿着干饼,咬了几口,看着瓢泼大雨,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眼神坚定,再次上路。 李固渡河口。 黄河的水浑浊不清,在大雨之下,汹涌的拍打着河岸,滚滚入地龙,咆哮如雷,仿佛随时都可能冲出来。 李清臣神色肃重,指挥着数千人抗洪加堤。 如果这里决堤,洪水冲出来,河北两路起码要被淹没大半,后果不堪设想! 苏颂,章惇,许将,杨畏等遇到的情况几乎很相似,这一次的大雨前所未有,他们调集了几乎所有的人力物力来堵住缺口,防止洪水冲出河道。 新体制下的朝廷,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抗洪救灾上,但这没能消解党争,反而越演越烈。 双方攻讦的焦点转移到了‘治河方略’上,从动用军队抗洪救灾‘不合祖法’、‘卫国利器,御于泥水’、‘人心不安,望企改正’等等。 同时,对苏颂,章惇,蔡卞,许将等人的攻击,几乎是全面化的,从头到脚,被抨的一无是处,全部都是古来‘极恶’! 赵煦没空理会他们,一天到晚都盯着黄河,若非他不能离开,一定想去现场看一看! 伴随着外面的‘争议声’,宫内也不太平,奇奇怪怪的流言蜚语肆虐,有些黄门,宫女看赵煦的表情有些怪怪的。 庆寿殿。 赵煦正在陪朱太妃吃饭,神情犹自不属,不时翻看一下陈皮等人送来的奏本。 朱太妃看着赵煦疲惫的神色,面露忧色,不断的给他夹菜。 赵似吃了几口,看着赵煦,忽然说道:“官家,我为你分忧,我跟宫里的人说好了,都去帮官家治河。” 赵煦正翻着河南府的奏本,听着微微一笑,刚要夸奖两句,猛的转头,双眼大睁的看向赵似。 赵似被吓了一跳,不自禁的往后缩。 朱太妃与赵幼娥也有些害怕,不安的看着赵煦。 赵煦连忙收敛表情,笑着看着赵似,道:“十三弟,你确实可以帮我。陈皮,拟旨,命十三弟赵似为钦差,代朕巡视河道,抚慰赈灾军民!” 朱太妃一惊,抿着嘴,看着赵煦欲言又止。 赵煦自然知道朱太妃担心,笑着安抚道:“小娘,没事的。赵似就是去走一走,不会去危险的地方。” 不等朱太妃说话,赵似就板直小脸,一本正经的肃色道:“是!” 赵煦看着他,九岁的小家伙脸上颇为坚毅,暗自点头,又转向陈皮,道:“将童贯叫回来,还有刘横,陪着十三弟去,用朕的御撵。” 朱太妃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陈皮应着,转头去安排。 赵煦满心记挂黄河的事,又安抚了朱太妃几句,便匆匆离开,回转垂拱殿。 第152章 不换思想就换脑袋 第二天,赵煦就在垂拱殿,当着群臣的面,命十三弟赵似为钦差,持金牌,代他巡视河道,抚慰抗灾军民。 赵似小脸肃色的接旨,当天就以钦差的身份,代赵煦出京,童贯以及刘横,率领大批禁军随行。 这样的重视程度,宋朝开国以来仅见,朝臣们也明白了赵煦的态度,更加不敢怠慢。 赵似带着一百万贯的钱粮以及各种紧急筹措的物资,第一就去见了苏颂,而后沿着河,一路东走,向着河北路去。 赵似的出现,确实大大鼓舞了治理黄河的军民。大量钱粮的涌入,也令官民振奋。 七月底,雨势开始减缓,各处危险的缺口基本被堵住,只是河北两路依旧危险,作为黄河下游,没有足够的泄洪能力,压力都在两路各处河口。 许将,杨畏以及赵似,相继赶了过去,全力应对。 垂拱殿。 赵煦与蔡卞,林希等人商讨过后,决定继续加强,并且增派更多的军队与民夫。 雨季还没有过去,现在或许是最危险的时候! 赵煦从内库,不断拨出钱,调集各地钱粮,林林总总高达八百万贯! 开封城里衙役,百姓都在忙着排水,赵煦也出宫,四处的巡视。 蔡卞跟在他边上,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内,道:“官家,被冲垮的民房有上百间,还淹死了一些人,开封城里的粮油米面恐有短缺,政事堂已经命各路转运司运送入京,只是,大雨连绵,河道暴涨,怕是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赵煦看着一片泽国的开封城,默默一阵,又转头看向城外,道:“不知道城外怎么样了?” 蔡卞跟着转头,道:“从各处的奏报来看,问题应该不大了,官家且宽心。自仁宗以来,少有这么大规模的治河,并且应对及时,应当不会出现大涝。” “希望吧。” 赵煦还是很不安,又转向城内,道:“加紧排水,这天气恐怕还要下,告诉韩宗道,动用一切人力物力,尽快排水,同时准备应对下一次大雨,做好百姓安抚,不要出乱子。” 蔡卞应声,继而欲言又止。 赵煦好似知道他要说什么,转身继续在城墙上走着,偶尔还能在城外河面上看到飘过的尸体。 赵煦沉着脸,慢慢的看着。 在下城墙的时候,陈皮赶过来,瞥了眼蔡卞,在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一些人活动的厉害,宫里也是趁机进进出出。” 蔡卞听到了,微微躬身,没有说话。 他刚才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不少人趁着现在乱套,动作有些明目张胆了。 赵煦停下脚步,双手在一起来回握了握,忽然一笑,道:“让他们闹吧,宫里别管。咱们专心做事。” 陈皮应着,面无表情的悄悄立到一旁。 赵煦继续巡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回宫。 宫里的黄门,宫女正在到处整修,排水,清理污垢。 赵煦在垂拱殿坐下,不多久,沈琦忽然急匆匆来了,亲自送来一道奏本。 赵煦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见他并不焦急,而是肃色,打开这道奏本,一眼扫去顿时眉头皱起,目露认真的看起来。 这是文彦博的奏本。 文彦博这个人极其不简单,其中一点就足以说明:四十年前他就是宰相,前年才致仕! 今年,应该有近九十岁的高寿了! 要不是看到这道奏本,赵煦都忘记这个人了。 赵煦审视着他的奏本,里面充满了‘告诫’之词,对‘熙宁之法’进行了极其严厉的抨击,内外各种困顿描述的淋漓尽致,希望赵煦‘有所悟,有所得’、‘能自判,能自醒’。 文彦博虽然致仕,可是他是仁宗朝起的宰相,历经四朝,入仕七十多年,是政坛的不倒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韩范家族再厉害,韩琦,范仲淹都过世很多年,但文彦博还活着! 政坛上,哪怕是七十岁的苏颂都是文彦博的后辈,受到过他的提点! 任何力量的角逐,都比不过‘长寿’二字。 赵煦看着,沉色不语。 近来他收到的‘反对新法’的奏本越来越多,军、政两界都有,单是三品以上就有四十多道,入京的经略使,节度使等越来越多,奏本正在不断累积。 文彦博这一道,算是最有力量的! 赵煦沉思许久,看向沈琦,道:“这道奏本留中。” “是。” 沈琦抬手应着。他清楚文彦博的能量,文彦博这道奏本一出,后面必然从者云集,朝廷以及官家的压力骤然大增! 赵煦再次看着这道奏本,心里沉吟不绝。 改革,虽然是少数人的作为,但必须要团结能团结的势力,争取最大的支持,单靠少数人的强行推动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不断凝聚、扩大共识。 偏偏就是,现在的改革,不止牵扯持续多年的党争,其中还有学术方面的争端。 学术方面的分歧,辩不出是非多错,双方又寸步不让,最难处理! 赵煦沉思良久,双眼泛起冷色,自语道:“多换思想少换人,不换思想再换人!” 陈皮在一旁听着,神情发紧,他感觉到了杀气。 不等他有所反应,赵煦忽然道:“你见过蔡攸了?” 陈皮连忙躬身,道:“是。已经交代了。” “过来。”赵煦从抽屉拿出一张纸。 陈皮连忙恭谨过来,伸过头。 赵煦眯着眼,在他耳边说了很久,最后递过一张纸,道:“将名单交给他,给我盯紧了。” 陈皮脸角绷的直直的,心里惴惴,浑身发冷,等赵煦话音落下,连忙接过那份名单,道:“小人遵旨!” 赵煦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将文彦博的奏本放入抽屉,继续批阅起来。 不久之后,蔡攸就被陈皮叫到了他的房间。 陈皮的房间并不大,一进一出,一个卧室,一个客厅。 陈皮坐在凳子上,神色淡漠。 蔡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陈皮等了一阵子,才道:“贪污点官家的钱,假公济私杀几个人,打击报复一些人,不算什么事情。” 蔡攸头上冷汗涔涔,浑身抖个不停。 陈皮刚才说的,全部都是他隐秘的事,只有他的两个心腹知道! 这些事情,足够令他死无葬身之地! 陈皮说不算什么事情,蔡攸可不敢真的当真,头磕地上,颤声道:“公公,小人知罪,还请公公恕罪!” 陈皮瞥着他,不冷不热的道:“起来吧,官家要想治你的罪,你早就死八百回了。” 蔡攸内心颤栗,浑身冰冷,慢慢起身,脸上一片苍白。 陈皮见他这副模样,直接道:“听好我下面的话。” 蔡攸连忙躬身,满脸紧张肃谨。 陈皮不喜欢蔡攸,这个人太过无耻,连亲爹都能出卖,还有什么事情是干不出来的? 陈皮漠然道:“继续扩充皇城司,除了人手,衙门,监狱也要扩大。另外,西京,南京要建分司,归你节制,人守由你招募。” 蔡攸神色微惊,抬头看向陈皮。不处置他,还给他增加权力? 陈皮迎着他的目光,双眼冷冽,道:“没有官家的允许,你要是再敢乱来,我就将你带进宫,在身边看着!” 蔡攸觉得裤裆一凉,噗通一声跪地,急声道:“小人遵旨!” 陈皮冷哼一声,道:“带上这份名单,滚!” 蔡攸连忙上前拿好桌上的名单,连滚带爬,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陈皮不喜欢他,等他走了,喝了口茶,道:“你都听到了?” 南天友从帘子后出来,神情万分恭谨,躬着身道:“小人听到。” 陈皮看了他一眼,神色缓和一点,道:“你还算懂事。我已经让人给你重新找了个地方,你的人从今天起,与皇城司分开,各行其是,懂了吗?” 南天友不动声色的并了并腿,道:“小人明白。” 陈皮想着赵煦的交代,道:“你们暂时低调一些,在夏辽各处重镇,京都想办法组建分司,一定要隐秘,安插探子,收买他们的文臣武将,收集有用的消息……” 南天友仔仔细细的听着,一脸肃色。 陈皮说了好一阵子,忽然道:“官家口谕:你们的编制暂且不给,低调一点,一切费用由内库出,不受任何衙门节制,奉旨行事。” 南天友神色一震,猛的单膝跪地,沉声道:“臣南天友遵旨!” 陈皮看着他,暗自点头,至少比蔡攸顺眼多了。 …… 几天之后,开封城没有再下雨,积水消退的差不多,黄河中游被控制住,朝野皆是松了口气。 苏颂,章惇相继启程回京,许将,杨畏等人依旧在第一线指挥。 这还不到八月,雨季并未过去,还不能放松,并且善后也有很多事情需要他们坐镇处理。 苏颂,章惇还没有回到开封,御史台接到了一个极其棘手的案子。 这个案子非常的特别,不止令御史台棘手,三法司的大理寺,刑部都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案子的特别之处有很多,第一,这个案子就是一个普通民女的‘伤人案’,它不是因为眼下的党争催发出来的,却又关乎于党争。 第二,这是一个陈年旧案,发生在神宗朝熙宁元年,离现在有近二十五年! 第三,这个案子牵扯到了王安石,司马光以及神宗朝以来的几乎所有的大人物! 另外,也包括神宗皇帝! 这个案子,极其的错综复杂,反反复复,起起伏伏,由普通案子而出,却被卷入了党争中,‘新旧’两党为此相互争论,攻讦长达十多年! 便是赫赫有名的——登州阿云案。 第153章 形同谋逆 登州阿云案。 起因是一个名叫阿云的少女,被逼迫嫁给一个奇丑的男子,阿云不从,却被捆着送到了夫家,遭到未婚夫折辱,气愤不过,拿刀砍伤了未婚夫,断了其一根手指。 随后,夫家报官,阿云供认不讳,知县于是以‘谋杀亲夫’判了死刑。 案卷上到知府,登州知府以阿云是在丧母守孝期间,强行被婚配,认为这段婚姻违背礼法,婚姻无效,不能以‘谋杀亲夫’论,并且人没有死,所以免了阿云死罪,报送大理寺批复。 大理寺却认为‘违律为婚有实,谋杀亲夫不假’,判了阿云绞刑。 登州知府不服,并加阿云有‘自首’情节,坚持免去死罪,再次上书。 继而,党争起。 ‘新旧’两党各有大佬卷入,开始了在朝堂上的争论,官司一路打到了刚刚登基的神宗皇帝跟前。 神宗皇帝见两厢争执,将案子交给了刑部。 而刑部也站在大理寺一边,指责登州知府为阿云开脱,再次判了死刑。 这一举动,陡然加剧了党争,王安石,司马光两大巨头出面,在神宗面前相互辩驳,各自所属交相攻讦。 随后,朝廷的大佬们纷纷站队,陈升之、韩绛,吕公弼支持王安石;而文彦博,富弼等支持司马光。 一个个全都德高望重,是当朝相公,普通案件变成了党争的借口。 这些大佬们相互争论,谁也说服不了谁,持续争斗了一年多。神宗皇帝看不下去,想要了结,几经反复后,支持了王安石,历时两年后,神宗皇帝以特赦的方式,赦免了阿云,使得阿云可以归家,重新嫁人,结婚生子。 按理说,这个普通的案件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司马光等人并未放弃,在二十多年后,神宗驾崩,赵煦继位后的元祐初年,司马光命人将已四十多岁的阿云再次逮回,判处了绞刑,当月行刑! 距离现在,阿云被判死已经过去六年,距离最初案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五年! 现在,阿云之子要为母伸冤,状告到了御史台。 这再次激起了两党的警惕,继而迅速相互攻讦,以期占据优势。 这个案子,在朝野引起巨大波澜,扩散飞快。 当初就是‘新旧’两党的争斗,神宗朝,以‘新党’获胜,特赦阿云告终;元祐初,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等人掌权,推倒重来,将阿云判了死刑。 ‘旧党’攻讦‘新党’是‘议法不当’、‘妄法’、‘结党营私、打击异己’,阿云谋杀亲夫罪名属实。 ‘新党’反击,摆出更多的律法依据,更是搬出了神宗皇帝的诏书,抨击‘旧党’推翻神宗诏书,是‘不臣’。 双方竞相扣帽子,本就沸沸扬扬的朝野,飞快的被这个案子夺去眼球,开启了新一轮大战。 ‘登州阿云案’本身是非常小的案件,之所以这般神速上升,并且持续了二十多年,根本原因,还是党争。 现在,依旧是党争! 三法司委决不下,只能请示政事堂。 蔡京,曹政,以及新任的御史中丞黄履来到青瓦房,站到了蔡卞身前。 黄履是一个貌似稳重的中年胖子,神情陈恳,动作缓慢,抬着手,道:“蔡相公,前来告状的是那个阿云之子,一个多月前,登州突遇海风,他全家遭难,此子料理了家人后事,便启程入京为母伸冤。” 黄履的语气同样很慢,一个一个字,十分的清晰稳健。 蔡卞对这个案子是记忆犹新,反反复复多少年,牵扯了太多的人。 他看了眼蔡京与曹政,皱眉默默一阵,道:“你们御史台将案子接下来了?” 黄履看着蔡卞,道:“是。此案有诸多问题,御史台不能推脱。” 在御史台看来,阿云‘谋杀亲夫’一案,确实有很多问题:第一,阿云是在丧母期间被强行婚配,这违背礼法,自然不能算数,那么谋杀‘亲夫’就不能成立。其二就是自首,按律应当从宽,加上那‘夫’未死,阿云罪不至绞刑。 蔡卞又沉思了一阵,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蔡卞这句话,就很有深意了。 这个案子已经不在案件本身,牵扯的是‘新旧’两党多年的争斗,案子的走向,直接关乎朝局。 黄履没看蔡京与曹政,语气依旧很慢,道:“御史台建议重审。” 蔡卞瞥了他一眼,道:“说你真实的想法。” 黄履抬着手,语气波澜不惊的道:“下官想要翻案。” 蔡京与曹政看了他一眼,两人皆是肃色不语。 黄履是章惇的人,章惇是王安石的助手,这里面的关系很清楚。 黄履想要翻案,那就是章惇想要翻案。这个案子一旦被翻过来,那么司马光等人就会被否定。 一旦司马光‘判错’了案,那就要追究! 这是一次意图明显,针对‘旧党’的报复以及清算行动! 蔡卞心如明镜,神色迟疑一阵,道:“其他人怎么说?” 蔡卞问的是在京的几个尚书。 黄履道:“他们没有说话。” 蔡卞皱起眉,有些头疼,这件事太过复杂,他不能轻易决定。 想着章惇过几天就会回来,蔡卞看向前面三法司的三位主官,忽然间,他神情立变,双眼微睁,继而拧起眉头,面色冷漠,顿了顿,他盯着黄履,以一种警告的语气,沉声道:“这个案子,先压着,不要审。记住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三法司不准动!即便章惇传话回来,也不准动!你们若是违令,即便章惇回来了,我还是能让你们老死在岭南!” 蔡京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弟弟,心里飞速思索着他这段话。 因为蔡京在变法上的颠三倒四,与蔡卞的关系是渐行渐远,兄弟俩不说视若仇寇,却已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曹政同样不解,蔡卞与章惇都是变法派,即便想法有些不同,但大致是一样的,并且,复仇‘旧党’既能报仇雪恨还能为接下来的复起‘熙宁之法’做铺垫。 蔡卞为什么突然放出这样的狠话? 黄履看着蔡卞,诚恳的表情上有那么一丝丝冷色。 蔡卞清楚章惇胸中的戾气,盯着黄履,想着他与章惇的关系,忽然间沉声道:“来人!” 青瓦房门外的禁卫当即进来,其中一个道:“蔡相公。” 蔡卞淡淡道:“黄中丞身体不舒服,请他到偏房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离开。” 黄履,曹政,蔡京三人脸色骤变! 蔡卞要软禁黄履! 一个副相要软禁地位超然的御史中丞,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 曹政紧绷着脸,没有说话,心里认真分析这里面的问题。 蔡卞断然不会轻易软禁黄履,这样的罪过,百官容不得,官家更容不得——除非他有足够的理由! 蔡京双眼里光芒闪烁,他在想蔡卞刚才的表情,明显是心中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知道他这个弟弟与章惇有分歧,但还不至于决裂,这样突然软禁黄履,到底是顾忌什么? 黄履神色很冷,语气变得很快,看着蔡卞道:“还请蔡相公给下官一个说法,否则下官恕难从命。” 御史中丞地位超然,正常来说,连宰执,少宰都能硬刚。黄履即便没有章惇这个靠山,也不怕蔡卞。 蔡卞面色比他还冷,道:“因为黄中丞身体不舒服,请吧。” 黄履见蔡卞不给他任何解释,神情越发不好看,但是没有真的反抗,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禁卫连忙‘护着’,圣旨是要他们听候三相吩咐。 蔡京见蔡卞真的就软禁了黄履,面色渐渐平静,道:“我能知道吗?” 蔡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近来做的事情太多了,消停一下。” 曹政立时不敢说话了,蔡卞对待亲哥哥都这么无情,何况他了。 蔡京审视蔡卞一阵,没有再追问。 蔡卞没有跟他们解释,蔡京,曹政走后,他坐着思索一阵,起身去政事堂。 青瓦房虽然有苏颂的位置,但苏颂‘不喜欢’这里,所以他的值房还在政事堂。 这会儿,赵煦正在福宁殿的书房内,看着河北两路的奏本,其中有赵似,许将,李清臣的署名。 三人联合署名,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这道奏本详细描述了河北两路境内黄河的情况,用了诸多‘不堪’的字眼,严重之意充斥字里行间。 赵煦面露沉色,心里忧虑重重。 宋朝的体制问题,导致地方上几乎没人做事,百年的人浮于事下,事态糜烂可以想象。 只是,黄河一旦决堤,不止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朝廷需要费尽力气赈灾。 河北两路还是防御辽国的最前线,这两个地方要是被洪水冲垮了,后果不可想象! “希望他们不要让我失望……” 赵煦轻声自语。他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就期盼许将等人的能力了。 皇宫里的事情,就没有什么能瞒得过赵煦的,蔡卞还没到政事堂,就有人来汇报了。 陈皮听完后,心里一惊,连忙进来,将事情禀报赵煦。 赵煦听着怔了怔,蔡卞居然软禁了御史中丞黄履? 私自软禁朝廷大员,形同谋逆,可是大罪! 赵煦转念一想,看着陈皮道:“他没有过来?” 陈皮紧绷着脸,道:“没有,去政事堂了。” 赵煦神情玩味,笑着道:“有意思了。” 蔡卞软禁了黄履,还没来解释,这说明,必然有什么事情,令蔡卞顾不得过来。 会是什么事情呢? 赵煦想了想,道:“去将那个案子调过来,我要看看。对了,苏相公,章相公明天到京?” 第154章 司马光埋下的祸根 陈皮看了眼外面,道:“现在官道不好走,大致应该是明天。” 赵煦点点头,道:“那些经略使,节度使不太安分?” 陈皮顿时神色警惕,瞥了眼外面,上前一步,低声道:“官家,他们与原本三衙的那些人走的很近,有几位还去了慈宁殿,待了半个时辰。” 赵煦斜靠在椅子上,右手托着侧脸,想了一阵,笑着道:“我估计,他们还没胆子乱来。先看一阵子吧。” 赵煦已经控制了朝局,章惇等变法派充斥朝廷,开封内外的军队借着这次‘抗洪救灾’都被章惇与许将,楚攸等联手打乱调走,即便想乱来,这些人也没什么力量。 陈皮不敢多嘴。 赵煦又思索一阵,摆了摆手,道:“蔡攸那边,今后你就别管了,盯着南天友,好好栽培他。” 陈皮愣了下,似乎有些没想透赵煦的话,习惯性的应道:“是,小人遵旨。” 赵煦没有再说话,继续批阅奏本。 赵煦这边忙碌着,蔡卞到了政事堂,费尽力气,将一些陈年案卷给找出来,带回青瓦房慢慢的看。 到现在,他都没有去福宁殿请罪或者解释。 朝廷里,是没有秘密的。 不过一炷香时间,蔡卞软禁黄履的消息,就在高层之中悄悄流转,各种揣测应声出炉。 “蔡相公与章相公这是决裂了吗?” “蔡相公是反对为阿云翻案吗?他是站到了另一边了?” “据说,他解释都没有,连官家那边都没去!” “什么!他疯了吗?私自软禁朝廷大员,这可是死罪!” “实在是不清楚,蔡相公没给出任何解释!”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很多位置或者眼光足够的人,都察觉到了这里面有问题。 蔡卞不是愣头青,这么大的事情不会冲动,他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有足够的理由促使他这么不顾一切! 不管蔡卞是什么理由,这都不是小事情,这是凭白给人送把柄。 外面立时间不知道多少人在磨刀擦枪,并且一些刚刚入京的大人物加入战场。 京东东路节度使谢麟上书,抨击朝廷近期的乱象,反对改制,将罪责都怪在章惇身上,顺手将蔡卞打为同党,引申出蔡卞软禁黄履之事,指责他二人‘大奸似忠,图祸天下’。 章惇,蔡卞是‘新党’魁首,王安石以来的所有改革派,几乎全看着他,指着他,怎么会容许章惇被人扳倒? 眼见首次有节度使加入,一些人似乎预感到斗争范围扩大,迫不及待的上书为章惇等辩驳,同时大肆攻讦谢麟。 ‘旧党’前不久被章惇以‘另调他用’为名,一口气‘罢黜’了近百人,天下‘旧党’惶惶不可终日,自然奋力进攻与反击。 由着‘阿云案’引发,一场声势浩大的党争再次开启。 第二天一大早。 比章惇先回来苏颂,没有回府,也没入宫,直接去了蔡卞府邸。 蔡府凉亭。 蔡卞近乎一夜没睡,顶着黑眼圈,双眼通红的看着他苏颂,轻叹道:“我知道苏相公要问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态度:不了了之。现在最为关键的,是要说服章子厚,要让他不要抓着不放。” “不了了之?” 苏颂沉着脸,品味着蔡卞这句话,而后狐疑的看着他,道:“你为什么不乘机翻案,这个案子翻出来,你们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换人了。” 蔡卞神色动了动,十分坦然的道:“从内心来说,我反对将阿云绞刑,这不合律法,也不合情理,理当翻案。司马相公太过意气用事,埋下了祸根。” 司马光将时隔二十多年,将早已定性的案子翻过来,还判了个绞刑,常理来看,确实过分,党争痕迹太过明显! 苏颂面色渐渐有了冷峻之色,道:“我要知道真实理由。” 他从蔡卞软禁黄履以及刚才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对于苏颂的冷峻,蔡卞没有反应,道:“苏相公,我能说的就这么多,我希望你出面,按住一些人。事情真的要闹大,我们都收拾不了。” 苏颂越发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回想着那个案子,突然又道:“将案卷还回来。” 蔡卞摇头,道:“苏相公还是不看为好,章子厚就快回来了,我会用一样的话劝他。” 苏颂眉头拧紧,老脸上阴晴不定。蔡卞向来小心谨慎,他既然敢这么做,可能这里面真的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藏了什么呢? 既然蔡卞没有多说,苏颂就要起身。 “不要去见官家。”蔡卞忽然说道。 苏颂听着,先是一怔,继而神色微变,黑沉着脸,坐回,不动。 蔡卞心里一叹,苏颂老于宦海,只要点破一点就能明白,只是不知道苏颂想通后,会做出什么选择。 蔡卞不管他怎么想,道:“官家的态度你应该知道。章子厚你更应该清楚,这个案子,最好就是不了了之,你若是趁机做什么,官家与章子厚,不会轻易善了。” 苏颂很快就恢复表情,看了他一眼,拄着拐杖,径直起身走了。 蔡卞看着他的背影,良久,轻声自语道:“希望看出来的人不会太多。” 大雨过后的开封城,妖魔鬼怪齐出,本就不安定的朝局,越发暗潮汹涌。 一道道奇形怪状的奏本出现在政事堂,出现在赵煦的案桌。 不到中午,章惇也回到了开封。 他一回来,朝野顿时更加沸腾。 御史台的言官们,继二连三的上书,借着‘阿云案’,对司马光等口诛笔伐,从司马光对‘熙宁之法’的废除,对夏辽的卑躬屈膝,对‘阿云案’的反复等等,进行了全方位的抨击。 ‘新党’闻风起舞,朝野力量迅速发动,包括还没有被调回来的蔡确,曾布等‘新党’大佬也争相露面,将这一案视为‘消灭’‘旧党’的关键。 一道道重量级的奏本,将这个陈年旧案迅速抬高,俨然超过了三法司可以处理的范围。 宫内,政事堂。 多日辛苦巡河,赶路,又一夜未睡的苏颂,睁着通红双眼的看着眼前,高大壮硕的谢麟。 苏颂沉着脸,道:“你以边臣预政事,你可知后果?” 谢麟满面肃色,道:“相公,而今的朝局,难道还要我们三缄其口吗?” 苏颂眉头皱起,谢麟也是屡有功绩的人,已经到了节度使的位置,下一步就是一路安抚经略使,将会是封疆大吏的重臣! “这件事,你不要再掺和!” 苏颂接着就以一种命令的语气,十分果断的道:“告诉其他人,到此为止!不要跟我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蔡卞能软禁黄履,我也能关了你!” 谢麟一惊,没想到苏颂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章惇要翻案,一旦翻案成功,必然会对他们这些‘旧党’进行疯狂打击报复,身为宰执的苏颂,首当其冲,他怎么还压着,坐以待毙吗? 谢麟并不傻,思索一番,越发肃然的抬起手道:“请相公明示。” 苏颂冷哼一声,道:“我话就说到这里,你以及背后的什么人要是执迷不悟,不用章子厚出手,我以宰执的身份,会抢先一步送你们去岭南,甚至是詹州!” 詹州,在后世的海南岛,宋朝最为偏远之地,是大宋朝廷以往对官员最为严厉的处罚。 谢麟看着苏颂坚定之色,神情犹豫再三,道:“相公,我可以不说话,但阻止不了其他人。” 苏颂道:“那你就看着其他人被我送去詹州!” 谢麟脸角动了动,还是不甘心的道:“苏相公,而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要是什么也不做,只怕詹州都是都去不了!” 苏颂眉心厌躁,心里更是烦闷,道:“只要你们不乱来,就没事。章子厚,我还压得住他!” 谢麟根本就不信,在外界看来,苏颂之所以还能坐在宰执位置上,无非是先前朝局还不稳,章惇已经逐渐掌控朝局,岂能容忍苏颂这个‘旧党’一直把持这个位置? 苏颂不想多废话,道:“我去见章子厚,你告诉那些人,今天之内,撤回所有奏本,不要再写了。今天我要是再看到关于阿云案的奏本,不要怪我不客气。” 谢麟刚要开口,苏颂已经拄着拐杖,径直出了值房。 谢麟站在原地,看着苏颂的背影,神情怪异的自语道:“蔡卞关押黄履,你要关押我,到底怎么回事?” ‘新党’关押‘新党’,‘旧党’关押‘旧党’,两者不斗,反而内讧了? 青瓦房。 章惇刚刚回来没有多久,稍作休息就来了。 蔡卞坐在他边上不远处的位置,想着之前不知道有没有说服苏颂,沉吟片刻,蔡卞从抽屉里拿出两道公文,站起来,递给章惇,道:“这个案子,要化解于无声。” 蔡卞说着,就看到章惇正在写的奏本,瞳孔畏缩——是弹劾司马光的! 章惇笔头不断,也知道蔡卞说的是什么,淡淡道:“我若手软,用不了多久,你我还得去岭南,凄凉老死在路上。” 宋朝确实极少杀士大夫,但比杀还狠!很多人七老八十被折腾的调来调去,最终死在赶赴新任的途中。 蔡卞心里叹了口气,道:“你先看看吧。” 章惇快速写完,认真审视一遍,这才拿起蔡卞递过来的两道公文。 不及看完,他猛的转头看向蔡卞。 蔡卞点头,道:“我也是突然想到的,用不了多久,想到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比我们人多,要是架起来,我们的处境会很难堪。” 第155章 打官家的脸 章惇严肃的脸上变得冷漠,慢慢转回头,看着这两道公文。 他没有看完就知道这是什么,因为这不是什么秘密,众所周知,只不过很多人暂时没有反应过来。 章惇双眼闪烁厉芒,神色愤恨,怒声道:“该杀!” 蔡卞知道章惇愤怒,沉吟着,道:“今天一早我见过苏相公了,他应该已经猜到。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态度,任由这样下去,你我怕是得自请流放。我将黄履放出来,你让他们收手。再与苏相公谈一谈,将一些人送出京,淡化这件事。” 章惇神情严厉,转瞬压下了愤怒,冷静的思索一番,道:“没那么容易了。” 章惇话语刚落,苏颂就走了进来。 苏颂看着两人,从两人表情上也知道他们在聊什么,道:“既然你们都知道了,还想继续争下去吗?” 章惇面上难看,冷哼一声,道:“你们干的龌龊事,现在提都不能提了?” 苏颂嘴角动了下,这件事着实没办法去分辨,涉及当初的那些人差不多都已作古了,他沉着脸,道:“我要知道你们想怎么做!” 蔡卞默然思忖,目光看着章惇。 章惇如果不肯罢休,那他们也没辙,真的要闹将起来,结局将十分的难料。 章惇满脸厉容,心里将司马光等人恨死,咬着牙,脸角铁青,好一阵子,他忽然变得平静,盯着苏颂,冷声道:“苏相公,这件事难堪的不是我,是陛下!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陛下解释吧。陛下要是震怒,你不见得还能站着!” 苏颂见章惇不给实话,暗吸一口气,压住烦闷,拄着拐杖,转身前往福宁殿。 章惇说的没错,这件事的焦点已经不在这个案子上,而是在官家! 蔡卞看着苏颂走了,双眼有些凝重,道:“你说,官家会怎么做?” 章惇心里怒恨不已,恨不得现在就将司马光的坟给扒了! 他脸角抽了抽,双眼圆睁,寒声道:“如果陛下震怒,我就担下一切恶名,拉着司马光的徒子徒孙一起遗臭万年!” 蔡卞身体陡然发冷,他知道,章惇真干的出来! 而这时,福宁殿的书房。 赵煦正在看着‘登州阿云案’的卷宗,陈皮不是从政事堂调的,而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等。 当初这个案子闹的太大了,经历那么长时间,三法司的卷宗远比政事堂的充分,详实。 赵煦看着这个案子的反反复复,争来斗去,心里是暗自摇头。 一个普通的案子,将神宗熙宁初所有大佬拉进去不算,持续了两年,神宗皇帝下诏后的十多年,司马光又将这个案子给推翻,将那个阿云给抓回来,判了绞刑。 说是‘刑律’上的争端,本质却逃不过党争。也就是这个‘阿云案’后,‘新党’遭遇了清算,当初不少支持王安石的人遭到了贬谪,退出了朝堂。 陈皮站在边上,不时的说着宫里宫外的一些事情。 赵煦偶尔点个头,嗯一声,目光都在这些案卷上。 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也没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但里面涉及的一个个人名,着实是有意思,全部都是大人物,哪怕后世也多有传记。 赵煦慢慢看着,看到最后,他忽然一愣,表情有些僵硬。 最后是一道谕旨,有一条特别扎眼:强盗按问欲举自首者,不用减等。 就是说,那阿云不管自首不自首,都是死罪,不能减免。 这就推翻了神宗朝的判决,司马光等人扒开了十多年前的棺材,用这句话盖棺定论! 赵煦之所以发愣——是因为最后这是一道诏书,那句话来自这道诏书,这道诏书,是他的! 诏书上面有着老旧却又鲜红夺目的大印,只有他这一个! 赵煦看着这道诏书,神情发愣,继而面无表情,最终阴沉着脸,胸腔涌起愤怒! 这是司马光假借他的手,推翻神宗皇帝的判决,改判了‘登州阿云案’。 在礼法森严的这种时候,‘以子逆父’,这是大逆不道! 他终于明白蔡卞为什么敢软禁黄履,还不来找他解释了! 蔡卞根本没办法解释,更没办法说出口! 这道诏书要是摊开来讲,必然是轩然大波! 事过多年,哪怕赵煦推给司马光等人也难以服众!这道诏书,‘登州阿云案’会成为赵煦,大宋朝廷头上的魔咒,一触就疼!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无声无息了结这个案子,日后谁都不再提起。 陈皮在一旁看着赵煦不断变幻的表情,心里万分不安。每次赵煦这个表情,后面都会有大事情发生! 许久之后,赵煦深深吸了口气,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压着愤怒,淡淡道:“青瓦房那边怎么说?” 陈皮还不知道里面的事情,想了想,躬身道:“苏相公,章相公都回来了。青瓦房,好像有些争执,苏相公应该快来了。” 赵煦听着,目光继续看着这份案卷。 其实,以他来说,对‘子逆父言’这些儒教礼法定下的大帽子并不感冒,也不在意。他愤怒在于,司马光在他年幼未亲政之时,假借他的名义来推翻神宗时判决,还只留他一个印玺! 可以说,‘以子逆父’,完全是司马光一手操弄出来,并且还是故意只留他一个人的‘印玺’! 不说诏书需要宰执附属,他未亲政,法理上至少还需要加盖高太后的印玺才能有效! 但是没有! 司马光,可恨! 一个黄门悄悄走到门口,躬身道:“启禀官家,苏相公求见。” 赵煦抬头看向门外,目中一片冷色,忽然大声道:“就说朕不舒服,不见。” 苏颂就站在门外不远处,听着赵煦的话,情知赵煦已经看出来了,心头沉重。 苏颂没有走,就站在门外。 赵煦见他不走,哼了一声,径直出了书房,大步离开。 苏颂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喊出口。 慈宁殿内。 已经‘撤帘’两个多月的高太后,或许是无事一身轻,起色比以往好了不少。 这时在周和的搀扶下,慢慢的在院子里赏花。 周和小心谨慎,亦步亦趋。 高太后看了一阵,满意的笑着道:“不经一番风雨,是看不出这样的景的。” 周和听得出高太后话里有话,不动声色,心里越发的小心谨慎。 他们身后的黄门,宫女,更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 又过了许久,高太后看向政事堂方向,轻声笑着道:“章惇这是给他自己挖了个大坑,现在是进退不得了。” 章惇要进,就是故意打赵煦这个皇帝的脸;退,可能自身都保不全! 周和悄悄看了她一眼,又慢慢低头。 高太后脸上高兴之色增多,道:“走,再去后面看看。” …… 燕王府。 赵颢这会儿,坐在小桥上,拿着鱼食,正在喂着池子里的金鱼。 他边上,站着一个老者,貌似是府里的长史。 赵颢洒了好一阵子,忽然感慨的道:“一场大雨,跑了好些,就剩下这么点了。” 老者知道这位王爷不是外面人看到的那般唯唯诺诺、胆小怕事,恭谨的立着,揣度着他这句话里的意思。 赵颢看了他一眼,道:“外面要热闹了?” 老者这才接话,道:“是。不管怎么说那个案子也是当今官家定下的,那些新法派起哄要翻案,朔,洛,蜀党等却反对,完全掉了个个,官家那边怕是进退失据了。” 赵颢听着,也觉得有趣,不禁笑了。 新党要翻案,旧党压着;而实际上这个案子不能翻,一翻开最难堪的无疑是那位刚刚亲政的年轻官家。 “估计还有些人没反应过来,你去说一说。”赵颢又撒着鱼食,笑着说道。 老者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会儿才应声,转身离去。 随着时间推移,反应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不少人学会了给赵煦写密奏,出谋划策,应对这件事。 比如,刑部尚书蔡京。 赵煦没有见苏颂,也没有见章惇,蔡卞,去庆寿殿陪朱太妃吃饭了。 到了第二天,朝野越发的汹涌。 形势突然呈现了一面倒,‘新党’要求翻案的声音陡然小了,却冒出更多的人,慷慨陈词,要为‘登州阿云案’翻案,言辞急切无比,将‘阿云’描述成了千古奇冤,一副朝廷要是不翻案,他们就全部死谏模样! 这件事的发展越发的怪异。本来应该最为为难的章惇还没有动作,苏颂却动作频频。 接二连三的见了不少‘旧党’大佬,包括范百禄在内,试图压住朝野的乱局。 ‘新党’这边动作也不少,蔡卞连连召见六部七寺的头头脑脑,强势要求‘新党’忍耐,不得再乱动。 这个案子不能持续的争执下去,必须尽快消弭。 否则闹到朝廷层面,公然翻出官家‘以子逆父’四个字,不止朝廷没脸,官家也无法自处。 但现在的朝局异常的杂乱,尤其是因为治水,沿河的路州府不少文臣武将被调入京,居心叵测之人的趁机搅浑水,‘新旧’两党的大佬们出面也弹压不住,‘翻案’的声音日渐高涨,已然有要求赵煦开朝议的。 八月初,黄河下游的河北东西两路接连传来好消息,大部分缺口已经堵住,加上有些日子没有暴雨,情势渐渐稳住,今年应该不会出现大的洪涝。 在垂拱殿的赵煦,看到这道赵似,许将,杨畏等的联合奏本,自然是最是开心,连忙御批,要求他们不得掉以轻心,继续再接再厉。 陈皮在一旁,见赵煦多日阴霾心情转好,连忙道:“官家,城里的积水基本排干净了,街面上也恢复的差不多,要不要出去走走?听说樊楼最新出了几样菜。” “哦?” 赵煦面露兴趣之色,继而就站起来,笑道:“走,出去走走。对了,叫上范百禄,还有,谢麟是吧,让他一起来。” 第156章 全面宣战(求订阅) 在赵煦兴冲冲出宫的时候,青瓦房内也在酝酿着风暴。 苏颂,章惇,蔡卞三人环坐,三人表情各异的盯着桌上的摊开的奏本。 静了一阵,章惇挑眉,瞥了眼两人,道:“署名吧。” 蔡卞拧着眉,神情犹豫,道:“真的要这么做吗?” 苏颂拄着拐,沉着脸,道:“我反对。” 章惇这道奏本,指责司马光‘不臣,悖逆,擅权,欺凌幼主’,将‘登州阿云案’揭开了一角,顺带把赵煦给摘了出来。 蔡卞之所以犹豫,是因为而今朝野沸腾,章惇这么做,等同于是火上浇油。 苏颂不答应,章惇这么做,未必能将官家摘出来,甚至还会引起朝野更大的争斗。司马光是元祐以来最大的‘贤臣’,现在的朝野,除却‘新党’,大部分官员承的他的遗泽,包括九十多岁还活着的文彦博! 对司马光出手,等同于向‘旧党’全面宣战! 章惇淡淡道:“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能做到,另外,等官家那边出手,你们就没机会了。” 想到宫里那位那位官家的狠厉手段,蔡卞与苏颂忍不住对视一眼,神情越发凝肃。 那位官家可不是以往的大宋皇帝,谁知道他会怎么做! 章惇见他们还是不说话,拿起奏本,转身就要去福宁殿。 苏颂,蔡卞刚要阻拦,这时沈琦进来了,看着三人,有些迟疑的抬手,道:“三位相公,官家出宫了。” 刚要出门的章惇脚步一顿,苏颂,蔡卞两人脸色骤变,快步走过来,道:“去哪里?” 官家在这个时候出宫,是为什么?要做什么? 三人禁不住对视一眼,神色各有不安。 沈琦道:“宫里说是出去走走,传了范相公还有谢麟。” 苏颂,章惇,蔡卞三人面沉如水,思索着赵煦这么做的目的。 范百禄是‘前朝’硕果仅存的相公,官家这是要一并收拾了?那谢麟呢,要借机对河北两路出手? 还是,酝酿更大的事情? 三人都猜不透赵煦想做什么,这就更加不安了。 “等吧。”良久,苏颂慢慢坐回去,淡淡说道。 既然官家准备出手了,他们就不能乱插手。 章惇与蔡卞坐了回去,静静等着,他们要看赵煦准备做什么。 沈琦看了三人一眼,抬了抬手,连忙又出去。政事堂那边的奏本,还在增加,他得去处理。 这时,范百禄府邸。 接到赵煦传召,范百禄轻叹一声,从书房出来。 范大娘子一脸的惊慌,看着他道:“主君,官家,不会是要整治你了吧?” 范百禄瞥了他一眼,哼道:“妇道人家,懂什么!” 范大娘子没有被吓住,道:“外面早就传言了,你是太皇太后听政的最后一个相公,官家迟早要处置你的!你说,可怎么办?” 一旦范百禄如范纯仁一样下狱,那范家也得被抄家。 范百禄看着外面,神情微微变幻,道:“任何人不准乱来,我去见官家。” 范大娘子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看着范百禄的背影,哎呦一声,匆匆返回去。 鸿胪寺。 入京的文武大臣,没有宅邸的,基本都住在这里。 听到‘官家传召’,正在与人高谈阔论的谢麟吓的酒杯差点扔掉。 他虽然入京不久,却也知道,这位官家已经杖毙了两个朝臣,下狱了吕大防,范纯仁等诸多大臣相宰! 他一个小小的节度使,算个什么! 与谢麟一起喝酒的人,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后缩,想要与他保持距离。 谢麟面如酱色,看着不远处的黄门与禁卫,后背发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们走。 一众人看着他的背影,表情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但谢麟没有荆轲那样的一去不复返的勇气,走的颤颤巍巍。 赵煦出了宫,在向着相国寺方向,慢慢的踱着步子。 雨后的开封城,颇有些狼狈,街头屋檐都是大雨后的萧瑟。 赵煦面带微笑,这一次的水情总算控制住了,开封城很快就会恢复生机。 陈皮陪着,见赵煦面露笑容,脸上的紧张悄悄缓和不少。 不多久,范百禄就来了,抬手道:“臣见过官家。” 赵煦头也不回,看着不远处的樊楼,摆了摆手里的折扇,笑着道:“范卿家,这樊楼我来了两次,一次都没有吃顺畅过。” 范百禄听得出赵煦的话外之音,瞥了眼樊楼,又思忖片刻,道:“不知官家宣召臣,有何要事?” 赵煦见范百禄开门见山,砸了砸嘴,道:“看来是吃不顺畅了。” 赵煦正说着,人高马大的谢麟从不远处快步走来,见有范百禄,他心里莫名一松,连忙道:“臣谢麟,见过官家。” 赵煦审视了他一眼,折扇一甩,握着手上,道:“不吃了,随便走走吧。” 谢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心谨慎的应着,与范百禄两人一左一右跟在赵煦身后。 谢麟悄悄看着身后的便衣禁卫,越发紧张,再看向神色不动的范百禄,当即暗吸一口气,脸上越发的小心翼翼。 赵煦走了几步,把玩着手里的折扇,道:“我有些事情想不太通,想请教二位卿家。” 范百禄没有说话,谢麟立即道:“请官家训示。” 赵煦踱着步子,道:“我朝向来宽仁,‘阿云案’明显是罪不至死,为什么一个小小案子在熙宁初会闹到朝堂,两年久拖不决。父皇明明下旨定案,时隔十多年后,司马相公为什么又要翻案?还判了绞刑?” 谢麟不敢说话了,当初司马光定这个案子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卒子,没资格掺和。 范百禄知道近来的事,虽然摸不透赵煦真实的想法,他稍稍琢磨,便道:“官家,这个案子,在刑律上,是应该判处死刑,司马相公……” 赵煦竖起折扇摆了摆,道:“没必要跟朕扯这些,若论刑律,阿云怎么也罪不至死。” 范百禄眉头皱起,心知不能与赵煦这样争辩,沉默片刻,道:“官家,律民以严,这是祖制。” 赵煦回头扫了他一眼,又继续走着,道:“朕记得,去年还有一个衙内当街打死人,只是交了罚金免罪。这阿云是交不起罚金吗?你们说严的时候就严,你们说宽的时候就宽,祖制在你们嘴里颠来倒去,任意摆弄,对付阿云行,对付王安石,章惇可以,对付朕也是手到擒来……” 范百禄脸色一沉,他很想找个借口,比如庸官乱判,比如里面有官官相护,但这些话,显然不能在这个场合说服赵煦。 谢麟恨不得钻进地底,一个字都不敢听! 赵煦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又转头看向谢麟,道:“边臣不预政事,你是觉得朕杖毙的人少了,还是自认为有些功劳就有恃无恐?” 谢麟哪敢犟嘴,万分恭谨的抬着手,极力掩饰颤音,道:“臣一时鲁莽,请官家恕罪。” 赵煦没理会谢麟的服软,脚步不停,道:“你们都知道的了,当年司马光假借朕的旨意,翻了案。现在朕是骑虎难下,翻案也不是,维持也不是,朝野瞩目之下,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范百禄很清楚这件事,当年他也是参与者之一。 现在这个案子翻出来,确实为难,不止是官家为难,朝廷也为难。 维持这个案子,现在朝野汹涌,得有个说法,官家不可能继续下诏,‘以子逆父’怎么都不好听。 翻案,那就是自己打脸。那些反对的人肯定不罢休,争论下去,‘以子逆父’四个字,被无休无止的提来提去,谁受得了? 范百禄默默无声。 谢麟则头皮发麻,他当初只是被人拱着上了几道奏本,现在将官家挤兑到这种程度,完全是他不敢想的! 走到一处桥头,赵煦看着前面的相国寺,道:“朕现在成了杀人凶手,朕是不是应该下罪己诏,然后退位,来消弭这件事?” 谢麟脸色骤变,噗通一声跪地,道:“臣不敢!” 什么杀人凶手,什么罪己诏,什么退位!哪一条,他谢麟都担不起! 范百禄脸上终于有了些肃色,认真的开口道:“官家,此事还有余地。” 赵煦双手按着栏杆,道:“有什么余地?章相公那边磨刀霍霍,准备将扒司马光等人的坟。” 谢麟头磕在地上,冷汗涔涔。 章惇真的要是用清算司马光的方式将官家从这件事摘出来,那必然不会是小动静,很可能会像当初‘旧党’横扫‘新党’一样,将‘旧党’里里外外扫除个干净! 范百禄脸角绷直,道:“臣会阻止一些人上书,想办法尽快平息这件事。” 范百禄自然不能容忍章惇这么做。 赵煦看着湖面,道:“不够。” 这场风波已经是脱缰的野马,‘新旧’两党都已拦不住。 范百禄左思右想,道:“臣会上书,弹劾一些人,再请朝廷雷霆处置,同时让阿云的家人撤案。” “晚了。”赵煦淡淡道。 谢麟头磕在地上,心里在飞速的想着,可涉及到官家的事,从来就没那么容易善了! 他很害怕,一害怕章惇真的清算司马光;二来,他怕眼前的官家一怒之下,当场杖毙他! 陈皮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瞥着范百禄。 范百禄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这位官家越来越有威严了。 他沉默的想着对策,很明显,这件事他现在要是不能有个妥善解决的方法,眼前官家以及章惇明天就可能‘大开杀戒’! 现在不止是‘新旧’两党在斗来斗去,还掺杂了更多人,已经按不住,必须要有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说法! 范百禄宦海沉浮,第一次觉得这么为难。 谢麟余光瞥着范百禄,心里颤栗,暗暗祈祷着:范相公,你可一定要有办法,否则咱们活不过今天了! 第157章 破局之策 范百禄沉思不断。 这件事确实很为难,要将赵煦摘出来;要让章惇罢手放弃清算司马光;要‘旧党’不再纠缠不休;也要堵住朝野所有人的嘴。 范百禄心如电转,目光一直注视着赵煦。 这位年轻的官家才十七八岁,面色温和,嘴角带着笑,仿佛就是哪家的贵公子出城游玩,站在桥头看风景。 谁又能想到,温和的表情下,是快将大宋朝廷给掀翻过来的决然。 范百禄余光清晰可见的看到谢麟的颤抖,眉头皱了皱,抬手向赵煦,道:“官家,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由大理寺所判,就有大理寺来了结,政事堂再做些事情,足以将事情压下去。” 范百禄的意思,就是将这件事的严重程度降低,推给大理寺,而后政事堂施压,压住朝野声音,哪怕压不住,最后拿大理寺抵罪就是了。 赵煦瞥了他一眼,道:“还不足够。虽然说,杀人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但有时候,确实快速有效。” 谢麟身体剧烈抖了下,转头看向范百禄,心里恐惧到了极点。 官家的话已经很明白了,他们没办法,就用他们的人头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范百禄沉着脸,他心底十分清楚,眼前的官家说到做到,他的身份在这位官家眼里不值钱,吕大防,范纯仁都能下狱,不差他的一个颗人头! 忽的,范百禄心里微动,继而暗暗深吸一口气,面上变幻一阵,默默良久,脸色颓然的抬着手道:“臣明白了。” 赵煦一怔,转头看向他,笑着道:“范卿家明白了什么?” 范百禄神情颓丧,语气也有些怅然,道:“‘登州阿云案’是臣等的糊涂,违背律法,逆了先帝旨意,恳请陛下治罪。” 赵煦微笑,这范百禄倒是聪明,却道:“还是不够。” 范百禄皱着眉,他不敢猜赵煦还要做什么,道:“还请陛下训示。” 赵煦转过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道:“第一,你要审视这个案子,剖析方方面面,准确定位。