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权倾朝野》 第1章 一起去死 一瓢冷水冷不防朝江意泼来,她是被呛醒的。 冰冷的镣铐如毒蛇一般缠绕在手腕上,一股子浸骨寒意爬满全身。 她被绑在刑讯柱上,撑了撑眼皮。 天窗外刺眼的光照得她肌肤苍白如雪,发丝幽黑如墨。 江意睁开眼看见一丈开外,苏锦年着一身锦衣官袍端坐在桌案前,正执笔写着她的供状,端的是谦谦如玉、俊逸出尘。 这人曾是她的未婚夫。是她倾心相许的男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成了审判她的审官,在她父兄惨死沙场、被冠上叛国罪名以后,仍要逼她亲口承认她父兄莫须有的罪行,以给她父兄死后定罪! 她父兄被害,这罪,她不认。 江意开口,嘶哑道:“苏锦年,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吧。” 苏锦年平静得有些冷酷道:“朝中局势,瞬息万变,这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江意死死瞪着他,咬牙切齿道:“可我父兄为国征战,你很清楚他们没有叛国!你和戚家那老贼同流合污!” 苏锦年放下笔,终于抬头看她,眼神有些悲悯,道:“江意,认罪吧。我会请求上面对你从宽发落。” 江意仰头大笑。笑声无比苍凉。 她与苏锦年很早前便定下婚约,却因为后来一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丑事而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她对他真心相待,即便后来苏锦年另娶她人,她也自卑地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自己配不上他,理应成全他另娶如花美眷。 她曾为他卑微到了尘埃里,可这些年来的所有退让和付出,到最后竟只换来一句“认罪吧”,何其可笑! 江意不肯画押,负责审讯的官差便要对她用刑。苏锦年阻止道:“太子有令,不得让她身上有伤。” 官差只好退到一旁。 苏锦年拿着供词走到她面前,亲自拿了她的手指,抹了朱砂,而后强行摁在了供词上。 江意眼眶赤红,一字一顿道:“苏锦年,我决不会原谅你。” 苏锦年收好供词,道:“倘若太子殿下欢心,兴许还能留下你一命。江意,这是你最后的活命机会。” 她不明白他此话何意,直到苏锦年亲自把她送到了东宫太子谢晋的床上,她才终于顿悟。 难怪他说太子不让她身上有伤,竟是要她以这样的方式讨太子欢心! 江意眼睁睁看着苏锦年在太子谢晋的面前唯命是从的恶心嘴脸,到底是要她讨太子欢心还是他想讨太子欢心! 这人,临到她死都要把她再当一次垫脚石,直至利用到最后一丝一毫的价值都不剩! 随着寝殿的大门合上,谢晋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她被水泼湿的衣裳下隐约玲珑的身段。 谢晋弯身掂起她的下巴,露骨地笑言:“这么好的一朵娇花,可惜却被人采过了。” 尽管如此,他也惦记了许久,若不尝尝她的滋味岂不遗憾。 江意已经几天几夜没进过滴米,她浑身无力、任谁都能对她为所欲为。 谢晋俯身下来时,她恨极,眼里顷刻却漾开一抹无邪清笑,道:“听说只有太子殿下能让我活命?” 谢晋道:“那就看你够不够努力了。”话语一罢,他握住她的裙角,嘶拉一声,撕碎了去。 江意抬起手臂主动挽下他的头,引颈去吻他的脖子。 然而,她的口唇将将接触到他的喉结之时,她张口,双手摁住他的后颈,用尽生平所有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穿透皮肉,瞬时荡开满嘴血腥。 但那远远不够。 她发了疯地切齿撕咬,她要把他喉咙撕碎! 谢晋丝毫没防备,他被她牙齿穿喉之际重重地抽搐了一下,旋即用力把她推开。 只是她濒临绝境,爆发出来的力气大得吓人,她手里死死拽着他的头发,像野兽一般拼命啃噬! 只有他才能让自己活? 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谢晋终于脱开她时,喉咙已经破开了一个血窟窿。他颤手捂住血如泉涌的喉咙,踉跄了一下,痛不能抑,看向江意的眼神暴怒阴鸷至极,他含糊地低吼了一声,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去操起架子上摆着的宝剑。 他拔了剑鞘,愤恨至极地朝江意刺来。 江意满嘴都是血,咧开一抹森然的弧度笑。 随着利剑穿胸,鲜血从嘴角横流。 她仍旧是笑。 她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痛快。 真是多谢苏锦年把她送到这里来。太子一死,苏锦年也得陪葬。以她一人之命,拉上这么几个垫背的,她不亏! 太子喉咙那么个血窟窿,连叫都叫不出来,鲜血不住淌下,很快就把他的衣襟染得透红! 他呼吸困难,捂着脖子晃晃荡荡地地朝寝宫门外走。 这时外面的太监着急禀道:“太子殿下不好了,大将军带兵往这边来了……太子殿下你怎么了?太子殿下?!” 江意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扒住床沿,极力挪着身子。 她便是死,也绝不死在太子的床上! 她从床上跌到地上,又一大股鲜血从嘴角溢出。 她微微侧头,看见门外刺眼的光线下,来来往往焦急杂乱的人影,她如愿看见太子谢晋在众人的簇拥中倒地,比她先一步断了气。 她若是还有力气,她想她一定会大笑出声。 她只剩一口残气。她依稀看见寝宫门口士兵齐立,一双黑靴大步跨入寝宫,最终停在她的身前。 先前不觉得痛,却在这一刻她痛到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身下的血早已渐渐濡湿了地板。她只轻轻动了动嘴角,说不出话。 她瞳孔渐渐涣散,却在意识彻底消失的那一刻,轻飘飘地看见,那个男人解下身上衣袍,遮住了她衣不蔽体的身子。 第2章 歹毒之计 江意再度睁开眼时,体内热浪翻滚,周遭一片黑暗。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忽远忽近的戏曲声儿。 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却又那么熟悉。 熟悉到她浑身骨子里都在发颤。 这是几年前,苏家老夫人做寿的那个夜晚。 也是她噩梦的开始! 不会错,一模一样的场景,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年她便是被人下了药,关进了这柴房里,后老夫人携一众女眷赶来,所看见的便是她被人糟蹋过后的光景。 这件丑事,毁了她的一生。苏锦年也因此,另娶了她人。 或许这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可经历了这么多以后,即便是在梦中,江意也感到恨意难消。 如果再重新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一波一波的热浪侵袭而来,江意几乎瘫软无力,汗水渐渐濡湿了衣裙。 她咬咬牙,伸手便拔出了发间发钗,而后毫不犹豫地用尖端往自己的大腿上刺去。 发钗深深没入皮肉中,瞬时传开一股尖锐非凡的痛。 江意痛得死咬牙关闷声低哼,大口大口地喘息。 痛是痛了点,可这却在极短的时间里唤回了她的理智,压制了药性,人也恢复了几分力气。 江意翻身就在这柴房里摸索,被她摸到了一根有碗口粗的木柴,她双手紧紧地握住。 也正在这时,柴房外面响起了一道急躁的脚步声,匆匆到门前来,推门而入。 “小美人儿等急了吧,让我好好儿疼疼你。”他急不可耐地踏进门口,一张脸上淫意横生而显得丑陋无比,而后生怕被人发现似的,转身便把门飞快地关上。 却在他转身之际,江意一直屏住呼吸藏在门背后的暗处,她举起木柴便狠狠往其后脑勺击去! 此人都没来得及吭一声,便软倒在地。 江意呼吸一泻,喘息两声,用木柴把此人的头转过来看了一眼,哑声沉沉道:“甚好。” 当年她神志不清,被人夺了清白。那人约莫也是怕担上责任,所以在苏老夫人和众人赶来之前便已逃之夭夭。 可他贼心不死,食髓知味,后没几天竟胆大包天偷偷潜入她的卧房,再次玷污了她! 这人是苏家的表少爷魏子虚。 这一切都是他和他的妹妹魏子衿一手策划。 当初她竟不知道,魏子衿一直倾慕苏锦年,因不满她作为苏锦年的未婚妻,所以想出如此歹毒之计毁了她! 而魏子虚本就风流好色,根本不用撺掇,兄妹两个乃是一丘之貉! 此时,魏子衿带着贴身丫鬟,稍稍避开旁人,也偷偷来到了柴房这边。 晚间吃酒的时候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往江意酒杯里下了药,并让人把她弄进了柴房。她也已经通知了她的哥哥,她哥哥早一步就迫不及待地过来了。 魏子衿看见柴房门叩上挽着一条魏子虚的玉带,便知他人已经进去了。这是他俩事先定下的暗号,以方便她在外面知道情况进展如何。 魏子衿满意地笑了笑,自顾自道:“我这哥哥,做梦都想尝尝这江意的滋味,而今可算如愿了。这会儿怕是男欢女爱、天雷地火,正激烈得很呢。任她江意怎么坚贞,中了我的药,在魏子虚身下还不是浪得跟荡妇似的。” 转而魏子衿又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道:“去吧,去花园那边把大家都叫来,让大家都看看她是怎么淫贱浪荡的。到时候锦年表哥又怎会再娶她这只破鞋为妻!” 丫鬟应声去了。魏子衿则守在柴房外面。 她当然不会让自己的哥哥被人捉奸,所以等丫鬟带着众人到来之前,她会先一步叫魏子虚出来,两人立刻撤离。 丫鬟往花园一个往返,也得需要些时间,正好给她哥哥好生快活快活。 只不过魏子衿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渐渐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柴房里似乎过于安静,都没折腾出一点儿动静。 魏子衿不由挪着脚步往柴房靠近。 她贴着门听了听,仍是听不到任何声响,便压着声音唤道:“魏子虚,你可在里面?” 顿了顿,不见答应,她又有些不耐烦道:“别光顾着享受,听到就应我一声。” 仍是没动静,魏子衿便不由伸手推了推房门。 结果破旧的柴房房门一推就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魏子衿就着外面淡淡的白月光看见地上悄无声息地躺着一个人,她定睛一看,小脸神色不由变了一变,叫道:“魏子虚!” 她当即眼神往柴房各处扫去。魏子虚躺在这里,那江意呢?! 江意在哪儿? 第3章 将计就计 这时,一道低哑的如鬼魅的声音冷不防响起在她身后,像是在应和她心中疑惑一般,使她惊悚得浑身汗毛倒立起来:“是在找谁呢?” 魏子衿莫名的恐慌非常,可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江意手里的木柴蓦地举起,当即朝她肩背上重重地敲了一记。 魏子衿猛地往前扑倒进了柴房里。 江意刻意避开了她的后脑勺,没有一棍子把她敲晕。 随着木柴随手一丢、磕碰落地的声音,江意抬脚便朝她跨去。 魏子衿痛得吸气,还没反应过来,江意幽幽地从后面贴了上来,曲腿用膝盖抵着她背心,一边用力地扯下她发间的发带,不由分说地反剪绑了她的双手。 魏子衿拼命挣扎,张口就要大叫。 “放开我,你好大……唔唔唔!” 江意眼疾手快,又从门叩上扯下魏子虚的玉带,猛地把玉石塞进她嘴里压住舌苔,玉带在她脑后紧紧地打了个死结! 魏子衿声嘶力竭也只能发出唔唔唔的轻细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做这些的时候,江意脑子里清醒极了,心口不住狂跳。不是因为紧张害怕,而是因为万般情绪在胸中如汹涌浪涛一样激荡! 手里的力道,还有魏子衿的挣扎,以及大腿上持续传来的痛楚,都在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她又活过来了。她重生回了这个噩梦的夜晚! 曾发生过的事,她誓死也绝不会让它再发生第二次! 江意堵了魏子衿的嘴,玉带还剩出一截,她顺便挽过去缠了她的双眼,叫她什么都看不见。 魏子衿双腿乱踢乱蹬,江意又抽出魏子虚的腰带绑了她的双脚。 继而江意扒了她的裙裳。 魏子衿惊恐地开始疯狂扭动身子。江意一言不发,费力地拖起魏子虚沉重的身体就丢在了她身上,而后转身离去,还不忘好心地替两人掩上了房门。 魏子虚被一棒子敲晕过后,原本还没有这么快醒来。 可魏子衿方寸大乱,她挣脱不开,也叫不出声,只能一边流眼泪一边扭动身子挣扎。 结果魏子虚很快就被她给磨醒了。 他嘶了一声,感觉后脑钝痛不已。可还没等他回想究竟是怎么回事,便先被身下的人给吸引了注意力。 他压着的姑娘衣衫不整,顿让他坏心大起。 他本就是来偷香窃玉的,此时还顾及什么,只管把姑娘凌乱的裙裳扯去。 魏子虚一边摸着那光滑的肌肤,一边涎笑道:“定是憋坏了吧,居然主动跑到我身下来了……放心,一会儿我会让你很爽很爽的……” 魏子衿极力挣扎,喉间呜呜哭泣不止。 魏子虚发觉她被绑了双手双脚,这倒免得她挣扎出什么乱子;她还被遮了双眼堵了嘴,这样一来,她也就看不见自己是谁了,更无法大叫引人来了,他可以尽情地享用。 他心里万分满意,不得不感叹道:“我这妹妹可真是贴心,办事周到,处处合我的意。” 说罢他便不再客气,狠狠地破了她的身子。 魏子虚快活得快要魂不附体了,一边喘息一边断断续续口不择言道:“谁让你是苏锦年的未婚妻呢,我妹妹也想嫁给他,不过也多亏了如此,不然这么大个便宜也落不着我头上……” 他知道,他妹妹在引人来之前,一定会事先通知他跑路。所以他丝毫不用担心和顾忌。以至于直到苏家众人和宾客们到来,他竟还沉浸在快活中浑然忘我。 苏老夫人和众位女眷宾客们到了柴房外的空院,听见里面传来的男女之声,是神色各异。 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得出里面正发生着什么。 女眷宾客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老夫人大寿,竟有人在这里苟合,可真是……” “简直是不堪入耳,伤风败俗。” “谁这么不知廉耻,这么不分时间场合。” 柴房里持续不断地传来声音,伴随着男人的喘息,女人的声音虽没有大声叫出来,可听起来也甚销魂,唔唔不断,像是特意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第4章 峰回路转 老夫人并苏家的几房夫人站在最前头,此刻是听得面色铁青,怒容不已。 她们大家伙都是魏子衿的丫鬟带来的,老夫人厉声责问丫鬟道:“到底怎么回事!” 丫鬟战战兢兢,带着哭腔道:“奴婢也不清楚,好像是先前我家小姐看见江……江小姐在这边,所以才使奴婢来请老夫人。” 此话一出,更像一颗惊雷平地炸起。 “江小姐?是镇西侯府的江小姐?” 丫鬟应道:“正、正是。” “她可是苏二公子的未婚妻,怎么能在此处与男人野合。” “堂堂侯府之女,看起来是个好的,没想到竟能干出如此浪荡淫贱的事来!” “就是,她这般如何能配得上苏二公子!” 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说叨个不停。 “果然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她父兄又常年在外,哪有人教她这些廉耻女德,勾引男人竟勾引到了未婚夫家里来!” “我看她平时端得住,谁想暗地里是这样一个浪胚子!” 言辞间尽是嫌恶鄙夷,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淹死这个江家小姐。 她虽是镇西侯之女,可镇西侯根本都不在京里,现今苏家又正值鼎盛,哪个不想巴结,故都口不留情。 老夫人和苏家几位夫人的脸色莫名都好转了许多。 这事虽是发生在苏家,可只要不是苏家的人,名声就坏不到苏家来。要坏也坏的是江意的名声。 可话音儿一落,人群背后冷不防一道声音平静回道:“诸位都没弄清楚事实,便在此处颠倒黑白、口舌生非,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廉耻和女德么。如此恶言中伤,你们都不心虚的吗?” 众人闻言,不禁回头去看,顿时噤了声。 只见江意正好端端地站在后面呢。 苏家老夫人和几位夫人见了她,神色又是几变。 她在外面,那柴房里的人究竟是谁? 魏子衿的丫鬟也吓傻了,这下是真的战战兢兢了起来。 场面一度凝滞,可柴房里还进行得如火如荼呢。 老夫人当即让人进去把那对狗男女拎出来。 魏子虚正在女人身上飘飘欲仙,怎料突然有家丁闯了进来,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随后他和身下这姑娘都被拖了出去。 苏家掌事的大夫人正待要骂,然看清了两人的面容以后,不由大惊失色。 苏老夫人定睛一看,一口气没喘上来,人就气晕了过去。 到了柴房外面,当魏子虚终于看清楚,方才自己尽情蹂躏的女人根本就不是江意,而是自己的亲妹妹时,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宾客女眷们这才得知,原来偷情的这两个竟是苏家府里的表少爷表小姐! 这两人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却在老夫人大寿当晚上演了一番霍乱人伦的大戏! 魏子衿衣发凌乱,到底是表小姐,被丫鬟们手忙脚乱地上前拿衣裳遮羞,而后掺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她双眼噙着泪,连头都抬不起来。 在经过江意身旁时,魏子衿冷不防看见了她,含泪的眼神怨毒地剜着她。 江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真诚地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魏子衿没法承受众人各异的目光,只好慌慌张张地离去。 一阵忙乱之后,众女眷们也被引回了花园去继续看唱戏,只是那戏台上唱的始终都不如柴房里上演的精彩。 江意在众人都散后,也抬脚转身,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然而,她刚迈出两步,蓦地几声了然的“啧啧啧”的感叹传进了她的耳中。 江意身体倏尔一顿,猛地抬起眼帘。 那声音并不刻意压低掩饰,她能听见,那些正散去的女眷夫人应该也能听见。可是除了她,却再无其他人有所反应。 江意稍稍滞留片刻,淡出众人视线,待她们走远以后,方才侧身往柴房斜边的一个方向看去。 那声音似乎是从斜边的花坛草丛后发出来的。 她不动声色地再次拔下自己的发簪,握在手里紧了又紧,沉下心绪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第5章 意外来客 江意回头看了一眼柴房门口,发现这个方向正好能将门口及里面的光景看个正着。 江意不确定这道声音的主人是一直躲在这处还是事后才来的。但是今晚的事除了她和柴房里的狗男女以外,不能再让第三方人知道。 她没有听见对方离开的脚步声。那人一定还藏在草丛后面。 江意隔着花坛站定片刻,她依稀听见了轻微的呼吸声,一时难辨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后她稳住心神,突然出手飞快地拨开了草丛,她设想着草丛后躲着一个目睹了全过程的人,她也随时做好了准备在对方轻举妄动时立马把发簪刺出去。 只是草丛后并没有想象中的人。江意再仔细一看,竟发现草丛底有一只狗。 江意顿时与它四目相对。 她不禁又看了看四周,仍是没有发现可疑人影,视线再看回这条狗,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江意鬼使神差地开口问:“方才是你在出声?”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己真是脑子坏掉了。一条狗怎么可能发出人的声音,她甚至怀疑是自己产生了幻听。 然而,下一刻她却又听见一道人声在回答她:“是我。” 江意微微一震,不禁环视四周,一无所获后目光再次锁定面前这只狗。 狗也一直看着她。 她根本没有看见它张嘴说话,可那道声音偏偏就响起在她脑海里,让她莫名地肯定就是这狗发出来的! 紧接着声音再度响起:“怎么,没见过狗说人话么?” 江意反应了一会儿,才道:“你为什么会说人话?方才你发出的声音不小,是怎么做到只让我一个人听见的?还有我明明没有看见你张口。” 狗道:“噫,居然没被吓到,还能问得这么有水准。我是靠脑电波直接传到你脑海的,我想让谁听见谁才能听见。” 脑电波是个什么玩意儿? 江意仍是满腹疑惑,却也很快冷静下来。 若是以前,她一定没法相信。可是现在连重生这种事都发生在她身上了,再听见只狗说话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江意问道:“你是狗妖?” 狗:“……”它觉得和她解释起来一时半会会很费劲,便从善如流道,“我是狗大仙,下凡来渡劫的。” 江意:“你自己信吗?” 狗忽悠失败,呲了呲嘴。 江意也不跟它多废话,开门见山道:“方才你都看见什么了?” 狗:“你觉得呢?” 江意一脸真诚道:“我之所以不觉得奇怪是因为在我身上同样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可如果你对别人说人话,大概就会被当成妖怪活活烧死。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狗道:“你不就是怕我把今晚的事说出去么。” 江意幽幽盯着它:“你会说出去?” 狗道:“先前有个杀千刀的从院墙上滚下来,一下子砸断了老子的腿。我自己复不了原。你要是帮我弄好,我就不说。”说着它就把自己的一条后腿往江意面前一横。 江意低头一看,它一条后腿子果然往一边折了去。 一人一狗僵持了一会儿,江意还是带着满副戒备地缓缓蹲了下来,去摸它的狗腿子。 她还弄不清这狗的底,只有先静观其变。 狗指挥道:“你一脚踩住我的腿关节,用力往这边扳,听见咔咔两声响,就停下来。” 江意道:“这样可能反而会加重伤势。” 狗道:“我自己的腿自己知道,你照我说的做就是。” 江意只好照做。 结果没想到,她竟然扳不动一条狗腿子。 狗看了看她道:“我见你先前对付那双男女时挺来劲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就软绵绵的了?再努点力行不行?” 江意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 就在这狗话音儿刚落,她手上终于松动,只不过却不是狗想听到的咔咔声,而是咔嚓一声。 江意看着自己扳下来的半条狗腿子,瞪圆了眼睛。 狗也非常震惊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还剩下的半条腿,又看了看江意手上的半条,道:“我是叫你给我扳正,没叫你给我卸掉。” 第6章 今世相遇 没有预想中的血腥暴力的断腿场面,甚至于一滴血都没有掉。江意看见那皮毛之下分明不是血肉,而是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材料和线路。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道:“你自己的腿自己知道,我不是照做吗?” 狗抬起爪子摁了摁自己的额头,看来它真是低估了这女孩儿的粗暴程度了。 随后它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腿,苦闷地自言自语道:“我说怎么复原不了,原来不是卡住了,是有几个零件脱落了,就算接回去一时也没办法恢复。” 江意问:“那现在怎么办?” 狗道:“还能怎么办,只有看看能不能先安回去。” 这零件要是还在,方才它在附近摸索了半晌也早该摸到了。脱落的零件恐怕是在掉进这个时空的时候遗失了,所以才能叫区区一个从院墙上滚下的愚蠢人类给砸断了腿。 真是想想就好气。 好在在这狗的指挥下,江意拧了螺丝,一番费力下总算把半截腿子勉强给它接了回去,只不过仍旧是折掉的状态,一时没法用。 这狗抬着一条腿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上关节,倒让江意听见了咔咔声。 那种声音她以前从不曾听到过。后来她才慢慢了解,原来那是机械运转的声音。 江意看着它扭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不由问道:“你到底是什么狗?你腿里没有血肉。” 狗头应道:“我当然是穿越狗。”它顿了顿,回过狗头,抬爪指了指院墙下漆黑的某个角落,又道,“哦对了,刚才掉下来砸断我狗腿的就是那孙子。” 江意循着看去,黑灯瞎火的一时什么都没发现,可随着她走近一段距离之后,终于才看出了端倪。 那墙角边草丛里竟然还躺着一个人! 还在几步开外她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江意再回头看时,方才那只狗已经不见了。 她心下沉了沉,脑子里不由仔细回忆起来,上一世她根本没有遭遇过这样的情况。 难道是因为她改变了原有的轨迹,所以引发了相应的变化? 她很明白,眼下不是多管闲事的时候,她应该立即离去。 然而,她将将转身要走,云层里的月光作怪,漏了几丝下来,使得她晃眼一瞥、若有若无地暼见他的侧脸时,整个身子猛地一顿。 江意滞住脚步,又转回身来,缓缓在他身边蹲下,探出手去,稍稍迟疑,还是拨开了他侧脸边的一缕发丝。 她浑身气血有些凝住。 是他。 她咬了咬牙,抬头看看眼下四周无人,最终还是弯身去将他扶起。 这人怕是伤得不轻,总不能让他晾在这个地方。江意好不容易把他拽起来,他顿时整个重量都倒向她,直把她毫无防备地压得步步往后踉跄。 幸好身后有一棵树,江意后背抵在了树干上才勉力支撑住。 树叶因着惯力被晃得婆娑作响。 他紧紧地压着自己,江意有些喘不过气,他身上的血腥味近在咫尺。 她拿过他的手臂绕在自己的肩膀上,使出浑身解数硬是一步一步把他往前拖离这个地方。 今晚这苏家到处是宾客和下人,这会儿都还没散去,江意敏锐地察觉他身着夜行衣,便不能带他去有人的地方;但也更不可能带他回自己的院子。 好在前面离这里不远有一处假山,假山险峻,但里面却是空的。 以前她喜欢独自来赏山石,还曾在里面躲过一天一夜都没有人发现。 江意想不到一个比那更好的地方,于是她用自己瘦弱的身体硬拖着这个应该已经成年的男子往那处去,几乎全靠毅力支撑,途中还得小心不要留下任何血迹。 等江意硬生生把他拖进假山洞口里时,整个人累得大汗淋漓、几近脱力。 她喘了几口气,接着又去检查他的伤势。手指摸到他濡湿的衣襟时,有些禁不住发颤。 前世江意对他并不怎么了解,只知道在她父兄死后,他是统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 苏薄。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前世临死之时给她盖了一件衣裳,遮去了她的所有不堪和屈辱。 一衣之恩,今生若还能遇见,她定会报答。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世会这么快遇见。 第7章 周全善后 好在江意的父兄是武将,有过磕磕碰碰的外伤是常事,她以前也曾帮父兄处理过,江意摸黑找到了他的伤处,便气喘吁吁地着力撕下自己的里裙来帮他包扎止血。 她跪坐在他面前,倾身过去,一圈圈把布条缠在他的胸膛上。 他低垂着头,一直无所反应。 等到她做好这一切,再伸手去探他的呼吸,感觉到他的气息淡淡散落在自己指腹上时方才松了一口气,精疲力竭地钝坐在地。 江意从假山洞口里出来,汗水已浸透衣衫。 这会儿苏家应该忙着送客,暂无人到这附近来。 她沿着原路返回,再仔细检查了一遍路上是否有留下血迹,遇到有点点血迹的地方她都周全地抹了去。 后走到一处有灯火的地方,江意低头看了看自己,只见裙裳上都是他身上传来的斑驳的血污。 江意抿着唇看了一会儿,随后歪头又拔下发簪,想了想,还是抬起手腕,用发簪在自己小臂上很有分寸知深浅地划了一道。 鲜血顺着小臂淌了下来。她死死咬着牙关,痛得喘气,却没吭声。 江意脑子很清醒,反复思索着今晚不可思议的事。 那条狗跑了,江意也不知道它跑去了何处。虽然它目睹了柴房发生的一切,走时也没有保证会不会往外说,但江意并不怎么担心它会透露出去。 它若存心想透露,就不会在草丛后面引起她的注意。它只是想让她帮它弄好腿,可自己最后没能帮它弄好也不见它恼羞成怒,只不过抱怨了两句便离开,并没有更多索求。 还有它若是聪明点,应该不会对着所有人说人话,那样对它也没好处。 江意走回院子,垂着手,任血迹去红梅一般在袖摆上绽开。 院里的丫鬟沁竹和萧嬷嬷见她回来,大抵是没料到,都不约而同地愣了愣。 两人对视一眼,这会儿她不是应该在…… 沁竹先出声问:“江小姐,你怎么……” 江意抬起眼帘看她,双眼黑白分明,没什么情绪,眼神纯真无邪,道:“怎么回来了是吗?” 沁竹噎了一噎,连忙道:“不是,方才我和萧嬷嬷都不知你到哪儿去了,正想出去找你呢。” 沁竹和萧嬷嬷都无法忽视她身上的血迹。萧嬷嬷紧着又问:“江小姐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有这么多血?” 江意道:“回来的路上不慎摔了一跤,被树枝刮到了手臂。”她抬起手臂给两人看,只见白皙的小臂上血痕如网。 沁竹和萧嬷嬷一时间干瞪眼站着。 江意看她们道:“不去给我请个大夫么?” 沁竹道:“看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恐怕大夫也睡下了,不如先包扎一下,明早再去请大夫吧。” 萧嬷嬷连连附和说是。 这么晚了,她二人才懒得奔走。 江意闻言不动喜怒,只是平静得无端令人发怵。 她一句话都不说,只看着两人,却看得两人越发心虚;她那眼神像两把锐利的钩子,仿佛一下勾住了两人的心脏,一紧一紧的。 萧嬷嬷掇了掇沁竹,沁竹道:“江小姐伤得不轻,我看还是去请大夫吧。” 江意点点头,依然一副好脾气道:“让大夫多带些金疮药和绷带,我平时自己好更换,以免大夫来回跑麻烦。” 而后沁竹就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 这苏家本就有随叫随到的客座大夫。可大半个时辰后,沁竹才磨磨蹭蹭地带着大夫过来。 今晚苏家的事闹得大,沁竹途中还去听了个大概,回来的时候看见江意已经更衣洗漱完,好端端地坐在屋里,难免心惊肉跳的。 明明柴房里的人应该是她,可为什么最后却变成魏小姐了…… 大夫进了房,给江意包扎完,又留下了好几天的金疮药和绷带。 江意让沁竹送大夫出去,自己关上房门,就寝前还草草把大腿上的发簪扎伤处理了一下,才倒头睡下。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江意起身时,沁竹和萧嬷嬷都还没醒。 江意揣了伤药,便往院外去。 眼下时间还太早,花园后院里负责洒扫的下人们都还没开始干活。江意一路走来,都没碰到什么人。 她径直回到昨天晚上的那处假山后。 江意走进石洞一看,见他仍旧还靠着石壁坐着。极为稀薄的黎明之色从洞口投映进两分,将他的轮廓淬得深深浅浅。 昨晚她走的时候他便是这样靠坐着的,没想到一整夜都一丝不变。 第8章 恩情已偿 江意在他身前蹲下,连忙将袖中的药和绷带取出放在旁边。 昨晚光线太暗,她也没药,所以只能匆匆给他止了止血。现在她弄了药来,才能好好给他处理伤势。 还有昨晚她也是摸黑给他缠的绷带,眼下江意拨开了他的衣襟一看,见自己撕下来的裙角依稀都被染红了。 她凝下心神,动作轻缓地把布料解开。 好在是止血了,但是伤口横在他胸膛上,却显得十分狰狞。 江意轻轻拭去了周遭的血迹,而后打开药瓶,在他的伤口上撒下金疮药。 江意低头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均匀地撒完药粉以后,又忙去拿一旁的干净绷带来准备给他包扎,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受伤的男子大抵因为药物对伤口的些许刺激而微微动了动双眉。 他眉目修长,睁开眼时满是冷色。 江意刚往他胸膛上缠了几圈绷带,怎料突然便被一只手给紧紧扼住了手腕。她惊了一惊,抬起头来还没等看清,便冷不防被一股大力一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倒去。 紧接着眼前一瞬旋晃,等她意识过来时,发现他醒了,而自己竟被他翻身抵在了石壁上。 他虽受了伤,可整个人所散发出来的侵略性和危险性丝毫不减,那野兽般的眼神使得江意一阵心悸。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毫不留情地捏着她纤细的脖子。 仿佛只要他用一用力,就能瞬间捏断自己的脖子。 江意抬眼瞪着他,有些喘不上气。 这时洞外的天色已渐渐亮开,天边浮上一层艳丽的红霞,随着薄薄的晨光一道晕染进来,若有若无地散落在她白皙清秀的小脸上和纯粹无邪的眼眸里,衬得朝霞和她都越发有两分柔艳的味道。 两人咫尺相隔,昨晚江意只是将他的模样看个隐约大概,现在她彻底看清他的样子。 这个人很冷。 她恍惚回到了前世见他时候的光景,依旧是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只不过这次却是被他扼住了咽喉而无法说话。 大约是那一衣之恩,她对他畏而不惧。 江意快要不能呼吸了,才伸手扒了扒他的手腕。 先前他只见身前有人,瞬时反身把其压制是他本能的反应,眼下才看清楚面前之人竟是一少女,并且雪白的绷带一半缠在自己身上,一半还拿在她的手上。 她应该是在帮自己上药。 他那具有压迫感的眼神凝视她片刻,而后还是缓缓松开了捏着她脖子的力道。 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江意的胸口,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而他低沉地喘了口气,约摸是松了两分防备,身体满是虚弱和疲惫,再支撑不住,直直朝江意栽了下来。 江意已经是第二次被他给这么碾压了,这人又沉又实,险些被他压得前胸贴后背! 她缓了缓,感觉前胸后背都像贴着块坚硬的石头,而她被碾在中间十分形象地成了块馅儿饼里的馅儿! 她顿时又有些呼吸困难,伸手推了推他,又气又恼道:“喂,你起来。” 这人纹丝不动。 后来江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把他从自己身上起开。 江意坐起身,郁闷不已。要不是看在他重伤的份儿上,她说不定会像对付魏子虚那样收拾他。 江意自我安慰,前世那一衣之恩,在这次她帮过他以后,就算抵消了,以后各不相欠。 这样一想,江意便收了收懊恼的心绪,继续把还没包扎完的伤口都包扎妥当。 继而江意发现他整个人在发烫,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正在发高烧。 江意敛着裙角站起身,低眉看了看他,很想丢下他不管,反正她该报答的都已经报答完了。 可往外走了两步以后,她抿了抿唇还是抽出腰间的手帕,到假山紧靠着的池塘一角用水浸湿,又倒回来,把手帕搭在他额头上。 算了,送佛送到西吧。 江意在假山山洞里待了将近半上午的时间,一直反复给他用湿手帕降温。 直到外面日上三竿,她再待下去有可能会引人怀疑了,她方才离开。 离开之时,江意不忘把他搬到山石高砌的背光处放着。那里正好有山石和光线遮挡,这样便是有人发现了假山洞口并从洞口往里看也不大容易发现他。 落日西斜时,夕阳斜晖从假山的另一边的山石隙罅映照进来,他终于缓缓苏醒。 他睁开眼坐起身,某样东西倏而从他眼前落下,轻轻地落在他膝上。 他伸手拾起,却是一方女子的绣帕。上绣一抹扶芳藤。 第9章 来看看他 晚间,江意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会儿想着自己重生前后发生的事,一会儿又无缘无故想起了被她安放在山洞里的那个人。 不知他情况有没有好转,而且一天没吃东西,好像更不利于他伤情的恢复。 要是伤况持续恶化,又虚弱,一不小心给饿死了怎么办…… 江意又觉得自己想太多。 未来的大将军,应该不至于早早地被饿死吧。 但后来,她还是起了起身,趁着沁竹和萧嬷嬷都睡下了,自己捎了几块晚饭前后剩下的点心,又抓了一个苹果塞进袖子里,准备偷偷出院子。 想了想,她又倒回来,把白天用的伤药等全都一并带着。 一会儿看他伤口情况,说不定还得继续用药。带着有备无患,也免得真要用到时再跑一趟。 悄然出了院子,江意避开苏家守夜的下人,往那处假山摸去。 今夜月色甚好。 即使没灯火,江意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色,一轮圆月也将周遭光景照得朦朦胧胧。 到了假山附近,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片漆黑的山影,掩映在同样漆黑的池塘里。 江意绕到假山后,她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踩着不规则的崎岖嶙峋的凸石,钻进石洞里。 外面有月光,里面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好在洞口连着池塘,有一角月色盈了进来,将洞口隐隐照亮。 她抬眼就看见他依然靠在白天的那处石壁,半分都没有挪。 就连她进来,他也无甚反应,闭着眼,眉目清冷。 月色的边缘正好打照在他的下巴与喉结处,衬得那抹肤色苍白。 江意以为他又昏睡没醒,毕竟白天的时候他还在发烧。 于是乎赶紧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一边放下自己带来的东西,一边跪坐在他身前,下意识就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还是好烫。 可是对于他来说,那只柔柔抚上自己额头的手却十分凉润。 凉润得舒服。 早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只是这时他才蓦地睁开了眼。 江意没料到他醒着,这冷不防与他四目相对,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有种下坠的深沉,使得她心头一咯噔。 显然白天险些被他捏断脖子的阴影还没有彻底散去。 江意头皮有点麻,倏而觉得这石洞的空间实在有些逼仄,让她觉得多吸一口气都很有压力。 她僵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动作,她略略松下两分,道:“你还在发烧。” 他也不回答,只是看她。 江意便问:“白天我给你降烧的帕子呢?” 而后江意就眼睁睁看着他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伸手递给她。 这本也是她的随身之物,白天是没有别的法子了才临时用上的,现在发现被一个男子收纳进怀中,那种感觉很有点微妙。 通常男子只会将自己喜欢的女子的手帕收进怀,这个江意知道,她的手帕也从来没赠过旁人,就连前世苏锦年也没有过。 她想,大抵这人和她父兄差不多,都是武人,没有那么多规矩,所以压根不在意。 江意自也不提这种微末小事,埋头接了手帕,就转身去池塘边,重新汲水,回来给他搭在额头上。 可是她来来回回换了好多次水,这次就是降不下他的烧。 就在她再次转身往塘边去汲水时,他终于开口,嗓音嘶沉,又干净又冷,道:“不用了。” 江意愣了一愣,他又道:“这点法子降不下来。” 她回头去看他,总算听见他开口说话了,正想问他应该怎么做,却见他扶着石壁站起身来。 江意顿时,往下斜视的目光,就一点点往上,最后变成仰着头看他。 这人好高。 上一世临死的时候见到他,有这么高吗? 兴许当时她是躺着的,没有对比,所以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吧。 他径直走过江意身边,两步走出洞口,到了池塘边。 而后江意来不阻止,他便继续往池塘里走去。 “喂……”江意见状,忙叫住他。 可他置若罔闻,片刻整个人就已经泡进了水里。 水纹一圈圈安静地漾开,在月下泛着渺渺银波。 第10章 拽入怀中 江意看得着急,道:“降烧也不是这样子降的。你的伤今日才上药包扎,一泡水伤口又得恶化。” 水里的人不回答。 江意又道:“你到底还想不想好了?” 他终于才应道:“半个时辰就上来。” 真要等他在水里待半个时辰,伤口都要泡烂了好吧。 后来江意也确在洞口边等了一阵,只不过没到半个时辰,叫他他又不应,她实在担心要是放任不管,他可能就这么折在水里了。 那样自己这一两天冒险救他,又帮他处理伤势,不就白忙活一场了? 思及此,江意又压着声音唤了他两声,还是没反应,怕是失去意识了。她也顾不上许多,提着裙角伸脚去探了探池边深浅,慢吞吞地一点点朝他摸索去。 小时候的经历使她惧水,但只要不淹到头,应该就没事…… 池水有些凉,江意吸了口气,继续朝他靠去。 渐渐水没到了自己的胸口处,她也不敢再往前了,只能伸手去够他,却还是差一点点。 “你醒醒啊。”她轻声唤道。 她一手抓着岸边生长出来的水草,一手使劲往前够,几经努力,指尖终于碰到他的肩头了,哪想手里那把水草却突然绷断,使得她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往池中栽去。 糟了。 江意过往对于溺水的恐惧顷刻浮上心头,只不过还不等她整个没入水中,她前面那道泡在水里岿然不动的身影突然回转过来,在她淹下去之前精准地接住她,并及时把她往水面上拽了一拽。 池水勘勘淌过她的下巴,她倒抽一口凉气。水下的双脚却着不了地,顿时就慌了起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攀住他。 他只好拽着她往岸边的石洞走。 上岸时,幽幽的水声浮动。 江意打了个寒颤,此情此景实在难有个好脾气,懊恼地有事说事:“我以为你不行了。你要是不想好,你可以早跟我说,昨晚今日我也就不救你了。” 天边的月又亮又圆,衬得石洞口瑟瑟发抖的少女眼神又清又亮,又有些气愤。 她教训起靠石壁而坐的这个男人时,显然不是十分有底气,但又十分明确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男人气息凌乱,似虚弱又似煎熬,一双被池水打湿的眼睛黑得无边,看着她,等着她说完。 等她说完以后,他再忍不住,眉头一蹙,嘴角冷不防溢出鲜血来,顺着苍白的下巴滴到他那黑色的衣襟上。 而后他阖上了眼,就如死去一般。可他眉头若有若无地紧锁着,似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江意站在一旁,有些呆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 他嗓音似被火烤干一般发哑,也准确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道:“我没有不想好。” 说罢,他便同白天一样,陷入了昏迷。 江意看着浑身湿淋淋的他,静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挪着步子朝他走去。 她重新蹲在他面前,夜风往洞口里一灌,她不禁又瑟缩了两下。 他嘴角的血迹殷红,她伸手去解开他的衣襟,想着今晚带了药来,还真是派上了用场。 就再帮他处理一次,如若他再不知好,那她也算仁至义尽,不必再管他了。 这样想着,江意刚碰到他的湿衣,和自己冷得发抖不同,他的湿衣便传来一股温热的感觉。 她将他胸膛的伤处露出来,难免碰到他的皮肤,他整个人都烫得吓人。 伤口果然又破了,重新流出血来,将绷带都染红。 然而,江意手指将将碰到那绷带,正准备着手解开,倏地一只大手冷不防横上来,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的手掌握得紧实有力,滚烫得就像块被开水泡过的巾子,散发着持续的热意。 江意惊抬头看他,他人却没醒。 她使劲挣也挣脱不开。 他由于浑身散发着惊人的热度,忽然握到截凉润如玉又光滑的东西,就贪恋上了。 于是江意越挣,他越收得紧。 到最后,他扯着她的手腕猛地往怀里一拽。 江意瞪了瞪眼,下一刻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被他带着往他怀中扑去。 顿时,浓烈的暖意将她包裹。 第11章 被他压着 江意脑子空白了一瞬,渐渐回归现实后,霎时有些炸毛了,怎么都推他不动,气喘吁吁恼道:“你放开。” 可他哪听得见,铁箍般的手臂蛮横地横过她腰际,将她勾得死死的,毫无间隙地压在自己胸膛上。 江意就像只小螃蟹,坚持不懈地挥着自己的钳子。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眼看着终于快逃脱了,他忽而又将她扯了回来,似避免她再次从自己臂弯里溜走一般,反身将她压在了石壁上。 他埋头在她颈窝里,呼吸里尽是灼气。 江意浑身一僵,继而身体本能地反抗,对他又推又拧,又掐又抓,可他就是跟块闷沉的石头似的扣在自己身上,岿然不动。 石洞里一时只回响着她一个人的声声气喘。 他只是将她抱得愈紧,竭力索取她身上的凉润之气。 终于江意是意识过来了,他应该是烧糊涂了,觉得自己身上比较凉快。 她不得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试图慢慢平静下来。 后来她再稍稍动一下,他的手臂就下意识紧了紧,江意感觉自己腰都快被他勒断了……实在生疼,她咬牙抽气道:“你是想把我掐成两半么?” 也不知是他听进去了还是怎的,后来她没再挣扎乱动了,他总算又稍稍松开了点。 一旦她轻轻扭动,他又戒备地箍紧。 江意动弹不了,后来再也没感觉到湿衣裳贴在身上冷了。 她有点懵,说好的报恩,结果是这样报的吗? 可目前的状况,只有等他醒来再说。 江意一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随时警惕着。 可是随着夜色渐浓,这样折腾下来也难免倦意袭来,江意又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瞪着一双眼睛望着漆黑的对面石壁,渐渐她就眼皮子打架,并且发现睁着眼和闭着眼没什么分别,反正都是一团黑。 她眼睛瞪累了,便闭着眼睛,清醒地想着,那也不能睡。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她的侧脸难免靠着他的肩膀,睡容安宁,呼吸均匀。 就是一直感觉自己仿佛盖了一张重逾千斤的被子。又沉又暖和,暖得她都沁了一身汗。 她浅眠,睡睡醒醒,后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她终于感觉这人似挺过来了一般,在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觉得自己脑子可能也是坏掉了。前世之鉴使得她对男女之间极其戒备,可不知为何,这样的情况下,她竟也能够睡得着。 她想,大概是这个时候,他对自己同样也没有防备吧。 他身上没有那么热了,但余温缭绕。江意甚至感觉自己身上的湿裙子,竟不知不觉地被他给的体温给烘干了…… 他不再那么需求凉意,便也不抱她抱得那么紧。 江意使力把他往边上推了推,这回他便往边上靠了去。 江意身上的重量一解,她长长呼吸了几口气,也久久难消胸口的那股钝重感。 再回头来看他,他身上的黑衣也干得差不多了,她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见他还是没反应。 最终,江意一边很想丢下他不管,一边却又重新给他解绷带,换药包扎。 伤口被泡得有些发白,但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弄完以后,她起身收拾收拾,今晚种种虽然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但想起来还是很郁闷,她抿着唇扭头就往外走。 没走几步,脚步停了停,她又转回头来朝他看去,不管他能不能听见,她气闷道:“旁边放有苹果和点心,饿了就吃。” 最好明天能好转然后赶紧离开,反正她都不会再来了。 江意离开以后,石洞里边静悄悄的。 不多时,他便睁开了眼,不知何时醒来的。从他的这个角度,顺着临池塘的这边石洞,正好可以看见她的身影匆匆忙忙地自那边小径走过。 月下那抹裙角翩跹,又柔又轻盈。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重重花影里再看不见,他方才偏过头,又看了一眼她留下的苹果和点心。 苹果似被她擦过了,油油亮亮的,有股淡淡的果香。 点心则是以一块雪白的布绢给包着的。 他声色已恢复寻常的冷淡,眼神还停留在苹果和点心上,忽道:“出来。” 第12章 帮了大忙 那临池塘的石洞外,利索地闪进一抹黑影,也不知在外待了多久。 那黑影进来以后,在他面前屈膝而跪,道:“主子受伤,是属下办事不利。” 他淡淡道:“不怪你,宣王豢养的死士本就难缠。” 黑影沉声道:“是他们提前走漏了风声。如若向上禀报,上面定彻查。” 他看了黑影一眼,道:“他们会留着证据等你上报彻查?”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今晚月圆之夜,属下担心主子身体发作……” 他道:“已经无碍了。” 黑影自是知道已经捱过去了,亏得方才那姑娘,帮了大忙。 但不过这种事,他也不能说他看见了。只当自己什么都没见着。 黑衣男子伸手往旁边的石面,手指挑开了雪白的布绢,顿了顿,还是拈了一块里面的点心,送进嘴里。 很甜。 他又看了一眼面前立着的黑影,道:“你想吃?” 黑影摇头:“不想。” 他道:“那你杵在这里好看?” 黑影道:“属下送主子回府。” 他却道:“我再在这里养两天。” 黑影愣了一下,道:“这里无药,无水无食,不适合主子养伤。” 男子不语,只是看着他。 黑影顿感压力,道:“属下明白了,药和水、食,属下会酌情送来。” 翌日清早,江意在房中,沁竹心不在焉地守在门外。 这时萧嬷嬷来报道:“表小姐过来了。” 说罢,沁竹和萧嬷嬷便一同自主地退下。即便是魏子衿要发难,她俩也半分没有要为江意排忧解难的意思。 江意抬眼往门外一看,见魏子衿正怒气冲冲地往这边走。 沁竹和萧嬷嬷见了她,丝毫不阻拦,而是福礼,而后就毫不见外地给她让路。 昨晚魏家兄妹的事根本瞒不住,闹得人尽皆知。江意昨天就听苏家的下人们说起,苏家为了平息这桩丑事,要在这几天尽快把魏家兄妹给送出京去。 只不过昨天魏子衿在自个院里养身子,又没脸见人,便没闹腾。今个才知道自己即将要被送走,再咽不下那口气,便恨恨地找来了江意这里。 魏子衿抬头看见江意,眼神里恨得要吃人似的,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扬起手就往江意脸上一耳光狠狠扇去,咬牙切齿地骂道:“贱人!” 只是耳光没来得及扫到江意脸上,便被她抬手拦住。与此同时,她面不改色地反手甩了魏子衿一耳光。 江意在苏家低眉顺眼惯了,连一句重话都不会多说,更别提重手打人了。 魏子衿捂着脸半晌才回过神,狠狠瞪着江意,道:“我知道是你!都是你害的!走,你去跟老夫人说清楚,伤风败俗的东西是你这个贱人,而不是我!” 江意神色坦然而平静:“兄妹乱/伦的是你,失去清白的也是你,我伤风败俗?” 魏子衿双眼通红:“可是是你把我绑了,堵住我的嘴,魏子虚那个蠢货才会把我当成你!被他蹂躏的理应是你不是我!” 江意温声道:“表妹当心说话,什么叫理应是我,难道你想害我不成?” 魏子衿要气疯了,却偏偏被噎得不知怎么接话。 江意眼神干净又真挚,又道:“还有,昨晚我怎么绑你?你亲眼看见是我了?” 魏子衿昨晚根本没有机会回头看清楚绑她的人是谁,她只想当然地肯定是江意。可眼下,江意神色认真坦诚,竟看不出有丝毫撒谎的痕迹。 魏子衿咄咄逼人道:“昨晚你分明也在那里!除了你还能有谁!” 江意道:“我昨晚喝了点酒,觉得有些热。沁竹搀我回院的路上好像倒是经过了柴房附近,但沁竹担心说那边路黑,便临时做主换了条路回去。回去以后感觉好受些了,听沁竹说柴房那边出了事,我才又过去看了一看。” 第13章 一直看她 魏子衿听来有些惊疑不定。 沁竹和萧嬷嬷早就被她和魏子虚给收买了。昨晚沁竹负责送江意去柴房,萧嬷嬷便负责去通知魏子虚,沁竹口口声声跟她说事情已经办妥了,结果竟然是骗她的? 想来也是,江意中了她的药会浑身发软,若是没有旁人相助江意如何能逃脱? 昨晚她是亲眼看见江意喝下了她的药连路都走不稳的,如果绑她的人不是江意,那么最有可能的就只剩下沁竹。 想到此处,魏子衿不禁火冒三丈。好你个沁竹,收了好处却敢背叛她! 魏子衿愤恨道:“你给我等着!” 最后江意目送着魏子衿愤恨不已地离去。 听到开门声,沁竹和萧嬷嬷又过来侍候在院中。 江意站在门口及时唤道:“沁竹,萧嬷嬷,屋里的茶水没了,进来换一壶吧。” 沁竹只好上前,目不斜视地经过魏子衿身边,浑然没察觉魏子衿看她的阴毒的眼神。 魏子衿只觉是江意有意护着,她一时无计可施,只好离去。 江意折身进屋。沁竹随后跟上,张口即来:“江小姐,魏小姐来势汹汹,我们也拦不住。” 江意随手拿起针线篮里的一把剪刀看了看,又用手指拨了拨那锋利的尖端,漫不经心地应道:“嗯,我知道。这不怪你们。一会儿把屋子收拾一下吧,魏小姐摔碎了两个杯子。” 魏子衿走后,屋子也收拾了,江意走向床榻边,顺手就把剪刀塞在了枕头底下,打算睡个回笼觉。 她感觉昨晚回来没睡多久,天就亮了。这会还有些乏。 结果江意躺下后,闭上眼睛,才没多久,忽然又睁开双眼坐起来。 昨晚从假山那边回来时她就打定主意不会再管他了,可回头想想,她的手帕是不是还在他那里? 这下子江意还怎么睡得着。 横竖想着她的手帕,最后索性决定出院子,到那假山附近去转转。 要是看见附近没人的话,她就赶紧溜进假山,快速拿回自己的手帕,趁着没人再溜出来。 这会儿沁竹和萧嬷嬷换了茶水收拾了房间,又躲到某个地方偷懒去了。江意也自行便利。 阳光明媚,她一路穿过树荫,又往假山那边去。 结果这回显然运气不大好,正有苏家下人在这里洒扫。 江意没法靠近,只能站在池塘侧边,远远往那假山望了一眼。 当然是望不出个所以然。 她自是不知道,当她期期艾艾地往这边望时,石洞里的男人倚着洞壁,从他的角度正也恰到好处地看着她。 但是她却看不见他。 他一手支着头,一手捻着她留下的那方手帕,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上面扶芳藤的绣纹,眼神全落在了外面阳光下那少女的身上,将她的有些沮丧又有些隐晦着急的表情尽收眼底。 后来洒扫的下人要往假山这边来洒扫,那少女见状,望向他这边的眼里有几许着急,忙叫住下人,寻了个借口把人支开了。 江意谨慎,也没在此久留,走几步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心想着,他这会儿怎么也该醒了吧,要是听见她跟下人的对话内容,应该趁早离开。 至于她的手帕,下次,再去找吧。 倚着洞壁的男人目光一直看着她走远,消失不见。而后低下眼帘,随手提了提自己的一片袖角,露出手臂。 手臂上留下几道昨晚她使气弄出来的掐痕和挠痕。 她掐挠得倒挺狠的。 第14章 半夜闯入 中午时,江意留萧嬷嬷在院里,让沁竹去后厨给自己拿午膳。 结果沁竹这一去,许久都没回来。 萧嬷嬷道:“沁竹迟迟不回,怕是饿着江小姐了。我去催催她吧。” 江意道:“许是中途被什么事耽搁了,也不着急,再等等。” 江意一直等到午时过去,才叫萧嬷嬷再去后厨给她拿一份。 以往沁竹和萧嬷嬷偷懒的时候也经常是半日半日地不见踪影,但每每总能在江意面前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今日沁竹消失了半日,也是见怪不怪的事。 萧嬷嬷心里自是不痛快,骂骂咧咧。沁竹一躲去偷懒,院里的活不都落在她头上了么。 只不过下午萧嬷嬷也顾不上去找沁竹,她忙着在院里各处角落寻视了一番,而后又直接进江意的房间来摸摸索索。 江意正看书,抬起头见萧嬷嬷旁若无人地几乎把房中的摆设都摸索了一遍,随口问:“嬷嬷在找什么?” 萧嬷嬷神色无一丝敬意,目光犹在房里各处搜索扫视,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嘴上回道:“我的一支银簪不见了,不知是不是落在江小姐这屋里了,所以我进来找找。” 那银簪是前些天用魏子衿赏给她的银子才打造的,她私下里没少炫耀。可没想到才戴了两天还没热乎呢就不见了。 萧嬷嬷肯定发簪没有落在别处,因为她先前去后厨拿了饭食回来时还戴着,所以不是落在院子里就是落在江意的房间里了。 江意闻言十分大方又好心地让萧嬷嬷往各处都仔细找找。 结果萧嬷嬷找了一个下午都没能找到,一直丧着一张皱纹横生的脸。 是夜,江意早早便歇下了。 她却一直在想,重活一世过后,以往自己看不清的许多事,其实都一目了然,只不过是自己当局者迷罢了。 当初她父兄离京镇守西陲,苏家主动要求把她接过来照顾,反正她也迟早是苏锦年的妻子,只等婚期一到便举行大婚。 她轻易地答应了。 后来她父兄数年没有消息,她又把自己放得太低,苏家人大抵都快忘了她曾是侯门贵女。 沁竹和萧嬷嬷都是苏家的下人,当然很容易被魏子衿收买。 前世自己被毁了清白以后,江意不是没有怀疑过她们,只是她们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说当晚到处都找不到她,她竟然相信了。 可后来这两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再次把魏子虚那个杂碎引狼入室。 她不敢对外说起魏子虚闯她闺房的事,她甚至不敢在她们面前提,唯恐她们再宣扬出去。她只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再后来苏锦年娶妻,她俩险恶嘴脸毕露,处处为着新进门的二少夫人来坑害自己。直到她被下狱,她们都还不忘再狠狠踩她两脚,把唯一护着她的几个旧随赶尽杀绝。 江意的旧随原本是她从侯府带过来的,两个贴身丫鬟和两个得力的嬷嬷。可她为了在苏家能得到认同,但凡自己的人和苏家的下人产生什么争执,她次次都偏向苏家那边。 重生后的江意没有记错的话,就在两个月前,因为自己身边的人得罪了苏家的三夫人,也就是苏锦年的娘,她大发雷霆,把自己的丫鬟嬷嬷全都遣送回了侯府。 而后苏家才临时拨了沁竹和萧嬷嬷到她身边来伺候。 前世她待这两人百般宽容,到最后却养了两只白眼狼。 她糊涂至斯,将身边的人都赶走,使自己在这苏家彻底的孤立无援。 她也伤害了身边至亲至信的人。 她是被狗屎糊了眼睛,被猪油蒙了心! 上一世她做错了许多事,这一世她要一件一件地纠正过来。 江意想得出神,随后慢慢回过神来,却猛然感觉屋外廊灯的暗淡光线下,屋里有一道暗影,正立在她床前,仿佛有一束炙热的目光在看着她。 她倏尔睁开眼,发现她没有感觉错,床前果然有一道黑影,四目相对时,她顿时头皮炸开,本能地翻身就起。 然而他比江意快一步俯下身来,一把捂住她的嘴,紧接着身躯就压了下来,将她死死压在床榻上! 第15章 绝地反击 那人俯下头来,那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视,所至之处撩起一团邪火,道:“想跑?你以为这次,你还能跑得掉吗?” 江意身子骨娇小,在体型和力气上,处于极度的劣势。 但是她看清了他的面孔。 是魏子虚! 他竟然如前世一般,胆大包天地夜闯她闺房! 前世他是食髓知味,而这次他是没有得逞,眼看着就要被赶出府,心里万分不甘,想着临走之前也一定要把她弄到手! 江意发不出声音,却也没有惊慌失措地挣扎,她只是睁着眼睛,幽幽地把魏子虚盯着。 魏子虚被她一双纯真无邪的眼睛看得邪火乱窜,他眼里冒着淫光,道:“看你今晚又往哪里逃!你可别叫,不然一会儿引来了人,你也只有像我妹妹那样名节尽毁了。” 说罢,他便一手来扒江意的衣服,一手继续捂着她的嘴摁着她的下颚,迫不及待地埋头去亲她的脖子。 江意身子娇小,被他实实地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他手上撕开了她的裙裳,那布帛裂开的声音听得他兴奋至极。 昨晚没能尝到的滋味,今晚终于可以好好地品尝一番! 他一心顾着其他,捂着江意嘴的手难免就松了几分。 然而,他的手刚探入她裙底的时候,蓦地听到她的声音溢出指缝,轻轻道:“你也别叫,不然一会儿引来了人的确不好。” 魏子虚一愣,还没细去想她话里是何意,这时突然有一道破空之声猛地袭来,直击房间的窗户那边,携着一股子劲风,砰地一下震得两扇窗扉陡然大开。 一粒小石子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般,幽幽地从窗棂上滚了下来,咚地坠地。 一道声音倏而响起:“你都已经栽在她手里一次,还敢来第二次,怕不是活腻歪了?” 谁?! 魏子虚一震,下意识便探起身回头去看。 还没等他看清楚什么,江意抓准时机突然对着魏子虚扭头露出的脖子便是猛地一扎,毫不犹豫,又用尽浑身力气。 噗嗤。 那是利物穿透皮肉的声音。正中脖子血脉。 魏子虚毫无防备,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脖子里瞬时钻进一道尖锐的冰冷。 他反应不及,随着江意飞快地往外一拔,一股鲜血呈喷射状地四溅开来! 魏子虚当即伸手去捂自己的脖子,腥热的血怎么也捂不住,如泉涌一般从他的指缝往外冒。强烈的冲击感使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抬起头惊愕失色地看向江意,只见她手上握着一把剪刀,尖端正滴着粘稠的血液,衬得她脸上的神色平静得极其渗人! “你……”魏子虚不可置信,低喘一声,在极短的时间里失血过多导致他连大叫一声都叫不出来,更别说还击。 他原以为江意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女子竟如此狠毒!狠毒到对他痛下杀手时根本不带一丝迟疑! 求生的本能使他艰难地从江意身上翻下来便想往屋门口跑。 不料江意倏尔一脚踩住了他的衣角,他踉跄地一下子扑倒在床脚边,就再也爬不起来。 江意跳下床,骑在他后背上,满手都是血,紧紧握着剪刀,再发狠地插下去,拔起来,再插下去! 他绝望的低吼和喘息伴随着血腥味顷刻充斥着整个房间。 江意手起手落间,鲜血飞溅,她面上沉着冷静极了,可她反复的动作却疯狂极了。 他毁了自己的一生,要说不恨,怎么可能。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她也不知道自己扎了多少次,耳边充斥着的是皮肉不断被穿透的声音,阴森冰冷。 直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他已经被你弄死了。” 江意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才发现地上的魏子虚早已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来缓缓转过去看向窗边。 她脸上溅开的血迹斑驳,那满目森冷的杀意在她抬头之际褪得干干净净,衬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分外纯粹无辜。 窗台上坐着的又是那只狗,两次三番地亲眼目睹了她的事。 眼下它正翘着一只狗腿子,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方才是它用石子猛力冲开了她的窗户?江意暗暗有些不可置信,方才那浑厚的劲道实在不像一只狗能使得出来的,可这里除了它,又实在找不出别个了。 它啧啧又道:“果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女孩儿。” 第16章 危险人物 江意一脸真诚道:“那不然怎么办呢,总不能让他发现是你在说话,否则你就真的会被当成妖怪了。” 狗当即举起一只爪子严肃申明道:“你少来,说得好像你是在帮我搞他一样,我可不吃这一套。我只是来得刚好凑巧,就算我不来,你也一样搞死他。这锅你自己背,别甩给我。” 这狗的出现,确实是个例外,江意自己也没有料到。但是却因为它及时出现创造了时机,使得整个过程顺利了不少。 狗忽又呲了呲嘴问:“虽说这色胚一再对你图谋不轨,你想治他也不一定非要弄死他,但似乎你却恨他恨得要将他千刀万剐的阵仗,是什么缘故?” 它察觉到了,这女孩儿狠是狠,但却不是十恶不赦的那种狠。她虽然把情绪隐退得干干净净,可方才她扎那色胚时,它分明感觉到了深沉的恨意。 那种恨意根深蒂固、日久天长,让它不由得想探究。 江意轻描淡写道:“女子的清白名节大于天,他想坏我清白,便是想毁我的天,难道我不该恨吗?” 狗道:“你又想忽悠我。” 江意看着它道:“那你先告诉我,穿越狗是何种狗,你到底从何处来?” 这一人一狗都有着自己的秘密,却又都想探取对方身上的秘密。可彼此都不确定对方可不可信,就不可能会轻易言说。 这时狗灵敏地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叹道:“算了,我看你还有这烂摊子得收拾,现在不是个谈心的时机。我先去探探这个时代的情况,回头再找你谈谈心事聊聊梦想。” 江意见它仍还瘸着一条腿,提醒道:“三条腿的狗还是得当心,毕竟没有四条腿跑得快。” 狗白了她一眼,一溜烟儿蹬下窗棂走了。 窗棂外是院子的后面,栽种着几棵树,几丛藤枝花草。 狗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树影暗处的地方。 狗的夜视能力很强,毫无障碍地看见那处正立着一抹修长的黑影。那人身着一袭夜行衣,护腕束着双袖,垂着的手上正缓缓把玩着两粒小石子。 他亦抬眸看向这狗。 一人一狗视线撞在一处。 方才窗上那一击是他干的。看威力就知道,不属于这狗惹得起的范畴。 狗又暗搓搓地用内部结构将他扫描了一下,得来的结果让它警铃大作:危险人物,请勿靠近! 尽管它一眼就认出来,他就是前两晚砸断自己狗腿的那孙子!可是它能怎么办,本身它也不是攻击型智能产物,遇到强悍的对手时,狗命重要,最好还是绕道走。 于是这狗只能假装自己是条真狗,并且它还不能冲他吠叫。它深有预感,只要它一吭声,他手里的小石子立马就会飞过来了结自己的狗命。 最终它只能羞恼而又羞耻地夹了夹尾巴,三步一回头地防备地走开了。 而他手里的小石子也没再抛出,随即亦转身消失,无声无息。 这厢,院子里的脚步声就停留在江意的房门外。 萧嬷嬷还没有睡下,先前她听见点魏子虚的低吼声,以为是他正快活,压根不会来坏他好事。但后来房里安静了下来,萧嬷嬷却迟迟不见魏子虚出来,这才鼓起勇气来推房门。 然而,当她推开门时,猝不及防被吓得直接瘫坐在地。 魏子虚无声无息地趴在地上,鲜血横了一地,早已冷透。 不光地上,还有床上、墙上,全都是飞溅的血迹! 空荡荡的窗棂外投进来一片惨白的月光,衬得屋子里极其血腥可怖。 萧嬷嬷死死瞪大了一双眼睛,分明看见,魏子虚的后背上插着的,正是她白天的时候怎么也找不着的那根银簪! 簪身上血迹斑驳,像是插在萧嬷嬷心头一般,使她浑身哆嗦,极力屏住呼吸,连喘口气都不敢。 而江意正站在房中,手里拿着一块绢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满手的血迹。对于萧嬷嬷的到来,她丝毫不感诧异,只略抬了抬黑白分明的眸子,边擦着手边道:“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有一个嗜赌的儿子。而我这里有个交易。” 第17章 家贼难防 这房里的惨烈一幕,无不刺激着萧嬷嬷的每一根视觉神经。 她抖成了糠筛子,不敢多看一眼,空气里浮动的全是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萧嬷嬷缓了缓神,刚喘两口气,就受不了那股子血腥味,趴在一边干呕了起来。 萧嬷嬷颤声道:“你……你竟杀了他……” 江意随手把绢子丢在了魏子虚的尸体上,转头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饮了一口道:“不杀了,还留着过年吗?” 她完全变了一个人,全无往日软弱可欺、忍气吞声的模样,变得让萧嬷嬷感到陌生至极。 萧嬷嬷对她又恨又怕,道:“我白天到处找我的银簪,没想到竟是叫你拿了去!” 江意道:“这是你出卖我得来的战利品,我拿来用一用,应该没什么要紧。” 彼此都心知肚明。 不少人都知道这是萧嬷嬷的发簪,现在插在魏子虚的后背上,一旦事情揭发开来,萧嬷嬷就会是杀死魏子虚的凶手,到时候绝对没有个好下场! 萧嬷嬷极力定了定心神,道:“人不是我杀的,我去禀告夫人,是你杀的!” 江意看了看她,道:“你去啊。” 萧嬷嬷坐在地上却连爬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江意放下水杯,缓缓朝她走来,又道:“魏子虚夜闯我闺房,我没看清,只当是哪个贼人,杀了也就杀了。” 她在萧嬷嬷面前站定,负着双手睥睨着她,再道:“我是镇西侯之女,区区一个魏子虚,图谋不轨在先,还要我偿命不成,何况杀人的凶器还是你的物件儿。 “你就不一样了,你只是个贱奴,你还忠心护主,用自己的发簪替我谋了一条命,苏家便是将你剁碎了喂狗你也说不了半个‘不’字。” 萧嬷嬷意识到,她已经不是以前的江意了。她满身血污地往自己面前一站,竟让萧嬷嬷感到有些窒息。 这分明是个嗜血的魔鬼…… 江意道:“考虑一下,要不要跟我做交易。不就是钱么,那魏家兄妹才给你几个子儿,三夫人的库房里要多少有多少。” 随后房里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江意没等多久,便听萧嬷嬷稍稍冷静了些问:“什么交易?” 江意道:“去把你的赌徒儿子叫来。” 萧嬷嬷的儿子萧霍也在苏家做工,而且还是前不久她求魏家兄妹做主给弄进来的,就安排在厨房。 厨房活儿少,偶尔还能捞着点油水。很适合好吃懒做的萧霍。 萧嬷嬷片刻也不敢耽搁,很快就把萧霍叫了过来。 萧霍一见满屋子的光景,也吓了一吓。 只不过他这个人极其好赌,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债,很快就从恐慌之中回味过来,眼里冒着兴奋的光芒。 让他目睹了这样一场凶案现场,岂不是一个天大的筹码! 萧霍开门见山问:“江小姐要我做什么?” 江意看了看他满眼贪色,道:“把这里收拾干净。” 萧霍:“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要是江意不给他一个满意的报酬,他可不干! 江意:“三夫人的库房,除了她自己的积蓄,还有我父亲留给我傍身的家财,至于你能拿走多少,就都是你的。” 萧霍老早就想在苏家弄点钱,现在有人给他开路,他不拿白不拿。 等拿够了金银财宝再远走高飞,不知比在这苏家当一辈子的奴才好多少倍! 于是萧霍咬咬牙,便来收拾魏子虚的尸体。 他把尸体弄走以后,萧嬷嬷又开始忙不迭地收拾满屋子的血迹。 前半夜的时候相安无事,到了后半夜,怎料苏家起了一场大火。起火的地方正是三夫人的院子。 顿时三夫人那里所有的下人都忙着赶去灭火。 等扑灭了火,回头下人便发现库房的门锁被人给撬了。里面还丢了一批财宝。 三夫人详细盘问所有的下人,才得知院子失火时有人似乎看见表少爷魏子虚出现过,并匆匆忙忙往外面跑呢。 三夫人脸色很不好看,道:“你确定是魏子虚?” 那知情的下人点头应道:“看身量和衣着,是表少爷不会有错。” 三夫人气得一手拍在自己的座椅椅把上,道:“好你个魏子虚,千防万防,竟家贼难防!” 第18章 已经离开 江意心里想着一件事,在天还没亮开的时候便起身。 临出门时,她顺了一个苹果拢在袖中。 昨晚苏家上下忙活了大半宿,眼下花园后院都显得十分寂静。 江意轻车熟路地来到假山这边,从后面绕进了洞口。 此时天边还笼罩着残余的稀薄夜色,将洞里的光景衬得影影绰绰。 江意走到前晚安放那人的地方,见着山石堆砌的暗影里空空如也。她回头四顾一番,这有限的洞口里均无半个人影。 她不觉舒了一口气。 也没听说苏家有发现什么刺客,想必是他自己清醒后已经离开了。 这样再好不过。否则他再待在这里,说明他的伤势并没有多大好转,还有此处再隐蔽时间久了也难保丝毫不会被发现。 这一次,她也算是还恩还到底了。 江意从袖中掏出那只苹果来,坐在一块石面上,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一只苹果吃到一半,江意才想起,自己到这里的目的。 她是来拿回自己的绣帕的。 可现在那家伙一声不吭地走了,那她的绣帕呢? 思及此,江意嘴里叼着半个苹果,忙腾出双手来,在这洞里寻找一番。 只是她几乎把每一个犄角旮旯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她的绣帕。 稀薄的夜色褪尽,霞光漫了上来。 江意沮丧地钝坐在石头上,用力地咬了几口苹果。 待朝阳升起来时,江意便回了院子。 昨晚苏家后宅失火,魏子虚连夜卷财潜逃,后苏家派人到处寻了半夜,也没能找到他。 为此,苏家老夫人大动肝火。 江意来到苏老夫人的院子时,各房的夫人都在。 彼时老夫人坐上座,魏子衿跪在地上,凄楚可怜道:“外祖母,哥哥他不会这么做的!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旁坐的三夫人面色一直不善,冷冷道:“苏家上下平时没亏待过他,哪样不是好吃的好喝的供养着。他倒好,自己干出龌蹉事不满被送出京,盗我库房也就罢了,竟还纵火烧苏家家宅,真真是个养不家的白眼狼。” 江意进来给老夫人请安后,便坐在一边旁听。 魏子衿见她来,便抬起红肿的双目,死死瞪着她,抬手便指着她口不择言道:“是她!一定是她搞的鬼!” 众人视线都不由朝江意聚集过来。 江意温声道:“魏小姐当心说话。这与我何干呢?” 魏子衿道:“魏子虚怎么可能会去盗库房,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江意道:“我为何会清楚呢?” 魏子衿心中恼恨不已。昨晚魏子虚分明是去找江意这个贱人了,而且还是她撺掇着去的呢。可她偏偏不能照实说。 遂魏子衿只有恶狠狠地对萧嬷嬷道:“萧嬷嬷,昨晚你可有见过表少爷?” 萧嬷嬷答道:“昨晚奴婢一直在江小姐院子里,没有见过表少爷呢。” 魏子衿心头一沉,还要再争辩,老夫人便喝道:“够了,胡言乱语!回去收拾东西,这两日就离开,省得我心烦。” 后厨房那边传来了早膳。老夫人便留众位苏家女眷一起用膳。 嬷嬷一边摆膳一边道:“今日厨房做的是麋肉粥呢。” 几位夫人尝了一口,不由道:“这麋肉粥的味道以前倒是鲜少尝到过。老夫人也尝尝。” 江意垂眸看着面前的一碗粥,却不曾动筷。 只是苏家上下向来忽视她惯了,便是见她不吃,也懒得多问一句。 江意从老夫人那里出来,怎料魏子衿并不甘心离去,突然横冲直撞地跑过来,堵住江意便问:“魏子虚到底哪儿去了?” 江意一脸温善纯良道:“他不是卷财潜逃了么。” 魏子衿咬牙切齿道:“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等我找到他问清楚,你就死定了!” 江意看着魏子衿离去的背影,道:“今日后厨做了不少麋肉粥,几位夫人都说味道不错。得空了你也尝尝。” 怎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到下午时,一道尖叫声惊动了苏家上下。 后院浣衣取水用的一口井里,竟打捞起了一具尸体。 江意闻讯,带着萧嬷嬷匆忙去井边辨认。那尸体不是别人,正正是消失了一天的丫鬟沁竹。 第19章 又见面了 萧嬷嬷傻站在当场,面色惨白;看着江意面上流露出悲痛的神情,她却不由冷汗湿透背心,浑身发毛! 后来江意吩咐下人们处理好沁竹的后事。 待尸体被抬下,井边围着的人也散去后,魏子衿趾高气昂地来到江意面前。 看见江意双眼垂泪,她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魏子衿站在江意身侧,狠声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让你长长记性。”说着眼神不由看向萧嬷嬷,“敢背叛我的,没一个好下场的。” 江意侧目看向魏子衿,“是你杀了沁竹?” 魏子衿冷笑一声,道:“该死的贱婢,哪里用得着我亲自动手。” 也是,一个丫鬟死不足惜,只要差两个心腹,趁沁竹不备,把她打晕丢进井里也就完事儿了。 魏子衿一心认定沁竹背叛了她,又或者就算没背叛她也害惨了她,也正是这样,沁竹才连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说罢,魏子衿便倨傲地转身走开。 江意低头,若无其事地拭去了眼角的泪痕,对萧嬷嬷道:“我们也回去吧。” 萧嬷嬷脸色白得有些发青,她意识到从昨天沁竹不见,可能江意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倘若江意一开始要先整的是自己,那今天从井里捞出来的就会是她! 萧嬷嬷极力稳了稳声音里的颤抖,道:“江小姐答应过,等此事一了,便会放我离开。否则,我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儿子也不会让江小姐好过。” 江意道:“我答应过的事自然会做到。等这两天风头过去,你便能和你儿子远走高飞,去过逍遥日子。” 萧嬷嬷也明白,昨晚魏子虚才逃了,若是她和萧霍也消失了,难免就会惹人怀疑。只有等事情平息下来,再找个借口离开,那才无后顾之忧。 晚间的时候,三夫人派人来请。 江意想都不用想,自己这准婆婆必然是询问沁竹的事。 沁竹和萧嬷嬷都是她拨到江意院子里的,说是侍奉,不过是多两双眼睛盯着罢了。 彼时江意来到三房的院子,甫一踏入厅门,一抬眸便扫到侧边座椅上坐着的苏锦年,步子不由微微一顿,袖中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他着一身锦蓝衣袍,面容俊秀,风华正茂。应是刚从外公办回来。 苏锦年抬头时,亦看见了她。 两人四目相对,江意紧攥着的手蓦地一松,对他展颜一笑,温和无邪。 苏锦年,终于又见面了。 正座上坐的端庄的美夫人,便是苏锦年的娘俞氏。 江意见过礼后,在苏锦年的身旁落座下来。 今晚桌上只有他们三人,苏锦年的爹经常称有公务在外,也不回来用晚饭。 江意刚吃了两口,俞氏便开口道:“听说沁竹死了?” 江意抬起头来,应道:“是,听说是失足落井了。” 俞氏道:“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会失足落井,她不见了,你竟没有察觉么?” 江意缓缓放下筷子,用一旁的巾子优雅地拭了拭嘴角,道:“沁竹以往在我院里时便经常一天半日的不见人影,我都习以为常了,又怎料会出这样的悲剧。” 一直斯文用饭的苏锦年蓦地出声道:“到底是你院里的丫鬟,本该由你管教着。现在丢了一条人命,还要让娘来替你操心。” 他声音温和,却不可忽略地带有责备。 若是以往,江意定会黯然神伤许久。 眼下她温温柔柔道:“苏家的丫鬟,恐怕有些不听我管教。若是得空,便把我侯府里的旧人调回来用吧,我倒不让夫人操心了。” 苏锦年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 她向来是对他言听计从的,又怎会驳他的意。今日她倒有些反常了。 俞氏今天一天心情都非常糟糕,此刻拉下脸来道:“当初是你自己要把你的下人撵回去的,怎么,现在你又觉得苏家的下人伺候不好你了?” 江意道:“当初我自己瞎了眼还不行么。” 俞氏冷不防被这么一噎,竟接不上话来。 本来很想发泄郁气的她,这下堵得更难受了。 苏锦年蹙眉看向江意,声音偏冷,道:“江意,怎么说话的。” 江意一脸纯良:“我有说错了什么吗?” 她言语间确实没有半个字的不敬。 苏锦年见俞氏气得不轻,呵斥道:“你不应是这种语气对娘说话,向娘道歉。” 江意抬眼直视着苏锦年,看着他这张曾让自己倾心相许的脸,真是让她倒胃口极了。 她无邪地笑了笑,道:“道你娘的谦。” 第20章 拿出诚意 苏锦年和俞氏双双愣住了。 江意推开座椅,施施然起身。 苏锦年回过神来,神色变了变,有些愠怒地看着她的背影扬长而去。可偏偏眼下不是与她撕破脸皮的时候。 江意当然知道,现在的苏家虽然不把她当回事,但是却不敢彻底得罪她。 她父兄即便久未回朝,可镇西侯府还在,她江家还没倒! 又过了两日,萧嬷嬷称病。江意信守承诺,放她离去。 嬷嬷生病,苏家一般会准其回家休养,以免在这家宅里过了病气。因而俞氏也只是过问了两句,便放任了此事。 萧嬷嬷前脚刚收拾东西一走,倏而窗边轻微一响。 江意回眸,见那只狗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白天的时候看,它周身毛色呈黑白分布,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又炯炯有神,全然与正常的狗毫无差别。 尽管只见了两次,江意却像老友一般与它寒暄,“你出去溜达一圈儿回来了?” 老狗神色沧桑,吁了一口气道:“回来了。” 江意道:“看来过程不怎么愉快。” 狗一腿蹦下窗棂,一瘸一拐地找个软和的地方坐着,眼巴巴地看着江意道:“我渴了。” 江意转身给它倒了一杯水,边道:“你非血肉之躯,我以为你是不需要吃喝的。” 狗道:“确实不需要,但我这身体却要储存一定的水分来给机体降温。” 江意递了一杯水与它。 它伸了狗爪来捧着灌下,又道:“你把自己的把柄给别人揣着,就这么放她走了?” 江意道:“毁尸灭迹都是她和她儿子干的,我放她走又何妨。她儿子是个赌徒,就是给再多的金银财宝也不够败的,这一去,又能逍遥得了几天呢。” 狗道:“啧,彻底毁掉一个赌徒的最好办法就是先给他许多的钱。等没钱再赌的时候,他怕是就要六亲不认了。可万一以后他走投无路又回来威胁你呢?” 江意:“那他一定是迫不及待想投胎了。” 随后江意和狗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屋子里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江意先开口:“出去打探到你想要的这个时代的情况了吗?” 不提还好,一提狗就十分苦大仇深,一拍狗腿子道:“我还以为到了某个历史朝代,起码我还能有点未卜先知的优势,结果他妈的到了个什么大玥国,这还能好好穿个越吗?” 江意道:“我们不妨谈谈心事聊聊梦想,说不定你心情能好点。” 她对这狗越来越好奇,如果说之前它目睹了柴房一幕,她可以不计较,可是后来它还目睹了她杀人。当天晚上它要走的时候她暂顾不上它,但现在它既然回来了,她就不可能再轻易放它走。 狗幽幽瞥了她一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江意挑了挑眉,也不掩饰,道:“让你知道了我这么大的秘密,你也拿出点诚意吧。” 狗道:“你少来,我知道了你的这个秘密,你也知道了我身体的秘密,我们扯平了。” 江意:“那就彼此再交换一个秘密。” 狗这次回来,本也是与她谈谈的。 它在这时代需要个帮手,否则单靠它自己,根本打造不出可以修复机体的零件。 它出去溜达一圈过后,发现只有江意最适合跟它做队友。 遂狗点头道:“好。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来羡。” “我叫江意。” “我是智能机械狗,便是用各种零件组装而成的,有人类的语言知识库,也能靠知识库智能地组织思维逻辑。该你了。” 江意完全不懂,但她接受能力强。想着即便现在不懂,以后相处着慢慢也就懂了。 遂她道:“我是镇西侯之女,是个活生生的人。你究竟从哪里来?” 来羡:“从未来时空来。你为何如此憎恨那个淫棍?” 江意:“上辈子他毁了我。” 来羡目瞪狗呆:“上辈子?” 江意:“你为什么会从未来时空来?” 来羡一提又是一张沧桑狗脸:“我本是新时代人类最引以为傲的产物,我的主人耗费十几年心血才创造了我。但他是个超级傻逼。” 江意:“……” 第21章 击掌为盟 来羡:“那天早上我做早餐时,家里明明有牛奶,可我主人非得想喝豆浆。喝就喝吧,他就是想喝尿我也得给他弄来,谁叫他是我主人呢。于是我便出门去买豆浆。结果在回来的路上被车给撞了。等我醒来,我就在你们这宅子的草堆堆里了。” 江意:“……” 来羡瞅她一眼,又道:“你说的上辈子是几个意思?” 江意道:“我重生了,等于是重活一世。” 来羡眼神一亮:“你居然是个重生的!难怪你下手如此之狠!” 随之它便自言自语地盘算起来,“我穿越,你重生,我们两个整好凑一堆了,这莫不是缘分?还是说我们中的一个先扰乱了时间和空间,所以造成了另一个的变故?” 它越说越兴奋:“这么说来,我要想穿回去,说不定还得从根源上找线索。”它一拍狗腿子,爽快地下了个决定,“江意,我们组队吧。” 江意道:“条件。” 来羡道:“组队期间,我需要你照我的要求帮我制造零件修复机体。同时我也会教你我们那个时代相应的知识做为报答,很快你会发现,知识就是力量。” 江意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不能袖手旁观。我也会让你名正言顺地待在我身边。” 来羡爽快道:“成交。”说着它伸出狗爪来要与江意击掌为盟。 江意亦很干脆地将自己的手掌迎了上去。 在碰到它狗爪的那一瞬间,江意感到一股微微的电流穿过掌心。 来羡道:“我们机器誓守盟约,编程里就没有背叛的这一条。方才你感应到的,便是盟约的印记。” 江意问:“倘若来日你不守盟约会怎样?” 来羡耸耸肩,道:“机体就会出故障。” 江意本以为互换秘密能在一段时间内稳定彼此的关系,但是没想到来羡会比自己想象的更真诚。 来羡是认定她了,因为它肯定自己的穿越和她的重生一定有某种关联,自己不待在她身边还能去哪儿? 何况通过几次认识下来,这女孩儿压根就是自己所欣赏的类型。 江意思忖道:“要不要我发个毒誓,将来我若不守盟约就会不得好死之类的。” 来羡道:“不必,我知道你的秘密。” 江意:“我也知道你的。” 来羡:“嘿嘿,你知道我的没卵用,就算全国人民都知道,我只要换张狗皮,就又是另一条全新的好狗了。你这古人还是太单纯了。” 江意:“……” 江意院子里先前总共只有沁竹和萧嬷嬷两个奴仆,现在一个死了一个远走高飞了,就只剩下江意。 俞氏想往她这里再安插两双眼睛时,都被她明言回绝了。 俞氏早就动了心思,江意是苏锦年的未婚妻,那都是以前了,现在有了比她更好的人选,江意应该及早腾位置出来。 前些天柴房里被糟蹋的不是江意,俞氏甚至觉得有点可惜。 现在让江意一个人在院里独居也好,若是她有个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不就名正言顺地把她踢掉了么。 再者,身边没个人伺候,衣食住行都得亲力亲为,她也不一定能受得了。 殊不知,江意院子里没了旁人,一人一狗相处得相当和谐。 来羡全无顾忌,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院子里仰着肚皮四脚朝天地晒太阳呢。 江意坐在它跟前的台阶上,听它边晒边讲它那个时代里的事,好让她对未来有个大概的认知。 江意见它十分享受地抻展四肢,就又发出那种机械骨骼咔咔的运转声,听起来莫名觉得十分顺耳。 江意道:“你只是个机器,怎么晒太阳似乎很享受?” 来羡道:“机器也需要充电的,我这是吸收太阳能,就跟你要吃一日三餐一样的。吃饱喝足,暖洋洋的你说享不享受?” 随后来羡想起一事,又道:“上回砸断我腿的那孙子,你给他救了?” 江意:“嗯。” 来羡道:“那家伙危险,以后你离他远点。” 江意道:“他已经离开了。” 话音儿一落,冷不防一道声音响起:“你在跟谁说话?” 江意和来羡双双抬头去看,只见苏锦年正身长玉立地站在她院子门口。 头顶几许青枝摇曳,光影落在他的肩上,衣角随风而动。他脸上的神情却是冷冷淡淡的。 第22章 早有预谋 不等江意回话,来羡便用脑电波传声到江意脑海:“真搞不懂,你从前爱他哪点,爱他这副吃了屎还挺冷傲的模样么。” 江意被逗得不禁笑了笑。 江意起身相迎,笑容极其温顺纯良,道:“我方才只对着它自言自语罢了。你怎么来了?” 苏锦年这才抬脚踏入了她的院子,看了一眼来羡,道:“哪里来的狗?” 江意道:“也不知它是从哪个狗洞钻进来的,赖着就不走了,我便将它养了下来,平日里作伴也好。” 前几天晚上江意对他和俞氏那般不敬,苏锦年还一直耿耿于怀,可是见眼下她全然忘了的样子,苏锦年心中越发不快了。 但苏锦年来找她是有事的。 面对着江意这张笑意春风的脸,苏锦年还是将面部表情放柔了下来,道:“阿意,我有事与你相商。” 以往他每每这样唤她时,她都对他有求必应。 江意道:“什么事?” 苏锦年道:“你我虽早定婚约,可自从你父亲去西陲以后,便一直未曾回京,我们的婚事也迟迟没有个结果。朝中戚相有一女,她……看中了我,戚相施压,我不得不娶她为妻。你……” 哪想,话还没说完,江意素手提了提裙角,冷不防就一脚朝苏锦年踹来,正中他胯下。 江意用了十足的狠力,她还是有些遗憾,自己终究只是个弱质女流啊,不像她父兄那般彪悍,否则这一脚下去,苏锦年差不多也就废了。 苏锦年是毫无防备,被她这一脚踹得闷哼一声,夹了夹双腿缓缓弯下了身去。 一旁的来羡端端正正地坐着,眯着一对狗眼儿,实则声音早在江意脑海里爆了:“噫~这一脚下去,那啥估计得肿吧!我看着都觉得两腿一紧,有点尿频!” 江意小指勾了勾因动作幅度过大而微乱的鬓发,对着躬身下去的苏锦年好声好气地问道:“刚刚你说你不得不娶谁?” 苏锦年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瞪着她,咬牙道:“你这女人是疯了么!” 在他的印象中,江意一直对他言听计从,哪敢这样对他! 江意眼神纯粹道:“你本与我有婚约,却在我面前提起要娶别人,你说我气起来踹你一脚不应该吗?” 前世她以为苏锦年另娶完全是归咎于自己,如今看来,不管她失身与否,苏锦年都是早有预谋。 