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深》 第1节 本书由 旋-律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画堂春深》 作者:浣若君 文案: 季明德一口白牙,两个酒窝儿, 秦州八县的少年解元,诗才秀怀,温润如玉。 可唯有赵宝如知道,他黑心黑肺,连亲爹都敢杀。 她是落难的相府千金,被他五百两银子买回去。 宝如时时担心他杀人杀顺了手要杀自己,提心吊胆,夜不能眠。 谁知他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却将她护在掌心。 一路荣华与共,直接将她捧上了皇后之位。 ps:先婚后爱,老风格,欢迎戳戳。 内容标签:重生 主角:赵宝如 ┃ 配角:季明德、李少源 =============== 第1章 新妇 吉服裹身,喜帕蒙面,端坐在床沿上,赵宝如的脸火辣辣的疼着。 光凭声音,她就可以想象到婆婆杨氏手插着腰口若悬河的样子。 “好好的儿子夺去一半也就罢了,如今连洞房也要你们家先么?凭什么?还不是照准了我们穷,还不是照准了宝如没娘家?”杨氏骂道:“说好了成亲后一家一个月,但前三天必须宿在我们二房的,怎么突然就变卦了呢?” 小声劝慰的应当是大房主母朱氏。她声音则小了很多:“宝如和兰茵皆是明德的妻子,这边来的都是官老爷人,他总得照应着些,是不是?” 忽而,杨氏就开始嚎了:“季明德,你若再不出来,娘就一头撞死给你看!” 接着便有人说:“散了吧,何必看一个疯婆子撒泼,都散了吧!” 两家院子不过隔堵墙,杨氏一听人称自己是疯婆子,索性放声开始嚎,哭声盖过锁啦,直冲云宵。 宝如摘掉脸上的盖头,细细打量这间屋子。 床是张油漆才干的新床,墙纸也是新糊过的,床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幅油彩印成的画儿,上面两个圆丢丢的大胖小子,相对而坐。 当然,都是男孩。 再是一张妆台,上面空无一物,连面铜镜都没有。 那本该是摆嫁妆的地方,娘家陪嫁来的妆奁,饰着红绸的铜镜等物,就应该摆在上面。但她没有,她嫁的太仓惶,哥哥赵宝松沉病在身,前后不过一天的时间,嫂嫂黄氏没有精力给她准备这些东西。 床上铺着红绸被子,宝如伸手进去摸了一把,下面床单是棉布的,也是正红色,她掀一把被子,下面咕噜噜滚出来一堆的瓜子、花生和红枣来。 宝如摸了颗花生出来,两手一掰,丢进嘴里,正嚼着,哭了满脸泪痕的杨氏进来了。 杨氏是个三十七八岁的乡里妇人,脸很黑,手也很粗,因为儿子大婚,也穿了件紫色的绸面褙子,太过鲜亮的颜色,衬着她的脸越发的黑。 她见宝如已摘了盖头,露出一张叫粉浆的生白,像从面箱子里倒提出来的脸,血红的唇,瞧着怪渗人的,哟的一声道:“我的好孩子,这盖头,必得要等着明德来了才能摘,你怎能自己把它摘下来?快快戴上去!” 盖头一遮,满眼红彤彤的亮光。宝如手里还捏着花生壳,也不说话,静静的默着。 杨氏坐到她身边,拍着大腿叹气:“娘能争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隔壁是大房,那胡兰茵年龄又比你大,虽皆是妻子,一身不能分作二用,谁叫叫人家胡兰茵是知府家的姑娘了? 不过放心,等那边吃完合卺酒,他就会回来,住在这边的。” 宝如还未见过季明德的面,对于那个人仅有的印象,是听说他今年在秦州府的乡试中了举人,是秦州八县秋闺第一名,解元。 两台花轿同时到门上,他先抱的胡兰茵,抱到隔壁大伯家的大宅之后,才来抱的她。 一路上锣鼓喧天,吹吹打打,他问了一句:“你叫宝如?”他的声音很好听,话也问的热情,颇有几分亲密。 宝如没说话。 季明德又道:“我叫明德。在明明德那个明德。”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善。这是《大学》的开篇,倒是个好名字。 他又道:“大哥去世一年,我今儿除了娶你,还得替大哥把大嫂娶回家,劳烦你受些委屈,好不好?” 事实上以宝如知道的消息,季明德是兼祧两房,胡兰茵名义上是大嫂,实际上也是他的妻子。 宝如两只手虚乍在半空中,也不敢揽他,又怕他才抱过一个,体力不济要将自己扔在半路,只虚虚嗯了一声,便已经进家门了。 将她放到床上之后,季明德也颇为君子的陪她坐了片刻,临走时还说了句:“我晚些再来看你!” 宝如仍旧没回话。她只能看见他的鞋子,青缎面,千层底的白布鞋,上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再接下来,等到巳时一刻吉时,在隔壁大伯季白家的正堂大厅里拜的堂。两个妻子一个丈夫,堂上一父两母,同时喊,同时拜。 拜完之后,季明德先抱她回自己家的小院,一路上急急匆匆,因为胡兰茵还在正堂里直挺挺的站着,也在等他抱回洞房。 他走的有些急,微喘气,宝如也不敢吭气,紧掰着他的肩膀,生怕叫他颠下去,俩人俱像行兵打仗一般。 然后,宝如一个人便被扔在这空荡荡的小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待婆婆一走,宝如大松一口气,又去摸床上的花生来吃。 再等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杨氏又进来。 接着有人进来摆席面与酒,刚摆好,外面一阵沉沉脚步声,挑帘进来的想必是季明德。老娘方才在隔壁大闹一通,估计是个人脸上都挂不住,他倒还声音平和:“娘,儿子自会照料宝如,你快去歇着吧!” 灯照的红盖头影影绰绰,宝如可以看到婆婆和丈夫的影子。 杨氏一把扯过季明德,指着墙上那幅画儿,声音压在嗓子里:“争取一回就有,明白否?” 季明德虚推着母亲,应道:“儿子晓得,您快去吧!” 终于关上门,他在门上停了片刻,仰了仰脖子,再转过身来,宝如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走了过来,停在自己面前,站了约有三息的时间,才伸手取过桌上称杆,轻轻一下挑起盖头。 宝如总算看清楚季明德的脸了。 他是个很清秀的男人,面白肤净,颌下略有青青胡茬,一件正红色,白衽的圆领袍子,衬的他脸略泛着些潮红。 他也在看她,牵唇笑了笑,双颊旋即漾出深深的酒窝,叫灯影衬着深深的眉眼,倒是别有一股寻常男子没有的甜与温和,看得出是个性子很好的男人。 彼此才看第一眼,他眉间略有些无奈:“辛苦你等得这么久!” 宝如应付着笑了笑,心里却在暗猜,方才在隔壁,他与胡兰茵两个吃合卺酒的时候,都在说些什么。 平常人一生一生只入一回洞房,季明德却是享了齐人之福,今夜第二回喝合卺酒,他熟门熟路扶宝如起身,拉开椅子让她坐下,揭开砂窝盖子盛了碗面递给她,特意在上面压了两筷子鸡丝,说道:“只怕你也饿极,不必拘礼,快吃吧!” 宝如接过碗来,挑眉飞快看了一眼,恰对上季明德的眼睛。他一双眸子里满是长辈看孩子的慈爱:“快吃!” 说罢,他忽而起身,凑了过来,执过桌上酒杯斟了两盏酒,将一盏递给宝如,自己独擎一盏,接着便将手伸过来,拉过宝如擎杯的手,隔着一张小桌,二人都是特别怪异的姿势。离的太近,宝如能闻到他鼻息间略略的酒气。 季明德见宝如还怔着,自己先一杯饮尽,将手推向宝如一侧,劝道:“这是夫妻必行之礼,快喝了它!” 宝如会喝酒,曾经在京城,还是相府小姐的时候,喝的都是梅子、桑椹、茉莉那类东西酿的甜酒。 但如今不能跟那时候相比,曾经位极人臣的祖父和父亲都死了,曾经相府小姐的日子,也早已离她而去。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咬咬牙一饮而尽,酒是街面上最平常的那种高梁酒,又烧又辣,呛喉而下,辣的她顿时红了眼眶,连咳带喘个不停。 季明德伸手从袖中找帕子,一找未能找着,又换了只袖子,还是未找着。 这时候宝如都咳完了。她暗惴惴想,只怕他的帕子,刚才在隔壁给胡兰茵擦嘴用掉了。 找不到帕子,季明德起身盛了碗鸡汤,递给宝如道:“喝了它,会好受一点。” 宝如接过汤碗,颇意外的,鸡汤咸淡适中,很好喝。她连着喝了两碗,桌子上各样菜都挑着吃了几筷子,吃罢饭忽而转身,便见季明德站在身边。他拿着块湿帕子,递给她道:“擦把脸,好睡觉!” 宝如脸上有妆。 今天早晨三更起来绞面,上妆。是大嫂亲自替她上的妆,光粉就不知道扑了多少上去,还有胭脂,质地极劣,含着一股子的煤烟味儿。 她擦过脸扫了眼帕子,白的倒还罢了,那红红的两道,异常鲜艳的,是她涂了一天的口脂。 她暗猜方才季明德揭起盖头时看到的自己,只怕是个戏台上的白脸曹操,难为他涵养好,倒是没有表露出来。 他再进一步,修长白净一只手伸了过来,直奔她胸前那枚紧衽的铜锁扣。 宝如以为他是想看她脖子上的伤痕,伸手便捂住了脖子。 四目相对,厚厚的吉服裹的宝如喘不过气来,季明德也不说话,颊上两个酒窝还未消退,就那么笑温温的望着她。 他看起来格外温和,宝如默了半晌,终于缓缓松开手,脖颈上深深一道勒痕,在吉服白色的衽下若隐若现。 第2章 兼祧 赵宝如今年十五岁,比季明德还小五岁。一年之中先后失去为宰相的祖父、父母,到如今哥哥病卧于床,未婚夫李少源居然还不肯私下写信退婚,从京城到秦州,一驿一驿,与吏部的公文一起,将退婚书送到秦州府。 于是整个秦州城的人,都知道前相爷府的孙姑娘,被未婚夫给退婚了。 李少源是皇亲国戚,荣亲王府的世子爷。若说没有退婚的时候,有那重婚事顶着,秦州城的人还不敢对前相爷的遗孤们做什么的话,待婚一退,大家就知道相府是真的倒了,赵宝如俩兄妹,也是真的落难了。 她一根绳子投梁的时候,季明德其实就在隔壁。 他手在她衽口那铜锁扣上轻触了触,却又抬起,轻轻揭过宝如头上的花冠,连同那合卺杯一俯一仰,一起放到床底下。 接着,他又拿起刷子去清扫床铺,边扫边说:“早生贵子,高中状元,香火不断!” 事实上秦州习俗,撒帐这等事情,该是由公婆二人共同来完成的。季明德父亲早丧,又只有母亲一个人,他一个大男人干这种事情,说着些莫名其妙的吉祥话儿,叫宝如觉得怪异。 第2节 不知道他在隔壁,跟胡兰茵在一起时是个什么样子。 清扫罢床帐,他又打了洗脚水过来。她坐在床沿上,等季明德倒洗脚水,将菜都收出去,再回来的时候,还在床沿上坐着。 他另用一只很旧,但擦的光亮的铜盆洗脚,而她方才洗脚的那只,被他放到了屋角的木头架子上。 洗完脚坐到床沿上,季明德解掉自己红色的外衫,双手捏拳,搭在膝盖上默了半天,说道:“睡吧!” 宝如这才开始解自己的衣带,慢腾腾从腋下解着,思索自己该睡在里面,还是外面。 季明德似乎猜到她的心思,轻声说道:“我惯常一个人,也是睡在外面的,你睡到里面去。” 宝如应了一声,脱掉那件正红色的吉服,连里面白色的交衽长衫都未脱,快速钻到了床里侧。 这种架子床,连板壁都没有,里侧只挂了薄薄一层绵布,再往后,就是土坯墙了。六月雨多,墙皮往外喷着阵阵的潮热之气。闷的宝如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钻紧两拳,蜷缩着身子靠里躺着。听架子床咯吱一声轻摇,接着,身边明显一热,季明德也躺到床上了。 彼此默了很久,忽而季明德又翻坐起来,深吸一口气吹了桌上的灯盏,室中顿暗。 宝如穿着两件衣服,热的几乎喘不过气来。还以为季明德会问些什么,或者看看她脖子上的伤痕,毕竟她和李少源的事情,如今在秦州只怕尽人皆知。 谁知他一句话也不曾,只说了句睡吧,便自拆一床被子,睡着了。 季明德似乎总睡不稳,起来在床上扑摸着,扑摸片刻又躺下,过一会儿再起来。 宝如白天饿的等不住,吃了许多花生,老鼠一般,将那花生壳儿全藏在季明德的枕头下,这会子瞧他起了又起,绝对是因为咯的睡不着,果然,他搬起枕头,从下面扑出去许多花生壳儿,才算睡稳了。 新婚三天无大小,都是新娘子。 次日,宝如先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睁开眼睛,便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滚到了床外侧,透过架子床,可以看到季明德换了件深蓝色的直裰,正在木架上的铜盆中洗脸。 恰季明德转过身,两人目光对到一处,宝如又连忙别开。 这时候天还未亮,外面月亮都是明的。季明德擦净脸,走过来一口气吹熄灯盏,说道:“隔壁早起也需要照应,我过去照应一下,然后就去书院读书,兰茵是大嫂,是大哥的妻子,今天你抽空过去拜拜她,叫声大嫂。 若不自在,早些回来在自家呆着,我至晚就会回来。” 他这意思是要到隔壁,跟胡兰茵一起敬新妇茶。 季明德走了,宝如又重新回到床上。从昨开始,她一直未看清楚他的脸,方才他吹灯时才看了个仔细。浓眉,眼略深,鼻梁很挺,眉眼竟与李少源有七分相似,笑起来感觉是个好性子。 李少源清瘦,孤高自许,当然,先皇嫡长孙,荣亲王府世子爷,京城第一才子么,也是男子中独一无二的好相貌。 季明德与李少源生的颇有几分神似,但又比李少源生的还好看,而且更温和,一笑颊侧两个深深的酒窝。 男子脸上生酒窝,宝如唯一见过的,唯有荣亲王李代瑁,不过李代瑁是皇帝的儿子,国之亲王,而季明德只是个秦州城的小举子而已。 当初季明德去求娶的时候,宝如本已心如灰死,以为肯出五百两银子买自己的,会是个糟老头子,昏昏绰绰又熬不过黄氏的哭闹,勉强点了头,谁知揭了盖头才发现季明德年纪青青仪表堂堂,更难得性子也温和,此时也不知如何时好,看窗外天还是黑的,遂又蒙上被子睡了。 再睡一觉醒来,天才真正大亮。 家里就她和杨氏两个,杨氏没做惯婆婆,不会拿婆婆的款,一早便提着铜壶,端了新铜盆进来。 她完全不像个婆婆,兑好水,打开窗子凑过来,借外头的亮光儿瞧着宝如,忽而哟了一声,接着便咧嘴笑了。 宝如不知杨氏笑什么,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下,杨氏笑的更欢了。 杨氏以为丞相府的小姐,只怕比隔壁的胡兰茵还要高傲冷艳,鼻孔必定插在天上。谁知卸去昨日那一脸的白粉,这赵宝如美的像幅画儿一样。 她额头饱满,皮肤白亮,两只圆圆的眼儿,还浮着两道喜庆又福相的卧蚕,鼻梁挺直,鼻头翘圆,红嘟嘟一点小嘴儿笑成一弯月牙,又美又甜,甜的杨氏一颗老寡的心都要化了。 杨氏一掀红被,自然要检视那元帕,有了元帕,这丞相府的千金,才算真正成了自家的儿媳妇儿。 宝如起床之前早将元帕铺好在正中间,杨氏拿起来细细的看,看了许久,问道:“我的儿,昨儿你们成事了不曾?” 宝如擦着脸,摇头。 杨氏扑通一声坐在床沿上,捏着帕子愣了片刻,半似安慰自己,半似安慰宝如:“不怕的,还有今天晚上了。到时候你主动一点,做了人家媳妇不比姑娘,我拿你当亲儿,你也给我长脸,今儿晚上,必得要抓住机会,否则过了明天,他可就去隔壁睡了,明白否?” 宝如咬了咬唇,垂眸道:“媳妇明白!” 杨氏铺好帕子,亲手替儿媳妇叠好被褥,说道:“毕竟那边是长房,胡兰茵又比你大四岁,占着个长字,咱们得过去坐坐。你昨儿带来的衣服,我都原样不动放在墙角了,自己翻件好看的出来穿上,你曾是相府小姐,莫叫那胡兰茵比下去了。” 当初从京城回秦州,整整二十大柳条箱子,每一只柳条箱子上都镶有一块漆成绿色的木牌,上面用金漆描着大大的赵字。 箱子摞了几大车,全是她的衣服,首饰随车带着,车夫们都笑说,大小姐的车驾走过去,车辙都比别的车更深些,必是银子太沉压的。 那总价值万金的东西,沿路半丢半卖,回到秦州之后再一回回去当铺,到如今她连件稍微体面点的衣服都没有。 宝如挑了半天,总算找到件藕合色的半新高领褙子,系了件白色百褶裙,到底三代浸淫的书香门第大家闺秀,稍作打扮,就能看出气质来。 杨氏无比的满意,站远看了许久,穿上自己那件紫色的新褙子,带着宝如一起出门,从两家间那道小门穿过去,往大房院子而去。 与二房那寒碜的小院相比,大房可以算得上是府宅了。 两进的白墙青砖院子,门漆纯黑色,上面钉着噌亮的狮口衔环铜把手。 正堂是一水溜红木的四门八窗,里面也是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堂上几幅字画,皆是出自名家。 廊下立着两个管家,四个婆子,还有一溜水的丫环,俱面无表情盯着杨氏和宝如两个。 仍是昨天拜堂的位置,紫红色油亮亮的大圈椅,大老爷季白正在抽水烟。这东西兴起来时间不长,是打西域传来的,烟味又冲又呛。 他今年刚过四十,相貌与季明德并不像,倒是西域人的浓眉,深眼,带着股子匪气,不像为商的人。 他旁边坐着的是大房婆婆朱氏,一个皮肤很白,眉眼很漂亮,但天生兔唇的妇人。她面相太老,与季白坐在一处,母亲儿子似的。 再就是胡兰茵了,穿着件宝蓝色潞绸半膝褙子,纯白色的百褶裙,头上并无别的佩饰,唯一支脆玉簪子鲜亮嫩绿,衬托的她整个人生动无比。 她的身形也很奇特,胸大腰细,一身软嫩嫩的白肉,略胖,却一点也不腻味,反而媚气十足。 总之,就算放在京城,胡兰茵也是个十足的美人儿。 第3章 见礼 这胡兰茵的母亲在京城也是个人物,是曾经泸州知府的歌姬,后来被贡给太监王定疆,据说一身软肉功夫了得,伺候王定疆伺候的好,王定疆替她找了门好亲事,便是这天高皇地远的秦州知府胡魁。 季明德已经走了,宝如只得一个人敬新妇茶。 季白大剌剌坐在圈椅上,略一扬手,身后一个软娇娇的妇人,走过来,双手奉上一只覆红锦面的硬皮本子,一口柔柔的江南软音:“这是老爷给二少奶奶的见面礼!” 这个软娇妇人,想必就是季白从江南带回来的莲姨娘吧,据说专房独宠已经有三五年了。儿媳妇见礼这样的场合,她都站在季白身后,可见专宠之盛。 接下来该给朱氏和杨氏敬茶了,朱氏备着一整套的头面,命丫头捧给宝如,锡镀金的东西,样子货,太阳下可以看到磕过角的地方,金凤簪露出里面的锡胎。 朱氏还刻意说道:“你们两个,我都当成亲儿媳妇,东西皆是一样的,你原是相府小姐,好东西见的多,不要嫌薄就好。” 宝如谢过,再给杨氏磕过头,走到胡兰茵身边,笑着叫了声:“姐姐!” 胡兰茵也是早有准备,两只手握上来,叫了一声妹妹,好一对娥皇女英,这就算是见面了。 一进自家院门,杨氏便道:“你大伯那可全是故意的,清清早起来把个明德叫过去,与胡兰茵同拜,等你过去的时候,明德已经去书院了,只留你一个人在那里拜,好好的二房正妻,倒弄的像个妾一样。” 宝如深觉杨氏有点太锱铢必较,新媳妇又不好劝她。遂回了自己的西屋,歪在那床沿上,揭开方才季白送的,覆红锦面的本子。 里面是白宣纸裱过的框子,正中镶着一张地契。 宝如心猛得一跳,凑近了一看,这地契还是自她的手当出去的。谁知转了几手,竟到了季白手中,今天他出手一重大礼,又将它还给了她。 看了许久,宝如忽而一把将地契揭下,下面压着巴掌大小,对折的宣纸。 仅凭墨迹,宝如也能看出那是自己的笔迹。 展开宣纸,上面一行小令:水中看树影,风里听松声。抱琴待姑侄,闲谈到天明。 这是她十二岁那年写的,祖父觉得她写的颇好,曾给府中门客们传视过,大约季白就是在那时候见的这首小令。 至于他什么时候,又是通过什么手段从她闺房里将诗弄出去的,宝如就不知道了。 家败人凋,父辈们曾经称兄道弟的好友,如今路过都要假装不认识。 她和赵宝松回到秦州后,没有一个曾经的熟人登门问讯过一声,季白也不过见面之交,更要装作不相识了。 将地契压在枕头下,宝如一直在思索,这事儿该不该告诉季明德,毕竟他是她的丈夫。 晚上他回来的颇早,娘儿三个一同在杨氏所居的正房中吃饭。 正房盘的是炕,杨氏自己出出进进端碗端饭,宝如插不上手,只能给季明德递个筷子。杨氏不但端碗端饭,还刻意将季明德肘在上首:“你如今也是举人老爷,就该坐在中间,快坐下,娘今儿做的菹菜面!” 宝如虽是秦州人,却自幼长在京城,吃不惯菹菜这种东西,闻着一股子的馊味儿,也曾嫌弃不肯吃。 但自从哥哥病了以后,家里连白面都吃不起,一家子吃起苦兮兮的豆子面儿,面中一股土味儿,宝如也就不嫌菹菜酸了。 面才捞上筷子,便听门上一个丫头叫道:“二少爷,老爷叫您过去一趟!” 季明德放下筷子,望了眼老娘已经燥起来的眉毛,隔窗问道:“何事?” 这丫头穿件崭新的绿绸袄子,红裤儿,俏丽非常,当是胡兰茵的陪嫁丫头。 她几步进了屋子,对着杨氏一礼道:“大老爷说,请二少爷过去,商量明日回门的事儿。” 新妇嫁过来第三天都要回娘家。两房妻子,先去谁家,后去谁家,都是大学问,自然要预先商量好。 季明德放下筷子,对老娘说道:“娘,我过去看看!” 杨氏一把攥住季明德的胳膊,也不管隔壁的丫头还在,疾声说道:“若论回门,要先去宝如家。那胡兰茵,先是你的大嫂,再是你的妻,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季明德出门的时候,回头见陆宝如端着碗面,正在艰难的咬着,两排细白白似糯米的牙齿,神情极其认真,仿佛那碗面是仇人一般,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要走。 到了隔壁,仍是那间正房,季白两口子,胡兰茵,莲姨娘并另外两个姨娘一家子都在。 季白见侄子来拜,连忙命莲姨娘将他扶起来,吸了一气水烟道:“如今你是举人,又是咱秦州八县头一名的解元,县太爷见了你都要拜的,我怎好受你的拜?” 他见季明德站到自己身后,给莲姨娘个眼色,莲姨娘连忙抱了个杌子过来,刻意摆到胡兰茵身边,笑道:“二少爷坐下说话!” 季明德只好坐在胡兰茵身边,两人一个杌子,年龄相当容貌相当,坐在一处果真一对壁人。 季白开门见山问道:“明儿回门,你是怎么打算的?” 季明德道:“全看大伯的意思。” 朱氏一张豁豁嘴,笑起来更明显,她插了一句:“不如这样,清早起来先回赵家,明德把宝如放在赵家,叫她好生等着,再带着兰茵回胡府,胡府肯定有宴,你吃罢宴席,带兰茵回了家,再去接宝如,怎么样?” 季明德也不争辩,直接说道:“好,全凭伯母做主!” 朱氏与胡兰茵相对一笑。这样一来的话,季明德明天就等于全然是跟着胡兰茵一起过了。至于那赵宝如么,赶天黑接回家,也就完了。 商议罢正事,季白还不肯放侄子走,又聊起今年的党参、黄杞价格来。再问一些同书院的举子们,谁学的好,谁娶妻纳了妾等事,一直聊到朱氏都打起了磕睡,季白才挥手道:“兰茵,带明德回房去睡,记得明天早起,好回门。” 季明德跑了一天,深蓝色的直裰带着些皱褶,倒也不显邋遢,反而衬托的他整个人越发随和。他随胡兰茵出门,下了台阶,说道:“那边宝如还等着,我就不送大嫂进去了!” 原本,胡兰茵该嫁的是季明德的哥哥季明义,但因季明义死了,而季白这些年再没弄出孩子来,怕果真要绝后,不得已要叫季明德兼祧两房,她才会嫁给季明德。 第3节 胡兰茵胸腔一窒,目送季明德走远了,回头问身边的丫头:“蒿儿,方才你去隔壁叫人的时候,那赵宝如在做什么?” 蒿儿直戳戳答道:“正在吃饭,吃的菹菜面,一股子的馊味儿。” 胡兰茵望着院门看了许久,终是回屋睡了。 季明德回到自家西屋,关上门,照例先仰头在门上舒了口气,换罢衣服出去冲了个澡,进来时宝如已经睡着了。 她睡相不怎么好,枕着自己的枕头,抱着他的枕头,被子全踢在床脚,一头青丝整个儿堆拢在枕头上方,露出脖子上深深一圈紫红色的淤痕。 季明德坐在床沿上,手抚过那圈血痕,轻轻掰过宝如的手,秦州妇人少有这样的细手,指管呈透明色,可以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他取过自己的枕头与她的相并,自己缓缓躺进她方才放枕头的地方。 宝如还在沉睡中,乍失了枕头,又往前蹭了蹭,一手搭上季明德的胸膛,高度刚刚适宜,冰冰凉凉的,像床冰丝做成的凉簟一样,叫她觉得分外舒服,随即又将腿搭了上来。 她劈腿爬上来,露出长褙子下面藕色的洒腿裤子,半旧。翘翘的屁股将裤子绷的紧紧呈个半圆状,从褙子开岔的地方半露出来,小,且紧实。 季明德舔着干似荒漠的唇,舒着发紧的喉节,侧首看宝如的脸,她长长的睫毛在梦里微颤,嘴角微撇,像个受了长辈责骂,哭过一场入睡的孩子,一脸委屈。 他从床侧扣出枚铜钱来,旋指一弹,弹灭桌上灯盏,屋子随即黑暗。 外面是杨氏的脚步声,她要听床,所以托个借口,在月光下切党参。 听了许久听不到儿子动静,杨氏清清咳了一声。 季明德在黑暗中紧皱眉头,一动不动。又过了许久,杨氏再咳一声。隔着一堵墙,母子俩暗中较着劲儿,如此过了一个时辰,杨氏终于忍不住了,敲了敲窗子,压着嗓子叫道:“明德!” 季明德无赖站起来,裤子顶的难受,劈着八字走到窗边,悄声道:“娘,我不行,要不等明夜?” 按事先谈好的条件,明天夜里,季明德还要睡在宝如房里。 杨氏一听儿子不行,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又不知该怎么办,不由腾起火气:“白长这么高的个子,这种事儿,难道还要人教你?” 季明德一手搭着窗子,额顶在那手背上轻碰,咬牙许久道:“想是这两天太累了,再缓缓。你快去睡吧,莫操心这些,我保证先让宝如有孩子,好不好?” 杨氏气起来脑袋就痛,站在外面拿刀咚咚咚剁着党参,忽而扔了刀站起来:“当初两兄弟一起做生意,你爹死在沙漠里,留下水给你大伯一个人喝,叫他走出沙漠,他才能有今天的家大业大。 娘辛辛苦苦将你一人拉扯大,好容易成个举人,如今也要叫他生生分走一半。娘不求别的,只求宝如早怀上,你让娘早有个孙子,往后你便直接到隔壁叫季白作爹,我也不管你!” 季明德再躺回床上,那阵阵发紧的地方好容易消了。他不敢再挨着宝如,往外挪了挪,谁知她顺势就跟了过来,软软一条手臂搭上他的胸膛。方才叫老娘浇熄的那股子邪火,随即又窜了上来。 这天夜里,宝如梦到一条吐着信子的巨蟒,在她大腿内侧往上游窜,乱突乱撞欲要找个钻处,梦里宝如吓的大叫,抖着两腿四处奔逃,及待停下来喘口气,低头一看那巨蟒攀在大腿上。 她在梦里逃了一夜。 第4章 回门 次日一早大约五更不到,大房的马车就来催了。 宝如还问杨氏讨了几样药材压在包袱里头,跟着季明德急匆匆出了门。她幼时没有自己梳过头,半天也没有绾好头发,上了马车才发现脖子下面还搭着一捋。 清晨的大街上空无一人,马鞭破空啪啪的甩着,车夫粗声喊骂着马的祖宗八代,问候完它爹又问候它老娘,脏话满嘴。 车又快又颠,宝如在里面东倒西歪,前摇后晃,几番碰到季明德的肩。 她早起还未吃东西,颠着满腔的苦水欲呕。 季明德伸手肘住她,强笑着安慰:“忍一下,马上就到了。” 宝如也知季明德这是急着把自己送回赵家,好去接胡兰茵一起回门,毕竟自己是五百两银子买来的,比不得胡兰茵又是知府家的小姐,又带着千金的嫁妆,遂也强撑一笑。 大约车辙压到一块大石头,宝如脑袋几乎撞到马车车顶,又重生生落到硬板车上,恰这时候,季明德的手不知从那里伸出来,托住她的屁股,缓缓放稳在车上。 车夫在前面嗷的一声猛勒缰绳,辙坏掉的马车歪歪邪邪停在路边。 车夫连连叫道:“二少爷,得罪得罪!” 连着笑了三天的季明德忽然就生气了,他腾一把掀开帘子,两步跳下车,在无人的大街上疾走两步,铁青着一张俊生生的脸,伸手托宝如下车,将她的两个包袱全塞到她手中,便隔着匹马,与提鞭的车夫对视。 车夫是大房的人,富人家的奴才,季明德是二房的儿子,穷小子而已,趁了大房少爷季明义暴亡这样的好事,才能兼祧两房,继承季白偌大的家业。 车夫颇有些看不起季明德,毕竟带妻子回门这样的事,连马车都是大房出的。 隔着一匹马对视许久,季明德忽而撩起袍子前摆,一手接袍帘的瞬间,一条长腿凌空而起,脚重重踏上马腹,马长嘶一声吼,三只蹄子窜空晃了两晃,重沉沉的身子一歪,山崩一般朝车夫倒过去。 车夫小时候也见过季明德,却头一回见他生脚踹翻一匹马,眼看整匹马朝自己倒过来,吓的扭头就跑。 那马摇了两摇,驮着辆坏了辙的马车跑远了。 宝如觉得他如此不耐烦,怕是胡兰茵还等在家里的缘故,竟怕他也会这样踢自己,哆哆嗦嗦指着不远处道:“过了前面那家当铺,再拐两个弯子就是我家,我自己去就好,你快回去吧!” 季明德笑了笑,一口白牙整整齐齐,笑起来两边颊上还有深深的酒窝,与刚才那踹马的样子判若两人,分明笑的温柔和睦,可在凌晨的天光下,一口白牙衬的他整个人都阴气森森,吓的宝如毛骨耸然。 他道:“总得陪你吃过早饭,送你进了家门,我才能回去。” 俩人再往前走,过了刘家当铺,后面是一处早饭摊子,有热腾腾的小米粥,虚蓬蓬的油饼子,还有秦州人早上爱吃的呱呱,凉粉等物。 季明德要了一张饼,两碗粥,见宝如一直盯着案板上那晶晶亮的凉粉看,问道:“可要来一碗吃?” 宝如连忙摇头,连吹带吸喝罢一碗粥,起身道:“不早了,咱们快走吧!” 季明德盯着面前的油饼子,自己从摊上抽了张油纸来包上,低声道:“我带着不方便,你将它带回家去,好不好?” 宝如接了过来,两人并肩入巷,走到赵宝松赁来的那间小屋前,泔水满地,苍蝇横飞,门前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正在拿条棍子戳那脏水。 她两步奔上去,抱起那脏孩子叫道:“苗儿,你怎的在这里?” 这孩子是赵宝松的儿子赵青苗,今年四岁,透过糊了一脸的脏泥巴,看得出跟宝如生的很像,尖尖的下巴,脸儿白白,秀气的不像个男孩子。他两手抓上宝如干干净净的衣襟,立时上面就是两个污点。 宝如回头,面带讪色,粉□□白的小脸儿,笑的卧蚕弯弯,叫那小家伙衬着,五官无一处不甜,又柔和耐看。不是那种惊人的绝艳之美,但甜的叫人心疼,多看一眼便多一眼不舍,恨不能时时将她拴在身边,时时都能看到。 “我到了,你快回去吧!” 季明德敲了敲门,见宝如一脸的难为情,解释道:“你先进去,我再走!” 不必进去,就可以知道那间赁来的房子里有多乱。 来开门的是嫂子黄氏,头乱的鸡窝一样,穿着件看不清颜色的褐袄,门只开半扇,宝如抱着孩子挤了进去。 门上三个脑袋,齐齐望着季明德。季明德拱手道:“大嫂!” 黄氏嘭一把将门关上,回头拍了青苗一把:“大清早的,又去戳脏水,弄脏了衣服谁来给你洗?你当你还是大少爷,有丫头婆子伺候是怎么的?” 再是宝如的声音:“大嫂,好好儿的骂孩子做什么?还有什么脏衣服,快收,都收出来我洗!” “你洗?”黄氏气气冲冲:“你那叫洗衣服?手里一点劲都没有,还得砸破我的木盆,可省省吧。” 宝如的声音挪到了窗下:“来来,青苗,看小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油饼子?还是热的?”小青苗话里带着澹澹口水,这孩子爱吃的天性似乎一直改不了。 俩人老鼠一般在窗口叽叽喳喳,季明德在外边听边笑,日渐高起,他刚欲走,忽而门一声响,便见宝如怀中抱着一只巨大的木盆,里面堆满脏衣,想必是要往井台畔去洗衣服的。 俩人俱像被捉奸撞了现形,难堪的抹不开脸。 宝如关上门,轻声问道:“你怎的还没走?” 季明德转身,先一步出巷子到井台边,连摇轱辘盛了满满一石缶的水,盯着宝如那两只软搭搭在盆子里乱摸的手好久,才道:“我赶晚来接你!” 她那双细纤纤的小手里果真没什么劲儿,洗衣又无甚章法,一通乱揉,可见得小时候娇生惯养,没有干过活儿。 回到大房,季白一件黑色绣蝠纹的圆领袍子,腰缀脆玉,圆头布鞋,四十岁的年纪,肩紧腰窄,脸如刀斧劈成一般,浓眉深眼的俊朗,劈腿在大门外雕着富贵云纹的上马石前站着。 一妻三妾一字排开,站在他身后。 胡兰茵穿了件藕色的高领褙子,系一条白裙,头上清清素素,倒叫人眼前一亮。季明德不由多看了两眼,他记忆中似乎宝如也这样穿过。 季白今天要陪侄子一起去胡府,两人并肩骑马,他道:“赶车的老王八蛋昨夜喝了多了酒,早起慌张冒失乱抽鞭子,我已叫人拿皮鞭抽他了。宝如可有受伤?” 季明德道:“并未!” 季白点头:“那就好。” …… 胡知府就住在府衙,从后门进去,先是一亩多地的大园子,马车直接从绿树浓荫中穿过去,才是府第。 知府家两个未出嫁的小姐,胡兰玉和胡兰香两个在高高的绣楼上往下看,看到季明德的身影进院子,兰玉道:“难怪姐姐哭着喊着要嫁,我瞧他比季明义生的好看。” 兰香应和道:“相貌倒也差不多,季明德是读书人。季明义是个商人,商人重利轻别离,跟解元郎能比吗?” 望着姐姐兰茵和季明德在垂花门上分别,兰玉忧心忡忡道:“只一点不足,就是那个赵宝如,听说是相爷家的千金,自幼知书达理的,今年才十五岁,怕姐姐要被她比下去。” 兰香最小,也有十五了,她嗤了一声道:“什么相爷,不过两个死在半途的贬官而已。她家早失势了,我听爹昨夜和娘说,那赵宝如就是个娶来守活寡的,季明德那小子的功名,还在咱干爷爷手里攥着了,他兴不起风浪来。” 等大姐兰茵一进门,俩人自然就不说了。 府衙前院摆了几桌的筵席,请的全是秦州府各方名流,做官的一桌,为商的一桌,举子们一桌。 季明德和举子们坐在一处,温温笑着听他们揶揄。胡魁的侄子胡安勉强挤上桂榜,也是个举人,丈着两挑担的关系,擎杯大胆问道:“姐夫,相爷府的千金滋味如何?” 季明德笑着接过酒,放到桌上。 另有一个,名叫王朝宣的,一口长安官话,据说是大太监王定疆的干儿子,腰上明晃晃一块皇廷禁军腰牌,松垮垮两只酒泡眼,一脸的不爽,恶恨恨说道:“你们秦州人眼浅见识少不晓得事儿,赵宝如的生母是花剌人,同罗氏的女儿,金贵着了,当年花剌贡来两个,一个咱们先皇得了,一个赐给了赵相,据说滋味了不得。 她自幼定的荣亲王世子李少源,老太后的心肝宝贝儿,守了十几年还没吃到嘴里,倒叫你给截胡了,兄台,你是要考功名的人,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得个解元不知天高地厚。哥哥劝你一句,放回去呗,那块肥肉,可不是你能消受得起的。” 要说宝如和季明德的婚事,也恰是个巧宗儿。李少源沿吏部文书将退婚书传到秦州府,宝如拿到婚书的那一刻,转眼一根绳子搭到梁上就上了吊,被黄氏救下来不过一刻钟,季明德便拿着五百两银子上门了。 前后不过一天功夫,连州知府胡魁都没反应过来,赵宝如就和他女儿胡兰茵一起拜堂,嫁给季明德了。 季明德渐渐变了脸色,直觉桌下一只脚踏过来,不动声色避开,那王朝宣的手又自另一侧狠狠捣了过来。 他远瞧着季白的小厮季羊从外面走进来,轻轻躲过王朝宣的拳头,拈起酒盅道:“诸位兄台先慢慢吃,我进屋,给长辈们敬两盅酒去。” 王朝宣见连着两番季明德都不敢接招,冷嗤一声道:“银样腊枪头,就他这点胆子也敢跟我干爹抢赵宝如,果真活腻歪了。” 季明德只当听不见,一只手轻轻摩梭,也不知何时摘了王朝宣腰上那块禁军腰牌在手中,起身辞去。 他并不进屋,沿游廊绕到胡魁书房外,端着酒盅闭上眼睛,便听屋子里大伯季白阴沉沉的笑声:“她怎么说?” 答话的是季羊:“二少奶奶说,东西太贵重了,她不敢收。” “那她收了吗?”季白又问。 季羊道:“收了,是她嫂子替她收的。” 季明德闭了闭眼,深蓝色的直裰,白衽衬着一张俊脸,眉宇间透着股子青气,甩着那块禁军腰牌转身离去。 第4节 第5章 王朝宣 季白托小厮送来的雪莲酒就摆在桌子上。黄氏斟了一盅过来,递给赵宝松,凑过来问道:“可觉得喝了有效果?” 赵宝松却转身问垂着眼儿的宝如:“这是季明德送的?”天山雪莲本就难得,泡了十年,药性十足,是治风湿病的良药。而赵宝松得的,恰是最严重的风湿病。 季白本不过一个秦州本土药材贩子,借着宝如爷爷赵放的关系,前些年拿下了光禄寺药材采办一职,后来赵放在官场斗争中落败,他又攀上大太监王定疆,依旧是替皇家采办药材的大药材商。 整个大魏国中的奇珍异药,尽他搜罗。所以他才有十年的天山雪莲酒。 方才季羊送来,宝如一看是季白的小厮,任那药是黄金做的也不敢收。但黄氏还是相府少奶奶的派头,连送的人是谁也不问,直接就从季羊手中夺过来,抱回了屋子。 宝如不敢叫哥哥操心,含混着应了一声。 黄氏正在修补一张六品官服上的鹭鸶补子。那是赵宝松的,她为了换点钱,打算连官服一套儿卖到寿衣店去,给那些有钱有闲,但没功名的富户老爷们穿着入土。 这一套,能换十两银子,够他们一家维持一段时间的生计。 宝如本还有二十两银子的私房,打算全给黄氏的,摸了会儿那方补子,却又私自截留了十两。 一套官服送到寿衣店就能换十两银子,最值价的就是那方补子。宝如觉得若缎面和彩丝齐备,她绣的足以以假乱真,这倒是个来钱的好门道呢! 从去年十月起程回秦州,到现在快十个月了,大难来时,并非排山倒海,而是钝刀割肉。 宝如手摸着那方六品官服的补子,桌上那坛药酒,就像端坐在那里的季白,一双深压压的眼睛,一股子匪气,多看一眼,宝如都莫名心慌。 吃罢饭两人坐在后院闲聊,望着满院子乱跑的赵青苗,黄氏道:“认命吧宝如,我父亲虽说官职小,也曾是个通判,遭你爹和你爷爷牵连,到如今官也黜了,赋闲在家。 我一个京兆大家姑娘,到这秦州来,过这窝囊日子,比你还难,至少那季明德中了解元,虽说两妻事一夫,你哥哥在京的时候也有通房,都是女人,都是个睡,通房和妻,又有何区别? 再说,若这秦州城的人知道你的身世,那个男人还敢娶你?季明德愿意娶你就不错了,你说是不是?” 进门不过三天,宝如与胡兰茵还未怎么说过话,更没有相处过,通房还是妻,在她看来也是一样的。 她道:“我并没有觉得委屈,季明德待我也很好,好歹咱们都还活着,哥哥的病也不是没治,待他好了,我相信他从此只待你一个人好,好不好?” 她最怕的,是黄氏受不了这贫贱日子,抛下小青苗和哥哥两个人远走。毕竟黄氏也颇有几分姿色,小姐落难,旁边胡同里那等地痞流氓觊觎的可不少。 黄氏怔了片刻,脸挂两行泪,迅疾抹了道:“只是可怜了我的穑儿,就那么死在半途了。” 穑儿是她的二女,才两岁,冻死在回秦州的半道儿上了。 宝如安慰过黄氏,进屋子,去打扫那间狭窄的小屋。 来的时候脏衣服到处乱堆,盆脏碗砸,等到天黑的时候,宝如已将四处打扫的干干净净,一间小屋子窗明几亮,眼看日头将斜,宝如暗道若此刻季明德来,就可以请他进来坐会儿了。 本来,胡府的回门宴应该要喝到三更半夜的。 但那王朝宣喝多了酒,摸了一把发现自己腰上所挂的大内禁军巡查令牌没了。他挂着个禁军名号,却从不当差,那令牌当然也是挂在腰上唬人的。 每只令牌上面都铸着所有人的名字,持令牌入皇宫,无人敢阻拦。 若果真叫别有用心的人盗去,潜入皇宫被抓,非但他王朝宣得剁脑袋,干爹王定疆也脱不了干系。 胡魁吓掉了半条命,王朝宣直接尿了裤子,关起门来满府搜检,宾客们当然四散,季明德也就可以带着胡兰茵早归了。 他进内院迎胡兰茵的时候,顺手将王朝宣那块禁军令牌丢到亲家母王小婉的卧榻之上。 至于第二天王朝宣被胡魁打的鼻青脸肿,王氏大闹着要回京找干爹告状,以及知府大人家的夫人一段姐弟私通的悄悄话儿,不过在秦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私下悄悄流传罢了。 季明德骑马赶到赵家的时候,宝如已经在门外等了,她怀中抱着一匹上好的紫色缎料,另一手提着自己的小包袱,见他来了,连忙将那死沉死沉的缎子递过去。 驼着宝如回家,季明德一路手牵缰绳。 今晚是他在二房宿的最后一夜,宝如还记得梦里那条巨蟒,又怕他要做点什么,又觉得他就算做点什么,也是应该的。 如此提心吊胆,恨不能立刻凭空降落五百两银子,砸在季明德头上,转身跑回那乱糟糟的娘家去,好躲开那条信子吐的咝咝咝的巨蟒。 到家门口下马台处时,季白一身酒气,也刚回府。下马的时候,他一条腿高扬过头顶,从另一侧翻转下来,利落干散,一气呵成,显然也是练家子,身体底子极好的。 白天还遣小厮送过一回药酒,他倒装的没事人一样,借着酒意笑问:“宝如回来了?” 宝如叫了声伯父,忽而季明德的手就伸了过来,牵起她的手,黑暗中语气冷冷:“大伯早些回去休息,我们也该回房了。” 看到季白,宝如那颗想跑的心就又生生收回来了。 若不是季明德下手快,她这会子只怕是和那三个姨娘站在一处,给季白做妾呢。 回到家,杨氏亲自烧了一锅子的水,盛在昨天新买的铜缶里头。那铜缶就摆在小西屋的正中央,杨氏带上门,坐在外面台阶上剁党参,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要叫宝如当着季明德的面沐浴。 杨氏不信那宰相家的姑娘,嫩的像把葱白一样,当面解衣沐浴,季明德能不动心? 宝如有一年多没有好好洗过澡,出嫁的那天晚上,还是把哥哥嫂子全清出去,才脱光衣服在家洗了个澡。 逼仄狭窄的屋子,铜浴盆沾了大半块地。季明德就坐在妆台前的椅子上,两条长腿劈开,一手持卷,专心致志的读着。 宝如哎了一声,季明德似乎没有听到。她只得拍了拍他的肩,指着床道:“要不你先睡?” 季明德怔了片刻,丢下书,踢掉两只鞋,随即一头倒在床上,两手放下床帐,想必是睡了。 宝如一腔的忐忑,仿如凌迟一般,在屋外杨氏咚咚咚的剁声中解了衣服,坐入一缶烫水中,舒适的打了两个颤子,尽量轻声的撩着水花。她是面朝着窗子的,就算季明德果真要看,也只能看到她屈膝而跪的背影。 她的背很美,两扇蝴蝶骨,随着手的动作开合,像只展翅而翔的白蝴蝶一样。肤呈暖玉色,自里往外而透的腻嫩,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微微亮的光泽,摸上去必是如细砚,绸缎般的绵滑。 水撩上去,又疾速滚落,湿潞潞的乌发由一侧拢向前胸,唯剩一捋搭在脖颈窝上。 十五岁的少女,并非肥肉,而是只羔羊,剥皮洗净,置于案头的小羔羊。 王朝宣当比李少源的退婚书只晚一天,越关山而来,恰恰迟了一步,本欲生抢,却叫胡魁劝下,因为胡魁与季白才做了亲家,不想直面得罪,欲寻个转寰之计。 而季白的小心思,则是拿他当挡箭牌,地契,药酒,接下来还会有别的,雪中送炭一般的东西,一点点暖过赵宝如的心。等赵宝如也有那么点心思了,一墙之隔,简直方便不过。 季明德想去尝尝从她那段玉管似的脖颈上滚落的水珠,喉舌结燥,双目灼灼。 宝如擦着头发转身,隔着帐子,他的目光似狼一样。她随即一口气吹熄那只灯盏,摸黑披上衣服,慌乱中踩翻了铜缶,整盆水哗啦一声洒了满地。 杨氏停了剁党参的手,连连道:“砖地而已,天亮水就渗了,你们睡你们的,不必管它!” 宝如于是踩着两脚的水上了床,也知道今夜是躲不过了,闭上眼睛攥紧双手,斜倚在床沿上,静静的等着。 季明德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指一指套上她的手指,捏在手中攥了攥,头慢慢凑了过来,带着股子略有汗气的男性气息,唇到她耳边时止住,悄声道:“穿上衣服,睡吧!” 他这一声,宝如总算回过味儿来了,他敢娶,却不敢睡,也许他怕李少源,或者王朝宣,再或者,仅仅是个土药材贩子季白,就能吓退他那条吐着芯子游窜的巨蟒。 宝如放心不少,却又莫名觉得有些泄气。本来,她打算告诉季明德地契,还有药酒的事,这么一想还是算了,他都自身难保,又如何能顾及她? 恰他起身去收拾地上的水了,宝如趁势滚进里侧,紧裹着被子睡着了。 不一会儿,窗外又是杨氏的声音:“明德,明德!” 季明德直接开了窗子:“娘,你快去睡吧!” “你行不行?” “不行!” 杨氏记得小时候同炕睡,半夜季明德尿胀,那点小牛牛总是炸的老高。身为有儿的妇人,她还颇为得意,暗道就我儿这物儿,长大了必是个能治的媳妇儿哀哀叫的。怎的长大之后七尺的个子,那东西就不行了呢? 她气的恨不能进来自己摸上一把,看儿子是不是真的不行。碍于儿媳妇睡在床上不好大声,带着哭腔骂道:“认贼作父,认贼作父去吧你就!宝如那一点不好你看不上她?啊?” 第6章 胡兰茵 季明德脑袋依旧在窗框上轻碰着:“娘,您还不明白吗,就因为您在外面坐着,我才不行!” 杨氏忙道:“那我走,我走!” 等杨氏走了,季明德低低叹了一气,摸过宝如的手牵着,摇一摇道:“嫁给我,委屈你了!” 宝如只当自己是被买回来的,像入青楼为妓一样,还抱着赎身的愿望,所以柔声道:“不委屈!” 季明德忽而侧首,略靠近宝如,问道:“你可识得王朝宣?” 宝如脸色大变:“识得,怎么了?” 自打赵相父子被发贬往岭南之后,王朝宣天天登门,若不是忌惮于李少源,只怕早都动手抢过多少回了。 季明德道:“他在秦州!” 退婚书到秦州才不过三四天,王朝宣也跟着到了,显然是为她而来的。 宝如想起酒色财气堆了一脸的王朝宣,再有他那永远身上有股子异香的老干爹,不由欲呕,主动伏上季明德的胸膛:“我会整理屋子,也会学着帮娘一起整理药材,我还会学着做饭,你帮我一把!我不想跟他走。” 他呼吸渐粗,慢慢往外挪着。宝如一颗心暗沉,以为他知道她的身世,不敢再要她,要将她推出去,仰起下巴静静的等着。 等了许久,季明德才说了一句:“放心,你是我季明德的妻了,唯一的妻子,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 不用说,次日一早杨氏兴冲冲进来,看到床上仍是干干净净,气的极了,当着宝如的面狠拍了季明德两把。 宝如不知道隔壁是个什么情形,但从今天开始,季明德就要搬到胡兰茵房里去睡了。 连着三天与她宿在一起,他很君子,除了半夜那东西总顶着她的腰,顶的难受之外,没有任保出格的举动。 宝如猜不到他是怎么跟胡兰茵相处的,也懒得去想,正与杨氏两个替他正整理着几件衣服,隔壁已经来接人了。 仍是胡兰茵那俏生生的小丫头蒿儿,水蛇腰儿,红袄绿裤,一只嫩臂攀着门沿说道:“二少奶奶,我们大少奶奶说了,隔壁无论衣服还是鞋子,样样都有,不必你们准备的,就是准备了,只怕二少爷也不会穿。” 这话说的,明里暗里透着对这一家穷人的嫌弃。 杨氏一点即炸,与宝如对视一眼,推了衣服道:“明德,索性往后你就搬到隔壁去,永远都不要再回来算了!” 季明德自己过来叠好几件衣服,束好包袱皮,将两本书整理了持在手中,出门时对宝如说:“与娘好好过着,我过一个月就回来。” 宝如借故整理床铺,也不送他,再回头时,他已经走了。 临要进胡兰茵的院门时,那小蒿儿还在说:“二少爷,让奴婢来替你捧着书吧,让奴婢来替您提着包袱,好不好?” 在前面疾步而行的男人忽而止步,深蓝色的直裰微颤,略瘦的肩膀也在颤。他忽而回头,双目寒渗,那笑起来会有酒窝的两颊胡茬青青,盛着满满的寒气:“你叫蒿儿?” 蒿儿往后退了一步,扭着两手,低眉道:“是!” 季明德道:“你前儿偷了莲姨娘的镯子,却嫁祸给大夫人房里的蓬儿,叫大夫人闹了好大一个没脸,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你觉得大爷会不会拿沾了水的皮鞭抽你?” 蒿儿脸红,往后退了一步,欲辩不敢辩,咬牙欲要落泪。 “瞧见那道门了否?往后欲要传话,门上喊一声即可,二房的院子,永远不要踏足!” 等蒿儿抬起头,季明德已经走了。 做药材的人家,进了六月就要晒干药。隔壁季白一府是整个秦州最大的药材商,各类御药直供皇家。杨氏小打小闹,种了几亩党参和黄杞,收回来晒干,再叫贩子收走,便是她一脸的生计。 宝如学着切了两把险些切了手,杨氏就不肯要她干了。单独给她个拨搅药片的活儿,要她时时把晒在太阳下的药片搅拨翻晒。 一间正房,两间厢房的四合小院儿,正中一棵大杏子树,如今正是杏子黄的时候,时不时往下掉一棵。晒黄杞和党参的板子搭了满院,大日头底下曝晒着。 第5节 宝如搅的很耐心,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挽着两只窄袖,两段玉藕似的膀子,手儿小小,耐心细致,看得出来天生的好性子,只是不太爱说话。 季明德也是个闷葫芦,这孩子也是个闷葫芦,俩人只怕话也没有多说过几句。而那胡兰茵,杨氏是打听过的,听说她在娘家的时候,因是嫡长女,颇受知府胡魁重视,有时候商户之间打个官司,求谁都不管用,只要见上一面胡兰茵,官司必能赢。 如此可见,那胡兰茵是个心机深沉的。大房二房不过隔着一堵墙,有那么个心机深沉,年龄又大的在隔壁,这小小一团孩子气的宝如,若不拢住季明德的心先生个孩子,等那胡兰茵生出儿子来,季明德那个人,从此也就属于大房了。 杨氏越想越急,耐着性子劝宝如:“不是娘急着非得要你在这么小的年纪生孩子。你才十五,也不是生孩子的年龄。但是隔壁那个已经快二十了,男人一生的牵挂是什么?就是个孩子。 隔壁那位要是先生了孩子出来,明德等于就是他家的人呢,明白否?” 宝如道:“媳妇明白!” 她话音甜甜,面相乖巧。杨氏心说相爷家的家教就是好,教出这样乖的孩子来,只可惜还是一团孩子气,全然不懂得如何讨男人欢心。 隔壁胡兰茵的房中。她与季明德算是同龄,未婚夫季明义既死,本该择婿再嫁的。 谁知去年秋闺季明德得了秦州解元,父亲胡魁觉得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便与季白二人和季氏族中商议,办起兼祧一事,待事成之后,顺理成章,胡兰茵也就成了季明德的未婚妻。 四个丫头两个婆子,一溜水儿在窗子外灼目盯着。 季明德持书,交腿在起起居室的圈椅上读,高烛照在他浓而簇的眉毛上,白净的肌肤上眉毛根根分明,总归一拢,弯成极漂亮的弧度。 他与死了的季明义有七分像,同样浓眉深眼高高的鼻梁,唯一的不同是他笑起来两颊都会有酒窝。 男人笑起来会有酒窝,意外的勾人,只是他甚少笑,所以胡兰茵只见过一回他的酒窝。 胡兰茵亲手拿银签子戳了枚西瓜来:“吃上一口?” 季明德换个姿势:“我不吃瓜!” 胡兰茵又捧了杯茶来:“那,喝口茶润润嗓子?” 季明德侧眸扫了一眼:“我晚上从来不吃茶。” 胡兰茵讪讪坐着,眼看入更,起身走过来,手才欲触季明德的肩,他脸色忽变,两条眉拧到一处,狰狞恐怖:“干什么?” 胡兰茵道:“我服侍你洗澡!” 季明德轻轻放下书,眉宇间略有青意,呆呆的坐着。灯忽而不知怎的灭了,胡兰茵顺势凑了过来,闭眼等了片刻,见季明德不肯凑过来,自己一双软臂缠了过去! “大嫂!”黑暗中这声大嫂叫的分外寒冷。 胡兰茵怔了怔,又凑了过去:“明德,我是你的妻子!” 季明德仍是冷冷的坐着:“当初季白拿我娘的性命相威胁,说若不娶你,他总有办法治死我娘,我被逼无奈,才肯娶的你。当时也曾去你们胡府说过,即便嫁,你也嫁的是大哥,我不过替大哥娶的你,咱们永远只是叔嫂关系,这你是清楚的。” 黑暗中胡兰茵抽抽噎噎哭了起来:“那咱们总得有个孩子吧?你一肩承两房,我们大房的香火,还得你传承下去。” 黑暗中季明德再不说话。胡兰茵顺势靠了过去,谁知靠了一场空,季明德的声音却从窗侧响起:“孩子会有的,但不是现在。” 胡兰茵两只粉拳轻攥,急匆匆问道:“那得是什么时候?得等赵宝如怀孕之后?” 等不到季明德回话,胡兰茵又试探着问道:“你跟宝如妹妹必是成了夫妻的,为何到了咱俩就不行了呢?” “你的丫头整夜在小门上趴着听壁角,成没成事,你不知道?”季明德忽而气冲冲反问,听声音已经出门,走远了。 胡兰茵顿时嘴噎,就连在外偷听的蒿儿也吓了一跳,暗道这大少爷莫非是个精怪,否则他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晚上,宝如一人独霸一张大床,将从娘家带回来那紫缎面铺开,一把明亮亮的大剪刀卡尺卡尺裁成一尺见方的大方块儿。闭眼凝神片刻,一根炭条在那缎面上描描画画,云纹打底,日出东方,仙鹤腾空而跃,她画的,是朝廷一品大员官服上那补子的纹样。 第7章 生财之道 身为相爷最宠爱的孙女,宝如自幼趴在爷爷胸前在玩那补子,虽不过隐隐炭迹,却也画的惟妙惟肖。 画完一张又一张,她将从一品到四品的文官补子纹样在那缎面上绘了个全,听正房里杨氏不停的咳着,暗暗会意她是嫌自己费灯油呢,这才敢忙吹熄了油灯。 怀里抱着缎面入睡,宝如其实已经替自己找到了一条好生财的路,乐的梦里都笑出了声儿。 次日中午的时候,隔壁朱氏跟前的管家婆子冯妈过来,说季明德要外出,叫杨氏和宝如两个也去送送。 儿子外出这样大的事,杨氏居然要通过别人才知道,气的脸越发扭成个苦瓜,拉着宝如急匆匆赶到大房时,季明德已经在外面上马台处,肩背包袱,是个即将要走的样子。 而胡兰茵一手拽着他的袖子,一脸幽怨,正在细声叮咛着什么。 宝如本没送他的意思,毕竟除了同床睡过三夜,说的话总共也不上十句。恰她眼扫过去,他也在望她。宝如连忙转过眼儿,却又撞上季白斜勾着唇,颇富意味的眼神。 杨氏怒冲冲问朱氏:“大嫂,明德要去那里,我怎的事先一丝信儿都不知道,如今他成你们的儿子了,我这个娘反而靠外了么?” 朱氏小声解释道:“咱们秦州成纪县的李翰,人称成纪老人,是贞元十四年的进士及第,曾做过御史中丞,庐州刺史的,八股做的好,著书立说也有不少。如今他辞官归隐在老家,写信命明德前去,说要指导指导他的学业,有这样的好事,怎么能不让孩子去了?” 杨氏是成纪人,娘家跟李翰家恰相邻而居,一听季明德是去成纪找李翰,摆明了就是要躲胡兰茵,心中暗道他虽被季白逼的紧,却还没忘了娘,也就不说什么了。 胡兰茵还在絮叨个不停:“包袱里有铜板有银子,鞋有三双,衣服也是整理好的,莫要亏了自己,到了李府,打发小厮的时候手一定要大方,莫要稀疼银子,若不够的话,记得写信来……” 季明德昨忍无可忍打断胡兰茵:“大嫂,差不多就行了,松开我的袖子。” 他走过来的时候,宝如正在看远处那照壁下两只狗儿打架,一个嗅着一个的尾巴。两只土狗,一个绕着一个转圈子,忽而不知怎的,一只跃上一只的背,屁股耸动起来。 宝如想了半天,忆及偶尔偷翻过的,大哥房里一本□□,上面男女可不就这样办事儿的。 她脸猛得一红,便听季明德说:“我走了,你和娘多保重!” 宝如连忙应道:“快去吧,家里有我,我会照顾好娘的。” 她心里想的却是,他这一走,隔壁季白会不会把手伸进院里来。 季明德也顺着宝如的眼眼扫了一眼那两只狗,小厮季羊忽而上前,一脚踹开两只狗,惊的两条狗尖叫着跑了,身后抱臂围观的粗仆们一阵哄笑。 宝如心不在焉,见季明德还不走,遂忍不住劝道:“赶路要趁早,快去吧!” 季明德默了片刻,掏了只银锭交给宝如,低声道:“我在宝芝堂打了些虎骨粉,管治风湿的。你一会儿去一趟,只报我的名字即可,拿去给你哥哥冲服。” 他拉她时的亲切,恰似胡兰茵拉他一样。再凑近一点,声儿低低,沙哑的嗓音挠的宝如喉头作痒:“记得不要带娘,一个人来,我有些话儿要跟你说。” 宝如记得他说过,自己给宝芝堂作帐,娶她那银子,恰是这些年他替人做帐攒的。 他这意思似乎是暗示她,自己会在宝芝堂等她? 宝如斜觑一眼季白,他站在不远处,宝蓝色暗银纹的缎面袍子,鬓似刀裁,面若冠玉,四十岁的男人里头,即便在京城,宝如也未见过相貌会有如他一般标志的,身后一字排开三个姨娘,另外两个老了,唯莲姨娘还能与之登对。 他一手把玩着腰间缀玉,似笑非笑盯着远处。 “好,我必去,你快走吧!”门前一堆人眼巴巴的瞅着,同是妻子,宝如不欲招胡兰茵眼红,忍不住推了季明德一把。 季明德再到杨氏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转身上马离去。 宝如转身欲走,胡兰茵却笑嘻嘻赶了上来,挽过她的手神秘一笑:“好妹妹,往姐姐房里坐会儿去!” 朱氏也道:“宝如,跟着你姐姐去呗,你们都是明德的妻子,理该亲近亲近的。” 宝如不好推辞,转眼去看杨氏,想要叫她替自己脱身,杨氏却从腰上掐了宝如一把,凑在她耳边道:“快去套套话儿,看昨夜明德与她成事了不曾。” 又是季明德。宝如暗道,仅凭季明德方才与胡兰茵那亲密的样子,可见昨夜是成了事的。 他并非给杨氏谎称的那样,自己不行,那东西好似烙铁一般,半夜偶尔触到,烫的她混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他不过是不敢,或者不想睡她罢了。 与胡兰茵一起进了她的独门小院儿,听说原是季明义住过的,书房大而敞亮,陈设与京城大户人家无二。 听说季明义自幼跟着父亲为商,宝如以为房中陈设必定满是铜臭气,却不想竟清雅得紧。 黄花梨的书架,上面藏书满满。屋中琴几皆备,墙上几幅墨宝,落款皆是季明义,字书的豪放大气,苍劲有力,唯一一点不好,就是行笔太过匆匆,可见不是细心如尘之人,显然行事鲁莽,不会瞻前顾后,难怪他会英年早逝了。 朝北的墙上还挂着一幅画,画上一个着裘衣的男子,策马跃于雪中,眉眼与季明德肖似,宝如暗猜那当就是季明义的画像。 画像下供着一盘大佛手,香气淡淡。 胡兰茵道:“我与明义订的娃娃亲,定好去年成亲的,谁知他去年给皇宫里送御药,回来的半途遇上山洪,被埋在山里头了。他是独子,人死了,香火总还要有人传承,只是委屈了你,要与我……” 那蒿儿端着只盘子走了进来,凑在胡兰茵耳边道:“小姐,咱们二少爷交待好的,这碗燕窝你必得要喝了,好给你补身子!” 宝如低着头抿着唇,颊儿飞红,暗道说的这样大声,生怕我听不见似的。 胡兰茵颇难堪,厉眼制止蒿儿说下去,蒿儿只得退了出去。 胡兰茵又道:“同是明德的妻子,咱们本该比亲姐妹还亲的,隔壁也过的太清贫了,我这里备着些燕窝,阿胶,你走的时候带上些,回去也好补一补。 宝如觉得自己也坐够了,也不想跟胡兰茵演什么姐妹情深,毕竟她已有发财之道,眼看就能赎身,不像胡兰茵早做好了两妻侍一夫的准备,遂起身道:“妹妹打小儿火气大,燕窝阿胶一吃就上火,生满嘴的泡儿,吃它不补反而受罪,姐姐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妹妹在宝芝堂定了两味药,说好此刻去取的,就不陪姐姐闲话了。” 胡兰茵笑着送宝如出门,到自家小院门口时分别,宝如刚迈出门槛,便听那蒿儿说道:“奴婢听着二少爷昨夜折腾了一夜,小姐想必也累坏了,快快躺到床上去,奴婢给您揉揉呗!” 只这一句,宝如脑子游丝一滑,便滑到季明德的身上。 他从未在她面前脱过衣,但相伴睡了三夜,夜里偶尔碰撞,也知他有个骇人物什。 以他的年龄,并在她床上强抑的隐忍,到了胡兰茵这里,干柴遇着烈火,当是能折磨掉胡兰茵半条命的。 胡兰茵斥道:“快将嘴闭上,知道的说你嘴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轻狂了。” 宝如一笑,一人穿过大房第二进的院子,欲往前院,回自家去。季家后院栽了满满的石榴树,如今满树挂着拳头大的青果。 季白一生横财发的不少,但子嗣难求,才会栽这满院子的石榴树。 石榴旺子嗣,但并未给季白旺来一男半女。除了年青时朱氏给他生过一个季明义,此后七八个妾来来去去,全不见音讯。他在外名声不好,生意做的大,亏心事儿干的大约也不少。 原来在京城,宝如的父亲赵秉义就帮他摆平过一桩人命官司。 恰是石榴树密处,季白一袭宝蓝色的缎面袍子隐隐约约,由一身春桃红褙子的莲姨娘扶着,正在聊着什么。见宝如经过,季白一个眼色,莲姨娘便转身离去。 他是故意在这道口上等着她的。宝如无处可避,上前叫了声:“大伯!” 第8章 虎骨粉 季白七尺多的身高,腰身还似少年般紧窄,一双狼眸,瞅着面前的小猎物:“宝如,那雪莲酒你哥哥喝着可见效?” 这点小事就要做人情,到底商人,斤斤计较且唯利是图。 宝如道:“既如此操心,大伯就该自己去看上一眼,我又不是郎中,怎知喝了又没有效果!” 她说着,便往前突,不信偌大一个季家上下几十口人,季白敢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儿媳妇。 季白也没想过这弱楚楚的小花骨朵儿能抛下年青俊貌,诗才秀怀的侄子,转投自己怀抱。 他轻嗤一声笑道:“赵放当初为相,儿子赵秉义掌督察院,百官惧悚,如此一门四散。其中有个夷妇,自称是赵秉义宠妾,贬谪路上私逃,投在秦州道监察御史季墨门下,言自己姓同罗,名绮。宝如,你可识得她否?” 当初祖父和父亲一同贬往岭南,除了她和赵宝松一家子,余人全部跟着去的,当然,也全是去送死的。 宝如吃不准季白是拿姨娘做个幌子诱自己,还是姨娘果真逃了出来。遂回道:“识得,那是我的亲姨娘。” 第6节 季白道:“季墨与我是远房兄弟,我若开口讨,不过一个妇人而已,他会给我的。但商人不行无利之事,你总得承诺点什么,我才好开这个口!” 宝如也知季白一步步诱着自己,前面就是圈套,只待自己踏进去,刚要开口,便听远处一人叫道:“老爷,老爷,不好了!” 季白调戏侄儿媳妇调的正欢,生生被打断,勃然大怒,回头吼问:“何事?” 小厮季羊猛然冲过来,迎面看到仿如万绿从中一点红般娇姿楚楚的二少奶奶,连忙恭恭敬敬一礼,凑手在季白耳边道:“京里王公公送了急信来。” 王公公,就是御前大太监王定疆,那是季白的衣食父母。 季白接过信撕开火漆,匆匆扫了两眼便脸色大变,稳着心气对宝如一笑,柔声道:“你先慢慢想着,天长地久,伯父有的是时间叫你慢慢想通,好不好?” 宝如不语,目送季白离去,手中一只青石榴上攥出几个指头印子来,丢进了草从中。 宝芝堂是家开满大魏国内各州的大药房,秦州这一家,与季家隔着两条街。 宝如一路跑的急匆匆,眼看日落西山,满街葱花呛菜油的香气,等她赶到宝芝堂时,药铺里的伙计已经在锁门板了。 她来的太晚,眼看到下门板了,暗猜季明德等不到她,只怕也已经走了。连忙上前道:“这位小哥儿,实在不好意思,我家相公在此订了药,命我来取,劳烦你了,开门让我取了药,好不好?” 小伙计摸着脑袋问道:“但不知娘子贵姓,是谁交待的药?” 宝如道:“免贵姓赵,我家相公姓季,叫季明德,是他抓的药。” 小伙计顿时眉开眼笑:“原来是季解元寄放的虎骨,在在在,夫人您自己进药房,上二楼右手边第三间房,药就在那屋子里放着了,有人一直等着你来取。” 门板只剩下一扇,药房里黑洞洞的,隐隐可见柜台后面上下人的楼梯。 汗津津的小美人儿,唇红齿白,双眸含情,对着小伙计笑了笑,转而一个人进了宝芝堂,顺着那楼梯上二楼,木质走廊,两边皆沿伸出去。她数到右手第三间房,见门半掩着,轻敲了敲,还未张嘴,门应声而开。 里头朝后窗站着个男子,瘦高个儿,一件深青色的直裰,发结竹簪,只瞧背影,宝如一眼便知他是季明德。寻常人不会像他一样,仅凭背影,就能看出种隐忍和韧性来。 他应声而转,显然早知宝如会来,两步迎了过来,问道:“为何来的这样晚?” 宝如道:“天都黑了,赶路要趁早的,你怎么还没走?” 季明德已经拉开椅子,等宝如落坐时,轻推一把椅子,叫她能稳稳的坐着。两人离的很近,宝如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佛手香,想必是在胡兰茵房里染上的。 桌上一只青花沿的瓷碗,上面盖着一只圆碟。季明德揭了碟子,递过一把调羹给宝如:“吃了它!” 那是一碗凉粉拌皮蛋,凉粉玉白,皮蛋乌青,蛋黄腌出了油,上面洒着油呛葱花,淋了满满的醋,并几丝绿油油的胡菜。回门那天,她在早餐摊前看了眼凉粉,略有些馋,大约他是想解她的馋。 宝如喜吃凉粉,尤其是加了红糖水的。但那东西上火,在京城的时候,往往要求上很多回,嬷嬷才会买一份回来给她吃。 季明德见宝如怔着不肯接调羹,解释道:“皮蛋败火,我瞧你嘴角有些烂,想必是上了火的缘故,快吃了它,好败火。” 宝如终于接过调羹,舀了一调羹粉,舌舔得一舔,无声吞了下去。 她这件藕色褙子实在好看,袖口一圈儿翠绿色的缠丝纹,衬着纤纤一点细腕。那点小细手儿,揉着那一大盆脏衣服时软绵绵无力挣扎的可怜样儿,在季明德脑中挥之不去。 方才她在楼下说我家相公姓季,叫季明德,说的那样顺溜。季明德在楼上听了,笑了许久。 她鼻尖沁着一层子的汗,吃的极慢,偶尔看他一眼,随即快速垂眸,仍去吃那碗粉。 季明德把磨好的虎骨推了过去,嘱咐道:“一日三次,与雪莲酒同服,会有奇效。” 宝如随即抬头。他似乎在暗示她,自己知道季白给她送过雪莲酒。 他的手忽而伸过来,骨结分明,指骨细长,外面看着白净修长是读书人的手,掌心却有一层粗茧。他也有一股匪气,但不似季白那样外露,平时掩藏的很好,就像他的手,外柔而内粗。 宝如盯着那只手,想象它在胡兰茵那身媚肉上游走,旋上胡兰茵的细腰,以及揉捏她胸前那对鼓胀时的情景。忽而躲过他的手,抱起那装着虎骨的坛子道:“你路上小心,我也该回去了!” 季明德也跟着站起来,疾行两步,将宝如堵在墙角,拇指揩过她红了口子的唇角,带着一股冰凉凉的麝香味。 原来他是看她唇角上火烂了口子,想要替她敷药。 宝如知道这个人不会轻薄自己,克已守礼,遂闭上眼晴静待着。 他指腹揩过的时候,她唇角溢出一丝口水,顺着那白色的药膏润上他的手。 季明德盯着她红似花瓣开合的两瓣唇,软嫩嫩一点舌头,在里面轻轻哆嗦。 他盯着看了许久,柔声道:“季白前些日子从扶南采购了一批伽蓝给王定疆,谁知到了京城打开箱子一看,伽蓝变成了普通的沉香,王定疆大怒,季白要赶去京城查办此事,一个月内,他是不会回秦州的。” 伽蓝是沉香中的珍品,有异香,可为饰,亦可入药。若为药,能生男子精气,使人返老还童。但因难得,民间少有,皆是御供之品。 宝如原来曾有一只伽蓝的手串,如今也不知遗落到了何处。 常人只是拿伽蓝做装饰,但王定疆有个特殊的嗜好。他喜吃伽蓝,每天都吃,上瘾了一般,一日不吃就不行,所以那东西是他的命,季白丢了这样贵重的东西,难怪会脸色大变。 宝如心道季明德非但知道季白送她药酒,还知道季白今天急匆匆离去,更向她解释原委。这人虽自己不敢吃,但显然也在能力之内,尽力的帮衬自己。 她心有感激,翅翼般的睫毛抬了又垂,扑扇扑扇:“既你要赶远路,就走些出发,路上留个心眼,莫住着黑店。” 她和赵宝松从京城回秦州,就是住进黑店露了财,才叫山匪方升平半路盯上,截的道儿。 季明德一笑,露出白而整洁的牙齿,并颊侧两个深深的酒窝:“好!” 他说着,就来解她藕色褙子上的锁扣儿。这褙子是立领,衽格外的高,将脖子捂的严严实实,解开里面濡湿一股子的香汗。 宝如吃不准季明德是要做什么,俩人中间只隔着一只盛虎骨粉的盒子,他身上那股子佛手清香越发浓烈。 季明德蘸了满指的冰凉药膏子,轻轻往宝如脖子上那一圈紫红色的勒痕上涂着,柔声道:“每天涂三回,约莫三天也就好了,往后穿件薄衣,不许捂出一身的扉子来。” 他那粗糙,满是茧子的指腹抚过宝如细腻敏感的肌肤,她喉头油然窜着一股痒意,猛然抓住季明德的手:“我自己会涂,你快走吧!” 季明德顺势将两只手都支到墙上,弯腰,唇在她贝壳一般小巧,红透了的耳畔徘徊:“大哥虽死,英灵犹在。胡兰茵是大嫂,莫说同床,便是同室,若无外人,也是不该的。所以别信长房那些蠢仆们的鬼话,我昨夜是宿在外头的,不在大房。” 宝如下午才去过一趟胡兰茵的闺房,看见胡兰茵时不时在揉腰肢儿,也看到蒿儿端的补品燕窝,当然不信季明德这番话,反而颇佩服他这两边讨好的功力,遂一笑道:“我晓得,你快走吧,天果真要黑了!” 她忽而一撞,突出季明德的怀抱,抱着那盒虎骨粉就跑。 第9章 李少源 “宝如!”季明德在身后一声轻唤。 宝如也不回头,直冲冲出门,奔回家时,杨氏已经做好了饭,正在正房里等她回来。 见宝如来了,杨氏略有埋怨,递给她筷子道:“李翰当年做过大官,听闻如今礼部监考的大员们,多是他的学生,明德能拜到他门下,明年的会试咱就不用愁了。 宝如,明德是有大前途的。你从京城落难,在秦州半年多无人帮扶一把,是明德娶的你,你可得收心好好跟他过日子。五百两银子,那还是他这些年替人写诉状打官司作账目,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的,是他所有的积蓄。 虽说咱们如今家贫,等明德果真中进士了,有官儿做了,两进深的院子,咱也会有的,只要你能熬得住,好不好?” 显然,宝如不过傍晚出了回门,杨氏就着急了,生怕这娇滴滴的小媳妇儿赖不住寂寞要跑掉。 宝如抢着从杨氏手中收了碗,甜甜说道:“娘,您放心,我是落过难的人,知道银子值钱,不会乱来的。” 杨氏夺过宝如手中的碗,佯装嗔怒,眉眼间却全是笑:“就你刷的碗,猫猫洗脸一样,还得我洗二遍,快歇着去,碗我自己会洗。” 宝如只得回房,趁着天亮穿好丝线,埋头而绣一方五彩明亮的补子,已渐有雏型。 次日一早,她顺着嫂子给的地址,一路打问着寻到岔口胡同,迎胡同口上一间干净整洁的小院子,迎门遮阴的葡萄架子,往后两间房,清凉又舒适。 赵宝松正坐在葡萄架下喝那雪莲酒,见宝如来了,远远展给宝如看:“这酒确实有奇效,连着喝了两天,满身的关节发热,你瞧瞧,我这手上的肿是不是消了许多?” 他原本肿成鸽子蛋大的手关节,如今消了许多,都能自己端盅子了。宝如打开盒子,挖了一勺子粉搀入酒中,捧给赵宝松:“哥哥再尝尝这个,据说是虎骨磨成的粉,最治风湿的,你与药酒同食,喝上半个月,万一还能站起来了?” 赵宝松道:“这也是季明德给的?” 宝如深深点头。 赵宝松细砸了一口,笑的特别满足:“当天李少源的退婚书刚到,他就跟着到了。你在屋子里上吊,你嫂子与他在外头交涉。他背着一褡裢十两一锭的银锭子,五十只银锭子砸在桌子上,瞧那架势就知道是个手里有好东西的,果不其然,哥哥这病,只怕还得他帮衬着,才能好起来。” 青苗笑的特别腼腆,凑在旁边说道:“小姑,我也想尝一口。” 这孩子爱吃,吃什么都香,正在吃一枚酸杏子,酸的直皱眉头,不敢拿牙咬它,拿舌头一点点的舔着。 宝如从兜里掏了一把新鲜的甜杏仁出来,悉数装进青苗的小衣兜里,抚着他的耳朵道:“药酒太辣,是治病的。你吃些杏仁儿,等吃完了,小姑再给你送来。” 青苗比寻常孩子晚熟,说话又缓,等他说句话儿要等好半天。 他尝了一枚,鲜杏仁清甜可口,喜的这孩子不住的笑:“好!” 赵宝松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原也是世道常情。但是李少源不该退婚的,当初王定疆和尹继业率群臣围剿咱家,是李少源跪在交泰殿外跪了整整一夜,太后娘娘才开恩,咱们一家才免于诛族。 咱们回秦州,临别时他连着送了三十里路,那样情真意切,信誓耽耽说自己必会整理好一切,来秦州亲自接你,可人走茶凉,咱们回秦州才半年,他的退婚书就来了。” 三十里相送,李少源一直骑马伴在她的车驾旁,自幼没有操过心的世子爷,一遍遍交待她路上要如何防黑店,防山匪,亲手教她如何生炭炉子,熏的满脸是灰。 没人看见的时候,抱着她在怀里哭,一遍遍问她,她走了他该怎么办。惹的宝如反而放心不下,果真以为自己走了,李少源要得相思病死掉。 谁知那样的深情,不过半年时间,他连份私信都懒得差人送,随着吏部公文送一份休书给她,婚事就这样做罢了。 宝如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它,咱们好好把日子往前过,好不好?” 青苗凑着小脑袋,舌尖上点着一枚甜杏仁儿,一口细牙咬破它,摇头晃脑道:“好!” 宝如只要看一眼自己这可爱的小侄子,一颗心都要化了。兄妹俩同时想起死在半道上那个孩子,小丫头,乖巧又伶俐,比这个还可爱。心仿佛被利箭穿过,烂了又烂。 回到季家,婆婆制药,媳妇绣花儿,两个人安安静静,偶尔闲聊一句就是一天。 杨氏很会过日子,院里院外打扫的干干净净,墙角几株花儿,都开的比别处更艳。 因为季明德不在,宝如过的很是惬意,她隔三岔五回岔口胡同看一回,赵宝松慢慢能站了,风湿正在渐渐退去,黄氏脸上笑容也多了不少,总之一家子人否极泰来,日子慢慢走上正途了。 这天,宝如正埋头绣的专心,便听杨氏在外叫道:“宝如,快出来,家里来客人了?” 宝如隔窗瞧见两家间的小院门上站着三个娇俏俏的小美人儿,连忙将自己所绣那补子息数抱起来,藏进了屋角的板箱中,才出门笑道:“姐姐怎的来了?” 是胡兰茵,她大约等了将近一个月也等不到宝如过去,遂主动到二房的小院里,来看宝如了。 胡兰茵身后还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看容貌便知是胡兰茵的两个妹妹,一个穿着白玉兰散花纱衣,一个穿着青掐缎裳,年不过十四五岁,一人手中一把团扇,眼儿滴溜溜四处打量小西屋:“想必这位就是宝如姐姐!” 宝如请她们在床沿上坐了,那胡兰玉和胡兰香对视一眼,望着墙上那幅画着两个大胖小子的版画儿,彼此投个揶揄的眼神,宝如只当没看见。 几个人相对聊了几句,胡兰茵忽而捧胸干呕两声,拿扇子扇着风道:“这天何时能凉,我像是中了暑,怎的整日头晕欲呕?” 胡兰玉哟了一声道:“姐姐莫不是怀孕了吧!” 胡兰香也拍起了手:“果真,姐夫走了怕快有一个月了吧,若他回来知道姐姐怀了身孕,还不得高兴死?” 胡兰茵气的甩手:“没有影子的事儿,不许乱说。” 胡兰玉道:“姐姐,还是请个郎中来诊一诊的好,万一怀上了呢?” 胡兰茵甩了手中绣活起身,唤过宝如道:“宝如,走,咱们往隔壁后院敞一敞去。这屋子里太闷热了,闷的我喘不过气来。” 两个妹妹落在后面,只有胡兰茵和宝如两个,在那满是石榴树的园子里转悠。 胡兰茵说道:“明德前儿送了信来,说自己只怕这几天就会回来。他是从我这屋里出去的,眼看一个月,来了之后就得去你那院里,我瞧你那屋子实在难住人,不行我派两个工人过去,把你那房子重新修缮修缮,你先到我们院里避上两天,你看可行否?” 宝如道:“这得我娘和明德两个作主,我再不管的。” 第7节 胡兰茵一听宝如不反对,立刻头也不晕,胸也不呕,转而亲自找到杨氏,对她说起要替宝如和季明德修缮西屋一事。 她是能替父亲胡知县当家的人,口才自然了得,一席话将杨氏说的喜笑颜开,竟然坚信胡兰茵果真是因为体贴季明德,才会自掏银子来替宝如修葺屋子。 送走胡兰茵,杨氏一张脸胀的紫红紫红,拍着宝如道:“果真天大的好事儿。横竖这一个月明德也不在秦州,趁着空闲,又是胡兰茵花银子,替你们修一间宽宽敞敞的大屋出来,将来有了孩子也不会太挤。 只是委屈你,咱们家再没有床,从今儿夜里开始,你就住到隔壁去呗! 等屋子修好了,你再搬回来住,好不好?” 宝如心说杨氏就这点不好,大房的人喜踩她的脸,她也喜欢伸了脸给别人踩。 明明她生怕大房的人将自己的宝贝儿子抢走,可当胡兰茵提出替她修缮西屋时,竟眉也不皱一下就答应了。人生在世,若爱贪点小便宜,就总是要吃大亏的。 从这天起,宝如就住到隔壁季白家了。胡兰茵本来邀她同住,宝如却一力拒绝,住到了大伯娘朱氏房里。 大伯娘朱氏与二房的杨氏年龄其实相差不大,只是因为一直身上有病,才会显得特别老,与季白坐在一起,人们只当是母子,不当他们是夫妻。她见谁都一幅低声下气的样子,面慈声软笑起来像尊菩萨一样温柔。 她笑眯眯捉着宝如的手儿,带她入后院一排罩房,指着那铺垫的十分软和,凉气森森的屋子问道:“我的儿,你可瞧着舒适这屋子舒适否?要不往后就在这院里常住呗,我再没有孩子,很愿意有个人与我一天热热闹闹做个伴儿的。” 宝如不是很了解朱氏这个妇人。毕竟她来秦州时间也不长,只知道她似乎连娘家都没有,是季白做生意的时候半路上带回来的。天生豁豁嘴,对外宣称自己是叫狼咬的,但其实应当是天生的兔唇。 季白身边这些年来来去去至少七八个妾,如今唯一留下两个,一个姓万一个姓方,是两只应声虫儿,一左一右看着宝如,笑道:“宝如就留在咱们院子里呗,这屋子住着多凉快,往后明德回来了,出进也方便照顾。” 宝如笑一笑,显然十分难为情,也不应声儿。朱氏叹了一气道:“瞧见没,孩子就要自己生,我早不行了,你们肚子又不争气,如今咱们大眼瞪小眼,连个跟前凑趣儿的孩子也没有。 我最喜欢宝如这憨憨的样子,一瞧就是个乖孩子,只可惜她的心向着隔壁,不向着我们,有什么办法?” 一妻二妾同时笑,宝如也跟着笑,既她们说她憨,她也只好装个憨样出来。 赶晚,宝如经过石榴园时,撞见个十七八岁的男子,一身细绸面的袍子,脸儿白白净净,笑起来有几分阴气,瞧着不像是这家子的奴才。 她并不认识这人,瞧面像猜着怕是胡兰茵家的亲戚,遂也一笑,转而要往朱氏房里去。那人却一声唤住了宝如:“想必这就是宝如妹妹!” 第10章 补子 宝如略颌首,点了点头。 这男子道:“晚生名叫胡安,是胡知府的侄子,兰茵是我姐姐,有明德这层关系,咱们如今算得是兄妹了。” 宝如恍然大悟,叫了声:“胡安哥哥好!” 胡安瞧这小丫头面相娇美,却憨憨傻傻的,再一想那王朝宣虽说这回走了,却也撩了狠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杀回来,若叫王朝宣得了手,以自己的身份,这辈子也难再见这个憨憨傻傻的小尤物儿。 遂凑近一步道:“前儿王朝宣来,聊起荣国府世子李少源,倒说了两句闲话儿,你要不要听?” 宝如一瞧这就是个酒囊饭袋,当然就明白过来,从胡兰茵要替她修屋子,再到朱氏请她住到隔壁,绕着好大一个圈子,怕就是要推这厮出来,遂也一笑,问道:“什么闲话儿?” 胡安凑近一步道:“王朝宣说,妹妹前脚离京,那李少源就看上了齐国府的二小姐尹玉卿,两家一拍即合,只怕很快就要大婚了。” 齐国公尹继业,以国公而拜凉州都督兼河西节度使,是整个大魏皇朝最重要的边关将领。二小姐尹玉卿比宝如大一岁,自幼骄纵拨扈,打心眼里爱李少源,无论任何场合,从不掩饰自己对李少源的喜爱,明里暗里没有少跟宝如针锋相对过。 宝如也猜以李少源的年龄,给了自己退婚书之后必定会择妻立刻完婚,却不期他竟会娶尹玉卿。 李少源的父亲李代瑁是高宗皇帝的二儿子,大行皇帝的兄弟,先帝死后,年仅八岁的李少陵登基,他为辅政大臣,与太后白氏同治,是名副其实的摄政王。 李代瑁孩子生的比先帝早,所以李少源是高宗爷爷的长孙。人言小儿子,大孙子,老人们无论有多少孙子,最疼爱的自然是长孙。 李少源生的俊秀,又才高八斗,自幼最得高宗疼爱,即便当今皇上李少陵,虽贵为太子,在京城也没有他的风光骄纵。 他常言京中唯有两家小姐能叫他另眼相看,一个当然是宝如,因他爱她,爱到心坎里。 另一个便是尹玉卿,因他厌她,厌她一见面就缠着叫哥哥,也是厌到心坎儿里。 宝如心说如今李少源只怕不厌尹玉卿了,毕竟尹继业是凉州都督,瓜州连年用兵,整个边防战事全由尹继业一人撑着,即便白太后和小皇帝李少陵,也得看尹继业的脸色。 胡安还堵在小石径上,见宝如一张小脸含羞,满含秋水的眼儿里全是道不清说不明的情愫,笑的越发没个正形,摇着把扇子道:“妹妹你当初也是看走了眼儿,那李少源就是个狼心狗肺,天下间老实又耐看的男子,还是出在咱们秦州了。” 宝如抿唇一笑:“哥哥说的很对,我也觉得咱们秦州男子最好。” 她回眸一笑,转过另一棵石榴树,往朱氏院里去了。 这夜宝如翻来覆去睡不着,朱氏的小丫头蓬儿一会儿给她摇扇子,一会儿又给她端杯水,宝如并不喝水,只开着窗子吹风,吹了许久给蓬儿看自己一身的小风痘儿:“不行,这屋子太潮湿了,我还是回我们院里,与我娘挤一夜的好。你也不必惊动大伯娘,否则她该笑我轻狂了,好不好?” 蓬儿瞌睡多的像只鸟一样,见宝如披上衣服悄悄儿的溜了,毕竟隔壁的少奶奶,又不是正经主子,也不送她,自己爬上床,倒头就睡。 宝如回到二房小院儿里,将角门从自己家院子这边顶的死死的,敲开杨氏的门钻进去,倒头在她那满是炕腥味的大炕上,闭上两只眼睛静听,听了半夜并没有什么事情,直到她挨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忽而便听角门被人拍的山响。 杨氏吓的跳起来,隔窗问道:“谁在敲门?” 外面似乎是隔壁府的管家老牲儿,他叫道:“二嫂,二少奶奶可是回了你们院子?” 杨氏摸了一把,宝如果真在自己身边偎着,遂大声应道:“在的,出了什么事情?” 老牲儿道:“在就好,我不过问问而已,你们睡你们的。” 次日一早起来,杨氏要去交药材,在宝芝堂门上排了一会儿的队,听了三车的流言诽语,好容易挨到交完药材,一年的辛苦,总共赚得二十两银子,揣着银子扛着扁担,进门抡开扁担便是破口大骂:“都给我滚,我家再穷也不要你们来修房子,都快快儿的给我滚!” 一个山工正在砌砖,吃了杨氏一闷棍,唉哟一声直起腰道:“老嫂子,我家大小姐出钱给你砌房子,你茶都不给一口也就算了,怎么还骂人了?” 杨氏再呸一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都给我滚的远远儿的,老娘自己有银子,不稀罕你们那点钱!” 工人们一看这老娘们耍起疯来,扔下墨斗刨子,一溜烟儿从那角门溜进去,到隔壁府告状去了。 杨氏进了正房,揽过宝如道:“我的傻孩子哟,贪小便宜吃大亏,娘差点就害了你的命呢!” 宝如暗猜昨夜隔壁定然发生了丑事,但因为伤的是自己人,所以胡兰茵与朱氏两个瞒下来了。 果不若然,杨氏掰着指头开始说:“听说昨儿夜里你大伯娘房里的丫头蓬儿睡梦中叫人给奸了。俩人偷情也就罢了,不知怎的竟打起来,在你大伯娘院子里吵了半晚上。” 宝如还在绣她的大帕子,抬眉笑道:“那里来吃了雄心豹子胆的男人,可有人识得他?” 杨氏道:“听说是冯妈的儿子旺财,与那蓬儿早有些□□,所以三更半夜入内院去找蓬儿,这下可好了,娘俩个一起被赶出去了。可我就是觉得憋屈,你说,那旺财分明是冲着你去的对不对? 你大伯娘看着像个面瓜一样,给人捅起冷刀子防不胜防。我以为胡兰茵是个好的,谁呈想她们竟是沆瀣一气的要害咱们娘俩,若不是你半夜跑的急,明德回来我如何交待?” 宝如心说爬墙的人不对,若果真是蓬儿的相好旺财,干那种事干着干着怎么会打起来? 这流言,必然也是大房主动传出来的,把冯妈母子推出来,既说蓬儿和旺财两个早有□□,也不过打上一顿,赶出去就完事,说不定朱氏还会补贴蓬儿些银子,买个嘴巴严实。 真正半夜爬了墙的那个人,就可以摭过去了。 那朱氏两条风湿腿软的面条一样,笑起来和善似一尊菩萨,没想到捅起冷刀子来防不胜防。 宝如道:“咱们本是两家,自己的房子自己盖,若实在没钱,我往后和娘挤一屋子睡,或者厨房里搭张床也能睡的,再不去他家睡就行了。” 杨氏深以为然,从褡裢里摸出那二十两银子道:“用这银子,娘替你砌一间体体面面的大西屋,叫我家宝如也住的舒舒服服儿的,好不好?” 渐渐儿的,她已经将宝如当成亲乖女了。 宝如笑着点头:“好,我全听娘的!” 这样一闹,西屋被拆掉了,季明德就算回来,也没有房子可睡,只能彻底搬到隔壁去。 而若宝如不在隔壁受一回险,以杨氏的为人,肯定也要把她赶过去,好叫她跟胡兰茵两个争自己的宝贝儿子,争那条吐着芯子的蟒蛇。 嫁过来一个多月,虽只在一起睡了三夜,但宝如时时悬提一颗心,生怕他半夜控制不住自己,那东西要钻过来。 当初答应嫁季明德的时候,虽明知一夫二妻,可宝如才从梁上被救下来,脑袋还是晕的,又因为李少源公然的退婚,觉得生而无望,破罐子破摔就嫁进来了。 来了之后缓过气来,发现那怕自己死了,于这世界来说也没有任何波澜,不过哥嫂一家又少一个最重要的亲人。所以她打起精神来,针分夺秒做着绣活儿,想凭靠自己,再替自己突出条前路来。 这天下午,她给杨氏打了声招呼,小包袱皮包了两块帕子,便要出门。 杨氏瞧过宝如绣的帕子,上面花里胡哨,绣的全是张牙舞爪的飞禽走兽。明知没有绣楼会收宝如那些帕子,也不好打击她那点傻乎乎的欢喜,只得叹着气眼睁睁放她走。 宝如出门却不往绣楼去,穿过两条街,却是进了宝芝堂对面的寿衣店。 寿衣店掌柜见进来个笑眯眯,看起来面色憨憨,容貌绝美的小丫头,却挽个妇人发髻,有些惊讶,毕竟进寿衣店的,大都家里有将死的人,皆是一幅哭丧的脸,还很少见有人欢欢喜喜来裁寿衣的。 他问道:“小娘子,来咱们这寿衣店是想要给长辈裁衣,还是给去了的人量身子?” 宝如不拿自己的绣品出来,压低声音道:“不瞒掌柜的说,我家有个临要过世的人,因是个读书人,考了多年都没考上秀才,如今虽学富五车,却也是个白丁。他一生想做官,如今眼看将死,这愿望肯定达不到了。 掌柜这里有没有官服,能给死人穿的,但不知一套多要价几何,我想给我家那人置一套,等他咽气时穿,也好满足他一生想做官的愿望。” 掌柜看了宝如半天,问道:“但不知那人是小娘子的……” 宝如道:“是我相公!” 小媳妇儿死相公,还能傻笑成这样,果真又娇憨又可怜。 第11章 杀局 掌柜不由心软,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私售官服,那怕寿衣店里,那也是犯法的,不过即你相公做官的愿望心切,咱们也得满足他这点遗愿是不是?来,你随我进到里间,咱们慢慢说!” 宝如抱着个小包袱,从掌柜翻起的货柜上绕过去,转而进了内间。 对面宝芝堂二楼,季明德一身风尘朴朴,还是那件深蓝色的直裰,正在窗前站着。屋子里还坐着个须发皆白,眼明而熠的老人,这老人正是整个秦州在官场上最有影响力的前庐州刺史,人称成纪老人的李翰。 他交一腿坐着喝茶,正在谈论当初丞相赵放父子被贬一事。他道:“前年先皇大行不过三日,李少陵即位,王定疆以宦官之身,被太后任命为辽东都督,率兵出征勾丽国,那时候,我就知道白太后亲信宦官,只怕朝堂要起血腥,明哲保身而退。 赵放是个咱们秦州人的老实性子,不肯适时而退,结果一府全灭。若不是李少源求太后娘娘一力相保,王定疆是决心要撺掇着小皇帝诛赵放九族的。” 季明德唔了一声,目送宝如进了对面的寿衣殿,勾手叫个小伙计过来,耳语几句,那小伙计转身跑了。 他转到桌边,替李翰添茶:“先生继续说下去。” 李翰眼中略带责怨:“王定疆之所以网开一面放出赵相府两个孩子回秦州,并非他大人大量,应当还有别的目的。 李少源的退婚连我都没有预料到,没了他护着,王定疆才敢动赵宝如。你倒好,狼群里叨肉,就把她给叨回来了。那是个很招人疼的小丫头,幼时我曾抱过多回,配你,太委屈她了!” 季明德还在看对面的寿衣店,宝如刚刚走进去的地方,唇角一抹笑意,阳光洒在他年青俊朗的脸上,酒窝深深,眉目笑的又暖又温和:“我会努力,不辜负先生的期望,也好配得上宝如。” 李翰又道:“季白是咱们秦州的老地头蛇,杀他容易,但他身后所盘根错节,牵扯的范围太广,若你冒然杀他,我怕王定疆会盯上咱们秦州,派重兵来围剿土匪,你干爹势力再广他也是匪,轻易动季白,秦州会生乱。” 季明德眉间掠过一丝青,却还在笑:“我会找个妥善的法子,届时也会随时跟您商量,咱们照情形,边办边看。” 就算季白非他爹,只是他的大伯,但也是连着骨头带着筋的血亲。但听季明德的口气,杀季白,就像一件于已不相关,但非得要办的公差一样。 对面寿衣店最里一进,掌柜神秘兮兮捧出一套绸质绿色官服,质地差到宝如不忍心看,上面的双鸬鹚补子,绣的歪歪扭扭,像是扑了两只鸭子在上头。 宝如问道:“这一套官服,要值多少钱?” 掌柜笑道:“官服并不贵,不过是寻常寿衣的材料罢了,只这补子却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最少要值二十两银子,所以这套官服,连靴带里衣,我要卖它二十五两银子一套儿!” 宝如一听这样难看的补子都要值二十两,心下暗笑:“掌柜莫要哄我,我也见过当官的,您这补子太假,太难看了,到了地府,阎王大老爷能认么?” 掌柜嗨一声笑:“小丫头,官服那东西寻常,这补子却难得。寻常作官的人,这东西都是要穿到坟里头去的,咱们白身的人,拿张假的凑和凑和,也就完了不是?” 第8节 宝如又道:“这不过是套六品官服,我家相公人虽病了,却也年青好像貌,不爱穿这绿衣,您拿套紫袍出来可好?” 大魏官制,六品文官穿绿衣,三品以上大员穿紫袍,所以宝如会有此一说。 掌柜笑着摆手:“紫衣好办,但那补子孔雀补子却不好绣,说白了,除了钦差大老爷,咱们秦州人谁见过三官大员穿什么样的衣服?大多数人也就弄套绿袍子凑和凑和完了,又不是真的要做官,计较那些作甚?” 宝如跟他较上劲了:“我家相公非得要套紫袍,掌柜您说个价儿,多少银子能得?” 分明赵宝松那套六品官服,都卖了十两银子,宝如要套这掌柜一个准话儿。 掌柜不知宝如诱自己,以为果真遇到了敢出钱的,展着五指道:“至少五十两子,才能弄来一套,也不能立刻就得,我必须得派人往京城,至少瞧瞧大品大员们的补子,找个人绣出来,才能给你东西!” 宝如笑笑嘻嘻,立刻就解开小包袱,捧出方补子来,笑问掌柜:“掌柜的,您瞧我这方补子它能值多少银子?” 这是一方三品文官的孔雀补子,背绣金色云纹,云海之中,两只孔雀开屏而翔,丝线层层堆叠,绣工精致,简直以假乱真。 掌柜一眼之下当了真,连忙盖上宝如的小包袱皮儿:“小娘子,你这是真家伙吧,这东西可不敢乱拿出来。” 宝如嫣然一笑:“不瞒掌柜的说,这皆是我自己绣的,非但三品孔雀补子,就是二品锦鸡补子,一品仙鹤补子,只要掌柜您要,我都能给您绣出来,但不知我这补子它能值价几何?” 掌柜沉吟许久,却不说话。 为何? 因为恰这些日子有个巧宗儿,让这掌柜需要一方真正的一品重臣仙鹤补子。 那州知府胡魁的老爹眼看就要咽气,老爷子贵为知府大人的爹,一辈子却只做过个七品闲散朝奉朗,当然不愿意穿着七品官服去见老祖宗。他想要一套一品重臣的官服,还想要真的,官服易做,补子难得。 本来,他谋的是丞相赵放的那一套,谁知赵放和儿子赵秉义在发往岭南的路上,是被人烧死的,那套官服也没饶了,被烧掉了。 老爷子心心念念要官服,胡魁给这掌柜打了招呼,银子事小,只要有绣工能绣出来,多少银了都给。 宝如觉得自己已经吊上了这掌柜,遂一把合上包袱皮道:“既掌柜无意,我再去别家问问!” 她转身要走,那掌柜忽而说道:“小娘子,你果真能绣仙鹤补子?” 宝如回头,从包袱里掏出另一张,恰是仙鹤补子。 掌柜捧着看了片刻,伸出五指道:“五两银子,不能再多,我收了这两张,好不好?” 宝如笑着递过补子,换了十两一锭银了装在身上,顿时觉得自己财大气粗。 临出门时,那掌柜追了出来,一脸严肃:“小娘子,若你还有补子,我这里,有多少,收多少,但只我一家,若你再问别家,就莫怪我翻脸不认人,将你告到官府了!要知道,私绣官服补子,可是死罪。” 掌柜觉得这个小绣娘,怕要成为自己的大财脉,是已不计手段,想要威胁她。 宝如笑着应了一声,甫一出寿衣殿的门,便看见对面一个穿着深蓝色直裰的年青人,与那宝芝堂小伙计站在一处,肩上一只褡裢,似乎正在听那小伙计说着什么。 宝如刚才还在寿衣殿里说丈夫眼看要亡,出门就撞见季明德好好儿的站在那里,欲避,已经叫他瞧见了,也不好再走,便站在寿衣殿门上等着。 季明德听到小伙计说宝如是去寿衣殿给丈夫裁寿衣的,低头笑笑,对那伙计说道:“我知道了,传我的话,叫掌柜守好店,那一块伽蓝先不要分开,也不要入药,我留着有大用。” 那伽蓝本是他伯父季白给大太监王定疆办的,如今季白还不知在那里抓瞎找东西,却不知那价值万金的伽蓝香,如今与自己家就隔着两条街。 宝如脖颈上被粗绳勒出的那圈勒痕终于消了,她穿件交衽的短袄,纯月白的底子,颇宽,衬着腰深空空荡荡,瘦的叫人可怜。 季明德记得这件袄子,当是去年他找裁缝给杨氏做的,想必杨氏舍不得穿,送给宝如了。 季明德穿过街道,对着宝如先笑了笑,问道:“我走之后,可有什么事发生,你过的还好?” 宝如不知道寻常人家的丈夫们离家出远门,回来之后妇人们都是怎么答话的。她与他实在不算亲密,而且季明德有时候狠,有时候怪,又有时候温柔,总之那一样皆叫她胆寒,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回答,将那揣银锭的包袱转而藏到了身后:“我过的很好,你是那一天回来的?” 她暗猜他只怕早回来了,因这个月理当住在隔壁,怕老娘絮叨,索性不告诉她和杨氏,若不是她碰到,只怕他还会瞒下去。 季明德道:“我今天刚从成纪回来,还未进家门,恰好就撞见你。” 宝如半信半疑,也笑了笑,与季明德并肩走着。便听季明德问道:“你好好儿的进寿衣店,可是你哥哥身体不好了,你要替他裁寿衣?” 赵宝松这一个月身体大好,都能拄着棍子满院转了,宝如听季明德这声咒,气的险些忍不住要怒,却又生生忍住,也不解释自己为何而去,闷闷在他身边走着。 她走的极快,季明德腿那样长,走的袍帘翻飞才能跟得上。 先到自家门外,宝如掐算日子,今夜他还该到隔壁去,遂一笑道:“你还是别进去了,娘今儿心情不好,见了你必要排喧,不如直接到隔壁,热饭也是现成的,兰茵姐姐也等着你呢。” 胡兰茵前几日又是叫恶心又是叫头晕,想必怀了身孕,宝如不敢叫杨氏知道,但直觉季明德知道了应该会很欢喜,遂也催他快快的去。 季明德忽而仰头,盯着自家院子看了许久,再快步从旁边的巷子穿进去,睁大两只眼睛茫然的盯着曾经西屋的残垣,不可置信,指着问道:“咱们的屋子了?” 宝如低头一笑:“拆了!” 第12章 12.旧物 季明德眉宇间渐渐浮起股青气:“谁拆的?” 宝如心说这是个糊涂帐。她不好说是胡兰茵指着人拆的,含混说道:“不过是想换间新屋子,就拆了,你快去隔壁呗,我闻着娘做的饭熟了,该去吃饭了。” 她瘦瘦小小的肩膀,怀里一直捂着宝一样,闷头闷脑就要进家门。 季明德隔墙轻嗅,老娘应当做了凉拌马齿苋,蒜泥白肉,再配着两碗酸酸凉凉的面条,如此热天中,最是开胃可口。 他站在门外莫名一笑,心道老娘向来省而吝啬,尤其在吃食方面,总是省到不能再省,他不回家,是不肯做一丁点肉星子出来的。 如今他不在,她都肯给宝如做点好的吃,可见宝如已经讨了她的欢心,自己这个亲儿子,反而靠外了。 果然,等他进院门的时候,老娘和妻子一人端着一只海碗,桌上几盘凉菜调的鲜香扑鼻,对坐而食,吃的正欢。 见他进来,杨氏先就瞪起眼来:“你不是该在隔壁的么,回来作甚?” 季明德放下包袱,先出门洗了把脸,进来一看,老娘依旧没有给自己盛面的意思。宝如也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默默的吃着。 杨氏仍是冷梆梆的声音:“我也不知道你回来,只下了两碗面,若你要吃,不如我另去替你擀?” 季明德道:“儿子已经吃过了,你们慢慢吃,不必管我。” 他从包袱里抽出本书来,出正房,坐在檐下读着,等杨氏吃完饭出来,宝如去洗碗之后,低声问老娘:“我们的屋子,究竟是谁拆的?” 说起这事儿,杨氏就是一肚子的气。她掰着指头刚要数落,厨房里宝如一声轻唤:“娘,你来帮我找找抹布!” 杨氏进了厨房,见抹布在宝如手里,转身要出门,宝如一把拉住劝道:“娘,少说两句呗,您瞧瞧,咱们两家间的角门都封上了,又何必多起唇舌,叫明德夹在中间难做人了?” 原来,前几日胡兰茵的人撤走之后,杨氏便揣着二十两银子去请山工,欲要自己将那西屋砌起来,谁知来的工人们皆是漫天要价,杨氏的二十两银子竟还砌不起间屋子来。 叫胡兰茵这样摆了一道,杨氏才明白过来,西屋拆了,儿媳妇都跟着自己睡,儿子回来没个住处,可不就得搬到隔壁去? 她一怒之下,便将两家之间开的那道角门用砖给砌上,如今彻底成了两家人。 宝如这样一说,杨氏也有些明白,儿子在这边受了气,到了那边,胡兰茵也要哭诉,说自己好心好意替宝如修房子,雇来的工人却被杨氏几顿扁担打走了。 恰这事儿还是真的,她没有抓到任何把柄,就因为在外面扑风捉影听了几句闲言,便赶走了来此盖房子的山工们。 而儿子对于她的性格,向来知道的很清楚。只要胡兰茵两句抱怨,儿子不怨胡兰茵,必然会怨她。 杨氏堆了满腔的气,转而问宝如:“那胡兰茵摆明了就是耍咱们,拆房子不过半天的工夫,如今木横瓦竖的,难道就这么算了?” 宝如凑过来,神秘兮兮笑道:“娘,我绣的帕子,今儿买了十两银子,如今我也会挣钱了,明儿再将剩下那几十张帕子卖出去,攒了钱,房子咱们慢慢修,修间大大的,咱们大家一起住,好不好?” 杨氏有些不信,见宝如两只小细手儿捧了一只十两的千足银锭子出来,握在手心里不敢相信,压低声音叫道:“我的儿,你不过一个月的功夫,竟就挣了十两银子?娘半年辛苦,整药材晒药材,也不过挣得二十两,你绣的那帕子,果真有人要?” 宝如深深点头:“那掌柜还说了,叫我明儿一早就把剩下的全拿去。咱们自己按着自己的心思盖大房子,不是很好么?隔壁胡姐姐总算替咱们拆了房子,省了咱们拆房子的钱,您又何必再生气?” 原本,宝如是打算将银子积攒下来,以备将来后路用的。但这几天出门走动,在外打听了一番情况,才知并非山工原本要价高,而是胡兰茵凭借父亲胡魁的影响力,给整个秦州城的山工们都打的招呼,但凡杨氏出钱来请,山工们皆是漫天要价,就是不肯给杨氏修房子。 宝如气胡兰茵那暗矬矬的手段,也头一回发现自己两只手竟如此能生钱,三十张官服补子,一张五两银子就是一百五十两,眼看财大气粗,又何必让胡兰茵看笑话儿,所以一力要包揽下来,替杨氏修屋子。 当然,修屋子的钱还是算在季明德头上,毕竟他花五百两买了她,到时候她果真找到安身之处,要走的时候一总儿算总帐,不怕他不放人。 季明德持着本书,仅凭老娘和妻子几句话便明白了,这必是隔壁捣的鬼。大伯娘朱氏是个有上气没下气的病妇,常年抱病,但心机深沉绵里藏针,至于胡兰茵,人称半个州知府,暗挫挫的手段更是了得。 所以隔壁有朱氏和胡兰茵那样妙的一对婆媳,这边一个心直口快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娘,再一个傻而娇憨,一天就知道埋头绣补子,即便知道胡兰茵捣鬼生非,也只知息事宁人,拿自己的钱补贴家用的宝如,如何能斗得过隔壁那一对。 他放下书,忽而唤道:“娘!” 杨氏出来问道:“何事?” 季明德揽过杨氏,在她耳边悄言了两声,杨氏转而进了正房。 宝如将那只银锭子看了又看,刷完碗忽然转身,便见季明德在身后站着。 他虽本着脸,两边唇角漾着浅浅的酒窝儿,显然刻意忍着笑。 宝如欲要藏银子,忽而想起方才高兴的忍不住,已经在杨氏面前露过形儿了,遂也不再藏,伸手捧给季明德看:“我做了一个月的刺绣,竟也挣得几两银子,方才正与娘一起欢喜了,你也一起乐一乐?” 季明德接过来瞧了瞧,还给宝如道:“很好!” 宝如解了围裙,笑道:“趁着还天亮,快些过去呗,如今我们两家之间的角门堵上了,你得从大门走,小心那边早关了门,不好叫开的。” 季明德觉得自己才走不过一个月,回来之后,宝如忽而又客变主,他反而成这家子的客人,还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他道:“房子拆了,晚上怎么睡?” 当初胡兰茵一力主张拆房子的时候,宝如就知道里头必有鬼,之所以当时不说,恰也是盼着西屋被拆掉以后,可以不用和季明德同床。 她道:“我与娘睡就好,你可以去隔壁,胡姐姐的屋子倒是很宽敞。” 清供的佛手香气浓而清雅,他不过睡了一夜,次日便沾得一身。 她要出门,却叫季明德堵着。他指着厨房隔壁道:“厨房后那间耳房,原是我小时候住的屋子,里面是有床的,娘替咱们打扫干净,往后只得委屈你,与我一起挤一挤了。” 主屋旁边确实挂着一间小耳房,那房子原是杨氏堆药材用的,这个月药材清了出去,小床还在里头。宝如本来也打算搬进去住,因进去撞了两回老鼠,生生给吓怕了,乖乖回去和杨氏挤一张炕。 耳房那张三尺宽的小床,一个人睡它都嫌窄,更保况挤两个人? 再说,以季明德那个忍法,宝如都替他累的慌,还怕他半夜失了人性钻过来。 所以,宝如几乎要哭,声音仿佛蚊子在叫:“我每日熬工夫绣帕子,很累的,夜里要和娘睡在宽宽的炕上才舒服,你还是去隔壁吧!” 季明德的手随即伸了过来,在她肩膀上轻按:“既绣帕子累,我晚上替你按一按,不就好了?” 他满是茧子的指腹从她脖颈上划过,粗砾砾的触感,顿时宝如满身的鸡皮疙瘩乱起:“不要!” 季明德指腹在她耳垂上轻拈了拈,忽而一阵冰凉,他好像挂了什么东西在她的耳朵上,唇也凑了过来:“你绣的什么帕子,一方能值十两银子,拿出来我看看!” 季明德去年八月在秦州贡院考的乡试,前来监考的,是京中翰林院的三品翰林学士,所以即便未去过京城,他也见过三品重臣的官服补子,不比杨氏两眼瞎好糊弄。 私绣官服补子,抓住是要杀头的。 宝如当然不敢给季明德看自己绣的补子,怕他忽然变脸,也怕他踹马的脚踹到自己身上,吓的直哆嗦,正愁该怎么解释,忽而轻轻一声咔哒响,她脖颈间一沉,低头一看,脖子上已经挂了一只珐琅彩镶和田玉的项圈儿。 宝如看这项圈儿有几分眼熟,摸了一把镂空的玉,中间几道划痕,忽而忆及这东西竟是自己的旧物,去年赵宝松被土匪捉了之后,为了凑赎金,全蜕给土匪了。 她转身,恰迎上季明德笑温温的脸,两只酒窝深深。 第9节 第13章 苦心 他顺势握过她的手,划了串珠子在她的腕子上:“前几日我去给刘家当铺做帐,瞧见些好东西,想起自己还未给你置办过首饰,遂开口问那东家讨,东家颇给面子,全送予了我,往后,你自己戴着顽,好不好?” 手串儿是伽蓝的,香气淡而绵,因宝如不离身的戴了几年,养的晶莹剔透。伽蓝论克卖,这样一串手串儿,若是在京城,没个一百两银子根本买不到,宝如不信就因为帐做的好,当铺东家就会把要值二百两银子的东西送给季明德。 还有那家宝芝堂,天黑了,都关门上门板了,他还能在里头一个人呆着,也不仅仅是一句做帐就能解释的通的。 宝如越发看不透季明德,直觉他不仅仅是个小举人那样简单,又猜不透他究竟还私底下做着些什么,一把摘了项圈道:“果真天晚了,我也该去睡了,你快走吧,好不好?” 她忽而夺门而出,上了正房的台阶回眸,便见季明德也跟了出来。 他望着她婷婷袅袅的背影进了正房,隐于那黑洞洞的屋子里,站着发了会子呆,书也不带,空人一个转身走了。 这夜杨氏一直在小耳房里鼓捣,宝如又在裁剩下的缎面,绣补子的打底纹儿。至晚杨氏回来,俩人一炕睡下,杨氏握过宝如绵绵一双小细手儿,叹道:“不期我的宝如一双小细手儿如此精巧,竟是个能挣银子的,娘果真小看你了。” 宝如窜了过来,趴在杨氏身边,甜甜说道:“娘,往后我挣钱养你,你就不必每日辛苦炮制药材了,好不好?” 杨氏笑道:“傻孩子,你毕竟是个妇人,咱们的指望还是明德,他明年果真春闱能中个进士,往那儿做官,咱就跟到那儿去,你这样好的孩子,是要做官太太的,做绣活儿只是个消遣。果真拿它当营生,熬坏了眼睛怎么行?” 在京城贡院举行的春闱,会在明年三月开考,秦州离京路途遥远,季明德就算现在不走,至少在秦州过完春节,就该上京城了。 宝如才从京城回来,不想做官太太,也不想再挪地方,只想好生呆在秦州城里,经营个热热闹闹的家出来。 与杨氏相伴一个多月,她对杨氏也有了感情,所以自发的将杨氏也纳入自己的亲人范围,如此一步步试探,是想劝服杨氏,等季明德赴京之后,让哥嫂和小青苗都搬到这院子里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过日子。 杨氏忽而摸了把宝如的耳朵,解了一只茄型碧玉坠子在手中轻晃:“明德给你置的?” 宝如不期耳朵上还挂着两个,在灯下细瞧,也是自己的旧物,给了土匪的。握在胸口闭上眼睛,全然不知自己该拿季明德怎么办。 果真就因为他这一点点的温柔,稀里糊涂两妻一夫的过下去,还是慢慢缓过气来,再与他摊牌,叫他放了自己,重新找个妇人来给二房生孩子? 季明德到隔壁时,两个老姨娘像迎宝一样在门上等着相迎。 朱氏房里七八个丫头婆子,多少双眼睛亮晶晶的瞅着,胡兰茵也在院门上,见季明德板着张脸进来,笑道:“辛苦辛苦,咱们的解元郎回来了!” 季明德问道:“伯娘了?” 方姨娘先就开始抹眼泪:“夫人自打二少爷走之后就生了病,偏偏几个刁奴半夜闹事,惊着夫人半夜起来了一回,自那时候起风湿愈发严重,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了,两只眼儿眼巴巴盼着您回来了!” 季明德进了屋子,朱氏也不知是肿是胖,总之脸特别大,在床上歪着。 见季明德进来,她连忙拽着个小丫头的手坐起来,柔声道:“只怕你也听说了,宝如刚在我这院里住了两夜,就险险出了事,娘对不住宝如,也对不起你!” 季明德摸了把朱氏的手,顺势替她掖进被窝:“我去大嫂那屋坐坐,你好好休息。” 朱氏不肯叫季明德走,反攥住他的手道:“明德,你是我生的,兰茵是我替你娶的。她才是你的正经妻子,她能帮宝如修屋子,便是她的贤淑与胸怀,你不能凶她。” 季明德站了片刻,转身出屋,胡兰茵就在门外站着。 她笑的颇腼腆,上前便问:“吃过了不曾?” 季明德一直出了朱氏院子,到石榴园中时,才冷冷问道:“谁叫你拆我房子的?” 胡兰茵并不说话,身边一个叫织儿的丫环上前一步道:“二少爷,我家小姐原是好意,贴钱贴人工替那边二少奶奶修屋子,做到一半,二夫人就将工人全打回来了,您瞧瞧,奴婢这腕子上的青痕,就是二夫人拿扁担抽的,到如今还没好哩!” 说着,织儿掀起自己的袖子,果真一道深青正在往外发散,显然受伤有些日子了。 胡兰茵连忙一个眼色制止织儿,上前道:“原是我的不对,我也请了多回,叫婶娘和宝如两个住到这院子里头来,怎赖她们不愿意,如今她们连门都用砖给堵上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果真都是真事,胡兰茵其实一句谎话都没说。 季明德忽而一声喝:“都给我滚!” 什么织儿啊,蒿儿啊,几个小丫头吓的脸色一变,果真全都滚远了。 季明德上前一步,轻声道:“大嫂,我这个月在成纪县,遇到个同年的举子叫刘进义,老爹叫知县家的刁奴给打死了,是一脚踹破的脾脏,当时多少人围观,官司打到咱们州府衙门,刘进义当时还只是个童生,挨了顿板子,叫胡知府勒令着把整座院子都赔给了成纪知县家的刁奴,说是踢崴脚的医药费。如此荒唐的官司,你可曾听过?” 胡兰茵脸色变了变,强撑着一笑道:“明德,我不过一个闺中妇人,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季明德道:“刘进义家的院子,原本是赔给知县家刁奴的,可你的陪房婆子王氏家的儿子王富贵前两天却在成纪县,四处找人卖那所院子,你说有什么关系?” 枉害人命,颠倒黑白,一条人命白白屈死,得到的利益不过县城里的一所小院子。 胡兰茵轻笑了一声道:“明德,你很快就要出发入京兆备考,长安的物价不比秦州,我们要在长安置家业,要上下打点关系,你不是不想靠爹么,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难道你还不明白?” 她这话里其实透着威胁。她的干爷爷王定疆如今在朝堂上一手遮天,季明德明年考春闱,若没有王定疆支持,即便果真文章做的花团锦簇,笔动山河,王定疆大笔一挥也能叫他名落孙山。 所以胡兰茵有恃无恐。 季明德忽而一笑,面皮紧绷皮笑肉不笑,淡淡道:“我接了刘家当铺的帐,要去替当铺做帐,明儿就回隔壁住了。” 他说罢便走,头也不回。 胡兰茵追着送了两步,追到院门上时,忽而一枚青里透红的石榴远远飞过来,砸在胡兰茵脚下,里面白生生的瓤子砸裂出来,溅的她满裙子都是。 她立即生生止步,目送季明德远走,又羞又气,泪如雨下。 蒿儿上前道:“小姐,咱没做错什么呀!二少爷何以发这样大的怒火?” 胡兰茵苦笑一声,揩了眼泪道:“虽是一胞同生,他到底是老二,比明义傻多了。也罢,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苦心!” 次日一早,宝如差点等不到天亮,洗把脸便包起所有二十八张补子,一总儿拿个大包袱皮儿包了,沉甸甸挂在肩上,要往寿衣店去。 她那点小细肩膀,叫个包袱皮儿勒出深深一道沟来。杨氏怜她那点小身板儿,劝道:“给娘,娘背着,与你一起去绣庄好不好?” 宝如不好给杨氏解释自己去的是寿衣店,力拒了婆婆的好意,一个人背着补子出门,兴冲冲到寿衣店门上,便见那掌柜早已心神不宁的等着。两人俱是作贼一样,相对点了点头便一头扎进寿衣店。 在掌柜满是期待的眼神中,宝如颇得意的解开包袱皮儿,迎面先亮出来一张一品仙鹤补子,掌柜双掌一拍,赞道:“果真以假乱真,以假乱真啦!” 话说官员们并不是人人识得,朝中重臣们到了地方上,陪员是一系,这官服补子,便是他们最重要的凭证。 所以原来也曾有过一些骗子们假绣补子做官服,系上银鱼袋,到地方上招摇撞骗,下面县里的老爷们自打考完春闱就不曾入京,被他们骗了钱财的不在少数。 宝如笑嘻嘻伸了手道:“东家,咱们昨儿说好的,一张五两银子,现钱现货我才能给你!” 掌柜笑着指了指宝如,正要说话,便听外面伙计叫道:“东家,季解元来了!” 掌柜听了一怔:“那个季解元,不认识,叫他走!” 外面一个带着些笑意,腔调深沉的男子声音响起:“段其鸣,你三请四请,我好容易抽出功夫过来了,你竟连见都不见,就要赶我走?” 宝如和这东家段其鸣俱是一惊,这季解元,可不就是季明德? 第14章 京兆解元 段其鸣连忙替宝如系上包袱皮儿,小声道:“小娘子,你先坐着喝杯茶,我出去应付应付季解元,将他打发走了,咱们再细细聊,好不好?” 宝如只得坐下,捧着杯茶慢慢喝着,便听外面段其鸣在笑哈哈的见礼。 他开门见山问道:“季解元,你们东家方勋到底什么时候来秦州?咱们对门对面,你给个准信儿。他是有名的神医,我家老娘有个心口疼的病,要他给帮着看看,银子上我不亏你,你开个价儿就成。” 段其鸣所说的方勋,恰是宝芝堂东家,他本是宫廷御医,后来力辞不干,开了宝芝堂,到如今十几家分店,遍及整个大魏国中十三州。 方勋医术过人,要来秦州,怕太多人找他看病,当然是悄悄来悄悄去。那些家中有重病人的富户,不计千方百计打听他的行踪,到时候带病人与重金前去,身为郎中,当然不能见死不救,还是会看的。 季明德轻笑一声:“人来了我通知你,但只能带一个病人,多了我面子上也过不去。你也不必什么银子,雇些人把我家那西屋砌起来就可以了。” 隔着花隔扇,宝如就在里面。她指点着唇瓣,暗道季明德虽是个读书人,脑子却不呆,不过转手一个顺水人情,这段其鸣就得上赶着替他砌屋子去。 季明德也站了起来,背着一手,在扫视段其鸣博古架上陈列的古玩玉器。其实都是糙货,但州县不比京师,他也算是个闷声发大财的大富户。 宝如一动不敢动,隔着一幅涅槃图岩画,季明德微深的双眼一直盯着暗鸦鸦的里间,宝如怕他要撞进来,正自担心着,季明德忽而一笑,转身走了。 送走季明德后,段其鸣仍是笑哈哈进了内间,从脖子上解钥匙,开抽屉,拿戥子替宝如称银子:“咱们季解元前途无量,虽在宝芝堂只兼做个帐房先生,但掌柜也越不过他去,所以我宁敲金钟一下,不敲破锣三响,求他比求谁都管用。” 金银兑换十六两,所以一百四十两银子,兑换成银子事实上只有八斤多。宝如虽前半生富足,却也没有一下子提过八斤多的银子,抱在怀中如临大敌,与段其鸣别过,出了门闷头闷脑就要回家。 遭过一回匪,如今看街上人人形迹可疑,生怕那人群中面貌善良者忽而变做强盗,要来夺自己手中的银子。 过第一条街的巷口时,宝如看见两个男子迎面走来,嬉皮赖脸,似乎昨日她出门时也尾随在她身后。她越发的怕,将那八只元宝抱在胸前,颤颤兢兢往前走。 偏偏那两个人也一直盯着她,似乎还在耳语着什么。 已经到刘家当铺门上了,两个男子一个忽而止步,另一个直冲冲朝宝如走来。 宝如已经觉得这是两个抢匪,不敢再往前,转身要进当铺躲,迎面却碰上季明德,两人险险撞个满怀。 回头再看那两个男人,往前走的忽而转身,站到街边,停在半道儿上的也在假装望天。 宝如哎哟一声就扑进了季明德怀里,将那一包银子全塞给季明德,央求道:“我今儿卖绣品换了些银子,一人拿着不安全,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季明德接过银子掂了掂,问道:“那家绣庄收了你的绣品,一次能换得近十斤银子?” 宝如回头便走:“你就别问了,这是我自己的银子,与你无关。” 自打会挣钱了以后,她的小脾气似乎也硬了不少,小背儿挺挺的走在前面。走的又疾又快,仿佛他是块亟待摔掉又摔不掉的赖皮膏药一般。 季明德道:“昨儿替刘家当铺做帐,我在当铺睡了一夜。” 宝如还在留心看那两个疑似抢匪的男人,应付着哼了一声,暗道,明明他先去的寿衣店,再进的刘家当铺,这会子弄的,好像果真在当铺里睡了一夜一样。 已经到了自家门上,宝如止步道:“你不必刻意告诉我的,嫁你的时候,我就听我嫂子说你是兼祧,必须娶两个妻子。你去胡姐姐那儿,也是正常的,我从不曾为此而生气过。” 今天他该搬回来住了。 距嫁过来已有一个月,曾经一背到底的生活渐渐有了转机,宝如心猜季明德应当对胡兰茵有什么承诺,才强忍着不碰自己。 她也有事求他,所以竭力大方,比胡兰茵还大方。 季明德率先进了院子,恰迎上杨氏笑嘻嘻从厨房后面的耳房里出来。 她拍扫着身上的土,笑接过季明德手中的银子掂了掂,一张黑脸上眉开眼笑:“当日你说要拿全部家当娶宝如,我心里还打着鼓儿,怕她是个娇小姐咱家养不起,今日才知,你竟是请来了一尊财神进来。 也罢,这可全是宝如自己的银了,攒成私房宝如自己花,咱们可不能打她的主意。” 季明德柔声道:“好!” 杨氏拉起宝如便走,进了耳房,里头墙壁糊了一新,地也重新拿杵平整过,还铺上了青砖,就连那张大胖小子的画儿也搬了进来,窄窄的三尺小床,铺的整整齐齐。 “今夜,你们就睡这儿了!”杨氏笑道:“娘有心叫你们睡正房,娘自己睡这耳房,可又怕传出去,官老爷们要骂明德不孝,自古孝道最大,娘只能委屈你们。” 宝如回头,季明德还在院子里站着,一件蓝直裰,穿了许久,洗的有些发白,他似乎一直晒不黑,顶着大日头走了一趟成纪,回来仍还是白白净净的脸。 夏日天黑的晚。宝如坐在正房炕上绣补子,直到杨氏催了三四遍,才往那小耳房里去。 季明德在张小书桌上习字。普通人家没钱买宣纸,就连毛边纸也鲜少买,季明德一直是拿一块四方型的青砖练字,笔蘸水,边写边干,可以长期用下去。 宝如试着铜盆里的水是热的,才脱了鞋把脚伸进去,便见季明德搁了笔走过来。 他穿着半旧的中单衣,跪在地上握上她两只脚,熟门熟路便要替她洗脚。 他替她洗脚,有练字时的从容耐心,指腹砂茧满满,一只一只揉着她的小脚趾,仿佛在揉搓小毛毛虫一般,揉的宝如混身发痒,莫名脸红。 第10节 宝如心说隔壁胡兰茵只怕是不需要他洗脚的,毕竟四个丫头两个婆子,他在那边当是充大爷,到了这边却做小伏低起来。 一边也不亏待,潘驴邓小闲,他至少占了两样,难怪敢讨两房妻子。 两人洗完脚并肩躺到床上,窄到不能翻身的小床,宝如紧贴着墙壁,季明德侧朝着她,肩膀想必刚好搭在床沿上,一盏小灯在窗台上明灭。 宝如挤的喘不过气来,望灯看了许久,也笑着转过身,彼此相对:“明德,我有个事儿求你!” 季明德唔了一声,问道:“何事?” 她一双明睐眨巴,仰望,祈求,红唇半张,香气徐徐。 叫她这样相求,于大多数男人来说,那怕是她求着去杀人,也敢提屠刀的。 宝如道:“听说方勋要来秦州,他针灸极有名,尤其火针用的出神入化,我想请他替我哥看看腿脚。” 曾经祖父在世时,只要派个家丁通传一句,便会提着药箱上门,连笑带说诊病的方勋,如今与她却隔着天与地的高度,要想他替赵宝松治病,还得求着季明德。 季明德一只满是粗砾的手伸过来,在宝如眉间轻抚着,抚得许久,一笑道:“睡吧,这事儿我自会照着办,别操心了!” 他一口气熄了那明灭的灯,往外轻轻挪了挪,片刻就已呼吸均匀,睡着了。 待人一静,这曾经置物的小屋子便成了老鼠的天下。先是在梁上悉悉祟祟,再接着趴到小桌子上窃窃私语,将块青砖啃的咯咯作响。 宝如记得幼时奶娘说过,自家孩子被老鼠咬掉了耳朵,长大后一直是个缺耳朵,生怕老鼠也要来咬自己的耳朵,一点一点往季明德身边偎着。 比之他那条吐着芯子的蛇,老鼠更可怕千倍万倍,宝如终于钻进季明德怀里,将他一只胳膊都搭到了自己脖子上,好能护住她的耳朵,咬牙闭眼的忍着。 忽而季明德周身一紧,似乎摸了个什么东西飞出去,连连几声响,终于乱窜的老鼠齐齐息声。宝如大松一口气,仍蜷在季明德怀中一动不敢动。 等到她睡着,同样一动不敢动的季明德才敢松一口气。 宝如就在他怀中,睡着了以后放松身体,越发的软,像只绵绵的小睡猫一般静伏着,呼吸浅浅,若有若无。他拳抵上那只用一层薄帐隔温的墙面,轻嗅她身上淡淡的女儿幽香。 事实上来秦州的不止宝芝堂大东家方勋,还有方勋的儿子方衡也来了。 方勋也是秦州人,与季白是两表兄弟,所以季明德与方衡,也是沾亲带故的表兄弟。 那方衡自幼长在长安,与赵宝松交好,与宝如肯定也是见过的。方衡与他同是去年考的秋闺,摘得是京兆府的解元,长安人才济济,京兆府解元难摘,方衡的解元,比他的更值钱。 季明德早就听说,大东家的儿子备了五千两银子,要把宝如从他手中买回去。 第15章 亲爹 从未谋过面的表兄,提着五千两要来秦州买他的小媳妇儿了。 季明德在黑暗中无声的笑,轻挠了挠宝如的耳朵,软软一点小耳朵,绵乎乎的,稍一动,她就往他怀里凑个不停。 从未入过长安的季明德很难想象,当赵放为丞相,秦州仕子占长安官场半壁江山时,这小小一点小人儿,幼时受着何等的娇宠,睡着什么样的闺房,交着什么样的朋友,那贵为先皇嫡孙的李少源,又与她是什么样的青梅竹马。 他是否也捏过她这软绵绵的小耳朵,像圈只小猫一样,也曾圈她在怀里,听她沉睡中的呼吸。 杨氏又来了,在外轻叩窗棱,像鼠齿在啃一般,倒是吓的宝如又是一缩。 季明德直接道:“娘,我还是不行,你在这儿更不行!” 杨氏怒了:“在胡兰茵那儿你就行,我的宝如怎的就不行了?” 季明德鲜少在老娘面前发怒,伸长脖子道:“在胡兰茵那儿也不行,谁都不行,你快去睡吧,别瞎操心了好不好?” 宝如被惊醒了,蜷在季明德怀中一动不敢动。说不行的这个人,顶的她小腹一阵阵发疼,她也只能佯装继续沉睡。 杨氏恨了半天,又道:“我风闻外面的人说隔壁那个都怀孕了,你还敢骗你老娘。” 宝如手动了动,轻轻摘了自己散在鼻尖上的乱发,一撩,淡淡一股女儿香,落在季明德的鼻尖上。他鼻子有些痒,忍着喷嚏唔了一声。 无论宝如还是杨氏,听他这声音,都只当胡兰茵果真怀孕了。宝如还好,杨氏简直气到绝望,问道:“我的宝如那儿不好你看不上她,昂?”她气极了,啊变成了昂,驴叫一样。 季明德又气又羞又无奈,闭眼默着,跟老娘僵持。 半天无声,杨氏忽而又道:“要不要娘明日到宝芝堂给你开上几幅药来吃一吃,或者就行了?要是你嫌耻不肯吃药,那贩神油的爪哇番子还未走,我偷偷替你弄些神油来你涂一涂?” 宝如终于忍不住抖着肩膀笑了起来,整个人在季明德怀中轻颤。 季明德忽而两手使力,掰着她的肩膀狠命一撞,顶心顶肺将她整个人撞到墙上,宝如险险一声要叫出来,又吞回喉咙,笑变成了恼,气的恨不能将季明德一脚踹下去。 杨氏终于气呼呼的走了。 次日一早,段其鸣带着十几个山工和砖瓦工来替季明德砌房子了。 季明德自己画的图纸,与那监工一起商议,在平整好的地基上整整盘桓了一个上午。 宝如亲自给监工与段其鸣端茶,胖胖的段其鸣站了满头的汗,见宝如笑嘻嘻端着茶来了,伸手接过来,却也不伸张,躲到一堆砖瓦后,才揶揄宝如:“解元夫人,你家季解元可知道你要替他做寿衣?” 宝如连忙伸指嘘了一声,连连替他添了三回茶,两人皆是心照不宣的同嘘,生怕要叫季明德知道。 直到傍晚山工们都走了,原本还乐呵呵的杨氏忽而变脸,指着季明德道:“你老实跟娘说,是不是隔壁出的钱?” 季明德摇头:“不是!” 今晚做的荞面搅团,拌着油油的滴嗒菜。滴嗒菜类似木耳,也是地生菜,软而弹嫩,抖着葱油好吃不过,唯独一点就是不好清理,杨氏自来爱干细活儿,杂草挑的一丝也无,黝黑的滴嗒菜拌上小生葱,淋了麻油,一股子窜鼻的清香味儿。 幼时在长安,宝如的祖母就很喜欢吃这个菜,连带着宝如也吃惯了嘴,爱吃它。 宝如吃了满头大汗,季明德拿把扇子替她轻扇着凉风,回老娘的话:“并非,是我自己雇的人。” 杨氏还是气冲冲的:“你攒的银子不是全给宝如她哥了么,还那里来的银子,我怎的从未见过?” 宝如笑嘻嘻唆着筷子上的搅团,一点点咬着那软嫩嫩的滴嗒菜。看这母子娘呕气儿,莫名觉得好笑。季明德忍功颇好,但每每总被杨氏逼的跳脚。 杨氏激怒了儿子,犹还混然不觉,指着他的鼻子问道:“钱是不是宝如的,你昨天夜里可是问她哄银子了?” 宝如连忙道:“娘,没有,我的银子好好儿锁着了,明德没用我的银子!” 杨氏犹还不信,将搅团递给儿子,又压了两筷子肉臊子在上头,替儿子打起了扇子。 一家三口在屋檐下吃罢饭,杨氏洗碗,宝如绣花儿,季明德还在窗外研究那张图纸。初秋的夕阳,树上的鸣蝉,仍还闷热,却也有凉风。 忽而,青砖院墙上探了个丫头脑袋,小声叫道:“二少爷,二少爷!” 季明德丢了笔,问道:“何事?” 丫头道:“咱们老爷回来了,叫您过去一趟。” 宝如一惊,针刺破了手,抬头,恰见季明德也在望自己。他忽而问道:“宝如,你觉得季白其人如何?” 宝如扭过头,只给他个后脑壳儿:“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季明德道:“他活腻歪了,想死,你说怎么办?” 宝如转过头时,他已经走了。 隔壁,季白果真回来了,屋子里唯有他和朱氏两个。朱氏远远便伸出手:“快过来,叫娘看看你!” 季白忽而吸气,瞪了朱氏一眼,朱氏随即瘪了嘴。 季明德道:“不知大伯唤我何事?” 季白直截了当说道:“一伙贼劫了我的药,一批伽蓝丢了,王定疆大怒,赔情赔银子他已经不稀罕了,要革我今年的药材采办,你说怎么办?” 季明德道:“伯父生意上的事,侄子不好过问,既没什么事,侄子先回去了。” 季白甩着袖子道:“什么侄子,你是我生的,就是我儿子。我两眼一闭能带走的不过一幅棺材板儿,挣再多还不是全都得留给你,你不过问,将来这一摊子留给谁?” 朱氏软搭搭两条腿,扶着桌子走了过来,抱住季明德便哭:“不是爹娘不肯疼你,隔壁那个嘴巴刀子一样,你又自幼不与我们亲,娘便有心疼你,也够不到你啊!” 季明德道:“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这些话,往后你们也别再说了,我也只当自己没听过。” 季白气的吹胡子瞪眼,转而咬牙切齿骂朱氏:“全是你这个蠢货闹的,孩子还小的时候就天天扯着他的袖子认亲儿,弄的那杨氏起了逆心,把个儿子悄悄带走七八年,到如今再回来,已经养顺了心,连我这个老子都不认了。 我季白一生顺遂,怎就娶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老娘们!” 杨氏捧着帕子抽泣起来,叫道:“难道是我的错么,好好两个儿子,一模一样儿的聪明可人,你们非得捉肘着送一个给二房,如今弄的亲儿子也不与我亲,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我!” 胡兰茵带着小蒿儿,脖子伸的长颈鹿一样在外偷听。 蒿儿不解,悄声问胡兰茵:“小姐,二少爷不是二房的儿子么,怎的老爷说二少爷是他的儿子了?奴婢竟是不懂了。” 胡兰茵竖指一声嘘,带着蒿儿出了正房院子,却是往隔壁走去。 她道:“当年,季白和季丁两兄弟做生意,往土蕃、突厥一带贩药材,季丁死在了沙漠里,季白一个人回来了。当时季家老太太还在,因为季丁死时无子,而咱们秦州又最讳绝户,恰好婆婆当时生了一对双胎,季老太太就主持着将小的一个悄悄儿抱到了隔壁杨氏那里,好叫两家一家有一个儿子。 这事儿瞒的紧密,如今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我瞧如今这样子,季白是想把明德光明正大要回来了。” 蒿儿喜的一声惊呼:“哟,原来二少爷竟是咱们大房的正经少爷呀。那隔壁那穷婆子,和那赵宝如两个的身份可就尴尬了,咱们老爷财大气粗,小姐又是大房正经的少奶奶,天下谁嫌银子少,二少爷将来肯定要回大房,到那时,赵宝如果真想回正房,妻变成妾,可有得她受了。” 胡兰茵笑的深沉,摇头道:“那赵宝如造化大着了,如今不过是凤凰落嫁,多少达官贵人只怕都要赶来咱们秦州求娶,她和咱们二少爷可没什么缘份,倒是二房那老婆子,鸡飞蛋打,只怕要落个一场空。” 俩人说着,眼看已到了隔壁二房的门上。俩人停在门上相视一笑,进二房找宝如去了。 大房主屋里,季白使劲儿拍桌子,喝道:“逆子,你给我跪下!” 季明德不跪,直挺挺的戳着,两只下垂的袖管一直在抖。朱氏连忙揽过他,小声对季白说道:“你又何苦发火,要吓唬孩子,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季白再瞪季明德一眼,点着了水烟枪,呼噜呼噜深吸一口,吐长两道长长的烟雾来:“我就简单跟你说一下,王定疆不要银子也不要药材,伽蓝他已经自己从别处找着补子填上了。但是,我们季家若还想继续做皇家的药材采办,与光禄寺做生意,就得从别的办法找补,给他送个他想要的宝贝。” 季明德忽而抬头:“他想要宝如?” 季白气势低了许多,点头道:“恰是。我给你娶了兰茵,又大方又贤惠,自身手段也了不得,有如此佳妇,你到长安以后的前途,就算是稳了。 宝如一个败官之后,你将她送给王定疆,换个明年的进士及第,又有我的家财壮身,又有一份官途显赫,多高的位置你爬不上去,我说的对不对?” 季明德道:“您既刚回来,就早些休息,我该回家了。” 望着儿子远走,朱氏捏着方帕子惴惴不安,问季白:“你觉得他能答应吗?” 季白瞪了朱氏一眼道:“蠢货,你真是个蠢货,请宝如到这边来住,然后迷晕了悄悄送到长安,对外只说她不守安分跑掉了即可,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为什么最后办不成,为什么叫她半夜跑掉?你可真是个蠢货!” 第16章 赴宴 朱氏心说那孩子虽说傻,可也傻的叫人抓不住趟儿,这边的饭一口不肯吃,水一口不肯喝,悄无声儿的就跑到隔壁去了,还把院门关的死紧,砸都砸不开。 那胡安也是个呆的,因为是知府的侄子,又是胡兰茵的堂哥,胡兰茵才委以重任,叫他绑人,他进了屋不干别的,先脱床上姑娘的裤子,睡到一半才发现不是宝如。 偏蓬儿又是个没涵养的,竟然与胡安俩人撕打起来,闹到最后,她赔了几百两银子,才能将此事压下去。 季白深吸一口水烟,吸的烟壶里水哗啦啦泛涌着。他闭上嘴巴,鼻子往外吐着两股粗烟:“也罢,他终归是我儿子,不怕他能翻过天去。” 回到自己家,还未进门,季明德便听到院子里一阵阵的笑声。 第11节 宝如这一回是真的在绣小帕子,与胡兰茵两个并肩坐在那张薄薄的小床上,蒿儿在屋子外头站着。 见季明德来了,胡兰茵连忙站起来叫道:“明德,明德,快来瞧瞧,宝如妹妹绣的帕子可真漂亮。” 当着宝如的面,季明德总不好翻脸,转而进了正房。 胡兰茵神秘兮兮对着宝如一笑:“瞧瞧,他还知道害羞了。” 宝如心说,今人讲究妻妾和睦,一个仕人做官做学问是一方面,能叫妻妾和睦相处,同僚们才要拿他另眼相看,就此来说,有胡兰茵这样一个贤妻,季明德将来到长安考科举,做官儿,必定很多人艳羡他。 胡兰茵是来请宝如赴宴的,因为宝芝堂的大东家方勋要来秦州,知县胡魁摆大宴迎接,胡兰茵希望宝如能和她一起去。宝如也想见方勋,自然是满口答应。 两人又坐着说笑了回子,胡兰茵带着蒿儿走了。走之前去正房辞行,杨氏气的只差拿炕刷子出来赶人。 季明德回屋时,宝如已经撇过帕子,明目张胆开始绣补子了。 他打来水替她洗脚,细细揉搓着她的小脚趾儿:“宝如,一方补子段其鸣给你多少钱?” 宝如倒也不惊,毕竟段其鸣都叫她解元夫人了,她展了五指,两颊笑出满满的自豪:“五两银子!” 季明德仰头看她,笑露出白白一口牙齿,两颊酒窝深深:“私绣官服补子可是大罪,虽来钱快,但也要适可而止,差不多就收手,好不好?” 