第二,你要反思这个案子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根源在哪里,要怎么补救,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第三,朝臣们的过错在哪里,为什么会发生,‘祖制’、‘操守’、‘德行’、‘风骨’怎么都不见了……你要做的,不止是请罪。作为当朝相公……要有高度。” 谢麟听着,头磕的更低了,面白如纸。 这样的请罪方式,还不如杀了范百禄。 范百禄如遭重击,身形一晃,双眼先愕后惊,脸角绷直,有痛苦之色。 范百禄已经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位置足够高,从赵煦的话里,他已经十分了然。 赵煦要做的,不止是了结这个案子,还要借机肃整朝廷风气,扭转仁宗朝一来的朝局混沌以及无休止的党争! 真有这样一道奏本上去,绝对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大事情! 官家明显是在酝酿着什么! 赵煦说完这些,心情顿时好了很多,也不管范百禄怎么想,转身就继续向前走。 陈皮见着,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范百禄,跟上赵煦。 大队的便衣禁卫,从范百禄,谢麟身旁穿过。 谢麟头上冷汗涔涔,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等听不见脚步声了,这才起身,站在范百禄身旁,看着赵煦一大群人消失的背影,擦了擦脸上冷汗,转向犹自神色变幻不断的范百禄,迟疑片刻,低声道:“范相公,凡事不能只想着自身,家人是不是得多想想?再说,官家要做的事,并非你不可。” 范百禄铁青着脸,余光冷漠的看向谢麟。 谢麟与范百禄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倒是不畏惧他,想了想,还是道:“范相公,你若不写,我就来写,就算被问罪也好比人头落地。” 范百禄内心翻涌不休,一时间没个主意,眼见谢麟逼迫,心里怒意升腾,冷哼道:“你可知道,这道奏本一写,会有多少人恨死你,会对朝局有多大影响?” 谢麟又看了眼赵煦消失的路尽头,道:“范相公,现在顾不得其他了。官家亲自出面,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你不想做第一个被杖毙的相公,我更不想做第一个被杖毙的节度使。那个,我回去写了。” 谢麟说完,急匆匆就跑了,人高马大的背影,丝毫不见奏本上的豪气干云。 范百禄没有理会他,深深吸了口气,颓然的脸上,深深皱着眉。 谢麟尽管说了不少混账话,但有一点说的是没错的,那就是,官家要做的事,确实不是非他不可。 他范百禄不写,也大有人会写! 范百禄枯立了好一阵子,最终佝偻着背影,慢慢往回走。 赵煦在开封城里逛游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大理寺前。 大理寺与大宋其他衙门一样,颇为‘小巧玲珑’,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大巍峨。 陈皮站在赵煦身旁,看着不远处的大理寺衙门,低声道:“官家,要传曹寺卿来见吗?” 赵煦手里的折扇动了几下,继而摇头,道:“不用。” 说完,赵煦就转头离开。 陈皮又看了眼大理寺,他知道,官家不会无的放矢,却也不多言。 赵煦在开封城慢慢走着,感受着人气逐渐恢复,心里高兴,烦闷减少,心里格外舒服。 赵煦走着,看着。不时进一些铺子,给宫里的朱太妃,孟美人,赵似,赵幼娥等买些东西。 赵煦从一家胭脂出来,拿着上好的流云胭脂,满脸笑容,刚一出门,脚步猛的顿住,继而神情不善。 陈皮顺着目光看去,仔仔细细看了眼,心里一惊,连忙道:“官家,小人也不知道十一殿下怎么跑出来了。” 只见对面的铺子里,赵佶站在柜台前,大声与那掌管争辩着什么。 赵煦想了想,对身后的人摆了摆手,与陈皮悄悄走近。 只听那掌柜的道:“赵小兄弟,你之前拿来的,确实都是真品,但眼前这一副唐代飞鸟图,是仿的。” “放屁!” 赵佶指着掌柜的鼻子,怒声道:“你仔细看看,这字迹,这印,这线条走向,分明就是真的,我看你是想压价!你当我好欺负吗?你信不信我让人封了你的铺子!” 掌柜的苦笑,道:“我知道赵小兄弟不凡,哪敢说假话。这这,你说的这些都对,但……这纸张,是亭韵轩前些年才出的,唐朝没这样的纸。” 赵佶本来已经准备大声怒斥,听着掌柜的话,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纸,又抬头看向那掌柜,道:“真的?” 掌柜点点头,欲言又止的,还是伸着头,低声道:“我还听说,这些纸,是贡品,赵小兄弟,莫要被骗了。” 赵佶砸了砸嘴,伸手哗啦哗啦将这副飞鸟图揉搓成一团,咬牙切齿的道:“看我回去不弄死那混蛋,掌柜的,支我一贯钱,下次拿好画给你。” 这次掌柜的没有半点犹豫,立即让人去点钱,看了眼门外,又低声道:“赵小兄弟,下次有好画,一定要想着我点,我的价钱,保准让你满意。” 赵佶嗯嗯点头,等伙计拿来钱,一把抢过,掉头就跑。 赵煦就站在门外,赵佶根本没看到,出了门就直奔皇宫方向。 赵煦刚要追,又听到里面传来掌柜与伙计的声音。 “掌柜的,您不怕他拿钱跑了吗?” “不怕。这位赵公子的来头,我都猜不透,非富即贵,一吊钱不算什么。” “哦,我怎么觉得他像骗子,刚才就是故意来骗掌柜的。” “不是第一次了。总共有四次,只是这一次我才揭穿他。” “为什么呀?一幅画十几吊,几十吊,太亏了!” “呵呵,你不懂,等着瞧吧,总有一天,这位小兄弟能让我十倍百倍的赚回来。” …… 赵煦在门外听着,眉头不止的跳,再看赵佶那小混蛋就快跑没影了,连忙追上去。 这小混蛋还想弄假画骗人,哪想到人家将计就计,早就吃定他了! 赵佶跑出了一段距离,躲在一处墙角,摊开揉捏不成样的飞鸟图,盯着纸张打量,恍然的自语道:“原来是纸的问题,怎么弄纸呢?” 赵煦在禁卫的指引下,已经摸过来,看他缩在墙角,眯了眯眼,对陈皮等人摆了摆手,走了过去。 陈皮会意,将禁卫分散两边,不准他们看。 “啊……” 不多久,墙角就响起了赵佶的惨叫声,而且比以往更加凄惨。 陈皮背对着,面无表情。 一群禁卫都是赵煦的近人,似乎见怪不怪,一个个仰头看天,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好一阵子,赵煦神清气爽的走了出来,本来仅剩下的一点烦闷,现在出了个干净,满脸的舒爽笑容。 赵佶灰头土脸,一瘸一拐,鼓着小脸,委屈又不敢说。 赵煦彻底高兴了,随便在一个摊位买了点糕点,一边吃一边问道:“你就这么缺钱吗?居然还学会弄假画卖了。” 赵佶揉着屁股,哼哼唧唧的道:“笔墨纸砚样样都要花钱,还有那么多东西,我的俸禄根本不够用。” 赵佶的俸禄是超一品的,加上时不时从赵煦那弄了不少,完全是绰绰有余。 之所以不够用,是因为他太过挑剔,用的都是最好的,衣食住行,笔墨纸砚,样样都是最为精致的! 赵煦懒得理他,道:“最近外面不太平,给我老实在宫里待着,再敢跑出来,我就拿根绳子将你绑在柱子上。” 赵佶顿时不服气了,道:“为什么十三弟可以去河北玩,我就不可以,我也要出去!” 赵煦一只脚踹过去,冷哼道:“我要让你去,估计你现在就发大财了!” 第158章 皇族坐镇 赵佶被赵煦踹习惯了,摸摸屁股,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煦继而就想到了河北两路,也不知道许将他们能不能稳住。 即便大雨暂停了,河北两路作为下游依旧十分凶险,随时可能有决堤的可能。 赵煦与赵佶的回宫的路上,朝野的风波并未停歇。 叫嚣着‘翻案’的声音空前高涨,而‘旧党’仿佛消失了一样,没人在企图继续按着,全都在嚷着‘翻案’。 六部尚书在京的十分警惕,用尽手段稳住朝臣。 青瓦房内。 苏颂,章惇,三人一直坐着,沉默着,等待着。 不知道煎熬了多久,沈琦匆匆而来,直接道:“三位相公,范相公与谢麟都回去了,官家没拿他们怎么样。” 苏颂,蔡卞脸上肉眼可见的迅速放松下来,章惇眸光灼灼,道:“可知道官家说了什么?” 沈琦摇头,道:“政事堂的文吏不敢靠近,只是远远观望。” 章惇转眼看向苏颂。 苏颂刚刚松口气,见着章惇的目光,眉头皱了皱,会意的起身道:“我去范府。” 蔡卞听着,警醒的道:“我去见谢麟。” 官家到底要做什么,他们必须弄清楚,否则忐忑不安,束手束脚,根本无法做事。 章惇看着两人走了,剑眉微微竖起,道:“官家回宫了吗?” 沈琦连忙道:“在回宫的路上。” 章惇眸光闪烁片刻,起身直奔垂拱殿。 外面,赵煦见过范百禄,谢麟的消息逐渐散开,激起了不小动静,一些人纷纷忐忑,四处打探。 赵煦将赵佶赶了回去,知道章惇在等他,心里转悠一番,忽然一笑,向着垂拱殿走去。 章惇见赵煦进来,神色肃然行礼。 赵煦大步走回他的座椅,摆了摆手,道:“坐吧,有什么想问的就问。” 章惇没有坐,不等赵煦坐下就道:“臣想知道,官家要怎么了结‘登州阿云案’。” 赵煦坐下,接过茶杯,看着章惇,也没有隐瞒,道:“范百禄会上书认下这是他们元祐初犯的过错,朕会将他以及一些人罢官夺职。顺便,对司法方面,做出一些改变。” 章惇剑眉不动,面上沉思。 如果范百禄肯上书认下这些过错,朝廷确实能顺利翻案,解决眼前的困境,还能为清算‘旧党’埋下伏笔。 不过,章惇明显注意到了赵煦后面话里‘一些改变’,道:“敢问陛下,要做什么样的改变?” 赵煦喝了口茶,道:“朕反思了一下这个案子,认为之所以小小刑案会演变这这般模样,原因有三个:一个是朝臣越权,肆意干涉司法,将三法司视若无物,近乎儿戏的定案翻案。第二,就是三司法地位太低,无力抗衡朝中权臣的干涉,以至于司法败坏,成为党争,打压异己的帮凶。第三,就是律法与礼法的冲突,到底是礼法大还是刑律重,没有定论。” 章惇一怔一怔,朝臣绝大部分还拘泥于党争,想着怎么打击政敌,哪里知道赵煦已经想了这么多! 章惇纵然再恨‘旧党’,到底不是没有底线,只知弄权的权臣,不会因为权力丧失理智。听完赵煦的话,仔仔细细的思忖良久,他道:“官家是要给朝臣定规矩,抬升大理寺品轶,以及对刑律,礼法进行修订吗?” 对于章惇的一点就透,赵煦满意一笑,道:“还是卿家能理解朕。” 给朝臣定规矩,修订刑律,礼法都没有问题,倒是大理寺品轶提升,提升多少才能阻挡朝臣的干预? 大理寺怎么都是朝局的一部分,怎么能抵挡得了? 章惇内心不断推敲,却怎么也找不出让大理寺独立于政事堂外的方法。 赵煦不为难他,直接道:“对于大理寺,朕有几点想法,有的可以立即着手,有的可以慢慢来,你听听。第一,大理寺只进行内部升迁,不从外调入不从内迁出。第二,大理寺要向下拓展,目前要在各路设下一级,统管民刑判罚。第三,大理寺卿暂定一品,大理寺卿虚由皇族兼任,再设六少卿,如有争议案件,以票决,少数服从多数,七人没有重罪不得除名。第四,下设巡回司,作为终审,在地方流转,审断复杂案件,清理弊案,积案……” 章惇盯着,剑眉竖起,神色凛然。 赵煦说的这些,远超过他的想象! 这么做确实能够对朝局以及整个大宋大有裨益,好处不可想象。但真的要这么做,必然会激起无数的反对声。 朝野大部分人不会允许大理寺有这样的超然权力,同时地方也不会答应,这在剥夺他们的权力。 有这样一个机构,那是悬在脖子上的绳索,怎么能轻易答应?! 章惇心里飞速思索,几乎转瞬间,抬手沉声肃然道:“陛下,此事,臣来做,请陛下勿要多插手。” 赵煦一怔,旋即明白了章惇的意思,这是要为他背锅啊。 赵煦心里感念,默默片刻,站起来走出桌子,站到章惇边上,看着垂拱殿外,笑着道:“当初,朕留下苏相公,告诉他,朕会留他两年,两年之后,天大的事情,朕给他担着,保他平安归老。‘新法’遭天下人反对,将来,你我君臣必然诽谤满身,步步荆棘。今天,朕也告诉你一句话:朕是大宋皇帝,绝不诿过于下!将来的某一天,只要朕还在这个位置上,保你全身而退,安享晚年!没有丹书铁券,没有任何凭证,只有朕这一句话。” 章惇神色动容,没有丹书铁券,只有这一句话,才更能显出坚定! 章惇双眼微红,慢慢跪下,头磕在地上,沉声道:“臣,章惇,愿为陛下,为大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时,一个小黄门出现在垂拱殿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 官家站着,背手望着外面天空。章惇跪着,余音在回荡。 …… 在苏颂,蔡卞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章惇已经在制诰房了。 苏颂与蔡卞相继回来,表情都松缓了不少。 令范百禄上书认罪,确实是最好的处理方法,能解决眼前的困局,还将影响控制到了最低。 “章相公在制诰房?” 蔡卞一回来,就听到书吏的话。 书吏应着,道:“是。章相公从垂拱殿回来后,就去了制诰房。” 蔡卞想了想,转身前往政事堂。 制诰房在政事堂边上,经过改革后,制诰没有三省那么多的复杂流程,只需三相审核无误,就可送入垂拱殿盖印。 而这时,苏颂已经在章惇边上,与他一起看着文吏在草拟诏书详细内容。 苏颂听着第一道,倒是没有什么表情。 是给范百禄等人的处罚,在吕大防等人被判死刑,范纯仁等相继下狱,即便范百禄斩立决似乎也没那么令人震惊了。 看到第二道,苏颂就慢慢变色。 这第二道,是宫里官家的诏书,下给群臣的‘告诫诏’,要求群臣‘持身守正,明法守礼’,对过往朝臣们干涉三法司事务,将一个民间小案推到朝野党争,无休无止二十多年的地步进行了严厉斥责。 要求朝臣‘恪尽职守,不得越权’,尊重三法司,不得肆意干涉。其中对司马光,富弼等人进行了点名。 苏颂明显预感到了什么,再看向第三道的时候,蔡卞也进来了。 文吏拿起笔,酝酿了一下,见三位相公在身后盯着,如芒在背,忍不住的转身看了眼,与章惇道:“章相公,就按照您草拟的写吗?” 章惇面无表情,道:“稍加润色即可。” 蔡卞已经察觉气氛有些不对,上前看向章惇草拟的文本,只是匆匆一扫就惊色的道:“提升大理寺为一品,燕王赵颢兼任大理寺卿?朝廷官员不得插手大理寺审断案件……” 蔡卞猛的转身看向章惇,道:“你忘了先帝驾崩后的事情了?这赵颢与宫里的关系十分叵测,怎么能让他兼任大理寺卿?” 蔡卞真的惊了,这赵颢是官家二叔,在神宗皇帝驾崩后,涉入了皇位的争夺,其中的事情虽然错综复杂,但赵颢本身到底有没有那个心思,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 并且,向太后一事,赵颢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件事虽然太皇太后遮掩下来,知晓一些内情的蔡卞不可能不多想。 更何况,而今高太后被软禁在慈宁殿,她会不会另起想法,借着官家这个二叔,做些什么事情? 苏颂倒是不关注赵颢,而是盯着对大理寺的提品,大理寺一旦成为一品衙门,就与政事堂一样,平起平坐了。 突然冒出这样一个,还有审断案狱的,不受他们控制的强势权力机构,朝野只怕会人心惶惶吧? 章惇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剑眉一动,道:“赵颢是官家的意思。” 蔡卞听着,顿时醒转过来。 是啊,赵颢这件事章惇不可能不在意,官家更不可能忽视! 苏颂沉吟半晌,道:“大理寺的事,需要从长计议。而今改制伊始,事态繁杂,朝野沸扬,再抛出这件事,只怕又要乱起来……” 不等他说完,章惇就道:“乱子会有,但不会有大乱。” 苏颂眉头动了动,神色烦躁。 章惇的话,又让他想起了熙宁年间的王安石变法,那个时候,真的是天下纷扰,乱象一片。 第159章 背锅侠 苏颂明白章惇的话,章惇要的就是乱。 只有乱起来,章惇才好出手,才好看清楚,乱之后才好治! 这不是苏颂想要的,他希望朝局稳定,百官和气,天下承平。 苏颂看着章惇,没有说话。 他更为清楚,宫里那位官家,也想要先乱一乱,乱起了才好做出改变。 但凡宫里的官家不是一个笃定的变法者,他都能想办法压住章惇。 可有官家支持的章惇,他压不了。 章惇没有理会苏颂的意思,等这个文吏草拟好,章惇拿起来,仔仔细细审视一番,便道:“如果你们有其他想法,一起去垂拱殿?” 书吏站在一旁,躬着身,眼神偷偷看着三位。 他草拟,润色了诏书,自然明白其中的内容,心里冒出了种种奇奇怪怪的念头。 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苏颂心里叹口气,转身往回走。 章惇拿好这些草拟的诏书,返回青瓦房。 章惇在他位置上坐下,看着几道草拟的诏书,静静思索一阵,忽然沉声道:“将大理寺卿叫来。御史中丞,刑部尚书也叫来。” 一个书吏慌张起身,道:“是。”说完,急匆匆的跑出去。 章惇已经是无冕宰执,威严深重。 此时,鸿胪寺谢麟的房间里,他身前坐着四个人,有一个节度使,两个团练使,一个观察使,全都是军方的人。 四个的脸色很不好,其中一个不停的拿着手绢擦汗,肥胖的脸上都是冷汗,衣服都已湿透了。 其中一个,强忍着惊惧表情,伸着头,道:“谢兄,官家,真的这么说?” 谢麟沉色点头,道:“当时禁卫已经按住了我,刀架到了范相公脖子上,只要我再多说一句,我们俩都会被斩立决。” 擦汗的胖子快哭了,道:“我我……我们也没说什么,就是跟着起哄而已,没有陷官家于不孝的意思……” “是啊,我们哪知道,处置那个阿云是司马光假借了官家的名义,这不是要害死我们吗?” “谢兄啊,我们当初都是信了你的话,现在官家震怒,你可不能连累我们啊……” “谢兄,我我们可什么都没说,水退了,我就回去,这些事情,我不掺和了……” 谢麟看着他的神色,心里暗自点头,脸上也凝重的道:“我是被人给误导了,那些人说,章惇等人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必须要阻止,谁知道是故意害我。好在现在来得及,我们立即写请罪奏本,将罪责推卸出去,或许官家就不追究了!” “推卸出去,推给谁?” “官家真的会不追究吗?” “谢兄说得对,现在朝局这么乱,咱们要是抢先站到官家一边,肯定不会再被追究!” “对对对,只要官家不追究就休息,怎么写都行……” 一群人纷纷应声,若是以往,他们才不在乎,最多就是贬谪。 可,现在这位官家会杀人啊! 前面已经躺了好几具尸体,不乏当朝相公,三省高官,他们算个屁啊! 谢麟看着几人的惊惧之色,心里大定,拿出写好的奏本,道:“诸位,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们看看我写的,没有问题,可以署名。” 众人连忙伸头过来,凑在一起看去。 只见这道奏本,全文都在抨击司马光,指责他‘裹挟幼主,不肖先帝’,骂了个体无完肤。 四个人看完,抬头对视一眼,几乎是下意识的去抢笔。 司马光已经死了六七年了,推给他,几人完全没有负担。 谢麟看到几人署名了,心里登时踏实,然后低声道:“我们几个恐怕还不够,最好多拉一些人。” “对对对,上书的不止我们一个,我立刻去找!”那个擦汗的大胖子,当即站起来,匆匆离开。 其他人跟着醒悟,吵吵嚷嚷的快速出门。 谢麟见着,心里大松一口气,要是奏本上联名的有个十几二十人,法不责众下,他就没事了。 但不久他就惊讶了,因为这道奏本,署名的人很快突破了五十! 另一边,范百禄坐在书房里,面无表情,看着身前的空白奏本,迟迟没有落笔。 他不是谢麟,他不止是自保,他看的更多。 他要是按照官家的意思写,送上去,朝野必然炸开。借着这道奏本,确实能将眼前的困局解开,但也会是一个开始。 是‘新党’清算‘旧党’的开始,是天下大乱的开始! 范百禄枯坐着,神情僵硬,眉头拧紧。 门外的范大娘子带着一群人在候着,有范家的子侄,家老,姻亲,师生好友,门生故吏等等,来了二十多人。 官家召见了范相公,到底说什么了?范相公关在书房里这么久,一句话也没有,发生了什么事情? 众人紧张忐忑,焦急等待。 范百禄抬头看了眼门外,影影绰绰,眉头皱的更深。 谢麟的话在他脑海里响起,也想起了吕家的下场。 吕大防自杀,吕家几个儿子被判了斩立决,其他人全数被发配去了琼州。 这一路上,能活着到琼州,到琼州后能活几个,谁也不敢想。 范百禄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拿起笔。 …… 一股冷意忽然在开封城官场流转,似乎很多人都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不少人开始紧张起来。 苏府。 苏轼正在与米芾,黄庭坚等人喝茶,畅谈学问。 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拎着酒壶,随时给他们斟酒。 众人畅谈一番,都有所得,高兴的相视一笑。 米芾喝了口酒,转头看了眼窗外,摇头道:“没完没了了。” 他说的,就是范百禄奏本的事,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黄庭坚神色坚毅,看着苏轼道:“老师,宫里没有传您回去吗?” 苏轼在被流放前,在宫里给皇子皇孙上课。 苏轼这次回来是‘告假’,为弟弟苏辙奔丧。但朝廷没有准他销假,也没有给新的任命。 苏轼面上有忧色,轻轻点头,道:“不止是我,苏家都没有人用事。” 米芾看着苏轼,忍不住的叹了口气,道:“那位章相公最是记仇,他没有将你发配出去,要么一时没想起来,要么就是没腾出手,你心里有个准备吧。” 苏轼被‘新旧’两党厌弃,屡屡打压,仕途是极其坎坷。 苏轼默默摇头,他对现在的朝局也是失望的。 他反对改,也反对不改。现在朝廷将三省,三司衙门等废除,将权力不断集中,严重破坏了祖制,比神宗朝走的还远。 这不是苏轼想要的。 青瓦房。 曹政,蔡京,黄履刚刚到,还不及说话,沈琦拿着一叠奏本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章惇几人看向他。 沈琦苦笑,递过一道奏本,道:“七道奏本,全部是关于‘登州阿云案’的,有的分析其中刑律,礼法问题,大喊‘翻案伸冤’,有的直接弹劾司马相公的。” 范百禄,谢麟的奏本还没上,倒是被人抢先了。 章惇倒是不意外,摆了摆手,道:“你自行处理吧,在门口守着。” 沈琦看了眼众人,会意的抬手,退出门外,顺手关上门。 章惇看向曹政,余光瞥了眼蔡京与黄履,微微沉吟,便开始说话。 曹政听的是双眼大睁,蔡京,黄履也面露惊色。 朝廷要将大理寺的品轶抬升到一品,还要有皇族坐镇! 还设有六个少卿,地方巡回司,这样的改变,明摆着就是断绝朝臣的插手,还就是冲着朝臣去的! 曹政原本还很担心,听到最后,要他是‘留任帮扶’,这才松口气,由不住的问道:“相公,这个皇族,指的是谁?” 章惇看了他一眼,道:“燕王。” 曹政听着就皱眉,却没有说话。 蔡京与黄履神色微变。 宫里的秘密也没有那么秘密,何况赵颢过往的履历他们都清楚。 章惇没有多提赵颢,而后就与曹政以及蔡京,黄履说着大理寺抬升品轶后的规划,刑部与御史台是三法司之二,有些事情,绕不过他们,权职方面得做出重大的调整。 不到晚间,范百禄以及谢麟的联合奏本就上来了,而且是两道公开奏本,迅速传遍了开封城。 司马光是公认的‘三贤之一’,是元祐更化的第一重臣,是‘旧党’的思想领袖,范百禄与谢麟的联合奏本将‘登州阿云案’全数怪到他头上,朝野哪里肯答应。 立时间,开封城像是炸开了锅,无数大骂声响起,更有人冲入鸿胪寺,要暴打谢麟。 范百禄的府邸,更是被人泼粪,骂骂咧咧不知道多少。 慈宁殿里不安静,宫外的燕王府也有了异动。 赵颢正在凉亭里自顾的下棋,听着身后老者的话,神色微微异样,继而笑道:“我这个侄子还真是好手段,从内部破局,难为他能想得到。” 老者面色凝重,道:“大王,官家已然破局。并且,我听到消息,说是朝廷打算对大理寺升品,为正一品,并且指名须有皇族坐镇。” 赵颢落子,转头看向老者,好似惊讶的道:“正一品?皇族坐镇?” 老者看着赵颢,道:“是。” 赵颢眼神动了动,直接转过身,道:“你的意思,让我争一争?” 老者道:“英宗皇帝一脉,以大王最长,官家的几个弟弟都未成年,这大理寺卿的位置,非大王莫属。” 赵颢神色若有所思,道:“母后也是这个意思?” 老者一愣,连忙躬身道:“这个小人不知。” 赵颢看着老者,又看向院外,摸了摸下巴,自语的道:“上次的事情,我那侄子应该对我起疑心了,不好弄啊……” 老者连忙道:“大王,这个时候,只要您露面,说几句话,官家肯定注意到您,这个位置小人说过了,没有比您更合适的,捕风捉影的事,无需担忧。” 英宗皇帝的儿子,确实只有赵颢一个活着。至于神宗皇帝的儿子,赵煦最长,其他的要么残疾要么不到十岁。 赵颢想了一阵,道:“这大理寺不是好地方,照着这样的情势下去,后面还不知道多少大案,大理寺卿这个位置,是个火山口,弄不好会被烧死的……” 老者怔住了,他之前只是考虑这个位置不错,是赵颢不动声色涉入朝局的大好机会,现在仔细想想,忽然浑身发冷。 该不会,这个大理寺卿就是用来给皇帝背锅的吧? 第160章 第一军:虎畏 范百禄,谢麟的奏本上来,赵煦只是看了眼,便继续照常处理政务。 章惇来过一次,聊了聊也就回去。 第二天,赵煦更是出宫,前往城外军营,并没有立即下诏。 开封城内,如烙铁入水,仿佛要炸开一样。 章惇拟定的几道诏书已经传了传去,‘旧党’怎么可能接受赵煦清算司马光,加上大理寺的升品,完完全全的破坏了祖制,不止在朝廷官员头上悬了一把刀,还破坏了地方的权力架构! 这一个不好,可能要出大乱子,威胁社稷安危啊! 于是乎,以‘社稷安危’为主轴的弹劾潮,再次开启,几乎全部是冲着章惇去的,对赵煦的‘规劝’竟然没看到一个。 ‘新党’看到机会,哪里会罢休,将司马光的事林林总总扒出来,其中以‘罢黜新法,违逆先帝’、‘斥地求和,有辱国威’为焦点,疯狂抨击。 朝野不知道多少官员坐不住,偏偏青瓦房的三位相公,六部七寺的尚书,侍郎,寺卿等不动如山,安静一片。 三法司忙着梳理大理寺的‘新权职’以及物色各种位置人选,大理寺卿曹政甚至亲自拜会了燕王赵颢。 燕王府。 赵颢一脸忐忑不安,恐惧莫名,脸上还有丝丝冷汗的将曹政送出了门。 等曹政走远,下人关了门,赵颢忽的面沉如水,急急的往回走。 作为长史的老者,沉色跟过来,没有说话。 赵颢一直到偏殿,坐下来,拿起茶壶,直接噔噔狠狠的灌了几口,这才擦着嘴,喘着粗气的道:“不用你们费心思了,我那好侄子早就盯上我了。” 长史神色凝重,道:“大王,范百禄是太皇太后留下的最后一个相公,他这一去,官家对朝廷的改制就基本完成,我估计最迟明年就会开启变法了。” 范百禄现在还挂着中书侍郎的衔,但朝廷里其实已经没有中书省,也没有中书侍郎这个官位。 赵颢拧着眉,道:“完成?你想的太简单了,这大理寺是怎么回事?其他六部六寺会不会升品或者降级?会不会冒出新的部门出来?黄河的水已经稳住了,还留着七八万人不肯放回去,这是为什么?我跟你说,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侄子,比他爹更有野心,也更大胆!” 长史看着赵颢,听出来,他这是害怕了。 长史心里有些不安,这位官家的手段太大,又没有顾忌,加上章惇等‘新党’在旁,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要不,大王装病或者以‘宗亲不涉政’为由,推了吧?”长史试探着说道。 赵颢吐了口气,看向外面,神色有些烦躁,道:“这种借口根本行不通,我那侄子……嘿,我算看出来了,或许是母后以前对他压的太狠了,对一切‘祖制’都是嗤之以鼻,甚至是痛恨,我要是用这个借口,怕是早晚得下狱,甚至是削籍砍头。” 自家人只自家事,长史心里揣度着,宫里那位官家必然是起疑了,怕是真的会是在寻觅借口,将燕王给处置了。 长史与燕王府是一体的,王府出事,他也必然被牵连,神情肃然,道:“大王,得想想办法。” 赵颢点点头,又甩了下头,道:“你盯着外面,估计已经有人弹劾我了,查一查都是什么罪名,我待会儿入宫请罪去,只要我姿态放得低,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杖毙朝臣与杀宗室亲王,甚至是亲叔叔,完全是两回事,哪怕是苏颂,章惇,蔡卞三人都不敢轻易松口。 宗室是大宋的一根支柱,开启杀宗室的口,影响太恶劣,会埋下不可预测的恶果。 长史听着,暗自放松,不说其他,太皇太后还活着,官家要是杀她唯一的儿子,估计她会拼命,官家必然要顾忌一二才行。 这时,赵煦已经到了城外的军营。 时隔近两个月,这里的军营比赵煦上次来的时候大了非常多,人也更多,各种操练整整齐齐,井然有序,呼喊声如雷。 宗泽穿着一身厚厚的甲胄,大热天满头是汗,却又浑然未觉,跟在赵煦身侧,介绍道:“陛下,从治河的六路中,臣已经抽调了一万五千人,加上之前的,目前军营里已经有两万人。这些人体制强健,家世清白,不少人还有些战场经验,加紧训练,一定可以成为一支强军!” 赵煦一直在看着,面露满意,笑着道:“朕经常看到各种奏报,对你的能力多有赞誉。许尚书虽然在治河,前不久还给朕写信,说宗卿家‘可堪大任’,朕也是这么看的。” 宗泽脸上毫无傲色,平静的道:“臣不敢当如此赞誉。” 赵煦微笑着,一身常服,在军营里走着,转了一大圈,见了不少人,在午饭之前,军营大帐内。 一众十多人单膝跪在地上,宗泽则抬手而躬。 陈皮摊着圣旨,道:“朕绍膺骏命,幼龄薄躬,得继祖宗,外有强敌,内有纷忧,上不敢忘祖,下不能忧民……幸有良臣勇将,护社稷之安,佑万民之乐,朕心甚慰……今有勇军赐名虎畏列上四军,擢宗泽为兵部员外郎,领此。宁天祥、邓显、厉琥、富骏玮……为团长,加武翼郎……” 宗泽神色平静,他早就知道了这些,许将早有安排。 但宁天祥,邓显等激动不已,万分振奋。不止是升官,还加了官衔,可就不是普通的武人,他们是武将了!有前途了! “臣等领旨谢恩!”宗泽领着十人,朗声道。 赵煦站在一旁,背着手道:“免礼。还请诸位卿家继续努力,莫要懈怠。” “臣等领旨!”一众人再次朗声道,声音里的激动难以抑制。 赵煦目光扫过一个个人,微微点头,又勉励一阵,便让他们走了。 赵煦看着宗泽,笑着道:“宗卿家,坐。” 宗泽与赵煦打交道的次数其实不多,外面谣言纷飞,他暗自屏气,道:“谢陛下。” 赵煦接着黄门递过来的茶杯,依旧看着宗泽,道:“现在番号有了,编制已经基本确定,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宗泽肃色,道:“是。臣会依照陛下的旨意,加紧训练,早日成军,可御敌,可征战!” 赵煦喝了口茶,稍稍琢磨,道:“嗯。虽然说,可能有些过于求快了,但该准备的,还得准备。虎畏军的编制是一万两千人,你现在有近两万人,还在不断扩大,骑兵,火器可以做些准备……” 宗泽顿了顿,道:“陛下,这些都不难,只是,规模越来越大,怕是有些隐瞒不住了。” 三五千人,藏一藏,加上殿前司的遮掩,朝臣们偶有疑惑也不会太追究。但两万人的规模在开封城外,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一旦朝臣发现了这支‘体制外’的军队,怎么能不闻不问? 赵煦一笑,道:“他们没空的,放心大胆的做。八月了,如果最近一段时间还不下雨,许尚书就能回来,到时候再好好合计。” 在赵煦的计划里,要对开封附近八路的军队进行第一步的整肃,新军首先就要有三支,一步一骑一火器。 宗泽不苟言笑,动作利落,抬手道:“臣领旨。” 赵煦微微点头,与宗泽继续讨论扩军以及未来的计划。 宗泽仔细听着,也不断的说着他的想法与后续的安排。 赵煦没有急着回京,在军营里与将士们同吃同住,还来了一场蹴鞠赛。 不少将领在围观,窃窃私语。 “官家踢的真好,我还以为官家只是喜好……” “我一直听说官家脾气不好,你看,那人撞了好几次,也没见发脾气啊……” “都说官家锦衣玉食,跟我吃的一样也井井有味,没有嫌弃……” “我刚才,还看到官家踩在了狗屎上,都长脸色都吓白了,官家就在地上蹭了蹭,并没有说什么。” “很多人都说是因为官家要变法,所以才多出了很多流言,是有人故意散播的……” “我还是觉得官家好,外面都是瞎说……” “我也是……” 陈皮在一旁,听到窃窃私语,抱着手神色如常。 赵煦在军营蹴鞠的时候,开封城里的热闹丝毫不减,更为喧嚣。 范百禄,谢麟的奏本、大理寺的升品以及赵煦的三道诏书,已经悄无声息传遍了开封城,这激起了‘旧党’强烈的反弹。 司马光不止是‘旧党’的精神领袖,也是‘旧党’重夺政权第一功臣,他要是被清算,那就是一个标志:‘新党’报复的开始! 被‘另调他用’的‘旧党’以及底层还没有被波及的,尤其是御史台里的言官,简直疯了一样,连章抟击,连绵不绝,将章惇攻击的体无完肤。 政事堂里是风声鹤唳,文吏来来去去,看着一道道奏本,头上直冒冷汗。 这么多人的弹劾,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姜敬走进苏颂的班房,沉色道:“相公,已经有一百二十多道了。” 苏颂心里叹气,道:“我知道了。” 苏颂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官家与章惇不把这些人放出去,留他们在开封,是嫌他们闹的不够凶吗? 这时的谢麟,连鸿胪寺都待不下去,翻墙出来,躲在一间民房。 范府大门紧闭,任由外面敲大门如擂鼓,叫骂声连天。 第161章 天地间的一把刀 晌午刚过,赵颢就穿戴整齐出了燕王府,准备进入皇宫。 长史跟在他身旁,低声道:“大王,消息传出去了。” 赵颢看向皇宫方向,轻叹道:“这傻,我要装到什么时候啊。” 长史也是面露忧色以及急色。 赵颢没有多说,很快来到垂拱殿前,值班的黄门道:“殿下,官家不在,您改日再来吧。” 赵颢一脸的拘谨不安,看着黄门愣了下,道:“官家是不在垂拱殿,还是不在宫里?” 黄门躬着身,道:“小人不知。” 赵颢看着他,神情犹豫、挣扎,一抬手,转身向慈宁殿走去。 他路过青瓦房,余光扫了眼,快步离去。 青瓦房里安静一片,似乎不知道他来过。 赵颢到了慈宁殿,见没有人任何阻拦,神情微微沉了一分,继而又满面的忐忑不安,快步跑了进去。 “母后,救命!” 赵颢一入垂拱殿,看着前面的高太后,快了几步,噗通一声跪地,哭声大喊道。 周和站在高太后身旁,看着赵颢,心里有些不安的转向高太后。 高太后面无表情,淡淡道:“你不在王府好好呆着,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赵颢跪在地上又爬了几步,哭声越大,道:“母后,官家,官家这是想要儿子的命啊,把儿子往死路上逼,母后……” 高太后神情不动,眼神是逐渐冷漠。 她这个儿子到底是什么德行,她心里很清楚。不说当年赵煦继位时,之前向太后那件事,赵颢在里面是什么角色,高太后一样很清楚! 但这终归是她的儿子,唯一的儿子了。 赵煦将赵颢安排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在高太后想来,赵煦这是要借刀杀人,利用朝臣的反对,公开处死赵颢,避开‘以侄杀叔’的恶名。 对这个儿子不满,高太后却也不能看着赵煦将他杀了。 高太后仿佛能看到了那一幕,内心涌起愤怒,盯着赵颢,冷声道:“还不是你做的好事情!要不是你与那个贱人合谋,还害死了高公纪,官家怎么会记恨你?你这是自作自受!” 赵颢跪在地上,浑身一颤,急声道:“母后,儿子也不想的,儿子有把柄在她手上。再说,再说那日儿子也不是要逼宫,是担忧母后安危,官家可能……” “闭嘴!” 高太后脸色铁青,道:“官家再怎么样,我也是他祖母,他还能杀了我吗?” 赵颢头磕在地上,满脸的惊惧之色,双眼却是十分的冷静,等了一阵,又颤声的道:“母后,官家,官家或许不敢对您怎么样,可他会杀我的,儿子,求您救救我……” 高太后心里越发愤怒,冷声道:“收起你的心思,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赵颢双眼凝色一闪,继而急切的道:“母后,儿子只求苟活,做一个富贵清闲的王爷,我我可以立刻出京,再也不回来了……” 高太后盯着赵颢,心里尽管愤怒,但到底是她儿子,深吸一口气,压着愤怒,道:“你要我怎么做?” 她现在被赵煦软禁在慈宁殿,没有什么权力,她以往所依赖的朝臣,吕大防,范纯仁等人都被赵煦清洗了,范百禄就在眼前。唯一剩下的苏颂已经‘叛变’,她根本没有什么能力去阻止赵煦。 赵颢语气中有惊喜色,急声道:“母后,您到底是官家祖母,虽然过去有些苛刻,但终究是祖母,您要是开口,官家总得给您面子的……” 周和在一旁听着,悄悄瞥着赵颢目露警惕。 赵颢的话里,给他一种‘挑唆’的感觉。 高太后双眼冷漠,内心的怒意更多,盯着赵颢好一阵子,寒声道:“你真的愿意离京,再也不回来?” 赵颢静了下,连忙道:“是是是,儿子愿意。” 高太后又盯他一阵,道:“去吧,今后不得出府,还有,少跟一些人来往!” 赵颢连忙磕头,道:“是是,儿子回去就闭门不出,听候母后消息。” 高太后一脸冷色,看着赵颢战战兢兢跑出去。 周和看着赵颢走了,神情不动,静静的看着高太后。 高太后轻轻吐了吐了口郁结气,面上渐渐漠然,默默了好一阵子,道:“去,将朱太妃给我叫来,请来。” 周和神色不动的抬起手,道:“是。” …… 赵颢出了慈宁殿,走在出宫的路上,表情畏缩,心里犹自在思索。 走到垂拱殿不远处的时候,他忽的停住脚步,眼神冷漠,片刻之后,他从怀里拿出一颗药丸塞入嘴里。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恼怒之色一闪而过,如刚才畏缩的走在路上,路遇黄门,宫女都是笑脸相迎。 刚刚要穿过垂拱殿的时候,他骤然脸色苍白,双眼大睁,口吐白沫,直直的倒了下去。 “燕王燕王……” 四周的黄门,宫女见着吓了一跳,纷纷跑过来。 赵颢倒在地上,剧烈抽搐,满嘴吐着白沫,脸色扭曲,但眼神里十分冷静。 离的最近的青瓦房知道的最快,一个文吏急色的道:“章相公,燕王突然病倒在路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黄门已经就近安置,去找太医了。” 蔡卞听着,放下手里的笔,面露思索。 这赵颢病的真是时候,是地方。 章惇面上淡漠,道:“让太医好好瞧瞧,瞧好了再出宫。” 前台词就是,没好利索之前,就一直关在宫里。 文吏听出来了,愣了下,连忙道:“是。” 看着那文吏走了,蔡卞道:“他之前去慈宁殿,太皇太后会不会……” 蔡卞言未尽,意却明白。 会不会是高太后插手了,支的招? 章惇剑眉微翘,眼神有厉色,道:“太皇太后已颐养天年,赵颢怎么会与她有关,不用多想。时间差不多了,请那些朝臣入宫吧。” 蔡卞看着章惇侧脸,明显看到了一抹厉色,心里暗惊,这章惇不会要对高太后出手吧? 蔡卞连忙按住内心惊慌,甩掉这个念头,想了想,道:“是到政事堂,还是垂拱殿?” 章惇脸角如刀削斧凿,淡淡道:“紫宸殿。” 紫宸殿,是朝议的地方,最为庄重,在那宣读诏书,将是最为正式,肃重! 蔡卞想了想,道:“好,我让人去通知。对了,御史台那边闹的有些凶,要不要弹压一下?” 章惇心里早有计划,直接道:“先让他们蹦跶。我们今年要做的事情很多,打好基础,为明年的变法革新做准备。先去紫宸殿吧。” 现在朝廷里都已有了共识,那就是,今年不会复起‘熙宁之法’。 蔡卞点头,道:“我去请苏相公。” 章惇拿起赵煦的三道诏书,目中平静如常,迈步出门。 慈宁殿内,高太后听到赵颢突然‘病倒’,气的将桌上的茶杯扔了出去,在地上摔的粉碎。 “蠢货!蠢货!自以为是的蠢货!”高太后怒骂,满脸铁青。 周和立在一旁,心里暗自摇头。这位燕王为了躲开这个大理寺卿,还真是狠得下心。只是这么做,会更加令官家警惕,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高太后发泄一阵,左思右想,到底不能让赵颢这样下去,道:“去,将人接到慈宁殿来。朱太妃……我亲自过去!” 周和吓了一跳,道:“娘娘,您亲自过去?” 高太后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 高太后面色铁青,心里也是恼恨,摊上这么一个自以为是的儿子,她能有什么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紫宸殿内。 此时林立着四十多人,因为赵煦的改制,有一大部分官员没了资格,比如原三省,三司衙门等的高官,加上‘三衙’被赵煦压着,也没能上朝。 所以,现在站在紫宸殿的,基本都是六部七寺以及御史台等的官员,其中大部分是章惇,蔡卞等举荐的‘新党’,还有一些是赵煦亲自点名的。 再有一些不在,出京在外比如杨畏,许将,李清臣等人。 一众人立着,他们几乎都知道来这里的目的,神态相对轻松,彼此交头接耳的聊天。对于眼前的事情,他们只字不提,全部都是政务上的。 不多久,苏颂,章惇,蔡卞三人从外面进来。 “苏相公。” “章相公。” “章相公。” “章相公。” “蔡相公。” 满殿人,齐齐问好。 三人面无表情,走到最前面,抱着板笏而立。 三人刚站好,沈琦就在禁卫的护送下,大步进来。 沈琦作为中书舍人,随着改制,位置一再凸显,已不容忽视了。 沈琦瞥了眼满朝的人,心里暗突,这还是他第一次站的这么前。 “旨意下!” 沈琦定定神,朗声道。 “臣等接旨!” 苏颂,章惇,蔡卞领着六部七寺等高官,整齐划一的抬手而拜。 沈琦拿过一道圣旨,摊开后,又看了眼下面,沉声道:“朕绍膺骏命……奸佞叠出,恶事横行,不愿加罪,奈何天怒人怨……司马光,范百禄等倒行逆施,罪不容赦……” 苏颂举着板笏,即便早就知道这旨意,听着还是压抑难受。 ‘最后一个了。’ 苏颂心里这么叹,也有不少人冒出同样的想法。 不提死去多年的司马光,范百禄一去,高太后垂帘听政的痕迹,基本上就被抹除的干净了。 沈琦读完第一道,就拿出第二道。 群臣依旧举着板笏,第一道与他们关系不大,是处置范百禄等人的。 沈琦再次朗声道:“朕绍膺骏命……朝纲之坏,法纪之乱,始于佞臣,盛于庸碌……众臣无睹,难辞其咎。特旨警示,凡我大宋臣民,须恪尽职守,持身守正,知有所为有所不能为,逞凶弄权,肆意坏政……” 不少人面色发紧,身形躬的更多了一些。 第162章 围堵皇宫 到了第三道旨意,就是今天的重头戏了。 沈琦神色也肃了几分,摊开旨意,沉声道:“……大理寺为我大宋最高审断之所,任何人、衙门不得插手,干涉或者其他手段予以影响……大理寺由皇族兼任大理寺卿,设六少卿……分设京路府三级,再设巡回司,地方衙门不再分管审断……” 即便在场的几乎都是‘新法派’,听着这道旨意,还是神情变幻,眼神凝色。 一个拥有独立审判权,不受朝廷节制的大理寺,令他们不安,令天下百官惶恐! 苏颂听着,神色肃重,他能预感到,这个大理寺真的改下去,将来一定会出很多事情,开封内外,整个大宋别想安宁了。 章惇脸上的严厉之色更浓,眸光灼灼,似有利剑隐藏。 这里面,心思最为复杂的,可能就算蔡京了。 原本的三法司,随着大理寺的骤然抬升,拿走了太多权力,刑部已经沦落为‘侦捕’部门。 原本是官家点名的第一人,不说没有像章惇,蔡卞一样拜相,连沈琦都不如,已经快被边缘化了。 蔡京举着板笏,刻薄的脸角犹如铁铸,眼神闪烁着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朝臣们心思各异,静静听着旨意。 与此同时,蔡攸带着十几个皇城司禁卫,来到了范百禄府门前。 范府,哭声一片。 范大娘子拉着范百禄的衣袖,喊叫着道:“主君,你跟官家求求情,说说软话,我听说了,官家也没杀几个人,只要肯低头就没事了……” 范大娘子身后,还有众多的范家人,以及一些门生故吏。 他们欲言又止,神情担忧,恐惧。 很明显,范大娘子的话,就是他们教的。 范大娘子说着,一堆儿孙还跑过来,哭喊声一片。 范百禄早就想通了,看着一群人从容一笑,道:“要论讲道理,你们比不过我的。你们放心吧,苏相公已经答应我了,不会牵连你们。该说的,我之前都说了,你们能听进多少,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范百禄说完,就推开范大娘子,转身拉开门。 范家的哭喊声顿时更大,不少人甚至瘫软在地上。 范百禄打开门,就看到了蔡攸。 蔡攸看着范百禄以及身后,笑着道:“范相公,请吧。” 范百禄走出门,对于后面的哭喊声充耳不闻,来到台阶前,看着熟悉的街道,风景,又看向蔡攸,道:“蔡家一门三杰,小心过满则溢。” 蔡攸笑容越多,上前迎着范百禄,道:“范相公,你既然这么有自知之明,为什么还走到这一步?过满则溢了?” 范百禄看着他,道:“眼下局势太乱,水太浑,等稍稍平息,一切都会清晰明了,你们蔡家藏不住的。” 蔡攸懒得听范百禄讲道理,道:“还是请范相公跟我走一趟吧,去的慢了,上面怪罪下来,我不好受,范相公肯定更为难。” 范百禄没理会他,看向皇宫,紫宸殿方向,道:“现在,怕是一言堂了。” 蔡攸不想多废话,道:“范相公,走吧。” 范百禄无非是路尽头的感慨,默默一阵,就走向台阶。 皇城司禁卫立刻围住他,‘护着’他前往皇城司。 这一幕,不知道被多少人看着。 有人悲痛不忍,有人感慨万千,有人兔死狐悲,有人无动于衷。还有人要冲过来,暴打皇城司,但蔡攸早有准备,没跑掉一个。 谢麟等人就躲在人群中,看到范百禄被带走,一个个脸色大变。 几人不敢多待,连忙掉头离开。 在一个茶馆的包厢里,大胖子不断擦着脸上的冷汗,道:“谢兄,你说怎么办,范相公被皇城司带走了,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 “是啊谢兄,快想想办法吧,那皇城司我听说了,有进无出啊……” “谢兄,我听说,你与马帅有些关系?” “谢兄,我们可都是按你说的做了,你不能害我们啊……” 谢麟这会儿也是六神无主,本以为法不责众,官家以及朝廷就不会轻易处置他们,谁知道范百禄这个中书侍郎,当朝相公说抓就给抓了。 那他们这些人,算个什么? 谢麟心慌意乱,强自镇定道:“诸位,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们分头行事,看有什么关系,全部用上吧,再不疏通,以后就没机会了!” 众人一听,仿佛恍然大悟,连忙各自掉头奔走。 谢麟看着他们走了,拧着眉头,自语的道:“我不认识马帅,倒是认识侍卫马司的都虞侯,不知道能不能有些用处……” 原本的大理寺地方,附近的十几处民宅已经被大理寺买下,正在动工拆迁,上百个工人在忙忙碌碌,准备扩建。 而御史台里,这会儿简直要炸开。 一大群,二十多御史聚集在一起,满脸的愤怒,怒不可遏,桌椅板凳哗啦啦作响! “那个阿云案,怎么能是司马相公的错!” “大理寺本是三法司之一,现在抬升到一品,法度瞬崩,祖制何存!” “不行!绝对不行!三省,三司衙门,现在又到了大理寺,这样下去,朝廷还像朝廷吗?” “绝不能答应!那些变法的都是奸佞小人,不能相容!” “走,现在我们就去承情,否则就天下大乱了!” “大义所在,在所不辞!” “诸位,是我等杀身成仁的时候了!” “走!不能再等了!” 众多人冲出了御史台,奔向皇宫。 此时的紫宸殿内,群臣抬手,向着沈琦,沈琦手里的圣旨,沉声道:“臣等领旨!” 沈琦将圣旨放到一边,继而道:“官家口谕。”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还有口谕,哪怕是章惇也意外,看了眼沈琦,继续抬起板笏。 沈琦面色凛然,似乎在学着赵煦的口气,道:“朝政败坏,腐朽成风的根本所在,是纲纪废弛,法度缺失。政事堂,重订朝廷纲纪法度,着重于惩处,颁布天下,警示百官,勿忘本心。” 苏颂,章惇,蔡卞三人齐齐抬手,道:“臣等遵旨。” 他们身后的六部七寺的尚书侍郎们,纷纷悄悄对视,他们有种预感,以往的好日子正在快速远离他们。 沈琦看着这么多大人物向他躬身,心里十分紧张,还是强撑着道:“‘登州阿云案’,命大理寺重审,独立审判。凡干预司法,关说,威逼利诱者,一律罢官夺职,下狱论罪,不问何职何人!” 曹政连忙出列,道:“臣大理寺卿曹政遵旨!” 沈琦看着曹政,又看了眼群臣,咳嗽一声,道:“没有了。另外就是官家的嘱托,希望诸位臣工,同心协力,尽快厘清朝政,稳住朝局,制定详细施政计划,莫令天下万民以及官家失望。” 即便不是口谕,众臣还是连忙行礼,道:“谨遵圣谕!” 沈琦不敢接,连忙抬手,快速离开。 不等朝臣们松口气,章惇突然说话,道:“诸位,请到青瓦房,详细商讨一下时局以及未来施政的方针大政。” 章惇的无冕宰执,大部分又是他的人,自然没二话。 这时,皇宫前,慢慢的竟然聚集了上百人,在宣德门外,吵嚷着要冲进去。 守门禁卫如临大敌,这些都是‘读书人’,他们不敢动刀兵,只能紧闭大门。 慈宁殿内。 高太后看着昏睡不醒的赵颢,面沉如水,心里愤怒一波又一波。 他愤怒于赵颢的自作聪明,也愤怒于将赵颢逼到这种程度的赵煦。 同样愤怒于赵煦抢夺她的权力肆意妄为! 周和悄步从外面进来,瞥了眼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的赵颢,低声道:“紫宸殿……定下了。” 高太后的表情越发愤怒,铁青一片,甚至能听到磨牙的声音。 周和瞥着高太后的侧脸,忽的脖子发冷,悄悄站了回去。 周和在宫里二十多年,深知高太后对‘祖制’的坚定维护意志。 他不敢多想! 这时,赵颢醒过来,睁着眼,似有些迷糊看了看,转向高太后道:“母后?我这是怎么了?” 高太后看着他,神色难看,顿了一阵,才淡淡道:“太医说,你是肝气郁结,发泄出来,休养半年就没事了。” 赵颢眨了眨眼,连忙道:“劳母后担忧了。” 高太后内心怒火汹涌,语气也是不善,道:“老实在我宫里待着,没事不要出去了。” 说完,她就起身离开。 周和连忙陪着。 赵颢看着房间里空了,这才轻吐口气,自语的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宫内宫外各有热闹,章惇充耳不闻,按部就班的为明年复起变法做着紧张的准备。 赵煦还在城外军营,视察着军队。 这时的齐州,抗洪的众人一片紧张。 齐州府衙。 赵似绷着小脸,坐在主位。 他左右下首,分别是兵部尚书许将,工部尚书杨畏,礼部侍郎李清臣以及齐州知府季淋熙。 许将看着手里有些湿漉漉的文书,道:“殿下,诸位同僚,虽然大雨停了,但水位一直居高不下,现在,必须要泄洪,工部选择了三个地方,预计在两天后泄洪,现在需要我们做的就是通知下游的百姓撤离,做好安抚,抚恤,不能闹成民变……” 赵似端坐,决定完全是由许将,杨畏等人做出,听着许将的话,他静静的看着许将。 