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案本》 病案本 第1节 病案本 作者:肉包不吃肉 文案: 衣冠禽兽疯批攻x爹味冷漠离异受。孤例精神病少年和冷漠医生的故事。 年下。 温馨提示:无脑恋爱剧,没有规矩,什么雷都可能有还很狗血,你杠就是你对。 本文是现代都市架空背景文,故事发生地点不在我们国家,不在真实的社会中,请勿ky,请勿对号入座,请勿考据,本文医学病症医疗状况医疗制度等内容已经过专业医生鉴定,鉴定结果是没有真实性和科学性,纯属鬼扯,不能当真。 内容标签: 年下 都市情缘 虐恋情深 主角:谢清呈,贺予 ┃ 配角:配角们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孤例精神病少年x冷漠医生 立意:同志们,请不要向苦难屈服。 第1章 镜开 “咔哒”。一切由暗即明,荧幕闪动,画面开始呈现。 这是一间教工宿舍,百年老校群楼里最犄角旮旯的一栋,地处偏远,学院多半打发嫩茬儿年轻老师去住。这房子外头看去红砖白阶很漂亮,常春藤舒着千娇百媚的青蔓攀绕着老洋楼,谁路过都忍不住多瞧两眼,可有幸成了老师,进去了这才大彻大悟——原来此芳舍年久多修,内墙的墙面都已层次斑驳,像一张补了无数次妆的倦容。 倦到连数字电视也欠奉,配给宿舍楼每间屋的,都是一台堪称古董级的有线电视。 “长江中下游地区陆续出现大到暴雨……” 少年走过楼道入口,传达室的窗玻璃里透出电视节目的声音,值班的老太太以往总是拦住他嚷嚷: “哎,小同学侬晓不晓得?这是教工宿舍,教师住的地方,你一个学生别总是往里跑。” 但今日,老太太没有盘诘他,或许是她在发呆,老目昏花,黑夜里没觉察他的路过。 他径自上了三楼,叩响了那扇熟悉的铁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里的女人探头:“是你?” 少年小声地:“谢老师。” 尽管很迟了,少年又是不速之客,但她是他的老师,也是学校里关系和他最亲近的人,女人在短暂的惊讶后,还是迎他进屋。 泡一杯茶,切姜片添进,外面下着雨,她感觉少年身上湿湿冷冷的,热姜茶能驱寒。 谢老师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他面前的茶桌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回来。”少年局促地在沙发前站着。 谢老师:“快坐吧。” 他这才坐下了,手在膝盖上蜷着,拘谨的,没有去碰那茶杯。 “回来怎么都没和我提前说。这么晚了,还有公交到学校?” “……嗯。” “那家里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少年静了一会儿,低头抠着自己牛仔裤上的破洞。 “我妈还是想让我退学……” 谢老师沉默了。 已经是大学生了,学生选择读与不读,学校没有权力置喙,她和眼前少年的母亲谈过,承诺给予特困家庭学费减免,希望母亲能够容许孩子把辛苦考上的大学念完。 但是那母亲尖利地拒绝了—— “读什么书?学中文?谁不会讲中国话?你们就是骗钱的!” 她耐声耐气地和那母亲讲理:“孩子很有天赋,您看,都已经大二了,半途而废是不是很可惜?何况再等两年学完出去,他在社会上也好找工作,我问过他,他以后想当老师呢。以他的成绩,考个教师编制不成问题,这是孩子的梦想,教师工作又稳定……” “他当不了老师的!你又不是没看到他的脸!” 母亲一句话就像钝刀劈下来,斩在无形的电流之间。 谢老师感到很愤怒,可她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我现在就要让他回家打工!家里没钱了!不要浪费时间!那张脸——那张脸……读了书,又能怎么样!哪个学校会要这样的老师!”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呢? 谢老师屋里开着一盏白炽灯,瓦数低,显得昏沉,但还是照亮了少年的面容。 他的面容,谢老师已经看得很习惯了,可任谁第一次瞧见这张脸,都会倒抽一口冷气——半面阴阳脸,也不知生过什么病,青青紫紫的斑痕从额头一直覆盖到脖颈,像遮了一张腐烂的皮。 触目惊心,赤裸裸的不正常。 “有病!” “别靠近他,没准会传染。” “喂!阴阳人!” 伴随着这张脸和他一起成长的,是如影随形的谩骂和嘲笑。 因为有病,因为病得不知掩藏,丑得不知躲闪,少年从小受尽了白眼。哪怕再努力地学习,再温和地与人相处,他仍是像一头游走在青天白日之下的恶龙,得不到任何平等的对待。 很少有人和谢老师一样,能够发觉他正常的那一半脸长得很乖巧,是温柔的。 他总是在温柔而麻木地承受着大家的讥笑,有时候自己也配合着笑一笑,好像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似的。 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谢老师看在眼里,他念书永远是最认真的一个,老实本分,分在小组里总是默默地做最多的活儿。别人欺负他,他也总是好脾气地受着,话不多。 “没事的,老师,您能和我聊聊天,我已经很高兴了。以前我在村子里,别人见了我都绕着走,从来没人和你一样那么专注地听我说几句话。” “同学也都很好,至少没有拿砖头砸我。” 他说的很平和,但头总是低着,肩也佝偻,长期背负沉重的侮辱,使得他的脊柱已经长得畸形,被压弯了。 她后来对他说:“晚自习之后只要你愿意,都可以来找我单独辅导,有什么不懂的,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很不好意思地笑笑,半张正常的脸露出些窘羞的红。 她认识他这两年,习惯于他微驼着背,来敲她的宿舍门,把他自己写好的论文、散文、乃至于诗歌带给她,请她指点。 这年头很多人喜欢骂娘,却很少有人喜欢写诗了。 他却执着地写着。 同学们笑他,丑八怪写丑东西,酸死了,比你的烂葡萄脸皮还酸。 他笑笑,老老实实地又写。 但现在,他连这一份权力也没有了。 谢老师想着之前的事,心中唏嘘,怜悯地望着眼前的男孩。 少年道:“我这次来,是来向老师告别的。我明天就要走了。” “回老家?” “……嗯,算是吧。” 少年顿了顿:“老师,要是我的病不是在脸上,而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大家就会对我友善一点了。那该多好。” 谢老师的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什么努力都已经做过,可惜她毕竟不是他的家人,她做不了最终的决定,也救不了他。少年的家境一天局促过一天,母亲懊悔让这孩子出来念书,家里毕竟还有一个身体健全的次子,才念中学,有病的那个叫回来,便可换健全的孩子走出去。 她觉得她做的也没有错,作为一个母亲,也要权衡家境,她很公平。 “你……你上次放在我这里,要我替你看的论文,我还没有完全改完——” 谢老师觉得自己就快兜不住泪了,仓皇地变换话题。 “但前面我读得很仔细,你要不要迟一些再办离校手续去,等我全部批掉……” “不了。”他笑着摇摇头,“天一亮,我就要走了。” 她懊悔极了,为什么总觉得还有时间? 为什么不熬一个夜? 又为什么,要去逛街,闲聊,开那冗长无意义的会议? 这里有一个学生将要碎的梦,还有一颗快要跳不动的心,她作为他最后一任的老师,却不能给他的梦献上一捧花束作别。 “对不起……” “没关系的。”他说,“但我最后写了一首诗,我能不能把它送给你?” 她忙点头。 他便从书包里拿给她看,纸页很薄,捧在手中仿佛没有重量。 她逐字逐句地读完了,是一首很缱绻的爱情诗,滚烫热烈,却小心翼翼,她曾看过很多大师写过的爱意。从古人的“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到今天的“我的眼睛更好看,因为我眼里有你”,但这一刻,好像都不及少年捧出来的这一页纸。 他什么也没有说破,仿佛说破了也是一种韵律的缺失。 少年是个诗人,知道失了诗意,地位悬殊的爱情,也就只剩下难堪。 “是留给您的纪念。” 丑陋的面庞和正常的面庞都写着温柔。 “对不起,老师,我实在买不起什么礼物送给你。” “没什么比这个更好了。”她背过身,压着哽咽,“你、你吃些东西吧,我去给你找茶点。” 借着翻箱倒柜,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谢老师拿了一罐奶油曲奇放到茶几上。 少年礼貌地谢过了,在谢老师的注视下,终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茶杯,却缩回手,轻轻地:“好烫。” 病案本 第2节 她碰了碰:“怎会?温的。” 但还是给他回去添了些冷水。 少年就着最爱吃的饼干,一点一点地喝了起来。 吃完喝完,夜还长。 他说:“老师,我能在你这里再看一会儿书吗?” “当然可以。” 少年又笑,有些无奈:“都要走了,最后还这么麻烦您。” “没事,你多留一会儿都可以……对了,你回去之后,再给我一个地址吧,我把看到的好书都寄你一份去。你这么聪明,其实哪怕是自学……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谢老师只能聊作安慰,“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都可以微信上找我。” 少年望着她:“谢谢。” 顿了顿。 “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那或许就……”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她宿舍里最多的就是书,因着他容貌丑陋,病态裸露,每次去到图书馆都是焦点,她便请他到教工宿舍来,把自己的藏书借给他阅读。 少年就这样在教工宿舍内读了一整夜的书,好像要靠这一夜,就把这些文字全部带回他的故乡。 他很少有这么自我的时候,从前他不会留到太晚,总担心自己会打扰到老师正常的作息。但今天是个例外。 谢老师没有怪他这最后的任性,只是她陪着他熬到后半夜,确实有些困了,不知不觉伏案睡去。 朦胧间,她听到少年对她忽然又说:“谢老师。” 她含糊地应了他一声。 “还有一件事,我想向你道个歉。” “之前班里失窃……那几个学生总是丢东西,怎么也查不到,害你被批评。那些东西,其实是我拿的。” 她迷迷糊糊地惊欲醒,但身子太倦,沉甸甸地又起不来。 少年略显哀伤地说:“但我没有要那些东西,我一分钱都没有要。他们这样笑话我,我心里其实是有怨恨的……我把他们的包都扔去了草垛里,后来又都烧了个干净。那时候他们怀疑到我身上,但你问都没有来问我,就替我开了脱。其实做这件事的人,确实是我没有错。” “我没有勇气承认,我只在一个人眼里当过正常人,甚至是一个好人。” “那个人就是你。” “老师,我很虚荣是不是?……但是如果连你也对我失望,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是我一生中得到的唯一认可。”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 眼神却澄澈,近乎透明,如释重负。 “——我做的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这件……谢老师,真的很对不起。我的病好像从我的脸上,转移到了我的心里。要是有下辈子,我真的很想做一个正常人……我不想病得连爱的资格也没有了。” “谢老师……” 哗地风吹进窗来,吹得桌上纸页翻飞,像招魂的幡。 而后,一切复归安静。 桌上的茶凉了。 谢老师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书桌前睡了一夜,屋子里很干净,少年是个很懂礼貌的人,但这一天他没有等与老师告别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难免有些心堵,她起身,睡眼朦胧地来到客厅。 低头往茶几上一看—— 却整个人如兜头淋了盆冰水,猛地惊大眼! 昨天她给少年倒的茶,已经结成了冰,可是……可是…… 室温明明有二十七八度! 怎么会?怎么会? 她瞪大了乌珠子在屋内寻找,越来越多痕迹让她的心一直凉下去——铁盒里的奶油曲奇饼干,她昨天明明是看着少年吃下去的,但现在看来一块也没少。茶杯里的水冻成了冰块,可也并未缺下去,还有最后—— 最后,那一页含蓄的情诗,内容尚在她心底安卧,他赠她一笺纸作别。 纸却不见了。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那一页纸…… 她近乎战栗,忽然“叮”地一声,手机震动,骇得她跳将起来,劈手夺过,原是垃圾信息。她松了口气,却如梦初醒般想到什么,于是迅速拨了少年的电话。 嘟。嘟。嘟。 心跳和机械音一起颤动。 “喂?” 通了。 接电话的人是熟悉的中年妇人的声音,粗野,但此时又带着些哭腔。她与电话那头少年的母亲往来了几句对话。 心狠狠坠入一个看不进的黑洞里,跌下去。 她听到了—— “……” “是你们!又是你们!!我还没来及找你们!你们倒先打过来!” 女人在控诉,前面说了什么谢老师已经记不得了,她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只听到最后凄厉的呐喊犹如棒喝:“他死了!死了!” 血流如冰。 死了? “都是你们蛊惑的!!他和我吵架,跑出去,外面在下暴雨,警察说,那里有一段电缆暴露……” 谢老师耳中嗡嗡的。 激烈的谩骂和哀哭里,她只又勉强听得两句,如鬼如魅,如不属于世间的作别。 妇人在电话那头,凄声破耳: “还找什么?还找什么?!” —— “昨天已是他的头七!!!” 第2章 那时我还是个学生 “昨天已是他的头七!!!” 键盘停止敲击,贺予从教工宿舍的书桌前起身。 不足六十方的房子,一墙之隔的客厅里,老式电视机还在播放着冗长的诗词综艺,伴随着信号不好时沙沙的雪片声。 沙发还是故事里的那张沙发,茶点,饼干盒子,都还在。 但墙上的时钟是八点零九分,外面亮着路灯,不是深夜。这会儿正值夏日时节,空气湿闷,蛾子在灯下盘旋打转,蚊虫低飞,雨还未落。 少年离开教工宿舍的小书房,推门出去,光影透过脏兮兮的窗玻璃斜射进来,使得整个空间的光影都有些虚幻,虚幻胜过他刚刚写完的故事。 一个年轻女人躺在沙发上,空调开得很低,她盖了条珊瑚绒毛毯睡着了,面前是几张擦过眼泪鼻涕的纸巾。 贺予说:“醒醒。” “嗯……” “起来。” “不要吵……我根本没怎么睡着……”年轻女人困倦地哼哼,咂了两下嘴,“再躺一会儿……” 贺予刚想再说什么,电视机前的综艺节目开始介绍老电影。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 他暂停了叫醒她的服务,拿遥控器换台。 贺予很讨厌同性恋。 “欢迎各位观众观看我们的医学养生栏目——” 再换台。贺予也讨厌医生和医院。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 这次就姑且不换了,以他的品味,这勉强可以作为背景音。 贺予放下遥控板,瞥了还仰躺着打呼噜的女人一眼,转身去到厨房内,打开油腻腻的冰箱,脸庞被照明灯映亮。 他将冰箱里的存货扫了几遍,拿出两枚鸡蛋,一块火腿,又寻摸到一碗隔夜的剩饭,然后他提高声音,问客厅里还在睡觉的女人:“谢雪,你这儿有葱吗?我没找着。” 女人没动静。 “给你做扬州炒饭。” 屋外静了一会儿,贺予再回过头,看到年轻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沙发,扒到了厨房边:“……那要两个蛋,加一大块午餐肉。” 又犹豫着问:“你会不会啊?” 贺予卷起袖子,回头温良尔雅地笑了笑:“外面坐着等。很快就好。” 那个叫谢雪的女人就晃去别的房间转悠了。 她看到了书房里打开的电脑,坐下来浏览了一遍word:“贺予!你是在拿我当原型吗?” 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大,贺予问:“什么?” “我说——!你是在——拿我——做原型吗??”谢雪抱着他的电脑出来,“这个,鬼故事里的谢老师!” “哦。”少年静了一下,磕碎了一枚鸡蛋,笑笑,“是啊。你就是我想象出来的人。” “艺术来源于现实,谢老师。” “可你写你暗恋我啊?” 病案本 第3节 “……艺术不同于现实,谢老师。” 但他最后一句说谎了。 他确实是暗恋她的。 贺予和谢雪认识了十多年了。 谢雪比他大了五岁,今年是她在沪州大学艺术学院任教编导老师的第一年,而贺予则成了她班上的学生。 谢雪看到编导新生名册的时候曾在微信上惊讶地弹贺予:“真他妈的无巧不成书!我要教的这两个编导班里,居然有个男生的名字和你一模一样!” 彼时贺予以手支颐,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望着停机坪外闪烁明灭的灯光,手机叮铃响了,弹出的是那个熟悉头像。他看着暗恋了十年的女孩的消息,刚想回复,广播里传来机组要求关闭通讯设备的提示。 贺予侧着脸想了想,没有回她,关了手机。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巧合? 蠢货。 当然是他努力争取的。 ——和贺予自己编的故事截然不同。 他这个少年不但不穷,而且也不丑,他长得非常英俊,药企巨头家的儿子,含着金钥匙出生。他的高中是在国外读的,但在得知谢雪大学毕业后考取了教师资格证,成为了沪州大学的一名讲师时,贺予用了不到半个钟头的时间思考,然后登上了国内沪州大学艺术学院的招生官网。 几个月后,沪州大学艺术院开学了。 然而新官上任的谢雪谢老师毕竟还是太年轻,不知职场险恶。 负责编导新生一、二、三班的辅导员蒋丽萍是学校出了名的奇葩。据说此人要学识没学识,要修养没修养,全靠和校董睡觉,才在学校里捞了个闲职。蒋老师长得艳丽漂亮,且也不把以色侍人为耻,成天大剌剌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和校董搞暧昧,并且对一切颇有姿色的女学生女老师都抱有明显敌意。 谢雪抱着笔记本赶去上课的时候,就看到蒋丽萍一袭红裙及地,还占着自己讲台在和新生交接注意事项。 “不好意思,蒋老师,第一节 课已经开始了……”谢雪试着提醒她。 谁料对方一挥手:“等一下吧,早自习时间太短了,我还有最后两项要求没说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刁难,蒋丽萍的最后两点讲了十五六分钟才算结束:“好了,我要叮嘱的就是这些,不耽误你们上课了。那个……不好意思,没记住新老师您姓什么,好好干,别紧张。” 蒋老师踩着五六吋长的猩红色高跟鞋咯噔咯噔走了,港风古韵的长裙在她身后高傲地扬起红波,留谢雪灰头土脸老老实实地抱着电脑来到了讲台上。 真他妈的要命。 蒋丽萍不说倒还好,她一说,谢雪还真的就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名校学生们大多能力突出,不易服人,他们原本对于年轻老师的信赖度就没有对老教授们高,更何况蒋丽萍临走前还阴森森地蹬了谢雪一脚。 这群人精们顿时就明白了,哦,原来他们班的老师,是个连辅导员都还没记住名字的实习老师。 这还了得?饶是谢雪胸中揣着三把火,也挡不住一个大教室的学生们的口水。职场新人谢老师从自信满满到磕磕巴巴只花费了短短十分钟的时间,就开始两眼发昏脚下发软。 所以她压根没有注意到,那个高个子的男学生坐在大教室最后一排,慵懒地转着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各位同学好,我是你们的编导老师,我姓谢,叫谢雪。那个……” 学生不买她帐:“老师,你今年几岁呀?” “姐姐要不也和我们一起点杯奶茶?” “老师你看起来比我还年轻……” 谢雪见场面有些失控,不免手足无措,只好纸老虎似的装狠:“安静!我不和你们闹。你们在大学时期,一定不要辜负自己的大好青春,要努力学习知识。再说现实点,我这人很严格,不好说话,给学生判挂科的几率远超我的其他同事。你们自己都长个心眼儿,别不拿我的话当回事。” 贺予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那笑容落到唇角,随意勾住—— 她就一傻逼。 教室里的同学们默默无言,瞧猴似的瞧着她,有男生直接叹了口气,收拾书包,直接就走了。 “喂!同学!你——” “老师,你再凶我也挂不了科的。我还和我女朋友有约会,先走了。” “真有意思,沪大居然会招这种拿挂科来威胁人上课听讲的实习生,我们千军万马独木桥考进这个大学,不是为了给新老师做小白鼠实验的吧?凭什么我们班是你来带,隔壁班却是沈教授啊?我要给校长写投诉信去,不奉陪了。” 谢雪难堪不已。 虽然强作镇定地询问了这几个学生的名字,拿着小板子给他们扣了分,但谢雪明显被打击得很厉害,半天都不能回神,准备好的课件内容也遗忘得乱七八糟,三纸无驴讲了半天,好不容易捱到了预想中会非常有趣的互动环节,却没有任何人愿意主动上台配合。 “老师,我来吧。” 就在她快噙不住泪,几乎就要落荒而逃的时候,教室最后排忽然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谢雪被折磨惨了,都没有意识到那个好听的声音有多耳熟,直接感激涕零地寻声张望着救兵。 然后她望到了那个三年未见的男孩子,谢雪一瞬间惊讶到毫无形象可言地张大了嘴:“贺、贺予?!!?!” 男生坐在课桌前,他眉眼清爽,勾着笑,嘴唇薄得很有特色,有些凌厉,又有些邪,像极了《无间道》里少年刘建明抬起头望向醉酒marry的那一瞬间,有着年轻男孩子发现了猎物时的踌躇满志,以及欲望餍足。 他扬起眉:“好久不见啊,谢老师。” —— 事情就是这样。 回到宿舍后,谢雪就绷不住了,开始发泄性地大哭,贺予喜欢她,但他这人嘴有点儿欠,不太会好好安慰她,居然和她说:“那你自己先哭着,我去你书房写一会儿故事。你不难受了我再出来,陪你吃个晚饭。” “贺予你会不会哄人啊!!” “那你布置的作业我要不要写完?” “……你去吧。” 但等贺予写完故事出来,谢雪已经哭得睡着了。 喊了不醒,他也不急。 谢雪第一喜欢吃,第二喜欢睡。只要给她做好吃的,她一定能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这一点哪怕她当了高校老师也不会改变。 十五分钟后。 “……这是个什么?” 低头看看自己端出来的黏糊不堪的“火腿鸡蛋炒米疙瘩”,男生有些抹不开面子,自尊心特别高地对他的老师说:“看不懂么,扬州炒饭。” “你管这叫扬州炒饭?” “……那你不吃算了,我点个外卖也行。”男生板着脸,拿起手机,搜了家评分最高的餐厅,然而还在填收餐地址的时候,教工宿舍的门铃响了。 贺予抬起杏眼:“怎么。同事找你?” “没有呀,我都还没和他们混熟呢。”谢雪放下筷子,抬头看了看时钟,“这个点了,会是谁啊……” 她一边说,一边趿拉着拖鞋跑去玄关。 几秒钟过后—— “哥!”谢雪惊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怎么来啦?你今天不加班吗?” “……!!” 一声“哥”字,霹雳惊天,贺予原本有些痞气,又有些心不在焉的懒散神情瞬间被打破了,无数阴暗的记忆在电光火石间迅速跑完了他的反射弧全程。 他立刻起身,一把抄起桌上惨不忍睹丢人现眼的炒饭,迅速往厨房垃圾桶方向去。 但为时已晚,谢雪挽着她大哥进了屋。 “哥,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哦,贺予回国了,他现在居然是我班上的学生,他正在屋里坐呢,你俩也好久没见了吧?——哎,贺予!”谢雪叫住他,“你端着盘子去哪儿呢?” “……” 算了。 既然都回国了,总要再遇见他的。 贺予背对着他们站着,将自己面庞上的所有的真实情绪都收拾了个干净,然后他慢慢回过身来,姿态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与面前大了自己整整十三岁的谢家大哥相比,气场上似乎也不遑多让。 他望向那个眉眼间和谢雪有三分相似的男人,那个谢家的一家之主。 然后男生反手捏了捏自己的后脖颈,觑过眉眼,略微停顿:“好久不见,谢医生。……您好像……” 他端详着他。 那个男人还和从前一样,眉目冷峻,面部线条锐硬,是非常具有进攻性的脸庞轮廓。他的眼睛好看,和谢雪相似,一双桃花眼,换作任何人有这样一双眼睛都会显得很媚,但他厉害,他硬生生诠释了什么叫相由心生,千里桃花潭都能被他冻成玄冰,兄妹俩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眼,谢雪能很娇,他却一点也不媚,瞳水冰凉,凝着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气质,整个人都显得冷硬高挺。 很霸道,很独裁的气质。像个封建专制家族里的大当家,最好再给他苍白的面孔配上一套气场很足的黑绒貂裘,然后衣襟处再配两根军阀银挂链,那就齐活了。 贺予最后温良地笑了,但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您好像还和以前一样,挺年轻的,不见老。”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独裁直男癌谢家大哥正式出场说话了捏~他真的很直男……请大家见谅…… 小剧场: 谢雪:今天的编导班课后作业是写一篇故事,故事要包含爱情,救赎,遗憾三个要素。5000字以内,主角要由生龙活虎到彻底死亡,最好带点令人意想不到的转折。 贺予:写好了。 谢雪:在哪里?交作业。 贺予:老师您看《病案本》第一章 ^ ^ 谢雪:……你好像变态了点。 贺予:不急,以后还有机会展示更变态的。比如…… 谢雪:比如什么? 贺予:作为一个编导专业的学生我想说,剧透是一种流氓行为。 第3章 我从一开始就有些抵触 这就是谢雪的哥哥,谢清呈。 谢清呈曾经给贺予治过病,当过他们家的私人大夫。 贺予虽然外表看着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给外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温良恭俭让,品学行兼优。然而贺家却有个鲜为人知的秘密——他们这位教人羡慕的“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得了一种罕见的精神疾病。 病案本 第4节 是孤例病,至今有病案记录的只四位患者。每位患者基本状态都差不多,激素系统和神经系统存在先天的缺陷,紊乱时会性情大变,他们平时痛感麻木,疾病一发作,就会发疯,嗜血,具有很强的毁人或自毁倾向,标准反社会人格,肉体上则会出现高烧,错乱等病状,每一次发作都比前一次更严重。 临床称这种疾病为“精神上的埃博拉”,它会逐渐让人的精神崩解,肉体僵麻,身和心加在一起,要死两次。病症步步恶化,就和癌变一样,病人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逐渐演变成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最终完全丧失民事行为能力,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1号病例到3号病例,在完全恶化之前,都已经受不了折磨死去了。 贺予是4号。 他父母带着他看了国内外很多知名的医生,但都没什么用,医生们认为唯一的拖延办法,只能是先请一个医护人员陪伴在贺予身边,进行长期的监护式治疗,降低发病率。 贺家出于各种原因考虑,最后找到了当时才二十一岁的谢清呈。 那一年,贺予八岁。 但现在贺予已经十九了,谢清呈则已经三十二岁。 谢清呈看上去比以前更沉稳,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他对事情不容易有太大的波澜,所以对贺予的突然回国也没有报以过多的惊讶,他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将三、四年未见的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无视了贺予客气的寒暄。 以他的年纪和社会地位,他没有兴趣,也必要去和一个二十岁都还没到的男孩子讲场面话。 他只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 “都已经这个点了,这是女校职工宿舍楼。” 贺予微笑,虽然他想骂,您他妈不也来了吗,但他还是彬彬有礼地说:“我很久没有和谢老师见了,聊得久,忘了时间,真不好意思,谢医生。” “你不用再叫我谢医生,我已经不是医生了。” 贺予轻声地:“对不起,习惯了。” “……哎呀。”谢雪在旁边见他俩气氛僵硬,连忙调和,“那个,大哥,你别板着张脸这么严肃嘛……贺予,你坐,你也不用太紧张,大家都好久没见了。” 说着话,她又和贺予拉开些距离,挺客气的——她经常这样,单独和贺予相处时很轻松,举止也更为亲密,可一旦有其他人在场,尤其是谢清呈在场,她又会和贺予保持一个很礼貌的边界。 贺予估摸着,她有这种行为,实在是从小被谢清呈被训怕了。她这位封建社会大当家似的哥是个标准直男癌,而且还是个大男子主义特别重,特别爹的直男癌。 这种人对自己家女眷的安全隐患往往是很敏感的。谢雪小的时候,谢清呈连不过膝的裙子都不允许她穿。有一回学校组织家校表演会,谢雪跳霹雳舞,谢清呈在台下脸都看黑了,小姑娘一下台他就沉着脸问她为什么参加这种乱七八糟的舞蹈排演,然后强行往她身上披了自己的西装外套。 现在虽然才八、九点,恐怕谢清呈也会认为很迟了,贺予和他妹妹孤男寡女混在一起非常不合适。 果不其然,谢清呈进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当家的男人长腿交叠,一边松了颗袖扣,一边抬眼漠然看向贺予: “说说,怎么就这么巧,考了谢雪教的学校,还是她教的专业。” “……” 这姿态真是太爷了,完全的职业病。贺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去医院求助的病人,而医生心情不好,板着脸问: “说说,哪里不舒服。” 贺予这样想着,觉得有点好笑。 谢清呈见他半天不答,嘴角似乎还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更冷了些:“说不了?” “……” 他错了,不是医生问病人。 这语气简直是警察审犯人。 贺予叹了口气道:“没有。” “那就说。” “我觉得在国外不太适应,而且我喜欢编导专业。您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巧,这您让我怎么解释?”贺予笑着说,性子仿佛很耐,“我又不是算命的。” “你喜欢编导?” “是的。” 谢清呈没有再问更多,因为他的目光被贺予端着的“火腿鸡蛋炒疙瘩”给吸引了。 谢清呈皱起眉:“……什么东西。” 贺予很想把盘子丢在谢清呈那张仿佛别人欠了他一个亿的面庞上,然后附赠一句关你什么事? 但是碍于谢雪在场,所以男生还是对她的哥哥礼节性地笑了一下,说:“扬州炒饭。” 谢清呈端详了几秒钟,冷着张爹脸:“围裙脱了,我重做一份。” “……” “你这些年在国外怎么活下来的。” “……点外卖。” 谢清呈看他的眼神就更犀锐了,带着些责备。 贺予在这样的目光下,没来由地觉得这种感觉很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别墅新修剪的绿茵地上,谢清呈低着头看着七岁的他,凛冽的眼神好像能把他的心脏都检视剖开。 那一天还是贺予的生日,一群孩子在贺家偌大的别墅里玩耍,孩子们玩得累了,就在湖崖边的白砂石地上聊天,讲自己长大了想干的职业。 “我长大之后要当明星!” “我要当科学家。” “我要当宇航员!” 有个小胖子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又不甘示后,左看右看,正好看到管家带着一位年轻的医生从前院穿过。 绿茵茵的草坪,湛蓝如洗的天空,年轻医生怀里抱着一束为了拜访主人而买的捧花,开到灿烂的无尽夏绣球花被淡银色的绸面纸裹着,搭配银柳和重瓣鲜玫瑰,花束上还别致地覆盖了一层点缀用的薄纱。 谢清呈一手抱着花,另一只手则很随意地插在衣兜里。他穿着干净合身的实验室制服白大褂,胸前别着两支圆珠笔,因为没有在正式工作,他的衣服是敞开的,露出里面铅灰色的衬衫,还有被休闲西裤包裹着的匀长双腿。 小胖子看呆了,过了一会儿,伸出短短胖胖的香肠手指,指着谢清呈,声音很响亮:“我要当……我要当个医生!” 忽然风刮得紧了,而卖花的商家包装的他妈太不用心,这风居然把谢清呈怀里花束上的纱巾吹开了,白纱一下子飘在了草坪上空,又于风停时堪堪然落下。 小孩子们齐齐仰头看着那块白纱,而那白纱最后不偏不倚,落到了唯一兴趣缺缺的贺予跟前。 “……”贺予虽然不喜欢家里这些经常会出现的医护啊,药代啊,还有科研员,但他习惯了彬彬有礼。所以他还是低头,拾起那方柔软的纱巾,走过去—— “医生,您的东西掉了。” 他仰起脸,正对上一双瞳水淡漠的眼睛。 大夏天的,却让那时候正在学唐诗的贺予莫名其妙想到了一句话:“雪声偏傍竹”。 谢清呈低头接过轻纱,实验室制服随着动作微微吹拂,像是白鹤化成了妖魅后的羽蜕。 “谢谢。” 这个时候,贺予忽然从他袖口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药水味道。 有研究表示,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如何,有很大一部分取决于对方身上的气息。 意思就是,如果一个人正好散发着你所喜欢的体香,那就更容易让你一见倾心。而如果那个人身上的气息让你觉得讨厌或者害怕,那么你们的未来关系恐怕就不会有什么良性发展。 贺予不喜欢谢清呈的气息。 冰冷、坚硬,像是他从小到大吞下过的无数苦涩的药片,打针之前擦在皮肤上的酒精碘伏,苍白冰冷无人陪伴的病房里弥漫的消毒水味。 他几乎是对这种味道有本能恐惧的,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可是肩膀却被管家伯伯搭住了,管家笑着和那个让他浑身不适的医生大哥哥介绍:“谢医生,这位就是我们老板的公子。” 谢清呈正准备移开的目光停了一下,眸色幽深,凝视着贺予:“……原来就是你。” 那眼神没来由地让贺予联想到手术刀,锋利异常,让贺予有种自己的心会被他剖开来放到显微镜下的异样感受。 年轻大夫说:“第一次见面。以后你的病,可能就会由我进行治疗。” 贺予恐医,温和的女医生都让他抵触不已,何况是这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严肃寒冷气息的夜叉,八岁的孩子登时浑身不适,为了维持风度,勉强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这一幕偏巧给露台上的母亲看到了,吕芝书女士当晚处理完公务,就把儿子叫到书房内,铺着祖母绿绒布的茶桌上摆着一杯温度合宜的热可可,她把热可可推给了贺予。 “今年那个谢医生,你见过了?” “见过了。”贺予家教森严,在母亲面前也一板一眼,并不那么亲近。 吕芝书对这变态儿子很失望,她那时候已经生了二胎,二宝虽然没有长子聪明,但至少可爱嘴甜还健康,所以她完全只向着次子。至于对贺予,她说话就几乎没什么耐心:“他叫谢清呈,以后就是你的私人医生了,他每周都会来我们家给你看病,你一定要好好配合,如果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也可以随时请他过来。” “嗯。” 吕芝书看着眼前才八岁的男孩这样沉稳,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憷,为了消除这种难受的气氛,她叹了口气,稍微逗了逗他:“贺予,谢医生是和我们家签了卖身契的,如果他不能把你的病治好,那他就会沦为我们家的长工,全年无休,没有工资,连老婆都不能娶,你懂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很明白。” “意思就是如果你不配合,让他的治疗效果打折,耽误了他恢复自由身的时间,害他以后娶不了老婆的话,你就得对他负责,养他一辈子。” 贺予那时候太小了,虽然早熟,但毕竟只有八岁,所以还是被震慑到了。他立刻抬头:“我能和他解约吗?” “不能。”吕女士这几天赶飞机的时候热衷于看民国苦情宅斗剧,转念一想,居然还补上一句更损的,“而且没准他要求的负责方式,是要你来当他老婆呢,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给人做童养媳也挺好的。” 贺予那时候对情爱之事毫无好奇,懒得涉猎,因此还不知道这片土地的婚姻只限于男女,听吕女士这样一说,心理阴影更重了,有段时间连噩梦里都是谢清呈的身影:“不行,我不喜欢你……我不要和你结婚……!” 这个梦魇直到半年后贺继威听闻此事,才被打破。 贺继威当时臭骂了自己老婆一通:“你和孩子胡说些什么?” 又骂贺予:“这种话逗你你也信?平时的聪明劲去哪儿了?你是男的,谢医生也是男的,什么你要和他结婚对他负责,你脑袋装了一个太平洋的海水?” 贺予很是阴郁。 这半年来,一想到如果自己不配合,让谢医生治不好他的心理疾病,他可能就要被那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医生当童养媳,他就只能不断故意在谢医生面前出丑卖蠢,希望让这个人对自己留下极坏的印象,哪怕以后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这男人也绝对不会对自己产生不该有的兴趣。 结果没想到他在谢清呈面前装疯卖傻了半年,最后得来的却是他爸的一句—— “你妈逗你玩。” 如果不是贺予好涵养,他可能已经破口而出直接骂一句“你妈的!”了。可惜贺予被约束得太厉害,八岁的时候别说这种脏话,就连“王八蛋”都不曾进入过他的少年儿童百科词典。 但不管怎样,通过这半年持之以恒的努力,坚持不懈地在谢清呈面前丢自己的脸之后,贺予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一件壮举,那就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后来的六、七年…… 不,或许不止六七年,哪怕在他十四岁离开了谢清呈之后,哪怕到了今天,或许在谢清呈看来—— 他贺予,都还是一个大写的、立体的、会呼吸会喘气的大傻逼。 而此时此刻,他手上端着的这碗惨不忍睹的炒饭,在谢清呈眼中,恐怕就是时隔四年,他还是个连碗炒饭都不会炒的绝世傻逼的最有力证据。 男生放下炒饭,把围裙递给了西装革履的谢家当家大哥,神情看似从容冷静,实则有些阴沉:失策了,他就不该亲自下厨的。这不给谢清呈白捡的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病案本 第5节 贺予:作者好像是个智障。 谢清呈:为什么。 贺予:哪有二十一岁当医生的。 谢清呈:是在校兼职。 贺予:行医执照呢? 谢清呈:私下聘用。 贺予:为什么非得是你。 谢清呈:我好看。 贺予:好看能当饭吃? 谢清呈:我脑子好。 贺予:那为什么非得是二十一岁,太年轻了,我给你算一下,哪怕是八年本硕博连读的那种医学生,进入大学18岁,八年读完也要26岁了,还要再加规培,实习,各科室轮转,我觉得你第一次来我家的年龄要改成28岁才非常勉强可以合理。 谢清呈:你没看文案吗? 贺予:看了,本故事纯属虚构,但为什么不能真实点。 谢清呈:那也行,我第一次来你家28,你8岁,给你看病7年,分开4年,所以你出场还是19岁,你算过我几岁没有。 贺予:39,也还行。我能接受。 谢清呈:故事再发展一下,随便拉个时间线跨度,比如十年。那我几岁。 贺予:49……也没事,反正我不喜欢你。我是个直男。 谢清呈:巧了,我也是。@晋江文学城,开个中老年耽美深柜专栏,贺予要写。 贺予:说了我不是同性恋,同性恋都很可笑,令人生厌,我是直男,钢铁直。 谢清呈:@晋江文学城 开个中老年直男耽美专栏。 贺予:……………… 谢雪:大家不要理楼上俩愚蠢的深柜了……啊大哥我不是说你,呃……总之祝大家七夕节快乐!!! 第4章 重逢时我垂眼看着他 狭小的厨房里传来炒饭时的滋滋油响,贺予和谢雪坐在有些油腻的小餐桌边。 谢雪一扫阴霾,挺轻松地笑着等她大哥把饭做好。 贺予也敷衍着笑着,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厨房粘着招贴画的移拉门被打开,先出来的是一阵熟悉的扑鼻饭香,然后谢清呈走出来,摘了围裙,依旧是衬衫收腰,西裤笔挺。虽然他性情冷淡,但却是个好大哥,因为他父母早亡,他是一家之主,从小照顾晚辈,所以做菜的手艺很不错。 谢雪见她哥卷着半截衣袖,端了个托盘,摆在了简陋的小桌上,哗地叫了一声,欢快地蹦起来,帮着哥哥摆盘拿餐具。 “好香啊。哥,你好帅你好帅!我好爱你我好爱你,快!饿死我了!” 谢清呈沉着脸:“女孩子不要把这种话挂在嘴上。不像话。去,先洗个手。” 又对贺予道:“你也是。” 贺予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炒饭了。 谢清呈炒的饭蓬松金黄,米饭颗颗分明——贺予小时候曾经在灶台边观察过谢清呈炒这道妹妹最喜欢的主食,知道好的炒饭需要用隔夜的米,不能太潮湿,也不能过于干燥。米饭下锅前,先在打了蛋液的大碗里翻搅,让每一颗米饭都均匀地裹上金黄色。 等热油烧滚,锅内飞快地下两枚鲜鸡蛋,打碎翻搅,迅速捞起。再下猪油,将裹满了蛋液的米饭倒入平底锅大火翻炒。 但这其实不是正宗的扬州炒饭,谢清呈依照谢雪的口味做过调整,从来不放青豆,不过这并不妨碍它的美味,三盘热气腾腾的炒饭都是颗粒金黄,油汪汪地在灯下散发着光,里面搁着切作小块儿的火腿,还有滑嫩的虾仁,青嫩的葱段洒在上面,色泽和味道都很诱人。 贺予吃着饭,内心却打着算盘。 他实在有些食不知味,饭桌上谢雪一直在说说笑笑,但因为谢清呈来了,她多半的欢声笑语都是冲着她哥的,他们兄妹俩在一起聊得自若,他反而因为太久没有和这两个人相处而有些插不上话,成了他们聊天的一块毫无存在感的背景板。 背景板很不高兴,他得想个办法,把谢清呈给支走。 “还要吗?” 走神间,喷香的炒饭已经被自己默默吃得见了底,贺予回过神来,对看向自己的谢清呈客气道:“不用了。” “哥,我还要的,你给我再添点!” 谢清呈拿着谢雪的餐盘去了,谢雪咬着筷子地对贺予道:“我哥做的可比你好多了,特别美味,你不多来一碗?” 贺予皮笑肉不笑:“能压坏体重秤的人,有你一个就够了,我就不添乱了。” “喂!哪儿有你这样的!你讨厌我啊!” “是你先嫌我做的没他好吃——” 两人正闹着,厨房里传来谢清呈的声音:“谢雪,你在这里放桶水干什么?” “哦。”谢雪立刻停下了和贺予打闹的动作,就像刚才与贺予嘻嘻哈哈的人不是她似的,正襟危坐道:“学校说明天宿舍要停水,我打了一桶水屯着,但是厨房太小啦,放在别的地方碍事,只能先放五斗橱上。” “放这么高,推门不注意掉下来怎么办?” 傻逼说:“哎呀,哥,你不用管,没事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热衷于揪喜欢女孩儿辫子的贺予听着他们俩的对话,那双漂亮清纯的杏眸往厨房扫了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极坏的损招…… 三人吃晚饭,谢清呈不喜欢打扫,于是贺予作为一个表面上温柔可靠又优秀的男生,自然是主动承担了洗碗刷锅的工作。 “要帮忙吗?”谢雪问。 “一会儿有需要再叫你。”贺予似笑非笑道,转身去了厨房,并且关上了门。 门一关他的笑容就消失了。 贺予开始仔细观察角度,他先是把五斗橱上搁着的那桶水往外移了些,移到一个开门正好会撞倒的位置。 再然后,他很淡定地找出谢雪放在五斗橱第二层的吹风机,眼也不眨地放到了水池里,拧开了龙头。 “哗——” 谢雪屯了小半个月工资买的高端吹风机就这样被她浑不疑心的贺少爷给冲成了一堆中看不中用的废品。 很好。 贺予镇定自若地把吹风机擦干了重新塞回柜子里。 前期准备工作结束。 他从门缝里不动声色地望了正在和谢清呈说笑的女孩儿一眼,回身挽起白衬衫的衣袖,安安静静地拧开龙头,开始倒洗涤剂刷碗筷。 那架势,简直大好人一个!五好青年一枚! 然而大概坏事做多了总会遭报应。 就在贺予运筹帷幄精打细算筹备完这一切行动,刚甩干净手上的水珠,准备让女主角进来接受这一次他策划的“巧合”遭遇时,他忽然听到厨房外面穿来脚步声。贺予立刻回头,见磨砂玻璃外已经映出了一个高挑挺拔的男士身影。 贺予睁大杏眼,还来不及阻止,就听得谢清呈在外面说:“贺予,我进来洗个手。” “等——” 半个字刚说出口,就听得一阵惊天动地的噪音,贺予故意搁在五斗橱边沿的水桶摇摇摆摆的晃了一圈,然后—— “哗啦!” 那满满一桶的水,那按照贺予的计划,本应该落在谢雪头上的水,就这样径直地照着谢清呈的俊脸兜头盖脸的砸了下去! 操! 他妈的一滴也没浪费! 贺予:“……” 谢清呈:“……” 水花飞溅,满室狼藉,功德圆满的水桶骨碌碌地在谢清呈从头湿到鞋的身边来回滚动,最后老大爷遛弯似的,慢腾腾地滚到了客厅外面,在闻声惊恐赶来的谢雪的拖鞋前,心满意足地停下了。 谢雪在外面目睹全程,吓得人都抖了。 完了…… 他妈的完了完了完了! 谢雪看着她大哥浑身湿透,慢慢地朝自己转过头来,他一张原本就很白皙的脸庞在一大桶天降甘霖的洗涤之下更显得肤色玉白眉目漆黑,被打湿的碎发垂在额前,正在往下滴着水珠。水珠穿过眉毛,流到他因难以置信而睁大的眼睛里,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然后回过神。 “谢雪!!” 谢雪浑身一个激灵,害怕地把自己缩小了。 谢清呈甩开滴水的额发,怒不可遏地:“早说了别把水桶放在五斗柜上!!” “对不起对不起!”谢雪哆哆嗦嗦地跑进来,又拿拖把又拿纸巾,一边把纸巾递给她哥,一边去五斗柜里翻吹风机,“哥,我也没想到它会掉下来……明明刚刚进出还没事的呀……你先吹吹头发,别着凉。” 贺予在后面心虚地眨了一下温良的杏眼。 谢雪把谢清呈拉到客厅,毫不知情地翻出被贺予用水淋到报废的吹风机,接上电板,一按开关。 没动静。 “咦?” 再按。 还是没动静。 “……” 反复按。 “……哥。”谢雪看着她哥阴沉至极的脸色,几乎觉得自己死之将至,颤声道,“吹、吹风机好像坏了……” 谢清呈觑过冰冷的桃花眼:“这就是你之前和我说花了四千块买的那台吹风机?” 谢雪差点跪下了。 她怎么会这么倒霉啊!!! 本来谢清呈就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买个比一台普通电视机还贵的吹风机,当时就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得亏她反复解释这台机器有多好,有多能养护头发,最关键是质量过硬,用个二十年都不会坏。 “我发誓,二十年内我就用这一台吹风机!不然你把我头砍下来抵智商税好了!” 病案本 第6节 当时的话音还在耳边,谢雪在谢清呈森寒的目光下,只觉得脖子发凉,忍不住后退一步,抬手捂住自己的秀颈。 正不知如何是好,谢雪余光瞥见贺予擦干净手,人模狗样地从厨房出来了,她灵机一动,就像看到了救命的天神,忙不迭地朝贺予哭着奔过去,嚷道:“贺予!请你帮个忙好不好?我吹风机坏了!谁知道这么倒霉!你宿舍有换洗衣服吗?有吹风机吧?能把我哥带过去换一下吗?老师谢谢你了!” “……” 又在她哥面前装得这么客气。 贺予笑笑,很配合:“谢老师,您可真太见外了。” 目光转向谢清呈。 谢清呈后靠在沙发上,线条凌厉的下颌还在往下滴水,一身休闲灰衬衫完全被打湿,布料紧贴在皮肤上,能看到他隐隐绰绰流露出来的胸膛轮廓,还有消瘦的腰身——这会儿他正侧着头,斜着眸,薄唇微抿,面色阴沉地盯着谢雪,似乎是准备大义灭亲把这败家妹妹给人道毁灭了。 贺予看着他,感到轻微的头痛。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最后浑身湿透走投无路要跟他回宿舍吹头发的人,应该是谢雪。 怎么就阴错阳差,成了谢清呈? 他是个钢铁直男,又讨厌医生,完全不欢迎谢清呈老人家莅临他的寝室。 但是没办法,木已成舟,谢清呈都被他弄成这狼狈样子了,谢雪都已经开口求助了,他只得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谢清呈面前,对坐在沙发上神情阴鸷的医生道: “您都湿透了,就别瞪人了,谢医生,跟我回去换一套衣服?我宿舍离这里不远,就十分钟路程。走吧。” 沪州大学艺术学院的男生宿舍是四人一间,贺予带谢清呈回去的时候,正是晚饭时间,室友们都外出觅食去了,屋内并无他人。 “穿这套。”贺予从衣橱里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裤,递给谢清呈。 谢清呈面露嫌弃:“运动t恤?”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这种衣服都是读书时期的男生才穿的,他穿这类款式都是十多年前二十年前的事儿了,他连自己以前套上这种衣服是什么模样都不太想得起来,现在根本不适合他。 “你给我一件衬衫。” “啧,真不好意思谢医生,您没得挑。”贺予笑了一下,但此刻谢雪不在了,他也就不装了。 他的微笑忽然就敷衍轻薄的如同一张纱纸,眼底黑沉沉的,什么真挚的感觉都没有,对谢清呈说话的态度也并不再那么客气:“我这儿啊,还就真只有这一件是合适您尺码的,我的衬衫您穿大了。” 谢清呈抬起眼,目光穿过刺到眼前的湿润额发,落到贺予脸上。 贺予拭去了礼貌的伪装之后,唇角的戏谑就显得很明显,对上谢清呈的视线,他略扬起眉:“不穿?不穿您就只好裸着出去了。” “……” 谢清呈狠狠从他手里拽过换洗衣服,板着脸去了浴室。 贺予站在浴室外面等着他换衣服,突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他隔着毛玻璃门,和里面的男人搭腔:“对了谢医生,我忽然想起来以前一件事。” “您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去您大学宿舍——” “不记得,滚。” 贺予笑了,他的话还没说完,谢清呈就直接否认,那和斩钉截铁的承认又有什么区别? 谢清呈分明也和他一样,是记得关于那桩旧怨的。 冤有头债有主,连件衣服都是他对谢清呈时隔多年的报复。 这样想想居然还有点高兴,多年后翻身,大概就是这种感受? “那您快点儿啊。”没了谢雪在,贺予的尾巴几乎就要在谢清呈面前藏不住了,他笑着往浴室门边一靠,双手抱臂,声线里几乎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按捺的痞气,屈起食指敲了敲磨砂玻璃,“换完咱们还要回去找你妹妹呢。” 几分钟后,谢清呈气势汹汹地推门出来了,砰地一下撞到了贺予,甚至差点把人掀翻在地。 贺予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躬身捂住鼻子。 谢清呈漠然抬眼:“你为什么离这么近。” 贺予疼得要命,彻底不想装了:“……谢清呈,你讲不讲道理?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他性子上来时,私底下还是会直称谢清呈的全名。 谢清呈顿了顿:“去拿块冰敷一下。” “我上哪儿找冰去?”贺予把手从撞红的鼻梁上拿开,揉着,勉强压着火气,却还是忍不住要顶撞他,“我看你挺像冰的,拿你的手给我敷一敷算了。” 谢清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冷着脸给了简明扼要的评价:“太gay。我恐同。” 说着一把推开他的胸膛,绕道走进了宿舍内,四处寻找。 贺予被他弄得也无语:“你说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恐同我比你更恐同……” “吹风机呢?”谢清呈不必恩准男生进行解释。他也懒得听。 “……凳子上。” 谢清呈插了接线板吹头发去了,贺予就站在阳台上,还有些不高兴,他远远地盯着吹头发的谢清呈看,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是谢雪的亲哥哥。 谢雪把她哥看得和救世主似的,崇拜他崇拜得不得了。 他不明白谢清呈到底有哪里值得去崇拜。 横竖不过就是个老男人而已。 但看着看着,贺予就有些走神了。 他想起以前谢清呈在他眼里,算是一个童年的噩梦。他总是很怕他,又不得不见到他,不得不在他面前丢人现眼,仪态尽失。他发疯的样子谢清呈都看到过,他也曾被绑着拘束带疯狂地挣扎着,像一头疯狂的困兽朝他吼叫过。谢清呈那时候看他的眼神很冷静,无影灯下向他走近,他闻到那冰冷的消毒水味,然后针刺破皮肤…… 那时候他觉得谢清呈好高。 又很冷。 力气大,不容置否,阴云般笼罩着他,他好像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噩梦。 但没想到,几年不见,谁仰视谁,谁俯瞧谁,竟都倒了个个儿。 贺予略垂了眼看着他—— 怎么回事。 现在再看,他好像也没以前那么可怕。 也许是因为很多人会对孩提时的一些事物留下虚幻的印象,那些印象是由大脑经过岁月的沉淀酿成的,其实并非原貌。比如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总觉得无比漫长,但回头一看,竟然不过二十来集,再比如小时候畏惧的牧羊犬,总觉得比高头骏马还魁梧,可再瞧老照片,发现那动物也不过只到成年人的膝盖。 也许他对谢清呈就是这样的心理相差。 他的目光停了很久,久到谢清呈觉察。 谢清呈回头,冷眼:“看什么?” 贺予静了一下:“看我的衣服你合不合适。” “……” “确实大了。”贺予说,“谢清呈,我记得你以前很高的。” 谢清呈冷冷道:“我觉得我不需要用身高体型来耀武扬威。” 然后他就转身继续顾自己吹头发了,只是转头前脸色显得有些难看。 贺予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童年噩梦也不过就是个平平常常的男人,甚至是有些清瘦的,自己的白t穿在他身上都嫌大,领口下凹处能看到苍白的皮肤,像一汪雪山流落的水,盈在衣服的阴影里。 奇了怪了,自己那时候怎么会那么怕他呢? 不知不觉间,谢清呈吹干了头发,直男不太会捯饬自己,他对着镜子很随意地拨了一下,就放下了吹风机,回过头来对贺予道:“我先走了。你的衣服明天还你。” “不用还了。我不习惯穿别人穿过的衣服。你穿完就扔了吧,也旧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谢清呈也不再坚持,又拨了拨还有些湿的发尾,说道:“那好吧,那我先走了。” “您不和我一起再去谢雪那边了?” “不去了。”谢清呈道,“晚上还有别的事。” “写论文?” 谢清呈没有隐瞒自己私事的社交习惯,又或许他并不在意,所以他戴上腕表,扣好了搭扣,瞥过贺予:“相亲。” 原本只是和他随口闲聊的贺予闻言,先是没有反应过来,依旧很心不在焉,甚至还暗中高兴谢清呈终于识趣地离开了,但几秒过后,这两个字终于从他耳中跑完了可绕地球一圈的反射弧,抵达到了脑部终点。 贺予微微惊讶,倏地回过头来,睁大了杏眼。 谢清呈不是结婚了吗? 怎么还要相亲? 谢雪怎么都没有和他提过? 无数想法涌上来,贺予眨了眨眼,从这一片纷乱的念头中握住一缕头绪。 他看着半张脸沉在光线阴影里很淡漠的谢清呈,迟疑片刻,试探着问:“你……离婚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雪:贺予,我们玩一个游戏吧,我们一人讲一句谎话。我先来,我不喜欢吃炒饭。 贺予:我喜欢男人。 这时,谢医生漠然路过,听到了贺予的发言。他露出了非常厌弃的表情,然后走远了。 他就觉得贺予唇红齿白的挺gay的,果然如此。 妈的,直男癌不能接受同性恋。 第5章 他离了婚 谢清呈似乎并不打算和贺予多说什么,只问了句:“谢雪没告诉你?” “没有。” “那她可能觉得这是我的私事。” 贺予静了一会儿:“你和李若秋不合适吗?” 李若秋是谢清呈前妻的名字。 病案本 第7节 贺予对那个与谢清呈结为连理的女人印象非常深刻,觉得她有毛病,竟然能够和谢清呈这种又爹又冷的男性走入婚姻的坟墓。 在他印象中,谢清呈好像是无欲无求的,就应该穿着工整妥帖的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前,身后是卷帙浩繁的书架,身上是冰冷而清醒的药水味。 贺予很难相信谢清呈会去爱一个人,更难相信有哪个人会去爱谢清呈。 可谢医生确实结婚了。 他还记得婚礼当天,他按着母亲的要求去随份子钱,他去得随意,甚至连校服都还没换掉。司机将他载至酒店,他就单肩背着书包,踩着白球鞋,手插在校服运动裤的裤兜里,进了酒店。 谢清呈正在那里迎宾。 婚庆团队给他做了妆造,他站在人群中间,身段笔挺,仪态端庄,漆黑的眉目好像落着星辰。司仪在和他说着什么,四周太嘈杂,谢清呈又个子高,没有听清,于是他侧过头倾过身好让司仪能贴着他的耳朵讲,那张脸在旁人映衬下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透白,好像聚光灯照着的薄瓷,连轻微的触碰都会让之破碎,嘴唇的颜色也略浅,像是血冻在了冰层之下。 皮肤如琉璃世界,嘴唇若霜雪红梅。 贺予虽然不喜欢男人,但他是个很有审美的人。 在那一瞬间,他有了一种感觉,他认为虽然那个叫做李若秋的女性长得也非常好看,不过平心而论,贺予觉得她和谢清呈在一起,那求婚画面或许是这样的—— 谢清呈应该穿着一身白衣,别着惯用的圆珠笔和钢笔,手插在衣兜里如同高岭之花般立着,然后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对人家姑娘说: “我要和你结婚,你跪下谢恩吧。” 当然,他是个很擅于伪装的人,他不会说实话的。 贺予背着单肩书包,笑着走上前,站在英俊的新郎和漂亮的新娘面前,说:“谢医生,嫂子。” 李若秋:“这是…” 谢清呈对妻子介绍:“朋友家的儿子。” 他和贺家有约定,不会在外面说贺予是个病人。 李若秋夸赞道:“真漂亮,多好看一个孩子。” 贺予很有礼貌地欠了欠身,绅士风度很足,深黑的眼睛带着微笑:“哪里,嫂子您才是真的花容月貌。” 说着,少年从单肩帆布书包里拿了封好的红包,很厚,温文尔雅道:“祝您和谢医生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个屁。 他那时候就觉得谢清呈这种男人就没谁能忍的了,没想到这场婚姻竟然真的如此短暂。现在看来他还有言灵的能耐? 贺予忍着幸灾乐祸,不动声色地问:“怎么就离了。” 谢清呈没说话。 “我记得她那时候很喜欢你。她和你结婚之后来过我家,那时候她眼睛里就没有任何人,只有你。” 谢清呈开口了,他说:“贺予,这确实是我的私事。” 贺予微挑眉峰。 他打量着谢清呈孤高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出国几年回来,再见到的这个人,好像有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只是他对谢清呈的变化并无好奇,所以他最后笑了一下:“那算了,祝你相亲成功。” 谢清呈浅淡的目光瞥过他,也没说谢,转身就走。 宿舍门在他身后合上。 因为贺予提起了前妻,所以行在路上,谢清呈不由地就回想了自己和李若秋的那一段可谓极度失败的婚姻。 谢清呈其实知道谢雪为什么不和贺予提这件事。 因为他离异的原因是很让人难堪的——李若秋确实爱过他,但她后来确实又不再爱他了。 她出了轨。 这是谢清呈无法接受的,他这人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知道什么是家庭责任,在某些地方,他的思想是非常保守的。 可她不一样。 她认为婚姻里最重要的是爱,不是责任,所以到头来他们还是镜破钗分,她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事发后反而哭着指责他眼里心里都只有工作,嫁给他和嫁给一张冷冰冰的工作日程表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指责其实不无道理,谢清呈知道自己是个没情调的人。 在这段关系里,谢清呈其实没有感受过什么爱意,她追了他好多年,他后来也觉得也还合适,接触了一段时间,也就结婚了。 结婚之后,丈夫该做的事情,该尽的义务,他一样也没有逃避。 但是她要的不是这样的婚姻。 谢清呈很有担当,但他不浪漫,性子也有些冷淡。他甚至在床笫之间也能维持着冷静和理性,没有沉沦,没有痴迷,像完成一项组成家庭后必须要做的工作,尽到义务,可并不那么热衷。 她的心渐渐的也就凉透了。 她出轨,回头对他说:“谢清呈,你这个人没有心的。你到今天还是不懂,我想要有爱情,不仅仅是婚姻。” 可什么是爱情? 谢清呈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不知花了多大的气力,才忍着不让自己怒而拍桌。他那时候望着她,望了很久,最后麻木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死水:“那个人喜欢你吗?他有妻有女,你觉得他对你有几分真心?” 被问到这句话时,她昂起头,目光里烧起了一种让谢清呈根本就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不管他有没有老婆孩子。我只知道他抱我的时候,至少是热烈的。我能听到他加速的心跳。不像你,谢清呈,你干干净净,从不拈花惹草,你把钱把家都交给我,但你对我的心跳就像个死人心电图,结婚那么多年,始终是一条直线。” “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他曾为他自己不幸的婚姻所束缚,我也一样。现在我想开了,我可以不要名分,不要钱财,甚至不要名声,别人说我是荡妇也好,破鞋也罢,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谢清呈闭上眼睛,手里的烟几乎烧着指腹:“李若秋,你疯了吧?这世上没有爱情,爱情都是人体里的多巴胺在起反应,是你的激素在作祟,但这个世界上存在责任,存在家庭。你烧昏头了要和他在一起,他愿意离婚和你生活吗?” 沉默。 然后李若秋眼里的那种火焰烧得更炙热且疯狂了,她最后含着泪,却无不倔强地对他说:“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谢清呈,这世上是有爱情的,它或许大逆不道,有悖人伦,或许下贱到泥土里,肮脏不堪,但它是存在的,和激素和多巴胺无关。” “对不起,我无法再和你生活下去,因为我现在知道了什么是爱情。我爱他,尽管那是错的。” 离婚这么多年,谢清呈每每想起这段对话,仍会觉得荒谬。 如果所谓爱情就是让一个人明知是错,也要头破血流,明知一脚下去便是深渊,也要执迷不悟,骂名,唾弃,道德,生命,底线……什么都可以不顾。那么在他看来,这恐怕不是一种爱,而是一种病。 他无法与之共情。 他虽然性格很硬,但毕竟直男,还有些大男子主义,妻子出轨,和一个有妇之夫跑了,他到底还是受了伤害。 离婚后的那一阵子,谢清呈依旧工作,写论文,带学生,平时看不出任何难受的样子。但是周围所有人都肉眼可见地发现他迅速地消瘦,脸颊微微地凹陷,说话时嗓音里都带着沙哑。 领导出于“万一他挂了,学校会上热搜”这样的担心,对他嘘寒问暖:“谢教授,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请假回家休息一阵子吧,千万不要强撑。” 谁料到谢清呈甩了一沓ppt压缩包给他,是最新授课课件,内容之精细,系统之凝练,领导自问就连自己在头脑最清晰身体最年富力强的时候,也很难于这么短时间内完成这样的工程。 “还要我回去吗?”谢清呈往办公椅上一靠,修长十指交叠,薄得像轻纸般的人,瘦得像青烟似的形,抬眼看人时竟仍是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冷锐的。 “我确实想休息,但请你确定这课件的第一讲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可以做成这样。” 能做成这样的人自然是没有的。 领导也从他如炬的目光中看出了自己学校暂时不会上热搜——那不是一种将要枯死之人会有的眼神。 但是几乎没人知道,为了能够好好工作,为了能把支离破碎的情绪压入心底填埋,谢清呈只要回到家,就会坐在屋子里抽烟,抽得不住咳嗽也不愿停下来,几乎要把自己的肺熏成黑色,要把整间房子变成尼古丁的乐土。 他这样子,被邻居家的黎阿姨看在眼里,难受得不得了。 谢家原本家境很不错,他父母都是非常高阶的警司,但后来办案子出了重要差错,双双被调降到了基层。那阵子谢母又生了病,为了给她看病,他们卖了大房子,住到了沪州市老城区的一条小弄堂里,日子过得清贫,但结识了不少热心的左邻右舍。 谢清呈父母去世的时候,谢清呈都还没成年,就要担负起一家之主的责任,邻居们看孩子可怜,对他们都很照顾,而这些人中,对谢清呈最好的就是这个黎阿姨。 黎阿姨比谢清呈的母亲小一点,喜欢孩子,却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小孩。她几乎是把谢家兄妹当自己的宝贝看的,尤其是在谢父谢母都离世之后,这个浮萍野草般的女人,和两个父母见弃的孩子都从彼此身上找到了些不能舍弃的情感。 谢清呈离了婚,黎阿姨以泪洗面了好一阵子,然后又和一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似的,打起精神试着给他介绍姑娘。 他呢,也为了不伤黎阿姨的感情,于是都去了,但他其实只是走个过场,而且对于那些女孩子而言,他也并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 谢清呈第一次结婚的时候,条件算是很不错的,他长得俊,个儿又高,三甲医院的医生,二十来岁的年纪,风华正茂,前途无量。 唯一的硬件缺陷是他出身不怎么好,没有钱。 然而现在,他是个二婚,当大学教授的工资也没当医生时高,人也不再那么年轻了,于是他的缺陷就变得异常嶙峋膈骨。离婚男士,奔四的年纪,无好房无好车,而且还有一个没有嫁人需要他关照的妹妹在拖油瓶。 脸长得再帅,又不是明星,总不能换来过日子的钱。 姑娘的父母们哪儿能不介意? 相亲和恋爱不一样,第一眼看的说是眼缘,其实是综合条件,所以发生对话往往是这样的: “工作挺好的吧,能顾家吗?” “不能。因为是医学院教授,讲义内容需要很仔细,不能出错,学生问题也多,经常加班。” “哦……那,工资收入不错吧?” “可能要再任教三年左右才会有提升。但我也不确定三年以后我还会不会在高校。” “这样啊……你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 “……有个妹妹。” “结婚了吗?” “还没有。” …… 刺探往往尖锐而直白,刀一般把人的条件解剖开,也把对方一开始还怀有希望的笑容削得干干净净。 黎阿姨知道了,急得厉害:“哎,相亲就是要夸自己啊!这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别人都是吹牛皮,就侬一上来就把自己往差的说,人家都以为本人会嘴上讲的更糟呢,谁知道侬反着来啊!” 谢清呈原本想说:“我不想再结婚了。” 但是对上黎阿姨焦虑到有些伤心的眼,话到嘴边就改成了:“……我习惯了。对不起。” 黎阿姨瞪着他,瞪着瞪着,就有些哽咽了:“孩子,你说你这么好,佛祖怎么就不保佑你呢……我天天烧香天天拜,就是求老天给我家的宝再找一桩好姻缘,那我立刻死了也值得了……” “黎姨,您不能乱说。” “我这把老骨头了我还怕什么呢,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要是以后过得不如意,我去了地下,我哪儿还有脸见你爸爸和木英……” 黎阿姨是以坚持给他物色各式各样的姑娘,总希望能撮合成一桩姻缘。 谢清呈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是个心高气傲的硬汉子,不肯撒谎,也不愿意被挑剔,更因为一些原因,他的心境已经和当年与李若秋相亲时完全不同了,他已很确定自己不会再和任何人共度余生。 可是以他这种当家男人的性格,哪里受得了亲朋好友为他伤心和落泪?他只能接受他们在自己的保护和照顾下过得很快乐。 所以哪怕结果都是可以预见的,他也会为了让黎阿姨高兴些,答应去那些求职应聘般的相亲会。 病案本 第8节 这次和他相亲的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儿,叫白晶,家里有个亲戚在大学里教书,听说也是某知名医学院的。而她自己则在沪州最时尚的mall里做奢侈品专柜的柜姐。 流金落玉的沿海城市,最不缺的就是资产亿万的金主,女孩儿终日在挥金如土的高奢专柜间浸淫,听着往来的男女客户们高谈阔论,不免就产生了自己也非常高贵冷艳的错觉,看人昂着头,先瞅一眼衣服logo,把那些穿阿迪耐克的男孩子全部在心里盖上穷逼的钢印,好歹套一件prada才配和她搭话。 谢清呈来到咖啡馆时,白晶正在和闺蜜打电话:“哎呀,是的呀,你都不晓得哦,我上班天天都能碰到那种傻逼,今天还来了俩母子,儿子穿着什么不知道,估计是淘宝货,要不是我职业素养好,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哎,穿淘宝来逛我们专柜,侬窝发靥不发靥啦。” 做着碎钻的小拇指翘起来,搅着小杯子里的咖啡,白晶听着闺蜜在手机那头回了几句什么,掩嘴直乐。 “那还能买什么?肯定什么都买不起呀,我们专柜一双拖鞋可能都要他们母子半年工资吧。哎,宝贝,而且我和你说哦,你知道那个男孩子上来跟我说什么?他跟我说‘你们这里有棒球帽卖吗?我妈喜欢运动,她今天过生日,我想给她买一顶棒球帽。’。” 白晶笑得花枝乱颤。 “我直接回他说,不好意思哦,我们这个品牌从没有出过棒球帽,先生您不了解我们品牌吗?哈哈哈哈,你没看到他的脸色!特别精彩……哎呀,等一下,和我相亲的那个男的好像来了,我先不和你聊了,回头一起去宝格丽打卡下午茶哦宝贝,爱你!mua!” 只可惜咖啡馆人声嘈杂,谢清呈又在找人,所以没听见她的高谈阔论。 白晶瞧见他左右张望的样子,又符合媒人描述的“个子很高,很帅,桃花眼,但气质很冷”这样的形象,立刻朝他招手:“hi!是谢清呈谢教授吗?” 谢清呈走过来:“嗯。你好。” 白晶上下将他打量一番,最后目光锁定在了他简约的t恤上,忽然笑逐颜开,声音都嗲了八度:“你好你好,我叫白晶。” 作者有话要说: 注:“侬窝发靥不发靥啦”方言,意思是你说好笑不好笑。 啊,谢哥这种男人就是用来被男孩子睡的,腿长不但很man,缠腰也很好看,手长不但爷们,抓背也很漂亮,还相什么亲,快被睡,快被睡,吸溜吸溜。 小剧场: 人物卡~ 谢清呈 性别:男 年龄:32 身高:180cm 职业:医生。医科大教授。 喜欢的菜:无,能吃就行。 不喜欢的菜:无,别坏就行。 喜欢的颜色:无 不喜欢的颜色:所有花里花哨的配色 喜欢的动物:狗 不喜欢的动物:傻逼 目前有无喜爱对象:无 逸闻: 谢清呈在医院就职时,有一次查房回来,看到自己桌上的咖啡杯被动过,下面压着一张纸,写着“医生,你是1吗?”,他不知道1是什么意思,随口问了同科室的规培生,得到了对方微妙的注视。谢清呈明白含义之后,一连几个月门诊,都把口罩戴的严严实实。后来他又被一名肤白貌美大长腿的骨科男医生告白过,对方也腼腆温柔地问他是1吗,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男同竟在我身边”的震撼。谢清呈思想保守,刻板,直男过头,甚至到了直男癌的地步,虽然作为医生,他知道同性恋是一种正常现象,但作为他个人,他始终无法接受这个群体,更不喜欢那些年纪轻轻的小白脸。 贺予:……最后一句是在说我吗? 第6章 还得去相亲 谢清呈来之前就听说了这小姑娘比较在乎男士的收入,但没想到他和她说了自己工资其实并不算太高之后,这姑娘居然依然没有减退她的热情。 白晶笑眯眯地:“谢教授不愧是知识分子,真的很谦虚。哎呀,这年头这么实诚的男人不好找啦。” 谢清呈:“……” “谢教授好像也很有品位哦,是个很讲生活情调的人吧?” 谢清呈皱眉:“不,我——” “一看你打扮就看出来啦。” 谢清呈:“……” 他不明所以了好一会儿,直到白晶克制不住地对他说:“谢教授,你身上那件t恤是我们专柜的正款哎,当时整个沪州就来了五六件,特别难得,1:1配货也配不到,你真的好低调。” 谢清呈这才终于意识到,原来这次相亲气氛不对的原因是贺予随手借给自己的这件换洗衣服。 他琢磨了片刻女孩儿说的话,又想起贺予轻描淡写的——“不用还了。我不习惯穿别人穿过的衣服。你穿完就扔了吧,也旧了。” “……” 万恶的资本主义。 白晶笑眯眯地:“谢教授你不诚心和我约会哦,你这件衣服都快赶上很多人一年的工资了,而且没有点关系很难在国内买到的,你就请我喝咖啡?” 谢清呈道:“误会了。这件衣服是我问朋友借的。” “借的?”白晶瞬间瞪大了眼睛。 后面的对话就有些乏善可陈了,原本眉飞色舞的柜姐在得知真相后,这场相亲就回归到了现实。 白晶对他的兴趣明显减弱,除了强拉着他合影了一张照片之后,就一直在对着甜品拍拍拍,反转镜头对着自己拍拍拍。中途间或有几位客户发来消息,她也毫不避讳地直接语音回复—— “张太太,您放心,那个限量包当然是给您留着的啦,哎呀,您不用给我发额外的谢礼的,这多不好意思。” “王总,您上次要的裙子订货到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店里?对,是提前按您的尺码改过的,大码,但是前襟要收2cm,您放心,我这里都有记着呢。” 一顿饭吃得异常尴尬,结束之后谢清呈结了账,又低头看了白晶一眼,这小姑娘和自己学生也只是差不多的年纪,他原本就没有任何相亲的诚意,完全是为了完成黎阿姨的心愿,因此对小姑娘的种种言行也没放在心里。再加上他又是个大男子主义,于是道:“我帮你打辆车。” “好的呀好的呀。”白晶老大不客气地,“那就麻烦谢教授了哦。” 但这条路是沪州最繁华的街道之一,现在又是晚高峰时间,两人等了半天,来得全是有客的出租。 谢清呈叹了口气:“你如果不介意,我陪你往前走一点,前面那个路口拐个弯会好打一些。” 白晶:“也行吧,不过我八点钟要开个直播,我时间是固定好的,临时爽约粉丝会不高兴,你介不介意?” 谢清呈虽然不玩直播软件,但是谢雪玩儿,因此他多少有些了解,听白晶这样说,他就随口问了句:“你还是个主播?” “是啊,我很努力的,迟早是顶流主播,嘻嘻。” 谢清呈点了点头:“有梦想是好事,那走吧,我不介意。” “谢谢你哦哥哥,你虽然不是很有钱,但还蛮帅的。”白晶笑着追上了他,“对了,我一会儿镜头扫到你,也没有关系的对伐?大家都喜欢看帅哥啦。” “……随你。” 十分钟后,谢清呈非常后悔十分钟前的自己说的这句“随你”。 他实在是和时代脱轨了,不知道现在年轻人玩的直播居然还有这种形式。白晶从包里摸出根粉红色自拍杆就开始左右乱晃,嘴里说着让他觉得莫名其妙毫无营养的台词,东拉西扯半天,也不知道具体想要表达些什么。 “这里是沪州最繁华的街道,帅哥美女很多,哎大家看到那个路人背的包了吗?那个是高仿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果大家想知道怎么鉴别真伪,记得follow我哦。” “哦对,我身边这个是我今天认识的一个帅哥,气质超绝,高知教授,年薪百万,你们看他身上那件绝版t恤,啊,对啊,就是他请我吃的饭,现在他要送我回家。谢谢大家的祝福,谢谢!” 谢清呈简直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聋了,刚想转头驳斥她,白晶已经很灵活地把镜头一转顺便切了静音。 “不好意思哥哥,谋生不易,不要拆穿我好不好。” 谢清呈:“……” 他就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把虚假的幸福放在网上,用膨胀的物欲去吸引看客。 不过这也就算了,他也不想和小姑娘多计较。 原本这场相亲就该这样隐忍着结束了——如果不是,他们接下来遇到了一个人的话。 那个意外之中的人,是在三岔路口出现的。 当时谢清呈和白晶走了十多分钟路,来到了人少的路边,在那里等车。白晶正眉飞色舞地和直播间的粉丝们介绍当季的高端奢侈品。 介绍到一半,敏锐的白晶忽然从自拍镜头中发现了自己身后不远处有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来回晃动着,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她起先没有太在意,但很快地,这团影子居然朝她的方向迅速逼近,等她反应过来时,镜头的画面里已经映出了一个肮脏的老流浪汉的脸,直直地朝她身后扑过来。 白晶一下子愣住了,回头一看,不禁尖叫出声。 那是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糟老头子,一身衣服破破烂烂,没人怀疑这衣服脱下来之后就再也穿不上去了,因为几乎全是大小不一的孔洞。老头身边还跟着一只瘸腿黄狗,这会儿也跟着窜过来朝着白晶狂吠。 “闺女!闺女!我可算是找到你了闺女!” “呀!你有什么毛病!谁是你闺女!走开呀!” “不,不不不,你是我闺女啊?闺女,你不认识你老汉了吗?你快让老汉看看,老汉都多久没见着你了……”老人似乎是有精神疾病,一边却流着泪,一边情绪激动地要过去抱住白晶。 白晶吓得花容失色,直播镜头也没关,连连后退,歇斯底里地尖叫道:“神经病啊!你谁啊!滚开啊!” “闺女,你怎么能不认识我了呢?”老头老泪纵横,往前抢了两步,黑灰色的枯瘦手指像从余烬中不甘心伸出的炭,颤巍巍地往前扒拉着,“我……想你啊……爹想你啊……” 他说话一股浓重的中原乡音,显然并不会是沪州人白晶的父亲,谢清呈立刻判断出了状况,把白晶拦到身后,安抚道:“没关系,你躲我后面。” 白晶惊魂未定地:“他好吓人!这种人怎么能在路上闲逛啊,城管不管的吗?啊啊啊!!!” 话音未落,她又歇斯底里地跳着脚大叫起来,原来是老头儿身边跟着的那只黄狗绕过来在她脚边直嗅。 “救命啊!它、它要咬我!这狗怎么回事!没有狗绳的吗?” 白晶边叫边跑,仓皇抓着手机就想打报警电话。 在她看来,老流浪汉本来就已经够可怕了,这种丑陋的流浪狗更是让她惊慌失措,统统都该抓起来!更何况他们还吓到了她,打断了她的直播……噯,等等,她的直播!! 白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直播一直没关,慌忙拿起手机一看。 几秒钟之后,她的瞳孔剧烈收缩,简直不敢相信—— 她那平平无奇的直播间,平时也就二三十个人观看,这会儿却因为这个离奇的突发事件,居然已经在几分钟之内涨到300多人了! 屏幕上的人数还在直线上升,弹幕刷着在线留言: “靠,发生了什么啊,沪州夜惊魂?” “好像是遇到了有神经病的流浪汉,主播!你还好吧?你把镜头对过去啊,想看现场情况!” “刺激刺激,就在我家附近哎!” “那个老流浪汉不会是咸猪手吧,居然要抱主播哎,主播你快去看看!有情况要立刻报警!” 如同氢气球上升一样的弹幕中,忽然有个火箭升空,然后在直播间屏幕上砰地炸开。 病案本 第9节 白晶浑身一震,这一炸,就把她给炸醒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该怎么去做,连忙捋了捋头发,调整镜头,然后在谢清呈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之前,从他背后冲了出去。 谢清呈:“你当心!”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那前一秒还胆怯不已的女孩,此刻竟然不顾危险,昂着俏脸站在老流浪汉旁边——但提前注意把自己的昂贵小包反背到后面,以免被老头蹭到。 “你看清楚了,你口音都是外地的,怎么可能是我爸爸?糟老头子,你好色想借机揩油,你以为我瞧不出来啊?不要为老不尊了好不好!” 老头受惊了,往后退了几步。 这样一来,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谢清呈意识到那老人似乎真的没有任何恶意,仔细瞧去,老人脸上的哀戚太深重了,并不像是装的。 谢清呈不由皱眉:“白小姐,你能把直播关了吗?这位老伯看上去状态不大好,他可能是找错了人,你先打城管电话吧,一起处理一下。” 白晶哪里听他的,眼瞅着直播间观众蹭蹭往上涨,她都不嫌老头儿臭了,把自己一张粉脸挨得更近。 “哎,你看看,家人们也来看看。”白晶让流浪汉瞧她举着的手机屏幕,自拍杆加前置镜头刚好摄入两人的全身,“老色鬼,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你对比一下。我会不会是你闺女?你自己好好看看——你看看你这一身破布,蓬头垢面,你还说你不是来揩油的吗?” 老流浪汉先是一懵,随即就顺着她的指引眯起眼睛顺着自拍杆看过去。 他应该是看清屏幕上两个人的样子了,所以先是一愣,然后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不堪,慌忙要往后跑。 他跑了,白晶反而来劲了。 原来让一个有洁癖的主播在瞬间克服心理障碍,贴着一个糟老头子拍摄,只需要蹭蹭地往上涨粉就行。 “大家看看!这就是变相的骚扰!他肯定是假装精神有问题,看我揭穿他的真面目!”白晶追着要把老头摄入镜头里,冲着老头喊,“喂!你过来啊!你不是说我是你闺女吗?沪州这么大的地方,治安这么好,你也敢来碰这种瓷!你也不看看自己那浑身馊臭的模样!你过来!” 老头似乎是清醒了些,但又似乎没那么清醒,眼神一半混沌,一半恍然。 谢清呈在旁边看着,已经确定了这老人绝不是来揩油碰瓷的,他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如果要他形容的话,仿佛一只颠沛流离走过了大半个中国,流荡到江南烟雨里的瘦狗。“寻找”这个词已经成了他的骨像,一眼望去都能看出他是丢了什么东西,一直在苦苦追寻。 但白晶并不在乎这些,她做了大半年主播,自己平平无奇吸引不了几个观众,却对其他努力去经营的同行眼红心热得要命。 曾几何时,她绞尽脑汁也赚不到眼球,便愤恨地跑到那几位知名带货主播下面刷屏辱骂。 今天她骂这个:“你装什么!摆出这副岁月静好的样子,还不都是资本运作起来的?你展示的根本不是真正的田园生活!” 明天她骂那个:“一个男人拿着女人的血汗钱,买着豪宅别墅,别人都说了,你们买的每一支口红都是他家的砖下之魂呐!买他东西的女人们还不肯清醒吗?!” 后天她再换一个骂:“说什么自强自立的现代女性,整天就知道卖惨,主播不是你的工作吗?你累但你赚到钱了啊,你挨骂但你赚到钱了啊,给你这么多钱,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没人知道她在被窝里刷着手机时露出的狰狞嘴脸,她在湍急的地铁里,在繁华的楼宇间,在衣香鬓影中,在纸醉金迷里,永远都是那个踩着高跟鞋,努力经营着事业,卑屈讨好着贵客的cindy。 弯着腰,费力地维系着仪态,蹲下身子,纤纤玉手为陈太太李太太们扣上鞋扣,恭敬地鞠躬送他们走出宽阔的金色门厅时,没人知道她有多少次望着那些摇曳生姿的背影,想着,有一天她也可以让最高傲的柜姐俯首相迎。 她想要钱,想成名,想红了眼,所以没了恐惧,失了洁癖,也看不清老流浪汉颤抖的嘴唇,老眼里浑浊的热泪。 “你闺女是沪州人吗?还你闺女。像你这种糟老头子,有没有结婚都不知道,就会找理由装疯卖傻出来骚扰女性!你躲什么?刚刚不还一直往我面前蹭吗?让大家看看你的样子啊!来!” “不……不……” 老头子害怕极了,缩着脖子,佝偻着身子,口中发出婴儿般哀哀的,含混的胡嚷。 “对不起……我……是我认错了……”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过来!你看镜头!你看看你那一身什么装扮!你出来骗你也收拾得像样点吧!” 屏幕里,弹幕上,不明所以的观众正在为“豪气女主播反杀街头骚扰狂流浪汉”加油鼓劲,礼物刷了起来,气球上升,她的心好像也跟着膨胀了。 老头惊慌失措地躲着,从精神癔症发作认错了女儿的激动,到惊醒过来四处逃避的无助。他在镜头的追踪下,好像一只无处可逃的老狗,和那条他带在身边的流浪野狗一样,被“正义”驱逐得失魂落魄,抱头鼠窜。 “不要拍了,求求你……我认错了……不要拍我了……姑娘,不要拍我了……” 老人浑身都在发抖,双腿在漏洞的裤子里筛糠般打颤。 他在镜头前捂住脸,捂住了脸又想捂住破旧褴褛的衣衫,最后他不知道该遮哪里,好像自己的每一寸血肉,身上的每一缕衣衫都是不堪入目的,都是羞于见人的。眼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一个劲地往下淌,他往下缩着,几乎要跪在地上给白晶求饶了。 “求求你姑娘,你行行好……” “我——”白晶不依不饶地刚要说什么,自拍杆忽然就被夺去了。 紧接着她的手机被毫不客气地拿下来,谢清呈把她的自拍杆丢到一边。 “哎!你!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我和你说了,这老人看上去是有精神疾病,让你别刺激他。你是听不见还是听不懂?” 谢清呈强制退出了直播。 白晶的脸瞬间由粉转红由红转紫由自转绿,走马灯似的姹紫嫣红溜了一圈,最后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对谢清呈道:“管这么多干什么?把我手机还给我!我直播是我的自由!我要赚钱的你知不知道!我要当网红!” “你要当什么都和我没关系。”谢清呈冷着脸,他的爹劲又上来了,训人训得眼也不眨,“但是白小姐,你要脸吗?他看不到他的情况吗!你为了博人眼球,明明知道是错的,你也要选择错误,明明知道后果,也要不择手段,你甚至明明知道你这样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怎么样的痛苦,你也要拿这种痛苦来换几个关注,因为这种痛苦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缺不缺德!”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少教育我,你是我爹吗?你不过就是今天来和我相亲的一个对象!不用你管!”白晶来了火气,冲上去就要夺手机。 但谢清呈脾气比她更大,一把按住她,居高临下地盯住她,眼神像刀片一样。 “人的尊严在你眼里,人的性命在你眼里,比不上你一场直播吸引的观众。你真他妈畸形得够可以。” “你敢骂我?你个瘪三——” 白晶气得厉害了扑过去扬手欲扇谢清呈耳光。 但谢清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发狠,就把她的手腕拧了过去,疼得她啊啊直叫。 谢清呈冰冷道:“你再闹下去,我不但敢骂你,我还敢揍你。” “你、你松开!你不松开我报警了!我喊人了!” 这条路上人虽不多,可他们闹的动静大,已经有人远远地驻足围观了。谢清呈对此并不在意,他本来就是个会把别人眼光当空气的人,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人群中忽然有个眼尖的大妈叫了一声。 “哎唷,要命啦!这老头子怎么回事?” 谢清呈立刻低头看去,老大爷可能因为本身就有精神疾病,认错了女儿之后,又被白晶追着拍摄,大喜大悲之下,心脏受不了刺激,居然嘴唇发青,脸色发白,整个人捂着胸慢慢弯曲成虾子,而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谢清呈:爱情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当时觉得不管怎么样,大老爷们婚总是要结的,现在反正已经结过了,并不想结第二次。 贺予:大哥,你好刻板。 谢清呈:早恋也很可耻。在我看来未满二十岁恋爱的都叫早恋。 贺予:(微笑)……我怎么感觉您处处都在针对我呢谢医生。 第7章 他问我车技怎么样 当过医生的谢清呈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一把甩开白晶的手腕,矮下身去查看老人的情况。 在临床上,急性心梗是致死率非常高的急性心血管疾病,而突然的情绪激动是导致老年人这种疾病发作的重要诱因之一。 白晶没反应过来,还在骂骂咧咧。 谢清呈挽起袖子开始急救,回头冲她怒道:“还愣着干什么!病人急性心梗!打急救电话!快点!” “急性心梗有什么……急性心梗?!!” 白晶一下子傻了。 她描着金粉的眼线框不住眼睛里的惊愕和恐惧,女孩瞬间脸色惨白,站在那边呆头鹅似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清呈:“急救电话不知道吗?!” 白晶可能原本是知道的,但骤发情况下,脑中一片空白:“是、是什么?” “120!” “哦哦哦……!”人命关天的事儿,白晶也没料到会这样,慌忙抓起谢清呈丢还给她的手机,就播了急救电话。 “喂?110吗?哦,不是不是!你不要挂!我说错了!我没有要报警,我就是要打你们电话!我、我这里遇到个老人突发急性昏倒炎……哦不是,是那个啥,急性心肌炎……” “急性心梗!” “啊!是!心梗心梗!” 磕磕巴巴结束了通话,白晶舒了口气,稍微缓过了点神,但还是不敢靠近谢清呈和老流浪汉。 谢清呈处理了老人口鼻处的分泌物,要很小心地把人调整平躺姿势避免窒息,这会儿他额头已经全是汗了,抬头对白晶道:“搭把手。” 白晶立刻道:“我不要!好恶心,谁知道有没有艾滋病传染病啊!而且我这身衣服很贵的,被弄脏就报废了呀。” 谢清呈怒不可遏:“艾滋病不会这样传播,你衣服重要还是人命重要!过来搭把手!” “不要,你这是道德绑架吧?你知道我工作买一件这样的衣服要努力多久,站多长时间吗?而且他发病肯定是有基础疾病啊,又不是我的错,我……” 老头哇地又吐了一大口白沫,白晶看得喉头发紧,差点跟着干呕出来,她连连后退:“你不要勉强我……我不行的。” 所幸这时候围观人群里有个阿姨跑出来,阿姨先是骂白晶:“小姑娘,你有没有良心的啦?你也有老的一天的啊!衣服穿得嘎嘎光鲜,心怎么这么坏啊!” 白晶:“我——” 阿姨翻了个白眼就不理她了,对谢清呈道:“你和我说怎么做吧,我来帮忙。” 而有的时候,人群就是这样,一群人都安静地遥远地站着看着,就都不会主动上前帮忙,而一旦有了第一个开口的人,其他人也就会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 一时间,之前那些远观着怕事儿不敢靠近的人都围近了,主动提出去附近找找有没有药店可以买急救药的,给他们扇风凉的,就都出现了,硬生生把白晶挤到了一边儿。 但围观群众再热心,也解不了燃眉之急,只得焦急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可惜事与愿违,就在这档口,白晶电话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很不巧的情况,你们那边进去的路,有一条是地面塌陷大水管破了主干道被淹,根本无法绕道,有一条是老街道也开不进去,大堵车,而且还是单行逆向道,我们要掉头。” 白晶和正在给老人实施抢救的谢清呈转述了情况,谢清呈厉声问:“要多久?” 白晶这会儿也怂了,慌慌忙忙转问电话里:“要、要多久?” “掉头过去,最快也要三十分钟了。” 谢清呈看了一眼老人的状况,三十分钟赶过来,这简直是要命的时间。 怎么就会这么倒霉,现在出事故?而且还是地面塌陷水管破裂主干道被淹! 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马路口忽然闪过两道刺目的车大灯灯光,矩形尾灯也从容不迫地点亮,一辆张着小翅膀的黑色库里南自华灯璀璨处沉稳无声地驶来,然后好巧不巧地,就从单行道驶向了这个事发路口。 白晶对所有豪华奢侈的东西都有着难以克制的直播欲,哪怕在这风口浪尖人命关天的时候,她也下意识地就要举起手机对准这辆大库里南,生怕错过一秒它就要开走了。 可是没想到,那辆库里南居然缓缓开到他们身边,停了下来。 白晶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病案本 第10节 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她瞳孔地震,只见她梦寐以求的大豪车的后车窗寂静无声地降下,一个女孩探出头来,冲着她身边正在给老头急救的谢清呈喊了一声—— “大哥!” 白晶:“??!!!” 谢雪:“贺予请我来吃烧烤路过这里,我老远瞅见人影,觉得好像是你,就让他过来看看,真的是你啊……啊!天啊!你身边这个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谢清呈抬头望去,被真皮座椅包裹着坐在另一侧的贺予隐匿在黑暗中,旁人只瞧见他一个沉稳优雅的侧影,轮廓特别英俊斯文,但仔细打量,又仿佛能捉摸到一种禽兽败类的气息。 谢清呈并不想麻烦贺予,但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遇到一个病人,受了刺激,急性心梗,我做了简单处理,不过需要紧急送医。” 谢雪一惊:“救护车呢?” “打了,路况不行,要三十分钟后才能来。” 谢雪一听,立刻打开车门跳了下来,忙跑到老人身边,一点也没有嫌弃老人的意思,只是她不懂急救,茫茫然站在旁边,不知该从哪里配合,急得直冲车上喊:“贺予!贺予你快下来帮忙!” 斯文败类下车,看了老人发紫的嘴唇一眼,当机立断:“坐我车去。” 谢雪是个傻的:“别人不给你让道怎么办啊你看这早晚高峰的。” 贺予冷笑:“他们撞上来试试。” 回头问司机:“老赵你开的稳吗?” “我开的稳但是谨慎惯了,不一定快……” 而且就算贺少你说撞我也不敢撞啊! “那你下来。”贺予挽了一截衣袖,径直长腿一迈上了驾驶座,看也不看就拉下手刹,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上车,十分钟就能到市立医院。” 谢清呈:“你有驾照吗?” 贺予面无表情:“没有。你坐不坐?” “他有!”谢雪真服了他们二位了,尤其是贺予,都这份上了还要和她大哥杠,“他境外机动车驾驶证刚在国内换完本!哥你别听他鬼扯!” 老人在谢清呈的指导下,被小心而平稳地抬到了库里南车座上,一行人都已经上了车,贺予系上安全带正要一脚油门来个生死时速,忽然那只瘸腿小狗冲过来,在已经缓缓关闭的车门外,冲着车上的人汪汪直叫。 谢雪心肠软,看着那嗲着毛瘸了脚却还在车外跟着的小狗,忍不住道:“好可怜……” 贺予看了她一眼,副驾车门再一次打开了:“抱上来。” 谢雪立刻跳下车,手绕过去,举在了小狗两只前爪下面,将那只脏兮兮的小黄狗抱上了车。 小黄狗:“呜呜……” 仿佛感知到自己没有被抛下,小黄狗先是扭头看了看躺在后座的老人,然后抬起毛茸茸的嘴,黑豆般的鼻子感激地嗅嗅谢雪的脸颊,又把扭头把脸凑到驾驶座,伸出湿润的舌,小心翼翼地在青年脸庞上舔了一下。 贺予无视了狗的讨好,一键记忆还原他的驾驶后视镜,骨节秀长的大手握上了方向盘:“打刚才的急救回拨,路上和他们说明我们的情况,走吧。” 不幸中的万幸,老人因为在第一时间得到了专业急救,送医又及时,忙活了大半夜,总算是脱离了险境。 夜间抢救室病房外,谢清呈签了一系列单子,打开手机app结账,却发现钱不太够,正犹豫着该和窗口办事人员怎么说,忽然背后伸出一只手,隔着服务窗把卡递过去。 谢清呈回头,看到贺予的脸。 “怎么是你?” 贺予:“没事。不用谢我。” 由于老人是流浪人员,没有找到亲属,身份证也不在身上,有些手续很麻烦。如果不是谢清呈曾经在市立医院就职过,而夜间急诊的巡回主任又和他认识,这事儿恐怕也没那么顺当。现在老人虽然脱离了危险,但很多程序还需要对接补办,医院还联系了负责城市流浪人员管理的单位,请他们过来帮忙处理。 贺予他们作为见义勇为的热心群众,暂时也走不了。 “那位姓白的小姐就是你相亲的对象?” 垫付了费用,贺予和谢清呈走到医院后花园透透气,贺予这样问道。 “嗯。她人呢?” “和谢雪在地下车库休息,太迟了,两个人都有点困,谢雪不放心,让我上来看看你。”贺予道:“你怎么和这样一个女孩子相亲?” 谢清呈板着脸:“随便吃个饭而已。” “那你不如直接拒绝媒人,我看你也没什么诚意。而且她和谢雪差不多大吧?您都中年了,也不太合适。” 谢清呈这会儿放松些了,他嫌他烦,神经病,32岁中年了?要不是今天贺予帮了忙,他肯定要说小鬼你他妈管太多。但现在这样,他刚把人贺少当完司机又当提款机,也实在骂不出太狠的。于是谢清呈拉着血丝的眼睛觑过去,硬生生把“中年人”受了,冷冷道:“受教了贺少,我也确实不想再和30岁以下的小毛孩多啰嗦。” “……” 小毛孩和中年人针锋相对,互相都讨不到言语上的便宜,谢清呈干脆把脸扭开。 市立医院后花园的紫藤花架走廊很长,谢清呈插在兜里,沉着面庞不吭声地往前走。这条路十年前他常经过,那时候花园还没有完全修缮好,不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景,道路两旁甚至会有无证摊贩趁着城管没来,在这里售卖煎饼果子,粥面饭团。 后来他从市院辞了职,再后来那些年,他就再也没有走过这条紫藤花路。 大约是故地重游,有些触景生情,谢清呈静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说了句:“喂,小鬼。” “嗯?” “你们现在这些小年轻,是不是都很喜欢当网红。” “我没兴趣。不过赚的钱多,确实有不少人想当。那个白晶是个网红?” “……你怎么知道。” 贺予笑笑:“看出来了。” 又问:“那个老伯发病和她有关是吗?” 夜风吹过,藤萝沙沙作响。 谢清呈说:“他错把人当做了自己女儿,白晶就追着他直播,那病人一直在躲镜头,求着她别拍了,但她听不见,她只看得见自己直播间里进来了多少人,想要关注。” 顿了顿,冷道。 “那算是什么东西。” 贺予叹了口气:“谢清呈,你觉得无所谓的,在有些人眼里就是改天换命的筹码。你看他们追名逐利的样子很奇怪,他们同样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人和人是同一物种,但又是隔阂最大的物种,常常无法彼此相信,更别提相互理解。有时候两个人互相看着,就等同于看另一纲目的生命。” 贺予说到这里,手机忽然响了。是司机打来的,原来是贺予车开的太嚣张,简直街头一霸,巡逻交警气疯了追到了医院来。 司机:“贺少,咱们请医生给做个解释吧……这是特殊情况…” 贺予:“没事,把本拿给他扣分罚款,不用浪费这个时间。” 他挂了电话。 谢清呈:“你有钱烧的慌?” “对我而言时间就是金钱,我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没必要的地方。比如和公职人员解释。没准还要找记者来写个催人泪下的采访。” 贺予杏眼垂下,黑漆漆的眼底显得很冷漠,甚至有些不易觉察的病态,但嘴角又是落着笑的:“那我还不如多和您聊聊天,反正他们干的事儿您也能干,是吧?比如查我驾照。” “……” 见对方脸色难看,贺予嘴角的调侃慢慢地就化到了眼睛里,他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目光往前,没再瞧着谢清呈的脸,而是随意落到前面某个地方。然后他身子前倾,脸朝谢清呈脖颈处侧过去,头低下来,薄薄的嘴唇在谢清呈的颈动脉不远处停着。 男生就这样保持着略微欠身的动作,眼望着远处,声音低低贴在男人耳边:“哥,我车技怎么样?” 声音更低浑了点,调侃讽刺的意味也更重:“我伺候的哥您还满意吗?” “……” 谢清呈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还在计较他问他驾照的事儿!这人心眼得有多小,嘴得有多损呐? 他沉着脸冷笑两声:“有空再多练练。小伙子别那么毛躁,毕业就可以当个司机了。” 然后他再也不想和贺予废话,寒着脸拂开垂落在眼前的藤萝,管自己走在了前面。 贺予还没挤兑完他,但也可能是调侃出趣味来了,不依不饶地在那边阴阳怪气地:“谢总,那我给您当司机,您给我配什么车?月薪多少?” 谢清呈没回头,声音传过来:“一辆五菱宏光,再给你配点药,爱干干,不干滚。” 贺予插着兜看着他的背影,球鞋在地上踢了一下,眼神病态,轻声低骂:“配点药?……真有你的谢清呈,我可真欠的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直男论车技,纯粹就是论真的车技,贺少不服气在那儿讽刺他……因为谢清呈居然以为他没有驾照…… 但,怎么听起来,就都怪怪的…… 直男拌嘴就是清纯不做作简单不多想啊,那要不你们再多吵吵? 小剧场: 大库里南:开在路上,无人敢撞,一辆学雷锋做好事必备的好车! 五菱宏光:五菱宏光造车场,每一个好攻应该拥有一辆五菱宏光! 救护车:……我堵在了一环路上,主干道被水管爆掉的水淹了,另外一条是老城区单行道逆向还堵车……算了,说白了就是剧情需要我不能开到现场,但现实中大家在路上请一定要给救护车让出一条生命道,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第8章 还把我当佣人使唤 “这个老人叫庄志强,确实是个‘钉子户’。” 半个小时后,民政局下属救助站的工作人员来了,和医护以及谢清呈一行人一面道谢,一面解释。 谢雪和硬要挤顺风车的白晶也从地下车库上来,坐在医务室的沙发上,听着具体的情况。 “庄志强老人……唉,他的情况有些特殊,是我们救助站一直没解决的问题。”工作人员搓着手,呷了口护士用一次性纸杯泡的茶,砸了砸嘴叹息道,“大概是三年前吧,他就来沪市了,说要找女儿,但我们查了他的户口,他就是个独居老人,家在陕州的窑洞里,那地方穷得连鸟都待不住,他根本就没什么邻居,打个水都要走二里地,我们的人还专程去访问过他们村的人,都说老人家很孤僻,对他的情况全部不了解。” “那也不是你们推卸责任的理由,这种危险分子,你们不该把他抓起来吗?他影响市容市貌,而且还可能会攻击人哎!”白晶忍不住嚷起来。 “小姑娘,是这样的。”工作人员面露难色,“我们不能抓流浪人员,他们也是社会公民,我们只能安排住处,送医救治……” 白晶恨恨地:“我不管,精神病就应该全都被强制性拘禁,这些不正常的东西,难道不该被隔离起来?” 贺予原本对这女人也没什么好恶,他这人道德底线比较低,也可以说对各种人的宽容尺度比较高,谢清呈和他讲的那些事,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好置喙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 但白晶这几句关于精神病的嚷嚷,那可就真是在贺少的雷区蹦迪了。 贺予的嘴角忽然就带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救助站工作人员擦了擦热出来的汗,说道:“小姑娘,你先不要情绪激动,我向你保证,因为现在看来,庄志强老人的病情确实是有加重的可能,不排除会丧失部分民事能力,所以等他这边情况好一些了,我们会带他去合作的精神病院监护和治疗……” 谢清呈忽然问:“哪家精神病院?” “按现在的这个情况,估计是去成康吧。虽然设施管理上是落后了些,但是宛平那边和我们合作的收容量已经满额了,也是没办法。” 病案本 第11节 白晶听了,总算满意了,嘀咕道:“这还差不多……” 这边正说这话,急诊科的医生来了。 医生和他们说了庄志强抢救的情况,因为施救及时,已经摆脱了生命危险。如果想进去看一下的话,可以进一个人去看看。 “最好是女孩子,病人意识还是不清楚,一直想找他女儿。” 谢雪起身:“我去吧。” 她跟着医生走了。 贺予原本懒洋洋地靠在会客室沙发上,手肘往后撑在沙发靠背处,低着头神情淡漠地听他们说话。这会儿见她走了,把长腿一收,也准备跟着起身。 谢清呈带着很明显的审视和戒备:“你站住。” “怎么了?” “你成天跟着我妹妹干什么。” 男生坐回了沙发,静了片刻,看似在温雅礼貌地商量,其实杏眼里全是讽刺和调侃:“那您看,我成天跟着您怎么样?” “……” 贺予温沉道:“这儿有您和您的相亲对象,我坐着多不好。给您留个地。省着碍事。” 白晶立刻不负所望,嚷道:“我和他没戏!” 贺予轻笑了一下,没去看白晶,他侧过头,用只有谢清呈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谢医生,您看您是不是年纪大了,魅力不够用了,那么一个小女孩都搞不定。” “……” 缺德玩意儿。 他家祖坟难不成是被改造成茅厕了,怎么生出这么个衣冠禽兽。 谢清呈冷着脸,嘴唇微动:“你赶紧滚。” 贺予笑笑,忽然起身抬手,朝他身后撑过去,谢清呈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斯文败类要做什么,只在贺予倾身压过来的时候闻到了男生身上的青春期荷尔蒙气息,没碰到都能感受到胸膛的热度。 这种属于年轻男性的压迫感让同样身为男人的谢清呈非常不适应,他这人很爷们,立刻就产生了雄性领地被入侵的烦躁感。 谢清呈刚要推开他,这个入侵他安全距离的男学生已经自己站直了身子。手里是一大袋子从他身后茶台上拿来的咖啡。 ——刚刚贺予点的外卖,还没分掉。 “哥,我拿个饮料而已。” 贺予看着男人难看的脸色,嘴角拓着的戏谑更明显了,把纸袋里的咖啡分了,递给了救助站的人,医生和护士,又让人给谢雪那边也拿了去,连白晶也有一杯。 但—— “啧,您看,真不好意思,忘了您的。” 顿了顿,他把自己那杯冰咖递给谢清呈:“要不您喝我这杯?” 但他明显没什么诚意,吸管都已经戳进去了,就这样拿在手里,径直递到谢清呈唇边。 他原以为谢清呈会拒绝的。 没想到谢清呈被他惹得来了火气,阴沉沉地抬眼,然后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以一种贺予意料之外的,被小兔崽子伺候的姿势坐着,那色泽浅淡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他抬眼盯着贺予,慢慢噙住了贺予杵在他唇边的那根吸管。 嘴唇含上,然后他就这样盯着他,狠狠地,毫不客气地吸了一口。 谢清呈喉结滚动,充满挑衅意味地咽了下去。 “放边上吧。”然后他松了口,嘴唇湿润,眼神尽是锋芒,“算你孝敬。” “……” 贺予看着他低头张嘴含住吸管的动作,总觉得心里一阵烦热,好像是被恼的,觉得这人真是说不出的欠折腾,他本来是想看他尴尬狼狈,或者恼羞成怒。 可是他居然给了他一个处变不惊,居高临下的姿态。 贺予有一瞬间真起了种冲动,恨不得把冰咖泼他那张冰块爹脸上,然后再看他满脸淌水,衣衫湿透的难堪样子。 但他最后只是笑了笑,把冰咖啡轻轻搁在了茶几上,低头的一瞬他轻声对谢清呈说:“好啊,既然是您要的,那就一滴都别浪费了。好好喝完,喝干净了,不够就叫我,我再给您送来。” “这哪儿好意思,一晚上又是当司机又是送存折,现在还是外卖小哥。”谢清呈冷笑,拿了那杯咖啡,修长的手指抚过凝着冰珠子的杯身,“忙你的去吧。” 说完向他晃了晃杯子。 贺予黑着脸走了。 周围一圈人看他们这么唇枪舌剑,也看出他俩不太对付,多少有些尴尬,但谢清呈没当回事。 他起身直接在众人的注目下把咖啡扔垃圾桶了,小男生大晚上才点咖啡,他这岁数了这么折腾还要不要睡觉? 谢清呈重新坐下来,一脸冷静地看向救助站的工作人员:“不好意思,客户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没、没事。” 干笑两声。 谢清呈:“说到哪儿了,哦,对了…你们确定庄志强没有女儿吗?” 工作人员回神:“对呀,没有,庄志强老人连亲人都没有。我们是要帮助流浪人员与其亲属或所在单位联系的,但是这个老人没有可联系的对象。” 谢清呈沉默了。 以他的经验来看,他觉得庄志强的反应并不像是平白无故的癔症,“女儿”一定是他的心结所在。 “闺女……”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的老头儿在昏睡中依然喃喃絮叨着那个或许是他臆想中的人,“了不得的女娃,老汉看你打小长大,看你背着小书包读书,看你考上了大学,去了大城市……” 他停了好一会儿,一滴浑浊的泪从皱纹纵横的眼皮子里头渗了出来。 老头的梦呓带上了委屈和哽咽:“你怎么就……不能再回来看看你老汉呢……” 谢雪心肠软,在旁边听得直掉泪,经得护士的准许后,主动拉住庄志强的手,在他病床旁边道:“老伯,你不要哭啦。我……我在的。我在陪你哦。你要赶紧好起来……” 她和病人接触的时间不能太长,宽慰了神志模糊的老头儿一会儿,医生就和她说差不多了,该出去了。 谢雪消杀完毕走出急诊抢救室,从包里掏纸巾想擦擦眼泪,但是发现纸巾已经用完了。 这时一只漂亮的手递给了她一块男士手帕。 谢雪抬起有些红肿的眼睛,对上贺予温柔微笑的脸。 贺予在谢清呈面前一脸败类畜生样,在谢雪面前却还挺人模狗样,递去的手帕都特别精致考究,雪白的绢布,一点多余的折痕都没有。 “擦擦吧。” “谢、谢谢你。” “没事。” 他早知道谢雪是这个反应。 谢雪生下来不久后,父母就都去了,祖辈也早已不在,她从小就很羡慕别人能大声地喊着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那是她在每年清明时节,站在谢清呈撑开的黑伞下,捧着一束温柔的白菊,才能小声对着冰冷湿润的石碑唤出的几句话。 所以她最看不得父辈祖辈年纪的人没有子女陪伴。 “医生。”她擦了泪,又和急诊科的大夫说,“等老爷爷转去精神病院的时候,你们和我说一声好吗?我陪他一起。” 贺予微微皱起眉:“你去哪种地方干什么。” “没关系,刚好学校还要让我去和几家监狱以及精神病院谈一谈带学生探访的事。说要给编导班的学生多一些特殊的社会阅历。但我都还没来得及去谈呢。”谢雪抽了抽鼻子,“都是顺便的。” 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贺予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走到旁边抱起那只流浪的小黄狗。 小奶狗被贺予掐着肉嘟嘟的腋下举到面前,黄白交错的腿虚空蹬了两下。狗子的黑豆鼻对上他的杏眼,狗有些发愣。 贺予温和地问:“我给你办个狗证,你暂时住我家里,等你主人好了,我再把你送回去。” 小狗颤颤地发抖:“呜……” 动物常有这种被称之为第六感的能力,它们能分辨出一个人微笑之下的压迫力和病态,于是小狗又害怕又想要讨好他,伸出软软的舌尖紧张地舔了贺予一下。 贺予笑了,指节抚摸过狗脑袋,由着狗舔着他的指尖,眼神幽微:“乖。你比那男人识趣。” 第9章 我不理他了,我要向她 终于把这个意外的插曲处理好,一行人又累又饿,贺予就问他们要不要去吃宵夜。对于这个提议,第一个举手欢呼积极赞成的人,是和他们无甚干系的白晶。 “好的呀好的呀,去吃粥好伐啦?外滩那边有家酒店,做的鱼翅海胆粥那是一绝,去吃那家怎么样?” 贺予转头看谢雪。 谢雪擦了擦眼泪,有些不高兴地瞅了白晶一眼:“我想吃烧烤,吃垃圾街。” “那就吃垃圾街。” 白晶:“啊……这也太……好吧……” 谢雪在场,贺予多少顾及点谢清呈的面子,也问了他一句:“你呢?” “我就不去了。我带这狗去打针,做个领养检查。你要养的话,回头给你送去。” 说着看了眼乖乖坐在他脚边的小黄。 小黄倒是很喜欢谢清呈,绕着他欢快地打转,摇着毛茸茸的黄尾巴:“汪!” 半个小时后。 沪州夜市摊。 “老板,要五十串掌中宝,五十串羊肉串,十串烤年糕,十串烤香菇,一打烤生蚝,再拿五瓶啤酒哦。”谢雪一到烧烤店门口,就熟门熟路地招呼道。 “这种地方会不会很脏啊……我从来都不吃的。”白晶伸出两根手指,恨不得用指甲尖来翻弄油腻腻的菜单。 谢雪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是你硬要上车,硬要跟来的吗?” “哎哟,小妹妹你这么凶干什么啦。我也饿了呀。”白晶一面说着,一面就往离贺予最近的那张座位上老大不客气地摆好了她尊贵的臀部,“就是麻烦你点清淡点的,太晚了,我怕会长胖。” 谢雪瞪她,凶神恶煞地一拍桌,拔高嗓门:“老板,再他妈的切十个油爆兔头!” 白晶:“你——!” 贺予淡淡地:“那你来二十个吧,我也想吃。” 白晶:“……” 烤串这活儿说简单简单,说难也很难,同样是烤掌中宝,换做伙计烤的就缺了灵魂。而老板胳膊一颠,竹签一震,烤至金黄滋滋冒油的软骨就滴落了多余的脂肪,酥油跌在木炭中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油脂的焦香和四散的星火一同窜上来。隐匿在青烟中的老板就像一位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鼻翼微动,只一闻就能从烟气中捕捞到微妙的美味因子,知道这个时候该离火了。 病案本 第12节 于是装盘上桌,趁热呈上,一把烤串的火候个个掌握得恰到好处,这些慰藉人心的串烧好像都成了美食界的东家之子,嫩一成则嫌生,老一成则嫌柴,焦酥得宜,咬一口脂香能在口中像雪花般吱呀融化。 谢雪算这家店的熟客,点了一桌子烤串,几乎要把铺着轻薄塑料桌布的小桌压垮。她在对这一桌美味风卷残云,白晶却还端着,尽心竭力地表演了一场川剧里的精髓把戏——变脸。 “贺少爷不是阿拉沪州人哦?”