他搓的她脚心痒,十根脚趾在水里扭来扭去:“放心,我顶多绣半年,赚够五百两银子就罢手,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季明德笑道:“为何是五百两?” 宝如针不离手,绣一会儿觉得针发涩,伸到鬓间去蹭:“我不是欠你五百两么,等我绣补子攒够五百两,到时候还给你,你就放了我回家,拿那五百两银子另娶一房贤妻回来,好不好?” 季明德搓着那软软的小脚趾儿,忽而住手:“妻子也能用买的?” 宝如低头,针还在云鬓间轻磨:“我可不就是你买回来的?你原样儿再买一个就成了呗!” 季明德忽而跃起,将宝如压趴在小床上,宝如的针还在鬓间,一不小心刺到耳垂上,顿时一颗血珠子冒了出来。 他揪了那枚针插到窗台上,攥起宝如两只小手也举高在窗槛上,伸舌舔过她耳垂上那抹小血珠儿,吹口气在她小贝壳似的耳廓上,小声问道:“赵宝如,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不行?” 他说着,忽而隔衣一撞。 宝如心说隔着衣服就得疼成这样,果真叫他钻进来,我可不得死。 她连忙摇头,眼泪已经崩出来了:“没有,我知道你很厉害……”宝如乍着两只手,想奉承他,毕竟十五岁的小姑娘,也不知该如何直白的形容。 季明德一口白牙,笑的阴气森森,忽而低头,叨上她往外冒血珠儿的耳朵,舌扫过,细细的咂着。 宝如伸长了脖子,手里还攥着方补子,忍着他小儿吃乳般在那耳垂上细细的舔舐,咬牙许久说道:“季明德,我后悔了,我给你钱你放了我好不好?” “唔?”季明德终于松了唇,但耳垂上始终有血渗出,渗一点,他就伸舌头舔一点,顽皮孩子一样:“两只手都叫针戳烂了,拼着熬瞎眼睛绣补子,你就为离开我。看来是我迟迟未圆房的缘故,竟叫你还想着跑!” 他说着,一只手伸了下去。宝如吓的大哭,暗道这人怎的忽然就翻脸了。彼此也睡了好几夜,可他从未像今天一样,整个人成了一条蟒蛇。 宝如忆及投梁那一回,果真是心如灰死,若洞房那夜季明德硬来,她或者也就从了,可今时不一样,她绣的补子一张能值五两银子,她觉得自己还能缓过气来,还有活的机会,那怕不能再活出相府小姐的风光,可也不必委身于这样一个不得不分做两半的男人。 她替自己委屈,偏他还在她身上不停的蹭着。 宝如牙一咬心一横,从枕头下摸出把做绣活用的剪刀来,正准备扎上去,季明德忽而从她身上翻了下来。 在床沿上坐了片刻,季明德道:“宝如,并非我不行,或者不想。一则,你还太小太小,还是个孩子。 再者,我如今一无所有,仅凭那五百两银子,就在这样寒碜一点小屋里要了你,未免太对不起你。我会给你更好的将来,别人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但你想走,门都没有!” 屋中顿暗,是他吹熄了灯盏,不一会儿,他起身去倒洗脚水了,然后很久都不曾进来。 宝如滚到里侧,贴墙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起来,胡兰茵的马车就在外头等着,要接宝如一同去知府大人家里赴宴。 杨氏见宝如穿的虽半新不旧,不过一件香妃色的半长褙子,头上也没有什么新钗饰,但整个人鲜亮透嫩,像根水萝卜似的,生怕胡兰茵又要使坏,遂劝道:“知府大人家去的客,都是达官贵人,你可警醒着些,勿叫那胡兰茵下套子给你使绊儿!” 宝如连连劝道:“娘,您快回去吧,我心里有数。” 她本也不欲去胡府,但怎赖季明德答应的含糊不清,她想亲自见方勋一面,求方勋给赵宝松治腿,所以不得不赴约。 马车直接停在胡府女眷们所居的后院门上,胡兰茵亲自扶宝如下车,太监王定疆的干女儿,胡知府的妻子王氏迎上前来,连声叫道:“瞧瞧,这不是宝如么,当年在京里见时,还是个包在襁褓里的小丫头了,如今也长这样大了。” 这王氏年龄至少四十往上了,虽眼角尾纹已生,但看得出来年青时美貌非常。王定疆也就四十多岁,两人年龄相差其实不多。据说这王氏当年是前洪州刺史府上的歌姬,后来转送给王定疆。 本朝开朝的时候,太监们按律不能娶妻,也不能在宫里和宫女搞对食的。但如今不同了,太监们公然娶妻纳妾,像王定疆那种大太监,有自己的大府第,府中也是三妻四妾。 这王氏与别个不同,居然叫王定疆认成干女儿,还出京嫁给了一州知府,从歌姬到知府夫人,除了人美,想必手段也十分了得。 王氏与胡兰茵两个亲自陪着宝如一起逛她家的园子,如今八月正是果瓜飘香的季节,园子里没有繁花,却各类果子红透枝头,香气阵阵。最是秦州特有的一种苹果,皮色粉里透红,咬一口又沙又脆,透心的甜。 陪着转了会子,到一处凉亭坐下吃茶,胡兰茵叫人唤走了,只剩王氏与宝如两个。这王氏忽而握过宝如的手道:“好孩子,从长安回秦州,一路上可苦了你了。” 宝如抽回自己的手,也不吃茶,手里揉着朵喇叭花儿。 王氏又叹了一气道:“可怜见的,当初相府一府的人都是将你当成眼珠子来疼来养的,如今落到秦州这么个地方,你憨憨傻傻不觉得什么,我们可都替你叫屈了,也罢,今儿有个旧相识要见你,你好好与他叙一叙,也算找个哥哥诉委屈,好不好?” 宝如眼皮直跳,虽人还未至,她却已经闻到来人的味道了,太监们因为体臭,爱用香,太监的干儿女们也沾着太监身上的香气,人还未至,已经熏的宝如眼睛疼。 果然,王朝宣在身后叫道:“宝如妹妹,总有一年多不见了,你可想哥哥了不曾?” 宝如转身一看,一个穿着水红色缠丝纹绸袍子的男子,腰挂禁军令牌,足踏乌靴,两只松垮垮的鱼泡眼儿,可不是王朝宣。她连忙叫道:“朝宣哥哥,怎的竟是你?” 王氏已经悄然而隐。王朝宣道:“要说那个李少源,真真叫人生气,你才离开京兆府,他就三天两天往齐国府跑,这不,听说今儿他和尹玉卿大婚,哥哥连酒都懒得吃,快马加鞭来秦州找你了。” 宝如心说上一回胡安在石榴林里哄自己,也是拿李少源说话,这些男人们是不是觉得拿李少源打击她,她就肯定会心灰意冷,心烦意乱,最后哭哭啼啼,顺带叫他们带进死胡同里去。 她笑道:“那得恭喜少源哥哥啊!” 王朝宣一听宝如叫李少源还叫的那样亲昵,气不打一处来:“那样的人,也值当你叫一声哥哥?” 宝如沉吟不语。王朝宣不禁凑了过来:“哥哥这里有个好人,保管将来不但叫你能回京,重回昔日的富贵日子,还能叫那李少源跪到你跟前叫你做娘,你敢不敢去?” 宝如心算了一下,也暗猜王朝宣这皮条拉的是齐国公尹继业,却假装吃惊:“难道荣亲王妃死了,少源哥哥没娘了,你要将我嫁给李代瑁?” 王朝宣暗道这小丫头经了一场变故,还是跟原来一样傻,脑子仍是傻傻的转不过弯儿来。遂将计就计哄道:“李代瑁算啥,嫁给尹继业,一样能叫李少源跪着叫你做娘,你愿意不愿意?” 第17章 朝颜 宝如面露难色,咬唇道:“这事儿,我得跟我家明德商量一下。” 王朝宣急的直跳脚:“那季明德不过一个穷举子,拿五百两银子将你买回去,明摆着趁火打劫,你只要点个头,即刻跟我走就行了,大好的前途等着你,还需要跟他废什么话?” 宝如心说,季明德趁火打劫,可那火不是你干爹王定疆纵的么。 她起身道:“再怎么样他也是我丈夫,我必得要跟他说一声才敢走。咱们都是老相识,你在这里等着我,好不好?” 王朝宣只得重又坐下,等着宝如去问话。 宝如出了果园子,定晴观察这座胡府,认准了往主院的路而去。 她要找的是方勋,要求他给赵宝松治风湿,至于王朝宣,就让他在那园子里等着去。 从一处角门上进去,宝如远远瞧着瓦檐最高的一处,暗猜那是胡府正殿,遂疾步走过去。谁知走到半途,恰就撞上喝的东倒西歪的季白叫个小厮扶着,迎面从那正房后的檐廊下绕过来,要过荷花池,想必是要去解溺。 宝如站在一从垂柳后面,倒不怕季白看见,只是觉得那扶他的小厮有些眼熟,定睛看了许久,忽而想起来,当初赵宝松被绑票,她和嫂子黄氏两个去赎人的时候,这小厮就站在匪首方升平的身后,也是个土匪。 在知府府上,土匪扶着季白去解溺,颇有些诡异。 宝如仍旧站在那垂柳后,等季白解完溺再回来,走到一半时,便见那小厮本是扶人的,忽而一脚踏出去,将个醉熏熏的季白踏进了荷花池里。 醉酒之人,再落了水,季白呼嚎两声,连扑带攀,攀着荷叶想爬上来,却越陷越深,眼看吞了几大口水,就要闷死了。 宝如呀了一声,左右四望,隐隐见个男子站在对面大朵大朵盛开的木槿之中,显然也在看季白在水里的挣扎。 他忽而往前一步,宝如终于看清了,那人眉目间一股青意,冷眼瞅着季白在水里挣扎眼看要溺死,忽而牵唇,露了诡异一笑,竟是季明德。他眼看着季白挣扎不过沉下去,转身走了。 季白不过一个老贼,死不足惜,若以宝如的心思,这会儿就该趁着没人,抱两块砖头砸到他头上,助他沉进荷花池淹死。可是不行啊,宝如脑子一转,暗道生了她的那个女人还在季墨手里,她得狼窝里叼肉一般,借助季白把她弄回来呢。 “来人啦,快来人啦,有人溺水啦!”宝如连忙叫道,找了根墙角竖的花锄递过去,叫道:“大伯,快来抓这个,抓住了好爬上来。” 季白已经被呛晕了,最后还是胡府的家下人们赶来,把他从荷花池里捞出来。 宝芝堂的大东家方勋才给胡魁老爹诊完病,悄声宣布完死期,与胡魁一起吃酒,听闻表兄掉进了水里,亲自来给季白压胸吐水,吐到一半,忽而抬头见宝如站在旁边,惊问道:“这是宝如?” 宝如连忙道:“方伯伯好!” 方勋与季白年龄差不多,穿件青布衫,面容白净,眼角皱纹颇深,看起来人很随和。他又压了两把,待季白吐了脏水出来,便来看宝如。 俩人在荷花池畔一处石几上坐下,鸟语清脆,垂柳浓荫。方勋望着面前娇憨憨的小丫头,她原本是胖乎乎的,两只绵乎乎的小胖手,手背上八个深深的酒窝儿,幼时替她扎针,一扎一缩手,但只要给颗糖,小爪子立马伸出来,火中取栗一样。 家业败了,这娇憨憨的小丫头也落入民间,只她似乎天生的不存心事儿,瞧着还是傻傻的样子,表面上全然看不出苦意来。 方勋常替长安各大府的小儿们看病,所以出门随身都要带着几颗糖,惯性使然,以为宝如还爱吃糖,拉过她的手,将两块帕子包着的麦芽糖递给宝如:“伯伯这儿有好东西给你,快吃了它!” 宝如乖乖接了过来,噙了一块在嘴里,麦芽糖粘牙,说起话来便带了一丝口水:“方伯伯,去年回秦州的路上我们遭了匪,我哥哥如今得了风湿,腿腿俱麻,站都站不起来,您是我爷爷的老交情,我也知道如今我们兄妹俩不好交往,您能不能夜里悄悄过去替他诊上一回,或者能替他治好病了。” 方勋叹了一声道:“如今长安,是王定疆和尹继业的天下,我一个白身之人,即便看到赵相落难,也不敢伸手,你明白我的难处否?” 宝如眼圈一红,连忙道:“明白,我明白伯伯的难处。” 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落了难,不踩上一脚就是好的,毕竟大家都要明哲保身。 方勋道:“你明白就好。如今虽说风头过了,可王定疆还未放过你们兄妹,我也只能尽力相帮。衡儿已经去找宝松了,想必此刻已在替他诊治,他的火针炙的比我还好,有他帮你哥哥,他一定会站起来的。” 宝如一听方衡也来秦州了,还去替哥哥灸火针,喜的跳了起来,含着块糖给方勋福了一福,转身就跑。 方勋自然也跟着,要送宝如出去。 仍是方才那果园子里,王朝宣也听到隔壁大喊救命的声音,但记挂着宝如不敢远走,正自无聊着,便见一个小厮笑呵呵端了杯茶上来,连连叫道:“王舅爷怕是口渴了,快喝杯茶解解渴儿!” 王朝宣掀开盖碗,秦州人常喝的八宝茶,里面有葡萄干儿,桂圆粒儿,还有干杏脯,泡的香香甜甜。他捧起来自然就呷了一口,仍是看着方才宝如走的那个位置,焦急等宝如回来。 知府夫人王氏恰自另一侧而来,要问王朝宣可说动了宝如不曾,刚到跟前儿,便见自家干弟弟目光呆呆,嘴角噙着口水,像是傻了的样子。 她上前拍了把王朝宣的脸,问道:“朝宣,你跟那赵宝如说的如何了,她可答应你了不曾?” 王朝宣忽而两眼放光,腾的一下跳起来,抱住王氏叫道:“小婉,小婉!” 小婉是王氏的小名,寻常情况自然不好喊出来。王氏见干弟弟发了情的公狗一样往自己身上直攀,连忙推了一把道:“朝宣,你到底怎么了?” 王朝宣忽而窜上桌子,口水四流,指着半空叫道:“仙女,小婉你快瞧,仙女脱衣服了!看那对大奶、子,哦哟,再看那小细腰儿,哎哟比你还美了……” 他说着就开始乱奔乱窜乱跳,恰这时候宝如和方勋两个也进了这园子,胡魁闻讯也赶了来,满满一园子的人聚集一处,王朝宣犹还清醒不过来,上前便要扒王氏的衣服。 胡魁一个知府,夫人眼看要叫小舅子扒光衣服,连连喝人上去将他俩分开,气的胡子乱炸,煞时胡兰茵带着两个妹妹也来了,几个未嫁的姑娘自然哭哭啼啼,越发闹的园子乱里成一锅粥。 宝如进园子时,恰与那奉茶的小厮擦肩而过,一看他是方才将季白踹入水里的那位,再回头,便见季明德拍了拍那小厮的肩膀,那人转而走远了。 到这会儿,宝如才明白,季明德肯定与方升平那个匪徒有牵扯。 他昨天傍晚还曾问过她,季白想找死,他该怎么办。今天就眼睁睁看着季白差点被淹死,再这王朝宣,本是冲着她来的,却在胡知府家的园子里疯疯傻傻丢这样大一个丑。 第12节 忽而,被人压在亭子里的王朝宣竟然又大叫起来:“小婉,仙女怎么走了,快把茶端来,让我再喝一口,我还要看仙女,快!” 这一声惊的宝如莫名打个冷颤。 这厢好容易有两个下人将王朝宣压在亭子里,方勋上前诊脉,又端过茶碗嗅了嗅,笑道:“胡大人休要着急,令舅并非发疯,只是有人误将朝颜的种子当成芝麻泡在了八宝茶里头,朝颜种子常会致人产生幻觉,狂听狂念,他控制不住才会发狂,快扶下去呗!” 胡魁上前接过那碗茶,忽而甩手整个儿泼到王朝宣脸上,登时茶叶挂了王朝宣一脸。他定晴细看,果真有那黑乎乎的朝颜种子搀在其中。 季白还晕着,无人知是叫人踹入水的,王朝宣这茶里的朝颜种子却叫胡魁起了疑,他大叫道:“立刻封锁几座大门,看看是否有可疑的人出入,朝颜种子比芝麻大多了,谁会将它误当成芝麻放进茶里,必是有人趁着本官府中开宴,要在此捣乱!” 本是来吃酒的,倒遇上这样一注麻烦,方勋也颇生气,唤过季明德与宝如道:“明德,既知府大人府上出了事情,咱们还是早些走的好,至于那生乱之人,叫知府大人慢慢查吧!” 出了胡府,宝如坐在马上,方勋与季明德二人却是步行。 因方衡在岔口胡同替赵宝松治病,他们一路走到岔口胡同。在胡同口上将宝如抱下马,目送她进了院子,季明德道:“舅舅,咱们往宝芝堂坐会儿,我那里还有个病人,要你诊上一脉。” 方勋点头,二人又往宝芝堂而去。一路上,方勋说道:“衡儿也是个呆的,一听说宝如叫李少源退了婚,当时就要回秦州接她。谁知你小子倒好,第二天就娶回自家去了。赵放两父子是死在发往岭南的路上的,据说一家人全烧成了炭,悲惨无比。 你和衡儿全是要走仕途的,舅舅不会劝拆你的婚姻,但没有金钢钻,就勿揽瓷器活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否?” 季明德一笑道:“我明白!” 方勋却觉得季明德不明白,但转念一想,年青人性子冲动,不计后果,仅凭一腔热血而保护赵宝如,于赵宝如来说,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而季明德另一房妻子,又是王定疆的干孙女。王定疆非常疼爱胡兰茵这个干孙女儿,他就算再没人性,应当不会杀自家的孙女婿,凭此,季明德倒还是安全的。 所以他笑道:“衡儿那里,就全拼你自己把他逼退了,只要不打折腿脚,我任你收拾他!” 显然,就算当初交情再好,宝如落到这步田地,方勋也不会要她做儿媳妇。 这边宝如匆匆跑进院子,连声叫道:“哥哥,哥哥!” 黄氏也喜滋滋冲了出来:“宝如快来瞧瞧,谁来替你哥哥灸针了。” 宝如进屋子的空档,忽而止步,弯腰在小青苗面前,先在他颊上吻了一吻,眼不见儿的,一块麦芽糖放进他嘴里,这才掀帘子进屋,便见赵宝松半躺在炕上,旁边一个穿着牙色长衣的男子,垂眸定目,正在拿明火烧针。 季家与方家是亲戚,方衡与季明德生的却不像,方衡有一双桃花眼,眉颇清,鼻梁略秀,两瓣唇儿似小姑娘一般红润,整个人清清秀秀。 他今年不过十八,抬眉一笑,叫道:“宝如妹妹!” 第18章 相争 宝如在门上站了片刻,忽而就红了眼晴。 落魄成这个样子,还能不相忘的朋友,才算是真朋友。赵宝松手招着宝如,摇着腕子道:“有明德送来的雪莲酒和虎骨粉,再有方衡的火针,我这风湿只怕就能跟治,等哥哥能站起来,必须亲自去一趟岭南,至少要捡回爷爷和爹的尸骨来,往后也不能再叫你嫂子和青苗受苦,咱们的日子,渐渐就能好过起来了。” 灾难来临时仿佛疾风加杂着冰雹,打的宝如俩兄妹几乎没有喘过气来。接下来便是一败到底的家业,最后落魄在间赁来的小屋子里,赵宝松瘫在床上,宝如被退了婚,眼看处处死局,谁知如今竟渐渐儿的,仿如枯木上生出的嫩芽儿一般,生活要有起色了。 想到这里,宝如莫名又有些感激季明德,毕竟是他关键时候拿了五百两银子,她们一家人才能缓过气来。 她连连点头,握着赵宝松的手道:“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们三个才有盼头不是?” 小青苗凑了过来,一手粘粘糊糊拿着糖,指着宝如道:“小姑也吃过糖。” 宝如心情欢喜的时候,最爱逗这小侄子,连忙摇头:“没有,我有糖怎会不给你留着自己偷吃,真没有。” 小青苗踮着脚道:“你来,我尝尝!” 这小家伙下巴儿尖尖,两只眼睛笑眯成弯弯两道线,忽而踮脚在宝如唇上吻了一吻:“嘴巴都不甜,看来没有偷吃,我分你半块,好不好?” 宝如叫他吻完,才知自己又叫小侄子给调戏了,抱他起来在怀中,使劲在颊上香了两口,便听方衡说道:“宝如妹妹,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宝如放下青苗,跟着方衡出了屋子。 方衡背影单单,走到院中一颗梨树下时转身,说道:“这半年多,你们兄妹二人受苦了。” 宝如道:“只要人活着,健健康康,就比什么都好。你能不能留下来替我哥哥针灸一段时间,只要能让我哥哥扔了那棍子,还像个正常人一样,多少银子我都肯出。” 方衡那绯红的唇微抿着,忽而挑眉:“你的银子,是不是季明德给的?” 说起季明德,又是宝如的一重心病,他会给她洗脚,抱着睡也恪已守礼,可她就是越来越怕他。别人若是印堂发青,必然有灾祸缠身,可季明德的印堂要是变青,一般都是别人倒霉。 她连忙摇头:“并非他的,而是我自己挣的。” 方衡显然不信:“你自己挣的银子,你如何挣得的?” 宝如一声苦笑:“具体怎么挣的你就别问了,我只问你,一百五十两银子可能将你留下,替我哥哥治病?” 方衡一笑,低声道:“只要你所遣,那怕刀劈斧砍我都在所不辞,还需要什么银子?你该明白,我要的不是银子。” 原本,方衡与赵宝松交好,于宝如来说就像哥哥一样。可止他这一句,宝如心里又犯起难来。世间最简单的关系,其实就是做生意,银货两讫,彼此不相欠。而最难的关系,则是人情。 就像季白的地契与雪莲酒一般,方衡也是要带她给一个承诺。 所以宝如断然道:“我只有银子,没别的东西给你。” 方衡忽而厉声道:“那季明德承着两房家业,要娶两个妻子,妻子不同妾,胡兰茵与你一样,也是主母,不像妾一样可打可杀可卖,你嫁给他,图个什么?” 宝如愣了半晌,也生气了:“我图什么,图我哥哥瘫在床上,李少源的休书与州府的公文一起送来,官差敲着锣送到间赁来的破屋子里,我无依无靠,他有五百两银子,我便跟了他,我就图这个!” 方衡气的咬牙:“他毕生的积蓄,就那五百两银子,娶你回去连间正经的屋子都没有,你就愿意跟他?” 宝如转身便要走,差点绊倒站在她身后的小青苗,便将小青苗抱起来,怒冲冲道:“青苗,走,小姑带你出去转转去!” “宝如!”方衡忽而唤道:“你欠季明德的五百两银子,我替你还,我不求你即刻嫁我,你还小,好歹先脱了自由身出来,好不好?” 宝如不语,抱着青苗转身就走。 方衡愣了半天,回屋去给赵宝松拨针。赵宝松曾经是相爷府的公子,而方衡不过一个富户之子,两人相交往,赵宝松比方衡更坦然。 如今位置调了个个儿,偏宝如方才还触怒了他,赵宝松与黄氏两个颤颤兢兢,虽知医者有颗父母心,却也生怕方衡拨针的时候要使坏。 宝如才嫁过去一个多月,季明德送来的银子也早花了个一干二净,此时再去退亲,又于理不合。 赵宝松两夫妻正自为难着,便见方衡一声冷笑:“宝如的事情不必你们为难,我与季明德是表兄弟,我亲自去找他,必要把宝如给要回来。” 于是赶晚季明德回家时,迎门入户,便见七八个方衡带来的家丁排排而站,杨氏像看鬼一样,看着堆了满院垒的整整齐齐的银条,五千两银子,三百多斤,垒成一道高高的墙。 方衡还是那件牙白色的绸袍子,站在那整整齐齐的银墙后面,夕阳反照,银子闪耀,十七八的小公子哥儿,白衣玉面,俊朗不似凡人,正一幅壮志踌躇的样子,在夕阳下站着。 一院的山工瓦墙都停了手,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隔着银子,季明德与方衡对视,看了半天,笑问:“难道小衡知我家要起屋子,这银子是送来压墙基的?会不会太多了点?” 他说着,拈起一块瞧了瞧,随即丢到上头。五千两银条不过三百多斤,为了能堆出阵势来,方府家丁们是打着花子堆的,不过轻轻一砸,银墙哗啦啦垮下去大半。 方衡不期季明德竟会来这么一句。 他一直知道季明德这个人,但从未见过,反而是隔壁死了的大哥季明义见的比较多,他们俩是双生子,但生的并不像,季明德面相更阴,笑的时候却会有酒窝,看着就叫人寒碜。 他是隔壁季白的亲儿子,不过是被老太太捉肘着过继到这边。当然,如今宗族之间最注重的就是传承,没有儿子,二房就算是绝户了,于一房来说,最可怕的就是绝户,所以这还是个秘密。 方衡抱着必定要解救宝如出苦海的心思而来,为此而不惜一切,隔着银墙踱步,低语声只有季明德才听得见:“待到季白闹着要你归根认父的那一天,宝如连妻都做不得,难道你要她跟着你,到大房去做妾?” 季明德脸变了变,他目前最忌惮的就是季白要闹这样一出,在季氏宗族面前说他是自己生的,二房绝户没什么,宝如他也会一直带在身边,他唯一怕的是杨氏会绝望,毕竟杨氏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心心念念二房季丁家的香火能传下去。 所以他不怕别的,就怕方衡当面吵出此事,伤杨氏的心。 方衡这种自幼含着糖出生的小少爷,摇着把扇子,抬着银子招摇而来,自以为抓住了表哥一大把柄,笑的非常欢实,只等着从季明德手里接人。 季明德苦笑,转身给杨氏个眼色,那意思是自己不好出面,要让杨氏上了。 站在梯子上的,坐在墙上的,一群山工泥瓦匠们头一回见这么多银子。打方衡带着家丁气势汹汹进门的时候,他们就在猜他所为何来。 其中较老的一个泥瓦匠边往抹子上涂着稀泥,边悄声道:“不用猜,肯定是冲着解元夫人来的。听闻这是宝芝堂的少东家,人家还是京兆解元。咱们解元夫人瞧着傻傻憨憨的,傻人有傻福,两个解元郎争了。你们猜猜,咱们季解元今儿是要银子,还是要夫人?” 众人议论纷纷,有猜季明德要选银子的,也有猜他会选夫人的,大家老鼠嫁姑娘一般七嘴八舌,眼瞧着下面两个男人都快成斗鸡眼儿。 宝如带着青苗顽了会子,也怕方衡要来找季明德,急匆匆赶回家,恰就看见方衡铺了一院子的银子,正在跟季明德两个打眼架。 她不好进院子,暗暗也觉得季明德不是个爱银子的人,成亲一个多月,她还没发现季明德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忽而,杨氏不知从那里找来一根长棍,一棍子掀翻所有银子,吼道:“姓方的小子,觉得你家银子多,摆到我家显摆来了是不是? 老娘告诉你,若没有明德他爹当年死在沙漠里,留下水给季白喝,就没有季白的今天,也没有你们宝芝堂的今天,再显摆,让你爹方勋来跟我说话,看我不啐死他。” 宝如在外噗嗤一笑,心道方衡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东家,似乎只有杨氏才能治得了。 果真,杨氏随即便拿出了当日赶胡兰茵那些山工的泼架势,棍子雨点般砸到方府家丁的头上:“这银子,怎么拿进来的,全囫囵儿怎么给我拿出去,若再不走,我一会儿亲自去找方勋,让他来管教管教你。” 说着,杨氏一棍子便抡了过去。方衡自幼那里叫人打过,唉哟一声叫道:“姑太太,您怎么能打人了?” 杨氏骂道:“打的就是你,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以为有银子了不起?你回去问问你爹,这银子上可是沾着我家明德爹的血,若他敢说没有,叫他亲自于我说来!” 天下最难缠的只怕就是杨氏这种泼妇了,概因她亲手养大一个皮小子,天下间所有的男人,在她眼里全是泼痞赖小子,无论门脸充的有多大,一顿棍子就可以打的他叫娘。 方衡被打的满院子乱窜,忍不住叫道:“二表哥,你也管管你娘好不好!” 泥瓦匠抹子一歪,方衡那崭新的牙白袍子上一道泥印稀溜一下便从肩滑到脚。方衡天生爱洁,最恨泥污沾到自己身上,望着那千稀溜溜往下窜的稀泥,气的呀呀乱叫。 进门时抬着银子耀武扬威,出门时提着袍子狼狈不堪,方衡跑了个利索。 季明德趁乱出了门,便见宝如站在院门外一从木槿花丛内,耷拉着脑袋,微撇着嘴,有一下没一下的,正在揪那花瓣儿。她早起换了件香妃色的衫儿,穿到胡府赴宴,如今还是那件衫子。 第19章 绝户之坟 十五岁的小丫头,明眉善睐,两颊细嫩到能掐出水来。一袭香妃色衫儿将她衬托的无比温柔娇俏,夕阳洒在她身上,整个人仿佛镀上一层金一般。 隔着往外搬银砖的方府家丁们,宝如忽而抬头,便见季明德站在对面,大房一溜水儿青砖的高墙下,白白净净,两颊酒窝深深,笑的十分好看。 她暗道,这男人生的这样好看,若只有一个妻子,光对着这张脸都能愉悦。可天下间总没有什么事能尽善尽美,他虽笑的好看,性子却太过阴狠毒辣,但不知彼此分别会在那一天,在此之前,还是好好将日子过下去呗。 因为宝如爱吃滴嗒菜,杨氏晚上蒸的滴嗒菜包子,豆腐粒儿,咸肉粒儿再加滴嗒菜,发的软糯糯的面皮儿蒸的蓬松,个个儿大胖小子一般,蘸上蒜醋汁儿,宝如吃了满额头的汗,杨氏替她打着扇儿,柔声道:“还五千两银子,便是给我五万两,我也不卖儿卖女。” 宝如使着劲儿点头,悄悄揣了几个包子,眼瞅着那泥瓦匠在门外擦外了抹子要走,连忙跑出去塞了他几个,因他恰也住在岔口胡同,又托他给小青苗带了几个,这才回来继续吃。 吃完包子还有小米粥儿,宝如自己吸溜了一碗,另端一碗进小耳房,便见季明德仍在那块青砖上练字。她将碗放到窗台上晾着,自己对灯绣补子,有意无意说道:“今儿大伯可真是险,差点儿就淹死在知府大人家的荷花池里了。” 季明德唔了一声,却不再说话。 宝如又诱一步:“恰好我经过,于是我喊来人,救了他。”她想看他会不会承认是自己下的手。 季明德端起那碗小米粥,坐到床沿上来喝,边看宝如绣补子:“我都说过,他是想要自己找死,你又何苦救他?” 这等于是变相承认是他动的手了。 方才方衡来家里闹,宝如也瞧见了,季明德甚至连跟方衡撕破脸的勇气都没有,更何况她也急于想要脱离他,更不想欠他的人情,虽明知是火中取栗,却希望能通过季白,把姨娘从季墨那里给弄回来。 她扭了扭身子,往外挪了一点:“总算是条人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以我才救他。” 第13节 季明德搁了粥碗,伸手过来揉着那只他曾亲过,咬过的小耳垂儿,见宝如两只眼睛睫毛长长,眨巴个不停,螓首微扭纤腰一握的小媳妇儿,连胸脯都还未长,孩子一样,责又不能责,骂又不能骂,欲说两句狠话,又怕要吓到她,终究忍不住说道:“我做什么事,都有我的道理。徜若往后你瞧见了,装个看不见即可,若是胆敢……” 宝如随即回头:“怎样?” 季明德忽而就凑了过来,掰过宝如,咬上那点小耳垂,白白一口牙上下轻磨,握过她一只手儿往自己身上放着,鼻息火热,一身墨香:“万一我那天夜里忍不住,叫你吃回苦头呢?” 宝如似乎触到只喷着火的火龙,烫的立即缩手,明知季明德在吓唬自己,可他屡试不爽,她也一吓就怕。 天热未关房门,杨氏在外看了,忽而有些明白过来,虽说儿子一直喊是自己不行,但一瞧宝如那瑟瑟缩缩的样子,显然她也推拒的有些过了。心中暗道也该给宝如上点眼药了。 这边季明德好容易松了手,宝如随即趴伏在枕头上,垂着枕头暗暗咬牙,心道这人随时兴起,又还装的没事人一样,怎么也没给憋死? 季明德转而端了粥碗出去,过一会儿却抬了满满一盆水进来,丢帕子给宝如道:“你洗个澡,我去外头转转。” 这夜宝如暗暗咬牙,心道自己决计不往季明德怀里钻,但一听到房梁上那窜来窜去的老鼠,脑子一片空白,随即就趴到他身上去了。 次日,季明德要往书院读书。 杨氏清清早起来热了几个包子,给宝如的还格外用油煎过,外面酥酥一层焦黄的皮,里面软嫩嫩的瓤子,和着高梁粥吃过早饭,她锁上正房的门,提着只篮子便要出门。 宝如跟着杨氏,因见篮子里装着香火裱烛,笑问道:“娘,咱们可是要去给公公上香?” 杨氏道:“要叫爹。你爹年青的时候一表人材,隔壁你大伯那相貌,只能给他提鞋的,人聪明的什么一样,无论那一方的方言口音,旋听即会,见谁都能称老乡。 只可惜死的早,死的时候才十八岁,就留下明德这么一点独苗苗,我将你当女儿,你也得将他当爹,是不是?” 季家在秦州是大户,族中有专门的坟地,出城东五里路的半山腰上,前面一条长河横流,河对面绿蔚蔚的山头,湛蓝色的天光下远山只有轮廓,缓缓的土包包山,山上长满了各类果树,正是成熟的季节,景色美不胜收。 秦州人的坟全是土包儿,雨打风吹总会渐渐平掉,所以每年上坟都要添土,这样坟包儿才能永远鼓挺下去。 若是看到那里有座坟渐渐垮塔,不用说,那是断了香火的绝户,无人上坟填土了。 在季丁的坟头插了香,杨氏一阵碎碎念,自然是在跟丈夫说儿子讨媳妇了,讨的媳妇儿有多好,多水灵,多乖巧。宝如乖乖的跪在一旁,厚着脸皮听杨氏将自己夸上天去。 忽而,不远处一声凄厉的嚎哭之声划破天际。杨氏随即站起来,伸长脖子望了望,拉过宝如道:“快去瞧瞧,这是瓦儿娘,她怎么又哭上了?” 婆媳两个牵着手上了山崖,宝如便见崖上一座孤坟,草还未长齐,便叫人刨去半拉,棺板斜翘在外,白骨散了满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趴在坟上嚎哭,妄图以一已之手,将被刨的坟掩回去。 杨氏上前扶起瓦儿娘,见竟是有人刨了瓦儿爹的坟,气的叉腰大骂:“又是那个生孩子没□□儿的扒了瓦儿爹的坟?那坟里除了白骨一无所有,想发财也不是这么个发法。阎王爷眼睛亮着了,早晚把你们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瓦儿娘像块烂泥一样扶也扶不起来,呦道:“要是我的瓦儿在,他爹能进祖坟,又怎会三天两对叫人刨了坟去,骨头乱扔拼都拼不起来。他嫂子,我绝户了,等我死的那日,只怕连个收敛的人都没有,得自己爬进坟里去呀!” 杨氏连忙劝道:“还有我家明德了,我让他给你当孝子,背棺板,好不好?” 宝如也连连点头。瓦儿娘看一眼宝如,暗道季明德两房娇妻,同年的瓦儿却是早死,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要是我的瓦儿也能长成个人,讨得房媳妇,我家就不至于绝户了。我还是远远跳了崖吧,死了也没脸见他爹呀!” 宝如一边扶着,杨氏一边背着,俩人把个瓦儿娘带回城,安顿在她那只剩瓦与梁的家里,杨氏又替她做了顿饭,给瓦儿娘吃过了,才带宝如回家。 一路上,杨氏语重心长:“我的儿,咱们秦州古例,绝户是不能入祖坟的,而且绝户的坟,流氓赖皮们想扒就扒,无论你活着时有多光鲜,死了无后,照样得叫生前不对眼的人们掏出来,把骨头扔的到处都是。 所以娘才盼着你和明德能早有个孩子,他是个独苗儿,你总得替我多生几个,好叫咱们这一房开枝茂叶,将来你和明德死了,十几个孙子一起上坟,闭眼躺在土里,子孙们的哭声高,那也是荣耀啊,你明白否?” 宝如叫那瓦儿娘那伤心绝望的样子吓怕,也算真真意义上理解了杨氏的担忧。 当初赵放以宰相之身被王定疆陷害,最后不曾动员官场力量斗争,恰就是因为白太后暗示要诛赵放的九族。 秦州人对于绝户的怕,怕到了骨子里,所以他最后自卸官袍,交出权职,带着儿子共赴岭南,实则就是希望白太后能留下赵宝松和小青苗,替赵氏一族留个后,将来不至绝户。 她低头看看自己瘦瘦的小身板儿,仍觉得怀孕是件遥远的事情,不好再欺骗杨氏,吞吞吐吐道:“娘,我觉得自己还太小,只怕不能生孩子。” 杨氏瞧了儿媳妇一眼,故意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把道:“怕什么,咱们城里很多十四就生孩子的,也没见怎么着。瞧瞧你这翘翘的小屁股,绝对一生一个儿子,娘就等着给你们带孩子的那一天,好不好?” 宝如笑的像哭,微扭了扭屁股,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是个宜男的相,勉强点了点头。 季白差点叫水呛死,头一日季明德没有过去看,第二天再不去有些说不过去。 他一直凑到吃罢晚饭,才一个人到隔壁。 季白头上顶着方白帕,裹的严严实实躺在床上。原本那么精壮的中年人,一回落水给淹光了周身匪气,躺在床上一会儿一声长哼,一会儿又长出一口气。 屋子里浓浓一股草药味儿,和着莲姨娘身上的清香,熏的人透不过气来。 莲姨娘见是季明德来了,连忙扶着季白坐起来。 季白睁开眼睛,目光也颇呆滞:“人言逢九不利,我垮过了三十九,没想到四十二了竟是一个背字儿走到家,背到家了!” 季明德站在床前,板着脸道:“您身体底子好,会好起来的!” 季白笑:“若有人存心加害,防都来不及,又怎么能好得起来?倒是宝如可真是个好孩子,要不是她喊人来,只怕我一条命就葬在那荷花池里了。” 季明德一声冷笑:“若你将她送给王定疆,此刻定然已经淹死在荷花池里了。” 第20章 挑衅 朱氏在旁小声提醒道:“明德,你爹还病着,勿要惹得他上火生气,好不好?” 季白忽而眸中两道精精亮光闪过,随即掩去,还是一脸病怏怏的神态:“所以好人不长命,王八活千年。只是既她救了我一命,我也该给她点儿报答,王定疆那里我自会想办法交待,她仍是你们二房的少奶奶。那么个宝贝儿,你好自为知!” 季明德皮笑肉不笑,似看一块腌瓒的脏肉一般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既您还有力气说话,我就不陪你了,我先走了!” 季白闭上眼睛,沉声说道:“明德,今夜你必须宿在兰茵房里,也必须跟兰茵圆房。” 季明德站在门上,身后朱氏两只眼睛红的兔子一样,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看他们彼此间剑拔弩张的样子,恨不能此刻墙上有隙便缩进去。 “大伯只怕忘了,这个月我该宿在我们二房!”季明德冷冷提醒道。 季白一声冷笑:“明德,别跟我讲这一套。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你是我儿子,我必须要有个孙子,闭眼的时候儿孙满堂,我等不及,今夜就要!” 季明德淡淡道:“若果真急不可捺想要孙子,胡兰茵的院子你又不是没去过,摸进去自己种一个不就完了?” “你!”季白气的简直要吐血,朱氏吓的大哭。 季白咬牙切齿道:“小杂种,你是我季白生的,族谱上明明白白的写着,若你再敢不从,我就请族长季墨出面,亲自到二房把你讨回来,至于季丁,他本就是个绝户,早该清出祖坟!” 季明德善言提醒:“季丁是你兄弟,还将自己所有的水留给你,叫你能从沙漠你走出来,你就这样报答他?” 季白发半披,老态毕显,木呆呆的点着头:“所以我说好人不长命,王八活千年,我只求自己有个孙子,你不给,我就只好让季丁绝户了。” 季明德忽而裂唇,露着一口白牙,深深的酒窝儿,笑道:“人常言老小孩儿,您是越老越爱耍孩子脾气了,也罢,我去兰茵那里看看,你好好休息吧!” 一屋子的人都大松一口气,朱氏却也替儿子暗暗憋屈,毕竟那季丁早亡,死都死了,绝不绝户的,谁管他了。 可她这个二儿子就是傻,生怕那杨氏伤心,怕季丁的白骨要叫季白刨出来扔出祖坟,便一直傻傻的叫季白扼制。 她越看儿子越可怜,心里有句藏了二十年的话,不知为何此刻竟不想再藏下去,正准备偷个空儿出屋,悄悄跟儿子说上两句,便听身后季白忽而阴恻恻叫道:“朱氏,你要往那里去?” 朱氏连忙道:“老爷,我那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胡兰茵似乎早知道公公一通威胁会让丈夫来,所以沐浴过后,只穿着薄薄的寝衣坐在起居室里,捧着只扇面等季明德。 螓首蛾眉的美人,香肩半露,扇子微撩,笑吟吟的坐着。 他的脚步声很沉,步伐并不快,似乎在门上停了片刻,随即撩起帘子,带着股子风走了进来。 胡兰茵半含羞半含笑,一个眼色叫丫头婆子们都从侧门上溜了出去,熟门熟路来解季明德的衣带,仿佛自己干惯了这种事一样:“屋子里热,解了外衣喝杯茶,还是要先洗澡?” 季明德一把握住胡兰茵的手,径自走进卧室,随口问道:“今儿宝如见那王朝宣,是你拉她去的?” 胡兰茵早有说辞:“王朝宣是我舅舅,我带宝如在院子里逛,因蚊子多叮着她了,回去拿个花露水的空档儿,我舅舅也在院子里,恰就撞上了,并非我刻意为之!” 季明德一只手紧握着胡兰茵,一边在她盛衣的柜子里上下乱翻,淡淡应道:“唔。我走的时候瞧见王朝宣似乎发了疯,这会子他在做什么?” 胡兰茵以为季明德是在替自己找中衣,暗道他也太匆急了些,可是这样霸道又不由分说的性子,叫她无法掌握,叫她只能随着他,一颗生就深沉老辣的心,竟也惶惶而跳,结舌道:“他听说茶里有朝颜的种子,如今正逼着一家子的老仆们替他到处找朝颜种子,吃那东西吃上了瘾,还在吃。” 她省了一半话,实际上王朝宣吃完朝颜种子之后,上吐下泄,但也许那种癫狂之中的幻觉叫他沉迷,所以边拉边吐边吃,整个人疯疯颠颠,将个胡府造的鸡飞狗跳,若不为干爹是王定疆,胡魁杀了他的心都有。 季明德又唔了一声,总算找到胡兰茵放帕子的地方,抽了一块出来,铺在床上,双手按胡兰茵坐在床沿上,柔声道:“大嫂,若你后悔,此刻去告诉季白,你要自请合离回胡府,我保证怎么将你抱回来的,仍将你怎样抱回去,可否?” 胡兰茵垂眸看他虚搭的手,忽而脸色变阴:“明德,好好想想你的前途,你该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更适合你!” 她独具慧眼,看中他,栽培他,想陪他一起走出秦州,走进长安,成为他拾级而上,平步青云的肩膀。 事实上比之季明义,她老早就更喜欢季明德,没有花花肠子,本本分分的读书人。想着若是自己有一天能嫁给他,便能脱了那太监身上的腐臭气息,能脱掉母亲做为歌姬的,那极为不光彩的出身,用自己协助父亲的智慧,陪他走上更高的官场,可他还太年青,被爱情蒙蔽了双眼,什么都看不到。 胡兰茵指腹忽而似被虫咬了一口一般,待清醒过来,季明德已经捉着她的手,在往那帕子上挤血了。 他道:“你肯定不会告诉季白咱们没圆房对不对?至于孩子,你想从那儿弄一个回来都行,既做到这一步,索性行行好儿,给季白留个后吧。” 胡兰茵缩手的功夫,季明德已经转身走了。蒿儿凑了进来,望着白帕上渐渐晕染的那滴鲜血,问胡兰茵:“小姐,这可怎么办?二少爷也欺人太甚了!” 胡兰茵将那方帕子揉入手中,咬牙许久道:“家财万贯的方衡在秦州,赵宝如迟早会跟着方衡走的,只要赵宝如走了,他会回来的。 寒窗苦读十四年,他不会止步在秦州,早晚他会发现没有我和我的钱,他走不出秦州,也到不了长安,他会回来的。” 月光微凉,胡兰茵一半是在安慰自己,一半诉的也是实情,将帕子纳进了袖子里。 西屋盖的飞快,渐渐山工泥瓦匠们与宝如混熟了,直接开玩笑叫她状元夫人。她向来傻傻的听着,给山工们添些茶,抽空儿绣几方补子。 方衡果真未走,竟在秦州宝芝堂安了家,每日都要往岔口胡同,给赵宝松治腿。 等到八月十五节的时候,赵宝松已经能扔掉拐自己走路了。宝如和黄氏两个欢喜的什么一样,亲自下厨,好东西见过,也吃过,两个十指不曾沾过阳春水的大小姐,立势要替方衡做出一桌大菜来。 鱼是大通河里才捉上来的鲤鱼,黄氏提回家时还活蹦乱跳的。宝如扣鱼鳞的时候,小青苗就在旁边急的直流口水:“小姑,快烧出来我尝一尝?” 季明德一件蓝直裰一年穿到头,方衡却与他不一样,他换了件月白色的锦袍,摇着把蒲扇,虽非仕家子弟,毕竟在长安两代人的浸淫,唇红齿白,眸清肤润,摇着把扇子,也笑吟吟看着宝如要如何替自己烧出道鱼来。 将鱼端到桌上,方衡挑了一筷子随即吐掉,偏宝如还问伸长着脖子问:“小衡哥哥,好不好吃?” 方衡捂着嘴,筷子深戳进去再挑出来一筷子的肠肚:“宝如妹妹,你难道不知道鱼下锅之前,要先掏肚子么?” 宝如自己挟了一筷子,果真一股腥气。就连吃什么都香的小青苗,也皱成了苦瓜脸,撇嘴道:“小姑烧的鱼可真难吃!” 黄氏连忙端了自己烧的菜上来,咸汤糊菜的,宝如怕方衡还要挑剔,厉眼盯着他,生生叫他点了几回头,赞黄氏做的好吃。 吃罢饭,方衡自告奋勇要送宝如回家,街道长长,俩个人的影子也拖的极长。 他道:“我也想明白了,锦上添花,不及雪中送炭,季明德雪中送了炭,我迟来一步,你已经不需要我锦上添花。 但他有两房妻子,季白迟早要公开事实,把他要回家去。到那时候,二房无子,你这个二房的儿媳妇,又该何去何存?我等你到那时候。” 宝如停在街上,因惑不解:“等等,小衡哥哥,什么叫季白要把他要回去,什么叫二房无子,我怎的听不懂你这话?” 方衡也是惊讶:“季明德竟没跟你说过?他与季明义原是双生,都是季白的儿子,是因为季丁无子,怕季丁要绝户,才过继给二房的。” 宝如忽而打个寒颤:“你这话是真的?明德知道否?” 方衡道:“当然知道,我前几天还听他与我爹聊起,这并不算大秘密。” 宝如再打一个寒颤,知道是亲生父亲还敢下手,冷眼看季白眼看溺死于荷花池中也不施以援手,她真是怕季明德怕到了骨子里。 而那个杀人未遂的凶手,此刻就在刘家当铺的门上站着,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蓝色直裰,真裂嘴笑着,一口白牙,两个酒窝儿,一脸的温和,妥当,可信赖。 他倒不喜与人翻脸,上前两步握过宝如的手,笑着与方衡寒喧:“听闻你针灸的手艺越来越好,直逼舅舅,要不要我在宝芝堂外替你写张字报,也坐堂诊脉?” 第14节 方衡淡淡一笑:“那倒不必,但赵宝松的腿,我还是能治好的。我帮他治病的这段日子,你就加紧你的学业,毕竟明年三月到京兆府,咱们还要一同进考房,你若名落孙山,也会说不过去对不对?” 做为京兆府的解元,方衡年不过十八,比季明德还小两岁,策论做的出神入化,当初得解元时,考官批注直批注他的文章:剖文如剖体,深入浅出,出神入化。 一个秦州解元,怎能与京兆解元相比。方衡话里带着刺,满是挑衅。 季明德一笑道:“好!” 第21章 毒蛇 回到家,杨氏正在厨房里做饭,见宝如来了,连忙将她叫进厨房,悄声道:“你个傻孩子,你大伯娘今个满世界的夸,说昨个明德在大房圆房了。胡兰茵只怕要比你先早得孩子了!” 宝如愣了片刻,点头道:“好!” 她脑海中浮现胡兰茵那细细的腰肢,暗道像胡兰茵那样的年纪生孩子,恰恰合适,毕竟她已经有可以做母亲的资本了。 而自己,宝如低头瞅了瞅空荡荡的衣襟,暗道就凭如今这平坦坦的样子,只怕是永远也不会再长大了。 杨氏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怎么就不明白了,明德不是不行,他能行的,只是你还一团的孩子气,他不好动你,若你再不主动,那边孩子生下来,明德可就真的归到那房去了。” 若不是从方衡那里听说季明德是季白的儿子,宝如还不能深切体会杨氏的焦灼,她怕季白忽而公然宣称季明德是自己的儿子,二房就会绝后,丈夫的棺骨会被清除季氏祖坟,她死了以后无人埋葬。 宝如不禁可怜杨氏,也觉得自己该和季明德坦牌了,遂说道:“那我今晚试试!” 杨氏从后灶上一锅子的鸡汤里盛了一碗出来,递给宝如道:“将这个给他喝了,好补身子,他不行也得行!” 宝如见上面还飘着红红的枸杞,自己先吹开枸杞尝了一口,杨氏连忙捉住宝如的手:“这是给男人喝的,妇人们喝不得,你一定要看着他一口气喝完了才行!” 宝如连忙笑:“媳妇明白!”不用说,杨氏必定跑了趟宝芝堂,这里面必定有大补的药材。 端着那碗汤回了房,季明德大约去了隔壁,还未回来。宝如拿起补子绣着,时不时望眼窗外,杨氏就在厨房屋檐下坐着,显然立等着她和季明德两个成事。 终于季明德匆匆去隔壁回来了,杨氏先就起身问道:“你大伯他如何了?” 季明德道:“我瞧他很好,精神很足!”分明就是在装病,鞋上还染着未干的泥砂,待他进门时,却趟在床上呻吟,一声比一声大。 想想也是天真,从未给过一口饭的孩子,丈着一点血脉亲情,到如今理直气壮的想要将他从二房夺回去,替他生孙子,替他做孝子,任他摆布。 杨氏放心了不少,推了儿子一把道:“快去,宝如等着你了!” 宝如就坐在窗边笑,趁着杨氏走的空儿,端着那碗鸡汤出门,准备要将它倒掉。 季明德见宝如端着碗汤,顺手就接了过来,低眉问道:“你熬的?” 宝如连忙摇头:“是娘,我还不会熬鸡汤。” 季明德恰口渴,端起汤碗便一饮而尽,笑的有些揶揄:“蒸鱼不掏肠肚,若叫你熬鸡汤,是不是要连毛一起熬?” 杨氏恰好瞧见儿子将汤一饮而尽,暗道今夜儿子媳妇必定能成事,遂夹了块鞋面在院门上喊道:“明德,娘今夜给瓦儿娘做个伴儿,陪她睡一夜去,你们俩自己关上门睡就好,不必给我留门。” 宝如连忙夺过碗,一瞧已是空的,伸手指便去掏季明德的喉咙:“不能喝,这汤里面放了不好的东西,快把它吐出来!” 季明德舔了舔唇,也咂过味儿来了,这里面放了草苁蓉和锁阳,全是补肾之物,看来杨氏果真跑了一回药铺,买好东西回来替他补身了。 他自认定力颇好,丢了碗道:“不过两味中药而已,无事,你先睡,我再练会儿字。” 宝如揩着自己的手指,见季明德笑的风轻云淡,以为果真如此,指着正房道:“娘不在,要不我去那屋睡?” 季明德本在润笔,停了停道:“好!” 这房子矮,他头几乎要顶到横梁,在那块青砖上临帖。宝如夹上自己的绣片本欲要走,默了片刻又坐下来,说道:“明德,我有个事儿欲要跟你说。” “何事?”季明德头也不回,问道。 宝如道:“我听小衡哥哥说了,你是大房季白的儿子。” “那又如何?”季明德仍在临贴。 宝如吸了口气道:“亲爹也敢杀,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季明德笔停了停,复又动了起来。 宝如又道:“我觉得娘怪可怜的,养你二十年,却是给别人养儿子,如今唯一的指望是我能赶紧给她生个孙子出来,可我又做不到。要不这样,咱们还是快快儿的合离,合离了你再找个年龄相当的妇人回来,替娘生个孙子出来,好不好?” 她本是低着头说的,说完抬头欲看季明德,却发现他屈半膝而跪,已在床边。他一口白牙笑露在外,声腔带颤:“怎么,你是想替娘生个孩子,还是想离开我?” 宝如叫他圈着,怕他笑,又怕他恼,强撑了一丝笑道:“我想离开你!” 季明德忽而捉住宝如握针的手,如捏毛毛虫一般一点点的揉捏,忽而抬眉:“然后嫁给你的小衡哥哥?” 宝如连忙摇头:“倒也不是,他不会娶我,这我知道。” 季明德心说瞧着她面憨,心倒还是清亮的,还知道方衡不会娶她。 “你怎知方衡不会娶你?”他故意问道。 宝如抽回手,两寸长的小细针儿在绷布上来来回回的穿梭,莞尔一笑道:“方伯伯是个开明大义的人,小衡哥哥也是个好孩子,可方家伯母是来自晋江的世族大家,晋江盛产茶,他家是晋江有名的茶商,与皇家都是沾亲规矩极严的,她若知道小衡哥哥要娶我,只怕拼死也会阻止我进门。 小衡哥哥性子太温,抗不过他娘,所以你瞧,虽他一个劲儿要我脱离你,却从来不敢给承诺,因为他知道,自己没那个能力能娶我入方家。” 季明德转身又去临贴了:“那你为何非得要与我合离,这样过着不好么?” 宝如道:“可是娘想要个孩子,而我……” 季明德手中的笔忽而掉入水碗之中,他僵在那里。他艰难转过身,宝如仍坐在床头,脱了绣鞋,两只软绵绵的小脚丫儿一并一翘,在空中轻轻荡着。 他一步步走过去,屈半膝跪在地上,闭了闭眼,虽自幼尝遍百药,熟知每一味药的药性药理,但草苁蓉的威力,却是头一回尝到。 她的脸看起来份外圆,甜甜笑着。 “唔……”宝如哼了一声。 他嗓音嘶哑,两眼通红,鼻息着两股灼热的烫热之气:“多简单的事,那咱们就给她生一个!” 宝如怕自己手中的针要戳到季明德,慌慌乱乱将它插到窗台上。 “明德……” 就像上一回,宝如发现他不会更进一步,只是紧紧箍着她的脑袋。 宝如不敢惊动这条缓缓游走的毒蛇,脑子里将所有能求的神佛菩萨都求了一遍,希望季明德能冷静下来。 “还要不要合离?”季明德笑的颇为诡异,越发叫宝如混身发抖。 她连忙摇头,柔软的身体随着脑袋一起摆动。 季明德一遍遍的跟自己说着: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行…… 这小小的四合院,就算夜晚吹熄了灯,也不止他和她两个人。胡兰茵仿佛一抹幽灵一般,无时不刻不派着人在隔壁窥探。 王朝宣虽还沉迷于朝颜种子给他带来的那种奇幻快感而忘记了一切,但迟早会想起自己的正经差事,他若此刻要了她,目前微妙的平衡将打破,胡兰茵首先会疯狂,她会催促王朝宣明抢,宝如也会陷入惶恐之中。 事实上季明德比如今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多活了九个月。 在那已经消泯的九个月里,他和宝如在洞房夜就圆了房,而所有发生的事情,也与如今截然不同。 季明德轻手旋上宝如平坦的小腹,那地方曾经孕育过一个孩子。 他记得自己千辛万苦在临洮府找到她,她挺着鼓鼓的肚子,一手抚腰,一手教方衡该如何劈柴,乡村小院之中,他两生都未见她笑的那样欢畅过。 可最终那些恶人们还是找到了她,孩子胎死腹中,他最终也没求得她的原谅。 春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那是来年的三月,跃关山而下,季明德马不停蹄,溯官道而上,过洛门镇,在文峰调拨马头,连着一日一夜,想要在死之前驰回宝如和季棠的身边。 “娘,什么人没有头啊?”苜荮田里正在捉蝴蝶的孩子忽而停下脚步,问那正在拿个小铲剜苜荮的妇人。 春风不渡的临洮府,苜荮才生了嫩芽。一冬不曾见过青意的妇人要弄点苜荮尝鲜,头也不抬:“什么人没有头,死人没有头。” 季明德伸手摸了把脖子,果真没有头。他昼夜星驰,奔回了临洮府,却没有把自己的头带回来。 扑通一声,无头的尸体跌落在那新土未干的坟上。 黄土包裹着蜷身的宝如,她怀里圈着盛着季棠尸骨的陶瓮。无头的季明德蜷身,圈上那颗黄土未干的新坟。 虽她厌弃,愤恨,不肯要他。他依旧执著的回到她身边,最终死在她的坟头上。 再睁开眼睛,他又回到了与她拜堂前的那个夜晚。这一回,季明德打算以季白祭刃,从秦州杀起,叫曾经一人一捧土,逼宝如入坟墓的那些恶人们,给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女儿季棠,陪葬。 他松开她的唇。过了许久,忽而说道:“永远都不许再提合离,咱们是夫妻,永远都是。也不许再那样亲昵的叫方衡,他是老几,凭什么你要叫他哥哥?” 不止方衡,还有王朝宣,她见了面也是叫哥哥。还有李少源,她也要称一声少源哥哥。 季明德不知道宝如在长安生活的那十四年中,究竟有多少哥哥。他觉得等将来到了长安,考场见面全是宝如的哥哥,自己得被活活气死。 宝如忍着他毒蛇般的挑衅,连连应道:“好,好,我全答应你!你快放我起来,好不好?” 就在宝如以为今夜必定躲不过时,他忽而起身,转身出了屋子:“你在这儿睡,我去正房睡吧。” 宝如咬牙躺了片刻,一会儿觉得季明德是个好人,君子的不能再君子,转念一想,他连亲爹都敢杀,又觉得他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实在是个恶人。 如此躺了许久,眼看将要睡着,忽而梁声一阵齿啃之声,至少三只老鼠同时出动,从梁上窜到了桌子上,相互吱吱乱叫着,小爪儿蹦蹦跃跃,也不知道在啃什么。 宝如哎哟一声,一把拉开门便往正房奔去。 她一把推门不开,冷静下来又觉得季明德比老鼠更可怕,转身欲折回耳房,便听屋子里季明德嘶声哑气问道:“为何不睡?” 宝如道:“老鼠!” 第22章 姨娘 过了许久季明德才打开门。他只穿件裤子月光洒在他光滑的皮肤上暗影一棱棱那是起浮鼓胀的肌肉。 他一直在急促的呼吸胸膛起伏隔着门槛愣了片刻忽而伸手一把将宝如捞起,转手却是轻轻放到正房炕上。抽过自己脱在炕沿上的衣服,糙砾砾满是砂茧的手在她软嫩嫩的颊侧略抚了抚。 最终季明德去睡耳房,将正房留给宝如睡了。 杨氏与瓦儿娘两个聊了一夜,聊季丁与瓦儿爹年青时候的事情。她们与丈夫一起生活的日子也不过一年多然后季丁与瓦儿爹,还有季白几个就一路西上贩药材去了。 但那一年多却是她们身为女人一生中仿佛花开般最幸福也最灿烂的一段儿。季丁相貌生的比季白还好人又温柔诚实,说起来杨氏就要哭。 瓦儿爹更加老实可靠疼妻子疼到了骨子里,成亲一年多夜夜给瓦儿娘洗脚。 俩个妇人说到最后聊高兴了杨氏自己的孙子还没影子了,却已经答应等将来宝如多生几个,就将其中一个记到瓦儿名下,替瓦儿传宗接代。 早晨,杨氏夹着鞋面兴冲冲回家,迎门便见儿子眉头微皱,抱着几本书,显然是要去书院了。 “宝如还未起来?” 宝如连忙推开窗子,笑道:“娘,我早起来了!” 第15节 杨氏一瞧这样子,就知道昨天又没成事,气的拍了儿子两把道:“那样好的鸡汤喝了,你还是不行?” 季明德两眼盛满无奈,盯着老娘看了许久,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 杨氏进厨房准备要做早饭,揭开锅子才发现昨夜炖的半锅鸡汤没了。她转身进正房,问宝如:“我的儿,娘昨夜炖的鸡汤了?” 宝如指着西边正在给新屋放梁的工人们道:“娘,我瞧这些山工们整日辛苦,索性把汤给他们喝了。” 杨氏怨又怨不得傻乎乎的宝如,坐了半晌,自拍大腿道:“我怎的这么命苦哟!” 今天山工们放梁放的格外快,放罢梁之后要定椽,定完椽便是铺草,盖瓦了。等到下午的时候,一间新屋子眼看落成,山工们简直像身后有老虎追着一样,转眼便跑了个一干二净,大约都是回家抱媳妇儿了。 傍晚的时候,隔壁的小丫头织儿笑嘻嘻进了院子,瞧着眼看立起来的新房,先夸赞了两句,然后说:“二少奶奶,我们小姐请您过去坐坐。” 宝如觉得当是季白在叫自己,当然,季白养了半个月,病也该好的差不多了。他送了房契和药酒,还没从她身上讨回本儿,这也该到讨本儿的时候了。 她跟着织儿到了隔壁,胡兰茵就在门上相迎。胡兰茵所有的衣服似乎都是掐着腰段儿做的,纤腰柔柔一握,两道溜肩,恰是仕人们最爱落笔的那种身段儿。 一见胡兰茵,宝如又自卑起来,暗道再过四年,我也就十九了,到那时候,会不会长出这样鼓的胸脯来。 接着,她的心思又滑到季明德身上,心说季明德与胡兰茵必是琴瑟和鸣如鱼得水的,有她在旁边,季明德暂时倒也不会打自己的主意,如此来说,她还得感谢胡兰茵。 叫她的果然是季白。溺水后休养了半个月,季白老了许多,皱纹忽而爬满脸,鬓间也暗隐着一根根的白发。他住在朱氏房中,屋子里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儿,一个人在那儿喷云吐雾的抽水烟。 宝如深厌这股子烟草气息,坐了许久,也不说话,等季白自己坦牌。 季白笑道:“患难见真情,真正掉到水里头,我才知道宝如才是能救命的那个人。伯父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宝如,你说,你想要伯父拿什么谢你?” 宝如眼看着一屋子的丫头悄无声息儿的退了,莲姨娘却还坐在角落里替季白揉烟丝儿,显然季白还不敢明着动自己,遂一笑道:“上一回大伯曾说过,在监察御史季墨家见过同罗绮,当时匆忙没来得及问,她还好么?” 季白挑了挑眉道:“她很好!” 宝如扭着两只手,垂眉笑着:“但不知大伯是在那儿见的她,那季监察,竟也叫她出来见客么?” 季白眉峰又是一跳,暗道这小丫头一点也不傻。若果真是姬妾,一般人是不会让她出来见客的,尤其同罗绮那种,从花剌进贡来,又是皇帝亲自赏予臣下的妾,成为贬官家属之后偷跑出来,即便有人收留,也不敢叫她擅自见客。 季白又是一笑:“我与季墨情同兄弟,是通家之好,所以他倒不避讳这些。” 宝如仍扭着两只手,低着眉头,似乎很怕季白的样子:“她走的时候,右边颌角上烫了一大块的疤,一直好不了,也不知道如今可好了否?” 季白猜不透是那同罗绮的脸上果真有疤,还是这小丫头故意探虚实,想来想去押了一注:“有,印迹尚显” 宝如似乎大松一口气,抿着笑道:“大伯若是那一天果真将她接回秦州,记得叫媳妇一声,媳妇定然感激不尽!” 季白押不准这小丫头是上钩了,还是没上钩,还想多说两句,宝如连忙起身道:” 大伯,只怕明德要回来了,这件事儿咱们该天再聊,可否?” 既约下次,显然她是深信无疑了。 事实上从季白犹豫的那一刻,宝如已经知道他根本就没见过同罗绮了。因为同罗绮和她的体质都是,无论受了什么伤,皮肤都会很快恢复如初,身上根本不会留疤痕。 只是做为孩子一点乐观的心思,就算明知季白在骗自己,宝如总不是想找别的途径确定一下,看同罗绮是不是在季墨府上。 再有,就是季白此举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可以离开季明德的机会。 辞过季白出来,胡兰茵还等在院门上。她握过宝如的手道:“咱们姐妹,也好久没有聊过了,怎的,可是上一回到我家去,大家没有招待好你的缘故,叫你从不上我家的门。” 宝如连忙摇头:“那里,不过是最近盖房子,家里太忙了!” 胡兰茵忽而一声轻笑:“也是,明德偶尔来一次,总是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走。也忙的什么一样。” 宝如随即就听懂了胡兰茵的暗示,大概意思是这一个月虽然季明德住在二房,但该在大方施的雨露一点也没落下,不过是时间短了些。 她不知道昨天夜里季明德可有半夜偷偷到隔壁找过胡兰茵,直觉应当有,否则胡兰茵不会笑的比蜜还甜。 出大房那青砖贴了一溜水儿,黑漆光亮的大门,季明德就在门外等着。 他迎面便问:“你跑到他家去做什么?” 宝如笑道:“不过是看了眼大伯,再跟大嫂聊了会子,话说,你是不是该搬到隔壁和大嫂一起住了?” 季明德本攥着宝如的手,忽而止步看她,她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一双眸子随即瞟向一侧,显然巴不得他立刻就走的样子。 欲责责不得,欲吓唬两句,又怕果真吓怕了她,季明德笑了笑道:“也好,既你不肯要我,从明天开始,我搬到刘家当铺去住上一个月好了。” 季明德也不跟胡兰茵虚以尾蛇,虽从自已家出来,却直接借口作帐,搬进刘家当铺去了。 季白气的直吹胡子,偏偏又治不住季明德,只盼着初夜那一回就能种上肚子,因还未到一个月,也只能等。等够了一个月再诊脉,什么都没诊出来,越发气的季白头昏脑胀。 他直觉在胡府暗杀自己的那个人,不管早晚还会动手,但恶人也会有天真的时候,他想不到儿子会下杀手害自己,算来算去结了仇的人只有太监王定疆。 宁可千日作贼,不能千日防贼,季白恍如惊弓之鸟,此时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吃到嘴里,趁着季明德晚上不回二房的机会,准备把宝如给王定疆弄去。 等到十月叶子黄时,崭新的西屋便盖成了。 这夜趁着杨氏收拾新屋的空儿,宝如悄悄溜出家门,便见方衡躲在院门前的木槿花后头,一件牙白色的缎面袍子那样鲜艳却混然不知,作贼一样正在东张西望。 她亦作贼般瞧着左右无人,给方衡招了招手,领他到自家院子后面的背巷之中,才悄声问道:“小衡哥哥,你可是刚从监察大人府上回来的,可见着我姨娘不曾?” 第23章 幽兰操 方衡断然摇头:“没有我爹与季墨也是亲戚我将他家前后院都转遍了没有找到你姨娘。” 宝如一口银牙暗咬心道:看来季白果真是在诓我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趁着没人瞧见的时候在胡府狠狠敲他几棍子,敲进荷花池淹死的好。 这些日子来,她绞尽脑汁思索许久,还是替自己找到了一条能离开季明德,又能让王朝宣和季白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路。 首先她将季白送给的她们赵家那所大宅的地契转给了方衡。方衡那五千两银子折成银票,便转给了宝如。所以宝如如今也算是个揣着五千两银票的小富婆。 赵宝松的腿已经好了黄氏和小青苗再加上她有那五千两银票全家再往西走一走到临洮府,或者甘凉二州置一份丰厚家业,日子从此就可以很平静的过下去了。 而方衡为了能叫宝如脱离季明德这些日子来虽一直在秦州但甚少公然露面,全力谋划,也是要替宝如办成此事,好叫宝如兄妹能金蝉脱壳,从此离开王定疆等人的监视和掌控。 既有了计划,宝如便着手要走了。 这天,杨氏将新落成的西屋打扫的干干净净,又指挥着几个工人安放好新置来的螺钿大床,挂上新的床帐,铺上大红茵帐,又替宝如摆好了妆台,这才是个正经的新房模样。 她掐日子算着儿子该要回家住了,望着一间新西屋感慨万千。暗道有这间新屋,就立等着抱孙子了。 白天季白送了信来,说同罗绮已经到自己手中,今夜就在秦州县衙西侧的朋来客栈,要宝如前去相见。 宝如给季明德写了封信,下面压着一张银票,不多不少整整五百两,也是她连着绣补子攒出来的。 她拎起自己一只薄薄的包袱,出门去给杨氏打招呼。 杨氏还在台阶上整药材,见宝如拎了个包袱出来,惊问道:“我的儿,眼看天黑,你这是要去那里?” 宝如笑道:“娘,嫁过来也有三个月了,我还没有回娘家住过了,今天晚上,我想回娘家宿一宿。等明儿明德搬回家,我再回来住,好不好?” 杨氏道:“难道是娘做的茶饭不好吃,叫你竟想回娘家去住?” 宝如连忙攀上杨氏的背,摇着她的肩膀道:“怎会,恰就是因为娘的茶饭太好了,好到叫我乐不思暑,一回回想转趟娘家,都舍不得走了。” 杨氏挣开手又去整那药材,埋头许久再抬头,见宝如还坐在台阶上望着自己笑,两只眼儿泪晶晶的,仿佛要哭的样子,连忙劝道:“娘不过嘴碎,又不是不准你回娘家,要去快去,明儿记得早些回来。” 宝如轻抬袖子,不着痕迹抹过眼泪,又伏在杨氏背上,柔声道:“娘,即便我们不在就你一个人,也千万记得不要在茶饭上马虎了自己,要好好吃饭,好不好?” 杨氏又将她挣开,拍净手道:“也罢,我送你出门呗,就这么叫你走了,心里竟有些不踏实!” 她亲自送着宝如出门,直目送她拐过街口才回家。刚一回院子,便见儿子还是那件深蓝布的直裰,负手在院子里站着,一脸阴沉。 不止他,他还带着几个自己从未谋过面的人,通身上下一股子的匪气。 他正在悄声跟那些匪里匪气的男子们吩咐着什么,七八个人围了一圈子,众人皆是频频点头。 杨氏吓了一跳,上前道:“明德,你怎么这个脸色,可是出什么事了?” 季明德手中恰是宝如离别时书的那封信,一笑道:“无事,这些是当铺的伙计们,恰好刘东家有件较急的差事要我们去办,我回来拿件衣服而已,您早些睡” 杨氏还欲多说两句,季明德已经带着人走了。 这厢宝如先到自已家,进门先给小青苗一只杨氏蒸的豆沙包子,捏了捏他的小面颊儿,随即问赵宝松:“哥哥,你们可准备好了不曾?” 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赵宝松虽腿脚还不甚灵便,却已经好很多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道:“连夜赶几十里路应当没问题。” 黄氏看着好容易赁来的小院子,颇有些感慨:“好容易终于有个家了,这一扔,又得去逃难了。” 宝如连忙劝道:“嫂子,我手里有银子了,何况还有小衡哥哥帮咱们,临洮府离秦州又不远,沿洮河直上,顶多三百里路程,最多七八天咱们就走到了。那边的院子,是小衡哥哥替咱们买好的,一去就能住,我保证咱就再吃这一回苦,好不好?” 黄氏抹着眼泪,七零八碎的慢慢收拾着。 好容易等到月上梢头,十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宝如披着件长长的黑披风,一个人出门,眼看快到朋来客栈时,她却先拐个弯子,到州府东侧角门上,上前将一纸帖子交给门房,柔声道:“老伯,烦请个王朝宣传个话儿,就说他的宝如妹妹要见他!” 这门房瞧那缎面披风里柔柔滑出一只柔荑,尖尖一点小下巴儿,光凭一袭披风有寒风中摇曳的楚楚之态,便能推断里面裹着个小美人儿,接过信转身就跑,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朝宣出来了。 据上一回胡府相见不过一月。王朝宣形销骨立,瘦的袍子都挂不住,原本就深垂的眼圈儿直接搭到颧骨上,瘦人畏寒,抖抖索索到门上,本以为是谁拿宝如作弄他,远远见宝如提着盏八角灯轻轻摘下帷帽,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鼻头翘圆的鼻子,并那盈盈秋水两只眼儿,翘唇一笑,圆圆两边脸颊儿,甜的恨不能叫人抱入怀中恨恨亲上两口才好。 他一个猴跃窜出门,摸着脑袋绕宝如转了一圈儿,连连叫道:“我的好妹妹,竟真的是你,哟,还背着小包袱儿,看来是想通要跟哥哥走了?” 宝如面露为难:“朝宣哥哥,我是绝计要跟你走的,可是如今却有件难事儿,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王朝宣道:“但说无妨,这秦州城如今是哥哥我的天下,什么事我摆不平?” 宝如凑前一步,眸儿斜垂,远扫一眼身后,踮起脚尖悄声在王朝宣耳边悄言两句。 王朝宣听罢还不能信,待宝如复又说了一遍,暗吞一口口水道:“就季白那个老不死的,他居然还敢……哥哥我守着你这么些年,也没敢生过那种心,只想着给妹妹你找个好人家,他个贼老不死的竟敢……?” 宝如瞧那门房在门内探头探脑,连连轻嘘着去拍王朝宣的背:“朝宣哥哥消消气儿,消消气儿,只是那季白那厮欺人太甚,如今还卡着我姨娘,你说我该怎么办?” 王朝宣回身喝来门房,交待了两句,不一会儿便有几十府兵集结,簇拥着王朝宣与宝如,浩浩荡荡往不远处的朋来客栈而去。 朋来客栈二楼平日只供胡魁花天酒地的大客房内,季明德坐在外面吧嗒吧嗒抽着水烟,一层薄幕相隔,帘中隐隐一个身姿婉约的妇人,席地而坐,怀中一架古琴,正在慢慢调着琴弦。 音起,她弹的是《幽兰操》,幽怨,苍凉。 季白索性闭上眼睛,合着调子轻哼了起来。哼罢,吐了口长长的烟泡儿道:“同罗绮弹古琴,我只听过一回,就是这首幽兰操。同样的曲子,同样的声调,我从未听过比那更彻骨的寒凉,也未听过比那更悲壮的大气,也罢,收手呗,你这调子引不得鱼上钩,反而有可能吓退她!” 帘中妇人纤纤一双素手忽而绷直,琴声旋即生生止住。 外有人轻叩门,季白厉声问道:“谁人,何事?” 外面这人道:“季大老爷,方才一只老鼠从门缝里窜进去,奴才怕惊到您,进来赶一赶!” 季白气的直哼:“号称秦州第一大酒楼,竟连老鼠都能满客房窜,我看你们这朋来客栈是不想开下去了。” 一个小伙计溜了进来,细皮嫩面,半边脸不生着癞疮,点头哈腰,一只扫把拿上四处乱窜。季白气的将那水烟壶砸在桌上哐哐作响。那小伙计偏还嘴欠:“季大老爷,老鼠眼贼,也是瞧着您有财水,也要溜进来贴点您的财脉不是?” 他说着便挑了帘子,拿个棍子床沿桌下四处乱溜,从那妇人身边经过时也不曾抬眉多看一眼,果然床下一阵吱吱乱叫,显然老鼠又窜了。 这小伙计出了帐子,给季白深深一拜:“打扰您呐,季大老爷!” 季白挥手:“快走快走!” 第16节 这厢宝如和王朝宣进了客栈,那癞皮脸的小伙计就站在楼梯口,轻轻摇头。 宝如早知季白是在骗自己,但千分之一的希望,总想着自己救季白一命之后,他就算卖她,好歹也会寻到同罗绮,岂知这季白人面兽心,从头到尾假的不能再假,就是拿个假货骗自己。 第24章 出逃 宝如给那小伙计一个眼色拽上王朝宣的袍袖轻声道:“朝宣哥哥妹妹如今可只看你的呢!” 王朝宣顿觉腰杆粗了三倍拍拍胸脯道:“他季白吃着我干爹的用着我干爹的还敢谋算我干爹的人?放心哥哥今儿替你教训他!” 说着,将宝如护到身后,王朝宣一脚踏开门抽出佩剑乱闪:“好你个季白,光禄寺一年给你几十万两真金白银,你竟敢动我干爹的宝贝看我不杀了你!” 得到宝如之后季白也是要送给王朝宣,但他心里一点小私心觉得好歹宝如跟季明德一场儿子忌惮多不敢下嘴他倒生冷不忌也不怕吃坏肚子尝上一嘴同罗姑娘的滋味儿再送给王朝宣,路上王朝宣自己肯定也要用一用都是男人,这实在算不得什么所以才未提前知会王朝宣。 而宝如所凑的也恰是这个巧宗儿,要来离间这一丘之貉。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不认一家人。季白毕竟才病过,腿脚不够利索,跳起来叫道:“王兄,这话是怎么说?” 王朝宣回头一看,宝如慢慢往后缩着,本来小甜瓜一样的小姑娘,哭的梨花带雨,越发怒火中升:“宝如是我干爹的人,你竟以同罗绮诱之,要在这酒楼行不轨之事,老子今儿非得将你戳死在这儿不可!”说着,剑直奔季白咽喉而去。 季白带的家丁也多,都在走廊上护卫着,一看里面打上了,自然也跟王朝宣所带的府兵怼到了一起。 季白一个俯腰,两腿直直下到地上又一个鲤鱼打挺将王朝宣横扫在地,扼住他咽喉道:“王兄,咱们有话好好说,我原也是想把赵宝如送给你,你这就把她带走,咱们不打了,好不好?” 他一双练家子的手,铁骨锁喉,锁的王朝宣险险一口气上不来,只听外面兵兵梆梆打成一团,二人同时爬起来,出门一瞧,那里还有宝如的影子。 这厢宝如随着那癞头脸小厮从后门溜出客栈,黑黑的后巷上一辆小马车,驾车的人一身黑衣,正是方衡。而那小伙计撕了脸上癞疮,却是方衡的小厮苦瓜儿。 他快跑两步跳上车辕,嗨了一声道:“罗姨娘的样貌儿,跟咱们赵姑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的进去只瞧一眼,便知是个假的,咱们季大伯这一家子实在没好人。 赵姑娘,往后咱们一起往临洮府,那边有大院子,够咱们一大家子住的,您就当在季家被狗咬了一口,往后跟着我们少爷好好过吧!” 方衡拍着他的脑袋道:“就你嘴欠!” 宝如捂唇笑着,攀在窗子上回首,暗夜中遥遥望着星火点点。季明德今夜是宿在当铺还是胡兰茵的院子里,她猜不准,但想必明天一早,他就会看到她留下的信,以及那五百两银子。 她在信里说,自己是自愿走的,五百两银子已经偿还,彼此各不相欠。还特意交待,等下回买妻的时候,一定记着挑一挑,找个屁股大的好生养,替二房传宗接代,多生几个胖小子养香火。 宝如说不清季明德若是读到那封信会怎么样,他并不是个爱财的人,只怕五百两银子不会叫他满意,定然以为是季白带走了她,要去找季白拼命。 所以她又额外注了一句,自己并非跟季白走,而且她行踪隐秘,无论季白还是王定疆,从今往后永远都找不到她。 累赘了又累赘,一夜夫妻百日恩,宝如写的时候还滴了两滴泪在毛边纸上,又噜嗦叮嘱了许多叫他夜里加衣,勿要练字到太晚的话,蝇头写小楷居然写满了一整张的毛边纸。 快马加鞭赶到城门口,苦瓜儿下马,到城门吏面前,掏出一封信道:“老哥,小的是王富贵的朋友,胡大小姐吩咐,出城抓个人,还请行个方便。” 胡兰茵的小厮三更半夜进出城门已成习惯,城门吏拆开信一瞧,果真是胡兰茵的印戳,连忙几步奔上城楼,叫道:“开城门,下吊桥!” 吊桥还未全下,方衡一马鞭抽过去,马车已经飞出城门,驶上吊桥,只得吊桥与对面的路面相合齿时,他已疾驰而过,带着宝如出城了。” 朋来客栈之中,季白和王朝宣二人大眼瞪小眼,本已入鞘的剑又都拨了出来。王朝宣气的大叫:“好你个季白,竟敢公然劫人,老子看你是不想活了。” 季白愣了许久,忽而抽剑指上王朝宣,咬牙切齿道:“王兄,人是你带来的,也是你带走的,关季某何事?” 王朝宣转而问府兵:“你们可曾看见赵姑娘,告诉我,是不是季白的人带走的?” 府兵们面面相觑,其实谁都没有发现那赵姑娘究竟是跟谁走的,但为了替王朝宣壮胆,皆拨刀指上季白道:“就是他,他的人把赵姑娘带走了,属下们亲眼瞧着的。” 王朝宣气的狠踹了那喊声最高的一个府兵的裤裆,骂道:“一群废物!” 季白的家丁们不比府兵全是软蛋,多少年走南闯北,突厥兵都能杀的,眼看季白处于下风,齐齐抽刀将王朝宣的人围住。季白上前,忽而一阵阴笑:“王兄,这里上下几十双眼睛,人人都瞧见是你的人把赵宝如带走了,其目的嘛,自然是为了能瞒过王公公,将赵宝如私纳为已有,不过你放心,赵宝如,季某会亲自送入长安,呈给王公公。 至于你么,脾气这么冲,京里的强龙想压地头蛇,到秦州也全然不知收敛,惹怒了秦州匪首方升平,是被方升平杀的,明白否?” 话音才落,剑光一寒,兴冲冲来替干爹要人的王朝宣,就这么死了。 赵宝松一家三口是赶日落之前出的城,已在陇东商埠重镇洛门歇了脚,洛门虽是个小镇,但却是商家,兵家经由长安,前往临洮、成纪,甘州等地的必经之地,人称旱码头,所以比之成纪等地,还要繁华。 赵宝松两口子也不敢睡,对灯提心吊胆的等着。直听外面有人敲门,才相视一笑:“真的来了!” 宝如带着股子寒风扑进门,寻到沉睡在床上的小青苗,抱住脸狠狠亲了一嘴,暗道好家伙,可算是跑出来了。 赵宝松与方衡两个聊着方才客栈的事,黄氏拉宝如进了隔壁一间屋子,伸手摸了一把被窝里的汤婆子热热的,又忙着替她兑水:“好好儿泡个澡,从明天开始,咱们就要赶路了,再想泡澡,只怕要等到陇西府的时候。” 这房子并无隔间,唯有一扇四开的屏风相隔,宝如冻的手脚俱麻,钻进热乎乎的水中,深深舒了口气:“嫂子,这一回,咱们一家才算是真正缓过来了!” 黄氏拿着丝瓜络子替宝如搓背,洒了几瓣香料在水中,顿时整间屋子里暖香氤氲。她揉着宝如细细两条胳膊儿,一掐不入骨,却叫人越生碾捏之心,她是个骨细肉匀的细骨架人儿。 再瞧那纤纤一点细腰,唯那一身比玉还要绵密,比脂还要细腻的好皮肉,真真是女人见了都爱摸两把,更何况天性里总带着兽性的男人们。 宝如天生一股少女体香,又甜又暖,天性娇憨可人,相貌又生的绝色,才会惹得京中少年神魂颠倒,偏还混然不自觉。 这样一个妙人儿,据说那季明德抱着睡了一个多月,却未碰过。黄氏经过人事,只凭一眼,便知季明德果真没动过她。 黄氏抑不住酸楚,暗道方衡逆母背父,抱着明年春闱名落孙山的风险呆在秦州,到如今连大太监王定疆都惹了,所贪图的,可不就是宝如这么个妙人儿么。 她两眼一红道:“咱们能有今天,得感谢你小衡哥哥,是他替你哥哥治的腿,又给的咱们银子,能叫咱们彻底脱离王定疆的魔爪。 宝如,那季明德再怎么好,也娶着两房夫人,方衡可是红口白牙答应过的,此生绝不再娶,就算你进不得他方家大门,他也只跟你一生一世做夫妻,你从此往后,就好好跟着他过呗!” 宝如苦笑着摇头:果然银子是好东西,几个月前黄氏的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忽而一想,暗道不对啊,我是拿宅子换银子,与方衡可是公平交易,怎么到了嫂子这里,有成委身于人了。她转身道:“嫂子,只怕你有些误解,方衡可是拿了我银子才帮我的,一码是一码,我就算离开明德,也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跟着他!” 黄氏了然一笑道:“行了吧你,一会儿好好跟小衡聊聊,嫂子替你们守着门!” 她起身即出,将个方衡放了进来。 宝如脱光了衣服,人还在澡缶里泡着,那知嫂子竟如此干脆,吓的大叫:“嫂子,嫂子!” 黄氏咯吱一声关上门,咣啷一声清响,是从外面回上了铁锁扣儿:“宝如,你跟小衡好好聊聊,嫂子就在隔壁,有事儿叫一声就成!” 宝如跪在水中,隔着屏风伸出一只手,要够那搭在床边的衣服,一够够不着,再伸手,便听方衡叫道:“宝如妹妹!” 宝如气的直拍水花:“方衡,落难路上占人便宜,难道这就是你京兆解元的城府?” 这屋子布置的很是豪华,拨步大床垂着红茵帐,妆台上摆着铜镜,并一瓶风干花儿,宣纸屏风隔在墙角,烛光跳跃,少女跪坐于缶中,优美的曲线隐隐,浮在水墨绘成的山水之间。 方衡转身拉门,黄氏已将门从外面回死。 宝如忽而侧身,再去够那搭在椅背上的衫子,腰肢伸直的刹那,方衡再叫一声:“宝如妹妹!” 他其实没想在逃行路上饥不择食的匆匆占有她,生怕她从屏风后面出来,自己定力不足要坏事。 宝如够不到衣服,想想愈发觉得心酸,拍着水花气哼哼说道:“方衡,咱们做的可是人货两讫的生意,才出秦州不过三个时辰,三更半夜的,我不信你果真敢过来,快给我滚出去!” 因烛在屏风里头,光只照着她,所以宝如灯下黑,看不到在外的方衡是个什么情形。 不过六尺远的距离,方衡细白的脸上冷汗珠子往外崩着,红唇骤失血色,双手高乍,双眸侧扫,盯着一柄长剑。 那柄长剑入肉三分,就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持剑的是季明德,目光比剑锋还冷,穿着易骑马的短装,修腰劲腿,长剑横指。 方衡不知道他一直藏匿于何处,只觉得鬓角一凉,悄无声息的,他的剑已经抵上他了。 第25章 劝说 “宝如!”方衡才张嘴剑随声入肉血似蚰蜒一般从他的鬓侧蜿蜒而下。 季明德对着别人的时候可没有对着宝如时那样宽和的笑他本玉面浓眉双目黑深,簇眉时双眸寒若冰冽,唇角一丝嘲讽笑意另一手提笔,在妆台上飞快的写,写好了展给方衡示意方衡问宝如。 方衡闭了闭眼刚欲转身,剑再入肉一分血顺着长剑而涌在剑柄处滴落。 “宝如季明德对你好吗?”方衡终于还是问了。 水声清冽而响是宝如在转身。她屈膝而抱屏风外可以看到她伸长了脖子,仰望半空:“好!” 这个好字带着无与伦比的伤感。 季明德面无表情,提笔速写成书再递给方衡。剑终于松了血在方衡鬓角渐渐凝结。 “那你为何要走?”方衡又问。 宝如深深叹了一气,良久不言。季明德终于收了剑,盯着面前的方衡,再书一纸:“是因为他家贫寒的缘故?” 宝如连忙否认:“再穷,难道能穷过我?” 她忽而觉得不对,又喝道:“三更半夜不睡觉,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给我出去!” 方衡如蒙大赦,转身要走,季明德长剑随即抵上他眉心,再书一纸,冷冷递给他。 方衡咬牙许久,颤声道:“宝如,咱们回去吧!” 宝如吓了一跳,惊道:“好不容易逃出来,再回去,苦功不就白费了么?” “你走了,季明德会疯的!”方衡才不信季明德会疯,但若此刻不照着他的话说,那柄剑会疯的。 宝如想了许久,语气半幽怨半辛酸:“他又不止我一个妻子,走了我,还有胡兰茵陪着他了。” 这才是症节所在。方衡忍不住轻嗤一笑,正面迎上季明德的长剑,挑眉望着他。 季明德显然也有些意外,默得许久,提笔在纸上,沙沙书得两行,再递给方衡,示意他读给宝如听。 宝如觉得外面似乎不对劲了,但她做梦也想不到季明德会追来,反而觉得方衡在捣鬼,无可抓之物,将只丝瓜络子摔了出来,骂道:“方衡,你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方衡咬牙片刻,抵不过渐渐入肉的长剑,终于又说道:“若是没有胡兰茵,你是不是就肯回去了?” 宝如心说不对啊,一直支持我走的人不是方衡么,怎的这会儿他又忽然要劝我回去了。她道:“你少废话,赶紧走,明儿天一亮咱们好赶路。若你因为我今夜不肯顺从你而生气,不送我们往临洮府的话,索性此刻就走,我就不信我和一家四口离了你会活不下去!” 方衡转而看季明德。季明德忽而甩个剑花,甩剑插入门中,外面回上的铁门琏随即掉落,冷风扑进来,他示意方衡出去。方衡拨腿刚要走,便听宝如忽而出声,叫道:“小衡哥哥!”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季明德一个眼神。方衡问道:“何事。” 过的太久,缶中水已冷,宝如实则是坐在一缶冷水中。她埋头在膝上,问道:“少源哥哥他,真的娶尹玉卿了?” 离京快一年,宝如还是头一回主动问起李少源。 李少源的退婚书没有送来之前,即便日子过的再难,她总还有个李少源做寄托,咬牙暗忍,要等到他来接自己。待退婚书送至,一回寻死未成,又嫁给季明德,成了他□□,就不好再问了。 直到今夜,她与季明德一别两宽,没有婚姻约束,抑不住心里的好奇,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衡道:“你爷爷和你爹他们在去岭南的半途上遇难的事情传到京城时,我还曾去找过他,他说自己没有护全赵相,大概你会恨他,我还曾劝慰他,弹骇赵相是群臣率的头,他一个无职无谕的皇孙,那有能力干涉这等事。 后来就听说他与尹玉卿订婚了,我曾多次到荣亲王府,他拒不肯出来见面,打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他。” 宝如使劲捂着脸,想象尹玉卿十里红妆相铺陪,从齐国府前往荣亲王府的热闹场景。再有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红衣胜枫的李少源为新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长安依旧繁华,所有曾一起顽过的贵家姑娘们,想必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她一颗天真的心,曾一门心思爱着李少源,也相信他肯定会护全赵府一家人,可他非但没有护全她们一家,还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松手,任她坠入万丈深渊之中。 第17节 “少源哥哥穿吉服一定很好看!”宝如又道。 方衡轻轻叹息:“事实上成亲那日,少源据说骑马扭伤了腰,并未前往齐国府接亲,替他接亲的,是二公子少廷。” 宝如哦了一声,听方衡退出门,又关上门,起身刚要去够凳子上的衣服,只觉眼前一黑,灯已被风吹灭。 她随即裹上衣服。屋子里还有人,正在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宝如失声叫道:“方衡?” 来人不语。离的越来越近了,身上淡淡一股药香,是她非常熟息的味道。 “明德?”宝如双手按上来人的胸膛,是季明德,他常出入药店,身上常有一股药香。 季明德唔了一声,将宝如揽入怀中,拇指在她耳垂上轻碾着,嗓音低沉,仅凭笑声就叫宝如毛骨悚然:“我说过多少回,胡半茵只是大嫂。你这醋性倒大,不吵不闹,转眼奔出近百里路程。跟着方衡,这果真是要往临洮府去?” 他误以为她是因为吃胡兰茵的醋而走的。 宝如坐在床沿上,又捂上脸,实言道:“明德,不关胡兰茵的事。王朝宣来秦州一两个月不走是为了什么,季白又为何要送我地契,想必你也清楚。 你将来还要入长安,要考功名,我给你做妻子,并不合适。” 季明德淡淡唔了一声,揽过宝如道:“睡吧,既你已经出来了,又到了洛门镇,明日我陪你们逛逛水帘洞,咱就回家。” 他不由分说,拉着她钻进被窝,仍还轻揉着她的耳垂,忽而凑唇过来,在她耳边吻了一吻,重复道:“睡吧!” 宝如默了许久,偎上季明德的胸膛,手指轻轻勾画着:“明德,季白以为王朝宣带走了我,王朝宣以为季白私藏了我,两人打起来总要死一个,剩下那个,王定疆就能将他杀了,从此往后,世上再无赵宝如这个人。 给方衡的地契,是季白送我的,原是不义之财,但我救过他一命,用他五千两银子并不算亏。你的五百两,我也已经还给你了,就这一夜,明早起来咱们就各奔东西,好不好?” 她面似娇憨,心却透亮,不过翻手之间,便引得敌人两败俱伤,自己却金蝉脱壳,溜的悄无声息。 没有经过人事的小姑娘,习惯了身边这个健壮但隐忍克制的男人,知道他不会侵犯自己,大约他是她在这世间最信赖的人,所以无所介备。 季明德再唔一声,见宝如停了手,下意识捉过她的手轻轻旋着。 “是因为李少源的缘故?”惯常的,他喉咙仿佛紧绷的琴弦般颤动,声音悦耳温和:“既他已退了婚,就与你无干了。我要入长安,你也得陪着我一起去,若将来中了进士,我放京官,你就陪我住在京城,放外官,你就陪我一起赴外地,咱们是夫妻,无论我走到那里,你都得陪着我。” 宝如觉得以季明德的为人,不该天真的,但他这段话说的也太天真了,慢说全国多少举子,能有几个中进士的不说,中了进士,也不一定都能放官,更多的是给个散班朝奉,在各县衙熬日子罢了。 最重要的,其实还是她。同罗绮母族花剌在二十年前被突厥征服,如今归在突厥,而突厥与大魏又是世代交恶的死仇,所以如今大魏国中,除了同罗绮,大约唯有她与同罗姑娘沾些干系。 没了做丞相的祖父,又没了做亲王世子的未婚夫,宝如手里还有朝中那些当权者们最重要的把柄,他不会一次罢休,以同罗女子为噱头,要逼她到山穷水尽。 她像只绵乎乎的小兔子一般。 他的手掌粗砾摩梭,宝如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明德,我是真的怕要拖累你!” 季明德一直在笑,他道:“拖累不拖累的,你说了不算。我知道你们同罗族的姑娘遭人惦记,也知道王定疆想拿你讨好安西都督尹继业,但你得相信我,既我敢娶你,就有办法叫那些长着狼牙的禽兽们退避三舍,束手无策。” 宝如想了想,嫁给季明德这三个月,牛鬼蛇神来了一堆,但无论季白还是王朝宣,确实没有使过强硬手段,而王朝宣那种行动就要带百八十禁军侍卫的人,更是一人不带,在秦州缠绵一个多月,却从未找过她,这些,只怕都是季明德的手段。 王定疆是别有用心,但季明德却是实打实的,垂涎于传说中的同罗姑娘,觉得自己背靠秦州八县的土匪,能从王定疆手里夺下她这个烫手山芋。 不是狼窝就是虎口,宝如听着季明德一声寒比一声的笑,讪讪的笑着,骨缝里都是一股子的渗寒。 第26章 别院 季明德往外挪了挪急喘片刻说道:“宝如我是你的丈夫你得信我。明日逛上一回水帘洞拜拜菩萨赶夜必须回家这没得商量。” 宝如缩身向里,扯走所有被子,闷声道:“若是我不肯了?” “那就即刻洞房!”季明德少有的粗声吓的宝如猛然一缩。 季家大宅中。 虽未沾血,季白还是仔仔细细清理自己的手,并吩咐手下得力家丁该如何掩饰王朝宣之死以及如何与知府胡魁达成一致。毕竟人是在胡魁的地盘上死的,带的还是府兵胡魁又与季白是两亲家虽未杀人胡魁的手也不能干净必须得替季白善后。 朱氏来了一张毫无血色,肿胀到变形的脸袖外两只手虚蓬蓬好似馒头一般。 季白扶她坐在圈椅上,满是茧子的粗手从朱氏颊侧滑过笑声阴寒仿佛来自地狱:“朱氏,还记不记得咱们当年初见时的情景?你戴着面纱,两只眼睛美的,就像两块宝石一样。” 朱氏仿佛被老虎舔过,吓的上下嘴皮直哆嗦:“老爷,当年的事我都忘了,你又何必再提?” 季白摩梭着水烟壶,忽而重重砸在桌上,厉声问道:“你可记得当年我为何要收容你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 朱氏连忙点头:“记得,我全记得。” 季白遇到朱氏的时候,刚好二十三岁,是个年青,俊俏的小伙子。而朱氏是个怀着五月胎孕,不知从何处逃出来,叫土匪围劫的孕妇。 本是不相干的两个人,或者相逢路上一段搭救之恩,但季白的心思与旁人不同。他打小在外贩药材,十三岁上开荤,御女无数,整整十年没有种出一颗苗子来。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秦州人自古以来的规矩,无子而死为绝户,入不得祖坟,受不得香火,还要被仇家从坟里头扯出来鞭尸。 季白惹仇太多,将大肚子的朱氏当成奇货可居带回家,本是想留在房中做个引,等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把她和孩子过继到无子而亡的弟弟季丁一房,好给季丁传个香火。 谁知朱氏一下生了个双胞胎,一样可爱的容样儿,季老太太看见之后,爱不撒手,正好一家一个,季白也就顺势将朱氏留了下来,放在秦州家中做太太。 这,恰就是当年俩人成亲前一段只有彼此知晓的往事。 季白焦燥不堪,又点上水烟壶吞云吐雾起来,忽而又是一声怪笑:“这些年我一直逼问你,究竟明义和明德两个孩子是谁的种,你牙关紧咬,从来不肯直言。直到今天,我觉得我猜出来了!” 朱氏脸比宣纸还白,眸中满是恐惧,忽而跪地便嚎:“老爷,我早说过,两个孩子的父亲早死了,世上再没那么个人,他们都是你的孩子,你就饶了我,别再提这事儿了好不好?” 季白重砸水烟壶,劈腿揪上朱氏的衣衽,指着她的鼻子道:“你个老虔婆,看似软的面团一样,一肚子鬼心肠。明德和明义实际上是赵放的儿子对不对?当年我积压了上百斤的虫草销不出去,是你说在长安为官的赵放最喜帮助同乡,叫我去求他,我才能借此翻的身。 若不是你曾为赵放的姬妾,何以知道他喜爱帮助同乡,嗯?” 朱氏连连摇头,指着自己的唇辩解道:“老爷您说,赵放三朝元老,家中姬妾都是美艳无双,怎会看上我这么个天生兔唇的妇人?” “放屁!”季白吼道:“必是。说不定你当年就是蒙着面,用一双眼睛迷惑的赵放了?也正是因此,明德才一次次阴我,还能忍住不碰宝如,否则同罗族的姑娘,连季墨那等正人君子,一夜要同罗绮五回,我就不信季明德他是圣人。” 理论上来说血亲的儿子,一次次阴他,若不为早知他不是亲爹,怎么可能干的出来? 季白越想越气,狠狠揉着烟丝,咬牙切齿道:“季明德路子野着了,秦州八县的土匪,人人称他叫大哥,王定疆先后派了五拨人来,都是叫他闷声儿给弄死在关山里头的。 现在倒好,屎尿盆子全栽到了我头上,你生的好儿子,那不是人,那就是条毒蛇!” 朱氏忽而扬手,两眼望着漆黑的顶梁道:“老爷,我拿明德的性命发誓,我的跟明德什么都没说过。他是你的儿子,要给你养老送终,求求你,父子之间彼此退一步吧。” 季白深吸一口气,吐出两道白烟,闭上了眼睛。 被季白称为毒蛇的季明德,在宝如梦里也是条毒蛇。 天还未亮,院子里挂拉挂拉,是有人有拿扫把清扫院子。宝如迷迷糊糊往板壁上蹭着,季明德也紧紧贴在她身后。……然后,窝里。 “能像胡兰茵一样大?”宝如忽而一句神来之问,倒是逼退了季明德。 他翻身坐起来,闭眼片刻,再笑一声:“胡兰茵有多大,究竟我又不曾看过,她不过咱们的大嫂而已,顶多应付两句,你为何总要纠结于她了?” 宝如扯过锦被将自己捂的严严实实,暗道胡兰茵恨不能倡的满秦州人尽皆知他与自己圆了房,季明德一口白牙倒是咬的死紧,再不会承认。 不过他这个人的好处便在于此,若在外人看来,昨夜她跟方衡就等于是私奔了,他倒好,一句话也不说,搂着一觉睡到天明,仍是温温的脸色。 听外面人声渐多,宝如也不敢再耽,匆匆起床出到院子里。青砖青瓦的小小四合院儿,方衡满脸灰败,一双秀眉紧簇,鬓角还贴着一片可笑的狗皮膏药,与赵宝松二人负手站在主屋的屋檐下。 黄氏一见宝如出来便奔了过来,揽过她道:“千躲万藏的,谁知季明德还是追来了。宝如,咱好容易出来了,你求求季明德,我瞧他虽不对付别人,倒还不敢惹你,你再多说两句好话,让他放了咱们,好不好?” 宝如想起那句即刻洞房,早吓的腿麻脚软,连连摇头道:“嫂子,咱先不要惹他,等出了这洛门镇,半道上再寻机会脱身,好不好?” 俩人正嘀咕着,季明德还是昨天那身短打,自院外走了进来,笑的春风日和,抱拳道:“大哥大嫂,你们也是赶得巧,出来游玩竟投奔在我义父别院之中。咱们这就过去,见见我义父,如何?” 赵宝松昨夜先是因为黄氏放了方衡进宝如的屋子而大怒,责了黄氏一场,但因为出逃之事全是方衡一人操持,况且相比于季明德,他也觉得方衡更合适宝如,哭了两声也就罢了。 谁知眼看四更,方衡满脸血冲了进来,他才知季明德半路赶来,鸠占鹊巢,把方衡给打出来了。 清清早听见妹妹在隔壁哭,赵宝松不知季明德这斯文败类怎么折腾她,几番欲要冲进屋去,又怕撞见了要伤妹妹的脸面,才忍到现在。见面就骂:“季明德,原本就是五百两银子的事儿,宝如在你家住了三个月,我也不计较了,银子都已还了你,我们如今要走,你若敢拦,咱们就当面较量一场,如何?” 青光天色,季明德的脸上蒙着一层青玉白,仍在笑,但脸绷的有些紧,目中寒气渐盛,忽而袖拳轻咳,院外立刻涌进来七八个与他同样穿短打的汉子,一个上前问道:“大哥,这人还要用请的么?要不兄弟们替你绑过去?” 季明德皮笑肉不笑,示意这些混身匪气的人不要再言,上前道:“大哥,请!” 若说赵宝松这个人,身为宰官之后,父亲还曾是督察使,按理来说自幼受家庭熏陶,理该有一番大作为的。但事实上他天性软弱,用祖父赵放的话来说,其心胸才智,全然不及妹妹宝如十分之一。 所以赵放临行前给赵宝松的安排便是,无论如何,一定要保赵家血脉不断。概因除此,他也没有别的能力。 季明德先武再文,赵宝松方才强撑的那股子勇气顿消,众目睽睽之下,忍气吞声率先出了门。 宝如抱着小青苗抬眉远眺。这洛门镇离秦州城不过百十里路程,气候温润,景色别致,远远一面石崖,应当就是季明德所说的水帘洞。 小院一座连着一座,尽头是一座顶阔气的大宅院,三门洞,里面两进,迎门还有绘着迎客松的照壁,虽质朴,但疏朗大气,显然季明德这义父,家底应当不输于亲爹季白。 进了院子,迎门的大厅四门八窗齐开,两排短打负手的汉子劈着腿,一直排到厅屋大门上。见季明德进门,人人躬腰,都要称一声大哥。 第27章 调虎离山 宝如一瞧这些就是土匪暗道方衡提前一个月打算竟是钻进了土匪窝子里可见季明德早就知道她悄悄筹划要跑一事表面上却丝毫也不露出来这人城府之深实在叫人胆寒。 忽而台阶上一声嚎赵宝松叫道:“方升平?竟是你?你……” 宝如抬头,那在厅屋里劈腿而坐,正在喝茶的男人五十上下,精瘦,谢了顶脑后挽个小小的髻子同样穿着黑面布鞋,短打绑腿瞧着耷眉睡眼抬眉便是两道精光统领着秦州八县的土匪不是方升平是谁。 不期季明德的干爹竟是这方升平那就难怪他能使得动土匪了。宝如将青苗递给黄氏,上前揽住赵宝松道:“哥哥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已经进了匪窝就低个头只求今儿能全囫囵的出去,好不好?” 赵宝松气的混身直抖,指着方升平的鼻子咬牙骂道:“老土匪,你已清光我的家财,我本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为匪所掳,也只能恨朝廷奸佞当道,官衙黑暗,才致你这种流匪从出山林。罢,我赵宝松交不得你这类朋友,就此别过!” 方升平笑嘻嘻站起来,摇着只紫砂茶壶道:“赵兄且慢,莫急莫急。说起你父亲赵秉义,我们也是老交情。咱们先吃饭,边吃边聊,好不好?” 趁着这个当口,季明德恭恭敬敬三揖首,撩起袍帘跪地,深深磕头,叫了声爹。比给季白行礼的时候正式多了,显然这个爹在他心目中,地位比亲爹更高。 此地人早餐惯吃面,一人一大海碗,是黄花菜、豆腐粒儿,肉臊子并木耳鸡蛋熬成的臊子打底,那碗比黄氏寻常洗菜的盆子还大。 方升平坐在上首,季明德铁腕箍着赵宝松,将他压在了侧首。讲起当日勒索一事,方升平招手叫季明德呈上一纸书信来,递给赵宝松过目。 他道:“咱们这类匪,朝廷放着不剿,自然就要为朝廷办事。你们兄妹的货,那是朝中有人盯上,传话给我讹的。 至于赵兄你,有人传话要你死,我虽冻你一夜,好歹替你留了条命,兄弟们出来混,都要找口饭吃,还望赵兄海涵。毕竟要是落在别人手里,你早死过八百回了。” 青苗正在宝如怀里卖力的捞面吃,宝如放下孩子,上前周周正正一拜道:“方先生,既明德叫您一声义父,而我是明德的妻子,论理也该叫您一声义父。媳妇斗胆问一声,那要我哥哥命的,可是王定疆王公公?” 方升平道:“是!” 宝如总算明白了。回秦州的归乡之途,本就是个死局。王定疆或许碍于李少源的面子而不敢明动手。转而传句话给方升平,借刀杀人,再容易不过。 好在方升平当时未掳光家财,她和赵宝松才能一直苟延残喘,最后李少源退婚,若不是季明德前后脚儿的娶,此时的她也早叫王朝宣带走了。 她偷眼去瞧季明德,他就在方升平身后恭恭敬敬的站着,锋眉,眼略深,笑起来深深两个酒窝,面容与李少源相似,但李少源太过清冷,他更多一份凡俗人间的烟火气,温和俊朗,忽而抬眉对上她的眼睛,眸子亮晶晶恰是晨起时一般含着两股贪婪。 宝如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忽而忆及回秦州的半道上,路过关山道时拜土地庙,那月光下站于半山崖两只眼睛发绿光的狼。 第18节 季明德实则也是头狼,既方升平是他的干爹,那么关山中那场杀戮,以及后来的绑票,他肯定都有参于,否则怎么能寻到那么好一个巧宗儿,就把她给娶了呢? 从被杀光所有仆从,到大雪封山里逃出关山,再到卖家宅,搬进那肮脏阴暗的小房子,她被剥夺去随身所有的一切,他也参于了那场掠夺,如今更是截断了她唯一的退路。 两行土匪浩浩荡荡,千呼后拥,要陪宝如一家去水帘洞敬香。 位于洛门镇的水帘洞石窟,上接炳灵寺,下承洛阳龙门石窟,都属于秦汉佛教东行路上的遗迹,因洞外总有雨帘潺潺似帘幕而得名。 洞中或塑或绘,千佛鼎立,皆是魏晋遗迹。小青苗出门时还抱了几只面果儿,沿途一直在闷闷的吃。宝如先与黄氏一路行着,黄氏止不住掩面哭道:“那王定疆是誓要将咱们一家人赶尽杀绝的,此时不悄悄儿的跑了隐姓埋名起来,好养大我的苗儿。再回秦州,只怕咱们一家人全要完蛋,宝如,你再去求求季明德,求他放咱们一条生路吧!” 宝如将青苗递给黄氏,落后两步,与季明德并肩,他的手自然挽了过来,轻搓宝如未曾沾过阳春水的,娇嫩嫩的掌心,轻轻摩梭,倒叫宝如想起早晨他趴在身前那轻轻的啃噬,两腿莫名发软发酸。 “王朝宣死了!”季明德淡淡说道,仿佛那不过一只苍蝇一般,语气中略带嫌恶。 宝如道:“季白杀的?” 季明德轻笑:“唔!” 宝如道:“明德,你未曾入过长安,不知道王定疆的爪牙势力有多大。王朝宣不过一条狗,死了他,王定疆还有千千万万的干儿子,比他更狠更有手段,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不要回秦州。” 季明德似乎心情格外好,颊侧那酒窝就一直没消过。 他见小青苗的面果儿吃完了,从怀里掏出个红艳艳的大苹果来,递给正在黄氏怀里远远伸着手的小青苗,语气和蔼:“来一个杀一个,刀老了再磨就是,刃卷边了换一把,我们秦州八县多少弟兄,难道不比王定疆的干儿子多?” “可还有王定疆了,那可是辽东都督,如今白太后与小皇帝最亲信的大太监,明德,你斗不过他的。”宝如连忙搬了王定疆出来,要将拿那盘踞长安的长龙,来压这秦州小地头蛇一军。 季明德笑着摇头:“再大的太监,脖子也是肉长的,我自信能卸掉他的脑袋。若果真有我护不了你的那一天,不必你逃,我也会替你安排好退路,走吧,拈香要紧!” 秦州八县的解元是土匪头子,难怪他能笑的这么开心。黄氏频频回头,宝如怏怏摇头,一家子人名为游玩,前护后拥全是黑脸的汉子,颤颤兢兢生怕惹恼了这些土匪要突然发火,那还有玩的兴致。 菩萨慈眉,土匪凶悍,俏比菩萨的小媳妇儿叫季明德握着一只手,各处敬过香出水帘洞时,匪首方升平亲自骑马相送,一直送到秦州地界儿上,才与季明德分别,转而策马,据说是往鸡公山劫土蕃人的道儿去了。 回到家时,杨氏正在清扫院子,瞧见宝如一件立领儿的褙子,衬着小脸圆圆,笑的甜瓜儿一样走了进来,儿子高挺如松,面白身修,真真儿一对壁人。 她笑道:“逛回来啦,水帘洞如何,香火可还旺否?” 宝如一听便知季明德在她跟前撒了谎,连忙说道:“旺的,很旺。” 杨氏虽整日埋头弄药材,却无一日不在操心季白何日开口,要从季氏族中把儿子夺走,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如今顶天立地的高,无处藏掖,虽一颗心向着她,但总敌不过血统,季白只要拿出祖谱来,他就得喊季白做爹。 杨氏做了最坏的打算,便是儿子走,媳妇和孙子留下,所以她如今唯一缺的,就是一个孙子了。 她拍打着手道:“今儿包的萝卜馅儿饺子,我去给你们煮来吃!” 宝如也喜吃萝卜馅儿的饺子,剁绒的萝卜干儿和着五花肉,又香又有嚼头。蒜醋蘸汁儿,季明德换件衣服洗把脸的功夫,她已经连着吃了五六个。杨氏自己并不吃,招手道:“明德也来吃,快吃快吃!” 季明德拈起一只咬开,淡淡一股药味儿与花椒八角的味儿搀杂在一起,若不刻意嗅是闻不出来的,这一回杨氏够猛,里面加了淫羊藿、狗脊,锁阳,皆是大补的东西。 秦州有谚云:惹谁都别惹卖药的,因为神不知鬼不觉儿的,他就能弄死你。 季家世代经营药材,熟通各类生僻药材药性,季明德就曾用朝颜种子放翻过王朝宣。但老娘的主意打到他身上,这是打定主意不将他补炸不放手了。 季明德想阻止宝如的时候,宝如一盘子已经下肚了。他搁了筷子道:“我到隔壁看一眼,饺子等回来再吃。” 杨氏连忙另扣一碗饺子,要等季明德回来之后再吃。 宝如还在埋头吃饺子,听季明德说要去隔壁,低眉噗嗤一声笑,暗道这厮又要到隔壁去做宝贝了。 这厢季明德到了隔壁,季白去了州府,并不在家。胡兰茵与朱氏两个正在用饭,满满一桌子的菜,见他来了,站的坐的妇人们同时站起来,像是迎接从战场上凯旋的大将军一般,将他迎坐到了主位上。 胡兰茵盛了满满一窝汤过来,笑道:“想必饿坏了吧,快喝碗人参虫草汤打底,咱们再慢慢吃饭!” 季明德接过汤一饮而尽,满桌子的菜,扣辽参,炖乌鸡,燕窝,鱼胶,全是秦州难见的稀罕菜式,也是于妇人们滋阴养生的补品。 胡兰茵一人敛着半个秦州的财产,一年光凭替人做讼师,挣的银子比他爹刮来的地皮还多,吃食自然无一不精。 季明德拣了几筷子无处下嘴,拍了筷子,语气颇不耐烦,起身已是要走的样子:“有没有给人吃的东西?” 胡兰茵吓了一大跳,朱氏连忙吩咐织儿:“快,快到厨下炒几个咱们秦州本土的小炒回来,给明德下饭吃!” 婆媳两个盯着好容易肯回来住一夜的季明德,目放绿光,眼睛像狼一样。胡兰茵拈了一筷子乌鸡放到季明德碗里,说道:“那王朝宣吃多了朝颜种子,一命呜呼了,父亲与我爹两个商量,只怕是要把尸体送回长安城,给我干爷爷过目。他们想叫你押送尸体,正好你也去拜拜咱们干爷爷,好不好?” 这是想调虎离山,把他调出秦州城,再想办法把宝如神不知鬼不觉的弄走。 季明德轻轻推开碗,道:“春闱只剩半年,我要温课,没功夫。” 第28章 吃醋 朱氏也不想季明德入长安毕竟大儿子季明义就死在入长安给皇家贡御药然后回秦州的路上。 她道:“明德说的对人既是在你们胡府死的就该你们胡府的人去。咱们明德眼看要考春闱还是静静在家温课的好。 至于那王定疆小人一个,不过丈着太后的宠信耀武扬威,终归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阉人。明德正经要入仕途的人与科举出来的官员多结交才是正经,那等阉人,还是少见的好。” 胡兰茵略变了变脸因为那个阉人是她娘的干爹她的干爷爷。 朱氏话出了口才想起来自己是戳到儿媳妇的短处了,连忙说道:“既吃罢了就先回房去我这里不必你立规矩。一会儿我保准把明德给你送来好不好?” 胡兰茵起身一笑在季明德能杀死人的目光中当着一屋子仆妇的面双手按上季明德的肩膀轻轻揉捏:“一会儿记得来一趟,关于宝如妹妹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了。” 季明德忽而挑眉,唇角斜抽着笑只有一边酒窝儿大男孩一般顽皮的俊朗,伸指在胡兰茵的手上轻弹了弹,胡兰茵仿佛触了电一般随即缩手,转身走了。 他瞧着是在顽,那一弹却将胡兰茵一只手背弹肿起个大包。 就着两样小炒吃罢饭,季明德接过织儿递来的热帕子细细揩过手面,起身道:“也罢,我该回去了,大伯娘你早些休息!” 朱氏一个眼色使退下人,拄着根拐亲自起身,将所有门窗全合上,拉着季明德进了自已卧室,握着他的手劝道:“我的儿,娘虽未婚先孕入的季家,但你和明义确实都是季白的儿子。若你从何处听说过什么赵放是你爹之类的话,千万不能信,明白否?” 季明德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听这种荒唐话。他道:“伯娘莫非得了癔症,我这辈子,从未听过这种话。” 朱氏连连点头:“没听过就好。我听你爹说你为了宝如,一次次的阴他。我劝劝他,也劝劝你,你们各退一步,父子好好相处,不要再彼此仇恨了好不好?” 季明德又是一笑,这亲娘叫季白蒙骗,无比可怜。 他默了片刻,忽而说道:“大伯娘,季白是连儿子都能杀的人,我不知该如何好好与他相处。” 朱氏吓的失声大叫:“什么?什么叫他连亲儿子都敢杀?” 季明德站了片刻,终于不是忍不住说道:“明义大哥压根儿不是失脚落的水,他是在入宫贡药的时候,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叫王定疆和季白合伙杀在关山林海里头的。” 朱氏一口气几乎喘不过来,忽而仰天一声嘶嚎:“果真?” 季明德点头:“果真!否则一注就能挣几十万两银子,王定疆怎么会放给季白去做?” 朱氏抽噎个不停,一下又一下,险险要断气,季明德连忙替她掐人中,又给她嗅青盐,喂水打扇子,好容易将朱氏救过来,拍着背劝道:“你也不必太伤心,季白那人我必须要杀,今儿这话,千万不要露给任何人听,明白否?” 朱氏在儿子的安抚下总算缓了过来,抽抽噎噎点头,想起自己那身高八尺的大儿子,永远一张笑脸,回家就要抱着她揽着她,十七八的后生还天天往她怀里钻。 去外面做趟生意回来,故意不告诉她准确的回程日期,三更半夜轻敲她的房门,她问一声是谁,他就会在外面说:娘,我爱你! 那样乖巧,向上,聪明又可爱的儿子,竟是叫季白那个黑心肝杀死的。朱氏再嚎一声,心口绞痛仿佛压了千斤,若有白刃,恨不能此刻就将季白捅死。 等她清醒过来,季明德已经走了。 新西屋已经可以住人了,分里外两间,窗子开的格外大,新的拨步大床十分结实,足足六尺宽。杨氏还特意给她塞了个汤婆子在里头,洗完澡冻的冰凉的两只小脚丫挨到那发烫的铜汤婆,舒服的宝如皱起眉头,吸着气儿呀呀直叫。 杨氏这婆婆当的比普通人家的老妈子还尽心,粗黑两只手儿拈着只白瓷瓶子,从里头滴出两滴油来,拉过宝如的手,便褪了她的衣服,从锁骨开始,轻轻替她按压。 宝如闻到一股馥郁之香,叫道:“娘,这是牡丹油!” 杨氏黝黑的脸上一双慈目,轻轻替宝如推拿:“娘在城外五里铺有处牡丹院子,年年能收十斤精油,精油价贵,一年能有十两银子的收入,原本娘都将它卖了。往后咱们全留着,娘只给你一人用,好不好?” 从花瓣中提取调牡丹精油,是杨氏的独门秘方。这牡丹精油能润肤美颜,延缓衰老,是精油中的秘品。 她的手常年炮制药材,比季明德的还粗,擦的宝如皮肉疼,她连忙接过那不起眼的瓷瓶,自己倒了些在手上轻轻替自己揉按:“娘,您快去睡,这活儿还是我自己来吧!” 杨氏掐了把儿媳妇细嫩嫩的细胳膊,胳膊本就细,捏之不入骨,软绵绵全是细肉。精油滋润过更觉绵滑,暗道今夜儿子再不动心,他就是个圣人了。 她一笑道:“也罢,你早些睡,娘就不闹你了!” 宝如躺在床上阖眼,暗道季明德今夜只怕是不会回来了,我必得要在这宽宽的床上展展的睡上一觉。 经过昨夜仓惶的逃亡,又今天被一众土匪逼着逛了回水帘洞,宝如又困又累,大约累皮了,居然睡不着,满身又热又热。一颗心儿怦怦直跳,两鬓不停突突,管都管不住自己。 不一会儿院门咯吱一响,再一声清咳,是季明德回来了。 他脚步沉沉,当是进了厨房后那耳房,不一会儿出来,气急败坏问道:“娘,我的床了?” 杨氏哦了一声:“拆成板子生火了,怎的,西屋那崭新的大床睡不下个你?” 宝如听着脚步声已至,不及穿衣,连忙钻进了被窝里。也是奇怪,她一颗心又怦怦跳了起来。 季明德在院中站了片刻,终于撩帘子进来了。 宝如刚抹完精油,满室馥郁浓香,讪讪儿的笑着,圆眼睛圆鼻子圆脸,一张小脸无处不甜的小丫头,裹在被窝里,微微隆起的鸳鸯戏水面儿锦被,勾勒出她瘦而修长的身形。 季明德觉得牡丹香气浓而霸冽,全然不如宝如身上那股少女香气更好闻,但这种直白的香气太过浓烈,他此刻两鬓突突,那还需要吃加料的饺子? “怎么还不休息!”季明德解了外衫,往墙上挂着。 宝如忽而一声叹,趴起来问道:“明德,你在隔壁这么久,是跟胡姐姐聊天儿么?”在床上聊天儿。 不叫大嫂叫姐姐的时候,宝如是自发把胡兰茵归在季明德另一房妻室的位置上的。 这小丫头会吃醋了。 季明德道:“不曾,大伯娘身子有些不好,我照料了片刻,并未见过大嫂。”见了也要说不曾见过。 宝如见季明德眼睛往下扫着,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被子似乎没有遮严实,她连忙揶着被角。 季明德铺开宣纸,蘸墨,显然是要练字了,灯下唯笔挺的背影,灯照过来,那只不时而动的手,影子恰就在她脸的位置。 他常在青砖上练字,除了给书院先生们教的功课,几乎很少用宣纸。 青砖上的字旋书即干,并看不怎么清楚,所以宝如还从未见过,季明德的字究竟书的如何。 她勾指拉过季明德挂在床尾那件青直裰,将自己裹了起来,凑头过去,只一眼,暗赞一声好书法。 不必上好的宣纸,他拿一块青砖竟也练出一手锋利、爽劲、动感与气势兼足的行书来。再看他的手法,下笔有如骤雨疾风,抖腕诡异莫测,人常言看字识人,就他这笔字,完全看不透他的内心。 宝如小脑袋渐渐儿往前凑着,莫名觉得今夜墨香亦有味,季明德身上那股带着些风沙气的男性气息,也无比的好闻。 季明德忽而回头,宝如眼儿半眯,鼻尖几乎触在他的肩膀上。十月已寒,这屋子又未生炭火,冷如冰窖。 她两颊格外红豓,季明德一只冰凉的手背轻拭,脸颊红的烫人。 显然,杨氏那盘加了料的饺子这会儿开始起作用了。……沫渣在窝里。 “你这个人,就像你的字一样,诡诈,可怕。”宝如翻身拳头轻捶床板:“方升平是你义父,那关山里那场劫杀,你也参于了吧?” 去年十一月,宝如一家从长安回秦州的时候,在关山里遭匪的。 关山又名陇山,是陇右要冲,关中屏障,为秦州至长安的必经之道,秦人东进,张骞开拓西域,刘秀灭隗嚣,皆要从关山过。 第19节 山路崎岖难行,入山要整整五日,才能出关山,到秦州。 入山后的第三日,大雪纷飞,山路难行。宝如一家带着几十仆从,弃车而行。 土匪埋伏在山道上,斩杀所有仆从,大半家财被抢,最后只有宝如一家逃了出来。 宝如本吃了太多补品,心胸燥热,再兼牡丹香气一熏,虽未饮酒,但已经是个醉态。否则的话,当着季明德的面,她也不敢问这个。 季明德往后退了两步,低声道:“是。” 宝如埋头闷了片刻,说:“我两个老嬷嬷,是打胎里就伺候我的,全叫你们逼着跳崖了。所有男仆一律斩杀。大雪寒天,我背着青苗,一边是悬壁,一边是悬崖,整整走了一日才从关山里走出来。 那时候,我只恨自己当初偷懒怠惰,没有好好练剑,竟不能斩杀一个土匪。” 季明德低声道:“对不起!” 第29章 梦 宝如昏头胀脑热的一颗心不停往外突突艰难的甩了那件直裰道:“我并不怪你因为你与我一样也不过受人驱使替人做事。 这样今夜随你的性子,你想怎么来都可以,我凭你处置明儿一早放我们一家人走,好不好?” 季明德用被窝结结实实将她捂了起来:“睡吧,明早起来就好了。” 宝如还想蹬被子季明德压直她两条腿隔着一床被子,俩人较起了劲儿。 手脚皆动弹不得宝如歪着脑袋骂了起来:“土匪我诅咒你全家不得好死但不包括我和娘。” 把她和杨氏除外那就只剩他和胡兰茵了。 季明德无奈笑道:“随你高兴早些睡,好不好?” 宝如盯着他那张和蔼温和的脸忆及新婚那夜,他跪在地上往床下放那两只合卺杯时于的温柔耐心心中浮起一阵悲凉。 她不敢想象自己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七月整整九个月的苦难,皆是由他一手造就,偏他还笑的那么温和,就像天下间所有的正人君子一样。 她两只眼睛泪浸浸的,哽噎了片刻道:“不骗你说,我剑舞的极好,若你不肯放我走,今夜我便拿娘的菜刀剁了你。” 季明德仍在笑,脸色却变了,眉间浮起一股青意,忽而道:“宝如,你可知土匪是怎么对待小孩子的?” 宝如不懂他这话的意思,顺着问道:“怎么对待?” 季明德一只手作刀状,轻轻在枕头上起落着:“拿孩子肉包出来的饺子,格外的香,所以,若是你死了,小青苗……” 宝如被吓的毛骨悚然,忽而哇的一声翻起来就要吐:“我方才吃的饺子,是不是人肉馅儿的?” 杨氏恰自窗前经过,听到这两句,暗骂一声儿子不解风情,竟拿土匪吓唬宝如。遂道:“你听明德唬你,什么匪不匪的,当年在成纪,他就是个放羊娃,成日替富户方升平家放羊的。 今儿那饺子,是娘割了市面上最好的精肉替你包的,快睡吧,娘去瓦罐他娘家睡啦!” 宝如还不信,定定儿望着季明德。 他道:“我去当铺过夜,你快睡吧。” 杨氏是老娘,当然不会想到自己中了解元的儿子竟然是土匪,可宝如是见过土匪提着砍刀劈人像劈瓜的。她一把拽上季明德的手:“青苗不止是个孩子,他可是我赵家三代单传唯一一个男丁……” 季明德侧脸,唯有半颊的酒窝在灯下:“只要你乖乖儿在家呆着,天下间就没有什么人肉包子。” 于是,在杨氏连迭声儿的嫌弃中,季明德又去当铺了。 宝如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辗转翻侧了整整半夜,方才迷迷蒙蒙睡去。 临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个梦。 那是她十二岁那一年的春三月,眼看及笄,就可以忆亲事了。 荣亲王府老太妃的盛禧堂外花枝浓艳,宝如穿着件苏绣百花小通袄儿,在院外一株高槐下拿个小木棍儿作剑,正在闭眼摹舞剑大娘教给她的招式。 盛禧堂中几个老人聊的正欢。她爷爷赵放正在放声大笑,笑声爽朗无比:“不是老夫谦怀,宝如天资不高,悟性也不甚好,但我敢说如今满京城的大家闺秀们,也没有宝如懂的多。 无它,这全是少源的苦功,他在宝如身上花的心思,比我们整个赵府的人花的都多。儿女情投意契,咱们也不过走个过场而已,老太妃替少源提亲,难道我还能不应?” 他声音太大,在外的宝如都能听见。 李少源从里面走了出来,大约前夜没睡好,眼眶有些深,胡茬青青,托过宝如两只手,似笑非笑:“看来你那仗剑走天涯的梦是做不得了,瞧瞧,老人在商量咱们的婚事呢。” 宝如打小儿就知道自己要嫁给李少源的,心中雀跃,扔了那根小木枝,叫李少源拉着一通狂跑,他忽而回头,捧上她的脸,狠狠嘬了一口,嘬的宝如险险喘不过气来。 “小丫头,待你嫁过来,看爷怎么收拾你!”他轻喘着,语调欢快,激昂,在她耳边沙声说道。 恍惚间又是出长安后分别的路上,窄窄的马车里,小青穑就躺在她怀中。李少源是从大理寺任上赶来的,还穿着那本黑,青衽的公服,随着马车摇晃,下颌胡须足有寸长。 “功课不能落下!”他道。 宝如点头:“我懂。” “你仍是我荣亲王府的世子妃,这一点永不会变。”他又道。 宝如轻轻叹了一息。她虽顶着嫡女的身份,但长安无人不知她是个妾养的,能与李少源订婚,其间的曲折和李少源所做的努力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她道:“婚事我就不奢望了,只求你看在往日情份上,无论如何,保全这两个孩子的性命,我在秦州等你。” 李少源握着她的手,一直一直的握着,忽而诡异一笑:“人常言花剌同罗族的姑娘天生名器,你道我为何会逼你入绝境?我要娶你,因为我也想尝尝名器是个什么滋味!”……你们懂的。 方姨娘亲自来请宝如和杨氏,杨氏才知道妯娌是真病的沉了。 她与朱氏一直都不对付。季明德是朱氏生的,但从月子里就抱到了二房,老太太亲自作主,记在季丁名下,算是二房的儿子。 做为生母,头三年朱氏眼里只有季明义一个,倒未对明德动过太多心思,后来明德会跑了,也常窜到隔壁去,朱氏看着了便要拉他的手儿,见面就是哭哭啼啼,塞颗糖,给个果儿,私下悄悄儿教着明德喊她娘。 杨氏是个燥性,自认明德是自己拿米汤糊糊养大的,又她一个寡妇家贫,没钱给儿子买糖买果儿吃,长此以往怕朱氏要把儿子哄走,有那么七八年的时间,锁上家门带着季明德回了娘家,成纪县一个村户儿。 直到季明德开蒙认字,书读的好了,杨氏怕自己要耽误一个读书人材,才又把季明德带回秦州。 自打一进家门,朱氏那认儿子的心就没断过,所以杨氏一见她就心烦。 方姨娘也是个苦命,终生无子又遭季白嫌弃,倒与朱氏情同姐妹,拉着杨氏的手劝道:“大夫人病的沉了,彼此妯娌,你过去宽宽她的心,好不好?” 杨氏闷了片刻,还是带着宝如一起过去了。 这边朱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只要一睁开眼睛,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淌。胡兰茵坐在床头握着她的手,劝道:“娘,您好歹喝口汤药吧,果真您要去了,明德要守三年孝,明年的春闱可就耽搁了。” 到底儿子的学业更重要。朱氏挣扎着坐起来喝药,也在劝胡兰茵:“以后别对宝如生歹心,也别跟着你爹想害她。兰茵,你既做了明德的妻子,就跟宝如好好做姐妹,要知无论王定疆的势力有多大,那终归是个阉人,总有叫人斩了狗头的一天。 明德书读的好,性子又稳当深沉,总有发达的那一天。他才是你此生的靠山,明白否?你们俩嫁过来几个月,我也瞧出来了,明德是更喜欢宝如,但你有家财,有资本,人也长的美,只要待宝如好,就能暖过明德的心来,你们俩个娥皇女英,明德有福气,你们也会有好日子,明白否?” 胡兰茵柔声应道:“娘,我明白,您快喝药吧!” 她心里却不这么想。 两妻一夫,偏心眼的老娘们心思天真,一厢情愿要叫她容忍赵宝如。她看上季明德,是他的人材,她以万金的嫁妆和自身的智慧嫁给季明德,赵宝如只凭个官宦人家落难千金的名头,凭什么跟她争? 更何况赵宝如身份特殊,若将来季明德出秦州,入长安,她将会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和灾难。就为这个,她也不能叫赵宝如阻了季明德的官途,妨碍她迈向长安贵妇行列的前行之路。 第30章 福慧 不一会儿宝如和杨氏两个过来了。宝如年纪更小美在其次相貌之甜叫人见之就要心生欢喜疼爱。 胡兰茵恨惨了她整日勾着季明德却也深深佩服季明德的定力这雏嫩嫩的小丫头他到如今当真一指未碰。 昨夜蒿儿隔墙而听据说赵宝如抹了混身的牡丹油满室氛香,香味飘到窗外,熏的蒿儿都打起了喷嚏季明德还是跑到当铺过夜了。 她上前握过宝如的手道:“宝如,明德叫我多劝劝娘,我劝不动你快来替我劝劝她叫她好好吃药,把身子养好起来。” 宝如与杨氏两个在榻前坐了朱氏一张脸肿的奇大正在艰难的喝着一碗汤药。 她对杨氏说道:“弟妹明德是你养大的永远是你儿子季白若敢从族中把他讨过来,我会以死抗争也要把明德留在你们二房,你辛苦一辈子教养他长大我再也不会把他从你手里夺过来了,好不好?” 只要不抢儿子,一切都好说。杨氏揩了把脸道:“说这些做什么?他兼祧俩房,就都是父母,你若有个三长两断,他明年如何何考春闱?快吃药养身体是正经。” 胡兰茵轻轻挽过宝如的手,拉着她出了那药味浓烈的屋子,轻声笑着:“走,姐姐有件好事儿要说给你听。” 宝如通身那牡丹精油的香气还未散去,浓而馥郁,一只小手儿绵绵软软,是自幼从未使过一把力的那种绵软,丰若有余,柔若无骨,越发叫胡兰茵恨的牙痒痒。 石榴结了满园子,一只只裂着大口儿,露出里面红红的瓤子来。 宝如怕遇见季白,不敢再往里走,挣开胡兰茵道:“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里面我就不去了。” 胡兰茵暗悔自己当初尾巴露的太早,惊着了赵宝如,如今再要哄她,她滑溜溜不肯上钩了。 她又一把抓住宝如的手,笑道:“实则是有这么个事儿。英亲王膝下的福慧公主,你是认识的,上个月皇上赐她和亲土蕃,恰好今天经过咱们秦州,宿在官驿。 她听说你在秦州,特地带了话儿,要我带你去见她一面,” 福慧公主虽名封公主,却不是皇帝的女儿,而是英亲王李代寿的嫡女李悠悠,她比宝如大一岁,今年也不过十六岁。 这种亲王之女若是忽而得个公主封号,一般都要被拉去和亲,所以那个名号一点也不光彩。 宝如与李悠悠自幼形影不离,离开京城眼看一年,最想念的就是她。 土蕃那地方不比中原,前来京兆书院读书的王子炎赤,刚入京时两耳垂着两撮狐狸毛,混身一股羊臊味儿,李少源等人成日拿他当个笑话。 偏偏福慧此生最厌羊腥,连羊肉都不肯碰。 宝如去年走的时候,李悠悠正在府里绝食,听说三天三夜没有碰过一粒米,谁知最后竟还是同意嫁到土蕃去了。 她果然急了,问道:“那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去?” 胡兰茵欲擒故纵:“车是备好的,只是你的衣着未免太过寒酸,要不到姐姐房里,换上一套姐姐的新衣咱们再去?” 宝如断然道:“我与福慧并非衣着朋友,咱们还是快走吧!” 出了季家大门,整条大街上满满的全人,皆往城东当铺方向走着,人人议论纷纷,说的全是公主驾临秦州一事。 官驿就在城东,宝如瞧着是季府的马车,跟着胡兰茵提裙要上车时,见那车夫回过头来一笑,心却跳了跳。 驾车的人是胡兰茵的弟弟胡安,他道:“宝如妹妹,好久不见!” 宝如点了点头,心中犹疑不定,一边觉得胡兰茵不敢如此光明正大的劫自己,一边又怕她万一要劫自己又该怎么办。 再回头,身后围着一圈子,全是季白身边常年贴身跟随,出生入死走口外的那些家丁们,宝如越发觉得心不定了。 因为人人都急着要去看公主,这条正街非常堵,宝如几番撩起帘子,都看到季家的那些家丁们在街上推推搡搡,只为能让马车走快一点。 她心里连连叫着阿弥陀佛,眼看要经过宝芝堂,转身对胡兰茵一笑说:“姐姐,这马车横竖走的慢,我在宝芝堂替我哥哥订了几味药,你等我片刻,我把药抓来咱们再走,如何?” 胡兰茵怕惹急了这小丫头要看出破绽,假作大方,笑道:“那就快去,姐姐在这门上等着你。 宝如下马车再回头,季白手下那些家丁们于一瞬间转过头来,齐齐儿往宝芝堂周围撤着,将宝芝堂围成了个铁桶,他们是针对她来的。宝如尽量稳着自己的身体,只待踏进宝芝堂,大松一口气,抓住个伙计就问:“方衡在不在?” 第20节 小伙计正在分药,头也不抬指着楼上道:“在,在,咱们两个解元郎都在!” 两个解元郎都在,那意思是方衡在,季明德也在。 宝如上楼,经过第一间屋子时,见方衡在里面替个老太太捉脉。老太太们善唠叨,方衡是个好性儿,头点的抑扬顿措,正在听那老太太诉苦。 再往前一步,是季明德所在的帐房。宝如前一步后一步的犹豫着,忽而见那老太太的孙子自门上探出半个身子来,扬脸儿笑嘻嘻的盯着她。 宝如想起昨夜季明德手掌作刀,在她耳边的轻剁,冷打一个寒颤,果真怕万一自己惹恼了季明德,他要对青苗不利,往前一步,高声叫道:“明德,明德。” 她一把推开门,季明德果真在里头,还是昨夜走时那身衣服,两手支着桌子,手在桌子上指指划划,正在说着什么。他对面是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头与他凑在一处,边听边点头。 季明德笑的份外温和灿烂,自在舒适,宝如还从未见他这样笑过。 她一把又将门拉上,暗道只怕自己又在疑神疑鬼,转身欲走,季明德已经出来了。 “宝如。”季明德叫道。 那大姑娘也跟了出来,黑俏俏的脸,一双眼睛分外明亮,笑望着她。 宝如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 胡兰茵也是季明德的妻子,她总不能说,我怀疑你的大老婆要害我。 宝如指着楼下道:“福慧公主要往土蕃和亲,路过秦州想见我一面,我正准备去见她,来此跟你说一声。” 季明德的脸色随即就变了,他低声对那大姑娘说道:“你先回去,若赶得及,明儿我送你出城。” 那大姑娘笑一笑,经过宝如身边时叫了声二嫂,声音很低,低到季明德听不见,但宝如恰好能听见的程度。 季明德先进屋,推开窗子看了一眼,见季白的马车果真停在宝芝堂外,出门大声叫道:“方衡,方衡!” 宝如发现这间屋子里多了一张薄板床,搭在角落里,显然季明德昨晚是宿在药店的。 方衡终于打发走了那老太太,转过身来,鬓角贴着好大一块狗皮膏药,冷冷问道:“你何事找我?” 季明德一手叉腰,一手揽上方衡的肩,在悄语着什么。这种姿势似乎是秦州男人们惯有的,宝如祖父也很喜欢这样,以她来断,随即季明德就会赏方衡一巴掌,果不其然,他随即一巴掌落到了方衡肩上。 方衡气的脸红脖子粗,但被打怕过的人,不敢还手,恨恨盯着季明德。 宝如噗嗤一笑,恰季明德回头看她,她连忙把目光转向别处。 “不行,坚决不行!”方衡连连摇头。 季明德又耳语了两句,一把将方衡推出门外,关上房门,白牙森森一笑:“你如今乖了许多,知道有事要找我了。” 他说着,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伸手就来解宝如的领口。 她这褙子是高衽的,领口有两枚扣子。宝如连忙仰起脖子,说道:“明德,我想见福慧公主,她是我顶好的朋友。” 季明德唔了一声,顺手解了宝如掖下的衣带,问道:“顶好是多好?” 宝如连忙支起胳膊来,转个圈子,一件藕色的素长褙子就在季明德手里了。 “小时候,我去她家作客,一住就是半个月,她来我家,也是如此。” 季明德又来解她的裙子。 宝如越发闷头闷脑,不肯给他解了:“明德,你让我先去见福慧,回来了咱们再……” 季明德忽而伸手,在她微扬的脖颈上轻轻搓过,脖子上的肌肤柔软敏感,那燥砾砾的触感惹的她脖子一阵发痒,她随即伸手去捂,趁着这个空当,季明德便把她的裙子解了。 他抱着衣服出门,再换进来的,却是方衡方才穿的那件孔雀蓝的袍子,明媚晃眼的蜀锦。 宝如每每叫季明德弄的摸不着头脑,背着双手摇头:“我不要穿男人的衣服。” 季明德拉过宝如,拉着她在窗子上齐齐低头,恰好穿着她藕色长褙子的女子低头进了马车。眼看入冬,妇人们出门都会披块披帛以防冻到后背,方衡将那块披帕顶在头上,若不是有意去看,任是谁,都会以为那是她。 宝如惊呼一声回头,叫道:“那是小衡哥哥!” 