季淋熙连忙接话,道:“许尚书,这件事齐州府来做,一定尽快说服百姓,加紧泄洪,不能再有大涝,否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决堤了决堤了……” 季淋熙话音未落,忽然有人急匆匆跑过来,急声大喊,踉踉跄跄,几次摔倒在地上。 第163章 狗胆包天 季淋熙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吓了一大跳,连忙冲出来,道:“哪里决堤了?快说!哪里决堤了?” 许将,杨畏等人同样是大惊失色,连忙跟出来,即便是九岁的赵似也是如此。 如果有决堤,咆哮的洪水找到宣泄口,可能会冲出更大缺口,洪水汹涌而下,可不是淹没几个州府那么简单! 河北东西两路,可能要大半被淹没! 那样的后果,简直不可想象! 来人是一个指挥,他满头泥水,急声道:“殿下,诸位尚书,就在齐州府几十里外,原本计划泄洪点的另一边,方向是冲着京东东路去了……” 季淋熙差点没站稳,满脸急色的道:“怎么会是哪里?那里水位低,堤坝高,不可能溃堤的!” 京东东路也就是后世的山东半岛,与河北两路交界。京东东路一侧地势相对较高,洪水很难冲过去,但真要是出现缺口,洪水很可能会倒灌而回,漫出堤坝! 那样的气势,季淋熙想想就头皮发麻! 许将,杨畏等人更是面沉如水,洪水一旦决堤,想要再堵上就难了,缺口会不断变大,裹挟泥沙滔滔不绝之下,神挡杀神! 赵似一直记着赵煦交给他的任务,忍不住的道:“诸位,现在怎么办?” 杨畏慌乱,没了主意,看向许将。 李清臣倒是忽然醒悟,道:“云捷军二十个指挥在那边,他们在干什么?” 这个指挥连忙道:“末将来自对岸的清塞军,来之前就看到他们仓皇后退,其他的不清楚。” 许将沉着脸,思索良久,道:“第一,快马加鞭,通知溃堤下游的百姓撤离。第二,我们要加紧在缺口下游泄洪,尽快撤离下游百姓。第三,命云捷军不惜一切代价,用所有手段,加紧堵住缺口,能堵多少堵多少!第四,命各军停止休息,再次加固堤坝!这天气,可能还会再下雨。” 杨畏,李清臣齐齐变色,立即就道:“好,我们这就去!” 季淋熙听到‘还会再下雨’,惊慌失措,不安的道:“下官这就去!” 登时,齐州府衙内,本来镇定,从容的气氛,变得一片大乱。 赵似紧绷着小脸,看向许将道:“许尚书,这样安排能挡得住洪水吗?” 许将看了他一眼,肃色道:“这还得看缺口有多大,但奔向高的一面,问题应该不大。” 赵似虽然小,还是听出了许将话里的不确定,不安,眨了下眼,道:“官家让我来巡河,不能这样干等着,我们去河边吧,哪怕鼓舞士气也好。” 许将眼神诧异一闪,旋即道:“好,我让禁卫保护好殿下。” 赵似学着赵煦一摆手,道:“不用,我不怕。” 说着,他就拿过披风,自己裹上,大步向外面走去。 许将看着他的背影,神色不掩饰的露出异色来。 宗室里的极少有这么勇敢的,大部分耽于享乐,遇事就躲。赵似小小年纪能这般勇敢,还真是令他侧目。 许将也只是诧异了下,旋之就跟着出门,连翻布置,安排。 在河北两路,许将奉旨调集了两路,加上河北两路,总共四路,差不多七十个指挥,禁军、厢军、民夫近五万人。 河北两路黄河段的各处人马迅速被调动,全力抢救,加筑河岸。 随着黄河有决堤危险,河北两路以及京东东路都被惊动,各路州府全都动了起来。 朝廷这次这么重视,不止调集了军队,两个尚书,连官家亲弟弟都派来了,谁敢不重视? 但是就像许将所预料的,第三天,果然又下雨了。 河北两路外加京东东路,三路如临大敌,投入更大力量抗洪救灾,动员的民夫以及军队更加的大了。 许将以兵部尚书的名义,分别从三路调集厢军三万,林林总总,投入了十多万人! 而开封很快得到消息,政事堂将开封,洛阳附近的军队迅速给派了过去。 第三天,齐州府是大雨倾盆,雨势前所未有的凶猛。 许将与赵似,走在河堤上,看着浑浊不堪,犹如巨龙咆哮的黄河,两人神情都是一片凝重。 他们穿着厚厚的蓑衣,小指大的雨滴砸在身上也无所觉。 他们身边处处都是搬运泥沙袋,挖掘泥土,搬运石头,滚木的士兵,民夫。 走了好一阵子,季淋熙赶了过来,表情有些放松,带着笑的道:“殿下,许尚书,好消息,那处缺口总算是堵住了。” 许将没有高兴,那处堵住了,可也已经淹没了不知道多少地方,他们原本计划泄洪的那个点反而不能轻易掘开,两边都已承受不住泄洪时的巨大冲击力。 赵似有些似懂非懂,抬头看着依旧无休无止的倾盆大雨,道:“水位还在上涨,河堤能撑得住吗?” 季淋熙笑容没了,咬牙道:“殿下,撑不住也得撑住!今年雨水太多,要是撑不住,河北两路至少会被淹没一半!” 赵似是经常看河北两路的地图,听到那么大的地方可能被淹,脸色微变,抬头看向许将。 许将思索一阵,道:“殿下宽心,我们已经在泄洪,上游也在排洪,压力没那么大。” 季淋熙听着,当即振奋的道:“许尚书,当真如此?” 许将淡淡的看了眼这位齐州知府,这位还真是不识趣。 赵似在两人之间看了眼,道:“还要泄洪。” 许将点头,看向季淋熙,道:“季知府,还要另选一个点,得快。” 季淋熙马上道:“是,下官这就回去准备。” 季淋熙刚走,一个郎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过来,抹了把脸,道:“尚书,永晟军那边有些麻烦,十几个指挥的士兵们不愿意动了。” 一个指挥,领五百人。 许将一点都不意外,直接道:“将他们调下来,分散打乱安置,京城殿前司那边的援军一到,让他们顺手带回去。” 郎中又抹了把脸,道:“是。” 这些天,赵似见了不止一次了,这些禁军,厢军相当娇贵,起初并不肯治河,还是许将威逼利诱之下才能才行。 又过了两天,到了八月中,雨势稍减,黄河水位不再继续大涨,加上泄洪力度不断加大,水位逐渐平稳,令齐州府上下悄悄松了口气,睡眠严重不足的众人稍稍缓口气,睡的多了一点。 中午的时候,兵部郎中带着一个浑身狼狈,身上有血的中年人,制服上看应该是一个指挥,急匆匆进入齐州府衙。 “郎中,尚书刚刚睡下,还没有半个时辰。尚书已经几天没合眼了,没有急事,您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门卫低声说道。 郎中眉头一皱,瞥了眼身边紧张忐忑的指挥,忽然道:“殿下睡了吗?” 那禁卫愣住了,连忙道:“应该醒了,殿下这个时候,多半在给京里写信。” 郎中拉过指挥,奔着赵似的房间。 赵似本来正在给赵煦写信,听着郎中进来,放下笔,听着他们说。 等他们说完,赵似还是有些不了解,疑惑的道:“你是说,上次的溃堤,是有人故意掘堤?为什么?是坏人吗?” 这个指挥见赵煦只有九岁,但确是官家的亲弟弟,耐着心道:“具体原因不知道,我看到夜里有几十人悄悄扒开了河口让河水冲了出去。” 赵似眨了眨眼,还是不明白,看向兵部郎中,道:“你听懂了吗?” 其实,这个郎中也不知道,道:“殿下,此事是因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蓄意掘堤,必须阻止,这一次好在控制住了,下一次就未必了。” 这次赵似能听懂,想了想,道:“请许尚书,杨尚书,李侍郎,季知府来。” 赵似从来没有这样传过人,许将,杨畏等人被熟睡中叫醒,稍一清醒就暗惊,慌忙来到赵似的房间。 等他们众人细细听过,纷纷神色惊变,继而面沉如水,细细推敲其中的问题。 掘堤,黄河泛滥,对什么人有好处?什么人有这样的胆子,居然敢决堤!这样的后果,抄家灭族,谁能承受! 杨畏,李清臣,季淋熙都百思不得其解,这是百害无一利的事,谁会做?目的是什么? 许将满脸疲倦,双眼通红,心里飞速推敲着,看向那个指挥,道:“你可还有其他什么线索?” 那指挥连忙摇头,道:“小人没有看到其他的。” 许将默默点头,这么大的事情,必然隐蔽非常,能被人看到就已经不易,很难再有其他破绽可寻。 杨畏想不通,直接道:“以轮休作为借口,将他们调开,暂时不动声色,等水位退了再祥查!” 李清臣跟着点头,这确实是个办法。 许将心里不安,抬头向季淋熙,道:“季知府,你有什么想法?” 季淋熙作为地头蛇,却也想不透彻,摇头道:“他们挖开的是冲着京东东路,那在高地,不易造成洪灾,反而是对面,几乎都是良田,都在京城的达官贵人手里,即便有人要报复什么人,也应该掘开对面的才对。也不对,那里是我们选定的泄洪点,也用不着他们来掘……” 许将听着脸色微动,心里好像抓到了点什么,却一闪而过,想不仔细。 李清臣见许将沉吟不语,道:“许尚书,这雨就要停了,他们一计不成,可能还会再来,当务之急,还是要将云捷军调开,免得再出乱子。” 许将微微点头,抬头看向其他人,道:“嗯,我待会儿亲自去。诸位再去巡视其他地方,暗中查一查,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众人当即应声,没有再说其他,匆匆离去。 只留下了许将与赵似。 赵似还在思索,奈何他经历太少,转向许将道:“许尚书,这件事,有古怪。” 许将何尝不知,单是敢于在这种情况掘开堤坝就不是一般人敢做的。 但眼下却不能大张旗鼓的查,甚至露出查的口风都不行,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度过了汛期再说。 第164章 全数罢黜 许将,杨畏等人不敢懈怠,对河北两路的黄河段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并更加认真对待。 这才八月中,雨季可能要到九月中才能过去,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黄河经历了数次人为的改道,防洪泄洪能力大有问题,哪怕这次平安度过,后面也要花费大力气去整顿。 一众人不敢懈怠,赵似更是在黄河两岸来来去去,代表赵煦慰问军民,鼓舞士气。 开封城里,在军营待了几天的赵煦,刚刚回到皇宫,就接到了赵似,许将等人的八百里奏本。 赵煦只是匆匆看了眼,猛的看向身旁的童贯,双眼跳动怒芒,道:“你说的是真的?” 童贯深知其中有大问题,这也是赵似,许将等人派他回来的原因。 童贯躬着身,道:“是。十三殿下与许尚书等人不敢隐瞒,第一时间派小人回来给官家报信。” 赵煦猛一合奏本,冷声道:“真是好大的胆子!将三位相公叫来见朕。” 说完,他快步向着垂拱殿走去。 在他不断加码,显示重视的治河事上,居然有人敢掘堤! 太胆大了! 陈皮,童贯不敢多说,跟着赵煦回到垂拱殿。 垂拱殿内。 苏颂,章惇,蔡卞轮流看过赵似,许将等人的奏本,都是脸色骤变,不敢置信。 蔡卞抬头看着赵煦,惊愕的道:“什么人这么大大胆子,掘堤泄洪,不知道是多大的事情吗!?” 苏颂也是沉着脸,他预感到这件事的不同寻常。 章惇离开朝廷已经有七年,对一些事情了解不多。他想不通其中缘由,剑眉抖动了下,沉声道:“陛下,眼下最为要紧的还是治河。臣同意许尚书等人的意见,先按下这件事,事后再详查!” 赵煦压着怒气,道:“必须要查清楚,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枢密院,将云捷军控制住,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有,云捷军的经略使,节度使什么的,是不是在京?” 不等兼任枢密院副使的章惇说话,蔡卞道:“回官家,臣正要禀报这件事。谢麟领头,总共有三个经略使,四个节度使以及众多地方领军的大小官员,总数六十七人,上了请辞的奏本。” 赵煦双眼半眯,道:“是被吓到了?” 赵煦以及朝廷接连杀了那么多人,下狱的更多,以往肆无忌惮又无所畏惧的高官显贵们,怎么能不怕? 蔡卞道:“应该是,臣等正在考虑怎么处置。” 大宋对地方军队控制一样极其的严,不止对军权进行各种肢解,制衡,还设置了团练使,观察使,节度使,安抚经略使等等,层层叠叠,很是复杂。 赵煦冷哼一声,道:“考虑什么,不准!所有人,全数罢黜,没有旨意,不得擅离开封。” 蔡卞神色微惊,这些人可都算得上封疆大吏,有一定的兵权,一口气‘罢黜’这么多,影响不会小! 章惇却接话,道:“臣赞同。陛下,以这些经略,节度使涉入范百禄一案作为掩护,不动声色的对河北两路掘堤事件进行调查。” 赵煦双眼一亮,点头道:“章相公所言极是。他们隶属枢密院,就由枢密院去查,枢密院内,设一军法司,先对河北两路进行调查。这件事,一定要给朕查个清清楚楚!” 不知道是否过于敏感,赵煦总觉得这件事不那么简单。 章惇则听到的是‘先对’两个字,有先有后,那这‘军法司’就不是临时机构了。 “臣遵旨!”章惇迅速反应过来,不等苏颂,蔡卞有所觉就抬手道。 苏颂,蔡卞自然不是傻,也从君臣二人对话中嗅出味道,但木已成舟,他们来不及反对了! 赵煦余光扫了眼苏颂与蔡卞,道:“御史台闹的厉害?” 蔡卞不纠缠那些,道:“是。不止是御史台,朝野上下,恐有数百人。” ‘旧党’对‘新党’清洗用的是‘流放’,将他们发配到了岭南,天南海北各一方。这样一来,别说他们结党了,就是朝廷有什么事情,一来一回,等他们有所反应,黄花菜早凉了。 可赵煦没有放‘旧党’走,不管是涉入各种案子被夺职、罢黜以及‘另调他用’以及闲置的,大大小小数百人,都被扣在开封城。 这么多人闲来无事,可不就尽想着惹事了。 赵煦面露思忖,看着三人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赵煦对这些人的想法,就是宁可留在京城,也不能放任去祸害地方,更何况,明年就要复起‘熙宁之法’,将这些人提前送到了地方,岂不是自找麻烦? 苏颂惯常沉默,他就是一个‘朝廷和谐’的象征,说了什么也不管用。 章惇直接沉声道:“陛下,河北两路灾情严重,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厄需朝廷安抚,臣想将这些人派去安抚灾民,等灾情结束再回来。也不只是河北两路,岭南各处皆有灾情,等灾情过去,他们可回京复命。” 听着章惇的建议,赵煦心里登时冒出了另一个想法,微笑道:“章相公这个办法不错。这样,御史台,设九巡按御史,对我大宋全国境内各路州府进行巡视,查民政、刑案、冤狱,仓储,廉腐、忠奸、风评等,凡是有问题,转于地方,呈送政事堂,监察,追踪,落实……” 蔡卞现在领着御史台,不由得若有所思。 宋朝是有监察御史的,只是多半被荒废了,形同虚设。听着官家的意思,是要常设,予以重用了吗? 章惇剑眉翘起,瞥了眼蔡卞,道:“政事堂领旨。” 赵煦暗暗点头,他与章惇的默契是越来越好,道:“差不多了,其他的事情,你们政事堂看着办吧。” “臣等遵旨。臣告退。”苏颂,章惇,蔡卞三人连忙抬手,继而退出垂拱殿。 赵煦看着三人走了,拿过茶杯喝了口,心里依旧有怒意,目露杀意。 连黄河掘堤这样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一定要查出来! 陈皮立在一旁,等赵煦稍稍平复,这才低声道:“官家,燕王病了,有好些天,现在在慈宁殿休养。” 赵煦左手拿着茶杯,哦了一声就笑着道:“我这位皇叔凡事都喜欢躲在后面,大事惜身,小利忘义,这样怎么能成事呢?” 陈皮与童贯几乎同时微微躬身,他们都是宫里的老人了,作为赵煦的贴身大太监,知道的更多,哪敢多嘴。 赵煦喝了几口茶,双眼微闪的看着外面,心里思索着朝局。 朝廷的格局基本稳定,现在就是需要时间来消化,巩固。 军队方面,除了殿前司,开封府四周八路的军队目前都在他手上,许将,宗泽等人进行紧张的筹调,重组,训练。 等朝局稳定,等兵权在握,到了那时,他就可不再束手束脚,大力推进他的改革计划! 现在还不到九月,到明年还有三个月,三个月时间,刚刚好。 赵煦下意识的喝茶,脑海里转动不停。 等了好一阵,陈皮找到空隙,道:“官家,在燕王病倒之后,太皇太后出了慈宁殿,去见了朱太妃,在庆寿殿待了半个时辰,赏赐了不少东西,最后是朱太妃送出来的。” 赵煦眨了眨眼,放下茶杯,道:“去庆寿殿。” 陈皮应着,连忙去安排。 赵煦刚要走,转向童贯,道:“你持金牌,去城外军营,有什么麻烦,你看情况,可先斩后奏。” 童贯面露惊色,这等同于将城外军营的大权交给了他这个太监! 童贯噗通一声跪地,道:“臣谨遵官家旨意,小心谨慎,绝不敢出一丝差错!” 赵煦摆了摆手,径直去往庆寿殿。 这时,苏颂,章惇,蔡卞已回到青瓦房。 章惇坐在椅子上,心里早就安耐不住的想法再次涌动,看着桌前的沈琦,道:“将黄履叫来,叫到西府,我待会儿去枢密院。还有,让韩宗道也来。” 黄履是章惇举荐的御史中丞,韩宗道是开封府知事。 沈琦刚要走,章惇面上冷色,道:“将谢麟等上书请辞的那些人,叫到西府来。” 沈琦预感到不好,瞥了眼苏颂与蔡卞,见他们不说话,道:“是。” 苏颂无动于衷,倒是蔡卞若有所思,道:“我有些不安心,想去河北路看看。” 河北两路,不止离开封城很近,并且是防卫辽人的第一线,要是这里被洪水冲垮,后果难以想象。 章惇想了想,道:“你去目标太大了。你与六部七寺进一步梳理朝廷权职以及与地方的联络。还有对‘熙宁之法’要拿出一个全面的纲要来,官家要看。对于明年的具体计划,我心里有大概,你们再酝酿一下,找时机,向陛下面呈。” 现在来说,他们的事情非常的多,根本没有半点空隙,争分夺秒! 蔡卞点点头,瞥了眼苏颂,道:“明天开始,在政事堂举行列会,对各种事情进行处理,定调,政事堂要准备发公文、抵挡,也要请官家下诏。” ‘改制’不是一道诏书就成了的,后面还有太多琐碎,复杂的事情,需要一步步梳理,细化,落实。 两人交谈几句,便分头行事。 第165章 弄死几个也无所谓 章惇等人忙碌着,赵煦来到了庆寿殿。 朱太妃见到赵煦来,十分高兴,一边吩咐人张罗着,一边拉着赵煦坐下,满脸笑容又窃窃的道:“官家,刚才刘美人来找我了,给我送了不少东西。我跟你说,后宫里,要雨露均沾,你已亲政了,该有子嗣了……” 听到朱太妃与他讨论这种问题,赵煦多少有些不适应,连忙道:“小娘,十妹呢?” 朱太妃挥了下手,道:“跟刘美人去玩了。我跟你说,刘美人知书达理,又从小在宫里,知根知底的,不要冷落了……” 赵煦绕不开,只好道:“小娘,你之前不是喜欢孟美人的吗?” 朱太妃瞥了眼外面,有些犹豫,低声道:“她是太皇太后的人,我怕她害你。” 赵煦微微一笑,拉着朱太妃的手,道:“小娘放心,我心里有分寸。” 朱太妃注视着赵煦,见他不是糊弄,这才放心,又看了眼外面,比刚才更犹豫,道:“前不久,太皇太后来过,虽然没有明说,我感觉她是为了燕王来的。” 这个赵煦能猜到,从容笑道:“具体说了什么,小娘复述我听听。” 朱太妃想了下,道:“太皇太后说了半个时辰,断断续续的,我没有记全,我将记得的说给你听……” 赵煦一边听一边点头,朱太妃对高太后一直十分惧怕,紧张之下能记住的并不多,等朱太妃说完,赵煦道:“嗯,我来处理,小娘不用担心。” 朱太妃倒是不担心,看着赵煦,轻声道:“官家,燕王是太皇太后最后一个儿子了。” 赵煦点点头,笑着道:“小娘,待会儿让人去慈宁殿传话,就说朕没有那个意思,请祖母放心。” 朱太妃听着,一脸大松一口气表情,当即高兴站起来,向着里面喊道:“准备好了没有?快点端上来,官家饿了……” 赵煦见着,会心一笑。看来,高太后也没有做什么过激的事情。 很快菜就上来了,赵煦与朱太妃吃着,聊着。 朱太妃十分担心赵似,提到他都是满脸忧色,欲言又止。 赵煦尽力安抚,还将赵似写回来的信给朱太妃看。 而这时,章惇已经部署完毕。 谢麟等是千恩万谢,感谢赵煦的宽仁,不杀之恩,赌咒发誓的改过自新。一群人抹着泪离开枢密院,庆幸劫后余生。 黄履则面色凝重的出了青瓦房,带着任务来到了宣德门外,对上了几十个御史台的御史以及其他各品级以及无品级大小官吏。 黄履是章惇的亲信这是众所周知,一见他出了宣德门,门外立时众怒沸腾。 “奸贼!” 有人大喊,撸着袖子就要上前。 其他人自然人更是如此,蜂涌着向前。 ‘新党’在‘旧党’眼中就是奸佞,大奸大恶,人人喊打。更何况,现在明摆着要从司马光开始清算,他们怎么能忍! 宣德门前,上百人疯涌而来,喊打喊杀,吵闹一片,围观人的人更是吃惊不已。 黄履是御史中丞,当朝重臣、章相公心腹,他要是活活被打死在宣德门前,朝廷决然不会放过的! 但群情激奋之下,几乎没人有理智,全都向着黄履冲过去。 黄履立在宣德门下,看着汹涌人潮,面无表情。 就在一群人要冲到黄履身前时,大队的禁卫冲出来,长枪横起,硬生生的挡在这些愤怒的人前面,并且不断的推着他们后退。 胡中唯双眼如铜铃,大声喝道:“殴打,谋杀朝廷命官,那是死罪,谁敢乱来,就地正法!” 胡中唯话语落下,禁卫纷纷拔刀,竖起长枪,环形冲出,将这些人给包围大半。 愤怒的官员们顿时冷静下来,虽然双眼依旧愤怒,却没人真敢去试一试。 “黄履,奸贼,不得好死!”有人不忿,站在原地怒声吼道。 “奸贼,不得好死!” “奸贼,不得好死!” 一群大喝,甚至有人捡起石头什么的砸过去。 黄履佁然不动,语气一如往常缓慢,坚定,直视众人道:“凡是御史台的人,立刻返回御史台。惰事旷差,一刻钟之内不返回,一律调迁琼州。” 本来就群情激奋,黄履公然威胁。上百人大怒不已,纷纷要再次涌上前,破口大骂的口水,简直要将黄履淹没。 胡中唯立刻指挥禁卫,死死的拦住。 黄履面无表情,擦了擦脸,转身就走。 胡中唯当即派人护卫,这是御史中丞,要是被打死在宣德门下,他也讨不了好。 眼见黄履这么施施然走了,上百人愤怒无处发泄,怒吼咆哮,想要冲进宫里,找章惇要个说法。 他们自然冲不进去,章惇也不会给他们什么说法。 黄履刚走没多久,愤怒的人群逐渐气氛有些微妙,有两个人,悄悄后退。 他们一动,更多的人企图离开。 “叛徒!”有人察觉了,冲着他们厉喝,愤怒至极。 “即便发配去琼州又如何,大义所在,岂能退缩!” “天下即将大乱,社稷动摇,刀斧尚不能改志,岂是小小琼州可以恫吓!” “我们一定要阻止奸党乱来,护我大宋江山!” 他们呐喊,但走的人更多,缩着头,溜的飞快,大部分是御史台的人。 黄履已经回到御史台,坐在正殿,俯视着殿中站着的以及慢慢赶回来的人。 御史台经过宋朝的连翻改动,加上元丰改制,几个月来又屡经大案波及,御史台现在从七品上的御史,不足三十人。 一众人看着黄履的表情,加上他是从政事堂回来,相互对视,神色都很不安。 黄履见人回来差不多了,便淡淡开口道:“本官说几件事,你们且听一听。能留就留下,想辞官本官也批。” 众人神情凛然,大气不敢喘。 他们这里,大部分是‘前朝’官员,‘新党’复来,他们一直忐忑不安。 黄履也没有什么套路,开门见山的道:“第一,朝廷会对御史台进行大规模的改制,朝廷的改制你们看到了,幅度会非常大。第二,大理寺升品,对御史台的权职等要重新规划,涉及到你们每一个人。第三,朝廷即将重塑朝廷纲纪,御史台作为维护纲纪法度的首屈衙门,理当恪尽职守,不得逾越半步!第四,近期朝廷弊案丛生,你们当中有人涉及或者正在涉入,我以御史中丞给你们机会,提交辞呈,前事不忘,后事不究。第五……” 黄履说到‘第五’的时候,语气中忽然多了冷冽的煞气,道:“国社大计重于一切,执迷不悟者,斩!” 黄履的‘斩’字一落,所有人变色! 不少人脸色涨红怒气勃发,想要抗争。 他们是御史言官,风闻奏事,不究其过,位卑权重,到哪都高人一等,什么时候被‘斩’过? 那几个最为‘铁骨铮铮’的人没有出头,其他人更不敢! 变了,完全的变了! 这与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完全不同,官家会杖毙朝臣,会下狱当朝宰执,少宰,各路大臣。他们这些小御史,根本不敢去冒犯! 黄履见他们不敢反应,语气又恢复淡漠,站起来道:“写好辞官书递到我值房。” 殿里一众人面面相窥,还在震惊于黄履的‘斩’字,接着一个个对视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内心都很清楚,真的要是不按照黄履说的做,真的会死! 许许多多的人浑身冰冷,下意识的去摸脖子,脸色发白。 …… 赵煦虽然暂时压住了局势,但人心并不在他,或者说,大宋官场最强大的势力集团依旧是保守派的,哪怕大部分人选择沉默,可心思不在变法,甚至是反对的。 章惇等人忙着梳理朝局,分配权职,同时在对地方权力架构进行布局,还要应对开封城里种种事情,忙的是脚不沾地,夙兴夜寐。 赵煦同样很忙,要盯着朝局,也要计划着明年的变法,正在不断与朝臣见面,深谈,欲准备一个相对完善的‘变法纲要’。 三天后,章惇强势的对御史台进行了改革,将原本的御史台彻底打乱,将言官的权职进行了严苛的限制,极力想要压缩他们‘风闻奏事’的特权,逼迫他们‘谨慎务实’。 章惇对言官的动手,这再次触及了很多人的敏感神经,朝野越发的不安宁。 河北西路,齐州府。 又过了几天,大雨停下了,下游不断泄洪,黄河水位一直很稳,虽然没有降低,却也没有增高。 楚攸带着殿前司一万人来到了齐州府,虽然打的是‘支援’旗号,但许将,杨畏等人心知肚明。 他们不动声色的将云捷军拆分,并且将一些头头脑脑控制着,悄悄带走,送入开封。 蔡攸已经到了西京,临时组建的‘西京皇城司’,这是一个普通民宅,但是里面已经有众多皇城司的禁卫,并且还有诸多刑具,也有临时的监牢。 悄无声息中,有三四十人被送入这里,蔡攸亲自审讯。 足足一天功夫,威逼利诱,严刑拷打,居然没有问出任何东西来! 经过改制后的皇城司少指挥,拿着一叠案卷,凝色的看着蔡攸道:“嘴很硬,一个都不开口。” 蔡攸一直在一旁,神情冷漠道:“这么大的事,招了就是灭族,他们咬死不认不奇怪。给我继续审,将你们的手段都拿出来!官家只给我半个月时间,就算弄死他们几个也无需在意!” 第166章 西夏来袭 蔡攸在洛阳的秘密皇城司,对云捷军抓来的头头脑脑大肆用刑。 三天时间,足足弄死了二十多人,居然一点线索都没有! 刑房里。 少指挥神色凝重,看着前面的尸体,低声道:“指挥,我们,是不是抓的人不对?” 蔡攸也早就怀疑了,神情变幻,道:“想要掘堤,不可能没有上面的人参与,既然不在云捷军,那可能就是齐州府,河北两路的人了!” 少指挥吓了一大跳,道:“指挥,现在是治河的关键时刻,齐州府,河北两路不能轻动。十三殿下,许尚书,杨尚书等人都在,咱们也动不了……” 蔡攸目光闪烁一阵,道:“你继续审。我亲自去查,这是官家交代的任务,做不好,你我都得人头落地!” 少指挥脸色微变,欲言又止。要是蔡攸乱来,他们小小皇城司可受不起那些大人物的怒火。 蔡攸匆匆交代一番,便离开洛阳,沿着黄河东进。 这时的开封城,随着章惇的发力,渐渐有些冷却。 章惇以政事堂为核心,对六部七寺,御史台等进行权力重新架构。随着裁撤衙门的增多,‘闲置’的官员也不短累积,粗略估算就高达两千人! 章惇以各种名义,御史台的九路巡按,六部的差使,巡按地方,查视河道,赈抚灾情,慰问军民等等组成了一个个密集又庞大的队伍,快速的派出京。 苏颂,章惇,蔡卞三人每日在政事堂举行‘列会’,对眼下的事情,明年的事情,进行梳理,布局,野心勃勃,锐气勃发。 坐镇垂拱殿的赵煦,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要盯着河北两路的治河,要看着章惇不能让他出圈,也要忙着审视章惇等人不断拟定,逐渐有了模样的变法方略。 临近九月,赵煦才松口气。 河北两路的水位在消退,没有再下大雨。朝局逐步稳定,宗泽那边抽调的军队已达三万人,每一件事都在向好发展,令赵煦越来越有安心,底气渐增! 下午。 风尘仆仆的蔡攸站在殿中,低着头,一脸忐忑。 赵煦看着他,神情玩味,道:“你是说,云捷军没有参与,怀疑是河北路或者齐州府那边人干的?” 蔡攸事办的不利索,心底颤栗,闻言连忙道:“回官家,臣去了一趟河北路,发现了一些线索。” “说!”赵煦猛的沉声道。 蔡攸紧绷着脸,道:“掘堤的黄河南岸是一片荒地,山林居多,处于高地,即便掘开也无法泄洪。北面则是众多良田,几乎全部都在达官贵人手中。” 赵煦心里一动,双眼微睁的盯着蔡攸片刻,道:“说清楚。” 蔡攸道:“南面被掘开,为了防止洪水在这一段冲垮河堤,出于谨慎,北面也将不会再动,而是另寻地点泄洪。” 刚刚就想到了一些的赵煦,双目充满了冷冽之色,寒声道:“你是说,有人为了保住良田,所以故意掘开另一边?” 蔡攸躬身低头,道:“是。” 陈皮听着头皮发麻,真有人会这么大胆吗?为了几亩田居然做出掘堤的事情来! 赵煦脸角抽搐了下,深深压着怒气,道:“拿上来吧。” 蔡攸一怔,连忙从怀里掏出一道厚厚的账簿,道:“这是臣查到的,请官家过目。” 陈皮上前,转过来递给赵煦。 赵煦脸上一片冷硬,打开看去,只是匆匆一扫,他瞳孔一缩,抬头看向蔡攸,冷声道:“属实?” 蔡攸抬着手,道:“不曾有一字虚假。” 赵煦审视他片刻,再次盯着这本账簿上面一个个白纸黑字,有众多熟悉陌生的名字,脸角绷直,双眼里寒意森森。 这些名字,终于让他明白,为什么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掘黄河! 赵煦眼角抽跳了下,心里飞速思索着对策。 这里面的名字,不止有从英宗朝以来的‘相公’,还有皇室以及外戚,比如就有高太后的娘家高家! 这些田,在外人看来,都是‘皇田’! 蔡攸自然看过名录,此刻抬着手,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他拿到名单的时候,心里几经挣要不要划掉一些人的名字,最终‘敬畏’战胜了他的复杂心思,老老实实的将所有名录送了上来。 赵煦心里还在思索,突然间,章惇从外面急匆匆进来,也不管蔡攸,直接道:“陛下,环庆路八百里加急!” 赵煦神色一变,道:“呈上来!” 不等陈皮上前,章惇直接递了上来。 赵煦接过来,打开急急的看去,脸上再变——西夏要动了! 赵煦沉着脸,拧着眉,盯着章楶这道奏本,内心飞速计较。 尽管早就知道西夏要来,但真来了,赵煦还是有些紧张。 “你去吧。”赵煦瞥了眼蔡攸道。 蔡攸慌忙应着,快速退出去。 蔡攸一走,赵煦就看着章惇,道:“枢密院怎么说?” 兼任枢密院副使的章惇,脸角坚毅,道:“陛下,章楶已经对秦凤路等进行整顿,目前对夏拥兵有十万,可调派作战的有五万,应当足够。” “不够!” 赵煦断然道:“泾原路,鄜延路也归章楶调遣,传许将回京。陈皮,将西边的瓦房收拾一下,挑选枢密院以及兵部得力人手进驻,涉及西夏以及辽,吐蕃等军情,一律汇总到这里,朕要每日查看!” “遵旨。”陈皮听着赵煦严肃的声音,立刻应声。 章惇对于赵煦的安排没有异议,换做其他人,让章楶一下子掌握五路,近二十万人马,非得跳起来不可。 章惇目中思索一番,道:“陛下,从章楶的奏报来看,夏人征调了近三十万大军,夏人太后,皇帝亲征,一副势在必得模样,不能小视!” 赵煦点点头,心里左思右想,单单给章楶兵权是不够的,但他要是御驾亲征,依开封城现在这种情况,还不知道会出什么样的变故,可能他前脚走,后脚皇位就没了。 想了想他身边的人,赵似在河北路,赵佶扶不起来,九弟赵佖还是个盲人。 “必要的时候,还要请许尚书与章卿家走一趟,以示重视。”赵煦说道。 他确实没有什么人选了。 章惇抬手,道:“臣遵旨。” 赵煦脸角又动了下,继而沉声道:“后勤粮草等供应一定要及时,朕从内库再拨二百万贯。应对夏人入侵,是最优先事项,任何人不得干预,拖后腿!嗯……朕将皇城司划入政事堂,归你调派,凡是敢乱插手,坏我军情大事,可先斩后奏!” 章惇神色凛然,抬手道:“臣遵旨!” “晚些时候,召集六部七寺的人,朕要亲自部署!”赵煦道。 “是。”章惇道。 陈皮在一旁看着,暗暗屏气。 章惇又说了些安排,这才告退离去。 赵煦坐在椅子上,心里飞速计较。 西夏是必须要打回去的,而且是狠狠的打回去!一旦失败,大宋军民的信心会受挫,神宗朝五路伐夏失败,已经让宋朝失去了北伐的勇气,再失败,怕是连守的勇气都要折半! 陈皮站在一旁,又看了眼桌上蔡攸送来的那本账簿,暗自担忧。 现在开封城里这么多事情,夏人又来,一个不好,真的不会出大事情! 夏人来攻的消息,迅速传遍朝廷高层,政事堂里六部七寺高官齐聚。 赵煦亲自坐镇,听着章惇,蔡卞等人的调配。 在场的众人清晰的感受到了赵煦以及朝廷的坚定意志,纷纷肃色凝神。 这时,陈皮在收拾着垂拱殿西面的一排瓦房,这里与枢密院正对。 这里有些老旧,黄门、宫女进进出出,搬弄着各种东西。 两块竖着的牌匾被挂上两边的门框,分别写着:机要、慎入。 兵部,枢密院的一些人搬迁过来,迅速开始工作。 赵煦挥动大宋的各个机构,迅速为环庆路备战做准备。 章惇,蔡卞等人被赵煦‘解缚’,得到了发挥。 政事堂的大会刚过,章惇就对原六部七寺御史台等的官员进行清洗,大规模替换为‘新党’,并且以‘巡视’为名,将他们派出京,勒令两天内必须离京。 同时,着令清查开封府等的府库,一道道政事堂的公文,邸报发向全国,更是对治河的八路各军进行重新整肃,调配。 六部七寺等机构迅速运转起来,犹如一道道大棒,挥舞在开封城,落向大宋全国各地。 开封城里,渐渐的一片肃杀。 …… 几天之后,许将回到了开封城,第一时间入宫。 赵煦立刻将他与章惇叫到了垂拱殿的‘机要房’,三人对坐,商讨着具体的对夏策略。 机要房的会议室,三人坐着,许将不顾疲惫,思索一番便道:“官家,夏人征调三十万大军,太后,皇帝亲征,其心可见。但这么大规模,起码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准备,也就是说,大战可能在十月,还有一个月左右。目前章经略统帅有二十万军队,可调配作战的有十万。现在朝廷要做的,一个是给予章经略足够的支持,清晰的作战方略,不能一昧的守甚至是退。第二,要做环庆路可能落败的预备策略,开封城离环庆路太近了。第三,要盯紧辽人,防止他们乘火打劫,河北两路不能放松……” 许将的思维十分缜密,考虑的也周全。 第167章 兵变 章惇默默听着,补充道:“臣认为,章楶守住是没问题。但不能仅仅守住。明年就要复起变法,夏人三番五次的这样寇边,会扰乱我们的变法节奏,必须打痛他们!” 赵煦听着两人的话,心里舒爽,道:“二位卿家所言有理。第一步,朝廷要准备好足够的钱粮支撑,这场大战,打他个一年半载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让夏人明白,我大宋不是以往!同时,也要提升国内臣民信心,清扫颓丧之气!” 许将应着,继而道:“请官家下旨,政事堂发文,对环庆路以及周边五路明确圣意,申明朝廷意志。再旨到章经略以及环庆路诸将,大加封赏,鼓舞士气。” 赵煦点头,道:“可。” 章惇道:“请陛下赐金牌,命许尚书为钦差,巡视环庆五路,进到前线。” 赵煦看了眼许将,道:“准。” 许将立马站起来,抬手道:“臣遵旨。” 赵煦抬手压了压,示意许将坐下,而后道:“先准备着。开封城附近的情况也要多做预防。宗泽那边要加快,河水差不多退了,动作可以再大一点。先组两万五千人,加上殿前司的两万,开封城的问题不大。” 现在,也无需再刻意瞒着了。 章惇瞥了眼许将,明悟的却没有揭穿。 许将坐下后,道:“臣明天去见楚指挥使,对各军筹调完毕后,便将他们分散调开,远离开封城。” 这么多外来军队环绕在开封城,任谁都不能安心。 赵煦点头,道:“让楚攸回来。对了,夏人派使者来了?” 章惇也好似才想起来,道:“按照常理,开战之前,他们都会来勒索威胁一番,现在应该快入境了。” 许将道:“先虚与委蛇,多争取一些准备的时间。” 赵煦不置可否,道:“你们看着办吧。另外,黄河掘堤一案,你们不要插手,朕来处理。” 赵煦心里十分想知道,这个下令掘堤的人,到底会是谁! 许将,章惇倒是还不清楚,看着赵煦的表情,若有所思,齐齐的道:“是。” 撇开这些事情,赵煦与二人开始商讨具体的细节。 ‘夏人来袭’的消息,传遍开封,各种复杂的问题都被压下,焦点转移到了应对西夏入侵的事情上。 毕竟是‘夏人太后、皇帝亲征’、‘三十万大军’、‘志在开封’,这些字眼在流传,由不得人们不心惊。 朝野的沸腾,也被这件事分散了焦点。 慈宁殿内。 燕王府长史,扶着赵颢坐起来,忧色道:“大王,您这苦肉计未免太重了些。” 赵颢面色苍白,身体虚弱,太医说要养半年。 他虽然神情枯槁,但眼神透亮,坐在床边,理着衣服,轻笑着道:“不下这个狠心,怎么能抽身而出?” 长史给他端来杯茶,道:“可是太皇太后好像不太高兴,几天没来看大王了。官家那么也没有收回成命,禁卫现在守的极严,太皇太后都出不去了,进来的人还被严厉盘查。” 赵颢喝了口茶,道:“在母后,在我那大侄子眼里,我就是个自作聪明的无用货,这不很好吗?” 长史愣了愣,居然没办法反驳。 赵颢喝着茶,感觉身体舒服了不少,又笑着道:“官家动用数十万军队与夏人开战,母后想必气的不轻吧?” 长史瞥了眼外面,低声道:“是。太皇太后据说要官家来慈宁殿见他,结果陈皮以官家午睡,给挡了回来。看来,这是铁心要打一场了。” 赵颢摇头,感慨道:“我这大侄子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在开封城或许行得通,毕竟他是我赵家的皇帝,没什么人能反他,可夏人不认他,等着吧,环庆路要是败了,夏人攻了进来,所有的帐就都要算一算了。” 长史神色凛然,沉色不语。 如果夏人攻破了环庆路,打了进来,天下必然沸然,今年以来,朝臣们被压着怒火爆发出来,足以将那位官家撕的粉身碎骨! 赵颢瞥了眼长史,接着就道:“不过,不得不说,我这大侄子……乱拳打死老师傅,他这一通胡搞瞎搞,将我所有的事情几乎都给打乱了,朝廷里的官员,各路军队,现在又清查府库,麻烦事是一件接着一件……” 长史听着就有些疑惑的道:“大王,其他各路都在治水,或者被调去其他地方,就是云捷军行踪有些诡异,还有不少人联系不上了。” 赵颢面露意外之色,自语的道:“是他们露出马脚了?” 长史神色有些恼怒,道:“他们擅自做主,要是露出马脚,怕是会有些麻烦。” 赵颢摆了摆手,道:“不会。他们那些人要钱更惜命。何况是掘开黄河这么大的事情,我估摸着,我那大侄子还不知道,即便知道了,也查不出什么。” 长史这才放心一些,继而道:“大王,我们现在被困在慈宁殿,什么事情也做不了,这样迟早还会出更多的事情的。” 赵颢看向门外,许将后,又摇了摇头道:“用不了多久的。官家在朝廷闹了这么久,母后早就忍无可忍,这次数十万大军与夏人大战,母后要是还能坐视,就不是母后了。” 长史一惊,道:“现在官家已经掌握了开封城内外,太皇太后要做什么?” 赵颢看了他一眼,道:“不要忘了,母后历经四朝,若不是心不够狠,哪有我那好侄子的事。看着吧,母后肯定也在等机会。” 长史神情不安,道:“大王,这,会不会出事情啊?” 赵颢笑着,又理了理衣服,道:“能有什么事,我那大侄子还能弑祖不成?” 长史看着赵颢笑容晏晏,心底忽然一寒。 …… 赵煦以及大宋朝廷忙着与西夏开战,朝野的声音却大不相同。 反对开战的声音是越来越多,‘以和为贵,万民之福’的奏本如雪花一样飘入政事堂。 甚至于,北方的一些将领也来信,对朝廷发动这么大规模的战争表达了‘忧虑’,希望‘谨慎’。 大宋朝廷,从未有过这样剧烈的运作方式,所有机构如同陀螺,有鞭子在抽,飞速的运转。 一辆辆押运粮草,甲胄,兵器的马车在开封城外的官道行驶,一队队的军队开赴环庆路。 开封城头,几乎所有人都能看见,那肃杀的气氛,仿佛要凝结。 开封外的黄河口。 这里的水位已经完全正常,偶有大雨也没有什么大影响。 武骑军就被分割在这里,接受兵部调派,分段治河。 这时,他们接到命令,将前往洋州修整官道。 “凭什么?我们是当兵的,不是民夫,更不是泥瓦匠,治河,修路,明天我们岂不是要去掏大粪!” “就是啊!原本在京东路好吃好喝,自由自在,在这里,风吹雨打,天天干活,朝廷这是完全没把我们当人!” “告诉你们,我还听说啊,武捷军那边的俸禄都被扣了,就要解散了!” “解散?解散我们吃什么?家里老娘,婆娘,孩子就指着这点俸禄了……” “不止,我听说有十几个指挥因为没有完成治河任务,被一撸到底,什么都没了!” “不行!我们是禁军,不是修河铺路的,走,找指挥说清楚!” “必须说清楚,这个月的俸禄还没发,我们吃的都是什么,狗屎不如!” “走走!” 顿时,几十人被激起愤怒了,怒气腾腾的找他们的指挥。 然而一言不合,随之人数不断被扩大,上百人闹将起来。 只是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黄河沿岸就出了大事件,愤怒的禁军扣押了几十个指挥,数千人哗变! 这里离开封城太近了,并且从各处调来数万禁军,数千人的哗变,事态在飞速扩大! 若大的开封城,登时风声鹤唳,无数人紧张不已。 开封城附近的军队,更是严阵以待! 政事堂里,章惇紧急召开扩大会议,做着种种部署。 在返京路上的楚攸被命令率兵返回,兵部尚书许将匆匆出京,全力弹压兵变。 这一天的开封城,下了不大不小的雨。 赵煦站在屋檐下,看着林立的禁卫不遮不掩,笔直而立的站岗,忽的歪了歪头,继而满脸笑容,径直大步的出了屋檐,大声道:“胡中唯,蹴鞠!” 胡中唯就在赵煦身后,听着一愣,连忙跟上道:“官家,下雨了,没法踢啊……” 赵煦扯掉身上的累赘,笑着道:“那才好踢,来吧。” 陈皮在后面看着,满脸焦急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离开封城不远的黄河岸发生军队哗变,官家怎么还有心思蹴鞠? 此时的皇宫,一片紧张。禁卫来回巡逻,各宫都紧闭大门。 太皇太后几次要见官家都没能出来,正在慈宁殿摔东西怒骂不休。 胡中唯听着赵煦的话,想了想,似乎觉得雨中蹴鞠也挺好玩,当即吆喝起来,将往常的队友给喊了过来。 于是乎,赵煦就在雨中,与一群人蹴鞠起来。 没踢多久,就有禁卫跑到边上,单膝跪地的大声道:“启奏陛下,侍卫马军司都虞侯洪焕求见。” 赵煦一脚将球踢飞,大声道:“传。” 陈皮听着,忽然心里一动:官家就是在等这个洪焕吗? 不多久,洪焕就来了,一身的常服,面色挣扎又决然,噗通一声,跪在球场边,大声道:“臣洪焕请官家治罪!” 第168章 我大宋必胜 赵煦在踢球,对于洪焕的喊声,仿佛没有听到。 洪焕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皮等人看着,面无表情。 四周禁卫林立,在洪焕身后,有四个禁卫,已经拔出刀,只要洪焕乱动,就会被当场格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下的有点大,赵煦一脚开出,笑着道:“今天就到这,散了。” 胡中唯抹了把脸,咧着嘴道:“好勒。” 陈皮等人连忙过来,给赵煦架伞,毛巾,还有热茶。 赵煦擦了擦脸,喝了口茶,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犹自一动不动的洪焕,淡淡道:“谢麟的密奏朕看过了,具体说。” 陈皮一怔,登时明白过来。 洪焕身体一颤,任由雨水打身,头磕在地上,道:“罪臣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只是透过一些中间人来找罪臣,黄河沿岸的各军都有他们的人。这次哗变,也应该是他们的手笔。” 赵煦抱着茶杯,道:“即便你不知道他们幕后是什么人,既然能自信说动你,你应该能猜到一些。” 洪焕沉默,立即又道:“臣怀疑是‘三衙’,枢密院的高层,有现在的,也有以前的。” 赵煦眼皮不自禁跳了下,面露异色。 他一直对‘三衙’原来的指挥使,副指挥使,都虞侯之类十分提防,但枢密院却一直比较放心,对于之前枢密院,‘三衙’的高官更是几乎没有在意! 陈皮也是暗自心惊,低头不语。 这些人,大部分是太皇太后提拔起来,倚重为心腹的。 现在,那燕王赵颢就在慈宁殿,官家这边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太皇太后出面,做主另立皇帝,顺理成章! 赵煦心里慢慢推敲,又瞥向洪焕,随口的道:“武骑军归属侍卫马军司衙门,你这个都虞侯,能不能压得住?” 洪焕头磕在地上,耳边都是雨滴打地的声音,飞溅之下他眼睛已经睁不开,听着赵煦的话,猛的一磕头,道:“臣可以!” 赵煦心里计较几分,道:“胡中唯,你跟他去,听候兵部尚书许将调派。” “是!”胡中唯已经穿了一身甲胄,沉声道。 洪焕跪在地上,道:“罪臣领旨。” 赵煦站在伞下,看着一群人相继离开,心里翻腾着各种念头,忽然晒然一笑,道:“传话给蔡攸,以‘武骑军哗变’为由,将马军,步军的指挥使,副指挥使,请到皇城司去问话,不用那么客气。” 一旁的童贯脖子一冷,连忙应声,道:“小人遵旨。” 赵煦又看向宫外,见雨势越来越大,自语的道:“这该今年雨季最后一场大雨了吧……” 洪焕在胡中唯的‘陪同’下出宫,急速追向许将。 蔡攸得到旨意,径直来到了前侍卫马军指挥使的府邸。 张恒看着皇城司的禁卫围住了他的府邸,站在门口,脸色一片铁青! 他看向坐在马上,威风凛凛,连下马都懒得的蔡攸,冷声道:“你来做什么?你有资格拿我?” 大宋的军权被拆分的七零八落,主力军队都是‘禁军’,是皇帝的亲兵,因此归属‘三衙’统帅,也就是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衙门,号称‘三衙’,三位指挥使也被称为‘三帅’,着实是位高权重! 蔡攸坐在马上,双手叠在马头上,笑着道:“张指挥使是看不起我啊?跟你说明白吧,武骑军哗变,官家下旨,要马军司,步军司几位指挥使,解释解释。” 张恒瞥着大队的禁卫,雨中的刀鞘半出,露着寒芒。 他脸角抽了下,道:“我要见官家。” 蔡攸笑容越多,道:“张帅莫要误会,这不是拘捕,只是问话。武骑军哗变这么大的事情,张帅不觉得,应该有所解释,给官家,给朝廷一个交代吗?” 这完全是扯淡! 张恒心里清楚,无非是官家对他们这些‘前朝’将帅心怀警惕,借着武骑军哗变的事,对他们进行清洗。 张恒暗吸一口气,道:“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官家?” 蔡攸看着张恒,道:“这得看张帅了,比如,你要是能交出一份名单来,我保张帅以及张府阖府安然无恙。” 听着蔡攸明白无误的威胁,张恒咬着牙,脸角抽搐再三,道:“我不知道。” 蔡攸笑容更多,道:“我相信张帅是无辜的,您这阖府上下也有百十号人吧?回头再多看几眼吧。” 张恒冷眼盯着蔡攸,道:“这些事,与他们无关。蔡指挥,多行不义必自毙,皇城司里那么多冤魂,你就不怕他们夜里找你吗?” 蔡攸笑容慢慢收敛,语气淡漠的道:“张帅,你们呢?黄河掘堤,军队哗变,更是图谋不轨,做了这么多,又死了多少人?只因为不是你们亲自动的手,所以就心安理得?晚上睡的香甜了吗?” 张恒双眼愤怒,道:“我说了,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蔡攸坐直身体,懒得废话的道:“我现在很想知道你嘴里的‘他们’是谁,张帅,走吧?” 张恒心里愤怒,不甘又无奈,转头看了眼门内一大群恐惧不安看着他的家人,脸角抽搐了下,转身下了台阶,走入雨中。 皇城司的禁卫立即走过去,将他围在中间。 蔡攸带走了张恒,很快又转向其他地方,将侍卫马军司,步军司以及殿前司的‘前朝’几位指挥使,副指挥使都给带入了皇城司。 开封府。 现在偌大的开封城都处在戒严状态,开封府的巡检司与禁卫在开封城里来回巡逻,也自然看到了横行无忌的皇城司。 “呸,一群刽子手!” “这帮人天天抓人,皇城司有进无出,不知道多少人死在里面!” “狗贼,不会有好下场!” 很多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咒骂。 开封府后院,屋檐下。 韩宗道沉着脸,看着有越下越大趋势的雨,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新任的巡检司巡检站在他身旁,低声道:“相公,皇城司抓的差不多了。” 韩宗道满目忧虑,道:“知道了。” 巡检犹豫了下,看着韩宗道的侧脸道:“相公,皇城司抓了‘三衙’的三位指挥使,这肯定会刺激他们。加上环庆路大战在即,武骑军可能只是试探,一个不好,可能要出大事情的……” 韩宗道眉头皱的更深,道:“你想说什么?” 巡检看了眼四周,低声道:“相公,官家太不稳重了,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问题的。” ‘官家出大问题’,不言而喻。 韩宗道余光看了他一眼,想着朝局的复杂,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满脸凝重色,道:“你是要我做什么,还是明哲保身?” 巡检连忙道:“当然是明哲保身。官家还没有复起新法就成了这样,真的要复起,必然天下沸荡,现在走还能回来,否则以相公的位置,怎么都躲不掉的。相公,您还没看到吗?就剩下您与苏相公了。” 高太后的‘前朝’,大大小小的官员,这段时间已经被赵煦清理的差不多,这一次将‘三衙’的三帅抓入皇城司,那么剩下的,最为扎眼的,就是宰执苏颂与储相韩宗道了。 韩宗道听着府外大队禁卫巡逻穿过的脚步声,轻叹了口气,道:“你去吧。” 巡检还想再劝,最终也没说出口,应了声快步走了。 ‘三衙’可不是一般的机构,涉及‘兵权’,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好在由于武骑军哗变,开封城戒严,所有声音都被压了下来。 三天后,垂拱殿。 苏颂,章惇,蔡卞站在殿中,向赵煦汇报着近期的情况。 蔡卞道;“官家,许尚书那边来了信,信中说,武骑军哗变,除了不满于治河,还有就是俸禄,伙食被克扣,已经基本安抚住,没有出现大乱子。” 赵煦已经收到了楚攸密信,暗自点头,道:“那就好,告诉许将,再小心一点。” 蔡卞应声道:“遵旨。” 章惇接话,沉声道:“陛下,皇城司那边审讯了‘三衙’的一些人,有人承认参与了武骑军的哗变,还有……” 赵煦抬手,阻止章惇说下去,道:“朕心中有数。” 章惇神色动了动,继而就道:“环庆路那边有动静,夏人察觉到了我们的备战,可能会提前来攻。” 赵煦双眼眯了眯,冷哼一声,道:“他们是打惯了是吧?动不动就来打一次!传旨给章楶,命他准备北伐,记住,这场战争不是防守,是北伐,给朕狠狠的打!” 苏颂,蔡卞脸色微变,要知道,神宗朝五路伐夏可是惨败而归! 赵煦神色决然坚定,沉声道:“告诉他,要什么给什么,军权,兵器,钱粮,给足了,给朕打回去,打的夏人伏首跪地!” 章惇果断抬手,沉声道:“吾皇英明!” 赵煦扫了眼欲言又止的苏颂与蔡卞,道:“告诉许将,收拾好武骑军,尽快北上。” “是。”章惇道。 赵煦目光闪动,心中飞速思索着环庆路的事。 夏人太后,皇帝亲征,三十万大军,还真是好大的气魄! 赵煦冷哼一声,道:“尽快铺设各路的飞鸽,朕要及时的知道环庆路的军情。宗泽的虎畏军也不用藏着掖着了,驻扎到开封城北,随时准备北上支援。” 苏颂,蔡卞还不知道什么‘虎畏军’,都是一愣。 倒是章惇心中了然,直接道:“是!臣已征调各路的钱粮,兵甲,这一战,我大宋必胜!” 第169章 嚣张的夏使 又过了几天,许将处理好武骑军的哗变,安抚其他各路,相继将他们送走,这才安心,接到政事堂的命令,马不停蹄的又赶往环庆路。 开封城随之解除戒严,各种问题又冒出了出来。 比如与西夏开战,比如羁押‘三衙’的指挥使,比如章惇的权势越来越大,俨然掌控了整个朝廷。 