白晶眨着做了半永久的卷睫毛,抹得珠光唇彩的嘴咧老大,“听口音不像的。” 贺予笑着问:“白小姐,您查户口吗?” “哎呀,没有啦没有啦。”白晶忙摆摆手,尴尬地捋了捋头发,“那个,我之前在燕市读过研究生,燕市经济大商管系的。听你普通话挺标准的,我就在想,会不会是北方人。” “那您是个高材生。”贺予很斯文地笑了笑,在烤盘里翻捡出一只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的兔子的脑袋。 白晶没听出来,继续絮叨:“是啊,所以我在专柜工作主要也是为了积累经验,以后要晋升管理的啦。在一线可以长见识,我服务过的挺多明星和老板的,前几天还见到了一个演员,就是最近那本黄金档电视——” 贺予咔嚓一声,森森白牙将兔脑壳咬了个粉碎。 白晶噎住了,好像没说完的话都被贺予隔着空气咬碎在她的喉管间,她瞬间感觉脖子有点疼。 贺予微笑,白晶这会儿才发现他有虎牙,但生得不算太明显,要斜嘴笑的时候,才会从他的薄唇下面隐约露出来一点儿。贺予慢条斯理地吃着兔脑浆:“白小姐边吃边说,你既然是和我们一起来的,也不要饿到,你不喜欢兔头吗?” 白晶慌忙摆手:“我、我平时饭量可小了,只喝几口可乐就饱了,不用不用……” “是吗?”贺予把碎裂的兔骨往盘中一扔,笑了笑,“那真是太遗憾了。” 酒过三巡,白晶虽在言行上收敛了些,但最后实在忍不住诱惑,想去加贺予微信。见状如此,谢雪终于忍不住了,这女的是和她大哥相亲的,加贺予微信干什么?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因此怒气冲冲地说道: “不好意思啊,他微信不能给你。” “为什么啊,你是他女朋友吗?” “我——我不是!”谢雪怒道,开始瞎编,“但贺予有女朋友了,大美女,性格特狠,很会吃醋,比他大好几岁,管他很严,不听话会扇他巴掌,出门也要我看着他老不老实呢。是不是啊贺予?!” 谁料贺予淡道:“你说的那是军统特务。” 草! 谢雪气得在桌子下面踩他。 贺予:“我没有这种女朋友,我也不喜欢很会吃醋性感特狠的大美女。” 他妈的! 谢雪踩得更重了,结果发现自己的脚有点疼,低头一看,绝了,她踩的是桌底架。 贺予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靠在桌底架旁边的长腿收回了,将洒了花椒粉的烤串递到谢雪盘子里,然后转过脸对充满期待的白晶道:“不过呢,小姐,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不随意加女孩子的微信,请你见谅。” 白晶顿时难掩失落:“咱们做个普通朋友也不行吗?” 贺予这回连敷衍的笑都没有了,平易近人的青春气似乎在一瞬间从他身上消失殆尽,他静静地看了对方一眼。 “谢谢。但我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说完这句话,等于无形中拆去了对方的台阶,气氛一时僵硬地厉害。 贺予抽了张纸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拿过签子留下的油渍擦拭干净,然后将纸巾一扔,冷淡地乜过那位面色精彩的女士,平静道:“我去洗个手。”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社交白目听不懂人话的,白晶准确接收到了这位金主帅哥对她不屑一顾的冷硬态度,而餐桌上姓谢的那女的显然经历过之前的事情,也不想和她多费唇舌。她自觉尴尬,终于找了个托词说是临时有事,灰溜溜地离开了饭桌。 过了一会儿,贺予回来了,见她已经走了,扬了扬眉,连问都没多问一句,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在谢雪身边坐下。 谢雪连翻几个白眼,又骂了白晶几句,然后才吱吱嘎嘎地咬了两串掌中宝,扭头对贺予道:“你刚刚说你有喜欢的人?真的假的,谁呀?” “我逗你玩的。” 谢雪拍了拍胸,又小口抿了啤酒:“哦,那你可吓死我了……” 贺予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望向女孩心无城府的侧脸。 “你看着我干嘛?” “我有喜欢的人你害怕吗?” “那当然。” “为什么?” “因为我还光棍啊,你脱单了我不就不能经常来找你玩儿了?” ……什么傻逼理由。 谢雪:“你笑什么。” 贺予抬起手,拇指轻轻擦拭去她唇角无意沾上的胡椒粉,展开眉目,当做无事发生道:“你怎么吃个烤串还能蹭嘴上。” 其实他想和她告白很久了,从回国起就一直有这个打算。 只是贺予这人考究,他觉得告白这事儿吧,应该是郑重其事的,而不是头脑发热心血上涌,然后不假思索地,在闹哄哄的街头就这样道出自己隐藏了那么多年的心事。 这样想着,他岔开话题:“你以后别让你哥和这种年轻姑娘相亲了,他都老大不小了,本来性格就古板,同辈的阿姨们都受不了他,何况这种女孩。她和你哥的代沟得有多深。” “你干嘛说我哥坏话啊?他对你又不差!” 贺予:“我说的是实话。” “我呸!” 贺予翻了个白眼,无法理解谢雪的兄控:“真的,你把滤镜摘了仔细看看,你哥都大龄二婚男士了,找个贤惠点的性格好的就差不多了,这么年轻的真的不适合他。” “你就省省吧,我哥那么帅那么好,他凭什么将就?” “他帅,成天就趾高气昂斜眼看人,又没人欠他。”说到这里贺予眼前就仿佛浮现了谢清呈那张神色淡漠的脸,想到他微微松口,倾身,齿间咬住吸管的样子。 那架势,就好像哪个总裁在理所当然地被助理服务一样,明明连钱都没有。怎么就能那么气定神闲,挑衅讽刺。 贺予想着就又有点来火,不知杵到“谢总”嘴边的得换成什么才能让他的镇定扫拂干净,才能令他眼神迷茫,面容被狼狈与屈辱所侵袭。 不过,谢清呈那张脸上真的会露出那种脆弱的神色吗…… 贺予从未见过,想了一下,居然也想像不到。 “你在思考什么呢?” 贺予心不在焉地:“想你哥。” “啊?” “……我在想你哥有没有失态无措被人比下去的时候。” “哦,那你死了这条心吧,从我记事起我就没见他那样过。我大哥特别厉害,可冷静可强悍了,你别看他现在成天西装西裤拿本书,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是我们那片最会干架的,有一次一群流氓欺负我,他一个人抡着根钢管就把他们十多个混混给收拾了拎去派出所……后来那群小流氓见到他就差拿地毯给他铺着走道儿了,全部点头哈腰管他叫哥,只有一个人除外……不过那是个别现象,不能作数。” 贺予看着她眼里泛着的光,更不舒服了,笑笑:“你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提起他就面露崇拜,总觉得你哥是你的救世主。” “他就是啊!你根本不知道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当哥地把我养大有多不容易……” “那你也很听话,很给他省事。” “……哎,我不行,我连他十分之一的能耐都没有。”谢雪一边吃串一边摇头,“哎我不行我不行。” 两人说着话,贺予在闹嚷的酒肆烟火中看着她自惭形秽的样子,觉得她有些好笑,眼神渐渐温柔起来。他想,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儿,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喜欢。 他确实不能再等了。 当天夜里,贺予没有回寝室,时间太迟了,他不愿意吵到室友们,于是在把谢雪送回教工宿舍后,他让司机把自己丢到一家常去的酒店,洗了个澡就在蓬松的鹅绒枕头间躺下。 “我到了,你……” 手指飞快地摁过手机屏幕,但思绪在打到一半时就触了礁。 贺予最后叹了口气,把对话框里的内容删除,凝视了微信聊天界面上那个梦游熊的头像半晌,只发了最简单的两个字。 “晚安。” 刚要关机,就听叮的一声,贺予以为是谢雪的回复,立刻拿起来看。 但消息居然是救世主发来的,原来是一条转账信息。 “刚才在医院网银设了限,现在我弄好了,钱还你。” 贺予原本就特别讨厌谢清呈这样,加上不是谢雪的回复,更加冷淡。 “我救个人而已,为什么要你付钱。” 谢清呈也特别讨厌贺予这德性,又懒得和他吵,干脆说:“那算服务费。” “什么?” “你给我开车的服务费,我就算现场找个代驾也找不到像你这样年轻力壮会飙车的司机。” “……” 他真能耐。 这世上有几个人真的敢把贺少当司机还给他打服务费? 而且这怎么听起来和嫖资一样! 贺予眼神阴霾,正准备再回,忽然不小心退了一下,看到了谢雪的聊天界面。 他又想起了谢雪提到谢清呈时亮闪闪的眼睛,还有那句:“你根本不知道我哥一个人把我养大有多不容易……” “……” 算了,他好歹是她的大哥。 贺予于是回复:“不客气谢哥,以后您有需要随时叫我,包您坐的舒服,回回满意。” “先给我看看你在国外的车险理赔单再说吧。” 贺予的脸又黑了:他就不该给他一点好脸色! 这时手机又震一下。 这次不是谢清呈,是谢雪。 谢雪回他:“晚安!今天谢谢你了。” 她从沪大的教工宿舍浴室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打着哈欠,刚摸出手机就看到贺予给她发来的晚安。不由笑了,回了他这条消息。 然后她坐到桌前打开手账本,虽说这年头几乎没什么人会用纸笔记录自己的日常生活,但总有几朵奇葩有这份怀旧的心,愿意与锈涩的墨水,修尖的钢笔,米黄的纸页一起徜徉在昨日里。 把写字台上的灯调亮,谢雪开始写自己的睡前小记: “今天我哥又去相亲,但是那个女孩子我不喜欢,我觉得……” 洋洋洒洒写了五百多字,可能是提及了谢清呈的感情状况,不免也想到了自己至今单身。 病案本 第13节 谢雪叹了口气,望了望窗外闪着路灯幽浮的夜。 她和她哥不一样,她哥是对爱情和婚姻已经很失望的人,活得太清醒,桃花眼乜过来,看谁都显得有些许不耐烦。 但她却是有喜欢的对象的。 眼前隐约浮现那个人的身影,从小到大,时常瞧见他在自己面前晃荡,那么近又那么远。 虽然她清楚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圈层差距太悬殊。何况他还比她年纪小…… 但是如今他们俩都在沪大了,她也看得出来,对他有意的姑娘们一茬一茬比秋天的麦浪更热烈。 如果自己不告诉他,时间也就不多了,就这样错肩而过的话,她以后或许会后悔吧……最终落得和她哥一样的下场——和没有太多的感情的人计较着生活的琐碎,说着言不由衷的誓约,走进婚姻的坟茔,然后某天再从坟茔里诈尸还魂,重新孤身一人,为了不让长辈伤心,还要不停地相亲。 她有时候真的不忍心看她大哥这样,她感觉谢清呈很多时候是在为别人活着的。说什么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可是对亲眷最在意的也是他。 谢清呈过得太紧绷了。 她也不是没有劝过他,但是每次话在唇齿间尚有半截未出匣,当大哥就横她一眼,不是让她好好学习管好自己,就是训她说大人的事儿你少管,你一个小姑娘你懂什么。 其实最不懂感情的人反而是他自己。他活了小半辈子,却只得到过一段非常失败的婚姻。 “我想试试和喜欢的人告白,从小哥哥就要我勇敢点,我觉得在这件事上也一样。不管成不成功,总是努力过了。以后想起来,我也不会后悔。” 谢雪写完最后一句话,合上了手账本。 她不知道的是,在几公里之外的酒店套房内,贺予也有了和她相似的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咬吸管情节能看得懂其中深意,解读到深层对话的朋友们,那都是应该直接被北京大学录取的人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明天贺少要准备和他未来老婆的妹妹告白了(?)答应我甜心们,无论明天看到什么情节都不要惊讶好吗…… 小剧场: 贺予:你哥他就不适合找白晶这样的。 谢雪:那他适合什么样的? 贺予:他适合那种可以撕下他现在这张大佬大当家皮相,把他拆开把他击碎把他弄崩溃的人。 谢雪:…为什么… 贺予:因为我想看。 谢清呈:小鬼喝点睡前奶,早点洗洗休息吧,梦里什么都有。 第10章 告白那天出了事 几天后,贺予定了一家云端餐厅,约谢雪周末晚上见面,打算在那里和谢雪正式表明心意。 谢雪接了他的电话不明所以,一听到有的吃,哗地一下高兴得不得了:“好呀!我来呀!我肯定来!” “那20号晚上六点,不见不散。” “哎?20号晚上?” “怎么了?” 谢雪有些为难:“20号晚上我可能得稍微迟到一点,因为沪一急诊科刚打给我电话,说20号晚上救助站的人就去接庄老伯去成康精神病院了。我也和成康打了招呼,想和他们的负责人谈一下带学生来探访的事……” 贺予叹了口气:“那我改个时间吧。” “可这家餐厅好难订的,我上次打电话去,对方说要提前至少三个月。” 贺予笑了:“没事,你想什么时候去都成。这家餐厅有我家的出资。” 谢雪:“……” 资本好令人厌倦。它让一切都没有了来之不易的喜悦感。 “还是不要啦,挺麻烦人家餐厅经理的,而且我也不喜欢这样。”谢雪说,“那还就20号吧,我尽量把事情快点办完,如果有任何变化,我也会提前在微信上和你说的。” 贺予以手抵额,笑得更明显了:“好,都依你。” 谢雪高高兴兴挂了电话。 有好吃的啦! 转眼到了20号。 谢雪因为要替学校谈项目,为了显得正式点,她穿了一身沪大校职工的经典款小西装,和救助站的人一起陪同庄志强老伯去了成康病院。 和宛平600不一样,成康是一家私营性质的,很老旧的精神病医院,他们一下车,就闻到一股熏人的臭味,原来是护工正满脸不情愿地在指挥着清运车把那些被病人屎尿污染的床单被褥拉走。旁边还有两个负责给运输车加油的人在吵架,为了汽油有没有缺斤少两争论得脸红脖子粗。 庄老伯有些怕,往后缩了缩,拉住谢雪的手:“闺女,这……” “没事,老伯,只在这里住一阵子,回头就接您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庄老伯这才慢吞吞地跟在谢雪后面进去了。 精神病院的接待处倒是布置的还算温馨,虽然设施都挺旧的,但好歹屋里的味道清爽,配色也很舒缓人心。 “救助站的小张是吧?来办理庄志强老人的暂时监护服务的吗?” “是的。” “领导和我说过了,您这边请。” 庄志强的病症相对较轻,被安排在一楼,谢雪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看了房间环境,放了些心。庄老伯进去之后,一个年纪和谢雪差不多大的护工就笑眯眯地在陪他说话了,他又把对方当做了他闺女,喋喋不休的。 “那就麻烦你们了。”救助站工作人员随着住院负责人回到办公室,签署了一系列协议。 但和谢雪谈合作的,不是下面这批招待员,而是要到楼上去。招待员本来要陪她一起的,可惜走不开,于是指点了谢雪,让她去三楼24小时值班办公室直接找梁主任。 成康精神病院的第三层是重症区,谢雪坐着电梯一上去,就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这里整个气氛都和下面不一样了。 铁窗,牢门,仿佛监狱,充斥在整个楼道里的尖叫和幽哭,又让整个环境恐怖得犹如鬼片里的情景。 走道内的光线虽然很亮,常年开着白炽灯,但那灯光在这种氛围下显出一种不正常的死白色。 “要死啦!要死啦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有病!你们才有病!” “我不是人,我是鬼,不对,我不是鬼,我是人!……我到底是谁?我是人还是鬼……?” 每间病房都是被厚重的铁门封死的,而每扇铁门上都有一个a4框大小的钢化防爆玻璃,透过这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景象。 谢雪战战兢兢地往里走了一会儿,终于有些克制不住好奇,停在其中一个较为安静的病房门口,踮起脚透过窗户往里面看。 一个女人坐在房间里傻笑,整个病房包满了防止病人自杀或自我伤害的软体,没有桌子,没有椅子,连床也是特殊的那种无棱角床铺,垂着黑漆漆的拘束带。 那疯女人就在那里摸着拘束带,亲昵地贴着拘束带,把它往自己丰腴的胸口里塞,一边塞,一边吃吃地笑:“让你和那个贱女人出轨,你看,你现在啊……已经被我剁成一条一条的了……除了我,还有谁愿意这么摸着你抱着你呢?老公……” 谢雪又往下一间移去。 下一间是空的,可能病人被带去治疗了。 再下一间是个背影佝偻的男人,面对着墙壁坐在角落里,正拿东西往墙上糊,身影看上去非常安静祥和。然而谢雪定睛一看,发现他往墙上抹的,那居然是他自己的粪便! 再往下,下一间则是个青年,估计是自残地太厉害,他被整个束缚在特制的床上,不知已经捆了多久,他还在不知疲倦地仰头大笑,边笑边哭:“操你妈的!凭什么捆我?我想死!!我想死还不行吗!!你们不让我死,我出来就要杀了你们……!我出来就要你们全部死光!!放我出去!放我走!!” 谢雪越看越发毛,越发毛又看得越入神。 眼睛在玻璃窗上移动,移到下一个—— “啊!!!” 冷不防对上里面一只紧贴着玻璃窗的眼,谢雪吓了一大跳,尖叫出声,退到走道的另一边,紧贴着另一边的房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病房里贴着玻璃窗看她的那个男人是一双斗鸡眼,眼睛大的恐怖,充血,瞧她被自己吓到了,在里面哈哈哈哈地大笑出声,乐不可支,一只酒糟鼻紧紧贴着玻璃,油垢蹭得窗面一片模糊…… 谢雪心跳砰砰,好容易缓过来一点,忽然觉得脚踝一阵冰凉。 她低头一看—— “啊啊啊啊!!!” 这次她叫的比之前还要响! 是手!! 铁门除了上面的窥探玻璃,下面原来还有一个送饭的活页板!! 一只苍白的小手从门的活页板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她贴着门的脚踝!!! 谢雪差点给整精神崩溃了,一下子跳将起来,又哭又叫,还直跺脚,小手收回去了,但里面的病人退回了屋子中央,站在一个透过窗玻璃外面的人正好能看见他的位置,那是个小男孩,有白化病,整个人都像是被漂白过似的,连眼珠子几乎都是透明的,在定定地看着她,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 “姐姐……嘻嘻嘻……” 成康的隔音不好,这样一闹,整个走道的病人都觉察了,全都涌到窗玻璃前挤着看谢雪,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叫,病人和病人们对话呼应,还有好几只手从活页板下面伸出来,海草似的飘摆盲抓着。 “有女人来看我们了!” “什么人?医生?” “放屁的医生!探监的!” “是个女鬼!” “抓住她的脚!” 他们当然抓不到谢雪,但他们笑得特别放肆,谢雪有一瞬间简直觉得自己闯进了夜枭成精的丛林,到处都是魑魅魍魉之声。 谢雪再也受不住了,正准备往回逃,不管楼下的招待员要忙多久,她等对方忙完再一起上来!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救命啊啊啊啊啊!!!”一二不过三,谢雪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嘘。” 谢雪脸都被冷汗所浸湿,惊恐万状地回过头来,却对上一张非常漂亮的脸。 是一个美妇。 那妇人穿着一身很有年代感的复古款红裙子,红色高跟鞋。她年纪有点大了,五十来岁的样子,但依然可以看出来年轻时应该惊人的姣美,哪怕现在像失水变质的蛇果一样干瘪下去,也依然可以看出些当年娇艳欲滴的媚态。 她胸前挂着一个名牌:“梁季成”。 谢雪骤地松了口气,漏气皮球似的,都快虚脱了:“梁、梁主任……” 梁季成笑笑,但不知为什么,面部有些僵硬,好像无法完全调动自己的肌肉组织,只能将那笑容流于表面。 病案本 第14节 她轻声对谢雪说:“在这里你千万别叫,你越是叫,这些病人受的刺激越大,就越要吓唬你。来,和我去办公室吧。” 五点半。 贺予忽然收到了谢雪的信息:“我应该不会迟到。” 他回她:“你那边谈的都还顺利吗?” “很顺利,对方答应了我们可以让一部分学生来探访,但是要求稍微多了点,我还在和她磨呢。” 过了一会儿:“对了,今天负责接待我的这个梁主任好漂亮,大美女一个,特别有气质。你没跟着一起来真是可惜了。” 贺予懒得理她了,把手机一扔,起身从衣柜里拿衣服,准备出门去酒店等她。 到达酒店的时候还早,经理恭恭敬敬地将他引至预约的天台位置。虽然有包厢,但贺予选择了露台,可以俯瞰整个沪州的风景,而且晚风吹得很惬意,天边的红霞艳丽而庄严。他觉得谢雪会更喜欢这里。 六点零五。 谢雪还没来。 贺予给她发了个消息问她到哪儿了,是不是堵车,消息才刚发完,就听到不远处侍应生的声音:“各位女士先生,请小心台阶。” 他抬眼一看——外面乌泱泱地来了一大群人,好像是某个商务会谈或者某公司的高层聚会。 贺予觉得有点吵,正想着要不还是换个位置,目光瞥过,却扫见其中一个神色淡漠的男人。 贺予怔了一下:“谢清呈?” 谢清呈所在的医学院有个重要活动,几个月前学校就把地点安排在了这家酒店,现在活动已经结束了,是衔接着的晚餐时间。 贺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点子能有这么背,在这种地方约个会,还能遇到谢清呈。 有这种封建大当家在,他还怎么和谢雪表白?!谢清呈没准会把他从顶层扔到下面的江水里去! 谢清呈也看到他了,和同事说了几句,走过来与贺予打了声招呼:“等人?” “……是。” 谢清呈一个好事的同事走过来,见到贺予:“哟,好帅的小伙子,谢教授,你亲戚?” “客户的儿子。” “哦……小伙子和女朋友约会啊?”这世上总有烦人的自来熟,问着毫无边界感的问题。 贺予好涵养,笑笑:“我在等谢教授妹妹。” 同事更鸡血了,扭头朝谢清呈眨眼:“你妹夫好帅。” 贺予看谢清呈脸色就知道,他今天要是敢和谢雪表白,谢清呈就敢把他桌子砸了和他现场打起来。 ……要不然还是算了,改天吧,今天和谢雪吃个饭就好。 “您误会了,是普通朋友。”他这样想着,主动微笑着道。 谢清呈还是皱眉:“你约她有什么事。” “回国之后还没好好请她一次。” 谢清呈刚想在说什么,他们那桌已经在招呼他们两人入座了,同事拉了他走,他没办法,警告意味十足地看了贺予一眼,也就回到了自己那桌去。 六点十五。 医学院教授们的那一桌都开始上菜了,谢雪还是没来。 不但没来,连十分钟前贺予发她的消息,她也还没回。贺予又发了一条问她,还是不见反应。 贺予略感不对劲,他干脆给谢雪打了个微信语音。 没接。 再播电话。 先是嘟嘟嘟的等待音,等了好久之后,还是没有动静。 他再打过去—— 真不对了。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谢雪忽然从不接到关机了! 这下贺予确定确实出了些问题,立刻起身,径直出了云端餐厅。经理见贺少这样形色匆忙眼神幽冷,吓了一跳,有点惊慌地: “贺少,是哪里没服务好吗?” “不是。”贺予按着电梯键,眼神越来越凌厉,“你让大堂给我叫辆车,要快。” “哦哦哦,好好好。” 贺予这时候就来火了,他妈的一栋破楼修那么高干什么?上下楼还要换个中转电梯! “叮——!” 被唾弃的电梯总算递达了本楼层,机械暗灰色的门打开了,贺予进去刚要关门,砰地一只手抵在了电梯门上,把电梯门又打开了。 贺予阴狠地抬头,要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耽误他时间,然后就看到那是一只戴着腕表,很秀长漂亮的手,顺着手臂看过去,他对上的是谢清呈神色冷峻的脸。 “出什么事了。” 四十分钟后,一路不知闯了多少红灯分数早就扣完的酒店保姆车停在了成康精神病院外。 贺予和谢清呈一起进了精神病院。 这时候天色已暗,成康精神病院的大厅内亮着灯,一层的几个轻症病人正在护工的陪同下做复检活动。 “你们找谁?” 接待处的护士见贺予和谢清呈面色不善地推门进来,愣了一下,起身问道。 谢清呈:“下午有个女孩,是沪传的老师,来找你们梁主任谈项目。我是她哥,她人呢?” “那应该在三楼吧。”护士打量着谢清呈,忽然就红着脸笑了,“帅哥这是不放心妹妹啊?” 她甜蜜蜜地打趣道:“你不用这么紧张的,我们这里是正规医院,不会出什么问题,可能他们谈的久了点吧,而且我们梁主任都五十多岁了,老婆孩子都有,才不会——” “你说什么?!” 贺予蓦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说梁主任有老婆孩子?” “是、是啊。”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原本还只是不安的猜测,现在贺予完全确定,出问题了。 手机里还有谢雪发他的最后一条消息,她那时候和他说—— “今天负责接待我的这个梁主任好漂亮,大美女一个,特别有气质……” ——梁主任不可能是个女的! 贺予立刻向楼上奔去!!! 此时此刻。 成康精神病院的值班办公室内,回荡着悠悠的歌声:“丢呀,丢呀,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她……” “梁季成”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哼着这首歌,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正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砍着。 风扇在她头顶嗡嗡地转,将光影切割的混乱不堪,但仍是照亮了她面前的东西—— 那是一具死去不久的尸体。 鲜血已经染红了沪大教师的工作制服……沪大教师工作服…… 是谢雪!!! “梁季成”终于砍截断了谢雪的一整只手,她捧着那断手看了一会儿,表情麻木地把那断手扔掉了,那只手滚在了谢雪已经冰冷的尸身旁边……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人物卡: 谢雪 性别:女 年龄:24 身高:160cm 喜欢的菜:哥哥做的菜 不喜欢的菜:没有不喜欢的菜 喜欢的颜色:白色 不喜欢的颜色:黑色 目前有无喜欢的人:有 喜欢的动物:毛茸茸的都喜欢 不喜欢的动物:虫子,蛇 逸闻: 谢雪小时候家里钱不多,没有电脑。她很想要一台电脑,就和谢清呈说,为什么其他小朋友都有电脑,就她没有? 谢清呈表示,没电脑她正好可以专注学习。 谢雪说,同龄的小朋友们都在玩电脑,大家慢慢都有了自己的电脑,就不出来和她一起玩捉迷藏了。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的很孤独。但是如果不买也没关系,那她就去和大树一起玩吧。 谢清呈听了忽然觉得很难过,于是他在课业之余打了三个月的工,然后带着攒下来的钱去家电市场,他走到柜台前,和工作人员说:“您好,我要买一台最好的电脑。有颜色适合小女孩的吗?” 第11章 他成了人质 办公室大门紧闭反锁,由于是专门设计过的防盗防爆门,谢清呈和贺予一下撞不开,楼下的接待员觉得不对,也拿着钥匙匆忙赶了上来。 病案本 第15节 “里面有声音。”贺予说。 谢清呈猛击着门,贺予认识他以来,从来没有见过他脸色这么可怕,整个人都像是疯了,失了魂:“谢雪!谢雪!!你在吗!里面的人听到回话!!谢雪!!” 没有人回应他。 有的只是那个温柔的女人的声音,诡谲地在其中盘桓:“丢呀丢呀丢手绢……” “钥、钥匙……钥匙!!”接待员冲上来把钥匙递给他。 谢清呈接过了,手颤抖得厉害,对了两次才对准了锁眼,咔哒转了几圈之后锁解开了,他砰地一下撞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谢雪血肉模糊的尸体在瞬间映入谢清呈的眼帘!! 谢清呈一下子就不行了,眼前骤黑,犹如当头闷棍,天都像塌了下来砸在了他的四肢百骸上,他高大的身子瞬间往前一倾,要不是及时扶住了门框,他可能就这样跪下去也不一定。 风扇还在屋内晃悠悠地转,掀动着浓臭的腥气。 谢清呈不晕血,但是这一刻,他整个人都好像要被这些浓艳的血色给溺死了,他在看到了谢雪的尸体之后就什么也都再看不真切,魂魄在崩溃未至时就已抽离,他开始失去意识,听觉,视觉,触觉……什么都很模糊。 背后好像有人在尖叫,似乎是那个陪同他们上来的接待员,但是他也不确定,他好像什么也听不清了。 只有嗅觉忽然可怕地清晰。 血腥味争先恐后地往他的感官器官里涌,要把他的肺都扯烂撕碎。 他踉跄着走进去,生死和危险对他而言都不算什么了,哪怕现在里面的凶手能冲上来直接把他给杀了他也无所谓。 ……那是他妹妹!! 他不知道听谁在喃喃:“谢雪……谢雪……” 声音颤抖得可怖。 但,又好像是从他自己破碎沙哑的喉管里漏出来的嗡鸣。 “谢雪——!!” “别过去!!” 忽然有个人猛地抓住了他的手,用力将他拽回来,抱住他的腰:“别过去!!谢清呈!!”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也不去挣脱那个人,他只管自己往前,力道大得惊人,他已经麻木了,他在这世上仅仅只有那么一点在乎的人…… 在这一刻他眼前好像忽然下起了铺天盖地的雨,雨是腥的,他在雨水中枯站着,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亡—— 他父母就死在血泊里,尸体是撞烂的,破碎的,母亲一半身子几乎都被轧成了泥浆,有一只断手滚出很远,他走过去,那只断手就在他脚尖前。 他双目空洞地看着…… “谢清呈!不是谢雪!你醒醒!你看清楚!!” 这句话像是击碎恐怖魔镜的咒,蓦地狠撞在他心口,将他的意识从巨大的恐惧中拖拽回来。 他慢慢扭头,桃花眸中视线聚焦,定在和他说这句话的人脸上。 是…… 贺予。 贺予在和他说这句话。 是假的。 不是真的。 没有死…… 他蓦地回神,猛回头定睛一看—— 刺目的还是那件属于谢雪的制服,但是仔细再看,那团血肉模糊的死尸身高体型上和谢雪并不一样,谢雪的沪大教师制服是被勉强套在尸体上面的,胸膛的部位连扣子都无法扣住……那是一具男尸! 谢清呈脚下一软,离体的魂像在瞬间被强硬地塞回他的血肉,力道之粗暴,几乎让他承受不住。 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让自己从刚才那种灭顶的惊怖觳觫中泅渡上岸,但他已经浑身湿透,身上眉间都是冷汗。 正常人是无法在这么短时间看出这具已经稀烂的尸体身份的。 光是血腥味就已经让人失去意识,无法保持头脑清醒了。 但贺予是精神病里的孤例,是被称为“精神埃博拉”疾病的患者。并且他是得过精神埃博拉症当中,对血腥接受度最高的4号病案。 他不怕血,疯起来他甚至嗜血。 所以他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判断出死者的身份。 他寒声问里面“梁季成”:“那个女孩呢?” “梁季成”抬起头来—— 她果然和谢雪最后一条信息里形容的一样,是一个极度美艳的妇人,甚至战胜了时光,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过残忍的印记,她远比同龄的女人们漂亮妖冶得多。 谢清呈和贺予身后,那个已经吓瘫在地,并且已经吓尿了的招待员在看清“梁季成”的脸时,发出了一声扭曲的尖叫,或者说是哀嚎。 “是她!!是她!!!” 这时候保安也陆续问询冲上来了,见到眼前的景象全部吓得灵魂出窍,只有少数几个人破了嗓音喊出一句—— “江兰佩!!” “她怎么出来了?!!?” 江兰佩是成康精神病院的“长老”了。在这种病院里,包括普通医院的殡仪馆,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太久没有人来认领的“无主”病人或尸体,都被称为“长老”。 江兰佩已经在这里快二十年。 没人来看望过她。 甚至连她最早是怎么来的,都已经因为纸质与电子信息更迭,档案遗失了,找不到。 成康精神病院的人只知道她是个惹不起的疯子,因为她疯得最不明显,别人蓬头垢面,语焉不详,她却每天把自己梳洗地光鲜亮丽,和她说话,她也往往都是对答如流。 但是医院里的人都知道,她说的话虽然逻辑上没问题,可内容上却全是虚构的,说白了,就是很像正常话的疯话。 “不要和她多交流,护理完了就马上走,这疯女人很会蛊惑人心。” 这个规矩,从病院的大老板梁仲康立下来开始,到后来梁仲康死了,弟弟梁季成与其他合伙人接管医院,都没有变过。 倒在地上的男人,是真正的梁季成。 江兰佩阴恻恻地看着外面越来越多的人,开口道:“不许报警。” “赶紧报——” “我看谁敢报!” 江兰佩刷地举起手术刀,指着眼前的一个个人,眼睛里闪动着疯狂的光。 “我在这儿待了快二十年,我受够了!我现在要出去,我要回家去!我孩子们还在等我!” “你、你哪儿有孩子啊江兰佩!”保安队队长算是个胆子大的,猫着腰上前,颇为紧张地冲江兰佩喊,“你没有孩子啊!你就一个人!我们照顾了你二十年——” “放屁!你们照顾我二十年?你们那能叫照顾?放我走!我现在就要走!闪开!都给我闪开!否则……否则你们永远也别想知道还有一个女孩儿在哪里!!” 贺予和谢清呈听到这句话面色都很难看。 谢清呈:“她人呢?!” “你当我傻!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告诉你了他们就可以把我抓走!” 谢清呈铁青着脸,忽然想到什么,上前一步。 江兰佩往后退两步,刀尖刷地指向他的胸膛,那锋利的手术刀还在往下淌血:“你干什么?说了别靠近!” “你抓她为了让她当人质,是吗?” “……” 谢清呈抬起手,盯着她的眼睛,蓦地,握住了那柄血淋淋的尖刃。江兰佩尖叫着要把刀刃从他手里抽出来,谢清呈的手掌心瞬间就被割破了,血不住地往下流。 “你干什么——你不要她的命了?你——” 刀刃被谢清呈带着,抵在了他自己胸口。 周围所有人都色变了。 谢清呈眼也不眨地说:“我来。” 江兰佩僵住了。 谢清呈慢慢地松开自己攥着刀刃的手,一字一顿:“我来代替她。你立刻把她的位置告诉他们,让人把她给我带到我面前!我就在这儿等着,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傻,我他妈要了你的命!” 江兰佩考虑了一会儿,但她脑子也是有些乱的,考虑不过来。 谢清呈的眼神太骇人了,她盯着,这么一个分尸杀人魔,居然被他压得有些透不过气,干脆也不再多想,一把将他拽过来,刀刃就抵在谢清呈的脖颈动脉处。 贺予:“……谢清呈!” “那小姑娘在b3009,我的房间。” “早看过了!别上她当!”一个保安大叫道,“江兰佩!你房间根本没人!!” 江兰佩冷笑两声:“床挪开,底下有个木板松动,撬开来,是一间非常小的暗室。你们最好一起过去,除了那小姑娘,还有别的惊喜等着你们。” 几个保安面面相觑,有三个准备去了。 江兰佩忽然道:“等一下!……你们所有人,都把手机拿出来,丢在地上。” “……” 所有人只能照做,一台台手机被扔在了地面,留下通讯工具后,三个保镖被允许到不远处的b3009找人,而其他人则继续留在这里。 不过一会儿,去了的保安跑回来了。 那三个人不知在暗室里看到了什么,果然脸色都灰的像是搅拌不均的半干水泥。他们拿床单充当临时担架,把昏迷的谢雪抬过来。 谢清呈一看谢雪就受不了了。 心脏受不了。 他一方面是总算彻底松了口气,谢雪确实是没事,估计只是被灌了些什么药,昏过去了。另一方面他又很崩溃,因为谢雪的衣服被脱了,现在是夏秋之季,天气很热,学校制服脱了之后她身上就只剩下了单薄的白色蕾丝内衣。 谢清呈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他抬手—— 江兰佩:“你干什么?不许动!” “这他妈是我妹妹!”谢清呈松了自己的衬衫,在江兰佩颤抖的,狠抵着他的刀刃下,把衣服丢给了贺予。 病案本 第16节 他双眼通红地命令贺予:“给她披上!” 贺予不用他说,已经接过衣服给谢雪穿好遮住了。他把她抱起来,她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贺予转头问谢清呈:“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谢清呈厉声道,“还有什么办法,遇到你就倒霉,当初的辛格瑞拉你怎么就没翻一翻,把里面的毒药当糖吃了毒死你就干净了!” 贺予一下子眯起眼睛。 他知道谢清呈这句看似在埋怨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但他知道,江兰佩可不知道。 江兰佩道:“你们都跟我上楼顶。” “上了楼顶,我就放了他。” 杀人犯要逃跑,抓了人质怎么说也该是“给我叫辆车,不许报警,我开出去就会放人”。这江兰佩果然是个看似正常的神经病,她居然不往下走,要往天台走。 天台能有直升机? 但她既然这样命令了,其他人也只能照着做。 江兰佩说:“走!你们先走!走在前面!到最楼顶去!快走!” 她催促着他们一个个往上,等所有人出去了,她才架着谢清呈,小心翼翼地往上挪。 成康精神病院地处荒僻,离城区较远,天台灯光稀疏,夜风很大,吹得人身上冷汗干透,直起鸡皮疙瘩。 江兰佩命令所有人都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了,自己退到水塔旁边,手术刀仍然抵着谢清呈的脖颈。 谢清呈说:“目的。” “我说了我的目的就是逃走!” “那不是你的目的。” 江兰佩:“你知道什么?天上的人会来接我……”刀刃紧紧地压着谢清呈的皮肤,已经有血淌了出来。 她踮起脚,轻声对谢清呈耳语:“到时候你们都得死。” 谢清呈在谢雪安全之后,整个人就完全冷静了下来,他头脑很清醒,自己的命在他眼里确实不算什么东西。 他对江兰佩冷道:“既然是这样,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我?反正按你说的,最后都得死。” “你——!” “不敢杀吗?” “……” “你在等什么,天上的人?天上哪儿有人,雾霾那么重,星星都没有。” 江兰佩幽幽地:“反正你们等着,就是了。” 她说着,这会儿大概也觉得体力跟不上了,她毕竟是个五十左右的女性,一直踮着脚绷着身子胁迫谢清呈,还要分出精力来提防其他人,她有些受不了。于是她余光在水塔周围扫了一圈,找到一根别人施工检修时用的麻绳,她一边用脚把麻绳钩过来,一边还是紧抵着谢清呈的咽喉。 然后她开始绑他,结结实实地把他捆在了水塔上,打了好几个结。 谢清呈冷笑:“业务挺熟练。这二十年在疯人院就尽练这个了?” 女人似乎被他触了痛处,“啪”地一记响亮地耳光,抽在他脸上,啐道:“闭嘴。” 她把他捆结实了,往后推开几步,总算松了口气。 眼中闪动着仇恨的光:“你们这些男人都是畜生东西。” 他们身后,那几个保安忍不住在小声私语,没去救谢雪的问三个去救了谢雪的:“江兰佩房间真的有密室?” 那三个保安的面色可比其他人难看太多了,有两个完全回不过神来,盯着江兰佩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只有一个勉强还能接话:“有。” “里面是什么?” ——里面是什么? 那三个保安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江兰佩听见了,她慢慢回过头来,手中握着那柄尖刀。 她笑笑:“是什么?” 笑容里的仇恨逐渐就像烈火烧上来,烟熏火燎的气息仿佛在这一刻实化—— “里面是什么呢?哈哈……哈哈哈哈……是爱!是特别特别亲密的疼爱……!对不对?”江兰佩扭曲着脸,她确实是个疯子。 三个保安中那个唯一还能说话的以手抱头,他年纪挺大了,有女儿,因此很痛苦地开口:“梁季成奸辱她。” “!!!” “已经十多年了……每晚上都这样做,不管她身体怎么样……每晚梁季成都在那暗室里留张照片,进去之后,四面八方,全部都是……” “哪儿止呢。”江兰佩轻悠悠地笑,“看到角落里那具骷髅了吧?” “……” “那是梁季成带来的‘小点心‘。”她用说悄悄话的姿态对他们说,但声音却放的很响,嘶哑的,像是乌鸦在嘲哳叫哀,“他在外面吃,怕掉点心屑,怕香味把猫惹来!他就带到疯人院,我的房间从一开始就有暗室,只有他和他哥知道,他们吃那个点心……小姑娘受不了屈辱,撞墙死了!” 她每多说一句,听闻者脸上的骇然就多一分。 只有贺予的脸始终是平静的。 而谢清呈是恨怒更多。 “点心自己撞死了,不能被倒在垃圾桶里,难处理,就一直丢在暗室,拿硫酸浸,肉很快就没了,骨头也不剩太多……但他们还留了点,给我看,吓我。让我别寻死,死了也是同样的下场。”江兰佩回忆这些事情时,脑子因为受到刺激太厉害,又有些浑噩,讲话开始断续,但脸上的疯狂一点没少。 “我装作很怕,我每天都迎合他们……后来他死了……就只有一个弟弟……呸!那个弟弟比他还恶心,彻头彻尾的色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报警啊!!!” 小护士听不下去了,满眼是泪:“你报警我们可以帮你!” “我的话有谁会信!我是个疯子!疯子!!他们让你们别和我说话!离我越远越好!你们就天天给我吃药!吃药!敷衍我!有谁听过我说话吗?有谁信过我吗??!”江兰佩怒喝道,“我是精神病!所以我在你们眼里就是洪水猛兽!不需要认真聆听,不需要真心关切,我敢告诉你们什么?我告诉了你们,梁季成回头就能杀了我!” b3006像是一口生锈的熔炉,里面浮沉着近二十年的欲望与罪恶。 因为有病,在正常人眼里总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判断,疯女人和疯人院的主任,谁都只会相信后者。慢慢的,女人床下的暗室,就成了一个青天白日所照不到的蜘蛛巢穴,女人的血肉在蛛网上腐烂。 “我恶心你们。” “我恨你们所有人!!” 江兰佩说到这里,眼里的光变得更恐怖了,声音慢慢地轻下去,抱着头。 “没人可以帮我……我早就……我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了……我只能……我只能回天上去。” 她猛抬头看着他们。 “你们都得陪我。” 话音落,她忽然发觉其中一个保安看她的眼神很古怪,似乎透露着某种不该有的紧张,她愣了一秒,忽然反应过来,倏地回过头去—— 与此同时,她感到一阵劲风袭面!她勉强避开了,但随即被对方的长腿狠狠踹着压倒在天台粗粝的水泥地面,她不可置信地盯着阴云夜幕背景下,那个赤裸着上身,肩膀劲瘦,神情凌厉的男人。 “那个结,你……你怎么可能……” “忘了告诉你。”谢清呈冰冷道,“我父母都是警察。你这个结,我他妈从小玩到大。” 第12章 凶手化作了火光 江兰佩被摁在地上,双眸充血,呼哧气喘,嘴角却挤出一丝癫狂的笑:“哈哈哈哈……警察……警察有什么用,警察都是垃圾!这些年有哪怕一个警察发现我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吗?没有!都是脓包!” 她神志浑噩,捕捉到一个关键词就会钻到里面去半天出不来。 骂骂咧咧间,她散乱的头发被风吹到了嘴里,她把发丝啐出来,眼神更为凶恶—— “现在怎么样,你要杀了我是不是?警察?你要杀了我掩盖你的失职是不是?” 她说着,脸上浮现出艳漠的笑,受制于人,眼神竟还是嘲讽的。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男人都是这样,废物!什么用也没有,就会把你们的无能宣泄在女人身上!我被人当了二十年的牲口……你知道我靠什么记得时间吗?我靠那个死东西挂在墙上的照片!我每天看着那些恶心的东西,最早一张我才二十九岁!二十九!!!” “我今年五十啦……咦?或许是五十二?五十一?又或者五十不到?”她又迷迷瞪瞪的,丹唇上浸着的笑诡艳像是一盏兑在酒里的鹤顶红,“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出来了。” “你知道我怎么出来的吗?” “我花了那么多年,我哄他,我捧他,我是个疯子痴女,他看不上我却要搞我,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找回他那些可怜的男性自尊……哈哈哈哈……我捧得他昏了头,这些年他对我越来越没戒备,有一次他脱裤子时居然把我房门的钥匙都落在了暗室里。” 她仿佛说悄悄话,又捺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但我没拿。” “我那天晚上把那个钥匙交给他,问他这是什么。他看到钥匙就变了脸色,可又见我是傻的,就放了心。他确定我是真的病得太厉害……连钥匙都不认识了,哈!”眼神忽然变得很尖锐,嗓音也是,“哪个人能过这样的日子二十年不发疯!” “他就拿那个钥匙调侃我,好像觉得我是个得了逃生门窍也不知道用的死狗!他不知道他眼神里那种得意我全看见了,我恶心得想吐!但我能装啊——谁说神经病不会伪装?我装的太好,完完全全地骗过了他,后来他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无所谓,只要他把钥匙落下,我就偷偷出去…我把整个疯人院的砖都摸遍了!但我不走!我要让这些男人都下地狱!” “终于我把一切都策划好了,就在昨天……我趁着他又把钥匙落下,我拿着它,等到夜里,我出去……悄悄地偷来了一把刀。”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刀子,血色已经在银亮的刀刃上干涸了,凝固成一种丑陋的熟褐色。 谢清呈知道自己只要稍一松力,这个女人就会重新暴起,把刀子往他胸口刺进去。 她脸上的兽性和攻击性太强了。 看天看地,都是憎恨的。 二十年让她从一个单纯的病人,变成了一头磨牙吮血的困兽。 “我把刀子藏在床下面,他又来了,用他那油腻腻的嘴往我身上蹭,我迎合他,手往褥子下面伸,然后……” 她瞳孔里好像喷溅出当时仇杀梁季成时的鲜血,还有惨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热的血啊……” “你说,这么心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热的血?不应该啊……!” “后来,我把他拖去办公室…想要把他分尸,但是我听到门外有动静,从门缝里看到是个陌生的女孩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我当然不会让她破坏我的计划!我等了那么多年!所以我把尸体藏进柜子里,别上他的名牌,我走出去……去和你妹妹说话……” 她扭曲着脸,像是在和谢清呈叙述,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女孩长得好看,竟然还有点像当时被带回来的那个撞墙死了的‘小点心’。我猜……嘻嘻,是小点心转世啦……就算不是也没关系,其实我也不太记得那个女孩子长什么样了,不过就是和她差不多的岁数,我觉得这真是宿命,我把她骗去办公室,趁着她不注意,给她喝了迷药……我当然知道哪个是迷药,看不起精神病是你们这些正常人最可笑的地方,我太认得那种特制的迷药了,我不听话的时候姓梁的就给我整杯地往下灌!” “她昏过去了,我把她拖到暗室去,我想等我报了仇,她的亲人来找她的时候…一定…一定会把这儿翻个底朝天!不像我……不像我……我……” 她说到这里,眼神又黯淡下去,神情竟似有些孤寂。 病案本 第17节 谢清呈锋利的目光盯着她:“所以你原本是希望事情结束之后,有人在找她的时候也找到那间暗室?” “……”女人没有回答,僵硬扭曲地笑了一下,“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把你妹妹关到暗室去之后,我又把梁季成从衣柜里拖了出来——我要在那里,在那个,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和他同归于尽!就我和他,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没有别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要亲自,要一点点地把他分尸挫骨——” 她一顿,盯着谢清呈的眼神里多了些刻骨的仇恨。 “可你们来了。” “你们打扰我,让我不能在那个地方给他最后的报复!” “你们打扰我……你是警察是不是?你是警察。你们警察都是向着恶人的,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我迟早也会向你索命——!” 仇恨、决绝、狰狞、疯笑。 几乎都要从她那张面孔穿出来,变成长长的獠牙,刺穿眼前这个男人。 但谢清呈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警察,我也没打算杀你。” 女人一抖,意料之外的。她龇着牙,突着眼: “那你想干什么?” “他想带你去报警。”贺予把谢雪交给旁边一个护士姑娘安顿,走到谢清呈旁边,夜色里很难瞧清他的表情。 “让你把这一切都告诉警方。” “我不去!”江兰佩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我不去!没人会信我!!我不去!骗子……你们全是骗子!” 但贺予慢慢走近她。 谢清呈回头,厉声道:“你过来干什么?!” 贺予说:“谢清呈,你不理解她。” “你和她谈了那么久,除了被她骂,她理你没有?” 男生走到他们身边,拉开谢清呈,把江兰佩扶起来,江兰佩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道,猛地拿刀要捅向贺予! 但贺予不错眼珠地和她说了一句话,她的手瞬间僵住了。 他说:“江兰佩,我也是个精神病。” 少年与她的眼睛只有一拳不到的距离,杏眼映着疯女人的眼。 他的声音很轻,除了最近的谢清呈之外,谁也听不到,他慢慢地把手抬起来,一边盯着江兰佩的眼,一边缓缓地,不动声色地,攥住那把冰冷的刃。 只要这时候江兰佩回神抽刀,他一定会受伤,但贺予看上去太平淡了,他浑身紧绷但面色瞧上去一点波澜也没有,就像在和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母亲、正常人对话。 “你知道吗?我也是个精神病。” 刀,被悄然无声地换到他手里。 江兰佩直到失去利刃才猛地意识到危险,她面色惨白地盯住贺予:“你——” 但他没有任何要伤害她的意思。 他屈起指节,缓缓将女人散乱的额发掠开,捋到耳后,他盯着她的眼:“我是孤例症,你看我的眼睛,你是个疯子,你看不看得出同类?” 江兰佩还是满脸戒备,但她确实在盯着贺予仔细地看,甚至,是在闻。 贺予没有任何表情的,非常平静地由着她像动物一样,以最原始的方式在他身上确认,或许每一类人都有他们自己确认安全的办法,或许疯子的兽性和第六感就是要比普通人要强。 江兰佩最后低声地:“你是。” “我是。” “谁害了你?” “天生的。” 贺予淡淡地:“我连复仇的目标都没有。” 江兰佩:“……” “不过,我虽然是个病人,但是我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会相信。” “为什么?” 贺予笑了,云翳散开,惨白的月色下,他的眼底好像被渡上了一层霜雪似的亮银,露出来的侧牙显得很森冷,很锋利。 他贴过去,如同在和病友分享什么战胜病魔的妙法,温柔地低声耳语:“因为,我和你一样,会装。” “你装愚钝,我装正常人。” 他盈着眸底那池冰冷的霜,微笑:“装了十九年了,没几个人发现我有病。我们都需要点保护色,是不是?” 江兰佩神情有一瞬恍惚,但她很快又清醒过来。 “不……我已经杀人了,我的伪装结束了——” “你信不过他们,或许能信我。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兰佩睁大眼睛听着。 贺予抬起一根手指,轻轻贴在唇上:“很快,警察就要来了。” “!!”江兰佩瞳孔猛地一缩,“这算什么?他们报了警?!他们还是报了警!他们狡诈——” “是我报的。”贺予神情很冷静。 “你为什么要……我们是一样的……你为什么要站在他们那边,你应该……你应该……”女人语无伦次起来。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贺予说。 “但你不想要梁季成死了之后依旧身败名裂吗?二十年时间,你就这样白白让他死了,死了还成了个受害者,没准还能被当做个优秀企业家追思,墓碑前摆满鲜花,一个个不明所以的病患家属前来哀悼他,而你成了个杀人犯,臭名昭著,报纸头版印着你最丑的一张照片,所有人都在说你是个不知恩图报的畜生,你受的罪没人知道,死了之后还要低他一等被人唾骂。——你算一算,你值不值得。” “……” “把一切都告诉警察,你未必就是死路一条。梁季成的死后名都算完了,你可以让他的人和他的名死两次。”贺予侧着头,轻声地在她耳边说,仿佛是一种蛊惑,“多划算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这样去做?” 江兰佩一瞬间似乎被他说的有些心动。 也就是在这时,警笛的声音像遥远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这个耸立在黑夜里的精神病院奔袭而来。 “下车!” “都下车!!” 江兰佩目光一动,挣扎着起身,那些保安见此情景纷纷露出了要制住她的打算,但贺予很温柔地把她扶了起来。 “我陪你去看。” “你去看一看,前面那个……或许还有光亮的出路。” 江兰佩如同被蛊惑,颤抖着往前走,走到天台的扶栏边,猛地用手攥住冰冷生锈的铁栏杆,抻长脖子往下张望。 她模糊的视野里映出了闪着红蓝灯光的警车,亮作一片,乍一眼看去,竟是她多年以来在“囹圄”之中从未见过的景象。 好像她承受的所有冤屈,耻辱,苦难,都能被照亮,那个昏幽二十载的暗室,也能被这光明曝于青天白日之下。 她看着看着,情绪忽然激动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她慢慢地回过头,夜风里,她红色的长裙——那件梁季成为了满足自己的癖好,假借关爱无主病人的名义,替她买来给她穿上,却又常常淫狎地从她身上扒下的裙子,在夜色里吹得哗哗作响。 “……好亮啊。”她轻声地喃喃道,“就像天亮了。” “谢谢你。” “但是……” 和她丹唇中漏出的最后几个音节重叠在一起的,是楼下警察们的扩音机呼声—— “所有被困人员请冷静!所有被困人员请冷静!不要搭乘电梯!尽可能寻找身边的水源!湿布浸润!掩住口鼻!压低身体!消防同志已经赶到!如有可能,请用身边任何明显物品进行救援标记!马上将对你们进行救援!!” 江兰佩的眼神黯淡下来:“已经来不及了。” “——二十年,足够让我恨上所有人。” “在你们闯进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计划就走到了最后一步。” “小伙子,我不能再回头了。” 好像在印证她的话,忽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破声响!! 天台上困住的工作人员们惊慌失措地涌到边沿去看——精神病院的布草房附近位置,一扇紧闭着的门窗终于被里头汹涌的火舌气浪猛烈炸开! 江兰佩在火光中慢慢道:“成康病院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梁季成在病院里设置了很多个暗室,里面囤着汽油,还有燃烧装置…他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说,只敢在我这个傻子面前显摆,说他只要按下他办公室的那个隐藏启钮,十分钟内就会烧起来…” “他做贼心虚,这鬼地方烟雾报警系统和监控系统早坏了,他在我床上做那种事情的时候还在和人打电话谈论这件事。全给我听了个清楚。这些年我对成康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我本来没打算要到这一步的,但你们偏偏要在我分尸的时候赶过来……我不愿意到警察手里,在等你们去暗室救人的时候我已经按下了那个按钮。” 谢清呈:“你——!” “对,我把你们带上来,就是想要拖延时间,火势蔓延开来,谁也走不了,大家一起死了,死了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现在再要回头。”江兰佩凄楚一笑,两个字落地可闻,“晚了。” “太晚了……” “我晚了,你们也晚了……” “不晚啊!!!!” 疾风中是一个陌生的粗嘎嗓音在大喊,江兰佩蓦地回头,发现是特训消防员在最短的时间内从未燃烧的墙体部分借着保护绳锁攀爬上来。 那消防员是个穿着防护服的狗熊般的汉子,估计也没听清他们前面在说什么,爬上来就听到这个被困的阿姨在这边晚了晚了的。 这不怀疑他业务能力吗? 消防小狗熊不干了,大声嚷嚷着:“不晚啊!我很快了啊!快点都过来!赶紧趁现在下去!这火马上就烧到北边这面来了!!快点快点!!女人和小孩先走!!” “我!!我先!!!” 小护士吓傻了,看到消防员和看到天神下凡一样,哭着跑过去,陆续有几个消防员都通过绳梯爬上来了,赶在火势失控蔓延前将他们带走。 谢雪和其他女性工作人员是第一批被带下去的,消防冲着江兰佩喊:“姐!!你过来啊!!你一个人站这么远干什么!我们带你下去!我们会保护好你的别怕!!带你回家了!快啊!!” 江兰佩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她站在高高的水塔之下,大风吹着她一身血色长裙。 可,家在哪里呢? 病案本 第18节 她又是谁呢? 她得救了,能去哪里?她疯了那么久,她早就不记得外面的世界了,她的世界是一方幽室,数千照片,满腔仇恨,无限凄凉。 她要和这一切,一起下地狱的。 她就是在等火烧上来,等着火蔓延开,把一切黑暗都带到天上去,化作长夜结束后的第一缕晨曦。 “姐——快过来——!” 底下的窗户被气流爆破之后,火势再也不是无声无息地蔓延了,它成了火龙,愤怒嘶吼着大吐黑烟,火光映亮了这一片黑暗的天穹。 江兰佩颤抖着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她停下了。 仰头看着身后的水塔,那储备水塔很少启用,里面的水不多——不,那不是水。 她的嘴角掠开凄冷的笑。 那是她无数次趁着梁季成不知情,偷了钥匙悄悄溜出来,从储备点弄来的汽油,而她的裙衫胸襟处,藏了最后一样可以让她去“天上”的东西。 …… “贺予,过来!!!” 谢清呈陡地反应过来,一把拽过贺予的手臂,往反方向狂奔。 也就是在他们回奔的同时,江兰佩微笑着,从胸口处取出了一枚钢制打火机,嚓地点燃,向那个不断在往下滴着汽油的水塔掷去—— “……咣!!!!” 火光轰然卷起,在瞬间将江兰佩整个身影席卷裹挟!! 谢清呈带着贺予扑倒在地上,身后是滚滚热浪,消防员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张开双臂,昂着头,以一种期盼着天神的救赎,想要往天空飞去的姿态,被烈火卷入其中。 谢清呈和贺予回头:“……” 星火四溅!浓烈焦臭的大火猛吐出骇然黑烟!一股张牙舞爪的盘扭黑烟烟柱形成了,那浓烟仿佛夹杂着女人凄厉的哀嚎,腐烂的人生,那烈火在癫狂蹈舞,裂天碎地,暴怒的火与烟齐齐朝着硬生生被烈火撕开的黑夜上空,沉重击擂,扯裂穹苍,排山倒海,汹涌而去—— “二十年了,我谁也不再信任。” “我没有退路了。” “天上的人会来接我,我要到天上去。” 永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些谜捏,比如贺老板什么时候报的警这些……我知道包北们可能都有疑问,不要急,后面慢慢说~ 小剧场: 谢清呈:拿绳子捆我是最蠢的事情……别说双警家庭了,你知道学医的时候我打了多少手术结方结滑结吗?我单手都能打结。 贺予:我记住了,以后会留心的。 第13章 我们劫后余生 谢清呈是最后一个跟着消防员从绳梯下去的。 他下去的时候,火势已经开始朝他们这个方向逼近了,滚滚浓烟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好不容易脚着了地,救援人员就奔过来检查他的伤势。 谢清呈在人群之中看到了谢雪,几个医护正围着她,他连忙过去:“她怎么样?” “您是……” “我是她哥哥。” “哦哦哦,您放心,她没事的,生命体征很平稳,药效过了就能醒来了。” 谢清呈这才松了口气。 救护员上下打量着这个赤着上身的高大男人,食色性也,虽然不是时候,但这么帅的男人多看两眼工作都能更麻利。 但谢清呈没意识到自己肩背修匀,窄瘦颀长的腰线深深陷入银扣皮带里的样子有多撩人,他这人又冷又爷,通常不太会顾及自己的样貌,也不太在意旁人的目光。 这不,救护员一个劲在看他,可他看完谢雪之后却只知道面向还深陷在火海中的成康病院。 谢清呈仰头望着火焰熊熊的天台,一时间百感交集。而目及之处,又可以看到还没有被救出的那些病人在窗台上惊慌失措地尖叫,用手拍打着铁栏封死的窗户。 “救命啊!!” “救救我们!火!火烧过来啦!!” “我还不想死…救我!救救你们救救我!!” 那些栏杆原本是为了防止病人跳窗逃离设置的,现在却成了紧急救援的最大绊脚石,原本可以搭绳梯迅速从窗口救援的办法被切断,唯一的路是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去挨个房间开锁救人。 凄声哀叫就和厉鬼发出的一样,整个成康精神病院真如江兰佩所诅咒的,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离布草间最近的那个病房,有个老人一直在哭喊,可他喊的是他的父母,老头子痴呆了,又常常发疯,子女嫌弃,将他送到了这里。 或许他心里也模糊地知道,他死了,他们才会开心。 只有已经作古的父母是深爱着他的,他在濒死前哀哭嚎啕得像个孩子,不住地喊着爸爸妈妈…… 消防试图强行破窗,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老人的房间离着火点太近,他就在众人眼睁睁的注视之下,被大火吞噬,一只手还维持着要从铁笼里探出来的僵硬姿势…… 没有人知道他在最后一刻,究竟是一个因为生病被遗弃了的老人,还是一个思念着父母的孩子。 消防员嘴唇颤抖,回头朝人群中大吼:“钥匙呢?你们逃出来的时候有谁带了钥匙吗?” “没、没有……谁还记得……” “挂在三楼主任办公室呢!”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窗玻璃和碎屑木渣一起弹出来。 被救出的一个护工站起来道:“同志,你们不要再进去了!!太危险了!!” “是啊……来不及的……根本救不出来……” 甚至还有人轻声说:“那些都是重病的……楼层越高病得越重,救他们出来也没什么用了……” 周围乱做一团。 谢清呈忽然看到混乱处,有一个孤独的身影站着,仰头看了一会儿燃烧的大楼,继而往无人注意的树丛深处向北门绕去。 谢清呈吃了一惊—— 贺予?!! “不好意思,借个面罩。” 谢清呈说着,判断了一下火情,抓了两个防护面罩就跟着贺予的方向奔去。 “哎!同志!”救护员猛地回神,他妈的,是帅哥也不能这么任性啊!她大喊:“你干什么!不要再进火场!!!” 但谢清呈根本不理她,猎豹似的紧盯着贺予的背影又追了上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会再次返回火场里——他要去干什么? 贺予并没有往消防员聚集的北门走,他抓了一个还未来得及撤下的绳梯,直接上了才刚刚脱身的天台。谢清呈跟在他后面上去,其他人再想跟已经来不及了,火舌已经烧了过去,将底下半截软绳瞬间烧成了灰。 贺予一个翻身越过了天台栏杆,他看了一眼水塔下面,那里只剩一团焦黑的蜷缩的人体在燃烧着,是江兰佩的尸身。 他砰地打开了门,看了火势,然后往主任办公室跑。 谢清呈觉得他就是个疯子,当然他本来就是个疯子,他在贺予打开防火铁门时一把抓住了贺予的胳膊,非常严厉地训斥他:“干什么你!不要命了?赶紧跟我走北门下去!!现在这边火还不大,还来得及。” 贺予盯着他的脸看,好像不认识他一样:“你上来干什么?” 谢清呈懒得和他废话,眼神锋利:“你他妈的跟我下去!” “不行。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要救人。” “你——” “他们是我的同类,只有我能救他们,只有我来得及让他们都出去——你听到下面那些人怎么说的。那个老人就在他们眼前被活活烧死,还有更多人的等着送命,可是他们说,算了吧。” 贺予的眼神几乎有些可怖。 他轻轻地:“——精神病不值得救,遇到这样的事,都被放弃——都该死。” 他盯着谢清呈的眼,嘴角慢慢绽开一缕刺骨的冷笑:“你也是这样想的吗?谢医生?” “那是因为真的来不及了……你理智点!你不可能一扇一扇门打开。”谢清呈的声音都是哑的,“没有时间了。” 贺予没有再说话了,他力气很大,一下子挣开了谢清呈的手,往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很幸运,办公室那一片区域和火势最大的区域隔了很大一片洗手间,当时建筑偷工减料用的全是瓷砖连个木框子都懒得嵌,现在这一片区域却成了火焰蔓延最慢的地方。 贺予在屋子里找到了一大串丁零当啷的钥匙板,就往火还没烧到的三楼部分病房去了。 “救命……” “救救我们!!” “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 “呜呜呜,是魔鬼的火烧过来了吗?是魔鬼的火!!” 走道里的灯早已熄灭了,走道两边尽是哭声,但更多的房间里,却连哭声也不会再有了…… 钥匙板上对着门号,贺予拿着最近的一串就开始开门。 谢清呈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第一扇门打开了,里面跑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啊啊啊乱叫着,谢清呈一看心就冷了——这根本不受控制。 普通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会失去理智,何况这些病人? 女人尖叫着,没头没脑地反而就要往火烧过来的方向跑。谢清呈正要阻止,却见贺予伸手将她拽了回来—— “别往那方向!” “她不会听你的——” “火!有火啊啊啊啊!!” 乱做一团时,谢清呈忽见得寒光一闪! 竟是贺予握着一把刚才从办公室一并带出来的刀刃,在掌心抹过。 病案本 第19节 血一下子就从创口渗了出来,谢清呈一时还不知他为什么这样做,但脑海中似乎有个久远的数据记忆,已经在蠢蠢欲动,他还未将之读取,本能却已经让他寒毛倒竖了。 下一秒,他就睁大眼睛看到贺予把钥匙板上的其中一串环解下来,并在上面也染上了自己的血,他轻声地,却不容置否地对那个疯女人道:“拿着这串钥匙去开门,开一扇门,就分给里面的人别的钥匙,命令他们去开更多的门。要快。你们速度越快,能救出来的病人就越多。快去。” 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个之前还歇斯底里的女人,在这一刻像是忽然被打了什么镇定剂一样,在闻嗅到贺予的血腥味的瞬间,眼神就变得非常冷静—— 好像贺予的血,通过嗅觉,激起了她脑颅内的某种反射反应,让她也随着他的情绪被摆布。 女人接过钥匙串,立刻向其他铁门奔去。 整个命令过程非常短暂,但谢清呈却看得遍体生寒,连指尖都冷了—— 病案4号贺予,他成年后的病症异能是…… 数据测算档案里,一直被标注存疑的“血蛊”!! 精神埃博拉症缺乏临床数据,只能通过前面三例病案,以及一系列数字模拟,进行病情的推测。而可以确定的是,罹患这种精神病的人,除了每个病人都会有的基础特征外,还有各自带有一种病症异能。 简单地说,就是疾病在个体里变异了,每个人的基因不同,会让这种病变异分化的方向也不同,这种变异往往随着患者的年纪一起发展,在成年后完全显露,并且趋于稳定。 1号病案,当时产生的病症异能是——闻嗅。 疾病改变了她的嗅觉神经,她的鼻子变得异常灵敏,一般而言,狗的嗅觉神经所占面积是人类的四倍,1号在病症变异后,嗅觉达到了普通人的八倍以上,空气里任何一点微小的气息都在刺激着她的嗅神经,将她折磨得愈发精神失常。 2号,3号,都在他们死亡前表现出了他们独特的病症异能。 而4号贺予,在谢清呈离职之前,他还没有显现出任何病情异化的征兆。 谢清呈原本以为,或许精神埃博拉的个体变异不是绝对的,贺予也许是个例外。 却没想到,他是数据模拟推算中,算出来的那个最可怕的变异可能—— 血蛊。 所谓血蛊,就是贺予的血在一定条件下,对精神病这种特定人群,有诱导麻痹的作用。就好像血清素一样,能够使病人的情绪立刻镇定下来,同时又像毒品,刺激着患者大脑里的奖励机制,让患者产生一种“只要听他的话,就能得到更多”的错觉,从而引发了病人被贺予的语言所控制,仿佛“中蛊”一样的效应。 当时实验室推算出来的只是一种猜测,数据模拟出“血蛊”这个变异方向时,有些研究员甚至是不相信的。 可现在—— 门,被病人们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速度快的惊人,开了一扇救出一个,就多一个帮着开门的人,钥匙很快就被分光,那些疯狂的病人在血蛊的刺激下,简直就成了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士兵。 贺予神情冷峻地穿行在其中,像是控制着那些病人的精神领袖,他走到走廊的最尽头,那里是唯一可以逃生的北口方向,消防员的声音已经在楼道口徘徊了,他们很快就要上到三楼来。 但与此同时,楼道尾端的火焰已经卷近,咆哮火龙般嘶吼着向他们奔来,裹挟着滚滚呛人的浓烟,像要以令人窒息的毒气和毁天灭地的高热将他们扑杀在这条森然的甬道里。 这里没有水,无法打湿布匹遮住口鼻,只能加紧速度。 贺予站在防火门前,微微侧过脸,向所有病人下了指令:“尽量低下身,往我这个方向,下去找消防。快。” 病人们如同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人,一拥往前,以惊人的速度和秩序,向安全通道奔去,科幻片里被操控的丧尸也不过如此…… 当最后一个病人跑下去,火势已经很近了,烟气浓度越来越高,几乎到了要趴在地上才能呼吸的地步。贺予看着走近他,神色相当难看的谢清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侧过身子让谢清呈也进来。 砰地一声重响,安全通道阻火门砰地在他们身后关上,暂时隔绝了越逼越近的火龙。 冰冷的杏眼在黑暗中注视着震愕的桃花眼:“谢清呈。你别告诉任何人。” 谢清呈面色青得厉害,但他最后一言不发地把手中的一个防毒面罩递给了贺予。 “拿着。走了。” 火舌猛地撞上了消防门,贺予和谢清呈跟着那些被救出的病人一同往下奔去…… “哥!!!哥!!!!!” 谢清呈和贺予在消防员的接应下,最后两个跑出来时,迎接他们的是两声几乎破音的嚎叫,谢清呈一摘面罩,就看到已经苏醒了的谢雪满面是泪地朝他冲了过来,跑得连消防员给她找来的鞋都掉了。 “哥啊啊啊啊……大哥!!大哥!!你是不是要吓死我?你是不是要吓死我!!我以为连你也不要我了!!连你也要抛下我了!!!哥呜呜呜呜呜……” 她一下子扑进谢清呈怀里,把谢清呈抱得那样紧,几乎要将他的腰都勒断,周围的爆炸声和惨叫声还在继续,有的人是真的救不出来了……她害怕得那样厉害,好像浑身的血都被抽尽了,只有一张薄薄的画皮还留在人间,只有在紧紧拥抱住她哥哥高大的身躯时,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边哭边呼吸着谢清呈身上的味道,她好像才重新有了心跳,血色才重新被灌回到她身体里。 泪珠一串一串往下淌,污脏了她花猫似的脸,她张着嘴毫无形象可言地大哭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地嚷叫:“你不能和爸爸妈妈一样不要我!!你不能和爸爸妈妈一样不要我啊大哥!!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你抱抱我,你抱抱我!!” “没事了。没事了。” 谢清呈很少会有接受这样浓烈感情的时候,他是个很有家庭意识的人,可是他对家人的爱往往是内敛的,甚至是以指责的形式表露的。 但这一刻他也有些受不住了,他抱着浑身发颤披了件长外套的妹妹,低头亲了亲她乱蓬蓬的鸟窝头,眼圈也有些泛红。 “没事了,谢雪。” 谢雪在谢清呈怀里嚎啕了好一会儿,又看见了贺予。 她刚刚平复一些的心情又崩溃了,又哭着扑到了贺予怀里——不,准确的说,她应该是把贺予拽过来,把他和她大哥一起环住,于是贺予就被迫和谢清呈也紧靠在了一起。 贺予那张斯文英俊的脸上露出些尴尬的神情,他还从来没和一个男人抱那么近过,尤其那男的还是谢清呈,感觉很不自在——看谢清呈的表情,他好像也是这个意思。 但两个人都碍于谢雪的面子和情绪没有动,由着她强硬地让三个人环抱着,在一片混乱中圈出属于他们的团聚。 “救命啊!救命!!同志!这里有人!我在这里!!” 成康病院的电梯门口,有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在惊慌失措地大叫着,他属于成康最老的一批领导层,前阵子和梁季成去打马球跌断了腿,现在只能坐轮椅出行。今天要不是单位临时有点工作需要他处理,他也不会回来。 男人在轮椅上打着战,裤裆已经全湿了,尿水顺着裤管往下流,他第一次体会到不能自理的病痛有多可怕,烈火正在朝他的方向逼近,他哪怕知道不能坐电梯,甚至电梯都已经坏了,还在不由自主地疯狂地按着那个键钮。 “快!快…来人,救命…我有钱…谁救救我…我有很多钱!” 因为紧张,他脸颊的肌肉在剧烈抽搐痉挛着。 忽然—— 仿佛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求,一个戴着防毒面罩,消防模样的人从乌漆漆的安全通道跑了上来,看到了瘫在轮椅里的他。 男人如见天神:“同志!!救我!!快救我!!!” 他的鼻翼激动地忽闪,苍白的鼻肉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子,瞳孔兴奋地收缩,映出对方拎着消防设备向自己走近的身影。 然后,他愣住了。眼仁猛地收拢! 那个穿着消防服的人,隔着眼罩闪过一丝森幽冷笑,紧接着把手里的设备打开……那不是灭火装置!那是…… 汽油!!! “你、你是——!” “成康这烂摊子是兜不住了,我是他们派来‘打扫卫生’的。”面罩下来传来沉闷的男声,“你那些钱,留着到下面去慢慢花吧。” “不!!!” 轰隆!! 汽油和火机一齐扔在了男人极度恐慌完全扭曲了的脸上,那张脸最后像是蒙克呐喊里歪斜的面孔,整个被火光卷扭吞没…… 作者有话要说: 实不相瞒,我写着写着也真的很馋谢哥的身子…吸溜吸溜…到底还是有一丢丢的软科幻元素…但大概可以忽略,也就是为了搞剧情用的啦啦啦啦啦啦~ 小剧场: 什么时候会爆发正道的光: 谢清呈:需要的时候。 贺予:和精神病相关的时候。 谢雪:和吃饭相关的时候。 卑微作者:写睡谢哥的时候(?)每天都在问贺予什么时候可以醒醒,你老婆你不睡吗?先不睡哪怕亲一口也行妈妈求求你了死直男救命啊!!! 第14章 谈起往事和秘密 “谢清呈,你刚才为什么跟我进火场去。” 好容易安抚了谢雪,让她乖乖坐回凳子上和其他被救援人员一起休息,贺予和谢清呈又接受了消防大队严肃的批评,批评结束后两人走到一边,贺予用余光看了眼正在点烟抽的谢清呈——那烟还是他问警察要来的。他觉得他看不透谢清呈之前的举动,于是就这样问道。 “你去的那半边还没有到特别危险的地步。”谢清呈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这回才是彻底放松些了。 星火在他指间一明一暗的,烟灰簌簌地下了场雪。 “说说你的情况吧。”谢清呈掸了掸烟灰,望着前方,“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问的是血蛊。 贺予:“……你走之后不久。我去私立病院复查的时候遇到一个精神病人,碰巧发现的。我用我的血作饵,他们就会听我的话。——你知道这种情况?” “知道。”谢清呈轻轻咳嗽,又抽一口烟,尽量说的轻描淡写,“血蛊,是一种精神埃博拉的变异分支。……你这种情况没有和其他人说过吧?” 贺予笑了笑,眼神有点阴:“只有你知道。” “……” “我要是哪天想杀人灭口了,把你弄死就好了。” 谢清呈白了他一眼:“你试试。” 那警察给的烟不对谢清呈的味儿,太骚了,居然还是个爆珠薄荷,谢清呈抽着呛了好几次,有些烦,把烟按了。 “这事儿你别再和其他人说了。医生也别说。” “我没那么傻,谢清呈。”贺予淡淡的,他也真是个贵公子,都经历了这么多了,他还是人群中最衣冠楚楚的那一个,看样子斯文英俊的不得了,旁边好几个被救出来的人都在偷瞄他。 “精神埃博拉已经是孤例症了,再有这种让精神病人对我唯命是从的能力,我以后别想安生。” “但是谢清呈,你要记得——” 他忽地凑过去,杏眼漠然打量着谢清呈的脸,缓缓移动着:“你这双眼睛,是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唯一一双眼。” 他离得很近,睫毛都像要碰到谢清呈的眼睫,那声音低缓地抵入谢清呈耳中,在乱象中,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像是呢喃,又像是威胁。 “你的这张嘴,是唯一会泄露真相的嘴。”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谢清呈的嘴唇上,好像会抚弄那薄淡的唇瓣一样,来回踅摸着,他的目光很轻,里面藏着的威慑却很重。 而谢清呈身上现在披了件衣服,是消防给被救援人员准备的。 贺予在他面前站着,一面盯着他的脸,一面抬手将谢清呈的衣领整了整——这种整衣服的方式在外人看来是他客气,但只有谢清呈和贺予彼此心里明白,贺予给他整衣服时用的力气很大,领口被不动声色地扯紧了,依旧是一种警告和胁迫。 他整完就特别温柔,特别斯文地笑了一下:“所以,这个秘密——” 病案本 第20节 “您可含好了,含住了。” “好好含紧在里面,别让它掉出来。” 谢清呈森冷地:“你在威胁我?” “我哪儿敢。是提醒而已。”贺予的手从谢清呈领口滑下来,叹息道,“我也只是想要过普通日子。” 谢清呈真是懒得和这神经病废话。 贺予这是何必? 他如果真的会把贺予的这种病况说出去,根本就不会提醒贺予别再向任何人暴露病情。 但是贺予不是这么想的,贺予对谢清呈没有那么高的信任度。 他只觉得谢清呈这张嘴儿现在在他看来,成了一个他很想堵住的威胁,最好再往里面狠狠塞些东西,就和被绑缚的人质一样,让他含得连话也说不了,这样就不会把他的秘密漏出来。 谢清呈看着他:“你说你只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又为什么要冒险进火场用血蛊抢时间救那些病人。” “因为想和是从来不一样。”贺予说,“我想当个正常人。但我始终是个精神病。” “我进去救人,第一是因为火势还没有蔓延到那一边,我知道来得及。第二,你记得我和你说过,人和人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共通吧?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我觉得比起你们,那些人更像是我的同类。我唯一和他们不同的,只是伪装的比较好而已。” 贺予淡漠道:“如果连我都觉得他们的命可有可无了,那还有谁会把他们也当做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就像一个社会,一个团体,一个正义组织,一个黑帮联盟。无论怎么样的人,都是需要同类的。 因为绝对的孤独,会把人逼疯。 贺予就是这样一个太过孤独的人,没谁能理解他的病痛,别人都只能听他的形容,流于表面地知道他的痛苦,那三个与他完全同病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只能去相似的人群里,试图找到一点点和世界连接的浮桥。 但这样的贺予同时也很危险,他可以蛊惑那些同类的心,他的血液就是对精神病人的嘉奖,他的言语就是那些人不可违抗的命令。 如果他愿意,他是可以利用这一点去犯罪的。 ——也难怪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更难怪他想堵唯一知情人谢清呈的嘴。 谢清呈:“同类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重要到连命都可以不顾。” 贺予冷淡道:“医生,你不会懂我们。你在光明处,黑夜是你看不到的。” “……”谢清呈叹了口气,也不想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了。 “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有血蛊,为什么之前在对付江兰佩的时候不用?” “因为不稳。”贺予说,“我的血也有一定可能会让病人疯得更厉害,那种情况下我赌不起。不像你——”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你也真是,人都在对方手里了,还和我说辛格瑞拉的事情,你这样豪赌,就不怕我反应不过来?” “我这样赌,是觉得你挺聪明的。”谢清呈淡道,“而且我上次去你寝室换衣服,你想和我说的不就是辛格瑞拉吗?” 贺予静了一会儿,终于低头嗤笑,谢清呈也抬手抵了一下额头,两人之间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些劫后余生的轻松与缓和—— 是,他们俩都还记得那件事,没想到成了及时报警救命的暗语。 那是贺予大概八九岁的时候。 谢清呈当时觉得贺予除了基本的医疗项目之外,也需要多出去散散心。很多医生会认为,对于精神病人的治疗,大多需要依靠药物,但是谢清呈是另一学派观念的,他认为精神状态是人对于所处环境的一种反应,不应该把精神病人当作一个单独的病案个体和社会割裂开来,药物无法在精神疾病的斗争中起到决定作用,一个病人能不能走出来的关键,在于重新建立他与社会,与家庭之间的桥梁纽带。 于是,他把这个意见和吕芝书说了。 吕女士在打着商务电话的百忙之余,抬起眼不好意思地对谢清呈笑笑:“我没时间,谢医生,你带他去吧。” 谢清呈压着火:“他是你的孩子。” 吕女士谈生意谈出惯性了,头也不抬地:“我给你加钱。” “……” 然后吕芝书就拿着手机高谈阔论地走了,她好像首先是一个商人,然后才是一位母亲。胖胖的贵妇人自始至终都在电话里笑眯眯地叫着“张总,李总”的,视线从未落到谢清呈身上哪怕一次过。 更别提站在谢清呈身后的贺予了。 谢清呈回身低头,却见贺予对于母亲的举动并没有在意,他好像已经很习惯于这样的亲子关系了,正坐在沙发上眼也不抬地给自己剥一只金黄灿烂的大橘子。 那橘子比他的手还大,剥到一半,贺予没有握住,橘子落到地上,咕噜噜地滚去了茶几底下。他跳下沙发,想伸手去捡,视野里却映入一只鲜艳欲滴的平安果。 “掉在地上的还吃?”谢清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软,他把平安果递给了贺予,拾起了落了灰的橘子。 “明天我带你去游乐园。” 于是第二天谢清呈就带了妹妹和贺予两个人一同去了游乐园。谢雪性格好,爱笑,会照顾弟弟,贺予整个人的状态似乎好了不少。 但是回来的时候,天忽然下起了大雨。 好不容易打到车,三个人都已淋得够呛,而贺家别墅在远郊,距离有些长,谢清呈就把俩孩子先带去了医学院宿舍。 谢清呈的大学宿舍也和现在贺予的学校一样,四人一间。 他带着俩落汤鸡回来的时候,室友们都忙着在实验室搞项目,寝室里空无一人。 “哥哥!你养的仙人掌开花了!”谢雪一进屋就熟门熟路地扑到谢清呈的书桌上,灿笑着拨弄起了蛋壳盆栽里簇着一圈鹅黄色小花的仙人球,“哇……好漂亮呀。” 她显然已经不止一次来她哥的宿舍串门了。 谢清呈给两人各泡了一杯热姜茶,不由分说地塞到俩孩子手里。 “趁热喝完。” 谢雪喜欢辛辣的食物,捧着姜茶就唧唧地喝了起来,一杯热姜茶很快就见了底,贺予却不行——少爷吃不得刺激性太强的东西,低着头捧着杯子半天也喝不进两口。 谢清呈去浴室洗手了,贺予正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一杯热辣冲鼻的东西,旁边谢雪却一声满足的喟叹:“好好喝哦。” “……”贺予侧过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谢雪也扭头,冲他嘿嘿地笑了,眼睛直往他杯子瞟:“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不,我很喜欢。”贺予淡道。 “怎么可能,你看你这么久了才喝这么一点点!” 贺予笑了一下:“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舍不得喝。” “……哦……”谢雪好像被说服了,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正准备把目光转过去。 贺予直到这时候才把自己早就想拱手送人的马克杯递给她:“给你。” “哎?你、你不是喜欢吗?” “你想喝我让给你。” 小傻逼的眼睛一下睁大了,感激地接过热姜茶。 贺予不忘淡定地叮嘱傻逼:“喝快点,不能被你哥哥发现我把我这杯让给你了。不然他又会训你。” “嗯嗯嗯。”被卖了还在替人数钱的谢雪感激涕零,咕咚咕咚以极快的速度一口气把热茶喝了个见底,还差点被呛住,“咳咳咳……” 贺予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我最喜欢喝姜茶了。”谢雪缓过劲儿来,眼睛温润,捧着尚有余温氤氲的马克杯,悄声对贺予道,“小时候天下雪,我们住在小巷子里,没有取暖的东西,我哥就给我泡这个……” 明明是那么艰难心酸的经历,她说的时候,瞳中却是一闪一闪发着光芒的。 好像在回忆什么无比有趣的往事一样。 谢清呈洗完手回来了,他看了并排坐在自己宿舍床沿的两个小孩儿一眼:“你们俩喝完了?”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交换了秘密,贺予很淡定,谢雪有些慌张,飞快地点了点头,只是她在点头时,因为喝得太撑,忍不住微张小口,小小声地打了嗝。 谢清呈没有再管他们,回身去衣橱里找换洗衣物。小姑娘学散打的地方就在医学院附近,每次上完课都是一身热汗,谢清呈特意给她备了几件干爽的衣服,方便她过来换,这时候倒也派上了用场。 “要贝拉还是要辛格瑞拉?”当大哥的在衣柜里翻找着,从他那淡薄嘴唇里说出来的却是两个柔软的童话公主的名字。 小女孩很高兴:“要贝拉!” 谢清呈递给她一套淡黄色的公主裙。谢雪欢呼一声,捧着裙子噔噔噔跑去洗手间换衣服了。 谢雪走了,贺予还湿漉漉地在床沿站着。 谢清呈在衣橱里又继续找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回过神来,干了一件非常不是人的事情—— “你穿这套吧。” 贺予接过衣服,展开来一看,淡定地:“谢医生,您弄错了。” “没弄错。” 贺予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睛微眯着,神情逐渐浮现了无法掩藏的阴冷。 “您递给我的是裙子。” 而且还是辛格瑞拉的蓝色公主裙。 面对贺予压抑着的怒火,谢清呈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居然笑了一下,只是他那张凝霜含雪的脸庞哪怕是笑着的,都让人分不清是冷笑还是真的笑。 “你没得挑。我就只有这一件是合适你尺码的。” 贺予:“我想我可以穿您的衬衫。” 谢清呈抱臂,往高低床的梯子上一靠,自上而下睥睨着他:“小鬼。我的衬衫你穿大了。” “……” “不穿?不穿你就只好裸着出去了。” “……” 外面雨声不歇,成了当年这段对话淅淅沥沥的背景音律…… 成康精神病的火势慢慢地得到了控制,消防员相继进入,警察也忙着做调查。谢清呈和贺予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往事的倒影。 贺予说:“你当时还和我说,我不亏,公主裙口袋里有一颗糖,建议我翻一翻口袋,算是给我的精神补偿费。但我说你给的那是毒药,我才不吃。现在想想,你那时候真的很缺德。” 谢清呈:“……不记得了。” 说着就要走。 “骗鬼呢你。”贺予一把抬手将他的去路拦了,手撑在谢清呈身后的大树上,眯起眼睛,“不记得了?不记得你被江兰佩抓住的时候,怎么为了提醒我翻一翻你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和我说辛格瑞拉里的糖果?” 谢清呈一点也不心虚,面色冷淡:“巧合。” 病案本 第21节 贺予就来火了。 他觉得自己当时把谢清呈带回宿舍还给他一件t恤穿真是便宜他了,现在看来,就算叫个闪送也得给他弄件婚纱穿穿,还得是情趣款大腿带蕾丝内扣绑带的那种,丝袜都给他穿上,不穿就把他拷起来丢床上硬套上,不然羞辱不到他,因为这男人也太不要脸了! “不记得了是吧?” 他低头和他说。 “那您以后可得小心点,别再把自己给弄得那么湿……”贺予的眼神慢慢溜过谢清呈的眉眼,他轻声道,“不然下次我给您穿的,可能就不是旧t恤了。” 谢清呈面对他的威胁,反应是抬手拍了拍贺予的脸:“放心小鬼,你没机会了,弄湿了我也可以裸着出去。” “什么裸着?”一个警察走过来了,一看是刚才闯火场的俩神经病,立刻道,“不可以再裸着进去了!多危险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不裸着也不能进去……” 贺予温柔一笑,眸眼温良:“是啊,我正说他呢。多危险啊,是不是谢哥?” “你说他干什么?不是你先跑进去你哥他才跟进去的吗?”小警察瞪他们,“哎,算了。你俩伤口都处理好了吧?处理好了跟我们回一趟派出所,今晚有的忙了。” 因为案件影响大,牵扯人员多,大家都要被依次仔细问询,做好笔录。 警车分批把相关人员带回派出所,因为人实在太多了,忙不过来,所里给他们收拾了几间休息室,让没有轮到的人在休息室里先度过这个混乱的夜晚。 谢雪也跟在谢清呈他们后面来了。 她是个女孩,就和一个女护士被安排在了一间,贺予和谢清呈被安排在了她们隔壁。 谢雪进去小憩前,人已经缓过来不少了,她因为全程昏迷,见到的血腥场景没几幕,所以没啥大的刺激,反而已经开始安慰起了那个惊惶未定的护士姐姐。 “没关系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先休息,轮到我们会有警察来叫的。” “我睡不着呜呜呜呜呜……” “你睡不着我给你唱歌吧,丢呀丢呀丢手绢…” “啊啊啊啊不要唱这种阴间歌呀!!” 谢雪不明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就冒出这首歌了,感觉昏迷时一直有人在我旁边唱…那我换一首吧,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 护士:“???” 谢雪显得很沮丧:“脑子昏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给你讲个笑话吧。” 谢清呈和贺予被安排在了一间休息室。 “你们两位睡这里,条件不是很好,将就一下。需要什么东西随时找我们。轮到你们会有人来叫。”小警察匆匆交代完事情就走了,还有一堆证人要安排呢。 谢清呈就和贺予一起推门进了屋。结果一看屋内布局,两人全都僵住了—— 这还真是个临时收拾出来的休息室…… 一间房内,就他妈一张沙发床。 怎么睡?? 作者有话要说: jj建议我稍微修一下文案捏,所以刚刚修了一下= =如果不符合要求我可能还得再修一下,不知道修文案会不会跳出来更新,如果跳出来各位包北也不要管,我只在晚上九点半左右更文~其他时间跳出来就是在修东西~~比心心~~~ 小剧场: 人物卡 贺予: 性别:男 年龄:19 身高:189cm 喜欢的颜色:黑 不喜欢的颜色:紫,粉,蓝,白 喜欢的菜: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不喜欢的菜:有很多不喜欢的,尤其是辣的 喜欢的动物:冷血动物 不喜欢的动物:大部分人类 目前有无喜欢的人:有 逸闻: 贺予因为长得很好看,有一张斯文秀气的脸,所以在读书时曾经被男生骚扰过。最后的结果是此人被贺予打断了小腿骨。贺予不知道谢清呈当时给他公主裙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是不是这个无良医生想泥他,因此耿耿于怀了很久。他对于别人泥塑他的行为是非常反感的,所幸他后来长到189cm之后那些人终于开了眼,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再也没被男人当面骚扰过。 贺予:谢清呈你说,你承认,你那时候是不是就是想泥我? 谢清呈:我衣柜里确实没有男款童装。 贺予:你就是想泥我,你等着拷床上被强迫穿婚纱吧你! 谢雪:我问一下,为什么一定要穿婚纱? 贺予:成人公主裙不就是婚纱吗? 谢雪:…… 谢清呈:(冷笑)小鬼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第15章 我们睡一张沙发床 两人站在这狭小的休息室里,休息室是刚腾出来的,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就这么一张旧沙发床,一张放衣服的椅子,陈设简直和某些该被严打的洗头坊似的,看上去非常诡异。 贺予:“……” 谢清呈:“……” 贺予把手机随手一丢,回头对谢清呈道:“要不你休息吧,你年纪大了。” 谢清呈沉着脸:“我有到需要被让座让床的地步吗?” 贺予累了这么久,也不想花精力在和谢清呈掰扯上:“算了,这沙发床也不小,我睡觉不扰人,你介意吗?” 话说到这儿就算是小伙子风度翩翩让步了。 贺予没和人睡过,床对他个人回忆而言,也就是个休息的地方,但谢清呈不一样,结过婚的男人对于和别人同睡一张床,总有些奇怪的感觉。 因此谢清呈微微皱了皱眉:“我不困,我坐着就好。” 但他脸色有些苍白,尽管一直强撑着,眉眼之间也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掩藏不了的倦怠。 贺予说:“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怕我半夜发疯把你给杀了?” 谢清呈:“……你鬼扯些什么。” 这精神病少男心思还挺敏感。 谢清呈也真的困了,一天这么折腾下来,哪怕是禽兽力气都该用完了,他是在没力气再和贺予多折腾,叹了口气:“那就睡吧。” 他说完就倒头在沙发床上躺下了,侧着身睡着,面对着墙。过了一会儿,他感到床的另一边微微下陷,然后他听到了贺予在他身后不远处躺下的声音。 谢清呈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很不喜欢卧榻之侧睡着旁人。尤其贺予年纪轻,体热,哪怕两个距离不近,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谢清呈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热度和气息,周围一安静下来,就连贺予轻微的呼吸声他都能听见。 谢清呈放松不了。 他从来都是个当家人、保护者的姿态,很小的时候谢雪睡他旁边,后来是李若秋,他勉强能放入自己领地的,是那种需要依靠他的女性。 但十八、九岁的男孩子,气场是不一样的,那种同属于雄性的荷尔蒙气息让谢清呈很不适应,贺予给他的侵略感太重了,他不习惯。 于是他又闭着眼皱着眉,往床沿挪了挪。 再挪一挪。 再…… “您再挪下去,就该睡地上了。”忽然一个凉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贺予忽然起身,撑着手,没等谢清呈反应过来,就直接压过去,半个身子都若即若离地覆在了他身上,属于少年的气息就这样强硬而莽撞地冲着谢清呈贴着撞去。 谢清呈睁开桃花眼:“你干什么?” 贺予误会了谢清呈远离他的意思,还以为谢清呈是嫌他有病,因此他起了点恶意,把身子压得更低了,嘴唇贴在谢清呈颈侧,说话时嘴唇下露出些隐约的齿尖,他轻声道:“犯病了,想杀你灭口。你要不要现在就逃啊。” 犯他娘的神经病! 贺予犯病根本不是这个样子,谢清呈知道他是心里不舒服,故意在贬损自己,因此语气非常冷硬:“你先从我身上下去。” “我拿手机。”贺予非但没有下去,反而压得更低了。 谢清呈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拿手机,都受不了这个被打破的安全距离,贺予离他实在是太近了,他呼吸间一时全是另一个年轻男性身上的热度。 谢清呈侧过脸忍了片刻,觉得太不舒服,他一下子起身,攥住贺予的手腕,身子如猎豹弓起,肩胛骨犹如蝴蝶舒展,不由分说地就将贺予狠狠反压在下面,算是给了他一个教训。 “……”贺予轻声地,“你扑我干什么,你不是怕我吗。” “我怕你干什么?我教你老实点。” “……” 贺予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哥,您弄得我很疼,知道吗。” 在意识到谢清呈只是反感男性离他过近,而不是想远离精神病之后,贺予就没再反抗了,由着谢清呈紧紧握着他的手压制他,由着男人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眼眸中。 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很淡,淡得甚至有些病态。 “好好好。我老实。要不劳驾您把手机递给我吧。” 谢清呈对于被压迫非常不爽,但是换作他俯视同样身为男性的年轻人,他又没那么不舒服了,归根结底他就是太爷们了,他不喜欢任何在同性面前被入侵被压制的感觉。 因此他也懒得再和贺予废话,起身去旁边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了贺予的手机。估计是刚才没在意放着的。 他把手机递给了贺予。 “谢谢。”贺予接过了,仰头划开屏幕,漫不经心地,“谢医生,我们俩都是男的,性取向也没什么问题,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没和男人睡一张床过?” 谢清呈声色非常冰冷:“我习惯了一个人。” 贺予笑笑,还在看手机,长睫毛随着他的呼吸微颤,在屏幕光照下像是渡了一层霜:“那你以前和嫂子也分开睡?” 病案本 第22节 语气挺讽刺的。 谢清呈知道他今天看着那些精神病人,有种兔死狐悲伤的感觉,别看他神情淡淡的,其实心情很不好。 但他心情再不好,自己也没什么责任和义务成为他发泄不爽的垃圾场。 再说他的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 谢清呈看着他的眼神更冰凉了,近乎是一种训斥: “睡了,别再吵我。” 翻了个身又躺了回去。 但说是要睡,其实谢清呈还是很难入眠,贺予就简单多了,他年纪轻,根本没打算真的休息,只是躺着舒服罢了。他静静盯谢清呈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怎么就这么爹味儿,训他和训儿子似的。 有机会真得找条婚纱强迫他穿上看看,要是他穿了,那估计一辈子都别想在他面前抬起头来。 贺予这样想着,左右无聊,就又打开手机购物网站,输入“婚纱”两个字。 跳出来的款式都很正常,非常漂亮,非常庄重,好像达不到最佳效果。 贺予思忖了片刻,抬眼看了看谢清呈的背影,又垂眸补充了一个关键词。 “羞辱。” 这回页面可太精彩了。 什么吊带黑丝吊带白丝吊带蕾丝,捆绑情趣,半透纱裙,种类繁多,款式齐全,贺予刷着刷着,眉毛都微微挑了起来。 挺有意思的啊,人类的想象力在寻欢作乐上真是无边无际。 他每看到一款感兴趣的,就拿着手机,对着谢清呈的背影虚比着看一看,想象了一下谢清呈哪天犯到他手里,被他捆着换上这些衣服的样子,一点也不困了。 他小时候挺怕谢清呈,但是雄性在成长过程中往往是这样的:幼年时横在他们面前越巍峨越具有压迫性的山岳,长大之后他们就越想要颠覆,只要颠覆了那些冰山雪原,把位置倒过来,少年们就会感到自己是真的成熟了,掌握了渴望许久的主动权。 所以贺予才会觉得顶撞谢清呈是一件让他能获得极致快感的事情。 可能是刷得入了神,贺予一不留心,手滑点进了个直播页面,手机居然还忘了关静音。 于是,这个不足十平米的逼仄休息室内,就传来了主播嗲嗲的声音:“这款情趣婚纱真的超美的,新婚之夜穿上,老公肯定把持不住……” 贺予:“……” 谢清呈:“……” 贺予:“……” 他希望谢清呈睡着了。 但很遗憾,谢清呈转过了身来,用一种非常冷冽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和从前一模一样,刀刃似的,好像要把贺予的心都剖开来。 “你在干什么。” 事已至此,贺予也不想隐瞒什么,微微一笑,挺绅士的:“刷购物网站。” “买婚纱?” “不买不能看吗。” 谢清呈也是看他烦得不得了,因此冷笑:“看什么婚纱,给谁穿。” 贺予眼波流动,无声地琢磨了一下,心想,如果他说,给你穿,谢清呈会不会直接把他杀了? 警局杀人不是什么好事,会给人民公仆带来很不好的影响。 于是贺予风度翩翩地:“这好像和您也没太大关系。” “……”谢清呈面色凝霜,冷道,“把手机关了。别再看这些有的没的。年纪这么小,对象都没有,刷这种东西。” 他语气很有些冷淡,眉眼里又染着些嫌憎,贺予多少被他弄得不太舒服。 他凭什么管他这么多呢。 他们俩又算什么关系? 贺予忽然很想惹他一下。 所以他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静了片刻,慢慢地,颇为讽刺地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您不用替我着急,谢哥,我很快就会有对象的。” 顿了顿,又道—— “到时候还要向您取取经,您是长辈,是过来人,结过婚,还离过婚,经验丰富,知道怎么对女孩子好。回头我向谢教授讨教,教授记得多给我些指导。” 说到这里,眼中精光一闪,笑容里痞气和恶意更重了些。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您说您和李嫂结婚也那么久了,她怎么就没孩子?” 谢清呈脸色已经沉了:“……” 这白天在所有人面前都装得斯文精致有涵养的男生,在此刻就和回了洞穴脱了人类衣冠的恶畜似的,杏眼慵懒地往下一瞥,声音带着点调侃的笑:“您该不会是不行吧?” 几秒沉默后,回应他的是谢清呈拽着他的衣领就把他狠狠摔在了地上,连同他的枕头,被子,全部扔了下去,活活把贺予埋了。 贺予虽然想惹他,但没想惹得他反应这么大。 谢清呈是真的火了。 他是对性不热衷,很有些冷淡,然而这兔崽子在那边鬼扯的是什么东西? “贺予。” 谢清呈盯着他,眼里嗓音里都是冰渣。 ——“你他妈幼不幼稚。” 说完他起身整了整衣服就走了,休息室的门在他身后被“砰!”地狠力甩上。 谢清呈到派出所门廊外抽了支烟。 他最恨别人在他面前提起李若秋的事情,但贺予什么痛刺他什么。 他现在往廊门柱子上一靠,衣衫散乱,头发也是乱的,一丝不苟严谨冷峻的样子被剥落了,青霭再一熏,眉间藏着些烦闷,眼里拉着些血丝,枯槁干燥的嘴唇咬着烟滤纸,眼神空荡荡的,流露出平日难见的颓美气质。 路过的警察都忍不住侧目,过了一会儿有个年轻男警官飞快地跑过来,给他递了罐冰啤:“同志,心情不好啊?理解,今晚这事儿吧——哎?谢哥?怎么是你?” 谢清呈回过神来,把目光落在那个男警官身上。 “……陈慢。” 陈慢是谢清呈的熟人。 陈慢的原名其实叫陈衍,但是因为他做什么都有点快,他家里人实在是希望他能稍微静下来点,于是就给他起了个诨名叫陈慢,渐渐地,大家也都更喜欢叫他陈慢,而不是身份证上的陈衍了。 谢清呈和陈慢认识,是因为他哥。陈慢他哥也是个警察,还是谢清呈爸爸的徒弟,但后来牺牲了。陈慢高考就填报了和他哥一样的专业,现在正从基层慢慢做起来。 “谢哥,你怎么也扯进这案子里去了。”陈慢一见是他,快节奏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在他身边站着,把啤酒打开了,递给他。 “说来话长。”谢清呈叹了口气,咬着烟,接过了冰啤,朝陈慢略微一倾算是谢过,然后就又心烦地靠在了柱子上,望着夜色。 陈慢见他没打算解释,陪他站了一会儿,说:“谢哥,你冷不冷啊,我衣服要不给你……” “没事,不冷,大热天冷什么。” “按节气都已经入秋啦……” 谢清呈正烦着呢,觉得这孩子絮絮叨叨的话真多,就说:“你走吧,我没什么心情。谢谢你的啤酒。” “真没事儿啊?” “真没事。” 陈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等。”谢清呈忽然又叫住他,“回来。” 陈慢又飞快地回来了。 谢清呈一把扯住他的警服,他俩也算是很熟的关系了,从很早就有往来,谢清呈没和他客气,伸手就往他警服里摸了包烟出来。 陈慢虽然不抽烟,但是整个警局上下不抽烟的是少数,他揣着盒烟,跑科室的时候也方便办事。 谢清呈顺走了他的烟,然后才把他制服整好了,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哦。那你少抽点啊哥。你现在这烟抽太狠了。” 谢清呈又不理他了,就那么靠着柱子把烟抽完。 没一会儿,他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谢清呈特不耐烦地:“你晚上不干活?” “我干什么活。” “……” 谢清呈回过头,原来不是陈慢去而复返,是贺予走了出来。 谢清呈一看是他,眼神更狠冷了些,二话不说就把视线转开了。 贺予在他旁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很勉强地开口:“谢医生,对不起。” “你和嫂子的事情我很抱歉……” 谢清呈一直压着的火在这时候终于迸出来了,贺予实在太不懂事,惹他太多。他因为性子冷静,一直都算是忍着。 但这个道歉就像一种讽刺,更触怒他。如果贺予不这样彬彬有礼地和他说话,他倒还受得了,他一听着贺予这人模狗样的抱歉就动怒,因为这意味着贺予其实没有太大诚意,只是跟他爹妈一样,仿佛生意人为了和气似的走个过场,连道歉模板都像是个资本家的宣言。 他所有的烦闷都在这时涌上心头,哗地一下就把陈慢刚塞给他的啤酒全泼贺予脸上了。 “你抱歉什么?” 冰冷刺骨的啤酒往下淌,却比不过谢清呈的语气更冰。 “我没听出你有抱歉的意思。你那一套伪装在别人面前可以,在我面前什么用都没有。你什么样子我没看过?” “……”贺予没吭声,他长那么大第一次有人敢用酒水泼他,他甚至都未及反应。 “还有。”谢清呈狠狠道,“别再说嫂子,我和她已经离婚了,哪怕没离婚,我也不是你亲哥,她也不是你嫂子。今晚我看着你很烦,别让我再见到你!” 贺予静了片刻,一字一顿道:“那你想要我怎么样,把说出来的话咽下去?” 水珠流到他的黑眉之间,贺予当真是个变态,这一会儿,他居然还能慢慢地绽开一个笑,只是那笑容显得温柔得有些可怖:“还是要我跪下来和你说对不起才有诚意。” “你什么都不用做。” 说着谢清呈就把空了的啤酒易拉罐给生生捏了,盯着贺予的眼睛,把易拉罐丢到了垃圾桶里。 病案本 第23节 “贺予,你只要记着,我虽然感情生活很失败,但也轮不到你嘲笑我,因为你这样虚伪又病态地对别人,同样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真心去喜欢你。——你刚才不是说你很快就要去告白吗?你去试试。” “……” “我不管你喜欢的是谁,她要能跟你一个月以上,我他妈跟你姓。” 作者有话要说: 慢慢来了。陈慢是情敌,盆友们欢迎陈警官~ p.s.jj要我更换一下标签,带一丢软科也得打个相关的标签,于是随便打了一个异能,毕竟没有异病标签= = 小剧场: 呃今天的小剧场不知道写啥,就来说说初设的小贺吧~大家不用当真,那个设定我写了挺多的,觉得不好玩就弃了,机器人世界构架太大,会花很多很多很多时间在世界观上和剧情上,但我胸无大志,我更想写谈恋爱= = 原本的小贺是个,连血都是冷的非法机器人= =年龄对他而言,就是个出厂设置。高科幻背景,科技很发达了,人也不显老,谢医生年龄也可以再大好多。可惜低科就不能这么浪了,包包叹气(???) 如果代进初稿小贺,今天的剧情就会这样: 谢清呈没控制住对着他的主脑泼了他一脸水。 贺予死机了。 全文完。 第16章 却一直吵到离别 贺予和谢清呈在整个调查过程中,都没有再理会过对方。 调查结束后,谢清呈径自带着谢雪打车回家了,谢雪想等贺予一起,但谢清呈没允许,一句话不说摁着谢雪的脑袋就把她塞进了出租车里。 贺予就那么安静地背着手靠在柱子上望着,也不吭声,也不勉强,像一只知道了自己被遗弃却不能跟上来的狗,弄得谢雪心里很不舒服。 “贺予……哥,我们要不等等他……” “进去。” “可是……” “进去!” 谢雪:“……那贺予,你回家和我讲一声哦。” 谢清呈:“说完没有?走了。” 谢雪还想再讲些什么,贺予安静地站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等谢雪在车内坐好,他只是向她挥了挥手,然后就目送着他们的车开远…… 谢雪往椅背上一靠,忍不住叹气:“哥,你们俩又怎么啦?” 谢清呈坐在副驾驶懒得搭理她,把从陈慢那里顺来的烟拆了,刚想点上,想到谢雪坐着,又作罢了,他就这么干咬着烟,一只手肘搭着敞开的车窗,神情木然地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都市夜景。 谢雪小声地:“贺予他是不是不小心说错了什么,惹你生气啦……” “……” “哥,你也别太怪他,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是阴晴不定了些,但本质还是挺好的,我都听说了,这次事情要是没有他,没有你们俩一起及时发现我出了事赶过来,情况可能就更糟糕了,他……” “他什么他。”谢清呈终于开口了,他把烟拿在指间,语气特别沉冷,“让你离他远一点,你整天和他混在一起干什么?” 谢雪也有点委屈了:“可是他挺好的,对我也好,对你也恭敬……” 谢清呈脸色铁青,话都说不出来。 他恭敬。 他恭敬个屁! 全都是在人前装模作样装的,他还不能把贺予的病告诉谢雪,谢雪只看到贺予平时对他温良恭谦的翩翩君子模样,他背后在贺予那边受的气,说出来连亲妹妹都不会信,他只能这样生受着。 “哥……” “你闭嘴吧!” 谢雪只好闭嘴了。 家人之间就是这样,劫后余生的那一刻,想的是这辈子绝对不吵架了,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好好讲话温和沟通。 结果等劫后余生的温情buff一过,还是该爹的爹,该训的训,照样和以前一样骂骂咧咧,半点区别也没有。 真他妈是个限时温情buff。 谢雪委屈,但谢雪没办法。谁让他是她哥呢? 唉算了算了,她不宠他还有谁宠他,她就只好惯着他这家长脾气呗…… 她这样想着,在后座抱着手臂,有些无奈地瘪瘪嘴。 也不知道贺予这么优秀这么儒雅道德品质这么好的一个男生,他哥为什么老让她离远点离远点,而且好像对他时不时意见还挺大的,真是莫名其妙…… “哦……”过了一会儿,谢雪说,“对了。” 谢清呈懒得理她,谢雪也知道她哥的意思是,你他妈有话就往下讲。 于是她小心翼翼道:“刚才我在休息的时候,他……打电话过来了……问我出了什么事,我……” 谢清呈没问“他”是谁,仿佛兄妹俩都默认“他”就是“他”。 “你怎么回他的。”谢清呈问。 “我还能说什么呀,我就说没事。没有和他多聊。” 谢雪顿了一下:“哥,你心情好点了吗?” “你觉得他会让我心情好吗。” 谢雪没办法,只得凑过去,从后座把头往前探,小猫似的扒着椅背边沿,试图以卖萌引起她哥的注意:“那你看看我吧,你看我好好的,你心情好吗?” 谢清呈:“……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去这些危险的地方。” 语气总算是稍微缓和了一点。 谢雪忙说:“好啦,知道啦……” 车子绝尘而去。 第二天,成康精神病院的消息登上了报纸头条。 虽然当时被逼上天台的那些人都向警方提供了一系列证词,证明江兰佩发病杀人纵火一案的背后,还隐藏着这个女人被拘禁了近二十年,生不如死的往事。但很可惜,梁季成已经死了,梁伯康死的比他弟弟还早,其余可能知道案件细节的高层,也都已经不在了,有几个正是死在了这场大火中。 江兰佩点燃的复仇之火,仿佛像长了眼睛,吞噬掉了所有曾经沾染上这份罪恶的人。 她的照片果然如贺予所言,被选了最丑的一张,登在了新闻版页上。但哪怕是那样一张照片,她依然显得很惊艳,死去的女人直直地从报纸上望出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强悍,又染着一丝迷茫…… 记者在她的照片下面写:“江兰佩也许并不是她的真名,由于纸质档案的更迭,她的信息已经缺失,警方正在努力通过她的遗骸进行基因比对,但因跨时太远,也未必能有一个尘埃落定的结果。广大市民如有线索,可联系有关部门,电话:138xxxxxxxxx 别墅内,贺予合上了报纸。 精神病院,精神病人,在这一阵被推上了舆论风口,不管是肥腻大叔,还是黄毛丫头,论起来都头头是道,俨然一个个社会学医学专家。 在大多数人眼里,精神病人会被习以为常地冠之以“他们”,与之相对的,当然是“我们”。无论他们再可怜,都是成不了我们的。 但是精神病是怎么产生的呢? 贺予想到了以前谢清呈和他说过的一番话。 “绝大部分精神病,都是正常人类对所处不正常的环境做出的反馈。强迫症,抑郁症,躁郁症…这些患者的生活圈中,一定有一样或者多样不正常的氛围对他们进行着挤压。比如校园霸凌,网络暴力,比如对女性残忍的性侵害,比如不平等的社会关系,这些不正常的氛围,这些对’他们‘造成重大心理打击的罪魁祸首,很讽刺,几乎全部都来源于家庭,职场,社会,来源于’我们‘。” “要修复一个精神病人的情绪,我认为不到迫不得已,就不应该是把他关起来,而是应该让他走出去,像个正常人一样,重新成为我们。” “笼子是留给犯人的,不该留给已经遭受了太多痛苦的病人。” 