季明德鱼目混珠让方衡替她上马车,宝如猜的不错的话,今天胡兰茵确实是备了杀局的。 穿着她衣服的方衡上了马车,无论季白那些家丁,还是驾车的胡安似乎都没有发现不对劲儿,车略停了停,驶走了。 第31章 埋伏 季明德又匆匆来替宝如套方衡那件袍子:“宝如咱们能不能商量件事儿?” 宝如匆匆套上袍子自己挽袖子卷边沿慢吞吞问道:“什么事儿?” 季明德亲自替她围着腰带围了许久发现她腰太松索性找了条布带给她系着。 “不许再叫方衡哥哥!”季明德拍了拍宝如圆丢丢的小脸蛋儿看她份外傻欲责责不得,欲吓唬吧,估计昨夜已经吓她怕到骨子里叹了一息道:“我已经说过一回,难道你忘了。” 宝如含羞一笑,她果真忘了。 出门的时候季明德又替宝如找了一顶方巾。 他忙忙碌碌替她挽道姑头又替她戴方巾,将宝如整弄成个妥当当儿的小书生颇满意的端详了片刻似乎觉得那方巾戴的还不够端伸手替她正着。 “我以为季白死里逃生一回总会消停一阵子。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瞧瞧,你救他一回可他并不惜自己那条命,显然银子比命更重要今天又要上赶着找死了!”他手指间有冰凉凉的麝香味道和着些伽蓝的沉厚温和。 她道:“这与大伯有关系?” 季明德道:“有!福慧公主路过秦州,先托人传话给方衡,叫他约你至官驿见面。方衡不想见我,所以给季白带了话,让他通知你去见福慧公主。 你看看季白所备那几十个家丁,个个身手不凡,随他出生入死多少年,若不为办大事,他是轻易不会放给胡兰茵使的。” 他掩不住兴奋,颊侧酒窝微颤:“那几十个家丁,才是季白的老底儿。端了他们,季白的死期也就到了。” 上辈子他之所以会死在关山道上,就是季白的家丁和王定疆里应外合,合伙将他伏杀在关山道上的。 季明德先下楼,宝如在窗子里偷看,便见他径自走到对面寿衣坊门前,那门上本来蹲着两个小地痞,见他来了,皆拍着屁股站了起来。季明德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指点一番,拍拍二人肩膀,那二人一溜烟儿跑了。 他再上楼接她,却是至后院牵马,二人同趁一匹,勒缰吁的一声便出了药店后院。 宝如叫十月的冷风吹的睁不开眼睛,又不敢大声说话,仰着脖子道:“明德,我听说季白是你亲爹,人杀亲爹,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季明德勒马狂奔,缏子在冷风中啪啪作响:“宝如,若季白安分一点,躲在家里不要出头,或者可以多活两天。但他偏要找死,这怪不得我。”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马已出城门,朝关山方向疾驰而去。 方衡一上车,便揭了头上披帛,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对于表哥这个丰乳肥臀细腰一握的大房夫人颇有几分好奇,自怀中掏出把匕首来,笑的唇红齿白:“大嫂!” 胡兰茵盯着那把匕首,脖子长长伸的像只鹅一样:“方衡?你想干什么?” 方衡旋着那把匕首,嘘一声道:“走,咱们去见我家大姑爷!” 胡兰茵讪讪一笑:“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 方衡匕首一紧,忽而一把攥上胡兰茵的头发,咬牙道:“叫你弟弟启车,不然季明德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对你!” 季明德长剑在他鬓上划了个三角,到如今他还贴着一贴狗皮膏。 胡兰茵连忙叫道:“胡安,咱们走!” 她心有忿忿,忽而一声冷笑:“你不是想拿五千两银子买赵宝如吗?季明德将你的头都打破了,你居然还为他跑腿?” 方衡道:“可你准备把我的宝如送给王定疆,那王定疆是个什么东西?又臭又脏的老阉货,至于你娘王小婉,更是个脏货,事奉完太监,远嫁到这秦州府,竟能做个知府夫人,果真天高皇地远,秦州是个没有礼仪廉耻的地方。” 胡兰茵叫方衡说的又羞又恨,咬牙切齿,心里盘算着要通知季白那些家丁,手正准备伸出去扔条帕子,方衡反手一扭,几乎将胡兰茵一条手臂扭断。 出城约莫五里路,这是约定好的地方,季白一身行走江湖的黑色短打,腰板挺直,两腿劲长,唯两鬓隐隐华发,才能瞧出他的年纪来。 他遥遥见车驾至,骑在马上一声笑:“我的宝如是个好姑娘,送给王定疆那种人,真真可惜,可我能怎么办了?命比女人重要,送吧!” 他纵马至车前,欲挑帘子,胡兰茵忽而说道:“父亲,不如我多送你们一程?” 季白那怕巴结王定疆巴结的再溜,也当他是条老狗。至于赵放,当年溜须拍马恨不能叫爷爷,私底下也嫌他妇人之仁,暗笑赵放身为宰相而古道热肠,爱帮扶秦州同乡,早晚要出事,所以从不曾放在眼里过。 活了四十年,他唯一怕过的人,只有季明德。那小子面善心黑是条毒蛇,叫他咬上一口,见血封喉。 秦州八县的土匪,是他这些年走永昌道的克星,谁知道为首的竟是自己的儿子。 季白不敢再耽搁,所以要趁季明德不备,把宝如给送出去,好攀紧王定疆那棵大树。等王定疆高兴了,他才好从长安要兵,来剿季明德手下那些匪。 他长剑挑帘,见胡兰茵坐的端端正正,旁边宝如还是那件半旧的藕色褙子,面上蒙着披帛,歪倒在胡兰茵身上,一颗心总算落回胸膛,问道:“她怎么了?” 胡兰茵木呆呆说道:“方才打起来,我将她掐晕了!” 季白刷一下收了剑,挥手道:“快走!” 四五十个家丁,季白亲自押阵,抬一具黑檀木的大棺,黑檀木本身油光明亮,花纹仿佛名山大川,不必上绘便精美无比。 檀木清香淡淡,但棺中之人想必正在化肉,奇臭无比,熏的一众家丁行上三五十步便要换担,只要一换下来,连忙扶树而呕。 季白骑在马上,也是臭的直摇头:“人常言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要我说,祸害就是死了也分外的臭。” 要说王朝宣的尸体能臭成这样,还得多亏那朝颜的种子,本就伤透了他的五脏六腑,人还未死,内脏却已经完全烂透了。 方衡更闻不惯臭味,用宝如那方披帛严严实实捂上自己的鼻孔,不住拿手扇着。 胡兰茵似乎有些燥热,轻轻解了自己领口的扣子,轻扇香氛:“那赵宝如,就真有那么好,值得你冒着得罪我干爹的风险,劫我的车驾?” 她娘王小婉立志要把三个女儿全培养成媚物,自幼替胡兰茵保养出一身好肉,肥而不腻,胸形饱满呼之欲出,纤腰一握,臀大如斗,按理来说,这样的身材最能吸引男人,而宝如那小丫头,混身上下没有二两肉,胡兰茵不知道像季明德,方衡这样的男人都喜欢她什么。 方衡怕胡兰茵不安分,匕首抵上她的咽喉:“大嫂,这就是你愚蠢了。身为男人,都喜欢女人笨一点,我的宝如妹妹憨成那样,看着就叫人心疼,你本有幅好皮囊,坏就坏在太聪明了。” 胡兰茵是个聪明人,方衡一句无心之语,她倒思索了很久。 忽而马车一震,季白在外说道:“兰茵,你该回去了,把宝如抱出来,我亲自驮她。” 这一回,不必方衡威胁,胡兰茵撩起帘子道:“爹,宝如还没醒了,不如我将你们送到土地庙,咱们歇上一夜,明日我再回秦州,如何?” 季白遥看日色已暮,此时放儿媳妇回去也不像回事儿,遂点头道:“也好!” 就这样,一辆马车摇摇晃晃,赶太阳落山时进了关山林海。 进山不过十里,山越来越陡,路也越来越险,投林之鸟时时穿梭,俯瞰脚下万丈深沟,抬头嶙峋山石高不见顶,几十条精壮的汉子,抬着一具奇臭无比的棺材,耳旁风声呜咽仿若鬼哭狼嚎。 季白的大儿子季明义,就死在这关山里头。 路越来越窄,非但无法行车,马都不能骑了。 季白两鬓突突,影影绰绰中似乎看见大儿子季明义双目似哀鹿,就站在山对面。他忽而觉得,三十年走江湖,这是自己的鬼门关,但随即自信漫过心头,不信这短短的时间季明德能追过来。 他挑帘道:“兰茵,扔了车,把宝如给我背着,你下来自己走!” 他似乎觉得自己眼花了,因为车中那个宝如的身影,比胡兰茵还要强壮。她本晕着,手相接的瞬间,忽而匕首就送到了他脖子上。季白一个闪身,大叫一声:“有匪,抄家伙,退后,退后!” 化成一棺臭水的王朝宣就这样被家丁们扔进了万丈深渊之中,棺木砸在石头上,四分五裂,聚了满满一棺的臭气奔腾而出,熏的远远站在块巨石上的宝如都忍不住捂着嘴哇一声吐。 在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陇右险道上前堵后劫,是当初季白杀大儿子季明义时用的办法。 第21节 来的全是土匪头子方升平的人,显然是早就埋伏好的,仿佛从石缝里崩出来一般,跟季白的家丁杀到了一起。 季白气的横剑便扫,哇哇大叫:“季明德,我不信你敢杀你亲爹!” 宝如叫季明德一路快马驮到这地方,摇的天昏地暗,遥看山道前后的土匪渐渐聚拢,转而问季明德:“你真要杀你爹?” 季明德将直裰的前帘皆卷进裤腰之中,忽而转身,伸手在宝如圆圆的小脸颊上拍了拍:“趁着天还没黑,瞧瞧我怎么杀季白!” 宝如见他转身要走,伸手扯上季明德的袖子:“明德,那可是你亲爹!” 季明德一笑,一口白牙,阴气森森:“正因为是亲爹,杀起来才格外好玩。” 他竟觉得杀亲爹好玩。宝如原本也半信半疑,觉得他夜里说剁人肉饺子是吓唬她,可看他那狰狞满脸的笑,此时一门心思认定是真的,恨不能跪下来仰天指誓自己绝不会再跑,求他放过小青苗。 日落后的冬日山林中,草木凋零,四野灰败,季明德仿佛一只猿猴一般跃了下去,他那蔫巴巴的干爹方升平就等在半山腰上,亲自递给他一把两尺多长,磨的明光蹭亮的大砍刀,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明德手提一把砍刀,轻甩了甩臂膀,随即跃入正在混战的人群之中。 跳跃在那山石之间,他斯文中带着敏捷,两臂细长如猿,身姿矫健,全不是往日的温默,仿似一只脱兔,又仿佛一只奔跑中的豹子一般,忽而一个空翻,踩着山道上那熙熙壤壤的人头,双脚一个反剪,直接将季白一个手下剪进深渊,稳稳落在兵刀铁刃之中,甩开砍刀,匪气中带着股子书生气,又有股子初生牛犊的狠劲儿,提刀就砍。 他用刀也是土匪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见人就砍,劈瓜一般劈出去,手再往外一绞,拉开皮还要带出肉来,这样带着钝角的伤口疮面最大,流血最多,也最易致人于死。 第32章 杀局 宝如头一回见季明德的时候还担心他那瘦瘦的身板没有力气抱过胡兰茵之后再抱她要把她摔到地上谁知他一卷起那直裰的袍帘身形快似游蟒双臂青筋鼓胀杀起人来比土匪还要狠。 三十多个家丁围着季白往后退,使的是车轮战术,每次放三个人出来与土匪对打余人护着季白往后逃,这些身经百战的家丁们跟着季白从关外到口外,再到塞外贩药材的路上连突厥兵都敢杀。 季明德背手负刀站在最前面,见有家丁出来笑的两颊酒窝深深:“毛叔叔杀我大哥那一回是你先拿酒灌醉了他对不对?” 话音未落忽而砍刀从天而劈再无多余的招势,凭借着臂力将对方的砍刀生生斩成两半。 那姓毛扔了断刀便退去,另一个姓丁的上来顶着。 季明德将砍刀负于背袍帘在腰间簌簌而动两条长腿微劈,又是一笑:“丁叔叔,我记得你是割他手腕的那个,挑开了筋还一直在哭,怎么,你也觉得他死的太可惜?” 说着,砍刀先是一个刀花,那姓丁的正在看招势,他手中的砍刀已自刀花中跃出,纵向一个横劈,并不挡他的刀,在那丁姓家丁长剑抵上胸膛上,手中砍刀自他脖颈削过,一颗人头晃得两晃,忽而掉落,血扬天而冲,贱了季白一脸。 为了讨好王定疆而杀儿子,是季白此生做过最不能启齿的事情。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吼道:“杀了季明德。老子此生杀人无数,活该绝户,待我身死之后,今天能活着出去的,就是我亲儿子,就能分我季百的万贯家财!” 家丁们早杀红了眼,而且多少年陪季白出生入死,季明义那个自幼骑在季白脖子上长大的大少爷都能下得了手去杀,更何况季明德这个半路兼祧,娶了两房老婆还要接手季白万贯家财的假儿子? 宝如远远瞧着山下有两个人在往上爬,一个是胡兰茵,一个是穿着她衣服的方衡,俩人奔命一样前奔后赶,赶到半路时,胡兰茵忽而拐了个弯子,却是往那坐在块石头上抽水烟的方升平奔过去。 人还离的很远,她已经跪下了,高声叫着:“干爹,干爹!” 方升平把胡兰茵扶了起来,俩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并肩坐在了石头上,显然聊的很欢。 宝如暗道这胡兰茵八面玲珑,见风使舵,知道季白不行了,立刻转身去认土匪做爹,得亏她是个女人,要是生成个男人,此生也不知得有多大造化。 方衡玩命一样跑上山,边跑边脱衣服。宝如见他扔完头花便要扔自己的衣服,气的直跳:“小衡哥哥,不要扔我的衣服,快拿来给我!” 这件藕合色的长褙子,是她唯一能穿出门的衣服,要是方衡再扔了,她就只能穿杨氏那些没颜色的褐袄了。 方衡转身又将衣服拣了回来,几步窜上山头,拉过宝如的手道:“宝如,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着季明德和他爹两个窝里哄,咱们跑吧!” 宝如叫方衡拖着跑,边跑边回头看季明德,半山腰中,身后土匪围成一圈,他在单挑季白那些家丁,忽而三个人齐齐攻上来,他左拼右刺,同时放翻两个,抬头看她的功夫,一把砍刀自他肩头劈下,宝如哇一声叫,大喊:“明德,小心!小心!” 季明德下盘稳扎,腰上用力,整个人往后一仰,躲过那砍所,紧接着一个鹞子翻身,双脚挑起一把长剑,直扎那人胸膛。 一眼之间,方衡已经将她拖入一处山洞中。 宝如哽咽两声,边跑边哭:“小衡哥哥,季白的人会不会杀明德?” 这山洞几乎倒竖,全是乱石,好几处地势太高宝如跳不下去,要方衡先跳下去,再伸手接她。 “狗咬狗,一嘴毛。横竖亲父子,谁杀了谁都是笔烂账,宝如,趁着这个机会,咱们正好出发,我先带你去临洮府,再抽空回来接宝松一家,好不好?” 宝如道:“你方才在宝芝堂答应的那么干脆,就是想等明德和季白杀起来,咱们好趁乱逃走,对不对?” 这洞子应当是土匪的黑道,太深的地方都竖着松油火把。 方衡引燃一支凑过来,一双能迷死小姑娘的桃花眼儿,薄唇红红笑的份外顽皮:“当然,他说自己会调秦州八县的土匪到关山伏杀季白,我一听就知道机会来了,从洛门通临洮府的路上没土匪,咱们这次绝对跑得掉。” 宝如脸上的泪还没干,方衡伸手替她抹了,深不见底的山洞里,他脚一个不稳踩落一块石头,半天才听到扑通一声响。 宝如伸手便拉:“小心!” 这圆头圆脑圆眼睛的小姑娘,傻傻乎乎,无论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谁,都会让那人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是普天之下,她最在乎的人。她需要男人的肩膀,依靠和照顾。 方衡忽而咬牙:“李少源那王八蛋就不是个东西,他要有我方衡三分的血性,你何至于落到季明德那黑心鬼的手中?” 他骂季明德是黑心鬼,宝如听起来竟刺耳无比:“不要拿季明德跟李少源比,季明德虽杀人如麻,对我倒是好的。” 俩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洞子越下越深,也越来越闷热,俩人混身皆像被汗煮过一样。宝如不停揩汗,没有力气再往下跳,索性爬到方衡背上,任由他带着寻出路。 终于洞子平了,有清新的空气透进来,方衡甩着满头的汗狂奔,松油火把已经燃尽,他忍不住咧嘴大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季明德估计想不到,他会直接把宝如带走吧。 “谁在那里!”忽而洞口一声清喝,火光映着两个中等身材的男子,一人一把砍刀,望着洞子里走出来的两个人。 宝如认得这两个人,他们经常尾随在她身后,有一回她从寿衣殿兑出银子来,还险险叫他们吓死。直到今天季明德与他们在寿衣殿门外交谈,她才知道那是他的人。 她举着双手道:“是我,我是季明德家内人!” 两个土匪望着洞里走出来的宝如,孔雀蓝的圆领袍子,歪戴一顶方巾,是个书生打扮,旁边还跟着个只穿中单的少年,正是季明德交待过,若是敢带走宝如,就照准了往死里打的那个,宝芝堂的少东家方衡。 两个土匪齐齐笑了:“原来是大嫂!” 背靠一块巨石,季白数着自己的家丁,四十五个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时候能动的只剩下二十个了。 自认肠肚尽黑的他,在上一回失手之后,并没有想过这么早动手再抢宝如。是胡兰茵怂勇他,她说王定疆大怒,要与尹继业联手断他在塞外的财路, 季白半生经营,塞外那源源不断涌进来的银子,才是他满身的血液。 人挣钱是会上瘾的。原本一个家徒四壁的穷小子,从给人牵马跑腿开始,茶叶贩子的臭脚洗过,药材贩子的巴掌挨过,皮料贩子臊烘烘的裤子也穿过。 是从什么时候发达了呢? 季白仰天望着渐升起的明月,终于想起来了。是遇到朱氏那一回,那一年,他用弟弟季丁的命换了几百斤冬虫夏草回来却销不出去,野狗一样在宝鸡晃荡,然后遇到大肚子的朱氏。 他知道自己种不出孩子来,于是收留了天生兔唇的朱氏,在她的指点下,前去长安求助宰相赵放。 因同乡之情,赵放为他引见方勋,转了一圈子,他才知道自己和方勋竟然是老表,就此,俩老表一个供药材一个开药店,二十年金银源源不断滚进来,又送出去。 二十年风光无限的发财之路。 金银砸在那些京官的头上,十年寒窗的进士老爷见他都要弯腰,秦州季白就是他们的大爷。 钱越多越收不了手,到最后金银锭子仿佛长着腿,一个个走进石榴园子底下那方大金银库里。 季白忽而自打一耳光,骂自己:“畜牲!” 宝如那么好的孩子,他跌落荷花池的时候,还知道拿根棍子来拉他救他,他竟失心疯了要把她送给王定疆。 再想想季明义,自幼跟着方勋学医,跟着他贩药材,医术好,人也好,那样好的儿子,方升平那样的土匪都爱惜人才不忍下手,给钱都不干。 为几十万两银子,他亲自带人将他伏杀在这关山古道里头。 家丁们杀一年半前杀季明义的时候,他就在如今方升平坐的那块石头上。虽不是亲生血脉,可二十年时间,他是拿他当亲儿养的。 家丁们替季明义放血的时候,他在那块大石头上哭着滚来滚去,不停安慰自己:杀了明义,我还有明德啊,明德还会读书,会中进士,有我的银子打点,明德将来能当大官,能像赵放一样主宰长安半个官场,到那时,我名利双收,可以修一座大大的祖坟,季家八代祖宗都将为我骄傲。 “我真是个畜牲啊我!”季白忽而嚎啕大哭:“明义,我的明义,你在那儿,等着爹,爹这就来找你!” 季明德挥了挥手,山林中涌出来更多的土匪,个个儿面容焦黑,满身汗臭,前斩断出路,后截断退路,火把高举,面无表情,望着痛声嚎哭,捶胸顿足的季白。 他调集了秦州八县的土匪,等在这关山道上,给亲爹季白布了个死局。 季白连滚带趴跨过家丁们的尸体爬出来时,季明德正在揩拭那把卷了刃的砍刀。 他冷冷吩咐道:“把咱们秦州季大爷连带他的手下们一起请进咱们房瓦里去,好吃好喝先款待着,明日抽空带回季府地库,我亲自审他。” 季白大松一口气,暗道听季明德的口气,今天还能活着走出这关山道。 半个时辰后,季明德一匹快马从清水县出发,奔向秦州城时,已经换回自己褙子的宝如,和被那两个土匪打青了眼圈的方衡也到了秦州城城门外。 第33章 相见 官有官道匪有匪道。胡兰茵只须一纸手书便可叫开城门两个土匪用的却是缒城的法子一声暗哨城门上便有筐子吊下来宝如和一个土匪先上方衡与另一个土匪后上。 趁筐时筐子转的厉害宝如下意识去抓绳子。土匪道:“嫂子,我叫黄四,你一定要记得我的名字好不好?你知道的,只要你回头,我和黄五都在你身后跟着了。” 宝如连忙点头:“黄四哥哥你真是个好人。” 上了城墙寒风呼呼。三个城门吏排成一排躬着腰,点头哈腰叫着黄大哥。 方衡垂头丧气上了城门便要走:“宝如我先回宝芝堂了有季明德的兄弟护着你自己回家吧。” 黄四将他拎小鸡一样拎了过来:“方少东家你还要带着我们大嫂去见公主了,难道你忘了?” 宝如站在两个土匪中间大嫂做的有模有样,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那满是崇拜的目光将两个土匪看的简直要升天。 方衡看着就来气,偏他是个弱书生,全无缚鸡之力,叫两个土匪逼着,只得带宝如去官驿见福慧公主。 离开京城眼看整一年了,见到福慧公主李悠悠,躲不开要聊的仍旧是李少源。作为李少源的堂妹,李悠悠肯定知道一些别人所不知道的事情。 宝如在秦州呆了这么久,见识过王定疆无处不在的爪牙之后,忽而觉得李少源也许也有难言之隐,否则以他的为人,实在不像是抛弃她的人。 他分明知道的,没有他的庇护,她会落到何种境地。 当初之所以赵放会在关键时候退让,放弃争斗,恰是因为信任李少源,相信他会保护她们兄妹,自己率着儿子赴死,给孙子孙女留个生局,也给如今所有的当权者们留了个生局。 无论怎样说,李少源不该退婚的,除非他有难言之隐。 方衡与那些臊烘烘的土蕃人交涉时,宝如在想李少源,与随公主赴土蕃的使臣交涉时,她还在想李少源。 最后大家都不敢做主,叫一个无品无谕的妇人面见公主。这时自屋中走出个唇角两捋胡子,肤色古铜,鼻梁高高的少年,使臣们立即围了上去,叫着赞普。 赞普在土蕃语中,是王的意思。 因土蕃与大魏是属国关系,常有使往来,宝如自幼随着父亲见过许多土蕃官员,恰这位赞普她也曾在帷幕后面见过几回,是自幼就在京城求学的土蕃王子赤炎。 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上前,右手抚胸,躬腰道:“英勇仁慈的赞普,我是福慧公主在长安时最好的朋友,听闻她到此地,想与她见一见,好慰相思之情。 昆仑山高,唐古拉连雄鹰都飞不过去,赞普此来,经昆化,越唐古拉,是比雄鹰还要强壮的汉子。福慧公主却是个中原弱女子,随赞普入土蕃,此生只怕都不能回中原,可否,让我见她一面?” 中原少女吐字朗朗,话语柔柔,圆圆一双带笑的眼儿里满是敬仰与倾慕,甜甜的小脸颊儿上笑意融融,一通夸的赤炎混身舒畅。 第22节 他一笑,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语:“赵宝如,我知道你,也记得你。当初你的及笄礼,我也参加过,可惜你两只眼睛里只有李少源,并未瞧见我罢了。 快去和公主诉那相思之情吧,也别再说蕃话,如今我的汉话,已流利不少呢!” 这人汉话果真比几年前流利不少,宝如走了几步回头,他穿着件圆领绣青纹的红袍子,唇角轻须翘翘,对她笑了一笑。 他一笑,那翘翘的胡须简直要戳眼角,惹得宝如莫名又是一笑。 进到官驿后院,前后土蕃重兵把守的四合院中,宝如忽而念起,李少源摔伤了腰连亲都不能自己娶迎,会不会现在已经死了? “宝如!”李悠悠推开窗子,一声清喝,两行清泪随即滚了下来。 李悠悠与宝如同年,个头比宝如略高,细眉长眼,生的颇为丰润。她伸着两只手,远远见宝如来了,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屋子里一应锦帐茵毯,皆是从长安带过来的,暖意融融,香氛淡淡,李悠悠身边的使女除了小丫头吟雪之外,全换成了土蕃姑娘,她们天生两坨高原红,颇为倨傲的看着宝如。 一见宝如,李悠悠叽叽呱呱便开始说了:“少源哥哥也太过分了,自打你走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他和尹玉卿的婚礼,我也没有去。不过我哥哥去了,说他摔伤了腰连酒都没有出来敬。 我哥哥自打听说你嫁了个卖药材的贩子,便整日喊着要带银子来赎你,可惜叫胡市上一个胡姬绊住了脚,待他腻了那胡姬,自会带着银子来赎你的。到时候若是秦州呆不下去,你索性来土蕃找我,我去了土蕃也是个王妃,能罩得住你。” 听这口气,李少源还活着,那扭伤的腰,想必也早好了。宝如一笑,也就不想他了。 至于李悠悠的哥哥李少谕,京城第一纨绔,又跟大哥李少源最不对付,大约是真的要带银子来赎她,可若他迷上个胡姬,没有三五个月,是不会想起她的。 李少瑜性子比方衡狂放不知多少倍,因为擅拈花惹草,也怕被人使黑招打死,豢养着一群武艺高强的护卫随身保护,宝如也不知他若真的来了,季明德要怎样应付。 她拉李悠悠在榻上坐了,指着窗外道:“悠悠,你竟是要嫁给赤炎么?他既懂咱们中原文化,又长期呆在长安,我瞧着与你挺般配的。” 若赤炎就是李悠悠的丈夫,倒是个很好的男人。 姑娘们在家时,总将婚姻想的无比美好。想要个年青俊貌的少年郎作丈夫,想恩恩爱爱一生,可真正长大了,出了象牙塔,被推到婚姻的门槛上,才发现不是自己挑选别人,而是别人在挑选自己,心比天高命比黄莲,婚姻,不过撞天婚而已。 李悠悠立刻又是一包泪:“是他倒好了。我嫁的是他爹,赤东赞普。” 宝如的心猛然一沉,因为赤东赞普今年都三十七了,比李悠悠整整大了二十一岁,如此老夫少妻,于一个亲王府的小郡主来说,未免太残忍了些。 李悠悠攥着宝如的手在自己膝盖上摩梭,泪滴下来,凉凉的打湿了宝如的手:“你早知道的,本来说好李悠然去合亲。 是齐国公尹继业捣的鬼,把悠然换成了我,借着这点恩情,荣王妃如今把尹玉卿捧上了天,那尹玉卿嫁了少源哥哥还不算,整天在府中笑话你,说你小姐身子丫环命,活该嫁个贩狗皮膏药的。” 尹玉卿算是宝如的死对头了。满长安城中,无人不说宝如憨憨甜甜是个最傻最无心机的小姑娘,说她有多傻,就会说尹玉卿有多招人厌恶, 可唯有尹玉卿知道宝如藏的最深,又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但世道就是如此,那怕尹玉卿再怎么到处嚷嚷败坏,世间也没有任何人会信她的话。若非宝如家逢巨变,在长安,依旧会叫宝如压的死死的,永无翻身之时。 想起季明德身上那时时变幻的药味儿,从沉香到麝香再到木香,宝如忍不住一笑,暗道尹玉卿说的也没错,她果真嫁了个贩狗皮膏药的。 她揽过李悠悠劝道:“赤东赞普的英名我早听说过,那是个英明果决的蕃王。 若你爱他,就与他好好过着,若你不爱他,自己躲起来过清净日子,千万不要搅进土蕃国皇族们的争权夺利当中去,要知道,你是咱们大魏嫁过去的公主,是他们最尊贵的王妃,城头变幻大王旗,无论那个赞普,都会尊敬你的。” 英国公李代寿在病榻上,也是这样劝女儿的。李悠悠连连点头:“我懂,我都懂……” 忽而隔间里硬挺挺倒出个土蕃侍婢来,吟雪做个奔逃的姿势,整个儿扑在隔间门上,发出扑一声响,嘴里还在叫:“公主,快逃……” 宝如和李悠悠两个同时吓的跳起来。李悠悠刚要喊人,便见隔间里走出个男人,轻掸两肩,唤道:“宝如,是我!” 竟是季明德,他神不知鬼不觉得的,绕开土蕃兵重重防护,直接从公主的卧室中钻出来了。 “别怕,这是我丈夫。”宝如连忙去捂李悠悠的嘴。 对于闺中好友的丈夫,姑娘们大多怀着无比的好奇。 李悠悠没想到天下还有生的这样好看的药材贩子,眉浓黑,但不粗,鼻梁高挺,却不粗笨,通身上下一股子的书卷气,白净又清秀,见她好奇的目光投过去,应之一笑,竟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儿。 第34章 蕃王 福慧挣开宝如的手指着罗汉床道:“既是宝如的丈夫就是我的妹夫来来快来坐。” 季明德一笑双手大伸着慢慢往后退:“我在外等着即可你们慢慢聊。” 他疾步进公主的卧室,一个滚身钻到床下,从这床下有条密道一直通到官驿外头。 出了官驿叫冷风吹着,季明德搓了把木登登的脸,忽而轻抽自己一耳光暗暗觉得自己那样直愣愣的冲进去怕是给宝如丢脸了。 也不知等会儿她出来,会不会生气。 黄四和黄五只能跟到官驿外头进不到里面。 方勋与赤炎有点交情季明德怕赤炎会协助方衡带走宝如不进卧室实打实的看一眼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季明德突如其来一打扰两个苦兮兮的小姑娘反而乐了。李悠悠捏着宝如的手道:“他跟少源哥哥生的可真像,你是因为他长的像少源哥哥才嫁的他吗?” 宝如苦笑:“哪里。嫁他之前,我连他的样子都没见过洞房之夜揭盖头才见第一面。” 李悠悠又伤心了:“所以你的命还是比我好,至少那是个年青男人。” 宝如心说好什么呀,他是个土匪也就罢了,还有一房妻子,奶大腰细的大美人儿,你要见了她,就不说我命好了。 俩人又聊了些远在关内的长安事,总之,自宝如走后,长安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然,最风光的莫过于尹玉卿了,父亲位封国公,嫁给亲王世子,还倍受宠爱。 死对头风光无限,曾经的对手隔着一座关山,再也不会有与她比肩的机会,想必尹玉卿就算睡着,也能从梦中笑醒来。 两个失意人聊着聊着哭了一场,又笑了一会,也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宝如摸遍混身上下,唯有那串伽蓝手串还是件精贵物什,遂退下来戴到李悠悠比自己粗一圈的胳膊上,柔声道:“还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再见面,这是我一点念想,你日子难过过不下去,就想想我,我若难过也会想着你的。” 李悠悠毕竟亲王府的小姐,不知道宝如落到如今,那手串是混身唯一值价的东西,收下之后,自脖子上解了一串八宝连珠的项琏下来,系到宝如脖子上,俩人抱在一处又是一阵痛哭。 黎明将至,宝如刚进来时,拿鼻孔看人的那两个土蕃婢子此时抱着奶茶壶躬腰缩肩,时不时扫那赤炎赞普一眼,再看一眼宝如,殷勤的替她斟着奶茶。 早餐是秦州人常吃的油面果儿,配着奶茶。 宝如在京时曾听母亲说过,土蕃妇人比之中原妇人,身份地位要尊贵的多,全然不必三从四德。更有甚者,一个妇人若是生的美貌,还能同时寻得三四个丈夫。当然,那皆是当笑话儿来讲的。 但宝如觉得这大概是真的。赤炎以赞普之尊,亲自替她斟奶茶,递油面果儿,胡子笑的翘咪咪,恭态十足。 他也不吃奶茶,指腹旋着那鎏金雕龙银茶碗的边子,古铜色的脸上眼角笑出深深的尾纹来,对宝如说道:“宝如姑娘若有闲暇,不如随我们一道走,陪着你的好姐妹同赴逻些,也可叫她在路上有个伙伴。 怀道、良薛,宕昌皆是我的领地,离秦州不过二三百里路程,待咱们自逻些回来,我赠你草场与奴隶,金银珍宝虽你取要,如何?” 自打进门,这赤炎一不论季明德私闯公主寝室之事,二不论宝如已婚嫁,要拉宝如同赴逻些的话,已经问了三遍了。 李悠悠桌布下面拉着宝如的手,耳语道:“天下间我也没听说过一人可以娶二妻的,既那膏药贩子另有一妇,不如你就弃了他,随着我们同赴逻些,如何?” 听说赤炎要邀宝如同去,李悠悠简直乐疯了,方才还是妹夫,这会儿季明德又变回了膏药贩子。 赤炎再笑,伸出骨节粗大,缀满金戒的手:“方才我已问过方太医的儿子方衡,季明德娶你之聘礼,不过五百两银子,本王赠他五万,你随本王一起走,如何?” 宝如噗嗤一笑,暗道方衡肯定提过自己五千两被打出来的事情,所以这赤炎一开口就是五万两。 她道:“仁慈的赞普,夫妻情谊,是无法用金银来换得的。我感谢您的一番好意,也希望您能在路途上多多照顾福慧,至于逻些,我就不去了。 若将来路经秦州,不嫌寒舍蔽陋的话,尽可到我季家作客。” 季明德是秦州的土匪,一步步将她逼入绝路,却于更凶悍的那些恶鬼之间圈护着她。 可土蕃这些贵族,表面上仁义礼智,转眼提起刀就是马匪,多少年肆意抢劫掳掠秦州的马匪,恰就是赤炎的部下,宝如又岂能跟他走? 此时眼看天亮,到了不得不起身的时候,李悠悠说服不了宝如,默了许久,忽而道:“我还有几万赔嫁银子,全送给那膏药贩子,这总该够了吧?” 她起身招来侍在外的一个随行使臣,吩咐道:“速速往秦州季明德府上,将他请来,就说本公主有话问他,叫他速来。” 那使臣出门不过片刻,季明德就跟着进来了。 他一目扫过,抱拳用土蕃语叫了声:“赤炎赞普。” 赤炎皱了皱眉,容色颇为倨傲,回的亦是土蕃语:“听闻你是去岁秦州解元,本王就称你一声季解元。这位宝如姑娘,原是相府之女,本王当初在京读书时,与赵相交情颇好。 老友遗孤,本王焉能不顾? 如今她已答应随本王赴逻些,听闻你当初买她时花了五百两聘礼,本王如今给你五万两,你放宝如姑娘走,如何?” 这人说话非常巧妙,分明方才宝如严辞拒绝,但季明德当时又不在场,怎么听着,都像是宝如已经答应他要共赴逻些,如今只待季明德人货两讫。 季明德边听,边看宝如。 她手中捏着方帕子,那甜甜的小脸儿一红,两只秋水蒙蒙的圆眼儿,丹漆黑的瞳仁快速的转着,却是微微摇头。 季明德笑的春风和睦,仅凭那神态,可看不出来他昨夜单凭一把砍刀就放翻了三十多个正值壮年的家丁。 他仍是土蕃语:“妻子岂可以金银易之?赞普这话,恕我无法回答。不过,前些日子我们秦州来了股子马匪,领头的名叫土旦,说一口逻些官话,半路叫咱们秦州匪首方升平抓了,如今还绑在鸡公山下,不知赞普可认得。” 赤炎那只缀满金戒各色宝石晃眼的手握成了拳,顿时怒目,胡须乱跳:“这与本王何干?” 季明德脸上的笑也于一瞬间隐去,配着青渗阴寒的神情,声音格外沉厚:“若您再不尊重我家内人,他活不过今夜。” 赤炎忽而拍桌,砸的桌上杯碗乱跳,铜器嗡嗡而响。 原来,土蕃都城虽远在逻些,但其地域辽阔,像怀道、良薛那些地方,皆与大魏国土秦州毗邻。土蕃人为游猎民族,有很多人忙时为民,闲时为匪,时不时便纵马至秦州地界上烧杀掳掠。 这种事情,若官府间交涉,便会被定义为匪。但土蕃太多贵族为匪,匪是官,官也是匪,恰那被方升平捉了的土旦,是赤炎一母同胞的幼弟,封地本在伯海,自幼骄生惯养的土蕃王子,听赤炎谈及秦州富庶,百姓软如牛羊,是个烧杀抢掠的好地方,所以纵马驰来,想抢掠一番,谁知经验不足,非但抢劫不成,还叫秦州本土的土匪给活抓了。 怀良是赤炎的封地,土旦又是赤东赞普最宠爱的小儿子,赤东听闻之后当然大怒,命赤炎调动一切可调动的人,务必要把自己的小儿子找回来。 赤炎派人将整个秦州翻遍,也未找到自己的幼弟,如今正急的焦头烂额,不期季明德一个小举子竟当面提及,双手攥拳,已是动了杀机。 季明德微微笑着,伸手道:“不如,咱们里间谈,如何?” 赤炎起身,转身对着宝如时两撮胡须笑的翘起:“宝如姑娘慢等,本王须与这位季解元入内解商量片刻。如何?” 宝如听得懂蕃话,看这两人已是剑拨弩张的样子,也悬提着心,怕这赤炎要动怒,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两人进了内室。 公主的寝室,床下就有通道,是朝廷三品大员们至秦州时,土匪们探听风声的地方。 所以长安年年派官员来巢匪,却没有一回捉到过秦州的土匪,概因他们商量剿匪路线时,土匪就在卧榻之侧听着呢。 赤炎仍是冷冷的倨傲,但出口已是商量的语气:“既季解元挑明此事,是否今日要把土旦那个流匪赠予本王?” 季明德道“既是流匪,他就该死,不过早晚而已。您是王子,又是土蕃与魏相交好主要推行者,护送公主赴逻些的使臣,公然问我要一个马匪,岂不怪异?” 他这一反问,赤炎果然结舌。 土蕃这些年渐渐崛起在西域,西至于阗、龟兹、东至怀良,疆土已与突厥、大魏呈三分并列之势。 原本,大魏与突厥是盟友,土蕃被排挤在外。但先帝李代烨膝下两个公主和亲突厥之后,竟被突厥王醉酒之后先奸后杀,屠戮于西海之畔,从此之后,突厥和大魏关系交恶,至今于边境上交战已有五年。 赤东不比突厥的铁骑可以纵驰整个漠北,他有逐鹿中原的雄心,才会派赤炎这个最得意的王子入大魏,学习中原文化。 公主和蕃,这是缔结盟友最好的方式,但因为先前两位公主的死,大魏皇廷于和亲之事慎之又慎,赤炎在长安几年努力,趁着幼帝不懂事,给白太后说了多少好话,又多方周旋,才能叫白太后答应送一位公主和亲。 此时若是土旦私下行掠之事被公诸于众,非但大魏皇廷不高兴,便是赤东赞普也会大怒。万一小皇帝和白太后一怒之下召回福慧公主,赤炎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就白费了,他多年在父亲那儿建立起来的好印象,也将随之散去。 赤炎想来想去,再退一步,伸出五只明晃亮眼的钻石宝戒:“本王赠五万两银子于季解元,不求宝如姑娘,只求你将土旦还于本王,如何?” 第23节 季明德望着妆台上那枚伽蓝串珠,宝如身上唯一最珍贵的东西,想必是送给福慧公主了。 他忽而上前一步,迅雷不疾掩耳便捏上赤炎那便袍衣衽:“土旦一个王子,仅封地与奴隶便不下百万之巨,你区区五万两银子就想买他,会不会太便宜了点?” 赤炎气的小胡子直跳:“本王是两国和平的使者,你区区一个小解元竟敢咆哮本王,这是要毁坏两国缔盟,本王要上奏朝廷,革你功名,取你性命。” “和平的使者?”季明德一阵阴笑,寒气森森:“那就记着好好对待福慧公主,若敢学突厥人杀我大魏的公主,老子就剁了你弟弟土旦那未长毛的鸟,包成饺子送到逻些,让你尝尝,什么叫秦州土匪的厉害!” 赤炎怒目睁圆,瞳仁倒映着季明德狰狞无比的笑。这双狰狞无比的眼睛,三年前那场穷途末路。他忽而想起来了,结结巴巴道:“是你,竟是你?” 第35章 分别 土蕃属游牧民族妇女地位较之中原要高的多在家的女儿和男子一样同样可以继承家庭遗产。 有些美艳的贵族妇女嫁过三四位丈夫继承丈夫大笔的遗产割据一方的也不在少数。 在赤炎的封地怀良就有这样一位美艳的贵族妇人人称琳夫人。琳夫人年方满四十,死了几任丈夫,继承遗产无数。当年才十六岁的赤炎是她的王听闻其艳名远播,亦慕名前去,成了她的入慕之宾。 一夜赤炎兴起策马至琳夫人府准备与琳夫人春风一度。 谁知在客室等了一个时辰也等不到其出来,抓了个侍女来逼问才知琳夫人出门巡视草场时遇见个年青俊俏的少年那少年来自秦州是叫马匪们掠来做奴隶的。 他通两国之语亦通两国之史,言谈更是风趣无比与琳夫人胡床论道,哄的琳夫人眉开眼笑花枝乱颤到此时俩人还在胡床上聊着呢。 赤炎当时年少气盛,闻之大怒,持剑杀入琳夫人闺房,便见果真有一男子,年龄与他相当,一脸书生气,白嫩的小鸡子儿一般。 他连剑都没有,赤手空拳与马背上长大,成日在外烧杀掳掠的赤炎相斗,将琳夫人珠光宝气,华丽辉煌的香闺砸了个稀烂。 两个少年为一个半老徐娘杀起来,琳夫人是土蕃贵妇风范,稳坐胡床,只待二人争个成败,胜的那个,自然可以与她春风一度。至于败的那个,既便是王,也只能含羞而退。 赤炎与一个奴隶相斗,当然不肯输。秦州来的少年赤手空拳,看似功夫平平,却总能于关键时刻反败为胜,俩人整整打了一夜,眼看天亮,那少年忽而一记锁喉,将赤炎抵在墙角。 当时那少年脸上狰狞的笑,颊侧剧烈颤抖的酒窝,分明就是今日的季明德。 “当六月麦子新熟,你们就是蝗虫,抢粮,掳人,我们秦州百姓在你眼中,不过肥羊对不对?”季明德忽而左手发力,卸了赤炎的两只肩胛:“今日我也得叫你尝尝,做肥羊是个什么滋味儿!” 那一夜,赤炎的王府叫汉人土匪抢掠一空,放火烧成了灰烬。 之后,赤东赞普的责难,土蕃贵族们的耻笑,赤炎为血洗耻辱,才会入汉地求学,以期能抓到那面带酒窝的少年,拧断他的脖子。谁知他主动找上门来,手中还攥着他一母亲弟弟的性命。 赤炎生生吞下屈辱,闭了闭双眼,算是在屈辱中臣服,认输。 季明德再重复一遍:“土旦的命便是公主的命,到了逻些,保护好福慧公主,我随时要,你得随时把她给我送回来,否则,王旦必死无疑。” 赤炎率先出了公主寝室,再面对圆桌前两个手儿相牵在一起,明媚动人的中原闺秀,满脸已是温柔和沐的笑:“与宝如姑娘此番无缘也不打紧,毕竟送公主至逻些后,本王便会再回到良薛,届时若至秦州,还望宝如姑娘记得今日的承诺,好好招待一番本王。” 话里有话,赤炎当然不肯善罢干休。 宝如容色有些僵,也是一笑:“好,必定!” 俩人在里间吵架时,宝如听了个隐约,暗猜赤炎也非善类,否则季明德不会威胁他。所以已经对他颇有几分厌恶了,对李悠悠将来的前途,也平添不少担心。 因方才季明德与赤炎交涉时,一直说的土蕃语,所以李悠悠此时一头雾水,拉过宝如连连问道:“怎么,季明德不肯放你走是不是?我这儿有嫁妆银子,他想要多少我都给他行不行?只求你陪我一起去逻些,好不好?” 她说着,已经要召丫头来翻箱子了。宝如握过李悠悠的手,低声劝道:“若将来有机会,我定不顾千山万水去看你,但如今我已在秦州扎了根,是真的不能跟你走。你一定记得保重自己,好不好?” 毕竟有外人在场,李悠悠不便明哭,拉着宝如的手不肯叫她走,斗大的泪珠不停往外嘣着。 宝如亦忍不住眼泪,出了门还在劝李悠悠:“一路上勿要挑食,我听我爷爷说过,越往西走水越硬,一定要连滚三遍才能喝,否则那水瞧着开了,实则还是生水,喝了拉肚子会要人命的。” 李悠悠连连点头。宝如想来想去,一时间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交待的,紧握着李悠悠的手道:“须知嫁了人就不比在闺中做女儿时,赤东赞普也不止你一个王妃,记得与他的妻子们和平公处,无论那一个,切勿太亲近,也切勿太疏远,你是大魏公主,咱们中原的文化、礼法、教养,便是你最厚实的底蕴。 你谦怀以德,赤东赞普就算不爱,也会敬你,于一个王妃来说,王的敬,比爱更重要。若你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多读一读前朝文成公主的传记,她怎么做,你便怎么做,明白否? 闲了记得写信,那怕三五年才能到,我也会一直等着,好不好?” 爱易变,但敬由心而发。宝如倒不担心李悠悠是否受宠,汉家姑娘外相娇美,胸怀谦渥,李悠悠又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好姑娘,就算因为语言不通不能由心发爱,赤东必然也会宠她一段时间。 但宠爱不能叫李悠悠在那陌生的地方长久的活下去,她若想安稳而健康的活着,王由心而发的尊重,才是最重要的。 李悠悠连连点头:“好,我全听你的。” 可事实上这些全是虚的,一国公主和亲,两国之间若和便罢,若战起,第一便是斩和亲公主。李悠悠就算九死一生能到逻些,其命运与出路,全凭天意。 怕惹李悠悠难过,宝如当场并未哭,直到出了内院门,踮脚看李悠悠在院子里哭的前仰后合,才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哭哭啼啼往外走着,忽而身后一人唤道:“宝如,宝如!” 她回头,见是父亲的旧相识张阔,他是随公主入蕃的使臣。宝如点了点头,叫了声张叔叔。 张阔鬼鬼祟祟左右四顾,悄声道:“赵相一府凋零至此,我们所有秦州人都该觉得惭愧,你们在秦州过的可还好?” 宝如再点头。 张阔又道:“若是能逃就早点儿逃吧,你那同罗姨娘,早已被送到凉州大都督尹继业手中去了……” 宝如脑中嗡的一声,问道:“张叔叔怎知我同罗姨娘在尹继业手中?” 张阔道:“我有个学生,在尹继业手下作门客,自凉州写了信来,悄悄儿告诉我的。他说尹继业不择手段想把你弄到凉州去,其实是听说你手中有先皇遗诏,并非什么同罗姑娘的原因……” 什么同罗姑娘,不过借口而已,尹继业长年驻扎塞外与突厥对阵,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要千方百计弄个旧友十几岁的小姑娘过去。他想要的,当是这小姑娘手里所藏的东西。 千寻万找的,谁知同罗绮竟叫尹继业给掳走了。 宝如断然摇头:“张叔叔,土匪滤过一遍,王定疆滤过一遍,从长安到秦州,他们搜检过不知多少遍,我手里什么都没有,要有,也早叫他们拿走了。我这儿什么都没有!” 张阔连连点头:“我信,我信你手里什么都没有。否则太后娘娘和王定疆也不可能放过你,是不是? 但那尹继业私下说,别人从你手里掏不出东西来,是因为他们的路子不对。 他说,你是一颗麻核桃,非得砸开脑髓才能挑出肉来。他有的是手段,能撬开你的嘴。” 尹继业的为人,宝如比任何人都清楚。被他盯上,必定还得褪一层皮。 熬过一回又一回的搜检,仿佛褪了一层又一层的皮,匹夫无罪,怀壁其罪。宝如吞了口口水,暗道就算自己走不得,也一定得让哥嫂和青苗销声匿迹,待只剩她一个人,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张阔还在叹气,宝如已经出官驿了。 季明德下盘稳扎,两手负着,站在官驿外青砖白墙的照壁前,方衡还是那件孔雀蓝的袍子,斜依在大照壁上,歪着脑袋,俩人一左一右,端地两个门神一样。 宝如尽量稳着鼻息,先看了看方衡,方衡立刻松照壁,站了起来。 她再看季明德,季明德转身,青光天色中亦笑了笑,远远伸出一只手,不语,手就那么一直伸着。 宝如不知道姨娘是否真的到了尹继业手中,若是,从岭南到凉州几千里的路程,谁劫的她,又是谁护送的她,她如今活着,还是死了? 相比于尹继业和王定疆,季明德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宝如深吸一口气,挽上他的手。 方衡冷冷看着这两夫妻手都挽到了一处,拂袖,扬长而去。 此时从官驿通城门的一整条路已全部戒严,公主眼看起身出发,大街两旁的巷口挤了满满的都是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季明德左躲右挤,侧首看了眼宝如,这小媳妇儿外表瞧着憨,却是个内秀,心里门儿清。 确实越看越顺眼,大概是没长开的缘故,也没觉得她美到让人一眼看到就能惊为天人的地步,怎的是个男人见了她都跟傻子似的,就要昏头昏脑呢? 王朝宣倒还罢了,那是个夯货,赤炎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不过才见一面而已,一出手就是五万两银子。 以季明德这些年对赤炎那个人的了解,若不用土旦的脑袋威胁,他既然看上了宝如,买不到,一出秦州,转身就会派马匪杀个回马枪,也要把宝如给抢走。 想到这里,季明德又是苦笑,他自己不也昏头昏脑了。这才不过秦州,若到了长安,还不知道什么样的腥风血雨在等着他。 好容易挤出人群,长街空寂了,季明德说:“我听见你一直在哭。” 第36章 缝伤 宝如一睁眼睛就要流眼泪索性闭着眼睛一吸鼻子是酸的再吸鼻子还是酸的。 季明德又说:“从长安到土蕃都城逻些要走整整六千里路如果顺利的话,等到明年夏天,福慧公主就可以到逻些了。” 一听这话宝如越发难过,哭的更凶了。 “出了咱们秦州,要过临洮府继续西行再到河州,经河州入色须再从色须至逻些这是一条商路若你果真想念她等将来我带你贩趟药材陪你一起去看福慧公主,好不好?” 宝如不哭了睁开眼睛傻愣愣看着季明德。一夜之间,他从鬓角到下颌生着密密一圈胡茬脸在晨光下发青。 正如李悠悠所说,季明德生的极像李少源。不,应该说像李少源的父亲李代瑁,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只可惜李代瑁是国之亲王,与其四弟李代圣是先帝任命的辅政大臣,在朝顺位第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季明德在长安人的心目中,不过一个卖狗皮膏药的贩子而已。 宝如破涕为笑,半信半疑:“果真?” 季明德道:“果真!” 宝如想起方才他突然从卧室里冲出来,又像个傻子一样突然跑掉的样子,越发觉得可笑。可对着赤炎,他冷起脸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又是另一种慑人的神色。 他时而狠戾又时而温和,做他的朋友亲人还罢了,与他为敌,那当是件很可怕的事儿。 这秦州八县的土匪地头蛇,曾亲手提刀将她逼入绝境,却又于环伺的虎狼之中守着她。连赤炎那等土蕃贵族都敢对抗。 宝如觉得自己像只被狼逼入绝境的兔子,终会心甘情愿屈顺于他。 “昨儿一夜,你俩死那儿去了?”昨天,杨氏从大房出来便不见了儿子儿媳妇,哭着找了半夜,又骂着找了半夜,问遍整个秦州城的人,想了千百种可怕的事儿,都绝望了,以为自己一下子失了儿子儿媳妇儿,从此要绝户,要被人扒棺材板而,正准备一头撞死,突然见儿子从街头尽头走过来,拽住便要打。 宝如连忙叫道:“娘,福慧公主要和蕃,经停长安,我去看公主了。” 杨氏不好骂儿媳妇,指着季明德的鼻子道:“走也不与我说一声,你是想急死你老娘不是!” 季明德和宝如像两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路听杨氏数落。 回到家,杨氏在灶头上叮叮咣咣,嘴里还不停的数落着,宝如在厨房洗脸,杨氏见她竟用生水,虽嘴里气呼呼的,连忙从灶后小锅里打了热水出来替她搀着。 “宝如,你来!”是季明德在西屋里叫。 杨氏见宝如捧着方湿帕子还在发愣,推了一把道:“快去呀,明德叫你呢。” 一撩帘子就是股淡淡的血腥味。映目一件深蓝色的直裰,上面血迹斑斑,歪搭在椅子上。这才是他昨日在关山道上与季白的家丁们相斗时穿的那一件,他回城之后,并没有直接去官驿,而是回家先换了件衣服,将血衣丢在家里,才去的。 季明德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只扎一条裤子,微暗的屋子里,宝如头一回在日光下见他赤裸着的背,冷光下肌肉蟒虬,紧实,瘦峭的肌腱微微颤抖着。 背缠一圈白布,中间一抹血痕,当是他自己简单包扎过。随着白布落,红肉怒翻,一道五寸长的口子,恰似他砍别人一般,这道疮口虽不算长,但使刀之人入肉之后再绞刀而翻,这是个钝角伤口,失血最多,也最难愈合的那种。 季明德背对,指着那道伤口道:“我自己够不着,你来替我缝。” 桌上一盏油灯,他熟练的拿针串着羊肠,在灯上快速燃过,递给宝如一碗酒,道:“先用酒清洗疮面,再缝合,按我的估算,大约要缝九针,若你下不了手,就把黄四叫进来,叫他替我缝。” 宝如已接过了针,咬了咬牙道:“还是我来缝吧。”黄四两只手脏的什么一样,指逢中全是陈垢,若感染,也是麻烦呢。 第24节 手触上他的肩膀,火热,沙糙而滑,虽不黑,但与她的肤色囧异。 肌肉猛烈的跳动,剧颤。 宝如以棉布蘸酒,轻触上外翻的血肉,他肌肉骤然而紧,呼吸却依旧匀舒。宝如趁势扫了一眼他的胸膛,浅浅淡淡的疤痕印迹,从胸膛到两臂,到处都是。 他也就这张脸上无疤,温润的像个书生,褪掉外衣,紧臂虬肌,疤痕累累,俨然是个匪徒。 宝如轻轻沾酒揩拭着,低声道:“原来你曾说,你只给仙人崖的土匪作账,并不曾参与抢劫。” 季明德轻笑,肌肉剧颤,清掉血迹的伤口整个儿露了出来,往里足有三寸深,深可见骨:“如今也只是做账,不过昨日那些家丁们难缠,我才亲自出马。” 宝如心说就凭你这一身的伤痕,谁信? 她针线做的极好,但还是头一回往人身上放针,几番针尖点到肉上,下不去手。 季明德又是一笑,忽而道:“方衡本要随赤炎一同出城的,若非土旦一事,只怕你们此刻已经到洛门镇了,没有走掉,后悔否?” 宝如心说,我压根儿就没想走了。 她心中有微微的恼怒,一针戳下去,总算开了个头。 季明德又道:“昨夜,赤炎和方衡商议,问及你的来历,问及你为何会落于秦州,方衡实言告之,赤炎便答应他,愿以五万两银子买你,然后出城之后,赠给方衡,以示京中旧情谊,你觉得出城之后,赤炎会不会守诺?” 宝如低声道:“应该不会。” 方衡是自幼在长安长起来的大家少爷,赤炎表面温文尔雅,努力学习汉家文化,但七八岁开始一回回下秦州掳掠,名为王子,实则马匪,是披着人皮的野兽。可以想象,出城之后,方衡肯定会被赤炎杀之,而宝如则得随着赤炎一起同赴逻些。 逢伤口,必须一针一总角,便于拆线,也不致若动作太大,伤口会重新裂开。宝如不会缝伤口,用的是逢衣服的手法,一针针串过去,伤口倒是缝好了,不止九针,密密麻麻十几针,针脚倒是很好看。 季明德看不到背上伤口,也并不觉得疼。她一双柔软的小手是最好的麻药,如新生蕊的麋穗轻挠,在他背上缓缓游走,细致舒适,低头咬线头的一刻,满满的热息,咬关轻合,唇软糯,像照料一只伤兔。 从八岁在永昌道上混,这是季明德第一次接受如此细致的缝合,若可能,他倒希望伤口能再长一点。 终于,宝如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实事上我娘并非同罗族的姑娘,她只是婢女,恰相貌生的好看了些,才被滥竽充数,贡给皇家的。你若也贪图那一口,肯定会失望的。” 季明德转身,那张温润的脸,和紧虬腱子肉的臂膀截然相反,也是昨日在关山上那一回杀的太尽兴,到此刻那畅快淋漓还浮在脑子里,敛不出往日的温柔来,粗声道:“那不如此刻咱们就试试?” 此时他脸上的神情,端地就是个匪徒,恰如在她梦里,坦露无疑的欲望。 宝如悬提一颗心,手里的针轻颤着:“季明德,你会后悔的。” 季明德忽而搂腰一揽,将宝如拉坐在自己大腿上,沿颊轻嗅。杨氏整日给她炖些滋补名药,她面颊上都是淡淡一股药香。 宝如忽而一挣,软溜溜的兔子被逼极了想咬人的架势,季明德再拉一把,羊肠细线顿时根根迸裂,深深的钝角伤口再度裂开。 恰这时,宝如一把推开了窗子,冷风顿时灌了进来。 老娘就在对面厨房窗子里,季明德总算停了手,指着背道:“端铜镜过来,我瞧瞧。” 镜子里全是迸开的线头,季明德闭了闭眼,总算消了心头邪火,柔声道:“乖,再缝一次,记得一针一个结,八九针即可,不必缝的那么细致。” 宝如缝一针,咬一回线头,窗外寒风往屋子里灌着,季明德依旧热而燥结,闭眼苦捱着。 第37章 胡兰茵 上一回缝的针眼太密此时细针一串血疾剧往外冒涌着。宝如戳了两针便开始心急手抖抖索索嘴上全是季明德的血偏他一声不吭像个不疼的样子。 杨氏在对面做饭眼睛也时时不停往这边觑着。季明德忽而欠身,一把将窗子合了半扇,而宝如还跟在他后面牙不停的磨着线头。 他一个疾然的起身,她扑在他背上,非但嘴唇鼻尖也沾上了血。 季明德侧头看着她沾着血的双唇分外鲜艳,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问道:“可缝好了?” 宝如连连点头:“还有五六针!” “宝如!”季明德仰着脖子忽而唤道。 “唔?”宝如停手头自他肩膀侧伸了过来:“何事?” 不是他疯了她唇上沾着他的血分外鲜艳,格外好看。 “你难道就不问一声你疼不疼这样的话?”他苦笑。 宝如茫然看着季明德:“我以为做土匪的人,伤口不会疼。”否则的话全身这密密麻麻的陈年旧伤岂不得疼死? 季明德笑了笑,道:“快缝吧,万一娘进来,怕要吓到她。” 背上血流如注,宝如不敢叫季明德知道,心中暗暗叫着苦,手法也狠了起来,一手压合伤口,一手串针,也不单独咬断线头,缝一针,打个死结再起针,待全部缝完,剪刀一个个将那线头剪开,擦拭净了血,捧铜镜给季明德看:“漂亮否?” 确实结打的漂亮,缝的手法也漂亮,最后几针又快又准,可惜对于她来说,最后那几针似乎是灵光乍现,在他背上戳捣捣找不到头绪,才是她的实性。 在伤口上压上白布,宝如替季明德缠绑伤口:“季白了,他怎么样了?” 季明德道:“土匪劫了他的道儿,他失了重财,应当是回家了。” 他是秦州的匪首,土匪头子,凭借那八县的土匪,也可以跟朝廷对抗。所以上辈子他率匪揭竿而起,占据整个秦州,短短几个月内,甘州、凉州的土匪亦揭竿而起,遥相呼应。可也致江山祸乱,民不聊生。 这辈子他得入长安,入仕,一个个剁了那些满脑子肮脏邪念,阴险狡诈的恶人们的脑袋,血洗曾经的屈辱。 所以,长安必须去,贡院必须入,至于季白,也得用巧妙的法子来杀。 窗外冷风习习,宝如终于缠完了白布,打好结,叫季明德盯着,敌不过他的眼神,垂眸伸了伸舌头,总算问了一句:“疼不疼!” 季明德胸膛起伏,呼吸疾促,忽而一个转身,将宝如压在桌子上,拇指揩上她沾着血的双唇,一点点的揩抿着。 “不疼。一点都不疼!” 宝如觉得他说的大概是真的,概因他笑的那么舒畅,就像昨天在宝芝堂,对着那黑俏俏的大姑娘笑的时候一样,不止酒窝格外的好看,笑的风清日和,眉平于熨。 杨氏本在烙饼子,锅底柴火正旺,锅里黄灿灿的菜籽油浸透发面,多余的油溢在两侧,炸着葱花鲜香扑鼻,饼面迅速鼓胀,一股浓浓的油香搀着麦香扑鼻。 虽说西屋里那两个气的她昨夜险险伸天,可他们就是她的活祖宗,只要眼看着那一对儿,她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了,只求他们能开开心心。 杨一边轻轻儿转着饼,一边脖子伸了老长的看着,儿子连衣服都脱了,儿媳妇是个什么样子看不太清楚,但似乎一把将儿子推开了。 她一颗老寡妇的心乐的快要化了,也不敢笑出声来,脸上的褶子还未散去,便见自家院门上站着个妇人,袅袅佻佻,往这院子里鬼鬼祟祟的望着,一张粉白的脸儿,竟是隔壁那莲姨娘,气的一把菜刀剁上案板,堵在院门上问道:“你来作甚?” 那莲姨娘娇娇怯怯,帕子捂着唇道:“二夫人,我家这会儿都翻天了,您让明德过去看一眼吧。” 杨氏怕惊了西屋里那对鸳鸯,悄声道:“我个穷寡婆子,当不起你叫夫人。你家翻了天是你家的事,明德这个月论理该住我家的,不管你家闲事,叫他大伯自己处理去。” 莲姨娘急的什么一样,也知道杨氏是个铜碗豆,忽而一窜身子,甩着帕子叫道:“二少爷,二少爷!” 季明德闻声即出,见是莲姨娘,冷冷问道:“何事?” 莲姨娘也不知该怎么形容,揣着双手道:“老爷走的时候,说好了让我管地库的,今儿一早几个账房要外出收药材,我拿着钥匙准备入地库,可是不知那个黑心肝的竟拿铜水把地库的三把大锁全给灌死了,打不开了,这可如何是好?” 宝如也跟了过来,站在杨氏的身后听着。 季明德道:“问伯娘去,长房的生意,我自来不插手。”他说着就要关门。 莲姨娘连忙又道:“夫人自打昨儿傍晚开始就一直昏睡着,叫也叫不醒,不问您,我一个妾如何能作得了一大家子的主?” 如今宝如也知道季明德其实是打朱氏肚子里出来的,那是他的生母。她和杨氏两个皆转身去看季明德,杨氏沾着面与油的手揩了把脸,不敢拂儿子干干净净的直裰,努了努嘴道:“到底是你伯娘,好歹过去看一眼吧,娘烙了饼子,等你回来吃。” 季明德伸手,在空中顿一顿,咣一把关上院门,隔门说道:“若能等得,就等我傍晚从学里回来再说。” 莲姨娘大概哭哭啼啼的走了。宝如还罢了,杨氏像是抢人孩子的匪一样,又欢喜,又不安心,揩了半天的泪,忽闻一股焦味儿,连蹦带跳往厨房里翻她的饼子去了。 季白究竟怎么样了,是生是死,给放回来没有,宝如没从季明德那儿套来准话儿。 他走时一再叮嘱,叫她关起门来好好休息两天,那儿都不准去。尤其大房,那怕朱氏真死了,也不准过去。 吃罢早饭,他往陇南书院去读书了。 宝如忙忙碌碌,清理地上的血迹,洗那几块沾了血的白布,刚把布泡进盆里头,杨氏进来了。 杨氏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进屋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四处嗅着:“宝如,这什么味儿,为何如此的腥?” 一盆子带着血的布条就在床底线,杨氏一眼就能瞧见。宝如连忙道:“我来了月信,正泡着准备要洗了!” 一盆血乎乎的汤子,宝如说是月信,杨氏竟也就信了。可见她的心大,难怪儿子做了多少年土匪她一无所知。 她羊肉汤递给宝如,压她坐了喝着,细问道:“福慧公主走了?” 宝如点了点头。杨氏又道:“公主不曾邀你去蕃国做客?” 宝如点头,又摇头。羊肉汤带着股子浓浓的药材香,将她昨夜冻了一夜的身体烘的热热乎乎,格外鲜美,就是太烫,她不停的吸着舌头。 早晨杨氏四处找这两个冤家时,路过官驿,风闻一个下了夜的差役在那儿吹牛,说有个妇人要见公主,一口土蕃话流利无比,朗朗大方,竟折服了土蕃之王,那土蕃之王一不查来历,二不搜身体,竟就把她给放进去了。 当时大家只当差役是在吹牛,毕竟公主哪是那么容易叫人见的。许多人昨夜在官驿外整整守了一夜,连公主的丫头长个什么样都没看到呢。 此时杨氏再想,那妇人,可不就是宝如么? 毕竟是相府的女儿,就算落难,风度摆在那儿。 一个方衡还在秦州守着,眼不丁的又来个公主,公主随行仪仗都不下千数,万一见宝如在秦州受苦,把她带到土蕃去,二房可不得抓瞎。 杨氏焦心无比,只待儿子儿媳妇圆房,将宝如彻彻底底留下来。眼巴巴看宝如喝完了一碗汤,问道:“还要不要?” 宝如连连点头。杨氏顿时放心,赶忙到厨房去盛汤了。 揭开后灶的小锅子,里面满满的大补之药,与羊肉炖在一起,汤浓如乳,呈淡褐色。杨氏一勺勺的盛着,暗道如此大补之药,看你能撑多久。 宝如喝罢汤,洗干净了季明德的直裰,拍拍打打晾在竹杆上,没想到胡兰茵竟又来了。 她穿着件香妃色立领的棉褙子,下系石榴长裙,褙子裁剪太妙,前胸鼓鼓屁股圆圆,那身材简直像个葫芦一样。一身软肉,十足的媚态,昨儿还诳着准备让季白卖掉她了,今儿又厚颜无耻,登门了。 她端地是从容,进了院子便道:“宝如,姐姐是来给你赔不是的,你可闲着?” 要说宝如和胡兰茵的恩怨,一回拆房子差点让胡安强暴她,二回准备把她送给王朝宣,昨儿是第三回了,若不是她发现的早,去宝芝堂搬季明德这个救兵,此刻只怕她已经跟着王朝宣那臭烘烘的棺材翻过了关山,下八百里秦州了。 那日常混身一股异香伴着尸臭的王定疆,也不知是准备自己拷问她,还是直接把她送给尹继业,再回长安,没了李少源那个未婚夫罩着,仅凭王定疆和尹继业那两个恶毒的老货,就会扒皮抽筋,把她大卸八块。 胡兰茵昨日半路发现形势不对,季白干不过亲儿子,所以当机立断把季白给诓进了土匪的圈套之中,若季明德杀季白,她是第一位的功臣,也不知季明德对这大嫂是个什么态度,宝如如今已经忍不住了。 她出了门,笑道:“竟是大嫂来了,我在洗衣服。” 胡兰茵拉过宝如叫冷水浸透的两只手,拿自己才从貂绒袖筒里拿出来的热手捂着:“昨儿真是对不起,季白逼着我哄你出去,说他有些话儿想跟你说,公公儿媳的不好单独见面,让我给你做个伴儿。我也是傻,就信了他,谁知差点害了你,你不生气吧?” 从她这话来断,季白就算没死,也爬不起来了。大房往后得靠季明德,两个妇人同侍一个丈夫,仇已经打成了死结,是解不开的。 宝如自幼跟着为重臣的祖父与父亲,深知一点,人与人之间若结下梁子,那怕对方拿根狗尾巴草在你鼻子前面天天的撩须,也不能乱,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须是狠招,必须一招置她于死地,永不能翻身。 她没打算放过胡兰茵,顺着胡兰茵的话茬道:“瞧大嫂说的,咱们皆是女人,我怎能不理解你的难处?” 第38章 逛书院 第25节 胡兰茵早知宝如不傻但以她一颗老辣狠戾的心看宝如觉得她当是秦州普通人家那种姑娘胆小心善闷起头只过自己的日子万事委曲求全被人欺负了也只会白白儿吞在肚子里,以忍为先,拿忍作德。 所以她千年的狐狸成了精竟以为宝如是真的原谅了自己,拉过她的手道:“明德今儿在陇南书院读书了,他是解元郎我听闻如今夫子们讲书都要看着他的眼睛才敢讲的。 正好咱们嫁过来也几个月了,还没见过他在书院是个什么情形今儿咱们一起给他送顿饭也去瞧瞧解元郎在书院里的风彩如何?” 杨氏一双眼睛在窗子里滴溜着努嘴摇头那意思当然是不让宝如去。 宝如一笑道:“去逛逛也好,我还从未逛过秦州的书院呢。” 要说昨儿胡兰茵才拉着宝如出去过一回按理说今天不该再出手的。但是她回家以后闭着眼睛考虑了一番,越来越觉得赵宝如非杀不可。 为何了? 因为季白如今虽还未死但已经叫季明德给绑了。季明德面似温驯心黑如蛇蝎,季白那个亲爹,他谋划几个月,发动秦州八县的土匪,肯定不会留命。 她做为长房的媳妇,若想独霸季明德,就必须季白出面。季白一死,她就没了仰仗,往后还得跟赵宝如二女侍一夫,这她又怎么能甘心? 从昨夜事发到今天,按理说她差点把赵宝如给卖了,季明德若真的有血性,真爱赵宝如,肯定会来找她兴师问罪,至少责骂她两句吧。 但季明德没有,早起没事人一样,连长房地库的事都不管,仅仅在自家院外派了些土匪盯着,就转身就去书院了。 可见他如今还不敢惹她这个州知府的女儿,大太监的外孙女。 胡兰茵当然没有傻到光天化日进二房的院子里害人,可她骗过宝如一回两回,就可以骗第三回,大不了仍旧哄到外头就行了。 若不趁着季明德还对她有所忌惮时趁热打铁下手,等季明德翅膀再硬一点,她想杀赵宝如,可就来不及了。 胡兰茵背水一战,准备一招致死宝如,岂知宝如准备的,正是要剥她的皮呢。 食盒也是大房准备的,外面罩着厚棉罩子,眼看天已将午,季明德两房妻室,一个是香妃色的棉褙子配石榴裙,一个是素绒面的绣花小袄配本黑面的棉布裙,一个奶大腰细,一个甜美可人,相携着手,就往书院去了。 陇南书院,是秦州城唯一的书院,童生与秀才兼有,举人则是集整个秦州八县,皆在此求学。 成纪老人李翰与季明德在最里进的一间讲堂里,四窗皆开,他盘膝坐在略高的讲台上,季明德跪坐于侧,中间一只炭盆子,季明德正在熬茶。茶叶里面最次等的春尖,苦、涩,三道水后便索然无味,却是秦州老人们最喜欢的味道。 季明德斟上茶,敬给李翰。李翰须发皆白,又是一件白麻衣,仙人一般,啄了口烫茶,问道:“季白呢?” 季明德道:“如今吊在他那大地库里。” 李翰白眉挑着:“为何不杀?” 季明德道:“我在等季墨,杀季白简单,但我明年要考春闱,死了爹还怎么考春闱?这事儿得让季墨替我遮掩。” 季墨是秦州道监察御史,也是季白的远房兄弟,是季白如今在秦州最大的靠山。季白若死,季墨肯定要紧咬着追查,所以季明德还要想别的办法,堵季墨的嘴。 季明德当初赴成纪找李翰,就曾说过,自己要杀季白,概因季白常年勾结土蕃马匪作乱秦州,又有凉州眼都督尹继业的纵容,排除异已独霸商道,如今是丝绸之路上一大害虫。 跟李翰,方升平三人商议之后,季明德才会调得动秦州八县的土匪,一起替他围捕季白。如今季白已经被关在他的金银地库里,死是必然,但他死了之后的善后却是个大学问。 李翰笑道:“罢,如今你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等老朽,混身这把老骨头,任凭你差遣。要在长安官场振兴咱们秦州人才,往后就全靠你了。” 季明德笑了笑,再替李翰斟杯茶。 李翰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听闻远芳出城之前,曾去宝芝堂找过你。那傻丫头跟我说,你大约记恨她娘的拒婚,两年都不曾找过她。为了赔罪,她准备到长安之后,好好替你置备间屋子,供你起居。 她可跟你说过此事?” 李远方,便是前两天宝如在宝芝堂所撞见的,那跟季明德聊天的姑娘,是李翰的亲孙女,比季明德小两岁。幼时随父母住在成纪老家,季明德给方升平家放羊的时候,跟那小丫头有些渊缘。 挨她的土坎垃,吃她的饼和牛肉,多少回季明德跟着方升平一起出永昌道,十天半月不回家,全是李远芳替他在杨氏面前遮掩。 两年前杨氏觉得季明德年龄够了,亲自上李府提亲,李远芳倒是乐意的,她娘是个乡妇,还盼望着李远芳入长安寻房好亲事,遂拒绝了杨氏的提亲。 自此之后,俩人便没了往来。 前两天李远芳要去长安投奔父亲,便是季明德亲自送至关山脚下的。 季明德笑道:“这有何可记恨的?” 李翰正想说什么,忽而听窗外一阵喧闹之声,似乎整个书院的学生们都朝这儿来了。 季明德起身的功夫,李小虎已经扑到了窗子上,笑的两条眉毛眼看飞天:“明德,我那两房如花似玉的嫂夫人,提着食盒上书院来看你了!” 外面又是一阵轰闹,季明德走到窗边,便见窗外果真胡兰茵和宝如两个手牵着手,一人手中一只食盒,并肩走了来。 整个秦州将赴京赶考的举子们,今日皆在书院中等着听李翰讲《中庸》,任是谁能不羡慕季明德这如花似玉两个娇妻,一人恨不能生八只眼睛,眼睁睁瞅着两个美人儿相携到了讲堂门前。 那袅腰细细臀大如斗,肤白脂嫩的大美人道:“妹妹先请!” 那身量略小,虽不丰盈但纤纤婉约,笑起来两只眼儿浮着卧蚕,甜到让人心都能融化的小美人儿道:“长者先,幼者后,还是大嫂先请。” 满秦州今年三十几个举子围成个半圆,看着这娥皇女英的一对还你谦我让,和睦非常,个个儿羡慕的眼珠子都要突出来。 两个美人儿推让了一番,当然大美人先入,小美人紧随其后。 李小虎抱臂笑着,另一个叫刘进义的手圈了过来,低声说:“李哥,若你是明德,今夜钦点那一个?” “要你是明德呢?”李小虎反问。 刘进义远远伸手,照着胡兰茵虚空捏了一把,道:“我当然选那个……大的。” 男人天性么,都爱那一对儿鼓胀的,俩人互捶了一拳,虽说喜欢奶子大的,可四只眼睛却只盯着赵宝如看。 宰相赵放在秦州的影响力,这些仕子们最清楚。他在时,秦州三十个举子,至少二十个能中进士,前年他倒台,去年的恩科,秦州二十个举子齐齐折戟,十年寒窗苦,能托他们平步青云的那棵大树却倒了。 这赵宝如明面上说起来是书香世家,但母族却是个异族女子,据说还体质殊异,几十年来,也就皇帝睡过一个,督察使赵秉义睡过一个。 有这种传言傍身,这些书生们嘴上说着不看不看,那眼睛再不肯从她身上挪开。 她不像胡兰茵,以白肤媚肉夺人眼,要么叫人心往下流,要么就叫人腻歪。 她一眼看上去温沉婉约,是大家闺秀的书香气质,面相甜美,看了能叫人心生欢喜。如此看的久了,又会发现她娇憨中藏着些媚态与灵动,越看,越叫人想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接下来会做什么。 又有秦州姑娘的俏跃灵动,又有京中闺秀的婉然之仪。总之,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看了总叫人有种春风和沐之感。 胡兰茵仿佛一张下流画儿,看一眼便勾人淫邪。赵宝如却是一本拿薛涛笺印成的《花间集》,于这些眼看入长安,搏风流的仕子们来说,实在是梦寐以求,宜家宜室的妻子人选。 胡兰茵去息庐摆饭的时候,宝如上前给李翰见礼,笑着叫了声:“李爷爷,多年不见。” 李翰带着宝如出了屋子,在枯叶遍地的草径上走着,声音里满满的歉意:“我当年在朝为官,得你祖父多次提携。那日听闻荣亲王府退了亲事,我本欲从成纪亲自赶来,岂知晚了一步,明德先娶了你,他是个好孩子,你嫁给他,我是放心的。 就算要与胡知府家小姐二妻同侍,你也别嫌委屈,要知他前途无量,往后入了长安,妻不说,红袖添香的妾也总要纳那么几个,这事常事,你们妇道人家,习惯就好,是不是?” 这就是标准的男子心态,妻妾妻妾,做为妻子,给你尊重就好。至于妾么,随着位置渐高,总要多纳那么几个,满嘴大学中庸,礼仪廉耻。 夜里上了床,小妾那条薄薄的亵裤,才是他真正的礼仪廉耻。 宝如笑了笑,道:“我不委屈,李爷爷多想了。” 李翰一走,再来的是季明德。唯两个人的时候,宝如难得见他不笑,面色还十分阴沉。 “不是叫你不要出门的吗?你怎的跟她一起来了?”他开口便是责问。 宝如也正恼着呢,他的大老婆害了他的二老婆,他竟一言不发,就这么罢了。 她感激他能从季白手里救自己的血性,当然不好当面折他的脸,却也不打算放过胡兰茵,是而一笑道:“她毕竟是大嫂,要叫我来,我不好拒绝的。” 季明德先一步往讲堂走着,语气不容置啄:“你那儿都不许再去,等会儿我找两个人送你回去。” 宝如猜季明德也是怕胡兰茵要害自己,不敢得罪胡兰茵,又想护着她。 一个丈夫要调和两个如狼似虎的妻子,也是够难的。 第39章 两妻相斗 不一会儿胡兰茵也从息庐出来了指着身后那高高的崖壁山道:“宝如要不要跟姐姐上朱圉山走一走我听说这山上的文昌阁最灵的咱们烧柱香好保佑明德春闱能上金榜好不好?” 陇南书院就在朱圉山的脚底下书院有几间号舍和息庐都是凿山窑而建。山临陇南书院的一边,是一面红土积成的悬壁,约有七八丈的高山上建有文昌阁,确实是举子们最爱拜的地方。 若听季明德的话,宝如就该在这儿等着等季明德找人送自己回家。她见胡兰茵连那织儿和蒿儿也不带要跟自己单独爬山,心说机会不可多得今儿不出手再难找机会遂大大方方拉过胡兰茵的手拾那山壁上凿出的石梯而上去拜文昌阁了。 季明德疾步出了书院,左右四顾找不到黄四黄五正准备进书院,远远听见几声鸣锣肃静回避牌高举而来当中一顶轿子,往书院而来。 锣响十三声,来者至少是御史以上的官员。秦州道唯有季墨是御史,三品重臣。待轿停,中出一人,紫服银鱼带,三寸黑须遮面的中年人,瞧面相风清道骨,正是季墨。 御史亲至书院,满书院的夫子、讲师并童生、生员,举子们皆要出来迎接。 季明德不知道胡兰茵与宝如去了何处,满心焦急。 偏季墨挽着手不肯放他,拉着他陪遍巡整座书院的五间讲堂,八间号舍和七间息炉。 最后回到李翰的息庐,恰桌上胡兰茵送来的四盘八碗摆的满满,季墨拉着季明德坐了,又非得要喝两盅。 季明德借着温酒出了息庐,召过那蒿儿来,问道:“胡兰茵了,带着宝如去了何处?” 蒿儿和织儿两个正是替胡兰茵放风的,当然说的全是鬼话:“我家小姐和二少奶奶两个一同上山,拜文昌菩萨去了,想必一会儿就能下来。” 两个丫头回话的时候相视一笑,身后藏着一件葱绿色的锦面直裰和一件羊毛棉裤,那可是她家侄少爷胡安的衣服。既衣服裤子都脱了,可见胡安已经得手,只怕赵宝如的尸体,不一会儿就该砸下来了呢。 去上香,被附近的乡村贱民所侮,再自己跳崖。 便季明德能猜到是胡兰茵耍的手段又如何?他要入长安,就不能得罪胡兰茵,毕竟大太监王定疆如今在长安,可是一手遮天了。 季明德一听两人竟单独走了,撩起袍子就往山上奔去,台阶上到一半,只听山上哇的一声尖叫,连趴带滚下来个女子。 宝如穿的是素面小棉袄儿,胡兰茵穿的是香妃色锦衣,只凭衣着,这女子一身的香灰裹着泥土,全然看不清是谁。 山本是悬壁,台阶也险的不能再险,若叫那满身香灰泥土的女子滚下去,不摔死也得摔残。 季明德两鬓突突,以为自己再一回没能护住宝如,鼻子一酸泪直往外崩着,喉腔里往外似狼般嚎了一声,三阶并做一台,整个人扑在台阶上,远远伸出手将那女子捞住,连她脸上散遮着着的乱发也不敢拂,辣眼睛的热泪从喉咙往上涌着,颤声叫道:“宝……宝如!” 她一出口,季明德才知是胡兰茵。她两只眼睛紧闭着,手满身满头的乱揉,边揉边叫:“明德,赵宝如,赵宝如要杀我!” 见不是宝如,季明德放心不少,将胡兰茵扶坐在台阶上,两只血红的眼睛扫过蒿儿和织儿,吼道:“你们是死人么?还不来扶你家小姐?” 蒿儿和织儿两个以为滚下来的会是赵宝如,一听竟是胡兰茵,吓的皆是哇一声大叫,提着裙子哭哭啼啼上山了。 季明德三步并做两步再上山,进了文昌庙,迎门便见宝如站在香案前的薄团上,一柱三支香高举着,先上顶额,再停眉心,到胸前顿了顿,恭恭敬敬插入香炉之中,朗声说道:“菩萨保佑我哥嫂身体健康,一路平安,保佑我相公早日及第,保佑我和我婆婆能在秦州过的安安稳稳,生活顺遂。” 季明德手攀着文昌殿的窗台,大口大口往外呼着气,弯腰抚上自己的胸膛,那颗心嘭嘭不停往外崩着,险险就要跃膛而出。 他忽而觉得旁边树上似乎有点儿不对,走过去一看,便见树上吊着个同年的举子,名叫庄思飞的,这家伙跟胡兰茵的堂弟胡安是一对狐朋狗友,穿着件骚气满满的水红色直裰,不知怎的竟被一只脚倒吊在颗高高的大槐树上,于那半空里晃悠着。 季明德走过去,与倒吊着的庄思飞视线平奇,寒声问道:“方才脱了衣服的是谁?” 庄思飞讪笑道:“明德,今天的事儿与我全然没关系,都是胡安起的头,要找,你得找他。” 说着,他遥指了指另一侧下山的路。 季明德两脚运气,势如猿跃,去追胡安了。 且说早些时候,胡兰茵和宝如两个上了朱圉山,山顶其实并不大,就一片大槐树林子,还有一处举子们日常洗涮沐浴的水池,除此之外,就是那文昌庙了。 第26节 冬日萧索,树叶枯尽,也无甚好看。 两人先进文昌庙敬香,胡兰茵笑道:“方才你也曾说,长者先,幼者后。我乃长,自然是正妻,你为幼,那就是妾了,这柱香,不如我来上,你替我拈,如何?” 她若笑起来,似乎鼻子太大的原因,再或者平日高眼看人看惯了,有点三白眼,还颇有些蠢相,全无美感。 这语气,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宝如依旧是往日的憨态,还加着些痛心疾首,吃吃艾艾道:“大嫂,当初说好的,嫁进来皆是妻子,怎的你会说出这种话来?” 胡兰茵见宝如不肯拈香,自己取了三枝香过来,在长明灯上慢慢燃着,斜觑着眼一笑:“笑话,从古至今,你可曾听说过谁能娶两房妻子的?明德当初提亲的时候就曾跟我说过,你是相府小姐,怕纳进来寻短见,才谎称作妻,不过是暖你的心而已,待他归到长房,你就是个妾,你竟还当真了。” 季明德戳破胡兰茵的手指,滴在绢帕上的那滴血,季白和朱氏看过,杨氏和宝如也看过,大家只当那是胡兰茵的元红,也只当季明德果真跟胡兰茵圆房了。 宝如测不透季明德的内心,直觉以季明德深不可测的为人,也许给胡兰茵说过这种话,毕竟他私底下向来是求两房妻室相安共处的。 她只求两房妻子相安,但显然胡兰茵想要独霸季明德。 逃又逃不得,留下来也随时有生命危险,宝如是被逼急了的兔子,面色惨白往前一扑,险险撞倒那一尺多宽的大香盘,好容易缓过息来,摇头揩着眼泪:“我不信,我不信明德会这么对我。” 胡兰茵白了宝如一眼,香插入炉中,周周正正的拜着,冷笑道:“他果真拿你当妻子,为何昨儿我都险些把你卖了,他今天也不闻不问?小丫头,须知不论你颜色再好,同罗来的还是爪哇来的,如今不过一个落难的草鸡而已。 明德是我大房的男人,不日就要回我大房,你若就此周周正正的拜,叫我一声主母,我那卧榻的地台上,还有你个通房的位置,若你还当自己是明德的妻子,就等着跟姓杨的老虔婆两个一起喝西北风去。” 宝如已经退出了文昌庙,两只手紧攥着,斗大的泪珠儿往外崩着,哭的梨花带雨:“我不信,明德不可能这么待我,我要找他问个清楚!” 胡兰茵插完了香,将宝如一步步往那槐树林里逼着,一脸狰狞带着冷傲,仿如蔑视一只蝼蚊:“不过一个罪官之女,我干爷爷一而再再二三的给你找好归宿,你却好歹不识,害死王朝宣不说,还一步步将明德拉入深渊,要拉他陪葬。 他能容你,我却容不得你。我不能叫你这样一个红颜祸水,祸害了他大好的前程!” 她边逼,宝如边往后退。宝如身后不远处,胡安的好友庄思飞穿着件水红色直裰,头戴草绿色方巾,在落叶满满的林子里斗鸡一样跳来跳去,两手不停往怀里搂着。 胡兰茵再逼两步,眼看那庄思飞就要勒到宝如的脖子了,谁知就在这时,原本小脸儿苍白六神无主满脸挂着泪花儿的宝如竟诡异一笑,忽而转身,两把香灰直扑庄思飞的眼睛。 做亏心事的人不敢大声叫,庄思飞两眼进了香灰,连扑带揉,前后乱窜着,只觉得右脚一紧,哎哟一声,整个人便被倒吊了起来。 要说这陷井,还是庄思飞自己罗织的。 当初胡兰茵提议,让胡安和庄思飞先辱宝如,再找个周边的泥腿汉子栽赃,然后推宝如下山,假装她被侮之后因为羞愤而自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胡兰茵不怕季明德生气,也不怕季明德知道事实真相。 毕竟为了赵宝如,两人积怨已多,她要的是当着季明德的面杀赵宝如,再给他一个震慑,叫他知道那怕季白死,她有王定疆和胡魁做靠山,他就只有伏首贴从的份儿。 第40章 兔子咬人 计行到胡安和庄思飞这儿却起了岔子。赵宝如好比唐僧肉妖怪人人见了都想吃一口他们当然愿意尝个鲜儿。 但尝鲜也有个先来后到胡安仗着自己是胡兰茵的堂弟当然占准了第一口。庄思飞是个来捞过水面的下套打结这种事情自然就得他来干。 但无论布局的还是做局的,谁都把宝如当成个小傻妇人,谁知宝如面憨心不憨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神采灵灵,一上山便见文昌庙后面隐着抹子水红衣袂远处林子里的大槐树上还挂着一截肠子粗的麻绳。 一进庙门胡兰茵再一挑衅宝如顺水推舟,也暗猜庄思飞和胡安两个弱书生怕绑不住自己所以想弄个平常举子们在这山上套猴子的套索先把她捆起来。 她左晃右晃实则是看好了地上的绳套子诱着身后的庄思飞脚往那绳套子里面钻呢。 待那庄思飞被吊到半空宝如还在示弱,她哭哭啼啼道:“大嫂你等着看我叫明德来替我做主,你等着。” 胡兰茵一看宝如要跑毕竟向来害人她都是动脑的没有动过手,一把未抓住宝如,慌得叫道:“胡安,胡安你在那里,快来帮忙!” 胡安是个酒囊饭袋,两只眼睛里唯写着个色字,这一回没想着自己出面,要比那庄思飞占个先机,早脱了衣服在文昌庙后面等着,听见胡兰茵叫自己,光着身子在墙后扫了一眼,才慌慌张张准备套衣服。 偏这时候宝如竟直冲冲跑了过来,扯过胡安挂在树上的棉裤棉直裰就跑,连那亵裤都没给他饶了。 胡安光着身子不敢追,胡兰茵屁股太大,走起来倒是摇曳生姿,跑两步便是气喘嘘嘘,眼睁睁看着宝如把两件衣服抱着扔下了山崖。 胡兰茵气的吼道:“胡安,你再不出来,明年就别想跟我一起去长安。” 树靠一层皮,人靠一身衣,光着身子的胡安终归是不敢出来,跳脚叫道:“姐,她不过个小丫头,没什么力气的。快扯她的头发,拖过来,给我拖过来。” 胡兰茵的手眼看就要够到宝如了,岂知她忽而一个拐弯,却是又钻进了那文昌殿。胡安喜的一蹦三尺高:“姐,瓮中捉鳖了,快,快去捉。” 胡兰茵指着胡安骂道:“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夯货。” 她拧着裙子进殿,正准备捉宝如了,迎面便是两把香灰,接着当头一棒,却是案头敲磬所用那金钢杵。纯铜治成,一杵敲在头上,打的胡兰茵眼冒金星。 “瓮中捉鳖?”此时的宝如脸上那里还有憨态? 她两眼中皆是怨毒的光,也不心慈心软,一杵敲上胡兰茵的太阳穴,道:“来呀,你倒是来捉我呀?” 胡兰茵道:“我爹是州知府……” “州知府?”宝如又是一杵,砸在她天灵盖上:“靠着戴老太监的绿帽子得来的州知府,让你觉得脸上倍儿有光是不是?” 亏得宝如骨细肉软自来手中无力,否则这一杵非得敲烂胡兰茵的头不可。 若果真骂起人来,她是长安贵女中最会刻薄人。可惜多少年人们都叫她一张憨憨甜甜的脸给骗了,没见识过的人,谁也不相信她若怒起来,仿如一只狸猫一般,会撕会咬还会抓,下手又狠,打起架来无人是她的对手。 胡兰茵两只眼睛又烧又辣,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觉得一杵更比一杵砸的疼。 哪知平日里瞧着胆小柔弱的赵宝如,下手竟如此狠,两手捂着眼睛转身欲逃,一腔恨意窜脑:“等我干爷爷取你狗命的那天,我要你跪在我的脚下舔我的脚,才能解此恨!” 宝如两眼怨毒,笑的温柔无比,扔了杵一脚将胡兰茵从文昌殿踏出去,笑道:“不会有那一天了,因为今儿你就得死!” 别人不过蝼蚁,等真正自己死的这一刻,胡兰茵才知道生命有多重要。她尖叫道:“胡安,快来救我啊胡安!” 胡安几片枯叶遮着黑毛,十月的寒天,往殿门上走了几步,便见宝如一把抓起香案上的金刚杵,那原本伏着卧蚕,笑起来甜兮兮的两只圆眼睛里满是怒火,扬杵的片刻,母老虎一般,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他吓的丢了两片叶子,转身便自另一侧下朱圉山,跑了个没影。 宝如连踏带踢,本是胡兰茵欲逼死她的路,一杵杵砸在背上,将胡兰茵步步逼到山崖边。 到了崖边,左一脚是悬崖,右一脚是台阶,宝如终究没忍心直接把胡兰茵逼上悬崖,一脚踢在她那肥臀上,将她逼下台阶,眼看着胡兰茵连滚带扑下去了,拍了拍手,转身进殿,这才清清净净去上香了。 且不说秀才童生们,于一些在书院读了十几年书,家中儿子都会打酱油的举子们来说,今儿也是陇南书院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季明德两位夫人打扮的姣花一般进了书院,叫举子们着实垂涎艳羡了一番,还没羡慕完呢,监察御史季墨又来了。 自赵放之后,季墨便是秦州在京城为官最显赫的人物了,与王定疆关系好,得太后倚重,小皇帝都要叫他一声墨老。 胡兰茵满脸香灰,双眼通红,头发上斑斑结结全是泥草树叶,此时正坐在李翰的息炉中,给季墨哭诉。 以她的叙述,自己带着赵宝如上山敬香,本是好意。可谁知赵宝如忽而翻脸,拿香灰扑她也就算了,打的她两鬓发青,一头三五个大包,肩上腰上全是踢伤。 身上的伤不好验,织儿扑散胡兰茵的头发,一处处给季墨看着肿成红彤油亮的大包。 知府家的大小姐被人揍成这样,许多人生来还是头一回见识,窗子上挤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举子,对于季明德,也从早上的艳羡,变成了同情。 刘进义扒在最前面,头被后面的人整个儿挤贴在墙上,挤眉弄眼对李小虎说道:“得,我再也不做白日梦了,夫人娶一房就好,你瞧那样两个美人儿,打起架来下手比我都狠,河东狮河东狮,今日我才知什么叫河东狮。” 李小虎也被挤成只壁虎趴在墙上,气喘嘘嘘道:“你信赵相府的小姐会打人吗?” 刘进义道:“我宁可相信是胡知府的姑娘自己想不开拿金钢杵敲自己,也不相信赵相爷的孙女会打人。” 俩人话音未落,身后满满同情之声,几十个举子,没有人相信那乖乖甜甜的小妇人会打人呢。 季墨听了半天,又亲自看了一回胡兰茵的脑袋,问那跪在地上的庄思飞:“本官问你,你又是怎么将自己吊上树的?” 三人作恶,胡安跑了,剩下个庄思飞和胡兰茵,当然一口咬住宝如不放,要往她身上泼脏水。 庄思飞道:“御史大人,本举本是在山上拿绳套猴儿的,亲眼瞧见俩个妇人入殿上香,赵宝如又洒香灰迷了胡小姐的眼睛,再拿根金刚杵一通狂砸。 本举一生阅女无数,但从未见有妇人如赵宝如般泼辣的,一惊慌,钻进了自己下的套索中,所以才会被吊上树。” 季墨冷笑一声,转身再看宝如,她一身素色圆领袄儿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最不耐脏的本黑色长裙,上面一丝杂尘香灰也无,一头乌油油的发总绾成个髻子,低眉顺眼,掬着两只手,温顺而又乖巧的,站在墙角。 最朴素又会持家的秦州妇人,恰就是她如今的妆扮。 可分明三年前初见,在她十二岁的及笄礼上,季墨印象中的宝如,穿着大红色十样妆花锦的通袖袄儿,白裙仿如一朵莲,鬓贴蝉翼,眉扫粉黛,眼儿两蒙蒙清水,笑的又甜又圆。 那是她的及笄礼,也是她的订婚宴。 百官为争一张订婚宴的请帖,几乎要打破脑袋。季墨有幸,也在其中。 赵秉义牵着她的手出来谢客时,李少源一袭金百蝶穿花阔袖长袍,就站在她身侧,那是她的未婚夫,当年不过十六岁的荣国府世子爷,生的龙璋凤姿,气宇轩昂。 那少年和少女站在一处,金童伴着玉女,若无意外,赵宝如嫁入皇室,成为当朝荣王妃,秦州人在长安官场,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可惜终是差了一点,贵女落难,明珠蒙尘,连季白那种土财主,不知天高地厚,也想打她的主意,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配叫这姣花似的美娇娘红袖添香? 他转而对宝如一笑,道:“宝如,咱们是老相识,当时究竟什么个情况,你说给季叔叔听,好不好?” 宝如早在烧香的时候,就想好了如何应对,此时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叉福一礼,不卑不亢,声儿也不是一般妇人的蚊子哼哼,朗朗大方说道:“御史大人,事实上无论我家大嫂,还是庄举人所讲,皆非真话,他们不过是为了各自隐情而隐瞒事实。 妾方才未摸香灰也未摸过杵,但两只眼睛,将所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中,此时讲给御史大人听,其中有些污言秽语,并非妾所言,为了事实真相,妾决定全盘讲出,还请您一定相信妾的话。” 季墨示意:“你讲!” 宝如徐徐而踱,先走至那庄思飞面前,扫过他皱巴巴葱绿色的方巾,一笑道:“这位庄举人当时确实在山上套猴子,见妾与我家大嫂上山,他便说了一句:原来是王小婉家姑娘呀,你那干舅舅王朝宣与你老娘通奸,险些把禁军侍卫的腰牌都丢了,你竟还有脸来上香?” 王朝宣丢腰牌一事,是几个月前的花边,宝如一个闺中妇人,说这话时三分难为,七分难堪,但声音又足够大,外头趴窗子的那些举子们听了,爆出一阵轰堂大笑来,更有甚者直叫拍窗子起哄,怪叫声不绝于耳,气的衙役们直喊:肃静,肃静! 胡兰茵两眼还是肿的,恨不能喷出火来:“赵宝如,我真真小看了你血口喷人的本事。” 宝如也不怕,慢慢踱止胡兰莹身边,冷冷盯着她,又道:“我大嫂听了当然生气,但一个弱妇人又辩不过那庄举人,抹着眼泪进了文昌殿,正准备烧香呢,那庄举人又来了,他张嘴便是侮辱:听说你娘王小婉是有名的歌姬,嘴里叫王定疆是干爹,上了床却喊亲达达,是与不是?” 罩顶太监作绿帽,换来一朝州知府。胡魁那知府,在秦州人眼中本就是个公开的笑话,这时候经由一个小妇人的嘴里说出来,语气软糯,似乎天真无比,又带着些戏询。 外面的举子们一蹦三尺高,连嚎带叫,季墨带来的衙役们都震他们不住。 宝如关子卖罢,听够了呼声,又说:“我大嫂啐了庄思飞一脸唾沫,庄思飞恼羞成怒之下便洒了她一身的香灰,又踢又打,将我大嫂打成如今的样子。 后来妾怕这庄思飞失心疯,打完我大嫂要打我,正往槐林子里躲着,谁知他跑了几步,自己钻进陷井里,就把自己给吊树上了。” 第41章 金口御言 胡兰茵望着庄思飞庄思飞望着胡兰茵俩人本是合谋杀人的凶手但方才宝如不过轻飘飘几句话便将他俩的同盟化解此时相互看到对方眼睛里的狠意竟是一窝的狗要相互撕扯。 胡兰茵先指着庄思飞大喊道:“御史大人是这庄思飞想亲薄我家宝如……” 庄思飞声音更大:‘御史大人,是胡兰茵想杀赵宝如,才会招我前去帮她伙同杀人,她才是幕后凶手!” 胡兰茵披头散发,抬头看季墨似笑非笑赵宝如远不是往日里的憨样儿忽而后心一凉,才省悟过来自己竟叫宝如逼进了死胡同她若不承认自己是被庄思飞侮辱就得被庄思飞咬出杀宝如一事来。 想到这里胡兰茵牙一咬指着庄思飞道:“御史大人宝如说的对,这厮险险将本小姐侮辱还请你一通乱棍,打死他!” 庄思飞是举人见了官都不必跪的一看季明德两房妻子合一块来咬自己,气的直接跳,指着胡兰茵和赵宝如道:“御史大人,这两个妇人信口雌黄,全是诬赖,若果真有节操,两个妇人当时为何不打我,可见她们就是在撒谎。” 季墨一笑,道:“胡小姐会不会撒谎本官不知。但赵宝如却是当今皇上金口御言过的,天下绝不会撒谎之人,你敢说她撒谎,难道是想违抗圣意?” 第27节 他这话一出,屋子里外所有人失都傻了眼,毕竟谁都没有听过,天下间还有绝不撒谎的人。 这时候季墨也不急,不疾不徐讲了起来。 原来,当初宝如在长安时,常入皇宫,与当今圣上李少陵,并诸国公亲王家的孩子们都玩的极好。 某日,一群贵女在一处玩,荣亲王府的二姑娘李悠容丢了支簪子,尹国公府的嫡姑娘尹玉卿一口咬定是旁边一个小宫婢偷了,并称自己亲眼看见。 她这一指证,别家贵女们也纷纷指证,说是那小宫婢偷了簪子。 此时唯有宝如力证那婢女没偷簪子,因为那小宫婢一直陪着给她在御花园里找并蒂莲,一刻都没离开过。 簪子并不贵重,贵女们分成了两派,谁撒了谎,又谁说的是真话,一时无定论。 恰当时为太子的李少陵经过,听众口烁金一致指责宝如,遂笑着说了句:“本宫觉得,天下间无论任谁会撒谎,我的宝如姐姐也不会撒谎,她是普天下心肠最憨的姑娘,本宫信她,放了那小宫婢吧。” 当夜,宝如和那小宫婢挑着灯笼在花园里找了半夜,终于找到那支簪子,为那宫婢力证清白。赵宝如绝不会撒谎的典故,便由此传开了。 典故一讲完,季墨忽而一声喝:“庄思飞,你身为读书人,觊觎,亵渎,并调戏同窗家的夫人,本官今日要先革你的功名,再杖责三十大板,拖出去,给本官打!” 二十年寒窗苦读,庄思飞的功名,就这么没了。 随着庄思飞被拖出门,外面一阵倒嘘鬼叫之声。 胡兰茵一招杀手不成,却是刻骨体会了一次宝如的心狠手辣,正准备也要溜,便听窗外轰闹之声哑然,帘子一撩,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她爹胡魁,一个是方才大家都未注意过,不知跑那去了的季明德。 胡魁一看女儿发儿乱蓬蓬,两眼通通红,气的眉毛都瞪了起来:“庄思飞在何处?看本官不打折他的狗腿。” 方才季墨虽然结案时将过错全推给了庄思飞,但以他对胡府一家人的了解,早就猜到全是胡兰茵搞的鬼。遂冷冷道:“知府大人,庄思飞我已责之。 我看,兰茵伤成这样,你还是先把女儿带回家的好。” 胡魁莫名火大,又不敢对上司发,转而看季明德:“明德,兰茵是你的妻子。人常言,杀夫之仇,夺妻之恨,他轻薄你的妻子,难道你就这样算了?” 从宝如到胡兰茵,一屋子的人,连带外面那些终于挤开窗子的举子们,倒趴在瓦檐上的童生们,无不望向季明德。 他早晨走的时候,换了件鸦青色的棉布面直裰,今日天本阴沉,他的脸呈一种青玉白的冷色,原本盛满温和的眸子里满满的戾光,两颊绷的紧紧,斧劈过一般,说出来的话亦透着寒冰碴子:“知府大人真是说笑,大嫂是我大哥季明义的妻子,小叔欺嫂,您做的出来,我却做不出来。” 胡知府见女儿平白受欺负,本就火冒三丈,再听季明德还是死相不改的倔劲儿,不肯承认胡兰茵是他的妻子,挥手便准备去教训教训不开窍的女婿。 他手挥过去时,胡兰茵扑过去便拉,抱腿相求。 宝如却是淡淡一笑,转身步进了角落里,全然置身事外的样子。 胡魁本是个矮个子,要打季明德这样身长七尺的伟岸男子,得跳起来打。 他跳起来之后,非但一只手腕,整个人都被季明德拎离了地面。 一点又一点,季明德忽而侧唇一笑,唯右颊一个酒窝儿,盛满寒气,望着他时,仿佛寒夜中饥饿的独狼,在看一只唾手可得的猎物,两目盛着满满的杀意。 他一点点凑近,低声道“你也觉得是庄思飞打了胡兰茵?” 胡魁并不知道事情真相。以他,宝如还是要送回长安去的。 但自己的女儿他最了解。 一开始季明义在长安另外订了婚事,想要退婚,胡兰茵以为自己要成整个秦州城的笑话,暗暗哭了不知多少回。 后来季明义未及退婚就死了,她本该择婿再嫁的,知府家的女儿,什么男人找不到? 其实是他贪图季白价值连城的巨额家产,劝着胡兰茵嫁过去的。 但一嫁过去,胡兰茵就昏头了。不知何时,谋家产变成了抢男人,一个大家闺秀,为了争风吃醋屡屡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所以胡魁也觉得,当是自己的女儿和侄子和谋,一个为情一个为色,在干荒唐事。 至于为何赵宝如也会咬庄思飞,胡魁猜她大概是傻,不定受了辱,怕季明德知道了会厌弃她,所以才忍气吞声。 季明德忽而松手,胡魁一个踉跄险险倒地,还没回过神来,便见季明德往前踱了两步,微微弯腰,声带沙沙,如暗夜伺机潜伏在猎物身后的独狼拂过草从时的轻响:“你何不回家看看你家夫人,不定也有庄思飞这样的登徒子,正在你家做乱了? 尊府还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土蕃的马匪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难道你不该去看看?” 胡魁还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了,季明德牵过宝如的手,上前给李翰一礼,辞罢众人直接出了书院。 两房姣花般的妻子入书院时,满书院的举子们羡慕的眼睛里都能喷出血来,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此时目送他牵着赵宝如离去,举子们竟然齐齐抱拳,刘进义还高叫了声:“明德,保重啊!” 被打的蓬发垢面,打人的竟还是瞧起来再乖巧不过,像只小甜瓜一样的甜美人儿,大家忽而觉得,齐人之福大概只是表面好看,想要平衡如此两房妻子,也是一件难事。 李小虎撇着嘴角,啧啧而叹:“那庄思飞和胡安是一丘之貉,要我说,方才分明就是胡兰茵捣的鬼要害咱们的宝如嫂子,岂知恶人自有天收,自己把自己给害了,你们觉得呢?” 刘进义深以为然:“丈着个没鸟的老宦官,胡魁一家子才能在这秦州城为虎作伥,待老子金榜夺魁做了钦差,第一个就革他的乌纱,替咱们宝如嫂子讨回今儿这份委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也不知怎的,宝如就成大家的宝如嫂子了。而替宝如鸣不平,讨委屈,似乎成了件天经地义的事儿。 毕竟秋闱上过桂榜的,虽未当官,但与这些官老爷们也是平起平坐。 胡魁扶着胡兰茵出门时,举子们非但不拱手相送,反而摇袍帘的摇袍帘,倒嘘气的倒嘘气,将个秦州知府,轰出了陇南书院。 宝如觉得季明德应当是真的生气了,成亲几个月,就连她丢下五百两银子偷偷跑那一回,被他捉在洛门镇时,他吹了灯,还是笑呵呵的语气,今天却是自打一出书院,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宝如死命挣开他的手,心说瞧瞧,我叫他那大老婆几番设计,皆是置于死地的毒招,我还没委屈了,他倒先气上了。 回到家,宝如与杨氏闲话了两句,便直接进了西屋,将两扇门严严实实合上,歪到了床头,一张张数着自己的银票。 她只从五千五百两银子里头分了五十两出来,将剩下的一块红帕包了,靠在床沿上闭眼歪着,歪了许久,手指虚虚在半空划着,先划了青苗二字,再划出青穑,划到那穑字时,忍不住拍着胸脯无声哭了起来。 才两岁的小姑娘,就那么死在了半途上。 她已决意留下来与这秦州的地头蛇周旋,但赵宝松一家却得送出去,叫他们从此能远离事非。这些银子,她只留五十两,剩下的当然要让赵宝松带走,带着小青苗开始新的生活。 “宝如?”是季明德,他声儿柔柔,应当是试着在推门。 宝如应声即起,坐了片刻,道:“我已经睡了。” 接着是杨氏的声音,满满的讨好:“我的儿,娘蒸了你最爱吃的咸肉嘀嗒菜包子,正热乎着呢,开门,娘端进来给你吃,好不好?” 既是杨氏,宝如当然不好再拒绝。她门拉开一点缝子,伸手要接盘子,季明德已经挤了进来。门被他一脚踢上,一盘热腾腾的嘀嗒菜包子隔着两个人。 未点灯的屋子里灯黑火暗,可光听那喘息,季明德还是带着气的。 他率先进了卧室,在窗边站着。宝如引了盏油灯,端在二门上默默立着,欲进不敢进,欲往正房里躲吧,又怕杨氏生气,正犹豫着,季明德转身了。 他伸了一只手接她手中的油灯,道:“来!” 灯太暗,他眉宇间那股子青气格外的浓。宝如要解释的话还未酝酿好,他已经来接她立领上的铜盘扣儿了。 宝如伸手去捂脖子,季明德手格外熟捻,已抽了她掖下的衣带,一手推一手接,平平展展,更将她放到了床上。 他眉头未开,还是满满的恼怒,解了她厚厚的棉衣。 “明德,你听我说……” 他手停了片刻,复又动了起来。 第42章 辩解 一盏油灯明了又灭灭了又明宝如满背的鸡皮疙瘩层层起着哆哆嗦嗦央求道:“明德我真的没有打大嫂你瞧我这双手儿你瞧瞧它们你瞧它们可像是会打人的样子?” 她满脸的泪无比认真,将手伸到灯下,纤伶伶两只细手掌心绵绵,一丁点儿的茧子也无,可以看得出来只怕除了绣花针和笔连略粗的东西都未拿过,那里是个能持重物打人的? 季明德灯停在她掌心看了片刻一只手仍未停。宝如心说今天他怕是肯定要来真的回想自己当初嫁他的时候那时候李少源刚退婚心也是死的便是当夜季明德就要圆房,她也会从的。 既当时能从如今也是愿意的。不过痛一下,挨一下只当被蚊子叮了一口也就完了。只要明儿抓上几幅避子汤按时喝着先不要怀上孩子就好。 宝如这样安慰着自己,便一横心闭上了眼睛。 杨氏就站在窗子外头,只恨耳朵没有兔子的长,听不到下一句儿子会说什么,听了半天,忽而听宝如牙缝里漏了一声颤出来,忆及自己二十年前也曾跟季丁两个情投意和过,暗猜两人怕是入巷了。 她为了促他们圆房,什么办法没有想过。只觉得自己仿如旅人爬上山顶,又仿佛夜行人终于归家,一颗心终于落回膛子里,又是欣慰又是满足,揩着眼儿回厨房洗碗去了。 卧室里头比外面略暖和些,但入了十月依旧是冷的。宝如叫季明德裹进了被子里,他搬了凳子过来,双手握拳搭在膝盖上,就在床边坐着。 听到厨房里碗筷叮叮当当响起来,他才开口:“你果真没有动手?”说着,扯过被子暖暖将她裹在其中。 宝如连连点头:“果真是庄思飞打了胡姐姐。” 季明德从被窝里拉出她一只软棉棉的手,放在干燥温热的双掌间轻搓着,忽而抵她双手在自己额间:“所以,当时你在何处?” 宝如哭了一脸的泪,无比认真:“都是你的妻子,我也想帮胡姐姐的。可是那庄思飞下手太凶狠,我就躲到香案下头,闭眼挨着,一直等到他们全走了,才敢出来。” 说着,宝如小心观察季明德脸上的神情,他两颊的线条依旧硬朗,唇线绷成个下撇的山势,胡茬骤然粗硬,两目映着灯盏中的火焰,瞳光跳跃,在审夺她这话的真假。 宝如心说自己打小儿说谎的本领,无人看穿过,方才连季墨都信了,他不该看穿的。遂依旧做个理直气壮,无比乖巧的样子,默默的等着。 季明德一直搓着宝如柔软的双手,背上那道伤口当是方才发力过度发了炎,半边肩膀都有微微的麻意。 黄四和黄五一直跟着宝如,但上了朱圉山后,事情发生的太快,两个女人两个男人,事情发生的太快,他们是从另一侧绕山而上,也不知道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季明德全然不知当时山上发生了什么。噩梦一般,他也不相信宝如这双软绵绵的小手会打人,他觉得她只怕连架都不会吵,遇到嘴快些的,大概就只会哭哭啼啼,更遑论打人。 她能活着,季明德觉得只是侥幸,是上天前世对她太过苛刻,今生补给的眷顾。 他道:“我早晨曾说过,叫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出门。因为今日季墨要到陇南书院,我得应付他,腾不开手来照顾你。” 宝如满脸挂泪,圆碌碌两只大眼睛里满是愧疚:“我错了!对不起。” 责又责不得,骂又不能骂,季明德抵她两只手在自己额间轻敲着,问道:“宝如,你可知咱们家外面有多少人?” 宝如掐指算了算,道:“后巷口上那卖桔子的是土匪,前门上时不时有几个蹲着闲聊的,我瞧着路子也野,再加上黄四黄五,大概有五个。” 季明德双手轻轻搓着,缓缓伸出两指:“后巷里头第一家还有十几个随时待命,只要外面的人一声喊,就会冲进来,保护你。” 虽说季白已经被治服了,可胡兰茵背后有个秦州知府,若她为了王定疆还想生抢,这将近二十个人足以顶到季明德带着大批的土匪回来。 这世间除了季明德,只怕没有人会为了她这么一个家世凋零,祸难缠身的女人投入这么多的人力物力,以秦州解元之身,随时准备好暴露自己土匪头子的身份,连断送大好的前程也在所不惜。 宝如由衷道:“谢谢你!” 季明德双手仍轻轻搓着,那燥而温暖的沙沙声,搓的宝如喉头也燥烘烘的,竟想叫他那两只外细内燥,温暖干净的大手替自己揉揉喉头。 “季白曾说我季明德是条毒蛇,可我再毒,也不过一条地头蛇。胡兰茵却是条竹叶青,面善心黑,见血封喉。”季明德缓悠悠的说着,两只眼睛里方才焦急时迸出的那层淡红还未褪去,忽而两颊肌肉微抽,似乎是打了个痛苦的冷颤:“早晨我分明就说过,让你无论如何,都不要跟她出去,你倒好,直接跟着她进了书院。 庄思飞和胡安,那是两个败类,万一叫他们得了手,我便将他们碎尸万断又如何?宝如,那种亏,咱们吃不起的。” 他气的不是她打了胡兰茵,而是她跟着胡兰茵出门,去书院,将自己置入危险之中。 宝如长舒了口气,做了三个多月的夫妻,到此时才算真正明白,徜若两房妻子起了冲突,季明德是不论对错,都护着自己的。 他对于胡兰茵似乎有种特别的厌恶,应该是因为胡兰茵那种极强的控制欲。 秦州男子自来大男子主义,妇人于他们来说,不过装饰,生子传宗接代的工具而已。但胡兰茵不同,她看上了季明德的人才,想拿他做个进阶长安的梯子,一双柔腕似蛇,欲要他卧服到她石榴裙下,只做她的小哈叭狗儿。 但真正胸怀涛略,野心勃勃的男人们,又怎会甘愿臣服于一个总是勒着他喘不过气来的女人? 第28节 宝如将那绣着双凤呈祥面的被子往上拉着,将自己罩了个严实,只露张小脸儿出来,笑的颇为讨好:“黄四黄五一直跟着的,真有危险,他们会保护我的。再说,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吗。” 她都笑了,算是讨好献媚。季明德却轻轻别过了眼,语气仍旧严厉生硬:“你能活着回来,不过是侥幸。若庄思飞未钻进自己下的索套里,两个男人一个女人,三个人对付你,你觉得你还能活着下山?” 若说宝如当时呈强,非得要亲手拾掇胡兰茵,恰是因为一回又一回,胡兰茵招惹她招惹的太狠了。而且黄四黄五也一直紧随其后,所以她才敢冒那个险。 宝如记得自己小时候与尹玉卿常常起冲突,无论惹了多大的祸,躺在被窝里柔柔一笑装个乖巧,祖父那怕本来气的吹胡子瞪眼,也会立刻破恼为笑,拍着她的小脸颊儿叫乖乖。 锦被那雪白的包边衬着少女白里透粉的小脸蛋儿,一头顺溜溜的乌发整个儿披洒在枕头上,如缎一般滑在灯下闪着光泽。 她笑的唇儿弯弯,眉儿弯弯眼儿弯弯,两点卧蚕暖暖,三分灵动七分媚意,一张小脸儿甜的让人恨不能咬上两口才能解心头那点痒意。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从刚来时惊惴惴像只受了伤的小兔子,到现在会吃醋会撒娇,宝如一点点的软化,锦被裹着身儿纤纤的轮廓缓缓扭动,惹得季明德心猿意马,恨不能伸手进去,捏她哀哀讨回饶,才好解今日险险被吓死的恼意。 季明德眼中浮过一丝笑意,随即敛于无形:“有一点你没有做错,若胡兰茵再起那种心思,只要你有力气,就照准了往死里打,一次给她长足教训。” 上辈子宝和和胡兰茵算是和平共处,而且他很早就跟季白撕破脸,把宝如带到了成纪,两个女人之间也不曾起过太多龃龉。 现在回想,也许上辈子宝如就吃过胡兰茵很多暗亏,只是碍于他内忧外患,为了她而父子反目,好好的秦州解元落草为匪,心中对他有愧,才会一直容忍胡兰茵。 无论如何,她果真有利齿是件好事。 宝如伸了只手出来,小心翼翼提醒季明德:“是庄思飞打的大嫂,不是我。” 季明德头一回在宝如面前板脸,欲要叫她长个教训,怕自己多看一眼又要软了心肠,索性也不看她,忽听窗外冷刮刮两声猫头鹰叫,硬板着脸道:“我还有事要出去,今夜就睡在刘家当铺,你无故不准乱跑,知道否?” 宝如以为以季明德的气势,今夜必定要圆房。 本还暗暗担心自己身上碎花儿棉布面的肚兜亵裤太过素气,不及胡兰茵里里外外的绫罗绸缎,怕季明德看了要在心里嫌弃自己,那知他把她脱了个光净,竟又要回当铺睡了。 她趴在枕头上挨了半天,不吭气儿也不答应,忽听外面两声猫头鹰似小儿啼的惨厉叫声,却等不到季明德上床,翻身一看,那厮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十月冷风烈烈的刮着,树上残零几片孤零零的叶子,在风中歘歘作响,像是被寒风冻狠了的鬼叫一般。 出了屋子,正房灯瞎火暗,杨氏自来舍不得点灯的人,洗完碗就睡了。 季明德惯常撩前摆,顺顺将直裰前摆掖到腰上,后退两步,鹞子一般轻巧,两脚连窜上了院子中心那颗直挺挺高的大杏树,头顶星河倒映,寒冽冽,冷刮刮的冬夜。 他在树上一眼望过去,隔壁季白家的院子一丝灯火也无,院外大街上,穿着夜行衣,自秦州八县而来的土匪肩顶肩,个顶个,无声无息的,将整个季家大宅从前到后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天若无胡兰茵诳宝如出府,若无季白上关山道,今夜才是季明德备好杀他的日子。 可惜季白那老贼寻死寻的皮痒痒,连两天舒服日子都不肯过,非得逼着他早出手。 杀亲爹这种事儿,无论道义,还是礼仪廉耻,他早都不顾了。季明德唯独怕宝如心里过不了那道坎儿,本来就怕他怕的要死,再看他亲眼杀了自己的爹,虽唯唯懦懦,但一颗心却会离他更远。 被季白劫过一回,便杀,在宝如这儿也顺理成章了。 下树,季明德跃自家墙头如履平地。 一群土匪在墙外等着,为首那学猫头鹰叫的,正是黄四,见季明德跃下墙,率众围了上来,悄声道:“一撮子扮土蕃人的兄弟在胡魁家放了一把火,已经把州府的驻兵全引到城外去了。” 这便是季明德所说的,土蕃马匪入秦州城,还在州知府后院里放火了。 季明德问道:“胡贯来了否?”胡贯是胡兰茵的大哥,这些年跟着季白,一直在永昌道上经商,昨儿才回家,按理来说家里夫人小妾真热炕头,不该大冷寒天出来偷情的。 但是家叫土蕃人给烧了,老爹去捉匪,他嫌女人们哭哭糟糟,为躲个清静,忽而想起莲姨娘那个相好来了之后还没在一起热乎过,遂三更半夜,跑到季白家来幽会了。 黄四指着隔巷一处青砖砌成高墙,里头却无人住的大宅子道:“胡贯和莲姨娘那对狗男女已经进去了,季墨也早就通知好了,他和胡老爷想必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您这儿是怎么打算的?” 季明吩咐道:“全部散开,小心隐蔽,若用到你们,我自会给暗号。” 默了片刻,他又道:“黄五翻趟墙,小声儿叫醒你嫂子,把她带到地库里来。她正在睡觉,嘴上软溜些,勿要惊了她,若她进地库时脸上有丁点儿的毛色,我剥你的皮!” 黄五嬉皮笑脸一颗头从黑暗中钻了出来:“大哥,瞧您说的,宝如嫂子那样好的人,我每回跟她说话,都得先拍拍身上的脏土。惊吓她,也得小弟我舍得不是?” 季明德瞪了黄五一眼,转身离去。 第43章 恶鬼 宝如睡的眯眯糊糊叫个黄五隔窗唤了起来穿上自己那半长的小棉袄儿还不敢出门得黄五隔着窗子再三保证是季明德叫她才敢出来。 黄五和黄四平日跟在宝如身后是她的两条小尾巴这些日子熟络了,对这嫂子很是上心。虽黑天暗夜什么也看不清,还生怕自己那歪瓜裂枣的丑样要惊吓到大嫂躬腰哈背,不停拿口水抿着自己脑袋上乱糟糟的毛子。 他带着宝如绕到后巷,走完季白家大宅子的青砖高墙一直到一处蓬蒿连天乌鸦乱叫的荒宅处,带宝如进了那荒宅沿一条马车压的平平展展的路走着边走边说:“秦州人有钱都爱起大宅盖钱仓但咱们季大爷与那些人不一样。他是个深藏不露的人钱全藏在地下,这便是他进金银的老路瞧见没?拉银子的车能把荒地压成平路,可见进了多少银子。” 季白家有地库的事情宝如早就听杨氏说过。他后院有处石榴园据说那石榴园子下面整个是空的,这些年挣来的上万金银,都锁在那地库里。 但是除了他,能进出那金银库的不超过三个人。这些年总有个姨娘替他管帐,但一般管不过三年,就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而死了,死了就再换一个聪明伶俐的进来。如今管金银库的,恰就是那莲姨娘。 进了一处柱歪檐斜的烂棚子,有一处门敞着。宝如跟着黄五进门,下楼梯,两旁灯火昏昏,往下走了约有两三丈,这地库才算见了底。 接着便是一条弥漫着潮腥之气,窄而长的通道。道中似乎那里漏了水,一声声不停的嘀嗒嘀哄作响。 黄五不是第一回进这地库,却也不敢大声儿,见宝如四处张望着,悄声道:“嫂子,笑一个!” 宝如还不知季明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知黄五干嘛要带自己进季白家的地库,一颗小心肝儿悬的老高,那能笑的出来? 只她向来性子和善待人和气,不好拗这整日跟着自己的小土匪,遂抿着唇使劲儿一笑。 黄五长舒了口气:“千万记得一会儿进去一定要带着笑,否则三更半夜的,大哥一瞧我没把你哄高兴,会剥我的皮。” 宝如噗嗤一声,这下是真笑了。 她本两只眼儿圆圆,一笑浮浮的卧蚕,十五岁的少女,带着嗔恼与忐忑的笑,在那明明灭灭的烛下妩媚灵动,半是大家闺秀的矜持,半是小家碧玉的含羞,生动,甜美,只那一笑,黄五竟自惭形秽,羞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大张着嘴巴,口水自嘴角窜流而下,连忙又一把抹了,抽了自己一嘴巴道:“该死该死,我怎能如此盯着嫂子看呢?” 忽而不知何处漏了一声呻吟,像是个将死的人最后往外吐的一口气。嗒嘀之声愈甚,宝如听的分明,应当就在不远处。 她听着那呻吟声分外熟悉,往后退了一步,再侧走两步,那是一处穹顶弯弯的窑,顶挂铁索,上面挂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 黄五追了过来,欲拉宝如,又因为自己的手太腌瓒而不敢伸,小声劝道:“嫂子,那里挂了头正在剥皮的牛,血呲糊拉脏的很,快别看了,咱们赶紧走吧,大哥还等着呢。” 宝如已经看到了,似乎是头小牛犊,倒挂着,皮已经被剥了个光净,下面接着一只盆,血汇成珠,往那盆里滴着。 她转身欲走,那像牛犊的东西忽而屈了屈,又一声哼。而那失了皮肤的肋扇,还微微屈颤着。看到她的瞬间,最下面有两个东西扑扇扑扇。细看,竟是两只眼睛。 宝如手捂上嘴,险险欲叫,没敢叫,转身问黄五:“五哥哥,这究竟是谁?” “胡知县的侄子,胡安。”既她看见,黄五也就不瞒了。 宝如往前两步,细细打量,这才看清那果真是个人,通身被剥了皮,像挂在街市上出售的小牛犊一样,两条黑黝黝的铁勾勾着两只脚,惨无人状。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还活着,还在往外吐气儿。 “季明德干的?”宝如一脸的镇定,再问黄五。 她其实是被吓傻了,可在黄五眼里,这宝如嫂子平日温柔,遇大事而不慌不乱不叫,堪是土匪们大嫂的风范。 除了稀罕她那惊鸿一笑的美,更佩服她这大家风范的气魄,暗暗伸着大拇指,跟在宝如身后屁颠颠道:“在陇南书院里,你下山之后,我和黄四两个捉住了胡安,大哥一怒之下直接将他拎到这儿,生剥了他的皮。我瞧他至少还能活到明儿早上,嫂子觉得呢?” 季墨审案的时候,前后大概一个时辰,季明德不知所踪。宝如还以为他是不好调停两房妻子所以躲了,没想到他竟然趁着那点儿功夫,把胡安带到这地库里,在生剥他的皮。 她不甘心,回去再看一眼,那失了皮连人形也没了的腌瓒东西,间或漏一声呻吟,像是从地狱传来的,恶鬼们的叹息。她见墙角竖着几把短刀匕首,指着道:“五哥哥,行个好儿,一刀捅他心窝,给他个解脱吧。” 王朝宣成了一棺的臭水,胡安被生扒了皮,但凡对她起过邪念或者动过心思的人,季明德皆让他们进了活地狱。 她半惊半惧,又有空前的安全感。 这满秦州的地痞们,恶鬼一样,季明德是那恶鬼中最恶的一个,宝如此时恨不能拜谢苍天,她是他的妻子,而非他的敌人。 黄五推开地库门的时候,满室灯火,宝如果真在笑,笑的面似芙蓉。 季白的石榴园子有多大,地库就有多大。柱以石砌成,入内并不见金银,四壁也无墙,全是顶墙高的货架,一层层密密麻麻从顶摞到地上,一只只千足银的十两银锭,就在那货架上密密麻麻陈列着。 地库正中央一只擦成蹭亮的木根雕茶台,应该是季白平日休憩,喝茶,欣赏自己这万贯家财的地方。如今季明德就坐在那茶台处。 嫂夫人笑的如此乖甜,黄五远远看大哥一笑,连忙关上门,扛起砍刀,就在外面守着。 季明德并非一人,除了他,还有他干爹方升平,成纪老人李翰,一人手拈着枚盅子,茶香浓浓,正在吃茶。 他是不需要衣着或者贵重的金银玉佩修饰,才会衬出贵气的那种人。他生的太俊,太出挑,又面相温雅,一双眼儿坚定深遂,在灯下格外迷人。 宝如微撩两鬓,像黄五一样,明知那是自己的丈夫,竟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配不起叫他站在地狱的入口处,持着屠刀护自己,给李翰和方长平见了礼,讪笑道:“三更半夜的,你怎能带人私进大伯家的地库?” 季明德放下茶盏,一笑,指着东南方道:“并非私进,季白不是在那儿吗?” 他说着,放下盅子起身,将宝如压坐在自己方才坐的椅子上,提起脚边一支马灯,一路引过去,引燃东南角儿,照亮整间地库,季白果真在那地方。 季白嘴里被人塞了布条,捆成只粽子一样。季明德提起把匕首,从下至上,一刀刀将那五花大绑的绳子松开。接着撩起自己的前摆,轻轻叫了声:“父亲!” 相邻而坐,宝如侧眼看到方升平那耷拉着的眉毛挑了挑,眼中精光暗闪。李翰不过笑了笑,便别过了头。 季白咳了许久,啐了口痰出来:“呸,无人性的东西,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 第44章 圣谕 季白话未说完忽而一腿横扫拳头直逼季明德的眼睛。季明德也不躲亲爹的拳头都到鼻尖上了忽而出手一个反拧从手臂到整个人季白整个人被亲儿子像拧麻花一样反拧摔上他的金银架子,随着一砸,哐啷一声响那黄白之物被晃下来,在地上咕碌碌乱滚着。 季白挣扎着还想爬起来,抓起身边的银锭一枚枚照着季明德砸了过去。 一银锭又一银锭宝如都替季明德疼的慌,他似乎不疼也不在意走到季白身边看他挣扎着要爬起来照准鬓角就是一脚生生将季白又踢的退后了三步。 李翰是文人,大约没有见过这样打人的两手搭在椅背上轻叩,摇着头别过了脸。 方升平耷拉眉下两只利眼看徒弟打人看的格外有滋味还轻声问宝如:“怕不怕?” 宝如两手攥着椅背,强撑着自己不要溜下去。怕季明德那只脚怕的要死,只求这辈子不要惹恼他,不要叫他那只脚踹到自己头上,却也强装镇定:“明德无论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 方升平鼻子里哼了声笑,:“不错。你们妇道人家,一定谨记一点,男人无论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三从四德说来洋洋洒洒一大篇,但归纳出来就这一句话,明白否?” 当初绑赵宝松,勒索家财,将赵家祖宅底朝天翻个遍,大年初一夜把赵宝松绑在石头上往死里冻的土匪头子方升平,兜了个圈子,宝如还得叫他一声干爹。 她道:“干爹说的是,媳妇晓得。” 头一回见面,是宝如带着银子去赎赵宝松的时候。方升平当时踞在仙人崖,一张铺着虎皮褥子的石头椅子,翘腿歪在上头,冷冷看着她和黄氏两个数银子,扒身上的手饰凑银子。 那时大概季明德也在吧,可能是在暗处,她看不见的地方。所以她那伽蓝串子,项圈儿,连带当时从耳朵上摘下来的耳坠儿,他仍旧搜罗回来,还给了她。 季白走南闯北时,练了一身的功夫,南北兼融,虽被绑着吊了整整一天,但拼死而战,招招皆是死手。季明德是打幼儿的土匪出身,得方升平亲身传授,非但招招致人于死,还又毒又狠。 两人在整座地库里天上地下的打着,银锭乱飞,坐在当中的三个人,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他们。 忽而季白一个踉跄,季明德一脚踢上他的后腰,空气中咔嚓一声,季白的腰先着地,整个人闷扑扑趴在地上,季明德的脚随后跟了过来,一脚踏在他的椎骨上,随着咔嚓嚓的断裂声,季白口吐鲜血,喘息如破锣:“季明德,老子是你爹!” “可你杀了我大哥,须知是先有的亲爹杀儿子,才有的儿子杀亲爹。”季明德拖了只木盆子出来,匕首挑上季白的手腕,暖黄的灯下,裂唇一笑,笑的宝如毛骨悚然,他是真的要下手杀季白了。 那盆里有热水,季明德将季白的手压了进去,血弥漫开来,立刻染红了一盆水。 他道:“这是你当初杀我大哥的手段,热水活血,血管就不会凝结,在那关山道上,整整一个时辰,他混身的血才流干。你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若不说实话,立刻死!” 第29节 在宝如看来,季白也是够怂的。 他大概也发现这亲儿子对自己没有任何感情,动又动不了,头磕着地面道:“明德,王定疆当时说了,若明义不死,咱们全家都没活路。我是拿他一条命换了咱们大家的命,你之所以如今还能活着,也赖于我狠心杀了他。 一样是儿子,杀明义,我的心里岂能好受?爹往后也不争了,季家的财富,人脉,药材生意全是你的,你就放爹一条生路,像狗一样活着,行不行?” 季明德半屈膝,猫玩老鼠一般盯着自己的亲爹,又是一笑:“我记得大哥是甲午年五月动身往长安,给宫里奉御药的,大哥那一回入宫,究竟看见什么了,王定疆非杀他不可?” 元狩二年六月,先皇大行,同时幼帝李少陵即位。季明义恰是那个节骨眼儿上入的宫,给病重的皇帝贡药,他肯定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才会被王定疆不计后果灭口。 季白连连摇头:“明德,若我知道明义看见了什么,你觉得王定疆还会不会让我活着?” 李翰叹了口气,轻揉眉心:“可惜了明义那么好的孩子,季白你就是个畜牲!” 方升平仍是冷笑:“季白,你就死也不冤。王定疆不过一个阉货,你又何必替他遮掩?给明德说实话,王定疆我替你杀,明义的仇,我替他报。 咱们秦州土匪终归要东进,扬名立万的那一日,老子给你修间大地宫,叫你在阴间也能做回王爵,如何?” 季白仍是摇头,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被亲儿子生生折磨成了个瘫子。 他苦笑道:“我有家财万贯,好日子没过够,当初明义千里路上送来的信都烧了,他在宫里究竟看见什么,我一概不知。果真你们想为明义报仇,那就当面去问王定疆,看皇宫里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宝如从这几个人的话里推算,季明义应当是在甲午年的五月初八入宫贡药的。那夜不但季明义在宫里,她也在。 当时还是太子的李少陵才是个刚八岁的小孩子,那孩子大约福气太多,自幼不爱吃饭。那天,他不肯好好用晚饭,和当时还是皇后的白太后讨价还价,非得让宝如陪他玩上半夜,才肯吃十个肉丸子。 白太后治不得儿子,只得央求宝如留下来。 恰是那天夜里,先帝李代烨驾崩,李少陵继位。 那夜李少陵吃丸子吃吐了,还是宝如替他清换的衣服。那孩子顽皮,大半夜的和宝如两个在宫里玩躲猫猫,宝如没找到李少陵,却机缘巧合,撞见了一场帝王之崩。 至于其中的斧声烛影,以及先帝是如何死的,死前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还有谁在场,宝如躲在暗处,看的清清楚楚。 大概季明义也和她一样,无妄被牵扯,知道内情,所以才会被王定疆追着灭口。 当天夜里先帝还曾给过她一份血书圣谕,那份圣谕若是被公之于众,无论白太后还是幼帝李少陵,或者荣亲王李代瑁都会死。 她是个小女孩,居然躲过了宫里的重重盘察,没有被白太后怀疑。将那份血书圣谕拿出宫,交给了祖父赵放,赵放权衡利弊之后,为保江山大局不乱,选择了沉默,并没有公诸于朝。 人常言树欲动而风不止,恰是这个理儿。赵放想的是保江山不乱,白太后醒悟过来之后,却非得逼要那份圣旨,为此,不惜诛赵放的九族。 那份先帝血书的手谕,害的宝如家破人亡,也让她和赵宝松一直处在危险之中。土匪滤过一遍,王定疆搜过一遍,知府胡魁也细细搜了一回,到如今,大多数人都死心了。 唯独尹继业还不死心,拿个同罗姑娘作噱头,要从王定疆和白太后的手里把她给要过去,撬开她的嘴巴,拿出东西。 仿佛蛇蜕皮一般,一次又一次的,她熬过一轮又一轮的搜检,守口如瓶,将那东西藏在个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地方。 那是她的死令,也是她的生门,只要圣谕一出,她和赵宝松,小青苗都会像季明义一样,被灭口,一个不留。 当血渐渐满盆,竟有咕咚咕咚的声音。 椅子磨擦地面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方升平和李翰两个也凑到盆边,三个人一起追问季白,想知道哪天夜里,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宝如自始至终两手紧攥椅背,目视前方,鼓足了混身的力儿,好不叫自己从椅子上溜下去。 可以想象,若当初没有季明德不早不晚,在李少源退婚的当口娶了她,无论落到王定疆还是尹继业的手里,她就会变成此刻的季白,被酷刑折磨,被折磨到奄奄一息。 她觉得自己扛不过这种酷刑折磨,也许会比季白还怂,死的比季白还早。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澡缶一样大的木盆里血已经快满了,季白面色惨白,奄奄一息,两只眼睛像对着猎人的鹿一般,可怜而又无助,眨巴着眼睛:“明德,你兼祧两房,我是你父亲,若我死,你明年就考不了春闱。我的儿子,前途比老父亲这条贱命更重要,留你老父亲一条命,好不好?” 寻常人只有一个爹和一个娘,为了前途还得好好孝敬着。 季明德眼看春闱,老娘病在昏迷,自己还在这里杀亲爹。他手里一直玩着那把匕首,此时停了停,又是一笑:“这不该是你操心的事情,放心去吧。” 他眼睁睁看着季白陷入沉沉昏迷,没了呼吸,将他那只手从盛满血的盆子里捞了出来,一根绣花针,仔仔细细缝着季白手腕上的伤口。 …… 忽而有人敲门,推门进来的是黄五,恭着腰道:“大哥,那边儿差不多了,您这儿呢?” 季明德直起腰来,抽下掖在裤腰上的直裰摆子轻轻拍着,盯着已死的老父亲看了片刻,道:“进来收拾地库,把胡魁和胡贯,胡安那几个杂碎一起丢进来。然后盘银子,待银子全挪出去,就此砌墙,将这地库封死。” 李翰和方升平已经起身离开了,季明德拉过宝如的手,回头看着涌进来的土匪们忙忙乱乱在清点帐本,整理银锭,回头再看一眼老父亲季白,那是他的生父,被他从手腕放干了血,缝好伤口,外表看不出伤来。 这间地库是他的金银库,也是他最后的归宿。他默了片刻,又吩咐道:“把季大爷的尸体摆好敛棺,勿要再侮他!” 七八个土匪,是季明德多年出生入死的心腹,也是除了李翰和方升平,唯一知道他杀了亲爹的人,齐齐目光投向季白的尸体,跪地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去挪他的尸体了。 出地库已是三更,宝如跟在季明德身后,路过那吊着胡安的小窑时,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两个老人走在前面,她不好表现的过于亲昵,又实在是怕,正抖着,季明德的手已经牵过来了。 “你看见胡安了?”他停了停,声音就在她耳侧。 宝如轻轻点头:“太残忍了!” 默了片刻,季明德又是轻轻一笑,砂茧满满的手,不停磨梭着她那软绵绵的小手儿:“我分明提醒过黄五,叫他不要带你乱走,他竟然带你去看那等腌瓒东西,可见他也皮痒,想叫我剥他的皮了。” 