随着最初的紧张过去以及各种布置陆续到位,赵煦没了之前那么肃重,慢慢恢复了如常。 元祐七年,九月六号。 一大早,赵煦照常在与禁卫蹴鞠,只不过没了赵佶那个小混蛋,换成了十三弟赵似。 赵似已从河北路回来,走了这一趟,小家伙脸上似乎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坚毅。 他在赵煦对面,与胡中唯一队。 还没踢多久,胡中唯就不动声色的拉住赵似,低声道:“十三殿下,不要太认真。” 他还没说完,赵似就忽然冲了出去,将到赵煦脚边的球给抢走了。 赵煦已经习惯了原本的节奏,见赵似突然抢球,不由得愣了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结果就是,赵似一连赢了三场。 中场休息了,胡中唯瞥了眼擦汗的赵煦,低声与赵似道:“十三殿下,咱们不能赢官家。” 赵似正喝水,闻言道:“为什么?” 胡中唯比划了下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道:“反正就是不能赢。” 赵似转头看了眼赵煦,而后颇为掷地有声的道:“蹴鞠就是蹴鞠,不能让。” 胡中唯要再说,赵似已经走回球场了。 赵煦擦了擦汗,将毛巾扔回去,打量着比赵佶高一点的赵似,眼神带着笑意。 下半场开始,赵似一马当先,与赵煦踢了个你来我往,赵煦只要一不留神,小家伙就能抢走球,赵煦还很难再抢回来。 直到一场踢完,赵煦只赢了三场,其他七场全部是赵似赢的。 赵煦擦着汗,坐在台阶上,看着赵似笑着道:“你知道吗?他们平时都不敢赢我的,都不动声色的让着我。” 胡中唯等在一旁听着,纷纷抬头望天。 赵似喝了口凉茶,一脸疑惑的道:“为什么呀?” 赵煦见他懵懂又好奇的神色,歪了歪头,笑着道:“哈哈,没什么。去河北路辛苦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赵似眨了眨眼,似有些茫然,突然道:“我想给十妹做一件好看的衣服!” 赵煦一怔,若有所思的道:“嗯,不急,你还小。行,待会儿你去找童贯,让他帮你。” 赵似顿时大喜,小脸上都是憧憬之色。 赵煦看着他,笑容更多。 慈宁殿。 赵颢恢复了不少,已经可以下床走路,在慈宁殿的院子里慢慢走着。 长史已经屏退了黄门,宫女,扶着赵颢道:“官家抓了三衙的指挥使,副指挥使,还将马军司的都虞侯发配给许将,兵部目前暂领三衙所有职权……” 赵颢听着,轻叹了口气,道:“现在北方各路几乎都被打乱了,环庆路等五路还被章楶整肃的七零八落,汴京中三衙形同虚设,我这位大侄子,下了一盘好大的棋啊……” 长史面露凝色,扶着赵颢,低声道:“突然间还冒出了两万多人,驻扎在城北,说是为了防备夏人,随时北上支援,其实还是防着开封城。有那两万五千人,加上楚攸的两万,总共四万五千人,在开封城里,官家皇位坐的稳当,太皇太后也没辙了……” 赵颢慢慢走着,感慨道:“早知道他布了这么大的局,我就不用这么拼命了,老老实实去大理寺装死……” 长史也觉得赵颢用力太猛,给他自己下的药太重,迟疑着道:“大王,官家将‘三衙’的人都抓了,会不会牵扯出大王来?” 赵颢摇头,道:“不会,有母后在前面,我那大侄子怀疑不到我。对了,母后现在怎么样?” 长史神色动了动,道:“官家改制的动作太大,加上章惇的人对司马光,吕大防等人穷追猛打,一副要清算元祐初到现在的朝臣,太皇太后很是愤怒。” 赵颢点头,在一块石头上,小心的扶着腰坐下,看着满园的花,道:“熙宁之法是母后一手废除的,她自然不甘心。不过我这大侄子现在势大,再等等吧。” 长史便没有多说,陪着赵颢在院子里坐着,走着,恢复身体。 政事堂内。 随着‘新党’的不断归来,赵煦对军队的日益掌控,章惇越来越有底气,各种手腕是信手拈来,对‘旧党’进行了逐步清算,一面加强对环庆路的支持,一面借机在全国插手,为明年的变法做准备。 一道道人事案,一项项政令,不断在青瓦房形成,从政事堂,到六部,发向全国。 青瓦房内,章惇正在审视河北两路申请赈灾的奏本。 沈琦匆匆进来,抬手就道:“章相公,夏人的使者到了。” 章惇头也不抬,道:“安置在鸿胪寺吧,过几天,看看哪位尚书有空,请去见一见。” 和谈是不可能的,接受夏人的勒索更不可能,夏人也清楚,无非就是相互拖延时间,打探彼此的底细。 沈琦应着,道:“要不做些其他安排?” 章惇继续看着奏本,道:“不用。对了,河水快退了,夏粮要尽快全数上来。请户部梁尚书以及侍郎吴居厚来青瓦房。” 沈琦道:“是,下官这就去。” 章惇不等他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蔡卞,道:“蔡相公,你找机会,给各路转运司发信,命他们加紧。” 宋朝的体制中,转运司是非常特殊的机构,负责来往钱粮的筹集,押运,对地方,对朝廷都十分重要,也十分的倚重。 蔡卞思索着,道:“我之前已经与吴居厚聊过,找机会,对转运司进行一些改革。” 章惇剑眉动了动,神情若有所思,道:“好。” 章惇刚要转头,蔡卞道:“方田均税法草本已经理好了,准备这两天下给六部七寺共议,完善后,呈递官家御览。” 章惇点点头,道:“这是官家第一道变法命令,是要谨慎,范围扩大一点,有什么意见都提出来,吃过一次亏了。” 蔡卞皱眉,道:“要是扩大,怕是会又引来一堆反对声,届时他们对症下药的破坏新法……” 章惇冷哼一声,道:“当初王公就是太过看重他们的意见,这才束手束脚,最终功败垂成,这一次,我可不会手软!” 蔡卞知道章惇是他岳父王安石的忠实追随者,也是变法最坚定的人,沉吟一阵,道:“好,我来办。” 两人没有再多说,这些都是准备工作,他们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应对夏人入侵。 鸿胪寺。 鸿胪寺是接待番邦,外国使臣的主要机构。 一队穿着番服的男子,站在鸿胪寺前,神情倨傲,仰着脸,看着台阶上的大理寺卿范祖禹道:“你们皇帝呢,为什么不亲自来迎接本使?” 范祖禹双手抱在身前,神色平淡,道:“贵使最好小心说话,对我皇不敬,是重罪。” 这个男子叫做嵬名阿山,他看着范祖禹嗤笑道:“你们宋人奢侈享受,贪污腐化,做什么都不行,这一套倒是学的精!行了,不来就不来吧,我还不想见他,来人,去将这里最好的头牌都给我叫来,本使要看看,宋人的女人到底有多水灵……” 说到最后,嵬名阿山没有淫色,反而一脸暴戾。 范祖禹面色泛冷,道:“贵使这是做什么?” 嵬名阿山径直上前,就要进入鸿胪寺,道:“以前来过一次,就是这样开心的,你要是不懂你们宋人的待客之道,去问问你们的宰相,他们知道。” 说着,他就要一把推向范祖禹。 范祖禹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四周的衙役吓了一大跳,连忙扶住范祖禹,这些衙役愤怒,刚要动作,范祖禹一把按住,沉着脸,道:“别动!” 嵬名阿山居高临下的见着范祖禹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大步向里面走。 一群西夏人跟着大笑不已,昂首挺胸的向着鸿胪寺里面走去,仿佛鸿胪寺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才是主人。 衙役愤怒难当,其中一个看着范祖禹,咬牙切齿的道:“寺卿,不能让这些番人这么放肆!” 范祖禹一样满心怒气,却强压着,面无表情的道:“事关军国大事,不能这么任性。先安顿好他们,我去见章相公。” 衙役顿时道:“他们还要那些头牌,上次我就听说,他们折磨死了很多人!” 范祖禹眼神冷漠,低声道:“不叫!命人看着他们,你去开封府要人,我进宫!” 那衙役一听,振奋的道:“是!” 他们大理寺的衙役总共二十多人,这夏人使团就三十多,一看就是好手。 范祖禹将人叫过来,安排一阵,便匆匆向着皇宫方向。 鸿胪寺内,嵬名阿山一脚一个的踹开客房,随意的看了眼,便大声喝道:“什么破地方,这是人住的吗?那个谁,范祖禹呢?给我过来!” 他一连踹开六七间,都大为不满,怒声大喝。 但没人理他们,偌大的院子没半个宋人影子。 一个西夏人上前,怒容道:“殿下,这宋人分明是看不起我们,只是露了个面,就全然不管我们了!” 嵬名阿山冷眼看着四周,脸上出现狰狞意味,道:“好!既然宋人敢这么怠慢我们,那这鸿胪寺我们也不住了,走,我们自己找地方!” 一众夏人听着大喜,他们都知道宋国的繁华,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第170章 屈服 嵬名阿山带着三十多西夏人,回头要要出鸿胪寺。 偏院门口已经聚满了衙役,这些衙役手握刀柄,面露冷色。 “你们是外使,没有范寺卿的允许,不得擅离!所有人,回去!”领头的衙役握着刀柄,大声喝道。 “放肆,你再说一遍!” 嵬名阿山身旁一个高大男子一步踏出,直接拔出刀,怼在了领头衙役脖子上。 鸿胪寺的衙役大惊失色,纷纷拔出刀来,厉声大喝:“放下刀!” “这里是我大宋,放下刀!” “放下!” 十几个衙役举着刀,愤怒又害怕。 他们是愤怒这些夏人的不知礼数,狂妄自大,但没想到这些人一言不合的就要拔刀杀人! 嵬名阿山看着鸿胪寺的衙役,神情阴冷,道:“你们算个什么东西,当初你们那些狗屁相公都不敢在我面前大声说话!都给我滚开,不然,我就是将你们都杀了,你们皇帝还敢把我怎么样?我大夏三十万大军,足以踏平你们宋国!” 这些衙役愤怒的脸角铁青,握着刀不肯退。 被架着刀的那领头衙役沉着脸,梗着脖子,一动不动,道:“这里是我大宋,你们休要猖狂,杀了我,你们一个回不去!” 嵬名阿山盯着这个领头衙役,晦涩的眼神闪烁着,声音低沉的道:“我就杀了你试试,看看你们宋人有没有骨气敢杀我!” 嵬名阿山话音落下,持刀的西夏人的刀锋立时逼近领头衙役的脖子,能看到丝丝血丝渗出! “住手!” “住手!” “住手!” 鸿胪寺衙役惊色,齐齐大喝,持刀上前。 领头的衙役感觉着脖子的刺痛,浑身冰冷,硬挺挺的不动,怒睁的双眼都是愤怒与恨意。 嵬名阿山见着鸿胪寺衙役不退,眼神里异色一闪。这些宋人,怎么感觉似乎与以往不太一样。 “放下刀。” 就在这时,一队紫帽黑靴的禁卫大步进来,走在最前面的人,语气似有些轻佻的说道。 嵬名阿山盯着这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年轻人,再看他的气势,嗤笑一声,道:“你又从哪里冒出来的爬虫?你爹是哪个相公?说出来我听听,说不定我认识,给你个便宜,叫我声大伯吧。” 他没有注意到,鸿胪寺的衙役看着这个年轻人,神情都有些畏惧。 蔡攸打量着这些西夏人,好整以暇,满不在乎的道:“你们这帮蛮夷,除了打打杀杀,还会干什么?行了,那个拿刀的,他要是死了,我就将你剁成肉泥。” 握刀的西夏人盯着蔡攸,面露杀意,亮出大白牙,森然的道:“剁成肉泥?你来试试。” 鸿胪寺衙役们一片紧张,这些皇城司的人,当街杀人不说,在那监牢里折磨死不知道多少人,可是人见人怕的鬼见愁。 他们不管皇城司的人与西夏人,可不想连累他们的头! 被刀架在脖子上的那衙役,也是有些不安看着蔡攸,担心蔡攸不顾他性命乱来,心里琢磨着要说话。 他还没开口说话,蔡攸就伸手掏了掏耳朵,自语般的道:“我最讨厌打打杀杀了,没有一点乐趣。” 说着,他掏耳朵的手一挥。 他身后的禁卫突然大步向前,十多人齐齐从背后掏出短弩,对准了西夏人。 蔡攸看着嵬名阿山,淡淡道:“这些短弩,是军器监特制的,短小精悍,上面还淬了毒,只要被射中,九死一生。” 嵬名阿山脸色阴沉,双眼却幽深冷静。 他看出来了,这些宋人与以往大不相同,强硬的很! 嵬名阿山心里忽然生出不好的感觉,给了那握刀下属一个眼神,盯着蔡攸打量,冷声道:“以你的年纪能穿五品的官服,看来你来历不小,但我也肯定,你不敢对我们出手,你扛不起!” 蔡攸又掏了掏耳朵,道:“就烦你们这些人,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空跟你耗。我数三声,放人,将兵器交出来,然后老老实实待在这个院子里。三……” 嵬名阿山脸色阴沉,嗤笑道:“我是大夏皇族,我不信你敢杀我!” 蔡攸一脸不在意,继续掏着耳朵,似乎感觉有些疼,咬着牙道:“二……” 这次不止嵬名阿山了,他身边的夏人紧张起来,那些短弩看上去就很危险。这里还是宋人的国都。 鸿胪寺的衙役更紧张,握着刀柄,神色发狠又犹豫——他们多数人没见过血,更没杀过人! 蔡攸掏着耳朵,余光看向嵬名阿山,慢慢的抬起左手道:“一……” 嵬名阿山眼神越发的幽深,注视着蔡攸,心里怒火滔滔,盯着蔡攸的手,按住了身旁属下的胳膊。 那属下脸角狞色,缓缓的放下刀。 蔡攸嗤哼了一声,道:“果然,你们这些蛮子,就得狠狠教训才行。将兵器全部交出来。” 嵬名阿山见蔡攸的人举着短弩丝毫不放弃,依旧凛然逼视这他们,脸色阴鹜,道:“我大夏勇士,睡觉都握着刀,你想要我们下刀,就直接动手吧!” 他话音落下,三十多西夏人同时拔刀,当当当的凶神恶煞的对着蔡攸。 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不敢说以一当十,但三十人对抗个五六十人根本没问题。 也就是忌惮蔡攸的人手里的短弩。 蔡攸盯着嵬名阿山,想着章惇的交代,面上渐渐浮动杀意,右手轻轻动了下。 噔噔噔噔 忽然间,蔡攸身后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一队队皇城司禁卫赶过来,甚至还有从嵬名阿山身后的墙翻进院子,眨眼间就有上百人,数十人拿着短弩对着嵬名阿山。 鸿胪寺的衙役吓了一大跳,纷纷后退。 皇城司这么大的动作,摆明是要对夏国使者不客气! 这些衙役面面相窥,神色惊惧。 他们虽然恼怒,却也知道两国即将交战,夏国的使者不能轻易的动! 嵬名阿山以及他的手下,眼见被前前后后的包围,不少人害怕,对视着,慌乱的又看向嵬名阿山。 嵬名阿山阴沉着脸,双眸闪烁,心里是潮起潮落。 宋人,真的要对他们动手! 这么有底气吗?还是虚张声势? 嵬名阿山一路上探听到了不少消息,更多的是宋国帝后相斗,宋国朝廷上下一片混乱,内讧激烈。 嵬名阿山拿不定主意,但他大夏三十万大军伐宋,事关重大,他必须要探听足够的消息送回去,不能有意气之争! 嵬名阿山暗暗压下愤怒,双眼注视着蔡攸,如同看一个尸体,语气漠然的道:“放下兵器。” 西夏人虽然不甘,却不敢不听,一个个扔掉了兵器,愤怒的站到一旁。 蔡攸脸上的嘲弄之色更多,抬手命人将这些兵器拿走,旋即向前走了几步,看着嵬名阿山,一脸微笑的道:“远来是客,我大宋最是热情好客了。今后,你们就待在这里,好吃好喝好睡。什么青楼歌坊的,不适合使臣的身份,嵬名殿下,你说呢?” 嵬名阿山听着蔡攸拍打在他脸上的警告,阴晴不定的神色忽然变得平静,嘴角抽了下后,就淡淡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们皇帝,我带了国书而来。” 蔡攸见嵬名阿山听话了,一个转身,朗声道:“等候旨意。” 皇城司的禁卫随他而动,内内外外的布置,将鸿胪寺围的水泄不通。 嵬名阿山的属下纷纷愤怒,以番语叫嚣,却被嵬名阿山压下,他盯着蔡攸的背影,心里捉摸不定。 宋人的反应太强了,完全不像虚张声势。 他们要干什么,再来一次五路伐夏吗? 他们还有这个实力吗? 蔡攸不管嵬名阿山想什么,摆平后,他就急匆匆离开。 近来开封城十分不太平,他这个皇城司指挥,有太多的事要做! 鸿胪寺的衙役见蔡攸一句话不说的就离开,对视着,完全不知所以,一头雾水。 但令他们开心的是,蔡攸这个他们以往讨厌的‘活阎王’,在对待夏人身上更加的强硬,没有堕他们大宋的威风! 此时,范祖禹已经到了青瓦房,正面汇报给章惇听。 章惇神色平静,道:“夏人多半是虚张声势,我早有安排,无需你做什么。” 范祖禹有些担心,道:“相公,夏人来势汹汹,这使臣也是跋扈非常,环庆路可能十分凶险。” 章惇看了他一眼,道:“这些陛下与朝廷已经非常重视,不要说不该说的话,朝里畏战的气氛够浓了。” 即便是‘新党’内,对于西夏开战也持有不同看法,毕竟神宗朝五路伐夏的惨败,就是‘新党’当政时期,并没有过去多久,记忆深刻。 范祖禹犹豫了下,便道:“相公,真的决意将七寺并入六部?如此一来,六部过于膨胀,权职过大,非但不能提升办事速度,反而可能尾大不掉,拖延政事。” 章惇即便面无表情也是满脸厉色,堪比严厉的教书匠,他没有看范祖禹,审视着眼前的‘方田均税法’,道:“朝廷在改制,需要梳理权职,六部七寺权职交错,着实复杂。鸿胪寺与礼部重叠最多,合并是在所必然,不要多想了。” 范祖禹表情纠结,欲言又止。 章惇转头看向蔡卞,道:“陛下在哪?” 蔡卞忙着写东西,随口的道:“应该在机要房,官家近来在那里的时间最多。” 章惇刚要说话,一个禁卫忽然跑进来,向着章惇道:“章相公,燕王出了慈宁殿,向这里来了。” 第171章 弹劾太皇太后 听到‘燕王’两个字,青瓦房里的章惇,蔡卞都面露异色。 燕王赵颢是神宗皇帝的次弟,地位非常。 当初神宗皇帝病重,关于皇位继承,朝臣起了巨大的争议,一些人要立神宗子嗣中年纪最长的第六子也就是赵煦,另一些企图立赵颢这个年富力强的神宗次弟。 曾经的蔡确就站在赵颢一边,甚至于伙同蔡京,要诛杀当时的宰执王珪,逼迫王珪支持赵颢,以企图让赵颢继位。 当时的太后,也就是现在的太皇太后高氏察觉了,十分紧张,一番费尽心力的筹谋下才令赵煦顺利继位,稳住了朝局。 而今的朝局处于在一个不稳定期,朝野关系动荡,宫里太皇太后与官家关系叵测,燕王这个时候跳出来…… 背后的水深,不可揣度! 蔡卞凝色的想了想,道:“应该是去机要房,官家在那。” 章惇想到了,声音大了一些道:“让蔡攸来见我。” 隔壁房有文吏应着,快速出去。 章惇双眸微睁,神情严肃,盯着范祖禹,淡淡道:“你上一道奏本,弹劾司马光以及……太皇太后。” 范祖禹脸色微变,双眼有骇色。 蔡卞也面露惊容,章惇这是要干什么! 章惇道:“措辞你自己拿捏。” 范祖禹犹豫,忍了一会儿还是道:“相公,此事非同小可,是否有官家……” “放肆!” 范祖禹没有说完,章惇就冷喝,道:“想清楚再说话!” 范祖禹猛的醒悟,连忙道:“下官这就去回去写。” 章惇冷眼目送他的背影,又道:“关于蔡确等人的举荐奏本,官家有说什么吗?” ‘新党’很庞大,神宗一朝近二十年,还在世的当年人非常的多,在外的还有蔡确,曾布等众多神宗朝的‘相公’。 蔡卞还在震惊于章惇公然对太皇太后的弹劾,拧着眉,道:“官家看了眼放到了一边,没有说话。我知道你弹劾太皇太后是为了断绝一些人的妄念,但这种做法很危险。” ‘新党’对司马光等人怨恨非常,内心来说,对真正的‘幕后凶手’高太后,也是一样。 一旦开了头,必然很多人跟风,会收不住! ‘旧党’不会容忍,会掀起更大的朝争! 章惇仿佛没有听到蔡卞的后半截话,沉思片刻,道:“蔡确,曾布等人不能回京,你给他们选个合适的位置。吏部那边的‘考铨法’有了模样,我去看看。” 蔡卞看着章惇起身,深深拧起眉,他已经感觉到,随着官家慢慢放权,章惇深埋心底的想法正在逐一浮现。 垂拱殿西面的机要房。 赵煦正在这个刚刚整理,还在做着简单分割,装修的机瓦房里走着,看着。 这里已经来了二十多人,一个个十分忙碌,来来去去,声音不断。 随着赵煦进来,他们连忙放下,集中过来行礼道:“参见官家。” 赵煦压了压手,笑着道:“你们忙你们的,朕就是随便看看。” 赵煦也不管他们怎么反应,继续向前踱步。 陈皮跟在后面,看了眼面面相觑的一群经过严格删选而来枢密院,兵部的干吏,走近赵煦,低声道:“官家,南天友已经去了兴庆府,枢密院从开封到环庆路的信鸽在快速搭建,一个月后,一有消息,一定会最快速度传回,好让官家知晓。南天友暂时没有消息,相信他会在夏人那边尽快组建情报站,为环庆路获取可靠情报……” 赵煦静静听着,微微点头,道:“章相公的能力朕是信得过的,两条线并做,都不能懈怠。” 陈皮连忙应着。 赵煦两人说着,就来到了几个隔开的房间,不大不小,摆满了桌椅,地图,其中一个房间后墙,居然还挂了赵煦的画像。 赵煦端详一阵,忽然笑着道:“画的不错,谁画的?” 赵煦声音有些大,后面顿时有几个人快步过来。 其中一个是兵部郎中,抬起手道:“回官家,这是遂宁郡王所话。” “赵佶?” 赵煦怔了下,仔细打量之下,确实像是赵佶的手笔,不由笑了声,道:“还行,那就挂着吧。都过来,朕给你们说说留这三个房间的目的。” 枢密院,兵部的一干官吏过来,站在赵煦身后,躬身肃色,全是‘聆听圣训’模样。 赵煦指着左手边的第一,匾额写着‘参谋’二字的房间,道:“这个参谋房,主要是为前线作战提供参考与谋划,根据敌我双方兵力,配置,地形,作战需求等制定最为合适的战略战术。这是一个十分严谨,繁杂又极其重要的工作,不能小视。” 不等众人回应,赵煦指着中间的房间,匾额上写的是‘军情’二字,道:“打仗,打的是军力,打的是后勤,也打的是情报。若是情报及时,准确,完全可以料敌先机,立于不败之地。所以,情报的刺探,收集,传送,分析,总结十分的重要与必要。” 机要房里的枢密院,兵部等一干人听着赵煦的话都是面露思忖,不少人暗暗点头。 赵煦看向最后一个,顿了片刻,笑着道:“分析室,这个房间说起来有些不简单。要做的,是对重要敌人的品格,过往行为,性格,好恶,关系网等作出一个分析与判断,以推断他可能有的举动,反应。包括战场上也包括战场外,这是一门很深的学问。现在说你们可能不大懂,过一阵子,朕亲自教你们。” 枢密院,兵部一群人看着赵煦的背影怔了又怔,他们能听懂赵煦的话,但,这真的有用吗? 人哪有那么好猜的,何况面临事情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与事的影响! 哪怕是赵煦身旁的陈皮也茫然,这样能推断一个人吗? 赵煦看着三个房间,半眯着眼,心里颇为期待,没有与他们解释更多,道:“先准备着,慢慢来。将近来的事情整理一下,说与朕听。” 一众人连忙惊醒,道:“是,请官家移步。” 赵煦又看了眼三个房间,转身走向会议室。 这时,赵颢拄着拐,一个人,慢慢走到了机要房门外,看着两门框上的‘机要、慎入’四个大字,犹豫了下,抬着手向守卫的禁卫,道:“请通传一声,赵颢求见。” “皇叔,进来吧,无需通传了。”赵颢话音一落,就传出了赵煦朗切的声音。 赵颢一脸受宠若惊,慌忙道:“谢官家。” 说着,他拄着拐,一瘸一拐,小心翼翼的上前,进入了机要房。 第172章 战火如荼 赵颢进入‘机要房’,打量了一眼,看到坐在正中的赵煦,快速上前,或许是身体不好,拐杖一晃,差点迎头摔倒。 赵煦见着,顿了下才上前,一把扶住他,关心的道:“皇叔,你这病还没好,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何必急着过来?来人,给皇叔搬个凳子。皇叔,慢一些。” 赵颢有些气喘吁吁,抬起苍白的脸,道:“谢陛下。臣这一病,肯定耽误了官家的大事,臣心里不安,总想给官家请罪,能走了,就立马来了……” 赵煦扶着他,在凳子上坐下,站在他身前,看着赵颢虚弱的起色,一脸感慨的道:“皇叔到底是自家人,能为朕着想。不像外面那些高官显贵,口口声声嚷着忠君体国,却一个劲的给朕使绊子,巴不得朕摔个狗吃屎他们才高兴……” 赵颢听着,要站起来,又被赵煦一手按了回去,只得陪着笑,道:“官家,诸位朝臣还是体谅官家的,章相公,蔡相公等的能力有目共睹,朝野相望,一定能为官家排忧解难……” 赵煦退后几步,在他的椅子上坐下,点点头,看着赵颢,笑着道:“皇叔说的也是,但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那‘登州阿云案’从父皇登基初,一直闹到现在,没完没了,着实令朕气愤。朕就想着,这大理寺一定要放到自家人手里才行,一来是放心,二来也是为了遏制党争。这思来想去,就想到了皇叔,皇叔果然没有令朕失望,一心的体谅朕……” 赵颢苍白的脸上顿时一副惊慌失措模样,颤巍巍站起来,急声道:“臣不敢。臣碌碌无为,不堪大任……” 赵煦摆了摆手,道:“皇叔莫要谦逊,快坐下,陈皮,给皇叔看茶。” 赵颢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慢慢坐了回去。 等到陈皮端来茶,他又连忙放下拐杖,双手接道:“谢大官。” 陈皮一怔,在宫里叫他大官的,这燕王还是第一个。 他稍稍躬身,悄悄退了回去。 赵煦看着,眯了眯眼,继而就笑着道:“皇叔,大理寺对朕来说,十分重要。大理寺新衙门还在建造,皇叔身体好些了,过几天就代朕去走走看看,等皇叔身体大好了,朕就下诏,由皇叔主持,重审‘登州阿云案’,将这个案子彻底了结。对了皇叔,你觉得,司马光等人翻了父皇定的案子,是否该有所问责?” 赵颢抱着茶杯,似乎赵煦说的太多,他一时间消化不了,神色纠结,迟疑了好一阵子,他看向赵煦,张了张嘴又没说出什么。 赵煦拿起茶杯,笑着道:“皇叔,你我是自家人,没有什么是不可说的。” 赵颢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道:“官家那,那件事,其实是母后做的主。” 这句话一出,这间房里顿时一静,甚至是隔壁都静了下来。 陈皮神色有些古怪,赵颢这句话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哪里又有些不对劲。 赵煦刚要喝茶的手顿了下,而后继续慢悠悠的喝茶。 赵颢看了眼前后的两个房子,有些低声的道:“官家,我建议,这个案子还是不了了之,让那个阿云家人撤案,给点钱,打发走。” 赵煦放下茶杯,不动声色的看着赵颢,微微一笑,道:“皇叔,这些事情,都是司马光等人擅自做主,与祖母无关。” 赵颢一怔,旋即连忙道:“官家说的是。” 赵煦看着赵颢一副挣扎的神色,又笑着道:“皇叔尽管去做,凡是有朕。” 赵颢神情变幻,忽然道:“官家,此事,我还得请示母后。我这一病,母后忧虑非常,日夜难眠,要是我带病出宫,她老人家怕是万难安心。” 赵煦眉头挑了挑,深深的看了眼这个赵颢,放下茶杯,没有说话。 陈皮听得清楚,躬身立着。 赵颢见着,一脸慌乱的站起来道:“臣,这就去回去请示母后。” 赵煦没有拦着他,看着他出了机要房,脸上有些怪异的道:“陈皮,你发现没有,我这皇叔的话,似乎总有哪里不对劲?” 陈皮也有同感,想了想,道:“可能是,不想去大理寺吧。” 赵煦思索着,余光瞥向左手边的房间,道:“记好了吗?” 一个文吏连忙拿着一道公本,道:“官家,记好了。” 赵煦拿过来翻了翻,见差不大离,而后递过去道:“这是分析室的第一课,分析朕与皇叔这段谈话,分析一下皇叔这些话里藏的内容。” “遵旨。”文吏应着,拿着公本,快速转向分析室。 赵煦坐在椅子上,望着外面,想着刚才赵颢的话,嘴角忽然带着笑意,又喝了口茶这才返回垂拱殿,继续处理政事。 赵颢回到慈宁殿,迎面见到孟美人从里面出来。 赵颢眼神微闪,颤巍巍的行礼道:“见过娘娘。” 孟美人见着赵颢,也是屈身行礼,道:“见过皇叔。” 赵颢目光闪了下,没有多说,快步向里面走去。 孟美人不曾停留,点头之礼后,就回转仁明殿。 孟美人刚坐下,就有宫女端着盘子进来,轻声道:“娘娘,该安排今晚的侍寝了。” 对于后宫的侍寝,赵煦一直很随意,除非特别需要,几乎没有主动招过谁。 孟美人看着盘子里一个个名字,抿了抿嘴,道:“刘美人。” 宫女看着孟美人,轻声道:“娘娘,官家一旬才招两三次侍寝,娘娘您……” 她的话,不言而喻。赵煦还没有子嗣,后宫里的女人,母凭子贵,子嗣万分重要! 孟美人神情不动,道:“去吧。” 宫女没有再多说,应声端着盘子转身出去。 此时的庆州,充满的了战前的紧张。 章楶以环庆路经略,统管北方五路,领各路经略,总管,节度使等等。枢密院对五路的各种官职进行调配,‘旧党’之人几乎全数被替换。 孙路继王安礼担任河东路经略,王安礼是王安石右弟。王文郁则担任熙河路经略。 折可适,姚雄,钟傅,种朴,种师道、种师中等皆在殿中。 殿中,一群人正在出谋划策,章楶在对各路进行布置,调兵遣将。 殿中人几乎都带着渴望一战的激动与振奋,就差摩拳擦掌了。 暂留环庆路的王安礼见着,心里不安,开口道:“夏人之所以突然集结如此多的兵力,是因为我朝内部不稳。我们现在应该防守为上,等待开封稳定,而后才能图谋北伐……” 这句话,大坏气氛。 众人一怔,全都看向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反对北伐。 王安礼的官职并不高,但他身份特殊——王安石幼弟。 王安石是变法派的精神领袖,对王安礼自然也是‘礼让三分’。 一群人的目光慢慢又转向章楶,章楶手持圣旨、金牌,统领北方五路,有先斩后奏之权,只有他能压得住王安礼。 章楶须发皆白,低着头审视着地图,头也不抬,语气果断如铁道:“正因为如此,我朝更不能怯弱,这一战,必须要胜,而且是大胜!王经略,此时,应当众志成城,不可乱言动摇军心!” 王安礼神色动了动,瞥了眼众人都有些不善的目光,心里叹了口气,抬手道:“是。” 章楶看着地图,道:“夏人分了五路,我们也需要有所侧重……” 一众人听着,神色肃然,作认真听令状。 王安礼看着,心头更加沉重。 现在的情形,像极了元丰四年。当时夏人也是帝后争权,内讧不断。朝廷认为是好机会,发动六十万大军,五路伐夏,最终,是一场大溃败! 现在,情形调转,大宋帝后争斗不休,内讧此起彼伏,夏人携大军而来。 他们大宋这边不但不防守,居然要主动出击! 夏人若是那么好打,元丰年间怎么会五路大军功败垂成? 没人理会王安礼所想,五路边军的统帅几乎都很想打,没人希望继续‘旧党’时候的斥地求和,憋屈坚守。 北方五路,聚集了二十多万大军,锦旗招展,士气如虹! 此时的西夏大军,已经离边境不算远了。 …… 此刻的开封城,随着北方五路的不断备战,战争气氛越来越浓,但关于是战是和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时不时有人上书,分析利弊,要求朝廷罢战,与西夏和谈。 户部,枢密院,兵部到政事堂,青瓦房,机要房,日渐忙碌,已经没空理会朝野的嘈杂声音。 垂拱殿里,关于北方五路的消息是越来越多。 西夏明摆着是要趁宋朝这边内乱,大大的占一次便宜! 赵煦的工作量,比以往增加迅速,直到深夜都没有结束。 垂拱殿里掌着灯,赵煦埋头审视,批阅奏本。 陈皮悄悄走过来,低声道:“官家,刘美人来了。” 赵煦正看的入神,随口道:“嗯。” 陈皮悄悄退下,不多久,一身轻衫薄绸的妙龄少妇,端着一碗,轻手轻脚的走进来。 赵煦听到声音,抬头看去。 只见刘美人肤如凝脂,貌美如花,刚刚沐浴过的脸上水嫩的带着丝丝红晕,抿着嘴,瓜子脸浅笑着,柔美艳逸。 第173章 大敌当前 赵煦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笑着道:“你怎么来了?” 刘美人嫣然一笑,端着碗上来,眼波流转的道:“臣妾听说官家夙兴夜寐,担心官家过于劳累,特意给官家做了鱼汤,官家快尝尝。” 相对于孟美人‘本分守礼’,刘美人身上多了一份亲近,与赵煦说话没有过多的深思熟虑的谨慎,话语里也带着撒娇的味道。 赵煦正觉得饿了,接过来道:“我尝尝。” 刘美人更高兴了,绕到赵煦身旁,伸出一双白皙小手给赵煦按捏着肩膀,犹自的道:“臣妾知道官家喜欢喝鱼汤,特意跟御厨学的,官家快尝尝,要是不好喝,臣妾回去再改。” 赵煦尝了一口,点头夸赞道:“不错,咸味正好,这一喝还勾起食欲了。” 刘美人当即高兴的要跳起来,伸过头道:“官家,臣妾在御厨那还做了一些吃的,我这就让他们送过来。” 说着,就要亲自跑出去。 赵煦笑了,连忙拉住她,道:“不用送来这里了,送去福宁殿,朕喝几口就回去。” 刘美人脸上红润一闪,轻轻应了声,急急的吩咐人去通知御厨。 赵煦喝了几口,便牵着刘美人回了福宁殿。 …… 第二天,一夜劳累的刘美人还在熟睡,赵煦与一群禁卫在球场上蹴鞠。 只不过没有以往那么激烈,相对温和,以免吵醒刘美人。 一群人花式表演,球在飞来飞去。 半个时辰后,刘美人醒了,赵煦与她一起用膳,她回去后,赵煦便在书房里稍作休息。 陈皮拿着三道奏本,小心谨慎的进来,递给赵煦道:“官家,中书房送来的。” 中书房是政事堂下的一个机构,主官是中书舍人,负责朝廷内外奏本的进出。 赵煦看了他一眼,拿过来看去,神情微异。 继而打开后面两道,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弹劾高太后的,指责她‘擅权禀国,祸乱朝纲’。 陈皮站在桌前,低着头。作为宫里的大太监,实际上的黄门令,他看得出来,这道奏本真正的来自谁。 赵煦知道沈琦紧张送来这三道的用意了,盯着三道奏本,沉吟一阵,道:“传范祖禹来见朕。” 范祖禹是鸿胪寺卿,这三道奏本,明显是以他为主,其他两道是随声附和。 “是。”陈皮不动声色的应着。 陈皮刚走,一个黄门急匆匆进来,道:“启禀官家,十一殿下要偷出宫,被禁卫拦住了。” 赵煦眉头一挑,看了眼眼前三道奏本,微微点头,双眼冒凶光的道:“带他到我这来。” “是。”黄门应声,快步退出去。 没多久,赵佶张牙舞爪,大喊大叫的被抓进来。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昂~我咬你们啦……” 赵佶被禁卫拦腰抱着,说着就真的抓着禁卫的手臂,张嘴咬了过去。 禁卫面不改色,将赵佶带进来,道:“官家,十一殿下带到。” 赵煦见赵佶完全没个正行,怀里还抱着画轴,眯着眼,对着禁卫摆了摆手。 禁卫放下赵佶,转身往回走。 赵佶双脚一落地,掉头就跑。 “你迈出门槛试试。”赵煦看着他,淡淡说道。 赵佶如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眨了眨眼,片刻后他忽的笑嘻嘻一跳,转过身,大步走向赵煦,一脸的天真烂漫道:“官家,我今天是要来给你看看我的画功有没有进步的……” 说着,赵佶就一本正经的打开画轴,要拿出他的画,仿佛真的是来给赵煦看他画功的。 赵煦面无表情,缓缓站起来。 赵佶犹自拿出画,面上不动,声音却急了,道:“官家,你看着我线条,用墨,笔法,是跟苏先生学的……啊……” 赵煦拽着衣领,将赵佶堵在墙角。 门外陈皮以及众多禁卫纷纷抬头望天,对于惨叫声充耳不闻。 习惯了! 等范祖禹来到赵煦书房的时候,就看到赵煦坐在桌子内批阅奏本,赵佶在一旁举着板凳,鼓着脸,翻着大眼睛瞪着他。 范祖禹带着忐忑而来,没敢多想,恭谨的向赵煦行礼,朗声道:“臣范祖禹,见过官家。” 赵煦唔的一声,抬头看了眼,笑着道:“免礼,找范卿家来,是想问问夏人使臣的事。” 范祖禹心里一突,他还以为是他上书弹劾高太后的事,小心的观察着赵煦的神色,范祖禹谨慎的道:“回官家,由皇城司弹压,那嵬名阿山很是很老实,没有再冒犯,只是一个劲嚷着要见官家。” 赵煦合起手里的奏本,点点头,道:“范卿家辛苦,你找个时间,摸摸他们的底,朕就不见他们了。既然已经开打,就没必要那么多的虚假客套的了,等大战结果吧。” 范祖禹不敢大意,抬起手道:“臣明白。” “关于鸿胪寺合并入礼部的事,” 赵煦拿过茶杯,若有所思道:“章相公应该与你们谈了,大部制,是朝廷的共识,集中力量做大事,提升效率,扫除拖诿陋习,是必然之举。与鸿胪寺上下好好说说,莫要有过多想法,朕与政事堂,对鸿胪寺的差事还是很满意的。” 见赵煦丝毫不提他弹劾高太后的事,范祖禹越发紧张,绷紧脸色,道:“臣领旨意。” “嗯,去吧。”赵煦喝茶之前说道。 范祖禹见就说到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脖子发冷,猛的一缩脖子。 “臣告退。”范祖禹万分小心的抬起手,动作很慢,想等着赵煦的训斥。 但他退后到门口,抬眼悄悄看去,见官家始终没有说话的意思,已经拿起手边的另一道奏本准备批阅。 官家边上的赵佶,正对着他咧嘴歪眼的做着鬼脸。 范祖禹心头惴惴,站在门口又一恭谨的行礼,急匆匆离开福宁殿。 赵佶见范祖禹就这么走了,似有些无趣,翻着大眼睛,百无聊赖的在赵煦书房里看来看去。 赵煦尽收眼底却懒得理他,继续批阅奏本。 范祖禹出了福宁殿,没有再去青瓦房,径直出宫。 刚刚出了宣德门,等候着的一个鸿胪寺少卿连忙迎上前,道:“郎官,官家有何示下?章相公那边怎么说?” 范祖禹沉着脸,摆了摆手,大步转向鸿胪寺方向。 少卿神色一凛,不再多问,紧跟在范祖禹身后。 直到出了皇宫地界,范祖禹才一脸肃然,道:“官家对我弹劾太皇太后只言片语未提,就随口说了夏人以及鸿胪寺合并入礼部的事。” 少卿面露疑惑,道:“这样的小事,何须将郎官特意叫到宫里?” 范祖禹神情凝色,道:“官家这是在点我。” 一个臣子弹劾皇宫内廷本就忌讳,何况还是曾经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当今官家,赵煦的祖母! 一个不好,真要是再来个杖毙,都没处说理! 少卿看着范祖禹的侧脸,低声道:“郎官,现在该怎么办?” 鸿胪寺卿公然弹劾太皇太后,不论是‘新党’还是‘旧党’,肯定会掀起一场大波澜。 范祖禹也想问,但能问谁? 他连青瓦房都没去,就是故意躲着章惇! “先回去再说。”范祖禹道。 少卿跟在范祖禹身后,两人急匆匆的返回鸿胪寺。 鸿胪寺内的嵬名阿山被关在偏院里,一群夏人愤愤不平,将鸿胪寺安排的饭菜全数给打翻在地。 一个高大夏人,怒瞪着送饭菜的衙役,道:“这就是你们宋人招待我们的饭菜?狗都不吃!我们是大夏的使臣,让你们的皇帝来见我们!” 他对面的衙役特别有底气,瞥了眼四周墙壁,那后面都有皇城司禁卫,不冷不热的道:“想吃就这些,打翻了今天就没有了。至于官家,是你们想见就见的?等着!” 衙役说完,转身就要走。 一群夏人大怒,纷纷撸袖子就要围攻这个衙役。 衙役脸色蓦冷,当即抽出腰间佩刀,冷声道:“敢乱来,格杀勿论!” 嵬名阿山阴沉着脸,按住了其中一个人,寒着脸,道:“告诉你们皇帝,怠慢我大夏使臣,是要付出代价的!” 衙役盯着嵬名阿山,道:“少来这一套!老实呆着,要是乱来,你们别想活着回去!” 夏人大怒,哇哇大叫,却都被嵬名阿山压着。 嵬名阿山深吸了口气,道:“我不为难你,你尽管去传话。” 衙役冷哼一声,插回刀,大步离去。 衙役走后,夏人其中一个壮硕大汉满是愤怒的盯着嵬名阿山。 嵬名阿山强压胸内翻腾的怒火,阴沉着脸道:“我们不能空来一趟,等太后大胜宋人之后,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夏人这样一听,这才愤怒稍减,眼神里的杀意涌动。 又过了几天,赵煦正在垂拱殿审阅政事堂上呈的‘方田均税法’,这个新法,主要是用来丈量全国土地,清算人口,用以整顿赋税,增加朝廷收入的。 这是王安石时代的新法,确实有很大作用,但并没有完全尽全功,除了‘旧党’的全面抵触,还有就是宋朝的官制,地方上人浮于事,想要贯彻新法,简直难如登天。 赵煦认真的看着,章惇等人新起草的‘方田均税法’显然有了一些改动。 陈皮进来,道:“官家,鸿胪寺里的夏人,一个劲的要求见官家。” 赵煦嗯了一声,旋即思索片刻,忽然道:“燕王那边怎么说?” 陈皮缓缓低头,道:“燕王,又病了。” 看着‘方田均税法’方略的赵煦眨了眨眼,自语般的道:“又病了?哼,让政事堂发布公告,就说燕王病重,太皇太后渴求天下名医。” 陈皮怔了下,继而脑后阵阵发冷。 赵煦的命令很快传到政事堂,政事堂那边还没有传话给开封府贴公告,慈宁殿就已经知道了。 赵颢苍白的脸上,露出恍惚之色,道:“你说,官家说我病重,招募天下名医为我治病?” 长史看着赵颢,不知道是不是心里问题,他觉得赵颢的脸,真的苍白了几分,犹豫了下道:“是。” 赵颢有没有‘病重’,其实赵颢与赵煦都心知肚明,无非是装病躲大理寺卿的位置,但赵煦突然来这么一手,就足够令赵颢心惊胆战了。 ‘病重’的消息传播开来,那病重不治就很自然了。哪一天赵颢突然死了,天下人也怪不到赵煦身上! 赵颢慢慢皱起眉头,轻轻吐了口气,道:“当初还是做的露骨了一点,让我这大侄子记恨上了。” 长史没有说话,涉及到‘皇位’争夺,再宽仁的皇帝也不会手软! 想到这里,长史心里暗叹,上次向太后的谋划其实算是周全的,唯一的漏洞,就是那位官家突然表现出的果决,只身出现在宣德门下与他们对峙,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赵颢默默思索好一阵子,道:“躲不过去了,还得找母后。” 长史连忙上前,扶起赵颢。 两人找到高太后的时候,就看到高太后正在逗一只猴子,极其高兴。 “哎呦,这猴子,还真是好玩……”高太后手里拿着一个点心,随手扔出去,不远处艺人牵着的猴子,立马跳起来接住,吭哧吭哧的吃起来。 高太后看的更加高兴,连呼‘好玩’。 周和瞥着赵颢进来,又看了眼高太后,见高太后正高兴,他便没有提醒。 赵颢站在不远处躬着身,苍白的脸上没有以往的畏缩,皱着眉,沉色稳重。 好一阵子,高太后挥了挥手,笑道:“不行了不行了,再玩下去,老身非被乐死不可,今天就到这吧,周和,看赏。” 周和连忙应着,将艺人带下去。 大殿里,只剩下高太后,赵颢母子。 赵颢上前,噗通一声跪地,道:“请母后救命。” 高太后脸上的笑容满面敛去,面无表情的道:“现在知道怕了?不自作聪明了?” 赵颢跪在地上,沉默很久,道:“孩儿已经没有那奢望,只求苟活。” 高太后看着他,也不知信与不信,淡淡道:“既然官家说你病了,那就是病了,在我宫里好好养着,日后会好的。” 赵颢听明白了,又一磕头,道:“谢母后庇佑。” 高太后看了眼外面,眸中是一片冷色,慢悠悠的道:“官家要打仗了,你不要添乱,回去写一道请罪奏疏。” “是。”赵颢头磕在地上,恭敬的道。 就在这时,一道信鸽突然飞入皇宫,带来了环庆路的一道消息:西夏大军提前到了,大战即将开始! 第174章 连下诏书 ‘夏人突忽而来,已至韦州,战事提前’。 信鸽很快被送到了赵煦手上,看着短短十几个字,赵煦深深吸了口气。 苏颂,章惇,蔡卞三人肃色的站在赵煦桌前,神情各异。 赵煦审视着了一阵这十几个字,抬头看向三位相公,道:“三位卿家,说说吧。” 苏颂惯常沉默,蔡卞第一个开口,抬起手道:“官家,环庆路等目前策略是以守为主,这么多年了,守住是完全没有问题,请官家宽心。” 蔡卞的意思,是宋朝这边主打的是‘防守反击’。从宋朝建国开始,与辽,而后是夏,打了近百年,大大小小数百次,尽管开封城不安,却从来不会有人真的想过,辽夏会打到开封城来。 这是百年来的自信! 赵煦不置可否,看向章惇。 章惇剑眉倒竖,眸光灼灼,抱着手,声音平淡的道:“陛下,既然要打,那就好好打。我朝众志成城,加上吸取了元丰年间的败事教训,以章楶与北方五路将领的能力,臣以人头担保,这一战,绝不会败!” 苏颂面无表情,皱眉的看向章惇。 章惇在当着他们与官家的面前立‘军令状’,若是真的败了,事后哪怕有所缓和,这个朝廷他也是待不下去了。 蔡卞跟着面露凝色,接着就道:“官家,我朝这次同心协力,动员二十万大军,北方精锐尽在,当是无忧,请官家安心。” 赵煦神色暗动,蔡卞,这是在安抚他?怕他动摇吗? 苏颂看了赵煦一眼,沉吟片刻,开口道:“官家,夏人这次是倾巢而出,我们除了战场上的应对,还可以通过辽国那边施压。” 赵煦一怔,看向他,道:“这个怎么说?” 苏颂道:“夏国近来内讧频频,对辽国诸多挑衅,若是我朝通过辽国施压,或许可以分散辽国的注意力,为前线减轻压力。” 章惇余光瞥了他一眼,道:“休想。辽人想要的好处,半点没有!” 赵煦听明白了,找辽人施压,还得付出不小的代价。不管是钱财还是各种互市的政策,亦或者那一份‘臣子’的书信,赵煦都不会给! 赵煦抬手,示意苏颂不要再说,坐直的注视身前三人,沉声道:“事关与夏一战,所有决策,从机要房出,即刻起,朕坐镇机要房,所有事情,一律为机要房让路!这一战,朕要胜,要大胜,谁敢添乱,以叛国论处!” 苏颂,章惇三人神色各异,肃色抬手,道:“臣遵旨!” 赵煦望着外面,道:“陈皮,拟旨,晓谕百官,大敌当前之际,务必同心协力,不得内讧!” “遵旨。”陈皮应声。 …… 半个时辰后,政事堂。 不大的政事堂会议室内,苏颂位于主位,章惇,蔡卞列于左右。 六部七寺御史台等的尚书,侍郎,寺卿二十多人,恭谨的站在不远处。 苏颂面无表情,道:“夏人来犯,陛下与朝廷意志坚定如山,绝不退让!朝廷必须戮力同心,众志成城,不得生乱!” 众人齐齐抬手,道:“下官领命!” 苏颂环顾众人一阵,瞥了眼章惇。 章惇端坐,目光看着这些人,道:“第一,政事堂下令,朝野不得再争论,这一战已然开启,任何人胆敢拖后腿,视为投敌叛国论处!刑部,御史台,可先拿后禀!” 黄履,蔡京出列,抬手道:“遵命!” “第二,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列机要房,参预军机,统筹钱粮,兵甲等后勤调度,各部须定力支持,不得以任何借口敷衍塞责!”章惇道。 “领命!”一众人齐齐抬手。 章惇顿了片刻,道:“第三,开封城里外的兵力布置,包括皇宫将会重新调配,你们无需大惊小怪。” 众人神色暗凛,没有说话。 这里面的事情,太过复杂,他们不敢多想。 “第四,”章惇面容严厉,道:“各部要加快处理好各部事务,不得拖延,尤其是钱粮,兵甲,地方上若是敷衍,要第一时间追责,立几个靶子,警示天下!” “是。”众多朝官心头凛然的再次抬手。 他们都能清晰的感觉到,这一次,朝廷是前所未有的动真格,在失去诸多掣肘以及官家坚定支持的情况下,章惇与政事堂能做的事情,远远超过以往! 苏颂,蔡卞没有说话,坐看章惇的布置。 章惇一连说了十几条,而后就等着这些人说困难。 这场大会,从中午一直到晚上,地点从政事堂转移到青瓦房又到垂拱殿再到赵煦的书房,人数不断变化,几乎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政事堂就连续发布诏书政令。 第一道,就是盖有赵煦大印的,对西夏宣战诏书。这种公然宣战诏书,以往从未有过,着实震惊朝野。 第二道,就是‘动员令’,对北方五路进行人力物力的全面动员,已然成了一场举国之战! 第三道,是对北方五路的官员进行任免,加章楶为‘兵部侍郎衔’、‘枢密院签事’,统领北方所有军民两政。 第四道,朝廷将对‘改制’进一步强化,梳理权职,明确责任,加强与地方的联系,各路转运司的权职得到加强,俨然凌驾于各路州府之上。 第五道,是对开封府所属的各府州县的知府,知县知州进行调配,对很多错综复杂的官职直接空置,任命了‘知府’、‘知县’,明确了权职,责任,任期等等。 第六道,以‘云捷军哗变’为由,免除了‘三衙’除殿前司外的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的指挥使,副指挥使以及都虞侯等,权职暂由兵部代领。 …… 这一道道诏书,政令的发布,在朝野内外迅速引起波澜。 这些诏书里面,不止大肆动员作战,违背宋朝以往的‘和为贵’国策,还在试图突破了‘祖制’,为变法做准备。 哪一条都是‘旧党’以及保守势力所不能接受的,太多人心慌慌,朝日担忧,食寝不安。 赵煦坐镇垂拱殿,不时来往于青瓦房,机要房,对各种事务进行了解,调整,处置。 元祐七年,九月二十一日,大战开启。 西夏在熙河路,泾原路,环庆路三路边境,分做五路大军,几乎是一种全面的进攻。 第175章 杀鸡儆猴 皇宫里,如临大敌。 赵煦坐镇机要房,看着从各处来的情报,也盯着开封城的各种事态。 慈宁殿外不远处。 一个中年黄门,拿着鞭子,狠狠抽打着地上跪着的两个黄门,三个宫女。 啪啪啪 十几鞭子下去,五个人是皮开肉绽,血迹若隐若现,却没人敢吭声。 中年黄门盯着五人,冷声道:“给我记清楚了,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这皇宫里,黄门令是陈公公,最大的是官家,再敢三心二意,我打死你们!” 说着,中年黄门挥动鞭子,再次狠狠抽去。 五个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啜泣不止。 不远处围观黄门,宫女,缩着头,抿着嘴,脸上都是惊惧之色。 宫外乱象是此起彼伏,风潮变幻,宫里也不太平,怪事跌出! 中年黄门打了一阵,冷声道:“收拾东西,即刻出宫,还有什么同党,自己带着赶紧走。念着几年的情分我不追究了,要是再有糊涂的,直接通通杖毙了!” “谢给事!谢给事!” 五个人连连磕头,惊慌又惊喜的爬起来,急匆匆跑走。 中年人看五人的背影,冷哼一声,目光冷漠的环顾四周,道:“你们也给我听好了,老老实实做事,不要想有的没的,若是心怀不轨,做了糊涂事,不止你们的小命会丢,还会连累家人!” 黄门,宫女神情变色,纷纷躬身。 中年黄门又看了眼,转身离开,来到了垂拱殿正殿的侧门外。 陈皮正站赵煦边上,他瞥了眼,对着赵煦微微躬身,悄步退到侧门外。 中年黄门躬身上前,低声道:“已经做好了。” 陈皮抱着手,眼神冷意森森,道:“便宜他们了。你继续盯着,再有跟慈宁殿不清不楚的,找个理由,杖毙几个。” 中年黄门躬着身,低声道:“小的知道。另外就是,宫外进进出出不少人,那燕王府的长史最频繁,每天出入好多次。” 陈皮回头看向垂拱殿里面,想了想,道:“燕王身份特殊,不能乱动,盯仔细了。另外,御厨,裁造院等也要盯好了。” 中年黄门深刻的感觉到了宫里的肃杀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张,道:“是,公公放心!” 陈皮嗯了一声,不敢离开太久,交代几句便又回到垂拱殿,安静的站到赵煦身侧不远。 赵煦正看着奏本,仿佛无所觉。 慈宁殿。 一片肃静,本来走动的黄门,宫娥不知道去了哪里,半个人影看不见。 赵颢坐在床上,正看着书,忽然侧耳动了动,皱起眉。 外面是一队队陌生,杂乱又整齐的脚步声。 长史从外面匆匆进来,道:“大王,刚刚打了几个黄门宫女,现在,禁卫冲进来了,说是近来宫里不太平,保护太皇太后与大王的。” 赵颢双眼睁大了一些,放下书,摇头道:“要说我这大侄子,行事大胆不说,处处还谨慎。他近身的禁卫是换了一批又一批,宫里的防卫也不时调配,真是谨慎的不能再谨慎了。” 长史深为赞同,道:“我还听说,城外有两千人入城了,来自那虎畏军。一千入宫,一千归皇城禁军。” 赵颢笑了声,感慨的道:“还真是里里外外,一点角落不落下。” 赵颢说着,看了眼隔壁,道:“母后怎么说?” 长史认真了一分,道:“太皇太后没什么话,但很生气。” 赵颢不意外,掀开锦被要起身,道:“母后肯定生气,官家走的越来越远,不生气才怪。” 长史连忙扶着。 两天后,机要房。 户部尚书梁焘,工部尚书杨畏站在赵煦的身前。 杨畏一脸的凛然色,抬着手,道:“启禀官家,今年的汛期基本已经过去,河北两路不会再有大涝,请官家安心。” 杨畏这个人虽然品行不太行,但能力确实有,这次治水,许将对杨畏的评价是‘衣不解带,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赵煦微笑点头,道:“朕看过你们的奏本了,十三弟对卿家很是夸赞。