贺予不喜欢谢清呈,但他认同谢清呈说过的这些话。 谢清呈能在他身边留这么久,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理念,让贺予觉得,他好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像昨天那样的事情发生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把握住尺度,确实冒犯了谢清呈,那他至少会愿意出去和谢清呈道个歉。 可谁知谢清呈看惯了他的伪装,就觉得他道歉也是假的,泼了他一头一脸的啤酒。 贺予想到这里情绪就变得很阴暗,他闭了闭眼,竭力把那种冰珠子顺着脸颊淌下来的耻辱感撇去脑后。 算了……不要再想了。 至少谢清呈只是骂他泼他,没有真正地像那些人一样把精神病当动物一样看待。 如果自己当初进了像成康这样的疯人院,病情可能早就比现在更严重了。 江兰佩在里面二十年,她的病情究竟是减轻了,还是加重了?她或许本不会走上这条路的。 “贺少,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老赵敲了敲他的房间门,在得到允许后进来向他汇报了一些情况。小黄狗怯怯地跟在他身后,谨慎地摇着尾巴。 “我已经和救助站的人打过招呼,也和贺总说了您的意思,庄志强被暂时安顿到了我们的疗养中心。不会送去宛平了。” 贺予说:“好,辛苦了。” 庄志强也是福大命大,住的楼层低,第一时间就被消防抢救了出来,他好歹和他们也有缘份,经过这件事,贺予没打算对之束手不管。 再说谢雪也一定在意他。 成康大火灾里受到牵连的人都有了一个礼拜左右的长假,以此来调理身心。 日子还要往前看,既然从炼狱火海出来了,那就更要高高兴兴的,平平静静地过下去。 贺予心想,谢清呈不是说没人愿意和他在一起吗?不是说如果有谁能和他在一起一个月以上,谢清呈就跟他姓吗? 好。那他偏要和谢雪在一起。 他要和谢清呈最亲密的人在一起,要把谢清呈的妹妹从他身边夺走——到了那个时候,谢清呈怕是得改叫贺清呈了,也不知道那男人会是怎么样的心境。 想到这里,贺予都有些轻微的愉悦感。 ——那张不可一世,严肃冷峻的脸庞……会不会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于是贺予在休息了一个礼拜后,很快地回到了大学校园内。 他准备好了打谢清呈的脸,向谢清呈最珍爱的妹妹告白。 在一座别墅的露台上。 病案本 第24节 户外灯不亮,昏沉沉的,旁边环绕着几只逐光的飞虫,光线湿润地像发了一层白毛汗,虚笼着一张背对着露台大门的软椅。 软椅上坐了一个人。 看不到背影,推门进来的属下,只能看见那个人的半截手肘,斜搭着椅靠。 “是吗?出现了那些精神病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成功逃脱的情况吗?” “是的,段老板。” “有意思……”椅子上的那个被称为段老板的人发出了轻轻的笑声,“互帮互助?成康是个精神病院,不是教小朋友们讲文明懂礼貌的托儿所吧。这事真是反常。” 下属头上冒着冷汗:“段老板,成康的监控原本就是残坏的,而且发生大火之后,没有坏的那些也全部都被破坏掉了。我们想调取当时的记录,但实在是……” “我就没指望能从梁季成那个废物那里调出什么有用的记录。” 段老板停了一停。 “警局那边,给出什么消息没有?” “那边倒是有,有几个精神病人说,当时好像有病友给了他们钥匙,让他们互相帮着开门,但是更多的内容,也从他们嘴里套不出来了。” 段老板轻轻地冷笑:“给他们钥匙,让他们开门,他们就会听吗?” “……” “那可是在火海。生死关头。” 下属一个激灵:“段老板,难道说——” 软椅上的男人没再答话,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他随意搁在面前涂写的纸。 上面写着两个字,但又被圈起来,打了个问号。 那两个字是: 血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卑微作者:陈慢暂时先退一下,下次再让谢哥来派出所找他= =但是陈慢的存在迟早会让贺老板醋上的……是吧贺老板?你看陈警官也不差啊,人家也年轻,也帅,也符合一个年下攻该有的基本素质,他还公务员呢。贺老板你慌不慌。你要有点危机意识。 贺予:请问您,我为什么要慌一个公务员。 陈慢:听说你在我们所里搜索sqyh物品,麻烦你配合我进行调查。 谢清呈:他搜什么sqyh物品了。 陈慢:谢哥你不用管,你冷不冷,我衣服借你穿。 贺予(微笑):哦,真贴心,然后再送他一杯冰镇啤酒让他泼我脸上? 第17章 我和他被关一起了 经过成康精神病院一案,谢雪成了学校的传奇老师。 她重回讲坛之后,没有一个学生迟到早退不说,场场课还都教室爆满,其他班的学生没事也来蹭课,甚至连表演班的大四班草都晃晃悠悠来望了她两眼。同学们全都想看看这个传说中从变态杀人狂手底下逃脱的大锦鲤。 还有更离谱的传说,说把谢雪照片打印下来挂宿舍门上,全宿舍都不会挂科。 但谢雪不知情,她自信地认为,她的编导课行情之所以空前火爆,那一定是自己上课太有趣了。 “哎呀,我真是教导有方园丁奇才啊。”谢雪美滋滋地对给她送来学生作业的贺予说,“哎对了,贺予,你身体好些了吗?学校要给你颁奖呢,虽然你闯火场这种莽撞的行为不值得效仿,但校长说你心地善良勇气可嘉……” 贺予笑笑:“好多了。那个奖主要也是颁给我爸妈看的。” 贺继威和吕芝书知道了这件事,听说儿子没大碍,居然也没回来。尤其是吕芝书,她这人经常笑面待客,玩笑话也说的一茬接一茬的,不熟悉她的人都会觉得她很风趣很注重家庭和生活。 然而像谢雪谢清呈这种和她认识久了的人都清楚,她的幽默是假的,和蔼也是装的,对于她而言,外面的生意比起只是受了些刺激的长子而言,自然是生意重要。 但同时她又给校方打电话,让董事会给学校施压,说要好好宽慰贺予。 其实贺予一点也不在意那些冰冷的褒奖。 谢雪有些语塞,她觉得贺予挺可怜的,也不想继续谈论贺家的事了,忙找了另外一个轻松点的话题:“呃,那个,说起来,周五学校有游园活动,你之前受了那么大折腾,刚好借着这个机会散散心,和同学们一起高兴高兴,要不要来参加?” “不了,我周五有点事。” “这样啊……”谢雪面露遗憾的神色,“好可惜,我本来还想着让你陪陪我的。” 贺予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到了她脸上:“你要去?” “我必须得去啊。”谢雪从办公桌后面摸出一只硕大的毛绒狐狸头,然后又捞呀捞,捞出了一截雪白尾巴,“你瞧瞧。” “这是什么。” “九尾狐人偶套头。学校安排的,每个专业的老师都要派一个去扮接引玩偶,我运气好差,不但被抓了壮丁,而且抽签还抽到了最无聊的一个活动场。” “……别的人如果太傻,通常运气都会不错,你怎么智商低了运气也是e。”贺予叹了口气,还是问,“被发配去了哪儿?” “中心湖改建的梦幻岛。”谢雪垮着脸,也懒得计较贺予挖苦她了。 “那鬼地方说是梦幻岛,其实就是学生们挂了几个灯串,打了星空投影的小废岛啦,和平时都没有什么大区别。而且距离又远……唉,今年本来都要取消的,结果校长认为这是传统项目,就还是留下来了……” 她丧气地把狐狸套偶尾巴一扔,瘫在座位上。 贺予接过她丢在桌上的雪白毛绒尾巴,若有所思地瞧了片刻,虽没再说话,但心里却有了个主意。 转眼到了周五。 烘焙教室里传来烤糕点甜蜜的奶香味。 贺予打开烤箱,把做好的蛋糕用洁白的油纸铺垫,装入盒中。然后替阿姨仔细收拾好了自己借用的烘焙教室,走了出去。 游园会正在热闹地进行着。 说自己没空来玩儿的贺予提着谢雪最喜欢的鲜奶油芒果慕斯,单手插着兜,悠悠漫漫地在校园里踱了一圈。 他玩了一轮迷宫环游,套了一只小狗布偶,白色的萨摩耶玩偶像是微笑天使,被他抱在臂弯里,巧克力豆似的滚圆眼睛乌溜溜望着他。 “快看!” 旁边小女生们握着小拳掩在嘴边,偶有几句对话飘入他耳中。 “是贺予学长!那个在火场里把老师救出来的学长……他真人比照片帅……” “啥学长啊,你个傻丫头片子。他是学弟!!编导1001班的!” “哎?学弟好高……看起来一米八几,不,感觉都快到一米九了……” “我有个朋友是他们班的,那个女生说贺予家特别有钱,人长得还帅,成绩也好得没话说。” “那不是和卫冬恒学长一样?” “得了吧,卫冬恒那个毫无男德的男人,心比天高人比花娇,你还管他叫学长啊?叫学姐算了。仗着自己家壕,娇贵得和什么似的,上周表演5班的班花去和他表白,你知道他说什么?” “什么?” “——就你?你也不照照镜子,要我送你一套护肤品吗?” “……” “但是贺予不一样,他脾气特别温柔,超有礼貌,都不会和人大声说话,哎,这次他还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谢老师,哪里找这么好的男孩子去啊。” 贺予听她们这样议论自己,朝她们笑了笑,女生们啊啊小声叫着“他听到了”,害羞地呼啦一下散远了。 贺予温柔儒雅地收敛了笑容,目光幽沉—— 真应该给谢清呈听一听。 他怎么会没人喜欢? 不过,他对这些学妹学姐并没有任何的兴趣,只有那个人…… 是他唯一想要的。 正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贺予拿出来一看: “贺老板,你真的要我把索桥砍断?” 信息是大二户外运动社的学长发来的。 梦幻岛在沪州大学的花园湖中央,岛心设有他们户外运动社的露营地,平时营地都是这位学长在管理。 贺予回复:“索桥年久失修,留着挺危险,砍了方便校长重新再搭。” 学长:“可是校长开学时刚找工人维护过,梦幻岛划给了我们社团管理,这么短时间内坏了的话,是要我们户外运动社赔钱的,虽然只是一座小浮桥,但是修起来也要3000多……” 发送完这条消息后,学长的手机忽然发出一声哗啦碎银响声。 “支付宝到账—5000元。” 贺总的消息接踵而至:“麻烦学长您砍彻底点。” 穷苦学长:“……” 资本家的沟通方式好简单干脆。 按照游园会图纸上写的攻略,“九尾狐”会在鸭子船渡口等学生,陪着想搭船的学生一起前往梦幻岛。 贺予往枯枝败叶堆积的湖岸走去,果然瞧见穿着九尾狐套偶服的谢雪在等前来搭船的学生。 白狐静静地坐在船上,九条尾巴的其中有一条还垂到了湖面,随着轻舟的晃动,一轮一轮荡开涟漪。 他向白狐走近,碎叶在脚下发出微弱的吱呀声,九尾狐人偶在走神没听见,直到他站在了岸边—— “谢雪。” 九尾狐愣了一下,才从鸭子船上回过头来。 贺予笑了:“没想到我会来?” 他又看了看四周:“你这被发配的确实太偏了,我要是不来,这鬼地方也没谁会来打卡,那你就得干巴巴坐一整天。” 九尾狐沉默地看着他,似乎并不是那么认同他说的话。 “你觉得还有谁会来慰问你。你哥吗?” “……” 贺予温声道:“你哥都快更年期了,又得被逼着大龄相亲,成天给小姑娘气得要喝太太口服液镇定,估计是没什么功夫顾及到你。” 病案本 第25节 九尾狐:“………………” 贺予轻巧地上了船:“走吧,我陪你。去梦幻岛。” 虽然是中心湖,但校园内的湖泊也大不到哪儿去,鸭子船划了两分钟不到,两人就抵达了“土坷垃”梦幻岛。 岛上果然一派凄凉荒败的景象,只象征性地挂着几个灯串,露营营地随意散落着一些帐篷搭建器材,上面积了一层厚灰——这个季节蚊子太多,户外运动社开学一个月,还没组织过一次活动。 贺予道:“照顾你生意,哪里盖章?” “……”九尾狐动了下脑袋,给他示意了个方向。 贺予看着对方这一身行头又觉得好笑:“这么热的天,你一直穿着不闷吗?要不我替你拿下来。” 见他对自己伸手,九尾狐冷冷后退一步。 “……不要?” 点头。 “……啊,成,那你戴着吧,热坏了别找我哭。” 九尾狐漠然垂下雪爪垫,做了个双手抱臂的动作。 贺予望着它:“别说,还挺可爱的。保持着不要动,一会儿哥哥给你在服务表上打满分啊。” “……” “接着带路吧。” 盖戳的地方在梦幻岛中心,那里摆着一张简易小课桌椅。九尾狐沉默地靠在树边,头转向远方。 贺予盖完章回头,觉得好笑,又觉得谢雪戴着这头套是挺沉的,而且以他喜欢欺负人的性格,谢雪越不想他摘头套,他越是想把它弄下来。 于是他见九尾狐把脸转向别的地方,忽然心生一念,悄无声地走过去,靠近了,猛地抬手一摘—— 笑道:“谢雪——” “!!” 怎么回事?!! 被忽然摘了头套顶着一头乱发回过脸来的,哪里是谢雪?分明是目光阴鸷的谢清呈!! 贺予:“……” 谢清呈:“……” 谢教授的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紧抿半晌,最后抬手粗暴地把自己额前凌乱的碎发抓上去,眼神刺刀般扎向贺予,淡薄的嘴唇下隐约可见雪白齿尖。 他森森然道:“你他妈有病?” 贺总看到是谢清呈,脸色就沉了:“不是,你为什么要钻到这个破布偶里面还不告诉我?” 谢清呈把头套往贺予怀里一扔,皱着眉从这破布偶里面出来。真是难得,精英谢教授向来一丝不苟一尘不染,想不到也会有让贺予瞧见他头发乱糟糟地从玩偶里爬出来的狼狈模样。 “告诉你干什么?一路上说那么多废话,盖完章你就可以滚了。” 贺予不甘心地盯着他:“谢雪呢?” “她嫌热,让我来替她。……谁一天到晚忙着相亲还要喝太太口服液?” “……” 贺予对上谢清呈手术刀般锋利的目光,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笑笑:“您别介意。无心之言。” 这是两人警局分别后第一次见面,最初的惊悚完了之后,气氛就有些尴尬。 尤其是谢清呈,他那天泼完贺予后觉得其实也没必要,他一惯是个很冷静的人,那天也实在是情绪压力太大,贺予又刺的他太准,他才失态和贺予吵起来,否则以他的性格,他真的不至于要到和一个比自己小了十三岁的男孩子计较的地步。 这时候贺予又和他道歉了,谢清呈捋着乱发的手停下来,语气稍微缓和,打破这诡谲的气氛:“……算了。你今天不是没空吗?” “……嗯。你怎么知道。” “谢雪说她问过你,她本来是打算让你替她的。结果你说你今天有事没空,她就没好意思再开口。” “……” 贺予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回答谢清呈,只把头套和萨摩耶玩偶都放在了一边,以手加额站着消化了一会儿,然后背过身去,提着装有芒果慕斯袋子,往回走。 “……我今天出门就该看一眼黄历。” 然而,当贺予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回到梦幻岛渡口时,瞧见的却只有已经停泊在对岸耀武扬威的鸭子船,小船来回晃荡,金黄色的喙在水波的扭曲光照下仿佛拉扯成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这才想起自己为了把谢雪困在岛上独处表白,让学长在自己登岛之后把所有交通工具都切断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贺予眉尖微微抽搐。 “怎么了?” 身后脚步响起,不用回头,岛上第二个带毛喘气的灵长动物只有谢清呈。原来他计划的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岛,正好告白。现在倒好,孤男寡男共处一岛,还是和他最讨厌的男人。 他越想戾气越重,甚至有点渴望在这荒郊野外把谢清呈双手反剪拷起来绑在树上往死里折磨,折磨足一整晚,折磨到谢清呈面色苍白满身草屑昏过去死过去,反正这里也不会有其他人来,告白不了他亲自弄死这男人也可以,总之不要浪费了这他精心布局的无人之地。 谁让他非要坏他的事儿啊? 谢清呈脱了套偶服,整个身段就显得颀长而修冷,气质陡然变了。他走到贺予身边时,贺予仿佛又闻到了那种似有若无的冰冷药味和消毒水味。 贺予闻到这味道就受不了,定了定神,收了那不切实际的犯罪欲,又把头重新转了回去: “船不知道为什么到对岸去了。” “……可能是操控室在遥控。”谢清呈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一会儿,“没关系,还有一座浮桥,你跟我过去。” 五分钟后—— 谢清呈沉默地看着大半截桥身都已经沉在了湖里的简陋索桥,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索桥也断了。” “啊,真不幸。估计有人整蛊。”贺予面上装作镇定和冷静,但内心却很阴沉——没错,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再过一会儿你还会发现手机还没信号呢。 他原本是打算和谢雪在这小岛上待到半夜,为此他还特意设法搞来了一套高考同款信号屏蔽机。 不,应该说比高考同款还厉害,因为那台机器的程序是他自己改设过的。 贺予在这方面手段很硬,他无聊时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就去集中专注度研究计算机系统入侵,以及信息干扰。 程序入侵需要争分夺秒地和对方防火墙比能力,对他转移痛苦遏制病症很有效果,练了那么多年,副作用是让他不小心混成了一个非常可怕的顶级黑客。 当然,他是不会和学长说那个屏蔽器是他自己设置的。他只让学长开启设备在对岸守着,以此保证谢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要来个人想去梦幻岛,就说这个活动太无聊,已经临时关闭。 本来他认为,这是天衣无缝的独处告白计划。 为此他还特意叮嘱学长: “记得等在岸边,到晚上十二点之后,再把船划过来。” “好的,贺老板。” “不管中途我们怎么对外求助,你都不要理我们。我想在她面前演得像一些,不然她容易起疑心。” “没有问题,贺老板。” 贺老板现在看着谢清呈清瘦高挺的背影,有些轻微的头疼:怎么没有问题?这问题也太大了…… —— “等一下,对岸有个人。”谢清呈沿着土坷垃梦幻岛走了半圈,发现了守在对岸的学长,“我叫他。” “你叫他没用。”贺予叹了口气,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还是我来。” 谢清呈:“怎么我没用。” “孝敬您,我尊老爱幼总行了吧。” 贺予现在烦得不得了,懒得和谢清呈废话,管自己和对面的“僚机”打起了招呼。 十五分钟后…… 口干舌燥的贺大公子往树干上一靠。 谢清呈淡道:“孝敬完了,还有力气吗?” 刚成年的男生自尊都特别高,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己不行,但贺予又实在无法解释,干脆靠着树转到了另一面,都不想看到谢清呈,拽了一把及膝的狗尾巴草不耐烦地拍打着周围的蚊虫。 贺予站了一会儿,越想越烦躁,把折了的草一扔,转身往树林里走。 谢清呈:“你去哪里?” 男孩子嗓音都喊哑了:“……我去营地喝口水。” 走远了一段距离后,贺予拿出另一个设置过不受屏蔽的手机,铁青着脸给学长发了个消息:“出了点差错,麻烦你让我们离开。” 学长很快就回消息了,不忘向资本家拍马屁:“贺总不错啊,演得很像!连这条信息都是装的吧?” 又过几秒。 “贺总,我记着呢,你之前告诉过我,让我不管你说什么都不能放你们回来。我做事,你放心,十二点后再来接你们,如果有其他人接近梦幻岛,我也会把他们赶回去的,别紧张,好好享受二人时光吧。” 贺予:“……” 要他在这孤岛上享受什么? 享受谢清呈吗? 如果杀人不犯法他确实可以把谢清呈拷起来扔草堆里享受一整夜,现在让他享受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我有个问题》 贺予:佛祖,我有个问题。我就想问一下我到底有没有一次告白是顺顺利利能把话说出口的。 佛祖:肯定有的。 贺予:什么时候? 佛祖:估计等你和她哥告白的时候吧。 谢清呈:我有个问题,如果杀人不犯法你打算怎么折磨我一整夜? 贺予:凌迟啊,割喉啊,@?%啊,#?啊……折磨人的办法我有很多。 小恶魔:啊,这么正经的折磨啊?我还以为…… 病案本 第26节 谢清呈:你以为什么? 贺予:你以为什么? 小恶魔:…没什么。看佛祖也在小剧场我就不说话了。我不想被净化。 谢雪:佛祖,我有个问题。 佛祖:你说。 谢雪:贺予之前请我的那家要提前三个月预定的餐厅,他什么时候能补回来。为什么上次告白还是豪华酒店,这次就荒岛敷衍了啊?那我的饭呢?我饭呢?我那么豪华一顿晚饭呢? 佛祖:…… 第18章 想起他离职的那一天 法治社会,贺予当然不可能把谢清呈丢到草丛里折磨报复。 但横竖是走不了了,两人最终都认了命,返回了营地。 四目相对,只能闲聊。 由此可见亚当和夏娃也不一定真的是爱对方,可能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人选了,他们总不能老是和树上的蛇说话。 谢清呈:“小鬼。” 除了谢清呈之外,没有其他人叫过贺予小鬼。 而且使用这个称呼,多少意味着谢清呈此时是打算和贺予好好沟通的。 贺予侧过头:“嗯?” “……你手上的伤好了?” “痊愈了。”贺予笑了笑,“谢医生关心我手上的伤干什么?您那天在警局不是恨不得再给我一刀。” “…你知道我是真的不愿意再听人提起过去的事情。” “那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是真的想和你说对不起?” “……”谢清呈抬起眼来。 贺予依旧带着笑,却目光冷淡地看着他:“我说话就是这样的,谢清呈。那天我没有缺乏歉意,更不是你说的什么资本家发言。我从小到大都是你们在要求我要控制好情绪。你是不是辞职太久了,忘了自己以前亲口对我说过的话。” 几许沉默。 然后谢清呈说:“我确实辞职很久了。” “四年了。” 谢清呈:“……一直都还没好好问问你。现在,病怎么样了。” “好多了。” 说完贺予又笑了一下:“您不用担心,不管我是怎么看待您个人的,我都很认同您的医疗理念,您对我的教诲,我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 谢清呈看着眼前面色冷淡的青年:“那很好。你的病需要你自救。无论换哪个医生,最重要的都是你自己的心态。” 贺予静了一会儿,低头笑了:“您听听,这话怎么听着就这么耳熟呢。 “啊。”他顿了顿,眼底泛着冷,“想起来了。这话您曾经对我说过的。我还记着呢,谢医生。” “就是您走的那天吧……” 就是在谢清呈离职的那一天。 在那一天前,贺予和谢雪一起在图书馆看完书,天下雨了,贺予撑着伞送谢雪回家。 “谢谢你哦,陪我走了这么多路。” “没关系。” “要不要进屋坐一会儿,虽然我家挺小的……” “不会打扰吗?” “怎么会,我还怕你不习惯呢。”谢雪笑着,拉着贺予的手就往回家的那条巷子里走。 谢清呈不在家,但是李若秋在。 那个女人坐在书桌前,正在和人发信息,脸上带着些克制不住的笑意,连小妹进屋了都没有抬眼,只随意地说了声:“谢雪回来啦。” 贺予和李若秋见面不多,进了屋,很客气地说了句:“李嫂,打扰了。” 李若秋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啊,贵客贵客。快坐吧。” 她匆匆地起身,要去给他们泡茶。 贺予笑了笑:“嫂子,不用忙了,我就送谢雪回家,很快就走。” “这怎么能行呢,你坐,我去给你们俩拿点心。” 她扭身去了。 谢雪悄声道:“嫂子人挺好的,热情,你拒绝她,她反而要生气。” 李若秋确实是个性格很强的女性,从和她短暂的几次接触中,贺予就能感觉得出来。更何况寻常女人哪有想和谢清呈这种爹系冷漠男结婚的。 他坐下来,沪州巷子里的老房子很逼仄,是个通间,用帘子隔开。读初中的男孩子已经发育长高,该懂的不该懂的,也全都已了解。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谢清呈的私人领地,他的目光瞥过了屋内陈设,在纱帘半掩的那张双人床上停了片刻,有种微妙的感觉。 很难想象谢清呈和李若秋做那些事情的样子。 贺予守礼节地把视线移开了。 “茶来了,来,还有点心,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习惯。”李若秋笑着操持着家里的事物,端来了一壶热茶和糕点,托盘里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尝尝吧,点心是我自己烤的。” “嫂子您真是客气了。” 李若秋掩嘴就笑,一双巧目轮流打量着贺予和谢雪。 虽然这两个孩子差了些岁数,但是男孩子到了青春期长得很快,贺予今天又没有穿校服,就一件黑色秋款高领衫,牛仔裤,戴着棒球帽,已经接近180cm的个子让他看起来并不那么像个初中男生。 他坐在比他大了几岁的谢雪旁边,身高和模样居然都很般配。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谢雪:“……” 贺予:“……” 李若秋:“……” 过了几秒钟,李若秋扑哧一笑,没忍住,摆了摆手:“你们聊,你们聊,我上黎姨家坐会儿去。” “哎。”谢雪道,“嫂子——” 李若秋已经婷婷袅袅地走了。 她临走前那种姨母笑,傻子都知道她往什么地方想了,谢雪登时就有些尴尬,小脸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那个,不好意思啊贺予,我嫂子她这人喜欢看偶像剧,她看着看着吧,她看到什么她都容易多想。” “没事。”贺予垂眸喝了口温热的茶,他觉得李若秋的误会让他挺受用的,笑道,“我不在意。” 他原本就挺喜欢谢雪的,李若秋误会了根本不算什么。 “对了,明天你哥不值班,但是他要来我家处理点事情,你要不要跟他一起来?等他事情处理完了,我带你去吃烧烤。” 谢雪一听有的吃,兴高采烈地就答应了。 然而,那天晚上,贺予回家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亮着,推门进去,吕芝书就在屋里坐着看报纸。 贺予有些意外。 吕芝书和贺继威通常都是不在家的。贺家两套常住的别墅,一套在沪州,一套在燕州。在燕州的是主宅,贺予只在五岁前住过,后来就被带到了南方。他弟弟不一样,弟弟要读书,又习惯了和当地那群纨绔朋友斗鸡走狗,看到自己那位十项全能的哥哥就心梗,因此几乎都只待在主宅。 兄弟二人隔江而住,父母得了空,自然都更愿意陪他那位天真可爱的宝贝弟弟,除非有什么事,不然很少有来陪他的时候。 “……您怎么回来了?” “刚出完差。”吕芝书放下报纸,对长子说,“坐吧,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读初三的男孩子放下了书包,脱了鞋走进来,母亲需要仰视着他。 贺予垂睫:“您说吧。” 吕芝书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喝了一口,才道:“明天是谢医生来替你看病的最后一天。这之后,他就不再是我们家的私人医生了。” 贺予没料到是这样一件事,怔住了。 过了好久,他才听到自己似是冷静地:“……怎么这么突然。” “嗯。没有提早告诉你,怕你知道了纠结。” “……为什么?” 吕芝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道:“钱款已经在进行结帐,明天他把事情和我交接好,也会和你打招呼。不过这之后——” 她又喝了口酒:“你就不要再多和他们家的人来往了。” “……”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并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我下午派老赵去接你,他和我说你去了陌雨巷谢医生家里做客,和他妹妹在一起。”吕芝书叹了口气,“说实话,你挺让我失望的。孟母三迁,择邻而居,当父母的都希望儿子周围是一些令人满意的同伴。” 她打量着男孩子已经很颀长高大的身材,目光上移,又落在贺予已显英气的面庞上。 “尤其是女伴。” 客厅里沉寂了许久。 然后贺予问:“这是谢医生的意思?” “离职是他的意思,让你离他们家远点是我的意思。”吕芝书坦荡荡地承认了,堆起笑容,走到贺予面前,抬手仰头,将他的额发往后捋了捋。 “但我觉得,我的意思也是谢医生的意思,他也不会希望结束一段工作之后,还和别人有着不必要的关联。他这个人特别清醒,这是我和你爸爸都很欣赏并且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 “不信你明天可以自己问问他。” …… 病案本 第27节 第二天,谢清呈来了。 在所有的手续都交接完毕,他给他做了最后一次病情监测,然后谢清呈对躺在治疗椅上的男孩子淡淡地开口:“你妈妈应该和你说过了。” 贺予:“……” “从明天起,我就不在你家了。” “以后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不要像以前一样选择自我伤害的方式转移注意。还有,无论换成哪个医生来替你看病,你要记得,最重要的始终都是你自己的心态。” 年轻的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果然没有带上任何私人情绪—— 吕芝书是对的,在谢清呈心里,他和贺予的边界,一直是很清楚的。他们两家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贺予是贺家大少爷,是贺继威的儿子。 而他只是他们家请来的一个医生。 对于贺予而言,如果一直依靠着一个医生来疏导精神上的困境,那并不是什么好事。 谢清呈很冷静,他很清楚这一点。 他可以给病人照顾,支持,给与强大的精神鼓励,但该告别的时候,他不会有任何留恋。他处理医患关系一直都是这样干脆和干净,所以他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好了小鬼,那么祝你早日恢复康健。” 青春期刚至的男孩子压着心里的火,望着他:“……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吗?” “……” 等了一会儿,不见谢清呈有反应。 贺予说:“好。你没有,我有。” “……” “谢清呈,过去这些年,我经历过很多医生,他们让我吃药,给我打针,以看待一个独立患者的眼神看待我。只有你不一样。” “我确实是不喜欢你,但我把你的话完完全全都听了进去。” “因为只有你,会把我当成是一个应该融入社会的人。你和我说打针吃药不是最重要的,去和他人建立联系,去建立一个强大的内心,才是我能撑下去的唯一出路。” 贺予停了一下:“谢医生,虽然我和你不算太亲近,但是我……” “……” “我……” 贺予说到这里,半天都说不下去了,一双杏眼紧紧盯着谢清呈的脸。 “我以为你不仅仅把我当一个病人在看,你也把我当做一个有感情的正常人看待。” “我确实把你当做一个有感情的正常人看待。” “那你就这样突然走掉吗?”初中男生体态已经长开了,带着些怒意时,他的气场其实很可怕,已经有了压迫性,“正常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吗?” 谢清呈静了片刻:“贺予。我知道你觉得这件事很突然,本来我确实应该提前告知你,但是我和你父母都沟通过,尤其是您的父亲,他算是我的旧识,也是我的雇主,我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必须先尊重他的意思……” “那我的意思呢?” 谢清呈说:“我只是个医生而已。” “我也是你的雇主吧。”贺予盯着他,“你就不问问我的意见。” “……”谢清呈叹了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小伙子。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但你还是个学生,雇我的价钱也不是你出得起的。” 贺予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那时候已经很沉稳了,在成人的应酬之中,甚至也能够进退得当,不失仪态。 可他一想到谢清呈和谢雪都要走了,他忽然又变得很无助,竟然脱口而出:“我有很多零花钱,可以——” “留着买蛋糕吃吧。” “……” 谢清呈很理性地和他说:“我不是一块蛋糕,你父亲不给你买,你就能自己想办法花钱得到。我来给你看病,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的人情。我不可能违背他的意志,你明白吗?” “他为什么一定要你走?” “他没有要我走。”谢清呈说,“是我自己要走的。你刚才不是问我,这样的离开是不是人和人之间一种正常的关系终结吗?” 谢清呈看着贺予的眼睛。 “是的。” “尽管你在我眼里也是个有感情的正常人,但我和你建立的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都是阶段性的,哪怕你最亲近的父母都不可能陪同你走完一生。” 谢清呈顿了一下:“现在我和你的医患关系已经到了要结束的时候,那我就应该走了。这是正常人和正常人之间,一种很正常的关系终结。” “……” “我和你父亲最初约定的时间,也就是这七年。” 谢清呈说到这里,重新望向贺予的眼睛:“你的病,在这个阶段已经不适合有人再继续这样陪着你了。你迟早都要靠你自己,来走出你内心的阴影。你明白吗?” “……所以你和我母亲一样,也都认为,今天过后,我们之间,我和谢雪之间,就不用再有不必要的联系了,是吗?” 谢清呈:“你有需要我们帮助的时候,可以随时联系。” 顿了一下:“其他时候,确实没有太大的必要。” “……” “还有,你母亲把你和谢雪经常单独出去玩的事情告诉我了。”谢清呈说,“我作为她的家长,也确实觉得这样不太合适。” 他说到这里,打量了一下读初中的男生,得体而冷静地说:“我知道你们年龄差得很大,你对她也只是一份依赖,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些不好听的说法,对你对她,都不是什么好事。” 贺予没纠正他那太过古板太过天真的想法,只说:“所以你认同我母亲的做法。” “我认同。” 贺予盯着他看,看了很久,然后他靠坐回了椅背上,支着脸,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像是云翳遮日,把他好不容易裸露出来的一寸心房给遮掩得严严实实。 贺予笑着说:“医生,你真的……冷静得让人觉得,你没有病,但比我还没有心。” “好。既然您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么您走吧。” “我会好好记着您说过的话,很冷静地自救着,很冷静地活下去,也祝您今后仕途坦荡,一路顺风。” “但是——” 话锋一转。 “谢雪虽然是你妹妹,她也有她的自由,不管你们说什么,我还是会去找她。” 谢清呈皱起眉头,目光变得很严厉:“她是个女孩子,你也已经十四岁了,你有点距离感。为什么非要跟着她?” “因为她不像你。” 光影在地上切割成一道线,他们分别在光与暗之中,像是被一折两半的碎片。贺予说:“她是我和世界连接的,唯一一座桥梁。” 谢清呈沉默片刻:“那你应该另找一座的。” 时间到了,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办,无法和贺予再多说什么,就走了。 那一天,贺予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 从黄昏,到深夜。 贺予想,谢清呈其实是个很有手段的人。 谢清呈讲话总是很有道理,是他和他说,希望他当把自己当做一个正常人,是他和他说,人可以靠着自己走出内心的阴影。 他甚至还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贺予觉得他哪怕离谢雪很近,谢清呈作为兄长,也是能接纳他的。 但是这一天,他从谢清呈的选择中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多了。 雇佣关系实在是人际关系中最清白简单的一种,无论持续十年还是二十年,当这段关系结束,就可以钱货两讫,没有半点人情纠葛,谁也不欠着谁。 一个私人医生,拿钱办事,无利走人。 和以前那些医生相比,谢清呈并没有任何地方是特殊的。他甚至比其他那些将他视作异类的医生更残忍,因为他骗了他最久,从他的热血与痛苦里,拿走的利益最多。是他让他误以为自己建立的关系是可以永固的,是他让他误以为他对谢雪的喜爱是能够被家长接受的。 但他都错了。 贺予想着这段旧事,看着谢清呈的脸。 那么多年过去了,谢清呈还是当年的谢家长兄,到底一点也没有改变。 他依旧不愿意谢雪与他单独相处,依旧以一个很霸道很独裁的保护者的姿态挡在他妹妹身前——就连劝诫他想开点的话,都一模一样。 谢清呈或许是个很好的医生,有值得他称道的医疗理念,有公正的思想,有对患者的责任。 但很可惜,他没有心。 “还在想以前的事?” 谢清呈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唤回来。 贺予回过神,说:“……您提到了,我也就想了。仔细想一想,您也确实不太可能记得我以前说话是什么态度。” 贺予最后笑了:“毕竟我们也就是一段已经结束了的医患关系,我说的对么?” 谢清呈还未答话,但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亮起了一道光,紧接着“砰”的一声,夜幕中烟花盛放。 一年一度的游园会,在临近结束时,总以这过于灿烂的花火作为压轴。 数声震响,万花齐放。 谢清呈说:“对。” 在这光辉璀璨中,忽然响起了闷雷轰隆——阵雨。烟火生来炽烈而温柔,到底比不过闪电悍横又冰冷,很快就偃旗息鼓败下阵来。远处学生们嬉笑着纷纷逃进教学楼或宿舍里避雨,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在热闹的尘俗间。 贺予依旧维持着那虚薄的微笑,在暗下来的天色中,说:“那一起躲个雨吧谢医生。我想按您这么清醒的思路分析一下,除了医患关系外,现在您还是我老师的哥哥,您要是淋湿了,我在她面前也交代不过去。” 顿了一下,依然有些讽刺地:“已结束医患关系的两个人,一起躲雨属于正常行为,没有越矩和失态,对吧?” 谢清呈知道他心里其实还是抵触自己。 但谢清呈也没更多耐心和宽容心去哄他了,冷道:“对。” 贺予笑笑:“前面有个山洞,您先请吧。” 这边贺予和谢清呈在岛上找地方避雨呢,那边学长还在兢兢业业地拿钱办事,守着入口,不让参加游园活动的其他人接近。 学长寻思着这个点,大家也应该玩的差不多了,不太可能有谁这么无聊,还大老远跑到梦幻岛上盖个戳,所以心态放松了许多。 “哎呀,这个雨真大啊。”他感慨地坐在鸭子船上,很是三八地往岛上望,希望能看到些什么。 但距离太远了,他之前只隐约瞧见贺予和一个身材挺修长的人在一起,他近视眼,看不太清,就觉得那美女挺高的,估计都快一米八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踩了个高跟鞋。 学长觉得贺少的口味真是独特,喜欢这么高的高妹。 病案本 第28节 唉……资本家的人生真让人羡慕。 他想着想着,都有些心痒起来了,挺想知道现在下雨了,岛上那两人是怎么相处的,他俩上去都没带伞,梦幻岛上就只有一个山洞,平时很少有学生去,又是学校监控布局的盲区。学长听说某些情侣特别喜欢半夜来这洞里打野战,他估摸着,以贺予这种长相这种家世,而且还花了那么大心思追那个180美女,那现在肯定已经得手了。 要不要发个短信向资本家兜售个套啊。 学长想着,摸出了手机。 告白之夜全垒打,这才符合现在这种快节奏的生活,是不是? 学长于是开始编辑信息,打算发给贺予那个没被屏蔽的手机,去搙资本的羊毛—— “贺老板,岛上山洞里有个急救箱,箱子第二层有几盒避孕套,您如果需要,就去盒子里找找,用了记得给我发个红包……” 第19章 总算不吵了 “贺老板,岛上山洞里有个急救箱,箱子第二层有几盒避孕套,您如果需要,就去盒子里找找,用完记得给我发个红包……” 信息刚刚编辑完,发送出去,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小同学。” 黑市学长做贼心虚,差点一个侧翻栽进水里。 对方身手非常利落,一下子就把船稳住了,笑道:“小同学,吓到你了?” “啊,没、没有。” 学长抬头看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年纪总有个三四十了,穿了个汗背衫,人字拖,看起来邋遢的要命,也不知道是做什么,但眼里却透着一股精光。 人字拖笑问他:“你这个船,用不用啊?” “哦,船啊。”学长信口胡扯,“船,坏了。” “……坏了?” “对啊,船底漏洞,开不了,只能停浅水区。” 人字拖:“这么巧?你们通往这个岛的索桥,好像也坏了。” “是啊。”学长理直气壮地,“我砍——咳,估计给人砍坏的吧。你谁啊?” 人字拖笑得龇一口牙:“我学校的电力检修工。这不接了通知,去岛上看看。你看,工具箱都提来了。” 学长一听是学校的工人,有些心虚了,轻咳了几声,左顾右盼,然后凑过去:“大哥,我和你说实话吧,今天岛上有土豪学生告白,整个都包下来了,你想想,咱们能干那种,坏人姻缘,被驴子踢的狗事吗?不能吧。” 人字拖恍然大悟,眼睛亮亮的,也很三八:“哦,包岛告白啊。这么浪漫,你们年轻人真会玩哈。” “那可不是。”学长一拍大腿,两指一并,搓了搓指腹,“主要是,有钱。” 人字拖笑吟吟的,居然也很善解人意。 “那行吧,那你这船,什么时候能开啊?” “估计得后半夜了吧,主要我就怕他们小情侣,一告白,一把持不住,初尝禁果,欲罢不能,迟一点也是有可能的。”学长见大叔是个好说话的,也跟着八婆起来。 男人嘛,凑在一起谈论这种事情的时候,难免有些眼泛贼光。 学长贱兮兮地说:“要不叔叔你明早再来吧,明早他们肯定走了。其中一个是学霸,绝对不可能翘课的。” 人字拖嘎嘎大笑:“他妈的,美人都拖不住学霸上课的脚步。” “那可不是嘛,不然怎么是学霸呢。” 大叔又和学长侃了两句,拎着工具箱就走了。 走到无人处,他停下来,点了根烟,从工具箱里掏出个手机,那是最老款的砖头机,市面上早就绝迹了:“喂。郑队,宽限几个小时吧,今晚岛上上不去了。……问题?没问题,就俩学生在那儿包岛告白呢。嗯,行。行我知道,明天一早我就上去看。” 他把烟灰弹了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咱们这个线人,也太谨慎了些,信息都不愿意发,每次要给咱们情报,就他妈一定要写在这种学生留言簿上。还说什么这样最不引人注意……唉……得了,我回局里去了,你说我来拿个情报还要被小屁孩喂一嘴狗粮,我这警察当的容易么我……” 人字拖碎碎念地走了。 梦幻岛岩洞内。 洞穴不大,里头又黑,若非一场豪雨骤临,谢清呈觉得正常情况下不太会有人愿意来此一游,然而当他猫着腰进到洞内时,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借着手机的幽光,可以看见假山岩洞里丢着几样常见的户外活动装备:风灯,油布,牛筋折叠小椅,狼眼手电,甚至还有一套野外小炊锅具。 “秘密乌托邦。” “什么?”谢清呈回过头。 贺予把手机电筒往岩壁上一照:“这上面写着。” 谢清呈这才发现湿润的假山壁墙上有着古往今来历代豪侠留下的墨宝——全是意外闯入这片秘境的学生的涂鸦。 而最大的几个题字,就是“秘密乌托邦”。 谢清呈对这些涂鸦没兴趣,扫了两眼,就坐到了岩洞口去看雨。 但贺予是个读编导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文字,他往往都愿意仔细读一读。 “大佛陀昔救众生,诞登彼岸,何不渡我脱离书海?” “周先生一生吾爱,奈何相识时他已为人夫,求而不得,思之如狂,狂不能言,唯有长守。” 贺予提灯照壁,边看边念,摇摇头:“好文艺,都这么苦情。” 又照另一边。 那一边倒是好,内容五花八门,他又念:“高等数学早日滚出大学课程。” “快毕业了,希望我能成为大导演。加油。” “此处避雨相……” 贺予忽然声音就轻了,没念下去。 谢清呈反而好奇:“相什么?” “……没什么。” 谢清呈不信,回过头一看,顿觉语塞—— “此处避雨相爱,感恩天赐良缘。” 下面还留了那二位野鸳鸯的名字,被一个硕大的爱心圈在一起。 此情此景,不免尴尬,难怪贺予没念下去,谢清呈漠然道:“几年不见你是得了阅读障碍症,看东西一定要读出来才行。”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这些人都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可能早忘了自己还在这里刻过这样的内容。”贺予抬手摩挲过一段斑驳的字迹,“也许有的人都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也不一定,但这些字却还留着。” 谢清呈冷道:“那你要不要也写下自己的墨宝,以供后世瞻仰。” 他本来只是一句嘲讽,没想到贺予还真的低头挑了块薄薄石片,在墙上寻了个空位,若有所思地:“有道理,你说我写什么呢。” 贺予说完,还瞥了眼谢清呈,目光里又带着些无法掩饰的嫌弃。是啊……此处避雨相爱,感恩天赐良缘,多少耳熟能详古典烂漫的故事都是这样开始的,白蛇向轻舟里的许汉林笑着借一把伞,贝尼尼在雨幕里为尼可莱塔铺一整道可以步下长阶的红毯。 如果在这里的是谢雪,也许这个晚上会令人愉快很多,也许他们还可以效法前人,在那两个因雨结缘的学长学姐的笔迹下,刻一句“我们也是”。 可惜现在困在岛上的是谢清呈。 直男和直男困在一起本就很无聊,何况他们的关系还不是特别好。 谢清呈觉察到他目光不善,于是报之以更不善的眼神:“你看我干什么?” “对不起,我没别人可以看。”贺予抛了两下石块,随意划拉了几个字:“梦想成真。” 石头粉末簌簌落下。 贺予写完了,把石头一扔,回过身来:“医生您要不要也幼稚一次?” 谢清呈眼神微闪,最终又把目光移到了外头的瓢泼大雨中,如雾般朦胧的暖色灯光中,他的侧影薄得像一张风吹即逝的浣花纸。 “不用了。我的是白日梦。” “哦。”贺予随意道,“那您说说,是怎样的白日梦。——我可以问吗?没冒犯您吧。” 外头风急雨骤,谢清呈很久都没有说话,就在贺予以为他懒得和自己多言的时候,谢清呈望着岩洞外汇聚成流的雨水,挺平静地说了句:“我以前不想当医生。” “你现在也不是医生。” “我最早的时候没想过要学医。” 贺予这回有点意外了,杏眼抬起来:“那你想学什么?” 谢清呈起身回到岩洞里,盯着贺予斫下的“梦想成真”四个字,然后道:“……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他这谎言说的毫无诚意,十分敷衍,甚至连眸底的怅然都懒于打扫,贺予几乎怀疑他是在借机羞辱自己的智商。 谢清呈转过脸,似乎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回到洞中,问贺予:“有吃的吗。” 这会儿确实也是饭点了,贺予带到岛上来的食物只有一块芒果慕斯,那是他原本为谢雪做的。 不过现在好像也只能贡献成他们俩的口粮了。 贺予反正对谢清呈没什么兴趣,既然谢清呈不想提起自己从前的人生规划,那他也无意追问。 他把蛋糕拿出来,递了一块给谢清呈。谢清呈大概是饿得厉害,看也没看,接过就很快地吃了起来。 “有纸巾吗?”谢清呈爱干净整洁,吃完了,还问贺秘书要纸巾。 贺秘书看了眼周围,见牛津帆布桌上有个急救箱,这种箱子里也许会有纸巾一类的东西,于是走过去找了找。 灯太暗了,他找到一包看上去大小差不多的,就丢给了谢清呈。 谢清呈接过刚要打开,突然觉得包装盒触感不太对,怎么是个纸盒? 再定睛一看。 谢清呈:“…………” “怎么了?” 谢清呈冷漠地把杜蕾斯给贺予扔回去了。 “你长没长眼睛。” 贺予一看,静了几秒,默默地又把这盒子放回了急救箱里。 真他妈绝了。 还是带橡胶颗粒的那种延时情趣款。 病案本 第29节 不过这两人脸皮在这方面都有点厚,贺予对事物的接受度普遍比较高,无非就是闹个乌龙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谢清呈呢,他性格沉稳冷静,不容易有太大的情绪起伏,而且他本来就是已婚离异男士,虽然他对这种事情不是很感兴趣,但看到成人用品也不会大惊小怪。 谢清呈只是皱了下眉头:“你们现在这些学生,怎么这么乱。” “还好吧。”贺予淡道,“更乱的您还没见识过。” 说着,他又留意到医药箱旁边放着的一本本子。 《乌托邦留言簿》 这种本子通常就是树洞本,留言的人会隔空接龙前面的内容,尽管前面的人未必还能看到,但后面再来的人可以继续加入进去,连着看起来也很有意思。 当然了,这种簿子最后大多都会沦为恋爱交友本,内容估计挺精彩的。 贺予念头一转,拿起那本本子,对谢清呈道:“谢医生要不要见识一下,这本本子里应该有很多内容,能让您更理解现在的年轻人一些。” …… 左右无事,两人也就一起看了起来。 果不其然,这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笔迹,主要都是写爱情宣言,交友启事,秘密告白之类的。 翻着翻着,忽然,贺予“嗯?”了一声。 “谢清呈,这里有人提到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热烈庆祝学生宝贝们开学,本文将于9月1号入v(???夺笋呐,缺德plus) 小剧场《如何让谢清呈失态》 谢雪:往哥哥头上倒水,并且拿出一只四千块购买的吹风机,吹风机还坏了。 结论:没有用,他只会严厉地训你几句话,并不会失态。 陈慢:把他的烟都拿走并且死不认账? 结论:没有用,他会从你的衣服里直接搜出来然后冷漠点上。 学长:把杜蕾斯盒子当纸巾盒子递给他? 结论:没有用,他虽然有点性冷淡,但不是处男,他也不可能害羞,最后的结果是他会冷静地给你扔回去然后问你长没长眼睛。 贺予:(照着卑微作者给的台词本念)……谢清呈,如果我睡你你会不会失态? 谢清呈:没睡醒?没睡醒接着睡去。 第20章 可我却被他抓包 谢清呈本来看得没那么仔细,听贺予这样说,重新看了一遍。发现在a4大小的纸页最角落,有个框,框上写着“男色交流群”,而自己的名字就很高频率地出现在这个框里。 “……”谢清呈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两人一起阅读着上面的文字,他妈的,居然全是一群小零。 那群小零在哪儿巴拉巴拉地讨论周围几个高校哪儿有零圈天菜——说白了就是在搁这儿无1无靠找日呢。 第一个提到谢清呈名字的是个圆珠笔写的,字迹褪色,有点年数了,写字的人说隔壁医学院新来了个教授,叫谢清呈,特别帅,气场很a,又冷,很想被他睡。 下面就开始有人嘲笑他骚断腿。 但是不久之后就有新的留言加入,画风就开始不对了:“卧槽!楼上的学长们都不要笑了,如果有机会再看到这个留言簿的话,你们亲自去医科大瞧瞧,真他妈帅的让零流水,他腿好长,肩宽腰瘦,整个人挺拔得杆标枪似的,西装一穿领带一打真是要我狗命,我遇见他之后连续做了三天春梦都是他……” 后面就更夸张失控。 “好想被哥哥疼。” “听说谢教授离婚了,没准就是同类。” “天啊,真的吗?要是同类的话,被他睡一次我可以单身一辈子。” 贺予看完这段之后沉默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 他要是再因为赌气不调侃他,那可就成傻子了,这可是现成的大笑话啊! 于是贺予笑了:“谢医生,没想到。你是零圈天菜,他们都想你睡他们。你要不就牺牲一下自己,翻个牌子吧。” 谢清呈脸色非常难看,抬手就要翻页。 贺予按住书:“我还没看完。” “翻了。” “再等等。” “翻。” 贺予带着嘲笑:“就一会儿。” 谢清呈觉得自己丢了颜面,把书页用力翻了,贺予笑得特别缺德,又往下看,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谢清呈专场。 但他翻了没几页,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贺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还是在同样的“男色交流群”里,谢清呈显然也注意到了,两人又一起看下去—— “怎么前面都是零在交流,这里是1的交流群。麻烦推荐一下学校里的漂亮少年。” 一些乱七八糟的名字之后。 贺予的名字出现了。 “贺予呀,他看起来和谁都客气,但其实贵气的要命,和谁都有很强的距离感。而且他长得特别秀气斯文,虽然个子很高,皮肤白得和姑娘一样,我看过他打球,力量感非常好,睡起来肯定特别爽。” “楼上疯了?那是贺家少爷。” “就是这种身份才更好睡啊!!真的让人心动。” “……你们不知道贺予不但打球很厉害,打人也很厉害吗?他清秀是清秀,可学校泳池里你们没看到他脱了衣服之后的游泳运动员似的身材吗……他一拳下去你可能会死。” “但我还是想要他……” 谢清呈看完了,对脸色铁青的贺予说:“精彩。你以后晚上出门带个防狼手电吧,实在不行害怕了打我电话也可以,看在我们以前认识,我还能送送你。” 贺予:“翻页。” 谢清呈抬手,堪堪按住了书本,淡漠道:“我还没看够。” “……” 贺予阴郁了好一会儿,最后他似乎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和谢清呈掰扯上了。他把那留言本子的那两页直接扯下来,拿打火机点了。 点完之后他还拿了张纸巾,面无表情地把他触碰过书页的手指擦拭干净。 贺予在那儿贵少冷脸,谢清呈也不再和他说话了,一个人继续随手翻了翻那本本子。 岩洞里很久都没人声,外面是哗哗的大雨。 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等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为八点时,这场磅礴雷暴已化为淅淅沥沥的小雨了。谢清呈抬起秀长冷白的手,正准备合上留言簿,然而就在本子将合的一瞬间,谢清呈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太对,目光立刻移回了刚才无意瞥过的一角。 “……” 谢清呈的手顿住了,他调亮了风灯,神情专注而严肃,把目光锁向了那个角落…… 几秒钟之后,贺予听见背后传来谢清呈沉冷到有些异样的声音。 “贺予,你过来看看这个。” 那是在非常不起眼的角落里,夹着的一行字。 “wzl将在最近遇害。” 这行字是钢笔写的,字迹歪扭,像是左手写成,但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在这行话的最后,那个人还留下了她的名字。 那是一个怎么也没让人想到的名字—— “江。兰。佩。” 外面闷雷轰鸣,洞内落针可闻。 “……” “江兰佩不是在精神病院关了二十年吗?”最后是贺予先打破了沉寂,轻声道。 谢清呈皱眉沉思:“……虽然她后来拿到了钥匙,有很多次自由出入的机会……” “但那恐怕仅限于成康精神病院内。”贺予接着他的话道,“你觉得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再进来?还跑到沪大的梦幻岛山洞里,在这样一本不起眼的树洞本上留这样一句话?”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的。 “而且看这个字迹很新,像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谢清呈借着探照灯的光仔细观察着本子上的红字,“这个wzl又是谁……” 两人对着这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思虑了良久。 贺予忽然道:“我想起来,这几天在校园内听到过一个传说。” “什么?” “有学生觉得,江兰佩这个人虽然恐怖,但是很惨,很具有传奇特色,而且她死的时候,身上穿着的是厉鬼最喜欢的红裙子。那些学生就杜撰了一种说法,说如果对谁怀恨在心,就可以把设想对方的死法,把死亡方式写在纸上,然后用红笔落下江兰佩的名字,江兰佩的鬼魂就会替你手刃仇人。” 贺予停了一下,继续道:“但那仇人必须是男人,女性不行。” “为什么?” “因为报纸上刊登了江兰佩的经历,杜撰出这个谣言的学生认为,江兰佩的恨意是只针对男性的。” 贺予又看了看本子上的字。 “你说会不会是最近有人来过这座岛上,在翻阅这本本子的时候,看到了前人的留言,然后想起了江兰佩鬼魂行凶的传说,刚好那个人和之前写留言的人一样,都厌恶这个叫wzl的男人,所以心念一动,把本子上单纯的情绪发泄,变成了一种正式的诅咒?” 谢清呈摇了摇头,拿出手机随意拍了张照,算是留了个档,然后说:“回头我把这本子带去公安局,我总觉得江兰佩这个人,和你们沪大是逃不了关系的。” 贺予眼中光线微动,他轻轻地:“我也这么认为。” “哦?” 贺予说:“学校制服。” 谢清呈叹了口气,目光凝沉:“原来你和我想的一样。我估计公安也有差不多的想法,我这几天在你们学校里见到了便衣,有几个是和我父母共事过的老刑警,好像在查一些事情。” 病案本 第30节 江兰佩杀害梁季成的那一天,有一样细节是看似不起眼,但很蹊跷的。 ——江兰佩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谢雪身上的沪大校工制服给脱了,穿到已经死亡的梁季成尸体上,然后再实施分尸和虐尸的行为? “每一个精神病人的举动,通常都不是毫无缘由的,尤其这种针对性特别强的异常活动。”谢清呈说,“江兰佩的案子依我看,迟早会查到你们学校的某些人头上。” 贺予抬起手,笑笑:“某些人肯定不是我。” “……” “她关进去那年我可能都还没出生。” 谢清呈显得有些头疼,他说:“这也不是你和我要管的事了,出去之后把本子交给警察,由着他们去查吧。” 贺予嗯了一声,说到了成康精神病院,他忽然问谢清呈:“对了。” “什么?”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我们那天赶过去的时候,谢雪真的已经遇害了,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谢清呈将黑眼珠漠然转向他:“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我比任何人都盼着她好。” 谢清呈略有些烦心,没听出贺予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他只是烦躁地随意敷衍了一句:“我也是。” “但她如果真的有事——” “那我只要没死,也会和现在一样生活。”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那一次,甚至没有转机,没有挽回。 他看着父母冰冷的尸体就这样横在瓢泼大雨里,身后是黄白相间的警戒线被拉起,穿透耳膜的是姗姗来迟的刺耳警笛。一辆货车的车头在剧烈地燃烧着,冲天的火光中,他看到母亲仅仅只剩下了半边身子。她大睁的眼睛茫然盯着他站立的方向,一只被车轮碾断甩出的断手就在他的鞋尖前。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无法再活下去了。 但是,十九年都已过去。 贺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听他这么说,很久都没再接话,他用一种莫测的眼神望着谢清呈的脸,然后他很轻很冷地笑了:“谢清呈,你真不愧是谢清呈。无时无刻不活得那么冷静,失态对你而言只是一分钟的事情。” 谢清呈说:“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悲伤里。发生了的悲剧,哪怕当下根本无法接受,最后也会被慢慢消化。与其沉溺在痛苦中站不起来,不如别浪费这个时间,调整好了自己,去做该做的事情,别让更多的悲剧发生。” “……啊。”贺予轻轻地说,“好一个人间大清醒。” 说着他就不想再和谢清呈共处一洞,这时候外头的雨也不再那么大了,他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贺予散了会儿心,直到十二点整,他发现对岸开始有了动静。 原来是兢兢业业拿钱办事的学长已经完成了任务,掐着点把鸭子船划了回来。 他一见贺予,就很兴奋,站在摇晃的船上拼命挥手:“怎么样!我很守时吧!贺老板告白成功了吗?” 说完急不可耐地往贺予身后张望。 “哎?老板娘呢?” 告白什么? 岛上就一个人间大清醒,让他和谁告白? 贺予对船上那傻逼报之以微笑:“这好像不是学长应该多问的事情。” “瞧你,还害羞,哈哈哈,我懂,我懂。”对方朝贺予充满暧昧意味地挤眉弄眼一番,然后伸出手机支付宝二维码。 “尾款。” 贺予翻了个无声无息的白眼,拿出自己至今零格信号的手机,寒着脸划拉一下:“……请你先把屏蔽器给解开。” 学长解开了屏蔽,又很兴奋地:“我发你的信息你看见了吗?在另一个手机上。” “什么信息?” 贺予拿出另一个手机一看。 “贺老板,岛上山洞里有个急救箱,箱子第二层有几盒避孕套,您如果需要,就去盒子里找找,用完记得给我发个红包……” 学长露出八卦的眼神,悄声凑过去: “还是特殊延时款呢,保证老板娘腿软。” “……”贺予微微一笑,“以后别把那种东西放在急救箱里了,多缺德,学长你说是吧?” 学长看出资本家不爽了。 学长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这是没吃到啊! 他不由得对那个还未露面的180美人敬佩不已。 他本来以为美人没有跟着贺予过来,是因为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呢。 看来大美女是个富贵不能淫的冷美人啊! 贺少好惨,怎么就看上这么个难搞的对象。啧啧啧,钱打水飘……钱打水飘…… 学长不吱声了,收完款,也识趣,打电话让另外一个朋友再从仓库里弄了条皮划艇来,两个人先走了,把鸭子船留在岸边给贺予用。 贺予处理完了作案现场,正准备回去山洞里叫谢清呈出来,可一回头,他愣住了。 那个男人已经站在月色林间,手插着裤袋里,背靠着其中一棵柏木,正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他。也不知在树荫处冷漠地听了多久。 贺予:“……” 谢清呈点了根烟,神情寡淡,和审犯人似的:“我给你一个机会解释。” 他慢慢地把淡青色的烟圈吐出来:“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特殊技能: 贺予:顶级黑客,血蛊 谢清呈:帅 谢雪:吃 陈慢:快 陈慢:“……我怎么觉得就我的特殊技能听起来怪怪的……” 贺予:“男人不可以说快。” 陈慢:“你这种1圈天菜有脸说我?” 第21章 她则被我抓了包 与此同时。 沪州大学的风雨体育馆内,支着几排学生临时搭建的商摊,热闹非凡。 此处原本是游园会来的人最少的地方之一,但因为外面下雨,户外项目无法进行,大量参加活动的学生就都聚在了这里。 “这里有表白邮筒哎。” “原来是在这里啊,我找了好久,总算找到了。” 一群女学生笑嘻嘻地围着一个胶囊邮筒,争先恐后地在表白信写上收件人的名字,投入其中。 这是特意为害羞的社死星人准备的邮筒,避免了当面给人送情书的尴尬,沪大的每一届游园会都会出现,非常受学生们的欢迎。 谢雪坐在角落里,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写完了一封信,她把信用洁白的信封枚好,仔细打量一番,然后一笔一划地在信封上写上了那个她所暗恋的男孩子的名字。 女孩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起身走到胶囊邮筒边,正准备把告白信投进去,忽然一滴血珠落了下来,滴在了信封上。 谢雪一愣。 “哎,小姐姐,你流鼻血了……”旁边的人看到了,立刻从包里翻出纸巾,“来,快擦擦吧。” 谢雪忙仰起头,拿纸巾捂住了鼻子:“谢、谢谢。” 怎么这么倒霉,忽然就流鼻血了? 她已经很久没流过鼻血了,仔细想起来,那都还是小时候的事情。 “您的这封信……要不我给您换个封吧……” “啊,没事,没事没事!我乱写的!写着玩的!不重要!不重要!”谢雪生怕别人看到信封上的名字然后笑话她,为了赶紧蒙混过去,她手忙脚乱地就把沾着血的信封投进筒里,然后头也不回捂着鼻子地夺路而逃了。 告白邮筒边的学生这才反应过来:“哎?刚刚那个好像是谢老师……” 谢雪跑出一些距离,想给她哥打了电话,问问突然流鼻血了是什么情况。 然而打了半天都是:“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播。” 谢雪:“……” 哎……难道她哥已经回宿舍睡了? . 谢雪万万没想到,自己大哥根本还没睡。甚至因为代替自己去当九尾狐人偶,被贺予困在了岛上长达好几个小时。 而贺予的这种行为,最终被她大哥逮了个正着。 现在,这二位爷站在水岸边,彼此均把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眼里都挺冷的,就互相那么对望着。 谢清呈在等贺予的交代。 “……良辰美景水中月。”贺予最后悠悠地说,“今晚的月色很美。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说人话。” “我也觉得你好看,想和你约会。” “你他妈要点脸。”谢清呈掸了烟灰,“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贺予慢慢的就不笑了,大抵也是知道这样也哄不过去,于是终于敛去了轻佻的假面,眼神变的幽暗起来:“……既然你都听到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碰上谢清呈冷锐的眼神,他停了一下,叹了口气,还是简单捋了一遍。 病案本 第31节 “好。我有个喜欢的人,我原本是打算和她告白的,但她没来。这样说您理解了么?” 谢清呈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时又觉不出来。 他的注意力被贺予有个喜欢的女孩给引过去了。 “你们学校的?” “是。” “谁?” 贺予笑了:“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吗。” 谢清呈直起长腿,慢慢走到贺予面前,他站的地方地势高,因此尽管身高上不如贺予,此时此刻,他还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桃花眼里仿佛渡着一层月光。 “贺予,你知不知道你有什么疾病?” 贺予淡道:“精神埃博拉症。” “那你没痊愈没控制住你找什么对象。” 贺予静默须臾。 他仿佛早就预料到谢清呈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回过眸来,轻轻地说:“不是你曾经说过的么,我应该重新建立与人,与社会之间的桥梁。你鼓励我去和别人相处,去找友情,亲情,去寻找爱。而且你之前不还说我连个对象都没有,永远只是个小鬼。” “我那是气话。”谢清呈眼神锋利如刀,“你那么聪明,你听得出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承蒙您看得起了。”贺予说,“我也只有十九岁,没您想的那么通透。” 谢清呈神情严肃:“你长点心贺予,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失恋郁郁寡欢?正常人都能被爱情逼疯,弄得死去活来,你需要的是平稳冷静的心态,等所有指标正常之后你爱找谁找谁,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问都懒得问一句。” 贺予想到了谢雪的笑靥。 挺有意思的,谢清呈还不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谢雪,他不知道都已经是这样的反应,要是他知道了今天打算困在岛上的是他的亲妹妹,可能已经一个巴掌直接狠狠扇在自己脸上了。 谢清呈:“你这些年,有没有做到能完全掌握住自己的情绪。如果没做到,你有什么资格去谈喜欢。” 贺予深色的眸望着谢清呈的眼:“我既然做出这个决定,就是我觉得我能控制好自己。” “你实在太自负了。” “自负?”贺予重复,轻轻地问,“谢医生,十九年来我有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 “我就不能有这样的权力,是吗。” 谢清呈:“你根本不知道这种疾病之后的表现,而且你还是血蛊变异患者,你——” “谢教授。”贺予平静地打断了谢清呈的话,“您已经不是我的私人医生了,我知道您中年寂寞,孤枕难眠,喜欢管些年轻人的闲事也是正常,但是我想我的这件事,和您实在没有太大关系。” 谢清呈被他这种语气冲撞得也有点来火:“……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吗?我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何况你的病我替你看了七年,养了七年的狗关照一下也是无可厚非,何况是人。” 贺予低头笑了,舌尖舔过齿面:“啊,真是可惜了,我不是您养的一条狗。” “……” “夜深了,我不想在这儿继续喂蚊子,您上不上船?”贺予放了系舟的铁索,带着些讽刺对谢清呈道,“坐了这么久,腰疼吗?需要我下来搀您扶您吗?” 两人结果又是不欢而散。 谢清呈回宿舍之后冲了个澡,想了想,虽然有些迟了,但还是给贺继威打了个电话。 “是谢医生啊。好久不联系,好久不联系。”贺继威对谢清呈倒是挺客气的,“我正想着要不要打给你呢,真是好巧。” “贺总也有事找我?”谢清呈略感意外。 “是啊,我想问问你成康精神病院的事。” “……”谢清呈明白了。 贺继威重重叹气:“我这几天大致了解了些情况,贺予那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我听说他出事时是和你在一起的。” “是。” “派出所的人告诉我,说那天你一直在照看他,真是谢谢你了。” 看来贺予没有和贺继威说过完整的情况。 谢清呈不喜欢莫名其妙被谢,于是就把成康事件的经过大致和贺继威说了一遍,当然并没有提到血蛊的事情。贺继威听完沉默半晌:“……原来是这样。这小子。唉……” 谢清呈略一斟酌,说道:“贺总您以前对我很不错,所以哪怕我不再受聘于贺家,看到贺予,也还是会留意他的状况。我想问的是,贺予这些年,病况都还好吗?” “好了很多,托你的福,你当初不是说他到了那个阶段就该自己独立了吗?我一开始还挺担心的,没想到他控制得挺好,就偶尔不舒服了要打针吃个药,其他什么状况也没有。” “那他药物依赖严重吗?” “这……”贺继威有些犹豫了,苦笑,“你也知道,我和他妈妈工作都很忙,他吃药的事情我们也实在没法太关注……听管家说,还行吧,没有特别厉害。怎么了?是他有什么异常表现么?” “……不是。”谢清呈迟疑了片刻,没打算把贺予打算谈恋爱的事和贺继威说,“也没什么。我就是问问而已。” 贺继威道:“你要是愿意,随时也都可以回来,像你这样的医生,对于贺予而言是最合适的,找不到第二个。” “贺总您说笑了。”谢清呈道,“我离开医疗系统太久,连行医执照都已经到期了。” “你当初来的时候也只是个学生……唉,算了……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不提了。不过谢医生,你和贺予现在离得近,有空的时候,能不能麻烦你稍微替我看着些贺予?他看似成熟,其实年纪还小,很多时候会意气用事,做些莽撞冲动的事情,我和他妈妈实在顾不上他。有时候确实也挺担心的。” 贺继威说到这里,又道:“但谢医生要是没时间,那也不必勉强……” “没事,举手之劳而已。他毕竟是我照看过很久的病人。”谢清呈道,“还是贺总的公子。这都是应该的。” 两人寒暄几句,就各自收了线。 谢清呈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贺予对他而言是个特殊的病人,其中纠葛了一些很复杂的人际关系网。 但是贺予毕竟也大了,连贺继威的话贺予都未必会听,有些事情,实在是他无法控制住的。 他也只能暂时观察着了。 谢清呈头疼地起身吹干了头发,换了个件干净衣服,虽然贺予确实不适合谈恋爱……但他要告白,人家那个倒霉姑娘也未必会答应。 先等等看吧。 想到这里,谢清呈拿起了从秘密乌托邦带回来的留言簿,推门下楼,打了一辆出租,往派出所驶去。 . “今年的告白胶囊也太重了……” “到底有多少情书啊。” “大家都那么害羞,不肯当面说的吗,哎……” 结束了游园活动,几个负责清场的学生搬运着活动器材,其中就有那只庞大的告白邮筒。 “哎!你别踩我脚……哎哟!!” 手忙脚乱间,其中一个学生踉跄栽倒在了地上,告白邮筒也随之落地,劣质的塑料挡板摔开了,里面的信封哗地洒在塑胶走道上,夜风一吹,散落的信纸也长了腿儿似的往四面八方跑。 学生大惊失色:“不好!” 这可都是少男少女们的告白信啊,都还没送到当事人手里呢,怎么能弄丢?学生赶紧拍拍身上的泥,赶猪崽子似的去追。 但被风吹开的信实在太多了,他们俩实在捡不过来,只好扯着嗓子喊路过的同学们帮忙,学生们也都很热心,三张五张地帮忙把告白信从各个角落围追堵截回来。 贺予路过的时候,正好就看见这样一番景象。 作为人前的温良恭谦贵公子,十佳楷模,他当然帮着学姐学长们一起去拾那些“落跑情书”。 “谢谢啊,谢谢!” 学姐忙的头也不抬,连连鞠躬。 旁边的姐妹掐了她一下,小声地:“是贺予!” “啊!!”学姐尖叫起来,仰头一看,果然是贺予,顿时心跳八百迈,磕磕巴巴地,“学、学弟好……” 贺予笑了一下,把信递给她,又继续去帮忙拾了。 有一封信卡在了篮球场边的树丛旁,贺予走过去,把那洁白的信封捡起来,掸了掸灰,却愣了一下—— 那信封上有血迹。 血迹遮掩下,依旧可以看到一行很娟秀的字。 “卫冬恒收。” 卫冬恒是艺术院表演系大四一班的班草,也是贺予的老熟人。 他们俩的名字,是沪州的富商交际,谈论各位少爷时出现频率最高的。原因无他,主要贺少和卫少各方面条件都很相似,连生日都是不同年但同月同日。然而这二位少爷养成的结果却截然不同——贺少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知书达理,而卫少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骄奢淫逸。 卫家是军政世家,然而可能是某一个祖宗的坟头不幸给改成迪厅了,天天有人坟头蹦迪,居然蹦出了卫冬恒这么个败类。 卫冬恒从小到大,飙车、逃学、和臭流氓炸街,给卫家捅了数不清的篓子,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家大业大,可能早就被这位爷给捅成马蜂窝了。圈子里的家长们恼羞成怒地说过多少句“你看看贺予!再看看你自己!你有哪里好!”,圈子里的孩子们就泪眼汪汪地顶撞过多少句“你们看看卫冬恒!再看看你们孩子!我有哪里不好!” 整个沪州大学都知道卫冬恒狂到天上,学校提供给表演系学生试镜的机会,卫冬恒都不演,他读表演系是因为这是沪州大学艺术院分数线最低的一个专业,他是进来混文凭的。 贺予不甚在意地想—— 也不知道哪个眼瞎了的女生会写情书给他。 正准备把信封带回去,贺予顿了一下,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重新看向信封…… 卫冬恒收……卫冬恒收…… 然后他怔住了。 是字迹。 这个字……他不会认错的。 他像是被无形的闷棍狠抽了一下—— 这是谢雪的字! “怎么了,哟,有信洒了?”这时候一群男生打完了篮球,擦着汗从球场里出来,其中一个人随意一瞄,就看到了贺予手里的那一封。 男生顿时笑了,回头:“卫少,今年你又大丰收啊!” 病案本 第32节 球场里出来了一个男生,个子和贺予差不多高,眉眼狷介,染着一头漂过的银色头发,打着五个耳洞,一脸的轻狂不羁地痞流氓相。 正是卫冬恒本人。 卫冬恒和贺予的目光对上了。 卫冬恒先点了点头:“贺少。” 贺予也和他点了下头,眼前却一直晃着“卫冬恒收”四个字,一笔一划都是他熟悉的筋骨。 卫冬恒本来是对这种傻逼情书没有任何兴趣的,但因为信拿在了贺予手里,他多少看了一眼,结果这一眼,就看到了信封上的血迹。 卫冬恒一皱眉:“恐吓信?” 贺予非常冷漠,甚至连嘴唇动的幅度都很轻微:“……好像是,不如我替你扔了吧。” “情书我没什么兴趣,都是要进垃圾桶的,相信贺少很能理解我的这种行为。不过,恐吓信我倒是第一次收,要回去好好看看了。”卫冬恒朝贺予笑了笑,从贺予手中把信拿走:“谢了。” 贺予习惯性地淡道:“客气。” 卫冬恒走了之后,贺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清晰的意识。 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真的是谢雪写给卫冬恒的告白信,回头正好看到那两个负责胶囊信箱管理的女孩正满眼兴奋地望着他,于是贺予走了回去。 “请问那封有血迹的信……” “哦,那是大锦鲤谢老师写的。” “对呀,就是她,可能秋季干燥,她写了一半流鼻血了,还是我递给她的纸巾。” “……好。”过了片刻,贺予轻轻说了声,“谢谢你们。” 当天晚上,贺予回到寝室,洗漱后沉默地往床上一躺,一夜无眠。 谢雪一直以来也都认识卫冬恒。 小时候卫家少爷来他们家玩,谢雪也在,每次都和自己一起组队针对卫冬恒。他那时候以为,谢雪是讨厌这个眼比天高的男孩的。 可当时他们谁也没有意识到,若是没有十分在意,又哪里来的格外针对? 念高中的时候,谢雪和卫冬恒同一所学校。 谢雪读高二,卫冬恒读高一。 谢雪读高三,卫冬恒读高一。 后来谢雪毕业了,卫冬恒还在读高一。 这货愣是用留级三年成了圈内奇谈,还美其名曰自己蝉联三届高一级草,觉得自己很牛逼。 他从来不守规矩,谢雪在学校的时候,门口执勤,卫冬恒就一脸漠然地从她身边走过,要违规在午休时出校门吃烧烤。她怒气冲冲地劝阻他,却得到他的无视,还有跟在他后面的一帮社会流氓的嘲笑。 “卫哥,这是咱们小嫂子吗?她管你管得好严,说你敢出去就要扣你分哎!好怕啊,哈哈哈哈。” “嫂子,你个子好矮,胸也好平。” “卫哥!小姑娘真的在本子上记你违纪啦!你怎么都不哄哄她?” 那群流氓男生吹口哨的吹口哨,起哄的起哄,戴着值周红袖章的谢雪气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冲着卫冬恒单手勾着书包扬长而去的背影踮着脚怒喝道:“卫冬恒!你这个垃圾!你宇宙第一讨厌!!” 可说是宇宙第一讨厌,又为什么要在大学毕业之后来沪州大学艺术院当老师呢? 她是科班出身,成绩优异,明明可以去试一试工资更高专业更强的燕州戏剧大学。可那时候她在微信里和贺予说自己没有自信,还是应聘难度稍低的沪州大学吧。 贺予当时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谢雪一直是个很勇敢的人,比她还勇气可嘉的,除了谢清呈,他没有见过第二个,这样的人怎么会连去尝试应聘的自信都没有。 现在他才终于明白,原来是谢雪追着已经考入沪州大学的卫冬恒跑。 而他浑然不知,辞了国外高等院校的offer,跟着她跑。 ……很可笑。 贺予一直躺在自己床上。 他就这样安静而麻木地想了整个夜晚,直到天明破晓。 “贺予,早上有课,你起了吗?一起去吃早饭吧。”室友在帘子外催促他。 贺予应了,起身。 但是坐起来的一瞬间,胸口忽然缩起一阵绞痛,然后猛地散向四肢百骸。 “……”他抬手扶了一下自己的微凉的额头,拿了床头的药片,低声道,“我有点不舒服,你们先走吧。” . 贺予不舒服,谢清呈这一晚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到派出所的时候,人就已经有些不太对劲了。 不知道是在岛上着了凉的还是怎么回事,谢清呈觉得头一直发晕,伴随着轻微的耳鸣。 他把那本写有蹊跷留言的本子交给了值班民警,又将事情前后和对方说了一遍,就往回走。 可才走到台阶处,忽然脚下一软。 “谢哥?” 他勉强回过头,发现是正在帮同事搬资料的陈慢。 “谢哥。”陈慢迅速跑过去,谢清呈突然晕的厉害,被他一把扶住了腰,这才站稳。 陈慢紧张地上下察看他:“你怎么了?” “不知道,头忽然有点晕……” “你脸也很红啊,我看看……哎呀,怎么这么烫!”陈慢手忙脚乱地把他架起来,扭头和同事喊了一嗓子,“那个,小周我东西你先帮我处理一下,我带人去趟医务室啊!” 第22章 他被我折腾到发烧 派出所的医务室缺乏诊断设备,也就处理外伤比较多,谢清呈最终还是被陈慢带去了医院。 陈慢忙着在夜间急诊挂号,拿药,等血检报告,谢清呈就靠在医院冰凉的铁制椅子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陈慢从窗口回来了,手里拿了张刚打出来的检测报告单。 那报告单上写着一行让陈慢怀疑自己眼睛瞎了的字——芒果过敏。 “同志,您这么大的人了,应该知道自己的过敏源是什么吧?”夜间急诊科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对谢清呈说,“这也太不注意了,看看这指标,多吓人啊。” 一边说着,一边笔走龙蛇,鬼画符般开了一堆药。 “我们一般都给这种反应严重的病人打抗过敏针,不过他这种程度要连打三天。如果工作忙的话,最近还有一种盐水,今天夜里挂完就行了,你们看看要哪种。” 谢清呈不喜欢抗过敏针,更不想连着三天跑医院。 “挂水吧。”他说。 两人就去输液室了。 谢清呈身子不耐受,吊针如果打快,他会泛晕,还会想吐,所以等护士走了之后,他自己就把点滴调慢了。 陈慢忙来忙去,飞速地把所有手续都弄好,然后在谢清呈旁边坐下来。 他盯着谢清呈闭着眼睛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轻声道:“哥,你不是从来不吃芒果的吗?” 谢清呈觉得晦气得不得了:“我他妈倒霉眼瞎不成吗?” 陈慢无辜被骂,也习惯了。他哥是谢清呈父亲的徒弟,他从小也没少和谢清呈接触,知道这位大哥的性子,大哥丢人的时候你最好装作没看见,要是敢啰嗦,那结果就和现在的自己一样,肯定得挨一顿批。 陈慢叹了口气:“你坐着,我给你去倒点热水。” 他很快去而复返,拿了一只纸杯,热腾腾地递到谢清呈微凉的指尖边上:“哥,喝一点吧。” 谢清呈这才睁开眼睛,接过了,喝了几口。 “到底谁骗你吃的芒果啊。”陈慢看着他虚弱的样子,轻声道,“也太他妈缺德了。” 谢清呈喝完了水,语气总算稍微缓了下来:“讨债的……” 可不是讨债的吗? 他想。 每次遇到贺予都没什么好事。 他当然知道自己芒果过敏,而且反应很严重,除了皮肤会泛红发烫之外,人还会发高烧。这种水果是他从七八岁开始就知道回避的生化武器,就连馋芒果从馋到流口水的妹妹,也只能迁就他,为了他的生命安全,绝对不会把任何芒果口味的东西带入家门。 时间久了,他已经忘记了芒果是什么味道,和贺予在梦幻岛的时候天色又晚了,看不清蛋糕胚子里的水果夹心,竟然把芒果慕斯当黄桃蛋糕吃了下去。 谢清呈叹了口气:“我睡一会儿,你急着回去吗?” “哦。”陈慢忙道,“不急,我不急。我陪着你。” 谢清呈实在太累又太不舒服,垂了睫毛就靠在椅上睡着了。 输液室空调开得有些低,再加上病人在输液时本来就容易畏冷,陈慢见谢清呈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觉得体感温度不合适,于是起身脱了制服,把藏蓝色的外套盖在了谢清呈身上。 感觉到了暖和,谢清呈的眉头慢慢展开了,陈慢专注地看着他英气硬朗的面庞,丝毫没有感觉到时间过得缓慢…… “换瓶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急诊护士来了。 护士是换班护士,替了之前那一个,结果走过来一看到谢清呈,愣了一下—— 她是谢清呈在沪一医院的老同事,但是关系不怎么好,见挂水的人是他,脸就有些沉,目光也在谢清呈和陈慢之间来回打转,还在谢清呈披着的警服上停了几秒。 陈慢不明所以,很客气:“麻烦你了。” 护士冷笑了一下,拖腔拖调地:“不客气。这你什么人啊?” “……我……”陈慢的脸不自觉地红了一下,“我朋友。” “哦,朋友。”护士笑笑,“警官同志真辛苦,半夜把朋友送来,还贴心守着。” “……”陈慢觉得她说话阴阳怪气的,但也没往心里去,护士换完瓶就扭腰走了,一路上还掏出手机啪啪啪地往同事群里输着发了些消息。 谢清呈输上液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三大瓶以最缓慢的速度挂完,醒来时已经是早晨。 他是过敏体质,不易好,反应又剧烈,这会儿拔了针还是很难受,陈慢就对他说:“哥,衣服你先披着,别着凉。” 病案本 第33节 谢清呈没什么力气,应了一声,披着陈慢的制服就往外走。 医院大厅里此刻已人潮汹涌,沪一医院本就是最多人的地方。陈慢拿了病历去把口服药给取了,让谢清呈在人少一点的地方等。 谢清呈闭目靠在墙边,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脚步声靠近—— 有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谢清呈以为是陈慢,睁开眼:“都好了?” 说着,也没看来人,直起了身子:“今天辛苦你了,走吧。” “……谢清呈。” 声音入耳,谢清呈蓦地抬头。 对上的是一张轮廓分明,很英俊斯文的脸。 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把他弄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贺予。 贺予盯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谢清呈脸色顿时变的很难看。 更何况他们昨晚在岛上又是吵架吵崩的,谢清呈和贺予重逢之后,好像每一次见面都会发生口角。归根结底是贺予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再像小时候一样觉得谢清呈可怕,对谢清呈敬畏有加,他已经学会了换各种角度顶撞这个男人,好让这个男人不舒服,而他自己爽到。 谢清呈并不想让一个年轻人看他笑话,眉眼逐渐变得冷锐,腰背挺的很直,没有任何病态的样子:“没什么。有点事要处理一下。” 他打量着贺予:“你又来医院干什么。” 说着,目光下垂,落到了贺予拿着的医院药品袋上。 贺予把袋子不动声色地往后,淡淡道:“室友生病,我开车方便,替他来拿点药。” “……” “……” 两人四目相对,均在隐藏着真实的自己。 过了一会儿,贺予说:“你肩上的衣服……” 谢清呈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披着陈慢的制服,雪白西装衬衫外,警察制服往肩上一搭,确实很抢眼,难怪贺予能在往来的人群中立刻瞧见自己。 “朋友的。” “你在等他?” 谢清呈敷衍地点了下头。 贺予此刻心情也很不好,谢雪的情书给他的刺激太大,平时服用的药压不住,他是来开新药的。其实他刚才看到谢清呈,他都不太想理。只是想起谢清呈是谢雪的哥哥,医院撞见了,总该问两句。 这时候他也不想和谢清呈再多说什么了,更懒得去见谢清呈的朋友。 他说:“那我先走了。我还有点事。” 贺予就走了。 谢清呈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他知道贺予的病症加重时,有些药只有三甲医院能配到,会不会是…… “谢哥。”这时候,陈慢回来了,打断了谢清呈的思绪,“药开好了,我送你回去。” 他注意到谢清呈的目光,也顺着看过去,但贺予正好消失在了涌动的人潮中。 陈慢问:“怎么了?” “……没什么。”谢清呈说。 不然他还能说什么? 碰到了罪魁祸首? 谢清呈说:“走吧。” “哦哦好,哥你小心点台阶。” 半个小时后,陈慢开车将他载回了沪医科单人教工宿舍,陈慢把制服外套往门口衣架上一挂,然后就去厨房冲了药剂,递给谢清呈,看他慢慢喝下去。 “哥。”陈慢想了想,“你刚才在医院是不是遇到什么熟人了?” “……” “还有啊,昨晚有个护士来给你换瓶,态度也怪怪的。” 谢清呈这次搭理他了:“那护士是不是长脸型,嘴唇下面有颗痣,大概三四十岁?” “对。” “那是以前跟着一个老医生的周护士。”谢清呈说,“没什么,她和我是不太对付。” 谢清呈吃了药,又觉得累,在沙发上躺下了。 他想想还觉得挺烦的,不管是沪一医院的老同事,还是贺予,都让他挺烦的。谢清呈烦的时候就喜欢抽烟,尤其昨晚在输液室,他熬了一整晚都没有碰火机,这会儿就把胳膊从眼前移开了,对坐在他旁边的陈慢说:“来根烟。” 陈慢大惊失色:“你不能抽烟!你这个指标——你自己看——” “看什么,我是医生你是医生,烟。” “没有,不给!” “到底是没有还是不给?” “不、没——”陈慢结巴了。 谢清呈一把扯过他的衣襟,精准地从警服衣兜里搜出了一包利群,翻了个白眼就拆开抽了支咬在了嘴里。 陈慢:“……” 谢清呈:“火。” 陈慢重重叹了口气,实在没办法:“谢哥,你这样真的不好,要是叔叔阿姨知道了……” 他也是不小心提到谢清呈的父母,结果谢清呈脸色难看,陈慢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小声念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就把打火机不甘心地递给了谢清呈,眼睁睁看他慢性自杀。 谢清呈抽了几口烟,苍白修长的手垂在沙发边,仰头眼神放空,望着天花板。 然后他和陈慢说:“忙了一晚上了,耽误你事。谢谢了。你先回去吧。” “……这怎么叫耽误……” 但谢清呈不能再指着陈慢忙里忙外了,他坚持道:“你回去休息吧。” 陈慢没办法,想了想:“哥,我担心你,我感觉你这芒果过敏肯定是被哪个缺德孙子坑的,谁要招你你跟我说啊,我现在是警察了,我能收拾他——” “你能什么?”谢清呈终于转动眼珠,看着旁边少年稚气未脱的脸,用力抬手把他帽子给往下一扯,遮住他半只眼睛,“你能你能的,肩上都没几朵花你能什么?我告诉你,回去老老实实当你的民警,别没事逞能。你哥已经走了,你们家就你一个儿子了,你给你家长省点心。” “……我知道了……” 陈慢默默低下头。 谢清呈又脱力般往软垫上一靠,整个人很颓然:“回去吧。” 陈慢只得走了。 这孩子人是好孩子,但就是太莽撞,凡事都急吼吼的,谢清呈知道他当警察是为了什么,他哥当年死在了扫黑行动中,他想给他哥报仇。但傻小子太笨,能力总不够,最后只给分到了派出所,没有进他哥当年在的刑侦大队,他心里头其实一直不甘心,谢清呈都看得出来。 但谢清呈觉得这样再好不过。 他哥从前就是跟着自己父母太紧,一步步越卷越深的,他心里本来就对陈慢家里有亏欠感。 现在陈慢当个基层小民警,每天抓抓贼,给老大爷找找狗,再好不过了,最好一辈子都别再往上升。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直到第二天早上,谢清呈才被手机铃声吵醒。 “喂。” 电话是谢雪打来的,小姑娘在宿舍里边打电话边洗漱呢:“喂,哥啊……哎?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吃饭时没注意,吃了个芒果。” 谢雪:“什么??!!你过敏你还——” “我都说了是没注意,你有什么事?” “哦没事没事。”谢雪说,“就是和你打声招呼,我们今天下课之后有秋游活动,要去南市。” 谢清呈咳嗽几声,只觉得身如火烧,烫得厉害,说道:“那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不可以和任何人单独去偏僻的地方,我和你说过,成康病院的事是你运气,万一……” “好啦,我知道啦。你放心!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呀。” 兄妹俩又说了几句,谢雪怕打扰谢清呈休息,就挂了电话。 结束通话后,她琢磨了一番,又给贺予打了个语音—— …… 谢清呈又睡过去了。 他这人很会照顾别人,但不太会照顾自己,陈慢带他回来之后,他除了吃了两颗药,就是抽了几支烟,到现在连饭都没吃过。他病得难受,懒得生火,反正不管怎么样先睡着。 这一次不知睡了多久,模糊中,谢清呈隐约听到门锁咔哒的声响,意识像游放空中的风筝,被扯着线从睡梦中拽回来一些。 他没有睁开眼,但他知道有人进来了。 他恍惚间以为是谢雪,只有谢雪有他宿舍的钥匙。 她不是要出去秋游了么,高校这种活动新老师不太方便缺席,她怎么跑来了…… 谢清呈这样想着,还是翻了个身,不愿意被妹妹吵闹,并且下意识地想要卷被子,可惜卷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卷了个空,才意识到自己回来之后就一直躺在沙发上,连衬衫袖扣都没有松开。 正烦躁地皱了皱眉,身上忽然就一热。 进他屋的人走过来,看了他一会儿,在他身上盖了张空调薄毛毯。 谢清呈想睁眼,却实在困得厉害,簌簌微动的睫毛里只隐约映出了一个高挺的男生的侧影,然后就又合上了从沉重的眼皮。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宿舍的地板被人勤快地拖洗过,门窗也被打开了透气,带着些微潮湿的微风吹拂着窗帘,雪白薄纱在夕阳余晖中来回摆动。 谢清呈微微眯了眯眼睛,一只胳膊从被自己焐热的空调毯子底下伸出来,手背遮在眼前。 房间里有另一个男性说话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嗯……好。那我过几天就来。……没关系,你们要的时间不长,我也想积累些专业外的经验,不算麻烦。” “放心吧冯姐,假已经请好了,知道你们困难,不会有什么意外。” “嗯,好,那我挂了。” 病案本 第34节 病恹恹的谢清呈终于意识到这个声音是贺予的声音。 谢清呈猛地坐起身,一个激灵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贺予正好打完电话,从厨房里面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个木托盘,走到他身边,托盘在茶几上放落。 盘中一只美浓大碗,里面是满满一碗鸡肉粥,鸡汤应该熬了很久了,呈现出诱人的奶白色。粳米在高汤中炖煮入味,每一颗米都裹满吸收了味醇色白的高汤汁,雪白的鸡肉浮沉其中,粥上还撒了一点香脆的白芝麻。 “……你醒了?…既然醒了,就趁热喝了吧,我照着网上菜谱做的。” 停了几秒,又道: “我看到你桌上的化验单和药单了。” “……” “你昨晚是去急症挂水了。是不是。” 谢清呈以手加额缓了一会儿,从沙发上坐起来。 等确定自己喉咙不会再像破风箱那样凄惨了,他才重新开了口:“你怎么会来这里?” 贺予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太冷静了,冷静里有带着些说不出来的阴郁。 谢清呈尽管身在病中,还是隐约觉察出了他的反常。他顺着贺予的手看上去,发现这青年的胳膊上缠绕着一圈绷带,再往上,那双始终低垂的杏眼似乎还带着些红。 谢清呈又想起他在医院里开的药。 但他还没问什么,贺予却俯了身,手越过谢清呈的肩膀,撑在他身后的沙发靠上,低头看着躺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开口了:“谢清呈,你芒果过敏这么严重,为什么要在医院和我说没事。” “……谢雪告诉你的?” “对。她让我来看你,说你不舒服,和她说话时嗓子都是哑的。” “……” 男生逼视着他:“是我给你吃的。是我把你弄成了这样,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在医院你也不肯和我说实话。” “……没什么必要,你不是故意的,不知道我芒果过敏。”谢清呈语气很平冷,“我找别人就可以了。” 这句话却并没有让贺予满意,相反的,贺予盯着谢清呈的眼睛更多了些危险的东西:“……我觉得我也没有恶劣到这个地步,把人弄成这样了会甩手不负责。” “……” “所以在你们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 你们? 谢清呈皱着眉——除了他,还有谁? 但贺予似乎情绪不佳,谢清呈也没有再多问。 贺予静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慢慢地直起了身子,说了句:“……算了。” 他起身给谢清呈倒了杯水,又把谢清呈的化验单收拾了,看着上面过敏反应的可怕数值,叹了口气。 “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谢清呈出于给他治病七年的本能,喊住了他:“贺予。” “怎么?” 谢清呈微微皱眉:“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手腕上的纱布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今天去医院开的药——” 贺予一边披上校服外套,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药的事情已经和你说过了,是给同学开的。手腕上是你灶台太乱了,我收拾东西时被烫的。” 胳膊一伸,那纱布就隐没在了宽大的高校制服袖子底下。 贺予又静了一会儿,然后好像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停顿片刻道: “我还有晚自习,先走了。你记得给谢雪打个电话,告诉她我来过了。” 谢清呈应了,但看着他,还是觉得隐隐地不对劲。 想了想,问:“谢雪都去秋游了,你怎么没去?” 青年低头弯腰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从谢清呈这个角度并不能完全看清他的脸,只能瞧见半张隐没在阴影中的下颌,线条凌厉而秀长。 “太无聊了,很多都是表演系的人,我和他们没有共同话题,不想参加。” 用力系上鞋带,不等谢清呈再问,贺予已推门而出。 第23章 我们卷入的杀人案还未结束 几天后。 谢清呈的病痊愈了。 这一日他和谢雪两个人在沪大食堂吃饭,谢清呈看到碗里的鸡汤粥,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很多天没见过贺予了。而且朋友圈也刷不到任何属于那个人的消息。 他皱了下眉头,想起了那天贺予的不寻常。 谢清呈是个极度理性的人,但他不是个完全无情的人,更何况他还答应过贺继威替他看着点贺予。 于是等谢雪端了餐盘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就问了她贺予最近的情况。 谁知面对哥哥的询问,谢雪倏地睁大双眼:“啊?你不知道?他请假去杭市拍戏了,他没和你说嘛?” 谢清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读的不是编导吗?” “哎,时间很短,演小配角救个场,是在校门口买早饭的时候被人看上的。他自己也有点兴趣,而且说白了就他那个长相,以后台前还是幕后真说不好。他又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有机会积累经验的事,他不会错过的。” “……怎么这么突然。” “还不是因为那个剧组原定男五号临时出了状况。本来选的演员确实是表演班的,结果那孩子进组之前在校门口骑自行车和出租撞了,脸上摔了一大口子,缝了好几针。剧组赶着紧地要找人顶上,就找到了贺予……” 听她这样说,谢清呈模糊想起来了贺予那天在他家里打的那通电话,好像就是在谈这件事。 谢雪絮絮叨叨地:“可是有一点我觉得挺奇怪的,这剧本我看过,特别烂的小网剧,以他的审美应该是瞧不上眼的,但他突然就答应了。尽管时间是不久啦,他那个角色只要去个十天左右就好了,可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和我请假的时候情绪也不怎么样,我和他讲话,他都爱搭不理的。” 谢清呈听着,神情渐渐有些严肃。 他回忆起那一天贺予手腕上敷衍缠就的绷带,医院的药袋…… “贺予他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坏事?” “没有啊!”秋游之后,谢雪的状态不知为何好了很多,居然还有点桃花盛开的滋润感,她咬着冰激凌勺,过了一会儿才犹豫了一下,迟疑起来,“我也不太了解……应该没有吧……” 谢清呈又若有所思地看着眼睛亮晶晶仿佛心情很不错的谢雪。 他感觉她这两天特别开心,自打旅游回来,她就经常拿着手机啪啪啪回一堆消息,半天都不抬头。也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朋友圈也是,她以前发的都是类似“xx路新开一家xx餐厅,有没有小伙伴一起去拔草?”,这两天居然莫名其妙的文艺起来了,要么发些谢清呈皱着眉也看不懂的青春文学摘抄,要么就是些奇怪照片,比如一片湖水两片树叶的,昨天深夜还发了个映在墙上的影子,灯光模糊,谁的影子根本看不清楚,可能是她自己的,配文是:“嘿嘿,小白毛。” 谢清呈当时还回她了,回她:“小白毛是谁?” 谢雪过了好久才答:“一只可爱的小狗狗。” 谢清呈:“不要在朋友圈发这种没意义的东西。赶紧睡觉。” 谢雪回了他一个吐舌头的笑脸,过了一会儿谢清呈发现她把头像也改了,改成了一只看着另一个方向的天鹅。 想起这些细节,谢清呈问:“那你呢。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好事?” 谢雪的脸一红,扭过头,继续咬勺子,把秋游时发生的一个秘密,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也、也没有啦。” 谢清呈双手抱臂,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肢体动作,害羞的表情细节,目光逐渐变得深邃锐利起来。 “对了,哥。”谢雪在谢清呈的盯视下显得有些心虚,她试着错开话题,“我在秋游时给你和贺予都带了些特色点心,你周末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我……呃,刚好学校里有个会议走不开,点心又容易坏,你要是没课,就替我去一趟杭市探一下贺予的班,顺便把东西给他吧。” 谢清呈皱了皱眉,虽然他觉得谢雪好像有什么情况在瞒着他,但他也没再追问什么。 “行。”他答应了,反正他也并不是很放心贺予的病情,可以顺便去剧组,看一下对方的精神状况。 . 这天傍晚。 成康精神病院的废墟外。 黄白相间的警戒线拉着,风一吹,警示带簌簌颤动,后面的焦黑土地也扬起了碎屑尘埃。最近赶来这里的市民很多,有的是来鲜花哀悼,有的则纯粹是猎奇心理,来瞧个热闹。 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有个不抢眼的男人,戴着角质边框眼镜。男人挤在人群中央,盯着成康病院的一片焦土,微凸的眼珠子里流露出一种迟疑又惊恐的矛盾神色。 “……是啊,都死了啊,没有一个高层活着。” “莫非真是江兰佩的怨魂在索命?” “那女人死的时候穿了一条红裙子呢,听说这种鬼是最厉害的了,难怪那火像长了眼睛一样,把和梁季成合作的那些人都烧死了……” “哎唷,蛤都蛤色勒!” 眼镜男听着周围人群的议论,颤抖得愈发厉害,这么热的天,他硬生生出了一大身汗,背都快浸湿了。 他咽了咽口水,转身回去—— 他要回家。 他父母分居已经很久了,他跟着父亲住,也是“组织”里的人。但在他父母共有的财产里,在他小时候住过的老宅子里,有一个保险柜,柜子中有一叠尘封的资料,边角都已经被虫蛀掉。 那是江兰佩真正的档案。 他父亲曾经和他说过,一旦自己出事,就把这叠资料交给警察,然后去自首,哪怕进监狱也没关系,至少能捡回一条命。 他胆小,跟着父亲也只算是接触了点组织上的皮毛,那天警察来他家调查,他什么也没敢说,六神无主间还吓吐了,但是现在他回过了神来……他看着报纸上的死亡名单,知道这件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他不想死……他不想被索命,他害怕极了,迫切地希望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拿出来,然后跑到派出所去—— 曾经他害怕警笛,噩梦里只要有警车的鸣笛声,他就怕的惊坐而起,抖如筛糠。但是现在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只有警察才能够救他。 他这样想着,在进入那片二十年前还算高端小区的别墅群后,就开始发足狂奔,他怕极了,害怕“那些人”追上他,又害怕江兰佩的鬼魂追上他。 红艳艳的火舌,红艳艳的鬼裙。 病案本 第35节 “啊……啊!!!” 他越想越怕,跑着跑着,忍不住叫出声,尿都迸了出来,眼镜在油腻腻的鼻子上挂不住。 他夺路奔进老别墅的花园里,一下子闯进门内—— 他太害怕了,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座已经荒废了十多年的老宅子,为什么会门没锁,只虚掩着大门…… 眼镜男头脑已乱成一锅粥,呼哧气喘地往地下室奔去,朽坏的地板像是一具具成康病院死去的病人尸骸,在他脚下发出沉重的叹息,他精神都快崩溃了,嘴唇哆嗦得不受控制。 救命…… 救命…… “砰”地一声,地下室的门也被他撞开了,他急忙往保险柜冲去。 他记得密码呢,他父亲虽然猥琐好色,年轻时常被他那好强的母亲所看不起,后来两人离了婚,但那密码居然还是他母亲的生日。 想起来,他母亲年轻时也爱烫卷发穿红裙,那时候流行香港风,很多漂亮女性都爱照着画报里的港星打扮。最时尚的就是那大波浪大红衣。 眼睛男的手指颤抖着旋转旋钮,一下,两下…… “咔哒。” 保险柜的门开了。 他把手往里一伸——! 几秒过后,他整个人就像过了电一样,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近乎抽搐。 没了!! 那一叠资料!!没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 万念俱灰惊恐交加间,他忽然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答一声,落在了他的眉心之间。 他全身的骨头都像要四散逃跑了,却还被皮囊困囿着,只能绝望地待在他的身体内。 滴答。 又一声。 又是一滴热乎乎的东西,这次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腥的。 眼镜男眼珠暴突,剧烈地喘着气,慢慢地,五官扭曲地,抬起脸来——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一个死在楼梯上的女人,手里握着一把枪,脑仁被打穿了,血流了一地,已经被轰残损的眼睛勉强还能辨出个模样,眼珠子正朝着他的方向定定看着。 女人看上去是自杀的,但是眼镜男知道绝不是。 因为那是他的—— “妈……”眼镜男失声喊道,不知道是极度的恐惧还是极度的悲伤,“妈!!妈!!!!啊!!啊啊啊!!!!” 他母亲是不住在这里的啊……他母亲已经十多年没有回到过这里了…… 难道她也知道这一叠档案?她也想取得这一叠档案,来保全她的儿子吗? 眼镜男崩溃了,一下子扑软到地上,眼泪鼻涕汗水血浆,糊满了脸庞,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啕,到最后已不知道是在喊什么。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高跟鞋。 “哒,哒,哒。” 穿着特制的,最高科技的反侦察鞋套,眼镜男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到脑后抵上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有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背后轻轻地笑唱:“丢呀,丢呀,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泛黄的档案袋,被那个人从他身后,递到了他眼前。 微热的呼吸就在眼镜男的耳鬓边,来人柔声道:“你是在找这个吗?” “……你……” 眼镜男没有敢回头,牙齿咯哒咯哒地直打颤。 “你妈妈也是。” “……” “你老子是一只胆小怕事的仓鼠,对老板太不忠心,还在家里藏着这种东西。”那个女人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太不应该了……他以为老板不知道吗?” “你,你到底是……谁……” 女人笑了:“不忠心的人,还想知道什么答案?” “……” “地狱里去问吧。” 这是眼镜男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几秒钟之后。 “砰!!” 一声枪响震落了地下室的灰尘。 女人绕开一地黑红色的血浆,冷漠地处理好现场,然后她低下眼,独自看了一会儿江兰佩的档案资料,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栋荒废的老楼…… 第24章 他进了我宾馆房间 “昨日夜里,城郊金玉兰花园居民听到两声枪响,居民报警后,警方赶到现场,在一栋荒废的老宅里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女性死者易某婷,52岁,男性死者梁某勇,26岁。两人系母子关系,分别为成康精神病院院长,梁季成的妻子、儿子。” “警方在老宅内发现死者遗书,两人均与成康案有关,疑似畏罪自杀……” 周末的黄昏,谢清呈坐在高铁上,看到了这条推送消息。 他微微皱着眉,点了进去。 报道不长,这种事情往往都是这样,事情越严肃,字数越少。 梁季成有妻子和儿子…… 他想起来了,那天在成康病院,接待他们的小护士确实说过一句话,说梁季成有妻子有孩子,正是这句话让贺予立刻反应过来谢雪遇到的“梁季成”是假的。 那两个都人自杀了么…… 谢清呈略微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太舒服,但他毕竟不是个警察,再加上报道的内容实在太少了,甚至连张马赛克图片都没有,想深思也没线索去深思。 他于是关了手机,轻轻地叹了口气,眼前好像又晃起了那一日成康病院天台上的火光。 江兰佩在歇斯底里地大笑,她说二十年没有一个人找到她想起她。 她要化作厉鬼,让整个成康也变为地狱。 这算不算一种冥冥中的因果轮回? “您好,您所搭乘的g12xxxx次班车,还有十分钟抵达杭市站,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感谢您的乘坐。列车前方到站,杭市站。” 高铁组的广播声把谢清呈从沉思中拉回来。 他和邻座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就在小姑娘红着脸的避让中拿着礼盒去了过道,等候下车。成康案毕竟已经过去了,他就没有再去多想成梁季成妻儿的事情。 . 贺予接的戏是小成本网剧。 编剧是新人,导演是新人,演员是新人……因为投资太少,所以人都是新的,道具都是旧的。 新人也有新人的好,大家都没有经验,脸上还没酒桌烟气中熏出来的油,鞋底还没脂粉名利里沾染过的泥,大多数人的一颗心都只被薄薄的胸腔所包裹,互相拿出来看看,不说多真,但至少不完全是假的。据谢雪说,整体气氛还算不错。 坐的士到达剧组的时候,正是吃饭前的最后一场戏。 谢清呈来之前,谢雪是和在剧组的工作人员打过招呼的,他到了,也就自然而然地被带去导演的监视器旁坐着,等人,顺便看看戏。 贺予正在拍摄。 老实说,谢清呈来之前并不知道贺予到底是进了个什么组。看了半天大概知道这就是个狗血烂俗至极的青春校园言情故事。 贺予在剧里是一个默默喜欢了女主很多年的男炮灰,是个资本家,确实和他本人的气质很符合,而这场戏正好拍到资本家告白被女主拒绝,然后独自离开。 这戏要在暴雨里拍,毕竟五毛投资的剧,群演连导演的大姨妈祖奶奶都给拉上了,人工降雨自然能省则省。抠门制片人遇到老天爷赐的豪雨,便开始丧心病狂地拉着演员反复折腾。 贺予于是就在大雨里重复着这场高感情爆发的戏—— 虽然不是相关专业出身,也是第一次表演,但贺予这段感情控制得很得体。 倒不像是在演戏,而是私人感情的肆意宣泄。 谢清呈觉得很意外,其实不止他意外,在临时搭出来的雨棚子里,监视器前的所有人都意外。 “哇,这位小帅哥他真的不是学表演的吗……”工作人员把剧本卷成小话筒,超低声地问。 一整条拍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穷逼剧组在旁边搭了个专供演员休息换衣的简易棚,贺予拍完就进去了,半天没有动静。 谢清呈给他发了消息,又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才有小助理撩开帘子出来,撑着把黑色碳素柄的大伞跑到谢清呈等着的棚子里,请他进内。 棚子很窄小,只一张白色塑料户外桌,几把椅子。 谢清呈进去的时候,贺予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擦头发。听到动静,他掀起睫帘看了谢清呈一眼。 这一眼有点出乎谢清呈的意料。 他以为贺予状态会很不好,刚才那样歇斯底里的重感情戏,连棚子里旁观的工作人员多少都会受到影响,默默掉几滴猫尿,没想到下了戏的贺予却神情淡漠,还酷酷地戴着蓝牙耳机在听音乐,修匀的左手搁在桌上,指尖散漫叩击着节拍,整就没事人一个。 他看起来甚至比之前在医院遇见时,还要精神正常。 “谢雪和我说了您会来。”