宝如两手攥上季明德的手,恐惧压抑在喉咙里:“我很好,一点都不怕,黄五哥哥是好人,人皮不该乱剥的,你放过他好不好?” 季明德笑了笑。她这个乱认哥哥的毛病,竟是改不了的。 不过既黄五也算个哥哥,可见哥哥二字在她心里,分量并不算太重。他道:“这种事情以后会很多,你没有吓尿裤子就好。” 第45章 清算 宝如本想劝劝季明德叫他手段不要太过毒辣。可转念一想自己的祖父和父亲那么好的人把江山社稷的康宁安稳看的比权力更重要步步退让却活生生被烧死在赴岭南的半途上。 那时候没有人善待他们。 方升平将赵宝松扔在仙人崖的大雪里生生往死冻的时候,也没有善待过他。 人生身在这世上。有一路荣华的路,沿途繁花每日过的舒心如意,看见的都是人们竭力表现出来的善,就像她人生的前十五年。 可也有荆棘密布的路毒蛇出没时时徘徊在生死边缘,遇见的皆是人性中最恶的那一面。她堕到了这条险路上若没有季明德这样一个面黑心黑的人相帮衬就是死路一条。 既如此一起作恶就好又何必发那无病呻吟的怨忧了? “我看到你将你的私房银子分成了两分那五十两是给我留的?”季明德忽而问道。 宝如连连摇头,忽而抱住季明德的袖子:“那是给我自己留的剩下的四千两,我打算让我哥哥拿走。算我求你我哪儿都不去此生都跟着你,做你们二房的儿媳妇。你放了我哥哥一家走,好不好?” 季明德垂袖站着,默了片刻,反问:“从此不跑了?” 宝如连连摇头。她怕若是惹恼了他,自己会是胡安或者季白的下场,举着一只手指天发誓:“无论生死,我会永远呆在咱们二房的。” 季明德笑了笑,继续往前走着。 宝如又轻拽他的袖子。 “但是能不能,能不能等我愿意了再生孩子,我知道娘很急,可我不想要孩子。”宝如轻搓着双手,抵在额头上沾了沾,敲上季明德的胸膛:“求你了,我并不是不爱孩子,我只是没有能力去养一个孩子。” 上辈子他们在洞房夜圆的房,整整一夜,她似乎说了很多遍:“求求你,不要种个孩子进去。” 季明德默了片刻,揽过宝如轻拍了拍道:“好!” 三更月明,寒鸦刮刮的叫着,宝如在院门上探了又探,不信季明德还要走,见他没有进门的意思,忍不住问道:“如此半夜,当铺还替你留着门?” 她其实一直不怎么相信他夜夜都睡在当铺里。他和胡兰茵一房睡,宝如是能接受的,毕竟皆是妻子,就算睡胡兰茵,也是季明德的份内。 可季白捉她那一天,在宝芝堂他那置着床的屋子里,分明有个黑俏俏的大姑娘。 若他住在宝芝堂,那黑俏俏的大姑娘是不是会陪着他? 季明德本已经走了,回头见清亮亮的月光下,院门半掩,宝如一点瘦俏俏的剪影,还在院门上立着。又折回来道:“关上门,闩好回去睡,我明儿就回来。” 一边是胡兰茵,一边是那黑俏俏的大姑娘,都比她大,身段儿都比她好。宝如记得上个月胡兰茵就曾说过,自己怕是有孕了。 那时候宝如心里没有季明德,听过一声,转眼就忘了。 今儿再回想起当日胡兰茵那半含羞,半满足的笑,心里拧着一股子的酸,又还有点隐隐的嫉妒,关上门,又打开门,月光照着季明德离去的背影,像她父亲的背影一样宽阔,脚步一样稳沉。 可他就那么走了,头也不回。 送罢宝如再回地库,季明德边走边脱身上的直裰,待进地库时,已是往日那身本黑短打,绑腿紧束,将直裰丢给黄五,挥手道:“都退出去,将地库的门关好,谁都不能放进来。” 库中此时已有三具棺材,除了季白,还有知府胡魁和侄子胡安,名义上是在追击土蕃马匪的路上叫马匪杀死的。 另还有胡兰茵的大哥胡贯,衣服都没穿,就叫土匪光着绳子给绑扔进了地库里,大约是给打晕了,歪躺在那木雕茶台上。 未几,胡兰茵被放了进来。她也是头一回进这地库,高高的穹顶压抑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哥哥光着身子不好直视,她走过一具具棺材,跪倒在父亲胡魁的棺材前,直愣愣的瞧着里面。 季明德停在胡兰茵身后,轻声问道:“为何不哭?” 胡兰茵两手攀着棺材盖板,满头青肿的包,就那么直愣愣盯着胡魁的脸。分明下午在书院里,那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朝廷四品大员,秦州知府。 那是她的父亲,回家之后还曾亲自给她上药,替她梳头,劝她要为大局着想,不要叫小情小爱冲昏了脑袋。那么慈爱的父亲,转眼之间,竟成了一具尸体,躺在棺材里。 胡兰茵忽而暴起,扑上季明德,满手尖利的指甲,一把就要从他脸上抓下:“我不介意你娶两房,我尽心尽力在我干爷爷面前替你美言,为了给你攒去长安的银子,熬费不知多少心血,你竟敢杀我爹,你竟然敢杀我爹!” 季明德一把攥上胡兰茵的手腕,指着棺材里一刀劈过喉颈,面死灰白,唇大张着的胡魁道:“他本来不必死的,州府衙门也不必遭匪的,可你失心疯了,好好儿的居然用那等残忍的法子来辱宝如,告诉我,为什么?” 胡兰茵颓坐在地上,两脚连抽带蹬,不敢看,也不想接受面前这可怕的场景,撕着衣衽尖厉厉一声哭,跌跌撞撞四处寻着出路,想要逃离这可怕的,阴气森森死气沉沉的地方,突来突去找不到出路,跪在门上拉了半天,拉不开,又用脑袋去碰那扇厚沉沉,生铁铸成的门。 季明德就在她身后,将她扶了起来,扶坐在椅子上,屈膝半跪于地,目中似有怜悯,也有几分不忍,道:“兰茵,你是个明智的妇人,向来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告诉我,为何你要用那么残忍的手段害宝如?” 这是他头一回不称大嫂,而叫她的名字。胡兰茵软嗒嗒像根面条一样,从椅子上溜到了地上,摇头道:“没有,我和宝如都是真心实意想去拜菩萨,谁知遇到庄思飞那么个贼子,见色起义,想强宝如。” 她两手虚兜在胸前,呼吸之间波涛汹涌:“我是为了保护宝如,才叫他打成这样的,宝如想必都跟你说过,对不对?”她押定宝如决不敢在季明德面前说自己有多粗野。 季明德边听边笑,一口白牙,阴气森森,两颊的酒窝在灯光下是两个盛满黑暗的漩涡。他忽而从绑腿上抽出把匕首来,一匕首剁了下去,胡贯挺身一个嚎叫,又躺了下去。 他摊着双手道:“我自来不喜欢人撒谎,可你总是鬼话连篇。你瞧瞧,胡知府一门俱丧,胡贯是抗击马匪并侥幸活下来的功臣,本该得朝廷嘉奖,官做不得,至少可以请封一方县公,永享荣禄,可因为你说谎,他死了。” 那柄匕首直插心窝,血汩汩无声,不停往外流着。一声没吭的亲哥哥就那么死在了胡兰茵的面前。她嘶声尖叫,欲躲无处躲,欲逃无处逃,而身后披着人皮的恶鬼还在步步逼近。 胡兰茵觉得自己今夜也许活着出不了这座坟墓,深悔自己叫胡安迷了心窍,扑回来跪倒在季明德脚下,抱着他的腿道:“明德,算我求你,放我出去,我不要呆在这个地方。今儿这地库里的所闻所见,我决不会告诉任何人,求求你,即刻放我出去,好不好?” 季明德屈膝半跪,温润润的眉目盯着胡兰茵的脸,掏了方帕子揩着她脸上的泪,柔声道:“兰茵,兰香和兰玉两个,一并你娘王小婉都叫土蕃人给抓走了,你可知道?” 胡兰茵已经没了眼泪。这个男人,她的丈夫。他终于像对待赵宝如那样对着她笑了,语调温柔无比,可得到这一切的一刻,是她人生中最悲惨的一刻。 她摇头:“我不信,我不相信,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我不过偶尔一点邪念,你却灭我满门。 你不是人,你是魔鬼!你是没有人性的畜牲!” 季明德又道:“季墨是秦州道监察御史,如此灭门惨案,当然会上奏朝廷,请他们在秦州设立都护府,加强军备,保护我秦州百姓。 但你是唯一的苦主,你得东进长安,跟咱们的干爷爷诉说此事,让他知道知府大人是叫土蕃人杀的,明白否?” 胡兰茵眼珠斜瞟,转念一个游丝,到了长安,果真见到王定疆,或者可以让王定疆帮自己,杀了这个没人性的畜牲。 季明德再笑,语气寒恻恻,却又无比柔和:“若你不肯照我说的做,兰香和兰玉那么两个二八年华的小娇娥,可就真得要被卖给土蕃那些臊烘烘的马贩子了。你娘虽老了点,也能值几个价儿,我不介意连她一起卖掉。” 第30节 胡兰茵紧紧盯着季明德的脸,忽而一把攥上他的手,凄然一笑:“我明白了,你杀我全家,扣着我两个妹妹,独独留我入长安,是早就计划好的。 我没有退路,为了我娘和两个妹妹,只能被你威胁,替你在我干爷爷面前隐瞒。概因知府被杀,举朝轰动的大事,若没有一个亲人做佐证,仅凭季墨一言,朝廷压根就不会信。” 季明德低眉一笑,拉起胡兰茵道:“瞧瞧,你若不是为争风吃醋昏了头,脑子还是够用的。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伯娘那儿,还指望着你照顾了。” 一夜之间,秦州最大的官和最富的商贾死于一室之中。胡兰茵不知季明德谋划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叫季明德拖出地库的瞬间,她忽而脑中一念,暗道:既季白死了,那这一库的银子可就全归我了。可惜方才又惊又惧,竟然没有抬头看看库中那传说中价值几百万两的银子。 她失去了一大半的亲人,可同时也得到了富可连城的财富,寒风中漫天星光,胡兰茵不知是喜是悲,任凭季明德半扶半架,一步步往前挪着,风吹过时两腿冰凉,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尿遗了裤子。 第46章 莲姨娘 宝如白白恼了半夜回家又辗转翻则良久才入睡。刚迷迷蒙蒙睡熟杨氏进来了。 她给宝如生了个炭盆子炭下煨了两只地瓜端进来便绘声绘色讲起夜里外面发生的惊天大事来。 据她说昨天傍晚一股子土蕃马匪竟然不知如何入了秦州城直杀州府后院纵了一回火。胡知府大怒,调兵出城,当然是去追马匪了。 谁知这一回竟是马匪的调虎离山之计待胡魁将兵调空,秦州城变成一座空城了,又不知那里杀出一股子马匪将胡知府家两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并夫人王小婉一起抓走了。 他们胁迫知府夫人叫开城门大摇大摆出城而去。一夜之间秦州城天地变色,知府一门被杀府兵全部被诛一个活口不留。 还是监察御史季墨亲自出马请出秦州本土的匪首方升平出山才算把那窝子马匪给赶走。 胡家如今就剩个胡兰茵若非嫁的早,只怕也要受土蕃马匪的糟蹋。 杨氏扑打着地瓜上的灰细细剥净了皮递给宝如,自己也剥了一只吃着叹了一阵子又改口道:“那胡兰茵当初丈着知府家的威风,撺掇整座秦州城的山工们坐地要价,就是不肯叫我给你和明德修房子,如今她一府俱亡,我看她还拿什么嚣张。” 她还没忘记当初胡兰茵耍的鬼呢。 宝如轻吹着烫乎乎的地瓜,一点点儿的往下轻咬着:“那我大伯了,他去了何处?” 杨氏道:“他倒巧,昨儿清早出城,听说是往土蕃贩药材去了。否则有他那一帮家丁顶着,秦州城也不至惨成这样,土蕃马匪也不至于横成那个样子,知府被杀,打有我以来,也没听过的惨事呢。” 经过杨氏这样一说,宝如算是明白季明德的全盘计划了。 季白去逻些这个风,肯定是季明德放出去的。虽说季白被关在地库里,但在整个秦州人的心里,季白是去了逻些的。 往逻些一个来回,少则一年,多则两年,两年之内,只要无人开地库,季白的死就不会被揭露出来。 他把季白的金银库挪空,把钱全给了季墨,这个用途暂且不说,季墨的嘴基本就买严实了,季墨不会再管季白的死活。 胡魁那一府,应当也是季明德杀的。但他独独留下胡兰茵,是因为对她有感情,还是别的目的? 胡兰茵若知道他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今后会怎样对待季明德? 次日一早,季家大院里,冷风嗖嗖的刮着。胡兰茵脸上涂了厚厚一层脂粉,却掩不住底下那层灰败,干涸的唇上胭脂红艳欲滴,坐在正房檐廊下,亲自主持,让几个婆子给莲姨娘喂毒。 莲姨娘叫人扒光了衣服,大冷寒天赤裸裸叫几个婆子压在当院,两弯柔臂轻甩着,哀求道:“好好儿的,凭什么给我喂毒,我不吃,我要见老爷,让老爷出来见我,我要见老爷。” 胡兰茵昨夜一腔的羞愤和怒火,全发在这小姨娘身上,拍着椅子吼道:“外院这些都是死人么?来几个男人,捉住她,给她喂酒。偷人现眼的东西,不必等爹回来,今儿就是你的死期。” 莲姨娘又被几个婆子拧住了细细的胳膊,还在费力的挣扎着,忽而改了口,尖声叫道:“胡贯,胡贯你给我出来,你出来看我一眼,昨夜还一起唱白头吟来着,我求你出来看我一眼。” 不提胡贯则罢,一说胡贯,胡兰茵抱起只茶碗砸的哐啷做响:“撕,给我撕了她这张烂嘴!” 莲姨娘也不挣扎了,十月的冷天里,光着身子,没有羞耻也没有冷,竟抽抽噎噎又唱了起来:“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原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秦州人毕竟朴实,外院的男家丁们皆是做粗活儿的,看一个小妇人落到如此田地,光着身子,一无所有,眼看要死,那白玉般的身子,天上仙女也没有的美,就那么被糟蹋着,被几个恶婆子掐的青青紫紫,看也不忍心看她。 听说她昨夜偷了人,叫胡兰茵捉奸在床,所以要灌毒。 这可怜的小姨娘,也是季白打外头买来的,与季白人手一把钥匙,专管地库。 其实就算不偷情,胡兰茵不杀她,季白用上几年,待她知道的事儿多了,也会弄死她。概因他前面好几个管事的姨娘,就是在知道的事儿多了之后,被他下手弄死的。 她平日温温默默,乖巧的像只猫儿一样,毒酒咕咚咕咚的灌着,还凄凄啦啦的唱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只可惜对牛弹琴,给狼唱情歌,这世道她踏错了路,生也伤心,死也伤心,世间没有给她走的好路呢。 季明德从外面进来,扒开几个婆子,解了自己身上直裰罩给正在吐黑血的莲姨娘,低头看了半天,冷声说道:“给莲姨娘一幅好棺板,在这堂屋里发葬。谁给她喂的毒酒,谁就给她披麻戴孝。” 胡兰茵见季明德来了,连忙起身下了台阶,也解了自己身上棉衣往莲姨娘身上罩着,声儿柔柔媚媚:“你忙完啦?” 季明德唔了一声,颇意外经过昨夜一场大变之后,胡兰茵还能如此稳重沉着,倒有些佩服她的心胸,问道“伯娘如何了?” 胡兰茵快步跟他走着,低声道:“早起我给娘吊了两根人参,方才织儿来报说已经好多了。” 季明德停在堂屋门上,道:“不过一个小妇人而已,随便卖到远处也能灭口,你又何必扒光了她的身子,让她死的如此凄惨?” 胡兰茵有些神经质的抖着:“若非她昨夜勾走了我哥哥,我娘和我两个妹妹岂会叫土匪掳走,我胡府一门,又岂会一夜覆灭?” 她唇抿一线,两眼一眨不眨望着季明德。 季明德亦回盯着她,大约是在审夺她此时内心的想法,想知道她为何一夜之间从被威胁的苦主变成帮凶,卖力的替他扫平后路。 所谓求仁得仁,大概就是如此。她攥着这个男人的把柄,也叫他牢牢牵制在手中。他虽不爱她,但为了利用她,也会一直将她带在身边。 可她永远都得不到他的爱了,这披着温润囊皮的恶鬼,心中全部的爱意和温柔,只给隔壁院里那个看似懵懂,实则爪尖牙利的小贱妇。 恶鬼独一份的爱,比那些流恋花从的风流郎君,或者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们的更难得,更珍贵,更加叫人欲罢不能。 她还是恨他的,站在价值连城的银山之上,满树石榴叶子红红,季明德还是那件蓝直裰,背影挺拨,步态从缓,袖一手,背一手。 她手中就藏有匕首,此时他无防备,只要一匕首扎下去,割开他的喉管,石榴园下的金山,季家大宅,所有的一切,就都是她的了。 而住在隔壁的赵宝如,就是方才的莲姨娘,她折磨莲姨娘,扒光她衣服的时候,心里想的便是扒光了赵宝如的衣服,喂毒的时候,只当是喂给了赵宝如。 若非如此渲泄,只怕此时她已经疯了。 目送季明德时空了朱氏的屋子,胡兰茵终于颓了下来,攀上一株枝叶冷红的石榴树,她的父亲和两个兄弟,如今就长眠在这石榴园下,可她叫季明德胁迫着,还得替他善后,替他抹平一切能叫人起疑的事情。 她屈腰呕着,呕了半晌,终于抑不住哭了起来。 朱氏脸肿的面盆一样大,嘴儿豁豁,说话漏着风儿,不过已经能坐起来了。 围着的几个婆子和丫头退了出去,掩上门,朱氏拉过季明德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季白好些年没有走过逻些了,怎的这时候去逻些了?” 亲母子,但自幼没有养育之恩,季明德仍是一惯的冷漠。 他惯常搓着双手,声音沙沙,如独狼掠过草从,声带亦是寒颤:“他没去逻些,被我埋在了石榴园下面那金银库里,颐养天年了。” 朱氏松了季明德的手,盯着他看了半天,便见他一笑,多俊的儿子,酒窝深深,略带羞涩,恰似当年那穿着正红色锦袍,坐在佛桌供案下,袍摆半甩,长腿松散,柔柔声儿说着话的,她曾爱过的那个人,他的父亲。 他道:“据说儿子杀爹要遭雷劈,所以我特地挑了个不打雷的十月,但愿老天开眼,能放过我。” “我儿!”朱氏拍着自己的胸脯道:“多少年了,若非你说明义是叫季白杀的,二十年前一段公案,我便打算带到坟墓里去的。毕竟当初季白救了我,还给了我这样一个遮风避雨的家,这些年也一直拿我当正房夫人。 可他禽兽心肠,杀了我的明义,我一颗心便生生的烂了。你便杀了他,也不必害怕。他并非你的亲爹,娘跟他的时候,已有五月胎身,你的父亲,实则另有其人。” 头一回知道大儿子是叫季白杀的,那时候朱氏本来就想说的。但她几番和着季白害宝如,伤了儿子的心,季明德不肯见她,所以没找到机会说。 第47章 亲父 她边说还怕季明德不信在枕下摸索着摸出一枚白玉雕成的古玉佩来递给季明德指着自己豁成三瓣的唇道:“娘当初是在他家佛堂里当差的不小心有了孕老娘娘见我是个豁豁唇,怕生出不好的孩子来,逼着要堕我的胎我从他家逃出来,才跟的季白。 这玉瞧着黯淡,却是几百年前的古品中间那字儿是他自己雕的,只要你拿这东西到他眼前他便认你。 季白这一家往后叫他绝后吧认了你亲爹那是贵人往后能扶持你走官路的。” 以季明德来看,不止几百年这块玉佩当有千年历史,雕纹古朴一条长龙首尾相连中间刻着一个字:瑁。 这是李代瑁的东西。 天下无人不知李代瑁是谁,那是辅政大臣荣亲王,更重要的是,还是宝如心心念念不能忘的,天下第一情种李少源的父亲。 季明德杀完亲爹,才知自己竟不是季白的种儿,也不必再担心天雷轰死自己,宝如没了照应。 他笑了笑,再看了眼玉佩,丢给朱氏道:“您也是病糊涂了,竟说这种疯话。我是季白的儿子,这辈子永远都是,您就好好养病,别尽想些没用的。” 朱氏见儿子不肯接,指着自己的唇道:“我儿,千真万确。就算没有玉佩,你生的跟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只须看你一眼,便知你是他的儿子,季白果真不是你爹!” 她扬着那块玉佩,道:“若你不好意思见他,娘亲自去长安找他,亲生骨血,他会认你的。” 季明德本都要走了,忽而回首,自朱氏手里接过玉佩,替她掖了掖被窝,道:“好好养病,既人参管用,就放开量了吃,季白那十年的雪莲酒,虎骨粉,我都拿出来替你补,为了大哥,保养好自己。” 这是儿子头一回说软话。朱氏见他收了玉佩,以为他想通了,要认李代瑁那个父亲,哭的涕泪交淋,连连的点着头。 季明德出了大房,望着自家的小宅院看了许久,暗猜宝如此时怕还在睡觉,便温步走到街口上,准备给宝如买两只她最爱吃的烤地瓜。 烤地瓜的是个老鳏夫,与季明德也熟,远远见季明德来了,捧了两只地瓜给他,一只足有碗口大,另一只却只有小儿拳头大。 他道:“解元郎两房夫人不好调停吧。我听说知府家的大小姐狗仗人势,欺负我们老相爷家的孙姑娘,现世报,昨夜知府一家竟叫马匪给杀了。 不怕你生气,大的那只地瓜给我家相爷的孙姑娘补身子,小的那只是给胡小姐的,实话告诉你,又苦又涩,恰配她的人品,如何?” 人言可畏,分明在陇南书院是胡兰茵挨了打,可举子童生们满秦州城的散播,却说是胡兰茵欺负了赵宝如。 秦州城谁人不知赵相是个好人。老相爷家的孙姑娘,落了难了,还被知府家的大小姐欺负,老百姓们畏官,见了胡兰茵当然怕的要死,可心里厌她,厌胡魁,骂起来亦是一套一套的。 至于胡魁一府的死,知府与富户员外们沆瀣一气,除了收税就是在官司上欺压穷人,便死,秦州人也无甚伤心,不过多骂几句马匪罢了。 季明德笑笑眯眯,看老鳏夫的大烤炉有些歪了,盖不严实,总往外漏热气儿,自怀里掏出亲爹李代瑁那枚玉佩来,替他镶到了鏊子下面,再合上烤炉,恰恰好的严丝合缝儿。 他抱着地瓜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那老鳏夫还在喊:“大的一只是我相爷家孙姑娘的,若你敢送给那知府家的小姐,你季明德就不是个男人!” 宝如早晨起来,正临窗坐着匀面了,便听门外一阵脚步沉沉。 她暗猜怕是季明德回来了,将那件素色小棉袄儿拍打平展,系好了裙子,使劲拍了拍两颊,拍着红润了,连踢带跳出门,笑盈盈正准备问季明德两句,只见院子里站着个身穿墨绿色锦面棉袍的少年,一双桃花眼儿,白净瘦俏,竟是几天不见的方衡。 他还罩着袭大红面绣锦鸡纹的披风,与杨氏两氏两个正在对眼儿,一个盯着一个,眼似斗鸡一般。 他被杨氏打过一回,有点怕,但又不敢在宝如面前认怂,见她出来,大舒一口气,连连儿招着手:“宝如妹妹,哥哥我要走了,你竟然也不送送?” 宝如一看是他,也是意外之喜,连忙又连蹦带跳钻进屋子,将那压在褥子下荷包儿包的银票拿了出来,对杨氏说:“娘,既小衡哥哥要走,我趁着送他一起去趟岔口胡同,好不好?” 杨氏拿着把扫帚正在扫院子,见宝如扑上来,软乎乎香喷喷的儿媳妇,生怕要叫方衡把她给哄走,强忍着担心道:“既你们是京里的老相识,出去走走也使得,记得早些回来,娘午饭给你做漏鱼儿,好不好?” 为了能留住这娇俏俏的小媳妇儿,杨氏使出了混身解数,一天三顿不重样变着法子给宝如做好吃的,也不敢逼的太紧,怕要惹宝如厌憎。 宝如应了声好,跟着方衡两个出门了。俩人恰与季明德前后错了一步,信步往岔口胡同而去。 方衡昨天在宝芝堂喝了几盅小酒,睡了个好觉,早晨起来才知秦州城昨夜遭剧变,堂堂州知府被杀,府中妇人全部叫马匪劫走。 他跟着满城轰轰闹闹的人信步走到城门口,跟着那群乌合之众仰头,便见城门上高高吊着个穿水红色长袍子的男子。 围观的人皆在摇头叹息:“秦州本就少出人才,一个举子多么金贵,这庄思飞是个举人老爷啊,竟叫马匪吊死在城门上,惨啦!真惨啦!” 第31节 庄思飞,恰昨日在陇南书院臊皮过宝如和胡兰茵。 方衡想来想去,摸了把后脑勺,有点庆幸亏得他和季明德沾亲带故,否则怎么死的都还不知道呢。 所以,他是真准备走了。但千里迢迢而来,没从毒蛇窝里救出宝如,方衡于心不能安,到了刘家当铺门上,停步问道:“宝如,季明德肯定很快也要赴长安,你会不会和他一起去?” 宝如犹豫了片刻,道:“恐怕得去!”不去也得去,她没得选择,这辈子都得跟着季明德呢。 方衡忽而回头,见宝如笑的欢欢喜喜,甜的像吃了糖一样,站了半天,又道:“你回秦州之后,听闻你祖父他们死了之后,是不是给李少源写过一封信?随信还捎了只二龙衔珠的镯子回去?” 宝如点头。那二龙衔珠的镯子,本为当年在相府教习她箜篌的女夫子所赠,她初闻噩耗,始知白太后出尔反尔,怕是要将整个赵府所有的人斩草除根。 宝如唯一一点希望全在李少源身上,遂寄信一封,请他无论如何再求白太后一回,那怕余人都得死,至少保下小青苗一条命。 千里路上书信难寄,那只镯子,本是她给捎信人的报酬,谁知那人连信带镯子,一并捎给李少源了。 方衡深深叹了一气,看宝如面色渐凝,眼儿巴巴望着自己,终究是忍下了后半段话。 他爹方勋前几天夜里劝他回京时,曾说,宝如听闻赵相死的噩耗,从秦州修书一封以示退婚,随附一只镯子以示退婚的绝决。 那镯子形似两龙衔珠,李少源接过镯子的同时,镯断珠碎,信差趁李少源不备一匕首刺了过去,并道:“世子爷忘恩负义,不守承诺,任我赵府一门被杀,我家小姐与你之婚约,便如此镯子,从此两断!” 李少源虽含着金钥匙出生,但从不曾忘修文武,十七岁恩科及第,从此接过大理寺少卿一职,负责长安城一应刑事案件,常在刀尖上行走,反应当然敏捷之极。他抬臂便挡,匕首只擦过手臂。 可那匕首是淬了毒液的,当夜李少源便腿僵腰瘫,命悬一线。好在方勋及时赶到,替他配了抑毒之药,才保住他一条性命。但从此,他腰椎以下全瘫,成了个废人。 方勋多方查证,确定匕首所淬之毒,其实是来自于腾格里沙漠的一种毒虫,可侵肉附骨,麻痹人的筋络,轻则致瘫,重则丧命,叫人生不如死。 腾格里沙漠远在塞外,恰是花剌属地,这种毒虫,也只有花剌人才会养它驯它,而宝如的生母同罗绮,恰是花剌人。若说这毒不是宝如下的,除了李少源外,谁会信? 李少源瘫痪之后,除了两条胳膊能动之外,便溺都不能自理,整个儿成了个废人。 荣亲王府何等人家?当初便是肯与相府一个庶生女结亲,也全凭老太妃和王妃扛不过李少源的软磨硬泡,见宝如落难之后不肯收敛,扬言退亲不说,竟还淬毒镯子要害李少源死。 自己不要的男人,就要杀掉他,这是何居心? 王妃一怒之下,遂也以牙还牙,命吏部往秦州送了封公文,要叫普天下人都知道荣亲王府公开退婚。 李少源已成废人,药石难救,因为凶手是宝如,王府才未将此事公布出来,李少源的瘫痪,也一直瞒着所有人。情人成了仇敌,若再度相逢,也不知他们要如何面对彼此。 第48章 分别 宝如一人进了岔口胡同的家也不进门使着在巷口顽的小青苗叫了赵宝松出来就在那井台边上将自己这些日子来攒的五千多两银子全给了他。 赵宝松翻着银子不可置信:“明德给的?” 宝如应了声是。吩咐道:“你们也别往临洮府去那地方离土蕃近太乱。 你们向北,往甘州去吧,钱不多省着些用。到了后假冒个别的名儿寄个信来,叫我知道你们在那里就成,也许咱们往后永远不得见千万照顾好青苗也永远别来找我,若我平安了会去找你们的。” 赵宝松哗啦啦翻着银票甩手道:“兄妹一体要走一起走你不走我也不走。” 这憨厚的哥哥,到如今还不知道天降灾祸其实是因为她在宫里呆了一夜,听了不该听的看了不该看的。只当是因为赵放父子得罪了王定疆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宝如不敢告诉他这些,气呼呼道:“我自有家有男人,会照顾自己,你把我的青苗照顾好就行了。秦州这地方呆不得,趁着王定疆主意没打到你身上,快快儿的走吧。” 赵宝松甩着银票,仰头无语看苍天,亦是眼儿红红:“一门三代忠良,却落得如此境地,我要杀回长安,在太后娘娘面前呈情,让她杀王定疆那个阉佞,给祖父报仇!” 青苗左看一个哭的,右看一个叹的,伸手抹着宝如眼角的泪,摇头道:“赵宝如,整天哭哭啼啼,我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宝如本来还能挺得住,叫这孩子一声说,哽咽不成声,指着青苗道:“赵宝松,这是我赵家一颗独苗,你此生能保他长大,就是最大的功劳,就无愧于列祖列宗。 若你再入长安,咱们一家上下几十口人可就白死了,你懂不懂?” 黄氏从巷中寻了出来,见宝如在那儿哭,接过青苗抱在怀里,捶了赵宝松一把:“好好儿的,你惹妹妹作甚?” 赵宝松也不说话,踉踉跄跄,转身进胡同去了。 黄氏笑呵呵来拉宝如:“嫂子今儿做鱼掏了肠肚的,快走,回去尝上一口看嫂子做的好不好吃。” 青苗一听吃,笑的颇难为情,已经在流口水了:“香喷喷的鱼肉,肯定能治好小姑这爱哭的毛病。” 宝如本来都欲走的,掰过小青苗的脸,在他小脸颊儿上狠狠亲着,亲了半天还不够,一把撸了他的小棉裤,在他绵胖胖热乎乎的小屁丫子上叭叭狠亲了两口。笑道:“嫂子,我娘也做了午饭,我得回家吃了,鱼你们自己吃吧。” 黄氏心说既然都把季明德那老娘叫娘了,可见杨氏待宝如不错,宝如也软了心肠一心一意要跟季明德,既如此,她倒也不算作孽,心里欢喜,抱着小青苗回家了。 宝如才到院门上,便见婆婆杨氏脖子伸的老长,显然是在等自己回家。 进门便是一股扑鼻的葱花香气,她拉着宝如进了厨房,递给她一碗药香十足的羊肉汤,便拿爪篱压起漏鱼儿来。 用党参、当归等补气血的药材熬制羊肉汤,既能遮腥又能提鲜,羊汤鲜美,又带着股子淡淡的药香,一碗下去,热的宝如五脏俱舒。 杨氏买的补药太多,皆是真金白银花了银子的,偏儿子自幼在药材上打滚,一闻就能闻出来,一口也不肯吃。 她舍不得浪费好药材,遂全炖成汤,补给了宝如。再加上羊肉大补,宝如日日叫杨氏这大补的浓汤滋润着,懵懵然什么都不知道,夜夜做春梦,还只当自己跟土匪相处的久了,心思也变下流了呢。 杨氏指着案上做好的漏鱼道:“明德正在西屋里温书了,你端两碗进去,小两口对坐着吃去,好不好?” 宝如一看,两碗晶晶亮的漏鱼儿,边上配着木耳、肉臊子、黄花菜炒成的臊子,秦州风味,鲜香扑鼻。 她看了眼西窗,窗户关着,并看不到季明德。但既杨氏说他在,那就是在了。 儿媳妇一脸春粉含羞,跟刚嫁过来的时候比,明显心里有了儿子,瞟那窗子的眼神,都跟往日不一样。杨氏乐呵呵瞧着宝如端着盘子进了西屋,围裙一摘,院门一锁,到瓦儿他娘家串门去了。 宝如端着盘子进了屋,果真季明德就在窗边坐着。她将那漏鱼端放在外面一进,进了屋子,要看他读的什么书。 他读的是《太平御览》,恰翻在地部的陇山条。陇山便是关山,阻在长安与秦州之间,叫商旅人胆寒,叫读书人望而却步,翻一回褪层皮的那座山。 手摩上书页,她低声道:“方衡回长安了。” 季明德笑了笑,唇恰在她耳畔:“你如今倒乖了,不再叫他做哥哥。” 宝如略有些难为情,盯着那本《太平御览》,过了许久,又道:“我把那四千两银子全给我哥哥了,大约这几天他就会悄悄儿的走,往后……” “我会叫人暗中跟着,护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季明德立刻说道。 本来宝如还有下半句:往后我就一心一意跟着你了。 可后面那半句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一只手指无意识的,就那么在纸上旋圈儿划着。 落纸砂磨,叫季明德想起在洛门镇的那个夜晚,她就这样轻旋着,那种奇异绵长的触感。 这小丫头的媚态藏于憨态之中,若非细水磨石穿的耐心与温柔,叫她放下戒备,不能逗出她那种媚态来。 他捉过她那根手指,顺着她方才的力道轻轻在那纸上摩梭。 ……你们懂得 两只圆蒙蒙的大眼睛里有他的倒影,那种对于人事的不能自抑,以及下定决心想要尝试,但又怕他不喜欢,像个力求讨长辈喜欢的孩子一样,双眼就那么眨巴着。 她其实是成日叫杨氏拿那些补药煨成了个熟醉,从骨子里就是酥的,偏自己不知道。 …… 他想起她怀里抱着那个陶罐,穿着件胀膨膨的大棉袄,蜷在那土炕上的样子。那将是来年花开的三月,春风不渡临洮府,窗外的海棠还未开花,她指着陶罐上自己绘成的庭院,栏杆,秋千,青青茅舍,一样样解释给他听。 “我和棠儿会生活在这座院子里,你瞧,我种了两株海棠,中间搭着秋千,待花开的时候,我会带她在海棠树下荡秋千。 屋子不必多,一间就足已,够我们住就好了,这地方无论你,还是别人,任何人都找不道,我只给你看一眼,因为棠儿是你的孩子。 但我心里并不愿意她是你的孩子,所以我们的家里,不要你。” 他试着去拉她的手。她忽而声厉,如泣血:“求你,不要拿你杀了我娘的脏手碰我!” 嫁给他将近一年,那是她第一次流露对他的厌恶。 在他的注视之下,她怀抱着陶瓮,瓮里是他们初生的孩子,就那么孤伶伶的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恰如她的本意,走的自在,体面,并且,与整个世界再无任何关系。 …… 季明德莫名的心酸,闭着眼睛,鼻尖在她的发间轻嗅片刻,声带沙沙:“今天是长平二年,十月十一,你可知今天宜做什么?” “宜做什么?” 她这个样子,若要,便是卑鄙无耻。若不要,也许她从此要自卑,觉得自己没有身为女人的吸引力。季明德并非什么正人君子,他是个土匪,一手抚在她的衽口,冷白细腻的骨节微颤着。 上辈子洞房那一夜,到鸡叫的时候,老娘杨氏敲着门在外面带着哭声说:“明德,差不多就行了,宝如还太小,你不能……” 他惊回过神来,她两只眼睛恰如此刻圆蒙蒙的睁着,见他看她,眼一眨巴,两滴泪从两边流落。 杨氏还在外头,她声儿压的轻轻的,小声说:“季明德,求求你,不要种个孩子进去。” 因为那五百两银子,她任他老黄牛一样整整耕了一夜,忐忑无比,生怕有个孩子。也知道杨氏盼着有个孩子,所以连声音也不敢大,就那么委屈着自己,怜怜哀求。 他箍压在她鬓侧的双臂结虬鼓胀,颇有频率的轻颤着,虽也白,可与她的手臂呈渭径分明的两种颜色。 宝如心说难怪胡兰茵死咬着季明德念念不忘,原来果真睡到一处,他是有本领能叫女人共赴极乐的。 …… 完事了趴在一处,被窝里暖温温的。自打早起就没吃过东西,宝如竟也不觉得饿,见季明德眼盯着架子床那布置成的棚顶,两眼也不眨,就那么直勾勾的瞧着,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欲要多问一句,又怕惹他心烦。 她心里暗惴惴盘算了很久,食指勾个圈圈,划在他肌肉紧腱的前胸,轻声道:“今儿出门,我听街上人人传言,说庄思飞追击马匪不成,半夜叫马匪给吊死在城门上了。” 季明德呼吸渐粗,眼珠一转,整个人仿佛才活过来一般,颌角青青的胡茬上下牵引:“寒窗十年,举人是可以不必考进士就能放知县的,可惜了!” 宝如斟酌片刻,说道:“未免太残忍了些。” 季明德笑的整个胸膛微微起伏,摇头道:“说成土蕃马匪,便是无人性的东西,谁叫庄思飞要招惹他们?” 宝如还想问一句,胡安被他生扒了皮,胡魁父子叫马匪给杀了。庄思飞叫他吊到了城门上,那胡兰茵了? 那个主谋他打算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既季白被杀的事情悄悄压下,胡兰茵也是季明德的同谋。她本与季白在一条船上,眼看季白不行了,弃季白,适时转舵,如今与季明德是并肩作战。 胡兰茵的手腕,胸怀,心机,与季明德倒是不相伯仲,宝如此生见过妇人中如此有谋略有手段的,唯有当今皇帝李少陵的母亲,白太后白凤。 第49章 季墨 她想事儿的时候喜欢划个圈儿忽而两肩一紧季明德嘶声哑气热息喷在她耳边:“果真不疼?” 宝如暗吐了吐舌头微微点了点头忽而仰身趴上来在他胡茬青青的颊侧吻了吻两只圆圆的大眼睛睫毛扑扇,就那么看着季明德。 像只兔子又像只猫,如此乖顺的样子季明德心说若没个人提刀站在地狱口上守着,这小丫头若被王定疆带走,会落到何处? 会像她的生母那般辗转流落从岭南的官道上,一路被男人带到凉州都督府吧。 前去抓捕的土匪们秦州监察道季墨再到尹继业。 第32节 那个女人形同枯木在离开秦州的时候季明德看不过眼赠了她一味砒霜。她到凉州之后,见到尹继业将尹继业臭骂一顿,服砒霜自尽于他面前。 尹继业骂了几声晦气将那妇人扔在乱葬岗上是赵放当年的门生们看不过眼,悄悄挖坑掩埋的。 撕下身上或锦或缎或棉布的遮羞布,那些肮脏的,散发着腐臭与恶息的,如同地狱中恶鬼般的男人们,会在她面前卸下他们用四书五经,三纲五常织成的道貌岸然,展现人性中比恶鬼还要狰狞的那一面吧。 季明德笑了许久,她闭着眼,睫毛微颤,像被主人顺着毛的狸猫一般,呼吸浅浅,一脸欲要升天的享受,只差没有打呼噜。 她像个馋糖的孩子吃上了瘾,欲罢不能。 提着把砍刀站在十八层地狱的入口处,他得保证她此生不会被侵犯,被掠夺,在羞愤与无力中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同罗绮一样,在对整个世界绝望,厌倦,唾弃之后,纵身一跃,跳入地狱寻求解脱。 眼看日影西斜,杨氏就要回来了。 忽听外面一阵又一阵,疾促的敲门声,俩人同时乍起耳朵来。 季明德手支在半空中,等了片刻,听敲门声停了,埋头刚寻上宝如那香滑滑的唇准备吃一回,外面更重的敲门声骤起,这一会还带着喊声:“二少爷,二少爷您在吗?” 唯有大房的人,才会叫他二少爷。 一把掀开窗子,季明德吼问:“谁?” 宝如缩在被窝里,在看季明德,紧健,瘦峭结实,双臂一丝赘肉也无。 外面说话的是胡兰茵:“明德,地库两扇铁门叫人拿铜水焊死也就罢了,后面那道门整个儿被人用夯土填实了,几百万的银子还在里头,我不管这事儿谁干的,我此刻就要派人去挖。” 季明德披上衣服,回头问宝如:“你也一起去?” 宝如一听,也连忙穿上衣服。 院门是被杨氏从外面锁上的,还得她急匆匆回来开了门,宝如和季明德两个才能出来。 杨氏见儿子儿媳妇走了,闪身进了西屋,撩起乱揉着的被子,猫头鹰般两只明亮的眼睛眨巴了半天,看着皱巴巴的床单上那一点黯黯的红,拍了一下大腿,喜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行,急匆匆进厨房,搜罗出鸡蛋来,连连儿的要烧荷包蛋,好给宝如补一补。 世间大约只有银子,才能叫胡兰茵如此疯狂。她面色惨白,胸膛疾喘,仿佛天塌了一般,扶着八仙桌的角儿,泪眼巴巴望着季明德。 季明德在平常季白坐的那张圈椅上翘腿坐着,宝如是二房的妻子,不好去坐人家大房的椅子,遂在窗子边儿上站着。 胡兰茵头上还戴着白孝,身披白麻衣,伸着三个指头,又指着地下:“三百万两银子,爹这些年足足攒了三百万两银子。明德,你可知咱们整个秦州府,一年的税收有多少?” 季明德不语,手指轻磨着那只茶杯。 胡兰茵又伸了五只手指:“整个秦州府,一年才五十万两的税收。爹一个人就攒了秦州府六年的税收,那些银子你就那么埋了?” 季明德依旧不语。胡兰茵又伸着三根手指,白麻孝披急剧颤抖:“明德,爹既然走了,那些银子就该是我的,我是这大房的少奶奶,我要开地库,取银子!” 宝如看到季墨进了院子,怕胡兰茵和季明德要吵出不该说的话来,悄声道:“大嫂,季监察来了,咱们可要出门迎他?” 话音未落,季墨已经进门了。他进门便笑:“兰茵是不是要问季白地库里那银子的事儿?明德没法给你交待,因为银子未入他的手,这事儿,你得问大伯我才行。” 胡兰茵愣住了:“大伯这话什么意思?” 季墨坐到季明德对面,拎起季白那水烟瓶摇了摇,一笑:“兰茵。昨天夜里咱们秦州城遭马匪击破,连州知府都被杀了,何等的奇耻大辱? 季白半路闻听消息,大怒之下,快马自半路送来亲笔信,把地库中三百万两银子全部捐给朝廷,要咱们秦州成立都护府,在土蕃沿境驻兵,保护我秦州百姓不叫马匪袭击。所以,银子如今已经全在监察道府上,大伯我代朝廷,接管了季白的银子。” 当父兄丧去,一府俱灭,在绝望与恐惧中唯一支撑胡兰茵活下来的,就是地库里那三百万两银子,谁知不过转眼之间,三百万两银子竟被转到了季墨名下。 “真真是笑话。”胡兰茵两只鼓鼓的胸脯不停的喘着:“秦州是大魏的秦州,百姓一年上缴多少税赋,朝廷就该拨银子,拨驻军来成立都护府。我不相信我爹会说这种话,他根本不可能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心血上缴朝廷,你们撒谎。” 季墨耐着性子道:“兰茵究竟是小户人家出身,宝如你说说,为何季白会把银子全捐给朝廷,让朝廷在秦州成立都护府?” 季明德调手换个姿势,冷冷盯着季墨。同罗绮从岭南前往凉州都督府的时候,在秦州停留了三天,就住在季墨府上。 这厮以为做的人不知鬼不觉,在季白面前炫耀了好久,道同罗女子果真滋味不同,可惜如今花剌被突厥占了,否则翻山越岭,那怕不惜万金,也要买一个回来,养在府中时时亵玩。 所谓名器,不尝不知其中滋味,尝过也不行,还不似海参燕窝,不吃它,萝卜白菜也能养活人。它的滋味在于,活生生的,鲜跃跃的,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叫他欲罢不能。 这更年青的,更鲜嫩的,娇俏俏像只小白兔一样憨兮兮的宝如,是那个女人生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比纯生生的番夷女子那般,只配亵玩,做不得红颜知已,不能红袖添香夜读书,她知书达理,诗才秀怀,可闲谈,可共吟风月,可执棋唱和,只看一眼,便抓心挠肝,勾魂欲死。 他那狐狸尾巴掩藏不住,在道貌岸然之下,所谓叔伯辈的关照与赞赏之中,眼底里藏着色性与贪婪,就那么看着宝如。 赤炎带着李悠悠途经秦州往逻些之后,宝如也一直在思考关于土蕃的事情。 既季墨问她,她便叉腰一礼,直言道:“我祖父生前常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土蕃雄峙于西,一点点蚕食我们大魏国土。就算赤东赞普不举兵东进,仅仅是怀良的那帮马匪,就祸害的我们秦州老百姓没有好日子过。 而朝廷因为与土蕃交好,常年不肯在秦州多投军备。此时大伯慷慨解囊资助秦州都护府壮大兵马,是他的胸襟与胆魄过人,也是他爱惜咱们秦州老百姓,我很敬佩他的胆识。” 季墨一下又一下的鼓着掌:“到底相爷家的孙女,见识果真与众不同。兰茵,大家妇人的气度,你得跟宝如多学学。 男人们的胸怀和眼界,非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懂。你一府俱被马匪杀害,与土蕃人便是仇深似海,既有季白的三百万家财,马匪大伯替你剿杀,仇,大伯替你报。” 胡兰茵通红着两只眼,看一眼季明德,再看一眼季墨,忽而明白过来。 什么马匪抢劫州知府,什么季白远走逻些,在她筹划要杀宝如之前,季墨和季明德早就筹谋好了要借马匪之名杀她父亲胡魁和季白,相厢合谋,杀了季白不说,连他那三百万两银子的去处,也就早都安排好了。 既买通了季墨,又威胁了她,季明德是土匪的事情,才不会捅到长安,捅到王定疆那儿。 土蕃马匪杀掉一州知府,惊天动地的大事,于一国来说,是奇耻大辱,会促使朝廷在秦州成立都护府,但朝廷或者会拨兵,却不会给银子。 此时有季白的银子,季墨掌秦州都护府,官匪一家,整个秦州城的掌控权,就从季白和胡魁过渡到了季墨和季明德手中。她的父兄,不过是他们从朝廷要兵的牺牲品,祭台上那只鼻插生葱的肥猪头而已。 ※※※ 土蕃马匪杀掉一州知府,惊天动地的大事,于一国来说,是奇耻大辱,会促使朝廷在秦州成立都护府,但朝廷或者会拨兵,却不会给银子。 此时有季白的银子,季墨掌秦州都护府,官匪一家,整个秦州城的掌控权,就从季白和胡魁过渡到了季墨和季明德手中。她的父兄,不过是他们从朝廷要兵的牺牲品,祭台上那只鼻插生葱的肥猪头而已。 土蕃马匪杀掉一州知府,惊天动地的大事,于一国来说,是奇耻大辱,会促使朝廷在秦州成立都护府,但朝廷或者会拨兵,却不会给银子。 第50章 还乡 胡兰茵只觉得天旋地转忽而一声尖嚎:“你们算计我你们居然全都算计我!” 她一指着季明德的鼻尖一手拍着胸膛歇斯底里叫道:“我一颗痴心连父母兄弟都不顾全全在你身上你居然算计我的银子。” 那三百万两银子,可以补偿她两妻侍一夫的屈辱,可以补偿她失去父兄的灭顶之痛可这个没心没肝的男人,居然把它捐给了朝廷。 季明德伸手,轻轻剥开胡兰茵的手指难得对她好语气一回:“差不多就行了大伯的生意由你接手,田粮地契全在你手里这些东西算下来几十万银子不止你还欲要怎样?” 在宝如看来胡兰茵颇有些可怜只须季明德一句软言,她方才绷了一身的怒气便如猪尿泡被扎了一针一般,顿泄无疑哭哭啼啼:“明德打仗是朝廷的事,不是一个人的事,把咱的银子要回来,咱不修了,那些银子将来到长安,咱还要用了。 你难道没听说过,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没钱,咱们到了长安如何生活?” 宝如不知道胡兰茵也曾进过地库,比她还怂一点,叫季明德吓尿了裤子,暗惴惴的想,大约是季明德讨女人欢的那一手太好,才能叫胡兰茵如此俯首贴面,否则,杀父之仇,夺银之恨,若她是胡兰茵,就算杀不得他,至少也不会如此臣服于他。 再看一眼季明德,她脸儿一红,两腿一软。 宝如心说那本领也不是人人都有,赵宝松和黄氏刚成亲的时候,就因为不舒服,黄氏还哀哀啼啼回过好几次的娘家了。 大约他那本领,也是在胡兰茵身上练出来的不定呢? 季墨得了银子,在秦州成立都护府,拥有地方武装力量,就能跟尹继业一般封疆拜吏,朝廷都要忌他三分,怎么可能还会吐银子出来? 他一拂袖,转身便走。 胡兰茵眼看着劫她家财的人转身离去,拽住季明德的袖子哇一声哭了起来:“明德,把银子给我从季墨那儿要回来,否则我就把所有的事儿,原原本本捅到我干爷爷那儿,叫朝廷发兵治你,剿你手下那秦州八县的土匪,叫你身败名裂,叫你一无所有。” 季明德不期胡兰茵的胃口竟如此之大,冷冷道:“你难道就没想过,以你的为人,也配坐拥三百万两巨财?” 胡兰茵指着鼓鼓的胸脯道:“我嫁入这个家,我失去了一切,那银子就是我的,是你该给我的补偿。” 宝如瞧着她一颠一颠的胸脯,暗道一夜夫妻百日恩,胡兰茵如此贴服,大约还是季明德那一手本领太好? 季明德不欲跟这失心疯的妇人吵架,揽过胡兰茵,轻声劝道:“兰茵,很多事情并非只有你能做道。兰香和兰玉两个如今在成纪山中纺布做织,若听说可以坐拥几十万家财,以季府大少奶奶的身份在长安城交际,她们也会很乐意。 所以此事并非非你不可,明白否?” 胡兰茵一时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推开季明德,泪眼怔怔望着他。 季明德忽而伸手,一把抓起祖宗牌外前那只青花缠枝香炉,啪一声倒叩于地,香炉并着香炉四溅。他冷笑一声,在胡兰茵耳畔低语:“若你还嫌钱多,明儿起,我让马匪再劫一回季家,如何?” 马匪连知府都杀了。若再劫一回季家,她必然要死。季明德只有一个,胡知县的女儿却有三个。兰香和兰玉比她更没有心机,更吃不得苦,无论谁,都会一心一意听命于这面目良善,心如蛇蝎的恶鬼。 胡兰茵深深明白自己不过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咬牙半天,忽而反手柔柔缠上季明德:“明德,你当然比银子重要,可有理走遍天下,没钱存步难行,咱们没有银子,怎么去长安?” 所以她爱银子,更爱季明德。宝如看这明为叔嫂,实则夫妻的两人吵架,暗戳戳觉得好笑。 不知何时,方姨娘竟窜到了墙沿根儿,还好宝如发现的早,大声叫道:“姨娘可是有事?” 方姨娘讪讪儿笑着:“夫人听见你们吵的厉害,叫大少奶奶过去一趟,她有些话儿要说。” 胡兰茵抓着季明德的把柄,猜他也不敢告诉宝如实情,大大方方挽上他的袖子,柔柔儿笑着说道:“按例,这个月你都该留在大房的,爹如今不在,家里人又少,娘还病着,你若不做伴儿,叫我晚上如何睡?” 宝如懒得听了,转身便出门,先走了。 季明德待宝如走了,忽而凑近胡兰茵,轻声道:“若你还敢在宝如面前故意点眼色,我拿兰玉顶替你,如何?”她心里那点小九九,他看的一清二楚。 被土匪掳到成纪的兰玉,若听说可以逃出生天做季府大房的少奶奶,想必会非常愿意。胡兰茵倒抽一口冷气,跌坐在椅子上。 季明德一笑,跟着宝如的后脚,转身离去。 为了躲开王定疆无处不在的眼线,赵宝松一家子连宝如也没有通知,就悄悄儿的离开秦州,往甘州去了。 宝如在那赁来的院门前站着眼中还是院子里无处不是小青苗跑来跑去的身影,忆及他总爱借故偷亲她一口,分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总拿她当孩子一样,那好比老祖父的眼神,趴在门上哭了个不能自抑。 “赵宝如?”巷中一人操一口长安官腔,冷冷说道:“真是你?” 这种长安官腔,在秦州很少听到。宝如头皮一紧,暗道这些日子季白死了,胡兰茵也收敛了许多,一座关山相阻,这秦州城不该再有人盯着她的,这人会是谁? 她回头,岔口胡同不知何时挤了满满泱泱的人,清一色的深蓝色绉绸武弁服,镶以铜钉,胄为小牛皮制,头戴红缨,脚踏乌靴,骑在高头大马上跃跃。 为首一人银甲白披,见宝如红肿着两只眼睛茫然看着自己,纵马至她面前,两道英眉下双眸满是不耐烦:“本官奉皇上御旨,特来扶老相爷和督察使的尸骨还乡,尔府祖坟何处?快快带吾等前去,埋葬罢老相爷,本官得即刻回长安复旨。” 宝如识得这人。小皇帝李少陵的禁军侍卫长,齐国公尹继业府的庶子尹玉钊,虽幼时也经常见面,但此人怪癖,几乎从不与人说话,宝如多和善的性子,幼时还叫这厮抓花过脸。 她回头,长安来的禁军侍卫们立刻策马腾出条路来,后面是敞棚大车载着十几具大棺,男棺为檀,女棺为柏。从去年十一月死在去岭南的半途,历时整整一年,小皇帝才下旨把这些客死异乡的尸骨敛回秦州。 宝如抚过一具具棺椁,回头去看尹玉钊,寒天中他仰头看着天,忽而咧唇一笑,对身边侍卫说道:“秦州这鬼地方竟是个富庶的,难怪土蕃人隔三差五就要抢一回,富庶而又无兵,连知府一家都被马匪给杀了,看来成立都护府很有必要。” 那侍卫笑了笑,并不接话。 宝如裹紧披在身上的方巾,身后浩浩荡荡两行青甲侍卫,出秦州城三里路程,五龙坡上,前有大河浩浩,后靠巍峨青山,山凹中前后两亩宽一快地,前以松柏遮挡,后用青砖围砌,便是赵放前些年为相时,替自己打理的落叶归根之处。 这些禁军侍卫并不动手,他们从秦州城雇了一匹打坟治丧之人,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土包围坟,青砖镶饰,连墓碑都立好了。 尹玉钊自始至终不曾下马,待墓碑镶好了,纵马至宝如面前,于马上略弯腰,黄土枯树之间,冷目望着地上两手攥着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宝如。 她哭红了两只眼,水汪汪的肿着,亦仰头望着他。 “本官来的仓促,墓碑还来不及雕刻,上面的字,得劳烦你们自己请匠人雕了,就此别过!”尹玉钊话音一落,策马便走,马腾起黄烟阵阵。 第33节 就这样,一群长安来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过转眼之前,山凹中凭添几座新坟。 回到家,宝如还未进院子,便听见杨氏和季明德两个在院子里绊嘴。 她不好进门,站在门外听着,便听杨氏吱吱唔唔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你没瞧着宝如这些日子脸也滋润了,皮肤也水灵了,那还不是我那些药的功效?” 季明德道:“锁阳、草从蓉那些药品,理经滋血,是给中年妇人们吃的,你若买多了浪费,何不自己吃了它?给宝如成日吃那些东西,亏你想得出来。” 宝如也是真傻,杨氏给什么便吃什么,从不曾提防过她。 杨氏忽而尖叫:“我吃?我一个老婆子,吃那东西作甚?” 其实她今年满打满算才三十六,不过在成纪那几年苦的太过,面皮黑了些,还是个年青妇人。季明德每每叫老娘逼的跳脚:“你才不过三十六七,难道不想着再嫁,要替季丁守一辈子?” 杨氏哇的一声大哭:“反了反了,天下间居然还有老娘逼儿子再嫁的,我兴兴冲冲,整日盘算着替你带孩子,抱孙子,你却嫌弃我,要我再嫁。 你就说说,离了我,你和宝如能不能自已过?” 季明德与她三句话不投,忽而发现宝如也有半日不见了,撩帘子进西屋也不见人,再两步冲出院门,便见她站在一从从的木槿枯枝后,揪着一骨碌的种子,正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 她大约新哭过,眼儿红肿着,脸上还是未干的泪痕,见他出来,扔了那朵花儿,唇角微撇,见他目光扫过来,连忙将目光投向别处,塌着两溜小肩,深深叹了一息。 第51章 寻摸 季明德上前道:“我要去书院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宝如摇头。又恨自己意志不坚又不知万一怀了孩子该怎么办方才杨氏一句话仿如临头一盆凉水浇的她顿时清醒过来。 她只顾那点下流的无耻的欢爱若果真怀上孩子生下来,没有能力照料他,又该怎么办? 但偏偏杨氏求孙心切宝如又怪不得她。至于季明德,行动就要抽人筋扒人皮的,她更不敢惹两股子泪吧啦啦往下滚着又怕惹季明德心烦,将肩上那块头巾裹到头上转身面对着两家之间错开的墙角一动不动就那么杵着。 季明德脑子一懵这辈子小心翼翼生怕惹起她心底那层子厌恶,不想一个不防还是叫她从心底起了逆反。 他低声道:“我已经说过了,她那些药材也全扔掉了娘往后应该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宝如鼻息抽着率先一步,疾步走到街口上。在宝芝堂的门上,宝如又生生止步,她一摸袖子,发现自己身上一个铜板都未带着。 季明德猜她大概是要去抓能避孕的药来,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低声劝道:“若果真需要药,家里有红花,麝香,熬些水洗洗身子,便使得,快回去,街上怪冷的。” 宝如自己若要抓药,也是这几味。她道:“季明德,我不止会绣补子绣的徐徐如生,虽笨,但绝计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笨,我还会做很多事情,也会赚很多钱。” 季明德知道她不笨,只不过她确实反应有点慢,有点呆,也是自幼娇惯过的,没有太多为人处事的经验。 显然,没有那些春药十天半月的烘托,冷静下来,她并不想交付自己,或者说,这辈子他所给的那点恩情,还不足已叫她心甘情愿交付自己。 她决然抬头,道:“当初从长安回秦州时,我哥哥的小女儿青穑才不过两岁,刚学会走路,自出长安就在咳嗽,咳到翻关山的时候就不行了。 那孩子是在我怀里咽气的,当时我就想,若非我自己有能力保护孩子,否则此生绝不会生孩子。而你在大房还有胡姐姐,若果真急不可捺,想给二房留几个孩子,容我几日,我再赚些钱,替你买个妇人回来帮你生,好不好?” 季明德就站在她身后,想伸手去抚她,宝如一个躲肩,转身便走。 宝如回到家,杨氏方才还在外偷听这两口子吵架,也才前脚进门儿,两只眼睛滴溜着,一脸的讨好,笑道:“宝如回来啦?” 对着婆婆,宝如总不好发火,笑了笑,转身进了西屋。 她将那五十两银子又翻了出来,盘算着是继续绣补子,还是再重新找点营生来做,好给季明德挣个买妇人的钱回来。 她虽生在相府,自幼娇生惯养,但绝计不是那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离开人伺候就只等着饿死的娇小姐,确实会的也很多,不过是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打懵了,到如今才回过神来而已。 窗子上忽而有如鼠齿在啃,杨氏讪讪说道:“娘也不指望明日就能抱孙子,若说晚点生孩子也使得。娘这辈子虽说丈夫死的早,可你爹在时,家里就娘一个女人。 明德有两房妻室,到底是委屈了你,买妇人那种话往后就别说了,咱们一家和和气气的过,待你那天想生孩子了再生,好不好? 若说那些药,也全是娘一个人的主意,你若怪就怪娘,千万莫为此就生分了明德,否则他要是去了隔壁,咱娘俩怎么过呢?” 天下估计也难寻杨氏这样一个婆婆,丈夫死的早,儿子又是别人的,娶个儿媳妇回来吧,恨不能供在香案上,为了能给死了二十年的丈夫留点根脉,委屈自己委屈到连为人的尊严都没了。 宝如本就心软,经杨氏这样一哄,想发作也发作不出来,反而还主动劝慰了杨氏一通。 这夜季明德回来时月明星稀,已经是半夜了。正房的窗子还开着,杨氏正在衲鞋底儿,见儿子进来,指着厨房后面那耳房悄声道:“娘用木板重新替你搭了张床,既宝如不愿意,往后你便仍住耳房吧。” 季明德推一把西屋的门,并未下鞘。屋子里生过炭盆,还有些淡淡的温意,宝如业已睡着,占了半张床的位置,整个人裹在被子里。 不多不少,床外侧总共替他留了三尺,一尺一碗水,显然是怕他半夜要滚过来,所以用来隔开彼此的。季明德无声笑着,将哪三碗水小心端走,伸手自床尾抹了进去,她两只冰凉凉的小脚丫子缩在一处,到小腿腕都是一股子的冰凉。 杨氏惯爱搀和小辈间的事儿,隔窗说道:“既她不愿意,你就睡到那耳房里去,还那样小点孩子,来咱们家已是委屈,你又何苦再惹她?” 黑暗中季明德两颊漾着满满的笑意,轻声道:“你怎知她不愿意?” 宝如两只冰冷的脚丫子在梦里终于找到个暖和的去处,寻寻摸摸,最后蜷停在季明德两只暖燥燥的大手之中。 待他躺到床上,哪还记得那三碗水,一个翻身就趴了过来,脚搭上他的腿,将他当成个枕头。 也不知何处惯来的毛病,捉到只小红豆儿,好比捡到朵开的正繁艳的花,指腹轻抚,无比珍爱。 从这时候起,胡兰茵就开始卖季白的田地了。季白多年收集的各类古玩,奇珍异药,皆是名品,全都价值不菲,全叫胡兰茵换成银子,收进了荷包里。 可以说除了如今那座宅子,季白身后遗留下来的一切,连那只他行动不离的水烟壶都买给别人了。 她这是准备要赴长安了。 明年三月就是春闱,眼看入冬月,秦州的举子们成群结伴,已经陆续奔赴长安了。 杨氏眼瞧着大房七八辆马车结成队子,柳条大箱子装满家当,一水儿的下人们正在往外搬东西,气的哀声叹气:“他大伯也真是,由着胡兰茵乱造。胡兰茵先一步到长安,赁好宅子置好家居,还有个他大伯娘跟着,咱们若不去长安,明德可就真真儿归他家了,宝如,你说怎么办?” 宝如道:“那咱们也去。” 杨氏却是摇头:“我的儿,娘这些年没攒下什么钱,前些日子还帮瓦儿爹买了一块地葬白骨,又花去了十两银子,那长安,娘就不去了,你陪明德一起去,好不好?” 她笑的颇有些赧意,嗫嚅着,粗手抓着衣襟边子,语气也低了好多:“明德这些年也没什么积攒,统共五百两银子,全给你哥嫂了。 若他骨子软些,从隔壁要些银子回来也使得,可他骨头太硬,一声爹也不肯叫,一分银子也没弄到,往后到了长安,只怕他还得靠你过日子呢。” 宝如这才算明白婆婆的忧心了。 季明德到如今明面上还是个穷书生,一分银子没有,而胡兰茵威风呵呵,眼见得的富翁,成日到处说些长安米贵,大不易居的话,光她这些日子卖出去的家财,少说值几十万两。 杨氏自己没银子,算摸了一下,宝如手里有五百两,儿子要花儿媳妇的钱,她颇替儿子臊的慌,生怕自己去了又要多一个人的花销,所以长安也不敢去了。 宝如那银子,早给赵宝松了,自己身边如今就只有五十两的花头。 她心说季明德好歹是土匪头子,按理不该穷的,遂一笑道:“您原来都说过,咱们要指望明德的。他是个大男人,总能想到法子叫咱们在长安安身立命的,是不是?” 杨氏可不这么想,在她看来,儿子一门心思就该用在读书上,不该叫他沾染银钱那乖阿堵物。 所以在季明德能考中进士之前,她想让宝如先拿自己那五百两银子紧巴巴维持二人的开销,待他中了进士,自然就有银子了不是。 杨氏劝宝如的话还没说了,胡兰茵来了。十一月的天时,她里面穿着香妃色的锦面袄子,外罩一件软狐毛织锦披风,累金丝成繁花镶红宝石的项圈在冷冬白炽色的日光下闪着冷色。 难得一个季明德不在的日子,胡兰茵狐虎威,打算来欺负欺负这叫季明德护在羽翼下的小白兔。 她唇脂涂的太厚,哈出一口带着玫瑰香的雾气来:“宝如也打算去长安?” 宝如笑了笑:“得看明德,他去我就去。” 胡兰茵红唇勾着,皮笑肉不笑:“你是从长安回来的,曾经高门大户之女,如今再去,就只能在小窄巷子里赁一间连进深都没有的小棚子住,巷子里多的是下九流爱臊皮妇人们的无赖之流,与那些下九流的贱民们挤在一处,一个相府小姐,你不觉得委屈吗?” 宝如也是皮笑肉不笑:“在那里不是过日子?我不委屈。” 第52章 少年 胡兰茵又道:“且不说这个。你爷爷当年是做过宰相的你爹曾掌督察院干的全是得罪人的活儿结下的梁子也不知有多少那些人心里怀着仇怨若是暗中给你下绊子叫你吃闷亏怎么办好呢?” 说着她还挤了个眼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等到了长安彼此间的帐才要慢慢算。胡兰茵此生也忘不了,这看似绵软的小丫头,在朱圉山上忽而变成一只狸猫一样险险要了她的命。 宝如在她面前露过獠牙也摸到了胡兰茵的底,两房妻子皆见过彼此最凶狠恶毒的一面她一笑:“若有那等事大约明德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姐姐。” 胡兰茵脸色微微一变。她之所以提前赴长安是奉季明德之命稳王定疆,以知府遗孤的身份现身说法,从朝廷替季墨要兵要银子。 她如今是站在跟宝如全然不同的高度上赵宝如亦府败人亡可她如今依旧是只井底之蛙。而她,手握几十万两银子的巨财,肩负着最重要的任务,如今是站在和季明德,季墨同等的位置,秦州都护府成立,她将是其中最大的功臣。 胡兰茵再往前一步:“明德的前途无可限量,夫妻之间,也非仅有小情小爱就能维持,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贫贱夫妻百事哀,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就会磨灭那点小情小爱。 到那时,明德才知银子的重要,和我胡兰茵的重要。我在长安着你!” 赵宝如不过一朵叫季明德呵护着的,雏嫩嫩的小花朵儿,可她胡兰茵不同,她是他的同谋,同伴。 花儿易枯,同谋却会长伴左右,天长日久,胡兰茵觉得自己总能等到赵宝如死的那一天。 两房妻子之间杀气腾腾,这要叫陇南书院那帮举子看见,又不知得替季明德担多少心。 远远看着胡兰茵离去,宝如也是忍不住噗嗤一笑,暗道亏得他黑心黑肺六亲不认,若稍微软些的男人,都调停不好这两房妻子。 朱氏还在病中,叫胡兰茵一辆马车拉着,摇摇晃晃也要去翻关山。 来年二月,宝如和季明德两个也要奔赴京城了。 他们前往京城,是要投奔李翰的儿子李纯孝,借住他家。他在长安城里开了家私塾,教授一群童生。 杨氏生怕自己去了要多赁屋子多费口粮,坚决不肯跟着去。宝如坐着毛驴,季明德牵着缰绳出了秦州城。 杨氏送了五里不够,还要再送五里,一路唠唠叨叨,一会儿叮嘱宝如照顾季明德,一会儿又叮嘱季明德照顾宝如。 一对冤家,儿行千里母担忧,她放不下心肠,又不敢哭,粗黑的手拉着宝如的手,一再嘱咐:“无论如何先熬着,待明德中了进士,娘把咱那院子卖了,就往长安照顾你们,好不好?” 宝如连连点头,远远看着杨氏在寒天枯枝间招着手儿,忍不住也抹着眼泪。 季明德牵着头倔驴子时时回头,老娘还在那儿招手。 毛驴上搭着方花褥子,宝如就坐在那花褥子上头,穿着件很可笑的花棉袄子,棉裤里也不知壮了多少羊毛,厚墩墩的。棉鞋更是夸张,大到她几乎提不动走路。 这当然全是杨氏的好心,将她裹成个熟羊毛胀成的熊一般。 眼看春暖,一般年青的小妇人,见这等丑陋臃肿的衣服,自然不肯穿着,宁可冻死,也要穿那有颜色有腰身的锦衣,宝如就这点好,自己什么也不会,便任凭杨氏摆弄,这大约也是她们婆媳相处融洽的原因。 衣着臃肿的像头熊一样,她冻的鼻青脸肿,在小毛驴上一颠一颠,不住的挥着手。 季明德是男人,要抗冻的多,只穿着行远路的半长黑衣,束腰绑腿,麻鞋打底,他仰头道:“春雪还未化水,辛苦你再熬一熬。等到了清水,咱们换辆马车,你就不必这样苦熬着冻脚了。” 宝如望着他笑温温的脸,暗道这男人越看越顺眼了,若不是他提及马车,她都要忘了他是秦州八县地头蛇的事儿呢。 她道:“这毛驴行路又稳耐力又好,我坐着很舒服,又何必再换马车。再说,那马车必是黄四黄五他们打家劫舍劫来的,我便坐着,也不舒心。 我只要毛驴,不要马车。” 土匪毕竟不是什么光彩行当,望着远处开阔的田野,一条大道往东,两旁冻土深深,终于要入长安了。 阳光洒在季明德的脸上,冷春的烈阳下眉毛根根分明,酒窝深深,略方的下颌硬朗大气,他笑的从容耐心,柔声道:“好,那咱们就只要毛驴,不要马车。” 第34节 离开秦州大约两个时辰,天将正午时,宝如叫季明德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庄子上。 大约秦州八县的土匪头子们今儿全聚在这庄子上,黄五家院里院外摆开的臊子席面,门外支着几口大锅,十几个妇人,擀面的擀面剥葱的剥葱,乐的像过节一样。 暖乎乎的热炕,比脸还大的碗,葱花木耳花黄菜,和着咸肉治成的臊子,擀了细溜溜长的面条,宝如也不客气,在挤了满满一地的,孩子和妇人们的注视下,足足吃了两碗,连打三个饱咯,才推了碗。 门外面停着一辆两侧鎏金镶饰,内里铺垫绵软的马车,两匹高头大马被洗涮的毛发光光,肚子喂的鼓圆,显然是黄五备着要送宝如上关山的。 宝如瞧了一眼,这华丽不过的马车,上面还有刀痕,显然是抢来的。一群乡民围着,不好推辞,待季明德和方升平出来,便要看他怎么说。 季明德还未说话,方升平先怒了,狠狠瞪了黄五一眼,骂道:“没脑的东西,咱们明德赴长安,乃是赶考。他如今是举人,与咱们这些土匪的关系,要压了再压,你倒好,劫了季墨的马车来给他用,是嫌他命太长,还是觉得我命太长?” 大水冲了龙王庙,这华丽耀眼的马车,竟是季墨的。 黄五怕老爷子再发怒,一缩头,悄声道:“那小的把这马车给季墨送回去?” 方升平喝了点酒,脑后的小髻子被揉乱了,垂搭垂搭,醉熏熏绕着马车转了一圈,打个深深的饱咯出来,忽而手臂高挥:“还它作甚?这东西送到洛门镇先收着,待咱们明德中了进士,上了金殿,我要坐着这大马车在秦州城招摇过市,叫秦州人都看看咱方大爷的威风!” 土匪的感染力便在于此,所有围着的匪们皆扬臂高呼:“咱们方大爷最威风!” 辞过方升平出来,土匪们怕露形迹不敢多送,那些剔着茶壶盖儿的小孩子们却一路追着宝如的毛驴,摸摸驴尾巴,再挠挠驴眼睛,与那毛驴赛跑。 出庄子到了大路上,关山遥遥,积雪泛着银光,宝如回头看一眼天,虽烈阳高照,但卷云在北方渐渐聚积,这是连天风雪的前兆。入关山,非五日不能出去,她颇担心这几日要下雪,便连连催着驴,好叫它能快一点。 再有孩子们撩须拨尾的,驴忽而一弹踢子猛跑了起来,竟把个季明德落在后面,直突突冲到了大路上。 恰此时,远处旌旗招展,马腾黄烟,数十匹铁骑踏尘而来,马蹄阵阵,为首是个披着银鼠皮裘衣的少年,武冠上鶡毛迎风招展,猩红色的绸裤在飞扬的袍面袍摆下时隐时现。 他一身贵气,是个武官打扮,见大路上忽而冲出一只毛驴来,率众生生勒住马蹄,吁的一声长嘘,提鞭指上宝如那小毛驴的鼻子,骂道:“老大娘,你再老也是个妇人,是妇人就要弱些,骑驴就当慢慢儿的骑着,悠悠儿的走着,若叫这驴给摔了,断了腰断了腿,爷我便是抽烂你这驴匹股,也赔不得你的疼痛,对不对!” 他两只眼睛分外的大,本是个喜相,佯装做怒,鞭子眼看就要指到宝如的鼻尖上。 身后侍卫们缓缓勒缰,团团散开,便将个宝如围在了中间。 宝如穿着臃肿厚胀的大棉袄儿,裤管像两只圆桶,侧坐在那马上,秦州妇人们惯常包的方头巾包裹着整张脸,只露了两只眼睛在外头。 驴见了马更怕,蹄子跃跃,随时是个逃的样子,宝如在用秦州土话劝那毛驴:“驴啊驴,乖些,乖些,不怕不怕,咱等你爹来!” 少年见她穿的棉胀,以为是个老妇人,一听这声音儿甜甜如莺啼,是个少女的口音,却是一乐。 他自出长安就没逗过女人了,自来听说秦州出美人,细看那方蜜合色的头巾下两只圆碌碌的大眼睛,浮了弯弯的卧蚕两浮,越发确定这是个少女。 他喜欢妇人,并不在容色绝艳,偏还最讨厌那自恃容色绝艳便扭捏之辈,最喜欢那等虽生的美,却不知美,懵懵憨憨之辈。 提鞭看了看左右,少年一拱拳问道:“小娘子,在下要往秦州城,该要如何走?” 宝如再开口,仍是秦州土话:“就这一条大路,直通秦州,官爷快些赶路吧,眼看天黑呢。” 第53章 关山 实则她之所以忽而拐着秦州腔说话是因为这少年恰是她在长安时的老熟人李悠悠的哥哥李少瑜。 按李悠悠当时的说法他此行翻关山而来应当是来找她的。行路上宝如不欲起波折所以头巾将自己裹了个严实要假装个不认识。 她自幼长在长安秦州话说的并不好,但长安人未听过秦州口音,听不出所以然来李少瑜边听边点头,赞道:“爷爷我走南闯北,就觉得这秦州土话最好听。听说秦州妇人多爱唱山歌你瞧爷爷我打长安来翻了五天的关山,就想听句秦州山歌小娘子给咱唱两句好不好?” 宝如笑了笑道:“秦州城里自在专门唱山歌的妇人我是乡妇不懂唱那个的,你快走吧。” 李少瑜忽而扬腿猩红色的阔荡裤紧紧扎在靴中,也学宝如侧坐在了马鞍上甩着马鞭道:“不好爷我今儿就要听小娘子唱一曲……” 他话音未落,只觉得脸颊上有物飞过,伸手一转的功夫,鬓角结结实实着了一石子,疼的晕头转向,回头一看,便见田梗上站着七八个脏兮兮鼻涕满脸的黑小子,一人手中一只弹弓,小王八蛋们,竟拿弹弓打他了。 李少瑜指着侍卫们道:“看来秦州妇人天下第一的可爱,男人们却不怎么样,去,抓住这些小鬼头们,扒了裤子一人给爷抽上三鞭子,看他们往后敢不敢打客人!” 宝如觉得自己越说越多越露馅儿,不好再说,不说又怕李少瑜真要打人,正准备跳下马去拦那些侍卫,喊季明德,忽而回头,便见庄子里涌出上百号穿着乌鸦鸦粗布衣的男人们来。 季明德已经到了毛驴跟前,也不说话,环手勒上驴缰绳,冷冷盯着马上那趾高气昂,意气风发的少年。 乡里人,或者说土匪们在那京中小少爷的眼中,样子当然有些呆傻。他们先护孩子,然后便将整条路堵上,为首一个躬腰塌背头发糟乱的像鸡窝一样的,正是黄五,结结巴巴问道:“官爷,你何故要打我家孩子的屁股。” 李少瑜指着自己的鬓角道:“瞧见否,爷爷这儿还青着呢,就是那几个小鬼头打的。” 黄五率着众人再往前一步,歪着脑袋,看起来又呆又傻,但是渐渐儿的,就把李少瑜和他十几个护围卫了个水泄不通。他道:“官爷无凭无据,怎能说我家的娃打了你。” 李少瑜着了一顿打,本也是吓唬孩子,见这乡人又呆又蠢又还犟,抽了背上负剑,指着黄五道:“想要凭据,来来,靠近点,爷爷给你!” 季明德手往腰上一按,这乌鸦鸦一群肮脏的土匪们,手皆按到了腰上。 若果真打起来,以一抵十,李少瑜必死无疑。 宝如一把掰上季明德的肩膀,悄声道:“让你的兄弟们退了吧,这人我认识,那是个好人,咱们赶路要紧,无事不要生非。” 季明德紧紧盯着马上趾高气昂的少年,他腰间挂着一块鎏金腰牌,上面只有木子二字,合起来是李。 他直觉此人怕就是宝如心中念念不忘那个李少源,也许他终于治好双腿,来秦州找宝如了。 看马上的少年如此猖狂,季明德哑声道:“好人会无端调戏沿路撞见的妇人?” 他已盯好马上少年的命门,只须抽刀一跃,就能划开他的咽喉。 宝如不敢大声,手攀上季明德的耳朵,悄声道:“他就那个脾性,见了妇人爱多说两句,并无坏心,听话,勿要惹事,好不好?” 但已经晚了,远处不知谁连发几枚石珠,打的左右开弓。 李少瑜忙不迭的四处抓石子,肩头还是吃了一石子。他一把将石子扔在地上,提剑吼道:“是谁,给爷爷滚出来!” 众土匪都在等季明德的手势,只须他一扬手,他们就会抽刀,将这十几个京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贵族少爷抹成渣渣。 宝如死死圈着季明德的脖子,低声道:“明德,我从未求过你,好歹今儿退一步行不行?” 他腰里那两尺长的砍刀若落在李少瑜身上,英亲王李代寿就得绝后了。 相持片刻,季明德松了手,抱拳道:“小儿不懂事,您大人大量饶了他们?若还有气,我替他们赔罪,如何?” 李少瑜才注意到季明德,一个护卫策马过来,轻声叫道:“爷,这人怎么瞧着……” 瞧着那么像荣亲王李代瑁。 李代瑁在小辈面前向来威严,他天生两个酒窝,要是对着小辈们笑露出那两个酒窝来,什么亲王世子,皮鞭提起来脱了裤子绑在树上就是一顿抽。 李少瑜没少挨过李代瑁的鞭子,吓的两腿一软,几乎从马鞍上溜下去,暗暗叫道:“鬼诈,鬼诈,这人那里来的,难不成皇爷爷还曾给爷我生过个小叔叔流落在民间?” 那护卫道:“无论他是谁,终归不好惹,小的瞧这些乡民腰里都藏着家伙,远行路上,咱们还是勿要招惹的好。” 李少瑜额头往外冒着斗大的汗珠,定了半晌,指着宝如道:“看在小娘子的面子上,今儿爷爷就放过你们。” 土匪们按在腰上的手松了,让出一条路来,李少瑜也不是认怂,或者怕季明德,只是还急赶着要到秦州去接宝如,策马便走。 宝如目送李少瑜离去,长舒一口气,低头再看季明德,他眉间阵阵发青,还是满脸的不高兴。 俩人辞过众人走了不过一射之地,忽而听身后又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声,宝如回头,便见李少瑜策马在前,后面还跟着一匹马,又追了上来。 季明德又觉得这人当不是李少源,概因宝如远远看他策马而来,笑的傻乎乎的,又一脸自豪,相爱的两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宝如道:“他叫李少瑜,是英亲王李代寿的儿子,虽瞧着冒失,其实是个好孩子呢。” 果然,李少瑜策马到了跟前,看季明德时颇有些恨其不争的怜悯姿态,指着那匹马道:“爷我自来怜香惜玉,最舍不得天下间的小娘子们受苦。爷把这匹马送给你们,扔了那头犟驴,大哥往后就用这马载小娘子吧,如何?” 李少瑜边说,边细看,面前这男人越看越像他二叔李代瑁,吓的他险险魂飞魄散,扔下马就跑。 宝如骑在驴上,头巾遮面,唯两只眼儿笑的弯弯,轻声说:“你瞧吧,我就说少瑜哥哥是个好人呢。” 季明德回头,看着那鲜衣怒马,腾飞而去的少年:“他就是李少瑜,英亲王李代寿的儿子?” 宝如解下头巾甩了甩,整个儿包着脑袋捂上耳朵,却是从后面绾起,露了圆圆的小脸儿出来,笑的眉目弯弯,满脸自豪:“可不是嘛,他是李悠悠的哥哥,我们自幼儿玩的好着呢。” 好吧,又一个哥哥。 到最后,宝如也没有骑李少瑜送的那匹马,仍坐着那头小犟驴。入关山后,在山间半窑半屋,供旅人们歇息的窑子里熬了两夜,天一日阴比一日,等到第三天午后,雪渗子便细沫沫的下了起来。 这时候山路不过窄窄的一道,一侧是千尺悬壁,一侧是万丈悬崖,秦人东入长安,自古便是这样一条险路。也恰是因此,土蕃和突厥纵有良驹千匹,也难度关山,只将个秦州蹂躏了一回又一回。 宝如已经不能骑驴了,趴在季明德的背上,由他背着。 山路窄窄,她叹道:“明德,这样窄的山道,只能往前而不能退后,走了十来里,我就没有见一处马能回身掉头的地方,真真是险。” 若有两匹马相撞,想要借身而过,都是个麻烦。 季明德笑道:“生平,我也只见过一回马在这山道上回身调头。” 宝如觉得马若要在这山道上调头转向,必是个死,颇有些好奇,遂问道:“那骑马的人是谁,什么时候的事儿?” 季明德一手托着宝如,一手拉着驴,讲起了故事。故事说一位姓何的男子,娶了一个贬官之后的女子为妇。后来朝廷有人要杀这女子,那何大哥愤而落草,与朝廷派来的兵相对抗,并在这关山道上相逢,交战的故事。 宝如倒不好奇打打杀杀,直追着问:“那妇人怎样了?” 季明德默了片刻,道:“她连惊带惧,孩子胎亡腹中,生下孩子之后,便没了。” 宝如手捂在季明德的脖窝里,不期那妇人竟是这般结局,低声道:“胎死腹中,若我是那女子,我的心也死了。” 季明德心中裂开一个大洞,还笑着,又道:“那位何大哥率匪入了关山,欲奔长安为妻子复仇,不期恶人竟埋伏在这关山道的最窄处,前后数十人相逼,斩了他的脑袋。他明知复仇不成,想跟妻子死在一处,就在此处勒马回头,昼夜奔驰五百里,终于死在了妻子坟头。” 如此悲情的故事,惹宝如伤心了半天。想了许久,她忽而噗嗤一笑:“这故事是假的,你说鬼话骗我的。” 季明德笑问:“此话怎讲?” 宝如道:“既他被人斩了头,没头的死人,怎能奔驰五百里?” 季明德还在笑,脖子隐隐作痛,阴森森的目光越过关山,望向长安,这辈子,他要亲手拧断那些恶人们的脑袋,无头尸首奔驰五百里,只求死在她坟头的事情,永不会再发生了。 第54章 风雪 雪越来越大无法再往前行恰土地庙就在眼前。这夜宝如和季明德两个歇在了土地庙。 晚饭是路上备的干粮季明德又从供桌下翻了几只地瓜出来埋在火下煨着趁宝如洗脸梳头的功夫出去一趟猎了只兔子回来,架在火上烤。 寒冬之中,香喷喷的兔子肉只须一点咸盐便可口无比配着热腾腾的烤地瓜,香到宝如不停吸舌头。 铺盖就铺在土地爷的供桌下,方才生的火早将地烘热了坐在褥子上恰似热炕一般暖和。宝如样样不会全凭季明德一人里外忙碌。 她听杨氏说过,季明德幼时在成纪的山间放过羊看他各样事情熟门熟路果真是个放羊娃的样子。 她笑眯眯的看着季明德伸了一只脚给他热腾腾的湿帕子捂上来暖的她打了两个寒颤,舌尖儿直哆嗦。 季明德笑着摇头几天未理过胡子,胡须至少寸长从下巴生到两鬓已是个满满的络腮胡。只他生的好看,便胡茬寸长也不显邋遢,反而凭添几份成熟稳重的温柔气息。 替她揩过脚,季明德也洗了把脸,两夫妻挤在土地爷的供桌下,外面大雪封山,小庙里暖暖和和,挤在一处,竟是天下再难寻的幸福。 季明德握着宝如的手摇了摇,说:“跟着我,委屈你了!” 第35节 宝如枕着他的胳膊,趴在他胸膛上,笑眯眯道:“不委屈!” 头一回他问这话,她说不委屈的时候,没想过要跟他过一辈子,所以不过敷衍。 但如今不同了。一开始是屈存,渐渐时间长了,宝如习惯了季明德的陪伴,也找到了与他相处最合适的方式。他是条毒蛇,但那蓄着毒的牙齿不会伸向她,这就很好呢。 季明德拉开宝如的手,压进被窝,闭上眼睛,准备要睡了。 北风刮着苍枝呼呼作响,如同鬼叫,间或还有狼啸,深山之中,累了一整天的宝如听季明德呼吸渐稳,以为他睡着了,便又偷手去揪只小豆儿。 醒着的时候,他似乎总不爱叫她摸,偏她又喜摸,遂只好趁他睡着了,一个人想事情的时候偷偷去摸。 宝如前年冬月间,恰也是这个时候回的秦州,也曾在这土地庙里宿过一宿,那夜无风无雪,外面还有啸月的狼,绿眼幽幽在庙外徘徊。当夜她曾藏了个东西在这土地庙内,正准备起身去找,便听庙外嘭嘭一阵砸门之声。 要说宝如逗的,恰是要命的地方。外面砸门声山响,季明德忽而一个翻身压在宝如身上。 宝如手还没挪开了,季明德在她耳边哑声道:“小祖宗,你再摸,我就在土地公脚下干了你,信不信?” 这还是季明德头一回露匪话,宝如连忙缩回手:“我不是故意的。” 季明德埋头看了片刻,热息喷在宝如脸上,供案上明烛跳跃,照着她秋水蒙蒙的双眼,这甜俏俏的小妇人,见到李少瑜便喜成那样。 若到了长安,见到未婚夫李少源,知道他并非有意弃她,知道李少源双腿俱废,如今甜乎乎团在他身上的一颗心,会不会立刻移情? 季明德忽而吻了下去,手扣上她的手指,听她哼哼呀呀。 他不想开门,如此寒夜,行路的除了山匪,便是毛贼,臭烘烘的大男人们,要臊宝如一夜不能好睡,但大雪封山,往前几十里险道,若失脚一滑,坠下万丈悬崖,一条命也就没了。 宝如左躲右躲不肯叫他吻。土地爷爷是个泥塑像,两颊涂着点红,笑眯眯,就在头顶看着呢。 …… “爷,敲不开,小的将这门给咱们砸开。”阴刮刮的风扑着大雪,扑的门前三个人都睁不开眼睛,无法呼吸。 那敲门的少年摸了块石头,便往土地庙的庙门上砸。身后一个少年背上背着个人,往后躲了一步,脚踩到虚石,只听涮啦啦的土声,好半天才听到石头坠地的声音,黑风暴雪之中,三人皆吓了一身冷汗:若失足,尸骨无存。 门忽而开了,里面是个身高八尺,穿着本黑短衫,腰劲腿长的男子,一圈络腮胡,一脸匪气,持一盏油灯,冷冷盯着外面三个被雪迷了脸,快要被冻成冰的旅人。 外面被风雪迷了眼睛的三个人,只看这人的脸,一双薄皮深目,阴森森的吓人,面形略方,眉刚目毅,乍看之下,三人以为是荣亲王李代瑁亲自追来了,吓的齐齐退了一步。 “劫道的?还是打猎的?”季明德开口问道,语气淡淡,轻蔑蔑的不屑。 连声音都像,但这是个年青人,声音里倒底没有李代瑁那样的沉和老辣。 三人同时大松一口气,为首的那个还抱着石头,恼羞成怒欲砸,道:“你可知我们是谁?如此半天也不开门?” 季明德一手接过那少年手中的石头,轻轻掂着:“凭你天王老子,这是我的地盘,进来就睡,少说废话,敢说废话,我拧了你的脑袋,像它一样……” 他忽而反手,石头从这少年脑壳上砸出去,过了老半天,嘭一声巨响,坠到山底了。 三个雪人拴罢马,进了屋子,将门钉上,鬼哭狼嚎般的风雪被蔽在门外,才喘过口气来。 屋子里有一股浓浓的烤兔肉香气,伴着烤地瓜的暖甜,嗅进肺五腑俱暖。屋子有里外两间,外间搭在山崖处,里面是借山而凿的窑,显然里面更暖和。 那身影高大的男子,端着盏灯,堵在通往里间的门上,指着墙角那堆柴道:“那是你们的住处,熄了的灰下有地瓜,架上有兔肉,可以吃,但不准吵出声音来,吃完便睡,不准多说废话。” 肩上负着人的是荣亲王府世子爷李少源身边最得意的小厮灵光,以名来度,整个荣亲王府的小厮里面,就属他最有眼色。 他也不跟那黑衣男子多废话,背着李少源就往前冲,笑嘻嘻问道:“大爷贵姓?” 季明德三天未理过胡子,胡茬遮面,看上去颇显老气。他一手摁上灵光的肩,指着墙角那堆柴,道:“季!” 他那只手瞧着是细瘦修长,是个书生的手,但手劲非常足,稳稳将灵光定在原地。 灵光不敢再往前,给炎光个眼色,让炎光上。炎光以名来度,是荣亲王府小厮里头脾气最爆的一个,撸着袖子上前,便来拂季明德的手:“季大爷,你要多少银子我们都给,那里间屋子,今儿我们占了。” 季明德越过灵光的肩膀,在看他身后负着的那个人,心里一声苦笑:东进之路上,该见的不该见的人,全凑了个齐。 那被小厮背负着的年青人,眉眼仿如雕成,在灯下弯着优美的弧度,眸光冷冷,带着点郁气。肤白,大约是冻过的原因,白中发青,眼眶下略有些黑,薄唇抿一线,很瘦,看上去颇有几个孤高与清冷。 这才是宝如心心念念的那个李少源。上辈子临终之时,她嘴皮时时嗫嚅,便是一声声在唤:少源哥哥,少源哥哥。 自打嫁给他,她谨守夫妻之仪,从不曾多提多问过一句李少源,但潜意识里,李少源不会抛弃她,既不来长安,必有他的不得已。 临死前方衡告诉她李少源双腿俱废,成了个废人,她也一句未曾吭过,只在临终的时候,一刻不停的缓缓念叨着。 那绘在陶罐上的桃源仙境,茅屋外有三双草鞋,季棠一双,她一双,剩下那双,肯定是给李少源的。 “炎光,勿要造次,放我在那柴草上歇一夜就可。”李少源抱拳道:“季大爷,是我束奴无方,惊扰到你了,还请谅解。” 里间忽而哐啷一声响,听那声音,是土地像前的铜烛台砸到了地上。 季明德端灯进了里间,外面顿时黑暗。 季明德一出屋子,宝如便爬了起来,跪在褥子上对着土地公周周正正三拜,道:“土地公公,蒙您保佑,小女熬过了一年,哥嫂俱已安全离开。 当初我曾托您保管一物,如今再入长安,欲要将它拿走,多谢您保管之恩。” 土地不过一尊塑像,两颊还叫些路过的醉鬼们涂的红红,可宝如拜他,仿如拜最尊重的长辈一般敬畏,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绕到供案侧,再拜,说声得罪了,手便自土地爷爷所坐那基台上摸了进去。 先帝临死时,泣血书成的那份遗诏,宝如暗猜回到秦州之后只怕保不住,遂于回秦州的半途,藏在了土地公公身后的砖头之下。 这土地爷的前膝与脸,因为塑的喜气,人们都爱抚一把,沾点福寿。但后面那砖块是他的座基,一般没有人敢摸。 将一块青砖摸了出来,宝如手伸进去,里面是个空匣,她腕细,在空匣里转了个圈儿,再从后面抽出一块砖来,一块又一块,土地公笑眯眯的注视着,宝如连连说着得罪,不一会儿整个脑袋都爬了进去,胳膊伸了老长的摸着。 一摸未摸到,宝如再摸,再摸还是未摸到,脑袋嗡的一响,急了满头的汗出来。 她索性抽开所有的砖,土地爷在上面摇摇欲晃,整个后座被掀开了,基座后竟然没有任何东西。用三层油纸包裹,装在个铜条匣里,锁了三把钢锁的先帝手书血谕,盖着御玺,他的私章,闲章,那么重要的东西,竟然不翼而飞了。 宝如瘫坐在土地爷的塑像下,默了半天,抬头问道:“土地公公,我的东西它去哪儿啦?” 恰这时候,李少源说了声炎光,勿要造次。 宝如持着铜烛台转过身来,晃了两晃,烛台重重磺到了地上。 第55章 对坐 季明德进屋之后看到一幅很怪异的场景。 宝如躺在供案下的被窝里只露了两只眼睛在外头明潞潞的眨巴着。土地公笑笑眯眯坐在他的供龛里但基座几乎被抽了个空砖垒了一地。 照宝如那一脸天真无辜的神情季明德更愿意相信基坐下面那些砖,是土地公自己搬下来的。 他也不说什么,引了盏灯给外头便开始填那砖块,一块块填进去,将土地公的神座镶稳了便钻回被窝睡了。 两夫妻并肩躺着,听外面两个小厮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他们生起了火烧了水温了地瓜热了兔肉怨着天冷咒着关山难越,唯独李少源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宝如失了那么重要一个东西,又不知是谁拿走了它简直一无头绪。若是个山匪或者放羊娃大字不识的,丢了东西只留盒子倒还罢了,若是个地方官,或者朝中官员呢?再或者,王定疆当时就派了人尾随,她前脚藏,人家后脚就拿走呢? 不该的啊。若果真王定疆已经拿到了东西,那她也就没有了活着的价值,她必死无疑。 她还活的好好儿的,显然王定疆和白太后并没有拿到那东西。 究竟是谁拿走东西的呢? 那东西又流落到何处去了呢? 宝如脑中一团乱麻,再听外面荣亲王府两个小厮言谈咧咧,不期竟在如此大雪封山的寒夜里碰上李少源,想来想去,觉得夫妻之间应该坦承,毕竟李少源和她的婚事,是满长安城皆知的,也没什么不好说,遂攀上季明德的肩膀。 季明德恰也在这时候转身,黑暗中俩人鼻子碰到鼻子,宝如噗嗤一笑,季明德也是。 “宝如……” “明德……” 宝如道:“你先说!” 季明德摇了摇宝如的手,指向土地公的神座,还未开口,外面敲门了。 “季大爷,还未睡吧!”是灵光的声音。 季明德松开宝如,道:“未睡,何事?” 灵光道:“我家少爷请您出来坐坐,聊会儿天,如何?” 季明德转身看宝如,门缝漏进来的光洒在她眼睛上,她还攀着他的肩膀,眼儿明亮亮,笑着说了声:“去吧!” 她想知道李少源为何会在如此寒月中越关山,自己不好出面相问,大约想叫他出去探一探。 于是季明德又出了屋子。 两个小厮重又生起了火。李少源已解了他方才所罩那灰鼠皮的披风,身上是件正红地妆花缎蟒袍,坐在一块蓝地羊毯上,袍摆齐齐,摆放的一丝不苟,仅凭坐姿,瞧不出来他是个瘫子。 红衣衬着他略显青郁的白面,并不喜庆,反而有种病态的孤冷。 他自斟了杯酒,远远递给季明德,问道:“季大爷是何方人氏?” “秦州人。”季明德道。 兔肉被灵光撕成了细条,又抓了各类香料拌过,盛在盘子里放到了火边。热腾腾的烤地瓜被切成了牙状,一牙牙摆成朵盛开的花瓣一般,亦摆在盘子里。 李少源接过筷楮,一口兔肉一口酒:“季大爷做何营生?猎户还是劫道?” 季明德呷了口酒,淡淡道:“举子,上京赴考而已。” 李少源原本深垂的眼皮跳了两跳,抬头一笑:“原来是位举人,失敬失敬。”看他满脸络腮胡,身高八尺一身匪气,实在看不出来是个读书人。 相对吃了两口酒,李少源被冻僵的手脚才算有点缓和,脚无知觉倒还罢了,方才冻麻木的两只手,此刻着酒一激,从附骨的筋膜往外透着刺痛,几乎握不住酒杯。 “秦州人,姓季。”李少源笑握着盅子,再呷一口:“那您可识得一个叫季明德的人?听说是个药材贩子。” 季明德拈盅一笑,颊侧两个洒窝漾开,如昙花一现,随即收于无形:“识得。” 两个正在忙乎的小厮齐齐怔住,斟酒的灵光险险砸了酒壶,正在铺地铺的炎光自来在李代瑁面前跪惯了,李代瑁一笑就要发怒,吓的他下意识扑通一跪,心里骂了句脏话。 李少源更是脸色大变,险些喊出声爹来,袖管便咳,一盅子酒全洒在衣服上。 三人心里同时暗叫,若非此人声带更有刚性,更年青,以他这极肖荣亲王李代瑁的面容与笑,他们简直要怀疑是老王爷亲自追来,埋伏在这关山道上,要把他们拎回长安。 拉成丝,琥珀色的酒浆缓流,注满酒盅,李少源又挑了一筷子兔肉嚼着:“先生与那季明德,相熟吗?” 瘫痪之后,李少源曾立志要用两只胳膊拖着身子爬到秦州,当面问一问,究竟是不是宝如指使家仆投毒在匕首上害他。那封信是她的笔迹,言辞决绝,他也认了。 可他不相信曾经深爱过的人,会致自己于死地。 他曾在交泰殿外跪着苦求白太后,只求太后不要灭赵放的九族。白太后表面答应,转身赵放一府却全被烧死在往岭南的半途上,宝如误解他也是应该的。 后来荣王妃作主替他娶了尹玉卿,夫妻相敬如冰。再后来他便听闻宝如在秦州嫁了个膏药贩子,李少源才如梦方醒。 少年时的山盟海誓如水散去,他娶了自己生平最讨厌,打心眼儿里看不起的女人为妻。他视若珍宝,当成月中婵娟的那个姑娘,自愿嫁给一个膏药贩子。 李少源心高气傲不肯多问一句,以为季明德只是个膏药贩子,不知他还是个举人。否则的话,整个秦州总共三十个举人,姓季的顶死也就一两个,岂能相见不相识。 第36节 季明德又笑,摇头:“不算太熟。”他一笑,便与荣亲王李代瑁绝肖。 不说灵光和炎光两个忙碌着的小厮膝关节作痒,随时准备下跪喊王爷,就是李少源心头,也是一悚一悚的。 从前年冬月间瘫痪之后,李少源砸过,闹过,上吊自杀过,大雪天里往秦州爬过,闹到荣亲王府鸡飞狗跳,老太妃挂了一回梁,被救下来之后,他才算屈服。 原本,他是从腰椎开始,下身毫无知觉,两条大腿全然无力的。 谁知到了上个月,他吃了宝芝堂东家方勋从秦州寄来的药,腰部居然能动了。不过两条腿的膝关结仍还麻木,依旧走不得路。 方勋在秦州,宝如也在秦州。 李少源终究放心不下宝如,遂也不跟王府诸人打招呼,悄悄带着两个小厮出行,一是为了找方勋替自己治腿,再也是想去看看,宝如找的那膏药贩子如何,她成亲之后,究竟过的如何。 李少源默了片刻,两道秀眉微簇,随即弹开,强抑着痛苦问道:“季明德其人,如何?” 季明德再笑,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道:“既不熟,岂能妄断他人的为人?” 灵光凑了过来,给季明德斟酒,道:“听说他是个贩狗皮膏药的贩子,那等贩子,是不是常年走口外,塞外,土蕃等地?” 身背褡裢骑着骆驼,或者肩上架着七八尺高的药包,破褛烂衫,一身臭汗,灵光和炎光两个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季明德来。 季明德点头:“是。” 灵光叹息,摇头:“既你认识季明德,可识得他家娘子?据说去年七月才成亲的。” 李少源盅在唇边,冷冷盯着季明德,也在等个答案。 烛芯微跳,外面风嘶刮着雪沫子从门缝里往里灌着,铺好床的炎光也凑了过来,要听他的答案。 恰此时,屋子里又是地动山摇一声巨响,震的梁顶上的土都簌簌往下落着。 四人同时回头,李少源道:“内室是谁?为何不出来?” 季明德笑:“我家内人,面羞,不爱见客。” 他转身进屋。灵光过来替李少源解衣,与炎光两个扶他到那铺盖上去歇息,劝道:“翻过这关山,不过百里路便是秦州,方太医就在秦州,等到了秦州,您的腿就有救了。” 李少源揉着自己两个膝关节,两条腿看起来完好如初,可膝关节就是毫无力气,腿从膝盖以下,就是两个摆设。 卧床一年多,害怕肌肉会松驰,他每晚入睡前都会自己揉搓双腿,促进血液流通,但无论怎样,肌肉仍在渐渐松驰,两条小腿看起来就像孩子一样无力。 他望着门上不停往里涌的雪,道:“炎光,明儿劈树替我做幅拐,等下了关山,我要自己走路。” 灵光劝道:“少爷,您这腰也才刚刚能动,能坐在马上,未见方太医之前,小的劝您还是保养着些,否则再伤了腰,像原来那般半截身子都动不得,如何是好?” 李少源坐在铺上苦笑:“就算架着拐,也是走路,总比叫你们背着,或者叫马驮着的好。” 灵光替他掖上被子,安抚道:“爷快睡吧,等到了秦州,找到方勋治好了腿,便有什么疑问,也就能跟赵姑娘当面对个清楚了不是?” 仅凭方才那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季明德觉得宝如大概是把土地公给砸了。 第56章 相逢 这一回她没有躺回被窝而是弯腰在神龛上手扶着土地公眼看歪倒的神像砖基整个垮塌洒了一地。 宝如手扶着塑像也笑不出来了见季明德进来大松一口气:“明德,我有话跟你说,但你能不能先把土地公的神像给摆正?” 季明德两颌寸长的胡茬,仍旧笑的温和耐心,也不问宝如为何那好好儿的土地公会歪倒默默填好基座将土地公摆正,安稳在上头双手合什给土地公告罪这才坐回被窝里。 宝如斟酌片刻准备先从简单的说起缩在被窝里乖顺顺的小羊羔一般偎在他身旁,一手惯常摸了上来说:“外面那个人,我认识。” 这种无意识的挑逗情欲季明德常常觉得享受所以总不爱戳穿,但此刻他却是真的不喜欢,欠了欠身,将她的手压回被窝:“那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 宝如摇头:“他叫李少源,是荣亲王李代瑁的长子,我嫁给你之前,退婚的人就是他。明早等他走了咱们再走,我不想见他。” 既她如此坦诚,季明德也得坦承:“他是叫人背进来的,似乎双腿走不得路。” 宝如悄悄摸上季明德胸膛的手停在半途,一口气屏了半天,才缓缓吐出来:“哦!”不过一声轻哼,听起来五味陈杂,也不知她是个什么心情。 默默躺了片刻,她摇了摇季明德的手,声儿有些哑:“你瞧他是在山道上摔断了腿,还是那腿原本就不合适?” 季明德早听方衡说过李少源的腿,遂道:“当是旧伤,从膝盖以下无法着力。” 宝如方才隔门看过一眼,李少源貂裘蟒袍,冷白的脸宛如雕成,依旧是往昔的清冷孤傲。看他坐在室中一方毯子上,她没有发现他废了双腿。 她也真是傻,怨了他那么久,怎么就没有想过,若非双腿废了,他怎么可能不往秦州找她。 溯论他们二人的缘份,自打出娘胎,月子里宝如就见过李少源。荣王妃带着四岁的李少源到相府为她贺满月,李少源幼时就是个倔乎乎的性子,自家的弟弟和妹妹从来不曾多看过一眼,却对个月子里的小娃娃起了好奇心。 宝如母亲段氏笑着逗趣儿,问他:“世子爷瞧着我这小闺女,她好看否?” 李少源盯着那小孩子又圆又亮的眼睛,深深点头:“好看。” “像什么?”段氏追问。 李少源沉吟片刻,小小的孩子不知该如何形容,下意识道:“像个宝贝!” 宝如的名字,便是这么来的。 老太妃的心肝肉儿,荣亲王妃的嫡长子,向来出巡身后十几个护卫威风凛凛的世子爷,只带着两个小厮出门,她觉得他应当是悄悄出的门。 如此推算的话,也许她走之后,他就瘫了双腿。那和尹玉卿的婚事,定然也是被迫结成的。 仿如这劈山而凿的窑洞顶上,那黑洞洞的顶子一般,她的头顶,笼罩着一片无形的阴云,它笼罩着李少源,也笼罩着她,叫这些正当年的年青人们受着命运捉弄。 那封血谕是她的催命符,也是她的杀手锏。如今赵宝松一家已经安全了,她需要那份血谕,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或者可以保全她和季明德的性命。 可那封血谕,它怎么就不翼而飞了呢? 山中非但无甲子,连时间也无,暴风雪肆虐的夜晚,连时间都涩滞了一般。夫妻各怀心事,宝如欲要等季明德睡着了,爬起来将这屋子细细再搜一遍,自知此法不过刻舟求剑,总希望能从这庙里搜出那份血谕来。 她醒着的时候,手总不安份,放在唇上咬了咬,又寻摸了过去,寻到季明德前胸,欲要去捉个小豆豆。 谁知这一回一摸是个硬梆梆的东西,宝如再伸手一抓,三寸宽,半尺长的鎏金铜匣,上面挂着三把锁。 她怎么觉得,这鎏金铜匣那么像自己丢的那一只? 宝如腾的爬了起来,一脚踢开被子,连蹦带跳,一头撞在供案上,疼的晕头转向,猫都要迷路的黑暗里,摸到供案上的火折子连连的打着,终于,烛台叫她引燃。 那泛着冷金色铜光的条匣,上面挂着三把锁妆台的小锁,恰是她去年回秦州的路上,藏在土地公神台下的那一只。 季明德也坐了起来,来拉宝如的手。宝如又恼又气,又不知他是何时藏的,只觉得他将自己当成个孩子一般玩弄,又因为这东西失而复得,掩不住那份欢喜,半是故作半是怕与伤心,呀的一声,哭了起来。 季明德将宝如揉进怀里,道:“你听我慢慢给你讲。” 宝如连推带拒,气呼呼道:“你玩我,你居然玩我……” “你可曾看过里头的东西?”宝如气呼呼问道。 季明德连连摇头:“三把大锁,我又怎能撬得开?放心吧,我未曾看过。” 宝如抬头看了许久,黑暗中也瞧不清季明德的样子。她一颗心却止不住的往下沉着,暗道果不其然,打她去年回乡的道儿上,他就已经盯上她了。 既如此,她又怎能逃出生天。 俩夫妻在屋子里推推搡搡,外面李少源两腿走不得路,忧心忡忡,还记挂着嫁给个膏药贩子的宝如。 他已是她人丈夫,宝如也早嫁旁人,她那封催命的信并那只镯子,他也一直带着。徜若相逢,李少源想把两半碎镯还给宝如,就算交付了自己的前半生。 灵光和炎光并排躺在草堆上,听着屋子里一开始进了老鼠一般,又那未谋面的季娘子小声儿叽咕着,渐渐变成了哼,年青小妇人的颤哼,于这些未开过荤的小小少年来说,总是那么意味深长。 两人你捣我一拳,我捣你一拳,悄声儿的议论着:“这季大爷哪像个举子呀?一身匪气也就罢了,如此寒夜,大雪打了一整天,他竟还有心情……” 乍着耳朵听了许久,那季娘子的声儿渐渐低了,两人一腔的火气,你捣我一拳,我捣你一拳,就在麦草堆里不停的缠打着。 那恰也是去年的冬月。季明义给皇家贡完药材,返乡,死在了关山之中。 尸首被运回去时,季白对外宣称他是不小心落下山崖,掉进水里溺死的。但季明德是方升平的干儿子,平日除了书院读书,偶尔也会上山,跟着土匪们打家劫舍。 季白当初上仙人崖,找方升平出钱卖凶时,季明德就在里间的窑洞里拨算盘。最后方升平拒绝,给十万两银子也不肯杀季明义,季白当时还笑了一句:“方兄,土匪若是讲起仁义礼智信来,也就离死不远了,是不是?” 当时季明德还不知道他们两兄弟是李代瑁的种,和季明义一样,以为季白那头白眼狼是自己的亲爹,没想到季白会真杀自己的亲儿子。 季明义比不得他从小过继到二房,是季白一手养大的。因自幼跟着季白走塞外,走口外,晒得一身黝黑古铜的肌肤,身长八尺的大汉,性子和善开朗,与季明德截然囧异。 直到尸首被运回季家大宅,季明德才知道季白果真把他大哥给杀了。古铜色的手腕上,绣花针浅浅一道缝合。他用了最温情,也最残忍的方式。割开他的手腕,放空他身体里的血,让自幼养大的儿子在无助和绝望中慢慢的死去。 那是季明义的百日祭,季明德入关山,来祭大哥的亡魂,夜里至这土地庙,庙里灯火通明,是赵宝松所率的家奴们。 寒月如盘,冷鸦呱噪,山门戛然而响,里面闪出个穿着青缎面珍珠扣对襟旋裳的少女,双手合什在一处,站在那暖光烘燃的山门上,对月深深拜了一拜,随即便有个小丫头出来,给她披了件宝蓝面灰鼠皮的披风。 那是季明德头一回见宝如。从京城返乡的相府之女,华服锦衣,长裙逶迄,身后跟着四个小丫头,两个老婆子。 早在她还未入关山之前,王定疆就通过胡魁给方升平传了话,除了这小姑娘,余人一个不留,斩草除根。随行途中所有物品,无巨细全要返送京城,送入皇宫。 那小姑娘还不知道什么样的灭顶之灾在等着她,一人转到山庙侧那马棚处,对月结手,默默祈祷着。 彼时,季明德窜上房顶,如条潜行的独狼一般,明亮亮的眼睛,就那么盯着她。 从那一夜之后,先是在关山中遇匪,仆从死的死,散的散,仓惶逃回秦州之后,赵宝松再遭绑票,大年初一的晚上两姑嫂抱着个孩子,在风雪中上仙人崖赎人。 季明德像半夜啸月的那只狼一般,一直就那么注视着她。看她仆从四散,看她卖掉大宅搬入赁来的小屋子里,一件件扒掉身上的首饰。 所以,他才会不早不晚,恰赶在那个节骨眼儿上娶她。 在这大雪封山的小小子孙庙里,宝如和李少源,一个要往长安,一个要往秦州,一个在里,一个在外,赶的那样巧,离的那么近,又差的那么远。 外面燃着的火还未熄,宝如待季明德呼吸匀了,便悄悄儿起身,坐到了粗板钉成的木门上。 隔着木门上那圆圆的朽洞,灵光和炎光都是和她一同长大的少年,并肩歪在一处,李少源单独一人睡着,在这个位置,她能看到他的脸在火光里跳跃,人似乎瘦了许多,两眉紧簇,显然怀着沉沉的心事。 她伸手欲抚开他浓簇的眉,可是婚姻就像这道薄薄的木板门,那怕朽朽欲坠,也是天然的屏障,此生,她跟李少源再无缘了。 第57章 疗伤 这注定是漫长而又难熬的一夜也是会发生很多事情的一夜。待宝如歪在那门上嘴角流起了口水季明德才翻身坐起来屈膝半跪在她脚边。 她微撇着唇像个临睡前受长辈责骂一顿的哭着入睡的孩子一般委屈。眸儿垂着门外灯火跳跃,闪在她长长睫毛角上挂的那颗泪珠子上,颤颤欲坠。 季明德伸出拇指替她揩了揩唇角,抱她放进热烘烘的被窝里。她下意识的,一只手便摸到了他胸前抚了两抚才蜷身睡了。 出门,季明德往火堆上搭了两块柴再掏空塘子轻送一口气进去火焰顿时腾空而起整间屋子都被照亮。 柴禾经火噼啪作响。灵光和炎光两个勾肩搭背,流着口水睡成个人事不知。 季明德脚步沉沉,踱到李少源身边垂眸看了许久缓缓屈膝,手刚触及他那床蓝缎面的锦被,一枚飞镖随即飞出,直射季明德的眉心。 季明德左手夹镖,同时右手两指追到鬓角,李少源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往他鬓角再打了一枚。 第37节 不待他有片刻喘气,一把匕首已照咽喉刺来。季明德双腿绷直一个平劈在地板上,脖子一仰躲开匕首,待李少源低头上,两枚利指,一左一右,恰扣在他的咽喉处。 季明德抽过李少源手中匕首,调个个儿,在火焰中上下轻燎:“瘫痪多久了?” “一年半!” 白衣的少年虽瘦,冷傲,但极敏锐,一双眸子里满是审夺,盯着面前这肩膀宽阔,斯文中带着匪气,整个人都与他父亲仿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的年青人。 荣亲王李代瑁的丰神俊貌,长安无出其右者。穷极天下,要找一个生的这么形肖,神肖于他的人,还真是件难事。 “相逢即是缘份,我来替你治腿,但有个条件。”季明德燎罢匕首,便要来拂李少源的裤子。 “什么条件?”李少源手按上枕头侧的佩剑。 季明德道:“不要问为什么。”他抬眉,重复一遍:“我替你治腿,但不要问为什么。” 他说着,匕首挑起李少源的裤子,引了盏灯过来,对灯细细看着:“方勋给你用的什么药?” 所谓病急乱求医,大概就是李少源此刻的情形。面前这个极为肖似他父亲的男人,自然而然给他一种迫力和信赖感,而且他还认得方勋,语气淡淡,似乎与方勋熟识。 他神秘,又似乎掌控一切。李少源打算赌一把,舒了两条腿道:“不过是些粉沫,具体药性我并不知道。” 季明德伸手:“拿来我瞧。” …… 磨的很细的透明晶粉,这是一种硝石,本是外用之药,李少源口服,所以眼底会有淤清,以毒攻毒,虽说腰能动了,但他同时又种了另一种毒。 李少源被压趴在铺上,歪扭着脖子,道:“季先生,你要在我身上动刀子,总得让我看一眼是怎么个动法。” 季明德轻轻划开李少源膝窝处的薄皮,能见点血的薄缝,只是割开了表皮。随即将那透明晶粉洒在伤品,不一会儿,李少源只觉得两只膝窝透骨的酸,接着便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有物在他两只膝窝之间窜动,在肉里钻来钻去。 并不疼,只是酸痒,迸裂般的胀感,他难过的恨不能抱起双膝屈着打量个滚儿。 季明德两只手压着他的腿,喃喃道:“勿要惊了它,再忍忍,再忍忍它就冒头了。” 灵光不知何时醒的,凑了过来,便见李少源的膝窝处肌肉疾速颤动着,他还迷迷糊糊,瞧见李少源的右腿窝里似乎冒出个线头来,揉着眼睛便要去揪,季明德斥道:“住手,你若惊了它,叫它再缩回去,就再难诱出来了。” 那竟是个活物,一点点从肉里钻出来,往那透明晶粉堆里爬着。 另一条膝窝处也钻了一只出来,眼看爬出来都有寸长了,还在继续往外爬。那东西像小小的蚯蚓,或者蛇,无头无尾的,就那么爬着。 灵光恍然大悟:“季大爷……这虫子它已经长到这样大了?” 季明德眼看两条虫子都爬了出来,引火过来,连同那白色晶粉同时点燃,不过嗤嗤两点绿火,寸长的寄生虫,就那么被烧成了一点黑迹,附在李少源的腿上。 李少源趴着,只看了个大概,并未看清虫子长个什么样。灵光却是看了个一清二楚,他以为虫子钻了出来,李少源就此能动了,连忙扶着他起来就要走两步。 瘫了一年,李少源也颇激动,扶着灵光的手想要站起来,使了半天的力,两条腿仍是纹丝不动,他到底雅量足些,虽失望,也不好说什么。 灵光却急了:“季大爷,您这是叫我们爷白高兴一场啊,他怎么还是不能走?” 季明德打水细细洗着自己的双手,头也不回,淡淡道:“这种寄生虫名叫骻,是沙漠里才有的东西,遇血而钻肉,附筋而生,会吐唾液以麻痹人的筋络,所以你筋络麻痹,才走不得路。 既骻已出,再忍两天,待毒性散了,自然就能走了。” “季先生究竟什么来路?为何要救我?”李少源仰头,那头顶着梁的男人,在这浅而窄的屋子里,看起来份外高大,神秘。当然,还总让他有一种想跪下叫爹的冲动。 季明德默了片刻,道:“你为何不想想,沙漠里才有的寄生物,怎么会钻到你的筋膜之中?” 李少源愣了愣,苦涩一笑:“知道。” 若说当初毒虫未出时,他还天真妄想,会不会是别人借宝如之名下的毒,等毒虫出,他才不得不相信,果真是宝如下的毒。 次日一早天光放晴,太阳晒着屁股,灵光才猛然一个翻身惊醒。 身边的炎光还在呼呼大睡,世子爷李少源早醒了,正坐在毯子上用青盐涮口。他经过时差点踩到李少源的脚,便见李少源下意识一躲,那小腿,它微微的动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俱像撞了鬼一般不可置信。 灵光忽而想起马还没喂,在这深山之中,马可是祖宗,连忙跳着赶着出了庙门。 整个关山之中,无论深壑还是山峰,无一被不白雪抹皮,松枝被压的弯弯,枯枝上雪压了足有半尺高,放眼山野,无一处不是叫雪压断的枯枝。 灵光以为马已经给冻死了,否则半夜必须要叫草料的,两匹马竟一声未吭,既马不吭气儿,他当然睡了个死。 转到马棚处,灵光便见那个头高高,两颊青须寸长的季大爷正在铲雪。 这男人大约出身乡里,做事非常有章法,整条山路,上下至少两三里路已叫他铲开,马棚顶上雪比别处薄的多,显然他昨夜曾起来铲过两三回,否则棚子早给积雪压垮了,那马也就冻死了。 灵光端了自家备的细料大麦和莜麦来,往马槽里洒着,偷眼儿细细打量这季大爷。 昨夜初见,他以为这人至少四十往上,夜里对灯,他猜这人大约三十岁。此时再看,除了胡茬密些,悬鼻秀挺,眉清目和,这人顶多也就二十岁。 他揖着手叫道:“季大哥!” 季明德铲罢雪,一手叉腰仰望山顶,明亮晶白的雪叫太阳照着,刺的人睁不开眼。 “你叫灵光?”他道。 灵光笑着点头,眼中这会治病,会铲雪,还会喂马的季大哥不过一件黑布衣,裹腿紧扎,两条腿又直又筋,阔肩稳稳,薄雪零落,站在阳光下,不止八尺,其伟岸足有八丈高。 他有种想要下跪的冲动,揖首顶额,诚心叫道:“大哥。” 季明德笑了笑,拍肩道:“赶早把你家那位爷弄走,拉他在雪地里多淌两回,记得一定要在雪里淌,最好架着他,让他一路走到秦州,那两条腿废的太久,需要强烈的刺激,活血,才能走路,明白否?” 他一双外表清瘦修长的细手,形容着,摊开来,满掌粗黄黄的硬茧,显然是个练家子。昨夜那一手,又似乎是个身怀医术的郎中,总之,在灵光眼中神不可测。 仿如伦音佛语,灵光再抱拳:“大哥放心,小的明白!” 马在吃料,两匹马中间拴着一头母毛驴,个头高高,腿儿细长,毛色油亮,两只水潞潞的大眼睛,细细儿的嚼着草料,颇有些倨傲劲儿。 荣亲王府两匹公马瞧那架式是看上了,大冬月的竟然发起情来,料也不怎么吃,左边一拱,右边一拱,给中间那小母驴拱着高梁与麸子。 马是可以与驴相交的,相交就会生出骡子来。而且马这东西好像还挺喜欢配母驴,但一般贵族人家的马,当然是不会给驴配种的。 灵光不敢大声斥季大爷家那毛色水溜溜的母驴,拍着两匹雄赳赳气昂昂的公马,骂道:“贼心不死的家伙,再赶如此唐突,小心回府之后,爷爷骟了你们那孽根,快给我收起来!” 两匹马那肯听他的?左突右撞,后蹄子弹弹,隔着一头驴,都快打起来了。 第58章 长安 灵光一看这样也不肯叫它们吃了喂水的时候也要讨好季大爷家的毛驴先给那驴一气喂了个饱才来喂自家两匹马。 这马棚就在子孙庙旁忽而有扇窗子开了灵光里外一看,这恰是里间的窗子,也就是那还未谋过面的季娘子昨夜所住的地方。 他摸了摸脑袋,放下水桶往前凑了两步,心欲瞧瞧那能配得上季大哥的娘子她长个什么样子左右觑着脑袋就往前凑。眼看一只手伸出来了,灵光嘿嘿一笑暗道只瞧那玉绵绵一只细手便知是个佳人。 秦州人称陇上江南又是羲皇故里。隔着一座关山长安人传说起秦州妇人以蜜相称,俗称蜜子。概因秦州妇人面容白腻有珍珠的颜色,又有蜜的韵甜更难得性情婉柔娇甜可人。 灵光和炎光打小儿深信这传说。概因他家世子爷原本的未婚妻赵宝如,便是那么个娇女儿,美在其次,一颦一笑,甜的叫人揪心。 还未到秦州了,灵光已经急不可捺想看看秦州妇人果真是否人人都生的像赵宝如一样。 忽而扑的一声,却是一盆热水照面扑来,和着些妇人家的脂粉香气,扑的灵光满脸满身,热气遇冷即散,窗子无声而掩,淋成个落汤鸡的灵光究竟没瞧见那季娘子生个什么样儿,带着满满的遗憾,与炎光两个架着李少源走了。 不用说,这一路上直到秦州府,连天连夜三尺厚的雪里面,两匹马放任由缰,灵光和炎光两个扶着李少源,见雪就淌,往最深处淌。 灰裘叫雪打成了捋子滴滴嗒嗒,蟒袍沾满泥雪,李少源两只乌靴被雪灌透,腿倒是能走了,可也险险被折磨死。 半途遇上李少瑜,两兄弟相见,若非两个小厮是熟人,李少瑜都不敢相信那个仿佛泥塘里被拉出来的,奄奄一息的少年会是他大哥李少源呢。 宝如和季明德进长安,投奔的是李翰的儿子李纯孝。 李纯孝曾中过进士,但只在礼部做了几年贡举,后来便退了下来,在长安东南角上靠近芙蓉园的曲池坊开了一家小私塾,教授些孩子们读书,也间或辅导秦州至京举子们的学业。 连风带雪走了整整半个月,长安城依旧是宝如离开前的样子,相府估计早都换了主人,曾经相爷家的姑娘,满京城王公贵族家的贵公子们见了都要勒马叫一声宝如妹妹的小姑娘再度回京,裹着羊毛虚胀胀的大棉袄,头上还包着一方巾子,侧坐在毛驴上,冻的两只手都袖着。 季明德在城门上止步,仰头道:“你去年出长安的时候,想必不是这个样子。如今这般,实在委屈你了。” 宝如亦仰头望着高高的城门,巧了,城门上恰书着明德二字。这是长安城南边居中一道城门,就叫明德门。 她笑道:“有什么可委屈的?身份,或者衣着,名望地位,都不过附着而已,在那里还不是过日子呢?” 宝如自己有五十两,以长安如今的物价来说,这点银子在曲池坊应当能赁到一间小屋子来住。 至于接下来拿什么维持日常生计,宝如打算住安稳之后,到街市上走一走看一看,看有什么可谋生的门道,赚些银子回来供日常花销。 她掰着指头做打算的时候,季明德屈膝跪在床边替她洗脚,一根根揉脚趾,捏掌心,舒解她走了一天的疲惫,也笑着点头说好,却从未放过准话儿。 宝如幼时在自己家见过李纯孝,记得那人是个孤倔性子,正因为性子太孤倔不会与同僚相处,才会辞官做个教书先生。她不欲借住在别人家里,正头疼着,俩人已经到李纯孝家门上了。 他家院子不算太大,进门便是个天井,迎门出来个黑俏俏的丫头,笑眯眯接过季明德手中的驴缰,与他肩上背的包袱,说的也是秦州土话:“明哥哥终于来了。” 这黑俏俏的丫头宝如认识呢,当初在宝芝堂曾见过,她和季明德两个头碰着头在聊天儿。 黑丫头对着宝如笑了笑,低低儿叫了声:“二嫂!” 宝如也是一笑,便见她虚拂了拂季明德的袖子,是要带他进院子。季明德止步在院门上,远远伸着手,将她牵在手中了,才进了院。 李纯孝与他爹李翰全然不同,是老秦州人的规矩,男女不同席,就算对坐着吃饭,必须男人上炕,女人坐地上。 若是同在地上,只有椅子,那也要将妇人的椅子放倒,以示男子天生高人一等。 宝如原来也曾听人说过,有一回他撞见儿子儿媳妇对坐着用饭,竟未尊守这规矩,气的将儿子抽了三鞭子,至于儿媳妇,也险险叫他休回娘家秦州去。 相对的两间屋子,宝如能看得见对面的窗户,季明德和李纯孝对坐在炕上吃茶,那黑俏俏的丫头,李纯孝的女儿李远方站在地上,与他们闲聊。 李纯孝也不顾忌宝如就在对面屋子里,指敲着桌子,中气十足,声音洪亮:“赵放当初逢迎奸佞,结交权贵,最后叫尹继业和王定疆连合围攻,私以为只要孙女和李少源的婚事在,李代瑁就会站在他一边。 但其实呢,你们瞧瞧,他一交出权柄,李代瑁立刻把宰相之位给了更年青的谢承轩。紧接着退婚,赶尽杀绝,赵氏一族亡覆。 赵宝如和赵宝松必须得死,他们不死,王定疆绝不会善罢干休。” 季明德给李纯孝斟了杯茶,眉宇青青,盘膝坐在他对面,一语不发。 “你胆子倒大,带着她入京,你觉得你能入贡院考试吗?”李纯孝又补了一句。 李远方给季明德递了块点心,十分顺手家常的样子,点心都快递到他鼻子边儿呢,季明德仍旧一动不动,就那么盘膝坐着。 宝如分外难堪,隔着窗子,也眼巴巴的看着季明德。 他不过一个秦州来的小土匪,地头蛇,在满街达官贵人的长安,要怎么跟王定疆那样的当朝巨宦,以及齐国公尹继业来对抗? 若果真明面对抗,他或许连贡院的门都进不了,更别想什么仕途。 宝如怕季明德要反悔,要胆怯,要犹豫,细细打量他的眉间,生怕他要抛下自己。看了半天,他一动不动,就那么定定的坐着。 “这是宝如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妇人,端了碗热乎乎的面汤进来,递给她道:“我家公公不许妇人们吃茶,我给你烧了碗汤,喝了它,暖暖身子!” 褐色的红糖姜汤,里面卧着圆圆两只荷包蛋。宝如接过碗来,笑道:“怕是张嫂子。” 这张氏,名叫张莺,恰就是因为一顿饭,险险叫公公给休掉的那位。她是个瓜子脸儿,一双如鹿的大眼,唇厚,笑起来瞧着很憨厚朴实,握过宝如的手,叹道:“还是小时候那双绵绵小细手儿呢,我家远芳自打入京,阳春水都未抓过一把,手仍是粗的,你瞧瞧你这小手儿,细绵绵的,摸着真舒服。” 第38节 秦州人在京城的不多,自然都熟识。张茵前年初嫁过来时,还到相府,给相府的老夫人和夫人请安,那时候宝如裹着狐裘围脖儿,怀里抱着小手炉,偎在赵老夫人的怀里,比榻侧那只狸猫还可爱。 再瞧她如今穿着棉胀胀的大棉衣,唯那张小脸儿还是当初的乖巧。这小丫头也是怪,绫罗裹着也适宜,粗布大袄穿着也不嫌寒伧。笑的甜兮兮的,看着就招人疼爱。 宝如拉过张氏的手,问道:“嫂子如今在家,整日做些什么?” 张氏道:“自打老祖公辞官归了故里,如今家里连仆人都发卖了,唯有个老婆子帮着做三顿饭,这一家子,什么都是我来做。” 宝如道:“您就没想过,做点什么生意,好赚点银子回来,自己有些花头?” 长安风气,并不忌妇人们抛头露面。养在闺阁的娇娇女们当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街市上多得是磨豆腐蒸馒头,做各类小生意的妇人们,在家里能顶得起半边天的。 比起王定疆还未架到脖子上的刀,一日三餐才是最主要的事情。解决了生计,才能和那些恶人们斗智斗勇不是。 宝如欲做点小卖买好赚钱,以她又憨又傻的相貌,怕要招很多地痞流氓来臊摊子,来长安的路上便在思忖此事,恰看到张氏时眼前一亮,暗道这个嫂子面相憨实又勤快,一看就是个能吃苦的,遂做好了打算,要拉她入货,一同做点小卖买。 张氏道:“怎么没有?我绣活做的不好,冬夏也就卖些园子里的果子赚几个脂粉钱,给孩子偶尔买些零嘴儿吃,咱们妇人家,能赚到几个钱呢。” 这庭园还有个后园,是李纯孝教授孩子们读书的地方。院中种着几株沙枣树,有了年成的大树,高耸入云,如今莆开春,沙枣还未生芽,上面只零星挂着几颗沙枣。 宝如望着那颗沙枣树,吸溜着红糖姜汤,正琢磨着如何找个发财的门路,便听外面急匆匆一阵脚步声,跑的人正是李远芳。她边跑边要拉季明德:“明哥哥,好好儿的这家里你不住着,还想搬到那里去?” 季明德止步,道:“我们有赁好的房子住,就不叨扰你们了。” 事实上他来见李纯孝,也是因为李翰的面子和影响力,但话不投机半句多,季明德连一罐茶都未喝完,就准备带着宝如走了。 李远芳已奔了宝如这窗子下,劝道:“明哥哥,长安房价高,你又没什么银子,再说呢,每日早晚,你还不得到我们家来听课?” 那张氏也劝宝如:“就住在我家吧,我家公公早安排好了,你跟我睡一张床,明德和我家相公睡一张。” 宝如回头看了眼窗外的季明德,抿唇一笑:“既明德有赁好的房子,我们当然要住在外头,改日安顿好了,我再来看嫂子。” 第59章 翻书 她还没熄了要拉张氏入货一起做生意赚钱的心思连连儿吸了那碗汤吞了两只荷包蛋混身热乎乎跟着季明德出了门。 暮色沉沉两人牵着一头驴窄窄的巷子里各处飘着阵阵饭香烧鱼烧肉,处处烟火气息。 季明德这个男人,说他好吧自己心里一套主意,凡事从不跟她商量。说他不好吧,自打成了亲知道她那么个身世却从未叫她吃过苦,受过辱。 宝如不好问他要去那儿默默跟了走着还在这一坊之中转过个弯子就在李纯孝家隔壁一户青砖红门的小四合院儿,门上竖着四个衣着与他一般朴质的少年皆是七尺高的身长,稚嫩脸儿上只有浅浅些需须毛顶多不过十五六岁见季明德来了,远远伸手接他的行李,躬腰叫着大哥。 季明德自进城似乎就生着气,将包袱扔给他们,驴也扔了,手拉着宝如进了院子,四处巡遍,两厢一正的屋子,正堂屋中摆着一桌席面,肥鸡大鸭子摆了满桌,堂屋居中挂着一张达摩像,十八罗汉列于两侧。 那达摩两道浓眉上翘,杀气腾腾,至于十八罗汉,也是各各儿吹胡子瞪眼,凶神恶煞。 季明德负着一手进屋,一把揭下达摩像呼啦啦卷起,忽而一把,哐啷啷掀了桌子,青面寒声:“千挑万选,挑了你们几个贴身伺候,你们就是这样替我办事的?” 四个少年垂手立在廊下,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宝如连忙一笑道:“我们千里而来,有一碗热面最适口,你们也是可怜见的,放着我收拾便可,快去休息吧。” 四个少年觑着季明德眉目略松和了些,那敢去休息,窜腰进去收拾那桌席面了。 西厢是打理好的床铺,此时天已暖和,宝如归整着自己的衣服,见季明德还冷冷站在窗前,看那几个孩子忙出忙进,柔声劝道:“他们也是好心,初来乍到的,你又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季明德轻敲着那卷画轴,道:“你可知他们错在那里就帮他们求情?” 宝如笑道:“当初回秦州,少源……曾说,若半路遇劫匪,只要说一句达摩老祖威武,便可免遭劫难。该因达摩老祖是山贼们的开山祖师爷,山贼开香堂祭的是达摩老祖和十八罗汉,他们敬祖师爷,遇到识道儿的,只劫货,不杀人。 孩子们以为你们秦州的土匪东进长安,是为了在长安闯出一片天来,于是自发将这儿当成了香堂,招招摇摇给你挂祖师像。而你那土匪的身份,遮都来不及,怎能叫他们把祖师爷挂在这儿? 所以你气,便是气他们太招摇,是不是?” 季明德回头,笑的酒窝深深:“我当初以为你憨,如今瞧着一点也不憨,反而有些大智慧。” 油灯照着,她侧坐在床沿上叠衣服。季明德指着珠帘深垂的隔间道:“孩子们瞧着傻,却也有些眼色,你瞧那只铜缶,比咱们秦州那只还大。我估计他们温了水,你是现在沐洗,还是……” 宝如一门心思不在洗澡上头,往箱子里摞着衣服,小声道:“我小时候虽生活在相府,但并非全然娇生惯养,自幼儿,我爷爷下了朝便带我在长安城里各街市上晃悠,他要体察民情,我跟在后头,常常觉得自己若经营个小卖买,必定能赚些银子。” “所以呢?”季明德笑问。 宝如身子往前屈着,一脸的祈求:“这院子倒还罢了,咱们先住着。土匪的银子我不用,人我也不用,人都说长安不易居,我想自力更生,赚银子来用。” 季明德唔了一声,吃罢面盛好了水,出门去了。 宝如坐在铜缶里,自离开秦州,头一回舒舒服服的泡澡。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李少源的身影。那天他离开的时候,她终究放不下心,悄悄跟在后面送了两里地。 曾经总是一身青衣为大理寺少卿,在这长安城里踏马扬鞭,无人敢阻的少年,趴在个仆人背上,两条腿耷拉着,因腿太长,时时拖在雪地上。 听说在一个月之前,他还连腰都动不了,也不知她走后那一年半,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窗子外面季明德还在悄声训那几个小土匪。毕竟眼看三月,也不觉得冷了,宝如只裹了件长寝衣便上了床。 撤掉香堂还不算,他压低声儿,也不知在吩咐什么,说了老半天,忽而几个孩子一阵怪笑,一个道:“大哥放心,我们夜里睡觉耳朵都是闭着的,绝计听不见你们在做什么。” 季明德腔调里也带了丝笑:“皆滚出去,待三更再回来。” 听他说这话,宝如的腿已经在发抖了,她怎么感觉季明德今夜像是要做点儿什么的样子。 听到季明德在外面哗啦啦冷水淋浴的时候,宝如的腿已经在抖了。在秦州的时候,因为她哭过一回,季明德从此规规矩矩,这几个月来君子一般,既他君子,她也不好赶他到哪小耳房中去受冻,所以彼此一床,一直到上长安的时候。 来路上为了省钱,住客栈当然也是一间房,但他也未动过手脚,顶多偶尔摸一把。 宝如不知道若季明德提起来想要干点什么,她该如何拒绝。 他脚步沉沉走了进来,宝如无计可施,遂假装已经睡着,猫儿念经一般,假装打起了呼噜。他在往炭盆里添炭,不一会儿屋子热了起来,顶好的银霜炭,没有烟尘,暖意融融。 季明德冷水浴过,手竟然还是燥热的,在宝如脸颊上轻轻划过,却是撩了她一捋乱发,然后便问:“累否?” 宝如趴在枕头上,只露一张圆圆的小脸儿在外头,点头如捣蒜:“累,很累!” 这间卧室里的床是横着,靠北而置,壁板可以隔潮,也可以隔寒,所以不像秦州那一张,总有湿墙闷气往过来扑。 宝如忽而转身,道:“我瞧正房有炕,要不,我去替你置铺盖,你睡哪屋?” “孩子们夜里不要睡觉?”季明德反问。 一间院子,还有四个小子呢。宝如讪笑道:“我竟忘了!” 季明德自拆了一床被子,却不躺下,垫了只漳绒面的灰色引枕在腰下,侧歪歪的翻着本书。 她是趴着睡的,默了许久,见他稳稳的翻着本书,放心不少,游丝一念刚欲睡着,他一只手伸进来了。 宝如暗觉这样不对,刚想去抓他的手,他又抽回了手。 宝如摸不准他的意思,却吓了个睡意全无,翻过身来,鼓气勇气道:“明德,我还不想要孩子!” 暖灯下季明德一脸正经,颊侧那点酒窝,旋浮旋消,烛光描过的鼻梁高挺,微有些皱意:“手有些燥,翻书涩滞,为翻书而已。” 宝如欲信不信,又不敢不信,总觉得季明德今天想干点儿什么,遂赶忙翻身,趴过去,将被窝裹了个死紧。 熬不住困意,她眼看睡着,宝如还未说话,哗啦一声书页翻过,他全神贯注,全在书上。 烛不过三寸,越燃愈短。这是温水煮青蛙,宝如本就疲惫困乏,也不再戒备,迷迷蒙蒙入了梦乡。 撑不住的一寸红烛,在沿边的硬蜡中化成一滩明汪汪的水,强做最后的挣扎,火焰忽高,烛火跳了几跳,一摊滚烫的烛液终于找到个突破口,涌堤而出,烛火终于灭了。 ……关于你们懂的,喵喵喵,这样行吗? 唇叨上她的耳唇:“乖乖,我的乖宝儿,叫声哥哥……” 宝如混身仿如闪电劈过,结舌许久,却叫不出声哥哥来。 躺在床上,仿如被抽筋扒皮过,宝如两眼木木呆呆,忽而有些省悟,季明德这是在暗暗吃味。她自幼儿嘴乖,京里只要同辈的男子,见面都叫一声哥哥,叫顺了口,想改也改不了。 至于李少源,更是自幼儿跟在后面哥哥叫惯了,一时也改不得口。 她试着暗中叫了两遍,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怎么也无法把季明德和哥哥两个字联在一起,反而灵光和炎光两个叫他季大爷,她听着特别顺口。 宝如入长安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能从那些居于高位的恶人的爪牙里逃出生天,她知道自己最终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只想凭借毒辣到连亲爹都敢杀的季明德,活的更久一点,凭借着这瞧着憨傻好骗的脸,凭借这双软绵绵只会拿绣花针的手,至少能杀了王定疆,拉王定疆给自己陪葬。 所以对于季明德,明知夫妻缘份不能到白头,她是有求必应的。 宝如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叫道:“明德……哥哥……” 季明德忽而就不可自抑的笑了起来。黑暗中宝如又羞又恼,若出口的话能收回,恨不能立时收回那声哥哥。 “宝如。”季明德终于收了笑声,沉声道:“我自打八岁开始跟着方升平从永昌道到关山坳口劫商队,杀人不计其数,到如今也未想过收手。 那怕中进士,那怕上金殿,我仍是关山道上的匪,所以,我所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沾着血。但土匪也是营生,只要有人肯说一句达摩老祖威武,我绝不伤他性命,这便是我为匪的道义。 天下间的正人君子们也不讲道义,更何况匪徒?你既嫁给了我这个匪,就得学会心安理得用赃银,这样至少心里舒服些儿。” 他这是要继续晚饭时那个话题了。杀过人,收过赃银,劫过商道,还是从八岁开始就干这种事情。 毕竟在季白的地库里见过他的残忍,宝如听他如此血淋淋的坦白,虽意外,但也不得不承认,若非从小就提着砍刀杀人如麻,怎么可能叫秦州八县的土匪都俯首称一声大哥? 土匪们的辈份,是用刀,和削掉的人头拼出来的。 季明德两只掌心里那满满的粗茧,是砍刀长长的刀柄磨出来的。她逃到洛门镇的那一天,他曾笑着说,没有人的脖子能硬的过砍刀,刀老了再磨,刃卷边了换一把。 他和方升平不是野林子里流窜的那种山匪,也不是土蕃贵族那般闲来骑马骝一圈的马匪,他们把劫道当成职业。早起磨刃傍晚开工,那怕中了进士上了金殿,他也不会金盆洗手,只会把香堂设的更高。 宝如终于缩回了自己的手,不敢惹恼季明德,悄声道:“院子也就罢了,咱们住着吧。我自己还有五十两银子,拿它作本,就像母鸡抱窝一样,会生出更多银子来,一定会够咱们花的。 你信我一回,若我蚀了本钱,再花你的银子,如何?” 她说这话时一本正经,雄心壮志满满,就好像真能挣来个够他们二人在这长安城里花销的银子一样。 季明德笑了笑道:“好!” 第60章 蜜枣 隔着一重又一重的高山长安天时比秦州暖和的多。 次日一早起来宝如才细细打量这所四四方方的小院。两厢一正带着一排后厢房。这样一座小院在长安城中没有几万两银子也置不来季明德是来考科举的穷举子为掩自己那土匪的狼尾巴对外宣称是赁来的。 院子很清减,也很干净。厨房擦拭的一丝沉垢也无。正房檐廊下包了一整层的木地板,如此春日天暖正北朝南的屋子,阳光洒在地板上,坐在上面衲手工晒太阳倒是很舒服。 一个十五六岁瘦精精肤色古铜的少年正跪在地上卖力的擦着,见宝如上台阶扭着脖子一笑道:“大嫂我是坎儿。” 宝如点了点头进屋看了一眼窗明几亮,供案上一株迎春梅当是从院中折的,中堂昨日所供的达摩老祖叫季明德撕了如今还是空的看着有些不自然。 