卿家辛苦了,等边疆战事停下,政事堂会叙功。” 杨畏面色从容,道:“臣不敢居功。” 赵煦笑着,继而又一肃,道:“工部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杨畏稍稍思索片刻,道:“官家,工部目前有两大计划,第一个是对全国官道,桥梁等铺设,整修等。第二是以‘两河’为主的河道疏浚,目前工部在紧张做着计划,前期准备。” 赵煦当即道:“侧重点,重点先是北方各路,要加强对各路,尤其是军队的支持。不止是对官道,还有城寨建设方面,工部也要给予支持,工部与兵部合议,拿出具体的条陈给朕看。” 杨畏一躬身,长声道:“臣领旨!” 赵煦嗯了一声,转向梁焘。 梁焘抬手,却有些迟疑,道:“官家,今年的夏税目前上来的不足一半。除了汛期的关系,还有地方的故意拖延,按照往年惯例,到年底能上来八成左右。” 宋朝国都开封城的位置,决定了漕运的重要性。宋朝赋税的绝大部分,高达八成的钱粮,是通过漕运。 长江、黄河汛期一来,漕运受阻,必然会有所延迟。 但到了临近十月,才上来一半,其中就大有问题了! 赵煦能猜到一些,无非是那些‘旧党’故意的。 他面色如常,淡淡道:“军饷有没有问题?” 梁焘连忙道:“官家放心,军饷充足,并无不妥。” 赵煦习惯性的右手捏了捏耳垂,道:“传话政事堂,以战事趋紧,地方赋税拖延为由,在职官员俸禄暂发一半,无职位的发三成。” 杨畏神色立变,飞速又恢复如常。 陈皮应着,快步出去。 赵煦的目光,转向梁焘,杨畏左手边的人。 这是枢密院承旨,他一脸坚毅表情,道:“官家,目前通往环庆路的情报站,信鸽等基本准备就绪,其他各路也在加紧准备中……” “嗯,其他问题呢?”赵煦顺手拿过茶杯的问道。 承旨神情越发坚毅,道:“回官家,北方各路,尤其是环庆路附近,出现了大量的逃兵,大部分都是官宦,富家子第,各路以及州府等查报上来,大约有两千多人了……” 第176章 环州被围 梁焘,杨畏听着这个承旨的话,神色暗凛。 大敌当前,出现这么多逃兵,可不是好现象! 赵煦虽然意外,但一想就能想通。这些享受惯荣华富贵,无忧无虑的日子的豪门士绅们,就算敌人打到家门口想的也是‘和为贵’,又怎么会愿意让他们的子侄去拼命打仗? 回想着历史上,金人二围开封,朝廷上下依旧是‘和谈’一片,甚至撺掇皇帝去金兵营帐‘求和’的荒唐戏码,赵煦心里涌起怒气,看着枢密院承旨,淡淡道:“传旨给环庆路,凡是临战畏缩,逃逸乱军心者,斩立决!其家族三代以内,禁止科举,有官职者,罢黜永不叙用!” 杨畏立马躬身,眼神慌乱。 梁焘心里也急速思索,他家里有没有在北方当兵,会不会有逃跑回来的。 这种情况下,官家可不会对他们容情! 陈皮应着,已经转身出去了。 赵煦看着那个承旨,道:“枢密院与兵部,联合商讨一个严格的军律出来,一定要严格。另外,军法处要加紧组建,由枢密院与各军双重节制,尽快做,呈递上来,朕要看。” “臣遵旨。”承旨抬手道。 赵煦想了想,道:“关于环庆路的战报,不管是什么时候的,朕都要第一时间看到,另外,北方各路都进入战备状态,不得懈怠分毫!” “臣遵旨!”承旨道。 在赵煦与他们说话的时候,宫里的‘鸽坊’信鸽扑腾的来来去去,带着各地的情报,不断汇集。 黄门取下信纸,挨个记录,而后快速送到机要房。 机要房的一个房间内,一群文吏正在奋笔疾书,对各种事情进行处理,而后送到各个房间,交给各个主事,然后汇总送给章惇或者赵煦。 又过几天,深夜里,赵煦被急切的敲门声拍醒,外面响起陈皮的声音:“官家,夏人围困了环州。” 赵煦正搂着孟美人熟睡,听着猛的睁眼,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走。 孟美人连忙道:“官家,请更衣。” 说着她顾不得没穿衣服,慌忙下床,给赵煦拿过衣服,为他穿起来。 赵煦困意尽去,急急的穿着衣服,向着门外道:“章相公在哪里?不管他在哪里,传他来机要房,快!” “是。”陈皮大声应着,快步安排人传话。 赵煦穿好衣服,一边弯腰穿鞋一边一只脚的要往外跳。 孟美人顺手披衣,看着赵煦急切的背影,抿着嘴,面露忧色。 赵煦赶到垂拱殿旁的机要房的时候,机要房内灯火通明,各个官员大气不敢喘,全是凝重色。 他们看的赵煦披头散发的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赵煦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道:“快说。” 兵部朗中拿过一张纸,递过来,道:“官家,环庆路的信鸽,刚刚到不久。” 赵煦几乎是抢过来,在灯下打开看去,只见上面是一行小字:七年十一月十八,夏围环州,进而攻木波镇,臣楶令坚守。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赵煦仔仔细细的看着,皱着眉头思索半晌,抬头看向郎中,道:“还有别的吗?” 郎中道:“没有了。” 赵煦眉头拧的更紧,面露沉色。 环庆路,是环州与庆州的统称,环庆路被围,那么庆州与也有危险,其他各路的沿线州府同样受压。 章楶这封信就是一个通报,没有其他战略战术的内容。 赵煦不清楚具体情况,心里不安,道:“机要房,制作一份军中通信的暗语,尽可能复杂又简练,让通信的内容增加,尽快传给章经略,日后就这样传信。还有,给章经略去信,不要追问什么,要他尽可能的多汇报一些。” “是。”兵部郎中抬手,神色谨慎的离去。 赵煦又拿着章楶这封信看,里面除了夏人围困环州,没有其他内容。 就在赵煦沉思的时候,章惇从宫外急匆匆而来,不顾头上一脸燥热冷汗,抬手沉声道:“陛下,以章楶之能,节制二十万大军,汇集我大宋精兵强将,绝不可能一触即溃,请陛下宽心!” 上次蔡卞就安抚赵煦,章惇又来。 赵煦暗暗吸了口气,心里明白,这些大臣估计是觉得他年纪小,没有经历这些,会像前朝那些皇帝,未战之前雄心勃勃,一遇到半点困难就退缩,转向求和。 一旦赵煦这个皇帝转向求和,朝廷里的风向会迅速转变,章惇等‘主战派’未必拦得住。 赵煦摆了摆手,道:“坐下说。” 章惇观察着赵煦的脸色,在一旁椅子坐下,回想着环庆路的地理,慢慢的道:“官家,北方五路城寨密集,又有重兵把守,环州未失,问题不大。” 赵煦默默点头,没有说话。 这一战,对赵煦,对大宋来说十分重要。对赵煦,关乎他能否拥有足够的威望,压住保守势力,推动改革。对大宋,若是继元丰年间的五路北伐大败后再败,对宋朝朝廷,军民的信心打击不可想象,或许永远都没有北伐之日了。 赵煦沉思着,忽然一怔,看向章惇道:“你刚才说有重兵把守?为什么夏人还能畅通无阻的到达环州,更是包围了环州?” 章楶的那封信赵煦看了好些遍,都能背诵了,这回还是下意识的又仔细看了眼。 没有问题。 章惇神情严肃,却没办法回答赵煦。 在宋夏边境,宋朝建立了大量的城寨用以防守,这些是从庆历年间就开始的,数十年间,不可能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还让夏人轻易突破,以至于包围了环州府! 赵煦看着章惇的神色,坐直身体,神情在幽暗的灯下微微变幻。 章惇见着心头一跳,越发沉声的道:“陛下,夏人裹挟三十万大军,太后,皇帝亲征,边军有所不支也是自然,还请官家给章楶等众将一些时间。” 赵煦看了他一眼,心里斟酌着,嘴上也缓慢的道:“朕不懂军事,不会打仗,所以不会外行干涉内行,朕不可以,朝廷也不可以。另外,朕要结果,不问过程。但章楶采用了什么战术,有什么战略,朕希望能知道。” 赵煦越是这样说,章惇越不敢大意,他害怕赵煦如真宗一样大胜之下畏缩,何况这才开战开始,沉吟着,道:“陛下,章楶是臣同族之弟,他的能力臣十分清楚,也信得过。臣以人头担保,章楶绝不会怯弱,环庆路这一战,绝不会败!” 赵煦见章惇一个劲的安抚他,肚子里一肚子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抛开这些,道:“这些,只有机要房可以知道,禁止外传。即刻起,机要房列入禁地,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 章惇起身,抬手道:“臣领旨。” 赵煦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道:“就我们君臣二人,没必要那么多虚礼。战事一开,必然诸多纷扰。你与蔡相公,苏相公等如果处理不来,可以举荐,政事堂满员是九人,你可再举荐两人。” 章惇坐下后,沉默了会儿,道:“陛下,辅臣事关重大,又值此关头,需要慎之又慎,容臣等妥善商议。” 赵煦点头,歪着身道:“这也是个好机会,趁机将改制后的权职梳理清楚,运作中有什么问题,加紧解决。用人方便,要吸取熙宁变法的教训,用能用贤,若是用错人被有心人抓到痛脚,朕也不能一昧袒护……” “臣明白。”章惇侧着身,伸着头,认真的聆听。 熙宁变法是‘新旧’两党斗争最为激烈的时候,文人之间的的争斗,往往通过‘道德’来彻底否定对方。是以,从王安石以下,几乎所有人都被攻讦的体无完肤,一个个似是而非的谣言铺天盖地。 王安石到底持身守正,没有被抓到把柄。但下面的众多人却不同,加上王安石性子执拗,对一些人极力袒护,这就是火上浇油,促使党争更为激烈。 这也是神宗皇帝对变法产生动摇,王安石两度罢相,‘熙宁变法’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君臣二人在灯光下细谈,在外人看来,这两人就是头凑到一起,犹如老友一样在窃窃私聊。 两人一直聊到天亮,这才分头行事。 赵煦回到垂拱殿,按着心里不安,继续处理政事。 章惇则若无其事,按照计划在政事堂召开列会,处理朝廷内外各种事务。 但细微的变化的还是瞒不过朝臣,一个个目光都不自禁的投向环庆路方向,想要探寻大战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一天之后,为了缓解开封城里的过于紧张,赵煦带着孟美人,亲自在开封城里四处走动。 先是去了相国寺祈福,又去了太学、国子监,最后还去了太庙。 开封府知事韩宗道一路陪同,在傍晚,临近回宫的时候,他跟在赵煦身旁,慢慢汇报着开封城近来的事情。 说了好一阵子,韩宗道忽然躬着身,道:“官家,开封城里纷扰诸多,巡检司又被刑部拿去,各州府官员新命,臣,着实有些力不从心了。” 孟美人跟在另一侧,偏头看了他一眼。 赵煦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合在一起,脚步停下,道:“韩卿家,这是想要急流勇退了?” 韩宗道神色微凝,道:“臣年老体衰,不堪重任。开封城事涉京畿,责任重大,臣不敢拖累国事,还请官家允准。” 赵煦左手慢慢的扳着着折扇,梳理顺畅,轻声道:“韩卿家,你选了个好时候啊。” 第177章 诛心 赵煦话音落下,跟随赵煦的一众人鸦雀无声。 他们这位官家,可不是以往的大宋皇帝! 陈皮低着头。 孟美人紧抿着嘴。 其他一众人纷纷躬身,大气不敢喘。 韩宗道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明摆着是给官家难堪。太多人心里担忧,恐惧,官家会不会在大街上,直接将号称储相的开封府知事给处置了! 韩宗道听着赵煦平淡若惊雷的声音,脖子也是一冷,但他已经仔细盘算过,确定赵煦不会在这种时候把他怎么样,犹豫了片刻,抬着手,尽可能的谦卑道:“官家,朝廷诸事已定,有无臣并没有区别,臣会交代好事务,不会给官家添乱。” 赵煦手里的折扇轻轻动着,发出轻轻的吱呀吱呀声,面上平静,心里在思索。 高太后留下的朝臣,基本上被他清理干净,唯独剩下两个人:一个是现在的宰执苏颂,一个是储相的开封府知事韩宗道。 韩宗道在这个时候选择辞官,应该是看清了大势下的明哲保身之举,并不意外。 但赵煦怎么可能放他走呢? 赵煦需要‘新党’的锐意革新,却也不等于一棍子将‘旧党’全部打死,这不止是政治要求,也不符合帝王术。 赵煦啪的一声又打开折扇,笑着道:“韩卿家,正值改革盛举,怎么能急流勇退?朕加你为参知政事,承启朝廷改革。朝廷决定以开封府为改革试点,韩卿家总领此事。” 孟美人暗暗松口气,立着不动。 陈皮听着,嘴角笑意一闪而过。 韩宗道是太皇太后留下的人,是‘旧党’大人物,要是这个‘旧党’大人物统领了‘新法革新’,那场面一定非常好看! 跟随韩宗道一起的人心头顿沉,看着赵煦的背影,隐约有畏惧之色。 杀人不过诛心,官家这一手,着实是快很准! 韩宗道脸色变了又变,哪里能想到,官家不但没有顺水推舟的送他走,反而给他加官进爵了! 只是,这个加官,不是他想要的! 韩宗道沉色抬手,道:“官家,臣真的不能担当此任,还请官家另选贤良。改革事关社稷,请陛下三思。” 韩宗道这是摆明了他反对重启‘熙宁变法’,坚辞不任了。 赵煦怎么会给他机会,望着前面,笑着道:“朕对韩卿家的能力是十分相信的,韩卿家不会令朕失望。对了,找个合适的时间,朕会遴选宗室权知开封府,韩卿家压力不要那么大。去吧。” 赵煦说完,就要向前走。 韩宗道神色在变。 宗室亲王坐镇开封府这是宋朝的传统,但这个传统却有着深刻的含义,那就是权知开封府意味着两个字——储君! 官家尚无子嗣,何人权知开封府?这是什么意思? 储君乃国之根本,在官家年轻,尚无子嗣的情况下岂能轻定? 韩宗道心思万转,刚要追上赵煦开口,忽然间,前面涌来了数十人,吵吵嚷嚷堵住了他们一行的去路。 禁卫如临大敌,纷纷出现,将赵煦等人围在中间。 “请官家罢战!” “请朝廷发全俸禄!” “天降大雨,‘新法’违逆天道,请官家永远废除‘新法’!” 数十人大喊大叫,挥舞着奏本一样的东西,将这条御街给堵住,拦住了赵煦回宫的路。 禁卫不断出现,严肃防卫,隐隐开始拔刀。 陈皮十分担心,连忙上前低声道:“官家,都是士子以及候补的官吏,还是躲一躲吧。” 这些人无官无职,极易被擅动,却又勾连朝野上下,一举一动无数人关注,轻动不得。 赵煦好整以暇,瞥了眼韩宗道,道:“韩卿家,这是你兼任参知政事的第一件事,平息争议,为朕,为朝廷分忧解难。” 韩宗道很想再推辞,但眼前发生的事,他作为开封府知事要继续推辞,着实说不过去。 但他要是先处理这件事,就等于默认了升官以及承领开封府作为变法试点的事! 从‘旧党’变成了‘新党’! 他会被天下士人戳脊梁骨,痛骂不已! 赵煦可不给他机会,直接与陈皮道:“韩卿家,请他们去开封府,与他们详谈,将他们的意见记录好,上书朝廷。” 韩宗道心里飞速想着对策,却见陈皮已经过来请他了。 韩宗道身后一些人已经看出来了,瞥着赵煦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韩相公,这是推脱不了了。 韩宗道还能怎么推脱,在这个时候硬是要辞官,官家完全有借口对他严惩,即便不杖毙也有的是手段。 “是。”韩宗道心头沉沉,无奈的抬手。 韩宗道到底是开封府知事,是储相,又是太皇太后留下的人,还是很有威望的,说了一阵,这些人犹犹豫豫还真的就散开了。 赵煦见着,微微一笑,大步向前走。 还真是个意外收获。 收服了宰执苏颂,又加上储相韩宗道,‘旧党’内部分裂,肢解的是相当足够了。 赵煦回宫后,直接就到了机要房,仔仔细细查阅了一番事务,见环庆路没有新的军情汇报,又到垂拱殿处理政务。 一连过了两天,环庆路没有任何奏报,却有一些消息在开封城里悄悄传播,令谣言四起,沸沸扬扬,开封城里的气氛越发凝肃,充满了紧张。 夏人围困了环州,下一步就是庆州,离开封城不远了! 慈宁殿里的高太后,终于还是坐不住了,传召赵煦。 祖孙二人关系微妙,有一段时间没见了,赵煦听到后,沉吟片刻,就起身来到了慈宁殿。 慈宁殿内。 大殿里很安静,高太后高坐,面无表情,赵煦坐在左下首,赵颢在右下手,陈皮与周和各立在一旁。 赵煦瞥了眼身旁小桌的茶杯,没有犹豫,拿起来就喝了口。 高太后神色动了下,继续面无表情。 赵颢脸色苍白,不时的咳嗽一下,拿着白手绢捂着嘴,眼神却时不时扫过赵煦。见他不犹豫的喝茶,双眼凝色一闪。 周和感觉着气氛的微妙,侧过身,向赵煦行礼,一脸谨慎的道:“官家,是这样的,娘娘听说,您要选派宗室权知开封府?” 赵煦不意外,事涉‘储君’,高太后不可能坐视。 赵煦放下茶杯,道:“有这回事,朕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考虑着若是哪一天再有不测,总得为后事做些准备。” 周和本来准备接话询问‘哪位殿下’,听着赵煦的话,登时闭嘴不言。 赵煦这话指向太过明显了,就差戳穿直说是太皇太后等人会害他了。 高太后哼了一声,冷声道:“你尚无子嗣,不可轻定,免得日后祸起萧墙。” 高太后这话说的大义凛然,堂堂正正。 赵煦没有想她话里真假几分,目光看向赵颢,道:“皇叔,要不你去?” 高太后脸色骤变,双眸犀利如剑。 赵颢心底想的是赵煦同母弟,神宗十三子赵似,哪想到赵煦会突然拐到他身上。 先是怔了下,接着连连咳嗽,他急声道:“官家,如此大事,切不可玩笑,臣承受不起!” 赵煦轻笑了一声,道:“朕是属意皇叔的,不过以皇叔的身体,确实不能担任开封府事宜。” 高太后心里知道,赵煦对赵颢警惕,怕是真的动了杀机,这是她儿子,自然要保。 高太后神色冷漠,淡淡道:“外面谣言纷纷,说环庆路失守,我问你,究竟情况如何?” 到底是什么情况,其实赵煦也不知道。章楶没有再呈送战报。 大战才刚刚开始,宋夏双方战线都很长,或许章楶也摸不准,还得继续观察。 赵煦沉吟着,道:“给祖母交个底,这一战,陕西五路全部参战,人数有二十多万,环庆路未失。” 高太后十分厌烦打仗,想要仁宗年间的太平安生日子,双眼盯着赵煦,闪烁一番,道:“若是议和,是否还有可能?” “没有!” 赵煦断然,坐直身体,沉声道:“议和,也是夏人来求和,绝对不是朕,不是我大宋!祖母,这一战,迟早要来,既然来了,朕绝无退缩!当着祖母的面,朕说一句,朕是大宋的皇帝,即便夏人打到了开封,朕也绝不会屈膝求和!以我大宋的国力,别说小小夏国,就是辽国倾巢而来,也不会输!” 高太后脸色骤然铁青,气的浑身发抖。 赵颢的咳嗽也停了,毛巾捂着嘴,双眼有些惊疑的看着赵煦。 周和躬身,浑身冰冷。 在他看来,赵煦这些话,不止在向太皇太后宣示他的坚定意志,也道出了环庆路的真实情形! 夏人要打过来了?! 高太后铁青着脸,盯着赵煦的双眼里充斥着怒恨与后悔。 她当初若非是心软,给了赵煦太多机会,断然不会让局势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 赵煦知道高太后的身体,可不想真的气死她,又喝了口茶,道:“祖母且宽心,天塌下来,朕顶着。政事堂那边事情还有很多,朕就先走了。” 周和顿时欲言又止,连忙看向高太后。 原计划还有很多事情要追问赵煦的,现在连开始的‘储君’都没问出来! 高太后面色难看,心里愤怒。已经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她这个孙子比她预想的还要有魄力,不是她能够说动的了! 第178章 好消息 连高太后都坐不住,可以想见朝野的态度。 政事堂,面临了巨大的压力。 不知道多少人上书,对朝廷这一次的不惜代价的与夏人对战,表达了‘深为忧虑’,‘谨慎督促’朝廷‘以黎民为要’、‘兵者,凶器,圣人不为也’、‘战无溢出,徒耗民脂民膏’等等。 对于章惇等人的弹劾声,也是不断加大,开封城里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又过了几天,机要房里再次飞入一只环庆路来的信鸽。 赵煦急匆匆的从垂拱殿出来,坐到机要房等着。 信还没到机要房,苏颂,章惇,蔡卞三人与赵煦前后脚就到了,都在等着。 三人见礼之后,就坐在赵煦下首,有些焦急的等着。 环州被围,是一个巨大的‘失利’,若是夏人继续南下,真的可能威胁开封! 赵煦以及现在的朝廷,都在押注这一战,一旦获胜,他们就能在朝野舆论中占据上风,可以更加强力的推动变法革新! 可如果失败,对赵煦以及朝廷的打击不可想象。 首先,章惇,蔡卞这两个变法派领袖就无颜立足朝廷! 这对赵煦的变法强国计划,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与挫折! 很快,信鸽上的纸条就被送来,兵部郎中还拿着另一张笔墨未干的长纸,道:“官家,已经翻译出来了,请过目。” 赵煦飞快拿过来,苏颂,章惇,蔡卞三人忍不住,纷纷站到赵煦身后,盯着纸条看。 这是密语写的,经过翻译而来,赵煦暗沉着一口气,双眼睁大的看着。 ‘臣楶上,环州未失,木波镇坚守,各路设有伏兵,乃诱敌深入之策。其他各路安然无恙,请陛下宽心,夏人决然无法突破环庆路。’ 赵煦等人认认真真的审视着这封信的内容,神情各异。 赵煦没觉得宽心多少,章楶这封信内容并不多,只有一个‘诱敌深入’是重点。 苏颂,章惇,蔡卞三人相互看了眼,又瞥着赵煦沉吟不语的侧脸,苏颂到底是曾经的枢密使,默默一阵,道:“官家,章楶既然计在心头,那就无需担心。章楶不是说大话的人,二十多万大军,谨慎行事,不会有大败。” 章惇对苏颂的话不满,眉头竖起,道:“官家……” 章惇话语未说完,赵煦忽然道:“许将是在熙河路吧?他有什么信吗?” 苏颂,章惇三人一怔,倒是那兵部郎中开口道:“回官家,许尚书批复了几件兵部事务,但没有关于边事的只言片语。” 蔡卞沉吟着,道:“官家,夏人来势汹汹,许尚书谨遵官家嘱咐,应该是不想对章经略的策略有所影响。” 赵煦暗暗吐了口气,目光又看着这封信。虽然章楶没有多说,但多少交了些底,环庆路被围应该不是失利。 赵煦心里思索再三,道:“不用安抚朕,到了这一步,决然没有退缩的道理。你们去吧,也不要给章楶去信,凭空施加压力。朕估计,最多再有三五天,就应该有结果了。” 大战已经开启近半个月,夏人是猛攻,章楶在诱敌深入,正面大战或许就在眼前了。 苏颂,章惇,蔡卞见赵煦语气和缓,没有什么慌乱,都暗自松口气。现在,他们不怕前线有事,反而担心赵煦态度反复。 赵煦说了几句,便离开机要房,在政事堂继续处理政事。 到了傍晚,赵煦坐在垂拱殿主位上,下面坐着两个小家伙——九弟赵佶与十三弟赵似。 赵佶因为偷偷跑到鱼池里洗澡被赵煦抓回来,赵似则在宫内纵马差点撞伤人,两人都被赵煦按在了殿内。 赵佶抿着嘴,鼓着脸,在一笔一划的练字。 赵似则嘴唇开开合合的背书,半晌没翻一页。 两人不时抬头对视一眼,而后悄悄瞟向赵煦,不知道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 赵煦没在意他们的小动作,审视着眼前的奏本。 这是江宁府知府的奏本,言称‘水灾甚急,厉于往年,灾民无数,请免三县钱粮一年’。 按理说,这样的事情是合情合理,朝廷以及赵煦没有反驳的道理,但章惇在上面的批示是:否。 这就让赵煦深思了。 章惇不是因为党争就不顾民生的人,这说明其中有什么问题。 赵煦从抽屉里拿出地图,找到江宁府,看着江宁府的位置,思索着其他相关的奏本,不多久,他就明白了,双眼冷芒跳动。 江宁府,也就是后世的南京一带。 若是江宁府被淹,那决然不会是三县,也不止是江宁府。赵煦想起来了,沿河上下游还有几个府也有类似的奏本。 不过,他们喊的不是请免钱粮,而是请朝廷拨钱粮赈灾。 赵煦看着一个个位置,这些位置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地势高有的地势低,若是洪水泛滥,那应该淹没一整片,偏偏被隔的三三两两,并且间隔的几块地方,还上奏了今年‘丰收’! 赵煦明白了,面色冷漠的将这道奏本给留中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刘美人风姿绰约的出现在垂拱殿门外,双手端着盘子,娇笑的进来,但瞥见赵佶与赵似,连忙收敛仪态,变得从容典雅。 赵似与赵佶对视一眼,两人都盯着刘美人。 刘美人被他俩看的不自在,稍稍行礼,而后就走向赵煦,轻声道:“臣妾见过官家。” 赵煦看着她手里的羹碗,笑着道:“免礼,正好朕饿了。” 刘美人一喜,上前打开盖子,快速给赵煦盛,道:“那官家快喝。” 赵煦笑着,刚接过来,忽然有黄门出现在门口,道:“启禀官家,熙河路来报。” 赵煦脸色一变,猛的放下碗,快步冲了出去。 “官家……”刘美人要喊,见赵煦已经跑出去,只能娇哼的跺了跺脚。 赵煦来到机要房,兵部郎中连忙将一封奏报递给赵煦,喜色的道:“官家,许尚书与熙河路经略王文郁的联合奏报,他们三日前,击退来犯夏兵,斩首两千余。” 赵煦连忙接过来,打开看去,顿时心里大松一口气,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看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消息! 看到许将的署名,赵煦暗暗点头,这个不会有错了,脸上不自觉的露出宽慰的笑容。 —— 明天加更。 求几个全订~~ 第179章 面红耳赤 这时,苏颂,章惇,蔡卞三人一同来了,看到赵煦的笑容,他们期待又急切的看向兵部郎中。 那兵部郎中当即抬手,道:“三位相公,熙河路来报,他们击退夏人进攻,斩首两千余。” 苏颂紧绷的脸角骤然和缓,微微点头。 章惇面上似没有什么意外之色,目光闪烁着,道:“熙河路能击退夏人,那边环庆路必然是有所准备,章楶可能在等待时机。” 蔡卞听着,若有所思的点头。 夏人携三十万大军,太后、皇帝亲征,锐气勃勃,真的要正面迎战,即便能胜,环庆路也要付出巨大代价。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环庆路采取避其锋芒,以逸待劳是上上策。 赵煦点点头,看着苏颂三人,道:“给熙河路记功,另外,传令其他各地,密切关注环庆路动向。” “遵旨。”苏颂三人以及机要房一众人连忙应声。 赵煦心里有了底,整个人放松不少,拍了拍大腿,笑着道:“有什么消息,立刻通知朕。天气不早了,诸位卿家也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苏颂等人看着赵煦,抬着手。 赵煦多少有些激动难抑,摆了摆手,起身向外走。 赵煦进了垂拱殿,交代一番,径直回了福宁殿。 福宁殿外,一些宫女羞红脸,快步离去,赵煦寝宫里传出的声音,着实令她们面红耳赤。 仁明殿。 孟美人正在静静绣着什么,一个亲信宫女悄悄走过来,在她身前低声道:“娘娘,官家今天又招了刘美人。” 孟美人随口嗯了一声,道:“我安排的。” 宫女蹙起眉头,道:“娘娘,近来宫里气氛有些微妙,不少人去刘美人那献殷勤,您可不能继续这么做了。” 孟美人落针不断,道:“值此大事之际,不要胡言乱语,传下话去,乱嚼舌根,乱棍打出宫去。” 宫女抿着嘴,犹豫再三,还是道:“娘娘,我是觉得官家对娘娘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 孟美人不动声色,抬头看了她一眼。 宫女脸色突变,连忙躬身道:“小婢多嘴!” 孟美人面无表情,继续低头绣着。 …… 接下来的几天,环庆路没有任何消息,但紧张的气氛弥漫着开封城。 一些战败的谣言甚嚣尘上,已经令一些不知情的六部七寺的官员产生动摇,纷纷上书,含糊其辞的想要探查究竟。 章惇面临的压力巨大,作为‘新党’领袖,一旦环庆路战败,那么责任不会是赵煦的,定然就要落在章惇身上! 不止是‘旧党’疯狂攻击,‘新党’内部也产生了丝丝裂痕,一些人公然跳出来与章惇切割,调转枪口,针对章惇,蔡卞等人,呼吁赵煦召回蔡确,曾布一些元丰年间的相公。 赵煦不动如山,如常的在垂拱殿处理政务。 随着‘新党’不断的渗透,由朝廷扩张向地方,各种各样的奇形怪状的事继二连三的发生,一些事情简直啼笑皆非。 比如,有人举告蔡卞,说他在岭南接受了当地士绅的‘款待’,收贿了一百二十三钱,时间,地点,人证罗列的清清楚楚。 比如,有人告发章惇,说他在家里藏着早就准备好的‘龙袍’,还取了年号叫做‘大圣’,准备篡位称帝,时间就是一个月后。 甚至于,有人弹劾李清臣,指责他小时候偷了邻居家的鸡,由此肯定他从小就品德败坏,不配立足朝堂。 赵煦知道文官集团内部的斗争激烈,各种奇怪事情都能发生,也知道‘扒灰’二字的各个版本,却还是咋舌于这些朝臣的无底线,简直将朝廷,将他当做了白痴! 赵煦将这些奏本通通扔进垃圾桶,看着身前站着的沈琦,淡淡道:“下次此类的奏本,不要送给朕看,抄录个几十份,发给六部七寺御史台等,尤其是御史台,吏部,还有奏本主人的衙门,命他们的主官,给朕写一封‘读后感’,写的不好,朕就紫宸殿的朝会上,亲自读给他听!” 沈琦神色一慌,连忙抬手,道:“臣遵旨。” 不管奏本上怎么写,脸总是要的,真要在紫宸殿由官家亲自念出来,再厚的面皮也挡不住! 赵煦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奏本来烦他,瞥了眼陈皮,心里又摇头,看着沈琦道:“御史台的各路巡按御史,有什么消息回复吗?” 沈琦道:“回官家,没有。” 赵煦追问了一句,道:“一道都没有?” 沈琦微微低头,抬起手,道:“是。” 赵煦眉头挑了挑,坐直身体。 京内的‘旧党’虽然清理了,但京外,除了流放的偏远之地,大部分官员还是‘旧党’,京中的‘旧党’巡查京外的‘旧党’,显然是半点可能没有了。 赵煦冷哼了一声,道:“朕还真是不能对他们有半点期待。按照计划,让他们轮流巡查,记录在案。再传话御史台,命他们重新遴选得力之人,明年再次巡视各路……先秘密一点。” 沈琦隐隐头皮发麻,低着头,道:“臣领旨。” 赵煦刚要张口,就看到蔡卞快步进来,直接道:“官家,鄜延路急报,他们在三天前,击退来犯夏兵,斩首一千余,鄜延路完好无损。” 赵煦当即接过他递来的一张纸,仔细看完,神情大振,朗声笑道:“给鄜延路记功!对了,环庆路有什么消息吗?” 蔡卞兴奋的脸上一肃,道:“暂时没有,夏人应该将环庆路作为主战场,章楶等人可能会在环州一带与夏人决战。” 经过这么长时间,赵煦以及大宋朝廷基本看清楚了,夏人主力进攻的就是环庆路,章楶明摆着也重兵囤积在环庆路,双方攻守交替,相互试探,已经差不多了。 赵煦心里也有感觉,快一个月了,夏人围困环州,进攻木波镇已经有十多天,久攻不下,战局必然会有所变化。 赵煦沉着脸,道:“命北方各路的情报站全力运作,任何消息,第一时间传回来!” 蔡卞刚要抬手,侧门一个黄门进来,在陈皮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皮神色不动挥退了他,看了眼蔡卞与沈琦,来到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皇城司的消息,韩忠彦刚刚入京,去了开封府。” 赵煦看向宫外的天空,面上有一丝异色。 韩忠彦是苏颂在枢密院时的上司,上一任枢密使,是高太后时的三相之一,英宗年间宰执韩琦的长子。 赵煦之所以面露异色,是因为这个人是他亲自赶走的,韩忠彦应该没脸回来才对。 不过,现在的赵煦,对韩忠彦又怎么会多在意? 他淡淡嗯了一声,道:“盯着吧。” 陈皮应着,继续无声的侍立在一旁。 赵煦与蔡卞,沈琦接着说着事情,此时的开封府,进入开封府没多久的韩忠彦被韩宗道从后门送了出去。 开封府后衙。 韩宗道眉头紧拧,面沉如水。 韩忠彦的突然入京,找上他,让本就内心挣扎他,更加难受。 官家强行将他提拔到了‘参知政事’,成为当朝‘相公’之一,又命他领开封府变法试点,硬生生将他拉入‘新党’阵营。作为内心反对变法之人,他自然不想接受,心里一直在想着妥善的解决,脱身之策。 如果是以往,他大可大喷一顿,带着众多‘艳羡’的目光以及‘刚正不阿’的名望从容离京,再来之时不会太远! 但现在,他只求脱身,哪敢公然与赵煦叫板。 他身前站着开封府通判,通判看着韩宗道变幻的神情,轻声道:“相公,事已至此……就不要再横生枝节了吧?” 韩宗道抬头看向他,心里一动,道:“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通判神情平静,道:“相公,下官等求的不过是一个前程,若是惹恼官家,章相公等人决然不会放过……我们,我们不想去岭南。” 去岭南除了意味着离开繁华的开封城,路途遥远,贫瘠凄凉,还表示着仕途的巨大挫折,什么时候能再回来,谁也不清楚,但前途大受影响是必然。 到了开封府通判这一职,又怎么甘心被流放去岭南? 良禽择木而栖。 韩宗道没有多少意外,心里闪过这句话,沉默良久,道:“你们看的是仕途前程,我看的是江山社稷。‘熙宁之法’你们或许不清楚,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凄惨情景,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再也不要看到第二次。章惇的性格耿介,急切如火。他才回京多久?就敢先后试探清算司马光,太皇太后。官家一时还没有反应,等有人在他耳边念及一些旧事,说不得司马光,太皇太后都要被秋后算账,章惇借着东风,怕是要搅的天下大乱,远胜于熙宁年间……” 通判听着,凝色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宗道毕竟是开封府知事,是‘储相’,站得高,看得远,追求已然不同。 韩宗道顿了顿,又轻叹的道:“韩相公当初在紫宸殿失禁,丢尽脸面,本应该羞于见人,而今却不顾一切,只身来京,相比之下,我真是惭愧。” 通判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韩宗道神色落寞,见着他的表情,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通判躬身,道:“相公,将所有事情都推给‘熙宁之法’是否太过了?一些弊政,是天下人所共知、共见的,传自于太祖太宗……” 第180章 ‘旧党’的困境(求订阅~) 韩宗道看着这个老下属,皱着的眉头松缓,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对于‘熙宁之法’,朝野的争论一直在持续,既有‘新旧’两党的针锋相对,不断相互攻击,极尽诋毁。也有理性派的客观分析,得出种种的结论。 不少的人认为,‘熙宁之法’所出的乱象,除了法度本身以及执行的问题外,还有就是戳破了一些隐藏的弊政,这是百年来,尤其是仁宗所谓清明盛世下遮掩着的乱象被戳破,大量浮出水面,而不是‘熙宁之法’所造就。 当然,这种看法的人并不多。 哪怕是苏轼等人,也只是不希望政事‘反反复复’,徒劳伤民,并没有完整的施政想法。 韩宗道自然知道通判说的这些,心里想要反驳,却又有些无力。 一个,这些事情难以分说清楚;二来,说清楚了又能怎么样? ‘新法派’重归朝廷,大权在握。那位官家矢志变法,再三宣示,谁还能阻止? 在韩宗道说着的时候,韩忠彦出了开封府,径直来到了李清臣府邸。 李清臣的大娘子是韩琦的侄女,所以李清臣是韩琦的侄女婿,韩忠彦作为韩琦的长子,自然与李清臣是‘兄弟’。 李大娘子看到韩忠彦来了,真是高兴无比,拉着他快步进府,道:“兄长,快进来,我之前还念叨你,没想到你就回来了,我派人给你送的东西,你收到了吗?” 韩忠彦没了以往的意气风发,脸上勉强又平淡的笑了笑,道:“你嫂子收到了,这次我入京,还让我谢谢你还惦记着她。” 李大娘子拉着韩忠彦坐下,笑容满面的道:“嫂子高兴就好,当年我与邦直多亏大兄与嫂子收留,若是没有你们,我们也走不到今天。” 邦直,李清臣的字。 李清臣比韩忠彦还大几岁,但科举也是蹉跎多年,三十多才中进士,曾经在韩家借住多年。 韩忠彦这次入京,是带着诸多心事,见着妹子一个劲的寒暄,他也勉强的笑着应着。 李大娘子出身韩家,韩家两代为相,她夫君宦海沉浮二十多年,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见着韩忠彦的神色,挥退下人,凑近一点,低声道:“兄长,可是有什么事情?” 韩忠彦喝了口茶,点点头,道:“章惇让人弹劾了太皇太后。” 这件事其实知道的人并不多,范祖禹等人的三道奏本到了政事堂,就被中书舍人沈琦送到了赵煦跟前,被赵煦按了下来。 当然,这么长的流程下来,瞒不住所有人,至少朝廷高层以及背景,能力强大的人还是知道了。 李清臣作为礼部侍郎,当朝新锐,同样清楚的很。 但李大娘子却不知道,听着就吃惊的道:“章相公……弹劾太皇太后?” 宋人崇孝,太皇太后作为赵煦的祖母,很多人得叫一声‘老祖宗’,曾经垂帘听政,英宗皇后,神宗朝太后,当今的太皇太后,地位尊崇,岂是能随便弹劾的? 谁人见了,不得躬身行礼! 李大娘子转瞬就想到了一些,越发凑近的低声道:“大兄,是太皇太后请你回来的?” 韩忠彦摇了摇头,道:“等邦直回来,我与他详谈。” 李大娘子知道事情严重,轻声道:“我已经让人通知了,他知道你来了,肯定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韩忠彦拿起茶杯,嗯了一声。 在高太后垂帘听政期间,李清臣备受打压,几经流放,但因为韩忠彦的关系,倒是不时能调回京。 两人的政治立场不同,到底是一家人,并没有外面那样水火不容,大多数时候还是克制着,秉持家里不谈国事。 不多久,李清臣就回来了,瘦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大娘子先一步迎出来,看着李清臣,神情犹豫再三,道:“主君,念及你我夫妻多年,莫要与大兄翻脸。” 李大娘子与李清臣成婚快四十年了,深知李清臣的脾气。 李清臣看着老妻,淡淡道:“希望他不要为难我,有所分寸。” 话音落下,他就进了正厅,看到了坐着的韩忠彦。 李大娘子一脸担忧,没有进去,在门外握着手,眼神焦急。 韩忠彦看到李清臣进来,放下茶杯,开门见山的道:“我这次入京有三件事。” 李清臣没有坐,面色如常的盯着韩忠彦。他对这位大哥的立场很不满,认为韩忠彦远不如韩琦,背离了韩琦的政治理念,是韩家以及大宋的‘叛徒’。 两人相交几十年,韩忠彦十分清楚李清臣的立场,沉吟着,道:“第一件事,朝争不能涉及到司马君实,尤其是太皇太后。第二,官家对于‘熙宁之法’多有迟疑,我希望你能有所劝阻。过个两三年,官家看清楚‘熙宁之法’真面目,自然不会再提。第三,夏人来袭,朝廷倾国一战,胜了还好,若是败,怕是亡国就在眼前。” 李清臣听完,语气不善,道:“司马光,太皇太后的事自有公断,大哥你不在朝,操心太多了。‘熙宁之法’所谓的真面目,无非是出自你们之口。司马光,吕公著,再到吕大防以及大哥,无不高门显赫,双脚不涉泥水,有几个人真实的到地方去看一看?至于夏人入侵,官家以及朝廷意志坚定如铁,不惜代价一战!大哥要是在这种国难之时怯战,开口倡言议和,与叛国无益,休怪我无情!” 韩忠彦听出了李清臣话音里藏着的‘郁愤’,脸色沉肃,道;“我知道,元祐以来对于‘变法派’处置过于严厉、苛刻,你们心中有怨恨,但在国之重事上,应当抛开个人恩怨,否则误国误民,是千古的罪人!” 李清臣冷哼一声,道:“这个时候谈及抛开个人恩怨了?从司马光到吕大防,哪一个做到了?倘若太皇太后还在,大哥做了宰执,能抛开个人恩怨,将章相公等人宣召回京吗?” 韩忠彦见李清臣越发的压不住怒气,不想与他争吵,直接道:“我要见章子厚。” 子厚,章惇的字。 李清臣同样不想让老妻为难,道:“我给你拿我的拜帖,我不管你打什么主意,三日内,你必须离京!更不要与那些人见面,免得你连累他们。” 韩忠彦心里暗叹,道不同不相为谋,真是半句话都嫌多啊。 李清臣没有留韩忠彦吃晚饭,李大娘子倒是想留,却被李清臣给拦住了。 韩忠彦到底是曾经的枢密使,韩家当今大家长,他突然回京,自然是引起不小动静。 太多人纷纷靠近,想要推他出头,抗衡现在的‘新法派’,阻止朝廷继续‘改制与变法’。 韩忠彦避而不见,来到了章惇府邸之外,坐在马车里,静静等着章惇下班回府。 他这一等就是一夜,章惇居然没有回来! 马车外一个老管家,看着紧闭的章府大门,回头向马车里,低声道:“主君,这章相公不可能不知道主君在门外,这是故意避而不见。” 韩忠彦满脸疲倦,双眼通红,轻轻叹了口气,道:“罢了。去客栈,洗漱一番,天亮之后,进宫吧。” 老管家变色,越发低声的道:“主君,是要见官家,还是太皇太后?” 赵煦与高太后,现在俨然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政治态度,后一种有着巨大的风险以及危险! 韩忠彦想到赵煦就回忆起紫宸殿,腿上隐约湿漉漉的,内心烦躁,眉宇拧结,沉思良久,道:“不见太皇太后。” 现在,他去见高太后没有任何意义,除了火上浇油。 老管家这才放心,连忙应着,调转马车前往客栈。 这会儿赵煦已经起床,简单吃了点东西,活动一下,便来到了机要房。 随着各路情报站的组建,从环庆路方向来的情报是越来越多,尽管没有涉及到环庆路具体的战况,还是能从中看到一些什么。 赵煦慢慢的翻着,推断着环庆路的情形。 折可适、种师道都在环庆路,虽然具体布置在哪不清楚,但他们一直没有军报,那就说明决战还没有开始。 尽管心中迫切想要知道,赵煦还是强自镇定着,慢慢翻阅,不时安抚一下机要房里的人。 章惇,蔡卞近乎住在青瓦房,不时会来一趟,请示些事情。 辰时刚过,就要黄门来报:“启禀官家,韩忠彦韩相公入宫,求见太妃娘娘。” 赵煦抬起头,清醒了下头脑,而后一怔,道:“你是说,他求见太妃?” 黄门躬着身,道:“是。” 赵煦坐直身体,眨了下眼,旋即不自禁的感慨的笑道:“还真是无孔不入啊。” 机要房里的人悄悄抬头看向赵煦,慌忙又低头,装作十分忙碌的样子。 赵煦心里默默盘算一阵,看向那个黄门,道:“让他去吧。陈皮,你去青瓦房走一趟,给章相公说一说,对于一些被罢黜或者致仕的官员定一些规矩。” 门外的黄门应着,快步离去。 陈皮跟着侧身,出了机要房前往青瓦房。 第181章 讳莫如深(第三更~) 陈皮到了青瓦房,将赵煦的话转述给蔡卞与章惇,没有多停留,快速又走了。 章惇自然知道韩忠彦回京,也知道韩忠彦昨夜在他府外等了一夜。 此刻韩忠彦去了庆寿殿,皇帝的传话,自然针对的也是他。 章惇思索片刻,与蔡卞道:“传话给吏部,御史台,命他们二部合议,尽快上奏政事堂。有三条,第一,罢黜、致仕官员可以密奏上书言事,不得公开评论朝廷大政方针。第二,朝廷四品以上官员,出入京城须提前禀报,得到政事堂允许方可。第三,考铨法要加快进度,官家说的‘责任到人,严禁推诿’要落实清楚。其他细节,由他们详议。” 蔡卞听着记着分辨着,而后道:“晚上,我去见林希与黄履。对了,吏部打算着手裁减冗余官吏,前期两千人,你怎么看?” 章惇道:“我觉得是少了!不过,他们要求稳就先稳,等环庆路战事定下再说。” 蔡卞也是这个想法,道:“好。我待会儿拦住韩忠彦,看看他见太妃娘娘谈了什么。” 章惇冷哼一声,道:“有什么可问的,无非是请太妃给陛下施压。” 蔡卞有些警惕的道:“那也要看他的目的,官家向来孝顺,时不时前往庆寿殿问安,若是太妃娘娘开口,官家多半为难。” 章惇双眸泛起冷意,道:“不用问了。你通知蔡京,待会儿韩忠彦出宫,就立即将他送回原籍,命当地知府看着。” 蔡卞皱了皱眉,道:“这样是否不太妥当,怕是会引起一些麻烦来。” 章惇道:“我没空理会他们,麻烦就让蔡京挡着。我待会儿去一趟户部,今年的税收问题太多,各地方以及各路转运司需要大力整顿。” 蔡卞提醒道:“今年的事情太过复杂,莫要操之过急,梁焘等人压力巨大,施压过多会适得其反。” 章惇已经站起来,言辞果断的道:“我心中有数,分头行事吧。” 蔡卞这才放心,与章惇一同离开青瓦房,分别行事。 这时,赵煦已经在垂拱殿,他要批阅的奏本越来越多。并且关于‘新法’的内容是日渐丰富,他要付出更多的精力。 韩忠彦在庆寿殿待了足足半个时辰,在两个庆寿殿黄门的陪同下,离开出宫。 刚到宣德门外,就看到蔡京单枪匹马的立在不远处。 韩忠彦看到蔡京,神情微霁。 他厌恶蔡京,这个人两面三刀,是个十足的奸佞小人。 韩忠彦心里同样清楚,蔡京出现在这里,多半是秉承了宫里某种态度,还是走了过去。 蔡京两鬓白发更多,脸角更加的刻薄,看着韩忠彦走过来,面色淡薄——他一样厌恶韩忠彦。 元祐这七年来,他之所以四处漂泊,居无定所,韩忠彦在里面也有大功劳! 蔡京站在马车旁,语气无喜无悲的道:“奉命送韩相公回乡。” 韩忠彦倒是没想到宫里做的这么决然,才进了一次宫就要赶他出京。 他脸角鼓动了下,道:“是官家的意思还是章惇的意思?” 蔡京没空跟他废话,道:“请韩相公上车,会有刑部以及宫中禁卫护送,确保韩相公安全回乡。” 韩忠彦看着蔡京,又转头看向宣德门以及偌大的皇宫,心里忽然渐渐沉重。 不管是官家还是章惇,这般毫不客气的驱赶他,说明宫里要做的事情已经十分坚定,容不得他多置喙半分了。 容不得他,也容不下太皇太后时的诸多‘旧人’。 “我要见官家。”韩忠彦看着蔡京道。 蔡京淡淡道:“韩相公不必挣扎了,请吧。” 韩忠彦脸角绷了绷,沉沉的内心陡然泄了口气,神色苍老了几分,默默一阵,上了蔡京准备的马车。 到了这种时候,他已经不是曾经煊赫的枢密使,没有什么能力抗拒了。 蔡京当即一挥手,道:“启程。” 马车动起来,刑部衙役,宫中禁卫,护送着马车出城。 不远处,似乎有人注意到,却没人上前。 韩忠彦来的没有什么动静,走的同样是平静无波。 开封城里的很多人,都不知道韩忠彦曾经来过。 …… 赵煦在垂拱殿没多久,就又回到了机要房——许将来信了。 赵煦看着许将的信,他的内容比较多,是一封破译后,相对完整的信,足足五六百字。 赵煦认真的看着,他身前是机要房一堆人。 许将这封信写的比较多,有熙河路的。进攻熙河路的夏军受挫,已经离开,转向环庆路。 也有环庆路的。环庆路章楶采用的是‘诱敌深入之策’,他命令几个关键城寨坚守,同时令折可适、种师道等率军时战时退,又有各军尾随,埋伏。 木波镇是一座坚城,易守难攻,如果夏军无法攻破木波镇就难以向南寸进,是扼守环庆路的要道。 如果夏军无法突破,那只有退军一途。 章楶等人在筹谋,静候时机。 仔仔细细揣摩完这封信,赵煦心里大定。 他对许将十分信任,这个人行事果断,谨慎,不会信口开河,为了安抚他以及朝廷胡乱搪塞。 看完许将这封信,赵煦默默估算时间,夏人进攻木波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可能长时间耗下去。 “就这几天了吧……” 赵煦自语,暗暗又紧张起来。 真的要是决战,究竟谁胜谁负呢? 赵煦还没思索停当,陈皮从外面进来,瞥了眼四周,在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九殿下与十三殿下在福宁殿蹴鞠,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赵煦猛的站起来,边向外走边道:“人没事吧?为了什么?” 陈皮跟在身后,道:“没事没事,就是磕破了点皮,就是蹴鞠事,太妃娘娘已经过去了。” 赵煦深吸一口气,面色不渝。这两个小混蛋成天惹事,得好好治一治了。 赵煦赶到福宁殿的时候,就看到球场上二十多人踢的十分激烈,赵佶,赵似来回奔突,完全不像刚才打过架的样子。 朱太妃站在球场外,一脸担心,不时的喊一声。 赵煦走过来,一众人看到赵煦,连忙停下来行礼。 赵煦摆手,向朱太妃道:“小娘,您怎么来了?” 朱太妃蹙着眉,神色愠恼,道:“他们才九岁,你就让他们跟这群禁卫蹴鞠,万一撞到了,磕绊了怎么办?你让他们赶紧给我停下,我带他们回宫。” 赵煦一愣,朱太妃还是第一次对他发脾气,又看向球场上走过来的两个小家伙,咳嗽一声,陪着笑道:“小娘不用担心,朕一直让人看着他们。” 朱太妃哼了一声,看都不看赵煦,直接对着赵似,赵佶,一脸心疼的道:“快,跟我走,我让太医给你们看看,今后这蹴鞠就不要玩了……” 赵佶与赵似站在一起,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仰着小脸,露出讨好笑容来,余光却看向赵煦。 赵煦不太清楚朱太妃为什么突然对他生气,这两个小家伙不是好好的吗? 赵煦陪着笑,道:“小娘,就在我这里看,天色也晚了,小娘,在我殿里用膳吧……” 朱太妃理都没理赵煦,直接上去拉过赵似与赵佶,往庆寿殿方向走去。 赵似与赵佶被朱太妃拉着,满脸不情愿,还想玩,却找不到什么借口,只能苦着脸,眼巴巴的看着赵煦。 赵煦看着朱太妃的背影,一头雾水,与边上的陈皮道:“小娘这是怎么了?宫里还有其他事情吗?” 陈皮想了想,道:“除了韩忠彦入宫以及刚才二位殿下打架,没有其他事情了。” 赵煦听着,若有所思。 赵似与赵佶打架并不是多大的事情,九岁的小孩子,再打又能怎么样,何况还有一群禁卫看着。 “难道是韩忠彦……” 赵煦自语,思索着,道:“韩忠彦出宫后,小娘还做了什么?” 陈皮道:“是太妃娘娘亲自送韩忠彦出的宫门,其他就没有了。” 赵煦知道朱太妃一向远离朝廷,也不喜欢掺和,韩忠彦说了什么,能让他小娘有这么大反应? 不等赵煦想明白,一个黄门急匆匆过来,道:“启禀官家,太学,国子监以及众多候补官员堵住了开封府。” 赵煦皱眉的看向他,道:“是为了朝廷改制以及削减俸禄的事情?” 黄门道:“是,有一百多人,群情激奋,与衙役纠缠在一起。” 赵煦正恼火,顿时冷着脸,道:“命刑部将带头的几个拿下,严肃处理!通知政事堂那边,好好研究一下,拿出一个方案来!” 陈皮有些担心,道:“官家,外面本来就沸沸扬扬,要是刑部抓人,怕是会闹腾的更厉害。” 赵煦摆手,转身回垂拱殿,道:“让他们闹去,只要闹不到宫里来就行。” 陈皮欲言又止,只得跟上。 赵煦刚刚到垂拱殿坐下,机要房又有了新的情报。 赵煦来到机要房,看着一个个送过来的翻译好的纸张,神情肃然。 这些情报都是来自于熙河路,鄜延路等,这些情报显示,夏人加强了进攻,有策应环庆路的意图。 而环庆路的情报少之又少,讳莫如深。 第182章 胜了! 兵部郎中站在赵煦身前,抬着手,肃色道:“官家,夏人看似撤走了熙河路的一路,但在环庆路周边却加强进攻,这或许是个好消息,说明夏军主力遇挫,需要从其他方面想办法。” 赵煦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道:“这么看,确实如此。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三十万大军,哪怕真实的只有十几万,也够环庆路承压的。” 虽然赵煦给章楶调配了二十多万大军,但要防守各个城寨,分散在熙河路到鄜延路的边境,章楶能灵活调派的,或许还不到八万。 兵部郎中看着赵煦,继而躬身立着。 赵煦看出来了,道:“有什么话就说。” 兵部郎中越发躬身,抬着手,尽量让他的语气显得平静,道:“官家,城外的虎畏军是否可以调派支援,即便不真正参战,鼓舞士气也是好的。” 赵煦面色不动的审视他片刻,慢慢的说道:“虎畏军刚刚组建没多久,不能轻动。” “臣明白。”兵部郎中道。 赵煦又观察了他一阵,道:“去吧。” “是。”兵部郎中心里有些惊悸,强按着不安。 