贺予摘了一边的耳机,随手往桌上一扔。 他甚至朝谢清呈笑了一下:“过敏好了?” 谢清呈的心略微松了些:“不好我就该死了。” 目光瞥过贺予的手机屏幕:“在看干什么?” 病案本 第36节 “新闻。”贺予说,“成康精神病院的后续。梁季成老婆儿子昨晚死了,报道说疑似自杀。你也看到了吧?” 谢清呈应了。 贺予微笑:“这种人也有老婆儿子……也有人喜欢过他。” 谢清呈没听出他言语间的阴郁,把谢雪托自己带来的特产礼盒甩在贺予怀里。 “谢雪给你的。” 贺予捧着这份沉重,静了片刻,说:“谢谢。” 谢清呈心安理得地受了,在棚子里站了会儿,问道:“不说梁季成了,说说你。你怎么突然想演戏?” “我想多一些尝试。正好遇到机会,这个角色我也喜欢。” 谢清呈点了点头,拉过一张椅子落了座,信手点了根烟。 但火还未点上,就听得贺予说:“能别抽吗?” “……” 从小就见父母的宾客吞云吐雾,贺予对抽烟有着说不出的抵触。 谢清呈于是把烟放回了盒子里,但齿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唇,这是个很上瘾的动作。 贺予看着他:“你以前不抽烟。”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清呈好像在沉默,又好像在思考,最后抬起眼,淡淡道:“忘了。” 男人顿了顿,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所以隔着塑料简易桌看向对面的男生:“你演得确实不错。我以为你入了戏。” 贺予舌尖抵了一下齿背,然后浅笑起来,他是经常笑的,无论心情好与坏,阴或晴,笑容对他而言并不是情绪的表达,而几乎凝铸成了一种他在社交时习惯性佩戴的假面,是随意喷洒的迷幻剂,极具蛊惑性,让人窥不见他的真心。 “没,我哪有这么傻。演别人编出来的东西,谁会当真。” “那你怎么演的。” “就和说谎一样。我这些年来不都在伪装吗?”贺予眼睛盯着谢清呈,那声音轻的只有对方才能勉强听到,“我有病。但我装成一个正常人。” “……” 贺予说完,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把玩着桌上的那枚耳机。 耳机被他当陀螺似的在桌上转。 谢清呈道:“我以为你遇到了什么事,跑出来演戏是为了发泄情绪。” 贺予仰头,向谢清呈望去:“我演的有那么好?” “还行。手腕上的烫伤怎么样了?” 贺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坦然地、随意地、几乎是毫不在意地亮给谢清呈看。 “没事,但是拍戏需要,不能有那么多疤。做了些处理。” 妆造给他做的处理就是在他手上绘了些精致的文身,大多是些梵文。禅宗的庄严和文身的狠戾混淆纠葛,倒也符合角色那种内敛阴冷的脾性。 贺予问:“好看吗?” “很难看。搭配你这身校服更难看。” “高中时期没有文身,一会儿换装的时候会重新化,想办法盖住。”贺予说,“你等会儿还留着看戏吗?估计要拍到挺晚的。” “不看了,你穿校服的样子我看了快十年,眼睛都起茧。” 不过虽说不看,谢清呈还是问了句:“你晚上演的是什么?” “一场考试的戏。”贺予说着,有些嘲弄地笑笑,“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拎去宾馆吧,我把我的房卡给你。……你今天是住剧组宾馆吗?不住就算了,我下了戏自己带回去。” 谢清呈看了眼谢雪之前发给他的安排信息。 “我住8062。” “那就在我隔壁。” 谢清呈应了,确认过贺予没发病,也就接过了贺予递给他的房卡,起身准备回去休息了,毕竟明天还要早起赶班车回去上课。 . 谢清呈刷卡进入贺予房间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那房间符合一个大学在读男生的气质,床上扔着几件没洗的衣服,角落里有一只篮球,几双运动鞋,桌上摆着两本书。 谢清呈把点心盒子放在了贺予书桌旁,然后就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等他披着酒店雪白宽松的浴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写字台边时,手机忽然响了。 电话是陈慢打来的。 “谢哥。我来你宿舍找你,你今天怎么不在?” “我在杭市。” 陈慢愣了一下:“你身体才刚好,你去杭市干什么?” “看一个病人。” “……什么病人啊……你不是很久都不当医生了吗?” 谢清呈点了根烟,现在总算是可以抽了:“一个小鬼,和你差不多大。……比你还小点。” 电话那头陈慢不知为何顿了好几秒。 然后很唐突地问了句:“男的女的?哥,你怎么还特意跑过去。” 谢清呈抽了口烟,觉得他莫名其妙,但还是说:“男的,他爸和我有点关系,他的病之前又都是我在看的。不然我也懒得管。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陈慢的语气又莫名轻快了起来,他笑着:“我也就随便问问。” “……你去我学校找我什么事?” “哦,我妈做了些秃黄油,我想着给你送过去,拌面吃特别香。” “你放谢雪那儿吧。” 陈慢大惊:“不可以!她那么能吃,什么都不会剩给你的,算了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 “……那也行。” “哥,你声音听起来挺累的,你好好休息,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谢清呈懒懒地:“嗯。” 他也没和陈慢客气,挂了电话。 陈慢这孩子以前还没那么粘他,他亲哥走了之后,他又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那阵子谢清呈经常去看他,后来陈慢恢复过来了,也就时不时地往谢清呈家里跑,跑到最后谢清呈都嫌他烦了,他才稍微消停些。 不过陈慢说的对,他奔波了一天,是真的有些累,于是就这样披着睡袍在床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这一合眼,就睡过头了,醒来时他看了眼桌上的电子钟,晚上十一点十分。 这个点贺予应该已经回来有一阵子了,只是自己刚才睡得太沉,没有注意到任何外面的声音。 没办法,他明早就要走了,贺予开戏又很早,也不知道能不能碰上面,于是谢清呈想了想,拿起桌上那张薄薄的卡片,去了隔壁贺予的房间,好歹先把卡还给他。 敲了几遍门,却没动静。 谢清呈想起傍晚时贺予在暴雨里来来回回地重复拍摄,估计这男孩子是累睡着了。他垂下了手,俯身打算把房卡通过门缝底下推进去,然后发个信息给贺予,等他第二天醒来就会看到。 但指尖还未将房卡推进去,谢清呈就忽然发现—— 贺予房间的灯是亮着的。 光线不是很明朗,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不过透过门下面的缝隙还是能很清楚地确认里面的光亮。 谢清呈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他起身敲门的声音不由响了些:“贺予,你在里面吗?我来还你房卡。” 没应声。 谢清呈拿出手机播了贺予的电话,没过一会儿,一门之隔的贺予手机铃声响了。 对贺予病情很不放心的谢清呈最后敲了两下门,然后朝着紧闭的灰褐色房门提高声音道:“贺予,你再不出声,我就刷卡进来了。” “……” “你听到了没?” 还是没有回应。 谢清呈把半旧的卡片贴上感应条,滴答一声轻响,门开了。 屋内拉着厚重的窗帘,房间里有很浓重的酒味。 谢清呈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目光在卧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在角落里,他看到了那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男孩子。 最坏的猜测在这时成了真,谢清呈气不打一处来:“……你!” 男孩子像一只笼子里的小龙,动了一下,没太大反应。 谢清呈终于看到了他伪装之下的真相——他的直觉并没有错,贺予不是无缘无故替人救场,跑来剧组消磨时光,他是真的状态不对,需要发泄情绪。 其实贺予从知道谢雪喜欢卫冬恒之后,就发了病,但不算最严重的情况,还能克制。 他觉察到自己不对劲后,就立刻去医院开了药,后来又到剧组排遣。可每日白天他在人前还能装一装淡定,一到了晚上独处,就克制不住了,为了不让病情恶化,他就把带来的药都乱七八糟吃了下去,心里还是有些堵,又喝了酒。所以谢清呈进屋之后,看到的就是满地散乱的酒瓶,还有药盒。 贺予在滥服药剂。 谢清呈辞职之前就特意和贺继威说过严格控制药物的重要性,如果这些药也失效了,贺予病情再恶化,就只能被送到病院物理控制。 他甚至都没有说“治疗”。 就和在成康精神病院看到的那些人一样——控制,拘束带,电击,囚禁——一切的一切都起不到痊愈的作用,只是让他堕为恶兽,戴上镣铐嘴套,不能伤害他人。 贺予将会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医生都看不得病人作践自己,谢清呈朝贺予走过去,语气里多少带上了些怒意:“……贺予。” “……” “贺予。” 病案本 第37节 “……” “贺予!” 男生终于动了一下,那双漂亮的杏眼在浓密纤长的睫毛下转动,慢慢地移到了落地灯光晕里,那个还披着浴袍的谢清呈身上。 “是你。” 然后没等谢清呈回应,他就把头靠在床头柜上,轻轻地:“啧,我的天……你进来干什么啊。” “……” “我就是工作太累了,喝了点酒,没什么事,你走吧。” 酒精让他控制住了嗜血的暴力因子,却让他头脑昏沉,一向聪明的青年在这会儿编不出任何像样的谎话,事实上,他也太累了,他也不想再编。 “走吧,不要多管闲事。” 回应他的是手腕上的疼痛,还有属于男性的牵扯力量,他没回过神就被整个人拽了起来,丢到沙发椅上,浑浑噩噩视野模糊间,贺予只看到了谢清呈那张熟悉的严峻的脸—— 一双桃花眼。 贺予像被刺了一下,蓦地把脸转开去,目光直直地侧过去盯着墙角一个毫不相干无辜入局的装饰画。酒店俗套的梵高星空,扭曲的夜,混乱的星。 他鼻音沉重,声音竭力沉稳,但已经响了起来:“谢清呈,我说了我没事,你还在这里干什么。醉酒你也管?” 谢清呈说:“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像什么话。” “……” 贺予懒得理他,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睑。 也就是这个时候,谢清呈借着昏暗的落地灯光看清楚了他的手腕—— 描摹涂绘上去的文身已经洗去,化妆师用以遮盖的粉底也不复存在,裸露在青年手腕上的,是一道深刻的,落下不久的刀疤。 谢清呈的心一下子沉了。 “你他妈又割腕!” “管得着吗你!又不是割你的腕!” 谢清呈真想不管他了。 但想到精神埃博拉症,想到贺继威从前和他说的话,谢清呈还是咬牙道:“好。我不和你吵。我不和你吵行了吗?” 说着他就走到了贺予的书桌前,那上面有个盒子,是药盒。 “赶紧给我把这些吃了。” 从书桌旁边回来,谢清呈端了一大杯热水,拿了两枚他重新选过的,带镇定作用的药片。他递给还是坐在地上双手抱膝的贺予。 贺予把脸偏了偏。 “你要自己吃还是我给你硬灌进去?” “……” “吃了。吃完我他妈就不管你了。” 实在不想再在他面前狼狈,何况贺予喝多了酒,多少有些头脑昏沉。他最后还是恹恹地抬起眼,从谢清呈手里接过了药片,捧着水杯送服下去。 “吃完了,你可以走了吗?” 谢清呈不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君子,他抓过贺予的手腕:“坐下。” 贺予冷着脸要把手抽回来。 谢清呈:“给我坐好了。” “不是说我吃完药你就不管我了?”贺予把头往墙上后仰着一靠,喉结上下攒动。 谢清呈没回他。 贺予闭上眼睛:“……你让我就这样自己安静着,行不行?” 青年的长睫毛簌簌颤动着,喉结上下滚动。 “别烦我了。” 他似乎真的是颓丧了,濒死的鱼在还有求生欲时会翻腾蹦跶,而他现在像是听天由命,就等着最后一口氧气从胸腔里漏走。 谢清呈攥着他的手腕,垂着桃花眼看着他,很严厉:“你遇到了什么事?” “……” 谢清呈:“你是个精神病人,这没有什么好羞耻的,错的是病不是你。七年了贺予,我以为你不会再讳病忌医。你就这样轻贱你自己。” “……”贺予的手腕还被抓着,就这样仰着头皱着眉,他觉得自己的心在酒精和药物的催化下越跳越局促,快得几乎令他心慌。 谢清呈的手扣着他,就像在号他的脉。 要和从前无数次一样,把他竭力隐藏的心思和病灶都看透都刺穿。 贺予隐约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不行,他本能地开始挣扎,手腕要从贺予的掌心中抽出来,两人拉扯得厉害了,贺予的醉意愈深,他最后往身后墙上一靠,仰起头,喘了口气,胸膛一起一伏着。 “谢清呈,你不放手是吧?” 男孩把头一偏,再转过来时眼眶都是血红的,一半因为醉,一半因为恨,他冷笑:“是,我是不开心,我是不高兴,我是控制不了自己,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你全预测对了,满意了?要来看笑话,看着了?” 谢清呈沉着脸:“你以为你笑话有多好看,我替你爸看着你,是怕你出事。” “你怕我出事?”贺予几乎是讽刺的,红着眼眸,“我们的医患关系已经结束了,你替他看什么?他付你钱了吗你替他看!我爸他白嫖你你也干!” 贺予说完这句话,狠狠将自己的手一抽,这次终于从微出神的谢清呈掌心中把手腕抽了出来。 谢清呈不知道现在年轻人嘴里白嫖的意思,一时有被惹到,严厉地训斥:“说什么东西!什么嫖?他是你爸!像不像话你!” “你这么听我爸的话,干什么都冲着他的面子,那你找他去,让他给你工资再说,我反正是雇不起你。”贺予醉得有点厉害,精神又很压抑,冷笑着,盯着谢清呈,“你真一定要管,我也只能白嫖你,白嫖就是不付钱的意思,谢医生,你愿不愿意?” “……” 谢清呈看着贺予的眼睛。 湿润的,空洞的,自嘲的,嘲他的……哪怕那样浓深的睫毛遮着,哪怕周遭的光线昏暗如是,那双眼睛还是能传递出芜杂的情绪。贺予仰着脖颈,侧着面颊,眼尾似乎停泊着泪,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他就这样斜靠着,睨着他,问他。 “这样没意思吧,啊,谢清呈?不愿意吧?” “多管闲事又有什么意思呢……?” “割个手腕又不会死,你让我心安理得地发泄发泄行不行?我已经尽力了,我没杀人没放火我他妈自残还不行吗?我抑郁我碍着你们什么事儿了?是不是都他妈想逼死我啊!够了吗!” 贺予的脑子是越来越混沌了,意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流逝着,他平时对谢清呈话不算太多,醉意上来了才会变得暴躁多言。 谢清呈就这样低头看着他,听他说了好一会儿,然后—— 他忽然抬手,盖住了贺予的眼睛。 目光被遮挡,贺予怔了怔,一把握住谢清呈的手腕——他用的力道并不轻,但他的声音很轻,轻的近乎耳语。 “谢清呈。”他被他蒙着眼,手掌下露出来的嘴唇一启一合,“你想干什么?” 第25章 我吻了他 “谢清呈……你想干什么?” 按照正常逻辑,作为一个医生,一个长辈,这时候都应该给予对方适当的安慰。 但是谢清呈没有。 他低下头,蒙着贺予的眼睛,由着贺予的大手紧紧箍着他的手臂。 谢清呈说:“我告诉你贺予。我对你没有太多耐心。你这样乱服药物,自残自伤,我和你好好说话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忍耐度,你不要不识好歹,还用这种讨人厌的目光看着我。闭上眼晴冷静一会儿,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 谢清呈的力道很大,压制着他,他说的话并不安慰人,可是却好像有一种强大的力量通过他的手,抵入贺予的心。 贺予慢慢地不动了,他的头脑还是很晕眩,他就这样坐着,维持着这个被蒙眼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他眨了下眼。睫毛在谢清呈手掌心里动了一下。 谢清呈感到他略微平静了些,正要放松一点,忽然注意到贺予除了手腕有伤,脸颊侧竟也有细小的淤血。 谢清呈简直无语:“脸上怎么回事?……你拍戏还自残到脸上去?” “……我走戏的时候在乱石坡上磕的。”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贺予:“……不信算了。你出去。” 贺予催他,因为烦躁,意识又开始变得越来越混沌。 青年露在谢清呈手掌之下的薄唇启合,几乎是费力地维持着清醒:“出去啊。” 谢清呈是真的看他这样光火:“我最后和你说一遍,贺予。” “哪怕你认为我可能是不了解你,不能与你感同身受。但是我告诉你,有病就要治,这不丢人。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可以要人帮你镇痛,你心里透不过气就要按时吃药,觉得药苦你可以吱声,可以吃糖,讨一点甜的没人会怪你。你没有必要强撑。更不应该自我伤害。” “……” “你オ十九岁,贺予。说难听点你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也就是个孩子。你可以喊疼,可以讨要糖果,没有一个医护会笑话病人怕苦怕疼。“成康精神病院那么大的危险都过去了,死里逃生你应该高兴才是,有什么事儿值得你那么不开心?” 贺予没说话,靠在墙上,胸膛沉地起伏。 谢清呈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的呼吸慢慢缓下来,看着他的鼻息由重转浅。贺予的眼睛被他遮住了,他看不见那双杏眸此刻的神情,但是他觉得贺予似乎比刚才挣扎的少了。 谢清呈迟疑片刻,抬起另一只手,掠梳起青年散落在额前的,汗湿的碎发。贺予往后轻轻缩了一下。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 谢清呈怔住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湿润了。 他不能确定,也不敢确定,因为他几乎没见过贺予真的掉泪,最多也就红一圈眼眶,一时间他的手竟然不敢松开,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感知错了? 可是他并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一席话,让本就越醉越深的贺予跌入了梦醒难分的汪洋里。贺予想起了谢雪。类似的话,谢雪也对他说过。 在他小时候,她歪着头问对自己看似客客气气实则爱答不理的那个男孩子。 “弟弟,你不开心吗?” “……” “听说我哥哥和你爸爸认识,他是来给你家帮你爸爸工作的,我们俩以后也会常常见面呢。”小女孩说着,拉住他的手:“我告诉你哦,如果你不高兴,可以问我哥哥讨巧克力吃,除非你有蛀牙不能多吃甜点,不然他不会笑话你的,也不会拒绝你。我就经常这样问他要巧克力吃,你看!我今天早上还讨了一颗呢!” 说着从小花裙子的衣兜里掏啊掏,果然掏出一颗牛奶巧克力,她笑得裂开嘴,把甜软的巧克力塞到他冰凉的掌心里。 “送给你吧,虽然你有大房子,但是你没有我哥哥给的巧克力呀。” “……” “我叫谢雪,你叫贺予对不对?你吃了我的巧克力,就是我的朋友啦。” “……” “以后要高高兴兴的哦,不开心的话,就来找我玩,我最会逗人开心了。我可以陪你整天……”孩子真是最容易满足的,对于他们而言,整整一天就已足够,是非常久远的时间,几乎等同于成年人口中的一辈子。所以,孩子们会把整整一天说得郑重其事,而成年人,则会把一生一世说得淡写轻描。醉醺醺之间,贺予恍惚以为今天还是十年前的那一个午后。 病案本 第38节 他和谢雪都还有很漫长很漫长的一天。 贺予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收紧了力道,握着谢清呈桡骨分明的手腕,一寸一寸,不容置否地将谢清呈遮着他双眸的手拉下来。暖光灯洒进青年昏沉黯淡的眼睛里,那一瞬间,或许是因为由暗到明的不适应,贺予的目光显得有些涣散。他忽然就有些分不清在自己面前的人,究竟是谁了。他静了好一会儿。 而谢清呈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清晰地看到了那双杏眼中自己的倒影。 “这些话……”最后贺予低声说。 他盯着他,但视野已有些朦胧,对不准焦距。 “你以前也和我这样说过。” 谢清呈皱起眉,隐约觉得不太对劲,青年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薄向他的每一个毛孔。 但他不知道贺予脑中回想起的是与谢雪的初见,他也不知道贺予已经几乎神志不清,搞不清楚人。他只觉得贺予这句话没头没脑,莫名其妙。 “我现在想知道,如果我很不高兴,你又能陪我多久。” “……” “多久?” 谢清呈回过神来:“你在胡说些什么东西……” “我在问你话。” “……” “回答我。” 贺予这时候的语气已经有些不善,太过于强势了,看着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那种狼一般的目光,好像雄性野兽在看一个决意要离开他的雌兽。这种眼神是他从来没有在谢清呈面前暴露过的。 谢清呈本能地觉得脖颈发寒,他那么强悍的人,甚至都已感到了不适。 “你醉了。贺予,你先起来。” 那酒的后劲大,贺予意识越来越乱了。他嗯了一声,却没松手,支着脸望着他的眼睛,目光逐渐朦胧:“你骗我,你也当我傻。” 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谢清呈越来越觉得紧绷,血肉深处的原始基因开始拉响警笛,感到危险。他发现他和贺予沟通不了了。 贺予现在的半发病状态,使得他就像一座孤岛,他整个人是封闭的,只说自己想说的事,而拒绝别人去刺探他的内心。 同时,谢清呈也意识到这里不是贺家,没有拘束带,也没有特制的镇定针。 他其实根本不应该和这样的贺予独处。 现在贺予药也吃了,那药效用大,过一会儿他就该睡了,有事还是等明早这人清醒点了再说比较稳妥。 谢清呈于是想起身:“算了,那今晚你先自己休息——” 但是很可惜,他的这明白劲儿,终究还是来得迟了点,他的手被贺予紧紧抓着,半寸不曾松开。 贺予一直盯着他的眼看。 而谢清呈的眼睛是他和妺妺谢雪最像的地方。 一模一样的桃花眼,只是气质不同,谢雪的桃花眼很温暖,无时无刻不在释放着她对生活的好奇与热切,而谢清呈的桃花眼很冷,明明是人世间最该含情的眼型,却硬生生被他的气场斫出锋利冷锐的模样。 如果换作平时,贺予是绝不可能弄混的。然而现在他心境低落,醉着酒,宾馆的灯开得也不敞亮,惺忪迷离,不过就是渴睡人的双眼。 贺予看着看着,终于彻底辨不真切了。 “好。你一定要走,是吗?” “你干什么。” 青年不答,又问:“我问你。你要走是不是。” 谢清呈用力挣开他的手:“你到底要干什么。” 贺予低头嗤笑,他原本长得很周正斯文,可一旦不控制自己的时候,他骨子里的那种病态和邪气就会恣意妄为地散发出来。 谢清呈看着他唇角的那缕薄笑,忽觉不寒而栗。 他倏地起身,准备起身离开,可腿才来得及迈出一步,手腕就再一次被青年“啪”地握住了。 紧接着,谢清呈在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被一股属于年轻男性的强势力量拽近身前,贺予起了身,一手攥着谢清呈的腕,一手箍着他的腰,近乎莽撞地将他抵在了附近的茶吧长桌上! 谢清呈的后脑“砰”地重重磕在了坚硬的茶几上,他闷哼一声,眼前眩晕:“贺予——!” 不怪他无法反应,这过程太狠戾,袭击又来得太快,好像巢穴里的恶龙蜷着沉睡不管入侵者的叨抗,却在某一刻忽然耗尽了耐心,于是巨龙张开可怖嶙峋的庞硕之翼,森然有力的龙爪狠狠划过洞壁,在乱石堕雨中将闯入他领地的祭品猛地推上石床。 下一秒就要撕咬血脉,埋齿于颈。 但其实以谢清呈的力道,这会儿要挣脱也不是不可能。遗憾的是,谢清呈太直了,他第一反应就以为贺予嗜血暴躁的病症又要发作了,想不到任何偏颇的地方去,所以他错过了最后的逃脱时间。 落地灯的线板被两人踉跄沖撞的步伐牵扯到,灯砰得摔在了厚地毯上,暗去了。而同时谢清呈和贺予也被绊倒,贺予把谢清呈重重地压倒在了桌子中央。 呼吸粗重,酒精弥漫。 黑夜中,只有一点借着窗外城市灯光才能瞧见的轮廓,贺予的视线将之细细描摹,落在那双再熟稔不过的桃花眼上。 夜色里,醉意中,很多东西都被模糊化了,贺予低头俯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里的裂缝开始剧烈地生长。 他低下头,那么久以来压抑的不甘、痛苦、空洞和暗恋,都在这一刻石破天惊地顶开沉积岩,化作伤心,化作了颤抖的眼睫,化作了死死扣着谢清呈臂腕的手,化作泫然坠落的一滴热泪。 那滴热泪落在了哪里,贺予不知道。 但是谢清呈的挣扎却顿住了。 他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自己胸膛。 “贺予,你……” 话还没有说完,俯首垂头于他胸膛上方哽咽的青年就忽然捧住了他的后脑,闭着眼寻过去,温热微湿的嘴唇不由分说地,蓦地噙住了他微凉的唇瓣。 谢清呈如遭雷亟,蓦地睁大眼睛,时间陡然静止,他脑中一片空白。混乱之中他什么也感知不到,甚至连推开贺予的意识都没有转过弯来。贺予在亲他,呼吸炙热。那种吻的力道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浓烈又滚烫,急切又哀伤。 谢清呈不是没和人接过吻,他和李秋若是睡过的,但是他挺冷淡,李秋若也矜持,两人在一起像是在演戏,彼此都没什么热烈的火花。 现在他却猝不及防被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子压在身下吻住嘴唇,迎面而来的是属于青春期少年滚烫的气息。年轻男生的吻和成年人不太一样,没什么技巧,但却烫得可怕,嘴唇相触,唇瓣交缠,谢清呈本能地挣扎,却被贺予死死摁住。 “唔——!” 年轻人的欲望太直白了,是克制不住的,好像你要是不帮帮他纾解,他就会无助到死。可你要是没来得及抽身,他的热甚至会肆无忌惮到将你的骨融化。 谢清呈一瞬脑神经就绷断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这是真的还是噩梦?直到贺予又一滴泪落下,这次是落在了他脸颊,顺着他的面庞淌到了鬓发内,谢清呈才倏地从这惊世骇俗的背德举止中彻底震醒,猛地反抗起来。偏生贺予把他当成了谢雪的替身,哪里愿意放开他,扼着他突突直跳的颈,稍稍分开些,就又纠缠着吻过去。 谢清呈的力气很大,但这件事发生得太冲击他的内心,他没反应过来时贺予已经占了压制他的上风,甚至还抱着他的腰把他往床上带。” “贺予…贺予!你他妈的看清……我操……”谢清呈一个大老爷们,当然受不了这种事,他从房间出来的很随意,这时候还穿着酒店的浴袍,贺予的手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就握在他的腰侧,手掌带着不可忽视的热度。谢清呈头皮都快麻了,他虽然开始反抗,且也是足足有 180cm 的成年男性,但贺予比他年轻,身材也比他更高,别看这兔崽子唇红齿白挺漂亮的,可他锻炼得很好,脱了衣服可见腹肌,力量爆发起来其实很恐怖。 贺予从一开始就占了上风,谢清呈清醒过来要挣脱就没那么容易,而且这他妈还是贺予的初吻。 未经人事的十九岁处男,性压抑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亲人是什么概念? 那就和灾年开荤的畜生没什么区别。 哪怕贺予这回是醉着的,病着的,意识模不清的,他也能感觉到舒服和刺激,他堪称暴力地扯着谢清呈的头发,逼他不许逃脱,谢清呈被他扯得疼得要命,眼眶都红了,但估计是气的急的。 尝了腥的男生根本不放过他,感觉到谢清呈的狠力挣扎确实不好对付,就干脆把手从他的头发上移下来,又从谢清呈的颈脖子后面狠狠扼住。 谢清呈抬脚猛踹,贺予生受了,却借着这力道,一下子把之前死都不肯往床上去的男人用力按下去! “你——!” 谢清呈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了柔软的弹簧床垫上,然后贺予就滚烫地压了下来。 谢清呈胸膛都绷紧了,震撼太大,瞳仁紧收缩…… 他躺在贺予的床上,那床上甚至还丢着几件贺予这几天在剧组换下来的高中制服,没洗,有少年的汗味,枕头旁还有几本贺予看了一半的教参,这种学生气息十足的床铺让谢清呈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在被高中男生强辱的错觉。 贺予是真的分不清人了,意识完全被欲望牵着走,闷声不响地死死扼着谢清呈的脖子,盯着他看,等着他的力量在他身下一点点地流失。 十几秒钟后,谢清呈的脸都被掐得涨红了,而贺予的眼神有一瞬非常恐怖,好像要把谢清呈的那双桃花眼挖出来似的。 但那一瞬过去之后,他忽然又变得特别无助和绝望,他怔了一下,慢慢松开谢清呈被扼着的脖颈…… 空气重新灌入谢清呈的肺部,谢清呈大口大口地呼吸,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对不起……”贺予似乎稍微清醒了些,他眼神混乱,对他说,但其实是对“她”说,“对不起……我没想…我没想伤害你…我只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慢慢地闭上眼睛,英挺的鼻尖摩挲着谢清呈的颈侧,不断地去轻吻那被他掐出指痕的脖颈。 滚烫的嘴唇在他动脉边喃喃:“我没想伤害你……” 谢清呈气得浑身颤抖,脑血管都快崩了,贺予吻过他的颈,又凝视着他,再一次炙热而不容反抗地吻住了谢清呈的嘴唇,痴迷地含住对方,大手深深没入谢清呈凌乱的黑发之中逼迫他承受着自己的亲吻掠夺…… 这回竟然还想撬开他的齿关把舌头缠上去! 谢清呈再不能忍,狠狠晈了口贺予的嘴唇,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他借着这个机会偏过脸,避开青年过于炽热的呼吸,冲贺予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疯了?松开……!喝这么多,你脑子是不清醒了,你给我滚起来!” 可推抵向贺予胸膛的手却被青年扣住了,竟还是十指交扣。 谢清呈登时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没给贺予一个过肩摔。 而这时候,贺予的第三滴泪落下了。 落在他的眼前。 随之触上的是贺予的手指,指腹摩挲着谢清呈的桃花眼廓。 谢清呈没来及开口再骂,就听到了贺予轻声的叹息,他眼神模糊,着谢清呈的脸庞,屈起手指,触碰过男人的脸颊:“谢……” 顿了一下,后面的声音轻了一轻。 所以谢清呈只听到了一个“谢”,却没有听到他后面说的“雪”字。 而贺予已经俯身下来,宽阔的肩背将谢清呈整个压在下面,头侧过去,轻声在他颈侧呢喃:“我喜欢你……” “我是真的喜欢你……” 第26章 酒醒以后 “我喜欢你……” “……” “我是真的喜欢你……” “……” 青年垂着头,嘴唇在谢清呈唇上半寸之地喃喃着,额前碎发垂落,眼神迷乱而炽热。 他紧紧攥着谢清呈的手,而谢清呈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撞得整个人都怔住了。 如果说他刚刚只是愤怒和意外,这一刻他则震惊得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甚至连反抗都震忘了…… 谁喜欢谁? 贺予喜欢他? 这怎么可能…… 他们俩都是男的,而且贺予从来没有表现出同性恋的倾向,自己还比他大了十三岁…… 他躺在宾馆贺予的床上,浴袍凌乱,浑身是汗,迟缓僵硬地转头看着黑暗里伏在自己身上的男生,却不知道那男生望着他,目光穿过他,望向了那个与他相似的女孩。 “我真的很喜欢你……” “……” “你听话,不要和他在一起……” “……” 这句话一出口,谢清呈才慢慢地在震愕间回过神来,最终咬牙道:“……你他妈的!” 贺予这是喝多了,他妈的认错了人! 他把视线从贺予脸上移开,只觉得之前所有疑惑不解的事情都在瞬间串联成珠——贺予接的戏,他的忽然发病,他之前在梦幻岛上说想和一个女孩子告白,颠来倒去的醉酒之言……一切都成醍醐灌顶。 他全明白了。 贺予这是和那个倒霉女孩儿告白被拒了…… 谢清呈忍不住抬头扶了下前额。因为之前那一番男性之间打架般激烈的厮搏,他的额前已经全部是汗了。他一面烦热地把散乱汗湿的额发抓上去,一面胸膛剧烈起伏呼吸。 被贺予掐过的脖子还在隐隐作疼,但疼不过他的头,他觉得今天这都是什么乌七八糟见了鬼的事儿,但又不由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娘感到庆幸—— 病案本 第39节 这罪幸好是没遭在人家女孩子身上。 还有贺予。 精神埃博拉患者本来就需要冷静、克制,减少情绪波动,越理性越好,爱情这种事情太磨人,能少碰就少碰。但谢清呈感觉贺予现在像是得了“谢清呈ptsd”,什么人的话都愿意倾听,就是不愿意听他的,不遵医嘱。 果然闹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也幸好只闹到了这个局面,还能收场。 谢清呈被身材高大体温滚烫的青年压在身下,捋清状况后,他沉郁着脸,手抵在贺予的心口:“你他妈的……给我从我身上起来。” “起来!!” 贺予的眼神从刚才起就已经很涣散。 他服下去的药开始发挥了作用,安眠效果渐渐地上来了,他还盯着谢清呈看,但手上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人也不再那么疯,呼吸逐渐的趋于稳定。 他眼神里甚至有了片刻的清明闪烁,但意识只聚片刻,很快又散了开来…… 谢清呈乘着这个机会狠力将他挣脱,抓着浴袍从床上起身,手腕都一阵一阵地抽疼。 贺予终于静下来了,又或者说药物总算麻痹了他的暴力因子,所以贺予被他狠狠地推开后没有再做什么。 他空荡荡地睁着眼睛,半晌,轻声地:“…你知道吗……我找不到桥了……” “什么?” “找不到……我走不出去……” “我……我怎么也走不出去……” 这几句轻声的喃喃,不是和谢清呈说的,不是和任何人说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很空洞,他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他仿佛是对着一片黑暗发出的呓语。 贺予慢慢地合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抖。 谢清呈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桥,他今晚快被折磨疯了,他忍着怒气和不适,面容紧绷,把人丢到床上,扔了床被子给他,然后转身就去了洗手间刷牙漱口。 谢清呈有些性冷淡,不喜欢和人产生不必要的肢体接触,更别说是被同性亲吻了。 他恶心得不得了,自来水从龙头里哗哗地流淌出来,洗了半天,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撑着流理台,总算缓过神智,抬起眼来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淌着水珠的脸庞。 年轻人的感情就是一笔烂帐,随便翻一翻都会鸡毛乱飞,如果不是犯到他头上,他根本连看都懒得看这账本一眼。 真他妈的见鬼。活见鬼。 替贺继威看孩子看到这份上,贺继威是该给他钱,不给钱说不过去。他回头就应该找贺继威要去。 谢清呈沉着脸缓了好一会儿,抬手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然后把龙头拧上了,走出去坐在床边的沙发椅上发呆。 他出去的时候,贺予已经药效上来睡着了,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的样子很乖,就和他平时那三好学生十佳楷模的样子没区别,完全不是刚才那个对他纠缠不休的畜生。 谢清呈看得阴沉,拧开宾馆赠送的矿泉水想喝一口消消火,但嘴唇一碰到瓶口就猛一阵抽疼。他嘶地抽了口冷气,抬手一摸,发现自己的嘴唇竟已被贺予咬破了——他活了三十二年,还从来没谁敢咬破他的唇角。谢清呈脸都黑了。 他重重放下矿泉水瓶,也不管贺予喜不喜欢,点了根烟开始在房间里抽,让躺着睡觉的小畜生吸够了二手烟,他才把烟屁股摁灭。 ……算了。 算了吧! 最后他想,他妈的亲了就亲了。还能怎么样? 他是个男的,不会有什么损失,除了恶心点,倒也没任何问题。而且归根结底,这不过是个误会。 谢清呈是个很理性的人,他不会在一个愚蠢的误会上浪费太多感情。 理性地考虑一下,现在更重要的,其实是贺予目前的状况。 他这回算是亲身经历了一次贺予现阶段的发病了,很神经,而且还只是半发病,还是控制住的情况。 那要是完全犯病呢?那还得了? 贺予的情况或许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乐观。 谢清呈闭了闭眼睛,他早料到了如果贺予恋爱,病情肯定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波动。 那天他在岛上阻止贺予去告白,不仅仅是为那个姑娘考虑,也确实是把贺予也考虑了进去,可是贺予不听。 贺予和他说:“十九年了,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可我不能有这样的权力,是吗?” 他那时候看着贺予的眼睛,忽然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贺予这个孩子他是从小看到大的,病得太深。心理和生理双重深渊,他在里面徘徊了十几年快二十年,却找不到一个出口。这种病人心里的戾气很重,精神疾病发作的时候甚至会变得极端暴力和嗜血。 然而贺予却都选择了内耗。 他一直待在自己的恶龙巢穴,嘶吼哀嚎也好,以头抢壁也罢,他从没有出去伤及无辜,只在暗无天日中独自承受这些折磨。 —— 所以,那个他所不知的女孩,是贺予追寻的一束光吗? 谢清呈回想着刚才贺予在他身上落下的泪,想起男孩子哽咽着说很喜欢她,不由回过头,再次看向已经在床上沉睡过去的青年。 所以,他才会离开学校,才会无法承受,才会触发了心里的沉疴吗? 谢清呈抬起手,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被贺予吻过的嘴唇,在“这畜生真可恶”的心情之中,多少生出了些“这畜生真可怜”的感慨。 但谢清呈也确实是受的刺激太大,又没深思,只把贺予刚刚说的那个“谢”当作是贺予半清醒半糊涂之间看到他念出的名字。没往谢雪那个方向去思考。 在谢清呈的概念里,贺予和谢雪虽然是同龄一代,但毕竟还有五年的差距在这里,差了五年在他眼里就不太可能有什么男女之情了,所以他从未怀疑过贺予对谢雪有什么非分之想。 更何况,贺予才几岁?十九,都不是二打头的,搁古代都没弱冠,就一未成年。 说句实话,在刻板主义的谢清呈看来,十九岁男生恋爱都算是早恋了。毛都没长齐书都没读完就想着恋爱。心都还没定呢,谈着能长久吗?万一谈出意外了,他能领女孩儿去民政局打个证盖个章吗?靠他自己一个人,他能养一家三口外带四位老人吗?没有父母资助,他可以给孩子赚足奶粉钱让妻子怀孕期间不用担心生计吗? 废物,都不能。 那就还是个少年,不是男人。 谢清呈当然不会把这种人和自己未来妹夫划上等号。 这时床上的男生似乎因什么而感到不高兴,在梦里皱了下清秀的眉头。谢清呈不想再看他,更不想看那张已经凌乱不堪的大床。 他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贺予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抬手掠过散乱的额发,捂上微凉的前额。 宿醉后人的记忆就像已经砸碎的瓷片,再要修补拼接起来,难免会被碎瓷的棱角划得疼痛。 贺予忍过颅内上发条似的抽疼,昨夜发生的事情被逐渐还原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他想起了混乱之中自己那个认错了人的吻,整个身形一僵,立刻意识到—— 他……好像是……亲了谢清呈…… “……” 贺予第一反应是希望自己在做噩梦,但是嘴唇被咬破的位置还隐约有血,舔一下伴随的是再清醒不过的刺痛,昭示着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 作为从小到大兼收并容的学生楷模,贺予有着学霸的典型特质:他对各种事物的接受能力很高,反应速度也快。但这件事实在是超出他的阈值了,他坐在床上发愣,脸色苍白。 这时,房门口传来滴的刷卡声,大门猛地拉开,贺予眼睁睁地看着昨晚被自己无意性骚扰的对象沉着面庞从外面走进来。 谢清呈一夜没睡,回自己房间出了好几个小时的神,这会儿已经很冷静了。贺予睡醒前他刚好洗漱完毕,进来就瞧见这神经病已经醒了,正顶着一头乱发,睁着杏眼望着他。 看上去居然还有点无辜茫然,再加上那张唇红齿白漂漂亮亮的学霸脸,好像他才是受害者一样。 禽兽。 谢清呈直接抄起沙发椅上贺予的t恤,甩在了禽兽学霸的脸上,盖住了那两道令他烦躁的目光。 冷声道:“起来。” 禽兽学霸拉下白t,很有些艰难地开口:“谢清呈,昨天晚上,我们……我和你……我是不是……” 谢清呈森森然道:“是。” 贺予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谢清呈:“但这种破事就别再多说了。” “……” 贺予又是一怔,他没想到这位哥一开口就是一副拔吊无情的冷漠态度,如果不是他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错误,他几乎都要怀疑昨晚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亲错了人,而是谢清呈想蓄谋已久借机骚扰的他。 拔吊无情谢清呈往电视柜上一靠,双手交叠,神色冷淡且严肃地看着对方:“把你衣服穿端正,我有话要和你谈。” 两人昨晚发生了那么令人尴尬的肢体接触,哪怕是误会,也足够令人心虚。 贺予亲人嘴短,换平时肯定已经顶撞过去了,但今天实在有些缓不过来,谢清呈怎么说,他就照着怎么做了。 “你是去和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告白了是吗?” “……没有。” “你还打算瞒我?你昨晚自己说了什么你不记得。” 贺予模糊都还记得些,但他这会儿头脑都不太清醒了,好一会儿才道:“……我那是认错了人。我没和那个女孩告白,我只是知道她有喜欢的人了……算了,我和你解释这么多干什么,你要笑就笑吧。” 他抬起眸:“我知道你心里很高兴,一切都按着你所说的发展了,没人喜欢我,我也没有控制好我自己,你说的一切都应验了,你高兴了?” 谢清呈盯着他:“我高兴你没有疯得更彻底。” 顿了顿,见贺予满脸的戒备,贺予似乎以为他应该说的是——这位病人我思考了一晚上给你整了两套治疗方案你看你是想化学阉割还是物理阉割二选一不要客气。 谢清呈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在这问题上纠缠不休,挺幼稚的,而且浪费时间。于是直接道:“……算了。贺予。” “这事就这么算了。” 贺予看着他,学霸都是习惯抢答,特别畜生的那种学霸连在床上也不例外,所以贺予问:“但是?” “但是——”谢教授严厉地扫过他的面容,对他的抢答很不满意,接着道:“我想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你现在的状况非常差。实话和你说,你爸爸之前和我通过电话,确实是他请我平时替他多看着你一点。你这种发病之后滥服药物,甚至还企图向所有人隐瞒的行为,很不应该,所以……” 贺予的爹——谢总开始训话。 贺予还是有些没缓过来,脑袋里嗡嗡的,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爹说了什么,他只听了个开头就没有往耳朵里去了,还能是说什么,肯定是饶不了他。 但是再转念一想,自己从来也没要谢清呈管过他,是谢清呈自己要闯进来接近他,他们俩都是对同性毫无感觉的直男,要说倒霉,自己也同样倒霉,又不欠他什么。 幸好昨天自己没有把谢雪的名字说出来,不然事情恐怕更难收拾…… “……差不多,就是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爹已经训完了,做了个总结。 “你听进去了吗?” 病案本 第40节 贺予抬起头,迎上谢清呈那直掉冰渣子的目光。 谢清呈也是讲口渴了,抄起旁边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昨晚没喝的水,冷淡道:“……要是你愿意,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他前面讲的内容,贺予其实都没怎么听,隐隐作痛的宿醉脑袋只接收到“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这句话,但作为一个习惯了优秀的学生,他本能地就点了下头。 谢清呈自上而下睥睨着他,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好,等你杀青回来,你就来医科大找我。” “……” 贺予这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在神游中答应了他某个要求,于是终于彻底清醒,沙哑着嗓子问:“等等。对不起,你说什么?” 谢清呈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语气十分生硬:“你还有什么条件要和我谈吗?” 贺予心想,什么条件? 他连他刚刚上嘴唇碰下嘴唇轻描淡写地讲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真要命,他到底答应了谢清呈什么? 而另一边,谢清呈觉得自己对贺予实在算是宽容的。 他甚至都没有和贺予计较昨晚发生的破事。当然,主要原因也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再提那个令他头皮发麻的亲吻。 贺予现在这个病症状况,他没看到也就算了,看到了也不能不管,且不说贺继威的面子,就算是个普通病人在他面前这样,他也不可能袖手无视。 虽然他不可能像过去那样亲力亲为地治疗,但控制一下贺予的情绪,给点指引去疏导,那还是没有问题的。 何况在这过程中,他还可以顺便指使贺予给自己当一当苦力——贺予这个劳动力在他听话的时候还是很好使的,聪明伶俐,耐磨扛用。自己要是能和以前一样拿着用用,也算扯平了自己被狗舔了一口的账。 一石二鸟的事情。 见贺予走神,谢清呈又不耐烦地简单重复了一遍:“杀青之后,你来医科大学,按我的要求去磨练磨练自己,给我做做事,分散分散注意力,别整天萎靡不振的东想西想。你既然有喜欢的人,那就该及时去调整心态,早一些学着把情绪控制住。你不会吃亏。” 贺予沉默片刻道:“……她现在有喜欢的人,不是我。” 谢清呈叹了口气:“你喜欢的女孩年纪不大吧?” “……不大。” “以后的事情说不准。更何况,哪怕她之后仍然不喜欢你,你也可能会有重新看上的姑娘,到那时候你如果能管控住自己的病情,也是好的。” 贺予又静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喜欢的人是谁?”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贺予低头,垂落的眼眸里有些微嘲讽,“是没关系。” 他想到了自己在警局时与谢清呈的对话。 那时候谢清呈说,绝不可能有人能够喜欢他这样的人,他一定会失败。 他觉得自己被狠狠地掴了一巴掌,他那时候想着,要是自己和谢雪在一起了,他一定要看谢清呈失态,想要看谢清呈崩溃,可是现在,一切都反着来了。 反而是谢清呈看到了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如果这时候再退却,那就真的在他面前尽失了颜面…… 贺予闭了闭眼,笑了:“其实说到底,你是特意来看我洋相的是吗?” “你要这么认为,那也可以啊。” “……” 对上那个男人淡漠而带着挑衅的眼神,贺予心中阴沉渐深。 他是真的很讨厌谢清呈的这种神态,从小到大他看了无数次,每次都能真切地感受到谢清呈的冷漠,还有那种令人望之生厌的强势感。 他沉郁了好一会儿,最后抬头望向谢清呈:“你要我帮你做事分散注意。要做什么?” “还没想好。”谢清呈很随意地,“不过,你以前跟过我,你知道我这个人,为了让你多吃点苦,折腾是不会少的。” “……您这是打算整我吗?” 谢清呈顿了一下,略微扬起眉尾:“你怕了。” 贺予不想输了颜面之后还要失去自尊:“您说笑,我没有什么是怕的。” 谢清呈听了他的回答,低头摸出一根烟来,咬在唇齿间,含混不清地:“但愿你是认真的,不要来了三天,就哭着说要放弃。打火机在床头,给我递一下。” 贺予没理他,管自己下床去洗手间刷牙漱口——虽然昨天那个吻早已什么余韵都不剩了,但贺予还是觉得很恶心,想到自己昨天认错了人,居然亲一个男人亲的那么意乱情迷,他就更觉浑身不适,想着一定要把自己洗漱干净。 进浴室前,他还回头瞥了昨晚自己意乱情迷的对象一眼。他这回倒是很清醒了,很正人君子了,好像昨晚把人摁在床上发情似的亲吻的不是他自己:“吸二手烟不能算在您给我的磨练里,这和慢性杀人没有区别。您要抽,请外面抽去。” 说着关上淋浴房的门,洗漱去了。 盥洗室里。 贺予对着镜子,指腹抹过昨夜被谢清呈咬破的嘴唇—— 他掬一捧水浸上脸庞,然后握上龙头。 青年的手背筋脉微突,用力将龙头拧紧,水流失蓦然停止,他直起身子,看着镜子里的人。 什么磨炼他?他不就是想接着看他笑话,折腾他,利用他吗? ……他这次,真是不慎犯在谢清呈这老流氓身上了。 第27章 他去见了陈慢 谢清呈这种钢铁直且性冷淡的大老爷们,可能实在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男生在心里骂成老流氓。 更何况那个男生前一天晚上还小流氓得要死地把他按在身下强吻,吻得呼吸急促热血上涌还差点把舌头都伸进去。 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现在有些小男生,仗着自己漂亮,仗着自己成绩好,仗着自己这岁数搁几百年前就一未成年,就真的很会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的学霸借着演戏缓冲了一下自己失恋的伤心,但这个戏算救场,角色戏份不多,而且剧集本身也很短,所以没过多久他就杀青返回学校了。 回去前他给谢清呈发了条信息,然后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酒店。 . 也就是贺予返校的这天,陈慢一早上约了谢清呈一起去墓园。 小警察刚刚独立破了自己手上第一起案子,觉得很值得纪念,想去和他哥叙叙。 “是跨省的呢。”陈慢提着果篮纸钱,来到他哥的墓碑前,他在墓地里行走也是急吼吼的,差点被旁边的灌木绊一跤。 “跨省自行车团伙盗窃案。”谢清呈说。 陈慢的脸就红了:“自、自行车也是车,那也是人民的财产……” 谢清呈没理他,从他手里接过果篮,将贡品摆上,纸化了,空气在火焰的热度里产生了一种扭曲感,他看着墓碑上那个非常年轻的警官的照片,还有那一行描着金粉的字。 陈黎生之墓。 陈黎生的生命定格在了二十出头的年纪,谢清呈对他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就记得他和陈慢不一样,是个很严肃很稳重的青年,带着还很小的陈慢来他们家做客时,总是一口一个“麻烦了”,“不好意思”。 他被杀害前,留给同事的最后一条信息,也是:“今天有点事,可能会迟到,不好意思。” 谢清呈看着黑沉沉的墓碑,说:“你弟弟也是个能独立办案的警察了。” 陈慢着急地补了一句:“以后会更厉害的,我想转刑警大队去呢。” 谢清呈摇摇头:“你智商不够。” “……” “你家的智慧基因全点你哥头上去了。” 陈慢知道谢清呈不希望他往上爬,爬的越高,上头的风越大,稍有不慎被吹下来,就是一个粉身碎骨。因此谢清呈才总是这样和他说话。 陈慢不生气,嘀嘀咕咕地又和他哥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点了根烟放在他哥的供品台前。 “哥,有一天我会破掉你没有完成的案子的。”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道。 “……” 谢清呈知道陈慢是在说自己父母被杀的那桩案件。 那个案子,明眼人都看得出绝不是正常的车祸,警队的人也都心知肚明。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他们不是死在办案过程中,追封不了烈士,制造车祸的凶手也没有留下任何作案痕迹,三证都指向一场大车失控的事故,最终只能那样结案。 要说得罪的人,他父母曾经都是高衔,牵扯的大案要案不胜枚举,想要报仇的黑恶势力,贩毒组织……太多值得怀疑的对象了,在线索中断的情况下,根本就无从查起。 谢清呈自己也不是没有为他父母的死因追查尽力过,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太清醒的人,哪怕泪未干,心已死,也都要挣扎着,去看向那条通往未来的路。 谢清呈已经上完了香,见陈慢还要一会儿时间,也就管自己四处去走走,他父母的墓不在这个陵园,这里的地很贵,有些带纪念堂的墓价格都超过二线城市一套房了,每年的管理费也高的惊人,仅那些有钱有权的人才躺的起。 他走着走着,来到一座雕塑面前。 雕塑葬是仿照欧洲模式的一种丧葬,墓碑上往往用等人高的大理石斫刻出死者的模样。这座矗立在静谧墓园里的雕像,凿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戴着厚厚的眼镜,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卷。 雕像下面写着: “秦慈岩(1957—2017)” “他最后未能医治的是人心。” 谢清呈认识秦慈岩。 他俩……曾经是同事。 秦慈岩是沪医科的著名校友之一,是神外领域的泰山北斗。数十年前,秦慈岩毕业于沪医科,后赴美深造,学成归国。他曾在母校任教,也曾带领团队钻研学术,半世艰苦,一生美誉,明明已经功成名就,大可以一盏台灯一杯温茶,清闲度日,安享晚年,然而秦老先生选择了留在一线。 外科医生,不动刀只动笔,那是不行的。 所以在六十岁从燕州退休之后,秦教授回到了家乡,被返聘于沪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也就是谢清呈待过的那一家医院。 然而,就在四年前的一个黄昏,六十岁的秦慈岩在办公室里收拾公文包准备回家给老伴过生日,忽然来了个胡子拉渣的年轻男子,提着一篮子水果和一面锦旗在门口张望。这男子自称是一位病人的家属,大老远赶过来,就是想当面谢谢秦主任对他母亲的活命之恩。 秦慈岩有不少这样的病人,见男子浑身冒汗,脸色溏白,想必是赶了很久的路,于是就请男子进了办公室,给他泡了杯茶。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就在老医生埋头倒水煮茶时,这个形容畏葸的年轻男子悄悄地起身,从水果篮底部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在秦慈岩笑着泡好茶转过头的一瞬间——面目骤变!目眦狰突!大喝一声,暴起杀之!! 这就是四年前举国震惊的易北海杀医案。 后从警方调取的监控录像上来看,罪犯易北海将秦慈岩老医生按在墙壁上,照着老医生的胸腹部连捅了十三刀,鲜血喷满了那间并不算太宽敞的办公室,桌上的手写病档,凶手带来作为掩护的锦旗,全部洒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殷红。 易北海在闻声赶来的人们到场时已浑身是血,简直辨不清是人是鬼,他当着众人的面将秦慈岩的尸身高举,在惊呼声中将这位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医疗事业的老人从打开的窗户口扔了下去。 病案本 第41节 ——砰!! 血肉模糊的尸体,在高处坠落后彻底支离破碎。 易北海把头从窗户外伸回来,洋洋得意地站在血泊,举着滴红的尖刀仰天狞笑,口中高喊着:“报应!让你骗钱!杀死你!杀死你!” 可是,是怎样的血海深仇呢? 竟能让一个年轻的家属,对一个两鬓花斑的老医生,做出这样灭绝人性的事情。 警方调查后公布的真相,让整个社会都愤怒了,舆情滚油似的翻沸着—— 原来,易北海的母亲是个脑胶质瘤患者,其肿瘤为恶性,并且生长的位置非常刁钻,连看了好多医院,都没有医生敢动这台手术。 这个单身母亲怕极了看病烧钱,不想医治,想等死,但她那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儿子都已经三十岁了,还整日游手好闲,不找工作,她又怕自己一蹬腿去了,这儿子再也没人照顾,于是又不敢死。 拖拖拉拉,断断续续,这病情越来越严重。最后她听说沪州第一人民医院的神经科很有名,并且医生们医德都不错,有些菩萨心肠的看着病人可怜,还会想办法为贫困的病人筹措资金,或作减免,而且手术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好。 母亲怀着一腔希望,背着一麻袋家乡的土特产海货,坐着绿皮车来到了这片陌生的热土。 但来了之后,楼宇千层,阡陌万道,母亲迷迷瞪瞪,什么电子支付生活方式也不会,连找个医院都花了很久。最后医院是找到了,号子也不会挂,她又胆怯,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站了整整一天。 到了下班的时候,总算有医生注意到了这位迟迟没有离去的,浑身散发着鱼腥味的女人。 医生问明她的来意后,要了她的资料,给她留了个电话,说会帮她想想办法。 这位母亲的厚厚一沓病历副本,就这样被递到了第一医院的神外科室内。当时那些医生们讨论了什么,商量了什么,公众都不得而知了,总而言之,母亲确实如愿以偿得到了减免,顺利排上了手术,满怀感激地等待着生命的曙光降临。 而自始至终,她那远在家乡的、好赌成性的儿子,都没有赶过来陪母亲哪怕一天。 术费虽减免,但在沪州这样珍珠如土金如铁的繁华都会住着,对那位母亲而言,开销也依然是很大的。女人节衣缩食,住在散发着一股子黄梅天潮湿臭味的小旅馆,睡八人房,一只高庄馒头掰三份,泡着爱心摊位接来的热水喝。 到了月底,女人的老破手机响了。打电话的是她儿子,内容自然是雷打不动——来问母亲要钱的。 “妈在沪州看病,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这个月实在没有多下来的……” “什么?”电话那头的年轻男子勃然大怒,嗓门几乎要穿透这老病女人的耳膜,“没钱了?那我这个月怎么办?谁来养我?我不管!你得给我想办法!我他妈饭都没得吃了!” 女人佝偻下身子,攥着掉漆的手机,期期艾艾地,倒好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事:“真的没钱了,妈刚来这儿的时候,路都不熟,花钱坐过几次公交,现在都记住啦,都可以步行去,还有看病的钱,现在也少下来了……我再省省,下个月一定有……你别急……” “谁让你去沪州看病的?”男子依旧火冒三丈地嚷道,“都和你说了!那地方就是骗骗那些有钱多得没处花的傻子的!你去凑什么热闹?县城里还不够你瞧的吗?看你一天到晚能吃能喝的,能是什么大病!浪费钱!” 女人听着,大颗大颗的泪从蛛网似的眼尾褶子里滚下来,滴到小旅馆油腻腻的水泥地上。 儿子还在发火:“你怎么就那么急着要把钱都给那些医生送去啊……那些医生都是要赚你钞票的你知不知道?天天就发人命财,盼着你这种傻逼生病,好去排着队地给他们送钱!不然他们医院怎么开下去?现在好了,钱都给他们骗光了,弄得你连你孩子都养不起,呸!” 易北海咒骂着撂了电话,不想和女人再啰嗦半句,气哼哼地披上衣服,从床底下翻出压着的最后五十块钱,往村口的暗赌坊子走去。 女人伤心欲绝,一度都不想再治了。最后还是市医院的医生劝慰了她,又和易北海进行了沟通。 最后易北海终于不耐烦地表示,要开刀就开刀吧,反正别从他这里拿钱就好,他也不想花这时间和精力赶来沪州,电话里确认手术风险,留个录音,到时候风险书让他妈自己签字就行。 尽管程序上不那么正规,院内颇有异议,但念着秦慈岩的威信,一切还是进行下去了。住院,调理,术前沟通……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终于到了开刀的日子。 医生再一次和那个孤独的女人确认手术风险,告知她肿瘤位置生得十分凶恶,如果不做手术存活期预计只剩三个月,但做手术要面临的危险也是巨大的,手术如果失败,可能会有抢救不过来的风险。 “那我想再打个电话,好不好?” 女人躺在病床上有些胆怯地问道。 手机递过去了,女人哆嗦地按了一串号码,想要在进生死门之前和儿子再说两句话。 但是嘟嘟嘟的漫长等待音过后,答复她的,只是和昨日一模一样冰冷的机械音。 易北海嗜赌,一赌起来昏天地暗,是断不会有闲暇去接老母来的电话的。 女人最后缓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放下,眼睛湿漉漉地,抽着鼻子笑了笑:“谢谢医生了。那个……” “什么?” 女人踟蹰着,看得出她很纠结,似乎是赧于出口。 负责术前准备工作的小医生温柔道:“阿姨,您想说什么都可以说,没事的。” 女人就有些畏惧似的,问了句:“痛不痛啊?” “嗯?” “手术啊,痛不痛啊?”女人问这句话时,脸也臊红了,薄薄血色从蜡黄色的皮肤底下挣扎着探出来。 “哦。”小医生反应过来,笑着宽慰她,“不疼的,阿姨,会有麻醉,就是能让你暂时昏睡过去的药,一点痛苦都没有,等你一觉醒来,什么都过去了。” 女人听着小医生温柔的描述,眼里竟多少溢出了一些类似于“憧憬”的情绪。 一点痛苦也没有啊…… 她被推入手术间时,望着医院走廊上方洁白的天花板,还有簇在她身边全副武装的护士与医生,她脑中仍然想着最后听到的这句话,枯朽的唇角隐约勾出了一点点卑弱的笑痕。 给她主刀的医生是秦慈岩,秦慈岩年事已高,那一天他已经上了三台大手术,自己身体也有些不舒服,但这台手术确实太难,他必须亲自操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绿色的防护衣下,老医生的汗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镊子。” “纱棉。” “再递两块纱棉。” …… 从容不迫,不疾不徐。 但浑身肌肉是绷紧的,关键时候总是眼睛一眨也不眨。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二助,二助在拿手术盘的时候发现了老师的身子有些微的打摆。 医生是医生,但医生有的时候,同样也是病人。 在二助紧张地望着秦慈岩的时候,秦慈岩也意识到自己不行了。他慢慢地把手上不能暂停的动作一丝不苟地做完,然后以尽量不引起人恐慌的镇定声音说:“我眼前看不清东西了,一阵一阵的眩晕。” 他说着退了两步,想再讲些什么,但眼已一黑,他往后倒了下去…… 这是秦慈岩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他有高血脂,颈侧有严重血栓,因此常犯头疼恶心,却从没有到晕眩昏迷的地步。 医院里类似意外很少发生,但并非没有先例。规培时医生们也早就被清楚地教过在这样的突发情况下,手术当怎样由剩余的医生来通力完成。只是女人的肿瘤位置长得实在太险恶,哪怕后来的医生们倾尽全力,手术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母亲不在了。 儿子倒是忽然变得十分孝顺,他不得不孝顺,他每月都眼巴巴地盼着当妈的那一点微薄的补助,更何况她死了,他的保姆、厨师、佣人……一下子全部消失了。易北海如坠地狱,怎么也不能接受。 思前想后,自然是医生们的不对。 他们一定是贪他母亲口袋里的最后一点儿钱,所以才忽悠她开刀住院。 补助?减免? 天上哪里会掉这样的馅饼,他们一定是嫌在她身上赚的钱不够多,想着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拿来做免费的医学试验,所以骗他那可怜的,孤苦伶仃漂泊在异乡求医的老母亲,来做他们刀下的冤死鬼。 易北海越想越确信,他躺在床上,外头是漆黑的长夜,小村庄夜枭怪叫如笑,在他脑内不断盘旋成仇恨的漩涡,将他整个人裹挟进去。 第二日,一穷二白、家徒四壁、无钱再赌、四处欠债的易北海摸出了家里生锈的一把杀猪刀,在磨刀石上戗亮了,包进厚厚的脏垫布里。 然后,他去村口的小店威胁店主给了他店里所有的现金,踏上了前往沪州的路…… 几天后,易北海杀医事件犹如一声巨雷,炸痛了整个国家的心脏。 媒体上,平台上,充斥着对事件的震惊,对罪犯的愤怒,对秦慈岩的缅怀。 但渐渐地,一些滑蛇毒蝎就借着乱象出洞了。 “秦慈岩是否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医者仁心,悲天悯人?” “易北海母亲之死确实存疑。” “易北海是值得同情的,他和母亲生活得一直很穷困,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样的小孩心理扭曲也是正常的啊……” 诸如此类哗众取宠的文章和论点开始被一些公众号和大v轮转。不少人为博眼球,从秦慈岩的学术论文质疑到秦慈岩的人品,还认为他既然年纪大了就该退休,没必要留在工作岗位上放不下权力,最后害人害己。 更有甚者,开始想方设法对秦慈岩以及其家人进行所谓的深扒。一会儿说秦慈岩女儿怎么嫁了个外国人去了国外定居,外国人有什么好的?这简直是拿着祖国的钱供了个卖国贼嘛。 一会儿说秦慈岩妻子年纪比他小了十多岁,她为什么要和他结婚呢?那一定是因为想要他的钱,没准都不是正房,大家伙儿再用力扒一扒,说不准还能扒出是小三上位。 受害医生的私事居然成了这些人的迷药,让他们闻不见医院里还未散去的血腥,肆意沉沦进了一场剥食隐私嚼吞人心的狂欢中去。 还有某个大v,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了十多年前秦慈岩前往抗灾一线救治伤员的新闻纪录片,大v深谙如何兴风作浪而不受惩罚,他什么也不说,但偏偏只截取了秦慈岩一行人在救护车上因为太累太渴,旁边的小医生心疼老师,开了一瓶葡萄糖递给秦慈岩喝的那段画面。 评论区:“我没有不尊敬秦老先生的意思,但是有一说一,在这种灾区物资都很紧张吧?给病人抢救肯定都不够用,他这一口下去就喝这么多……有没有考虑过那些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灾民?” “他喝葡萄糖给钱了吗……” “专家们权力都很大的,你看他想给人家免手术费就免手术费,怎么可能喝葡萄糖给钱啊。我认识沪一医院的内部人员,他们说专家都黑得很,一场手术下来红包不少于五位数,如果你看到他们减免了病人费用,其实就是有的时候他们要拿病人去做一些风险试验的,不然怎么锻炼医术。” 但最让人感到震惊和心寒的,还是对易北海的行为界定。 通报调查公布,易北海竟然是个间歇性精神病人。 根据《刑法》第十八条: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 虽然后来各种证据显示,易北海在谋杀秦慈岩时,精神状态完全是正常的,没有任何不能自控的状况,易北海依然被宣判处以死刑,但在这过程中,各方的拉扯,社会上一些令人不解的舆论,还是让当时的很多医护人员们感到无比愤慨和伤心。 这些事情,直到现在,都还有人念念不忘地在评述着…… 谢清呈想着当年的事,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走上前—— “谢清呈?” 背后忽然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女人惊诧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28章 我也见了陈慢 谢清呈回头,真是巧了,今天陵园大酬宾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赶在今天来上坟。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以前在沪医科的几位同事。 说是同事,其实也不能算,他们是秦慈岩的学生,大多属于神经外科,和谢清呈不是一个科室的。 谢清呈说:“……很久不见了。” 那几个医生中,就有之前夜间急诊给谢清呈换盐水瓶的周护士。 病案本 第42节 周护士果然和谢清呈很不对付,她脾性又比较急躁,是个直肠子,瞪了他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谢清呈,你什么意思?你……你来秦老师墓前干什么?” “……” “你赶紧走吧,秦老师的墓不应该是给你这种人祭拜的。” 谢清呈:“我没打算祭拜。我只是不慎路过。” “你——!” 听这人这样说话,旁边几个医生也忍不住了。 有医生冷笑:“谢教授在沪医科日子过得好吧?” “好日子过到有时间来墓地闲逛了,当老师的就是要比当医生悠闲。” 谢清呈淡漠地看着他们:“怎么了各位,我做的事情是有罪,还是有错?你们要当秦慈岩,那自己当就是了,何必希望人人都走他那条路。” “谢清呈!”周护士听到他这么说,更加语塞,一张马脸拉得老长,“你还要不要脸!” 谢清呈道:“我觉悟低,我要命。” “……你走,你赶紧走!” “就是!别让我们再在这里看到你!” 小医生们情绪控制不住,几乎就要在陵园内掐死谢清呈,结果吵闹的声音太响,把墓地管理员给惹来了。 穿着灰衣服的管理员忙不迭地拉架:“干什么呀,干什么呀,庄严肃穆!轻声低语!” 他说着,指了指远处的标牌。 然后又语重心长道:“你们这样子,会惊扰长眠者的呀,有什么怨有什么仇,那你们外面解决去,出了墓园,你们爱怎么吵怎么吵,别在里面这样大声嚷嚷!” 周护士大白眼珠子都快翻出来了:“出了墓园谁还愿意再见到他。见了他这张脸我都窝火……” 谢清呈冷道:“看见你们这些蠢人的脸,我也觉得很晦气。” “谢清呈你——!” “谢哥!”正当这会儿,陈慢祭拜完了他哥,听到这边的喧哗,赶了过来,“发生什么了?” 他穿着一身警察制服,周围的人下意识地静了静。 周护士则一下子眯起了眼睛,她认出他来了。 又是那天夜里守在谢清呈身边的那个年轻警察…… 陈慢:“怎么了?” “没什么。”谢清呈桃花眼一一扫过这些医生的脸,然后对陈慢道,“走吧。” “哦……”陈慢估计他们之间是起了什么矛盾,但是谢清呈可能不想啰嗦,于是道,“谢哥,你小心,这儿刚下过雨,地上好滑。” 两人正准备走,周护士实在恶心的无法容忍,她想起之前在沪一医院发生的一些事情,又看着谢清呈现在衣冠楚楚的背影,一股强烈的厌憎感在她胸腔里激荡,她也不知怎么想的,看着陈慢和谢清呈关系亲密,朝着谢清呈就啐出几句: “谢清呈,之前医院里在传你是个同性恋,我还替你说过话。现在看来,谢教授很有本事啊,连警察你都能勾搭到床上去。有个小警察晚上跟你睡觉白天鞍前马后地伺候你保护你,这下你可非常安全了,再也不用担心会——” “你他妈鬼扯些什么!” 这回是陈慢怒了,他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要冲上去和周护士斗。 谢清呈一把拉住陈慢:“你让她说。” “可是她这样骂你——” “走了陈慢,你还穿着制服,当心你这身皮。”谢清呈冷冷地警告他,陈慢被这提醒浇得稍微清醒些了,胸口上下起伏着,咬牙狠瞪了那些人一眼,最后跟着谢清呈离开了墓园。 两人在回去的车上,陈慢还气得要命,一直骂骂咧咧。 “怎么可以这么侮辱人……” “谢哥你当初的选择也没有错……” “凭什么这样绑架你,凭什么这样说你……” 谢清呈倒是挺淡定的,对方的话好像根本没有往他心里去,好像刚才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什么人也没遇上。 陈慢:“哥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啊!” “我干什么要生气。” “他们、他们那样说你——” “他们是秦慈岩的关门弟子,周护士更是秦慈岩招进医院来的。看我不顺眼都很正常。” “他们还说,我和你、我……我……” “同性恋?” “……” “我又不是同性恋,他说他的,不影响我什么。”谢清呈说着,拿出一个上午都没怎么看的手机,解锁了屏幕。 因为要去陵园,他给自己的手机设置了静音模式,这会儿才看到贺予给他发了个消息。 贺予:“我今天返校了。我们的约定什么时候开始?” 谢清呈皱了皱眉。 他突然想到了在宾馆里那个混乱下的激吻。 他不由地有些不适,回忆起最早沪医科是怎么传出他是同性恋的,也都拜贺予这兔崽子所赐。 就是因为贺予那时候来医院看他,小男生个子长太高,明明还只是个初中生,都快窜到一米八了,没穿校服就把当时还没嫁人的小周护士唬的一愣一愣的,以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哥哥,跑去要他的电话号码。结果贺予那个缺德孙子为了不伤小周护士的心,又为了避免尴尬,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长的,居然笑着和人家说了句:“啊,可我是谢医生的男朋友,我来等他下班的。” 谢清呈想到这里就有些烦,叹了口气把手机又锁屏了,懒得回贺予。 “我睡一会儿。”他和陈慢说,“下午还有课。” 陈慢还在絮絮叨叨的,不期然听到谢清呈这样说了句,他就住口了。 “哦……那哥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谢清呈就睡了。 破碎的光影透过树梢落在车窗上,又淌过谢清呈轮廓分明的脸庞,线条修长的脖颈,略显苍白的皮肤,最终深藏在了周整妥帖的衬衫下…… 这个男人浑身都散发着冷静,冷淡,又强悍的气质。 不知为什么,陈慢想到刚才在陵园里,周护士朝他们说的粗话,说谢清呈搞了个警察上床,他的心就颤了一下,愤怒里又带上了些非常微妙的感受。 他的视线踅摸过谢清呈的眉目,鼻梁,最后停歇在谢清呈凝冰冻血似的嘴唇上,谢清呈醒着的时候,这嘴唇里说出来的就不会有几句好话,语气都很硬,但现在他闭着眼睛睡着了,那嘴唇似乎又显得很软…… 陈慢渐渐地,就看得入了神,呼吸间的热度,似乎也比平日重了那么一点。 沪大。 初秋的校园已经没了太过聒噪的蝉鸣,但是枯叶似乎看不惯人世间的宁静,纷纷坠落枝头,学生们走过,踩得咯吱作响,喧闹于是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从树梢到了地面。 贺予拖着拉杆箱回来的时候,好巧不巧地,在校门口遇见了仰着头靠在小卖部门口站着的谢雪。 “……你怎么了?” 他本来想绕过去当没看见,但又觉得没有必要,自己也没有和她告白过,而且卫冬恒也未必会接受她的喜爱,他们俩至少还能先保持着朋友的关系相处。 谢雪拿纸巾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不知道啊,秋燥吧,又流鼻血了,哎……你回来啦。怎么都没和我提前说。” “……这有什么好提前说的。倒是你,总是流鼻血要去看,自己请个假,我陪你一起去医院。” “没关系没关系,不至于那么大惊小怪。” 贺予:“什么大惊小怪,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你也说要陪我去医院,算我有良心还你不行吗?” 谢雪懵懵的,像是鼻血流傻了:“隔太久了,我都不记得了……” 贺予叹了口气,又抽一包纸巾递给她:“习惯了,都不知道你这记性是怎么考上大学当上老师的。” 他看着谢雪换了一张干净纸巾捂住鼻子:“……流鼻血的事儿和你哥说过了吗?” “我哥他忙呗,我不打扰他。” 这时候谢雪余光瞄见一个人从远处过来了,那个人还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谢雪的脸忽然诡异的红了。 她趁着贺予还没注意到来人,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推了推对方:“那啥,你不是刚回校吗?赶紧收拾东西去吧。你放心!再流鼻血我就先去医务室看看,实在不行我再到医院嘛,我一会儿还有个教工会,我先走了啊。” 贺予:“……那你走吧。” 谢雪就走了。 贺予觉得她的行为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拖着行李箱独自往寝室行去。 他现在没打算再把自己的心意告诉谢雪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事情,尤其是在宾馆里失控强吻了谢清呈的那件事之后,他意识到,自己虽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过,但他确实还是一个具有危险性的病人。 他无法肯定自己以后是否还能一直维持现在的状态。 如果他更疯了呢? 所以,或许谢清呈才是对的—— 他应该先走出来,尽力达到让谢清呈能够认可的稳定状况,到那个时候,他再去和谢雪表明心意也不迟。 反正他都等了那么多年了,不差这一会儿,而且贺予认为卫冬恒这种流氓,不会真的和谢雪在一起。 贺予回到寝室,室友们刚好都不在,他收拾了一下行李,坐下休息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信息。 发件人是谢清呈。 谢清呈一天都没理他了,直到这会儿才终于纡尊降贵地回了他一条消息: “晚上六点,医科大第三实验楼门口等我。” 他要兑现和谢清呈的约定,开始接受对方所谓的“磨练”了。 六点钟。 贺予准时到了医科大实验楼下。 但是他等了约莫快半个钟头,谢清呈才出来。 谢教授大概是刚给学生上完专业课,穿着一身雪白干净的实验白大褂。沪州初秋的天气尚热,溽暑余韵盘踞未消,他课程结束后就把白大褂的扣子松开了,露出里面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和笔挺的西裤。 谢清呈拿起脖子上挂着的工作卡,“滴”地刷卡走出大楼移门,一阵穿堂风将他的衣摆吹得高高扬起,他习惯性拿写字板抬手遮了一下这阵风,脚下步子却没停,就这样自实验楼高高的台阶上从容不迫地走下来。 贺予一手拉着单肩书包的背带,一手往兜里一插,冷眼看着他。 “您好没时间观念。” 病案本 第43节 “下课迟了。”谢清呈说,“等了很久?先跟我去吃饭吧。” 医科大的餐厅味道很好,比沪大要好,谢教授和贺予去了那里。 这时候饭点已经过了,只有几个现点现做的窗口还开着,偌大的饭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迟来的学生。 谢清呈在其中一个窗口刷了员工卡,然后拿着一张食堂大妈潦草写了菜名的取菜纸回到了餐桌前。 等炒菜的时候,他们旁边来了两个男生,居然是手牵手的。谢清呈一开始都还没注意,结果那俩男生面对面坐着聊了会儿天,高个子的那个男人就凑过去,在另一个皮肤白皙的男生脸颊上缠绵地亲了一下。 谢清呈:“……” 贺予:“……” 恐同直男在遇到男同的时候,步调惊人的一致,两人都不用等对方的反应,就一起站了起来,移到了最旁边一桌。 贺予:“你怎么也……” “我受不了。” “……你不是医生么。” “医学理念和个人生活是两回事。”谢清呈把顺手从冰柜里买的两罐啤酒推给了他一罐,然后啪地打开易拉罐,啤酒雪白的酒花涌了上来,他喝一口:“大老爷们为什么要和同性在一起……不会觉得很别扭?” 贺予也开了啤酒,和谢清呈碰了一下,道:“我不得不说,谢医生你的有些想法,我真的很认同。我以前还被男同学告白过……他送了我一大捧玫瑰花。” “那后来呢?” “我打断了他的小腿骨。” “……” 食堂窗口的大妈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大喊:“19号两份麻辣干锅好了,来拿!” 谢清呈起身拿着取菜单去了。 那两份麻辣干锅,一份是鲜亮红艳,放足了干椒朝天椒和花椒的辣子鸡丁,酥脆鸡块藏在爆炒过辣椒海里,油汪汪的脆嫩葱段点缀其中,大火爆过的蒜片在堆叠成山的鸡块干椒中温柔地释放着撩动味蕾的浓香。 这份是属于谢清呈的。 另一份,虽然名字还是叫麻辣干锅,但里头无麻无辣,是一锅小排,南卤混着洋葱粉炸到外表酥脆,内里多汁,肥厚的杏鲍菇划了十字刀花,缱绻成卷,京葱葱段切的豪迈,在其中尽职尽责地勾出鲜菇和肉类的汁香,哪怕食堂的灯光并不那么炽亮,这锅鲜香脆烫的硬菜还是闪动着令人垂涎欲滴的柔光,更别提冲鼻而来的蒜香南卤味,直击腹胃。 谢清呈把酥炸小排那一锅推给贺予。 贺予:“……” 谢清呈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欢?” 贺予道:“我不是很喜欢炸食,而且我腐乳过敏。” 他笑了笑:“您不会在借机报复我喂您吃了芒果的事儿吧?” “……我有个熟人,年纪比你大不了几岁,每次来都喜欢吃这个。我以为你们年轻男孩子就喜欢这种东西。你过敏就别吃了,重新点一份。” 贺予不那么在意地:“哪个熟人?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上次在医院那个,你也没见着他。” 谢清呈刚说完这句话,正准备把员工卡给他,忽然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放下了筷子:“……说曹操曹操到,我接个电话。” “喂,谢哥,我在你教学楼附近呢,你下课了吗?”陈慢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贺予模糊可以听见一些内容,但并不是很清楚。 谢清呈看了贺予一眼:“我这里有个病人。我今晚和他有些事要说,你怎么来了?” 陈慢停了几秒:“我、我下班刚好路过,你早上不小心把你的笔记本落车里了,我给你带过来。你要有事你就先忙。” 贺予对这个曹操倒是有些兴趣,他对所有能和谢清呈建立稳定关系的人都有一定兴趣,想了想:“没事,人都来了,一起吃顿饭吧,正好这份香锅我吃不了,您不是说他喜欢吗?” “你不介意?” “不介意。” 谢清呈就告诉了陈慢位置。 贺予重新去窗口选了一份清淡的海鲜砂锅粥,又要了几罐啤酒。 当他点完餐时,陈慢正好急吼吼地走进食堂,他提了个纸袋,里面是谢清呈的笔记本。 贺予则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单手拿着三罐啤酒,目视前方,挺淡漠地背着单肩书包从窗口走了回来。 他们在谢清呈的餐桌前相遇了,互相看了看。 两个年轻人都长得抢眼,陈慢很清爽阳光,贺予非常漂亮优雅,是正常人一眼瞥过去目光都会停留片刻的那种长相。 对视间,微微一怔。 贺予觉得陈慢有点眼熟,陈慢似乎也这么觉得。 但又都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陈慢是个很和气的人,回过神来,先冲贺予笑了一下,贺予向来在人前知书达理,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搁古代再变个性,贺少就和大家闺秀似的,轻易不可能失礼,所以他也对着陈慢客气地笑了笑。 “你好。” “你好,警官。” 陈慢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贺予:“谢教授提过你。”而且我在医院里看到过谢清呈披着你的制服。 谢清呈看他们俩站的和后宫剧里贵妃见答应似的,皱了皱眉:“坐吧,站着干什么?” 陈答应是个警察,很有人民公仆的谦让素质,笑道:“同志,你坐吧。” 贺贵妃是从小和父母出入商务场合惯了,很讲资本主义的客套礼让,微笑:“先生,你先请。” 人民警察猝不及防被叫先生,有些不适应,挠挠头,挺拘谨地坐了。 资产阶级冷不丁地被叫了同志,倒是很自若,笑了笑,也跟着坐下。 他们俩人都没有具体自我介绍。 现代社交场合就是这样,遇到朋友的朋友,通常不会把自己的姓名给报了,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隔阂,也清楚彼此就是一顿饭的缘分,不会深交。报名字也就没有必要。 但这丝毫不影响二位年轻人的友好沟通。 两人毕竟年纪相仿,共同话题多,再加上贺予本身就有种“谢清呈的熟人我都想看看是什么奇葩”的心理,话题一带,两个彼此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居然就能从游戏聊到球星,从球星聊到赛事。 聊到后面陈慢和贺予两个年轻帅小伙笑得都挺开心的,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进行着亲切友好的交流,简直就和国共达成了统一战线似的。 谢大哥和他们中间仿佛出现了一道东非大裂谷般的代沟,居然一句话也搭不上。 “……哈哈哈哈对,那个球是太厉害了。” “封零决杀,确实罕见。” “英国那场你看了吗?” “我那天值班,看的回放……” 俩小年轻让中年男人烦了:“你们吃不吃饭了?” 陈慢立刻反应过来,发觉自己和同龄人聊的太投机了,连忙给谢清呈递了罐啤酒:“哥,你喝。” 贺予不动声色地低头,屈起手指轻抵额角,把唇角的一抹嘲笑隐匿掉。 他就是故意的。 谢清呈在医院是这个人陪的,那说明他们关系应当还不错,贺予就对这警察的性格产生了些兴趣,想看看什么人能容忍谢清呈这种爹男。 现在一看,确实是个心理非常阳光的傻小子。 陈慢这会儿开始怕冷落谢清呈了,不太敢和贺予聊天,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谢清呈讲话。 一餐饭吃得差不多了,贺予估计接下去也没什么可聊的,于是笑道:“谢教授把正事和我说一下吧,说完我就走了。” 谢清呈也不留他,给了贺予一份名单:“这些是经常旷课的学生,给你一个星期,去和他们逐一沟通,看他们一个星期后情况没有改观。” 贺予接过来一看:“怎么都是女生?” “男生那一份在我这里。” 贺予仔细看着名单。 谢清呈:“我这里男生名单和你的人数是一样的,这星期我也会找他们谈话,下周大课上我会点名,如果你的数量不及我,就算你输。输了要替我干活。” 贺予:“这很难成功吧,您是老师,威胁他们挂科他们不就都回来了。” “容易做成功的,还叫什么锻炼。你干脆直接要求我喂你喝奶得了。” 贺予不想和他多啰嗦了,学霸是不怕挑战的,于是他把资料随意往单肩书包里一塞:“走了,一周后见分晓。” 说完也很客气地和陈慢点了点头,笑道:“警官您慢慢吃,以后有缘再见了。” 贺予走了之后,陈慢问谢清呈:“哥,他是病人吗?看着挺开朗的。” “……他就是有点小问题,失恋了。他爸不放心,让我做点开导。” 陈慢顿时震惊:“啊?他这么帅也能失恋啊。那女孩儿眼界也太高了……” “长得帅有什么用。”谢清呈说到失恋就想到杭市,说到杭市就想到贺予那个没长眼的吻,想到那个吻就有些不舒服,冷着脸对陈慢说,“你看他那既不会赚钱又不能养家的样子。” 陈慢不知为何静了一下,然后笑道:“哥,我能赚钱,还会养家。” 谢清呈根本没在意,只当是年轻帅小伙之间莫名的攀比心:“挺好,趁年轻,赶紧找个对象吧。” 陈慢:“……” 谢清呈淡道:“多吃点菜。” “好……” 第29章 他犯规 几天后,沪医科。 谢清呈办公室内。 “呜呜呜谢教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没有心!我不是人!我辜负了您的信任,辜负了党和国家对我的期望,我以后再也不旷课了呜呜呜……” 谢清呈坐在办公桌前,钢笔尖划过纸面,在名单上打了个勾,眼也不抬地对对方说:“好。回去吧。” 男生痛哭流涕地走了。 病案本 第44节 对付问题学生他有的是手段,这个临床医学专业的男孩子嚣张跋扈地进来,不就泪流满面着出去了?走之前还向谢清呈频频鞠躬,哽咽着保证自己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以后再也不翘课了,翘课也不翘谢教授的课。 谢清呈合上笔记本,手指交叠于身前。 这些学习态度有问题的男生都已经和他保证了今后一定端正自己。除非贺予也能把另一张表格上的女生全部规劝上岸,否则这一局贺予真玩不过他。 他仪态笔挺地坐在办公椅里,只觉得胜券在握,于是淡淡地想了一会儿该如何调教输了的小学霸。 漫不经心地思量了片刻,手机忽然响了。 “喂。” “谢教授,是我。” 打电话来的是法医系大一的一个女生。 和贺予一样,这位女生也是个学霸。虽然她出现在了贺予的谈话名单上,不过她却是谢清呈最规矩的学生之一。 她是谢清呈特意安排进去的。 作为一个研究尸僵巨人观比研究迪奥香奈儿投入得多的冷酷女士,她被特许专业课不一定要来,原因无他,主要这位高冷女神自学起来比跟着班级进度快得多。 这种学神兼女神往往落落寡合,她和班里同学都不太来往,不是所有老师的话都听,但是她对谢清呈却很尊敬。 一来是因为谢清呈专业确实过硬,能激发女学霸的慕强心理,二来则是因为她当初申请自主学习,学校并不允许,还是谢清呈替她争取来的机会,说要因材施教,所以女学霸对谢清呈心存感激。 “谢教授,那个叫贺予的男生来找过我了。” “他怎么说。” “倒也没一上来就劝我好好学习,他说他是您派来要和我谈谈心的,约我明天和他去喝杯咖啡。” “你去,但别听他劝。” “我知道啦,您这个忙我肯定帮到底。”女学霸道,“不过谢教授,他是隔壁沪大的吧,也不是我们医学院的,您怎么和他认识的,他是您亲人?” “熟人的儿子。”谢清呈说,“他父亲以前帮过我忙,儿子遇到些问题,我帮着教一教。” 他这也是实话,如果不是因为贺继威,他也许不会管贺予这么久。 “哦。”学霸也不多问了,“那我知道了,我做事您放心,绝对不会让您失望。我先去看书了,挂了。” 谢清呈收了线,把手机往兜里一扔,收拾教参回了宿舍。 当然,谢清呈也知道贺予不是省油的灯,他冷眼旁观着,一周才过两天,那些心思未收的女孩儿就陆续回到了课堂上,人数一个一个地增多,到了周四的时候,除了女学霸之外的十一个学生都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回到教室里坐着了。 女学霸是最后一个。 周四下午,学霸抱着问题本子,过来向他求教,谢清呈解答完了之后问:“贺予找过你了吗?” “找过了。”扎着马尾,利落干练的女孩回答道,“一周找了两次,都是和我一起喝的下午茶。” 但女孩儿说到这里,居然迟疑了一下,然后道:“只不过他……他并没有和我谈什么旷课之类的事情,就真的只是请我出来走走,谈谈心。” 谢清呈微微皱眉。 都周四了,还没讲正事? 还有三天这周就翻篇了,贺予到底打了什么算盘…… 出神间,女学霸忽然轻咳一声:“谢教授。” “嗯?”他掀起眼帘,心不在焉地,淡淡瞥了她一眼。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谢清呈已经把解题的钢笔从桌上拿起来了。 但是女学霸下一句话就让他又把笔盖盖上了—— 学霸问了个和学习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个,贺予是不是沪大编导1001班的?” 只有谢清呈这种钢铁直男,才能在姑娘的话都问到这份上了,还不理解对方存着什么心思。他皱着眉头,打量着眼前抱着笔记本站着的铁娘子,她打听这干什么? 最后只得干巴巴地点了点头:“是。怎么了。” “没什么。”学霸果断道,把笔记本一摊,成功分散了老师的注意力,“谢教授,这是我这周整理出的和您的专业有关的问题,麻烦您帮我解答。” 转眼到了周日。 女学霸给他来了条消息:“谢教授,您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了一天,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可以找您谈一下吗?” 于是晚上六点半,谢清呈按约来到了办公室门口。 他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五楼,回廊的最尽头处,沿着长长的走道行来时,他完全没认出站在扶栏边的那位女生是谁。 他来到自己办公室门口,都开始摸钥匙准备开门了,却还自动无视了那个近在咫尺的女孩儿,甚至当对方开口叫了声“谢教授”,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看那个少女,而是左右看了看,试图寻找永远清汤挂面头白t加牛仔裤的学生。 “…谢教授,我在这里。” 谢清呈回头:“……” 片刻后,他下意识地倒退一步,后脑“砰!”地直接撞上了办公室的铝合金防盗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捂着脑袋半眯着眼。 “教授!您没事吧?” “……我没事。” 他撞一下是没事,倒是眼前的女孩儿看起来问题比较大。 女学霸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她松开了自己一直扎着的马尾,让造型师将头发吹得蓬蓬松,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穿着一身纯白色薄纱连衣裙,纤瘦的双腿像玉斫而成的,笔直往下,线条收尾在一双黑色缎面高跟鞋上。那高跟鞋有着银亮的搭扣,缀着她幼嫩的脚踝,衬着她藕粉色的指甲。 谢清呈上下确认了好几轮,才得出鉴定结论,这确实不是赝品,真货无疑。 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隐隐绰绰有某种预感。 果不其然,女学霸下一句话就直截了当地挑明了她的来意:“谢教授,那个,我来是想和您说,我今天又和贺予出去了一次,这次他和我谈了让我回教室上课的事,但是他也把你们之间的约定也告诉了我。” “……” “谢教授,虽然我很尊敬您,但我觉得您这样乘人之危不好,实在不是为人师表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谢清呈原本准备拿钥匙开门的手就停住了:“……贺予他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什么都说了,他说了他和喜欢的人告白没有成功,您让他多磨练磨练,所以给他设置了很多难度很高的挑战。” 谢清呈一抬手,骨节分明的修颀手指抓过额发,将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烦躁地抓乱,有几缕墨发垂下来。 他就在这散乱的墨黑后面,用一双冷锐的桃花眼瞪着她,啧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开了:“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顿了顿,又道: “……算了,你回去吧。” 但女学霸并没有走,还是以学霸的坚持,炯炯有神地凝视着他:“老师,您要体会一下贺予的心情,不要在这个时候为难他。我觉得这件事真的是您做的不对,希望您以后有机会,能和贺予道个歉。” …… 贺予这是给她下了血蛊了吧。 谢清呈的神情冷了许多,目光自碎发下刺出来:“我请你回去,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但是回去之前我想和教授您坦白,您和我私下里的约定,我也已经告诉贺予了。” 谢清呈:“……” “没办法,他对我真诚,我也不想骗他。您把我列在名单上是专门为了赢他这件事,我实在无法替您隐瞒。” 这小叛徒最后居然还不忘彬彬有礼地给谢清呈鞠了个躬。 “请您见谅。” 说罢小姑娘就转身,跺着高跟鞋婷婷袅袅地走了,愣是走出了谢清呈认识她这么久以来都没有走出的猫步。 谢清呈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但他实在没法和女学生计较,只得咬着牙低低地念:“贺、予……” 光影晃动。 面前不远处,有脚步响起。 然后—— “谢教授找我?” 谢清呈蓦地抬起头来,头发更散乱了,目光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钉过去。 在他眼前转出来的,赫然是插着口袋,背着单肩书包的高个子男生,那男生神情舒展,从容淡然,宽阔舒朗的前额下面,一双杏眼睥睨垂睫,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微笑。 贺予居然一直都在走廊尽头处的一个哥特式大圆柱子后面藏着,女学霸不知道,谢清呈也不知道。 在女学霸替他义愤填膺打抱不平的时候,在谢清呈被学生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时候,贺予居然就那么双手插兜气定神闲地靠在那根该死的、三人合抱的哥特柱后面听着。 这他妈还是人吗? 谢清呈青着脸,目光阴鸷:“你——” “哦,您可不能说我。”贺予一抬手,做了个嘘的动作,微眯着的眼睛里竟似带着旁人绝对无法觉察的痞气。 他自上而下地望着谢清呈,冷笑道:“是您先找人算计我,合着伙不让我赢。我想办法这样对付您,也不算我卑鄙吧?” 谢清呈:“……” 输都输了,再啰嗦丢的只会是自己的脸。 谢清呈于是咬着牙根,不再多言。 好一会儿过后,谢清呈才道:“你怎么骗的她?你看看她现在打扮的那鬼模样,还有没有学生该有的样子?吊带衫超短裙……” “不好吗。”贺予绕过来,往谢清呈咫尺处一站,一手仍插兜,一手仍攥着单肩包的带扣,区别只在于离得更近了之后,他低眸垂着眼睫毛看着谢清呈的动作就更赤裸。 “那您说,学生该有什么样子。” 他逼近他,好像要把他钉穿在门板上似的。 “文化衫,牛仔裤,高马尾,不化妆?” “谢医生啊,”他叹了口气,“我其实很早就想告诉你,有病的不止是我,你也得看看。你掌控欲太强了,直男癌知不知道?都什么年代了,女孩子穿个吊带裙你还觉得不知检点。” 走得更近一步,几乎要垂下脸来,鼻尖对着鼻尖。 这个距离异性会觉得暧昧,但俩人都是男的,也没有同性的性取向,因此这就成了带有攻击性和侵略性的距离。 这种信息无需特别的语言解释,自然而然就直直没入谢清呈的血肉里。 谢清呈被贺予逼得往后靠在了冰凉的门板上,这会儿回过味儿来,觉得非常不舒服。谢清呈不想和他废话了,抬手抵在贺予结实宽厚的胸口。 病案本 第45节 “算了。我不和你废话,你让开。” 说罢,将人狠狠把一推,而后揉了揉右腕,垂下胳膊横了他一眼,从他墙一般堵着自己的身边,沉郁着走了出去。 “……等一等啊,谢清呈。” 走出十几米开外,贺予却又转头,在他身后悠悠地叫住他。 谢清呈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但他阴郁地站了一会儿,还是铁青着脸侧过头来:“干什么?” 贺予扬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从书包里掏出来的名单:“这局你输啊。” 这还不算,完了这败类还把名单往包里一塞,然后拿出了一块粉色包装纸包着的东西。 贺予一边抬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他,一边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包装丝带,悠悠道:“教授虽然是在和我玩锻炼游戏,但您输了也该有惩罚吧。不然多没意思。” “……” “您说说,您作为教授,又是长辈,还是我前私人医生,却这样不守规矩,您说我该罚您什么好。要对您怎么样,才算给了您一点点教训?” 输了人不能输风度,愿赌服输。 谢清呈冷漠道:“你想怎么样。” “好可惜,我呢,还没想好。” 贺予温声道。 “先欠着吧,等我以后想到了再一起算。” “一起算?” “嗯。我觉得你接下来还会输给我。” 谢清呈这回火有些压不住了:“贺予,你不要太猖狂。” “不敢。”贺予笑了,这样说着,却很“敢”地用挑衅的眼神把谢清呈踅摸了一遍,“不过谢教授之后最好还是不要作弊了,您技巧不好,只要动一动,就很容易被我发现。” 他语气居然还是客客气气的。 嘴上说着,手上已经撕开了粉色包装纸。 那原来是一块巧克力,不过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并不是外头买的,而是某个新手笨拙的手作。 “您刚才不是问我怎么和人家沟通的吗?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之前请了两次下午茶,今天陪她去了手工巧克力课而已。她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别的学生都嫌她不合群,阴阳怪气,其实她挺好相处的。只是没什么人会在玩的时候主动邀请她。” 他说着,啪地咬断了巧克力块,含了一小块褐色的可可凝脂在两排雪白的齿间。 然后背着单肩包,从谢清呈身边走过。 错肩而过时,这男生看都不看谢清呈一眼,杏眸笔直地望着前方,目不斜视地把巧克力咬进口中,慢悠悠地嚼了。 “好甜啊。” 学霸说完就走了,丢给了谢清呈一个夕阳里斯斯文文的背影。 . 同一时间。 暮色斜沉,沪州某别墅内。 女人的高跟鞋踩过露台的砖,红色的裙摆掠过男人的腿。 “段总。”她笑着偎在男人身边坐了,替男人点了支烟。 “梁季成家里的东西都销毁了?” “全干净了。” 段老板笑了笑,接过她递的烟,抽了一口。女人撩开大波浪长发,顺势想依过去索一个吻,段老板侧过脸,避开了,在她颈脖子边闻了一下。 “今天和几个人睡过?都是味儿。” “还不都是为了您?”女人懒懒地,“什么时候可以对沪大下手?我陪那几个校董睡着都睡烦了,油腻腻的老东西。” “那些校董是老东西,黄总就不老了?我看你挺喜欢他的。” 女人娇媚地拿指尖摆弄着头发:“黄总那是人老心不老,越活越有风度。不过……”她笑笑,“我更喜欢段总您……” 段老板竖起手指,点在她的软唇上,淡淡道:“你要再这样不规矩,我就得和你家黄总去说了。你猜他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女人僵了一下,勉强笑道:“我和你闹着玩嘛。那么严肃。” 段老板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挺冷静地:“好好做你的事去,我看出了成康病院那个意外后,下面有好些人蠢蠢欲动,不太安分。你再陪那几只仓鼠玩一阵子,等我们这儿养的黑客从美国购置的设备来了,震慑耗子们的工作就可以开始了。” 他抬起女人的下颌,端详着她的眉目。 轻声慢语:“到时候技术靠黑客,但打扫沪大的仓鼠笼子的事,还是要靠你和她。” 灯光照在女人的面庞上,那是一张娇艳欲滴的脸庞。 ——那竟是沪大的女老师,蒋丽萍! “下手多狠都没事。”段老板的手指抚过她的面颊,“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的委屈……做完之后,你就不用再在那群老仓鼠之中,去当个‘窃听器’了……” 第30章 谁喝奶 转眼又过一周。 这周的周末,谢清呈没有住在医科大——他要回沪州市区的那个旧宅看看。 他们兄妹读大学开始,老宅就不常住人了,再怎么说也是男女有别,那不足四十方的蜗居之地让谢清呈和谢雪都生活得有些尴尬。 不过因为他俩和街坊邻居关系都很好,黎阿姨更是把他们疼得像亲妈一样,所以兄妹二人隔三差五都会回来,和黎阿姨吃顿饭,住上两天。 最近谢清呈手头事情很多,已经好久没回家了,正好这周得了空,于是打了个电话给谢雪。 “周末去黎姨家,我开车来接你。” 没成想谢雪说:“我前天晚上路过那边,已经去看过她啦。”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谢雪话头咕噜一转,“我就是没事闲逛呀。” “从沪大到陌雨巷要换乘三班地铁,而且那附近什么大型商场也没有,你自己闲逛到那里去?” “是、是啊。” “谢雪,你别和我在这里撒谎。”谢清呈语气骤冷,“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雪哼哼唧唧半天编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干脆慌张地“啊”了一声。 “哥,我手机没电了。” “谢雪!” “真的没电了,我挂了啊,哥你自己去吧,我周末还有点事,记得帮我向黎姨问好!拜拜!” 谢清呈还想再说什么,回应他的已经是手机一串嘟嘟的忙音。 …… 谢清呈掐了通话,寒着脸将手机往桌上一扔,走到宿舍阳台上,心烦意乱地抽完了一整根烟。 谢雪不去,他还是得回去的。 不仅是要去看黎姨,还得收拾收拾屋子。虽然不常住人,但那毕竟是他和谢雪真正的家。 于是周五晚上下了课,谢清呈拾掇了些简单的私人物件,坐着地铁回到了陌雨巷。 那里是城内少数没有拆迁的破弄堂之一,还是当年做租界时造的,暗红色的砖,粉白色的边,政府每年都拨款将外表修缮得尽量漂亮,却依旧改变不了美人迟暮的天命。纵横交错的晾衣绳像脂粉盖不去的皱纹,细节处剥落的油漆是黯淡了的唇彩,这些小矮楼横亘在气派敞亮的现代建筑间,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坐在年轻人中央拍照的祖奶奶,颇具时代特色。 谢清呈进了弄堂里,有些大婶爷叔正在收衣服,见了他,就和他打招呼—— “谢教授,侬回来哒?” “谢医生吃了吗?爷叔这里煮了点玉米吃不掉,一会儿给你送去啊。” 谢清呈和他们应了,然后侧身拐进那个停满了破自行车的楼口,进了自家院门。 街坊们最早都管他叫小谢,后来谢雪长大了,嘴远比他甜,和别人的交流也比他频繁得多,所以“小谢”这个亲昵的称呼就给了妹妹,而他多半被他们客客气气地称呼为谢教授,谢医生。 唯一不叫谢清呈职业名的长辈,是黎阿姨。 谢清呈和她家是一个门堂,他进屋把带回来的换洗衣服一放,就去敲黎阿姨家的门。 “吵吵吵,作死啊,大晚上的——” 敲了半天,黎阿姨家的小红破门没开,倒是阁楼上住着的爷叔把窗户一开,勉强歪着伸出个毛发稀疏的脑壳儿,但骂了一半,发现下面站着的人,爷叔就收敛了唾沫星子。 “哦,原来是谢医生回来啦。” “爷叔,黎姨呢?” “哎哎哎,她前几天见过小谢嘞,就觉得侬不会跟着那么快回来嘛,所以她今朝去她小姐妹那里了。” “去她朋友那里了?”谢清呈微皱眉。 “是啊,哎呦,侬又不是不晓得侬黎姨的咯,人来疯一个,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疯癫颠和小姐妹搞什么旗袍秀,玩得来个开心。估计这两天都不会回来的。” 谢清呈:“……” “谢医生饭吃过了没啦?”爷叔瞎唠完了,就招呼谢清呈,“没吃过么上来和爷叔一起吃。” 谢清呈和街坊向来是不客气的:“吃什么?” “吃芒果。”爷叔从窄窗里探出一只谷树皮般的老手,手里捧出一只黄澄澄的剥了皮的大芒果。 谢清呈:“……” 老顽童见他神色,嘎嘎笑出声,几络稀疏的头发在风中乱颤:“瞧瞧你,瞧瞧你,一本正经,眉头紧锁,哈哈哈哈哈,发靥。” 谢清呈:“……算了,您自己吃吧,我回家了。” 说罢甩门进了自己家房间。 屋内一分两半,拿简单的蓝色帘子拉着隔开,靠着窗口能看到外面风景的是谢雪的住处,虽然空间狭小,不过窗口摆着好几盆可爱的多肉植物,还有盛开的月季花。床是她读初中时谢清呈给她换过的公主床,上头摆着五颜六色的布娃娃和抱枕,床沿一侧捱着的墙壁上还贴着已经褪色了的明星海报。 谢清呈把自己的外套往自己床上一丢,修长的手指穿进领带扣里,扯松了,透了口气。 他的床摆在靠着门的位置,也是拿纱帘隔了一下,他活得不那么讲究,一张老式木床从他爹妈那一辈用到了现在,老家具结实,三十多年兢兢业业风雨陪伴,还是很牢靠耐用。 病案本 第46节 忙了一周,谢清呈太累了,他倒了点水吃了点药,在床上躺着睡了一会儿,等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黎姨不在,他也懒得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于是摸出手机随便点了一份外卖。 点完还没把页面关掉,一条微信提示就跳出来了。 贺予:“你在哪儿?” 谢清呈懒得回。 第二条信息又弹出来了:“我来医科大找你,没看到你人。” “……” 谢清呈累得不想打字,能少打就少打地回复:“家。” 贺予倒是好像字多不要钱:“你在家?你回家了吗?谢雪是不是也和你一起?” 一直紧绷的人,一旦回到安心的领域,彻底放松了下来,就很难立刻上紧发条。 谢清呈就是这样,他平躺在老式木床上,松着领带和衬衫最上面两粒扣子,整个人都懒懒软软的,连手指都懒得动了,直接摁着发语音,嗓音有些慵倦的沙哑:“你烦不烦啊你,她没和我一起,周末了,还来找我干什么?也没奶给你喝。自己不会点外卖,还要人陪?” 他平时对贺予说话也不至于这么呛。 主要之前被贺予发现他作弊,他有些丢身段,又没想好该怎么扳回一局,因此整一周都没找过小鬼。 现在贺予主动弹他了,他也来火,想要休息,不想操心神经病。 神经病果然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来了条文字消息。 “我有些无聊。” 谢清呈继续毫无波澜地语音:“和你同学玩儿去。” 文字消息:“我想来找你。” “你听不懂我说话贺予?我周末,要休息,而且我在我自己家,你也就小时候来过几次,不记得路。”谢清呈烦躁地拒绝他,但可能是因为平躺在床沿,人又累,不免带上些柔软的鼻音。 贺予又是一条文字消息:“您放心,我记的很清楚。” 谢清呈:“……” 也是,不然怎么是学霸呢。 “你别来了,没工夫招待你。除非你又病了。你病了吗?” 文字消息:“没病。” “那就别来。” 接着发文字消息:“你上次输给我,我还没给你提要求是不是?” 谢清呈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的蓝莹莹的,愈发死气沉闷:“……贺予,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回对方的消息没有马上回,似乎在思量。 就在谢清呈等得失去耐心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睡的时候,贺予又来了一条消息,这次居然直接是语音。青年的嗓音条件很好,一池温沉,字字含蓄。 只是说的话却很恬不知耻。 “我没发病,但心情不怎么好,想着在别人面前都要装,挺累的,但在你面前不用,所以我来找你散散心。” “……我是操场吗?你没事就来我这儿散心?”谢清呈对着那好听的音色发火,“贺予,你有什么心理障碍,之前躲我躲得比狗还快,结果上次让你得了些甜头,你现在还自己追过来,怎么,还上瘾了?” 贺予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可能之前眼睛里一直都追着谢雪,心里总有一点期待。 现在这种期待没了,他的视线也不愿再让谢雪瞧见,于是他只好选择把目光转开。 在这茫然无措中,他终于发现了谢清呈是他排遣心结的最佳对象——谢清呈很了解他,而且…… 而且谢清呈的眼眸,至少是和谢雪相似的。 他看着,哪怕知道是假的,也多少有点宽慰。更何况让谢清呈输给他这种滋味真的很有趣,是他之前没有意料到,也从没想象过的。 谢清呈或许说得对,他是有点上瘾。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等着谢清呈对他的再一次使唤,却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一周过去,不免有些烦闷,于是今晚才纡尊降贵地给他发了这样的消息,并且在谢清呈一次又一次拒绝之后,冷着脸忍不住文字消息改语音消息,希望对方能听出自己声音里的不悦。 “我现在就过来。” 谢清呈烦得直接把手机往墙上一扔,贺予那欠揍的语音还在逼仄的老屋内自动播放着—— “您一星期没找我,不会是怕了吧。” 谢清呈叹了口气:“我他妈怕你个鬼。” 贺予是个实干派,说来也就真的来了,谢清呈原本指着他记岔了位置找错人家,但当老破防盗门被不疾不徐地敲响时,谢清呈知道,指望贺予的智商下降,还不如指望贺予走在路上掉进施工中的窨井盖里来得实际。 “笃笃笃。” “……”躺在床上累到断电的谢清呈动了下手指,仍不想起身。 贺予发挥了当代大学生尊老爱幼,文明守礼的优良品质,也不催,也不走,谢清呈不起床,他就这样每隔一会儿,就不轻不重地屈起食指敲几下门。 他甚至都不急。 他不急,楼上老当益壮听力好得很的爷叔却急了,爷叔一把推开阁楼窗:“敲敲敲!敲这么久不会问一句有没有人啊!耶?侬个小伙子眼生,侬找哪个啊。来参加社区公益,慰问孤寡老人呐?” …… 真他妈丢人现眼。 躺在床上装死的孤寡老人谢清呈被迫起身,一把拉开防盗门,对楼上喊了句:“没事爷叔,我熟人。” 一边攥住外面站着的青年的衣领,猛地把人从半敞的门缝里拽入屋内。 “你给我进来。”破破烂烂的防盗门砰地在两人身后合上,门上贴着的“福”字因为力道太大,还震颤着歪了几寸。 谢清呈黑着脸,把贺予摔在墙上。 “想干什么你。” 贺予靠着墙站着,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服清香,还有年轻男孩子在太阳下晒久了弥散出的气息,隆盛的青春味道。 