苏锦年愤怒之余,却清晰地看见江意的眼里,对他全无往日的半分眷恋之色。 江意又看他道:“你这人也是,口口声声说戚相施压,你要是不好出面,我去跟他说,保准他不再施压你如何?” 她此刻的形容和语气,完全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江意。 他原以为江意会哭哭啼啼一番,只要他好生安抚,再与她互诉衷情,道明一切都是身不由己,她一定会心软答应的。 可惜她的反应却让他措手不及。 苏锦年低沉沉道:“江意,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吗?” 江意微微弯下身来,轻轻软软道:“我父兄久不在京中,你以为他们在京中势不如从前,已经无法满足你步步高升的愿望了是吗?所以你得另觅高枝儿?” 苏锦年神色变了变,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江意无邪地笑了笑,道:“你与那戚明霜若当真情投意合,我也不拦你。你娶她就是。需要我打包回我的侯府去吗?” 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同意了? 苏锦年转念一想,这件事她能同意最好,否则闹大了对他自己也没好处。因而苏锦年见她松了口,不得不咽下满腹怒气,暂不跟她计较。 若是江意不踢这一脚,苏锦年兴许多少会有一点点愧疚,可是现在,一丝一毫的愧疚都被她给踢干净了。 苏锦年心里反而没有了顾虑,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他切齿道:“不必。只要你给我安分守己地待在这里,等你父兄若是回来,我自会……” 说到此处,苏锦年及时打住。 算了,就算镇西侯回来,朝中形势也已经变换一遭了,何况能不能回得来还不一定。 苏锦年挥一挥袖袍,忍着胯下之痛转身离去。 江意看着苏锦年的背影,听来羡在一旁唏嘘道:“啧,一定肿了吧。” 第23章 且走着看 江意转身回房,来羡问:“你可解气了?” 江意垂着的袖中,双手攥得死紧,幽幽道:“一脚哪够。” 来羡自顾自爬上坐榻坐着,道:“你何不趁机提出跟他解除婚约,要么回侯府去,要么去找你父兄,怎么也比继续留在这里要逍遥快活啊。” 江意灌了一杯水方才冷静了些,道:“他要是肯解除婚约,直接跟我挑明就是了,又何须找别的借口。他不过是怕在娶戚明霜的时候,又落下个始乱终弃的口实。我若继续留在苏家,外人便以为是得我同意了的,所以就算我提解除,他眼下也不会答应。” 顿了顿,江意又道:“正好,他不想让我走,我又怎么舍得走呢。” 眼下离她父兄战亡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这个时候不论她是回侯府还是去西陲找父兄,都帮不了什么忙。唯有留在苏锦年这里,兴许还能找到有用的讯息。 而今重来,她且看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她唯一所求,今生,定不会再让父兄遭难。 所有害她父兄之人,都应该下地狱。 至于那苏锦年即将要娶进门的戚明霜,江意还等着她洗干净了脖子送上门来呢。 随后江意取出笔墨,在桌边迅速地写好一封信,吹干墨迹叠了起来,与来羡道:“你帮我送封信回侯府,交到我的贴身丫鬟春衣或者绿苔的手上。” 来羡:“我是条瘸腿的狗,你让我干这个?” 江意:“上次你出去溜达不是挺利索的?我现在在苏家唯一信得过的就只有你,说好的不能袖手旁观呢?” 来羡呲了呲嘴,狗爪伸来就接了信件。 江意又告知它从这里去往侯府的路线,以及她的两个丫鬟的大致模样。 若是她自己能够出苏家,也用不着来羡帮忙了。 前世她一直被拘在这苏家后宅,起初她是甘之如饴,往后她是身不由己;直到她被下狱,她才终于出了苏家的大门。 而今苏锦年不可能让她坏了自己的好事,当然和前世一样不会准她和苏家以外的人接触。 苏锦年回到自己的院落后,情绪大为反常,还暴怒地把他院里的所有下人都吼了出去。 俞氏听说了此事,连忙过来看他,结果也被他挡在门外不见。 苏锦年身上疼痛,使得他整张俊脸看起来都有些扭曲。他不由伸手去扶了扶,触手肿胀,真是连杀了江意的心都有了。 也不知她踢这一脚有无大碍,苏锦年更不可能会叫大夫来给他看看,否则不就让人知道他这里不好了吗。 所以他十分烦躁地待在房里,又叫了自己的扈从来,冷冽着神色吩咐道:“从今夜到明早,你出入江意的院子,既要让人看到你,又别让人看清你。” 扈从若有所思,二公子也没说要他去江意的院子做什么。 来羡去送信,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回来。 江意房中还点着灯,有了魏子虚的前车之鉴,她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安然入睡,得等来羡回来她或许才会感到稍稍安心一些。 来羡一进院子就跟江意说话,江意赶紧打开房门。看见月色下一条黑白毛色的狗正一瘸一拐正朝她走来,她不由温然笑了笑。 她的这个盟友,虽然只相处了短短的时间,但就是让她莫名的非常放心。 来羡正声道:“刚刚有可疑人影闪过。” 江意凝了凝神道:“我在房中没有察觉。” 来羡走进房门,“警惕点没错。” 该睡觉的时候,来羡见她还睁着一双纯洁无辜的眼睛,不由又道:“睡吧,我有红外线感应,如有异动我第一时间能知道。” 江意这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翌日,昨夜有陌生男子出入江意院子的事,就在苏家下人们当中悄然传开。有下人说是亲眼所见,深夜的时候进院,直到黎明时分才出来。 江意去厨房拿饭时,就听到几个丫鬟离她不远,窃窃私语地说着此事。 “没想到啊,这江家小姐竟如此耐不住寂寞,小小年纪就要偷汉子了……” “你没发现么,咱们二公子对她一直不冷不热她还上赶着,恐怕二公子是早就知道了她这德性吧。” 第24章 怎么办他 这样一来,恐怕还不等苏锦年始乱终弃的名声传出去,她就先要声名狼藉了。 等她名声一坏,仍和前世一样,苏锦年再娶戚明霜也就更顺理成章了。 江意顿时明白了昨晚那黑影的来意。 在经过后厨角落时,江意蓦地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摆放的物件儿。 回到院子,江意慢条斯理地用过了餐饭,拭了拭嘴角。 来羡翘着个二郎腿,爪里捧着一杯水,幸灾乐祸道:“那苏锦年想坏你名声,给自己迎娶娇妻铺路喔,你打算怎么办他?” 它居然暗搓搓地有点期待,感觉即将又有一场好戏要上演了。 江意道:“那就让他风风光光地娶,站着娶不了就坐着娶,坐着娶不了就跪着娶。” 江意把饭食撤下,将厨房里顺来的物件儿摆上桌。 来羡定睛一看,道:“你啥时候弄的这老鼠夹?” 江意道:“后厨里多老鼠,所以这东西也很多。” 来羡道:“这古代版的工艺也太简单粗糙了,顶多能夹到根老鼠尾巴就不错了。” 江意道:“毕竟是厨房,不能用老鼠药,这老鼠夹能夹到一只是一只。”说着她便看向来羡,“它是不是可以改良一下,不仅能夹到老鼠,还能夹到人,可以夹断脚的那种。” 来羡狗眼亮晶晶地瞅着她:“一来就要这么血腥残暴吗?” 江意:“不然你以为我是在跟他过家家吗?” 来羡道:“这粗制滥造的玩意儿,能改良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加弹簧,加锯齿刀锋,再加上一套有效的机械受力方式,一夹下来就算没切断脚,怕是也得伤筋动骨。” 来羡也只能给江意提供指导和意见,上手的都是江意。 这是江意第一次动手改造一样简单的机械。 来羡给她讲透了其中运作的原理,没想到这女孩儿极其聪慧,理解和领悟能力都超群。 基本上来羡给她讲了一次,就不需要再跟她讲第二次。 江意先画了图纸,再根据图纸来一一改良这只老鼠夹。 一天的时间,她都在摆弄这玩意儿,直到暮色四合,金色的斜阳余晖洒照进房门里来,镀亮了她的半个身子。 她脸上流淌着淡淡的金辉,一双专注认真的眼透如琥珀,端的是静美如画。 差不多弄完以后,江意醒了醒神,这才想起了一件事,看向来羡道:“你确定你把信送到我丫鬟手上了?怎么她们还没见来?” 来羡道:“那个叫春衣的,是不是耳朵边上有一颗痣?我确把信放她桌上了,也确定她看到了。” 江意沉吟不语。 来羡又啧啧道:“看到了却不来,说明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她们根本就不在乎你,二是她们先前被你弄伤心了对你很失望。” 她们如若是不在乎,前世自己落狱时,她们为何又要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护着自己,使得她们也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江意知道,自己以往的做法,大抵真真是伤了她们的心。 江意想,等先处理完手里的事再慢慢补偿她们吧。 这些天苏锦年心情非常糟糕,尽管夜有男子出入江意院子的事已经私底下流传开来,但他只要一想到那个可恶的女人,胯下就一阵隐隐作痛。 是的,不是他的心理因素在作怪,是真的在痛,还没有好。 俞氏不知苏锦年的情况,只对有关江意的流言乐见其成。 流言传得越凶,对她儿子另娶戚相之女就越有利。 这日苏锦年从外面公干回来时,天色已晚。 他经过花园,有零星几个下人正在花园里洒扫。 苏锦年本快步走过,怎料忽听见一道声音遮遮掩掩地响起在他耳畔:“欸,你们知不知道,先前我看见江小姐偷偷摸摸地往后院柴房那边去了。” 苏锦年蓦地顿了顿脚步,定立在一棵树下。 第25章 攻其不备 苏锦年抬头看去,见花园那几个洒扫的背对着他,似乎在一边做本分工作,一边交头接耳地说话。 另一道声音响起道:“江小姐去那边干什么?” “我看见她刚去不久,就有个男人也跟着往那边去了,鬼鬼祟祟的。那柴房自上次表少爷和表小姐的事情以后,就一直锁了,没再放人进去。怕是知道那地方没人去,所以他们才选了那地儿?” “你看清楚跟着去的男的是谁了么?” “只看见背影,没看清脸。在这苏宅里走动的,横竖是那几房的人。” 苏锦年抿了抿唇,转身即走。他没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径直往柴房的方向去。 他是让自己的人去败坏江意的名声,但也只是捕风捉影,却没想到眼下竟被下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无论如何他都得去柴房一看究竟。 若真是被他抓个当场,他倒要看看那个贱人是哪来的底气踹他一脚! 要错也是她错,要身败名裂也是她身败名裂。 苏锦年思及此,越发脚下阔步,衣角携风。 柴房那边十分安静,树梢下的灯笼也没点,影影绰绰相当昏暗。 然而苏锦年走近一看,柴房门上的锁果然被打开过,只挂在半边门扉上。 苏锦年毫不耽搁,当即利落地推开屋门。 随着吱呀一声,柴房里的光景缓缓呈现开来。 里面别说男女偷情了,就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一眼看去,柴房里就只堆放着乱糟糟的木柴。 苏锦年冷凝的目光如寒刀一般寸寸扫视过整个柴房,也不知是下人造谣还是那个女人早已偷完男人离开,使得他一无所获,白跑了一趟。 半晌后,苏锦年再不甘心,还是不得不转身离去。 可就在他将将一转身,冷不防背后柴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立马回头一看,只见那墙角斜放的木柴堆后面似乎有轻微的动静。 苏锦年瞬时眸色一沉,又抬脚折回来,一步一步朝墙角走去。 越往前,他看得也就越清楚。 那木柴后面还有一定的空间,完全能够容纳得下躲藏的人。 莫非是躲在了木柴后面,以为他发现不了? 苏锦年在木柴外边站定片刻,突然抬脚把木柴踢开散得到处都是,里面隐蔽的角落也随之毫无保留地暴露开来。 然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这个角落里躲着奸夫淫妇,入目之处仍旧是空荡荡的,只不过墙角边却困着一只耗子,因为他这一用力,使得那耗子摆脱困境,飞快地往他脚边窜逃。 那动静原来是那只耗子挣扎时发出来的。 苏锦年顿有种被捉弄的感觉,脸色并不太好。可当他目光不经意接触到地面上散落的一样东西时,脸色不由得更差了。 他面上有怒色在流淌。 那是一件女人的肚兜儿。 若不是有人在这里偷情,怎会遗落这样私密的东西! 她果真背着自己与人私会! 苏锦年不及多想,抬脚便用力地往那件肚兜儿上碾踩了下去。 可就在他的脚踩下去的那一刻,像是触发了某种机关,轻微的机括声响在空气中攒动,苏锦年反应再快他也来不及收脚,顷刻肚兜儿下面的另一端猛地翻转过来,一举擒住了他的脚! 咔嚓一声,尖端狠狠没入他的脚背,瞬间叩死了去。 苏锦年脸色一变。 那皮肉被穿破的声音十分清晰。 自己的整只脚,刹那间仿佛失去了知觉! 直到片刻后,后知后觉才有一股钻心锥骨的疼痛从脚底蔓延开来! 他轻轻动了动脚,便是一阵撕裂的痛感。 苏锦年艰难地抬起脚看了看,只见一只老鼠夹正深深地卡在他的整只脚上,鲜血很快沁出来湿了鞋,滴滴答答的血迹正往下掉。 苏锦年缓了口气,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江、意!” 第26章 撞邪了么 这一晚,苏锦年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大夫在里面给苏锦年疗伤,丫鬟们匆忙端着热水进去,又端着血水出来。 俞氏过来时,看了一眼丫鬟盆里的血水,吓得不轻。 她只听说苏锦年去柴房时不慎被老鼠夹给夹伤了,却没想到竟有如此严重! 房里的大夫和苏锦年的随从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老鼠夹从苏锦年的脚上取了下来。 苏锦年面色有些苍白地靠着床榻半卧,他脚上鲜血淋漓、皮肉翻绽,伤口十分可怖。 大夫检查过后,又赶紧给苏锦年止血上药、包扎伤口。 等一切终于处理妥当了以后,大夫才说道:“这老鼠夹夹得深,恐伤到了二公子的脚骨。在伤好之前,二公子切不可下地走路。” 苏锦年脸色极其难看,大夫走后,俞氏一句话还来不及问,他便开口道:“江意在哪儿?” 江意闻讯赶来时,一进房门就看见苏锦年半卧在床上,一只脚缠着白绷带血迹斑斑的形容,不等俞氏和苏锦年发作,她便连忙快步上前,一脸关怀备至道:“你脚断了么。” 苏锦年一字一顿道:“托你的福,还没断。” 那真是太可惜了。 江意“哦”了一声,显然有点遗憾,但嘴上仍是道:“你也太不小心了。”随后又拿出百般诚意对他嘘寒问暖了一番。 苏锦年只觉得见鬼了,现在一看见她,他不仅腰痛,还脚痛! 这个女人眼下关心他关心得毫不做作,难不成前两天踹他的时候是撞邪了么! 俞氏怒声道:“江意,你可知错?” 江意回过头,一脸茫然无辜:“知错?知什么错?” 俞氏喝道:“你自己行为败坏,竟还恶意中伤锦年!你还不承认!” 江意更加茫然,道:“夫人,这话从何说起?” 俞氏咄咄逼人道:“从何说起?今日有下人亲眼看见你和男人去了柴房那边!锦年随后去柴房捉奸,怎料被你先布下老鼠夹给夹伤!” 江意道:“谁亲眼看见的?” 这时夜暮时花园里洒扫的几个下人已经被带了过来。 俞氏冷声问道:“是不是你们几个说亲眼看见江意跟人去柴房的?!”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俞氏全无耐性,又喝道:“还不从实招来!” 几个下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俞氏兜着怒气,连忙跪地如实道:“夫人明鉴,小的几个一直在花园打扫,赶着在天色黑尽之前做完手里的活,没有时间去柴房那边呀,也就、也就不知道江小姐去过了……” 俞氏一噎,压根没料到下人们会否认此事。 毕竟苏锦年不会瞎说,他之所以会去柴房那个地方,就是因为听到了江意偷人一事。 苏锦年也十分诧异,他路过花园时明明听得清清楚楚,这几个下人竟然不承认? 他沉眸冷声道:“你们几个洒扫庭院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狡辩没谈论过?” 下人战战兢兢,在苏锦年的迫视下不得不硬着头皮招道:“小的们真的没说过……小的们只是在说、在说即将进门的那位相府千金,但也绝没有不敬之意……” 苏锦年更生气了:“一派胡言!” 江意不可置信地看向苏锦年,道:“你就是再怀疑我,也不该如此栽赃诬陷我。我从没去过什么柴房。你要另娶便娶罢了,何必再往我头上泼脏水呢。” 苏锦年看着她,冷笑道:“那柴房里的那只肚兜儿算怎么回事?” 江意:“哪只?” 边上的下人把沾了血迹的肚兜儿捧给江意看。 江意道:“苏锦年,你不会以为这是我的吧?要栽赃也不是这么栽赃的。” 随后把江意今天一天在府中走动的情况拿出来一对,发现她根本没有时机去柴房,而那所谓的紧随着去的男人就更加的莫须有了。 就在苏锦年回家来的差不多同个时候,江意还去了药房那里取换伤药呢,药房是有明确记载的。 苏锦年查来查去,就是查不到江意的一丝可疑性。 江意眨了眨眼,眼里尽是温纯无害之色,道:“至于这肚兜儿,好像前些日倒是有人在那柴房里行事过,你可以捎去问问你的表妹,看看是不是她的。” 苏锦年和俞氏的脸色都像被强喂了一口屎一般难看。 第27章 下人的活 江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一脸受伤道:“苏锦年,是你无视我们的婚约,要另娶她人,我没说什么,为何你却要先如此迫不及待地诟病我?” 她立在房中,灯火下的神情倔强又无辜,“我父亲是许久未回京,但他现在仍是当朝的镇西侯。你要悔婚,你要另娶,不过是看着我父兄暂时无法回来罢了。” 她转头看向苏锦年,目色黑白分明,语气忽而一转,凌厉道:“可我父兄远在西陲是为国为民,吾皇圣明,岂会让忠臣良将之女蒙受不白之冤!你若不信我,苏家不信我,便报官吧,事情真相如何,你苏锦年是对是错,自有公理论断!” 房中寂静了片刻。 不管是苏锦年还是俞氏,或者是苏家其他人,都不想把事情闹大。 真要是闹得人尽皆知了,亦或是对簿公堂了,那苏锦年另娶相府之女,也不是件光彩事。何况到时候,戚相还能不能让他娶,还是未知数。 当下他应该低调地处理好自己的家里事。 事情归根结底,还是源于那番言论。 苏锦年很肯定自己路过花园时听到了谈论声,那番话到底是谁说出来的?难道是他产生了幻听? 真是见鬼了。 如果确有其事,苏家的下人不可能不承认。 他们不承认的原因可能有两个,要么就是恶意造谣,要么就是做好了圈套刻意引他去柴房。 后者他们还没这个胆子,因而只能是前者。 苏锦年思及此,语气生硬道:“我不是不信你,是有人乱嚼舌根,才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最终他十分窝火地让人把几个下人拖出去,各打二十大板。 这件事便到此为止。 苏锦年不再发难,江意自然也见好就收。 她又恢复了温顺纯良的脾气,还坐在苏锦年床前心平气和地削了一只水果给他。 不知为何,苏锦年就是莫名有种预感,她此刻温柔如水,下一刻说不定就会拿着果刀朝他戳来。 因而苏锦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里的果刀。 江意看了看手里的刀,温软道:“怎么了呢?” 苏锦年微不可查地往后靠了靠,冷淡道:“这些事就交给丫鬟来做吧。” 江意笑了笑,随手把果刀和削了一半的果子都递给丫鬟。 随后她拭了拭手,自个起身便准备离去。 俞氏见她招呼也不打,以前那副做小伏低的姿态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俨然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由窜起一股心头火道:“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了?” 江意顿了顿,回身道:“夫人还有何吩咐?” 俞氏道:“锦年总归是因你受伤,难道你不应该留下来服侍?端茶递水、扫地擦桌,都是你的本分。” 江意道:“这些都是下人干的活,我还不会做。” 俞氏道:“不会做可以学。” 正逢丫鬟送了煎好的药进来,要给苏锦年服用。 江意觑了一眼,从善如流道:“夫人说得是,那我便先从侍药开始吧。” 说罢不等丫鬟和俞氏反应,她伸手就端了那碗药,朝苏锦年的床畔走来。 她素手拈着调羹搅了搅,然后也不舀了药汁去喂,而是端着药碗平移到苏锦年身体上方。 依稀见得她微微挑唇,无邪清笑,而后手腕一斜,径直把整碗汤药都冲着苏锦年那张俊脸像浇花一样淋了上去。 顿时苏锦年阖上双眼,被浇得呼吸几顿。 他整张脸和雪白的衣襟都泼上褐色的污渍,顿显狼狈。 身后是俞氏和丫鬟的惊呼声。 江意慢条斯理地把药倾完,道:“我堂堂侯府之女,没做过这等下人的活儿,第一次做不好,还请你们见谅。” 苏锦年抬起湿润的眼,定定地瞪着江意,一字一顿道:“趁还活着的时候就该珍惜,莫等死到临头了才来后悔。” 江意回视着他,道:“我以前就是太不知道珍惜。借你吉言,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说罢她随手抛了碗。 江意打俞氏身边走过时,俞氏怒不可遏,伸手便朝她摔来一巴掌。 江意扬手拦住,将她往身前拽了拽,轻轻在她耳侧道:“夫人在杨亭杨大人那里,也是这么泼辣的吗?” 一句话,使得俞氏震在当场,面色煞白。 第28章 旧仆迟归 江意回到自己房里,第一时间快步走去自己的箱笼前,开始动手往里面翻翻找找,一应裙裳都被她扒了个乱糟糟的。 来羡问:“你在找什么?” 江意埋头继续,道:“我记得刚来苏家时,管家给了我一样防身之物。我好像是放这里面了。” 以前是她蠢,以为这苏家里都是好人,管家给了她也是多余,所以她从不在意地用来压箱底了。 来羡道:“你现在才想起来也不算晚。” 江意道:“当然不晚。我现在在苏家势单力薄,我侯府之女的身份也只能镇住他们一时。倘若苏锦年和俞氏对我动了杀心,局面会对我很不利,我总得留个后手。他们敢动我,我便踏平他们苏家。” 顿了顿,她又道:“虽然在朝中局势成定数之前,他暂时应该还不会这么做。可有备无患么。” 最后江意把箱笼都掏到底了,终于找到了当初管家给她的那个布囊。 江意连忙打开来看,只见里面放着的是一支三寸来长的焰火折子。 她把折子收好,和着布囊里的一把匕首一起,放在了枕头底下。 翌日一早,有鸟儿在树上叽叽喳喳,闹腾不休。 后有脚步声并人声匆匆忙忙地到了院子外,惊得几只小鸟连忙振翅飞去,小巧的爪子蹬得几许青枝浮动不休。 “小姐!” 江意被一道熟悉的声音隔门唤醒。 她顿时坐起身,还以为是在做梦。 结果打开门一看,只见春衣和绿苔齐溜溜地出现在她眼前,后面还跟着纪嬷嬷和云嬷嬷。 这一张张充满生气的脸,时隔已久,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一时竟真的恍如梦中。 江意看着她们,许久没说话。眼眶却先红了。 上一世,尽管她落魄潦倒,尽管她千罪加身,她身边的这两个丫鬟和两个嬷嬷明明都已经被她赶走了,往后可以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可她们却偏偏要回来替她鸣冤。 最终两个嬷嬷被活活打死,春衣绿苔则被凌丨辱至死。 她们至死都想保护自己,可自己到头来对她们做了什么呢? 她让她们在这苏家受尽欺凌和委屈,回头还要遭受她的责难。 春衣和绿苔原本还有些忐忑,可没想到江意这般反应,顿时慌了神,连忙跪地道:“小姐别哭,奴婢们知道错了。” 江意穿着白色寝衣,披散着青丝,抬脚跨出门口便蹲下丨身去,把两个丫头抱住。 春衣和绿苔当即傻愣在了当场。 听江意喃喃道:“太好了。还能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她说着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又哭了,不住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春衣绿苔也不禁难过,道:“是不是他们又欺负小姐了?” 江意摇头道:“没人欺负我。” 也没人再敢欺负你们。 纪嬷嬷道:“晨间凉呢,小姐这般单薄,快快进屋去。” 几人一来,顿时这院子里就又添了许多人气。 江意在屋子里,看着春衣绿苔来回利索地忙碌,又是打水洗漱,又是替她准备衣裳。 江意道:“我以为你们不会来了的。” 春衣动作顿了顿,道:“奴婢看见了小姐的信,小姐召奴婢们,奴婢们怎么也要来的。只是耽搁了几日,还请小姐勿怪。” 江意察觉到了丫鬟嬷嬷的反应有些不自然,但是她们不肯开口说,她一时便也没问。 随后江意向她们介绍了自己的新伙伴来羡。 春衣得知给她送信的竟然是这只黑白毛色的狗时,不由爱心大泛滥,和绿苔一起坐在台阶上把它撸了个够本。 春衣笑道:“这狗狗也太可爱了吧!” 绿苔道:“对呀,摸起来好乖好软!” 来羡在两个丫头怀里被盘来盘去,一脸的生无可恋相,幽幽地瞪向江意:“女人真是让人窒息,我快要喘不过气了……能不能让她们停下?” 第29章 做了好事 江意以口型回它:“她们这是喜欢你。” 来羡:“老子毛都快要被这两货撸秃了。” 随后春衣绿苔发现它跛了一只脚,又大为心疼,还去找绷带和木块来给它固定腿子。 来羡忍不住翻白眼。它的腿子是缺了零件又不是缺爱,要是这样能好才怪了。 春衣和绿苔负责江意的贴身事务,纪嬷嬷和云嬷嬷则负责她的日常琐碎。 除此以外,春衣照江意信上的要求,还叫上了侯府的四个随从护卫来。 若是以往俞氏定不会准许江意带这么多的侯府里的人进来,如今她竟是睁只眼闭只眼了。 江意想起了一事,问春衣:“你们在侯府消息比我通顺,最近外面可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 “重大事件?”春衣回过头来,想了想道,“宣王被刺,听说又翻出豢养私兵的谋逆罪证祸及满门,这个算不算?” 她家小姐以往对这些事是不感兴趣的,可春衣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桩大事可说的了。 江意愣了愣,道:“宣王被刺?什么时候的事?” 春衣答道:“算一算日子,应该是八九日以前了吧。” 时间正好与她重生的那晚时间相吻合。 原本江意只是随口一问,因为她想起了先前重伤的苏薄。那可是未来的天下兵马大将军啊,能把他搞成那个样子的,总不会是什么小事。 可现在时间刚好对得上,江意肯定,宣王这事跟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春衣还道:“据说宣王是在家中被刺的。后来朝廷来查案,才牵扯出他的那些勾当。” 绿苔也加入话题中,道:“还有,听说宣王不仅豢养私兵,还私吞军饷。就是因为钱进了他的口袋,使边关迟迟发不了军饷。管家说,这次宣王一死,可解了我们侯爷在边关的燃眉之急。” 江意掂着下巴忖道:“这么说来,他还做了件大好事。” 春衣绿苔眼儿一鼓,道:“那个宣王罪有余辜,怎么是做了大好事?” 江意回了回神道:“我的意思是他死得好。” 来羡的声音幽幽地在江意脑中响起:“不是死得好,是有人杀得好吧。小江意儿,那种人很危险唷,你这春心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江意随口反驳:“谁乱动春心了?” 春衣绿苔一脸疑惑:“什么乱动春心?” 江意:“没什么。” 晚间,春衣绿苔侍奉江意沐浴更衣。 江意见她俩袖角都被浴汤打湿了,也不见挽起来。 江意便伸手去,就近替春衣挽了挽袖角。 哪想春衣顿如惊弓之鸟,猛地瑟缩了回去。江意抬头便见她脸上有惊慌之色。 春衣来不及躲,就被江意一把扼住了手腕。江意看了她一眼,而后将她的袖角缓缓地拉了起来。 江意的视线在接触到春衣小臂上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斑驳交错的淤痕时,眼神寸寸凉了下去,道:“怎么回事?” 春衣不吭声,江意又拉过绿苔的手来看,皆是如此。 江意蓦然明白过来,她们迟迟不来,还有白天的时候有所隐瞒,是因为这个。 江意站起身,惊起水声哗哗。 她直接踏出浴桶,随手拿了衣衫披在身上。 春衣张了张口,道:“小姐不洗了吗?” 江意道:“不洗了。” 绿苔忐忑不安道:“可是小姐才刚入水啊,是不是奴婢们吓着小姐了……” 江意披着湿哒哒的头发,径直走出屏风后。她赤着一双小巧如玉的脚,每走一步便留下一只湿润的小脚印。 她道:“把纪嬷嬷和云嬷嬷都叫进来。” 不一会儿,两个丫鬟两个嬷嬷都站在了她的房中。 她一个一个去捞起袖摆和衣角去检查,检查的结果让她一张柔美的脸上寒如雪霜。 她们每一个人,浑身都布满了淤痕! 并且这些淤痕明显是用过了药,已经化开了,但还没有完全彻底地消散。 江意问:“谁干的?” 第30章 郁气难消 她们是江意的贴身下人,即便是被遣回侯府,侯府里的人也根本不敢对她们下手。 春衣见瞒不下去了,只好如实道来:“奴婢们被遣回侯府以后,发现天雪小姐她住小姐的寝房,穿小姐的衣裳,还戴小姐的首饰,奴婢们阻止无果,她还召奴婢们去她跟前伺候,稍有不顺便发泄在奴婢们身上。 “后来奴婢收到小姐的信,要来这里伺候。她怕小姐看见奴婢们身上的伤,便给了药让奴婢们抹了,等伤痕消散了大半才过来的。” 春衣她们之所以瞒着不说,一是不想让江意担心,二是不想再让江意觉得她们在挑拨是非,以免再像上次那样被遣送回去。 要不是此刻提起,江意一时都没想起,侯府里还有这号人。 江意道:“我不在侯府的日子,她过得可真逍遥。”她抬眼看向四人,神色郑重,“等这里的事一了,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随后苏家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 苏锦年要娶丞相之女,外人明面上也不敢多说什么,何况他的正牌未婚妻都没有发难,旁人就更没有指摘的余地了。 春衣绿苔非常生气,为江意不值,道:“小姐,奴婢早就看出他不是个好的,咱们回侯府去吧,这种朝三暮四的男人不嫁也罢!” 她们本以为江意会伤心欲绝,可事实上江意忙着制定未来的计划,又听来羡的描述画画机械图纸,哪有空顾得上伤心。 江意道:“以前是把他当做我的全部,等到吃尽了苦头,回头再来看时才发现,他什么东西都不是。管他朝三暮四还是妻妾成群,他爱娶谁就娶谁吧。” 一时丫鬟和嬷嬷都震惊了。完全没想到这番话竟能从江意口里说出来。 这时院子门口有一道人影闪过。 院里的护卫率先注意到,冷喝道:“谁?!” 丫鬟嬷嬷连忙回头去看,见那人影正匆匆远去。 人影虽然来去匆匆,但并不鬼鬼祟祟,显然是这府里的人。 纪嬷嬷认出了那抹背影,道:“好像苏二公子身边的随从。” 苏锦年伤了脚以后,便一直在家休养。 此前婚期已经定下了,苏家上下都盼着苏锦年能在成亲之前尽快好起来。 苏锦年休养期间只要一想起江意的所作所为,就心中郁气难消。遂他叫自己的随从去监视那个女人。 随从回来,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禀之。 苏锦年听后,半靠在榻上,些微苍白的俊脸上不由郁气更重了些。 江意,他曾以为自己是她的天,是她的一切。 到底是为什么,自己现在在她面前变得什么都不是了? 午时,春衣和绿苔去后厨给江意拿饭食,迟迟不见回。 后来纪嬷嬷出去寻了一圈,回来禀道:“小姐,春衣和绿苔是在后厨那边被拦下了。但小姐放心,春衣绿苔知道的,不会给小姐添麻烦的。” 这种情况,以往也屡见不鲜。 苏家的人不把江意当回事,当然更不会正眼瞧她的丫鬟嬷嬷。 最让苏家上下肆无忌惮的是江意的态度。她从不愿与苏家人起冲突,所以每每都只是训斥自己的下人。 以至于而今再度重演,纪嬷嬷心里根本不报太大的希望自家小姐会出面。 江意闻言却十分平和地道:“我去看看。” 她出院子时,带上了两个嬷嬷和两个护卫。 还没走到后厨,江意远远就看见春衣和绿苔两个被三夫人俞氏的嬷嬷拦截在后厨前面的空地角落里。 脚边全是散落的饭食,以及摔碎的瓷碟,狼藉一片。 边上还有些个看好戏的丫鬟小厮,全都是一副讥诮的面孔。 那嬷嬷指着春衣绿苔的脑门,尖利的声音依稀传到江意耳中:“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真是赶也赶不走,到最后还不是巴巴儿地腆着脸回来!” 春衣绿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绿苔想回嘴,被春衣拉住。 可嬷嬷不依不饶,说话非常难听,还道:“主子天生一副贱骨头,那也是没救了的,难怪奴才也这般贱。” 第31章 给我弄死 春衣忍不住道:“你可以骂我,但不能骂我家小姐。” 嬷嬷团脸上的肉抖了抖,冷笑道:“自己做些下贱事,还不由人说了?你问问周边的,哪个不知道她私下里背着二公子偷野男人偷到自己院里的事?也难怪二公子不要她了,一只破鞋谁要?谁想穿谁去穿得了!” 绿苔双眼怒红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说谁狗嘴?寄人篱下还敢如此嚣张!”那嬷嬷一怒,扬起手,厚实的巴掌就一记扇在了绿苔脸上,直把她打趴在地。 嬷嬷捞了捞衣袖,又对着春衣道:“一群贱种反了天了,你那下贱主子不教,今日我便来教教你们怎么做人!” 说着她便又扬了手掌朝春衣打来。 只是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江意眸色黑白分明,清美的面容毫无波澜,她快步走过去时随手捡了半块砌花坛用剩的砖头。 嬷嬷尚没意识到,只觉得身后冷不防一道凉气袭身。 紧接着下一刻,嬷嬷后脑头皮便猛地被一揪扯,漫开犀利的疼痛。 像要把她整张头皮都要扯下来一般。 嬷嬷猝不及防痛叫了一声。 江意从后面一手拧住她的发髻,把发髻都拧散了,手指死死抓着她的头发往后狠拽,拽地嬷嬷直往后踉跄。 嬷嬷匆忙回头一看,刚看清是江意,蓦地被她的眼神骇得心头一凉,还没等作出任何反应,江意扬起手里的砖头,狠狠朝她脑门砸了下去! 顿时鲜血就飞溅开来。 嬷嬷眼前阵阵发黑,扑倒在地上,嚎叫不绝。 当时春衣和绿苔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家小姐手里拎着块染血的碎砖,因着剧烈的动作那乌黑的发丝从肩后铺至胸前,而她依然面不改色的样子,两个丫鬟直接吓呆了。 江意垂眸盯着地上的嬷嬷,声音又轻又软道:“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不会做没关系,不妨相互讨教讨教。 “我再不济也是侯女,也还没和苏锦年解除婚约,什么下贱主子,什么破鞋,也是你一个贱婢能说的?如此以下犯上,苏家管不好奴才,只好由我代管。” 说着她便唤自己的两个护卫上前,冷声命令道:“把这贱婢给我弄死,让她重新投胎做人。” 此话一出,别说这嬷嬷吓得面无人色,周遭看好戏的下人均是神色大变。 已经有人忙不迭地跑去通知主子了。 这嬷嬷抬起满是血痕的脸,瞪着江意道:“你敢!三夫人要是知道了,绝不会放过你的!” 江意只轻轻挑了挑眉,道:“你当我在跟你开玩笑?这又不是什么好笑的玩笑,还不动手!” 随后江意便在嬷嬷的惨叫声中,慢条斯理地搀扶起绿苔,轻轻抚了抚绿苔肿起的脸颊,又捋了捋春衣被戳乱的鬓发。 两个丫头受惊如小兔子似的。 江意轻声安慰道:“不怕。” 丫头眼儿一颤,顷刻涌出排山倒海的委屈,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似的,噼噼啪啪往下掉。 江意亲眼见过,才知道自己以前做得有多么可恶。 她任由自己的人被别人羞辱,可不管她们有多伤心,最后她们还是愿意回到自己的身边,即便苏家这个地方令她们厌恶至极。 为了不给自己添麻烦,她们不得不忍气吞声。她们被人戳着脑门骂得抬不起头。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江意不让嬷嬷死得太快,因而护卫没有用剑,只是操了厨房的柴火棍杖来,先精准地敲断了嬷嬷的四肢,再一杖一杖落在她背心上,她呕出来的血泼红了地面。 嬷嬷痛苦至极,最后不得不哀声告饶道:“我错了……我知错了……求江小姐网开一面,饶过我吧!” 第32章 良苦用心 这嬷嬷是俞氏院里的,上回春衣她们几个被江意赶走,就是因她而起。 她嘴不饶人,指桑骂槐,等到了俞氏面前却恶人先告状,说春衣她们对她和俞氏不敬。 俞氏面上很不愉快,要让嬷嬷好好管教她们几个。 为此江意才大发雷霆,狠狠斥骂了春衣等人一顿,然后二话不说就遣送她们回去。 当时任春衣她们如何苦苦哀求,她都不为所动。 江意当时也着实是生气,但她更不想春衣等人因此而挨罚,所以才这么坚决。 后来江意重生,才幡然醒悟,她是正中俞氏的下怀了。 又或者,只是俞氏给她下了个套而已。 不光如此,前世她身边的纪嬷嬷和云嬷嬷被活活打死时,也有这贱奴的一份儿。 眼下,等俞氏听闻消息匆匆赶来时,这嬷嬷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只有进气没出气。 嬷嬷朝俞氏伸出血手,气息奄奄:“夫人救我……” 可她这副样子,怕是大罗神仙都救不回了。 俞氏亦是吓得面色发白,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下令让人动手的竟真的是江意,并且还真的将她身边的仆人给活活打死! 那鲜血淋漓的场景,俞氏常居后宅,哪敢多看一眼。 她心惊肉跳道:“江意,你是不是疯了!” 江意道:“这刁奴一口一个贱种,口不择言,照规矩也该打烂她的嘴。但她用心极其险恶,看似辱骂我,实则是想构陷苏锦年。” 她义正言辞道:“我和苏锦年还没解除婚约,眼看着他即将娶丞相之女进门,倘若这个时候这贱奴如此猖狂的事传出去了,世人骂的怕不是这贱奴,只会骂苏锦年。骂他忘恩负义、始乱终弃,这有了即将进门的娇妻,转眼就抛弃他曾有婚约的糟糠未婚妻,还任其下人羞辱,不是狼心狗肺是什么?” 俞氏肺都要被她气炸了。 江意犹还道:“这等想坑害苏锦年和苏家的贱奴,还留着她做什么?夫人今日若是袒护她,来日只会有更多人来探寻苏锦年另娶新欢的内情,到时候脸上挂不住的只会是你们苏家。” 最后,江意对俞氏再道:“一切都是为了锦年的名声好,一个下人死不足惜,还请夫人体谅我的良苦用心。” 俞氏脸色发青,她没想到江意打杀了她的下人,竟还能把黑的说成是白的! 她指着江意,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狂妄的是你!” 江意款款道:“夫人言重了,这嬷嬷看还是给您抬回您院子里去?” 嬷嬷死不瞑目,一直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求救地望向俞氏。 俞氏怎能允许把死人抬去她那里,当即叫了苏家其他下人来处理。 俞氏临走时,在江意身边停顿了一下,侧目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江意,我虽不知你是患的哪门子失心疯,但是想在我苏家撒野,也得看看你承不承担得了这后果。” 江意微微颔首道:“当初夫人与我侯府定亲时,可是口口声声说要将我当亲女儿一样照顾。如今不求夫人照顾我,我倒可以多照顾照顾夫人。” 俞氏冷笑道:“你以为你当得了一辈子的侯爷之女?” 江意道:“那夫人以为能守住秘密当一辈子苏家的三夫人?” 俞氏神色变了几变。 她也知道,她儿子苏锦年新婚在即,不宜把事情闹大,江意这笔账要算也得等到婚事过后再慢慢算。 最终俞氏冷哼一声,愤然离去。 偌大的苏家死掉一个嘴毒心恶的奴仆不算什么,但经此一事过后,苏家上下绝对没人再敢不把江意当回事,更加不敢欺负她的人。 随后江意也把春衣和绿苔给带回了院子里。 她回头看见两丫鬟仍还呆呆愣愣的,不由道:“这是吓傻了?” 第33章 暗暗期待 春衣和绿苔以往在侯府时性子是很活泼的,只是后来跟着江意委曲成全了太久,不得不收敛起来。 而今她们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遭,被江意开口一问,再也忍不住,直接哇地哭出了声来。 一直以来她们都在隐忍,今日江意当着她们的面打死了那个嬷嬷,不光光是解气,还有数不尽的辛酸和感慨。 两个丫头哭着哭着蹲下丨身去,抱着自己的膝盖使劲哭。 两个嬷嬷也禁不住背过身去揩眼泪。 江意敛裙蹲在她们身边,红了红眼眶,伸手摸摸她俩的头,温柔笑道:“我替你们出了气,还哭什么。不哭,以前是我做得不对,我向你们道歉,以后我再也不会那样了,好不好?” 春衣上气不接下气地泪眼模糊地摇头道:“我们从来都没有怨怪过小姐,我们知道那是因为小姐太爱姓苏的了,才不惜放下丨身份去迎合这些人……” 绿苔亦是声声恳切道:“不懂小姐的人不值得小姐去爱,那苏锦年根本不配,小姐往后就好好爱自己好不好?” 江意伸手拭了拭她们的眼泪,应道:“好。” 江意发现,这两丫头哭起来就跟新发掘的泉眼似的汨汨不绝,最后江意没法了,一把抓过来羡径直塞两丫头怀里,道:“来,抱着这个可能会好受点。” 来羡本来一跛一跛地去院里吸收太阳能呢,哪知一转眼就掉进了温柔乡里,抬起懵逼的狗脸瞪向江意:“我……喂,有你这样坑队友的嘛!” 江意一脸诚挚:“拜托,帮我哄哄她们啊。” 随后来羡就一脸绝望地被春衣和绿苔揉来揉去,还蹭了满身的眼泪。 不知是不是毛茸茸的触感真的很治愈,两丫头渐渐从辛酸感慨中走了出来,又开始心疼起来羡折掉的那只狗腿子。 绿苔鼻音浓浓地道:“来羡,你这腿是谁弄断的啊?” 春衣道:“你告诉我们,回头我们帮你出气。” 来羡翻白眼:“呵呵,就算告诉你们了,只怕你们也没那狗胆。” 只要苏锦年和俞氏不来找江意麻烦,江意暂时也不会去找他们麻烦。 所有人都在等着苏锦年娶妻进门,江意当然也等着。 她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这让两个丫鬟既开心又有些忧心。 春衣绿苔不是很能明白江意的做法,道:“既然小姐已经不在乎姓苏的了,为何还要委屈自己寄人篱下呢?而且还……还这般期待他娶了新妇进门?” 江意问:“我期待得有这么明显吗?” 春衣瞥了她一眼,道:“那可不,小姐满脸都写着呢。” 江意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 绿苔亦道:“小姐回侯府不好吗,只要咱们回去,跟他解除婚约,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怎么个薄情寡性的负心汉!就算他新娶,也得把他的名声搞臭,叫他追悔莫及。” 江意看着义愤填膺的两人,不由笑了笑,道:“那些不过都是身外名,倘若连脸都不要了,又在乎那些作甚?对他造不成实质性的损伤,他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末了她又道:“何况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小姐要的是什么?” 江意轻轻软软道:“当然是要他活得不好啊。” 两个丫鬟见她神色十分纯善,不由心神一正。 她们家小姐是真的不一样了。 后谈起苏锦年即将娶进门的新妇,对于江意和丫鬟来说,都不是陌生人。 她叫戚明霜,是戚相的小女儿。 春衣一边给江意续茶一边道:“以前她也往咱们侯府走动过。早些年她爹还不是丞相的时候,她只不过是个寻常官宦之女,还曾数次想巴结小姐呢。现在她爹当了丞相,她这就迫不及待地上门耀武扬威了。” 绿苔道:“奴婢看她就是存心的。以往小姐有的,她便处处攀比模仿,现在看准了是小姐的未婚夫,当然也想夺去了。” 江意懒懒道:“她要,白送她的。” 第34章 苏家六叔 眼看着婚期将近,苏家上下满目喜红之色,只不过苏家的人似乎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 整个笼罩着一种人心惶惶、浓云密布的气氛。 前几天还欢欢喜喜的,怎么转眼间就变样了?难道发现这即将娶进门的新妇是个歪瓜裂枣不成? 可据江意的印象,那戚明霜生得妖妖娆娆,倒也与丑字沾不了边儿。 后来,江意带着春衣绿苔在花园里遛狗时——尽管来羡三令五申它并不需要遛,而且它还是个瘸腿的——遇到洒扫的下人们三五扎堆地聊说着什么,江意使了个眼神,让春衣去听了听。 毕竟这才是她们出来遛弯儿的主要目的。 不多时,春衣便神情莫测地回来了。 绿苔迫不及待地问:“他们在说什么?” 春衣道:“原来大家愁惨了不是因为婚事,而是因为别的。” 绿苔问:“还能有什么事?” 春衣道:“听他们说,好像是因为这苏家的六老爷就要回京了。” 江意愣了愣。 绿苔不解道:“六老爷?哪个六老爷?” 春衣有点幸灾乐祸道:“我哪知道,反正就是有这么号人物,让苏家上下都谈虎色变,应该是很忌惮他。啧,没想到竟还有人镇得住这苏家满门的。” 一路上回去的时候,春衣和绿苔都不由想象,众人口中的这个六老爷到底是何等可怕的人物。 她们不知道,可江意前世却是听说过的。 苏家有两女已经嫁出去了,余下三房住在这苏家大宅里。 但是除此以外,苏家曾有一弃子,排行第六。 在江意前世的记忆中,苏家人谈及他时极为隐晦避讳,可她也只是听说了寥寥数句,更别提他回到苏家来了。 所以前世直到她死,她都未曾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六老爷。 随后秉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春衣和绿苔去打听了更多有关这位六老爷的消息。 能让整个苏家谈之色变、忌惮畏惧的,真是想想都觉得刺激。 于是春衣和绿苔兴冲冲地把打听到的详细拿到江意跟前来说。 春衣:“难怪苏家人这么怕他,他这个人是挺可怕的。” 绿苔:“他好像是个私生子,从小就很不受人待见。他年少时,老夫人安排在他身边的人都一个一个相继死掉了。后来他离京从军,苏家人日日烧高香盼他早日死在外头呢,没想到竟回来了。” 春衣:“他现在已是边境都司,此次是回京述职的。京中本设有他的都司府,可他偏偏选择回苏家来住。” 这又是一与前世轨迹不同的出入之处。 前世她可听说,即便是他回京,也不会踏足苏家的门槛。又或者哪天苏家倒了,他兴许才会到苏家来挂两串鞭炮放着玩。 眼下光听春衣绿苔说来,此人确实有点邪门。 只不过她又不是苏家人,即便那位六老爷要回来寻仇,也万找不上她。 往后的苏家,说不定可热闹了。 苏家六老爷是在苏锦年大婚前夕回府的。 原本张灯结彩的府邸,莫名冷清下来,竟使得喜红之色分外碍眼。 江意对苏家人回归苏家不感兴趣,也懒得去前面观摩。 但春衣绿苔按捺不住,悄悄地去了。 苏老夫人携女眷,还有苏家几房的男丁在正厅相迎。 他们虽然忌惮他,可更加不敢得罪他。 兵马在府门前停顿,男人翻下马来,长腿黑靴跨进苏家门槛时,苏家上下还得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彼时春衣绿苔躲在柱子后面,瞧了个仔仔细细。 前院人多,也没谁注意到她俩。 两人便直直地瞅着那人步入前院后,直登厅堂,老夫人不得不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和颜悦色的形容来,还让家里的小辈们挨个给他奉茶,唤他一声“六叔”。 江意院子里,来羡对江意道:“这苏家老六说不定可以成为你在苏家的盟友,怎么你不去见见?” 江意道:“我对苏家人没有个好印象,还是不见的好。” 这时,春衣绿苔风风火火地回到院里来,与她说道:“不愧是边境都司,那人好强的气势,只是抬脚一进苏家大门,就镇得他们不敢大声喘气。” 第35章 中了圈套 江意笑了笑,道:“武将身上杀气重,在沙场上待久了不就这样?” 绿苔道:“也是,咱们侯爷以往在京时也是很有威慑力的。但是,他比侯爷要年轻许多。” 江意有些诧异地抬头:“年轻?” 苏家几房的老爷大抵都是年逾四十了的,这第六子再年轻又能年轻到哪里去? 春衣笑呵呵道:“是呀,大概与咱们侯府的大公子差不多年纪吧。” 与她长兄一般大的年纪,竟已是边境都司,难怪让这么一大家子这般畏惧了。 对此江意也只是感叹一番,并未放在心上。 是夜,江意洗漱完便躺下了。 在春衣绿苔她们回来之前,每逢夜里,她都不敢睡太死,潜意识里绷着一根弦。 现在她们回来了,院里还有护卫看守着,再加上来羡还在她屋里蜷着,她着实安心不少,夜里基本都睡得踏实。 然夜深之时,有人影悄然摸进江意的院子里。 随着护卫的一声冷喝“谁?!”,江意猛然睁开了双眼。 她迅速披衣起身,这时春衣绿苔还有嬷嬷们也都被吵醒了,赶紧利落地来到江意房门前守着。 江意一打开房门,就见那道黑影被发现之后,几名护卫正将其逼退至墙角。 他与护卫交手几招,见打草惊蛇,转身便越墙而逃。 江意的四名护卫留了两名在院里,另外两名则立刻翻墙去追。 春衣进房点上了灯,江意亦转身回房,坐下后便一直沉思不语。 春衣绿苔以为她惊吓着了,宽慰道:“小姐莫怕,咱们侯府的护卫功夫都不弱,定能抓住歹人。” 江意思定后,抬头对着门口守着的两名护卫道:“你们一人跟去看看,让他俩穷寇莫追。” 真若是歹人行凶,一旦行迹败露以后,一定是向这府宅外面逃,而不是向内宅后院逃。 可方才那人跃墙而去的方向分明是苏家的内庭方向,并非外围墙方向。 所以她总感觉今晚这事有点飘忽。 护卫听令,又一人当即快速追了出去。 然,没过一盏茶的时间,那护卫便去而复返。江意一见他神情便知不同寻常。 下一刻,就听护卫凛声禀道:“属下等不察,中了圈套。” 当江意随护卫匆匆去到后院的一处苏家丫鬟们居住的地方时,院子里灯火透亮,影影绰绰有不少的人。 她抬脚走进去,抬眼便见她的两名护卫正被一群护院围在墙角,剑拔弩张的形容。 而苏锦年淡然坐着轮椅上,听闻江意来,他缓缓拨着轮椅转过身,儒雅俊秀的模样。 旁边是一个哭哭啼啼的丫鬟,哭得十分的伤心欲绝。 江意在来的路上已经听护卫说了事情的全经过。 她的两名护卫循着黑衣人的踪迹一路追到了这里来,亲眼见其窜入了这里的一间房间。 护卫没多想,当即就追了进去,怎料黑衣人没抓到,却碰巧撞见房里的丫鬟正脱衣裳洗澡。 丫鬟一声尖叫,就引来了众人,顿时把两个护卫给团团围住。 眼下江意看见苏锦年在此,彼此都了然。 他挖了坑,即便她谨慎得不会轻易往下跳,可她的护卫却跳了。 他不是冲着她来的,他是冲着她的护卫来的。 苏锦年淡淡看着江意,道:“江意,你在苏家这么久,苏家也不曾让你有过半分危险。如今你召了护卫进来,本也无可厚非,可你的护卫不守本分,竟妄图欺负我苏家的丫鬟。” 江意道:“我侯府的高等护卫一律都选拔严格,还不至于像苏家这样净用些下作手段。” 苏锦年面容冷俊,“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是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说了算的。两人破窗而入是事实,被人抓个正着也是事实,你御下不严,若还执意包庇,不如连夜送去官府,由官府定夺。” 第36章 你怕了吧 不管是不是圈套,苏锦年显然有所准备,人证物证都弄齐全了。 真若是送去官府,她的护卫绝对讨不了好,而且还会坏侯府的名声。 江意笑了笑,瞥了瞥旁边嘤嘤哭着的丫鬟,道:“对簿公堂?我的护卫倒是无所谓,但是这水灵灵的丫鬟坏了名声,怕是没脸再活在这世上了。苏家应该也不会允许一个名声败坏的下人再留着吧。” 那丫鬟抽了抽声,脸色有些发白。 江意缓声道:“锦年,你这口口声声要替她讨回公道,实际上不是把她往死路上逼么。” 苏锦年理所当然道:“外府的护卫深居苏家内院,这成何体统?江意,你是怕我苏家保护不了你的安全么?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你把他们遣送回去,二是我让人送他们去见官。” 江意多说无益,只诚挚道:“听你一言,把他们再留在这里可能确实是不合适。今夜天色已晚,我明天一早就把他们送回去,如何?” 苏锦年冷冷看她一眼,道:“你能这么做最好。明日我若还看见他们,就别怪我叫官府来拿人了。” 江意点了点头,苏锦年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唇角蓦地勾起微微的弧度,似笑又非笑,轻软与他道:“苏锦年,这么迫不及待地撤走我身边的人,你是怕了吧。” 苏锦年拨动轮椅的动作一顿。 他语气带着厌恶,道:“我说过,你若安分守己,我不动你。可你若不知死活,那就怪不了谁。” 说罢,他带着他的随从离去。 一大群护院也都缓缓散开了,把两名护卫归还给江意。 江意一直侧身看着苏锦年的背影走远了,方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楚楚可怜的丫鬟。 她声音纯良无害地问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答道:“奴婢叫绘枝。” 江意一脸真善道:“今晚的事我替我的护卫向你道歉。别哭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说罢,江意就带着护卫和丫鬟亦转身离开这后院。那叫绘枝的丫鬟便也回了房。 在走出院门口时,江意声音又轻又软地吩咐护卫:“既然她那么喜欢拿自己的名声来下套,明早就让她在男人堆里醒来吧。” 一护卫应了一声“是”,便不动声色地悄然遁了去。 回院以后,春衣愤慨不已道:“今晚的事分明是他故意设计的。” 两个护卫跪在江意面前,道:“是属下等鲁莽,请小姐降罪!” 江意道:“你们起来吧,他们有备而来,这不怪你们。” 就算知道是苏锦年故意的,这闷亏她暂时还只能咽下去了。 绿苔瞧了瞧江意的神色,道:“苏锦年这般设计小姐,小姐就不恼吗?” 江意道:“这有什么可恼的。便是不用护卫,我也照样能在这里立足。苏锦年之所以先下手为强,是因为他心里有些忌惮了。 “先前我弄死了三夫人的一个嬷嬷,他约摸是怕我还会对其他人下手,比如他,比如戚明霜。他无非就是想,让我在这苏家里孤立无援,又与外界隔绝,如此他才好把我继续软禁下去。” 春衣道:“那他今晚敢这么做,就不怕明日咱们的护卫回侯府以后告知给管家,侯府一旦派人来接小姐,到时他是怎么道貌岸然的不就暴露了吗?” 江意道:“他当然还会留后手。” 诚然,当初苏锦年在得知俞氏的嬷嬷被江意活活打死时,着实震惊又愤怒。 她像得了失心疯一样,竟如此猖狂。 在没护卫的时候她便敢踹人,有了护卫后她直接杀人,这次是对嬷嬷下手,下一次又会对谁下手? 他马上就要娶戚明霜进门了,绝不能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是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处理掉江意的护卫。 只不过苏家直接遣送回去,恐会惹侯府那边的人来询问;只有江意自己遣送回去,并且是他们自己有错在身的情况下,侯府才没有话说。 护卫道:“明日属下等回侯府后,即刻告知管家小姐在这里的处境。” 第37章 做点什么 江意缓缓道:“我暂时还没打算离开这里。回去以后,转告管家让他专心打理好侯府,妥善处理侯府与各方往来事宜,不用担心我。 “我父兄如有情况要及时告知。只要我父兄安好,我便无恙。还有,给我看好江天雪母女。” “是。” 第二日,江意如约把四个护卫送了回去。 护卫临走时,与江意道:“小姐,属下等前来时管家嘱咐过,请小姐记得管家曾交于小姐的东西,可用在非常时机。” 江意道:“我知道。” 至于那个叫绘枝的丫鬟,昨个晚上回房去休息后,不知怎的,第二天一早醒来却发现,她所躺的不是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榻,竟是苏家男丁们并排躺的简易木板床,而且左右都是苏家男丁。 那丫鬟爆发出一声比昨晚还要惊心动魄的尖叫,大清早的吵醒了不少人。 于是大家都循声围拢来看,这事儿当然瞒不住了。 当天,那丫鬟就以伤风败俗为由,给赶出了苏家。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苏家该办的喜事还得隆重筹办下去。 江意压根不会在这茬儿上停止不前,她满副心思都放在迎接苏锦年和戚明霜大婚的这件事情上。 下午,新婚院子那边,嬷嬷丫鬟们正打点着新婚洞房里的事宜。 江意瘦削素白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沿,思忖道:“这么坐以待毙也不好,要不还是做点什么回馈一下吧。” 一旁的来羡不由缩了缩脖子。 这女孩儿什么都不做的时候看起来文文静静、六畜无害的,可一旦有个做点什么的想法后,那就是把人往死了整啊。 春衣和绿苔暂时还不完全了解她们主子的心性儿,连忙出主意道:“要不,坏了他们的大婚!” “对,让那两人洞房也洞不成!” 江意瞥她们一眼,道:“就算新婚夜洞不了房,还有明夜后夜,难不成每夜都要想方设法去搞破坏?弄得我像个嫉妒成狂的疯子似的。何况我破坏他们做什么,我当然是要祝他们百年好合啊。” 春衣和绿苔看着自家主子一脸善意和纯良,有些不可置信。 “小姐,你真打算成全那对狗男女啊?” “是他背叛小姐在先,小姐为什么还要让他好过啊?” 江意看了看两个丫鬟,道:“做人还是善良些。” 丫鬟:“……” 春衣问:“那小姐打算做些什么呢?” 江意道:“自是做些善事,比如替人沉冤昭雪之类的。” 来羡瞅了瞅她,用鼻子哼道:“得了吧你。” 这日苏锦年成亲时,他的脚还没好,无法亲自去迎亲,只能让他的堂兄堂弟去帮忙迎。 待到拜堂时,苏锦年着吉服,坐着轮椅出现在喜堂时,难免让宾客们咋舌。 苏二公子玉树兰芝,怎的大喜之日却坐在轮椅上了? 这让新娘子情何以堪呀! 苏锦年的身体状况早就冲淡了他大婚之日的喜悦,他知道会面对各种各样的目光,可娶来的是丞相之女,他又不能不出现。 总不能再让堂兄堂弟替他拜堂吧。 戚相事先也得知他伤了脚的事,但也不是瘸了残了,诸事已定又不宜再改婚期,这婚便就这么结了。 戚明霜透过盖头下方的空隙看见了轮椅上的苏锦年,心中虽然百般委屈,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承受着各种各样的目光与他拜堂。 这样的场面,一点也称不得风光。可能事后还会被沦为话柄。 两人拜堂时,江意便坐在喜堂外斜对面的回廊长椅上,一边眯着眼看着喜堂里的光景,一边手里闲闲地剥了两粒花生来吃。 所有人都以为她今日定然心碎难过,却不知她今日心情极好。 戚明霜,你终于来了啊。我都等好久了。 随后观礼的宾客们都在或真诚或虚与委蛇地祝福那对新人,江意起身拂了拂裙角上的花生壳碎屑,在那满堂的祝福声中转身离去。 到夜色降临,苏府华灯如织,酒客喧嚣。 苏锦年在前堂陪到客散,方才回后院新房。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 众人都退下了,苏锦年坐在轮椅上,挑开了戚明霜的红盖头。 他的脚还不能使力,否则就算伤势痊愈了,也有可能会落下后遗症。 所以即便眼前是洞房花烛夜,苏锦年也不得不有个轻重缓急之分。 戚明霜本以为今日风光大嫁,却没想到如此憋屈,现在竟连圆房都圆不了。 但她面上十分善解人意,还宽慰了苏锦年几句,随后移步过去,一盏盏熄了新房里的灯,两人准备就寝。 然,她刚熄完最后一盏,冷不防耳边响起一道吹气的声音,幽幽凉凉地道:“我好恨啊……” 戚明霜手里的灯罩一抖,冷不防重重地摔落在灯台上。 第38章 别样新婚 那道声音里含满了阴怨之意,听得戚明霜顿时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她神色有些惶然地回过头,看着轮椅上的苏锦年,问:“方才,你有听见什么了吗?” 苏锦年的脸色也不大好,显然是听见了。 紧接着,那阴怨的声音持续响起:“我好冷啊,我在井里都待了许多天了……” 戚明霜浑身一颤,脸色发白,这次她听得更清楚。 苏锦年凛声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那声音突然愤恨惨厉:“魏子衿,你为何要推我下井?啊?为何!” “我死得好惨啊!” 戚明霜越来越害怕,双手赶紧捂紧了耳朵,可那声音还是一字一句全然不漏地响起在她脑海里! 戚明霜满脸恐惧道:“锦年,我害怕!到底是谁在说话!” 那声音咬牙切齿道:“魏子衿,你以为我死了就没人知道你的秘密,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地嫁给二公子吗!你做梦!我就是死了也要从地狱爬出来找你!” 苏锦年大喝道:“来人!来人!” “还有你,二公子!一切都是因你而起!我好恨啊!” 守在外面的随从及下人听到苏锦年的唤声,立刻聚到新房门前。 苏锦年从里面打开房门,下人随从见他神情不对,忙问:“二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苏锦年寒声问道:“可有发现是何人在装神弄鬼?” 下人随从闻言一头雾水:“什么装神弄鬼?” 苏锦年镇定的表情里也渐渐渗开一丝裂缝,道:“你们都没听见?” 下人随从一应摇头:“奴才们一直守在外面,什么都没听见啊。” 戚明霜在房里发出惊恐的哭叫声:“别再说了,我不是什么魏子衿……我不是她……你找错人了!” 苏锦年稳了稳心绪,声线绷得低沉道:“我不信这世上真有什么乱力鬼神!你们把这附近周遭都搜查一遍,看看有无可疑人迹!” 下人随从们不明所以,但也立刻得令散开,往四处搜查。 苏锦年关上房门,发现外面有了他的人去搜查过后,那道声音竟消停了。 他越发笃定,看来果真是有人装神弄鬼! 苏锦年拨着轮椅行到戚明霜身边去,把抱着头瑟缩在地的戚明霜搀扶起来,温柔安慰道:“别怕,有我在。没事的。” 戚明霜抬起头望着苏锦年,害怕得直往他怀里扑,“锦年,呜呜呜,我好怕!” 幸好苏锦年及时挪开脚,才没被她这一扑给碰到伤脚。 不多时,随从在门外禀道:“二公子,属下等把院子各处都搜查过了,并无任何可疑痕迹。” 苏锦年就不信了,道:“那装神弄鬼之人定是逃了,叫上其他人,以这院子为中心往外搜!” “是!” 下人随从快速地往院外搜去,这院子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苏锦年顺着戚明霜的后背正安抚着她,这时外面起了一道风,陡然将窗户吹开了。 苏锦年抬头看向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漆黑的夜色。 他拍拍戚明霜,道:“没事了,先把窗关上。” 戚明霜哭哭啼啼地直起身来,回头看了看敞开的窗扇,虽然仍旧很害怕,可她动作比苏锦年方便,还是下意识地转身去关窗。 她颤颤巍巍地走到窗前,双手刚摸上两道窗扇,正准备快速关上,哪想就在这时,窗外空荡荡的夜色里,猝不及防猛然窜出一道白影,正正与戚明霜一里一外地对个正着。 白影披散着漆黑的头发,一张脸惨白森然,七窍流血,正目光幽幽地盯着戚明霜,启口道:“你去死吧!” 戚明霜脑子里空白了一瞬,下一刻面色惊悚无比,“啊——”地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第39章 怎么是他 因苏锦年是坐着的,戚明霜几乎挡完了窗外的光景,他顿了顿,不知发生了何事,下一刻就见戚明霜惊恐至极地仓皇踉跄后退,胡乱地踩在了他的伤脚上。 苏锦年吃痛地闷哼一声,戚明霜浑身颤抖地转身抱住他,浑然不顾自己的脚还在他脚上碾踩,哆嗦道:“窗外有东西!啊啊啊就在窗外!” 苏锦年又痛又怒,脸色铁青。 可当他抬头看向窗外时,窗外什么都没有。 ***江意和来羡正快走在回院的僻静小道上。 此刻她一袭白裙,脸上的铅白脂粉敷了是一层又一层,夜里行走时,白裙飘飘,看起来委实有些渗人。 江意边走边若无其事地擦着眼角鼻槽里的“血迹”。 来羡望了她一眼,不禁也打了个哆嗦,道:“我一个唯物主义者,见了你这副尊容,都不禁要怀疑这世上有鬼了。” 江意轻飘飘地瞥了它一眼,道:“你的声音恐怖起来的时候也蛮带劲。” 来羡道:“我可是专门从史上最恐怖的鬼片里扫描模拟出来的声音,能不带劲么。” 一人一狗在昏暗的林间走着,还不能走得太张扬,因为那些下人们正举着火把时不时往不远处经过,到处搜寻可疑之人。 因而江意和来羡时不时得躲一下。 眼下,又有几个下人举着火把往那边的道上经过,江意和来羡赶紧进茂密的林子里避一避。 两货猫在树丛里,来羡忍不住给她传音道:“什么替人沉冤昭雪,你这是给他们来一个记忆深刻的洞房新婚啊。” 江意道:“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怎能不记忆深刻点。” 来羡道:“起初我真以为你仅仅是想吓唬吓唬他们,果然,你不会干这么没伤害值的事。苏锦年脚伤没好,不能使力,但不代表戚明霜不能使力。你要吓唬的是戚明霜,果然她一乱,就一股脑踩在苏锦年的脚上了。” 它还唏嘘道:“啧啧,我听苏锦年那痛哼声,他媳妇儿是踩得一点也没客气啊。听得我狗腿莫名有点疼。” 江意:“你知道什么是疼?” 来羡:“我虽是机器,但也是高级机器,能模拟体感的好不好。” 江意吁道:“你都变跛子了,也不知他能不能变跛子。” 来羡的狗腿子变跛了将来还有机会复原,可人要变跛了,复原的希望可就渺茫得多了。 来羡道:“为了能让苏锦年成功地跻身跛子行列,你也是不留余力。” 待火光和人影掠过以后,江意毫不耽搁地提着白裙就起身,一边跨出林子一边回头去看那边远去的动静,低声与来羡道:“回去没多远了,快走。” 怎料来羡突然紧声道:“江意,快回来!” 江意始终比它快一步从幽暗的林子里返回到小道上,并且她确定那些搜寻的人已经走远了的,忽然听见来羡如是说,她不知何故,又回头去看它,问道:“怎么了?” 话音儿一落,江意还来不及看前面,迎头就与人撞了个满怀。 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是撞在了一堵墙上,硬邦邦的,撞得她头晕眼花。 随之她很快回过神,才发现面前悄无声息地立了一道黑影。 不错,是一个人。 来羡能将夜里的光景也看得个一清二楚,与白天没甚分别。它已半条狗腿跨出了树丛,可看清那道黑影时,狗躯一震,权衡之下又默默地把自己的狗腿收了回来。 它怂了。 真是要狗命了,江意不是说这个危险人物已经走了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撞上他! 这也有点太背了吧! 第40章 你躲不躲 来羡见江意已经撞上人家了,也已经无法挽回了,便开始进入自我麻痹模式——横竖江意也是这家伙的救命恩人啊,他应该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吧……他要是真有歹意,那魏子虚欺负江意的那天晚上,他也就不会出手了。 来羡顺了顺自个胸口,继续自我安慰:对对对,这家伙应该是个知恩图报的主儿。 江意对于这种突发情况,也完全是猝不及防。 这人走路都没声音的,她直到与他撞上之前,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江意心头一沉,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袖子里的匕首,立刻退开两步,抬头看去。 这林间小道太过幽暗,她只能看见个大致模糊的轮廓,却看不清他的眉眼模样。 江意脑子里飞快一转,想着既然自己看得见他的大致轮廓,想必他也能看得见自己此时白衣惨淡、面容渗人的模样了,反正她也妆得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了,索性把他也一并吓唬了。 于是乎江意当即出口,抖着幽幽的嗓音道:“我~~~死得好惨啊~~~我是被人杀死的~~~你要替我报仇啊~~~” 树丛里的来羡爪子捂着狗脸,简直不忍直视。 它很想提醒江意,对方眼皮子都没抖一下,这种小把戏显然吓不了他啊! 结果对方沉默地被她吓唬完后,方才出声问道:“死得有多惨?” 江意一顿。 这声音端地是凉薄如水,平平淡淡。却在江意心头激起千层浪。 他没有被吓到,自己则有可能会露馅儿。 莫名其妙的,她觉得这声音听起来陌生又熟悉,她以前在苏家根本不曾听到过,但又似乎在那里听见过。 这时,月色又开始作怪了,悄然从云头里伸了出来,皎白的光线如一层薄纱一般淡淡地笼了下来,将夜里的一草一木都淬得明朗了些。 江意握紧手里的匕首,再抬头看向他时,他的模样亦丝丝被月色染得分明,教她渐渐看清楚。 她整个人不由又是一顿。 竟然是他。 苏薄刚从外面回来,才走上这条小道,就被人给撞了。 好在撞他的是个小女子。 他垂眸看着面前这个脸色白惨惨的女子,眼角鼻槽里的血污都还没完全擦干净,可那双眼睛却是明亮鲜活的。 苏薄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胸膛上的白色痕迹,然后随手把衣襟上的粉末痕迹拂了拂。 江意一时间心情倍感复杂。 上次假山石洞里的事还历历在目,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了他,她甚至都不知该以何种心态来面对。 羞恼是有的,汗颜也是有的。 羞恼他上次举动无礼,硬生生把她压在洞里石壁上压了半宿。好在当时他是昏睡着的,不然当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当然她完全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反正他也不知道,可是怎么想都怎么觉得吃亏,心里很有些不平衡。 汗颜则是他胸膛上留的可都是她脸上的脂粉。方才她在撞上他的时候,不慎压在了他的衣裳上。 但转眼想想,也没必要汗颜。他都跟块千斤被似的压了自己半晚上,眼下自己不过是在他身上压出个脂粉痕儿,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一想,江意心里泰然了。 只是大抵前世今生有过的这一两次交集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场景,江意觉得此刻撞上他比撞上苏家任何一个人都好太多。 只是她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见那边的火光又折回来了。 月色清然,忽有人眼尖地呼道:“那边好像有人!” “过去看看!” 要不是半路撞上这人,江意和来羡早就回院子里了。 眼下见那边有人举着火把探查过来,此地是片刻都不能久留。 可她又不能完全信任眼前这人,便道:“我之前救过你,不求别的,只当你今晚不曾见过我。” 他却道:“还不走?” 江意愣了愣,很快收敛起心绪,叫上来羡就往另一头跑。 可还没跑多远,一人一狗就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二话不说就钻进了旁边的茂密树丛里。 苏薄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小道的另一头也有火光给围了上来。 江意和来羡商议好,一会儿实在不行的话,来羡就负责去引开他们。反正它一条狗,总不会引人怀疑。 只不过那是下下策。 眼见着那些火把和人影也越来越近,江意急中生智,飞快地用手指在来羡的后背上写了起来:你用鬼音传话,把这些人吓走,引去沁竹淹死的水井那边。 来羡呲牙咧嘴:“一下子传这么多人,很耗电的!” 江意再写:一会儿大不了我抱你回去,明天给你晒一整天太阳。 但是现在除了搜寻过来的人,最显眼也是最大的妨碍还站在这条道路上,并且丝毫没有要隐蔽的意思。 江意透过草叶缝隙看着毫无去意的苏薄,不由闷声提议道:“你要不要也进来躲躲?” 苏薄道:“我不用。” 第41章 我怎么敢 江意有点头皮发麻。主要是他目标太大,很容易连累她和来羡也跟着暴露啊。 紧接着,他非但不躲,反而不慌不忙地侧身往边上一站,恰到好处地把身后树丛里的一人一狗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树丛里的一人一狗有点傻眼了。 来羡给江意传音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直觉,我们安全了。” 这样就安全了吗? 江意写道:“你的直觉会不会不准?” 她没记错的话,上次他掉落在苏家的时候可是一身夜行衣;现在他若不隐匿,他也会被当成刺客的吧。 她悄然伸出匕首,锋刃刀尖闪烁着冷厉雪芒。也不知是防备他还是防备前来搜寻的人,随时警惕着总没有错。 转眼,火光和错落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江意屏住了呼吸,狗子也巧妙地把自己与周遭融为一体。 然而下一刻,小道两头搜寻来的人用火光照了照苏薄,在看清楚他人以后,竟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唤道:“六爷。” 树丛里的一人一狗直接惊掉了下巴。 苏薄道:“在找什么?” 苏锦年的随从应道:“今日二公子大婚,怀疑有人装神弄鬼,故让我等四处寻查。” 苏薄道淡淡点了点头,“都出来找了,就不怕调虎离山?” 随从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立马撤了回去。 江意眼看着那些人被他两句话就哄走,一时还有些混沌。 六爷? 她没听错么,他竟是前两天春衣和绿苔说叨了许久的那位苏家六老爷? 苏薄是苏家的第六子? 现在回味过来,他也姓苏,为何她以前就没想到这一点? 听苏家上下说,他是回京住来苏家的,可分明在此之前她还在苏家救过他,说明他人早就在京里了。 大抵因为如此,江意才根本没法把他和苏家的六老爷相联系起来吧。 苏薄回头看了看她,道:“方才你想用匕首刺我?” 江意被他看得心头无端一紧。 她早已经把匕首收了起来,他是怎么发现的?难道他背后长了眼睛吗…… 诚然,江意也确实这么想过,如果他恩将仇报,她也绝不手下留情。 可她张了张口还不知道该怎么说,身边就有一道声音十分及时而又狗腿地代为答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六爷,六叔,我怎么敢,匕首只是我用来防身的~” 江意瞪了瞪眼,听着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声音,她竟恍惚以为是自己说出的一样。 可她明明没发声! 江意不由侧头去看来羡。瞬间肯定,是它模拟了自己的声音…… 江意白惨惨的脸上抽了又抽。她是绝对不会说出这么没脸没皮的话的! 可出口的话泼出的水,她又不能收回。 好在苏薄还不知道脑电波传音之类的东西,看起来也没起疑,遂江意只能硬着头皮予以配合,试图用无辜的眼神增强说服力。 随后江意拎着来羡站起身要离开这里。 来羡不住地传音提醒她:“绕开他点走,再绕开点。这人气场好强。” 于是江意只好一步步试探着绕开苏薄大半个圆圈,终于回到了小道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连忙往回院的方向走。 苏薄不置可否,只淡淡看了一眼,便转头往相反的方向去。 月光下,白裙少女一路疾走,光看背影还是美的。 她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你是不是学舌学上瘾了,知道他是谁吗,你竟敢替我乱说话。” 她身旁的狗不服道:“我当然知道,苏家老六嘛。我通常不学舌,刚才还不是见你在他面前嘴笨。被吓傻了吧,幸好我及时替你把话圆了圆。” 江意心道,什么苏家老六,那可是未来统领天下兵马的大将军! 第42章 窃窃私语 狗子继续唏嘘:“就他方才看你的眼神,你自己没察觉吗,你要是否认得稍有一点迟疑,他就能一根手指头摁死你,所以说我叫你绕道走嘛。今晚真是有惊无险,差点被他坏了事,但幸好又被他给挽救回来了。” 江意走得气喘,道:“总之以后你不许学我的声音。” 来羡:“好好好,我尽量。” 一人一狗一口气回了院子,一路都安然无恙。 江意回房脱下白裙,洗干净了脸,还久久不能平静。 春衣和绿苔则来收了白裙,第一时间拿去烧成了灰烬。 这厢苏锦年的下人随从们回到院子时,发现果然是被调虎离山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苏锦年和戚明霜都还穿着整整齐齐的吉服,但苏锦年的脚况十分不好,被戚明霜一番碾踩下来,鲜血横流,很快染透了绷带。 苏锦年一直以来休养得十分仔细,这下好,全被戚明霜几脚给踩得功亏一篑。 他痛得刺骨,手指紧紧握着椅把,偏偏不能怨怪在戚明霜身上,戚明霜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他还得忍下性子来安慰她。 大夫拆开苏锦年的绷带一看,不由得叹道:“二公子这只脚本就十分脆弱,一时也难辨究竟有没有伤到筋骨,倘若有所损伤,则是无法弥补之事。” 戚明霜问道:“无法弥补会怎么样?” 大夫道:“可能会失去平衡,患上跛症。” 苏锦年深吸一口气。 戚明霜脸色还有些发白,又蒙上浓浓的自责,含泪道:“锦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苏锦年面容极其难看,道:“这不怪你。时候不早了,你先去歇息吧。” 大夫小心翼翼地处理完伤势后,叮嘱日后定要多加小心,至于会不会落下后遗症,还得后面慢慢观察。 今晚闹腾了一晚,此刻苏锦年是一丝一毫的新婚大喜都荡然无存了。 未免再磕碰到伤脚,当晚苏锦年宿在了书房。 他叫了自己的随从进来,冷声问:“搜查出结果了吗?” 随从默了默,道:“属下等几乎把整个府宅搜遍,都没有找到可疑人影,只……” “只什么?” “只半途中遇到了六爷。” 苏锦年蹙眉道:“夜色已晚,他为何会在路上走动?” 随从道:“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的。” 这六爷当然不可能会成为他们的怀疑对象。 因为今晚那道声音是道女声不说,六爷哪有工夫玩这种把戏。 苏锦年发现,一出事,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江意那个女人。他沉声吩咐道:“去江意的院子看看,她在干什么。” 随从连夜过去一趟回来,禀道:“江小姐已经睡下了。” 当晚,苏锦年和戚明霜都没能休息好。 第二日戚明霜还没缓得过来,昨个整夜都受惊梦魇,脸色颇有些憔悴。 她身边的丫鬟金屏去拿膳食,便听到苏家下人们几个凑在一堆干活时的窃窃私语。 昨晚宅子里闹鬼一事已经传开了。 “肯定是沁竹来索命了,听说把二少夫人吓个半死。” “昨天办喜事到处都张灯结彩的,没想到厉鬼竟还能爬上来,看样子是真真死得冤。” “我还听说,那厉鬼是把二少夫人当成了表小姐了……” “莫非真是表小姐……” “反正新婚当晚就出这种事,铁定是不吉利的。” 只不过二少夫人是丞相之女,就是再不吉利,苏家上下也不敢明言指责什么。 这时金屏冷着脸色在后面问:“沁竹是谁?” 几个下人闻声回头去看,不由噤若寒蝉。 后金屏匆匆拿了膳食回来,戚明霜见她的脸色有些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金屏嗫喏了一下,还是道出口:“后院有口井里,淹死过一个丫鬟,叫沁竹。” 戚明霜脸色刷地一下更白了。 难怪昨晚她听到那声音说自己在井里待了许多天…… 戚明霜问:“那个沁竹,是谁的丫鬟?” 金屏道:“原本是三夫人安排给江意的。” 戚明霜神情渐渐平复了些许。 这么巧,是她江意? 最终戚明霜道:“给我找人盯着她。” 第43章 给她全尸 是夜,夜深人静。 叩叩叩。 江意被吵醒,睁开眼来,警觉地坐起身。 动静是从她房间的窗户边传来的,像是有人在叩击的声音。 窗户外夜色如绸,却有清莹的白月光洒照在窗扇的镂空格子窗纱上。 然而当她抬眼看去,什么人影也没有,却猛然只见那窗纱上印着一只湿润的手指印。有水迹正从那手指印的底端缓缓往下渗。 滴答,滴答,落在窗棂上。 在夜里听来尤其的清晰,让人头皮发麻。 江意稳了稳心神,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趿鞋下床,一边盯着窗户上的湿手印,一边一步步朝门边靠去。 然而她刚走两步,门外突然一道光影闪过,紧接着房门就哐哐哐地被拍打起来。 江意惊了一惊,只好往后退,一边出声唤道:“春衣,绿苔!” 可是无人答应她。 她听见了哗哗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水里爬出来一般。整个给她一种湿哒哒的感觉。 这种情形,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死在井里的沁竹。 倘若起初是江意有意为之,那么此刻又作何解释?难不成竟真把东西给引到了这里来? 江意迭声唤她的丫鬟,可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房间的门和窗,全是那湿手扒着木框所留下的水痕! 这时,窗户猛地被两只枯白的手给推开,江意回头就看见一个浑身湿淋淋的白影站在她的窗边!那湿黑的头发紧紧黏在惨白的皮肤上,正滴答滴答着水珠,渗人至极! 江意吓得陡然往后踉跄了两步,那断断续续的水声和她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她神情惊惧,不确定地唤道:“沁竹?” 紧接着回应她的是房门砰地一声,亦是从外面被冲开。 江意分明看见,前一瞬还立在她窗边的白影,下一瞬就消失了,转而却立在了她的房门口! 江意饶是再镇定,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吓得够呛! 那白影就在她房门口和窗前来回不停地闪烁瞬移。 后来江意趁着那白影出现在窗边之际,她憋着一口气飞快地朝门口夺门而逃! 她一路冲出院子,便慌不择路地往一条小道上跑。 一双眼睛在暗处一直盯着她的身影跑出院门,自眼前跑过,随后才有人裙摆款款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淡然月色衬托着戚明霜那张妖娆而美丽的脸。 片刻,两道白影紧随而出,正是戚明霜身边的贴身丫鬟金屏和银环。 方才两人在房门和窗外来回切换,才给人造成一种瞬移的错觉。 原来此前,戚明霜让人来盯着江意这边,得知她与苏锦年新婚当晚,装神弄鬼全是江意所为,于是金屏银环便想出了这个加倍奉还的计策。 这不,江意就被她们吓得落荒而逃了? 戚明霜问道:“院里可有人发现?” 金屏道:“小姐放心,都放了迷烟,睡死了。” 戚明霜眯着眼,盯着江意渐渐远去的背影,狠色道:“倘若她也被鬼缠上了,吓得暴毙,那也是恶鬼凶灵犯下的业障,与我们无关。” 银环闻言顿时意会过来,道:“奴婢明白了。小姐先回去等消息,奴婢这就去追。” 戚明霜道:“她现在全然丢了神儿了,你抄近路去把她往水塘那边堵,夜里失足落水,也算给她个全尸。” 要说也是她江意自寻死路,自己还没去找她,她竟敢在她大婚之日犯到她头上来。 如此戚明霜便顺水推舟,把江意恐吓出院子,再送她去一了百了。 银环拔腿就追了出去,金屏则送戚明霜悄然回院子。 戚明霜道:“把脸擦一擦,看着吓人。” 金屏衣裳是湿的,也就抬起袖子把脸上的妆容擦拭干净。 没走多远,戚明霜脚步蓦然就顿了顿。 金屏问:“小姐怎么了?” 戚明霜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第44章 心中有鬼 这厢,银环没追多远就气喘吁吁地追到了一处空院。 只是她跑进来一看,环顾四周,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 江意哪儿去了?她方才明明亲眼看见她跑进来的。 结果银环没找着人,却发现这空院里有一口井。 正这时,忽然一道瘆冷的声音轻幽幽地飘进银环耳朵里:“好冷啊……井里好冷啊……” 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银环一惊,连忙抬头四下扫视一番,无所发现但也很快镇定下来,冷声喝道:“谁?出来!” 那声音道:“谁下来陪陪我,我一个人好寂寞啊……” 银环道:“江意,我知道是你在装神弄鬼!你以为你骗得了第一次,还能骗得了第二次吗?!你给我出来!” 之前戚明霜派去偷听江意墙角的人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哪有什么沁竹的鬼魂,都是江意假扮的。 所以现在即便是银环听到这种声音,她也不怎么慌。 她非常肯定,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故意吓她。 银环的目光不由集中在那口井上,然后定下心绪抬脚就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倒要看看,这井里究竟有什么鬼祟! 银环走到离井边两步开外停了下来。 月光有些惨淡地映照着井口,把井口里面的光景衬托得更加漆黑幽深。 只是她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见。 银环一心认定是有人捣鬼,故胆子也大,而后便探着身子抻长脖子就往井口里瞧去。 然而,下一刻,她猝不及防,猛然看见井里竟浮着一张惨白森然的鬼脸时,她顿时头脑一片空白,整个身体的血液都像凝固到了极点刷地凉了下来。 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直爬上她的背脊骨。 她本能地失声大叫,整个人直接吓瘫了,往后仰倒在地上,两条腿拼命地往前蹬,使得自己身体拼命地往后瑟缩。 银环声音也抖得厉害,全无方才的半点镇定之色,魂儿都快没了一般,叫道:“啊——有鬼!有鬼!” 这空院里安静极了,除了她自己的叫声和呼吸声,再也没有其他。 银环两腿蹬着蹬着,尽管面上的神色仍然惊恐,可后来想到了什么,瑟缩的动作却渐渐迟缓了下来。 她强迫自己极力冷静。 银环喘了一口气,然后抬手去摸自己的脸,只见摸下来白森森的脂粉,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方才月光照进井里,投映出来的那张森森鬼脸,是她自己的。 这张脸是她自己妆得这么可怖的,就是为了吓住江意。却没想到,把她自己给吓住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银环一直紧揪着的心头微微一松,重重地吁了一口气。 她仍还有些惊魂未定,免不了自我安慰一番。 她就说,怎么可能会有鬼。只不过是人吓人,到头来虚惊一场罢了。 这样想着,银环总算恢复了些底气。 于是她两腿还有些发软地从地上爬起来,像是要印证自己想法似的,重新再去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显然没有方才那么干脆,探着身往前时畏畏缩缩,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她一面说服自己根本没有鬼,一面又忍不住莫名恐慌,一直反反复复。 直到她终于探头再一次看清了井里的光景。 幽幽井水上浮着的那张阴森森的脸果然是她自己的,尽管她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吓了吓。她壮着胆子再定睛瞧仔细了些,确实除了她这张脸,再没有其他。 银环心里是彻底松了一口气,长长顿叹出来。 果真是自己吓自己。 然而刚一放松,就在下一刻,她便猛然看见,水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旁,陡然又多出了一道黑影! 就在自己身后! 第45章 是死是活 顿时银环就被吓惨了,神经一紧一驰,再一绷,一下子就被绷断了去。 “啊啊啊啊——” 她再禁不住,凄厉恐绝地惨叫起来。 与此同时,她整个人亦向井口里栽了下去,噗通一声,井水激荡。 银环本就不会凫水,她又是头先入水,井水无孔不入。 黑暗和汹涌而来的窒息感将她的恐惧放大了无数倍! 她在水里挣扎,嚎叫。 她仿佛听见那道幽幽的声音又震颤着她的耳膜说:“这水是不是好凉啊?你终于下来啦,我就不寂寞了……” 银环手指用力地刨在井壁上,井壁满是湿丨滑的青苔,她刨出一道道血痕,却也无法脱水而出。 江意静静地站在井边,月下裙裾如花影。 她垂眸看着井水里如蝼蚁一样挣扎的人,面容分外安然。 戚明霜身边的贴身丫鬟有两个,一个叫金屏一个叫银环。 这两人前世作威作福,和戚明霜一起用尽一切恶毒计策来折磨她。 便是她们当着江意的面,叫了那些粗鄙丑陋的家丁来,在她眼前将春衣和绿苔给生生凌丨辱了。 那时,这银环趾高气昂地走到江意面前,笑道:“要不是你这张脸还有用,就得和她们是一个下场!你拿什么与我家小姐相比,你这下贱的女人,就只配和你的丫鬟一样,被男人排着队轮流糟蹋死!” 那一幕幕还恍如昨日。而今回想起的时候,仍旧历历在目。 她们每一个人,每一副面孔,在她脑海里都还清晰得很。 江意拂了拂裙角,转身离去。 ***戚明霜回来后,便一直在自己房中等消息。 这两天亏得苏锦年都在书房里休息,戚明霜虽然觉得委屈,但这也为今晚创造了有利条件。 只不过她却迟迟没能等到银环回来。 随着时间一点点消逝,她坐在妆台前,一直在回想,之前从江意那边回来时觉得不对劲却怎么也想不起的地方。 后来终于被她给想起了,神色不由变了几变。 丫鬟金屏一直在房中侍候,戚明霜便问她:“你们说在她院里点了迷烟,叫不醒丫鬟嬷嬷也就罢了,可她从院子跑出去,是不是一路上都没有出声叫过半声?” 金屏仔细回想了一下,应道:“好像确是如此。”她看见戚明霜表情严肃,不由又问,“小姐想到了什么?” 戚明霜道:“正常人的反应,若遇情况,一路恐惧地跑出去,是不是应该一路大喊大叫引人来?” 金屏愣了一下。 戚明霜眯着眼,又道:“可她竟没吭声,为什么?” 因为不想引人来? 正想到此处,忽闻外面响起了动静,似乎有人在奔走说话。 戚明霜凝神一听,听到了“有人落水”之类的字样,不由和金屏对视一眼。 两人连忙敛衣出房去看。 戚明霜已经顾不上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甚至侥幸地想,有可能是江意害怕过度,根本忘记了叫喊呢。 反正现在银环的任务已经是完成了。 只是,在戚明霜的设想中,江意今晚失足落水,要到明天早上才会被发现尸体的。却不料,今晚这么快就发现了? 也不知她被捞起来后究竟是死是活。 如此,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大半夜的,不少苏家下人都被吵醒,听说有人落水的地方正正是淹死沁竹的那口井,不由得人心惶惶。 戚明霜带着金屏和一个嬷嬷,循声赶来时,见井边围着一群下人。 还有人说道:“快去通知二少夫人吧!” 结果一回头就看见戚明霜来了,赶紧让开路来。 