虎畏军,是目前能够弹压开封城异动的,绝对听命于赵煦的唯一一支军队。楚攸手上的殿前司两万人,赵煦都没那么信任。 毕竟,里面太多的是高太后的人,楚攸能勉强控制住,却不是绝对万无一失的。 眼见环庆路就要有结果了,赵煦没心思管其他,直接让陈皮将奏本搬到了机要房,坐在一个小房间内,一边做事一边盯着。 章惇,蔡卞等人回来,还算是稳得住,汇报了一些情况,便各自继续忙碌着。 一连又过了两天,在赵煦以及众多朝臣焦急等待中,终于等到了环庆路的奏报。 ——这是许将与章楶的联合捷报! 赵煦拿着看,双手都在颤抖,苏颂,章楶,蔡卞挤在他身后,努力凑过来,睁大眼睛盯着。 赵煦一目十行,飞速看着,匆匆看完,顿时大喜,大喝道:“好好好!传旨,嘉奖!重奖!奖什么都行!” 赵煦激动的呼吸急促,语无伦次。 苏颂七十岁多了,老眼昏花,眼见赵煦这么激动,心痒难耐,竟然出手,从赵煦手里‘抢过’奏报。 章惇,蔡卞两人一样急不可耐,绕过赵煦,站到苏颂身边,伸着头看起来。 赵煦不以为忤,双手摩擦着大腿,犹自激动不已。 不多久,蔡卞就看完了,面露振奋,向着赵煦抬手道:“官家,章经略在环州大败夏军,收复旧地,连克数十寨,更是差点生擒夏人太后,是大捷!大功!” 赵煦连连点头,满脸笑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环州大败夏军,斩敌无数,将夏人赶出边境,更是探入夏国境内,占据了诸多要地! 苏颂仔仔细细的看完,紧绷的老脸长松一口气,将奏报扔给章惇,抬手向赵煦深深拜下,沉声道:“恭贺官家!” 章惇还没看完,接过来,睁大眼,仔仔细细看到最后一个字,脸上的担忧尽去。眸光炯炯,内心澎湃如潮。他不止在振奋于章楶不负众望,大败夏军,更在于,这一仗胜利后,他将更有能力推动恢复‘熙宁之法’! 赵煦还是有些难以平静,对三人摆了摆手,将许将与章楶的联合奏报再次拿过来,按耐激动,再次认认真真的审阅。 奏报里说,折可适率部在洪德成埋伏,又有将领佯装败退,将夏军一直引到木波镇,同时章楶命人驻扎在肃远寨,悄悄拦住了夏军的归路。 夏军久攻木波镇不克,只能后退,种师道等率军尾随,折可适在洪德成率军杀出,夏人命数万铁骑断后,宋军六万人死战不退,大破夏军于洪德城外。 夏军死伤无数,践踏,坠崖不知道多少,甚至于夏人太后都差点没能走脱。 章楶率军追杀,一路将夏人全部赶了出去,并且迅速占据了数十处要塞! 赵煦哪怕看过一遍,还是激动不已,深深吸了口气,笑着与苏颂,章惇,蔡卞,道:“三位卿家,你们说,该怎么赏?” 苏颂神色松缓,听着赵煦的话,瞥了眼章惇,道:“官家,章楶此番大功,乃我大宋数十年未有,当重赏。臣建议,加集贤殿修撰,知应天府。” 赵煦一怔,这算什么? 蔡卞倒是迅速反应过来,见赵煦疑惑,悄悄看了眼章惇。 章惇面无表情,严肃的双眼里似也有思索之色。 赵煦接到蔡卞暗示,跟着反应过来。 章惇与章楶是堂兄弟,章惇已经是实际上的宰执,章楶在西北手握重兵,战后叙功,既不能继续留在西北,也不能调回京。 不说两兄弟同入中枢太过扎眼,单说这样的一文一武,任谁能安心? 赵煦瞥着章惇,沉吟片刻,道:“具体封赏由政事堂来列,朕不管你们怎么想,该有的功劳,一点都不能抹杀!要章楶,许将等上奏清楚。另外,命章楶尽快收拾残局,带着诸将回京领赏!” 章惇无所觉,倒是苏颂更为了解赵煦,从赵煦的沉吟中就能猜到一二,道:“官家,章楶是该重赏,但不能留在京中!若是留下,这对章楶,对章惇,都不是恩赏。” 苏颂说得很清楚,章楶一旦回京任要职,两兄弟皆列中枢,以大宋朝廷向来的‘小心谨慎’,势必是轩然大波,将来或许会害了这两兄弟! 章惇继续面无表情,这件事,他不能开口。 蔡卞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声。 章楶的能力毋庸置疑,哪怕没有这次大捷,章楶的才干也早已证明,步入中枢拜相完全够资格。 只是,有了章惇这个‘事实宰执’,章楶又在西北领有二十多万大军,这样的两兄弟一同拜相,着实令人心惊与不安。 赵煦自然知道他们的心思,目光在三人脸上搜寻,心里慢慢的转动,继而沉声道:“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大宋是堂堂天朝,岂能因为一点猜忌弃贤能于不用?这件事,你们无需多言!待章楶回京,章惇解去枢密院副使,章楶任枢密使!不得多言,朕是天朝之君,当有天子的气魄!你们是天朝重臣,也该有重臣的胸襟!斤斤计较,处处防范,就知道在窝里逞凶斗狠,对外就卑躬屈膝,能有多少出息?更不会有什么雄图大业!将你们的眼光,给朕看的远一点,放的大一点!” 苏颂,章惇,蔡卞三人神色惊变。 皇帝的话,没有什么慷慨激烈之言,但却仿佛有一道宏图画卷在他们眼前展开,烘托出他们的狭隘与自私。 不远处的一些文吏听着,怔怔出神,忽然间坐直身体,面露凛然之色,心里豪气顿生。 苏颂张嘴就想反驳,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章惇目光灼灼,教书匠般严肃的神色,陡然绷直如铁,猛的抬手而拜,声音坚定如磐石,道:“臣章惇,领旨谢恩!” 蔡卞看着赵煦,心里是此起彼伏,无数念头涌动。 第183章 畏威而不怀仁 这一天的傍晚,永乐城。 这里一片狼藉,处处是火光浓烟,碎片瓦砾,残肢断臂,鲜血遍布。 宋军在来来回回的搬运着尸体,打扫战场。 章楶与许将并肩立在城头,眺望着西北方向。 章楶脸角坚毅,目光如炬,一直盯着西北,夏人的国都兴庆府离这里并没有多远。 许将看了眼章楶,笑着道:“拿回了永乐城,想必官家一定很高兴,足以告慰神宗皇帝了。” 章楶嗯了一声,白发有些散乱,随风飘飞。 永乐城丢掉已经有好些年头了,当年神宗皇帝一直致力于北伐,命人铸造这座战略位置险要永乐城。 元丰五年,夏人发兵二十万攻打,永乐城失陷,军民死伤二十多万,神宗皇帝当朝痛哭。 许将转头看向其他各处,见来往军民匆匆,道:“葭芦、米脂、浮图、安疆四镇都已经拿回来了,各处战略要地都已经拿到手,日后就不用那么被动了。” 葭芦、米脂、浮图、安疆四镇是在元祐初,高太后以及司马光等人做主,割让给夏人,以求罢兵才失去的。 章楶道:“夏人身为蛮夷,不服教化,好利畏威,必须要给予足够的惩治,打的他们不敢肆意妄为,这样才能保证边疆稳定,否则刀兵无休无止。我的想法是,既然不能一击功成,就要逐步蚕食,遏制住各路要道,接连出击,日损月消,这夏人必亡!” 许将看着章楶,想着朝廷以及赵煦,道:“官家以及朝廷诸公都不是激进的人,应该不会逼迫你尽快出兵灭夏,可以从容的来。夏人这次虽然败了,但并没有伤筋动骨,须要再谨慎一些。” 虽然这一次章楶大败夏军,宋朝这边也不会膨胀的就要去灭夏。 这一次,主要还是战略战术上的胜利,夏军没有伤筋动骨,加上元丰五年五路伐夏的大败,宋朝还没有足够的底气能够灭夏。 这时,有一个侦骑跑上来,单膝跪地,大声道:“启禀经略,种将军,折将军在凉水河斩敌五千。敌据河以守,不可追,二位将军请命返回。” 章楶点头,看了眼渐黑的天色,道:“传令各军守兵,严密监视夏人动向,各军晚上轮流休息,谨防夏人去而复来夜袭!” “是。”侦骑应着,大步离去。 许将前后看了眼,道:“趁着天还没黑,去其他城寨走走。” 章楶看着许将,道:“晚上要见诸将,还请许尚书到时在官家以及朝廷面前多多美言。” 武将的功劳在朝廷文官眼里向来是大打折扣,何况大宋向来重文抑武,一个不好,功劳没有还有可能被问罪! 许将微微一笑,道:“我会据实奏禀,章经略放心。” 章楶抬了抬手,没有多说。 许将与章楶并肩下了城墙,心里也在思索着北方五路的后续安排。 此番大胜,朝廷肯定会更加重视,加强布置,以备将来伐夏。那么,对于这五路的一系列的经略,将帅的安排,将要做认真、通盘的考量才行。 开封城内。 环庆路大胜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赵煦,政事堂要趁机做些布置。 鸿胪寺。 嵬名阿山被困在这近一个月,对外面的消息一无所知,越发暴躁,近乎要失控了。 小院内,一群夏人百无聊赖的在玩着摔跤,另一群人则吵吵嚷嚷。 嵬名阿山坐在凳子上,抬头看着夕阳降落,心里越发的燥热,双眼阴翳,道:“还没有什么消息吗?” 他身旁一个侍卫,道:“没有,宋人看的很紧,外面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嵬名阿山默默推算时间,心里莫名的有些慌,突然起身,道:“跟我来!” 院子里几十人听着他的话,早就按耐不住,纷纷跟着他,向着门口走去。 他们这一动,门外的鸿胪寺衙役,以及四周的皇城司禁卫迅速动了起来,一些短弩长箭,纷纷悄悄对准了他们。 不少夏人一惊,纷纷顿步。 嵬名阿山仿佛没看到,径直来到门口,手里还提着凳子,看着如临大敌模样的鸿胪寺衙役,冷声道:“我要见你们皇帝,至少要见一个相公,今天如果见不到,你们就将我们全部杀死在这里吧!” 说着,嵬名阿山就要强闯。 他身后的夏人胆气升腾,跟在他身后,一副要决然拼命模样。 衙役见着,神色凛然,对视一眼,见着这帮夏人真的要拼命,其中一个竖起长枪,喝道:“你们不准动!等着,要是敢乱动,格杀勿论!” 嵬名阿山盯着他,道:“告诉范祖禹,我一定要见说的上的话的人,否则今天就是死也要闯出去!” 衙役警惕着,稍稍布置一番,快速离开。 嵬名阿山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向四周,看到皇城司禁卫已经站到墙头,一根根箭矢对着他们,可见的就有五十人,眼神冰冷,心里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不多久,衙役就到了范祖禹的值房。 范祖禹听完,疑惑的道:“你说,这帮夏人拼命也要闯出去?” 衙役道:“是,态度很坚决。” 范祖禹面露思索,道:“你去安抚住他们,我去见章相公。” “是!”衙役应着,转身离去。 范祖禹又沉思片刻,离开鸿胪寺进宫入青瓦房。 西北大胜的消息,目前也就机要房知道。章惇刻意隐下来,正在趁机对一些人事布局,等着消息传开,好让一些人无法张口反对。 范祖禹急匆匆而来,将嵬名阿山的异动说了。 章惇哼了一声,道:“他们要想死就成全他们,我让人通知皇城司,敢走出院子半步,全部格杀勿论!” 范祖禹神色微惊,有些不明白,这就要杀夏使了吗? 他瞥着蔡卞继续低头写东西,充耳不闻,心里忽然猛的一动,上前两步,低声道:“相公,环庆路有消息了?” 章惇瞥了他一眼,道:“不要多问,去吧。对了,我已经请示过官家,鸿胪寺合并后,你出任户部侍郎。” 范祖禹又惊又喜,抬手道:“下官多谢相公。” 章惇刚要摆手让范祖禹回去,蔡卞这个时候抬起头,道:“他们真的要硬闯,不要全杀了,留几个活口,还有用。” 范祖禹怔神,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见章惇没有反对,抬手想蔡卞道:“是。” 第184章 地狱司 范祖禹离开皇宫的时候,心里已经猜不透政事堂的态度了。 是环庆路败了,所以恼羞成怒?还是一直胶着不下,政事堂以及官家失去了耐心? 可不管是哪一个,泄愤于夏使都是不理智的! 范祖禹想不透彻,在回鸿胪寺的一路上还在想着应对的办法。 在他回到鸿胪寺,关夏人的小院子的时候,抬眼就看到了蔡攸以及一群皇城司禁卫。 范祖禹皱眉,他不喜欢蔡攸,这个年轻人太过狠厉,那皇城司渐渐有了‘地狱司’的恶名,死在里面的朝臣不知道多少。 蔡攸无视范祖禹,手里拿着一根耳耙,看着站在院门内的嵬名阿山,一脸叹气的道:“明知道我很忙,还这么折腾我,你是觉得我真的不敢杀你吗?” 皇城司的禁卫手里都拿着兵器,尤其是举着短弩的,他们余光一直看着蔡攸,等待他的命令。 只要蔡攸一个眼神,他们就将院中的夏人射成马蜂窝! 嵬名阿山除了是这次来宋的正使,还是西夏皇族,他心里不信宋人敢杀他! 他脸色阴郁,冷声道:“从今天起,我们要自由出入鸿胪寺!还有,我要尽快见到你们的皇帝!否则,你们就杀了我,看我大夏铁骑,能否踏平你们的汴京城!” 范祖禹以及鸿胪寺众多衙役脸色难堪,眼神里愤怒的冒出火光来。 这些夏人,嚣张的过头! 外人不知道环庆路的真实战况,但作为皇城司的指挥,情报站铺设的主力之一,蔡攸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眼神不屑,嗤笑一声,道:“我也想看看,你们能不能打到开封来。所有人听令,这些夏人,尤其是这个嵬名阿山,敢踏出院门半步,给我将他剁成肉泥!” 范祖禹张嘴就想阻止,不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单说环庆路战况未明,岂能轻易斩杀使者? 万一落败,后面会不可收拾! 皇城司却不给他机会,一群人向前几步,长枪长刀,短弩短弓,齐齐对准了不大的院门。 夏人更为紧张,纷纷抬起了拳头以及手里的桌椅板凳。 嵬名阿山没有动,他双眼森然,冷峻的盯着蔡攸。 这个年轻人的表情随意轻佻,又狠厉无常。嵬名阿山看不透,但是他这个态度,是否透露出大夏进攻的失利?否则宋人怎么真的敢杀他们? 嵬名阿山注视着蔡攸,余光又扫了眼脸上不安的范祖禹,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试一试。 蔡攸同样在注视着嵬名阿山,忽然间神色微动,伸手推开拦在他身前的两个禁卫,迈步走入了院子,在嵬名阿山的脸上审视片刻,自言自语般的道:“你是夏人的皇族……应该知道不少事情吧?” 蔡攸身后的皇城司如临大敌,只要这些夏人敢对他们的指挥不利,他们会立刻发动进攻,将这些夏人杀光! 嵬名阿山心里挣扎犹豫,眼见蔡攸逼过来,冷声道:“你想怎么样?我大夏即将攻克环庆,你们嚣张不了多久!现在你们对我无礼,到时候你们会跪着来求我!” 蔡攸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眼神幽幽闪烁着,忽然退后出来,沉声道:“将他们所有人给我带走,押去皇城司!” 皇城司的上百人,院外的迅速翻入院子,院门前面的更是举着刀兵逼进院内,一言不合就要开打! 范祖禹忍不住了,上前与蔡攸道:“不可!他们是夏使,你们不能押去皇城司。” 蔡攸哪里会听他的,直接道:“我会向章相公交代的。” 不等范祖禹再说,嵬名阿山却紧张了,道:“你想做什么?我是大夏正使,你们若是敢乱来,我大夏三十万大军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蔡攸脸上冷笑更多,再次一挥手,道:“所有人听令,但凡夏人敢反抗,就地格杀!” 嵬名阿山这次确定了,他们大夏的情况或许不太好!否则这些宋人不敢这么嚣张! 他登时心里有些慌乱,眼见这些禁卫如狼似虎,真的动了杀机,连忙竖起手,道:“所有人不得妄动!” 说着,他转向范祖禹,沉声道:“我们是大夏正使,哪怕有战事,也不能对我们无礼,我要见你们相公!” 范祖禹沉着脸,完全不知道蔡攸要做什么。没有理会嵬名阿山,冷眼的旁观。 蔡攸心里浮现了众多想法,脸上的神情有着得意的阴鬼之色。 禁卫动作飞快,径直向前扑了过去。 尽管嵬名阿山命令他的属下不得乱动,还是有人举起拳头,板凳反抗,呜哇大叫。 禁卫没有任何手段,长刀接连将不少人砍翻在地,一个个刀刃架在夏人脖子上。 不多久,几把刀同时架到了嵬名阿山的脖子上。刀锋锐利,冰冷,嵬名阿山白皙的肌肤渗出丝丝的血来。 嵬名阿山梗着脖子,满脸铁青,怒视着蔡攸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笃定,宋人不敢杀他! 蔡攸见拿住了他们,转身就走。 皇城司的禁卫给拿住的夏人套上锁链,陆陆续续的押出鸿胪寺,送往皇城司大牢。 嵬名阿山被捆绑的如粽子,在两个皇城司禁卫的推搡下出了院门。 他铁青着脸,目光冰冷的注视着范祖禹,想要用眼神杀死他。 范祖禹见着嵬名阿山被押去皇城司,心里总是不安心,交代几句,再次转身离开,前往皇宫。 鸿胪寺外,不少人在围观,看着夏人被羁押,响起了连连的叫好声。 “好!总算是抓走了,要是他们再敢弄死人,我非去敲登闻鼓不可!” “想起上一次我就气愤,他们活活折磨死那么多人,朝廷居然听之任之,还礼送回去了!” “是啊,想想就来气了,这次朝廷总算是惩治他们了!” “抓的好!” …… 但也有人不忿,有几个身穿官服的,见着皇城司就面露怒色,再看到他们押的是夏使,更加怒不可遏!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大宋堂堂天朝,怎么做出如此失礼之事!” “皇城司里全都是蝇营狗苟之辈,他们这是要坏两个邦交,令边境再起战端,其心可诛!” “不错,绝不能答应!他们这样下去,夏人岂不是要无休无止的攻打我大宋,百姓可还有半点的安生日子?” “朝廷当以黎民为重,岂能肆意妄为?我这就上书,要求朝廷立刻释放夏使,并与夏国修好,罢止兵戈!” “好,算我一份!” “走,趁此机会,好好与皇城司这帮猪狗之辈算算帐!” 穿着官服的五六个人,满脸怒气的交谈几句,纷纷离开准备写弹劾奏本。 这时,蔡卞已经进宫,陪着赵煦,在御花园里慢慢转着。 蔡卞神色恭谨又思忖,道:“官家,夏人退去后,朝廷就要集中精力梳理新法,为明年重启新法做准备了。” 赵煦走在前面,心里同样在盘算着。 虽然朝局还要继续梳理通畅,改制后的朝廷需要进一步的细化、巩固;各种问题复杂多扰,层出不穷,但环庆路这一大胜,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朝廷威望陡升,可以压下不少声音,能够趁机做很多事情。 赵煦漫步走着,笑着道:“这一战能获胜,有环庆路等将帅的同心协力,也有政事堂几位相公的倾力相助。等消息公开,相信会扭转几位相公的声誉,朝野内外的攻讦也会大大的减少。” 蔡卞道:“臣等经历非议不是一天两天,请官家放心,臣等无惧亦不会退缩。” 赵煦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刚要说话,陈皮跟上来,在赵煦耳边低声道:“官家,近来反对开战,要求罢兵的奏本越来越多,文彦博再次上奏了。” 说着,陈皮递给赵煦一道奏本。 赵煦眉头挑了下,接过来打开看去,只见扉页写着‘太平盛世十二疏’,内容包括了‘安民’、‘治吏’、‘税赋’、‘灾变’、‘边患’等十二条建议,‘附带’的对章惇,蔡卞的攻讦,林林总总的近千言。 赵煦只是匆匆扫了眼就合了起来,摇头的道:“蔡卿家,朕刚才的话说的有点早了,弹劾你们的,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蔡卞躬着身,没有说话。 赵煦也不在意这些所谓的弹劾,走了几步,便道:“关于明年的新法。朕的想法有四个,第一个,是吏治,吏治是变法成败的关键,要下大力气。第二,是税赋,税赋是支撑朝廷运转的关键,也是国家强弱的标志。第三,是土地,土地是我大宋万民赖以生存的根本,不可大意。第四,是兵制。前面三个,由你们政事堂来主理。你们拟定的草本朕看过了,还有些问题。年底之前,朕打算召开一次大会,以凝聚最大的共识,集中最多的力量……” 蔡卞听着,认真琢磨了一阵,道:“臣明白。” 赵煦转头瞥了他一眼,笑道:“卿家明白的太早了,回去与苏相公,章相公好好商量再说。章楶等没有回京之前,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就不用特意来请示,你们政事堂该担起责任来了。去吧。” 蔡卞神色一肃,抬手道:“遵旨!” 继续神宗年间的变法,那么他们政事堂必然是要承担重任,他们要的事情有太多太多! 第185章 筹钱三兄弟 蔡卞离开御花园后,赵煦在一个凉亭坐下,手里拿着折扇,慢慢扇着,心里在思索着朝局方方面面。 西夏这一战大胜,没人再可以撼动他!他也不用再担心地方上出现变乱,他可以大胆的对军队进行变革,重塑。 只要有了足够的军队在手,他就能肆意的推动变法。完全可以比神宗年间更激烈一些,走的更远,更彻底! 这个时候大宋,百姓身在水火,士绅阶层奢靡无度,很多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但强大的统治惯性依旧带着这个国家滚滚向前。 赵煦坐在椅子上,心里转动着无数念头。他有种渴望,渴望这些事情能够一步到位,一次性解决所有麻烦! 但他更深知,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会适得其反。 这时,御花园里三颗小脑袋探头探脑,在偷偷瞄着赵煦。 赵幼娥有些害怕,低声道:“还是不要了吧,我害怕。” 赵佶按着她的肩膀,一样的压低声音道:“娘娘本来就不高兴,你就说是娘娘找官家,官家肯定去。娘娘那边你就说官家过来了,娘娘肯定不会多问。你在旁边盯着,我跟赵似出宫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赵似在一旁连忙接话道:“还有上次的那种胭脂。” 听到‘胭脂’,赵幼娥小脸一阵纠结,终究没抵过胭脂的诱惑,一抿嘴道:“好!不过你们得快点回来,官家生气很可怕的。” 赵似与赵佶点头若捣蒜,赵佶更是撺掇道:“你待会儿去见官家,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说,这把扇子,就说你亲手做的。” 赵幼娥接过赵佶送过来的扇子,小脸还是不安,轻声道:“你们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两人不停点头,将赵幼娥轻轻推了出去。 赵幼娥一步三回头,走出好远才抿着小嘴,鼓起勇气,直直的走向赵煦。 赵幼娥是赵煦同母妹,是最小的公主,御花园里的黄门,宫女见着,纷纷行礼。 赵幼娥以往因为赵煦的关系,她与赵似被高太后分在别的地方,管束极严,很少能出来。 后来被赵煦送还给朱太妃,加上赵煦地位的不断抬升,她的身份自然是水涨船高。 赵煦很快就看到了赵幼娥过来,小小的个子,小脸粉雕玉琢,很是可爱。 赵煦远远的招手,等她走近,笑着道:“今天怎么想起来看七哥了?” 赵幼娥抿着嘴,小脸可见的慌张,猛的从身后拿出赵佶给她的扇子,差点戳到赵煦脸上,声音不利索的道:“官家,这是我做的扇子,送给你。” 赵煦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后仰的身子坐回来,脸上笑容更多,接过扇子看了看,见是赵佶的笔迹,也不点破,随手将他习惯随身带的扔到一边,笑着道:“不错不错,今后七哥就带你这把了。” 赵幼娥抿着小嘴,睁大眼睛,见赵煦没有怀疑,慌张的又道:“官家,小娘今天说你许久没去吃饭了。” 赵煦将扇子折好,看着她一笑,站起来拉着她的手,道:“好,咱们去小娘那吃饭。” 赵幼娥被赵煦拉着,小脸很慌,脚步都走的磕磕绊绊。 赵煦见着,用力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出了御花园。 在经过赵似,赵佶藏着的大石胖,赵幼娥与两人对视一眼,紧抿着小嘴。 两人暗暗给她鼓气,又焦急的期盼赵煦尽快离开御花园。 等赵煦一出了御花园,两人对视一眼,从石头后出来,看着不远处要走的黄门,赵佶仰着头,趾高气扬的道:“你,带我们出宫去,官家要我们给他买点东西。” 那个黄门一愣,想着官家从御花园刚走,连忙道:“是,小人这就带二位殿下出宫。” 赵佶一脸淡定的嗯了一声,走在前面。 赵似则有些紧张,小脸绷的紧紧的。 两人在赵煦近身黄门的护送下,一路畅通无阻,快到大庆门的时候,两人忽然紧张起来。 户部尚书梁焘与工部尚书杨畏一边入宫一边说话,并且,他们前面还有一个人:他们的九哥赵佖! 赵似,赵佶两人对视一眼,仰着小脸,目不斜视,一前一后跟在黄门身后。 梁焘道:“水位已经下去了,各地钱粮还是迟迟不运送上来,各路转运司向地方几度施压都没用……” 杨畏道:“工部着手对运河进行清淤,抢在冬天之前完成一段,钱几乎都是官家内库出的,陈大官说,官家内库可能不剩三十万了……” 梁焘皱眉,脸色烦躁又愤怒,刚要说话,拿着跟棍子的赵佖忽然停下,开口道:“二位尚书,官家很急需用钱吗?” 杨畏与梁焘一怔,这才注意到赵佖,这位盲人九殿下在朝野很透明,两人对视一眼,梁焘抬起手道:“回殿下,不是官家缺钱,是朝廷缺钱。” 梁焘点到为止,赵佖却明白了,侧着耳朵对两人,道:“我手里还有些铺子,待会儿让人将契书送给梁尚书,变卖了为官家应急吧。” 梁焘看着赵佖,顿了下道:“殿下勿忧,还没到那个地步。” 赵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侧着耳朵,道:“能有多少是多少,我回去再看看还能筹集多少。对了,这件事不要跟官家说。” 梁焘看着赵佖,又与杨畏互看了看,抬手道:“殿下无需担心,如果真的需要了,下官再找殿下。” 赵佖双眼蒙着白布,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等了会儿,道:“那好吧,二位大人忙去吧。” 杨畏与梁焘对赵佖抬了抬手,继续向青瓦房走去。 赵佖只是一个小插曲,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所谓。 不远处的赵佶与赵佖也在躲着梁焘与杨畏,好在两人只是对他们抬手行礼,没有多问就走了。 两个小家伙松口气,催促着黄门快速出宫。 他们没有在意拿着棍子,敲敲打打出宫的赵佖。 但赵佖却听出了他们的脚步声,歪了歪头,道:“九弟,十三弟?” 赵佶与赵似本急着出宫,不想横生枝节,哪想到赵佖能听出他们的脚步声。 赵似与赵佶不情愿,还是齐齐抬手向赵佖,道:“九哥。” 赵佖侧着脸对这二人,道:“你们是要出宫吗?” 赵似不太敢说话了,他觉得,官家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偷偷出宫的事,可能还未必出得了宫。 赵佶双眼骨碌骨碌的转,忽然道:“是啊,官家让我们出宫给他买点东西,派了黄门送我们出宫。” 赵佖自然听得出还有一个脚步声,点点头道:“你们小心点。” 赵佶嗯嗯两声,转头就向身旁的黄门道:“走吧。” 黄门隐约察觉到不对,还是连忙躬身道:“是。二位殿下跟我来。” 于是,三人快步远离赵佖,直奔宣德门。 赵佖没有急,敲敲打打的向前,犹自自语的道:“怎么才能给官家筹钱呢?” 而出了宣德门的赵佶,忽然间双眼灼灼的道:“十三,你听到了吗?那梁尚书说官家缺钱?” 赵似不解,道:“九哥有铺子,我们没有啊。” 赵佶双眼更亮,将身后的画轴抱到怀里,道:“但我能赚到更多的钱!你不是想要一匹马吗?走,我有办法了!” 第186章 刀兵凌厉 赵似完全不懂赵佶的意思,他是想要买一匹小马在宫里偷偷骑,这才被赵佶忽悠出来的。 赵佶很兴奋,抱着画轴,打发了那黄门,两个九岁的小家伙,就明晃晃的在街上走着。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有一队便衣禁卫,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赵佶带着赵似,熟门熟路的来到了名为‘胜芳斋’的字画店铺,大摇大摆的进去。 那伙计瞥见赵佶,有些不待见,却也不敢赶客,不冷不热的将掌柜请了出来。 这掌柜一见赵佶,当即笑呵呵的抬手,道:“小兄弟,久不来了。” 赵佶没有废话,直接拿出画轴,抽出画,道:“五十贯。” 掌柜不疾不徐抽出画,认认真真的看去,不久就肃色道:“张柳塘的踏雪寻梅图?” 赵似有些紧张,因为他知道这是假的,真的就挂在赵煦书房,早上他还看到过。 赵佶自信满满,仰着头,在这个铺子里四周打量,看着‘劣质’的画,脸上全是不屑。 掌柜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好一阵子,慢慢卷好画,没了刚才的热情,道:“小兄弟,不得不说你这作仿的手艺高明的很,我虽然看不出来,但我知道是假的,因为真的,前不久我刚见过。” 赵佶与赵似两人都是一脸惊色,而后不自禁的相互看了看。 他们都知道,真迹在赵煦的书房里,那是百分百真品。 可是,怎么又冒出一副真迹来? 赵佶忽的拍桌子,怒声道:“放屁!我这副肯定是真的,你那副肯定是假的!你那要是真的,我吃了它!” 掌柜看着赵佶的反应,越发笃定这副是假的,心里啧啧称奇的同时,嘴上道:“卖我的那位仁兄就在樊楼吃饭,小兄弟要想对峙,径直去就可以了。” 赵佶登时快速收拾好他的画,转身满脸怒气的就要去樊楼。 赵似跟在后面,有些担心的道:“官家那边肯定知道我们出宫了,还是赶紧做我们的事情吧,不然来不及了。” 赵佶已经怒气上头,气哼哼的道:“不行,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这是我的发财大计,我一定要赚大钱,让官家不敢再打我屁股!” 赵佶知道店里那副是假的,根本没有看的心思,只想找那位‘同行’对质。 掌柜看着赵佶的背影,越发的好奇起来。 这位小公子作仿的手艺自不用说,但想要作仿,起码得看过真品。陆陆续续这么多副,这位小公子到底出自哪一家,府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名贵收藏? …… 青瓦房。 蔡攸与范祖禹相继离开,梁焘与杨畏站在章惇桌前,神情一片凛然。 赋税是朝廷最在意的事情,而今迟迟收不上来,朝廷自然坐不住。 一向脾气火爆的章惇,更不能容! 章惇剑眉抖动,满面凌厉,道:“他们这是冲着我们变法派来的!来人,请吏部林尚书过来。” 有文吏应声,出去安排。 梁焘与杨畏对视一眼,心神不自觉紧绷。 随着官家的逐渐放权,这位火爆脾气的章相公的獠牙逐渐显露了。 章惇脸上的凌厉之色越来越重,忽然转头看向蔡卞,道:“弹劾的人越来越多了?” 蔡卞放下笔,道:“每天五十本以上,几乎什么事情都有。重点还是改制以及环庆路以及对你我的攻讦。” 章惇哼了一声,道:“我看他们是觉得官家太宽宥,觉得我们忙于政务顾及不到他们,蹬鼻子上脸了!拟定一个名单,我通通送他们去琼州!” 梁焘吓了一跳,连忙道:“章相公,这个……有些不妥吧?” 宋朝以往是不杀士大夫的,下狱的也不多,几乎都是流放。元祐年间,开启了流放岭南的先河,已经算是严厉。而流放到琼州,也就是后世的海南岛,那是最严厉的处置! 如果大规模流放去琼州,朝野非炸锅不可! 蔡卞跟着就道:“不妥!我们要争取支持,不能将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还是要张弛有度。” 章惇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反对声,道:“外面流传着环庆路失利的消息?再侧面刺激一下,我看看都有谁跳出来,先拿一批做警告!” 蔡卞与杨畏,梁焘对视一眼,皆是沉着脸。 章惇太过强势,与官家的想法最为接近,没有官家出面,他们别说对抗了,就是反对都做不到。 章惇眸光灼烈,杀意时不时闪动。 很多人都说章惇是携着怒恨归朝,确实也是这样,他自己内心清楚。 ‘旧党’太过卑劣,突破了以往斗争的默契,大搞诛连,流放,逼死了太多人! 章惇回京的时候就已打定主意,一定要清算‘旧党’,彻底完成变法,令‘旧党’再翻不了身,无法再废除他们的新法! 若不是赵煦一直压着,他早就将动手,大规模流放‘旧党’了。 “章相公,林尚书来了。”文吏出现在门口抬手道。 蔡卞一怔,道:“这么快?” 文吏道:“林尚书本就在入宫的路上,小人迎到了。” 章惇道:“让他进来吧。” 文吏应着,一脸瘦长,漠然,高大的吏部尚书林希随后进来了。 他扫了眼众人,抬手道:“下官见过章相公,蔡相公。” 章惇直接道:“考铨法要尽快,另外,裁减冗余官吏,你做的怎么样了?” 林希面无表情,瞥了眼杨畏等人,直接道:“按照吏部的规划,一府设知府,同知,通判,外加工刑礼等六房,县相仿。依照此改制,全国要裁减一万余人。若是道,路外加军队等,裁减可能超过两万。” 梁焘,杨畏听着面面相窥,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吏部有这么大的计划。 要知道,宋朝在册的官吏,在四万人以上,而不在册且由享受朝廷俸禄的,可能要翻倍,甚至翻好几倍。 林希说裁减两万,真实裁减的可能超过五万! 这样大的数字,哪怕朝廷这边强行通过了,地方上决然不会顺畅! 他们甚至是可以想见地方上对付朝廷的各种手段了! 朝廷与地方对峙,依照朝廷现在这种体制,只怕地方越发糜烂不堪,受苦受难的只会是百姓! 章惇听着,倒是微微点头,道:“不错。实话告诉你们,环庆路大胜,夏人已经被赶出环庆路,并且环庆路夺回了数十城寨,而今,宋夏攻守易转了。” 林希,杨畏,梁焘等人还不知道,听着是又惊又喜,他们为此一直担心着,没想到二位相公这么沉得住气,一直瞒着他们! 林希表情向来淡漠,眼神异色之后,就道:“相公要借此做些什么?” 章惇直言不讳,沉声道:“第一,废除三衙,三衙权力分割给兵部与枢密院,完成朝廷改制的最关键一步。第二,章楶任枢密使。第三,对各路军队进行改革,尤其是北方九路。第四,拓展朝廷对地方的控制以及影响力。第五,进一步打击‘不法’之徒。” 林希三人静静听着,面色各异的心里飞速思索。 章惇说的五件事,每一个都不简单,每一个都会令朝野沸腾。 现在的朝野已经是如同一锅沸粥,这样横冲直撞下去,不怕炸锅吗? 林希神色若有所思,继而就道:“新的考诠法会在一个月能完善,递交政事堂。裁减冗余,吏部可以趁着年终考核来做。” 章惇对林希这样的态度十分满意,这也是他将林希放在吏部尚书这个重要位置的原因。 章惇目光凌厉,语气铿锵如刀兵,道:“好!官家下了四个任务,改制、吏治、税赋、土地,虽然是简单四项,里面包含的内容着实太多,你们六部要详细商议,既要拟定法度,也要有具体的施行策略。更要吸取熙宁年间教训,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成功,不成功便成仁!” 听着章惇如同宣誓一般的话语,梁焘,杨畏脸色惊变,当即抬手,道:“下官领命!” 第187章 好一张大网 章惇磨刀霍霍,杀气腾腾。 这会儿,赵煦正在庆寿殿与朱太妃用膳。 朱太妃没了前几日的不善,几次欲言又止也没说出口。 赵幼娥小身子坐的笔直,一脸的紧张不安,时不时偷偷看向赵煦,赵煦一看过来又连忙低头。 赵煦对于小丫头的心思以及赵佶赵似偷偷出宫是心知肚明,没有点破,给朱太妃夹了个菜,笑着道:“小娘,多吃一点,您最近都瘦了。” 朱太妃近来确实有些神思不属,看着赵煦的关心之色,她勉强一笑,道:“好,官家你也多吃点。” 赵煦见朱太妃还是不肯说,应了声,而后斟酌着道:“小娘也不用担心那么多,政事错综复杂,以后我不会让人再来打搅小娘的。” 朱太妃听着,张了张嘴,少有的轻叹了口气,道:“我不想打搅你的政务,只是有些事情,千万要慎重。” 赵煦隐约能猜到是什么事情,笑笑没有多说。 赵幼娥越发的紧张,一直紧抿着小嘴。 赵煦只当没发现,陪着朱太妃吃饭,不动声色的开导她。 …… 又过了几天,开封城里关于‘环庆路大败、开封城危急’的谣言四起,盖过了所有事情。 不知道多少人辗转反侧,恐惧难眠,甚至要居家南下避难。 这时,一道来自杭州府的奏本,震动朝野。 这时杭州知府王存的奏本,他将近来发生的所有事情进行了梳理,从苏辙死,吕大防下狱,再到改制以及环庆路一战,通通归结为‘佞臣弊政,厄需归正’,以相当锋利的笔锋,将事情梳理的相当清晰,有条有理,字字句句都是冲着章惇以及‘新党’去的。 王存在元祐二年是尚书左丞,‘副相’,就差一步拜相,因为被蔡确所弹劾,吕大防等人所忌,这才一直流放在外。 而今‘旧党’在朝中的大佬凋零殆尽,这位远在杭州的‘王相公’,自然是众望所归,奏本一出,朝野如同被点沸,随风而起不知道多少。 借由‘环庆路大败’的‘铁证’,朝野对章惇、蔡卞的口诛笔伐甚嚣尘上。 政事堂,苏颂班房。 王存的门生,前任吏部郎中陈朝站在苏颂身前,抬着手,一脸肃色的道:“相公,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您真的就坐视不管吗?” 苏颂漠然,道:“到了哪种地步?你要我怎么管?” 陈朝一脸决然之色,沉声道:“相公,吕相公等人死了,这是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朝廷的体制被改的乱七八糟,言路尽断。天下沸然,百官惶恐。而今,环庆路更是大败,威胁汴京。这样的程度,相公要坐视不理吗?” 苏颂神色木然,道:“王存让你来的?” 陈朝抬着手,道:“相公,国之兴亡,岂能坐视?苏相公为宰执,请苏相公上书,弹劾章惇,蔡卞。值此关头,官家也不能再保他们,只要这二人一去,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朝廷自会稳固,百姓安乐,天下承平!” 苏颂脸角绷了绷,看向他道:“吏部正在制定一些规矩,致仕,罢黜等的官员,只能密书上奏,不得公开谈论朝政以及涉入朝局。” 陈朝面露怒色,道:“相公,阻塞朝廷言路不说,现在更是要堵住天下人的嘴?日后我大宋军民,莫不是要道路以目?相公,这样的事,难不成您真的坐看其成吗?” 苏颂轻轻闭上眼,头疼不已。 哪怕章惇将那么多人以‘巡视’的名义发配出京,可反对的人依旧陆陆续续,没完没了。 苏颂心里很清楚,环庆路大胜,章惇故意压着消息,还放着‘大败’的谣言,无非就在酝酿着更大规模的‘报复’。 苏颂已经被架空,真实的宰执权力几乎都在章惇手上。他若出面弹劾章惇,确实能给章惇极大的动摇,但未必能送走他,宫里那位官家不会愿意看到这一幕。 苏颂要是冒头,只会促使官家更为坚定的站在章惇背后,放更多的权力给章惇。 苏颂不想看着王存成为章惇的下一个打击目标以及由头,朝廷里的‘旧党’已经所存无几,再到地方,牵扯范围、风波不可想象。 苏颂默默一阵,睁开眼,道:“朝廷法度人人都要遵守,你去信给王存,让他明白其过,上书认罪,我会夺他官职,回乡养老去吧。” 陈朝一怔,他来之前就仔细想过,认为苏颂即便不答应,也会有其他办法,毕竟苏颂是‘旧党’,与他们一起的,哪里想到,苏颂会要求王存认罪,夺职罢官?! 苏颂不想与他说太多,直接道:“送客!” 姜敬推门进来,道:“陈郎中,请。” 陈朝不甘心,急声道:“相公,您是宰执,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要入史书的,您就不担心史书如刀,万古留名吗?” 苏颂脸角抽了下,没有理他。 陈朝再多不甘心却也没办法,一甩袖子,沉着脸,出了苏颂值房。 政事堂现在是风声鹤唳,暗中窃窃私语无数。官吏们看着陈朝出来,探着的头,伸着的耳快速缩了回去。 陈朝看着他们,冷哼一声,大步离开政事堂。 “是王相公的门生,他来找苏相公做什么?” “我看,还是关于环庆路大败的事,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了……” “现在朝廷麻烦了,这么大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拿苏相公抵罪……” “肯定的啊,苏相公不是变法派,这么大的事,拿他背锅最好不过了!” “这么说来,章相公就要成为宰执了?” “这不是明摆着吗?外面都说,明年会改元,这宰执肯定得换人,毕竟苏相公是太皇太后的人……” “嘘,慎言!” 姜敬听着一群人的议论声,神色不安,转回了苏颂值房。 苏颂手里拄着拐杖,不等他说话,就道:“我知道你有些人,传话出去,什么也不要做,老老实实做事。” 姜敬见苏颂的态度,心里忽然有些古怪,道:“相公,环庆路大败,朝廷怎么这么安静?不应该如临大敌,派兵应对吗?” 苏颂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还算冷静。” 姜敬一个激灵,陡然醒悟了,道:“环庆路没败?这是章相公布的局?” 苏颂轻叹了口气,道:“知道了就知道了,不要多说什么。章惇被官家压了那么久,酝酿了很多事情,要是牵扯到你,我除非拼老命,否则保不下你。” 姜敬头上渗出丝丝冷汗,少有的面露惧色,道:“我记得,前不久文相公还上书了,章相公这张网,要装这么多人的吗?” 文相公,就是文彦博,四朝宰相。 苏颂听着也是皱眉,道:“暂时没那么快,还得等章楶回朝,你心里有数。” 姜敬头上冷汗涔涔,眼神闪烁不断,连忙又抬手道:“下官明白。” 第188章 赵煦之威 环州城。 控制了边境以及抢夺到的二十多个城寨,确定西夏罢兵,北方各路的文臣武将,集中在了环州府府衙。 他们要对各路进行重新布置,同时商议着进京领赏的事宜。 许将,章楶坐在主位上,下首两边分别是王文郁,王安礼,种师道,折可适等文臣武将。 王安礼作为反对开战的人,此刻多少有些羞赧,与许将,章楶倾着身道:“之前是下官考虑有缺,还请二位见谅。” 许将对这个王安石的幼弟还是多有礼让的,何况,明年变法,这位也有不少作用,微笑着道:“王经略无需介怀,凡事都有不同看法,能够理解。” 王安礼抬了抬手,没有再说话。 在座的其他人在这场大战中都有功劳,他说话的底气着实不那么足。 章楶看着一众人,道:“各项布置已经稳妥,再等五日,夏人没有异动就应该派人来议和了,我们可以回京复命。” 众人都是面带微笑,‘复命’是真,真的背后就是‘领赏’! 许将已经或明或暗的告诉过他们,这一次,官家会重赏! 还有什么比领赏更令他们开心? 章楶瘦削的脸角全是风霜之色,注视着一众人,语气平静又充满警告意味,道:“你们暂时都是我的幕官,我有三件事,希望你们能记住:第一,到了京城之后,谨言慎行,不要见不该见的人,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第二,回来或留京或去其他地方,知位明职,谨守臣子之道,不要逾矩。第三,祸由贪来,凡事有度,分寸进退,要有拿捏。我与章子厚的关系你们很清楚,在京城里若出了什么事情,我非但不能出面保你们,甚至要弃车保帅,重重治罪,你们可明白?” 环庆路离开封城并没有多远,这几个月来的风波,他们听了太多。原本以为离他们还远,不会裹挟他们,但听着章楶的话,这才纷纷心中凛然。 “谢经略提点!”一众人起身,肃色的抬手。 不说章楶与章惇的关系,单说这次大败夏人,一雪元丰五年惨败之耻,官家以及朝廷必然重赏,章楶未来几年拜相或许不那么难以想象! ‘一门两相公’,这个五个字,听着就令人震惊。 许将在场,章楶不能过多说什么。等一众人坐下,章楶便交代环庆路等诸路的布置,以防夏人去而复返。 …… 自从赵煦从枯井中被救出,大宋皇宫内外的事情就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尤其是赵煦开始夺权以及成功后,对朝廷的冲击可谓前所未有,朝野的非议声更是空前绝后,远超神宗朝王安石变法之时。 而今,赵煦加上归来的‘新党’,尤其是章惇,令朝野更加的忧虑不安,食不安寝。 传来环庆路大败,夏人可能攻入开封城,就如同烙铁入水,偌大的开封城好似一个蒸笼,热气腾腾,什么气味,什么声音都有。 赵煦坐镇垂拱殿,时不时的召见章惇,蔡卞以及六部七寺的尚书寺卿,既有关于落实改制,也有变法大略,同样还有很多现实的问题。 宋朝现在积累的问题太多,从宋朝立国以来的痼疾,外加‘新旧’两党恶斗下,各种问题被加深,厄需刮骨疗毒,摆脱‘祖制’的魔咒,否则宋朝还是那个宋朝,结局不会有多少改变。 只是过了短短的一天,政事堂的情形忽然变了。 一群六品以上的官员排队来到政事堂的舍人房,满脸的焦急,嚷嚷不断。 “那个,我来拿回奏本,有些写错了,我要回去改改。” “我的书面不洁,以免污圣眼,还请让我回去重新写。” “那是我醉酒所写,不能当真,还给我吧……” “那不是我写的,我我我要拿回去……” 舍人房里的书吏面面相窥,虽然觉得古怪,还是按照规矩,将还没有归理的奏本找出来,还给他们。 一连被拿走了三十多本,政事堂才算平静下来,一群书吏开始议论。 “今天是怎么了?不急着催我们送进去,反而抢着拿回去?” “我也奇怪,都是什么蹩脚借口,就是为了取回奏本?” “我看过几本,与以往没什么区别,要么是谈及新法改制以及当前政事的,要么就是弹劾诸位相公,不知道他们争先恐后是为了什么?” “算了,做我们的事情吧?现在怪事是越来越多,不差这一件了。” “哎,也对,还是老老实实做事,拿着俸禄回去养家,千万不要扯入什么麻烦事情当中。” “嗯,整理一下,顺便给上面汇报一下。” 一众人不再说话,忙碌起来,分头行事。 青瓦房里,章惇早就得知了消息,脸色有些阴沉,双眸尽是厉色。 蔡卞喝了口茶,道:“没什么奇怪的,这么长时间了,有些人能反应过来也属正常。” 章惇脸上肌肉抽搐了下,道:“恨不能杀个干净!” 蔡卞抬头看向外面,道:“环庆路大胜的消息很快就会藏不住,你要怎么做?” 章惇强压怒气,脸角如刀削,语气也凌厉,道:“他们不是会玩诗案吗?我就跟他们学!” 蔡卞眉头动了动,‘旧党’用了一个‘车盖亭诗案’,将‘新党’尽数逐出朝廷,章惇要是如法炮制,那逐出的‘旧党’将会是‘新党’数以倍计! 章惇知道他要反对,没给他机会,道:“待会儿,我会叫御史台的人过来。章楶就要回京了,大赏之后,就要大惩!” 蔡卞没有试图劝说或阻止章惇,接着他的话就问道:“官家只是点了章楶为枢密使,其他人未定,吏部那边呈报的奖惩,官家不置可否,你怎么看?” 章惇拿起笔,顿了下,道:“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官家已经召童贯与那个宗泽回京,想必很快有定意了。” 蔡卞想到宗泽领着的近三万虎畏军,这三万完全直属于皇帝,同时还有宫内黄门‘领事’,他看着章惇道:“你真的对军队改制不插手吗?” 章惇落笔,身形挺拔,字迹稳健,道:“不止是不插手,问都不问,你最好也是。” 蔡卞若有所思,没有追问。 此时,已经知道环庆路大胜的陈朝,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更加愤怒。 环庆路大胜,那‘新党’必然进一步盘踞朝堂,那天下还能安生吗? 于是,他给四处写信,同时在开封城里连连走动,甚至于拜会了一些勋贵公卿,还真有不少人,居然就站到了他一边,要为他出头! 第189章 军中要有魂 两天后,大理寺门前。 一个半百老者,一身布衣,面容矍铄,看着迎出来的排名第七的大理寺少卿耿儒杰直接道:“这是我来的第三趟了,我就问你们大理寺,这个案子,你们到底接不接?” 耿儒杰陪着笑,瞥了眼四周,走近低声道:“杨公,您既已致仕,何必掺和这趟浑水?那陈朝明摆着拿您当枪使,万不可不当心啊。” 这半百老者就是虢郡开国侯,杨绘,是王存前任的杭州知府,是熙宁年间的‘相公’,因反对变法而被外迁出京,后又与吕公著等争执,再次被流放,因此愤而辞官。 朝廷按照惯例,给他加官进爵欢送,爵位就是虢郡开国侯。 杨绘冷笑一声,道:“我岂不知,用得着你来提醒我?我就问你,关于王安礼的的状子,你们大理寺是接还是不接?你要是接了,还则罢了,若是不接,我就带着他们去敲登闻鼓,我看官家能不能熟视无睹!” 在台阶下,有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一看就是辛苦跋涉而来,面黄肌瘦,一脸愁苦。 耿儒杰听到‘登闻鼓’三个字吓了一跳,这若要闹到御前,那就是不能善了了。 他情知杨绘干得出来,迟疑着道:“此事重大,下官做不了主,杨公进寺坐一坐,下官去请示。” 杨绘纹丝不动,道:“你去问曹政,我就在这里等着!让开封城上下都看看,大理寺这改制,是真改还是假改,看看你们这些变法派是不是只是争权夺利的画皮!” 耿儒杰面上有些僵硬,压着怒意,抬了抬手,转身进了大理寺,来到曹政值房。 曹政原本是大理寺卿,但改制后,应该由宗室亲王,也就是赵颢兼任,奈何赵颢死活不肯就任,是以曹政一直在。 耿儒杰将杨绘的态度说完,神色凝重的道:“寺卿,这杨绘明摆着是故意的,就是来给我们难看的!” 曹政看向外面,眼神冷冽,道:“我们还不够资格,这件事,怕是冲着章相公,甚至是冲着官家去的。” 耿儒杰沉色点头,道:“那,现在怎么办?若是寻常人,接了就接了,这王安礼是王公的幼弟,这些人拿他出手,显然是冲新法复起来的。” 这接了,那些人就阴谋得逞,说不定还有下一步。可要是不接,任由杨绘以及背后的人闹下去,甚至是去敲登闻鼓,让朝廷以及官家下不来台,那就更难堪了。 曹政也顿感棘手,想了想,道:“你先接进来吧,我进宫去见章相公。” 耿儒杰抬手应着,又道:“燕王迟迟不就任,我们很多事情被停滞了,还得想想办法。” 耿儒杰说的不止是法理上的,还有就是需要有人背锅,那么多大案要案,他们小胳膊小腿根本扛不住。 曹政思索着,道:“我知道了,走吧。” 耿儒杰没有再多说,两人分头行事。一个去安抚杨绘,一个进宫。 大理寺门外,不少人在看着,见耿儒杰将杨绘以及一群苦主接进去,纷纷窃窃私语。 拐角处的陈朝见着,一击掌,大喜的道:“成了!” 他身旁站着一个年岁相仿的中年人,也是喜上眉梢,道:“下一步怎么办?” 陈朝心里惊喜过望,当即道:“曹政现在应该是从后门出,去宫里见章惇甚至是官家了。我们同样不能闲着,将东西准备好,我也进宫。” 旁边人一怔,道:“你进宫做什么?” 陈朝笑着道:“这大理寺官家已经下诏改制,那真正做主的人就是燕王。燕王现在在太皇太后宫里,你说,他以及太皇太后听到这个消息,会无动于衷吗?” 旁边人双眼一睁,兴奋的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太皇太后与燕王肯定不会坐视,他们要是出手了,我们就不用这么费力气了。” 陈朝面露得意,道:“我去进宫,你继续散播消息,一定要传遍整个开封城。章楶就要带着王安礼等人回京了,咱们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旁边人重重点头,心里被罢官的郁气忽然少了大半。 只要借机打垮了王安礼,那朝廷变法的正当性就会大减,他们能操作的空间就会变大,只要找准机会,送走章惇等人,他们就能再次回朝! 两人交谈几句,在人群中又听了一阵议论声,悄然离开,各行其事。 皇宫内,赵煦再次感慨这个御花园是真的小,与背后的宗泽,童贯道:“就在这吧,坐下说。” 赵煦在亭子里坐下,宗泽抬手谢恩后跟着,童贯则恭谨的立在赵煦身侧,没有落座。 宫女倒了杯茶,就全数退的远远的,亭子里只有赵煦,陈皮,童贯以及宗泽。 宗泽落座后,接着话茬,道:“官家,许尚书已经来信,环庆路等诸事差不多料理妥当,大约会在十一月五日之前回京。” 赵煦已经接到了信,笑着道:“许卿家这次辛苦了,回来后,朕不会放他的假的。” 