这味道登堂入室,和谢清呈屋内潦倒慵冷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 贺予扬了扬眉,竖起手指了指楼上:“别人不是都说了?我来慰问孤寡老人。” 说着绕过抵在自己身前的谢清呈,啪地把屋内的大灯打开,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小伙子根本没有义工志愿者的含蓄,浑然不把自己当外人。 最可气的是在家里转了一圈之后,这位义工同志居然还回过头来,很有礼貌地对被他慰问的“孤寡老人”提要求。 “谢哥,我有点饿,可不可以给点吃的。” 谢清呈烦得要命,抬手把自己垂下来的额发抓上去:“喝奶去吧你。” “您有奶给我喝吗?” “……”谢清呈没好气地从纸箱里翻了一盒舒化奶扔给他。 贺予看了一眼:“这奶不够纯粹,我从来不喝这个牌子。” “……” 谢清呈眼神如刃,薄唇如霜:“那少爷你要喝什么?要不要我找个人给你现产点?” 第31章 他真是不要脸 不纯粹的奶被冷落了。 而谢清呈自己点的外卖就是两只包子,一只肉包,一只菜包。 贺予不喜欢吃肉包,觉得肉多太油腻,可给他菜包吧,他又觉得人家菜叶子没有认真洗干净,那姿态就和旧社会大老爷的姨太太似的。谢大哥最后一面寒着脸,一面打开冰箱,好容易从冷藏室内翻出一袋馄饨。 谢大哥问贺姨太:“隔壁邻居包的,最后一袋,纯天然无污染,就这个了,你吃不吃?” 贺姨太的目光瞥过大哥的眼睛,鉴别出当家的大男人忍耐度已经到临界了。 他毕竟是来散心的,真要把谢清呈惹烦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于是贺予笑笑,那漂亮清秀的俊脸瞧上去竟然还有些内敛的意思——虽然是装的。 “那就麻烦您了。” 接下来的一幕堪称义工界的魔幻现实。 只见得被慰问的孤寡老人谢医生阴郁着脸,紧抿着薄唇,举着木柄勺在电磁炉前守着锅里的水沸腾。 而上门慰问的大学生志愿者,贺予同学则很自觉地站在离谢清呈直线距离尽量远的地方。君子远庖厨,他就这么理所应当地、安静淡然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贺予初中的时候,跟着谢雪来过几次,当时李若秋还在呢,屋子里摆着谢清呈和她的结婚照。 现在照片已经没了。 但好像不止是李若秋的照片,有几个位置的旧照摘除痕迹明显更早,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贺予感觉他初中来的时候这些照片可能就已经不在了,只是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谢雪身上,没有太留心。 “你要不要醋?”谢清呈问他。 “要啊。”贺予说,“我自己加。” 屋内很安静,隔着墙,能听到陌雨巷里蜗居的邻居们细碎的动静。人在世上就像细胞在体内,运作时间错落有致,细胞们新城代谢的周期不同,而人们活得也各有各的节奏。东家在洗碗刷筷的时候,西家灶台点火的声音才刚刚响起。 贺予靠在窗棂边,看到有一只变色龙爬过了窗台。 他伸出手,变色龙居然也不怕他,由着他摸了摸它的脑袋。 贺予这人的气场就是这样,冷血动物从来都与他很亲近,不避他,或许是把他当作了同类。 但谢雪最喜欢的就是毛茸茸的温血宠物,最怕的就是虫蛇蝎蛛。 如果谢雪看到这条变色龙,一定会大惊失色惨叫连连地把它赶走。 贺予摸着变色龙的脑袋,变色龙享受地眯起眼睛。 贺予想,或许他和谢雪有些地方是确实太不一样,以至于她不喜欢他,却喜欢那个卫冬恒。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谢雪度过了童年与少女时期的地方,那些原本可以抚慰他心境的,属于她的生活气息,此刻都成了茂盛的荆棘。 根源深入泥土,枝桠直刺苍穹。 病案本 第47节 人心一旦长了棘草,就连天地都会跟着生疼。 贺予感到不太舒服,于是和变色龙轻声道了个别,就从谢雪的窗台边走开了。 等谢清呈把馄饨盛好,一回过头,就发现大学生义工贺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躺在了自己床沿,并且还拿枕头盖住了脸。 谢清呈:“……你干什么。洗澡没有,就往我床上躺。” 贺予没说话,依旧拿枕头盖着脸,也和变色龙似的掩藏着自己。 谢清呈就说:“你还不吭声?” “……” “再没动静我就当你被闷死了,打电话给太平间抬你。” 几秒沉默之后,大概是为了免遭进太平间的厄运,贺予总算抬手,把枕头扯下来一点点,露出半张侧脸,杏眼在枕头后面望着谢清呈,表情很嫌弃:“你床上的烟草味好重。” 谢清把碗一放:“嫌烟味重就别赖着,起来吃饭,吃完早点回去,我要休息。” “我上次来你家里烟草味还没那么重。” “那都多久之前了。” 也是。 贺予想。 那个谁,李若秋在的时候,谢清呈还不抽烟。 估计嫂子不允许吧,谢清呈这人挺冷淡的,但是他又很负责,很有男子担当,妻子如果不喜欢,他肯定会想办法让着对方。 贺予躺在谢清呈的床上,看着谢清呈淡漠的侧脸,忍不住起来自己第一次到他家时,李若秋笑盈盈地去帮他准备点心茶水,他坐着等的时候,无意间就瞥见过这张纱帘半掩的大床,那时候他心里就觉得挺奇怪的,因为他不太能想象的出来谢清呈和女人睡觉的样子。 谢清呈那张严肃的,冷峻的脸,也会有情欲染上的时候吗? 谢清呈皱眉:“在想什么?” 贺予温雅地:“在想人生。” “……” “谢哥,你后来也没再去相亲了?” “我没打算再婚。” “您也才三十多……”贺予慢慢道,“您不孤独吗?” 谢清呈漠然看了他一眼:“你的问诊范围真宽,太平洋医生。” 贺予笑了。 估计谢清呈就一性冷淡。 “馄饨吃不吃了?不吃我倒了。” 贺予到底也饿了,总算顺着谢清呈的意思起身,坐到小桌边。 谢清呈给他的椅子还是谢雪小时候用的,又小又矮,贺予189cm的身高坐在那上面非常别扭。谢清呈又丢给他一瓶醋,给小朋友一个勺,最后冷冷添了句:“要不要围兜?” 贺予倒也不和他计较,侧过脸微微一笑,看起来很乖,但眼里捎着的刻薄暴露了他挑衅的意味:“那医生您不如直接喂我吧?” “……” “给。”说着还把银勺递还给谢清呈。 谢清呈寒着脸:“滚去自己吃。” 不过那馄饨确实有点烫了,贺予想要稍微凉一些,于是拿起手机管自己先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会儿。 谢清呈的爹性控制不住:“你吃饭就吃饭,打什么游戏。” 贺予头也不抬,指如翻飞:“这不是游戏。” 谢清呈低头看了他的屏幕,确实不是游戏,好像是一堆飞速运转的代码。 “什么东西。” “练练手,黑客指令。” “你们不是都用电脑吗?” “我自己设置过,电脑上操作的我手机端也都可以。”贺予淡道。 谢清呈对这种事情没太大兴趣,也不怎么了解,但他大概知道贺予的水平,应该是很厉害的那一种。不过贺予只是把进攻别人防火墙当一种需要凝神专注的游戏,没干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两分钟。” 贺予最后啪地按了一下确认键,数据定格在某一知名网站的突破界面上,他抬手看了看表。 “这次速度还行,可能是急着想吃馄饨。”他笑着又把页面关了,他只想和对方防火墙玩,对里面的数据信息毫无兴趣,就像一个性质古怪的大盗只喜欢开各种高级锁,锁开了之后却懒得行窃。 谢清呈:“……” 贺予放下手机,这时候馄饨的温度刚刚好适口,他就低下头开始慢悠悠地吃他的馄饨。 手制馄饨外面很难买到,贺予很安静地把一整碗水上漂都吃完了,还觉得意犹未尽,回头望着谢清呈。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代码。” “再来一碗。” “你当开盖有奖啊还再来一碗,隔壁邻居包了送我的,你刚吃的是最后一袋,再要没了。” “那你会做吗?” “……”谢清呈抽了根烟叼上,含混不清地,“会也不煮给你。” 说着啪地擦亮了打火机,微侧过头咬着滤嘴,将香烟点着。 贺予眉头皱得很深:“谢清呈,你到底什么时候染的烟瘾,这么重。能不能别抽,统共这么小一屋子,被你搞得烟熏缭绕的,我气都透不过来。” “这你家我家?”谢清呈吸了口烟,毫不客气地就往贺予的方向呼出去,然后在淡青色的烟霭间看着他,“你吃着我煮的馄饨,坐着我家的椅子,躺着我的床,盖着我的枕头,还在这里人五人六地给我提要求。气透不过来你回去,你家别墅绿化非常好,空气一定清新。门在那边。” “……”贺予无话可说。 谢清呈掸了掸烟灰:“走不走?” “……” “不走记得把碗洗了。你在别人家很客气,别在我这儿就一点活儿也不干。” “……” 洗就洗。 少爷好歹是出过国的人,也不是不会洗碗。 水流声哗哗中,谢清呈倚靠在窗棂边吸完了一整支烟。 他原本挺累的,但被贺予这么一折腾,一来二去就没了什么困倦的感觉,困意过去又抽了烟,人反而清醒起来。他打量着贺予在水池子前洗碗刷筷的样子,青年未留刘海,很清爽地露着线条秀朗的前额,这时因为低着头洗碗,额前有些许垂下的碎发。年轻人皮肤紧绷,哪怕这样略显昏沉的灯光照着,侧颜仍然好像会散发出柔光。 青春的很,清秀的很,那败类的禽兽的味儿只有挨得很近了才能闻得到。 人又很聪明。 谢清呈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想。 这样的学生如果没有精神疾病,应该百战百胜,要什么姑娘有什么姑娘,也不知道是什么女孩子,竟看不上他。 “你家这笼头该换了,出水也太小了。” 贺少纡尊降贵洗完了馄饨碗,关了水龙头,把洗碗时扣上的衣袖放下来,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手。 谢清呈:“我们现在回来的少,懒得换了。” 少爷在这方面倒也不觉得有什么,说:“那下次我让老赵来找人给你换了吧。还有你这屋里的灯……” “灯怎么你了。”谢清呈没什么好脸。 “灯也太暗了,弄得和鬼屋一样。再暗下去,房间里站着的人是谁你都看不清。” 谢清呈被他嫌弃得有些来火,哪有这样吃完饭放下碗就开始挑刺的。 他因此冷笑一声:“这好像不是你的屋吧。” “再说没长眼睛能把人弄错的是谁,是你吧贺予。” “……” 他这话一出,贺予就有些接不上了。 在杭市宾馆里把谢清呈当女人按着亲,还从桌上亲到床上去了,这对贺予而言确实是不太能接受的事实。 贺予声音低下来:“这事儿你不是说不提了吗……” 谢清呈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以为我愿意提。堵不上你这张嘴。” 正尴尬着,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为了摆脱这种尴尬,贺姨太清了下嗓子,竟然在这一瞬间被挤兑出了些低三下四的味道:“我去开门。” “您好,顺丰快递,请问是谢先生家吗?” 贺予把门打开了。 一个小哥在外面擦了擦汗:“那个,谢先生是吧?您今天下过一个预约单,说有东西要寄,要我上门来取件的。” 贺予回头,挺客气地:“谢先生,顺丰来取件。” “……”谢清呈想起来了,从随身带回来的东西里拿了个纸盒走过去,“对,我是有个东西要寄。” “生活用品,寄到苏市,你看一下预订单。” “好勒没问题!” 快递员确认无误,正要盖上进行外包装,贺予抱臂在旁边站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等一下。”他阻止了快递员的即将封箱的动作,接过纸盒,把里面装着的衣服拎出来一看。 须臾死寂。 刚才还亲人嘴短低三下四的贺予提着衣服慢慢回过头,气场阴沉:“谢清呈。” 谢清呈面色不变:“怎么。” 贺予:“……你把我借你的t恤挂咸鱼卖二手了?” 病案本 第48节 “你自己说不要了,你这衣服二手挂5000都有人抢,我留着只能当抹布。”谢清呈平静地承认,“有什么问题。” “什么有什么问题。我有精神洁癖你不知道?我用过的东西毁了都不愿意给不认识的人。” 谢清呈漠然道:“你这是精神并发疾病的一种。正好,克服一下。” 说着把纸盒夺过来,塞到不知所措的快递小哥手里:“寄掉,买家说寄货到付款。” “谢清呈!” 快递员迟疑着,左右看看:“那……这到底是寄,还是不寄啊?” 姨太:“不寄。” 当家:“寄。” 快递员擦汗:“……要、要不二位再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谢清呈的独裁主义又冒了出来,“我说寄就寄。” 讲完还瞪了快递员一眼:“快点,我下的单。” 谢清呈的眼刀没几个人能接住,快递员连声诺诺,飞快地打完了面单就迅速跑路了。 留下因为私人物品被卖而一脸阴云密布的贺予,还有因为赚了五千块钱而心情略好的谢清呈。 “你不是不高兴吗?走吧,我请你吃夜宵。” 贺予站了一会儿,受不了了,板着脸,一把拎起丢在床上的单肩书包,肩膀撞开谢清,头也不回地推门走出去。 “您自个儿吃去吧!”他咬牙切齿道,“别眨眼就把卖我衣服赚的五千块钱吃光了。省着点!吃不够打电话给我我亲自送货上门喂您!” 恨恨丢下几句话,青年挎着书包离开了谢清呈家。 司机早在巷子外头等候了,贺予侧过长腿矮身进了车内,郁沉着脸让司机将车窗完全合上,看也不看一眼窗外的俗世热闹。 司机:“少爷,您是不是身体不适?需要我送您去医院吗?” “用不着。”贺予黑着脸往座椅上一靠,“我今天都不想再看到穿白大褂的。” 手机震了一下,穿白大褂的给他发了条信息: “下周一来我办公室里干活。” 贺少拉着脸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第32章 我真是很冤枉 再窝火,周一的时候,贺予还是按时背着单肩书包去了隔壁高校,敲了敲门。 最靠门口那个位置的老师:“请进。” 贺予彬彬有礼地:“您好,我找谢教授。” “谢清呈你学生。” 谢清呈从办公室内间出来,令贺予多少有些意外的是,他今天居然戴了副眼镜。 谢清呈以前是不近视的。 “来的正好。”谢清呈干脆道,“进来。” 贺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戴眼镜的样子,挺帅的,让他的凌厉少了几分,书卷气重了一些,看起来没那么讨厌了。 可惜谢清呈一开口说话,就又是让贺予不欣赏的态度:“我要你用这些材料做几个课件ppt,另外这里还有一些文件要转换成电子版。里面有很多都是医学数据,我对软件的精确性不放心,图片转文字容易出错,你手打完之后多检查几遍,明白了?” 贺予看着他桌上一本本大部头医科著作,几乎全可以拎出来充当杀人工具砸死人。 “谢教授,您知不知道科技可以解放人类。” 谢清呈把一部《普心》和一部《社心》砸在他面前,书桌为之震动,电脑屏幕为之颤栗。 “但我也知道人类不该过分依赖科技。干活吧,从这两本里我红笔划出来的内容开始。” 贺予看着那两本厚砖头书,里面还夹了很多批注纸,硬生生又把书撑了快一倍厚。他尽量保持着好涵养,毕竟他现在正坐在谢清呈的办公室里,而同屋有好几个教授都还没走。于是他低声对谢清呈说: “您是想要了我的命吗?” “没有。我只想锻炼你的耐心和毅力。”谢清呈端着咖啡站在他旁边喝了一口。 贺予:“……” “我要求不高。你做仔细了。”谢清呈丢下一句话,扔给贺予一罐红牛,然后转身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贺予微微眯起他的杏眼。 他打开谢清呈的电脑,光标移到word上又顿住,长睫毛后面笼着的尽是阴霾。 “让我看看……” 像谢清呈这种三十多的男士,一般私人电脑或者手机里都会有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内容,人之常情,无可怪也。但为了避免社会性死亡,绅士们都会很自觉地把手机或电脑设置密码,设置隐藏文件夹,并且概不外借。 但谢清呈不在意。 他放在办公室给贺予用的,就是他自己的私人电脑。贺予是个顶级黑客,于是带着找谢清呈把柄的阴暗心思搜索了一遍文件夹,原以为至少能找到一两本小电影,但一罐红牛都喝光了,依然没有收获。 贺予不太相信,又换了个代码再次地毯式搜罗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谢清呈的私人电脑干干净净,坦坦荡荡,除了学术资料,就是工资报表,清白得几乎可以称之为不正常。 贺予皱着眉头往办公椅上一靠,修长手指玩着空了的易拉罐,想了片刻,又改了语言重新再编一段,敲击回车搜索。 这回倒是搜出来了一个谢清呈在下班时间常用的文件夹,命的名字也值得怀疑,叫“快乐”。 以谢清呈的直男性格,他文件夹的命名方式普遍简单,重要的文档他会改的名字叫“课件1号”,“课件2号”,不重要的干脆就是系统默认名,连动动手指修个题目都懒得修,“新建文件夹”都已经排到了23号。 所以这个不太符合谢清呈画风的“快乐”文件夹一出来,贺予的眼睛就立刻一亮,精神也来了,腰背也挺直了,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把鼠标移到了那个淡黄色的夹子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文件夹打开了。 贺予迅速扫了一眼,神情瞬间从来劲变为了平静,而后眉头紧锁,觉得谢清呈莫名其妙。 那个名叫“快乐”的文件夹里,有的居然只是几张桃花水母的照片。 除此之外,就是几个视频,他打开看了一下,无非就是世界各地的水精灵视频,从海月水母,到火箭水母,各种姿态,应有尽有。其中有个视频长达一个多小时,他拖了几遍进度条,居然也全是这些水精灵飘渺如烟的视频。 “……” 所以谢清呈的快乐就是看这些水精灵的视频? 虽然那些视频是很漂亮,飘在水中的古老生命就像沉入水里的烟霭,落入水中的月影,但贺予还是无法理解老男人的这种趣味,于是把视频关掉退了出去。 尽管不是很甘心,但贺予托着腮换了几种模式排查下来,发现谢清呈的私人电脑就和下过雪一样,好个白茫茫无暇世界。他把鼠标一扔,放弃了—— 只要是个正常男人,总不会一点点的欲望也没有吧…… 一边把玩着空易拉罐,一边出神地思索。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电脑屏幕,觉得谢清呈这人真是太冷了,肯定真就是个性冷淡。 那既然对方是性冷淡,就只能另换办法了。 贺予遂舍弃了在谢清呈电脑里寻找簧片的计划,舌尖于牙床上柔软地抵着一转,出神的目光收敛回笼—— 他又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 谢清呈的大课是在下午,刚好贺予有空,课件又是他替谢清呈整理成电子版的,所以他干脆也来了医科大,坐在多媒体教室最后一排蹭课。 谢清呈原意是不想让他来的:“你一个学编导的来蹭什么精神病学。” 贺予温文尔雅道:“哥,我就是精神病。” “……” “何况你的ppt都是我昨晚做的,万一有什么问题我也可以在现场解决,你说是不是。” 谢清呈想想觉得也对,就随他去了。 结果贺予一进教室,谢清呈就有些后悔了——他忘了贺予之前和名单上的几个女同学谈过心,而那几个选修了精神病学的女生,很明显地,在看到贺予走进来之后就瞪大眼睛,然后立刻露出了很罕见的花痴般的笑脸。 “帅哥,你怎么来了?” 贺予对她招了招手,却给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讲台上的谢清呈。 女生立刻压低声音小幅度地点头:“哦哦哦!”然后无比配合地转过头认真看向讲台准备听课。 贺予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把单肩书包一扔,抱臂往后一靠,摘了一路戴着的耳麦,看向谢清呈。 那意思很明显,你看我,客气吧,尽管你讲的课对我而言是听天书,我还是会尊重你认真听讲的。 只可惜他的表面客气换来了谢清呈的一个白眼。 谢清呈冷漠把教参搁桌上,视线从贺予身上转了,然后沉着脸道:“都看他干什么?没见过隔壁学校的人来蹭课?” 同学们在谢教授的高压下默默不敢多言,眼神却暗自交换着。 真没见过。 除非是偶像剧里演的跨校园谈恋爱。 女同学们,尤其是和贺予之前就接触过的女同学们,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纷纷开始对号入座想入非非,有些脑回路快的已经连以后孩子在哪个妇幼保健医院出生都想好了,一个个将坐姿调整的很优美,希望这帅哥能在最后一排看着自己。 而这一幕无疑映入了站在讲台上的谢清呈眼里。 正经教授兼性冷淡患者对此感到非常嫌恶,但他性格很爹,通常不会怪女生,他只会觉得是贺予不好。 于是谢清呈又盯着贺予看了好几秒。 然后才冷声道: “书打开,上课。这堂课所有人不许把头往后转,谁的脖子管不住往后扭了,期末总分扣6。自己掂量清楚。” 学生们:“……” 被针对了的贺予却忍不住低头笑了。 之前就觉得谢雪上课威逼学生的样子很愚蠢,现在他算是知道这种愚蠢是哪里来的了。 敢情全是和谢清呈学的。 “……根据ccmd-3,心境障碍包括躁狂发作,抑郁发作,双向障碍,环形心性障碍,恶劣心境障碍……” 病案本 第49节 谢清呈首先和学生们对昨天布置下去的课后习题。虽说很多大学生把四年青春都献给了寝室简陋的木板床,过着逍遥似神仙的日子,但医学生绝对不在这个范畴内。事实上,他们可能要过最起码五年起步的苦逼“高三”生活。 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课后作业,谢清呈就和他们对了半节课,可见题量之多。 蹭课生贺予倒也安静,很有不请自来者的自觉,坐在后排角落里双手抱臂看着谢清呈。 他发现,虽然谢清呈威胁学生的姿态虽然和谢雪如出一辙,但讲课的方式却和谢雪截然不同。谢雪是极力调动班级气氛,让自己所述的内容尽可能的生动活泼,但谢清呈却几乎漠视了整个教室的学生。 他挺拔地站在讲台上,却好像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现实是与他无关的,他像半个身子浸在虚幻空间的人,而知识数据则仿佛有了实体,在他身后飘散萦绕。 很明显,他是个纯学术派的教授,他并不想向学生循循善诱地传授知识,也不打算苦口婆心地劝学劝习。恰恰相反,谢清呈是高高在上的,他仿佛是从知识圣殿里闲庭信步走出来的引渡者,秀长的指尖染着墨韵,淡薄的嘴唇落着书香,从他那种专注,自我,乃至无我的神情眉眼间,透散出了一种极致的贵气。 他好像根本无所谓你学不学,他也绝不在意你看不看他,但他站在讲台上的气质,本身就是对于“知识”最完美的诠释。 贺予简直都要怀疑他随时可能开口说一句:“本尊下凡来施舍给各位同学的知识,在座诸位都应该跪下叩谢天恩。” 青年就这样思量着,望着台上那个神情淡漠,兀自沉浸于医学世界的男人。 “好。昨天的题目对到这里,下面把头抬起来,看投影课件。” 一句话让贺予回了神。 他掀起眼帘,一直抱在胸前的手臂松了,十指交扣,搁在桌上,而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带有期待意味的姿势。 而贺予是不该对谢清呈的课怀有任何期待的。 可惜谢教授目中无人惯了,对贺予这种没事来蹭课的傻逼更是懒得理会,完全没有瞧见贺予忽然之间略微绷紧的神情。 他打开电脑,连上信号,调试投影仪,鼠标在学生们的集体瞩目中,移到了贺予做的那个命名为“课件1号”的ppt上。 双击。 课件打开了。 谢清呈看也不看地就抬头:“今天我们来讲幻觉,本体幻觉,真性幻觉,假性幻觉……” 自顾自地讲了半天,直到前排终于有男生忍不住噗嗤低头笑出声来,他才意识到不对,但也没回头看课件,而是皱眉问那个胆大包天的男生:“怎么了?” 这回没有忍住笑的,就不止这一个男生了。 “谢教授,您的课件……” 谢清呈这才意识到不对,回头一看。 得益于校长关心学生们的学习,努力提升学校硬件设备,这新换的多媒体教室投影仪又大又清晰,纤毫毕现地投射了ppt的页面—— 一群电脑绘图软件做出的可爱水精灵宝宝,样子有点像q版的海月水母。 这他妈还是gif动图格式,水精灵宝宝正憨态可掬地在重复做着“宝宝好气”,“宝宝昏倒了”,“宝宝不和你玩了再见”一系列动作。 那画面实在太过肉麻幼稚,冲击力极强,谢清呈呼吸一窒,下意识就要摸一根烟出来压惊。 而贺予则忍不住把脸偏过去,肩膀微微抖动,半低着头笑了。 谢清呈怒而回首,就看到罪魁祸首垂着睫毛,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察觉到他的目光,贺予还抬起头,毫不掩饰他落拓在唇角的那一缕薄笑。 这小鬼…… 谢清呈的眼神几乎要把贺予钉穿在座椅中央。 贺予料定他不会在众人面前承认ppt课件是他抓壮丁来做的,居然松开交扣的十指,笑着抬手,微扬着眉,轻轻往桌上的手机点了一点。 那意思不言而喻,就是暗示谢清呈查看一下自己的信息。 “……”谢清呈一张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回到讲台前关了ppt,“课件错了,稍等。” 学生难得见到谢教授出岔子,而且还是这么低级的岔子,要不是顾及谢清呈威信,早就笑得前仰后合了。大家都拼命忍着,忍得很辛苦,哪儿有功夫注意到那个隔壁学校的蹭课生和他们教授之间的暗流汹涌。 谢清呈趁机黑着脸打开自己手机。 果然有一条贺予两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您想要真正的ppt吗?” “你想怎样。” 对方正在输入中…… 等了一会儿。 还是“对方正在输入中……” 谢清呈实在忍不住了,再次抬头越过憋笑的学生们,目光刺向那个慢慢悠悠斯斯文文靠在椅背上打字的青年。 青年仿佛是刻意研磨他的痛点,延长着这种令谢教授社会性死亡的尴尬,居然瞧也不瞧他,修长的手指只伸出一根,在屏幕上划拉几下,输入几个字,又删掉,然后又再输入,再删掉。 好像真的在认真思索交换条件似的。 只可惜贺予因为坏心思得逞而洋洋得意地挑起来的眉峰,暴露了他衣冠禽兽面具下暗爽的心情。 就在谢清呈快要被他磨得受不住,打算走过去敲他桌子的时候,消息终于来了。 谢清呈立刻按开自己震动一下的手机。 “您卖了我衣服你还记得吧?” 谢清呈:“……” “转我5000。我上来给您调试课件。” 谢清呈:“……” “顺便提醒一句,如果您一直不管的话,十分钟后,您的电脑会自动下载并播放一些低俗视频,强行关机也没有用。教授您自己判断,也许过几分钟我就又涨价了。” 黑客打完字,就把他们俩在众目睽睽之下搞私发的通讯工具放下了。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其中一只手臂往后一靠,手肘搁着椅背。 然后他扬起下巴,以旁人微不可察的幅度,点了一下投影仪的方向,又抬起另一只手,随意扯了扯自己衣领,朝谢清呈露出了一个无辜又黑暗的乖笑。 “……” 谢清呈神情阴鸷,一边盯着贺予的眼,一边慢慢地攥起手机,打开支付宝转账,咬着牙打了个5000进去。 一秒过后。 贺予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遮住杏眸,查看了支付宝到账的5000元。 贺予起身,不愧是演过小破剧的演员,这人已经不是初始演技了,他佯作关心谢清呈,走上讲台:“不好意思谢教授,好像是我昨天帮您妹妹备份资料到您电脑上的时候弄错课件了。真对不起。”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贺予同学客客气气地将谢教授散落在地上的尊严拾掇起来,然后低头开始在谢清呈笔记本上操作。 不出一会儿,真正准备好的ppt课件就被他从文件夹里翻出来了。 贺予抬手,恭敬温雅地退到一边,给谢清呈让出位置:“教授您请。” 课件风波就这样以贺予再次获胜的结果平息了。 只是后半节课,谢清呈的面色比世界末日的阴云还沉郁,山雨欲来风满楼,目光更是冷到像掺进了冰渣子。 贺予丝毫不怀疑如果眼刀能够实体化,自己早就成了透心凉的筛子。 但显然这种假设不成立,于是他面带微笑,以及旁人根本看不出来的痞坏,将眼刀一个不拉照单全收了。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谢清呈最终在放课前五分钟结束了这该死的ppt教学,不得不说,后面再没出事情,这让他的心终于松了一松。 “下面我把本期作业发到内网,记得下载完成。” 精神舒缓下来的谢教授关了课件,打开浏览器输入校园网址,啪地利落按下回车。 几秒过后…… “海量资源随心下,美女写真,超100w 燃情影片,网址:http:shenheyuan.kanbuchuwangzhishijiade.yebuzhidaoshizenmezaishenhede.youmaobing.xiaosidiele.com 同时被投影仪强势放大的还有广告弹窗,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对着屏幕外所有眼镜震碎的学生们搔首弄姿。 全体同学鸦雀无声。 谢清呈倏然回首。 贺予:“…………” 千古奇冤。 这回真不是他…… 第33章 他这是自投罗网 课件乌龙发生后,贺予和谢清呈解释了好几次。 但谢清呈爹性太重了,又是个教授,其他胡闹可以既往不咎,唯独这件事让他无法释怀。过了好些日子,谢清呈也不怎么愿意搭理他。 替贺予调整心态是一回事,贺予惹了他又是另外一回事。谢清呈雷区被人踩了,不给对方点颜色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苍天在看,给颜色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一日,谢雪打了个电话给谢清呈。 “哥啊,沪大和医科大有个百年校庆联欢活动,这件事你知道吗?” “怎么了?” “哦,活动里有一项,是咱们两个学校联合拍个影视作品,不上线的那种啦,到时候会放在校园网上,也会组织联欢观影。” 见哥哥没有打断自己,谢雪又叨叨地继续说下去:“虽然只是拍着玩儿的练习作品,但是因为沪大和医科大双校的百年华诞,校方还挺重视的,给了很多资金,让我们老师组织相关专业的学生好好拍摄。我觉得这个机会特别难得,我已经开始认真写剧本了。你能来当医学指导吗?” 谢清呈虽然对这事儿没什么兴趣,但因为是谢雪开口,还是道:“你把方案发给我,我看看。” “哦哦哦好呀!一定哦!你要给我捧场的!” 挂了电话没多久,谢雪就发了一个完整的策划文档给他。沪大师生已经有了个大致的拍摄方向,因为要和隔壁医科大互动,所以他们出的策划稿里,这个校诞影视作品的名称就暂定为《百态病生》,单元剧,讲的是社会上各种各样病人和边缘人群的遭遇。 谢清呈坐在办公室里喝着清咖,点开文件大体浏览了一遍,发现这个作品需要的演员很多,谢雪已经在文档上标明了一些被学生们报名报掉的角色,但还剩了十来个空着。 照理说学生们对于这种热闹的剧演兴趣会比较大,能有角色剩下,估计都是因为不怎么讨喜。 他看了一下,果然没错。 那些无人问津的角色里,有的是给病人端屎倒尿的护工,有的是妊娠反应激烈的孕妇,还有的则是和对手有亲密互动的同性恋。 病案本 第50节 以沪大的态度,哪怕是练习拍摄,只要会在学校留档的,都会要求学生们真实演绎,意思就是演护工就真的要倒屎尿,演孕妇就真的要吐,演同性恋也真的要亲要抱。再加上这回可是双校百年华诞,那就更不可能放水。 如果这些棘手的角色没人报名的话,最后都得抓壮丁。 谢清呈仔细看完策划案后,想起贺予对自己课件的那通操作,不由地微微眯起眼睛……他思索片刻,拿起手机拨回了谢雪的号码。 “你的邮件我看完了。” 他靠在办公椅上,转着笔杆,慢悠悠地说。 “我可以去当医学指导,但是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哥你尽管说!” 谢清呈的桃花眸里映出屏幕上停驻着的某个同性恋人物小传。 他眼神淡漠地扫过后面一串占据了整页ppt的文字:“我觉得有个角色,可以让贺予试试。” 尽管谢雪对于谢清呈这种“带人进组”的行为感到迷惑不解,但贺予本来就是相关专业的学生,之前又救场接了个小破剧,长得还帅,这种人虽然现在读的是编导,以后是当台前还是做幕后都不得而知。 谢雪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他哥和贺予关系不错,毕竟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可能他哥想给孩子一个锻炼的机会,于是便欣然答应了谢清呈的要求。 老师亲自抓的壮丁,贺予不好拒绝,于是几天后,贺予下了晚自习,就来到了《百态病生》单元剧的排演组。 他要排演其中《病爱》这个反应同性恋生存现状的剧本单元。 谢清呈走过去的时候,贺予和另一个主演正在对戏。 贺予原本就是个新生,又非表演专业,平时不用去早功,也没上过太多表演课,虽然之前在草台班子剧组救场演过男五号,但那个角色本身就和他有共鸣,所以演起来还算轻松。这会儿领到个同性恋角色,算是把他给折磨惨了。 谢清呈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和之前在杭市的那次探班他看到的演技相比,贺予的表演水平简直是断崖式下滑。 不,说断崖式下滑都是客气了,应该说断东非大裂谷式下滑才准确。 他演的那是什么啊,台本上写的是一段男主和同性情侣隐秘而甘甜的私下约会,两人都要表现出青涩的爱与欲,结果谢清呈看了半天,压根没看出来贺予的表演里有爱,ai演技都比他要出色。 “你有多爱我?你会为我放弃什么?”对手男生资质倒不错,演得深情款款,环着贺予的脖子问道。 贺予淡道:“很爱你,你要我放弃什么都可以。”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 “……” 接下来的一幕应该是贺予凝视了初恋情人许久,忽然爱欲汹涌,克制不住低头亲吻了对方。 然而贺予盯了男生一会儿,那表情难看的不得了,对方哪里像他的初恋情人,根本就是他的杀父仇人。 “哥,亲我啊。”男生搂着他的脖子,因为是在走戏,不用特别在意连贯性,所以他见贺予漠然不动,就晃了晃胳膊柔声道。 他不柔声还好,小嗓门一放软,贺予彻底绷不住了,一把将他推开,苍白着脸问导演:“对不起,能借位吗?” 负责这个单元的是导演专业的研二学霸,特别轴的一个酷学姐,她无情摇头:“别人那边可以商量,我这里不能,我报演员要求的时候就写清楚了,我的戏不接受借位。” 贺予:“……” “不过现在只是走戏,你也没必要让他真亲。”学姐导演又转头对男生道,“还有你,你别用力过猛,你得让人家贺少克服一下心理问题,是不是?毕竟他不是你,你是我校出了名的基佬,他是我校出了名的直男。” 小男生被叫基佬还挺高兴的,他和那种躲躲藏藏的同志不一样,但又过于极端,认为所有人都必须接受lgbt,不然就该打开历史的棺材把异端都封进去给慈禧老佛爷陪葬。 贺予是相对比较克制的人,他恐同,但不会直接说出来,小男生就认为他也是可以被掰弯的那种类型,演起来热情四溢。 所以谢清呈欺负贺予,故意让贺予来演这个角色,也是打蛇打七寸。他看着贺予一副晕车的样子,脸色青得几乎能和五月枝头的酸梅媲美,总算舒服些了—— 贺予小时候很好带,但是自从他俩重复后,贺予的心和身高一起往上窜,再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敢和他较劲。 直到这会儿,谢清呈冷笑着看他束手无策的样子,才总算找回点曾经碾压他的感觉来。 他这样想着,饶是生着张严肃冰冷的脸,棱角都禁不住有些软化了。 真挺好笑的啊。 “哟,谢教授。”导演看到《百态病生》的医学指导来了,正好这会儿也中场休息,给贺予调整的时间,于是就和谢清呈聊了起来。 “贺予真不行,他演这个演的太差了。” “是吗。” “唉,您要不和他说说,您给他讲一下同性恋群体就和正常人一样,那爱情嘛,有什么差别?您看他演的就和个死人似的,我真是受不了了……” 谢清呈点了根烟,说:“那就把他叫过来吧。” 他说着,嫌这里吵闹,就去了排演室的舞台帷幕后面等人。 过了一会儿,脸色铁青的贺予刷地一撩帘布进来了,红色的天鹅绒幔帐在他身后飘摆着。这里被帘子遮着,没有其他人,他一进来就砰地把谢清呈往墙上推,力道用的很生猛,谢清呈指间的烟碰落了灰,整个人被他紧紧按在冰冷的墙面。 “谢清呈,你是不是想要我弄死你。” 谢清呈身高也很高,被贺予按着,却也不显得弱势。 他那双桃花眼淡漠地打量着贺予:“我说了你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学会冷静。” “……” 轻声的讽刺染着烟草味,熏绕在两人的呼吸间,谢清呈低声地:“你听不懂啊?” “……” “松开我。” 几秒钟之后,贺予想着自己也不能真把他掐死了,狠狠将谢清呈一推。 “你知道我讨厌同性恋还让我演。” “怎么。”谢清呈抬手咬住烟,从贺予这个角度,可以隐约看到他细白的牙齿,“你连这点情绪都克服不了,其他还谈什么。” “你这是公报私仇。” 谢清呈笑了,有些嘲讽:“那就算是吧。……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 “好好去演吧。”谢清呈抬手整了整贺予的衣领,在昏暗的帷幕后面,他抬起眼悠悠地看向被他折腾惨了的青年。 “我很看好你。” “——贺予,回来了!开始了!”外面导演在喊。 贺予森森然盯了谢清呈一会儿。 “你给我等着。” 谢清呈漫不经心道:“去吧。” 贺予沉着脸又出去了。 排演再一次开始。 这次可更糟糕了,贺予之前看上去像晕车,现在看上去已经像晕船,要了命的那种。那个男生越缠着他,越要带着他入戏,他反抗得就越激烈。简直牛不吃草强按头。 接下来的时间,贺予和男生又把那段剧情演了几遍,但贺予的表演实在太差,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的演绎都可以罗列出不下十种错误,没一遍顺利过的。 酷姐导演又一次喊:“卡!”,然后卷着台本对贺予破口大骂:“祖宗!你是机器人吗?你的肢体动作能不能稍微舒缓一点!别好像要被强暴了一样行吗?你是爱他的!你很爱他!他是你的初恋,你才十五岁,你很天真,很莽撞,你把未来想的很美好,你有满腔的勇气和整个社会为敌,你到底懂不懂这种感情啊?大哥!已经第五遍了!你能不能走走心啊!” 也亏是贺予在公众眼里脾气好,那种反社会人格没有翻到明面上来,大家都觉得他三好学生十佳楷模,才敢这样对他蹬鼻子上脸。 但贺予也实在没什么心力给学姐记仇,他都快被男生过于炙热和真诚的眼神给逼得发病了。 学姐一卡,他就由着她骂,自己抬手覆额,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原地走了几圈平复心情。 兜圈子的时候他瞅见了谢清呈,气得差点没当众扑过去把这悠哉悠哉长腿交叠倚靠在墙边的罪归祸首给活活掐死。 谢清呈冲他冷冷笑了一下,低头掏出手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于是过了三秒,贺予兜里的手机震了震。 “……对不起导演,我有条消息,我看一下再开始。” “快点看!你演的那么差还那么多事儿!” 贺予点开谢清呈刚才众目睽睽之下发给他的信息。 “干爹”给你发来一条消息。 “干爹”是贺予给谢清呈的备注,因为他觉得他实在是太像封建大家长了,有时候简直比他亲爹还爹。 谢清呈:非常敬业,我等着看你吻戏。 贺予神情瞬间阴冷到了极点,把旁边女生吓了一跳:“怎么啦?” 谢清呈转头抿起嘴角,看上去又冷又静,贺予发疯仿佛和他没任何关系。 贺予缓了口气,杏眼一眨不眨地死死瞪着谢清呈,那目光好像要把谢清呈狠力按住然后钉穿钉死在墙壁上:“……没事。” 就在这时,学姐导演那边传来她特有的大嗓门:“啊?是吗?有这道理吗?” 众人成功被导演吸引了注意,原来是演员指导过去和她说了些什么,她感到很诧异,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对方。 但这个学姐至少是敬重前辈的,她迟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那也行,试一下也没关系,就按您说的做吧。反正他演的也够烂了。” 说完导演远远地朝贺予招手:“学弟,过来一下!” 贺予扪心自问,自己活了近二十年没怕过什么,但她这一招手,他居然有点不愿上前。 谢清呈长腿交叠,坐在椅子上一脸淡漠地用口型催促:“去啊。” 贺予没办法,只得用“你死定了!给我等着!”的眼神狠力瞪了谢清呈一眼,然后上刑场般朝导演那边走去。 谁料导演朱唇一启,轻描淡写落下谁也没想到的几个字:“贺予,你换个对手先试一下吧。” 贺予怔了一下,皱眉:“换对手?” “对。”导演小手挥挥,不怎么耐烦地回答道。她见贺予的对手戏小男生也震惊地想开口抗议,不等他发言,立刻安抚,“只是暂时换一个,你别急,安静点,今晚时间本来就不多了。” 然后又对贺予继续道:“在场的随你挑,随便拉个阿猫阿狗,你看着顺眼的就好。给你们时间交流,演一小段来我看看效果。” 贺予先是不明所以,但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眯起了眼睛,然后慢慢回过头,回头时舔了一下牙根,咧嘴时连虎牙都没有藏好露了出来。 “不用挑了导演。” 他望向还心情甚好靠在墙边看戏的谢清呈,微笑道: “就他了。” 导演:“……你要和我们的医学指导对戏?” “不行吗?” 导演面露难色,低声对贺予道:“你换一个吧,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又是那么有名的教授,不好办。” 病案本 第51节 “我对其他人没什么感觉。我就看他稍微顺眼点。”贺予温柔道,“学姐,你就让我和他试试吧。” 酷姐导演凶归凶,毕竟还是个钢铁直女,被帅哥这样温声软语的一哄,很难不动摇。 “那、那行吧……那我去和他说……” “不用。我和他认识,我去和他说就行。”贺予笑笑,人已经朝着谢清呈走了过去。 谢清呈已经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了,脸色很微妙地看着贺予朝自己行来。贺予在外人面前很客气,非常绅士地握住了谢清呈的手,又把他往没人的帷幕后面带。 红帐一落下,绅士的脸就变了。 从温文尔雅,变得败类流氓。 贺予在红罗帐的滚滚飘摆中靠过去,贴着谢清呈的脖颈,轻声喃语:“谢教授,您想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一种报应,叫现世报啊。” 第34章 那就对个戏吧 贺予和谢清呈在帷幕后面沟通呢,酷姐导演想,今晚可能没那么早能收工了,于是想打个电话给单元组的总负责老师蒋丽萍,希望她能和教学楼负责人打声招呼,延迟一下小礼堂关门时间。 “嘟……嘟……” 随着导演的电话拨过去,等待着。 学校的宾馆套间内,蒋丽萍的手机在床单上震动。 但是手机的震动不算什么,宾馆的褥垫动静远比手机激烈得多,女人没有接电话,在与男人的纠缠中露出沉醉的媚态。 过了好久,动静才停了下来。 “哎,要不是你刚才那通电话,催命似的催,我还可以更久一些。” 事完了,精壮的男人点了根烟,这样对他床上的女人说。 蒋丽萍懒懒地往他身上一靠,媚眼如丝:“已经够折腾人的了,你还想干嘛呀。” 男子嘎嘎一笑,因为被吹捧,露出了分外得意的神情:“比起你其他男人怎么样?” “哎唷,你扫兴。”蒋丽萍娇嗔道,“其他男人都是露水情缘,你才是我心里认定的老公呢,我等着你和我求婚啊。” 男人更是飘飘欲仙,抱着她道:“别人满足不了你,只有我满足得了。那就趁着我老婆在美国出差,我们俩多当一会儿野鸳鸯吧。” 蒋丽萍咯咯地笑起来,柔软丰腴的身子颤动着:“你总算是恢复些精神啦。前一阵子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模样。” “唉,前段时间是因为……”男人说到这里,打了个激灵,没再往下说。 蒋丽萍佯作不知其中原委,莞尔一笑,身子依偎过去。 “老公,和我在一起你还心不在焉的,真讨厌。要不我们再玩一会儿,你想玩什么样的,我满足你?” 男人又被她撩着了,激烈地吞咽着口水,要与她再赴云雨:“……你可真是……令人忘忧……来,宝贝儿……再陪我玩玩……” 蒋丽萍笑着迎了上去。 “打不通。”小礼堂内,导演再一次挂了通话,很愁苦地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和旁边的学妹道,“那只能抓紧时间了,管礼堂的大伯特别鸡婆,一板一眼很难沟通的,让贺予快点。” 学妹:“贺予正劝着谢教授呢。” 那哪里叫劝,分明是两个人的交锋。 帷幕后面,贺予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谢清呈的表情。 谢清呈做梦也没想到贺予能疯到这份上。 拖自己下水? 这是嫌在宾馆那次亲的还不够恶心? 谢清呈冷道:“找我配合你走戏?” “不行么。” “你神经病。”说着就想走。 “你自找的。”贺予按住他,盯着他,他盯得很用力,像要把谢清呈浑身骨头都拆落捣碎了,“事到如今你别想跑。是你先故意折磨我,有罪你就和我一起受着。” 谢清呈:“是你先对我的电脑动手。” “那个跳出来的网页是个意外,我和你解释很多遍了,你顶多中年焦虑,不至于老年痴呆吧?” 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畜生。 人前衣冠楚楚,文质彬彬,连半点难看的神色都不会摆到大家面前,谁都觉得他是十佳青年。但他把谢清呈堵到角落里的时候倒是面具一摘,屁话连篇,骂人不带脏字但损得一绝。 谢清呈冷道:“你他妈才青春期智障。” 说着就要甩开贺予掐着他左腕的手:“没工夫和你闹,我也不是演员,另外找个小姑娘陪你演去。” “小姑娘多不得劲啊。”贺予道,“同性恋不就该和同性演吗?” “那就滚去随便拉个小男孩。” “瞧您说的,哥,他们都不如您。” 贺予也真是被谢清呈的骚操作气疯了,他把伪装在谢清呈面前卸载得丝毫不剩,一声含嘲带气的哥叫的就像个穿着衣服的畜生。 “你真是……”谢清呈深吸一口气,用全新的目光审视这位自己带了七年的兔崽子,“病太重了。疯特了,宛平路600号哪能把侬放出来呃?” 贺予抬手指了他一下,眼神上下游移,唇角落拓着此时此刻除了谢清呈视角,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到的痞气:“您看,沪州话都被您给气出来了。” “……” “您知不知道您声线挺软,讲沪州话就更软了,完全不像在骂人啊?” 谢清呈铁青着脸:“你和我演这种戏不想吐?” 这位祖宗居然微微一笑,然后表情迅速阴沉下来:“哥,吐也吐在您嘴里。一滴都不会浪费。” 谢清呈:“……你他妈!” 对于他狠戾的咒骂,贺予唾面自干,笑容不坠,更绝的是他还不忘提醒谢清呈:“你妹妹的剧,你总希望我能演好吧?我都牺牲自己了,你跟着倒霉也没什么不可以。” “谢雪的剧你难道不想演好?” “哦,那可说不准。”贺予稍微和他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垂下来看着他,语气上听不出几分真几分假,“我又不喜欢她,普通朋友而已,你觉得我真的不高兴了,还会不会管她。到时候麻烦的可是她,不是我。” 谢清呈瞪着他。 桃花眼对着杏眼,里头暗流汹涌。 谢清呈的左腕仍被贺予牢牢捏在掌心里,他们俩僵持着,谢清呈的脉搏就这样通过指腹,通过骨骼,通过青灰色的静脉,通过二人贴合着的皮肤,准确无误地传抵到了贺予的信息接收器官中心。 “……好。” 谢清呈咬着后槽牙,豁出去了:“好。行。我演。” 他一边说,一边记仇似的点头:“我他妈演总行了吧?你满意了没?” 贺予盯着他,慢慢地就卷开了半缕浅笑,那笑容挺温柔,但不知道为何让人看得有些毛骨悚然。然后他松开了谢清呈清瘦的细腕,抬手,替谢清呈整了整被他拽乱的白大褂和里面的衬衫。 谢清呈由他的手在自己的领口处摆弄,目光冷冽:“但说清楚,这次连正式走一遍戏都算不上,你们那个学生导演心里也清楚,只是给你找感觉,不可能来真的。必须借位。” 贺予轻声在他耳边说:“好啊,抱你就已经够肉麻了,你以为我愿意真亲?” 说着放下替他整好衬衫衣领的手,最后拍了拍谢清呈的肩,笑容又在一瞬敛去,神情阴暗:“谢清呈,这回互相折磨完了之后就算扯平,休战吧,不然我真要吐了。” 谢清呈想,怎么着,是抢他台词今晚就能领到多加一根鸡腿的盒饭吗? 两人撩开帷幕走出去,各自脸上都很平静,仿佛从没什么激烈的对话发生。 走戏开始。 —— “你有多爱我?你会为我放弃掉什么?”谢清呈冷漠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词,气场强硬悍劲,哪里是在谈情,分明就和当家老爷在太师椅上审话似的。 哪怕后面加一句——“你今天不交代清楚老子打断你的腿”,那都毫不违和。 “我的爹啊我去……”导演捂脸,就在直接准备喊停的时候,演员指导阻止了她。 “再等一下。” “他这个对手太糟了,他不可能……” 演员指导是个老戏骨,笑着:“不急,再看看嘛。” 那一边,贺予已经接了谢清呈的台词:“很爱你。” 导演愣了楞,重新扭回头。 啊?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惨不忍睹? 虽然不能说什么飙演技,但贺予的表演至少是能看的程度了。 贺予:“很爱你。你要我放弃什么,都可以。” “……”谢清呈继续淡漠地背台词,“那你看着我的眼睛。” 贺予就真的开始不错眼珠地凝望着自己。 那目光是有温度和触感的,从他的眉宇滑至鼻尖唇角时,甚至有些痒,从他唇角落至颈间时,甚至有些热。 “哥,我看着你的眼睛了……” 因为谢清呈在肢体动作上一直不怎么配合,贺予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凑近谢清呈薄冰似的颈边。皮肉之下就是颈动脉,动物弊害的天性让谢清呈本能地感觉危险,瞬间浑身绷紧,几乎就要罢演将贺予推开,眼睛也转了开去。 贺予的嘴唇贴在离颈动脉寸许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让我看着你的眼睛,为什么你却不肯认真看我?”贺予即兴发挥,温热的呼吸将这一声几近叹息的低问送抵谢清呈耳畔,直接顺着肌肤毛孔血肉动脉钻进去,猛地扣响心田。 谢清呈头都麻了,一句“你疯了吧”含在唇齿间,蓦地转过眼珠不可置信地瞪向他。 这却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贺予状态确实不错,甚至比演员指导预想得还不错。那个老指导原本要贺予换对手,是因为他发现贺予和原对手演员的入戏程度差得太厉害了。原对手本身就是个出柜男生,对贺予还抱有明显的好感,但贺予明显是不习惯、甚至不喜欢被同性接触的。 这种情况下,对手的入戏不但不会钓他的戏,反而会让贺予心生强烈抵触,不知如何进入状态。就好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和一个清醒的人永远无法在一个频道对话,贺予需要的是一个和他差不多清醒的人来引导他。 而谢清呈虽然完全不会演戏,但他对贺予的引导效果显然非常的好。 贺予对他没有任何戒备,两人都很清楚对方的性取向,直男而已,不管是亲或抱又会有什么私人感情?在这种认知下,贺予表演得非常自然,谢清呈回望过去的时候,对上的就是一双深情缱绻的眼睛。 贺予侧过头来,演那个十五岁的,克制不住私密爱欲的少年,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眼神渐渐变得渴切,他的嘴唇从谢清呈的颈侧,移到谢清呈的唇边。 病案本 第52节 稍微错开了些距离,但彼此的呼吸都已丝丝入扣地交缠在了一起,像热吻后带出唇舌的湿润的春水。少年看着眼前的男人,进了戏里的状态,每次呼吸又烫又急,仿佛要实化,要深深地交缠狠埋进对方的灵肉之中。 “……”谢清呈整个人有些僵硬。 他又想起了在杭市宾馆里的那个夜晚,贺予喝醉了酒,也是这样炽热地在自己身体上方俯身望他。那种属于少年的热和欲,正狠狠地压迫着他。 人对自己不熟悉的情绪和事物总会带有几分不适应,何况这两道目光还离得那么近,冲得那么莽撞用力。 谢清呈事后麻木地想,他被刺得非常紧绷,脸色苍白,戒备全开,也是正常的吧? 周围那些人在笑什么?! “好,卡!” 导演对这一遍效果很满意,及时喊了停。 他一喊停,谢清呈立刻沉着脸把这个比自己小了太多的男生推开了,而贺予眼中的柔和也在瞬间荡然无存,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谢清呈的嘴唇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又要笑不笑地乜着眼把谢清呈上下扫了几遍。 “……你……是不是抱着个冰块演,就会比较深情?”导演以手撑腮,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瞧完了全程,如是问贺予道。 贺予垂下睫毛:“可能是找到了点儿窍门吧。” 窍门就是,他深信自己演得越真诚,就越能把谢清呈恶心到。 而看现在谢清呈面如死灰的样子,很显然,自己已经达成了目的。 导演很高兴,看了一下表,还都来得及:“那好,那就趁现在,赶紧正式拍了吧,来——” 她招呼和贺予搭档的男生:“小赵过来,争取一遍过啊!大家加把油,在今晚小礼堂关门前……” “砰!” 话还没说完,礼堂的门就被人重重推开了。 所有人都一惊转头,就见到礼堂管理员气喘吁吁地说:“关门了,关门了,赶紧地结束你们手上的工作!” 导演来火了:“哎,我们场地借用的时间还没到好吗?您看这还有四十多分钟呢,怎么就——” 管理员还没说话,忽然间,礼堂里响起了一个个扁平的机械音。 “丢呀……丢呀……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全场的人都是一愣。 因为那个声音,竟然是齐刷刷地从每个人的手机里传出来的! “我操!我手机怎么了?” “跳出个视频!” “我的也是,怎么也关不掉!怎么回事?!” 谢清呈啪地打开自己的手机,还能用,app开启都正常,但是手机的左上角出现了一个无法关闭的弹框。他还未及细看,礼堂外面就走进来一帮穿制服的警察。 为首的那个沉声道:“学校内出事了,已经有一起杀人命案发生。今晚宵禁,赶紧都回宿舍去。” 礼堂里死寂片刻,随即发出一片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啊啊啊!!!!” 第35章 唉,又见命案 谢清呈和贺予是最后从礼堂里出去的。 他们到外面时,看见学生们都在老师和警察的带领下成群结队地往宿舍方向走,学校的广播正放着通知:“请各位同学冷静,不要落单,如有在偏僻位置的学生,立刻和你的老师,室友,同学取得联系,请大家有序返回宿舍……” 但是广播的声音仍然压不住学生们的吵闹。 露天处,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机,或者盯着学校的标志性建筑——沪传广电塔。 那是学校专门为广电艺术生打造的高楼,完全仿正式电视台建造,塔身可实现灯光全覆盖。 然而此时此刻,控制台系统已经被黑客入侵了,电视塔整个都被锁定成了一种刺目的红色,就像一把沾血的利剑,猛刺在大地上,上面以黑体投放了几行估计数千米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字。 w, z, l, 丢手绢死亡游戏,开始。 除了广电塔楼外,沪大这一片所有的智能手机信号也被对方的软件锁定了,大家的手机都还能用,但就是有个小屏幕框关不掉。 成千上万个小窗口瞬间把夜色里的沪大变成了荧光星河,可惜星河里的每一颗星星播报的都是恐怖诡异的画面。 谢清呈重新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发现那个视频里的文字和广电塔上的是一样的。 写的都是:w,z,l,丢手绢死亡游戏,开始。 但视频里,每一个字母下面,都有一圈非常诡异的电子小娃娃,小娃娃们围成一圈坐着,其中有个女娃娃笑嘻嘻地摆动,站在圈外,手里拿着块猩红的手绢,就像小时候玩的丢手绢游戏一样。 w字母后面,那个女娃娃已经把手绢丢在了其中一个电子小男娃后面,小男娃在跑,女娃娃笑眯眯地在后面追。 忽然! w字母后面的那个女娃娃追上了男娃,女孩子嘻嘻笑着,攥住被她抓到的电子男娃娃的头,一把拧了下来! 几秒钟后,整个学校内的所有手机,再一次齐刷刷地发出了幼嫩扁平的歌声:“丢呀,丢呀,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无数的手机扩音器让这轻柔的儿歌声变成了一种令人寒毛倒竖的合唱,响彻了整座校园。 学生们看着这一幕,愈发惊恐交加,挤在一处,有的甚至连宿舍也不肯回,觉得大家一起赖在露天之下更安全,胆子小的甚至已经抽泣起来。四周不停地回响着电话铃声,铃声和歌声居然还能重叠,都是学生家长打来的。这事儿闹得太大了,加上现在又是电子通信时代,沪传发生的这件事很快就通过各个社交平台引起了极其强烈的关注。 “喂,妈!我没事……但我好怕……” “呜呜呜爸爸!我和同学在一起!嗯!我不乱跑呜呜呜……” 一片混乱中,谢清呈也立刻给谢雪打了电话,在得知她正在家里和黎姨包馄饨之后,松了口气,简单地和她说了一下情况,让她注意安全待在家里不要出门,一个小时给他报一次平安。然后也没再和她废话,就挂了电话。 他结束通话之后,发现贺予正安静地看着他,两人视线对上,贺予又把目光移开了。 “……” 谢清呈这才意识到贺予并没有人关心。 几乎所有人都接到了来自亲人或者朋友的消息,但贺予的手机始终是安静的,像一潭死水。而男生的神情也和死水一样平静。 谢清呈正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候,丢手绢的歌声结束了,所有人的手机上都忽然闪现出了一张硕大的照片。在照片出现的一瞬间,两人就听到他们旁边的警察轻轻地“操”了一声。 那警察的传呼机器里随即也传来他们队长愤怒到极点的声音:“这他妈是警方刚才对现场摄录取证的照片!怎么到了他们手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马赛克处理的照片。 照片内容诡谲猎奇,极具冲击力,是一具男尸,他被勒死在一张凌乱的大床上,舌头伸得老长,浑身赤裸,只有脚上被套了双红色高跟鞋。 这大床房对于各位学生而言可真太眼熟了,这不就是沪传自营的宾馆吗? 每年开学季,很多学生家长来送孩子报到,都会选择在这家酒店落脚。酒店环境不错,持沪传学生卡能打个折,迎完一波开学的家长潮,后续就是学生情侣们细水长流的生意光顾。 这下人群中“我去”的惊呼感叹声此起彼伏,大多还都是男生,因为女生胆子相对更小一些,很多看到这死亡画面就已经哭着掩面把头转开了。男生对这一类视觉刺激接受度相对要高,很多男孩子都看清了这就是自己和女朋友常去滚床单的地方。他妈的,现在温柔乡成杀人场了!以后哪里还敢在这里开房,看到同款大床都要阳痿。 贺公子没有光顾过这种平民酒店,再者说,他也没有女朋友可以带去开房,因此他皱了皱眉头,一时并不明白周围那些男生“我去”里除了惊恐,为什么还夹杂着些卧槽感。 但他从画面中解读到了另外一些内容,他回过头,也顾不得之前和谢清呈的互相攻击了,径直望向谢清呈的脸。 然后他从谢清呈的目光中捕捉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怀疑—— 成康精神病院。 这种杀人手段和成康精神病院有着微妙的呼应。 首先是着装,死者明明都是男性,却在死时被换上了具有女性色彩的衣服配饰。梁季成是全身女装,这具尸体则是红色高跟鞋。 第二是音乐。贺予和谢清呈都绝不可能忘记江兰佩在办公室里分尸时轻轻哼唱的歌,当时他们以为谢雪遇害了,而一门之隔的地方,传来的就是疯女人森幽的哼唱:“丢呀丢呀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第三是wzl这三个字母,正印证了他们俩曾经在梦幻岛山洞里看到过的神秘留言。 逐渐的,意识到江兰佩类似杀人手法的学生越来越多,人群中滋生出弥漫着恐惧意味的窃窃私语。 “……江兰佩…” “对,是丢手绢这首歌,她杀人时就在唱,我在报纸上看到过…” “那双红色高跟鞋像不像报纸上登的江兰佩的照片里,她穿的鞋子?” “天啊,听说‘鞋’代表的就是邪气,还有‘送你走’的意思……” 有个学生可能是吓傻了有些失控,尖叫着喊了声:“真的是江兰佩!江兰佩厉鬼索命!!!” 这嗓子一喊,周围就像炸开了锅。 之前贺予就和谢清呈说过,江兰佩惨死之后,因为她的遭遇和她的死亡方式,学生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传起一种“只要写上渣男的名字和死法,落款江兰佩,那女人化作的厉鬼就会来索其性命”的说法。 现在这张照片无疑呼应了这种校园怪谈,再加上无数台手机的放大投射,学生们的情绪难免会受到极大的刺激。 眼见着场面越来越混乱,负责疏散学生的警察和老师们举起了手里的扩音喇叭,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在那边大喊: “安静!!!各位同学!不要拥在这里,跟着老师回宿舍!我们会保护你们的安全!” 学生们赶鸭子似的又被往前赶,但一双双眼睛仍然盯着杀人照片。 平日里过度保护的结果就是,学生们对此类画面的承受阈值很低,真的看到这种血腥恐怖的场景时,反而更加挪不开视线了,又恐惧又害怕,越害怕越要看,越要看就越混乱。 安保疏散工作本就困难了,偏偏这时,大家手机视频的画面又变了。 死者图片消失,霸屏的内容又重新回到了那个“wzl丢手绢死亡游戏上”。 但是和刚才相比,画面有了细微的变化。 w后面,被准确地打上了死者名字“王剑慷”,他名字旁边的丢手绢小电子人已经黑了,所有微笑着在玩游戏的小人都僵在那里,画面定格在了小男孩的头被拧下来的那一幕上。 而在w王剑慷下面,那个z字母,它后面跟着的电子小孩们本来是静止不动的,现在却开始飞速旋转起来。拿着红手帕的电子小女孩笑嘻嘻地绕着圈子跑,在“小朋友”们后面徘徊,随时准备把手绢丢下…… 第二轮杀人游戏,已经开始了。 谢清呈和贺予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在梦幻岛留言簿上的那句话“wzl将在最近遇害。” 当时他们都以为wzl是一个人的名字缩写,从来没怀疑过这居然是三个人的名字开头…… w,王剑慷死了。 病案本 第53节 z,又会是谁? 突然,贺予的手机响了。 贺予愣了一下,在看到来电人的姓名时,用了一秒钟的停顿,才不那么适应地接起了电话:“……爸。” 贺继威正从机场出来呢,就看到了秘书给自己发的沪传视频杀人案的消息:“你们学校怎么了?安保工作怎么做的,怎么能出这种事情。” 贺予没接话。 贺继威:“你现在在哪里。” “学校礼堂门口。” “我让李局派人去接你。” “不用。”贺予看了周围一眼,人都快堵成沙丁鱼罐头了,更何况谢清呈还在他旁边站着,他要是这时候被一辆警车接走了,估计谢清呈嘴上不说,以后看他的眼神就会又低个八度。“不用了,警车开不进来。我一会儿回宿舍去。” “那万一有什么状况——”但贺继威这会儿也听到贺予那边混乱的动静了,他停了下脚步,叹了口气,“你现在周围有熟人吗?” 贺予看了谢清呈一眼。 也不知道,这个男人算不算是他的熟人。 还是像他们俩之前都认定的那样,他俩之前,也就是一段干干净净结束了的医患关系而已。 “喂?贺予你在听吗?” 贺予刚想说话,就听到手机那边有个男孩子的声音响起来:“爸爸!你走慢一点,我有个东西落飞机上了,要去和机组说呢。” “……”听到那边的动静,贺予的眼神淡了许多,“没关系爸,我这边有认识的人。” 说着看了眼谢清呈。 “我和谢医生在一起。” “谢清呈?” “嗯……” “他和你一起干什么,他在替你看病吗?” 贺予其实也说不上。 谢清呈从宾馆那次之后,就一直在给他找茬,好像也没怎么认真替他疏导过心理。 可是他莫名地就好像好了许多。注意力竟不完全集中在谢雪那件事上了。 他之前一直没觉察,他对谢清呈现在没太多信赖度,总觉得谢清呈就是在趁火打劫,找自己麻烦。但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谢清呈给他的一种治疗方式。 精神埃博拉症除了生理,也有很重要的心理影响因素,谢清呈不是纯药物治疗流派的,他更注重的是对患者精神世界的引导和建立。有时候说他有点偏向唯心主义也挺合适。 这也是谢清呈不适合做短期咨询,却适合做长期陪护的原因,他这种治疗师通常不会反复强调:“你有病,我们来谈谈,你有什么话可以和我说。” 他往往是在平时,以一种最贴近生活,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方式,对病人进行心理干预的。他一直想让病人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在心理治疗这方面,有时并不能看过程中医生说的有多专业,多天花乱坠。 其实最终人们要看的,是病人得到了怎样的安慰,有了怎样的精神状态改变。 贺予发现自己这段时间和谢清呈吵吵闹闹,绞尽脑汁地对付他给自己使的绊子,居然还真的从最初的失恋打击中,走出来了不少。 他因为这个发现而微微出了会儿神,抬眼看着谢清呈:“……” 贺继威:“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又怎么了?” “没事。”贺予轻咳一声,把视线从谢清呈身上转开,“对,他是在给我看病。” “这个谢清呈……之前留他他不肯,请他他不要,偏要做义工。” 贺予总不能说自己之前在宾馆发病把人给啃了,刺激了谢医生,谢医生看不过才顺手管管的。只得尴尬道:“他……他就是偶尔看看。不是固定的。” 贺继威顿了一下:“那行。那你跟着他,别回自己寝室了,毛头小孩子聚在一起有什么安全可言,你跟着你谢医生,和他回他的宿舍。” 贺予:“……爸,这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从小带你带到大的,这点事情他愿意帮忙。” “他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医生了。” “一码归一码,在雇佣关系外不还有人情?不然他干嘛还偶尔给你看看病?再说了,他在我们家又没有闹得不愉快,干什么算的那么冰冷那么清楚?你不好意思说就把电话给他,我和他说。” 手机那头再次传来了贺予弟弟的声音:“爸,你走这么快干嘛,谁呀?贺予?” “……我知道了。”贺予一听到这个声音就不想再听下去,“我先挂了。” 收了线之后,贺予把目光落在谢清呈身上,轻咳一声:“那个——” 谢清呈:“你爸让你跟我回去。” “……你听到了。” 谢清呈嗯了一声,和贺予顺着人群往前走。沪传现在封校了,谢清呈无法回沪医科,但是他可以去谢雪的宿舍,他刚才和谢雪说过,也知道电子锁的密码。 两人好容易跟着拥挤的人潮回到了宿舍,谢清呈开了门。 “进来吧。” 客厅灯被按亮,屋里居家的气息驱淡了刚才在外面那种震慑人心的压迫感。尽管恐怖行动还在继续,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就更像是隔岸观火,和看警察与凶手争斗的电影一样,没那么令人窒息了。 更何况这是谢雪的屋子,进门迎接他们的就是一茶几的垃圾零食,抱熊布偶。 而且还有两碗小浣熊杯面没有丢。 贺予:“……” 谢清呈:“……” 很难恐怖的起来。 谢清呈把门关了,松了一颗领口的衣扣,沉着脸就开始替谢雪收拾垃圾。 贺予看着这无处落脚的客厅,他以前虽然也来过谢雪住处,但谢雪都会自己先收拾一下再请他进来。 没想到不曾打理过的房间居然是这样的,堪比回收站现场。 他一时觉得这比王剑慷被杀现场的照片还震撼人心,很难把这样一个脏乱差的屋子和谢雪平时清清爽爽的模样联系起来。 他背着手靠在门口好一会儿,才谨慎地问了句:“……平时也这样吗?” “一直都这样。”谢清呈当爹当的早就习惯了,面无表情地把谢雪扔在地上的一只狗熊拾起来,拍了拍干净,重新摆回柜子上。 贺予:“…………” “你去烧点热水,泡两杯茶。” “……好。” 贺予泡茶的时候发现谢雪丢在水池里的茶具也是两套,滤渣袋里有一些茶朵,是谢雪不太喜欢喝的红茶。 他脑中隐约有什么闪过,但是还未多想,就听到谢清呈在客厅和他说:“拿茶柜第三层的藏茶,我喝藏茶。” 贺予应了,集中了注意在谢雪那堆乱塞的点心和饮料里找他的“谢总”要的藏茶,也就没有再去思考那个红茶茶包和两套茶具的事了。 屋子很快被收拾干净,谢清呈看上去特别凌厉特别精英特别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但其实那只是一个层面的他而已。 一个能在自己还是个少年时,就开始把小了他八岁的妹妹拉扯带大的男人,绝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贺予泡好茶端着托盘出来时,谢清呈正在弯腰收拾地毯上扔着的最后一摞书。 他俯身的动作很好看,因为腿很直很长,腰又细,低下去的时候衣服是绷直的,衬衫下的劲瘦腰身能被看的很明显。 见贺予来了,他直起身子把这些书抬手放回书架,就侧眸看向他,下颌微微抬起,示意小贺秘书把他的藏茶放在已经很干净的茶几上。 贺秘书:“我泡的是雪地冷香。没拿错吧。” “嗯。” 谢总收完东西去洗了个手,就在沙发上坐下了,扯松了衣领。 虽然隔着墙,他们还是能听到外面人声喧闹的声音,警笛的声音,甚至,只要谢清呈稍微侧过脸,就能通过客厅窗看到那座宛如血红色审判之剑的塔楼。 而手机里,z后面的那个小女孩丢手绢还在旋转。 谢清呈:“黑客?” 贺予:“肯定是。锁定范围是这个区域的移动电子设备和广电塔。” 他说着,大概是觉得谢清呈和自己的手机同时播放这个视频很烦,又大概是出于黑客争强好胜的习惯,他打开了手机,开始输入一段代码指令。 “……有些意思,他们用的是美国的最新设备,我接触过一次。”没过多久,贺予就轻声说道,“这个设备辐射范围广,但有bug,摆脱控制其实不难。”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破译代码,在向对方的防御系统进行代码突破。 几分钟后。 贺予的手机果然安静了。 他的手机脱离了对方的技术辐射,他漫不经心地把它丢到一边。 “就这么简单?” “我的技术应该不能算是垫底的。”骇客暗网排行前五的贺予很谦虚地说,“他怎么也不该犯到我头上来。” “那整个区域的辐射你能阻止吗?” 贺予笑了一笑:“不行,没正版设备,做不到那个地步。而且这是警方的事情。我把自己卷进去,反而容易成为被调查的对象。你的手机我也不设保护了,留着看看视频。” 他说的有道理,谢清呈应了。 贺予在谢清呈对面坐下,问:“对了,你认不认识那个王剑慷?” 谢清呈是沪医科教授,王剑慷十有八九是沪大的某个工作人员。贺予这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谢清呈喝了一口雪地冷香藏茶之后,闭了闭眼睛,后颈往沙发上一靠,居然吐出两个字:“认识。” 第36章 我拿了谢清呈的电话 王剑慷是沪大的对外交流部主任,四十出头。 因为工作关系,王剑慷的人脉很广,经常要和外面的人吃饭见面。 谢清呈和他也见过一两次,觉得这男人很烦,后来见着他就绕着走,所以充其量也就是个“认识”,谈不上“了解”。 “鬼神之事我是不信的,他既然死了,多半就和成康精神病院的事情脱不了关系。”谢清呈又饮了一口茶,淡道,“而且,和江兰佩的事情脱不了关系。” 病案本 第54节 贺予转头看了看广电塔:“成康这事儿动静闹得不小,背后恐怕不是一个精神病院这么简单。” 这不用贺予说,谢清呈也知道。 能把学校的电视塔都给操控了,辐射范围内的所有电子通讯工具被非法统一投放视频,还能在这样的高度戒严下盗取警方的照片,沪州市公安局的局长这会儿估计得送急症心血管科去。 能干出这样的事情,而且还公然挑衅,背后的人有多嚣张,不言而喻。 而且这事儿居然牵扯进了沪大,沪大又是谢雪现在就职的地方……谢清呈想着,头有些隐隐的痛,他下意识地摸了包烟出来抽,但看了眼贺予,觉得他又会有意见,所以还是走去了阳台上。 贺予听到身后轻轻的火机声,回过头望去,见夜色里亮起一缕微弱的光。 谢清呈把火机凑到烟边,火光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和纤长的眼睫,给他镶了层温柔的绯边。然后他收回了火机,只剩烟上烧着的火在一明一暗地闪着。 像萤火虫一样。 谢清呈抽完了一整支烟,就轻轻咳嗽着从阳台回来了,拉上了玻璃移门。 “我去煮点宵夜。”左右也是烦,今晚估计很难睡着了,不如吃点东西熬着,看看结果。 谢清呈问贺予:“要什么?” “鱼子酱和紫胆刺身。” “滚出去。” “……那都可以。” 谢清呈就去了厨房。 他做饭很利落,而且干净,就像进行一次手术,一切都是清晰的,井井有条的。抽油烟机的声音在里面响起,贺予低头看起了手机。 微信消息量已经爆炸了。 主要是同学群里,全在讲今晚发生的事情,估计整个沪大没有一个人能合眼,哪怕都老老实实跟朋友同学们待在寝室,大家的眼睛也全望着手机视频。 “z到底是谁啊。” “z肯定是那个被害目标的姓,我姓许,太好了,我没事。” “呜呜呜呜他妈的救命啊!我姓张!” “没事同学,我姓赵,从来没有这样嫌弃过自己的姓,我也睡不着了。” 甚至还有几个傻逼自发地组成了z和l开头的同学群,说要在群里抱团取暖互相安慰。 还有人指出:“只要丢手绢的歌声又响起来了,肯定就是锁定目标杀人了。我们整个寝室都在看那个丢手绢视频,太可怕了……” 新闻推送也跳到了主页上。 不过贺予点进去看的时候,显示的就已经是内容被发布者删除,估计这个点网警已经在加班加点地删审相关信息了。他能理解这事儿,情况没有控制住,又不知道究竟下一步会怎么发展,背后的利害关系,牵扯人物,全都还不清楚,官方不可能允许这样的消息迅速在网上散布,否则很容易造成谣言泛滥和群众恐慌。 贺予有个家庭群,那个群里基本没什么人说话,他合理怀疑父母和弟弟还有一个三人小群,反正他这个神经病永远都好像是家族外的存在。 但今天沪大出了这样的事,吕芝书还是在群里发了个消息:“事情你爸都和我说了,你和谢医生回家了告诉我们一声。” 贺予:“到宿舍了。” 贺继威:“拍个照片。” 贺予叹了口气,这是觉得他可能在敷衍,搁这儿查岗呢。 他就起身,一拉厨房门:“谢清呈,我爸要我拍张你的照片。” 谢清呈皱皱眉:“我等会打给他电话就行了。” 贺予最好他这么说,也不想理“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了,他把手机一扔,走到谢清呈身后。谢清呈正在煮面,闻上去挺香的。 “你进来干什么。” “看看你做饭。学一点。” 谢清呈也就不赶他了,他这会儿正要煎两个荷包蛋,单手打了蛋往平底锅里倒时,他才发现自己因为有些心不在焉,没有系围裙。 他虽然会做饭,但却讨厌自己身上有油烟,眼前的煎蛋又要管着,于是侧了侧头,对贺予说:“帮个忙,把围裙给我拿来系上。” 贺予:“……”自己真成他小秘了。 “看什么,还站着干什么,快点。” 贺予没办法,只能去门后面取了围裙——那一看就不是谢雪用的,很干净很素的围裙,估计就是谢雪为谢清呈准备的。 “这玩意儿怎么系?” “……你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我不是不会系,我用过,但是没给人系过。” “自己琢磨。” 贺予琢磨一下也就清楚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他就走到谢清呈身后,把围裙绕过去给他系上。 系的时候贺予又一次发现谢清呈的腰很细,之前只是冷眼看着,这回是拿绳子环着他的腰侧绕过来,还要在背后打上一个结扣。 贺予比谢清呈高一些,谢清呈站在灶台前,贺予站在他身后,垂了眼给谢清呈仔细把绳结系上了,重新抬起眸时,正好看到谢清呈低着的脖颈。 很白,近乎透明的瓷白色。 后颈侧边,有一点小小的朱痣。 贺予以前从来没有这个角度看过谢清呈的脖子,小时候是没他高看不到,再见面时也没从背后认真打量过谢清呈的颈。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谢清呈的脖颈很漂亮,他下意识说了句:“谢清呈,你颈后侧有颗痣。” 还补了一句。 “红的。”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又是在贴着颈的位置,谢清呈的雄性本能让他感觉有些被刺到,他一下回过头去。 傻逼直男真傻逼。 这种情况下,他回头确实是出于男性的领地意识,想要确认自己的安全性,并且拉开距离。 但傻逼直男也没考虑到,贺予的声音都已经这么近了,手还在他腰那边放着给他系围裙,这时候回过头来,那是什么距离? 贺予的嘴唇一下子就碰着了谢清呈的侧耳,甚至还因为两人都没有及时反应过来,温热的嘴唇还在脸颊上触到了一点。 蜻蜓点水似的轻触,野火燎原似的尴尬。 僵硬极了。 贺予:“……” 谢清呈:“……” 耳侧是许多人非常敏感的地方,谢清呈也不例外,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他还是感觉到了属于男孩子低缓炙热的呼吸,荷尔蒙旺盛的年轻同性给他的压迫感和进犯感是很强的,他冷冷抵着贺予的胸膛,把对方推开了。 两人的脸色一时间都非常难看,盯着对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对不起? 那也是谢清呈自己回的头,贺予不可能道歉,谢清呈更不可能。 你干什么? ……很显然,问都不用问,这只是一个直男无脑导致的惨烈巧合。 彼此僵了一会儿,锅里忽然传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贺予回过神,对谢清呈道:“焦了焦了!” 谢清呈立刻回头,果然煎蛋的一面已经发黑了。 “……” 他从八岁起煎蛋就没焦过,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 谢清呈压着火,把平底锅挪开了,又对贺予道:“在这里杵着干什么。出去。” 说完还抽了张厨房湿巾,面色沉冷地擦了擦被贺予嘴唇碰到过的耳侧和脸颊。 贺予:“……” 这种不慎的嘴唇触碰,和之前故意整蛊的对戏不一样。 贺予也觉得挺不自在的,没再说什么,低着头就出去了。回到客厅后他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感觉谢清呈那种眼神太冷了,带着明显的排斥和俯视感。 贺予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从小就被谢清呈压制着,上了大学之后再遇见谢清呈,他就慢慢地在纠正自己对谢清呈源于童年的阴影,甚至已经很多次拿到了两人关系里的主动权。 但就凭刚才那眼神,贺予立刻又被勾进了回忆里——谢清呈还是谢清呈,还是能用刺刀似的眼神,冷静地,挑剔地,俯瞰着他的一切。 谢清呈其实还是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 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 贺予心不在焉,以为是贺继威等不耐烦了打来的电话,随手就接了。 “喂。” “喂,谢哥,我刚刚结束任务能打电话,就看到你学校附近出事了。哥,你等一等,我现在就过来,我挺不放心你的……” 贺予把手机拿的离自己远了点,才发现他弄错了,他接的是谢清呈的电话。 而来电显示的,是个备注为“陈慢”的人。 听声音是个慌慌张张毛毛躁躁的少年。 还一口一个哥的,叫的非常自若和亲密。 贺予和陈慢之前是见过的,两人和谢清呈在食堂吃了顿饭,还聊了好一会儿天。 但很可惜,当时他俩都没有自报姓名。 时间隔的又有些久了,加上声音在电话里会有些失真,所以他俩谁都没听出来对方的身份。 贺予不知为什么有些不太舒服,他看了眼还在厨房刷锅重新煎蛋的谢清呈,起身走到阳台去。 “哥,你怎么不说话?你……” 贺予拉上了阳台门,非常礼貌地开了口:“请问您是?” “哎?不是谢哥吗?”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谢医生的朋友。” “哦,那你叫我哥听电话吧。” 病案本 第55节 贺予带着笑,嗓音却更冷了,他说:“谢清呈好像没有弟弟,您是哪儿来的亲戚,从来没听他说起过。” 陈慢顿了一下,他也不傻,听出这接电话的人在这儿挑刺呢。 陈警官毕竟是警察,从来都只有他审别人,哪儿有别人一上来就审他? 而且仔细一听,对方应该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男性。这个时间点,出了这种事,还能和谢清呈待在一起的年轻男孩子,会是谁? 陈慢一时也想不到,他也把那天那个相谈甚欢的饭友给忘了。 他对贺予起了警戒和猜疑:“你又是谁。哪个朋友?谢哥朋友就那么几个,我应该都认识。” 贺予笑了,眼睛望着猩红色的广电塔,这使得他的瞳色看上去有些深幽。 他其实没必要自报家门,但他还是说了句:“我叫贺予。” “他没和我说起过你。” 贺予神情未动,望着塔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谢清呈的交际圈确实没有多少的重合度。 这个姓陈的…… “贺予,怎么了?”背后的移门忽然被拉开,谢清呈站在那里。 “…有个电话,我拿错了,就接了。” 谢清呈:“谁的。” “陈慢。” 谢清呈一听这名字就过去把手机从贺予手里拿过来了,转身去屋内接了电话。 贺予沉默地站在原处看着。 谢清呈是个很淡漠,不太容易对别人表现出兴趣和关心的人。除了谢雪,基本没有任何人能引起他的过度关注。 但这个陈慢好像是个例外。 贺予莫名的更不舒服了。 第37章 它撞死了他的父母 “你朋友?” 过了一会儿,谢清呈挂了电话进屋了。贺予就这么问道。 谢清呈没打算和贺予多解释,估计贺予贵人多忘事,也早就把一饭之缘的陈慢给忘了,于是只简单道:“算是。” “他说刚结束工作要过来。” “我没允许。” 谢清呈打发了陈慢,就把煮好的面条从厨房里端出来。他忙碌的时候贺公子在旁边大爷似的看着,也没上去帮忙的意思,只知道问陈慢的事。 “他为什么这么主动找你。” “都说了是朋友。” “挺年轻的吧,几岁了?” “和你差不多。” “谢教授好多忘年交。”贺予说,“您就没有代沟吗?” “……” 谢清呈觉得他莫名其妙,啪地把筷子一放,眼神冷下来:“你银河系警察?问那么宽,我的社交圈和你有什么关系。” 贺予不语了。 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回过神之后他确实也觉得自己神经了,在意这些干什么。 谢清呈把盖着溏心荷包蛋的一碗面推到贺予面前。 “吃你的,我去给你爸打个电话。” 此时此刻。 沪大某教学楼一间办公室内,张勇蜷缩在办公室黑漆漆的角落里,办公室大门紧闭。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脑门上淌下来,他拿汗巾去擦,但汗巾都已经湿透了,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他的小猪绿豆眼一直紧盯着铁门的方向,这是外人想要进来唯一的入口。他已经盯了很久了,从王剑慷的尸体照片曝光时,他就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 毕竟拉去成康精神病院的那些生物实验,他也设计参与了,而且占有那些丧失了正常意识的女人,也成了这些男人在谈大事时,一种约定俗成的权色交易。 精神病院的女人也有很漂亮的,有些甚至还是被他们骗进去治疗的沪大的学生,她们又乖,又听话,能激起很多男人的蹂躏欲,还很安全。 不太有人会去关注她们的精神世界,把她们的话当回事,有些女人被折磨疯了,甚至是健忘的,回头他们对她做过的事都能忘的七七八八。 怀了孕也没关系,他们和梁季成是多年的合作伙伴,梁季成很清楚该怎么处理,知道找那些嘴严的研究员把“罪证”处理干净。 可是…… 可是这一切最早也不是他想做的啊! 明明是那个老前辈唆使他,拿巨大的利益和性资源诱惑他,让他为他办事,说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兄弟,出了事,可以一起兜。 成康精神病院被烈火付之一炬后,那男人还安慰过他们,说都处理干净了,最多查到梁季成那一层,其他的都是死无对证,让他们不要担心。 可王剑慷突然就惨死了。 他和其他一个兄弟的姓氏也被挂在了杀人视频上,后面跟着可怕的丢手绢游戏暗示。 张勇看到广电塔时,刚刚从教学楼出来。他瞬间就吓得丢了三魂七魄,一边毫无头绪地狂奔,一边惊恐交加且不假思索地给“那个人”打了电话。 电话通了。传入耳中的是非常悦耳的舒缓音乐声,隐约还有外籍按摩师在轻声询问力道的声音。 他们的命都要没了。 那个人却还在做spa。 “喂…喂!”张勇目眦欲裂,又恨又怕,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了愤怒,更压不住恐惧。 “喂!!” “哦。”对方笑了,“张主任啊。这么晚了,不睡觉,有什么事吗?” 张勇气得脑血管都要崩了,嗓音也变得很扭曲:“你装什么!王剑慷死了!他死了!!你说成康的卫生都已经打扫干净了,让我们不要担心,现在这算怎么回事!!你说啊!” “嗯……舒服,肩膀那边再用力点儿。”那个人和按摩师用英文说了几句,又慢吞吞地对张勇道,“兄弟啊,成康的卫生是打扫干净了。但是狗那边死命嗅着不放人,非要闻地上的血腥味儿,都闻到咱们家门口来了,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我不管!你该去想办法!你拿走的利益最多,你……” 可对方笑着打断了他:“张主任,这世上的事情,往往都是不公平的,您也是成年人了,怎么这个道理都还不明白呢?” 张勇汗流浃背,他盯着手机,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帮他了,甚至会害他。 与虎谋皮,往往就是这样的结果。 张勇抬头望着血红色的电视塔,如梦初醒一般,把可以追踪信号的手机扔到了树丛里,然后朝着教学楼方向狂奔而去。 现在,他正瑟缩在其中一间办公室内。 沪大的楼舍那么多,办公室和教室加起来,不说一万也有一千。 他躲在里面,把带定位功能的智能表都摘了,应该就是安全的。只要躲过今晚,他就去自首。 他想好了,他不能再有侥幸心理,自首也许还能获得减刑,不至于落得像王剑慷那样浑身赤裸着被活活勒死的结果…… 想到王剑慷的死法,张勇又是一阵战栗,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江兰佩的身影仿佛就在他眼前晃动,红衣服红鞋的女鬼要来把他也带走。 “呸!”他哆哆嗦嗦,小声地给自己一点勇气,“呸呸呸!想什么,没有鬼!这世上没有鬼!” 可仿佛是为了推翻他的说法,忽然间—— 一声女人的轻笑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响起:“嘻嘻……” 张勇吓得猛跳而起,五官变形:“谁!谁?!!” 又没有声音了。 好像方才那轻轻的笑,是他产生的幻觉一般。 张勇肥腻发汗的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面,他特意选的这个办公室,只有门,没有窗!办公室很小,甚至连个能藏人的柜子也没有!这个声音是哪里来的?张勇整个人汗湿得都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活鱼,心脏都快从嘴里蹦出来。 然后,就像一场杀人游戏里,必然带有仪式性的一个环节。 歌声再一次响起了。 “丢啊……丢啊……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可他身上已经没有手机了啊! 这个扁平的电子音,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哪里有手机?他怀着一线希望,安慰自己——是有人把手机忘在这个办公室了吗? 张勇几乎站不住了,艰难地分辨出声音发出的方向。 他缓缓的,顺着歌声,把那双鼓胀如牛蛙似的眼睛,往上移动,往天花板的方向……头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勇发出一声整个教学楼都能听见的惨叫—— 是空调检修口!!! 空调检修口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个红衣黑发的女人正从架空层里面冷然俯视着他,然后冲着他,幽幽地笑了。 张勇原本就有心血管基础病,这下顿时脸白胜鬼,嘴唇迅速发青,还挂着佛牌的肥厚的胸脯剧烈起伏着,突然—— 张勇的一口气没有上来,他捂住心口,往后退了两步,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教学楼的天花板都是龙骨吊顶,上面留有很大的空间,以往学生们都对上面跑来跑去的猫鼠习以为常了,空调也是老式的那种外掀盖式的检修口,张勇没有意识到,那上面的空间足够一个活人爬行。 女人打开检修口,从里面跳下来,手里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尖刀…… “你……是你……!” 张勇在极度的惊恐中还是看清了女人的脸——好妖冶的一张脸,闭月羞花,娇不可言。但此时此刻,在他看来,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 蒋丽萍!! 病案本 第56节 是蒋丽萍!!! “你既然看到我了,今天就肯定不能活着了。”蒋丽萍微笑着向他走近,“你要怎么死?刀?枪?都是很痛快的死法……” “你、你是他们的人?!你、你竟然不仅仅是个破鞋,你还是……你还是他们的人!!” “对,我是他们的人。”蒋丽萍嫣然一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整天愿意混迹在你们这些腐臭不堪的油腻老男人中间?” 张勇往后退……往后退……他捂着心脏,踉跄跪着往后挪,余光瞄着后面的铁门——然后—— “砰!” 他不知从哪儿爆发出的力量,或许是骨子里的求生欲,让他像个野生动物一样发足狂奔,狠撞开门就往外跑去。 蒋丽萍眼神一暗。 他跑? 跑也无所谓。 这周围早已是步步杀机,他不过是换一种死法罢了。 她知道她不必追上这个已经趋近半疯的男人,更何况她也不可能追着他跑出去,外面都是警察,否则她何必通过龙骨吊顶从天花板的架空层过? “老板,张勇从4406教室跑了出去。”蒋丽萍用特制的联络麦贴在朱唇边轻语,“3出口方向。我走6出口,让你养的人来接我。” 张勇屁滚尿流地逃出了这栋教学楼,他的尖叫和动静引起了警方的注意,警察和警车往他的方向迅速靠近。 张勇没有想到有一天,他做梦都会害怕的警笛竟然会成为上帝的救赎曲,他淌着满头的汗,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救命!!我自首!我举报!救我……那楼里有杀人犯……!!” 他气喘吁吁地奔跑着,胸前的佛牌一晃一晃,张勇到这时候都还没有发现佛牌一个小孔洞里闪着的电子信号幽光…… 心里有亏,求神拜佛,拜来的是什么? 怕是魑魅魍魉。 同伙的算计早已布下,你跪下求神的那一刻,就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看着你,看到了你的软弱和犹豫。 那是组织上的烂肉,迟早要被剔除。 “救救我…救救……” “救命啊啊啊!!!” 这一圈守着的警察听到了他的尖叫,立刻全副武装地朝他跑了过来。 张勇眼里闪着激越的光,他几乎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往警察的方向跑,像是条暴风雨中努力向岸上泅游的溺水者—— 他不要死,他不要死…… 就快了…… 马上…… 他都已经可以看到离他最近的那个警官紧张而坚毅的神情了,他哭着把手伸向他们,伸过去…… “救救我,我说,我什么都说,我——” “砰!!!”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 秘密的倾吐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张勇在跑过岔路口,就要与警方汇合的一瞬间,停在岔路边的一辆学校食堂冷冻车忽然发出恐怖的引擎咆哮声,接着就冲正准备投诚自首的张勇猛撞过去! 所有人都在瞬间不得不猛刹住了脚步,眼睁睁地看着张勇在瞬间被那辆车撞飞在墙上又砰然弹回! 咔的一声,是脑壳碎裂的声音,血溅了一地,张勇在落地前就已经咽了气,肥胖的身子重重栽在地上。那辆货车亮着前大灯,冲着地上那具尸体再次碾压过去,顷刻就将张勇的半边身子轧得变形…… “郑队!” 几许可怖的沉默后。 忽有个眼尖的警察大喊,声音因为短时间内的巨大刺激微微地扭曲:“快看!那辆车的驾驶座上没有人!是无人驾驶!车子是自己动的!!怎么会这样!!” 负责这起突发案件的郑敬风是个老刑警,他就在这附近,张勇被撞死的这一幕他正好看了个一清二楚,见此情景,老刑警忽然想到什么,十九年前的某个案件仿佛就在眼前重演,当时惨烈的画面急剧闪过,郑敬风倏然色变! 他大声冲所有人喊:“趴下!都趴下!!” 轰隆!! 爆破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那辆冷冻车空空如也的驾驶座上,忽然窜起了一阵火光,紧接着就把整个车头部位全部包裹到了炸开的烈焰之中…… 郑敬风呛咳着从地上爬起来,喘着气往那辆半燃烧的钢铁机器看去,无人驾驶的车辆,撞人后自燃的驾驶室,地上被碾碎一半的尸体……老刑警脸色在通亮的大火中变得非常非常的难看…… 他仿佛回到了十九年前的那一天…… 眼前的情形,和那一天,几乎是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在于,那时候车轮地下躺着的,是他的两位同袍,一对夫妻。 —— 谢平,周木英。 “丢呀,丢呀,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第二个被标记者,死了。 轻柔诡谲的童谣再一次通过无数电子移动设备,回荡在沪大校园上空。 整个校园像是巨人的胃,在几秒沉寂后,上下翻腾,成千上万的师生们发出的惊呼和喊叫,像是一场声波地震,击在耳中,隆隆闷响。 无数脑袋低垂下来,惊恐交加地盯着手机屏幕。 z字母后面的丢手绢电子小人也停止了,电子女孩抓住了电子男孩,男孩倒在地上,身后是一条鲜红的手帕,电子火光从小男孩身上烧了起来。 几秒钟过后,杀人视频再一次改变了模样—— 又是一张照片,俯拍远镜头拉伸。 照片中大火燃烧着,吞噬着冷冻车的车头,张勇的尸体倒在那个燃烧怪物前,半边身体已经被碾成了糊…… “又有人遇害了!” “我认识他!张勇!!学校对外交流处的主任!” “z是张勇……” 这一幕通过投屏,倒映在了上万双眼睛里,其中有一双眼睛是锐利的桃花眸,此刻正大睁着,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谢清呈整个人都僵住了。 血液在瞬间变得冰凉无比。 他怎么也没敢相信,会在今天,会在这一日,在这场视频连环杀人案中,看到同样的……车子自动撞人后爆炸燃烧的情景。 他像是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狠狠勒入了一片浓重的黑暗中,视频里的张勇死亡照片竟就在这时和他挥之不去的噩梦交叠重影。 那场持续了十九年的噩梦…… 那个,他始终追寻不到,最终只能黯然放弃的答案…… 谢清呈血液冰凉的手没有拿住杯子,杯盏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谢清呈,你怎么了?”贺予觉察到身边的人情绪不对,谢清呈的状态和他们看到第一张照片时完全不一样了。 王剑慷遇害时,谢清呈是以一个正常人的态度对待的。他看,分析,遵守警方的要求,回到宿舍里,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界限很分明。 但张勇这张照片一出,谢清呈没有再理会贺予,甚至没有一句分析,他拿着手机,青白着脸想了一会儿,拨了个电话,径自去了谢雪卧室,当着贺予的面关上了门。 贺予只来得及听见他和那个接电话的人说:“郑队,是我……” 第38章 谢清呈,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张勇的死亡照片已经消失了,现在留下的,是最后一抹血红色的文字—— l。 丢手绢杀人游戏最终场,正式开始。 “你告诉我你们锁定的l到底都有谁。” 卧室内,谢清呈狠抽了一口烟,一只手抵在墙上,另一只手的指尖压着太阳穴,桃花眼仁上浮,紧紧盯着远处广电塔上的那一抹血光。 电话里的郑队语重心长地和他说了些什么。 谢清呈克制着情绪:“我不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给我名单。” “……” “前一阵子我把沪大发现的一个留言簿送到了派出所,那上面写着wzl将在最近遇害,落款是江兰佩。我以为是对你们警方有用的东西所以我送了回去。你不用瞒我,那种本子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而且还能和今天杀人视频上的信息对上号。” “小谢……” “那是你们线人的留言,是不是?” 谢清呈直刺要害,对方连一句否认都说不出来。 谢清呈咬着牙:“所以wzl要遇害这件事,你们早就知道了,但恐怕线人也是一知半解,他只能把知道的信息写在本子上,给你们提醒,让你们破译——wzl,算一算日子,你们应该已经为这条消息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足够锁定出一个名单。郑敬风,你别和我说你没有这东西。” 郑队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瞒不过你小谢。你听我说,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件事换成谁,谁都受不了,但是……” 郑敬风的话锋一转,谢清呈的烟星燎着了指侧,烫得人微一颤。 “但是,我们必须要保密……” 谢清呈忽然暴起,他显少有如此情绪激动的时候:“保密?什么保密?我爸妈死的时候你们查不出任何东西,最后定性只是一场车祸!我那时候和你们说了多久?我曾经付出了多少代价去求一个答案?!你们什么都知道但是什么证据都找不到!那么多年……我因为还有一个妹妹,后来我放弃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但现在这些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晃,你和我说保密?” “谢清呈,你毕竟不是警察,你要冷静……” “我他妈是被害人的儿子!” “……” “杀我父母的那些人,到底是谁,我今天有可能找到一个活口去问。”谢清呈双目赤红,额头抵着冰凉的窗棂,“你说。你要我怎么冷静。” “……” “你要我怎么信任你们郑敬风。十九年了,你们没有给我一个答案。现在就连这个视频杀人的黑客倒计时入侵你们也无法阻止,你不用和我说,我都知道那些人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多少可能性他们这次还能全身而退?” 病案本 第57节 “郑敬风郑警官,你明白十九年只知有黑暗,却等不到一个真相是什么感受吗!我一直都在忍,一直都在等。” “……我明白。可是……” “我理解了你们十九年,你们能不能理解我这一天。” “……我理解的,我理解的……”对方喃喃,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谢清呈顿了顿,字字带血。 “郑队。你如果真的理解,就把l的名单给我。” “……” “不然我自己想办法去找。” “……” 几许沉默。 郑敬风最后还是道:“唉,小谢啊,你听你郑叔一句劝吧……” 他接下来还语重心长地说了些什么劝解的话,可那却成了最后一根压垮谢清呈的稻草。 他忽地暴起怒骂,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座椅:“滚你妈的!那有什么用?你别再来和老子说这种废话!!!” 谢清呈将手机重重扔在了桌上,额头紧贴着墙,因为情绪激动,而磕得青紫浮红。 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谢雪,都没有见过他的这一副面孔。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也是红的,爬着血丝。 他静了片刻,重新望向广电塔。 广电塔和这几万台手机的投屏是实时同步的,l后面的丢手绢电子游戏正在慢慢地进行着。 谢清呈竭力使得自己冷静下来,用颤抖的手指重新拿起手机,调整了一下呼吸,去拨陈慢的电话。 “嘟……嘟……” “喂,谢哥。” “陈慢。”谢清呈哑着嗓子对电话里的人道,“……有一件事,你看看你能不能帮我。” 陈慢停了一下:“哥,只要是你让我去做的,我都会去做。但是……” “……” 陈慢的声音变得非常难受:“但是我知道你现在想做的是什么。” 谢清呈实在忍不了,又摸烟,勉强摸出来一根咬在齿间,却点不上火。 他烦躁地把火机扔一边,重重咬着那层滤纸。“你知道?” “我知道,现在几乎整个沪州的公安都在监测这件事情。沪大的移动信号端口被入侵,强行传输死亡视频,我们的人虽然已经拦截到了黑客——但又收到了匿名威胁,如果我们把视频阻断,沪州好几个地点会出现爆炸袭击。现在不能确定是真是假,但这一点我们赌不起。”陈慢的声音显得很疲惫,“谢哥,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 “你看到的我也看到了。我知道你是想找到l,阻止他被杀,问出当年杀害你父母的凶手究竟是谁,是哪个组织。” 陈慢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哽咽了:“我也知道……我也知道我大哥当年就是为了替你爸爸,替他师父讨回一个真相,他才……他才……” 电话那头传来陈慢抽着鼻子的声音。 谢清呈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喉管有些发苦。 陈慢没有当着他的面哭,但隔着电流,他的泪好像也落在了他的心上。 “你不能帮这个忙是吗?”谢清呈轻声地问。 “我不能……这是规定……我、我也只是个基层,我接触不到那么高的秘钥,而且我……我是个警察……我……” “……”谢清呈什么都没有再说。 他可以骂郑敬风,哪怕郑敬风是他的长辈。但在这件事上,他永远骂不了陈慢。 他只是无限倦怠地说了句:“那就算了。” “谢哥,我——” 谢清呈已经挂了电话。 他躺在床上,时间一分一秒地在他周围流逝,他整个人都是冰凉的,从指尖,到内心…… “爸!!妈!!!” “别过去!谢清呈!别过去!!!” 十九年前的暴雨夜,他在终于反应过来倒在血泊里那两具冰冷的尸身是谁时,他失控地要朝他的父母扑去。 他爸爸的同事抱住他,好几个人,全都涌过来,阻止他。 “凶手是谁?凶手是谁?司机是谁!!” “……” “你们让我过去……你们让我再看清楚一点,会不会是弄错了,会不会是弄错人了……?!” 那些警察都在流泪,但抱着他的手始终不肯松开。 “小谢,你不要这样。” “司机逃逸了,我们会查的……一定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可他们给了他什么交代? 他后来才知道,没有人逃逸。调出来的监控里,那辆车根本是无人驾驶,似乎是被什么远程装置给操控了,直直地向他父母撞去,然后那个装置启动了爆炸程序,大火瞬间烧上来,把驾驶室内的证据烧了个干净彻底。 干干,净净。 干净到十九年了,都未能侦破。 谢清呈躺在床上,越来越觉得冰凉,他颤抖的手点不上烟,勉强打开手机,从里面找出一个文件,不停地看着其中的画面。 “咔哒”一声。 卧室的门开了。 而这时,谢清呈闭上眼睛关了手机,他的手机上,开始有电话接二连三地打进来—— 有他父母的老同事,有谢雪,也有陈慢。 他谁的都没有接,由着电话铃一茬接一茬地响着,刺痛他的耳膜。 “叮铃铃……” 忽然,手机铃声停止了。 随即响起的是关机的声音。 谢清呈拿胳膊遮着额和眼,这时候才微微睁开眸,透过屈着的手臂,麻木地望向那个把他手机关掉的青年。 “我都听见了。”贺予说。 “……”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父母是这样走的。” 谢清呈偏过头,他到底是没有哭,只是双眼通红得厉害,他想起身出去,这些事情是贺予无法理解的。 谢清呈并不想和他说太多。 他坐起来,用还是微微发颤的手拿起烟,点了几次火,手上都没有力气,点不了。 火机被接过了,咔嚓脆响,贺予替他点亮了那枚zippo,凑到了谢清呈唇边。 “……”谢清呈接过来,抽了一口,浑身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了一些。 贺予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把烟抽完。 他觉得谢清呈其实很厉害,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他也只是情绪失了些控制,没有失态,更没有精神崩溃。 但这样无助的谢清呈,在他面前依然是罕见的。 他显得很脆弱,而贺予习惯了他的强大,这样脆弱的谢清呈,找遍了所有人,都没有谁肯帮他能帮他的谢清呈,让贺予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想要把手伸给他的感觉。 他看着谢清呈那么绝望却又缄默的样子,忽然间,他觉得有些眼熟。 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很像是发病时的自己,八岁,九岁,十岁……每当他最痛苦的时候,他就会是这样的无助,但又这样的沉默,什么都不愿和人说。 而那时候的谢清呈,是怎么对自己做的呢? ……太久了。 贺予感到意外,他怎么就还记得。 还是谢清呈成了他的私人医生之后吧……他第一次发病。 那天别墅内落针可闻,安静的像一座荒冢。 他独自坐在开着绣球花的石阶上,也不哭,也不闹,摸出一把尖锐的银刀,慢条斯理地割开自己的血肉,好像在处理一副与自己无关的皮囊。 贺予发病的时候,很喜欢闻到血腥味,他嗜血。尽管伤人的权力没有,但无论怎样对自己,总都是没错的。 他冷漠地看着鲜血顺着自己的手流下来,感受着自己的心脏长满苔藓,残忍的感觉从内核延伸向肢体…… 忽然,无尽夏的繁花深处,有个冷静的声音响起来—— “喂,小鬼。” 贺予吃了一惊,立刻不动声色把刀刃藏好,手背到身后,然后在自己稚气未脱的面庞上收拾出一方净土,堆砌上小孩子该有的天真烂漫。他抬起头,发现从花间走出来的人,是那个穿着白大褂,还很年轻的谢清呈。 谢清呈扬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藏什么。” “……没什么。” 贺予从来不和任何人交心,自然希望他走开。 袖子里的锋利刀片贴着皮肤,他得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想用它来对别人施暴的欲念。 但谢清呈攥住了他的手腕,逼迫他把手伸出来,沾血的刀子当啷落地,谢清呈看到他手腕上鲜血淋漓的刀口。 贺予浑身紧绷,等着他责骂自己。 可是等了很久,他只等到医生一句:“……你不疼吗?” 病案本 第58节 他愣住了。 他的父母都知道他是有病的,但他们似乎以他的疾病为耻。尤其是他的母亲—— “你不可以去伤害任何人,你要学会自我调节,我能理解你生理上的难受,但小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多精神上的痛苦?看来你还是不够坚强。” 他安静地听着母亲诸如此类的训诫,像每一次接受教诲一样。他照着他们的要求去活成一张张奖状,一盏盏奖杯,一句句夸赞。 他是支离破碎的,每一片血肉都要放到显微镜下供人检视。 他不能出错。 所以,每次发病时,他都会把痛苦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内化到自己结了厚茧的心里。 他必须是优秀的,他连疼都不能喊。喊了也没有用,没人会真正在意。 渐渐的,他竟丧失了呼痛的本能。再也无所谓了。 就像童话故事书里磨牙吮血的恶龙,棘皮利爪,却没有飞出过自己的暗礁。他折磨的是自己内心,啮咬的是自己肢体,他把那些会让人失望的变态病症,都转化成了无法轻易示人的伤疤。 只要不去害人,他的病就没有错过吧? 每一道腥甜的血印子,都是他打在自己身上的烙印,都是他为了做一个正常人,而选择自我束缚的枷锁。 他自己的血,是他为病魔送上的唯一祭品。 这些他都早已习惯了。 可偏偏那个私人医生要挣动他自缚的铁索镣铐,要踏入他森寒无光的恶龙巢穴,要触摸他身上深浅不一的疮疤,然后问他,喂,小鬼,你不疼吗? 他的内心发出幼龙微弱却震怒的低吼,却在男人伸出手来想要抚摸他的伤口时拖着血淋淋的残躯仓皇避闪,刺棘丛生的龙尾焦躁地拍打着。 他不习惯被询问。 更不习惯被关心。 他说,我不疼。 我不疼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会伤人的,你们不要关我,不要盘问我,不要靠近我,走开…… 手却被捏住了,年轻的医生将他一直掩藏在下面的胳膊拽出来,捋开了他的衣袖。 冰冷的刀片掉在了地上。 目光所及之处,是这个年幼稚嫩的孩子在发病时,为了克制自己的伤人冲动,在自己身上用刀尖划出的一道道的口子,温热的血还在纵横交错地流。 幼龙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甚至跌落了乖巧温驯的人类面具,露出后面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丑陋小龙的脸。 他拍打着长满荆刺的龙尾,喝吼时展露尖尖的利齿,以所有的戒备,着急地将这个入侵者逐出自己的巢穴—— “不关您的事,别碰我。” 年轻医生没有管他的反抗,双手绕过他的咯吱窝,将小小的孩子一把抱起来,扛在肩头。 “别动。” 贺予挣扎起来,他厌恶极了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厌极了他衣袖里淡淡的药涩味。 他再也无法掩饰住自己的暴虐,咬着牙轻声地威胁,也是警告。 “放开我,不然我可能会伤害你……” “……” 医生淡道:“你打算怎么伤害我,有具体方案吗。” 回到别墅里特意收拾出来的治疗室,医生把他往柔软的儿童小沙发上一扔,砰得甩上门,然后去抽屉里拿出一次性口罩戴上。转过头来时,贺予只看到谢清呈一双幽深冷锐的黑眼睛。 那是第一次,他没有被当做一个“榜样”凝视和羡艳。 他好像在这样的眼神里,忽然就成了一个笨拙的孩子,失误和可笑都情有可原,甚至伸手问人讨糖吃,也是没有错的。 所以他愣住了,都忘了跑走。 谢清呈在水池边洗手消杀,然后说:“手伸出来,我给你包扎。” “……没关系。我不在意。”贺予别过头,攥着自己流血的伤口,不肯相信眼前的这个人。 谢清呈微微扬起眉:“你习惯了血腥味,习惯了暴力,甚至因此而无所谓自我伤害,是吗?” 贺予轻声道: “是。这是改变不了的,我不想麻烦您治。” 谢清呈淡漠道:“我是拿钱的。” “……” “小鬼,你觉得自残是一件正确的事吗?嗜血疯狂,内心扭曲,是一件该被忽视的事吗?” “你连自己都要伤害,你连自己都不重视自己。血腥味闻多了,就什么人情都没有了,慢慢地,越来越疯,越来越麻木,一生活得都像草木顽石,你不遗憾吗?你不疼吗?” …… 这些对话,就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那样。 哪怕谢清呈后来走了,与他关系淡了,他始终都还记得那一天,是第一次有这样一个人,把手伸给他,然后问他。 你不疼吗。 你怎么连自己都不重视自己…… 贺予看着这个男人垂着头把最后一点烟抽尽。 他忽然说:“谢清呈,你想知道警方锁定的l是谁,是吗?” “……” “你不要难过。也许我可以帮到你。” 谢清呈蓦地抬起头,睁大桃花眸看着他。 “别忘了。”贺予说,“我也是个黑客。” “……” “他们使用的设备是最尖端的,出于习惯,那种设备一面世我就了解过,刚才我也已经拦截了对方对我手机的攻击。他们的程序我大概都清楚,这些人雇佣的技术员,未必是我突破不了的。” 贺予没在和他开玩笑。 他的神情非常严肃,甚至是庄重的。 像是在和一直以来,以不可逾越的姿态矗立在自己面前的山岳宣告,他早已成长,不再是当年无尽夏里的那个无助的男孩。 谢清呈一时间很茫然,头脑一片空白,思绪都是乱的。 过了很久,他听到自己在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贺予静了一会儿,忽然,他把手伸给他。 就像谢清呈当年,有勇气把手伸给那个疾病发作,抑郁成疾,暴力嗜血,自残自伤的孩子。 “因为曾经,你也对我做过同样的动作。” “……” “谢清呈,我从来都不喜欢你。” “但是……” 无尽夏绣球花的香味好像又从那一年的盛夏飘来,站着的人向坐着的人伸出手—— “谢医生,我也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 第39章 她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恨 谢雪的卧室有一台笔记本,她是现代社会罕见的那种不设密码的奇葩。 贺予打开笔记本,双手在键盘上翻飞移动,杏目紧紧盯着屏幕,一行行代码在他深黑色的眼底极速掠过。 几分钟后,贺予修长的手指按下了回车。一段被破译的信息跳出来,映在他的视网膜上。 “l居然已经不是个排查范围了。”贺予盯着弹框里那行字,轻声道,“原来警方早就已经明确知道了wzl分别是谁。” 谢清呈这时候已经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的情绪太过激动,他身上出了很多汗。他腰背紧绷,直挺挺地站在贺予旁边,俯身看着笔记本上的代码。 