坎儿躬腰进来,笑道:“大哥说,今夜他再画一幅,明儿就该可以挂上了。” 宝如出了正房,又转到后厢,一排廊房,她油光精溜的小毛驴就在驴棚里,两个少年正在替那驴刷毛,见宝如来了,也是袖手叫大嫂。 坎儿道:“他是稻生,他是野狐,咱们皆是大哥的兄弟。” 第39节 稻生还好,长相至少周正,野狐就真属于歪瓜咧枣了,个子高到要窜天。另还有个叫余飞的,据说是出去跑腿儿了,不在家。 宝如边拿青盐涮口,边围着墙角那株迎春梅转,久不闻花香,心旷神怡。忽听墙外一个妇人绵长长的声儿:“马齿苋蒲公英荠荠菜啦……马齿苋蒲公英……” 这是早起贩野菜的人。二月里各类春草冒了头,城外的乡村妇人们剜了各类野菜入城,一天下来也能卖好几文钱呢。 早饭是野狐做的,嘀嗒菜豆腐馅儿的包子和红豆大米粥。 宝如两手掬着包子吃,隔墙听外面一个妇人轻轻的笑声,是胡兰茵,她年前就到长安了,一清早的,大概是知道季明德来了,也赶到曲池巷了。 胡兰茵已是京城贵妇人的打扮,棉绫对襟褙子,宝相纹的出风毛比夹,怀里抱着个小手炉,堵在路中间,说道:“娘自打入了京,身体好了许多,她整日欢喜,也巴望着你去见她一回,那是你亲娘,你总该去见见她的。” 季明德闭了闭眼,扔了两个字:“没空!” 胡兰茵再近一步,道:“我干爷爷今夜不必在御前伺候,夜里会回家,他也想见你呢。” 季明德不说话,夹着本书,笔挺的个头儿,就在路中间站着。 胡兰茵仰望着这松柏一样瘦高高的男人,柔声道:“他和荣亲王的关系也非同一般,你若想认祖归宗……” 季明德脸色顿时青了,铁青着脸一笑:“看来一回没长记性,你这嘴巴不把自己害死,就消停不下来是不是?” 她以为李代瑁会认他这个儿子,让他一跃而成为皇亲。天真妇人的天真想法,季明德靠近一步,唇几乎要到胡兰茵的耳畔:“这事儿和季白的死,你都告诉你那干爷爷了?” 宝如啃着只包子,自门缝里往外瞧着,眼看外面两人凑到了一起,一口包子差点没把自己噎死,连忙转身去寻水喝了。 胡兰茵连忙摇头:“你没发话,我哪敢呢?认祖归宗是件天大的事儿,得找个合适的机会,遇见合适的人,才能说出来不是。” 季明德面上的青意渐渐散去:“你倒还不算太傻。” 所谓滴水穿石,铁杵成针。胡兰茵以为季明德果真有认祖归宗的心思,而自己在长安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恰又忖了他这心思,大松一口气,笑问道:“那今儿傍晚,是我亲自来接你,还是……” 季明德断然道:“不必。我还有批货要送他,傍晚我会自己去见他。” 宝如吃了两口粥,再奔到院门上,恰就听见季明德这句,知道季明德今儿从李家读书回来,晚上还得去见一回王定疆。 她终于不必穿杨氏所衲那些胀腾腾的羊毛大棉袄了,换个薄棉花的半膝褙子,手里挎个小篮子,打算出去转一转,找个能生钱的门道回来。 曲池坊在长安城的东南角上,这地方有座芙蓉园,园中的曲江池是皇家苑林,又再往东一边的敦化坊,住着从天南海北来的各族使节,什么突厥人、回鹘人,还有那些被杨氏称之为爪哇神油番子的天竺人,深鼻大眼的,细眉小眼的,黑黝黝的,卷毛儿的,无奇不有。 这地方既什么人都有,当然商机也多。宝如提着个小挎篮一路逛过去,见什么都喜欢,见什么都想买,苦于囊中羞涩,不过看看便走。转了一大圈儿,也没找出个门道来,不由便有些心急。 忽而一阵疾马策过闹市,宝如正在个调和摊子前站着,险险要叫马匹撞上。这时恰有个妇人拉了她一把,她才不致叫马撞上。 马鞭劈空啪啪,调和摊子那小贩道:“我瞧着那像是齐国公府的二公子,今年的花朝节,看来是由他家主办了。” 为首的青骓上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着米白色织金缎的蟒袍,圆领,衽口海棠簇簇,面白如冠玉,浓眉飞扬,两目高视前方,疾驰而过。 不过一眼,果真是熟人,齐国公尹继业府上的世子尹玉钊,也就是尹玉卿的二哥。 赵放一族人的尸骨,还是由他敛回秦州的。 每年二月十五开始,芙蓉园中会举办为期五天的花朝节,当初先帝未丧时,此事皆由当时还是皇后的白凤亲自主持。 其间的斗花大会,是贵家少女并夫人们最喜欢的节日,原本培于名廷的各类奇花异草皆被带入芙蓉园,宴餮加上赏花斗花,每每到最后一天,还会选出一年一度的花王来。 自打宝如八岁那年开始,年年参加花朝节,有李少源在,无论谁都比不过她,李少源搜尽天下奇珍异类,每一年象征着花王的那早春第一朵紫斑牡丹国色天香,厚颜无耻恬不知耻,最后都是她的。 方才解救宝如的那个妇人道:“前年的花王是他妹妹尹玉卿,去年也是。今年花朝节由他家主办,那国色天香由她得了,定然还是他家妹妹的。 不过到时候芙蓉园开,大家可以进去摆摊儿,我得赶早占个好位置,去年我那馄饨烧饼卖的顶好,今年肯定也能赚一笔。” 自打前年赵氏家族蒙难,宝如再没了入芙蓉园的资格,曾经被李少源厌弃的,永远都叫宝如压着不能翻身的尹玉卿成了荣亲王府世子妃,白太后面前最得意的第一人,那花王的称号,自然也就是她的呢。 宝如倒不为这个而伤神,开门七件事,座吃山空的滋味可实在不怎么好受。花朝节是个顶好的商机,但她本钱不多,又不会包馄饨,也不会做烧饼,要卖什么才能赚些银子回来才好呢? 怏怏回到家,宝如才到巷口,便见二月里的寒天中,李纯孝家那儿媳妇张氏坐在拐弯处,面前一只大木盆,正在里头捞捞搓搓的洗着。 她两只手儿冻的痛红,正在搓洗沙枣核儿,搓出一大堆的核儿来摆在个小挎篮里。 沙枣核儿质极坚硬,是做串饰的良品。张氏前些年还曾送过宝如一串枣核雕的佛珠,虽价值不比名木料,但也是好东西。 宝如捞了枚沙枣出来,笑问张氏:“嫂子这枣核,一枚能卖多少银子?” 张氏笑道:“那能用银子算它?一斤干枣核也不过二十个铜板,我挣的都是辛苦钱。” 这是去年的陈枣,宝如拈开皮,里面沙黄黄的枣肉足有一寸厚。整个长安城,鲜少有这样大的沙枣。她道:“这样好的枣儿,将那枣肉生洗了也是可惜,嫂子就没想过卖它?” 张氏摇头,笑道:“沙枣这东西,原就不是咱们长安风物,南桔北枳,嚼起来苦苦涩涩的,味道不好,我也卖过几年,可是没有人肯吃它,于是我就改卖核儿了。” 宝如拈着一枚枚胖大的沙枣,却是寻到了个好商机。她乐的眉眼弯弯,抓了把沙枣道:“嫂子你且等半个时辰,我定把你这沙枣做到可口好吃,若你觉得好吃了,咱们赶明儿也上芙蓉园里摆摊儿去,卖出来的银子一人一半,好不好?” 这沙枣树,是当年住在此的西域商人们留下的,长安人不会吃它,张氏不信宝如能将自己陈积的沙枣卖出去,还未说话了,她已经转身跑了。 过了果真不到半个里辰,宝如捧着只碗,又匆匆跑来了。 张氏看她一脸的炭灰,满额头的濡汗,拈起她碗里一枚热乎乎的沙枣儿。闻着一股酒香,和着淡淡的蜂蜜清甜,张氏道:“你拿酒和蜜将这枣儿给蒸了?” 宝如眼儿巴巴,自己也还未尝过了,舔着唇道:“尝一口,好不好吃。” 张氏尝了一口,那绵沙沙带着涩感的枣肉叫她蒸糯了,淡淡的酒香,再加上蜂蜜清甜,枣肉又软又糯,嚼之回味绵甘,好吃到叫人流口水。 拿酒和蜂蜜蒸过,沙枣的风味才算出来了。张氏拍了宝如一把,道:“我怎的早没有想到还有这个法子?这枣儿叫你一蒸,风味十足,真真儿好吃。我那库里还有几百斤的枣儿,宝如,咱要发财了。” 宝如眼儿巴巴:“我会帮你洗枣儿,烧火蒸枣,跟着你一起摆摊儿,若不能对半分,卖出来的银子,给我一成也使得。” 张氏自己的沙枣,这技法又非密传,她若自私点儿,自己蒸了枣去卖,宝如分文得不到。所以宝如退而求其次,想赚个辛苦钱。 第61章 好奇心 张氏再吃一枚拍了宝如一把道:“既是你的技法这财当然要一起发。我瞧你相公是个能耐的赁了院子恰在我家隔壁要不这么着咱就在你家蒸枣趁着五天花朝节进芙蓉园发趟财去?” 宝如恰也是这个想法,喜的连连儿点头。抿着两弯红唇笑的像月牙,她伸着两只手道:“蜂蜜和酒由我来置,既要卖蜜枣儿,肯定还得有油纸包儿这些也由我来置好不好?” 张氏这才算明白宝如的意思,可怜见的大家闺秀落了难住在这小巷子里头不哭不闹还会自找生计她有些佩服宝如轻拍了一把道:“行了,卖出银子来咱们对半分。” 季明德这是头一回见王定疆。 从宝如的嘴里,他以为王定疆是个又丑又老混身异臭的阉货见了才知其实不然。 此人也就季白的年龄,身高八尺,浓眉大眼的方颌脸,除了喉节不显之外,全然是个高大俊朗的中年男子。 他身上有股很怪的味道,以季明德常年治药的经验,当是常服红老虎的原因。红老虎在伽蓝中也是上等品了,但它香味很不稳定,有时奇臭,又有时奇香,所以此人身上味道变幻莫定。 季明德所送的货,看着是一截子通体发紫的枯木,却是伽蓝中极品中的金老虎,不用说,就是去年他截胡季白的那一块。 王定疆拈了一块在手中搓着,搓了片刻,满室油润绵长的香气。 他轻轻弹了手中之香,望着立于侧的季明德和胡兰茵,笑道:“季白拿这东西当长生不老药,也亏他想得出来。杀王朝宣,怕我追查而逃到土蕃,真真是个怂货,亏你不替他隐瞒。肯将东西还于我。 至于土蕃马匪在秦州劫掠一事,朝中几位王爷都知道了,也往秦州派了兵,季墨倒好,凭此要跃做一方诸侯了。” 自称爷爷,可见季明德携大礼入京,第一回就入了他的眼。胡兰茵抿唇一笑,伸手在欲推季明德一把,叫他上前表个忠心。谁知手抚过去,却碰到一枚银针上。 见匪说匪话,见官说官话。见了王定疆,当然不能说季白是做生意去了逻些。当初季明德千里路上劫季白的伽蓝,恰就是为了有一日杀季白时,在王定疆面前能遮过去。 王定疆浓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盯着季明德:“既是一家人,咱就不说两家话。我这大都督不过几位王爷给的虚职,尹继业才是真正掌兵权的那位。他想要赵宝如,太后娘娘都不敢拂他的意,你说怎么办?” 季明德一笑,灯下酒窝深深,与荣亲王李代瑁极肖。李代瑁是摄政亲王,也是他主子,是这天下唯一能叫他心惊胆寒的那个人。 “于季某来说,头可断,发可落,妻子不能让人。齐国公既领凉州都督,应当不是那种强抢人妇的猪狗之辈。”季明德断然道:“王朝宣还曾说,干爷爷也想要我家宝如,当时我便骂他,干爷爷何等胸怀,岂会抢自己的孙儿媳妇,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因为一块黄金伽蓝的大礼,王定疆总算没有当面戳穿这秦州小举子那颗不知天高地厚的心。远远瞧着他一件直裰出门而去,招过胡兰茵道:“这小子果真是季白的种儿,怎么瞧着生的不像?” “兄弟一胎,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胡兰茵讪笑道:“明义您是见过的,他们恰是一胎的双胞。” 她叫季明德攥在手中,不敢乱蹦哒,当然要替季明德瞒的好好儿的。 回到家,季明德在院门上站了半天,直到宝如在厨房里直起了腰,才敢相信这果真是自己买来那所院子。 满院子一股甜蜜蜜的酒香,宝如还在厨房里忙碌,灶头上几只一尺多高的大木桶,桶里盛满了黄灿灿热胖胖的沙枣。 她见他来了,鼻尖上还沾着灰了,一脸的笑,提着满满一铜壶的水已经跑了出来:“我家相公读书一日回来了,辛苦辛苦,快快儿到西厢坐了,我替你洗脚。” 自打成亲以来,只有他给她洗脚,她连那脚盆放在何处都不知道,今儿这份外的殷勤,季明德猜不出她为何这样高兴,瞧那一桶桶的枣儿像是李纯孝家的东西,也知她瞧着憨,嘴上却像抹了蜜,最擅与人拉关系,猜她是要跟那张氏一起做点小营生,遂将她压在床上,褪了她那厚腾腾的鞋子,替她在水里揉着一只只的小趾丫儿。 宝如自窗前的小书案上抽了张油纸过来,泡着一双脚丫子,两只手儿极灵巧的叠着,不一会儿,叠出来只比巴掌略大的小官帽出来,放在季明德的头上试了试。 两扇子的小官帽,檐子一扇一扇,她笑道:“大官人,财源广进,金榜提名呀。” 她这是要为明儿头一回做卖买预演了。再叠一枚官帽儿出来,仍是往季明德头上一套:“少夫人,百子千孙,吉祥如意呀。” 季明德边笑边摇头,粗手搓着她双绵绵的脚掌心,道:“若是那未嫁的二八姑娘来买枣,要怎么说?” 他那黄茧粗粗的手揉着脚掌心,揉的忙碌了一天的宝如舌头打着得得儿直叫舒服。歪着脑袋想了想,她道:“小娘子,早觅佳婿,进士登科呀。” 季明德故意挑刺儿:“天下最好,莫过女儿未嫁,娇养闺中,你劝她们早觅佳婿,她们会恼你的。” 宝如叠了七八只小官帽儿,一只只摞在一处,待季明德揩干了脚,盘腿坐在床上,笑的眼儿弯弯:“怎会,成家过日子是顶好的事儿,她们怎么会恼?” 话说到一半儿,她又是一笑:“我也是傻,婚婚姻姻,都是撞天昏了,我是嫁对了人,若有那等嫁了白眼狼的,成亲不如作女儿,那就改一句:小娘子,吃了我这蜜枣儿了,保你闺中生活甜如蜜,年年是二八,人比花姣。” 她说她嫁对了人,可见对于这场撞来的天昏,还是满意的。 季明德揉罢了脚,再添些热水进来,挑纸挽起她的洒腿裤管儿。 两枚玉管似的小腿,脂肤透蜜,从膝盖处整块整块的淤青,与米白色的肌肤囧异,有几处甚至磨破了皮,渗出斑斑点点的血痕来,是昨天夜里她跪的太久,压出来的。热水淋上去,她疼的上下牙直打颤儿。 早起看帕子上有丝丝血痕,他就知道昨夜自己怕是有些过了,不呈想她的膝盖淤青成这样。 罢了他仍是一块青砖习字,宝如对灯折着小官帽儿。 做蜜枣生意不比绣补子是悄悄儿挣个快钱,宝如打算拿它当挣个往后做生意的本钱出来,灯下两手翻着花儿,笑嘻嘻道:“明儿就是花朝节,赶早儿我和张嫂就要去占个好摊位,在芙蓉园里卖枣儿。 你可能不知道长安的花朝节,非但京中各家的贵女们,各地来的举子们也可以入芙蓉园,赏花,吟诗作对,投壶吃酒,好不热闹。不过,我不想你去。” 季明德道:“为何?” 宝如笑的有些难为情:“秦州总共三十来个举子,都曾见过我,我怕万一他们撞见我在卖枣儿,要笑话你养不起娘子。” 季明德提笔而书,水隐青砖,过后不见:“既怕我丢人,你不就该呆在这家里,横竖家用的银子我会给你,又何必辛辛苦苦去赚那几个铜板。” 宝如吐出点红红的舌尖儿来,端详着自己叠的小官帽:“你待我那么好,夫妻一场,我总得表示点儿什么,回报你的恩情。夫妻能做一日,我便挣些银子养你一日,这也是我仅能做到的。”居然口气如此之大,想要养他。 蘸笔的水定在青砖上,一捺久久划不下去。季明德胡茬隐隐的下颌微抽着,欲要问一句:夫妻一场,果真只有恩情? 话到嘴边他又生生止住,摇头苦笑,继续去书字儿了。 从上辈子沉在胸膛里那无可消解的分恨,到这辈子一门心思田螺姑娘一样想回报的恩情,他虽不能叫她爱上他,却也改变了她的心境。 宝如非但快活的有点儿过头,殷勤的也叫季明德全然不适应。叠官帽叠到眼看三更,躺到床上还偎了过来,手揪了过来,像摸着朵花苞儿,悄声儿问道:“要不要?” 这还是宝如头一回主动提及,想要来一回呢。季明德心中头一股暖流滑过,抑着声调长舒了口气。 第40节 昨儿他颠的太狠了,她跪了至少一个多时辰,两只膝盖上的淤青,就是那么来的。 季明德默了片刻,揽过她在额上吻了吻,道:“你也乏了,睡吧。” 明儿就要摆摊挣银子了,宝如兴奋的睡不着觉,见季明德居然如此君子,黑暗中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儿,暗道只怕今日去探胡兰茵的一回,两人必是搬弄过了,所以他今儿肉骨头啃足了,肚子是饱的。 就像好奇季白地库里那声长长的呻吟,然后穿过曲折的通道,看到一个被剥光皮的胡安一样。宝如蜗牛般的两只小触角儿悄悄探着,这一回只探到个朦朦胧胧的影子,便生生抑住了好奇心。 第62章 卖买 好了她只要知道他和胡兰茵搬弄过就好。按理来说于这种事情一个男人今夜睡完这个明日又去睡那个她应该要厌恶的。 但宝如既使脑子往那儿溜了那么想了心里也不觉得厌恶季明德。 反而颇心疼他好端端一个人,非得被两家人撇成两瓣儿。杨氏刀子嘴豆腐心,自幼儿将他拉扯大疼到心眼儿里,却是个养母。 朱氏面软心辣,病病歪歪偏还是他的亲娘。胡兰茵占着他的亲娘这辈子,宝如也没有天真到以为终于会有一天这个男人能单独只归自己一个人。 此时狸猫一般往他怀里蜷着唯盼做卖买能发注小财在一起一日便欢欢乐乐的过一日。 次日黎明宝如和季明德一同起床,张氏早等在门外头了。俩个妇人抬着一大桶枣儿抱着那油纸做成的小官帽,兴冲冲便要往芙蓉园而去。 宝如的打扮也是怪异梳了个高髻结着季明德的竹簪,穿了件刻意卷过边儿的,他的夹面半膝袄子,松松垮垮,掩耳盗铃装作个小子。 但就她那只圆俏俏的小脸儿,一笑眼儿弯弯,便是粘上两捋胡子,只要眼晴不瞎的,都能瞧出来她是个年方二八的小娘子。 季明德那四个贴身用的小子,坎儿和余飞去了别处,如今还跟在曲池坊蹲守的,是稻生和野狐。 稻生的老爹是祖传三代的土匪,给儿娶名叫刀生,誉其刀尖上而生。季明德嫌不好听,替他换了个稻字。 野狐是季明德在永昌劫道儿时捡来的放羊娃,给一家富户放羊的,风吹散了一圈羊,怕回去要挨富户的鞭子不敢回去,跳崖下去虚蓬蓬的土,死不了,上吊吊断树叉,死不了。 于是他就在路边摘野狐碗豆吃,想吃野狐碗豆把自己毒死。 野狐碗豆那东西,人吃了有毒,会被毒死。之所以名叫野狐碗豆,是专门给狐狸吃的,狐狸之所以放臭屁,便是吃野狐碗豆的原因。它吃了碗豆攒一肚子的臭气,对准山洞放个屁,里面的兔子呀山鼠呀都被熏晕了,没头没脑跑出来。 狐在门口等着,捉一个吃一个。 野狐吃那碗豆中了毒,口吐白沫躺在路边,哭丢了的羊,哭自己为何吃了这么多还不死,季明德看野狐傻的可怜,遂捡回成纪做了土匪。 这些孩子们待他都是忠心耿耿,待宝如,也是真正当成大嫂看的。俩人凑了过来,季明德远远望着宝如,道:“去跟着你们大嫂,无论有任何事,等闲不要插手,不要惊动。” 稻生道:“那若是有人砸摊子,欺负她了?” 季明德望着青青雾谒的天色中,白色大理石雕成高阙,门口拴马石如阵而列,冷灰色的皇家巨苑就隐在那高墙之中。 宝如穿着空空荡荡的衫子,两肩溜在两侧,唯独一张圆圆的小脸玉白,在各色早起容颜晦暗的小商小贩中,眉眼笑的弯弯,挺拨蓬勃的像束初夏新抽穗子,高昂昂的麦穗一般。 他颊侧两个酒窝盛着满满的无奈:“她自己会解决的。” 宝如前些年是这苑子里的常客,不比那等小摊小贩们没头没脑,进去了四处乱撞要叫里面把守的官兵们乱驱乱赶。 她早看好了一块地方,就在入苑三里多的紫云楼侧。 此处虽瞧着清静,却有两座亭台,一曰临水,一曰彩霞。亭子往北,有一处高台,年年都会有一个戏班子在那儿舞剑。 宝如幼时最喜欢看舞剑,千央万求,四处叫着哥哥,要找个人带自己出来看那戏班子的大娘舞剑。她觉得喜欢吃蜜枣儿的肯定都是小孩子,只要那戏班子的剑舞起,枣儿自然就好卖了。 所以她先做卖相,一只小官帽里盛上满满一帽子蒸的圆鼓鼓肥胀胀的枣儿,再捏开两只,将那金黄流汁似蜜的肉儿都掐出来摆在上头,叫人看一眼便要馋的流口水。 清清早儿的,苑子里只有把守在各处的官兵们。这些都是从宫里拨调出来的御苑亲兵,无论衣着还是步态,与外人囧异。 宝如蜜枣摆放在案板上,站远了正独自欣赏着,便听身后一阵马蹄急催。可入芙蓉园骑马的人并不多,除了小皇帝,大约就只剩他的禁军侍卫长尹玉钊了。 果然,她一回头,便见尹玉钊一身三品武官蟒袍,勒马疾驰自她身边略过。 这时候戏班子也来了,舞剑的还是宝如当年喜欢的那位庄茉儿,年青的时候,她姿容娇艳,会被高宗皇帝邀请入内苑去舞剑,但随着她年龄渐长,容色逝去,又先帝李代烨不喜观舞剑,她也就进不得那皇家内苑,改在外面摆小摊儿了。 宝如先端了满满一官帽儿的蜜沙枣儿,远远叫着:“庄大娘,庄大娘!” 庄茉儿正在涂口脂,遥遥听见有人喊自己,怔着看了半天,笑着奔了过来:“瞧瞧,这竟是我那小徒弟。” 宝如幼时喜欢庄茉儿舞剑,还曾千央万求,请她入相府教习过一段时间。但因她手中力道不够,况且闺中娇小姐们,原也不该学它的,所以只学了几招三脚猫而已。 庄茉儿唇脂涂的鲜艳,揉了把宝如的脑袋,两年不见,也知她家是落难了。 如今闺阁中女儿多养娇态,难得一个爱舞剑的,庄茉儿很是记挂她,拈了枚枣儿咬了一口,竖着拇指道:“果真好甜的枣儿,今儿我多舞两场,叫这场子热闹起来,让你也多卖些枣儿出去,好不好?” 宝如当然连连点头。不一会儿,各家跑前路打点的奴才们都入苑子了。庄大爷锣声三敲,要给宝如招揽一回客源,庄茉儿化好浓妆,眉似羽扇,额顶祥云,唇儿红的鲜艳欲滴,一个筋斗跃上高台便舞了起来。 停下来观舞的自然要找个闲嘴,宝如的枣儿价也不低,小小一官帽儿要卖二十文钱。但今日既便各家的奴才们,腰中都揣着赏银了,她和张氏两个手忙脚乱,嘴里说着吉祥话儿,不一会儿就卖出去了二十多份。 张氏往箩里扔着铜板,也顾不上看那舞剑有多热闹,叹道:“乖乖儿的宝如,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我若早些遇见你,就不折损那么多的枣儿了。可惜了白花花的银子叫我全给糟蹋了。” 如今市价,一百铜钱值一两银子,宝如装枣装的满头大汗,忽而见人端了枣子便要走,竟是个不给钱的,唉一声道:“大官人,您还没给钱呢。” “爷吃东西还得给钱,那里来的规矩?”四个胖壮家丁后闪出个人来,鼓肚子,吊梢眼儿,嚼了枚枣儿便是啊呸一声:“真难吃。” 宝如暗中叫了声晦气,概因这也是个熟人,尹玉卿的大哥尹玉良,他白瞎了个好名,生的熊一样,脑子也不清楚,所以尹继业宁可把世子之位传给没有出身的二公子尹玉钊,也不肯给他。 这厮是个混人,小时候和着尹玉卿两个,没少欺负宝如。宝如怕他认出自己来,也不敢硬顶,意欲就这样作罢,张氏却出头了:“大官人,我们就是来做卖买的,人人都白吃不得折本儿了?钱也不多,总共二十文,您瞧您这一身穿着……” 尹玉良和着小厮们的怪笑,指着远处道:“不开眼的穷妇,你一路打听打听,尹大爷我进了这苑子,谁家不是赶着上贡东西叫我尝个鲜儿?你竟然还敢要钱? 你们不准摆摊儿了,给大爷我滚出去!” 说着,他那几个小厮便来拉扯张氏。宝如连忙叫道:“大官人,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您又何苦如此?我再多赔您几份枣儿,祝您今儿胃口好,吃的好,在苑子里玩的尽兴,好不好?” 尹玉良笑了:“穷妇不开眼,这穷小子还算知趣儿……” 他盯着宝如看了半天,她这圆眼小鼻子,樱桃小嘴儿的长相,无论何时,笑的眉眼弯弯,任是谁都过目不望。 “是你,赵宝如!”尹玉良指着笑道:“听人说你在秦州嫁了个狗皮膏药贩子,怎的,贫寒日子过不下去,跑京里讨生来了?” 张氏一看宝如遇到了对头,连忙便开始收摊子:“宝如,咱不挣这个钱了,咱到外面去摆摊儿也是一样的,走吧。” 宝如一把拽住张氏,笑道:“不期玉良哥哥还能认得我,这些日子,你过的可好?” 常言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宝如圆圆一张小脸儿笑的甜兮兮的,贵女蒙尘,明珠落难,她温顺的就像只小白兔一般。 尹玉良凑近一步,道:“你都不在,哥哥怎能过得好?” 事实上他心里却在想另外一桩事儿。他是家里的长子,又是正室生的,二公子尹玉钊是尹继业从外头抱回来没名没份的小杂种,地位云泥之别。 但既便如此,当初封国公的时候,尹继业直接上奏礼部,将世子之位承给了尹玉钊。 尹玉良无论文武还是相貌,皆比不过那自幼老辣深沉的二弟尹玉钊,但却独独知道一点,那就是他老爹大约老辣的尝多了,想吃个新鲜,在凉州一直给太后上旨,请求太后把这小丫头以罪奴之身,赐给他。 掌着兵权的大都督想要个小妇人,本是件很简单的事儿。 但不知为何,大太监王定疆几番派人去秦州抓这赵宝如,人要么不是折在关山道中,要么就是死在回程的路上,抓了大半年,愣是没把个赵宝如抓回来。 俗话说的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尹继业眼看就要回京述职,尹玉良觉得自己若能把这赵宝如给弄到府里,到时候上贡给老爹,得他个欢喜,只怕那世子之位,就能落到他头上了。 他嘿嘿一笑,解了腰间银袋哐一声砸在案板上道:“可怜见的我的宝如妹妹哟,怎会落到这步田地?罢,跟哥哥一起回府去,什么样的日子没有?走,跟哥哥苑子里逛逛去,先喝两盅酒暖暖身子,如何?” 宝如捡起那银袋,沉甸甸至少二十两。她双手捧给尹玉良,道:“哥哥先进去吧,待我买完了枣儿就去找你,如何?” 尹玉良盯着那银袋,挑眉:“这是嫌哥哥给的银子少,不想跟哥哥走不是?” 宝如立刻不高兴了:“方才哥哥还叫我做妹妹了,您瞧瞧您这扔银子的架式,分明是恶霸一样,我不要。” 恰此时,提刀带队巡逻的尹玉钊自远处而来,命人戒备在庄茉儿舞剑之处,抱臂站在远处冷观,他那蠢货一样的大哥,被那瞧着面良温驯的小丫头耍的团团转呢。 第63章 国色天香 尹玉良立刻举了双手:“好好不要不要果真给银子也是折煞了妹妹。那哥哥在里头等着你。你要进门时只须说一声找哥哥的他们就会把你带进来好不好?” 宝如连连点头尹玉良还怕她会耍赖跑掉边走边指着自己身边的人:“别想着跑,他们可会替我看好你的,明白否?” 目送尹玉良离去宝如的笑渐渐凝结在脸上。 热乎乎开了个头的生意,张氏盯着脚下那一箩的铜板串子,欲走舍不得走欲留又怕宝如要叫那恶霸欺负咬了咬牙道:“宝如,这买卖咱不做了尹家如今在这京里猖狂的无法无天咱惹不起。” 宝如亦是咬牙抬头已是笑:“我要做卖买挣银子天上下刀子也要做更何况一个尹玉良?” 从进长安城的哪一刻,王定疆的人就紧紧盯着就算稻生和野狐有三头六臂,王定疆若想拿她还不是易如反掌? 宝如想挣些干净的银子给季明德用这摊子,能摆一日是一日,静待王定疆前来。 庄茉儿中间歇了片刻,待日高起,又舞了一回。此时游人如织而来。入京的各地举子们,衣着华丽的贵家妇人们,身后七八个躬着腰小心翼翼只怕摔倒的小少爷娇小姐们,止步围观庄茉儿的舞剑时,有喜欢那油纸官帽做的别致可爱的,也有喜欢枣儿好吃的,不一会儿又卖掉了三十多份。 张氏掰着指头算了算,一枚枣儿就要一个铜板,这样好做的生意,她还是头一回做。 此时宝如也不敢再出头了,坐在木桶旁专心装枣儿。 忽而远处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熟悉无比,不必抬头,宝如都能听出那是谁。 尹玉卿来了,她穿着大红色茶花穿蝶缂丝小袄,蜜妃色苏缎长裙,七彩宝石押发,云形如意簪子,衬着一张尖瓜子儿的脸,肤如凝露,凤眼含秋,美的恍如云中仙子一般。 她一手挽着李少源的妹妹李悠容,另一手挽着白太后的娘家侄女白明玉。 白太后,尹继业并李代瑁,当今大魏国中权位最高的三个人,便是像她们这般,牢牢结契在一起的。 宝如倒不艳羡她们今日的风光,也不感伤曾经自己有过的繁华。她惊讶的是,李少源居然也在列中,石榴红的圆领袍子,白面冷冷。 但这都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步行而来,两条腿看起来略有些僵硬,但他的腿好了,能走路了。 宝如端着一官帽的枣儿,恰就看见尹玉卿转身,笑着伸手去扶李少源,他止步,就那么冷冷盯着尹玉卿的手。 此时朝阳从东升,晨光洒映,迎春花开着两三株,李少源身侧是株逢春而发的迎春梅,青竹两三竹。 他一双眸子孤冷,眼底还有几丝淤青,看着尹玉卿伸出来的那只手,旁边一众贵女围着,皆是笑意吟吟。 看了许久,李少源牵过尹玉卿的手,轻声道:“去年的今日,你也有如此风光?” 尹玉卿笑的花枝乱颤:“唯有一点遗憾,便是你不在,那朵国色天香,不是你插给我的。” 李少源笑了笑,声儿不大:“谁插给你的不都一样风光,这有什么分别?” 他去了一趟秦州,没有找到宝如,却治好了自己的腿。而嫁给狗皮膏药贩子的赵宝如,据说也来京城了,如今不知寄居在那一处小犄角旮旯的小巷子里。 尹玉卿如今要风光有风光,要地位有地位,再也不必担心曾经的对手会从泥泞之中爬起来,反而很盼望能于这长安城中偶遇赵宝如,好好笑话她两句,才不负她今日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风光。 张氏长声短叹,铜板满满一箩,两桶枣儿也卖掉了一桶。此时才不过刚开始,一会儿人会越来越多生意会越来越好,她又想挣银子,又怕宝如要叫尹玉良欺负,真是喜忧交集,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宝如急匆匆的招着手儿,不一会儿,庄茉儿来了。 宝如随手竟还带着纸笔,展平一只小官帽儿撕作两半,匆匆书了封信,递给庄茉儿道:“大娘,你是能进那苑子的,烦请你帮我送个信,好不好?” 第41节 庄茉儿到底有了年纪,拆开信扫了一眼,再看宝如那笑眯眯的眼儿,劝道:“罢了,既你方才说你已经有相公了,回家养着吧,何苦惹那那些权贵们?” 张氏远远瞧一眼不远处,几个胖壮小厮,恰是尹玉良的手下,蹲在柳林子里,冷冷看着了。瞧这样子,显然想跑是跑不掉的了。 宝如还是笑笑眯眯:“天下也没有因为来个无赖就关张的生意,大娘替我送一回,等会儿我替你好好捶捶腰儿捶捶腿儿,好不好?” 庄茉儿摇着头,叹了声祖宗,进去送信了。 张氏站的久了焦渴,从旁边买了两碗馄饨回来,要跟宝如两个吃。 她喜忧参半的吃着碗馄饨,才吃到半途,便见七八个人抬了个大胖子出来,就连那方才风头无两的荣亲王府世子夫人尹玉卿,也哭哭啼啼跟随着。 张氏定晴一看,这胖子,可不是方才欺负她那个尹玉良?她捧着碗馄饨,一双木筷指着尹玉良叫道:“宝如,宝如快来瞧瞧这现世报,那胖少爷他好像是落水了,你瞧那一身湿嗒嗒的样子。” 宝如作势看了一眼,笑道:“可不是嘛,尹哥哥大约是太高兴了,这么大冷天儿掉河里,可不得冻掉半条命?” 她细看尹玉良那样子,大约不止溺水,还被人打了。 果不其然,后面跟出来个衣着华丽的少年,指着尹玉良道:“小样的,竟敢偷看明玉姑娘洗澡,看爷我不揍死你!” 樱草底的素锦圆领袍子,下着银绸面的罗裤扎于靴中,银冠上鶡毛飘飘,清清瘦瘦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的圆,肤白貌细,但一看性子就冲动无比,恰是英亲王府的世子爷,李少瑜。 “蜜枣一份多少钱?”恰此时,有人手伸了过来,拈了只蜜枣,掐开,沉声问道。 宝如一脸的笑还凝在脸上,望着那只筋骨分明却秀长的手,仰面道:“二十文钱。” 尹玉钊穿着玄色蟒袍,腰束青玉带,也在笑。但此人惯常阴寒,笑起来也是皮笑肉不笑。宝如幼时见了满京城的男子,只要不大的过分,都会叫声哥哥,唯独此人,她从未叫过哥哥。 他今年大约二十有五,好像是尹继善在外与外室生的,因怜他英敏多才,五岁的时候才带回府。他自幼性子冷僻,也甚少出门。自幼帝李少陵继位,便做了禁军侍卫长,一直到如今。 他一枚枚数着铜板,递给宝如,一笑:“这种风味,也就在凉州时我才尝过,你做的很好吃。” 宝如伸着只手,一枚枚接着铜板,总觉得他那洞黑一双眸子看穿了自己,转念又一想,那又如何?水来土掩兵来将当,果真到非死不可的那一日,总得把好日子过够本,才能死而无憾不是。 不多不少二十枚铜板,尹玉钊端着碗甜腻腻的沙枣,迎面撞上李少瑜。 对着皇帝的禁军侍卫长,李少瑜也不客气,一把扯上他前胸那本黑色的团蟒,拍着他的脸颊道:“老钊,你那不成器的哥哥欺人太甚。你转告他,若他下次再看偷看明玉姑娘洗澡,我会直接弄死他。” “他偷看明玉姑娘洗澡,世子爷又是怎么发现的呢,莫非世子爷当时也在偷看……”尹玉钊话音未落,李少瑜本是怒发冲冠的样子,忽而就拍着他的肩膀大笑了起来:“尹兄这话说的,走走,咱们进园子吃两盅,如何?” 一盖碗的蜜枣儿咕噜噜的滚着,尹玉钊眼掠过张氏去看宝如,宝如怕李少瑜瞧见自己,转身往河边去了。 傍晚,尹玉钊见宝如站在河边揪着蜜枣儿喂鱼,信步走了过去,将自己手中那一帽子的蜜枣递给她,鼻嗤一声轻笑:“方才,庄茉儿给尹玉良送了封信,信是仿李少瑜的口吻写的,言自己在清凉楼的阁楼二层上,请尹玉良前去一晤。 尹玉良信以为真,兴冲冲的跑了上去,谁知却叫李少瑜一通暴揍,一脚踢进汤池之中,险险溺死不说,还惊的正在沐浴的白明玉差点晕死过去。 你可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还有,清凉楼中有汤池,向来只有女子可入,男子禁步的。李少瑜又是怎么怎么上到阁楼二楼的?赵宝如,你带我走走那条路,可否?” 他洞黑一双眸子盯着宝如,一路说,宝如一路忍不住低头红着脸笑。 清凉楼是芙蓉园中唯一的热汤池,每年的花朝节,因节气恰恰好,很多贵女们来游玩的时候,等到中午脂褪粉腻,都会入汤池沐洗一番,清水沐过芙蓉,换身衣裳再施脂敷粉,下午又能好好玩上半日。 李少瑜是高宗皇帝所有的孙子里性子最野的一个,七八岁的时候就喜欢偷看姑娘们洗澡。每每花朝节入了芙蓉园,等到中午,连饭也不吃,要悄悄爬上清凉楼的二层阁楼,去看那泡在汤池里的诸家夫人和小姐们。 谁的肤最白,谁的兔儿最妙,谁的樱桃太黑或者太大,他自幼浸淫其中,研究的都是大学问。 宝如幼时也叫他带着爬上去过几回,熟知他的品性,所以才会假李少瑜的口吻,写封信给尹玉良。 尹玉良撞破了李少瑜多年不为人知的好事儿,当然要挨揍。既差点被溺死,大概今年的花朝节,他要整个儿错过了。 宝如自然也就可以好好做卖买了。 尹玉钊盯着宝如看了半晌,皮笑肉不笑:“王定疆往秦州派过五拨人,唯有王朝宣活着翻过了关山,你猜为何?” 宝如还是头一回知道竟有五拨人去找过自己:“为何?” 第64章 胡市 尹玉钊道:“非但我不知道连王定疆也不知道为何。有两拨被土蕃人杀了还有两拨是被秦州的地头蛇们给弄死在关山里头总之他们连秦州的地界都没有踏足便全军覆灭。” 关山难越秦州难入成了长安人心中一件怪事。 太后白凤察觉到不对劲,怕是李代瑁一点私心,从中作梗遂借扶棺还乡之名,命尹玉钊前去察看个究竟。 尹玉钊名为扶棺还乡,转身便走入关山之后却杀个回马枪却将季明德的身份打听了个无巨细。 八岁起在永昌道上跑的土匪,左右两邻一户是当朝大儒李翰另一户是秦州匪首方升平倒果真文武兼修。 不过几个月时间马匪是他土匪亦是他,转眼之间秦州都护府成立,朝廷驻兵二十万季墨一个小小监察道在他的运作之下,摇身一变竟就成了封疆大吏。 待季明德入长安,尹玉钊以为他为宝如故,必定要先杀王定疆,谁知他干爹爹叫的连天响,整天抱着本书,却是踏踏实实在李纯孝家温课备考。 他究竟是真不知道宝如是什么人,还是心机深沉,觉得自己这只秦州来的小地蛇,能跟盘踞在长安城的虎蟒缠斗? 尹玉钊看不透季明德,所以并不打算轻举妄动。当然,拿他当个奇货可居,探听来的这些消息,目前仍悄悄自己揣着,不曾告诉白太后,也不曾告诉父亲尹继业。 至于这赵宝如,劳他爹尹继业在凉州还放心不下,为了得到她,不惜委下身段一回回求白太后,果真是因为同罗绮的原因,还是别有所图,尹玉钊亦想知道。 放眼长安,有李代瑁那般一本正经的伪君子,还有尹继业泥脚出身的真小人,王定疆在其中,不过白太后用以权衡尹继业和李代瑁的一条疯狗而已。 尹玉钊倒想看看,季明德何德何能,一条小小秦州地头蛇,能在长安与狮虎相争。 才到下午,宝如和张氏两个蒸的蜜枣便卖了个空。本来就是无本的卖买,凑头一数,整整一千枚铜钱,换成银子就是十两。 两人喜的恨不能抱在一起跳,不期一天竟能赚得十两银子。 来时抬了两桶枣,去时抬了一箩钱。张氏也是个爽朗的,到了芙蓉园外,便数好串子分开了俩人的钱,一起高高兴兴上菜市,接着买蜂蜜,买上好的竹叶青,一同回去蒸明儿要卖的枣儿。 至晚,宝如砸坏了两只碗,烧糊了一只锅,终于做了顿饭出来。 季明德傍晚回到家,糊锅味儿伴着米饭香,野狐和稻生两个眼睛鼓圆,在厨房窗外直愣愣的看着,厨房里叮叮咣咣作响,宝如割了新鲜的肉来炒,又炒了两样素菜。 先进西厢,季明德进屋的时候远跳一步,进门之后立刻点了盏油灯,端着四处查看。 迎门的地方,若非灯照不能发现,其实洒了薄薄一层香灰。借着那层香灰,可以看到有人进过这屋子,并且走了很多地方。 虽屋子里的一应陈列瞧着没有变过,但是他往日习字的那块青砖调了个头,床上的被子折角,也与他早晨走的时候稍有不同。 这整间屋子,被人细细搜过一遍。 到了厨房,季明德揭开米饭,见里面还竖着两根绿油油的生葱。笑问道:“你这是打算在米饭里面种葱出来?” 宝如抓了把锅子,手叫锅子烫了,连连的搓着耳朵:“大约是我火生的太大,饭糊了锅。这插葱的主意,还是野狐教我的。他说只要插根葱,饭就没有糊腥味儿了。” 季明德看她一只脚在案板下面踢腾着,显然下面是只烧糊了的锅,里面还装着碎碗片儿。她这一顿饭能没有剁了自己的手,他得千恩万谢灶爷灶母的开恩。 宝如立志,从此只要自己活着一天,就学秦州妇人那样,给季明德做一个勤快持家的小媳妇儿,伺候他的衣食起居。如今有模有样,学的全是杨氏的作派。 她笑嘻嘻将他肘在位置上,饭勺儿在手中晃着:“你稳稳的坐着,让我伺候你吃顿饭,如何?” 季明德尝了口肉,暗猜她大约倒了半罐盐进去,吐了丢在灶糠之中:“听说长安的胡市顶热闹,非到夜里不开,咱们一起去逛逛吧。” 宝如叫他拉着便走,一边解着围裙,一边瞧着自己那一桌看起来颇有胃口的菜,道:“我都饿极了,饭还没吃,想要逛街,也得吃了饭再去不是?” 季明德出门,指着野狐和稻生道:“你家大嫂做了饭菜,去把它吃了,再把锅碗收拾干净。” 野狐和稻生方才在外看的眼花缭乱,以为宝如果真做出一顿盛餐来,连忙躬腰点头:“谢谢大嫂!” 胡市果真是个夜里才开的,而且因为这几日是花朝节,市面上热闹非凡。杂耍的,卖艺的,摆小吃摊儿的,剔头磨剪刀的,卖匕首菜刀的应有尽有。 宝如看了个眼花缭乱,暗中思忖,若是花朝节罢,和张氏两个到这一处来做个卖买,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只要有五两银子的进账,一个月就会有一百五十两。够她赁院子,卖菜做饭养活两个人,直到季明德考中进士做官,有俸禄的那一天。 转念一想她又是苦笑。自己能活多久还不一定了,只要能陪他到入金殿的那一天,亲自送他上考场,她这一生便满足了,便下地狱,也了无遗憾了。 俩人在一家热气腾腾的面摊子上要了两碗面,就着一盘凉卤吃着,对面是个胡姬跳胡旋舞的高台,外面挤了里三重外三重的人,正在看那胡姬跳舞。 胡姬这种胡旋舞,有手鼓相伴,鼓声愈疾,她便跳的愈疾。大约是风时的缘故,她们身上的衣着也极为暴露,一对挺丢丢的鼓胸,随着那鼓点而波涛汹涌。 宝如见季明德一动不动盯着那胡姬,暗猜他怕也是瞧人家那对物什够鼓,有胡兰茵的风范,当下也不说话,饿极了,正在刨自己那碗面。 胡姬一场舞毕,亲自拿着箩跳下舞台,沿街问观者们讨赏钱。平常人们看罢,大多也就给几文钱,人群中一个着素面锦衣的少年,手中却是玩着两只十两重的大银锭,胡姬见了自然开眼,腥红的唇儿笑的弯弯,也不必箩,伸手便要去夺。 一夺不中,素锦衣的少年忽而扬手,将银锭举的高高:“来来来,你若能够得着,这银锭便是你的。” 那胡姬深眸之中眼波流转,嫣然一笑,忽而一跃,手直奔两只大银锭而去。随着她那一跃,顿时春光腻腻,少年一声怪叫,银子举的够高,叫道:“再来再来,看你能不能够得到。” 胡姬当然也知道这少年逗着自己跳高,是为了什么,忽而一个仰手,褪了半边衣带,这一回险险就要跃框而出,她再一个仰跳,银锭入了怀,也顺带叫这少年如馋猫叨腥,叨了一把。 彼此相视一笑,胡姬在那银锭上轻轻吻了吻,猩红的唇沾在冷银锭上,转过来,便是个红红的唇印,胡姬眼儿媚媚,是要勾少年同赴春宵的意思。 少年却不理她,扬着手叫道:“爷爷我今儿芙蓉园里没有寻到快活,倒在这胡市上得了快活,足矣足矣,回府睡觉吧。” 众观者大约也是见惯了,纷纷竖起大拇指道:“世子爷果真厉害,手感如何?” 这招摇无比的少年,恰就是在芙蓉园里揍了尹玉良一顿的李少瑜。 他高扬着那只禄山之爪:“凭你凝脂滑酪,白玉生香,也不及胡姬这二两。你们谁能花二十两银子,也试一把?” 二十两银子,于普通人来说,大约是半年的吃穿用度,若闲钱趁手,都能买房妾回去放在家里,想怎么摸就怎么摸,若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或者钱多的用不完,也不会干这种事儿。 季明德头一回见李少瑜,他骑着马在调戏宝如。这是第二回见,看他一只禄山之爪连旋带捏,当街便去揉那胡姬前胸的物什,极厌又恶,轻轻搁了筷子道:“那李少瑜还是皇家贵子,人品怎的如此不堪?” 宝如也在吃吃的笑:“英亲王息下子嗣少,就他一个儿子,自幼儿惯的紧。他吃奶一直吃到八岁才戒,打那以后,就有哪么个癖好。最喜这些腰细的胡姬们,这条胡市上所有胡姬们的胸,他大约都品过,大家都习以为常的。” 说罢,宝如看季明德盯着自己的眼神颇有些不善,连忙一手捂在胸前,斥道:“你想那儿去了。他就算不正经,也是在这些当街卖艺的妇人们身上,自家姐妹们的男女大防,还是守的很好的。” 季明德一笑,两只酒窝旋即漾出:“我并没说什么,是你想多了。” 两夫妻吃罢面起身,在胡市上慢悠悠的逛着。出胡市骤然清静,冷清清的大街上,月光照着夫妻两的影子长长,就在他们的眼前。 季明德道:“胡兰茵不知打那儿找来个郎中,极擅外科缝合,说能替大伯娘治她那兔唇。 兔唇是大伯娘一辈子的心病,眼看老成那样,她希望自己入土之前,能缝上那两片嘴皮子。但那郎中远在东都洛阳,我明日得陪她去趟洛阳,大约五天才能回来,你一人在外做生意,能照料自己否?” 第65章 王定疆 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宝如卖罢枣儿一回家就发现厨房灶头上那枣子摆放的位置不对。有人趁着他们外出时进了院子也许除了地砖每一寸地方都曾搜过。 当初从长安到秦州王定疆搜了一路连番折磨已经认定她手中没有血谕,死心了。可她跟着季明德入长安,让他又起了戒心。 胡兰茵是他的干孙女给朱氏治兔唇,从而把季明德从她身边调走这事儿,当也是王定疆想的主意。他是打算动手用硬手段逼她。 宝如心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既赵宝松一家都安全了生死舍之度外王定疆那头老狐狸她或者可以一个人与之周旋一番呢? 想到这里宝如笑着拽上季明德的手:“能的能的。有张嫂帮忙,我能照料自己。” 回到家她对镜不贴花黄,却在鼓弄一幅假须沾到唇上左看看右看看忽而又转过身来,摇季明德的手:“明德,你瞧着如何,像个男人否?” 第42节 二八少女贴上两捋胡须,灯下白腻腻的脂肤,唯有俏皮动人,那有男子形态? 季明德摇头,道:“若果真怕碰见熟人,就在这家里呆着多好?我实在瞧不出你这样子有几分像男人。” 宝如又拎了一大把的钱串子出来,双手掬着捧给他看:“可是你瞧瞧,不过一日,我就挣了五百文钱,够咱们开支至少五天。” 到了睡觉的时候,她洗罢了澡,还非得替他洗回脚。季明德叫她强压在床沿上,她一双软绵绵的小手一只只搓着他的脚趾,笑的眉眼弯弯:“若你从东都回来发现我不在,又急需银子用,就往床沿下翻一翻,钥匙藏在褥子下,所有的铜钱,我都会收在书桌下的抽屉里。” 季明德明知她是怕自己回来之后,万一她已经死了,在交待后事。却也不说什么,笑了笑道:“好!” 并肩躺到了床上,宝如整整累了一天,筋骨俱皮,仍还强撑着蜷了过去,低声问道:“要不要来一回?” …… “这可是我第二回问你了!要不要?”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再问季明德。 季明德怜宝如自入京之后一刻不停脚的疲累,替她揉着椎骨,悄声道:“我也有些累,明儿再来,睡吧。”明儿他就去洛阳了。 宝如破天荒主动讨欢不成,又羞又愤,暗道说不定等他从东都洛阳回来,她已经死在王定疆手里了。 她若死了,这辈子也就完了,可他还有胡兰茵那,横竖狗少不了肉吃,缺不了他的。 宝如气的没法子,忽而伸手,狠心掐了一把,疼的季明德喉咙里一声尖叫,直挺挺坐了起来。 他掀过被子逼了过来,胸膛疾喘,带着青盐香的热息喷在她脸上,愤怒的狮子一样,就那么看着她。 宝如脖子一歪,心说大约这辈子这是最后一次了。 等了半天,季明德忽而俯身,在她耳垂上轻轻吻了一口,抑了满胸腔的笑:“别闹了,快睡吧!” 宝如顿时泄了气,蜷过去,在他怀里拱着:“保重身体!” “我会的!” “打家劫舍总非君子行径,若能讲道理的,就别动不动剥人的皮,好不好?”宝如转寰着劝道。 “好!” 千言万语不知如何交待,宝如缩在季明德胸膛上,哭了两眼的泪,终是疲累太过,沉沉睡去。 待宝如睡着,季明德便起床。 他进了正房,野狐和稻生两个正在摆弄兵器。 那是一把青铜制成的连驽,全长不过两尺,可架于人的肩上,箭矢亦为熟铁铸成,季明德坐在中堂的椅子上,冷冷看着两个孩子瞄准,以脚上弦,发箭。 不过冷冷一声响,稻生随即跑出院子,不一会儿,扛了块铁板进来给季明德看。 铁板上绘着靶心,箭矢穿铁板而过,正中靶心。 季明德轻揉着眉心,问野狐:“你们在野外试时,最远射程多少可以保持不偏?” 野狐扛着驽,道:“一千五百尺之类,无论风雨,精准无误!” 季明德拍了拍野狐的肩膀,耳语道:“就它了。到时候你若在王定疆身上射不够三支。大哥让你大嫂连着做一个月的饭给你吃。” 大嫂是天下顶好没有的,但饭做的也是天下一顶一的难吃。野狐吓的一缩,连连道:“必定,必定!” 夜黑而浓,浓到劈不开,斩不断。顶梁高高,暗沉沉的正房里,季明德轻抚着野狐肩上那把驽,笑的寒气森森。 在季白的眼中,王定疆身为辽东大都督,在长安城大约是一手遮天的传奇人物,若死,誓必要惊起一场波澜。 可季明德比季白看的更深,知道王定疆不过李代瑁和白太后手下一条走狗,那等走狗主子们豢养着千万条,死了在这长安城中连水花都泛不起来。 秦州来的地头蛇,以王定疆祭刃,要在长安城展开他的杀戮了。 次日一早,大房的高头大马早早就在巷口等着。宝如和张氏两个抬着枣儿要往芙蓉园时,便见季明德骑上大房牵来的高头大马,要走了。 胡兰茵就在马车里,掀起帘子还对着她笑了笑,青麻麻的天色中,白面发青,红唇发紫,一张渗白的脸探出马车窗子,极为突兀的艳丽,倒吓了宝如一跳。 昨儿卖了一天,许多人知道宝如蒸的蜜枣儿好吃,尤其清清早儿,枣还冒着热气呢。那各家先入芙蓉园打典的奴才们,个个儿提着钱串子来了,有替自家主子买来留着吃的,也有自己吃的,清清早儿摊子前排起了长队,一下子卖出去了三十多份。 张氏一看今日热头比昨日更甚,着急麻荒的就要回家:“宝如,不如你先替咱守着,嫂子顺势再蒸上两大桶,咱们今儿一鼓作气卖到天黑,至少能挣二千枚铜板。” 宝如连忙劝张氏:“嫂子,沙枣毕竟是个沉物,吃多了肠胃受不了。咱们蒸的多,卖的还是那些人客,一回吃腻,她们明日就不吃了。 所以倒不如咱们早点卖完收了摊子,回去好好歇上半日,明天再来做生意的好。” 卖吃食恰就是如此。越是排队等得久了,吃到嘴里的愈是香甜,宝如自幼便谙熟这个道理,所以不肯叫张氏再多蒸枣儿出来。 这日来芙蓉园的人越发的多了,因今日开始,便有为期四天的斗花大会,清清早各家栽于盆景之中的奇珍异花便被送入了芙蓉园。 也不知是谁家,将整辆马车用石竹花相围裹,淡粉的、淡紫的、正红色的,各色不一娇艳艳的花朵围饰了整辆车,花车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徐徐入了芙蓉园。 青砖碧瓦,红墙绿竹,香车夺目。 且不说小商小贩们,便是扶肩携手而来的各家贵女们,也在看如此漂亮的马车,也不知里面坐着谁家的闺秀,个个儿伸长了脖子瞧着,便见车窗帘子一撩,里面一个大圆眼睛白皮肤的少年,手中还拈一朵花儿:“祝家妹妹们,哥哥一人趁车,寂寞的紧,谁要上来陪哥哥一起走一段儿?” 李少瑜这纨绔世子爷的名声,满长安无人不知。众人不过笑着摇头,便是那些贵家少女们,也怕沾染上他这个癞皮狗,白他一眼,转身便走。 宝如笑笑眯眯,正在往盘子里装枣儿,便见一只白绵绵的手伸了过来。 她的手一僵,笑亦定格在脸上,抬头叫了声:“王公公好!” 自打李少源退亲之后,往秦州派了五拨人前去捉她的王定疆,只待季明德一离开长安,立马就找上门来了。 当朝宦官们三品以上便能着紫衣,与文臣相同。王定疆是宦官之中唯一可着紫衣的三品太监。 他拈着枚枣儿,在宝如面前慢慢踱着步子:“瞧瞧咱们宝如,曾经赵相心尖尖儿上的珍贵人儿,如今竟在这芙蓉园里摆摊买枣,这若叫相爷在天之灵看到,心里该有多伤心?” 宝如自自摆了满满一官帽儿,双手恭恭敬敬奉给这老宦官:“我离开长安一年多,最想念的便是公公您呢,快尝一枚我做的枣儿,看甜不甜。” 王定疆笑呵呵拈过蜜枣尝了一嘴,点着宝如笑皱在一起的鼻子道:“甜,就像你一样甜。” 宝如低头笑了许久,不语。 这样一个乖巧巧的小丫头,又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什么鬼心眼子,自打入京之后,整日忙忙碌碌四处找营生。 王定疆冷眼看着这懵懵懂懂的可怜丫头,又道:“可怜见的。当初李少源退婚,咱家便派了朝宣前往秦州去探望你,谁知这一去,他就连命都丧在了秦州城了,可惜否?” 宝如点头:“朝宣哥哥可惜了。” 。。。。。。。 字数不够特此说明,这是夫妻啊,床上只是聊天,因为他们很穷,只有一张床,所以不能分开睡,但真的什么都没干。 第66章 舞剑 王定疆伴宝如在垂柳之间缓缓走着:“当初听兰茵说你要跟着季明德入长安咱家很是震惊。赵宝松一家子溜到了甘州先帝爷爷驾崩那夜留给你的东西是不是也随他们去了甘州。你自恃咱家从你这儿搜不到东西才敢跟着季明德进长安的?” 宝如愣了片刻不期赵宝松走的那样隐秘而且还是甘州那等兵荒马乱的地方这老太监也居然也能找到,连忙摇头道:“先皇确实留了东西,但那东西并不在我哥哥手里它就在长安,就在我手中。” 王定疆盯着宝如看了很久,不敢相信她如此坦白:“果真?” 宝如脸色煞白显然怕极了:“果真。” 王定疆点着宝如的鼻尖儿:“咱们皇上曾说天下谁人会撒谎,赵宝如也不会。当初咱家也不信今日一见才知果真如此。 太后娘娘怕那东西流传出去日思夜想昼夜难安东西呢?” 宝如一张小脸儿惨白,斗大的汗珠子自鬓间往外渗着:“公公可知我为何不趁着王朝宣死的时候逃跑而要跟着季明德回长安?” 这恰也是王定疆看不透的地方。按理来说,秦州天高皇地远。赵宝如有逃的机会那怕跟赵宝松逃到土蕃的属地去或者跟福慧公主走,他要想找到她也难,但她居然又回来了。 “为何?” 宝如回头,望着那亭台楼阁一重重,鼓乐笙箫隐隐的皇家苑林,一笑道:“我听小衡哥哥说,我少源哥哥不知何故瘫痪了,我想哪怕死,也要看他一眼,于是就跟着季明德来了。” 跟着个男人,不顾生死,越关山而来,只为看曾经的情郎一眼。这倒确实是秦州妇人们会有的行事作派。 王定疆劝道:“傻孩子,他去秦州找了趟方勋,腿已经治好了。又与尹玉卿恩恩爱爱,是别人家的丈夫了。你又何苦如此痴情?” 宝如忆及在那关山道上,大雪之中,李少源两条长腿拖在厚厚的积雪中往秦州去的样子,边笑,泪边往外涌着,两只小手儿不停的搓着,小脸儿仰巴巴的哀求:“公公,我也没有多余的奢望,只求能在此摆几日摊儿,多看他几眼。 那东西,待花朝节罢的那日我再给您,好不好?毕竟您一拿到东西,我这个人,也就没有再活下去的价值了对不对?” 她还知道他一拿到东西,她就得死。 王定疆笑了片刻,道:“罢,我等你到二月十七,花朝节的最后一日,你哥嫂和你那小侄子的性命,可在你手里捏着了不是?” 宝如连连点头:“必定!” 人活着,脸重要,但身份和地位更重要。宝如连着卖了四天的枣儿,看到许多曾经熟识的姐妹们盛妆入芙蓉园。可没有一个曾经的姐妹认出过她来,她们大多遣些家下奴才们过来买盒枣儿,赞一声那官帽儿叠的漂亮,转身便走。 至于李少源,和尹玉卿二人日日相携手,或车或行,每每从她身边走过,俨然一对恩爱夫妻,神仙眷侣。 就连方衡也曾往那舞剑台上张望过两眼,还曾遣厮来买过两回枣儿。可芙蓉园里有各类斗花、斗茶、斗石大会精彩纷呈,连番上演,外面这些小街杂耍,又岂能吸引他们的眼光。 傍晚回到家。野狐和稻生两个也不知跑到那里去了,宝如自己做了两顿饭,难吃到无法下咽,遂厚着脸皮,只等张氏给自己送饭了。 一串钱是一百枚铜板,连着卖了四天的蜜枣,宝如攒了两千枚铜板,算下来也有二十两银子,全摆在抽屉里,以防万一明日自己死了,留给季明德用。 她经历过世间常人所不能经历的种种恶,见过太多的恶人,也知季明德是恶人之中最恶的那一类,杀人剥皮,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只要做匪捞一票就够他花的,看不上自己这点儿小钱。 可是她一丁点小小的期望,总希望季明德能用一点自己挣来的,不沾血的钱,她心里总是舒服的。如此,便死,她也不欠他的恩情了。 这是花朝节的最后一天,宝如也不再穿那黑衫子,换了件在秦州时,杨氏替她衲的藕色壮棉胎半长褙子,刻意绾了个高高的道姑髻,出门时摘了一簇迎春梅别在发髻上,对着铜镜薄施了点胭脂,将两瓣唇儿涂了个红艳。 本欲写封信留给季明德,转念又一想,万一自己能于乱中活下来呢。 哭哭啼啼给他写信,又被他抓回来的事儿已经发生过一回,宝如用尽了感情,昨夜提了几番笔也写不出一个字来,遂也就不写了。 清清早儿的张氏迎门一看,怔了半晌道:“常言说的好,人要靠衣妆,你今儿这样子若叫你家相公瞧见了,怎舍的叫你抛头露面,与我一起卖蜜枣儿呢。” 宝如噗嗤一笑,圆圆的小脸蛋儿上圆圆的小鼻尖儿,一张小脸儿无处不甜,不过素素一件褙子,她也穿的袅袅娉婷,弯腰便去挑那枣桶,也不嫌挑了它要害她不美。 如此懵懵懂懂,不比大家闺秀们要敛姿做端庄,生动活泼,能于那相府里做娇小姐,也能沉入这窄窄的小巷中做个顶梁立户的小妇人。 张氏不由叹道:“我家小姑成日说你配不上季明德,可要我来说,季明德能娶到你,是他季家坟头冒了青烟,你才是他一辈子的福气呢。” 清清早儿的,象征着花王的紫斑牡丹国色天香就由禁军侍卫长尹玉钊亲自押入芙蓉园。 早春二月,除了迎春花,余花皆在萌芽之中,洛阳与长安各地的牡丹,更是要到三月中下旬才能全盛。 但皇宫御苑之中有株紫斑牡丹,却会在每年的二月初早早开花。它原产于祁连山中,是高原地带的抗寒之植,祁连山五月冰雪才会消融,它却能于冰雪连天的二月,就开出动人艳丽,层层繁复的花朵来。 世代居于祁连山下的游牧民族花剌人,将这能于冰雪之中盛开的紫斑牡丹,视之为神花,并命名为国色天香,与族中同罗氏的姑娘,并称双国色,是整个花剌族最珍贵的大礼,唯有诚意相交的国家,才会赠予。 前些年花剌国力赢弱时,为求边境平和,将这株紫斑牡丹,连同花剌两位贵女一同送往长安,贡给大魏皇廷。 两位贵女早已作古,那株紫斑牡丹却活了下来,如今冠株足有六尺之高。 于是花朝节上,它便被视做最高荣誉,将被奖赏给在五日花朝节中,做诗夺魁的那位仕子,由仕子将它赠予自己心中的佳人。 第43节 得到这朵国色天香的那位佳人,便是无冕之王,参加花朝节的少女们,谁人不羡? 便是那朵紫斑牡丹被押入芙蓉园时,小摊小贩们,也要喜滋滋的凑过去沾点儿光。宝如也迎了过去,于被禁军横矛挡着的摊贩之中高高扬着手儿。 今日诸如英亲王、荣亲王,以及各王府的王妃们都要驾临芙蓉园,所以禁军的戒备等级也升高了不少。 尹玉钊今日穿着华丽耀眼的明光铠甲,罩白披,兜鳌上红缨飘扬,金乌相间的长靴紧裹腿腹,骑马跃跃,走在最前面。 遥遥见宝如小脸儿笑的甜甜,尹玉钊左右四顾,在此戒备的,不止他的人,还有王定疆的人。 王定疆以太监之身,被皇帝封为辽东大都督,他是豢养着私兵的。这些私兵自从头一日赵宝如入这园子,就一直尾随其后,紧紧盯着她。 而白太后原本今日要携小皇帝李少陵亲自入芙蓉园赏花的,在见过一面王定疆后,竟临时决定不来了。 今天王定疆的布在芙蓉园中的兵力,比往日整整多了三倍。他如此严阵以待的戒备,肯定不止捉赵宝如那么简单。那小姑娘手里,必定藏着于白太后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 尹玉钊直觉自己不该淌这趟混水,调转马头,转身便走。 宝如回到摊子上做生意,正摆着枣儿,庄茉儿来了。 见面一笑,宝如自耳朵上摘了两枚茄形碧玉耳坠儿下来,自作主换了庄茉儿耳朵上那已磨掉了外面一层镀银,露出铜胎的耳环,道:“大娘往后带着我这两只吧,你这两只也戴的太久了,该换换了。” 庄茉儿与李悠悠一样,不知道这东西于宝如来说,是身边唯有的旧物珍品,摸了一把,亦是笑:“瞧着戴在你耳朵上是真真儿的美,大娘戴着美否?” 宝如连连点头:“美,艳冠长安。” 她抿唇犹豫了半晌,轻声道:“大娘,你知道的,我小时候顶喜欢学你舞剑。如今也没有门第约束,咱们都是小摊小贩儿,能不能一会儿让我也上去舞一回?” 庄茉儿直心直肺,看了半晌,指着宝如的鼻子道:“你这是要抢师傅的饭碗。” 宝如瞧着老实的不能再老实,掰着指头道:“我和张嫂两个这些日子卖完了她攒了一冬的陈枣儿,等这花朝节散了,总还要有别的做头是不是? 你是常年各地走江湖卖艺的,我不抢你的生意,往后我就在胡市上摆个摊子舞剑即可。” 她说的就像真的一样,伸手要庄茉儿手中那把宝剑。 入芙蓉园摆摊不能带刀,连菜刀都不行,所以诸如烧饼、馄饨等食杂摊子,东西都是提前在外面做好,才能带入园子的。 庄茉儿这把剑也未开封,是把钝剑,伤不得人的。宝如抽出剑锋,轻轻在空中甩了个剑花,问庄茉儿:“瞧着如何?我这技艺可有丢下?” 第67章 贺礼 庄茉儿在宝如这个年纪的时候舞剑白衣胜雪红唇如猩银剑走游龙舞动梨花翩翩每每舞起观者如山呼声呵呵,一舞轰动长安。 当时为帝的还是戎马天下的高宗皇帝,在东市上见她舞剑当日便邀她入芙蓉园,请在花朝节上起舞。那豆蔻女儿的年纪,那英明神武的帝王岁月如流水转眼帝王如山崩,美人迟幕她也老了。 而如今的宝如红唇嫣然腰姿楚楚手中一把银剑飞花恰就是当年的她呢。 庄茉儿道:“好,下一场你上去舞大娘替你抚琴。” 竖剑在盛枣儿的木桶前,宝如掐指默默的算着时间方才荣亲王李代瑁夫妇进了园子想必此时赛诗会已经开始了,那么,尹玉钊应该就闲下来了。 果不其然,尹玉钊来了。他眉宇间颇显无奈,眼觑左右,问道:“找我何事?” 宝如自案板下抽了只小锦匣出来,递给尹玉钊道:“玉卿姐姐和少源哥哥成亲的时候我不在京城,想要随份礼也随不上,如今地位不同,我也不好当面拦着他们送贺礼不是? 这是我一点心意,祝他们成婚之喜,烦请你花朝节罢后交给玉卿姐姐,就说是我送她的。” 尹玉钊接过匣子在手中掂着,极俊的面庞,阴沉沉的笑:“当初一个恨不能弄死一个,如今竟还有心情送礼?赵宝如,我怎么觉得这像个圈套?” 要说满长安城,大约除了宝如,就属尹玉钊这个永远冷冷躲在暗处,上不得台面的野孩子最清楚宝如的为人和品行了。她惯常示弱,但退让里处处藏着陷阱,叫人不得不防。 原本,宝如是叫李少源纵在枝头,捧在掌心里的未婚妻,当年的尹玉钊从未与她说过话。 如今调了个儿,李少源日日锦衣招摇从这路边走过,却从未发现自己那心上人落了难,就在此摆摊卖蜜枣儿。 而他和赵宝如,不是对手也非是同盟,更非朋友,倒像一对惺惺相惜的知已,就这么不咸不淡的交往着。 宝如手中攥着剑柄,低眉一笑,轻声道:“玉钊哥哥,对不起了。若人能以自己的意愿活着,我绝不希望自己活成今天这样。可人的路不由自己走,冥冥之中大约有个恶鬼,将我领到了如今前无出路,后无退路的悬崖壁上。 不要丢那匣子,也不要打开它,在此站着看戏就好。若王定疆来索,你就把这匣子交给他,你的嫌疑就洗清了。” 她话音刚落,那蹲守在四面八方的私兵忽而跃起,王定疆锦袍帘子掖在乌皮带上,长腿劲步,也不知从那儿冲了出来,率人向宝如这枣摊聚拢过来。 宝如自桶中抽出一柄长剑,抽刃而出,寒光闪闪。她竟于那盛枣的木桶里,藏了把开刃的剑进芙蓉园。 舞剑的高台边,庄茉儿怀抱柳琴,噌的一声响,小贩们,临水栈亭边闲逛的孩子们,同时回头,接着庄大爷鼓声重敲,宝如提着那把长剑,和着鼓点解了自己那外罩的素面棉花褙子,下面是件修腰裹胸,绑腿及膝的半长兵衣。 大魏普通士兵的兵服,深蓝色,束腰,绑腿紧扎,普通不过的服饰,配上她高高绾起的发髻,并鬓角那朵迎春梅,阳刚之气和着妩媚柔姿。 宝如鹤颈高昂,提剑穿过人群,踩琴声而上高台。 尹玉钊欲扔那锦条匣已来不及了。 目送宝如跃上舞台,比之庄茉儿,这更年青的,身着兵衣的少女,剑法大约舞的没有庄茉儿那么好,可她年青,鲜艳,活跃,在早春的寒风之中,翩然如惊鸿一般,仰臂甩个剑花,和着那柳琴铿锵,鼓点混厚的曲子舞了起来。 台下围了最多的,是王定疆的私兵。王定疆居于中,提着把剑,冷冷看一眼台上璀璨夺目的剑光,再看一眼尹玉钊。他手中一枚锦匣,恰是赵宝如刚才赠予的。 里面会不会有先帝的血谕? 王定疆恨不能扇自己两个耳光。分明胡兰茵早就说过,赵宝如面憨心贼,狡猾的像只狐狸一样,偏偏他千年的狐狸成了精,竟叫这小丫头给骗了。 《河西剑器》琴鼓相鸣,最柔媚的女儿,最飚爽的英姿。此时仕子佳人,亲王勋贵们在园子里作诗吟对,外面挤着的只有小摊小贩们,他们纷纷丢下生意,围到舞台前,踩拍而合,观赏宝如的舞姿。 王定疆忌惮尹玉钊,怕他要溜走,血谕落到尹继业手中。又怕宝如是在激他与尹继业两虎相争,要他们斗个两败俱伤,自己好趁乱逃走,或者于大庭广众之下,揭发那封血谕。 三方僵持,挑起乱斗的那个妇人,手中一把寒刃,在舞台之上翩翩起舞,宛若惊鸿。 芙蓉园内,曲池浩浩,玉阶绵长,早春二月的烈阳下,各色盆景花植于水殿前大理石铺成的广场上竞相争艳。 入长安,即将参加春闱的各地举子们,皆是有兴头一回入皇家苑林,争相赋诗,以期能以诗夺魁,当然也以期能以那朵国色天香,而求得某位高高在上的,贵女的爱与婚姻,从此步入高门大户之列,展开平步青云的人生。 荣亲王府的王妃顾氏今儿格外的高兴。一手牵着女儿李悠容,一手扶着儿子李少源,左看女儿乖娇可人,右看儿子秀跃挺拨,抿唇一笑,在那张贴的诗帘间穿行,一幅幅掠过,皆是各地举子们的墨宝,或有咏这芙蓉园的,或有咏牡丹的,也有咏梅兰竹菊的,字美诗精,赏心悦目。 她看到有一首诗,字苍劲有力,不咏花而咏树,书的是: 桧壮坚如铁,杉直出苍峰。 高标示豪气,八面接天风。 人生多苦旅,古木留清名。 遥寄休沐日,长歌放林庭。 落款:去岁京兆解元方衡 顾氏心内默默赞了声好豪气的诗,回头对儿子说道:“去年乡试若你参加,方衡怕就摘不得解元。不过娘如今不求这些,只求悠容不远嫁,你的腿能好,如今两样都已齐活,娘的人生,也就满足了。” 儿子瘫痪一年多,顾氏仿如蜕了层皮。上个月他一个人偷偷跑秦州,她在家里险险活生生急死,好在儿子全囫囵的回来了,两条瘫痪的腿,竟然也好了。 女儿不必和亲,儿子两条直挺挺的长腿站在身边,顾氏高兴的仿佛做梦一般,推了李少源一把道:“玉卿是你瘫在床上的时候嫁的你,若没她爹从中擀旋,悠容就得去土蕃和亲,咱们一家,欠玉卿的良多,你打起兴头做首诗,将那株国色天香争来,送给她,叫她欢喜欢喜,好不好?” 李少源转眼去看尹玉卿,她身边围了十几个同龄的少女少妇们,一张嘴巴叽叽呱呱,也不知在讲些什么,一会儿拍手笑一回。 她其实是很可怜的,打幼儿就跟在他身后,追着喊着叫他作哥哥。 在他瘫痪的时候嫁给他,不离不弃。 去了一趟秦州,得知宝如嫁的那个男人并非狗皮膏药贩子,而是个今科赴长安的秦州解元,还承着两房家业,家产不小。且他和宝如的恩爱,在秦州广为传唱。 李少源仿如大梦初醒,回长安之后,便开始善待尹玉卿,成了一对相亲相爱的少年夫妻。可再怎么好待,终究前二十年的爱情都给了赵宝如,想热烈是热烈不起来的。那诗,当然也懒得作。 眼看诗会就要结束,荣亲王李代瑁为首,率着长安贡院的学政,知事们浩浩荡荡而来。经过一致评定,诗魁不出意料落到了去岁京兆解元方衡的身上。 方衡自李代瑁手中接过那朵象征着诗魁的国色天香,站在水殿的玉阶上极目,玉面红唇的少年解元,孔雀蓝的蜀锦袍子,配着乌金皮带,自云锦覆面的长匣中,捧出今春第一朵牡丹,微微招手,台下那粉面含羞正当年的少女们已是一阵娇笑。 他会把这朵国色天香赠给谁呢? 方衡朗声道:“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原本,这朵花该是要赠予佳人的,可方某不才,尚未遇到彼此心怡的红粉佳人。 倒是有位知已故友,其品其性,恰如这来自祁连深处的紫斑牡丹一般,不畏严寒,不畏霜侵,方某今日欲要将此花赠予,大家没什么意见吧?” 皆是老友,李少瑜和李少源两堂兄弟分散在广场两侧,皆鼓掌高呼:“没意见!” 方衡拈着朵牡丹,远远扫了李少源一眼,手擎一支牡丹,转身便往外苑紫云楼方向而去。 对方衡来说,那怕宝如当着他的面杀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也觉得宝如肯定是被逼无奈。同理,他也绝不相信宝如会下毒害李少源。 而李少源前往秦州之后,听闻宝如已嫁人,回京之后便跟尹玉卿圆了房,从此不再过问宝如的任何事情,显然是相信那毒,是宝如下的了。 两个人的感情外人无言妄断。但方衡期望能以此举,叫李少源知道宝如在京,引两个人见面,并能让宝如洗涮自己的冤屈。 来参加花朝节的无论年青举子们,众家闺秀娇娥们,也想知道方衡给予如此高赞誉的那个故友是男是女,又是谁,自然跟在他身后,要去看个清楚。 舞剑的高台,设在紫云楼前,这是分道的三岔路口。一面大照壁后,芙蓉园的内园由此拐弯。舞台不能迎向正南门,是侧向着东南角的旗楼的。 方才,王定疆就是坐在旗楼上,慢悠悠儿品着季明德赠予的金老虎伽蓝,远远儿盯着宝如。 他方才坐的位置,此刻已架起青铜驽。酌了半杯的伽蓝还冒着热气,油润润的沉香漂散于微温的水中。季明德站在窗前,在看对面舞台上的宝如舞剑。 第68章 萝卜 稻生上箭野狐发驽正在瞄准王定疆。人太多怕误伤无辜观众也怕打草惊蛇季明德微微摇着头嘴里喃喃念叨:“勿急勿躁再等等,再等等!” 野狐一眼闭着,半扛半架着张青铜弩轻声道:“大哥,你原来可曾见过大嫂舞剑?” 季明德笑着摇头:“平生第一次见!”事实上是两生头一回见。 他记忆中那个宝如,永远乖乖巧巧跟在杨氏身后两只眼儿随时戒备,想要帮杨氏做点什么又怕自己要添乱于是惴惴不安。 两辈子她都在竭力回报他那五百两银子的恩情不哭不闹,不怨也从未展现过她这兔子被逼急了之后咬人的凶悍样子。 “求你,不要用你杀了我娘的脏手碰我。”那是她唯一发过怒的一回带着对整个世界的绝望就那么死在他面前。 《河西剑器》之曲已近尾声,宝如慢慢收了剑,却不下舞台,负剑于身后,迈前一步往台下屈了一礼,伸着手叫道:“王公公!” 季明德扬手,野狐和稻生立刻戒备。 围观的人太多,尹玉钊一动未动,手持那只锦匣,还在人群中站着。 王定疆向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宝如这是什么意思?” 宝如执著伸着一只手,直到将王定疆请上台,才笑问:“公公瞧着我舞的如何?” 四周围如铁桶,王定疆不怕宝如能逃出去,只怕尹玉钊要跑,派了兵力重点防他,虚笑以应付宝如:“不错。” 宝如再笑:“待花朝节罢,我想在胡市上摆个摊儿,从此跳这剑舞谋生,你觉得如何?” 王定疆冷冷看着宝如,见她持剑逼近,忽而察觉她那是把开了锋的剑,三脚猫的功夫,她这是想在众人面前,来个玉石俱焚。 第44节 他紧握剑柄,冷冷一笑:“只怕届时会有大把老恩客捧场,趁着赵相之名,你可以从豆蔻年华,跳到徐娘半老。” 宝如声音渐昂:“我祖父赵放,人称素衣丞相。以寒门之身而入仕,为相三十年,兢兢业业,从无有一日敢轰于朝政。 我母亲年四十而不辍织机,家中人口四季衣饰,皆由她带着仆妇们织出。如此一府,不曾贪赃,不曾枉法,却死在往岭南的途中,余我一个孤女,您觉得我还能找到别的谋生之途?” 整个长安城中,最爱宰相赵放的,大约就是这些小摊小贩们了。他每每下朝,骑着头毛驴各街市闲逛,总要问问市价生意与行情,不论理政如何,表面上瞧着是个胸怀百姓的好官儿。 赵放一府被流,死于半途的消息,只在贵族阶层流传。这些入芙蓉园摆摊儿的小摊小贩们却是头一回听说,面面相觑皆是不可置信:“那么好的相爷,真的死了?” 王定疆转身对着舞台下的摊贩们,却是一笑:“赵放之罪,在于科举舞敝,放任儿子赵秉义倒卖考题,此事满朝上下皆知,小丫头,他是罪有应得,不要混淆视听,造谣生非。” 宝如冷笑:“你说我爷爷科举舞敝就舞敝,定罪要有证据,我且问你,你们朝廷的证据何在?” 赵放之罪定在科举舞敝,但并非当时定罪,翻的是六年前的旧案,无人证,无物证,只凭宝如嫡母的娘家兄弟考取了当年的状元,朝中几位亲王便认定赵秉义倒卖考题,匆匆定罪之后,便发往了岭南。 表面一重罪,私下一重罪,若摆在光天化日下来论,以李代瑁为首的朝廷,并不占理,所以宝如言之凿凿而逼。 几位国之亲王,六部众多文臣今日皆在芙蓉园中,王定疆怕再吵下去要生乱,向前一步,在宝如耳边悄语:“小丫头,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撞上了大事,还从宫中私带东西出宫。怨天尤人不如怨自己,先帝那封血书,你给尹玉钊了?” 宝如手中寒刃微闪:“至少他不曾加害于我赵府,我便要给谁,当然也是给他。” 王定疆转身看着尹玉钊,若有所思。当是在分辩宝如把血谕给他的可能性,而宝如趁的,恰是他分神的机会,眼看他在自己身边踱步,全部的戒心在尹玉钊身上,对自己一无防备。 这便是她一直以来的准备,她要在舞台上杀王定疆,哪怕杀不死,哪怕只是伤了他就被他的私兵捅成个马蜂窝,百姓看在眼中,商贩们看在眼中,她是相门之女,便死,她也是相门烈女。 旗楼上三个人皆屏息,季明德扬在半空那只手久久不曾落下。 一开始,他是放任宝如的。从前年十月开始,长达一年半的磨难,满府俱灭,被逼到奄奄一息,她总要有个渲泄口。 季明德饶有兴致,想看看宝如当初张牙舞爪,宣称能杀掉自己的剑法到底有多厉害,但事情渐渐不受控制了,同在一个舞台上,箭矢飞出,误伤了宝如怎么办? 他忽而说道:“这样不行,稻生,给你在齐国府的眼线发令,引开尹玉钊。” 稻生随即跑出旗楼,不一会儿,尹玉钊身边跑来一个小厮,在他耳边悄语几句。 尹玉钊转身就走,王定疆两步飞跃,自宝如面前跃了下去,却是直追尹玉钊。 皇帝的禁军侍卫长转身要跑,大太监在追,宝如酝酿好久的剑还未送出去,还在舞台上怔怔儿站着。 只听噗呲一声,似乎有物从飞奔的王定疆脖子上穿过,梆的一声钝响,剁入身侧一棵柳树上,矢没三寸,稳稳钉在树上。 王定疆也停在原处,铁箭矢力道太大,穿颈而过,并不疼,空洞洞的凉风和着股子热血。他伸手欲抚,再一柄箭矢,自他腑下穿过,远远剁入泥土之中。 能发铁箭的唯有青铜驽,驽太重,上弦非得二人不可,并不适用于两军对战,但适用于暗杀,所以是禁器。 王定疆脖子上血顿时汹涌喷渤,一瞬之间,宝如觉得人当是季明德杀的,因为她曾见他在家摆弄过这样一幅铜驽。 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直白的暗杀,被杀者还是太后娘娘身边第一宠宦。季明德这是要救她。 围观的人群已被吓的乱踏乱散,宝如趁乱自后侧小门上跳下舞台,几步奔到曲江池畔,远远将那开过锋的宝剑扔入曲池之中。 紧接着,她便往那枣摊前狂奔,握过那柄未开锋的剑时,宝如长舒一口气,回头,便见尹玉钊手中还是那封锦匣,冷冷盯着她。 他打开锦匣,里面是根黄灿灿的胡萝卜。 “李少源大婚,你就送他根胡萝卜?”尹玉钊问道。 宝如笑的极难堪,解释道:“家贫,也没什么好东西赠予。恰我爱吃萝卜,家里买的有些多了。” 王定疆的私兵们围了过来,大概是想来捉宝如的。尹玉钊手抽佩剑,喝道:“滚!” 他剑点上宝如的鼻尖,道:“我拿你当知已,你却拖我淌浑水。” 若王定疆不死,问他要这锦匣,打开里面是根胡罗卜。尹玉钊觉得自己这禁军侍卫长就算做到头了。 隐隐中,尹玉钊猜测宝如手中一定有对白太后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也许和小皇帝的生世有关,也许就是先帝临死前留的血谕,毕竟满长安城的人都在传,小皇帝李少陵是荣亲王李代瑁的种。 也许宝如手中恰有能证明此事的东西,所以白太后和王定疆才对她穷追不舍。 今日若王定疆不死,白太后会怀疑他,尹继业也会怀疑他,多少年经营,他装的像条狗一样在主子们面前讨乖摇尾巴装好人。炮竹叫她扔到他手里,谁他妈会相信里面装着一根胡萝卜? 他会像条狗一样被尹继业弄死,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好在王定疆死了,今天的事情,将由他向白太后和尹继业汇报。 尹玉钊长吁一口气,忽而振臂高呼:“所有禁军听令,包围东南角的旗楼,捉拿放箭矢的贼人!” 在苑中诗会上夺魁的方衡擎着朵牡丹,率众浩浩荡荡而来,恰就看见这幕乱局。 混乱之中,宝如手中提着把剑,一身兵服,发髻高挽,露出洁白光亮的额头,圆蒙蒙两只大眼睛,那猩红的唇微张着,一脸茫然,挺立在洒了满地的蜜枣铜钱之中,仰望着东南方那座旗楼。 箭矢从那里发出,季明德应当就在那座旗楼上。 李少源是叫尹玉卿强拉来的。她一路叽叽呱呱:“方衡这小子自幼儿傻傻的,去岁跟在他爹身后偷偷跑回秦州,说要把宝如妹妹从那个狗皮膏药贩子手里赎回来,结果呢,人没有赎回来,白白失了五千两。 他娘前些日子来咱们府做客,还念叨这小子傻呆呆叫赵宝如迷失了魂魄,你瞧瞧。他这不就找到心上人了?” 李少源虽将宝如放下,一心一意要跟尹玉卿过日子,但每每听到狗皮膏药贩子几个字,仍是刺心无比。转身便逆人流,要重回内苑。 尹玉卿又追了上去,忙迭儿道:“瞧我这张嘴,宝如妹妹的丈夫分明是秦州一等一的大药材商,对不对?” 李少源忽而转身,遥望舞台的方向。 那是他曾经的未婚妻,他的小姑娘,穿着件深蓝色的兵服,乌发高绾,玉长的脖颈,茫然站在乌泱泱的人群中。 自打从秦州回来,李少源的腿倒是会走了,但神却不知丢去了何处,每天行尸走肉一般。自打二人圆了房,无论尹玉卿说什么,他都会点头称是,无论她提什么要求,他亦会完全答应。 止在这一刻,尹玉卿觉得他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 就在看到宝如的那一刻,他的神似乎回来了,一把松开她的手,转身就要奔过去。 尹玉养了很久的涵养顿时不知去了何处,咬牙大叫道:“李少源,我嫁给你的时候你眼看命断,我是嫁过来冲喜的,准备好你死之后当寡妇。如今会走了,这就要离开我了吗?” 混乱中,肩踵相磨的人群中,荣王妃奔了过来,扶上儿媳妇的肩膀,柔声在她耳边问道:“玉卿,这一刻是早晚的事,若是赵宝如在你此刻的处境,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尹玉卿摇头,泪如雨落:“我不知道,娘,我不知道赵宝如会怎么做……”她只知道自己此时恨不能手中有一把剑,划花赵宝如那张圆丢丢的小脸。 本该屈居在小巷子里,早起端着痰盂四处跑的赵宝如,竟然着兵服,背持宝剑,以一种极怪异的方式,重回长安权贵们的视野之中。 荣王妃在尹玉卿耳边悄语片刻,见她还怔在那儿,微微推了儿媳妇一把:“既娘能让你们圆房,当然就能让少源一心一意爱你,快去,陪他一起去见赵宝如。” 王定疆的私兵们回过神来,夺过宝如手中的剑,以指而试,见是未开锋的,又拉了那原本在此舞剑的庄茉儿过来,庄茉儿满脸的粉簌簌往下掉着,手忙脚乱,不停的对那人解释着,宝如凑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 说白了,两个舞剑卖艺的妇人,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因为旧相识,宝如才拉王定疆上台说两句,谁知道他会被人暗杀,还是以铁矢穿喉那等残忍的方式? 偏偏王定疆所干的是件私密事儿,手下人只知道要盯着赵宝如,却也不知道她与他之间有何仇何怨。于是就这样僵持着。 第69章 芙蓉园 穿过一重重的人群尹玉卿不顾自己簪落发散拉上李少源的袖子急匆匆说道:“不期宝如妹妹今日竟会上台子舞剑可怜见的她自幼儿有个侠客梦今儿可算实现了。 当初也是长安贵女如今竟沦落到舞剑卖艺,来搏点营生,真真可怜。我手头银子宽裕不如资助他们夫妻一点,叫宝如妹妹不至过的这样惨,叫满长安城的人耻笑她?” 李少源重又止步。回头看着尹玉卿。她一张仓白的小脸儿惴惴不安仰望着他。 他想起来了,他的小姑娘早已嫁人。他寻到她家门上和李少瑜两个被个泼妇两盆泔水泼了出来。那泼妇还曾说:“我家宝如和明德恩爱着上呢你们这些长安来的花花公子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方勋也曾说普天之下除了季明德,无人堪配赵宝如。 李少源于是止步膛中却又窜起一股怒气来。那季明德果真堪配宝如,怎么能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曾经是坐上宾的地方做个伎人舞剑谋生? 灵光眼儿最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遥遥指着方衡上窜下跳:“爷,爷,您不是整日念叨季大爷治好您腿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要我在长安城里找他吗,您瞧,他就在咱们方少爷的身边。” 李少源怔了一怔,脑中似有电光闪过。秦州姓季的举子,季明德,路上替他治腿的那个人就是季先生,他就是季明德。 那两番曾在里间轰隆隆砸的山响,差点将土地公那座子孙庙拆掉的妇人,季明德家内人,可不就是宝如。 …… 原来,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寒夜,她和他曾同宿在一间子孙庙中。 既便信为宝如亲笔所书,信差是赵府忠仆,毒是花剌族的毒虫。在秦州见到方勋之后,方勋也一再称奇,称此等解毒之法闻所未闻,怕是花剌人不外传的解毒之法。 李少源终究不肯相信。他想见一面宝如,只要宝如说不是自己,他就相信下毒之人不是她。 此时遥遥见季明德刮光了胡子,一袭青直裰,清清落落的书生,远无关山之中长髯遮面的匪气,顿时醒悟,宝如使仆投毒,险险害了他的命。于子孙庙中相逢之后,也许终究于心不忍,于是授她丈夫解毒之法,让他来替他治好双腿。 这也就是为什么季明德替他治腿,却又不许他问为什么的原因。 尹玉卿小脸儿苍白,眼儿巴巴的望着,紧拽着他的袖子。李少源在混混泱泱的人群中站了半晌,挥手道:“花朝节罢了,王定疆也死了,回家吧。” 宝如眼巴巴的望着那旗楼,忽而闻到浓郁一阵牡丹香气,回头,便见季明德和方衡两老表站在她身后,一个蓝直裰,一个白锦衣,皆笑的风清和畅。 方衡手中一朵初开未艳的紫斑牡丹,笑着递给宝如,叹道:“本来,我以为今儿夺得这朵国色天香,当众捧给我的宝如妹妹,会是京中第一大奇闻,谁知王定疆那个老太监好死不死,要拿命跟我搏个头彩,终究还是叫他抢了风头。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宝如接过牡丹,习惯性放在鼻尖嗅了嗅,话似是给方衡说的,其实是个季明德听的:“王定疆王公公死了,恰还死在我舞剑的台子上,这下只怕我脱不了干系,如何是好?” 季明德挽起宝如的手,道:“你手中这把剑连刃都不曾开过,舞剑亦不过花拳绣腿,全然伤不得人,禁军侍卫长尹玉钊全程在侧站着,他会替你做证的。” 宝如还在嗅那牡丹的浓香,斜眉一挑:“你什么时候来的?” 季明德道:“得小衡盛情相邀,我打早晨起便在园内。因为怕冒然扰了你你会羞,所以没敢去找你。” 他确实是早晨跟在宝如身后进的芙蓉园,陪方衡逛园子,做诗,中途抽了一刻钟的时间去杀王定疆。在铁矢穿过王定疆喉咙的那一刻,野狐拆弩,稻生缒城,悄无声息从旗楼出芙蓉园。 而季明德先套一件兵服,躲在旗楼门上,待尹玉钊搜查的人马一到,混在人马中下旗楼,脱衣,扔衣,再入芙蓉园,一气呵成。 就连方衡,也以为季明德是一直跟着自己的。 此时芙蓉园的大门已经被封了,太后娘娘的宠宦毙命当场,尹玉钊要疾驰策马入宫,征询过白太后的意思,才敢放人出芙蓉园。 宝如最熟悉这园子,带着方衡和季明德两个,沿曲江池串了一圈,自清凉楼后面仆婢们出入的小夹道爬上去,窄窄的,只容一人上下的小楼梯,上了楼,她使方衡先上,再回头,将季明德堵在楼梯上。 她抑不住喜,也掩不住忧,高着两个台阶,平衡了彼此的身高,玉管似的手指点上季明德的鼻子,眉眼笑的弯弯,一身兵服,像个佻皮的大男孩一般:“野狐和稻生了?” “回家了。”季明德仰面一笑,握过宝如的手,轻抚她的掌心,这绵润润的手掌心,全然不是个会使剑的,剑舞漏洞百出,全凭腰肢柔韧在撑,有美感而无剑法,花拳绣腿,说的就是她。 就这样,她还妄图能和王定疆那等大内高手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微暗的台阶上,宝如默了片刻,忽而俯身前倾,鼻尖上还沾着牡丹花粉,浓郁的牡丹香气,唇舌间香气滋滋,晴蜓点水般在他唇上吻了吻:“谢谢你!” 季明德两手垂着,站在台阶上,唔了一声。 喜罢,又是忧。宝如低头轻轻一叹:“他是白太后和李代瑁的心腹大太监,你不知道他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死,我怕咱们都会死。” 季明德上了一台,伸手在她圆圆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是人,就终有一死。” 宝如看不透他,也全然无法走进他黑比地狱的心里去,恩深似海,深到无以为报,不知该如何是好,搓手顿足,垂眸在他面前,想了许久,表起了忠心:“我会学着做饭,还会给你衲最好看的衣服,打扫庭院。若果真有一天不死,再替你生个孩子……” 她终于吐口,提到孩子了,若时机向好的方向发展,也许终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给他生个孩子。 季明德笑的越来越开心。这便是他真心实意的笑,眉眼俱舒,唇角高扬,两侧深深的酒窝旋了那么深。 第45节 “宝如!”方衡忽而退了下来:“这,这地方只怕男人来不得吧。” 他在阁楼的窗子上往下看,恰就看见英王妃和自家老娘李氏在下面泡汤池。那俩人是一房的姐妹,英王妃算是他姨母,那白花花的胖身体,看的方衡一阵辣眼,连忙跑了下来。 宝如瞪了他一眼道:“谁叫你往窗户边儿坐了?你且上去,我替你们泡茶吃。” 一年复一年,李少瑜在这地方替自己经营了间非常妙的雅室,有炭有茶还有从终南山中专门遣人运来的甘甜山泉水储着。 宝如压他们俩坐了,眼看天晚,挑了罐储在陶罐里,用锡箔包裹着的普洱,燃炭煮茶,不一会儿茶香四溢,三人对坐围炉,便默默的等芙蓉园解禁。 楼下几个妇人泡完了澡,便上了清凉楼二楼,也闲坐着吃茶。宝如在楼梯上悄悄望了一眼,荣王妃顾氏、英王妃李氏和方衡老娘李氏几个都在。 因为女儿和亲的事儿,两位亲王妃并不和睦,所以英王妃与李氏两个都不怎么跟荣王妃说话,只是淡淡的虚应付着。 白太后娘家侄女白明玉说话了:“婶娘,方才跟小衡哥哥站在一处的那个男子,据说是季明义的弟弟,我怎么瞧着,他的面相那么眼熟呢?” 尹玉卿亦凑了过来:“可不嘛,娘,您不觉得他跟我父亲生的一模一样吗?” 荣王妃方才一心都在李少源身上,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那退了婚的赵宝如竟又入长安了,心中万般烦忧,才没瞧见还有一个容貌绝肖于自己丈夫的男子在人群中,告了声疲乏,转身进里间歇着去了。 英王妃亦有一间屋子,转身也走了。此时就剩下白明玉和尹玉卿,并李氏三个人。 白明玉又问起季明德来:“婶娘可曾听小衡哥哥提过,那季明德,是否季明义的孪生弟弟?” 李氏心里还有个宝如了。儿子千防万防没防住,擎着朵国色天香要去送给落难了,在外面摆摊卖枣的赵宝如。若非王定疆的死分散了注意力,她一张老脸可就丢光了。 她笑的毛色虚虚,道:“可不是嘛,听说是一胎生的。明德相貌比明义更俊些,但因幼时过继到了二房,所以从来没有跟着季白入过京。” 白明玉拈了块糕点吃着,吃了片刻,忽而轻捂着唇道:“季明义听说是叫水溺死的,也是可惜了。” 尹玉卿当着李氏的面不好再笑话方衡,方才在李少源面前装乖,装了一肚子的怒火,转而笑话起宝如来:“赵宝如再怎么说当初也是宰相府的孙女,到底贱人生的骨子轻,家境稍一没落,就敢上高台去舞剑。 若是我等世家门第出身的女子,家境沦落至此,就早该投梁随祖辈而去,怎好做那等抛头露面的事?” 李氏见了太多人正在笑话他人,转眼便是自己丧期。有太多高门大户湮成灰屑,也有很多寒之仕子逆势崛起。世道无常,她不肯迎合尹玉卿这□□裸的嫌弃,转身也进屋跟英王妃两个小憩去了。 第70章 地头蛇 白明玉也是苦笑捧杯吃着茶细忆方才所见的季明德眉眼果真与季明义有几分形肖。 但他比季明义生的更好看毕竟是读书人满身的书生气又还有股看不明猜不透的神秘感,有意思的紧呢。 阁楼上,两个男子亦在吃茶宝如特意拿秦州罐罐茶的风味炖给他们吃,虽尹玉卿在下面连迭声儿的排挤她,她还笑的两颊圆圆懵然仿似未闻一般。 方衡也一直觉得季明德面相生的很叫自己熟悉但他是个男子,又心大全然未放李代瑁身上想过此时听楼下几个妇人闲聊猛然一拍脑袋指着季明德悄声道:“表哥楼下那几个碎嘴妇人说我宝如妹妹的,自然全是瞎话。 但她们有一句却是说对了你这相貌,若蓄点胡子再穿套官服明日入皇城绝对沿途皆是给你下跪的。” 宝如抿唇吃吃笑着,看自家男人时也颇为自豪,因他的好相貌骄傲无比,连忙给方衡抬轿子,笑问:“为何?” 方衡道:“他若穿一品官服,绝肖荣亲王。走在御街上,满朝文武无不是摄政王的统下,怎会不跪?” 宝如越发笑的乐不可支,咬唇仰面,笑个不停。 季明德本是在笑的,渐渐酒窝凝在脸上,印堂间泛起股青意来,拈盅走到窗子处,轻呷着茶,眉下双眼深深,扫视着外面。 尹玉钊回来了,腰间叮咛咣啷还挂着宝如送他的那枚锦匣,带着禁军如风一般围过来,将清凉楼团团围住。 整个芙蓉园,已搜了个遍,现在就只差清凉楼了。他们要搜查,看杀王定疆的凶手是否藏在这里。 方衡东扯西扯,这会子正在跟宝如吹自己从秦州回长安翻关山时,在山里遇到的一只大老虎,他和家下三个人如何主仆合力,赶走那只老虎,才没叫老虎给吃了。 宝如大约是天下最好的听众。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会信,又爱笑,两只卧蚕弯弯的眼晴盯着方衡,直愣愣的点头,方衡脑子一懵舌头一拐,分明虎口逃生九死一生,就变成了自己一人勇斗老虎,将老虎揍个半死了。 季明德过来拍了拍方衡的肩,道:“咱们该走了。” 方衡讲的正兴起,甩着肩膀道:“别呀,我这茶还没吃完呢。” 季明德一把拉起宝如:“那你坐着吃茶,我们走,如何?” 自后面窄窄的楼梯下,一开始季明德是走在前面的,到了拐弯处,他忽而止步,两手跃上大殿横梁,劲腰上满满的力量,正个人斜挂于半空中,也不知扔了个什么东西进二楼大厅,再跃下来,拍了拍两手,牵起宝如的手便走。 宝如暗猜他大约又干了什么坏事,不好说他,默默跟他下了偻梯,便见方衡在后门上急的直抓瞎:“禁军已包围了整座清凉楼,咱们怕是出不去了。” 季明德顿时转身,推宝如在前面,带着方衡三人下到地室。 像清凉楼这类临水而建的高楼,一般都会有地室以隔潮气,否则长期遭水侵蚀,木朽梁榻,大殿的寿命就不会长久。地室与温泉相隔,里面潮湿闷热到人都喘不过气来。 方衡大声的喘着气,见季明德疾步走在前面,虽没心没肺,也对季明德起了怀疑:“明德,这清凉楼我还是五岁那年才来过一回,打那以后就没进来过。你一个外乡人,头一回入芙蓉园,怎会知道这只有楼里另有乾坤?” 宝如连忙道:“你想岔了,这路是少瑜哥哥带我走过的,与明德没关系。” 季明德止步,让方衡走在前面,握过宝如的手捏了捏,道:“我也得谢谢你!” 这地室里有条秘道,能通到芙蓉园中的密林子里。其实也算不得秘道,只是一边用来环固引流整座温泉,另一边用以隔水的夹道而已。 季明德这些日子每每夜探芙蓉园,将整座园子走了个遍,园中每一条陆路水道,皆熟悉无比,所以才会在尹玉钊来时,立刻想到这样一条水路出去。 宝如看似懵懂,撒起谎来却是面不改色。天下间要找宝如这样一个随时会给人抬轿子的妇人,难呢。 侍卫长尹玉钊获得许可,很快便率人亲自搜上了清凉楼。 李少瑜那小小的雅室自然被禁军捣了个稀烂,尹玉钊没有搜查到罪犯,却从妹妹尹玉卿高堆成芙蓉的发髻上,看到一块伽蓝中的极品金老虎,恰恰,王定疆旗楼上喝了半盏的水中,也泡着这东西。 尹玉钊当然要问这东西打哪来的。尹玉卿自幼最讨厌的便是自己这个二哥,见他竟然怀疑起自己来,非但不解释,伸手就给他一巴掌。 好男不能跟女斗,更何况尹玉卿还是老爹最疼爱最骄纵的女儿。 尹玉钊当着一众属下的面,叫妹妹扇了几大耳光,红着脸退出了清凉楼。 最终,直到临近入更,芙蓉园才解禁。出芙蓉园的时候,尹玉钊腰挎佩剑,银甲铮铮,汹汹而燃的火光中,玉面阴寒,薄唇紧抿,目厉如狼,亲自站在大门处,一个一个的检视。 临到宝如和方衡一行时,他不知从那掏出根胡萝卜来,狠狠摘了一口,嚼着。 方衡觉得可笑:“侍卫长大人大约是皇上赐的玳瑁筵吃腻了,竟生啖起萝卜来,佩服佩服。” “若方解元也像本侍卫长一样,从早晨奔徙到此刻,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只怕生啖人肉都不嫌腥,更何况区区一根萝卜?” 尹玉钊冷冷盯着季明德,秦州来的小地头蛇,分明王定疆就是这厮杀的。 但铁箭铜驽,总要有个藏的地方,他将整个芙蓉园搜遍,把宝如的家也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有搜出铜驽来,没有罪证,如何捉人? 火光汹汹中,尹玉钊扬手,牙缝里挤了两个字出来:“放人!” 宝如颇有些难为情,她本抱着玉石俱焚的心,却不期还能活着出芙蓉园,倒是白白连累尹玉钊有了扯不清的干系。 尹玉钊远远递了件衣服过来,是她早晨丢在蜜枣摊上的那件素面褙子。宝如不敢看他的眼睛,匆匆接过褙子,披在身上就走。 季明德跟在身后,要走,却被尹玉钊拦横刀拦住。 “秦州解元季明德?本官久仰你的威名。季明义当初在长安,我们是一起喝过酒的,他言自己有个弟弟,自幼儿聪颖过人,过目不望,说的大约就是你。” 季明德一笑:“季某,久仰尹侍卫长威名!” 随着他那一笑,非但正在嚼萝卜的尹玉钊差点被一口萝卜噎了个半死,便是芙蓉园大门上所有列队的禁军、王定疆的私兵、太后派来督案的宦官们,大理寺与刑部查案的官员们,齐齐膝缝一软,险险要跪在地。 但不知他这样一个妙人,荣亲王可曾见过。若两人相见,又是个什么境况。 回到家,宝如瘫坐在床上,等季明德兑水好洗脚。此时闲下心来,她才能问几句:“大伯娘那唇,缝好了吗?” “好了。” “大嫂很高兴吧。”她又试探着问。 季明德来褪她的袜子,道:“我与她不过叔嫂,怎会知她欢不欢喜?” 在季明德来说,早在成亲之初,他就一遍遍跟宝如说过,自己与胡兰茵绝无半点勾扯与干系,一个男人,不好整日挂在嘴皮子上给她解释。 宝如到底小女儿家,便不妒,总要往那方面去想。同是妻子,她总不能直面去问,夜里你们可是宿在一处这样的话儿。 所以总是旁瞧侧击,最后自讨个没趣儿。 “王定疆是大嫂的干爷爷,他死了,大嫂怕会很伤心。她在长安的大靠山没了呢。”宝如又道。 季明道淡淡道:“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人人会死,她总得学会靠自己。” 整整在芙蓉园里站了五天,宝如软绵绵的脚底板上浮起一层子的白,季明德粗掌抚上去,轻轻搓了几搓,再揭,揭下一层皮来,下面红彤彤的一层嫩肉,触之便痛,她痛的呲呲着嘴巴直吸气,两只软兔子一样的小脚丫在铜盆里疼的攥在一处轻抖。 “宝如!” “唔?”宝如疼的牙都在打颤儿。 季明德拉过她两只脚,轻轻替她揉着:“乖,往后不许再做卖买,安心在家呆着,好不好?” 宝如摇头:“不好,我要挣银子养你,供你考春闱,娘交待过的。待你考中进士做了官,有了俸禄,你再养我。”如果到时候她还活着的话。 季明德坐在只小扎子上,仰面看了片刻,就像上辈子无法走进她的内心,消解她的恨意一般,终究无法说服她此生懵懂的报恩,笑了笑,起身去泼那洗脚水了。 两人躺回床上,七尺宽的大床,宝如滚进最里侧,解了秦州带来的那床被子在靠墙蜷着。 季明德伸手量了量,两人中间足足隔着一臂之宽,他笑道:“这大约就是天涯与海角的距离。” 拉她不过来,他只好自己挪过去,踢了那床旧被子。季明德拿新置的锦被将两人裹在一处,唇凑了过去,散发着青盐香的口气灼热:“好端端的,为何拆那旧被子出来?” 第71章 心机 一个山头有一个山头的歌唱。宝如其实委屈的是临走之前那一夜她拉下脸求欢他却把她给拒了。 她越想越觉得羞越想越觉得丢人偏偏这种事儿又没法发作遂捂脸蜷着身子就是不肯转过身来。 季明德有的是耐心嗅着这无论体态还是一颦一笑,端地还是个处子模样的小媳妇儿颊侧的香泽,望着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舞剑与舞蹈一样需要常年累月的基本功,腰肢才会柔韧有力。否则硬胳膊硬腿,再美的女子上了舞台若无成十年的基本功硬腰硬腿没有形体美,终究不好看。 但她不是她现学现卖只凭着几招照猫画虎的功夫学的有模有样这柔柔一截纤腰天生成的柔软,虽无力道可在形体与剑器相得益章的美感上,胜之于庄茉儿不知多少倍。 所以同罗氏的姑娘被誉为体质殊异国色天香和那能于风雪之中在高原苦寒之处开花的紫斑牡丹一样,独特,大约是真的吧? 季明德呼吸渐浓渐炽…… “明德,明德!”宝如忽而一声哭哼,季明德停了停,她哇的一声哭:“我月信到了!” 王定疆之死,全然出乎宝如的意料之外。 她本以为昨天将是自己生命的截点,她会手刃王定疆,也会死在他那些爪牙的锋刃之下,与王定疆同归于尽。 可是季明德的出现改变了一切,她仿佛终于爬上山顶的旅者,抬头只见一山还比一山高,云雾深处更有高峰隐隐,她不过赢得一个喘气的机会而已。 她忽而转身,将被子往下推了推,眼中分明湿潞潞两圈子的雾气,却笑意盈盈盯着季明德。她两手合什搁在脸颊下面,柔柔唤道:“明德!” 第46节 季明德莫名头皮有些发麻,她自来是个憨态,脸上还从未像此刻一般,一脸持重,仿佛是个叫大人轻看,努力想要表现出稳重的孩子。 她缓缓扬起自己一只手,清了清喉咙道:“若明年的今日我还活着,我一定替咱们二房生个孩子。” 拐了好大一个弯子,她所暗示的其实还是床上那点子事儿。 既明年再生孩子,那季明德想来一回,自然就要等到明年了。 说完,宝如忐忑无比,抿唇望着季明德,眼儿眨巴,泪将睫毛沾在一处。 季明德唔了一声,脸上温润润的笑还在,唇角依然上翘,那两枚酒窝却渐渐散去。他本是侧歪着,硬实的胸膛起伏的有些急促,两道眉在灯下横横,灯照不进他的眼窝,唯见两只瞳仁闪烁。 “俗语常言,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快。今日都不知明日事如何,睡吧。”他淡淡说道。 宝如哦了一声,那红红一点樱唇忽而下撇,立刻又甜了回来:“好!” 她以为季明德这是答应的意思,大大放心,暗道若再有蘸水翻书的借口,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拒绝了。 季明德忽而仰身,长发束成马尾,侧首时马尾搭在肩畔,衬着整个人秀丽非常,却不俗气,从这个角度,他与少年时的李少源何其相似。 他忽而深吸一口气吹熄灯,猛然俯身扑了过来。 宝如吓了一跳,哇的又是一声:“我并非不愿意,我还有月信,我会给你生孩子,等到明年行不行?不过一年而已,有哪么难吗……” 季明德指腹轻磨,一下下揩着她眼角的泪:“你总是不信我。” 宝如连连点头:“我信,我信,可是……” 季明德揩罢,俯唇在她微颤的睫毛上,深深压唇吻了一吻:“既信我,明年此时你若生不出个孩子来,我可是会生气的。” 宝如连连点头:“必定!必定。” 他唇齿间是淡淡的青盐香气,呼息喷洒在她脸上,灼热,滚烫:“怀个孩子就得九个月,明年要生孩子,总得提前九个月准备不是? 既你今儿有月信,我暂且放过你。等月信完了,咱再努力,好不好?” 宝如连连点着头,待听到他最后一句,暗道不对啊,我的意思是今年一年,床上这点事儿就先免了,怎么经他一说,似乎又成了不可免? 季明德一脚踢了那床旧被子,将宝如裹了进来,搂肩拍了拍,呼息浅浅,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宝如两手并用,掐指算着,算到脑子晕乎乎,索性妄想自己有只算盘,七上八下拨拉着,算来算去发现若明年的此时能生个孩子,至少今年五六月间就得准备要。她仰躺在季明德怀中,长声短嘘,终于忍不住摇了两摇,软软乎乎偎了过去:“明德,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明年再那样那样?” 季明德往外挪了挪,呼息骤紧,却又随即平复:“睡吧!” 若非他觉得宝如太辛苦,若非她膝盖上那两抹重重的淤青刺伤了他,想什么时候来一回,照他的心机,这傻乎乎的小妇人还不得乖乖就范? 荣亲王府,上东阁。 李少源闭着眼睛,两道秀眉凝成一线,正在听灵光和炎光一遍遍的叙述。 一手飞镖,扎向挂在墙上的镖盘。瘫痪在床一年多,犹如在泥潭中挣扎,每一镖出去,正中靶心,决无半点差尺。 关山之中子孙庙,他当夜忧心忡忡,全然没有注意过里屋的情况。 “所以,你认为宝如当时是在笑?”他两只眼圈有淡淡的焦青,紧盯着灵光:“不可能,她肯定是在哭,再想一想。” 翻来覆去一个时辰了。灵光更懂爷的心思,但就是不肯吐口,毕竟季大爷那么好个人,人家和赵宝如夫妻恩恩爱爱,大约在里间干的还是些不可描述的事儿,他可不想把白猫描成黑猫。 炎光粗声道:“分明宝如姑娘当时是在哭,灵光什么耳朵,竟会说她是在笑?” 这就对了。李少源又一支飞镖正中靶心。 若以此来推,宝如在回秦州之初,应当就被季明德给控制了,他逼迫宝如写信,投毒,是因为他知道大哥季明义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李代瑁下手的缘故吧。 在关山道上狭路相逢,也许宝如一遍遍的哀求,季明德才会出来替他治腿伤。 秦州来的小举子,他是拿他的宝如做诱饵,想报杀兄之仇。 还有他那张脸,肖似李代瑁的脸,果真,就仅仅是秦州一个药材商的儿子那么简单? 尹玉卿进来了,眼看左右无人,径直坐到了李少源的腿上:“想什么呢,想的这样出神?” 李少源笑了笑,歪了歪脖子:“为何不去你院里歇着?” 她身上有股极复杂的香气,骤然闻之,叫人心跳眼热。初回长安的那夜,李少源喝了些酒,香气催着,酒意之下跟她圆了房。 既成夫妻,他毕竟是男人,为使婚姻不必过成父母那样的怨偶,便强行从尹玉卿身上找着优点,以期夫妻能恩恩爱爱,长久下去。 但今夜他没有那样的心情,遂一把推开尹玉卿,又不想惹她生气,淡淡道:“明日要我回大理寺上差,今夜要好好休息,你也回屋歇着吧。” 青袍瘦落落的背影一闪,便进了里间,关上了门。尹玉卿气的咬着帕子,身上刻意熏过的香能催情,还是婆婆的不二秘香,这下倒好,她吊了个七上八下,他倒径直去睡觉了。 尹玉卿心说:这人难道是和尚托转的么? 宝如本以为王定疆之死,定会在长安城掀起腥风血雨,至少三五日内,只怕会全城实行宵禁,不查出凶手,长安城不会解禁。 谁知当天夜里还有几个禁军侍卫在跑此事,待到次日天明,太阳照常升起,卖野菜的妇人提着满满一篮子的艾蒿,露珠鲜灵灵的,一看就是清清早儿才从地里采来。至于大太监王定疆的死,如隐无澜死水之中,朝廷竟恍若未闻,仿佛昨日在花朝节上死的,不过一条狗。 宝如依旧提心吊胆,可落在寻常胡同小巷里,日子却只是简简单单的柴米油盐。 她在花朝节上满打满算挣了二十两银子,发现自己做卖买还颇有财运之后,便打算把珍藏着的那五十两银子拿出来做个本钱,跟张氏两个从此好好搭伙做生意了。 次日一早,吃罢早饭和季明德一同出门,张氏已在院外等着,俩人打算先将曲池坊的菜市逛罢,再去敦化坊的胡市,罢后再行个远路,去趟东市,走一走逛一逛,看还有什么好挣钱,又本钱少的营生,俩人合伙做注生意挣钱。 季明德牵着驮宝如来京的那头小母驴出门,说是准备跟着李纯孝去一趟洛阳的集贤书院。 原本,秦州来京的举子有三十人,结果翻关山的时候死了一个,入京后水土不服又死了一个,如今就只剩下二十八个。 这二十八个人中,家境优越能购得起马的有十个,剩下的皆骑毛驴,季明德家中唯有一头驴,自然也是骑毛驴。 在巷口分别时,他走在最后,吩咐宝如道:“既赚了些银子,这长安又是你熟悉的地方,就扯两匹好缎料,替自己做件衣服穿。若还想做卖买,我给你本钱,横竖等你赚了银子再换我就成,好不好?” 秦州一众举子骑驴的骑驴,策马的策马,见季明德三步两回首依依不舍,毕竟唯他一个带了娘子赴长安,众举子皆尝过女人滋味,吃了将近半年的素,谁不眼红他这两房妻子。 众举子一阵怪笑。宝如亦羞红了脸,推了季明德一把道:“我晓得,你快去吧。” 野狐牵着季明德的驴缰,边跑边喘:“大哥,好容易有一日闲,您也该陪着嫂子逛逛不是,嫂子忙了几日,辛苦着呢。” 季明德也舍不得骑宝如那油光细水的驴,只待出了城门便跳下驴来,笑的意味深长:“王定疆不过一条狗,狗被杀了,主人也该登场了。咱们出门逛一圈就回,静待王定疆的主人登场,如何?” 第72章 久别重逢 这厢张氏和宝如两个往早市上走着她也知道季明德有两房妻室前儿还跟大房在一处昨夜才刚回来。 她道:“季明德的人才没话说。可是宝如妻子不比妾我家李海虽说愚孝却顶住一切压力连个妾也不曾纳过。 我虽顺从,可也是有脾气的,他敢多看别的女人一眼不必老公公休,明儿我就收拾包袱,抱着我家媛姐儿回秦州去。这便是我做妇人最后一点退让。那季明德竟有两房妻室前儿还跟大房在一处若我是你,绝计不会待他这般掏心掏肺。” 宝如是真不妒亦不介意还有个胡兰茵毕竟情爱事小生死事大。她的心思还放不到妒上面呢。 她今日穿着件杨氏替她衲的石榴红素面夹袄儿系一条雪白的棉布长裙,红衣白裙发髻高拢,鬓簪两朵迎春梅远远望着季明德离去的背影暗道我家相公也不差什么,独缺一匹良驹与之相配。 张氏只看宝如那一脸甜兮兮的笑,两只圆蒙蒙的眼儿里一边一个季明德,恨其不争,恨不能一把捂上她的眼睛:“我的好妹妹,男女之间,谁先动情谁吃亏,我瞧你脸上写着两个字呢。” 宝如终于回头,笑的傻傻乎乎,当真了:“什么字儿?” “左边一个吃,右边一个亏!吃亏。” 在早市上逛了一圈儿,一无所获,俩人接着又到了胡市。 胡市上开店摆摊儿的大约全是些懒虫,此时眼看将午,街市上空无一人,摊贩们的货架子空空荡荡,偶尔有间店铺开着半掩门,也是黑洞洞的,瞧那里面的人,一幅无精打采未梳洗的样子。 无人的长街上,宝如搓搓双手,春风拂过,仿如一只展翅的白色小面蝶一般,忽而舞至一处空荡荡的货架后,自架上摘下两只包木小椎,在铁架子上轻敲两下,笑嘻嘻道:“头油胭脂润泽泽,铜钗包银赛金簪,小娘子,用了我的头油,包你头上蝴蝶都落不住脚儿,用了我的胭佛,包你面儿香喷喷,从早香到晚哩!” 春风沉拂,朝阳初升,货架满竖,空荡无人的大街上,十六岁的小妇人还是少女模样,两只眼儿笑弯成两瓣月牙,手缓缓扬起,对比胭脂自双唇抚过,美眸灵动,笑嫣如花。 忽而,她旋身跃起,三步并作两步跃上那胡姬跳舞的高台,以椎作剑,旋身一舞,回身再看长街,唯有胡氏一人在看着自己摇头。 宝如蝶步至前,横椎舞个剑花,背椎在后,双指拜禅:“嫂子,您瞧我如何,若在胡市上高台而舞,可能谋到一份营生?” 张氏高声劝道:“我的好妹妹,抛头露面卖艺为生,终非良家妇人们所能操持的行当。况且你家丈夫即将考功名,若将来他做了官儿,人人都说他家妇人是个胡市上舞剑为生的,只怕不好吧,我劝你还是收了这份心思,咱们另谋它职吧。” 宝如那点三脚毛的剑法,当然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能以舞剑谋生,回头笑吟吟刚要回句好,便见街对面站着个男子,穿着本黑色刑官常服,腰佩挎刀,两脚稳扎,略仰头,青玉白的脸上喜怒不辩,就那么定晴看着她。 那是李少源,非但能走,照那身官服来断,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回大理寺当差了。 既入长安,幼时的相识自然都会见面。 如今不比在关山风雪之中,她穿着棉胀胀的厚衣服,只牵着头毛驴,连匹马都没有,在土地公的脚下捱风雪。 同是天涯沦落人,宝如当时并非全然断了心思,只是不想叫李少源看到自己落魄成哪个样子,不想叫他心酸难过而已。 如今她衣着光亮,容样光鲜,便见了他,也不怕他心里酸苦,所以大大方方的,宝如就走到了街对面,打算跟李少源诉旧,同时也告个别。 红衣白裙,她舞剑的时候像只小面蝶一般。 花朝节整整五天,她就在芙蓉园中卖枣,李少源每日经过,还曾吃过两回蜜酒蒸成的沙枣,却完全没想到,那东西是她蒸的。 今晨他四更起,五更入宫报备,出来在大理寺点了个卯,问了几句话,便策马至曲池坊。 宝如那点小院门外,拐角处一株樱树含苞欲绽,他在那儿站了至少一个时辰,看秦州举子门出门,看她与季明德分别,一路跟着她从早市转到胡市。 她其实打幼儿就喜欢些旁门左道,今天想走江湖卖艺,明儿想摆个珠花摊儿,本就反应慢半拍的脑子,全然用不到如何学做个亲王府的世子妃那等重要的事情上。 早晨跟着走了一路,看她在早市上白裙微漾,如只小面蝶般四处穿行,见什么都要摸一把,菜也喜欢,肉也爱看,那木盆里一尾尾游来游去的鱼也要看上半天。 祁连山的紫瓣牡丹能于高寒之处,风雪之中开花。她便是那株紫瓣牡丹,不畏严寒,虽娇弱,却顽强无比,在这窄街浅巷中热热闹闹,欢欢喜喜。 “少源哥哥!”宝如仍还笑的明媚,发拢芙蓉髻,略有些凌乱,概因她打小儿就没有自己梳过头,唯独会梳的,只有这一种。 也不打头油,发儿蓬蓬,带着点早春的慵懒之意。 她道:“我听说你两条腿走不得路,连差事也辞了,看来你如今腿也好了,差事也没辞,恭喜你呢。” 李少源唇抿一线,低头看着她。在风雪关山庙中,他离她最近的时候,相距也不过三尺,她在门里,他在门外。 他手抚上深青色的牛皮缀玉腰带:“当日在土地庙中,你究竟做了什么,几番砸的里头轰隆隆作响?” 宝如还未笑,先抿唇,眼儿弯弯,两颊浮起微红。 自幼儿相亲密惯的男女,曾经,她一见他就欢喜的,虽久别重逢,但曾经的亲密掩藏不住:“也没做什么,那土地公它差点就,差点就掉下来了。” 李少源苦笑:“难道就不是你在里面哭求,季明德才会出来给我治腿?” 宝如一怔:“少源哥哥,你这话何意?”她都不知道他的腿是季明德治好的。 李少源遥指着曲池坊的方向:“我往秦州去的时候,双腿俱残,是关山之中遇到季明德,他替我治的。 我听见你在里面哭,你在里面闹过,哭过,求过,他才会替我治伤,对不对?” 宝如本来脑子就慢半拍,这会儿彻底糊了。季明德治好了李少源的腿,他怎么从来没跟她说过? “宝如妹妹!”一辆宝蓝顶朱辕的马车得得驶来,窗帘撩起,里面探出张下巴尖尖,肤如米脂的脸来,袖衽口樱草纹淡淡。 第47节 来人是尹玉卿,她道:“瞧瞧妹妹如今过的,真真儿叫人心疼呢。昨儿在芙蓉园见着妹妹,姐姐回去一夜未曾好睡,怎么想着,就算当初你险险害死少源,但毕竟也是因为一时的气愤。姐姐怎么也该资助妹妹些银钱,好叫妹妹不必……”故意左右四望一番,尹玉卿又道:“在这胡市上摆个小摊谋生,是不是。须知胡市多无赖地痞,万一叫他们欺负了你,何处说理去?” 她害李少源,季明德又替李少源治腿? 离开长安一年多,宝如觉得在长安人的嘴里,自己和季明德怎么全像陌生人一样。更何况李少源是俩夫妻同来,这是要当着她的面显摆显摆夫妻恩爱还是怎的? 她拉过张氏,笑盈盈道:“尹姐姐说笑了,妹妹如今过的好着呢。便有无赖地痞,少瑜哥哥也会把他们揍成猪头的不是?” 尹玉良那个长安城最大的无赖,可不就是被李少瑜给揍了? 说罢,宝如拉过张氏,劲得得儿的走了。 李少源回头脸寒:“好端端的,你跑来作甚?” 尹玉卿攀着车沿笑道:“娘说你腿还未全好,叫我来看看你,若腿不舒服,就早些回家。” “大理寺分明在城西,娘未卜先知,知道我在胡市,所以让你直奔胡市?”李少源侧眸,斜眼,日光下眉毛根根分明,只要对着赵宝如的时候,他就不再是那幅死气沉沉的样子。 尹玉卿小嘴儿微撇,一幅被戳穿谎言后的委屈:“若你实在放心不下宝如妹妹,不如咱们把她接回府中,只要她愿意,我与她仍旧姐妹相称,早起跟娘说起,她愿意,我也愿意的。” 毕竟圆了房,尹玉卿也改了很多坏毛病,收敛了很多。李少源转身要走,又回头道:“既是夫妻,咱们又圆了房,以后你便是我一生的责任。宝如的事情,我必要追根问个底,但这只是情分,无关别的事情。请她入府,你这是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她。” 他上马离去,尹玉卿长吁一口气:等李少源的责任要变成爱,她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走呢。 与张氏两个逛了一整日,傍晚兴冲冲回到家,宝如手里还牵着一匹新买的小马驹儿,她见院门开着,以为季明德早自己一步先回来了,进门便在嚷嚷:“明德,明德,快来瞧瞧,我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了?” 当院站着个男人,年约四十由旬,面如冠玉,眉目温润,悬鼻秀挺,颌下胡茬密生,约有三寸许长,却不显粗野,反而敛着几分斯文。 这人戴硬幞,穿一品仙鹤补的文官补服,腰围苍玉带,佩金鱼,侍卫以扇形围于其后。竟是当朝辅政大臣,荣亲王李代瑁。 宝如自幼常在他家跑,打小儿见面的,连忙松了那匹‘马’,上前一礼叫道:“王爷!” 李代瑁扬手一挥,近身侍卫们随即退避到了东西两厢之下。 他转身进了正房,宝如自然也跟了进去。 天色已暮,正房顶梁太高,屋子压沉沉的。宝如连忙点了盏灯,提了茶壶过来,一摸是凉了,正准备出门烧水,李代瑁道:“我不吃茶。” 宝如只得停手,站在一旁。 当初没有见过季明德的时候,宝如面对李代瑁,自然只是当成普通长辈。但她也不知怎么的,叫命运捉肘着嫁了个生的与他一模一样的男人。 此时灯下细看,李代瑁除了年纪大点,眼角有些淡淡尾纹外,简直跟季明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宝如不由有些局促,小声问道:“但不知王爷此来,所为何事?” 李代瑁一手下意识去握茶杯,没握到,手攥成了拳头:“当初花剌贡来两个夷人少女,除了你姨娘,还有一个是先皇的妃嫔,位封瑾妃,你可知瑾妃是怎么死的?” 不等宝如回话,他站了起来,身姿修挺,在八仙桌前踱着步子:“她与同为妃的良妃起了龃龉,六宫之中不求和睦,竟拿花剌族人秘养的盅虫陷害良妃,害良妃怀着龙胎一尸两命。 先皇虽宠爱她,但在本王的坚持之下,还是赐了她麻纸覆面之刑,于是她死了。” 若非早上在胡市见过李少源和尹玉卿两夫妻,宝如还不能懂李代瑁这话的意思。 他也认为李少源之所以瘫痪,是她下的手,所以要来兴师问罪。 李代瑁渐渐靠近,身上淡淡一股茶香,略俯腰,冷眸中瞳仁漆黑,紧紧盯着宝如。若不曾出意外,这小脸圆圆,面相娇美的小姑娘,如今该要喊他做父亲的。 宝如惯常在人前示弱,却临危不乱,遇弱则弱,遇强则强,面对这满朝文武无不胆寒的摄政王,一点畏惧也无,圆圆一双眸子坦荡荡回盯着李代瑁,看了许久,忽而一笑,唇一点点凑近,擦身而过时,停在李代瑁的耳边,悄声道:“先帝也曾说,李少陵,你是该叫朕做爹,还是呼李代瑁做爹?” 李代瑁果然大骇,虽面不改色,但恰如季明德一般,印堂浮起一抹青,拳头捏的铮铮作响。 他声寒,如毒蛇吐着信子,抑在喉头,轻诱面前这看似憨厚,实则精利无比的小姑娘:“所以,那夜先帝确实给你留过血谕,对不对?” 算起来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当时,如今已经死了的先帝李代烨住在延正宫。那是他为储君时的潜邸,为帝之后,他将整座宫殿扩建,与正北方的皇宫以夹道相联,除了逢年过节的祭祀之外,议朝问政,全搬到了延正宫。 延正宫相比皇宫要小得多,不比皇宫里规矩多,帝后起居也很随性,同住于交泰殿,而太子李少陵则住在旁边不远处南殿。 那夜李少陵与宝如捉迷藏,宝如找了一路,到交泰殿时,恰就遇见先帝在发脾气。她欲退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王定疆遣内侍们关上了所有的门窗。 那年宝如也有十二了,不算小姑娘,仅看跪在大殿中央抽抽噎噎的白后和太子,便知大事不妙。所以她溜到一只高竖在墙角的大花瓶后面,藏了起来。 皇帝一把玉如意砸出去,砸在白后的鬓额处,顿时鲜血崩流。他像头暴怒的狮子一般在大殿里横冲直撞,忽而停下来,血红着两只眼睛,指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吼道:“李少陵,你是该叫朕做爹,还是李代瑁做爹?” 白后慕恋李代瑁的那点小心思,宝如其实早就知道的。 但李代瑁生的玉面朱唇,斯文儒雅又仪表堂堂,满京之中那个妇人见了不爱? 她只是没想到李代瑁家中有那样温柔贤淑的王妃还不够,竟然敢勾搭皇后。况且皇后白凤,他还得叫声嫂嫂呢。 她一动不动,缩在花瓶后面,便听白后尖厉的哭求之声:“皇上,少陵是您的孩子,也是您唯一的儿子,您怎么能说这种话,您这话,置荣亲王于何地,又置本宫于何地啊皇上?” 外面一阵咣啷啷的响,皇帝忽而吼道:“朕的御前侍卫何在?朕的御前侍卫何在?” 连着吼了两声,接着便又是嘭一声巨响。宝如紧捂着嘴巴缩在角落里,太子李少陵大概也吓傻了,从头至尾竟没有哭过一声。 “怎么办?”是白后的声音。 “皇后说该怎么办?”是李代瑁的声音。 再接着,王定疆说话了:“奴婢斗胆一言,皇上已经没气了。咱们得赶紧商量着拟遗旨,让太子殿下登基才是。” 白后搂着李少陵呆滞了片刻,忽而道:“皇上的丧讯,此时不能发,咱们先把他抬到寝室里,待大事定了再说。” 然后,大殿里的人全走完了。宝如四处找着能逃出大殿的门或者窗子,想要逃出生天。转到后面寝殿时,好容易看见有扇开着的高窗,正准备爬上桌子,却叫人一把扯住了腿。 那是原本早就该断了气的皇帝李代烨,他面色残白如纸,一手抚着胸口,混身剧颤,却又笑的极为诡异:“他们以为朕没有别的儿子,所以有恃无恐,让朕养个孽种养了整整八年。 宝如,朕是有儿子的,朕还有儿子,朕命你,拿着这份血谕出宫,交给你祖父,让朕真正的血脉,登上皇位!” …… 忽而院中一阵响亮的驴叫,或者说马叫,吓的正房里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 宝如坦然一双眼睛,看着面前的李代瑁瞳仁骤然缩小,柔声道:“我爷爷虽死,但他给您的誓言我会一直遵守。只要您不打扰我过清静日子,世间就没有什么血谕,永远都不会有。” 当初赵放给李代瑁的,也是这句话。有,但他永远不会拿出来。 从长安到秦州,李代瑁见识了这小丫头的柔韧。沿途一遍遍的搜检,使山匪抢劫,逼她剥光身上所有,只剩几件烂衣裳,可她终究没有掏出那份血谕来。 他缓缓伸着手,就连那只手,也跟季明德的相致无二般的秀致。但待它转过来,就不一样了。这只握笔的读书人,掌心绵软,没有季明德那满手粗黄黄的老茧。 “宝如,你该知道,本王听惯了这种承诺,也从不相信人口而出的承诺。把它拿出来,本王保你还能继续做你的小卖买,每日都像今日这般欢喜,好不好。” 他明是威胁,但宝如听了李代瑁这句话,却是大松一口气。显然,王定疆知道赵宝松一家在何处,却没有告诉李代瑁,李代瑁如今只能威胁她,威胁不到赵宝松。 既如此,宝如就不怕了。她背着两只手,扬着脖子,圆圆的小脸儿一鼓劲得得的倔意:“我这里没有什么血谕,无论谁人来,我都是这句话,王爷请回吧。” 李代瑁收手,默默盯着宝如看了很久,忽而一笑,两颊深深两个酒窝:“我记得有一年冬至,宫里赏了胙肉出来,府中诸人还未分食,却叫少源养的一条狗把那胙肉给偷吃了。 管家奉我之命,要打杀那条敢吃胙肉的狗,却四处找不见它。你当时在盛禧堂老太妃的卧室里,管家找到门上时,你信誓耽耽称屋子里没有狗。管家也就信了你,往别处去寻狗了。 可我撩起被子,油了嘴的狗分明就在被窝里抱着块肉啃。宝如,世间无人信你会撒谎,但我知道,你撒谎时面不改色,是天生的本领。” 小丫头总算有了些羞意,垂下眼眸,我见犹怜。但她仍决然的摇着头,就是不肯给他血谕。 李代瑁对着差点成自己儿媳妇的小姑娘,终究强硬不起来,柔声道:“既你不肯给,本王也不逼你,这曲池坊你是住不得了。洛阳别院你是去过的,庭院雅致,风景秀丽,此时去,恰能赶上牡丹花开,你简便收拾一下,今夜就起身,从此住到洛阳去。” 这是准备把她软禁起来? 忽而吧嗒一声,正房临窗木炕的位置火折子一扇,竟是有个人在那儿抽着水烟。 李代瑁进来时命侍卫们搜过整座院子,也没见还有别人,不知何时竟有个人悄无声息坐在三尺之远,他竟一无所知。 火折子照亮炕头之人,蔫儿巴拉的小发髻,耷眉垂眼,抬眉却是两道精光,这人竟是季明德的干爹方升平。他一笑:“草民们秦州山野人氏方升平,常闻荣亲王总揽朝纲,英名在外,却不期竟暗搓搓在此欺负个毛头小丫头,若非亲眼所见,草民不敢相信。” 土匪坐在炕上,国之亲王站在地上。 李代瑁觉得,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一个秦州地头蛇不敢如此大剌剌闯长安。 果然,方升平笑呵呵欠身,递了纸书信过来:“宝如是我方升平的干闺女,到长安也不过两夫妻做点朴实卖买,经营份小日子而已,可你瞧瞧,树欲静而风不止,自她入长安,受了多少委屈?” 宝如觉得天下应当除了那封血谕,没什么能够威胁到李代瑁,可李代瑁读罢信,脸色顿时煞白,一把揉了信纸,怒目看着方升平。 方升平轻磕着烟杆:“宝如只想要一份太平日子,我们秦州山匪也只是匪,不起义,不作乱,大局全在王爷自己手中,您说呢?” 李代瑁脸色渐渐有白转青,闭眼片刻,忽而说道:“罢,我信你方升平一回。宝如自己保重,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第73章 骡子 出了宝如的家李代瑁一直眉头紧锁上了马却不策缰闭眼片刻问马下待命的僚臣:“少源来看过季娘子?”他说的是宝如。 僚臣道:“看过!” 策马不过几步李少源一袭本黑公服就在拐角处一株樱桃树下站着。 李代瑁骑在马上盯着儿子一字一顿给僚臣下着命令:“随时注意太后身边那些阉臣的动向,若他们敢动季娘子,事先不必请示本王皆以宦官干政而杀之!” 那僚臣忙道:“臣尊命!” 李少源匆匆追上父亲,疾声道:“王爷,您见过宝如了?” 李代瑁唔了一声仍旧气的青筋直跳指着勒马缰的李少源道:“现在,立刻给我去趟秦州查查土蕃王子土旦究竟被秦州土匪们关在什么地方把他找出来恭恭敬敬给我送回土蕃去。” 李少源仍牵着马缰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代瑁挥退僚臣与护卫们望着牵马缰的儿子,低声问道:“少源你可知尹继业现在在何处?” “肃南?” 李代瑁摇头:“肃南的兵囤田早被突厥的马蹄踏烂,他已退回凉州。二十年间你可知道咱们丢掉的土地有多少?” 李少源闭眼算了算:“至少一个南诏国。” 曾经在大魏全盛时。天山脚下,伊犁东麓都是大魏子民的兵囤田。先帝李代烨及位之后,国境线一步步叫突厥蚕食,为了乞合,李代烨送两位公主和亲突厥,却叫突厥王酒后奸杀在西海湖畔。 于关内人来说,伊犁和甘凉,肃、皆是很遥远的地方,当然也不知道这些年丢掉的,是一块多么广袤的领域。 更不知道隔着一座关山,群雄虎视眈眈,只待踏过关山,踏平传说中稻米流汁粟米白的长安。 北有回鹘,西有突厥,土蕃又渐渐崛起在高原上,不想开战,就是乞合。 李代瑁提鞭指上儿子,疾声道:“放宝如回秦州是个错误。她如今和秦州土匪方升平混在一处。秦州土匪以土旦的性命相威胁,不肯叫为父动宝如。 土旦是土蕃赞普赤东最疼爱的小王子,悠悠才嫁到土蕃去,若土旦死在秦州土匪手中,悠悠也将性命不保。 少源,你有两个姐姐已因和亲而死,那是咱们大魏有朝以来的奇耻大辱,悠悠也是你的妹妹,爹为了不让突厥和土蕃联兵伐我大魏,才远嫁逻些和亲,为父不能放任秦州土匪们拿她的性命作胁,玩弄为父。 找到土旦,送回土蕃,然后,为父答应你,一定从土匪窝子中把宝如给救出来!” 仿如一盆浇头而下,李少源心说怪不得。原来季明德是秦州的土匪,也就难怪他黑话说的那么溜了。 目前看来,宝如过的并不算太差,毕竟李悠悠的性命更重要,李少源衣服都不换,从大理寺调拨人手,便直奔秦州。 第48节 目送李代瑁的人离去,宝如觉得墙角那株迎春梅簌簌而动,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再看自己新买来的小马驹,正在嚼那迎春梅了。 她哎哟一声,跳过去便要牵马,叫道:“我的乖马儿,你还没见你爹呢,要叫你爹瞧见你竟是个花草不分乱嚼的,他会生气,往后像训你野狐哥哥那般训你呢!” 身后忽而一声轻笑,宝如回头,原本在檐廊下的方升平不见了,季明德单负一手,就站在方升平的位置。 这厮不过一个秦州的小土匪,也不知使的什么手段,把个当朝辅政大臣吓的面色惨白,出门时脚步都是虚的,可瞧他现在的样子,一件青直裰,身姿秀挺,满身温雅,谁能想到他会是个八岁起就在永昌道上劫货杀人的土匪呢? 宝如舒了口气,拉着匹犟脖子的马驹笑道:“瞧瞧,我给你买了匹马回来,可它不比我的驴听话,非得要吃我墙角的梅花,还动不动就蹶蹄子,真真要气死我呢。” 野狐站在厨房廊下,笑道:“大嫂,骡子天生一根筋,又怎会听人话呢?” 季明德回头一声厉喝:“都给我滚去睡觉!” 两个孩子一看大哥发了怒,牵着头骡子麻溜儿的躲了。 宝如累了一整天,洗罢澡,瘫倒在床上,任凭季明德替自己揉着脚趾头,掰着手指算道:“今儿在东市上,我瞧见这小马驹生的好看,一问那养马的贩子,只需二十两银子,我就想啊,刚刚好儿,我攒了二十两银子呢,所以我就把它给你买回来了,往后你要出门,也可以跟别的举子一般,骑着高头大马呢。” 他掌心那层厚沉沉的粗茧,揉按在她两只磨掉了皮,细肉红嫩嫩的脚掌上,本是攥在一处的微疼,经他这粗掌一疏,四肢百骸热乎乎的舒痒,舒适的宝如连连吸着气儿。 那匹骡子跟驴拴在一个槽里,此时正在嗷嗷叫草。 季明德终究没忍心告诉宝如她叫马贩子给骗了,买来的非是马驹,而是头长不大的驴骡,驴骡非马,能驮重物,但跑不起来,所以价格便宜。 宝如仰躺在床上,望着顶梁上根根分明的椽发呆,忽而问道:“你何时回来的?” 季明德道:“我并不曾离开,一直都在。”守在暗处,等待李代瑁来访,并给他个深入骨髓的教训,否则宝如在长安,那里能有安生日子过。 宝如傻笑了半天,又道:“你干爹方才可真够威武,李代瑁都答应不追究我了,往后,我可以好好在长安城经营自己的卖买啦。” 季明德一双粗手,细细揉搓她的脚掌,搓到一只只毛毛虫似的脚趾时,两指一拉,咯嘣一声,舒爽的宝如呲呲不停舌尖摆着不停的吸着气。 他胸腔里往外哼着笑:“若你能从此忘掉那点小卖买,闲来做点针线,跟着远芳一起多出去逛一逛,走一走,不是更好。” 他不喜她太辛苦,可做卖买挣钱养活自己却是宝如如今最后一点坚持。 既意见不相投,她便一笑撇过,忽而坐了起来,欠腰对上季明德一双温温的眸子,圆圆两只眼晴灵动的宝石一般,鼻尖对着鼻尖:“你干爹给李代瑁那封信里究竟写的什么,竟把一国辅政大臣吓的冷汗直流。我打小儿见李代瑁,他可不是一般人能唬住的呢。” 季明德亦是勾唇而笑:“你猜!” 宝如微微撇嘴摇头:“猜不着!” 季明德笑:“这个我不能告诉你的,睡吧。” 宝如就不信了,软息浓浓,唇对上他棱角略硬的两瓣唇,叭叽一口,道:“快告诉我。” 季明德两目炯炯盯着宝如,轻轻摇头。 宝如索性掰上他的脸,再叭叽一口,带着一股蜜枣甜香的浓息,也不知她这些日子偷吃了多少蜜枣和蜂蜜,甜的想让他也挑舌进去,尝一口。 季明德仍是摇头。 宝如抿唇片刻,觉得自己大概做的还不够,两只眼儿笑的媚媚,灯下颇有几分胡市上那胡姬媚眼如丝的神情,恰是胡姬勾李少瑜时的妩媚。 季明德忽而一个跃势,将宝如扑在床上,周身淡淡一股佛手清香,贲怒之态,似粗尾高竖,张牙舞爪的猛虎一般。宝如哇的一声叫,伸了一根指头出来:“一年,你答应过我的,至少一年!” 季明德不语,圈牢她,两目似燃火焰,紧紧盯着她。 他身上这股子佛手香,像是从胡兰茵那儿染来的。 此厮艳福不浅,今天应当去了回洛阳,是吃饱喝足才回来的,理不该猴急才对啊。 宝如又重复了一遍,轻搓着双手祈求:“一年,一年就好。”撩了虎须却缚不住虎,大约就是她此刻的情形。 “往后胡兰茵和伯娘就长住洛阳了。”季明德道。 宝如连连点头:“挺好,两厢离的近,方便照顾,你便往来一回,也方便。” 他依旧在她上方,丝毫没有挪动的样子。双目炯炯,季明德忽而道:“宝如,我与大嫂之间,从未有过那种事情,她只是大嫂。” 宝如点头如捣蒜:“我懂,我并不曾妒过,也不是因此就刻意冷落你,你给我一年时间,一年时间就行,好不好?” 他在说西山的谷子,她答的却是东山的糜子。 季明德默了片刻,见她忽而偷眼打量着自己,待他目光扫过去,又赶紧闭上眼睛,遂笑问:“为何不妒?” 宝如笑的颇有几分得意:“我母亲告诉我,不妒乃是大善。”她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一,劳身伤神,会损害自己的身体健康,所以不能妒。二,徒增烦恼,会未老先白头,所以不能妒。三,便妒,也无益,倒不如每日将自己的日子过好,欢欢实实,长命百岁。” 赵秉义宠爱姬妾,其妻段氏却养着妾生女,年四十不下织机,纺麻织布,将宝如教育成个标准的秦州小妇人。 季明德觉得宝如能有如此好的性子,得多亏段氏那位嫡母,可惜了的,那样好的妇人,死了。 他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样子:“既王定疆死,我与她们往后也没什么可往来的,不过逢年过节打发稻生前去照看照看便罢。