宗泽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这是个玩笑,却没有什么反应,顿了顿就道:“官家,目前虎畏军所辖的军队数量接近三万,火器军有一千多人,骑兵有五百多人。步军基本没有大问题,火器方面问题最多,一来火器威力大,不好操作,在实战中发挥有限,或许守城更为合适。骑兵的问题,一个是我朝缺少良马,二来,骑兵消耗巨大,需要有足够的精力去培养、训练……” 童贯站在赵煦身侧,默默的听着。 他与宗泽在虎畏军时间已经不短,很是明白赵煦想要训练一支强兵的心愿,但童贯心里虽然有些想法,却不敢说出口,他自己都知道比较幼稚。 赵煦静静听完宗泽的话,神色认真的道:“火器问题确实比较多,但不能弃置不用,要加强运用,逐渐消除弊端。朕还是那句话,将来的战场,会由火器决定,弃之不理,我们以及后代会吃大亏的。骑兵的问题,朕与许尚书等聊过。许尚书回来后,兵部会统管后勤,将会筹建至少三个马场,培养优质战马。至于消耗,朕决意对军队进行削减,起码削减二三十万,省下来的足够了……” 宗泽听着,当即道:“是,臣领旨意。” 赵煦点点头,道:“三万人还是太少了,等许尚书等回京后,要对北方各路进行整顿,朕给你们三个番号,加上骑兵,火器,总共五个,总数要有六万人,驻扎在开封城三面……夏人一败,我们起码有一两年时间,时间不算多,任务紧,莫要懈怠……” 宗泽倾身,道:“臣明白。” 赵煦瞥了眼童贯,道:“你今后就留在宫里吧,坐视机要房。” 童贯一惊,悄悄看着赵煦的侧脸,本能般的猜测是不是他哪里做的不妥,心惊胆战中想到‘机要房’又悄悄一松,暗暗分析着赵煦话里的目的,不动声色的道:“小人领旨。” 童贯话语一落,一个小黄门远远跑过来,与赵煦行礼后,在陈皮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皮眉头皱了下,挥退小黄门,来到赵煦耳边低语。 赵煦拿起茶杯喝茶,听着就道:“你是说,陈朝是求见燕王,而不是祖母?” 陈皮应声,道:“是。” 赵煦神色玩味,笑着道:“这是学聪明了啊。” 宗泽不语,也仿佛没有听到。 想了片刻,赵煦笑容越多,道:“准。想必章相公很快就要来见朕了,陈皮,你让人去拦着,就说朕与宗卿家在谈事情,分不开身,让他看着办。” 陈皮道:“是。”说着,就招来人,低声吩咐。 赵煦没有在意这件事,继续与宗泽道:“军队首先在‘魂’,一支军队必须有强大的精气神才能有战力,塑魂十分重要!同样要纪律分明,军法森严,任何一点都不能懈怠,军队事关国社,必要要有足够的重视……” 宗泽神色肃然,认真的听着,应着。 赵煦在与宗泽说着军队的事情,曹政这会儿到了青瓦房。 章惇听完曹政的话,神色冷漠,瞥了眼蔡卞,道:“这些事,真假多少?” 曹政抬着手,道:“从状书上看,什么结党营私,任用奸佞都是虚的,最关键的,就是一条‘侵占永业田’,下官还得核实。” 曹政话语落下,章惇没有说话。 蔡卞知道他的意思,沉吟一阵,道:“当年确实有这件事,王公听到后很生气,勒令退回,我也命当地监察。后来我等被放出京,鞭长莫及,慢慢淡忘了。算起来,快有十年时间了。” 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王家的事,自然少有他不清楚的。 章惇见着,冷哼道:“还是冲着我们来的。我还没动手,他们倒是先发制人了!我去见官家。” 蔡卞道:“那个陈朝进来了,打着见燕王的旗号,可能要去见太皇太后了。” 章惇已经站起来,目中骤然闪动厉色,道:“这一次,我要让所有人清醒清醒!来人,将蔡攸叫来见我。曹政,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蔡卞看着章惇迫不及待又凌厉非常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曹政道:“无需顾忌我,你回去之后,调查清楚,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王安礼毕竟不是我岳父,动摇不了熙宁之法复起。” 曹政有些犹豫,道:“下官担心这只是个开始,王经略这次是随章经略等回京叙功的,要是由此撕开一个口子,演变成了朝野对环庆路一战的功过争论,怕是影响朝廷以及官家的布置。” 蔡卞听着,不由得皱眉。 曹政说的,何尝不是他担心的。朝野本就沸沸扬扬,要是由着这件事引爆,不说明年复起新法,今年的改制未必还能顺畅推进。 第190章 古来第一大奸佞 章惇来到福宁殿大门前,一如以往的直接迈步进去。 门口的黄门没有拦他,跟在他身侧,陪着笑道:“章相公,是来见官家的?” 章惇面无表情,心里还在计较着怎么与赵煦说,淡淡的嗯了一声。 黄门道:“章相公,官家此刻不在殿里。童公公与宗员外郎进宫了,官家与他们在御花园说话。” 章惇脚步一顿,他已经想起来了,看向这个黄门道:“已经一个时辰了,还没有说完吗?” 黄门侧着身,道:“官家还没有回来,应该还没有。” 章惇不会煞风景的跑去御花园,道:“那我在这里等。” 黄门瞥了眼前后,低声道:“章相公,其实也不用。官家之前留下话,如果有什么事情,章相公可以自行裁量决断,不必事事汇报。” 章惇剑眉忽然一动,会意的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头就走。 宫里发生的事情,陛下不可能不清楚,留下这么一句话用意十分明显! 章惇脸角微微抽搐了下,双眼似有杀意翻涌。 黄门跟着,又回到了门口站好。 章惇从福宁殿返回青瓦房,不及坐下就与曹政道:“既然接下了就查,但王安礼不在京城,先查待审。蔡攸还有多久到?” 曹政抬手,觉得这确实是个办法。 一个文吏出来,道:“回相公,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章惇坐到椅子上,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剑,气势凌然语气却波澜不惊的道:“好。那个陈朝去见燕王了?” 蔡卞拿过一道奏本递给他,站在他桌边,道:“已经进去了,也不知道这一次燕王会不会从慈宁殿里出来。” 章惇根本不在意赵颢,他更对高太后感兴趣,眸光冷厉,道:“让人盯着,这一次,赵颢一定要出来!” 蔡卞瞥了眼曹政,道:“你先去,稳住杨绘等人。他们有爵位在身,闹将起来,官家也不能强行压下去。” 曹政已经听出了一些味道,哪敢多留,连忙道:“是,下官告退。” 章惇等曹政走了,沉吟着,道:“六部七寺那些人你走一走,交个底。这一次,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顺便为明年的事情打个基础。” 蔡卞沉吟着,道:“好。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官家那边。你应该察觉出来了,官家有些想法与我们不一样。” 章惇道:“官家留话,让我自行其事,无需事事汇报。” 蔡卞明白了,坐回椅子上。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做着事情,既等着蔡攸的来,也等着陈朝从慈宁殿出。 慈宁殿内。 赵颢脸色依旧苍白,时不时还咳嗽几声,等陈朝说明来意,他捂着嘴,咳嗽着道:“陈郎中,既然大理寺已接了案子,你来找小王做什么?小王现在是病入膏肓,无法视事,你去找曹寺卿即可。” 陈朝一脸肃色,道:“大王,您才是大理寺卿,这个案子事关重大,一般人根本审不了。下官请大王亲审,只要大王明正断案,想必官家也会认可的。” 燕王府长史在一旁默默听着,眼神泛起怒意。这陈朝是明晃晃的要拿燕王当枪使,不遮不掩了! 赵颢现在就想躲事,哪知道还是被找上门,捂着嘴,眼神看着陈朝,幽幽闪烁着,忽的呜哇一声,剧烈咳嗽起来,弯着腰就差趴倒在地上。 长史一见,大惊失色的跑过去扶住他,急声道:“传太医!传太医!” 这间偏殿里顿时一片大乱,进来了不知道多少宫女,黄门,急急慌慌,吵吵嚷嚷。 陈朝见着,直皱眉,不管这燕王是真病假病,是不肯出头了。 他心里很疑惑,这么好的机会,燕王还不出手吗?太皇太后就这么能忍?官家将朝廷快拆了,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坐视,什么都不做吗? 这是送上门的大好机会啊! 不管陈朝心里多少疑惑,太医们来了,例行‘抢救’燕王殿下,其他人都被赶出了出去,包括陈朝。 陈朝看着偏殿进不去,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左右看了又看,转头走向慈宁殿正殿。 来到正门前,陈朝向里面瞧了眼,心里将话组织好,抬手向门旁的黄门,道:“下官陈朝,求见太皇太后,有要事禀报,还请通传。” 黄门鼻孔朝天,尖锐着嗓子道:“不管是谁,一律不见。也别矫情,太皇太后说了,你这样的人,以后就别来了,扰了慈宁殿的清净。” 陈朝怔神,那燕王装病,这太皇太后是直接赶他? 他心里万千的疑惑,这不是他预想的情况,太皇太后与燕王,不应该趁机对王安礼落井下石,给官家难堪,再次寻机夺权吗? 陈朝还想再说什么,但见这些黄门一个个不将他放在眼里,进去是无望,脸上阴沉一闪,抬了抬手,转身离去。 ‘即便你们不出手,我们也有的是办法!’陈朝心里冷哼,飞速想着他们既定的后续手段。 陈朝刚刚出了慈宁殿,还在想着,一个青瓦房书吏就笑着迎上来,道:“陈郎中,章相公有请。” 陈朝脸色忽变,继而镇定下来,淡淡道:“那就走吧。” 他表面平静,心里却波涛汹涌,战战兢兢。谁都知道章惇脾气火爆,在紫宸殿上要拉着吕大防一起死,逼太皇太后退位,在御街上更是众目睽睽下斩杀开封府的巡检……这样的人,谁敢惹? 陈朝去往青瓦房的时候,蔡攸已经到了。 他一脸肃色的抬手向章惇,道:“相公,外面忽然全部都是关于王安礼的谣言,指责他殴伤人命,欺压当地官府,侵占永业田。甚至是指责王相公是欺世盗名,大奸大恶之徒,已经有人在写奏本弹劾,要求追夺王相公一切尊荣……” 章惇剑眉倒竖,双眼厉芒爆闪。 王安石是变法派领袖,是章惇极力追随的人,有人敢动他,章惇绝不会放过! 王安石是蔡卞的岳父,蔡卞能有今天,几乎全是王安石的栽培,不等章惇说话,他直接沉声道:“来人,命御史台,刑部,追查此事,凡是传播此谣言的,一律重处,找出源头,绝不宽宥!” 章惇不等那边文吏答应,看向蔡攸,道:“你在应天府组建的南京皇城司,怎么了?” 蔡攸有些不明白,还是道:“已经组建差不多,人手齐备,牢狱建成,可以动用了。” 章惇哼了声,道:“那就好。你传令南京皇城司,即刻南下杭州,将王存给我控制住。等我这边料理好,就请旨将他夺职,皇城司亲自送他回乡!” 刚刚站起来的文吏听着神色微惊,王存可是神宗年间的副相,能这样轻易罢黜吗?可没有先例! 蔡卞皱了皱眉,道:“大理寺刚刚改制,法度初建,皇城司这样横行,怕是会徒增非议,让当地官府去做吧。” 章惇直接道:“官家只是口头上将皇城司划入政事堂,归我调配,还没有下诏,算不得数。蔡攸,不止是王存,京里跳的欢的,给我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送入皇城司大牢。罪名就是‘非誉君上,妄议国政,不尊法度,无视朝纲’,凡有涉及,全数罢黜,发配琼州为苦役!” 蔡攸无所顾忌,心里更是蠢蠢欲动到摩拳擦掌,抬手道:“下官领命!” 蔡卞没有多说什么,他也动了真怒。 这时,陈朝进来了。 陈朝面色从容,不紧不慢的抬手道:“下官见过章相公,蔡相公。” 章惇审视他一眼,道:“你无官身,称什么下官?我问你,燕王怎么说?” 陈朝被章惇怼了一句,本想反驳还有功名,再听着‘燕王’,神色骤然紧张,内心飞速思索了片刻,这才道:“下官是去探望太皇太后,并未见到燕王殿下,刚才回来时,听说燕王病重,太医正在诊治。” 章惇见陈朝睁眼说瞎话,哼了一声,道:“你倒是推的干净,我问你,这么上蹿下跳,意欲何为?背后是什么人指使?想清楚再说,说不清楚,岭南你都去不了。” 陈朝感觉到了章惇的煞气,又瞥了眼蔡卞,内心慌乱,硬着头皮道:“下官,不明白章相公话里的意思,下官所犯何事?” 章惇眼神冰冷,盯着陈朝道:“蔡攸,这个人无官无职,交给你们皇城司处置了。” 陈朝脸色剧变,他可是知道那里面死了多少人,进去的少有人能活着出来,当即急声道:“章相公,下官持身守正,奉公守法,无贪腐,无欺人,为什么要将下官交给皇城司?” 章惇已经懒得与他废话,直接摆了摆手。 门外冲进来四个禁卫,直接将陈朝给锁住,向外拖。 陈朝满头的冷汗,急声道:“章相公,蔡相公,你们不能这样,我有功名,也入仕为官过,朝廷纲纪,祖宗法度,都不能这样对我,你,你们这是乱命,快放开我……” 章惇没理,等陈朝的声音没了,这才道:“大理寺的审判,必须要有燕王的大印,署名,他也必须到场!” 蔡卞听着,轻轻点头。涉及王安礼这样的案件必须要有赵颢坐镇,否则堵不住那么多人的嘴,平添争斗以及无数的流言蜚语。 蔡卞知道他岳父被攻讦的体无完肤,俨然是‘古来第一大奸佞’,却也不想他死后又牵累家人,默默一阵,道:“王家的事不能轻视,得防着他们以此为借口,再掀起诸多事端,没完没了。” 章惇听着,心头微动,冷声道:“找个机会我奏请陛下,将王公配享神宗庙,断了他们的念想!” 第191章 我辈风骨 章惇这边亮刀,明晃晃的要震慑宵小。 赵煦与宗泽谈的差不多,从御花园出来,一边走着一边说道:“你既然不想入朝,那就领兵。军制一改,要洗涤过去的颓丧腐朽之气,给朕练一支钢铁强军出来!” 宗泽肃容,抬手道:“臣领旨!” 赵煦摆了摆手,看着垂拱殿就在不远处,停住脚步,道:“军队要排除朝廷纷乱的干扰,要严明军队的统调,任何其他人不得插手!若是有人敢于乱碰,朕就剁了他的脑袋!” 宗泽神色凛凛,躬身没有说话。 军队,向来是最为敏感的地方,宋朝的军队制度十分的复杂,种种制衡之下又漏洞百出,虽然没人能以军队谋逆,却将军队掏的千疮百孔,种种势力交杂其中,复杂难言,战力是每况愈下。 除却边境的部分军队还能拿得起刀,其他各处也就是能对付一些盗匪,真正面对强敌,那是一触即溃,毫无战力可言! 赵煦不想给宗泽过多的压力,说完又安抚着道:“许尚书就要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对现行的军制以及军队进行深入的讨论,确定好改制的大略、方向以及具体的方式方法。你目前还是要统领好虎畏军,为新兵的训练摸索个新路来。” 宗泽道:“是。臣明白。” 赵煦心里想了又想,见该说的都说了,瞥了眼垂拱殿方向,道:“陈皮,送送宗卿家。” “臣告退。”宗泽抬手。 陈皮领着宗泽,向宫外走去。 赵煦想着章惇刚刚做的几件事,片刻,脸上微微一笑,走向垂拱殿。 童贯跟在他身后,人高马大的躬着身,异常的小心谨慎。 赵煦没有去青瓦房见章惇等人,回到垂拱殿,继续处理他的政务。 章惇等人也没什么动静,在青瓦房内,忙碌做着他们的事情。 与此同时,蔡攸将陈朝押回了皇城司,又带人出现在开封府府衙不远处的一处高门大府。 这是前任太常寺少卿的葛柳府邸,一个月前,葛柳被章惇以‘另调他用’为名给闲置了,本来要被派出京巡视,葛柳以‘母疾,不能远行’为由,留在了京城。 他也就是,之前陈朝的旁边人。 葛柳哪想到人人畏之如虎的皇城司,会出现在他府邸外,想着陈朝已经进宫,没有任何消息,心里慌乱一片,脸上极力镇定,站在台阶上,看着蔡攸,怒声道:“你们要做什么?” 蔡攸举着手里的短刀,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花纹,一脸随意的道:“请你回皇城司协助查案。” 葛柳眼神乱闪,道:“我一身清白,没有什么可查的,也没有什么能告诉你们,请回吧。” 蔡攸慢慢放下刀,从刀锋处看向葛柳,笑眯眯的道:“不要这么急着否定,到了皇城司,你或许会想起什么也不一定,来人,请葛少卿上路。” 听到‘上路’二字,葛柳神色一白,再见皇城司禁卫已经抓过来,猛的向后退,急声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有什么证据抓我?放开我!你们这是乱命,官家的诏书说的明白,羁押是刑部的权职,你们皇城司不能随便抓人,这是乱命,放开我!” 葛家的人也冲出来,不敢动手,急急的为葛柳分辨,挡住皇城司的禁卫。 蔡攸眼见四周看戏的人不少,咔嚓一声,将短刀插回去,故意的大声道:“皇城司乃是太祖所设,不属三省,不隶三衙,纠察天下百官,别说是你小小少卿,就是当朝相公,只要有证据,我也拿得!” 葛柳脸色越发苍白,他觉得事发了,难以善了了! 葛家也被蔡攸的气势所慑,吵嚷的声音瞬间就消失了。 四周围观的百姓左右互视,一时间失语。 蔡攸见着,脸上笑容越多,看着葛柳道:“这招还真好使。你不是喜欢祖制吗?我就用祖制治你,来人,带走!” 葛柳瘫软一地,被禁卫硬拖着,他犹自不甘心,心神惶惶的看着蔡攸道:“告诉我,陈朝怎么样了?” 蔡攸上马,看着他,嘿笑一声,道:“还不死心?告诉你也无法,他在宫里就被我带去皇城司了,你们待会儿就能见到。” 葛柳瞬间绝望,眼神里一片哀默。 他心里又痛恨他自己,为什么被陈朝三言两语的空话所诱,明知道现在已经不是以前,朝廷对百官不是那般宽宥,怎么还是不顾一切的往上冲! 这要是去了皇城司,怕是出不来了! 蔡攸抓走了葛柳,转而就来的了一座看似老旧,平平无奇犹如民房的院子前。 蔡攸坐在马上,看着斑驳要掉落的‘林府’牌匾,啧啧的道:“都说林侍郎是清官,不贪不占,朝廷的赏赐也尽数用来赈济穷人,真不想来这里啊。” 他身旁一个少指挥立马凑近,道:“指挥,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上,这位林侍郎外宅十几处,光儿女就二三十个,河东路的良田上万亩,宅院无数。这座看似老旧的门内,更是雕梁画栋,奢靡无度。” 蔡攸双眼睁大了一些,一脸的故作诧异的道:“是真的吗?” 少指挥道:“肯定是真的,指挥不妨进去看看。” 蔡攸摇了摇头,道:“不去了,我担心那些清流骂我。你去敲门,请林侍郎出来吧。罪不及家人,我也要为子孙积德。” 少指挥也是见怪了蔡攸的‘假惺惺’,应声上前打门。 他举拳刚要打,门吱呀的一声开了,出来一个貌似憨厚,身宽体胖的中年人,小眼睛幽冷的盯了少指挥一眼,看向蔡攸,出了门,淡淡道:“我已经准备好了,走吧。” 蔡攸愣了下,他抓了那么多人,还是第一次有这么配合的,当即乐了,笑着道:“林侍郎这么说,那还等什么,带走!” 皇城司禁卫上前,‘陪’在林城两侧,带着他走下台阶。 蔡攸骑着马,忽然有些好奇,看向林城道:“你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还要去干?你不要前程、性命,家族家人,亲朋好友门生故吏总得顾忌一下吧?” 林城目不斜视,道:“你不懂。王安石祸乱天下,置百姓于水火,即便知道阻止不了还是要去做,这是我辈的风骨。” 蔡攸顿时笑了,道:“暂且不说林侍郎白天清官,晚上笙歌,家资百万。我很好奇,林侍郎你做了什么?只是弹劾王公等人吗?” 林城皱眉,瞥了他一眼,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依照祖宗之法,朝廷规制做事,即便弹劾王安石也是我的权力,何错之有?天下人都是有眼睛,有耳朵的,会还我一个清白。” “邀名吗?” 蔡攸有些会意,继而又道:“那也不对啊,你这什么事情也没做,反而对做事的人攻讦不断,指手画脚,即便可能做错了一些,那也总比什么也不做,整天想着怎么拉他们下水,落井下石的人强吧?” 林城胖脸上无动于衷,一边走一边道:“宁可不做也不能做错,再说他们是奸佞,我是清直,势所不容。蔡指挥,无需多费口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蔡攸怔神,盯着林城看个不停。这话,听着怪怪的。 今天给他的惊讶着实不少,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喊出‘悉听尊便’的人。 这时,少指挥来到蔡攸身旁,低声道:“指挥,情况有些不对啊。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底气,会有什么人来救他啊?” 蔡攸冷哼一声,道:“进了我皇城司,除了官家,谁也救不出!” 少指挥不敢多言,深知这位指挥的狠厉。 蔡攸瞥了眼毫无惧色的林城,忽又一笑,道:“林侍郎,你能不能给那些人递个话,让他们宁可不做也不要做错,老老实实待着,什么也不要管?这样,咱们都轻松一点。” 林城面上不动,淡淡道:“我不知道蔡指挥在说什么。” 蔡攸摇了摇头,感慨的道:“原来不是什么宁可不做也不能错,是事情没发生到你们身上。这样看来,我们的麻烦还是少不了……” 少指挥总觉得今天这蔡指挥心情格外的好,阴阳怪气的话非常的多。 蔡攸骑着马走了几步,慢慢收敛了表情,道:“回去。” 他的命令一出,皇城司禁卫队伍速度明显加快,本来还悠哉悠哉的林城,被禁卫推的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他头发散乱,平淡镇定的脸上出现怒色,道:“我会走!” 禁卫二话不说,直接套上手铐脚镣,硬生生的拖着他加快速度。 林城肥胖的脸上渐渐出现汗水,整洁的丝绸衣服也被汗水湿透,一摇一晃的走着,很是有些狼狈。 蔡攸的皇城司满开封城的抓人,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林林总总就抓了二十多人,引起相当多的一部分人坐不住。 虢郡开国侯杨绘原本已经离开了大理寺,正暗自高兴大理寺接了关于王安礼的案子,盘算着怎么将章楶拉下水,再扯上章惇,一举扳倒‘新党’,谁知道,还不到晚上就传出皇城司将陈朝等人给抓了消息。 杨绘哪里坐得住,左思右想,当即前往皇宫,要求见赵煦。 第192章 谣言误我 在杨绘入宫的时候,蔡攸已经带着人回到了皇城司。 宋朝的皇宫非常小,开封城也不大,在皇宫边上的皇城司同样显得小巧玲珑。 蔡攸带着人,直接进门,将林城等押进去。 林城没有反抗,看着皇城司黑漆漆的大门内,小眼睛闪烁了一番。 少指挥很快将林城等安排好,跟在蔡攸身旁,道:“指挥,这些人怎么处置?还是如往常一样用刑,将所有人与事情挖出来备案吗?” 蔡攸根本不在意这几个人,道:“将刑具往他们面前一摆,能抗住不说的没几个,分开审,对口供发现有欺瞒的再用刑。都是做熟的事情了,不要总问我。” 少指挥见蔡攸的脚步有些急,不敢多问,跟着他,七拐八折,进入密室,一路来到了嵬名阿山的密室牢房前。 少指挥悄悄看了眼蔡攸,屏气凝神。 嵬名阿山被吊在牢房内,半身赤裸,全部都是用刑的痕迹,血淋淋,伤痕累累,垂着头,披头散发,脚尖着地。 牢门被打开,蔡攸迈步进去,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想清楚了吗?” 嵬名阿山抬起头,从满是血丝的头发中看向蔡攸,语气虚弱的道:“不用枉费心思了,我大夏必胜!你们宋人会一如既往的求和,那个时候,我会带你回去,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蔡攸嗤笑一声,拿着匕首撩开嵬名阿山混乱的头发,看着他血迹斑斑,满是伤痕的脸,道:“那我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环庆路,你们大败!你们那个梁太后差点被生擒。还有三五天时间,我大宋环庆路诸将就会回京叙功领赏。” 嵬名阿山脸色剧变,忽然挣扎起来,锁链哗啦啦作响,他脸角痛的抽搐,还是双眼怒睁的道:“不可能!休想骗我!我大夏军力盛,人心齐,岂是你们尔虞我诈的小小宋国可比的!” 蔡攸的匕首撩拨着嵬名阿山脸前的头发,看着他惊慌的眼神,笑容越多,道:“我不着急,你们再来的使臣估计也就是三五天了,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嵬名阿山脸上慌乱更多,双眼血红的盯着蔡攸的背影,心里惊疑不定。 蔡攸转身走到牢房门口,看着少指挥,道:“将其他夏人的口供整理好,我明天要送去机要房。今天加餐,再用一次刑。” 少指挥看了眼嵬名阿山,眼神同情,却异常干脆果断的道:“是。” 蔡攸拿着匕首,施施然离开密室。 在密室关合的时候,他听到了嵬名阿山的惨叫声。 蔡攸脸上陡然露出一种事后的舒爽的表情,满足的点点头,笑着离去。 此时,杨绘在宫门口等着,他身旁有两个人在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他。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皇城司都出动了,你何必强出头?” “是啊,惹怒了官家,你真不担心会是第二个被杖毙在垂拱殿外的吗?” “还是任由他们闹去吧,我们安心治学,天塌下来也与我们无关。” “我们在庙堂之外,就不要操心庙堂之内了……” 两人左一言右一语,很快就起了反作用,杨绘脸色铁青,大怒的断然道:“不用多说!章惇要干什么!?是要与天下士人为敌吗?皇城司纵横汴京城,王安石都不敢这么干!我现在就去见陛下,再不行还有太皇太后,我就不信,我大宋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两个友人一见顿时暗叫后悔,刚要再劝,却见一个黄门出来,道:“杨相公,官家有请。” 不及两人开口,杨绘理了理衣角,神色决然的大步向着宫门走去。 两个友人对视一眼,满脸的担忧。 垂拱殿内。 杨绘带着一脸的愤怒而来,但进了垂拱殿,抬头看着面容随和,双眼清透的少年官家,他一肚子话忽然被梗在喉咙,心里还起了一丝紧张,连忙回过神,慢慢的抬起手,道:“臣杨绘参见陛下。” 赵煦看着杨绘,嘴角微微勾起,双眼都是笑意,大声道:“杨卿家请坐,来人,看茶。” 杨绘一惊,道:“臣不敢。” 赵煦摆了摆手,道:“太祖以前,都是坐着的,坐吧。” 杨绘已经有些年头没来垂拱殿了,与赵煦接触也不多,心里想着外面的传言以及被杖毙的那两位,心里的怒气莫名减少了几分,有些迟疑的谢礼后坐下。 再看到陈皮亲自端来茶水,更是坐立不安,眉头紧皱。 赵煦合上身前的奏本,道:“杨卿家,喝茶,来见朕是所谓何事?” 杨绘双手下意识的去拿茶杯,慌忙又站起来,抬起手,沉色道:“陛下,臣是为皇城司肆意抓捕朝臣而来。陛下,而今宫外百官惶恐,人人自危,是祸非福,还请陛下勒令停止,释放被抓之人。” 赵煦压了压手,道:“杨卿家坐下说。这件事,朕已经听说了。是政事堂那边的命令,陈皮,政事堂怎么说?” 陈皮不动声色的侧身,道:“回官家,政事堂抓人的理由是‘非誉君上,妄议国政,不尊法度,无视朝纲’,并且有结党营私的迹象,其心不可测。” 杨绘没有坐,立即接话道:“陛下,这是乱命!这样的理由,岂不是想抓谁就抓谁?请官家即刻旨意给政事堂,命他们住手。那些人到了皇城司,怕是已经被用刑,要屈打成招了。” 赵煦听着,点头道:“杨卿家说的没错。陈皮,去传话。” 陈皮一怔,见赵煦没有玩笑的神色,犹豫了下,转身传过一个黄门,道:“去青瓦房传话,就说皇城司今天抓的人,不得用刑。” 黄门应着,快步离去。 杨绘见赵煦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愣了又楞,外面不是传言这位陛下易怒无常,听不进半点谏言,动辄下狱杀人吗? 不等他反应过来,赵煦就看着杨绘道:“杨卿家,具体什么事情并未查清楚,朕不能勒令放人,否则诸位相公那边不好交代。朕已经让他们不得动刑,不会屈打成招,杨卿家宽心。” 杨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迟疑了片刻,道:“陛下,不知皇城司抓的人,该如何处置?” 赵煦道:“朝廷在改制,各方面虽然有所欠缺,但大方向不能变。这些人有罪无罪,该有大理寺审断。政事堂不得干预,杨卿家,你也不能。你前几天的事,朕不追究,不要再有下次了。” 说的是杨绘带着那些苦主大闹大理寺,逼迫大理寺接案的事。 杨绘面露惊色,道:“谢官家。” 赵煦嗯了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下来,站到杨绘身前,看着他,笑道:“杨卿家,你是三朝老臣了,当体会朕与朝廷的困境,莫要让朕为难。” 杨绘眼见赵煦轻易就同意了他的要求,与外界传言完全不同,一时间心里分辨不清。又见赵煦平易近人,没那么难打交道,杨绘强自镇定心神,道:“陛下放心,臣谨守本分,绝不会给官家添麻烦。” 赵煦微笑,道:“有杨卿家这句话,朕就放心了。王安礼的案子,朕不知道其中真假几何,但有罪无罪,皆应由大理寺来定夺,不应该成为党争,党同伐异的借口,杨卿家,你说是不是?” 杨绘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躬着身,道:“陛下说的是。” 赵煦瞥着他,道:“杨卿家是明事理的,朕就放心了。如果你担心大理寺审断会有所偏颇,你可以去旁听,将过程写下来,上呈给朕看。如果有屈打成招,陷害污蔑亦或者无中生有的,朕会严惩。” 说到这里了,杨绘还能说什么,抬着手道:“是,臣谨遵旨意。” 赵煦看着他,心里转动,忽然道:“这样吧,朕钦点皇叔,燕王亲自主审此案,以示公允!” 说着,赵煦就转过身,来到桌子内,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近二十个字,看了眼又走回来递给杨绘,道:“朕不能下旨,免得影响审判,你带着朕的亲笔信,去慈宁殿见皇叔。” 杨绘看着手里白纸黑字写着:请皇叔审断陈朝等人案,务公允公正公开。 这还能说什么,皇帝陛下都要求公允公开公开了,政事堂的章惇等人还敢乱来吗? 杨绘见着,内心有些激动,脸色振奋的道:“谢陛下!” 赵煦微笑,道:“杨卿家且去,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朕。” ‘谣言误我!’ 杨绘心里咆哮了一句,肃色抬手道:“谢陛下,臣告退。” 赵煦点头,亲自将杨绘送出了垂拱殿,随口还嘱咐了一些话,杨绘是一脸感激莫名的向着慈宁殿走去。 陈皮站在赵煦身后,躬着身,悄悄看着赵煦的侧脸。 他原本还以为,赵煦会像以往那样好生的教训那杨绘,杀鸡骇猴呢。 赵煦从身后抽出十妹赵幼娥送他的扇子,在手里把玩着,看看政事堂方向,又看看慈宁殿方向,脸上笑容越渐增多。 自从环庆路大胜之后,赵煦的心态是越发的稳。 赵煦看了一阵,左手掰着折扇,忽然道:“陈皮,你发现没有,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堆积在一起了……” 第193章 所图越大 慈宁殿。 杨绘坐在赵颢的偏殿,面无表情。 赵颢这会儿躺在床上,神色苍白,双眼充斥着血丝,不时的咳嗽。 长史看着,转向杨绘,道:“杨相公,您也看到了,大王真的去不了大理寺,这个案子,还是交由大理寺的人审理为好。” 杨绘哪里肯走,他好不容易拿到了赵煦的手书,等于手握圣旨,完全可以左右王安礼一事,岂能容得了赵颢推脱不出。 他神色凝肃,颇有些苦口婆心的道:“燕王殿下,王安礼一案事关重大,牵连我大宋国运,非同小可,万须慎重……抛开这些不说,废除‘熙宁之法’是太皇太后的国政,天下人仰望,百官翘首以盼,您难道就坐视章惇等人复来吗?” 赵颢躺在床上,嘴上捂着手绢,听着剧烈咳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他眼神一片冷静,充满了嘲弄之色。 ‘福宁殿那大侄子有资格拿我当棋子,你们这些人也有资格拿我当枪使?’ 长史见赵颢咳嗽不止,看着杨绘苦笑道:“杨相公,您就饶了我家大王吧,这样要是还去审案,您就不怕再出点其他事情吗?” 杨绘也不管赵颢病的怎么样,捏着赵煦的手书,直接道:“那请燕王殿下写一道手书,我去找曹政,也算是燕王殿下亲审,加上官家的手书,足以堵住章惇等人的嘴,将王安礼一案定成铁案。” 赵颢顿时更加剧烈的咳嗽,浑身颤抖起来,锦被滑落。 长史瞥着杨绘,故作的吓了一大跳,当即喊道:“太医!太医,快传太医!” 黄门宫女迅速的涌入,吵吵嚷嚷,乱做一片。 杨绘看出了长史的故作,就是要赶他走。眉头皱起,坐着不动。任由宫女,黄门来往穿梭,乒乒乓乓声音不断,完全无视。 不多久太医就来了,擦着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给赵颢号脉。 他是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喘,比任何人都紧张。 燕王这时不时就‘病危’,他也受不了! 长史知道赵颢是装的,余光一直看着杨绘,见杨绘赖着不走,心里暗暗焦急。 这位要是打定主意拖着燕王去审案,他们还只能陪着耗着。 赵颢闭着眼睛,不咳嗽了,仿佛昏睡了过去。 太医号了好一阵子,神色犹疑不定,道:“刘长史,大王气虚体弱,脉象时有时无,又沉沉浮浮,应该是沉疴发作,还需静养,不可操劳。” 长史要的就是这句话,当即连连道:“是,谢太医,还请开方子,我们这就煎药。” 太医拿起药箱,悄悄擦了擦冷汗,步步谨慎的走出去写药方。 长史仿佛没看到杨绘,跟着太医出去了,脸上写满了担忧。 偏殿里恢复平静,赵颢躺着装睡,杨绘眯着眼假寐。 足足半个时辰,药都熬好了,杨绘还是没走。 等长史喂完药,看着杨畏,陪着笑道:“杨相公,您看,天色已经晚了,宫门就要关了……” 杨绘睁开眼,淡淡道:“我等燕王殿下醒来,今日燕王殿下不给个准信,我是不会走的。如果你们要赶我走也行,我去叨扰太皇太后。” 杨绘是三朝元老,高太后得给几分薄面,不会像陈朝那样见都不见就赶走。 长史见着,又瞥了眼装睡的赵颢,心里腻歪,脸上依旧陪着笑道:“杨相公,这不合规矩,官家那边要是治罪,我们大王也没办法求情,还是早些出宫去吧。” 杨绘神色如常,道:“到时候我自去请罪,不劳刘长史担心。” 刘长史见杨绘是打定了主意不走,一阵头疼,却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任由杨绘坐在这。 躺在床上装昏睡的赵颢,心里幽幽叹了声,暗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会儿的青瓦房,章惇等人正在收拾着,准备下班,尽管他们有留宿在外廷的权力,不是太重要、过于忙碌,能不留他们也都不留。 临走前,章惇看着一个文吏,道:“杨绘还没出来?” 文吏连忙道:“回章相公,没有,小人一直在盯着。” 蔡卞走过来,道:“看来,赵颢是打定主意不出来了。” 章惇冷哼一声,道:“他心里要是没鬼,为什么要一直躲着,半点力不出?他越是这样‘避嫌’,说明他所图越大!” 蔡卞知道赵颢与向太后有所密谋,想了想,道:“要不要让人将他送出去,马上就宫禁了。” 章惇道:“不用。他们狗咬狗,我们看着就是了。走吧,一起去见见蔡京。巡检司要划归刑部,不止是开封府的,全国府县也都该如此。” 蔡卞不喜欢那个哥哥,但事关变法改革,他点头道:“走。” 两人说着,出了青瓦房,一边走还一边讨论着各种事情。 福宁殿,书房。 胡中唯递过两本后厚度册子,声音浑厚的道:“官家,这是各处禁卫记录的宫里的人来往,出入宫门的记录。” 赵煦接过来,对他挥了挥手。 胡中唯抬手行礼,退了出去,关上门,守在门外。 赵煦慢慢的翻着,这里记录着宫里所有人的出入记录,也包括宫外的人进出,去哪里,见了谁,待了多长时间。 囊括了所有人,有赵煦,也有陈皮童贯,有慈宁殿,也有青瓦房,机要房,政事堂等等。 赵煦慢慢的翻着,这些记录很繁杂,没有规律,他偶尔要记录一下,以从中分析一些事情。 不知道看了多久,陈皮在门外敲门,道:“官家,宫禁时间到了,那杨绘还在慈宁殿未出。” 赵煦面色不动的抬头看了眼门,继而就淡淡道:“让人请他出宫吧。” “是。”陈皮应着,然后是脚步声。 赵煦低头,继续看着。 他首先关注的宫门的出入,而后是垂拱殿,接着是福宁殿,最后才是慈宁殿。 其他各处都看似正常,倒是慈宁殿,近来进进出出的非常多,与往常稍显异样,但因为赵颢的病,似乎有很正常。 赵煦仔细的看着慈宁殿各个门的进出记录,神情见机有些怪异,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在赵煦看着,分析着的时候,杨绘被请出了慈宁殿。 陈皮陪在他身旁,道:“杨相公,有些规矩不能破,这里是后宫,慈宁殿是太皇太后的居所,尤其要注意。” 杨绘连忙道:“陈大官说的是,是杨某考虑不周,还请陈大官转述陛下,杨绘知罪。” 陈皮微笑,道:“杨相公慢走。” 杨绘拱了拱手,出了慈宁殿,在两个黄门陪同下向外走,刚走几步,他忽然转头,大声道:“请转告燕王殿下,请好好休养,杨某明日再来。” 门口的黄门慌忙应着。 陈皮心里顿感舒服,看着杨绘眼神带笑,恨不得他今晚就在慈宁殿不走了。 慈宁殿的偏殿里,确定杨绘走了,装昏睡太久的赵颢,叹了口气,有些艰难的坐起来,道:“这样下去,我非真病了不可。”说着,他将绑在手臂上的一些布条解开。 长史站在床边,端着茶,苦笑道:“大王,我们这已经尽力的躲了,怎么麻烦还接二连三的找上门?还不算有意的。” 赵颢喝了口茶,道:“我那大侄子好手段啊,将我架在火上烤,日后是没得清净了。” 长史听着,又有些疑惑,道:“大王,完全可以称病不见,为什么还要放他们进来?” 赵颢放下茶杯,擦了擦嘴,道:“这种时候了,机会实在是太好了,该冒头还得冒头,让朝臣知道我的存在。” 长史顿时明白了,道:“大王,官家的动作越来越多,章楶等人就要回京,到时候,就没人能动的了,官家说什么就是什么。章惇等人有了章楶以及北方二十万大军的支持,可以肆无忌惮的复起‘熙宁之法’,怕是会比神宗年间走的更远……” 赵颢倚靠在床头,轻轻点头,忽然又道:“你有没有发现,母后近来有些安静?” 长史一怔,若有所思的道:“大王是说,娘娘也在准备着什么事情?” 赵颢面露异色,双眼里闪烁着一些什么,道:“你不要小看母后,官家之所以得逞,无非是突然掌握了皇宫,让祖母投鼠忌器,但祖母垂帘听政七年,我那大侄子再怎么清洗开封城也不会清洗干净。” 长史神色微变,张口就要说什么,又猛的咽了回去。 官家与太皇太后的关系已经决裂,加上变法的分歧,太皇太后要是能再次掌权,那官家决然不会还能安稳坐着皇位! ‘废而另立’是必然! 如果皇位换人,太皇太后会换谁? 长史神色有些不安的看向赵颢。 当初神宗皇帝病重,皇位继承曾经产生动摇,就是因为赵颢,但后来朝臣倾向于赵煦,加上高太后行事果断,这才让赵颢没了机会。 七年过去,风云变幻下,太皇太后会改变主意,将皇位给赵颢吗? 再说了,哪有叔叔继承侄子皇位的? 赵颢听懂了长史的话,目光依旧看向高太后寝宫方向。 他这位母后近来确实有些安静,到底在酝酿着什么?他那大侄子对开封城现在掌握的如铁桶一般,章楶等人又要回来,别说权力争斗了,就是兵变也没有成功的可能。 第194章 多方角力 第二天一早。 蔡攸出现在嵬名阿山的牢房里,一块火红的烙铁狠狠的压在嵬名阿山的胸口。 滋滋滋,冒着烟。 嵬名阿山梗直脖子,咬着牙,浑身青筋暴露,怒声痛苦大叫。 蔡攸喝着茶,听着惨叫声,满脸的享受,轻声道:“真是美妙啊,刚吃过早饭又饿了,来人,给我弄点点心与酱料来。” 他身后站了一群皇城司禁卫,听着齐齐变色。 这位指挥真是变态! 牢房里充满了恶臭,到处是恶心人的血迹,腐肉,虫蚁,居然喝茶,还想吃东西! 少指挥看着惨叫声刺耳的嵬名阿山,心里发冷,连忙答应着,快步跑出去。 蔡攸砸了砸嘴,道:“怎么样?哦,我不是要你答应。我是问你,刑罚怎么样?我打算每天给你加餐,早中晚三次。” 嵬名阿山剧烈喘息,胸口有烧焦的味道,他垂着头,双眼血红的从头发丝里看向蔡攸,咬着牙道:“你休想!” 蔡攸嘴里没东西,左右看了眼,摇了摇头,道:“其实吧,我也不是一定要用刑罚来逼你低头,就你那些同伴招出来的东西,到时候我放出风去,就说你投靠了我大宋,一切都是你说的。你猜猜看,你们新来的那些使者会怎么想。” 嵬名阿山脸色骤变,猛的抬头,盯着蔡攸,怒声道:“我们不会上当的,你休想!” “指挥,点心,酱料。”少指挥端着盘子,一脸小心的来到蔡攸身旁。 蔡攸看着,有些欣喜的拿起一块,沾了沾酱,放入嘴里,顿时双眼一睁,脸上更加舒畅,点点头,看向嵬名阿山道:“会不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没那么坚定,你很怕死。你可以继续扛着,等你那些同伴来,看他们信不信你。” 嵬名阿山血红双眼充斥着狠厉之色,双手剧烈挣扎,脚尖无法着力,身形在原地晃来晃去。 蔡攸慢悠悠的吃着,混合着牢房里的腐臭味道。 他身后的一众人强忍着呕吐感,看着蔡攸的动作,眼神暗凛,神色越发紧绷。 嵬名阿山脸角抽搐,强忍着痛楚,没有说话。他神情挣扎,显然蔡攸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蔡攸也不着急,吃了几个,刚要擦手,一个禁卫进来,低声道:“指挥,信鸽准备好了,现在发出去吗?” 蔡攸嗯了一声,道:“发,让应天府的人客气一点,先将人盯住了,等章相公那边请旨罢黜了,当众请他回乡养老。” ‘当众’两个字,令身后的禁卫心底发寒。真要是当众将王存带走,这王存清名尽毁,再也回不到朝廷了! 那禁卫应着,快步出去。 蔡攸擦了擦手,见嵬名阿山除了愤怒没有其他表情,有些无聊的站起来,笑着道:“还有几天,我们慢慢玩,你会记住在这牢房里发生的一切,并且一辈子忘不掉的。” 嵬名阿山眼角一抽,怒声道:“有种你杀了我!” 蔡攸脸色顿冷,慢慢的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扒开塞子,道:“鹤顶红,张嘴。” 蔡攸将瓶口对准嵬名阿山的嘴,作势要倒。 嵬名阿山双眼怒睁,忽然张嘴想要咬过去,却又猛的缩头,双眼闪烁不断,脸角鼓动连连。 蔡攸等了一会儿,冷笑一声,直接转身,道:“给他加餐。” 嵬名阿山神色变幻,忽然道:“我可以告诉你想知道的,但你要保证放我走!” 蔡攸脚步不停,道:“你必须回去。” 嵬名阿山是聪明人,哪里听不出蔡攸话里的目的——要他回去做间谍! 嵬名阿山哪里甘愿,强忍着再次用刑,惨叫不断。 蔡攸听着嵬名阿山的惨叫声,脸上笑容越多。 他身旁两个少指挥看着他的阴冷笑容,心底狠狠打了个冷战。 这个指挥,是越来越变态了。 蔡攸刚刚出了密室,走到前厅,一个禁卫匆匆上前,道:“指挥,杨绘来了。他带来了官家的手书,要求将陈朝,林城等人移交给大理寺。” 蔡攸并不在乎这些小喽啰,道:“口供录好,人证物证摆齐了,下午让大理寺来接。” 禁卫应着,道:“指挥,要不要见见那杨绘?” 蔡攸嗤笑一声,道:“一个致仕的相公算什么相公,不见。” “是!”禁卫抬手,转身离去。 皇城司大门口的杨绘看着出来的禁卫,听着他转述:‘人证物证基本齐备,下午转移大理寺’,心底一松,根本没有计较蔡攸的托大,神色振奋,转身离开皇城司,直奔皇宫。 现在各项准备妥当,就差主审了! 这个主审至关重要,若是章惇的人,那案子根本不用审,章惇怎么说案子就怎么结。可主审要是燕王赵颢,那必然会极力的偏向他们! 因此,不管赵颢病的有多重,哪怕将死了,杨绘也要将他从床上拖下来,拖到大理寺的正殿上! 随着发酵,‘王安礼侵占永业田’一案,逐渐成了开封城热闹的中心,不知道多少人争相探听,揣摩这个案子。 王安石被罢相已经过去十多年,死了七年,‘新法’被废除、‘新党’被流放将近七年,即便现在‘新党’逐渐回归,但王安礼到底不是王安石,在朝廷位置也是不高不低。 按理说,不应该有多大的风波,但随着杨绘的下场,一些人悚然警觉,这个案子极其的不简单,已经初现了‘新旧’两党的角力! 这一天刚刚过辰时,大理寺就贴出了‘审案排期’的公告,赫然有着‘陈朝,林城等乱政案’。 这引起了一片哗然声,一些‘旧党’之人纷纷指责大理寺,这是‘未审被告先审原告’,是严重的舞弊,是党争的延生,严重违背了官家‘大理寺审断独立,不涉朝政’的旨意。 王家的‘仇家’着实不少,密切关注这个的案子,陆陆续续出现,避开‘新法’问题,对大理寺,王安礼口诛笔伐,连章抟击。 这些人的涌现,磅礴的压力就集中到了政事堂。 苏颂在青瓦房有位置,但那个气氛容不下他,所以他基本都在政事堂的值房里。 姜敬从外面端着一叠奏本进来,道:“相公,几乎全部是弹劾大理寺以及王安礼的。” 苏颂正在看着身前的公文,这是青瓦房转过来,需要他这个宰执署名以及生效,发给六部执行的。 苏颂面无表情,头也不抬,道:“送去青瓦房。” 姜敬看着苏颂无动于衷,犹豫着走过来,低声道:“相公,我听说,皇城司那边还有所动作,是冲着王相公去的。” 这个王相公,指的是杭州知府王存。 苏颂眉头一皱,淡淡道:“要罢黜王存,要么是官家下旨,要么是我点头,章惇没资格。” 从体制上来说,章惇是参知政事,是‘副相’,苏颂是‘宰相’、是宰执,章惇是苏颂的助手。没有苏颂点头,章惇没有资格以政事堂名义发布任何命令,包括罢黜,迁调官员。 姜敬听着,不敢说话了。 现在满朝野谁不知道,您老就是个临时的空架子宰执,真正的权力都在章惇,蔡卞手里。传言明年您就得走人给章惇腾位置。 这些话,姜敬自然不敢说出口。 他不说,苏颂也心知肚明,道:“章惇绕不过我的。” 说完,他将手里的公文合起来,神色平淡的看着姜敬,道:“你做的太多了,在京城你会有危险,去应天府吧。” 这是要发配他吗? 姜敬脸色微变,瞬间又明白苏颂话里的意思,慢慢沉下脸,低着头,语气平静的道:“相公,学生只是想救些人。” 苏颂面色如常,道:“我知道,所以不怪你。现在局势复杂莫测,每时每刻都有人倒向章子厚等人,你做的再隐蔽也会成为他人的投名状。章惇不能拿我怎么样,但你没什么顾忌。” 姜敬听明白了,放下盘子,抬手而拜道:“学生谢相公。” 苏颂审视他片刻,轻轻点头,道:“今天就走。临去之前,去见一见杨绘。告诉他,须知分寸进退,若是偷鸡不成,不得牵累过多。” 姜敬放下手,收敛情绪,平定片刻,不解的问道:“相公,王安礼一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在,并且都是陈年铁证,无法作假,王安礼肯定脱不了身。大理寺先审陈朝等人,明显是恶意打压,偏袒王安礼,这种情况下,还能败吗?” 苏颂看着姜敬,心底暗暗摇头,道:“这个你就不要操心了。告诉你的那些人,早做打算。京城是是非之地,早些离开是为他们好。” 姜敬见苏颂不肯多说,只好道:“是,学生代他们谢过相公。” 苏颂没有再说,继续批阅公文。 这时,舍人房的沈琦正在看着各处送来的奏本,他要先行观看,分门别类。他慢慢翻看着,不知道过来多久,他看到一本,打开扫了眼,习惯性的就要归类。 已经丢出去,忽的脸色微变,连忙捡回来,认真看起来。 旋即,沈琦脸上微微变化,将奏本塞入袖子里,起身与身前的下属道:“我去一趟青瓦房,你们继续做事。” 六七个人应着,目送他离去。 沈琦到了青瓦房,将奏本递给当值的蔡卞,肃色道:“蔡相公,这是王存的奏本,说是依据惯例,年底入京述职。如果照往常,那王存在奏本发出的一天后就已出发,再有几天就能到开封了。” 蔡卞还没看,听着面露异色,自语的道:“王存也要入京了?” —— 吐槽群号,欢迎大家加入: 景仁宫:983546750 第195章 震慑 王存今年快七十岁了,从仁宗朝过来,得到欧阳修,吕公著等诸多大佬的欣赏,熙宁年间因为反对变法而辞官,元丰初复出,一路做到了开封知府,枢密学士,兵户二部尚书,元祐初又到了尚书左丞,是实实在在的副相,但卷入了‘新旧’两党的党争,被流放出京至今。 他是坚定的反对变法的保守派,但在‘旧党’的内部权力争斗中,输给了吕大防,二范等人,始终未能再回中枢。 这样的一个人,身份地位是完全不弱于吕大防等人的,在吕大防,二范等人相继凋零,‘旧党’面临群龙无首的情况下,他的突然冒出来,自然而然会成为‘旧党’摇首相望的领袖! 蔡卞没想到王存会突然入京,看着他的这道平平无奇的奏本,却感觉异常沉重,眉头慢慢皱起,若有所思。 从他本心以及朝局现状来说,他不希望再起波澜,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巩固朝局,铺设变法路线,为明年复起新法做足准备,横生枝节只会牵扯他们的精力,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为复起新法平添了诸多障碍。 他是从王安石变法一路走过来的,经历的太多朝政的跌宕起伏,深知这个时候有进无退,沉吟一阵,沉声道:“你亲自去,见曹政,告诉大理寺,陈朝等人的案子,明天就审,按照官家说的,公允公开公正,邀请朝野官员去旁观,要在章经略等人回京之前,王存到京之前审结!” 沈琦听出了蔡卞的意思,抬着手,道:“相公,那这个案子该怎么断?大理寺总不能以‘祸乱朝纲、居心叵测’这样的罪名定罪吧?” 蔡卞一怔,继而也面露思忖。 ‘祸乱朝纲,居心叵测’这样的罪名以往都是朝廷定的,大理寺没有这个资格。但现在大理寺提品,专负审断,没有确切的罪名,该怎么定案? 如果审了半天,是个葫芦案,再被反咬一口,那不止是大理寺的改制会受到质疑,朝廷也会极其没脸,朝野攻讦将更加澎湃。 “你先去通知,我仔细再想想。”良久,蔡卞说道。 这个案子已然不简单,一定要断的明明白白,任何的瑕疵都会留下后患,给朝廷带来无休无止的争斗,说不得还会出现第二个司马光,再给翻案了。 沈琦只是中书舍人,不便多说,抬手道:“是,下官这就去。” 他刚要走,蔡卞又道:“你再去一趟慈宁殿,看看杨绘能不能请出燕王。” 燕王赵颢作为大理寺卿,在王安礼这件事的发酵下,越发显得突出与重要。 “是。”沈琦应着,转身出了青瓦房,前往慈宁殿。 这会儿,杨绘已经在赵颢的偏殿,就坐在他的寝床不远处的椅子上,老神在在。 刘长史看着装睡的赵颢,走向杨绘,低声道:“杨相公,我家大王昏睡一天一夜了,太医那边说要静养,您就回去吧。” 杨绘坐着不动,道:“今天燕王殿下不醒我是不会走的。” 刘长史头疼,早知道刚才就不让杨绘进来了。 躺在床上的赵颢,眼皮动了下,心里腹诽:你不去找我那大侄子的麻烦,盯着我有什么用?就算我去审了,我还能审出对王安礼,章惇等人不利的东西吗?章惇连我母后都敢弹劾,我算什么? 杨绘自然听不到赵颢的心声,直接闭着眼睛假寐。 刘长史知道杨绘这样的人极其难缠,他这样说,恐怕真的能一直坐到宫禁! 刘长史正苦恼着,就得到通报,中书舍人沈琦来探望燕王了。 刘长史哪里会信‘探望’这两个字,却也不能不见。 沈琦进来,看到杨绘在闭目养神,抬手行礼,杨绘眼都没睁。 在杨绘看来,沈琦是章惇的人,又是晚辈,哪里会自降身份的理他。 沈琦也不在意,上前看着赵颢,见他面色惨白,昏睡不醒,转过头,一脸担心的看着刘长史,道:“刘长史,蔡相公很担心燕王殿下,命我来探望。