那是内部的通讯信息,贺予截获的有三条。信息内用了一部分暗语,但对于已经了解了一部分内情的两人而言,意思其实很好猜。 “王剑慷,张勇已遇害。” “有内鬼,换频道。” “排查卢玉珠信号出现的最后位置,动作快。” 别说是谢清呈,就连贺予也怔住了。 最后一个人是……卢玉珠? 卢玉珠是人群中看起来最老实简单的那一类人。 她今年四十来岁,在学校的医务室帮忙,非常爽朗健谈的一个阿姨。贺予和谢清呈都因为一些事去过沪大医务室,还都和她说过几句话。 怎么会是她……? 同一时间,沪大教学楼旁,张勇遇害现场附近。 郑警司僵坐在指挥车里,一双豹目充盈着血气,身后的警察们都很沉默。 他们都听到了郑敬风刚刚在一通电话里被一个男人破口大骂。这个男人是谁,老警察都知道,年轻的哪怕不知情,也听出了个十一二三。 但最让他们哑然无声的,是眼前两次未能阻止的谋杀案。 大火还在烧着,一部分警员正在对案发现场进行拍照,保护,寻证。 郑敬风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勉强平复了一下内心。 “还能联系上那个提供情报的线人吗?” 他的徒弟摇头:“从留言簿被人发现,送到我们所里之后,线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说他那一阵子就已经不安全了,wzl是他最近能给我们的最后一条信息。” 郑敬风重重靠回椅背上,手指捏着睛明穴。深叹了一口气。 沪大wzl将被杀害,这是线人提前就给了他们的警示。 病案本 第59节 江。兰。佩。则是线人与警方约定好的标记落款。 但是那个神秘组织的水太深了,高层之间的消息有时候都不会互通,很多传讯用的都是暗语,所以线人给警方线索时,他也不知道wzl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照模照样地把这条加密信息传达给了警方对接人。 郑敬风花了有一段时间,终于利用各种侦破手法,各方线索关联,破译出wzl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这是神秘组织故意带有误导性质的加密语言。 而破译出来的那三个人,分别是王剑慷,张勇,卢玉珠。 三人均与案件有牵扯,并且将在近日被“打扫干净”。 线索侦破后,警方一面要保护线人,一面又要与这三位完全属于“黑暗”的目标进行沟通保护,其实很不容易。他们绝对不能和王,张,卢三人说实情,否则就会打草惊蛇,只能24小时派人盯着他们,一有情况就开始行动。 可是,说是24小时盯梢,谁也不可能专注到每分每秒。更何况线人也只知道他们遇害的大概时间,而无法确定具体究竟是什么时候。 王剑慷是个色鬼,最喜欢背着老婆偷情。这种偷情的爱好使得他在行事时,本来就具备一定的反侦察意识。 他遇害的地方是在学校酒店,前往目的地时他去过宿舍楼,和同事换过一辆车。当天学校有会议,教职工穿的衣服都是统一的制服,王剑慷换车之后,便衣误把他的同事当成了他,导致有一个多小时的空档,没有能够盯住他的梢。 一个小时后,王剑慷被勒死在了酒店,并且被凶手换上了女鞋。 张勇性格谨慎,胆小。既想要钱,又害怕事。 他可能也觉察出组织上层对他的不信任了,警方曾经想从他入手,向他许诺会保护他的安全,让他把已知情报透露出来。 但这种人警敏多思,对谁都缺乏信任,面对便衣的试探,这绝世傻逼的第一反应是,认为便衣是假的,是组织为了确定他的忠诚度派来的。 他因此严防死守,什么也不肯说,并且在那天之后,他为了表达衷心,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上层。 从此跟踪张勇这件事变的异常艰难和危险,因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警方盯梢张勇时,那个神秘组织的人,也在更暗处盯着警方。 张勇的追踪因此产生了一定的距离差和时间差,在他被撞死的最后几个小时前,他曾经给警方打过电话,但后来他见王剑慷被杀的照片,又担心手机定位系统不仅仅可以帮助警察找到他,也极有可能成为组织挖出他的踪丝,便把手机丢了。 他在见到蒋丽萍之前都还抱有自己可以逃脱一劫的侥幸心理,躲在无人的办公室,自以为没有了一切可以追踪他的电子设备,可以获得安全。 但张勇没有预料到,他随身携带的佛牌里,早就被组织留下了追踪定位器…… 最后一个已知的活口,是卢玉珠。 卢玉珠是三个人里最棘手的那一个。 因为她和前几个油腻腻的图财害命的色鬼男人不一样,她不是为了利益。她是因为自身的不幸遭遇,而天然的仇视公检法,仇视社会。 卢玉珠走上犯罪道路的情况很特殊,她曾经是他们县城里的第一个女研究生,毕业后返乡反哺,当了他们老家的县委书记。 然而,某一年,省城来了个实习记者,那实习记者新官上任三把火,满腔都是朴素的正义感,决定要暗访下面村子里的违规违法行为,一心想爆出个猛料来。 卢玉珠性格上很有些大大咧咧,加上地方小,反腐倡廉工作要和民俗民风进行撕扯,她大事上分得很清楚,但小节上确实有些地方没有做到位。她家里有人收了些项目上的礼金,数量不多,也就是村子里约定俗成的一个人情数额,最多就够买头猪。 结果记者大笔一挥,给她在那头猪后面硬生生加了一串零。 这还了得,小县城里出了这么大一个贪官,还不得停职彻查? 本来这事儿吧,查一下也就过去了,也就知道那是个缺德祖宗十八辈子德的记者写出来的谎言。但卢玉珠倒了血霉了,那届县委书记正好改选,和她争那个位置争的死去活来的对手,那户人家最好的一个朋友,正好就是负责这个案件的工作员。 县村闭塞,往往比大城市黑暗得多,卢玉珠给他们几经陷害,伙同布局,竟就真的坐实了贪污受贿的罪名。 她那时候还很年轻,孩子两岁大,锒铛入狱的时候,小孩儿才刚会含含糊糊地叫一句妈。 等她出来时,她的丈夫已经有了新欢,女儿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一个母亲,被继母抱在怀里,害怕地看着眼前那个情绪激动的女人。 卢玉珠最后心如死灰,背井离乡,离开了他们那座小县城。 记者以为自己在声张正义,夸大笔墨写的一篇报道。小县城底层部门里,不被上级所知的黑暗交易,丈夫的软弱和背叛……这一切,都轻描淡写地都落在这个女人身上,几句话,几笔钱,一张县委书记的交椅,就毁了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卢玉珠因为有案底,出来之后也找不到太好的工作,她洗过碗,当过护工,做过家政……时间都不长,雇主知道她以前的经历后,或委婉或直白,都是要把她辞退的。 在活的最困难的时候,卢玉珠去做过台。 那些来玩弄她的人里,她见了太多职业的人,其中就包括那些最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后来,有个客人见她手脚利落,谈吐间又不像是个没读过书的,出于好奇,就问了问她的经历。卢玉珠本来也是没想多说的,但人总有脆弱的时候,那天她没有忍耐住,就在灯光暧昧的包房里把一切都说了,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客人抽了支烟,想了想,给她写了个地址,如果她愿意,可以去这个地址找他的一个朋友,那个朋友会给她安排一份安定体面的工作。 卢玉珠就是这样来到沪大医务室当护工的。 她在这里做了很久,大概两三年前,上级公检法部门来彻查陈年冤假错案,查到了卢玉珠当年那个贪污受贿案,给她翻了案底,双规了那名记者,将当年涉事布局的有关公职人员全部抓了进去。 年轻的检察官亲自登门向卢玉珠道歉,并送上了赔偿金,他身后跟着的是他们县城新任的公检法职能人员。 卢玉珠那时候刚给几个学生拿完药,看了看他们,笑了一下,挺平静的:“过去的就都过去了吧。这点钱你们自己留着,我不收。” 检察官问她为什么。 她冷淡地看着他们,说:“你们觉得这些钱,买不买得了一个人的一生?” “……” “我的人生都已经被毁了,我要这些有什么用。你们能让我回到二十五岁那一年吗?” “……” “你们能把我的孩子,我的丈夫,我的家庭还给我吗?” “……” “你们走吧。” 但检察官坚持要她收下补偿。 卢玉珠说:“那你们就拿这笔钱去成立个什么基金会,去教教那些媒体,求求他们在落笔写一个人,一件事的时候,谨慎一点,公正一点,保留一点。他们大笔一挥痛快了,眼球和钱财都赚够了,蝗虫过境一样,留给当事人的呢?” 她笑了笑,当年县城里最雷厉风行的年轻女书记,现在眼尾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 “那是一辈子的狼藉和痛苦。” 卢玉珠,是绝对不会投靠警方的。 但问题是,这样一个在心理上非常远离警方,却对组织高认可,高服从的人,组织“打扫卫生”,为什么要打扫到她的头上? “卢玉珠没有携带任何电子通信工具,但也可能是她使用了别人的手机,我们追查定位不到。”负责信息侦查的警察一边敲击着键盘,一边对郑警司汇报着情况,“目前这个区域有15890台手机在进行信号收发,要全部定位也完全没有意义。” 另一个女警接完了电话,上到指挥车,脸色非常之凝重,和郑警司说:“郑队,跟踪不到,卢玉珠的反侦察能力是我们这些年见过的顶级水平,她肯定受过这方面的训,并且配备了干扰装置,依目前的状况看,也就只有那几个甲级在逃犯能和她并论。” 郑敬风没说话,一双豹目紧盯着还在旋转着“丢手绢”电子小人的广电塔。 那刺目的l字母,就像沾着血的弯钩一样。 l…… 老刑警一直在想,l是不是他们破译弄错了?或许代表的不是卢玉珠?这样一个高忠诚的女人,究竟有什么被她上级杀害的必要。 这是三个人里他唯一感到不确定的。因为从对方的杀人动机上而言,杀死卢玉珠并不符合常理。 尽管确实也没有别的目标出现了。 但直到这一刻,郑敬风仍在想,这个字母l……是不是还有别的他们不曾挖掘到的深层含义? 第40章 一起阻止他们吧 沪大教工宿舍。 “卢玉珠的个人经历都在这里。”贺予迅速查了相关档案,和谢清呈两个人在屏幕前看过去。 “这人没有被杀害的意义。” 最后一行信息刚看完,贺予就很干脆地下了结论。 “她彻头彻尾是对方的人。” 谢清呈:“那她为什么要被‘打扫’干净?” “打扫……” 贺予琢磨着这个词,陷入了沉思。 俗话说得好,只有同类最了解同类。 和郑敬风不一样,贺予是个黑客,他会更了解更注重信息传输方面的问题,而且他在逻辑思维上,也对对方的理解力更高。多年的精神病伪装,异于正常人的生活方式,已经将他的头脑折磨得非常扭曲,紧绷,敏锐。 他思索了一番,看着窗外如血红之剑的广电塔,沉吟几秒,继而从“打扫”这个词汇里,联想到了什么。 他忽然站了起来,看着沪传广电塔后面的那个建筑,眼中掠动着近乎恐怖的光影。 l。 对了……这整个事件中有个看似正常,其实毫无必要存在的东西。 一样重复的东西。 广电塔。 它在整个视频杀人中,起到了什么作用?仔细想想,竟是什么单独的作用都没有。到目前为止,它的职能就是和手机视频实时同步杀人进度。它与手机视频的职能完全重合了。 所以他们为什么要把广电塔弄得像一把审判之剑一样矗立在那里? 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挑衅吗?覆盖全区域信号就已经够嚣张了,何必再多此一举。 贺予表情凝重。他已经意识到,广电塔被控制,其目的或许根本不在播放杀人进度,而是…… 而是因为这座塔的附近……或许有需要他们精准控制的某些信号源! 正因如此,对方黑客不想被广电塔的信号所干扰,所以干脆把广电塔也控制了,并伪装出一副杀人仪式感的样子。他们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在于实现周围信号覆盖的稳定性。 l……l…… 广电塔周围有哪些值得被注意的建筑? 第二食堂……风雨操场…… 还有就是,贺予此刻目光已牢牢锁定的—— library。 档案博文楼。 也是学校的图书馆之一。 江兰佩在成康精神病院被关了近二十年,成康的案子和沪传广电塔杀人案现在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组织上要打扫卫生…… l,仅仅只是指卢玉珠的“卢”吗? 他们要打扫的,仅仅只是“人”吗? 病案本 第60节 长达十多年的黑暗,一定涉及很多纸面上的记录。正常人之间尚且需要合同约束,那种组织不可能把任何约定都流于口头,时间再往早推,更不可能使用电子版。 那么如果有案卷,不论是记载他们做的事,还是记载卷入案件的人,十多年,二十多年时间,会累积多少文本? 最重要的那些,他们会放在自己身边,但是不那么重要的那些边角料呢? 会不会被拿出来,存放在合作者的领地中,像是某种互相掣肘的“契约”?约束着黑暗中的合作双方? 王剑慷,张勇,都是学校的高层。他们是神秘组织的合作者,获得了一部分的边角案卷,他们会放在什么地方?那些案卷也许很庞大,不适合存入银行保险柜,他们也不想让自己的亲人知道,那么…… 有什么地方,是整个学校存档资料最多,也最不会有人去查阅的? 答案就是那一栋此时此刻还掩藏在广电塔血光之下,看上去沉默而不起眼的档案楼。 每一座百年名校都有这样一栋楼,里面摆满了大摞大摞的卷宗,尤其是沪大,哪怕现在都有电子档了,这所学校还保留着要把每个毕业生成绩单,论文,试卷以纸张形式存档的古老传统。 沪大的档案楼可以追溯出一百多年前某位学生写的论文答辩原案,楼内的档案袋多到花上十天十夜也整理不完。 l,图书馆,卢玉珠。 如果她不是被打扫的人,那么她就是…… 贺予回过头来,对谢清呈说:“你如果相信我,就和我一起去一趟档案楼。但我的判断不一定是对的,从这里去档案楼要二十分钟,我们还要避开巡警不被发现,可能二十分钟也不止。我的猜测一旦错误,你可能就没有机会接近这个或许知道你父母死亡线索的人了。你考虑一下,要不要这样做。” 谢清呈一直以来都习惯了冷静地对别人发号施令,替别人规划指导,但这一刻他面临的是他父母十九年不曾追查清楚的死亡真相。 他的头脑几乎已成一片乱麻。 所以,尽管谢清呈隐隐地觉得有什么地方是不妥的,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捋清楚面前的棋。 他也万万没有想到,现在唯一能给他一个方向的,居然会是贺予。 会是这个小鬼。 心烦意乱间,谢清呈将桌上的烟盒拿了,然后他深深看了贺予一眼。 谢清呈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贺予。 以前他的眼神总是俯视的,哪怕贺予比他高了,从他那双桃花眼里透出来的气质,也还是在看一个需要向他绝对服从的少年。 但这一刻,谢清呈的目光是平视的。 “……”他对贺予说,“我相信你。” 贺予的心猛地一颤。 更别说谢清呈顿了顿,竟看着他,又一字一句地对他说:“……谢谢你。” 贺予过了几秒才回神:“……没事。” 他说着,压下自己内心那莫名其妙的震颤。 “没事。”他重复,抓过自己的手机,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哥,你等我一下。” 他回身迅速用手机连接了电脑,登录了一个暗网,搜索了一个软件,用万事达付了款,下载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这是他们使用设备的黑客镜像软件,虽然只是最基础的一部分镜像。”贺予说,“但够用了,以备不时之需。” 谢清呈望着他,那种不妥感又涌上来了。 如果是平时的谢清呈,一定能立刻明白不合适在哪里。但是这一会儿他的思维像是半凝固的胶水,转动的太艰难。 于是当贺予把软件支持全部都设置好,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头看着他,和他说:“走吧。”的时候,谢清呈虽然有一瞬间的停顿,但还是应了。 他跟着贺予一起往档案馆方向奔去。 档案馆内。 卢玉珠神情轻松,把蒋丽萍送到电梯口,将一张移动硬盘交给她。 “整理出的重要资料都在里面,段总知道密码。” 蒋丽萍接过了,低头摩挲着,过了一会儿她对卢玉珠说:“卢姐,你看你要不要……” “我不会跟你们走的。”卢玉珠说,“这件事需要一个收尾的人,闹的那么大,老板是给了所有合作方血淋淋的警告,让每一个躲在暗处的人都封住了嘴,知道了背叛他的下场,知道哪怕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只要老板想动手,他们也依然性命不保。但是那些猎狗,尤其是猎狗头子,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这案子查下去。否则,他们的乌纱帽就会丢掉。” 她笑笑:“我太知道那些人为了一顶乌纱帽,能丧心病狂到什么地步了。” 蒋丽萍:“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卢玉珠说,“我就是整件案子的境内执行凶手,我必须误导警方,让他们以为江兰佩和境外势力有关系,我是那个势力为了给江兰佩报仇而策划的这一切凶手。” “现在,所有可以给警方完成三证链的东西都我都已经留下了,他们查到最后,得到的证据只能证明是一起跨境犯罪,而那个境外机械制造业的老板已经在长达十年的对峙中于几个月前被段总控制,段总就等着把证据引到他们身上后再在境外把他们杀了。那么大的一具巨人尸体,替我们组织顶替成康案和十九年前的那些杀警案绰绰有余,反正是死无对证的事情。” “现在,境内只要能拿我交差,大部分猎狗就会撤了。在逃的人员他们都不会花主力去追,而剩下那些不甘心的,都是单枪匹马,孤掌难鸣。”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时间,对蒋丽萍道:“丽萍,你快走吧,王剑慷和张勇的事情,你也脱不了干系,落到他们手里你就完了。段总什么时候派人来接应你?” 蒋丽萍看着卢玉珠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又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他的人已经到了。我马上就能走。” “那你快去吧,郑敬风也不傻,等他回过味来,也许就会追到这里。” “卢姐……” “走吧。”卢玉珠说着,抱了她一下。她们俩都是藏在沪大的组织暗犯,某种意义上,也算共患难过的姐妹。“你一定要小心,组织里有警方的线人,这次计划要不是被提前泄露,进行的应该更加顺利。” 蒋丽萍:“我知道。” “那个线人,至今没有露出马脚……他暗中害了我们这么久,抓到他了之后,你们一定要让老板把他碎尸万段……” 卢玉珠咬着后槽牙,眼里迸射着一股狂热的,精亮的光,“这是我死前唯一的心愿。我会在地狱里看着的。” 蒋丽萍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地,紧紧抱住了她。 几秒钟之后,她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在两个女人之间缓缓合上,隔住了阴阳。 电梯上升。 卢玉珠转身往下,去了更深的档案馆地下室里。 那里已经埋好了多路火线,起爆器,档案馆的两个工作人员都已经被她给杀了。哪怕有线人通风报信,郑敬风到底还是输给了她,没能在她完成布局前找到她的位置。 他们总是那么无用,十多年前是那样,现在还是这样。 总是迟到。 迟到的正义是没有意义的,他们曾经用她的人生教给了她这个道理。 她现在打算用她的生命,把这个道理还施彼身。 卢玉珠走到了地下室中央,重新地,仔仔细细地把一切都盘查了一遍,这是组织给她的最先进的一套装置,她不懂爆破,但是她懂一定的程序。 只要她按他们的要求搭建好了,按下起爆装置,他们的人就能远程操控,在五分钟内完成所有装置的同时引爆。 卢玉珠走到在蛛网似的线路中安静地站定,她镇定地环顾着四周,知道这些东西一旦爆炸,整个档案馆,别说这二十年,上百年的卷宗档案都会付之一炬,那个曾经把她从坐台小姐的生涯里救出来的人,就能获得“干净”。 “段哥。”她轻轻念了一句她平时从来只敢在心里呢喃的,斗胆包天的称呼,“我来替你打扫卫生了。” 她轻笑一声,把起爆装置按了下去。 . “段老板。” 在沪州某个酒店套房内,一个叼着雪茄的技术员正盯着眼前的笔记本屏幕,脸色非常之难看。 “引爆远操系统突然被人拦截了。”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沪大广电塔的男人冷淡地问:“被警方拦截了?我花了那么大价把你聘过来,你却玩不过警方,这钱,你收的倒也安心。” “不是警方。”技术员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眼珠子因为紧张,在高度近视的啤酒瓶盖眼镜后面像牛蛙一样鼓起,“入侵端口不是我们熟悉的端口。” “……”男人像是来了些兴趣,“……那是?” “暂时查不出来,但是看手法,我感觉……我感觉对方是……” “是?” 技术员吞了口唾沫:“edward。” 话音落后,静了几秒钟,屋子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女人之前一直没有说话,躺在躺椅上刷着微博,看关于沪大广电塔的讨论。虽然这些内容很快就被封杀删除了,不过消息此起彼伏,时不时刷新一下,还是有些看头。 但听到edward的名字时,女人的手停住了。 她问技术员:“你确定?” “我、我也不能确定,但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拦截掉我的系统的,又是这种手法,知名的黑客里,除了他,我暂时想不到其他人,我……” 段老板淡笑了一下:“是他倒也容易了。先看看是不是他。” 说着吩咐了身边的秘书:“给贺予打个电话。” “嘟……嘟……嘟……” “段老板,他没接。” 男人微微侧过一只深邃的眼珠,斜乜着女人:“我真是要恭喜你了,吕总。你有这么好一个儿子。” 女人从椅子上起身,高奢定制的丝绸裙子裹着她臃肿的身躯,她走到落地窗边,外面的都市夜色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慈眉善目的,八面玲珑的商人颜面。 这女人赫然是—— 吕芝书!!! 吕芝书把杯子里的酒喝了,她的表情有些难堪。 但她还是勉强笑了几声,和那个男人说道:“段总,我也该恭喜你啊,如果不是他,今天这事儿就很难收场了,是不是?是他反而倒也好办。因为以我儿子的性格,他是绝对不可能自己主动牵扯到这件事里的。一定有谁陪着他。”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下手机。 家庭群里,贺予的消息还停留在:“我和谢医生回宿舍了。”这条上。 吕芝书眼神复杂,把手机递给男人:“你尽量别伤了他,想个办法让他把这件事赶紧停了。” 男人扫了眼屏幕。 “令郎和谢清呈又在一起了。” “估计关系还挺好。”吕芝书巴不得把这件事和自己家的人撇清关系,就一股脑儿都往谢清呈身上推,“我这儿子我知道,谢清呈的性格他不喜欢,但在精神上,他却一直拿谢清呈当目标在仿效突破。估计今天这事儿是谢清呈想要查吧,他就那么巴巴地上赶子送上去了。想要在他的精神偶像面前表现。” “精神偶像?”男人翻看了一下聊天记录,过了一会儿,对技术员道:“那就去调几段老录像吧。也该给孩子碎一碎他的……叫什么来着?哦……偶像滤镜。” 病案本 第61节 段老板走到电脑旁,继续吩咐:“网上公开的和我们内部的,都要。我来和你说具体是找哪些视频。” 男人成竹在胸地冷冷一笑——这件事,贺予是为了谢清呈才做的就好。 要贺予停手,其实再容易不过。 只要,看到谢清呈的那些过往。 吕芝书的这个儿子,就一定不会向他的谢医生伸出援手。 第41章 因为真相从来不是没有意义的 五分钟。 卢玉珠想,只要五分钟,一切就都结束了。 引爆器的嘀嗒声回响在地下室内,像是很多年前,县城老宅子里的摆钟,在她尚且平静的人生里,嘀嗒嘀嗒地叩击着。 那时她以为自己可以宁静顺遂地过完这一辈子。 突然—— 就像当初那个毛头记者打破她的人生一样突然。 死亡倒计时竟然停了。 与此同时,卢玉珠听到身后电梯仓轰鸣的闷响。 她蓦地扭身回头,看到仓门缓缓洞开,里面站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肩宽腿长的男人。生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目,里面溅着锋锐的火光。 谢清呈从银灰色的电梯仓里走出来,目光如楔,戮入心腔。 贺予猜的一点也没错。 卢玉珠就在这里,他进入档案馆之前,手机上下载的镜像软件就触发了高强度信号提醒。贺予进行连接扫描,发现这里甚至还布着引爆器。 不止一台。 不幸中之大幸,这些引爆器是可以被镜像软件操控的,这才使得贺予能在进去前攻破对方的防火墙,阻止了倒计时。 他们闯入前并没有通知警察,时间已经不允许了。而且他们已确定警方也有内鬼,通知了只会更易生变。 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卢玉珠要以自杀式行动,替她的恩人把卷宗罪证,统统“打扫干净”。 “我知道倒计时只有五分钟。但现在它已经停了。”谢清呈盯着女人的脸,“我们能聊聊么。” “倒计时已经停了……倒计时怎么会……” “那要感谢你们老板喜欢高科技啊。”一个温柔如缎的声音在谢清呈身后响起。 卢玉珠这才发现电梯深处还站着一个人。 刚才谢清呈的气场太有冲击力了,从缓开的仓门里步出来,仿佛是顶天立地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她的心上。以至于让她一时没注意到隐藏在大型电梯暗处的那个青年。 那青年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秋款高领衫,看上去很随意平和,甚至走出来的时候还在漫不经心地玩手机,如果将档案室换成书店或会所,他这身打扮这副眉眼,也一点都不违和。 青年冲她笑了笑:“卢老师,科技确实是个好东西。” 但他没有和卢玉珠说太多,对方的技术员正在疯了般对他刚刚绑架的程序系统进行攻破。贺予温柔贴心地打了个招呼,就又靠在墙边继续与对方去打这无声无息的程序战,眼神沉淀,凝聚汇神,再也没去管谢清呈和卢玉珠之间的对话。 卢玉珠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女人,哪怕遇到这种情形,她在短暂的震惊后,就又重新恢复了镇定。 “你们不是警察。”她打量着他们,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些。 “不是。” “狗都还没闻到这儿来,你们能先来。”卢玉珠眯起眼睛,“你们是什么人。” 谢清呈没打算和她多废话,单刀直入:“十九年前,我父母死于一场车祸。一辆无人驾驶的车撞过去,撞击后车头发生自燃,销毁了有效证据,手法和刚才你们的人杀害张勇一模一样。” “……”卢玉珠道,“所以你父母是该被扫清的背叛者,还是两条警犬?” 谢清呈:“他们是警察。” “那死的很好,一点也不冤枉。追封烈士了吧?”卢玉珠嘲讽地扭出一张笑脸。 “没有。” 卢玉珠的笑僵了一下。 “他们不是死于任务中,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证明是被仇杀的。尽管他们身边的所有同事都明白这件事不是巧合,也不是一起普通的车祸,但只要无法自证,那就是一次意外。” “……”卢玉珠的眼神微黯,似乎想到了自己曾经的经历。 “我看过你的资料。知道你遭遇过的事情。” 谢清呈顿了一下:“我知道那么多年得不到一个公正的回应是什么滋味。卢玉珠,不是所有警察都是罪大恶极。” “……” “我十三岁的时候父母就牺牲了,在我印象里他们没有做过任何愧于良心的事情。事实上他们就是因为不断地在给像你这样的人追讨真相,洗刷冤屈,而被残忍杀害的。” “卢玉珠。”谢清呈说,“我知道你恨当时构陷你的记者,经侦,所有相关人员,你背井离乡,受尽苦难,三年前的翻案对你而言已经太迟了,过去的一切都无法改变。” “可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给那些背负了莫须有罪名的人沉冤昭雪,又有多少你看不见,你不知名的记者,警察,检察官,在竭尽全力,甚至最后连性命也送了进去?他们是为什么要为了过去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为了那些……或许翻案了当事人也再不能原谅的事情,去付出他们的鲜血,青春,甚至是生命?” “因为迟来的真相虽然无法改变过去。” 谢清呈的声音都在微微地颤抖了,他好像不仅仅是在和卢玉珠对话,也在和那个困顿了近二十年的自己撕扯—— “但是至少,可以让未来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它可以让受尽冤屈的活人,重新抬头。可以让无名而死的烈士,九泉安葬。可以卸下受害者肩上的沉重枷锁,可以让法网在外的人知道什么叫天理昭彰。” “它不能弥合过去的伤口,卢玉珠。”谢清呈说着,声音很冷静,情绪也压抑着,可是红了眼眶暴露了他其实已经很崩溃支离的内心,“但是它不是没有意义的。真相从来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你在检察官找到你,所有人向你鞠躬致歉的那一刻,你有没有一种……堵了十几年的气,终于在心口烟消云散的痛快?尽管那种痛快伴随着无边的痛苦,但是那一刻你终于能喘息了。” “……”卢玉珠眸光微动。 “你等到了,卢玉珠。我等了也快二十年,我还没有等到。” 卢玉珠:“……” 谢清呈:“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很多为你的冤屈而流血牺牲的人。你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他们一直在追讨公正弥补错误,为了不是他们犯下的错误,去讨一个公道,为了活着的和死去的人,去讨一个公道……你觉得这是没有意义的吗?” “十多年了,哪怕你的丈夫背叛了你,你的孩子也不再认识你,哪怕连你自己都不记得清骊县的县委书记卢玉珠是什么样子了,但那些和你素未平生的人却还没有肯放下你的卷案,你以为他们做这些,就真的只是为了和你说一句对不起?……至少我父母不是的。他们当警察,是为了赚钱,为了养家糊口,是把它看作一份职业。可他们说是这样说的,最后却为了这份职业去死了,没有什么钱,没有把他们的孩子养大。他们走的时候我才十三岁。” “卢玉珠,你也是一个母亲,你能想象我母亲死亡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吗?” 卢玉珠之前只是沉默,但在听到这句话时,身子狠狠地一颤,似乎天上有了一双流泪的眼睛,和她一样,是一个被迫离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在默默地望她看她。 “她半边身子都被压碎了。我亲眼看见的。” “被你们的人。” “……” “她做错了什么呢卢玉珠?她一辈子都没讲过什么很了不起的话,她只郑重其事说过的一句,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说每个普通人都在困顿时渴望一个真相,人在这个世界上,要有点光明的东西去相信,才能有奔头活下去。” “她希望她肩上的警徽是光明的,是可以被每一个无助求援的人信任的东西。但你的同伴,你的组织,你们的人,杀害了她。” “她的肩章都被碾成了碎片。” 卢玉珠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谢清呈说:“你该恨的不是警察,你该恨的是那些陷害你,毁谤你的罪犯。……回来吧卢玉珠。有些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卢玉珠看上去就像一个游魂一样,十多年的错综人生在她身体里撕扯打转。最后她抬起头来,对谢清呈开了口,嗓音竟有了一些沙哑:“……我很遗憾。” “……” “我很遗憾……”她喃喃。 但是—— 但是,她又说: “你知道吗……这句话,是替我翻案的检察官找到我时,重复最多的一句话。” 卢玉珠轻轻地:“我当时觉得,我很遗憾的言下之意,是什么?是你过得凄惨,但与我无关。” 她望着谢清呈的眼神非常复杂。 停了几秒钟后,她接着往下说下去:“但现在我和你说,我很遗憾。我感觉到了,我在想,也许……也许他当时并没有与我无关的意思。他确确实实,是真的替我感到扼腕。只是——” 话锋转了。 卢玉珠在苍冷的地下室灯光下,慢慢地说:“……有的事已经回不去了。” “或许我们的人是迫不得已,牵连无辜。再或许,确实是有罪有错的,可在我最绝望,最无法坚持的时候,是我们的人救了我。给了我一块容身之处。” “……” “没有他们,我可能已经在这漫长的追溯和等待中自杀了,太痛苦了,我根本等不到翻案的那一天。” 卢玉珠对谢清呈缓声道:“我无法说你是错的,我也知道我是错的。但是我这个人,已经彻彻底底地属于黑暗。光明是我所陌生的。” “不管错与对,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死也不会背叛他。” 谢清呈:“……你觉得他救你不是在利用你吗?为了这一天,为了有人豁出性命也要为他们守口如瓶!死亡倒计时有五分钟,还可以远程操控,他们为什么不带走你?要让你在爆炸中与他们要销毁的东西同归于尽?” 卢玉珠笑了一下:“你看轻了他。” “……” “他说过要带我走,没有打算丢下我。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因为事情闹大了,警告给足了,他总要留几个境内的人给警方结案收底。”卢玉珠说,“如果我想活着,我大可以在按下按键之后逃离,他甚至都留给了我反悔的时间。” “但我不想。”她说。 “我不想落到警察手里,我不想再回那个关了我太多年的地方。我不愿意再接受任何的拷问,不想再做任何的配合。死对我而言一点都不可怕。” “活着,才令人感到漫长和绝望。” 卢玉珠说着,缓缓往地下室深处退,退到灯光外,退到黑暗里。 她不想走上前。 她也不能再走上前。 她背过手去,后腰处有一把手枪。 她没有动过枪,那是组织最后给她的东西,原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她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够瞄准,但总要试一试…… 病案本 第62节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始终一言不发,飞快点着手机屏幕的黑衣青年身上。 是的。 她再也记不清曾经的清骊县县书记卢玉珠的模样了。 她心脏抽紧,无声无息地咬着牙,颤抖地把枪扣打开…… 忽然—— “叮”的一声信息鸣响。 正在打程序战的贺予一顿。 他设置了信息屏蔽,但这条讯息是对方技术员穿破壁垒发来的。两人的交锋间,对方却给他发了一条匿名的消息。 是一个视频。 匿名消息:“edward,我查到了你和他的身份。你先看看这个,再考虑要不要替他做到这地步。” 第42章 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什么视频? 看上去似乎是和谢清呈有关。 贺予冷静地瞥了眼急速上移的代码,对方要赶上他的速度还需要一段时间,只是很短的时间而已,这种视频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干扰他的注意发送的? 他把信息窗关了,没有再理会。没有分心。 但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却又阴魂不散地跳了出来。 “edward,我知道你是个罕见的精神病人,你在攻破我们防火墙的同时,我们也调查了你的密档。” 贺予的手一顿。 他的病症虽是被保密的,但就诊资料在私人病院和私人医生那边都有留档,对方黑客技术很高,根据一些线索,在短时间内锁定他的真实身份并调取重要资料,不是没有可能。 紧接对方发来了第三条。 “那个谢清呈是在欺骗你,利用你,你不好奇他为什么突然不当医生了吗?” “……” 第四条。 “不要为他卖命了,看一看这个视频吧。” 视频框再一次出现了,蛇蝎一样对着他穷追猛赶。 贺予意志力没那么薄弱,他依旧没有点开。 但那毒蛇的齿确实啮咬到了他的血肉,他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对方要在短时间内摧毁他的注意力屏障,切入的点必然十分刁钻。 不得不说,对方黑客弹框出来的内容,确实就是他一直以来最耿介于怀的事情。 —— 谢清呈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一意孤行,执意离开,甚至连他那么放下面子,那么狼狈地开口挽留,谢清呈也只是说,我受雇于你的父亲。 我是你聘请不起的。 贺予很难忘记掉那时的心情。 他的生命中只有两个紧密关联着的人,一个是谢清呈,一个是谢雪,而就在那一天,那一晚,都化作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的幻影。 他那么尽力地活着,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从不肯向心魔屈服,努力了整整七年。 那一刻他的内心其实很崩溃。 但说到底,他最后也没有真的怨恨过谢清呈,贺予习惯了孤独,也习惯了去理解各种各样的人,他后来想,他是能明白谢清呈的选择的。 毕竟,只是一段简单的医患关系。 只是一份拿钱的工作。 他们既非亲也非友,谢清呈完全有理由随时离去,谢清呈临走前也没有骗他诓他,把道理说的很明白。 他没什么好怨恨的。 他确实是无法释怀谢清呈的突然别离,但是—— 后来他想,至少这个人曾经来过,带给他一个明确的信条,让他有勇气好好地活下去。至少这个人,曾经告诉他,精神病患者需要与社会重建桥梁,不该被孤立,他不是社会里的异端。 贺予想,就冲这一点,他也应该谅解他。 谢清呈总能说服人心,得到别人的谅解。 就像刚才谢清呈和卢玉珠之间的对话,贺予也模糊听进去了一些,谢清呈的口才一直都很不错,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很能以理服人,打动人心。 想着这些,贺予瞥过卢玉珠的神情,他清楚地看见,卢玉珠的内心是有动摇的。尽管她在泥泞中扎根太深了,这短短的对话,到底无力与她十余年的痛苦做抗衡。 但她确确实实是动摇过的。 谢清呈说服卢玉珠是为了得知父母死亡的真相,那他对自己呢? 是否又全是真诚的,没有隐瞒的? 贺予没有点视频,但他的眼神到底有些游移了,落在了和卢玉珠对峙的谢清呈身上。 而就只是这一片刻的恍神,对方的代码指令竟直追了上来,在贺予回神的一瞬间,已经冲破了防御临界!! “滴——滴——滴——” 引爆倒计时重新恢复正常,并且已更快地速度开始运走,对方的技术员将五分钟数读的每秒间隔时间重新压缩到最小阈值,爆炸再也不是五分钟倒计时,而变成了短短一分十几秒! 贺予蓦地回神,暗骂一声,现在果然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 他迅速重新集中注意,输入指令硬生生隔去了视频干扰,细汗从他光洁的额头渗出来,一双杏目紧盯屏幕,手指翻飞如虚影,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动作。 而另一边,卢玉珠确定了,就是他。 这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就是在用手机干扰着组织的远程操控,那个谢清呈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 她不动声色地,慢慢地踱过去,眼珠锁定在谢清呈身上,好像在与谢清呈周旋,但余光其实关注的是贺予。 缓缓地,越来越近了,她解开手枪的保险栓,那里面有十一发子弹。 贺予飞快地输入一串指令,按下确认键。 红光跳出。 已拦截!! 疯狂的倒计时再次被勒住了。 贺予松了口气,抬起头来,刚想向谢清呈比一个没问题的手势,眼皮就忽然一跳,人类的第六感让他觉得脖颈发刺,他猛地扭过头去—— 也就是在同时,卢玉珠从腰后拔出手枪,朝着贺予狠按下了扳机!! “砰!!” 子弹出膛,卢玉珠被手枪的后坐力震得手臂酸麻,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她这一枪打得太歪了,打到了资料档案柜上,整个柜面被冲击地凹陷下去,弹片爆开了玻璃橱窗,蛛网似的皲裂而后炸开。 “贺予!” 谢清呈顿时惨白了脸,猛扑上前!! 卢玉珠被谢清呈直接扑在地上压制住了,但是手上的枪始终不松,她挣扎着,冲着与她短兵相接的谢清呈嘶吼着,谢清呈的胸膛离她的枪口是那么近,随时都有擦枪走火的危险,但他不松手。 “你让开!”她头发蓬乱,目眦欲裂地朝他叫道。黑洞洞的枪口就对着谢清呈的胸口,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对他开枪,“否则我也要了你的命!” “你可以要了我的命。卢玉珠,但你不能对他,对一个孩子下手。” 谢清呈死死压制着她,低声咬牙切齿。 这一句话说的很轻,是在混乱中低沉地说给卢玉珠听的,可惜夹在卢玉珠疯狂的叫喊中,贺予终究是没有听见。 卢玉珠发出了不似人类的愤怒咆哮。 内心的禁忌被打开了,第一声枪响毙去了她心里最后一丝犹豫和柔软,属于卢玉珠的理智和温度流失地越来越快。 天上那个母亲流泪的眼睛,她慢慢地就看不到了,她自己本就是个被孩子抛弃的女人。 她是被抛弃的…… 眼前擦过种种往事。 县民的拥戴,走马上任时的喜悦—— “卢玉珠就是厉害,咱们县的第一个女研究生!重点大学毕业的,回乡来当书记啦,又是第一个女书记!了不得!要给县里多办些好事啊!” “卢书记,谢谢你帮我们村修了路,建了希望小学,之前拖了那么多年,他们就是东拉西扯地不肯干。” “卢书记,谢谢你,要不是没有你,俺妈肯定要逼着俺嫁人了,俺,俺想读书……谢谢你帮着俺,让俺有书好念了……谢谢,真的谢谢……” “卢书记,你为啥不收咱们的谢礼呢……那么多书记走马上任,谁也没有像你一样,真正地把咱们乡民的生活放在眼里,替咱们做了那么多事……” “谢谢你。” 谢谢…… 忽然,如晴天霹雳,云端坠入深渊。 “卢玉珠,有人举报!有人举报你贪污受贿,请和我们去派出所走一趟。” “玉珠……” “妈……麻……妈……麻……” 大深渊的尽头,仿佛一直有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在含含糊糊地喊不清,那孩子伸着手眼泪汪汪地望着她。 不停地喊她:“麻……妈……” 几年后她回来了,那个伸着手的女孩怯生生地站在另一个年轻女人后面,不敢靠近她。 “你、你是谁……?” 你是谁? 病案本 第63节 卢玉珠想,她是谁呢? 肮脏的酒店洗碗间,污浊的桌布和碗碟中央—— “卢玉珠,利索点,你不是农村出来的吗?这点活都干的这么慢。” “她可是个研究生呢。” “咦?研究生来刷碗?” “读的好像还是很时髦的专业,计算机信息安全……真奇怪,那她是为什么?” “卢玉珠,人事部重新查阅了你的档案资料,你以前坐过牢!这样的事情在应聘时是不能瞒报的,你走吧,这个月的工资给你结清,明天你就不用再来上班了。” 腥臊的按摩间内,男人们的狎昵面目之间—— “小美人还挺不好意思。” “摆什么谱?婊子!不就是出来卖的?给你钱还那么多废话!看得上你是给你面子!你还敢咬我——!!” “啪”地一巴掌! 一巴掌,又一巴掌。 有声的,无声的,有形的,无形的,从黑暗中,从四面八方,掴向她的脸颊。 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手指死死抓抠着地面,满手满掌的血,好像想从其中挖出一点点光明和真相,然后捧给那些人去看。 她是错了。 她做错过,她是收了钱……可那只是一头猪的钱,是乡里不成文的规矩,甚至都不是她亲自收的,她都不知情…… 为什么要沦落到家破人亡,孑然孤寂,无处容身!! 为什么…… 百口莫辩,天网昏沉。 她期盼着有谁可以去让她信任,能够给她带来希望,可是她等了很久,等到心都枯死了,等来的却是一次失望接一次失望。 “我姓段。你叫卢玉珠是吧?是个研究生。” 突然有了一星火。 是一个男客人打火机引亮的光。 男客人只是来散心,图个新鲜,随便跟着狐朋狗友来玩玩的,并没有想发泄欲望的意思,他对这种廉价场所的女人也毫无兴趣。他看她觉得有趣,就在那一星一点的光亮里,慢悠悠地吐出点烟霭来。 “读了那么多书。”他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丢,看着她,“为什么来做这个。” “……” 或许是男人的目光太平和了,里面没有掺杂着任何瞧不起人的意思,甚至是专注的,认真的,怀有真正的兴趣,想要了解她。 卢玉珠岌岌可危的心城,忽然就在那一刻遭到了在沉重的撞击。 她忍了几秒,亦或者十几秒,但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她一下子跪了下来,就在那那客人面前掩住面庞,失声痛哭…… 自己昨日的哭声,昨日的绝望,仿佛就在眼前,卢玉珠朝谢清呈怒吼道: “你别想阻止我保护他!!” 人的潜力是很可怕的,她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竟然猛地把自己被压制的手抬起来,指向了旁边的贺予。 贺予并没有逃走,相反的,贺予意识到谢清呈的危险,就上来要帮着同伴。换做从前,卢玉珠应该是欣赏这样的少年的。 可是—— 她竭力地把手腕抬起,扭曲,转向……尽力对着贺予,紧攥着枪,扣、住、扳、机——!! “砰!!!” 穿耳震心! 一击未中,卢玉珠杀红了眼,面目神情破碎支离,额角的青筋暴突着,牙齿龇着,像是人,又像是被人豢养的兽,她被谢清呈扑在地上,手却不肯松,发了疯似的全往贺予身上扫—— “嘭嘭嘭嘭嘭!!!” 谢清呈根本没有顾忌自己的危险,在这么近的枪击之下仍然不肯松手,但卢玉珠爆发出了仿佛人类濒死挣扎时才有的力量,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那么混乱的情况下也无法立刻夺她的枪。 卢玉珠没有把一颗子弹浪费在谢清呈身上,只一连串地朝阻止她引爆档案馆的贺予扫射着。 “砰砰砰!!!” 冷不防一声闷响。 谢清呈睁大眼睛,蓦地回头,瞳孔骤缩—— “贺予!!!” 青年还是受伤了,因为他不肯离开,因为他直到这一刻还是没有丢下谢清呈逃走,他被击中了。 贺予捂着肩膀,侧身重重靠在墙上,血迹从他伤处涌出来时,最初并不明显,因为他穿的是一身黑衣服,红与黑交织,昏暗的灯光下热血也不鲜明。 但是…… 他抬手去捂住枪伤,冷白的五指一盖在伤口上,就被大股大股的鲜血所浸透,红渗在苍白的指上,顿时触目惊心。 谢清呈的视野都像是被染红了。 卢玉珠见自己打中,粗重地喘息着,她维持着被谢清呈按在地上的姿势,看着贺予喷涌的鲜血,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可怖,刺穿耳膜,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她的面颊流下来,流到蓬乱的头发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手松了,枪跌落在了地上。 谢清呈见状起身,立刻向贺予奔去,贺予那只受伤的手还想再拿起手机,想把没有写完的指令写完,但是他试了两次,手抖得厉害,手机啪地一声砸在了地面,屏幕上已全是鲜血。 “贺予,你……” “……我没事。我们必须走了,谢清呈。” 贺予眼神狠冷,盯着卢玉珠的面庞看,他脸色惨白,冒着汗珠,话却是对着谢清呈说的。 “你从她嘴里,套不出任何东西。这个人陷得太深了。” “……我知道你错过这次活口会很遗憾,但是不走就来不及了。” 像是验证了他说的话,贺予再也无法输入程序后,对方的技术员迅速突破了防御墙,再一次将引爆器的控制权掌握在了他们的手里。 贺予皱了皱眉。 他并不是那么怕受伤的人,血对他而言更是稀松平常的东西,但可怕的是他受伤的那只手无法再抓握任何东西了。 一切都已经失控。 “快走。” “276……275……274……” 倒计时是飞快的,被压缩过的,谢清呈架起贺予,侧过头,用那双血红的桃花眸,最后望了一眼那个瘫倒在一地引爆线网内的女人。 卢玉珠犹如被蛛网粘住的飞蛾,时不时笑得颤抖一下,眼泪却又落了满面。 她抬起胳膊,捂住眼,上半张面容在流泪,下半张面庞却在疯狂地大笑着。 谢清呈重重闭了闭眼睛,扭头的一瞬间像是慢动作—— 像是把视线,从十九年前父母冰冷的尸身上移开。 但是—— 卢玉珠那支手枪里,居然还有最后一发子弹!! 她哭着,笑着,癫狂着,听到他们要走了,本能地拾起那支被她刚刚松开的枪,向他们瞄去…… “趴下!” 谢清呈一心注意着贺予的伤口,又是完全背对着卢玉珠的,这次是贺予发现得更快。 “砰!!!”的一声! 贺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或许根本没有想,只是一种恶龙保护财物的本能。他猛地把谢清呈压下去!那一发最后的子弹,竟又一次击中了他原本就受伤的那个位置—— 只是稍微偏上了一点。 这次贺予的身子直接痛的一颤,在谢清呈怀里软了一下,血就当着谢清呈的面溅了出来。 谢清呈头都麻了,他一个医生,他这一刻竟然这么无法面对淋漓的热血…… “你为什么……!!” 贺予不吭声,黑眼睛怔忡地看着自己的伤口,似乎他也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去做。 是啊…… 为什么啊…… 倒计时还在疯狂地继续着,谢清呈不能再耽搁,他一把架起贺予,携着受伤的男孩子,从楼道口奔了出去…… 贺予的血很热,顺着他的肩背在往下淌,谢清呈一路往前跑,没有再管往事如何,没有再管他就这样错失了最后一个活口。 他抱着贺予跑出去,死死抱着他,他和贺予说:“没事了,我带你走。” “……别在意……我不怕这些,谢清呈。”贺予的声音轻轻地在他身边响起,在脚步纷乱的档案楼走道,然后到大厅。 贺予还是很冷静。 “我不怕死,不怕血,也在乎痛,你记得吗。” “……” “可能就是太不怕死了,刚刚我才会那么去做。” 贺予的唇色都开始淡下去了。他说。 “没事的。” 但是谢清呈感觉到在乎了,感觉到痛了。 谢清呈紧紧抱着他,贺予因为一瞬间失血太多,脸色都白得有些可怕。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才十九岁。 正常孩子还在问父母讨要零花钱,高高兴兴地打着游戏,心无旁骛地读着书籍,无忧无虑地感受着蓬勃的生命在体内抽芽,期待着无限的光明。 贺予呢? 病案本 第64节 他明明知道自己眼前只有黑暗,在他的前面,只有三个早已经逝去的精神埃博拉病人在向他狞笑,告诉他这一辈子都将没有天明,只有长夜,没有出口,只有死路。 可他还是咬着牙,想要挣扎着爬向那个或许拥有希望的未来。 童年,纯真,欢笑,无忧。 这些词汇,都和贺予没有半点关系。 他才十九岁……不管多厉害,多无所不能,说到底他就是一个孩子。 谢清呈在这一刻终于从父仇母恨带来的混沌中清醒了,他终于知道自己之前的不妥感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不该把贺予卷进来的。 凭什么呢? 贺予是他的什么人? 这个孩子已经够努力了,自己其实只给了他一点点最基本的,作为一个私人医生该有的关心,怎么值得这个孩子搭上性命危险陪自己往火坑里跳进。 谢清呈捂着贺予伤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以前从来没有为贺予感觉到有多痛过,更多的是一种责任,一种照看,一种怜悯,可这一刻,青年的热血像是要顺着他的皮肤,他的背脊,扎进他的心里,刻入他的骨髓深处。 是的…… 他们只是一段医患关系,只是最清楚的雇佣关系,如果说自己还因为人情纠葛以及精神埃博拉症的特殊性,应该对贺予报以稍显独特的关注,那么贺予不一样。 贺予是不欠他任何东西的。他看待他,其实并不该有任何面对医生之外的感情。 然而贺予还是跟来了。 只因为谢清呈说,他想知道父母死亡的真相。 他很想找到凶手。 可那对贺予而言,根本是毫不相关的事情啊…… 谢清呈带着贺予跑出去,他死死捂住贺予肩头的伤,沙哑地说:“我马上带你去医院,你不要再多说话了。” 贺予很安静。 安静了一会儿,这个青年只轻轻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我真的没事。但是——” “但是,我就想问你一件事。谢医生。” “……” 他的呼吸就在谢清呈耳边。 很热,却又好像带着些冷。 “我很想知道,你当年,为什么忽然不再愿意当医生?真的只是合约到期那么简单吗?” “……” “为什么我怎么留你,你都不要我。” “……” “七年了谢清呈,我爸都说雇佣关系之外还有人情。我今天……我今天真的很想问问你。”血还在流,贺予不看一眼,他黑色的眼睛在漫长到可怖的夜里,只一眨不眨地望着谢清呈。 那眼神,就和那一年无助到突然很幼稚,幼稚到想用零花钱挽留他的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那个孩子哪怕再耐痛,感知再麻木,受了两次枪伤,他仍是会疼的。 贺予的声音很轻,许是跑得急了,听来有些沙哑:“谢清呈……你那时候对我,就真的一点多余的人情也没有吗?” 第43章 想不到,真相是这样 “谢清呈……你那时候对我,就真的一点多余的人情也没有吗?” “……” 谢清呈那个方向是逆着光源的,在深夜的黑暗中,贺予看不清谢清呈的脸上是怎样的神情,只觉得那只撑着他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谢清呈,你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贺予又问——他到这个地步,竟然还能是平静的。好像越可怕越危急的场景,对他而言就越不算事。 “……” “……你是骗了我吧,那个时候不仅仅是时间到了,是吗?” 那个孩子的眼神。 这个少年的眼神。 就这样,平静的,幼稚的,固执的,但又好像是……冷漠的。在这样,直兀兀地望着他。 掘地三尺,求不到一个答案。 谢清呈忽然觉得无法面对他这样的眼神,他闭了闭眼睛:“……我先带你出去。” 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坚持着带贺予跑出档案馆。当他们从寂静无光的室内,跑到喧嚷嘈杂的室外时,眼前是警灯旋转,耳中是警笛长鸣,一时如坠入万花筒的世界。 郑敬风的人也已经发现了l背后真正的意义,推测出了所在位置,红蓝闪光如同潮水,从四面抄近。 当谢清呈紧紧抱扶着血流不止的贺予,走下台阶时,郑敬风嘭地拉开车门,从车上下来。 这次任务的刑警队长脸上布满了寒霜,豹子似的眼睛里透着关切与愤怒,两种矛盾的情绪就像在他的面庞上演着皮影戏,刀光剑影,精彩得很。 “谢清呈……” “档案馆要爆炸了。你不能让人再进去。” 这是谢清呈靠近郑敬风后说的第一句话。 郑敬风看起来很想掐着他们俩的脖子把他们都拿铐子拷上,但他的眼睛对上谢清呈的眼睛……那双和周木英非常相似的眼睛让他竟在最后一刻,变得不敢与之对视。 谢清呈脸颊上沾着血,郑敬风不知道那鲜血是谁的,但那血迹让他无比的愧疚。 是,他是不让谢清呈靠近,谢清呈不是警察,没有资格参与那么多。 哪怕眼前的一切关乎着他父母十九年前的死亡悬案。他也只能和谢清呈说,这是秘密,你必须交给我们。 可是组织的行动力往往低于个人,越正规的组织越是如此。更何况现在局内恐怕是有黑警,更何况对方团伙似乎还是善用高科技的跨境犯罪团伙,所以谢清呈把问题交给了他们十九年,到现在他们还未能给谢清呈一个落地的答案。哪怕是档案馆的破译,因为各方的掣肘,他们来的也比谢清呈要慢。 “赶紧往回撤。”郑敬风来不及惊讶也来不及多问,立刻把视线从转到了对讲机上。 “档案馆起爆,全部后撤!” 他说完之后就把谢清呈和贺予带上了警车,自己最后一个上去,砰地关上了门。 上了车,周围所有人却都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谢清呈。 不远处的广电塔似乎已经重新恢复了正常的灯光投影,谢清呈一眼瞥过去,那里不再是猩红色的丢手绢死亡游戏了,上面晃动着人影画面,也许是个广告,但他没有来得及细看,车子已经咆哮着启动。 这时候校园的大路上已经基本疏散无人了,警车一路风驰电掣,红蓝光闪,逃也似的行出数百米,然后—— “砰!!!!” 身后传来闷雷般的震颤声,随后是石破天惊般的巨响,伴随着四面看到这一幕情景的人的尖叫。 轰隆隆…… 档案楼果然爆炸了…… 砖瓦如山崩裂,骤然掩盖过往。 谢清呈靠在车上,只要通过后车窗玻璃,就能看到档案馆方向腾起的滚滚火焰,卷地之风般把罪与罚都裹挟进去,绞成齑粉,碎成再也无法拼凑的残片。 谢清呈闭上了眼睛,自始至终,都没再回头。 线索都成碎片,他也……回不了头。 …… 过了很久之后,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才停止。 车内很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案发现场。警车停了下来,警察陆续下车,外面是呼呼的风声,远处火焰噼啪声,还有…… 忽然—— “你有什么不满?” 一个男人的声音。 声音很响,是车内的好几台手机一起发出来的。 “你有什么不满,你去和院方说。” 谢清呈顿了一顿,睁开眼睛——是他被震的出现幻听了吗?他怎么听见了自己说话的声音。 “不要在这里和我理论。” 不,不是幻听。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倏然睁眼—— 是视频! 传输到整个沪大范围内的那个手机视频竟然还没停止! 除此之外,广电塔上也在播放着与手机投影相同的内容。 他在看清广电塔投影的视频的那一刻,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些警察看他的眼神中透出一种本不该有的古怪。 视频已经播放了有一些时间了,至少在贺予和谢清呈出来前,广电塔就已经被视频画面所占据。 谢清呈打开自己已经关机的手机,手机立刻就被黑客的强盗信号所绑架,他收到了那个和广电塔实时同步的视频画面。 那是好几年前的自己。 他穿着沪一医院的制服,雪白的衣襟上刺有淡蓝色沪一纹章,胸口别着塑封工作名牌和两支笔。周围的场面很混乱,医院内的病人们在围观,他站在自己的科室门前,面前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 谢清呈立刻就知道这是哪一天发生的事情了。但是—— 他面色微变,去看贺予。 贺予皱着眉,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已经清楚了这段视频就是刚才那个黑客想让他点开,看一看“是否值得”的视频。 病案本 第65节 他的肩膀还在流血,有警队的医生在替他紧急处理伤势,对方和他说:“我给你清创止血,但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贺予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谢谢。” 疼、血、甚至是死,对他而言,确实都并不算什么。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光线变化的灯塔。 画面还在继续着。 视频里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在嚎叫:“你凭什么要我出示相关证件?你凭什么要保安来盘查我?我就来看个病我容易吗?你们医院专家的号那么难挂,号子都被黄牛抢走了!要加五百块才能买到一个看病的位置!凭什么啊?” “人穷不但得死,还得受你们医生挤兑,被你们区别对待是吗?你以为我想这么浑身脏兮兮臭烘烘啊,我凌晨四点收了摊我就在你们院外头等着开门,等着排队,我有时间和你一样弄得浑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吗?我真不是什么坏人!” 可是年轻的谢清呈冷冷地望着那个抱着膝盖哭倒在他面前的妇人,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神情漠然:“出了易北海那件事之后,你这样在我诊室门口坐着,却不是我的病人,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女人:“我只想看病!!” 谢清呈面无表情地:“你想要治病,我也想要安全,麻烦你,别在我诊室前坐着,该去内科就去内科,该去神经外科就去神经外科,我这儿和你手里攥着的号子对不上。” “可其他地方人都坐满了,地上又不让坐,我好容易找到个空位,我只想歇一歇,站了一天了……” “这话你留着和保安说吧,我就是个拿钱看病的。不想有因公殉职的危险。” 周围的病人们原本并不想和医生起争执,都还拼命忍着怒气,但眼见着女人被谢清呈凶得直掉泪,谢清呈讲话又那么咄咄逼人,不由地怒从心中来,有人冲着谢清呈吼起来:“你干什么啊!你没妈吗?易北海就是个个例,你不用一棍子打死所有病人吧?像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简直和秦慈岩先生根本没得比!你也配当医生?” 谢清呈眼睑抬起,露出一双锐利到有些刻薄的桃花眼:“不管你觉得我配不配,我就是个医生。” “我觉得为了一个病人去死不值得,被一个神经病杀害更是冤枉到可笑,医生只是一个职业,别一天天地渲染着无我牺牲,进行着道德绑架。” 他的嘴唇一启一合。 “一个医生的命,永远比一个无法自控的神经病的命重要得多。你明白吗?” “……” 后面视频画面就乱了,群情激愤中有谁推搡着拍摄者,画面晃动得叫人看不清,只能听到患者们激动的咒骂。 无数台手机都在播放这个画面,一个个荧幕窗口闪着光,将这一切迅速散到互联网的各个角落。 一时间,车内的手机,无论是谢清呈的,还是警队其他人的,只要没有调为完全静音模式的,都在不停地震动。那是一个个聊天群和个人发送给他们的消息。 贺予坐在警车座椅上,由着医务人员在处理他肩上的枪伤。在观看视频的过程中,他始终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安静地看着广电塔。 看着那段对方黑客试图发给他,他却选择了不打开的视频。 谢清呈觉得心在往下沉。 原来是这件事。 对方为了干预贺予,曝光了他的这件事。 他忽然很想和贺予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去解释的,他不再去看视频,他很清楚自己当时都说过些做过些什么。 那其中藏着他根本解释不了的罪孽,藏着他必须要坚守隐藏的秘密——此时此刻,就这样被翻到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他不在乎,当初他那么做那么说的时候,他就知道以后自己一定会有冤屈,一生都有非议,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他已经做好了一辈子死守那个秘密的准备,也很清楚自己将面对的是怎样的未来。 可是这一刻,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沉静的青年身上…… 贺予的肩膀还在不停地往外淌血,医生拿止血绷在处理了,血液的腥甜依然弥漫在这半密闭的警车指挥车内。 谢清呈没来由地想到了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第一次平视这个青年的时候。 贺予把手伸给他,那时候没有任何人愿意帮他,连陈慢都选择了服从规矩。 但贺予说:“我可以帮你。” 那只伸过来的手,修长,宽大,干净,漂亮,连指甲都修剪的非常整齐,看得出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有着良好的生活习惯。 没有血,没有伤。 只有手腕上隐约的旧疤,但都已经痊愈了。 —— “你为什么……” “因为这个动作,你也曾经向我做过。” “……” “我没有忘记。” 刺目的鲜血扎痛着谢清呈的眼眸。 而阻止不了的视频画面,也同样戮入贺予的视野里。 画面又变了。 是在医院会议室。 谢清呈似乎完成了某个很出色的学术报告,院方正在对他进行职称认可。 但下面鼓掌的同事们并不热情,时间线应该是在他与病人起冲突后不久。 院长让他说几句感言,谢清呈站起来,眼眸平静地扫过下面的一个个人。 他没说感言,他说的是:“这是我最后一次在本院进行报告,我已经决定辞职。” “……” 几个没带脑子的实习医生还在机械式的拍巴掌。 但是拍了没两下,实习医生就回过神来了,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嘴巴长大,和底下所有人一样茫然地看着谢清呈。 谢清呈是他们医院最年轻有为的大夫,能力强悍得仿佛像个变态。在他之前,沪一医院从来没有出过这个年纪的副主任医生,哪怕他前阵子有些不当言论,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哪个医生一辈子没和几个病患起过冲突? 可是谢清呈说,他要辞职。 院长的神情顿时变得很僵硬,干笑两声:“……谢医生,你先下去吧,工作上的事,会议结束了再说。” 医务主任也在强颜欢笑,拿过话筒:“谢医生这阵子是心情不好吧。秦教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谁也接受不了,谢医生和秦教授的科室近,从前同事关系一定也很不错,当时你又亲眼目睹了秦教授的牺牲,你有些情绪我们都能理解……” “我和秦慈岩不熟。”谢清呈打断了她的话,“我也没有因为秦教授心情不好。” “我只是不想做下一个秦慈岩。” 下面有秦慈岩的学生忍不住了:“谢清呈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不想做下一个秦慈岩!我老师为医疗事业奉献了一生,你怎么——” “但我不想。” “……” “医生对我而言只是一份职业,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情,但我不觉得在这个岗位上牺牲生命是正常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座各位中的很大一部分,要因此热泪盈眶,甚至引以为荣,要不顾安危,抢救程序上存在问题的病患。秦教授可敬,但他最后出事是他咎由自取。他为什么要给一个精神病的母亲,在手续不完全的情况下动刀。” 秦慈岩的学生们霍然而起:“谢清呈,你——!!!” “恕我完全无法理解。” 会议室乱做了一团,小医生的悲愤全都压不住了,喷薄而出:“你说什么风凉话!” “什么咎由自取?你觉得秦教授的死是他自己的错吗?” “谢清呈你忘了你以前是怎么谈论精神病人的?是你一力支持要让他们生活在社会里,要对他们宽容,把他们当做普通人对待,现在你怎么变了?出了事你就怕了,对不对?秦教授出事那天你亲眼看到了他是怎么牺牲在岗位上的,你怕了!” “你看着他被血淋淋地抛下去,你看到他办公室里的血,你畏惧了是不是?你怕哪一天遇到这种事的人就是你自己!你接触的全是精神病人,你比他还危险的多!你怕你就直说!没人会笑话你!你别贬损秦教授的牺牲行不行!” 谢清呈冷淡道:“对,我是怕了。” 小医生咬牙切齿:“那你还说什么对精神病人一视同仁——” “请问你们对癌症病人是怎么说话的。会直接说很遗憾你马上就要死了么。” 谢清呈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眉眼如霜雪般寒冷:“你们也不会这么说吧。” “真相是真相,语言是语言。我作为一个精神卫生科的医生,我必须要给病人希望和鼓励,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当做一个正常人对待着。” “但各位扪心自问,你们有谁会对有危险性的精神病患者真的不存在芥蒂?你们谁愿意与他们单独相处,甚至把自己的性命毫无保留地交给那些病人。” “……” “你们谁做的到。” “所以……你说的那些都只不过是场面上的漂亮话……你根本……你根本……你根本就是个做了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虚伪小人!!” 谢清呈不和那失了态的人吵,他依旧非常的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冷酷到近乎冷血。他说:“秦慈岩或许是个圣人。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上班穿上这身衣服,是看病的医生,我下班脱了衣服之后我有家庭,有妻子妹妹需要照顾。我没他那么高的觉悟。” “……” “你们想当秦慈岩就当去吧。” 谢清呈说着,把刚刚获得的评职胸牌摘下来,放回了红绒布垫着的缎盒里。眼神极为清醒,极为冷静—— “我只想做普通人。” 视频放到这里,画面忽然闪动两下。 蓦地熄灭。 wzl死亡游戏倒计时已经结束,警方再不能容忍对方这种得寸进尺的行为,对信息传播的控制权是早就可以夺回来的,只是因为牵扯了沪州无辜居民的恐怖袭击让他们不敢妄动,只能任由对方嚣张。 到了这时,他们总不能再让画面继续,上面下了命令,热闹了一晚上的“血腥之剑”广电塔终于像是从魔鬼的操控中清醒,被断去总阀。 砰的一声,大断电的声响。 犹如舞台谢幕,广电塔整个失去了光彩,瞬息间不见半寸光辉,它在今夜的“暴走”后彻底归于了死寂,像瘫倒在校园中央的巨兽,没了任何生机。 广电塔后面,大火还在烧着,冲天的火光染红了档案馆上空的夜色。警察们围站在陷落于熊熊烈焰中的那栋百年老楼附近。有人拨打了119紧急通讯。 校园的各处都是喧哗声,今夜无人入睡。 而车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视频没了。 画面结束了。 但贺予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广电塔——他非常平和,平和地甚至有些可怕,就这样看着已经彻底黑去的灯塔,一动不动。 —— “绝大部分精神病人,都是正常人类对所处不正常的环境做出的反馈……” “不平等的社会关系,不正常的气氛,这些对于‘他们’造成重大心理打击的罪魁祸首,很讽刺,几乎全部来源于家庭,职场,社会,来源于‘我们’。” 病案本 第66节 “贺予,你迟早要靠你自己走出你内心的阴影。” “你需要重新建立与人,与社会之间的桥梁。” “我祝你早日康复。” “喂,小鬼。” “你不疼吗……” “……” 当年谢清呈说过的那些话,那些撬开了贺予内心枷锁,让他多少愿意视谢清呈为不同的鼓励,那些在贺予曾经极度困顿时,给与过他的安慰,在这一刻都如芥子尘埃般浮上来,却显得说不出的荒谬冰凉。 贺予看着灯塔。 灯塔无光,他的眼底也黑的可怕。 算了算日子,也就是这些视频拍摄的几乎同一时间,前后相差估计不会超过一个月,谢清呈就辞去了他的私人医生一职,然后就仿佛要脱出龙潭虎穴,远离什么恶性传染病病人似的逃之夭夭了。 医生在给他清创,手臂上那个枪伤,竟好像忽然剧痛了起来。 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全身发冷? 又为什么面色苍白? “……贺予。” “……” “这件事我……” 贺予听到旁边谢清呈的声音。 他耐心地,等待着谢清呈把话说下去。 一秒,又一秒。 可谢清呈没有继续了。 这些话确实都是他说的,无论起因是什么,目的是什么,其中藏着的秘密又是什么,这些都是他亲口之言,而且在秦慈岩事件的浪潮中,贺予确实是被他牺牲的那一个。 那么,他也就确实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再和这个少年多做解释。 这一瞬间贺予忽然觉得很荒谬——他原本就讨厌医生,他一开始也厌憎谢清呈,谢清呈是靠什么获取了他的信任,又是用什么办法让他多少对他敞开了一点内心的大门? 不就是所谓平等的对待,不就是将他视为正常社会的一份子,支持着他从黑暗的恶龙巢穴里走出来,去碰一碰外面的万丈光芒? 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不知情的地方,在秦慈岩出事后,在谢清呈离职前,这个男人又说了什么呢? 贺予慢慢地合上眼睛,他觉得自己的脸颊好像被谁毫不容情地掴了一掌。 那一巴掌因为隔着沉甸甸的岁月,落在脸上时,力道已经不那么重了,贺予认为自己根本不会因此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只是血肉间,隐隐的,终还是会有一些轻微的刺痛。 “好了。伤口暂时给你包扎了,我派个人送你去医院。”负责医务工作的警队人员对贺予道,“还是要赶紧处理一下。你跟我去另一辆车上吧。” “……” “同学?” 贺予睁开眼睛。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太让人觉得恐怖。 谢清呈的手机有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关心的,着急的,确认的……目的不同的电话都在此刻疯狂地涌入。 谢清呈没有去接。 他看着贺予的侧影。 而贺予只是温文尔雅地和那位警队里的医生说了句:“谢谢,真是麻烦您了。” 长腿一迈,步履从容地下了车。 他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这会儿他要提前先走了,他才终于愿意停下来,微微侧了脸,警灯的红蓝光在他光洁的侧颜描上一层变幻莫测的光边。 他轻轻笑了一下,火光在他暗色的眼里闪烁:“谢医生。想不到,真相原来是这样。” “……” “装了这么多年,你也实在是牺牲太多,真是辛苦你了。” “……”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贺予觉得当真是太讽刺。 这么多年,他最怕的,就是被人当作异类。 是谢清呈走进他孤独的巢穴,给予了他一个美好的信念,让他的人生,第一次有了甲胄,让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也可以找到通往正常社会的桥梁。 他是那么坚定的相信着谢清呈的话,哪怕再是讨厌他,哪怕被他划得那么界限分明,哪怕谢清呈曾经走得那么无情,他还是理解他,还是傻子一样捧着那几句鼓励他的话,披着他给予他的盔甲,执着的,过了那么久。 可那甲胄里面,原来是带着刺的。 他以为它能抵御住外面的冷嘲热讽,可它却在猝不及防时,从内里触发千根刺万柄刀,它伤及他,从头到脚。 谢清呈给他的信条是假的。 连他也骗他。 “谢清呈,你如果那么害怕我,其实从一开始就可以直接告诉我。” “你不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更不用和我讲那么多违心的大道理。那样,也不至于……” 贺予停住了,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的身影很孤独,声音竟还是非常冷静的——就像谢清呈曾经期望的那样,就像谢清呈曾经教他的那样。冷静至极。 贺予最后只是笑了笑,他淌的热血还在谢清呈掌心,他的冷笑已飘零风里。 而后他彻底转身,头也不回地跟着警队的人,往另一辆车的方向走去。 第44章 曾经 眼前,仿佛又是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在固执地,无助地,却又拼命隐忍着,望着他。 在他要离开贺家的那一天,他从那个少年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一点不属于病患的珍贵东西。 但是他的心太硬了,对某些情绪又不那么敏感,何况他当时还被许多事情缠了身,没有什么心思仔细分辨一个孩子的情绪。他于是本能地不相信那双眼睛里,是带着医患之外的感情的。 他一定要走。 贺予确实是被他牺牲的,是被他丢弃的。 是被他在秦慈岩事件的乱潮中,狠心松了手的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被病痛的逆流卷进漩涡中时,曾经那样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就像一只把小爪子递给人类,信任过人类,却终究被人类所欺骗,被折了翅翼,抽脊断爪的幼龙。它呆呆趴在岩石上,受了伤,小翅膀小指爪上都是干涸的血,却为了龙的面子,不肯吭得太重。 贺予是个很有自尊的人,所以他尽量克制地说—— “谢清呈,过去这些年,我经历过很多医生,他们让我吃药,给我打针,以看待一个独立患者的眼神看待我。只有你不一样。” “因为只有你,会把我当成是一个应该融入社会的人。你和我说打针吃药不是最重要的,去和他人建立联系,去建立一个强大的内心,才是我能撑下去的唯一出路。” “谢医生,虽然我和你不算太亲近,但是我……” “……” “我……” “我以为你不仅仅把我当一个病人在看,你也把我当做一个有感情的正常人看待。” 他这样高的自尊心,最终还是被逼着说出了那样近乎幼稚的话。 “我有很多零花钱,可以——” 可以雇你。 我可以留下你。 能不能,不要走啊? 能不能留下来。 谢清呈那时候以为,贺予有这样强烈的不舍,或许全部都是因为谢雪,或许连贺予自己也是那么认为的。 但其实不是的。 他闭着眼,回想着这一切的时候,仿佛能感觉到贺予小时候拒绝打针吃药,被他扛在肩上,那双手从挣扎到顺从,就这样安静地伏着,搭在他的肩头。 “谢医生。” “谢清呈。” 声音从稚嫩,到变声期的沙哑。 再到后来,成了一句含着伤感,却硬生生被倔气和冷漠所覆盖的—— “——谢清呈,你没有病,但你比我还没有心。” ——你没有心…… 我的病还没有好,还那么重,你为什么就抛下我…… “砰!”刺耳的枪声,迸溅的鲜血,淌在他掌心的鲜血,少年在黑暗中冷得透彻的一双杏眼。 他说,谢医生,原来真相是这样的……你装了这么久,真是辛苦你了。 被抛弃又被伤害的幼龙,是不是面对那个把它的天真与热切踩在脚下的人类,就是这样的神情? 肩上的力道和温度好像就此消失了。 谢清呈闭着眼睛。 只有掌心里,仿佛还沾着鲜血的余温。 “很累了吧。” 忽然间,有一个人在他背后说话,肩上的力道又回来了,有一只手按在了同一处位置。 他睁开眼,在警局。 病案本 第67节 按着他肩膀的人,是郑敬风。 他刚刚在走神,于混乱与忙碌中,想着和贺予的那些往事。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谢清呈坐在问询室内,面前的小刑警已经花了一个多小时,把记录全部做完,他和郑敬风打了个招呼,收拾资料走了出去。 虽然谢清呈不是郑敬风的亲属,但郑敬风毕竟和他父母关系特殊,还是在调查过程中进行了回避,直到这时候他才来到了问询室。 “烟?”郑敬风试探着和谢清呈搭话。 “好。”谢清呈疲惫地开口。 郑敬风递给他烟,在他对面坐下了。谢清呈点了火,把烟滤嘴咬上,火机在桌上推给他。 抽了一口,他慢慢把倦怠的眼睛抬起来。 郑敬风和他四目相对。尽管对眼前人的性格早有所知,那一瞬间郑敬风还是被谢清呈的目光触动到了。 太坚硬了,太锐利。 像刺刀,像磐石,像他死去的父亲和母亲。 又或许更甚。因为发生了这么多事,这时候再看他,除了生理性的疲惫,这双眼里竟然没有太多脆弱的情绪。 郑敬风给自己点烟的手不由得轻抖了一下。 “为什么不说话。” 谢清呈嗓音微哑,这让他至少稍微像是个正常人了。 “你进来,总不会是干坐着的。” “……因为该说的道理我不想说了,你心里都清楚,但你还是要那样去做。”郑敬风叹了口气,“还有,不管你信不信,我进来之前,一直在想该怎么安慰你。” “……” “但进来之后我发觉没有太大的必要了。”老郑看着谢清呈此刻近乎无情的一张脸。 谢清呈咬着烟拖过烟灰缸,把烟从干燥的嘴唇间拿下来,磕去了烟灰。 “是没必要。” “但你知道吗?我看着现在的你,我想到了一些事。” “什么。” 郑敬风长叹了一声:“我想到你小时候……” “……”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还在念小学。那天你妈妈感冒,你自己主动要求去食堂帮你妈打饭。”郑敬风刚毅的眼睛里蒙上一层回忆的柔软,“你妈妈喜欢喝西红柿鸡蛋汤,你那时候个子不高,站在汤桶边,够不着大勺。我看到了,就走过去帮你……你抬头和我说谢谢的时候,我一看你的眼睛,都不用介绍,我就知道你是周木英和谢平的孩子。” “……” “后来你经常来办公室做作业,累了就披着你爸妈的衣服趴在桌上睡一会儿,等他们下班。单位里很多人的孩子我都见过,你是话最少最懂事的那一个。” 郑敬风也吐了一口烟圈,头往后仰了仰,目光追逐着烟而去。 “我后来忍不住好奇,问你爸爸,这孩子是怎么教的。他笑着和我说,没人管你,你自己就是这样的性格。我觉得老谢真是够炫耀的,不服气,我就跑来问你,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了,我那时候问你为什么这么厉害……你给我看了散打比赛的奖状,那天刚好颁完奖。”老刑警道,“然后你说……” 郑敬风:“你想当个警察。” 谢清呈:“我想当个警察。” “……” 这句话是同时说出来的,说完两人都有些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郑敬风才道:“别的孩子在那个年纪被问理想,大多都是个模糊的概念。你不是,我一看你眼睛里的光就知道,你是认真的。大概是你从小就有这样清晰的打算,所以你活的总比同龄人清醒,目标明确。” 谢清呈抽完了烟,又点一根。 郑敬风:“你少抽点吧。” “没事。”谢清呈说,“你继续。” 郑敬风叹息:“……但你那时候的镇定也好,冷静也罢,都还像个正常人。我现在看着你,真的,我挺为你担心。一个普通人是无法承受你这样的心理约束度的,这会把人逼疯。小谢,你真的没有必要这样紧绷。” “我没觉得紧绷,也没觉得累。”谢清呈说,“你不用替我想一些弱点出来,我很习惯我现在的状态。软弱是女人该做的事情,和我无关。” 郑敬风被他两句话就气得头疼,抬手点了点他:“你这男权主义真的有问题。你要改改。幸好我们队里的女同志不在这里,不然你长再帅,你都该被她们翻白眼,并且我还会觉得你活该,她们翻的好。你什么陈旧破思想!” 谢清呈不在意这些东西。 他拨弄着烟滤纸:“寒暄也该结束了。郑队,聊正事吧。” “哪件不是正事?”郑敬风瞪他,“我问你,你的命不是正事?外面那大广电塔投放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不是正事?你是没看手机,现在网上都吵翻了,你真行啊谢清呈,那么一个□□组织被你惹的专门找了你的视频免费投送,你说这算不算正事?还有档案馆爆炸时你和你那个小朋友两个人在里面,是,我是相信这事儿就和你俩交代的一样,但上面能那么认为吗?程序能那么走吗?你还要接受调查,你那个小朋友也是。这算不算正事?还有,你——” “他的伤怎么样了。”谢清呈打断了郑队的滔滔不绝。 老郑愣了一下。 这是他进屋以来,谢清呈问的第一句有点人味的话。 谢清呈对贺予是内疚的。 他很少会对什么人产生内疚感,尤其是这种年纪比他小太多的人。 说难听的,有时候谢清呈看这些小年轻,都不太像在看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生命。 这并不是说他没把他们当人,而是说他没有太把他们对自己的感情太放在眼里。 贺予也是一样。 尽管谢清呈和他相处了那么多年,从贺予七岁起到十四岁,他都是他们家的私人医生,但是谢清呈从来没有把贺予放到过一个能和自己正常对话的高度去过。 他总是在教贺予该做什么,除了单方面的指教之外,他从来没想从贺予身上获得任何东西。 更没觉得他能从一个少年身上获得任何东西。 这是第一次,谢清呈注意到贺予已经长大了。有着他无法忽视的喜怒哀乐,个人意愿。 谢清呈想起贺予临走时那个冰冷的眼神,又看着自己身上渐干的热血,第一次非常清晰地对贺予有了病患之外的情绪触动。 他又问了一遍:“郑队,他怎么样了。” “你那小朋友是吃错药了吧。”郑敬风摇摇头,“非亲非故,陪你进档案馆。” “还有你,你怎么可以由着他和你一起闹。跟你一起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谢清呈垂下眼睫。 他当时真是糊涂了,整个人都被十九年来的痛苦撕扯,意识支离破碎,他和贺予一起去档案馆的时候,只想着杀害父母的组织或许在今天就会有一个答案,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其实这种行为已经太过冒险。 直到卢玉珠把枪拿出来的那一刻,他才陡地清醒。 可惜已经迟了。 “你应该庆幸卢玉珠不会用枪,否则你们俩都该死在里面。就算你不死,他死了,你怎么面对他父母?” 说到这里,郑敬风抓了抓头,烦得要命:“说起来,他还是贺继威的儿子,你真他妈行,贺继威的儿子你也敢拿着用。他父母的电话全打我们上头领导那边去了,在问是怎么回事呢,幸好只是打在了手臂上,还没伤着骨头。不然我看你——我看你——” 他狠狠拿手指凌空杵了谢清呈几下。 “我看你怎么收场!” “……”谢清呈闭了闭眼睛。 贺继威其实给他打过了几通电话,但是他没想好能说些什么,于是没有接。 后来贺继威给他发了消息,他说:“贺予为什么要跟你做这种事情?” 这也是谢清呈所不知的。 或许是因为贺予从前真的很看得起他的理念,七年的陪伴让贺予觉得他们之间或许不仅仅是医患那么淡薄的关系。 但现在—— 那些视频播过之后。 原本的答案是什么,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贺予临走时的眼神很冷,冷得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甚至比初见时更为冰凉,像是看着一个骗子。 仔细想想,贺予以前哪怕嘴上说着再讨厌他的话,也从没有露出过那样的神情。 他从没有对任何人,露出过那样的神情。 哪怕是发病时,嗜血狂暴,心狠手辣,但他所有的发泄也都是针对他自己的,所有的伤害他都选择了内耗。 谢清呈是他第一个用那种可怖眼神剜过的人。 “唉,好了好了,现在你那个小朋友没什么大问题,你也不要多想。”郑敬风误会了谢清呈的沉默,手在办公桌上交叠,语气稍微缓和下来,“他和你一样,该走的程序都要走,该接受的调查都要调查。他父母那边,我们会先解释清楚,后续该不该上门道歉,你自己看着办。” “……嗯。”谢清呈心烦意躁,第二根烟也抽完了。 他要去拿第三根。 烟盒被郑敬风按住了。 “你要不要你的肺了?抽抽抽,有你这样抽烟的,啊?你小时候不是最讨厌别人抽烟了,怎么搞的你现在。” 谢清呈:“我烦。” “烦你也不能这样抽。” “……” “我他妈也知道你今天烦的要命,我也烦的头疼,我孙子发烧了39度在医院呢我一个电话都没时间打回去。”郑敬风屈起手指敲敲桌子,“忍着吧!等我把事情和你说完!” 谢清呈叹了口气:“……行,你说。” “你刚才口述的时候我都在监视器那边听了,你讲的话我也全部相信。但是我告诉你……”郑敬风讲到这里,眼神有些闪烁了,刚才硬邦邦的语气也因为一些原因松垮了下来,“你不能抱太大的希望。” “按我的猜测,卢玉珠的死亡是早就已经策划好的,她是他们那个组织留下来‘兜罪’的人。为此他们还遗留下了一些证据和线索,可以把今晚这些谋杀案的直接凶手都推到她身上,并且三证齐全,符合结案的条件。” “今天这事儿闹的太大了,你知道越大的事情,越需要尽快有个交代。下面工作的人不是傻子,确实知道很多细节上存在很大漏洞,但上面某些人,顶不住太大的压力,证据链齐全的事情,他们或许不会细查,甚至迫切地希望能够立刻收尾。” 谢清呈不能抽烟,就在玩火机,把火机玩得咔哒咔哒响。 “并且上面有保护伞,是不是。” 刀刃般的目光抬起来。 “虽然不知道是哪一把,有多大,但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就是有这把伞在。” 郑敬风:“……你不要问我,我他妈知道个屁。” 病案本 第68节 “确实不该问你。”谢清呈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里是警局,郑敬风能说什么?更何况他要是真知道伞是哪把,还至于这样僵坐在这里? “其实他们今晚这个行动的目的也很明确。”郑敬风说,“第一,要把档案馆的痕迹打扫干净。” “第二,闹那么大,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像张勇这样,因为性格软弱,对他们的组织粘性不高,有可能投靠警方的人。今晚的广电塔死亡游戏,他们是杀鸡儆猴,做给‘张勇们’看的。好让他们知道,哪怕有警察追踪保护,他们也可以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杀人。他们在震慑所有合作方与手下。” “第三,他们想给成康的事情做个收尾,抛出死士卢玉珠,或许之后还会抛出其他的替罪羊,他们在利用我们之中某些人希望把影响压到最低,迅速结案的心理,把整件事就此了结。后续哪怕有警察要往下追查,那也只是他们个人的行动,势单力薄。……我不排除内部确实有大鬼的可能。” 郑敬风说到这里,重新把目光落到谢清呈身上。 “但我想不明白的是最后一件事。” 谢清呈其实已经知道他是指哪一件,但他还是问:“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在最后放你的那些录像。” “……” 放录像恐怕是因为对方当时已经通过某种手段知道了干涉卢玉珠的人是他和贺予,这个只要盗获学校的一部分监控就能猜出来。 对方采用这种方式,让贺予不再为谢清呈所用,说明了一点—— 这个组织已经知道贺予有精神疾病。 并且已经了解谢清呈曾是他的私人医生。 这件事鲜为人知,郑敬风不知道,就连谢雪也不知道,谢清呈为贺家工作那么多年,对外说的全是与贺继威的药企项目有关。 谢清呈曾往这个方向思考过,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过贺继威,但这个想法实在是有些荒唐。贺继威是贺予的父亲,也曾经给过谢清呈挺多帮助,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随后谢清呈也意识到,其实贺予有精神病这件事,不能算一个铜墙铁壁的秘密,贺家的那么多佣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人多口杂,其实很难靠这一点锁定到某一部分人群上。更何况对方还有进出各大信息网站如若无人之境的黑客。 “我问你话啊,小谢。”郑敬风见他又出神,烦躁地直挠头发。 “不清楚。”谢清呈仍然没有把贺予生病的事情告诉郑敬风,“可能是监测到我阻拦卢玉珠,想给我点教训。” 郑敬风将信不信地掀起眼皮子瞪着他。 谢清呈眼也不眨地回望着老郑。 最后郑敬风叹了口气:“很好。那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他把自己的手机推给谢清呈:“你自己看看吧。” 网上已经炸开了,一来是因为谢清呈的言论确实有些刻薄不妥,触到了很多人的痛点,而且还带上了秦慈岩教授。 二来是因为,这样一个犯罪组织,在丢手绢杀人游戏之后,居然特意播放了一段与谢清呈有关的老视频,这视频虽然早就在网上有流传,但那么多年也没什么人看,几百的点击率都没有,总不会是对方组织觉得谢清呈帅才把他放上去的。大家也不会知道这个视频的作用是为了离间当时在谢清呈身边的黑客贺予,于是纷纷猜测谢清呈和这起恐怖案件的主谋会不会有联系。 一时间众说纷纭,谢清呈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已辞职医生,现沪医科教授,竟然直接就冲上了热搜。 “好看吗?”郑敬风又是无奈,又是恨谢清呈不听他的劝,感情复杂地纠葛在一起,最后居然还带了点长辈的嘲讽。 这时候外面有他徒弟在叫他了,郑敬风起身,拍了拍谢清呈的肩,叹息道:“真不错,明星也没你长得帅。但可惜你这张嘴怎么就那么负面。你那时候是吃了什么失魂药,我都不信你能讲出那样的话。你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什么叫没怎么回事?那是你吗?我他妈还能不了解你吗?你要是不趁早解释清楚,你看后果会怎么样,现在的舆论都已经——”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郑队?”谢清呈看着他,“那些都是我的心里话。” “屁个心里话,我认识你和你爸妈两代人加在一起都四十多年了,我还能不知道你……” 可是对上了谢清呈的眼神,郑敬风的语气最终又软下来:“……算了。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逼你,反正你想干的事头破血流都没人能拦着,服了你了,行了吧?” “……” “你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就去看看你那个小朋友。” 看得出这句话是郑敬风最后才选择和他说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在发高烧,但伤口处理及时,也没感染。” 谢清呈抬起头来,手指不易觉察地握紧了。 ——莫名的高烧是贺予精神埃博拉症发作时的症状之一。那他…… “不过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你,他好像情绪挺差的,除了必要的回答什么话也不多说。”郑敬风叹了口气,“……他人已经医院去了,回头你自己联系着看吧。” 第45章 他无所谓生死 贺予确实没有肯见谢清呈。 他像是决意彻底从谢清呈身边蒸发掉一样,任何消息给他,都是石沉大海。 医院谢清呈也去了,但贺予不习惯公立医院的吵闹,很快转去了私立,谢清呈连门都进不了。 而接下来的几天,对谢清呈而言也可谓混乱。 谢雪,陈慢……关心他的老街坊,同事,领导,有各种各样的人找他,询问他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被一个□□组织挂到广电塔上去。除此之外,他还要时不时接受警方传讯,去警局配合完成调查,走完程序。 他知道网上已经因为这件事吵得热火朝天,但是这竟然不能影响他什么,因为他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坐下来看一眼社交平台。 谢雪就不说了,哭着和他打了好久的电话。她问他在哪里,要来找他,却被他不容置否地拒绝了,也没告诉她具体位置。 幸好谢雪从来没有看到过父母死亡现场的照片,谢清呈为了保护她,不让她和自己一样陷入漫长的绝望里,一直没有向她描述过父母具体的死因。 谢清呈希望她知道的得越少越好。 陈慢也来了。 陈慢和谢雪不一样,他是完全知情的。所以他来的最早,谢清呈还在接受第一轮调查时他就到了。 他不隶属郑敬风他们局里,是请假赶过来的,他一进门就抱着谢清呈,那么急躁的人,竟好半天才闷出来一句。 “哥,你是不是要吓死我。” 谢清呈看到他下颌淡青色的胡茬,看来这两天这孩子没有心思好好地捯饬自己,他叹了口气,拍了拍陈慢的背。 后来调查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了,陈慢又来接谢清呈回家。 这一日,谢雪原本也要来的,但是她因为连续精神压力太大,人很不舒服,谢清呈就让她请个假回陌雨巷好好休息,黎姨会照顾她。 他和陈慢一起回沪医科教工宿舍去了。 高校教工宿舍是分等级的,比如谢清呈住的就比谢雪宽敞,当然也不否认谢雪屋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杂物,而谢清呈的单身宿舍堪称家徒四壁级别的冷清。 “哥,你休息休息,睡一会儿,我给你做些吃的。” 陈慢进厨房去了。 谢清呈的宿舍他来了不止一次,熟门熟路。 抽油烟机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谢清呈疲惫地躺在沙发上。 恍惚间他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后来才想起来自己芒果过敏发烧的那一天,贺予也来过这里,在厨房照着菜谱忙碌过。 谢清呈打开手机通讯录,划过那些堆积未读的消息,最后找到了贺予的名字。 聊天记录仍然停在自己问他情况的那些信息上。 贺予依旧没有回他。 谢清呈想了想,从通讯录里找到了他的号码,又一次给他打了过去。 毫不意外的,电话响了几声,然后就被挂断了。 谢清呈轻轻叹了口气,他连女人都不会哄,更何况要哄一个负气的少年,而且那少年现在根本不止是生气,更是心伤,心冷。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抬手抵住自己的额头,过了很久后,他疲倦地放下手机,转身去了浴室。 洗完澡披着浴袍出来时,陈慢正在客厅餐桌前摆着碗筷。 “哥,你要不要……”话说一半,抬起头来,陈慢就停住了。 他看见谢清呈披着雪白浴袍,慵倦靠在了窗棂边,含烟点火。 谢清呈的头发还在滴水,但他懒得擦了,水珠顺着他的颈流下来,饱满晶莹,像藏着些说不出的欲,慢慢揉进浴袍衣领的阴影之下。 谢清呈心情不佳,没有注意自己的形象,他抽了口烟,轻轻咳嗽着,转头看向陈慢:“你刚刚想说什么?” “哦,我、我说…”陈慢红了脸,可惜谢清呈精神状态太差,屋内光线又不好,他没有看清。 “我说你要不要蘸点醋,我下了些饺子。” 谢清呈心不在焉地:“……都可以。” 陈慢就又飞快地回厨房里去了,回身时差点被地上的接线板绊了一跤。 谢清呈则在窗边把烟抽了,想了想,还是给贺予又发了条信息: “档案馆的事,还是要和你说一声,谢谢。” 烟灰簌簌飘飞,落在风里,像温柔的水精灵,飘在水里。 谢清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对不起。” 他知道贺予想听的未必是这两句。 贺予的心是被视频上他说过的那些话伤到的。 但谢清呈不知道那该怎么解释。他不想,更不能解释。 “哥,饺子煮好了,你快来吃吧。” 谢清呈关了手机屏幕,走到了餐桌边。 陈慢煮的饺子是之前黎姨包了送来的,皮薄馅大,里面是融着鲜汤皮冻的春笋猪肉馅。 陈慢做了干捞,汤是单独盛的,这样凉的快些。谢清呈也是又累又饿,一口气吃了三十来个。 陈慢这时才轻声道:“谢哥,你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你还记得我哥走的时候你是怎么劝我的吗?” “你跟我说,过去的事情,再难过也是无法改变的。如果还打算继续活下去。迟早都得重新收拾好自己。” “……” “你还和我说了伯父伯母的事情,我那时候年纪太轻,什么事都转不过弯来,我问你为什么不一直追查下去。你和我说,答案是很重要的,但有的时候,人不能为了一个答案就困在泥淖里出不来。” “你很想知道伯父伯母真正的死因,想知道陷害他们的凶手……但如果你把所有的精力都孤注一掷投入其中,你就无法好好地支持着家庭运转下去。你还有妹妹,还有……” 病案本 第69节 谢清呈说:“谢雪已经长大了。” “……” “这件事换成十年前,我会忍耐住,不去盘问真相。因为得到真相的代价也许是我付不起的。” “但现在谢雪已经成人,我没有妻子,孩子需要养。我已经自私了十九年,现在终于是没什么牵挂的时候,杀父杀母的线索摆在那里,我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陈慢在谢清呈面前很少有声音响的时候,但听到这里他忍不住了。 “哥你什么意思?意思是你现在死了也无所谓了,是吗?你只要把妹妹养大了,看我们都独立了,你就觉得如果你死了,对于我们而言也不是什么不可以接受的事情,是吗?!——谢哥,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他的声音在发颤。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 陈慢忽然觉得谢清呈这个人太可怕了,他可以在一个计划里去考虑周围所有亲人的生死安危,但是他竟根本不会把自己的命算进去。 谢清呈在衡量自己是否能送命时,取决的条件竟然不是“我想不想活着”,而是“我现在死了,我照顾的那些人能不能独立存活下去。” 他在巨大的威胁面前,甚至是有自毁心理的。 “你活着……你活着就是为了别人?只要把别人安排得井井有条了,你就觉得自己的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了是吗?!” 谢清呈叹气,拿了根烟出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可以抽了。” 陈慢忽然站起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铁青着脸将他的烟,连同火机,连同烟盒一起拿走。然后当着他的面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谢清呈没有起身,他坐在椅子上,良久之后他说:“陈慢,我没有觉得我的命无所谓。” “那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但一切都是有主次排序的。在我看来,把谢雪养大,曾经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排在追求真相前面。现在这件事已经完成了,而我也没有什么牵挂。追求真相在这时候就会变得很重要。” 陈慢红着眼眶说:“可你的性命也很重要。” “……” “在我看来,比真相重要。” 谢清呈说:“你是警察。” 陈慢说:“但我还是陈慢。” “……” 屋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再说话,只听到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的转动声。 最后是谢清呈不忍见陈慢这副样子,他叹了口气,错开了话题,说:“你坐下来吧。陪我吃点东西。” “……” “别再闹了,坐下。” 话到这里,对谢清呈而言已经算是让步。 陈慢虽然很不甘心,但谢清呈的气场太强了,他从来没有办法违抗太久。 僵硬着坚持了几秒钟后,他只得在谢清呈的盯视下缓缓坐了下去,重新拿起了筷子,眼泪却掉在了汤里。 . 市区某别墅内。 “什么?!你说贺予是血蛊?”吕芝书愕然看着眼前的人,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消化过来,“段总,你不会是开玩笑……” 段老板翻着面前的报纸:“吕总有这样一个儿子,应该很高兴才是。” 吕芝书抹着红指甲的粗短手指抓了抓头发,她的眼睛里载满了震惊,喃喃自语了一会儿,才对眼前的男人道:“他……他作为4号病案,早就被组织判断成了没有什么能力的残次品。这些年我也就把他当普通病人一样照养着,从来不认为他有病情变异的能力,你们……你们也不觉得他有什么研究价值……” 段老板笑笑:“那很显然,是人都有出错的时候。” “……” “成康病院病人逃脱,后来调查出来,当时返回火场的人,一个是贺予,一个是谢清呈,他们进去之后,病人们就以非正常的速度被救出来了很多。虽然他们和警察说的原因是,有些门没有锁,只是从外面扣了一下——但这个理由说服警察可以,说服不了你我。” 段老板喝了一口沏得严实的普洱茶,悠悠地对吕芝书道:“不过吕总不用担心,贺予既然是你的儿子,也就是我们的人。” 吕芝书眼神游离,摇摇头:“不,以他的性格,恐怕不会……” “人心都是肉做的,血浓于水,他哪怕现在不是,以后也迟早会站在我们这边。哪个儿子会违抗母亲呢?”段老板皮笑肉不笑的。 吕芝书:“……” 老普洱入口甘醇,段老板又饮一口。 吕芝书道:“段总,在这件事上,我确实无法和你打包票。如果他真的有了血蛊,他也从来没有和我们提起过这件事……” 段总哈哈地笑了起来。 “吕总,这个原因,是不是你太偏心?连我都知道你和你们家老贺根本不怎么陪伴长公子,他的内心当然就离你们很远。但通过广电塔这件事,我看他未必是那么冷漠的人——你们之前给他请的谢医生,只不过多陪伴了他一会儿,多尊重了他一点,他就能为姓谢的做到这个地步。” 提到这点,吕芝书反而很有些忿然。 “那一枪要是真打在了他的要害,那……” “你不是还有贺鲤吗?贺鲤对你而言才是最重要的吧?” “……” 段老板戏谑地端详着吕芝书的脸色,那就像是一滩没有搅拌均匀的奶昔,红红绿绿的。 “以后你和老贺的慈爱记得分一点给长子,贺鲤是个正常孩子,知道你喜欢。但现在贺予有了血蛊,他要是能死心塌地跟着我们,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省去了很多强人所难的麻烦。”段老板用分茶器又给自己倒了一些红汤,温和道,“这事情吕总慢慢去做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点点地多给他些关注,他迟早会谅解你之前对他的漠视。不急这一时。” 他这次给吕芝书也倒了些茶汤,抬手示意。 “小沈这次从云南带来的普洱还真不错,吕总尝尝。” “……” 见吕芝书僵着不动,段总的眼神更尖锐了一点:“你啊,一向都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所以你们家老贺才能被你骗了那么多年——你的演技并不比黄总手底下养的那些小明星差。但演戏嘛,可以入戏,也可以穿帮。吕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吕芝书像是被他的话刺着了痛脚,有点站不稳。 段总笑了笑:“我们都是多久的合作伙伴了。我甚至比你家老贺更了解你。吕总过去的那些事,只要你足够配合,我就会一直替你瞒着贺继威的,你尽管放心。坐吧。” 他把茶杯推得离吕芝书更近了些。 “尝一尝,你不是最喜欢茶吗?” 吕芝书终于慢慢地在他面前沙发上坐了下来,被骇得有些发凉的手指碰了一下杯沿,适应了温度,才端起来品了一口。 茶咽下去,单宁生涩。 吕芝书强颜一笑:“是不错。” 段总见她神思不定的样子,淡道:“吕总好好去做就是了,怀柔是一件需要漫长时间的事情,你也不必压力太大,令郎也才十九岁。精神埃博拉变异症越到后面才越厉害,先放着他慢慢磨练,日子久了再和他摊牌。我相信到那时候,他会愿意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吕芝书:“那……你打算怎么磨练他?” “看着吧。”段总挺轻松的,好像在玩一个很有趣的游戏,“走一步,瞧一步,他本来就是我们意料之外的惊喜,我倒觉得,也不必对他做太多的计划。而且这阵子他应该被他那位谢医生伤的厉害,年轻人受了些打击,应当由着他自己好好调整调整,就先随他。” 他说着,倾身过去又上了些水,准备接着过一遍茶叶。 “我们也有很多事情要做,这次视频杀人,该震慑的耗子也都震慑了,成康和沪大的尾,得盯着收干净。我们给了狗一根骨头,必须盯着它们啃完,既然已经把它们引到了境外的替罪死羊身上去,那就别让狗再追着嗅来。” 段总说完,施施然给自己烹上了热茶:“对贺予好一些,但记得要自然,要是贺继威发现了不对劲,吃亏的总是你自己。” 吕芝书看着茶盏里自己面目肥臃走样的倒影,许久后,喃喃:“……好。我知道了。” 第46章 一直欺骗着我 贺予确实疯了。 惊魂夜过去已经很多天,他其实早已出院了,但是没和任何人说,也没有回主宅。 现在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恶心的,是虚伪的。他在沪州市区的某新盘拥有一套平层,拿了钥匙后他也不怎么过去,此刻他选择了一个人住在那里。 他刚看到谢清呈那些视频的时候,很受打击,可是清醒过来后,他又并不甘心。 他在医院冷静了一些的时候就想过,会不会是自己误会了。 会不会是那个犯罪团伙别有用心,谢清呈的往事被断章取义了。谢清呈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抱着这样的期待,抱着最后的希望,回了家——他想要亲自去确认,不想被任何人打搅。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被翻出来的那些事,远比他在视频上看到的那冰山一角来得更残酷。 真相太可怕了。 他查得越深,病得就越厉害。 桌上是控制病情的药物,他吃了几颗之后就没有再碰过。 因为根本没有用。 他亲自调查的结果让他的内心世界更为崩塌,已经不是一些药片就能控制住的了。心脏像是生了青苔,整个人感官都是麻木的,他想杀人想噬血,道德和法律在他眼里忽然变得很不值得一提。 也是,精神埃博拉症发作时命都不算什么,一个人不怕死了,还会怕什么社会的游戏规则? 贺予坐在黑色单人扶手沙发上,手机铃声响过好多次,是谢清呈发来的消息打来的电话,但他不接也不读。 他只是抬着眼,看着面前一整面的白墙。 五米多的层高,墙面宽绰犹如电影院里的巨大银幕。 而此时此刻,墙上密密麻麻投影了成千上万条聊天记录。 ——这是过去许多年里,目前所有可以通过黑科技从云端痕迹进行恢复的——谢清呈的私人收发信息。 和贺予有关的信息。 贺予是顶级黑客,他一直都有这种变态的能耐,但有能力并不一定真的会去做某些事情,就好像这社会上有很多人有能力杀人,但有几个会成为真正的杀人犯?贺予心里是有一条明确的界限的,那条界限他过去从来没有跨越过。 可一朝撬开尘封的大门,踏入其中,才看到里面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他看着血都冷了。 尽管时间隔得太久,消息恢复残缺不全,但能得到的信息也已经足够充分。 病案本 第70节 从最早可恢复的内容开始,他看到父亲给了谢清呈高额聘价,请他来给自己看病,可谢清呈最初并不那么愿意,并且说3号病例已经死亡了,临死前有严重的暴力攻击倾向,虽然他很同情贺予的遭遇,但是他实在不想把时间在耗费在和精神埃博拉病人长期的纠葛上。 “照顾这种病人没有结果,也没有太多的意义。我想用这个时间去做一些更值得做的课题。” 贺继威给他发消息:“贺予是不一样的。他年纪还太小了,他和三号病例一定不会走同一条路。我知道精神埃博拉症对你而言不会没有任何的吸引力,谢医生,麻烦你看在我之前和你的交情上,你至少来我们家里谈一次。见一见我儿子。” “贺总,我另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完成,而且我不太赞成其他医生和您说的那种陪伴式疗法,长期和一个医生保持关系,会让病人产生依赖心理,到时候强制结束治疗,就像戒毒一样,反而更容易影响病人的情绪反弹。” 贺继威:“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能这样试一试。” “……” “谢医生,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至少见他一面,好不好?” 来的时候这般艰难,千央万求。 走的那一天呢? 离职那一日—— 贺继威:“谢医生,你还是决定要结束这份工作。” “是的。” “合同之外,毕竟还有人情。你一直对贺予很好,有时候甚至会为了他和我争吵……” “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是一样的态度。因为这是我拿了钱就该做的事情。” “但是贺予已经对你有依赖心理了,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和贺总说过,长期的陪伴式治疗会对病人造成这种影响。这其实都是我们意料之中的事。” 贺继威:“谢医生,你对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谢清呈:“可他对我而言,和所有的病人都是一样的。” “没有任何区别。” 谈话还没结束。 贺继威说:“谢清呈,你如果执意要走,我也无法强留,但合同就算提前解约,我们原本约定的是十年。有些报酬,我答应你的,就不能全部兑现了。” 谢清呈:“没事,我不在乎。” 都说到了这份上,贺继威也算是明白了再和谢清呈讲什么都没用了。 他的留言在沉默了很久之后,变成了:“……那你想想怎么和他说吧,你走的太突然,总得想办法让他尽快接受。” 谢清呈回的倒是干脆:“如果贺总您没有异议,我打算和他说合同原本的期限就是七年,这样他心里会舒服点。但也需要你们的配合。” “……” “谢清呈,这件事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秦慈岩的事给你的打击就这么大,你就一定要做的这么绝吗?” “贺总,没有什么绝不绝的,这就是一份工作。” “我不可能,也从来没有带上过更多的感情。” “我必须离职。” “不能等合同期满?” “不能。” “……谢清呈,你这个人的心,真是比我想象得还要冷。” “那是对他最善意的谎言。” 窗外的城市灯辉闪闪烁烁,巨幅广告牌不断变幻,映照在贺予客厅的光芒流淌着,像粼粼水波,冲刷过投射在墙上的数万条信息。 流水带走了铅华,贺予好像今天才看清谢清呈的脸。 他对他的耐心,平等,接纳,都是假的。 是照本宣科,是虚与委蛇,是纸上谈兵,哄他骗他的。 就连离别时说的合同期限,都并非真实。 那时候他还真的信了。 信了谢清呈是时间到了,所以决意离开。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么…… 十年。 原本谢清呈该陪着他,一直到他高中毕业。 但是出了秦慈岩的事情之后,谢清呈宁愿削减报酬,都要毅然决然地离开自己。 他是有多怕? 