戚明霜款款走来,曼声道:“我方才听说有人落水了,便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话音儿一落,还不等下人们回答,戚明霜眼神便扫到地上躺着的浑身湿透的人时,不由容色大变,快步走来:“银环!” 第46章 榻上有人 戚明霜想当然地以为落水的是江意,却万没有想到居然变成了银环! 银环毫无醒动的迹象,众人手忙脚乱地施救,好在终于排出了她胸口淤积的水,又连忙把人抬回居住的院里。 随后大夫来仔细检查过后,道:“万幸是发现得及时,银环姑娘还剩下一口气。否则再迟片刻,怕是性命休矣。” 戚明霜问:“那她为何还不醒?” 大夫道:“这溺水导致的昏迷,兴许等明日,就会醒了。” 大夫留下了药,戚明霜吩咐嬷嬷去熬药,并仔细照看银环。 等这些事都忙完后,已经是半夜过后。 戚明霜心绪起伏不定,又是满腹疑问,到底怎么回事,落水的为什么会变成银环,只有等银环醒来以后才知道。 今晚一系列事情下来,戚明霜已是疲惫不堪。 金屏道:“奴婢扶小姐早点回房休息吧,有嬷嬷看着,银环会没事的。” 戚明霜也就先行回院了。 苏锦年早已在书房里歇下,这些下人的事还不必要惊动他。只是戚明霜看了一眼昏暗的书房,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戚明霜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里灯火依旧。 金屏打来水重新给她淡淡洗漱一番,见戚明霜气色十分不好,道:“小厨房还备有安神汤,奴婢去取一盅来给小姐用。” 这几天戚明霜受惊,安神汤是每天必熬的。 戚明霜点了点头,金屏便合上房门先退下。 戚明霜兀自在春凳上坐了一会儿,随后起身往榻边走去。 熬了大半宿,她也着实困倦了。她便弯身去揭开榻上平铺的衾被。 然而下一刻,当她看见被子底下躺着的一样东西时,毫无防备,吓得面色惨白、魂飞魄散。 她踉跄往后退,一下被绊倒在地,失声尖叫起来:“啊啊啊——” 戚明霜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浑身哆嗦着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边叫边跑。 经过房门时,还冷不防重重地撞在了门扉上,又被绊了一跤,而后生怕身后有鬼追她似的,又忙不迭地爬起来,跑到书房外便用力地拍门。 这么大的响动,饶是书房里的苏锦年睡得再踏实,此时也免不了被吵醒。 他披衣开门,就见门前站着的戚明霜花容失色、直接失声哭了起来。 戚明霜惊恐至极地扑进苏锦年怀里,整个人抖得不像样子,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榻上……榻上有东西……” 苏锦年肃声问:“有什么?” 戚明霜一时说不清楚,苏锦年见她着实吓得不轻,便携了她的手同她一起回房间去看。 只是进房后,四下打量一遍,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而那榻上,除了戚明霜先前揭开的半角衾被以外,再没有其他。 苏锦年道:“不是什么都没有么,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戚明霜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方才、方才我明明看见了……不可能的,我不会看错的……锦年,有人要害我……” 她呜呜哭了起来,那种惊魂未定之色由心而发,丝毫不像作假。 “你究竟看见了什么?”苏锦年问。 有苏锦年在她身边,戚明霜害怕归害怕,却也多少感到心安一些,良久才稍稍平复了情绪,哽声道来:“我榻上有一个人。” 苏锦年凝眉:“有一个人?” 她嘴唇颤抖,有些语无伦次:“他一直面向着我……就躺在我枕边,他没有脸……他真的没有脸……” 苏锦年压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疑神疑鬼,便安抚道:“你应该是看错了,你看,榻上哪有?” “不,真的有……” 第47章 缺了只脚 苏锦年道:“你可能是受了惊,产生了错觉。霜儿,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要瞎想。” 随后金屏端了安神汤来,见戚明霜依偎在苏锦年怀里,把汤送上便又退了下去。 只是今晚戚明霜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在这房里休息了,苏锦年无法,只好带她回书房去暂睡半宿。 两人一走,下人便将卧房的灯吹熄了,各自去休息。 戚明霜约摸真是被吓坏了,直到天明时分,前前后后梦魇了好几次,俨然一副快要被抽干了精气神儿的样子。 这厢,江意和来羡从戚明霜那处出来后,正走在夜色深重的小径上。 还有两三个时辰就要天亮了,清莹的月色斜挂树梢,道路两旁的树木草丛里,都悄无声息地被铺上一层凉润的夜露。 一人一狗走得并不快。因为江意手里还扛着一样用布料包裹起来的东西,约摸有一人来高,她也没法走快。 今夜闹腾了半夜,终于消停了下来。苏家的下人们都紧着回去睡觉了,天色一亮又得起来干活。 因而眼下这个时间,基本见不到人影,江意和来羡也就不用匆忙慌张。 来羡道:“看样子她是连到底是什么都没看清。” 江意道:“恐惧使人神志不清,是这样。只粗粗看一眼,便吓得肝胆欲裂,哪还敢再看第二眼。” 后来一路上,来羡都在意犹未尽地学戚明霜:“真的是个人,他还没有脸,呜呜呜人家好怕怕~!她害怕起来怎么这么可爱!” 江意也不禁被逗得好笑。 来羡又道:“你看你,笑起来也比今晚板着个脸可爱多了。” 江意道:“你嘲笑戚明霜还不够,还要来嘲笑我?” 来羡道:“以我们机器的审美来看,苏锦年选择戚明霜而背弃你,他基本属于眼瞎。” 江意道:“你们机器能有人心复杂吗?” 走了一会儿,江意抱东西的手臂酸了,一人一狗便半路上停下来歇口气。 没地方坐,江意和来羡一屁股坐在这东西上。 来羡狗爪子往那上面捋了两把,问:“这玩意儿你打算怎么处置?” 江意道:“又不能随便丢在外面,只有先拿回去,明日再做打算。”她又思忖道,“要不摆在屋里镇宅?” 来羡翻了个白眼,“你半夜起来尿尿,冷不防发现屋里站着个人影,你不会被吓得尿路堵塞吗?” 江意:“……” 说着,来羡的爪子无意间往那东西末梢一摸时,狗躯不由一顿,随即又仔细地摸了几把。 江意见它反应不太对劲,问道:“怎么了?” 来羡确认一番后,抬起狗脸道:“这里怎么缺了一截?还有一只脚呢,怎么不见了?” 江意愣了愣,手里利落地顺着往下一摸,底部竟真的有只脚没了。 她连忙把包裹的布料抖开检查一番,没在里面。 这一路上又都是兜着走的,不可能会遗落在半途中。 江意和来羡对视一眼,瞬时了然。 另一只脚,怕是落在戚明霜的房间里了。 江意:“时间紧迫,我收得急,没太注意。” 她这才想了起来,因为这东西的表面打磨得比较粗糙,她把它收起来时不小心刮到了衾被床褥,她当时还用了两分蛮力。 来羡抬爪捂了捂狗脸:“那你还要把这玩意儿拿回去镇宅么。” 就算今晚戚明霜吓惨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可等她发现了那另一只脚后,也一定能反应过来。 江意声音微沉:“怕是拿不回去了。” 她原本把东西收回来,是想给戚明霜营造一种恐怖的视觉错乱效果,可现在看来,还不如留在那榻上算了,省得成了个烫手山芋。 眼下再把这玩意儿拿回自己院里去,不就等于是摆着活生生的一条线索等着戚明霜来找么。 来羡问:“那现在怎么办?” 江意动脑筋思忖道:“这么大只东西,就算是烧毁估计一时半会儿也烧不完;拿去后厨那边劈成柴火也不行,后厨的人都忙活得早,很容易被发现……” 来羡蓦然道:“还有一个安全的地方。” 第48章 很不凑巧 江意自然也想到了,道:“苏薄的院子里,绝对没人敢去搜。可要是被他发现了,你我可能都得小命堪忧。” 来羡:“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江意:“哪能次次都用救命之恩说事,何况他上次已经帮过咱们了。上次我救他是还前世之恩,这么算起来,反倒是我欠他的。” 来羡挠挠狗头:“反正你已经欠他的了,那就再欠一次呗。反正还一次是还,还两次也是还。” 江意看它道:“你上次还说他气场可怕的。” 来羡:“我一条狗又不能帮你销这么大个赃,还得你自己去他院子里销,我顶多在外面帮你望望风或者制造点动静引开他的注意。这么说来,我不需要面对他的气场。” 江意:“……” 江意正在琢磨这件事的可行性,来羡又道:“要干就趁早,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正好今个下午我看见他又出门去了,说不定又是出去偷鸡摸狗了现在还没回呢,上回他不就是半夜才回来的吗。眼下正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最后江意把心一横,道:“先过去碰碰运气。你不是有红外线感应吗,要是这会儿他院里没人,我就把东西丨藏他那里去。” 眼下实在没有一个比他那里更好的地方了。 这算不算是栽赃给他啊? 江意暗搓搓地心想,也不算栽赃……吧?反正没人敢去搜他,她只是借用他的地儿先藏一下,等到风头过去了,再拿去销毁。 一人一狗说干就干,也没先前那么悠闲了,赶紧转了方向快步朝苏薄的院子那边去。 苏薄的院子比较偏,十分僻静。 里外一片昏暗,更难碰到半个人影儿。 江意站在他院外,就感觉这座院落压根像没住人似的。 江意悄声与来羡道:“帮我探探,他房里这会儿有人无人?” 来羡先探了一遍院子,发现无人,再悄然伸了一条狗腿子跨进门口,更方便它探屋子里的情况。 片刻后,来羡兴冲冲地对江意道:“今晚还真是来对了!那家伙果然外出还没回!” 江意暗暗舒了一口气,抱着东西就进了他的院子。 来羡道:“你赶紧进去把东西丨藏好,我先去院子外面给你望风。一会儿要是有情况,我就叫你。” 江意点点头,看着来羡出了院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待着,她自己则抱着东西就登上门前的几步台阶,当即推了房门进去。 随着房门的吱呀声响,斜挂的月光匀了一些进门口。 江意借着月光抬头一看,不由面容一瘫。 他的房间里简洁得过分。 桌椅床柜一目了然,压根连个可以藏东西的隐蔽角落都没有。 最后,江意把视线锁定在他的床榻下方。 她轻巧拢了拢房门,快步走过去,把床前的脚踏搬开,见下面确有一定的空间。 江意连忙把东西往床榻底下塞。 可没想到,还没完全塞进去,却被卡住了。里面的空间是完全够的,只是床榻下方有一排雕花床栏很碍事。 于是江意还得吃力地把床榻往上抬了抬,再用脚把她要藏的东西给抻进去。 她正吭哧吭哧弄时,外面的来羡有些着急了,传音道:“怎么要这么久?” 江意回道:“很快了……” 然而话音儿一落,蹲在院子外面望风的来羡忽然就有所感应,它抬起狗头一看,大为不妙,第一反应赶紧一溜烟儿躲进了草丛里。 江意才刚刚把东西完全塞进了床底下,就听见来羡急声道:“卧槽江意快躲起来!煞神回来了!” 江意心下一沉,赶紧把他床边的脚踏移回原位,来羡还在道:“来了来了,你躲好了没有!” 第49章 五行缺脑 江意本想弄好以后就溜出房间,可刚走到门边,谨慎地透过门缝一看,竟隐约能看见正对的院门口外那身影已经离得不远。 这家伙,不仅走路没有声音,还走得这么快么! 江意要是这会儿出去,铁定与他撞个正着没商量的! 于是她又转身踮着脚往房间里面跑,重新把脚踏给扒开,将自己也往那床榻下面挤。 苏薄踏着夜色归来,在经过院门口旁边的草丛时,他低头看见草丛缝隙里溢出来的一缕没来得及藏仔细的狗毛时,脚步微微滞了一下,然后大步跨过。 来羡暗道好险好险,幸好它躲得够及时! 江意也很着急,可越急越不能乱,而且还不能发出声音。好在她身子娇小柔软,挤进床底比先前塞东西时容易多了。 当苏薄走上台阶立在自己房门前时,里面的江意正好从床底伸了手出来,静悄悄地把床榻挪回了原位。 苏薄淡淡看了一眼合着的两扇门扉,抬手推门而入。 江意先前一通费劲,都没来得及喘口气,此时气息很是起伏。但她不能大口呼吸,只能虚虚捂着自己的口鼻,尽量将呼吸放轻到极致。 她透过雕花床栏与脚踏之间的缝隙眼睁睁地看见他进了房间,先移到桌边,再在床榻边站定了一会儿。 江意有限的视野里只能看见他的衣角和一双黑靴,她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别说放轻呼吸,江意直接屏住气息,整个人僵着一动不动,感觉时间在这一刻流动得极其缓慢。 她的心跳仿佛也一下下沉缓了去,从胸膛卡在了嗓子眼里。她冷汗都下来了。 苏薄一边慢条斯理地松解开双手的护腕,一边垂眸看了一会儿脚踏边。 就在江意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方才移开脚步,转而往旁边走了两步,把护腕放在了几上,又解了外袍随手丢在旁边座椅的椅背上搭着。 江意又看见他似乎走到了柜子旁,手里拿着一叠衣物,便转身走出了房间去。 江意仍是不敢掉以轻心,直到来羡的声音再度响起:“江意快出来,他现在在盥洗室里洗漱冲凉了!” 诚然,江意也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水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于是江意毫不耽搁,赶紧手脚并用地从床底下爬出来。她再也控制不住,呼吸一泄,便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她离开前还得再把脚踏给搬挪回原位去,而后轻轻打开房门溜出去,在盥洗室里的水声掩护下,飞快地往院外跑。 来羡在院门口接应她,一人一狗碰了头,立刻逃之夭夭。 “你没有被他发现吧?”来羡边跑边问。 江意很肯定:“没有。你呢?” 来羡很自信:“我也没有。东西都藏好了吗?” 江意:“藏好了。等过些天风头过去了再来销毁。” 今晚可谓是惊险刺激,好在最后完美解决。一人一狗也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趁着天还没亮,回去洗洗睡了。 苏薄洗漱后,更了衣,出来时发梢还滴淌着水。 他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走到自己床前,而后提了提衣角蹲下丨身去,把床底下的物什给弄了出来。 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也同样蹲着,正探着头看。 苏薄打开布料一看,没想到是个人形木偶。 这木偶身躯都打造得十分粗糙,还穿了一件人的衣服。就只有头磨得十分细致光滑,但却没有脸。 影子道:“这无脸人偶看着还有点瘆人。她为何藏在主子这里?” 苏薄粗略看了看,道:“缺了只脚。” 影子不明所以:“那我去把那只脚找回来?” 苏薄抬眼看他。 他被看得心凉,道:“主子不是说缺了只脚吗,我以为主子觉得这样不完美。” 苏薄道:“你也缺了点什么。” 影子:“主子怎么知道,我五行缺水。” 苏薄把无脸木偶丢给他,起身去取了块巾子胡乱擦了几下头发,淡淡道:“不是五行缺脑?” 第50章 别来找我 这厢,江意也洗漱完,换上一身寝衣,躺在了榻上。 来羡蜷缩在靠墙的坐榻上,舒舒服服地把自己盘成一团。 此时窗外夜色渐薄,天色将明。 江意回想起在苏薄房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一时无所睡意。 她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堂堂边境都司,未来的兵马大将军,她就这么轻易地闯了他的地方,而且还成功了? 江意道:“他独来独往,身边没个随从,连院子里也没个下人,会不会太不寻常了些?” 来羡打了个呵欠,道:“这有什么不寻常的,高手通常都是独来独往的。再说,他有自己的府邸,他府邸里肯定少不了人,他独自住到这里来,可能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江意:“比如?” 来羡道:“与咱们没关系。” …… 月隐星淡,白露如霜。 天色破晓,霞光满院。 苏家下人们又孜孜不倦地开始讨论起昨个夜里发生的诡异事件。 银环掉哪处水里不好,偏偏就这么赶巧,半夜里掉进了淹死沁竹的井里? 幸亏是昨晚有下人听见叫喊声才匆匆赶来一看究竟。 听那下人说,他听到银环的叫喊时,那声音听起来凄惨又恐惧,银环还直呼“有鬼”,下人不敢独自前往,才连忙叫了别的家丁一起去。 下人私下里唏嘘道:“看样子,是真被沁竹的鬼魂给缠上了呀。” 这事难免闹到了大夫人那里,又被老夫人给知道了。 最后掌家的大夫人决定去请得道高僧前来看个日子,给沁竹做一场法事。 戚明霜今早在苏锦年这里醒来,脸色奇差,没有一点血色。 这后院里的事通常不会烦扰到苏锦年这里来,因而他也只在今早听下人说了个大概。 苏锦年蹙眉道:“好端端的,银环怎么会去井那边?” 戚明霜摇头道:“我也不知,昨晚晚膳后就没怎么见到她人。” 苏锦年还没空对一个丫鬟的事上心,早膳后就进了书房了。 后嬷嬷便匆匆来戚明霜跟前禀道:“小姐,银环醒了。” 戚明霜精神不济,却也第一时间起身,带着金屏和嬷嬷去银环所住的后院。 她要问清楚,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结果戚明霜一踏进银环的房门口,就看见床上蒙着一团,正瑟瑟发抖个不停。 戚明霜问照看的嬷嬷:“怎么回事?” 嬷嬷道:“奴婢也不知道,银环醒来就这样了。” 金屏上前去把被子揭开,里面的银环当即惊恐大叫:“有鬼!啊啊啊有鬼!” 金屏安抚了很久,银环才终于平静了些,嘴里仍是哆嗦着念念有词:“别找我,别找我,井水凉,我不想待在里面……你去找别人吧,找别人吧……” 大夫来给银环检查诊断,叹息道:“银环姑娘看样子是受惊过度,又因为是溺水无法呼吸,想必造成头脑受创,才会导致如此啊。” 说白了就是疯傻了。 一问治疗之法,大夫也没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戚明霜本想问清楚昨晚的情况,可现在看着银环的精神状态,根本没法指望了。 最终戚明霜只好让人看好银环,自己则带着下人回去。 只是回到院中以后,戚明霜仍旧不敢进自己的卧房。 她昨天晚上几乎也被吓丢了魂儿,还没缓得回来。她便借此进苏锦年的书房里待着,还能时时与他在一起。 后来,银环不在,金屏便带着另一个丫鬟去整理戚明霜的房间。 丫鬟整理床铺时,冷不防听见叮咚一声,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金屏便拿着那东西,进书房来禀道:“小姐,奴婢在小姐的榻上发现了这个。” 第51章 有人害我 戚明霜抬头一看,只见金屏手里揣着一截木块,乍一看很像是一只脚的形状,并且断裂处很是参差不齐,还勾挂着丝丝她衾被的料子。 戚明霜震了震,回头望向苏锦年道:“这是什么?” 苏锦年走过来,伸手接过,仔细看了看,沉声道:“是一只雕刻的脚。只有这个?其他部分呢?” 金屏正色道:“奴婢找遍了整个房间,只找到这个。” 渐渐地,戚明霜从漫无边际的恐惧中也开始回味过来了。 她一直不敢去细想昨晚看见的一切,只要她一想就毛骨悚然。 可是现在一细想,她昨晚也没怎么看得真切,光被枕在她枕头上的那只无脸头就吓惨了,压根没有胆子再细看第二遍。 她一直以为那是个没有脸的人,但是现在找到了这个,或许吓她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个被雕刻成人形的木头。 戚明霜紧紧抓住了苏锦年的袖角,道:“是人偶,昨晚躺在我床上的是一只无脸人偶!” 她楚楚望着苏锦年又道,“锦年,是有人想害我!故意放了一个无脸人偶来吓死我!” 苏锦年沉冷着面色,将这只断木脚来来回回地看了数遍。 如果真是那样,昨晚在苏锦年赶到房间之前,那人偶就先一步被人收走了,所以他才会以为是戚明霜胡思乱想。 说不定当时那人就还藏在屋里,而他竟然没有发现。 戚明霜害怕地依偎在苏锦年怀里,瑟瑟道:“那个人偶有正常人那么大,就算是销毁也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说不定,它现在还被藏在府里的某个角落,只要把那个人偶找出来,就能知道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苏锦年当即唤了人来,仔细彻查此事。 戚明霜面色苍白,哽咽道:“我为此事日夜不安,到底是谁要这么对待我?” 这厢,春衣和绿苔打水进房来,侍奉江意洗漱。 江意神色还有些倦怠。 春衣道:“刚听人说,银环昨晚落水过后就疯了。” 江意吁了一口气,道:“疯了啊。” 昨晚被人及时发现,也算她运气好。 绿苔道:“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直念叨说有鬼。大夫人让请僧人来做法事。” 江意刚梳头更衣完毕,院外便响起了动静。 而今春衣绿苔两个丫头有了主心骨,也端得镇定,等收拾妥当了以后,方才不慌不忙地打开房门。 江意从妆台前站起身,抖了抖裙角,而后款款走了出去。 苏锦年坐着轮椅,一脸清寒,身后跟着数名随从家丁,陆续步入江意的院子里,顿时将她院子里的人围了起来,连来羡那条狗都不放过。 苏锦年进院以后,淡淡扫视了一眼院落,便令道:“搜。” 他的随从当即往各个房间去,呯呯砰砰发出不小的动静,屋子很快乱成一团。 江意道:“搜什么?” 苏锦年冷目看着她,道:“你心里没数么?” 江意道:“我还真没有数。” 最终,他的人把整个院子都倒腾了一遍,陆续回到苏锦年身边来,禀道:“二公子,没有发现。” 苏锦年并不诧异。 如果真是这女人干的,她一定会提前动手脚抹去一切罪证。 虽然眼下拿不到证据,但他也不信她是完全无辜的。 苏锦年道:“闹鬼一事,是你干的吧。” 江意神色真诚:“不是鬼干的么。” 苏锦年沉冷着面容,低声道:“江意,我不管你玩什么花样,最好别被我逮到。霜儿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说罢,他看了江意身边的两个丫鬟一眼,拂袖拨着轮椅转身。 江意笑了笑,道:“苏锦年,你爱她?确定不是因为她是丞相之女?” 第52章 她无趣么 苏锦年顿了顿,没回头,声冷如冰道:“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丞相之女,还因为她比你有趣多了。” 戚明霜放心不下,偷偷赶过来,此时正躲在不远处。这话让她听了去,神情里满是春风妩媚。 江意对苏锦年的回答毫不失望,只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只不过可别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都来找我,二公子得拿证据出来,若是不拿出证据,把我惹毛了,下次我要整死她也就不用束手束脚了。” 苏锦年终于回头凝视她。 江意笑得六畜无害,道:“别这么瞪我,我开玩笑的。” 最终,不光江意的院子一无所获,苏家其他各个院子也都没有发现可疑痕迹。 苏锦年走后,春衣绿苔和嬷嬷把一派狼藉的院子重新收拾了一遍,很快又恢复了整洁。 江意进房,春衣已斟上了热茶。 她呡了一口,若有所思道:“我真的这么无趣?连戚明霜那个贱货都比我有趣?” 坐榻上的来羡百无聊赖地舔自己狗爪子上的毛,面对这样神经质的问题,它都懒得搭理。 春衣绿苔两个丫头却急着辩解一番。 绿苔:“对于两面三刀、朝三暮四的下贱男人来说,他们说的话就跟狗屎一样臭,小姐竟也信?” 春衣:“想当初他需要仰仗小姐的时候,怕也是觉得全天下除了小姐,其他的女子都很无趣。小姐何须妄自菲薄,下次直接让他去吃屎吧。” 江意觑她俩一眼,“哪里学来的这些粗鄙的话,不过骂得挺实在。” 来羡耷拉着眼皮,道:“说句中肯的啊,在女人味儿这方面你确实差了点,不过收拾人的花样倒是挺有趣的。” 江意:“看来以后我还得扬长避短,让他多见识见识我的有趣。” 戚明霜后来彻底定下神来之后,把整个事件从头到尾地捋了一遍。 最初的装神弄鬼是江意搞的,后来她将计就计,这一系列事情就只有她和江意那边知道。现在银环落水疯癫,她又苦于找不到证据,但她可以肯定,一切都与江意脱不了干系。 她见苏锦年从江意那里回来后心情不好,便出言安慰道:“锦年,不要生气了,毕竟我们也没有证据,说不定真的不是她干的呢。” 苏锦年眉间沉着一丝霜寒,“总会露出马脚来。” 金屏蓦然开口道:“奴婢忽然想起来了,昨天下午,奴婢和银环去后厨给小姐取膳食,中途遇见了江小姐的丫鬟正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后见奴婢二人过去了,她们就立刻打住。奴婢也不知,这其中是不是有关系。” 戚明霜不赞同道:“金屏,没影儿的事不要瞎说。” 金屏咬唇道:“是奴婢多嘴,请姑爷恕罪。” 江意一直惦记着那藏在人家床榻底下的无脸人偶。 人偶顶多只能藏一时,不可能一直藏下去。 指不定哪天苏薄起床或者就寝时坐在榻沿穿鞋脱鞋,一不小心弯身下去就能瞧见。 所以她不心虚是不可能的。 转眼过去了数日,风头也过去了,来羡时不时就出去院子溜达几圈,帮江意看看情况。 春衣和绿苔去后厨取饭食时,又帮她偷来一把劈柴刀。 上午,来羡屁颠屁颠儿地跑回院子,与江意道:“煞神总算出门了,现在又是你千载难逢之机。” 江意看了看外面的日头,道:“还是等天黑吧。” 来羡道:“最近也不知是怎的,那煞神都不晚上出门了,每天回来得挺早。你还想等天黑,说不定一两个时辰后他就回来了。” 江意思忖了一下,这样看来确实等不得。 于是她掖着把劈柴刀,就带着狗子出门遛弯儿了,并不着痕迹地朝苏薄的院子靠近。 第53章 他竟然在 上次晚上去的时候就已觉他的院子十分僻静,眼下白天去,这周遭附近竟也不见半个人影。 若不是知道苏家上下都怕他,还以为他是被随便扔在这犄角旮旯里自生自灭呢。 眼见着他的院子就在前边儿,一人一狗一路走来颇为顺畅。 来羡道:“一会儿我还是在外面给你望风,你进去后动作快点儿。” 当晚江意只来得及藏好木偶,压根没时间去弄劈柴刀。 眼下她之所以特地带了把劈柴刀来,便是来把那木偶给劈成一块块的,到时候就算苏薄发现,也只是一捆柴而已,比木偶安全多了。 来羡觉得上次它待在院子门口望风视野不够宽阔,以至于苏薄都走近了它才发现,搞得他俩差点被人逮个正着。 这次来羡便守在离院子稍远一点的回院的必经之路上,蹲在一处树丛下,让江意放心地去。 这次要是再碰到苏薄回来,它说什么也会提前发现的。 江意对它也确实十分放心,手里提着劈柴刀就直奔苏薄的院子。 她一跨进院门口,又轻车熟路地直奔他的卧房。 摸熟了他的地方,江意奔得煞是坦然。 然而,她将将才走到离卧房还有一半的距离,神色就蓦地凝固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在院子中央停了下来。 因为她眼尾的余光瞧见了院墙角落边有动静。 江意缓缓转头去看,当看见墙角边坐着个男人正围着火盆烤火时,她的表情有点复杂。 毫无疑问是苏薄。 眼下这天儿并不冷,可他还时不时加一块木柴搭进火堆里。 他脚边放了一捆新劈的柴。 他正好坐在日光阴凉处,那火光映不亮他的脸,却依稀映进了他的眸底,微微闪烁。 江意沉默,他也不出声,两人之间只剩火苗吞噬木柴发出的轻微哔啵声。 过了一会儿,江意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道:“你不是……出门了吗?” 苏薄道:“出了,又回来了。” 来羡说他最近回来得早,这是不是也太早了点? 紧接着江意仔细看了一眼他脚边的那捆木柴,顿时头皮就有点发麻。 木柴表面的颜色有点眼熟,关键是她还看见有两块柴隐约有手脚的形状。 那是她藏的木偶! 却赶在她来销毁之前先一步被劈成了柴火。 半晌,江意才又道:“现在还没到烤火的时节,你,这样烤着不热么?” 苏薄道:“有点。” 江意完全摸不清他,他这是在……帮自己销赃? 江意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她忽然想起当晚,她躲在他床榻底下,看见他的双脚在床前停留了一会儿,莫不是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 想着那时他可能正瞧着自己,而她竟以为自己躲得很好,江意心里五味陈杂,既羞恼,又无地自容。 江意甚至有种直觉,这人此刻坐在这里烤火烧柴,就是为了等她送上门来。 她平了平心绪,略一思忖,还是抬脚朝他走了过去,在火盆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既然木偶已经劈成柴火了,见苏薄拿来烧,她也不留余力地拿来往火盆里搭。 外面的来羡等了许久,又传音了两次,都不见江意有回应。于是它便警惕地一边四处张望着一边溜进苏薄的院子里。 它一瘸一拐地往里走,又传音给江意道:“我喊了你这么多遍你倒是说句话,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在里面怎么样了。” 院墙边的江意幽幽地转头望着它。 话音儿一落,来羡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它亦扭转狗头,霎时与江意四目相对,顺带还看见旁边坐着的苏薄,吓得差点跳起来。 来羡爪子捂了捂狗脸。 怎么回事,他不是出门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难怪江意不回答它,这种情况她铁定不能轻易出声。 因为这苏薄可不像春衣和绿苔那两个丫鬟那么好忽悠。万一他怀疑江意能和自己轻松交流那可就不妙了。 来羡扭回头去,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在院子里闲逛起来。 苏薄掀起眼帘看它一眼,也没表态。 于是两人一狗一齐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第54章 她的手帕 后来来羡终于忍无可忍,对江意道:“他目前看起来情绪还算稳定,也不像是对你有敌意的样子。” 江意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只是她不明白,他一次两次地帮自己掩护,为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可那日他把自己压在石壁上还想扭断自己脖子的光景,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眼里的杀气令人触目惊心。 在那晚遇到重伤的他之前,她和他素未谋面过。 他身上有很多秘密。 在住进苏家之前,他人早就到了京城,宣王的死或许与他有关,为了掩藏行踪,他宣称后来才抵达京城也无可厚非。 江意自不会挑明这一点,否则于她自己只会多一分凶险。 可他为什么偏要住进苏家? 江意斟酌再三,还是先开口说道:“上次和这次,多谢。” 苏薄道:“镇西侯的女儿,主意很多。” 江意默了默,道:“过奖。” 不知为何,在她主动打破沉默过后,发现氛围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凝肃紧张。 她一直记着一事,眼下也总算有机会问他:“我的手帕呢?” 除了手帕,至于那天晚上的事,反正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看在这两次他帮过自己的份儿上,就忘了吧。 心里那点憋屈也都算了。他当时受那么重的伤,神智也不清,不能全怪他。 苏薄道:“什么手帕?” 江意道:“你没看见?就是上次给你降温搭在你额上的那根手帕。” 苏薄抬眼看她。江意冷不防与他的视线对上。 苏薄问:“什么样子的?” 江意道:“杏色的,上面绣有一株扶芳藤。” 苏薄又垂下眼帘去,道:“不知道,没看见。” 原本她还抱有希望是被他给捡去了,现在希望破灭,江意颇有些沮丧。 她的手帕还凭空消失了不成?那可是她最喜欢的一根。 只是江意没法怀疑苏薄话里的真实性。他说没看见大抵就是真没看见,毕竟谁会为了一方手帕而隐瞒呢。 可能是那天他烧着的时候,恰巧有风吹进了洞里,便把她的手帕吹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吧。 正这时,院子里晃悠的来羡忽而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就往院外走去。 江意见状,也起身准备离去。 结果还来不及向苏薄告辞,她就听见院外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 来羡先一步跨进院子,身后还带了个人进来。 江意一看,是她院里的云嬷嬷。 云嬷嬷约莫是来得急,满头大汗,还满脸的焦色。 她知道江意到这边来了,但她也是第一次找来这边,在附近一时没找对路,急得乱扎乱窜。还是来羡出去,才把她带了过来。 云嬷嬷见了江意便道:“小姐,出事了。” 江意院里的纪嬷嬷和云嬷嬷寻常比春衣和绿苔更稳重,眼下能让云嬷嬷这么惊慌失色的,必定不是小事。 云嬷嬷气喘不迭道:“小姐离开院子不久,二公子便派了人来,把春衣和绿苔带走了!” 江意面容晦涩下来:“带去哪儿了?” 云嬷嬷道:“说是要带到二公子那里去问话。奴婢觉得不对劲,纪嬷嬷在院里守着,奴婢便立刻出来寻小姐。” 话一说完,江意拔腿就往外跑。 云嬷嬷见状,也顾不得苏薄还在院里,连忙就追了出去。 江意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是她们的主心骨,再也不会任由苏家的人欺负到她们头上。 云嬷嬷尽管非常着急,可看着江意的背影就在前面,却让她心神不由稍稍安定了下来。 江意一口气跑到了苏锦年的院子外面,还没来得及踏进门口,就先听到了一道道呼呼带风的杖责声,还有丫鬟咬牙隐忍的闷哼声。 她一路疾跑而喘息不定的呼吸沉了沉,抬脚就朝里去。 只是忽然门前一道人影闪身拦在她跟前,态度冷硬道:“在通禀二公子之前,江小姐不能擅闯。” 第55章 你凭什么 江意抬眼一看,是苏锦年身边的随从。 江意点点头,“要通报是吧。” 说着她就往后退了两步,顺手扶在了迎上来的云嬷嬷的手臂上,而后冷不防提起一脚就猛地从朝那随从的下腹狠踹了下去。 她踹得不留余力,那随从猝不及防生受了她一脚,痛得脸色有些发青,并着两腿缓缓躬下丨身去。 江意从他身边走过,跨入门口淡淡道:“苏锦年去拿我的人时也没有向我通报,你却跟我说要通报?” 进了院子,穿过一道月亮门,那杖责和痛哼声已近在耳畔。 只见那边空地上,春衣和绿苔被人押在长木凳上,旁边有下人手里正举着板子一板一板此起彼伏地往两人身上打。 那衣衫底下,隐隐沁出了血迹。 春衣绿苔忍得脸色通红,额上浮起了青筋,可两人硬是咬破了嘴唇,也倔强得没有过一声开口求饶。 眼看着板子重复再度打在两人身上,江意疾步过去,一手接住了率先落下的木板。 那木板颇重,挥下来又带着惯力,瞬时将江意的虎口给磨破了。 鲜血顺着木板淌了下来,可她恍若不知,亦半分没有退缩,仿佛那只纤弱的手上是撑起来的力量不可撼动。 那家丁见自己的木板被卡住,愣了愣,一时也不知该收手还是该继续。 江意抬眼就看向另一边杖责的家丁,在他手里的木板后一步落下之前,她道:“你敢再打一下,我扒了你的皮。” 她眼神黑白分明,面容温纯,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轻轻软软的。 可家丁在对上她的眼神时,却无端被震得心神一寒。 苏锦年本是坐在一旁旁观,身边有戚明霜陪着。他见江意来,平淡的面容不由愈添两分寒意。 戚明霜有些害怕地紧紧抓着苏锦年的袖袍,苏锦年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怕。 春衣和绿苔被打得反应有些迟钝,后知后觉地发现没再有板子落下以后,才缓缓转头抬起去看。 她们看见是江意给她们拦下了板子,一时不可置信地瞪了瞪眼。 先前一直隐忍、死不吭声的两丫头瞬时喉咙一哽,眼眶里的泪就泛滥开来。也不再忍,一抽声就哽咽着哭了。 好痛啊。 可是小姐来了,她们就一点都不怕了。 两个丫头哭得泪眼滂沱的,江意弯下丨身去,轻柔地替她们擦掉眼泪。 春衣绿苔声泪俱下地控诉:“他们硬说奴婢们替小姐隐瞒了什么,要奴婢们交代。” “可奴婢们根本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们不信,就杖责奴婢二人……” 江意侧身看向苏锦年,问道:“你凭什么打我的丫鬟?” 苏锦年看着她对两个丫鬟如此温柔却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心里就说不出来的窝火。 曾经她那副唯他是天的样子,他再也看不到了。而今所看见的只有她的神情里对他的不屑和厌恶。 是的,他看见了明晃晃的厌恶。格外的刺眼。 苏锦年道:“我凭什么,难道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江意声音放得极缓,一字一顿再道:“你凭什么打我的丫鬟?” 苏锦年冷声言明道:“因为她们隐瞒了事实!当日我来搜查,你的这两个丫鬟不闻不问、冷眼旁观,倘若不是知道我因何来搜查,又岂会那般镇定。 “她们是笃定了我搜不到任何东西,所以即便是下人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她们也丝毫不会着急,是不是?如此,你还敢说她们不是刻意隐瞒?!” 所以那日苏锦年明知可能搜不出什么,也还是去了。他便是想从旁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他不能抓到江意的把柄,还不能从她的丫鬟下手么。 苏锦年凛色,义正言辞又道:“江意,你做了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她们充其量也不过是替你受罚!你要是真心疼她们,就应该管好你自己,别让她们跟着受你的牵连!” 第56章 呼不死她 江意道:“因为她们太镇定?我侯府选拔丫鬟一向以稳重镇定为准,这也是你拷打她们的理由?” 她又问:“你拷问出什么了吗?” 苏锦年抿唇,面色十分难看。 春衣绿苔唇上被牙齿咬出了累累血痕,均摇头否定,坚韧道:“奴婢们无所隐瞒!今日就算把奴婢们打死,也还是一样的结果!” 苏锦年道:“那就再打,打到她们肯招认为止!” 家丁看了看江意,苏锦年才是苏家的主子,他们当然要听苏锦年的。只是还有一块板子还拿在江意手上,家丁去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戚明霜身边的金屏这时出声道:“江小姐不要怪二公子,你的两个丫鬟桀骜难驯,二公子不得已才训责一下她们。这毕竟是苏家,而不是侯府,二公子才是主子,她们怎能对二公子不敬,江小姐最好还是向二公子和我家小姐赔礼认错,兴许还能得宽大……” 话没说完,怎想一直看起来没什么脾气的江意,突然扬起手里有一定长度的木板,便精准而又毫不留情地狠狠朝金屏呼了过去。 那木板带起的风声呜地一下,在金屏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砰地击在她的一边脸颊上,明显地把她的脸击打得歪斜变形。 金屏脑子里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她整张脸,甚至整个脑袋,都找不回一丝知觉。人也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扑倒在地,惨叫了一声,还没喘两口气,就直接晕死了过去。 只见金屏一边脸颊瞬时高高隆起,红肿不堪。嘴角无意识地淌出殷殷血迹。 旁边的地面上还能找到一两颗疑似牙齿类的颗粒,白中带血。 戚明霜对这一变故吓得够呛,忙移步呼道:“金屏!” 家丁亦连忙上前检查,不由松了一口气,禀道:“金屏姑娘只是晕过去了。” 戚明霜心疼得双眼含泪,抬起美眸瞪向江意,声声切切道:“她只是站在锦年的立场上说两句罢了,你竟也容不下她,要下如此狠手吗?江意,枉我曾将你当朋友,你怎么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苏锦年也没料到江意会这般毫无顾忌地公然行凶。 他俊容上尽是盛怒之色,咬牙切齿道:“把板子拿回来,将她押住一块儿打!” 戚明霜哭得十分伤心,又道:“我自嫁进这府中来,就被你害得心里没半刻踏实的。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般对待我? “我知道锦年娶了我,或许伤了你的心,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你可以恨我害我,但你不能伤害锦年,你知不知道他因为你,脚伤又加重了?” 家丁见苏锦年态度十分坚决、对江意再无半点情面可留,他们也就不需顾忌什么了。江意看起来娇娇弱弱,家丁想从她手上夺回板子也轻而易举。 只不过还不等家丁动手去抢,这时纪嬷嬷也赶了过来,和云嬷嬷一起挡在江意的身前,厉声喝道:“我等就是拼了老命也不会让你们动小姐一根头发!” 紧接着咚地一声。江意自己就先松了手,若无其事地把木板扔在了地上。 家丁顿时愣住了。 她甩了甩虎口上的血迹,径直大步朝戚明霜走来。 苏锦年喝道:“拦住她!” 家丁反应不及,苏锦年行动不便,而他的随从又是下意识地护在苏锦年身边。 那随从先前才被踹了一脚,两腿还有点僵麻。等他飞快地上前阻止,两个嬷嬷又眼疾手快地上前把他绊住,为江意夺得先机。 戚明霜前一刻还神情凄楚可怜,后一刻便开始慌乱了,动身就要往后躲。 随即她尖叫一声,被江意一把逮住了头发,猛地扯了回来。 第57章 奉还给他 “你想干什么?啊啊啊锦年救我!好疼!” 江意手里挽着戚明霜如瀑的长长的秀发,膝盖肘一弯,硬是把她抵在了地上。 江意摁着戚明霜的头,抬眼看向苏锦年,一脸的坦然真诚,问:“她表现得如此聒噪,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在故意诬陷我?” 苏锦年阴沉至极:“江意,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话音儿一落,江意拽着戚明霜便以头抢地,狠狠砸了下去。 戚明霜惨叫不已。 江意边砸边横眉冷肃道:“你是不是故意诬陷我?你招不招?你不招我就打到你招为止!” 戚明霜被砸得头破血流,苏锦年暴怒不已,可他和他的随从还没近身,江意又一把将戚明霜的头拽起来,袖中的一把匕首就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苏锦年哪还敢轻举妄动。 江意眼神里面端的是冷静清醒,没有一丝疯癫发狂。 她道:“我先前怎么说的,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你不讲证据,我也不用束手束脚。她充其量也不过是替你受罚,你要是真心疼她,就应该管好你自己,别让她跟着受你的牵连。” 苏锦年所作所为,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苏锦年深吸一口气,低低道:“你放开她,我留你一命。” 戚明霜哭成了泪人儿,血痕染脸,鬓发散乱。 江意抬头看向苏锦年,道:“我看起来傻吗?” 苏锦年眼神像要吃人一样:“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时,又有下人匆匆忙忙跑到院里来,顾不上院里的情况,就到苏锦年跟前禀道:“二公子,六爷往这边来了。” 苏锦年顿了顿。 这位六爷从不过问苏家的事,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做什么? 春衣和绿苔已经被纪嬷嬷云嬷嬷从长凳上搀扶起来,两个丫鬟被打得惨,都不敢站直身体,痛得直抽气。 苏锦年当即让家丁把木凳和木板撤了去。 只不过家丁搬着木凳木板刚转身要撤,抬头就见苏薄正长腿黑靴地跨入那道月亮门。 月亮门于他的身量来说竟还有点秀气,他跨进来时需得微微弯一下头。 苏锦年很快收敛怒气,对着苏薄疏远而客气道:“六叔怎么到这里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苏薄没答,径直走到江意跟前,垂手将一把劈柴刀落了下来。 看起来十分笨拙的一把刀,结果被他随手一丢,竟是极其精准地插进了地面石板之间的缝隙中,发出铮的一声响。 苏薄道:“这个忘拿走了。” 江意微微一怔。他专程来一趟,是来给自己送刀的? 苏锦年一时神色不定。江意何时与他有过接触? 劈柴刀落下来时离戚明霜的手只有一寸,吓得戚明霜几乎浑身瘫软。 若是再偏一些,岂不是直接就要剁掉她的整只手了? 她凄惨地哭出声来。 苏薄抬眼看了看院里,又道:“这里挺热闹。” 苏锦年有些生硬道:“只是在处理一点个人私事,让六叔见笑了。” 戚明霜见苏锦年不管她,心里又怕又恨,但更多的是浓烈的不甘,她鬼使神差就去拔那把劈柴刀。 苏薄只是看着她,不置可否。 仿佛她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为所欲为。但为所欲为以后,那后果她能不能承担就另当别论。 江意也发现了,同样没动。 有大佬在前,几时轮得到她出面啊。 苏锦年却是心头一震,凛声喝止道:“霜儿,住手!” 戚明霜手上一抖。 苏薄缓缓开口道:“戚相之女,这是要行刺?” 戚明霜还不清楚苏薄的来历,她抬头冷不防对上他的视线时,只觉浑身坠进了九天寒窖里。 那眼神并不凶神恶煞,却让戚明霜真切地意识到,只要她敢轻举妄动,恐怕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第58章 一封家书 苏锦年道:“六叔不要误会,她绝无此意。” 苏薄从怀中抽出一封信笺,递给江意。 江意仰头看他,问:“这是什么?” 苏薄道:“方才你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你。是你父兄让我捎给你的家书。” 不光是江意愣住了,苏锦年也是一愣。 江意瞠了瞠眼,哪还顾得上制着戚明霜,手里不自觉地松了去。戚明霜当即挣脱钳制,忙不迭地扑进苏锦年怀里。 江意缓缓伸手去接那封信笺。 上一世,自她父兄远征以后,刚开始她能收到几封家书,是经由俞氏或者苏锦年的手转交给她的。后来她却再也没收到过了。 不论她去问俞氏问苏锦年多少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 可是现在,她父兄的家书竟托由另一个人的手,转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接过来的时候,觉得沉甸甸,不真实极了。 信封上依稀还残留着他怀里的温度,她手指有些发凉地抚上去时,指腹微暖。 江意眼眶却有些热,一双眼望着苏薄时,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有种直击心底的纯真和怜弱,问他道:“你怎会有我父兄的家书?” 苏薄道:“我与你父兄一起在西陲共事过。” 江意笑了起来,笑容非常绚烂开心,由衷道:“谢谢。” 苏锦年的神情几经变幻。 大概是他没有想到,也从没有见过,江意可以对另外一个人笑得这般明媚,恍如初升的朝阳,映着点点露珠。 他有多久没见到过她这般对自己笑了? 或许以前曾有过,只是他从来都没有认真注意过。 同时,苏锦年还惊讶的是苏薄的立场和态度。 苏薄这个时候出现,还当着他的面给江意家书,摆明了是要护着她的。 别说苏锦年,就是苏家三房在朝为官的老爷,也不敢与他叫板。 是以后来,苏薄没过问院里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江意跟他一同离开时,苏锦年脸色还有些僵硬,却也没有阻拦。 江意让嬷嬷把春衣绿苔小心搀扶着先一步回院子里,苏锦年则让下人搀扶戚明霜回房,又把金屏抬回下人房。 江意十分乖顺地跟在苏薄身后,只是她走了几步,蓦地又折返回去。 苏薄刚走到月亮门处,脚步顿了顿,回头去看。 只见江意已返回到苏锦年身边。 彼时苏锦年正准备拨着轮椅转身回房,见她过来,眉目阴沉问道:“你还想干什么?” 江意面容纯良,道:“没什么。” 说罢,她冷不防抬脚,往他的轮椅的轴承上用力地推了一脚。 轮椅顿时飞快转动起来,直把他往院墙上撞。 江意道:“就是想给你一脚。” 亏他反应及时,手上快速拨动木轮,最终没能撞到墙,却撞在了一棵树脚下。 轮椅咔嚓响了两声,一棵树被震得晃动不已。 苏锦年为了避免被撞到双脚,不得不支开双腿,使得那树干正正顶在他胯下。 想必是不好受,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江意!” 江意迎上苏薄的视线,眨眨眼,道:“是他先打我的丫鬟。” 出了苏锦年的院子,同行了一段路后,江意要赶紧回自己院里看看两个丫头的情况,苏薄便回自己的住处,两人就此分路。 江意对他是真的心怀感激,不是因为今天他来得及时,而是因为他给她带来了在她看来最为宝贵的东西。 江意走了几步复停下来,回头便见他的背影往林荫底下穿过,显得过分笔挺。 四下无人,江意还是开口问道:“喂,你的伤可好了?” 上次他伤得那般重,虽说过去了一些时日,但想要彻底痊愈应该还得花些时间。加上他又经常在外行走,则更不容易痊愈。 如若是他的伤不方便被人知道却又需要用药的话,她可以想办法,也算偿还一次吧。 她的声音并不大,柔柔软软的,还是顺风飘进了他的耳中。 他停下来,亦回头看向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转头大步往前走了。 第59章 多大点事 见他不予回应,江意也不勉强,自个加快步子回院去。 来羡不知从哪个草丛里窜了出来,跟在江意身边,道:“还喂,也难怪人家不答应你,你叫他一声六叔会死啊?” 江意道:“他是苏家的六叔,并非我的六叔。” 来羡:“可你现在不是还没跟苏家撇清关系嘛。你现在多叫他两声,等将来离开苏家,也好在他那里留两分情面啊。” 江意看了它一眼。 来羡又道:“他看起来是挺难接近的,可实际上好像又没那么难接近。” 江意:“只要你别觉得他很好接近就是了。” 来羡:“今日要不是他来,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江意道:“苏锦年应该感谢他来了。” 来羡:“苏薄要是不来,你会玩死戚明霜?” 江意:“我若放了她,苏锦年会放了我?大不了提前结束游戏,回我侯府去。” 回到院中,春衣和绿苔已经趴在榻上了,云嬷嬷跑去请大夫,纪嬷嬷打了热水进屋。 江意跟着进屋来,轻轻揭开两人后腰的衣衫料子,只见下面殷红一片。 她和云嬷嬷一起先用热水把大部分血迹擦拭了一番。 两个丫头痛得直含泪抽声。 春衣手指扒着榻沿,用力地拧着,满头冷汗地喘息道:“小姐,奴婢们一个字都没说……” 绿苔跟着点头,“奴婢们不会背叛小姐的,死也不会!” 江意手里动作轻柔至极,道:“傻丫头,多大点事呢。倘若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如果搞不赢,你们跟他胡扯几句拖到我过来又有什么妨碍呢;如果搞得赢,便只等我来收场便行了。懂了吗?” 随后江意一直说话转移她们的注意力。 两丫头痛归痛,但望向江意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崇拜振奋之色。 “方才小姐太厉害了,不仅呼晕了那金屏,还打得戚明霜鬼哭狼嚎!” “我看见金屏的牙都掉了两颗!那真可谓是满地找牙!” “小姐不知道,在你赶来之前,她二人就在苏锦年面前一唱一和地诟病中伤小姐!所以那是她们活该!” 说起这些来,仿佛后腰屁股上的痛觉都消减了许多。 这时云嬷嬷匆匆忙忙地跑回来了,只不过却不见大夫,只有她自己回来的。 云嬷嬷道:“小姐,药房那边说大夫去给戚明霜看伤去了,暂时轮不到咱们这边。” 苏家的客座大夫只有一位,现在被苏锦年叫了过去,苏锦年岂会放他过来给丫鬟治病。 江意也不恼,敛裙起身,道:“既然大夫没空,那我自己去抓药。” 她留下纪嬷嬷照看院里,自己带着云嬷嬷和来羡就朝药房去了。 正好前些日她伤过手臂,外伤的药方她都还有。大夫不来更好,她自己去抓药,想抓什么药就抓什么药。 路上,来羡给她出主意道:“一会儿除了金疮药,再搞些日常常备药,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诚然,她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亲自来拿药,药房只余下个看守的小童,被来羡三两下逗得忘了本职。 江意进去,只管往多了拿药。她拿了足够多的内服和外敷的治伤药,以及照来羡传音给她的单子,一一把药材都弄了个齐当。 出药房门口时,她和云嬷嬷的双袖里都装得鼓鼓的。 回院后,云嬷嬷先去煎内服药,江意和纪嬷嬷又分别给春衣绿苔把创面清理妥当后,再撒上金疮药而后包扎。 等一人服下一碗汤药,两丫头就倦了睡去了。 纪嬷嬷和云嬷嬷留意着江意受伤的手,先前一直忍着不提。春衣和绿苔又一直趴着,也没发现。 她虎口破了,血已经凝固了。若不是嬷嬷执意要给她上药,她一时都没察觉。 江意惦记着她父兄的家信,迫不及待想拿出来看,奈何手被嬷嬷给拿着抽不回来。 她便催促道:“嬷嬷快点,我还有家信要看。” 第60章 都是家人 两嬷嬷露出既心疼又无奈的神情。 云嬷嬷道:“家信可以稍后慢慢看,可小姐的伤怎能置之不理呢。” 纪嬷嬷叹道:“无论何时,小姐都要先顾好自己。不然,若是让春衣绿苔两个丫头知道小姐因她们而受伤,还不知道多自责。” 顿了顿,又道:“小姐和以往大不一样了,能得小姐这般护佑,是奴婢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江意道:“都是一家人。我不会舍弃我的任何一个家人。” 两个嬷嬷曾是江意母亲身边的丫鬟,是一天天看着江意长大的,而今见江意如此坚韧、有主见,不由欣慰得红了眼眶。 云嬷嬷道:“若是夫人还在,看见小姐这般成长,一定会很高兴的。” 江意低眉看着包扎起来的虎口,道:“我只是做了一个梦,继续软弱下去,把自己缩进壳里,到头来保护不了任何人,也不会有好下场。” 嬷嬷包扎好后,江意心不在焉地挥挥手,两人便退守在房门外道:“小姐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奴婢。” 江意坐在房中,终于清闲下来,立刻从怀中取出那封家书,急忙展开来看。 那一字一句她都反反复复地看了许多遍。 哪怕是一句平平常常的关怀唠叨,她都觉得仿佛是父兄就站在她的面前。 这一封信里,有她父亲的字迹,也有他兄长的,她好像能想象得出,他们两个为了写这封信,在案前争得面红耳赤的光景。 江意捧着书信压在胸口处,轻声笑了。 来羡不经意抬头,却看得抖了抖。 因为她笑着笑着,豆大的泪珠儿只管往下掉,没有个休止。 她被人设计欺负的时候没哭,拿刀捅人反击的时候也没哭,来羡以为这个女孩儿又狠又坚强,可现在她却因为一封信而哭得稀里哗啦。 来羡呲牙咧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江意流着泪道:“以前,我不是个好女儿,亦不是个好妹妹。而今,还能看见他们写来的家书,得知他们暂且无恙,真的太好了。” 来羡道:“那你就别哭了,还是笑着可爱些。” 江意哽咽道:“我不知道我还应该感激谁,让我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让一切都还来得及,让我还可以努力去挽回。如果我知道我应该感激谁,要我跪下给他磕头我也愿意。” 来羡跳上凳子去蹲着,伸爪摸了摸她的头。 江意弯身就把它抱住,过了一会儿,闷声道:“我发觉毛茸茸的东西确实挺治愈的。”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道:“来羡,你怎么在发热?” 来羡:“我是在模拟妈妈怀抱里的温度。” “……”江意默了默,道,“我莫名觉得好受多了。” 随后,江意收拾好情绪,把拿回来的药材进行归类整理。 一些内服的药,为方便保存和服用,江意便照来羡的方法,把药材捣碎,捏成了药丸。 期间,来羡通过调动它的知识库还把每一味药材给她讲解效用,以及常用来入哪些方子,江意以往不曾仔细接触过,而今仔细观其形、辨其味,倒也学得认真。 等江意把捏好的药丸都分类存放好,回过神来之际,外面已经天黑了。 嬷嬷往屋檐下掌了灯,春衣和绿苔也已经一觉睡醒了过来。 用过晚膳后,江意想了想,还是分拣出一些金疮药和药丸,决定再出去一趟。 春衣绿苔也不多问,只道:“小姐,外面天黑,让纪嬷嬷云嬷嬷跟着一起去吧。” 江意头也不回,道:“嬷嬷留在院里照看,如若有情况,便到今天同一个地方去找我。我身边有来羡就够了。” 随后江意便带着来羡趁夜色出门了。 她也不用打灯笼,来羡的眼睛比灯笼还好使。 来羡:“我说你白天怎么突然问起他的伤势来了,原来是要给他送药啊。” 第61章 尴尬窘迫 江意道:“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回报他。我不喜欢欠人太多,所以还是能还一次是一次吧。” 来羡道:“即便是他伤还没好又不能给人知道,可他好歹是边境都司,弄到点药对他来说应该小菜一碟吧。你想报答他,方式多了去了。” 江意:“比如?” 来羡:“比如你可以给他送点饭菜啊,做件衣裳啊之类的,不是很好嘛。” 江意瞥了瞥它:“我还不如送药呢。” 不管是送饭送菜还是做衣做鞋,除了报答恩情以外,总会蒙着一丝别样的情意色彩。 在江意觉得,她的报答偿还里,不需要这样的色彩。 一人一狗一路闲聊着,不知不觉又到了苏薄的院子里。 这一天来两次,江意再一次熟门熟路地跨进他的院子时,内心都有点麻木了。 反正这次她和来羡也不是来做贼的,便用不着偷偷摸摸了。 来羡大摇大摆地进院后,便在他院子里溜达了起来。 江意站在苏薄房门前,见他房里还点着灯,踟蹰了下,还是抬手叩响了门扉。 只是江意等了片刻,也不见门里有动静。 江意不由又敲了一遍,又等了一会儿。 门里还是没动静。 于是她便下意识地眯着一只眼往那门缝里瞧了瞧。 苏薄临时有事出去了一下,故而房里也没有熄灯。 他回来时,甫一抬眼,恰好就看见江意正往他房门里觑窥的光景。 她还边瞅边问:“来羡,你帮我确认一下,他到底在是不在?” 回应她的是来羡冷不防一声闷重又夸张的咳嗽。 江意闻声不由回头去看。 不想她这一回头,丝毫没料到身后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竟险些又迎面撞了上去。 江意惊了惊,及时往后仰了仰身子,整个后背几乎贴在了房门上,抬头看见苏薄时,一时尴尬得说不出话。 江意心头免不了一阵锐跳。 她本来不是来做贼的,这下也有点做贼的嫌疑了。 还有她就算没被一些神叨叨的把戏给吓到,这样多来几次也怕是要被这脚下无声的人给吓出病来了。 门纱上溢出来的熹微灯火微微淬亮了他的轮廓。 他低眸看着江意,只见她双眼红红肿肿如小兔子一般。 江意很快平了平心绪,先开口道:“我是来送些外伤药的,以答谢你帮我捎回家书。”说着她侧身往旁边让了让,也适当地避开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的压迫感。 苏薄推门而入,道:“你父兄已经谢过我了。” 只不过刚跨进门口,他又回头看她道:“药呢?” 江意将手里的药包递给他,道:“里面有外敷的金疮药和内服的调理药,还有绷带一类的。” 苏薄点了点头。 江意没再逗留,便转身告辞。 可才走两步,蓦地又想起了什么,她考虑了一下,还是折回去交代两句。 江意提着裙角又踱上他房门前的台阶,重新站在他门口道:“对了,那内服的药……” 话没说完,她不经意抬眼一看,话头便似被生生卡在了喉咙。下一刻,她面色一窘,立马飞快地背过身去。 屋里的苏薄解了外袍,随意地搭在了座椅椅背上。大抵也没想到她会去而复返,他正抬手松了松交叠的衣襟。 苏薄停下动作,问:“内服的药怎的?” 江意道:“我捏成了药丸,不必煎服,一次吞服三到五颗,比较方便。” 苏薄道:“嗯。” 江意道:“没别的了。”说罢,她脚下匆匆地奔下台阶,叫上来羡就溜了。 回去的路上,江意走得飞快。 来羡在后面道:“你是不是该照顾一下我这个瘸腿的?” 第62章 拓展想象 直到走出苏薄的院子许远,她才把脚步渐渐放慢下来。 来羡一脸八卦:“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江意:“没什么。” 来羡:“嘿,是不是看见他裸体了?” 江意:“……” 来羡一副理所当然:“男人都这样,尤其还是单身独居的男人。他们通常都比较放松,裸体从卧室走到浴室都再正常不过。我以前的主人不就这样,只要一进家门,不把自己脱精光……” 江意抽了抽眼皮,及时打断道:“我并非看见了什么,只是恰好撞见他正准备更衣而已。” 来羡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道:“都还没看到他的肉,就如此一惊一乍的,你也太小家子气了点。不过他那样的身材,我打赌,肯定相当有料。” 江意白了它一眼:“你不是说还让我叫他六叔吗,你这么遐想,会不会太不礼貌了?” 来羡:“嗳,我这不是帮你拓展想象力嘛。” 江意:“屋里没人怎么不你早说。” 来羡:“我们又不是来做贼的,我就没扫描。” 江意竟无言以对。 ***苏薄洗漱完回房后,站在桌畔,打开了江意送来的那只药包。 一道影子利索地从房门闪进来时,恰好看见他掌心里摊着几粒药丸,便道:“主子,这药要不要我拿去检查一下?” 话语一毕,他就抽抽地看见自家主子仰头把药丸全捂进嘴里,喉结滑动了一下,成功地咽了下去。 咽下去后,苏薄才侧头看他,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影子:“……属下什么都没说。”随后又问,“主子今晚还要回都司府里换药么?” 苏薄道:“你觉得呢?” 影子了然,有些内疚地悄然退下,去外面把守。 上次的事故,是他没有首尾兼顾,才导致主子受了重伤。原本那次任务凶险万分,唯有他主子亲自出马,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苏薄站在灯火边,将衣衫宽了,露出胸膛来。他拆了胸膛上的绷带,直至露出旧伤,伤口已经结痂,却也着实没有彻底痊愈。 他一手挑捡起一瓶金疮药来,修长有力的手指拨开了瓶塞,闻了闻,而后自己撒在了伤口上。 ***江意和来羡回到院子里,春衣和绿苔还没睡。 两人白天睡了好一阵,这会儿精神得很。 江意进门来看她俩时,见两人百无聊赖,正趴在榻上凑在一起,在灯下做绣活呢。 春衣道:“小姐给苏六爷送东西回来啦。” 绿苔:“六爷在院里吗,小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早前她俩就对这位能震慑苏家上下的六老爷颇有好感,加上今天他及时出现替自家小姐解了围,还捎了家书回来,不光是江意,她俩也是万分感激的。 详情略过不提,江意只道:“送到自然就回来了。”说着她探身过来看了一眼,“在绣什么?” “奴婢在绣手帕。” 提起这茬儿,江意道:“正好,我上一根手帕不见了,我也再绣一根。” “不见了?”春衣问,“小姐掉哪儿了?” 江意道:“我要是知道它掉哪儿了还叫不见了吗?” 该找的地方她都找过了,就连苏薄她也向他问过了,江意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 春衣绿苔知道,这种贴身物件江意向来都是亲力亲为,故绿苔道:“那奴婢帮小姐配针线,小姐想绣什么花样的?” 江意道:“还是扶芳藤吧。” 随后江意便盘腿坐在榻上,和两丫头扎堆一起绣手帕。 嬷嬷端了晚间的药来,江意也监督两丫头一滴不剩地服下。 两丫头一边忙着绣活儿,一边也不忘讨论起苏六爷。 “还是苏六爷厉害,他要带小姐离开,苏锦年都不敢吭一声。” “没想到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一个人,竟这么护着小姐。” “他不是说了和咱们侯爷、大公子一起共事过吗,定是侯爷和大公子嘱托过他。” 江意目不斜视地往绣绷上落下针脚,听两个丫鬟讨论得兴奋洋溢。 第63章 另请高明 金屏醒来时,仍是头晕脑胀、两眼发花。 她一边脸颊高高肿起,一摸就有股钻心的疼。 继而金屏发现自己说话还漏风,原来竟是被打掉了两颗牙。那两颗牙怎么也找不到了,就算找到也无济于事。 戚明霜没法来看她,因为她自己伤得也不轻。她额头被江意砸破了,一直感到天旋地转,大夫包扎过后,便也一直在卧床休息。 金屏肿着一张脸也要到戚明霜跟前来,哭得伤心欲绝,道:“奴婢伤了不打紧,可万万没想到,江意她竟敢把小姐伤成这样!” 戚明霜精神恹恹,看起来十分憔悴,虚弱的眉目之间流露出依稀狞色,道:“我也没想到,她能这么大胆。是我小瞧她了。” 她又伸手来捧了捧金屏的脸,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金屏哽道:“奴婢没事,奴婢就是为小姐不平!” 戚明霜道:“叫大夫用最好的药,给你的脸消肿祛瘀,以免往后留下伤痕。还有这两日大夫人请人进府做法事,你帮我问问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 金屏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这苏家的家宅中事,总的是由大房的大夫人在掌管的。 大夫人专门找人看了日子,把做法事的相关事宜都安排在了这两日。 江意几乎没出院子,春衣和绿苔精神头也比较好,伤势恢复得顺利。 江意与她们一起,终于把那方绣帕给绣完整了。 这日云嬷嬷回院道:“小姐,他们请了一些僧人进来,暂住在客院里。还腾出一间堂房来做法场。” 江意知道苏家要做法事,她不理会也不会出去凑热闹,总闹不到她头上来。 何况这一系列事情,最终以一场法事收尾,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半下午时分,院外便响起了法器敲敲打打的声音,还伴随着隐隐诵经念佛的声音。 虽说是嘈杂了一些,但在苏家上下听来,比什么都踏实。 到入夜时,堂上更是烛火明亮,木鱼声响,一些僧人在堂上一边摇动着法杖一边振振有词,十分郑重。 随后僧人又要求苏家下人带他们去超度井里亡魂。 几名僧人围绕着井口,一边诵经一边转着走,边上还有其他僧人坐场护法。 待井边法事完毕后,一行僧人重新回到堂上,继续做法除秽。 然而,这些僧人们刚入定没多久,忽然堂上的烛火明灭不定,一股邪风吹得法杖叮咚不休,堂上的幔帐也翻飞不止。 最后烛火一盏盏地熄灭了去,女人的尖叫呼啸声不断传来。 没多久,堂房里的僧人们全都匆匆忙忙跑了出来。 大夫人拦住他们问:“高僧,里面发生什么了?” 其中一个僧人草草行了个佛礼,道:“夫人恕罪,我等实在无法超度,还请夫人另请高明吧!” 说罢,不论大夫人如何挽留,他们都去意已决。 大夫人隐约从他们的含糊言辞中得知,这后宅厉鬼怨气太重无法超度,唯有另请高人,兴许能化解其怨气。 大夫人原本以为,这些高僧一来,后宅就可保安宁了。可现在,反而更加忐忑恐慌。 她见拦不住,只好吩咐下人道:“既然超度不了,那就去打听一下,请最厉害的驱鬼法师来!定要把这闹得家宅不宁的东西给驱除!” 很快,苏家就找来了一个据说是最厉害的驱鬼法师来。 这法师一身长袍,手执法器,还留了两撇八字胡须,煞有介事的样子。 苏家十分重视这件事,因而他一进苏家大宅,老夫人带着几房女眷还亲自出面接待。 法师把近来苏家所发生的离奇事听说了个大概,得知事情的起始都是源于那口井,便要先去井那边瞧瞧。 途中遇到花园那边下人正在洒扫,一行人便往小道捷径上行去。 然,在经过一座院子时,法师蓦地停了下来。 大夫人见他一直盯着院子看,便问:“法师,有什么问题吗?” 法师凝眉片刻,只讳莫如深道:“这座院子邪祟甚重。” 第64章 冲她来的 几位夫人不约而同正了正神色。大夫人正欲要细问,法师却摇摇头,又道:“这里稍后再说,先容我看看井。” 于是一行人又经离了这座院子。 今天阳光好,春衣绿苔的房间门开敞着,江意正给她们换药,来羡在门前仰着肚皮晒太阳。两个嬷嬷则收拾房间和院落。 那群人在院子外面停留,莫名其妙的话语声,她们均听得清清楚楚。 待动静远去以后,春衣道:“他们什么意思?什么邪祟甚重?” 绿苔道:“一定又是请了哪个江湖骗子来乱说一通。” 江意不置可否,只看了来羡一眼,道:“跟去看看。” 来羡在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才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出去遛弯儿了。 一群人跟法师一起来到空院的井边。 平时这地方别说主子,下人也不敢过来。眼下青天白日,又这么多人,便不觉有什么好怕的了。 法师站在井边,观望了一会儿,道:“这井与方才所经的那座院子可有牵连?这井里的邪祟之气与那院子里的竟是一致的。” 他这一说,便有下人答疑解惑道:“先前这井里溺毙的丫鬟,就是之前那座院子里的。” 法师捋了捋两撇胡须,道:“原来如此。” 随后法师挥动法器,给这空院井边做了法,后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打开过后,只见是一包白色的粉末。 法师道:“此乃去浊驱邪的灵药,只要把它倒入这井里,自能净化井中邪祟污浊之气。” 老夫人道:“还请大师施法。” 法师随即把白色粉末一丝不剩地全部倾倒进了井里。 那粉末入水即化,顷刻沸腾起来,旋即又荡漾开,再缓缓归于平静。 法师道:“如此,井里邪祟已除,水乃圣洁之水。至于那院子里的邪祟,也有了解决之法。” 江意刚给春衣绿苔换好了伤药,那群人便去而复返,而且还直接进了江意的院子。 为首的便是那法师,后面是一群跟着来看热闹的苏家女眷夫人们。 春衣绿苔神色惊疑,江意安抚好她们,道:“好好躺着,有我。” 江意拂了拂裙角,不紧不慢地抬脚走了出。 她站在房门前,看了看前来的众人,道:“大家结伴而来,这里可没有什么好招待的。” 法师看向江意,道:“这院中邪佞之气易袭身,人人不可避免。只有用圣洁之水泼过以后,方能净化。” 法师身边站着一丫鬟,丫鬟手里端着一盆水。 正是金屏。 话音儿一落,江意抬眼就看见来羡正迈进院里来,传音给她道:“这水有问题,就是冲你来的。早前就有人往井里放过两条鲤鱼除秽,结果被这什么法师兑了一包莫名其妙的东西后,那两条鱼都死了。” 来羡还道:“这法师忒狡猾,又懂得点化学原理。我见他在亲自取水过后,又不着痕迹地放了另一包粉末,使得水里发生物质反应恢复原状,这样就悄无声息地抹去了痕迹。” 当时大家都自觉地没敢靠那井太近,自是无人发现这一点。 来羡目睹了全过程,在法师和苏家等人都离开后,又到井边来一看,才见井里两条鲤鱼翻了肚皮。 江意看着金屏端着一盆水稳稳当当地走来,道:“凭什么你说有邪祟便有邪祟,你说要泼我便泼我?” 大夫人道:“法师说的话你照做便是。只要净化了就好。这对大家都好。” 其他各位夫人都连连附和。 江意道:“要泼你们自己泼,我不泼。” 俞氏语气不善道:“江意,你不要不识抬举!” 金屏一步步走近,亦道:“江小姐,这都是为你好。大师说了这是圣洁之水,能净化一切污秽。” 金屏小心翼翼地登上门前的几步台阶,不让盆里的水倾洒一滴出来。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就在她刚登上第一步台阶时,江意站在台阶上方的屋檐下,因着比她高出一截,一直不动声色的江意突然抬脚猛地踹翻了金屏手里的水盆。 水盆往上兜了个转儿,继而满盆的水全部迎面泼向了金屏自个儿。 第65章 自食其果 院里的众人都没料到江意会有这一举动。就连金屏自己也猝不及防。 这盆水为了不浪费,她才刻意走近些的,可哪知会是这样! 江意踢完,一脸纯良道:“我都说了我不泼,你不要勉强人啊。” 金屏浑身湿淋淋地,活像一只落汤鸡。 戚明霜今日也来了,额上包着一缕白纱,加上略施粉黛,看起来清雅宜人,楚楚可怜。 她额上的白纱反而成了一道恰到好处的妆饰,越发衬得她羸弱娇柔。 她本来应该在院里休息的,可她也是闹鬼事件的受害者,还有她的一个丫鬟也深受其害,因而她带着伤出现在此也理所当然。 戚明霜见状,担忧地惊呼出声:“金屏!” 金屏很快回了回神,继而浑身开始发烫。 她彻底慌张了起来。但凡被那水浸湿到皮肤的地方,又不能脱掉全部衣物,都烫得蔓延开一股子辣辣的痛。 脸上的皮肤最嫩,也没有衣物作隔挡,金屏捧着脸,失声叫道:“疼……好疼!” 众人起初以为仅仅是被水泼了一下造不成什么损伤,可看金屏这样子,分明是极其痛苦。 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指着金屏道:“啊!她的手!”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金屏裸露在外的手背上红得充血,继而破开了皮,溢出血水,粘稠又可怕。 那伤口像被腐蚀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扩大。 院里的人倒抽一口凉气,急忙往后退。 金屏痛苦的声音响彻院子,她抬起头求助地看向戚明霜,一张原本秀气的脸,皮肤一寸寸全被烧灼溃烂了去! 创面凹凸不平,血水不住往下淌! “小姐救救奴婢!奴婢好疼!” 但凡她裸露在外,被水直接浇过的地方,渐渐没一处完好的! 所有人都吓得面无血色。 春衣绿苔和两个嬷嬷见状,都后怕不已。 倘若这盆水是泼在了江意身上,她们简直不敢想…… 戚明霜痛心疾首地含泪对江意道:“你为什么要害金屏!” 她这一句话,是在提醒金屏,罪魁祸首就在她身边,离她咫尺。她完全可以扑上去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只要江意沾到了她身上的水,也会变得和她一样全身溃烂! 只不过戚明霜刚一说出口,金屏只来得及回头面目全非地怨恨阴毒地瞪着江意,还没有所动作,江意便先一步一脚把她踹下了台阶。 金屏浑身如凌迟一般痛苦,直接滚到了院子里。 众人当即如避瘟神一样又往后退。 金屏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在地上边凄厉哭叫边爬行,那光景,简直像是从地狱里爬起来的一般。 纪嬷嬷当即从房里拿出一双鞋给江意更换。 江意扶着嬷嬷手臂,一边换鞋一边温声道:“二少夫人,我为什么要害金屏?不是你们说这圣洁之水泼了过后能净化一切污秽的么。圣水是你们带来的,现在金屏泼了变成这样,难道打从一开始,你们便想用此恶毒之计来害我吗?” 说着她声音陡然一厉,冰冷道:“你们怕不是请的驱邪法师,而是请的一个杀人凶手吧!” 苏家其他女眷惊疑不定,这时法师站出来,手指连番掐算,扬声道:“原来如此!” 江意轻挑了挑眉:“哦?原来如此?” 法师面上沉稳,毫无惊慌之色,俨然一副应对自如的模样。 他当即手启法器,围着金屏一阵做法,一些朱砂黄符被他从袖中抛出,他怒目圆睁,两指并拢竖在嘴边一番念念有词,最后厉喝道:“真元无量,邪散八方,退!” 毕后,他道:“这院中邪祟,竟是趁我不察,在这丫鬟上前靠近之时,偷偷转移到了丫鬟身上。这圣水专驱邪祟,倘若是干净之人,水泼在身上没有任何症状和异样,可若是邪祟缠身、肮脏之人,则会有净化之力在身上起作用。” 第66章 不同寻常 法师一本正经又道:“我们眼下所见是她皮肤溃烂,实际上正是污浊的东西一点点被净化干净。等来日再新长出来的皮肤肉体,则是全新干净的一个人。除了这丫鬟身上的邪祟已除,这院里残余的浊气方才也全被我驱散。” 大家将信将疑。 随即法师施了一场火术,冷不防朝身后众人撒了一场大火。 众人吓得连连惊呼后退。但接着发现这伙根本烧不到她们身上来。 法师便道:“大家不必惊慌,你们身上没有邪祟,干净如初生的婴儿,所以真火不会伤害你们。” 众人虚惊一场,又眼见为实,这下是彻底相信了这法师所言,直夸赞法师真乃高人。 来羡传音给江意道:“什么真火,不过是点小把戏。” 随后戚明霜赶紧叫下人隔着手把金屏抬下去请大夫处理伤势。 金屏虽是没致命,可一张脸也已被毁得彻彻底底了。 做完了法事,法师一离开,大家也就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便都散了。 走出院子后,戚明霜先出声道:“法师请留步。” 法师道:“这位少夫人还有何吩咐?” 戚明霜款款道来:“我与锦年的院子里也曾闹鬼,想请法师移步看一看,我们那院子是否也需要驱邪除秽。” 法师点点头,戚明霜便带下人在前引路。 其他女眷夫人们见了,不免都动了心思,也想稍后让这法师给自己的院子也看一看。遂戚明霜带着法师去时,其余女眷夫人们闲来无事也都跟着一起去。 只老夫人力乏,自己先回去休息了。 纪嬷嬷和云嬷嬷看着众人背影远去,凝重道:“他们如此歹毒,要是那盆水当真浇到了小姐身上,受伤的就不是金屏而是小姐了。” 有了先前金屏那副惨绝人寰的样子,嬷嬷们都胆战心惊。 纪嬷嬷道:“只要再取那井水来一试便见分晓,小姐为何不拆穿那个骗子,审出他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江意道:“再取井水来试,已经试不出什么了。” 她又缓缓吁道,“逮着个金屏,也不亏。” 这厢,法师到了苏锦年和戚明霜的院子里,各处看了看,道是果真有残余浊气。 于是他又施法,又抛黄符,好一番作法。 苏锦年本是在书房里,听闻外面吵吵闹闹,便拨着轮椅从书房里出来。 彼时,法师回头一看见他,眼神落在他脚上时,神情不由一肃。 戚明霜注意到了,便问:“大师,可是有什么不妥?” 法师问:“这位公子的脚伤多久了?” 俞氏也在,便代为答道:“有一个多月了,怎么了?” 法师道:“我看公子阳火旺盛,若只是普通的伤,早应该好了。公子脚上隐隐有祟气,一看便不同寻常,所以才拖到今日。再这样拖下去,不仅难以痊愈,将来还会有碍他的前途。” 俞氏一听,十分紧张道:“大师可否说得详细些?” 法师道:“公子本有官运,所谓平步青云、步步高升,可现今他伤了脚,还如何平步青云?这损害的不光光是公子的身体,还有他的仕途官运。” 俞氏哪还坐得住,连忙问:“那应该怎么办?要怎么化解?” 法师道:“从祟气来看,这多半是凶煞邪祟下的诅。邪祟已除但诅还留存,说明恶诅不易解开,唯有转移之法方能扭转。否则,只怕后面还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 一席话听得俞氏和戚明霜心惶惶然。 苏锦年却不相信,道:“无稽之谈。” 俞氏不以为然,道:“锦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看你的脚伤都多久了还没好?” 她转头又问法师:“这个应该怎么转移?” 法师道:“得先选到一个合适的人。可否借公子一根头发用?” 不等苏锦年开口,俞氏就道:“能,当然能。” 第67章 寻找人选 老夫人回到自个院中才两盏茶的功夫,大夫人便匆忙过来,禀话道:“母亲,三房那边,法师刚刚看过,说是锦年的脚伤得不平常,好像是被邪祟下了诅咒。” 老夫人愣了愣,大夫人又说道:“法师说难化解,只有找个能匹配的人转移。不然则会阻碍他以后的官途前程。” 苏锦年在苏家子孙当中算是十分出挑的,他在翰林院任职,又成了丞相的女婿,眼看着将来要前程似锦,又怎能在此时止步不前。 因而老夫人也颇为重视,道:“走,去看看。” ***江意院子里还没能清静多久,就有下人来传话道:“老夫人有令,请各院所有人都到中庭去集合。江小姐院里一共四个下人,包括江小姐一起,一个也不能少。” 云嬷嬷问:“可有说是什么事?” 那下人道:“去了就知道了。” 江意道:“我的两个丫鬟受了伤,也得要去?” 下人道:“抬着也得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春衣绿苔和两个嬷嬷心又提了起来。 只江意面容不变地应下。 那下人走后,春衣道:“小姐不要去,奴婢心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去准没好事。” 绿苔道:“对,大不了奴婢们去就行了。” 两个嬷嬷亦作一样的想法。 江意道:“我要不去,就会给人名正言顺地再找上门来。”她当机立断道,“春衣绿苔留下,纪嬷嬷看院。我带着云嬷嬷去。” 纪嬷嬷忧心忡忡道:“这怎么行。如果非得要去,方才来人说要奴婢们全部去,小姐留下奴婢们,反而让他们有说辞。奴婢也陪小姐一起。” 江意道:“只要我去了,他们根本不在意你们有没有去。” “即便如此,奴婢们也万不会丢下小姐的!”春衣绿苔带伤也要爬起来跟着一起。 江意却不容置喙道:“听话,这是命令。我不会有事,自也不会让你们有事。” 说罢她转身走进自己的卧房,来羡跟着她一同进屋。 江意径直走到床榻边,抽出枕下的焰火折子,转而就递给了它。 来羡道:“终于要用到这个了?” 江意道:“有备无患。”她随手把匕首掖在袖中,轻描淡写又道,“如果最后不好收场,我叫你,你便放这焰火。” 这焰火折子是她最后一道保障。她现在交给来羡,是对它抱以绝对的信任。 来羡用嘴衔住了焰火折子,传音道:“放心。” 江意好不容易安抚好丫鬟嬷嬷,来到中庭时,中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老夫人和各房夫人们都到齐了,并摆了座椅坐下。苏锦年和戚明霜也在其中。 那法师在中庭中央摆了一个阵型,他席地而坐,面前放着一盆火。而火盆边上又倚着一只布偶,布偶身上缠以苏锦年的头发丝。 苏锦年面色微沉,对这法师如此大张旗鼓有些不满。 他本来不打算给头发丝,但俞氏强烈要求,后来又有老夫人出面,他不好拂了老夫人的意,才勉为其难地同意。 现在这法师便以苏锦年头发丝作引,开始寻找适合转移恶诅的人选。 聚集到中庭来的人,按照法师的要求,挨个走到火盆前,取自己的一根头发丢在火盆里,如无异象则略过,有异象则为合适。 江意看见苏家下人们排队把头发相继扔进盆中,火苗忽闪忽闪,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烧焦味。 没被选中的又井然有序地退下去了。 这么多下人都没有一个合适的。老夫人见下人们都退下得差不多了,江意还站着没动,便出声道:“既然来了,也把你的头发拿来一试吧。” 江意问:“试什么?” 大夫人不点破,只道:“无他,只是看看你是否合适。” 江意闻言也不多问,十分配合地朝法师和火盆走去。 第68章 狗娘养的 她站在火盆前停了下来,垂眼看着这法师。她眼神黑白分明,纯粹无暇,却让人有种悚得慌的感觉。 好像一切阴谋诡计她都看在眼里。 以至于她都还没往火盆里丢发丝,法师竟按捺不住,率先袖中一动,顿时一股青色的火焰自盆中熊熊燃起。 只是观者还来不及惊叹,江意突然抬脚将火盆往法师怀里一踹。 顿时火盆里的炭火红彤彤地尽数落在法师的衣服上。 法师面色一变,当即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抖动。 那青色的火焰瞬间就舔上了他的衣角,并迅速往上窜。 要不是后来扑灭得及时,只怕他整个人得当场烧起来。 灭火以后,这法师浑身冒着黑烟,十分狼狈。 他指着江意,气息不稳地扬声道:“竟然又是你!此女阳火过旺,又为青火,有悖阴阳调和,乃是天生克损之相!” 江意道:“我克谁损谁了?” 法师道:“当是克损身边之人。一切与你所近之人和物,皆不得兴旺。” 江意道:“法师没看我生辰八字,仅看到我这个人,就如此断定?” 法师信誓旦旦道:“每个人头顶都有一把火。观阳火可知兴旺与否,倘若阳火纯正则宜室宜家,倘若阳火中阴气过重为青火,则克人损物!” 这时俞氏若有所思道:“说来好像自她进府以后,我们苏家就没再有过兴旺之事。我儿的脚伤起初也是因她而起,直到现在都未曾痊愈,也一直不太顺利。” 法师道:“这就对了,难怪她往火盆前一站,无需用头发,青火就瞬间而起。她阳火失调,极容易招惹邪祟,现在邪祟虽除,可她是造成二公子种种不幸的根源所在,加上她与二公子五行相匹配,乃转移恶诅的最佳人选!” 俞氏迫不及待地问:“大师,你还没说到底应该怎么转移?” 法师道:“先断其双脚,再由我做法,如此可将二公子所受之诅转移到她的身上。二公子的脚伤将由她代为承受,二公子不日则可痊愈,官运仕途也会恢复如初,将来平步青云、飞黄腾踏,指日可待。” 俞氏看向江意,那眼神赤裸裸,道:“你都听到了吗?自从锦年当初与你定下婚约以来,拜你所赐他就没有好过;如今你又把他害成这样,尽力挽回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 苏锦年一直没说话。 苏家要做法事也是图个心安,这无可厚非。可到底是真的邪祟还是装神弄鬼,他心知肚明得很。 这法师如此信口开河,让苏锦年很是反感,可反感之余,他并没有打算拆穿。 上次江意在他面前简直嚣张跋扈至极,后来及时被苏薄给带走算她运气好;那么这次顺水推舟让她吃点苦头也是应该。 便是断她双腿都算便宜她的。 大夫人请示老夫人道:“母亲以为这事该如何?” 老夫人语重心长地问江意:“江意,你可自愿为锦年做出牺牲,为苏家做出贡献?” 江意道:“我不愿意啊,老夫人愿意吗?” 老夫人面色一顿,有些不善。 俞氏斥责道:“目无尊长,有娘生没娘养,你就是这么没教养的样子吗!” 云嬷嬷正要反驳,被江意止住。 江意道:“你们一群有娘生有娘养的,来为难我一个没娘养的,这就是教养?怕不是狗娘养的。” “你!”俞氏恼怒不已。 暗处看情况的来羡传音:“骂人归骂人,小意儿你怎么侮辱狗呢?” 江意嘀咕:“又没侮辱你,反正你只是个机器。” 大夫人道:“江意,你曾是锦年的未婚妻,虽说最终锦年没能娶你,可你若为他牺牲奉献,你也是苏家的一份子,苏家会供你衣食无忧地生活下去。” 江意心想,这话也就只能骗骗上辈子愚蠢的那个自己。按照自己上辈子的活法,兴许她还真就无可救药地答应了。 现在么,她巴不得废了苏锦年呢。 第69章 适当反抗 江意道:“要不大夫人把自己的腿断了,由我侯府来供你衣食无忧,如何?” 大夫人脸色也不禁难看了两分,道:“这事还是由三房自己决定吧。” 横竖现在苏锦年已经娶了戚明霜为妻,背靠丞相府,有了更稳当的靠山以后,怎么处置江意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何况镇西侯常年不回京,侯府对江意过问得也越来越少,只要不准她离开苏家,她是什么状态也只有苏家知道。 老夫人和大夫人只是嘴上说两句,都不插手,自是不想做这个恶人。反正俞氏是不可能不管的。 果真,俞氏便怒声道:“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冤有头债有主,一切因你而起,当然应该由你来还!你若听话一点,兴许还能少吃点苦头!” 说着便指使左右,令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抓住!” 俞氏身边的下人当即上前要来拿住江意。 云嬷嬷不由怒道:“我还从没见过,一家子人就听信一个江湖术士之言,便想为所欲为的!” 云嬷嬷誓死挡在江意身前,一下子就和他们推搡扭缠起来,对江意道:“小姐快走!” 江意确实快步往旁边闪开,只不过却不是要丢下云嬷嬷逃离此地,而是趁着她最近的俞氏身边人少之际,转头就灵活地挪到了离俞氏身后。 俞氏慌了一慌,连忙转身过去,却被江意灵活地摁着用来作挡箭牌。 下人往何处抓她,她便抓着俞氏往何处挡。 俞氏被转得晕头转向、钗横鬓散,偏偏她被江意死死揪着发髻,不知揪落了多少发丝。她痛得整张脸都显得狰狞,尖叫不已。 下人们见这阵仗,哪还敢轻易上前去拿人。 苏锦年瞬时暴怒道:“江意,你放手!” 江意大气不喘一下道:“你们想打断我的腿,还不允许我适当地反抗一下么。” 她贴着俞氏的耳边,语气轻轻柔柔,“是吧夫人?我一害怕,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来羡翘着狗腿子坐在树丛里,一边看戏一边传音道:“小江意儿,我见你玩得蛮开心,这焰火到底是该放还是不该放?” 江意道:“不是说了我叫你你才放,急什么。” 今日即便她要离开,也得让这群玩意儿少块肉缺根骨。 苏锦年见江意毫无罢休之意,立刻令自己的随从道:“把她拿下!” 随从会功夫,还怕拿不住一个后院里的女人? 与此同时,大夫人又赶紧差人去叫护院来。 这次戚明霜一直紧紧依偎在苏锦年身边,寸步都不会离开。这样即便江意再怎么发疯,也碰不到她。 她可以置身事外、不痛不痒地好好看这一场戏。 随从离江意只有几步之遥时,怎想江意突然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来,用皓齿咬着刀鞘拔出利刃,动作一气呵成。 随从神色一变,不敢再轻举妄动。 中庭的所有人都惊疑不定。 大夫人喝道:“江意,你疯了!” 老夫人亦冷声道:“胆敢在我苏家纵刀行凶,即便你是镇西侯府的女儿,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江意善解人意道:“老夫人误会了,我怎会那么不懂事。不是说要扔头发进火盆,才能知道合适不合适么,现在三夫人还有诸位夫人都还没扔,大师怎么就断定我最合适呢?说不定还有比我更合适的呢。” 说罢她握着匕首就冲俞氏的发髻毫不留情地削了去,顿时割下一大把头发来。 俞氏叫得更凶了些,活像有人在削她的肉一般。 别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人对头发更是尤其看重的。若是没了头发,往后她还怎么出去见人? 头发被刀刃绷断,发出整齐的呲呲声。 江意握着那把头发就扔进了火盆里。 第70章 有人收场 火盆里还剩有炭火。 先前虽然被江意踹翻兜向法师,但未免引起火灾,下人又把炭火都捡回了盆里。 这一把头发下去,火苗蹭蹭就往上涨,并发出滋滋滋的声音,以及散发出浓浓的焦糊的味道。 江意道:“你们看,这火烧得不也挺旺么。说明三夫人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又对俞氏道:“苏锦年能有今天的不幸,全赖你,打从娘胎里你就没有把他生得好。你要是把他生得权贵滔天,谁还敢阻碍他的前程?” 苏锦年一字一顿道:“江意,你再敢动我娘一根头发,我保准不光是断你双腿,还会断你双手!” 江意抬头看向苏锦年,笑了笑,当即手起刀落,又割下一把头发,道:“你吓唬我?” 苏锦年面色冰冷得发青。 江意道:“你再吓唬我一句试试?” 俞氏眼睁睁看着自己大把大把的头发被割下来,痛得心都要碎了,咬牙切齿道:“江意,你住手!” 大家都没想到,江意居然说做就做,全然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哪个女眷敢靠近她,万一被她一把逮住就也给割了发呢? 