待伯娘死了,我送她还乡,葬入季家祖坟便可。 胡兰茵很快就会再嫁,若你再敢胡乱猜测我与他之间有过什么,我就……” 答非所问的宝如总算一个机灵,果真胡兰茵要再嫁? 她紧追着问:“就怎么样?” “此刻我就办了你!”在她耳边轻语一声,季明德翻身坐了起来,揉了揉宝如的耳垂。 不过吓唬而已,她今儿身上还有月信呢。 出门,季明德从正房后面的角门上绕进去,后面有窄窄一条两座罩房,一间是马棚,另还有一间,便是野狐和稻生两个平日住的。 少年孩子们力气多,此时还没睡,正在房间里鬼打鬼闹,季明德喝道:“稻生!” 两个衣服都未穿,麻溜儿的跑出来了。 季明德隔窗望着那头驴骡,看了半晌,丢给野狐一袋银子:“今夜别睡了,到城门口守着去,赶四更城门开,出去买头一模一样的马回来,将这骡子给我换成一头真正的马驹,切记要一模一样,但凡有丁点的差,叫你嫂子认出来,我剥你们的皮。” 第74章 龙孙 就这样傻懵懵的宝如次日早晨起来到后院围栏处时也不知是不是夜里睡的太好的缘故昨儿自己买回来的那匹马它毛色亮了许多脖子高昂两只水潞潞的大眼睛扑扇着,腿长腰劲,一瞧就是个千里马的良驹坯子。 她自秦州骑来的那匹小母驴毛色水亮亮,眼儿吊梢,忽而自马驹颈下而过善目望着她。 宝如心说这下可好,我的小母驴终于有伴儿了。 春三月恰是一年最好的时候宝如和张氏两个连着在和市上转了两天还未找到好做的卖买恰这日一众秦州的举子们提议要往草堂寺去上香。 季明德瞧着宝如也想出去逛逛遂用那小马驹载着宝如要带她到寺里上柱香去。 草堂寺离长安还有些路程,一群人赶早出发沿路赏赏长安风光,到草堂寺的时候天已近午了。 今日同来的还有李纯孝的女儿李远方她亦骑着头驴,本就是黑俏俏的小脸蛋儿,因为怕晒的更黑,还特意戴了方幂篱在头上。 草堂寺外停着好几架大马车,拴马桩上亦拴了满满的马与驴骡。 宝如远远瞧着一辆宝蓝色顶盖,朱红云纹饰栏的马车,一眼便瞧出这是尹玉卿的马车,再看旁边一架鎏金饰围栏的,是荣王府老太妃常趁的一辆,便知荣王府一府的妇人们,今日大约也在这寺中上香了。 到了长安就总要碰见熟人,荣王府的是贵眷,便来,也是停在旁边的逍遥园中吃茶,与方丈聊天,老太妃若要拜佛,提前半个时辰整府草堂寺都要封禁,不许闲杂人等出入的。既山门开着,显然老太妃还未出来礼佛。 宝如不欲正面撞上她们,想趁此早点上柱香,好回长安,遂拉了李远芳的手便进了寺门,要往各处都上柱香,磕个头去。 恰如宝如所猜,高宗皇帝身边如今唯一健在的太妃,荣亲王李代瑁的生母李太妃就在逍遥园中。 园中一片十余里的竹林如今已经返青,昨夜一场新雨,竹叶滴水,林深幽静,空气中淡淡一股青草香气,闻之叫人神清气旷。 老太妃柱着龙杖走在石径上,指着一处破土鲜嫩之处道:“悠容,那地方必有竹笋。你去吩咐一声,叫厨子今日炒盘鲜笋来,我也尝个鲜味儿?” 李悠容回头看了跟在身后的尹玉卿一眼,笑道:“嫂子,祖母想吃鲜笋了,你去跟今儿随咱们来的厨子说一声去。” 尹玉卿亦是笑应,转身出了竹林,自己也不与那等和尚们打招呼,使个身边的婆子,去说这事儿了。 李太妃扶着孙女,兴致勃勃的在竹林里逛着,给李悠容讲自己当年在宫里时,陪高宗皇帝来草堂寺礼佛的旧事。 她比高宗皇帝小整整二十岁,高宗在世时颇为宠她,一度曾想封为继后的。她聪明理智,不肯惹先帝李代烨厌憎,在高宗死后出了宫,住在儿子李代瑁的王府里含饴弄孙,过的很是快活自在。 说起高宗皇帝对于自己的宠爱,三天三夜李太妃也说不完。 李悠容早都听的耳朵起茧子了,抬头忽见去路上堵着两个妇人,穿的还颇为华贵,只是瞧着面生,正在思索这是那家的夫人,便见那个年老的,穿着件丁香色蜀锦面褙子的妇人两腿一屈,就跪到了地上。 李太妃正说的乐呵着呢,远远瞧见有个妇人跪了,止步在她面前,转而去看李悠容:“悠容,这是那家的夫人?” 跪着的恰是季明德的生母朱氏。她重重叩了三个响头,抬起头道:“娘娘,是罪奴云儿,云儿无颜,出逃二十年,来向您请罪了!” 老太妃往后退了两步,一双昏浊老眼细细打量,到底身边用过的人太多,认不出面前这老妇是谁,正准备喊人来赶,便见朱氏膝行两步爬到了她脚边,手指上自己的唇,道:“娘娘,我是给你守佛堂的云儿啊,您不认得奴婢,总该认得奴婢这张嘴。” 朱氏的唇刚刚新缝合过,一条仿佛蜈蚣般的新疤占据整个人中。老太妃看了半天,对上朱氏一双眼睛,愈老而亮,明亮犹如宝石,她忽而忆及二十年前自己还在宫里时,佛堂里侍奉的个丫头来。 那丫头生来是个豁唇,大约父母嫌她难养,遂小襁褓一抱,扔在了草堂寺的门前。 她那日恰和高宗皇帝一起来这草堂寺上香,遂将那小丫头捡了回去,自幼儿养到大,因唇豁见不得人,一直在佛堂里替她烧香理佛的。 当时高宗皇帝还曾说过,斗米养恩,升米养仇,善心不能乱发。 果不其然,小丫头长大之后,竟然趁一已之便,勾上她唯一的儿子,弄大肚子,叫她给逼着跳进了皇宫里的东海池。 跳池必定要淹死,可过后却未凫出尸体来。多少年,这是老太妃心头一重病。 老太妃使劲抓着李悠容的手,声嘶力竭吼道:“你给我走,快走,我一眼都不想看到你。” 朱氏跪在地上,哭的上声不接下气:“娘娘,云儿当年本是赴死的,可天怜奴婢,要奴婢为您生下龙孙,请您好歹听奴婢说一句。您要责要骂,奴婢皆会受着,可您的孙子……” 老太妃何等精明的人,冷静下来,想起她跳水的时候已经有五月胎身了,堕胎药没有打下来,怕是已经生了出来。兔唇的女人,天生残缺,万一生出个同样残缺的儿女来,于李代瑁来说,更是莫大的羞耻。 她柱着龙杖,回头对李悠容说:“悠容,去厨房吩咐一声,就说我老了,克化不动硬食,那鲜笋要用油焖软了才行。” 李悠容一听孙子的话儿,心早暗疑到了老爹的风流情债上,笑着应了一声,似是走了,转身却从另一条小道绕了回来,躲在竹林子里偷听。 老太妃自柱着龙杖往前走了几步,见有个石几,正要坐,胡兰茵连忙解了自己外套的褙子铺在上头,亲自扶老太妃坐了。 朱氏跪在那湿浸浸的青石板上,正要说话,便见老太妃龙杖一捣,喝道:“悠容,快去!” 待李悠容真的走了。她才问:“孩子可也跟你一样……” 朱氏泪往外崩着,连连摇头,伸了两根手指道:“奴婢身贱,两个孩子分毫也没有遗着奴婢的相貌,倒是与王爷生的一模一样俊,奴婢罪该万死,去年折了一个在秦州,如今只剩一个了。” 于老人来说,儿孙便是天下间最珍贵的物什。老太妃一听两个,喜的已是咧唇一笑,再听折了一个,脸立刻拉了下来,问道:“活着的那一个呢,今儿可也来了?” 胡兰茵凡事皆要拨尖,上前一步也跪在了地上,道:“祖母,我是明德家的。他今儿恰也在草堂寺敬香,若您想见,孙媳这就替你喊去。” 老太妃此时已信了七八分,挥手道:“那就快去,把他喊到碧琳宫来见我,我在那一处等着他。” 胡兰茵大喜,转身便去找季明德了。 这厢老太妃拉起朱氏,又细问起折了的那一个来。 季明义是朱氏一手带大的,比之季明德,又不知心爱多少倍。她两泡眼泪汪汪,讲他自幼何等的聪明孝顺,又跟着季白四处做生意时,何等的精明能干。 老太妃冷静下来,又只剩了五分的信。毕竟朱氏一逃就是二十年,若果真生得双胎的儿子,怎么不早早送到王府,都过去二十年了,孩子都成家立业了,才送来? 第49节 她怕朱氏在外生了孩子,要谎充皇家贵子,当下也不明说,柱起拐带着朱氏回了碧琳宫。 这厢宝如和季明德两个在山门上分别,季明德跟着一众举子,要去瞻仰草堂寺的碑廊。 草堂寺有一处长达三百多尺的碑廊,保存着历代书法名家,并历代先皇们译经,书经的墨宝,秦州举子们,恰是慕名来看碑廊的。 宝如跟李远芳两个从天王殿开始烧香。宝如是逢佛必拜的,且又拜的虔诚,无论到了那一尊神像面前,皆要絮絮叨叨,恳求菩萨渡化她死在半途的祖父母和父母,并那些陪同而去的家奴们。 李远芳自打头一天见宝如,就很有些看不惯她。看不惯她闷头闷脑凡事拖季明德的后腿,也看不惯她勾搭着嫂子张氏出去做卖买。 张氏这些日子赚银子赚起了兴头,有几十两银子傍身,在家说话也敢大声了,气也粗了不少。 李远芳白日要教巷子里的七八个小姑娘读《女德》、《女诫》、《孝经》等书,还得帮张氏带她那个小丫头媛姐儿,怨气可想而知。 好容易拜完了各处菩萨,李远芳准备去看看草堂寺有名的关中八景之一,草堂烟雾。那是一口古井,名曰龙井,龙井口常年烟雾升腾,与寺中香火齐燃,直上云宵。 据传是因为这龙井中有一块巨石,石上常卧一条青龙的原因,所以才有烟雾每日蒸腾。 俩人一路儿走着,宝如不过一件素面褙子,白绫面的长裙,细骨匀肉的小腰身,太阳洒在脸上,又甜又美,娇俏可人。 李远芳五官是娇俏的,但不知为何,生得一身黑皮,是个黑美人儿。 偏宝如是个性子好的,见井台边挤的人多,怕俩人要被挤散,伸手便来挽李远芳的手:“姐姐,咱们挽着手儿走吧,否则一会儿叫人挤散,可就不好了。” 李远芳别别扭扭,叫宝如牵了手。恰对面有个妇人抱着孩子也在看井,那小丫头大约也是看这一黑一白两个妇人牵手走在一处太怪,童言无忌,竟指着叫道:“娘,快瞧快瞧,那两个姐姐好像两块豆腐哩!” 第75章 鬼话 这妇人是个年青的抱着女儿丢了两丢道:“那是两个姐姐按理该叫小姑的怎好说她们像豆腐?” 小丫头扎个双髻脸儿圆圆肉嘟嘟的指头从嘴里抽出来指着宝如道:“两块豆腐一块白豆做的,一块黑豆做的。” 两个美人儿,一个白嫩细腻宛似块嫩豆腐另一个黑里俏,果真像块黑豆做的青豆腐。那妇人觉得自己女儿嘴巧,也是噗嗤一笑。 此处虽无香火但欲要沾点青龙之气的人也很多。大家皆伸着手儿要沾一把那青缈缈的烟雾,越往跟前越挤。 妇人抱着个孩子本就险李远芳忽而一个趔趄骂了声谁在挤我便往宝如身上一扑。 宝如恰挨着那妇人控制不住自己也撞了过去那妇人怀中粉雕玉琢一个小玉娃娃,眼看就要跌入龙井之中。 宝如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孩子,井台边围着的人你一把我一把将个哇哇大哭的孩子救了起来。 那妇人早吓青了脸紧抱着女儿贴在脸上,也是吓傻了,谢都不说一声,转身便走。 偏那小丫头是个嘴精的,竟回头指着李远芳道:“黑豆腐,你故意撞我,你个坏心肠的黑豆腐。” 宝如还没说什么,李远芳先就怒了,指着那匆匆离去的妇人道:“大娘,常言说的好,三岁看老,好好管教管教你家孩子吧。” 她见宝如又来拉自己的手,又羞又气,甩袖便走。 宝如虽小,却蒙李远芳叫声嫂子,怕她跑丢了季明德要怪罪自己,提着裙子便追,嘴里叫着:“远芳,草堂寺很大的,乱走乱撞万一撞到来此敬香的皇家亲眷们可就不好了,快回来!” 李远芳早已夺门而出,揩着泪站在女墙后,眼看宝如急匆匆追了出来,却是气乎乎看着她离开,自顾自儿的走了。 宝如东冲西撞找了大半天,四处找不到李远芳,心里想了千般,生怕李远芳想不开要去投井或者从那佛塔上跳下来寻死,一路往里,直追到人迹罕至的藏经楼外,正欲大喊两声,便见松柏后一袭蓝色直裰的背影,在那儿站着。 那怕世间有一千个男子穿着同样的蓝直裰,只须一眼,宝如就能认出季明德来。 他周身那股隐忍的气质,天下间别的男子全然没有。 她抿了抿额前乱发,正欲走过去,却又生生止步。他身边还站着个穿沉香色十样锦妆花袄的女子,腰身恰似葫芦,臀儿肥肥缓缓,也是个只凭背影,宝如就能认出来的人,季明德的另一房妻子,胡兰茵。 事实上宝如还从未见过季明德和胡兰茵两个私下相处是个什么样子。她也知此举非君子,先拍了自己一巴掌,便见季明德忽而两手一抓,抓上胡兰茵的胸膛,心中哇的一声暗叫,心说这男人倒是有雅兴,菩萨脚下竟也无避无讳就要乱亲热,随即躲到了一株柏树后面。 季明德冷冷看着胡兰茵。春二月还冷,她却连外褙也没有罩,只穿着件薄薄的通袖袄。 “我不是都说了,叫你跟伯娘在洛阳好生住着,怎么又到长安来了?你难道不知道树倒猢狲散的道理,王定疆死了,那些恨不能啖其肉的仇家们,于他的干儿干女,见一个杀一个。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胡兰茵的褙子给老太妃垫石凳了,此时颇冷,双手环着肩道:“娘说她幼时,就是叫人给弃到这儿的,所以想来上柱香。恰也巧了,竟就撞见当年侍奉过的太妃娘娘。 说起你的身世,太妃一听便当了真儿,如今在碧琳宫等着你,你与王爷生的那样相似,只需一眼,你的身份就能肯定了。” 季明德深吸了口气,咬牙道:“你竟然撺掇着伯娘干这种事!” 胡兰茵上前一步,还试图跟季明德讲道理:“我帮你在王定疆面前瞒天过海,替你一心一意照顾老娘,无论秦州都护府的成立,还是王定疆的死,我都是你最大的功臣。 既你果真是李代瑁的儿子,大理寺少卿李少源今日在长安城是个什么样子,你就该是什么样子。我恨你,也厌恶你,偏叫你扼在手中无法挣脱。荣亲王府咱们要入,王府正妻之位,也该是我的,这是你季明德欠我的。” 季明德忽而往前两步,伸手压上胡兰茵的咽喉,将她压在墙上,声嘶如暗夜潜行的狼:“王定疆的死还不足以震慑你这颗贪婪而又愚昧的心,我放你一条生路,为何不肯好好找个男人嫁了?进荣王府,做正妻,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胡兰茵叫季明德压在墙上,眼儿一瞟,恰就叫她瞟见松树之后的一抹白裙。恰巧了,宝如今日正是穿着素素一袭白裙。 胡兰茵心中狞笑,忽而就眼泪巴巴搓起了双手,高声道:“明德,那方沾着元红的帕子我一直收着。我是你过了门的妻子,娘在,我就在。” 上辈子季明德事实上也没有碰过胡兰茵。 朝廷派大兵压境,绞杀方升平的土匪时,胡兰茵在大雪纷飞的寒夜里亲自上关山给他送信,失脚滑落,跌入那万丈深渊之中,摔死了。 她在漫天风雪中不停的喊着,叫着他的名字。 上辈子未曾圆房,季明德离开秦州早,也未见识过胡兰茵的心机,心中对她颇有几分愧疚,听她喊着快跑快跑,却一脚踩空,尖叫着掉下悬崖。季明德亦在那一刻分神,叫人当场劈了脑袋。 那颗头颅骨碌碌滚下山,落在胡兰茵的身旁。 季明德以为之所以上辈子胡兰茵一颗痴心在自己身上,不顾风雪夜踏关山去救他,是因为他上辈子不曾在她面前展露过自己邪恶狰狞的一面,所以这辈子当着她的面杀她大哥胡贯,让她知道自己害她家破人亡。 因为王定疆的死是她的功劳,季明德打算放过胡兰茵,让她带着丰厚的嫁妆在洛阳闲居,找个男人再嫁。谁知她一颗愚昧的痴心,竟做起了入荣亲王府的荒唐梦。 终归上辈子死的太惨,这辈子又叫他杀了全家。季明德轻轻松开胡兰茵,冷冷道:“我不会去,你也劝伯娘消了这份心思,你们也快快回洛阳去。” 胡兰茵眼睁睁看着季明德要走,也起了犟心,死命拽住季明德的袖子不肯松开。 寺庙是人来人往的地儿,叫人看见一男一女如此拉扯终归不好。季明德索性解了那件蓝直裰,丢给胡兰茵,扬长而去。 他下面其实还有件月白色的锦袍,是宝如这些日子夜里抽空儿替他衲的。宝如千央万求,他才肯穿,临出门又罩了那件蓝直裰在外头。 阳光洒在那件月白色的锦袍上,两肩挺挺,背直而落,虽布带亦不掩风流,即便自幼行脚为匪,放羊娃的出身,也掩不住几代浸淫的皇家血统,他终究是高宗皇帝的孙子,辅政大臣的血脉。 胡兰茵闭眼稳气,披上那件蓝直裰,眼觑着柏树后那抹白裙还在,转身坐到石凳上,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宝如躲在株巨大的柏树后面,闲话听的头尾不顾,只听到个元红,后面的一段儿那两人凑的太紧,声音太小没听清,暗猜大概是季明德入京后常居曲池坊,惹胡兰茵抱怨了。 她成亲之初便知季明德有两房妻室。后来也知道季明德与胡兰茵圆了房,圆房第二日,元红是捧到季家正房里,朱氏、杨氏和季白三个人见证过的。 所以昨夜季明德信誓耽耽,宝如也正当他哄自己高兴。毕竟小时候父亲赵秉义当她憨,在她面前从不掩饰,宝如可是见惯了他妻子面前一套,妾面前一套的鬼话,季明德那些话,旋听旋忘。 唯独昨夜他说胡兰茵要再嫁,宝如还当成个事儿,此时看胡兰茵抱臂坐在椅子上哭,皆是一夫之妻,兔死狐悲,心中也没有什么快意,竟莫名觉得有些委屈,自另一侧绕出藏经楼,又去找李远芳了。 今日草堂寺来的冤家太多,迎门撞上一位,竟是英亲王府世子爷李少瑜。 这位爷身着樱草色的蜀锦面袍子,腰围软皮镶翠玉的长带,乌靴紧扎,两只圆骨碌的大眼睛,一脸细皮,人还未至,声音先到了:“宝如,这竟是宝如妹妹,哥哥满长安城找你,不期竟在这儿遇上你。” 宝如在芙蓉园卖了五日蜜枣,也没见他回头看过一眼。李少瑜这个人,一门心思全在女人身上,但女人太多晃花了眼,天下间的小姑娘皆是妹妹,皆要操心。待谁都是真情真意,但那真情只在眼前,转身便忘。 她的委屈还没散,经他一摇,本噙在眶中的泪珠便滚了出来。 李少瑜退后两步,眼儿睁的鼓圆:“谁欺负了我的宝如妹妹?” 宝如揩了泪道:“并没有,少瑜哥哥,我家男人也在寺中,我得去找他了,改天有空咱们再叙,可好?” 李少瑜一把攥上宝如的手腕,笑的无赖一样:“我早就听尹玉卿说过八百回,说你嫁了个狗皮膏药贩子,要我说,那药贩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何德何能他就能娶我的宝如妹妹? 罢,今儿哥哥不但要把你从那膏药贩子手中救出来,还要好好臊一臊尹玉卿。走,咱们就到他荣王府的斋宴上吃一席,你稳稳儿的坐着,我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宝如是除了悠悠之外,我第一亲的妹妹,至于那膏药贩子,别急,哥哥替你收拾他。” 第76章 认怂 用长安人的话说李少瑜是白白托生了个好人家长安最下作的地痞无赖也比他要点脸面。 宝如自然不肯陪着他疯挣开手道:“少瑜哥哥我如今嫁了人是有家的妇人。这种话若叫我丈夫听见会生气的,你还是放我走吧。” 原本宝如和李少源有婚约时,李少瑜都生冷无忌。有一回喝醉了酒竟当着李少源的面说好玩不过嫂子,叫李少源亲手揍成个鼻青脸肿险险打死。 他脑中没成算,行动也冒失偏还有颗怜香惜玉的心一把拽过宝如的手腕道:“既不肯去吃荣王府的素斋,哥哥在逍遥园单设一桌咱们俩单独吃一顿哥哥今天要跟你好好讲一讲悠悠和蕃一事让你知道哥哥心里的苦。” 宝如手中本无力叫他扯絮一样拉着便往逍遥园方向而去。 朱氏是季明德的生母,但毕竟自幼没有抚养过季明德对她的感情,远远不及杨氏那个养母的百千分之一。 花朝节时王定疆想调他出长安他假装顺从到洛阳之后,便命身边那几个小子一个个清理掉了王定疆的眼线,并在洛阳置了一处宅子,将朱氏和胡兰茵安顿好,命余飞在那儿守着。 他自己潜回长安,着手布置杀王定疆。 所谓能叫父子相认的那块玉佩,季明德早都丢了。在洛阳时也曾彻夜与朱氏长谈,劝她熄了叫他与李代瑁相认的心。 朱氏当时满口允诺,谁知他才折回长安,她跟胡兰茵两个竟又追到了草堂寺。 季明德在自家见过李代瑁,也知那是自己的亲爹。但恰如当初对季白一般,李代瑁那个亲爹在他眼里,不过一块皮囊相似,灵魂比季白更加狡诈肮脏的腐肉而已。 他怕胡兰茵还要多事,叫宝如撞见,又要惹宝如心中不痛快,此时满寺之中到处找宝如,准备要带她回家。 恰寻到一处女墙曲螭宛蜒,青砖月门幽深的僻静处时,季明德便见整日纨绔一样满长安城走鸡斗狗的英亲王府世子李少瑜,正在把宝如往那苑子里拖。 宝如显然不肯屈从,叫他拉的踉踉跄跄,掰着青砖,不肯叫他拖进去。 满地翠竹青青,正是初春抽条子的时候,季明德脚踹上一支竹竿,待竹撞到地面时啪一声脆响。他竖起长竹远扫过去,一竹竿挥在李少瑜的脸上,抽了李少瑜个晕头转向。 李少瑜松开宝如,抹了把脸,倒没出血,一股子竹叶的绿汁。 他呸了一声道:“反了天了,长安城中竟有人敢打爷,来,让爷瞧瞧是谁在打爷……” 话音未落,季明德一根长竹再扫过来,啪又是一声抽,直接抽在李少瑜的嘴上。 尾梢绵长的竹杆从宝如身边缓缓扫过,她见季明德眉目发青站在远处,足在一丈长,腕口粗的竹竿叫他横持,脸上神情,恰是杀季白时的那种阴狠。 宝如吓的哇一声叫,舞着两只手刚想奔过去劝季明德。 迎头一竿横劈,季明德又抽了李少瑜一竹竿。 李少瑜满头绿竹叶,宝如又折了回来,替他拨头上的竹叶。 李少瑜揩着眼角,忽而哇的一声长叫,尾调还拖着戏子腔:“人呢,没看见爷被打啦?都死哪儿去啦?” 他是亲王世子,出门至少七八个武艺高强的护卫们随行的。 宝如替李少瑜拨拉着头上的竹叶子,讪笑着赔罪:“你消消气儿,那人是我丈夫,他定是将你当个登徒子了,不过一两句话便能解释清楚的事儿,你们各退一步,好不好?” 脚步沙沙,李少瑜那七八个佩刀护卫已经围过来了。 有狗相护,李少瑜顿时有了底气,甩手将竹叶砸在地上,壮着胆子走近几步,忽而一巴掌拍在自己脸颊上:“当日在秦州,路遇此厮,我就觉得那骑驴的妹妹声儿有些像我的宝如。 第50节 这就对了,你个狗皮膏药贩子,强娶了我的宝如妹妹,千里路上相见,还不肯叫她见我,拿个帕子蒙着她的脸。 秦州来的山匪,竟敢打爷,小的们,给爷上,让这秦州来的小山匪涨点见识。” 季明德的性格,无论任何事,永远占据主动,从来不会被迫还击。 李少瑜的话音未落,他一袭月白袍子微拂,一个闪身肘击身后之人,脚手并用,夺刀的同时已将那侍卫放倒在地。 拇指旋上刀柄,手腕横甩,是提砍刀的架式。 提着佩刀,季明德纵步一个飞奔,横劈上戒备在前的侍卫手中那把砍刀,力道太大,直接将那侍卫手中佩刀砍飞,再一个转身,便将宝如护到了身后。 李少瑜也叫他的侍卫们护到了身后。 季明德喉咙里抑着喘,轻声问道:“李少瑜可伤了你?” 宝如连连摇头:“没有,他不过是热情太甚,想请我吃顿斋饭而已。” 季明德生平最恨李少瑜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忽而一声轻笑:“小王八蛋,大约自出娘腹,还没人替李代寿管教过他。也罢,今儿我替他爹管管这个泼皮无赖。” 宝如道:“明德,他是皇亲,你不过一个举子,眼看春闱,不要伤那些侍卫的性命。” 若不打一架,以李少瑜的性格,只怕曲池坊那小家门上将永无宁日。但若打起来,季明德手法太阴狠,宝如怕他伤人太多,或者失手杀掉一个侍卫,要吃人命官司,考不得会试。 李少瑜的侍卫已经冲上来了,季明德横刀砍过去,却是以刀背还击。 他以一挑八,刀背只用来抵挡侍卫们的攻击,待一柄柄挑飞他们手中的佩刀在竹林之中,反手一转也扔了手中佩刀,这才横拳竖腿,跟那些侍卫们赤手相搏了起来。 宝如原本以为季明德唯那柄砍刀使的顺溜,待他丢了刀,才知他那双外表清瘦的手,快至无形,式凌招硬,只听咯蹬咯蹬一阵阵的骨结作响,但凡与他近身交手的,无不叫他错骨卸腕。 偏他还一脸寒沉沉的笑,卸一个,往李少瑜面前扔一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七八个侍卫,全叫他卸了腿脚关节,推扔在李少瑜面前。 季明德掸了掸那件宝如亲手替他衲成的月白色锦袍,背靠竹林青青,拱手道:“英王府的侍卫们身手不凡,季某算是领教过了。但还请世子记住一点,季某乃是秦州秋试第一,吏部备档,今春赴长安会试的秦州举子季明德,而非乡匪。” 李少瑜横行长安多少年,没被人打死,全凭这些侍卫们身手不凡。 但再怎么身手不凡的侍卫,果真较量起来,也打不过这自幼儿就在永昌官道上骑马劫道,身经百战的土匪。 李少瑜惯虚张声势吓人,认怂之快,也是天下第一。他亦抱拳还礼:“大哥身手天下第一,承让,承让。” “你们说的,就是他?” 宝如回头,便见月门上不知何时竟围满了人。老太妃在,李悠容亦在,更叫她吃惊的是,朱氏和胡兰茵两个,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妃,居然也在看季明德和李少瑜的侍卫打架。 胡兰茵凑到老太妃耳边,轻声道:“恰是。他往昔不是这般唐突的,今日是因为要见您,心里高兴,所以出手冒失了些。” 老太妃脸上的褶子都像刀雕过一样僵硬,听胡兰茵说罢,拂开她的手喝道:“我荣亲王府的侍卫们何在,没看见少瑜叫人欺负了?” 亲王府阖府出动,带了至少上百侍卫,戒备着整座草堂寺。此时侍卫们脚步踏踏,如蜂涌来,瞬间便将整座逍遥园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代瑁和李代寿两弟兄为了女儿和蕃的事情,其实闹的很僵,所以李少瑜才处处要给荣亲王府的人上眼药。 他也不期老太妃会护着自己,此时再不认怂,转到老太妃身后,狐假虎威又开始耍横:“老祖宗,这厮是个狗皮膏药贩子,强抢了我的宝如妹妹,还大闹草堂寺,连伤我七八个侍卫,灭他!” 老太妃上前一步,指着李少瑜问季明德:“你可知他是何人?” 季明德道:“高宗皇帝嫡孙,英亲王府世子李少瑜。” 老太妃冷笑,龙杖捣在石板上噔噔作响:“知道是皇亲还敢打,你莫非不要命了?” 第77章 血性 季明德白袍落落清瘦俊朗的脸上笑容温和两边酒窝时隐时现:“晚生记得当年高宗皇帝在时御驾亲征过我们秦州于连天风雪之中行军众将士见路有一户农家遂将那家人清了出来布置好之后,请高宗皇帝进去歇息。 高宗皇帝见那农人一家妇人抱着幼儿,立于风雪之中当时大怒,责备将士们时,曾说即便农人为百姓皇帝是天子,但那茅屋属于农夫而非皇帝。 所以风可入雨可入天子不能入。 我大魏曾经的国境线止于秦州如今却连肃南都设有都护府,还曾在天山脚下囤兵种田护一方百姓。这全是高宗皇帝打下的基业。晚生认为,高宗皇帝之所以受百姓爱戴万民俯仰恰是源于他心底里对于吾等百姓的尊重。 李少瑜身为高宗皇帝嫡孙,当众欺晚生的妻子,晚生若因畏于权贵就连妻子都不护全,任他辱之,而大魏国中尽皆这般的男子,那妇人们成亲何用,找丈夫何用?” 李少瑜气的直跳脚,骂骂咧咧道:“膏药贩子,你问问宝如,看我俩何等关系?” 老太妃依旧不语。 胡兰茵在朱氏耳边咬牙:“娘,您瞧瞧,非是我看不上宝如,她于明德来说,就是个祸水。好好儿的认亲之事,生生要叫她给扰黄了。” 朱氏重重叹息一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荣王妃顾氏也来了。 青砖竹影,她穿着一袭胡袖水蓝面的素袍子,蓝宝石花钿簪子古朴沉雅,素白容长的脸略有些大,五官清绝,冷冷看着人中上一条蜈蚣一样疤痕的朱氏,再看看季明德,还有老太妃那等表情,回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未成亲时,老太妃宫里那个成日蒙面,守香堂的小婢女,忽而明白些什么,气的脑袋发晕,扶过李悠容,见尹玉卿还不肯走,柔声道:“四处皆是外男,悠容,你是我大魏国的福安郡主,勿要叫人看了笑话,快走。” 尹玉卿红口白牙不知笑话了多久的狗皮膏药贩子,远远看季明德笑面朗朗,将宝如护在身后,无论容颜还是风度,满长安城难寻,便是方才对答老太妃的一言,语不落脏,却把个老太妃驳了个哑口无言。 分明赵宝如都落难了,家业败到一无所有,父死母丧,蜗居在处小巷之中,身上穿着也不过布衣。大约在这世间唯一有的喘息,就是嫁了那么个风度稍好的寒门仕子。 可尹玉卿连这都点都觉得酸,恨恨道:“这狗皮膏药贩子瞧着还不错,可娶了赵宝如哪么个祸害,只怕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她和李悠容还不肯走,要看老太妃如何对答,饬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秦州举子。 荣王妃气的眼晕,一边一个,将她俩给拖走了。 这厢,老太妃忽而扬手,重重侍卫再度逼进,冷锋晃晃的佩刀将季明德和宝如围于其中。 “打皇亲也就罢了,不认罪,还敢出言狡辩。”老太妃一脸褶子松融,笑的很慈详,但话语仍凌厉无比:“你当面给少瑜下跪,认错,今日之事也就罢了,否则……” 重重侍卫,再逼进一步。 季明德终于不肯笑了,酒窝顿消,印堂浮起青云,侧身对宝如悄声说:“乖乖,你腿脚如何?” 宝如就在他身后,圆蒙蒙两只眼睛,警醒的兔子一般,几乎要贴上他的背,两手扯着胡裙两边的扣子,连连点头:“顶好顶好的,我会跑的很快!” 季明德侧颊一笑:“咱们今日只怕得杀出去了。” 上辈子他率秦州八县的土匪与朝廷对抗,在朝廷一方看来,是属于流寇造反。土蕃攻上关山,突厥南下凉州,从此天下大乱。 这恰是季明德这辈子不愿再以匪徒身份起兵,要考举入仕,手刃仇敌的原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高宗皇帝打下的基业,不该败在李代瑁,尹继业这些人的手里。 但若皇亲国戚们如此无法无天,要逼他在此屈首,季明德当机立断,仍要以土匪身份起兵,继续上辈子未尽的造反事业。 他道:“我数一、二、三你就往那逍遥园中跑,我会护着你,一路逃出去。” 宝如一边挽袖管儿一边卷着裙帘,便听老太妃忽而朗声大笑:“在这天地间,生为男子就得有点儿血性。你身上这点血性,果真和高宗皇帝很像。” 她柱着龙杖再往前两步,细细端详季明德那张脸,暗道,像,果真是像。 不必滴血认亲也不必证物信物,天下间除了李代瑁,别人也生不出这样一个儿子来。 老太妃再上前一步,道:“秦州是咱们大魏与土蕃之间的门户,虽有关山阻隔,但良将辈出,人才济济,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这些日子来,我正想寻个年青人,给我讲些秦州风物。季公子今日能否陪我用顿斋饭?” 侍卫们顿时齐齐后顿,收刀入鞘,撤了戒备。 在场的所有人也顿时明白过来,老太妃并非要给李少瑜出头,而是要试季明德的血性,看他是否能顶得住强权之压。 老太妃主动相邀用斋饭,按理来说只要季明德果真想在长安考科举,为官,就不该拒绝的。 他习惯性仍把宝如护在身后,一笑道:“蒙太妃邀请,晚生本该赴约的。只是家母身体不大好,还颇有些疯疯颠颠,总爱胡言乱语。 晚生今日恰约了位郎中,替她治她的疯病,再不去,怕要失了约,还请太妃见谅。” 老太妃热乎乎一颗心,看季明德非但身手不凡,而且言谈朗朗,不过一件月白面的袍子,秀立于竹林之间,俊朗又温和,其风度仪容,满皇室中这么多凤子龙孙,唯他能与高宗皇帝比肩。 她道:“不过吃顿斋饭,待吃罢,我让少瑜用王府的马车送你便罢,再让他给你赔罪,也给宝如赔个罪。” 季明德越过老太妃,寒目盯着胡兰茵:“大嫂,把伯娘扶过来,咱们该走了。” 朱氏性本懦弱,此时看看儿子,再看看胡兰茵,终于期期艾艾道:“明德,跟太妃娘娘吃顿便饭再走吧。” 季明德不语,印堂一层青霾,冷冷盯着朱氏。 朱氏终是拗不过儿子,上前一步道:“娘娘,孩子的事儿咱们改日再聊,既明德约了郎中,奴婢得跟他一起去看郎中,就不陪您用饭了。” 老太妃柱着龙杖,跟着季明德,一步步送到草堂寺大门上,将他和胡兰茵,宝如的关系无巨细打问了一遍,才意犹未尽的分别过。 出了寺门,胡兰茵的马车旁。 季明德牵过那匹小马驹来,先抱宝如坐在上面,将马拴远了几步,才回来扶朱氏上马车。 胡兰茵凑上前,喜滋滋道:“明德,你瞧太妃那欢喜的样儿,显然她是愿意认你的,从今往后,你才是高宗皇上的长孙……” “滚!”季明德怒喝一声。 胡兰茵吓的一颤,却也顿时寒脸。她忽而觉得,在这个男人身上无论付出多少都是白费心血,遂也再不说话,甩身去了马车后面。 朱氏也是直打哆嗦:“明德,兰茵一颗苦心也是为了你好,你又何必这样对她?” 季明德冷笑:“我都说过,自己的事情我会看着办。你叫胡兰茵这样一个无眼界的妇人捉肘着,竟天真不自量到半路截着老太妃诉说此事,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嫌李代瑁放你多活了二十年不是?” 朱氏道:“明德,你这样好的儿子,王爷见了定然也会喜不自胜。若他能认了你这个亲儿,叫你认祖归宗,娘便死,又有什么遗憾?” 季明德退后两步,看着自己这一生任人摆布的老娘。一个天生兔唇,打襁褓里被遗弃的女人,这辈子做过唯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身怀六甲逃出皇宫,冒着孤注一掷的风险,生下他和季明义。 他问道:“你是想胡兰茵陪着你,还是想我结果了她?” 朱氏果真吓坏了:“娘一无所有,唯独一个兰茵陪着,你这又是何必?” 季明德道:“那就回洛阳,乖乖的呆着,那里都不要去。否则我就找两个土匪一刀抹了胡兰茵,永远断掉你的念想!” 他越说越狠,说到要抹胡兰茵时,右手旋指一握,骨节咯咯作响,吓的朱氏整个人都一缩,连连点头:“好,好,娘在洛阳乖乖呆着,那都不去!” 回过头,宝如侧坐在马上,两只天足,宝相花纹云头面的布鞋,在本黑色的棉布长裙下或并或翘,勾勾划划的玩着。 季明德上前牵过马,欲走。宝如伸脚勾在他肩膀上,努了努嘴道:“李远芳还在寺里了,咱们要走,不得先叫上她?” 季明德道:“寺里那么多秦州举子,谁都能顺她一道,何必非得咱们?” 他忽而点了点宝如的鼻子,笑着摇了摇头,却不解缰绳,疾步到寺门上,踮脚够上寺墙,从上面捧下个油纸包儿,递给宝如:“尝尝看,好吃否。” 宝如拨开油纸包,呀的一声,拈了一枚扭成元宝状的麦芽糖出来,伸舌舔得一口,甜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像春花三月这种时候,到寺里上香的人多,寺门口总有摆摊儿卖麦芽糖、梨糕糖、梅子雪花糖的,但糖在如今,可是稀罕东西,比宝如的蜜枣还贵,这一枚麦芽糖果儿,要五个铜板。 季明德方才进寺门时,便见宝如馋的走不动路,时时回头却舍不得掏钱买,特意出寺门替她买了些麦芽糖存着。 宝如侧坐在马鞍上,春风拂拂,随着马蹄得得,叫马儿颠着,拈块糖在风中看了许久,莞尔一笑:“明德,我晓得自己该做什么卖买了。” 季明德哦了一声:“什么卖买?” 第51节 第78章 家蛇 宝如端详着块麦芽糖道:“糖是个稀罕东西我小时候极爱吃糖为了闹糖吃受过不少苦。 记得当年有个爪哇使臣带来几块很好吃的糖我曾追在屁股后面问过他做法你猜怎么着他告诉我,那种糖啊,咱们长安遍地都是只可惜技艺不到家,卖相没做好,所以价贱。待我按那使臣的方法改良改良治糖技术就可以天天吃到好吃的糖了。” 就像她那蒸沙枣的技艺来自遥远的凉州一般,爱吃糖的宝如对于糖有颇多研究。季明德是只要宝如开心无论怎样都好的遂笑了笑道:“好!” 宝如悠悠坐在马上一个时辰的路程一块块吃碰上麦芽糖赏沿路春光,回首西望心中莫名的惭愧,暗道也不知如今哥哥一家是个什么境况。 而她和季明德陷在重重危机迷雾之中随时都有可能尸首异处葬身长安。 可如此春光好的三月,牵缰的年青人月白锦袍,眉目如画,在马上吃着甜甜的麦芽糖,又有一份眼看就能赚大钱的卖买可做,宝如心中又欢喜不已。 至于胡兰茵,宝如是真不好问季明德。她守着自己不肯给他,总不能霸着他连胡兰茵也不能碰吧,自古至今,正妻都管不得丈夫去睡妾,更何况胡兰茵也是他明媚正娶,拜过天地的妻子呢。 恰似一山不能容二虎,她和胡兰茵,一个在长安,一个在洛阳,两不见面,也不起龃龉,宝如深觉季明德此举安排的很好。 在马上一颠一颠,季明德脚虽缓,却走的很从容,月白面的缎袍恰勾勒出他的腰身,腰窄腿长,忽而回头,颌下寸长的胡茬隐隐,倒叫宝如暗想,这胡茬刺在胡兰茵那嫩兮兮的软肉上,胡兰茵得有多爽利。 洗澡的时候,宝如又吃了块白天未舍得吃,攒下的麦芽糖。 杨氏那牡丹精油没舍得卖,全给宝如带来了。洗罢澡,她两手旋了满满的精油,往自己身上揉着。宝如在自己胸前虚兜了兜,遥想胡兰茵,仍是莫名的灰心丧气。 她多旋了两把,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胀到给孩子喂奶的程度呢? 西屋门关窗闭,季明德试着推了一把,门下了鞘,插了个死紧。浓浓一股馥郁浓烈的牡丹香,自门缝处往外发散,一嗅之下,他的脑子已滑到室内。 热桶新浴,精油润过,滑如尾鱼。 既洗澡,证明她月事已去。素了半个月,季明德觉得自己该要开回荤了。 他回头,野狐在厨房里卖力的擦洗着。这孩子饭做的好,细活干的好,所以厨房归他管。 稻生正在后院的角门上铡草,养着一头驴一匹马,每日都要吃料,这等粗活,由稻生来干。 “稻生,野狐!”季明德唤道。 两个孩子齐齐从活计里抬头,一溜烟儿跑了过来:“大哥,何事?” 季明德在正房的木廊下踱着步子:“你们怎么收拾院子的,方才西屋瓦檐下竟然溜过去一条蛇?” 二月二龙抬头,惊蛰的春雷一劈,冬眠中的蛇类、蛙类,蚯蚓和熊叫雷劈醒,便要出窝儿了。 野狐搓着脖子:“不该啊,这院子我们拿蒿草熏过,就算有,也早该挪窝儿了。” 季明德道:“再去买些蒿草来,四处好好熏一熏,否则横梁上掉下条蛇来,惊到你大嫂,我剥你俩的皮。” 据说人皮在土蕃会被用来蒙鼓面,人皮蒙的鼓面敲起来声动四野,调子高昂混厚,是很值钱的,所以于土匪来说,这可不是句玩笑话。 野狐还要多嘴:“大哥,天都黑了,那还有艾蒿卖?” 稻生一把揽过他,道:“走吧,胡市上转转,不定还有呢。”勾肩搭背出了门,稻生见野狐真要走,拍了一把他的脑袋:“驴脑子,今夜大哥谋算着要吃肉,咱还是寻个地儿躲到三更再回吧。” 季明德再推西屋的门,门已经开了,宝如裹着夹缎面的寝衣,在床沿边站着,脸色纸般发白,指着顶梁道:“明德,那上面果真有蛇?” 就像在秦州的屋子一样,这些房子并不设天花,所以椽梁根根裸露在外,椽梁之上是稻草,蛇虫鼠蚊,最爱在那里头抱窝的。宝如方才正替自己敷油了,叫季明德一句话吓到连衣服都不及穿,鼓起勇气开了门,便挺直直站在床前打颤儿。 季明德先就着宝如的洗澡水洗手,捂闷了很长时间,待满掌心的茧子都软了,便将那澡缶搬了出去,轻搓着两只手,见宝如眼儿巴巴盯着自己,淡淡道:“有,方才已经叫我捉住,放了。” “放了,那它还会再回来吗?”宝如扑了过来,满身氛香,若得季明德两鬓突突。 他拉开抽屉,取了只小铁盒旋开,从中挖了一指凝脂状的药膏,揉润在双掌之间,先在宝如两鬓微压了压,柔声道:“家蛇是神灵,打不得。这是它的家,咱们住得,它也住的。若你怕咬,我替你揉一味药在身上,蛇闻而避之,就不会再踏足西屋了。” 宝如果然信了,任凭季明德往自己两鬓揉着清凉油。 他示意她趴在床上…… 宝如指着自己的背道:“多揉一些上去,在墙角基缝也洒上些,叫那蛇远远闻到就会避了才行。” 季明德缓缓揉搓着,应道:“好!” ……所以,喵喵喵? 尹继业万般方法使尽,不顾她是自己女婿曾经的未婚妻,千方百计要从百太后手中讨她,除了要从她手中榨出那份血谕,更多的,还是像季墨一样,垂涎于这小丫头吧。 ……所以,喵喵喵 他是恶鬼中的恶鬼,地狱里的阎罗,可以提着刀为了她连皇权都蔑视。可他也曾剥掉她身上一层皮,抽去她混身仅存的那点傲骨,让她此生只能依附于他。 前言不搭后语的都在喵喵喵。 活了两辈子,季明德才知尤物是个什么。 罢后躺在一处,季明德犹未过瘾,宝如却是叫他褪了一层皮,抽了满身的筋,疲极,累极。 “往后不许了,这是最后一次,若你再这样,睡到正房去,我替你铺炕。”宝如颇有些恼怒,恨恨说道。 吃都吃了,睡都睡了,季明德轻笑:“必定!” 他脑子里还是草堂寺闹轰轰的乱事,她蜷在床角,季明德不知该如何开口,问问她在草堂寺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她当是受了委屈的,却一语不发,外表瞧着欢欢喜喜,委屈全藏在心窝里。 忽而,宝如脸色一黯:“对了,我方才听伯娘在老太妃面前自称奴婢,显然关系非同一般,伯娘和大嫂是不是怕你今番春闺中不得进士,要通过太妃娘娘替你找门路? 若是这般,今日我倒是拖你的后腿,平白给你惹祸了。” 季明德的酒窝并笑全僵在脸上,起身在宝如颊侧吻了吻,道:“你且睡着,我去料理些事情。记得无论什么声响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吱声儿,好好睡你的觉!” 宝如回头再想朱氏和胡兰茵两个的神情,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她小的时候有一大半时间都住在荣亲王府。而且王府送给相府的两个嬷嬷,也皆是从宫里出来的,幼时听她们闲聊,说李代瑁和老太妃当年吵过多少回架,全为李代瑁睡了老太妃身边一个宫婢,似乎那宫婢还怀了身孕,最后几番落胎药灌下去,也不知胎是否落掉,总之那小宫婢从此,就没影儿了。 李代瑁从先帝以来,就是个实差亲王,朝政上任劳任怨,但这事儿大约处理的不好,有好一阵子,皇宫里的宫婢嬷嬷们说起那个小宫婢,皆是一脸的摇头叹息,暗道可惜。 朱氏那两瓣兔唇,当然做不得宫婢。而季白一表人材,富有金山,会娶一个兔唇女子为妻,也是件很怪的事儿。 宝如一点念想,会不会季明德和季明义并非朱氏亲生,也非季白骨肉,而是李代瑁的孩子。毕竟季白若果真能生,不可能只生一对双胎,从此往后七八个妾都一无所出了不是? 想到这里,宝如越发觉得自己这猜测是对的。也许今日朱氏只是养母,会去草堂寺见老太妃,也是想叫季明德认祖归宗呢? 恰正房中忽而嘭的一声巨响,宝如和着这声巨响打了个寒颤。 季明德的大哥季明义,是叫季白伏杀在关山道上的。但季白只是行凶之人,真正索他性命的人,是白太后、王定疆并李代瑁,因为季明义入宫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了不该看的,要杀他灭口。 所以如此讲来,若果真季明义和季明德是李代瑁的骨肉,那么,季明义就是叫他的亲生父亲李代瑁给下令处死的。 当然,这一切不过猜测。方才从天黑弄了个月高起,宝如疲累之极,胡思乱想了一番,便睡着了。 第79章 人间恶道 正房之中季明德冷冷望着跪在地上的余飞。 他没盯好胡兰茵叫她从洛阳跑到长安还把季明德的身世捅到了老太妃面前。 季明德最终也将和李代瑁见面。但如今还为时过早仅凭老太妃那一脸的热络他便知自己是惹上了个大麻烦。 原本不过一个秦州小举子若叫人知道他还有这一重身世那份血谕,宝如,都将面临甩不掉的麻烦。 他也不打余飞冷冷吩咐野狐:“把这厮打发回秦州,明儿就会有新人来,顶替他。” 野狐垂袖道:“好呐!” 余飞和野狐退出去。坎儿进来了他是四个孩子里对面相最机灵行事最有眼色也最乖巧的一个,如今已经混入尹继业那齐国府在二门上给尹玉钊做跑腿小厮。 季明德一件夹面直裰紧束圆头布鞋秀秀两眉间青意隐隐双颌硬如刀雕劈腿坐在八仙桌旁,指敲着桌案闭眼听坎儿汇报齐国府的情况。 听到尹继业眼看还朝,季明德猛然睁开眼睛将八仙桌上两张亲手绘成的肖像推给坎儿:“留心查看比对看到这样两个下院妇人,立刻寻机杀死。但也不要滥杀无辜负,一定要认准了再杀。” 土匪杀人也要有凭有据,季明德虽是匪,却从来不肯滥伤无辜,尤其不杀女人。听他说的如此决绝,坎儿吓的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好!” 待到坎儿走了,季明德才长出一口气。 回到卧室,宝如还在沉睡之中,枕着自己的枕头,双腿间夹着他的枕头,唇儿笑的弯弯,眉目舒舒,不一会儿还吃吃笑两声,显然梦里不是在赚银子,就是有多多的糖吃,唇角湿浸浸还沾着些口水。 季明德忍不住拇指揩过,大约他走之后又偷吃了糖,口水都是甜的。 事实上上辈子宝如自打圆房之后,虽方衡几番相诱,她一直没有动过离开他的心思。 她打洞房那夜就怀了身孕,日日跟在杨氏身后做个小跟屁虫,乖的不能再乖。那怕后来知道他是土匪,曾在关山上的劫掠和绑票他都曾参于时,她也不过有些微微的抱怨,并没有想过离开他。 直到后来,他为了她跟季白决裂,带她退到成纪。她和那些土匪们聊天,得知他曾替季墨护送过一个生的与她非常形肖的妇人,待他回家之后,便诱问此事。 当时他并不知道同罗绮是何人,直觉跟她生的有些相像,遂实言,那妇人沦入人间恶道,苦难之极,自己遂赠她一味砒霜,叫她自尽。 一边是以白太后和李代瑁为首的朝廷步步相逼,一边是将她逼入绝境,还亲手赐她生母□□的恶匪,恰那时,赵宝松一家也叫王定疆的人找到,连小青苗都未放过,尽杀之。 宝如万念俱灰之下,才会跟着方衡远走。 季明德重生在成亲之前的那一夜,同罗绮已死不能复生。他新婚之后借口去成纪的那一个月,基本将所有知道此事的土匪全部调到永昌,再追到凉州,将曾经与他接头的那些,尹继业手下的人全部斩杀。 为了封季墨的口,他才会把季白那三百万两银子全部捐给秦州都护府,让季墨吞入囊中。 这辈子,绝不能叫宝如知道同罗绮是死于他之手,否则她依旧会离他而去。 算来算去,唯有当初伺候过同罗绮的两个婆子,季明德始终找不到,所以他才忧心忡忡,怕于人海中她们撞见宝如,事情败露。 那种切骨的恨意,对整个世界的绝望,眼看怀胎十月临产,却怀着杀母仇人的骨肉,爱孩子,恨他,恨整个世界。最后产下死胎,亲手将女儿季棠包裹好,放在瓮中,然后怀抱着那只陶瓮孤伶伶的闭上双眼。 那样的痛苦与苦难,季明德不想宝如此生再经受一次。 他在外面冷了大半夜,一身冰凉,宝如却睡的热热乎乎,只待他一上床便蜷了过来,横腿一搭,将他当成方才那个枕头来垫腿。 荣国府老太妃所住的盛禧堂中,眼看入更了,依旧灯火通明。 老太妃面前一只鎏银八宝明灯,灯上支着架儿,慢火细煨着一壶姜枣黑糖茶。黑糖珍贵,由爪哇走水路自南诏供来,宫里每年给荣亲王府的赏赐,也只有两斤左右,所以老太妃一般都会存着,很少喝它。 她是在等儿子李代瑁回来。 闭上眼睛,当年逼朱氏堕胎的那一幕老太妃永不能忘。 惹了祸的儿子指个黄河发大水,躲了,不见音讯。她望着朱氏哪两瓣阖闪阖闪的唇,预想她若生出个同样的孩子来,儿子的颜面该何去何存。 恰那时候高宗皇帝正在病中,两位帝王要相交替的时节,虽儿子无心,但架不住有人进馋言,她生怕儿子那个直性子要遭别有心思的人们陷害攻击。 一个皇子,去睡个兔唇女子,天下也难有的奇闻。 第52节 她暗中叫了两个御医,皆说捉脉像是双生。一个残废倒还罢了,两个残废,老太妃想都不敢想。 堕胎药一碗碗灌下去,几天时间,孩子就是不出来。 她命人将朱氏捆在床上,捶她的肚子,小婢子们下不去手,她亦下不去手。后来朱氏熬不过,解了绳子偷偷跳进东海池中,当夜大雨,她打着把伞,其实就在不远处看着。 闪电从天而降,劈开夜雨,仿如啸龙之怒。雷声震天,吓的她险些栽倒在雨中。 一个小宫婢叫道:“娘娘,您瞧,闪电中有条龙呢。” 她抬头,一道闪电劈过,黛色云海中一条游龙扶摇直上,忽而回首,两目戾光,锋牙毕现,迎面对着她便是一声吼。伴着朱氏凄厉的尖叫,灌耳的雷鸣,面前一刻大树顿时被劈做两半,老太妃退后两步,栽倒在地。 本来以为朱氏必死无遗的,谁知当夜雨太大,宫中洪水排不出去,内侍们抽开了排水闸上的铁网,朱氏顺水竟飘出皇宫,还大难不死,生了那么俊貌一个儿子出来。 终于,照壁处一溜烟儿进来几个婆子报讯儿,显然儿子回来了。 老太妃打开窗子,年近四旬的儿子一件本黑道服,发结竹簪,修眉下两目微深,五官刚毅,身形清瘦,虽布衣,却也难掩锐势。 他当是刚从平凉观回来,才会穿着道服。清清俊俊的面庞,若与季明德比肩,不似父子,倒像孪生兄弟一样。她再叹一句,像,真像。 再想想季明德当众与英亲王府那几个侍卫过招,赤手空拳,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能放翻七八个武艺高强的侍卫,那等身手,如今皇家几个嫡孙,谁人能有? 母子对坐,李代瑁接过丫头手中的茶,一笑:“母妃一道道急令催儿子回来,就只为坐着吃壶茶?”一笑那满脸的刚毅顿消,颊侧两个酒窝儿,更像。 老太妃道:“当年替我管佛堂的那个云儿,你可还记得?” 李代瑁的笑凝结在脸上,眉间浮起一股厌恶:“好端端儿的,提她作甚?儿子该去睡了,母亲好好歇着吧。” 这大概是李代瑁人生中最不愿意提及的一段过往。蒙着面的小宫婢,一双美眸含情,性子软糯糯的,他本是入佛堂寻太妃的,也不知怎么就跟她说上了话。 她几乎没有说过话,唯不停的吃吃笑着,那双眸子里浮着笑意盈盈,有很长一段时间,李代瑁都以为她是个小哑巴。 恰那时李代瑁颇有些郁怀,花剌贡来两个妇人,年龄小的一个是花剌嫡公主,金尊玉贵,当然由皇帝纳入后宫。 另有一个年约有十七八岁的,弹得一手好琴,虽面嫩,但于世间之事颇有自己独道的见地,似乎经历过许多,有种年长的风韵,按理来说,她与他颇有几分情投意契,该赏给他的。 但是皇帝李代烨为了笼络臣下,赏给了宰相赵放。赵放也未自己用,转给了儿子。 其实也不过一个顽物,天下女人多得是,他眼看就要迎娶高贵优容的王妃顾氏,长安大家闺秀,怎会比不上一个只能给人做妾的夷人女子。 但那同罗绮自跟了赵秉义之后,原本不过一个艺伎,竟也学起长安大家闺秀那一套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据说与赵秉义恩爱非常。 李代瑁当时还年轻气盛,打心眼里瞧不起赵秉义,不信同罗绮会不爱他一个亲王,转而爱上赵秉义那个秦州来的寒门仕子,所以心里窝着一团火。 与朱氏一段旧情,就是那么来的。他想解她的面纱,看看面纱下的那张脸,她不肯,在佛堂侧的小隔间里成事,之后她依旧不肯给他解面纱,李代瑁趁其不备,一把摘下。 从人中以下尽裂,两只上牙露在外面,裂成两瓣的唇一闪一阖,这竟是个畸形的女人,她还在说话,唇齿露风,忙着要遮掩。 然后,李代瑁至少有一年的时间没有碰过女人。 老太妃岂能不知儿子的心思,想起季明德已是止不住的笑:“那个且不提,当初她怀了身孕一直瞒着直到五个月上,这你是知道的。 今儿她寻我,还带着那个孩子,真真儿……” 李代瑁随即皱眉:“儿子还是女儿,嘴唇是否也?”不用说,二十年后孩子找上门了。 第80章 面训 老太妃道:“儿子通身一点缺憾也无且不说相貌与你生的一模一样还是个自己一步步考上来的举子身手更是……” 李代瑁拍案而起略仰头:“可成了家否?” 老太妃道:“有两房妻室巧了……” 李代瑁也不多听转身便走:“按理也有二十了,既已成了家,又是举子可见他已能自立,既如此,按规矩入贡院考会试便是只要他曾认真读书,就不会落榜又何必非得要我来替他打点前程?” 他撂杯便走头也不回。 老太妃笑还凝在脸上尖声叫道:“平白多个儿了长到二十岁你没操过一分心没看过一眼,怎么能一说起就翻脸呢?” 曲池坊。宝如自打找到赚钱的门路之后次日一早便跟着季明德一同到李纯孝家,站在门上把个抱孩子的张氏勾了出来在门口一通叽叽喳喳比比划划,张氏也是连连点头。 李远芳该去给坊里几个小丫头们教授《孝经》了,喊张氏来替换自己抱孩子,喊了几番喊不到,抱着她家小闺女媛姐儿追出门,张氏和宝如两个早就没影儿了。 她一张茄瓜似的小脸儿越发气了个黑紫,抱着媛姐儿回家,路遇父亲李纯孝,本就对宝如心有愤怒,遂添油加醋,将宝如勾着张氏整日不着家,不守妇道也就罢了,还成日抛头露面在外卖蜜枣儿等事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 李纯孝何等迂腐的人。一听儿媳妇竟如此不服管教,整日不在家跟着婆子们做家务,把小卖买当成正经事来做。 气的吹胡子瞪眼,当下便拍桌子,立等儿子从衙门回来,便要一纸休书把张氏休回秦州老家去。 这厢李远芳抱着琦媛转到宝如家院门上,闻得院中浓浓一股甘醇的甜香,并甘遮的清香之气,媛姐儿深嗅了息,道:“小姑,这味儿可真甜,比宝如婶婶当日蒸的蜜枣还甜呢。宝如婶婶可真是个好人。” 李远芳在草堂寺遭个小丫头诬陷,本就一肚子的怒火,再听连媛姐儿都倒戈了,恨恨道:“我整日抱着你,也没听你说一句小姑是好人,倒拿她当个好人呢?既如此,我也不抱你了,找你娘去!” 宝如恰在院子里指挥着野狐替自己劈柴禾,见脸儿黑嘟嘟的媛姐儿在门上站着,笑道:“我家竟来个小客人,快来快来,看婶娘替你治糖,好不好?” 说着,宝如塞了小奇媛一只麦芽糖,小丫头粘了满手,腻乎乎的唆着。 厨房里热气蒸腾,锅中满满一锅子黑褐色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儿,那焦甜的浓香,就是从这锅里冒出来的。 张氏手持大爪篱,一遍遍在锅里滤着,宝如站在锅边,亦根长杖一刻不停的翻搅,不一会儿浓香愈深,浆汁亦渐渐手缩,颜色越来越黑。 宝如两臂无力,随着浆汁越来越黏稠,虽还卖力的搅着,可两只手已经软成面条了。 媛姐儿不由皱眉:“糊锅了,糊锅了。” 张氏嗅到满鼻子的焦糊味儿,连忙去熄灶膛里的火,两人手忙脚乱整整一日,到这时候,才算熬出点东西来。 张氏从锅中捞了一筷子出来,吹凉了递给媛姐儿,淡淡的草药味儿,和着绵厚的焦香。 “媛,这糖甜不甜?” 两个妇人皆鼻尖上沾满了汗,眼儿亮晶晶的盯着,媛姐儿认真嚼了一回,点头道:“这糖真好吃,只是略有些苦呢。” 宝如也挑了一筷子出来尝,舌尖上淡淡的苦意,果真与那爪哇使臣送来的黑糖一个味道。她笑道:“苦中有甜,甜中回甘,这才是生活的本质,媛不要嫌苦,婶婶和你娘要凭它挣银子,给你攒嫁妆呢。” 她才成妇人,已荤素不忌,媛姐儿不过三岁的小丫头,听了这话,羞的掬着手儿点脚尖呢。 原来,宝如昨日吃麦芽糖的时候,忽而想起一桩事儿来。 如今市面上有一种蔗糖,是用南方来的甘蔗榨汁,经晾晒而成。这种蔗糖微甜,但是因为吃起来里面渣滓太多,所以价格低廉,也唯有贫家,才拿它做糖来吃。 宝如小的时候,相府来过几个爪哇使臣,赠给她祖母几盒颜色紫褐,尝之微苦的黑糖。宝如吃糖何等的精,早尝出这糖跟长安坊肆间那等廉价的蔗糖极为相似,恰她乖巧,又是小儿,百般缠闹之下,那使臣才告诉她,果真这珍贵的黑糖,便是由坊间那等廉价的蔗糖治成。 蔗糖为甘蔗冷榨凉晒而成,残渣较多,所以价廉。而黑糖是用明火熬制,在熬制的过程中逐渐滤除残渣,只剩糖浆精华,所以才会珍贵。 黑糖甘甜,温润,补脾养胃,常年由爪哇经海路,自南诏供来,是大魏国中一味唯能从海上求得的稀有之药。 宝如从街市上收了许多廉价的蔗糖回来,准备拿记忆中那使臣所述的法子,熬制黑糖,因手忙脚乱干不得活,她只做个光说不练的假把式。 倒是张氏一人生火,一人熬糖滤糖,做了个光练不说的傻把式,俩人一文一武,沿锅台操练了一整日,竟真的将那廉价的蔗糖,熬成了焦香甘甜的黑糖。 可以想象,都不必出门特意去卖,只要宝如将这成品的黑糖送到各家药铺去,药铺都会当成奇货可居,无论多少银子,都会收的。 傍晚时张氏回家,宝如牵着媛姐儿的手,顺道也要去接季明德回家。 季明德等秦州举子,都在李家后院温课,读书,做策论。前院的小天井里,凳子放了一排排,是李远芳在给这巷子里的小姑娘们讲《女诫》、《女德》、《孝经》等书。 在门上分别,宝如刚要走,便听里面李纯孝一声威严的唤:“宝如,既来了,为何不进来?” 止这一声,张氏两腿都软了:“宝如,必是咱们在外做卖买的事儿叫我家公公知道了。他要这个声儿说起话来,定然便要责罚我,怎么办?” 宝如捏了捏张氏的手道:“勿怕,有我呢。” 她想和张氏一起把那黑糖卖买正经做下去,但张氏有李纯孝那样一个公公,整日出门都要找借口悄悄的溜,卖买如何能做得起来? 李纯孝坐在正房的台阶上,端着杯茶,见宝如进来,直接就是一句:“听说花朝节上你不但卖蜜枣,还上高台舞剑,惹得一众小贩踏拍而合,可有此事?” 宝如站在当院,素白绫的掐腰褙子,本黑长裙,只绾个高髻,插着枚羊脂色茉莉小簪,双手叉腰先给李纯孝一个万福,才道:“有!” 李纯孝将茶杯重重搁到身边书童手中,指着宝如道:“天地宗亲师,师长与父同职,既季白不在,我身为师长,便可替明德管教你。 亏得你是宰宦人家出身,赵放的孙女,就算落难,明德亦娶你为正妻,不曾苛待于你,而你抛头露面在外做小卖买不说,惹地痞无赖骚扰是一重,竟还上高台舞剑,穿男子衣服,这般行径,你叫明德颜面何存,又置我等秦州仕子于何处?” 李远芳带着帮小姑娘,还在那儿正经八百的读《孝经》,抬头看宝如时,一脸的幸灾乐祸。 宝如听着后面有人叽叽喳喳窃窃私语,回头一看,不知何时门外也挤满了人。这恰是巷中小姑娘们该下学的时刻,许多来此接女儿回家的妇人们,正在大门上偷眼窥望,有几个胆大的直接走了进来,就在天井中看着宝如。 赵放为宰执二十年,长安何人不识。李纯孝这番话有理有据,先声夺人,恰就是准备好了,要在众人面前,羞宝如的脸。 季明德只听到李纯孝呼宝如的第一声,便从后院赶了出来。刘进义和李小虎跟在后面,也将他一句句严厉之责全然听在耳中。 秦州仕子朴实,不比李纯孝这种长在长安的官二代,将面子看的很重要。他们花朝节也在芙蓉园中,但为了不让宝如难堪,没有一个人敢到宝如的蜜枣摊子前晃过一眼。 寒门小户多有妇人持家,一个寒门书生,从五岁开蒙,十几年寒窗,大多数考到进士这一层时,儿子都该成家了,谁人不是由妻子持家供养。 刘进义家娘子在成纪种药材为生,最解供夫读书的妇人们之苦,也顾不得李纯孝是师长,上前就要跟李纯孝辩上几句。 季明德一把拉住,往后退了两步,摇头示意刘进义不要上前。 宝如两只小拳头攥的紧紧,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李纯孝,显然蓄势而发,是准备当众跟李纯孝辩一回了。 当初在陇南书院后面的朱圉山上,宝如究竟是怎么对付胡兰茵和庄思飞的,季明德没有见过。下来之后,她能鼓动秦州举子们把知府胡魁嘘出书院的那番陈情,季明德也没有听到。 他还从未见识过宝如的伶牙利齿。 宝如上前一步道:“那先生觉得,身为明德之妻,我该如何自处?” 第81章 三虎相斗 李纯孝道:“这还用说妇人之德在于相夫教子。你身为明德家内人就该谨守家室虽说寒门小户也该紧闭门庭不能抛头露面在外游荡,招惹浮萍浪荡,否则与闲花浪蝶何异?” 闲花浪蝶焉能形容良家妇人?李纯孝这几乎是是在骂人呢。 宝如一笑,微敛裙帘上了西厢的台阶,额前流海微捋白衣黑裙双手敛于裙畔,因她站的低要略仰头才能与高高坐在正房台阶上的李纯孝直视。 在季明德的方向恰能见她前胸微鼓唇噙甜甜一抹笑夕阳洒在小脸儿上目光专注和煦,坦然荡荡看着李纯孝。 她道:“先生此话说的有理。只是我斗胆问一句先生可知如今长安,炭价几何?香油价又是几何?” 李纯孝专作教书先生儿子李海在京兆府任掌书记是个薪水低廉的文职。 一家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皆由儿媳妇张氏一手操持,他怎知炭价几何,香油价几何? 宝如仍在笑,从容耐心,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是跟李纯孝讲道理的样子:“今春炭价,一斤松木炭二十钱,一斤麻油三十钱,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若两个人在长安居住,只这一项,一日便要二十钱。 明德家本贫寒,若我一味守于内室,先生觉得我们怎能在这长安住下去?” 来接孩子的都是些妇人们,初时听李纯孝说宝如身为相府之女在外弄艺,自然好奇中带了些轻看。 第53节 此时见她掰着手指头算的门门是道,皆挤进门来,亦是相互窃语:男人们回家只知伸手要饭吃,那知我们的难处? 宝如本是长安官场上这些秦州人当初想要融入长安权贵阶层唯一的希望,但随着赵放一族覆亡,希望变成了失望,李纯孝满心要在人最多的时候训宝如一回,也是借机要训训这满曲池坊不守妇道的妇人们。。 谁知下面妇人们叽叽喳喳,皆是附合宝如,他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双手搭在椅背上冷笑:“季白偌大的家业,明德难道能少了给你的银子使?你分明就是不肯安分守已,喜欢在外游晃,还敢在此跟我狡辩。” 宝如依旧不卑不亢:“先生大约不知道,为了能壮大秦州都护府的兵力,我家大伯把他所有的家财全部捐给了秦州都护府。所以就连我家大伯如今都是两袖清风,更何况明德与我?” 季白捐家产是义举,三百万两银子,轰动整个大魏国十三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宝如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却把李纯孝堵了个哑口无言。 李纯孝转身看了眼女儿李远芳,远芳指了指那规规矩矩坐着的小丫头们。 他又道:“既你果真缺银子使,往后便到这家里来,陪远芳给这些小丫头们讲讲《孝经》、《女诫》,往后也不必再赁院子,直接住到我家便罢,你们养不起自己,我养你们。” 张氏翻了翻白眼,暗道公公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吊腊肉做束侑,上门便寄宿的学生多的是,全凭她一人操持一家子的饭,说的好像那米面油和一刀刀的猪肉都是长着腿儿自己走进门来的一样。 宝如再笑,目扫过那一个个双手搭膝,规规矩矩坐在小板凳上的小姑娘,依旧摇头:“我自幼也曾读过些书,但若叫我讲《女诫》、《孝经》给这些小妹妹们听,却万万不能。” 瞧着柔柔弱弱,性格温婉的个小妇人,面对着当朝性子最冷,连权贵都不放在眼里的大儒,竟连《女诫》和《孝经》这种规范妇人言行的书都敢反驳。 旁听的那些妇人们都倒抽了口冷气。毕竟李纯孝最推崇的就是《孝经》,而当朝自太祖皇帝起,也是以孝治天下。 李纯孝终于又提起兴致了,弯腰斜倾着身子:“为何?” 这种世家姑娘,家族鼎盛时被捧在枝头,高高在上,深信世间一切书本上的道理。待家族覆灭,跌落俗世恶道之中,见世间种种恶,便对自幼学来的一切学识,以及自己所生存的整个世界都产生的怀疑,痛恨皇权、王法,一痛恨世间一切的礼法。 只要宝如敢对如今世间对于妇人言行德性规范有一丝一毫的指摘,李纯孝就敢一纸上奏到礼部,给她扣一顶蔑视礼法的帽子,直接代季明德休了她。 宝如才不上他的当呢。她抿唇一笑,从从容容道:“比邻而居,我常听见这些妹妹们在背颂《孝经》,每日巷中相逢,听闻她们都能倒背如流。 妇人的言行德性,藏于胸怀之中,便是一个家庭的根本。但是人在世间,皆要安身立命。我本相府之女,生于优渥,若不经历家中变故,也不会明白开门七件事的难处。既如今到了这一步,就要借此劝妹妹们一句。 妇德是根本,生在小巷之中,闲时读些珠算、商经、《天工开物》等书,长大成了家,能于三百六十行中寻到一门营生,先安生立命,才能为一房相夫教子的贤妻。” “好!”有人鼓着掌从门外走了进来,腔调声沉,带着些颤笑:“赵娘子小小年纪,已将人生看的如此通透,尹某佩服。” 来人是尹玉钊,银甲白披,带着几十号禁军侍卫将整座院子围了起来,举目扫过,抱拳问李纯孝:“秦州举子季明德可在此?” 季明德青衫落落,已自后院走了出来:“我在,但不知尹侍卫长何事找我?” 宝如方才跟李纯孝辩的时候,俨然大家闺秀的气度,从容温和,不卑不亢,却把个李纯孝辩到哑口无言。 这才不过转眼的功夫,她面色瞬间惨白,奔过去拽上季明德的袖子,问尹玉钊:“你找我家明德何事?” 尹玉钊道:“不过例行公事,本侍卫长有几句话,要问季明德。” 他直目迎上季明德的目光,暗暗骂着见了鬼了,心说这长安官场,李代瑁占着小皇帝,是最强硬的一派,尹继业拥兵自重一派,还有一个秦王不容小觑,时时想要上位,三虎相斗,白太后从中谋渔利。 从秦州而来的,这个李代瑁的亲儿子,他会成为李代瑁杀人的刃,还是最后杀死他的那把兵刀? 季明德拱拳:“既有话,但问无妨。” 宝如怕是季明德杀王定疆的事要败露,见他们二人转身往后院,亦跟了过去。 季明德将宝如按停在后院门上,夫妻相对,他先一笑:“你竟还会珠算?” 他问的没头没脑,宝如点了点头,道:“略学过一些。” 季明德自喉咙里轻轻的叹着:“你会舞剑已叫我惊奇不已,竟连珠算都会打,我的乖乖,你还有多少本领是我不知道的?” 事实上她学珠算,亦是叫李少源逼着学的。荣亲王府家大业大,几百号仆婢,田产庄铺,并累年库里帐房的进进出出,如今由荣王妃顾氏执掌,将来就得落到世子妃手里。 虽宝如被赵府明面上记做嫡女,但长安城无人不知她是个庶出,出身还颇不光彩。 李少源想娶宝如,为了能过老太妃和荣王妃那一关,打小儿泡在相府,他学什么,宝如便学什么。 珠算口决,从加法减法再到一归二归,李少源教一句,宝如背一句,他一手戒尺打着她的手心,,一边袖筒里总要装着些糖。 宝如幼时喜吃糖,眼里只有糖,旋背旋忘,两只眼睛只盯着李少源的袖筒,从那袖筒鼓胀的程度,暗猜里面还有几颗糖。 不但珠算,便是《天工开物》、《太平御览》、《齐民要术》等书,一本本,李少源全逼着宝如背过。 能文能武,会拨算盘会看三脚账,知道什么南方桑麻几月收成,北方小麦何时归仓,四时杂兴,全在她脑海之中。 宝如在才学方面天资一般,全凭一颗想嫁李少源的恒心,竹戒尺打肿两只手,才能叫荣王妃和老太妃都说不出话来,心甘情愿上相府提亲,订她为世子妃。 不过六尺高的门框,季明德头几乎要顶在那门框上,轻声笑着:“徜若无变故,只怕明天开始,跟着远芳读书的这帮小丫头,都得到隔壁去找你学珠算,学商经,怎么办?” 宝如觉得他这话不对,悄声道:“莫不是王定疆那事败露了?尹玉钊此来,是不是来抓你的?” 季明德摇头:“应当不是。” 若果真是,坎儿如今就是尹玉钊的跑腿小厮,肯定会来通风报信的。 只是他猜不透尹玉钊为何而来,怕有自己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遂低声道:“一会儿若是尹玉钊敢拨刀,记得立刻躲到我身后来,这院子后面恰通咱们的马厩,从马厩咱们便能退出长安。” 宝如抓上季明德的袖子:“退出长安,退出去之后咱们怎么办?” 尹玉钊等不及,抱臂在棵沙枣树下,冷冷看着这郎情妾意分不开的两夫妻。季明德索性再凑近一点,在宝如耳畔寒声笑着:“大约你没得官夫人做,从此之后,要做匪妻了。” 宝如也知道他在长安如履薄冰,随时都准备着时机不对便抽身要撤,遂柔声道:“放心,我腿脚很好的,无论你们跑多快,我都能跟得上。” 季明德下意识去看她那宽幅面的本黑色长裙,显然是不信的样子。 宝如气不过,恨恨道:“当初你们这帮土匪在关山里杀光我一府的仆从,我背着青苗,扶着我嫂子也逃出来了,难道说如今还能比那时候更艰难?” 季明德语迟,转身进了后院。 第82章 黑糖 尹玉钊在那沙枣树下踱着步子忽而回头道:“季白果真去了逻些?” 季明德道:“是!” 草堂寺一场大闹之后连居于深宫的白太后都被惊动了。尹玉钊特地从秦州找人想查查季明德在秦州时的底细。但季墨是他同门咬紧口牙一个字也不吐至于他明面上的父亲季白去了何处无人得知。 尹玉钊直觉季白也叫此厮给杀了,但就像杀王定疆一样,抓不到证据再怎么都是抓瞎。 他盯着季明德又看了许久,递给他一纸书信道:“劳烦你明日一早入趟宫,有人想要见你。” 季明德不接那信问道:“是谁?” 尹玉钊弹了弹信道:“拆信一看你不就知道了?本侍卫长公务在身,就不陪季公子闲聊了再会!” 大摇大摆出门尹玉钊在二门上停了停寒渗渗一双眼睛盯着李纯孝低声对宝如说道:“李纯孝官也不做只要清名,贼骨头一把傲的要死,我早看他不耐烦就该有你这么一个妇人狠狠臊一回他的脸才对。” 宝如忍不住噗嗤一笑,抬头见季明德一脸阴沉盯着尹玉钊,连忙捂唇,敛了满脸的笑。 尹玉钊大摇大摆迎上李纯孝,问道:“李先生觉得安生立命重要,还是修妇德更重要?” 李纯孝不好再坐着,起身道:“《程氏遗书》有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妇人失节,天下之极羞。”自然是修妇德更重要。 书呆子自有一套古书上的理论,让你明知他在狡辩,却拿他没辙。 尹玉钊气的拨刀,剑指李纯孝。李纯孝立刻昂首挺胸,亮出白亮亮的脖子,准备以身试权贵,成就自己不畏权贵的美名。 宝如上前一步,笑眯眯道:“尹侍卫长也是冲动。李先生说的也没错。我自幼读书,比谁都知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但是先生,我饿死事小,明德饿死,秦州少个举子,大魏少个人材,我非是怕自己饿死,而是怕要饿死明德,才不得已抛头露面谋生的,您觉得是失节事大,还是国家失一人材事更大?” 说起这个,满院的妇人们都忍不住了。 张氏先就捂嘴:“我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我还不是为了孩子,为了相公,为了这一大家口日常有开销,才奔疲于命的?” 别的妇人们皆七嘴八舌:“可不是嘛,孩子要养,丈夫要吃,我们难道不希望坐在家里绣绣花儿纺纺线,两只小脚蹦蹬蹦蹬,是为了自己才如此辛苦的吗?” 李纯孝左看右看,满院子的妇人们竟反了天,不可管束。而宝如的话,穷书本而无法反驳。老头子又气又臊,也不再多说,转身躲到后院去了。 回到自家小院,宝如劳累一日,进门便洗澡,泡在那澡缶中不肯出来。直到野狐收拾好晚饭,才穿上衣服,到正房来吃饭。 两个孩子都是秦州人,做的也是秦州风味的吃食。两碗黄花菜、木耳并肉臊子做浇头的臊子面,一碟卤牛肉、再一碟盐水花生,宝如挑着那碗面,见季明德始终眉色不展,试问道:“究竟是谁要叫你入宫?” 季明德摇头:“来信并未署名,大约得去了才知道。” 宝如道:“宫里左不过那几个人,你把信拿来我瞧瞧,谁的字儿我一眼都能认出来。” 季明德停楮,搁在碗上,两目柔柔盯着宝如。他忽而伸手,在她唇角揩着。 他指腹太燥,揩的宝如有些痒,她本是个笨的,叫季明德骗着骗着吃了许多教训,如今也变聪明了,不敢叫他更进一步,下意识一躲,季明德手指一硬,掰过她的脸:“饭吃在脸上都不知道,过来,我替你揩。” 本是对坐在正房的炕上,宝如欠身凑了过来,季明德手指在那红唇畔揩着,她半眯蒙着眼儿,像被捋着毛的猫一样定定的捱着。 “宝如……” “唔?” “你那黑糖,打算怎么卖?”季明德仍在她唇角揩着,一点黑浸浸的木耳沾在她唇角上,叫他拨弄着。 宝如来兴致了,掰着手指道:“黑糖既能补血排毒,还能润燥滋腑,是味珍贵的药材。京城很多药铺拿着银子都找不到它,我也不必去别家,只须把方衡找来,让宝芝堂在长安的三家药铺全用咱的黑糖,往后坐等赚银子就可,多好?” 季明德指轻揩着,定定望着宝如一脸的兴致勃勃,嘴里轻轻唔着,忽而一手掰上她的后颈,将宝如隔桌拉入怀中,扫舌舔了她唇角那点木耳,再松开,捡起筷子捞着面。 野狐和稻生两个在外面鬼笑了,宝如叫他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轻薄了一回,脑子卡了壳,本来满脑子的计划顿时消于无形,亦低头撩了筷子面,轻声道:“孩子们都在外看着呢,你怎么能这样?” 季明德笑:“他们是孩子,你就不是孩子?”她也才十五,和野狐同年,是一样大的孩子。 宝如敛了笑,亦敛了怯,淡淡道:“我是个妇人,既成了家,做了你的妻子,蒙你不弃,就得操持起这份家业来,不比他们没爹没娘没负担,没心没肺的。” 季明德仍在笑,但笑中渐渐渗着些苦意:“我分明说过,我有银子养你,也不必你养家。既做了土匪的妻子,你就得学会心甘情愿用沾着血的银子。” 今天为了驳李纯孝,竟拿饿死他这样的事来开玩笑。好在他活过两回,不在意名声,若是一般的男子,本不缺钱,叫妻子拿这等事开玩笑,笑他不能养家,不得气个七窍生烟。 宝如仍是轻声,一边说,一边瞧着季明德的脸色:“当初在关山里被抢,几十个仆从全部被杀,那皆是一条条的人命。 后来我大哥被方升平绑的那一回,大年初一的夜,我敲开当铺的门去当地契,和我大嫂蜕首饰凑银子,那些,便是如今你手中沾着血的银子。 明德,当初你也身不由已,这些日子也帮我良多,恩深似海,我无以为报,也就不计较当初那些事。可是你的银子,我决计不会用,我会自己挣银子养你,偿还你的恩情。” 一点一点,自打入长安之后,她仿佛脱茧而出的蝶,比他更能适应长安的生活,游刃有余的开始主宰自己的一切,记着他的仇,也记着他的恩,心里一本小帐,虽不说出来,但算的门清呢。 事实上于宝如来说,若当初在王朝宣死后跟着赵宝松远走临洮府,嫁给方衡,只要季明德不追,不寻,她就会有一份平淡,富足的生活,与长安永无干涉,也与如今的乱局永无干涉。 他非得把她拉回来,自己本就行走在刀尖上,让她也成日颤颤兢兢,危机重重。 宝如心中对此肯定颇有怨言。但他给的恩比怨深,所以她知恩图报,整日乐乐呵呵,田螺姑娘一般忙忙碌碌,要报他的恩。 季明德这辈子就没有想过放开宝如,也没有想过灰溜溜的离开长安,要么率匪起义,要么科举入仕,他要拉着宝如的手,一步步走上权力之巅,补偿她上辈子奄奄一息时,无与伦比的绝望。 宝如见季明德渐渐脸寒,也知自己惹怒了他,悄没声儿扒着那碗面,道:“我该去收拾我的黑糖了,你在这屋里温课,好不好?” 第54节 季明德唔了一声,自窗子上抽了封信递给宝如,道:“你那黑糖不能给宝芝堂,因为我这儿已经有人要了。明儿上这家药铺去谈,他会以京城最高价收你的黑糖。” 宝如接过来一看,封上书着几个大字:义德堂东家霍广义谨拜,赵娘子亲启。 义德堂?宝如转着脑瓜子想了想,这药铺大约三年前开的,东家财力雄厚,如今在京城已经可以跟宝芝堂相抗衡,若是供给他家,也不愁黑糖没有销路。 她捧着一份信,乐滋滋的走了。 荣亲王府。 头天夜里老太妃兴兴冲冲跟儿子说了季明德的事儿,本以为儿子凭空多出个已成年的儿子来也会高兴,谁知他竟听也不听就拂袖而去。 荣王妃是个爱思滤的性子,凡事操心太过,稍有点风吹草动都十天半月睡不着觉,平白多出个比她儿子还大一岁的长子来,老太妃怕她先受不了,所以如今阖府之中还瞒着。 但想要认回孙子的心急不可捺,老太妃至夜等不到儿子来见自己,遂龙杖一柱,叫两个小丫头扶着,往外书房去了。 李代瑁不论私下品性如何,在府中规矩极其森严。外书房清一色的小厮,连个丫头都没有,更不用说夜里陪伴的通房。 他听说小皇帝忽而发烧,正准备入宫去探,恰迎门撞上老娘。 老太妃追着儿子匆匆道:“两个孩子长到二十岁没有见过亲爹,如今一个年纪青青没了,只剩下一个,你不认儿子,我可得认孙子。那孩子必须接回府,这没得商量。” 灯火摇曳的院子里,两排侍卫从房廊下脚步踏踏,整队在李代瑁身后,随时待命。 第83章 贱籍 老太妃高仰下巴望着儿子若非他已不惑还肩负着个内忧外患的国家她真想扭上他的耳朵叫他去看看朱氏给他生了多出众一个儿子。 可他姓名不问来历不问堵都堵不住多说一句将未谋面的儿子当成块急于要甩掉的癞皮疮。 李代瑁是辅政大臣,亦是今年会试的拟题官,金殿策试代皇帝策问的主考官。 他仍当老娘是来替那从未见过面的儿子打探考题的气呼呼道:“我不管他是谁,既要考进士,就凭自己的实力去书卷。若真是我儿子等上了金殿对过策论,能于金榜位列前十我于朝堂上当众认他!” 老太妃也生气了龙杖捣的夸夸作响:“好这可是你说的我等着!” 李代瑁疾风一般离去。 老太妃回过头,两个丫头温温垂手默着。她笑了笑道:“咱们府原本是个无事非的人家主是主,仆是仆非礼勿听非言不传但如今渐渐这规矩也荒懈了。 早晨世子妃到我院里,就曾探听此事,可见总是有人管不住嘴传了闲话的,你们可知,我生平最恨人传闲话?” 两个小丫头垂着脑袋,一句不言。老太妃清咳一声,扶过衔香,问佩菱:“若世子妃那院好,不如我把你送她院里去?” 佩菱恰是传闲言的那个,吓的扑通一声就跪,待抬起头来,老太妃已经走了。 次日,宝如特特儿起个大早,瞧着外面春光正好,日头眼看高升,她没替自己置过新衣,唯一的春装除了杨氏替她衲的这件素绫面褙子,便是去件藕色的素面褙子。 头一回出门谈卖买,还是与德义堂那等大药铺的东家,宝如将那件衣服摊在床上,左望望右望望,问季明德:“你觉得那件儿更好?” 季明德起的早,晨起出了趟门才回来,两肩寒气,手中还拎着只包袱,笑着摇头:“都太素旧了些,怎好穿出去?” 宝如才刚起,一头乌油油的长发还未绾起,披洒了满肩,身上也只裹着件季明德的白中单,自打跟他圆了房,夜里睡觉那裤子就很难从晚穿到天亮,宝如索性也未穿它,细藕似的两截小腿,踢踏着绣花鞋,在他撩帘子时冻的交扭在一处哆嗦着。 她道:“我再无衣,这可如何是好?” 季明德解开那包袱,将件整叠着的苏绣月华面的锦衣,展开披在宝如身上,月华衬她暖玉色的小脸儿,素净,出尘。 他又抖开件素白纹绣昙花的锦面裙来,屈膝替她虚系在腰上,将宝如推远两步,定眉看着。 离开长安已跨三个年头,宝如有一年多未曾穿过这件鲜艳,珍贵的锦面衣服,虽明知这必是季明德那沾着血的银子买来的,到底还不到二八的小妇人,慕这光泽鲜艳,柔软舒适的华服,手摩梭过,轻叹道:“真美。” 满室她身上的体香,但她才上过一回当,这几夜仿如竖耳的兔子一般,稍有风吹草动就要不着痕迹避开,季明德不敢造次,微揉了两步,在宝如挣脱自己前轻轻将她松开。 宝如垂眸望着季明德:“我自己有衣服,不穿你这个。” 季明德忽而伸手捏上她的耳垂,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分明穿着是好看的,为何不穿它?” 宝如低头看着裙子上一朵朵漾开的昙花,委实好看无比,一脸的可惜,舍不得,又不肯穿。 “我不想用土匪的银子,换成衣服也不行。”她低着头,眼儿眨巴,望着裙上纷繁的花儿,小姑娘家家穿了新衣服后掩不住的那种欢喜。 但土匪的银子是难以调和的矛盾,也是她在他身上唯一的坚持。 季明德又笑了,暗鸦鸦的屋子里,微仰着脸,两只酒窝深深:“咱们离家的时候,娘把她那牡丹苑子卖了,钱由我收着,说好了入长安买衣服给你穿的,所以这仍是娘给你的,银子干净,衣服也是洗干净的,快穿着,莫要辜负了娘哪座大苑子,好不好?” 宝如闻着衣服上一股皂荚清香,显然已经洗过的,既是杨氏的银子买得的,她便也不再推辞,遂匆忙忙穿上,跟着季明德出门,要往东市,去见那义德堂的掌柜。 长安有东西两市,东市周遭皆是侯爵权贵们的府第,市中各坊肆间经营的,当然也是文玩玉器、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物。而西市则是平民百姓们活动的地方,成衣、蜡烛、草纸,馒头包子铺,琳琅满目,皆在于此。 药铺大多设在西市,东市上能开药铺的,除了宝芝堂,便是这义德堂了。 东市周边皆是各亲王府,一条街走过去,各家儿门前石狮子威武,膀大腰圆的守家护卫们站了一排排。荣亲王府和英亲王府并列,一家的护院比一家威武。 而义德堂,恰就开在这两府勋贵家的对面。 义德堂掌柜一口秦州口音,姓霍,叫霍广义,精瘦瘦的小老头儿,瞧那眉眼,与方升平颇有几分神似,倒叫宝如觉得,他与方升平像两兄弟似的。 霍掌柜亲自尝过,竖着大拇指赞过宝如这糖的火候,笑道:“咱们义德堂的黑糖,是走水路自爪哇而来,其价之贵可想而知,赵娘子这糖无论火候苦味,皆是良品。 但爪哇黑糖有市无价,我给不了你多的银子,一斤一两,如何?” 事实上蔗糖用明火熬煮,再过滤,是个浅显的不能再浅显的法子,只不过生产甘庶的南部地区偏远,乡民们不知道此法,宝如不过一个二道贩子,收糖再熬糖,挣的便是那份技艺钱。 她没想过奇货可居,本来想着一斤黑糖能挣二三十文钱就足矣,没想到竟能得一两银子,此时已经乐傻了,和张氏两个对望一眼,乐的眉开眼笑:“使得,使得,全凭掌柜开价就可。” 出了义德堂,张氏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昨儿我算了一下,十斤蔗糖能出七斤黑糖,蔗糖一斤只须三个铜板,再加上柴火人工,咱们出七斤黑糖只需要五百文钱,竟就能赚到七两银子,宝如,这生意可做!” 宝如回头看这义德堂,匾额上几个字龙飞凤舞,勇猛有余而城府不足,她似乎在那儿见过。 既眼看发财,宝如便准备到东市上好好逛逛,也替自己置两件新衣。 当年赵放为宰相时,相府离东市不远,就在英亲王府隔壁。人走茶凉,如今那府第,归现如今的宰相谢承轩一家住了,宝如不想睹物伤人,刻意躲着不去看它。 而东市上各家大绸缎庄,大银楼,当年宝如也是常客,一进门便要被小厮门迎到专门的雅间去奉茶奉点心,有专门的婆子伺候着挑东西的。如今落败,她当然不好去,逛来逛去,她捡了家门脸最小,原来从未光顾过的绸缎庄,进去裁了两匹料子,又扯了一缎绒布,打算替季明德做两双鞋,再衲两件衣服,万一中进士,好叫他穿着出门谢客。 剩下手,还够给野狐和稻生一人衲件衫子呢。 出了绸缎庄,旁边一条窄巷,巷口上有个妇人在做糯米春菜粑,圆圆的鏊子上摆满了表面烤的金黄,圆鼓鼓的春菜粑。 这东西是南来的食物,那春菜亦是野味,和着糯米粉揉成面饼,里面包着咸肉、火腿并豆腐烂儿。 宝如小时候就爱吃它,总叫嬷嬷们管着不能如愿,既如今自己成家作主了,又不是什么权贵人家的中馈妇人,自然不必刻意作端庄要给下人看,既如此,吃几个又何妨? 她掏了十文钱买来三个,与野狐、张氏三个就着油纸包儿,边走边吃,正笑谈着,便见迎面走来个黑脸男人,乌靴长鞭,气势汹汹,两眼紧盯着她。 宝如瞧这男人面熟,正在想从那儿见过,那人忽而跃起两步,手中寒光一闪,竟是直扑她的面门。 恰这时候,宝如脖子后面亦有人拉了一把,一只春菜粑拖手,她已叫野狐护到了身后。 那人一记暗器叫野狐生生打落,见行凶不成,转身就跑。 光天化日,热热闹闹的东市上,竟有人当面行暗杀之事。野狐自靴中抽出匕首,转身就追了过去。 宝如心说这是调虎离山,你得护着我呀,可惜野狐跑的太快,她连他的衣衽都没抓到。 宝如见四周渐渐有人围拢过来,也不叫张氏,一人拐进方才那摆着春菜粑摊儿的小巷,准备从那巷后躲到后面的宝芝堂去,刚拐进巷子,便见一人鼓着掌迎了上来。 这人身着紫袍,戴无翅垂珠的硬幞,是个白面太监,笑道:“赵姑娘那小厮也算是个人中龙凤,瞧那一身轻功,飞檐走壁无所不能,厉害。” 宝如认得,这人是王定疆的干儿子王朝凤,是个内侍,既王定疆死,只怕他如今是内廷的总管大太监了。 她一笑道:“王公公说笑了,他不过一个混小子,那里来的身手不凡一说。” 抢人不成,王朝凤上前一步道:“赵姑娘大约不知道,咱们皇廷逢三月就要补宫婢,充新人。你是太后娘娘特意点名要的人,从今往后,你得跟咱家一样,住在宫里了。” 那份血谕一日不毁,白太后便夜不能眠,若跟着王朝凤入宫,吐出血谕是死,不吐只怕也不能活着出来。 宝如颇难为情的一笑:“不瞒公公说,我如今毕竟是个有家的妇人,而宫中婢女,都是未成亲的小姑娘们,我一个妇人如何能入宫作婢?” 王朝凤的马车都到眼跟前儿了,他笑道:“赵姑娘可真是会说笑,你成亲了,太后娘娘怎能不知道?须知,你们相府一府的人皆是贱籍,你那一纸户籍,如今还在京兆府锁着了,未销贱籍,又怎能与平民成亲?” 他这一说,宝如的脸色果真变了。 第84章 抓瞎 须知大魏律令贱籍之民属于官府售受的私产若无一纸平民户籍是不能跟平民成亲的。但秦州地方僻远大多数人成亲不过私下写张婚书并不会刻意到官府备案。 所以宝如和季明德拜了堂行了婚礼但在官府并无备案婚书。 白太后此时来这样一道,当是想坏她和季明德的婚事,那又是为何呢? 宝如断然道:“当初皇上金口御言赐我兄妹还乡的,如今又说我是贱民,难道国之天子就是如此的出尔反尔? 凭你怎么说我也不入宫还请公公让路,我要回家了。” 王朝凤脸色一寒也不废话扬手一招他身后一群武装的内侍也立刻围了上来将宝如团团围在中央。 他这是要明抢人了。 宝如欲躲躲不得正在头疼,便听身后一人冷笑:“王朝凤一个阉人竟敢在东市上虽意横行,你可知道咱们大魏宫廷律例阉人若无御令私自出宫在街市上招摇,该当何罪?” 王朝凤见来人是荣亲王府世子李少源,心中暗叫着晦气,也不知怎么就撞上了这位爷,抱拳一笑道:“世子爷有所不知,奴才奉命,是来请赵姑娘入宫的,奉的,是太后之命。” 李少源仍是那套三品刑官常服,一脸胡子拉茬,风尘朴朴,绫罗面小团花的公服也半旧不新,青衽,腰系朱色围金皮带,手按刀柄,转身护到宝如身前,眼下微微两抹青,连日奔波中气不太足,说话声音不大:“咱们大魏宫廷律例,后宫嫔妃不得干政,便是太后也无权干涉朝纲,太监们唯有御令才能在外行走,太后懿旨都不行,你大摇大摆在东市上抓人,不要命了?” 他自十八岁领大理寺少卿,除了卧床那一年多时间外,一直掌管整个京师的刑事案件。 荣亲王府一个辅政大臣,一个大理寺少卿,长安人只知荣亲王而不知小皇帝,更何况这些小宦官们。王朝凤吓的冷汗直流,一步步往后退着:“奴才这就回宫覆命!” 李少源再进一步,使个眼色叫身后随行官差围成个圆,将宝如圈在外围,一笑道:“王公公大约还不知道,荣亲王半个月前才代帝下谕,若有宦官冒充太后之命捉拿,或者骚扰赵宝如姑娘,皆以宦官干政而杀之,斩立决!” 说着,他挥手示意左右:“将他拖到东市口上,到王爷那儿报备一声,当众斩之,以儆效尤!” 随着身后凄厉厉的惨叫,李少源回头,从上到下打量宝如,素白色的锦裙上是大朵艳开的昙花,月华面的长褙子,衬着婀娜体态,瞧那行动步态,俨然已是个少妇了。 “可吃过饭了否?”他问道。 宝如摇头,忽觉裙下悉悉祟祟,低头一看,一只野狗正在啃她的春菜粑。肉包子打了狗,她的午餐没了。 李少源又道:“湘水楼的菜,原本你爱吃的,吃不吃?” 宝如仍是摇头。 李少源又道:“那就街头那家羊肉汤粉,原本你总喜欢嚷嚷着吃一碗,我嫌脏不肯带你去,今日若想去,我带你去吃一碗?” 她自幼喜欢街边小肆中的各类小吃杂食,而他嫌那些地方碗筷不净,从不肯带她去,今日还是破天荒头一回,要带她去吃羊肉汤粉。 李少源双目冷厉,却又静静的等着,严厉,但又耐心,要等个答案。 第55节 宝如道:“世子爷,咱们如今已经不是可以一起吃饭的那种关系了,我得尽早回家去。” 李少源答非所问:“这些日子,我去了趟秦州,与秦州监察道御史季墨聊了很久。他说我的退婚书,是随吏部公文,一档一档送到秦州的。” 宝如点了点头,忆及收到退婚书后投梁时的绝望,低着脑袋默默一笑。 “也许你不会相信,但那并非我的本意。”李少源又道:“我也曾收到你亲笔书的决绝信,还曾被你家忠仆刺成重伤,但我想,那绝非你的本意,是季明德逼你的,对不对? 青山只认白云俦,你若无情我便休,那句话,也是季明德逼你写的对不对?” 宝如迷惑了:“分明,我写的是关山再高,也割不断恩义,就算世子爷救不得我们,也千万保下小青苗一条命。青山只认白云俦,你若无情我便休,我从未写过这样的话。” 俩人俱皆愣在当场。 李少源才从秦州快鞭赶来,一记响鞭抽在石板上啪一声的响:“信被人调包了。” 宝如倒是笑了:“我的字,是你一笔一划教出来的,难道你当时就没有发现信是假的?” 她一双手无力,打幼儿字写的像毛毛虫一样。荣王妃顾氏乃是长安世家,大家闺秀,一笔簪花小楷书的清婉灵动,娴柔婉丽。 为了能配得上给顾氏做儿媳妇,李少源自幼一戒尺一颗糖,连打带哄,才教出宝如一手的字来,别人假摹,篡改的信他竟然都辩不出来,宝如颇觉得可笑。 李少源再去一趟秦州,当是去调查季明德身份的。既这些日子以来曲池坊清清静静,证明季墨在秦州一直替季明德顶着,李少源大约还在抓瞎,没有查到季明德身上。 若季明德的土匪身份曝露,那长安就白来了,一个土匪,是绝对不可能考科举的。也恰是因此,在威胁李代瑁的时候,他才会让方升平出面。 宝如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李少源讲讲自己和季明德之间的事情,遂柔声道:“明德不曾逼过我一分一毫,我是自愿嫁的他,我们夫妻恩恩爱爱,长安人也都是看见的。 至于投毒之事,你当从长安查起,概因这与我们夫妻没关系。” 见李少源闭口不言。宝如再近一步,低声道:“求你了,我曾经过的那样艰难,一府俱散,如今好容易找到一个可心可意的丈夫,能否,让我把这顺顺遂遂的日子过下去?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荣亲王府就当我赵宝如是个死人,行不行?” 李少源去秦州七八天,没有查到土旦一丁点的音讯,又将季明德的身世查了个底朝天,一遍一遍,却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再走近前一步,李少源道:“那季明德待你可好?他是季明义的弟弟,季白这些年跟光禄寺做生意,虽不算有钱,但在秦州也算一方大商贾,他难道连这点银子都没有,非得要你出来抛头露面,挣点小钱维持生计?” 说起这个,宝如又生气了:“世子爷,当初您一手戒尺教我背《九章算术》,是用来算田地亩数,田粮收成的,我当初亦说,这东西晦涩难懂,我一辈子也用不到它,学它作甚? 可你那时候说,做荣亲王府的世子妃,必须得学那些东西,概因我嫁过去要主中馈,要像王妃一样打理整个王府的产业。 如今我虽不必打理一座王府,但也有一个家要操持,女子为不得官,出不得仕,不做点小卖买,在这长安城中还能做什么?” 长安不易居,没有祖荫又没有田粮土地的老百姓们,除了做点卖买,还能怎么在这长安城中生存。 李少源自幼含着金钥匙,从不曾操心过这些事一丝一毫,叫宝如驳了个哑口无言,旋着刀柄的手忽而一松,指着不远处属下所牵的马道:“坐上来,我送你回家。” 宝如不好明着拒绝,却也不上马,两人前后脚出了窄巷。 李少源跟在后面,道:“听说你们越关山时,遭劫了?” 宝如点了点头。 她身上这件绣着素昙花的湘裙随风而曳,总拢成高高的芙蓉髻,方才跑的太急摇散了发,有两捋在玉管似的脖颈间微拂着,若是曾经,还有婚约的时候,李少源不管不顾,上前抽了她头上的发簪,让那一头秀发披散下来。 她披散着一头乌发,只穿件交衽小袄,在盛禧堂前舞剑的样子,李世源此生都不能忘。 只看她这点窄窄瘦瘦的小肩膀,李少源不知道她是怎么从风雪连天的关山里走出去的。他道:“我全然不曾听说此事,若听说,我便爬,也会爬过去救你。” 李少源走了两步,又止步:“我听说他有两房妻室。” 宝如停了停,却不转身:“另一房并不在长安,住在洛阳。” 李少源眉头皱的愈发紧:“两房妻室,你也肯嫁?” 当初他要娶她,可是在赵放面前指天发过誓,若非三十无子,绝不纳妾的。 宝如深觉此人亦是方衡的心态,耐着性子解释道:“他兼祧两房,承两份家业,所以必须娶两房,这个我在嫁他之前就知道,我们如今相处的也很好。” 宝如紧走两步,到巷口上,便见义德堂那霍掌柜率着一群身着短打的店铺伙计,围在巷口。 见她出来,霍掌柜似乎大松一口气,也不说什么,扬手一挥,一群着短打的小伙计们,转身又回义德堂了。 不一会儿,野狐腿快的像兔子一样折回来了,一边扇着自己耳光,一边哭道:“大嫂,方才怕是调虎离山,我上当了。” 第85章 明玉 张氏也于乱中抓瞎扑了过来叫道:“好险好险想当年先帝在时这长安城还有个太平盛世如今也不知是怎么了世道一年比一年乱光天化日怎的宫里那些阉货们也敢在这东市上大摇大摆横行呢? 荣亲王怎么也不管管这些阉货?还有咱们荣亲王府世子爷,那可是大理寺少卿,前几年长安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全是他的功劳,如今也懒惰了不是?” 李少源冷冷看着朴实的张氏流氓一样的野狐转而跟在了他们身后。 在秦州查不到季明德的底细,他策马返回长安打算直面季明德好好审一审他和匪首方升平之间的关系。 季明德头一回入长安今天亦是头一回入皇宫。 他去的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皇宫太极宫。而是位于一侧的原本先帝时期的东宫延正宫。 从正门下马彩画红墙,金砖耀眼朱红色的高门紧闭,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卫森然而立。 季明德随着两个小内侍自侧门上入宫,连出入皇宫时例行的盘查都没有,两个小内侍一溜烟儿的小跑,直接将季明德请了进去。 如今太后白凤和小皇帝也是住在这延正宫中。不比皇宫建筑必须要突出其规模与气势,须得巍峨壮观。延正宫更小,其建筑也精美秀致,颇有江南园林的风味。 白明玉在沉香亭外的月台上,微倚汉白玉栏杆,遥遥便见季明德一袭白衣,跟着两个内侍远远而来。 他越走越近,月白面锦袍,两道秀眉根根分明,垂敛着眸子,看似温和,但两肩挺挺,巨石也难压弯的那种挺拨。唇抿一线,两颊线条极硬,远远便是股子拒人于千里的冷漠。 她转身进了亭内,直到内侍通报,才道:“叫他进来!” 当初季明义曾说自己还有个孪生弟弟时,白明玉暗猜季明德应当会跟季明义生的很肖似。但其实不然,他五官比季明义更精致,玉面冷白,悬鼻秀挺,精致到仿如雕成,满长安城如此俊俏的男人,除了李代瑁,再无旁人。 他站在朱红色的柱旁,也不行礼,就那么直挺挺的站着。 白明玉手中捧着只匣子,上前两步捧给季明德,道:“我也不知道你大哥是否跟你提过我,斯人已逝,多说无益。 义德堂是你大哥在京里留下唯一的产业,想必你已经接收了。但是那幢楼的地契还在我手中,今日我将它还给你,那幢楼才真正归属于你。” 关于白明玉,季明义曾在给季明德的信里提过,白太后白凤的娘家侄女。照季明义信中的意思,他应当是入长安后,厌恶王定疆的为人,又与白明玉私下有了婚约,于是想退胡兰茵那门亲事的。 但还不等他回秦州退亲,人便死在半道儿上了。 季明德接了过来,也不打开,道:“多谢白姑娘替我大哥保管东西,若无事,季某要告退了。” 白明玉又递给季明德一封信,道:“赵宝如本是贱籍,咱们大魏律例,身在贱籍的女子,必须入教坊或掖廷当差的。当初在秦州也就罢了,谁知她前些日子又回了长安。 太后娘娘必定要捉她回掖廷,这份良民户籍,是我方才跪在她面前,哭了半日才求来的,往后,宝如就可以正大光明,行走于长安了。” 季明德亦接了过来,冷眉看着白明玉:“多谢!” 太后白凤一门祖籍南诏,白明玉的面相,高额高颧骨,深眼细肤。 白明玉追出沉香亭,跟着季明德步下月台,又道:“守好你大哥的产业,他当初说,同胎而生,自己是大少爷,弟弟却在成纪放羊,心下难安,那义德堂,原本就是他替你置的。” 冷白的天光下,季明德略停了停,月白的袍帘□□风微拂着,转身便走。 只待季明德一走,白太后白凤便自沉香亭二楼走了下来。与白明玉对视一眼,冷笑一声道:“哀家就说得有多相,竟然能让老太妃不过一眼就深信无疑,今日一见,我才知像,果真是像。” 白明玉远远瞧着,亦在微笑:“明义与他相比,略糙了些。” 白太后还在望着季明德远去的背影道:“慢慢来,他终归会是咱们的。” 白明玉嫣然一笑。两番一见钟情,季明义因为她而死,但愿和季明德,能有个善始善终。 出了皇宫,稻生已急的两腿直打哆嗦,见季明德出来,上前便是一阵耳语。 季明德本就是青玉寒的脸色,听罢便翻身上马,策马直接冲入东市。 霍广义一直在药铺门上等着,见季明德来了,三两步赶上来牵马缰绳,疾声道:“二少爷,我们也是懵了,按理说王定疆死了,太后那儿没有可调动的人,一时半会儿还顾不到咱们二少奶奶这儿,谁呈想王朝凤的胆子这样大。” 季明德下了马,将那装着地契的匣子丢给霍广义,问道:“王朝凤人呢?” 霍广义道:“直接叫人给屠戮在东市口了。” “谁杀的?” 霍广义道:“是荣亲王李代瑁的口谕,大理寺少卿李少源的手下行刑,以太监无谕私自出宫而斩。” 季明德闭眼,长出了口气,照这么说,是白太后自己下的手,而非李代瑁。 李代瑁知道此事后,立刻处死王朝凤那个阉人,便是在震慑白太后,不许她动宝如,照此来说,宝如在长安就可以长久的呆下去了。 宝如在正房的炕上跪着裁料子,野狐就在窗外跪着哭,空气中淡淡一股焦糖香,张氏正在与义德堂的伙计称黑糖,算两数,收银子。 野狐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宝如也不说话,笑眯眯缝着衣服。她的嫡母段氏也是秦州妇人,身为督察使的夫人,到四十岁也不曾下织机,所以宝如也学得一手好针线。 待张氏出完黑糖回家了,宝如才开了窗子,问野狐:“你可知道今日错哪儿啦?” 野狐就跪在窗下,仰头望着宝如:“大哥教代过,只要出门,一定要护好大嫂,我却跑了。” 宝如道:“这就对了。大街上平白无故是没有人会捣陌生人一拳的,既有人挑衅,必有动机,所以烦事吃点小亏,站在那儿多想一想,多问个为什么,吃亏上当的事,会少很多呢。” 她天资并不聪明,确实有些傻,就是因为凡事多爱问个为什么,才不止于吃亏上当。 野狐自幼是匪,那懂得这个道理。他似懂非得,见大嫂手儿攀着窗沿,正望着自己,勉为其难道:“小弟明白了。” “大嫂,咱能不能商量个事儿,今天在东市上的事情,能不能瞒着大哥?” 宝如也正有此意,又从窗子里探了头出来,点头道:“好!” 俩人作了贼一样,正商量着,季明德回来了。 他一进院子,宝如探在窗外的头立刻躲进了屋子,野狐也是吓的一缩,转身就要往后院跑。 季明德两步追到后院,一脚踏过去,将野狐踏趴在马棚木桩上,阴寒寒问道:“你长的是猪脑子?” 照他这生气的样子,显然稻生无巨细,把事情都报给了。 野狐是个细抽抽的豆芽身材,摇摇晃晃站起来,举着双手道:“大哥,今儿实在没防住,要说正面交锋,那些太监们,我放翻十个八个没问题,您饶过小弟一回,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季明德一撩袍摆,一脚又踹了过去,再次将野狐踹翻:“没用的东西,给老子滚回秦州去!” “明德!”宝如鞋都还是倒趿着的,叫他那凶悍样子吓的两腿哆嗦,跑过去连忙护上野狐,连迭声儿道:“野狐做的饭很好吃,他若走了,往后谁来做饭?” 野狐两手搓着,棚子里一马一驴看着,宝如挺胸抬头,护崽的母鸡一样,一家子颤颤兢兢,皆在哭。 这个样子,再如何发脾气? “还不滚去做饭?”季明德厉声道,野狐一溜烟儿的跑了。 季明德回西屋换了那件锦袍,穿上自己平日的蓝直裰,才进正房。 第56节 宝如叫他吓了个不轻,原本他不在时,与野狐两个自自在在的聊天儿,待他回来,小小一间院子,也不过三四个人,人人发根倒竖,生怕他那脚要踹上来。 她也不知自己如何才能哄季明德眉开,捧了杯茶过去,柔声劝道:“你又何苦唬野狐,须知你们是秦州来的,便做匪,也是在田间地头欺负人,野狐又还小,如何懂得长安人肚子里头的那些弯弯绕。 倒是你,今儿入宫,是谁宣你?” 季明德递了那纸户籍过来,道:“白明玉!” 宝如接过来一看,也是一笑:“巧了,方才在东市上,王朝凤就以我是贱籍为由头捉我了,不过转眼的功夫,这良民户籍便送来了。” 季明德道:“白明玉其人,如何?” 他对于白明玉所有的了解,全在季明义的信里,恋爱中的男子,对于白明玉自然皆是溢美之辞。妇人们的涵养与德性,私底下和别的妇人们混在一处时最能体现。 季明德曾在芙蓉园见过几回白明玉,特意观察过,她应当性子很好,是个谨言慎语,不爱出风头的女子。 但这份平民户籍来的太过诡异,一边抓人一边给户籍,怎么看都像是打一棒子再给颗糖,恩威并施着训狗一般。 宝如自幼儿长在长安,季明德想知道宝如是怎么看白明玉的。 第86章 君子 宝如抿唇想了想道:“打小儿我们一起玩的但你要说其人究竟如何我也不会说她是太后娘娘的娘家侄女才情没得说性子也是极好的。” 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季明德手搂了过来:“今儿听说在东市上你差点儿遇了险?” 将野狐踹飞扑在马棚上的那一幕还在宝如眼前。野狐还是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踹起来眼都不眨,待他胳膊伸过来宝如已是满身的鸡皮疙瘩,尽量温柔的挣开:“还好平安无事。” 季明德欲问,又不好问出口两目灼灼等着她答话。 “我想娘呢我想回秦州。”宝如站到了窗边,鼓起勇气道。 季明德轻轻唔了一声宝如下一句又来了:“你眼看春闱进贡院要整整三天长安官场真的不是你那几个秦州山匪就能玩转的要不先让野狐和稻生把我送回秦州,待你在长安过稳了再回秦州接我,多好?” 季明德边听边笑两颊酒窝深深眉目亦是温温:“听说你今儿只出黑糖,就挣了整整二十两银子,厨房廊下还堆着几十斤的蔗糖,算来又是一笔进项,你能舍得?” 宝如实言:“舍不得。” 她压低声音,急冲冲道:“但日子就是这么个过法,有了困难,我们迎难而上,化解困难,无论过程如何,我回来了,好好在这儿坐着,你又为何那样打野狐? 难道人就不能犯点错吗?在你这儿,稍微丁点的错误就要剥皮,孩子们在你手上大气也不敢喘,以淫威而训摄,叫那些孩子们替你卖命,或者这就是你们土匪的行事。可我瞧你打他们,心里难受。” 这还是她第一次吐露对他行事的不满,说完,泪眼巴巴看着他,一幅大义凛然要受罚的样子。 季明德默了半天,柔声道:“往后不会了。”往后训这些孩子,看来得背着她呢。 宝如发完了火,转回炕床上坐了,捡起针线来做,做得几针,歪到窗框上捂着脸颊,半眯半闷像是要睡着了。 可以想象,今天若没有从秦州风尘朴朴赶回来的李少源当街拦住王朝凤,若被王朝凤带入皇宫,宝如会怎么样。 白太后和李代瑁原本应该是一体的,但他们之间也有裂隙。 王定疆还会听李代瑁的话,王朝凤却是直接听命于白太后。 女人比男人向来更擅长阴私手段,为了那封能动摇自己儿子帝位的血谕,就算不死,白太后绝不会让宝如活着出宫。 除了白太后,还有尹继业了,尹玉钊是他的好狗,蠢蠢欲动,随时准备伺机而出。 究竟要怎么,才能保她在这毒蛇横行,野兽出没的长安城中不受伤害,能欢欢喜喜的,过一份平凡日子? 本是假寐,忽而一低头,她是真睡着了。一手捂着面颊,抽噎两声,大约是在梦里哭,胸膛微喘,似乎喘不过气来。 上辈子濒死时,她亦是这样沉默的哭,不肯跟他多说一句。 两辈子了,到现在,他依旧走不进她的心里。 季明德扶宝如躺在引枕上,替她盖上毯子,坐了很久,见野狐直愣愣端着饭桌冲了进来,轻摇着手指嘘了两声,示意他端下去。 眼看要春闱,季明德还要到隔壁李纯孝家去听课。他出门时天已经黑透,各坊间的坊禁都上了。 两家拐弯的地方有株樱桃树,恰此时开花。月光凉凉,一个穿本黑刑官服的男子站在树下。 傍晚季明德回家的时候策马太疾,但眼晴余光扫过,李少源就站在那株樱桃树下,从回家,与宝如闲聊,至少一个时辰了,李少源犹还在那儿站着。 落樱沾在他肩上,月光融融,泛着淡淡的光泽。 季明德也不多话,绕他而过,进了李纯孝家。 从入三月开始,李纯孝便在后院的几株沙枣树下授课。秦州来的举子们或坐或站,亦是在那才生嫩牙的花枣树下听课。 不过前后脚,李少源手扶佩刀,亦进来了,站在后院的门上,静静的听着。 “明德,我问你。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此问何解?”李纯孝手负一卷《中庸》,踱到季明德面前,缓缓问道。 在会试中,策问是最重要的一考,而考题基本出于《礼记》和《左传》两部大经。眼看临考,四书和五言八韵,这些苦读二十年的举子们于制式上已经熟的不能再熟,剩下的,除了考场上神来之笔,就全靠运气了。 唯策问考题难押,李纯孝只能以今年出题的考官,以及他在朝为官的方向,并这三年的朝治,各方面来衡量,然后试押出题来,教这这些秦州举子们不面对应。 这些年,他至少两次押中策问,所以每到策问一课,座无虚席。甚至于其它各州的举子们,都要鱼目混珠,进来旁听。 满院举子皆围凑过来,季明德不疾不缓,语中刚气十足:“仁,人也。修身以道,何谓修身?眼耳鼻舌为身,非礼勿视妄言勿听就是修身。礼,理也。理,道也。律法虽严,为政在人,所以礼治便是人治,为政在人。 学生以为,以人取身,其标准便在于看其身所为,观其言动是否合理,若他言行举止合乎于道,即可选贤取能。是已,仁即是道。” 李纯孝深深点头,赞了声好,低声道:“方才儿媳妇回来,说宝如在东市遇了险,她可还好?” 季明德道:“还好!” 李纯孝略点了点头,又道:“冷静下来想想,前日也是为师的不对。操持一个小家,是件颇难的事儿,回去替我给宝如告声歉,就说她说的很好,比之修德修身,确实安身立命更重要,前日当众责她,是为师的错。倒是她一席话,叫为师受益良多。” 季明德笑了笑,道:“好!” 李纯孝这种犟性子,只认书本,认死理,天下间,估计也就唯有宝如那种看似绵软,却从容不迫的绕指柔功,才能说服这种书呆子。 待他听罢课回家时,转过拐角,便见李少源阴魂不散,依旧在拐角那颗樱桃树下站着。 季明德只当个看不见,转身要走,李少源却出口了:“季明德?” “是。你是?”季明德只得又折了回来。 李少源的腿还是季明德治好的。炎光打着只八角莲灯,上前拍着胸膛道:“季大爷,是我呀,这是我家世子爷,大理寺少卿,您不认得啦?” 宝如上辈子临去时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方才梦里哭,大约哭的也是他,便是化成灰季明德都认识的李少源,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略一颌首,转身要走。 李少源抽刀拦停,道:“秦州匪首方升平是你干爹,土旦也是去年七月,在秦州被土匪抓的,季墨是你本家,当然替你说好话。但本官深信,抓土旦你也有份。 我且问你,你究竟把土旦藏在何处?” 季明德冷笑,虚伸双手,坚毅刚硬的五官上柔柔两颊酒窝,笑的颇寒渗:“季某是秦州八县的解元,来长安是为了考科举,李少卿非得说季某是匪,这帽子扣的是否有点太大?” 远赴秦州半月,李少源连着赶了三天的夜路,到此时连水都未喝一口,还要急着回宫复命,不审出个所以然来,当然不好回宫。 巷中脚步踏踏,大理寺的官差包围了整座巷子。 前后左右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还都是官差,虽离家不过几步路,今天不打一架,大约是回不去了。 季明德转而问炎光:“他的腿好了?” 炎光点头而笑,哈巴狗儿一般竖起大拇指:“大哥医术高明!” 季明德道:“告诉他,奇筋八脉,气为正道。他的筋脉本就有创伤,整日气气呼呼看谁都不顺眼,邪气冲五腑,不日还得瘫。” 李少源佩刀再抵进一步:“卑鄙无耻……” 季明德两指抚开他的刀锋,李少源随即反手,一柄短匕首直插季明德的咽喉。 三更半夜的,俩人眼看打到了一处。李少源哑声道:“本官找不到土旦,但能抓到你,即刻叫方升平放了土旦,否则的话,我此刻就抓你回大理寺,让你遍尝我大理寺所有的刑具。” 季明德一笑,再笑,两指轻轻挑开匕首,摊着双手道:“那你就尽情的抓,非但抓,还可以带走宝如,但是你为何不这么做,还站在我家门外,整整四个时辰?” 李少源道:“因为土旦的性命,关乎两国战事。你们是匪,世道越乱越高兴,而我是官,我的妹妹远赴逻些和亲,只为两国能不起战事。你们绑了土旦,随时准备挑起战争,从中渔利,我却不能不顾忌我妹妹的性命。 所以,我恳请你做一回君子,放土旦回土蕃,压下两国战争。我和你私人间的恩怨,咱们私下慢慢解决,如何?” 灯黑火黯,巷中哑然。季明德不语。 李少源再进一步:“若拿土匪的方式,我此刻就可以绑走宝如,拿宝如要挟,你总会放了土旦的,对吧?可那是土匪行径。宝如受的委屈已经够多,我不想再让她陷入惶恐,惊惧之中。 你既是她的丈夫,从此洗手上岸,我大理寺给你承诺,绝不追究于你,行不行?” 正直,率性,把国家公利,放在儿女情长之上。李少源的品格,是真正无挑的君子。 第87章 不肖子孙 李少源在秦州抓瞎了半个月找不到土旦而土蕃王赤东一封封措辞严厉的书信相逼不停往怀良增兵边境磨擦不断眼看就要有战争发生。 此时他还能为了宝如着想来诚意相求若季明德也是君子,就该答应的。 可季明德自认黑心黑肺,无耻之极是以一笑,语气愈发寒渗:“你可以抓宝如,也可以抓我土匪和你们官府可不一样。 方升平会把土旦肢解成几十块送还土蕃,两国立刻就会起战争到那时我们秦州土匪或者能有越关山而东进入驻长安的那一天呢?” 终是更无耻的那个才能掌握主动权。 李少源盯着季明德看了许久,虽恨不能此刻就捅了他但终究忌惮两国大局有变,咬牙道:“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土旦并将他送回逻些。到那时,咱们之间的帐,再慢慢算。” 说着,他又递给季明德一只瓷盒。 这种瓷盒,大多是妇人用来装胭脂,季明德以为到如今李少源还要拿盒胭佛哄宝如,正准备像教训李少瑜一样给这厮长个教训。 李少源腔调压的沉沉,低声道:“她幼时吃多了糖,本就牙口不好,如今再整日与糖打交道,虫牙必定要疼,这是她自幼常用的牙药,若她半夜疼起来,往牙缝里塞一粒就得,至少管用一日。” “无论如何,往后叫她少吃糖。”季明德已经推门进院子了,李少源又补了一句。 他下午就听见她在院子里叫牙疼,呼那两个流氓一样的小子四处给她找花椒粒儿,牙疼无药医时,花椒可以以麻止痛。 李少源在外忍无可忍,差灵光跑了趟宝芝堂,替宝如配了味原来常给她吃的牙疼药回来。 炎光在后面问道:“爷,咱们可以回府了吗?” 混身又臭又痒,炎光正想回去洗个澡呢。 李少源摇头,抬头望了眼无声盛开,清香淡淡的樱桃树,道:“长安处处樱桃树,樱花开满城,可不知为何,一路走来,从未见有一株花树,有这株的温柔。” 斑驳月光洒落在他脸上,两只眸子分外明亮。炎光觉得自家世子爷当是哭了,诚心劝道:“宝如姑娘一再说,她嫁的好着呢,她也很爱季大爷,少爷您再这般,不是白白给自己找烦恼么?” 李少源亦是苦笑:“也罢,只怕王爷在宫里等的心急了,咱们即刻回宫吧。” 第57节 一边是千里路上让他站起来的不世之恩,一边是绑着土旦不肯放,肆意妄为的狂放行径。李少源翻身上马,跃过一重重坊禁,究竟不知道该拿季明德怎么办。 回到家,宝如早都睡了,侧缩在壁角,季明德伸手抹了一把,枕巾上泛着股子湿意,应当是他走之后,一直在哭的。 方才在正房见她梦里抽噎,一点私心,还以为她是旧情难忘,在哭李少源,此时才恍然大悟,她大约是梦里牙疼的紧了,才会流眼泪。 而他一味叫私心蒙昧,心里自然不舒服,也不曾往深处想,想到这里,季明德恨不能抽自己一个耳光。 他拈了一粒出来,花椒粒儿一般大的小丸药,恰能塞进宝如后牙上那只被虫蛀空的小牙罐之中。 她于梦中不肯配合,扭着头拿手推着:“不要!” 季明德喃声道:“乖乖,我只替你放颗药而已。” 他含着青盐香的气息扑洒在她脸上,指腹揩过脸庞,宝如的梦往歪处一溜,仿佛他那只手在往下游,颇有些透着骨缝儿的欢愉,终于张开了嘴。 这丸药当是李少源找人特配的,不大不小,刚适合她嘴里那颗叫虫蛀了的虫牙,如此细心,天下少有。 季明德望着宝如酣睡中还愁眉不展的脸,也是苦笑。要挟向来都是一柄双刃剑,他可以拿土旦要挟李代瑁,李代瑁当然也就可以绑宝如,来要挟他。 爱无法掩饰,只要见过他的人,大约都知道他爱她如命,他死而复生,心冷如石,金刚不坏,但她是他满身唯一的弱点,致命的弱点。 这种事情,只看谁比谁更无耻就好。 李少源当街斩王朝凤,是经过李代瑁授令的,可见李代瑁虽忌惮宝如,但并未曾想过要加害于她。 而李少源蒙大难而不乱,此时还在尽力为两国边境和平而奔走,自幼在长安长大,未曾吃过苦的皇室贵公子,还能为国,为百姓着想,为此不吝放下私人恩怨,算得上是真正的君子了。 他一个行事向来阴私不择手段的恶匪,想把这样李少源这样一个正人君子从宝如心里赶出去,难呢。 书罢字,摘下墙上佩刀一柄柄的磨着,待将刀刃全部磨的削发可断,再回头,大约药真的管用,宝如已经睡稳了。 眼看入更,宫门下钥,李少源这才匆匆赶往皇宫复命。 宫门大开,他一路也不下马,直冲冲进了立政殿。 李代瑁半个月里至少十天就宿在立政殿,宫外有狭促些的百姓与那等奸佞之臣们,拿此取笑,说摄政王夜里宿在白太后的香闺之中,同起居,同掌天下。 但事实上白太后住在隔壁的延正宫,夜里下钥,与皇宫是高墙隔绝的两座宫殿。 李代瑁就算宿在立政殿,身边也至少有十几个三四品的文官与翰林学士陪同,说他们夜里私通,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李代瑁自认身正不怕影子歪,并不在意流言蜚语。十年如一日,从先帝在时,就稳守朝堂,从不曾动摇。 见儿子进来,他挥退僚臣,接过内侍捧过来的浓茶,道:“没找到土旦?” 李少源摇头:“下官踏遍秦州,没有找到。” 李代瑁呷了口浓茶,闭目,再睁开眼睛,目光暗沉:“秦州都督季墨怎么说?” 不说季墨还罢,一说季墨,李少源气的拍案:“季墨的族侄季明德,是匪首方升平的干儿子。本官去剿匪,土匪总是闻风而逃。他非但不帮忙,还说土匪猖狂,请朝廷再增兵二十万,以助他剿匪。” 李代瑁也重重将茶碗砸在桌案上:“个个儿想要兵,拥兵自重,想成就一方诸侯,贪得无厌的狗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性。” 李少源不知道父亲可知道季明德,那个与他极其相似的男人,认土匪做干爹,又是秦州解元,还是宝如的丈夫。 正想多问一句,门外有人高声道:“太后娘娘驾到!” 白太后发髻梳的很高,一双黛眉,凤眼如狸,妆容精致却盖不住浓浓的青眼圈。进殿便坐到了御坐上,显然是李代瑁请她来的。 “听说娘娘今天私自放王朝凤出宫,在东市上横行招摇,还借懿旨生事,居然去抓赵宝如,可有此事?”李代瑁迎门便问。 白太后笑的极不自然:“不过是皇上听说宝如回长安了,想见见他的宝如姐姐,本宫就派朝凤去请了,难道本宫做错了?” 李代瑁冷笑,自公案后绕出来,双指做剑,指着身后一块鎏金匾额道:“我大魏祖律,后宫妇人不得干政,便你是太后也不行。皇嫂若敢再遣太监出宫,假懿旨而横行长安,少源见一个斩一个,斩前不必报于任何人。” 白太后气的两鬓青筋乱胀,脸上还维持着僵硬的笑:“哀家知道了,以后,哀家会注意的。” 荣亲王李代瑁,龙璋凤姿,愈四十越发凌厉的辅政大臣,满长安城人人都道他和她是对奸夫淫妇,可唯有她知道,他白生了一幅好皮囊,心冷如石,攥权于手,一颗心,全扑在朝政上。 当初,王定疆在时,狗屁的后宫不得干政。因为有王定疆和尹继业支持,她便垂帘听政,李代瑁也不敢多说一句。 随着王定疆叫人刺杀,朝堂格局重新划分,上百年的老匾也叫李代瑁搬了出来,直接辍了她的听政之权。 身为太后之尊,竟然三更半夜被拎进来当着小辈的面训,李代瑁如今是仗着皇帝年幼又体弱多病,一步步想直接篡位了。 白太后生生吞下羞辱,眼看李代瑁父子坐掌朝堂,怎奈皇帝幼小多病,还无法亲政,只盼着尹继业发个狠心,想办法除掉这冷心冷肺的李代瑁,好让她能砸翻那块刻着祖训的鎏金匾额,从此垂帘听政。 只剩父子俩,李代瑁从容了许多,一目十行扫过季墨所上的述职折子,哑声道:“老子忍尹继业是因为老子没有缚虎的能力,只能任虎为伥。季墨他算老几,也敢拥兵自重? 我看他信中言辞颇有躲闪,只怕季墨这厮不老实,你再去趟秦州,亲自把季墨提入长安,老子要听他述职。” “王爷,关于那季明德……”李少源还要多问一句。 李代瑁已经起身了,眼看入更,西南送来急报,他匆匆而出:“先盯着季墨,官匪一家,把季墨审明白了,再办那些小土匪!” 李少源至出宫时,也没机会问上一句,李代瑁究竟知不知道季明德生的跟他极肖,是土匪,亦是解元,还是宝如的丈夫。 而长安那个假宝如之手摹信,害他瘫痪的人,究竟是谁,其目的是什么。 江山风雨飘摇,他们父子也只是竭尽全力守祖业的不肖子孙而已。李少源无暇顾这些事事,连着三五日不曾闭眼,出宫便上马,再度,策马直奔秦州。 第88章 会试 这厢清清早儿的宝如挤在人山人海里送季明德入考场。 不止宝如李纯孝和女儿李远芳亦来了。 李远芳和季明德是打小儿的相识兴冲冲挤上前来不由分说接过季明德肩上那只囊兜打开瞧了瞧已是一声嫌弃:“二嫂你这备的都是什么呀进考房要整整三天虽说如今天时不热,可你备的这些吃食都是极容易坏的,保管过夜就会长毛。 在考场上除了拼实力,食物也很重要,多少举子就是吃了馊食拉的上吐下泄好好儿的进士也给丢了扔掉吧,这儿我替我明哥哥备了一份保准够他吃三天的。” 宝如接过李远芳备的囊兜一看切成一整块一整块的荞麦面瘪瘪恰是秦州人的做法吃起来会有淡淡的苦味宝如不爱吃它,闻都不喜欢闻。 但杂粮不易坏而季明德似乎也很喜欢吃。显然这荞麦面瘪瘪更合季明德的口味。 再是一方一方的油纸包,李远芳捧了一只出来在季明德眼前晃着:“明哥哥这是卤好的酱牛肉为防馊,盐放了多了些,所以一顿少吃几块。” 另外还有几只拳头大的苹果,有荤有素有水果,果真清减而又丰富。 再反观宝如备的,白面馒头最易馊掉,她竟忘了季明德要吃肉,连肉也没有备得。 宝如只好收回自己那份,把李远芳那份递给季明德,仰面笑道:“快进去吧,进去了早点准备,好好考。” 在家不是揍野狐就是揍稻生,一家四口人,连带小母驴都盼着季明德能赶紧滚蛋,好不必在他的鼻孔下面讨气喘。 季明德昨夜叮嘱了半夜,又在曲池坊多备了人手,但终究不放心,低头盯着宝如看了半天,那厢贡院大门眼看都要闭了,忽而对李远芳说道:“远芳,你来!” 李远芳跟着他,穿过重重人群,到贡院门口那两只大石狮子脚下时,季明德才停住:“我记得小时候在成纪,你一直是叫我小羊倌的,什么时候改的口,如今叫明哥哥了?” 李远芳抱臂,恨恨道:“小羊倌,不要忘了,多少回你上贼道七八日不回家,都是我在你娘面前遮掩。她哪一回生病,不是我让我娘给她请郎中?” 嘴里嫌着骂着小羊倌,一土坎拉砸过去,待季明德追到坡上,却捧给他一整块的荞麦面瘪瘪,虚蓬蓬松软可口的瘪瘪略带苦味,里面还夹着卤味十足的牛肉。 算起来也是青梅竹马,李纯孝也只待季明德中了进士,便会把女儿许配给他的。谁知天不遂人愿,生生耽搁了。 季明德在这打幼儿一起玩到大的妹妹面前头一回拉脸,道:“饭食你备的很好,我便收下。但往后当着你嫂子的面儿,可别叫什么明哥哥,我听了肉麻。 再,当日你爹当众发难你嫂子,是你给你爹点的眼药对不对?你是个好姑娘,我便是你哥哥,那点小事,只当妹妹小不懂事,但若你再出格点儿,我便是匪。土蕃马匪怎样对你这样的黄花大闺女的,想必你也知道。 哥哥我……” 他越说,李远芳越恼,忽而恨恨道:“土蕃马匪会拉用马拖着黄花大闺女在沙棘林里染杂刺。有种你也这样干。” 季明德寒渗一笑:“我不会,但野狐和稻生会,你要不要去问问他们?” 李远芳倒抽一口冷气,转身看野狐和稻生两个,抱臂站在宝如面前,两目似深山里的老狼一般随时四处戒备着。她吞了口口水,转身要走,却又叫季明德一把拉住。 他道:“我入考场这几天,想办法哄你嫂子高兴,若我出来之后,听到谁说你给你爹点眼药,或者给你嫂子找不痛快,远芳,你知道我是匪,你也见过我杀人,别给自己找不痛快,好不好?” 李远芳这种姑娘,心眼并不坏,但若嫉妒蒙心,稍有差尺,就会像胡兰茵一样走火入魔。 季明德多少次忍不住要扭断胡兰茵的脖子,想想前世她于漫天风雪中独自入关山,在那山道上呼着他的名字,喊着叫他快逃快逃,自己却失足跌落于万丈悬崖之下,便又生生忍住。 季明德要进贡院时回头,宝如亦正盯着他,恰等到他回头,扬手挥了挥,另一只手中是自己替他准备的那份干粮。 季明德上辈子没有翻过关山,当然也就没有参加今年的春闱。 而季棠是三月初三生的,宝如是三月初八过身的。 今天三月初三,若他在洞房那夜就圆了房,恰就是季棠出生的日子。 那是个多漂亮的小姑娘啊,方衡替她洗干净眉眼,拿裹单包好,季明德就看了一眼,良眉善目的小婴儿,下巴尖尖,睫毛长的像把刷子一样。 她脸上还泛着淡淡的光泽,全然不像是个死胎,季明德不敢想象,若她睁开眼睛会是何等的漂亮。宝如搂在怀中,连哭都没有哭,装进瓦罐中便躺下了,怀抱着那瓦罐,一直不曾松开。 上辈子俩人最情投意契的时候,宝如曾说,待将来到了长安,他要入贡院,她一定会替他备干粮。 季明德站在贡院门上立了片刻,折回来,将李远芳那份干粮还给李远芳,手揉上宝如细软软的胳膊,柔声唤道:“宝如?” 宝如正在看远处,英亲王府世子爷李少瑜早春三月以扇遮面,在贡院大门口另一只狮石子后面躲着,见她望向自己,收扇柄以击掌,遥指身后,十几个臂壮腰圆,绸衣上铜钉铮铮的护卫环于其后。 他在那儿狂舞着,像只鸭子一样,妄图引起宝如的注意力。 “怎么还不进去?”宝如推了季明德一把:“贡院都要关门了。” 季明德略凑近一步,长舒一口气,满腔块垒,似乎唯有这样揉着她的臂膀,呼吸着她身上那股淡甜的气息,确信她真真实实伴在他身侧,而非被埋葬在临洮府那冰冷的黄土之中,才能消解。 他道:“等我,不过四日我就出来。” 李少瑜指着贡院两扇眼看要闭的大门,急的直跳脚。 宝如忍不住噗嗤一笑,推了季明德一把:“快去吧,果真贡院要关门了。” 目送季明德进了贡院,宝如回头准备要走,便听身后一声油嘴滑舌的叫:“宝如妹妹!” 宝如还未回头已在笑。 李少瑜一身蜜合色的杭绸面圆领袍子,头上破天荒竟还戴着软幞,踮脚望着贡院的门确实关了,接过她手中那只囊兜,远远丢给身后臂壮腰圆的护卫,指着身边扬蹄跃跃,腰跨紫鞍大宛马道:“怎样,今儿让哥哥送你回家,好不好?” 天下间无人能治的泼皮无赖,英亲王两口子骄惯出来的世子爷,叫季明德在草堂寺一回打吓破了胆,一段时间都未在外露过面,直到今日季明德进了贡院,整整四天都不能出来见人,他才敢跑来撩拨宝如。 宝如笑道:“不必了,我今儿还得往西市上收蔗糖了,并不回家。” 她转身要走,李少瑜那肯,一路跟着宝如一溜小跑。 野狐和稻生亦是紧随其后,护着宝如骑上她那头小马驹。 李少瑜骑着那大宛马,紧紧并着宝如而行:“自打你回秦州之后,哥哥每夜睡前三件事,皆是扪心自问,宝如妹妹可有吃饱,宝如妹妹今日可开心,宝如妹妹夜里睡的可安。 你瞧瞧,每每问及,我都发现你过的不好,这些日子因为操心你,都瘦了许多。” 宝如笑而不语,远远见街边有个妇人在卖蔗糖。蔗糖是她熬制黑糖的原料,宝如和张氏两个这些日子收光了长安城所有的蔗糖,见了当然不肯放过。 第58节 她唤过野狐,耳语了几句,野狐连忙跑去收那妇人的蔗糖了。 李少瑜策马凑了过来,低声道:“今日哥哥在芙蓉园备了酒,以赔哥哥当日几番出进园子都没有看到你的罪过,可否?” 宝如缓缓摇头:“不要。” 李少瑜身子斜斜侧着,脖子伸了老长:“季明德那厮不会出来的,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就咱俩,你听哥哥诉诉这些年的苦,好不好?” 诉点苦再吃点酒,鬼知道他要做什么,宝如歪脖子而躲,仍是坚决摇头:“不要!” 贡院东侧的大路旁,待宝如的马驹跃过,一辆马车车帘幕轻轻落下,车中的荣王妃顾氏随即也闭上了眼睛,轻揉着鬓角。 “他叫什么名字?”顾氏抑着心头的激动问女儿。 李悠容道:“季明德。” 荣王妃手揉上鬓角,道:“你爹知道否?” 李悠容摇头:“应当不知道。” 李代瑁虽躲着老娘,也厌恶朱氏生了两个孩子在外头,但血缘那东西避不开,一团乱麻之下,眼看会试将临,昨夜把女儿叫到书房,细问此事。 李悠容一直跟着老太妃,将季明德的来历打听了个一清二楚,刚想跟老爹说说。 李代瑁便断然摆手:“我不要听他的名字,也不想知道他是谁,你只须告诉我,大魏一十三州,他来自那一州就行。” “秦州。” 李代瑁闭了闭眼,印堂一片青灰。提笔在纸上挥舞,压自己私章在上头,罢后交给李悠容,道:“将此书传给你四叔即可。” 李悠容接信过来,上书只有八个大字:秦州仕子一个不录。 李悠容的四叔,秦王李代圣,是今科会科的总裁卷,所有同考官批出来的卷宗,所看中的举子,皆要经过他的总批,才能被录取。 第89章 闲屏孤宿 李代瑁极力倡导录取时的公平公正当然就不好当面或者遣差给弟弟传话。 他与王妃顾氏之间有着很深的矛盾也非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那种。 李代瑁尊重顾氏也体谅她为王府所付出的心血仅仅关于皇帝是他儿子的风言风语就叫顾氏整日焦心若再冒出个二十岁的成年儿子来,他怕顾氏受不了这个打击。 而那个从未谋过面的这个儿子,按理是他的长子既成了家,又还能考到举人,想必其能力不赖。就算科举不能致仕回到秦州做个教书先生安稳一生不也很好。 李代瑁当然知道十年寒窗后,一个进士名额对一个寒门举子意味着什么。 他一竿子将秦州举子尽撸若那孩子果真有志气就该知道自己绝无相认之意当然会回秦州从此隐姓埋名去做个教书先生。 若那孩子厚着脸皮缠上来。李代瑁长出一口气轻揉眉心,自己虽贵为亲王却也两袖清风,暗暗盘算从那里匀出股子钱来将他远远的打发走。 所以如今李代瑁不知道儿子叫季明德也不知道他娶了赵宝如,更不知道这个儿子,论人才风度,是最形肖于自己的一个。 李悠然道:“娘,毕竟也是我父亲的亲骨肉,爹这样做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 顾氏柔声道:“你爹这样做,总有他的原因,咱们只要照做就好,又何必多问原因?” 她望着宣纸上丈夫龙飞凤舞八个大字,出神许久,却是折了起来:“你四叔是个孤高无尘的性子,与你爹向来也不对付,此事只凭一张纸,只怕他不能相信,还是娘亲自去说服他的好。” 说着,顾氏下了马车,一个下人也不带,往贡院而去。 李少瑜兴致勃勃,准备趁季明德在贡院插翅也飞不出来的情况下,好好跟宝如亲热亲热,以诉离情,谁知才走出贡院不远,半道儿上就叫人给劫住了。 来人是尹玉钊,他率一众皇家侍卫封锁整个路口,见李少瑜来了,抱拳在马上遥拜:“世子爷,皇上有旨,宣您入宫一见。” 宝如性子娇憨,又懵懵懂懂,不似别家贵女一般,精明与端庄都写在脸上,李少瑜幼时最爱逗她,到如今她不必做自己的长嫂,更无所顾忌,眼看宝如身子歪到快要掉下马了,越发觉得有意思,正准备撞她一回,再跃下马去抱她,狠狠吓她个花容失色,再来个英雄救美。 谁知半路生生叫人打断,不耐烦,亦不肯入宫,挥手道:“爷正忙着呢,没功夫入宫,滚一边去。” 尹玉钊一笑:“福慧公主从土蕃寄了信来,皇上邀您入宫去读信,您也不去?” 到底福慧是亲妹妹,李少瑜折身便走,又急急叮嘱宝如:“还有三四日的功夫了,好好在家等着哥哥,明日哥哥往曲池坊去找你。” 尹玉钊欲走,又不走,在马上回头,紧紧盯着宝如。 宝如当初拿胡萝卜骗过一回他之后,见他便总有些不好意思,在马上亦是笑着,却不说话。 尹玉钊策马绕宝如转了个圈了,提鞭指着贡院大门:“你家丈夫进贡院了?” 宝如点了点头,依旧不语。 尹玉钊忽而冷笑:“浅门窄院,狂蜂浪蝶,晚上记得锁好门窗,谨防不速之客。”言罢,他策马便走。 宝如叫尹玉钊说的莫名其妙,但总算摆脱了李少瑜,快马加鞭回到曲池坊,张氏已经在厨房里支着大锅熬浓糖了。 非但她在,李远芳也在。 李远芳到底成纪乡村长大的,虽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但家务活一应都会干。她一手拉风箱,一手在生火,见宝如进来,笑着大叫了声:“嫂子!” 宝如记得回回她都是叫自己二嫂的,今日竟改口叫嫂子了,颇觉得怪异,也应了一声,这俩姑嫂在厨房里忙忙乱乱,她竟插不上手。 张氏推了一把道:“今日我要出整整五十斤黑糖,算下来就是五十两银子,也算一笔巨款了。厨房的忙你也帮不上,快到西屋歇着去,若有闲,教我家媛姐儿识几个字也使得,好不好?” 