他伙同了贺继威一起欺骗自己,却还能这样淡定自若,言之凿凿地讲着大道理,告诉自己这是一段关系正常的别离。 道理全是谢清呈的,而他就像一个不懂事的,无理取闹的丑角。 太傻了…… 都是假的。 假的!! 谢清呈那些曾经支持着他,在他病发的痛苦中,给予他力量,让他挣扎着守护住内心的话,确实只是一个心理医生对病人说的场面话。 就好像一个外科医生对癌症晚期的病人说:“你要坚持下去就会有希望。” 其实医生心里早知道没有希望了。 又好像警察在劝想要轻生的年轻人:“你不难看啊!你怎么会这样想?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总会有喜欢你的人,快下来吧,把手给我!” 可是那警察是真的看不到轻生男孩丑陋的面目,肥痴的身躯吗? 那也只是最虚无的安慰而已。 谢清呈的医疗理念,那种引导着他走向社会的理念,曾经给与了他十年的内心支持,哪怕谢清呈最后选择了离开,贺予也没有对他心怀怨恨。 他尽力去理解了谢清呈所说的大道理,理解谢清呈所谓的,正常人和正常人之间,关系的终结。 他最后和谢清呈的选择和解了,也和自己和解。 但没想到,这些全都不是谢清呈的真心话。 只是一个医生的治疗手段,一些漂亮言语。 甚至连他告诉自己的合同期限都捏造的。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谢清呈和自己在食堂吃饭时,遇到了一对同性恋人,那时候他们俩都很不自在,起身换位。 他有些意外,问谢清呈,你不是医生吗,你怎么也看不下去? 但谢清呈那时候和他说,医疗理念,和个人想法,是两样割裂的东西。 作为医生他确实认为同性恋没有任何心理问题,可是作为谢清呈个人,他从自身情感上是无法接受这种同性关系的。 所以现在贺予也看得很清楚。 作为医生,谢清呈愿意引着他走向社会,把他视为正常人。 可作为谢清呈,他没有和他建立任何的感情,他不但自己远离他——贺予不禁想起来,谢清呈还曾经让谢雪离他远一点。 谢清呈怕了,他逃了,他宁愿不要更多的报酬,也要让他和他的亲人,都与自己拉开距离…… 贺予靠在扶手沙发里,支着脸庞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他慢慢地笑了起来,嘴唇很薄,侧面看过去,勾上的弧度很有些诡谲。 “你们医生,就这么虚伪吗?” 他轻声低语,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白墙呢喃。 肩上的伤还缠着绷带,血色渗出,隐约有些钝沉的痛感,蛇毒似的顺着疤痕蔓延到指尖,心里。 “你身上好一张人皮啊……谢清呈。” 贺予在这一刻觉得自己之前那些事情,做的都和笑话一样,什么克制着自己的内心,什么摆脱疾病的控制。 这些年,他到底在努力什么,执着什么,又在相信什么呢? 他慢慢闭上眼睛,除了肩膀上的枪伤,手腕上的伤疤似乎也在隐隐作痛着。 他想,谢清呈怎么可以虚伪到这个地步。一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让他懵懂无知地跟随了那么久。 他和他说,有病不可怕。 他告诉他,痛了可以喊疼,可以要糖吃,没人会笑话他。 他一字一句地叩开他坚硬的心城,他曾以为谢清呈向他伸来的是一双温暖的手,可原来,那只是一把冰冷的刀而已。 贺予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可谢清呈的刀往他的内心深处去戮。 太可悲了。 贺予活了十九年,戴着一张严丝合缝的假面,从来不和人说什么真话,也没有得到过别人太真心的言语。 这十九年的病痛中,竟只有谢清呈问过他一句—— “你不疼吗?” 你不疼吗…… 贺予慢慢地从扶手沙发间站起来,抬起手,摁在了心口的位置。 他看着面前铺天盖地的冰冷信息,像迎面吹来一场刺骨斫心的风雪,他低下头,弓下身,慢慢地笑了…… 真有意思,他竟然好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痛的可怕。 这就是疼吗? 关联着欺骗,关联着徒劳无用的努力,关联着他的愚蠢和孤独。 如果是这样,他宁愿一直一直麻木下去,当草木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去被谎言诛心? 他一页页,一张张,一条条地去看,逐字逐句地去看,每一个字都好像割在他心上的刀。他原以为他的心有很厚的茧,然而这一刻却痛得好像连血肉皮囊都不属于自己……不属于自己…… 贺予抬起手,触上额头,指尖冰凉,四肢麻木,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他忽然起身,近乎暴虐地扫掉面前茶几上所有的东西。 碎片哗啦砸了一地! 病案本 第71节 他喘息着,要把投影遥控找到,他举起来,他要把这潘多拉的魔盒关上——!! 然而……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这些星云爆炸般的信息里,一条属于谢雪的消息。 发送于六年前。 他生日那一天。 “哥哥,黎姨生病啦,我在陪她挂水呢,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呀?医院这些手续乱七八糟的,我头都大了,要是你在就好了……” 贺予最开始看到这条消息,只是觉得头脑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扯了一下,像一只飞蛾落在了蛛网上,最初还没有反应过来。 可几秒钟过来,他蓦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条消息,粘着蛛网的蛾子开始疯狂地挣扎,扑腾,翅膀振落磷粉,扇动起记忆里的山呼海啸—— 六年前? 他的生日? 那一天…… 那一天,谢雪不是和他在一起吗?!! 第47章 太痛了 六年前。 寂冷的贺宅。 没有欢笑,没有陪伴。 虽然家里的佣人们按照贺继威和吕芝书的吩咐,给贺予准备了蛋糕,但是贺予没有去吃。他的生日,父母不在,都和弟弟在燕州,他们说今天有很重要的客户要谈事情,只能看谈完了之后,有没有时间再赶飞机回来。 他也没有太多朋友,和同学大多客气又疏远,邀请他们来生日会,未免太过紧绷。 那一天,谢清呈也不在沪州,他有个会议,确实是像谢雪短信里所问的那样,出差去了。 就连天公也不作美,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刮着呼呼狂风,贺予站在客厅里,欧式的全明大窗在这一刻成了变幻莫测的诡异水墨画,框着外面的骤雨滂沱。 当——当——当—— 别墅里的大钟每隔一小时就响起一次,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叩击出钟面上的时间。 从下午,到黄昏,到夜幕降临。 “少爷……别等了,贺总和吕总说,今天回不来了……”管家于心不忍,小心翼翼地上前,给贺予披了件衣服,“早些睡吧。” “没关系,其实今天也不能算正式的日子。”贺予回头,居然还是笑的,“您忙去吧,一会儿我就休息。我再看会儿雨。” 管家轻轻叹了口气,就下去了。 是真的没关系,无所谓吗? 根本不是的,他只是在等—— 他觉得,这世上,应该总有一个人,是能冒着风雨来到他身边,想起他,念着他,在黑暗中陪伴着他的。 他也不是那么坏的人,总不至于要受到那样的惩罚,孤独到这个地步,是不是? 他等着。 等着…… “贺予!贺予!!”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就是在午夜的钟声将要敲响的时候,他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女孩微弱的声音在风雨里显得很渺然,如同幻觉。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急忙奔过去,把门打开。 站在外面的是气喘吁吁的谢雪——唯一一个,与他相熟的异性。唯一一个,在他身边陪伴了很多年的玩伴。 谢雪披着雨衣,脸上额上都是水,冰凉凉的没有什么温度,但抬眼瞧着他的时候,却是暖的。 她吸了吸鼻子,一面笑着,一面把雨衣脱了,露出底下小心护着的生日蛋糕。 “总算赶上了是不是?” “……你怎么来了……” “我不想你一个人过生日啊,那样多可怜。”谢雪擦了擦还在顺着头发往下淌的水,“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巧克力味的蛋糕,天啊我快被淋死了,这么大的雨,活见了鬼……” 贺予在那一瞬间,心里的怨恨好像都散了,空缺都被补全了。 他攥住谢雪冰凉的手,把她拉进来,他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些沙哑。他说:“我想,我也不该是一个人啊……” “怎么可能呢。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你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 “十三岁生日快乐啊,贺予。”女孩灿笑起来,成了昏暗别墅内最明亮的那一缕光芒。 后面的事,因为时间久了,贺予就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后来他再去冰箱里找那块没吃完的巧克力蛋糕,却已经没有了。 当然,连同那块蛋糕一起消失的,还有保姆为他烤制的那些他一口未动的点心。 看他脸色阴沉,保姆不等他发火,忙解释:“那些东西不新鲜了,要吃坏身子的,所以才倒了……您要是还想吃,我们今晚再做。” 可再做的,也不会是谢雪雨夜带来的那一只蛋糕了。 贺予说:“没事,算了。” …… 贺予看着面前的投影,如坠冰窟,他明明记得,那天,谢雪是来过的啊。 他那一天……是……是有人陪伴的,有人想的起他…… 可是—— 投影上的信息是贺予亲自寻回破译的,云储存痕迹备份,绝不会假。 “哥哥,黎姨生病啦,我在陪她挂水呢,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呀?医院这些手续乱七八糟的,我头都大了,要是你在就好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他翻出电脑,指翻如飞,表情几乎扭曲,眼神趋近疯狂,好像要掘开信息的坟冢,开棺曝尸,找到沉埋已久的真相。 他极速地检索那几日的信息。 谢雪的,谢清呈的,贺继威的,吕芝书的。 真相犹如一具不腐的艳尸,在云信息库里,朝他绽露出凄诡嘲讽的冷笑。 假的…… 假的…… 假的!!! 因为事情过去很久了,大量聊天记录都不能再被抓取,但成功还原出来的信息已经足够证明,谢雪在那一晚,在他最需要她的那一晚上,她—— 根本就没有来过。 贺予甚至还看到了她第二日发给谢清呈的消息:“哥,贺予问我去不去他家玩,给他过生日,但黎姨昨天病的那么厉害,我实在是忙晕了,都忘了回他,真是不好意思,你能替我和他道个歉吗……我不敢和他解释……” 谢清呈:“你不必要和他走的那么近。” …… 再检索下去。 时间线再一点一点地往前移…… 更是触目惊心。 他翻到了某一条记录。 是谢清呈和贺继威之间的对话。 “贺予似乎会在无助时产生某种臆想。他想象的对象是你那个小妹妹。”贺继威说,“我最近无意中发现的,他和我说的一些事情,其实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谢医生,这种情况……” “对他而言是正常的。”谢清呈回复,“我一直知道他的这种行为。” “怎么会这样……” “贺予缺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朋友,但是他的内心又不肯真正地向任何一个同龄人敞开。他的思维是特殊的,是早熟的,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那些人,大多都不太能理解他。长期的封闭导致他需要一个感情宣泄的出口,这个时候距离他最近的同龄人,就很容易成为他自己的倒影。” “自己的倒影?” “是的,一部分有自闭症,或者其他心理问题的孩子,会在成长过程中想象出一个朋友,在那个朋友面前,他们可以将自己的内心毫无保留地递交出去。那个朋友或许是完全不存在的,又或许是部分存在的。他们被患者想象出来的意义,在于完成患者内心强烈的渴望。” 谢清呈又给贺继威解释了一条:“其实不止是罹患心理疾病的孩童,哪怕是正常的孩子,在孤独时也会产生一些非现实的幻想,比如在班级里受到了排挤,没有朋友,他们有时就会给自己假想出一个朋友来,认为那个朋友只有自己看的到,只有自己能交流,这是孩童的一种自我心理保护的本能。” “只是没有得病的人,他们分得清这是自己的想象,是幻觉,并不是现实,他们很清楚这是自身渴望的一种慰藉感。但像贺予这样的孩子。他其实很难认清这一点——尤其他进行的还是部分想象。” 贺继威:“部分想象的意思是……?” “谢雪确实是存在的,是我的妹妹,是在他身边的朋友里,与他走的最近的那一个,对他也确实很不错。”谢清呈说,“但是我的妹妹我清楚,她待人接物一直都很热情。贺予虽是她的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却还没有到挚友的地步,有些事情她不会去那么做。” “然而对于贺予而言,他的精神需要被支撑,那些谢雪不去做,但是他希望她能做到的事情,就会由他自己进行补全想象。他只有这一个朋友,他不想对这个朋友失望,他的潜意识就会反复说服他自己,使他完全相信那些事情就是发生过的,是谢雪确确实实做过的。” “可这实在太玄,我很难相信——” “这一点也不玄,人脑是非常复杂精密的仪器,一个人的记忆如果出现偏差,并且被反复强调,不断重复,就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就像有的人,有时会把现实和梦境弄混,又比如所谓的曼德拉效应。” “曼德拉效应?” “这不是一个严谨的学术概念,但适合用来解释。贺总可以理解为群体性记忆错误事件,去网上搜一下就能见到很多案例。比如……米老鼠有没有穿背带裤?” 这次贺继威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消息,似乎是被谢清呈在这样严肃的对话中忽然问了这么可爱一个问题弄懵了。 “穿了吧。” “没穿。但有很大一部分人相信,它一直以来就是穿了一条背带裤。这就是曼德拉效应。是一种错误记忆被人脑不断加深后,产生的固有印象。” “贺总可以这么认为,米老鼠等于我妹妹,是确实存在的,但她其实根本没有背带裤。而贺予靠着自己的想象,补全了那两道并不存在的背带,并坚定不移地相信这才是事情最真实的样子。” 病案本 第72节 贺继威:“……那,这是不是妄想症?” “不能这么定义。对于贺予来说,这只是他的自我保护,自我宽慰,自我救赎。”谢清呈发了这个消息后,过了很久才有了后面一条—— “贺总,恕我直言,您和吕总对他的陪伴实在太少了,哪怕是内心健康的孩子,都很少能忍受这样的忽视,何况他本身就是一个病人。” “他得不到关爱,但是又好强,或许也不能说是好强,只是他知道他哭了也没有用,他恳求也没有用,任何办法都无法令他获取到他所需要的回应,所以他已经习惯了内耗,习惯了自我防御。他投射的谢雪,其实一直都是他自己的倒影,是他的内心在安慰着他自己,是他在借着谢雪的嘴,向自己诉说那些想要听到的话。” “……” 贺予看着这些尘封的信息,他想着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些渴望…… 比如,我会一直陪伴着你。 比如,他一直等不到的,一句面对面的,祝你生日快乐。 这些话,不都是他深切希望有人诉诸于他的吗? 可是他一直都等不到…… 谢清呈的消息:“因为没有人对他说,而他又是个自尊很高的人,也不可能自己对自己说,他的大脑就只能靠着部分想象,既满足了他的愿望,又维系了他的尊严。这是一种人对自己的心理保护机制,您也不必太担心。” 贺继威的消息:“这些你早就知道?” “大概观察了有一阵子。这件事我无法告诉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谢清呈说:“但我一直让谢雪离他远一些。谢雪也不是那个他应该产生感情依赖的人。我和她都不是,贺总。我们迟早是要离开的。” “我是个医生,我不是贺予的亲人。我不可能在一个病案上耗费一辈子,谢雪更是如此。我只能给他以疏导,而他缺失的,想要的那种爱,我给不了他。我妹妹也一样。” “……” 后面的消息,贺予没有再看了,也不再是什么重要的信息。 他知道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够多了。 谢清呈一直在骗他,谢雪也是假的,他们两个人,一个曾经给了他最强大的信条鼓励,让他相信他总有一天可以回归到正常的社会中去,一个则给了他最温柔的陪伴,在每个他绝望无助的时候,她都会及时地赶来他的身边。 像那个瓢泼大雨的夜里,她敲响了他的门,在风雨里喊着他的名字,摘下雨衣,捧出他想得到的那一块巧克力蛋糕。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也许那块蛋糕,那个谢雪……根本就不存在。 而他这样可怜的,卑弱的自我安慰,竟也全都落到了谢清呈的眼睛里,被那个男人俯视着,掌握着。 从来没有人爱过他。 是他像个傻子一样!他太傻了,太痴了,太渴望走到人群的温暖中,为了当个正常人,为了收起丑陋的青面獠牙,他从自己鲜血淋漓的颅内缔生出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谢清呈看见了,但他说—— “我不可能在一个病案上耗费一辈子,谢雪更是如此。我只能给他以疏导,而他缺失的,想要的那种爱,我给不了他。我妹妹也一样。” 可是如果一个人本身就拥有爱,又为什么要连自己都骗呢? 什么样的骗子,会欺世欺人,最后却把自己骗的最深。 只有最穷最穷的骗子会这样。 他有的太少了,流的泪又太多,他连一句生日快乐都得靠想象获得。如果不欺骗自己,他还能靠什么这样微笑着活下去? 所以哪怕是在自己面前,他都戴着一张微笑的假面,死死地扣着,不肯摘下来。他连自己都诓骗。 谢清呈说得对,他是有尊严的。 他不希望被看成是一个病人,不希望被看成是一个疯子,他知道以贺家的位置,不知有多少人等着他摔下来瞧他的丑态看他的尸身在他的鲜血上狂欢,为此他愈发的好强,他根本不希望把自己的疮疤亮给任何一个人以获得怜悯。 贺予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久到时间都好像变得有些模糊,他目光薄而锋利,一遍一遍掠过面前这片冰冷的信息潮汐,最后锋利的目光也好像被潮汐侵蚀了,变得支离而恍惚。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张假面,和血肉共生,此刻却被谢清呈残忍地撕扯下来,他抬起手,无声无息地触碰到自己的脸庞。 疼。 好疼啊…… 疼得让他的心,让他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好像就在这一夕之间,什么都不剩了。 谢清呈的信条是假的,谢雪的亲密是假的,他给自己的安慰是假的,最后连他的自尊,连他用以保护自己的硬壳,那一张面具,也是支离破碎的。他直到此时才惊觉,原来自己那张可笑的小丑似的脸,竟已在谢清呈面前暴露了那么多年。 所以他到底在坚持些什么呢? 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傻!冒着生命危险去陪伴那个人,或许就为了一句认可,为了报答从前谢清呈给他过的那一线希望…… 他连命都不要了,竟是为了去讨好一个骗子,讨好一场弥天的谎言! 贺予轻轻笑了起来,躬着身子,靠在墙上,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像是坟墓里的厉鬼诈尸还魂,内心的病魔披上斗篷在暗夜里游曳而出,他以手加额,笑声近趋癫狂,似怒似恨,似悲似疯,眼泪不住地从面庞上淌落…… 真是太痛了。 他看到谢清呈在他面前向他张开手,手掌中央却躺着一把冰冷的手术刀。 这才是真相。 他看到谢雪笑着向他递来巧克力,再一眨眼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这才是真相…… 他又看到…… 他又看到他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狂风暴雨,老宅内的古董座钟敲了十二下,夜深了,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昏暗。 可没有人敲门。 始终没有人敲门。 他就那么一直等着,从天黑,等到天亮,风雨都停了,长夜也央了,而他却等不到一句真心实意的生日快乐。 这,才是真相。 他又看到他躺在拘束床上,针剂刺下,口鼻被蒙,他像一只濒死的兽在挣扎着在哭喊着,可是他却喊不了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他是一座孤岛。 没有桥。 这他妈才是真相!真相!!! 一个得不到爱的孩子,为了与内心深处的病魔抗争,为了努力地活下去,他骗天骗地,骗了自己好多年…… 这一刻。 贺予靠着墙,肩上的绷带已经被他报复性地扯开了,他让自己的伤口崩裂鲜血横流,只有血腥才能让他感到快慰感到真实感到他确确实实是活着的!他有一具皮囊,流出来的血时温的,他是个活人,他活着……他活着…… 他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手指节节泛白,青筋根根暴突,他像瞎目断爪的恶龙,失去了温柔对待的珍宝也失去了赖以藏身的洞穴,他被迫曝光于青天白日之下,身上每一处丑陋的伤疤都能被人随意检视和嘲笑。 梦,终于是醒了。 他挣扎了近二十年,他还是个疯子。 从来没有人爱过他,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 他除了一个拙劣的谎言,什么也没有。 他竟什么也没得到过。 第48章 疯魔 太痛了。 合同的骗局,谢雪的真相,谢清呈的欺瞒,头也不回地抛逃…… 十九年如在梦中,他以为他伪装得很好,欺骗着众人,其实他才是那个被骗的最惨的疯子。 贺予抱着头哀哀嗥叫着,像是落入了陷阱里浑身是血的困兽,那声音都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了,他嗓音喑哑撕裂,眼睛里茫然与疯狂半掺,他就这样抱着自己在角落里坐着,怕冷似的蜷坐着。 什么信条? 谎言! 什么温暖? 幻觉! 他是个神经病,是个妄想症患者,是个丑陋的,可笑的,荒唐的,滑稽的,把伤疤暴露在人前而不知的傻子! 那一瞬间他显得很可怜,像是一个母体中将死的婴儿,他与外界是隔绝的,脐带断了,呼吸不了,他沉在无边无际的窒闷里,只能在水里发出的呐喊,不能被岸上的人们听闻。 他只能紧紧抱着自己,所有的温暖都是来源于自己的…… 都是他给他自己的安慰罢了。 贺予攥着自己的头发,僵了很久,眼神越来越红,内心越来越暗,他最后不再悲嗥了,他静静坐着,身子舒展开来,头仰着,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起身。 他看着饰柜,里面倒影着他狼狈不堪的身影。 陌生得可怕。 “砰”地一声! 他忽然就把骨子里压着的黑暗和暴戾猛地挥发出来,抄起旁边的金属装饰,就发了疯似的往饰柜上砸去!! 这一下犹如打开了恶龙的枷锁,他内心的魔鬼出了洞,腾了空,在咆哮着嘶吼着降下仇恨的雨——他彻底疯魔了,贺予吼叫着,几乎砸碎了家中所有的东西,把自己弄得伤口恶化,血腥十足,但他也根本就不在意。 他撕下了窗帘,敲碎了电视,把一切的一切都化作废墟—— 他的内心死亡,总该有些什么为之祭奠。 这疯狂的发泄不知持续了多久,哪怕这栋楼隔音再好,楼下的邻居也受不了了,跑上来敲门,贺予猛地把门推开,鲜血淋漓的手里是一根从窗轨拆下来的钢管,身后是满地的狼藉,一双眼睛血红,死盯着对方。 “有什么事吗?” 邻居吓尿了,腿一软,却被贺予揪着衣领拎起来站直。 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邻居上好的丝绸睡袍上都沾了贺予的鲜血。 病案本 第73节 贺予又森森然问了一遍:“有什么事?” “没没没!”邻居没想到一冲眼就是这么血腥暴力的场景,屋内那个面色苍白容貌漂亮的男生看起来邪性得就像电视里的那种神经病厉鬼似的,邻居哪儿还敢说什么,两腮狂抖,两股战战,拱手道,“哥,大哥!您随意,您高兴就好,您高兴就好。” 贺予把他推出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邻居几乎是爬着滚回电梯里的,还没沾到家门就哆哆嗦嗦地哀嚎:“老婆——老婆救命啊……” 贺予的发泄因这人的到来被打断了。 他喘息着,侧身回头,一眼望去,整个家哪里还像是家? 分明就是战乱现场。 贺予红着眼扫了一圈,觉得确实没东西给他砸了,他横手就把钢管一扔,踏过这一片废墟,青着脸往浴室走去。 他看着皲裂的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因为裂缝,他的倒影是四分五裂的,犹如他在社会上露出的千容千面。 贺予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嘴唇从颤抖慢慢变得平静…… 怆然已过,疯狂已过,此时此刻,他剩下的唯有平静——平静得可怕。 暴力发泄完了,整个巢穴都毁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还是该去外面,他此刻已经无所谓什么正常不正常了,他就想要露出那不正常的样子,张开他嶙峋狰狞的双翼,从他的暗洞里飞出去,冲那些所谓的正常人嘶嗥。 镜子里的青年慢慢地抬起眼来,一只淌血的手蓦地抚上脸颊,缓然抓过去。 嘴角,落下一抹看似绅士斯文,其实再也与往日不同的冷酷薄笑。 . 远在沪医科宿舍楼的谢清呈隐有不安,眼皮跳了好几下。 他和陈慢吃了完饭,陈慢帮忙把桌子收了,就准备回去了。 临走前陈慢对他说:“哥,明晚我再过来。那个……” “嗯?” “你最近就别上网了,挺烦的。”陈慢轻声说。 谢清呈知道他是指网上关于广电塔投影的事情,不过陈慢多虑了,他本就不是个会太关注网络信息的人,何况现实已那么凌乱。 谢清呈应了,送走陈慢之后,他在楼下重新买了包烟,一边抽着,一边和谢雪打了个电话。 谢雪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有黎姨陪着,多少舒服些,兄妹俩正讲着,手机忽然有电话进来,他也就叮嘱了谢雪几句,结束了通话。 电话是郑敬风打来的。 “喂,老郑。” “小谢啊,我们队里有人刚见着那个跟你去档案馆的小朋友了。” 谢清呈的心一紧:“他出院了?” 郑敬风哼哼唧唧地应了,但他的重点显然不是这个,他道:“是啊,对了,你那小朋友几岁?十八?十九?我给忘了……” 谢清呈:“……你问这干什么。” “你以为我愿意问呐,不是你让我万一有事和你说一声的吗?” 谢清呈的指关节都微泛白:“他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唉,我发现他们资产阶级和我们无产阶级就是有鸿沟的,他妈的,十八十九岁,老子还在部队里起早贪黑地训练了。你那个小朋友,估计是出院了但心情还是不好,刚刚开了辆豪车就去空夜会所了……哟,你看我们这工作群里都有消息了,听说他都快把跑车开成了火箭,好不容易在会所前拦住他了,他配合倒也配合,但态度他妈恶劣到离谱,下了车砰地一甩车门让人直接把车拖走滚蛋,省着他出来还要找代驾。” 谢清呈:“……” “还有空夜会所,你知道那地儿吧?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说它违法吧,它也规规矩矩地做生意,没过线的勾当,但是夜场里这些事情乌烟瘴气的,大家都心照不宣……” 谢清呈深吸一口气,眼前又浮现了贺予从前温柔懂事的面庞,无论那是不是装的,最后都成了广电塔前沾着血的,冰冷的回首。 “我知道了。”谢清呈抬手扶额,靠在窗边对着手机说,“谢谢你了,老郑。” “那成,你以后多听我的,别再钻在你父母的事儿里出不来。你的心也该透透气了,我看着你这样,我都受不住。” “……好。” 挂了电话,谢清呈披上外套就往空夜会所去了。 他想着贺予年少时站在别墅沙发前,不舍自尊,却又不舍别离,那样哀哀地,固执地,却强作没事地望着自己。 “谢清呈,我有很多零花钱,我可以……” 我可以雇你。 我不想被沉入漩涡里,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好吗…… 那些贺予说不出的言语,发不出的求救,他一直都没有看见。贺予的尊严让他在谢清呈面前保存了最后的尊严,但也失去了最后一次寻求帮助的机会。 那一年,他离开了他。 然而再见时,贺予也没有太过怨恨他。 甚至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这个孩子陪着自己进了龙潭虎穴,最后差点将性命赔上。 贺予把手伸给了自己时,曾说有一个人对他做过同样的动作。 可谢清呈那样做,是因为身份,因为工作,因为在其位谋其事。 这孩子却又是为了什么? 谢清呈闭上眼睛。 郑敬风的话仿佛就在耳边。说贺予去了空夜消费,说贺予态度恶劣…… 他知道,贺予以前从来不这样。 为了讨一句认同,为了旁人的眼光,为了重新融入这个社会,为了与病魔做顽强的抵抗,贺予从来不屈服于自己的欲望,从来不服下梅菲斯特的毒酒,他不肯堕落,不肯认输,他活得比寻常人努力十倍百倍,什么都要做到最完美。他太怕让人失望了。 一个病人,想靠着自己的努力,别让别人放弃他,别将他和前面死去的一号二号三号,划上等号。 他一直在竭尽全力地呼救。 所以他才那么怕出错,怕自己不够优秀,怕别人眼里的失望。 但他最后还是被抛下了。 —— “……谢清呈,你没有病,但你比我还没有心……” 那一声带着克制的讽刺,那一声实则是叹息和央求的讽刺,他听见了,却听不见少年其中藏着的哀求与泣血。 谢清呈知道。 有些事情,确实是他辜负了。 那个孩子曾经是那么的信赖他,尽管他对他并没有多好,只是公事公办,可是那对贺予而言,竟然已是难得的真诚与平等。 所以贺予骂的并没有错,是他太狠心,一直没有做对,从来没有做好。 空夜会所内。 “哎呦,贺少,稀客,稀客啊…” 会所经理是个特别伶俐的老爷叔,西装笔挺油头粉面,人也滑得和油水里窜出来的老鼠似的。 刚才贺予在和交警说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都听着了,贺予虽然不怎么来空夜,但毕竟是圈里的人,之前要帮家里处理关系的时候,也陪客户来这里放松过。 通常贺予自己都只是小坐,谈吐温雅地陪人聊一会儿天,气氛炒热了,他就去楼下签单挂账,让经理把消费记他卡上,自己也就走了。 今天不一样。 经理目光如炬,发现贺少今天身边没有带别人,就他自己一位。而且沪大发生的事,整个沪州都传遍了,作为事件的主角之一,贺予有什么心理应激啊,反常行为啊,那在经理看来都再正常不过了。 估计小伙子中了枪之后,寻思着这日子不能过的那么乏味,所以总算想通透了,和他那群同辈公子们一样,打算来这里找一找人生的真谛。 贺予在经理眼里就是行走的黑卡,经理鞍前马后,笑脸相迎。估计贺大少说要他妈出来作陪唠嗑,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给他妈打个长途热线再买张早班机票。 “贺少,您今晚要去几楼?我立马给您安排最好的服务……” 贺予出门前只简单地把自己手臂上的枪伤处理了一下。现在还是简单的素黑长袖高领秋款衫,牛仔裤,甚至还戴着学生气的棒球帽,但透过帽檐的阴影,能看到他那双杏眼笼着成年社会里都罕见的阴霾。 他抬起头,纸醉金迷的空夜之光淌过他幽暗的眼。 他说:“顶楼。” “……” 顶楼都是一间间大包,私密性极好,包厢的工作人员也是他们老板亲自教的,个顶个的聪明伶俐,要谈任何生意做任何事情都是非常合适的地方。 当然,消费也是天价。 经理心想,贺家大少这也真是的,要去顶消还不捯饬一下,得亏今天遇到的是他,不然就这一身简约随意到了极点的学生打扮,换成哪个没眼力劲的手下,估计能把少爷拦下来。 经理想到这里暗自庆幸自己避免了一场血雨腥风,不然以贺少今天这么反常的样子来看,他被惹了会不会砸场子那都不一定。 “你带路吧。”贺予手插在牛仔裤里,淡道。 经理忙舒腰鞠躬,笑脸相迎:“是是是,来,贺少您这边请。” 第49章 深堕 贺予平时不喜欢这种脂粉气特别重的销金窟,但现在只有这里,能让他寻到一点属于人间的血肉热气。 “贺少。” “贺少好。” 服务生恭恭敬敬地在敞开的包厢门前迎接着他,低眉催首,连眸都不敢抬。 空夜会所是纸醉金迷地,酒池肉林城。娱乐城经营规范,但里头的服务生个顶个的盘靓条顺会来事,一楼舞池里来寻欢的也往往是俊男美女。这其中有很大一批人愿意私下被带出去,到了私人关系这层,那也就是午夜里正常的男欢女爱,谈恋爱嘛,艳遇嘛,谁也管不着。 因此空夜门外总是豪车如云,夜一深,许多肤如凝脂的腿就跨上了老板们的车座,笑吟吟地依偎在旁绝尘而去。 贺予今夜来这里,其实很有些恶意报复的心思,坠进泥潭里,让他有种自毁的快感。 这种心态就像是一个学生耗费了全部心力和积蓄,却始终金榜无名,从前再是刻苦努力,当那股支撑着他向上的力气再而衰三而竭,待再落榜时,也就自暴自弃了。 贺予如今算是想明白了。他想要听好听的谎言,又为什么要受那样的苦难? 病案本 第74节 在空夜会所这种地方,他坐下来就会有人上赶子凑近了,一晚上他都可以听到不带重样的温言软语。他根本不用自己欺骗自己,他只要花钱,就有的是人想要骗他哄他。 他们才不会像谢清呈那样半途就跑了,跑了还要嫌他零用钱太少。 “贺少,这是我们这里最伶俐的一批服务员,负责您的包厢,您要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她们说就是了。” 贺予在沙发上没有起身,神情漠然地看着值班经理在得了他的允准后,从外头带来的两排服务生。 这些都是娱乐城的头部员工,姿态万千,笑着鱼贯而入,站在经理后面,由着经理介绍。 经理一圈介绍完了,也就乖巧地下去了,顺手给贺予带上了门。 “贺少,您想玩什么游戏吗?” 尽管客人脸色不善,但这些训练有素的服务生还是甜笑着,试探着他的态度。 贺予沉默了片刻,笑了笑:“开些酒吧。倒也不好意思让你们这样干巴巴站着。” 厚重的镀金酒水单递上来了,真他妈是杀猪的地方,万以下的酒罕见,十来万二十来万的酒却不少。 贺予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眼也不眨地把前面的都勾了遍,然后目光落到一瓶叫59梅子香的特调酒上。 他陪客户来过这里很多次,知道这是什么特调酒,酒水后面跟着的那一串零,还有三个燃烧的心形符号,都在告诉着点单的人,这种酒会给人带来怎样的体验。贺予以前签单结账的时候,几乎在每个单子上都能看到客户点的梅子香。 “闻上去觉得很高级,但是……”有个狐朋狗友曾半醉半清醒地在贺予耳边笑着推荐过,“又很轻佻下贱。贺少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贺予把59梅子香勾上了,随手把酒水单递给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姑娘。 姐妹们互相看了看,眼里都透着些喜悦和兴奋。 刚进屋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客人不那么好对付呢,没想到长得又帅,脾气又好,人还大方,哄都还没哄就要开最贵的酒叠香槟塔。 “贺少玩色子吗?” 贺予笑笑,淡道:“只怕你玩不过我。” 女孩娇嗔起来:“那我玩不过,贺少总该怜香惜玉让让我呀。” “就是嘛……” 温软的身子靠近了,在他身边,腿侧,手旁,贺予平静而淡漠地看着她们——是的,以他现在的地位,他只要不去求一个真心实意,什么样的讨好奉承,是他买不到的? 酒开了,塔叠了,浮光粼粼里,女孩们笑作一团,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贺少为什么一个人来?不和朋友们一起么?” “贺少可以和我们说一说之前沪大发生的事情吗?真是传奇啊,好想听你讲……” 言笑晏晏间,贺予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看了一眼,面目微动——是谢清呈打来的。 “谁呀?” “没事。”贺予在短暂的沉默后,以手支颐,随意在屏幕上一划,拒了这通电话,对眼前正在说着笑话的女孩道,“你继续。” 女孩见贺予似乎对他的笑话感兴趣,讲得更是眉飞色舞。 几秒钟后,谢清呈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铃声不止,反复在催,有大胆的姑娘掩嘴笑道:“贺少的女朋友?” “说笑了。” 贺予第二次拒绝了谢清呈的通话。 这一次消停的时间久了些,但一分多钟后,铃声还是响了。 贺予正想拒接,指尖停在屏幕上,顿住。 ——这一次不是谢清呈,竟是谢雪打来的。 他迟疑片刻,还是接通了。 “贺予。”谢雪在手机那一头喊他的名字。 “……嗯。” “贺予……我,我想问问你……我哥那天在学校里,到底和你经历了些什么啊。”谢雪的声音里带着些哭腔,这多少让贺予脸上饰于人前的虚伪笑意敛去了。 “为什么他以前的录像会被突然投放到杀人视频上去?我前些日子不敢看……今天上网仔细搜了搜,发现好多人都在骂,你知道吗……还有人公布到了我们家的地址,还往我们家门上泼了油漆……我现在……我现在真的特别难过……我也不敢打给我哥,就算打给他,他也什么都不会说的,他还一定会怪我为什么不听话去搜这些东西。我……” 女孩讲到后面,实在忍不住哇地哭了起来。 手机里只剩下她抽泣的声音。 销金场的女人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笑吟吟替他倒酒。 贺予抬手,温柔又病态地抚过女人的长发,但眼底的光泽却沉了下来,他在听着谢雪的哭诉。她的崩溃和绝望透过话筒,直兀兀地浸到了他的心里。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贺予有那么一瞬间想到卫冬恒,谢雪暗恋卫冬恒,但出了事,她还是选择找了自己。他心里多少感到了一丝安慰,可随即又意识到—— 卫冬恒好像是因为家里有老人去世,最近请假去他爸部队那边了。他爸那边是军事重区,连信号都不太有。再说了……暗恋而已,贺予想,也许卫冬恒连谢雪是哪个老师都不知道,谢雪当然不可能找他。 “贺予……”谢雪抽泣道,声音像受伤的小奶猫,“我该怎么办啊……我想给我哥做些什么,所以我,我开了视频去解释,可是……呜呜呜呜呜……” “可是我想好好和他们说,却几乎没人愿意冷静完整地听我把话讲下去……他们总是听到一半就开始骂,或者根本就不听……还说我是骗子,说我不是他妹妹,是……是……” 她吸了口气,没把是什么说下去,抽噎了一会儿,才无助道:“他们觉得我想利用杀人案炒红自己,举报了我的视频……还有人说我爸妈是幕后凶手……贺予你知道的,他们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想死者为重,能不能不要连死去的人都牵连上……可他们……他们却……” “他们却让我出示爸爸妈妈的火化证明……!” 谢雪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失声痛哭。 贺予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已经太习惯对谢雪好了,听到她这样哭,他还是条件反射地想出言安慰,甚至是替她解决问题,但话已在喉间,他又立刻想起了他看到的谢清呈与她之间的往来消息。 那种属于人类的温度,又慢慢地,从他早已病朽不堪的心里退下了潮去。 他安静着—— 一个声音在叹息着劝他,说谢雪虽然没有想象中对他的那么那么好,可是她毕竟什么事也不知道,她对他至少也是最亲切最温柔的那一个。也已经够了。 但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刺他伤他,说他不必再有任何的仁慈和顾念,不要再那么愚蠢下去。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谢雪。”最后,贺予这样说道。 “嗯……你……你说……”谢雪抽抽噎噎的。 贺予坐在奢靡流金的包厢内,问那个此刻正蜷坐在破旧小屋里的女孩:“那天,黑客投送给整个沪大移动设备的视频,你也都看到了。” “看到了……” “你哥是个精神病学相关的医生,他说出这样的话,会被攻击也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网络本就是一个情绪化程度高于现实的世界,失去了肉身的约束,人的精神是更具有冲撞力的东西。他被骂,我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他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啊……他这些年……一直都在很认真负责地做着他该做的工作,他从来没有敷衍过,这些你都也知道的……” 贺予轻轻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几乎从来都没有打断过谢雪说话:“我知道。” “但我还知道你哥哥其他的一些事。包括他一直让你离我远一点。” “……” 谢雪显得有些茫然了,她似乎不知道为什么贺予的态度会忽然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贺予这样的言语。 贺予却很平和,平和得近乎妖邪。 “谢雪,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件事。” “……” “这些年,在你心里,你听着你哥这样告诫你,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怀疑过我也有病?” “我——” 谢雪不期然地被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整个人都愣住了。 有没有? 有没有过? 在过去无数的日夜里,她有没有因为谢清呈的话,而产生过一丝犹疑? 她心底是否也曾怀疑过贺予其实也是个病人,所以谢清呈才会在贺家住这么久,才会这样对她耳提面命? 她真的是百分之百没有猜疑吗? “我……”谢雪是个不太会说谎的人,她迟疑了,犹豫了,呆呆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可……可是你怎么……哪怕你是……那也……不对,不对,你那么优秀,肯定不会是……” 贺予睫毛轻动,垂着云翳,轻轻笑了。 他说:“是啊,我不是。” 女人点了根烟,想要给贺予递上,贺予接过了,看了一眼,又笑着递还到女人手里,斯斯文文地摇了摇头。 他看似心平气和,实则眸间都是病态的阴影。 “那贺予,你能不能——” “不能。”贺予温柔地说,“谢雪,对不起。我不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笑着,但是心脏的钝痛又地裂天崩般在他胸腔里锥落,他把玩着女人的头发,手指尖冰凉。 “我今晚有些事,我走不开身。” “……” “换别人陪你吧。”贺予嘴唇启了些,“我们俩之前,或许也没那么多的深情厚谊,不是吗?” 电话那头的女孩愣住了。 似乎从来没有瞧见过贺予这样的面孔,从未听过他这样柔和优雅,却又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又或者,那里面的感情太深太沉了。 竟已把过去那个她所熟悉的,贺予本人所熟悉的——那个少年,轧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贺予不等谢雪再说什么,挂了电话,笑笑—— 他真是一点没有想错,有谢清呈在,原来他过去所有的努力,根本就是徒劳无功,有谢清呈在,他和谢雪一开始就不可能在一起。 不,以谢清呈的目光看去,不止是谢雪,或许他贺予就根本不应该和任何人产生亲密无间的关系。 “贺少,接下来想玩些什么呢?”见他结束通话,依在他身边,离他最近,最娇俏的那个女孩向他嗔道。 病案本 第75节 她的指尖不规矩的在他腿上轻触摩挲。 贺予把手机放下了,自上而下睥睨着她,淡道:“把你的手,拿开。” “我不喜欢别人不经允许就触碰我。你规规矩矩地给我坐好了,别在这儿自作聪明。否则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他的阴晴不定让女孩吓了一跳,屋子里顿时静了。 其他人也都纷纷坐直了身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贺予不理她们,自顾自地喝酒,甚至还开了那瓶59度梅。 “贺少,这酒……”领队想提醒他。 贺予说:“我知道这是什么。” 他很清醒,只是开了那酒,并没有喝。至于喝不喝,什么时候喝,这些都要看他最后的心情。 气压低沉,姑娘们也就不敢吭声,就这样僵了半天,直到她们穿着七八吋高跟鞋的腿脚都站酸了,外头陡然间响起一阵喧哗声。 “先生,您这里不能进去……” “先生——先——” 忽然—— 包厢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贺予睨过眼,冰冷的视野中,站着的竟然是穿着白衬衫和修身西裤的谢清呈。 他一直不接谢清呈的电话,谢清呈便自己闯了进来。 门口守着的值班经理大惊失色:“你、你这没眼力的东西!你怎么让人来这儿了?” 谢清呈身后跟着的那个巡场也是面色如蜡,还未回答,就听得靠在沙发上的贺予懒懒地说:“……算了吧。” 声音里带着些刺骨的冷嘲。 “他身手很好,你们拦不住也正常。” “既然来都来了。就让他进来坐吧。” 贺予的话是接那两位管理的,但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清呈。 谢清呈因为来得急,呼吸有些急促,正微微张着嘴唇喘着气,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额发垂落了几缕在眼前,一双锐利的眼睛含着火,像落在潭水中的朱砂红寇。 贺予注视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挺平静地说:“谢医生,请进。” “啊……这……”跟在谢清呈后面劝阻了一路的巡管登时舌桥不下。 还是经理眼明心快,谢清呈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两天网上都传疯了的人,之前又和贺予一起经历过沪大惊魂,他觉得这二位祖宗一定是有什么要了命的过节,旁人最好还是有多远躲多远,不要被飓风卷入中央。 于是忙给巡管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迅速撤离了现场,顺带关好了被谢清呈推开的门。 屋内两个人互相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在他们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间,他们都知道,自己眼前的人,也和自己一样—— 离上一次见面才过了那么几天,然而他们此时此刻的心态,却已翻天覆地,高低对调,竟都大不相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贺予……一个去夜场会所消费了一堆天价酒却连别人触碰他一下都要发火的死处男……人家小姐姐也就是觉得你可爱想碰一下又没想干嘛…… 看到这种场面我就很想做个和往日的攻的对比: 他大哥:夜场这种算什么,小场面。 他二哥:封了。 贺予:确实是小场面。我要你们最好的包厢最贵的酒最漂亮的服务员……阿姨走开你别碰我。我碰你可以,你碰我不行。 果然是…… 冷宫幽怨皇后(燃:?滚!),冷宫正经公主(熄:?滚。)多金贵妃姨太太(予:?呵。)的区别啊…… 第50章 我不再如昨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包间内,贺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也给谢清呈倒了一杯,示意身边的女人给谢清呈递去。 谢清呈没有要。 贺予十指交叠,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他说:“谢医生。其实您要是真的想和我好好说话,这杯酒,您还是喝下去比较合适。” 谢清呈压着复杂的心绪,站着俯视着他,尽力维持着冷静:“贺予,你该回去了。” “别这么说,不知道还以为您是我什么人。”贺予笑了,他身边的娆媚女人又点了根烟,贺予这次竟然接过了。 他那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清呈,微微松开口,噙住了烟滤纸,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优雅从容地吐出来。 青烟散落。 贺予是会抽烟的,他有时在交际场为了融进整个氛围里,会浅笑低语地来一根。只是他不喜欢,私下里从来不碰。 所以在今天之前,谢清呈竟也从来不知道,贺予明明是个最厌恶吸烟的人,但他拿着烟的姿势可以很从容,甚至是娴熟的。 “给谢医生也递一根吧。” 女人依言把烟又点了,送到谢清呈面前。 谢清呈没接:“我不抽。” 贺予一下子就笑了,夹着烟的那只手抵了抵额头:“我的天……谢医生您这人,确实是虚伪得够可以,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 谢清呈说:“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你先和我回去,你想问什么,只要我能说的,我都告诉你。” 贺予听谢清呈这样讲,终于从懒洋洋地斜躺着,变成了懒洋洋地坐着。他坐起了身子,手肘往后搭在沙发背上,然后略带叹息地点了点头。 “是,我不知道的事情是很多。”一双犬一般的杏眼抬起,但此时此刻,他眼神森冷,倒更似狼。 “比如……” “比如,你之前为什么忽然就不愿意继续留在医院了,又比如你为什么忽然就避我如蛇蝎猛兽了……” 他顿了顿,还是没打算把谢雪的事情,以及合同的事情告诉谢清呈。 只这些就已经够了,何必再牵扯更多,更增自己的愚蠢。 “谢清呈——”贺予眼仁上浮,冷冷地瞧着那个男人,一字一顿,每一寸言语都碎在臼齿间,“这些事,我当时,确实都不知道。” 谢清呈闭上眼睛:“……这就是你跑到这种盘丝洞自甘堕落的原因?” 盘丝洞的姑娘们:“……” 贺予笑得更明显了些,这就使得他平时不外露的虎牙森森然露了出来,原本温柔的面目因这微妙的变化而骤然显得有些阴邪。 “谢医生,第一,这地方可是正经营生,黄赌毒不沾,人服务员长得漂亮服务周到碍不着您什么事。我十万块开一瓶酒我总不至于要一群歪瓜裂枣伺候着。” “第二——谢清呈,请问您为什么总是这样抬举您自己呢?” “……” “您算是谁,我去到哪里,做什么事情,难道还会受您的影响?” 笑容蓦地敛去,只留一面沉云。 “谢教授,我知道年纪大了的人喜欢端着拿着,加上您这教授当得不错,学生里少不了追着捧着您的,难免让你飘飘欲仙,走到哪儿都习惯把自己当回事儿。中年人有这毛病我可以理解——但话要说清楚了,我做事只是因为我高兴。” 贺予轻轻点了点烟身,将烟灰掸了,往后一靠,未拿烟的那只手张开,枕靠在沙发背上。 “与您没有半分关系。” 谢清呈这时才发现他的眼眶里都拉着血丝,嘴唇色泽也有些不正常的病态。这简直比贺予前几次重病时的状态还差,他心里打了个突,下意识就想要探一探贺予额头的热度。 贺予发病的时候往往都是高热状态,谢清呈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病症,因此习惯性地就有了这样的动作。 可他的手腕却啪地被贺予握住了。 贺予看上去并没有用力,但五指收拢,不动声色,力道其实大得不容置否:“嗯。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他从谢清呈的手腕之后望着谢清呈。 “我觉得我和您的关系,从没亲近到过您想碰我就可以随便碰的地步。”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能感觉到谢清呈的力气渐渐松了,眼神里的光也渐渐暗下去。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贺予松开了指,而谢清呈垂下了手。 “……贺予。无论你信不信。”良久后谢清呈侧过脸,回避了贺予堪称阴冷的目光,说道,“当初那些话……我说的不是你。我没有指你。” “哪些话?”贺予故作迷茫地偏着头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哦——‘为了一个病人去死不值得,被一个神经病杀害更是冤枉到可笑。’——说得好啊,言之有理,您又何必要再多做解释?” 他环顾四周,淡淡地:“我们这里难道有谁是神经病吗?那种人不应该都被关起来,锁进牢笼,扣上拘束带,处以电击,灌以药物,必要时直接操刀切了脑袋里某些神经,怎么能自由自在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您说是不是。” 谢清呈没有答话,这包间里站着的旁人太多了,而贺予作为一个精神病患者,其实是没几个人知道的秘密。他实在也不方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多说什么。 他沉默片刻,抬起桃花眼,问他:“你能先让这些人出去吗?” “为什么。” “有些话我想单独和你说。” 贺予笑笑:“没必要吧。” “……” “谢医生,说教这种事就免了。你那么多学生等着你和他们阐述真理,何必偏要犯到我身上?我对你而言也没什么特殊的。你对我也一样。这样很好,我不希望再把这种关系复杂化。” “……”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走吧。” 以谢清呈的脾气,从前肯定是要严厉地批评他,并勒令他听自己的命令了。 但是谢清呈现在在贺予面前是理亏的。 谢清呈最终只道:“……你要怎么样才肯回去。你父母都不会希望看到你像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提贺继威和吕芝书倒还好,一提这两个人,贺予的情绪就更阴暗了。 他盯着谢清呈的脸。 病案本 第76节 说了那么多,还是绕回到他父母身上。 贺予想到了谢清呈和贺继威发的那些消息,那可比和自己说话时真实多了,也许在他心里只有贺继威才是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人吧。 还有离职的那一天,自己曾经放下过尊严,狼狈到甚至想用零花钱来挽留住这个男人的脚步。 因为他觉得,只要谢清呈走了,谢雪也就不在了,他会重新陷入可怕的孤独里无法自宽。 他那时候和谢清呈说,我有很多零花钱,我可以…… 可是谢清呈打断了他的话。 然后和他讲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并且告诉他,自己的雇主首先是贺继威,你贺予并不可能雇得起我,这些可有可无的钱,不如留着去买些蛋糕寻点快乐。 其实当时贺予就应该知道,在谢清呈眼里,他始终只是贺继威的儿子,如果不是因为他父亲,谢清呈可能理都不会理他。 这个念头让贺予原本就很阴冷的心,更加趋近疯狂。 但他脸上还是淡淡的。 他端详谢清呈良久,想着贺继威,想着广电塔,想着谢雪,想着自己从来未得到过的真诚……他心中恨极了谢清呈。 他真想撕碎他。 贺予这样想着,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慢慢把杯中的酒喝完了,他抬手给自己又倒一杯。 忽地一看,谢清呈面前的杯盏竟还是满的。 贺予不由地更恼,冷笑:“谢医生真是不懂规矩,哪有人来道歉,先拿人父母压着,却连个酒也不陪。留着这些,是想养鱼吗?” 说着就又拿了一支空杯,随手抄了一瓶已经打开的酒,往里面倒满。 “坐下,既然来了,就先陪我坐着喝一会儿。喝完再说。” “……” “谢医生您不抽烟,难道说也不喝酒?” 谢清呈知道自己今日是不会再占主导地位了。 既然贺予这么讲,他也就没有废话,在贺予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我喝你就走是吗?” “不知谢医生愿不愿意舍命陪我这个小人?” 包厢内很安静,所有人像是被他们俩身周的气场所影响,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一片心惊肉跳的死寂中,谢清呈的手探过来,探进那看不见的腥风血雨里。他拿过了搁在大理石几上的高脚酒杯,“当啷”移到了自己面前。 晃动的酒色里,朦胧的灯光中,谢清呈眉目冷硬得像冰池之中的水成岩。 他举起那一盏干红,一饮而尽。然后又拿起了贺予新给他倒的另一杯酒,眼也不眨地饮了下去。 烈酒入喉。 贺予终于又笑了:“好。谢哥真是好酒量。” 他一侧头,眼睛犹自盯着谢清呈,却对旁边的女郎说:“再给他满上。” “……”领队却变了脸色。 她鼓起勇气,俯身悄悄地在贺予耳边说了几句话。 贺予一怔,目光扫及桌上刚刚自己倒给谢清呈的那瓶酒。 “!” 59度梅子香……? 他、他竟无意间给谢清呈倒了这瓶催情酒……! 这酒贺予原本是打算今天自己心情不好喝着放纵的……竟然不慎给谢清呈灌了下去。 这酒—— 贺予蓦然抬眼去看谢清呈,但对上的是对方冷静又冷峻的一双眼。 酒性还没发作,他还毫不知情。 但贺予知道,谢清呈维持不了多久的清醒了。 “闻着,初尝,都是很高级的味道,但喝下去,却又是下贱轻佻……” 当时那个朋友喝得半醉,在他耳边说的这句话,又浮了上来。 他怎么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刚刚倒酒的时候,他怎么就没看清?! 心律极速狂飙。 冷汗下来了。 但是随后,在长达几十秒的沉默中,贺予的内心由愕然,到冷静,由冷静,到疯狂—— 他迅速意识到错误已经铸成,难道他还要赶紧送谢清呈去医院吗? 他绝做不到。 况且这酒喝了送去医院也没用,催情催欲而已,又不是有毒。 他不出声地,紧紧盯着谢清呈看。 盯着他衣冠楚楚西装革履的身段,盯着他严肃自持,非常威严的脸。 然后——忽然间,因为这无意的巧合,有一个念头,倏忽在贺予疯狂的内心里萌生,接着一下子燃烧了开来…… 这或许……就是天意安排? 这是报应—— 这是谢清呈的报应……!他自作自受,天都看不下他虚伪的样子,所以才有了这样的巧合。 谢清呈是人,是人便有欲,欲盛而求不得,就会狼狈不堪,跪求施舍。 贺予无声地盯着他,他忽然想,谢清呈如果被酒烧了心,跪在他面前,语无伦次,欲望深浓,仪态尽失,那又会是怎样的一副盛景? 谢清呈已喝完了酒,放下杯子:“这样够了吗?” “……”贺予不答,他的那个念头还在忽悠悠地转动着,诱惑着他,但因为之前那杯酒乃是无心,并非蓄意,他一时还有些迟疑。 谢清呈说:“如果不够我再陪你喝。” “我可以喝到你满意了,愿意走了。只要你今晚别自甘堕落,只要你别在这里胡来。” “……”贺予怔了一下,抬眸,“为什么。” 谢清呈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因为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误,就不应由你来付出代价。” 混沌之中,贺予的心被猛地一触,就如同当年,谢清呈第一次和他说,精神病人也该被平等对待时一样,狠狠一触。 但他随即又觉得很愤怒。 他为自己而愤怒,为什么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会因为这个人的三言两语而心动? 极度的愤怒反而催生了狠心。 刚才还存有一丝犹豫的贺予,在这一刻终于定了他内心的恶念。 贺予慢慢地往后靠,完全地,靠在了沙发背上,轻声叹息:“谢哥……你看,你又在哄我了。” “……” 忽然的称呼转换,似乎让谢清呈看到了些希望。 谢清呈望着他。 贺予支着侧脸,仍是叹息的模样:“……可我怎么就还是愿意被你哄呢。” “贺予……” “……谢哥,你告诉我,这一次你和我说的,都是真心的吗?” 谢清呈凝视着他,不知为什么,心有些难受,他说:“是真的。” 贺予安静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竟又露出了如同当初那个幼龙般的神情:“那你不骗我?” “我不骗你。” “那我们拉个勾吧。” 贺予慢慢地往前倾身,他说着很幼稚的话,好像他也喝多了似的。 只是在谢清呈尾指伸出的那一刻,贺予忽然将拉勾的动作,改为了张开整只手,穿过去—— 冰冷冷地—— 触摸上了谢清呈英俊的脸。 他嬉笑着看着他,幼龙的纯,就在谢清呈的眼皮子底下,渐渐地,全部化作了恶龙的阴森。 “天真啊,谢清呈。你还真要和我拉勾吗?” “可惜这次,是我在骗你。” “我又怎能再轻易信你呢。” “……” “你把我伤的那么深。” 谢清呈眼里本来有一点明光的,这一刻又黯了下去。 漫长的数十秒寂静。 少年看着男人眼眸中熄灭的火。 “这样吧。”贺予想了想,说。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抽了那支59度梅,示意玲珑心窍的女人拿了空杯,亲自斟满了大半盏,递到谢清呈那一边。 领队大惊失色—— 她以为贺予知道了就不会再给眼前这个男人喝这瓶烈性酒了,刚才那个剂量下去都已经很难收场,怎料得贺予这次干脆又倒了快满杯? “看你这个样子,我也有些感动。”贺予淡道,“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只是你要让我瞧见你的诚意。” 病案本 第77节 第一杯是误倒。 这第二杯,他要哄谢清呈心甘情愿喝下去。 “我的要求也不多,你再接着喝几轮。喝到我满意了,我就和你回去。……我不勉强你,但你如果真的开始在乎我,总不会连这一点事情,你都不愿答应。”贺予抬眸,“你看行吗?” 谢清呈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片刻后,他再一次端起了贺予给他的酒杯。 “只要你回去。我喝。” 贺予看着他仰着头,喉结吞咽滚动的样子。微醺的情绪里烧起一片浓烟滚滚的怨恨。 ……喝了吧。都喝下去。 这酒喝多了,报应也就来了。 报应。 贺予又一次这样想。 他将看尽他丑恶的欲望,看他在女人面前失态,苦苦纠缠,却求而不得的样子。 那才叫真正的业报。 叫颜面尽失。 房间里的侍应们都大气也不敢喘了。 她们看出贺少根本就是存了心想整眼前这个男人,他咣地就把59度梅倒在大号红酒杯里了,而且看这意思,他是打算让他面前的男人把整整一瓶酒都喝干。 有两个靠后站着的女人看得心惊胆战,互相拉了拉超短裙的裙角,小声道:“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站着陪他们呗。” “我好担心会出事,这酒上次一个老板稍微喝的多了点,他带来的那个情妇就快被折腾死,一会儿万一贺少让我们陪他该怎么办啊……” “没事,没事,那、那也可以拒绝,我们这儿本来就只是招待着喝个酒而已,其他那都是你情我愿的私事……就算是贺少他也不可能强迫我们……” “可是……” 她们俩的声音略响,被前面的领队听到了,领队回眸警告性地瞪了她们一眼,俩姑娘立刻不敢再做声,低着头,各自心里都直打鼓。 第三杯已经下去了。 谢清呈脸上泛起了薄红,眼神也微显凌乱。但他还没有意识到那酒不对劲,只是看着眼前的男生。 他抬手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带着些酒意上头的鼻音:“……贺予,差不多了,你别再闹了,和我回家吧。” 贺予的声音变得很轻柔,不再像他一开始见到谢清呈那样冰冷。 他又给谢清呈倒满了一整杯,推过去,蛊惑着他:“好,我当然会和您回去。您这么有威信,您的话我都会听……来,谢哥,再喝一杯,这杯下去,整瓶就差不多喝完了,不要浪费。” 谢清呈靠在沙发上,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了血丝,那双桃花眼被酒熏得有些湿意,脸上也起了些红。但他依旧西装笔挺,衬衫扣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想要逾矩的意思。 他饮下了第四杯酒。 可这酒都灌得差不多了,谢清呈却还是自制力很好,看都没看那些艳丽的女人们一眼。 看来人装的时间长了,总还有几分演成了真的,是不是? “……”贺予沉默着。 有些不悦,有些烦躁。 他想,或许是谢清呈单身太久了,他应该给谢清呈一点催化。 于是他抬眸,瞥了站在谢清呈旁边的两个女人一眼。 那俩姐姐琉璃心窍,瞬间便明白了该做什么,一个笑着端起酒杯,一个从沙发后面绕过去,软洋洋地坐下,要往谢清呈身边靠。 “帅哥……” “听贺少叫您谢哥哦,那我也这样称呼您好不好?”女人身子很软,娇柔地抬脸对着谢清呈的耳侧呵气如兰,点了蔻丹的手靠近了谢清呈宽阔的胸膛,指尖碰上他扣的严谨,很有禁欲意味的衬衫扣。 男性的衬衫领扣,本身的设计方式就是方便他人来解系的。 那姑娘见谢清呈面庞俊朗,极具男子汉气质,挑逗中又带了几分真切的喜爱:“谢哥,不如我再来陪您喝一杯……” “啪”地一声。 女人一个激灵。 她纤细的手腕被谢清呈紧紧攥握住了。 谢清呈闭了闭眼睛,眼里竟有了几分清明,他一把将她甩开:“下去。” 女人:“……” “下去。别给脸不要脸。” 女人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最后很有些尴尬地看向贺予,不知贺少什么反应。 然后她看到贺予堪称可怕的眼神。 贺予倚靠在沙发上,一只手肘展靠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年轻人修长的腿架着,一直盯着自己对面的那个男人看。 眼神很冷,算计不成,贺予终于不再装了。 他的目光凝成了冰,里面流淌着霜。 “你……”谢清呈头疼得厉害,身上也一阵一阵的,泛起可怕的烧热,“你到底走不走……” 贺予轻叹息:“说不到两句软话,就又是呼来喝去。谢哥,您真是个没有心的东西。” 顿了顿,唇角却绽开一个森冷危险的笑—— “嗯。我倒是愿意和你走了,但你现在,还走得了吗?” “……” 谢清呈一寸一寸抬起眸来,眼眶都像是烧着的。 他这会儿终于感觉到不对了,59度梅的力道已经开始疯狂地往他四肢百骸冲撞。谢清呈喘了口气,他的身体有了肉眼可见的酒精不耐受的反应,就在贺予的眼皮子底下,谢清呈原本苍白的皮肤泛出些不正常的薄红,雪天里冰砚台中凝冻了的胭脂似的,酒色好像渗到了他的骨头里。 “你这个酒……” “有点贵。”贺予温柔道,“但却是好酒。” “……你……!” “谢医生对我那么好,我当然要好好款待您。是不是?” 谢清呈蓦地站起来,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贺予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怒火烧上了他一直压抑着的内心,他一把扫了茶几上的酒盏,酒瓶乒乓碎了一地。 他跨过茶几,一把扼住贺予的衣襟:“你他妈疯了?!你居然……贺予……你居然……” “我居然?” 谢清呈气得嗓音都在颤抖,他哪怕再愧疚,遇到了这种神经病干出来的事,还是气红了眼:“你敢给我下药——!” 第51章 我要让他向我俯首 谢清呈气得嗓音都在抖,他哪怕再愧疚,遇到了这种神经病干出来的事,还是气红了眼: “你敢给我下药——!” “哥,别乱说。”贺予指在唇间抵了一下,随即屈指放落,低眸浅笑,“这就是几杯酒而已,什么药不药的。何况也没人强迫您,都是您自己自愿喝下去的,您怎么喝高了,反而还怪起我来了呢?” 谢清呈听他这番言论,气得更厉害了。 “你荒谬……贺予,你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 “……”贺予静静笑着,依旧保持了十二分的温柔,可那温柔又持续了不过几秒,他似乎还是被谢清呈的最后一句话惹到了临界。他不想装了。 于是温柔倾覆,少年翻了面目,蓦地发难——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忽然一把拽住谢清呈的头发,将人狠狠地往下一拽! “砰!!” 谢清呈身体本就虚软了,猝不及防间被他按着,后脑猛地磕上了大理石桌沿,疼得他低喘了一声,血立刻淌了出来。 “啊呀!!!”有胆小的姑娘见状,生怕闹出大事,忍不住尖叫出声,惶惶然如同惊弓之鸟。 贺予站起身,冷漠地垂眼看着谢清呈。 这点血只不过是皮肉伤,看起来可怕,死不了人,倒是血腥气刺激得贺予发疯狂,他冰寒的面容上,一双黑眼睛像烧着扭曲的火光。 “听着,谢清呈。你别再这样和我说教。”他揪着男人的头发,让对方仰头看着自己,然后手下移,拇指缓缓摩挲着男人的嘴唇,一边轻声道,“你不配,也没有立场和资格来教训我。” 男人的嘴唇很凉,少年的拇指很烫。可是烫的却融化不了凉的,谢清呈嘴唇里还是没有漏出什么软话来。 眼眸盯着眼眸。 然后,像是被擦着了火,贺予忽然非常恼怒,干脆直起身,重重一腳踹在谢清呈胸膛,连同茶几都带出去些许远。 哗啦!! 酒盏碎了一地…… 姑娘们非常惊恐地避让开了,受惊的鸟雀般挤在一起,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两个然冲突暴起的客人。 贺予带着终于发泄出来的愤恨,望着倒在地上的男人:“我最讨厌你满口谎言训我的样子。 你现在腿都软的站不住了,就应该学着跪着躺着。闭上你的嘴。这才像话。” 他说着,垂了杏眼,斯斯文文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面无表情地,重新在那真皮沙发上坐下。 谢清呈半靠在茶几边,胸口被踹的厉害不由地轻轻咳嗽。 他很少有被打的经历,年轻时一般只有他打别人的份,年纪大了稳重了,又不需要用暴力来解決问题。这是他第一次被这样砸了后脑又被踢在地上,而且对方还是一个还在读书的男生。 谢清呈根本感觉不到痛,他抬手捂了一下颅侧的伤口,血满了掌心,他只觉得怒到出离,眼前的景象都发虚了,但更可怕的还是体内那种越来越强烈的骚动感。 他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他一直都是个对欲没有太大反应的人,可过量的药酒饮下去,沉淀了一会儿已开始发挥作用,化学药剂几乎要把他体内所有的因子都烧灼起来。 他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压下那种恐怖的战栗感,可是没有用,他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衣服穿在身上都热得厉害,好像整个身体都被欲望裹挟,简直要将人活生生烧死。 “贺予……你他妈的……” “你还有精力骂我,那看来这黑店的酒是兑水了?” 贺予漫不经心地推了一下身边那个浑身颤抖的女孩。 “你。去把客人扶起来。” 女孩虽然害怕得不得了,可是没有办法,还是小脸煞白地挨近了谢清呈,低下身去扶他。那种柔软甜腻的香味被谢清呈闻到,就像要加剧 59 度梅的烈性一样,谢清呈喘息着很力推开那个女孩。 “走开。” “我让你走开!” 女孩实在吓得不行,崩溃了,小声抽泣着往回跑,像要缩到角落里。却被贺予一把拦住了。 贺予不错眼珠地望着谢清呈,但手却将女孩拉了下来,他示意她在他身边跪坐下,手抚摸着蜷跪在自己脚边的那个女孩的头发,但那漫不经心的姿态,就好像在抚摸什么猫猫狗狗。 “谢清呈。”贺予道,“你都是离过一次婚的人了,怎么还那么不知道怜香惜玉。” 谢清呈抬起烧红的眼来。 眼前是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少年,陌生得可怕。过去那么多年,贺予虽是个岩洞中的恶龙,犄角獠牙,龙尾凶狞,但他其实一直能瞧见人类面庞上一丝一缕的情绪,尖尖的爪子还未触及人类的面频,就知道要收拢锋锐,不要引得人们的惧怕。 只是今天,他不想再伪装自己了。 他把谢清呈的愤恨尽收眼底,内心却了无波澜一一他原就是这样残酷且麻木的人,不是吗? 病案本 第78节 贺予将旁边的红酒温柔又不容反抗地倒给吓得失魂落魄的女孩,让着她含着泪,呛咳着喝完,一边迫着,一边又无尽体贴地轻抚着她的背:“没事的。” 他说完,又对谢清呈道:“您看看您,把别人都吓成了什么模样?这人您要是瞧着不顺眼,那就告诉我,我给您去一个招待,一直换到您满意的为止。” “……” 谢清呈颤抖的手扶住自己的前额,不发语,他体内的药劲已经烧疯了,开始意识模,产生了血都在燃着的错。 他就这样靠在茶几上,喘着气,双目熏红,整个人不受控地在地上颤抖着,人类在原始欲望前面是极卑弱的,哪怕是这样冷静又克制力的男人,还是无法阻止身体被药物撩起热欲。 贺予的手指将少女的长发绕了一圏又圈,他示意另一个女郎说:“換你吧,你去好好伺候。 伶俐点。” 谢清呈:“……别过来。” 女郎进退两难:“……” 贺予淡道:“你按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服务生心一横,把谢清呈搀扶着,尽力往沙发上带。她的力气小,谢清呈又沉,搬弄间女人不慎摔在了谢清呈怀里—— “啊呀……”.女人轻呼。 谢清呈头都麻了,他确实很久没有过房事了,和李若秋在一起时他不热衷,李若秋之后他基本就是个性冷淡,连自己解决的次数都非常少。然而现在他被煽风点火,药酒让他体内的热意在剧烈地翻沸,那柔软的身子往他身上靠,他愤恨欲死,可还是有了他不想有的反应。 那女人其实也喜欢谢清呈这一款的,长得又帅又高,男子汉气概特别重,欲望烧灼时身上都是男性特有的荷尔蒙气息,偏偏又那么禁欲自持。 她心下一动,就环过手臂搂住他,特别主动地贴上去…… 谢清呈蓦地闪开了。他嗓音哑得厉害:“你走开……” “……哥……” 谢清呈厉声喝道:“我叫你走开听到没有?!” 贺予在对面冷眼旁观着。 他觉得这男人是真他妈的能忍能装,都到这一步了,他还能克制着自己,严肃,自持连碰都不愿意碰那投怀送抱的女人一下。 这是在人皮披在身上久了,连脱下来都不肯了,是吗? 那些服务生中有胆小的,自然也有胆大的。 有个姑娘见谢清呈始终连看都不看自己姐妹们一眼,灵机一动,想向贺予剑走偏锋地讨好,便充当狗头军师,低声道:“贺少,您看,您这位朋友……” “他会不会是……” 贺予没反应过来,冷着脸:“是什么?” 姑娘没直说,而是道:“贺少,我们这里,也有长得好看的男服务生的。” 贺予过了三秒才意识到她的言下之意。 ……“不是。用不着。” 谢清呈是钢铁直,那种娘们唧的小 gay 过来,直接把他弄恶心了倒是真的。 小姑娘却一副他是不是您也不一定就知道的表情。 来他们这地方的,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荒唐事她们没见过?贺少还是太年轻,缺乏想象力了。 当然,这种不恭不敬的念头只能在她心里打转,既然贺少拒绝了,那她也自然就不再吭声。 但因姑娘这番话,贺予莫名想到了之前在梦幻岛,他看到的留言薄。 留言薄上确实有好多零,都垂涎谢清呈这个男人,还说他纯爷们气质重,说他是零圈天菜。 再反观自己呢?以前从来都只有被男人骚的份,留言簿上那些瞎了眼的狗东西还说想上自己。 贺予想着就更窝火,就连这方面在外人看来,都是他弱势于谢清呈。他不如谢清呈。 可是现在是谁在谁面前无力反抗?他俯视着谢清呈此刻皮肤泛红,眉目隐忍的姿态。竟很有几分脆弱的样子。 真应该让那些管谢清呈叫哥,认为他无坚不摧的死 gay 们来看看,这就是他们心中的零圈天菜?那么欲又那么凄惨的样子,被酒精烧成这样了还不去动那些女人。 他当被上的那一个还差不多! 这个念头让贺予内心微微一颤,却也不知为何而颤。只是好像他一想到谢清呈被上,大脑皮层的某根神经就像被电击了似的,受到了些微妙的刺激。 恍神间,忽听得“砰!”的一声。 贺予回神,女孩们也吃了一惊,竟是因为谢清呈身体上太痛苦,忍得难受,竟蓦地将茶桌旁的一个枝型落地厚玻璃灯架捏碎了。 他痛苦地在地上翻侧过身,手上青筋暴突,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 其实明明可以纾解他热的姑娘们就在他旁边,可他宁愿把自己折暦死,也一定要坚持着,一碰也不肯碰,一瞥也不愿瞥。 姑娘们见多了小人色鬼,平日里往往忙着周旋推拒。 这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君子,她们怔愣之下,都有些替他难过了。 终于,领队开口了:”贺、贺少,您看要不然,咱们換一种解決方式吧……” “要是有什么仇什么怨的,私下里,以后再说。今天就先算了,好吗?” 领队一姐毕竟是个有良心的人,胆子也大,更何况她们这里生意点到为止,真的出了格,派出所的茶都不够她们喝一壸的。她见谢清呈的情况真的太差了,反抗得又激烈,心里打鼓,还是聚起勇气低头和贺予轻声建议。 “……我们这儿也是小本营生,界不能越,不然真的兜不住,还请您多谅解……” 贺予没吭声,盯着谢清呈看,捏着高脚杯的手微微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 这人虚伪到极点,就成真了吗? 他没有逼得他在这些女人面前露出丑态,反倒是被谢清呈弄的场面失控……那领队姐,那些女服务生……她们看着谢清呈的眼里竟全都有些佩服和怜悯了。 贺予站起来,慢慢走到谢清呈面前。 几秒沉默后,他淡道:“算了。这确实是我和他的事。你们都出去吧。” 姑娘们如蒙大赦,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这两个疯子今晚真不知要闹出什么事,得了贺少的允准,纷纷逃也似的走了。有几个临走前还挺难过地看了谢清呈一眼,希望他今天别有什么事儿。 包厢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贺予俯视着谢清呈在地上痛苦的样子—— 到头来,还是自己失败了,是吗?还是自己是丑角,而他谢清呈是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 他还是逼不出他的丑态,他的告饶吗? 贺予在这片欲望腾的光影中看着,从他宽阔的额,看到他线条伶仃的下颌,目光再往下,瞥见谢清呈动着的喉结,真实的反应……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谢清呈居然连果衣扣都没有乱掉。 这男人的男性自律和自尊,就有这么高。 谢清呈在火烧灼的痛苦中颤抖着,却还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慢慢抬起眼,对眼前的少年说:“……你现在……完了吗。” “……” “如果闹完了,你就该和我回去了。” “……” “贺予,是你输了。” “……” “你……” 谢清呈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又是一阵情潮涌上来,让他蓦地闭上眼睛,沾染着血的手指紧紧攥茶几边沿。 太难受了…… 每分每秒都是极大的煎熬,他得花最大的自控力,不让自己在贺予面前做出任何长辈不该做的事情。 他必须要克制住。 他不能……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潮红的面容淌下来,喉结不停地滚动。 而贺予的目光就这样随着谢清呈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重新移上去,对上了谢清呈那双眼晴。 那微颤的长睫毛下,一双桃花眸也浮盈了湿润的气息,明明已经被梅酒浸软成两汪潭水了,与他对视时竟还是那么冷静。 贺予觉得胸腔中那种滚烫的火气在张牙舞爪地撕扯着他的心脏,他是真的戳不进这男人的盔甲深处,碰不到他的软肋,摸不到他的真容吗? 不……他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因为谢清呈是个骗子。 ……骗子…… 骗子! 贺予来了怒意,冷笑着,忽然抄起一杯酒,微倾了玻璃杯,酒色如滴血淌落,渗进了谢清呈微敞的衬衫里。 他故意刺激他,玩弄他。 行啊。 他不是不肯吗? 他不是要放那些女人走吗?他倒要看看这男人现在打算怎么忍!真能忍到出人命吗?! 冰凉的酒水蛇一般蜿蜒在谢清呈滚烫的皮肤上,激得谢清呈微微打了个战,忍不住喘了口气。 但他对上贺予的眼晴,那一口气就在半途被他晈在了牙关间齿缝中。 红酒很快从白衬衫的布料纹理中渗透出来,像是在谢清呈的胸腔处了一朵花,又像积了一汪血。 杯酒就这样一点点释尽,到了最后,酒全洒在了谢清呈身上,空气中弥漫着单宁苦涩的气息一一贺予恼怒极了,一把掐住谢清呈的脖子,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 “你装!你给我装!你要装到什么时侯?!” 谢清呈的体温很高,在贺予掌心里居然烫得他有些麻痒。 谢清呈说:“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个人,不是畜生,你知道……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 “人能控制自己。”谢清呈嘴唇轻颤,这样说道,眼里是对贺予极度的失望。 贺予好像被他的这种眼神,还有他的这句话狠狠烫了一下。 谢清呈仰靠着在他身下,可是这一瞬间贺予知道一谢清呈竟又换回了从前的角度还是在俯视着他。 他被惹得极恼,刚刚才在屋子里爆发过的怨怒又迅速地起死回生,于此时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他简直快被逼疯逼死了,只有谢清呈的狼狈和失态,谢清呈的崩溃和鲜血能救得了他。 可怎么才能让谢清呈狼狈? 怎么能让谢清呈失态! 连这么多酒灌下去了,那些女色也勾引不到他。 想到那些女孩子贺予还有些来气,除了喂喂酒,她们也做不了什么太出格的事情,煽风点火如何能到位?何況她们只被谢清呈呵斥下就心胆俱裂了。 都是废物。 都没用! 看来人到了最后,想达到什么目的,还是得靠自己——靠自己,靠自己…… “我们这里也有好看的男服务生。” “谢清呈纯爷们,零圈天菜。” “贺少 1 圈天菜,很想睡贺少……” 留言簿的文字和女服务员的言语交织在起。贺予恼怒地想,凭什么外人总是觉得谢清呈强于他? 连在这种事上他们都觉得他才是弱势的那。可现在是谢清呈无力反抗地倒在他面前,他想上随时都可以上!什么纯爷们,什么天菜……被睡了还不是和一个女人没区别?到那个时候那些傻子就会和他一样,知道谢清呈什么都是装的!一个被男人睡了的“纯爷们”而已……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贺予就被自己狠狠地恶心了一下。 荒唐。 太荒唐了。 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他们俩都是男人,而且还都是直男,他干不出这种事儿来。男人是多恶心的东西……那种属于同性的身体…… 可是…… 可是难道要他垮着张脸向谢清呈认输俯首?在折腾了那么久,灌了整一瓶 59 度梅之后,自己还是输给了谢清呈? …… 那他这一辈子恐怕都要在谢清呈面前做狗,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他现在是虎难下了,他没有想到给谢清呈灌酒很容易,但要这个男人失态竟有这么难。 贺予慢慢地走近了他……看着眼前这一场覆水难收的闹剧。 谢清呈已经很难受了,今晚不做什么都是不可能的。但谢清呈又是那么强悍一个人,宁愿自己被折磨到死,也绝不肯去欺负那些可怜的女人。 贺予盯着他眼神涣散,情欲迷茫的脸……看着他微微张开,喘息着的嘴唇。 病案本 第79节 他当然不喜欢男人的身体。 可是他思量着现在唯一剩下的一条路……一条尽头处或许有示弱的谢清呈在等着他的路。 他怀着这种心情,端详着谢清呈此刻的样子,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次意外中,竟然好像得到了一个很早之前就想得到的答案——那就是,谢清呈在床上是什么模样的? 从前他看着李若秋,看着谢清呈家的婚床,他脑子里就会窜出这样的好奇来。贺予他从没意识到,如果真是个钢铁笔直的男性,谁会去想象另一个男人在床上动情的姿态呢? 可他偏偏就是想过很多次。 他觉得谢清呈太冷了,太严肃,太禁欲和一个女人抵死缠绵的样子,是他无法猜测的。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有了答案。他真实的、近距离地看到了谢清呈被望折磨的脸庞,被情酒烧热的身体。 然后他发现,尽管其他男人的身体都是丑陋的。 但谢清呈因为太禁欲太克制了,竟好像和他印象中那种已婚男性不一样。罪恶又艳丽。像被蛇缠绕着的神明。 他看着这具熟悉又不熟悉身体,看着这个曾经在他面前非常强悍高大的男人,在麻木的内心里品琢着自己复杂的情绪——他发现自己有的更多的是一种直冲头皮的猎奇感,还有那种,疯狂的,复仇的刺激感。他今晚是真的疯了。 失去了理智。 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被摧了——谢雪是假的。合同期限是假的。谢清呈说的话是假的。他现在完全就是一种认知颠覆的状态。 如果换成从前,贺予或许会坚定地认为男人就是不能碰的。再是什么理由都不能。 可是今晚。 他他妈的十一年的信仰都被谢清呈给毁了。 他整个精神世界都被颠覆了。 他还差这个? 性又算得了什么? 他出来放纵自己,本来就是要做从前不会做的事,要惊世骇俗,要灭人前那个愚蠢的贺予。 那么,比起泡夜店睡女人,更丧心病狂的是什么? 这答案,显然已是呼之欲出的。 贺予越想越觉刺激,这是一种要与过去的自己作对的刺激,是一种完全要把从前的自己毁灭掉的刺激。 他想自毁。 也想同时毀了骗的他那么惨的谢清呈。 他的视线在谢清呈克制着情欲的面庞上踅摸着。 目光的味道都开始慢慢地变了…… 贺予知道男人上男人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可他是侵略的那一方,那和过去那些男的强抗他不一样……他还是遵循着雄性本能的那个。 而谢清呈呢? 谢清呈作为一个直男,就算他忍不住睡了个女人,那事后恐怕也只是有些接受不能,丢人现眼而已。可如果谢清呈真的被他给上了…… 那……将心比心,这对一个大老爷们而言,是不是更大的打击? 想通了这一节后,贺予忽觉醍醐灌顶,自己刚才真是太傻了,他是个变态,从今往后他就要做个彻彻底底的变态。他就该拿最离谱最残酷的方式去毁人己,走什么女色诱惑的常规路? 何况现在谢清呈都欲火烧身成这样了。 如果在这过程中,他还能成功让谢清呈被自己刺激到,那可就更好笑了一谢清呈想要他,谢清呈不顾颜面也想要他。说出去都能要了姓谢的一条命! 贺予真是疯了,疯到战栗,疯到无所不为,疯到不计后果,于是——“啪”地一声。 就在谢清呈意识模糊间,他的手腕忽然被贺予扼住了。 昏暗的包厢内,谢清呈听到贺予低沉的声音,年轻男孩逆着光面对着他,身影高大挺拔,气势竟是说不出的迫人可怕。 “我输不输的,您现在断言还太早了。”贺予湊近他颈间,在他动脉边轻轻呼吸着,蛇般危险又诱软地喃喃,“谢哥,您和我,我们俩过了今晚再说吧。” 第52章 要与他共沉深渊 谢清呈并不知道贺予此时已经因为认识崩塌,信条毀灭,竟然已经产生了从里到外要推翻自己过去准则的念头。但他在被贺予按住的那一刻,还是然抬起那只贺予没有握住的手,抄起旁边一只酒瓶,紧接着眼也不眨地,砰地一声击碎了。 贺予眼神一暗:“你要干什么?” 谢清呈此刻已经被 59 度梅折磨得热焚身,生理上无法遏制的反应让他觉得精神崩溃,但他哪里是那种会轻易屈服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粗重地喘息着,抬起那双眼晴,猎豹似的盯着贺予的脸,而后——他举起那破碎的酒瓶,眼也不眨地就往自己臂腕上狠扎下去!! 血一下子涌出来! 谢清呈蓦地上眼,咬住苍白的下唇。剧烈的痛感把他勉强从欲热的泥淖中拽了回来,谢清呈慢慢放下那血的凶器,把头往后一仰,胸膛起伏着,靠在茶几台面上。 贺予脸色非常难看地盯着他——看着他喘息的样子,看着他紧绷的衬衫染着酒色的衣襟,看着他在淌血的臂膀。 他一面看着,一面死死攥着谢清呈的手臂,指缝间一点一点渗入那温热的血珠。周围静了。 谢清呈在这短暂的清醒中,一边尽量调整着呼吸,一边用那湿润的眼眸看着眼前的少年缓了一会儿后,他沙哑地开了口:“……贺予。我问你……” “你其实……还是在意那些老视频里我说的话,对不对?” 贺予一语不发,由着谢清呈的血珠像泪滴似的,顺着他的指间,一滴一滴地落下,溅在冰冷的地砖上。 不止是老视频。 他想,连过去那些年的消息,他都已经知道了个七七八八。但贺予最后还是冷笑着,慢慢道:“这个问题你问过我了,我也已经告诉过你了答案我不在乎,谁还在乎这些?” “可是你不那么善于说谎,你如果真的不在乎,今天就不会这样。” 谢清呈脸上都是细汗,他不停地喘着气,知道自己冷静不了太久,他只能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把贺予劝得理智点,至少劝得清醒点。 贺予:“……” “小鬼……说实话……我当年……” 谢清呈讲这些东西,实在要耗费很大的力气,药性太烈了,很快又重新开始蔓延,开始占据他的血液,流至他的指尖,谢清呈用力闭了闭眼睛,张开眸时眼睛里都是痛苦的水汽, 但他还压抑着,喉结咽了咽。 “……我当年……之所以不愿意继续留作你的私人医生,并不是因为怕你,惧你,担心你会成为第二个易北海,而我会成为下一个秦慈岩,都不是。” “——我离开你的时候你已经十四岁了,贺予。我可以陪你七年,或者再一个七年,但我能陪你一辈子吗?当你毕业了工作了我还陪着你,当你成家了带着孩子了我还陪着你,这是不现实的,我只是一个医生而已。”“你早都要靠自己走出你内心的阴影。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我离开了。” 谢清呈顿了顿,把贺予的身影收在自己的眼睛里。 “贺予……我想你应该明白的。这世上多少人活得不容易?你不用去别的地方,你就去医院门口看看,去重症监护室门口看看,去抢救室门口你去看看。我知道你难受,但你至少还活着,你不应该……” 可贺予这次并没有完全理解透他的意思,贺予烧得一颗冷冰冰的心都烫了,他几乎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怒火,他猛一把授起谢清呈的短发,扯着他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你说我不应该吗?” “我不应该什么?!谢清呈…我有多痛,你真的知道吗!” “麻木闭塞,情绪失控,发起病来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感觉不到!整个人都是空的,像锈了,像蛀了,每分每秒都在想不如死了算了。我和你说过的。过去七年我和你描述过无数遍…… 但你还是体会不到。” “你是为什么要来给我看病?啊?既然你觉得我应该去医院看看,觉得我的痛苦比起那些患者算不上什么,你又为什么要来?觉得有趣是吗?世上罕见的精神埃博拉症,哪怕到燕城最老的医院都查不到相同的病历档案。多有意思,谢教授觉得这个临床样本足够新鲜,能为你的科缀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对不对!” 贺予压着嗓音,眼瞳里的光都因怒意而发着抖。 “你说的病人们——癌症病人也好,渐冻人也好,至少旁人都明白,那是什么病,有多严重,他们多少也能找到可以同病相怜的人,报团取暖,互相鼓励……我呢?” “我就是你们的一个研究标本,有趣的疯子,笼子里的怪兽,新鲜吗谢清呈?看完了玩够了就走了,最后还要附赠一些可笑的谎言来欤骗我!还要和我说这个不应该那个不允许,你不觉得残忍吗谢清呈!!” 到了最后,几乎成了厉声的质问。 谢清呈眼底似乎有什么光晕低掠着闪过但他垂了下睫毛,那缕光影很快就消殇不见了。 “……我还是那么觉得,贺予。“他说人能活着,无论是孤独,还是痛苦,只要你自己想救自己,最后总是能把你的难处趟过去的。除非你还没有死,就先选择了放弃。” “人心是能够很坚强,贺予,你该相信的不是我,你该相信的,永远是自己的内心。” “你说的真轻巧。”贺予盯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恨意里剥离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你说的真轻巧……谢清呈。你又没有病没有痛,你大可以上嘴唇碰下嘴唇指责我选择了放弃。你懂什么?换作是你遭受这样的病痛折磨,你又能做的有多好?——谢清呈,你才是那个最喜欢逃之天天,甩手走人的人医治不了离开贺家的是你,见势不妙辞职转行又是你。” 他几乎是削尖了字句要往谢清呈那张刻薄的颜面下面戳进去—— “你虚伪到令我恶心。” “你装了这么多年……直到这一刻你还在装!” 如果说之前,贺予还尚存一丝理智。 那么这一刻,贺予是彻底火了。 他扯着谢清呈散乱的头发,不管谢清呈表情有多难受,把人强拽起来,扔在了大理石几旁更宽敞的长沙发上,然后一言不发地回身去抽了另一瓶还未开过的 59 度梅,面无表情地将那烈酒起开。 谢清呈看到这酒,头都炸了,他已经灌下去了一整瓶,欲热已经让他很崩溃了,可贺予他妈的又开了一瓶! “你到底要干什么……”哪怕是谢清呈,这时候声音里也有一丝恐惧了,他强撑着软绵无力的身子,想要从沙发上支撑着坐起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坐起,贺予就拿着一整瓶烈酒回来,甚至连酒杯里都懒得倒,直接扼住谢清呈的下颌。 谢清呈本来人就已经不行了,近距离再见到那一瓶比他脸还大的洋酒,脸色刷地白了下去,终于放弃了好好说话,失色怒骂道:“你他妈的疯了?你不想闹出人命你他妈就给我滚开——” “对,我就是疯了,你现在才知道?晚了。”贺予没有丝毫情绪地说完这些话,仰头先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掰开谢清呈的唇齿,硬生生把自己喝过的酒,那刺鼻呛人的 59 度梅灌入了谢清呈口中。 “咳咳咳……” 谢清呈挣扎得厉害,那瓶酒洒一半在地倒半在身,被谢清呈喝进去的虽不算太多,但毕竟呛人。待贺予一松手,谢清呈就伏在沙发上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腑里的气全都咳出去。 酒混杂着血,血交缠着汗。 谢清呈整个人都在发抖,是震怒的,也是被又开始疯狂啮咬他的欲望给逼的。 他觉得体内像是有无数的虫蚁在啮咬自己的骨头,身体酥麻滚烫,陌生得可怕。他脸上又开始涌起了情潮,但比情潮更分明的是他的怒焰,他彻底愤怒了,咳完之后,喘息未定,就回过头来,狠转着脸盯着贺予,什么狠话也都往外说了:“你做的这是什么畜生事!畜生都干不出你这事!你真是疯了贺予……” “这就畜生了?那谢教授您可真没见识还有更畜生的呢,不如我现在演示给您看看?” 贺予说着,随手把还晃荡着一点残酒的玻璃瓶往地上一扔,而后欺身向前,重新把正要坐起来的谢清呈按回了柔软的沙发间。 他锁着他的双手手腕,额发下垂,俯视着被酒精浸透了的谢清呈,那眼神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狠气。 谢清呈喘息道:“贺予……” 贺予听他这样叫自己,声音里竟透出了些恐惧的意味,他小腹竟涌起一阵兴奋的快感,眼睛里则泛着猩红的光,幽深的可怖。 他压在谢清呈身上,轻声地,温柔又变态地哄:“别怕。嗯?” 少年的唇齿之间还残留着一些 59 酒度梅,他舔了一下,回味似的笑了笑:“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自己也要喝这个?” “……” “因为我厌憎你,我厌憎男人,如果没有这酒,有些事我恐怕是帮不到位,也服务不好。” 贺予说着,抬手拍了拍谢清呈的脸颊:“谢哥,我对您一向是很孝敬的,您特意来找我,我却没把您招待好。这说出去,我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所以这些人您不喜欢,我也不勉强,但您现在不是自己喝高了,觉得不舒服吗?” 他在谢清呈愕然几秒后终于露出惊惧神色的眼睛里,狠狠扯开谢清呈的衣扣,那严谨扣上的领扣一下子开了,露出下面泛着潮红的皮肤。 “那我帮你啊。” 贺予这会儿被他惹的是连慢慢地勾撩他的心都没了,谢清呈不惜自残也要清醒——这让他意识到只靠药物是没用的。 他现在很疯,他只想猛力地撕碎一切掩盖在谢清呈身上的伪装,想到这一点,他就更没有什么性别上的障碍了。 他掐着谢清呈的下颌,一字一顿地:“我今天可以亲自让您舒服。我亲自伺候您爽到。” ——他和他的骗子医生。 今晚,就他妈共沉沦吧! 可他做好了颠覆自己的准备,谢清呈却没有,谢清呈疯了:“贺予!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你一个结过婚的人你问我?” 贺予死死摁住在他身下疯狂挣扎的男人杯 59 度梅下去,贺予自己的感官也变得非常敏感,撕碎谢清呈的伪装对他而言本就是很刺激的事情,再加上这个男人现在衣衫凌乱,血迹斑驳,浑身烫热地在自己下面滚着挣扎着,蹭的他居然很来火。 贺予那双如狼似虎的眼睛盯着他,像要把他的血肉都剜出窟窿。 “谢哥……他的呼吸很热,声音轻轻地拂在谢清呈鼻息间,“你说我要干什么……” 谢清呈是个彻头彻尾的直男,何况还是个性冷淡,再何况,谢清呈知道贺予也是个直男,甚至还恐同。他之前哪里会往那种疯狂离谱的地方去想? 直到贺予一手将他的双腕攥着举过头顶,手开始解他的衬衫衣扣,谢清呈才如五雷轰顶,桃花眼蓦地睁大了。 他血色全无,不可置信地紧盯着贺予,时间仍是不敢确认这是真的。 但他看到贺予那张年轻的脸——无所畏惧的,嗜血的,病态的,变态的,疯魔的——只想嚼食谢清呈全部尊严的,那张脸。 谢清呈知道贺予是真的疯了,他蓦地在贺予指掌之下挣扎起来,尽管那挣扎早已微不足道,他暗哑地低喝道:“贺予你……你他妈……我没事……我不要你帮!你滚开!你他妈给我滚开!! 你想怎么样!!” 贺予在他一贯冷静的脸庞上,看到了恐惧、失色、崩溃…… 这些情绪强烈刺激了贺予的昧蕾,让他的念更加贪婪地膨胀。他压制住软倒在沙发上的谢清呈,指尖如刀俎,一寸一寸地要将谢清呈的血肉剖在自己身下。 他笑了笑,英俊的面目都显得有些扭曲:“谢教授,谢医生,谢哥,您应该什么都懂。” 声音沉炙,烫过谢清呈急促起伏的胸口。 “我今天要伺候您一整个晚上,您一会儿记得叫的大声点。” 他说着,空着的那只手游弋下来,指尖抚摸过谢清呈颐抖的嘴唇。 病案本 第80节 谢清呈蓦地闭上眼睛,看上去好像快被逼疯了,但他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越往后力量流失的越快。 “你他妈要是敢……你……” 贺予根本无所谓他骂什么,沉着脸就开始扯谢清呈的衣服,谢清呈的手挣脱出来一只,但推他抵他都没有任何作用,最后只能死攥住皮带扣。贺予因为血欲跟着上来了,手不松,反而低头就开始咬他,咬出血来,舔舐他的血,从唇角一路往下——谢清呈被狠吸了血,就像濒死的鱼,猛地睁大眼晴弹了起来,却又被贺予发狠地摁住。他的身体原本就已经备受刺激了,热欲也在疯狂地啮咬着他,在过量药酒的催化下,他确实本能地渴望着炽烈的纠缠。 人的欲望非常上头的时候,对象哪怕是同性都不那么重要,这是兽类的本能。 但谢清呈又记得他是个人,而且是贺予的长辈,是贺予父亲的故交,他绝不应该,也绝不能够这个样子。 他的表情一时变得极为痛苦,激烈的欲与极度的恨交织在一起,他无法忍受地把脸转到边去。 贺予饮了谢清呈的血,感受着谢清呈的颤料,然后他眼看他,看到那张布满了潮红又痛恨交加的英俊面庞,他忽然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刺激。 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谢清呈。 是在为谎言和骗支付代价的谢清呈。 这种凶猛的欲念烧得贺予的眼眸也微微发红。 报复的快感好像能让恶心也变得不再恶心,征服的刺激则可以让排斥也变得不再排斥。 贺予忽然开始恨自己想通得太退,没有早点寻到这种撕碎谢清呈的方式。 纠缠间,谢清呈的衬衫扣子已经被他完全松开了,裸露出了下面沾着酒色的肌肤。 他的胸膛很宽,肌肉不夸张但是紧实有力,线条凌厉,干脆,完全是一具成熟男性的身躯。 贺予不喜欢男人,但他又因谢清呈现在的样子而感到一阵血沸——谢清呈不是说,什么都不能给自己吗? 他不是觉得,他不应该得到爱吗? 那个总是目中无人,高高在上,从小制着他,教训他,骂他,威胁他,欺骗他,最后走了之还说他雇不起自己的谢清呈。 那个讲台上冷峻平,曾受无数学子仰慕,好像无所不能,无所不会的谢清呈。 一个熟男。纯爷们,成熟,强悍,冷漠,气质刚毅到足够吸引很多女孩子,和女人结过婚。任谁都认为他绝不会雌伏于人,任谁都联想不到他也能被睡一一这样一个男子气概十足的男人。 可现在却被他压制着,自投罗网,躺在他身下隐忍着颤抖。 他要的东西,他要的热度,其实谢清呈都可以给他。 谢清呈自己就可以给他! 年轻男孩子喉结滚动,热不可耐,血沸如汤。 “谢医生,您可千万要记着,今晚的事情,是您喝高了难受了,可怜巴巴地需要帮助。 我呢,我和胆小懦弱的您不一样,我宁愿牺牲自己也要照顾好您。您不用谢我。乐于助人是我应该做的。” 他说完这句话,把谢清呈的整件衬衫都往下扯落,然后从旁边抽屉里翻出了根黑色的拘束带,这地方这种东西倒是备得齐全,他把谢青呈的双手给紧紧缚住了。 “我还记得您在天台是怎么挣脱江兰佩的绑缚的,您放心,这是个强盗结,您绝对解不开。” “贺予你……滚开……滚!” 贺予没有滚,相反的,他俯着身子,盯着那双眼睛瞧了好一会儿,然后手往下摸,摸到谢清呈冰冷的金属皮带扣上,皮带扣被解开时发出脆硬的声响。 谢清呈闭上眼睛,耻辱从颅内炸开,向四肢蔓延。 但是身体的刺激不是假的,他的肉身被激素和药物所控制,变得不属于他,他竟无法克制住那种极度渴望纾解的念。而贺予也把他那种情潮汹涌的反常模样尽收眼底,这让他起了玩弄的心,虽然很嫌恶同性的身体,但他还是把手覆了上去,然后他盯着谢清呈的脸,明知故问地:“哥,您不是性冷吗?” “那您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俯地愈低。 呼吸在耳:“而且我还是个男的。” 谢清呈愤极欲死。 “放开……他哑声道,“你他妈的……给我放开……” 贺予挑逗着谢清呈,但又觉得确实不习惯,他于是把手松开,俯身过去又要吮吸谢清呈的唇上血,谢清呈猛地别过脸去,贺予的嘴唇贴在了他柔软汗湿的耳根,滚烫的热度让他头皮都在发麻。 “躲什么?又不是没亲过。” 贺予一把将他的脸掰回来,然后再次低头噙了上去。嗜血只是一种病理性冲动,但嘴唇贴上的一瞬间,他似乎感到了比血腥味更能让他享受到的一种刺激感。 人或许就是这样,有一道坎在那里,没有迈过时,只觉得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森林,怎么也不肯前去。可一旦迈了第一步,嗅到了林间甜膩的野花香气,犹豫的脚步就会快起来,心道原来这里是这样一片天地,也没什么可怕,就再也没觉得之前的排斥是什么事儿了。 他之前也昒过谢清呈,但他那时候脑子不清醒,记不得太多细节了。这时候滚热湿润地亲下去,血很快就被舔舐干净了,可他没有松开。 他依旧噙着那浸润了酒气的,柔软的嘴唇——谢清呈那么冷那么硬的人,嘴唇却是非常柔软的,像酒渍浆果,软肉在他唇齿间被含着,好像能化开似的。贺予只觉得脊椎处像是有一阵微弱的电流窜过,刺激酥麻,可惜这种滋味没能持续太久,忽地——!唇上就一阵狠痛! “……谢清呈,你敢咬我?” 贺予摩挲着自己淌血的嘴角。 谢清呈唇间惧是嫣红,眼眶也是红着的,他说不出太多话来,喘着气。 贺予盯着他看了须臾,看上去像是要发火,谁知竟忽地冷笑,意味不明,然后又不怕死地低头要再与谢清呈交換一个血腥味十足的亲。 谢清呈是真糊涂了,忘了他渴望血,也不觉得痛,这样只是火烧浇油,让他倍感刺激罢了。 嘴唇再一次吻上,腥甜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年轻人这种事情免不了急切,欲望又强,又里野蛮不克制,竟就这样要亲着他撬开他的齿关,想把舌头也伸进去纠缠。谢清呈自然是不肯,红着眼闷声不吭地紧闭着,恶心得厉害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发了狠又要去咬人。 但贝齿松一点,男生就肆无忌惮地长驱直入,似乎浑不怕他的利嘴尖牙一般,谢清呈恨地浑身发抖,刚要狠狠再咬下去,贺予意料之中地就着接吻的姿势把他从沙发上抱坐了起来,抱到自己腿上。 坐在贺予腿上,谢清呈的脸色就変了。 遇过大风大浪,站在最危险的手术前也处变不惊冷静无比的谢清呈,在这一刻怵得头皮发紧,怎么也不敢相信此时此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他骇然间都忘了要咬贺予,被贺予密密实实膩膩乎乎带着羞辱和探寻的意味缠绕遍了整个口腔,待从怖惧中反应过来时,贺予已经出来了,但嘴唇和嘴唇还是贴得很近,轻轻动一下都会再碰到的距离,将离未离的,似乎下刻又会在亲上去,严丝合缝地粘缠在一起。 “谢清呈……”睫毛轻颤,额头抵着额头贺予嗓音沉哑,极轻地说,“你咬,你晈得越重,淌得血越多我就越快活。” 他侧过头去,贴住谢清呈搏动的颈,那地方有贺予之前发疯啮破的创口,血色将干未干,像一滴红痣。 贺予的嘴唇一下一下轻轻触碰着那个脆弱的地方,亲密如同情人耳语:“你不要忘了,我是个一变、态。” 说完之后,贺予抱着谢清呈,动作更是过火。 谢清呈喘息着,他一面觉得产生这样的接触很舒服,无论是不是同性,喝了 59 度梅的人都是要发泄的,但他同时竟又还是能握住那丝清明的理性,他哑声说:“贺予,你放手,你要是敢,我就……” “你就要怎么,要告诉谢雪?要我替你拨通吗?告诉她,她天神似的哥哥正被她的学生亲了抱了,马上还要在一起过一整晚……” 谢清呈混沌中如遭雷殛,脸上半寸血色也无。 “不要?那给你报警?可这事儿我也没强迫你吧,是你自己要喝的,喝了你又难受,酒后乱性而已,你以为他们能管着什么?最后无非是我和你一起上花边,我不要脸不介意,就不知道教授您以后往讲台上一站,您的那些学生们会以怎样的目光看您。” 冷笑一噙,近距离审视着谢清呈苍白的脸。 “让我想想……嗯……被隔壁学校男生睡过的男人?” 谢清呈闭上眼睛:“……” “我这人特别讲理,都给您选择的余地。手机就在这儿,用不用都随您。” 谢清呈:“……” 贺予知道,他这是没办法了。谢清呈也有无助的时候。 他盯着谢清呈又看了一会儿,好像要把这男人此刻的面目深深刻入脑中似的。 谢清呈看过他的愚蠢,那么多年却不告诉他。 那他也要看谢清呈失态,而原来只要这样做,他要的,就都能如愿了。 贺予这样想着,发兴奋,于是又去吻谢清呈的唇,这么冷的人,却有这么软的血肉含在齿间,好像能被他化了揉了一样。 谢清呈虽没选择打电话让人他离开,但在 59 度梅子的催磨下,饶是万蚂噬心,他也忍着没有一丝回应。他的桃花眼潭凝成了霜冰,睫毛像挂着霜,于是纠缠了一会儿后,原本还感到满意的贺予又不满意了—— 他觉得自己像在亲吻一尊冰像,不管怎么撩拨怎么折辱,谢清呈都一声也不吭。 真冷啊。 冷得叫他恼,又让他更迫切地想砸碎这坚硬的冰层,就像冬日破冰求鱼,打开他,挖碎他,凿穿他。 然后汲到冰下软得不能再软,多得不能再多的水。 这个念头闪过,贺予只觉得自己的野心又胀大了很多,凿冰求水的欲望急切得可怖。而谢清呈无疑是感受到了,只是他的手被绑带缚着,酒性又烈,浑身都软,挣脱不得,只能用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盯着他。 贺予的手在衬衫松垮下摆的遮掩下覆着他抬眼与谢清呈四目相对。半后,像是被谢清呈明明含着水却还是狠戾硬冷的眼神刺激到,青年的血烧起来,他似乎就觉得哪怕这件勉强遮在谢清呈身上的衣冠都得了事了。 谢清要禁欲清整,他就偏要把他弄得满身狼狈,呈现在自己视野之下。贺予看着怀里的男人,谢清呈的衫早就已经滑落到手肘处挂着了,紧实宽平的胸膛尽数暴露在男孩子的视野之中。 那皮肤上还有淡红色的痕迹,是贺予刚才吻过的。 贺予幽深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好久——他曾是他买不到的一块蛋糕。一个留不住的人。他甚至还要让自己的妺妹远离他。 好……好。 就让谢清呈自作自受,自己来还吧! 贺予只觉得自己疯得厉害,他再也不想忍了,最后一点内心的坎也被自己的疯劲冲破他一把将谢清呈抱起来,手紧紧箍着谢清呈的腰,拖着他将他往包厢的内室抱。 内室是一个体息间,布置得很暧昧,光线黯淡不说,床上还撒着玫瑰花瓣。贺予径直就把谢清呈往床上抱着扔上去,然后不等谢清呈挣扎起身,就把自己沉重高大的身子压上。 到了这个地步,谢清呈就算再直,也真的相信贺予是要说到做到了。 他被缚着的双手经脉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中,剧烈颤抖。 “你……”他最后哑声道,双目血红,“你滚开……滚下去……我不是个女的……!你他妈的……松手!!”贺予根本不和他废话,他也喝了酒,又被谢清呈这副样子撩得脑热,他一声不吭地就把床头柜拉开,急躁地在里面翻找,找出了一盒避孕套,粗暴地拆开了,然后就当着谢清呈苍白的面庞,扯下自己的拉链…… 在进行下一步之前,他盯着谢清呈的眼,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声音很轻,但却好像能让人的心腔都跟着共振。就如同巨龙堕入深渊时的低鸣。 “因为一直以来,都没有人真正地爱过我,至少以后会有强烈的恨。” “……那也是好的。” 贺予迅速地给自己勃起到硬烫的性器戴上了套。 他随便谢清呈怎么骂,根本不打算和谢清呈废话,他现在眼都已经烧红了,一点理智也没有,就想要干眼前这个男人。 他一把握谢清呈的腰,把谢清呈的长腿抬起来,握着戴着套的性器就要往里送。 谢清呈和同性上床就已经够受不了了,照现在这样看,贺予他妈的还是想直接做全垒,他不满足于亲吻抚摸或者手口,他是次就要进去。 谢清呈彻底崩溃了:“你滚!你给我滚!你他妈的疯了贺予!你疯了吗!!” 回应他的是贺予更粗暴的把他的腿折下去,强迫他的腿缠在他的腰上。 贺予的嘴唇侧过去亲了一下谢清呈的腿侧,这让谢清呈在极度的怖惧和震怒中又无法克制地产生了爽利的刺激。 贺予亲了一下之后就又要往里捅。 这也真是处男干出来的事情,而且还是个直男处男干出来的事情,贺予皱着眉,捅了几次都对不准位置,好不容易把滚烫的龟头都已经抵在谢清呈穴ロ了,却又因为那地方太小,根本插不进去。 他烦得不得了,下身又硬又烫,急于操到谢清呈身体里的欲望都快把他逼疯了,他盯着谢清呈下面的眼睛里都透着不正常的血光。 “为什么进不去?”他呼吸急促地问谢清呈,还在试图往里挤。 谢清呈整个人又痛又失神,脑中无数念头在爆炸,精神上极大的羞辱和肉体上疯狂的刺激让他根本无法正常地思考。 贺予急死了,箍着他的腰把他拖得更近,少年的热汗冲撞在谢清呈的鼻腔里,成了一种强烈的催情剂,少年的汗都下来了。滴在谢清呈紧实的腰腹胸膛,他屁股往前拱,不停地撞他顶他,粗暴地促他:“你放我进去……” 谢清呈的眼睛都血红了:”我放你妈的……你给我滚!” 贺予也是第一次操穴,情绪和情欲激动上来,呼吸都喘得厉害。他阴恻恻地盯了满身潮红的谢清呈一眼大概因为进不去实在难受的紧,他就有些无师自通拿手指去探那个幽秘的小洞。 “……!”谢清呈低喘一声,随即死死咬住下唇,他的脸都白了,手指当然是进的去的可他活了那么多年,他还从来没被哪个人这样干过,他又痛又羞辱,也不觉得爽,甚至都被弄得前面有些耷拉了。 但贺予却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幽幽地看着谢清呈,手指急速地在谢清呈的后穴里模仿着性交的动作抽插,插得谢清呈盾头不断摇头,他的眼神越来越暗,手指感觉到那后面松些了,就又急不可耐地增加到了两根。 第二根手指插进去极速抽插的时候,谢清呈更加受不了了,他的下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眼神一片混乱。 他是个医生,他知道男性之间的性行为最后一步是怎么做的,他知道按贺予这种直男加处男的做法,他今天肯定要吃尽苦头谢清呈意识游离间本能地转过头想寻找润滑……然后他看到了,在贺予拉开了还没关上的抽屉里就有一瓶润滑剂。 不过那是女用的,哪怕是男用的谢清呈也根本不可能开口。 他是要脸的,再大的折磨面前,再剧烈的精神刺激面前,他都是要脸的。 所以他只是看了眼那东西,然后他就把视线转开了,抬手想要用伤痕累累的手臂遮盖住眼,好不面对这丽梦般的画面。 贺予的手指已经拓到了三根,但谢清呈下面还是很涩,套子上虽然有油,可对于男性而言是不够的。他这时候想起来刚刚谢清呈侧过头去时那种异样的眼神,他在激烈的欲望中稍微抬回来一丝清明,瞥过杏眼。 然后他看到了柜子里一瓶润滑,上面隐约还有女用高潮等字样…… 贺予喘了口气,稍稍起身,掐转过谢清呈的脸,也不说话,但那动作就像是对一只母狗,要对方乖乖等着,极具羞辱性质。 他去拿了这罐润滑,挤开了,湿粘粘地沾在手上他往自己戴着套子的性器上抹了抹然后又沾了些,猛地送到谢清呈的后穴里! 