江意道:“我可以住手。”她看向苏锦年身边的戚明霜,那眼神如猎人盯着猎物一般炯炯有神,“用她换你娘,如何?” 戚明霜连忙瑟缩地躲在苏锦年身后,害怕地喃喃:“锦年……” 苏锦年额上的青筋已然绷紧到了极致。 江意在俞氏耳边轻轻软软道:“你看,有了媳妇就忘了娘啊。人家那是丞相之女,真要选的话,你猜苏锦年会选谁?” 这时中庭涌进来一披护院。奈何俞氏在江意手里,他们也不敢贸然行动。 苏锦年阴沉至极地盯着江意,若不是他此刻行动不便,岂会让这女人如此嚣张狂妄。 他伸手揽过戚明霜,当即从她发髻上抽出一枚珠簪来,扬手就朝江意飞掷过去。 他投射的方向很准,力道也足,显然是有功夫底子在的。只不过先前是他疏忽大意才接连被算计受伤。 苏锦年出其不意,并且那珠簪的尖端一头直直刺向江意的头部。只要她一受伤,他的护卫和其他护院便会第一时间把她制服。 树丛里的来羡猛地惊呼道:“江意,蹲下!” 江意当即条件反射性地蹲下丨身去。 然,就在那珠簪离她不过咫尺,倏而又从另一方向飞来一记物什,速度极快,几乎是在江意蹲下丨身的那一瞬擦着她的鬓发一飞而过,勘勘与那珠簪撞个正着。 一股劲风强力,在江意的眼前,将那珠簪击得四分五裂。 上面的几颗珍珠亦被震碎,叮叮咚咚地坠落在地。 还有一颗蹦到了俞氏的面皮上,顿时蹦出了一个血印子,引得她痛叫一声。 随着珍珠落下的,是一粒毫不起眼的小石子,掉在地上,磕碰作响。 正是这小石子飞来一击,给碰碎了偷袭她的珠簪。 来羡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道:“这下焰火也不用放了,有人来收场了。” 苏锦年的随从趁着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时,立马朝江意掠去。 眼看着他离江意只有两步之遥,他正欲出手,突然又是一道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直奔而来! 那随从神色大变,立马抽身闪躲。 幸亏他躲得及时,射来的一柄长剑只在他的脸上擦开一道血口,便万分惊险地与他擦身而过。 随从背冒冷汗,微微喘息。 而那把长剑,下一瞬直接深深没入在老夫人所在位置的旁边的木柱子上。 剑身摇晃,铮鸣不已,震得老夫人面色发白。其余人等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这老夫人前一刻还说纵刀行凶者无法独善其身,后一刻这长剑若是再偏半尺两寸的,就能给她当场来个一剑贯胸。 纵使是这苏家最尊贵的女人,面对此等情形,也半分底气都无。 中庭里无人敢妄动。 随后,圆形拱门那边,才有一人抬腿跨了进来。 那黑靴落地,端的是沉稳而又极具威慑。 第71章 他是变数 苏薄身后跟着一随从。 随从手里习惯握剑,只不过此刻他手里握的只剩个空空的剑鞘。 苏老夫人见苏薄来,嗫喏了下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云嬷嬷是见过苏薄的好的,当即先声夺人道:“他们不知哪里找来的一个江湖术士,硬是冤枉我家小姐,说她阻碍二公子前程,他们便要将我家小姐腿打断!奴婢恳请苏六爷做主,来日侯府定当报答!” 江意盯着地上的小石子,还有些发愣。 苏薄进得中庭,勘勘从江意身边经过时,风起,吹拂着他的衣角。 绿荫在头顶攒动,光影在地上跳跃。 江意依稀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极淡。 像春深的一趟雨,亦像秋浓的一场霜。 江意想,他总是来得很及时。 她这一世的生命轨迹里,他是不可捉摸的变数。 也怪这些人挑选的场地不好,都聚集到这中庭;苏薄从外面回来,回院的路上恰恰需得经过中庭。 这本是后宅之事,因而除了在场的下人,基本都是女眷。苏锦年之所以在,是因为此事与他息息相关。 苏家的其他男丁要么是有公职在外,要么是对后宅之事不感兴趣,而苏薄进出苏家都没个定时的,撞上也是他们运气不好。 苏薄径直走到老夫人面前,道:“剑不长眼,让老夫人受惊了。” 老夫人的脸色半天没能缓和过来。 苏薄随手拔出了长剑,丢给了身边的随从,又扫了一眼其他人,边上还站着一批护院,便问大夫人道:“这么多人,今日这里是有聚会?” 大夫人面容僵硬,道:“也并非聚会,只是闹了些争执。方才六弟进来也看见了,江意对三房媳妇做得过分,大家也是正想阻止的。” 此时俞氏已从江意手上脱出,一头长发稀稀拉拉跟狗啃似的,忙让自己的丫鬟嬷嬷遮挡着给她整理仪容。 她愤恨至极道:“江意,你目无尊长、以下犯上,按照苏家家法,便是将你打五十大板都不为过!六弟,你也亲眼看见了,她是如何的嚣张跋扈!” 江意无辜道:“一来我非苏家人,二来我乃镇西侯嫡女,论身份,你一介五品官宦之女、苏家内宅之妇,难道不应是你对我以下犯上吗?” “好个伶牙俐齿的狗嘴!”俞氏胸中滔天怒火,灼得她心口痛。 江意道:“三夫人,讲道理,别撒泼。” 俞氏怄得险些喘不上气来。 苏薄问:“她为何断你发?方才我听说有人要断她腿?” 这下苏家那边没人接话了。 苏锦年抿着唇亦不作声。 他本就不满那法师信口开河,这下倒好,弄巧成拙。 他身边的戚明霜楚楚弱弱,妆容也掩盖不了有些苍白的脸。 江意身边的云嬷嬷义愤填膺道:“他们听信这个法师妖言惑众,说只有断了我家小姐的双腿,他苏家二公子的脚伤才能好,将来才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那个所谓的法师,在苏薄回来之前,原本高枕无忧地在一旁看戏。 苏薄回来以后,他见这苏家的老太太和夫人们对其战战兢兢,便知绝不是个好惹的,于是趁着大家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之际,便悄悄地往后挪,打算不着痕迹地退离此地。 可眼下云嬷嬷一提,顿时又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法师身上。 法师虽没来得及退出众人视线,可明眼人一看他已经后撤了好几步,顿时便知他是打算遁逃了的。 法师正要开口解释,突然整个后背连着后脑勺便是一记钝痛。 他浑身一震,连忙回头去看。 只见两个小丫头和一个嬷嬷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棍子,在他回头时,一顿乱棍往他身上抡去,边打边骂:“打死你个神棍!害人精!蛆虫!狗屎!” 第72章 原形毕露 江意眼里的神色顷刻回暖。 难怪骂得这么顺耳,她看见春衣绿苔带伤也不得消停,还有纪嬷嬷打得也不留余力。 最后法师被乱棍打得抱头下蹲,江意才叫停。 反正这法师跑不了,可春衣绿苔两个丫头带伤的,要是绷坏了伤口反而得不偿失。 春衣冷笑道:“呵,有些人背信弃义、坏事做太多,现在得了报应,还要用别人的腿来偿,这不是丧尽天良是什么!活该脚好不了!” 两丫头转眼一对着江意,又是另外一副脸孔。 两个当即小脸一皱,包着两汪眼泪,不顾身上的伤揪扯着痛也要挨到江意身边来,又担忧又着急,道:“小姐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欺负小姐?” 江意板着脸道:“不是说了好生待着吗?” 纪嬷嬷道:“奴婢们放心不下,何况奴婢也拦不住她们两个。” 什么拦不住,方才纪嬷嬷带头打法师时,可不像拦不住的样子。 江意不再多说,抬脚朝法师走去。 法师心下一沉,张口即来:“说谁妖言惑众,方才的异象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也只是依据事实说话!” 江意弯下丨身,一把逮住他的袖袍,手里的匕首忽而刺过去。 只听嘶啦一声,她用匕首将这法师宽大的袖袍给割裂开来。 法师惊了惊,来不及掖掩,就被江意把料子翻转一看。只见料子上缝着一个一个的小布袋。 江意在离袖子口最近的一个布袋里找到了些青色粉末,转手就丢进了火盆里。 法师脸色变了变,继而委顿地看见一股青色火焰在盆里窜涨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都神色各异。 江意道:“以此断定我是克损之相、恶诅之源,还要将我断腿来保苏锦年步步高升之路,你们是想高升想疯了吗?” 老夫人、大夫人以及深信不疑的俞氏等人,无疑被啪啪打脸。 江意回头看向苏薄,一在他面前莫名其妙的底气就少一截,显得她十分的弱势乖顺,张了张口又道:“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云嬷嬷补充道:“还有,先前二少夫人身边的丫鬟还端着这神棍骗子美其名说是净化的圣水要来泼我家小姐,结果泼她自个身上了,导致全身溃烂毁容。因此奴婢怀疑,是有人勾结这神棍,想对我家小姐不利,奴婢恳请六爷彻查到底!” 前后这两桩事,矛头都对准了江意。 这些苏家女眷先前被蒙蔽其中浑然不觉,眼下抽身出来一想,好像还真是如此。 大夫人连忙出声道:“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可没人会这么害她,都是这神棍,竟把我们大家都骗了!” 法师是她叫人去找来的,要是赖在她头上她有嘴也说不清。 苏薄淡淡看了大夫人一眼,道:“把你们骗了,你们就敢打断她的腿?镇西侯的女儿可以让你们这么整?还挺狂。” 大夫人被他看得顿时心头激凉,不得不闭了嘴。 江意心头微微一滞。有人替她主持公允,她心里的滋味难以言喻。 已经很久没人把她当回事了。 这时法师瞅准空当,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就冲中庭门口的那道圆形拱门跑去。 只要他跑出苏家,就没事儿了。留下这个烂摊子,跟他也没关系。 苏薄看见他跑了,也没让人去追,约莫是站累了,移步到回廊长椅边,提了提衣角面朝外坐下。 结果他将将一坐下,众人眼睁睁看着跑了的那个法师便冷不防被抛了进来,以一道弧度恰恰坠落在苏薄的脚边。 那法师抽搐了两下,口里的血直往外冒。看得一些女眷神色惊惧。 苏薄垂目看着他,道:“谁指使你的?” 第73章 都是变态 苏锦年身边的戚明霜面色卡白,身子微微发颤。 法师埋头道:“无人指使,是我学艺不精。” “中途你还有机会改口。”苏薄道,“素衣,敲碎他的两根腿骨。” 那法师一听,当即开始挣扎。 那叫素衣的随从捏了一声口哨,顿时两名士兵非常迅速地从圆拱门进来,一左一右把法师困在地上。 素衣转身朝江意走来,道:“向江小姐借根棍子。” 江意身后的两个丫鬟和纪嬷嬷可都手执一根棍子,江意便道:“给他一根。” 遂春衣递了一根出去。 “多谢。” 素衣拿着棍子回来,道:“上次属下控制在八十一棍以内才把骨头敲碎,这次看能不能控制在一百棍以内。” 说罢,素衣看似轻巧地一棍击在法师的膝盖窝上。 刚开始棍子只是吃肉,并没有多痛。可那痛感都是持续累积起来的,很快法师便大汗淋漓,开始痛哼出声。 打到后来,法师的骨头还没碎,可他两腿上的血肉却渐渐糊了一地。 那场景,让苏家女眷们个个吓得胆战心惊,一动也不敢多动。 江意也算终于亲眼证实了一番,为何这苏家上下要这么忌惮他了。 春衣绿苔也跟着一抽一紧的,江意挡在她们身前,低道:“不要看。” 来羡传音唏嘘道:“都不是省油的灯。追求暴力美学的都是些变态。一个跟班尚且如此,简直不敢想象他主子有多变态。” 江意嘀咕:“看你以后还敢怂恿我去跟他套近乎么。” 她不由得想,前些日子她和来羡又是往他那里藏木偶又是闯他院子的,是不是刚好碰到他那几天心情比较好;不然他要是一来真的,叫他的随从摁着自己也是一通打的话…… 她脑海里霎时就浮现出自己两腿血肉模糊地躺在他院子里生不如死的光景,不由打了个寒噤。 真是不能想。 来羡:“虽然变态,可好歹他目前还是站在你这边的。有个变态在,以后谁还敢惹你。所以要是有机会,叔还是得叫。” 江意:“……” 法师痛入骨髓,声声惨叫,凄厉不绝。 老夫人瘫在座椅上,胸口起伏,受到了极度惊吓,一时竟没有力气起身离场。 俞氏也一丝一毫的气焰都没有了。 大夫人脸色煞白,其他胆子更小一些的女眷则两腿打颤。 苏薄问法师:“有什么想改口的么?谁让你干的?” 法师刚张了张口,旁边率先就传来一声惊呼。 大家循声一看,原来是戚明霜被吓晕过去了,正正晕倒在苏锦年的怀里。 苏锦年晃了晃她,唤道:“霜儿!” 素衣力道控制得极好,把那双腿打得血肉脱了骨,渐渐呈现出一丝骨头的颜色。 可正是这一突发状况,使得素衣受到了干扰,他那一棍下去时,就听骨头咔嚓一声。 法师的两条腿骨一齐受力,顿时来了个稀碎。 只是所有极致的痛苦都在血肉被一点点剥离骨头的过程里,到最后他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素衣抬起头来,表情非常遗憾,吁了口气,道:“九十九棍,就差一棍,功亏一篑。” 场面太过骇人,后来被吓晕的不止戚明霜一个。老夫人也感到一阵阵的晕眩,胸闷气短,大夫人和嬷嬷手忙脚乱地给她顺气。 苏锦年忍无可忍,道:“六叔,祖母都已经这样了,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 苏薄道:“若感不适可以先回避,你应该早说。一直憋着不说,我以为你们都挺能适应。” 众人:“……” 苏锦年郁结于心,却又无处发作。 苏薄确实没说过大家都不许走,是他们自己不敢走。 大家都怕他,苏锦年主动叫停是有责任担当;可是苏薄一句话,反倒显得苏锦年叫停得太晚,成他的不是了。 第74章 是在帮她 最后大家看起来都不太好,面如菜色,晕的没晕的,都被搀扶着争先恐后地散场。 接下来客座大夫可有得忙。 素衣问:“主子,这人怎么处置?还留着口气。” 苏薄道:“留着口气?那运气还比较好。便丢出去体验人间疾苦,说不定能感化他,教他日后一心向善。” 等这事收拾停当以后,苏薄抬头发现中庭里大家早就跑得没影儿了,偌大的空地上,只剩下江意和她的丫鬟嬷嬷竟还在。 他这一看过来,江意身后的丫鬟吓得够呛。 春衣道:“小姐,奴婢腿软。” 江意心想,先前她们谈论起这个人手段是如何如何厉害时不都兴奋激昂的么,眼下亲眼见识了,这就吓得瑟瑟发抖了? 其实她也挺慌的,只是她表现得比较镇定。 苏薄道:“还没走?” 江意继续镇定:“这就走。” 江意的嬷嬷临走时对苏薄福礼道:“今日六爷替我家小姐主持公道,奴婢们感激不尽。等侯爷回京,定禀知侯爷,重重报答。” 苏薄没应声,江意见怪不怪,与嬷嬷道:“先回吧。” 春衣绿苔走路不便,江意便让两个嬷嬷搀扶着走在前面。 正好苏薄也要回院,有一段同路,江意默默地走在他背后。 走了一段路后,苏薄蓦地停下。 江意猝不及防,鼻梁撞在他的背脊骨上。她连忙又往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见已走到分岔路口。 苏薄在路口转身看她;她现在琢磨着另一件事,想了想,还是朝他摊开自己的手心。 只见嫩白的手心上躺着一颗小石子。 这是先前击碎朝她射来的珠簪的那枚小石子。 她之所以闷不做声地把小石子收起来,是因为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 江意仔细斟酌着,问道:“那天晚上,你也在窗外?” 苏薄道:“哪天晚上?” 江意道:“你有没有去过我院子?” 苏薄否认:“我没去过。” 可魏子虚夜闯她房间的那晚,同样有一颗小石子击开了她房间的窗户。她一直以为是来羡干的。 直到今日再见,她才产生了怀疑。 倘若当时他真的就在窗外的话,那岂不是他极有可能也目睹了一切。 苏薄看了看她的眼神,道:“你又想用匕首刺我?” 江意回了回神,忙收敛思绪,也否认:“我没想。” 两人的院子分别在这岔路的不同方向。苏薄没再多说,只侧身给她让了路。 江意硬着头皮从他身边经过,他刚欲转身往另个方向走,她蓦地又停下来,问道:“你为什么总是帮我?” 那声音轻轻软软的,不带戾气的时候就像猫儿似的,收了利爪,却又挠人心肝。 苏薄亦停了停:“你怎么确定我是在帮你?” 江意愣了愣,道:“你不是在帮我,你只是恰好路过,处理了个歪门邪道,正了正家风而已。原来是我会错意了。” 哪想下一句苏薄却道:“我就是在帮你。” 她顿时有种被这人逗了的感觉。 江意嘴角僵了僵,面上乖乖巧巧地问:“那是为什么呢?” 道:“你爹往常把我当兄弟。” 江意:“……”她这下是真真哑口无言。 她没听错么,她爹把他当兄弟? 可这人看起来年纪只有和她兄长一般大好么!她爹是认真的么,这把她兄长置于何地呀! 江意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想他肯定是喝多了。” 苏薄道:“你还挺了解你爹。” 江意汗颜:“我兄长会纠正他的。” 苏薄:“你兄长喝多了也把我当兄弟。” 江意:“……” 她真有些无地自容了,手里提着裙角便飞快地转身往前跑了。 苏薄在原地矗立短暂片刻,看着那明媚的阳光下,少女跑起来时裙裾飞扬,像只翩翩蝶儿。 第75章 他真的在 素衣处理完了后续,悄无声息地回到苏薄身边,道:“主子在看什么?” 苏薄转身离去,淡淡道:“晒太阳。” 素衣闻言,一本正经提醒道:“主子体质特殊,还是少晒太阳。” 江意与苏薄分开后,回院途中,来羡又从某个草丛钻了出来,与江意走在一起。 它嘴里叼着那支焰火折子,传音道:“这次没用上,还你。” 江意弯身把折子收回来,从善如流地笼进了袖中,低低道:“有件事我要问你。那天晚上除了你在窗外,是不是苏薄也在?” 来羡也有点懵:“哪天晚上?” 江意道:“当初那颗冲开我窗户的小石子,到底是不是你投的?” 来羡反应了一会儿,道:“哦,你说那天晚上呀。我没说是我投的呀。” 江意:“……果真是他?当时他真的在?” 来羡:“看今天从外面飞进来的小石子那架势就知道,肯定是他投的呀。” 江意吸了一口凉气:“我怎么没听你说他也在?”那他刚刚还否认了? 来羡:“貌似你也没问,后来我也忘了提。当时我就觉得他这个人危险得很。” 江意一脸颓然沮丧。 来羡又安慰她:“不过你也不要太灰心,他的危险性显然不是针对你。” 说着它就仔细地分析起来:“当时他虽然在,可离你房间有大概十一米的距离,角度没正对着窗户,顶多能看见你房里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有铜镜,折射视野最多能见墙边的坐榻茶几,这还是在他夜视能力超强的情况下。所以他基本看不见你房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江意:“真的?” 来羡道:“我对距离和方位的估算比人准,真的。” 江意这才稍稍放了放心。不然真要是他目睹了整个过程,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棘手的人物。 回到院里,两丫头的伤口又绷开了,纪嬷嬷和云嬷嬷重新给她俩换药。 江意道:“看吧,本来再过八九天就能下地走的,现在还得再等半个月二十天。这下舒坦了吧。” 春衣绿苔耷拉着头。 绿苔道:“虽然伤口绷开了一点点,但揍那神棍一顿值得的。” 春衣无比遗憾道:“咱们与他无怨无仇,他为什么偏偏咬着小姐不放,奴婢还是觉得他必定是受人指使。只可惜,苏六爷把他打成那样,他竟也没供出来。” 江意道:“那神棍是个善察言观色的,倘若指使他的人是他惹不起的,他不招供还只是挨一顿打,可他招供了,下场可能更惨。何况苏薄也没说只要他招供,他就会放了他。这种情况下,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会咬死了不松口。” 绿苔道:“他惹不起的人,除了戚明霜背后的丞相府,奴婢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了。” 春衣道:“这次没能得逞,金屏也弄成了那样,倘若真是她们,也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老夫人回到自个院里后,久久都还惊魂未定,脸色也不得舒缓。 嬷嬷上了安神茶,道:“这六爷谁也不放在眼里,做得也太过了些。” 老夫人神色复杂道:“小时候他便是个心狠手辣的,更遑论如今。”往事不堪追忆,她只喃喃了一句,“都是孽啊。” 嬷嬷不解道:“只是老奴不明白,为何他要这么护着江小姐。” 老夫人摇头道:“与其说是护着别人,不如说是恨苏家。但凡是苏家想的,他便不想,你当他是护着江意,其实他只是不想让苏家的每一个人痛快罢了。” 或许当年就不该让他活着,而今他便也不会回来报复了。 戚明霜这边,大夫来看过以后,她才虚弱地幽幽转醒。 她睁开眼一看见苏锦年,便瑟瑟往他怀里钻,颤声道:“锦年,方才真是好可怕……” 苏锦年安抚着她,道:“别怕,没事了。” 戚明霜伏在他怀中,平静了一会儿,才柔声道:“江意怎么会跟六叔扯上关系?他们……何时关系这般要好?” 第76章 被迫吃鸡 苏锦年不由得想起那日江意对苏薄那晨阳朝露般的一笑,就十分心烦意乱。再思及苏薄的立场,以及今日所作所为,眉头越发凝重。 他叮嘱戚明霜道:“往后若再遇到六叔,能避则避,可记住了?上次去拿劈柴刀那样的事,一丁点那样的想法都不要再有。” 苏薄是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丞相之女的。 戚明霜委屈道:“我记住了。锦年,江意这么恨我,是不是嫁给你真的是我的错?今日金屏被伤成了那个样子,我真的很怕下一个会是我……” 苏锦年耐心柔情道:“不会。往后别去招惹那个疯女人,她若再敢主动送上门来,那就是找死。” 现在苏锦年不得不考虑苏薄的关系,他把江意困在苏家绰绰有余,可他困不住苏薄。而且苏薄的立场,与镇西侯的关系,都是他必须要谨慎对待的因素。 所以在这期间,只要江意不再主动找死,他也就暂忍一时。 戚明霜点头道:“我本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我又何曾想为难她。锦年,六叔往后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苏锦年道:“他离开苏家已有十几年。这次他回京述职,最多也就待几个月吧。” 戚明霜不再作声。 而俞氏回到自己院中,对着铜镜一照,便像见鬼一样失声大叫。 她原本一头云澡般的头发,而今稀稀拉拉,被割断的地方留下一簇簇的“草桩子”,真是丑陋不堪。 她没法出去见人,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俞氏恨极道:“江意,你最好别落在我手上!” ***春衣和绿苔在养伤期间无聊透顶,做完了绣活又聊八卦,聊完了八卦又缠着两个嬷嬷讲故事。 江意待在自己屋子里画图纸,而今她画得越来越上手,在来羡的指导下把它整个机体的大致构造给基本画了出来。 丫鬟嬷嬷完全看不懂她画的什么,一问她,江意便装傻充愣道:“是靠想象画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唯有把来羡身体里面的机体构造画出来,由来羡一一给她讲解每个零件的用途,将来她才能知道该怎么帮它修复损伤的部分。 来羡基本不敢进春衣绿苔的房间,因为只要被她俩一逮着,两个手欠的丫头就得把它撸掉一层毛。 两丫头也着实是闲得发慌了,开始注意到平时她们很少留意的细节。 以前她们没养过狗,缺少经验,但狗和人一样,总得吃喝拉撒吧。 这日午时来羡在台阶上晒太阳,春衣便唤道:“来羡。” 来羡幽幽地扭着狗头去瞅她们。 春衣与绿苔道:“你见过来羡吃东西没有?” 绿苔:“没有啊,你见过吗?” 春衣摇头:“好像每次到了饭点就找不到它。” 然后两个丫头发现,她们居然从来没见过来羡吃东西。 江意在自己房里听到动静,过隔壁来一看,见春衣和绿苔一人把来羡抱在怀里,一人正喂它吃鸡腿呢! 江意吓了一跳,连忙来阻止。 来羡一脸生无可恋地吧唧着嘴,道:“你还知道来啊。” 江意及时把来羡解救出来,抱回自己房里,问:“怎么样,你自己能吐出来吗?要不要我给你抠出来?” 来羡道:“我已经咽下去了。” 江意有点茫然无措:“那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你?” 在她的认知里,来羡喝点水能降温,可吃东西则全然没有好处了,万一把它自个吃瘫痪了怎么办? 来羡见江意有些着急,还是挺受用的,道:“我虽然是机器,但我有一套模拟生物的消化系统。” 江意:“什么意思?” 来羡:“意思就是我能吃东西,只是不能转化成能量,反而需要能量来消化它们。” 第77章 沦落至此 江意反应了一会儿,问:“那鸡腿好吃吗?” 来羡:“没有味道。” 随后江意得知它也能像普通狗一样进食和排泄,便又问:“如此,你的身体与普通狗有什么区别?” 来羡道:“只要我想,可以没区别。这是为了让我看起来更像一条狗,而让拥有我的人类暂时忘记我是个机器。” 由于吃了只鸡腿,下午时来羡不得不去如厕。 如完厕回来,来羡无比地嫌弃自己,沧桑地道:“从我诞生以来,除了试验阶段被灌过食物以外,就没再吃过。现在我感觉我自己已经脏了,不干净了。” 江意:“有这么严重?” 来羡:“当然。我刚刚拉了狗屎。” 江意:“……” 为此来羡灌了两大壶水给自己清洗模拟肠道。 江意问它:“你防水吗?” 来羡:“我防啊。” 得到来羡的肯定回答以后,江意便让嬷嬷打热水来,她坐在院子里,趁着阳光正好,给来羡洗澡。 “我有自动清洁功能的……” 来羡哼哼唧唧,一会儿这里碰不得,一会儿那里摸不得,江意避开它的瘸腿,用皂荚给它浑身搓了泡泡,让它经历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搓澡。 清洗干净后,江意用毛巾擦干水分,再用梳子给它顺毛。 它摊在江意怀里,时不时就发出骨节伸展的咔咔声,看起来懒洋洋的十分舒坦。 转眼间,春衣和绿苔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经历了上次的神棍法师事件以后,苏家上下也都消停了些时日。 在院里待得久了,春衣绿苔终于能下地走动,这日江意便带着她俩去花园遛来羡。 两个丫头能走能跳,兴致十分高昂。 她们特地做了一个绣球,在花园空地里摆开,然后把绣球远远地抛向来羡,欢呼鼓励道:“乖来羡,快,衔回来!” 来羡愁着张狗脸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绣球,又看了看两个兴高采烈的丫头,忧伤地与江意道:“这么幼稚的游戏,我要跟她们玩吗?” 江意挑起唇角,道:“看你喽。你要是不跟她们玩,她们可能会担心你。” 来羡:“担心我什么?” 江意:“担心你性格是不是有缺陷,会给予你更多的关爱和陪伴。” 来羡想起自个被她俩盘来盘去的光景,不由打了个哆嗦。 它只得努力提高兴致,勉勉强强地用爪子把那绣球往前推了推。 尽管只是推了推吧,可春衣绿苔也十分高兴,继续鼓励它道:“来羡好厉害哦!再来!” 想它堂堂新时代最智能的产物,却沦落到像条傻狗一样在这里跟人玩球! 来羡又往前推了一小下下。 “来羡好聪明!乖乖,用嘴叼叼看!” 来羡回头见江意笑得很是明媚,不由道:“小江意儿,你还笑?” 江意眉目皆是笑意,道:“那我哭?” 来羡吁道:“算了,你还是笑吧。你笑起来挺可爱的,有种‘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感觉。” 她真要是像那天看家信那般哭起来,才真让人手足无措呢。 江意站着树下,看着来羡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两个丫头玩耍。 玩着玩着,绿苔说道:“来羡,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来羡用只有江意能听见的传音道:“呵呵,你还看得出我不开心啊。” 江意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那头春衣道:“对哦,好像它都没摇尾巴。不是说狗狗高兴的时候会摇尾巴的吗?” 绿苔道:“来羡,你摇一摇尾巴嘛。” 江意幸灾乐祸道:“好像我也从没见过你摇尾巴。” 来羡:“你少起哄。” 最后来羡迫于被春衣绿苔狂撸的淫威,不得不耻辱地摇了几下尾巴。 江意捡起地上那绣球,饶有兴致地抛了抛,而后抬脚踢了几下。 她踢得十分轻盈娴熟,优雅又美丽。 春衣绿苔见状,连忙打起精神,道:“小姐,这边踢!” 以往在侯府时,闲来无事,她们便会踢绣球玩耍。绣球里放了一个铃铛,旋转滚动的时候,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江意这一加入,及时地解救了来羡。 两丫鬟和她玩得十分兴起。 她一时竟有些恍惚回到了侯府的时候。 江意半低着头,专注着裙角边活泼跳跃的那只绣球,两丫头原本兴高采烈地催促着她往她们这边踢,这时绿苔率先注意到柳荫那边有人,不由掇了掇春衣的手臂。 第78章 开始筹谋 春衣也注意到了,原本愉快轻松的氛围顿时就有些被破坏了去。 两人想提醒江意,只是她俩已经很久很久都没看见江意玩得这般投入兴起,一时不忍打断她。 今日苏锦年会了客,在书房里相谈许久,送客出来时途径花园,没想听见花园里有欢闹声。 苏锦年在柳荫下停了停,侧头看去,见是江意和她的丫鬟在踢球玩。 他下意识地便沉下了脸。 江意并没发现他,手指勾着鬓边的长发,眉目皆是笑意。 那抹笑,像滟潋的春光,能泛起柔波来,苏锦年观望着,一时竟忘记了要喝止训斥。 绣球在江意的绣鞋上婉转翻跃,江意踢了好几下,方才抬起头来,看向春衣绿苔,一双眼睛熠熠发光,脚下朝她俩一踢,笑道:“来,接着!” 后经春衣绿苔提醒,江意才侧头朝柳荫下看来。 彼时,苏锦年清晰地看见,她回眸时笑意温软晴媚,可是在看见他以后,那笑意瞬时风吹云淡,满脸的扫兴。 她甚至都不想多看他一眼,球也不玩了,转身走开。 春衣绿苔两个捡起球便也跟着离去。 苏锦年真切地感受到从风和日丽到阴云密布的起伏落差,心里莫名的阴翳烦躁,直到身边他要送的那位客出声唤道:“苏大人?” 苏锦年方才回了回神,道:“贾大人请。” 贾大人出言试探道:“方才那位可是镇西侯的女儿?” 苏锦年无需掩饰嫌恶的情绪,道:“出来丢人现眼,让贾大人笑话了。” 一路上江意都没出声。 春衣绿苔自责道:“小姐不要生气,奴婢们是见小姐玩得很开心,没必要为了那种人坏兴,所以才没……” 江意道:“贾业成。” 春衣绿苔:“啊?” 江意道:“跟在他身边的人是贾业成。” 她的神情里,有一种春衣绿苔读不懂的复杂与深晦,使得两个丫头莫名有些发慌。 江意看得清清楚楚,也不会忘。 前世,就是那个人抄了镇西侯府。 他是戚相的门客,也是后来苏锦年入主大理寺后的得力助手。 今日苏锦年会的客竟然是贾业成。 而且还要经过花园,看样子苏锦年没有在前厅里接待他,而是把他带去了后院。 江意一直在想,是什么样的事需得在后院谈。 前世她在内院深居简出,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也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 而今苏锦年已经开始在与人筹谋了。 这也是一直是江意决定继续留在苏家的目的之一,现在她总算等到对方开始露出马脚了。 江意自认为这一世的自己有很大的优势。因为在他们觉得,她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后宅女子,故而都不会太过防备她。 她也正好可以以此做伪装,找到可以帮她父兄度过生死难关的有用线索。 春衣绿苔都不知道江意说的那贾业成到底是谁,但见她没多说,一副沉思的形容,她俩也不敢多问。 江意喃喃道:“苏锦年的脚怎么还不好,早知道,当初该下手轻点的。” 春衣绿苔一听,惊呆了,道:“不是他永远好不起来才好吗?” 江意掐着下巴道:“他好不起来,就会一直在家,而且大多都是待在书房吧。” 这样她还怎么摸去他的书房? 江意越盘算越觉得,她必须得进他书房看一次。 倘若有线索,一定是在他的书房。 来羡适时道:“你最好想周全了再做打算。短时间内苏锦年可基本都在家。” 江意道:“我知道。就算他不在家,也还有个戚明霜在。” 所以她得想个办法让苏锦年和戚明霜两个同时都分身无暇。 两个丫头听得一头雾水。 这时,忽然一声明快的狗叫打破了沉闷的思绪。 江意抬头一看,只见一团雪白雪白的东西蹦蹦跳跳地在花园里撒欢儿,正往这边来。 第79章 没能避免 春衣绿苔的表情瞬时明亮起来。 绿苔道:“小姐,是只白狗狗欸!它跑过来了,看起来好软好可爱!” 春衣亦兴致勃勃道:“有没有像团棉花一样?” 绿苔道:“明明像团白云。” 三两句话的空当,那只小白狗就跑到了春衣和绿苔的跟前。 它的体型只比来羡小一圈,浑身雪白,看起来着实十分讨喜。 只是江意却意味不明道:“春衣,绿苔,不要靠太近。” 话音儿一落,却是迟了半步,两丫鬟有了对来羡的喜爱在前,根本招架不住这么可爱的狗,已经蹲下丨身伸手去逗弄它。 江意见状,立刻上前去拉开两人。 然而,那只狗前一刻还憨态可掬,下一刻在不知是春衣还是绿苔的手朝它靠近时,它突然目露凶相,毫无征兆地呲牙就猛地一口咬来。 江意飞快地挥开两人的手。 两丫鬟猝不及防,被江意挥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等她俩反应过来时,只见那狗锋利的牙齿往江意的手背上划拉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顿时殷红的血珠就沁了出来。 这转折来得太快,就连来羡也毫无防备,无法及时做出应对之举。 这条“同类”看起来憨萌憨萌的,没想到竟如此有攻击力。 “小姐!” 春衣绿苔心惊不已。 那只白狗咬了人后,立马就往后退了几步,呈浑身炸毛状态,并朝江意不住呲牙低吼着。 江意低眉看了看手背上的血痕,语气不定道:“没想到还是没能避免被你咬一口啊,云团。” 春衣绿苔手忙脚乱地抽手帕替江意止血。 花园那边就响起了呼唤:“云团,云团!” “小姐,云团在那边!” 江意一掀眼帘,便见戚明霜为首,正带着几个下人匆匆赶来。 戚明霜也看见了江意,脸色白了白,生怕云团受到戕害似的,赶紧弯身伸手,唤道:“云团,快过来!” 叫云团的这条白狗转头就朝戚明霜跑了过去。戚明霜一把将它抱在怀里,才算心安一些,还摸摸它的头柔声道:“没事吧云团,不怕不怕。” 前世,戚明霜身边就养着这条狗。 江意第一次见到它时,也是一样被它突然攻击咬得鲜血淋漓。 前世戚明霜嫁进来没多久就让人把她在丞相府养着的狗给送来,而这一世——后来江意得知——丞相府知道她身边的两个丫鬟没法用了,便重新遣了丫鬟来,顺便就把这狗带来了。 春衣绿苔刚想说话,被江意制止。 戚明霜这才看见江意手背上的血迹,道:“云团只是只狗,它也不是故意的,江意你不要介意。” 正好苏锦年送完了客回来,看见戚明霜和江意都在这里,便也过了来,想当然地把戚明霜护在身后,蹙眉开口就道:“江意,你又想干什么?” 春衣道:“麻烦二公子看清楚,是她的狗咬了我家小姐,不是我家小姐想干什么。” 苏锦年淡淡看了一眼江意的手,眉头蹙得更紧:“无缘无故它会咬你?” 戚明霜道:“江意,你也养狗,应该知道狗狗平时喜欢与人玩耍,你要是与它较真或者惊吓到它,它才会有本能反应。 云团平时不咬人的,但这次总归是做得不对,锦年,都是我的错,我向她道歉。” 苏锦年道:“霜儿你用不着道歉。只不过是点皮肉伤,伤口也不是有多深,何须小题大做。” 春衣绿苔气得不行,江意甩了甩手,却非常好脾气道:“算了,跟个畜生,我计较什么。” 说罢她叫上两只丫鬟、带着来羡就转身离开了。 她话里找不出错,可听起来就是那么不对味儿。 说谁是畜生? 第80章 人不如狗 苏锦年想叫住她又无可奈何,毕竟这次被咬受伤的是她,他就是想发作也找不到个好理由,最终只能沉郁地看着江意扬长而去。 两个丫头气愤之余又十分自责。 春衣快急哭了,道:“小姐对不起。它本来是咬奴婢的,小姐怎能为奴婢挡下。” 江意不以为意道:“我要不是推开你俩,只怕还要被咬得严重些。还好,我只是被刮破了点皮。” 前世她可是险些被那狗扯下一块肉来。 绿苔自省道:“奴婢们知错了,以后一定更加谨慎小心。” 江意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摸她俩的头,宽慰道:“以前我也犯过同样的错。但这次吸取了教训,下次就知道防备了。” 回去的路上,偶然又遇到苏家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手捧着一只精美摆件往大夫人院里去。 那是一尊三足金蟾,雕刻得栩栩如生。 江意多看了两眼,兀自往前走,若有所思道:“不知道三足金蟾游泳时会是什么样子。” 绿苔接话道:“那铁定不能游啊,一看就很沉。” 江意笑笑,道:“有机会亲自试验一下。” 回到院中,丫鬟嬷嬷慌慌张张给江意上药包扎。 来羡及时道:“被狗咬了不能包扎,先用药水清洗伤口,再上药就行了。” 最后江意照来羡说的,上完药后便没包起来。 来羡颇为严肃,道:“现在不确定那狗有没有狂犬病毒,你要是包扎起来,反倒给厌氧菌创造繁殖的环境,对身体极为不利。” 江意:“狂犬病毒?” 来羡:“就是你们所说的疯狗病。”它又问,“那狗于你是旧识?” 江意点了点头。 来羡:“你上一世被它咬过?” 江意道:“没少咬。” 来羡:“那你上辈子不是得狂犬病死的吧?” 江意看它:“我上辈子是被捅死的。” 来羡松了口气,道:“那还好。上辈子你都没事,那应该没有狂犬病。” 江意不由回想起一些上一世的光景。 那时她连条狗都不如。 戚明霜身边的一群丫鬟嬷嬷把那云团当小祖宗伺候。而戚明霜口口声声说拿她当朋友,却总是把她至于险境。 她竟然蠢得相信过戚明霜。 相信的代价,就是她遍体都是云团抓挠撕咬的伤痕。 云团上屋顶,戚明霜无助地让她爬上去抱云团,而她险些从屋顶掉下来摔死。 云团落水,戚明霜又无助地让她下去捞云团。她不明就里地被推下塘去,最后云团是捞上去了,而她却在水里无人管,险些被淹死。 她甚至曾羡慕过那条狗,苏锦年心情不错的时候,竟还会温柔地抚摸它的头。 那是她不敢奢望的柔情。 她每天都只能看见他和戚明霜如胶似漆,心一边在滴血,一边希望他能永远这么幸福下去。 来羡出声问她道:“你当初为什么会跟苏锦年订婚?” 江意想了想,还是回答:“在我九岁那年,有一次冬天我掉进了湖里,是他救了我。后来他时常去侯府看我,待我很好。” 她单手闲闲地拨了拨茶杯,又道:“都是虚情假意。只要对他有用的,他可以对谁都这么好。” 来羡道:“倒是没见过你恨得咬牙切齿的样子。” 江意抿了口茶,道:“咬牙切齿有什么用,一个一个都跑不掉的。” 随后江意把来羡抱了过来,给它挠挠肚皮,来羡当即眼皮跳了跳,挣扎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江意笑得无害道:“你好像说过,只要你愿意,可以和一般的狗没区别。那下次再遇到云团,你就去帮我勾引它吧。” 来羡:“……” 第81章 脸皮忒厚 事实上哪用得着来羡去勾引。 这次云团咬人时,来羡是跟在江意身后的,故而它没有发现来羡。等到下一次,它注意到来羡时就又不一样了。 来羡独自去花园遛弯时,云团撞见它了,起初是新奇地凑过来,一面趾高气昂的,一面又控制不住自己围着它又转又嗅。 来羡翻了个白眼。 然而这个白眼却像是翻进了云团心坎里去似的,云团当即眼神一亮,开始朝它疯狂摇尾巴。 来羡不理会它,径直回了院子。 云团一路在后尾随。到了院子门口,它看见有人在里面,便冲着门口一顿狂叫。 后来戚明霜的下人循着声音找了过来,才连忙把它抱走了。 丫鬟把云团抱回到戚明霜那里,将方才的情景叙述了一遍。 彼时戚明霜一边给它喂羊乳,一边款款道:“看来我们云团是真的讨厌极了她呢,但是千万要小心知道吗?” 来羡回到院子后,江意听见外面尖利的狗叫声,也没理会,只对来羡投以佩服的目光。 等云团被人抱走后,江意对来羡道:“我以为你瘸了条腿不容易吸引到它,你是怎么做到的?” 来羡:“一看你就不懂,狗与狗相互吸引是靠腿吗?当然不是。” 江意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来羡便又道:“狗之间靠的是气味。”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它还是如实道,“我散发了让它喜欢的气味。” 江意恍然大悟。 来羡又开始自我嫌弃:“我万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竟会像条狗一样活着。” 后来来羡又出去遛弯了几次,总能隔三差五地遇到云团。 云团一看见它就疯狂摇尾巴,只是来羡都不多看它一眼,它反而愈加来劲、不可自拔。 它一直跟着来羡屁股后面转,转得来羡烦了,来羡便抬起那条没瘸的后腿,倏地往后一蹬,直把它蹬出去两丈远,痛得云团嗷嗷的。 然而那一腿又像是蹬到了云团心坎里似的,云团爬起来缓了缓,然后更加屁颠屁颠地跟来了。 来羡不由跟江意感慨:“我就没见过脸皮这样厚的小母狗。” 江意道:“大概是当小祖宗当惯了吧,你突然给它来两脚,它感到很受用。” 来羡:“这么受虐的狗也是少见。” 渐渐云团有些暴躁,在戚明霜怀里时不时乱扭乱蹭。 有一次戚明霜和苏锦年在一起时,云团便跑到苏锦年那里,扒着他的手臂以一种尴尬的姿势蹭得十分销魂。 明眼人一看便知它是在干什么了。 苏锦年的脸色有点阴了下来。 戚明霜柔媚的脸亦一阵红一阵白,忙让人把云团抱下去,她用手帕给苏锦年清理,咬唇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它……” 苏锦年生硬道:“没事。” 他看了看戚明霜娇弱可怜的模样,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又道:“霜儿,委屈你了。等过些日我的脚好了,我们就圆房。” 戚明霜听得双颊绯红。 只是云团给苏锦年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后来戚明霜也就少让云团在他面前出现。有时候她与苏锦年在一起,则更顾不上云团。 ***是夜,素衣从外面回来,如鬼影一般,现身在苏薄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副卷轴,低声禀道:“主子,宣王党羽都在这上面。” 苏薄伸手取过卷轴,于灯火下展开来看,看完以后移到烛台上方烧成了灰烬。 素衣道:“上头有令,让主子即刻清剿余孽。” 苏薄道:“已经逃离京都的,分派其他的刃前往追剿。” 素衣踟蹰道:“镇西侯身边的副将也参与其中,倘若派刃去追杀,恐镇西侯不依,到时与主子起冲突就不好了。” 第82章 搞甚名堂 苏薄移步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封信,风干了墨迹装入信封内,递给素衣道:“快马传信给他说明情况,该杀的人,照杀不误。” 素衣道:“那可是跟随镇西侯十余年的老将,就算有信,恐怕也不足以动摇镇西侯……” 苏薄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又道:“照杀不误,这也是为镇西侯好,属下明白了。” 随后苏薄换上夜行衣,束上护腕。 素衣见状愣道:“主子要亲自去?” 苏薄道:“名单上在京的人头,得去取。” 素衣担忧道:“一些杂兵,不用主子亲自动手,属下自会带人料理干净。主子旧伤刚好,又逢这两日月圆之夜,若是身体发作起来……” 苏薄道:“那我大老远回来干什么?” 素衣挠头不语了。 苏薄随手拂灭了房里的灯,便带着素衣便去影无踪地潜入黑夜中。 途中素衣禀道:“对了,还有一事,宣王倒台后,属下顺藤摸瓜,好像查到晋王那边开始有了点小动作。这要不要禀告上头?” 苏薄淡淡道:“刃只负责杀。何时需得要你告知他们应该怎么做?” 素衣道:“属下失言。” ***上午,阳光和煦。 苏锦年陪着戚明霜到花园里走走。 不想又遇到了江意和她的丫鬟。 整个花园里就她们声音最大,苏锦年想忽略都不行。 顿时他的游园兴致就被她们给败坏殆尽。 江意和两个丫鬟正堆簇在池塘边的一棵柳树下,个个手里拿着柳条在水里掏着什么,还惊呼道:“这里!这里有一个!” “小姐,我这里也有一个!” 江意道:“别动啊,我看看能不能叉住!” 苏锦年本来不想理会的,可闻声莫名其妙地想知道她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戚明霜也不禁有些好奇,道:“锦年,她们在弄什么?” 苏锦年道:“过去看看。” 今日出来走走,戚明霜只想与苏锦年独处,故而都没带丫鬟嬷嬷。 戚明霜推着苏锦年的轮椅,便往那边走去。 有苏锦年在,她自是丝毫不用忌惮江意。何况她也不想放过任何可以和苏锦年一同出现在江意面前的机会。 将将到了江意身后几步,春衣不经意间回头看见了他们,便及时提醒江意。 江意回过头来时,脸上盎然生趣的神情还没完全消散。 苏锦年冷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他这一出声,江意的两个丫鬟便生怕被发现什么似的,连忙闪身紧挨着江意,三人把池塘里的光景挡得严严实实的。 丫鬟有些忐忑不安地看向江意,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意比较镇定,应道:“没什么,只不过是找个耍事罢了。” 她们越是如此,苏锦年便越是疑心有鬼把戏,便勒令道:“让开。” 丫鬟紧张兮兮地捂得更紧。 江意道:“真的没什么。” 苏锦年语气强硬道:“我叫你让开。” 春衣绿苔紧紧抓着手里的枝条,带着哭腔道:“小姐怎么办……” 江意只好道:“让开吧。” 江意和丫鬟侧身分让到两边。 戚明霜便推着苏锦年上前走了几步。 到了池塘边,苏锦年刚微微探身往池塘水面瞧去,哪想这时,那边草丛里突然响起两声尖利的狗叫声,紧接着一条白毛狗发疯似的飞快地窜出来。 戚明霜回头去看,见是云团,道:“云团你跑到哪里去了,一上午都找不着……” 然而云团直奔而来,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样子,当时江意还站在一旁,被它这凶恶的冲势给吓到了,“啊”地惊慌大叫,道:“别过来!你别咬我!我害怕!” 江意连忙转身就躲,就在那狗一下子扑过来时,江意惊恐至极,当即就给吓晕了。 她这一晕倒,冷不防就磕绊到了旁边的戚明霜。 戚明霜猝不及防,突然被撞得往前推了推,她又推着苏锦年的轮椅,根本反应不及,也控制不住势头,亦是惊叫了两声,便连人带椅地朝池塘里栽了去。 当时苏锦年的轮椅离塘边只有两步之遥,轮椅滑动起来时就算他能在边沿极力控制住,可身后还有个戚明霜扑了上来,一下子就把他一起推了下去。 只听塘里噗通两声,水花溅得老高。 第83章 登门算账 戚明霜在水里尖叫挣扎不已。 苏锦年浑身湿透,尽管面上比较沉着,但也狼狈不堪。 而这秋天的水,虽有阳光照射,却也一股子浸骨的凉。 所幸轮椅还浮在水面上,戚明霜扒着轮椅,迭声大叫着“救命”。 苏锦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面容阴沉铁青,抬眼看向岸边。 只见江意还晕倒在地,她的两个丫鬟焦急不已,不停地唤道:“小姐!小姐!” 云团也还在,两个丫鬟便一边护着江意,一边用柳枝胆战心惊地驱赶,还叫道:“别过来!走开!不许咬我家小姐!” 苏家其他下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闻声赶来,一见二公子和二少夫人在池塘里,才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人救起来。 戚明霜惊吓过度,上岸后早已有气无力,衣裙紧紧黏在身上,又冷又不雅,过来的丫鬟们立刻簇拥着她回院里去。 苏锦年也跟个落汤鸡似的,坐回湿哒哒的轮椅上,轮椅还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他眉目阴寒地看向江意那边,只见她院里的两个嬷嬷也赶了过来,和两个丫鬟一起正把昏迷不醒的她搀着离开此地。 下人催促着请他先回院更衣以免着凉,他只得先忍下满腔怒火,拧着满是水迹的袖摆先行回去。 江意手臂搭在嬷嬷的肩膀上被托着走,春衣绿苔不大意地往前开路。 回到院子,江意往榻上躺了一会儿。 春衣眉飞色舞道:“奴婢可算见识了三足金蟾是怎么游泳的了。” 只可惜事发当时江意晕着呢,没看见那精彩场面。 她便问:“三足金蟾游得好么?” 绿苔道:“不怎么好,到底瘸了只脚欸,在水里一刨一刨的,跟只落水狗似的。” 那戚明霜就更不用说了,吓得大呼小叫、要死要活,江意光想象就知道大概是什么样。 来羡不知何时也回了来,仰在台阶上继续晒它的太阳。 结果没一会儿,来羡翻个身就爬起来走开,道:“江意,有人来了。” 苏锦年气得很,回院换了身衣裳,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便径直到了江意这里来。 丫鬟嬷嬷拦不住他,下人搬着他的轮椅上台阶,他便进了江意的房门。 彼时江意还靠在床上,倍受惊吓的样子。 江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那张铁青的俊脸,关怀备至道:“你怎么来了,你和戚明霜都没事吧?” 苏锦年咬牙:“装什么装?江意,你以为我不知是你搞的鬼么?” 江意眨了眨眼,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锦年低吼道:“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霜儿说是你把她推下水的!” 江意道:“苏锦年,讲道理啊。本来我们几个玩得好好的,是你们非要过来看。戚明霜的狗突然窜出来吓到了人,你反倒怪我?” 苏锦年气极反笑道:“你倒是说说,那水边有什么!你敢说你不是故意引我上去的吗!” 江意道:“那我就更加冤枉了,我明明都跟你说了没什么的啊,是你自己不信。” “极好。”苏锦年快要被气得吐血,道:“我看你也是养狗的,你会被一只狗吓到?!” 江意形容瑟瑟:“我是养狗,可我的狗从不会大呼小叫,更不会咬人。戚明霜的狗第一次见就把我咬了,我这伤还没好。” 说着她便把自己手背上的伤痕给苏锦年看,那洁白的手上一道红痕着实十分惹眼。 江意道:“我被它咬过一次,难道我怕它不应该吗?我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惊肉跳的呢。” 苏锦年盯着她,寒声道:“来人,把那狗抱上来!” 戚明霜的一个丫鬟很快就抱着云团上前。 苏锦年道:“它的鼻子因为吸进了辣椒粉已经肿了。若不是有人动手脚,它岂会横冲直撞地跑出来!” 第84章 仗着有他 江意一看,见云团的鼻尖确实肿了起来,湿哒哒的鼻涕流个不停。 那丫鬟控诉道:“云团虽然活泼好动,但它绝不会冲撞小姐和姑爷!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设计!” 江意问道:“你看到我动手脚了吗?可是有人亲眼看见我把辣椒粉塞它鼻孔里了? “它这么活泼好动,谁知道它跑去什么地方弄了满鼻子的辣椒粉?说不定它是去后厨偷吃的时候弄的呢?” 苏锦年一字一顿道:“江意,你还不肯承认?” 江意揉了揉眉心,道:“没做过的事,你要我承认什么? “苏锦年,你什么都没见到的时候就想当然地怀疑是我,可上次我被这狗咬了你实打实瞧见了的时候你怎么不追究呢?” 江意神色平淡至极,又道:“就因为她是戚明霜,所以我就活该被践踏?如果你想为你的爱妻报仇,也请你拿出个真凭实据来。不然我破罐子破摔,扎到一个算一个。” 苏锦年凝视她片刻,低低道:“你敢这么横,不过就是仗着有苏薄护着你?” 江意道:“对啊,起码你们苏家还有一个人是是非分明的。” 苏锦年道:“你以为他能一直护下去?你若是聪明一点,就应该看清楚,现在他帮你在苏家树了不少敌,来日等他一走,多少怨愤都只会都对着你来。 “你当他真的是在护你?他只是拿你做个幌子,以发泄他对苏家的旧恨而已。” 江意道:“你倒提醒了我。春衣,你去苏六爷的院子看看他在不在,如若他在,就请他来主持公道。” 话音儿一落,门边的春衣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苏锦年见江意非要跟他对着干,窝火不已。随从见状转身就出去追,结果刚跑到门口就又快速地折回来了。 随从在苏锦年耳边耳语了两句。 苏锦年神色微变。 江意知道有了上两次苏薄出面的情况过后,在找不到证据的情况下,苏锦年不敢再轻易动她。 否则今日他来就不会这么大堆废话了。 苏锦年忌惮苏薄,不单单因为苏薄是他六叔,以及苏薄这个人不好对付,更因为他不想因为苏薄的立场而坏他全盘大计。 所以能不争锋相对就不争锋相对。至少苏薄在苏家的这段日子里,他要维持表面的平和。 其实江意也不是真的让春衣去找苏薄来做主,她只是话到嘴边了随口一说,变相地催促苏锦年赶紧滚蛋而已。 真要传信,她才不会让春衣去。 可眼下,江意不知道苏锦年的随从到底说了什么,不一会儿,跑出去的春衣也去而复返,气喘吁吁地道:“小姐,苏六爷貌似真来了。” 江意:“……” 是来羡去叫的? 来羡在某个角落幽幽地传音道:“不是我。要叫我早去叫了。” 今天这点小事,没凭没据的,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还用不着去请那尊大神。 何况江意已经在大神的金光笼罩下了啊。 苏锦年沉沉看了江意一眼,拨着轮椅便转身出门去。 苏薄带着素衣回来,经过江意的院子门口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苏锦年正好在院子里,与他对个正着。 苏锦年语气生疏:“六叔。” 苏薄看他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锦年道:“六叔又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神色微冷,又道:“六叔毕竟是长辈,又男女有别,出现在这里是否不太妥当?” “不太妥当,”苏薄道,“你不是男的?到这里来不是男女有别?” 苏锦年有些僵硬道:“我和她怎么说也曾是未婚夫妻,有些事情相谈无可厚非。” 虽然他很不屑踏足到这院子里来,但他意识到他更加不喜除他以外的别的男子踏足进来。 故而他寸步不让地挡在院子门口。 第85章 请他进门 苏薄回来以后,只是听说苏锦年来了江意这里,他顺带过来看一看,本也没打算进去。 可现在苏锦年挡着他,搞得好像他不进去就是不给他面子了? 适时一道软软的声音从房中传来:“你也说是曾经,我已没什么可与你谈的,你擅闯进来还有脸说别人?” 苏锦年的脸色阴了又阴。 江意站在房门口,又道:“何况他是你的长辈,又不是我的长辈,我要请他进来喝杯茶、吃顿饭,与你何干?” 苏锦年回头看向江意,暗暗咬牙:“江意,你与我的婚约尚未解除,最好还是谨守妇德。” 江意道:“你娶别人的时候怎的不说婚约未除呢,那道婚约早就不存在了,只不过需个时机对外正式宣告而已。至于守不守妇德不是你说了算,更不是为你守,何必自作多情。” 她看向苏薄问道,“六爷可要进来坐坐?” 苏锦年根本没有立场争论什么,却也被气得够呛。 正好这时,他院子的下人寻到此处,道:“二公子,二少夫人惊魂未定,正找二公子。” 最终苏锦年冷哼一声,只得先行离去。 江意本以为苏锦年走了,苏薄也没工夫留在这里,可随之她抽着眼皮却看见苏薄正微微探下头,抬脚踏入她的院门口。 她下意识地出声:“喂。” 苏薄一脚在里一脚在外,抬头看她。 他着一身黑衣,阳光照下来,让江意莫名觉得他的肤色有两分苍白。 苏薄:“嗯?” 江意道:“你,进来干什么?” 他道:“方才不是你请我进来喝杯茶,吃顿饭的?” 江意:“……” 方才她只是想以此快点让苏锦年消失,并不是真的想请他进来啊…… 可好歹他也帮自己解了好几次围,她要是这样说出口,是不是太让人寒心了? 于是江意硬着头皮委婉道:“你若是不介意我地方小……” 苏薄把院门外的那只脚也收了进来,道:“不介意。” 还能怎么办,话都说出口了,江意只好侧身请他进门。 然而,他将将从她身边经过时,江意冷不防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身子微微一顿。 不同于上次的擦肩而过,这次他身上带有血腥味。 江意下意识地问:“你受伤了?” 苏薄道:“没有。” 江意没再多问。 她院子里房间有限,丫鬟嬷嬷又都是住在这院里,故没有可以待客的堂房。 她卧房的外间,桌椅茶具一应俱全。苏薄便在外间就坐。 春衣上了茶来,江意斟了两杯,一杯移到他手边,一杯给自己。 她捧着茶杯,低着头抿了两口。 茶香芬芳,可她却无心品尝。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也不出声打破沉默。于是两人就这样静坐着,喝茶。 苏薄自己斟了第二杯,又给江意斟了一杯。 江意轻软道:“谢谢。” 很奇怪,为什么她有种反主为客的感觉?这明明是她的地盘。 江意房里的茶几很秀气,她和苏薄离得不算远。 她看见他垂着眉眼饮茶,轮廓深浅分明,睫毛很长。 只是那眉宇间有些淡淡的疲色。 苏薄似乎注意到她的眼神,他抬起头来看她,她便又飞快地转移开视线。 她心想,等这壶茶喝完,他总该走了吧。 这会儿也到午时了。 随后嬷嬷拿了饭菜回来,他还没有走。 江意只好又问:“你用过午饭了么?” 苏薄道:“没有,不是你请?” 江意:“……” 最后他竟真的实打实地在她这里喝过茶吃过饭才离开的。 送走了他以后,来羡从角落里钻了出来,真诚地告诫道:“小意儿,以后说话还是不要说太满。目测这煞神是个死心眼,你说什么他就觉得是什么,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 江意深以为然。 第86章 感到不适 苏薄回去的路上,阳光照得他的皮肤愈显苍白。 素衣满脸凝重道:“今日主子就该回都司府,今晚是月圆之夜。” 苏薄坚实的后背渐渐绷出一身汗,口中却淡淡道:“月圆之夜怎的,你觉得我过不去了?” 素衣不再多言,只道:“回去以后主子切不可再出门。” 到入夜时分,素衣已在苏薄房中备好一只浴桶,灌满了水,并从地窖里提来了一桶冰。 素衣道:“老样子,三个时辰半刻都不能少,主子进去吧。” ***这厢,江意把苏薄送走之后,回房把之前整理好的各种药材又倒腾出来,向来羡问了个方子,然后专注地按照比例配制。 来羡道:“你别说你弄这药是给苏锦年用的。” 江意理所当然:“除了给他还能给谁呢。” 来羡道:“就算你配好了药,要怎么给他吃下?” 江意道:“若是放在平时饮用的羹汤里掩盖不住这药味,可他和戚明霜今天落了水,厨房总得多熬几次姜汤或者别的汤药,有药味就再正常不过了吧。” 她一边忙活一边悠悠又道:“何况这又不是什么毒药,药材可都是温补的。经手的应该都是戚明霜的下人,少有懂药理的不说,就是察觉出这是什么药,那也是为他俩行方便,自不会拆穿。” 来羡道:“啧啧,看三足金蟾游泳只是个开始,这才是你的目的。” 斜阳洒照进房里,她坐在余晖里,一双眼睛被淬得清透澄净如琥珀,里面封着层峦叠嶂一处天地,万般瑰丽。 她道:“这也不是我的目的,这只是一个过程。” 苏锦年的身体底子还好,但戚明霜却不可避免地着了凉。 下人们不敢大意,晚间又送了驱寒的汤药来。 虽然苏锦年没着凉,但大夫嘱咐,最好都喝点驱寒药。 戚明霜正在卧房里卧床休养,丫鬟把药送了进去。 这会儿苏锦年还在书房里,随从便把他的那份送去了书房。 今日下午苏锦年收到了外面的消息,一些京中官吏在昨夜至今晨之间,离奇身亡。 有的是死在家中,有的死在青楼,有的死在酒肆。 并且死因不一,家中的是一觉睡死的,青楼里的是在姑娘身上累死的,还有酒肆里的则是在酒罐里喝死的。 刑部初步一桩桩查下来,竟查不出个头绪。 苏锦年喝下药后,又递了信件给随从,让他连夜替自己跑一趟。 随从走后,苏锦年继续坐在书桌前写东西。 可写着写着,他便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一股莫名的燥热窜上心头,又往下腹聚集。 他并没有当回事,没法静下心来索性就放下笔不写了,随手又拿了一本翰林院的公文来看。 不知不觉,他身上就出了一层汗。 半晌,苏锦年口干舌燥,不由放下公文,起身去倒茶。 这时,隔壁卧房的丫鬟就匆匆过来了,在门口禀道:“姑爷,小姐她说感到不适,问姑爷何时能忙完公事。” 苏锦年烦躁道:“不适就去请大夫来看看。” 丫鬟踟蹰道:“小姐说只要姑爷……姑爷去看看小姐吧……” 苏锦年无法,只能出了书房,转而进卧房去。 彼时戚明霜躺在榻上,榻前垂着一缕轻纱。 苏锦年拨着轮椅行到榻前,便见里面的戚明霜不安地翻着身。他伸手拂了拂纱帐,问:“哪里不舒服?” 戚明霜正香汗淋漓、燥热难安,看见苏锦年来,立刻起身像蛇一样缠进他怀中,衣衫半宽,十分糜艳。 “锦年,锦年……我好难受……” 苏锦年见她形容,神情不由变了几变。 就在她缠上来的同时,亦有一股热浪席卷着他,令他体内猛地升腾起一种渴望,竟有些难以自抑。 第87章 百密一疏 苏锦年就是再蠢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之前喝的那汤药有问题。 想来谁会在那汤药里下这种药? 那汤药可一应都是戚明霜的下人在经办的。 是因为他和戚明霜还没圆房,所以着急了? 苏锦年眼底潮丨红,看着怀里这个尽显妍态的女人,面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晦之色。 到底是下人着急了,还是她着急了? 戚明霜一边叫着苏锦年的名字,一边主动凑上去吻他。 苏锦年不再压抑,双手抱起她就半扔半放在榻上,随即从轮椅上单脚站起身便上榻去,合拢床帐之际,冷声吩咐道:“都退下。” 房里的丫鬟嬷嬷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关门时又听苏锦年不耐道:“滚出院子。” 不知是药效的催发还是被算计的不快,使得苏锦年几乎耐心全失。 他甚至没进行多少前丨戏,也不顾戚明霜是处子之身,直接就破了她的身。 戚明霜疼得哭出了声,却也忍不住紧紧纠缠他。 他再看着这个妖娆醴态女人时,他眼前竟产生了幻觉似的,仿佛变成了江意的那张脸。 在他面前那张狂的神情,那面对苏薄时才有的明媚笑意和温软眉眼,都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苏锦年想,他肯定是疯了,在想起她时,才会这般冲动。 他顾不上戚明霜的啼哭求饶,那股欲念熊熊燃烧不可遏制,他只想占有、发泄。 书房里的灯还安然亮着,苏锦年出来的时候没顾得上熄。 那后窗忽而动了动,被一双洁白的巧手给打开。 江意一边听着卧房那边的动静,一边悄然翻进了他的书房。 对于这种男女之声,江意心里毫无波澜。 戚明霜的声音由痛苦渐渐转为柔媚,想必两人翻云覆雨此刻是如火如荼。 如此,她便有时间来查找这书房里的线索。 江意不指望一下子就能发现他和戚相勾结的全部计划,可如果能找到他都和什么人来往,说不定会对她父兄有极大的帮助。 江意扫了一眼桌面,是些明面上的文书,书架上的书籍大致一看也没什么端倪。 她先小心翼翼地翻遍整个书房里所有的抽屉,一无所获。 江意抬起头来,又把主意打到了这书房里所有的摆设上面。 她不禁想起她父兄的书房,从前在设立的时候基本都会打造一些暗格之类的用来存放机密的东西。 只不过父兄一生光明磊落,从来没用那样的暗格存放见不得光的东西,后来唯一被找到的便是栽赃在那暗格里的通敌文书。 江意静下心绪,开始摸索书房里的摆设,探寻暗格。 后来终于被她在一幅字画后面的空墙里发现了一只极其隐蔽的抽屉。她掀开字画、拉开抽屉一看,里面是一些来往信件。 然而她终究是百密一疏。 连接着字画顶端的一根透明的极其纤细的银丝随着她掀开的动作无法避免地抖动起来。 结果她还来不及伸手去拿抽屉里的东西,冷不防一串清脆的像铜钱撞击的声音突然炸开响起。 江意心神一凛,这声音不是书房里发出的,竟是连接到了苏锦年的卧房,是由卧房传过来的! 她抬眼一看,这才发现字画上方那根透明的银丝;在她掀动之前,银丝一直贴着白色的墙,根本无从察觉! 当即,卧房里传来一声苏锦年的冷喝:“何人擅闯!” 来羡在外面给江意把风,急声道:“江意,快出来!” 在这之前,今晚一直是在按照她的预期发展,甚至于苏锦年还把自己的随身亲随遣了出去,大大给她提供了便利。 江意原本以为,今晚应该能探到点什么的;就算探不到,她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全身而退。 她进书房以后也格外小心,却万没有料到这字画上竟然有通往卧房的肉眼难辩的机关。 以至于他在卧房里也能第一时间知道有没有人动他的东西。 苏锦年这个人,竟谨慎至斯。 他能做这样的防备,说明这些信件非常重要。 江意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抽屉里的信件全部抄起,转身就准备逃离。 第88章 我躲一躲 可她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她还一步没迈出,便又转回头看着那只空空的抽屉,面上的神色鲜少的不甘。 其实她很清楚不能把这些东西带走。 一旦她带走了,必然引起苏锦年的警觉。 倘若他及时通知与他暗中有往来的人早做防备,到时反倒对她父兄有害无利。 江意不得不转身又把信件都放了回去。 来羡催促道:“你怎么还不出来!” 江意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她拿出一封信,抽出信纸便快速浏览。 她心里盘算着时间,苏锦年的随从不在,而他腿脚又不方便,还得下床穿衣,再坐轮椅出门,这一切都得需要时间。 她则能看一封是一封。 苏锦年在卧房那边低吼道:“来人!” 除了他的随从,外院还有其它的下人和护院,可他们冲进来也得要片刻的工夫。 江意看着信上的内容,神情变了变,耳边又听着外面的动静渐近,还有戚明霜带着哭腔娇声道:“别走……锦年别走……” 越是紧迫,她越不能乱。她动作疾速地照着原有的折痕把信纸合上,塞进信封里,关上抽屉便朝窗户跑去。 江意翻出窗户,她已经没有时间把窗扉合上,下一刻苏锦年便砰地撞开了书房的门。 苏锦年看着半开的窗户,面上阴晴不定地命令外院赶来的护院,道:“给我追!” 江意轻车熟路地爬着靠墙的那棵常青树就翻出苏锦年的院墙去。她已顾不上高还是不高,直接就往下面跳,结果摔了一跤。 她从地上爬起来就拼命往前跑。 她匆匆回头看了一眼,正有人往这个方向追来。 来羡跑不快,江意当机立断抱起它便往昏暗的草丛里塞,道:“别出来!” 此前她和来羡也不是没被苏锦年的护院搜寻过,可上次是护院先跑出去找,后来苏锦年和戚明霜在房里乱成一团,他俩才不慌不忙地出来的。 而这次她几乎是掐着点出来的,后面的人追得太紧。来羡比较容易躲,可她目标太大,不能冒险停下。 来羡也知道分开躲是最好不过的办法,它没出去添乱,传音给江意道:“你就沿着这条路跑到底,看见一座院子就躲进去藏起来,相信我!” 当江意跑进院落,她满头大汗,抬头便看见那房中正点着静谧的灯火。 房门紧闭,但房间侧边的窗户却微微拢着,没有关得严实。 她这次没有温吞地上前去敲门,而是单刀直入地绕到窗外,简单粗暴地扒开窗户就往里翻。 然而,当她爬上窗正要往里跳时,看清了眼前的光景时,不由一愣。 这窗下不是地面,也不是桌几,而是摆放着一个浴桶。 浴桶里灌满了水,此刻水里还泡着个人。 不是苏薄是谁。 就算之前天色昏暗,她情急之下不确定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可她到了他的院子外面时,却怎么也意识了过来,为什么来羡说要她一直跑到底。 山不转水转,除了他这里,她已无处可躲。 所以她进来了。 只没想到,翻个窗也能与他撞个正着,而且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苏薄脸上也不知是水珠还是汗珠,他睁开眼时,眼底浮动着一片不太正常的氤氲热气。 江意剧烈喘息着,冷不防与他四目相对。 她都忘了一切尴尬窘迫,呢喃道:“我记得上次这里没有浴桶的。” 她那语气,好像是这只浴桶不让她进来似的。 苏薄道:“今晚刚放的。” 这时院外脚步声渐近,江意再顾不上,又道:“我躲一躲。” 说罢还不等苏薄回应,她就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他的浴桶里。 大抵是生怕他会拒绝。 第89章 躲过一遭 苏薄神色微滞,“不妥”二字刚要说出口,结果她动作倒快,他一时也不便起身阻止,遂被她入水时惊起了一道水声,水花溅了他一脸。 水从浴桶溢出,哗哗淌了一地。 素衣的声音响起在门外:“主子,江小姐进你房间了,属下见她挺着急,就没拦。” 苏薄:“你现在跟我说是怎的,想讨赏吗?” 素衣抖了抖,明显感觉到他主子的声音不是很友善。 苏锦年亲自到了这里,看见素衣时,脸上蒙着一层寒霜。 他隔门扬声道:“苏家进了贼人,不知六叔可知?” 素衣道:“我一直守在这里,不曾见过什么贼人。” 苏锦年沉声道:“可据我的人禀报,贼人恐怕是藏进六叔这院子里了。请六叔开门一见。” 苏薄道:“让他进来。” 素衣眼神冷得有些骇人,道:“若是没有,二公子最好想想怎么跟我家主子交代。” 说着他便打开了两扇房门。 苏锦年行到房门前,朝里一看,微微一顿。 他房里一目了然,关键是苏锦年没料到他此刻正在沐浴。 苏锦年扫视了一眼,只得把目光投向浴桶,道:“冒犯了六叔,还请六叔见谅。” 苏薄看着他,那眼神向来风平浪静,却如深海一般能溺得死人,道:“你看起来也没有多少自觉冒犯的意思,还要来检查我的浴桶?不妨走近一点。” 苏锦年对持片刻,终是僵声应道:“不敢。” 话音儿一落,忽然有利器冷不防从窗外射入,“呲”地一声刺破了窗纱,直朝门口的苏锦年紧逼而来! 苏锦年面色一凛,那暗器速度快得身后护院根本反应不及,而他就像一只活靶子一样立在门口! 暗器瞬间逼近,却见眼前光影一闪,素衣上前两步便用手里的剑游刃有余地回挡了两下。 听得铮铮两声,暗器被剑鞘弹开,转而插在了离苏锦年很近的门框上。 苏锦年定睛一看,是两枚银钉。 银钉有一半都没入了门框里,倘若钉在人身上,足可穿骨。 护院们心惊不已,唤道:“二公子!” 素衣道:“真有贼人,怕也逃了。二公子请便吧。” 黑影在投射暗器过后便翻墙而出,苏锦年再不耽搁,当即遣护院去追,另道:“等我抓到了贼人,定向六叔赔罪。” 苏锦年走后,素衣刚把房门关上,浴桶里便水声如浪。 苏薄应声而起,紧接着江意在水里再憋不住,也猛地窜起来。 她刚一冒出水便兜头罩来一件外袍,将她的视线遮挡了个严严实实。 苏薄披衣系带,她便僵僵地站在水里,极力控制着浑身的哆嗦。 可即便如此,她单薄的身子也抖得厉害。开口说话时,牙齿都在上下磕碰:“你、你好、好了么……” 苏薄穿好衣衫,浑身带着湿气,转身拿开了她头上罩着的自己的袍子。 她动了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时,仿佛脑子停止了思考和转动,水藻一般的乌发黏在非常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发紫,整个人颤抖得越来越凶。 她从小便对水有种恐惧,因为小时候被淹过一次。但这次情况特殊,浴桶里的水也不深,她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克服。 然,在她入水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眼下时值深秋,寻常人沐浴都是用温热的水,江意没想到,苏薄这个怪物沐浴竟然用的是冰水! 她当时跑得汗意涔涔,浑身毛孔都张开,陡然扎进那桶冰水里的时候,那股子透心凉意直往她每一个毛孔里钻,她瞬时像被无数的冰针穿体,冷得异常痛苦。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咬牙死死忍着,屏住呼吸硬是沉了下去。 直到此刻,她眼前都还在阵阵发黑,头冰冷沉重得仿佛抬不起来,脑子里漫开一股浓烈的钝痛。 第90章 恍若梦中 苏薄凝紧着眉头,低声道:“能不能自己出来?” 他先前觉得不妥,便是因为他泡的这水,她不一定能承受。 江意反应慢了半拍,僵硬地点点头,牙齿打架:“能、能的……” 她挪了挪自己早已僵得没有知觉的腿,试图爬出浴桶。可趴在浴桶边缘哆哆嗦嗦怎么都爬不出来。 苏薄握着她的胳膊,顺势把她往上一提,伴随着水声,她便被他拉了出来,湿透的身子若有若无地贴在他的怀里。 江意神志有些迟钝也有些混乱,根本无法意识到她此刻与他的男女有别。 冷。 冷得她喘不过气,不住发抖。 除此以外,她只始终牢牢地记得一件事。 江意声音颤冷得断断续续:“我发现、发现了一个……秘密……” 只是话没说完,她就已到了极限,倏而脚下一软,人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苏薄只得将她接住,用衣袍紧紧裹住她的身子,将她打横抱起就走。 他用脚勾开房门,素衣在门外见状,神情不由变了变,问道:“主子要到哪儿去?” 苏薄抬脚跨出门口,道:“送她回去。” 素衣着急不已,拦在门口,正色道:“三个时辰未满,主子不能离开!” 苏薄身上的衣衫也被江意的湿裙浸得半湿,他抬眼看着素衣。那眼神头一次流露出一股冷意。 素衣道:“今夜是主子压制热毒的时候,如若压不下去,必会发作。待到下个月圆之夜前,时时都得受热毒焚灼之苦,主子三思!” 苏薄缓声道:“我三没三思,需得你来做定论?” 素衣垂头道:“属下不敢。主子可以交给属下,属下定完好无损地送她回去。” 苏薄道:“让开。” 见这形容,主子是不会把人交给他送回去的。素衣自知拦不住,最终不得不侧身让开。 苏薄脚下踏风而去,素衣抬头间他已无影无踪。 今晚江意夜探苏锦年书房一事,便只有她和来羡两个知道,她并没有告知她的丫鬟嬷嬷。 她们知道了也于事无补,反而多添忧虑。 故而苏薄把江意送回来时,丫鬟嬷嬷都睡下了,她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房门虚掩,他白天才来过,便悄无声息地抱着她走了进去。 江意混混沌沌,手里一直紧紧地抓着他手臂上的衣料,整个如在寒窖的身子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暖意。 她仿若是死死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以至于苏薄将她放到榻上,她也仍不松手。 反而抓得更紧。 苏薄弯下丨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垂眸看见她脸上的惊恐和不安。 她在惊恐什么? 做噩梦了? 江意恍惚回到了那年坠湖时的光景。 也是一样的冷,不能呼吸。 她以为自己就快要死了。 后来有人在她濒临绝望之际,猛地把她从水里拉了出来。 江意厚重的眼帘努力往上撑了撑,极力撑开一条缝,依稀看见有人抱着她蹚在水里,上了岸。 他的发梢滴淌着水,他抬脚走路时,水声在耳边不断地划动。 她奇怪,抱她的人身上怎么可以这么温暖。 就像和此时一样的温度,久远,却又让她潜意识深处感到熟悉。 江意俨然分不清自己是在落水后的湖边还是在此时的房里,她像只打湿了浑身毛发、冷得瑟瑟发抖的小白兔,只本能地抓着苏薄的衣角,想要汲取他身上的温暖却又不敢过分地靠得太近。 苏薄额上绷起了一层汗意,热毒发作起来,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置在火上炙烤。 偏生江意不放他。 少女冷得像只冰块,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接触到她,那股冰凉之意仿佛能稍稍浸润他,缓解一丝体内的焚灼之苦。 苏薄一直停顿着没动,月光铺陈着窗棂,她一直若有若无地瑟缩在他怀中,贝齿时不时磕磕碰碰,睫毛颤颤不休,如小兽一般喉间时不时溢出一两声轻呜声。 后来,他眉头一皱,终于抑制不住,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他听见她哆哆嗦嗦地喃着“好冷”,有力的手臂终是勾过她的腰肢,一分一分往自己怀中收紧,直至最后,将她娇小的身子整个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苏薄又是一缕鲜血,淌在她肩上。 她被烫得轻颤了一下。 第91章 狭路相逢 在拥住她的那一刻,一个冰,一个火,对彼此而言都像是一剂良药,瞬间能让自己枯木逢春。 冰可以消融,火也可以熄灭。 满窗的淡淡月光下,江意脸色雪白,乌黑的发丝黏在颈边,而抱着她的人身影恰到好处地隐在了阴影里,轮廓深邃。 包裹着她的那股暖意越来越醇厚浓烈,无孔不入,仿佛要把先前扎进她体内的无数冰针都给蒸出来一般。 她终于渐渐找回了知觉,哆嗦颤抖的身子也慢慢地平静下来了,由僵硬变做柔软。 只是她脑子一直昏昏沉沉,无法清醒。 再后来,她不哆嗦了,也不喊冷了,乖乖伏在他怀中,如一只睡着了的温顺的猫儿。 她也确梦见自己化身成了一只猫儿,在经历了一个寒冬之后,躺在炉火边,抻着四肢爪子,懒洋洋的。 苏薄将这块冰捂化了,或许是体质的原因,她身子仍旧温温凉凉的,更像是一块水水润润的玉,对他来说极为需要。 等他终也被这块玉给平息下来以后,她身上原本湿透的衣裙都已经被他挥散出来的热意给蒸得半干了。 苏薄将她安放在榻上,转身出了房间,在院子里捡了一块小石头,随手丢在隔壁春衣绿苔的房门上。 啪地一声响,将门扉震得颤动不已。 两丫鬟和另一间房的嬷嬷顿时惊醒。 来羡和江意分开后,为了避开苏锦年的人,绕远路溜达了一大圈。 它得去找江意,怎想还没到地方,又遇到夜里同样出来溜达的云团。 两条狗狭路相逢,四眼相对。 来羡便冲它低叫:“汪。” 这一叫又叫到云团心坎里了,云团尾巴顿时摇了起来,回应:“汪汪。” 来羡:“汪汪汪。” 云团愈加兴奋:“汪汪汪汪。” 两只狗用兽语交流了一阵,云团便屁颠屁颠地往回跑。 来羡本以为江意正躲在苏薄那里,毕竟苏锦年到现在都还没拿到人。只是等它去到院子,却发现江意不在,苏薄也不在。 苏薄的房间里水迹斑斑,倒像是先前有人在的样子。 来羡只好又转头回江意的院子去找找看。 结果还没进院门,它就看见苏薄正从院门口走了出来。他抬眼亦看见了它。 来羡顿时麻木地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苏薄也没跟它一般见识,径直从它身边经过,离去。 一人一狗错身而过,来羡当即一瘸一拐往院子里跑。 江意房中点着灯,它一进房门,便见江意此刻正躺在榻上,春衣绿苔给她仔细掖着被角,神色有些担忧。 先前丫鬟嬷嬷被惊醒以后,出门一看,见院里空无一人。 她们第一时间就到江意的房门前,结果发现她房门半掩着。推门进去才发现,江意被子也不盖,窗户敞着风,导致她着凉发热,身上衣裙都被汗得半湿了。 眼下春衣绿苔才刚给她更好衣,忧心忡忡地重新把她塞回到被窝里。 今晚江意早早就遣了她俩下去休息,她俩和往常一样,整理好她的床铺便退下了。 夜里有来羡在她房中,江意也不需要她们守夜。 可春衣绿苔没想到江意穿着外衣也不盖被子,直接就倒床睡下了。 这个时节,一吹风准着凉。 两丫头颇为自责,这也是她们伺候不力造成的。 嬷嬷临时烧了一盆温水端进来,给江意擦拭身体。 倘若说先前她身上温热是因为有苏薄的余温,可眼下她就真真开始烧热了起来。 嬷嬷丫鬟忙活了半宿,江意才退了热,又出了一身淋漓大汗,重新再换一身干衣裳后,沉沉睡去。 丫鬟欲言又止,嬷嬷道:“有什么话等明日小姐醒了再问吧,方才也仔细检查过了,小姐身上并没有伤。” 第92章 疯狂作案 苏锦年的护院把整个宅子都搜查了一遍也没有发现。 就算真有贼人,就凭投射暗器那身手,恐怕也早已逃之夭夭了。 苏锦年的随从回来以后,得知此事也第一时间四处探查,最终一无所获,便回到苏锦年身边禀话。 苏锦年面色差极了,拨着轮椅转身回院。 随从推着轮椅,想了想,出声道:“夜闯书房的会不会就是六爷身边的人?” 苏锦年沉声道:“真要是他的人,你觉得在被发现以后还会往他那里跑吗?” 随从道:“可那人隐匿在六爷院中暗算公子,而且我们这么多人都没能追踪到,身手显然不差。” 苏锦年阴晴不定道:“暗算我,那只不过是他给我的一个下马威罢了。” 苏薄的浴桶里的确可以藏人,但苏锦年觉得里面也不见得会藏。 如果是他自己的人,压根不会回到那院子里去,如果不是他的人,他就更不必如此费心。 但是苏锦年回想起先前种种,倘若当时他真的朝苏薄走近去看了,那么素衣一定不会就近帮他挡开那两根射向他的银钉。 到时候他若躲得慢了些,恐怕就非死即伤。 苏锦年压根不信,会有人在苏薄的院子里还能如此狂妄的。而且素衣身手极好,他若去追,说不定能抓住暗算的人,可也不见他动。 所以,他的这位六叔,看起来很好说话,可实际上他要弄死谁的时候通常都不打招呼的,只是看你运气。 你若是知难而退便算你运气好。可你若是迎难而上,那你可能就背了点。 今晚的事让苏锦年心情差极了。 他回到院子,自己书房里还灯火通明。 苏锦年没空去安抚戚明霜,先回了书房。 可他一推开房门,入目之处只见墙角边一片凌乱。 墙上挂着的那幅连有机关的字画,已经被扒拉了下来,变成了一堆碎纸屑。 苏锦年面色铁青地看着一只白毛团正在碎纸屑里疯狂作案。 随从也惊疑不定,质问看守的下人:“任何人不得进公子书房,它是怎么进来的?” 下人们战战兢兢道:“奴才们一直守在外面,根本没看见它进去,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里面……” 难道说它一直都在? 那触动机关的到底是人为还是这只畜生的误打误撞? 随从询问今晚去追踪的那些护院,苏锦年说有人擅闯,当时开着半扇窗,他们便循着窗外的风声和动静一路往前追,其实他们也没有看得特别清楚。 苏锦年在出去追拿贼人之前已经先把暗格里的东西收好随身携带,这样即便是有人再探也找不到这些东西。 幸好他是带走了,如若不然,此刻应该全葬身在云团的狗嘴下了。 苏锦年极力控制好脾气才没让随从把这只狗一脚踹死。 他坐在灯火下,取出袖中的信件,一一看过,一封不少,里面也没有凌乱的痕迹。 如若是狗不小心碰到了机关,它还看不懂这些。如若是有人为之,一经发现他便逃了,看样子他也没来得及看。 这是苏锦年今晚唯一觉得不那么坏的事情。 他意识到这些信件再留着可能会成为把柄,随后他一封封全点了,拈在手上待它烧成了灰烬,直到只剩下一点点碎末,他才松手撇了去。 今晚苏锦年发泄的时候丝毫不顾戚明霜的痛苦,戚明霜伤得不清。 后他又不顾她苦苦哀求,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去,留下她一个人。 苏锦年回房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第93章 久远的梦 江意睁开眼时,吁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睡了好长好长的一个觉。 春衣绿苔一直趴在她床边守着她,立马也被惊醒,连忙抬起惺忪的头来,着急关切道:“小姐醒了,小姐可有哪里不舒服?” 江意还有些茫然。 春衣又探手摸了摸江意的额头,道:“已经不烧了,小姐说话呀。” 江意道:“我并没有感到哪里不舒服。” 绿苔紧巴巴道:“那小姐醒来为什么就先叹气呢?” 江意神色寥淡,道:“我只是做了个梦。一个我从前喜欢但现在很不喜欢的梦。” 坐榻那边的来羡默默竖起了八卦的耳朵。 春衣了然道:“小姐又梦到那年冬天坠湖的场景了吗?” 以前江意便常跟她俩说起这个梦。 那次事故两个丫头也自责了好久,当时她们都被手里的事耽搁了,一时没在她身边,怎知回过神来时就出了事。 之所以后来江意总是梦到,她们认为那是经历过后才挥散不去的梦魇,毕竟那样的场景谁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可对江意来说,因着救她的那个人,她并不觉得那样的梦有多糟糕,但这仅限于她对苏锦年还抱有情意的时候。 如今再梦见,她只觉得十分烦闷。 明明她对苏锦年已经没有一丝半毫的留恋,每每想到他时还会觉得无比的膈应,可为什么还会梦到? 为什么她梦里竟还会觉得那个抱她出水的怀抱那般温暖安宁啊。 就好像,天塌了也会有人替她撑着一样。 春衣绿苔见她面上神色颇有些倦怠厌烦,也不再多提。 绿苔只道:“许是小姐昨夜里冻得慌了才会做那样的梦吧。” 江意愣了愣:“冻着了?” 春衣道:“对啊,昨晚小姐不盖被子敞着睡,窗户还开着。半夜来羡弄出动静了,奴婢们进门才发现,小姐着了凉正发着烧呢。后来云嬷嬷纪嬷嬷烧了水来,又给小姐擦了几遍身子,热才降下来。” 她们这一提,江意才陡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对了,她怎么会在自己房间里,醒来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 江意细想一遍,发现自己竟没有相关的记忆。 她只记得自己昨晚躲逃时不得已一头闷进了苏薄的洗澡水里,可那怪物用的是冰水,她当时冻得脑仁儿都僵了,但好歹是死活挨过去了……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 江意满腹疑惑,可春衣和绿苔也是满腹疑惑。 眼下见她醒着,绿苔便赶紧去拿过昨晚她换下来的衣裙,问道:“小姐,你可有受伤了?” 江意从榻上坐起身,躺着时没太大感觉,眼下一坐起,冷不防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脑仁晃得痛,她伸手扶了扶额头,缓了缓道:“没有,怎么了?” 绿苔把衣裳捧给她看,道:“没有的话,小姐衣衫上怎会有血迹呢?可昨晚给小姐擦身的时候,奴婢们也仔细检查过了,小姐身上并无伤口,这血是哪儿来的呢?” 江意怔怔地抬眼看去,见自己的衣衫上绽开了朵朵红梅,晕染开来。 的的确确是血迹。 不是她的血,那会是谁的? 她一边想着自己昨晚唯一接触到的人,一边嘴上道:“哦,昨晚我觉得有些体热,流了点鼻血,许是不小心滴在了这上面吧。” 春衣看了看江意,道:“可小姐鼻子里不见血呀。” 江意道:“我昨晚睡前就已经清理干净了。不是热么,所以后来敞着睡,才不小心着凉了。” 春衣绿苔一琢磨,这样好像都说得通了,然后又对江意一阵唠叨。 随之江意支两个丫头去打水洗漱。 等两人一出房门,江意就看向来羡,问:“我怎么回来的?” 第94章 得去见他 来羡也很懵:“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江意揉了揉昏重的头,道:“我不知道啊。” 来羡瞅了她一眼,道:“你不知道的话我就更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昨晚我回来的时候碰巧遇见他正从这院里出去。理应是他送你回来的吧。” 江意抬起头问:“那这血真是他的?你看见他受伤了?” 来羡道:“当时看不出来。” 江意不去纠结这些了,她想起昨晚去苏锦年书房里看到的东西,此刻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江意当即揭开被子就下床穿衣,正声道:“不行,我得去见他。” 来羡道:“你脸色很不好,现在也急着去见?” 江意道:“啊,很急。” 来羡道:“起码得洗把脸,把头梳一梳吧。不信你照照镜子,你现在苍白得跟鬼似的。” 江意晕晕乎乎走到妆台前,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 只见镜中的一张脸,的确满是病容。这一次着凉下来,使得她很是憔悴。 来羡问她:“你怎么会搞成这样子回来?” 江意把昨晚她躲逃的大概叙述了一遍,来羡唏嘘:“谁会在这样的天儿用冰水洗澡啊,果然变态的世界让人很不理解啊……” 江意简直不能更赞同。 来羡又道:“你跑那么急,又一头扎进冰水里,这样是很危险的。你现在只是着凉发烧,还算运气好。要是运气不好,这一番大冷大热,得脑血栓、心肌梗都有可能。往后不能再这么大意了。你在下水前起码得探一探水温吧。” 江意揉着头心想,她是去躲藏的又不是去沐浴的,要是探了水温不合适,她还不躲了不成? 何况当时情况那么着急,她哪有心思想别的。 这次泡了冰水,完全是意外。 江意口唇干燥,便转头去倒了一杯水来喝。 结果来羡画风一转,蓦地问:“这回你总该看到了吧?” 江意:“看到什么?” 来羡:“他泡澡总不会穿衣服吧,当然是看到他的身材呀。” 江意一口水呛住了,直接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来羡见状,啧啧道:“看你反应这么激烈,一定是有料的该看的都看到了吧。” 江意抹了一把脸,面无表情:“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信吗?” 来羡:“当然不信。” 她想说她当时闭上眼睛了,这点羞耻心也还是要有的。只是看来羡这副八卦狗脸,恐怕江意磨破了嘴皮子来解释,它也不会信。 江意索性就不解释了。 来羡:“看吧,没话说了吧。看了就看了又没什么,还想忽悠我。” 江意:“……” 随后春衣绿苔端了水进来洗漱,她将仪容整理好,就着急出门去。 春衣担忧道:“奴婢熬好了粥,小姐喝完再去吧。” 江意头也不回:“回来再喝。” 嬷嬷原要跟着,江意觉得两个人太显眼,她便只带了来羡,避开苏家下人,偷偷往苏薄的院子里去。 在路上走了一会儿,江意觉得有些脱力,坐下来歇了歇。 这会儿日头已经快升上当空了,也就是快午时了。 她滴米未进,这会儿脑仁儿又晃晃地痛。 来羡道:“叫你喝点粥再去你不信,一会儿低血糖了我可背不动你。” 阳光亮得刺眼,江意眯着眼看了看前方的路,又起身继续走。 来羡跟着她,又道:“你昨晚到底看到了什么,让你急成了这样子?” 江意不想浪费力气说话,便一直没吭声。 等她到苏薄的院子时,苍白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素衣神出鬼没,此刻不见踪影。 院子里空无一人。 江意也不免感到十分汗颜。 上辈子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从没干过翻人窗户的事,这辈子却接二连三地干。 在苏锦年的院子不管是整人还是探书房,她都翻得非常利索,可万没想到到了苏薄这里,她居然恰好翻到人沐浴。 她还泡了人家的浴汤。 她昨晚上顾不得尴尬,可现在到了他的地盘,再回想起昨晚种种,真是尴尬得要死啊。 关键是在来之前,来羡还就这个话题与她展开了讨论。 来羡看着她复杂的表情,幸灾乐祸道:“你方才不是很着急么,怎么现在又不急啦?去呀,去敲门呀。” 第95章 能信你么 江意深刻地觉得,在翻窗之前还是应该先敲一下门的。她怎么能因为人家窗户没关严实就翻进去了呢。 她不得不按捺下心中诸多情绪,头重脚轻地挪着步子上前去。 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事都还没说又倒回去吧。 