媛姐儿跟她小姑一样,也是个小小的黑美人儿,总角两个羊角辫,见宝如来抱,手伸了过来。 宝如手脚无力,掂了两掂才掂起这胖乎乎的小丫头,抱她到西屋坐了,临窗拿起张自己摹的画儿,工笔,绘着几尾孔雀翎,笑眯眯问媛姐儿:“姐儿觉得漂亮否?” 媛姐儿摇头,实言:“婶娘,我不认得这是什么。” 宝如蘸着晨起兑好的颜料,一笔笔晕染,她本孩子心性,调的色也鲜艳大胆,三根孔翎,三种颜色,染出来五彩缤纷,鲜艳夺目。媛姐儿这下笑了:“婶婶,这雀翎看起来可真漂亮。” 宝如忽而想起自己昨日买的龙须糖,抓过罐子来掏了块出来,递给媛姐儿,虽自己也馋,因为牙疼不敢吃,笑眯眯看她吃着。 媛姐儿忽而想到什么,说道:“婶娘,我爷爷叫我见了你,给你带个话儿呢。” 李纯孝竟有话带给她,宝如颇觉得好笑,问道:“什么话儿?” 媛姐儿道:“我爷爷说,婶娘德容兼备,能跌落泥尘后尚怀傲骨,勤劳不缀,不怨不艾,以身作则,是妇人中的典范。”说着,小丫头还竖起了大拇指。 宝如觉得这段话,当是李纯孝刻意教这小丫头背的,否则,一个三岁多的小丫头,如何能背的这样伶俐? 她在媛姐儿颊上香了一口,也是低声儿的笑着。 她倒觉得自己没什么傲骨,只是为生活所迫,必须得强撑下去而已。 这天夜里,待义德堂的人提走黑糖,张氏和李远芳两个走了,野狐和稻生两个也躲到了后罩房里,院门紧锁,天还是亮的。 宝如拨着算盘一笔笔记着账,她从秦州到长安不过一个月,已经挣到一百两银子了,若省吃检用一点,照此下去,只怕不出两年就能盘下这座院子来,到那时,她所吃所住所用,皆是自己的银子,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当然,这得是在她还活着的情况下。 会试总共四天,今日搜罢身,安好笔默,读试题,明日才会正式开始答卷,宝如要独宿整整三夜,看了看身侧那只荞麦枕头,又将它拖了过来,抱在怀中,自言自语道:“如此寒天三月,也不知那考房中可有炭火,可会冻到我家明德……” 窗外一声冷笑,当是有人。 宝如随即坐了起来,叫道:“野狐?” 这人并非在窗外,他撩帘子,直接从隔间走了出来。 宝如方才就在隔壁沐洗,也未见有人,此时见尹玉钊竟从隔间走了出来,一把攥上枕下的匕首,问道:“皇上病重,侍卫长竟还有闲心,从别人家侧室钻进钻出?” 尹玉钊手中一只妆奁,缓缓压在妆台上,也不回头,道:“早就跟你说过,狂蜂浪蝶,妇人独宿,记和关好门窗。 天色已暮,我本孤男,又还带着私物,不好叫门,见你窗户开着便跃了进来,也只为不惊动别人,这有何奇怪?” 他一个大男人,提着只妆奁进已婚妇人的闺房,宝如当然觉得奇怪,而且,她记得自己分明是关好窗户的。 尹玉钊穿着件素白面锦袍,胸前圆形花绣,中间是一朵朵艳丽繁复的牡丹。如今男子喜着艳服,尹玉钊本白肤玉面,衬着锦服,于烛光微火下风渡绯然,但仍是一如往常的冷漠。 他手压在妆奁上,道:“这是同罗绮的妆奁。她死在凉州,此事想必你知道,这妆奁是其遗物,我父亲还朝时带了回来,我弄了只假的给他凑数,把真的换了出来,留着给你,作个念想吧。” 宝如懵在床上,坐了半天,环臂抱起自己,道:“你爹杀的?” 尹玉钊摇头:“并非我父亲。大概是些土匪,在她入都护府前,毒死了她。” 宝如掀被子下床,打开那妆奁盒子,里头一样样首饰,有的她见过,也有的她没见过,但里面有串青铜铸成,上吊一串花剌文,中间是一簇簇盛开的油菜花的铜钱。 这是花剌货币,在大魏国中并不流通,是同罗绮很多年来一直戴在身边的。 这串铜钱就足以证明,这妆奁确实是同罗绮的。 宝如身上唯有薄薄一件中衣,乌发散于两侧,纤柔单薄的小妇人,从满奁珍珠翡翠中拈起一串青铜铸币,面无表情,就那么看着。 她有双极漂亮的眼睛,圆蒙蒙的,两道卧蚕微浮,唇角天生翘扬,便无表情,便心里再苦,也是个甜兮兮的笑颜。 大约母族血统的传承,瞳仁不似中原人一般深黑,而是呈淡淡的褐色,鼻峰也比中原姑娘们的更加挺拨,却不显突兀,衬着五官生动无比。 发遮两颊,她眨巴着眼睛,直愣愣看着那串铜钱,忽而深深叹了一息,道:“你费心了!” 尹玉钊记得这小丫头自幼儿爱吃糖,大约糖吃多了,这屋子里淡淡一股甜香气息,仿佛七八月间新开的桂花,又暖又腻,沁人心脾。 他又道:“据说是叫人以砒霜毒亡,尸体扔在乱葬岗上,我已私下派人去寻她的尸体,若无意外,大约一个月后,尸体就能到秦州,可要葬入你家祖坟?” 她家的祖坟他去过,赵放一府人,全是他安葬的。 第90章 杨梅 宝如摇头:“不可。秦州人忌讳多凶死之人不能入祖坟更何况她是个妾。你若果真有心将她的尸体焚了遣个人将骨灰撒到西海畔就可这是她多年的愿望。” 她下意识往前一步他便退一步。 “本侍卫长不是你的少源哥哥也不是你的少瑜哥哥。”尹玉钊忽而勾唇,一本正经的脸,学着小女孩天真娇憨的语调。恰这语调是宝如小时候常有的。 听这阴阳怪气的男人小狗学舌,要多肉麻有多肉麻,要多矫情有多矫情偏偏那就是小时候的她自己宝如尴尬到恨不能一头撞死在那妆奁上。 “我不是你的东哥哥西哥哥,亦不是任你差遣的小狗。此事为皇上密令务必要赵相一府老小尸骨归乡否则的话本侍卫长可没什么闲心帮你?”尹玉钊转身要走:“那就在秦州找处乱葬岗扔了?” 宝如一把拉开抽屉掏了七八只银锭出来追到隔间,将尹玉钊堵停在窗边:“求你若果真找到,我补你银子你将她送到西海畔火化了可好?” 尹玉钊总算止步,接过银子看了许久:“萝卜雕的?” 宝如有一瞬间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便见他忽而一口咬上去,银锭是咬出两个牙印来。 “明早起来会不会变成胡萝卜?”他又问。 宝如讪笑,连连摇头:“不会,这真真是银子。” 她离的有些太近了,迫切的等待他答应,略踮着双脚,仰面看着他,脸上颇有几分傻意。尹玉钊再往后退一步,揣起银子,低低说了声:“关好门窗!” 宝如分明记得自己刚才将所有的窗子都关了,也不知隔间这一扇是怎么开的,这一回连隔间那扇门也下了鞘,重又检察一遍窗户,才上床。 第59节 敌不是敌,友不是友,尹玉钊于宝如来说,实在是个琢磨不透的人。 季明德入贡院的第一夜,宝如便这样过了。 次日开始,她和张氏,李远芳几个又雇了七八个人手来,将长安市面上现有的蔗糖收购一空,又挑了几个妥当人选,给足旅费,让他们往南部各州去,收购蔗糖回来。 待季明德要出考场这日,宝如又赚了近百两银子,已俨然是个小富婆了。 贡院之中,青砖粗瓦,放眼望去鸽笼般的考房一列列横过。每一排考房前,都有一位持矛的兵士在旁守卫。中间阔道上武侍禁守森严,不时有穿着三品朝服的同考官们走过,天色暗阴,唯有偶尔飞过的乌鸦刮刮而叫。 每一排考房侧,都有一只半人高的大缸,缸中满盛清水,上面飘着只葫芦瓢。 季明德出门,舀了瓢清水一口饮尽,抬头望了眼暗鸦鸦的天色。再进考房,狭窄到只能容一人盘膝而坐的屋子里,还挤着两个本该监考的同考官,怕要挤到季明德,缩在墙角落里。 本该铺着考卷的桌子上,笔墨俱已收起,摆着几盆凉卤与熟食,还有一壶酒,闻之清冽,带着淡淡的茉莉清香。这是至少百年陈酿的酃酒,上面飘着几瓣新开的茉莉提味。 季明德不好酒,但闲来偶尔喜欢吃两盅酃酒,因其够烈,够劲儿,冬日御寒最好。 跟季明义兄弟偶尔相见,吃两盅酃酒,再闲聊几句,季明义戳他两拳,或者揪他的头发耳朵,无论怎样折腾,季明德总是笑而不语,默默吃酒。 酒香依旧,人已逝。 “白姑娘刻意交待过,要下官们伺候着您的,可是您一不吃酒,二不吃菜,都三天了,要饿坏了身体可怎么办?”抱食盒的同考官问道。 “怎么办?”季明德一笑,两颊酒窝深深:“回去告诉白姑娘,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考场备酒,不合乎律例,若你们再不走,本举就要端着酒,去给总裁李代圣过目了。” “滚!”他忽而变脸,一脸狰狞,将酒壶砸在角落那同考官怀中,随即闭眼养神。 两个同考官对视一眼,相互撇嘴摇头:太后的娘家侄女抛来红袖都不接,这种人,要不是脑子有问题,便是果真清流狂放,活该永远出不了仕的命。 秦州举子们眼看出考场,一举定成败,也不知有多少人能进士及第,从此步入官场。 宝如打算去接季明德了。 她还是当日季明德带回来那件锦服,绣昙花的素锦面长裙,在西屋里换罢衣服,李远芳自告奋勇来替宝如梳头。 媛姐儿不知从哪翻出同罗绮那只妆奁来,见里面首饰琳琅满目,挑了只掐丝蝴蝶镶蓝宝石的发簪来,叫道:“婶婶,这只簪子可真美,快戴着它去接季叔叔,好不好?” 宝如回头看了一眼,忙不迭儿道:“媛姐儿,快把它合上,那不该是你乱动的东西。” 媛姐儿合上妆奁,准备要放回桌子上,妆奁太沉一个拿不稳,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首饰散了一地,宝如一样样往妆奁里收着各色珠钗首饰,忽而手一怔,从手饰中翻出封信来。 她坐到窗前,打开信,题眉书着:宝如我儿…… 这是同罗绮写的信,洋洋洒洒一大页。宝如看罢,呆呆折上信纸,丢在一旁便是一笑。信中同罗绮居然说,她并非赵秉义的女儿,而是自己当初入宫探望良妃时,与先帝李代烨有的孩子。 所以,宝如身上有大魏皇家血统,是李代烨膝下第三位公主。 而同罗绮特意藏信一封在妆奁的隔层中,是为了阻止宝如和李少源成亲,怕他们不知血缘,兄妹通婚。 与李少源的亲事早已作罢,先帝李代烨也早已死了,公主也非稀罕身份,毕竟李代烨膝下两个自幼千娇玉爱长大的公主最终的结局,是叫突厥人奸杀在西海湖畔。 那地方是同罗绮魂牵梦萦的故乡,也是李代烨两个公主望眼欲穿,却回不到长安的断魂之地。 宝如做了赵家十五年的孩子,拿着这份信也不知该哭该笑,当然更没想过拿它到皇宫里讨个公主名号回来,遂将它折起来丢在桌上,轻轻匀过面,准备去接季明德了。 她才撩帘子准备出门,迎门便撞见个两鬓胡茬足有三寸长的男人,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眶深陷,除了身上一件青直裰,通身上下看不出这人是季明德来。 季明德停在门上。自打新婚那日曹操般白面红唇的妆容,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宝如上妆。 黛色描眉,胭脂着唇,其实不过淡粉轻黛而已,虽还是那个宝如,但远非平日须得细看,才能品咂出来的恬静之美。 脂粉仿如画龙点精,,将她整张脸提升到分外明媚,她美的浓烈娇艳,亮眼夺目,饶是季明德整日见她,也由心赞了一声,所谓国色天娇,不过如此。 宝如叫他压倒在床上,因唇上有胭脂不肯叫他吻,左躲右躲着,气喘嘘嘘道:“贡院最早也得到辰时才会开门,你怎的这样早就出来了?” 三年贡院才开一回,举子又是自各地州千里迢迢而来,书考卷的过程慎之又慎,生怕一招不慎名落孙山,还要再等三年。 季明德自幼在读书方面聪颖,于八股制式做的极佳,也是天赐良机,考场上最难的一关策问,恰是李纯孝押准的考题,季明德准备充足,洋洋洒洒书完,赶走两个拍马匹的同考官,便静待解禁之时。 只待贡院一开,纵马一通狂奔,待他回到曲池坊时,刘进义还在最后一遍检视考卷,李小虎还在奋笔疾书,方衡身为京兆解元,出门只比季明德晚一步,也只看到季明德那马尾巴。 八岁跨马长刀,纵横于永昌道上的匪首季明德,生在黄土之中,呼风沙而长,外表的秀致大约来自于几代浸淫的皇家血统,就如手中那层老茧,其本质是糙的。 季明德从第二天起就没有吃过东西,在考房里整整饿了三天,强烈的饥饿感刺激着,偏她今日唇色分外娇艳。 她一根指头哆嗦着:“你答应过我的,一年,总得守过一年再说,可你瞧瞧,这个月都三回了,你不能这样儿。”万一有了孩子,便是无尽的麻烦。 季明德一口叨上那根手指,上下牙合,轻轻咬了一口:“我不曾带得干粮,饿了整整三天。” 宝如就要起身:“我去给你做饭!” “止此一回,我饿了三天,你不给我吃,看一眼总是可以的,对不对?” 宝如深觉这人是个无赖,一回又一回,他总有她拒绝不了的理由。 “上一回你赌咒发过誓的,我只给你看看,看看就得,咱们就吃饭,好不好?” 季明德轻笑着,鼻尖缓缓嗅着,她像用糯米揉成的软糍粑一般,满身甜香,不是茉莉般清咧的少女香,也非沉载着普天下悲欢的牡丹霸冽。 那是足够成熟,但又娇艳的少妇之香,香味层层繁复,温润甜美,再兼吐纳声缓,鼻息间甜甜腻腻,若以菜来品,当是一味甜甜的桂花糖。 宝如大惊“明德,晴天大白日的,孩子们还在院里了,你这是要做什么?” “乖乖,我都三天没吃过饭了。“季明德一笑:“你总得让我吃饱了再说。” ……关在有一些大家都感兴趣的,你们知道那里找哈。 终于,季明德再问想不想要的时候,宝如眼泪汪汪点了点头。 第91章 妆奁 这日直闹到天黑季明德才起来去找饭吃。 野狐也知道今天季明德回来所以特特儿跑遍整座长安城也不知从那儿弄到股子地达菜和稻生两个连淘带洗收拾半天和着豆腐咸肉包了一锅软嫩嫩的发面地达菜合子。 合子两面油煎的金黄咬开满满的地达菜软嫩嫩,满嘴烫意,再配两碗浆汁乳白的莜麦甜醅宝如递了甜醅给季明德,轻轻咬开地达菜合子,新出锅烫舌头她连忙舀了勺子甜醅来压味儿,问道:“方衡考的如何?” 季明德一笑:“以策问来看当能入一甲。” 他吃的慢斯条理全然不像个饿了三天的样子。 宝如凑近一点道:“果真你饿了三天?”若非如此她不可能叫他得逞。 季明德一笑:“怎会考场不止有菜还有酒,我是吃饱喝足的。” 又被骗了。 宝如恨恨盯着季明德半天不语。又道:“张嫂连轴转了三天,我们赚了近百两银子呢。” 季明德仍旧在笑:“随你高兴就好。” 他不期她果真能寻到赚钱的门道生意做的头头是道这小丫头,两辈子他都有些轻看她,以为她呆呆傻傻慢半拍,但难得她有恒心,又还肯吃苦,坚持的很好。 宝如喝了两口甜醅,也不知是冷热相激胃受不了,还是吃坏了肚子,竟有些作呕,又怕当面呕吐坏了季明德的食欲,遂出门,去找痰盂了。 季明德见桌子上有封信,放下地达菜盒子,揩过手拈了起来,刚欲拆,宝如进来了。 这恰是同罗绮写给她的,宝如方才竟忘了首回妆奁之中。她扑过去便要夺信:“明德,把信还我。” 季明德手往后一扬:“谁的信?” 宝如一笑道:“也没谁,我哥哥写来的,快给我。”她觑机,还欲夺。 赵宝松怕朝廷追杀,藏匿的很深,也不知道宝如在何处,肯定不会寄信来。 而宝如的样子太过慌乱,看着也很怪异。 季明德准备要拆信了。 宝如随即翻脸:“明德,我便嫁你,是你的妻子,也不可能事事向你报备,这是我私人的信件,把它给我拿来。” 季明德随即将信递了过来,笑了笑道:“我不过多问一句,给你!” 宝如接了过来,欲要当着季明德的面烧掉,又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放进妆奁中,才道:“他们在甘州,如今过的很好呢。” 季明德唔了一声,将汤碗往宝如面前推了推,道:“快吃,你只怕也饿坏了。” 趁势,他捉上宝如的手腕,指腹轻嗒,闭上了眼睛。 也是在板房里熬的太久,他两目深陷,鼻梁格外的高挺,灯光洒在眼窝出,睫毛微扬,美的,就像工笔勾勒时神来的一笔轻描一般。 宝如盯着他抿成一线的唇,忽而打个寒噤,那两瓣唇方才可害苦了她。 此时再看,端地一个正人君子,怎么到了床榻之,就全然无羞无臊生冷无忌呢? 而且总有法子哄她就范。而她怎么就那么笨,回回都要上他的当。 季明德这是在捉脉。他一直在宝芝堂做账,应当也学了些望闻听切。宝如月信许久未至,也怕自己要怀孕,索性也搁了汤勺,静静等着。 不过片刻,季明德松了手道:“无事,吃吧。” 宝如长舒一口气:“待我攒了足够的银子,能赁得起一座院子,咱们再要孩子,好不好?那种事儿,往后绝不能再有了,便有,也得等我想要的时候。” 季明德轻轻唔了一声,盯着桌上那只妆奁看着,黑漆描金点牙饰的妆奁,两扇小门,里面应当分了很多层,一层层打开,可以分类放置首饰。宝如原本没有这东西,这是个新物,他在琢磨其来处。 宝如也在琢磨,这只妆奁的来历要不要说给季明德听。 尹玉钊说过,杀了同罗绮的人有可能是土匪,凉州虽远,但秦州的土匪可以占据整个永昌道,基本就是在凉州和秦州之间劫道,若杀同罗绮的人就是秦州的匪,她此时冒冒然告诉季明德的话,季明德会怎么样? 会查凶手,还是帮凶手掩匿形迹。 毕竟,他可是当初亲自提着刀,杀光她赵家所有仆从,还把赵宝松绑上仙人崖,一夜险险冻死的人。 她左右为难,欲言,又止,正准备要说出口,季明德忽而一把拉过妆奁,轻轻打开:“你替自己买的?” 宝如只好点头。 季明德一点点凑近着,于夜光下端详着宝如的脸,描过的眉略深了些,显得两只眼睛格外有神,本就腻白的脸上也不知是欢过的原因,还是韵染了胭脂,格外娇艳,唇瓣略厚,却是叫他给唆红的。 她原本面上那份甜美,叫脂粉勾勒出妖冶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份妖冶被无限放大,酥骨酡态,忽而脸上浮过一抹红晕,目光转向一边。她也不过二八,喜欢些胭脂水粉,妆奁饰品是肯定的,他竟连这些也没替她办过。季明德觉得,这大约是宝如替自己办的。 他低声道:“你很适合上妆,既自己挣了银子,就多置些这种东西回来,毕竟……” 宝如噗嗤一笑:“毕竟什么?” 季明德手触到那串青铜铸成的铜钱,上面是花剌文。花剌如今归在突厥治下,其钱币早已不再流通。这东西,宝如打哪来的? 躺到床上时,宝如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季明德,让季明德去替她查,同罗绮究竟是谁杀的。一个手无寸铁的软妇人,被人用砒霜毒死,又是为什么。 至于同罗绮那封宣称宝如是先帝李代烨骨血的信,宝如持着颇多怀疑。 宫闱之中,女多男少。先帝李代烨相貌虽比不得李代瑁英俊,但其性情天生温柔,颇有几分如今李少瑜的任性,博爱,对每个女人都很好,六宫之中遍施雨露,又颇放任嫔妃,轻易不肯责备她们。 第60节 以致于六宫之中的嫔妃们个个儿急红了眼,斗鸡一样,彼此下毒下堕胎药是暗地里的,明面上扯头揪面也时有发生。也正是因此,孩子年年都有出生,却全部夭折,没有一个儿子活过三岁。 直到李少陵出生,李代瑁铁腕揽过朝纳,又派幼弟李代圣亲理后宫,处理了一批作乱的妃子,李少陵才能顺顺利利长大。 宫里一群如狼似虎的女人都应付不过来,宝如不相信李代烨还有时间偷臣下的妾。那份信,也就权且藏了起来,打算丢在一边了。 至于同罗绮的事,一点私念,她给了尹玉钊十两银子,那就等尹玉钊的消息吧。 待宝如睡着了,季明德又爬了起来。 整整四天,他合眼的次数并不多。想宝如,想上辈子她从生产到死的那几日,今夜恰是她上辈子的死期,此刻她蜷缩着的身形,恰如当日无二。 那时候她心里恨他,连碰都不肯叫他碰,此时却是蜷在他怀中,呼吸沉沉,睡的极为香甜。 季明德尽量轻柔的起身,听她忽而呼吸一滞,保持半起的姿势很久。她又往他身边蜷了蜷,呼吸渐渐匀了,季明德才又坐起来。 那封信应当就压在她的枕头下。季明德一摸摸不到,起身将妆奁提到正房,点了灯在妆奁里细细搜检,也没有。 他苦笑了许久,只得合上妆奁作罢,她虽面憨,但心里头曲里拐弯门门道道,全然不是一般聪明人能猜得透的。 就比如当初从长安回秦州,一封血谕,她竟藏在关山之中,土地公的脚下,若非上辈子临死时告诉他,就凭王定疆那帮人,抓一辈子的瞎也找不到。 这一回到长安之后,那封血谕也是她藏的,王定疆和尹玉钊几乎将这院子搜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东西。而季明德也不知道她究竟把东西藏在何处。 方才不过转眼的功夫,一封信她已经藏起来了。 是谁写的,她惊慌成那样? 野狐和稻生两个来了。 季明德将妆奁推了过去:“可曾见过这东西?” 俩人对视一眼,皆摇头。 季明德一把将妆奁推远,独拿着那串青铜钱细细观察:“我走之后,可有人来找过你们大嫂?” 野狐掰着指头算了起来:“英亲王府世子来了三次,头一回我俩请了位胡姬,拉他灌了一天的酒,阻了。 第二日是霍广义拦的他,英亲王老爷子身体不大好,霍广义要上门诊脉,趁势把他给拉回家了。 昨儿他清清早起来就在芙蓉园备了一桌花宴,要请大嫂去吃。我们趁他吃酒时下了点泄药,大约拉的狠了,今儿再没来。” 季明德边听边笑,唯右颊一侧有深深的酒窝,从左侧看,一脸嘲讽与不屑,忽而一把将青铜币扔进妆奁中,挥手道:“回去睡吧!” 今科会试共有三千生员参加,但照往年会试录取人数,当在七十人左右,百中不取一,可见进士之珍贵。 会试考罢,再等一个月,到四月才会放榜,放榜之后,再入殿试,在殿试经策论这最后一考,才会定三甲,放杏榜。 第92章 螭魅魍魉 春光正好长安城牡丹遍地空气中都是满满的牡丹馥香。 季明德踏着花香进了义德堂。一个伙计走了过来笑的颇有几分暖昧:“东家洛阳来的信。” 季明德脚步不停撕开信来。不必说胡兰茵寄来的除了谈些朱氏的近况,便是说些山盟海誓忠贞不渝,此生永远在洛阳等他的话。再或者抄几首情诗肉麻到季明德看起来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瘩。 行至二楼关公像前,点灯付之一拒,转身进了帐房凶神恶煞的达摩像下赫然摆着一簇盛放的极品牡丹豆绿,花瓣繁蕊色泽清嫩。 今天上供的也不是肥鸡大鸭子一盏新茶一杯清酒还有几株草蒲清雅至极。 达摩是土匪们的祖师爷,平日也要上香上供祈求挨宰的肥羊们大一点,捉匪的官兵全都瞎了眼朝堂不稳而天下大乱土匪的山头能占的再大一点。 季明德笑着解了身上直裰往衣架上挂着:“广义今天这清供办的好,清雅又应节气,祖师爷想必喜欢……” 他忽而转身,笑凝结在脸上。 角落里站着的是白明玉,身量颇有些矮,笑的,竟有几分像胡兰茵,狐狸一般,满满的心机。 她拉开象征着东家绝对权力那把交椅坐了,笑吟吟道:“无论祖师爷喜欢否,显然我今日办的清供,是入了明德的眼了。” 季明德一脸阴沉:“既白姑娘把店交到了季某手上,那把椅子就是季某的,再不是您的。我这个人,最烦别人用我的东西。” 白明玉垂了垂眼眸:“这几日荣亲王府老太妃四处传说,说你和明义是荣亲王的血脉。明义遇天灾而死,我心里难过,总归替他打理了几年的店,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 拿他大哥说事,这是第二个女人了。 他喜欢女人聪明一点,漂亮一点,但讨厌女人故作聪明,自以为漂亮。 原本,当初入宫那一回,因为店契和那份给宝如的平民户籍,季明德觉得白明玉颇与众有些不同,心中还有几分敬她。 今日一看,自作聪明,与胡兰茵无二,遂连应付也不肯应付,勾唇笑了笑,转身便走,往后院分捡草药去了。 自义德堂出来,白明玉接过尹玉钊手中的食盒,上了马车,闭眼许久,柔声道:“自打王定疆死后,荣亲王就越发的猖狂了。我姑母因为擅行懿旨一事,叫他禁足在交泰殿好些日子了,希望这些宫外的点心能叫她宽怀,咱们回宫吧。” 尹玉钊皂靴踏上银鞍,本欲翻身上马,回头冷笑一声:“那季明德是人夫,白姑娘瞧着他生的像李代瑁,大清早的又是牡丹又是草蒲,这是连脸都不要了。 怎的,我爹离的太远叫你姑母够不着,她又看上季明德了?你们姑侄这是打算抢赵宝如的丈夫回去,养在宫中做面首,姑侄同侍一夫?” 白明玉忽而脸红,咬了咬牙道:“你一张嘴如此恶毒,至今未叫人打死,也算你的造化大。” 尹玉钊再度冷笑:“难道本侍卫长说的不对?放着本侍卫长如此年青貌俊的才郎不嫁,一回回巴着个有妇之夫,我都替你臊的慌。” 白明玉自马车中伸手,勾了勾尹玉钊,在他耳侧低声道:“若你敢发动宫变杀了李代瑁兄弟,救我姑母于水火,我明日便嫁给你。 齐国公从此拜封第一辅政大臣,身为齐国府世子,你将来是可以做摄政王的,为何你不?” 尹玉钊往后退了两步,两目满满的讥讽:“李代瑁金刚不坏,酒不吃,色不沾,出入皇城都带着二百死卫。我怕我杀不得他,还要叫他摘掉禁军侍卫长的帽子,连小命都丢掉。” 白明玉立刻两眼不屑:“所以我不嫁你,我要嫁给那个能杀了李代瑁的男人,而季明德,恰恰就是。” 一对狗男女,相视一笑了然彼此,其实如今的他们,皆不过看戏而已。 总要等季明德杀掉李代瑁那个刀枪不入,集权一身的摄政王,仿如合着夜半更声而出的螭魅罔两,他们才敢跑出来做乱朝野。 银子这东西有多好呢? 它可以调和所有矛盾,叫人从头到脚到仿如沐浴在蜜糖之中。更何况,这银子还是蜜糖带来的。 李远芳自打尝过有了银子之后可以任意买花戴,裁衣穿的甜头,便将《女诫》和《女德》扔入火炉焚之一炬,从此只跟着宝如学打算盘,学熬黑糖了。 今日春光大好,焦糖香气浓浓,正房的木质檐廊叫野狐和稻生两个擦的寸尘不染,宝如穿着件挑肤色的茜红色折枝花小袄,跪坐在叫日光晒暖的檐廊上,纯白曳地裙洒在木质廊板上,裙角绣着几朵缠枝海棠,恰与小袄一色。 她在帮媛姐儿梳头,将媛姐儿几根细细的黄毛揉成一团,东扎一捋西扎一揪,疼的媛姐儿不停的叫着。自作好心,将自己几件簪子全插在媛姐儿头上,将她当个人偶娃娃来折腾。 过不得一会儿,媛姐儿就不肯叫她折腾了。在正房里跑出跑进,忽而摇着封信出来,叫道:“婶婶,我要剪了这朵花儿玩,您瞧它好看否?” 洒金花笺,上面工笔绘成一朵牡丹,如此别出心裁的请贴,满长安城除了秦王李代圣,不会再有别人。 宝如拆了信,将那朵牡丹剪下来,给媛姐儿玩了。 信果真是□□送来的,要邀季明德前往□□著花楼,特别注明,是邀请他们夫妻同去。 科举本是平民百姓晋升为官宦阶层唯一的道路。自从寒门出身的宰相赵放被黜之后,秦王李代圣接过总裁卷一职,他生于盛世,未识疾苦,好风雅,善吟颂,偏爱录取的,自然也是在诗词歌赋方面造诣高的举子们。 但贫家孩子们生于苦寒,便吟诗颂词,腔调里那份土寒之气挥不去。 所以自李代圣当上总裁卷之后,显少有寒门举子能考进殿试。 李代圣还喜欢邀请他自己看中的举子们入府相见,会在宴席中看其风度、相貌,断其人品,然后再录取。 这样不公正的录取方式,很叫天下举子们不满,但官逼民反,总是在极度的不公正之后。比之跳起来造反,举子们更渴望的,是□□一张请贴。 所以如今,□□的花宴,一张请贴可算是登上权贵阶层的通行贴,那个举子得到它,半条腿就迈入金殿了。 这样的请贴还不止一封,就在正房的书柜里随意丢着。 宝如叫了野狐过来,问道:“这请贴谁送来的,怎的你们也不拿来给我瞧瞧,就随意的丢着?” 李远芳也走了过来,扫了一眼,笑道:“这是秦王李代圣送的,秦州举子唯有方衡和大哥才有,不过我爹说了,录取之前先见举子,秦王此举不合乎律法,叫他们谁都不准去,只等贡院出榜就好。” 所以,季明德是自己不去的? 宝如觉得若李代圣刻意相请,季明德不该不去,毕竟李代圣孤高和寡,目下无尘,最忍受不了的,就是有人比自己还傲气,若季明德应诏,也不一定能录取,若他不应诏,今科肯定就白考了。 李纯孝就是因为榆木脑袋不懂得变通,到如今只能做个教书匠,季明德若听他的,难道跟着李纯孝,做茅坑里第二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但李纯孝的脸也不好驳,毕竟他一身倔骨头,最在意的就是秦州举子们是否都听他的话,若季明德悖着他的意思去结交权贵,他心里肯定会不高兴。 宝如转着脑瓜子想了好半天,总算想到个好法子,能让季明德去□□的花宴,也不折李纯孝的脸面。 这夜季明德踏露而回,西屋里灯影未歇,宝如挑灯夜裁衣,墨绿色的素面绸料,镶边黑衽,当是替他裁的。 她本屈腰跪在床上,忽而回头,见季明德在身后笑出两只酒窝来,针擦额鬓,笑道:“明儿我要往□□做客,你陪我去一回,如何?” 季明德柔声问道:“怎的突然想起要到□□去做客了?” 宝如掏了封请贴出来,笑嘻嘻道:“□□有处很大的苑子,苑中所植牡丹皆是上好的名品,他家的各类糕点也做的很好吃,我自从回长安之后,就没怎么出过门,所以想去瞧瞧旧日的姐妹们,你带我去,好不好?” 从相府千金落到如今的小巷子里,曾经那些达官显贵,就算不避,去人家府上做客,因为地位的不平衡,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 她是想叫他去,又不知该如何说服他,大约绞尽脑汁想了好半天,才想出这么个一出口就能叫他看穿的好借口。 季明德惯常打水,替宝如洗脚,宝如两只脚拍着水花哗哗,季明德抓住她两只软绵绵的小脚丫子,掰过脚掌来轻轻的搓着,自打她少出门之后,脚底那层红痕褪了,渐渐重回往日的绵软。 “你是想去吃点心,还是看牡丹?”季明德问道。 如今正是春游时,长安处处游人如织,奔赴洛阳观赏牡丹,他整日忙义德堂的事,竟没发现也该带着宝如出去走一走。 宝如一笑:“都喜欢。”其实点心不爱吃,花也不爱看,她只是想尽力替他铺路而已。 本来,就算宝如不找这样的借口,明天季明德也要去见一回李代圣的。比之李代瑁那个令人厌憎的父亲,他对李代圣寄予着颇高的期望,只不过听说李代圣性子孤傲,几番拒约,是想煞煞他的性子而已。 尹继业盘踞西北,土蕃人蠢蠢欲动,突厥随时南下。科举不过一条路,借助这样一条路,他需要找到一个能清醒认识到大魏王朝内外交困的危机,能出手辖制尹继业,对抗外夷的良臣。 否则,上辈子闭眼时的天下大乱,仍将重演。 次日,俩夫妻要去□□作客。 晨起季明德特意从妆奁中拿了一对猫眼石耳铛出来,要替她镶饰。宝如接了过来,转眼却又收进妆奁中,换作自己两只明珠耳铛。 至此,季明德越发觉得这只妆奁当是同罗绮的,母丧,首饰虽留着,她却不肯再用了。 哪它又是经何人之手,到的宝如手中? 他想找出那个人一刀抹之,好消除一个潜在的敌人,却又不敢问宝如,托过她的手,粗砾砾的指腹揩着她唇角多余的胭脂,将长安城中所有与她有过接触的人,一个一个,一遍一遍在脑海中滤着。 第93章 少瑜 □□正殿灰白色的大理石台阶干净明亮清风徐过朱色圆柱古朴庄重整座大院中无一丁点的绿色也无一丁点的春意。 第61节 秦王李代圣和老太妃正在正殿中聊天儿。 老太妃也是怕季明德万一才学不够在李代圣这儿就被刷下去所以把季明德的身世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来李代圣这儿给季明德做说客。 李代圣不肯得罪这爷爷后宫中仅留存下来的硕果,如今大魏王朝的震朝之宝捧上茶的同时,将二哥李代瑁的信也推了过去:“娘娘,季明德此人文章做的还不错。 虽五言八律平平但一篇策问做的着实惊艳,未流于制式也不破格出奇于规矩方圆中文笔生动对仗工整内容远大于形式虽辞藻不够华丽,但循循而诱中而不倚,恰如其分。 若以我来论今科考生他当列一甲。 但二哥白纸黑字,叫我一个秦州举子都不许录,至于那季明德,他更是放了话,往后也永不许录用。” 一甲只有三个名额,状元、榜眼和探花。 老太妃看着亲儿子书的那八个大字,一脸的笑凝结在脸上,道:“明德是咱们皇家骨肉,听说小时候在成纪放羊,得李翰亲传亲授,才能读到点书。 寒门学子,考到长安已是不易,秦州举子一个不录,就只为将他刷下去,皇家如此,百姓若知,读书人若知,得多寒心?” 李代圣是高宗皇帝的遗腹子,今年也才二十五岁,只论表相的话,风流儒雅,一身正气。 他道:“所以我特意相邀,想看看季明德其人究竟如何。” 老太妃敲着桌子道:“既你说他的策问内容远大于形势,中而不倚,当列一甲,那就必须要录,你二哥哪儿,我替你顶着。” 李代圣笑了笑,道:“听说他今日要来拜访,我总得见见他,才敢下决断,值不值得为了他而得罪二哥。” 老太妃拍着桌子爽朗一笑,道:“我自己的亲孙子,人品我比谁都知道,既你要看,那咱们就一同去看。” □□正门外虽一派冷肃,但东西两侧的侧门外却热闹非凡。 东门外全是来拜师门的举子,西门外则是受秦王相邀,至后苑赏花的娇客们。 宝如心中其实颇为忐忑,毕竟两年多未跟长安的旧人们相见过,只怕很多姑娘见了她就要躲,虽表面上笑着,心中却担悬无比。 谁知远远还未到□□门上,便见一个小丫头走了过来,笑嘻嘻道:“宝如姑娘,果真真的巧,我家姑娘问你可也是去□□,若是,快上车,与她一道儿走吧。” 宝如回头,白明玉白面素绫,恍若云中仙子,自马车里走了出来。 季明德还欲多交待两句,见着白明玉,不欲再生事,转身便走。 俩人相携着手,宝如虽身姿娇小,但在更娇小的白明玉跟前,却要高她一头。 “听说你要来,所以姐姐也来了,这些日子在曲池坊,你过的可好?”白明玉问道。 宝如点了点头,遥看季明德与方衡两个进了府东门,问白明玉:“玉卿姐姐可也在?” 若尹玉卿在,宝如就真的不去了。 白明玉笑道:“荣亲王妃犯了头疾,她在府中侍疾,今儿不来的。”也不由宝如多说,白明玉一拉,便将宝如拽进了王府。 今日在府中操持待客的,是其府一个侧妃徐氏。王妃在时,她常笑眯眯伴于左右,所以长安贵女们,无有不识她的。 宴设于牡丹苑花亭之中,周围皆是一株株名贵无比的牡丹,冠株高昂,花瓣肥厚,一目望过去,‘绿珠’含笑,‘墨玉’张狂,‘姚黄’娇羞,静待开放。 放眼一座之中,所有的娇客宝如全都认识,独缺李悠悠。若李悠悠也在,能喝酒,还能做打油诗,她跟在李悠悠身后傻笑,就能乐上一整天。 剩下这些,宝如因脑子呆笨反应迟钝,全然不是一路人,若非为了季明德春闱至少能得个进士,她实在不愿意来的。 徐侧妃亲手给宝如递引枕,捧茶,又亲自递了盘点心过来,道:“东市上义德堂竟有极便宜的黑糖,三两银子就得一斤,府中厨子拿它做的黑糖糕,宝如快尝尝,甜不甜?” 宝如不期自已的黑糖竟卖到了□□,霍广义也够心黑,三两银子卖出去,凭空赚二两差价。她拈了一块,笑着点头:“甜,果真甜!” 在座的贵女们虽多,却集体无视了宝如,无人笑她家逢巨变,也无人问她为何梳了妇人发髻。李悠容笑眯眯凑了腕子过来,拨拉着腕上一只晶莹剔透的翠玉手吕,道:“宝如瞧我这串子如何?” 宝如由心而赞:“真好看!” 李悠容再凑近一点,低声道:“这一年多,苦了你呢。那季明德在秦州,听说也有些产业,你们过的不错吧。” 说着,她将那串珠子轻轻撸了下来,滑到了宝如的手上。 宝如由衷而笑:“过的很不错。”她把手串摘了下来,还给李悠容“我腕子太细,戴不得它,还是你戴着的好。” 因为父亲不肯认季明德,还亲书手谕不肯叫季明德上榜,李悠容颇有些不好意思,她以为宝如也知道季明德的生身,毕竟这种私事不好大声说,遂低声问道:“入府的事情,你们怎么打算的?” 她声音太低,宝如未曾听的真切,忽而尹玉卿的妹妹玉婉一阵怪笑,原来有条小狗真在踩她的裙子,她指着道:“瞧瞧,又来一个讨吃的。” 瞬时,满座所有姑娘的目光,全投到了宝如身上。 为了季明德的前程,如今也不是吵架的时候。宝如端了只茶盅起身,借故要去赏花,便从席间走了出来。 李悠容嘴善,跟人斗不得嘴,仅随其后,也跟了出来。 东昏侯府的大姑娘李莹和尹玉婉立马就开始窃窃私语,侯府大姑娘手捂着唇,拈了块黑糖糕过来,就着吃茶了一口,低声道:“听说她嫁了个狗皮膏药贩子,如今住在曲池坊连马车都不通的小巷里,瞧她今日的穿着和从容,倒是看不出来。” 尹玉婉的嘴比她姐姐还刻薄,手捂着唇凑在侯府大姑娘耳边,冷笑道:“胸脯没有二两细肉,当初也不知是怎么勾搭的我姐夫,据说她母族的姑娘天生名器,这也能拿来当噱头,真真恶心人。” 这本是两个小姑娘嚼舌根儿的悄悄话,天下间只能说给彼此听的那种。谁知满长安城最无法无天的纨绔世子爷李少瑜竟慢慢从桌下钻了出来,虚握着一只手,一脸惊讶:“方才爷试过了,玉婉妹妹这个可不止二两!” 尹玉婉望着他虚握着的手,也知李少瑜有个爱摸妇人乳的癖好,以为他真神不知鬼不觉摸了自己,要坏自己节操,又羞又怒,一巴掌扇过去,转身便跑。 满桌的姑娘都叫这突然从桌子下面钻出来的纨绔爷给吓了一大跳,提着裙子跑的跑,散的散,偏李少瑜还在后面追着叫:“妹妹们千万小心,勿要摔了跤,岂不成了哥哥的过失?” 李悠容想问问宝如季明德自己的心愿,究竟是想入府,还是想回秦州,要不要她帮忙做点什么。 她也跟着宝如离席,往前走了几步,便见宝如在水榭旁椅着栏杆,大概是在撕那块黑糖糕,逗水中的鱼儿玩。 恰这时候,李少瑜追上来了。他越过李悠容,摆手示意妹妹勿要往前,顺手摘了一朵牡丹,好死不死,又去逗宝如了。 事实上打小儿,李少瑜并不觉得宝如生的格外漂亮。他看女子,先看胸,再看脸,只要胸不鼓的,脸再美他也不爱。 当初李少源为了能娶到宝如,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时,李少瑜还曾暗暗嗤笑,不过个逗起起来好玩些的毛丫头而已,真正为了娶她而三十不纳妾,只守着她一个人,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此时再看,李少瑜不得不佩服大哥的眼光。 当初跟在李悠悠身后只会傻笑的小丫头长开了眉眼,薄施粉黛,风姿绰约,碧月羞花,宛似出水芙蓉。 一枝牡丹轻轻凑到宝如面前撩着,李少瑜已是油腔滑调:“成日宝贝一样守着,今儿你那土匪相公肯放你出来了?” 宝如顿时噗嗤一笑,回头,李少瑜圆碌碌两只大眼睛,笑的有几分佻皮,唇笑裂在两颊:“连着一个多月,哥哥竟就没能进曲池坊的坊门,总算今儿把妹妹个捉着了。今儿你可得听哥哥好好诉回苦,吃上两杯,如何?” 要说李少瑜这个人,其实也没坏心。便有色胆,也是死缠烂打,绝不会强人所难。 宝如决心趁此机会,多劝李少瑜几句,劝他不要再时时缠着自己,遂先一步,带着他进了不远处的佛堂。 俩人进去拜过菩萨,才坐到隔间,便有丫头端了素点心与酒上来。 摆酒摆点心的丫头生的颇像个秦州女子,宝如不由多看了几眼。 第94章 著花之宴 宝如亲自给李少瑜斟酒看他一气吃了哄哈叭狗儿一般哄道:“世子爷如今我是有家的妇人我家明德还是个醋性儿大的咱们只见这一回尊卑有别我是百姓你是王亲,往后你不许再哄我出来了,好不好?” 李少瑜刚握起酒杯莫名觉得今儿的宝如分外好看。他对这些妹妹们,向来虽嘴欠,但不动色心的偏宝如那细细嫩嫩的手腕儿虽细却不见骨,白腻腻软绵绵也不知摸一把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直愣愣看了半晌忽而道:“妹妹手上这串缠丝手镯真好看拿来哥哥瞧瞧。” 宝如就是因为李少瑜虽在大厅广众之下嘴欠但若私底下却向来君子,遂也不生戒心正准备要褪手镯。 李少瑜忽而一把抓了过来,攥上她的腕子拇指抚过腻玉般的温热,他耳红心跳,跐溜一声,长长一串口水从嘴角滑了出来。 宝如这下觉得不对了,一把抽开自己的手,转身欲走,便听脚步沉沉,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是李少源,他穿着绫罗面刑官常服,本黑,青衽,满面长须,风尘朴朴,站在菩萨像前闭了闭眼,忽听旁边耳房中有声,回头,便见宝如白衣红裙,停在耳房门上,圆圆两只眼儿,是个半惊半喜的诧相,红唇半张着,大约也不期会碰到他,一手攀着门框,是个迈步而出的姿势,停在门上。 堂弟李少瑜两眼通红,摇摇晃晃伸着两只禄山之爪,大醉酩酊的样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从后面抓宝如。 外面一阵姑娘们的嬉闹声。概因她们听闻东院中秦王邀来的举子们此时正在当筵歌诗。正值三月,玳瑁宴设东苑,秦王自己并不出席,但邀请的都是心仪的进士人选,此时命他们当席行酒令,令由他出,便是要亲自考察他们的诗怀与临场应变。 李少瑜在长安城就是个笑话,但若叫她们看见宝如和他厮混在一处,一个有家的妇人,名声尽毁不说,季明德今日也得丢大脸。 李少源当即立断,越过宝如一把劈在李少瑜的脖子上,一掌将他劈晕。 宝如听后面一声响,还准备要回头,李少源一把将她推出耳房,道:“宝如,我祖母在著花楼,你去给她传个话儿,就说方衡今日亦在,她若真有心思撮合,把悠容带到佛堂来,我让方衡和她在此见面。” 还不到放榜的时候,姑娘们已经开始捉婿了。 方衡是京兆解元,又在花朝节一举夺魁,今科状元,数他呼声最高。荣亲王府想在放榜前定下他这个女婿,也是情理之中。 宝如准备要走,又觉得不对劲儿,回头还要看,李少源低声喝道:“快走!”他说着,一脚踢上了耳房门。 宝如暗猜方才李少瑜怕有些不对劲儿,却没往歪处想,整了整衣服,恰这时徐侧妃带着一众闺中小娇娥们自佛堂前过,她恰也就跟着她们,往东苑而去。 著花楼是□□另一大盛景之地,楼前百花齐放,一张可容二十多人围座的大圆桌前,皆是身着绸衣罗缎,人字方巾笔挺的举子们。 能有幸参加□□的花宴,这些举子们半只脚已经等于迈过了进士那道门槛。 季明德穿着昨夜宝如替自己衲的墨绿色绸面直裰,却不戴方巾,只以竹簪绾发,与身着宝蓝色圆领长袍的方衡坐在一处,面朝著花楼,一个沉厚温润,一个挺拨清秀,满座举子皆有了年纪,唯他二人木秀于林,是少年书生。 众人翘首以盼,高高的著花楼有脚步声踏踏而响,秦王今日亲自拈的令正在被行令官送下来。 众举子暗戳戳偷瞄着二楼月台,纷纷摩拳擦掌,安心要在二楼月台上饮酒的秦王面前一展奇材,好能为自己铺开前程似锦的官路。 恰这时,宝如与那信差擦肩而过,上了二楼月台,准备去给老太妃传李少源方才带给自己的话儿。 老太妃和秦王对坐,恰就望着下面满桌的举子。 众举子见令是个‘人’字,方想说这令未免太简单了点,行令官一笑道:“但此令有规定,必须是七言,起令人字排首,接下来依次次之,共七律,七律便止。吟不出者可退出,此为娱乐,与今科科举无关。但若不退而吟不出者……” 行令官又是一笑,那意思再清楚不过,若吟不出来,此时认怂而去,不影响今科会试的结果。但若执意要吟最后还接错了或者吟不上来,那今科也就白考了。 席间气氛顿时压抑,有几个人已经动摇,不一会儿溜了七八个,剩下来还有十几个,但欢喜散去,酒意顿醒,个个整身肃坐,静待随侍官开令。 人字排第一位的诗很多,而且韵律由第一人定,此时人人想争第一,方衡一柄扇子敲着,蓄势而发,正准备随行令官的一声令下拍案而起,也不知哪个一脚踏上他的椅子,方衡眼看要栽,季明德伸手扶了一把才能坐稳,当然慢了一步。 晋阳解元肖景峰站了起来,此人年愈四十,善诗能对,又喜结盟党,在长安算是一大人物。他笑的眉眼弯弯,抱拳道:“承让承让。本解元起个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方衡拍桌欲起,又不知是谁踩了一脚他的凳子,这回只听咔嚓一声,椅腿断了半拉,季明德一手扶方衡,另一脚自远处勾了个杌子过来,稳稳填在断腿多处,椅子又变稳了。 杨州谢元谢吉昌站了起来:“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转眼之间,七律已吟了五律,方衡一张椅子从四面八方叫人踩了个遍,季明德忙着救他,竟只剩最后两律了。 方衡悄声道:“明德,也不知那个王八蛋阴我,这第六律你来吟,待你吟完,替我盯着这帮老王八犊子,我再吟,咱们兄弟今日一起怼死这帮王八蛋,如何?” 季明德笑了笑:“好!”默了片刻,他又道:“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吟你的诗即可,什么都不要管。” 方衡跃跃而试,只待行令官示意,拍案起身边高声而吟:“不知趁月几人归,……” 能坐二十多人的巨形圆桌,厚达五寸的黄花梨木制成,上面摆满了各类来自定窑的、汝窑的,哥窑的,青花、景泰蓝、釉上彩瓷器。既是玳瑁宴,自然食无不精,鹿筋、熊掌、燕窝百合满盛。 季明德一手推方衡后退,另一只修长劲手,忽而啪一声拍上桌案。 桌上酒盏跃起,杯中琼浆在空中拉出透明凝浆的长丝。 第62节 不过一只文人的瘦手,一个反绞,他凭空掀翻一张至少百斤重的桌面,瓷器哐啷作响,美食美酒洒了一地,不过转眼之间,桌面从两个举子之间滚过,滚到花丛中,砸烂花枝无数。 桌子巨大的骨架露了出来,季明德墨青色的袍面高拂,露出下面着本黑绸裤的两条长腿,皂靴紧束,一条长腿远远劈处去,绞着肖景峰绑腿扎结的腿,他凭空掀翻桌子时,竟然只有一条腿发力。 偏他玉面温和,笑的仿如春风般和煦,两颊胡茬淡淡,酒窝深深:“季某接这最后一令,大家没意见吧?” 众举子身上汤汤水水,满头挂着菜叶,眼看他一只腿与肖景峰整个人相抗持,金鸡独立,竟还稳稳扎扎,谁还敢言? 季明德道:“来来去去山中人,识得青山遍是身。这是首佛谒,亦是句七律。”说着,他转身笑望肖景峰:“听闻晋阳多虎,看来肖兄自幼打虎,文科不曾落下,脚上功夫了得,来去无影,季某佩服。” 方衡拎起自己一把四腿全断的椅子来,亦是一笑:“居安思危,若非肖兄,方某还不能体会这句话的涵义,今日要多谢肖兄了。” 肖景峰是晋阳解元,也是李代圣的得意门生,在自己先生的府第中桌下欺人,这个脸也是丢大了。 白明玉和李悠容,李莹,尹玉婉等闺中娇娥们亦在二楼沿窗,余的举子上了年纪又还狼狈不堪,唯季明德和方衡锦衣鲜艳,玉面修身,端地是天下难寻的好郎君。 闺中姑娘们你掐着我我拉着你,银牙咬断手帕,这天下间还能有什么,比楼下花丛中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们更好呢? 偏肖景峰还要丈势欺人,指着季明德便骂:“分是是你季明德要排挤方衡,竟还拉扯上我,他的凳子腿又不是我吃了,关我什么事?” 众举子终于反应过来,扇柄直指方衡和季明德:“分明就是你们这两个秦州举子在做怪,关肖解元何事?” 还有人证据凿凿:“吾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可能踢断椅腿,分明就是季明德。他都能掀翻桌子,肯定是他踢断的椅腿。” 第95章 埋伏 二楼月台上李代圣望着下面吵的不可开交的一众举子看他们斯文扫地温声笑道:“方衡虽是京兆解元但他来自秦州若秦州举子一个不录他也录不得。 娘娘您是不是很中意他当您的孙女婿?” 老太妃恨恨道:“天下虽姓李,可终归是百姓的,不是你们弟兄的不能由着你们兄弟几个胡造。老二不认明德这个儿子也就罢了,为了他竟然秦州仕子一个不录,连方衡都要刷下去你要敢听他的我就跪到顺天门外,自裁去见你们父皇。” 说着老太妃又将儿子亲笔所提的那八个字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响将刚刚上楼的宝如也震懵当场。 什么是老二不肯认明德这个儿子? 宝如往后退了两步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那个猜想今日终于得到了印证。果真季明德是李代瑁的儿子而非季白的。 而李代瑁非但不肯认他,还为了把儿子刷下去连一个秦州举子都不肯录? 宝如转身藏到帷幕后面,静静儿的要听这俩人再怎么说。 这厢李代圣笑道:“娘娘您多滤了,此事我自会看着处理。快去隔壁,跟那些小姑娘们吃点酒,叫她们逗您乐呵乐呵,如何?” 他自始至终没有给准话。老太妃唠叨了半天,满心郁闷,叫李代圣连推带搡,给哄到隔壁去了。 宝如很好奇那张被老太妃拍在桌子上的信纸,想知道上面究竟写着什么,趁着俩人起身离开,眼不经儿闪身进去,拈起那张信纸,便听脚步声声,李代圣又回来了。 她于这著花楼再熟悉不过,闪身躲到仆婢们上下的小楼梯上,躲在临窗的位置,展开信纸,果然见上面是李代瑁的字:秦州仕子一个不录。 落款竟还压着他的私章。 恰是老太妃那句话,儿子不认也就罢了,为此秦州举子一个不录,李代瑁这是要赶尽杀绝,宝如自幼儿来过□□多回,当下也不犹豫,捡一条下仆们出入的路,直奔□□东门,出府而逃。 月台上,一袭白衣的李代圣望着著花楼下的残羹碎瓷,与那一众手脚并用,眼看就要开打的举子,声寒语屑问行令官:“掀桌子的就是季明德?” 连庶出都算不得,奸生子而已,竟生的仪表堂堂,更难得文武兼修,只凭方才掀桌那只手,腕力少说不下十力。 …… “二哥不算风流,儿子倒不少,这也是个人材,可惜了。也罢,这人仍按老办法处理,赵宝如在何处,可送到簪花楼了?”李代圣竟转而问起了宝如。 行令官道:“方才在佛堂,李少瑜倒是蒙翻了,可李少源进去搅局,赵宝如趁此溜了。” “混账!无用!”李代圣忽而手拍桌案,震的瓷器杯盘哐啷啷作响。 李代圣抑着恼怒的轻声道:“我听二哥手下的人说,那小丫头手中果真有血谕,你猜,先帝最后想传位之人会是谁?” 行令官是他的亲随,一笑道:“当然是您。” 李代圣道:“这就对了,当初大哥拿本王是当亲儿子养的。既小皇帝是二哥的种,他伤心之下,当然会传位于我。 那赵宝如是个憨丫头,二哥当街斩王朝凤的脑袋以警天下,不许大家打她的主意,可她憨憨傻傻的,多惹人心疼?本王不能惹,总能逗吧,逗逗她,不定她就吐口,把血谕给本王了呢?” 他听说有传位血谕之后,一门心思认定先帝会传位给自己,碍于李代瑁才未敢轻举妄动。 今天好容易把宝如给哄来了,甜甜的糖果儿都备好了,只等小丫头上钩,谁知李少源横插一脚,全盘打乱了他的计划。 恰此时季明德和方衡二人要走,李代圣在门外还布了一局,竟未发现桌子上李代瑁的手谕已不见踪影,便后来追究起来,也以为是老太妃给拿走了,竟叫宝如给顺顺当当的逃脱了。 出了□□,野狐和稻生两个围着自家小马驹,正在跟别府的仆人们聊天,闲话。 宝如上前,踮脚在野狐耳边悄语了两句,野狐一听,立刻到□□东门上,交涉几句后进去了。 不一会儿,季明德和方衡两个齐齐从□□冲了出来。 宝如高高在小马驹上坐着,白衣红裙,微绞两只手,见季明德出来,远招着手。 季明德三步并坐两步扑至马前,圈怀扑至马侧,问道:“你可还好?” 方衡亦在,宝如脑中一片乱糟糟,也不说话,将那张信纸递给季明德,见方衡也凑了过来,小声提醒道:“论籍来衡量,你也是秦州仕子。” 季明德猛然闭眼,再睁开眼睛,将信纸递给方衡:“这是李代瑁的墨迹,并他的私章。” 方衡还不敢置信,愣了半天,抬头问宝如:“为何,既秦州仕子一个不录,那我等十年寒窗,四天考场苦捱,不过是自欺欺人?” 宝如亦在低头看季明德。那天在草堂寺,他忽而冲着胡兰茵和朱氏发怒的时候,应当就是为了自己的身世。他早知道自己是李代瑁的儿子,但显然亲爹不想让儿子上杏榜,儿子也不想认亲爹。 季明德圈马仰头扫视一圈,旁边云尼庵的墙头人影绰绰,两边皆是两丈高的青砖高墙,□□的方向有哨兵在向下瞭望,劫了太多的道,杀了太多的人,仅凭气息,季明德都能嗅到伏兵。 他见方衡一脸见了鬼的沮丧,一把拍上他的肩膀:“既你单人都能擒虎,今儿能否把宝如从这儿带出去?”单人擒虎,是他在芙蓉园给宝如吹的小牛。 方衡叫他一巴掌拍的往前扑了两步,忽而一声嚎:“我要去问问荣亲王,他连考卷都不曾阅过,连我等秦州举子的面都不曾见过,为何就要下道谕,将我等生生拒在杏榜之外?” 季明德再拍方衡一把,解了身上那件墨青色的绸袍递给宝如,露出下面深青色的直裰,轻笑一声:“小衡,今天你把宝如从这儿带出去,我保你今科一定能中进士,如何?” 方衡不信,哂笑:“就凭你?” 季明德将宝如抱下马,放座在旁边方衡的马上,抱上她的脸颊狠嘬了一口,哑声道:“乖乖,骑着方衡的马往东市跑,到了义德堂就不要出来,我一会儿上哪儿找你,好不好?” 宝如暗暗觉得不对劲,王府之外,满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季明德连她衲的袍子都脱了,这是要做什么? 她忽而尖声叫道:“明德!” 季明德已翻身上了自己那匹马驹,听宝如一声喊便回头,俊白的脸上,印堂突着冷玉般的乌青,两眼忽而扫过来,牢牢定在她脸上。 宝如道:“保重,我等你!” 季明德策马驹走了过来,手抚上宝如的唇角,哑声道:“人常言虎毒不食子,父杀子,子弑父,这是我生平第三次经历,你觉得我狠吗?” 既然特意传话给总裁卷,不准他进士上榜的人是李代瑁,那伏兵杀他的,自然也是李代瑁。 宝如圆睁着双眼,泪蓄了满满两眶,不敢摇头,怕泪要落下来。他若不狠,在这世道上又焉能活着。 季明德忽而一缏策上马臀,一声清响惊的各家袖手的奴才们都回过头来。 在青砖高砌的□□大宅之外,他纵马沿墙狂奔,随着马蹄的起伏,整个人躬腰马上,仿如蓄势而发的箭一般。 恰此时,对面云尼阉的红墙上忽而冒出一批弓驽手来,齐齐发箭,铁箭矢如雨点般向季明德砸过去。他一个鹞子翻身转到马腹靠墙一侧,小马驹身中数箭,仰天一声嘶嚎,踉踉跄跄跪扑在地。 方衡在关山里见过一回黑吃黑,便对如今的清平世道起了些怀疑,此时见堂堂王府之外,青天白日竟有人敢公然暗杀,牵起马缰就跑。 宝如两眶的泪扑溜溜往下掉着,眼见得马扑翻在地,却不见了季明德的影子,才一声尖叫,方衡牵起马缰反向就往东市上跑。边跑边叫:“宝如,既然李代瑁白纸黑字一个秦州举子也不录,要不咱们还是跑吧,季明德这厮有毒,他走到哪儿,血光之灾就跟到哪儿,实在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宝如自他手中夺过马缏,拍马便折了回去。 她两把扯开旋裙两侧的虚线,跨腿坐正在马上,纵马踏过残矢箭器,便见□□与相府之间相隔的夹道之中,一群提着砍刀的短衫男子,皆黑布蒙面,将季明德围堵在死巷之中。 季明德仍是惯常撩着袍帘往后退的样子,脸上还有方才在酒席间时的从容,眼看被逼到死巷尽头,两丈高的府墙,糯米砂浆一层层填筑,涂抹的光如明镜一般。大约除了壁虎,谁都爬不上去。 宝如数了数,大概二十多个人。她松了口气,撩起肩上披帛紧紧裹在头上。 第96章 琳夫人 当初在关山道上她见季明德一人单挑过季白那四十多个家丁他身经百战并非这二十多个人就能打败的。 果然野狐与稻生随后而至从后面放翻两个黑衣男子。 野狐脖子上青筋爆胀一声暴喝:“大哥看刀!” 一柄长刀旋转着越过人头攒动,利箭一般飞了过去,季明德后腿两步腾空跃身而起,提过那柄刀的同时稳稳落地,横刀便是一阵通狂砍。 宝如尽量不惹人注意慢慢往后退着。经过几回生死局她看了太多命如草芥,早知生命不过一场枯荣侧首在株银杏树下裹紧披帛默默的等着。 “季明德叫人围了?”兵器的碰撞声中忽而有人问道。 宝如转身见是胡子满脸的李少源,略点了点头:“是!” 李少源回手而呼:“大理寺人等听令即刻清剿蒙面匪徒。” 有大理寺的人相帮,季明德和野狐稻生几个立刻占据上风蒙面匪徒们一看情势不好,还想要跑,却叫大理寺的人团团围住,再无可逃之隙。 宝如还从未见李少源这个样子过,身上那件公服至少十天未洗,隔了老远便是一身汗臭,胡子足有寸长,乱乍着。忙里偷闲,宝如低声道:“好歹也是亲王府的世子爷,便成了亲,您也该注意形象,怎好这个样子出门?” 李氏宗族遗传的络腮胡,李少源一笑,胡子乱乍,瘦的像个穷途末路的小流寇:“整整二十天无夜无休,我才从秦州赶回来。本来今天可以回府梳洗梳洗换件衣裳的。 我四叔突然传令要见秦州都督季墨,于是我只好陪同季墨来□□,谁知恰遇上花宴,这个糟兮兮的样子,怕是吓到你了。” 宝如摇头一笑:“倒也没有。”他整日风尘朴朴奔波在外,想必并不知道季明德是他的亲哥哥,而他父亲如今执意要杀掉这个二十年后半路杀出来的血脉。 天真单纯的少年,一心为公,听命于父。宝如心说若有一天,李少源知道李代瑁心中藏着那么多的阴私,还曾亲自下谕杀掉一个亲儿子,他会怎么样呢? 他如今所有的努力,信仰,只怕也会轰然崩塌吧。 遥遥看着血肉横飞的杀局,李少源忽而簇了簇眉:“你当初写给我的那封信,如今在我母亲手中收着。待我这两天回府,问我母亲讨了信来查一查,就能知道那个篡改你信的人究竟是谁了。 宝如,对不起!” 想想自己还曾怀疑过她,李少源恨不能自搧两个耳光。 宝如两目紧盯着季明德,仍是笑,心说无所谓了。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手一笔教出她写信的那个人,居然连她的字也不认识。 李少源秀眉微皱,线条硬朗的下颌微抽,忽而问道:“方才究竟怎么回事?一个姑娘家到别人府中做客,按理不该乱走的,我打小儿叮嘱过多少回,你总是记不住。是少瑜约的你,还是别人?” 宝如亦有点迷糊,点头道:“是少瑜。” 李少源气的面色铁青:“少瑜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原本还只在娼家走,如今我看他的样子,是越来越没底线了。今日他还醉着,待明日我好好收拾他。” 第63节 宝如明白了,方才佛堂的酒里面,应当全是加了料的。但以她对李少瑜的认识,他有一套牛皮糖似的缠功,便是再贞洁的烈女,也架不住他一日一日的磨缠,按理说不该使那等下作手段的。 她嗫嚅片刻,羞的两颊红红,鼓起勇气道:“那药,可是能叫男女相欢之药?” 李少源脸色一红,微微点了点头:“待明儿他醒了,我好好收拾他。” 宝如直觉此事还有蹊跷,道:“当不是他,否则,他就不该吃那酒才对。” 李少源冷笑:“难道你忘了?当初他的侍卫们教他使竹管暗器,命他吹出去,他却一气吸回肚子里,中毒三天,险险没能救过来。” 下药,再自己把药吃掉,李少瑜偏偏就是这样的荒唐性子。 季明德还在人群中血战,厮杀,宝如倒是忍不住噗嗤一笑。 李少源指着远处还在与黑衣人们厮杀的季明德,低声道:“宝如,你和季明德夫妻,过的好吗,在他手里,可有受过委屈?” 一回又一回,他奔波在秦州和长安之间,心中压着个巨大的谜团,明知自己成了亲,宝如亦有了新家,无论宝如嫁的如何,无论她过的好与坏,自己都不该插手的,却忍不住要多问一句。 宝如连连点头:“好的不能再好,他待我,当真是天下没有的好。” 除了她之外,所有身边的人,想踢就踢,想打就打,宝如整日胆颤心惊,怕季明德随时翻脸,也要揍自己一回。但当着旧情郎的面,当然不能说出这种担忧来。 李少源一字一顿道:“他是个土匪,这你应当是知道的。他还拿土蕃王子的性命,玩弄两国关系,逼的大魏朝廷焦头烂额。而我究竟不知道,他来长安是为了什么。” 经过今天这一场撕杀,宝如觉得很快全长安城的人都要知道季明德的身世了。她犹豫了许久,终是没有说出来。 他和季明德,其实是同父异母的两兄弟。他是嫡出,占尽天下无出其右的风光。 而季明德连庶出都算不上,与朱氏那样的妇人,大约不过一场酒后乱性。 季明义之死,虽是季白下的手,可那杀令是李代瑁下的,若季明德不是有十几年杀场滚打的经验,叫他围杀在此处,那他就等于亲手杀掉两个儿子了。 丈夫还陷在重生包围之中,宝如终究更担忧丈夫,见季明德拎着个蒙面匪徒走了过来,连忙道:“李少卿,我瞧他已经擒住了凶手,你既持大理寺,长安治安也有你的一份,快去审审,看那凶手是何人指派。” 她也很好奇,若李少源审出凶手是自己父亲所指,其目的,只为杀掉自己不愿相认的亲儿子,李少源会怎么样。 李少源还未策马至前,季明德已经拎着人过来了。他一把撕下最后留那活口脸上的黑布,劈腿一脚踏在那人后背上,恰是当初给季白的致命一脚,轻甩着砍刀上滴溜溜往下直流的血珠子:“李少源?大理寺少卿,是与不是?” 李少源下马,眸光淡含不屑:“是!” 季明德表面清修的手指间有淡淡血痕,他轻摔着指间的血珠,掏出方帕子细细揩过,将身上那件沾了血的直裰解了递给宝如,从她手中抽过那件墨绿色的锦袍换上,清清爽爽,仍是方才著花楼前吟诗对酒的从容:“审他!” 李少源脑中有所有长安城地痞流氓无赖们的脸,他绕那黑衣人一圈,见他并非长安城中的无赖,冷冷问道:“哪来的?” 黑衣人高举双手,竟是一口土蕃话,吐了个快:“我是怀良琳夫人的手下,季明德诱我家琳夫人欢好,如今却又弃她,琳夫人羞愤不过,派我等来杀他!” 李少源本是低着头,比之季明德略尖的下颌忽而紧绷,唇角越扬越高:“哦,季明德家中有娇妻貌美如花,你个土蕃妇人,如何能诱得他动心?” 宝如虽看不见李少源的脸,但听他这般带颤的声音,便知他是在笑了。 黑衣人还颇憨厚朴实的嘿嘿一笑:“官家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我们琳夫人,可是咱花剌同罗族的姑娘,非但貌比国色,更是身怀名器,人间难得……” 李少源怒不及抽刀,一剑鞘便抽了过去,抽在黑衣人的颊上,红血带着白牙破口而出,砸在青砖地上,牙齿叮呤呤的响着。 再抽刀,李少源胡子乱炸,剑锋直指季明德的鬓角:“禽兽!” 宝如同时一声尖喝:“李少源,你要做什么!” 李少源回头,两眼怒圆,熬了半个多月的眼睛里红丝满布:“你竟然嫁给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宝如自马上跳了下来,刚想往前冲,季明德给野狐个眼色:“把你嫂子带走!” 野狐告声得罪,和稻生两个来架她的肩膀。 宝如耳中一直在嗡嗡作响,琳夫人的艳名,她是听过的。她与她生母是同族女子,同罗族的女子大多柔弱,琳夫人却是个另类,她当年嫁到土蕃贵族之家,嫁过去不过三天就死了丈夫,然后带着嫁妆嫁给小叔子,三年之后,全族男子皆死,她便带着整个家族的财产搬到怀良,从此广招天下男子为入幕之宾,过的好不逍遥自在。 怀良与秦州不过三百里路程,纵马两日便是一个来回。若果真季明德是琳夫人的入幕之宾,那就能解释他为何会契而不舍,从王定疆的手里抢她了。 他果真以为她亦是同罗族的姑娘。而相比于已经四十岁的琳夫人来说,她与他至少年纪相当。 拐过弯子,到了云尼庵外,宝如挣开野狐和稻生,柔声道:“我无事,你们快去帮明德,李少源是官,民不与官斗,叫他即刻回来,我在此等他。” 看热闹的人挤了严严实实,将相府和□□之间那条死巷整个儿围住,此时京兆府的差役和捕快们也赶来了,正在驱赶人群,警戒现场。 方衡走了过来,停在云尼庵门上,看了宝如半天。 她披帛兜在头上,秦州那等苦寒之地,风沙太大,妇人们常要如此包着头,仿止叫风吹了头疼。 他若有所思:“那封信,你打谁手里弄来的?” 宝如颇有些难为情:“偷的!” 方衡犹不敢相信,瞧着宝如颇像瞧着个小傻子:“会不会是有人冒充荣亲王的手笔?你无关无尾拿到这样一封信,实在叫人可疑,你拿来我再瞧一眼,我摹过李代瑁的字,他的字我还是认得的。” 宝如于是将那封信递给方衡。 看一眼,再看一眼。方衡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宝如,咱走吧,去找宝松,大约我这辈子,也就只是个做郎中的命了。” 第97章 扒皮抽筋 宝如掬着两只手忽而脸色一变叫道:“我的小马驹二十两银子的小马驹!”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李少源怒目中能喷出火来季明德却还从容:“土蕃语的叙述行式与我们汉话有很大的差别土蕃人习惯前后倒置,比如他们称呼琳夫人,会说琳夫人来自怀良,而非怀良来的琳夫人,所以此人虽熟蕃话却是个汉人,他这是在栽赃凶手定然另有其人。 若你大理寺不肯再申此人我就要带走。” 李少源持剑再抵近一步:“本官可不管什么情杀凶杀此人我要带回大理寺细细审之万一你季明德因是那琳夫人的入幕之宾就与土蕃马匪有所牵扯,秦州知府胡魁之死只怕也与你脱不了干系。 姓季的,赵宝如可非你的琳夫人若叫我审到你与马匪有所牵扯非但今春杏榜不会有你,便是宝如,我也要代她休夫,休掉你。” 只凭他所表现出来的羞辱与愤怒,季明德也能断定李少源是真的爱宝如,并不像别的男人一般,因为那份血谕,而怀着龌龊的目的。 他忽而撩袍帘,直挺挺往后横倒,脚踢李少源手中佩刀,同时捞手去护那跪在地上的黑衣人。 □□旗楼方向,三枚暗器先后而至,他手中无刃不敢硬拼,三枚暗器齐齐打在黑衣人身上,见血封喉,唯一的活口,被人灭口了。 季明德转身便走。拨开人群,疾步奔往云尼庵,李少源紧随其后,拥挤的人群中,身高分外挺拨的两个人,等待京兆府捕快问话,盘查时,李少源摘出腰牌,给那捕块过目。 “圣人修节,你如此行径,今科绝对上不得杏榜。至于你和琳夫人的事,本官也会追查个原原本本,至少给宝如一个交待。”李少源道。 季明德递给捕块的,是□□相请的请柬。双臂微扬,他在等待捕快的搜身。 “既我东进长安是为了来科会试,自然要上杏榜,否则,不就白来了?至于琳夫人,任你去查。”季明德自捕快手中抽过请柬,在手中扬了扬,转身便走。 李少源亦是疾步而追,季明德忽而止步,回头:“李少源,我且问你,瘫在床上的滋味,好受否?”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少源止步。 季明德折身回来,方才出力过猛,发略凌乱,鼻尖沁着薄薄一层汗气。他看不到宝如,宝如当然也就看不到他。既宝如看不到,他粗一点野一点,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当初敲锣打鼓,一驿一驿传退婚书时,你就没有想过,若非你昭告天下式的退婚,我这样的人怎能娶得到她?” 季明德一步步逼近,躬着背,猴着脑袋,两臂轻甩,恰是最常见的秦州土匪们的架式,见李少源要抽佩刀,一把替他搡了回去。 斗鸡一样的俩个男人,盯着彼此的眼睛看了片刻,终是李少源抵不过季明德要吃人的眼神,先败下阵来。 虽不愿承认,终是带着血缘的兄弟,季明德于李少源唯有满心厌憎,再不多说,转身离去。 一开始,季明德并没有想过娶宝如,他只是默默注视着她,想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那薄而瘦弱的肩膀能扛过多少苦难。 一回又一回,土匪用尽各种手段,抢、讹,劫,所有的东西全部封箱,被送往长安,王定疆一样样亲自检搜。 他比宝如更渴望李少源能来救她于水火之中,能把她接回长安城,她生在那种地方,仍该回到那种地方去。 可整整九个月之后,他却送来一纸退婚书。 季明德本不过一个黑白两道俱吃,满心等着会试过后,就一刀抹了亲爹季白那个禽兽的,年青土匪而已。 他不过一个土匪,本没有娶她的资格,因为跟着他,宝如将永远行走在刀尖上,可李少源放了手,而他恰是头恶狼,趁此而叨,谁又能奈他何? 宝如二十两银子买来的小马驹,身中数箭,全是季明德当日杀王定疆的那种铁矢,有几支深入马腹数寸,血汩汩往外流着。 马已经死了,宝如还在替它擦拭腹部凝结的血。 季明德伸手来拉,宝如站了起来,盯着马看了许久,忽而转身,扑抵在他胸膛上,额头一下下的轻碰着。 相伴也有月余了,不过三岁余的小马驹,性情十分柔顺,跑起来力量也足,整日驮着宝如东跑西跑,若无它,她脚上又不知得磨掉多少层皮。 它和她的小母驴俨然是一对儿,同槽而食,毛光精亮的小母驴,昂蹄跃跃的小马驹,宝如有时亲自替它们添草添料,看一马一驴交颈站在一处,鸳鸯一般。 可怜的小马驹死的这样惨,小母驴怎么办? 再想想,这些铁箭矢若是落到季明德身上,王定疆是怎么死的,他也会怎么死。若他死了,她怎么办?生身为人,她一步不慎踏错了道儿,在恶鬼丛中求生,可不希望季明德死。 季明德道:“明天,我在长安城外选处好地方,将它葬了。” 宝如圆乎乎的小脑袋微点着,唔了一声。 季明德又道:“今晚我就让野狐和稻生再去西市上找一找,找匹年龄差不多,毛色相似的回去,你的小母驴不会发现的。” 宝如心说你和李代瑁岂止容色差不多,五官都生的一模一样,能是一个人吗? 马虽非人,也是有灵性的,猛乍乍换了个新的,又怎么能一样? 俩人正说着,李代圣来了。他身后还跟着晋阳解元肖景峰,面色紫红,四十多岁的中年书生,下盘稳扎,行动一股龙虎之气。 季明德与宝如同时见礼,低着头时悄声问宝如:“若叫你知道是谁杀了你的马,你打算怎么办?” 宝如正在怒中,想都不想:“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给我的小马驹陪葬。” 季明德笑了笑:“乖乖,这是长安城,不比秦州那等野蛮地方,动不动扒皮抽筋,我一刀斩了他的脑袋,你看可好?” 宝如打个寒颤,再看季明德,他一口白牙笑的寒渗,不像是在开玩笑。 李代圣正在听侍卫汇报着情况,整整二十个刺客,以衣着来断,当是土蕃人。 他听罢,一下又一下的鼓着掌:“以一抵二十,罢后身上竟连血迹都不沾,身经百战的将军只怕都很难做到,明德文武兼修,真真叫孤寡目相看。” 野狐和稻生两个也被捕快放了出来,野狐还罢了,打小跟着季明德,对战的时候至少会注意,不把自己弄的腌瓒,稻生一身黏黏糊糊,血浆满身,自己也受了伤,一手按着胳膊,呲牙咧嘴的叫着。 宝如转身一看,立即解下自己的披帛,牢牢扎在稻生的胳膊上。 季明德能从死巷中脱身,这两个孩子帮了很大的忙,看起来是刺客在围剿他,事实是他和两个孩子,从两方围杀刺客。 他仍笑的谦怀:“多谢王爷今日的花宴,肖解元的拳脚与身手,远在季某之上不知多少倍。” 狗屁的花宴,分明就是一桌鸿门宴,府外一重重的府兵,今天是欲要取他性命的。 打猎太多叫老鹰啄瞎了眼,枉他一双老辣之眼,竟还真的以为李代圣是个清高无尘,心怀家国的良臣,却原来与李代瑁亦是一丘之貉,今天若非李少源大理寺的人及时支援,他就得死在这儿。 季明德接过野狐手中所持,还在滴血的砍刀,对刀笑了笑,忽而起步,不过一个转身,纵刀横劈,肖景峰全然不曾防备,还在笑的脑袋飞出,鲜血从断掉的脖茬上涌出,喷了身边的李代圣满脸鲜血。 在场的人,除了野狐和稻生之外俱皆惊得差点尿裤子,李代圣抹了把脸上的热血,咬牙道:“季明德,当街斩孤的门生,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第64节 季明德依旧在笑,任凭秦王护的侍卫们团团围住自己,手中一枚乌钢锥,恰是方才从黑衣人手上接来的。 他展开手,朗声道:“肖解元是蒙山人,而这枚乌钢锥的钢料,恰产自于蒙山。王爷,方才暗杀刺客的暗器,从您王府的旗楼上发出,您现在搜,肖解元的身上必定还有此种暗器? 若您还要为他辩,难道今日这些土蕃匪徒的幕后主使,非肖景峰,而是您?” 不等李代圣的侍卫们上前,李少源一脚踏上肖景峰的尸体,一把抽了他的腰带,一件直裰下面,满满的兵刀暗器,果真有一匣乌钢锥,与季明德手中的相同,也与方才被杀刺客手中的相同。 李代圣怒目盯着季明德,看了许久,忽而扬手:“若果真肖景峰是主谋,那他就是逆贼,孤自会命人查明真相。但他即便有罪,也该有大理寺论处,季明德当街杀人,来人,将他给孤绑起来!” 季明德转身看李少源:“大理寺少卿,人证俱凿,秦王殿下要你彻查此事,查是不查?” 第98章 晚春四月 肖景峰的尸体颓然倒地砸在李代圣身上一袭白衣沾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李少源默了片刻抽出佩刀指上李代圣:“四叔此事你也脱不了干系。季明德杀的确实是凶手。” 李代圣两鬓爆胀忍了良久,终于只得吞下恶气:“孤束门生不力,认错便是此事孤会撤查,你们散了吧。” 恰这时候,老太妃也来了。老太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犹还乐呵呵的:“都是一家子的骨肉今日倒是聚在一处了。” 这老太太为了能弥补自己当年犯的错误,疲于奔命四处游说想把亲孙子认回府去但显然一帮不肖子孙谁也不肯听她的话。 季明德再不罗嗦扔了砍刀,拉起宝如便走。 老太妃终于抓到至少一个多月没见过面的大孙子上前一步道:“明德是你爹在你之前有的孩子,这事儿本也没瞒人你才从秦州回来只怕不知道吧?” 李少源木呆呆站了片刻,往后退了两步,挎刀抽到一半,又下意识搡回去。心说怪不得,怪不得他生的哪么像我爹。 虽说长安城中时有传言,说李代瑁和白太后夜里同宿一闺。但李少源也时常入宫,知其父为人,对于此等言论,不过一笑嗤之。 圣人修节。李代瑁虽不算圣人,但身为一国亲王,身边慢说姬妾,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便是他们兄妹三人,也皆是王妃顾氏一人所出。 李少源将父亲当成圣人来看的。老太妃一句话仿如焦雷炸开于顶,满面乱乍的胡须中露了丝苦笑,心说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会生的那么相似。 这么说,他表面上对白太后严厉,会不会私底下,二人果真也同榻共处? 所以,小皇帝李少陵果真是他的孩子? 若真是这样,他母亲顾氏十多年拒父于房门之外,也就可以理解了。一个和大嫂通奸的男人,是个女人,都不能忍吧? 他闭眼定了片刻,伸手扶过老太妃道:“祖母,咱们回府吧。” 马车驶来,老太妃扶着李少源的手上了马车,顺势也将李少源拉上马车,当年李代瑁酒后佛堂乱性,自然又要从头到尾讲一遍。 马车速度快,荣亲王府又离的不远。行不过一射之地,撩车帘,便可见季明德肩负宝如,缓缓走在路上,哪两个表面上看起来三两不着的小子跟在身后,流氓一样。 长安城十五岁的少年们还在考秀才的路上头悬梁锥刺骨,李少源从未见过有如野狐和稻生那等爆发力强,杀手狠辣的少年,与季明德相互配合,砍人如同切瓜。 分明一场围捕,季明德带着两个少年,将它变成剿杀,或者说收割,生生收割了二十多条人命。 马车越过的片刻,李少源看到宝如附在季明德肩上,恶战方罢,分明她也曾听到方才哪黑衣人说季明德和来自同罗族的琳夫人是何等关系,她竟还与季明德亲亲密密,语儿柔柔,不知在诉说着什么。 她是真的不在乎季明德只贪图皮囊,还是跟他一样,经过一场折磨,便臣服于生活,臣服于命运,打算此生就这样过下去? 李少源收回思绪,盘膝坐在老太妃侧,将佩刀挂到了车壁上。 老太妃道:“我不爱管小辈们的闲事,可这几日总听闻玉卿抱怨,说你大理寺的公差太过繁忙,从来见不到你的人。 孩子,听祖母一句劝,宝如和你缘份已尽。玉卿是你的妻子,是在咱们一府走投无路时嫁进来的,你得知恩,回报她哪份恩情,明白否?” 李少源双目温温,看着老祖母,胡子苍苍,比爹还老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点头道:“孙儿明白,此刻孙儿就回府,哄她开心。” 老太妃长吁一声,仿佛心中放下一块重石:“这就对了。明德弟兄,是我对不起他们。若明德认祖归宗,宝如肯定也要跟来。 祖母千般万般皆不担心,只怕你到时候要闹,兄弟不睦,一府之中就没有宁日。” 李少源依旧在笑,黑衣白衽,姿态挺拨跃跃,语调亦温柔无比:“孙儿又非傻子,既与玉卿成了亲,又怎会因为宝如再闹,您放心吧。” 在他心里犹如圣人的父亲竟有个比他还大的私生子。季明德哪身戾气十足的身手,和他手下哪两个狼崽子一般的少年,全然是悍匪行径。 天真如宝如,天真如他,所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道? 没了马,季明德背着宝如,要穿过半座长安城回家。 宝如心中一团乱麻,攀着季明德的肩,先就一笑:“所以你和赤炎原本老相识,皆是琳夫人的入幕之宾?” 季明德亦是苦笑:“你听谁说的?” 宝如道:“当年赤炎在长安时,有一回在醉宵楼和一群土蕃人吃酒,恰我和我娘亦在那一处,相背而坐,我略懂些土蕃话,听他说过,自己和一个汉地男子打架,为争琳夫人而斗,最后他赢了。” 季明德仍在笑:“然后呢。” 宝如道:“他说,当时恰天色黎明,他发现原本浓脂艳妆的琳夫人脂脱粉落,满身鸡皮,什么同罗姑娘,端地不过一个老妇人,那汉地男子大约是个穷家,没见过妇人,才会着意于那么一个老妇人。他有娇妾近百,才看不上那半老妇人,于是弃甲而逃。” 赤炎这牛吹的颇高明,英勇的赞普慕美人之名前去,跟一个汉地男子相争,最后打赢了架,但发现美人不过尔尔,于是转身离开,又搏得了英名,又还有个佻皮的结尾。 宝如当时听了,亦是捂唇悄悄的笑着,却不期最后那叫人耻笑的汉地男子,竟成了自己的丈夫。 季明德仍是苦笑:“若我说我和琳夫人之间没什么,不过胡床聊了两夜的天,你信否?” 宝如不说话,只是傻笑。笑了片刻,想起可怜的小马驹,又不笑了。 她道:“明德,既李代瑁连卷宗都不曾阅,就不许你中进士,秦州二十多个举子都要受你的牵连,咱们还是回秦州吧,我不介意做匪妻,往后你在哪儿,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她是真的打退堂鼓了。长安虽好,不是久居之地,赵放两代经营都未能站稳脚根就被连株拨起,宝如觉得再呆下去,等待她和季明德的只有死路一条。 季明德仍是方才给李少源的那句话:“我既是来考会试的,考不中,就绝不会回去。倒是你,方才在后苑可曾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儿?” 宝如也不相瞒,把遇到李少瑜的事细细说了一番。 当然,也把自己所有的担心全部坦露,她仍觉得李少瑜不会是往酒里加料,欲要害自己的人。 季明德又问:“你和李少瑜在佛堂里聊天时,送茶水的那丫头,你可还记得她的脸?” 宝如细想了许久,叫道:“你不说我还忘了,那丫头生的有些像咱们大房的苦豆儿,但是皮肤比苦豆儿白细很多,衣衫也穿的亮,我还格外多看了两眼呢。” 眼看曲池坊在望,季明德忽而说道:“洛阳的牡丹天下盛名,既今日在□□没有赏到牡丹,明日我带你去洛阳看牡丹,好不好?” 宝如没心听他说这个,远远见李纯孝家门外,拐角处那株闲时可趁凉,夏天还能等到樱桃吃的樱桃树没了,指着叫道:“我还等着夏天吃樱桃了,哪个不开眼的,竟把樱桃树给砍了?” 季明德心说,今天只是砍树以警,若李少源再敢来,明日老子就剁了他的脑袋。 人回来了,小马驹却没有回来,马棚里的小母驴大约也觉察出不对劲来,草也不肯吃,一个劲儿在马棚里哀鸣着。 宝如在西屋里收拾要换洗的衣服,拆被褥,抱出来放在西屋的廊下。 今天不出糖,张氏没有过来,媛姐儿在她这屋子里玩儿,一会儿往自己头上簪朵花,一会儿又往鬓间贴只花钿。 季明德和野狐两个将稻生从□□偷出来的,佛堂里的残酒与点心一样样给几只野狗试着。 点心倒罢了,酒有问题。误食了酒的那只野狗,吃完不过一刻钟,便瘫软于地,像只羊一般不停的咩咩直叫。 野狐踩了一脚上去,那狗也不知是痛还是爽,叫的更凶了。 这是给妇人们吃的合欢药,可以想象若宝如也吃了酒,会怎么样。 □□今天设的是鸿门宴,李少瑜是诱宝如的那块糖,而肖景锋,则是杀他的那柄刀。 一手替李代瑁除孽子,一手把宝如迷晕了,慢慢儿的从手中哄血谕,两管齐下的鸿门宴,竟叫他给杀出来了。 幕后主使是谁? 李少瑜那点脑子,策划不了这么周密的局,所以肯定是李代瑁和李代圣兄弟。 曾经斩王朝凤以震慑白太后,在季明德心中稍微建立起点好感的李代瑁,在他心中顿时又变成了一块腐肉。 季明德站在窗前,望着西屋廊下走来走去的宝如,她似乎特别喜欢媛姐儿,回头看一眼,塞颗糖果儿,又趁此在那黑丫头的脸颊上香一口。 媛姐儿不甚爱她这浓烈的热情,要到糖就躲的远远的,生怕宝如要亲她。 若季棠活着,妻女在廊下玩闹,他站在窗前看着,晚春四月,小院暖融,人间欢事,不过如此吧。 第99章 分房睡? 她似乎一门心思认准他跟胡兰茵圆过房季明德解释了多回慢慢发现她是果真不在意此事也就不解释了毕竟路是走出来的而非说出来的前路漫漫她和他也早已不再是只能用爱情或者床事来维持的那种关系。 宝如坐在廊下盯着媛姐儿看了许久,自窗台上的花盆里摘了朵小雏菊插在她鬓角,眼儿笑的甜甜弯弯唇角却一直微撇着,怏怏不乐的坐了片刻,又起身进西屋了。 今天哪些刺客季明德并不觉得意外他觉得意外的是,刺客知道琳夫人那证明行刺之人深知他在黑白两道的身份。 那个人会是谁呢? 琳夫人的艳名远播诸国据说有爪哇人听过她的美名不惜从南诏走水路至怀良做她的入幕之宾。 今天的刺客知道他当年和琳夫人那段纠葛就证明其背后的主谋知道他黑白两道的身份,若刺客是李代瑁派的他至少要跟胡兰茵,或者季墨合作才会对他知道的这么详尽。 是胡兰茵还是季墨? 见野狐还在哪儿逗狗,季明德心烦意乱,斥道:“把这群野狗赶出去,弄脏了屋子成什么样子?去,帮你大嫂把衣服洗了,如此冷天,怎能叫她抓生水?” 野狐连忙赶走了狗,到了西屋廊下,也不敢乱动宝如要洗的衣服,只将枕套被面被里等物拿了过来,打了水出来准备要洗。 宝如正在里间梳头,忽而回头见野狐在外洗衣服,瞧那枕套颇有几分眼熟,哎哟一声跑了出来,捞起枕套叫道:“野狐,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洗就好,你若无事,出去玩吧。” 野狐回头,大哥一双阴沉沉的眼睛,还在窗子里盯着呢。 而大嫂霸占了木盆,不肯叫他帮自己洗衣服。 野狐心说,做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宝如捞起枕套,转身进了屋子。拎干后抽了把剪刀出来,细细的裁着边儿。 其实她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同罗绮藏在妆奁里的那封信,当时她没舍得烧,季明德眼不见的时候,她给缝在自己的枕头套里了。 翻出信来,宝如跪在床沿上看着,左看右看也不敢相信这信里的话会是真的。 若果真她是李代烨的女儿,而季明德又是李代瑁的儿子…… 宝如闭着眼睛摇头,暗暗叫道:不看不看,王八下蛋,这必是尹玉钊那厮捣的鬼,我才不上当了。皇家如今最缺的就是公主,万一这信张扬出去,无论是不是,若叫李代瑁那些亲王们知道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她去和亲,送到突厥或者土蕃,再或者南诏,岂不这辈子都完了? 帘子一响,是季明德进来了。宝如连忙将封半湿的信藏在了袖子里,问道:“小马驹可买回来了?你听我那驴叫的多哀。” 她解了一头的长发,新洗过,蓬松松软绵绵的。季明德手抚过,说道:“若你觉得野狐用着不顺手,我替你雇个婆子来,或者买个小丫头,往后洗衣服这类的粗活儿,叫丫头们干去?” 宝如点了点头,却又道:“所以,季白不是你亲爹?” 季明德纠正她:“季丁才是。” 第65节 宝如起了犟心,顶道:“当是李代瑁吧,那天在草堂寺,伯娘去找老太妃,肯定是为了这事儿。打小儿我就听荣亲王府来的嬷嬷们闲话过,说李代瑁当年酒后乱性,睡过个给老太妃看佛堂的丫头。” 事实上季明德也不知道李代瑁那样的人,怎么会看上朱氏那样一个豁唇妇人,听宝如一说才明白,不过是近水楼台,一场酒后乱性罢了。 一场酒后乱性的产物,朱氏还是个豁唇妇人,就算生出来的孩子不曾残,李代瑁为了遮自己之耻,不惜横扫秦州举子,也要除掉他。 他道:“宝如,我早已过了必须得靠着父荫才能出人头地的年纪,也绝不会因为李代瑁当年种了颗种子,就低声下气,妄图从他哪儿求个进士及第,我永远是季丁的儿子。” 宝如重重点头,道:“好,我也永远是娘的儿媳妇。”天下间,她也找不到比杨氏更好的婆婆。 宝如默了片刻,道:“我想娘呢。” 雇人还是买丫头,于季明德来说,都是多一份危险。若要找个能相伴宝如的人,其实杨氏最好,她一颗心全在宝如身上,儿子当了十几年的土匪都一无所知的人,可见其心大。 季明德笑道:“哪你就给她写信,只说我已中了进士,叫她收拾收拾,即刻找人结伴来长安。” 宝如暗道这人可真是脸大,李代瑁白纸黑字一个秦州举子不录,他只当自己已经上了杏榜了呢。 季明德见她不肯,磨墨提笔,亲自写了封信,宝如在旁看着,见他沉吟片刻,写了个高中杏榜第七十一名,又是笑的乐不可吱,概因杏榜只录七十人,第七十一,可不就是落榜了么? 傍晚吃罢饭,季明德便独自一人出门了。 宝如待他一走,自袖子里抽出那张信纸来,复看了一遍,一横心,凑在灯前不过一把火,将它燃成一片灰屑,又踩在砖地上踩成一抹青烟,心中一个沉沉的负担,就这样消失了。 长安人家只有做客的时兴,没有串门的传统,但秦州人都是爱串门子的。吃罢晚饭,张氏和李远芳两个抱着媛姐儿又来串门子了。 三个人围在一处绣花儿,李远芳一脸的闷闷不乐。 宝如端了李代圣家的点心出来,让她两个吃着,笑问道:“远芳今儿怎的气成这样?”脸都比平日黑了不少。 张氏嘴快,道:“秦州举子们出来之后,将自己的文章默了一份交给爹,爹估了一下,今年唯一有希望过会试的,除了明德,大概就是李小虎了。若这样,远芳今年择不到婿,再等三年,她可就有双十了。” 宝如自来反应慢,顺口道:“李小虎还未有家室,也不过二十五,与远芳恰恰相配,他倒是个好夫婿了,为何不嫁他?” 李远芳小嘴儿噘了三尺高,白了宝如一眼道:“那是我远房哥哥,兄妹成亲,天下也没有的伦理,你难道没听过?” 宝如怎能没听过。她只是不知道为何兄妹成亲会是大忌。 张氏解释道:“我当年还在成纪时,旁边有家穷的揭不开锅的,那家父亲也有些呆,便让兄妹成了亲,谁知生出孩子来,生一个呆一个,三四个呆傻儿聚在一处,人们才知,便是千穷万穷,宁可换亲,也不能兄妹成亲。” 宝如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 黑啾啾的小媛姐儿将同罗绮那妆奁匣子当个宝贝来玩儿,一会儿打开门子,一会儿又拉开抽屉,宝如摸了摸这傻丫头的小脑袋,暗道生死无着,季明德仍是值得跟随的丈夫,至于孩子么,她原也不打算生的,不过往后,只怕真得分房睡了。 否则,这个月都第三回了,她是真的防不住他啊。 既想到这儿,张氏和李远芳几个走了之后,宝如便开始往正房里抱被褥了。 正房那木炕,本是个闲来起坐,吃茶的地方。只铺着一张三寸厚的生羊毛毡,宝如往上垫了两层褥子,又将在秦州置的那床锦被抱给季明德,刚进西屋,他回来了。 宝如连忙下了门鞘,一口气吹熄灯,站在窗边悄悄的看着。便见季明德推了把门,推不开,转而进了正房,再过片刻,气急败坏走了出来,在正房廊下站着,两目扫过窗棱,对上她的眼睛。 宝如一阵心慌,心说,便梁上真掉下条蛇来,我也不能放他进来。 隔着窗子,她道:“明德,打今儿开始,你睡正房吧,我往后想一个人睡。” 季明德哦了一声,私以为宝如是介意琳夫人之事,下台阶至西屋窗外,隔窗看着宝如:“开门,有话进屋说!” 宝如坚决摇头,小声道:“有话就在这儿说,这屋子,往后你不能进了。” 季明德正在斟酌该怎么跟宝如解释当初和琳夫人之间那件事,忽而院门开,稻生一手风灯,喜气洋洋牵了头高头大马回来。他叫道:“大嫂,大嫂快来瞧瞧,这匹马如何?” 宝如隔窗看着,比原来那匹小马驹略大些,粗看分不出大小来。 稻生牵着马去了马棚,季明德也跟了过去,宝如还在窗边站了听着,不一会儿,只听她的小母驴仰天两声长叫,后院传来踢踢打打的声音。 有些未经驯的野马,是会咬同类,或者咬人的。宝如以为新买来的马不伏棚,正在咬自己的小母驴,开了门便往后院冲,待到后院一看,稻生正在灯下刷马,毛驴两只眼睛泪汪汪的,挤在墙角,与那匹马离了足有一丈远。 见宝如来了,小母驴凑了上来,看一眼新来那高头壮马,再看一眼宝如,牲口不懂人话,显然是想问她,它最相熟那小马驹哪去了。 宝如伸手在小母驴的额间摸了两把,塞了它两块黑糖,再回头,小母驴两只大眼湿潞潞的,依旧在望着她。 狠心回到西屋,刚进门,宝如便见季明德在铺床。 她分回正房的褥子全叫他抱了回来,仍铺回了床上。宝如坐在椅子上梳头,怒盯着季明德,欲跟他吵,他那个性子,又吵不起架来,欲不吵,又不知该如何把他给请出去。 季明德铺好被褥便上了床,坐在外侧读书。 第100章 审讯 宝如捏着拳头暗暗想着张氏哪句宁可换亲也不可兄妹成亲。梳罢头转身坐到了床沿上小声道:“明德我有件事儿要跟你说。” 季明德丢了书拍着里面的枕头道:“上来说。” 灯下她两眼戒备咬唇半晌,道:“你不能动我!” 季明德不语,点了点头。 宝如于是脱鞋上床。他在外侧,她要翻过去,恰一跨步他忽而高抬两腿将她顶卡在半中间儿。再往回一拉,宝如就扑在了他身上。 于季明德来说这不过无伤大雅的玩笑宝如却忽而怒了她两只小拳头砸上他的胸膛埋头耸肩便哭了起来。 季明德只得放她下来低声劝道:“好了,夫妻之间我不过开个玩笑,有什么话现在说我听着。” 宝如远远躲在床里侧被子都不肯盖,仍在哽噎:“瞒了你这么久,事实上有件事儿,我觉得我得告诉你。” 季明德双目紧盯着床顶,忽而眼珠一转,示意她说。 宝如怀中抱着只引枕,两只裤管细细,裸着的脚踝交缠在一处,冻的轻抖着:“事实上我姨娘并非同罗族人,她是西海畔一户汉人家的女儿,因生的有些姿色,才被滥竽充数,送到了长安。她来长安哪年都有二十一了,但因为与我一般,面相显小,所以只说自己十六岁,充作宫中瑾妃早已死了的姐姐。” “所以,我与你一般,是完完全全的汉人,并非异族。”宝如一字一顿道。沉吟片刻,又指了指自己:“琳夫人身上有的那种东西,我身上并没有。” 说完,宝如两眼一眨不眨,望着季明德。 宝如觉得,他是先做过琳夫人的入幕之宾,大约尝过滋味,确实非同凡响,才来找的自己,她既真的不是,就该早一声言明,这样,也好让他自己做决断。 但凡他流露一丝一毫的厌弃,或者失望,想要和离,她都能接受。 他凑了过来,暖玉色的脸上渐渐漾起笑来,酒窝深深,一双迷死人的勾魂眼,就那么看着她。 反手一枚铜钱,季明德砸熄烛火,带着被窝扑了过来,将宝如揉在怀中,低声道:“有还是没有,我比你更清楚,现在乖乖睡觉,既你不愿意,往后我便不碰你,直到你果真愿意的时候,好不好?” 反正想要哄她就范,是件很容易的事。 绕个大圈子,其实宝如也是这个意思,夫妻还要继续做,可在她查明那封信究竟真假之前,孩子是不能生了。 她哭够了,又见季明德今天果真君子,遂也放下戒心,蜷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洛阳地处三河之间,自古就是善地,亦是大魏的陪都,俗称东京。达官贵人们在长安有巨宅,但在洛阳大多都有别院,用以避暑纳凉,或三四月间欣赏络绎盛开的繁花。 长安牡丹虽繁,究竟不比洛阳。到得三四月间,洛阳牡丹开时,各家各府都要香车以备,奔赴洛阳参加牡丹花会。 所以到了四月初七这日,不止季明德带着宝如,满长安城的达官贵人香车以负,也在赶赴洛阳,就连叫大哥李少源揍成个猪头的李少瑜,脸上滚着滚烫的鸡子儿,两马并加齐驱,也在急匆匆赶往花会。 四月十日便是放榜之时。荣亲王府老太妃马不停蹄,三摇四晃带着阖府的妇人们奔赴洛阳,便是想趁着一府人欢欢喜喜时,说服儿媳妇顾氏,让她见回朱氏,并一力容纳季明德一家子入府。 再还有,季明德兼祧两房可以弃,身为男人,妻子当然不能弃,若入王府,赵宝如和胡兰茵两个,谁为妻谁为妾还得一番闹腾。 老太妃坐在马车里,望着另一辆马车上的孙媳妇并孙女,嘴里笑呵呵,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当年造孽的时候,她可没想到,二十年后果报来袭,自己会头疼成这样。 这边厢季明德骑马,宝如骑着小母驴,也进了洛阳城。 新来的大褐马性子稳沉,力道也大,季明德纵着跑了两圈,两条长腿健劲有力,是个千里马的坯子。 只是与小母驴之间,再没了小马驹那般交颈鸳鸯般的交融。小母驴眼中的泪不干,看一眼大褐马,咩咩哀鸣一声。宝如听了,也唯有心痛。 洛阳不比长安,赏花皆在苑林之中。此地但凡亭台池塘,或古庙废宅,凡有花之处,皆搭凉棚,笙歌奏起,茶摊摆起,人们吃茶赏花,闲谈而聊,好不怡然。 季明德先带宝如到一处药店,宝如见匾额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写着义德堂,便知这是季明义的药店开到此处了。 霍广义带着两行匪气十足的伙计在匾额下相迎,见宝如至,递扎子的递扎子,牵驴的牵驴,一行人浩浩荡荡便将宝如和季明德迎了进去。 二楼上迎门一座大厅,映入眼帘便是一幅达摩横杖图,两旁墙上十八罗汉威风凛凛,这才是秦州土匪们真正的香堂。霍广义跟了上来,站在季明德的身边回话。 季明德和宝如就坐在达摩祖师像下的圈椅上,一人一杯茶,季明德眉间青意暗浮,宝如怀抱茶碗,低眉善眼的听着。 “我是昨儿夜里来的,老夫人痰淤了一回,灌了剂汤药,通了,今儿早上又是痰淤,以我来看,虽不算大病症,但还是险病,若不精心护理的话,怕会要命。”霍广义说的是朱氏。 毕竟生母,一直拖着病躯。霍广义是跟方勋一样做过御医的,既他说就这几天,想必朱氏真的也就这几天了。 当初朱氏执意跟胡兰茵入长安,季明德怕胡兰茵到长安后反水,未在她身边安排人,把人安插在朱氏身边,也是防万一胡兰茵反水,杀了她之后,好继续往长安派胡兰玉。 所以病歪歪的老娘,是他点过头,才入的长安。 义德堂是季明义的,季明义生时最孝顺,想必死的时候,最放不下的也是自已那豁唇老娘。季白将他安葬之后,季明德刨开坟堆,揭棺查体,大腿内侧赫赫然一行字:杀季白,孝敬娘。 那是季明义在濒死时,留给他的遗书。便为了那六个字,接手了义德堂的季明德也不能不管朱氏。 将她安置在洛阳,给她买最好的院子,谁知这样好的气候,朱氏还是一回又一回的痰迷,显然死期快要到了。 他沉吟许久,挥手道:“把人带上来。” 霍广义也不下楼,两击掌,不一会儿,两个伙计自门外拎进来个女子,直接甩扔在地上。 宝如定晴细看,可不就是昨日在秦王、府给她往佛堂里端酒端点心的那个丫头。她名字叫苦豆儿,在秦州的时候,只在大房二门上跑腿,生的皮子颇有些黑,来长安一段日子,皮肤白白嫩嫩,漂亮了许多,所以她一时没有认出来。 季明德问:“可审出什么来不曾?” 霍广义摇头:“这丫头牙紧的很,只说自己是逃婢,后来被卖到秦王府当差的,余的一概不知,我审了许久,还是这样。” 季明德今天换了件本黑,白衽的直裰,袖衽是三寸宽的白衽,宝如替他衲的边子,针眼密密。 他走到苦豆儿面前,卷着袖子,盯着看了片刻,忽而一巴掌飞过去,一股血沫子飞出去,白牙叮铃铃落在地上。 手背回抽,又是一巴掌。 苦豆儿被打的晕晕乎乎,两眼微阖,见是季明德,忽而舌头半伸脖子一梗,竟是个呕吐的样子。 季明德背手拍桌,震起桌上清供,一柄金如意自供瓶中飞出,他一手捏颌一手将那枚金如意戳入苦豆儿嘴中:“想咬舌自尽?若你自尽,我就掏出你弟弟的肠肚,挂在你家门前那颗杏树上,缠绕三圈,叫你槐树坡陈家永远绝后!” 宝如手中茶碗细微微的响着,整个人也在发抖,两目呆呆,望着对面墙壁上的伏虎罗汉,他坐在猛虎背上,破衣烂褛,而那猛虎的目光,恰似此刻的季明德。 抽出金如意还带着血,苦豆儿两只眼中满噙着泪水,仰面怒目,紧紧盯着季明德,忽而啐了一口,连牙带血全吐在地上。 季明德忽而近前一步:“欺主的刁奴,是谁派你去的秦王府?” 苦豆儿不语,血染过的小嘴分外的红,紧抿着,混身都在颤抖。 季明德再一巴掌抽出去:“季墨抓走了你弟弟,然后让你去的秦王府,对不对?” 苦豆儿忽而咧嘴,血往外流着,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却仍旧死不吐口。 第66节 季明德还要打,宝如怀里的茶碗哗啦一声滚到了地上。他想起上一回为了打野狐,她还曾哭过,随即生生止手。 “我再问一遍,是不是季墨?”季明德不打了,手抽那柄沾着血的金如意,弯腰问道。 第101章 洛阳别院 苦豆儿咬牙许久一下又一下的哽噎着往外吐血。 眼看那柄如意又要飞来她忽而疾声道:“二少爷您打死我吧我是不会说的。 只求您若您还是个人的话既杀了我爹就不要再杀我弟弟,我爹杀了你大哥,他是有罪我用死来偿还。可我弟弟何辜,生在我们这样生生世世只能为奴的家里,也是他的罪吗?” 苦豆儿的爹恰是季白手下那四十多家丁中的一个去年在关山道上,叫季明德给一刀劈了脑袋。 显然无论苦豆儿还是她弟弟受的不过无妄之灾既季明德拿她弟弟威胁她她原来的主子也会。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她死不招供,季明德要杀她弟弟她招供了,别人也会杀她弟弟。 横竖一张烙饼煎完正面还要煎反面这便是贱民们的命罢了。 宝如还是头一回见季明德打女人,眼看他一脚踹出去,将苦豆儿在那光滑的地板上踹了个老远,吓的差点从圈椅上溜下去。 外面有人进了大厅,与霍广义悄语几句,霍广义走了过来,亦在季明德耳边悄语。 季明德听了直皱眉,起身出去了。待他们一走,厅中便只剩宝如和苦豆儿俩人。 宝如面对着个奄奄一息的小丫头,简直如坐针毡。只得他们一出门,她便跪到地上,掏出帕子替苦豆儿揩着唇角。 苦豆儿本已死眉耷眼,待宝如的帕子揩过她唇角时,忽而往前一凑,齿咬上宝如的手指,双眸中满是怨毒,抽噎着,对于整个世界的毒怨,全发在宝如身上。 咬指之痛,痛彻心扉,这痛,宝如已经不是第一回尝了。 小时候有一回去齐国府,大她十岁的尹玉钊,冰雪天里叫尹继业扒光了衣服罚跪在南墙跟下思过,她捧了只烤地瓜给他,就叫他这么咬过一回,差点给咬折指骨。 宝如怕万一自己一叫惊的季明德进来,此刻就是这孩子的死期,疼的连连嘘着气儿,悄声问道:“要不要喝口水?” 苦豆儿摇头,泪如雨落,依旧将宝如咬个死紧,不肯松口。小狼崽子一般的,从鼻子里往外呜咽着。 宝如背身自桌上捧了茶碗过来,甜甜的八宝茶,杏脯、桂圆在上浮着,她左手端茶碗,一点点凑近苦豆儿,悄声道:“横竖喝上一口,好死不如赖活着,不定熬过这一步,就会有转机呢?” 她也曾像这孩子一样,走入绝境,一口气差点挺不过来,如今依旧在为自己寻找转机,只要活着,才有机会不是。 苦豆儿两目戒备,如奄奄一息的野兽,却也慢慢松了牙齿。舔上宝如端着的茶盏,一点点吸溜着里面甜甜的茶水,忽而牙一叨,叨到那枚杏脯,连吞带嚼吃了下去。 宝如明白了,这孩子是饿着呢。她右手食指上血往外涌着,从后面抓了两块红豆糕过来,苦豆儿狼吞虎嚼的吞着,一手茶碗一手红豆糕,宝如连迭声儿道:“慢些吃,慢些吃。” 忽而脚步沉沉,季明德和霍广义要进来了。 宝如连忙起身,坐正在椅子上,将那吃剩的半块糕放回了盘子里,不着痕迹用帕子裹上了受伤的手指。苦豆儿也垂头,跪回了原处。 季明德在厅中踱着步子,低眉看了许久的苦豆儿,冷笑道:“既她如此嘴硬,凭打凭杀,那就剥了皮,找处池塘填了。” 既未提她弟弟,显然就是放过了。苦豆儿大松一口气,颓坐在地上,忽而又燃出一线生机,两眼巴巴望着被季明德牵走的宝如,大约是盼着她能助自己逃出生天。 宝如叫季明德拉出厅堂,到了后面一处屋子,陈设简便的寝室,设有妆台,当是替她备的寝室。窗子开着,外面是一片大池塘,塘边一片花海,其间人群穿梭,好不热闹。 季明德道:“方才听霍广义说,季墨今日也在洛阳,他传了话来,要与我在白马寺一见,他是大伯,还是秦州都督,既在此,我不得不去拜见一下,明日我再带你出去逛,如何?” 宝如猜他带自己来此也不为赏花,一笑,劝道:“苦豆儿哪小丫头也怪可怜的,你既知她弟弟在何处,何不就做回好人,把她弟弟给找回来,总比杀人全家的好?” 季明德笑时,眉间仍是一股子的青:“她死不吐口,你还替她说话?” 宝如一笑,小声道:“你明知那个人是大嫂,还打她半天,真真是……” 大房的逃婢,可不就是胡兰茵的人? 季明德摇头:“当不是胡兰茵。” 胡兰茵或者想对宝如不利,但绝不会杀他,毕竟她还妄图攀着他的肩膀,进荣亲王府做少夫人了。 宝如又问:“哪是谁?” 季明德望着窗外,喉结轻轻上下鼓动:“恰是季墨,今日的白马寺之行,估计有伏兵!” 知道他黑白两道的身份,知道他和琳夫人的过往,能联合几大亲王在长安城给他设局杀他的人,只有季墨。 宝如忽而心颤,暗说季墨无论怎么瞧着,都像个好人。但转念一想,吞季白的银子,杀秦州知府,季墨和季明德是同谋,如今季墨想除掉季明德这个知情者,也是正常的。 捏着彼此把柄的同谋,终于到了要除掉对方的一天,季明德这非是去见大伯,而是要去和季墨分个你死我活了。 季明德急着要走,见宝如仍还愁眉不展,以为她还在为了苦豆儿忧心,遂劝道:“我已派了人去找她弟弟,但愿能救出来。死不吐口,可见她的骨殖还算重,若你想用,往后就收她在身边?” 宝如听了自然大喜,随即又明白过来,方才他说剥皮,大约也是吓唬人的,气恼不得,粉拳在他胸口狠捶了两把,恨恨道:“你可真真是……” “是什么?”季明德追问,低头看着她微敞的衽口,纤纤一点软颈,隐隐绰绰的锁骨,暗觉自己从白马寺回来,也该从她身上讨点儿甜头了,似乎好几日,没给她点苦头吃过。 她什么都好,就是身子守的太紧。谁能信他同床睡着,要跟她来一回,比翻山越岭还要难? 自衣架上抽了件外氅披上,回头见宝如乖乖坐在床头,他又揽宝如过来拍了拍:“我让野狐和稻生两个陪你出去逛逛,如何?” 宝如笑着点头:“使得。”他身边亦是危机重重,宝如自然要给他宽心。 待季明德一走,宝如便命霍广义松了苦豆儿的绑,亲自给她送了些吃的,安排她在后院里歇着养伤。 再回来,她也不出去逛,窗外鸟语花香,人声鼎沸,宝如泡了杯茶,便歪在床头看书。 看了约有半个时辰的书,宝如隐隐听得楼下有个妇人说话的声音。 不一会儿,野狐上楼了:“大嫂,有个妇人,称自己是荣亲王府老太妃面前的丫头,想要见您,见是不见?” 正说着,老太妃身边的大丫头衔香上楼了。她直接进了宝如卧室,屈膝一礼道:“宝如姑娘万福,恰今儿咱们太妃娘娘也在洛阳,她听说您也来了,想请您过去坐坐,马车奴婢就备在楼下,您看您是?” 老太妃相请,必定是为了季明德。 李代瑁欲将季明德除之而后快,但老太妃性情宽和,应当是很想认回这个大孙子的。 一边是残酷无情的猎杀,一边是春风般温暖的接纳,可这两样她和季明德都不需要,他们俩夫妻所要的,只是一份安稳生活。 宝如自幼常见老太妃,对她还颇有些了解,于是她打算去说服老太妃,让她劝劝李代瑁,不要杀也不要认祖归宗,就让他们俩夫妻像如今一样安安稳稳的生活。 换了件衣服,宝如跟着衔香出门了。 朱氏和胡兰茵在洛阳所住的大宅,巧极,恰就在荣亲王府别院的隔壁。 早些时候,老太妃下了马车,连丫头都不必扶,自己柱拐,亲自迎接儿媳妇,王妃顾氏下马车。 顾氏身体不好,动不动头疼脑热,下车时脸色蜡黄,已然欲吐,正准备一下车就回屋歇着的,怎奈婆婆就在马车前守着,不得已,只得陪她各处转悠。 洛阳处处牡丹,荣亲王府别院中的各色名品却还未开。 老太妃连龙杖都不必,捉着顾氏的手登上凉亭环目四顾,见隔壁苑中牡丹开的正艳,笑道:“隔壁这处宅子自打赵放之后,就没人住过,瞧哪样子是有人住了,你瞧那几朵豆绿开的好不好,咱们过去瞧瞧吧。” 老太妃这些日子来四处活动,想让季明德认祖归宗,顾氏又岂能不知。 经过最初的震惊,顾氏心中早有了准备,也知道二十岁的外子要进门,仿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阻挡不住的。 当然,也要趁此拿捏,让这表面上乐呵呵,却心机绵长的婆婆愈发对自己臣服,当然就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不,老太妃总找不到机会,又打听得顾氏拼死也不肯叫季明德认祖归宗,准备给她放大招了。 而顾氏,也早准备好要接招呢。 第102章 寒颤 顾氏于牡丹之中生平最喜豆绿花瓣繁复颜色不同俗种隔壁这处宅院属于赵放时两府之间有角门相通她也经常过去赏花的。 眼看丫头们叫罢门果真有人来开门,顾氏扶着老太妃一起进了隔壁院子。 一朵朵浓艳盛开的豆绿仿似碧玉簪,莹亮剔透。顾氏赏一回赞一回再回想当年赵放未倒台时,李少源和宝如两个在这花丛间穿梭,她和段氏在那廊下闲聊吃茶摇头深深叹了一息忽而回头,便见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跪在脚边抽噎不止。 朱氏已病入膏肓只剩一把骨头死死抱着顾氏的腿道:“娘娘贱婢有罪当年全是贱婢的罪,但明德是王爷的骨肉今年都二十了,是高宗皇帝的亲孙恳请您点个头让他认祖归宗吧。” 老太妃还是笑呵呵的,龙杖捣着,不着痕迹堵住儿媳妇的的去路,绵绵声儿道:“少源他娘,这贱婢当年生得两个儿子,一个已经没了,还剩一个,终归是老二的骨血,太后娘娘已经点了头的,但你才是咱们府的主事夫人,儿子认回来,终究要喊你做娘。 这贱婢眼看命丧,你就点个头,同意他进门,如何?” 顾氏再转身,不才发现英亲王妃李氏并东昏侯家夫人,还有好几个王侯府的夫人竟然也叫老太妃请了来,几位夫人皆围了过来。望着顾氏,几个夫人面上颜色也是左觑右盼,仅凭方才几个人的言语,悄声问着彼此,暗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二十岁的外生子,皇家血脉,老太妃为了逼顾氏答应,才会请来这么多世家夫人做后盾。 若不答应,顾氏这个王妃便要遭人耻笑,笑她善妒到连已成年的外子都不能容纳。她是满长安城有名的贤妇,最刻板端肃的老儒们,在她身上也挑不出任何差迟来,自然不会让这种传言流出去。 顾氏心说老太妃定然也知道季明德娶了宝如,儿子身在曹营心在汉,心里眼里满满的宝如,若非为了宝如那份信,今日都哄不到洛阳来。 老太太偏疼私心,大约是嫌王府还不够乱,要再叫几个进来搅局的。 她扶额晕了半晌,咬牙一笑道:“王爷竟还有个二十岁的儿子,哪可是少源的哥哥呀。有兄弟关照,于少源和少廷也是福气,只是您也该私下跟媳妇说一声,如此猛乍乍的,媳妇也叫您给惊着了。” 说着,顾氏忽而一软,直挺挺倒了下去。 英王妃是个胖妇人,踩花踏枝,雷电一般扑了过去,把个顾氏抱在怀中。 顾氏见是妯娌,咧唇苦笑,悄声问道:“你说我苦不苦?” 英王妃与丈夫是两个吃货,整天除了想着吃,便是玩,王府侍婢虽多,英亲王只爱王妃那一身白绵绵软乎乎的好肉,所以还没尝过庶子庶女们的烦恼苦楚。 再看顾氏,嫁了满长安城最俊俏的郎君,丈夫表面正直,私底下恨不能搬入皇宫,直接和做大嫂的太后同起居,小皇帝是他的私生子,这样的闲言大家不敢摆到明面上,私底下皆是默认的。 到如今二十岁的外子逼至门上,叫顾氏如何能不心痛? 英王妃连连点头:“苦,你果真过的苦。” 无论如何,相逼之下,顾氏也点了头。老太妃心中也觉得万分对不起儿媳妇,忙命人扶着顾氏去休息了。 这厢宝如带着两个孩子,趁马车至荣亲王府别院,车过不停,眼见得一所别致清雅的宅院,照壁上是泼墨青竹,门前左右两株冠高株大的姚黄繁花如坠,有些不信,指着问衔香:“老太妃在这一处?” 衔香笑道:“恰是,老太妃就在这处院子里等着宝如姑娘了。” 这本是赵放为相时,当年在洛阳的别院,与荣亲王府隔墙而居,两府是通家之好,如今王府还在,她家却早倒台了。 过照壁时,宝如还暗猜自家倒台之后,是不是李代瑁接手了这所别院,但只待看到檐廊下站着的胡兰茵便明白了,这院子应当是到了胡兰茵手中。 胡兰茵也是早就准备好的,一绕过照壁,她就在正房檐廊下站着,一件银红色菊花纹的立领褙子,下系正红色百褶长裙,满头碧玉,唯独气色不太好,又敷了太多的粉,虚浮在脸上,显得有些憔悴。 她接过宝如手中所提的食盒,笑道:“两京虽离的近,总有些距离,明德也有七八日没来了,今儿倒好,妹妹竟也愿意从长安下降,来洛阳瞧瞧娘了。” 这话里的机锋,当然是故意说给宝如听的。 自打王定疆死后,胡兰茵就成了枚可有可无的弃子,因为伺候朱氏伺候的好,季明德才没有下手除她。 眼看朱氏将死,胡兰茵深知若朱氏死,季明德定然会抛弃自己,说不定还会杀她灭口。情爱在她这里已成笑话,虽她每日都要书一封信给远在长安的季明德,劝他加餐饭,劝他保重身体,言自己有多爱他,多痴情,无论多久,都会在洛阳等着他。 第67节 但其实在她心里,早就看穿了季明德俊貌下的恶毒皮囊。 一府俱丧的悲痛,三百万两银子白白散尽,一桩又一桩的仇恨,叫胡兰茵此时便将季明德凌迟处死也不能解恨。 她自己不好过,当然也不想叫季明德和宝如情深意爱,踩着她的痛苦做一对鹣鲽情深的伉俪。 女人皆善妒善疑,洛阳距离长安又不远,当夜一个来回都使得,胡兰茵这样一说,就是想让宝如起疑,疑季明德夜里是不是来了洛阳。 宝如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 胡兰茵的手腕与结交权贵的功力,满秦州城有名,她是来见老太妃的,却被带到了胡兰茵的院子里,会不会老太妃和胡兰茵已经联手,季明德两房妻子,她们想剔掉她这一房,让胡兰茵入主荣亲王府? 毕竟她和李少源有过婚约,老太妃要季明德,不见得会要她。 但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再退出去的道理。宝如回头瞧着两个小土匪还在身后跟着,定了定神,跟着胡兰茵进了内院,她打幼儿玩耍的地方。 内院冷冷清清,织儿打起帘子,迎门便见个头戴抹额的老妇人愁容不展,坐在圈椅上吃茶。 宝如上前一步便道:“宝如万死,回长安这些日子也没去见过太妃娘娘,倒在这儿见到您。” 老太妃肘远了宝如细细打量,她穿着细棉面青砖色的通袖短袄儿,深蓝色综裙,阔幅面的青蓝色滚边儿。 一旁的胡兰茵红若桃李。宝如清清爽爽,圆蒙蒙的眼儿,圆翘翘的鼻头,虽不笑,亦是个甜滋滋的喜相。 老太妃放下茶碗哟了一声:“这竟是我的宝如!” 她随即又抹泪:“宝如都回来了,我的悠悠还不知在何处受苦,天家无能,白白委屈我的好姑娘们要出去遭罪!” 宝如还没明白过来,老太妃伸手拉过宝如道:“缘份千里相牵,瞧瞧,转来转去宝如仍还是我的孙媳妇儿。” 胡兰茵笑着上前一步,扶过宝如道:“可不是嘛。娘娘,宝如虽是二房,可明德更爱她,而我虽占着大房,却是个糟糠,除了尽心尽力侍奉老母,无一处可得明德喜欢。 所以,媳妇打算退一步,自降为妾,入府之后,尊宝如妹妹为妻,您看如何?” 老太妃正在愁这事儿了,一听胡兰茵竟自甘降为妾,喜的托过胡兰茵的手便笑:“好孩子,到底还是你顾全大局。虽说入府之后你是妾的身份,可你的委屈,祖母会记着的,祖母不会忘了你今日退一步的贤惠大度,必定会补偿你的。” 胡兰茵笑的极其温婉,心中却说:爱情难得,更易散,时至今日,我才知道除了金钱,还是金钱更妥当。谁屑于与你们争这点地位,只待回到秦州,我要做封疆大吏的夫人,与季墨稳守秦州,笑看你赵宝如失去丈夫,失去一切。 她笑的太温柔,吓的宝如生生打了两个寒颤。 老太妃扶着宝如出门,自那一丛丛豆绿从中穿过,准备要回隔壁。 停在繁花之中,蝶舞蜂飞,老太妃捏着宝如的细腕,道:“原本不过一个流落于外的外室子,不相认,也就罢了。宝如,你可知我如此劳心劳力,想认明德归宗,是为的什么?” 宝如摇头:“不知道。” 老太妃站了许久,说道:“不过是想竭力弥补自己当年的过错罢了!” 第103章 自甘为妾 忆及朱氏跳水哪夜黛色云海中腾空而上的哪条龙和朱氏哪凄厉的惨叫声老太妃至今心有余悸。 宝如扶着老太妃坐到石几上斟酌许久还是决定当面坦陈:“娘娘您一门心思想让明德认祖归宗可您是否问过王爷的意思,或者正是因为王爷不愿意,而您又一意孤行他才会在□□外对明德痛下杀手呢?” 老太妃愣住了:“秦王府外哪场埋伏,明德认为是他父亲设的?” 宝如点头。 老太妃断然摇头:“宝如,我自己生的儿子王爷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他不想认明德是因为他还没有见过明德,不知他的品型如何因为他娘的缘故下意识有些排斥但我相信只要他见明德一面定然就会接纳他。 至于埋伏劫杀,那更不可能。王爷是每年秋斩死刑犯名单都要一审再审,生怕错杀一个的人怎会屠杀自己的亲儿子?” 宝如半信半疑天下哪有娘不说儿子好的? 季明德成日在永昌道上杀人劫道,杨氏只当他在给富户方升平放羊了。 送老太妃到两院角门上,宝如目送她进了自家,遥遥可见尹玉卿和李悠容,还有李少廷的未婚妻阮晴三个亦在后院中吃茶闲聊,四月春光正好,丹枝吐蕊,三个闺中娇娥笑嘻嘻闲聊着,好不热闹。 不过一墙之隔,这边朱氏昏昏沉沉犹在病中,那边李代瑁僚臣侍卫前呼后拥,也进了院子。 他为处理南诏的事情,这几日一直在陪都,听说老太妃来了,这是赶回来探老太妃的。 一路疾步而行,眉头紧簇,听僚臣说着什么,忽而止步,低声道:“谢振轩这个蠢货,告诉他,继续往剑南道增兵,不能叫它与土蕃相勾连,说了多少回,只当本王说的全是耳旁风,他再这般,宰相换个人来做。” 纻丝质紫袍笔挺,胡须寸长,本是冷面的李代瑁忽而止步,眉眼间颇有些笑意伸了两手。 檐廊下一个五岁小儿,挣开李代圣的手,拱拳,奶声奶气叫道:“永儿给二伯请安,祝二伯身体康健,江山社稷,全在二伯身上担着呢。” 这是李代圣先王妃遗留下来的孩子,人称永世子。 李代瑁将这孩子抱起在怀中,回头看李代圣时已是寒脸:“身为总裁卷,请今科举子在著花楼吃酒已是违制,听说在你府外还生了血案,杀人者是你的得意门生肖景峰?” 青天白日,二十多颗人头,如此血案,李代圣和门客们连着商量了两夜,才敢跑到洛阳来给李代瑁回禀。 话自然也是早就斟酌了千百遍的:“二哥不是托悠容递给四弟一封手谕么,那手谕上说,秦州举子一个不录。 臣弟自然要究其情由。悠容说,概因有个秦州举子季明德,是你未成家时所生的血脉,你不想见他,所以才不录秦州举子。 臣弟不过念叨了一句,为季明德一人,秦州举子未免太屈了些,谁知叫肖景峰那厮听到,竟背着臣弟伏兵,差点就把明德给杀了。 这全是臣弟的错,此番来洛阳,臣弟便是来负荆请罪的,全凭二哥责罚。” 抱着儿子来负荆请罪,那怕叫李代瑁打几棍子,至少可以瞒过谋逆之罪。 李代瑁听了却是脸色大变:“你说谁?” “季明德。”李代圣道:“您在外那儿子季明德,难道二哥不知道?” 李代瑁煞时面色蜡黄,眉间往外渗着冷汗:“季明德可有个哥哥,叫季明义?他叔叔,可是秦州都督季墨?” 李代圣在说什么,李代瑁全然没有听到,他呆愣半晌,挥手道:“去,即刻把季墨那厮给我提来,我要见他!” 最后一回见面,在延正宫的宫门上,季明义笑着拍他的肩膀,说自己老娘石榴酒酿的天下少有,下回至长安,必定要请他喝两盅。 李代瑁一生刻板,从不喜人触摸自己,不知为何,却独独不厌季明义的手,非但不厌,还格外喜欢他。虽当时不言,心里竟颇有些期待,十年忌酒,若那孩子果真提着石榴酒来,他是愿意吃上一盅的。 此时再忆眉眼,僚臣总说季明义与王爷生的有七分相,他还曾开玩笑:那就认作干子又何妨? 不会,季明义就是他的亲儿子吧? 这厢,宝如在廊下迎上胡兰茵,她笑的柔柔媚媚,道:“明德劝了好几次,说我是姐姐,要懂事,要懂退让。娘也是这个意思,让我敬你杯茶,从此之后,就认你做主母,如何?” 宝如心说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我怎么瞧她笑的那么像黄鼠狼呢? 她亦是提心吊胆,上了檐廊,便见窗子里方姨娘半趴在床沿上,看了许久,她才看明白,她是在给朱氏吸痰了。 自己家的屋子,眼看断气的朱氏,都来了,不进去看一眼就走总归不好。 方姨娘撩了帘子,在门上探着半个身子:“夫人刚刚又痰迷了,我才吸出痰来,宝如,也是交代几句后话,你能听,就帮明德听了去,养儿为送终,他生死不见,你也该看一眼不是?” 这是宝如娘当年住过的屋子,一眼看到底,里面就一个病妇人。 朱氏将死,不见一面,是真的说不过去。 野狐和稻生也准备跟着进去。方姨娘看了一眼,眉头略皱:“二少奶奶,夫人本是个沉病,这活活两个黑白无常……” 一个黑衣一个白衣,可不是两个黑白无常? 宝如道:“你们就在这窗下看着,我片刻就出来。” 胡兰茵眼底抹过一丝不经意的恶毒,待宝如进了屋子,笑嘻嘻道:“这两位弟弟也是明德手下的老人了,来来回回的辛苦,快快坐着吃杯茶,慢慢等着。” 她毕竟是季明德的另一房妻子,亲自端了茶杯过来,将两个傻小子按坐在廊下,丹蔻红红的手,浓脂艳摸笑的颇妩媚,忽而一弯腰,稻生大些,心思也贼,脑子里不知想的什么,吓的差点溜下椅子,吸溜就是一口茶。 野狐看稻生喝了,正渴着呢,端起来一仰而尽。 胡兰茵左望望右望望,裙帘缓摆,缓缓进屋了。 这原本是宝如嫡母顾氏住过的屋子,屋内各处的陈设仍然照旧,就连床的位置都不曾换过。 朱氏比之宝如初见时,瘦了不少,大概是常年困扰她的风湿之肿消了,面庞清瞿,份外的白,人中处缝合后的伤口渐淡,如此躺在床上,有种自然衰老后的绵善之美。 她握过宝如的手,深深叹了一息,问道:“明德可好?” 宝如微微点了点头:“他很好。” 朱氏手握的有些紧,攥着宝如的手轻轻摇了摇,道:“委屈你了!” 方姨娘亲自捧了茶过来,笑着捧给胡兰茵。 胡兰茵周周正正,捧着茶杯对上宝如,道:“这是今春新下来的明前茶,二少奶奶吃口咱家的茶。” 这是真的打算自降为妾了? 若果真宝如在乎一个正妻之位,此时就该大大方方端起茶杯,那么,从此之后,胡兰茵就是婢,而她是主了。 她却不肯接茶:“大嫂,我不过来看一眼伯娘,至于妻不妻妾不妾的,此事你和明德商量,我不管它,也不吃你的茶。” 朱氏也是强撑着笑:“你们也是傻,她不吃咱家的茶。”点心不吃,茶水不吃,宝如的面憨心贼,朱氏是领教过的。 胡兰茵全指着这杯茶,谁知宝如竟是个油盐不进的,她不由有些心急。 朱氏摇头示意方姨娘和胡兰茵走,独留宝如一人,默了许久,问道:“当年你在长安时,订的李少源,自幼青梅竹马吧。” 宝如深深点头,又道:“都过去了。” 朱氏默了许久,又道:“以你来看,王爷待儿子们如何?” 宝如总算明白过来,朱氏绕了好大一个弯子,原来是想问问李代瑁。 她道:“先帝自来灾病多,王爷自我记事以来便是辅政大臣,很少回府的,便回府,孩子们也像避猫的老鼠一般,要悄悄躲起来,概因他总是在发脾气。” 朱氏两只眼睛浮的弯弯,当是在追忆旧事,缝合后的唇角噙了满满的笑:“私底下,他并不是个严厉的人,不过朝事繁冗,将他逼成哪个样子了。” 宝如点了点头,笑着应了声是。 荣亲王府的孩子们俱怕李代瑁,她打幼儿跟着李少源,也一直将李代瑁当成个阎王爷。李少源的狗偷吃胙肉哪一回,她将狗藏在老太妃的被窝里,自己也盖了被窝,一本正经坐在那绣花。 李代瑁满脸寒霜走了进来,恰那只狗在锦被中啃骨头,忽而摇头甩尾,被子叫他一把揭开。油嘴的狗,吓傻了连哭都不会哭,眼角挂着泪的小丫头。 宝如以为李代瑁必然也要抽自己的缏子,谁知他坐在床沿上,只问了句:“听说你打小就爱吃糖?” …… 伸手在她头上抚了抚,李代瑁摘了枚贴身佩着的五寸白玉佩子,丢给她道:“本王随身并不带糖,也不知道何物能哄孩子高兴,拿去玩吧。” 宝如只当佩子果真是个玩物,串上小花绳子,佩在胸前挂了许久,直到祖父赵放看见,一把摘去并训了宝如一顿,宝如才知那是国之亲王们祭祀天地时,随祀用的圭璧。 《周礼》云:圭璧五寸,以祀日月星辰。 亲王们祭祀天地时,凭那圭璧断其身份地位,上达天听。 第68节 第104章 果报 赵放以为圭璧是宝如偷来的亲自带她到王府请罪。 谁知李代瑁不过淡淡说了句:“是本王送给孩子玩的既她喜欢就让她玩去又何必摘下来?” 说着他仍亲自将那圭璧替她挂到了脖子上。 于李代瑁来说朱氏不过一夜错欢人生中的污点。 而于朱氏来说,那红衣白裤,两腿长长斜倚在佛桌下唇角酒窝深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少年,和那荒唐的一回便是她这一生唯一活过,欢愉过的一日。 她对那个人的印象也一直停留在哪一刻永不会改变。 朱氏又道:“你和兰茵在我心里一样贤良是宜家宜室的好妇人。可是宝如明德若入王府就只能有一个妻子,你和李少源曾经的关系势必会让王爷心中起犹疑。 我是为你好,也是为他好你不是很喜欢福慧吗很快,你就可以见到福慧了,好不好?” 宝如心说福慧是在土蕃的,她怎么说起福慧了呢? 宝如自来能得满长安城少年们的喜欢,并非她生的果真有多美。除了性子娇憨温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对方说话的时候,无论说什么,她再不转头分神,会两只眼儿一眨不眨,盯着对方的眼睛。 最好学的学生们听夫子讲课,也没有她的认真。一个好的听众,远远比一个只会表现自己的花蝴蝶更受欢迎。 所以,宝如盯着朱氏那双犹如宝石般明亮的眼睛时,除了自己的倒影,竟看到身后还有个人影,忽而扬臂,有东西朝她砸了过来。 迂回曲折都成了狗屁,不想进荣亲王府,也不想做正妻的胡兰茵使着恶仆,直接提着棒子来了。 粗棍随即砸上宝如的脖子,此时要喊已经来不及了。为减少对脖子的损害,宝如顺势一扑,扑倒在朱氏身上。 身后的人还有后招,一块半湿的,酒气腥浓的帕子随即捂上她的鼻子。帕子上肯定是拿酒和过的迷药,宝如脖子剧痛,昏昏沉沉,满脑子全是李少源当年教的,若遇到此类情况,如何逃生之计。 野狐和稻生就在窗外,但她只要张嘴,迷药入肺,非但喊不来人,还有可能就此真的昏迷过去。 宝如昏头胀脑软趴在朱氏身上,任凭那男子摆弄着。 胡兰茵这回带的是自己的陪房王妈,和王妈的儿子王福贵。跌入昏迷之际,宝如听到胡兰茵在问:“外面那两个怎么样了?” “已经晕了,杀是不杀?”王富贵问道。 胡兰茵显然在沉吟,过了很久,终归还是妇人的心软,分明恨不能杀季明德的,此时却连野狐和稻生都舍不得杀,吩咐道:“先捆了,扔在廊下。” 宝如一下子跌入沉沉昏迷之中,彻底晕过去了。 再度醒来,还是方才的屋子,宝如手脚俱绑,栽在朱氏的床脚下。 她转眼去看窗边映进来的日光,比她晕之前稍斜,显然她迷药吸的不多,晕的时间也不长。颈椎剧烈作痛,手脚俱被粗绳捆着,屋中再无别人,窗外响起胡兰茵的声音,她道:“季墨不见音讯,土蕃人到现在还不来?再不来,哪两个小土匪可就要醒了。” 这么说,野狐和稻生两个也被胡兰茵下药蒙翻了。 大约是见她昏迷的缘故,绳子绑的并不紧。宝如肉多而骨细,忍痛狠命错着挣扎了几下,两只脚便钻了出来。 挣开绳子爬起来,脖子一阵剧痛,宝如栽倒在床上,便见朱氏面色蜡黄,两眼大张,大概是想喊人的,可惜嗓子里咕噜咕噜,只有痰声,显然是痰迷了。 她再挣扎着爬起来,这时候外面一阵脚步声,王富贵在外叫着:“大小姐,土蕃的勇士们到此刻还不见音讯,咱们不能再等了,小的还是把赵宝如先送出城的要紧。” 宝如一个滚身爬了起来,滚到床底,狠命将两只手从绳索中挣了出来,一把撩起地毯,扣起床下盖板,在门被推开前,闪身钻了进去。 这两座相连的别院,在前朝属于权倾朝野的奸相李密,李密为防刺杀,在卧榻之下修了暗道,能渡到隔壁一府,助其在关键时刻逃脱。 宝如和李少源幼时经常在这条密道里玩来玩去,所以下去之后,便直奔隔壁。 地道中大约久没人打理过,半路有坍塌,亦有几处汪着水。 上台阶之后,有两条路可走。一条通向李代瑁的书房,还有一条,是通向李少源的卧室。 站在台阶上犹豫许久,宝如还是准备奔李代瑁的书房而去。毕竟尹玉卿和李少源都来了,新婚夫妻正是亲热的时候,万一他俩正在卧室里亲热,她从床底下爬出来,可就尴尬了。 李代瑁的书房稍远,出口在书房里一进的卧室之中。 季墨等了整整两个时辰了,虽荣亲王不在,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两手恭垂,规规矩矩的在门口站着。 恰在他的正对面,李代瑁的公案后面,挂着副字迹拙劣的应召小诗,落款竟是赵宝如。字稚,更丑,小孩子的学笔,歪歪扭扭,李代瑁竟大剌剌挂在自己的书案后,也是怪事一桩。 他这几天可算是焦头烂额了。 土蕃赞普赤炎的人紧紧追着他在要赵宝如,概因他收了赤炎五百匹良马并一个宕昌,承诺要把赵宝如送给赤炎。 秦王李代圣因为他给的消息不够准确,低估了季明德的身手,没能一举除掉季明德,反而叫季明德反手绞杀了二十多名刺客,血洗长街,轰动长安城,拍着桌子要摘他的乌纱。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季墨派人日夜在曲池坊盯守,再命胡兰茵夜里开窗户,冻了朱氏几回,只待朱氏奄奄一息,季明德赴洛阳奔丧时,人不知鬼不觉,要把宝如给劫回秦州,过些日子再转送给赤炎。 谁知季明德半途变卦,带着宝如同赴洛阳。无奈之下,他只得追到洛阳再行调虎离山之计,调开季明德往白马寺。 此刻他本该已经从隔壁劫到宝如,带着胡兰茵快马加缏回秦州的。谁知半路接到李代瑁的口谕,被困在这书房里整整半天。 若叫李代瑁知道他所干的一切,他就全完了。 终于,外面一阵沉沉脚步,随行官员陪驾门外,侍卫扇行散开,李代瑁一人进了书房。 紫色一品大员公服,腰围青玉带,佩圭璧,本黑面白底的短靴纤尘不染,李代瑁仍旧一身笔挺。 至少三天未刮面,寸长的络腮胡,进门便摘硬幞,露出下面墨青色的玉冠,扣硬幞在三彩烧瓷冠架上,回头,双眸深如星河盯着季墨,开门见山:“季明德是季白的儿子?” 季明德是李代瑁亲儿子的事,季墨当然早已知道,也知道他极反感半路杀出来的亲儿子,非但不肯见,还不惜撸掉整个秦州的举子,要把他赶回秦州。他恰是趁着这个乱,才敢抢宝如,杀季明德。 季墨脑子一懵,以为自己和李代圣合谋杀季明德的事情曝露,李代瑁才会这样问,迟疑半晌,硬着头皮道:“是!” 李代瑁两颊凹陷,唇紧抿着,在巨大的花梨木镶寿山石屏风前踱着步子,忽而止步,张嘴,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寿山石屏风上,哗啦啦往下流着。 季墨吓的往后退了两步,欲掏手帕,又不敢掏。准备转身叫人进来,李代瑁却自掏帕子揩着嘴角:“无事。本王且问你,季明义和季明德,皆是季白家内人,朱云生的?双胎?” 季墨已彻底给吓到魂飞天外:“是!” 李代瑁定在屏风前,忽而张嘴,哇的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腔而出。 □□外一场杀戮,二十条人命的血案,给这摄政十年后,渐渐专权独断,自负狂妄的男子以当头一棒,喝的他混身清明。 山匪方升平的干儿子,秦州解元,大都督季墨的族侄,这上天下地也搭不到一起的身份,他同时归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季明德,季明义的弟弟季明德,恰就是当年他一夕风流种下的孽障。 果报非虚,他竟杀了自己的血脉。 季明义的死,是李代瑁亲自点过头的。那孩子和白明玉私下有了婚约,当天夜里不知怎的也在宫里,目睹大事发生,皇家隐私,且不论是否真有其事,若传出去,便是脏污。 他一生惮精竭滤为家国,竟昏昧到亲手杀死自己的骨肉。 李代瑁脑中嗡嗡作响,手扶上画案,半佝着腰,道:“既你是季氏宗族族长,本王便委托你一句,季明德此人,本王此生都不想见。烦请你带他回秦州,替他安顿个一方知县。叫他不要在做匪,安生终老在秦州,此生都不要再翻关山,入长安。” 死了的哪个,是李代瑁此生所造最重的罪孽,但活着的哪个,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见。 季墨双唇微抽,再抽,掩不住一脸狐狸般的笑,抑不住满腔喜悦。颤声答道:“微臣尊命,微臣必定好好照顾明德,让他做一方知县,并富足到老。” 如今他已拥有兵马,只要季明德回秦州,与季明义一样,关山仍将是他的葬身之地。至于赵宝如,放在身边红袖添香长作伴当然好,但她可以从土蕃再换良马千匹,壮大秦州都护府的实力。 总之,两个宝贝,全要落在他手里了。 门不过半掩,外面两个人的对话,宝如原原本本听在耳中。 把季明德委托给季墨,岂不是把肉骨头交给狗,叫豺狼替自己看羊么? 