殿下,不打紧吧?” 刘长史看着沈琦装的一点都不像的担心表情,心里腻歪,嘴上却道:“谢沈舍人,也谢蔡相公。我家大王患了急症,太医束手无策,现在只能静养。” 沈琦点点头,他自然看不出赵颢是装的,情知赵颢是不会出来主审了,安抚了两句,便出了慈宁殿。 刘长史见沈琦走了,杨绘还是不动分毫,心里很是愁苦。 这会儿,赵煦正在蹴鞠,没有以往那么激烈,以锻炼身体为主。 并且临近冬天,容易感冒。 没过多久,蔡卞就来了,站在球场外,面带拘谨微笑的躬着身候着。 赵煦踢了几脚,喊了暂停,接过陈皮的茶杯,来到边上,笑着与蔡卞道:“蔡卿家有事?” 蔡卞走近一步,道:“是。沈舍人刚刚去了慈宁殿,燕王还在昏睡,怕是不能主审王安礼一案了。” 赵煦喝了口茶,擦了擦汗,笑着道:“这个朕不管,让他们自己闹腾去。” 在赵煦眼里,赵颢等自然与杨绘一样,都是‘旧党’,狗咬狗看戏就成。 蔡卞与章惇自是希望赵颢出来审,只要赵颢坐实了大理寺卿的位置,就断绝了一些人的心思,并且对王安礼一案能够‘盖棺定论’,事后翻案的难度大大增加。 蔡卞也不强求,转而就道:“是。官家之前说,礼法与刑律有所冲突,需要仔细的梳理,将刑律置于礼法之上。政事堂已经命三法司着手处理,但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完成。陈朝,林城等人被缉捕的罪名是‘祸乱朝纲,居心叵测’,大理寺要是这么判决,难免有些空洞,虚泛,不足以令人信服、心服。并且,容易为日后埋下朝争的祸根……” 赵煦听明白了,这样的罪名几乎是‘通用’的,杀伤力又巨大,完全可以套给任何人,倒不是不可以判,而是这么判了,会引出更多的祸乱,日后朝臣们有样学样,那天下会大乱的。 这件事的根由,还是当前的政治制度决定的,君主制下,礼法,律法很多时候可以被任意的扭曲,破坏了刑律,礼法应有的威严,起不到足够的震慑作用。 赵煦瞥了眼蔡卞,心里慢慢思索。 有些事情,确实急不得,但却可以尝试着,做些准备。 赵煦又喝口茶,道:“大理寺改制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完善,比如管辖权,审断权限。王安礼一案,该由什么地方审朕不做判断,但不应该由最高大理寺来,以前说过,要设立三级机构,刑案两审终审,最高大理寺复核。” 蔡卞听着心里若有所动,这降低了审判级别,确实给了朝廷更多转圜的空间,却还是没能解决陈朝,林城等人定罪罪名的问题。 他心里想着,目光还是看着赵煦。 第196章 拽(求订阅~) 赵煦抱着茶杯,心里畅想了片刻,笑着道:“王安礼这一案,虽然说是党争引起,是有心人怀揣恶意挑动,但大理寺之所以束手束脚,难以处置。还是因为现阶段的情况特殊,一个是改制引发的混乱,大理寺也没能承担重任,加上燕王的消极怠工。二是‘党争’,这无需讳言,你们,他们各有心思。三来,就是复杂的历史原因,牵扯的人与事太多,说不清,也难分难解。” 蔡卞躬着身,神情凛色。 眼前的官家对很多事情洞若观火,想的远比他们要多。 童贯站在一旁,听着赵煦说着‘党争’二字,心里也好奇。官家对‘党争’心知肚明,那官家是什么态度?他没读过多少书都清楚,历朝历代的亡国莫不是与‘党争’深深的有关系! 赵煦说完这些铺垫,就道:“不管是律法还是礼法,总会遇到一些新出的问题,有时候是空白,有时候是冲突,所以会礼法、律法要不断的修订,补充。这世上,一成不变的事太少,时移世易,我们要紧跟着移风易俗,做出改变,才能有所适应,不被时代淘汰,抛弃。太祖立国已有百年,现今的情况与当初完全不同,祖法造成了很多问题,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大理寺的改制,时所必然,眼下或许会遇到很多考验,但方向、目标不能变。司法的不公,朝臣的干预,党争的影响,舆论的裹挟等等,需要耐心去应对。解决。陈朝,林城等人的案子,以往是朝廷决断,现在需要大理寺来判定,没有先例,那就创一个先例。这个先例不是说创就创的。他们会上诉,那就在最高大理寺进行终审,以这个案子为模板,订立法度。这个法度既要解决目前的问题,也要杜绝这样的问题重复出现……” 蔡卞神色渐渐凝肃,越发认真的听着。 眼前的官家,极少这么长篇大论说这么多,既然说了,那就是在表达重视。 蔡卞心里分析着这些话,短时内,他隐约觉得,官家这些话,目的还是在于遏制党争,来不及多深思其他。 赵煦说完,有些口渴的喝了口茶,道:“燕王只是一个过渡,将来再寻合适的人选。大理寺需要逐渐的树立权威,不止在朝廷以及地方更为重要。我大宋要实现强国富民,就必须要有一个公平的法度,朝廷需要,百姓更需要。既要消除地方官的人浮于事,也要防止他们成为县太爷,土皇帝,作威作福,为祸一方……” 蔡卞轻轻点头,等赵煦说完,接话道:“臣明白。地方上现在错综复杂,确实需要慢慢梳理……” “不是慢慢,” 赵煦少有的打断别人的话,道:“要快!等他们反应过来,有的是手段对付朝廷。今年以及明年半年,要不断巩固改制后的朝廷,同时对地方做出布置。后年,要迅速如雷的对地方进行改革。你们制定的新法朕看了,还有很多不足,再继续深入讨论,要实事求是,不要太过求全,求大,得不偿失的……” 蔡卞神情认真,将赵煦的话一字不漏的听在耳朵里。 等赵煦说完,蔡卞道:“是,臣明白。只是眼下的事情,已经出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端倪,那王存突然急着入京,怕是要借着王安礼做些事情,一些人已经忍不住,朝廷里也有些人态度晦涩不明。” 现在的朝廷,除了‘新党’以及赵煦遴选的人外,还有一些是能力出众不在两党之内的。现在动摇的,不止是所谓的‘中立派’,也包括‘新党’内部。 赵煦微笑,道:“昨天苏轼上书,请求离京赴任,被朕拦下了。” ‘新旧’两党除了尖锐对立,还有一个相同点,那就是彼此内部也是派系纵横,斗来斗去不断。‘新党’是,‘旧党’更是! 蔡卞没有接话,君王可以谈朝臣的结党问题,朝臣却不能,何况,蔡卞本身就是‘新党’,王安石的女婿! 除此之外,就是赵煦没有直接回答蔡卞的问题,对于‘王安礼一案’,成为‘新旧’两党的一个交锋,并没有表达态度。 赵煦不表明态度,蔡卞就得谨慎行事了。 这时,一个黄门从远处走来,被禁卫拦住,胡中唯看向赵煦。 赵煦身边只有蔡卞,陈皮,童贯三人,赵煦冲他点点头。 黄门快步过来,道:“官家,十一殿下,十三殿下要出宫了。” 赵煦一怔,看了看天色,道:“这么早?赵佶今天没课吗?赵似最近都跟赵佶混在一起?” 黄门呐呐,不敢回答。 赵煦眯了眯眼,哼了声道:“我早就说过,不能让赵似跟赵佶一起厮混,胡中唯跟我来!” 胡中唯立马应声,点齐人,跟着赵煦。 蔡卞抬手告退,还在想着赵煦刚才的话。 赵煦带着人,出了福宁殿,来到了紫宸殿不远处,出宫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不多久,就看到了令他诧异的一幕。 只见赵佶,赵似两人,穿金戴银,满身都是奢侈之物,扳指,手镯,项链,帽子,金光闪闪,两人几乎一模一样,伸直胳膊,一步三摇,浑身上下就一个字:拽! 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个黄门,手里端着盘子,上面虽然有布罩着,偶尔晃动间,还是能看出,全都是金银玉器! 赵煦看的直挑眉,双眸冒出火光来。 陈皮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破脑浆也想不到这一幕,这两位殿下,还真是——奢侈的过分! 赵佶脸上不知道罩了什么东西,挡了大半眼睛,只能看到脚下的路。 倒是赵似,很快看到了赵煦,小脸微变,登时顿住了脚。 赵佶没有发现,大摇大摆,话语里全都是兴奋,道:“十三,待会儿出宫了,就给你找马去,一定给你找到最好的。然后你藏在康宁殿,哪里几乎没人去,放心骑,官家肯定发现不了,要是发现了,你就推给我,大不了挨一顿揍,没事的,我经常挨揍,我已经知道怎么对付官家了……” 赵似听着,小脸发白。 “哦,是吗?你要怎么对付我?”赵煦眯着眼的盯着他,淡淡的说道。 赵佶眼罩下的眼眨了眨,僵直着胳膊的慢慢转过身,嘴里还嘀咕道:“我一定是太想念官家了,居然听到了官家的声音……” 话音未落,他忽然抖落掉身上的东西,撒腿就跑,同时大声与赵似道:“十三,快跑,官家来了!” 赵煦早就防着他,伸手抓着他的衣领,腿一伸,将赵佶扳倒,就用一只手提着他,目光看向赵似。 赵似不是赵佶,哪敢跑,连忙脱掉身上的金银首饰,老老实实的来到赵煦面前,行礼道:“官家。” 他满脸的担心,赵佶被官家打的太多次,早就皮糙肉厚,他可不一样。 赵煦看着忐忑不安的赵似,片刻,忽的微微一笑,道:“十三弟,你是喜欢骑马吗?我让禁卫给你买,再让他们教你。” 赵似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道:“我不喜欢,就是就是……” 赵似还是与赵煦接触不多,不了解,倒是赵佶清楚,赵煦说的是实话,立时挣扎起来,张牙舞爪的道:“我也要,为什么我骑就挨揍,我要骑马……” 赵煦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与赵似笑着道:“没事了,你去吧,好好上课,今后不准跟赵佶厮混。” 赵煦知道赵似有些怕他,没有多说,提着赵佶就往福宁殿走。 赵似看着赵煦的背影,依旧是满脸的惊慌,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197章 春秋无义战 赵佶被赵煦提着,极力扭着头,小脸很是愤愤不平的道:“为什么十三可以骑马,我骑马就挨揍,不公平!” 赵煦微微一笑,道:“我待会儿告诉你。” 赵佶脸色急变,全身发力,剧烈挣扎的想要跑路。赵煦这个表情,每次他都会挨揍的不轻。 赵煦一个不稳,差点让他跑了,连忙抓紧他,提着就走回书房。 陈皮站在门口,抬头望天。 这位十一殿下总能弄出新花样来,完全的记吃不记打。 书房里,一如往常响起了惨叫声,这次比以往更多,持续时间更长。 禁卫们也习以为常,面色如常的站着。 路过的黄门,宫女向着书房看了眼,听着惨叫声,同样是见怪不怪了。 差不多有一炷香时间,书房里的惨叫声这才慢慢停下来。 赵佶趴在地上,脸贴着地。 赵煦坐在椅子上,神清气爽,喝了杯茶,道:“给我老老实实的说,钱都从哪来的?” 赵佶鼻尖触地,双眼狡黠的眨动着,道:“我卖了些宫里的东西。” 赵煦哼了声,道:“我是打的轻了吗?刚才那些东西,是将你宫里都卖了吗?” 赵佶鼻尖在地上轻轻滑悠着,就那么趴在地上,道:“我找人借的。” 赵煦拖下鞋子就扔了过去。 砸中了赵佶的背,赵佶一个激灵,而后继续趴在地上,道:“我卖了画。” 赵煦心里一动,道:“就是你那些假画?” 赵佶不说话了。 赵煦想了想,赵煦刚才那些东西,少说也值几百贯甚至是上千贯,换成银子就是上千两,什么画,多少画才能卖出这么多钱? 赵煦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赵佶猛的一蹦跳的站起来,躲到门旁,急声道:“是真的,我找了个人,我做的画都给他了,一天一副,一副六十贯。” 赵煦气笑了,道:“一天一副?你还真闲啊?逃课,作假画,在宫里宫外招摇,你就不知道宫内宫外都怎么说你的吗?” 赵佶翻了翻眼,嘟囔道:“我管他们做什么……” 赵煦听不清,却也不能放任这小混蛋,才九岁,还能挽救,直接道:“陈皮!” 门外的陈皮吓了一跳,连忙推门进来,瞥了眼畏缩的赵佶,道:“官家。” 赵煦道:“从苏相公,章相公,蔡相公等府里选几个伴读,给赵似,再在让禁卫教教赵似弓马。至于赵佶,派禁卫盯着,每天盯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要是再胡闹,就给我吊起来打!” 赵佶鼓着脸,很是不忿,却不敢说话。 陈皮应声,道:“是。” 赵煦挥了挥手,赶走了赵佶这不省心的小混蛋,整理了下衣服,前往垂拱殿,继续他一天的政务。 随着章楶等人要回京,宫外关于环庆路大胜西夏的消息已经传遍开封城,茶楼酒肆都在议论这件事。 御街上一处茶楼内,一桌子四五个人,正在讨论着。 “环庆路大胜啊,还差点擒了夏人的太后、皇帝,真是了不起!” “着实是惊喜,意外,都不敢想!” “元丰年间五路大败,我还以为这次也会败北,没想到居然是大胜!” “听说是环庆路的章经略远筹帷幄,诱敌深入,在木波镇附近大败夏人……” “要我说啊,还是官家。从始至终,官家都极力主战,将北方五路二十多万大军交到了章经略手上,更是设立机要房,专门指挥这一战……” “二十万啊,啧啧,官家还真是有魄力……” “何止啊,政事堂那位章相公,与章经略是同族兄弟,这放权,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朝廷那些相公能答应?” “不答应不是也答应了吗?” 这时,有一个二十多岁,面色像三十多的男子忽然走过来,皱着眉道:“那你们可知道,这一战如果败了,可不是元丰五年,夏人完全可以打到开封城来,你们想过后果吗?” 桌上的人都是一怔,其中一个看向他,道:“可是,不是胜了吗?” 这男子一怔,似有些赌气的道:“我问的是,如果败了,后果多严重你们清楚吗?异族踏入中原,生灵涂炭,社稷颠覆,天下垂危!” 桌上几个人更加愣住了,一个接话道:“现在都胜了,你说这些干什么?” “是啊,环庆路大胜,扬我大宋国威,不是好事情吗?” “兄台,我大宋大胜,你怎么反而不太高兴?” 男子看着几人,冷哼一声,道:“你们懂什么,我是居安思危!这一战原本可以不打的,劳民伤财,徒令上下不安,自古无义战,打胜了又能有什么好处?” 桌上的几人愣了,这年轻人火气有些大,话语很冲。 “怎么会是无义战,我大宋乃天朝上国,岂能任由番邦小国欺凌?”其中一个接话。 四周喝茶的人,对着这个男子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男子皱眉,沉着脸,一甩袖子,冷哼道:“夏虫不可语冰!” 茶馆里的看着男子的背影,神色有些怪异,片刻又再次热烈的讨论起来。 男子出了茶馆,阴沉着脸,拧着眉,看着开封城热闹的大街,脸色越发厌烦,自语的道:“恩师说的对,朝廷变得太危险了,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情!必须恢复祖制,方能保我大宋国泰久安!” …… 大理寺门前,涉及‘王安礼侵占永业田’的苦主,在一群人的包围下,堵住了大理寺大门,正在‘承情’。 “为什么不先审这个案子,而是要审陈朝?” “不审被告审原告,你们大理寺就是这样审案的吗?” “徇私舞弊!官官相护!” “大理寺卿出来!今天不出来,明天我们就去敲登闻鼓,看看官家是否会容忍你们欺上瞒下!” 一群人在呐喊,十多个苦主跪在地上,衣衫褴褛,凄凄苦苦。 大理寺门前是如临大敌,生怕这些人闯进去。 耿儒杰来到曹政值房,头疼不已的道:“寺卿,再这么下去,我们就要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曹政面色如常,道:“贴出告示,就说他们提交的证据,大理寺需要核查,预计半个月后开审。陈朝,林城等人诋毁君上,肆意抨击朝廷大政方略,这个案子与他们无关。” 耿儒杰道:“这怕是说服不了他们,并且这些苦主都是有心人刻意接到京城的,不给个说法,怕是不会那么容易善了。” 曹政想着蔡卞的话,道:“我晚些时候再进宫,先拖着。明日开始审林城,陈朝等人,你准备好。” 耿儒杰点头,道:“好。我准备下,只是审了他们,怕是会引起更大的反弹,必须要有足够的罪名才行。” ‘因言获罪’在以往是没有多大问题的,苏轼,蔡确等人都是因为写诗,涉及诽谤君上而被处置。但现在这个时候,极其敏感,朝廷要变法改革,必须要有足够的‘大义’,否则会落下更多口实,引出更多的反对变法的阻力。 曹政倒是沉得住气,道:“这点麻烦只是开始,以后有的是,耐住心。” 耿儒杰暗吸一口,抬手道:“是。” 宫外关于‘王安礼一案’的舆论风波正在不断角力,双方不断加码,舆论益发的沸腾。 慈宁殿,偏殿。 杨绘依旧坐在赵颢的寝房里,除了偶尔出去,一直老神在在的坐着,半点看不出急躁色。 刘长史看了眼门外,眼见到晌午,他瞥了眼床上不时皱下眉头的赵颢,忽然心里若有所动,上前与杨绘笑着道:“杨相公,到饭点了,要不,下官陪您用一点?” 杨绘眼都不睁,道:“燕王殿下在昏睡,你还有心思吃?” 刘长史嘴角抽了下,心里有些恼怒,还是道:“大王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老总不能跟着饿肚子吧?” 杨绘闭目养神,道:“我不饿。” 刘长史眉头皱了皱,对门外一个黄门示意。 那黄门悄悄点头,转身出去,很快断了杯茶进来,直接走向杨绘,道:“杨相公,请喝茶……啊,对不起对不起……” 这黄门一个手滑,一杯茶全倒了杨绘身上。 并不是很烫,杨绘还是急的跳起来,急急拍打衣服。 刘长史连忙道:“混账!来人,快带杨相公去换件衣服。” 当即,两个黄门,一个宫女进来,围住了杨绘。 杨绘脸色不好看,看向刘长史,又看向躺着的赵颢,哼了一声,跟着出去换衣服。 杨绘一走,赵颢就坐起来,急声道:“夜壶夜壶!” 刘长史连忙张罗,而后背对着身,听着身后的稀里哗啦。 好一阵子,赵颢提了提裤子,长松一口气,等黄门拎走夜壶,这才道:“他要是再待一会儿,我非失禁不可。” 刘长史有些不安,道:“大王,这样下去也不行啊,这杨绘,似乎看出了什么?” 赵颢挪了挪酸痛的身体,道:“我也有这种感觉,也是宦海老臣了,看出些不算奇怪。” 刘长史道:“那怎么办?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 赵颢看了眼外面,道:“不耗还能怎么办?我要是出去了,我那大侄子有一百个办法让我死的明明白白,天下人还说不出什么……” 这时,一个黄门进来,瞥了眼四周,来到赵颢身前,低声道:“大王,政事堂为您刻的大理寺卿大印已经在朝廷落定了,送去了青瓦房。” 朝廷官员的大印,都是需要一定程序的,作为亲王兼任大理寺卿,自然要有特殊的大印,政事堂一直在命人加紧赶制。 赵颢听着神色微变,刘长史更是面露惊慌。 这大印没有送过来,而是送去了青瓦房! 要不好! 第198章 高太后出手了 大印在章惇等人手里,要是章惇用着赵颢的大印,在那些宣判文书上盖印,与赵颢有没有亲审就没什么区别了! 刘长史惊慌道:“大王,这个大印必须拿回来,我这就去!” 赵颢却沉色摇头,道:“拿不回来,蔡卞之前让沈琦来看我,也是要我去亲审……” 他话音未落,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 赵颢连忙躺回去,盖好被子。 刘长史帮着整理,尽量恢复刚才的原状。 杨绘进来,立即就闻到了一股尿骚味,瞥了眼明显与刚才不一样的赵颢以及面色有些异样的刘长史,径直在椅子上坐下,闭着眼睛道:“下次就是火油倒在我脸上我也不会出去了。” 刘长史仿佛听不懂,陪着笑,立在一旁。 杨绘这一坐就是到了傍晚,他没有出宫,吃饭就在偏殿里,打定主意不出去。 殿里的三人其实心知肚明,就是彼此熬着,谁熬不住谁就输! 曹政再次来到了青瓦房,等蔡卞说完‘判例法’,神色陷入沉思,好一阵子才道:“如果是‘先判后立’,倒也不是不可,只是需要严苛的把控,否则大理寺被有心人掌握、利用,那后果太严重了。” 蔡卞倒是从容一些,道:“赵颢不足以担当大理寺卿,朝局还不稳固。待稳定之后,大理寺地位超然,一般人也动不了。加上只要法度立的周全,没那么容易任人摆布的。” 曹政还是有些不安,但这也是目前解决陈朝,林城等案的唯一办法,道:“是。下官回去后,指令开封府大理寺来审,请开封府知府以及杨绘观审。” 蔡卞点点头,继而道:“你待会儿拿着这个大印,去慈宁殿见一下燕王,我总觉得他有些古怪。” 不等曹政说话,章惇从外面进来,道:“装的。我问过太医了,也拿着方子问了些人。他这种病,吃点特殊药草可以伪装,要不了命,更不会动辄昏睡。” 蔡卞倒是不意外,看向他,道:“你打算怎么做?” 章惇剑眉凌厉,道:“居心叵测之徒,岂能纵容!曹政,你拟定一份公文,盖上燕王的大印,去慈宁殿走一趟。今后所有大理寺的判令,全部出自燕王!过几天,夏使就来了,你充当接待使,过后去开封府做府丞,这是官家的意思。” 开封府知府,号称‘储相’,府丞离里知府就是一步之遥,可以说,比原本的大理寺卿还高出不少! 曹政双眼里激动一闪,当即道:“下官领命!” 章惇交代几句,等曹政走了,看向蔡卞,道:“官家准备出城亲自迎接章楶等人,我反对,但官家似乎执意如此。” 蔡卞立即皱眉,皇帝出城迎接边帅,这样的规格,大宋从未有过,并且不符合大宋重文轻武的国策。 蔡卞沉吟着,道:“官家想要强兵,也无不可。我知道你反对的是迎接章楶,官家未必肯听。” 章惇脸角严肃,道:“你找机会再劝劝官家,武臣不能过分的拔高。” 蔡卞随口应着,心里却知道这都是借口,章惇还是顾忌两兄弟的关系,会对变法有所不利。 曹政在政事堂拟好了文书,盖上了赵颢新刻的大印,等墨迹干一点,就前往慈宁殿。 杨绘还在假寐,赵颢还在装睡。 刘长史看到曹政进来,神色本能的紧张,再看到他手里托着的大印,就更为不安了。 曹政与杨绘见礼,见杨绘不理他,也就无所谓,上前与刘长史笑着道:“刘长史,是这样,下官就要调任了,这是来与燕王殿下告辞的。另外,就是临走之前,要安排好大理寺的事务,拟定了一些事项,已经盖过大印,请刘长史知晓,将来好有所查证。” 看着曹政递过来的公文,刘长史一直盯着大印,瞥了眼曹政,有些谨慎的接过来,翻看公文看去,他脸色开始不断的变幻。 这道公文里,对大理寺的一系列政务进行了安排,包括眼下的‘王安礼案’、‘陈朝案’等,还有众多的人事任命,全部都冠以燕王的名头,盖有燕王的鲜红大印! 即便有心里准备,刘长史心头还是一阵慌乱,极力控制住表情,微笑着道:“曹寺卿,我家大王还在昏睡,用大王的名义,不太合适吧?” 曹政道:“下官在燕王殿下任命诏书下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大理寺卿了,现在不过是因为燕王殿下病重才不得脱身,于理于法,下官不能行大理寺寺卿之权职的。” 曹政的话意思很简单,不用燕王的难道用我的吗? 刘长史欲言又止,心里十分焦急。要是任由曹政这么搞,他们躲在慈宁殿还有什么意义? 躺在床上的赵颢眼皮跳了几下,刘长史的话让他觉得那道公文里面大有问题,忽然的咳嗽了两声。 刘长史回头看了眼,心领神会的与曹政道:“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曹寺卿,这公文与大印是否可以留下,我家大王随时可能会醒的。” 曹政果断摇头,道:“刘长史,这大印应该放到大理寺,这是朝廷的规矩。另外,燕王殿下如果醒了,请立刻通报政事堂。下官还要做交接,就不打扰了。” 眼见曹政这就要走,刘长史哪里肯放,连忙走几步拦住他,道:“曹寺卿,再等等,那个,明天就审是否过于急切了?我家大王昏迷之前曾说,大理寺应当事无巨细,查实了才好做事,不能操之过急。” 曹政一怔,道:“这是燕王殿下的意思?是要将最近的事情都推后吗?” 刘长史顿时又说不出话了,燕王不想涉入大理寺的事情,要是这些变成了燕王的意思,那这些风波的的矛头肯定指向燕王,躲了这么久就成了白费功夫。 杨绘一直在一旁看着,直接走过来,冷声道:“燕王殿下,你要是继续这么装下去,那什么事情就都由不得你了!” 明天就要开审了,眼见这一天就要过去,杨绘坐不住了。 如果燕王不能主审,那么‘王安礼’一案就会被章惇等人糊弄过去!辛苦了这么久,怎么能容忍! 床上的赵颢嘴角不自禁的抽搐了下,心里生出愤怒来:章惇逼他,这杨绘也逼他,原本置身事外的他,怎么就到了这个火山口,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周和出现在门外。 曹政看着他,心里微惊,太皇太后要做什么? 杨绘神色暗变,从他内心来人,自然希望高太后继续垂帘听政,那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大家安于太平,坐享盛世。可现在高太后已然撤帘,要是再出现帝后争权的混乱局面,决然不是他想看到的! 刘长史看着周和,心里一动,急急的上前,抬手道:“黄门令,我家大王病重,但是这二位非逼着他出去审案,还请太皇太后做主。” 周和面无表情,就立在门口不远处,道:“太皇太后说,燕王殿下如果醒了,就去审一审,不止是现在的,后面的王安礼案,就按官家说的,公允公正公开。” 周和话语一落,曹政,杨绘,那刘长史三人脸色齐变! 太皇太后,也参与进来了吗? 没有谁会怀疑高太后的能力以及影响力,哪怕赵煦将朝廷清洗一空,折腾的七零八落,她真要突然出手,必然是雷霆手段,或许赵煦都难以招架! 躺在床上的赵颢,慢慢皱起眉。 他躲在这里,就是为了苟命,躲避朝野纷争以及那位大侄子可能的记恨。现在,他母后要他出去,是送他去死吗? 曹政心里暗惊,却不动声色,目光盯着床上的赵颢。 他已经从章惇那里知道,赵颢可能是装的! 杨绘更清楚,面无表情立着。 刘长史站立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咳咳,” 忽然间,赵颢咳嗽了几声,本来就注视着他的众人,顿时表情各异。 赵颢,终究是忍不住了? 刘长史瞥了眼几人,快步走到床前,一脸急色的道:“大王,你醒了,可有不舒服,我这就传太医?” 赵颢似乎睡眼惺忪,闷闷的道:“好。” 曹政见赵颢醒了,情知是要出宫亲审,事关重大,他眼神动了动,抬手道:“燕王殿下请保重身体,下官改日来探望。” 杨绘倒是直接上前,看着依旧在假模假样的赵颢,面色淡漠的道:“殿下,我待会儿将案卷送过来,希望殿下能够好好审。” 赵颢仿佛听不清,一脸茫然。 杨绘对这个让他枯坐两天的燕王很不满,哼了声,转身就走。 等外人走了,周和这才上前,看着已经坐起来的赵颢,顿了顿,道:“殿下,娘娘的意思,是能拖就拖,拖的越久越好。” 赵颢不装了,面露不满,道:“母后这是要干什么?官家对我不满,随时可能杀了我,母后就真的不管我了吗?” 周和神色不动,道:“殿下,官家宅心仁厚,怎么会杀他的亲叔叔?莫要多想,用心做事。小人告退了。” 赵颢看着他的背影,眉宇间都是烦躁之色。 他现在万分后悔,当初忍不住冒了头,让那大侄子记恨上了他。现在,不止是那位大侄子,‘新旧’两党更将他当做了棋子,拼命的往前推,由不得他躲藏半点! 着实可恨! 赵颢咬牙切齿。 第199章 开堂 周和并没有多说,很快就走了。 赵颢坐在床上,面沉如水,没了以往的从容。 不多久,青瓦房,杨绘分别送来了‘陈朝,林城等案’的卷宗,也明确告知赵颢这个案子已经交由开封府大理寺来审,少卿耿儒杰主审。 赵颢慢慢翻着,越看越怒,直接道:“这些叫我怎么判?判了陈朝,林城等人,杨绘那帮人还有母后能饶的了我?如果不判,我那大侄子能让我好过吗?他们这是在逼我去死!” 刘长史阴着脸,他也不曾想到,局势会莫名其妙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完全被推到了火山口。他们暗中的力量根本动用不得,真要露出一点,迎来的就是那位官家的雷霆打击! 刘长史思索再三,道:“大王,既然太皇太后说话,不去也得去了。太皇太后要拖,您作为亲王兼任大理寺卿,有的是办法拖,并且,若是悄无声息将大理寺掌握在手中,日后大有好处。” 赵颢内心对那个位置其实还是有着一丝奢望的,哪怕到了今天都不曾熄灭,听着刘长史的话,目中沉色,幽幽的闪烁,良久,他道:“准备一下,连夜去大理寺,将曹政,那些少卿,还有那个耿儒杰都叫来。” 刘长史一怔,连忙道:“大王,会不会急了点,动作大了点?” 赵颢摇头,道:“演戏就要演到底,我就装作怕事,事事推搪,将这件事给拖下去。让他们争,让他们斗。” 刘长史若有所悟,道:“莫非,这就是太皇太后的目的?” 赵颢沉默一阵,道:“不知道。母后的心思向来难猜,当初我以为她会选我,谁知道她假意支持我,暗中将我那大侄子的龙袍都做好了。” 刘长史见赵颢提及旧事,知道这是他的心结,没有接话。 又过了许久,赵颢起身,道:“走吧。” 刘长史上前扶着他,命人去准备。 垂拱殿内。 赵煦还在批阅奏本,正对着眼前一道奏本深深的皱眉。 这是大名府的奏本,言称一路北上的官船,押运三十万钱,在河道里突遇大风沉没,死伤近百人,当地正在打捞尸体与沉水的钱。 赵煦并不是在探究其中是否要猫腻,而是盯着‘三十万钱’,这三十万,就是真的三十万个铜钱,怎么装的,还有多少东西赵煦不清楚,但起码要十几条船才能装下。 铜钱是大宋的法定货币,九成以上的交易使用铜钱。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它的局限性越来越大,区区一贯钱就相当于二十五斤,若是稍微大额一点的活动,就得用几辆马车拉着几大箱子去交易。 可以说,除了日常使用,稍微贵一点的交易都显得格外麻烦。 赵煦心里思索半晌,双眼依旧盯着这道奏本,道:“传话给户部,命他们摸一摸全国的交子使用情况,益州交子务、抄纸院等将情况写清楚上呈。” 陈皮还以为赵煦是要问赵颢的情况,愣了下,连忙道:“是。” 赵煦没有理会外面即将天黑,心里翻涌着各种想法,道:“再命户部摸一摸我朝金银的情况,做好汇总上呈。” 陈皮不明所以,还是应着道:“是。” 等赵煦收拾桌上的奏本,陈皮这才道:“官家,燕王出宫了,去了大理寺,召集了大理寺七位少卿。” 赵煦一点都不在意赵颢,更不在意所谓的‘林城,陈朝案’,甚至于‘王安礼案’他也没那么关心。 现在的他掌握大权,坐稳了皇位,不是以前,不会再撸袖子亲自下场。 喝了口茶,赵煦道:“由着他们闹吧,准备一下,章楶等人回京,朕要出城十里迎接。” 陈皮听着,心里有些不安,道:“官家,城外流民众多,并且京城人心惶惶,出了那么远,可能会有些不太平。” 赵煦摆了摆手,道:“要是这样还不安全,朕在宫里躲一辈子算了。” 陈皮见赵煦主意已定,暗想多带点人就是了,除非有人造反,聚众过万,否则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赵煦喝完茶,目光看向宫外,轻声笑道:“现在宫外,想必很热闹吧。” 陈皮顺着赵煦的目光,向外看去。 这时的宫外,确实非常热闹。 已经盘踞朝堂的‘新党’自然知道维护王安礼的重要性,对陈朝,林城等人的攻讦如同潮水一样,各种举告,揭发的证据,排着队送入大理寺。 ‘旧党’不遑多让,他们的目标是王安礼,并没有怎么为林城,陈朝多人辩驳,全力攻讦王安礼以及王家,王家包括王安石等众多或真或假的流言蜚语弥漫开封城。 从熙宁年间就出现的各种对王安石的诋毁,再次浮出水面,将王安石攻击的一无是处,如同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连带着,对‘新党’的攻讦也是再上一层楼,章惇,蔡卞以及其他六部七寺的人,无一逃过。 最为重要的事,京中的一些年轻士子纷纷加入,他们更为愤怒,激进,三翻四次的要冲入大理寺,还堵了耿儒杰的府邸。 开封府弹压不住,不得已实施了宵禁。 ‘宵禁’一出,就如同火上浇油,开封城里哪怕夜晚也不得安生。 到了天亮,宵禁一除,大理寺外顿时围满了人,里里外外,有官吏有士绅有年老致仕的高官也有未曾入仕的世子,更有众多百姓。 因为开封府大理寺还没有建,所以借用了开封府大衙。 韩宗道在内院,看着一众人进进出出,神色始终凝结不散。 而杨绘更是一早就到了,就坐在韩宗道对面,慢悠悠的喝茶。 韩宗道不想跟他说什么,心里揣度着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不过是‘王安礼一案’的一个延生,但怎么判,直接关乎‘王安礼一案’的走向,同时也对应着朝局‘新旧’两党的争斗。 耿儒杰等人忙忙碌碌,在紧张的做着准备。 开封府外,聚满了人,人头攒动,窃窃私语。 随着时间的临近,开封府大堂严肃整洁,韩宗道,杨绘坐在两边‘旁听’。 耿儒杰从侧门出来,站到了桌内,扫了眼大衙里的衙役以及韩宗道,杨绘。 耿儒杰暗暗屏气,这一案朝野关注,不仅事关大局,也关乎他个人的前程! 他脸角鼓动了下,双眼圆睁,伸手拿起惊堂木。 “慢着。” 就在耿儒杰要拍下,喊‘开堂’的时候,门外一声大喝响起,接着就看到一脸苍白,咳嗽着的赵颢慢慢走进来。 耿儒杰立时目中一凝,他没想到赵颢会突然插手进来,瞥了眼杨绘与韩宗道,到底是下属,绕过桌子,上前抬手道:“下官见过殿下。” 韩宗道与杨绘神色各异,跟着站起来行礼。 赵颢白手绢捂着嘴,咳嗽几声,道:“小王就是来看看,你审你的。你们也无需多礼,此案关系重大,小王来看看,好给官家有所交代,坐吧。” 说着,刘长史就让人端过椅子,放在大衙正桌的左边。 耿儒杰心里异常警惕,却无法多说什么,走回正桌,深吸一口气,惊堂木一拍,沉声道:“开堂!” “威……武……” 衙役敲击杀威棒,声音沉厚,震动整个大衙。 赵颢,杨绘,韩宗道几乎一致的摆出严肃的面无表情之色。 衙役押着陈朝,林城入衙,两人都没有带什么镣铐,衣服干干净净,头发整整齐齐,明显是半点伤害没有。 两人站在大堂上,瞥着杨绘,又见到韩宗道,燕王赵颢,神色不动,也不见礼,更不下跪。 耿儒杰看着两人,又看了眼大衙外面的一种围观‘群众’,在他们身后,更好像看到了无数的目光,曹政,章惇,蔡卞,甚至是赵煦以及高太后! 耿儒杰脸色如铁,沉声道:“给他们罪状。林城,陈朝,你们二人‘非誉君上、祸乱朝纲’,可认罪?” 陈朝,林城接过师爷递过来的罪状,只是看了眼,一脸憨厚的林城就断然道:“下官承认有贪腐,私德有亏。但谏言陛下乃是臣子本分,为朝廷匡扶得失是职责所在,何来‘非誉君上,祸乱朝纲’?” 陈朝更是沉声道:“将我们下狱,是权臣打压异己,培植私人!我们固然有罪,却不是‘非誉君上,祸乱朝纲’这样的罪名!耿儒杰,你是‘变法派’,是曹政,是章惇的人,你们沆瀣一气,构陷朝臣,这些罪名,我一概不认!” 不等耿儒杰反应,外面的百姓忽然议论起来。 “这是大理寺定错了罪名吗?用贪腐治罪不就行了吗?” “是啊,这些人自己都认罪了,为什么不按其他罪名?” “不是,他们说了这么多是为什么?明明认罪了,还说的大义凛然,好像忠臣一样?” “嘘,我也不明白,估计是官场里的道道……” 杨绘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就是假寐。 韩宗道则皱眉,林城,陈朝这样做,是以退为进,认了贪腐以及私德有亏,那就笃定要否定‘非誉君上,祸乱朝纲’这样的重罪,同时坚定‘王安礼一案’的确凿无疑。 赵颢坐在椅子上,手绢一直捂着嘴,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耿儒杰神色不变,早就料到两人不会认,直接又拿过另一份案卷,道:“递给他们。与你们一同被抓的还有十多人,他们指称,你们以‘威逼利诱’的方式胁迫他们,承诺事后给他们官职,钱财,安排家人等等,如果不从,就会举告,揭发他们的罪状,可属实?” 这一次,林城,陈朝几乎异口同声的道:“不属实!” 第200章 口含天宪 林城大脸上的小眼睛异常的睁大了一些,道:“这些人无非是畏惧章惇等人的权势,被你们胁迫,所以恶意构陷我等,没有任何证据。我敢保证,一旦时过境迁,他们之中必然有人会翻供!” 陈朝接话,沉声道:“我很想知道,是谁举告的我们,谁下令抓的我们,有什么证据,莫不是为几个苦主带路,给陛下上了几道奏本,就成了大罪吗?” 外面的百姓议论纷纷,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杨绘假寐,实则竖着耳朵,听着两人逐渐掌握主动,甚至反攻,暗自点头。 韩宗道沉着脸,林城,陈朝两人明明被皇城司,刑部,御史台等查了底朝天,即便能脱了‘非誉君上,祸乱朝纲’的罪名,那贪腐等的罪名也会将他们钉死,这辈子别想重返朝廷! 他们现在言之凿凿,慷慨有声,背后的人,给了他们多大的好处,这么奋不顾身? 赵颢捂着脸,不咳嗽,就一直静静的听着,同时目光在观察着耿儒杰,杨绘,韩宗道等人的神色,分析着他们内心的想法,猜测这个案子的走向以及他该是什么态度,什么时候插手。 耿儒杰察觉到了被动,余光扫过众人,一拍惊堂木,喝道:“那些苦主远在抚州,他们是怎么一路畅通无阻,突然间的来到开封?你带他们去大理寺,敢说堂堂正正吗?接着你们上书,而后开封城一片哗然,谣言覆盖整个开封城,所有事情发生在一天之内!你们还敢说,你们没有串联,假公济私,祸乱朝纲吗?” 陈朝对于耿儒杰的攻势怡然不惧,掸了掸衣服,道:“从三司衙门被封,苏辙相公下狱,吕大防相公下狱、自杀,太皇太后撤帘,再到三省被废,哪一件事不是朝野哗然?难不成所有这些都是我们策动的?耿少卿未免太看得起我们。这样的栽赃陷害,有些拙劣了。” 林城抬着一张憨厚大脸,道:“耿少卿,现在天下人都在看着,如果你想要用这种含糊不清的罪名给我们定罪,我们是不会服的。” 耿儒杰心里怒气汹涌,人证物证都摆在他们面前了,咬死不认不说,还敢这么大言不惭! 他余光瞥向赵颢,赵颢手绢捂着大半张脸,根本看不清什么。 杨绘,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韩宗道面沉如水,纹丝不动。 外面的百姓交头接耳,一些声音听在耿儒杰耳朵里,分明是站到了林城,陈朝一方,开始指责他‘胡乱作为’! 耿儒杰暗暗咬牙,双眼冷峻,压着怒意,盯着林城,陈朝冷哼道:“你们就这样三言两语把你们都摘干净了?你们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林城神色不动,道:“下官是据实所讲,耿少卿,你要定我们的罪,就要拿出切实的证据,有法可依才行。” 陈朝更是仰着头,鼻孔朝天的道:“耿少卿,你若是拿不出证据,强行硬来,我等决然不服!闹将开来,说不得还得开朝议而决!” 耿儒杰脸色微变,当即喝道:“陛下再三的下诏,严明旨意,凡是刑案民案应当终于三法司,不得闹上朝廷!朝廷是处理天下大政的地方,不是天天审案断案!陛下的旨意很清楚,就是要所有案件不得成为朝廷官员争斗的借口!陈朝,林城,你们一再忤逆,肆无忌惮,真的当本官是摆设吗?” 捂着脸的赵颢听着耿儒杰的大喝,慢慢抬起头。 杨绘也假寐不下去,看向耿儒杰,眉头皱了下。 韩宗道盯着陈朝,林城两人,眼神逐渐冷漠。 三人心头,都有不太好的预感。 林城仿佛无所觉,看着耿儒杰寸步不让的大声道:“大理寺若是断案不公,那自然要找能说理的地方。你们‘变法派’盘踞朝堂,堵塞言路,朝堂已经成为你们的一言堂,莫非,你们还要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不成?” 耿儒杰脸色骤沉,这林城,陈朝根本不是来受审的,是要借着这个机会,为他们‘旧党’翻案的! 耿儒杰目光冰冷,忽然拿起惊堂木。 “慢着。” 不等耿儒杰发作,杨绘突然出声。 耿儒杰满腔怒火,举着惊堂木,转向杨绘,语气不善的道:“杨相公,官家三令五申,朝野官员不得涉入三法司,影响三法司公正,你莫不是也要抗旨?” 杨绘神色不动,抬了抬手,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官家手书写的明白,要公允公平公正,耿少卿,不要被义气冲昏,冷静断案。” 耿儒杰脸角抽搐了下,冷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在这一味的逞口舌之利,本官难道要一直听下去吗?” 杨绘淡淡道:“我还是那句话,没有要干预司法的意思,我只是提醒耿少卿这一句,怎么审,怎么判,还是耿少卿做主。” 耿儒杰脸色难看,这杨绘轻描淡写,将他推到了‘胡乱断案’的境地! 韩宗道也看出来了,耿儒杰孤立无援,余光瞥了眼默不作声的赵颢,他开口道:“耿少卿,这个案子不复杂,按序就班的审即可。” 韩宗道是不喜欢这个案子持续扩大,拖延下去,出言提醒。 但在耿儒杰听来,韩宗道与杨绘一样都是在给他施压! 耿儒杰心里怒火汹涌,瞥了眼依旧不动如山的赵颢,独木难支的他乓的一声落下惊堂木,大声喝道:“林城,陈朝,你们行贿受贿,贿钱超过六十万,你们认不认?” 陈朝与林城对视一眼,明显感觉到耿儒杰被激怒,四只眼都闪过得意之色,继而异口同声的道:“认!” 耿儒杰再拍惊堂木,大声道:“你们结党营私,串联,胁迫朝臣上书,‘非誉君上,祸乱朝纲’,认还是不认?” “不认!”两人再次异口同声的道。 杨绘没办法淡定了,双眼幽幽的盯着耿儒杰。这位耿少卿真的会硬来吗? 韩宗道则担心,耿儒杰如果忘了顾忌,势必会引起更大的风波,更难善了!说不得,还会将王安礼给拖下水! 赵颢已经坐直身体,看着耿儒杰手里的惊堂木,神情有一丝肃色。 如果耿儒杰这般快刀斩乱麻的将这个案子给定了,他还怎么拖延下去?他要是没了用处,谁还关心他的死活? 耿儒杰手里拿着惊堂木,转向一旁记录的师爷,道:“记录好,他们不认。” 师爷笔走龙蛇,飞快记录好,对着耿儒杰轻轻点头。 耿儒杰一见,当即再次拿起惊堂木,他满脸的决然之色。 “哎,耿少卿,跟我来一下。” 赵颢突然说话,慢慢起身,捂着嘴,还咳嗽两声,要向后堂走去。 耿儒杰起身,放下惊堂木,抬手向赵颢,道:“殿下,如果是有事,还请等下官审完。” 耿儒杰说完,就坐回去,猛的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听宣!” “威~武~” 两排衙役敲击杀威棒大喝,威严激荡,绕梁不绝。 赵颢身形僵住,眼神有些阴沉,在杀威声中慢慢坐了回去。 长史面色也不好看,这耿儒杰当众不给燕王面子,真是好胆! 杨绘坐着不动,看着耿儒杰面露一丝诧异,这位少卿,真的要不顾一切,强行断案了?他不知道这会引起巨大的后果吗? 韩宗道更担心,这才是个开始,王安礼才是重头戏,这个案子要是不能干脆利落了结,后面王安礼一案就别想轻易了断! 林城,陈朝眼神不屑,怡然不惧。 耿儒杰等杀威声落下,沉声道:“行贿受贿,贪渎不法,数额巨大,判狱十三年,‘非誉君上,祸乱朝纲’,判八年,合计二十年,知罪不认,罪加一等,判狱二十五年!” 林城哪怕是故意激怒耿儒杰,听着他这个判决还心里暗惊。 以往朝臣哪里会入狱,最多就扔出京,这二十五年,着实不可想象! 陈朝面色阴沉,脸角绷直,没有答应。 赵颢,杨绘,韩宗道更有表情惊变,有惊讶,有得意,有担忧。而外面的百姓更像是炸开了锅,仿佛第一次看到有官员被判入狱,还判这么多年。 耿儒杰一拍惊堂木,按住朝堂,盯着林城,陈朝二人道:“你们如果对判决不服,可以在牢狱中写申述状,最高大理寺会再审,五天没有上,视为认可,执行开始!退堂!” 林城,陈朝两人怔住了,他们完全没想到,耿儒杰居然就这么判了他们! 太快了,简单粗暴的过分! 林城眼见耿儒杰起身要走,当即大喝道:“我不服!耿儒杰,你这是乱判,于法无依!我要敲登闻鼓,你这是堂而皇之的构陷!” 陈朝似突然反应过来,沉声道:“我朝从来没有这样规矩,耿儒杰,你们‘新党’打击异己已经到了这种不加遮掩的地步了吗?!” 赵颢,韩宗道,杨绘被两人的大喝吸引,也是凝色拧眉,这样的判罚,在宋朝根本没有先例, 不在祖法之内,日后要是都这样来,天下岂不是要大乱?百官还怎么安心? 耿儒杰已经站起来,面上凛然,道:“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你们现在只有一途,那就是回牢里写申述状。至于敲登闻鼓,那是抗法不尊,以你们现在的罪行,我完全可以重判你们斩立决!” 第201章 人人自危了 耿儒杰说完,收拾好东西,就出了大衙。 留下一群人面面相窥,目瞪口呆。 耿儒杰就这样判了,解释的还那么强势,这是他的态度,还是背后章惇的? 杨绘表情渐渐凝重,他发现有些失算了。 ‘新党’如果强硬的不肯退让一丝,就这样判下去,或许舆论真的会被他们引着走。 杨绘心里不太安宁,目光看向赵颢。 赵颢现在是大理寺卿,这个案子,终归是由他做最后的决定。 赵颢手绢挡着大半的脸,但依旧可以看到表情不太好。 耿儒杰这么判,朝野肯定会攻讦他,会攻讦耿儒杰背后的章惇以及‘新党’,但他这个大理寺卿也逃不了! 赵颢看着耿儒杰已经出去,眼神闪动着,咳嗽几声,跟着进了侧门。 韩宗道铁青着脸,盯着堂中即将被押走,还是满脸愤怒的林城,陈朝,冷声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林城憨厚的脸上一片凝重,道:“韩相公,大理寺已经猖狂到这种程度,您就不说话,反而来指责我们吗?” 陈朝身上被套了枷锁,满面羞恼,更加不客气的道:“韩相公,您是加官进爵,荣华富贵了,您就不看看,您身前身后多少尸体吗?鲜血染红的官服,穿着就那么舒服吗?” 韩宗道气的胸腔都要炸开,颤抖的手指指着两人,怒哼一声,转身离去。 陈朝,林城看着一群人走了,眼神里没有了得意之色。 耿儒杰这么强硬果决的判决了他们,不管怎么样都是判了!这与他预想的过程与结果都不对! 两人心里有些不宁,对视一眼,强忍着,被衙役带走。 围观的百姓还不愿散去,三三两两的议论个不停。 “判了二十五年啊……” “以前没有这样判过吧?那些当官的有几个坐牢的?” “是啊,我一直都听说朝廷在修改法度,这是真的改了!” “改了好啊,看这些当官还敢欺负人不!他们大鱼大肉,丝毫看不到我们快饿死了!” “哼,一旦当官就吃能三代,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没错没错,二十五年还是太少了,应该砍头……” 开封府衙外面,百姓们一边走一边在讨论,颇为激动。 忽然间,有人一拍大腿,道:“坏了,我儿子在太常寺当差,我得回去告诉他一声,不能随便拿钱了!” “对对对,快快快,我儿子也是!” 百姓们之前还很热闹,忽然惊慌起来,四处奔散。 耿儒杰出了开封府,找到曹政,简单汇报,两人就直接入宫。 今天的事情出乎意料,耿儒杰固然有被激怒的成分,却也是按照他们既定的计划判的。 赵颢回到大理寺,见耿儒杰没回来,坐在值房里,阴沉着脸,神色变幻不断。 刘长史倒是沉着,道:“大王,事情比我们预料的要麻烦。章惇等人若是不顾朝野的反弹,强行判决陈朝,林城等人,接下来为难的会是我们。” 赵颢面色难看,真的到了大理寺才体会到其中的艰难,多一句话不敢说,多一步不敢走,简直是处处小心,如履薄冰! 赵颢阴着脸,道:“杨绘等人肯定不会罢休,到时候背锅的还是我!” 刘长史左思右想,道:“大王,这个时候,是否应该去求见官家,将这件事给推出去?” 赵颢抬头看向他,道:“推出去?” 刘长史点头,道:“大王伪装一向极好,即便官家对大王有所警惕,也不会一味强逼,面子上总该有的。” 赵颢双眼里若有所思,忽然道:“你说的对。我得去见那大侄子,不过,也不能这样去见。你去找些人,上书弹劾我,措辞激烈一些,现在就去。” 刘长史顿时会意,道:“好,我这就去。” 在刘长史出了大理寺,杨绘这个时候还在开封府,与韩宗道对坐。 两人对视一眼,沉着脸久久不言。 好半晌,韩宗道开口道:“你在我这里做什么?” 杨绘看着他,冷哼道:“你现在好歹挂着参知政事的名头,今天的这样的事,你难道就不想说些什么吗?” 韩宗道道:“要我说什么?我不管你与他们是什么关系,背后到底是什么人,赶紧给我收手!那些变法派不在乎乱不乱,难道你们也不在乎?这样闹下去,对我大宋有什么好处?” 杨绘顿时怒气冲天,喝道:“韩宗道!你还没看出来吗?最近发生的事情,比神宗年间犹有过之,神宗年间多少还可控,现在呢,还有什么是你想看到的?朝廷已经破烂不堪,再这样下去,是要重演五代旧事吗?” 五代十国,那是唐末后最昏暗的一段岁月,藩镇林立,混战不断,礼法崩坏,百姓流离失所,大宋立国后才慢慢消除,这才过去不足百年,大宋上下从来都是极其警惕。 韩宗道读的书不比杨绘少,语气不善的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你们自己清楚,我只要求你们不要再生事!变法派不守规矩,你们也不守,你们与他们有什么区别?” 杨绘越发被激怒,冷笑着道:“我们是在维护祖制,维护我大宋百年的江山社稷,他们是奸佞,在破坏,我们与他们有什么一样的!” 韩宗道知道难以与杨绘说清楚,只得下通牒的道:“我只警告你们这一次,如果你们继续乱来,休怪我不客气!” 开封府知府,参知政事的名头不是空白来的,韩宗道真要做什么,直接之下或许更为凌厉有效。 杨绘根本不在乎他,道:“你眼睁睁看着我大宋江山就此沉沦,无动于衷,对得起你头上的帽子吗?对得起太皇太后多年的信任?对得起亿万黎民所托吗?” 韩宗道脸角绷了绷,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绘双眼盯着他,道:“我要你上书,弹劾王安礼,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答应,可你别忘了,你儿子还在杭州任职!” 韩宗道脸色大变,喝道:“拿我儿子威胁我,你们还要脸吗?你们还不如章惇等人!” 杨绘哼了一声,将袖子里一道奏本扔出来,道:“你自己考虑吧。” 韩宗道看着杨绘的背影,双眼怒睁,恨不得择人而噬! 他是开封府知府,参知政事,地位只比苏颂,章惇,蔡卞低一点,他要是上书了,绝对会引起朝野剧烈震动,更会令章惇,蔡卞,甚至是官家恼怒,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的外面,关于林城,陈朝等人的判决在迅速发酵,引起整个开封城的惊恐与不安。 皇帝杖毙朝臣再难接受他们也能接受,可是大理寺这么判决,天底下的官员还有几个能是无辜?岂不是人人有罪? 一股庞大的风暴在聚集,在酝酿,开封城上空,堆积了厚厚的乌云,隐有雷光闪现。 曹政,耿儒杰到了青瓦房,向着苏颂,章惇,蔡卞三人汇报着刚才的情况。 苏颂拄着拐杖,脸无表情。 他历经四朝,宦海沉浮见的太多,这个相比于熙宁年间的争斗,也不算什么。 章惇看着耿儒杰,面露欣赏,道:“你能在那种情况还坚持原则,殊为难得。” 蔡卞也跟着笑道:“要是大理寺的官员都能这样,很多事情就不会闹得那么多年了。” 耿儒杰见二位相公赞赏,连忙抬手道:“下官不敢当。” 曹政略过这些闲话,道:“三位相公,这件事恐怕难以善了了。这样的判决以往没有,朝野肯定难以接受。” 章惇一脸的严肃色,双眼闪动着凌厉,道:“好日子过惯了,稍微紧紧绳子就难受,哼,由不得他们!” 蔡卞面上沉吟,朝廷正在逐步的推动改制,改制其实也是变法。大理寺开启了对官员判决,的先例,而且这么严厉,由标榜‘不受朝臣干预’,以大宋朝官员的官场德行,朝野人人自危是一点都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