江意再次站在苏薄的房门前,暗暗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去叩门。 然,手还没碰到门扉,忽然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道身影冷不防站在了门框里,使得她猝不及防,手一下便叩在了他的胸膛上。 江意手指节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连忙收了回来。 她抬头看见了苏薄的脸,怔然问道:“你要出门去?” 苏薄道:“没有。” “那……” 苏薄转身朝里走,道:“进来坐。” 江意在门口顿了顿,默默地看了一眼他的房间,一时没抬脚。 苏薄回头看她时,她才硬着头皮踏了进来。 她又不是没来过,何况昨晚那般失礼的事情她都做过了,眼下停在他的门口不敢进,说来会不会太矫情了? 苏薄抽出一把座椅给她。 她敛着裙角乖乖地坐下。 他又倒了一杯水给她,她拿过来端起便喝。 温度不烫也不凉,温热的,刚刚好。 一时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少女低眉喝水的光景落在他眼里,原本白润有光泽的脸色现在病弱又憔悴,看起来十分可怜,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她斟酌着开口道:“昨晚是我莽撞,给你添了麻烦,对不住。” 苏薄饮了一口水,不置可否。 江意抬头看了看他,又问道:“你可有受伤了?我衣衫上,好似有点血迹,但又不知是谁的。” 她细心留意了一下他的面色,也看不出什么状况。 苏薄亦抬眼看她片刻,江意觉得和他对视实在需要勇气,她的底气又在持续被削弱。 他才答道:“是你自己的。” 江意:“啊?可我没受伤。” 苏薄:“你冷热交替,受不住,呕了一口血。” 江意略略睁圆了眼,指了指自己的肩膀道:“你说我呕了一口血,呕在我自己的肩上?” 苏薄道:“你偏头呕的。” 江意:“……” 她听了苏薄的鬼话,鬼使神差地动了动脖子偏头,试试她的这个角度能不能精准地把血呕在自己肩膀上。 事实证明是能的,只是有点费力。 好吧,既然他说是那便是吧,他又没有必要骗自己。 不知是不是呕血的缘故,江意突然又觉得胸口有点闷闷的。只不过他没受伤,她也放了放心。 江意道:“还有一事。” 苏薄给她添了水杯,道:“关于你发现的那个秘密?” 江意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她似乎开过这个话头,只不过后来没有说下去。 她看着细水从壶嘴里淌出,那声音叮咚一下,她问:“我可以相信你么。” 苏薄道:“昨天你跳我浴桶的时候怎么不问这个问题?” 江意:“……” 其实从她到他这里来时,她便已有了答案。 她不可否认,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 不是因为他总是在帮她,也不是因为单方面从他口中得知他与她父兄的关系还不错,她就对他抱以盲目的信任。 上辈子吃的亏太多,她没有办法完全相信谁,但是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面前的这位,是未来的天下兵马大将军,是未来与害死她父兄的戚老贼分庭抗礼的存在。 他不与他们同流合污。至少在这一点立场上,他与她父兄是一致的。 遂江意开门见山道:“昨夜我在苏锦年的书房发现一封信,是我父亲身边的李副将写的,信上以西陲的军事布署来作为他结党的诚意。 “他是跟随我父亲多年的老部下,可没想到已有异心,为防有变,我需得尽快让我父亲知道此事。” 她看了看苏薄,又认真道:“之前听你说起与我父兄一起共事过,倘若我想请你帮我传个信,你应该能最快递到他们手上。” 第96章 他的书房 说罢,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江意轻声问:“好是不好,你答应一声啊。” 苏薄道:“我以为你要跟我分享秘密,没想到你是要找我帮忙。” 江意摸了摸鼻子,厚着脸皮问:“那你能帮我吗?” 苏薄推开座椅站起来,转身朝门外走,道:“这会儿又信我了?” 江意脑仁儿疼,脸也不要了,晕乎道:“我不信你我能跳你浴桶么。” 苏薄走到门口又停下,侧身看她:“走。” 江意踱出房门,看见苏薄推开了隔壁的门请她进去,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是要叫自己走啊,只是换个地方跟她谈而已。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只见里面亦是简洁得很,陈列着一方书桌,桌上摆着砚台和笔山。 书架上基本没什么书,更别说字画什么的了。 除去那书桌和桌上的笔墨,这显然是最不像书房的一间书房了。 江意道:“这书房你平常在用吗?” 苏薄抬脚走了进去,道:“偶尔用。” 江意问:“边境都司很闲吗?” 苏薄应道:“不闲。” 只是他办事的地方不在这里。 江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随口问:“既然如此,苏家于你应该很不方便,你为什么还要住进这里来呢?” 苏薄移了移桌上笔墨,又往桌面上铺了一张纸,抬头看她:“不是要给你父亲传信吗,还不过来写。” 江意依言走了过去,苏薄给她让了地儿,顺手给她磨了几下墨。 她伸手拿起笔山上的他的笔,便蘸了墨书写起来。 她站在桌前,微微弯身低头,鬓边的发丝轻轻垂落下来,流泻在纸上。 苏薄看了看纸上她的乌发,又看了看她苍白的侧脸,道:“这样写着不累么?” 江意心神都在这信上,带着浓浓的鼻音应了一声:“还好。” 实际上她现在头晕脑胀、眼前发花。但她还能克服。 苏薄道:“坐下写。” “嗯?”江意抬起头来,就看见他将座椅往前推了推,便婉拒道,“不用了,我很快就写好。” 虽说他只偶尔才用这书房,可到底也是他的地方。她能用他的书桌笔墨已经很不错了。 苏薄道:“不给自己留点力气,一会儿能走得回去?” 江意也确实支撑得很累,身体很难受,想想他说的话也是,她便有些窘迫又试探地轻轻软软道:“那,我坐下了哦。” 苏薄转身走开了,瞬时让她没那么大压力。 她缓缓坐在了他的座椅上,凝了凝心神,继续写。 已过午时,苏薄忽然问她:“想吃什么?” 江意随口应道:“没什么想吃的,我一会儿回去喝点粥。” 苏薄在门口吩咐素衣,让他拿粥去。 等江意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在信上了,抬头问他:“今天就可以帮我把信送出去吗?” 苏薄走过来,粗粗看了一眼,道:“就这点内容?” 江意不解地看他:“我漏掉什么了吗?” 苏薄道:“有人给你寄信,连封家书都不写?” 江意愣愣地望着他,片刻失笑,鼻尖红红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浸满了滟潋风光,道:“我这就写。” 江意写正事的时候写得很干脆利落,可是当她写家书的时候,她却发现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写起。 以至于她一封家书花了很久的时间都还没写好。 苏薄不催她也不打扰,兀自半倚半坐在窗边坐榻上,曲着一条长腿搁在边沿,侧头看着窗外。 后来江意终于写好了,抬头发现几上摆着膳食,苏薄正坐在一边等她。 江意头重脚轻,她这状态怕也走不回自己院子里,索性在他对面坐下。 面前放的是一碗粥,江意拿着调羹一勺勺舀来吃。 苏薄亦慢条斯理地进食。 两人都不发一言。 江意用完粥后,放下碗,才由衷道:“谢谢。” 第97章 怎么感谢 最初跟他牵扯上关系是为了报前世之恩,可好像报来报去,欠他的反而越来越多,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苏薄道:“你打算怎么谢?” 江意想了想,道:“要不我再送你点金疮药吧。” 苏薄也想了想,道:“你不如送我点内服调息的。” 江意道:“好,回头我便做好了给你送来。你哪里不舒服,要调息什么?” 苏薄道:“秋燥火旺,要去燥清火的。” 江意点头:“我记下了。” 随后苏薄把她的两封信交给素衣,道:“今日快马送出去。” 她一时还没恢复体力,昏昏沉沉的,便歪头靠着墙歇了一会儿,眯眼看着他在门口吩咐素衣的身影。 后来实在太困倦,她放心地阖上了眼帘。 在眼皮合上的那一刻,她还在想,奇怪,在他的地盘里,她为什么会这么放心? 等江意醒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她居然在苏薄书房里的坐榻上倚着睡着了。 半开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关了起来,避免她吹了冷风。 她动了动身子,怔愣地看见自己身上搭着一件衣袍。 是苏薄的衣裳。 来羡蜷在她身边,这时出声道:“醒啦?” 江意揉了揉脑袋,道:“我怎么睡着了。”她抬眼看了看房里,却不见他人。 来羡道:“他已经走了。” “走了?” “是的,你睡着的时候,他给你关了门窗,然后出门去了。” 江意还有些茫然。 苏薄没有叫醒她,而是任她在他这里睡觉,他自己却走了? “我睡了多久了?”江意问。 来羡道:“不久,一个时辰吧。” 江意揭下他的衣袍,连忙移身下坐榻,准备回去。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再不回去春衣她们该得着急了。 诚然,睡了一觉后,她头脑清醒多了,人也轻松了一些。 只是刚走两步,她回头看见那衣袍散落在坐榻上,想了想,还是折身回去,将衣袍铺捋平整,然后仔细地叠整齐,方才离去。 到傍晚日暮的时候,苏薄回来,推开书房的门,见里面空空如也,他的衣裳倒是被人理得整齐。 素衣后一步回到他身边,禀道:“江小姐的信已经加急送往西陲。她的亲笔信来得及时,镇西侯看了,主子要取他副将的命,想必他也不会死命拦着了。 “宣王一倒,想必那李副将是怕惨了祸及自身,这才急着寻找新的靠山,想和戚相搭上关系。” 苏薄不予回应,进房时脸色不太好,手撑着桌角渐渐绷紧了身形。 素衣见状凛声道:“主子稍等,属下这便去给主子取冰来!” 苏薄压抑着低低的嗓音道:“取冰还有用吗?” 素衣身形一震。 昨晚已错过了毒发时镇压的最好时候,他提前离开了,而今那焚心灼体之痛漫上来,就是再多的冰也压不住。 苏薄哑声道:“还死不了,退下。” ***江意病了几天,多数时候都是昏昏沉沉地睡着的。 清醒的时候,她还不忘向来羡请教药理,然后自己整合出几副去燥清火的方子,再仔细琢磨,定下一副最有效的。 需要的药材,江意便借自己的病去药房里弄。 来羡道:“你对他的药还挺上心的,你自己也还病着,怎么不对自己的药上心呢?” 江意道:“我得的是伤寒,每日有按时喝药便是了。可他的药毕竟是回报他,要是敷衍了事便是我的不对。” 于是夜深了,来羡蜷在坐榻上,看着江意还在挑灯捏药丸。 而戚明霜初尝滋味,始终对那天晚上苏锦年中途离开感到介怀。 这日午后,等苏锦年忙完了事,回到房中,亲自帮她上药涂抹,极尽温柔呵护。 呵护着,床榻便又摇晃了起来。 戚明霜身子还没好,被他放坐在他身上,擒着她用力往下压。 她似痛似快地泣出声,对他是爱极了,又带着怨。 他温柔道:“霜儿,你想与我圆房你可以明说,就像这样,便是我脚伤还没好,也能最大限度地满足你。” 第98章 怎么又来 戚明霜哪有心思去细品,他话里夹杂着的一丝怒气。 那晚的事戚明霜也察觉到了一些端倪,问过自己身边的下人,也问不出什么头绪。 但她总归是和苏锦年做了名副其实的夫妻,后来也就没细究了。 等苏锦年消了气,还是对戚明霜百般体贴。 整个苏家上下都知道,二公子和二少夫人感情好得是如胶似漆。 江意大病初愈,趁着阳光好,比较暖和,春衣绿苔便陪她到花园里来散散心。 结果遇到亭里赏秋的戚明霜。 江意不得不承认,几日不见,她看起来更加妩媚艳丽了些,身段也更加弱柳扶风了些。 正逢戚明霜的丫鬟送了补品到亭中来,故意放大了声音道:“这是姑爷让人给小姐送的,心疼小姐这些日累坏了。奴婢听其他下人们说,以往姑爷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呢,唯有处处把小姐放在心上、与小姐恩爱不疑。” 江意纯属当听八卦消遣,可她身边的春衣和绿苔两个丫头却一副听得作呕的表情。 戚明霜顺着怀里云团的毛发,抬头装作不经意间才看见江意,轻斥丫鬟道:“锦年到底也曾与旁人有过一段过往,这话让她听了心里该作何感想?别再说了。” 江意经过亭子附近时,云团大抵也是只聪明狗,能通主人心意、知主人喜好,它便朝江意呲牙,发出低低的吼声。 戚明霜的丫鬟便道:“除了小姐,姑爷何曾把谁放在心上过。姑爷心里就只装着小姐,这几日更是离不开小姐呢。” 戚明霜不由想起苏锦年与她云雨种种,眉间风情更盛。 江意顿下脚步,转头看向她们,好奇又真挚地问道:“他怎么离不开你们小姐了?” 丫鬟道:“自是如痴如狂,日夜需索。” 江意道:“你莫不是开玩笑吧,他不是伤了脚吗,怎么个日夜需索法?” 戚明霜柔媚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就不方便向你透露了。” 江意笑了一声,道:“我听说了苏锦年刚跟你圆了房,他对你怎么怎么好,我是感受不到了,你自己就慢慢感受吧。这金蟾子瘸条腿儿还能跟你圆房,也是厉害的。” 说罢,她径直走开了。 戚明霜见她面上的笑意,当真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被逗笑了一般有感而发,她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伪装和刻意。 这让戚明霜有种自己就是那个笑话的羞怒感。 戚明霜看着江意的背影,眸里一片阴霾。 她身边的丫鬟愤愤不平道:“上次小姐落入塘中的账还没跟她算,她怎的如此目中无人!” 戚明霜赏秋的兴致消散殆尽,手里一松,云团便灵活地跳下了地去。 江意的心情丝毫没被破坏,自顾自往前散着步,春衣绿苔一路骂得带劲:“一点狗男女的破事儿,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当谁稀罕似的。” “被臭狗屎糊一身,还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狗屁恩爱,我看是狗改不了吃屎。” “哪个是狗,哪个是屎?” 江意抽了抽眼皮,听着她俩一句不离狗,不由道:“骂两句就是了,哪能句句都骂狗,这让来羡情何以堪。” 好在来羡是没来,它不喜欢被遛,纯遛弯儿的活动它看情况参加。 春衣道:“有些狗是好狗,有些狗不是好狗,来羡能明白的。” 江意:“……你怎么知道它能明白。” 绿苔:“它通人性的嘛。” 正说着这茬儿,前面路口枝桠忽而一阵颤动。 江意抬头就看见一道人影飞快地转身跑了,却有一只狗正从那边飞快地跑来。 不是云团是哪个。 春衣绿苔是上过当的,它只是看起来娇憨罢了,实际上凶狠又恶劣。 两个顿时如临大敌,纷纷挡在江意前面,道:“这狗方才不是还在戚明霜那里吗,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江意道:“这是绕着圈儿也想来咬我一口啊。” 云团边跑边吠,对着江意三人呲起尖尖的牙,一副凶相,咆哮不已。 这次春衣绿苔手里没有柳枝驱赶,只得不停地朝它挥手,叫道:“滚!快滚开!” 云团仗势惯了的,丝毫不惧,扑过来便咬住了春衣的裙子,一通撕咬。 绿苔见状赶紧来帮忙驱赶。 江意在后面蓦然出声道:“云团,这里。” 结果云团在她俩脚边溜来溜去,然后就从空隙间穿过,冷不防扑向江意。 “小姐!” 当时春衣绿苔看见江意非但不躲、反而敛裙蹲下丨身去的时候,吓得是胆战心惊,却已经阻止不及。 江意一脸无害地盯着它朝自己扑咬而来,然而就在跳扑的那一刻,离她身前不过咫尺的距离,她突然伸手,避开它锋利的牙齿,一把就抓住它的头狠狠往地上一摁。 云团冷不防被摁得一个侧翻,脸刹在了地上。 江意手里死死掐住它的脖子,任它在自己手上拼命挣扎,面容平静得骇人。 第99章 弄死你哦 以前被咬那么多次积攒起来的经验,江意还不了解它的动作和习性么。 云团这一被制住,就开始疯狂蹬腿。张开的狗嘴四下乱拱试图撕咬江意控制它的手。 江意道:“受制于人还这么猖狂,是小祖宗当得太久了吗。” 说罢江意直接掐着它的脖子把它拎起来,又一把摔了下去。 云团嗷嗷两声,终于知道痛了,顿时嚣张气焰就灭了一大截。 当戚明霜姗姗来迟,一眼就看见云团正被江意摁着狗头摩擦在地时,惊声叫道:“江意,你干什么!还不放开它!” 江意抬起头来,一边禁锢着云团,一边道:“二少夫人,你这狗乱咬人的习惯不好。我在看能不能帮它改改。” 戚明霜怒不可遏道:“它还不需要你来帮它改!你给我放开它!” 江意低眉看着手里吃痛的云团,对着它的眼睛说道:“下次别再来了,再扑过来,我真的会弄死你哦。” 云团嗷呜两声。 江意终于松开了手,揉揉它的毛发善良道:“乖,快回到你主人身边去吧。” 云团一得到自由,立刻夹着尾巴跑向戚明霜。 戚明霜见它毛发有些擦脏了,便没抱它,而是叫丫鬟把它抱起来。她只好言安抚道:“别怕别怕,云团别怕。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江意撑着膝盖站起身,拂了拂裙角,便带着春衣绿苔离开。 这次云团主动咬人不成反被擒,戚明霜也找不到发作之处,狠狠瞪了一眼江意的背影,只得先带着云团回去。 春衣绿苔许久才回过神来,不得不向江意讨教道:“当时它动作那么快,小姐是怎么一把就能摁住它的?” 江意道:“熟能生巧。” 春衣疑惑道:“可是小姐也就跟它见过一两次,不算熟呀。” 江意看她俩一眼,道:“被咬过一次,还不得涨点经验吗?” 戚明霜回去以后,让丫鬟把云团检查了一遍。 云团毛厚,身子没怎么受伤,就是头部有两处挫伤。 还有它腿约摸摔那一跤着实摔痛了,走起路来还有些僵硬。 戚明霜看在眼里,柔媚的脸上阴气沉沉。 丫鬟玉珠是代替金屏银环贴身伺候戚明霜的,也不知真心还是实意,心疼得直抹眼角,道:“云团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般虐待它。今日那江意竟敢当着小姐的面把它伤得这么惨!” 戚明霜看着云团一路夹着尾巴的模样,不由回想起上次她和苏锦年落入池塘一事。 那时江意说是被云团给吓坏了才晕倒不小心磕碰到她,可方才她看见江意完全控制住它的场景,哪有对云团丝毫的惧意。 反倒是云团怕了她。 戚明霜狠声道:“她在这么做的时候,就该考虑考虑后果。去叫两个人,把她那条瘸腿狗给我打死,再送到她面前!她若不满意,就炖了一锅喂她吃下!” 后来,来羡自己出院子去溜达,在小路上走着走着,突然从侧后方窜出两个人来,一人手里拿着根棍子,一棍就往来羡的后脑勺抡去。 那棍子敲到脑勺,只听“砰”地一声响。 打它的那人用了几分狠力,照理来说,就是没打爆它的狗头,也能打晕死过去吧。 可来羡狗躯震了一震,狗头却是没爆也没晕,它幽幽地扭头过去,非常恼火地望着他俩。 那两人对视一眼,怎么一棍不起作用? 于是乎两人立刻又相继抡起棍子继续往来羡身上打。 来羡吃了一棍是没有防备,眼下还傻傻地等他们再打不成,当即撒腿就往前跑。 两人在后头紧着追。 来羡瘸条腿,跑起来很有缺陷,但它卯足了劲儿“汪汪汪”地叫唤,试图引起其他下人们的注意。 第100章 天性使然 要是那两人不怕光明正大地动手,也就不用躲躲藏藏的了。 两人见来羡吼得这么大声,难免有些束手束脚。何况来羡专往不方便进人的树丛草林里钻。 后直到来羡跑进了江意的院子,那两人也没能成功得手。 它一个飞窜进院,把丫鬟嬷嬷都吓了一跳。 江意刚把捏好的药丸分装进瓷瓶里,听到动静出门来看。只见来羡瘫在地上,累得跟条真狗一样。 江意问:“怎么了?” 来羡苦哈哈道:“江小意儿,有人要弄我。突然从我背后窜出来,害我脑瓜子挨了一棍子。” 江意快步朝它走来,将它抱起在怀,伸手去摸它的后脑勺,正声道:“你怎么样?” 她摸到它后脑瓜十分圆润,似乎没什么损伤。 来羡道:“没怎么样,我机体能超强抗摔耐磨。我就是吓了一跳。” 江意也吓了一跳,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 春衣绿苔虽听不见来羡说话,但她俩见来羡像是被什么追赶的样子,便探头往院外看,。 两丫头眼神也忒好,凝重道:“小姐,果然有人想打来羡的主意。奴婢看见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从那边的树下离开。” 江意顺了顺来羡的毛,抱着它进屋,边问道:“可看清了长什么模样?” 春衣道:“太远了,看不清。” 江意道:“无妨,来羡看清了就行。” 来羡传音:“自己挨打这种事,我能不看清是谁干的么。” 进房后,虽然它没受损伤,江意还是给它揉了一会儿脑勺,道:“好歹你也算条狗吧,他们窜出来时你就没察觉?你的听觉和嗅觉哪儿去了?” 来羡道:“我虽能模拟狗的功能,可也是我要用到的时候才调用,而不是像狗那样随时都在线的。” 它郁闷地补充:“这样省电嘛。” 江意:“你省下来有什么用呢,白天不是一直在吸收太阳能量吗?” 来羡更郁闷:“对呀省下来有什么用呢,真不明白我那憨货主人在设计我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江意:“……” 江意和来羡在苏锦年院外蹲点,看着戚明霜的下人进进出出,来羡很快就认出了其中的两个,就是操棍子揍它的那两人。 一人一狗暂没惊动谁,回去以后江意才道:“对不起,你可能是受我的连累。” 来羡虽然很恼火,但也比较想得开,道:“多大点事,没什么连不连累的。” 春衣绿苔只听见江意顺着它的毛一个人在说,便安慰道:“小姐不要自责了。这哪是小姐的错,分明是她们放了狗再来咬小姐不成,反倒恼羞成怒了。” 来羡扭着狗头看向江意:“还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随后它才得知,江意在花园里又遇到了云团,结果云团又直接扑上去就咬她。 只不过这回没能咬成,反倒被江意给摁到了地上,吃了亏。 来羡跨进屋门,道:“那种狗指着你咬,一看便是受了主人的诱导,等咬完回去以后,必定有好吃的等着它。所以它长了记性,下次见到你还会咬你。” 来羡看了看她,又道:“你当时把它摔疼了,也只是能让它怕你一时,仅镇得住它一两天。一两天过后,它必然好了伤疤忘了疼,故态复萌。” 江意道:“那不然把它掐死?” 来羡:“前世它让你遭了那么多罪,听起来你并不想把它弄死。” 江意道:“一只畜生,它懂什么,它只知道这么做有吃的。只是它的这份天性被人用来达成自己的各种目的而已。倘若它真的秉性凶恶,为何又在它主人面前摇尾撒欢儿。” 来羡:“也是这道理。” 江意道:“所以,大不了它下次再来,我下次再摔,总有天让它好了伤疤也忘不了疼,自然就躲得远远的。” 来羡道:“你这女孩儿,比我想象中的要理智。” 江意看着它,淡然一笑道:“大概是有了你,我对狗格外的心软些。” 来羡浑身毛发抖了抖:“……你是在对我用糖衣炮弹?” 第101章 你很猛啊 江意揉揉它,道:“往后不要独自出去,尽量跟在我身边。至于你挨的那棍子,不会让你白挨。” 傍晚时,江意打算先把分装好的药给苏薄送去。 眼下天黑得早,她赶在天黑之前一个来回比较妥当。 这个时候下人们都在各个院里伺候主子用晚膳,江意带着来羡出门,一路都没遇到几个人。 但是,真是好巧不巧,他俩却偶遇到了溜出来放风的云团。 当时江意和来羡在小路这头,云团在小路那头。 云团停下,江意和来羡也停下,三双眼睛对瞅。 然后云团约摸觉得自己干不过他俩,再加上之前被江意摁摔的记忆还残留在它脑瓜子里,使得它对江意还存有几分恐惧,本来翘着的尾巴不知不觉地放了下来,紧紧地夹在两股之间。 它也没对江意吼了,眼神飘忽不定。 而后云团十分识相地往一旁的草丛翻进去,灰溜溜地绕道走了。 江意道:“头一次成为它害怕的对象,感觉有点微妙。” 来羡道:“显然它是最欺软怕硬的那一类型。” 在没看见云团的之前,来羡很大度,可现在看见它了,来羡越想越来气。 来羡道:“我挨一棍子,究其起因,都是因为它先来咬你。你不好弄到它怀疑狗生,那就用狗之间的办法来解决吧。” 说着来羡就朝云团去的那方向,迈着小肉垫子无声地跟了上去。 江意问:“你作甚去?” 来羡:“这个点儿它出来遛弯,八成是要屙屎。狗排便的时候是防御最弱的时候,我给它一口,让它往后屙个屎都有阴影。” 江意抽了抽眼角:“这还真是狗之间的好办法。” 事实证明,来羡预料得还真不差。 云团这个时间点出来,就是找地方排泄的。 狗子排泄的时候,通常要找一个它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 于是云团便在那地方走走嗅嗅,终于嗅到一个合适地儿了,它又打圈圈转了几圈,然后蹲腿撅着屁股摆好姿势。 这时候它的感官反应都不及平时那么灵敏。 来羡看着呢,它刚一摆好姿势,还没来得及排出来,来羡便突然一个箭步飞窜出去。 云团扭头一看,顿时狗脸上慌乱无比。 还不等它收回姿势,来羡上前就一口咬在它的后腿子上。 云团顿时屎都被吓回去了,痛得嗷嗷的。 在体型上,来羡比它还略胜一筹,较起真来咬得它夹起尾巴就乱窜。 最后云团完败,惊恐交加地卯着劲往苏锦年、戚明霜的院子方向猛逃。 来羡望着它飞快逃窜的背影,心头一阵舒坦。 江意亦望着那只落荒而逃的白毛团,由衷感叹:“来羡,你很猛啊。” 来羡吐了一嘴的狗毛,道:“一般一般。” 因着这一插曲,路上耽搁了时间,天色就暗了下来。 等到江意和来羡到苏薄的地方时,头顶已然沉下稀薄的夜色。 苏薄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昏黑一片。 江意轻声问来羡:“里面有人没人?” 来羡传音道:“有气息。” 江意便抬手叩门。 只是门并没有关严实,她叩的门声有些发闷,而且还随着她的动作往里敞了一点。 江意抬眼就着有限的光线便看见他正打坐在榻上。 她也看不清他的面容神情,只略有些疑惑他为何不点灯。 江意自觉敲门的动静也不小,他完全能够听见,但是他看起来却没有任何反应。 遂她先开口道:“上次你要的药,我已经弄好了,今日给你送来。”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应,便又道:“我可以进来么?若是不方便的话,我就放在你门口。” 他还是没回应。 江意便将袖中瓷瓶取出,准备蹲身下去放在他门边的地方。 只刚一弯身,他便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里暗华流转,似有浮光掠过又似有星华坠落。他开口道:“请进。” 第102章 走火入魔 江意微微怔了怔,听得出来他的嗓音嘶沉沙哑,有些不太对劲。 只是这样的想法刚一闪过,江意便依稀看见他唇边似乎溢出了什么。 “你怎么了?”江意嘴上问着,心头陡然一跳,推门就抬脚走了进去。 她快步来到他榻前,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没错,他吐了血。 这一意识使得她声音紧了紧,轻轻唤道:“苏薄?” 片刻,苏薄低低道:“无事。先点灯。” 外面的夜色渐渐浓稠,房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这样江意也无法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个情况,转身便手忙脚乱地摸去点灯。 苏薄告诉她,火折子在哪里,灯在何处。 不知是着急还是对他房里的东西不熟悉还是怎的,她莽莽撞撞,东磕西碰,一番动静下才总算把灯点上了。 温黄柔淡的灯火缓缓将房间镀亮开来。 她当即转身去看榻上的苏薄,只见他唇边血色妖冶,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额上布满了一层汗珠,衣襟都有些被汗湿。 他不慌不忙地把江意的慌张忙乱都看在眼里。 江意问道:“你哪里受伤了?要不要请大夫?” 苏薄嗓子像被火烤干了一般,嘶哑道:“大夫治不好。” 她问:“那怎么办?要怎么才治得好?” 苏薄道:“缓缓就好。方便的话,可以给我倒杯水。” 江意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水,道:“是凉的。” “就要凉的。” 她递给苏薄,无意间碰到了他伸来的手指,正发烫。 苏薄饮下水后,调息了一阵,方才紊乱的气息果真渐渐平静了下来。 江意执意问道:“你具体伤到了哪里,可对症下药,为什么治不好?” 苏薄信口拈来:“我练功有点过头。” 江意:“嗯?” 苏薄抬头看她:“俗称走火入魔。” 江意:“……” 她反应了一会儿,道:“你练的是邪功?” 苏薄道:“也不是很邪。” 江意:“那你别练那么猛不行么?” 她也不傻,见此情形,又道:“那日我肩上的血也是你的。” 苏薄问:“你带的药呢?” 江意想起这事,忙把几只瓷瓶都拿出来,道:“你现在可要吃?” 苏薄朝她摊开手掌。 她便把每一个瓷瓶里的药丸都倒两三粒出来,道:“你要去燥清火的,这是我自己琢磨的一个方子,不知道能不能有用。” 苏薄低低“嗯”了一声。 素衣在暗处并没有现身。 只是他听力甚好,听到江意的话,不由心想,哪有什么练功走火入魔,主子身上这毒,若是寻常的药能起作用,那他早就痊愈了。 江意把药丸放在他手心时,接触到他的手掌也很烫。 苏薄捂着一把药丸便吞服了下去。 江意又给他倒水,道:“你在发烧?” 苏薄道:“只是有点热。” 江意想了想,还是去端了他屋里的水盆便往外走,道:“你等等。” 她去盥洗室看,那里存放得有水,很快便打了盆清水回来,用巾子汲水拧了拧,又递给他,道:“若是觉得热,你擦一擦,兴许会好些。” 这水很凉很凉,苏薄接了过来,拭了拭血渍,正想用没沾到血渍的部分拭一拭额上的汗,江意就道:“给我。” 苏薄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巾子,又递回给她。 她将血渍清洗干净,重新去打盆水回来,反复给他擦拭降温用。 苏薄坐在榻沿,旁边蹲着的少女,不断地换湿巾子给他。 她这块凉润的玉仿佛能够挥发自己的凉意似的,仅仅是在他身边,就能抚平一些他体内的焚灼之痛。 他用巾子捂着额头,手肘抵着盘腿的膝上。她给他换巾子时,他便撑着微微歪着的头,看她。 第103章 陈年旧疾 江意换了两盆水,每盆水都由寒凉变得渐温,可见他热得有多厉害。 实际上单单用水降温,于他来说已是杯水车薪。 他体内受着煎熬,但面上却能不动声色。 江意问他:“好些了么?” 他回答:“好些了。” 后来江意蹲得太久了,站起身来时,腿发麻不止,眼前冷不防还一阵一阵地发花。 苏薄见她身子晃了晃,及时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等江意缓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坐在苏薄身边、床沿边上。 他身上隐隐传来一道暖意。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背,脖颈上和衣襟上都是被汗湿的痕迹。 这半湿的人,越发显得他轮廓分明,深邃有致。 江意忙起身,道:“既然你好些了,我也该回去了。” 苏薄:“嗯。” 她走了两步,仍是不太放心,回头又看他,“你可知你这情况,具体需要用到什么药?” 苏薄亦抬眸看她,湿意氤氲的脸淬染着灯火,如雕刻一般。 片刻他道:“就你拿的这些,够了。” 江意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他又道:“不会丢了性命。”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薄听着她的脚步声走出了自己的院子,今夜热毒发作最猛的劲头也已经过去了,须臾,他才起身,解了身上的外衣,拿了换洗衣裳进盥洗室,冲凉。 江意和来羡驾轻就熟地走在回去的小路上。 来羡在前开路,江意跟在它身后。 江意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治走火入魔的方子?这症状难治么?” 来羡:“具体的方子是没有,但可以根据他的症状来调理内息。可你看他不慌不忙的样子,连他身边的那个随从都没有出现,怕不是才有的症状。” 来羡又不确定地问道:“我穿来的应该不是个武侠世界吧。走火入魔,怎么听起来这么玄幻?相比之下,我更相信是陈年旧疾之类的。” 江意先前没想这么多,眼下听它说起,莫名地觉得有道理。 来羡道:“如果是陈年旧伤,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也不多这一时半刻的。”它回头看了一眼江意,“所以你大可不必慌张。” 江意:“我有慌张吗?” 来羡:“慌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江意眼观鼻鼻观心,认真道:“可能是他帮过我不少,我有机会回报他时,自会努力回报。” ***再说说云团,被来羡搞了几口以后,顺利窜回到苏锦年的院子。 只不过正值用晚饭的时候,院里的下人们此刻都在堂上摆晚膳。 戚明霜和苏锦年坐在饭桌前,她正素手给苏锦年舀了一碗羹汤。 苏锦年的脚伤复原得还算顺利,已经拆了绷带,也稍稍能活动一下。大夫来检查过,再养些时日应该就能行走了。 云团在院子里,望着屋中戚明霜和苏锦年相依偎的场景,它还有些惶惶然。 它一时又不知该往何处去,便在院子里坐下,还没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缓过劲儿,两条后腿又被咬疼了,便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戚明霜抬头看见了它,还不等叫下人把它抱走,它便讨好似的起身蹦蹦跳跳地跑进屋来。 苏锦年对它极为不喜,但也按捺着没说什么。 下人想去抱它退下,但它都躲闪开去,最后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仿佛那才是一个安全之地。 随后云团就在桌子底下嗅来嗅去,很是躁动不安。 戚明霜也不想它再去乱蹭苏锦年,饭食间便夹了一块肉丢在另一边的地上,道:“云团,过来。” 云团当即过去津津有味地衔来吃了。 戚明霜以为它是饿着了,便又连续夹了好几块肉给它。想着只要它吃饱了,自个就会去院子里玩耍。 云团照着平时的食量都吃完后,戚明霜道:“去外面玩吧。” 它离开了桌角边,去到离膳桌几步的空地,又开始转着圈到处嗅。 彼时苏锦年正吃着羹,可他吃着吃着忽然空气中飘来一股诡异的臭味。 他抬头一看,顿时脸色铁青。 第104章 嫌恶厌倦 只见云团正抬着屁股,当着戚明霜和苏锦年的饭桌前,一连排了好几坨便。 顿时整个堂上都弥漫着那股味道。 两人哪还有食欲可言,嘴里还有食物没来得及下咽的,直感觉几欲作呕。 戚明霜惊疑不定地呵斥道:“云团你怎么能在这里……” 云团先前被来羡那一咬,粪便一直夹着呢,回来后一直憋得十分难受。再又吃了这么多戚明霜喂给它的东西,它哪还能忍,直接就有地放屎了。 下人们对此也是始料不及。 平时云团都有专门的人打理它的吃喝拉撒,戚明霜便只负责高兴的时候喂喂它、顺顺毛。 眼下专人不在,谁也不知道它会这么干。 戚明霜一次都不曾见过云团排便,从来没想过它的排泄物竟然会这么脏、这么臭。 不仅苏锦年脸色铁青,她的面色也相当不好看。此时她对云团的嫌弃远远胜过了平时对它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喜欢。 苏锦年倒胃口极了,对云团的容忍终于到了极限,啪地重重放下筷子。 在旁伺候的下人先前没来得及阻止,此刻连忙道:“姑爷息怒,奴婢立刻处理了。” 可云团排完就往一旁躲了去,两个下人前后拦也一时没拦住。 苏锦年忍无可忍,可出口的话还是控制得极好,不轻不重道:“霜儿,你就是这样养狗的?它再得寸进尺些,下次是不是直接在你我的榻上乱来?” 戚明霜解释道:“云团平时不这样的。” 苏锦年道:“你心地善良,喜爱这些小动物无可厚非。我也不阻止你继续养它,明日我便搬出这院儿,让你和它好好相处。” 说罢他便退离桌旁,拂袖而去。 戚明霜慌了慌,连忙拽住他的袖角,道:“锦年你别走。” 下人亦道:“姑爷,奴婢们往后一定看好它,不再让它在姑爷面前出现。” 苏锦年冷冷看了角落里的云团一眼,只道:“我还有事要处理,霜儿松开。” 戚明霜抓得更紧,道:“锦年你说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她才不想让苏锦年搬出院子去,如果是在他和云团之间选择,戚明霜当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他可是自己的夫君,云团只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苏锦年冷淡道:“把它丢出去吧。” 孰轻孰重戚明霜很清楚,加上今晚云团的表现着实也让她感到恶心,便点头道:“好好,今晚天色已晚,我明日就让人把它丢出去好不好?” 云团歪头望着戚明霜和苏锦年,并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随后两人哪还有心情继续待下去,双双起身回房了。 云团做出如此让她犯恶的事,戚明霜离开时看也不看它一眼,吩咐道:“今晚先把它关起来。” 下人去后厨拿了一个关鸡的笼子来,当晚便把它关了进去。 这个以前下人们不得不供着哄着的小祖宗,而今因为主人不再青睐,下人们对它也就没多客气了。 云团几乎从没被关过笼子,等它意识到情况不对后便开始急躁,后半夜里一直在吠叫和刨笼子。 下人们生怕吵到苏锦年和戚明霜,用绳子捆住了它的嘴和四肢。 第二日戚明霜用完早膳后,想起了云团,苏锦年不在时,便让下人把云团带上来。 彼时云团装在鸡笼子里,浑身雪白的毛多少糊了些鸡屎,又脏又臭的。 戚明霜一见,顿时又什么心情都没有了,更别说碰它一下。 昨晚它虽然被绑着嘴,可戚明霜还是时不时能听见它的声音,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得好。 苏锦年更没睡得好,今早起来明显心情就很差。 眼下她看着云团这样子,很有些心烦和厌倦。 而云团看见戚明霜时,开始奋力地扭动挣扎起来,一双眼睛亮汪汪地望着戚明霜,热切而又着急。 除了负责饲养它的人,它最亲近的就只有眼前的戚明霜了。 第105章 教她知识 戚明霜看着它挣扎,道:“云团,你怎么这么吵?是你自己不乖,惹恼了锦年,我也没办法。 “如果你和他只能留下一个,往后他是要陪我度过一生的人,我自然是要选他的,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吧。” 云团继续拼命挣扎,只是它被绑得紧,绳子把它的嘴勒出深深的印痕。费尽千辛万苦,它终于能够嗷呜地叫唤几声。 下人道:“小姐如果实在不舍,还是把它送回相府吧。” 戚明霜柔声道:“锦年说的是把它丢出去,而不是送回去。锦年是一点都不想再看见它了。” 下人只好照做,把它拎出来,准备丢出苏家大门。 正好戚明霜到花园去散步,下人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同路走了一阵。 “小姐,那奴婢就把云团放出去了。” 下人拎着云团往另一方向走,云团又开始惶恐不安地蹬腿吠叫,眼神一直水汪汪地望着戚明霜。 刚走出一小段距离,彼时戚明霜站在池塘边,看着一面平静的塘水,忽而道:“等等。” 下人回头问:“小姐还有何吩咐?” 戚明霜道:“先不急着把它扔出去。” ***后厨每日给各院准备的膳食都是固定的,除此以外,各房还有自己的小厨房可以用,只不过都是各房的正夫人在安排使用。 小厨房也只是临时准备些点心小食之类的,食材远没有后厨那边丰富。 因而各房夫人、少夫人要喝汤喝补品的,下人们还是喜欢往后厨去准备。 江意这院子自不必说,没得小厨房用,每日用的膳食在春衣绿苔觉得,比侯府里的差远了;又逢前些日病了一场需要补养,两丫头便往返后厨,自己炖汤给她喝。 春衣在后厨守了半上午,绿苔算着时间应该快好了,又逢午时将至,她担心春衣一个人拿不回来,便去了后厨一趟。 江意在房里,把来羡的那只瘸腿给卸了下来,仔细地观摩上面的零件,道:“要想做出这些零件,恐怕铁匠铺子里最好的师傅也打造不出来。” 来羡道:“要是能打造出来,我也不用瘸到现在。这些都是有精密的尺寸的,差一厘一毫都不行。而且材质最差也要是钢,需得百炼锻造,没有冶炼工具,没有测量仪器,很难达到。” 江意道:“只有等我回侯府以后再想办法。” 来羡叹道:“我知道这是个漫长的过程。” 随后来羡把它的时代的测量手段教给江意,让她熟悉古代测量单位和现代测量单位之间不同,并学会相互转换。 江意学得认真,又素来聪慧,有了之前她对大概念的了解,来羡一教她就会。 来羡欣慰道:“没想到你对数字还蛮有天赋。但这些都算不上入门,要想教你懂得更多,你首先得学一门最基本的知识。” 江意抬起头,双眼里闪烁着奕奕神采,问:“什么知识?” 来羡道:“数学。想来你们这里的学堂都只教一些文学,不曾教过数学吧。” 江意道:“来羡,教我数学。” 她极其感兴趣,想学。 这是她这个时代从不曾接触的东西。 来羡对此也乐见其成。只有把江意教懂了,她才知道怎么帮自己修复。 遂来羡道:“不是问题,我要先给你定制一套学习课程,同时按照进度相应地教你物理知识。” 一人一狗在房里正制定学习计划,忽然房门砰地一声从外面打开。 江意转头,看见春衣站在门口;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眼泪整行整行往下淌。 江意心头一沉,不待开口问,春衣便哆嗦道:“小姐救救绿苔……” 第106章 没呼吸了 片刻后只见江意夺门而出,来羡撒腿跟上,卯足了劲往院外跑去。 云嬷嬷和纪嬷嬷也来不及问,连忙和春衣奋力追了出去。 江意一路往花园的方向狂奔。 两个嬷嬷在追的过程中从春衣口中得知了个大概,不由神情大变。 春衣和绿苔在从后厨回院的途中经过花园时,恰好遇到戚明霜也在。 怎料那时云团掉进了塘里,大家都束手无策,戚明霜要春衣绿苔下塘去帮她救狗。 春衣绿苔不依,突然就有人从背后把绿苔推了下去。她们还想把春衣也推下去美其名曰是救狗,慌乱间春衣冲开围着她的丫鬟便匆匆跑回来报信。 当江意跑到花园的池塘附近时,抬眼就远远看见戚明霜和她的一堆丫鬟嬷嬷全围在岸边,指手画脚地指使塘里道:“快,你再游两下就能抓住云团了!” “绿苔,你再努力一下!” “快了快了!” 江意看不见塘里的光景,可她听得见塘里挣扎的水声和狗叫声。 那时谁也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眉眼,眼底里浮动着阴冷的杀意。 她脚下片刻不停,大步往前猛跑。 那些丫鬟嬷嬷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哎呀,绿苔怎么沉下去了?” “她是不是快不行了?” “绿苔,你还能听见我们说话吗?你答应一声啊!” 塘里挣扎的水声突然小了许多。 等江意终于跑到塘边,眼神快速地去搜寻塘里绿苔的身影时,只见水面上浮开一圈一圈的水纹,除了云团还在嗷嗷挣扎以外,哪有半个人影! 她跑得头脑发昏,额上满是汗,焦急如焚。 绿苔呢? 戚明霜连连急声道:“绿苔沉下去了,快去叫人来救她!” 于是丫鬟嬷嬷们全都散开,戚明霜也跟着一并退离。却并没有人真的呼救。 后来,那塘里有一片裙角缓缓地飘了上来。 江意脸色惨然,呼吸都有些不稳,当即便往塘里跳。 但是身边来羡却快她一步,一道狗影猛地窜入塘中,传音给江意道:“我把她往对面浅水的地方拖,你过去接应!” 江意回了回神,极力镇定下来,沉声应道:“好,好。” 她不会凫水,这样下去反而添乱。 于是江意绕着池塘岸边就跑到了对面的塘口,看着来羡正在水里扑腾,嘴里咬着绿苔的衣角费力地往岸边靠近。 江意迎下水去,冰冷的塘水没入到她颈边处,她不能再继续往前。春衣和嬷嬷随后赶来,三人一起,接应到了来羡,终于拉住了绿苔的身子,便把她往回搬。 春衣泪流不止,哭道:“你醒醒呀,别吓我,我路上没耽搁,我把小姐叫来了呀。” 好不容易把绿苔转移上岸了,她被冻得面容灰白,躺在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意不停地晃她,喃喃道:“醒醒,绿苔醒醒。” 她自个也浑身湿透,发梢滴淌着水珠,说话时呵出的寒气如白烟,顷刻又消散。 嬷嬷痛声道:“小姐,绿苔她……好像没有呼吸了……” 江意手指微颤,伸到绿苔鼻子前探了探。她脸上一慌,手也抖得更厉害了些,连忙伏下头去听绿苔的心跳。 她听了片刻,面色惨白如鬼。 没有了。 绿苔没有心跳了。 她只听到死一般的寂静。 这么年轻活泼的一个丫头,上午还活蹦乱跳的,怎会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江意不信。 “绿苔?绿苔!” 来羡抖摔了满身的水珠,从嬷嬷身边挤了进来,两只前蹄按在绿苔的胸口上,便开始有节律地扪踩。 春衣和嬷嬷都不解,但来羡越来越卖力,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春衣和嬷嬷刚要来阻止,被江意一把挥开。 她满脸水珠地哑声问:“怎么救她?你知道怎么救她对不对?” 第107章 给我醒啊 来羡道:“做心肺复苏,看看还来不来得及。我这样按压,你检查她口鼻有没有阻塞,先保证她呼吸顺畅。” 江意当即按照来羡的指示去做。 来羡又道:“我按压三十下,你给她渡两次气,如此循环。头一次多渡几口气,开始。” 江意捧过绿苔的头仰面,捏开她的口唇,便往里渡气。 她也不知道做了多久,越往后,心里沉得越厉害。 春衣和嬷嬷在一旁忍着哭声,看着她眼神坚毅倔强,就是不敢打扰她。 江意看着绿苔惨白的小脸,渐渐也看不清她的面容,她俯头下去再渡完一组气,眼泪啪嗒啪嗒落在绿苔的脸上,咬牙低低道:“绿苔,你给我醒啊。” 是她来迟了。她路上跑得不够快。 她应该再跑快一点的。 是她在房里太专注自己的事,丫头出去了这么久,她竟然都没意识到。 心肺复苏做到后来,江意哽声道:“绿苔,你醒啊!” 前世是她被“掉”进这塘里救一条狗,她本以为那样的事今生不再会发生。 可是她没有想到,没有发生在她身上,阴差阳错最终却应验在了绿苔的身上。 江意重复着来羡教给她的动作,心却一点一点地沉到了底,喘不过气来。 来羡声音里也万分复杂凝重,道:“小意儿,不要乱。我们再试试。” 江意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道:“好,好,再试试。” 春衣和嬷嬷帮不上忙,一直在旁边迭声唤绿苔。 就在来羡都觉得快要没希望的时候,绿苔忽然胸口顿了一下,猛地呛出一大口水。 来羡松了一口气。 江意瞠了瞠眼,春衣和两个嬷嬷也都瞪大了双眼,看着绿苔胸口开始起伏,紧接着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 江意听着来羡吁道:“人总算是回来了。” 绿苔睁开湿湿的眼眶,神情丨迷茫。 她看见江意和大家都在,还没回过神,江意倏而俯下丨身来,把她抱在怀里。 绿苔有些错愕地感觉到江意身体还在颤抖,继而思绪回归到现实。想起方才的事,她也颤抖起来,嘴一扁就哭了。 江意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春衣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跟着放声大哭。 那种惊恐后怕,充斥在心,难以形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两个嬷嬷也眼泪不止,劝道:“我们快回去吧,天儿这么冷,小姐的身子才好,别又着凉了。” 先前附近有其他下人听到动静赶了过来,看见绿苔已经被拉上岸了,只不过他们也看不懂江意和来羡在干什么,就见绿苔躺在地上一直没动静,想着约摸是不行了,便都没上前来。 可谁成想,绿苔竟又活过来了。 这苏家下人虽然不敢再惹江意,可都知道她不受待见,也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帮忙搭把手。 后来,江意和春衣搀扶起绿苔,一行人正准备离开时,冷不防听见几声低呜的声音。 江意顿了顿,循声回头去看。 只见侧面的塘面上,有稀稀疏疏的柳枝伸入到水中。 此刻云团还扒在那柳枝上,浑身毛发湿透,全无平时蓬松憨态,而是瘦弱可怜的模样,眼里写满了惊恐,冷得瑟瑟发抖。 它竟然还在。若不是它发出声音,兴许谁都不会注意到它。 那柳枝很滑,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新鲜的刨痕,显然它已经快扒不住了,爪子上的指甲都刨出了血。 它害怕岸边的江意和来羡,也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后来它重新又滑进了水里,再试图伸爪去扒柳枝可这次却没能扒住,在水里起起伏伏。 来羡道:“居然是条不会游泳的狗,还真是少见。” 第108章 满心自责 眼看着它要沉水了,最终江意咬了咬牙,还是把绿苔交给春衣,自己提起裙角就忍着冰寒再度下水去。 丫鬟嬷嬷都急坏了。 就连来羡也道:“小意儿,它可咬过你。今天的事都是因它而起,你想清楚。”反正它是一万个不愿意去救那小母狗的。 江意攀着边沿的石块往前走,道:“它要是再敢咬我,我便当场溺死它。” 后来江意撇了一段较粗的柳枝,把它一点点朝自己这边划,最终划到手可以接触的范围,便够着手去抓。 好不容易抓到它的毛发,江意一把利落地捞起来往岸边扔去。 云团被摔到草地里,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猛甩满身的水,眼里仍是惊恐难掩。 它抬头四望,忽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江意又扒着边缘回来,两个嬷嬷连忙伸手把她拉起来。 再不耽搁,大家赶紧回院里。也没人再理会云团。 回到院子后,江意让大家都各自回房去更衣。 春衣想先侍奉江意更衣,然后自己再回去换。结果被江意塞回她自己的房中,道:“长这么大,难道我自己连衣裳都不会穿么。赶紧把湿衣裳换了,春衣你多帮帮绿苔。” 很快换了干衣裳,这样的天儿大家仍是冷得发抖。 嬷嬷手脚利索地生火煮姜汤,大家都围着炉火寸步不离。等到一人一碗姜汤下来,那股寒意才渐渐被压了下去。 江意鼻子塞住了,头昏沉沉的,带着浓浓的鼻音轻轻道:“绿苔,谁推你下去的?” 绿苔摇头:“奴婢没看见,稀里糊涂就掉下去了。” 春衣却道:“奴婢看见了。是戚明霜身边的玉珠。她们见奴婢们不肯去救那条狗,便使出了如此下作手段。” 幸亏当时春衣反应够快,及时逃掉,才避免和绿苔一样被推下去。 她并不是要丢下绿苔独自逃命,她是要回来报信。否则她和绿苔两个都落下水,恐怕就没人能救得了她们了。 可春衣心底的后怕一阵阵的,一直消散不去。 要是她们没能救回绿苔,恐怕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绿苔经历了一番生死大劫,春衣感觉比自己亲身经历还要惊心动魄和备受煎熬。 她已没有精力去怨愤,一直和绿苔紧紧依偎着。江意问什么她便答什么。 绿苔搂过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她。 江意看着她脸上自责懊悔的神情,伸手摸摸她的头,道:“春衣,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春衣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忽而又大哭出来,道:“可我差点害了绿苔,我差点让她被淹死了……我宁愿被推下去的那个是我……” 绿苔也忍不住了,和春衣两个抱头哭。 此情此景,江意不由回想起那年她落水的时候。 两个丫头匆匆跑回来,吓得魂儿都丢了。后来也是这般双双哭成了泪人儿。 她俩是从小就跟在江意身边的。三人感情一直很深厚。 只是后来进了苏家,江意糊涂了一阵子,才让她俩受了许多委屈。 炉里的火光跳跃,闪烁在江意的脸上。 她半干的发丝披在肩上,一张脸有了丝丝的柔暖之意,清妩而美丽。 那眼里的神色亦坚毅决绝。 她下定了决心要保护好身边的人,这一世谁再敢动他们,她定会让那些人不得善终。 戚明霜回院的时候是哭着回的。 彼时苏锦年一见,便下意识地蹙眉,关心道:“霜儿,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戚明霜摇摇头,落泪道:“我没事,只是我没想到……” 苏锦年道:“没想到什么?” 贴身丫鬟玉珠便站出来道:“是云团它不肯走,一不小心跑进塘里了。后来遇到江小姐的丫鬟正巧路过,便帮忙打捞云团。可怎知其中一个也失足掉下去了。等捞起来的时候已经……小姐没想到有旁人因此而丧命,故而感到心痛万分。” 第109章 是条好狗 苏锦年眉头蹙得更紧:“丧命?” 戚明霜愧疚自责道:“我不知道会这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同意她去救云团。素日她们就很不喜欢云团,可没想到云团落水后,她们反而伸出援手……” 玉珠安慰道:“小姐别难过了,她们许是见云团太可怜了吧。出了这种事,谁也没料到。” 苏锦年问:“掉下去的是哪个?” 玉珠回道:“是绿苔。” 苏锦年扫了一眼戚明霜的下人,道:“出了事,你们这么多人都没办法?” 玉珠垂首惶恐道:“奴婢们都不会水性,请姑爷责罚。” 苏锦年道:“不会水性也可以大声呼叫人来。” 玉珠咬唇,道:“奴婢们呼叫了,可花园里的下人们可能离得较远,一时没有听见。” 苏锦年虽说很不喜欢江意院子里的人,可平白因为一条狗而丢了一条人命也是很烦人的一件事,而且还是在这么多双眼睛下没的。 戚明霜双眼通红含泪道:“锦年,你别怪她们了,都怨我。我这便去江意院子里向她赔罪,她要打要骂都可以。” 说着便起身要去。 苏锦年拉住她的手,语气有些生硬道:“让你去她面前做小伏低算什么样子。你是我的妻子,岂是她可以随便打骂的。 “也罢了,不过就是个丫鬟,稍后我过去看看,大不了再赔她一个便是。别多想了,你先回房去休息。” 戚明霜被丫鬟搀扶回房间,苏锦年便往院外去,又叫了随从先一步去探探情况。 这事儿传得很快,随从打听完就来向苏锦年禀话道:“有下人看见,绿苔被打捞起来过后是没动静的,但江小姐好像是不停在给她灌气,还有她的狗一直踩绿苔的胸口,竟让绿苔活过来了。” 苏锦年眯了眯眼,道:“她的狗为何一直踩绿苔的胸口?” 随从道:“据下人们说,那狗十分着急,大概是想唤醒她。” 苏锦年回想起之前来羡在花园里和两个丫鬟推绣球的光景,不明意味道:“倒是条好狗。” 既然人没死,他也就没必要亲自过去一趟了,遂又折返回去。 而戚明霜回房后,丫鬟又是端茶点又是奉水果,她惬意地歪在软椅上吃橘肉。 负责饲养云团的下人从旁提醒道:“小姐,云团它好像还在塘里。” 不提起这茬儿,戚明霜都忘了。 戚明霜道:“稍后把它捞起来,找个地方埋了吧。” 反正在她觉得,不管是把云团丢出去还是埋了,以后都不可能会再见了,两者没什么分别。 今日云团落水,还搭上个丫鬟,也算它死得其所。 这时一下人匆匆忙忙地进房来,禀告道:“小姐,那绿苔好像又活了。” 戚明霜抬起头,显然非常震惊:“你说什么?” 大家都烤暖和了,炉上熬着驱寒汤,春衣在房里照顾绿苔,两个嬷嬷便重新去拿饭食回来。 回来以后,嬷嬷与江意道:“那个云团,好像就在咱们院子外面徘徊。方才见了奴婢们,它便灰溜溜地走开了。等奴婢们进来后,它似乎又回来了。” 江意没当一回事。只是没想到,临到了晚上,它竟然还没离去。 江意只好提灯到院门口一看,只见云团蹲坐在那里,见了她出来,目露胆怯,缓缓起身往外退了两步,再抬头与她对视。 灯火下那双眼睛亮汪汪的,全无往日的锐气。 江意道:“莫不是你咬不到我不肯罢休?” 来羡慢悠悠迈着步子出来,嫌弃地看了云团一眼,然后拿捏着狗的腔调开口问它:“汪。” 云团不知道是害怕来羡还是怎的,这次不管来羡怎么问它,它都不吭声了。 来羡叹口气,道:“可能它这狗脑袋是进水了。” 第110章 不要狗脸 到第二日早上,嬷嬷发现这狗居然还在。 后来江意才得知,原来它是无处可去了。 它惹了苏锦年和戚明霜不高兴,本来昨天就要把它丢出府去的。结果落进塘里以后,就没人管了。 它浑身脏兮兮的,很是落魄狼狈。 江意看出来它也不是想再咬自己,便没理会它。只是后来见它实在是饿得很了,江意还是让嬷嬷把剩的汤饭给它吃。 云团怯怯的,等到嬷嬷在门口放下汤饭回去了,它才凑上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来羡在院里看了看它的吃相,唏嘘道:“这活脱脱的小公举被贬为庶民的现场啊。江小意儿,你把它救起来,打算怎么办?” 江意也感到有点头疼。 当时没考虑那么多,只是见它快要被淹死了,她终于还是顺手捞了它一把,她也没想到它会赖着不走了。 前世这只一见她就对她呲牙咧嘴、凶相毕露的狗,这一世居然演变成了赖上她,江意也很猝不及防。 来羡问:“它要是一直不肯走,你难道要把它养起来?” 江意道:“我还没打算养狗。”而且还是只前世与她处处过不去的狗。 来羡:“那我帮你吓走它?” 云团边吃边发出呜呜呜的低鸣声,又不同于平时的低吼咆哮。 它很怕来羡,来羡冲它叫时,它身子一缩,幽怨地抬起头看了来羡一眼,然后用嘴把饭槽叼远一点,继续吃。 来羡:“汪汪。” 云团坚持把槽里的汤饭都吃完了,还把槽子舔了一遍,才回应来羡:“汪呜!” 来羡继续吼它,它约摸是被吼伤心了,也大声地回吼:“汪汪汪呜呜呜!” 江意眼瞅着这两条狗对吼了半天,云团非但毫无退意,反而越吼越来劲越吼越委屈。 江意看见它一双狗眼里都包满了泪水,默了默,对来羡道:“你是不是把它吼哭了?” 来羡气闷烦躁道:“唉,怎么吼不听呢,还好意思哭!”说着它又冲云团一顿吼。 云团抽抽两下,不吭声了。 江意:“你对它说什么了?” 来羡:“我叫它再哭,再哭就把它丢回塘里去。” “……”江意又问,“那之前你对它又说什么了?” 来羡:“叫它滚,它不肯。它说它被赶出来,都是我害的。” 江意:“你害的?” 来羡:“这小母狗昨天被我把屎吓回去了,后来戚明霜给它喂了肉,它在戚明霜和苏锦年用饭时当着他俩的面屙屎了。” 江意:“……” 来羡:“我说这能怪我么,还不是怪它自己贪吃。要不是它先兴风作浪,我能平白无故咬它?真是不要狗脸。” 江意感慨:“狗之间的语言也可以这么丰富多彩。” 来羡道:“现在怎么办,它不想去外面流浪,又没有地方可去。” 江意见它在院外瑟瑟的样子,既忌惮她又不甘心走掉,道:“算了,只要它不进我这院子,随它在外面待多久。” 只是戚明霜听说云团居然被江意给救了,现在跟着江意走了,原本那狗她也不打算要了,可是听到这个消息时她还是非常不舒服。 她养的狗,竟然对江意摇尾乞怜。 这是在羞辱她么? 遂戚明霜让自己的丫鬟嬷嬷来要回云团。 她们堂而皇之要进江意的院子找云团,被两个嬷嬷拦在了外面。 戚明霜的嬷嬷便道:“我家小姐的狗,江小姐何必霸着不还呢?” 纪嬷嬷冷声道:“别说我家小姐不欠你们劳什子狗,你家小姐的狗,为何要我们绿苔下去救?后来直接扔在塘里就不管了,我家小姐把它捞上来,现在倒好,你们又腆着脸皮来找狗了!” 那嬷嬷被说得有点难堪,道:“但云团总归是我家小姐的!” 江意踱出房门,缓缓道:“废话这么多,把人给我打出去。” 第111章 学以致用 纪嬷嬷云嬷嬷得令,当即拿了院子里的长竿,就往那嬷嬷丫鬟身上打,直接把人撵得老远,道:“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狗,滚别处找去。” 江意特意叫嬷嬷看着,不会让云团跑进她的院子的。 可赶走了戚明霜的下人后,院子角落的木板后面动了一下。江意移步过去一看,见一只白毛屁股正躲在那后面,还拼命地像打洞一样往前钻。 江意把它拎出来,问:“它什么时候进来的?” 两个嬷嬷一瞧,也是惊诧,道:“哎呀,怎么让它给跑进来了!奴婢可一直看着呀。” 来羡随后亦踱出房门,看见云团唏嘘道:“它脸皮怎么就这么厚!” 云团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江意,然后就被江意丢出了院子去。 戚明霜的人无功而返,着实叫她气了一顿。 但这事又不好叫苏锦年知道,否则她派人去要狗还容易让苏锦年误会她是心存不舍。 她知道苏锦年非常讨厌云团,等哪日找个机会让他看见云团和江意待在一起,可能就更加讨厌江意了。 一场绵密的雨落下来,庭院萧索,满地黄叶,寒意乍浓。 苏家购入的炭都集中堆放在后厨柴火院里。因为后厨一直有火,比较好发炭,因此各院都把炭炉也集中到后厨,由后厨的人发好炭火以后,各院下人再拎回去给主子取暖用。 每日后厨都要发几十只炭炉,除了取暖的,还有烧水、炖汤用的等等,炭炉基本都一样,下人拎着冷炉到后厨,见有发好的暖炉,再更换着拎回去便是。 纪嬷嬷云嬷嬷对生炉火比较娴熟,只是下了雨,院里的木柴都湿润润的不容易点燃。因而她们也到后厨去提发好的炭炉回来。 眼下江意在房中,把一只冷透的炭炉倒腾出来,炭灰都被春衣扫了去,她两手乌黑地在炭炉内底部捣鼓了半日。 来羡爪子捧着一杯水喝了,又时不时到她身边来探视两眼。 来羡道:“这几日你的学习成果不错。” 这女孩儿要是放到现代去,那就是天生的工科女啊。她不仅对数字有天赋,对物理更是大感兴趣,并且上手能力极强。 江意专注着手上的,随口应道:“学以致用才能对得起你教给我的知识啊。” 来羡问:“可是你改这炭炉的风口阀门作甚?” 江意认真道:“当然为了让它更方便使用。” 随后来羡是看懂了,她用上回老鼠夹的有限材料,居然在风口阀门里面再加了一道关卡,做成了一个类似于控制气流的空气阀。 来羡对此感到颇为震惊,江意甚至都没有向他讨教过要做这玩意儿。 来羡又问:“你是怎么想到要做这个的?” 江意:“我琢磨了两晚上。” 来羡:“……” 江意抬起头,脸上沾了些许炭灰,“有什么问题吗?” 来羡默了默,道:“只要你不是给自己用的,那就没有问题。” 等弄好以后,江意又让春衣把几块冷炭垫了层底回去,道:“提去后厨换热炭吧。” 后厨的下人们发炭时通常会把里面的炭灰倒出来,只不过若是炉子里没什么炭灰只剩几块冷炭,还能用便懒得倒,直接往里面装新的。 戚明霜院里的一个丫鬟到后厨来,正巧看见旁边有一只发好的炭炉,便匆忙拎着回去了。 天气冷了,戚明霜都不舍得出房门。 玉珠从丫鬟手里接过暖炉,还训斥了一句说她动作慢,然后把炭炉就放置在戚明霜房里的屏风后面,紧挨着浴桶不远。 玉珠把炭炉的风门调到最大,便转头去忙碌。 等屋子里更暖和些,晚些时候戚明霜是要沐浴的。 第112章 算账来了 玉珠正在帮戚明霜准备衣裳,房里点上了熏香,又接过别的丫鬟送进来一篮子晒干的花瓣。 小厨房那边烧了热水来,比平时要更烫一些,一时半刻不会冷。 玉珠把干花瓣撒进水里,待泡一阵泡出芳香了以后戚明霜再下水去。 只是一篮子花瓣将将撒进水里,外面就有丫鬟提着裙角急急忙忙地到屋门前来,禀道:“小姐,玉珠姐姐,江意带着下人去了下人院儿,闯进了玉珠姐姐的房间,又掀又砸的可怎么办?” 玉珠脸色变了变,道:“她怎么敢!” 那丫鬟道:“她口口声声说是要替绿苔报仇。” 江意没直接闹到这里来,戚明霜压根不必担心,何况她的浴汤都准备好了,更犯不着她亲自去,遂对玉珠道:“你带两个人去看看吧。” 被掀砸的是玉珠的房间,玉珠当然心急如焚,应了声“是”,便带了另外两个丫鬟赶紧去了。 当玉珠跑回下人院儿时,一抬头就看见江意站在她的房间里,脚边踩的是她床上掀下来的褥子。 这简单的下人房间此刻是一片狼藉。 玉珠面容愤恨不已,平时呵斥惯了,张口就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到这里来撒野!” 江意踏出房门,看着她道:“这里是什么贵人重地吗,我还不能来?一个贱婢,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玉珠被噎了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江意站在她面前,又问:“是你把绿苔推下水的?” 玉珠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是她自己愿意跳下去救云团的!” 江意道:“她没有一丝水性,她跳下去救云团?”顿了顿,语声忽而寒厉,“可她说,她是被你推下去的!” 玉珠嘴硬道:“单凭她一面之词,你凭什么诬陷是我!” 江意语声轻软,道:“我今天又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纪嬷嬷,云嬷嬷,把她给我按住,往死里打!” 很快这院里就闹起来了,玉珠见状不妙,立刻拉来另外两个丫鬟给她挡着,而她自己慌忙逃出院外就跑回去报信了。 戚明霜探了探水温,刚准备褪衣下水,就见玉珠去而复返。 她知晓了原委,语气不善道:“一点小事便值得你这样惊慌失措?你去向锦年禀告,我正在沐浴无法出面,请他替你做主。” 这种情况她也不宜出面,自有苏锦年护在她前面。 玉珠顿时意会过来,道:“奴婢明白了。” 于是玉珠出了门,一转头就告状到苏锦年面前去了。她将自己的衣裳发髻弄得凌乱了些,跪到苏锦年面前时越发显得狼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把事情叙述了一遍。 玉珠磕头道:“奴婢恳请姑爷替奴婢做主!” 苏锦年淡声问:“霜儿呢?” 玉珠应道:“小姐正在沐浴。” 苏锦年烦闷地放下手里的公文,吩咐随从道:“去把江意那个疯女人带来。” 他倒要看看她是哪里来的底气到处发疯! 随从带了两个护院很快就到了下人院里,传了苏锦年的话。 江意也十分配合,理了理裙角走出下人院,道:“好了,现在咱们可以去讲道理了。” 江意到苏锦年这里时,苏锦年已然出了书房。玉珠跟在他身边,稍稍把自己整理齐当了些,但双眼红红,俨然十分委屈。 苏锦年冷眼看着江意,开口便道:“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公然打人!” 江意听那语气,还真是主奴上下一个德性。 她道:“那又是谁给她的胆子,敢公然推人下塘,害人性命呢?” 玉珠一听,立刻摇头道:“姑爷,奴婢万万没有做过那种事。昨天真的是绿苔自己下去的,当时奴婢们和小姐都吓了一跳。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栽赃诬陷……” 第113章 怎么回事 卧房此刻关着门,戚明霜已然泡进了浴桶里。 门里门外都侍候着她的丫鬟和嬷嬷。 她不难听见外面的声音,惬意地掬着水和花瓣浇在自己白皙的手臂上。 角落里的炭炉,没有火苗在上面窜,只依稀可见里面的炭火隐隐透着一丝红。 她和丫鬟嬷嬷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院子里。 江意冷笑一声,义正言辞道:“人在做天在看!绿苔差点被你害死,你还敢在此信口开河!” 苏锦年沉怒道:“够了!江意,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绿苔是被人推下去的?” 江意道:“因为绿苔根本不会水性!不然她岂会险些被淹死!” 苏锦年道:“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玉珠推的?” 江意抬眼扫视了一眼这院里的下人,道:“当时戚明霜身边一群下人,即便不是她也一定是旁人!玉珠不肯认,总有人会露出端倪!” 苏锦年道:“江意你不要得寸进尺!你没有看好自己的丫鬟,反倒来怪别人?” 这时屋里的戚明霜款款道:“你们都出去与她对质吧。这么多双眼睛在,总不能还让人颠倒黑白是非了去。” 她沐浴通常都是贴身丫鬟在伺候,可眼下玉珠在外面,她泡澡时又不需得丫鬟嬷嬷再做什么,她们出去还能在苏锦年耳根子边多说几句,增强说服力。 “是。” 于是乎,不一会儿,戚明霜身边的所有下人都一应聚集在了院子里。 苏锦年道:“把昨日的事说清楚。” 一个嬷嬷站出来,从把云团送出院子时说起,大致都说了一遍。 至于说有人推绿苔下塘,所有人都一致否认。 一嬷嬷详细道:“当时云团不愿意被送出去,便挣脱了乱跑,结果不小心掉下去了。奴婢们都不知该怎么办好,正逢绿苔路过就自告奋勇地下了去。” 戚明霜在里面听着听着,也不知是不是泡久了的缘故,忽然感觉到有些乏力。 她本想扶着浴桶边缘起身,但是试了几次神色不由大变,发现自己浑身竟然提不起一丝力气。 怎么回事? 戚明霜瞪大了双眼,明明呼吸很顺畅,但她就是没有力,甚至张口也喊不出。她双手落回浴汤里,却只能够激起很小的浪花。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 她很困,很累,眼皮开始沉如千斤重似的,整个身体根本不受她的控制,意识也渐渐飘离…… 戚明霜在心里大叫苏锦年,大叫玉珠和嬷嬷,可是根本无人能够听见她。 她身子也坐不住了,整个人缓缓地朝浴桶下面滑了去。 直至最后脑袋也全沉下去以后,水面上冒出一串水泡。 江意犹在理论道:“你们这么大群人在为什么不下去救戚明霜的狗,却让我的丫鬟下去?” 玉珠道:“因为奴婢们都不会水性。” 江意:“难道绿苔就会?” 玉珠道:“都说了是绿苔自己下去的,奴婢们这么多人都亲眼所见,岂会有假!” 江意还想再说,苏锦年便低喝道:“闹够了没有!” 江意神色讽刺:“苏锦年,你不会是信她们的鬼话吧?” 苏锦年目视她,道:“我不信,难道要信你吗?你不是通常讲证据么,若有证据,就拿出来再说话,如若没有,你不妨试试看,今日能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里。” 僵持了一会儿,最终江意道:“算了,你若真是公正地调查此事,那才是有鬼了。纪嬷嬷云嬷嬷,我们回。”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苏锦年看着她的背影,脸色久久还很难看。 这事无疾而终,院里的下人们也就散开,各回各位了。 玉珠进卧房去继续伺候戚明霜沐浴,并将外面的情况详细告知,然而她隔着屏风晃眼一看,浴桶里哪有人。 她见房里也没人,便绕到屏风后,走近浴桶边,仔细一看,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啊——小姐!!!” 第114章 原来如此 戚明霜何时溺水的无人得知,玉珠发现她时她已无声无息地沉到了水底。 江意回到自己院子里,进房便坐下来完成来羡布置给她的作业。 她一直专心到夜幕落下,用晚膳时方才听说苏锦年院子里乱了套了,戚明霜沐浴溺水,大夫进院救治,到现在都还没消息。 江意认真用膳,来羡便检查她的作业。 来羡吁道:“你这回是把人往死里整啊。” 江意道:“她叫人给你一棍不是把你往死里弄么;她叫人推绿苔下水,不是把绿苔往死里送么。” 幸亏来羡只是个机器,不然早被捶爆狗头了。 也幸亏绿苔最后终于被从阎王殿上拉了回来。 再者,前世她被戚明霜往死里整的次数还少么。 来羡问:“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江意道:“苏锦年的书房横竖我是进不去了,就算进去了依他的谨慎也再探不到任何东西。留在这里已无意义,等我收拾完贱人,咱们就离开。” 结果江意才用完膳食,纪嬷嬷就进门来,说道:“小姐,刚得来的消息,戚明霜又活过来了。” 江意无比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死透啊。” 此刻苏锦年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来人众多。 各房夫人听说戚明霜溺水了,都亲自过来看一遭。 大夫救治了一两个时辰,终于把戚明霜的情况稳定了下来,道:“少夫人总算是保住了,所幸是发现得早,若是再晚一时片刻,恐怕就极其凶险了。” 苏锦年一直紧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戚明霜的一干下人正瑟瑟凌乱地跪在外间。 随后戚明霜总算幽幽转醒,一睁眼看见苏锦年,劫后余生地哭了出来。 那种溺水的滋味,残剩的意识能感觉到自己正渐渐窒息,水拥堵了自己的所有感官,还有那种绝望又无能为力,都让她感到痛苦恐惧极了。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大夫还道:“这沐浴固然舒筋活血对身体有益,可如若在水里泡得太久,气血运转过快,身体消耗也大,所以才会出现昏迷的症状。往后少夫人当小心注意才是。” 这话外间的其他夫人们听了,也暗暗记在心头。 天气冷了,她们沐浴也都贪那点暖和。 戚明霜却倚在苏锦年怀中,哽咽道:“不是的,我没有泡太久,是有人害我!当时我很清醒,可是我却忽然浑身失力、头晕目沉,甚至连出水都没有力气,最后只得生生地溺了进去!锦年,你要为我做主!” 苏锦年问大夫:“有没有可能是中了迷烟?” 大夫沉吟道:“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苏锦年便叫了人进来,把这卧房里今日准备的东西全都检查一遍,包括那浴汤里有没有药,甚至于花瓣有没有问题,还有房里点的熏香等。 后来下人把屏风移开,大夫看见角落里放置着一只炭炉,问道:“这炭火放置多久了?” 玉珠在外间回答:“有半日了。午后奴婢便去拎来的。” 大夫过去检查了炭炉,道:“原来如此。这炭火看似熄了,可里面还有余火,少夫人沐浴时关了门窗,这是中了炭毒。” 苏锦年神情不定:“炭毒?” 大夫道:“今日又是沉闷的天气,空气本就不流通。这样的天气烧炭应当格外注意,更不能轻易关上门窗啊。” 大夫话语一毕,下人连忙把炭炉拎了出去,又把窗户都打开透气。 苏锦年再看外间跪着的一群奴仆,不由怒从心来,道:“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 戚明霜沐浴时,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又有谁会注意到角落里的炭炉是燃着的还是熄灭的呢。 戚明霜内心十分狐疑,难道当真是意外,不是有人要害她? 可今日江意分明来过,会不会太巧合了? 戚明霜咬唇楚楚道:“锦年,不关她们的事。要不是当时她们都去外面跟江意对质了,也不会出这样的事。” 第115章 看不透她 最终,苏锦年将她的下人每人各打十板以示警戒。 至于到底是不是和江意有关,他会亲自去验证。 来羡趁着夜色出去瞧瞧情况,回来时江意正从春衣绿苔的房里出来。 绿苔病下了,还没痊愈,眼下刚喝完药,江意让春衣陪着她。 江意轻轻拢上房门,转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来羡跟着迈进来,道:“你就不怕他们发现那炭炉里的构造有些不一样?” 江意道:“他们现在忙着怀疑我,哪有空怀疑炭炉。” 来羡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是了解他们。这会儿苏锦年正在过来的路上。” 话落没多久,果真外面就响起了动静。 随从推着苏锦年进了江意的院子。 江意打开房门,屋里的灯火匀进院子里,将这雨后湿湿沥沥的夜烘托出两分淡淡的暖意。 苏锦年冷眼看她半晌,开门见山地问:“霜儿溺水,与你有关吗?” 江意神色温纯道:“没有啊。” 苏锦年抿了抿唇,道:“今日你去过,刚好你一走,她就出事,有这么巧吗?” 江意好笑道:“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今日我去讨公道,本是要让她出来把话说清楚,可她自个躲在屋子里不见,还把所有的下人都遣出来捏造事实,你怪我?” 想了想,她又分析道:“转念一想,这事确实很蹊跷。我没来的时候她好好的,可我一来她就出事。出事的时候她还恰好把她所有的下人都支走了。你说房里当时若留个把人在,她能出事么?” 苏锦年面容有些冷沉。 江意认真地问:“会不会是她自编自演呢?” 苏锦年冷冷道:“空口无凭。” 江意:“你不也是空口无凭来的么?” 苏锦年眯了眯眼,道:“她这么做,除了使她自己受罪,还有什么好处?” 江意道:“好处就是你现在在这里找我兴师问罪啊,你不会自己没感觉吧。” 苏锦年一时竟对答不上来,心头无比烦躁。 他看着这个女子微微倚着门框,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 从何时起,他竟然再也看不透她的心。 他道:“江意,我们怎么变成了这样。” 江意愣了愣,有些诧异道:“你确定你是在问我吗?” 苏锦年面上的表情顷刻恢复冰冷,道:“只要你不伤害霜儿,我也可保你在苏家安然无恙。可你若伤害她,就别怪我不顾念旧情,让你万劫不复。” 说罢他转身出了院子,听江意轻声笑道:“情深义重,真是让人感动。” 第二日天不亮来羡就出去望风,直到天色微微亮开,它才跑回来。 一进门,满身都是湿润的雨气,来羡抖了抖沾满毛发的细雨珠,道:“昨个那只炭炉被丢在外面无人问津,今早起来早就湿冷透了。下人正拎着那炭炉去后厨换新的。” 虽说在房里使用炭炉很危险,可毕竟也是冷天里不可或缺的取暖工具。 尤其是这样阴湿的天儿,衣物常常不得干,就算戚明霜不敢再放在屋里取暖,下人也得用炉子烘烤衣裳。 那只炭炉放在外面过了一夜,哪还能用。下人当然会拎去后厨更换。 江意之所以让来羡去盯着,便是等着这时候。 她闻言,叫了春衣和云嬷嬷,赶着时候拎着自己院里的炭炉去后厨,正好把那只换回来。 不然那炭炉若是流落去别的院子里,造成其他的误伤就不好了。 昨晚下了一晚上的雨。 秋冬的雨不大,丝丝缠绵,却有股子浸骨的冷。 雨声铺在瓦檐上,细细密密,像春蚕吞叶吐丝的声音。 苏薄带着素衣在天明时分回来,衣上浸着雨痕。脚下的路铺了一层层凋零的落叶。 到了路口,素衣看见有下人提着炭炉往后厨的方向来去,道:“主子先回,属下去后厨拿点吃的。” 说罢素衣便快步往后厨的方向去。 第116章 这是什么 江意在房里用巾子给来羡擦干了雨水,又开始温习昨日所学。 纪嬷嬷往坐榻上加了一层毯子,搭在江意腿上。来羡蜷缩在她身边,给她安排今日的课程。 这时,春衣也顾不上雨天路滑,提着裙角就忙天忙地地跑回来。 江意抬头看见春衣气喘吁吁的样子,又见她两手空空,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炭炉呢?” 春衣上气不接下气道:“云嬷嬷拿着早膳在后面呢,奴婢先回来告诉小姐,炭炉被提走了!” 江意问:“被谁提走了?” 春衣表情唏嘘:“被苏六爷身边那个素衣!他偏偏就比奴婢快了那么一步,那家伙拿了炭炉就走,奴婢追了老远都没追得上!” 江意听得眼皮直跳,哪还能待得住,揭开毯子,趿鞋便往门外跑。 春衣在后面道:“哎呀,小姐你慢点!撑伞呢!” 来羡也蹦下坐榻,跟着去了。 春衣急急忙忙拿着伞追出去,江意头也不回道:“外边冷,回屋待着去。剩下的我去解决。” 说话间,她的背影已然往小道上跑远了去。 迎面飘雨如飞絮,把视线迷蒙了几分,如烟如雾笼罩在林间小道上。 她一路不停地直直往前跑。 终于跑到苏薄的院子外边,抬头看见他的房门半开着一扇,累得不由弯下丨身,双手扶了扶膝盖,直大口喘气。 缓了两下,江意又直起身大步跑进他院子里,直闯屋门。 苏薄正将湿衣随意地挂在木架上,木架下方放置着炭炉烘烤。 这炭炉是素衣在后厨拿早饭时顺手拎的。 他倒是听到了脚步声,但也有些意外她忽然夺门而入。 江意喘着气,甫一抬眼,便见他身着白色里衣,还没穿外袍的光景。 她心头一窒,转而看见他衣架子下方的炭炉时,顾不上男女之仪,直接就闯进来匆匆跑到他身边,弯身下去把那炭炉拎过来就放到屋外去。 素衣虽未现身,声音却也及时响起在门外,道:“江小姐,我家主子衣裳湿了你也不让烤干吗?” 江意面向苏薄,双眼垂下不去多看,气喘不跌道:“对不起,这炭炉你不能用。” 苏薄问:“我为什么不能用?” 江意不多言,只闷声道:“就是不能。” 江意瞅着那炭炉放在屋檐下不知何时才能冷透,索性进盥洗室去舀了一瓢水出来,就往里面泼了去。 顿时滋滋声响个不停,一阵浓烟升起,呛得人直咳嗽。 待稍稍冷却过后,她就把炭炉放倒,把里面的炭都倒腾出来。 苏薄在门口敛衣蹲下,看着少女扒着那炭炉朝里看,还咕哝了一声“怎么没有”。 她把炭炉翻过来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然后又转头到这堆黑炭里来翻翻找找,心里甚至怀疑春衣是不是认错了炉子。 但炉子外侧有一道黑炭画的痕迹,是之前留下的记号没错。 正当她毫无头绪时,苏薄忽道:“是在找这个么?” 江意抬起头来一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正从黑炭中拈起一个小巧的物件儿。 那东西本来是被她卡在炭炉的风口里面的,但被她这么一倒腾,自然就跟黑炭一起掉出来了。 但是苏薄比她先一步发现。 江意伸手就来拿,却被他抬手往上避开了。 苏薄看她道:“这是什么?” 江意道:“你先给我。” 苏薄结合她种种反应来看,一针见血道:“这东西放置在炭炉里,会出问题?” 江意面不改色道:“不,这只是我闲来无事做的一个小玩意儿,不小心掉进了炉子里,所以循着找来了。” 苏薄不置可否,仔细打量起来。 江意见他注意力都在那上面,趁他不妨,突然就倾身过去,试图把那物件儿给夺回来。 第117章 把他压倒 只是就算苏薄注意力一时在别处,他的反应也极快。 江意动手来抢时,他又是扬臂轻巧地躲开。 结果江意约摸是用力过猛,抢了个空,又没控制好惯力,额头冷不防撞在了他下巴上,把他撞得往后仰了仰。 苏薄脚后又是紧贴着房门门槛,这一仰,被绊了一下就没刹住,直接往屋门里倒了去。 江意瞠了瞠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也失去了平衡,跟着朝他扑了下去。 她两只手不可避免地蹭在了他的衣上,原本白色的衣襟沾上了黑色的炭痕。 这人胸膛硬实,跟堵墙似的,江意身子磕在他身上,不可避免地被磕得有些疼。 可是他却很暖热。 江意浑身都有些僵硬,脑仁仿佛也停止了转动。 原本额头只是有一丝发麻的痛感,可当她与他咫尺四目相对时,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火辣辣的,就再找不到任何别的知觉。 她如墨的发丝晕染在他的肩上胸膛,她双眼里,满是受惊又不敢轻举妄动的神色。 苏薄低道:“你用不着抢,我会还给你。” 江意猛然回神,不利索地道了句“对、对不起”,而后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 只是往常越紧迫她越紊然不乱,可眼下她浑然失了分寸,手脚并用,可哪想自己一脚踩在了自己裙角上,还没来得及站起,又被自己给绊了一跤,再压苏薄一次。 江意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嘴里胡乱地道:“对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不敢再贸然站起了,只得从苏薄身上翻过去,离他两步开外,方才再次爬起。 她硬着头皮又转回身来,把苏薄手里的东西抠了回去,紧紧攥在手心里,而后落荒而逃。 苏薄眼神落在那一抹跑走的翩翩背影上,缓缓坐起身来。 江意将将跑到他院子门口,脚步顿了顿,还是回过头看他,抿着唇角道:“烘衣裳不是你那般烘的,当心衣角烤焦了。” 苏薄眸里似浅似深,问她:“那是哪般烘的?” 若是平时,江意可能会好心地给他示范一下。但眼下,她最终还是没再多说,转头离去。 素衣从屋檐侧边走来,看见苏薄坐在地上,衣襟微微凌乱还残有炭痕,颇有两分狼狈,不由问:“主子这是被江小姐欺辱了?” 苏薄揉了揉下巴,起身道:“给她送把伞去。” 素衣应道:“那属下顺路再去取些炭火回来。” 江意一口气跑出许远,冷风夹雨迎面一吹,她才总算稍稍冷静了下来。 来羡摇头,幽幽唏嘘:“江小意儿,你好怂啊。” 江意抹了一把脸,内心极其不愿承认,亦是唏嘘:“我刚才把未来的大将军给压倒了。” 来羡:“你说你着急什么呢,那东西他就是拿在手里看半天,也看不出其中原理的。” 江意:“可他却能直中要害地道出那东西放在炭炉里会出问题。” 话音儿一落,素衣已然追了上来,双手将伞呈上,道:“主子叫我捎给江小姐。” 江意愣愣地伸手接过,道:“谢谢。” 素衣如一阵风从身边经过,片刻就走远了。 江意还有点凌乱,来羡道:“啧啧,你看看人家,被你压倒过后,还大度地叫随从给你送伞。再看看你,跑什么,他会吃了你吗?搞得现在你很被动吧?” 江意:“他借给我伞,我下次是不是还得拿去还他?我突然觉得这伞有点烫手。” 来羡:“你莫不是害羞了吧?” 江意抬起头,一脸麻木:“害羞?我害什么羞?” 这时小道旁边的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动了动。 江意和来羡齐齐望过去,沉默。 第118章 替他烘衣 一团湿哒哒的白毛正在草从里拱来拱去,试图藏得更严实点。 江意开口道:“我们都看见了。” 要是它不出现,她都快忘记了,这苏家里还有一只处于半流浪状态的狗。 云团怯生生地从草丛里冒出个头来,两天不见,瘦了一大圈。 来羡用狗语吼它:“滚粗。” 它委委屈屈地夹着尾巴慢吞吞地走开了。 可没走多远,就听见那边有人声传来,似乎正在找云团。 除了戚明霜的人,谁会来找它。想必找到它也是要把它扔出去。 不然云团为何又紧张又恐慌地往江意这边跑回来。 江意低头看着它去而复返地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在那些人找过来之前,还是弯身把它拎起,又朝苏薄的院子原路折返回去。 苏薄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本以为是素衣回来了,但细细一听,是她。 苏薄甫一抬眼看见她,也沉默。 江意把云团丢在他院子里,云团也不清楚什么状况,不敢吭声也不敢动。 大抵身为动物灵敏的直觉,门框里的这位比江意和来羡还要让它惹不起吧。 苏薄问:“你摔跤了?” 江意为避免以后见面尴尬,本想磊落坦然地跟他郑重道歉。 方才只是意外,她冷静后就觉得没什么好逃的,越逃反而让他觉得是自己心虚了。 结果被他这么一问,她有点卡住了,道:“啊?” 苏薄道:“不然你脸怎么花成这样?” 江意:“……” 她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方才好像用沾了炭灰的手擦了一把自己的脸。 “借你地方一用。”她窘迫至极,转头就冲进苏薄的盥洗室里,怒洗一把脸。 苏薄的目光追随着她进盥洗室,听见里面传来依稀水声,才将眼神移开,放在了院子里的来羡和云团身上。 来羡和云团目瞪狗呆,不敢轻举妄动。 云团低低呜呜两声,大致意思是:“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嘤嘤我不想来这里。” 来羡被它吵烦了,回应:“闭嘴,老实待着!这人最喜欢生吃狗肉你信不信!” 云团后腿子开始发抖。 冷水一洗,江意头脑更加清醒,深吁一口气,出来时若无其事道:“刚刚真的非常抱歉。” 苏薄:“嗯。” 素衣脚程快,拎着炭炉回来,看见院子里又有人又有狗的,一声不吭把炭炉放到苏薄房间里的衣架子下面后又退下了。 江意道:“方才忘了说,这炭炉烧着时,最好不要紧闭门窗。” 苏薄平时不烤火,炭炉只是给他烘衣裳的。 他道:“你专门回来跟我说这个?” 江意看了一眼云团,硬着头皮道:“顺便还有一事。” 苏薄转身进屋,道:“进来说。” 江意冻手冻脚的,一到冬天她便特别容易冷,在檐下站着吹冷风也够呛,她便跟着苏薄踱了进去。 苏薄抽开一把座椅给她,她刚坐下,他又把炭炉提到她面前。 一股浓浓暖意顿时漾开。 云团眼珠子滴溜溜地看着来羡走到门边去蹲着,它便也试着蹲在了门另一边。 不然在院里里淋雨也很冷啊。 江意道:“你能不能帮我找户人家养白色的这只狗,不用太将就它,给它个栖息之地,不被饿死就行。” 苏薄:“好。”他转头又问她,“这衣裳怎么烤?” 江意见他应下了,自己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便伸手道:“我帮你吧,算是谢意。” 苏薄将自己的外袍递给她。 他衣袍虽没湿得能滴出水,但也触手湿冷。 江意将他的衣平铺在自己膝上,摊开其中一角移到炭炉上方。待烘干以后,一手捋过干的部分,另一手又将湿的平移。 她低垂眉眼,声音轻轻软软地道:“烘衣裳哪能像你那样挂着便不管了,尽量摊开来,容易干,也不会烤坏。” 苏薄低低应她:“嗯。” 她想起来又问:“你平时用香料么,眼下可以撒些进炉子里。” 苏薄道:“没用。” 江意想想也是,她都没在他身上闻到过熏香的味道,只有他本身的气息。 屋门外淅淅沥沥,雨声潺密了一些。 等她将他的衣袍烤干,自己的裙角和鞋面也差不多干了。门口的云团和来羡各自把自己蜷成一团,无声地静候雨停。 江意把衣裳递还给他,走的时候把云团留下了。 当时云团那眼神,活像下一刻就要被人剐来生吃了一般。 来羡对着它一顿低吼,给它解释明白了,最终它嗷呜两声,眼巴巴地看着江意带着来羡离开。 苏薄淡淡对素衣道:“把它找个地方送人。” ——————小剧场。 作者:哼,以前你执行任务时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我就不信你不会自己烘衣。 苏薄:我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作者:啧啧,你就不怕我告诉江小意儿? 苏薄:当心话太多活不久。 作者:…… 第119章 恬不知耻 几天阴雨下来,空气里又冷又潮。 绿苔的伤寒渐好,气色也足了些。 春衣和嬷嬷端了膳食回来时,江意正在绿苔房间里。 江意便在这屋里与她们一起用膳,春衣一边布膳一边兴冲冲道:“今日俞氏那边可真是惊天动地。” 绿苔一听有八卦,立刻来了精神:“发生什么事了?” 春衣道:“哐哐当当,又嚎又叫,大老远都能听见动静。” 绿苔道:“是遭贼啦?” 春衣:“哪有贼青天白日来光顾的。这些日下雨,听说是她的库房受了潮,便让人进去收拾打理。你猜怎的?” 绿苔:“怎的?” 春衣道:“这一打理,竟打理出了一窝窝耗子。敢情一群耗子都躲她库房里去过冬了,糟蹋了里面的东西是其次,听说当时那些耗子乌溜溜地往外蹿,你说吓人不吓人。个个肥硕得一只就能装满这个汤钵呢!” 说着春衣还比划了起来。 绿苔一阵恶寒,道:“啊呀,你比划得这么详细,还让不让人吃饭啦!” 春衣道:“我又没夸张,真真儿的。除了跑掉的那些,里面还有好些没跑掉的。还有刚生下来不久的,一窝窝全是小耗子。” 绿苔唏嘘道:“哎呀你别说了,听起来就渗人。” 春衣笑嘻嘻道:“还是毛都没长齐的那种,红扑扑的。” 绿苔:“小姐,你看她,还说!” 江意也不禁后背有点发毛:“春衣,你说得确实太仔细了啊。要不你把咱院子也收拾打理一下,看看有没有耗子。” 春衣立刻打住了,吐吐舌头,道:“咱们院里可没有俞氏那么肥得流油,耗子一见咱们院子这么穷酸,肯定都绕道走啦。” 