谢清呈闷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贺予用手指粗暴地抽插着他的后面。 这润滑对女性里面是有催情效果的,对男性没有那么强的刺激性,不过有湿润出水的作用就已经够了,贺予这次明显发现手指在谢清呈后穴抽起来容易了很多,他眼神幽黑地盯着那淡色的穴被他的手指插得张一合,润滑剂在抽插过程中发出咕叽叽的声音,边沿还溢出了白色的乳液。 病案本 第81节 贺予觉得自己的呼吸更热了,下面硬得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他一下子把手指抽出来能感觉到谢清呈的小腹在微微抽搐,手指抽出时还带了湿粘的水。他把套子调整了一下,扶着性器再一次抵上了谢清呈柔软下来的后穴。 “谢清呈。”一直不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干事的贺予,在这个时候终于开口了。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疯劲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热欲。他拿龟头ー下下要捅不捅地翟着谢清呈的后穴,逼着谢清呈的腿缠着他的腰,然后倾身,一把掐住谢清呈的下颌,“你知不知道我要操你了。” “你他妈……” “你这里没被人操过吧?那就好好感受着。感受清楚你是怎么被我干进去的,就像你以前干你老婆一样。” 他说着,就粗暴又猛力地把那一直膩歪歪顶在软穴外的粗虬性器猛地顶到了里面! “啊!!”谢清呈猝不及防,睁大了眼晴大叫一声,整个身子都抖了。 贺予也喘了一声,润滑剂的水浆一下子被贺予顶得溢出了好多,噗嗤一声溅在两人交合的肉体之间。 两人一时都没再出声,屋里是疯狂的情潮和热气,这一切发生的都光怪陆离,像是一场荒诞不堪的梦。可这确是真的。 谢雪是假的,他操了谢清呈却反而是真的。 这世道…… 谢清呈崩溃极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纯爷们,可是这刻他却被一个还在读书的男孩子用性器狠狠顶入,像个女人一样双腿大张着被狠操了进去。他甚至能感觉到贺予的性器官因为强烈的刺激在他体内搏动震颤。 这种威觉比死还令他痛苦,可是药劲带来的情欲又让他在瞬间像得到了某种近乎变态的刺激。 贺予一插进去,咬了咬牙,自己的头脑也有点发蒙发热。 他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和一个男人上床,所以他也完全没有想到操到一个男人。 谢清呈也是混乱了,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刺激,药效让他的身体对各种性爱的接受度都更高,反馈都更强。他因为被贺予奸辱,一开始是回不过神的,双眸里的光非常地失神散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贺予的顶弄发出沙哑的叫床。但随着体内的那种入侵感和酥麻感越来越强,谢清呈有些清醒过来了,他一意识到那种可怕的,情欲深浓的低哑叫声竟然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就蓦地咬住了嘴唇,怎么也不肯再发出半点呻吟。 贺予就冲他刚才那几声低叫就已经够了。他听到了他谢医生从来不曾发出过的,发情时的声音,他备受刺激,抱着谢清呈的腰就加快了打桩的速度,一个劲地往那柔软吮紧着他的地方狠操。“ “啪啪啪……” 床垫在激烈地晃动着。 肉体的撞击声也回荡在这个不见天日的休息室里。 因为贺予的速度从缓忽然到急,顶着谢清呈里面就没轻没重地猛操,谢清呈下子受不住,一张英俊面庞上的神情都彻底乱了碎了,身子随着贺予的抽插而被不断摇晃着。 贺予插了他一会儿,听不着声,又不满足了,他低低喘了一下,俯视着谢清呈的脸不住地去刺激他,羞辱他:“您不是最正经了吗?嗯?哪个正经医生会被自己病人操得叫床……您再叫啊,您那声音是勾我呢是吧?您是不是很想被插成这样……您里面一直在吸着我……自己没有感觉吗?”他一面说着,一面插得更凶很,有几下几乎要把囊袋都狠抵进去。太爽了。 从来没有感觉到过那么爽的滋味。 贺予只觉得快感一阵一阵灭顶,谢清呈里面热得厉害,润滑加多了,又湿,抽插间套子周围全是一层白浆,渍渍水声不停地在提醒着床上抵死纠缠的两个人——他们做了。一个男人和另个男孩,一段根本不该有的关系。 他在操他,疯狂地,凶狠的,渴望着热意的。 肉体撞击的啪啪声谢清呈低低的喘息声贺予低沉的污言秽语,还有大床吱嘎吱嘎沉重的摇晃,在整个房间内不停地回荡。 贺予操得极有快感,沉沦刺激间,感觉到腹部有什么东西硬热地蹭着他,他低头看了一眼,眸色更深了。他缓了一下,在一个狠狠深入埕进谢清呈颤抖汗湿的身体里时,俯身在谢清呈凌乱的耳边,低声喘道:”您看您都被我操那么硬了。”“……我操你妈!”谢清呈眼神凶狠,几乎像要吃人,可是声音却发不出太响的,他整个人都乱了。 贺予咬他的脖颈,下面又一拱一拱地慢慢磨他,套子滑地裹着性器,在他里面抽插搏动着,甚至能感到少年性器上耸起的狰狞筋络,谢清呈的腿都在抖了,体内一阵一阵酥痒紧缩的快感像是要逼疯他他几乎又要叫起来,但是他生生地忍住了。 他还没有忘记自己之前说的话,人和畜生是不一样的因为人可以在欲望面前自控。 他控制不了生理的反应,但他至少可以控制他的查活他的声喜他的心他的心。 贺予的眼神变得非常冰冷,但又非常狎昵:“您这张嘴这样要强,是想要我今晚就这样操射您,是吗?” “滚你……妈的!唔!” 回应他的是贺予禽兽一般的狠力顶撞,顶的水花四溅,谢清呈一时承受不住,眼前阵阵发黑,贺予这几十下顶的又猛又又急,不要命了似的,粗暴得厉害,谢清呈呼吸都上不来了,竟就这样被他生生操得神志游离,视野混乱,半晕半醒,身子都仿佛不属于自己了。 黑的,眼前全是黑的。 但肉体的感觉又很清晰,能感受到下体疯狂地被贯穿,某个地方则又被顶得刺激得让他恨不能死。 还有贺予的汗,从胸膛一点点淌落下来离开青年不断晃动的身子,-滴一滴地滴到谢清呈的小腹上。 麻的,酥的。 崩溃极了…… “您以前不是说我没钱雇您吗?现在呢?别说雇您了,我正在操您,您觉得还满意吗?” 模糊间是贺予带着些旧恨的低喘抵入他的耳廓,继而是贺予将性器拔了出来,换了个套子就又狠又猛地抵了里面开始狂撞。 贺予的面容伏在谢清呈汗湿的颈间,在不断冲撞蚌壳内的柔软时,细嗅着男人身上被他逼渍出来的香气。贺予在强烈的刺激中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香气”来形容谢清呈身上味道。 他一贯是讨厌谢清呈的气息的,像薄薄的纸,冷冷的药,会令他联想到医院里苍白的墙,刺鼻的消毒水。 可混杂着被他淫出的热气时,那味道就好像有了质变,冰成水,水成雾,谢清呈就浸在这暧雾里,从那个总是漠然冷淡的医生,变成了他身下狼狈颤然的玩物。 征服和报复的快意,让谢清呈身上的气息仿佛成了罂粟花的香。 他一晚上搞了谢清呈太多次,没了平日里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模样,倒真是个愣头青的小伙子,一遍遍失控地顶撞着。 谢清呈后来在这过程中几乎没有吭声,连喘息都压着,下唇被自己咬的斑驳见血——他的身体被药诱催得很热,被干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又很爽,爽得前面都被顶硬了,顶射了。可是他的内心却支撑不住。 他本来就是个直男癌,还是个自视甚高的爹味直男癌,而且还性冷濙,贺予对他做的事情简直比杀了他更让他无法承受。 他的睫毛都被汗湿了,透过汗水望出去,昏沉的视野里是青年健硕的身形——或许是为了增加羞辱,这一晚直到在这这张大床上,直到现在,贺予的衣服都没脱,只是拉下了牛仔裤的裤链。 男孩衣冠楚楚,而男人已寸缕不着。 忽然手机铃响,惊了贺予。 贺予倾身拿过手机,看了眼来电,以沙哑的嗓音接通了电话。 “喂。” “还没睡吧”电话是贺继威打来的。 没睡。贺予一边用力顶着身下的男人,一边低沉地回他老子的电话。 “伤怎么样了?” “都好。” 我和你妈过几天回来,这一次就不很快回去了,你记得回家吃饭,别一个人住在外面。” 贺继威顿了顿,问道:“这么晚了,你回家了吗?” 贺予他当然不会告诉贺继威,他没有回家,他在会所和一个比他大了十三岁的老男人上床。而且那男人还是谢清呈。 但是这种念头让他觉得刺激,原本就已经很硬热的性器又粗大了几分,插在谢清呈的穴里,一下一下地往前缓慢而狠力操弄着,顶得他身下的人连脚趾都绷得紧了。谢清呈脸上身上全是汗,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贺予一边操着他,一边低沉地:“玩呢,和朋友” “哦。”贺继威说,“那你早点回去,太迟了,别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省着别人带坏了你。” 贺予扼制不住冲动地压着喘息往深里去了去——他觉得这样地操着太磨人了,止不了他内心的渴,他于是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到一边。然后他把谢清呈抱起来,抱到床边上,自己走到床下,就在床沿压下去打桩似的狠干这已经神智快崩溃的谢清呈,一边应着贺继威的话,一边用力地一下下想从谢清呈嘴里逼出声音。 谢清呈被撞得摇晃,大床也跟着额动,发出砰砰的闷响。 贺继威没注意,或者他根本不会觉得贺予能出什么私生活方面的问题,于是依旧和贺予讲着事情。 贺予心不在焉地听着,间或嗯一声敷衍他然后又低下头去亲谢清呈的薄唇,吮吸着一边抵死深探,带着床垫发出闷响,一边湿濡地亲吻着,潮湿的水意渗入耳膜。 谢清呈终于忍不住了,睁开眼睛,饱含着愤怒地看着他,恨极了,低声地:“贺予……” 贺予没想到他真的敢出声,微抬起身,一把捂佳了谢清呈的口鼻,眼神凶狠,却凝神屏息。 贺继威果然停了一下:”你朋友?” “嗯。” “哪个?” “……您不认识。” 贺继威被蒙混过去了,贺予狠狠盯着谢清星的脸,神情如虎似狼,恼恨比欲望更多他自上而下打量着谢清呈,这个浑身上下都已是自己打下印记,甚至连脸颊上都被自己恶意抹上了湿粘情液的男人。 “那爸,没事的话我就先挂了。一会儿就回去。” “好。“ 手机暗了,贺予的眼瞳颜色也暗了,他猛地掐住谢清呈的脸,说:”你有种?” 谢清呈银牙咬碎,声音哑得不像话,却仍冰冷凶狠:”是你自己犯贱。” 这样的驳斥和辱骂,换来的是贺予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床沿拖到床中间,自己翻身上床,抱着他的腰逼他跪趴下去,而后贺予的手臂从他背后绕过去,一手撑着凹陷下去的床垫,一手紧握着他的腰,掐的一片青紫,他覆在谢清呈身上,报复性地疯狂顶撞起来。谢清呈想要往前爬,却被他又粗暴地扯着头发拽回来,力道凶过之前任何一次。 谢清呈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捣碎了,散架了,腿软得几乎支持不住,眼前又是一阵阵黑,他感到贺予的手绕过去按着他的腹部,然后贴着他的耳根一边喘息边骂:“嘴还这么硬?你要想被操死你就直说!虽然我觉得男人恶心,但只要你想,我就满足你。” 谢清呈疼得什么话都说不出,伏在凌乱淫靡的床褥间,他手腕的束缚已经被贺予松开了,但实在没了什么挣扎的力气,手背高高弓起,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攥着皱巴巴的床单。忽然间,这只手就被贺予扣住了,他的手疊着他的指,像要永远镇住他似的,十指交错着,贴着床垫。青年身上滴下汗,落在谢清呈背上,烫着伤痕累累的脊背,像是滴蜡。 谢清呈又痛又爽,趾微微绷起,他能感觉到贺予在精力非人地操了他快半个多小时后,终于又要射了出来,隔着薄薄的空气套都能感受到那个埋在他体内的硬热性器在危险地搏动着,又胀又烫,在贺予的狠顶中几乎要成了烙铁,深插到他的腹部让他产生了自己的肚子都要被顶穿的错觉。 ”啊……啊啊……啊!” 他在最后终于彻底失去了理智,忍不住沙哑地叫出了声,药性让他的身体变得敏感异常,他不受控制地吮吸紧咬着那个不论他心理上有多排斥,都给他身体带来疯狂到近乎恐怖的快感的性器,湿润地缠着它感受着它突突地跳动。最后在贺予粗喘着趴在他身上,把屁股狠狠往前拱着,几乎要将囊袋抵在里面,股一股射出来,射在套子里的时候,他竟也就这样被一个男生操着后面射了出来…… 他喘息着,一双眼睛都渙敬了,浑身是汗竟就在这样猛烈的顶弄中和发泄中,被干得昏了过去。 【修改版】 因重新修文后需要字数和原本相同,以下放出特殊番外,为《病案本》之前的草稿。对,我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草稿,光这个版本,老娘就有15w字的草稿,微笑。 在这个番外中,大家可以看到谢清呈,贺予,谢雪,陈慢的某版本设定。不过以后也应该不会放出全部15w字,因为我觉得写得不够好,所以才全部删了重写的。大家请当平行架空番外,看看这个版本的人设乐一乐。 人生不是一支短短的蜡烛,而是一支由我们暂时拿着的火炬,我们一定要把它烧得十分灿烂光明,然后交给下一代的人们。 ——萧伯纳 “第59号白鼠,充电2700天,目前情况,白鼠一切指标正常。” 电流沙沙,不久后,基地信号台有人回复那个科研员。 “收到。” —— 2030年,医学领域有了一项重要的科技革新:细胞充电技术。 这项科技将主要被利用在抵御器官衰竭的领域上,能够焕活衰老的正常细胞,让人实现青春永驻,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延长了许多绝症病人的寿命。 但是,技术方兴未艾,就被立刻叫停,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有悖伦理,而且缺乏严谨的临床观察。 按照这项医学发明的逻辑,只要能维持充电速度一直大于细胞损毁速度,理论上来说,人就可以逆转重疾,不老不死。 这是自人类社会诞生以来就有的梦想。诱惑越强,危险越大。 没有人能知道细胞充电的副作用是什么,它的动物实验观察周期注定是人类历史迄今为止最长的,需要做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确定它的安全性。 而人类文明,同样也需要这样漫长的时间去做好面临这次医学大变革的准备,建立全新的立法系统,去保证未来人人年轻,人人不死的社会如何正常运转下去。 所以这项技术甫一冒头,就被国家封禁,掌握在了最高生命科学院里。正规的试验将秘密而长久地进行。 只是这个时期,各大垄断财团也已经发展成了让各个国家无法完全控制的一头头可怕凶兽。它们嗅到了永生的气息,就像猎鹰般俯冲下来,叼走了这一禁果的残片。 于是,有一些秘密私人试验,也以这项技术为基础,延展开来…… 但是2030年的普通民众,还没有感受到脚下的土地正在产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样的顶尖技术,在这个阶段,只属于精英里的精英,而平民甚至连信息获取的渠道都不会拥有。 盛年的男人、女人,耄耋,黄口,芸芸众生,他们还是混里混沌地重复着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在996,007里消磨一生。他们不知道能战胜死亡的医学研究已经初见曙光,他们还在像过去的一二十年,过去的一两千年一月,习惯着生老病死。 也习惯着,被垄断寡头们所豢养的每一天生活。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个医学变革的拐点,从这个表面看去与21世纪之初并无太大区别的年代开始…… 酷热的夏天,办公室的空调正极力与外头滔天热浪抗衡,兢兢业业地营造出一隅清凉。然而它如果能感受到此时此刻屋子里的气氛,或许就不用这么劳神费心,因为它伺候的主人天生自带一股冷意,人们通常把这种冷意浅显地解释为——气场。 谢清呈坐在办公室里,那么热的天,他依旧习惯性地穿着正经的衬衣西裤,修匀高大的身段被妥帖地包裹在这禁欲而严谨的装束里,连扣子都不松半颗。 这位严谨无欲的男性,今年三十七岁了,年纪加上英气严厉的长相,冰雪斫成的面容,让他显得很有气场,此时此刻,他正双手交叠,看着眼前那个前来咨询的大学生。 大学生纤眉檀口,香腮雪肤,眼含情唇带笑,一切看上去都完美符合大众对于美女的定义。 只可惜,这是个男大学生。 “谢医生,我真的好难过,他就是个渣男,撩人没有心,做事不带套,我被他欺骗了那么久的感情,到头来就换一句只是玩玩而已!天啊!我不活了!!”男大学生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拈起谢清呈桌上的纸巾,盈盈拭泪。 “哈哈哈哈!!” 男大学生:“?” 能发出这种狂笑的,肯定不是面前那位成熟而冷漠的美人。 大学生的眼睛轱辘一转,就落到了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剩下的一个人身上—— 病案本 第82节 那是谢清呈身后站着的一个年轻警察。 年轻警察是在他之前就进了办公室,在和谢清呈说些什么东西的。他进来落座后,小警察还没来得及走,他就开始了他的讲述,于是小警察一下子没忍住,就哈哈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男大学生怒瞪他,“这有什么可笑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年轻警察双手合十,向他拜了拜,“我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并不是在笑你。这样,你们接着说,我先出去,等咨询完了,我再进来。” “你早该出去!”男大学生羞恼道,“真讨厌!” “哎呀,对不起嘛,我这不是警务工作做到一半,以为你就是进来随便问个什么问题,没想到是私人情感,不好意思啊。” 年轻警察摆摆手,正忍着笑想要走,而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谢清呈终于开口了—— “陈慢,你不用出去。” 他说着,面无表情地拿起笔,扯了张白纸,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修长白皙的双指点着那张纸,推给了对面坐着的大学生。 “沪一医院11楼,心理咨询科室。我的同事庄医生有二十年临床经验,适合你。” “可是……”大学生泪水涟涟,“人家真的受不了,需要谢医生您的安慰嘛。您才是我们大学聘来的客座医学指导教授,呜呜呜,又不是这个什么……什么……”他瞄了那纸条一眼,看到医生叫庄木,很嫌弃地,“听起来就像是个木头桩子。” 谢清呈:“……” 大学生咬着下唇,眼含秋波地小声叫他:“谢医生……” 谢清呈禁不住一阵恶寒。 虽然他作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医生,很清贺同性恋并非疾病,但剥离开他的职业之后,他就是个钢铁直男。他讨厌同性恋,尤其讨厌这个圈子中非常女性化的那种人……好像圈内都叫他们什么……总之是个数字,他没记住。 但反正就是眼前这种类型。 “你听好。我是神经外科的医生,在你们学校当客座医学教授,也只是负责在专业上对学生进行指导。”谢清呈血色淡薄的嘴唇一启一合,一双浅灰色的眼睛虽然看着对方,但却明摆着在漠视别人,“我不是心理咨询师。甚至不是你们学校的校医。所以,如果你有这方面的心理需要。” 他说着,屈起指节,再次敲了敲桌面上的白纸。 “建议你去找对应科室的医生。” “我……” “没事的话你可以出去了,记得带上门。” 大学生听得直眨巴眼。 ——不是!学校里的零们不是都传言客座教授谢医生是个绝世帅1吗???他来撩汉之前连澡都洗干净了,就幻想着一步到位直接全垒,来个香艳至极的大学办公室激情play,谁知道谢清呈居然赶他走! 他这么美又这么主动的0,这个1怎么就不动心呢?哪里出错了? 小零瘪着嘴,抽抽搭搭委委屈屈地走了,走前太不心甘,还是忘了关门,最后是那个看起来笑嘻嘻的不是什么好货的小警察走到门口,朝他摆了摆手,把沉重的胡桃门关上了。 噼里啪啦电光闪过,小零一愣,随即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啊!难道谢清呈和那个小警察有关系? 惨遭拒绝的悲伤顿时被八卦之情冲得一干二净,小零立刻窜回去扒窗沿,探头探脑想瞅瞅里头发生了什么,可惜那办公室的窗户拉得很严实,小零啥也瞧不见。正急得抓耳挠腮,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慵懒带笑的男孩子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呢?” 小零倏地回头,顿时腿软。 “贺少爷……” 贺少爷,贺予。 学校里出了名的优等生,他个子很高,眉眼偏深,鼻梁高耸挺拔,一双眼睛是不可见底的黑色,嘴唇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温柔乖巧,成熟间尚能看见些少年的青涩。 “什么少?都什么年代了还称少爷呀?”男孩子的声线犹如华美的织锦,织锦触手温软,而他的声音叫人闻之生情,笑道,“你叫我贺予呗?” 之前小零只在学校干部公告栏、校园网、街拍朋友圈瞧见过贺予本人,只知道圈内姐妹们都管他叫“讨厌的死鬼~”,说他“长这么帅,怎么是个直男,真可惜。” 小零是个很公正的零,对此番言论非常不屑,也曾阴阳怪气地在某个姐妹的评论区留言—— “直男就不能长得帅吗?你知道直男有毒别碰不就好了,呵呵。” 但当他亲眼观其人,闻其声之后,他很想和那个把他永久拖黑的姐妹真诚地说一声,对不起。 贺予这人的面相,照片上瞧不全乎,只让人觉得他是个很正经很斯文的富二代,大一学生会会长。然而趋近观之,就能发现他那种青涩和正经,那就像学校卫生检查时的干净寝室一样,不过就是敷衍罢了。 他瞧人的时候,哪怕不笑,都是泛着些温柔。虽然理着清爽干净的学生发型,却也淡化不了那双黑眸子里的潭水,反而给他染上一层蓬勃的青春之气。 再加上他优渥的家境地位,傲慢的学业排名,整就一个神憎鬼厌的祸害。 要知道,不是所有长得好看的人都能被称为祸害的。比如办公室里那位爷就不行,为啥呢?太冷漠了,美则美矣,却毫无亲近之感。 不像贺予,是直男能吸引gay,是gay也能吸引少女。 那个零瞧着他,忍不住就有些春情荡漾,嘴角隐约有口水挂着,表情也变得呆滞迟缓。 贺予似笑非笑地:“你怎么了?” 小零回过神来,惊慌地抹了抹口水:“啊,没什么,没什么。贺少你来这里是……找谢教授咨询?” “是啊。”贺予目光上抬,落到了了紧拉着的窗帘上,笑着问,“教授在忙吗?” “嗯……你最好不要进去。刚刚办公室里有个警察,我看着吧,觉得好像和谢教授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贺予讶然扬眉。 小零举起自己一只手,比划成一个圈儿,又竖起另一只手,比划出一个1,横过来,在圈儿里来回动了两下。神情严肃地对贺予说:“贺少你看懂了吗?” 贺予:“……” “所以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俩了,容易长针眼。” 随即又表情一转,手捧心脏,眼泛桃花:“不如和我去喝杯咖啡吧,我请你呀!” 贺予静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劲爆消息,然后才对小零温和笑道:“怎么能让你请我,你看起来比我小吧,也是大一的新生?该是我请你才对。” 今年大四的小零登时心跳加速面色潮红,在心中呐喊,这是个直男!直男!稳住!! 贺予天性恶劣无耻,好端端的客套话,他偏要说得让人心神荡漾,但他的意图不在于招蜂引蝶,而在于让对方心神荡漾后再突然伸手一巴掌把人扇醒。好像这能让他有多高兴似的。 这不,他懒笑着瞧那小零陶醉的模样,就补上一句:“但是我不能和你喝咖啡。” “为、为什么?” “一来,是因为我约了谢教授,不管他在干什么,三点钟一到我就会准时敲门进去。这是他的上班时间,回答学生的问题是他的工作。” “哦哦。”小零肃然起敬,不愧是大少爷,就是有气概,讲道理立得住脚! “第二嘛,我有喜欢的人了,正追着,你长得那么好看,像个女孩儿,跟你一起喝咖啡怕被误会。”贺予笑道,“这事儿我以为全校都知道了呢,看来我招摇得还不够?” “……” 小零刚刚温热起来的心又被冻住了,不但冻住,还差点碎成玻璃渣渣。 全校都疯传新晋男神阔少帅哥贺少在追新来的性感女老师。看来这是真的? 他不甘心地问了句:“你、你真喜欢谢雪老师?” “喜欢啊。”贺予回答得不假思索,干净清爽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低眉敛目的样子,桃花轻佻瞧不清了,倒有几分校园恋爱电影里那种青涩男主角的韵味,“特喜欢。” 妈的!狗直男有毒! 小零含恨,转身就走——妈的,气死他了!!澡白洗!!! 与此同时。 办公室里。 陈慢笑得直打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表哥,你这个,哈哈哈对不起,你这兼职工作做得也太难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算是职场性骚扰了吧?哎,我就在你面前,你要不要报警啊?” “滚。” “对不起哈哈哈哈,实在太好笑了。”陈慢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没忍住。” “你好歹是个警察。自律点,也要点脸。” “但我也是你表弟嘛,虽然是远房的,在表哥面前我要啥脸。”说完还高高兴兴扮了个鬼脸。 谢清呈头疼地叹了口气。 其实陈慢说的也对,这兼职工作真的非常烦人。他自己是沪一医院神经外科的主任医生,但医院和沪州传媒大学有合作,之前从他们医院要一个教授去当客座辅导,每周五下午来学校坐一会儿办公室。 他原以为这是个闲差,结果没想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现在的小孩子,也不知受的是什么教育,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成天想着的就是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比如想和他谈恋爱。 可那些学生也不想想,他比他们年长了近二十岁,并且还是个离异二婚。 他离异的原因,是妻子出轨。 谢清呈扪心自问,虽然自己对伴侣就不算很热情,但身为丈夫该履行的义务,他一件都没少履行,哪怕妻子是隐瞒了不孕之症和他结的婚,他也没有因此而冷落她。 可到头来还是镜破钗分,她和一个比他年纪小了十来岁的男孩子跑了,指责他眼里心里都只有工作,嫁给他和嫁给一张冷冰冰的工作日程表也没有什么区别。 离异之后,倒也有热心的邻家大婶张罗着给他介绍姑娘。 他去了,但那些女孩子和他接触过一两回,就都没了下文。原因无他—— 谢清呈第一次结婚的时候,条件算是拔尖儿的,他长得俊,个儿又高,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有车有房,三十出头的年纪,风华正茂。 唯一的硬件缺陷是他眼睛不好,因为从前出过试验事故,两只眼睛都烧坏了。 严格地说,他是个残疾人。 “但那仿生机械招子也好看啊,而且大娘不和你说,你也瞅不出来吧?那是国际最了不得的技术,和打娘胎里原厂出厂的眼珠子也没啥区别!”媒人唾沫星子横飞,如是和姑娘说叨着。 姑娘合计一番,觉得是这么回事,也就不计较谢清呈眼睛的伤残了。 然而离婚后,谢清呈的房车归了前妻,也不再那么年轻了,于是他身体上的缺陷就变得异常嶙峋膈骨。他现在的条件是二婚男性,近四十岁,无房无车,而且他本质上是个失去了光明的人。 脸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吧? 这条件搁谁谁不要,哪怕人家姑娘不介意,姑娘的父母们哪能不介意?都嫌弃得厉害。 “他那仿生眼,再仿生也是假的啊,虽说现在医学是发达了,瞎了还能这样恢复,但怎么说这男的都是残的啊,残的不能要。万一过两年他这眼睛坏了,还得去医院换,哪得多少钱?你也不知道算算账!” 谢清呈一双漂亮的浅灰色眸子垂着,听完了对面母女这样的窃窃私语,也就推脱说自己觉得两人性格不合适,结了账就走。 留媒婆气得直跺脚。 --------------------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jj说,强制爱情节不能有,哪怕没有具体描写,有这个情节也不行,所以正文内容被修改为以下没有强制爱的内容,这并不是我想写的东西,所以我放在作话,这样不占字数,不收钱,你们可以选择不看: 病案本 第83节 谢清呈并不知道贺予此时已经产生了疯狂到离谱的念头。 他以为贺予还只是想看他出丑,看他失去冷静,失去理智。 因此他在被贺予按住的那一刻,忽然抬起那只贺予没有握住的手,抄起旁边一只酒瓶,眼也不眨地,砰地一声击碎了。 贺予眼神一暗:“你要干什么?” 谢清呈没有说话,只是粗重地喘息着,抬起那双眼睛,猎豹似的盯着贺予的脸,盯了好几秒,而后——他举起那破碎的酒瓶,眼也不眨地就往自己臂腕上狠划下去! 血一下子涌出来! 他蓦地闭上眼睛,咬住苍白的下唇。 剧烈的痛感把谢清呈勉强从混乱的泥淖中拽了回来,谢清呈慢慢放下那沾血的凶器,把头往后一仰,靠在茶几台面上。 他看着贺予。 贺予也不发一言地看着他—— 看着他喘息的样子,看着他染着紧绷的衬衫下面,胸腔起伏,看着他在淌血的手臂。 这时候谢清呈暂时理智些了,然而他的反抗,却愈发激起了贺予内心深处想要撕毁他的疯欲。 贺予死死攥着谢清呈的手臂,指缝间一点一点渗入那温热的血珠。 而谢清呈在这短暂的清醒中,一边尽量调整着呼吸,一边用那湿润的眼眸看着眼前的少年:“……贺予,其实,你还是在意那些老视频里我说的话,对不对?” 贺予仍旧不说话。 他看着谢清呈的血珠像泪滴似的,一滴一滴地落下,溅在冰冷的地砖上。 不止是老视频啊,他想,他连过去那些年的消息,都已经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可贺予最后还是冷笑着,慢慢道:“你问过我了,我也已经告诉过你了答案——我不在乎,谁还在乎这些?” “你不那么善于说谎,你如果不在乎,今天就不会这样。” 谢清呈脸上都是细汗,他不停地喘着气,知道自己冷静不了太久,他只能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把贺予劝得理智点,至少劝得清醒点。 贺予:“……” “小鬼……说实话……我当年……”谢清呈讲这些东西,实在要耗费很大的力气,药性太烈了,很快又重新开始蔓延,开始占据他的血液,流至他的指尖,谢清呈用力闭了闭眼睛,张开眸时眼睛里都是痛苦的水汽,但他还压抑着,喉结咽了咽,“……我当年……之所以不愿意继续留作你的私人医生,并不是因为怕你,惧你,担心你会成为第二个易北海,而我会成为下一个秦慈岩,都不是。” “——我离开你的时候你已经十四岁了,贺予。我可以陪你七年,或者再一个七年,但我能陪你一辈子吗?当你毕业了工作了我还陪着你,当你成家了带着孩子了我还陪着你,这是不现实的,我只是一个医生而已。” “你迟早都要靠自己走出你内心的阴影。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我离开了。” 谢清呈顿了顿,把贺予的身影收在自己的眼睛里。 “贺予……我想你应该明白的。这世上多少人活得不容易?你不用去别的地方,你就去医院门口看看,去重症监护室门口看看,去抢救室门口你去看看。我知道你难受,但你至少还活着,你不应该……” 可贺予这次并没有完全理解透他的意思,贺予烧得一颗冷冰冰的心都烫了,他几乎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怒火,他猛一把挼起谢清呈的短发,扯着他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我不应该?我不应该什么?!谢清呈……我有多痛苦,你真的知道吗!” “麻木闭塞,情绪失控,发起病来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感觉不到!整个人都是空的,像锈了,像蛀了,每分每秒都在想不如死了算了。我和你说过的。过去七年我和你描述过无数遍……但你还是体会不到。” “你是为什么要来给我看病?啊?既然你觉得我应该去医院看看,觉得我的痛苦比起那些患者算不上什么,你又为什么要来?觉得有趣是吗?世上罕见的精神埃博拉症,哪怕到燕城最老的医院都查不到相同的病历档案。多有意思,谢教授觉得这个临床样本足够新鲜,能为你的科研缀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对不对!” 贺予压着嗓音,眼瞳里的光都因怒意而发着抖。 “你说的癌症病人也好,渐冻人也好,至少旁人都明白,那是什么病,有多严重,他们多少也能找到可以同病相怜的人,报团取暖,互相鼓励……我呢?” “我就是你们的一个研究标本,有趣的疯子,笼子里的怪兽,新鲜吗谢清呈?看完了玩够了就走了,最后还要附赠一些可笑的谎言来欺骗我!还要和我说这个不应该那个不允许,你不觉得残忍吗谢清呈!!” 到了最后,几乎成了厉声的质问。 谢清呈眼底似乎有什么光晕低掠着闪过,但他垂了下睫毛,那缕光影很快就消殇不见了。 “……我还是那么觉得,贺予。”他说,“人能活着,无论是孤独,还是痛苦,只要你自己想救自己,最后总是能把你的难处趟过去的。除非你还没有死,就先选择了放弃。人心能够很坚强,你应该永远相信你自己。” “你说的真轻巧。”贺予盯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恨意里剥离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你说的真轻巧……谢清呈。你又没有病没有痛,你大可以上嘴唇碰下嘴唇指责我选择了放弃。你懂什么?换作是你遭受这样的病痛折磨,你又能做的有多好?——谢清呈,你才是那个最喜欢逃之夭夭,甩手走人的人——医治不了离开贺家的是你,见势不妙辞职转行又是你。” 他几乎是削尖了字句要往谢清呈那张刻薄的颜面下面戳进去—— “你虚伪到令我恶心。” “你装了这么多年……直到这一刻你还在装。” 贺予扯着谢清呈散乱的头发,不管谢清呈表情有多难受,把人强拽起来,扔在了大理石几旁更宽敞的长沙发上,然后一言不发地回身去抽了另一瓶还未开过的59度梅,面无表情地将那烈酒起开。 谢清呈看到这酒,头都炸了,他已经灌下去了一整瓶,□□已经让他很崩溃了,可贺予他妈的又开了一瓶! 然而,就在这危急关头,外面忽然亮起一道闪电,刹那间天地为之色变,宇宙为之震撼,在那电光闪烁中走出来一个人。 “我叫箫卫式。”他说。 “我是来帮助两位飞升的。” 谢清呈和贺予不知所以,两人都愣住了。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时空会突然被这样一位名叫“萧卫式”的怪人击破,而且对方还上来就和他们说,他是来帮助他们俩飞升的。 “等等,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你们不用知道那么多,听我的,都听我的。” 萧卫式说完之后,蓦地抽出了一把闪着绿光毒蛇般的长剑,执剑朝着谢清呈和贺予就被他各自刺了一记。 这时两人才发现,那柄剑并没有实体,只是一道光照在了他们身上。 “你干什么你神经病啊!没看到我们在讲话?”贺予怒道。 箫卫式说:“我要开启你们的abo属性。让你们在关系升华之前,受到对方的信息素影响,双方都想和对方在一起。” 只听得嗖嗖两声,贺予身上发出了黑色的暗光,谢清呈身上则发出了白光。 一股龙舌兰酒的信息素从贺予身上散发了出来。 谢清呈身上的信息素不用说,当然是消毒水味。 箫卫式做完这一切就满意地消失了,深藏功与名。 贺予:“什么叫abo?” 又一怔:“谢清呈……你……!你怎么忽然这么香!” 谢清呈没说话,但他也觉得贺予很香了。 系统提示:abo就是你俩要在一起,你们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分化,贺予分化成了alpha,谢清呈分化成了omega。 而且因为喝多了酒,谢清呈的分化反应很快就来了。因为是正常人被强行点化成了omega,不和alpha结合他就会死亡。贺予,你看看你要不要和他结为伴侣,这样才能救他的命! 贺予虽然很恨他,觉得他骗了自己,但他不想让谢清呈就这样死去。 贺予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说:“谢清呈,不要怕,我来帮你。” 于是在贺予的热心帮助下,谢清呈度过了分化期。 他们在会所的这一夜,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第53章 【修文架空番,非正文设定,可跳过不买】 留媒婆气得直跺脚。 谢清呈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不肯撒谎,也不愿意被挑剔。时间久了,原本就不怎么烫热的心境变得更冷,算是有些性冷淡。这样一来,中年残废的失明之人,靠义眼视物,又没什么夫妻之事的热情,他不好再耽误人家姑娘,于是也就认了命,再也不去相亲了。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看学校里那些傻乎乎追求他的小女生总觉得很不耐烦。 这些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一腔热情,昏头昏脑,做着荒唐的梦,喜欢和叔叔们谈恋爱。但说到底,不过都是些不负责任的行为。她们只知道寻求一时刺激,丝毫不考虑未来怎么样——不过也是,这些女孩儿都是如花般的年岁,还有大把的青春去挥霍,在她们眼里,时间是廉价的,而多巴胺无价。 他怎么可能陪她们浪费精力。 而在骚扰他的人群中,还有一种比春梦女孩儿更让他讨厌的东西—— gay。 在谢教授看来,那就是群变态,娘娘腔腔,挤眉弄眼,浑身上下半点阳刚之气也没有。他是无法理解什么审美的多元化,在他眼里,1就是1,2就是2,是男孩子就应该有男性的样子,染头发打耳洞甚至还抹口红。 有病? 他的婚恋价值哪怕再跌停板,也不用gay来给他送温暖吧? 现在看起来,在如今这阴盛阳衰的世道,也就他表弟陈慢还正常点了。毕竟是个刑警,该有的气魄还是有的。 “表哥哥~招魂~来归~” “……” 当他没这么想过。 谢清呈把陈慢凑近扮可爱的蠢脸推开,掀起眼皮,浅灰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乜向他:“把你的话说完,你也可以走了。下午三点,我还有个约。” “谁啊,谢雪姐吗?” “她上课。和一个学生。” 陈慢笑得贱兮兮地:“又找你谈论前男友是渣男的那种啊?” “你这警察当得很闲吗陈慢?” 琉璃眸子一瞥,谢清呈冷峻起来,陈慢也是怕的。 吐了吐舌头,收敛了。 “那说正事儿啊。”陈慢拿出手机,刷地一推,虚空中出现了一张照片的投影。这是这个年代很常见的随机投影技术,能够随时随刻把手机里的信息投射到半空。 “这个星期第三次了。咱们分局又收到了这东西。” 谢清呈一看,发现那是警方拍的一封信,信的原件自然不会带来,但从照片上也能清晰地看到信件内容。 最常见的宋体打印字,组成了简短的一句话: “沪一医院很快就会发生命案,谁也不能阻止。” “大概一周前我们滨江分局刑大第一次收到这封匿名信,快把我们局长给吓秃了,虽然他本来头发也没几根。”陈慢解释道,“主要这不前阵子佛州刚出过一起恶性杀医事件吗?当地警员办事不利,乌纱帽都跟着遇害医生的脑袋一块儿掉了,咱们李局十分重视,赶紧地就往你们医院派便衣,24小时轮轴盯着。结果啥事儿也没发生。” 陈慢手指又在手机屏上划了一下,划到了第二张。 “你再看这个。这是三天前收到的,一模一样的内容。” 再划一下。 “这是今天收到的。” 病案本 第84节 甭看,还是同一行字。 谢清呈淡漠道:“恶作剧罢了,都哪个年代了还玩预告杀人。” “确实不排除是有人在恶作剧,但是目前寄件人还没查出来,对于这种信件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如果直接上媒体挂公告,又怕引起社会恐慌。所以吧,唉。”陈慢挠了挠头,“这几天除了往你们医院加派人手,我们还在挨个通知,上到你们那位老气横秋的院长,下到和蔼可亲的保洁阿姨,我们都口头解释了一遍。” “所以你跑传媒大学,是来提醒我的?” “对呀,上头让我今天把手上这组全部通知完,你是最后一个。”陈慢说着,关了手机投屏,煞有介事地,“这位先生,请您认真听取警方提示,提高警觉,不走小路,遇到可疑人员,请及时拨打报警电话110,当然,您还可以拨打我的私人电话1391……” 吟唱还没完,就对上谢清呈冷冽的眼神,陈慢声情并茂的演说就断了,弟弟老实缄默,剩下的话都封存在了口中。 谢清呈:“知道了。” 但他这是不想和陈慢再多废话的意思。 谢清呈作为家族中的长男,一向都只有他训诫这些弟弟妹妹们的份,但对于弟弟妹妹们给他的意见,他是连掀起眼皮看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陈慢也没办法,没趣儿地砸吧了两下嘴,最后从怀里摸出张表格:“这是知情书,以及案件保密协议。表哥你懂的,局长不希望医院里的工作人员把这事儿往外说,免得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谣言就和兔子似的窜得飞快,来,签个字。” 谢清呈没把这种低劣的警告信放心里,他见过的风浪太多了,深谙真正的恐怖事件总是无声无息的,用如此拙劣的杀人预告,背后不是个孩子就是个傻子,闯不出什么大祸。 因此他心不在焉地签了个字,把表还给陈慢。 这时候也差不到到点了,墙上的指针越来越趋近三点的位置。 谢清呈想到接下来要见的那个人,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对陈慢说话的语气也更加得不耐烦:“结束工作了?” “结束了结束了。” “那你可以走了。我还没结束工作。” “好说好说。”陈慢把表格接过了,笑嘻嘻地看了一眼,“哎呀,表哥,你这身份证一栏还没填……” 谢清呈横了他一眼,简直连嘴皮子都懒得和他动:“我身份证号什么你不知道?” 陈慢:“例行公事问一下嘛,主要我就想赖到三点钟,看看接下来还有什么奇葩来找你,之前那个实在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谢清呈:“出去。” “哦。”再不走就要被砸笔砸本子了,陈慢摸了摸鼻子,说了声表哥再见,乖乖出了门去。 而就在打开门的一瞬间,他看到了站在外面的那个个子高高的,十七八岁的男生。 两人差不多的身高体型,但门外那个男生大概因为还是学生的缘故,没有陈慢那么有攻击性,虽然高大挺拔,但看起来有一种内敛气质,青春茂盛,轻慢懒散而不嚣张,墨黑柔软的头发末梢微微打着卷,在夏日的风里拂动着。 这是个乍一看很乖很斯文的一个男孩子。 陈慢心想,小帅哥看着很正常,瞧样子是个来正经问教授问题的。 于是在对方幽深的黑眸的注视下,露出个亲切的笑,解释道:“我这儿刚刚在安全普法。” 男孩子微笑:“嗯。” “……” 怎么气氛有点怪怪的? 陈慢摸摸脑袋,又朝对方笑了两下,跑走了。 他一走,贺予就站在了屋内,一双深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瞅着谢清呈,头也不回地反手将沉重的办公室门关上。 “咔嚓”一声,落了锁。 然后这个年轻如原野雄狮的男孩子,逆着光,一步一步走到谢清呈面前。 他居高临下,笑得有些轻浮:“安全普法?” 谢清呈掀起眼帘,浅灰色的义瞳里,好像映出了这个男生温柔乖巧的身影,又好像他只是淡淡扫过,不愿把他在眸中装载。 “和你没有关系。” 贺予啧了一声,似是无所谓,又似调侃地:“谢哥,你对我始终是这个态度。” “我对你只能是这个态度。还有,不要叫我谢哥。” “……” “做正事吧。” 贺予被冷冷地训了,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只笑了笑。 “好啊。你说什么我还能说不吗?就听你的,谢教授。” 他低着眼帘,长睫毛在鼻翼处投下温柔而模糊的影。然后抬手,一颗一颗解开了自己校服白衬衫的衣扣。 谢清呈把用过的特制针头和注射剂都丢到了相应的垃圾桶里,摘下来薄薄的橡胶手套。 “打完了,你可以走了。” 这种未上市的特制针,是打进脊髓里的,实在痛如剜骨。 贺予半赤着上身,雪白的衣衫蜕在腰际。针就是在背脊中央刺入的,现在谢清呈给他贴上了止血纱布,他坐在凳子上,咬着下唇默不作声,额头渗着细汗,脸色苍白得厉害。 这种情况下,哪个医生不会让患者多留一会儿?打个狂犬疫苗人大夫还会叮嘱坐三十分钟再走呢。 但谢清呈却不想和贺予多啰嗦。 贺予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慢慢把衣服穿好,低下眸扣着衣扣。 他很厌憎谢清呈,但那厌憎都藏在心里,面上他对谢清呈的态度很好,就好像一池浮着青萍的水,流于表面的斯文与轻佻都能被看见,唯独这些浮萍之下的幽深,谁也瞧不清。 他甚至还能在疼痛稍微缓解后,朝谢清呈扯开一缕温懒的浅笑:“就这么急着赶我啊?你也太不够意思。” 谢清呈把脸转了开去。 这办公室里的少年和男人不一样,同样是一件衬衫,谢清呈穿得一丝不苟,贺予却只将衣领扣到倒数第三颗,裸露出紧实的胸膛,还有颈脖上挂着的刻着安息经的狗牌。 “嗳。” “干什么?” “刚外面有个学生可说你和你表弟是那种关系。” “什么?” “……”贺予尽管还痛着,却忍不住咧嘴扯开一个笑,“你也真是惜字如金,就是被你省掉的那个字,你念个第四声你就明白。” 谢清呈琢磨几秒,他的智商琢磨别的很快,琢磨这种事情瞬间就会变成上古windows98系统。 但windows98也不是反应不过来,谢清呈明白了之后,脸色登时就变得很阴鸷。 “这些学生没得救了。” “这么快就下死亡通知书啊,你看看你这耐心,啧啧。”贺予摇头,“你以前脾气可没这么急,最起码还能给点紧急抢救临终关怀。” 顿了一下,挺温柔和善地望向谢清呈,把那些恶意全部藏垢于黑漆漆的眼底。 “你看。”他舔了下舌尖,花花公子似的笑嘻嘻的,“我不就是谢哥你关怀回来的吗?没有你的话,我可能连高中都读不完。” “你高中本来就没读完。”谢清呈冷冷的。 贺予想了想,笑得更莫测了:“也是。” 又道:“你看这一转眼,都快二十年了啊。”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可,二十年? 眼前这男孩说到底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哪里来得二十年?更何况他那言下之意,二十年前竟是他的高中时期。 如此诡谲的一句话,在寻常人听来就像鬼故事一般。 而谢清呈只是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并未生出半寸意外。 贺予也知他不意外,兀自叹道:“要是没那技术,我也早就死了。” 【第n稿架空番节选结束,仅供看早期人设娱乐,请勿与正文人设挂钩,这一版其实只有开头有趣,后面写的不好,应该不会全草稿15w字放出来】 第54章 但我没付钱 包厢里拉着厚重的窗帘,日光照不进来。谢清呈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他只觉得浑身酸痛,意识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昨晚那些可怕的记忆才像车祸现场一样狠狠撞入他脑内。他昨晚是被…… 谢清呈双目赤红,他有那么一瞬间坚信自己是太累了,做了一场噩梦。 他甚至闭上眼晴了一会儿,然后再睁开,内心微弱地希望自己还躺在医科大的宿舍里,或者是陌雨巷的老宅里。 但是都没有。奇迹没有发生。 他还是躺在这间散发着淫乱气息的会所休息室,躺在连被褥都掉了一半在地上的大床上,身上未着寸缕,狼藉不堪。贺予已经走了。 谢清呈睁着猩红的眼,强撑着身子想起来,结果下身传来一种令他头皮发麻的剧痛,他又重重地跌回了床上。贺予唯一干的人事,是他最起码戴套了。 现在谢清呈在床上稍微撑起身子,就能看到几个用过的避孕套被扔在床垫上,里面的内容让他屈辱到连指甲尖都泛起了耻辱又愤恨的红。 是,他是对贺予有歉疚感,他是觉得自己从前太过无情,从未把贺予放在一个能够和自己对等交流的位置上看待。 在发生这件荒唐的事之前,他已经想要和贺予重新建立一种新的关系,是和医患无关的,他和贺予之间的关系。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一个少年产生长久的羁绊但在贺予不假思索地把手伸给他的那一刻,谢清呈爹性十足的内心终于被触动了。 他在那一刻发现,也许有的事情真的是他做错了,少年只是年轻,感情并不会比任何一个人来的薄弱,不管如何,他当初也许不该采取那么決绝的方式离开。他想只要贺予能够宽宥,这一次,他愿意陪他很久只要贺予需要,只要他还能够。但贺予却犯下了一个完全在谢清呈想象范围外的畜生事。谢清呈死也接受不了。 一个直男,把另一个直男给睡了。 而且一晚上做了多少次,床上的套子就可以说清楚更可怖的是昨晚自己还因为药酒的原因,最后居然那么失态的,像疯了一般趴在床上被干的流水,甚至被操到了反复高潮最后张着腿连射都射不出来了,后面却还在疯狂地吮吸着贺予的性器,被他干的腰都在摇晃一想到这些情景,清醒过来的谢清呈简直耻辱欲死,恶心欲吐。 他把手抬起来,架在眼前,遮住了,忍了好一会儿,没有忍住,抬手砰地杂碎了床头柜上的灯。 贺予最后操的爽了,是把谢清呈手上的拘束带给扯断了,谢清呈手腕上到现在还红痕未消。 谢清呈想,幸好贺予走了,如果贺予还在这里,自己保不齐会做出什么精神失控的事情来。他都快被贺予弄疯了。 “叮——” 和衣物一起被扔在地板上手机响了。谢清呈烦的要命,没打算去接。 可那铃声无体无止地响了下去,一个接一个。好像不把他从这性事的坟里挖出来就誓不罢。 谢清呈怒骂一声,还是撑着酸痛的身子,勉强够着了手机,拿来一看。是陈慢打来的。 “哥。” “什么事。” 陈慢吓了一跳:“你嗓子怎么这么哑?” “……” 病案本 第85节 谢清呈深吸了口气:“你有什么话要说就说,没事我就挂了,我这儿有事。” 陈慢忙道:“家里出了点状况……” 谢清呈因为昨晚的事情受了太大刺激,心跳的厉害,身子一阵一阵发虚,这时又听到陈慢这句话,冷汗都出了一背,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着青白:“发生了什么?” 半个小时后,谢清呈穿着皱巴巴还带着酒渍的衬衫出现在了会所大厅。 他一开始连站都站不起来,下床时腿是软的,一动就能感觉到陌生又可怖的钝痛。谢清呈攥着床头柜角,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极恨而极耻。 出包厢前,他非常艰难地在淋浴房里冲了个澡。他一贯雷厉风行,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但他现在穿一件衣服都要花很久,重新套上西裤时更是痛到面色惨白。 他深吸了口气,强打起精神,佯作没有发生任何疯狂失控的事情,白着脸,从包厢内走了出去。 这会儿他几乎是咬着牙在走路的,耗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腰杆挺得像平时一样直。 但会所的工作人员看到他,还是吓了一跳。 谢清呈的皮肤太苍白了,像是一缕夜色里走出来的幽魂,轻薄如纸。 “先生…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谢清呈:“不需要。” “那先生请您把昨晚的账结一下吧。” “………” 谢清呈以为自己聋了。 “先生?” “……”谢清呈爷们惯了,被上了一整晚并不能改变这一点,尽管他觉得贺予真是家太无耻了,但他付钱就付钱吧,这是大老爷们该做的。 他于是铁青着脸:“好。我付。” “那先生请问是刷卡还是……” “刷卡。” “请和我来服务台。” 服务员噼里啪啦在电脑上一顿操作,拉出一份单子。 谢清呈习惯性地问了句:“多少?” 账单递过来,服务生毕恭毕敬地:“昨晚包厢的消费一共是168万。” “………………” 谢清呈抽卡的动作停住了,他拿过账单看了眼,上面的天文数字让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也出了问题。 确实是,168万。 昂贵的酒水费,服务费,房费,损毁物品赔偿费。 谢清呈抬起手扶了一下额头:“……我去打个电话。……有烟吗?还要一件干净衣服。” 168万的账单都已经挂上,谢清呈彻底自暴自弃了,再添些消费也是九牛一毛。 借用了盥洗室换上了服务生给他拿来的衬衫,谢清呈靠在流理台边,用颤抖的手敲了根烟出来,垂了睫毛打上火。深深地吸了口,而后拨通了那个他此刻恨不得杀了的人的电话。 如果他有钱,他宁愿自己支付这些钱款,可惜他拿不出这离谱的168万过夜费。 168万…… 真是个吉利到丧心病狂的数字,他被贺予上了整整一夜,敢情他还要支付168万的酒水费服务费和房费? 他要了什么服务?按摩棒服务吗?! 这畜牲还他妈的就这么跑了。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候再拨…” 谢清呈眼里拉着血丝,暴躁地摁灭了通话,又去点贺予的微信,用力输入几个字符,然后点了发送键。 没想到微信立刻发出了提示音,贺予居然秒回。 谢清呈顿了顿,还是阴着脸把正准备扔一边的手机拿回来,定睛一看: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谢清呈:“………………” 鲜红的惊叹号映在谢清呈倏然睁大的眼睛里,谢清呈不可置信地瞪着屏幕看了半天,以为自己眼瞎了。 贺予把他拖黑了? 谢清呈低低“操”了一声,嗓子哑的冒烟。 贺予居然、有脸、把他给……拖、黑、了?!?!! 得亏谢清呈不玩某些社交软件,不然他就会意识到贺予的行为很像当代某些特别无耻的青年,就是约完炮之后秒删对方联系方式的那种。 但这也并不妨碍谢清呈急怒攻心,毕竟他觉得再怎么说,昨天这么恶心的事情发生之后,要删也是他删贺予吧? 轮得着贺予拖人吗? 谢清呈很少有非常失控的时候,但他此时啪地把手机往池上一扔,抬眼时镜子里的男人凶狠的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蹂躏过的雄兽。 “贺予……!!” . 另一边,贺大少爷是真把付钱这事儿给忘了。 他这会已经没那么疯了,酒带来的效果也下去了,但他的心有点乱。 他早上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趴着睡着的,可感觉又有点不对劲。视野一聚焦,就近距离看到谢清呈狼狈不堪地躺在他床褥间,而自己整个人伏在谢清呈身上,脸贴在谢清呈颈窝边过了夜。那姿势就像一只伤痕累累小龙,远渡重洋飞了太久,终于找到了温暖湿润的巢穴,小龙一路飞得又累又渴又孤独,终于汲足了水,在新窝里咂巴着嘴缩起翅膀,蜷着尾巴心满意足地睡到天明。 可醒来之后的小龙就怔住了。然后昨晚那些破碎疯狂的记忆就像雪片似的狂涌着回来。 贺予觉得自己十多个小时前一定是被魇了,被鬼上了身,那59度梅恐怕不是酒,是一杯迷魂水,两口不恐同。不然他怎么能干出这种疯魔的事情还那么激烈那么激动?这可是个男人! 他把一个男的给…… 贺予低头看着谢清呈的脸,掰过来,手指摸那血淋淋的嘴唇。 谢清呈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这种触碰,嘴唇微微颤抖着,人又像被揉皱的一页薄纸,惨白,纸面上还落几点朱砂。这样一张英俊硬朗,与女人毫无关联的面庞…… 贺予端详良久,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受。 荒诞。 疯狂。 厌憎。 可血肉竟还深埋于斯,未曾于墟场抽退。他看着他,就像恶龙看着石床上献祭的人类——龙厌憎人,本该把人驱走,或者一口活吞的,绝不该和人疯到床上去。 他现在就像逐渐从疯魔中回过神的异畜,打量着自己铸下的罪孽,眼珠子里映着这个被自己折磨到堪称残损的人类。 他平日里恶心同性恋恶心得要命,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当时真是气晕了还是喝晕了?哪怕再暴力,再狂躁,他也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在这个男人身上发泄出来。 他的病让他从心脏开始就是发麻发冷的,这会儿更是如坠冰窟,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满床的混乱,脑子里挥之不去都是谢清呈缠着他的身子在他眼眸之下痛苦与欲望交织的样子。 他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贺予心绪冰冷,麻木地盯着谢清呈昏迷过去的脸庞看。 他怎么就…… 他脑内既翻涌着报复过的刺激,又浸透着疯过头后的冰凉。 他觉得很不适应,但又感到一口恶气终于出了,谢清呈这是咎由自取。谁让他骗他?谁让他骗了他七年又四年…… 于是他一面恶心着。 一面,又在心里悄无声息地绽开一朵恶之花。 他忽然觉得自己为这一场疯狂的,罪恶的纠缠,应该留下些什么作为纪念。 毕竟这是他的第一次。而且这之后,他就不会再想看到谢清呈的模样了,相信谢清呈也同样恨他入骨,不会愿意再见到他。 所以他想了想,最后从蛇蜕般纠缠在一起的衣物里,翻出自己的手机,对准了这个还昏迷不醒的男人,拍了几张他睡熟时的照片。 而此时此刻,贺予就看着那些床照,看着谢清呈睡着的样子。照片里的谢清呈显得很虚弱疲惫,嘴上还有明显的破痕咬痕,一眼就能看出他睡之前和人做过什么事。而且还是弱势的那一方。 贺予盯着,残暴麻木的脑内,不停回放着谢清呈昨晚在他身下的破碎模样。 还有谢清呈那几声没有克制住的沙哑声音。 贺予心里冷凉地想,什么性冷淡,昨晚他在他这里失了几次?果然谢清呈的一切都是装的。 但不知为什么,血却又有些热。 正出神,手机进了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那个昨晚上还低哑地叫的很好听的声音。 此刻却像霜雪一样冷。 “贺予。”谢清呈说,“你他妈还要脸吗?!” 十几分钟后,上完人就跑的贺予驱车回到了空夜会所。会所的高顶大门打开了,服务生低头迎贺先生进来。 贺予看上去和平常一样,干净,简练,绅士,有礼。标标准准的楷模风范。 绝不会有哪个人能把他和乱搞男人这码子事儿联系在一起。 贺予一进大厅门,杏眼一扫,就扫到了立在服务台边,脸色极其苍白难看,但居然还能腰细腿长笔挺站着的谢清呈。 就如同贺予看起来像个知书达礼的书香门第温柔客一样,谢清呈瞧上去也不像刚被一个少年折磨了整整一夜。 他已经换了件雪白的衬衫,头发洗过梳过了,大哥的气质和贺予从前看他的时候一样,锋利寒冷,似一把刺刀。 贺予的目光将他由上而下打量。 这两人的关系毕竟不一样了,不干净了。 贺予此时看他,那眼神就好像能剖开谢清呈工工整整的外衣,看到底下的血肉肌骨。好像谢清呈根本就没穿衣服。 谢清呈则在瞥见贺予的一瞬间,血压就上来了,只是因为在人来人往的大堂,他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因此才硬生生克制住了要把贺予踹死捅死的冲动。 病案本 第86节 “贺先生,这是您昨晚消费的账单。” 服务生把单据递过来。 尽管深谙这个行业的服务礼仪,但今天这事儿还是太诡异了,服务生小姐姐在电脑上核包厢消费时,看到跳出来的一项一项内容都觉得触目惊心,啊……敢情这是把整个包厢都给砸了啊…… 打架了吗? 肯定打架了。 但再往下一看,又看到了房间里的润滑油也在单子里,避孕套也不例外,小姐姐就又震撼了一把。 打完又把人睡了? 这真是缺了血德了啊!! 她被激发起了母性的同情心,把账单递给贺予的时候,声音都软了八度,充满了同情的意味。 对,她同情的对象居然是贺予。 贺予看起来太漂亮了,虽然个子高,但穿着衣服时瞧来颀长,俊秀,眉目间别有一番读书人的斯文尔雅。 不像谢清呈,人都不舒服到快撑不住了,脸上还能端着副冰雪凛冽的模样。 所以服务小姐姐竟然误以为那些套全是谢清呈用在贺予身上的。 她想,谢清呈这么帅,一定是个吃软饭的,吃完软饭,把贺少折磨了一晚上,回头他还要把贺少叫来刷卡。 真太不要脸! 贺予结付完毕,小姐姐鞠了一躬,大着胆子用鼓励的眼神看了贺予一眼,然后用职业素养拼命克制住想要翻谢清呈这畜牲一个白眼的冲动,扭腰踩着高跟鞋走了。 大厅休息大转台边,就剩下了贺予和谢清呈两位。 贺予:“……” 谢清呈:“……” 得亏这二位大爷都是在人前要脸的心态,这才不至于在会所大堂和对方因为昨晚的事吵起来。 大堂的福禄喷水帘哗哗地流淌着,成了两人静默对视时的背景音乐。 谢清呈在双目赤红地盯着贺予。 贺予那张脸庞虽是人模狗样,可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除了谢清呈谁也留意不到的疯劲。 那种疯劲好像在和谢清呈无声地较劲,好像在浑不要脸地说,是啊,我做都做了,从此往后我也不打算与你再相见,你能把我怎么样? 最后是谢清呈站了起来,在旁人眼里,谢清呈依旧是挺拔的,来去如风的。 但贺予却看出了他步履间的一丝颤抖。 谢清呈走到贺予面前,步步沉重震心,眼神极其骇人。 贺予心里居然有一瞬的发怵,竟又有了想转身就跑的冲动。但他随即又觉得这种冲动太荒唐,那是谢清呈从他幼年时就带给他的压迫力,到现在居然还刻在dna里,会偶尔作祟。 他立刻把这种毫无必要出现的幼年阴影挥掉了,并发誓一辈子不会让任何人,尤其是眼前这个人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念头。 贺予冷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片刻后,他反而笑了,轻声慢语地:“谢哥,您现在,是不是恨到想要杀了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清呈:(无情嘲讽)听说昨天那一章后有人因为“放我进去”这句话而被嘲笑了一整天。 谢雪:谁呀? 陈慢:谁呀? 贺予:……谁、谁呀? 第55章 我没逃啊! “谢哥,您现在,是不是恨到想要杀了我啊?” “杀你?” 谢清呈银牙咬碎,一字一顿:“你倒是不傻,你逃了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贺予竟没想到他会这么开口,刚刚收拾出来的从容与阴狠顿时被豁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属于少年的窘迫来。 男孩子瞬间不笑了,脸色微微发青:“我没逃!” “你没逃?” “……我那不是逃,我只是……我……” “你只是?”谢清呈眯起眼晴,步步紧逼。 “你只是早上醒的早了点,穿上裤子觉得神清气爽,看看外面天气不错,想着最好来个放松身心的健康晨跑,为了不被昨天的烂帐打扰,你把老子电话和微信都一起拖黑了,然后觉得万事大吉直接离开了房间,高兴地连自己开的单都忘了结。是吗?!” “……”贺予的脸色更难看了,中了毒似的。 “你真他妈垃圾,贺予。你就一犯了事儿只会逃的垃圾。” 贺予铁青着脸,尴尬和愤怒里有些委屈,甚至都有些屈辱了:“我说了我没有逃!我这不接到你电话就回来付钱了吗!” 谢清呈也火了:“你有脸?老子要你付这钱?我告诉你要不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爹没说假话,他要卡里有 168 万,那他真能自己付了,压根不会叫贺予这孽障回来。 他也是男人,他用得着贺予付房费? 谢清呈一直怒骂贺予。 贺予也急赤白脸地回瞪着他。 两人尽管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是掩盖不了的。 刚刚那个收银的小姐姐在远处服务台偷瞄观望,忍不住又翻谢清呈一个白眼。 ——妈的,这大男人一晚消费少爷 168 万怎么还把小少爷整委屈了呢?不要脸到了极点! 相互对時许久,贺予心里压着一口气,也不和谢清呈讲这个了。他重新调整了呼吸,用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贺予恨恨地说。 “我人已经回来了,要不你问前台再要把刀,直接把我杀了?” 他盯着他,语气中带着些凶狠的讽刺。 “直接把你杀了?”谢清呈冷笑一声,“想太天真。我他妈是想拿刀一刀一刀活活解剖了你!” 贺予听了,早有预料地笑了笑,眼仍有些红,脸色仍有些青:“好……好。没关系。” 他又重复一遍:“没关系。” “随你怎么说都没关系谢清呈。不管你是想把我活別还是鞭尸,我都无所谓。死不死的对我而言其实根本不重要。反正死活我也就是个没人待见的东西。 少年讲这些话的时候,唇角落着的弧度说不出是讽刺还是自轻:“你知道吗……从前我信了你说的那些谎话,蠢得要死,去努力了那么久,一朝信念崩塌,都是拜你所赐。” “我其实宁愿卢玉珠的枪再打得准一点,一了百了,我现在就不会那么恶心。” 他深色的眼珠转动,目光落在了谢清呈身上,嗓音里压着某种痛苦的情绪。 “您也是这么想的吧?要是我那时候就死了,会更干净,您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倒霉。” 谢清呈手指狠点了点贺予,豺狼虎豹似的很劲。 但在贺予说到卢玉珠的时候,谢清呈的心其实被不期然地撞了一下。贺予或许是故意,或许是无心,但是档案馆卢玉珠这件事,就是谢清呈认为他亏欠了贺予的。 谢清呈有万般恨意涌上,可耳边仿佛传来当时那一声枪响,猩红的血从贺予的肩头流出来,刺得他视网膜都疼了红了。 这时枪声又化作藤蔓,将他的暴怒勒扼住,让他不至于狠一巴掌扇在贺予脸上。 “……贺予。”最后谢清呈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他身体又难受,精神折磨又大,和贺予在这儿耗了一会,嗓音已是沙哑地不像话。虚弱的,冷极的。 “你今天要和我论这个是吧?” “好。那好。那你给我听着,我哪怕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哪怕不愿意继续冒着风险当一个医生,我哪怕亏欠了教我的人,要被从前的同事部视,唾弃,瞧不上……” “但我不该被你这样折磨。” “我或许有些事处理的不够完美,让你心里有怨恨,但我在为你治病的时候,我没有做过任何真正对不起你的事情。” “你自己想想看,你这样做卑不卑鄙。” 他深吸了口气,在强烈的头疼和眩晕中,带着湿润的气音喃喃:“你自己想想。” 如果说刚才的对话还只是让贺予难堪。 那么现在,贺予却是被他的这番话狠地触痛了伤疤。 他原本不打算和谢清呈多废话的,谢雪的事情他也没打算和谢清呈再多说。可是这一刻他蓦地忍不住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贺予一把将谢清呈拽到了盥洗室咔哒锁上了门。 “你让我想什么?” “啊?谢清呈,你让我想什么!” “你以为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是吗?” 贺予的情绪激动起来:“我告诉你,我现在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清楚!——想症,自我保护,虚无,谢雪在我记忆里做出的很多事情,其实都是来自于我求而不得的自我麻痹和想象,我都清楚!” 谢清呈的脸白了一白,这使得他看上去更像一缕游魂了。 “我什么都知道……” 贺予眼神疯狂,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都像刀在划着谢清呈的脸:“谢医生,您也什么都知道,但您不说,您就眼睁睁地看着我犯傻,您担心我对她纠缠太过,又担心我知道真相不能接受,所以您拖着时间,您什么都不告诉我,却时时刻刻提醒她要远离我.” 贺予说:“七年了,连我老子都知道我所依赖的朋友不过是幻想中的东西,只有我自己不知道!只有我自己越陷越深这出戏,您看得满意吗?” “是不是很好笑啊谢清呈?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很自大,根本不曾把我的内心放在眼里吗? 我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部分想象的人,我连想要点安慰,都得靠一个部分想象的人! 谁都没有真正地爱过我关心过我。连生日都只能一个人去过.靠着幻想得到一句祝福,一块蛋糕。” 贺予掐着谢清呈的脖颈,盯着他的面频。 谢清呈的脸色是白的,但皮肤是烫的,这个男人昨天被自己折了一整晚,虽然还能强撑,但贺予一碰之下,就知道谢清呈已经发烧了。 烫热萦在指尖,贺予死死盯着他。 很久之后,贺予听到谢清呈说:“……你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还是会这样去做,我还是会让她远离你,还是会选择不告诉你真相。 贺予被他触怒了,猛地把谢清呈撞到然洗室的黑色瓷砖墙面上,黑沉沉的砖着男人纸一般苍白的面容。 如果不是掌中的温度那么烫,贺予简直会觉得谢清呈是雪做的,就要这样融化掉。 谢清呈轻轻咳嗽着,眼神却和初见贺予时一样的冷锐锋利。 “贺予。 “……”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你承受不了。” “这是最上策。无论你怎么想,在这件事上,我没有觉得我有过错。 其实谢清呈原本想说,我是欠你的,贺予,我过去欠了一份对你的真诚,你选择把心交给我,你把你自己的内心捧在掌心里,踮着脚仰着头给我递过来,我却只把你当做一个病人看待,看不到你眼里迫切的渴望,渴望有个人真心实意地陪伴着你。 确实是我太不近人情。以后不会这样了。 虽然我不太会温言和语地对待一个人,我可能依旧会很固执,很冷硬,但我愿意成为你的桥梁,因为在我孤立无援的时候,是你选择了给我以帮助,是你为了那一点点我都不曾认为是恩惠的鼓励,差点连命都搭了进去。 你想要的,我或许不能完全给你,但是,我可以不再是谢医生了,对于你,我就是谢清呈。只要你还愿意。 ——这些都是他在昨晚之前,心里所想的,想要去做的。 但现在,什么都变了。 谢清呈不想再和贺予说这其中任何一句话,身上的滚烫,隐私处的痛感,眼前的晕,这些都是贺予的疯狂在他体内烙下的耻辱之印。 那一点属于谢清呈的感情,似乎就在这一夜间,被一笔勾销。 谢清呈被贺予掐着脸颊,散乱的额发下面,是一双与过去无异的,刀刃般锐利的眼。他狠推开贺予,当着对方的面,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又觉烦躁,嘶啦一声将烟在贺予身的墙面上摁灭了。 谢清呈逼视着贺予,眼眶有些泛红。 病案本 第87节 “那七年时间,我作为一个医生,做了我所有该做的事。” “但你为了这些,犯下昨晚那种破事,贺予,我告诉你,你就他妈的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他说完直起身子,绕开贺予,忍着强烈的不适感,大步往外走去,手在搭上门把手时,却被贺予一把按住了。 “我操你妈的你还要干什么?!” 谢清呈猝不及防被贺予抵在盥洗室的门上,他的桃花眼都淬了火了:“我现在没工夫再和你在这儿浪费时间,我家里有事,我要回家!你他妈给我立刻滚!” 贺予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想掐死谢清呈,他原以为谢清呈人都被他进去过了,在他面前总该弱一点软一点了,可是并没有。 谢清呈甚至变得比之前更加冷硬,就像冰层下的水沉岩,字句都凉。 他的这种态度无疑让本就精神疯狂的贺予发暴躁,心中血腥暴力的念头狂风骇浪般翻涌,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或许现在有把枪在身边他都可以把谢清呈杀了留一具不会反抗的听话的尸体。 但他攥佳他,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摁在门背上时,两人的呼吸交错纠缠,贺予听到谢清呈因为吃痛而发出的那一声闷哼,他却又僵住了。 昨晚在床上的一幕幕就和走马灯似的被唤醒,从他眼前急掠而过。 “你放开我……你他妈给我……滚!!” 谢清呈因为发烧而烫热的身体在他身下挣扎,贺予在几许微妙的沉默后,发现自己……竟然,竟然有感觉了…… 这个反应谢清呈还未觉察到,贺予已经发现了,但这无疑让他备感震愕,他一下子被自己惊到,立刻站直了身子,睁大了杏眼,好像谢清呈带了什么媚药春毒似的,不敢再靠近,昨晚那件事是个意外。 并且,他自己也是喝了 59 度梅催情的,他不认为完事之后他还能对谢清呈有什么想法。 他们之间发生的关系完全出于天意湊巧,因一杯酒倒错而起,连蓄意为之的一夜情都算不上。他怎么还能对谢清呈再有任何反应? 谢清呈不知道他怎么了,但贺予既然一下子把他松开,那就是好的。 他喘了口气,盯着贺予,那眼神充满戒备,而后他调整好自己被揉乱的衣领衬衫摆。 那付衫其实是小了些,会所只有一些备用的简约款,尺码也并不全,谢清呈 180cm 的身高,这树衫码子现在是没有的,袖口短了,露出一截雪色手腕。 谢清呈很少穿短袖,哪怕再热的天,都是长袖衬衫西装革履。 尺寸合适的西装是不太可能让男士露出手腕偏上的位置的,所以谢清呈的腕,贺予很少见到。哪怕是在昨晚两人做的时候,他也因为情绪太激动,感官太热切,他的眼睛只长时间地盯着谢清呈的脸看,生怕错过谢清呈任何一瞬脆弱狼狈的表情。那时候他的生命只沉浸在软洼湿热里,体会着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爽利。 那种感觉太刺激,所以他并没有去太关注谢清呈的其他部位,哪怕自后面叠按着谢清呈的手背时,他也根本无瑕分心去瞧那手腕一眼。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了谢清呈手上是有纹身的,他很早以前就见过。 而此时此刻,他又一次瞥见了谢清呈苍白的左腕,那骨修色薄的手腕上方,有一道长长的、纤细的、淡烟灰色的字母文身。 “ 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ten in water”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贺予着那文身,太多年了…如果不是这一场交集,他都快忘了谢清呈手腕上的这字迹。而谢清呈扯端正了自己的衣服,最后狠剜了贺予眼,转身推门而出,砰地关上了盥洗室的大门。 贺予一个人站在里面,面对两个人方才凶狠纠缠的地方。 他静了好一会儿,让自己荒唐的欲,和自己躁郁的心都静下来。 眼前不停地晃着那一段文字.耳边则是谢清呈冰冷的,却好像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声音—— “那七年时间,我作为一个医生,已经问心无愧。”“你为了这些,做出昨晚那种事情,贺予,我告诉你,你就他妈的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你自己想想。” “你自己想想看” 于是冷不丁的,一页旧章就被疾风蓦地吹开,恶龙确实清晰地回忆起了他幼年时的一件往事。关于这纹身的往事。 第56章 我也没学他啊! 那时候他念初中,这个时期的少男少女,好像每一天都有新的变化,连骨骼都在青涩而蓬勃地萌芽。 贺予个子一天天抽高,少年的身量变得很挺拔,变得高大,而嗓音却骤然变得低沉,过去的衣服他再也穿不上了,新裁的校服过了半个学期就开始显得有些短,因此他常松两颗白衬衫的扣子,鞋子码数也总得往大了选。 除了身体上的变化外,社交的气氛也在改变。 他身边忽然多了很多叽叽喳喳的女孩,会在他走近的时候突然集体不吭声,却又在他离去之后爆发出嘻嘻哈哈的脆笑。 他的抽屉里除了自己整整齐齐的教科书外,开始出现各种颜色的信封,里面封着香气扑鼻的纸,写着让他无聊不已的肉麻情话。 更糟糕的是有时候他还会被堵在学校的某栋教学楼楼梯口,面对一个他连五官都记不住的女生,收下她满怀期待递过来的礼物,然后他还得文质彬彬地笑一笑,给与她适当的肯定与安慰,尽量不伤人感情地拒绝对方。 每每遇到这些事情,贺予都一个头两个大。 他承认他是要比高几个年纪的卫冬恒来得虚伪,同样是炙手可热的好模样男生,卫冬恒就会翻着白眼地拒绝别人,把“我很贵,女人不配”写在脸上。 而他只能把面子工程做得很体贴。 谁让他是学霸,是最让师长省心的优秀楷模。 而卫冬恒只是长得帅而已,是个人都知道姓卫的就一垃圾学渣。 贺予于是只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的拒绝,拒绝完了还得给学姐学妹们附赠安抚工作,他感到不耐烦,尤其他左等右等,等来了无数女生的示好,却迟迟等不到谢雪给他的情书—— 是的,贺予在青春期伊始,就确定了自己对谢雪的心意。 他会格外地关注谢雪,瞧上去不动声色,但其实一直在冷眼旁观着谢雪的一举一动,耐着性子听谢雪大谈她喜欢的各色男明星,试图找出她喜欢的人的共性。 最后贺予以秒解奥数题的智商,得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有些难以接受的结论—— 谢雪是个兄控,她认可的男人,多少都有某些地方,会像谢清呈。 那些演员啊,歌手啊,人设或是不羁,或是傲慢,或是沉冷,或是不屈,身上总有些属于谢清呈的气质。 这倒是不说谢雪有恋兄情结,想和她哥谈恋爱,那当然没有。只是说谢雪似乎认为她哥虽然直男癌一个,臭毛病很多,但她从心底里是敬佩谢清呈的,她的择偶观在当时无疑也受到了谢清呈的影响,觉得和她哥哥类似的男人最靠得住。 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甚至谢雪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谢雪下意识地就会说—— “啊呀,这演员好暖,他做饭的样子好像我哥。” “啊呀,这演员好帅,我哥也是这样打球的。” 或者就是:“啊呀,这演员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啊……我哥说男生就该有男生的样子,应该阳刚点啦……” 贺予这人自负,一向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品味也不错,不明白谢清呈那种被时代砸在沙滩上的老男人有什么好的,因此一开始也并不愿意妥协,而是想把谢雪的审美给纠过来。 可无论他是温良恭谦,还是骄奢淫逸,只要谢雪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类似于谢清呈的气质,谢雪就会对他毫无兴趣。 “你衬衫扣子不要松开,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 “最好是穿春秋款长裤,学校发的运动短裤太休闲了,不适合你。” 后来谢雪想了想,居然还翻出了一张她哥读中学时的旧合照,一本正经地指着最角落的那个高个子男生,说:“你看,这样就会比较好看”。 上面的谢清呈很年轻很英俊,但在贺予眼里堪称过时至极。哪儿有人这么刻板地穿着全套校服,还清洗得这么干净,好像下一秒就要进icu所以浑身都消了毒似的,连老照片也掩盖不住t恤的洁白。 还有那双腿,白瞎了这么长的腿,全给盖在长裤下面,一张合照周围所有人都是夏装短裤,就谢清呈裹着春秋款,一脸心静自然凉的冷漠样。 这不有病吗? 这哪里好看了? 但谢雪说:“就是好看啊!还有他当时理的这发型,穿的这衣服,哎呀,虽然脸不像,但这沉稳的气质就很像无间道里吴镇宇演的那个倪家当家大哥,好帅好强好优雅,比你们现在这些男生帅很多!……没说你啊,你还行,不过你气质上像无间道里的那个少年刘警官,反派,有时候笑起来有点痞。” 谢雪那阵子喜爱看无间道,一部电影翻来覆去地看,脱口而出的都是里面人物的名字,然后感慨:“哎,我们家的基因真是太优秀了。我哥真的太帅了。” 贺予看了照片上清俊正气的少年几眼,冷着脸把相框倒扣:“哪里帅了。” 过了一会儿又不甘心,又把相框翻回来,再看几眼,冷道:“丑。” 这回没机会倒扣了,谢雪把相片从他手中夺回了,愤愤地:“呸!你就是嫉妒我漂亮!嫉妒我哥英俊!” “……” 和这婆娘没什么好说的,嫉妒谢清呈英俊也就算了,嫉妒她漂亮是什么鬼……不对,嫉妒谢清呈英俊也不可能。 他那么好看,全校的女孩子一半都给他塞过巧克力或情书,他为什么要去嫉妒一个无聊的过时老男人? 他才不在意谢清呈是什么模样。 但那天,把谢雪送出自己家之后,备受打击的贺予坐在书桌前把玩着手机,不停地把屏幕摁亮又熄灭。明暗在他眼里一闪一闪地交错着,明的时候他眼里只有手机的光,暗的时候,屏幕上却映出了少年已经显出英气骨相的脸。 贺予盯着屏幕倒影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翻了个白眼,骂了一声,然后又一次解锁屏幕,委委屈屈地输入了—— “无间道吴镇宇”六个字。 按下了搜索引擎。 那个溽暑的午后,少年就坐在书桌前,书桌下是学生运动短裤,还有一双晃着的白皙紧实的长腿。他淡漠地盯着屏幕里那一堆无间道的剧照,看着那位冷峻的黑道大哥,一边盯着一边沉着脸,好像人演员欠了他一个亿似的:“一板一眼,这气质哪里好了……” “好吗?帅吗?” “……一点也不帅。” 然而第二天一早,有事暂住在贺家的谢清呈从客房里打着哈欠走出来时,差点撞到了贺予的鼻子。 谢清呈怔了一下,起床气未消地瞥过去:“小鬼,你干什么?” 说实话,当时谢清呈叫贺予小鬼,就已经不太合适了。 贺予青春期到了之后身段窜太猛,谢清呈总习惯了低头俯视他,但在这眨眼功夫间,他就得习惯于平视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男孩子,而且对方还越长越高,也许再不过多久,他就得学会仰视他——大概正是因为如此,谢清呈那阵子对贺予的态度一直很不友善。 而且还会下意识在贺予叫他时,低头往下看。 结果不是看到贺予的校服短裤和大长腿,就是看到贺予穿着42码运动鞋的脚。 但那天有些例外。 那天谢清呈一眼睨去,瞧见的不是贺予的校服短裤,而是熨烫妥帖的春秋款正装长裤。 他愣了一下,视线再往上移。 好家伙,贺予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换了一件特别干净,简直白的发亮的t恤,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就连头发也换了款式,少年的脸原本有刘海遮着的,现在换成了更清爽的露出额头眉毛的发型。 看上去还挺眼熟。 可谢清呈没想起来究竟像谁。 “……你换造型了?” 贺予撇了下嘴,板着面孔,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憋了好一会儿,才和毒气攻心似的铁青着脸问了句:“你觉得怎么样?” 谢清呈莫名其妙地,但还是仔细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还行,比之前顺眼。” “……哼。” “但就是好像在哪里见过。” “……哼!” 贺予翻了个白眼,趾高气昂,讳莫如深地走了,留下谢清呈还不太清醒地抹了把脸,喃喃:“小鬼发什么神经……” 贺予那天的装束,自然是获得了谢雪的大力赞扬。 “哇!帅哥你好帅啊!” “你今天特别好看!” 贺予一边在心中痛快,一边装作对她的夸奖浑不在意,淡淡的:“我怎么没觉得,只是头发长了点,我让托尼随便剪了几刀。” 病案本 第88节 “真的超帅!” 贺予心中愉悦,但脸上的表情更加深邃冷淡。 于是打那天起,男孩就开始刻意研究谢清呈这个老男人的穿着打扮,气质细节,然后一边啧啧感到嫌弃,一边勉强向之靠拢。 结果有一天,贺予在谢清呈卷起袖子洗手时,忽然留意到了谢清呈左手手腕偏上的位置,那一道字迹非常小,纤细倾斜,宛若手链的英文文身。 当时贺予想,谢清呈有文身好像挺奇怪的,难道他少年时也曾轻狂不羁的叛逆过? 作者有话要说:  贺予,你真是……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小剧场: 贺予:谢清呈最难看了!他品味最差了! 几小时后—— 贺予:咳,让我看看谢清呈今天穿了什么…… 第57章 只是文个身 “看什么。”谢清呈洗完了手,抽了两张面纸擦拭干净,淡淡瞥了贺予一眼。 少年贺予就问:“谢医生,你手腕上……” 谢清呈眼神一暗,低头注意到自己的衣袖卷得太高了,露出了手腕偏上的部位,于是立刻就想把袖子放下来。 但贺予后半截话已经问出来了:“文的是什么?” “……”谢清呈顿了几秒,板着脸把袖扣松开,袖口扯平了,眉眼漠然,“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为什么文这个?你喜欢坟墓?” 谢清呈翻了他一个白眼,抬着手腕重新把袖扣扣端正:“我喜欢济慈。” 贺予那时候和谢清呈顶嘴还不多,虽然心里想的是“你喜欢济慈也不需要把他的墓志铭文胳膊上”,但见谢清呈面有不虞之色,显然懒得与他多废话,于是也就没再多问了。 大概谢雪就喜欢他哥这种身上携带墓志铭的诡异品味。 少年这样想着,当天晚上就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纹身店。 笑容可掬的店主迎上来,抱着几大本厚厚的图册给他看,他低着头在满页神佛飞天,魍魉浮屠中寻了一会儿,打断了店主口若悬河的推荐。 “有墓志铭吗?” “最受欢迎的是这个飞龙文身,您看这指爪,这——啊?墓志铭?” 如此诡异的东西,纹身店当然没有样本,但店主见多了五湖四海的牛鬼蛇神,来文身的客人们提出过千奇百怪的要求,因此只在短暂的吃惊后,就热情地推荐他:“墓志铭没有,小帅哥如果喜欢酷一点的文字的话,六字箴言挺火的。” 贺予很斯文地笑笑:“那我自己找找吧。” 他最后给了店主三行诗—— nothing of him that doth fade, but doth suffer a sea-change, into something rich and strange. “这么长可能会疼很久,而且还要多文几行呢,要不然找个短一点的?” 贺予说:“没事,就要这个。” 其实诗人的墓上还有更短的拉丁墓志铭,但他想要的是和谢清呈一模一样的,犹如手链般镇在腕上的长句,所以他选择了这一段墓碑上斫刻的诗歌。 他的一切都不曾消失, 只是沉没在了变幻莫测的汪洋里, 化作了繁灿的珍奇。 店主卷起贺予的衣袖,吃了一惊:“啊呀,你这儿好多疤呀!怎么弄的呀帅哥,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好像还都是刀疤?” 贺予皱起眉:“有刀疤不能文吗?” “可以,当然可以,要不我给你文这条最明显的疤痕上,还可以盖住……” “不用盖住,我要文在手腕偏上面一点的地方。”贺予示意了一下,“就是这里,麻烦你了。” 诗句文好了,在少年的手腕上火辣辣地烧灼着,被细细撕裂的皮肉泛着红,微倾的文字由特制的药水渗入皮肤。 贺予看了看,觉得很满意,付了钱离开了小店。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对纹身的药水过敏。 一觉醒来,昏昏沉沉,不但手腕上的字迹红肿模糊地看不太清,就连头都因为过敏反应而烧痛起来。 偏偏那一天还是他那位倒霉弟弟的入学庆典日,贺继威和吕芝书都在燕州陪着次子,这也就算了,吕芝书还打了七八个电话要贺予记得开电脑和弟弟视频—— “你一个当哥哥的,又一直是大家的榜样,总要祝弟弟学业顺利,对不对?” 贺予的性格孤僻,很有尊严,什么软话弱话都是不愿意说的,再加上他本身对父母的态度就很疏远,自然不可能告诉吕芝书他病了。于是撑着身子起来抱了台笔记本,蜷在沙发上,在约定的时间打开摄像头,遮上完美无瑕的假面,非常得体地给视频对面的人送去祝贺,然后…… “啪”地一声。 通讯画面还没结束,一只骨相秀长的手就从他身后探出来,不由分说地把他膝头搁着的笔记本合上了。 贺予吃了一惊,扭头仰脸,看到沙发后面站着的谢清呈。 谢清呈宽肩长腿扑克脸,垂着桃花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病了就好好休息。” 贺予:“我刚和他们说到一半。” 谢清呈站在沙发后面,伸手摸了一下在沙发上扭头望他的贺予的额头。 他的手微凉,触在贺予滚烫的皮肤上说不出的清爽,贺予本能地就吸了口气,下意识地眯着眼睛就往前贴,脑袋去轻轻拱着蹭谢清呈的手,舒服得一时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小鬼,你发烧了。” 谢清呈摸完他额头,俯身从盘坐在沙发上的贺予膝头拿起了那薄薄的笔记本。 贺予蹭了一半回过神来:“我的电脑……” 谢清呈没打算把电脑还给他,而是说:“这只是一个入学庆典而已,倒是你自己,怎么突然发了这么高的烧,都没有和别人讲一句。” “没关系,这点小事,您不用管那么多。”贺予又想去够谢清呈手里的笔记本。 谢清呈把手上的东西拿的更高了:“你是我的病人,我不管你,还能指望谁管你。” “……” 贺予隔着沙发靠背,攥着谢清呈的胳膊,瞪着他,几次想开口反驳什么,却都找不到合适的话。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他伸手拽着他,他回头看着他。黄昏的风吹拂着雪白纱帘,油画似的厚重光芒从微敞的窗沿里流照进来。 也许是那个时候,生病又孤独的男孩子太可怜了,谢清呈一向冷冽无情的眼神,竟多少有了几分柔软的错觉。 “贺予。”他说,“你活得太紧绷了,你不可能面面俱到,样样完美。” 贺予:“谢医生,您只是个医生,这些事不用替我考虑,您把笔记本还给我吧,我得把事情做完。” 两人对峙着,最后谢清呈还是抬起笔记本电脑,轻轻敲了一下贺予的额角:“遵医嘱。” 接着谢清呈的眼睛就一垂,无意间扫到了他袖角下隐约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 他皱眉:“你手怎么回事?” 贺予触电似的,立刻撤了拉着谢清呈的手,想把自己的袖子扯好。 但谢清呈已经先他一步反手攥住了贺予的胳膊,然后撩开了贺予的长袖—— 谢清呈:“……” 贺予:“……” 谢清呈:“你去文身了?” 贺予:“没有。” “你这手腕上不是文身药水?” “……” “你没事找事吗?你才几岁?学校允许你这么做吗?” “……”贺予不吭声,但看不见的龙尾巴在身后猛烈而焦躁地拍打。 谢清呈的目光在他的手腕和他的脸之间来回逡巡,半晌之后,他好像明白过来了:“……贺予,你是不是……在学我?” 这一下可真是踩痛了小龙崽子了。 男孩子登时急赤白脸,但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狠狠用眼神剜着谢清呈,那脸色难看的像吃了剧毒蘑菇一样。 “你是在学我吗?” “………………”贺予从沙发上跳起来就要走,“这是纹身师设计的,谁要学你,你一点也不帅,一点也不好看,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的品味……” 但他可能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迈了没两步,脚下就一阵虚浮,好像踩着棉花,然后眼前天地旋转,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像小时候那样被谢清呈拦腰抱了起来,扛麻袋似的扛在了肩上。 问题是,那时候贺予确实还很小,甚至不到谢清呈的腰。 而现在…… 贺予几乎是气急败坏的转过头来,也不装乖了,捏住谢清呈的后脖颈:“你放我下来!太丢人了……” “不想我给你一个过肩摔,就把你的小破爪子从我的脖子上挪开。” 贺予:“……你先放开我!我都十二岁了!” “倒过来念都没我年纪大,个子窜得再高也是个读初中的小鬼。” “谢清呈!!” 谢清呈顿了一下,依旧淡淡地,但声音里竟好像带着些越界的笑意:“贺予。想不到你这么崇拜我。” “谁崇拜你了!!” “你喜欢雪莱?” “才不是!我喜欢坟墓!” 一路吵嚷。 病案本 第89节 直到现在,贺予都不知道,当时那一点明显不属于医患之间的浅淡笑意,是不是他那时候烧得太重,因而产生的错觉。 更何况时间过去了太久了,很多细节贺予都记得不再那么真切。 但他仍能清晰忆起的是,那一天的夜里,谢清呈把他背回卧室,给他打了一针抗过敏,然后就去了卧室露台和吕芝书通了很久的电话。 贺予躺在床上,隔着落地玻璃门,听不见谢清呈在和吕芝书说什么,但他可以看到,谢清呈不断抬手揉按着眉骨,似乎在谈话间压抑着什么情绪,到了最后,谢清呈明显地言辞激烈,那一晚上,他是生气了。 谢清呈站在阳台上,拿着手机,对着吕芝书说了很重的话,眉眼间都是戾气—— 其实真的没有必要。 贺予在枕被间看着他和自己母亲努力沟通的样子,这样想着。 真的没有必要。 这种讨来的关心,求来的怜悯,又有什么意义? 后来谢清呈推门进来了,贺予为了不让自己更加心烦,在他进来之前忙转过身闭上眼,佯作睡着。 他闻到了谢清呈身上浅淡而冰冷的消毒水气味,但不知为什么,或许是裹挟着明夜的月色寒气,并不似从前那样难闻。 谢清呈在他身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那时谢清呈也以为贺予已经睡熟了,所以声音很轻,只是他一开口,贺予还是听出了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是与吕芝书争辩久了,却依然无济于事的那种疲惫的沙哑。 “算了。”男人淡淡的说。 月色清冽,洒在床前,一声算了,不知为何显露出了些许从前从未有过的温度。 “小鬼……你好好休息,这几天我没事,我可以陪你。” “……” 那一刻—— 好像就是那一刻,贺予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剧痛。 那是他几乎从未清晰感知过的滋味,好像有一把锈涩的刀子,原本和他的血肉已生在一处,却被这句带着叹息的句子猛地唤醒,开始在他胸腔内扭动着想要拔出。 他一下子痛得呼吸不上,却还要安静着,不让谢清呈发现他还清醒。 他知道谢清呈是交涉失败了,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只是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在谢清呈之前,甚至都没有哪怕一个人,会为了他的不孤独,而这样努力过。 从来没有哪怕一个人,会在贺鲤和自己之间,选择站在自己这边,替自己向那一对仿佛陌路的父母,问一句—— 为什么。 贺予的脸侧在暗处,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谢清呈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有一滴泪渗出,顺着脸颊,无声无息地淌落在了鹅绒枕被间。 他就在这样陌生的心脏钝痛中,一直沉默着,一直伪装着,直到最后假的也成真的,他真的逐渐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贺予退了烧,醒得很早。 晨光透过随风轻飘的纱帘照进来,窗外鸟雀清啼,他的头脑像被洗过一样地清晰—— 他眨了眨眼睛,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翻了个身,刚想起来,就看到床边枕着胳膊,额发微垂几缕的谢清呈。 那是他第一次瞧见谢清呈睡着的样子。 很平和,很淡然,宁静透亮得好像一个薄薄的灵魂,像夜色过去后落在窗棂前的第一缕晨辉。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下移,落在了谢清呈的手腕上。 谢清呈枕着自己的左臂睡着,因为熟睡时扣子松开了一颗,袖口敞落,那一段肤清骨秀的细腕就这样裸露在外面,苍白得有些刺目。 贺予望向他手腕上那行之前就瞥见过,但从未逐字细看的字—— “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ten in water”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 贺予离开了会所,心乱如麻,漫无目的地走着。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他又是为什么要回忆起这些往事呢? 无论过去怎么样,无论谢清呈当时是出于怎样的心情,和他说,小鬼,没关系,我可以陪你,那都是假的。 谢清呈当时给了他多大的触动,后来毅然决然地离开时,就等于在他心上刺了多深多狠的一刀。 其实这些年,贺予不是没有在静夜中想过,为什么谢清呈非得要走。 是他做的不够好吗? 是他没有如他所愿成为一个正常人吗? 初三的那天,十四岁的他站在谢清呈面前,硬邦邦地杵着,甚至都没有勇气开口问那个男人一句——谢清呈,你告诉我,那天你和我说的话,你给我的温度,是我想错了吗? 是我误会了吗? 那一切,都是你口中简简单单,干干脆脆的医患关系,是不是? 七年了。 谢清呈,你顺手给条无家可归的狗看病,都该看出一点点的感情了吧? 那你为什么可以分的这么清楚,为什么可以走的这么干脆……你为什么可以满口大道理,说着雇佣,合约,规矩——而仿佛遗忘了你也曾偶尔对我露出过的,那一星半点的,或许不该属于医生的怜悯和温情。 他被抛下后,觉得太耻辱了。 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很重的伤害,觉得谢清呈是一巴掌火辣辣地掴在了他的面颊上。 以至于贺予后来从来不愿意去回想这一段往事——反正再怎么想,也不过是他的自作多情。 他有的太少,从别人那里得到一点边角废料似的感情,就会敝帚自珍,可笑地珍藏着,还以为得到了无价之宝。 多么显眼丢人。 贺予的高傲让他把过去的那一点点的触动,都亲手掐死,然后无情地盖棺封存。 直到此刻—— 贺予闭了闭眼,回忆的棺椁被打开了,眼前又回想起谢清呈在露台上和自己母亲不亢不卑地争辩的情景,想起他疲倦地推门进来时,那一声落在自己枕畔的叹息。 算了。 小鬼。 这几天我没事,我可以陪你。 “……” 谢清呈给了他信仰,给过他陪伴,但谢清呈后来又走得那么彻底,那么心狠,他永远可以做到冷静清晰,利弊衡量分明。他会愿意研究精神病学,但也会因为不想做下一个秦慈岩离开医院,他会一边说着对精神病患者一视同仁的好听话,一面又说人的性命有贵贱,医生的命比精神病人的命贵重得多。 谢清呈这个人太复杂太矛盾了。 贺予竟觉得除了昨晚那个在他身下真切地被折磨到无力的男人,谢清呈的哪一面都是不真实的。 都是假的。 那是万花筒一样的人,而他太年轻了,他看不透他。 少年烦躁地走了好久,什么目的地也没有,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谢清呈家附近。 —— “你让开!我家里有事,我要回家!” 刚才谢清呈在与他争吵时留下的这句话,此刻又回荡于他耳畔。 贺予站在马路牙子这边,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木然,远远地看着马路牙子那边陌雨巷入口的混乱情景,那里甚至有很多警察。 他大概知道谢清呈家里遇到的是什么事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nothing of him that doth fade, but doth suffer a sea-change, into something rich and strange. 雪莱墓题字。有多种翻译版本,尤其是第二句,很多版本会翻译成蒙受了一场海难,不过我选择了进行文中的这一种表达~ 第58章 他也不是神祇 贺予站着的位置比较远,挺偏的一个角落。 因此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眼下,这个并非什么名胜古迹也不是网红景点的小巷子被围的水泄不通。好多举着手机的人都在叽叽咕咕。 而就在不久前,谢清呈回到了陌雨巷。 谢清呈当时是打车回来的。 —— 他因为昨天和贺予疯了太久,醒来时就已经不早了,再加后续付钱吵架纠缠,回到陌雨巷时天色已暗,正常情况下,这个点大家都应该在家吃晚饭了。 但陌雨巷门口却并非如此。 谢清呈打到附近的时候就发现巷子门口站了很多民警,民警们正把一些高举着手机在拍照拍视频的人挡在外面。 “车就只能停这里了。”司机看前面是条单行路,这样说道。 “那就在这里停,谢谢。” 谢清呈结了账,长腿才刚迈下出租,眼前忽然泛起刺目闪烁的白光。他一瞬间以为是自己身体太难受,眼花了,后来才发现是那些被警察阻拦着的围观群众在对他疯狂拍照和录像。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明星来了。 “就是他!” “谢清呈,你能回答一下广电塔杀人案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你的视频为什么会被犯罪份子投放?为什么不放别人的就放你的?你和成康精神病院有关联吗?” “网上说你也卷入了对精神病妇女实行软禁和猥亵的策划中,你怎么不打算澄清?” “谢清呈,你为什么要侮辱秦慈岩教授?他那可是国士无双!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就你还能当医生当老师!早点滚进监狱里去吧!!” 谢清呈来之前就已经大致已经知道了情况,因为沪大广电塔一案,他们家现在成了站在风口浪尖的倒霉鬼。有人在网上散布了谢清呈家的住址,于是拍视频的小网红也好,思想朴素的路人也罢,都开始像嗅着了血腥气的食人鲳,扎了堆地往陌雨巷涌。 别说他家被泼油漆了,就连左邻右舍也跟着受到了牵连。 黎姨冲出去和他们理论,却被拍了视频发到了网上,说这是谢清呈的妈,泼妇在撒泼呢。 病案本 第90节 谢雪则被说的更离谱,直接被指认成是谢清呈的小老婆,是个小三。 发视频的人因此赚了好大一票流量。 后来谢雪哭着报了警,警察来了,陈慢也来了,把这些人都赶到了巷子外,闹得厉害的几个直接被陈慢送进了派出所喝茶。 其他人见状,虽然不敢泼油漆扰民了,但还是有不少围在巷口不肯散,他们知道谢清呈肯定会回家的,看,这不就回来了吗? “拍他!” “谢清呈,你看一下镜头。” “……” 看你妈。 谢清呈根本不理他们,还真就大佬出街似的甩上车门沉着脸就拉开警戒线往里走了。沪州的小破出租车,硬生生被他带出了黑道大佬的超跑架势。 “哥!哥!!” 巷子里倒是安静,谢雪坐在家门口的小凳上,一看到谢清呈,就飞扑过去,九十多斤的重量附赠加速度,谢清呈本就疼得厉害的腰差点被她给撞断了,往后退了两步。 这换作平时,她大哥随便就能单手接住她,甚至还能抱她原地转好几个圈,现在谢清呈连这一扑都承受不了,谢雪愣了一下,抬起红通通的眼睛:“哥,你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谢清呈轻咳一声,“没站稳。” 陈慢也走过来了:“谢哥。” 左邻右舍的都在院子里,爷叔,姨娘,摇着蒲扇,赶着蚊蝇,见着谢清呈回来了,都望着他。 没人说话。 黎姨穿着花睡衣坐在老樟树下抹眼泪,一双旧拖鞋都穿反了,趿拉在脚上。 谢清呈抱着谢雪,安抚着拍着怀里女孩的头和背,环顾四周——因为之前大量拍视频的网红涌入,这条从来破旧但清幽典雅的巷子里被闹得乱七八糟,刘爷叔家的花盆被砸了,赵姨娘的篱笆被掀了,就连隔壁王大姐儿子养的哈士奇的狗窝,都被挤成了一堆烂木头堆。 那狗傻站在旁边,估计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它寻思着它不是拆家的王者吗?这些人怎么比它还畜生,把它的狗窝都拆了呢? 更刺眼的是谢家连同周围两户的墙面门窗,上面被泼了血一样的油漆,还有人用猩红色的喷漆写了几个歪七扭八触目惊心的“滚”字。 谢清呈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好,面对这样的情景,竟也没有被击溃,他甚至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也是,昨晚的事都经历了,现在还有什么能刺激到他的。 他只是觉得连累了别人过意不去,沉默良久,回头对院子里那些一言不发的邻居,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晚风沙沙地在院落里吹着,吹过枇杷树,常春藤,还有老姨娘老爷叔的睡裙睡衣。 过了好一会儿—— “小谢啊……” 张奶奶开口了。 谢清呈没回应,他以为这是在叫谢雪呢。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邻居们叫过小谢了,大家觉得他冷,又厉害,都管他叫谢教授谢医生。 小谢还是他念书时,他们才用的称呼。 直到张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伸出老树皮似的手,攥住他的胳膊,他才意识到她喊的其实是他。 “那个,小谢啊,你不要怕啊……我们大家把手机都放屋里头了,谁都没有拿在身上,这里不会有人拍你害你的……” 谢清呈怔了怔。 他这会儿才看到张奶奶浑浊的老眼里盈着些担忧的泪。 “没事好孩子,回家好好睡一觉,外头有警察呢,他们进不来,院子我们会打扫的……不要想那么多,没事,没事啊。” “是啊,小谢,没事的。” “那都一群披着人皮的鬼,你别把那些网红太放心里。” “对呀,而且我这篱笆都扎了十多年了,弄坏了正好换新的。” “谢哥哥,我的狗窝也可以换个大狗窝了,这还是啊呜小时候买的呢,它现在睡都嫌挤了。” 谢清呈刚才在外面挺麻木的,没什么感觉,言语暴力对他而言是最无所谓的东西,不过尘埃浮屑,无需介意,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对方,只要不伤到人就好。 但这一刻,他看着这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相处了二十多年的老邻居们,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滚烫的,可又是钝疼的。 “……真的很对不起,打扰你们到这个地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他看到了刘爷叔家养在院子里的那一株白兰花也被踩坏了,亭亭如盖的花树倒在了乱泥碎陶之间。 他的心也像是被陶盆的碎片割伤了,看着刘爷叔已经佝偻的身影:“……这还是孙姨娘以前种的。” 孙姨娘是刘爷叔的老伴,得了肺癌,早几年去了,她生前最喜欢白兰花,这一株是她二十多年前亲手栽下,那时候她还是个嗓音洪亮的大姐呢……刘爷叔也是个身板笔挺的大叔。 二十年风雨都没有摧折的花树,却在这一夕涌来的人潮踩挤下,被拦腰折断了树干。 刘爷叔看着树干里的年轮出神,每一轮都像是过去好岁月的影,是她的笑容泛起的涟漪。 谢清呈是个硬汉,但这一次,他在沉默许久后,他的声音却仍压不住,有些沙哑了:“……叔,对不住。” “……啊呀,没事的呀,小谢。”过了好久,刘爷叔才愣愣地回过神来,他拄着拐杖走过来,拍了拍谢清呈的背,就像小时候那个在钢铁厂工作的大叔,用铁塔般的大手拍着那个少年一样。 “没事的,就是一棵树,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树……树可以……再栽嘛……” 但是老头儿说到这儿,忍不住低头擦了擦泪。 谁都知道再栽也不是那一棵了,栽树的人成了泉下骨,树也终究随之芳华去了。 刘爷叔擦干了泪,生着皱纹的面庞上,努力捯饬出一抹笑意:“这树当时还是你给婉芸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呢。你爸妈帮她一块栽的,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吗?我都还记着呢。” “对的呀,小谢,阿拉都住了一块廿多年了,侬是怎样的人,侬爹娘是怎么的人,阿拉会的不晓得?外头怎么说,侬和小雪都还有邻里邻居,伐要得慌,晓得?快进屋休息吧,洗一洗,侬看侬恰力个样子。” “就是说啊,快去洗洗吧,脸色那么难看,哎,侬爹娘活着要心痛啊心痛死了……” 谢雪从谢清呈怀里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所有人,再也忍不住了,又一次埋头到她哥哥怀里,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谢清呈反复谢过又道歉过,终于带着谢雪他们回屋了。 陈慢和黎姨也进了他们房间。 从屋内往外看去,窗上洒着的油漆就更像是狰狞舞爪的血。 谢清呈:“……” 陈慢:“谢哥,你不要太担心,这些人就和蝗虫过境一样,一下子就过去了,他们这算是寻衅滋事,我请了同事好好找他们一个个算账。这几天陌雨巷都会有警察守着,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谢清呈轻轻咳嗽,他原本就浑身酸痛,人又在发烧,这会儿完全是在强撑,只是屋子里灯光暗,没有人看出他很明显的病态来。 他敲了根烟出来,想点上,看到了黎姨,又把打火机放下了。 “……” “哥,现在我们怎么办啊……” “小谢,当初秦教授的事,中间是有什么误会吧?你……你从前回来提到他几次过,都是很尊敬的,你说那些话……那肯定……那肯定是有什么原因。”黎姨擦着泪,“你能不能想办法,去解释解释?啊?这样有一些人就不会再追着你,难为你了……” 谢清呈:“……” “小谢,你说话啊。” 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长夜。 屋内最亲近的几个人就在身边。 谢清呈微微颤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钢制打火机,点亮了,光又熄灭,点亮了,但光又熄灭…… 最后他把火机扔到了一边,闭上眼睛,嗓音沙哑疲惫,却很坚定,很固执:“没有。” “……” “没有人冤枉我,是我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 “我确实看不惯秦慈岩做的那些荒唐事。我那时候心态变了,他和我关系也不太好。那就是我一时冲动说出来的,是我欠了考虑。” “……” “可是哥——” “我不是完美的,谢雪。你哥也只是个普通人,会怕,会担心,你那时候才那么小,我亲眼看着他被杀,我没有办法再在医疗系统坚持下去……我怕了,我离职了。事情就是这样。” 几许沉默。 谢雪的声音像是无助的小猫:“……哥,你连和我们,你都不能说真话吗?” 谢清呈出了很久的神,眼睛里仿佛闪过过往的幽灵,他最后闭上眼,低了头,手合十,抵在眉心间,他轻声地:“我说的,就是真相。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 这一夜的谈话,最终还是以漫长的沉默作为了终结。 谢清呈是个很固执的人,这一点,房间里的三个聆听者都非常地清楚。 “这张卡里有三万块钱,黎姨,您拿着。邻居家损坏的那些东西,我们不可能说不赔就不赔了。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件事,他们也不会无故受这个连累。”谢清呈说,“剩下的情况,我会想办法处理,您安心在家里,别往外跑去。” “小谢……” 谢清呈的眼睛和他母亲是很像的,和周木英一模一样的桃花眼,和周木英一模一样的硬气。 黎姨的心又抽了一下。 她是济慈堂的弃婴,年轻时当过沪州夜总会的坐台小姐,伺候那些毛巾老客,别人都说她是个裤裆发臭的婊子,周木英在扫黄打非的任务中审了这个女人。 黎妙晴那时候谁都不服,叼了根问警察要来的烟,坐在审讯室内,一句话也不肯交代。 她说我就是个臭裤裆的婊子,怎么着,你们抓了我,我回头还出去卖,要你们管! 周木英说,黎妙晴,你才十七岁。我不想把你送进去,那地方你进去了,出来之后你整个人生就都沾上墨了。 我知道你没有父母,没有家庭,这是我的名片,这是我们办公室的电话,这个,是我家里的电话,私人的。 你有什么事情你找我。我不仅仅是个警察,我也是个女人,是个妈妈。我不想看着一个都还没成年的女孩子走这样一条路。 你叫我木英吧,不用叫我周警官。 我可以帮你的,你不用怕。 当时,就是那样一双桃花眼,在审讯室望过来,望向她。 黎妙晴觉得的身子像是地震了,震源是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后来就成了周木英三教九流的朋友中的一个。 这段关系维系的很稳定,周木英对这个失足少女一直关照着,逢年过节都可怜她,让她上自己家来吃饭,从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周木英和谢平落魄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黎妙晴就在自己住的陌雨巷给他们打听了一个二手房交易,因此和他们成了邻居。 之后二十多年风风雨雨,黎妙晴再也没有接触过那些肮脏不堪的皮肉营生,她做旗袍,当裁缝,给周木英缝了一件又一件华美的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