宝如深深摇头,心说这道门看来是出不去了,我还是硬着头皮,钻李少源的床底吧。 她折身刚要走,便听外面有人高声报道:“王爷,有个人叫季明德,率众闯进了咱们别院,拦都拦不住,侍卫们能否对他动武?” 宝如立刻又折了回来。 隔着门缝,只能看见季墨三品官服笔挺,一脸尴尬的笑站在门口。 李代瑁闭了闭眼,以为季明德是逼上门来认亲的,捧过茶碗,摸了一把是凉的,一把砸碎在地:“无谕而入,本王这是菜市场吗?将他给本王轰出去!” 脚步踏踏,显然廊下的侍卫们集体出动,去阻季明德了。 季墨半喜半忧,怕季明德闯进来,又怕李代瑁反悔,但此时也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只能老老实实的站着,恨不能融入那座屏风之中。 李代瑁又道:“听说他有两房妻室,大房的随他回秦州,二房妻子赵宝如须得留在洛阳一段时间,过段日子,本王自会派人把她送回去。” 李代瑁这是要留下赵宝如,遣走季明德。 那么个小宝贝儿,能红袖添香又还懂诗情画意,失之,莫大的遗憾。 抬头看着公案后面那幅拙字书成的小诗,季墨不由多看了李代瑁两眼:心有恶趣的男人们,外表总是伪装的格外清正。 这荣亲王,能将赵宝如一幅小诗大剌剌挂在书案后,大约心比他的还要肮脏也不一定呢? 虽与预想的有些出入,但能带走季明德,于季墨来说,今天就是莫大的胜利。他颤声笑道:“微臣绝不辜负王爷之命,今夜就带季明德翻关山,回秦州。” 行至门上,迎门一支牡丹花苞,将季墨顶住。 第105章 父子 门里的宝如险险一声叫来的竟是季明德也不知重重侍卫相逼他是怎么闯进来的。 青直裰眉眼仿如雕成面似玉白里透着股子淡青一双狼眸仿如盯着待捕的猎物,手持一株牡丹苞蕾的季明德一步步将季墨逼进书房。 夕阳下的洛阳城,从未见过面的亲父子。 不需要任何证明胡茬略青,悬鼻秀目的少年,恰就是少年时的李代瑁。 无论季明德还是李代瑁都没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相见。 与李代瑁对视半晌季明德一笑,两颊酒窝旋现即没:“王府别院护卫重重但季某有事非得要见一面王爷所以就硬闯了王爷不会怪罪吧?” 说着他转身将房门扣合下鞘,再一扇扇关起窗子。闲庭信步一般仿如在自己家。 接着,他解了身上好件蓝直裰转身挂在门后面的圆木衣架上。 里面仍是短打本黑。他向来谨慎,便杀人,身上亦很少沾血。 今天这件短衫上瞧得出剑痕与血斑,显然在白马寺,他已经过一场恶战,这么说,方才他果真去了白马寺,上百人的埋伏,叫他给突出来了。 季墨觉得有些不对,季明德哪双豺狼般的眼睛盯着他,像盯着将要捕杀的猎物。 他转身闪到李代瑁身后,疾声道:“王爷,季明德在以为季白是其生父的情况下,设伏,引马匪围剿,并生生将他放血,杀死在自已家中。而且,微臣还得告诉您一句,他便是秦州匪首,方升平的干儿子!” 如此肖似的俩父子,此时唯有离间,才有生机。 季明德冷笑,扣合所有窗扇,再转身,一把搡开李代瑁,便是和宝如归宁那一天,踩马的那一脚,脚重重踏出去,把个季墨踹上寿山石屏风,屏风晃了几晃,啪一声摔倒于地。 而被踢至屏风上又摔下来,哇一声口吐鲜血,趴在地上喘息。 李代瑁摘下墙上佩剑,抽剑怒喝道:“孽障,你竟要当着本王的面谋杀朝廷命官不成?” 第69节 季明德丢牡丹在季墨脚边,上前,揖手:“王爷,季某有父,名叫季丁。此生除了季丁,我绝不会再认任何人作父。 夜闯尊府,要见您一面,季某也绝不是为了什么荒唐的认亲一事。季墨与突厥人勾结,准备明日在牡丹花会上行刺于您。朝廷命官勾结突厥,难道他不该杀?” 说着,他忽而上前,一脚狠狠踩上季墨胸膛,咔嚓嚓的骨断之声,季墨再喷一口鲜血。 李代瑁本就吐过两回血,暗沉沉的屋子里唯有一扇后窗透进夕阳来,满室血腥中两鬓突突,抽出佩剑抵上季明德的胸膛:“若他果真勾结突厥要谋杀本王,也该由大理寺审问,定罪。倒是你,杀季白,认匪首方升平做干爹,黑道白道那一道你不曾走,你眼中可还有王法?” 季明德往前一步,李代瑁手中的长剑几乎刺穿他胸前衣帛。 “是,匪首方升平是我干爹,季白是我杀的。”季明德紧紧盯着生父,两臂松旋于半空,目光中仍是独狼盯着垂死猎物时的玩味,一字一顿道:“但我不曾把两位公主送到突厥和亲,并叫突厥人奸杀在西海畔,您说呢,王爷?” 送公主和亲,并叫突厥人奸杀,是大魏皇廷之耻,无人敢揭的疮疤。 一胎同生,季明义虽长于商人铜臭之家,文韬武略,侠肝义胆,见他不过两三回,便是打心眼儿里的喜欢。再瞧瞧这一个,狂妄、自大、面俊而性野,无法无天到当着他的面打杀养育自己长大的族叔。 若与他相认,给他一个皇亲的身份,他不得把天都给捅破? 李代瑁此时身边无人,眼看季明德一步步逼近,横心再逼剑:“季明德,若你果真十年寒窗,就挺起你书生的脊梁骨,从本王这书房中走出去,回到秦州,此生都不要再回长安,也不要翻过哪座关山。 今天你打季墨之事,本王绝不追究。” 宝如怕两父子再这样僵持下去要伤到彼此,她刚想推门而出,只听倒在地上的季墨忽而一声惨叫,再看时,李代瑁手中那柄剑已反手叫季明德插在季墨心窝之上。 被踹晕的季墨遭剑刺,猛然清醒过来,见是季明德长剑刺下来,两颊酒窝,满脸狞笑,吓的转身就是一滚,满身血汩汩往外流着,挣扎着往门口趴去,张嘴便是血,便往外涌还边在喊:“季明德非但弑父,还勾结土蕃马匪,土旦是他抓的,秦州知府胡魁,也是他杀的!” 季明德仍在狞笑,忽而扔剑在半空,抓起来仿如投镖枪一般,斜斜将剑剁下去,贯穿季墨的胸膛,剑刃钉在石质地板上,发出游龙般的啸音。 季墨一声哀嚎,长血喷腔,气绝当场。 朝之三品重臣,一方都护府的大都督,就叫他这般残忍的,连踹带踢,生生杀之。 满室血泊,残屏歪倒,分不清是他吐的,还是季墨吐的,血泊之中满满的,季墨挣扎过的手印,在青灰色的大理石砖地上,一抓一痕,便是季墨临死时奄奄一息的绝望,骇人欲绝。 李代瑁气的大吼:“逆子,你竟当着本王的面,谋杀朝廷命官?” 季明德道:“突厥人的奸细此刻就在府外,只要王爷唤进来一审,便知季某所言非虚。人是王爷怒中所斩,与季某可没什么关系。” 疾行两步逼近李代瑁,肩比同高的父子,李代瑁双眼深黑,憔悴。季明德却精健,挺拨,一身贲勃之势。 他揭过圆木衣架上的直裰,套在身上,半猴着背,土匪训人的架式,紧盯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哑声道:“另,季某入长安,是来考会试的,不中进士,绝不回秦州。” 李代瑁望着赤手空拳的儿子,他系着掖下衣带,一步步逼近。 这个瞧起来叫人厌恶的,反感的,胡茬横生的年青男子,他并不觉得他像自己,只是觉得他分外叫他熟悉,他看得到他眼里的仇恨,不屑。 身于高位十年,他从不曾怕过任何人,唯独这年青人,叫他心生胆怯。 徜若,季明义是生成他这般眉眼,他不会那么轻易就点头,叫王定疆杀了他的。 天意弄人,李代瑁道:“不知耻的孽障,明义为光禄寺办皇差,多乖的孩子,你竟流入恶道,与方升平那等土匪为伍。季白虽不是个东西,毕竟养你到成年,你竟能下得了手杀他。果真土匪教坏了你,叫你生生流于恶趣。” “传承而已。”季明德再逼近一步,双眸如同野兽,一脸狞笑:“乖孩子只会叫你无情猎杀。所以人常言,好人不常命,祸害遗千年。为了能活下去,我正在努力学着,怎么做一个祸害。” 李代瑁两目怒圆,与自己的孽子相恃:“那就不要逼本王再杀了你。” 季明德退后两步,汗湿的黑衫紧裹着矫捷,敏捷如鹿的长躯,两腿笔直,虚张两手,两目炯炯,恰似燃着火焰:“那得看王爷,有没有那个手段。” 李代瑁这些年遇到过的刺杀可不少,二百死卫,随时护之。但因是在自家别院之中,他还是大意了,方才有人在前门闹事,身边侍卫被调虎离山。 此时若季明德果真要杀他,他只能凭杀之。 兢兢业业一世,死在自己醉酒之后所遗的个孽障手里,他这一生,史书工笔,也算够窝囊的。 “秦州举子一个不录?”季明德冷笑:“你在书那张手谕的时候,也许不曾想过有多少二十年寒窗的举子,穷到妻食糠,攒钱粮,翻山越岭,冒着被虎狼吃掉的危险,于风雪之中背着五经八义,千里迢迢奔赴长安,只为学以致用,只为那一场会试吧?” 也是自己冲动惹的祸,只为甩个癞皮膏药,忽略了一州的举子。李代瑁低声道:“只要你留下宝如,滚出长安,秦州举子,今科同等对待。” 忽而一阵狂笑。那种仿如鼓点打着胸膛的狞笑,宝如从不曾听季明德这般笑过,当然,他每每打人杀人的时候,那种狰狞和无情,以及出手毒辣的残忍,她至今都不能适应。 “土匪的路,和你们官家的路全然不同,但我觉得咱们还是会再见面的,因为你全然不曾意识到,自己的狂妄,罪过与该受的惩罚。”季明德笑道。 他刚一出门,侍卫和随行官员们带着突厥奸细冲了进来。 看了一场眼花缭乱,仿如迅雷不及掩耳,宝如还没出来呢,季明德已经走了。 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背部贯剑的死人,满室鲜血喷溅的到处都是,怎么看都像谋杀案现场。 进来的是二儿子李少廷,他看到书房中这个情况,便将余人全挥了出去。 “果真有突厥细作想要谋杀为父?”李代瑁冷静下来,问儿子。 李少廷道:“几个秦州举子绑了几个突厥人,说是他们在酒楼吃酒时碰到的,当时突厥人在邻座秘谋,说季墨替他们通风报信,要在明日刺杀您。” 第106章 另一条路 季墨是否勾结突厥此时人已死无对证只能信之。 最让李代瑁震惊的是季明德当着一国亲王的面杀朝廷重臣一州都督在他手里就像杀只西瓜一样简单。 李代瑁想过季明德或者是个狠角色,却未曾想过他的性子能有这么野,野到无法无天。 他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挥手道:“为父要进里间休息片刻,将那死人清出去,勿要惊了你祖母。” 十年不沾酒色严以自律的摄政王临近不惑之年,精力旺盛思维敏捷从不曾有一日觉得自己有衰老之感。 这还是头一回他步履蹒跚两腿发抖觉得自己眼看就要倒地。 皇帝尚且年幼,拥兵自重的尹继业虎视眈眈。太后不过井底之蛙偏还喜欢指点江山。 土蕃雄峙于南,突厥强伺于西北方属国无一不蠢蠢而动,李代瑁觉得自己不能死,他若暴亡于此,留下个无法收拢的烂摊子,也许明日天下就要大乱。 眼看李代瑁推门而入,宝如忽而明白过来,自己恰是李代瑁要留在长安的那个,季明德的二房妻子,若叫李代瑁抓住,今夜怕也是个死。 她转身就跑,翻起地毯下的盖板又钻进了黑沉沉的地道之中。 方才,她本来是想唤住季明德,跟他一起走的。但在他杀死季墨之后,宝如便决定不出去了。万一李代瑁要追杀季明德,他一个人跑起来,总比带着她这个拖油瓶的强不是。 手脚俱是擦伤,宝如边走,边将随身戴的青色棉帕包在头上,若李少源卧室中无人,她顺手端个茶盘,只当是个递茶送水的丫头,眼不见的,就能混出去了。 上了台阶一点点的推着盖板,整块的毯子极不容易被顶起来,宝如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推开丝缝隙,伸手将整片毯子搡开,爬了出来。 卧室中并无人,妆台上几支散乱的胭脂,妆凳上搭着件衣服。宝如有心抱起衣服,装个收衣服去洗的婢子,手要触及时又缩了回去。 尹玉卿的衣服,她才不要动呢。 转到隔扇门上,银红色的纱帘拂风,李少源一身正红色的织金缎面蟒袍,居然就坐在临窗的位置,面朝着她,两目低垂,劈腿而坐,正在读书。 前两天相见,他还满面络腮胡,眼眶深陷风尘朴朴。大约回府沐浴梳洗了一番,今天再看,虽清瘦却不掩风流,衣不胜带,冷冷坐在椅子里,仍是当初世子爷的气派。 宝如随即一个转身,心说这可怎么办,今儿难道我就从这地道里出不去了? 她转身的功夫,屋门上珠帘被搭起,进来个穿琥珀色妆花通袖袄的少妇,是尹玉卿,她进门便在笑,尖尖一点小下巴往下略颌,吊梢两枚秋水眼儿,面似白玉,笑盈盈望着李少源,顺溜溜坐到他的腿上:“外面都闹翻天了,你竟还有闲心在这儿坐着看书?” “我听见了,吵吵嚷嚷的,出了什么事?” 李少源扔书,推了一把,尹玉卿两只柔荑索性环上他的脖子:“不知道。书房外由老二整个儿戒严,谁都不许进去,风闻是突厥人要刺杀咱爹。” “突厥人?你爹守着国之西大门,突厥人竟还能混到洛阳来?”李少源半笑半讽,略深一双眸子盯着尹玉卿看了许久,忽而伸手,自她鬓侧拈了瓣杏花残瓣下来,淡淡一笑:“我更愿意相信是你爹伏侍太后伏侍的好了,太后腻了我爹,要杀我爹。” 李代瑁和尹继业,一文一武,是大魏皇廷的两只猛虎。白太后稳坐皇宫,隔山观虎斗,相互平衡又相互制约,坐收渔利。三方牵制,谁也离不开谁,但利益相磨擦,一个恨一个到死。 长安百姓嘴狭促,只说尹继业和李代瑁皆是白太后的裙下之臣,李少源当初以为这不过顽话,如今却信的有些真了。 尹玉卿微努着小嘴儿,白了李少源一眼,从桌上抓起他方才写字的毛笔来,臀儿磨磨蹭蹭,在他方才书过的宣纸上乱划着:“我既嫁进荣亲王府,就是荣亲王府的人,我爹想动咱们家,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能在一个男人半身不遂时嫁他,尹玉卿之痴情,长安少见。 但若她早知道他身上的毒是谁下的,早知道他还有站起来的一天,那真心,就值得怀疑了。 夕霞晚照,帘外画眉清脆,窗下绿萝蜿蜒,眉目如画的少年夫妻,临案而书。 李少源两道青眉压眼,所以常显阴郁,但笑起来却极为好看。他搂上尹玉卿,看她在纸上勾勾划划,自己也提笔蘸墨,随她而书。 宝如隔帘看了片刻,倒是笑弯了眉眼。原本,她还挺担心尹玉卿刻薄的脾气和李少源要成一对怨偶,但显然闺房之中,他们也是如鱼得水两厢欢的。 眼看两个人越离越近,宝如心中一声尖叫,心说只怕下一刻这两人就要进来了,罢,我还是继续回地道里呆着吧。 拂开毯子拉起盖板,宝如又钻进了地道之中。 外面李少源正埋头书着,尹玉卿两瓣红唇忽而贴了过来,俩人腻在一处,李少源柔声道:“母亲说宝如写来的那份信被她带到了洛阳别院,于是我陪你们来了洛阳,现在,把它给我,好不好?” 尹玉卿柔柔笑着,忽而伸舌头做个鬼脸:“母亲是见你不肯来洛阳,故意骗你的,那份信,就在我寝室里放着,你好好陪我在洛阳玩两天,回长安我再给你,好不好?” 李少源望着笑意柔柔的妻子,忽而一笑,篡改书信,意图刺杀他的,应当就是尹继业吧。 也许不止尹继业,还有白太后,怕李代瑁三心二意,要断掉他的子孙后路? 李代瑁两个儿子,少廷自来憨朴,但他不同,他是高宗皇帝的嫡长孙,十八岁进大理寺,禀公执法,兢兢业业,从不曾有一日懈怠。 便在李少陵即位之后,但凡风吹脑热,大臣们就会上折子请求立储,那个储,当然是他。 幼帝未成年,更没有子嗣,连天花都不曾出过,万一中途夭折,江山后继无人,就得从亲王们的子嗣中另择储君,他恰是最合适,朝臣们最看好的那个。 若果真如此,那李代瑁就是放任自己的儿子被白太后所伤,却不闻不问。那李少陵,也许就真的是李代瑁的种,也是他的弟弟。 骻虫之毒解起来其实很简单,也许这些权臣们,只是想让他瘫上几年,等李少陵身体康健,出过天花,朝臣息了立他为储的心,就会让他站起来。 这也恰是当初方勋在他受伤之后,撇下长安生意,远走秦州的原因吧。 李代瑁明知方勋就在秦州,却千方百计阻拦,不肯叫他远赴秦州看病,也是怕他的腿会好起来,朝臣复了立储的心。他放任,并默许过白太后和尹继业的行动吧。 李少源闭了闭眼,一点点将尹玉卿推开:“我腿不舒服,不想起来走动。你去书房外打听一下,看爹哪儿究竟出了什么事,一会儿来告诉我。” 尹玉卿嫣然一笑,起身施施然而去。 李少源待她一走,仰头长嘘,大声叫道:“灵光,进来。” 灵光立刻溜了进来:“少爷,何事?” “备马,咱们即刻出发,去白马寺游一趟。”他声音份外的大,侧眸觑着内室,挥手示意灵光出去,接着两手用力,重重合上两扇门。 默了许久,日影一点点西斜,光凭声音来断,已然人去屋空。 李少源尽量放轻步子,悄悄回到卧室,屈腰,床下品蓝色的羊绒毯翻起一角,下面木质的盖板完全契合,但显然被人翻起过。 床下这条暗道,知道的人并不多。而隔壁住着的,是季明德的另一房妻室,李少源非常好奇究竟是谁会发现这条秘道。只是个好奇的下人,还是季明德,若是他,他想做什么? 他折身,坐到妆凳上,一手攥着佩刀,两眼一眨不眨的等待着。 盖板一点点被掀开,包着帕子的脑袋,瞧着像个小丫头。慢慢的,光洁饱满的额头探了上来,略沾着些灰尘,两只圆圆的小眼睛眨巴着露了出来,小松鼠般戒备,四处观望,忽而迎上李少源低眉下两只眼晴,大约吃了一惊,随即小脑袋又缩了回去。 刀鞘飞过去卡住挡板,李少源同时也扑了过去,探腰的同时,两手卡上宝如的脖子,将她卡在半途。 第70节 小时候多少回,俩人在地道里这样玩儿,你捉我我捉你。 宝如叫他箍着脖子,站在台阶上,是个仰脚踮高的姿势。李少源趴在地板上,刀鞘顶着盖板,两手渐渐往下,捞到宝如掖下,忽而一提,便将她再提上两个台阶。 头顶盖板,宝如被李少源逼压坐在台阶上,他两只手,牢牢箍在她腋下,欲挣,挣不开。 第107章 狭路相逢 他身上沾着淡淡的玫瑰甜香是尹玉卿身上常带的香。低眉下两只眸子里满满的顽皮饶有兴致盯着宝如:“怎么你娘又拉着你纺线了?” 原本只要嫡母拉着纺线织布她就会偷偷跑过来告状的。 宝如圆圆两只眼儿慢慢涌上一层薄雾一眨,两串长泪咕噜噜滚了下来:“若她能活着,我情愿此生任何事都不做每日都陪她纺线,织布,搓麻绳。” 笑吟吟的嫡母做着些枯燥乏味的事将个妾生女当眼珠子一样疼爱着,也从不因妾受宠而妒或者恼宝如的好性子全来自于嫡母段氏。 李少源低眉下的双眼在暗阴中格外有神本是噙笑的唇角慢慢往下垮着,忽而抽搐低声道:“对不起!” 宝如摇头,手捂上脸窄窄的肩膀缩在一处浅声抽噎着。 李少源以为宝如也和自己一般,偶尔有故地重游的心,才会钻进这地道中,柔声问道:“要不要上来坐坐?” 宝如捂面,摇头。综裙面下窄窄的裤管,两只细伶伶的脚踝往侧一缩,是拒不肯的意思。 “这儿有黑糖腌的话梅,你喜欢吃的。”李少源拿糖来诱。 宝如仍旧摇头。她已经过了馋糖的年纪,可无论走到哪儿,人们都当她是个小孩子。 李少源再往前爬一步,皮带紧扎的细腰整个儿探在半空,绸裤紧扎的两条长腿,勾着床沿:“那我下来,陪你坐会儿?” 宝如依旧摇头。她觉得自己不能告诉李少源,自己叫季明德的另一房妻子追杀,并准备贩卖到土蕃去。 哪样的话,李少源不论胡兰茵心肠恶毒,只会怨季明德没有保护好她,毕竟调停妻妾,该是男人的责任。 不从这儿出去,假装自己只是故地重游,就只能回隔壁。 宝如挣开李少源的手,取下蒙在头顶的蓝帕子,道:“我不过好奇,多走了几步,该要回去了。” 李少源仍是方才的姿势,忽而一把攥起宝如的手腕,展露在半暗的屋子里,上面丝丝血痕,是挣脱绳索时划上的。 “不对,你在隔壁肯定受了险,是逃进这条地道,准备要逃生的。” 说着,他忽而跃身,掀起宝如的综裙,两只小腿上的伤更加可怕。从脚腕到骨踝,几乎褪去一层皮,新凝的血痂斑斑点点,轻轻一触,她疼的立刻缩脚。 “是谁捆了你?”李少源纵身一窜跃了下来,将宝如逼在台阶上,两眸通红,中满满的怒火,在黑暗的粗喘如灼:“季明德呢?他去了何处?” 宝如心说,方才他还在隔壁杀人了。她强呈着笑了笑:“他有些忙,这会只怕已经来接我了,我真的得走了。” 李少源怒冲冲甩袖:“我且不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咱们出去,我替你包扎伤口。” 说着,他伸手便来抱宝如。 宝如欲挣扎,两把推不开李少源,小声道:“世子爷,我得走了,你若果真记得当年情谊,就什么都不要问,给我点脸面,好吗?” 李少源屈膝,跪在台阶上,仰面看着宝如,狭窄的地道之中,她唯有一半的脸上有光,泪蒙蒙两只眼睛,清澈透明,半为难半怜悯,就哪么看着他。 “咱们都成年了,都有各自的生活,你只当没见过我。”她又道。 李少源一只手伸了过去,永远甜甜的,他的小宝如,他记得在这条地道里的每一次相见,他吻过她甜甜的唇,揉她在怀里,逐着她鬓角的发香,听她浅浅的笑。 她两只小脚丫,就在这台阶上轻轻的跺着。 骨殖软软的小丫头,世界那么大,他却只想带她到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只想听她的心跳,看她清澈的,满是笑意的双眼,就那么点平凡的心愿,如今已成奢侈。 若果真下毒害他的人是白太后,那杀赵相满门的,也一定是白太后,而他的父亲,曾经在他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圣人,也许不过是个四处滥种的风流情种,尽力辅佐李少陵,也不是什么狗屁的天下为公,而仅仅因为,李少陵是他的儿子。 他放任赵相一府被烧死,放任宝如落入匪窝,放任他被白太后害瘫在床后,仍一再的纵容她。 一点一点,另一个不一样的长安城揭开它狰狞的面目,浮现在他眼前。 李少源轻轻嘘了口气,掏出帕子,一点点沾着宝如眼角濡湿的地方,见她要躲,拇指捏上下巴。 地道里空气骤热,潮气扑面,身后不知何时渐有一束朦胧亮光,晕染上她整个面庞,睫毛上挂着泪的眸子,沾着汗的鼻尖。 他到底亏欠她多少,又到底该如何补偿? 若就在此刻,给尹玉卿一纸休书,带着宝如远走,抛开长安城所有的一切事非…… “宝如。”李少源忽而一笑:“你记不得记我陈舅公?” 老太妃娘家在庐州,姓陈。陈舅公是老太妃的娘家侄子,一个极有趣的老儒,亦是誉满大魏的画家,胸怀博学,亦不轻视女子,一肚子的典故,与他一起乘车出游,听他谈古说今,是件极快活的事。 宝如连连点头:“记得,他替我绘的侠女图是我此生最爱的一幅画儿,可惜回秦州的半途叫土匪们从里面找银票,撕成条了。” 李少源柔柔一笑,鼻尖对着鼻尖,低声道:“那年你才不过十岁,算得什么侠女。大别山中自古出侠客,况且陈舅公与侠客们相交最多,据说公孙大娘隐退之后,便闲居大别山,你若想去……” 宝如有些明白了,这人是在哄自己呢。她道:“我已经成家了。” 李少源唇角慢慢往下垮着,柔声道:“也许这一切,不过一场噩梦,你先闭上眼睛……” 他手指慢慢在她眼前晃着,小时候的鬼把戏,趁她闭上眼睛,在她唇上亲一口,再塞颗糖。 宝如一把打开他的手:“我真得走了。” 李少源反手便攥上了她的手,淡淡的玫瑰甜香,彼此成了家的两个人,在这无人的地道里,算得上打悄骂俏了。 “宝如!”轻轻一声唤,低沉的男性嗓音,语带强抑的焦灼。 宝如应声抬头,是季明德,手提一盏八角风灯,一人站在拐角处,唇紧抿着,眼眶深陷,恰是方才被他步步逼入绝境的李代瑁的样子,两颌胡茬约有寸长,缓缓伸出一只手。 地道里莫名而来的亮光,便是自他手中这盏八角风灯而发,他应当来了很久了,黑短打,半躬背,猴着腰,每当他脱了那件青直裰,不肯再伪装个书生,便是准备要杀人了。 那只手慢慢往腰后掏着,那是他揣匕首或者砍刀的地方。武器不在多,他平日只带匕首或者砍刀,但杀人的速度,或者狠戾,天下少有。 宝如猛然跃起,头撞上顶板,疼的呲牙咧嘴,护犊子一般,伸开双手护犊子般,将李少源护在身后。 回到方才,隔壁。 床上的朱氏又犯了痰迷,痰从嘴角往外溢着,喉中犹如猪羊在叫,两手抽摔,目光呆滞,不停的挣扎着。 胡兰茵懒得看朱氏,嫌弃的捂着嘴唇,看都不肯看一眼。 方姨娘跟着朱氏生活了大半辈子,比之亲儿儿媳妇,如今竟是个最在意她的人,拍不出痰来,深吸一气,嘴对着嘴吸了起来。 胡兰茵咬着拇指盖儿,将整间屋子看了个遍,半天了,究竟不知道挣脱绳子的宝如跑到何处去了。 忽而王富贵走了进来,摊着双手:“大小姐,我四处都查遍了,找不到赵宝如,窗子上也没有攀爬过的痕迹,她不像是跑了的,咱们再在这屋子里搜一搜?” 所有的柜子全部打开,衣服被褥散落一地,连花瓶里的水都倒干了,不过一间屋子,哪里还有能藏人的地方? 胡兰茵怒火冲天:“继续给我找,找不到她,无论季墨还是秦王,都会取你的脑袋。” 季明德恰此时翻过了院墙,野狐和稻生像两只死猪一样歪在廊下,叫人五花大绑着。他两鬓突突,已然觉得不对。 一桶水泼下去,再割开绳索,两个家伙猛的翻起来。季明德一人踹了一脚,转身进屋,匕首飞过去,直奔王富贵的咽喉。 拨出匕首,季明德利利落落将胡兰茵逼在墙角:“你拿伯娘作诱,哄宝如来此,想送给季墨?”两目喷火,他像头愤怒的狮子。 胡兰茵叫他攥扯上发髻,一把扯仰到仰天:“宝如呢?” “明德,你听我说……”胡兰茵气喘嘘嘘道:“是季墨,整件事都是娘和季墨在商议。与我无关。再说,宝如已经逃走了,并不在这儿。” 她立刻,把罪推到了朱氏身上。 第108章 委屈 匕首调个儿季明德直接将它扎进胡兰茵攀在门框上的手背上:“我放你一条生路给你置宅院让你安心在此息养若你出嫁季白的全部家产皆是你的嫁妆。 可你不肯还想杀宝如,愚妇,若你想做王妃天下王爷多的是,何必只瞅着我?” 胡兰茵一只手掌顿时松开,望着匕首血如蚯蚓蜿蜒而下她凄厉厉一声尖叫,痛到撕心裂肺吼了起来:“你杀了我爹和我哥哥将我娘和我两个妹妹不知带到了何处我在这世上无父无母没有名份地位活的像条狗一样。 去寺里没有官役开道,出去吃茶也只能跟些平民百姓挤在一处到白马寺赏牡丹,也只能和一群贱女们挤在一处你剥夺光了我所有的一切我却还替你卖命,凭什么?” 季明德道:“因为你贪婪,欲望无止尽。仿如一只馋腥的猫,嗅着恶源而来,就不该怪鱼刺要刺穿你的喉咙。” “魔鬼,我真后悔方才没有划烂赵宝如的脸,让你这恶鬼也知道何为痛苦,何为痛不欲生。”胡兰茵咬牙切齿,忽而哈哈大笑:“我该一刀切开她的喉咙,你才知道我胡兰茵的厉害。” 季明德忽而拨出匕首,横匕首一把勒上胡兰茵的喉咙,横着划出个圈子来,血瞬时而出。 他印堂乌青,玉面上如黛的浓眉根根挺立,忽而狞笑,颊侧酒窝勾勒出恶鬼的面具来:“可惜没机会了,你此刻就得死!” 朱氏在床上挣扎的越发凶了,忽而一口痰涌出来,大声的咳着。 季明德那把匕首再度扎进胡兰茵的手掌上,扑了过去,朱氏嘴角哆嗦,指着自己的床,声如羊鸣咩咩:“下面,下面,她去了下面……” 她颤危危指着满身鲜血的胡兰茵,一字一顿:“想杀兰茵,你就先杀了我。是为娘的主意,娘不想宝如拉扯你的前程。” 季明德匕首落下来,剁在朱氏鬓侧的柏子软枕上,破枕而入,横身一滚,掀开地毯,下了地道。 季明德提灯走在前面,宝如跟在后面。 方才若非她极力相劝,李少源跟他就得在地道里打起来。 他将八角灯背在身后给她照路,两脚踢开地道里掉落下来的碎石,泥块。 “我本来以为,季墨设伏杀我,人会在白马寺。谁知白马寺唯有伏兵,没有季墨,抓来伏兵审过之后,我才知道,秦州都护府成立之后,季墨非但没有按照我的思路操练军队,防备土蕃人的入侵,反而跟赤炎做起了卖买,交换情报,粮草,自己的百姓青黄不接,他居然时时放开关卡,让土蕃马匪肆意劫掠,秦州如今之乱,比原来更甚。”季明德走的极慢,想必也是为了给她解释自己为何会出去这么久。 “禽兽不如的东西!”他忽而咬牙切齿骂道。 所以他怒极之下,命霍广义绑了两个突厥人来栽赃,就算当着李代瑁的面,也要立刻杀掉季墨那个狗东西。 宝如闷头闷脑走着,劝道:“毕竟朝廷命官,还是当着王爷的面,以后只怕他会更厌你。” 季明德忽而止步,宝如不及防,碰在他背上。 淡淡的汗气,带着股子血腥气,还有股子佛手清香,淡又复杂的味道,他回头,背略俯,暖灯照着眉眼份外温和:“不杀季墨,难道他就不厌我?” 李代瑁对于外室子的厌恶,归根结底在朱氏身上。二十年了,当初不堪回首的一夜,因为季明德的关系,被老太妃倡到整个长安城人尽皆知。 原本,这般优秀的儿子,若能当面解开误会,于季明德于李代瑁都是好事,可他当着一国亲王的面,生生杀死一方大都督,这个误会,怕是解不开了。 宝如扬面,笑着摇头:“可你当着辅政大臣的面杀朝廷命官,哪怕因为咱们逃的快而不必坐牢,但进士绝对中不得了,皇帝年幼,王爷才是殿试策论的提问者,他决不会让你入选的。” 季明德掏出帕子来,替宝如揩着额头上淡淡的灰尘,忽而食指捏上她的下巴,恰是李少源方才的姿势。 “你小时候常在这儿玩?”他轻声问道,宝如仰头只能看到他的喉结,紧绷着,急剧的颤着。 宝如唔了一声,暗觉得季明德这是在吃味,别过脑袋不肯叫他擦,却又叫季明德掰了回来。 第71节 “一开始,我买这院子的时候,并不知道它原来属于你家。”季明德仍在执意的擦着,拇指掐的她略有些疼,宝如心中有些微微的不快,却也忍着。 他又道:“若早知卧房之中有这样一条地道,我绝不会买它。” “为何?”问罢,宝如又觉得自己太傻。 这还用说吗? 方才以季明德来看,必然是以为她在胡兰茵这儿受了委屈,就跑去给李少源哭诉了。成亲了跟丈夫过的稍不顺心便跑回娘家,都不算个贤妻行径,更何况李少源还是她曾经下过订的未婚夫。 宝如也不好解释自己在这地道里半天的晃悠,小声道:“往后不会了。” 灯下季明德头越来越低,两颊酒窝如裂,恰是方才杀季墨时那狰狞无比的笑:“你觉得胡安、季白、王定疆和季墨,谁死的更惨?” 宝如道:“胡安!”扒皮抽筋,她此生难忘的酷刑。 季明德一只手在虚空里轻轻一捞,声调份外寒渗:“最残忍的其实是下油锅,热油滚汤,下进锅里滚一圈,外酥里嫩,鲜香扑鼻,油滋滋的炸着,皮一层层炸开,人还是活的……” 宝如一把捂上季明德的嘴:“求求你,别说了!” “我是个恶人,做事不择手段,招数皆阴损无比。你是我的乖乖小宝儿,可李少源不是……”他一字一顿,不像是在唬人。凭她被吓软,两股颤颤,吊着他的臂膀打哆嗦。 宝如想起他搧在苦豆儿脸上的耳光,女人都下得了手去打的男人,他心里并没什么底线,也非君子,是真正的恶人,魔鬼。 “往后但凡见他一回,你剜了我的眼睛。”宝如扬起两根指头,做个剜的姿势。 一把将宝如拉入怀中,热息灼烫的两个吻压上宝如的眼眸,半威胁半诱哄,季明德一边吻了一下,仿如沓上两个印戳,略抬起宝如的下颌。 宝如唇紧抿着,任他舌尖一下下勾划,满身仿如被熨烫过一般起着层层颤栗,在想象他将李少源下油锅的可能性,就是不肯松开。 忽而,季明德一把将她箍入胸膛,血腥气愈发浓烈,宝如不知道他今天杀了多少人,从白马寺被伏杀到闯入王府别院杀人,他虽双手未沾鲜血,可一身的血腥气,整个人都没有往日从容可爱了。 “对不起!”季明德撬不开宝如的嘴,挪唇在她耳侧,一下下的轻吻着:“人之将死,本该无欲无贪著的,可伯娘不是,她拿死诱你,可她是我的生母,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的生母自愿以死为诱,要将宝如从季明德身边带走。季明德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朱氏彻底吐了一回痰,总算清醒了过来,叫方姨娘扶着,呆呆坐在床上。 胡兰茵已包扎好了手,脖子上裹着纱布,是真的吓坏了,侧偎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正在抽噎。 季明德站在床头,一脸青寒,宝如硬拉了几把,他不肯坐。 朱氏正在拉着宝如的手述说当初苦豆儿的事情:“本来从秦州带来的丫头们就不多,兰茵叫明德看管的紧,等闲不能出门,便出门,七八个土匪跟着,她渐渐也就不肯出门了。 便是有丫头们逃了,我们也只能忍气吞声。苦豆儿逃的有些日子了,至于她和季墨是怎么搭上线的,我们也不清楚。 她替季墨传话,说福慧公主在逻些水土不服,病的厉害,心心念念只盼能见一回宝如,我也是痰迷心窍,就答应了季墨,把宝如送到逻些,给福慧公主做个伴儿。所以,这一回全是娘的错,跟兰茵一点关系都没有。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不求你待兰茵能有宝如的好,终归她身子也给了你,你怎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扎她的手?” 朱氏软软绵绵,将所有的错误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听到身子都给了你那句,季明德鼻息略重,低头去看宝如,她险险被人卖掉,在地道里熬了半日,唇略有些干,敛着,泛着股子奇异的艳红,一双眸子秋水横横就扫了上来,恰扫到他的眼,随即瞟开。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说的大概就是这件事了。 季明德皱眉听罢,说道:“歇着吧,往后霍广义会亲自镇守洛阳,大嫂自己作孽,我不能给你留着了,她自有她去的地方。” 第109章 葵下捕蝶 胡兰茵两眼怔怔望着窗外一听季明德要送自己走以为是要杀她尖嚎道:“真真可笑你以为我离了你就活不得了是不是你以为我还稀罕做荣亲王府的少奶奶? 可笑至极。我那都不去我要带着娘一起回秦州我就在咱们拜堂成亲那屋子里等着,和爹娘同在,等你的死讯等你死的那天,我要穿上出嫁那日的吉服,给老天烧三柱香以谢其恩。” 季墨那贼厮也不知去了何处,她得回秦州去找季墨若叫季明德把她带走季墨就找不到她了。 朱氏亦道:“她都自认为妾让宝如做大了只为陪着我季墨不是也在洛阳?我们跟他一起回秦州,这总不碍眼了吧你还欲要怎样?” 弃长安而归秦州,季明德有些明白了倒是一笑:“原来你是和季墨勾搭到了一处这也就难怪了,苦豆儿在槐树坡还有个弟弟的事儿,除了伯娘,再无人知,你是从她这儿套出来的话。 既你肯别寻他人而嫁,倒是好事。只是不巧,我又做了回坏人,竟把季墨给杀了,生生拆散一对鸳鸯。” 胡兰茵猛的坐了起来,又是一声尖嚎,挣破脖子上的伤痕,往外丝丝渗着血,指着季明德道:“魔鬼,下地狱的恶畜,你这个魔鬼,怎么就没人能杀得了你。” 季明德走了过去,柔声道:“季墨一把年纪,胡子拉茬有什么好?可记得霍爽?那是我顶好的兄弟,前儿写信来,说自己如今又缺房妻子,我倒觉得你很适合,收拾收拾,跟着稻生去吧,跟霍爽过去。” 胡兰茵还未说话,宝如先吓的一抽。 霍爽是永昌道上叫人闻风丧胆的匪,之所以能叫人闻风丧胆,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凶狠多厉害,而是,据说他吃人,尤其吃女人。 他至少娶过七八房妻子,但总是莫名其妙就消失不见。满秦州城说的有鼻子有眼,说他家后院里埋满了被刮光肉的人骨,皆是他失踪不见了的妻子。 偏他还言词耽耽,称妻子皆水性杨花,全跟人跑了。 嫁给那么个男人,同床共枕,若半夜梦回,他在吃自己的手指头可怎么办? 宝如将手缩回了袖子里。 胡兰茵哇的一声尖叫,刺的宝如耳膜发疼。 季明德挥了挥手,野狐一个人将胡兰茵扯起来,连扛带抱弄出去了。 胡兰茵左手掰着门框,尖叫道:“季明德,我等你下地狱的那一天。” 稻生一把掰过门扇,猛夹上胡兰茵的手,她凄厉厉一声惨叫,瞬时松手,叫野狐给抱走了。 再回头,稻生仍是背着双手,右脸颊肿出个大大的脚印,昂头挺胸在门边前站着,就仿佛方才拿门夹人的不是自己一样。 “你就那么想让我叫李代瑁一声爹?”季明德问朱氏。 为了能接近李代瑁,专门打听好李代瑁家的别院,托他买院在此居住。跑到草堂寺半路拦人,还不惜给荣亲王妃下跪。 说到这个,朱氏喉咙中又是呼噜噜的痰声:“当初是娘太傻,分明早该将你们送回王府的。可娘觉着季白待我还算不错,待你大哥也是当成亲儿子来养,王爷也不缺儿子,就哪么一心软,你大哥就没了。 你娶了宝如这样一个妻子,就注定前路艰难,娘也不过想帮你,你便恨娘,娘也认了,娘可全是为了你好。” 季明德闭了闭眼,垂眸看着奄奄一息的朱氏:“你果真以为,我大哥是季白杀的?” 朱氏猛然脸色变的苍白:“除了他,还能有谁?” 季明德仰面,冷笑:“不过子弑父,父杀子……”他这是一气之下太冲动,想告诉朱氏,真正下令杀季明义的,其实是李代瑁。 宝如觉得他若说出实情,朱氏非得一口气背过去死了不可,一把拽上季明德的手:“明德,我肚子疼!” 季明德立刻屈膝:“哪里不舒服?” 宝如捂着肚子,柔声道:“我想回义德堂。” 季明德顿时没了脾气,牵起宝如的手便走。回头再看朱氏,说了一声:“保重!” 朱氏怎么觉着,儿子这像是在跟自己诀别喝的样子,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明德,明德,你好歹来看娘一回啊! 还有兰茵,没了她照顾,娘将来可怎么活?” 霍广义带着一群药店小厮,就在院子里守着。 季明德解了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黑短衫,丢给霍广义,接过宝如手中的直裰,一目扫过这些小土匪们,扬手指了指里面:“不过痰湿而已,并不是什么大毛病,方子里把老山参去了,加上一味苏合香,一味沉香,再加一味冰片化痰,她还能挺一段日子。 无论如何,待让她挺到放了杏榜才成,毕竟死了亲娘,我也就考不得进士了。往后你常居于此,给我看着她。” 分明整个长安城都叫他搅了个翻天,宝如觉得无论哪路神仙都不会让他上杏榜。季明德倒很乐观,觉得自己上杏榜顺理成章,唯独朱氏将死,是个麻烦。 出了院子,隔壁的荣亲王府别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二公子李少廷亲自押阵,在往外抬季墨的尸体。 两京之中,天子脚下,闲汉们正在看热闹。一人道:“反天了,听说有人竟敢在亲王府行凶,你们可知是谁?” 另一人道:“据说是个秦州来的小地方官儿,死不开眼,勾结突厥人谋杀亲王,叫咱们荣亲王反手给斩了。” 宝如心说照这传言,李代瑁虽气的胡子乱炸,倒也服了软,自认倒霉,没把季明德给牵扯进去。 回程季明德牵马,逆人流而出,却是出了洛阳城。 宝如小声提醒道:“明德,这可不是去义德堂的路。” 季明德回头,夕阳洒照,淡淡一层胡茬,笑了笑:“本来就不是回义德堂,咱们今夜出城,我带你去赏牡丹。” 本来,他就是因为她在秦王府没有赏到牡丹,打算带她来洛阳赏牡丹的。 宝如下意识道:“白马寺的牡丹最好!” 季明德晤了一声,道:“蝉鸣捕鸟处,牡丹伴人喧。闲忆秋游日,葵下扑蝶玩。白马寺竟也种葵花?” 宝如不着痕吐了吐舌头。道:“这首五言,你打哪听来的?” 季明德道:“方才在李代瑁的书房里瞧见的,当时你几岁?字可真稚。” 他去杀人,竟还能注意到李代瑁的书房里一幅镜心扇面上挂着她的一首小诗。 那还是她八岁那一年,至白马寺春游,和李悠容、李悠悠,并尹府几位姑娘们,大家一起随两位公主在牡丹花下捕蝶。 恰皇帝李代烨经过,兴起要考教两位公主的学业,命两人作首诗来,只能是五言,要有白马寺,还要有春夏秋冬。 后来被送至西海畔叫突厥人奸杀的两位公主那时候也有十五六岁,想破了脑袋也做不出来。 公主们自幼有最好的太傅教习,竟连首五言也做不出来,皇帝大怒,问再场的小丫头们何人能做,若能做出来,今儿赏她一只波斯猫。 波斯猫是个稀罕东西,皇宫里养着一窝儿,皆纯白,眼晴美的像宝石一般。 恰母猫生了一窝小猫,个个儿毛色纯白,巴掌大,皇帝怀里就有一只,喵呜喵呜的叫着,小丫头们远远瞧着,馋羡的直流口水。 宝如自幼儿傻,也不知怎的,觉得这是个很简单的事儿。更何况,她非常喜欢皇帝养的那只纯白波斯猫。 她提笔上前就挥,极简单的五言。 蝉鸣捕鸟处,牡丹伴人喧。 闲忆秋游日,葵下扑蝶玩 捕鸟是冬天,牡丹是春,蝉鸣是夏,秋游日,捕蝶玩,一气呵成。虽平仄不算工整,也不算押韵,但一个八岁的小丫头能书出这样一首诗来,也算神童了。 李代烨当即龙颜大悦,将自己怀里那只小波斯猫赏给了宝如。 那首小五言,后来被李代瑁带回别院,装裱成镜心挂在自己的书房,也是要叫几个儿女们进出时汗颜,瞧瞧别人家八岁的孩子,再看看自已家的。 事实上从那时候开始,他便知道宝如外表憨闷,内心却一点也不傻,便跟李少源订婚时,王妃顾氏颇有微辞,他却一力点头,劝老太妃提亲,概因自宝如八岁的时候,他便认可她做自己的儿媳妇了。 傍晚,李代瑁的书房。 李代瑁独自歇息了片刻,另换了件玉白色纻丝质的直裰,系着黑腰束,容色稍缓,吐过血后形容越发清瘦,眉带青意,脸部线条仿如刀劈斧裁成般凌厉,就坐在那幅《白马寺春游日应诏》下的大书案后。 窗子全开着,香炉里焚了满满的香,仍是一股挥不散的血腥味。 第72节 第110章 酴醾酿 两个儿子站在桌侧老太妃和顾氏坐在屏风处一家子人静静听秦州都护府僚臣孔详的叙述。 照他来述季明德八岁落草杀人抢劫商旅无数。在以为季白是其生父的情况下弑父扔在地库之中,并拿铜水锁死地库之门,再假土蕃马匪之名杀空秦州知府全家起因,只是两房夫人争风吃醋,而他更宠二房夫人要为二房夫人出头。 临了孔详又补了一句:“昨日风闻,以他为首秦州举子们要在放榜日大闹长安城概因他们听说王爷将所有秦州举子全部拒之榜外一个不录。” 李代瑁冷笑:“如此孽障,本王非但不录还要取他的狗命,你下去吧!” 老太妃原本一颗热乎乎的心听到这儿也不知该如何为大孙子而辩了。在她看来,胡兰茵自降为妾,算得上贤良淑德,却不知背后还藏着这么多的血腥。 王妃顾氏倒是柔柔一笑,意味深长看了眼李代瑁,又看了眼抱剑站在案侧的李少源,低声道:“如此来说,果真一家子的血脉,都算得上情种呢?” 李少源才从地道里出来不久,冷望一眼父亲,在看一眼母亲,转而站到了窗边。 李代瑁下午就召了一批人来,详细了解过季明德的生平,当时还曾想,不过一个孽障而已,便有点能耐,也不过是个山匪,妄图借助宝如手中的血谕,想在长安搅风弄雨,赶回秦州即可。 此时一听他还要大闹长安城,才蓦然明白过来,自己只当那孽障是个累赘,一个眼不见心不烦的累赘,一脚踢开便可。 可在季明德的心里,他便是他此生最大的仇家与敌人。这个敌人在他不知不觉中,网就天罗地网,要动摇他的权位,动摇他的江山,要除他而后快。 既是这般,放回秦州,可不就是放虎归山? 李代瑁手攥成拳头,狠狠砸在书案上,震的玛瑙竹节笔筒嗡嗡作响,笔架上如森的笔顿时四晃:“毒蛇,季明德就是一条毒蛇!” 他扶案站了起来,大约太过晕眩,又跌坐了回去。 老太妃到底心疼儿子,欲使儿媳妇去扶,顾氏转身去揉自己的鬓额,欲使大孙子,李少源侧眸扫了一眼,鼻息一声哂,随即转身。 倒是李少廷一个箭步,上前去扶。 李代瑁一把将他搡开,扶案站着,只觉得天眩地转。 他挥手道:“都下去吧!”片刻,见顾氏亦起身要走,又道:“真真,你且留下。” 顾氏只得合门,又折了回来,盈盈款款,在书案对面站着。 李代瑁伸出一只愈年长还清秀的手,再唤一声:“真真,过来替我揉揉鬓额,我头疼的厉害。” 顾氏盯着丈夫看了许久,觉得他是想在自己面前服个软,让自己允季明德进门,柔声道:“生了季明德的那位就在隔壁,今儿娘请了七八位夫人当众逼着,叫我认儿子,我是点了头的,再不必你说软话。若要揉额,我叫绾桃来?” 绾桃是顾氏的贴身丫头,与白太后生的至少七分像,顾氏荐了很久,要李代瑁收她做通房丫头。 李代瑁一只手猛然攥拳,半天,悠声道:“罢了,你去休息吧,我自己睡一觉就成。” 顾氏回头再看丈夫一眼,冠绝长安的丰神俊貌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被自己造下的孽折磨到奄奄一息? 一个兔唇妇人,丑成那样,亏他能下得去嘴! 出城约三里,暮色昏黄中白马寺遥遥在望,两旁繁花,沿路馥香,季明德果真是要带宝如去白马寺赏牡丹。 至庙门上,暮鼓悠悠,寺门大开,门外还有僧人在洒水洗地,隐隐见污水中淡淡的红色,宝如才信季明德白天还在这里经过一场伏杀。 宝如下马,跟着季明德入寺。寺中香火浓浓,从天王殿到大佛殿,殿门大敞,空无一人。两旁绿树高耸于黛色暮色之中,高树之下才是牡丹,品并不多,最多的是首案红,瓣繁花复,呈玫红色,在三步一高烛的映照之下,暖豔动人。 放眼望去,沿途皆是灯火,冠株高大的牡丹叫暖烛照映,平添一层暖色,青穹压顶,檀香伴着花香馥郁,风吹梵音轻响,灯下赏牡丹,晚风送香来,宝如生平也是头一次经历。 至清凉台青砖拱门之外,门上立着一人,青砖色的僧衣,毅目悬鼻,相貌堂堂的少年僧人,也是白马寺的主持和尚,怀屿。 宝如挣开季明德的手,上前合什双手,见礼,唤了声舅舅。 怀屿俗家姓段,恰是宝如嫡母段氏的娘家兄弟,六年前会试,当年的状元郎,但那一年春闱被揭有人倒卖试题,舞弊抄袭,以至进士身份被摘。 他一怒之下削发出家,六年时间,在白马寺干到了主持之位上。段氏本是秦州小户,如今娘家再无人,唯剩个怀屿,他这一出家还好,免受牵连之灾。 如今他为白马寺主持,隔三差五赴长安,是小皇帝在佛学方面的第一讲师。 怀屿手伸了过来,在宝如肩头拍了拍,忽而自他僧袍袖中窜出个毛绒绒的东西来,窜到宝如肩头,倒吓得她一跳,两手一拢,竟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猫,通体花白,额头几捋黑毛,威风凛凛,竟是个小老虎一般。 “寺里鼠类猖狂,太后前些日子驾临,赐了一只波斯猫,前些日子恰生了一窝,有些串种,不过样子倒还算惹人喜爱,既你来了,舅舅送你一只。”怀屿笑吟吟说道。 六年前那场科举舞弊案,最后查而未果,但会试成果全部推翻,八月份重开恩科,再考一回。 最后并没有查到倒卖试题的人是谁,直到两年前,此案重新被翻出来,赵放父子在官场被围剿,最大的罪名,就是科举舞弊,查出赵秉义是试题泄漏的元凶。 赵放是当年的总裁卷,亦是殿试策问的出题人,父亲出题,儿子倒卖,死都无法翻案。而怀屿又是段氏的娘家弟弟,怎么看他那个状元名额都是舞弊舞出来的,所以到如今,长安人都称怀屿为誊稿状元,意思是他的状元,是誊稿子誊来的。 见宝如红了眼,怀屿温声道:“舅舅身在山门,你该以笑助我修行,怎好哭哭啼啼,扰我佛门清净?” 宝如连连点头,两手掬着小猫,点对如捣蒜:“谢谢舅舅!” 在清凉台用的斋饭。宝如将只小猫圈在桌下,时不时逗一眼,扒了两口饭,只待一吃完饭,便迫不及待趴到地板上去逗猫了。 怀屿说道:“自打六年前舞弊一案之后,每每会试,孔祠便由皇家禁军侍卫看守,尹玉钊是个狠角色,盯的紧着了,就怕有人闹事。” 季明德盘膝,笑眯眯的坐着:“只要有心,就总有办法。” 相对而坐,高台上凉风徐徐,窗外处处灯火,花海,亦是火海,宝如还从未见过这等盛景,恰小猫窜了,她提裙去追,趁着夜风看眼前的灯火,浮海一片,花隐其中,美不盛收。 怀屿劝季明德:“世间的事,不可能总有事非曲直。既李代瑁不想取你,你就中不得进士。回秦州,找处地方置点田地,和宝如隐居,过点平淡日子,不好吗?” 季明德望着远处逗猫的宝如,语微而声毅:“不好。” 小猫藏到了小佛桌上的花瓶后面,不时伸出一只毛绒绒的爪子来,宝如一根手指一点,立刻又缩了回去,她自瓶中取了支牡丹,跪趴在佛桌侧,只待小猫爪一伸出来,便是轻轻一点,小猫顿时窜了出来,上窜下跳捕着一朵大牡丹,花瓣落了一地,不一会儿宝如也滚到地板上,抓着小猫咪两只前爪,逗了满头大汗。 这乖乖的小丫头,又没什么错,凭什么叫人剥夺一切,最后还要隐姓埋名,过躲躲藏藏的日子? 季明德收回目光,道:“东进长安,我是来考进士的,就必须要中,至于怎么中的,我并不在乎过程,也不在乎过程中要死多少人。” 怀屿摇头,苦笑,起身要去给宝如和季明德安排寮房。 季明德忽而一拉他的僧袍:“寺中可有酒?” “佛家忌五辛,寺里怎会有酒?”怀屿青色僧袍微颤,故作吃惊。 季明德本是僧坐,略仰首,指着院中道:“那酴醾花下分明埋着酒的,把它挖出来,晚上我要吃。” 怀屿不肯。 季明德指着墙上一幅字道:“酴醾花下酴醾酿,独持酒令与风吟。六心不净的和尚,独自吃酒有什么意味,快快挖来,老子今夜要吃它。” 怀屿盯着季明德看了片刻,低声道:“宝如是个醉虾,酴醾酿是陈酿,你自己吃两盅可以,不能给她吃。” 第111章 殊胜地 季明德仍是笑点头:“必定。” 寮房在寺院之外简简单单的两进小屋子猫都叫宝如给玩累了蜷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宝如舍不得放手洗脚的时候还在轻轻抚着小猫儿不一会儿小猫呼噜呼噜念起了经。季明德抬头笑望宝如:“先帝赐你的那只,最后去了何处?” 宝如一笑:“其实我就只养了三天……” 季明德将只绵蒲团折成窝儿,放进筐里将小猫放了进去,当着宝如的面给它盖上点毯子,总算伺候走了一个祖宗将佛桌端放到床上递了盅酒给宝如。 宝如一口吃了,暖香甜腻。对面季明德亦浅酌一口新浴过灯下长发扎成马尾盘膝们坐在对面微倾着身子再递一盅过来:“莫急,慢慢说。” 她与小猫同吃同住了三天第四天尹玉良慕名,特意来看小猫他是个大胖子那一年都十八岁的成年人了,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一脚踩在小猫的腰上,将只小猫踩折了腰。小猫咪哀哀叫了三夜,在第四天夜里断了气。 虽是皇帝赏的,也不过一只猫而已,死都死了,难道还能为此治尹玉良的罪? 宝如又气又伤,偏赵放要息事宁人,连责都没有责尹玉良一句。 反而是尹玉卿后来见面,总要笑嬉嬉问一句:“宝如,你不是比两位公主都聪明,做诗做的好都得皇上赏波斯猫了么,猫了?猫在何处?” 宝如当时也不说什么,隔天一行人赴龙门游玩,宝如亦是高高兴兴,还一路拉着尹玉良的手哥哥长,哥哥短,问东问西,在栈道上瞻仰佛塑时,悄悄儿攀到高处,将只沿途捉来的小菜蛇丢进尹玉良的衣衽之中。 尹玉良从栈道滚下,砸翻跟在后面的尹玉钊,像只肉求一样飞滚而下,若不是后来有人将他捞住,险险没给摔死。 当然,也没人知道这事儿是宝如做的。 怀屿说宝如是只醉虾,果不其然两盅就醉。吃醉了酒也没了防备,眉飞色舞,讲着尹玉良滚下栈道时的情形。 季明德边听边笑,忽而掰过宝如的脸,在她唇上深深吻了一气:“干的漂亮。” 顺势将她拉入怀中,宝如两眼阖扇着,睫毛长的像两把刷子一样,懒懒散散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嘟嘟囔囔道:“后来他又亲自跑到先帝面前,替我讨了一只来,可总归不是原来那只,养了几天,也死了。” 那个他,当然是李少源。 就像她方才捋着那只猫一样,季明德轻轻捋着宝如颊侧的乱发,柔声道:“对不起!” 从钻进地道,到他进去寻她,期间至少两个时辰,她就在阴森潮湿的地道里无助的跑来跑去。说起来其实全是他的过失,朱氏还罢了,胡兰茵那样一条竹叶青,他总归当她是个女人,翻不起风浪来,所以不曾太在意过,谁知她竟能和季墨钻到一起。 若非那条地道,此时他该到何处去寻她? 又悔,又后怕,偏又说不出来。而她依旧欢欢喜喜,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不怨不哭不闹。 吃了点酒,季明德的眼神格外温柔。宝如人是软的,脑子还清醒,瞧着这动不动就扒皮抽筋的魔鬼高兴的时候,恰他还对她有些愧意的时候,柔声劝道:“他是个好人,你不能杀他。” 那个他,依旧是李少源。 季明德两目炯炯,盯着宝如的脸,忽而一笑,两颊深深的酒窝:“好,我不杀他。” 他当然没有昏昧到去杀李少源,但一想起他在地道里将宝如逗的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就抑不住心里那种不适。 一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梵音阵阵,丹香馥郁,佛门清净地,菩萨脚下,季明德觉得自己该办正事儿了。 他再斟一盅,大约也是醉了,手一颤,酒未斟到杯子里,却斟到了她胸膛上。 宝如两手懒懒轻拂着,连声道:“睡吧睡吧,我也倦了,咱们睡吧。” 季明德搬走佛桌,来解宝如的衣服。她一盅酒还在手里,胳膊软的提不起来,慢慢往嘴里送着:“吃了这一盅我就睡!” “你衣服湿了,我来替你换衣服。” …… “那就叫声哥哥我听。”季明德道。 宝如望着在自己上方笑的白齿森森的季明德,忽而噗嗤一笑:“季大爷。” ……你们懂得。 此时不过三更,宝如和季明德才搬弄完,沉沉睡去。 寺里的僧人们二更便起,大雄宝殿中由怀屿主持,诸僧人嗡嗡之声绕梁,开始了一天的早课。 接待挂单僧人并俗家的寮院中止住着季明德和宝如,只凭昨夜季明德望着宝如那眼神,怀屿猜他夜里必定要办好事儿。毕竟佛门之中,若叫火头僧们听见,也是一重扰乱修行的大罪。 寺中的磨盘,恰就在寮院中,所以早起之后,他摒退火头僧,自己端着炒熟的娘谷米,悄悄推开寮院的门,去磨僧人们一天的伙食了。 月明星稀,花圃中站着个男子。一袭白袍,在半夜的寒露中定定的站着。 第73节 佛门号称清净地,但其实并不清净,昨天就有上百土蕃人在此伏杀季明德,还是怀屿率着武僧们,帮他杀光那匹人。所以他见怪不怪,怀中抱着大笸行至磨盘边,取笤帚细细将磨盘刷了一边,倒了半笸娘谷在上头,边推边往磨眼里刷着,磨起了谷子。 “季明德此人,很有些意思,赵宝如更是。”来人走了过来,月光下怀屿认出他来,是禁军侍卫长尹玉钊,站在磨盘边看谷粉一点点滚落在磨盘上,抓了一把。 炒熟过的娘谷米,淡淡的甜,很好吃。 怀屿停了停,笑道:“三更半夜,夫妻人伦,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您也正当年,不给自己找房妻室,偷听壁角,在小僧看来,还是侍卫长更有意思。” 做恶人的一点不爽便在于,做恶得呈之后,得意洋洋,却没个炫耀处,于是抓心挠肝。 夫妻人伦是再正常不过,可宝如读过那封信,此时深信季明德与自己有血亲,这就有意思了。 尹玉钊拍净手上的娘谷,随手斩了朵牡丹,转身便走。 怀屿将一笸娘谷磨成了粉,月光下将磨眼都扫的干干净净,揩指吃掉沿边溅出来的谷面,也走了。恰此时,颂经声止,寮房里的俩夫妻,也睡着了。 但白马寺今夜的客人,还未来完了。 明月高照,白阶露冷,又有马蹄踏踏而来。只待三更山门一开,灵光和炎光两个开道,李少源率着官差们,疾步进寺,直奔禅堂,未几,又从禅堂而出,直奔后面藏经阁。 怀屿正在抄经义,《大乘无量寿经》,此经主说无量寿佛的因地修行,果满成佛,国土庄严,摄受十方念佛众生往生彼国等事。 小皇帝毕竟还小,课业皆是李代瑁替他治定,佛法也不过规定必须听的一部分,不得不上。他不喜欢听哪等苦修苦念的东西,便有课业,也只喜欢听些佛国殊盛之地金碧辉煌的景象。 所以怀屿便专挑些佛居之中何等广严宝刹,晶莹如镜的话来讲给他听。 正抄着,李少源进来了。 石榴色的织金缎常服,李少源双眉压眼,灯下略显青郁,将佩刀拍在佛桌上,开门见山:“季明德昨夜宿在寺中?” 怀屿笔指门外:“宿在寮院之中,想必此时还在,要找,就往哪一处。” 三更半夜叫李代瑁给捞起来,李少源是奉父之命,来盯着季明德的。 四月初十放榜,然后紧接着殿试。李代瑁听孔祥说季明德要带秦州举子在长安闹事之后,焦头烂额了半夜,命李少源从今日开始到放榜的哪一天,寸步不离跟着季明德,以防他鼓动秦州学子在放榜之日闹乱子。 至于突然蹦出来的这个二十岁的大儿子该何去何存,李代瑁至今还未想好。 送回秦州,无异于放虎归山。留在长安,让他中进士,从此迈入官途? 他不得把长安城翻个天? 那把他抓起来,直接下到大理寺天牢之中? 可他好歹救了他一命,李代瑁略一犹豫,没有直接将季明德下天牢,命李少源贴身跟着,防他闹出乱子来。 所谓眼中钉,肉中刺,如鲠在喉,莫过于此了。 后天就是放榜日,身为大理寺少卿,长安治安亦在所辖,李少源接到命令,马不停蹄便赶到了白马寺。 昨夜因为宝如的哭求,俩人不过相互斗了斗眼便分开了。 分开之后,经尹玉卿和李悠容两个多方打听,李少源才知宝如两手两脚俱会被绑,是因为季明德眼看入亲王府,另一房妻子胡兰茵想要跟宝如争个先后,才会有意绑她,转手想把她卖到土蕃去。 好在房子是宝如家的旧宅,她逃过了地道,否则的话,此刻也许已经被人给绑走了。 他血红着两只眼,带着一众随差寻到寮房。寺中僧人的早课声嗡嗡响个不停,转头看一眼黎明破晓时的红光,李少源扬臂,立刻便有大理寺的官差脚步轻轻,自他身后绕进寮院,将寮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112章 相斗 他可以忍受季明德娶两妻也可以忍受他是因为先跟琳夫人欢好过才慕名娶的宝如毕竟他也跟尹玉卿成了夫妻有过那一夜他就得对尹玉卿负起责任来。 但他不能忍季明德连大房妻子都管束不了任由她一次次加害宝如甚至伤宝如的性命。 狗屁的亲哥哥,李少源打着手饰,指挥官差们在前后左右埋伏好将飞镖摆在花园的青砖围墙上,一枝枝斩着身后碍事的各类名品牡丹,命灵光将它们全扔到旁边的池塘之中稳稳盯着那扇门只待季明德出门,穷极所有招数要让他血染白马寺死在这间寮房门上。 俩人完事之后寺里的早课便开始了和尚们嗡嗡不停的颂经声吵的宝如睡不着觉临天亮时终于经声停了,宝如这才稳稳睡着。 季明德起身先自缸中舀水洗脸,洗罢之后青盐漱口这才端着铜盆开门,怕要吵醒宝如和小猫咪,轻踮着脚步,小心翼翼的开了道门缝,慢慢而出。 迎门便是一支飞镖,直奔咽喉而来。 瞬时之间,若躲,镖扎在门上,势必要惊醒宝如。季明德一手端盆,侧首的同时生生用牙接住,再往后一个仰倒,刷刷的飞镖闷扑扑的钉在土坯墙上,并未发出太大的声音。 宝如在屋内略有惊醒,无奈太过疲累,翻个身又睡着了。 土坯墙基,上压青瓦,一处能容三五十僧人挂单的寮院,昨夜只住了季明德和宝如两个人。院中原本牡丹满簇往外溢的花园之中,所有怒放的牡丹息数被斩首,当中站着一人,红衣,挎刀,两目阴寒寒紧盯着他,李少源。 季明德左右估算了一下,他带了约有三五十人。 此时若打起来,势必要吵醒宝如。 他缓缓将那面盆放在地上,四周围墙上拉弦之声不绝于耳。 季明德竖起大拇指,反手指了指里面,意思当然是勿要惊醒宝如。 李少源默了片刻,冷笑:这厮明知跑不出去,偷奸耍滑了。 他抽出佩扬,扬天而起,往下一点的功夫,季明德一手掖着袍帘,两脚翻飞,点上不远处的磨盘直跃上书,转眼之间,一个官差掉了下来,待他再跃下来时,手中已持一柄佩刀。 身后箭如雨点飞来,季明德拼了命的狂奔,打飞利箭,跃上围墙,放翻两个官差。 除了偶尔的剑器咣当之声,院子里一片安宁。李少源抽刀追过围墙,依旧是闷扑扑打,兵器撞在一处,才有叮叮咣咣之声。 李少源招招必杀,季明德左推右挡。 小猫咪醒了,宝如隐约听到点咣啷啷的声音,摸了一把季明德不在,转身又睡着了。 灵光一看两兄弟果真打起来,一路溜到前院,去找怀屿劝架了。 连着跃了几处围墙,闯进正院之中,终于能发声了。李少源俨然穷追不舍的野兽,一剑横劈过来,直奔季明德的咽喉:“身为男人,连个女人都管束不好,还妄图要考科举,明知自己不中,居然还要在长安城掀起动荡,爷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 季明德只待他剑刺过来,忽而一个侧身,待李少源冲到面前时,翻剪其手,再以膝盖击其腕,待剑松手,轻松接在手中,反手就将李少源横逼在墙上:“既是公差,就好好干你的差事,否则你季大爷我一刀抹了你。” 李少源忽而一个侧身,趁势一个阴招踢裆,待季明德躲闪时,再出飞镖,自他肩头擦过,扑上去一拳便直捣季明德的眼睛。 季明德迎拳,五指紧拢而握,咔嚓嚓的骨殖作响之声,将李少源甩扔在花圃之中。 半天不见花圃有响,他也怕万一误伤李少源,宝如要恨他,走过去要探,接连两枚飞镖,直奔左右两眼。 季明德怒从胆边生,横提起剑便要刺,怀屿疾步而来,喝道:“寺庙之中,昨日已是一回血战,你们今日还要打,贫僧便要率武僧们,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皆给我滚出去。” 李少源叫炎光和炎光扶了起来,头上还顶着许多牡丹残瓣,横手过颈:“季明德,总有一日,我要亲手宰了你。” 宝如醒时,僧人们的午课都做完了。 窗外鸟鸣喳喳,耳边一只小猫咪不停的咪咪直叫,宝如蒙头钻进被窝,直到听外面忽而钟撞如雷,当是到正午了,才睁开眼睛。 满身酸痛,她拉起被子嗅了两番,一股浓腥,叫了声乖乖,暗道这可是寺院,菩萨脚下,又是喝酒又是干那种事儿,菩萨可不知道要怎么发怒了。 她连忙扯下床单,揉巴到盆里正准备洗了,季明德进来的。 寺里的早饭早没了,季明德端的是佛前贡品。几样各色点心,水果,并热腾腾的茶。 宝如不看他则罢,一看见他进来,气的搁了盆子,抓过小猫来,握爪指着盆道:“乖猫,既是你爹自己造的孽,让你爹替咱们把铺盖洗了,好不好?” 季明德替她兑了热水,见宝如临窗蒙着帕子,正在揉腰,两手轻轻掐上她的腰,问道:“酸否?” 他两手强劲,一把掐上,身体里的记忆连酥带痒冲脑,宝如一把摘了帕子,本该烫红的脸,却煞时雪白,侧首盯着季明德望了半晌,轻轻摇头,抱过那只猫:“我不想吃茶,我舅舅哪里有糜子炒米,冲一碗来,我吃。” 待季明德走了,宝如抓起牙擦一下下的擦着牙齿,默了半天,忽而扇自已一巴掌,暗道昨夜两回,就算一回不中,二回万一中了,怀上孩子可怎么办? 小猫在桌子上甩尾走着,宝如指着它的鼻子道:“你也是,睡的那么早,怎么也不叫上两声,让我好清醒清醒?” 小猫才不管这个,舔舔尾巴,轻轻喵一声。 宝如又是自言:“万一怀了身孕,可怎么办?” 原本每回弄完,她必要熬些药水清洗的,昨夜是在寺里,又醉的厉害,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此时连点心也无心再吃,只盼着赶紧回洛阳,抓些药来熬洗,看能否避免怀上身孕。 抬着半盆热水出门,泼洒到庭前砖地上,宝如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便见李少源双眉压眼,双手抱剑,站在寮房门上。衣服还是昨日那身,但莫名的,脏了许多。 她左顾右盼,上前便推:“你怎的又追到这儿来了?一会儿叫寺里僧人看笑话不是?” 宝如还未见识过下油锅,但季明德一刀挥出去,肖景峰人头飞落,血从脖子里往天上冲的景象,她这辈子也忘不了,她是真怕季明德妒心冲昏了头,要悄悄的拿李少源下油锅去炸。 李少源往侧退了两步,侧望着季明德离去的方向,低声道:“宝如,往后几天,我得一直跟着你们。” 宝如以为他还是为了昨天的事情,伸着自己两只手腕道:“瞧瞧,都好了,一丝伤痕都没留下,昨天也不过个意外,你又何必追来?” 她的体质唯这点好处,擦破皮肤的伤痕几乎不过夜,就会立刻复原。 但李少源看的却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脖颈,浅衽包不住的地方,白肤上紫红色如桑椹般大朵大朵的吻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季明德这分明是故意挑衅,李少源只看得一眼,抑着心底的不适,目光投向别处:“你早起大约还未照过镜子。” 宝如不懂他所指,犹还记着昨天在地道里,季明德狰狞的笑,低声劝道:“快走吧,勿要叫明德瞧见你,他是土匪,做事不能拿章法论的。” 杀人越祸,无法无天的土匪,做为他的乖乖小宝儿,宝如力争要像那只猫一样听话,既发了誓多看一眼便剜眼睛,当然就不敢看李少源,见他还不肯走,低声道:“你怎么就不明白了?虎毒不食子,我是他的妻子,便土匪,也不会吃自家的妻子。 若叫他瞧见,我倒无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李少源一把摘了腰牌,亮给宝如:“有人传言,秦州举子在要放榜日闹事,本官奉荣亲王之命,前来彻查此事,所以从今天到放榜之日,本官得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宝如总算明白了。李代瑁不肯叫季明德走官途,偏明面上拿不住他的错,这是要让李少源盯着拿个错处,好赶尽杀绝。 她甩着盆子,鼓气胸脯,恨恨道:“随你的便!” 细白脖子青青紫紫的吻痕,亮在刺眼的日光之下,李少源心中一根长刺突了又平,平了又突:“宝如,回屋照面镜子照照,四月春风还寒,拿披帛罩罩脖子吧。” 第113章 天神 事实上寺里的寮房并不设铜镜而且宝如也未带换洗衣服身上衣服还沾着浓浓的酴醾酒香混然不觉就那么跟着季明德出了白马寺。 王府的家丁们至少一半都知道季明德是王爷的亲生儿子了。 打杂的小厮里最高兴的莫过于灵光。 他早已找到季明德的大褐马然后替他刷了个光亮,架上马鞍,只待季明德一出屋子便将马牵了过来高声叫着:“大哥,请上马!” 季明德并不上马,肘腋着将宝如抱上马侧坐着一手牵缰慢慢悠悠,这才准备要回洛阳城。 他走的慢李少源一行人又岂能走快? 走到半途李少源索性也下了马将马拍给炎光跟着走了起来。 官道上一个女子骑马,后面一群男子做跟班其中一个还是大理寺的四品少卿,看着煞是可笑。 第74节 宝如坐在马上也是极不自然毕竟李少源离的远,她低头问季明德:“你们秦州举子果真要闹事? 季明德回头望一眼李少源,轻笑:“你瞧我可像闹事的人?” 宝如点头:“像!” 喂一朝大宦吃铁矢,当着一国亲王面前杀三品官,秦州来的小小地头蛇,生生搅的长安城不得安宁,宝如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季明德做不出来的。 回到义德堂,李少源亦不客气,大剌剌上了楼,在二楼厅室里瞻仰挂在中堂上的达摩图和周遭神态各异的十八罗汉。 苦豆儿就在宝如的卧室里等着,见宝如进来,起身便叫:“嫂子!” 后天就要放榜,赴洛阳游玩的仕子们也没了闲心,纷纷要奔赴长安,看能入殿试的名额中可有自己。 宝如忙着换衣服,梳头时苦豆儿走了过来,笑道:“我替嫂子梳吧。” 双手抚上宝如一头松蓬蓬的长发,苦豆儿梳了片刻,低声道:“嫂子,其实我去秦王府,是季墨指使我去的。我跟大哥有仇,当时是想把您偷出王府,送给季墨的。 季墨那个人,是个披着衣冠的禽兽。但我弟弟在他手里,我不得不从,还望你能懂我的苦处。” 她为了自家弟弟,不肯咬出季墨。若非季明德当时早对季墨有戒备,在白马寺又有怀屿相帮,只怕就要死在白马寺。 宝如道:“明德会救你弟弟,季墨也死了,往后,你不如跟着我?” 苦豆儿随即就跪,伏在地上哭了起来:“嫂子,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蒙你不弃,被我咬成那样,还肯给我吃茶,往后我一定会一颗忠心,只待你一个人的。” 牙口如苦豆儿这般硬的女子,天下间也少见,宝如身边无人,久盼杨氏又盼不到,自此,便将个苦豆儿捡回去,做丫头使了。 苦豆儿也是秦州来的丫头,会梳的发型并不多,但比之宝如却要好很多。 梳罢头换好衣服,苦豆儿刻意挪了挪铜镜,宝如漫不经心扫了一眼,蓦的捂住脖子,心说难怪李少源一遍遍叫她照镜子,原来季明德竟在她脖子上种了这么多的幌子,方才一路招摇到洛阳城,沿途也不知有几人看见。 她气的直跺脚,找条披帛捂上脖子,出门要找季明德问个究竟,一路转到二楼最里侧的一间,门儿半掩,缝隙里便能瞧见稻生和野狐两个在地上跪着。 季明德负手面墙站着,两个小子昨天在大房着了道儿,虽不必扒皮,但显然少不了一顿打。他这是悄悄在跟两个小子算昨天的旧帐了。 宝如刚欲推门劝两句,便听季明德道:“稻生亲自走趟成纪,一定叮嘱好霍爽,这个妻子不能吃,若敢吃掉,老子卸了他的琵琶骨。 但也得管严,若跑了,老子一样卸他的大腿。” 昨天听季明德怒中所言,宝如只当是他在吓唬胡兰茵,听他私下这般认真的叮嘱,才知他是真的把她嫁给了一个会吃妻子的男人。 吃妻子这种事情,既前面已有过五六个先例,又岂是能戒得掉的? 霍爽其人,在秦州城,人们是用来吓唬小儿的。在秦州时,宝如见过多少回,有那顽皮小儿哭着闹糖闹饼,大人只要说一句:再闹,把你送给霍爽。 立刻,孩子糖也不要了,饼也不吃了,爬起来乖乖儿的就跟大人走了。 她如今是他的乖乖小宝儿,若万一哪一天不是了,会不会也被他这样无情卖掉? 宝如暗吞了几口口水,也不知自己还能怎样做的更好,才不至于像胡兰茵一样,被季明德给卖掉。 越发头痛的是,胡兰茵走了,他那一身火气没了别的发处,往后夜里若兴起,她到底该怎么拒绝? 悄悄退回卧室,刚换好衣服,便听楼梯上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一群人的吵嚷。 “哥哥,你竟是我失散多年的哥哥?”李少瑜两只分外圆的眼睛鼓胀着,叫李少源揍过的脸上淤青还未退去,一把搂上季明德便是两把狠拍:“怪道我回回见了你,都觉得分外亲热。” 原本,季明德的身世还是悄悄流传,随着昨日老太妃的公开,现在满长安城的权贵们,都知道季明德这个人了。 别人犹还罢了,李少瑜的脑子与旁人囧异,他竟觉得这是件很光彩的事情,所以一大清早的,吆五喝六,约了同玩的七八个纨绔子弟们,将季明德围在中央,大肆瞻仰,并将当初在草堂寺那一回大水冲了龙王庙被揍的事情,也原原本本托出。 这下倒好,待回长安的时候,宝如和季明德身后跟了七八架马车,十几匹马。 李少瑜带着一群纨绔,风尘朴朴中也是步行。季明德停,他们便停,季明德走,他们便走,在李少瑜的带领下,唯季明德马首是瞻。 不过一袭布直裰,也不过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便生的俊些,确实与荣亲王绝肖,当然,比荣亲王更年青,但也不过一个人而已,这些人瞻仰他,那目光仿佛瞻仰天神一般。 季明德两肩薄薄的黄尘,走在最前面,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淡定。 身后一群锦衣招摇的纨绔们听说他还要在长安城闹事,议论纷纷,七猜八猜。都想知道他究竟打算闹什么事。 毕竟李代瑁太过严厉,最讨厌的,就是他们这帮纨绔,大家便见了李代瑁的车驾远远经过,都要贴着墙根儿窜,头一回听说有人不怕李代瑁,还大张旗鼓要在他的治下闹事。 恰似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李代瑁居然拿他没辙。 这就很有意思了。 黄尘踏过,尹玉卿和婆婆顾氏同车,远远看着一群锦衣少年跟在季明德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唯独宝如高高坐在马上。 偏她自来虽憨,却不是哪等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家妇人,便一群男子跟在身后,也没什么怯意,圆圆的小脸儿叫春风吹着,正红色的通袖袄长长,白裙如莲随风。 李少瑜连比带划,不知在说些什么,她一双圆圆的眸子就紧盯着李少瑜,显然听的极为出神。时不时李少瑜一笑,她也抿唇跟着笑。 世间女子羞于见外男,为礼节故,便出门,也要戴方幂篱以遮颜面。尹玉卿咬着帕子,气哼哼道:“自幼儿还曾跟我们一处玩到大的伙伴了,母亲你瞧瞧,赵宝如混在男子堆中,竟连方幂篱也不遮,就哪么任人看着,恬不知耻,我们长安贵女的脸要叫她给丢光了。” 其实她心中酸的要死,毕竟怎么瞧着,宝如都是一幅众星拱月的样子。 顾氏本捧着本书,颤手将书扔在轿箱上,却是远远盯着牵马走在最前面的季明德。 却实有幅好皮囊,还有颗老辣深沉的心,贼智狡猾,无人能敌。一步步皆是险招,偏偏没人能拿得住他的短,像只滑不溜手的泥鳅一样。 她再回头看自己的儿子,挺拨如白杨,跃然马上,比之季明德,又是另一种俊朗,无论风度气派,与季明德比并不差什么。 不过一个外室子而已,若果真入荣亲王府,就要占去长子之位,顾氏心中当然恨。 可瞧他如今的作派,锋芒毕露,全然不肯收敛,顾氏觉得季明德的路不会走的长远,毕竟李代瑁厌他厌到骨子里,既他下令杀掉了一个,终有一日,这一个还得死在李代瑁手中。 她道:“爬的越高就摔的越重,且让他猖狂着吧。” 眼看错过,尹玉卿远远望着李少源,又道:“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非得让少源去盯着季明德,难道他不知道,少源当初可是为宝如要死要活过的,如今这样,他俩旧情复燃了怎么办?” 顾氏又是柔柔一笑:“玉卿,你爹本是想让少廷去的,是为娘的建议,他才改让少源去。那季明德是个土匪,少源与季明德势必会起冲突,就势必会跟宝如生闲隙。 待他晚上回家,你待他温柔一点,他自然就会更爱你,明白否?为娘还等着抱嫡孙了。” 尹玉卿和李少源倒是圆房了的,可唯独有过一夜,打哪之后,他借口身上余毒未去,怕要生出不好的孩子来,从此再未同床过。 无论明面上还是私下里,李少源当初待宝如有多好,如今待她便有多好。可是夫妻不同床,终归她的心里就无法安生。 第114章 吵架 “娘少源催要当初宝如写给他的那封信了我能给他吗?”想起那份信尹玉卿心中也在打鼓她其实很害怕怕那封信是假的是顾氏假摹来迷惑李少源的。 顾氏为一府当家主母,到底比尹玉卿更沉稳,温声道:“莫怕明日你就把信给他,信便有什么问题,倒霉的也不是咱们。” 回到曲池坊还未进院子便是一股焦糖香暖暖甜甜。 李少瑜自觉占了正房,命小厮从旁边胡市上叫来酒与菜又请了几位胡姬回来与他的那几位纨绔兄弟连吃带喝将季明德一间小院子活生生闹成了个娼寮。 李少源指挥官差们散开之后便抱剑站在正房檐廊下低眉下一双眸子深深,定定望着西屋闭合的窗扇。 宝如叫李少源这般盯着如坐针毡,时不时抬头觑一眼季明德他拖了那块青砖来正在砖上蘸水书字。 他眉眼瞧着平常,唇角微有些上翘,似乎是在笑。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高兴,他杀人的时候,笑的那才叫一个欢了。 酝酿了许久,宝如低声为李少源开脱:“他是官差,奉的也是父命,并不是有意要盯着你的。” 季明德轻轻唔了一声:“不过今日,放了榜他自会走的。” 隔着窗子,外面一个官差问道:“大人,您也盯了半天了,要不出去到马车上歇会儿,小的们替换你盯着?” “不必。”李少源道:“既王爷说要本官亲自盯着,在明晨五更放榜之前,本官就必须一眼不眨,紧紧盯着季明德。” 这么说,今夜他就这么不眨眼的,要看上一整夜? 宝如心说还好,前夜季明德折腾了一夜,连着行了两日的路程,他应当不会再想办法折腾我,否则满院子的官差,以季明德的性子,庙里都敢来一回的,真怕他要干点什么,惹的这一院子的官差笑话她。 恰似心有灵犀,季明德忽而一声轻笑:“我隐约记得,前夜三更的时候,你求我,说今儿够了,剩下的留到明天。我确定了至少三遍,你说明夜至少陪我三回,于是我便生生止了。 昨夜宿在外头,也就算了,今夜你可不能再躲了。” 他假意看了看天,意味深长:“三回的话,此刻咱们就该梳洗了。” 宝如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反驳:“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季明德并不回头,肩膀轻颤:“再仔细想想。” 她似乎确实哭过,最后他悬崖勒马,然后说好了昨夜的,昨夜宿在外,她也是怕他要讨,早早就睡着了。 李少源就在外盯着,季明德这分明就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宝如不敢狠惹他,想来想去,忽而想出个办法来,拉过窗子上摆的铁架铜镜,侧首过去,将铜镜扳高望一眼季明德,再将铜镜拉低望一眼自己。 季明德低头见宝如玩的兴起,笑问道:“可看出什么花子来不曾?” 宝如道:“当日你也曾见过福慧,你觉得我跟福慧,可有想象的地方?” 季明德摇头:“一分一毫的相像也没有,莫非你瞧着皇家血统乱,也怀疑起自己的血脉来?想跟福慧一起做公主?” 宝如一颗心怦怦跳着,正红色的衣衽高高,脖子上紫青色的斑痕点点,笑弯了双眼道:“若我万一也是个公主了?” 季明德笑着摇头,顺口道:“那我只好委屈自己,做个驸马爷了。” 宝如指着自己的鼻子,眼儿亮晶晶,小声嘟囔道:“万一我是个公主,可是你的妹妹呢。” 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季明德每每得手一回,便知宝如一颗小脑瓜子,又在盘算下一回如何才能不上当。 这一回脑子里出奇招,大约想谎称自己是他妹妹,以期能躲过每晚的差事。 今夜还有大事要办,他也不过故意与她顽笑,见她果真给吓了个够呛,柔声道:“不过那点子事儿,既你不想,我是不会勉强的。” 宝如一肚子的窝火:他倒确实没有勉强过她,可那一回他不曾得呈? 既话都出口了,宝如觉得自己该撑着这口气一股劲强硬下去,犹犹豫豫道:“满院子官差围追堵截着,你还准备在长安跟李代瑁对着干,万一怀上孩子,我该如何自处?” 隔壁划拳闹酒之声不绝于耳,季明德丢了笔,一手扶着桌案,轻声道:“宝如,不止你不想要孩子,于我来说,如今也不是要孩子的时候。 既我是种孩子的那个人,我便能保证,无论如何,决计不会在你不愿意的时候让你怀孕。” 宝如心中那个万一不停的突突着,可那个万一又不敢说出来,毕竟连信都烧了,如今无凭无证,就算说出来,季明德也不会信,反而要想,她是否不愿意与他同房,所以在故意找借口。 至于给她妆奁的尹玉钊,应当还在查同罗绮究竟是叫谁给杀的。她若摊陈出尹玉钊来,又怕万一同罗绮是叫秦州土匪们杀的,季明德为灭口故,要拉尹玉钊下油锅。 这个土匪,把胡兰茵卖给个吃人的男子,当着李代瑁的面,朝廷三品大员想杀就杀,宝如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她嗫嚅片刻,眼泪突突,鼓起勇气道:“无论如何,今夜起你必须睡到正房去。” 回头,季明德印堂暗浮着青意,就那么盯着她。 他也许在想,是因为青梅竹马的恋人就在门外盯眼看着,她不肯要他同睡。 宝如叫他看的心虚:“你分明答应过我的,可你转身就忘。”她伸出四根水葱般的手指来:“这个月,都已经第四回了,万一要是怀上,可怎么办?” 季明德顿时失笑,颊侧深深的酒窝,将宝如一根手指掰了回去,轻点着她的鼻尖:“若你不提分床睡,我便只在你愿意的时候才来一回,若你再提分床,一月三十天,那就每晚都来一回。” 第75节 宝如气的结舌,鼓起勇气道:“若我不肯呢?我自己如今有银子,若你还这般蛮横无理,我明日便自赁院子,搬出去住。” 头一回说硬话,或者说是吵架,看不见他的脸,宝如胆颤心惊,生怕惹他不高兴,自己也像胡兰茵一样被卖掉。 毕竟他在她身上尝到的甜头,可远不及胡兰茵那么多。 软笔在青砖上游走,忽而一滞,季明德终于也忍不住了,隔窗盯着李少源:“宝如,是因为李少源的关系吧?” 现在想想季明德还是觉得刺心无比。宝如坐在台阶上,李少源屈膝半跪,掐着她的下巴,那么自然的替她揩着唇角。 既是两府间的地道,一侧是赵府主卧,一侧是李少源的卧室,他们幼时想必一直在哪儿玩耍,该做的,想必都做过。 李少源一根指头轻晃,要诱宝如闭上眼睛,是为了想要亲她吧。男人们的鬼把戏,同样是男人,季明德一眼便能看穿。 她那么傻,小时候曾上过多少回当? 季明德丢了笔,回身解了掖下衣带,将直裰挂在衣架上,行至床边,低眉看着宝如。 他凡生气的时候,眉也会压的极低,与李少源颇有几分相似。亲兄弟,一个在外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宝如不相信季明德敢碰自己。 但天下间的事,只要她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出来的。 她一手抓紧衣衽,咬牙道:“若今夜你敢碰我,我便自己跳进油锅里去炸,也绝不会再跟你过下去。” …… 季明德缓缓屈膝,单膝跪在地上,握起她两只手,忽而一笑,两颊深深的酒窝,正要说句什么,野狐在窗外轻轻说了句:“义德堂那边有点事,大哥只怕得亲自去一下?” 宝如叫季明德握着的两只手明显一软,险险栽在床上。 季明德笑了笑,欲言又止了半天,回身摘了件青直裰下来重又穿上,粗白布的阔口衽,衬着指节长长。 洗罢手,他盯着墙上所挂的兵器出神。大约砍刀使的最顺手,下意识抚过,却是换了一把举子们常常带得,也不显眼的佩剑在身上。 架才吵到一半,还未有个结果。季明德走了过来,收了宝如手头的帕子,柔声道:“早上骑马那么久,有绣帕子的时间,不如躺在床上养养神。无论何事,晚上待我回来再说。” 季明德走,李少源贴身跟着,也走了。独剩正房里的李少瑜,从胡市又叫了几个歌姬来,热闹喧天,酒香满屋的欢闹着。 宝如目送季明德一离开,连忙跳了起来,抱过同罗绮那妆奁,自里面拨拉出一封信来。 尹玉钊也不知使的什么鬼法子,在这妆奁里塞了封信,宝如进门之后只看了一眼,方才没来得及烧,此时对灯一烧,也出门了。 第115章 小麦谣 苦豆儿正在廊下洗衣见宝如系着银白色缎面披风的领带怀里还抱着软绵绵的小波斯猫出来知她是要出去连忙甩着手跟上问道:“可要我陪着嫂子一起去?” 宝如笑着摇头:“不必。这猫儿不肯吃东西我带它到胡市上逛逛买几条鱼来,看它肯不肯吃。” 出了门,巷子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大理寺派来的驻兵,将整座曲池坊都给围了。 见宝如出来,自有两个公差围了上来。 宝如也是笑见苦豆儿还在门上送着努了努嘴道:“瞧瞧,咱们往后出门也有护卫跟着了呢。” 她一个人拐出曲池坊上了胡市。此时天色将幕胡市上灯火辉煌杂耍的、卖药的、各色香料纸火烛裱,热闹非凡。往来的也有汉人但更多的是各类深鼻高眼的胡人们,空气中浓浓一股子的香料味儿熏的宝如和怀里的猫咪皆打着喷嚏。 两个官差不紧不慢的跟着宝如披风里掬着只猫,瞧了会子吹糖人,又摸了几把窗花,再往前走,试了试铁器摊子上的勺子称不称手,将胡市足足逛了个遍,最后停在一处卖鱼的摊子前,摇着猫爪儿问道:“我的猫儿,想不想吃鱼?如今咱有钱,不必等你爹给钱,娘就能给你买鱼吃。” 一人在身后冷笑:“两个大理寺的官差还在胡市口抓瞎了,不过甩个尾巴,需要跑这么久?” 宝如回头,尹玉钊今儿穿着件深青色的直裰,黑衽,隐在夜色中,若不细看,很难认出是他来。 她起身,将一串小鱼递给他提着,漫步在人群中往前走着,回头问道:“找我何事?” 尹玉钊道:“同罗绮的尸骨,找到了。” 银白色的披风在夜色中微停,又继续往前走着,她的口气颇有些财大气粗的意味:“我给过你十两银子的,送到西海畔火化了即可。” 尹玉钊一本正经道:“本侍卫长共派了十个人,每人沿途吃住一百两银子,到西海郡每人再单加五十两,算下来,总共花费了一千五百两,赵宝如,银子何时给我?” 这下她是真停了,迎路一个杂耍正在表演喷火,火舌直喷她的面门而去,尹玉钊立刻拂袖而遮,手背揩过她的唇,软嫩嫩的,还沾了一丝口水过来。 高鼻深眼的爪哇人一下又一下的喷着火,火光明灭中,宝如和怀中的小猫同时睁圆双眼:“你分明说,是皇上授命你去找的尸骨,这钱就该你们出,怎能是我出?” 一千五百两,她从到长安便一日无休,土拨鼠般满地找银子,至今也没挣到那么多银子。 尹玉钊伸出一只手,笑的极无耻:“皇上只命我将她送回秦州,去西海是你提的,钱当然得你来出。” 话不投机半句多,宝如转身便走:“你且宽限几日,让我想想办法。” 尹玉钊紧跟在她身后:“只给你三日,否则棺椁扔在半道,我的人就要撤回长安了。’ 宝如低声诅咒着尹玉钊,默默筹算了很久,恨恨道:“那就先找处地方寄存着,等到了八月间,我自己会去葬她。” 再往前,是死巷,黑黝黝的巷子能看到尽头,有个鞋匠正在埋头补鞋子,胡市至此完。 宝如折过身来,尹玉钊恰在她身后:“八月油菜花遍地,西海湖畔美不胜收,你选的倒是个好时候。” 离的太近,他身上有股白太后身上常有的苏合香味,略清凉,叫宝如想起躲在巨大的花瓶后面,胆颤心惊的那一夜,和先帝临死时狰狞着的笑脸。 宝如不动声色,摇着小猫咪毛绒绒的小爪子,道:“我给它起名叫西米,概因我姨娘说花剌语里,猫就叫西米,好不好听?” 尹玉钊总算笑了笑,伸手逗了逗宝如怀中的猫:“花剌语中猫是叫西拉,而非西米,你这名字是错的。” 宝如仍在笑,依旧不动声色:“可我姨娘说猫是西米,她就是花剌人,难道自己的母语都能说错?” 尹玉钊继续纠正:“因为她的家在日月山一带,那一带的人相邻土蕃,语言与土蕃相通,土蕃语中猫是西米,所以她说的也对。我也是到后来才知道,猫在正统的花剌语中,是叫西拉。” 宝如一把攥上小猫爪,不肯给尹玉钊摸了:“所以,你的家也在西海畔,日月山,对吧?你和她是旧相识,那妆奁也许原本就是当初我们赵府抄家时,你从里面刻意挑出来的。 否则的话,家财散尽,人人食不裹腹,她怎么可能还带着一只装满宝贝的妆奁?” 同罗绮的家乡恰在如今突厥的领地,西海之畔,日月山西麓。 幼时,她总要教宝如跳一跳花剌族的舞蹈,教她唱几首赞颂西海的歌,说起西海湖畔八月间一片金黄的油菜花,总是一脸神往。 至中原后,见惯名花千万,在同罗绮心中,油菜花独一无二。她此生再不能回西海,便时常叮嘱宝如,待自己死后,不必葬在中原,化骨成灰,着人带到突厥领地,洒于西海畔的油菜花海之中,她便可以重返故乡。 从一个地方来的人,总会对那个地方有着莫名的怀念。 宝如记得同罗绮原来曾口口声声念叨过,说自己十七岁那一年,继母填房时带来个三岁的弟弟,后来,她被近嫁到长安,多方打听,听说父亲死后,继母与那孩子也追到长安了。 身为妾室,自然不可能把连血缘都没有的继母和孩子带入赵府,但她时常会找时间出府,去看望那个弟弟。 “你压根就不是从凉州来的,你是从西海郡来的,我姨娘那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对不对?”宝如问道。 尹玉钊脸上阴晴莫辩,忽而诡异一笑:“是,我恰是那个孩子。照此来论,你不得叫我一声舅舅?” 宝如不敢相信尹玉钊会承认的如此干脆利索,又起了疑:“我不相信,你娘是后来改嫁的尹继业? 齐国公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会找一个三嫁,带着个三岁拖油瓶的妇人?还让你一个继子做世子?” 胡市上人山人海,灯影绰绰,为了不被挤散,他们必须肩并着肩。尹玉钊摘了佩剑,一手直伸,挡着往宝如身边挤的人,声音略高:“就好比季明德于李代瑁,也许不过一夜风流,但尹继业儿子不多,所以一刀结果了那个女人,将我带了回来。” 头是宝如起的,不肯信的也是她。 再走几步,又到了那杂耍喷火的地方。这一回尹玉钊正对着火,他忽而侧身,阔袖阻着火势,腔调极其怪异的,用花剌语唱着一首歌,嗓音又拘谨,又窘迫,一张颇俊的脸,扭搐到变形,让宝如都忍不住替他难堪,恨不能一把捂上他的嘴。 小麦青青大麦枯, 谁当获者妇与姑。 丈人何在西击胡。 吏买马,君具车。 请为诸君鼓咙胡…… 这首《小麦谣》,恰是西海民歌,同罗绮也曾给宝如唱过。往西走,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口音,五里不同调,十里不同音,拿此证明自己的来处,再好不过。 宝如实在听不下去,连忙打断他:“所以,尹继业当初从岭南带走我姨娘,是为了救她?” 一步一步,这小妇人放下心防了。 尹玉钊道:“他并非救你姨娘,只是想借同罗绮逼你交出那份血谕。他想知道,血谕中先帝想要传位的人,到底是谁。” 他并不美化尹继业,将他的目的赤裸裸摊陈而出,越发加深了宝如的信任。 那份血谕,如今唯有她和季明德是知情人,对于任何人,那怕这个凭空而出的,没有血缘关系的舅舅,那怕他帮过自己多回,宝如也不会轻易吐口。她一笑道:“你想多了,世间就没什么血谕,我不过是多走了几步,撞上了件不该看的事情而已。” 眼看到了胡市最热闹的地方,宝如满心疑惑,咬牙许久,又觉得既果真是同罗绮的弟弟,那妆奁可能还真是她的。又问道:“她那妆奁,你可曾翻过?” 她试探一路,就想知道那份信是不是尹玉钊写的,故意来混淆她的血缘,离间她和季明德。 尹玉钊仍是冷脸:“妇人的妆奁,我何故去翻它?里面可是少了什么东西?” 宝如长长叹了一气,暗道这可好,无论同罗绮还是先帝皆死了,仅凭一封信就说她是李代烨的孩子,未免太过荒唐。 仅凭一封信就放弃自己的丈夫,也未免太过荒唐。 为此而闹着不肯和丈夫同床,也是荒唐,难怪季明德要生气。也罢,往后除了在生孩子的事情上小心些,还是安心过日子的好。 在鱼摊前分手时,尹玉钊认认真真伸手,递给宝如一份硬面折子,展开,其中果真列着十个人的吃、住与行的差旅费,就连棺木用的何木,多长多宽,都列的清清楚楚。 宝如一目十行扫到最下面,写着:共计一百五十两。 她大松一口气,这点银子她还是付得起的。这个尹玉钊,这是要生生吓死她。 到了胡市口上,该分别了。尹玉钊忽而说道:“赵宝如,那点银子我会替你付掉,毕竟同罗绮在长安,算是我唯一的故知。她不过一个弱女子,从岭南到凉州,一路走的艰难无比,你好不好奇,她一路曾经历过什么?” 宝如立刻道:“我一点也不好奇。” 于她来说,在季白的地库里因为好奇而拐过弯子,看到一个被剥了皮的胡安的那一幕,此生难忘。从此之后,她对任何事都不好奇了。 尹玉钊挂了一脸冷笑,转身离去。 第116章 兄弟 回到家李少瑜带着一帮纨绔终于走了骤然冷清的院子里宝如竟还有点不适应。 她离开时驻扎在坊外的官差此时直接戒严进了院内三步一岗将整座院子团团围扎。 季明德已经回来了李少源亦在,二人皆站在檐廊下。 季明德还是那袭青直裰,李少源一身本黑公服一左一右,门神一样站在窗下,冷冷望着院中的官差们出神。 正房中灯火照映出来野狐正在收拾李少瑜留下的残羹剩酒。 此时离放榜还有六个时辰已经有很多举子并家人凑到了贡院门口,等待会试后入选的榜单贴出来要看榜上可有自己的名字。 第76节 这是改变命运的一夜十年寒窗三年等待是成为人上人还是继续回去头悬梁锥刺库,就在今夜。 见宝如进门季明德两步下了台阶,接过她手中一串儿寸长的小泥鳅:“出去逛了半天就只买了几条小咸鱼回来?” 宝如心说方才出门的时候咱俩还在吵架了,如今可不是好好说话的时候。 可是廊下李少源两目咄咄看着,她当然不好跟季明德置气,为了不叫李少源以为她过的不顺遂,连稍微不好的脸色也不敢露出来,遂也笑了笑:“这东西合猫的口味,听它叫的,这是馋呢。” 俩人进了西屋,李少源仍在檐廊下一动不动的站着。宝如如芒在背,在瞧小猫吃泥鳅。 季明德踱至窗前,隔着窗子也可以感觉到李少源一双目光中的怨毒。 从只能在拐角那柱樱桃树下站着,到光明正大进驻这间小院,李少源简直是瞌睡遇着枕头。 都成了亲,还放不下当初的未婚妻。想拐宝如私奔,又想对自己的妻子负责任,季明德很想问一句,当初她被人逼到奄奄一息时,你在何处? “宝如,你想不想去看放榜?”季明德在里面的八仙桌侧点了两盏灯,屋子顿时亮了起来。 宝如轻捋着小猫,摇头道:“不要。” 她准备把下午的气再撑会儿,拼着被卖掉的风险,也要让他知道,自己心中早已没了李少源那个人才行。 她坐在圈椅里头,在逗桌上的猫,两只眼儿恰似猫的一样圆,兴致勃勃,全神贯注。 季明德也走了过来,挠着她的贝壳似的小耳朵,忽而俯身,离的太近,窗扇上俩人已是耳厮鬓磨的样子。 宝如对季明德整个人,他唇齿间的气息,他身上的气息,都有一种靡醉之感,那感觉经他一次次逗欢而来,藏在她的骨髓之中,一经嗅到,她整个人从骨子里都在发软。 但他这样子,就仿佛今天早上种了满脖子的桑椹,肯定是故意的,故意做个李少源看的。宝如心中腾起不适,刚欲躲,却叫季明德一把揽入怀中,窗上两个影子,骤然相交。 “赵秉义当年并没有倒卖过考题,你祖父也是枉死的,这你都知道,对吧?”贴耳,季明德语调微冷,说的是正事:“他们不能屈死,赵青苗也不能永远是个罪臣之后,否则,往后他就只能是个贱籍,一生都是贱民。” 宝如抬头,窗纸上二人四目相对,她侧脸的每一部分,都被烛光无巨细的照耀出来,洒在窗纸上。微高的是季明德,二人四目相对,眼看凑到一处,李少源终于不再看下去,几步下台阶,出了院子。 “你想要我做什么?”宝如终于放开了猫,也渐渐敛去脸上的笑容,一脸小儿欲办大事的凝重。 季明德哄孩子一般,柔声道:“赵放因科考被黜,寒门举子再难有进阶之路。李代圣所有录的,全是他的门生。 我叫李少源盯着难以脱身,你代我去去孔庙,今夜,大魏十三州的举子皆会跟着你,请出孔圣人的牌位,大闹贡院,你是相门之女,也是我们秦州举子的代表,作废今科的成绩,也要闹掉李代圣的总裁卷一职。” 李代瑁只防着秦州举子闹事,他却于私下,联合了大魏十三州的举子,要一同闹事。 文人是国家的脊梁,是将来的朝之砥柱,若十三州的举子联合起来,是可以闹掉李代圣的总裁卷一职的。 甚至于,可以动摇这个王朝的基业。 院外窄巷之中,夜风微凉,尹玉卿特地趁马车而来,遥遥见李少源在一处拐角站着,隔车窗伸出只小手儿来,笑吟吟道:“不呈想大理寺的公差如此辛苦,我特地做了几样点心,煲了一锅汤,你先喝口汤,再行公差,如何?” 李少源上了马车,盘膝而坐,望着尹玉卿,她今日笑的格外温婉,身上一件藕色小袄儿,头上插着只碧玉簪子,清清爽爽,自食盒中端出汤盅来,双手捧给他,便笑盈盈的望着他。 低眉呷了口汤,李少源将尹玉卿带来的点心全递了出去,让灵光和炎光分给在此当差的大理寺公差们,淡淡问道:“那封信,你何时还我?” 尹玉卿怔了怔,脸上略有不自然,强撑一笑道:“从洛阳回来,你还没回过家,我便备好了信,又怎能此刻就给你。放心吧,我准备好就放在妆台上,你何时回去,我何时给你。” 叫他满是深情的两只眼睛盯着,尹玉卿颇有些羞意,目光抵不过李少源,望向了别处。 “你爹何时还朝?”李少源转了口吻,又问道。 尹玉卿道:“左不过这几天吧。” 常驻边关的齐国公要归朝给自己过五十大寿,虽说他不过旋归即走,但足以引起朝堂异动。季明德要在这个时候闹事,不得不说是挑了个好时候。 若他果真率秦州举子们闹贡院,尹继业就可以联合群臣,将李代瑁的第一辅政大臣之职给弹骇掉。 虽说老爹人品不怎么样,但果真让别人来掌舵,好容易被拘起来的白太后再出来指手划脚,大魏江山,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他终究是官,便心中再不甘愿,也必须得做好本职。 “回府去呆着吧,天怪冷的。”李少源下了车,转身要进门,尹玉卿也跟了下来:“毕竟宝如也是我的好妹妹,要不我陪你一起进去?” 李少源的耐心眼看用光,耐着性子道:“我是在执行公务,带着你像什么话,快回去吧。” 俩人正说着,两扇如意门开合,宝如披着缎面披风,带着苦豆儿和野狐两个,出门了。 方才,西屋内。 宝如重新又披上披风,把怀里的小猫溜到地上,看它窜到桌子底下,回身盯着季明德,目光中秋水盈盈:“明德,这世间待你比我好的人有很多,但难中相帮,不离不弃的,只有你一个。” 季明德轻笑:“夫妻便是如此,这又什么好稀奇的?” 宝如又道:“若非如此,你很多行事,我真的看不过眼。但我觉得既是夫妻,无论如何,咱们都该彼此信任,并一直走下去。” 她本无二心,却叫他怀疑,宝如欲言又止:“我从不曾有二心,可你……” 季明德一笑,酒窝深深:“我从不曾怀疑过你的真心,也不会拿李少源下油锅,他正直,公义,生在荣亲王府那种地方,难得没有长成李少瑜的性子。真心话,有他做兄弟,是件颇荣耀的事。” 这便是方才去义德堂之前,他屈膝跪在她脚下,想跟她说的话。 劳她濒死都在挂念的少源哥哥,并不是个负心人,他爱她,于是抑不住想骗她私奔,但总算还不曾忘记对妻子的责任。 男人活到李少源这个份儿上,左右为难,便是季明德自己,若身在其中,也不知该如何破局。 他配得上她上辈子望眼欲穿的等待,他便妒,便心里不舒服,也只能强抑。 宝如亦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扬着一只手道:“若咱们明日都能活着,我得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无论是否兄妹,宝如觉得这件事她非告诉季明德不可了,她打心眼里不相信那封信,但她自己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得让季明德帮她查。 季明德两颊紧绷着,替她系着披风,眉间阴气森森,语气淡然寒渗:“这世间,没人能杀得了你,因为有我在。” 他望着桌子上那只妆奁。若非今日野狐跟踪到她和尹玉钊在胡市上的见面,他都想不到,妆奁会是尹玉钊送来的。而尹玉钊的身世,果真只是同罗绮的异父异母弟弟那么简单? 当初那封信里究竟写的什么,才会让宝如这段日子一直心思不定? 当不是关于同罗绮的死因,若是,宝如此刻已离开他了。那会是什么,让宝如整日如此纠结,痛苦? 从花朝节后一个多月,他查来查去,唯独漏掉了尹玉钊。 宝如显然挣扎过,也想隐瞒,但她的心始终向着他。无论是因为怕,还是因为感恩,或者心里对他也渐渐有了些爱,她如今在这个世间唯一相信的人,只有他。 这让季明德莫名的头皮发麻,这种信任若是崩塌,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宝如终将离他而去,上辈子的悲剧,也将重演。 尹玉钊那个人,得想办法杀掉呢。 第117章 孔庙 宝如在洛阳时看李少源俩夫妻情意相投便格外的高兴乍一出门见尹玉卿又来陪着李少源出公差上前一步道:“少卿大人我有点急事要出去走走你们的官差可也要跟着?” 仿佛有针刺过,李少源立刻就搡开了尹玉卿的手,将她搡了一个趔趄。 瞬时来之前顾氏所交待过的一切都成了浮去。 尹玉卿半酸半讽:“就跟我家那个庶子玉钊一样,到底不是嫡出,一样的血脉却生生儿的把我们王府当成仇人。宝如小时候先帝和王爷夸你夸的最多,说满长安城的姑娘谁也比不得宝如识大体解人意你怎的就不劝劝他?” 李少源堵又堵不了她的嘴人前还要给尹玉卿体面:“我在执行公务能不能劳你先回府?” 尹玉卿低声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奸生子而已爹没赶他出长安已是枉开一面,竟还有脸在长安城闹事也不看看自己……” 李少源亦是低声:“玉卿乖,回府去。否则的话,带上那份休书,回你们齐国府去。” 尹玉卿声音立刻尖利起来:“当初我嫁过来时,你瘫在床上,胡子半尺长,如今才能爬起来,能走,就要休了我?” 满巷公差齐齐转身,盯着他们的老大。 李少源无奈,只得低声哄她:“你先回府,我盯着季明德,只待贡院放榜,我便回府陪着你,好不好?” 当着宝如的面,尹玉卿总算找回点颜面,低眉一笑,柔声道:“这还差不多。” 转身看宝如一眼,她眼里自是满满的得意:瞧瞧,你的前未婚夫如今对我百依百顺了。 宝如亦是一笑,二人恰是高手过招,点到即止。 李少源终是没有多派人手,任由宝如走了。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长安城在这夜并无坊禁,贡院外放榜处挤满了黑鸦鸦的人头。有些是当年的举子,也有许多只是举子的家人,大家挤在一处,翘首以盼,等待放榜,查询最后入围殿试的资格。 此时离入更都还早,两边的酒楼、茶楼皆灯火通明,很多举子们便是临窗吃酒吃茶,闲聊,等待放榜。 而贡院之内,以李代圣为首考官们,对照过上榜名单之后,还要把名单送至孔庙,祭过先师,才能带回贡院,在五更天亮时张榜,公告天下。 一张张榜单扫过去,其中非但没有季明德,连一个姓季的举子都没有。 李代瑁亦在。但他并不在贡院内,他在对面一间茶楼的顶楼,寒夜,冷风嗖嗖,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今年等榜的举子虽说也挤了里三层外三层,但相比于往年倾巢而出,一条长街乌泱泱全是人头的盛况,还是冷清了太多。 二儿子李少廷匆匆上楼了。见父亲袖管轻咳着,劝道:“父亲,今日不过会试放榜,还不到放杏榜的时候,您本就身体不好,再如此苦熬下去,万一病倒了可怎么办?” 李代瑁本高挑清瘦,如今更瘦,唇下淡淡一抹青须,瘦不胜衣的儒雅,但眉宇间却是砍不断的刚硬之气,双手拄着佩剑,问道:“可见过少源,他可紧盯着季明德?” 李少廷点头。 李代瑁道:“通知少源,此刻就以牵连秦州土匪为由,将季明德下到大理寺天牢里去。”还是抓起来的省心。 李少廷略一犹豫:“父亲,他毕竟是我哥哥,况且前天在洛阳,若非他杀季墨,季墨联合突厥人,是要刺杀你的,咱们怎好……” 李代瑁挥手,袖拳管咳了一阵,身姿不稳,险险要从楼上跌下的样子,轻声道:“先关进去,等今夜过了,爹亲自去大理寺天牢认错,接他回家。” 这意思,他是准备认季明德这个儿子了。 他回首遥望,长街的尽头,尚书省国子监的位置灯火隐隐,那是孔庙所在地,也是举子们在进士及第之后,最先要拜的地方。 李代瑁绞尽脑汁,想知道季明德要怎么对付自己,忽而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吼问李少廷:“孔庙由谁来守?” 李少廷道:“父亲,是尹玉钊在守。” 李代瑁提剑便跑,吼道:“备马,举子们今夜只怕要劫孔庙,抬着孔圣人的像闹事。” 尹玉钊是尹继业的儿子,虽说两亲家,可那是为了权力相争,彼此都恨不能掐死彼此的人。季明德要拆李代瑁的亲王府,尹继业两父子会立刻给他捧来斧子与锤子,他怎么早没想到。 抬孔圣人闹事,那可就不止秦州举子,肯定大魏十三州的举子都联合了起来。 李少廷也是转身就跑。 每三年会试,于满国的举子们来说,是改变人生的一场考试,比生死还要重要。二十年寒窗,他们怕自己学识不够不能被录取,但更怕的,是科举舞敝,是师门垄断,是统治者的不公正之举。 武将是国之高墙,文人便是朝之基石。 武将们想要造反,扛起他们手中的银枪长矛就行。文人们手无寸铁,若要抗议不公,就唯有抬起孔庙中的孔圣人。 概因他是先贤,是整个天下的师尊,就算皇帝,也要拜孔圣人为师。 孔庙,十几个各州的带头举子们请到孔圣人像,立刻就要起身前。恰此时,李代瑁派重兵而来,将他们团团围困。 第77节 李代瑁穿着一品大员官服,自汹汹灯火中迈着八字步,冷冷双目扫过,便巡全场,没有找到主谋季明德,倒是看到宝如站在十几个举子之中。 她披着银白面的披凤,发髻高高绾起,十三州举子的带头人中唯一的女人。站在一众举子之中,一身银白,火光汹汹之下,美的像朵白山茶花一样,却不卑不亢,圆圆一双眼儿,亦回盯着他。 举子们之所以尊她,是因为她是丞相赵放的孙女,还曾在芙蓉园的高台上,持剑怒骂权宦王定疆,赵放因为科举舞敝被黜,从此之后,会试便由皇族监国,平民考官与裁卷彻底退出了科举考官之列。 以她起头,名为赵放平反冤屈,揭科举的黑幕,实在名正言顺不过。 李代瑁目光在宝如身上停了停,一把揭过贡桌上所摆的一张张手谕。 戳着他的私章的手谕:秦州举子一个不录,庐州举子一个不录、扬州举子一个不录…… 唯有秦州那一张是真的。可是真做假来假亦真。 季明德不知从何处得到这张手谕,调动大魏十三州的举子,想要围攻贡院。此事若是闹到贡院,两大辅政大臣带头作弊,排除异已,内定进士名额,这样大的事情,会惊动朝野,动摇整个李家王朝的基石。 一张张扫过去,李代瑁哗哗两把团成了球又将它们全都撕成碎屑,扬天而洒:“今科会试成绩作废,待五月重开恩科。 届时考官与总裁卷,亦全部重新换人,考题也不由本王再拟,大家都散了吧!” 只得他一声令下,所有禁军通时亮出矛头,对准十几个举子。显然,此时再不退,再闹事,李代瑁就要大开杀戒了。 来自大魏十三州的举子们的带头人,纷纷转头,去看宝如。 毕竟此事由秦州举子起头,季明德是领头人。领头人叫朝廷监禁,身为前宰相之女,季明德的内人,他们皆要听宝如的。 宝如心中亦犯了难。 今科成绩作废,总裁卷换人,重开恩科。李代瑁给出的让步,是朝廷所能做的最大让步,也是这些举子们闹事的目的所在。 此时若再闹,以李代瑁的性子,将这十几个举子团灭于孔灭之内,捂严消息不发出去的话,人白死了,也许争取来的退让,也会一概作废,那举子们这些日子来的商议计划,又有什么意义? 虽来时不曾谈过,但宝如觉得,季明德也不想朝廷乱,天下乱,他想要的,也是一个公正的裁决结果而已。 她近前一步,朗声道:“王爷,这些举子,皆是大魏十三州每一州的解元,他们二十年寒窗辛苦,是想以已充作朝廷的栋梁,为朝廷作事,并不想要朝廷乱,也不想要天下乱。只要您能保证会试结果的公正,我代他们答一句,今日孔庙内的事情,他们会闭紧嘴巴严守,决不会传出去一句。” 举子们纷纷点头:“吾等只想要个公正的裁决。” 李代瑁背身,望着先圣人的塑像,闭了闭眼,缓缓伸出一只手来:“李某在先圣面前起誓,从李代圣起,总裁卷与同科官全从民间选取,若查出贡员之中有同考官作弊,当街腰斩,以示其警。” 当着先圣起誓,以李代瑁的为人,是会说到做到的。 宝如朗声道:“大家的辛苦没有白费,只是要劳大家五月重考一回了,我在这里,替明德谢谢大家。” 李代瑁忽而挥手,重重侍卫纷纷亮矛,再逼近一步。连逼带慑,将这些举子们全逼出了孔庙,一起险险引燃大火的动乱,便这样生生叫他压熄于萌芽之中。 …… 待众人散去,大堂之中只剩李代瑁和宝如两个。 门外灯火汹燃,两列禁军,肃整而立。 李代瑁强撑多日,脑中嗡嗡作响,扶着桌案回头,宝如站在角落里,大约是气过的缘故,小脸颊浮着两抹红,圆圆两只眼儿,亦在盯着他看。 同罗绮生的没她好看,至少没有她水灵,没她这般看着温柔,娇憨。 宫里曾有过的瑾妃,着他亲手处死的那个,也远不及宝如生的如此灵动,娇媚。所谓的秦州蜜子,说的恰就是她这般,瞧着外表傻傻憨憨,内心满透着机灵。 他本想坐到椅子上,却不料脚下打滑,竟栽到了地上。 一国亲王,辅政大臣,朝政繁杂皆在他的肩上。撇开对于赵放一门的赶尽杀绝,他在朝政上是劳心劳力,尽力辅佐幼帝,是个尽业的不能再尽业的摄政王。 宝如上前欲拉,岂知他手中力道更大,一把将她栽拉在地上。 “对不起!”李代瑁柔声道:“当初赵相一府在岭南半途失火,我也是事后才知,或者你不相信,但那并非我本意。” 当时的太后白凤,因为王定疆和尹继业二人的支持,在朝有话语权,他们四人议定灭口,他以为死的只是季明义,不期尹继业从凉州派的人马,把赵放一府全部活活烧死。 不过朝廷的弃子而已,就像这小丫头,他也曾皱着眉头放弃,任她自生自灭。谁知道她又回来了,像株任凭风吹雨打顽强挺立着的高山雏菊,在花朝节上忙忙碌碌的找着营生。 那时,他也曾想,看她如此辛苦,不如就养到洛阳别院,让她就此无风无雨的过下去。若非季明德,她如今该在洛阳的。 王定疆死,他完全控制长安城,只要多斩掉几个别有用心的人,她会有一份安稳日子。 第118章 妹妹 谁知有一天这小丫头两只柔腕竟要捍动他辛苦十年所筑起来的基业。 宝如欲起李代瑁牢牢攥着她的手腕。 不过一双软小无力的手而已幼时连笔都握不得字写的又稚又丑可她的柔韧亦是天下少有。整整两年时间,连番相逼,本来以为她会死在半途或者吐口把那份血谕交出来,可她紧咬牙关,到现在还不肯把东西给他。 李代瑁扶着宝如的手站了起来轻轻拍着手上的灰尘,踱着步子:“那份东西你是看过的。先帝想要传位的那个人可是李代圣?” 宝如默默摇头。 李代瑁停在正门上双目寒寒盯着黑洞洞的大门又道:“那先帝还有别的儿子?” 宝如仍是摇头忽而醒悟过来,他这是在套自己的话呢于是又摇头。那慢半拍的反应,倒是逗的李代瑁忍不住一笑。 他转而坐到了椅子上:“从明日起搬回王府住吧和玉卿和睦相处,在王妃跟前替明德尽尽孝心。你原本就是我的儿媳妇,缘份这东西不假,绕来绕去,如今还是我的儿媳妇。 只要你们搬回王府,血谕之事,为父从此绝不过问。” 宝如还未说话,季明德叫李少源五花大绑,重兵护卫着,给押进来了。但捆得住人,捆不住他的手脚爪牙,今天若非他当机立断,天知道会造成多可怕的后果。 李代瑁挥手,示意李少源松绑。 绳索一点点割开,季明德松了松筋骨,示意宝如过来,将她护到了身后。 放眼望去,两个肩比同高的儿子,一样俊秀,一样得力。将那不堪回首的一夜撇开,季明德这样的儿子,虽是孽障,但并非他原本想象中的孬种,是个男人都值得为他而骄傲。 但季明德显然不想认他这个爹,他一字一顿道:“王爷说笑了,我父季丁,死后早已化成白骨,如今就埋在秦州城外。儿子不能乱认,宝如也早有公公,请您收回方才的话。” 李代瑁不信自己治不得儿子,稳稳坐在椅子上,冷冷道:“若非我儿子,那你就是秦州的土匪,勾结土蕃马匪,杀知府,绑土蕃王子,本王此刻就要将你下到天牢,斩立决!” 季明德盯着亲生父亲,忽而一笑,满口白牙,两个酒窝:“两个公主被突厥人奸杀在西海畔,边疆连年用兵,你们却连突厥人的一匹马都没有杀死。 福慧公主在土蕃,全凭土旦的性命,你杀我可以,可方升平也会立即处死土旦,你送去和蕃的公主,当然也就立刻要被土蕃人杀掉,只要您愿意的话。” 他有恃无恐,居高临下,冷冷盯着李代瑁青筋暴起的两只手:“您至今还不明白,为何会有今日之乱。不曾反省过,只当我不过一个孽种,想要强压征服,您瞧着季某的脊梁骨可像是会弯的?” 该弯下脊梁,臣服于地的那个人,是李代瑁,而非他季明德。 他牵过宝如的手,转身要走,李代瑁却又站了起来。 “回家吧。”他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追上季明德,低声道:“你终究是本王的儿子,已经失了一个,为父也不想的……” 被他亲自下口谕处死的季明义,一经想起,李代瑁心头一阵绞痛,一手拍上桌案,停在桌案处。 李少源上前两步去扶李代瑁。 宝如还想回头,季明德却将她一把拽过,穿过一重重的禁军,出孔庙,回家了。 自始至终,他再没有回头看过李代瑁一眼。 出了孔庙,上马。宝如回头西顾,灯火汹汹之中,李代瑁等人还未出来。 她道:“我看王爷让步,就作主让举子们退了,但不知这结果,可让你满意。” 季明德仰望着宝如笑:“你做的很好,威慑而已,举子皆是国家之材,真闹死几个,我便是这天下的罪人。”这样说,这个结果,他还是满意的。 四月大约是长安城最好的季节,黎明天色中,花香暗浮。季明德牵着马,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忽而一笑:“你曾说过,若今日不死,有件极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现在我有功夫听了,为何不说?” 青麻麻的天色,月亮还在,太阳初起,宝如心中思索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道:“当初在秦州,你用来威胁赤炎的,是土旦。如今拿来跟李代瑁抗衡的,也是土旦,对不对?” 可怜的土蕃小王子,本是来劫道的,却叫秦州土匪绑成人质,也不知道在那座深山里受苦。 季明德不语,见有处早饭摊子,在烙圆圆的热饼子,烫面,羊肉馅儿,香气扑鼻,遂掏了五文钱,替宝如买了一个回来。 “等闲我是不会动土旦的,因为悠悠是你的好朋友,她的性命,恰是你最在乎的,对不对?”季明德一笑,却叫宝如莫名发悚。 他东进长安,是有备而来的。李悠悠的性命,恰是季明德在李代瑁面前制胜的法宝。当初方升平在曲池坊威胁李代瑁,用的就是李悠悠,如今季明德有恃无恐,不怕李代瑁,所恃的仍是李悠悠。 人命在李代瑁眼中,不过蝼蚁,在季明德眼中却是草芥,算起来,倒是旗鼓相当的两父子。 宝如不吃那饼子,随马悠悠而颠,柔声道:“明德,你东进长安,究竟是为的什么呢?” 季明德牵着马缰,仍耐心的笑着:“考会试,中进士,然后为官。” “把秦州土匪的香堂,开到金殿上去?”宝如反问。 季明德不笑了。他不知该怎么跟宝如解释上辈子俩个人所经历的那种绝望。王定疆不过一条狗,可他就是死在那条狗的手上。 东进长安,还有尹继业,还有李代瑁,当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臣们作恶的时候,从来没有意识到像蝼蚁一般的,被他们决定命运的人们面对生死时有多么的绝望。 那种绝望就像手无寸铁的妇人被侮辱,被强暴,被凌辱,屈辱无比,却无处伸冤,还被世间的昏昧之人尽情耻笑。 当天下大乱,几方夹击,该到这些权臣们派兵保护百姓时,他们一叶障目,说着攘外必先安内的鬼话,仍在追讨他这样的土匪。这辈子,大至国家,小至百姓,并她,他都得肩负起来。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给宝如听,他只能哄着她,蒙蔽她的双眼,消除一切潜在的威胁,让她只看到世间所有人的善,让她重回一路繁花相伴的日子。 哄的她高高兴兴,直到有一天,自己愿意,把他的季棠给他生出来。 宝如想来想去,鼓起勇气道:“杀人不过头点头,可你把大嫂卖了,还卖给个会吃人的男人,你就不怕他把她给吃掉吗?” 季明德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件事来,柔声道:“霍爽吃人,不过是个谣传,他并不吃人的。” 宝如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听娘说过多少回,说他所有吃掉的女人,骨头全埋在后院。” 季明德青青的胡茬,仰望着宝如。果然,她的下一句来了:“若我惹你生气,你会不会把我也卖掉,卖给会吃人的男人?” “若你现在告诉我,你瞒着我的那件极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我保证绝不会把你卖掉。”季明德一字一顿,认真无比。 宝如咬了咬牙,心说这要是你逼我的。她终究不敢把尹玉钊吐出来,拐着弯子道:“前些日子我在街上见了个宫里出来的嬷嬷,她跟我谈起件事儿来,倒是叫我心里万分忐忑。” 季明德唔了一声,道:“继续说。” 宝如咬了口饼子,剁成沫的羊肉仍还烫嘴。她道:“那个嬷嬷说,我姨娘还未怀我那会儿常常入宫的,只怕跟先帝也交情不浅,所以……” 季明德轻声诱着:“继续往下说。” 宝如自己也觉得荒唐无比,吱吱唔唔道:“她说,说不定我是先帝的孩子,若是那样,咱们可是一房的兄妹呢,一房的兄妹,你必定不会卖掉我吧。” 季明德心里憋着股子邪火,终于明白宝如为何会在被他发现信时大变脸色了。原来她是为了这个。 皇家人伦混乱,季明德猜不透此事是尹玉钊有意所为,还是果真有那么份信,柔声道:“不会。但我得告诉你,床上的事儿必不能少,概因我是条狗,那点子事儿就是肉骨头,此生都少不了它。我活着,最大的趣味就在床上,就是那点子事儿。 若你果真是李代烨的血脉,是我妹妹,那就夜夜都来一回。若不是,只是赵秉义的女儿,我保证,除非你愿意,否则我不动你。” 宝如心说,这算什么选择? 第78节 她咬了口肉饼子,硬生生吞了下去,眼瞧着季明德两目灼灼盯着,仰起一只手说的无比认真:“我确实是赵秉义的孩子。” 季明德仍在笑:“这才乖,须知我并没有亲妹妹,便有,我也卖得,可你是我的乖乖小宝贝,任卖掉谁我不会卖掉你,所以你绝不能是我的亲妹妹。” 拿血缘做借口,这一条路,就这样叫季明德给生生堵死了。 趁着宝如睡着的时候,带着野狐,季明德将家整个儿翻了个遍,也未找到当初见过一面的那封信。 站在正房的檐廊下,季明德焦头烂额。野狐亦是惴惴不安:大嫂藏东西的手法天下少有,究竟,她把信藏到那儿去了呢。 第119章 四夷馆 苦豆儿自西屋溜了出来递给野狐一封信低声道:“大约三更的时候有人来过咱们这院子直奔西屋将信放在了大嫂的妆奁里你让你大哥瞧瞧这可是他要的那封?” 季明德杀了苦豆儿的爹,还打过这丫头,俩人之间恩怨来往至少有十年还颇深,不好问她。 野狐替他问道:“那人生的什么样子?” 苦豆儿道:“我是在厨房窗子里瞧的,全然不曾瞧得真切。” 季明德接过信一瞧倒是笑了。不出所料尹玉钊的笔迹,他招过野狐转身进了正房在窗前默站了许久道:“坎儿那厮是不是很久没来过了?去把他给我叫到义德堂小心不要叫人跟着。” 半个时辰后,坎儿便到义德堂了。 他是这几个小子里最聪明也生的最俊的一个,自打季明德到长安之后便在齐国府二门上做听差。见大哥传唤高兴的眉眼俱开,一溜烟儿就来了。 季明德还是头一回了解尹玉钊此人,听坎儿说了个大概,忽而问道:“若我想杀他,容易否?” 坎儿愣了半晌,摇头道:“怕比杀齐国公还难。” 季明德愣了:“为何?” 坎儿笑道:“小弟是在二门上当差,内院进不去,但听他的小厮虫哥说,尹玉钊向来不怎么睡觉,便在府中,夜里一盏灯挑到天亮,至于白日里,禁军侍卫重重,只怕难下手。” 二楼达摩祖师像下,唯有一把交椅,是季明德平日见这些手下,问话的地方。 同是匪首,方升平蔫蔫嗒嗒,平日里睡眼惺松,歪在虎皮榻上哈欠连天,只有提刀杀人的时候才有精神。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季明德与他不同。坐在那张交椅上,含胸,体前倾,脖子略伸着,盯牢了跪在面前的人,像伺机蹲狩猎物的狼一般。 “打有我以来,还未听说过有人夜里不睡觉的。想个办法,这两天他必须得死。” 坎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忽而脑袋一机灵,道:“他也不是不睡觉。只是他平日里睡觉,皆在胡市上的四夷馆,那地方闹闹哄哄,酒臊气冲天。据说他在那儿有个相好,是个三十多岁的栗特厨娘,他每每困极,便去找那老厨娘睡一觉。” 季明德两颊酒窝深深,笑不可竭:“皇帝的禁军侍卫长,年不过二十五,一表人材,竟喜欢睡个栗特老厨娘?有趣。 你可能打问到具体的日子?” 坎儿笑道:“不必打听,阖府人都知道的。跟着咱们胡市逢大集的点数,每大集一次,他便去一次。” 大集三天一次,明日恰就是胡市赶大集。 季明德脸色一变:“那就在四夷馆,打听好他睡觉那屋子,明日晌午,咱们动手!” 回到曲池坊,昨夜熬了一夜,宝如还在熟睡之中。季明德小心翼翼,将那封信重又放回了妆奁之中。 掂过青砖在手中,清水一盏,他一笔笔书着。水入砖即隐,小猫西拉摇着尾巴走了过来,不识时务的小猫,不知道这男主子待自己的耐心,全在床上那位醒着的时候,小猫爪刚搭上摞在案头的宣纸,想使点儿坏,季明德笔尾一挑,便将它挑飞到了地上。 西拉喵呜一声,还想爬上来,抬头,便见男主子厉眼盯着自己。 他无声指了指帘子深垂的床,嘴动而不出声:“再敢叫,吵醒她,老子扒了你的皮。” 小西拉懒洋洋的,摆着尾巴进隔间了。 五月新换的纱帐,宝如侧蜷着,睡的正香沉。季明德缓缓坐到地台上,头靠床框,闭上了眼睛。 尹玉钊送给宝如的那份信中说,当初从岭南陪同同罗绮去凉州的两个婆子,在同罗绮死后,叫尹继业卖到了敦煌,在敦煌做苦力。他带回来的一个姓冯,是同罗绮最信任的那个,同罗绮一路上见过谁,遇到过什么事情,那婆子一清二楚。 便给她砒霜的那个人,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事情,说过什么话,她亦全然清楚。 所以尹玉钊要宝如和他一起,到胡市上见那婆子,并问个明白,看当初给同罗绮砒霜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照这封信来断,尹玉钊并不知道他就是给砒霜的那个人,但只要宝如一见那婆子,再一形容相貌来历,宝如必然立刻就会知道。 至于他俩之间是真有血缘,还是尹玉钊有意为之,季明德倒不担心这个问题。于他来说,宝如是他的妻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便果真是,杀光知情人,就不是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季明德想试试,能否永绝尹玉钊这个后患。 连着两天,宝如皆是一觉睡到正午,早起时苦豆儿做好了早饭,替她洗好了衣服,直接捧进来放在床头。 这小丫头,不比野狐和稻生两个是男子有顾忌,能帮宝如洗衣服,也能贴身伺候,也是秦州女子,饭食亦做的可口。 宝如吃罢早饭,眼看外面春光明媚,眼看立夏的时间,该换纱衣了。 胡市上的晋江茶社,是方衡老娘李氏一族开的,内里装饰豪华,隔间雅致,茶好,烹茶的技师们手艺更好,所以来此吃茶的达官贵人很多。 宝如昨日于妆奁中又发现一封信,当然,仍是尹玉钊写来的。约她在胡市上的晋江茶楼见面,说要给她见个赵相府中曾经的旧相识。 她虽嘴里说着不好奇,却也颇有些心动,遂一人不带,清清减减的白裳红裙,独自穿过曲池坊,到了敦化坊,入胡市。 此时胡市上的摊子才摆起来,空气中飘着满满的肉桂、胡椒香气,烤肉摊子上褐发深眼的栗特小子不必音乐,也能跳起带着节点的舞步来。 晋江茶楼的隔壁,是四夷馆,以名可知,四海而来的夷族大使们,皆居于此。 其中中侍女并舞伎们,皆是体态高大,肥胖的栗特妇女,褐发深眼,天生体带一股浓膻,又擅酿酒,所以四夷馆中的酒,在长安城颇有美誉。 那地方男人去得,女人去不得。因栗特女子穿的妖艳,长安妇人们便是打那儿经过时,都要格外的避眼,生怕她们胸前那明晃晃的两大坨,要污了自己的眼睛。 宝如恰走到四夷馆楼下,便听楼上忽而凄厉厉一声尖叫,满街的行人齐齐止步,仰头,便见四夷馆二楼雕花木窗忽而碎裂,从上面摔下个人来。 一楼地面上停着辆胡式马车,车顶是明晃晃的长矛做装饰,若掉下来的人砸在长矛上,非戳穿了背不可。 岂知那人于半空中忽而一个跃挺,踏着矛锋一个后空翻,却是稳稳停到了地上。 是尹玉钊,他白底牡丹封的圆领袍子上,胸前的牡丹被鲜血染红,冠落,披散的发在后飞扬。是个仓惶逃窜的样子,楼上紧接着乌鸦似的跃出七八个人来,砍刀两尺长,紧随其后,穷追不舍,另有铁矢自四面八方向他射过去。 尹玉钊像只脱了弦的利箭一般往前狂奔,踢翻不知多少摊子。 整个胡市立刻如炸开了锅一般,人惊马走,踏翻了调和摊子,砸烂了盛鱼的盆子,污水横流,人挤着人,人撞着人,孩子在哭,妇人在尖叫,宝如叫一众人连推带搡,也往反方向跑着。 她于跌跌撞撞中艰难回头,便见尹玉钊身后尾随着几个蒙面穷徒,紧追不舍,追着他越过楼阁,跃墙翻檐,跑远了。 有一瞬间,宝如蒙面穷徒之中,那个身量极高,极瘦,额前流海飘扬着的男子,像极了野狐,不过转眼她便叫后面的人给搡倒在一处调和摊子前,艰难爬到摊子底下,才不至叫人踩踏。 若果真是野狐,那杀尹玉钊的人,会不会是季明德派的。若是季明德,为的是什么? 灭口? 为何灭口,因为同罗绮是季明德杀的? 宝如摇了摇头,心说今天定不宜出门,否则我怎的胡思乱想了呢? 受了好大一惊,踩脏了裙子,一无所获,宝如又回家了。 下午回到家,从未登过门的老太妃叫几个当家婆子扶着,坐着马车,浩浩荡荡而来。 一进门,老太妃便先赞一声:“真真是间整齐的好院子,便是这丫头小厮们……” 野狐迎门而出,直愣愣冲到老太妃面前,弯腰一福再抬头,高的快要窜梁了,歪瓜裂枣的长相,咧嘴一笑,倒吓了老太妃一跳。实在没得夸,老太妃笑道:“瞧他生的多结实。” 迎着老太妃在里屋坐了。宝如也知她是来劝季明德回荣亲王府的。捧了茶上来,扶老太妃坐在临窗的炕上,先捧茶,再跪,周周正正给她磕头,行见面礼。 老太妃将宝如拉了起来,柔声问道:“明德呢?” 宝如道:“在隔壁李纯孝家读书,备五月的春闱了。” 老太妃点了点头,又道:“如今满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明德是咱们荣亲王府的孩子,你们仍旧住在外头,终是不妥。我听说胡兰茵已回了秦州老家,既如此,你们俩收拾收拾,搬入王府吧。” 宝如觉得以季明德的为人,应当不会想回荣亲王府。她不好拂老太妃亲自而来的好意,遂一笑道:“晚上我劝劝他。” 第120章 锦水汤汤 老太妃握过宝如的手语重心肠:“劝明德回家。天家本是一体他们兄弟也皆是好孩子。明德可以参加会试但他必须回到王府你们皆在我眼前也让我晚来不必操儿女好不好?” 宝如依旧犹豫不绝。她在那里都无所谓可有一个死了的季明义摆在中间,李代瑁和季明德的矛盾,是很难调和的。 还有个李少源随时跟季明德急赤红脸,再有尹玉卿,若她回到荣亲王府冷嘲热讽口水先要将她给淹没。 宝如还未吐出心中担心来,老太妃笑道:“常言说的好不是冤家不聚头玉卿和少源两个虽打小儿不对付但如今俩人相处的很好。你和少源便有旧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少源也说了,从此之后他称你一声二嫂,绝不再提旧事。” 见宝如依旧犹豫老太妃握着她的手道:“劝明德回家让他们父子卸下心防。若他回家,你是府中长媳,这些事,就该由长媳来做,明白否?” 原本,宝如就是预备给荣亲王府做世子妃的,现在做不得世子妃,却变成了长媳。她犹豫片刻,受不了老太妃殷切期盼着的目光,努力点了点头,却依旧忧心忡忡。 同一时间,荣亲王府外书房。 进出皆是清一色的男仆,李代瑁穿着件本黑白衽的道袍,僧坐在胡床上,见季明德进来,瘦到深凹的两只眼睛牢牢盯着他,指了指胡床边的竹椅道:“坐!” 临近五月,天已渐热。 季明德双手搭膝,坐到了竹椅上。 李代瑁道:“今年除夕祭天,我会将你的名字列入宗亲之列,你将是我的庶长子,按例,往后少源要称你一声大哥。” 季明德着:“在我之上,还有大哥。” 李代瑁深深点头:“明义,我也会一同报备。” 俩父子于是同时沉默。 良久,李代瑁又道:“只要你们肯回来,我亲自为赵放父子正名,平反他们的冤案。从此之后,宝如将不是罪女之身。我也会请皇上赐她县主之名,让她哥嫂能正大光明回到长安,从此,不必再受追杀之苦。” 季明德眉头轻簇,忽而牵唇一笑:“若是我们不肯了?” 李代瑁亦是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笑,相貌肖似的两父子,看着颇为诡异。 “本王将继续追杀赵宝松一家,也会从此收回保护宝如的成命,任由太后和齐国公去追逐,逼迫,从宝如手中讨那份血谕。你或者有三头六臂,但没有我的保护,宝如在长安城活不过三天。”李代瑁胸有成竹,冷冷盯着儿子。 季明德亦是同样的表情,回盯着他,答应的倒是很轻易:“若王爷盛情相邀,我们夫妻便入你们王府。可季某永远不会叫您做爹,也不会承认您是我的父亲。 宝如要住最好的院子,府中诸人也不能给她一丝一毫的气受。至于王爷您……” 他笑出一口白牙来:“于季某来说,杀我大哥季明义的人,永远是我的仇人,但凡我能力所及,早晚有一日要杀了他。养虎于侧,只要王爷不介意就好。” 这意思是,要杀亲爹? 李代瑁本在饮茶,猛然呛了一口,一个小厮跑了过来,替他拍着背。 望着季明德远去的背影,李代瑁吩咐小厮:“去后院给王妃传个话,把盛禧堂后面,上东阁山脚下那海棠馆收拾出来,给大少爷夫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