绿苔病好以后,心态甚好,又恢复了活泼乱跳的模样。 只是江意不再让春衣绿苔两个单独出院子,而是把她俩岔开,分别和两个嬷嬷一起。 纪嬷嬷和云嬷嬷比两个细胳膊细腿儿的丫头要结实些,而且遇事也更沉稳。 两个丫头心灵手巧,还是在轮番往后厨去炖补汤给江意喝。 江意道:“往后不用了,少喝几碗我也不会少块肉。” 春衣道:“是不少块肉,可小姐的气色一直就没调理好。入冬了,小姐本就畏寒,若是再不补补,身体岂不是更寒了。” 绿苔道:“就是,以往在侯府的时候,冬天里补材羹汤就少不了。更别说如今,他们明显是有意亏待小姐,每日膳食越发粗简。奴婢们去后厨,见有什么便炖什么,虽比不上咱们侯府,可也比没有的强。” 今年冬天,江意格外畏寒。 眼下还只是将将秋冬交替之际,她手脚多时候是冰冷的。 想来是之前泡的那顿冰水,伤了元气。 春衣绿苔如此坚持,江意只好由着她俩去了。 戚明霜才死里逃生,应该还没精力作妖,能安分一阵子。 可这日春衣从后厨回来时,气鼓鼓的样子,一路进院子,嘴里一路在碎碎骂。 江意一问缘由,春衣气得眼眶都红了,道:“奴婢煨了一上午的汤,那玉珠到好,偷奸耍滑,趁奴婢不备,她端了奴婢的汤就走,非说那汤是给她家小姐准备的! “还说她家小姐急需进补,所以她一大早就差人列了食材单子去后厨准备着,倒反过来骂奴婢想半路拦截!真是贼喊捉贼,恬不知耻!” 春衣跺脚,气得眼泪一串儿就滚落下来。 江意声音轻柔极了,道:“一锅汤而已,也值得你哭?” 春衣哽道:“那可是奴婢给小姐熬了一上午的汤,却被那些个不要脸的给抢走了……这下子小姐没得喝了。要不是云嬷嬷拦着,奴婢就是不要那锅汤,也得把汤泼那玉珠一脸。” 第120章 以和为贵 同去的云嬷嬷叹道:“后厨里人虽多,可也没有帮着咱说话的人。所以奴婢便拦下了春衣,不让她冲动。否则到时候他们又得说是她的错,给小姐添麻烦。” 江意摸摸春衣的头,道:“下次可别这么冲动,玉珠充死了也不过是个贱婢,你像今天这样回来向我告状可比你莽撞行事有效多了,知道吗?” 春衣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这厢,玉珠端着霸占来的汤回了院子。 路上,同行的丫鬟有些不安道:“玉珠姐姐真要将这汤送给小姐喝么,这毕竟是江意的丫鬟熬的,里面会不会……” 别人熬的总归不那么放心。 玉珠却没有这样的担心,面露得色道:“方才你见那春衣那般着急的模样,就差冲上来打咱们了,这汤像是有问题的样子吗?她越着急,说明这汤越安全,也越滋补。再不济,用银筷一试不就知道了?” 那丫鬟受教地点点头,道:“难怪小姐最为倚重玉珠姐姐。” 原本玉珠是不必亲自去后厨的,但她听说这几天江意的丫鬟轮番在后厨制汤,这才赶去看了看,还顺便拦截下了一锅火候刚刚好的。 随后玉珠便端着汤进了戚明霜的房间,摆了银质的餐具,又将汤舀了进去。 如若餐具在戚明霜的眼前变黑,玉珠大可推到江意和她丫鬟的头上,以解自己之前被江意掀砸了房间的心头之恨。 实际上银具也没有变黑。那文火慢炖成了乳白色的汤汁一入碗,便芳香扑鼻。 戚明霜喝了一碗,意犹未尽道:“今日这汤很鲜,往常倒不曾尝过。” 玉珠道:“今日这汤,是奴婢花了大半个上午的时间炖的呢,小姐若是喜欢,往后奴婢再给小姐准备。” 戚明霜一宽心,赏了一根自己的簪子给她。 玉珠满心欢喜地收了簪子,眉头一皱,又颇有怨怼之色,道:“今日奴婢在后厨遇见了江意的丫鬟,听见她们背地里说小姐坏话。奴婢本想上前理论的,又怕汤凉了,所以就匆匆回来了。” 戚明霜一听提起江意,瞬时满脸晦色。 她沐浴溺水的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和江意有关系,可偏偏就是那样该死的巧合。 没有把柄和证据,那天晚上苏锦年从江意院里回来,便没再有后续,只说让她好好养身体,不要多想。 她若执意认定是江意,倒显得过犹不及了。 所以最后这件事只能当成是意外。 这些天戚明霜动不动就头疼胸闷,以至于连床都下不了。 她对炭炉有了阴影,不肯再轻易把炭炉往房里置了,只让丫鬟放在门边,并在炉上烧了水做汤婆子取暖。 玉珠又道:“奴婢只盼小姐早日康复,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戚明霜恨恨道:“往后,我会让她知道,跟我过不去的下场是什么。” 玉珠尝到了甜头,后来便一再往后厨去拦截春衣或者绿苔炖的汤。 拦来用银具试过以后,便放心地呈到戚明霜的案桌上,又得了戚明霜一顿夸赞。 对于这样的行径,江意也不诧异,安抚气鼓鼓的春衣绿苔道:“不知足的人,让她得逞了第一次,当然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犯不着为了一锅汤去跟人拼得头破血流,这样不值当。” 绿苔气不过道:“难不成次次都要被她抢走奴婢们给小姐准备的汤吗?她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江意一脸大度道:“你俩可以好生跟她讲讲道理。如若她不听,也执意不归还,就算了。毕竟同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两丫头一听,安静了下来。 能让小姐说出“同个屋檐下”这类以和为贵的话语来,非比寻常啊。 她们小姐是这么爱好和平的人吗? 显然不太像。 遂春衣绿苔深得要领,应道:“奴婢们知道了。” 第121章 颠倒是非 事不过三,玉珠第四回要抢走春衣的劳动成果时,运气不大好,正正被江意过来撞见了。 春衣没跟玉珠起强烈冲突,只又气又急地上前去理论一番,无果,就听江意从后走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玉珠回头看见江意,神色只稍稍顿了顿,便又恢复常态。 虽然上次江意砸她房间,还一力指证她,可最后到底也没能把她怎么样。 玉珠半路来苏家,还没怎么详细接触了解过江意,自认为背后又有戚明霜和苏锦年撑腰,压根犯不着惧怕一个在苏家处处被孤立的所谓侯女。 因而玉珠抬着下巴看江意,言辞语气倨傲得很:“原来是江小姐。江小姐来得正好,也该好好管管你这不懂事的丫鬟了。” 江意问:“怎么了呢?” 春衣便把事情的经过大致复述了一遍。 还不等江意表态,玉珠便把话接了过来,态度强横道:“江小姐的丫鬟真是好会抢人功劳,做贼喊抓贼!这汤可是我一早就过来煲上了的,怎么又成了她煲的了!” 江意好脾气地问:“会不会拿错了呢?本来一锅汤没什么要紧,可若是拿错了造成了误会就不太好了。” 玉珠道:“就是这锅我岂会拿错!” 江意道:“万一是你中途走开去做别的事了,你煲的汤又被别人拿错了,所以才误以为春衣煲的就是你煲的呢?” 玉珠一口咬定道:“根本不可能的事。我一直在后厨守着,分明是你的丫鬟想据为己有!” 江意看向玉珠,道:“你这么有底气,听起来就像是真的一样。”说着又转头问春衣,“是她说的那样吗?” 春衣憋红了脸,气得不行,道:“分明是她颠倒是非!” 玉珠便让同行的丫鬟去叫了后厨的一些下人过来,信誓旦旦道:“江小姐不信,那就让他们说,这锅汤到底是我煲的还是这贱奴煲的。我家小姐还等着我送汤去,要是让我家小姐等急了,我看谁担待得起!” 这后厨的下人们都是看人眼色做事的。 平日里哪个主子得势一些,他们在准备膳食时就多多少少地厚待一些。而先前玉珠几次三番地抢春衣绿苔的汤,他们也都视而不见。 试问,一个虽是侯女可已经被二公子厌弃、被全府上下忽视;另一个却是丞相千金,八抬大轿风光娶进来的,被二公子捧在手心、各个夫人们也得阿谀奉承着,他们该巴结谁讨好谁? 下人们毫无疑问,纷纷站出来作证,力挺玉珠,道:“没错,我们是一早便看见玉珠姑娘过来的。” “这汤确确是她熬的。” “想把别人的辛苦成果霸占成自己的,未免也太过分了!” 江意问道:“确定中途没有拿错吗?” 下人们拍着胸脯作证道:“绝对没有!玉珠姑娘一直守在后厨,寸步都没离开过!” 江意点点头,道:“既有这么多人作证,我们也无话可说。可能是春衣认错了汤吧。” 随后她便带着春衣欲走。 玉珠叫道:“等等。” 江意回头:“还有什么事?” 玉珠趾高气昂道:“既然是你的贱奴认错了汤,难道平白冤枉我一趟,就这么算了吗?” 江意道:“那你想怎的?” 玉珠道:“当然是向我赔礼认错!” 春衣脸色红白交加,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玉珠理直气壮:“那就呈到大夫人那里去,交由大夫人处置!手脚这么不干净的奴婢,只怕轻的也得被打出府吧!” 春衣还想争辩,江意道:“向她道歉便是。” 春衣闻言,不得不低头。 最终,玉珠满意地冷哼道:“要不是我家小姐还等着喝汤,看我不把你揪到大夫人那里去。这次就算了,下次要再犯,我饶不了你!” 说罢她端着汤边堂而皇之地离去。 第122章 东窗事发 玉珠虽蹬鼻子上脸,但也知道顺着竿子往下爬。 真闹到大夫人那里去,把事情揭穿了,吃亏的还不是她自己。 玉珠回到院里,照例拿了银碗把汤呈到戚明霜的面前。 银碗配羹汤,看起来很是相得益彰,让人十分有食欲。 戚明霜尝了几口,鲜甜的味道顿时溢满整个味蕾。 她原本还想着玉珠没有跟了她很久的金屏和银环那么好用,但没想到玉珠能熬得一手好汤,这些日她对玉珠相当满意,也比之前更和颜悦色了许多。 玉珠一边侍奉她进汤,一边道:“奴婢在后厨又撞见了江意的人,这次她们更不要脸,竟还想把奴婢为小姐熬的汤据为己有。幸好后厨有那么多人为奴婢作证,才没有让她们得逞。” 戚明霜拭了拭嘴角,道:“下次你叫上院里的嬷嬷,若是再见她们,让嬷嬷赏她们几个耳光便老实了。” 玉珠应道:“奴婢知道了。” 戚明霜用完后,玉珠便收拾餐具,转身拿去让门口的丫鬟撤下。 然,等她转头回到戚明霜跟前时,见戚明霜双眉紧锁,面露难受之色,很有些不对劲,急忙问:“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戚明霜手揪着胸口的衣裳,深吸了两口气,反而没能舒缓,面容更加痛苦。 玉珠慌了,轻晃她道:“小姐你到底怎么了!” 话音儿一落,戚明霜冷不防倾身往前,张嘴就吐出一口鲜血。 玉珠顿时脸色卡白:“小姐!” 怎么回事?这汤是用银碗盛的,明明没有毒的! ***苏锦年的院子里又双叒叕乱套了。 听说戚明霜命悬一线。而且还是在喝了那汤之后。 苏家的一个客座大夫根本不够用,下人慌慌张张跑出府去,把附近能找的大夫全都找来。 两个嬷嬷把得来的消息回院向江意禀告。 彼时江意正趴在桌前,认真做来羡布置给她的课业。 为了方便书写,节省纸和墨,她用的是一根漂亮的公鸡毛的底端,更纤细,写起来也更简洁。 江意听闻后,手里的羽毛顿也没顿一下。 春衣绿苔万分好奇,但又忍着不去打扰江意。 江意眼皮也没抬,道:“想问什么?” 春衣道:“奴婢们平时给小姐准备膳食都会用银器试探,戚明霜的丫鬟定然也会,怎么还是出事了,可是她们错漏了什么?” 江意道:“银器变黑便是有毒,没变便是没毒,对吗?” 春衣绿苔齐齐点头。 江意停下羽笔,终于掀眼皮问她俩:“那你们知道为什么银器会变黑吗?” 两丫头又齐齐摇头。 江意道:“我老师说,是因为硫化物。诸如砒霜一类的毒物,含有此种成分的,银器一试便黑。不含这元素的,则不会。所以我们的普遍认知,用银针试毒,其实是不全面的。” 两丫头听得双眼圆睁。 后绿苔问:“小姐的老师何时说过这些?以往侯府的夫子都是文采卓绝之大家,奴婢竟不知他们还精通用毒之道的。” 江意道:“我老师谦虚,不愿有人知道这些。我也是偶尔听过,才给你们解惑。” 光学数学物理还不够,一些化学知识她也一并学了。 随后她要把做好的课业给来羡检查,便遣了春衣绿苔下去。 来羡一边瞅,一边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着?” 江意声音听起来又软又无害:“确定她咽完气,我们就撤。” 戚明霜情况危急,最后连宫里的太医也来了。 天色将晚时,两名太医终于出了戚明霜的卧房,苏锦年送他们到门口,道:“今日有劳太医。” 第123章 真要她命 太医道:“苏大人不必客气。我等奉丞相之命前来,还需得去向丞相回话。” 苏锦年道:“内子大意误食东西,苏某的家事让两位大人操心了。个中详情,待苏某查明,自会向苏某的岳父大人交代。” 话到此处已说得很明白。 既是家事,也就不需要外人插手。 在没弄清楚事实之前,苏锦年不想把事情闹大,反而坏了与丞相府的关系。 如果对外仅仅是戚明霜误食了东西,那么事情就小得多了。 等他查清了情况,再依情况而定。 两个太医也是明白人,不干吃力不讨好的事,便应下离开了。 太医一走,苏锦年的脸色立即阴沉了下来,看着院子里跪着的玉珠。 玉珠嗫喏着嘴,不禁瑟瑟发抖起来。 江意等了半日,还是没等来戚明霜咽气的消息。 云嬷嬷神情不定地来禀道:“小姐,太医已经走了。好像戚明霜的命保住了,具体情况还不知。” 江意:“命保住了?” 云嬷嬷点了点头。 江意遗憾地叹了口气,实在有点想不通。接二连三地死里逃生,她的命怎么这么大? 嬷嬷退下后,来羡道:“你看起来很沮丧。” 江意道:“得知暂时还得留下来再接再厉,能不沮丧吗?” 来羡道:“你对她比对之前的任何人都执着。” 江意道:“不光是要前世今生做个了结,她还是维系苏锦年和戚老贼的纽带,她一死,苏锦年和戚老贼才能一拍两散。” 眼下苏锦年和戚明霜成亲还不久,还没得到戚相完全彻底的信任,也是最容易扰乱和撼动的时候。 看来这次不行,就只有等下次。往后的每一次,她都是真的要戚明霜命的。 很快,苏锦年就派人来叫江意过去一趟。 丫鬟嬷嬷顿时如临大敌。 江意道:“别担心,只是去一趟,又不是什么大事。” 本来江意打算谁也不带,可春衣绿苔非要跟着,她只好留两个嬷嬷看院儿,带上两丫头往苏锦年那边去。 江意前脚一走,后脚嬷嬷越发的不放心,得想想办法。 云嬷嬷当即打定主意,也麻溜地往外走去,边对纪嬷嬷道:“你留下,我去苏六爷的院子看看,请六爷替我们小姐做主。方才在外走动时似乎看见他回来了。” 纪嬷嬷表示十分赞同,道:“那你赶快些。就凭苏六爷与咱们侯爷的交情,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从他到苏家以来,帮了江意不是一次两次,且江意与他来往也不止一次两次。 所以放眼整个苏家,她们最信得过的也就只有苏薄一人了。 路上,江意看了看两个一脸肃穆的丫头,道:“做为频繁被怀疑的对象,你们怎么还没习惯么。” 春衣道:“奴婢就怕他们狗急乱咬人。” 江意道:“先讲道理,消除怀疑不就好了。自从苏薄出面镇过一次以后,我看后来大家都挺讲道理的。” 她这一说,两丫头心下都定了定。 绿苔提议道:“那咱们为什么不去找苏六爷呢?” 江意道:“能自己解决的,就不要去麻烦他吧。” 结果走到苏锦年院子外面一看,主仆三人都不由顿了一顿。 春衣:“哎呀,门口怎么还守着兵?” 绿苔:“莫非是闹到官府了?” 江意默了默,道:“官府来的是官差,官差和士兵怎能一样。” 可那院子门口,守着的可不就是几名身披盔甲的士兵? 继而春衣又道:“看着是不是有点眼熟啊?” 绿苔道:“哪里眼熟?” 春衣道:“像不像那天在中庭抓那个骗子神棍的那些兵?” 绿苔反应了过来,道:“你一说,好像还真是。” 第124章 是不是你 江意走进院子,见每隔十步便有一士兵站守,一直到穿过月亮门,看见内院一些下人瑟瑟跪在院中。 为首的便是玉珠。 内院正对着堂上,此刻大门敞开。 当江意抬头就看见苏薄坐在堂中时,一时脸上不知该用何种表情。 他怎么来了? 他靠着椅背,一只手肘搭在椅把上,一只手撑着额头。迎面对上她的视线,他好像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暮光淡淡地匀进堂上,却照不亮他这个人,反衬得他身形深邃,隐隐有些疲倦,却又有份闲情逸致。 江意先撇开了视线。 不知为何,好像每次都是她先败退。她若是不挪开视线,仿佛他能一直看她看下去似的。 苏锦年坐在侧面,神情很是阴郁,出声道:“江意,你既然来了,今天这事你最好说清楚,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玉珠回头也发现了江意,当即指着她,咬牙切齿道:“是她!姑爷,给小姐下毒的人就是她!奴婢是冤枉的!” 江意一脸无辜:“下毒?下什么毒?” 玉珠道:“你敢说今日你没在那汤里下毒?!” 江意道:“你是说今日你在后厨端走的那个汤?我可碰都没碰过,你这么说要良心么?” 玉珠恶狠狠地看着江意身边的春衣,道:“你没碰过,但她碰过!” 春衣也很无辜道:“奇怪,我怎么会碰过。那汤不是你一早就去后厨熬的吗,还整个上午都寸步不离地守着,这些后厨的下人不是都替你作证了吗,你怎么还乱咬人呢。” 玉珠气急不已,回头看向这些下人,道:“你们快说,那汤是她熬的对不对!” 主子没发话,这些后厨的下人们都不敢吭声。 若要是平时,他们不敢得罪戚明霜也不敢得罪苏锦年,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把矛头直指江意,否认自己上午替玉珠做过证。 可是现在,他们更不敢得罪堂上正座上的苏六爷啊。 上回中庭那个神棍被打得皮肉脱骨的事,他们谁不知道? 要是敢乱说话,被拆穿了以后,谁都没有好下场。 苏薄问:“你们替她作过证?” 后厨下人不敢有瞒,战战兢兢地回答:“作、作过。” 他们现在后悔死了,早知道如此,无论如何也不会帮着玉珠出面说话的。现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玉珠脸色惨白,急急道:“你们心知肚明那汤不是我熬的,只不过是想巴结我罢了,汤明明是她熬的,你们快承认啊!” 如果真认定是她寸步不离地熬那汤,那她怎么也摆脱不了干系了。 苏锦年冷声怒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不从实招来!” 下人们连忙伏地磕头求饶。 一人颤声道:“那汤原本是江小姐的丫鬟春衣熬制的,可后来玉珠姑娘到后厨捷足先登,把春衣的汤霸占了去,说是自己熬的。江小姐和春衣向她讨要,她不肯还,就叫奴才们给她作证。” 他越往下说,苏锦年的脸色也就越难看。 玉珠也神色惶恐。可比起在汤里投毒,这点小事根本不值一提,顶多是治她个欺下瞒上之罪。 那下人继续道:“奴才们不敢得罪玉珠姑娘,更怕惹得二公子和二少夫人不高兴,所以才撒了谎,作了伪证。” 说罢这些奴才又立刻磕头求饶。 苏锦年抬目定定地看向江意,道:“所以,那汤是你的人准备的?” 江意坦然地迎上苏锦年的目光,道:“我说是我的人准备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在乎。现在出了事,又全部推回给我,我能怎么办?有我选择的余地吗?” 苏锦年沉声道:“那汤里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第125章 目标是她 江意道:“汤是春衣为我熬的,如若不是玉珠半路抢了去,本应该是给我喝的,她怎么可能会在里面下毒。” 玉珠大声道:“姑爷,分明是她狡辩!她定是知道奴婢要端走那汤,所以提前在汤里做了手脚!” 江意看向玉珠,道:“你要点脸行不行,你抢了我的东西,我问你要你非但不归还,还理直气壮地占为己有。你若是知点廉耻,及时归还,那现在中毒的人就是我……” 说到此处,江意身子倏而震了震,抬起头来看向堂上的苏薄和苏锦年,脸上渐渐也浮上一层惶恐之色。 江意恍然大悟道:“难道下毒的人原本不是想害戚明霜,而是想害我?只是凶手没想到,汤会被玉珠给拦截了,结果就使得戚明霜中了毒?” 话一出口,堂上和院里一片寂静。 苏薄不置可否,依旧撑着额头,静静地看她。 江意自己也被自己的话给吓到了,一脸的慌张无措,又道:“是这样么?真是这样?戚明霜只是误打误撞,凶手的真正目标其实是我!到底是谁想这么害我?” 苏锦年见她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院里的一干下人也全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转折,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乍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只是玉珠怎么甘心,恶声道:“你休要为自己开脱!” 江意定了定心神,忙敛裙朝堂上苏薄福了福身,道:“我不指望苏锦年能还我清白,反正他从始至终都没相信过我,我唯有恳请苏六叔主持公道,绝不能放过试图害我的凶手。” 苏薄终于动了动眉头。 当时江意也不知道来羡在何处看戏,但它的声音就是精准地飘进了她的脑海里:“哇哦,小意儿,终于肯舍得叫叔了。” 江意心道,她也不想的。可这尊大佛就坐在堂上,她不抱抱佛脚太可惜了。 苏锦年心情莫名的烦躁,道:“江意,只要你没做过,我为何不相信你?用得着请六叔主持公道?” 江意神色清明而又疏淡地看他,道:“只要一有事,你不都怀疑我吗?这苏家最不信我的恐怕就是你了,对此我从来都不用对你抱什么期望。” 苏薄道:“那就查一查凶手。素衣,去弄清楚,这汤里的毒是什么毒。” 戚明霜的命是保住了,但汤里的毒不得不查。苏锦年也交由大夫在进行查验,便道:“不必了,大夫很快就会有结果。” 素衣正准备去把大夫拎来,就见大夫自个匆匆过来了,禀道:“回六爷,回二公子,那汤里的毒,应该是毒鼠药。正好近来府里有此物,我拿来一比对,正正合得上。” 江意便问:“有用到?何处有用到?” 大夫一时踟蹰。 苏薄道:“哑了?” 大夫只好道来:“近来三夫人的院子里闹鼠患,用的毒鼠药最多。” 苏锦年面容变了变。 江意瞪了瞪眼,震惊道:“那毒鼠药是从三夫人院里流出来的?原来竟是她要杀我?” 苏锦年道:“尚未查清的事,不得妄下定论。” 江意道:“可你也听到了,你娘院子里最近正好在用毒鼠药。后厨食物繁多,便是有老鼠出没也不敢用毒鼠药,那这药不是从你娘院子里流出来的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是你娘要杀我!” 苏锦年凛声愠怒道:“事情总得有个事实证据,她为何要杀你?你可亲眼看见了?” 春衣绿苔亦是惶惶不安道:“三夫人早就看我家小姐不顺眼,上次三夫人不是还要打断小姐的腿吗?” “正是。小姐当时为自保,不得已才割了三夫人的头发,三夫人必是怀恨在心,所以伺机对小姐动了杀心!” 苏锦年拍案道:“住口!” 第126章 没有遗憾 江意义正言辞道:“我不知道她究竟为何杀我,但诚如她们两个所说,三夫人确有这个动机。 “我也没亲眼看见,所以我才恳请六叔彻查此事。否则我险些被人害不说,还平白被冤枉给人投毒,是可忍孰不可忍!” 苏薄听了江意的诉求,淡淡道:“素衣,这个案子就交由你去……” 苏锦年忽然打断道:“六叔,这是我院里的事,还是由我自己去查清楚吧。” 苏薄看了一眼江意,问苏锦年道:“你要替她做主?” 苏锦年抿了抿唇,道:“我母亲虽说嫉恶如仇,但还不至于这般下毒害人。” 苏锦年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他母亲干的,但真要是交给苏薄去查,恐怕没有的事也要被苏薄查出个有板有眼、证据确凿出来,到时候他母亲可就遭殃了。 今日为了不把事态扩大,他也没让其他各房或是老夫人知道,甚至连俞氏他也没告诉。 他不能交给苏薄,否则就会由他掌控,自己则无法收场了。 苏薄道:“那你觉得她说的是假的?你这抢占别人果实的丫鬟,还有这帮着做伪证的下人,说的才是真的?” 苏锦年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现在江意既然安然无恙,我也没认定是她投毒,也就谈不上让六叔给她做主、还她清白。来人,” 说着他便吩咐随从,“你去三夫人的院子里问一句,看看三夫人怎么说。” 随从闻言就脚步利索地去了。 没过多久,随从来回话道:“属下问过三夫人,三夫人表示对此事毫不知情,更加没有要下毒害过江小姐。” 苏锦年顺势道:“我的母亲我了解她,就知道她不会这么做。” 他看向院子里跪着的下人,神色越发冷厉,又大义凛然道,“诚如六叔所言,这些个趋炎附势、沆瀣一气的奴才才是最不可信的。来人,把这些奴才拖下去,一人各打五十大板,然后逐出府去!” 顿时下人们哭喊求饶声此起彼伏。 苏薄道:“人手倒是够用,素衣,叫几个人来。” 最终,动手执行的人是苏薄的士兵。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可比苏家护院强多了,打起板子来一板一板是落到实处了的。 不一会儿,外院的求饶声就变成了痛苦的哀嚎声。 玉珠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开始颤抖起来。 苏锦年看着她又道:“而你胆敢给霜儿喂毒,还推脱责任、栽赃他人,实在罪无可恕,今日便将你杖毙,以儆效尤!” 玉珠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他也没说错,毒确实是玉珠喂到戚明霜嘴里的。也够她死一死了。 今日这事苏锦年要想追究到底,就必须先彻查俞氏。他没有证据证明是江意,更不可能把俞氏牵扯进去,或许潜意识里他也觉得俞氏干得出这种事;所以如果必须要有人摊责,那这些狗奴才再合适不过。 不管这玉珠是过失还是蓄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以作为整件事的收场。 一个奴婢死不足惜,只要她的死能够平息此事,就不算白死。 玉珠很快也被士兵拖了下去,她极力挣扎,嘶喊:“不是我!我是冤枉的!姑爷我是冤枉的!求姑爷开恩!姑爷开恩啊!” 外院玉珠的鬼哭狼嚎声远远胜过了其他下人们的痛呼声。 那闷实的杖责声起起落落,听来很是醒耳。 最终这事被认定为戚明霜误食,算是意外。与此有关的一应下人都遭到了重罚。 苏薄走出月亮门,江意带着丫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士兵也随后井然有序地退了出来。 外面的场面一派惨不忍睹。 哪个下人后背不是一片血肉模糊。地上也血迹斑斑,十分吓人。 江意小声提醒春衣绿苔道:“别看。” 春衣绿苔努力维持镇定:“也、也没……没什么大不了的。” 经过玉珠时,玉珠被打得最惨。别的下人只是挨五十板子,而她是不打到她断气不会停的。 她后背殷红夺目,满口都是鲜血,偏生被押在地上动弹不得。双手挣扎得死死抠着地面,扭曲变形。 那惨叫声凄厉无比。 江意在她面前略略停了一停。 玉珠抬起凄惨的脸,死死地瞪着她。 江意神色悲悯,道:“看见你这样,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玉珠咬牙切齿,憎恨至极:“江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姑爷——姑爷饶命啊!” 可惜,行刑的人是苏薄的人,她求饶似乎求错了人。 第127章 全都溜了 走出苏锦年的院子时,天色都已经黑了下来。 春衣见江意一声不吭,又见素衣已经自主地退下了,便很有眼识地开口道:“小姐与六爷说说话吧,奴婢们先回去准备晚膳。” 绿苔还有点儿看不懂,但也禁不住被春衣给拽走了。 绿苔小声嘀咕:“你拉我干什么呀,天都黑了,怎么能留下小姐一个人。” 春衣道:“你跟我走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绿苔一直被春衣拉着走了很远,还很担忧道:“我们都走了,一会儿小姐一个人回院你就不担心么?” 春衣瞥她一眼,道:“有苏六爷在,轮得到我们担心吗?你不觉得我们俩杵在那里很尴尬吗,小姐可能想向六爷道谢都道不出口。她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这么一提,绿苔恍然道:“好像是哦。” 春衣道:“还有,六爷的随从都退下了,咱们还留着作甚。” 绿苔:“啊?什么时候的事?我都没察觉。” 春衣道:“总之,今日苏六爷明显是替小姐做主来的,一会儿他定会把小姐安全送回来的。” 之前江意往苏薄院里往来那么多次,已经让人放心得不能再放心。 绿苔闻言也就彻底放下了顾虑,和春衣先回院去把情况告知给两位嬷嬷。 江意似乎已经习惯了她和苏薄一起的时候身边没有春衣绿苔在,所以两丫头走时她也没有阻止。 她俩走了没关系,她还有来羡。 反正来羡跟她一起在苏薄这里来来去去也不知多少回了,她也很能适应与来羡一起走夜路。 只不过江意抬头四下张望,却半晌都没发现来羡的踪影。 她先前明明听见了那货的声音,它一定跟着来看热闹了,这会儿跑哪儿去了? 苏薄感觉到身后的少女有些心不在焉,停下脚步回身看她时,她正东张西望,没看前面的路。 眼见着她快撞上自己了,苏薄也没有提醒她。 于是江意就这样直直地撞在了苏薄的胸膛上。 江意连忙从别处收回视线,好在只是略略碰上,并没有一头扎上去,便又快速地往后退了两步。 大抵是撞他也撞出经验来了。 苏薄道:“在找什么?” 江意道:“找来羡。”怕他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又补充,“我的狗,就是经常跟在我身边的。” 苏薄便抬手指向某个方位的角落,道,“那里?” 江意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光线昏暗,她努力辨认了一下,不由眼神一亮,眼梢弯弯笑道:“还真是。” 当时隐蔽在草丛里准备遁走的来羡狗躯就是一震。 它当然能听见苏薄和江意的对话。 它只是震惊于这么黑的天儿,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瞧见自己,他是怪物吗? 紧接着江意便扬声唤它:“来羡,快过来。” 来羡一瘸一拐地跳出草丛,非但不往江意那边去,反而也调头往春衣绿苔的方向回了。 江意惊讶道:“你怎么走了,不等等我么?” 来羡道:“那什么,春衣和绿苔那两个小妮子都走了,我要是不走,也感觉挺煞风景的。你们慢聊,我快没电了,得先回去。” 江意:“……”那她一会儿要一个人走夜路回去? 来羡知她想什么似的,又道:“不用担心,煞神既然来给你撑腰了,肯定不会半路丢下你不管的。” 于是江意眼睁睁地看着来羡也走远了,最后只剩下她和苏薄两个人在这条愈渐漆黑的小道上。 后来她亦步亦趋地默默跟在苏薄的身后,两人沉默地走过了一条小道,到了路口,又走上了另一条曲径。 苏薄走的方向不是回他自己的院子,好像确是回她的院子。 第128章 该怎么叫 江意出声道:“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苏薄道:“不自己走,要我背你?” “……”江意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低低道:“天黑,仔细看路。” 江意想起之前和来羡走夜路时,来羡眼睛灵光,她只要走它走过的路就行了;眼下她走在苏薄的后面,发现竟也意外的放心,她几乎就没低头去细看过脚下的路。 前面的背影,高大挺拔,几乎能将她完完全全地遮挡住。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在这寒冷的夜里,有些像枯山里的一盏灯,透着微微暖意。 江意望着那背影,轻软道:“今日,你为什么会来?” 苏薄应她:“你的嬷嬷跟我说,你要被赶尽杀绝了。” 江意哭笑不得:“没有那么严重,是嬷嬷想严重了。”顿了顿,又认真道,“但还是很谢谢你。” 苏薄道:“当时我刚拿上筷子准备吃饭。” 江意一愣:“啊?” 他又道:“你的嬷嬷说这趟赶不上,等事后我去你院里吃。你会好好款待我。” 江意反应了一会儿,道:“所以你不是送我回去,你是要跟我回去吃饭?” 苏薄停下来,侧身回头看她:“不可以么?” 江意心想,都走到这半路上了,她能说不可以么? 好歹今日也是因为他的出现变得顺利不少,要是一顿晚饭都不舍得款待他,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吝啬了? 主要是,她的嬷嬷替她瞎做什么主? 他的眸光似遥远苍穹里的一点星火,清淡而又有光亮。 江意在他的眼神注视下,不得不硬着头皮点头:“可以的可以的……” 苏薄转回身去,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六叔?” 江意之前也没这样叫过他,只是来羡总是在她耳边提,说这样套近乎比较方便办事一些啊。 江意当然不能照实说,便道:“之前不是听你说我爹把你当兄弟么,如此,我叫你一声‘叔’也是应该。” 苏薄道:“你兄长也把我当兄弟的时候呢?” 江意沉默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轻声试探道:“那叫你哥哥?” 苏薄倏而止住脚步,她正走神儿,猝不及防就一头撞了上去。 这次没给她机会缓冲,她脸恰恰撞在他的背脊骨上,很硬,撞得有点脸疼。 她心里还在自我否定,觉得一会儿叔一会儿哥哥的,怎么辈分这么乱? 结果忽然脸上就是一麻。 江意揉着脸,抽气道:“下次你要停下来的时候能不能先说一声呢?” 苏薄道:“你可以走我身边。” 江意顺口就道:“可我喜欢走你后面。”除了容易撞上他以外,莫名地让她感觉很安全可靠。 苏薄道:“那就别走神。”他抬脚往前,还是又道,“我停的时候提醒你。” 最终,直到回了江意的院子,他也没说到底是叫他叔好还是叫他哥哥好。 江意也没问,反正她觉得两样都不太好。平时她是不会叫的,今日只是情况特殊。 院子里灯火明亮,丫鬟嬷嬷都在。 两嬷嬷见苏薄把江意送回来,连忙迎上笑脸,请苏薄里面坐。 江意先推门进去,便见桌上已经摆好了晚膳。 显然不是她一个人的分量。 她瞪了瞪眼,看见桌上居然还有一壶酒。 江意回头看嬷嬷,嬷嬷面面俱到道:“这是给苏六爷准备的,以谢六爷慷慨为小姐解围之恩。” 江意只好请苏薄入座。 房门半开着一扇,丫鬟嬷嬷俱守在门外。 江意给他斟了酒,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叫他,便省去了称谓,道:“请用。” 第129章 苏家来人 苏薄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两人一起用饭间,江意自己不喝酒,但总是十分殷勤地给苏薄酒杯里添上新的。 苏薄也只喝了两杯酒,便不喝了。 江意道:“这酒是不是不好喝?想来后厨也没什么好酒。”她思忖着又道,“不过你若是喜欢饮酒,等我回侯府后,将我父兄珍藏的好酒开两坛请你。” 坐榻那边的来羡不由得又提醒她了:“江小意儿,跟你说过话不能说得太满,这死心眼儿会当真的。” 江意默了默,正想着要不要改口,苏薄便应道:“好。” 苏薄用完了饭,也没多待,起身离开。 江意送他到房门口,待他背影将要走出院落,便转身进房。 刚转身,春衣又提醒道:“小姐。” 江意回头,却见他又折身回来了。 他高高大大地站在江意面前,伸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江意一看,见是一封信,神情微愣。 苏薄道:“今日刚到,你父亲的回信。” 江意缓缓抬手接过,喃喃道:“谢谢。” 这次他大步离开,没再回头。 江意进屋便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件来看,看了半晌,将书信捧在心口,红润的眼角许久无法平息。 这一世的轨迹,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一点点发展。 她相信可以的,他们一家人都可以好好的。 ***苏锦年外院里,那些士兵手下不留情,玉珠几乎是被打烂了下半身,咽气之后就撂在了那里,便退下了。 苏薄命他们执刑,但没命他们善后。 最后苏锦年不得不叫人来收拾,把外院满地的血迹清理干净。 戚明霜还没醒,苏锦年独自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的菜肴,一点食欲也没有。 随从办完了事回到他身边,他漠然问:“今日你去三夫人院里,三夫人当真说没投过毒?她的语气如何,神色如何,有几分真假?” 随从迟疑了一下。 苏锦年抬眼看他,道:“问你话。” 随从只好如实道:“属下去三夫人院里并没能见到三夫人,只她的嬷嬷说没有,也不曾进去向三夫人通禀一声。属下见时间紧迫,便先回来回话。” 自从俞氏被割发以后,就一直避在院里,谁也不见。 三房老爷回来的次数本就少不说,就连苏锦年这个儿子俞氏也几乎不见。 随从当然看得明白,苏锦年特意叫他去问,不过是要他去找截台阶下,俞氏到底有没有做过暂且不论。 随从道:“属下去后厨调查了一番,今日,三夫人的嬷嬷确也在玉珠之前去过了后厨。公子要不要亲自过去三夫人那里问一问?” 苏锦年心情奇差,道:“先退下吧。” 一夜过后,第二日天明,外面又是一片湿湿沥沥的。 夜里不觉下了一场绵绵细雨。 空气里的湿寒更重了些。 苏家府宅外的小巷中,凹凸不平的铺石上,可见不少积洼。 雨水静静躺着,倒映着两边院墙屋舍,和一番清寒天地。 车辙声咕噜噜地缓缓驶来。 一辆马车终于停在了苏家大门前。 管家进去通报,很快大夫人便端着大方得体的笑容亲自出门迎接。 丫鬟嬷嬷搀扶着一位夫人从马车上款款下来。这夫人一派雍容,姣好的模样又带有三分凌厉,见了大夫人,拖着长长的音调开口道:“大嫂,别来无恙。” 大夫人道:“二妹舟车劳顿,老夫人今日一早便开始盼着呢,快快进屋来。” 这夫人随着大夫人进了苏家大门,先一道往老夫人的院里去。 老夫人见了她,一半高兴一半复杂,招呼道:“薇儿你到了啊,天冷,快进来烤火。” 第130章 长二小姐 这厢,江意趴在桌边学了一上午,腰背有些僵硬。 春衣给她揉揉肩时,绿苔端了点心小食进来,道:“听下人们说,今天苏家来人了,刚到不久。” 苏家的下人虽然趋炎附势,但也是彻底不敢得罪江意和她的嬷嬷丫鬟了。 尤其是在后厨的一些下人被打板子并赶出府,还有平日里颐指气使的玉珠也被活活打死了过后。 这件事让下人们更加确定了,江意背后有苏六爷撑着,以后谁还敢惹? 于是他们对江意的嬷嬷丫鬟也就格外地陪着几分小心。 苏家有什么事,只要江意的嬷嬷丫鬟一问,下人们必定如实道来。 江意随口问:“来客?” 春衣道:“也不算客。是老夫人的二女儿,苏家已经嫁出去的长二小姐。” 江意道:“苏薇儿。” 春衣讶异道:“小姐怎么知道?” 江意意味不明道:“是魏子虚和魏子衿兄妹俩的母亲。” 坐榻上的来羡蓦地抬起头来,看着江意。 江意重生之前,她的丫鬟嬷嬷被遣回了侯府两个月。魏家兄妹在那两个月前才到苏家不久。 因而春衣绿苔虽知道魏家兄妹,但也不甚清楚他们的底。只是见大夫人对他们格外纵容,起初还以为是大夫人娘家那边的表亲。 但两丫头一提起他们,也显得非常恶心。 以前得江意的叮嘱,春衣绿苔和两个嬷嬷从不主动招惹那对兄妹,可也没少受到他们的奚落和羞辱。 她们越回避,那兄妹二人就越有恃无恐。 尤其是那魏子虚,看江意的眼神就不对,之前还试图调戏过江意,被春衣和绿苔给赶走了。 可那魏子虚却反咬一口,说是两个丫头想勾引他,使得她俩被三夫人俞氏责罚了好一顿。 当时春衣绿苔以为江意不管怎么说也是苏锦年的未婚妻,魏子虚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真的做个什么,顶多是举止轻浮。 然而后来她们被江意遣送走了,并不知道后续发生的事。 再后来,她们重新回到江意身边,才得知魏家兄妹乱丨伦通奸,魏子虚卷财潜逃,而魏子衿则被送出了京。 现在魏家兄妹不作妖了,但他们的娘却回来了? 春衣自是打听清楚了,道:“她这次回来,好像是为了魏子虚的事来的。魏子虚从苏家逃了,但并没有回到他们魏家去,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 绿苔厌恶道:“那个登徒子,只怕眠花宿柳,不知死在了哪家床上吧。” 江意思忖着道:“以前是不是俞氏特地准许魏子虚在三房的内院里走动的?” 绿苔应道:“可不是。她说魏子虚和苏锦年是亲表兄弟,要相互多走动。” 江意想来,这心思用得还真是深。 整个苏家都知道,魏子虚是个浪荡好色之徒,偏偏在苏锦年娶戚明霜的几个月前被送到苏家来。接着她坏了名声,苏锦年再名正言顺地娶戚明霜,好像这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了。 当初,是老夫人提出让魏家兄妹来京的,又是俞氏给了魏家兄妹出入特许,好像从始至终,就被人有条有理地安排上了。 江意前世对苏薇儿是有印象的。 她回忆起,前世苏薇儿也确实来了趟京里,在苏家住了一阵子。 那时魏子虚动了想强纳江意为妾的想法,并未张扬,只告诉给了苏薇儿。 苏薇儿将她叫到跟前,反反复复地打量,而后不屑地对魏子虚道:“这种女人,恨你得紧,你玩玩就是了,还真想把她往家里带?” 苏薇儿捏着她的下巴,还道:“你这副残破之躯也就罢了,但你妄想以此勾引我儿的心,看我会不会饶过你。苏家不要的破鞋,我魏家还要不成?” 江意阖着双眼回忆了半晌,她睁开眼时,眼里浮光滟潋,一派天真无邪,声音极缓道:“他们母子情深,长二小姐自是要来问问她儿子的下落的。” 第131章 真正的她 来羡感觉得到,她的情绪不对。 那魏子虚不是什么好东西,想必把他教成那副德性的他娘苏薇儿,也好不到哪里去。 等丫鬟都退下去了,来羡道:“小意儿,你身边有陪着你的人,还有一件件值得高兴的事。总归是和前世大不一样了。” 江意看它道,“你怕我会沉浸在前世的仇恨中么?” 她又轻声叹道:“是啊,和前世大不一样了。我不会活在仇恨里,我只会更加珍惜我所拥有的和努力改变得来的一切。 “以前我一再退一再忍,但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会进两步,直到最后逼得你无路可走。你所忍受的一切非人的折磨和痛苦,在他们看来,都可以肆意拿出来谈笑、践踏。 “我只是觉得以前我太傻太天真,以为息事宁人就真的可以天下太平。其实不是那样的。” 她神色冷寂,又有种淡淡的孤佞,“你只有让他们直到死都怕你,他们才不敢再惹你。” 褪下平时六畜无害的假象,这才是真正的她自己。 苏薇儿向苏家问起魏子虚的去向,但是苏家上下无人得知。 自那场大火以后,谁也没再见过魏子虚。 老夫人为这事儿还气了一顿,要不是念在魏子虚是苏家表少爷的份儿上,只怕要报官了。 苏薇儿在老夫人这里询问无果,只能暂时先在苏家安顿下来。 她既然来了,没找到魏子虚她是不会罢休的。 苏薇儿从老夫人处出来,便盛气凌人地问引路的下人:“江意住哪儿?” 苏薇儿到江意的院子来时,丫鬟嬷嬷都感到十分诧异。 这魏家兄妹的娘,她们对她当然没有半分好感。可素来也没有交集,她来干什么? 苏薇儿踏进院子,便被两个嬷嬷拦住了去路。 她凌厉地看了嬷嬷一眼,道:“叫江意出来。” 春衣绿苔对视一眼,绿苔进去向江意禀报。 江意面上却无半分诧异之色,只道:“来得倒是着急,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么。” 随后她起身理了理裙角,绿苔又给她披上一件厚衣裳,方才出门去。 江意抬头一看,便见院中站着一位容色精致的美妇人,只是脸上的神情显得十分不耐。 苏薇儿亦看见了江意,眯着眼睛打量起她来。 江意从她的神色里不难看出几分与魏子衿相似的神韵。 苏薇儿道:“你就是江意?” 江意温顺地应道:“正是,夫人应该就是长二小姐了。” 苏薇儿命令的语气道:“你近前来。” 江意抬脚往台阶下走去,春衣绿苔明显感觉她是来者不善,见状很是担忧,唤道:“小姐……” 江意道:“没事,长二小姐第一次见到我,想看清楚些也无可厚非。” 前世在苏薇儿的眼中,她就是一件东西,一样玩具。江意对她尖酸刻薄的眼神并不陌生。 只不过眼下,却不光光是尖酸刻薄。 当江意站在她面前,她眼里蓦然流露出几许毒辣,二话不说,当即扬起手来,一巴掌狠狠往江意脸上摔去。 “小姐!” 云嬷嬷和纪嬷嬷离得近,立刻扑上来阻止,可是却被苏薇儿身边的嬷嬷给挡住了。 可即便如此,那一掌掴也没有想当然地落在江意的脸上。 就在咫尺之间,江意倏地抬手就拦截了去。 苏薇儿用的劲儿大,掌风扇动了江意耳边的几丝细发,仅此而已。 苏薇儿没料到江意竟敢反抗,怒目圆睁,喝道:“你干什么!” 她越想把手抽回来,江意掐得越紧,指甲用力嵌着她的手腕,道:“长二小姐想干什么?” 苏薇儿的嬷嬷见状不对,连忙过来帮忙,却反被云嬷嬷和纪嬷嬷拦住了。 苏薇儿挣了几下,江意也没纠缠,冷不防松了手,使得她一个趔趞,险些狼狈跌倒。 苏薇儿脸色难看至极,尽是怒色,又不得不深吸口气维持仪态,阴沉沉道:“看来子衿没说错,果真是你这贱胚子害的她!” 第132章 气急败坏 江意道:“长二小姐可能是误会什么了,我不主动害人的。” 苏薇儿咬牙道:“你害我儿女,将他们毁于一旦,你以为就这么算了?”她又直截了当地问,“魏子虚在哪儿?” 江意仿若没听清:“谁?” 苏薇儿死死瞪着她,恨不能把她撕了:“我再问你一次,我儿子到底在哪儿?” 江意态度温善道:“听说他不是卷了三夫人的钱财,然后连夜逃跑了吗?长二小姐怎么会来问我?” 苏薇儿气极冷笑道:“卷了钱财逃跑?你当我儿什么人,他从小到大缺过钱吗,会卷钱逃跑?” 她向江意走近两步,看着江意的眼睛又一字一顿道:“听子衿说,他消失的当晚,是到你这里来了。” 江意坦然地回视她,双目澄澈,没有一丝心虚和闪躲,道:“我怎么可能见过他呢?” 苏薇儿红着眼眶,那抹冷笑更是讽得刺骨:“和三夫人的库房比起来,显然是你这娇滴滴的狐狸精更让他感兴趣。” 苏薇儿又字字如针道:“他为什么来你不清楚吗,无非是想玩玩你罢了。你跟我说说,他得手了吗,是玩过你了以后才不见的?你这身子,其实早就不干净了对吗?” 这些话听得江意的丫鬟嬷嬷都惊惶不定,又怒从心来。 但是苏薇儿却越说越起劲,仿佛这样真的能让她愉悦许多。 春衣忍无可忍扬声道:“有其子必有其母,兄妹乱丨伦,行为放荡,只怕也是你教出来的!自己龌鹾不堪,还觉得光荣了!” 苏薇儿脸色变了变,骂道:“区区贱婢竟也敢如此放肆!给我撕烂她的嘴!” 只是苏薇儿身边仅有的两个嬷嬷都被云嬷嬷和纪嬷嬷给堵着,一时脱不开身。 最让苏薇儿气急败坏的还是江意的反应,不论她怎么言语刺激,说得有多不堪,江意都没有想象中的争辩反驳,更没有恼羞成怒,而是依然心平气和。 她试图想让江意情绪失控,想从中套出点什么,显然失败了。 转而苏薇儿那点羞辱江意的愉悦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肺都要气炸了,朝江意吼道:“我儿子在哪儿!” 江意微微颔首,真挚道:“愿长二小姐能早日找到爱子才是。” 苏薇儿长吸口气,极力平静下来,道:“江意,你不觉得你镇定过头了吗?无妨,咱们来日方长,我就不信你能一直这么兜得住。”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嚼出来的:“敢害我儿女的人,我会叫她死得比谁都难看!” 说罢,她甩袖而去。 江意好脾气地道了一句:“长二小姐好走。”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丫鬟嬷嬷都一副欲言又止、复杂凝重的模样。 江意看她们道:“她说的那些,都是没有的事。” 丫鬟嬷嬷都松了一口气。 春衣问道:“小姐,之前奴婢们不在的日子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之前她们都以为魏家兄妹乱丨伦是他们自己的问题,现在看来,这其中必定还有事发生。 江意道:“都是些小事,不值一提。” 她不多提,她们也不好再问下去。 晚间,春衣从后厨拿来膳食,摆上桌。 江意接过一碗白米饭,吃了两口,忽而筷子戳到了什么东西,顿了顿,她便把米饭扒开,看见下面竟埋着一张字条。 江意把字条拈起来,打开看了看,面容渐渐冷肃下来。 绿苔万分疑惑道:“是谁给小姐传字条?” 春衣道:“奴婢去后厨,饭食都是后厨的人亲手交到奴婢手上的,中间没再过任何人的手。” 江意将字条丢进了炉里,道:“晚上留道门。” 第133章 贪得无厌 夜深人静时,一苏家下人偷偷摸摸地来到江意的院子里。 江意房中点着灯,门也开着半扇,春衣绿苔守在外面,见来人,警惕问道:“你是何人?今日就是你往小姐饭菜里藏的字条?” 那人笑笑,道:“你家小姐自会知道我是谁。” 江意踱出房门,抬头可见屋里的光火镀亮了此人的脸。 他继续涎笑:“江小姐,别来无恙啊。” 他不是别人,正正是此前携财跑路的萧嬷嬷的儿子,萧霍。 碰巧识得几个字,下午的字条也是他写的。 江意黑白分明的眼神看着他,温声道:“别来无恙。” 来羡的声音平平响起:“要是聪明点的,就该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看样子,还是贪得无厌啊。” 院里没有会客的地方,江意让嬷嬷临时把杂物房腾了个地儿出来。 江意端着烛灯率先走了进去,萧霍毫不露怯地随后跟上。 火光映照着她安静的面庞,她道:“你独自前来,就不怕回不去了?” 萧霍道:“前几天苏家后厨被赶出去一批人,正好缺人手,我就补了这个亏空。我要是撂在这里回不去了,可没人再帮江小姐善后了啊。” 何况他才没有魏子虚那么废,还怕这几个弱质女流不成? 他又道:“我听说魏子虚的娘来了。” 江意道:“你就不怕她怀疑你?” 萧霍道:“我只是个后厨小工,哪有你江小姐这么显眼。你放心,我办完事就会离开。” 说着他便挑明道:“最近手头有点儿紧,问你借几个钱花花。” 江意道:“上次拿走不少钱财,这么快就花没了?” 萧霍有些晦气道:“之前赌运不怎么好,输没了。你再给我点,我这回肯定能翻本。还有我那老娘,得花钱买药。” 江意问:“萧嬷嬷怎么了?可严重?” 萧霍不耐烦道:“不就是病了,整天要死要活的。” 看他这样子,只怕是就算弄到钱,也不会给萧嬷嬷买药,而是自己又拿去赌了。 江意真挚道:“可我眼下手里没钱。我这院里什么情况你应该很清楚。” “没钱?”萧霍顿时有些变脸了,冷笑道,“堂堂侯女,怎会没钱?你也不想我在长二小姐面前不小心说出点什么吧?” 江意道:“我当然不想。可当初你和萧嬷嬷离开时,除了你从三夫人库房带走的那些,我还把我在这里所有值钱的家当全给萧嬷嬷了,加起来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两。” 萧霍愣了愣,继而眼里冒光,道:“当真?” 江意:“萧嬷嬷竟瞒着没告诉你?”她又叹息,“想来她也是考虑得深远,若都给你了,她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她脸上满是真诚,看不出丝毫撒谎的痕迹。 顿时萧霍就信了一大半。 萧霍脸上一片蛮横怒色,啐道:“好个老太婆,竟敢背着我私藏!也不看看当初是谁出的力!” 江意好言相劝道:“她毕竟是你娘,之所以瞒你也是为你好。我今晚一时也凑不到钱,不如你先回去问问你娘便可知真假。” 萧霍想着萧嬷嬷还有几百上千两的私藏,哪还能待得住,赶紧转头就匆匆离去。 江意看了来羡一眼。来羡悄无声息地也遁在了黑暗里。 春衣忧心忡忡道:“小姐怎么会惹上萧嬷嬷的儿子,他可是拿住了小姐的把柄?” 江意道:“算是吧。” 绿苔道:“那怎么办,他会不会出去乱说啊?” 江意看了看她们,安抚道:“不会,他只是想以此来讹一讹我,真要是说出去,怕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两个嬷嬷稍稍镇定些,道:“小姐还不至于被一个狗奴才给威胁了去。大不了咱们请六爷帮忙给侯府传道信儿,处理了他便是。” 这还真是越来越不见外了。 她道:“今晚先睡吧,明日再说。” 第134章 早埋祸根 萧霍从江意院里出来后,迫不及待,连夜翻出苏家,回到他和萧嬷嬷隐蔽的暂居处。 本来两人此前已经离京了的,可是身上的钱赌完了,无处可去,就又回来了。 萧嬷嬷病得久了,萧霍又没给她抓药,她已经躺在床上两天,起都起不来。 萧霍回来就进她房里翻翻找找。 萧嬷嬷费力地睁眼看见他,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在找什么?” 萧霍气急败坏地问:“江意给你的那笔钱,你藏在哪里?” “什么钱,她没有给过我钱。” 萧霍做为儿子,到底了解他娘,一看便知萧嬷嬷在躲闪敷衍,更加恼火道:“老东西,还装蒜!” 他把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最后目光锁定在萧嬷嬷的床上。不顾萧嬷嬷阻拦,把她人掀下地,连床也掀了。 萧霍回头看见萧嬷嬷一直抱着她的枕头,便扑过来抢那只枕头。 他抢过来撕开布料一看,里面果真藏着一些金银,一边往自己怀里塞,一边不知满足道:“就只有这点儿?剩下的你藏哪里去了?!” 萧嬷嬷气得咯血,上气不接下气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这是我养老的钱!儿子,你去给为娘抓药吧,为娘要死了……” 萧霍径直就走了,道:“装什么装,等我把本翻回来了,我再去给你抓药。” “你还要去赌?”萧嬷嬷又怒又惊,连忙就去抱住他的脚,“只剩这最后一点钱了,你不能再去赌了,还给我!” 萧霍抽不开脚,萧嬷嬷死也不松手。她拼命地抬起身朝萧霍扑去,想把自己的钱抢回来。 萧嬷嬷回光返照一般力气大得很,是拼死也不让他把钱带走的,一边抢一边骂:“逆子!我就不该把你生出来!把钱还给我,那是我的!” 两人扭在一处,萧霍恼羞成怒,猛往萧嬷嬷胸口踹了两脚。 萧嬷嬷终于脱力,被他踹翻在地,抽搐呕血不止,只得万般不甘地眼睁睁看着他走掉了。 到死也没能闭上眼。 后半夜,来羡回来,进房便道:“当初你让萧霍得到很多钱,养大了他的胃口,是不可能金盆洗手了。他来讹你,你诓他回去找萧嬷嬷要钱,一个嗜赌成性,一个贪财如命,为了争那笔钱争得个头破血流,萧嬷嬷病上加气,还真就给怄死了。” 江意对这样的结局并不意外,道:“他娘要是有钱重要,病早就好了。” 来羡道:“没想到你还真的给过萧嬷嬷一笔钱。” 江意道:“当然,毕竟萧嬷嬷也出了一份力。” 来羡:“萧嬷嬷两世害你,起初我还以为你就这么轻易放她走了,原来是一早就埋下了祸啊。等他花完那最后一点钱,还会回来找你的。” 江意:“嬷嬷今晚的提议倒是不错。” ***萧霍在赌场里堵得昏天黑地,也不知过了几日,他熬得双眼通红,输得个精光。 想起还有江意那块肥肉还没宰,他怎么舍得离开苏家,于是在这晚天不亮时又翻了回去。 后厨正开始准备各院早膳,天很快就要亮了,他不好到处跑,只能先去后厨待着。 ***苏薇儿不会放弃寻找魏子虚的下落,昨日从江意院里回来后,便一直在寻思着该往何处下手。 她可记得魏子衿跟她说过,江意院里有一萧嬷嬷当初被魏子虚给收买过。 只是后来一问,就在魏子虚失踪几日后,那萧嬷嬷便告病离府了,还有她儿子也消失了。 不知道萧嬷嬷已被收买的人当然不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可苏薇儿觉得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她必须要先找到萧嬷嬷。 当她终于打听到萧嬷嬷的儿子萧霍此前在后厨做过工而近日正好又回来复工了,立刻叫人去后厨把他带来。 然而嬷嬷匆匆回来时却禀道:“二小姐,今早后厨粥房熬粥时,那看火的奴才打了盹儿,火掉出来把整个粥房都给烧了。” 苏薇儿冷冰冰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要萧霍,他人呢?” 嬷嬷道:“那打盹儿的奴才正是萧霍。” 苏薇儿脸色一变,问:“他人怎么样了?” 嬷嬷道:“还能怎么样,把火扑灭的时候,他都已经烧成了焦炭。” 苏薇儿脸色一白,钝坐在了软椅上。 嬷嬷还道:“奴婢打听到,他好像两夜未归。听知情的下人说,他应该是出去赌钱了,今早才回来的。大概两天没合眼,所以就坐在灶膛前睡着了,这才使得后厨走火。” 第135章 出谋划策 今早江意起身,春衣就告诉她,早膳没有粥喝了。 春衣道:“后厨的粥房烧了,幸亏火扑灭得及时,再晚些时候发现,可能连着其他菜房和柴房也一并烧了。小姐一定想不到在粥房里看火被烧死的人是谁。” 江意抬起头,随口道:“萧霍?” 春衣点了点头。 江意脸上的神情是真的惊诧,她眉头一跳,便问纪嬷嬷云嬷嬷:“可是你们去请六爷传信回侯府了?” 两嬷嬷一致摇头:“这件事小姐没有吩咐,奴婢们不敢擅自做主。” 江意双眉微锁,喃喃道:“会这么巧?” 她随后又看向来羡,来羡立刻道:“干嘛这样看我,又不是我干的。” 萧霍一死,他的这条线索是彻彻底底地断了。 苏薇儿一筹莫展,正暴跳如雷之时,不想俞氏的贴身嬷嬷来了,道:“自从二小姐来家,我家夫人便一直没能与二小姐聚聚,这不,想请您过去坐坐呢。” 苏薇儿语气刻薄道:“先前躲着不见人,现在又来请我过去坐坐?” 那嬷嬷叹道:“夫人何尝不想与二小姐多聊聊,只是夫人也有难言之隐,二小姐过去看看便知道了。” 随后苏薇儿还是起身往俞氏院里去了一趟。 进房坐下,苏薇儿等了半晌,就快要冒火时,俞氏才从内间出来。 彼时苏薇儿抬头一看见她,刚要发作的脾气就生生顿住。 只见俞氏素日养的一头好头发,此时稀稀落落跟狗啃似的,十分难看,衬得俞氏一张容颜也衰败了几分。 俞氏坐下道:“现在二姐知道我为何不肯出这院子了吧。不是我不肯与二姐叙旧,实在是……没法出去见人!” 苏薇儿问:“你怎么弄成这样?” 俞氏满脸阴晦道:“除了江意还会有谁。我也听说了你昨日去找她,她和往日相比实在是大变了一个人。” 随后她便让嬷嬷把这段时间以来江意的所作所为都详细说给苏薇儿听。 俞氏还道:“我一直都不相信,子虚和子衿兄妹一向知书达理,岂会是做出那等事的。他俩一定是被人陷害了。” 何况她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把魏子虚往江意那里引,结果到最后,江意没事,魏家兄妹却泥足深陷,这太反常了。 苏薇儿也不再隐瞒,恨声道:“是江意。子衿说,是她设计的。” 俞氏也一同愤恨道:“我就知道与她脱不了干系。” 苏薇儿发狠道:“我一定会让她付出惨痛代价。” 俞氏道:“二姐想为子衿讨回公道,只要把子衿所受之辱加倍奉还给她,便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薇儿心下有了计较,问:“加倍奉还给她?” 俞氏道:“这还不简单,护送二姐来京的那些个侍卫,个个都不弱;只要夜里二姐放他们潜入到江意的院子里,轮番将她糟蹋了,岂不解了二姐的恨? “她如今已被锦年所厌弃,苏家也无人将她当回事。她害子衿清白尽毁、受尽屈辱,让她尝尝被人加倍糟蹋的滋味,她才能明白她当初究竟做了多可恶的事。” 苏薇儿不发一言,但她面容阴狠得有两分狰狞扭曲。 俞氏又道:“二姐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女儿,相信老夫人也很能明白二姐的感受。子衿那孩子素来乖巧可人,我们都是做娘的,又怎能忍受自己的心头肉被别人践踏。” 苏薇儿从俞氏那里离开时,脸色仍旧阴沉得很。 俞氏的嬷嬷道:“二小姐会照夫人说的那样去做吗?” 俞氏道:“她往日张扬跋扈惯了的,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不过我也只是给她提供了一个办法,要怎么做还得看她自己。” 苏薇儿本也有过这样的打算,只是今日俞氏提到了明面上来,说得更详细了而已。 是夜,五六名侍卫便悄然潜入了江意的院子里。 他们甫一踏入院门,房里蜷着的来羡忽然动了动耳朵,声音便传入了江意的脑中:“有人来。” 第136章 什么情况 江意瞬时清醒,当即从床上翻身而起。 来羡仔细一辨,严肃道:“一共有六个人。从脚步声来辨,怕是有身手的。” 江意毫不耽搁,轻手轻脚地下床移到了桌柜边,点了桌面上的迷烟,自己戴上口罩,又打开抽屉从里面抓了一把药粉出来。 她紧紧将匕首握在手中,移步到房门边,整个身子都绷着,屏气凝神。 她一直防着,提早做了准备。倘若来的是有身手的人,她不能与人硬碰硬,唯有想这些软办法。 江意把声音压到最低,道:“一会儿我撒药粉后,若是没能全部放倒,你便大声叫。” 来羡道:“我不光大声叫,我从来不咬人的,今天也豁出去了。” 就算江意的药粉不能全部命中,来羡大声吠叫也没能把他们吓跑,那房里点的迷烟能迷昏一头牛,他们总逃不掉。 正这样想着,来羡狗躯一顿,再竖了竖耳朵,仔细辨听,凝重得不能再凝重道:“怎么突然又多了人。” 江意愣了愣,紧接着她也听到院子里响起一些动静,似乎伴随着闷哼声。 来羡忙扒着细窄的门缝往外瞅,震惊不已:“这什么情况?” 江意亦猫着身看,只见十分有限的视野里,竟有人直剌剌地躺在了她的院子里。 她当即打开房门,来羡所说的六个人,有五个都已经撂了地,还剩一个屈膝跪在地上,身后的黑衣人正手臂端着他的头,长剑将将往他脖子上一抹!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干净狠辣。 院里站着两名黑衣人。江意冷不防视线与他们一对上,只觉得头皮发麻。 江意极力镇定下来,问:“你们是谁?” 其中一人道:“江小姐不用管,请回房继续休息。” “哦。”江意闻言,十分配合地“啪”地关上了房门。 来羡:“你心跳哐哐的。我都听见了。” 江意:“我有点凌乱。” 来羡:“会不会是你的贴身保镖,专门保护你的。” 江意:“有保镖我自己怎么不知道?”顿了顿,又清醒道,“不是侯府的人。侯府的人不叫我‘江小姐’。” 一人一狗躲在门后,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哪有心思继续睡觉。 很快院子里就彻底安静了。 等江意再打开房门一看时,只见院子里半个人影都没有,地上躺的也全不见了,就连一丝一毫的血迹都没留。 来羡细细一探,道:“都走了。” 江意连忙转身去把迷烟给掐熄掉。 ***夜色深重,苏薇儿倚坐在软榻上,素指拈着银签,百无聊赖地挑灯芯。 她问嬷嬷道:“有消息了吗?” 嬷嬷应道:“都派出去了,奴婢看着他们进院子的,想必此时已经得手了。夜色已晚,夫人还是早些歇息吧,等明日才能好好看看江意的下场。” 苏薇儿这怒火憋了这么久,到今晚终于才舒坦了。 她懒懒道:“是该歇息了,不然明日哪有精神去看她生不如死的样子呢。” 随后苏薇儿上榻就寝,嬷嬷吹灭了灯便退到了外间矮榻去守睡。 不知不觉天亮了。 稀薄的晨光从门纱里漏了进来,渐渐镀亮房中的光景。 苏薇儿是被什么东西滴到脸上给唤醒的。 触感冰冰凉凉的,一下传到苏薇儿的感官里。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了一下,是黏稠的液体,夹杂着一股冰冷的腥味。 苏薇儿意识惺忪,眯开眼睛将沾上的手指拿到眼前一看,只见满指猩红,顿时就彻底惊醒。 血? 怎会有血从上面掉下来? 她缓缓抬眼,往自己的床顶上方看去。 只一眼,她便吓得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她的床顶帐下摆着一个人,面朝下,呈“大”字型,正好与她上下对应。 那人脸色早已僵冷雪白,半睁着一双眼,正好凝视着苏薇儿。 熹微晨光下依稀可见瞳孔早已混沌散开。他脖子上一道豁口,那一滴滴血正是从那豁口里滴淌出来的。 第137章 全都死了 “啊——”苏薇儿吓惨了,一边嘶声尖叫一边连滚带爬地从榻上翻下来。 外间守夜的嬷嬷冷不防被惊醒,连忙起身入内,问道:“夫人怎么……” 话没说完,她也看见了床顶朝下的那人,亦是吓得惊声大叫。 苏薇儿衣衫不整,长发凌乱,俨然像个疯妇般就光着脚往外冲。 结果当她打开房门,猛不防就迎面撞上一排冰冷的脚。 准确来说,那是五双凌空悬着的脚。 苏薇儿脸上爬满了极致的惊恐,就连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动。 她一点点抬头看去,见那五个侍卫就像风铃摆件儿一般整齐划一地悬挂在她的屋檐下。冷风一吹,还在她眼前晃晃荡荡。 她什么都做不了,宛如被生生钉在原地一般,只能声嘶力竭地喊叫。 叫了几声过后,她再也受不住,两眼一翻倒头晕死了过去。 苏家大清早就闹得纷纷扬扬了起来。 俞氏起得比平时也早些,本是差人出去探探苏薇儿对付江意的情况,结果嬷嬷回来明显脸色不对。 嬷嬷凝重道:“二小姐昨晚的确把自己的侍卫全都派了出去,可今早起来,发现侍卫全都死了。” 俞氏心下一沉:“全都死了?” 嬷嬷道:“一人被绑在二小姐的床顶上,脸朝下,二小姐醒来看得清清楚楚。其余五人则挂在二小姐房门外的屋檐下。二小姐吓得半死,现在都还神志不清。” 俞氏面色也不禁微微发白,道:“是江意干的?” 话一问出口,她自己又否定了去。 不可能。 江意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还有一个人。 俞氏想起了这苏家大宅里还住了一个妖怪,他有这手段! 俞氏心神不定道:“是苏薄,一定是苏薄!他到底为什么要保护江意?” 苏薇儿才回苏家,还不知道苏薄也住在这苏家大宅里。俞氏只想借她的手让江意尝尝恶果,却没有告诉她这一点。 现在苏薇儿被吓得那样,俞氏也很心神不宁。 大夫人和老夫人刚去看了苏薇儿回来,大夫人道:“母亲,我看还是报官吧。” 老夫人面色有些苍白,看她道:“报官?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是何人所为吗?” 出了这事,彼此都有几分心知肚明。 大夫人便不作声了。 老夫人又道:“真要是报官,他能弄出个子丑卯来,到时候陷进官司里的只怕是薇儿不是他。一会儿你去告诉薇儿,叫她往后小心谨慎些。” “是。” 苏薇儿从小张扬惯了,大家都知道,她没出嫁之前,就她欺负苏薄欺负得最凶。 傍晚,苏三老爷回来了。 以前这三老爷是甚少回来用晚饭,近来这段时日他直接不常回来了。 因而眼下他才进门穿过前院,俞氏就已收到了消息,忙让下人多备些三老爷平时爱吃的菜。 俞氏坐在妆台前,嬷嬷将一顶假发戴在她头上。 假发是俞氏让人用少女的头发制成的,发丝柔顺光亮,再配上钗环首饰,不易分辨出是假的,还比她原来的头发更美丽。 只是俞氏只能在自己房里这般自我欣赏,若戴着这假发出院去,苏家上下都知道是假的,显得她就像个笑话一般,她想想都受不了。 俞氏打扮好了,结果等了许久,都不见三老爷回来。 她又差嬷嬷出去看看,半晌嬷嬷回来,神色有些迟疑。 俞氏问道:“他走到哪儿了?饭菜已经上桌,就要凉了。” 嬷嬷只得应声道:“三老爷半途脚一转去了长二小姐院里,让奴婢回话给夫人,说他陪二小姐用晚饭,就不回院里用了。” 俞氏的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来。 她的丈夫因着公务繁忙,不常回来与她相处就罢了,眼下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先急着往别的地儿跑? 这是个什么道理! 嬷嬷忙又劝道:“夫人,自二小姐回苏家这几日,老爷还没空见过。今日二小姐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所以老爷才过去看看的。等晚上,老爷始终是要回来的。” 第138章 捉奸在床 俞氏酸讽冷笑道:“他们姐弟情深,我一个外人哪比得上。也罢,他回不回来都一样。” 她其实极为不喜欢苏薇儿。以前她刚嫁进来时,苏薇儿还没嫁出去,便喜欢对苏家几个男丁指使来指使去。 苏薇儿可不管她的兄弟有没有妻室,还经常因为她的事,使得三老爷把俞氏晾在一边不管。 只是因为她是苏家的小姐,俞氏才不得不容忍她。 俞氏自己用了晚饭,又等了半个时辰,结果还等不到三老爷回来。 俞氏耐心用尽,外面天已经黑了,也没多少人在外走动,她便起身就带着嬷嬷,亲自到苏薇儿院里去。 她有些恨恨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有多少话说不完,她还霸着人不让回了!” 一进苏薇儿的院子,俞氏抬眼便看见苏薇儿的嬷嬷正守在房门外。 屋子里灯火明亮。 但那嬷嬷看见她来,神情却难掩慌乱。 俞氏看在眼里,问道:“我家老爷可还在与二姐叙旧?” 嬷嬷努力镇定道:“三夫人请回吧,三老爷叙完便会回的。” 俞氏皮笑肉不笑道:“是许久未见了,二姐大可去我们院里叙。我家老爷平日里公务便繁忙,回来也没多少休息时间,怕是累……” 然,话没说完,冷不防一道娇媚得能滴出水的女音从房门里溢了出来,还伴随着男人的低喘。 俞氏震了震,顿时脸色大变,问:“她和三老爷在里面?在干什么?” 不等嬷嬷回答,俞氏当即就要闯进去。 嬷嬷极力阻拦,大声道:“三夫人你不能进去!” “滚开!” 俞氏的嬷嬷把那嬷嬷推开,俞氏抬脚就猛地踹开了房门。 她进去看清了房里榻上的光景,脸色瞬时雪白。 只见三老爷和苏薇儿此刻赤条条地缠在榻上,三老爷正拼命地在她身上驰骋。 这突然被人闯进来,热火朝天的两个人当即就冷却了下来。 当晚,苏薇儿的院子里又爆发出锐利得足以穿透夜色的尖叫声。 苏家其他人还以为是苏薇儿又出了什么事,连忙赶过来看。 结果房门大敞着,里面苏薇儿和三老爷连衣服都没得穿,被发疯了的俞氏把他们的衣服一股脑全丢在了门外,还将榻上的床褥被子也全掀了。 俞氏疯狂叫骂,道:“狗男女!奸夫淫妇!” “什么姐弟情深,原来是背着我偷奸!”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个荡妇尚且勾引自己的兄弟,难怪你儿女也学你这样龌蹉下贱!” 俞氏被这一幕刺激得全然癫狂了,手里抓着什么就往床上的两人砸! 长时间以来,她对三老爷常以公务繁忙为由极少的时间陪她而积存有莫大的怨气。可今日她发现,三老爷不是公务繁忙,而是和别的女人在忙。 怨气一旦爆发,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满腔愤恨只想发泄。 三老爷一边护着苏薇儿,一边勃然大怒:“疯妇!还不住手!” 俞氏上气不接下气,继续骂道:“你不荡谁荡!早上还死了几个侍卫,说什么受了惊吓,晚上就跟自己的亲弟弟滚到床上了!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那几个侍卫,怕也是满足不了你,所以才被你搞死的吧!” 那厢老夫人和大夫人刚一进院,俞氏回头看见她们,就高声笑道:“母亲,大嫂!快来看看呀!老三和老二正搞在一起快活呢!” 老夫人神情大变,忙走到门口,晃眼一看,见三老爷和二小姐不着一物地被困床上,顿时一股气血直冲上脑,人就晕了去。 这次的冲击,比上次看见魏家兄妹俩作乱来得更激烈。 这可是她的亲生儿女! 第139章 奇耻大辱 俞氏的动静引了不少人到院子里来,因而大家就是没能全部亲眼目睹,可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大夫人连忙叫人把老夫人搀走,又叫人请大夫到老夫人院里去,然后进屋去,喝止道:“俞氏!你闹够了没有!” 说着边转头就命令下人:“还不赶紧把衣服捡回去!” 俞氏阻止道:“我看谁敢!有脸做还怕人看不成!大家都来看看,这两人是如何的不知廉耻!一个有夫之妇,一个有妻有儿,竟这般的伤风败俗!呵,狗男女,杀千刀的,就该去浸猪笼!” 俞氏不要脸面可苏家还要,遂大夫人怒起一巴掌甩在了俞氏脸上,试图把她打清醒。 俞氏捂着脸,假发也散了落在地上,她眼眶赤红,道:“难道还是我错了不成?” 大夫人道:“不管是谁的错,先让他们把衣服穿上,再将事情说清楚!” 苏薇儿和三老爷这一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后来两人胡乱穿衣时,俞氏趁人不备,突然拔腿冲了过去,拉扯住苏薇儿,便拼命地撕打她。 边打俞氏边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贱人,勾引谁不好,你来勾引我丈夫、你亲弟弟!臭婊子,我与你势不两立!” 苏婉儿尖叫,她今日身败名裂都是拜这个疯女人所赐,心里也愤恨至极,便回手抓扯掐打了起来。 大夫人连忙叫人把两人分开。最后无疑是衣发凌乱,不堪入目。 江意来看了会热闹,院里还有不少其他的女眷和下人们,大家也都忙着看热闹,谁也顾不上谁。 等大夫人把屋里的情况控制下来以后,也没什么好看的了,江意便带着春衣绿苔转身离去。 房里的俞氏和苏薇儿喘着气,互看对方如仇人。 经过一番动乱,三老爷冷静下来,觉出不对,面容狼狈又难堪道:“我是被下了药了。” 当时他和苏薇儿一起用晚饭,不知怎么的就有了冲动。 俞氏疯笑道:“下了药?你是被这浪蹄子下了迷魂药吧!” 大夫人着人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端倪。 后厨准备的膳食是苏薇儿的嬷嬷亲自去拿的,而且同样的膳食往各院都送了去,也不见别处有什么不妥,唯一不同的就是拿送膳食的自己院里的下人。 思及此,大夫人立刻让人把苏薇儿的嬷嬷拿下。 事到如今,不管这两个嬷嬷有无罪过,也不管三老爷说他被下药是不是搪塞之词,这件事必须平息下来,大夫人就不得不找两个人来承担此祸。 若是奴才蓄意设计,总比主子主动犯下过错要好听些。 大夫人又对院里的人道:“今日之事全是恶奴陷害,谁都不得外传,更不得再谈论此事。若是让我听见了,全以家法重责。全都散了。” 回去的路上,春衣绿苔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们来了苏家这么久,就属今晚这戏最精彩。 绿苔道:“这苏家的人都一个德性,俞氏赞成她儿子朝三暮四,现今她也尝到被她丈夫朝三暮四的滋味了。真是看着都过瘾。” 江意道:“也不全是。” 前世苏三老爷便在外面养有外室,这也是他经常不回家的原因。 后来被俞氏知道了,但那时苏锦年在官场正步步高升,最终她也就选择了隐忍不发。 今晚只是把俞氏前世忍着没发出来的脾气提前宣泄出来罢了。 绿苔纳闷儿:“也不全是什么?” 春衣笑道:“小姐的意思是,苏家人也不全是这样。至少苏六爷不是。” 后纪嬷嬷从后厨拎了食盒回来,身后跟着来羡,正好半路碰见她们,便道:“小姐晚上没吃多少,奴婢便去给小姐拿了些宵夜点心回来。” 春衣绿苔闲不住看八卦的心,院里又需得要个人守着,但纪嬷嬷也不能落单往后厨去,因而来羡便陪同着纪嬷嬷一起。 随后大家便一起回。 只不过还没到院子,来羡忽而提醒江意道:“小意儿,往右边看。” 第140章 彻底无视 江意停下脚,侧身看去。 道路两边的寒枝冷梢间稀稀疏疏挂着些盏灯,灯火也显得冷清。晚来风起,怕是要不了多久,便会把这些灯全吹灭了去。 正有人从那边走来。 零星灯火把本就冷清的道路映照得更冷清了些。 不知是春衣还是绿苔道了一句:“咦,好像是苏六爷呀。” 待他走近后,江意的丫鬟嬷嬷向他见礼。 眼下已经过了饭点,江意看他来的方向,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便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吃过饭了吗?” 问出口后,她又觉得有些不妥。但一时也不知到底哪里不妥。 苏薄道:“没吃。” 纪嬷嬷便十分热络道:“正好奴婢拿了宵夜,六爷若是不介意,便吃点垫垫肚子吧。” 哪知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苏锦年给看了个正着。 彼时他站在昏暗的树影下,虽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但是却远远看见她离苏薄那般近。 苏锦年心里顿时烦躁不已,没多想便从树影下走了出去,冷冰冰道:“江意,大晚上在此私会男人,你还有没有点廉耻之心!” 江意回头一看,见是苏锦年。 苏锦年道:“你费尽心思勾引六叔,就如同当初勾引我那般,你想干什么?” 江意转回头去,与纪嬷嬷道:“把夜宵给他带回去吃吧。” 纪嬷嬷便递给苏薄道:“这从后厨拿来兴许有些凉了,六爷记得用炭火温一温呢。” 苏薄道:“我没有炭火。” 江意抬头看他:“上次明明有。” 苏薄:“这次没有了。” 纪嬷嬷道:“想来也是,六爷今日不在院里,院里哪能有炭火。眼下离咱们院里也就几步路,要不六爷去院里吃了走。” 苏薄应邀道:“好。”然后便煞是主动地抬脚往她院子去了。 江意:“……”她不得不反主为客地跟在他身后。 苏薄之前又不是没往院里去吃过饭,因而丫鬟嬷嬷都习以为常,见状赶紧跟上。 谁都没搭理横撞出来的苏锦年,直接把他晾在一边,彻底无视了。 苏锦年见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不仅江意没把他当回事,就连她的下人都这般目中无人,气得鬼火直冒却又无处发泄,直憋得胸口疼。 他沉声勒令随从道:“给我盯着他们,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然话音儿一落,素衣便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问:“盯着谁?” 苏薄领着江意回了院,在她房间外间的桌边落座。 来羡径直回里屋,在坐榻上舒服安逸地蜷着了。 嬷嬷将拿来的宵夜用炭火温了一下,便端上来。 原本一碗酒酿小圆子被分成了两碗,再配了几碟点心。 江意将自己碗里的小圆子赶了一大半进他的碗里,轻声道:“我吃过晚饭了,还不饿。” 苏薄吃东西时,江意壮着胆子沉默地抬起头看他。 然后她伸着手隔空去遮挡自己视线里苏薄的脸,只余下他一双眼睛在手的遮挡外。 苏薄眼都没抬一下,蓦然问:“在看什么?” 江意道:“看你像不像昨晚那个黑衣蒙面人。” 苏薄道:“那像吗?” 江意道:“不像。” 萧霍到底是意外烧死还是被人烧死,还是昨晚那些侍卫是不是他杀的,这些疑问一直盘桓在她心上。 但她没再问出口。 也没有必要再问。 苏薄吃完了酒酿小圆子,没多待,便起身离开了。 最终,苏薇儿无颜见人,老夫人也气病倒了,再不愿看见她,第二日便让嬷嬷来传话要遣她走。 她盛气凌人地回娘家来,又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开。 下人们虽不敢多说,可她从院子一路走出苏家大门时,各色各异的眼光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打量她。 这一走,往后苏薇儿要再回苏家来恐怕还得要更厚的脸皮和莫大的勇气。 只是她走以后,这事的后续却没消停下来。 俞氏院里的动静闹得大,俞氏的哀嚎声惊天动地,甚至连江意这院子里都能够隐隐听到。 第141章 夜半呓语 春衣绿苔乐于去打听八卦,回来兴冲冲地说道:“昨晚的事让三老爷颜面尽失,他今日要休了俞氏。” 难怪俞氏这般歇斯底里。 平日里苦心孤诣维持起来的夫妻体面,这下彻底撕破,是半分旧情都不留了。 想她真要是被休逐出这苏家,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她辛辛苦苦培养出一个才华出众的儿子,儿子又一跃成为丞相的乘龙快婿,正当着前途无量,就赶她走,是要把她所有的付出都抹去吗? 她怎么可能会甘心。 绿苔道:“那院里可热闹了。俞氏一哭二闹三上吊,还真吊上去了,三老爷无动于衷,还让所有下人都不要拦她,眼睁睁看她上吊去死。可惜最后还是被苏锦年赶去救了下来。” 江意不用想象都知道,俞氏定然是在苏锦年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这些年有多不容易,她用心有多良苦云云。 事实也确是如此。 这件事本是三老爷有错在先,苏锦年便出面,不许三老爷休弃俞氏,否则便与其断绝父子关系。 三老爷对俞氏虽没什么旧情,但他也只有苏锦年这一个儿子,而且又很得丞相器重。 闹来闹去,最终三老爷没休成俞氏。只是他更加少回来了。 经此一事,俞氏彻底沉寂了好一阵子。 ***再说戚明霜,毒鼠药没能要了她的命,但是她体内余毒未清,此前昏迷了数日才醒。 苏锦年见她身体非常虚弱,一时没告诉她实情。 后来她一再追问下才得知,原来玉珠已经被打死了。而且是被苏锦年打死的。 因为那毒可能是从俞氏院里流出来的,如果执意要查下去,恐怕俞氏会撇不清干系。 所以苏锦年只能以此来了结此事。 玉珠固然该死,但她更咽不下这口气。她就不信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不是江意。 苏锦年拥她入怀,柔声道:“霜儿,我知道你很委屈,我也很心疼。以后我会加倍对你好,谁也别想再伤害你。” 戚明霜强丨压下心中愤恨,簌簌落泪,道:“锦年,我真的好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以后,戚明霜的每日餐食都有人先试吃,确认没问题后再入她的口。 她暂无精力去报仇,只能等先养好身体再说。 后来她又听说苏薇儿回了苏家,似乎是冲着江意来的,于是便安下心来,等着看好戏。 结果她不仅没能看见江意吃亏受辱,反倒是苏薇儿落得个声名狼藉的下场。 苏锦年听闻三老爷要休掉俞氏,便急匆匆地过去了。回来时,明显心情很差。 戚明霜陪他在房里用晚膳,一直善解人意地安慰他。 苏锦年神情微微动容,道:“霜儿,还好我有你。” 而今他脚伤已好,戚明霜身子也渐好,晚膳后他抱她上榻,放下床帐宽下衣衫,便尽情云雨。 她醴态横陈,而苏锦年强取豪夺得甚至有些粗暴,与平时对她温柔的样子大不相同。 最后戚明霜痛伴随着快意晕了过去,他还在继续。 半夜里,戚明霜转醒了一次。浑身像被车轮碾压了一般酸痛难当。 苏锦年已在她身边睡去。 戚明霜阖着眼,迷迷糊糊将再度入眠时,忽然苏锦年口中溢出一声低沉的呓语,她倏而睁开了双眼。 她眼帘微颤,眼里的神色不明,柔媚的脸上血色却一点点褪了下去。 江意。 他在叫江意的名字。 第二日一早,苏锦年要起身上朝。 戚明霜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温柔体贴地帮他更衣,然后笑容妩媚地看他出门。 待他走后,她脸上的笑意顿时一点点地阴了下来,当即吩咐身边老成的嬷嬷道:“今天你回一趟相府,把林叔给我找来。” 第142章 我要她死 嬷嬷问:“小姐为何想起找林总管?” 戚明霜坐在春凳上,阴着的脸上满是疯狂,一字一顿道:“我要她死。” 她不知道为什么苏锦年夜里会梦到江意,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叫江意的名字,但她转头把他当时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平时的嫌恶厌弃和沉冷愠色。 那一刻,她真的片刻都不想让江意那个贱人多活! 戚明霜细细想来,从她嫁进苏家这么些日,遭受了这许多的事,可最后哪一次不是不了了之。 即便是江意很值得怀疑,苏锦年也没有追究下去。 上次她中炭毒是如此,这次她中毒鼠药亦是如此! 恐怕不是与俞氏有关,而是他苏锦年舍不得! 她根本无法忍受,自己枕边的男人,心里竟还装着别的女人,而且还是她最深恶痛绝的女人! 故当日上午,嬷嬷就回了相府。 江意起得早,用过早膳后,便来来回回打量起自己房中的屏风来。 她房间的摆设大都简单,唯独这扇屏风比较独特,是她曾从侯府里搬来的。 座屏一共三扇,八字座底,以沉木打造,上面的雕花十分精美又大气。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座屏风,是当初兄长送给她的生辰礼。 便是后来到了苏家,她将自己放得再卑微,俞氏和老夫人都看上了这座屏风,她也没舍得给。 来羡道:“我帮你数着,你都围着这屏风转了三十六圈了。” 江意伸手抚上屏扇上的雕花,道:“我想把它改改。” 来羡:“怎么改?” 江意道:“把中间这扇改成可以前后翻转的。” 来羡默了默,道:“你又琢磨了两晚上?” 江意:“嗯。” 这三道屏扇本来是固定的不可转动的,她想改良中间的那扇,便需得准备相应的工具。 一打定主意,江意就真干了起来。 她先量好尺寸,又去打磨木料,先做一个天地转轴。 普通的木料有现成的,就院子里堆放的木柴,可以拿来拼接将就用一下。 只是丫鬟嬷嬷见江意要把那座屏中间的一扇单独拆下来,还要安上一些下等的木料,都心疼坏了。 春衣道:“小姐,这可是你最喜欢的屏风啊,你平时都舍不得往上面溅一点水的,怎么说拆就拆啊。” 江意边忙活边道:“也不是说拆就拆,我仔细考虑过的。” 绿苔道:“这可是大公子送给小姐的,要不小姐拆别的来玩好不好?房里的其他东西,都可以随便拆的!” 江意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俩,道:“再好的东西以后可以再有,首先人得好好的。” 她对这屏风怎会没有感情,她比谁都心疼。 她拆得狠心,却也拆得温柔。 丫鬟嬷嬷见阻拦她无果,只好尽力多帮帮她。 临近中午时,戚明霜的嬷嬷从相府回,带着一中年男子避人耳目地从侧后门进,来到戚明霜的跟前。 中年男子留着八字胡须,谨慎干练,走路时脚下无声。 他抱拳揖道:“见过小姐。” 戚明霜一看见他,顿时委屈之色溢于言表,道:“林叔,你总算来了。” 他看见戚明霜眼角垂泪,愣了愣,神色有些凛然道:“小姐在此处过得不好?” 戚明霜便将自己在苏家的种种说给他听,道:“我知道林叔从小最疼我,如今我几度险些丧命,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找的林叔。” 他问:“小姐想我做什么?” 戚明霜道:“替我杀了江意。” 他抬头再度看向她,道:“镇西侯之女,若是相爷知道了,从大局考虑,可能暂时不会允许小姐这么做。” 戚明霜道:“你别告诉我爹,只要造成她是意外死的,那谁也不会知道。” 第143章 保护他们 这相府的总管,地位也非同一般。他不用对相府的任何人卑躬屈膝,就连相府的公子小姐也不得不对他敬上三分。 因而就算他不答应,戚明霜也没法命令他。 戚明霜见他没应,着急起身,便蹭他怀里撒娇,道:“林叔,你就答应我好不好?如今我最相信的人也就只有你了。是她先害我,我不想被她害死啊。” 戚明霜在相府并非正室嫡女,以往她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是这林叔带着长大的,因而她很能知道怎么让林叔就范。 林叔也确实最为疼她,她从小到大,几乎有求必应。 这林叔微微动容,最终道:“我不会让她再害小姐。交给我吧。” 戚明霜欣喜若狂,道:“我就知道林叔对我最好了。只是江意此人万分狡猾,林叔多派两个人手,可千万不要让她跑了。 “请林叔一定不要让她死得太痛快,要让她慢慢儿地死。” 当日林叔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苏家。 林叔一答应下来,戚明霜就高枕无忧了。 她知道,只要林叔出手,江意必定没活路。 江意这两天都在房里敲敲打打,来羡时不时凑过来旁观,啧啧道:“小江意儿,我发现你动手能力特别强。” 江意正在磨一根圆形木轴,道:“以前就是吃饱了不动,结果动不动就被人搞死了。所以还是多动动比较好,才能动不动搞死别人。” 她虽出身武侯之家,可也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一枚,以前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样样皆拿得出手。 现在那些东西都被她抛诸脑后,已经许久都没碰过了。 她以前所学的那些无法助她改变现状,她不想走原来的路,只有不停地学习新的东西。 她对来羡教给她的东西有种迷之酷爱,既有趣又实用。 来羡知道,她不会没事瞎琢磨的,既然还上手操作了,那绝不只是闲来摆弄着玩玩而已的。 来羡唏嘘道:“就是浪费了这上好的屏风。这样的材质和工艺,拿到我们那个时代,能卖个好价钱。” 江意道:“在我们这个时代价钱也不低啊。我兄长可是用了他几年的俸禄买的,后来好长一阵子他还得靠爹救济,爹常骂他穷光蛋。” 说这些时,她脸上不经意间浮现出天真烂漫的笑意。 来羡道:“光听起来就很温暖。” 江意道:“我们家人丁单薄,我母亲是个没有家世的普通女子,我爹今日的地位都是他年少充军打拼来的。我们家是真真的上阵父子兵,唯独我,拖他们后腿,自母亲走后,却被家里的两个男子汉保护得极好,没吃过苦,也不知道愁。” 她将打磨的木抽往屏扇钻的孔对上去,不太合衬,又拿下来继续磨,道:“以往是他们保护我,以后我只想保护他们。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他们好好的。” 来羡静静地听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诉说着从前的事。 桩桩件件她都记得很清晰。因为那些是支撑着她的最好武器。 渐渐,窗外的夜色丝丝扣了下来。 春衣绿苔在房中点上灯,嬷嬷往桌上摆了晚膳。 江意起身时才觉自己腰酸背痛的,不由抻了抻身子,洗了手吃饭。 屏风所在处的地面上,摆了好些木料,春衣绿苔一时都不知该怎么收捡。 她们以往哪见过江意做这些啊,而且还做得有模有样的。 江意刨着米饭,囫囵道:“别乱动,待会儿我自己收。” 绿苔惊奇地问:“小姐,你怎么会做这些啊?” 江意:“我老师以前做过木匠,向他学的。” 春衣:“咱们侯府以前请的夫子原来如此多才多艺,奴婢竟然不知。” 饭后在院子里消了会食,江意便回房洗漱,然后早早睡下了。 这两日消耗大,她有些累,因而很快便入睡。 夜半时,院子里寂静萧寒。 几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往这里靠近。 来羡率先睁开眼,道:“江意,醒醒。” 第144章 兵刃相接 尽管江意睡得比较熟,但还是闻声就醒。 只是这次她屏气凝神,一时竟听不见外面有何响动。 她低低问:“可是有人?” 来羡道:“有。” 江意当即翻身下床。 她听不见动静,甚至连脚步声都辨别不出,可见来的人必是行动敏锐之人。 至少比上次夜闯她院子的几个侍卫要强多了。 下一刻,来羡又道:“又多来了两个。极可能是上回的那两个。” 话音儿一落,院子里直接就响起了兵刃之声。 江意透过门缝一看,见院里全是黑衣蒙面人,一时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这次与上次的打斗也很不同,上次是几乎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而这次竟是越打越激烈。 两个黑衣人对付对方来的四五个黑衣人,刀光剑影不绝。 他们是冲她来的,看那架势,应该是来取她性命的。 只是派这么多人,还真是看得起她。 江意正这么想时,突然一个黑衣人回过头来,双眼冷利阴狠,扬手就射出一把锐器,直逼房门背后的她! 只不过锐器还没射入房门,便被一黑衣人快速横挡开。 那锐器弹撞在黑衣人的长剑上,发出“砰”的一声刺耳的响。 黑衣人凛声道:“江小姐速走!” 江意反应也快,在那锐器射出之时,她便侧身躲在了门侧边,心头起伏不定。 保护她的两个黑衣人功夫很好,可对方的身手也不弱,而且还是以一敌二,使得保护她的黑衣人难以兼顾。 所以他们才叫她快走。 然而,先应声开门的不是江意,而是丫鬟嬷嬷她们的房间。 她们显然是被院子里的兵戈之声给吵醒了,出来一看究竟。 结果刚一开门就吓得惊叫一声。 江意一听,立刻也打开房门,侧头便见她们手足无措地立在门口。 她们也看见了江意,当即就想朝她拥来,叫道:“小姐你没事吧!” 那些行刺的黑衣人转而就把矛头对准她,所幸被两名黑衣人紧紧缠住。 江意肃色喝止道:“别过来!回房里去,把门关上!谁都不许出来!” 丫鬟嬷嬷有些踟蹰,很是放心不下她,江意又厉声冷喝道:“愣什么?还不进去!别听别看,放心,有人保护我们,不会有事!” 丫鬟嬷嬷被她这一喝,像吃了颗定心丸,回过神来立刻全都躲回屋子里去。 只是江意并没有回屋,她咬咬牙,盯着院子门口的方向,继而提起一口气便拔腿往外跑。 那些杀手的目标是她,方才丫鬟嬷嬷跑出来时,也不见他们动手,反倒是试图一再对她下手。 所以只要她跑出院子,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开,一来保护她的黑衣人不用束手束脚,二来她的丫鬟嬷嬷也不用面临太大的危险。 杀手见她跑出院子,当即去追,两名黑衣人见后顾之忧已无,立刻凶狠反杀,将杀手拖住,招招致命,步步死逼。 江意前脚跑出院子,就听见来羡的声音道:“快去苏六爷那里!” 她匆匆回头一看,见它也跟了出来。 一人一狗便卯足了劲儿拼命往前跑。 殊不知,他俩跑出院落,院子外面的阴暗处,缓缓走出一人,侧身看着他俩的去向,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来羡最先发现有人跟着,道:“江意,你快点!有人追来了!” 她再往回看了一眼,只见浓稠的夜色下,隐隐约约确有一人正往他们这个方向追来。而且那人看似慢悠悠,实则步子并不慢! 看样子院子里面的杀手不是全部,院子外面竟还留守了一人以备万无一失。 可江意几乎也用了自己的极限来奔跑。 来羡再不耽搁,扯开喉咙就一声声狂叫了起来。 顿时狗叫声响彻这片花园。 身后那人见状,约摸是不想狗叫引来苏家其他人注意,立即拔快了步子追上来。 第145章 闯入怀中 江意和来羡才发现,他竟然追得极快!短短的片刻,就缩短了许大的一截距离! 突然一道破空之声穿透袭来。 江意仿佛感觉到了身后逼上来的凛冽杀气! 来羡想当然地提醒她:“快躲开!” 然而当她飞快回头一瞥时,暗器已近,发现那杀气不是冲着自己来的,竟是冲着不停吠叫的来羡去的! 身后之人记得不要让江意死太快,更不想狗叫声引人来,所以第一时间选择取来羡的命。 那一瞬,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先一步直接就朝来羡扑了过去,将它紧紧护在怀里。 她用尽全力,连人带狗直扑出去半丈,来羡还在她怀里滚了半圈。 来羡仓皇抬头便看见江意,嘴里的吠叫声在她的喘息声里顿弱,化作一声低呜,充满了意外和毫无防备的意味。 江意毫不耽搁,当即把它提站起来,道:“你往树林草丛里跑!别跟着我!” 一人一狗继续撒腿往前狂奔。 可还没跑几步,来羡倏而道:“江意,前面!” 当时江意边跑边只顾回头看见身后那人离得越来越近,在听到来羡的提醒以后,还来不及转回头看前面,忽然就迎面闯进了一人怀里。 熟悉的气息拂面,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双手下意识就紧紧抓住他手臂间的衣裳。 抬头看他时,她脸上汗意湿了鬓发,呼吸急乱,而那双恍若盛着惊涛骇浪的眼睛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蓦然渐渐宁静了下来。 是苏薄。 她脑子里绷紧的弦忽然绷断,张了张口来不及说话,整个身子顺着他衣怀便往下滑倒。 她浑浑噩噩在想,这已经是自己第几次撞到他了啊……似乎每一次,他都能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苏薄顺势将她搂了回来。 只是手无意间接触到她的后肩时,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来,看向朝江意追来的那人;夜色下,那眼神像尘封多年的枯井里泛起了冷波,透着一股浸润无声却甚要命的寒。 而他指端所触碰到的地方,她的衣衫被沁出来的血濡湿,半寸处正插着一枚暗器! 苏薄当即封了她周遭的穴。 那人对上苏薄的视线,心下一沉,急忙收住脚,一时竟不敢贸然往前进一步。 他很快地权衡,而后开始戒备地缓缓往后退。 退出几步,他转身便疾速地往前掠走。 几乎同时,苏薄身边的素衣脚下猛地一蹬就追了出去。 来羡一直以为她抱着自己躲过了那人的偷袭,可它万万没有想到,它躲过了江意却没能躲得过。 它眼睁睁看着江意晕倒在苏薄的怀里,头一次有些愣愣地回不过神。 照理说它是机器,能模拟情绪,也能置身于情绪之外。可那一刻,它明明知道自己的所有心情都是假的,它却仿佛能真实地感觉到,人应该有的情绪。 震惊,愤怒,复杂,和难过。 苏薄把江意抱起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的动作比那人还要快,如一阵风,来羡不顾瘸腿全力奔跑起来都没法完全跟得上。 苏薄进了房间,把江意放在榻上,转手点了灯,再来查看她的伤势。 只见沁出来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色的。 这暗器没有伤及要害,但是上面却有毒。 幸好及时封穴,十分有效地阻止了毒素的扩散。 江意脸色苍白,脸上挂着冷汗,浑然不省人事。 苏薄一手揽着她的身子,一手以衣料隔着,落手迅速且非常干脆地拔出了暗器,随手丢在了地上。 江意无意识地痛得轻哼一声,一双弯弯的秀眉微锁。 他从后面搂着她,毫不犹豫地解了她的衣襟,稍稍往下一宽,露出受伤的半边肩来。 只见原本洁白小巧的肩后,发黑的伤口赫然醒目,还有黑色的血痕在往外淌! 下一刻,他俯下头去,唇贴上她的后肩,便吸毒血。 第146章 他不松手 苏薄每侧头吐出的一口血,都是颜色发黑的。 来羡阻止不了他,也不能阻止他。 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地把毒血吸出来是最快最好的办法,可同时苏薄也有可能因此而中毒。 它转头看向地上那枚暗器,然后走了过去,趁着苏薄忙着给江意吸毒,自己背着他埋头就往那暗器上舔了一口,用自己的智能系统开始分析毒素。 来羡一边分析,一边夺门往外跑。 苏薄没空理它,它跑出院子便直直朝药房那边去。 大夫和药童早就歇下了,它翻进药房里,靠着解析出来的成分和克制的药方,在药柜前窜上窜下,一边念着药材的名字一边到处倒腾抓药。 有时候在高处的柜屉上没站稳,它从上面生生摔了下来,又忙不迭爬起来继续往上窜。 房里的灯火悠悠燃着。 为了她好,苏薄吸毒血的力道可一点也不轻。 江意之前后背一片发麻,后来渐渐感觉到了疼,火烧火燎的疼,丝丝渗骨,到了让她有些难以忍受的边缘。 因而他帮她吸毒血时她便本能地开始倾身往前躲。 她就像条小泥鳅,苏薄越吸,她越躲。 他只得一只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肩,将她整个圈在臂弯里。 她冷汗直冒,咬牙轻哼。 苏薄吐了一口毒血,低低道:“别乱动。” 江意双手扒着他的手臂,开始不安分地把他手臂往外推,想挣脱他的禁锢。 后来苏薄实在是没法了,将她的身子转过来,紧紧锁在怀里。他一手扶着她的头,与她交错肩颈,低头下去时恰到好处地能碰到她后肩处的伤口。 这次不论她再怎么挣扎,都被他锁得无法动弹。 她手里抓着他的衣襟,头靠在他怀中,不管怎么拧他推他,他都不松动半分。 她知道自己受伤了,但毒素有些扩散,她此时恍恍惚惚,意识混乱,只感觉到疼痛。 仿佛有蚂蚁钻进了流动的血液里啃噬。 她汗湿衣背,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丨吟,轻轻细细,像小兽一般无助而又彷徨。 再后来,苏薄吸出的血终于变成了鲜红色。 来羡从药房里跑出来,嘴里衔着一只胡乱捆着的药包。 它大概也忘了自己是条瘸腿的狗,在夜色下穿梭,竭尽所能地跑得飞快。 它一头冲回苏薄的院子,一进房间便看见苏薄正扶着江意的头放她缓缓躺下。 江意双目紧紧阖着,十分虚弱。 来羡狗嘴一松,药包就掉到了地上。它哈着气,朝苏薄叫了两声。 苏薄转头看它,它便用一只狗爪把药包往前推了推,又叫了两声。 这时素衣快速地折返回来了,出现在门外,禀道:“一共五人,院里的四人已伏诛,院外追杀的一人逃出府外,属下没久追,但已命人全力追踪。” 那人有点眼识,没和苏薄硬碰硬,而是转头就往府外逃。 他轻功底子不错,素衣只追到苏家院墙上便止步,看着那逃之夭夭的背影,立刻召来其他人继续追,自己则返回江意的院子里查看情况。 素衣丝毫不用担心,有他们的人撒网探行踪,那人总归是跑不了。 江意先前被来羡几声狗叫给唤醒了一半,迷迷糊糊,正好隐约听见“院子里的四人”的字眼,顿时紧皱眉头,一手就抓住了苏薄的袖角。 “春衣她们……” 素衣在门外应道:“江小姐放心,都无事。” 她一听,精神一松,便沉沉睡去。 苏薄将自己的袖角从她手心里抽了出来,起身看向来羡道:“守着她。” 来羡坚持不休地把药包继续往前推。 它着急死了。 它能对江意说话,可不敢轻易对苏薄说话,那样冒的风险太大了。 可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呢?它都做得这么明显了,很难懂吗? 苏薄终于正视了一眼地上的药包,转身出门时吩咐素衣道:“叫她的丫鬟来,把地上那包药拿去熬了,先喂屋里那条狗吃吃看,没问题再给她吃。” 来羡:“……” 大魔头! 第147章 他跑不掉 反正不管什么药对来羡都没用,它吃了当然没事。只要把这药给江意吃下,能助她解毒就成。 后来江意的丫鬟嬷嬷循着赶来了,倒免得素衣去叫。 素衣照她们的要求找来了炉子和药煲,又复述了一遍苏薄的吩咐,然后自己找个地儿隐了。 这院子的主人不在,丫鬟嬷嬷便当成是自己的地方,就地取材,熟稔地生火熬药。 江意睡在苏薄的房间里不妥,但她有伤在身也是不得已的事。好在是眼下苏薄不在,免去了许多尴尬。 丫鬟嬷嬷只盼着她喝下药后能尽快好转,然后再一起离开这里。 不然她们四个先把她扶回院里,反而浪费了熬药的时间。 来羡蜷缩在江意的身边,将狗头搁在自己的两只前爪上,瞪着一双狗眼,眼巴巴地望着睡着的江意。 她唇上没有血色,脸也白得不像样,闭着眼睛,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很是乖巧。 来羡看着看着,便用脑袋去蹭一蹭她。 她没反应,它默默地待了一会儿,然后蹭上前去,伸舌头舔了舔她的脸。 它以前从未对江意有过这样的举动,那是因为它一直觉得它和江意只是伙伴关系,它虽是一只狗的体型,可它的意识形态与狗不同。 它不用表达高兴或者安慰的时候,像真的狗一样去舔对方。 可是眼下,除了这样,它好像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表达。 “江意,你醒醒啊。” 苏府外,那人成功逃离后,在夜色里东奔西窜,一直甩不掉身后的尾巴。 这种情况下他怎能轻易回相府,于是乎只能在外跟那些追踪他的人周旋、游荡。 后来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总算渐渐摆脱了这种困局,身后追着他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尾巴总算被他甩干净了。 他闪身藏匿在一处巷陌转角的高墙笼罩下来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收敛气息使自己尽量与夜色融合,后凝聚全部心神细听了半晌。 这街巷附近,他确定没再听到有任何人的脚步和气息。 他想着应该是把他们彻底甩掉了。 思及此,他整个人就松懈了下来,长出一口气,一手扯下蒙面的面巾,一口一口地大喘粗气。 他脸上全是汗,一身夜行衣也全被汗水给湿透了。 他歇了片刻,不宜久留,又把面巾重新罩上,抬脚便离开此地。 然而,转角的另一面墙边,苏薄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他却没有发现。 苏薄的气息才是轻无到真正地与夜色相融。 就在那人将将走出转角的那一瞬,眼角的余光突然瞟到旁边有人,他顿时心神大乱。只是还来不及逃跑,下一瞬人影已至他身侧。 随着咔嚓一声,那人都没看清对方怎么出手的,脖子已被拧断。 苏薄松了手,将他丢在了地上。 须臾,几道黑影由远及近,咻咻落在苏薄身后。 苏薄道:“处理了。” 房里,江意好像听见了来羡的声音,又隐隐听见丫鬟嬷嬷依稀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她感觉脸上湿湿暖暖的。 后她费力地撑起眼帘,双眼眯开一条缝,映着些许淡淡的光。 她后知后觉地感应到,原来是来羡在舔她啊。 于是她费力地抬起一只手臂,一下子压在它脖子上,将它搂进怀里抱着。 来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了一条,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江意喃喃道:“我脸上都是你的口水。” 来羡一喜,忙探出狗头来,问:“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 江意认真地感觉了一下,道:“背上疼。” 来羡道:“你还知道疼。” 一时江意恍惚以为她是在自己院子的自己房间里。 她只短暂醒了片刻,眼皮就又沉了下去。 意识混混沌沌时,听见来羡在问她:“你明知道那暗器伤不了我,你为什么还要替我挡?” 第148章 太会哄人 江意也很茫然无辜:“当时忘了。” 来羡:“……” 她歪头靠在它颈窝里,梦呓般咕哝道:“和你相处久了,我好像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记得你是个机器。你有体温,有思想,我现在还能听见你的心跳,像个活生生的生命。” 来羡惊愕地瞠着眼。 江意入了梦,皱眉又轻喃一句:“真疼。怎么比前世我被一剑穿身时还疼。” 来羡亦缓缓闭上眼,应她道:“傻小意儿,前世你都被一剑捅死了,还能有多疼。眼下正因为你还活着,感受才会更清晰一些。” “原来如此……”她眉头始终似舒未舒。 苏薄回来时,春衣绿苔已经熬好了药端进屋里。 只是两丫头不管怎么唤江意,她就是不醒,正着急得很。 苏薄抬脚跨进屋门,先去放置水盆的架子旁洗了手。 春衣回头担忧道:“六爷,我家小姐就是不醒,这可怎么喂药?” 她们想去请大夫,可大夫怎能到这里来给江意看病。不然到明日只怕苏家上下都知道江意在苏薄房里睡着的事了。 来羡也在用头拱江意的手,叹道:“你要不要睡这么死?我先前要是告诉你你正睡在大魔头的床上,你说你还能睡得着不?” 江意中途醒转过一次,得知她的丫鬟嬷嬷都没事,来羡也还好好的,于是就无比放心地又睡了去。 她身体虚弱,精力耗尽,所以眼下她睡得太沉了。 春衣绿苔又这么轻柔,哪叫得醒她。 来羡正考虑要不要来一发脑电波把江意震醒,就见苏薄净完了手,一边用巾子擦拭手指上的水迹,一边朝榻边走来。 苏薄要绿苔手里的药:“给我。” 不管谁来,只要能把药顺利喂进江意的嘴里就行。 于是春衣绿苔两个主动让开了地方。 苏薄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汁,问:“这药试过了没有?” 春衣道:“奴婢试过了。” 苏薄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推了推江意,唤道:“醒来。” 江意果真没反应。 苏薄又道:“你父兄来信了。” 江意眉头一动。 来羡一点也不着急了,默默地趴在床沿脚踏上舔爪子。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苏薄容她缓了一会儿,再道:“不看?不看我拿走了。” 话音儿一落,江意终于艰难地撑开眼,一眼就望着苏薄,急切地问:“在哪里?” 苏薄一手扶着她的后颈,将她微微托了起来,道:“喝了这碗汤我便告诉你。” 江意还有些迷茫,问:“什么汤?” 苏薄:“甜汤。” 于是她毫不怀疑地张口,咕噜噜喝了个底朝天。 她都快喝完了,才感觉到一股浓浓的苦涩的药味。 江意且不问甜汤为什么有股苦药味,而是执着地又抬头看着他,问:“信在哪里?” 苏薄道:“梦里。” 江意:“……” 苏薄将她放下,手掌放在她额头上,替她挡了烛光,道:“睡吧。” 江意很想骂骗子,但禁不住疲惫困倦,竟真的乖乖睡了。 苏薄把空空的药碗回递给绿苔。 春衣绿苔都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解决了? 绿苔拿着药碗和春衣一起出来,小声嘀咕道:“苏六爷也太会哄人了吧。” 苏薄的房门没关,四个丫鬟嬷嬷都谨守在门外。 可江意这样睡下去也不是办法。等明早若是有人看见江意从苏薄的院子里出来,便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丫鬟嬷嬷踟蹰着还没开口,苏薄便先道:“还有两个时辰天亮,让她再睡一个时辰,我送她回去。” 四人暗暗松了口气。 云嬷嬷道:“今夜多亏六爷救我家小姐,大恩大德,奴婢们感激不尽。” 苏薄没守在床边,他自己捡了把椅子坐着养了一会儿神。 来羡偷偷地转头睨他。 第149章 疯狂暗示 这家伙给江意吸出了毒血,眼下他看起来暂无中毒的迹象。 虽说先前他吩咐要拿自己试药,可也是为了江意好;来羡自认为大度,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遂为了保险起见,来羡觉得还是有必要让他也喝一碗那药。 这样想着,来羡便起身,抖了抖毛,然后迈着小肉垫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他单手支着额头,闭着眼。 来羡还以为他睡着了,可自己刚走两步,他忽然便睁开了眼睛,好准不准地把来羡看着。 来羡的小肉垫及时停下,与他四目相对时,感觉自己四肢都有点麻木,像动不了了一样。 直到他再度闭上了眼,来羡才感觉自己忽然又能动了。 它一点点挪着步子绕开他走,离他几步远时,朝他小小地叫两声,叫完转头就往屋外跑。 来羡本来还想去扯一扯他的衣角的,但是现在没那勇气,只能靠声音吸引他的注意。 但是跑到门口,来羡回头一看,大魔头无动于衷,也丝毫不搭理它。 倒是门口守着才春衣绿苔比较了解来羡的习性,见来羡着急,便出声提醒道:“六爷,来羡很聪明,它好像是想请你跟着它去。” 来羡心里暗夸,真是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后来苏薄还是很给面子地起身出来了。 来羡走到熬药的炉子前,瞅了瞅煲里还剩下些许药汁,便看了看苏薄,又看了看药煲,用眼神疯狂暗示。 苏薄看在眼里,问素衣:“它是在叫我来两口吗?” 素衣也很疑惑:“是不是它想来两口?” 话音儿一落,素衣就眼睁睁地看着苏薄伸手把药煲拿过来,就着药煲真来了两口。 素衣:“……”主子何时跟只狗这般较真儿? 来羡见他喝了,然后就放心地甩甩尾巴踱回房门里去了。 江意和苏薄,一人中毒一人吸毒,即便是体内有残留,也微乎其微,一时不足以要他们的性命。 但事实证明,来羡给的药真的有助于他们清除余毒。 一个时辰后,苏薄从座椅起身,走到自己的榻前。 少女在他榻上睡得挺安稳。情况也彻底地稳定了下来。 他拿过一件自己的衣袍,将她的身子裹了起来,趁着天亮之前抱着她转身出了房门。 黎明之前的风最是寒冷,迎面微微拂来,睡梦中的江意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努力往温暖的怀里钻了钻。 苏薄脚步滞了滞,低头看了怀中的人一眼。 随后风声在耳边轻轻掠过,扰了人的清梦。 江意缓缓睁了睁眼,看见道路两边的光景正在快速地往后溜走。 这条路她已经来回走了许多遍,非常稀薄的曙光将路上镀出个大致轮廓。 她反应了一会儿,原来不是风景正在往后溜,而是她正在往前进啊。 头顶有三两颗闪烁着的寒星。周遭除了风声一片寂静。 江意半垂着的眉眼,头轻轻靠着他的胸膛,没有出声。 她想,原来他抱着自己可以跑得这么快,差点就追上风了。 苏薄将她抱回她自己的房间,把她塞回冰冷的被窝里。 他将将起身,衣角顿了顿,低头一看便对上她一双清亮的眼,道:“被冻醒了?” 江意道:“你帮我去把我妆台的第三格抽屉打开,把里面的父亲写给我的第二封家信拿来。” 来羡气哈哈跑回来时,看见苏薄正照江意说的,往抽屉里找到了她要的那封家信。 江意又道:“你再帮我点灯,把信打开。” 苏薄拨了火折子,一抹通红的光点在指间微闪,衬得他的脸很是邃然。 随着灯火缓缓亮开,他道:“看过的还要再看一遍?”边说着边打开递给她。 江意却道:“给你看。” 苏薄看她一眼,见她不像不清醒的样子,便只好收回来快速地扫了两眼。 听江意道:“看清楚了吧,我爹说了,让我有事就找你。” 苏薄将信纸叠回来,道:“镇西侯倒是不见外。” 江意声音轻软又虚弱:“我想请你帮我件事。” 第150章 询问下落 苏薄:“什么事?” 江意道:“我想请你在下一次我需要的时候到我的院子里来。时间等我定好了我会告诉你。” 苏薄道:“不是想让我给你报仇?” 江意摇摇头,一脸真诚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有什么误会是不能解决的,非得要死来死去的呢。若真有什么误会,我会努力去化解的。” 随后丫鬟和嬷嬷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苏薄没久留,也就离去了。 来羡瞅了瞅他出门的背影,与江意道:“你说他信你的鬼话吗?” “其实信不信对他没什么影响。”江意刚动了动身,就碰到了痛处,抽气道:“嘶,你要不还是蜷到我旁边来,这被窝里真冷。” 不得不说,那一副药下去,她的精神头是好了许多。 只是后肩凭空多了个小窟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好全的。 江意大概知道自己是中了毒,只不过对解毒的过程没有太大印象,只以为是来羡及时配的那副药起了作用。 而伤口的包扎,她也满心以为是春衣绿苔做的。故没有细问。 戚明霜原本以为第二天就能收到江意的死讯,可她没想到,第二天江意竟还活得好好的。 昨个晚上,苏家也闹出一点动静。 下人们听到了几声狗叫,可循着狗叫声找去时,却什么都没发现。 起初还以为是进贼了,但今日各院都检查了一下并没有丢失的东西,便就此作罢。 苏锦年离开家去上朝以后,戚明霜脸色不太好,表情阴翳地问嬷嬷道:“怎么回事?她怎么还没死?林叔答应过我的事,怎么可能会没办到?你今日就回去叫林叔再来一趟。” 嬷嬷去而复返,也弄不清楚情况,向戚明霜回话道:“奴婢问起相府的其他人,好像今日就没见过林叔,谁也不知他去哪儿了。” 林叔是相府的总管,他一整天不见人影,难免会有不少人问起。 戚相日理万机,忙里抽闲来也不得不问林叔的下落。 那是他手底下十分得力的一个部下,他一不见下落,许多事都堆了起来。 戚相派人去找林叔,调查的人回禀道:“林叔失踪前,还调走了相府的四名精锐暗卫。这四名暗卫和他一齐消失,属下查遍了整个京城,都没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戚相沉声道:“难道还会人间蒸发了不成?弄清楚,林忠消失前都见过谁。” 下属顿了顿,应道:“似见过四小姐。” 戚相道:“那就把她找来问话。” 于是相府很快来人传话,要戚明霜回去一趟。 戚明霜心神不定,很是忐忑。 她坐上轿子回了趟相府,去到戚相面前。 戚相正批阅文书,许久没理她,她便如坐针毡地候了许久。 她虽是戚家的女儿,但她在戚相面前从不敢造次。 后来戚相终于开口问:“你找林忠干什么?” 戚明霜嘴唇颤了颤,尽量顺畅地应道:“就是请林叔帮我捎些家里的我以前喜欢的玩意儿。” 她很想把一切都推到江意的头上,可是她不敢。 她叫林叔去杀江意本就是背着戚相去做的,而且从林叔口中得知,戚相不会准她擅做主张。 现在林叔不见了,这后果不是戚明霜所能承担的。 所以她只能否认和隐瞒。 戚相看了她半晌,道:“他一向很疼你,所以你要的东西他都给你捎去了吗?” 戚明霜摇头:“从那天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戚相最终挥手,道:“回去吧。” 戚明霜从戚相书房里出来,不知不觉攥了两手汗。 至于林叔,总不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到底在哪儿她也想知道。 戚明霜不敢在相府发作,一直等回到苏家,面上才浮现出几分气急败坏来,一字一顿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本事,能从我手里逃脱。” 第151章 是谁包的 这厢,春衣绿苔寸步不离地守在江意身边,过一会儿就嘘寒问暖一阵。 想起昨晚惊心动魄的遭遇,春衣道:“到底是谁想取小姐性命?” 江意道:“谁迫不及待想我死,又轻而易举请得动杀手的?” 春衣和绿苔异口同声道:“是戚明霜。” 两天后,江意的伤口要换药了,春衣绿苔来给她换药时,绿苔本想张嘴问什么,结果被春衣及时拽住。 江意见两人的表情怪怪的,不由问:“怎么了?” 春衣道:“没什么,小姐有事就叫奴婢们,千万别乱动右臂扯到伤口。” 随后春衣和绿苔出了房门,窸窸窣窣地蹲在台阶上。 绿苔愁眉苦脸:“这事儿我一直憋着没问,那天晚上我们去时苏六爷不在,只有素衣在,小姐的伤到底是谁包的?难不成是素衣?” 春衣表情也有点凝重。 绿苔道:“难道素衣那个混蛋看了小姐的身子?” 春衣忙道:“你小声点!” 绿苔实在不能忍:“不行,我得找他问问去!真要是他,我就……” 春衣道:“你就怎的?你先问问你自己,你打得过吗?” 绿苔闷了闷,道:“我就请他来给小姐赔罪!” 春衣:“那不是平白给小姐增添烦扰么,何况……” 江意忽而出声问道:“你们俩在外面嘀嘀咕咕什么?” 绿苔忙应道:“没、没什么,奴婢们在商量这些天给小姐做什么汤呢!” 江意对此一无所知,可两丫头却如鲠在喉。 后来有一次在花园里偶遇了素衣,绿苔连忙叫住他。 素衣问:“有什么事吗?” 绿苔实在憋不住,就直截了当地低声问他:“我家小姐的伤,是不是你包扎的?” 她和春衣齐齐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仿佛要是素衣敢回答“是”,她俩就能用眼神当场戳死他。 结果素衣反问道:“是什么原因让你们觉得是我包扎的?” 两丫头又问:“不是你那是谁?” 素衣留下一句:“自己猜。” 绿苔情急之下,从牙齿缝里悄声挤出一句:“是不是你家主子?” 素衣没回答,转眼就走远了。 两丫头大约知道了答案,回去的路上心境有些复杂。 春衣:“奇怪,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绿苔:“好巧,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春衣看她:“是不是发现是六爷给小姐包扎的以后,莫名地舒坦多了?” 绿苔赞成又困惑:“对呀,这是为什么呢?” 这下两丫头很是宽心了。 “怎么说六爷也是为了救小姐的命,情急之下迫不得已。” “对,当时哪顾得上那么多。小姐的命要紧。” 为了能让江意安心养伤,两人决定暂不将此事告知给江意。 这日,晋王府设宴。 苏家几房男丁和夫人基本都要去参加。 这一去,整个苏家就空了些。 江意卧床休养了两日,便下地走动。她只是伤了一边肩,只要不扯到伤口就无碍。 她把那只焰火折子从枕头底下摸了出来,到屋外去。 来羡道:“你莫不是现在要放焰火?不是说紧急的时候才能用吗?” 江意道:“今日苏家人去赴宴了,我在院里放这个不太引人注目。当初管家给我的时候是这样交代的,可说到底我也不曾试过。” 她一边观摩着这焰火折子,一边又道:“现在想来,倘若我太依赖此物,真正到了万分紧急的时候我才用它,结果它反而不灵验,那我岂不是要被它坑死了?” 来羡也不阻止,心知她能这样说,说明在她在非常认真地准备和对待这即将到来的万分紧急的时刻。 江意把折子交给了春衣,道:“你帮我放吧。” 第152章 等候差遣 这焰火折子一直保存完好,很干燥没受潮。 春衣点燃以后,只见一道白烟滚滚溢了出来,随之一记冲力冲向上空,带着红色的火焰。 来羡道:“小意儿,眼下诚然不容易引人注目,可这青天白日的,会不会你们侯府那边也不太能注意到啊?” 江意道:“可管家没跟我说要区分白天与黑夜。” 话音儿一落,只听附近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 很快,只见一道道人影从院墙外簌簌飞落进来,十分干练井然,几乎把院里围成了一个圈。 丫鬟嬷嬷都吓了一跳,立刻紧紧扎成一堆,把江意护在了身后。 这些人面生,江意从来没有见到过。 前世她不曾打开过焰火折子,起初是觉得不必要,后来觉得必要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机会了,因而她也没遇到过眼下这样的场景。 他们着乌衣,对着江意整齐划一便曲单膝跪了下去,沉着嗓音道:“见过小姐。” 江意瞳仁黑亮,里面闪烁着隐隐光芒,问道:“你们是何人?” 为首的应道:“属下等,是侯爷留给小姐的暗卫。一直在等候小姐差遣。” 江意后来得知,她虽没见过这些人,可是他们却已经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开始存在了。 江意问:“是不是只要我有危险,我需要你们,你们就会出现?” 暗卫道:“属下愿为小姐做任何事。” 江意道:“好,下次我该如何传唤你们?” 暗卫道:“玉哨。” 江意愣了愣,暗卫又道:“便是小姐所佩戴的贴身之物。” 江意蓦地反应过来,她身上所佩戴的唯一贴身不离的玉饰,便只有她母亲留给她的一枚坠子,就戴在她脖子上。 江意把坠子拿起来看了看,诧异道:“这是个玉哨?” 可形态却是圆形的,上面有几只小孔,刻纹细致精美,完全想象不到它是一只哨子。 江意凑到口边尝试了一下。 失败了两次后很快摸到了敲门,用手指堵住多余的孔竟真的能吹响,并且还能变幻调子。 最终江意把玉哨收起,令道:“先散了。” “是。” 于是一行人又行动利落地跳出院墙,转眼就分散各处消失不见。 院子又恢复了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意低眉看着她娘的遗物,轻声道:“应该早点试试的。”顿了顿又道,“不过现在也还不晚。” 以她娘的遗物做为传讯工具,这确实很像她爹的作风。 也确实唯有这一样物件她会一直贴身佩戴,从不取下。 绿苔揉揉眼,还有些不可置信道:“春衣,刚刚不是我眼花吧,真的有很多人出现过吧。” 两个嬷嬷便笑了,宽慰之色溢于言表,道:“奴婢就说,侯爷素来最疼小姐,岂会不做准备?” 江意道:“等过几日,约摸就能离开这里了。” 丫鬟嬷嬷听了,都由衷高兴。 戚明霜今日也去了晋王府,只不过苏锦年有公务在身,没有陪同她一起去。 官家夫人小姐们齐聚一堂,戚明霜身为相府小姐,今日也赚足了风光。 她一直在晋王府待到了傍晚,苏锦年亲自去接她回来。 苏锦年神色温和,问道:“今日过得可开心?” 戚明霜眉眼含笑,道:“自出嫁以后,我便许久没得再见到从前的闺中密友,今日一去倒是全见到了,自然是开心。” 她倚到苏锦年怀中,苏锦年便顺势揽着她,听她讲了一些今日王府里发生的事。 紧接着戚明霜话头一转,道:“今日见到晋王,与他聊了两句。” 苏锦年问:“聊的什么?” 戚明霜道:“他说以前便仰慕镇西侯之女江意的才貌之名,只是后来没有机会得以再见,一直觉得颇为遗憾。” 第153章 把她送人 以前江意跟苏锦年定下婚约、镇西侯也尚在京中时,偶尔还会去参加几次宴会,后来住进江家以后,便几乎不怎么出现了。 苏锦年不置可否,神色却淡了下来。 戚明霜又道:“晋王还说,如能再见一见,也可无憾。” 苏锦年道:“晋王府上姬妾成群,什么样才貌双全的女子没有,会有这样的想法?何况江意算个什么,丝毫登不上台面。” 戚明霜笑道:“晋王风流倜傥,喜欢美人,这也无可厚非。江意现在是登不上台面,可她从前毕竟声名在外。” 苏锦年没再说话了。 戚明霜脸上的笑意也有些僵硬。 等到苏家时,暮色已经笼罩了下来。 晚间就寝时,戚明霜换上寝衣,上榻趴在苏锦年胸膛上。 她就着先前没说完的话,忽然对苏锦年道:“锦年,你把江意送给晋王吧。” 苏锦年俯眼看她。 她款款柔柔又道:“晋王对江意存有念想,今日我们相府与晋王府两家的女眷又有意结交,想必是我父亲的意思。将来晋王无疑会成为你的上头,除了我父亲,倘若还有晋王的提拔相助,对你必定有好处。” 苏锦年有些烦躁,只不表现出来。 戚明霜又道:“我知道此事不宜宣扬,等哪天晚上,把她悄然送去晋王那里便可以了。能承晋王之恩,也算是她的福气,我相信她能够理解的。” 苏锦年面色沉了又沉,道:“你就这么容不下她?” 戚明霜一愣,继而十分委屈,落下泪来:“你就这么想我?我容不下她什么?我只是想为你的前程做打算,我也错了么?今日晋王明里暗里把话说得明白,我能怎么办,装傻充愣替你得罪了晋王吗?” 苏锦年压了压脾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跟你说过,之所以留着她还另有用处,至少可以牵制镇西侯。” 戚明霜哽咽道:“也不是叫你把江意送去晋王府做姬妾,只要全了晋王的心意,再把她接回来便是。往后晋王何时想,可把她再送过去,或者邀请晋王到府里来。” 苏锦年按捺着道:“眼下局势不明,做这些还为时过早。何况江意那女人性子变得桀骜难驯,就这么送过去若是惹恼了晋王反而得不偿失。” 戚明霜还想再说什么,他便不耐烦地打断道:“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不早了,睡吧。” 戚明霜枕着苏锦年,苏锦年看不见,她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阴沉冰冷。 苏锦年的态度让她的心沉到谷底。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他的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那个女人!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心里就没放下过那个女人,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在甜言蜜语哄骗自己! 她面上疯狂嫉恨,嘴上却柔柔道:“锦年,你不会是舍不得吧?” 苏锦年道:“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江意。” 他蹙眉道:“我舍不得她做什么,霜儿,别瞎想。” 戚明霜缓缓闭上了眼,假意入睡。 实际上不管苏锦年同不同意,她都已经打定了主意。 今天到晋王府,她也确实和晋王聊了几句。只不过却不是晋王明里暗里地向她表达意图,而是她有意无意地暗示。 晋王是个生性风流之人,那镇西侯之女他早前确实惦记过,只不过后来进了苏家也就少见到她了。 现在有人主动往他这里送,他何乐而不为? 既然苏锦年不同意,那她便自己把江意那个贱人送到晋王床上去! 不管用什么办法,她都绝不会让江意再在苏家清清白白地做人! 这日碰巧,苏锦年有事,要晚归。 下午时,戚明霜便叫嬷嬷在后门备好马车,又把早就弄来的迷药拿去后厨,趁人不备放进江意的汤里。 只等一碗迷汤把她灌倒以后,就将她丢上马车送到晋王府去。 至于江意的丫鬟嬷嬷,也是要在后厨拿膳用的,自免不了一样被下药。 等她的丫鬟嬷嬷醒来,江意早已不见踪影,到时戚明霜随意找个由头就能让她们生不如死! 第154章 谁为刀俎 眼下,绿苔和纪嬷嬷从后厨拿来了晚膳。 一进院子,绿苔便气呼呼道:“我们明明去得早,可后厨那边却把其他各院的膳食都安排完了,最后才安排咱们的,真是过分!” 春衣和绿苔布置好了晚膳,就回到隔壁房和两个嬷嬷也一起用晚膳了。 戚明霜在自己院子里,怀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情亦在用膳。 膳后,她便派了一个小丫鬟悄悄去江意院子外探探风。 丫鬟跑回来道:“奴婢在院外观望了一阵,院子里无人,房里点着灯,却没有任何动静。” 嬷嬷道:“想是药效发作,全都晕死过去了。小姐,现在要动手吗?” 这事儿也不能让苏家人知道,因而戚明霜只能带自己身边的丫鬟和嬷嬷过去。 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就算事后被苏锦年知道她做了这些,她也不怕。 只要能解决掉江意,她心头才会真的舒坦。 至于苏锦年,便是对她有一时不快,可她毕竟是相府小姐,他也不会冷落她太久的。 原本也用不着她亲自去,交给丫鬟嬷嬷就行了,可她就是想要看一看,江意在临被送出去之前那无能为力只得任人宰割的模样! 遂戚明霜趁着夜色出了院子,便朝江意的院子里去。 到时,只见江意的院子里里外外的确非常安静。 戚明霜的嬷嬷率先踏进了院门,戚明霜紧随其后。 院子里没有半个人影,房间里又亮着灯,戚明霜环视一周,丝毫没发现别的异常,便让嬷嬷丫鬟去查看江意的房间。 彼时丫鬟嬷嬷上前就踹开了江意的房门。 哪想里面忽然涌出来一股浓烟,香气馥郁,把丫鬟嬷嬷们都呛了一呛。 戚明霜走在后面,也闻到了一阵香气,厌恶地拂袖挥了挥,道:“什么味道?” 嬷嬷道:“许是房里点的熏香,门窗闭得久,所以格外浓郁。小姐快看,江意果真晕倒在地上了。” 戚明霜走到门边朝里一看,见她正睡在桌边的地上。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却还没收,江意用过的碗里还剩下一点残羹。 戚明霜抬脚走进去时,几乎快抑制不住脸上阴狠的笑意,曼声道:“江意啊江意,你还不是落在我手上了。” 她的丫鬟嬷嬷又去查看隔壁的下人房。需得确保江意的奴婢不会坏事。 一推开隔壁房间,同样时浓郁的香气扑鼻。 只见四个奴婢都倒躺在地,戚明霜的人顿时再无顾虑。 戚明霜在江意身边敛裙蹲下,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砧板上的鱼肉,别提心里有多舒坦,道:“要不是你这张脸还能勉强服侍一下晋王,可能我现在就会忍不住把它毁了。” 说着便伸手来拈住江意的下巴,左右打量,又道:“等明早你醒来,一切都又不一样了。晋王能看上你是你这贱人的福气,你就好好地让他尽兴快活吧。剩下的账,等明早以后我们再慢慢儿算。” 这才只是个开始,既然没能杀得了她,戚明霜便要好好折磨这个贱人,让她生不如死。 然而,戚明霜话音儿将将一落,她倏而瞳孔一缩,看见江意蓦然平静地睁开了双眼。 江意与她道:“不用等到明早,今晚便能一切都不一样。” 戚明霜吓得不轻,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江意一把扼住了手腕,将她猛地往边上一扯。 她摔倒在地,想要爬起来时,却发现浑身竟没有力气! 戚明霜当即叫道:“来人!快来人!” 回应她的是门边的两道闷咚声。她惊惶地回头一看,只见守在门口的她的两个下人竟然毫无征兆地软倒在地! 不光如此,隔壁房间的丫鬟和嬷嬷也都倒了。 戚明霜顿时回想起来,是方才开门时涌出来的那道香! 第155章 谁为鱼肉 当时她的丫鬟嬷嬷在前面,她站在后面,丫鬟嬷嬷最先中招,而她用袖摆把香气挥散了些,才使得现在她的人都倒了,而她身体虽动不了,却还残留着几分神志。 春衣她们都从隔壁房间过来,坐榻上的来羡也抬起了头。 春衣绿苔进来开窗通风,江意吩咐纪嬷嬷云嬷嬷道:“将这些奴才都搬去隔壁让她们好好睡吧。” 两个嬷嬷力气大,三两下把戚明霜的嬷嬷丫鬟全抬进了隔壁房里,用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扎堆捆了起来。 再将数个炭炉拎进去,将门窗紧闭。 江意对戚明霜道:“你放心,迷香下得足,基本醒不来。” 戚明霜愤恨地双目通红,有气无力道:“为什么你们在屋里待了这么久却没事!” 江意一只手臂动不了,春衣绿苔便帮忙把戚明霜也捆了起来。 待房间通风完毕后,江意才从舌苔底下取出一枚药丸。春衣绿苔也把药丸吐了出来。 江意道:“这是压制迷香的解药。” 戚明霜恨怒交加,却偏偏越来越力不从心,声音越来越轻,极度的不甘心,道:“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先前,春衣将膳食摆上桌,在退下去之前,先每样都会给来羡盛一点,放在地上给来羡吃。 春衣和绿苔只以为来羡需要进食,实则这是由来羡确认膳食的安全。 这是继戚明霜中毒鼠药之后,江意和来羡确定下来的办法。 银针试毒怎么也没有来羡的舌头来得厉害。 所以来羡自然能发现汤里下了东西,并迅速分析出里面的成分。 江意道:“今日绿苔去后厨拿膳,回来气呼呼地说,明明她去得早,但后厨却要最后一个给她安排膳食,想来是为了方便下手又不至于误伤。” 戚明霜眼前阵阵发黑,她不能,不能就这么昏睡过去! 于是她在失去意识之前,用手指甲狠狠地潜进自己的手掌心里。顿时指甲都被她掐翻了,流出殷红的血来。 强烈的痛楚使得她暂时回归清醒。 戚明霜恨极了她,道:“你抓了我,想干什么?苏锦年知道了,是不会放过你的。” 江意淡淡看她一眼,道:“当然是要杀你。你这么迫不及待地送上来,我很欢迎。” 她拿出自己的那把匕首。 侯府的兵器向来追求锋利、好使,而不是花哨好看,因而这匕首的样式极简,就连刀柄也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丝累赘,给她用也不至于硌手。 戚明霜眼看着匕首,脸色惨白道:“我是丞相之女,你若是胆敢在这里杀我,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江意道:“我知道。所以我得想办法。” 她用一块巾子,一边细细擦拭着匕首的刀柄,一边抬头看戚明霜,又道:“不妨向你讨教一下,你杀我的时候是打算怎么善后的呢?” 戚明霜咬牙切齿道:“为什么连林叔出面也没能要了你的命!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江意道:“这个我还真不知。林叔本名林忠?虽没怎么接触过,却是听说过,他是相府的总管。我想他若是还活着的话,应该怎么也要回相府去的吧,毕竟能当上总管很不容易。” 戚明霜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后背渐渐升起一股子冷意,冷汗湿透衣背。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在屋里灯火的衬托下,渐渐漆黑一片。 戚明霜之前希望苏锦年不要那么快回来,可此时此刻,她恨不得他立马能回来救自己。 戚明霜快扛不住了,尤其是春衣端着迷香在她鼻子前晃来晃去,她只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沉,便是手指传来的痛楚也仿佛被抚平了去。 眼帘快要合上之际,戚明霜终于服软,喘息道:“江意,你若放了我,我可以不予追究……否则,我会把你千刀万剐,让你尝尽世上一切痛苦……” 江意轻声道:“我尝过了啊。” 第156章 做个了结 苏锦年回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此时他的随从正把马车驾去马厩,而他自己刚穿过前院,就意外地看见江意身边的纪嬷嬷。 纪嬷嬷也看见了他,在他走过来时不卑不亢地道:“二公子,我家小姐想请二公子过院里去一趟。” 苏锦年习惯性地皱眉,可是心里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反感。 他冷声道:“她叫我去干什么?” 纪嬷嬷道:“是为二少夫人的事,小姐想与二公子做个了结。” 说罢纪嬷嬷不再停留,转身便离去。 戚明霜的事?做什么了结? 那个女人又想干什么? 苏锦年心里浮现出诸多疑问,又想起前两天戚明霜才跟他提过的要把江意送给晋王的事,莫非是这个? 戚明霜背着自己擅自做主了? 思及此,苏锦年心情颇为糟糕,抬脚就大步往江意的院子走了去。 不想一进院,院里却黑灯瞎火的,不见一丝光亮。 江意的房门虚掩着,苏锦年站在门前矗立片刻,还是抬手缓缓推开了门扉。 他依稀看见江意端坐在春凳上,夜色中隐隐的背影纤细优美得不像话。 江意正低着头,往自己手上戴上一双用布料缝制的手套,然后将膝上放着的匕首拢进袖里,道:“你来了。” 苏锦年道:“你搞什么鬼?叫我来想干什么?” 江意站起身,道:“纪嬷嬷没与你说清楚么,无他,只是前尘往事,在此做个了结。” 苏锦年道:“你想做个什么了结?” 房里黑漆漆的,江意歪头看着他,忽问:“你想知道你被老鼠夹夹伤了脚的那日,是谁引你去的柴房吗?” 苏锦年一顿,在沉默的对峙中,终于渐渐寒了脸色。 如不是江意此刻提起,他大抵都要忘了,她曾做过这么可恶的事。 苏锦年低低道:“你终于肯承认是你做的了?” 江意点头道:“我去后厨的时候顺了个老鼠夹回来,又花了点时间把老鼠夹改了一下,然后刻意放在肚兜儿下面。我料想你看见肚兜儿时定然不会置之不理,要么用手捡起来要么用脚踩下去。不过以你的脾气,定然是用脚踩下去的。” 因为面前这个女人,让他生生坐了那么久的轮椅,就连大婚之日也是坐着完成的。 苏锦年身上开始绷起一层寒意,盯着江意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意欲何为?是不是嫌安逸得太久,没人让你吃点苦头?” 江意语气真诚道:“既然要了结,当然应该坦诚一些。还有你大婚的那天晚上,也是我扮成死去的沁竹,吓得戚明霜回踩你脚的。我本意是她没轻没重,要是能让你伤上加伤,从此彻底变成个跛子,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苏锦年咬牙顿道:“江、意。” “后来戚明霜的丫鬟银环也是我推下井的,我本想淹死她,可惜那贱婢命大得很,仅仅是疯了。 “戚明霜床上的木偶是我花了两天时间做出来的,戚明霜是吓个半死,不过我在收走木偶的时候却弄断了半只木脚在她床上,这才被你们给发现了端倪。 至于金屏么,我也知道她端来泼我的水有问题,便先一脚踹翻在她身上,使她浑身皮肉净被灼烂。” 江意一件件如数家珍地叙述出来,苏锦年气得双拳紧握。 若是屋子里有灯的话,江意不用看都知道,他此刻必然是面色铁青、怒上心头。 苏锦年一字一顿道:“江意,你敢承认这些,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江意道:“说到哪儿了?”想了想又道,“哦,后来你和戚明霜双双掉进池塘里,云团是我事先就控制好了的,等到你们到岸边时它便突然窜出来。” 苏锦年道:“你再说下去,我保不准你能好好走出这间屋子!” 第157章 死得明白 江意无所畏惧:“再后来便是戚明霜中毒鼠药,中炭毒。毒鼠药不消说,虽然是从你娘那里拿的,但确实不是你娘下的,至于炭毒么,寻常关窗沐浴也没大碍,但那炭炉我动了手脚。” 苏锦年几乎快怒不可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就这么着急想找死吗?” 江意不辨情绪,继续道:“再再后来,便是前不久你二姑姑和你亲爹的那档子事了。” 苏锦年忽然满腔怒气都沉了下来,绷着的声音里满是阴煞,问:“这也是你干的?” 他抬脚一步步朝江意走来,再问:“全都是你干的?” 江意道:“只不过使了点小手段,往那饭菜里加了点东西,就能看到那样一场火爆的大戏。” 苏锦年是怒极了,不是以往流露在面上的怒气,而是由内而外散发,低着嗓音说话时仿佛在咆哮一般,道:“你怎么敢!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么!” 她之前所说的种种,是会让他怒火滔天,可眼下提及他的父母家人,才真真是触犯了他的底线,教他忍无可忍。 他恨不能捏死眼前这个女人! 苏锦年走到她面前,几乎控制不住便突然伸手来钳她的脖子。她做了这么多恶,凭什么还能不痛不痒地一件件数出来! 她就没有怕的时候,没有恐惧求饶的时候? 他今日偏要看看! 只是将将要捏到那抹纤弱得仿佛一扭即断的脖子时,江意冷不防朝他一挥。 袖中的匕首露出尖锋,只扫他的下腕! 苏锦年反应颇快,不得不及时抽手。 尽管如此,江意出其不意,也仍是划破了他的袖角,在他的下腕留下了一道火辣辣之感。 苏锦年看见她手里握着的匕首闪烁着一点寒芒,事到如今,他发现自己依然看不透她! 她恨么,她怨么,她想破罐子破摔么,可是走近她以后,他看见她脸上没有一丝似怨似恨的感情! 江意双眼隐隐闪烁着光,那是倒映在窗扉边的几缕清寒的月光。 她又开口,稀疏平常道:“可惜,俞氏闹得那么不光彩,你爹还是没能休了她。不光是你姑姑和亲爹,还有你那表弟表妹,当初之所以在柴房被抓到偷奸,也都是我一手促成的。” “江、意!” 江意道:“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么多,因为……” 话没说完,她突然又抓着匕首朝苏锦年狠狠捅去,“我要你死也死得明白点!” 这个女人果然要杀他! 苏锦年早已暗暗提高警惕,就凭她一把匕首,便想置他于死地? 做梦! 苏锦年轻易躲开,一把擒住她的手,将她手腕往外用力一扭。 尖锐的疼痛袭来,江意再握不稳匕首。匕首叮咚一声掉在了地上。 几乎同时江意抬起膝盖攻他下腹,苏锦年及时松手,把她往前一推,推得踉跄。 苏锦年道:“你把你的罪孽交代得这么齐全,是以为你突然偷袭就能杀得了我吗?你觉得我这么好杀?” 江意决绝道:“因为今晚总得有人要死!” 他想到了一点,又抬眼盯着她问:“那晚我喝的驱寒汤里的药,也是你下的?闯我书房的人也是你?” 江意道:“你不会真以为是云团那条狗?我原本以为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却没想到你够谨慎,我刚找到挂画后面的暗格,便被你发现了。” 苏锦年眯着眼,道:“你在找什么想要的东西?” 江意道:“自是你背叛我父亲的证据。” 苏锦年道:“那些密信你看了多少?” 江意道:“我若说我全部都看了你信不信?” 苏锦年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变了,“看来留着你倒是个祸害了。” 他的话语里当真流露出一股杀气。 他又幽沉道:“倘若不算这最后一件事,就你先前说的那些,我兴许会留你一条残命。但是现在,是你自己不知死活。” 第158章 你竟杀我 这个女人做的坏事太多,也知道得太多。 他没再烦躁,也没有不舍,他只知道这女人会坏他大事,再留不得。 若再留着她,就是给自己增加风险。 江意眼梢瞟过地上的匕首,突然就探身去抢那匕首。 只可惜动作慢了一步,竟被苏锦年给抢了先。 苏锦年恨恨道:“你既这么赶着送死,我就成全你!” 江意也不跟他废话,摸到桌上的茶具瓷器,就拼命往他身上砸。 整个儿的砸不伤他,她便磕碎了将瓷片掀向他。 苏锦年用匕首纷纷挡开,刀刃碰击在瓷片上,铮铮作响。 江意在体型和身手上都远远不及苏锦年,她仅有的优势便是娇小灵活,以及对自己房间的熟悉。 她不断激怒苏锦年,但凡是自己手里能够抓到的东西,都用来砸他。 后来她操起自己妆台上的一个脂粉盒子便毫不犹豫地朝他脑门狠狠掷去。 苏锦年当然不能让她给砸到,抬起匕首利落挡开。 然而那脂粉盒子里装的并不是脂粉,而是一盒辣椒粉。 粉末朝他面上铺散开来,呛得辣喉不止,还沾到了他的双眼。 顿时他眼睛火辣辣地疼痛不止。 苏锦年是万分暴怒,眯着的眼睛看见屋里不断跑动的人影,再不耽搁,反守为攻,动作迅速,以匕首不断划向江意。 江意躲闪不及,身上起了数到口子,好在都没中要害。 她喘息不止,房里越是混乱不堪,她心下越是沉稳镇定。 刚喘口气,苏锦年便又反手朝她刺来。 她勘勘躲过,拼命往后倒退。 还差一点点,就一点点。 江意估算着那匕首刺来的方位,而她也终于退到了屏风处,后背紧紧贴着屏扇。 她依稀看见苏锦年的眼神,的的确确是要她的命。 而那匕首,正正是对准了她的心口,要将她一击毙命! 就在那刀锋离自己不足一尺的距离,江意突然用尽浑身力气,拼命往后一推! 她身后的屏扇瞬时翻转了一面,连带着将她整个人也翻转到了背后去! 而原本背后的那一面突然翻转过来,上面绑着一个人,体位正正好与江意的位置一模一样! 当时苏锦年眼睛本就被那盒辣椒粉给弄得泪流不止,视线很是受限。他只依稀看见屏扇上贴着一个人。 但近了却发现似乎不是江意! 他察觉到有异,还不待看个一清二楚,匕首离她只剩咫尺,正要极力收回来,这时一直没露面的来羡突然从后面蹬起,一腿蹬在他的后背上,卯足了力,将他蹬得往前一扑! 这一腿,算是报了之前戚明霜找人打杀它之仇,也报了她找杀手刺杀时朝它投掷的那一枚暗器之仇。 最让它愤怒的是,因为替它挡那暗器,江意承受了莫大的痛苦。 来羡道:“我虽然是条机器狗,可也是条有脾气的机器狗!” 话音儿一落,只听“噗嗤”一声。 匕首正正深深没入了屏扇上的人的心窝子。 她先前一直昏迷着,因这透心凉的一刀子,终于使得她含痛醒来,缓缓抬起了头。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锦年的脸。 苏锦年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戚明霜。 是戚明霜…… 苏锦年顿时松了手,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知所措,道:“霜儿……怎么、怎么会是你?” 戚明霜气若游丝:“你……竟杀我……” 鲜血从心口沁了出来,很快濡湿了她的衣衫。 她再说不出一句多余的话,便又缓缓地耷拉下头。 苏锦年手指有些发颤地去探她的呼吸。 最终什么也没探到。 “霜儿?”苏锦年唤道,“霜儿!霜儿!” 第159章 来日方长 后来,他终于意识到,他没能杀掉江意,可他却错手把戚明霜杀死了! 他也终于明白,今晚江意叫他到这里来,说要做个了断,原来根本不是要和他拼个鱼死网破,而是早就布下了陷阱,不断地激怒他,唤起他的杀心,然后等他跳进来! 原来她所说的今晚总要有人要死,死的不是她也不是他自己,而是死的戚明霜! 苏锦年整个人都有些失去了理智,浑身被滔天怒火所充斥,他咬牙切齿地暴吼道:“江意!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只是苏锦年回头去看,凌乱狼藉的房间里哪还有江意的影子。 他当即暂放下戚明霜,转头就追了出去。 他一出房门,便看见江意站在清冷的月色下。 她看向苏锦年的眼神黑白分明,恍惚让人感觉到专注真挚,其实却只是温柔的残忍。 她吹响了玉哨。 苏锦年正想朝她冲来,却陡然见道道黑影翻墙而入,围在了江意身边,将他隔挡在外。 他们并不跟苏锦年起冲突,而是一人背起江意,一人抱起来羡,便率先翻出了院墙。其余人等断后。 从院墙外跃下时,江意的声音轻轻传来:“苏锦年,我们来日方长。” 苏锦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几乎俊容扭曲,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的随从把马车停去马厩,又安顿好马以后,便返回到院子里。不想院中冷冷清清,苏锦年和戚明霜都不在。 随从后一步才找到了江意的院子来,正好赶在江意和她的暗卫离开之时。 可他和苏锦年联手也显然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最终苏锦年眼睁睁看着江意走掉,也没有贸然去追。 随从隐隐看见大敞着的房门里有打斗的痕迹,而苏锦年的脸色又从未如此难看过,惊疑不定道:“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苏锦年一言不发,正欲转身进房间处理后续,这时院外响起了重重脚步声。 他站在房门口,转身朝院门口看去,但见苏薄正抬脚跨进来。 紧接着一队士兵涌进,将院子围了起来。 苏薄微低了低头进院门,抬眼看见苏锦年,道:“巧,你也在。” 苏锦年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还是六叔来得更巧!” 素衣一脸板正道:“方才发现有人擅闯,似乎是往江小姐的院子这边来了。我家主子才带人过来瞧一瞧,二公子怎会在此?” 士兵进来时带着火把,素衣眼神十分犀利地盯着苏锦年的衣着,又道,“身上还有血迹?主子,屋里有过打斗。” 苏薄道:“进去看看。” 于是素衣先叫了两个士兵举着火把进去,将房间照亮。 苏薄拾级而上,站在门口抬眼一看。 只见房中糟乱非凡。满地都是椅凳碎瓷,能摔的能砸的全都散落一地,几乎无处好下脚。 穿过外间,只见里间的屏风上,一把匕首正钉着一女子,血顺着裙角淌了一地。 素衣过去抬起那女子的下巴,道:“是戚相之女。” 苏锦年亦进屋来了,看着戚明霜的死相,自己对她并非有多大的留恋和心痛,只是弄成如今这样的局面,绝不是他想要的。 苏锦年嘶哑道:“是江意杀了霜儿。等我来的时候,霜儿已经没救了,而江意也已经逃之夭夭了。” 唯一不幸中的万幸是,戚明霜没死在别处,而是死在江意的房中,而且杀死她的那把匕首,也是江意的匕首。 那匕首她先前在中庭众目睽睽之下用来割过俞氏的头发,她无论如何也赖不掉! 戚相之女被人谋杀于家宅之中,这命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命案现场和凶器都直指江意,苏锦年就不信苏薄还能替她开脱。 苏薄只淡淡看了一眼,便吩咐素衣道:“报官吧。” 第160章 重回家门 素衣让士兵将现场保护起来,谁也不能碰,并叫了两个人去报官。 当晚,戚明霜被杀一事便在苏家传开了。 官府的官差连夜过来查看。苏家上下人心惶惶。 老夫人先前病还没好,这下又雪上加霜。 俞氏还盼着苏锦年往后有丞相提携可以飞黄腾达呢,这下好,全部泡汤了。 俞氏气急攻心,半夜里哪还再睡得着,无论如何也得来看一看。 只可惜被官差挡在了外面,连院子都进不去一步。 俞氏在院外叫嚣道:“一定是江意!一定是她干的,这事与我儿子无关!” 江意被暗卫背着翻出数道院墙,苏家已经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那个困了她那么久的地方,像一座牢笼。 她不会有丝毫的不舍与留恋,也始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迎面的寒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眯着眼望着头顶远处的漆黑苍穹。 这外面的空气,可真自由新鲜啊。 丫鬟嬷嬷们率先被转移了出来,此时正心急如焚地在安全隐蔽处等消息。 江意才进一处巷子,就听见了春衣她们迫不及待地呼唤声。 江意对暗卫道:“放我下来吧。” 江意双脚落地,来羡也别别扭扭地下地来。 它被暗卫一路抱着跑,暗卫估计是没抱过狗,因而抱它的姿势让它很是不舒适。 春衣她们忙不迭跑过来,看见她虽然很狼狈,可好在是安全地出来了。 大家长长松了口气,又有种难抑的酸涩感,不知不觉就落下泪来。 江意道:“咱们回侯府。” 镇西侯府自镇西侯远赴西陲过后,便素日门庭冷清,以往多数时候都是大门紧闭。 然今夜却是有些不同。 高阔的门楣前挂着两盏明亮的灯笼,清晰地映出“镇西侯府”几个大字,两边的漆红柱子在火光下散发出温腻的光泽。 侯府管家江永成正掖着手,一丝不苟地守在大门前。 江意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从黑夜中来。 家门前的灯火一点点镀亮了她的轮廓。她身边的暗卫已经散开了,只剩下四个丫鬟嬷嬷,和一条狗。 江永成看清她的模样,一时有些怔住。 但他也很快回过神来,几步走下台阶去迎接。 江意在大门前停下,仰头望着这座熟悉的府邸门楣,久久无言。 她记得前世,她最后一次看见这家门,是她家被抄、她被下狱的时候。 而今重回家门,久违了。 后她收回视线,听江永成问道:“小姐缘何弄成这般模样?” 江意衣裙有些破了,稀疏有几道污痕,但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周身竟有数道血口,将衣衫都晕染了开。 而她右后肩处,由于之前动作幅度太大,使得旧伤裂开,不知不觉便将后背濡湿了一大片! 丫鬟嬷嬷也是到了有光的地方才发现不对的。 她一路上竟没有吭一声。 江意鬓角被汗湿,脸色很是苍白,但眼里清醒分明,毫无半分怯懦和无措。 这么多年来,江意在侯府上下眼中,只是一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柔大小姐。便是江永成,也从未见过她如此形容却泰然镇定的模样。 所以江永成内心的震惊大大超出他平时对江意的认知。 江意抬脚从他身边走过,一步步登上家门前的台阶,道:“一点皮外伤,没大碍。但成叔方便的话还是给我请个大夫吧,我手腕好像折了。” 江永成怔然看着江意走了进去,后背上殷殷血色十分显眼。 他应道:“小姐稍等,我这就去。” 丫鬟嬷嬷急得不行,一路拥着江意前行。 可大门离后院还有一定的距离。 嬷嬷泪眼潸然道:“小姐别走了,奴婢背你走吧。” 江意停了停,低头看着面前蹲下的嬷嬷的后背,不由得笑了笑,道:“背我,只怕我肩上的伤扯得更厉害了。我腿又没伤,这样慢慢走没事。” 第161章 鸠占鹊巢 最终春衣和绿苔还是小心地搀扶着她,一路往曾经的后院去。 江意的手腕一直扭着,已经肿得老高。 之前苏锦年那一扭,径直错开了她的腕骨。 来羡说得对。只要活着,痛一点是当然的,只有死了才不会感觉到有多痛。 上次中毒她意识错乱控制不好自己,而这次她的意识无比清醒,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将要干什么,所以她的忍耐程度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甚。 所以在房里与苏锦年搏斗时她没吭声,出了苏家一路上回来时她也没吭声。 整个侯府,就江意的院子最精致也最讲究。 以往镇西侯和长公子一有什么好东西就喜欢往江意的院子里送。 因此一入院门,可见假山小池风雅别致,亦可见池边回廊曲折迂回,还有四季盆景、长青花木,不乏名贵品种。 而她最喜欢的扶芳藤,都已经悄然爬满了秋千和廊檐。 只是这一回来,江意不免撞见,她的院子还真被人给鸠占鹊巢了。 屋檐下点着几盏廊灯,光火悠然。 春衣和绿苔推开了卧房的门。 冷风灌了进去,响动顿时惊动了在外间矮榻上守夜的嬷嬷。 嬷嬷赶紧坐起身,眯着睡眼依稀看见门口的人影,张口就喝道:“何人敢闯小姐的房间!” 春衣道:“张嬷嬷可真说得出口,还知道这是小姐的房间,却干出些吃里扒外的事。” 里间的人也被吵醒了,一道惺忪温柔的声音在问:“张嬷嬷,是谁来了?” 张嬷嬷听出声音来了,狐疑唤道:“是春衣?” 里间便懒洋洋道:“她又被赶回来了吗?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先将她赶走,明日再安排事情给她做。” 绿苔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张嬷嬷正到房门口来准备拧走春衣和绿苔,抬眼冷不防看见两丫头身后的江意时,心头猛地一咯噔:“小、小姐?” 里间有些不耐烦地应道:“还有什么事?” 江意道:“张嬷嬷点灯。” 张嬷嬷连忙应道:“是。” 江意抬脚跨进了屋门,走入内间。 很快房里的灯火就亮了开来。 江意略略一看,只见榻上睡着两个人,正正是江天雪和她的娘刘氏。 因着灯火突然点亮,两人还有些不适应,伸手往眼前挡了挡。 刘氏平白被人搅了清梦,很是烦躁不耐,道:“好好的突然点灯干什么?张嬷嬷还不把灯熄了,刺眼!” 江意走到坐榻边坐下,她不出声,张嬷嬷也大气不敢吭一下。 最后刘氏再睡不着,气得坐了起来,正要开口骂,冷不防看见江意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脸色一变道:“意儿,你怎么回来了?” 江天雪闻声,喃喃道:“娘你说什么胡话?她在苏家呢,怎么可能会回来……” “醒醒,你快醒醒!”刘氏硬是把江天雪推醒了来。 江天雪一看,小脸白了白,随即嗫喏了下嘴,立刻漾开甜甜的笑容,道:“姐姐,你回来啦!怎么也不说一声呢?” 刘氏亦干干道:“是啊意儿,你该说一声的。你累了,快洗了上来休息吧,姨给你躺暖和了。” 江天雪道:“对,姐姐,我们一起睡吧。” 这时院里院外的下人们都被吵醒,听说江意回来了,立刻到院子里来。 江永成效率很高,带着大夫便迅速过来了,正好撞见江天雪母女坐在江意的床上,继续睡也不是,下来也不是。 江永成见此情形,毫不意外。 此前江天雪母女霸占江意院子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只不过以往江意对这母女俩极好,江天雪原本不姓江,可江意将她认作妹妹,还赐给了她家族姓氏,几乎出门都带着她。 按照江意以往的性子,便是江天雪霸占了她的院子,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江永成身为管家,平时打理侯府诸多事宜已是繁忙,再加上他是个游刃有余、面面俱到之人,对于江天雪母女的做派他不是不管,他只是选择性地放任。 江意对她们好,所以江永成也纵着。等将来侯爷和大公子回府知道此事,这母女俩也就哪儿凉快哪儿去了。 但是之前江意的四个护卫回了侯府,向江永成禀明了情况,江永成便明显感觉到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故江永成对江天雪母女就更加纵容。 眼下面对此情此景,江永成也不多说,只垂首静候一旁,听江意差遣。 第162章 办案拿人 母女俩一句句嘘寒问暖,江意对此没多废话,只道:“丢出去吧。” 江天雪和刘氏一愣。 “姐姐你说什么?” 江永成点头应下,随即就叫了府里的侍卫进来,丝毫不管这么多下人在场,径直把两人拎着丢了出去。 两人寝衣凌乱,又冷又惊,叫喊不已。 江意道:“相关的下人,该罚的罚,该遣散的遣散。春衣绿苔,纪嬷嬷,云嬷嬷,上前来认认,是哪些对你们动手的?” 跪在地上的一干下人,有些不禁微微发抖起来。 春衣不用认,一一都能点出名。 江意道:“成叔听清了么,这些人打五十大板,再赶出去。” 江永成应下:“是,小姐。” 随后江永成命下人们连夜重新布置江意的房间。 其实他早已准备好新的寝具用品,只等江意开口。 江永成对江意的变化面上不说,但心里极其欣慰。 短短时间内,下人便将房中布置焕然一新了。屋子里点上了暖炉,春衣绿苔备上了沐浴的热水。 江永成叫大夫进里间,江意将袖子捞起递过去。 大夫神色严肃,摸了摸江意的腕骨,道:“小姐请忍耐片刻。” 江意一手握着椅把,道:“大夫动手便是。” 大夫没多耽搁,确定是骨折了过后,便经验老道地一把正了回来。 听得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江意额头上冷汗密布。 随后她稍稍动了动手腕,感觉顺畅多了。 大夫留下外敷内服的药,便退了下去。 江永成也欲退下时,江意忽而唤道:“成叔。” 江永成应道:“小姐请吩咐。” 江意道:“派人看着苏家。尤其留意苏家有无信鸽飞出,以及有无送信人往来。如有,信鸽给我拦下,送信人切勿打草惊蛇,暗中看看他们都与哪个府邸往来。” “是。” 嬷嬷在外煎药,江意便先沐浴,随后由两个丫鬟帮她上药包扎。 等包扎完,服下一碗汤药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微微亮。 江意倒头只睡了一个时辰。 第二日上午,大理寺来了人。 此时,戚相之女疑似被镇西侯之女谋害一类的消息已经走遍了大街小巷。 毕竟一个是相爷的女儿,一个是侯爷的女儿,故这案子今日一早便由京兆府提交到了大理寺。 江意一出大门,便见有一队官差正等候在侯府门前。 为首的正是现任大理寺寺丞的贾业成。 他身着官服,掖着双手,见到江意出来,冷面无私地当即令两个官差拿着锁链镣铐上前要把江意捆起来。 这侯府的巷子里外,都挤满了来看热闹的老百姓。 “没想到啊,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侯府小姐,竟然会杀害相府小姐!” “大抵是为情所困吧。” “我觉得也是,之前苏二公子八抬大轿迎娶相府小姐时,都没听说这侯府小姐有何声音,还以为她是同意了的,如今看来,怕是早就怀恨在心了。” 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在巷子里外,很难让人忽视。 只不过两个官差还没靠近江意,侯府的侍卫便闪身挡在了江意的面前。 贾业成脸色一变,冷厉道:“干什么,想妨碍大理寺办案吗!本官奉大理寺之命,特来带嫌犯江意去大理寺候审!谁敢阻拦,便是与大理寺纲纪王法作对!” 江意道:“贾大人言重了。敢问贾大人,大理寺如今已定下我的杀人之罪了吗?” 贾业成义正言辞道:“江小姐是没听清楚么,我便是来带你去听审的。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江小姐便是侯爷之女,也不能越过王法去!” 江意点点头,道:“也就是说案子还没审,更还没结,我便还不是犯人。贾大人用铁链锁我作甚?” 贾业成道:“即便案子还没结,可证据已确凿,江小姐是最大嫌犯无误!” 第163章 游街受辱 江意道:“我知道贾大人是相爷门客,相爷之女枉死,贾大人义愤填膺也无可厚非,但也不该代审官草草断案,不然大理寺的纲纪和王法何在?” 贾业成面有怒容,道:“江小姐好伶牙俐齿!废话少说,今日你无论如何也得跟我走一趟!” 江永成站在江意身侧,不温不火道:“我家小姐怎么说也是侯府嫡女,因未定之罪而以镣铐加身,贾大人是不是太过了?” 贾业成看着侯府侍卫寸步不让,眯着眼道:“所以侯府这是要违抗上命了?” 江意十分好脾气地让了一步,道:“既然贾大人执意如此,我也就不说什么了。”说着她便将自己的双手伸了出去。 两名官差看贾业成的脸色,果真给江意套上了厚重的镣铐。 江永成想说什么,江意转头吩咐道:“一会儿侯府的人只跟在后面便是。” 于是江意俨然被贾业成当成了罪犯一样对待,江意不仅要拖着厚重的镣铐,贾业成带着队伍还有意往最繁华的街上穿行而过,无异于使江意蒙受一次游街的耻辱。 街道两旁的百姓都堆簇围观,指指点点。 江意面不改色,背脊挺得笔直。黑白分明的眼神直直盯着前面马背上大张旗鼓的贾业成。 前世又不是没被抄家游行过,眼下这点辱算得了什么。 终于到了大理寺,江意自己提着裙角和镣铐,一步一步往上走。 大理寺的审堂宽阔肃穆,衙差分守两旁。 审堂外有苏家的人,相府的人,眼下又来了侯府的人,除此以外,还有各家派来打探消息的。 可谓是热闹。 而审堂里面,今日除了审理案件的审官,还有苏锦年、相府的门客在场,而镇西侯虽不在京,可朝中亦有几名武将前来观审。 苏薄是其一,另外两名江意虽不熟悉,但也识得。 江意跨入审堂时,余光可见这些人分座在审堂两侧。一张张太师椅摆得十分整齐,大理寺不敢怠慢,还送上热茶。 苏薄坐在审堂最首,他手里拈着茶盖,正撇去茶盏里的浮沫,江意进来时,他习惯性地手肘支着头,侧头看着她。 眼神落在她身上的镣铐上。 身边的武将见状已是拍案惊怒:“是谁给她套上的镣铐!” 审官只命人去把江意带来,但是没有下令要锁上她,眼下见此情形也十分意外。 本来这个案子涉及文臣之女和武将之女,朝中文臣武将的关系本就趋于微妙,眼下这般做派,无疑是添了一把火。 当江意缓缓抬起头来时,满脸泪痕,屈辱悲痛的神情流露得淋漓尽致。 她一边含泪,一边掷地有声地问:“敢问审官大人,案子还没开审,我现在是犯人吗?” 审官当即命人来为江意解开撩开。 然,江意躲开拒绝了。 她慷慨陈词道:“倘若我真杀了人,给我戴枷锁,给我戴镣铐,我绝无异议。但在此前,我被如此从侯府带出,穿街走巷,游行示众,当作何解释!是不是因为我父兄为国征战未回,我无所依靠,你们便能如此羞辱于我!” 审官看向贾业成,贾业成道:“相府小姐命案,现场证据俱在,江小姐身为重要嫌犯,下官怕侯府的人阻拦,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江意回头看向他,道:“我侯府的人一直紧随其后,可有过一丝阻拦?我一介弱质女流,可能逃跑反抗?!” 苏锦年双眼乌青,恨恨道:“不要急着说大理寺羞辱你,你杀人罪名成立,游街示众还算轻的。” 江意忍下眼泪,道:“也好,那就先审案吧。倘若结果我不是罪犯,再论后续吧。” 第164章 自证清白 审官为了不浪费在座诸位的时间,只好先忽视江意身上的镣铐,把精力集中在案子上,率先陈述了命案大概。 除了戚明霜被匕首了结性命以外,昨晚官差还在隔壁房间里发现戚明霜的丫鬟嬷嬷也全部殒命。 现在只要抓到杀害戚明霜的凶手,其他的命案也就迎刃而解了。 审官问:“江小姐昨夜可曾见过戚小姐?可曾发生过争执?” 江意:“不曾见过。发生争执就更加不会了。” 审官:“可戚小姐是死在江小姐的院子里,江小姐当作何解释?” 江意一脸坦然:“我都不知道,我能怎么解释?” 审官:“那杀死戚小姐的凶器据说正是江小姐的匕首。” 说着就命人把匕首连带着戚明霜的尸首都抬了上来。 那匕首还插在戚明霜的胸口上,不曾有人动过。 不管是京兆府还是大理寺,这些当官当明白了的人,谁都不敢得罪戚相府,可也不能明目张胆偏得太死。但凡是个精明的,都不会贸然把这凶器匕首从戚明霜身上拔下来。 匕首暂时留在戚明霜身上,证据确凿一目了然,否则取下来过了旁人的手,若是被反咬一口说伪造物证,还多添麻烦。 故而昨夜苏薄得知凶器是江意的匕首时,想去动那匕首,苏锦年见状便以保存证据为由极力阻止。 不光如此,苏锦年信不过他,怕他中途动手脚袒护江意,还让京兆府尹提交案件时确保任何人都不得动这把凶器。 所以昨晚戚明霜的尸体和匕首都没动,而且还是直接把绑着她的那扇屏扇给拆了下来,完完整整地抬走的。 眼下承载着戚明霜尸体的仍旧还是那扇沉木屏扇。 衙役稍稍揭开白布,露出戚明霜的半个身子。 顿时审堂外面相府的人呼天抢地、悲痛欲绝,高声哭求还戚明霜一个公道。 审官问:“杀人的这把匕首,可是江小姐的?” 江意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苏锦年忍无可忍,喝道:“事到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怎么狡辩!大人,她杀吾爱妻,还连夜逃之夭夭,事实就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可说的!” 江意侧身看向苏锦年,纯善温顺道:“听说你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通常不是第一个人最令人怀疑吗?” 苏锦年怒道:“她是我妻子,你疯狗乱咬人也不看看情况?” 江意道:“你自己心里很清楚不是吗?”说着便面向审官,又道,“大人就凭这些疑点,不能轻易定我的杀人之罪。我只要能证明人不是我杀的,不就行了。” 审官问:“你怎么证明?” 江意看着那把匕首,道:“这杀人的凶器还有谁碰过?” 在场的京兆府尹确认道:“除了杀人凶手,从昨夜至今,再无人碰过。” 江意道:“既然如此,凶手总会留下点东西的。” 可众人视线随之看去,除了留在外面只剩下光溜溜的刀柄以外,还能看见什么? 相府那边的人便冷声道:“江小姐这是在愚弄我们吗,除了被你害死的小姐的尸首,还会有什么?” 江意道:“指纹。” 苏锦年放在太师椅的椅把上的两只手微微握紧。 江意摊开自己的双手,道:“世无两个完全相同之人,即便是一母同胞、长相一样,体征也会有区别。每个人的指纹都不同,故凶手用这把匕首杀了人,上面一定会留下指纹。只要把指纹拓下来一对比,便知结果。” 审堂上众人沉吟不语。 苏锦年冰冷道:“以指纹断凶手,你倒是想得出来!若是平时画押留印倒也好对比,可你说这匕首上留有指纹,谁也看不见摸不着,如何断定?你这分明是在妖言惑众!” 第165章 指纹对比 江意看他道:“看不见不代表没有。我若能拓下来,便是事实真相,而非妖言惑众。” 审官问道:“江小姐打算如何拓下这指纹印?” 这时,江永成在审堂门外,声音依然是不温不火道:“小姐今晨得知命案大概,为自证清白,正好准备了一些工具。” 审官道:“呈上来。” 江意从江永成手上接过一只木盒子,只见盒子里装的是一些漆黑的打磨得极为细腻的粉末,还有一把同样细腻柔软的刷子。 而后她抬头看了一眼插着的那把血迹斑斑的匕首,叫衙役照她的要求在不损坏刀柄上的指纹的情况下把匕首拔出。 江意用布料裹着刀刃接过来,开始将墨粉撒在刀柄上,然后将多余的抖去,再用软刷一一仔细地轻轻刷拭。 片刻过后,那刀柄上当真依稀可见指纹印痕。 江意又要了纸,最终将上面所有的指纹都一只一只地成功拓了下来。 虽然有一两只因血迹的缘故糊掉了,但还剩下一两只是大致清晰的。 苏锦年死死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倒是观审的武将笑道:“江小姐果真有办法,还真把这指纹给弄下来了。这下看还有谁敢怀疑你是凶手!” 诚然,她若真是凶手,她还拓自己的指纹作甚,不是自己坑自己么。 江意将拓下来的指纹放在一旁,紧接着又将自己双手涂了墨粉,将十指指纹都印在纸上。 江意道:“请诸位对比,指纹大小及纹路走向,可是一样?” 在场的人一一传阅审视,武将道:“这还有什么可对比的,这两者一看就不一样。凶手的指纹比江小姐的指纹大得多,明显是个男人的手。” 另一武将道:“所以杀害戚小姐的凶手是个男人!” 苏锦年道:“即便不是她,也定是她的人所为!” 江意再度面向苏锦年,道:“那么现在请苏二公子伸手吧。” 苏锦年手蜷握成了拳头,嫌恶道:“做什么?” 江意理所当然道:“你一口咬定是我杀的,而你又是第一个出现在现场的,且不论你与戚小姐的夫妻关系,单就可疑性而言,就该验一验你的指纹。” 苏锦年坐着没动。 江意问:“不敢?” 苏锦年咬牙切齿:“我不会杀害霜儿。” 江意一脸善意加赞同,嘴上却道:“你看我一个被怀疑的人都这么做了,又没人怀疑你,只是走个过场,一一排除罢了,又不会少了二公子半两肉。” 她十分纯良,又道:“难道你心虚?” 这时,身后一道声音冷不防响起道:“你不妨给我也拓一拓。” 江意回头去,恰恰对上苏薄的眼神。 这是他在审堂上坐了这么久,说的第一句话。 在他的注视下她脑子莫名其妙的一木,像被什么东西给猝不及防击了一下一般。 苏薄又道:“昨晚我后他一步也去了现场,你过来给我拓。” 江意:“……” 明知道没人怀疑你,能不能不要闹? 众人也都有些懵。 都司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苏薄这边的武将脑回路相当耿直,反应过来一掌拍膝,哈哈道:“都司这是对江小姐拓取的指纹手法感兴趣是不是?我等也是第一次见到,觉得十分新奇。” 最后江意只好硬着头皮道了一句:“既然都司大人主动要求,那便先给你弄,然后再给苏二公子弄。” 随着她尽量忽视他的眼神,抬脚朝他走去,审堂上响起哗啦啦的锁链镣铐拖在地上的声音,显得尤为刺耳。 她越是乖巧纯善,越是衬出大理寺对她的苛待。 审官即刻命令衙差给她打开镣铐。 江意却温顺道:“我不着急的,反正我已经被游街示众、名声尽毁,也不在乎再多戴这一会儿。” 江意站在苏薄面前,苏薄主动伸了手。 江意低眉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微微抿了抿唇角,心忖着,好端端的拓什么指纹,非得把手弄脏才高兴么。 她还是缓缓弯下丨身去,轻轻拿住了苏薄的手指。 第166章 巧言善辩 他指腹很温暖,常年习武的缘故,有一层茧子。 苏薄靠在椅背,曲着单肘抵着椅把,静看着江意往他的手上均匀的抹上墨粉。 他这个角度,正好看见她弯身时从脑后滑落下来的柔柔青丝,以及她低着的脸上十分专注的神情。 少女的手很轻柔,比羽毛还软。 随后她又拿着他的手往几上铺平的纸张上拓去。 江意看着纸上清晰的指纹印,轻轻软软地道:“好了。” 苏薄开口道:“素衣,照她的方法,过去给苏二公子弄。” 太师椅旁边守着的素衣应了一声,取了纸和墨粉就朝对面的苏锦年走了去。 素衣可不管苏锦年愿不愿意,过去拿住苏锦年的手,就往上抹墨粉。 何况苏薄都主动拓了指纹,若是苏锦年再强烈抗拒,难免惹人怀疑。 因而苏锦年只能隐隐和素衣相抗,可最终也免不了被素衣强力摁着印出所有的指纹。 江意拿着匕首上拓下来的指纹过去与苏锦年的一一做对比,万分震惊道:“竟与凶手的指纹一模一样的!苏二公子,戚明霜是你杀的!” 苏锦年眼眶赤红,愤怒至极道:“我有什么理由杀我的爱妻!一切都是你这个女人捣的鬼!” 江意将指纹一一传给审堂上的众人过目,道:“谁管你有什么理由杀她,不是讲证据确凿吗,现在证据便显示是你拿了那把凶器!” 苏锦年深吸口气,将滔天怒火狠狠压下。 从昨天晚上起,他就费尽心思地保存证物,不得让任何人沾手。如今看来,正中她的下怀! 她早就在等着他往她的圈套里跳了。 苏锦年反应也极快,怒极反笑道:“那么我想问你,这明明是你的匕首,为何会单单留下我一个人的指纹?还是说你早就故意把你自己的指纹抹去了,故意栽赃陷害于我!” 江意看向苏锦年,天真无邪道:“谁说这是我的匕首?”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把匕首,又道:“我从未说过那是我的匕首,我用以防身的匕首也未曾遗失过。那一把不过是有人为了栽赃陷害于我,刻意伪造与我的这匕首外形差不多的。”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江意手上的匕首竟当真与凶器相差无几。 堂上武将高声怒喝道:“敢情原来是贼喊捉贼啊!” 相府那边的人俨然没料到事情会有如此转折,就连外面呼天抢地求公道的声音也消了下去。 大家都看着苏锦年。 苏锦年双手拳头都快捏碎了,忽而又一点点松了开来。 他盯着江意,道:“就算你说得头头是道,可杀人总要有个目的和动机。我若杀了霜儿,我失去爱妻,我让岳父失望,我背负骂名,我能有什么好处?” 江意道:“你能忘恩负义一次,自能忘恩负义第二次。说不定你寻上了比相府更好的高枝儿,急急撇掉相府呢。把戚明霜的死栽赃在我头上,正好如了你的意。” 苏锦年几乎是咆哮道:“江意,你恶意揣测、颠倒是非,其心可诛!” 他转向审官时,情绪一转,又道:“今日这指纹拓取法,在以往大理寺的审理案件中,只怕从未有过,又如何能认定是有效可取之法? “还有,这世上既有一母同胞长得完全一样之人,她又如何断定没有一样的指纹?难道她把世上所有人的指纹都用来对比过?何况每个人的指纹几乎都大同小异,肉眼怎么能区分出不同? “所以今日她只能依照指纹的大小认定凶器上的指纹不是她的,却无法断定那指纹就是我的!因为我不曾杀过我的爱妻!” 众人都觉得匪夷所思,可是细想之下却又无法从他的话里挑出逻辑错误来。 除非能证明世上所有人的指纹都是不同的,否则不能把这一组相同的轻率地判定为同一个人的指纹。 最终,今日审理结果能证明江意非杀人凶手,却不能认定苏锦年即凶手。 再加上实在难以找到苏锦年的动机,戚明霜一死,他可就不再是相府的女婿了,与他而言只会百害无一利。 江意也不恼,看向苏锦年道:“苏二公子果真比我能说会道。苏二公子是不是凶手先不说,今日出了这审堂,很快全城都会知道,苏二公子的指纹与凶手的一模一样了。” 第167章 全城非议 苏锦年道:“凶手也是人,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你怎么不说这一点我们都一样?” 江意笑了笑,道:“还是你会说。” 她转头端着双手,朝贾业成缓步走去。 贾业成一直低垂着头,脸色显然也很不好看。 江意站在他面前,问:“贾大人看,我现在还是嫌犯吗?回去的时候要不要继续戴着这个镣铐游街示众?” 贾业成拿过钥匙,亲自给江意打开镣铐。 审官道:“贾大人,还不快向江小姐赔罪!” 镣铐一松,江意抬脚走出审堂,头也不回道:“我今日所受屈辱,全城百姓皆亲眼所见。往后,我还有何颜面见人,有何颜面立足,贾大人的赔罪,我可受不起!” 大理寺的审案结果很快便流了出去。 便是大理寺的官员有意隐瞒,可外面有打探消息的各家眼线在,还有从审堂出去的几名武将恨不得高声大呼,哪能瞒得住。 因而,江意重现街头时,围观百姓已然知道她是清白的了。 她走了与来时同样的路,却是一边走一边默默流泪,双眼通红。 “江小姐不是清白的么,她为何还哭得这般伤心?” “这你就不知道了,先前你定是没看见,她被人以犯人之名对待,不仅上了镣铐,还游街示众了。” “堂堂侯府之女,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那个给她戴上镣铐的不知是个什么官,当时嚣张得很。江小姐已经说明,她还不是罪犯,案情也没弄清楚,不应该如此羞辱她,可那当官的还是执意那么干了。” “真是,哪有这样的!这明明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 以往江意几乎从不在街上这般抛头露面,可如今,她不仅要堂堂正正地从这条街上走回去,她还要全城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路上,街头巷尾的都涌出来看热闹,是沸沸扬扬。 江永成紧随在江意身后,看着眼前这娇弱但却万分坚韧的女子,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她看似哭得伤心欲绝,可挺直的背脊里却无半分畏惧与胆怯。 小姐真的是不一样了。 她这走一遭,大街小巷将她今日去大理寺时受辱之事都传遍了。 江意终于走到了自家相府门前,她提着裙角不紧不慢地登上台阶,跨入大门时,抬手若无其事地拭了拭脸上的泪痕,吩咐江永成道:“成叔给我备三尺白绫。” 去的时候江意没带丫鬟嬷嬷,因而眼下一进门,春衣绿苔和两个嬷嬷正着急地在前院等消息。 见她回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连忙过来搀扶。 春衣问:“小姐要白绫做什么?” 江意道:“自是要上吊自尽。” 皇宫里,皇帝处理政务时,身边的太监已将大理寺的结果呈报。 皇帝眼落在折子上,手里拿着朱砂笔批注一二,道:“想到用指纹自证清白,还能把指纹提取下来,听起来倒是新鲜。” 太监道:“这镇西侯之女在苏家销声匿迹了几年,这一出现着实令人意外。奴才听说,她是被大理寺寺丞给用镣铐拘到大理寺的,而今回去的时候,一路哭着回的。” 这贾业成从大理寺回到自己家,颇有几分灰头土脸。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江意绝对逃脱不了干系,反正她会被定罪,那怎么把她拘到大理寺的也就不重要了。 可是现在江意非但没罪,她完完整整地走出了大理寺,还惹得全城热议。 百姓们除了热议她,还有就是谴责把她拘走的贾业成。甚至于没过多久,贾业成的官职、背景,以及是相府的门客一类的消息都被人给挖到了明面上来。 下午的时候,更让他陷入难堪境地的消息再度传扬开。 据说侯府嫡小姐因不堪忍受他给的奇耻大辱,而含恨悬梁自尽了。 幸亏是下人发现得及时,否则只怕要多赔上一条人命。 侯府放出了话,一面感谢大理寺公正严明地审理案件,还嫡小姐一个清白,一面却绝不饶恕欲将嫡小姐逼死的罪魁祸首。 如此一来,大理寺便撇清了关系,而是单独把贾业成这个人给摘了出来。 这也就不至于造成让人诟病镇西侯府不把大理寺放在眼里的局面。 第168章 险些被诓 宫里来了太医,专给江意诊治。 彼时江意躺在床上,昏睡不醒。太医一诊脉象得知,她十分虚弱,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而苏锦年这边,他也是此次备受全城非议的一大焦点。 江意说得对,他走出大理寺后,百姓们很快便口口相传他的指纹和凶手的一模一样。 苏家上下都被阴云笼罩。 这下子好了,与镇西侯府的联姻早前黄了,往后与相府的结交只怕也黄了。 起初还以为攀上个更好的,可现在落得个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捞着。 俞氏在家里破口大骂,都是江意那个贱人,坏了她儿子的大好前程! 苏锦年一进家门,第一时间匆匆回到自己院子里,进入书房。 今日指认江意不成,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昨晚江意可亲口承认,当初翻进他书房的人就是她!她还看到了他来往的密信,他需得提醒各方早做准备。 苏锦年提笔就迅速地写好了几封信,交给自己的随从,让他隐秘地送出去。 然而随从将将要走出书房门口,他蓦然又道:“等等。” 随从回身问:“二公子还有何吩咐?” 苏锦年看着他,道:“当晚,江意当真来得及看完我全部的密信?” 随从应道:“属下不知。”顿了顿,又道,“如果在她打开暗格时公子就已经察觉的话,照时间算来,应该不可能。” 苏锦年仔细地回忆了一遍当时的情况,不光信件里面的信纸没乱,就连排列的顺序都没乱,而他和护院又是第一时间赶到,她根本不可能来得及。 思及此,苏锦年恍然反应过来,握着拳头一拳捶在了书桌上,咬牙道:“险些被那个女人给诓了。” 那个女人谎话连篇,说起谎来根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她说她看了全部,他真要是信了,那才是遭了她的道儿了。 他真若是这个时候派信出去,说不定那女人已经设好了圈套等着他! 他只得先把这件事按捺下,以观后续。目前先急着要解决的是他和相府的关系。 江意回家以后,躺下便昏昏沉沉一直睡到了天黑。 新伤旧伤,加上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今日又耗了半日的精力,她气血两亏,精疲力竭,实在难以支撑。 后来太医什么时候来的,她都不清楚。 她睁开眼时,脑子里还一片浆糊。 房里的烛火嫣然而明丽。 她房间宽敞,角落里置着暖炉,倒也温暖。 手边一团毛茸茸的触感,江意抬起手腕一看,恰恰与来羡四目相对。 来羡道:“是不是只要不在苏家你的那个院子里,你瞌睡就特别好睡?” 江意扬唇笑了,笑容很是天真烂漫、由心而发,道:“终于回家了。还不准我睡个安稳觉啊。” 对于今天大理寺的审案结果,来羡也知道了,叹口气道:“这个苏锦年,脑瓜子还灵活,也不慌乱。 “这次没能让他栽进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你们这个时代又没有大数据的支持,否则到我们那里,这就是铁证如山了。” 江意对这样的结果也不懊恼,道:“慢慢来。” 随后来羡跳下床,跑去外间叫春衣绿苔了。 丫鬟嬷嬷正在院里熬汤煮药的,江意时不时能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回了自己的家,总归是比之前多添几分生气。 春衣和绿苔很快就进房里来了,春衣手里的托盘内放着汤药和一碟蜜饯儿,绿苔则近前来给江意垫了垫软枕扶她缓缓坐起身。 而后绿苔又搬来了坐榻上的小几安放在床上,春衣把药放在小几上道:“小姐快趁热喝了。外面还有汤粥,很快就可以吃了。” 药还没喝,不一会儿,江意面前的小几上就摆满了补汤、甜羹还有粥等。 都是春衣和绿苔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文火慢炖出来的。 而今回了侯府,什么补材没有。两个丫头手艺又好,自是得心应手。 江意一时也不知道该先动哪个。 看起来很可口,但好像她都不是很想吃的样子。 大概身体还没能从沉重的负荷中恢复过来。 江意看着那碗汤药和一碟蜜饯儿,忽然想起那晚是不是有人把药当甜汤灌给她,还骗她说喝了药就能有父兄的家信看。 春衣在旁提醒道:“小姐,药快凉了。” 江意回了回神,才猛觉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些事来。 第169章 夜来初雪 绿苔道:“小姐,你都不动,是不是不合胃口啊?” 江意怔忪道:“不是。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 这时纪嬷嬷在门口唤春衣跟绿苔。 两丫头不明就里地被嬷嬷叫出去了。 江意端起药,准备闷头干完,只是才喝一半就忍不住了,停下来喘口气,一张脸苦得跟什么似的,唏嘘:“这是熬糊了么,怎么这么苦?” 可比上次那碗“甜汤”苦多了。 还剩下半碗,她憋口气继续喝。 眼看着还剩下最后一口,她听见有脚步声朝里间来,还以为是春衣绿苔进屋了,结果不经意抬头一看,看见高高大大的人影立在帷幔边时,惊得岔了气,一口药汁冷不防从鼻子里溢出。 苏薄:“……” 江意连连咳嗽,外面绿苔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江意连忙应道:“没事没事,就是喝药喝太快,呛住了。” 绿苔不放心道:“哦,那有事你一定要叫奴婢们哦,奴婢们就守在门外。” 江意顿时明白过来,两个丫头之所以被叫出去,是因为苏薄来了。 江意尴尬死,自觉自己此时的仪容一定很丑,第一时间朝里偏过头,一时又不知该用什么擦,只好对苏薄道:“你能不能给我拿根帕子来。” 苏薄递了一块巾子给她,她也没回头看,慌乱间抓了他的手,飞快地拿过巾子,背对着他擦啊擦。 苏薄道:“鼻子要擦破了。” 江意这才停了下来。转过头时,她脸色苍白,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唯有鼻子红红的。 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苏薄道:“正好附近经过。” 江意又问:“你走的正门吗?管家可知道?”顿了顿道,“你登门来,理应是我去前厅款待你,只是眼下我……” 话未说完,就听苏薄道:“管家不知。” 江意眨了眨眼,道:“哦。那你吃过饭了吗?” 苏薄:“没有。” 江意将小几上的膳食都往外推了推,道:“这个给你吃。把这小几移回坐榻那边方便些。” 说着她便要起身动手。 苏薄随手帮她把小几安放回坐榻上去。 江意趁他转身背对着自己,自己便够着身飞快拿过旁边衣架子上的外衣,又拢下床帐,在里边穿好衣裳,方才下床来。 她动作轻慢地过来,与他对几而坐。 她看着苏薄从盅了舀了一碗补汤,放在自己面前。 江意便把面前的粥推给他。 这么一折腾,好像她精神头好了一些,闻到膳食的香味也有胃口了一些。 她一碗补汤要见底了,苏薄又拿过她的碗,给她加了一碗。 江意轻轻软软道:“这次真的谢谢你。” 苏薄道:“上几次不是真的?” 江意抬头道:“上几次当然也是真的。” 苏薄看着她,眼神落在她脖颈上,忽而道:“你倒是舍得下血本。” 只见她那纤长细嫩的脖子上,留有一道十分明显的勒痕。 江意闻言不由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脖子,道:“毕竟今天被那般羞辱,我回来以后一时想不通,是真的想死的。不然别人还以为我只是借题发挥。” 可她话说得这么顺溜,哪有半分想不通的样子。 灯火掩映的窗扉上,稀稀疏疏地飘过几道斑驳的流影,轻盈坠落。 似飞絮又似花影。 江意转头看去,打开了窗扉。 夜色中不断有零零星星的流影飞来,有的停留在窗棂上,转瞬即逝。 她道:“下雪了。” 她看夜下飞雪时,苏薄便看着她。 江意伸手拦向窗外,接了一片洁白的雪花回来,递给苏薄看。 苏薄低了低眉眼,看着她细白的手心里躺着的那片莹莹雪花,渐渐化成了水。 原来一片雪是这样的。 他似乎从来没有留意过。 第170章 熟悉环境 后来苏薄离开的时候,替她关上了窗。 他没久留,只是和她一起吃了点东西。 春衣和绿苔进来收拾餐具,江意看着窗叶上的飞影越来越浓密,忽道:“给他送把伞吧。” 绿苔依言抱着伞匆匆跑出院子,追了许远,可哪还有他的影子。 来羡之前不知躲到那个旮旯去了,此时踱进屋来,抖了抖满身的碎雪,道:“你让绿苔去追他啊,绿苔怕是有四条腿都不见得追得上。” 果真,绿苔又抱着伞回来了,气喘吁吁地道:“太快了,奴婢出去都没影儿了。” 来羡:“看吧,被我说中了吧。” 苏薄出侯府时,衣发上染了点点清雪。 素衣正倚着围墙等他,见他出来,便默默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出了巷子,素衣见去的方向不对,不由问:“主子不去找贾业成了吗?” 苏薄道:“天这么冷,你不想回去睡?” 素衣:“……”听他这么一说,想来江小姐自己能够解决,便是没有必要再去了。 第二日一早,院子里积雪依稀。 下人们将道路清理出来,院里的丫鬟嬷嬷比在苏家时多添了一两倍,来来回回地忙碌。 来羡刚来这个新环境,出去溜达一圈,熟悉熟悉这座府邸。 结果侯府上下得知它是江意捡回来养的狗,又见它长得黑白可爱,见面儿便嘬嘬嘬地唤它,要么投食喂它要么趁机撸两把。 来羡溜达一圈回来,感觉自己毛又要掉了一层。 之前好歹只是春衣绿苔撸它,现在全府上下的丫鬟是一见它就撸啊。 院里的嬷嬷还笑趣道:“怎的取名叫来羡呢?听说这自个跑来的狗,都是带来福运的,小姐应该给它取名为来福、来运和来旺之类的名儿啊。” 来羡踱进房门时听见这话,冷不防恶寒得哆嗦了一下。 这都什么起名儿的水平! 江意醒来便看见它这般狼狈的模样,莫名地觉得好笑。 来羡唏嘘道:“怎么女人这么喜欢动手动脚的,看见好看的就忍不住去摸一摸薅一薅?我这一身毛能禁得住她们几回薅?” 它愁着一张狗脸,“这样下去,还没狗到中年,我可能就得秃了。这身狗皮我还很喜欢,还舍不得换。” 江意笑道:“侯府里没养过狗,大家看见你自然就感到新鲜。下次你见着她们绕道走就是了。” 江意缓缓起身靠着床头,又问:“这里熟悉了吗?” 来羡:“这古代的侯门大宅就是不一样啊,我溜达了一个时辰还没全部逛完。” 光就江意所住的院子,也比苏家的那个大好几倍。 这两日,贾业成羞辱镇西侯之女,险些把人逼死一事持续发酵。 不光他受千夫所指,朝中亦有人见势轮番弹劾。 他身为大理寺寺丞,滥用职权,还逼迫堂堂侯府嫡女带着镣铐游街示众,若是不处置不足以平民愤。 再放任下去,恐怕会使百姓连带着对大理寺产生负面情绪。 百姓们无不谈论,若是大理寺继续留这等人办案,往后还不知会有多少冤假错案! 这日上午,江永成到后院来,禀道:“小姐,贾业成来了,说是来赔罪的,眼下正在家门外。” 江意道:“那就让他跪着吧。” 不一会儿,侯府的人便到门口传话。 贾业成闻言,愤怒至极。可如今他被推到风口浪尖,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求得侯府小姐的原谅,他的境况才会好转。 面对缓缓合上的侯府大门,贾业成忍着屈辱一掀衣角,当真曲腿跪了下去。 直到日暮时分,侯府大门打开,江意出来时看见他还跪在那里。 江意披着披风,柔软的裙角停留在两步开外,温声道:“贾大人。” 第171章 尴尬处境 贾业成抬头看去,只见那双眼睛满是温和,却看不见里面有半分人情暖意。 贾业成道:“如今贾某该赔的罪也赔了,江小姐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江意道:“你赔你的,我说过要原谅你了吗?” 贾业成面容一青:“你不要欺人太甚!” 江意道:“贾大人才是不要咄咄逼人。谁说一人赔礼道歉,另一人就必须得接受?女子名节大于天,贾大人毁我声誉,使我无颜面世,我至死都不会原谅贾大人,更何况这区区一跪?” 贾业成明白了,这个女人就是要存心羞辱他! 江意看着他,声音六畜无害道:“比起这一跪,我更希望看到贾大人前程尽没、仕途尽毁。” 贾业成怒视江意,脸上的肌肉因着怒气都在轻轻抖动。 可他偏偏不能把这个女人怎么样! 江意又道:“贾大人这眼神倒是不错。” 最终贾业成起身,扶了扶冻僵发麻的膝盖,愤怒地拂袖而去。 倘若是取得侯府谅解,还有可能大事化小,可现在显然这条路行不通。 后来为了平民愤,在朝臣的弹劾之下,大理寺主动提出罢免贾业成的大理寺寺丞的官职。 最终此事以贾业成被罢官免职而收尾。 相府正操办戚明霜的丧事,苏锦年还是不得不去登门吊唁。 本来戚明霜做为苏锦年的妻子,丧事理应是在苏家操办的,但相府那边把丧事接了回去。 杀害戚明霜的凶手未定,可相府上下皆知凶手指纹与苏锦年的一样,如此再看待苏锦年时,态度就与往常大不一样。 苏锦年进了灵堂,上了香,然后出灵堂便想求见戚相。 见到戚相才是他今日来的主要目的。 戚明霜的死和他目前的现状相比起来,他根本没有时间来伤心难过。 在苏锦年的再三恳请下,相府管家才勉为其难地带他往后院去。 途中难免遇到相府的下人,回廊那边甚至聚有三五个下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地看他。 “现在都传匕首上的指印和他一样,他竟还敢来。” “就是。你说就算这世上真有人的指印是一模一样的,上哪儿去找那一样的人?” “偏生就巧了,在苏家还一下就遇着了。” “我看多半他就是凶手!” 苏锦年想尽量忽视那些声音,可还是一字不漏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沉下心,到了戚相的院子里,管家先进去通报。 结果戚相并不见他。 苏锦年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在戚相书房门前揖道:“相爷,我对天发誓,霜儿绝不是我害的!是江意她巧言善辩,不仅杀了霜儿,还栽赃在我头上!我对相爷,也从无半点不忠之心,请您相信我!” 书房里半晌无言语。 苏锦年保持着作揖垂首的姿势,又道:“江意杀我爱妻,我绝不会饶她!请相爷再给我个机会,来日我定当为霜儿报仇雪恨!” 与江意为敌便是与镇西侯为敌,此前他娶戚明霜时,态度尚且没有这么强硬,眼下苏锦年不得不将自己的立场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可最终,戚相也没回应,只让管家遣他离开。 这厢,江永成把今日苏锦年去戚家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江意。 江意思忖道:“这关系真要是断干净了,恐怕今日苏锦年连戚家的大门都进不去,更何况还把他引到了后院。” 戚老贼最后虽然没见苏锦年,可到底是留了余地。 江永成道:“小姐的意思是,戚相仍旧可能用苏锦年?” 江意道:“用就用吧,起码戚相没法光明正大地提拔他。” 前世苏锦年可是坐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这一世,一个不高不低的翰林院文吏,苏锦年这辈子也到头了。 第172章 那对母女 江意这几天在家养伤,除了上回到家门口见过贾业成以外,其余时间基本都在院子里。 她吩咐给江永成的事,江永成都能十分妥当地完成。 在江永成的印象里,江意只是一位深闺小姐,侯府各方往来事务她以前从来不管也不懂。而今江永成见她这般有主见,做起事来也比往常更松快。 江永成前脚刚走,后脚春衣绿苔就送了膳食进来,脸上很是不快。 江意问道:“谁惹你俩不高兴了?” 春衣道:“今日膳食单子是奴婢们吩咐下去让后厨做的,结果临到要好了,被刘氏和江天雪母女两个给硬分了一大半去。不光如此,小姐正是补养身子的时候,奴婢煨了一锅汤,她二人也不客气地舀去喝了。” 绿苔亦愤愤不平道:“那汤本是给小姐一日三顿用的,她们倒好,一次就去了一大半。她们喝不完的恐怕都要浪费倒掉了。” 江意吁道:“没想到回了家,还会遇到这种被人抢饭碗的事啊。” 来羡不禁唏嘘道:“看来以往你这侯府嫡女当得也挺闹心的。” 江意:“可不是,搞得江天雪才像是侯府嫡女一样。” 这几日她也没空管江天雪母女,倒是让她们得意忘形了。 以前这母女俩就常抢她的膳食,腆着脸说反正她一个人也吃不完,就分了点去。 那时江意大度,又是真心待江天雪好,便不曾计较过。 以至于江天雪母女每每都抢在她前面,把膳食都挑过一遍了。 正这时,纪嬷嬷就把后厨的嬷嬷领到了江意跟前来。 那嬷嬷脸上有红肿的痕迹,跪下也没道谁是非,只一个劲地认错。 江意看向纪嬷嬷,纪嬷嬷道:“奴婢早前就吩咐过后厨,小姐的膳食不得给旁人。但天雪小姐去后厨要拿小姐的,厨娘没肯,便被责罚了一顿。” 侯府上下都知道江意待江天雪素来宽容,因江意把她当妹妹看待,下人们都唤江天雪一声“三小姐”。 这三小姐以往就行事霸道,却偏偏能把江意哄得团团转。下人们便也不敢得罪她。 而今江意不同往昔,再出了这样的事,纪嬷嬷干脆直接把后厨嬷嬷带了过来说明详情。 江意听过了事情大概,道:“去把天雪和刘氏带过来吧。” 门外的嬷嬷应声要去,江意又补充道:“把她们的膳食也一并拿过来,到这边吃。” 江意又让纪嬷嬷带后厨的嬷嬷去上点药,然后回后厨去做事。 春衣绿苔守在房中,见江意也没有要用膳的意思,便道:“小姐,还是先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江意道:“等她们来了一起吃。” 绿苔道:“那小姐总得先把药喝了吧。” 江意一见那药,还没喝就先苦下了脸:“你确定你没把药熬糊?” 绿苔:“没有呀,奴婢一直看着火呢。” 江意只好端过药一口闷下。 随后在等待的过程中,来羡问她:“这江天雪是你家亲戚?” 江意道:“小时候一次出门,路遇一对乞讨的母女,我便将她们带了回来。” 绿苔鼓着圆溜溜的眼睛道:“小姐你怎么一个人自说自话讲这些?” 春衣亦是疑惑地望过来。 江意也没刻意把她俩遣出去,想着以后她们总要慢慢习惯的,便顺着来羡的毛发道:“我在对来羡说。它现在是家里的一份子,我理应把情况告知给它。它听得懂的。” 两丫头不再多问,竟神奇地接受了这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春衣怜爱道:“来羡这般聪明,当然听得懂。” 来羡与江意传音:“喂喂,小姑娘嘴越来越甜了啊。” 然后绿苔就对来羡说得更详细了些:“那时正是个下雪天呢,小姐不忍看着她们在外活活冻死饿死,所以才把她们捡回来的。后来她们母女两个就在侯府里住下了。 “因着是个下雪天,她又与小姐年纪相仿,小姐才给她取名为天雪,跟着小姐姓。 “起初母女两个倒是安分,可日久天长了,就惦记着想地位牢靠些。有一阵刘氏还频繁去侯爷院里,还有那江天雪,也被大公子从他院里丢出来过。要不是小姐拦着,她俩只怕早被侯爷和大公子扫地出门了。” 第173章 痛改前非 说到这里,绿苔难免有些愤懑:“哼,她们摆明了是想勾引侯爷和大公子,可当时小姐就是不信。反正侯爷和大公子极不喜她两个。” 说起这茬儿,江意道:“我之所以不信,是因为当时天雪只有十岁,现在想来,等以后为这事儿,我是得跟爹和兄长道个歉。” 春衣道:“十岁又如何,刘氏还不是有心让她给大公子当童养媳。” 绿苔道:“后来她们母女知道侯爷和大公子那里行不通了,便一心来讨好小姐。小姐外出宴聚都会带着她,对外称她做妹妹,哪想她非但不知好,还真渐渐养出了一副小姐脾气。” 来羡听得咋舌:“江小意儿,你还真是一点嫡女架子都没有啊。” 江意道:“我正在努力痛改前非。” 倘若江天雪当真只是养出点小姐脾气,在府里任性骄纵,倒也罢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她有什么不能容的。 可前世,整个侯府被抄,上下所有人等全部下狱,只有江天雪和刘氏安然无恙。 为什么? 后来,江意在狱中,听说江天雪勾搭上了刑部侍郎的儿子,给人做了妾。 她还听说,江天雪坦诚侯府罪状有功,所以将功折罪,落得个自由身。 江意从来不知道,侯府竟有那么多她能列举出来的罪状。 江意蓦然回忆起,刚带江天雪回来的那一阵,她极是小心翼翼。有时候不等江意说出口,她便能揣测到自己想做什么。 所以江意将她当做知己。 其实并非是她当真了解自己,她只是流落在外得久了,学会了察言观色而已。 正这样想着,绿苔听到外面的动静,探出半个头看了眼,道:“小姐,她们来了。” 嬷嬷正带着江天雪母女走进内院,也依照江意的吩咐,把江天雪母女分走的膳食都一并端了过来。 刘氏一跨进屋门,便笑容满面地道:“意儿,你看你,要叫我们一起用膳也不早说,早知我们就不去后厨,直接来你这儿了,也免得嬷嬷们多跑一趟。” 江意招手,让嬷嬷把膳食都拿过来她看一眼。 嬷嬷打开食盒一看,果真与她桌上的一样,并且也确实占一大半。 江意道:“天雪刘姨想吃什么叫后厨另外做便是了,是我的膳食要香些还是怎的?” 刘氏笑道:“以前你和我们天雪就吃一样的,今日见后厨有多余的,也就分走了些。你一个人吃不完也是浪费了。意儿,你不会为这点小事置气吧?” 前两天夜里母女两个被扔出来一事,她俩俨然是抛在脑后了。她们只以为是江意许久不回,所以有些生疏了。 江意语气十分温和道:“怎会,只是你们要分走便分走是了,何须用得着责罚后厨的嬷嬷。若是罚得她们没法下厨了,大家吃什么?” 江天雪便欢喜道:“就知道姐姐对我们最好了。下次不罚她们了便是。姐姐你吃过了没有,刚刚我尝了一口,炖了汤可鲜了!” 江意道:“是吗,如若是喜欢,一会儿还得多吃一些。” 于是刘氏和江天雪便自主地坐在了膳桌边。 刘氏还吩咐纪嬷嬷云嬷嬷道:“方才一路走来,这些饭菜都凉了,还不赶紧拿下去热一热?” 屋里的下人们都忍着不发。 江意道:“有什么可热的,将就着吃吧。” 江天雪道:“姐姐,你去了苏家以后变得这么不讲究么,冷的可怎么吃?” 江意看向门边的嬷嬷,温温柔柔地吩咐:“把这些饭菜连带着我的份儿,一滴一粒都不剩地给她俩吃下去。” 江天雪和刘氏一愣,显然没料到,霎时睁圆了眼。 第174章 不是玩笑 江意好心征求她们的意见:“是自己主动吃还是嬷嬷喂你们吃?” 江天雪问:“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意道:“字面上的意思,听起来还有别的意思吗?” 除去江天雪和刘氏不说,现在侯府里的嫡正小姐回来了,而且又是在养伤期间,后厨备下的膳食自然格外的丰盛一些。 不论江意吃不吃得完,前菜加上正菜和饭后甜点,总共有十三道,再加上那么大锅药膳汤,分量一点也不小。 现在江意让江天雪和刘氏两个人全部吃完,这显然很艰难。故母女两个也不肯主动吃。 于是江意当真让嬷嬷上前喂。 分别两个嬷嬷按住一人,另一嬷嬷便用筷用勺地送了饭菜,掰开嘴就往里灌。 江天雪和刘氏起初还以为江意只是想开个玩笑,或者是吓吓她们,可是在奋力地挣扎了一阵过后,非但挣扎不脱,嬷嬷灌来的饭菜还源源不断,江意也没有开口阻止,她俩才意识到,江意没有在开玩笑。 冷了的饭菜灌进嘴里,两人根本来不及嚼,就被迫咽下。 平日里再美味的菜肴,到了此时也丝毫感觉不到它的诱人香味,只有油冷、呛人,像泥土一般不断地往食道里填塞! “唔唔唔……” 两人挣扎着发出抗拒的声音。 江意斜倚在暖椅上,交叠着腿,手肘抵着椅把支着头,耐心地欣赏这一幕。 来羡:“啧啧,真是越来越与大魔头靠近了。果然是近墨者黑啊。” 江意看它,眼里流露出疑惑:“大魔头?” 来羡:“就是苏薄大魔头。小意儿你看看你现在,连坐姿动作甚至还有眼神,都快与他一样了。” 江意:“……” 刘氏断断续续地艰难道:“唔……意儿你快……快让她们停下……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 江天雪亦囫囵叫道:“你们这些狗奴才……给我住手……” 江意六畜无害道:“怕是噎着了,嬷嬷给喂些汤吧。” 随后嬷嬷又舀来一汤勺一汤勺的羹汤,就硬往两人嘴里倒。 不光是饭菜和羹汤,还有一些蘸料等,也全部不剩。 光下来的餐盘碟子一个一个摞在一边,越来越多。 除了灌食的嬷嬷,院里其他下人都在门口守着,见了这一幕,全都有些呆了。正如当初春衣绿苔初见江意的变化时一样。 春衣绿苔和纪嬷嬷、云嬷嬷倒是面不改色地侍候在里面。 后来两人的肚子实在是装不下了,刘氏和江天雪开始哭着求饶。 事到如今,两人怎会不明白,江意哪是叫她们过来一起用膳的,她是在惩罚她们胡乱拿走她的东西! “呜呜……以后再也不敢了……” “意儿你快让她们住手……” 江意无动于衷。 直至最后,嬷嬷把一锅汤也全部灌了下去,汤底还剩下熬汤的骨头,正准备放下时,江意娇软道:“怎么说的,一滴一粒都不剩。” 嬷嬷又把汤底的骨头全部往两人嘴里塞,塞得两人满嘴是血,肚子早已经胀鼓得挺挺圆圆的,一顿饭吃得是半生不死。 嬷嬷终于松开两人时,两人坐也坐不住,滑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直痛苦地喘气、哭泣。 江意问她们:“好吃吗?好吃的话,明日再来。” 两人瑟瑟发抖,连动也不敢多动一下,仿佛只要一动,圆滚滚的肚子就会被撑破。 母女两个原以为这一趟过来,能像以往一样把江意吃得死死的。可万没想到,她俩差点被活活吃死。 江意兴味阑珊,又道:“丢出去吧。” 最终母女两个又被侍卫给拎着从院里甩了出来。 两人受不住那震荡,腹中汤饭给喷了一地。 第175章 控诉说理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侯府上下。 下人们全无料到小姐一回来竟然一改往日宽容的态度,狠狠地收拾了一顿这对母女。 这母女俩平时在侯府作威作福惯了,江意不在的日子里,江天雪还要求他们明里暗里地把自己当嫡小姐伺候,甚至于吃穿用度都要与江意一样。 现今被整顿了,侯府上下只觉得通体舒畅、振奋人心。 后来两三天里,江天雪和刘氏别说往后厨占江意的膳食了,这一次吃到位了,怕是生平都没这般厌恶过吃饭。 只要一看见吃的,娘儿俩就浑身难受、反胃恶心。 两人院里伺候的下人也都尽数被遣走了,房里连个整理床被、扫地浣衣的人都没有。 到了夜里,也没人给她俩送暖炉来。 冷冷清清的院子里就剩下母女俩,两人冷得瑟瑟发抖,只得抱团取暖。 口渴了去倒杯茶,结果倒出来的还是昨天的冷冰冰的隔夜茶。 江天雪和刘氏这些年哪曾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时气得咬碎银牙。 刘氏怒摔茶杯,骂道:“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竟这样落井下石!” 刘氏在侯府从来没受过这等罪,以往江意怎么说也是把她当长辈对待,现在回来是疯了么,不光把她俩接二连三扔出院子,还差点撑破她俩的肚皮,现在又这般苛待她们! 刘氏越想越过不去,等她和江天雪肚子排光了,她便带着江天雪来找江意理论。 江意听说她们来了,让嬷嬷把两人带进来。 江意抬头看见母女两个甚是狼狈憔悴,善解人意道:“来得正巧,我这里正要开膳,坐下一起吃吧。” 刘氏和江天雪一听,胆战心惊,连连摇头。 刘氏僵硬道:“吃饭就不必了,我主要是来找你说说理的。” 江意闻言,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刘氏便道:“你可是在苏家受了什么委屈?何故一回来便要拿我和天雪撒气?你是不是在生气我和天雪睡了你的屋子,吃了你的饭食?” 江意细致耐心地听着,刘氏又道:“可以往,不也是这样么?你和天雪那般要好,经常央她同屋而眠,好吃的也都分给她,现今你用得着发这么大火吗?” 江意记得,在她的印象中,她好像从来不曾央江天雪与自己同屋而眠,倒是每次江天雪过来就不走了,将她屋里的东西都当成是自己的,使得心安理得。 刘氏声声切切地控诉道:“都是一家人,天雪一直将你当亲姐姐,你何故要这么糟践我们娘儿俩!” 江天雪委委屈屈地站在刘氏身后,佯装抹眼泪,哽咽道:“姐姐,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你大可以说出来,也不用这么欺负……” 江意听后,想了想道:“看来我做得确实欠妥,让你们这般心生怨气。倘若我一开始不给你们安排院子,也不让嬷嬷丫鬟服侍你们,你们心里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大落差吧。” “啊?”刘氏和江天雪不解地抬起头。 江意黑白分明的眼神看着她们,歪着头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道:“本来你俩也是我路上随手捡回来的乞丐,命如草芥、卑贱低下。看来还是我以往给你们吃太饱了,撑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江天雪和刘氏脸色一白。 江意又道:“既然这么不满意,那自己滚出侯府、自力更生吗?” 两人一声都吭不出来。 后刘氏嗫喏着嘴,硬是挤出一句话:“我和天雪虽然出身不好,可你也用不着这样羞辱糟践我们!” 江意抬头吩咐嬷嬷道:“今个起,把她们的院子撤了,住后院的柴房。” 第176章 她的道理 江天雪这下是真哭了出来,泪如雨下道:“姐姐,你我情同亲姐妹多年,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江意又温柔补充道:“还有,天雪就是天雪,她不姓江。” 刘氏一改先前理直气壮的态度,慌乱道:“意儿你行行好,这大冬天里我们怎能住柴房?天雪可是你妹妹啊,她哪里受得住!” 江意看着天雪,道:“倒还真是养出一副水水嫩嫩的模样。不是来跟我讲道理吗,我侯府愿意供你们吃穿的时候,你们可以是个人,不愿意供了,你们又是个什么东西。这就是道理。” 母女俩不甘心就这么离去,眼见着江意又叫了侍卫来,看样子是又打算把她俩扔出去。 两人被扔怕了,不等江意开口吩咐侍卫,她俩就自己灰溜溜地离开了。 回到院里时,见嬷嬷们果真得了命令,将院里的一切都撤走了。 嬷嬷不近人情道:“小姐说了,床褥被子都搬去柴房,如若你们不去,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那夜里就等着被冻死吧。” 诚然,这屋子里别说床褥被子,就连桌凳上的锦布都被剥了去。 没有一片多余的布料御寒,也没有一口热茶取暖,真要是晚上待在这里,真真就离冻死不远了。 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江天雪恨从心来,恶狠狠地瞪着刘氏,道:“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去说理,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刘氏也很悔恨又懊恼,道:“我怎么知道会是这样,我去的时候你不也没阻止吗?” 两人相互埋怨了半日,到了夜里,还是不得不去柴房窝着。 听着外面的寒风刮得呼呼的,江天雪心里愤恨极了。 自己本来在侯府过得好好的,江意她为什么要回来!她为什么不好好待在苏家! 这厢房里,江意正把这些日在来羡那里落下的课业认真补上。 来羡拿了江意的指甲锉,安逸地趴在她的坐榻上磨爪子。 索性这房里只有一人一狗,不然这光景要是被丫鬟嬷嬷撞见了,铁定得当它是狗妖。 来羡道:“江小意儿,你这是把你的天雪妹妹和她妈当小白鼠玩了?有闲心的时候拉出来遛一遛,没闲心就关起来。” 江意在它窸窸窣窣的磨爪的声音下,显然非常适应,一边温习功课,一边应道:“养伤在家也无聊,有个耍子总比没有的好。” 而后她抬起头来,瞅了瞅来羡,又道:“你指甲又不会长,再磨就没了。” 来羡一脸享受:“你这指甲锉我用得有点上瘾。磨着舒服。” 江意:“……” 江意在房里待两天,又出院子去走走换个心情。 她的伤按时换药,内服的药也没停过,总归是在一点点好起来。她腿上又没伤,出去遛遛也没问题的。 江意想起来问春衣:“天雪和她娘好安分吗?” 春衣道:“嘴上说着不要不要,一到晚上还不是乖乖地缩进柴房里了。就是白天夜里没少哭哭嚷嚷。” 不知不觉,江意走到了中庭的湖边小径上。前方有个亭子,她便进亭子里坐了坐。 嬷嬷上前搭了风帘,又上了暖炉,她在亭中看风景,也不会太冷。 江意便道:“把天雪带来透透气吧。” “是。” 没多久,江天雪就被带了过来,进入亭中。 这些天,江意给她的惊吓是一重高过一重。 江天雪心里虽恨,可真到了江意面前时,又不敢表露一二。 江意看着怯怯懦懦的她,道:“坐吧,烤烤火。” 江天雪见她神态真挚,便试探着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伸出双手在暖炉上烤烤。 江意见她衣着有些脏了,平素一双纤纤玉手被冻得红通通的,像是生了冻疮的样子,关心道:“柴房可是不习惯?” 第177章 重提往事 江天雪一听,再禁不住留下了屈辱的泪水。 她咬唇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姐姐要这般折磨我?” 江意道:“还不知道错了什么吗?那你求饶的时候又怎的满口都是你知错了呢?” 江天雪噎了噎,哽咽道:“姐姐说我错了,那我便是真的错了。只要姐姐开口,我以后一定会改的。求求姐姐,这次就原谅我好不好?” 江意温柔道:“只要知错能改就好。” 江天雪抬起一双泪目,楚楚可怜:“那姐姐肯原谅我了?我们可以离开柴房搬回去住了?” 然,江意话题一转,忽而忆起了往昔,道:“我九岁那年冬天落湖,大约也是现在这个时候,你还记得么?” 江天雪面色倏而卡了一卡,道:“自是……记得的,姐姐忽然提这个做什么?” 江意看着她道:“当时没多想,也没跟旁人多说,但好像我是被你叫去湖边的。当时我们一起去湖边干什么?”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又道:“看锦鲤?” 江天雪囫囵道:“具体详情妹妹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当时姐姐落湖后,我吓坏了,就赶紧跑去叫人……” 话没说完,江意忽而不辨喜怒地问:“当初是你绊我落湖的吗?” 这话一出,不光江天雪一震,春衣绿苔以及其他嬷嬷都着实惊了一把。 她们竟从来不知道这些,因为当年江意对此只字未提。 江天雪眼神都不敢看她,慌忙解释道:“怎么会……不是我,我没有做过……” 江意不再与她多言,令嬷嬷道:“拿这湖水给她好好洗把脸,让她清醒清醒,想好再说话。” 江天雪原以为,今日只要悉心讨好江意,就能再过回先前的日子。可怎知三两句话竟提到了从前往事! 原来今日江意叫她来,根本就是为了那件事! 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为什么又要突然提起? 这下江天雪还怎么坐得住,站起来就想跑。 可惜被嬷嬷拦住了去路,三两下扭过身子,制住双手。 江天雪咬牙瞪向江意道:“你不能这么……” 话没说完,她就被嬷嬷强摁下头,往冰冷的湖水里栽去! 整个头泡进水中,发丝顿时漂浮了起来,水里咕噜噜地冒起了水泡。 江天雪奋力地挣扎。 那水寒得刺骨,一下子钻进她七窍中,把她整张脸以及所有的神经都冻麻木了。 就在她快要窒息时,嬷嬷抓着她的头发往上一提,把她提出了水。 顿时发梢上水滴四溅,江天雪长抽一口气,大声地剧烈喘息。 江意问道:“想好怎么说了么?” 江天雪哭泣着摇头,“没有,不是我……” 嬷嬷再把她头摁进了水里。 如此循环往复,江天雪深深感受到了寒天里溺水的滋味。恐惧无限放大,她颤抖不休。 直到后来,江天雪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被像一把烂泥一般丢在了江意面前。 江意抬了抬脚尖,勾起她的下巴,正好将她一双怨毒的眼神看在眼里。 江意道:“看你眼神,现在应该是清醒了。老实说吧,姐妹之间也需要坦诚,说了便不用再把头伸进冰水里,也不用再住柴房。” 江天雪怨怒愤恨都被激发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她道:“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侯府小姐了不起吗?!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千金小姐,而我只能看你的脸色活?!难道我生来就该受人糟践吗!”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江意,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你只不过是比我多了个当侯爷的爹而已!” 她眼眶赤红,死死瞪着江意,满是恨意地吼道:“说什么把我当妹妹,结果你却这样对我!你把我当妹妹,为什么我的吃穿用度和你的不一样?为什么我的院子比你的小那么多?为什么我连睡一下你的房间都要被你丢出来?有你这么对待妹妹的吗!” 第178章 贱命一条 江意道:“我若不当你妹妹,你连口冷汤都不会有,还会有其他的吃穿用度?还会有单独的院子住?” 江天雪哈哈大笑,道:“你只不过把我当成一个打发时间的玩具罢了,来彰显你的大度善良之心!” 江意道:“所以,这就是你绊我下湖的理由?” 江天雪咬牙切齿道:“你生来是富贵命,可我不是!我得自己努力去争取!侯府就你一个女儿,只要你死了,他们就会把对你的期望转移到我身上,我会名正言顺地在侯府里留下来,成为侯府的千金小姐!” 一旁的来羡传音道:“这女人激动起来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江意道:“基本上是失去理智,口不择言了。我就是生了一条好命,怎么办呢?你要是不服,你可以选择去重新投胎的。” 江天雪大哭道:“你说你把我当妹妹,你为什么不能再大度点,你为什么不能再对我好点,你明明可以让你爹认我做女儿的!你为什么不那么做!” 江意道:“难怪,我父兄那么的不喜欢你。从前倒是我眼拙了。” 江天雪哭得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这时江意又令嬷嬷道:“把她丢下去。” 江天雪蓦地就瞪大了一双泪眼,连哭声都惊断了,小脸煞白:“你说什么?” 嬷嬷已然左右拿住了她,便将她往湖边拖。 江天雪惊恐慌乱,猛然蹬腿,叫道:“江意!你说过只要我老实说了,就不用再扎进冰水里也不用再住柴房的!你这个恶毒女人,竟然言而无信!” 她竟然天真地以为坦诚往事以后,她虽动过害她之心,但只要她改过自新,她和江意是真的可以冰释前嫌的。毕竟这么多年的姐妹感情了。 她还以为只要江意明白了她怎么想的,是能够设身处地地站在她的立场上去理解她的。毕竟江意一向怜悯她的出身和自卑。 可惜她错了。 江意还是江意,只不过不是以前那个江意。 江意轻缓道:“先前是把头伸进水里,眼下是把身体伸进水里,这好像是两码事。” 不等江天雪再抗争,只听“噗通”一声,她就被人给推了下去。 江天雪在水里扑腾挣扎,再骂不出来,苦苦告饶求救。 江意在亭子里静静看着。 后来,江天雪再也支撑不住,也无力叫喊挣扎,一点点地沉下了水去。 江意方才起身道:“把她捞起来。” 湖边的侍卫当即跳下去,在她还剩下一口残气时,把她捞了起来。 江天雪浑身都冻僵了,脸色冻得青紫。 江意从她身边走过,道:“今日起,将她和刘氏驱逐出府。往后不论生死,皆与侯府无关。” 将将要错开时,江天雪突然伸手就抓住了江意的裙角。 江意垂眸看去,见她张开湿润的眼睛,眼里充斥着仇恨与不甘。 江意抬脚,踩上了她的手。她吃痛不得不松开,眼睁睁看着江意头也不回地离去。 来羡道:“我还以为你会淹死她,结果你却留了她一命。你看她那眼神,她若有机会,一定会狠狠捅你一刀。” 前世侯府待她不薄,可她却恩将仇报置侯府满门于危难之境。对于江意来说,无论她死多少次都不够。 可江意却道:“这种人得留着她,让她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贱命一条,活该受人糟践、看人脸色。对于她而言,活在这世上猪狗不如、举步维艰,可比痛快死去有趣多了。” 江永成收到江意的意思,非常利落地叫来侍卫把江天雪和刘氏母女俩再度丢了出去。 只不过这次丢出的不是院子门口,而是侯府大门。 随着大门一关上,江永成去向江意复命,江意道:“找人盯着她俩,看看她们都会去找谁求助。” 这个时候走投无路了,求助谁便说明平时暗地里在与谁来往。 江永成欲退下时,江意又道:“过两天我要去一趟苏家,成叔和我一起。” 第179章 一本文书 下午得空时,江意想起来进了她爹镇西侯的主院。 庭院里萧萧落木,冷冷清清。 但回廊小径各处都常有人打扫,看起来不至于太枯败。 江意穿梭在廊下,神情有些怔忪。 以往这院子她常来,父兄忙碌时,她便煮了汤茶送过来给父兄饮用。 回溯她再小些的时候,她经常在这院子里玩闹,爹爹出门来看见她,一把便将她举起来放在肩头上。 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她能看得很高很远。 还有兄长,空闲的时候给她做小木马,陪她荡秋千。 她从小,都是被那两个男子汉呵护着长大的。 江意徐徐走来,手抚过栏杆、屋墙,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她究竟为什么,当初会舍得离开这个家啊。 后来江意打开了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她爹的书房里兵书居多,虽不如书香世家那边有浓厚的书墨气息,但也窗明几净、整洁大方。 来羡踱进房门来闲溜达,江意便在书房里找东西。 好在江意比较熟悉镇西侯的存物习惯,没花多少工夫便在一堆兵书后面找到了一只盒子,拿到窗边坐榻上打开来看。 来羡凑过八卦的狗头来瞅了两眼:“这是什么?” 只见盒子里存放的是一叠红纸,上面写有墨迹。 红纸经过岁月流长,已经不如往日的光鲜,但上面的字迹却还十分清晰。 来羡道:“你和苏锦年的婚书?” 江意“嗯”了一声。 她粗看了一遍,这是她和苏锦年当初定下婚约的凭证,上面有他二人的生辰八字,到末尾还有镇西侯的印章,以及苏家各长辈的字证。 这是她过两天要去苏家的唯一理由。 随后江意把婚书放回盒子里,抱着盒子便起身回去。 只是刚走到门口,江意想到了什么,脚步蓦然停顿了一下,又回身看向这间书房。 前世这书房被抄得干干净净,最后在暗格里找到了她爹通敌叛国的文书。 江意从小在这里进进出出,正好她知道那暗格的所在。 略一踟蹰,江意还是又转身回去,重新走到了书桌与书架之间。 她也不知自己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去启动那暗格,大约是想印证一切与前世已经不同,又或者是想排除一切有可能存在的危险因素,听得一声机括声响,她缓缓拉开了暗屉。 然而,江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松了一口气。 当她的眼神接触到暗格里的东西时,眼帘猛地一颤。 暗格不是空的,里面竟真的有一本文书! 她伸手拿起来打开一看,随着往下浏览,脸色微微苍白。 捏着文书的手指也用力到骨节发白。 来羡见这情形,怕是非同一般。 江意眼眶发红,低低道:“通敌文书,我又见到了这份通敌文书,和前世一模一样!只是我竟不知,这文书这么早就已经被放在了这里!” 江意极力抑制着自己拿着文书的手上的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一时无比的庆幸,幸好她知道前世大概的轨迹,方才回头来确认一番了。 不然,这份所谓的证据一直被放在这里,她一无所知,等到有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再想做什么就已经晚了。 来羡凝重地问:“知道这暗格的人多吗?” 江意摇头,伸手摸了一把宽大的书桌桌面,再看自己的手指。 这书房整洁,桌上几乎无尘,平时打扫的人应是来得勤。 江意定下心神,道:“知道的人极少,但倘若是有经验的人,有心查探的话也可能查探到这暗格所在。可外面的人进来远没有府里的人便利。” 来羡道:“所以你怀疑是府里的人所为?” 江意转动着脑筋,道:“不知道,但是得把那个人找出来。” 她走到门口,对外面的嬷嬷道:“给我拿个炉子来。” 第180章 有客忽来 纪嬷嬷云嬷嬷很快送了个炉子进去。 江意关好门,随便找了一些以往积存的无关紧要的纸张,便往炉子里烧。 那股燃烧的烟火味从窗户飘散了出来。 绿苔不禁在外面问:“小姐在烧什么呐?” 江意随口应道:“烧些没用的东西。” 烧完后,江意打开门,又让嬷嬷把炉子拎走。 离开院里时,江意吩咐道:“春衣,一会儿你传话给成叔,往后这院里不用任何人再进来打扫。” 江意回到自己的院子,吹了玉哨,招了两个暗卫,又下令:“去侯爷院子里暗守,倘若有人出现,立刻来报我。” 来羡道:“你下令谁也不得进出那院子,故意弄出动静,那人可能会怀疑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你想引他再去书房确认一番?” 江意道:“他真若是藏匿的府中的奸细,一直以来不动声色,想必十分谨慎。便是他要来确认,也会等过些天看似风平浪静了的时候。” 所以她要做的也是等。 晚来天晴时候,江意亲手打理起自己院里的扶芳藤。 藤蔓枝枝缠绕,没她在家里看着,很是疯长了一片。 她将枯藤都剪了出来,又把繁杂的茎脉修理过,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也不至于将回廊的光线全都遮挡了去。 江意踩着梯子,丫鬟嬷嬷都在下面提心吊胆不已。 但她不论是踩梯还是剪枝都做得很熟稔,显然从前没少干这事儿。 春衣道:“小姐,你养着伤呢,等伤好了以后再慢慢弄吧。” 江意道:“放心,我只是稍稍修剪,我有分寸的。” 她自己的伤自己清楚,动作间也小心地没有拉扯到伤口。 只是这时,江永成到了后院来,一入院门便禀道:“小姐,有客来。” 江意手里的剪子咔嚓一声,漫不经心地应道:“哪位客?父兄不在期间,侯府不是不见客么?” 江永成道:“边境都司苏大人,小姐可要见?” 江意愣了一愣,脚下不知怎的倏而一滑,整个人也往下滑了一步。 吓得丫鬟嬷嬷赶紧扶好梯子,还簇拥着一堆,以防她真摔下来时可以及时接住她。 不过江意反应快,双手抓住了梯把很快稳住了身形。 廊下来羡幽幽的声音响起:“啊哟,不是有分寸吗,一听苏六叔来了,这分寸就乱啦?” 江意抽了抽嘴角,透过梯步的空间看向下面的来羡,道:“谁还没有个脚底打滑的时候呢。” 来羡:“你心跳哐哐的。” 江意:“我那是差点掉下来,给吓的!” 来羡甩甩尾巴走了,道:“我又没问你心跳为什么哐哐的。” 江意:“……” 江意从梯子上下来,洗了手,捋了捋裙角,便朝前庭去。 身后春衣问:“小姐,一会儿晚膳可在院里用?” 江意道:“在膳厅用吧。” 两丫鬟相视一笑,而后与嬷嬷们一同去准备了。 江意到了前庭,听闻苏薄在花厅里等候,又抬脚往花厅去。 夜色朦胧,府里的华灯渐次织上。 苏薄坐在花厅里,手边的茶未凉,便见少女走上厅前花径,微微低着头提着裙角,踩着脚下的石板路而来。 到了花厅门口,走上几步台阶,她停了停,终于抬头,蓦地对上他的视线。 灯火依稀落进她眼中,她眼里有光,轻声问:“你来多久了?” 苏薄看着她道:“没多久。不是要请我喝你父兄窖藏的好酒么。” 江意愣了愣,随即笑。 她想,来羡说得对,他果然会当真的。 只是她也没想赖掉,当时也并只是客套话说说而已。 江意道:“是该好好请你吃顿酒。” 第181章 聚头挖酒 眼下正到了饭点,江意便先带他去膳厅里用晚饭。 她不再像之前在苏家那般走在他身后,这是她自己家,她自然而然地走在前面,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膳厅,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江意请他入座,而后与他对桌而食。 过程里,两人也俱是安静。 大约是久而久之习惯了,她很能适应与他这般相处。 侯府的餐食经上次江天雪和刘氏被灌得个肠满肚满以后便做了调整,按照江意的意思,每顿膳食精简到三到五道菜,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因而眼下桌上也没有大桌大桌地摆,她和苏薄用的一共加起来只有六道膳。 江意想了想,还是默默地放下自己的筷子,又拿了公筷,布菜到他面前的碟子里,轻轻道:“这个好吃。” 她把她觉得好吃的都夹给他,他也不说好坏,反正最后都没剩下。 膳后,江意从春衣手上接过了灯,照着脚下的路,道:“今晚就启我兄长的藏酒吧。” 苏薄走在她身侧,灯火的微光镀亮了两人的轮廓。 江意道:“你若白天来,还可带你转转。眼下天黑了,什么都见不到。” 苏薄道:“上次转过了。” 江意想起来了,上次他翻墙来过的。 江意领着苏薄进了她兄长的院子。 这院子干净简洁,院里方方正正好大一块空地,边上栽种着常青树,其余一点多余的摆设和装饰都没有。 一看便是个男人住的地方,而且还是个喜欢练武的男人。 这块空地俨然给他当成练武的场地了。平时旁边还要摆上两排兵器架的。 江意先嘱咐过要在这里宴酒,纪嬷嬷和云嬷嬷早一步过来做了准备。 屋檐下的灯已经点亮了,侧面有一个小木亭,木亭里的石桌上铺了一层锦布,食盒里备了一些下酒的小食,边上还放着两个炭炉。 炉里的炭火正燃得红彤彤的。 虽在户外,但江意觉得今夜似乎不那么冷。 她提着裙角就进了兄长的兵器杂物房,在里面挑了些趁手的工具出来。 江意递了一把铁锹给苏薄,道:“开挖吧。” 苏薄接过铁锹,看了一眼,问:“往何处挖?” 江意自己手里拎着一把小锄,指着院里的这些常青树道:“随便选个树脚下,就能挖出个一两坛。” 这些工具可是当初她兄长埋酒时用的。 远在西陲的兄长要是知道此时此刻他最疼爱的妹妹正带着人挖他的宝贝,不知心里该作何感想。 很快,江意和苏薄敲定了一处树下,她把灯笼放一边照着,然后和苏薄一起蹲在树脚下,开始埋头挖酒。 挖了一阵,只有泥巴,又挖了一阵,还是只有泥巴。 苏薄道:“你确定这下面有酒?” 江意边挖边道:“怎么没有,我兄长藏的时候我就在一旁看着。” 苏薄:“他挖出来喝的时候你不一定在旁看着。” 江意两手都用上了,道:“那就更不会了。这酒他说是埋着等我成亲的时候启出来喝的。” 顿了顿,她又道,“真要等我成亲的时候,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去。今晚你若喜欢,想喝多少是多少,反正是我款待你,也算与我有关系,兄长这酒就没白埋。” 说到这里时,江意探进坑里的手忽然摸到硬邦邦的东西,猛地抬头看向苏薄,唇边笑意将将绽开,哪想忽然一头撞在他的额头上。 苏薄冷不防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 江意一手捂额,缓了一会儿道:“撞痛你了没有?” 苏薄道:“有点。” 江意汗颜道:“对不起啊。我摸到了,就在下面。” ——小剧场——兄长:“我昨晚做梦,小意带人偷我的酒。” 江爹爹:“你梦到她带谁偷了?” 兄长:“苏薄。” 江爹爹:“哈哈哈梦都是反的,小意怎么会干这种引狼入室的事儿。还有苏薄那浑贼都不兴喜欢喝酒的。” 兄长放了放心:“也是,以往叫他喝酒都是提刀去请的。” 第182章 得陪一陪 随后苏薄负责挖,江意负责把多余的泥土刨去,两人终于接连挖出了两坛子酒。 盥洗室里平时存放有水,便是没人居住水也不能断,以防万一发生了火灾还能及时取水。 苏薄便在江意的指引下,轻巧地把两坛酒拎去盥洗室清洗除泥。 这盥洗室的木栏窗外,照进熹微的灯火。但光线也甚是暗淡。 江意摸黑打了盆水洗手,等他弄好了酒坛也过来洗手时,她重新给他换了盆水。 两人安静无话,室内只闻水声。江意低着头,看他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上的泥渍洗去。 因着不怎么清晰,所以她不知不觉看得十分认真。 直到那双手蓦地停了下来,仿佛就停在那里任由她看,想看多久看多久。 苏薄也不出声打断,江意自己意识到不对,率先回过神来,有些窘迫地问:“你洗好了吗?” 苏薄道:“你脸上还有。” 江意抬头:“嗯?” 苏薄探手过来,在江意反应之前,指腹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顿时僵在了原地,维持着头微仰的动作,一不小心便将他望进了眼底。 他的手指在她额头上抚过,蘸了清水,一点点洗去她额头上的泥渍。 那本该冰冷的水,经他手指,落在她额上时只余下点点微凉。 一时间,她竟忘了自己应该做什么,好像身体不受控制,什么动作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蹲着不动。 他手又移到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擦拭着。 苏薄擦了很久,让江意恍惚有种她的脸颊上沾了一大块污泥的错觉。 江意终于按捺不住问:“我脸很脏么,还没擦干净么?” 可她分明记得在挖酒坛的过程中似乎并不曾用泥手去碰过脸颊。 苏薄一本正直道:“还没干净。” 江意也终于从方才的僵硬当中一点点地恢复过来了,轻声道:“我自己来吧。”说着她避开他的目光,脸微微往旁边躲了躲,自己便伸手往脸上擦去。 她没苏薄那般轻细,自己的脸自己胡乱抹了一把。 可把手放到眼前来一看,并无泥渍的痕迹,又抹了两把,还是没有。 江意抬头看向苏薄,苏薄道:“刚刚最后一点被我擦完了。” 说罢,他率先起身,拎着两坛酒出去了。 江意抿着唇角,后脚出来,一路走一路还下意识地捏着袖角擦拭脸上他刚刚碰到过的地方。 大概是太用力了,火辣辣的。 外面的冷风一吹,脸上心头顿时凉爽了一些。 江意随苏薄走回小木亭内,她动手把食盒打开,将下酒的小食和碗碟一一取出。 这坛子酒配的宽口酒碗较方便。以往她父兄喝这种酒时,豪放起来甚至连碗都不用。 江意给他满满倒了一大碗酒算是回敬,他也不推辞,端起来全喝光了。 江意不禁问他:“好喝吗?” 苏薄道:“比上一次好喝。” 江意又给他倒满了一碗。她自己则用了烫酒的器具,装了一些进去,放置在炭炉上。 边上的炉火烘着她的裙角,很暖。 苏薄看着她温酒很是娴熟,一举一动皆闲漫而不乱。 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她道:“以往父兄要个陪喝的人,我常这样烫酒。” 苏薄道:“也能喝两杯?” 江意道:“只能喝两杯。” 今晚专请他喝酒的,也不好晾他一个人喝,江意想着怎么也得陪一陪的。 冷酒味浓,她酒量不好,可能来几杯就醉了,但这煮的酒会好些。煮的过程里,酒气挥散许多,到入口时柔滑顺畅,冬日里也可暖身。 江意将烫煮来的酒入盏,问苏薄:“你要不要尝尝煮过的?” 苏薄将自己的酒碗与她的酒盏轻轻一碰,而后一饮而尽。 江意端起来敬他,也仰头饮罢。 只没想到,这埋藏了些年头的酒,滋味比她想象中更为醇厚。不一会儿,她腹中便腾起一股浓浓暖意。 看来不能多饮,不然一会儿她肯定得醉。 后来她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呡。 江意开了个话头,道:“你现在还住在苏家么?” 第183章 最大威胁 她想起先前那一阵子,与他同住苏家的日子,苏家那个环境虽令她极不喜欢,可想去找他却是方便。 好像他是苏家里唯一一个不令她生厌的人,与他有关的事也是唯一不让她生厌的事。 她支着下颚,手里盘弄着酒杯,在酒的作用下精神一放松,便咕哝出声:“以后想去找你倒是不方便了。” 苏薄道:“可以去都司府找我。” 江意抬起头看他。 光火在她眼里漾开了星星点点。 他又道:“现在住都司府了。” 江意眯着眼,想了想问:“为何你从边关回来放着好好的都司府不住要住进苏家去?怎的现在又搬出来了?” 苏薄道:“看做事方便。” 江意缓缓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也没问究竟是做什么事方便。 她不禁又回想起刚重生时遇见他一直到她顺利离开苏家的种种,他一直在帮助自己,几乎没跟她提任何条件,至于请她帮忙制药丸之类的事便算了,现在想来,他只不过是让她心里觉得好受些罢了。 江意道:“在苏家住了这么久,好像到头来,我最大的威胁是你。” 苏薄看她。 她笑了笑,给他添酒,又道:“亏得是你与我父兄交情好,你的立场又在,倘若哪天不好了,我怕得栽在你手里。” 她呡了口酒,兀自叹道:“你帮了我许多,可同时也知道了我不少的秘密。你说你是不是最危险的?” 苏薄道:“倘若你有这能力,是不是会谋算着怎么杀我,以绝后患?” 江意轻轻道:“可你几次救过我的命。我欠你的越来越多,要怎么杀你?” 苏薄道:“心里很不安?” 江意道:“有点。” 她道:“萧霍和苏薇儿的侍卫,都是你处理的。你知道我做过什么,那天晚上你在我窗外,便是没有看见,应该也听见了。” 她看着苏薄又道,眼神又黑又亮,十分执着:“你别想否认,我知道就是你。” 苏薄道:“你如果搞不定,我会帮你。” 江意道:“帮我杀了魏子虚?为什么?” 苏薄眸里似浅似深:“你也救过我的命。” 他要不提,江意都快忘了有这事。只是她却不知,她会错了意。 她道:“我院里的那两个暗卫,也是你的人。” 苏薄低道:“我知道你的秘密,我也参与其中,这样一想,会不会觉得没那么不安了?” 江意想了想,道:“好像还真是。以后你要是以此来对付我,我一定会咬死你不松口,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一伙的,你别想摆脱我。” 苏薄道:“我不会对付你。” 他这么说时,不知怎的,就是有一种让她相信的力量。 他说不会,那就是不会。 江意也不知哪来的底气,对他道:“你也不能对付我的父兄。” 苏薄看她道:“不会。” 江意:“把你知道的我的秘密全忘了。” 苏薄:“好。” 江意道:“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说着她就站起身,想去她兄长的书房找纸和笔。 起身之时才觉一股头重脚轻之感袭来,她踉跄了一下,苏薄拉了她一把。 江意脑袋还算清醒,轻轻拂开他,便往书房去,低低软软道:“你等我。” 她自己踱进书房去,找了半晌都没出来。 后苏薄移步到门边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猜你应该是想找笔墨。” 江意道:“对啊。” 苏薄:“在书桌脚下找?” 廊下灯火极淡地匀了一层进来,只见江意正蹲在桌脚边,脑后青丝如瀑,裙角如花绽开在地。 过了一会儿她才不大情愿地承认道:“我只是歇一歇。” 那酒的后劲儿忒足了,就算脑子还是清醒的,可她身子一阵阵地泛软,且力不从心。 苏薄没进书房,只在门口等她。江意自己缓缓站起身,才去找来笔墨纸砚。 苏薄伸手将东西接了过去,江意出门口时绊了一下,他另只手,蓦地牵住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 江意一顿,正要下意识挣开时,他已经松开了。 第184章 轻轻唤他 回到小亭内坐下,江意眼看着苏薄随手磨了几下墨,铺平了纸,问她:“你写还是我写?” 江意道:“我写。” 她提笔弯下丨身去,一字一字写得规整,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记着,苏薄往后不能与她为敌,也不能与她父兄为敌。 落款她写上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苏薄。苏薄看她一眼,在她的名字旁边落上自己的名字。 一个娟秀温柔,一个落拓刚劲。 江意收好字据,长长吁了一口气,显然是真的放心了。 苏薄端着酒,看着她脸颊透着飞霞,仰头把酒喝尽。 江意没再沾酒,只是歪歪支着头,手指蘸了杯里的酒水,随便在桌上写写画画,道:“你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便去边关了吧,难怪从前不曾听说过你,此前也素未谋面。” 苏薄道:“素未谋面?应该谈不上。” 江意讶异地看着他:“从前我见过你?” 苏薄道:“你只是忘了。” 江意道:“我见过你,我只是忘了?” 这样的认知使得她十分意外,随后开始仔细回忆过往,可越想脑子里越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知不觉,两坛酒已没剩下多少。 夜色也已深。 江意觉得自己真该动一动挥散挥散酒意,不然一会儿可能连自己院子都走不回去。 实际上她喝的那点酒和苏薄喝的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江意把酒坛子抱去盥洗室,往里面加满水,回头对苏薄道:“你帮我拿回树脚下去埋起来。” 苏薄:“……” 江意道:“今天我请你偷喝我兄长酒的事,你我都不要说。” 苏薄道:“酒和水的区别还是挺大的,你兄长尝不出来?” 江意:“等他尝出来,那肯定也是当初他埋的时候没有埋好酒,是被卖酒的老板给兑水骗了。” 苏薄依言把两坛子水给她埋了回去。 江意蹲在一旁,准备双手捧泥把坑填上,他低道:“别再弄脏手。我来。” 于是江意便抱着双膝,下巴搁在膝上,安静地看着苏薄埋坛子。 她忽道:“明天我要去苏家解了婚约。” 苏薄:“嗯。” 江意道:“家里无长辈,我只能叫成叔跟我一起。但想着,你与我父兄交好,又是苏家的长辈,若叫你去做个见证,倒是合适。” 苏薄手里的铁锹将泥土一锹锹铲了回去。 她问道:“你明天有空吗?” 苏薄道:“有空。” 江意缓缓弯了弯嘴角,道:“那你去不去给我作见证?” 苏薄道:“去。” 后来,她看着看着,便放心地阖眼睡着了。 苏薄回头看见她还乖乖蹲着,解了自己的外袍,罩在她身上。 等他弄完,在她身旁弯下丨身来,将她抱起在怀。 期间,江意眉头微微动了动。她缓缓撑开眼帘,眼前依稀是熟悉的侯府里的小径。 有人正抱着她,走在那小径上。 他身上的味道,那么熟悉。 只是江意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大抵是脑子没法清醒。 过了一会儿,她无意识地,歪着头,一点点靠在了苏薄的胸膛上。 侧脸贴着他的衣襟,轻轻蹭了蹭。 “苏薄。”她忽然唤他。 那声音轻轻软软,细如蚊吟,似醉非醒,带着点点鼻音和沙哑,却是动听极了。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可惜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境唤他的。 苏薄脚步忽而滞住,抱着她箍着她身子的手臂紧了紧。 她梦呓般呢喃:“我父兄不能死,还有,你要快点当上大将军……” 她可能,真的是在梦境里吧。 苏薄抬脚继续走,若有若无地低了低下巴,碰到她头顶柔软的发,回应道:“没有谁会死。” 第185章 你图什么 江意身子松懈下来,全然依偎在他怀里,无知无觉地咕哝喃道:“从你出现,就一直帮我,一直护我,你图什么?” 良久,苏薄抱着她已走了许远,他才应道:“图你。” 只是怀中人已熟睡在梦中,呼吸轻细均匀,十分安宁。 回了江意的房,房中暂无人,苏薄将她放在了帐里榻上。 后背接触到冰冷的床榻,躺下之时,江意蓦然又撑开了双眼。 苏薄弯身放下她的动作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咫尺四目相对。 相视片刻,江意弯起眉眼,眼里仿若盛满星斗,对他笑。 那时苏薄双手撑在她枕边,那看着她的眼神里渐渐流露出一丝侵略性,但手指微微收紧蜷拢揪着,显然在极力收敛心绪。 除此以外再无别的动作。 江意又阖上眼帘睡去了。 苏薄面对这张安然的睡颜,良久,深吸了一口气。 最终起身离了她,将衾被拉过来,给她盖好。 他在她的床榻边站直身,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替她把两边床帐放下。 转身时,苏薄冷不防对上窗边坐榻上来羡的一双狗眼。 来羡浑身一激灵,赶紧扭转狗头去看紧闭的窗户外的夜色。 没看见,它什么都没看见! 屋子里除了江意翻身的动作外,也再无其他的响动。 等来羡回过头来看时,房里已无苏薄的人影。 外面伺候的丫鬟嬷嬷自发现不了苏薄,春衣等四个近身丫鬟嬷嬷可还在大公子院外侍候呢。 江意身边有暗卫,她们又在外面,加上相信苏薄的为人,还不至于出什么事。 她们在外面还时不时能听见院子里的说话声。 只是后来突然就安静了。四个丫鬟嬷嬷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春衣就进去一看,发现苏薄和江意两人都不见了。 丫鬟嬷嬷一路找回到院里来,进房辄见江意在榻上正睡得安稳。 春衣绿苔轻轻拢上房门。 听纪嬷嬷云嬷嬷小声道:“这苏六爷,倒也是个有心的。” 江意一夜好眠。 到第二日天色亮开,晨光从门窗泻了进来。 院子里有清扫落叶的声音,那长长的扫帚一下一下挂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悠悠的声响。 下人们都是压着声音说话。 江意睁开眼睛时,晨光入来,将她瞳仁镀得清澈润亮,里面尽是茫然。 她坐起身,率先伸手揉了揉头。 随后来羡叫了两声,春衣绿苔推门而入,立刻捧来了醒酒汤到江意面前。 江意不大意地喝完,吁道:“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春衣道:“是苏六爷送小姐回来的。” 江意头晕晕沉沉的,不大相信道:“我昨晚喝多了吗?” 绿苔道:“大抵是吧,一整夜都不见小姐醒呢。” 可她明明记得没喝几杯,也很有分寸地把握着量,那酒的后劲儿一上来过后她便没有再喝了,最后居然还是醉了。 她兄长的酒会不会也太猛了点啊。 江意脑中还是空白白的,什么都懒得想,先更衣洗漱,然后用早膳。 但是她总感觉来羡看她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江意用早膳时,春衣绿苔便替她收拾床榻。 绿苔准备把江意昨晚穿的裙子收取浣洗,只是忽然从衣裙袖摆里滑出一样东西来。 绿苔低头一看是一叠纸,便伸手去捡,边道:“小姐,这是信纸吗?” 江意回头,绿苔把纸递到了她手上。不难看出里面夹杂着墨迹。 江意自己也颇疑惑,她什么时候把信揣到过袖兜儿里? 于是她自己打开,一边吃粥一边浏览。怎想越往下看,她脸上的表情越是古怪,后头差点一口粥喷了出来。 春衣绿苔担忧地问道:“小姐怎么了?这是谁写的信?” 第186章 干了傻事 江意一手迅速地把纸张叠过来,一手扶着额,叹道:“没什么,我想起来了,就是我自己瞎写的。” 她用罢早膳后,春衣绿苔把食具撤下;江意再来仔细看这字据,这上面白纸黑字她自己都有些不忍直视。 这就是她酒后失态的铁证啊。 来羡凑过来瞅了两眼,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居然还立凭证,要求他不许对付你和你们家,还无论贫穷与富贵、无论落魄与高升哈哈哈哈,你怎么搞得跟宣誓大会一样哈哈哈哈……” 江意忧愁地看着来羡在坐榻上边嘲笑边打滚,心里的滋味别提了。 来羡道:“你说他真要对付你和你们家,这一张字据能有什么用?他违反了你能拿他怎么着,能追究他的责任吗?你说你幼不幼稚?” 江意现在清醒了,也十分悔恨自己的行为。她昨晚一定是喝酒喝傻了,才脑子有点不好使。 来羡继续笑:“最最神奇的是,苏薄居然还签字了哈哈哈哈哈……你今天应该再去找他要个章的,盖上章以后说不定以后告官能有效呢哈哈哈哈……” 江意:“……” 来羡问:“你昨晚还干了些什么傻事?” 江意捧着头仔细回忆,她大致能想起一些昨晚与苏薄聊的话题,后来她又往坛子里加了水埋回树脚下。 她就蹲在一边看他埋,再后来,似乎就没有印象了。 江意怀着复杂的心情,见字据上自己落款的名字旁边是他的名字。 那应该是他的字迹。 江意手指去轻触,思及昨晚种种,好像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他写下他的名字时是认真的。 来羡道:“后面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包括他送你回来的时候?” 江意看它:“送我回来时怎的?” 来羡:“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江意心头一紧,道:“我到底还干了什么?” 来羡瞅了瞅她:“当时他把你放在床上,我看见你分明在对他笑。你当时的模样,我要是个男的,都不一定能忍得住。” 江意吸了一口凉气:“……” 来羡又道:“苏薄要么是对你没兴趣,要么就是他是个克制力极好的君子,最终只给你盖好被子放下床帐就离开了。” 当时苏薄背对着来羡,所以来羡并没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看见了江意。 春衣绿苔进房来时,看见她正羞愤欲死地拿头杵墙。 “小姐你撞墙干什么!” 江意愁云惨淡:“我正自省吾身。” 往后陈年老酒碰不得。她本来是陪苏薄小酌两杯,哪想什么丢人的事都干尽了。 绿苔道:“小姐快别撞了,咱们今日不是还要去苏家么,当心额头撞出印子了还怎么出门啊。” 经这一提醒,江意抬起头来,想起今天还有正事要做,便也没工夫胡思乱想了。 随后春衣给江意梳了头,绿苔熟稔地根据她的裙子搭配发饰。 回到侯府以后,江意恢复了从前的尊贵体面,衣着发饰皆是讲究。 她娇柔天真且温良无害,落落大方而又坚韧从容。 出门时,江永成已在大门口备上了马车。 除了江意的马车,随行的还有侯府的一众侍卫。 队伍井然有序地出了巷子,当即引来街上百姓们的注目。 这侯府的车马,要往哪儿去? 有闲来看热闹的百姓不觉跟着车马队伍走了一段,不乏有人揣测:“看这方向,是不是去苏府啊?” “欸我知道去苏府好像确实是这个方向!” 于是好奇的人越来越多,都跟着想一看究竟,印证一下自己是不是猜对了。 春衣绿苔透过帘子缝隙朝外看了一眼,道:“小姐,外面好多人,似乎都在谈论咱们。” 江意道:“让他们说去吧。” 第187章 戾气太重 江永成骑马走在马车旁边,与车窗里的江意道:“小姐前些日让我看着刘氏母女,确如小姐所料,她们挨个去求助了。” 江意道:“都去过哪些门户了?” 江永成道:“最先去了刑部侍郎周家,无果,后又辗转了两处以往与侯府有过往来的武将家,他们派人来询问了,我给了答复,他们便将刘氏母女拒之门外。最后才去了苏家。” 江意不置可否。 江永成道:“苏家收留了她们。” 江意道:“哪房收留的?” 江永成道:“三房收的。” 江意道:“我知道了。” 江意回想起,以前苏家有意与侯府结姻,俞氏往侯府频繁走动时,不仅对她千百个好,得知她很宠爱江天雪这个妹妹后,俞氏便也对江天雪十分热络。 每每俞氏从苏家到侯府,总要带些礼物给江天雪。 而江天雪也经常代江意陪俞氏聊天说笑,在侯府走走转转。 这些本不值得江意重新放在心上,她只是突然联想起,当初父兄要离京时,她原打算要么陪同父兄一起要么在京守好侯府等父兄平安归来,可后来俞氏就忽然提出想接她去苏家住,江天雪便也日日在她耳边磨。 那时江天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她,反正等父兄回京以后她是要完婚的,先去苏家熟悉情况,与苏家的人打好关系,这样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等。 现在想来,江天雪和俞氏是否提前串联好的,江意还有待确定;但江天雪的意图,仅仅只是为了自己好而已,绝不是为了她好。 只要她不在侯府,父兄也不在京,江天雪自以为便真的可以像侯府嫡女大小姐一般生活。 前世江天雪也确实是如了意的。 车马队伍穿街过巷,在苏家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江意从马车上下来,苏府的管家见了她脸色变了变,忙不迭地转头叫人进去通报了。 江意带着江永成踏进苏家门槛,身后丫鬟嬷嬷和侍卫跟随着,今日不同往昔,苏家前院的下人们见了,连出口阻拦一声都不敢。 今日正好是个休沐日,各房苏家男丁都在。 大家簇拥着老夫人来到前厅时,基本是难得的齐聚一堂。 江意在厅上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俞氏冲在最前面,她的戾气也最重。 听说江意来了,俞氏哪能待得住,恨不得过来把江意撕碎。 因而她还没到厅门口,就叫嚣骂道:“小贱人,你把苏家搞得乌烟瘴气,事到如今还敢来!” 结果将将一到厅门口,侍卫冷不防拔出剑横在她的脖子边时,惊得她浑身一颤。 她怒瞪着厅上的江意,咬牙切齿道:“这是苏家,不是你们侯府!” 江永成掖着双手,不温不火地道:“我侯府还不至于让一内宅之妇辱骂了去,掌嘴。” 话音儿一落,俞氏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侍卫两下反押双手,另一侍卫径直用剑鞘啪啪往她两边脸颊各掌数下。 侍卫力道大,剑鞘又硬,顿时打得俞氏的脸几乎失去了知觉,很快就肿了起来。 她头上的假发也因此被掀落在地。 今日苏家大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侯府侍卫在门口杵着,苏家管家想关上大门都不行。 只要有人斜探着头往里看,便能大致看见正厅那边的光景。 俞氏大呼一声,连忙双手捂着自己的头。 可就算如此,她也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下。 苏锦年赶来时,一看情况,勃然大怒,立刻命人把俞氏搀扶下去,抬脚跨进厅门,怒视江意道:“这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江意心平气和道:“我来解决事情的,倒是你娘,一来便撒泼,我还由她骂不成?” 第188章 撕毁婚约 随后老夫人和其他苏家人也都赶到。 老夫人看见江意,面色很是阴郁,道:“你还来干什么?还嫌苏家不够乱,被你害得不够惨?” 江意一脸温顺道:“我若说是,老夫人会不会稍稍高兴一点?” 大夫人愠怒道:“江意!老夫人身子刚刚有所好转,你若将她气倒了,你担待得起吗!” 江意道:“既然大家都来了,我也不废话。虽说我与苏锦年的婚约已名存实亡,但那纸婚书还在,每每想起就跟吞了苍蝇一样,今日我来便是正式解除婚约的。” 此话一出,苏家众人都安静了片刻。 苏锦年率先怒极反笑道:“那纸婚约,始终证明你我曾是未婚夫妻,便是如今情面不再,但那也是不可抹灭的事实。我虽不屑与你再有任何关系,可如若我不愿解,能让你时时有种吞了苍蝇的感觉,想想也觉得还不错。” 苏家众人见苏锦年这般态度,也都不着急了。 现在该着急的应该是江意才对。 她把苏家害成这样,现在想平平顺顺地解除两家婚约,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故老夫人神色有所好转,训诫道:“身为女子,理应安居内宅,婚姻大事自当由父母做主。你不仅在外抛头露面,还大张旗鼓地登门退婚,本已是没个章法,且眼下你又无长辈可作见证,这门婚事当初是我与镇西侯定下的,岂能由你草率做主说解就解?” 江永成道:“我打理侯府多年,承蒙小姐唤我一声‘叔’,我替小姐做个见证,回头等侯爷回京,自当上禀。” 苏锦年鄙夷冷笑道:“一个侯府管家,也有这资格做主?” 然,话音儿一落,忽有一道声音从正大门那边传来,道:“我来给她做见证。” 大门外围观议论的百姓们都安静了下来。 江意回头,正好看见苏薄抬脚,黑靴跨入了苏家大门。 乍晴的天光下,他走在前院中,身姿朗朗挺拔。 众人循声看去,脸色均不由变了变。 江意面容先是一僵,后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又抽。 现在一看见他来,她蓦然又多想起点昨天晚上的事情了。 昨晚她好像蹲在树脚下问过他,今日她来退婚,他有没有空来给自己当个见证人。 他好像也答应了。 转眼间,苏薄走到近前,从她身旁经过。江意没脸再看,若无其事地低头时,伸手杵了杵自己的额头。 今早才回想起自己干的丢人事,眼下再见他,着实有点无地自容。 苏锦年怒声道:“六叔姓苏,而不是她江家人!你要给她做什么见证!” 苏薄在厅上站定,道:“镇西侯来信,托我给他的女儿做个证。” 江意便也暂顾不上别的,道:“现在的情况是,苏锦年先毁约另娶,我要来退婚,他苏家却又不肯了。” 她话锋一转,又道:“只不过苏家肯不肯不重要,既然苏六叔来了,就今日烦请六叔,还有大门外的百姓们都来做个见证罢。” 江意将盒子里的婚书娶出来打开,悬在手上给厅上众人过目,道:“这道婚书,当初有诸位做字证,今日诸位也看见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婚书有两份,我这里一份,还有一份在你们苏家这里,今日你们不拿出来也罢。” 说着,江意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婚书缓缓撕了去。 一撕为二,再撕为四,直到最后,撕成了一把碎片。 苏锦年定定看着她手里的婚书变成了一堆废纸屑,随着她随手一撒,零落在地。 他心里头痛恨这个女人,可是当她无所在意地撕掉了这份婚约凭证的时候,心里又有另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 婚约绑不了她,不管他同不同意,她都不会留下任何还与他有一丝牵扯的可能性。 第189章 此女猖狂 江意掷地有声道:“苏家不愿好说好散,今日便算我单方面毁了这婚约。是我看不上他苏锦年,他背约另娶在先,如今又是个丧妻鳏夫,有哪点是值得我看得上的? “我不会捡别人穿过了的破鞋,亦不会让他踏进我江家的大门!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江家与苏家,我江意与苏锦年,再无任何瓜葛!” 不光厅里,就连大门外的围观百姓们也听得字字清晰。 苏锦年双拳紧握。 破鞋,他竟被这个女人说成是破鞋! 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他! 苏锦年当即就朝江意走来两步,忍无可忍扬手便往她脸上扇来。 这一耳光,他想打她很久了。 几乎想得牙痒痒,手上用了十足的劲儿。 只不过江意左右的侍卫也不是摆设,当即横出几把剑挡住了苏锦年的动作。 江意提了提裙角,随之抬起一脚便往苏锦年的腹部狠猛一踹。 谁也没料到她众目睽睽之下会有这样的举动。这一脚踹得是猝不及防,直接把苏锦年踹得踉跄坐地。 江意吁了一口气,缓缓放下裙角,温温柔柔道:“好说好话不听,非得要动手动脚。” 她侧身面向老夫人,微微颔首表示客气,又道:“回头我便会以侯府之名发一份公告,苏家所保留的那份婚约也就此作废。依苏老夫人看,这样的章法可还满意?”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气得浑身发抖,拍案道:“此女猖狂!竟堂而皇之来我苏家行凶!苏家好歹书香世家,家中数人在朝为官,竟教此女看低至斯!” 江意道:“老夫人一把年纪了,也还要如此撒泼吗?今日是我跟苏锦年的恩怨,大家都看着呢,我何曾对你苏家在朝为官的数人动过粗,有过一字半句的不敬啊?” 外面看热闹的人便出声了:“苏家二公子背弃侯府江小姐在先,还将她诬告上了公堂哩!苏老夫人你怎么不说你孙子做得不对呢?” “就是,方才明明是这苏二公子先想打江小姐的,我们可都看见了。” “江小姐这婚退得好。这样的人要是嫁了,还不得受这一家子人欺负,到头来人家却还先哭诉受了委屈呢。” 苏家大老爷见状令道:“管家,还不把那些人都撵走!” 江意见事情已了,也不会在此多待,转身便走出厅堂,离了苏家。 今日有苏薄给她作见证,又说得了镇西侯的托付,往后这门已废婚约也不可能再拿出来做文章了。 至于苏锦年手上的那一份婚约,纯属废纸一张。 江意走出苏家大门,便上了马车,把帘子放下。 而今彻底摆脱了苏家,江意只觉得浑身轻松。只是她坐在车内,听着江永成在对苏薄道谢时,心里头又微微紧着。 要不是昨晚丢人丢大发了,她也不至于一出门就躲进马车里来。 后苏薄翻身骑上马,打马往江意的马车旁经过。 他走的里侧,侯府的人都守在马车外侧。 苏薄手里握着一截马鞭,马蹄声悠缓,正在经过马车车窗边时,听她一声轻唤:“喂。” 他顿住马,略略低了低眼帘,便依稀看见缝隙中,少女端坐在内,低垂着眉眼的光景。 江意硬着头皮轻细道:“昨晚我喝多了,若有什么失礼之处,你都忘了吧。” 苏薄道:“具体指哪件?” 江意实在难以启齿,但还是说出口道:“字据,还有,若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不要当真。” 苏薄手里拨弄着马鞭,道:“不要当真,那字据作废了?还是你更希望我们做敌人?” 江意:“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索性挑明道,“做不做敌人,是一纸字据就能说定的么?我不想与你做敌人,可那字据约束不了什么,只是昨晚我大概是糊涂了,所以做了那样的幼稚之举。” 与其说是糊涂,不如说她当时是不知该用何种办法来维持彼此的现状吧。 第190章 丧家之犬 苏薄道:“那就好好留着,既是我应下的,便能够约束。” 江意瞠了瞠眼,听他又低低道:“昨日没带印章,今日带了,可要补上?” 须臾,江意轻轻软软的声音从窗帘缝隙中传入他耳中:“不要了,你应下的,我信你便是。” 随着苏薄的马蹄声渐远,一直窝在马车里的来羡呲牙咧嘴道:“没想到这死心眼儿还真想往上面戳个印章啊。江小意儿,把心放妥妥儿的,他这么认死理,说的话定是作数的。” 等苏薄走后,春衣她们也上了马车,随后一行人离开此地回了侯府。 要不了一天,江意到苏家来解除婚约一事就又传遍全城了。 甚至于江意在苏家厅堂上说的那番话,也一字不差地在百姓们口中相传。 这女儿家的婚事由父母做主是惯例,可镇西侯之女偏偏自己给自己做主,自己到苏家去退婚,还当堂说出破鞋、鳏夫之类的言辞,简直是大胆直白、勇气可嘉。 她本就占着理儿,百姓们才大呼痛快。 经过这段时间,苏家风风雨雨,苏锦年的名声也由从前的年少有为、玉树兰芝变成现在的虚有其表、浪得虚名。 今日俞氏才一出现就出了丑,后来便一直待在院子里骂骂咧咧。 后江天雪到了她院子里来,见此情形,不由愤懑道:“江意真的是疯了,居然对姨下这么重的手!” 俞氏的确是收留了江天雪,眼下让她住在江意以前住的那院子里。 江天雪又道:“方才我悄悄去前面都听说了,她是来退婚约的。她猖狂得不得了,竟然堂而皇之地骂二公子是破鞋,是鳏夫!” 这话俞氏不听还好,一听就跳起来破口大骂。 江天雪和刘氏在被赶出侯府之前的那些天,一直被看管在府里,也是出来以后才得知江意和苏家撕破了脸。 以前让江意住进苏家来,确实是江天雪和俞氏里外串通。 江天雪想让江意离开侯府,而俞氏那时则想她趁早与苏家联系在一起,以保自己儿子仕途更通达。 只是如今江意彻底划清了与苏家的界限,这两人到底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江天雪恨恨道:“既然她害得我无家可归,亦害得苏二公子声名受损,我们怎么能就此放过她!就让她尝尝厉害吧!” 俞氏回过头来,面目扭曲地瞪着江天雪,掐着她的下巴狰狞笑道:“我们?谁跟你是‘我们’?你只不过是条丧家之犬,暂且被我收留了而已,我随时都能一脚把你踢出去。” 江天雪脸色白了白,“可眼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 俞氏道:“那就看你这条狗会不会咬人了,如果只是虚张声势不敢咬,那我养你作甚!” 江天雪清楚地看见,在俞氏的眼神里,自己只不过是条狗。 这样的屈辱,她已经多少年没有过了?全都是拜江意所赐! 她不想无家可归,更不想挨饿受冻。她不想再体验儿时的那种命如草芥的日子! 江天雪颤颤道:“姨,你知道的,江意把我赶了出来,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我与江意不共戴天!” 俞氏道:“那你打算如何让她尝尝厉害?” 江天雪不敢绕弯子,赶紧交代:“把她卖去青楼,她不是清高吗,就让她体会一下被千人骑万人奸的滋味!” 俞氏冷笑道:“就凭你,能把她一个侯府嫡女给卖去青楼?” 江天雪道:“只要事先联系好了青楼里的人,再把江意骗出来弄晕了,就能把她送进那里面!到时候便是她想逃也逃不了,只能乖乖任人蹂躏!” 这是她所能想象出的最痛快的报复方式。 江意不是看不起自己一条贱命吗,等她沦落进青楼那个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她就明白是个什么样的感受了。 什么侯府嫡女,还不是只要有钱就能上的货! 就算她江意没法在青楼里待一辈子,但只要待一阵子,她也是残花败柳、肮脏不堪了。 江天雪已经忍不住幻想起来江意的惨状,光是想想都觉得无比痛快! 俞氏眯了眯眼,没说好歹,但眼里的老辣之色一览无余。 第191章 你不乖啊 这日,江永成到江意面前来禀道:“小姐,刘氏之女想单独见小姐一面,在外面侧巷中等,说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告知小姐,以换得小姐原谅。” 江意:“侧巷中等?” 江永成如实转述道:“她说不能让人看见她来府上,怕容易暴露。” 绿苔忍不住接嘴道:“我看她是怕吃苦头吧。” 江永成道:“小姐可见她?” 江意道:“怎么不见,她来得正好,我也有事问她。” 江永成应道:“好,我这便去准备。” 虽说在侧巷见,但他也不会允许那刘氏之女耍什么花招。 然江意却道:“不用准备什么,免得她一会儿紧张,说不出什么所谓很重要的事。” 随后江意果真应江天雪的要求,不仅没带丫鬟嬷嬷,甚至连来羡都没带,独自出了门,前往更里深处的侧巷。 侧巷颇为冷寂,也比侯府门前的巷子窄了不少,乃是附近几处大户人家紧邻相隔出来的一条巷子。 江意转过两个拐角,再往里走没多远,便看见江天雪果真在下一个巷口等着她。 江天雪穿着一身素衣,看起来也是单独一人。 看见江意来,江天雪脸上绽开一抹甜甜的笑,随之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唤道:“姐姐。” 江意道:“姐姐不敢当,听说你有很重要的事找我。” 江天雪道:“这些日我住在苏家,是三夫人收留了我。同时我也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秘密,特地来告诉姐姐,希望姐姐能让我将功补过,原谅我以前的不懂事。” 江意道:“嗯,你且说来听听。” 江天雪道:“姐姐近前些来。” 江意不大意地朝她刚走近两步,忽然江天雪所在的巷口便涌出来四名身着粗布麻衣的壮汉,动作很是麻利地直逼江意! 江天雪在身后低声道:“先弄晕她!可千万别让她跑了!” 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块布料,顿时抬手便欲往江意面门上捂! 然,眼看着离江意只咫尺之隔,突然墙头跃下数道黑影,速度快且准,壮汉始料未及,一下就被黑影不费吹灰之力地钳住了去。 江意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没挪动一下。 她抬了抬黑白分明的眼,看着江天雪,声音温和地道:“天雪,你不乖啊。不是说了想单独见我吗?” 江天雪小脸煞白,亦是全无预料,看着巷中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个个手里握着剑,身形颤颤地往后踉跄了一步,然后转身便跑。 可惜她刚跑两步,迎面就撞上黑衣人,再转身往后时,又撞上一个。 两名暗卫将江天雪堵在墙边。 江天雪张口即想大叫,瞬时被黑衣人捏住了喉咙。 她眼里脸上的惊恐之色溢于言表。 江意缓缓走来两步,道:“嘘,别出声,不然被人听见了,反而留不得你了。” 江意站在她面前,柔声又问她道:“我不在侯府的时候,你去过我爹的院子?进过他的书房?” 江天雪挣扎着摇头,眼泪守不住地簌簌往下掉,艰难道:“没……没有……” 江意道:“去过了也无妨,你只要想好了回答我。我再问你一遍,去过了吗?” 江天雪哭得花容失色:“我真的没有。” 江意道:“刑部侍郎的儿子周礼让你去的?” 江天雪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周礼,但却明白自己与周礼的事肯定是被她知道了,不由恐惧更甚,又哭又求道:“我没有真的没有……你相信我……” 江意歪头抽出一根发簪,抵上江天雪的脸蛋,只摆弄了两下还没有所动作,江天雪便崩溃得泪如雨下:“你到底想我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去没去过你爹的院子、进没进你爹的书房到底有什么紧要? “我和周、周礼也只是私下里会过几面而已……他说他爱慕我已久,可我如今流落在外,他却避而不见……” 第192章 她够格么 江意看在眼里,又将发簪收了回来,随手插回发髻中,道:“这次看起来倒不像撒谎了。” 江天雪抽抽噎噎,“你终于肯相信我了……” 随后江意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壮汉落在地上的帕子,弯身捡了起来,江天雪还来不及辩驳一句,江意转手便不由分说地将帕子捂上了她的面门。 江天雪瞪大了双眼,极力偏头躲避,可最终还是吸入了那帕子上的东西,很快便失去了神志,耷拉着头。 钳着她的暗卫一松手,她便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江意侧身看向那四个动弹不得的壮汉,道:“是把你们送去见官还是就这么算了?” 壮汉一听,连忙道:“姑娘饶命,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 江意道:“奉谁的命,行什么事?” 壮汉如实道:“有人要将姑娘卖入沉香楼,小的们是沉香楼的人,奉妈妈的命来拿货。这娘儿们负责帮我们把姑娘引出来。” 江意抬脚将地上的江天雪的脸支过来,让四个壮汉看得清清楚楚,道:“品品,她够格么?” 江天雪长得不差,这些年又养尊处优,壮汉们当然点头。 江意道:“那就带回去交差吧。让你们妈妈将就着用。” 壮汉连忙把江天雪扛起来装进麻袋里。 他们事先并不知道要来拿的“货”会是这么难缠的主儿,对江天雪多少有些恼羞成怒。 险些因为这娘儿们吃了大亏,哪能就这么算了。既然事情败了,就拿她来充数吧。 把她弄回去总比两手空空的好。 随后他们扛了麻袋要走,江意也没再阻拦,让暗卫放了他们的去路。 江永成照江意的吩咐没有准备侍卫,自是知道江意身边有人暗中保护,春衣绿苔她们也知情,对此不是很担心。 只不过江意进家门后,两丫头八卦地凑过来,道:“她能有什么重要的事与小姐说?” 江意道:“我也不知道,她没说。” “啊?那她人呢?” 江意:“已经走了。” 春衣绿苔扒着门口朝外瞅了瞅,见巷子里空空的半个人影都没有,不由失望道:“她竟还有脸来找小姐,小姐就这么放她走了啊?” 江意一脸纯良:“那不然怎么办呢,留她宵夜啊?” 她在想,她爹的书房都封闭好几日了,也不见有什么动静。今日从江天雪那里又没能套出她想要的东西来,这进出她爹书房的人到底是谁? 不管是谁,他可真沉得住气。 这夜,镇西侯主院那边暗中看守的暗卫就趁着夜色回到江意身边来。 此时江意已经就寝,暗卫隔窗禀道:“小姐,主院有动静了。” 江意霎时清醒,睡意全无,坐起身道:“可看清了?是不是府里的人?” 暗卫道:“正是。照小姐的要求,属下没有惊动他,跟随他回了下人住地,乃是中庭洒扫的赵四。” 江意道:“近期他定会和外面的人联系,给我盯紧他。” 结果没过两日,下午时暗卫便又传来了消息,道:“刚刚赵四请假回家探亲,管家照小姐的意思,准了他回家。他出门后,径直就去了沉香楼,便再也没出来过。” 江意道:“这么巧,又是沉香楼?你可看见他进沉香楼后接触了什么人?” 暗卫摇头,道:“他进了一间房,但房中并无人。” 江意凝眉思忖,道:“继续看着。” 暗卫走后,来羡问:“这个沉香楼莫不是个红灯区?” 江意:“红灯区?” 来羡:“就是专干男女勾当的那种地方。” 江意恍然,道:“没错,沉香楼就是京里最大的红灯区。” 来羡道:“你方才说巧,还有谁在沉香楼?” 江意道:“我的天雪妹妹前两日才被送进去。” 第193章 今晚有局 她又详细道来:“她约摸是和俞氏商量了计策,打算把我卖进沉香楼,那日来找我,便是特地想把我引出去,巷子里还守着四个大汉随时准备着。” 结果显而易见,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来羡道:“你的天雪妹妹看起来挺聪明的,怎么脑子有这么大个坑?” 江意道:“大抵是恨我恨得慌了手脚吧。”她看向来羡,又问,“你说这些年我给她吃的饭不香吗,她怎么就这么恨我呢?” 来羡看她表情里半丝疑惑都没有显然不是想要它的回答,来羡就懒得搭理她。 随后春衣绿苔奉下午茶进来,见她双眉微锁,便问:“小姐在想什么呐?” 江意思忖着答道:“我在想,我是不是要去一趟沉香楼。” 两丫头一听,顿时惊掉了下巴。 “奴婢没听错吧,沉香楼?” “是烟花柳巷的那个沉香楼?而不是别的首饰楼或者茶楼之类的?” 江意看着她俩:“京里还有第二个沉香楼吗?” 春衣绿苔立刻化身唠叨小老太婆,苦口婆心地劝。 “小姐,那可是青楼,是男人们去的地方,小姐怎能去那种污浊之地!” “要是叫侯爷和大公子知道了,他们会敲断奴婢们的狗腿的!” 来羡:“喂喂,狗腿在这儿呢,又没长你们身上。” 江意道:“我爹和兄长,不是远在西陲么,他们怎么会知道。放心,你们的腿子暂时还是安全的。” 春衣:“小姐不知,里面的场景简直不堪入目,什么样下流的男人都有!” 绿苔捣头:“就是就是,小姐我们去个别的地儿吧?不如去看花灯怎么样?” 江意道:“你们又没去过,你们怎么知道里面不堪入目?” 春衣急红了脸:“那,那些男人去那个地方,能干出什么好事儿来么?还不都是好色之徒,本性暴露!” 绿苔赞同得不能再赞同:“奴婢听人说过,进那种地方的男人,都很不要脸的!又猥琐又坏!奴婢光是想想小姐要和他们走在一起,就受不了!” 绿苔脑筋一转,又问:“小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沉香楼来?是不是听谁说了沉香楼今晚有局?” 话音儿一落,春衣就扯了扯绿苔:“你少刨根问底!” 要是把小姐的兴致越发刨出来了,谁负责? 果真,就听江意问:“局?什么局,我倒是不曾听过。” 绿苔欲哭无泪:“当奴婢胡说八道的。” 江意支着下巴道:“不老实说,我自己去打探了哦。” 两个小丫头拿她没办法,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如实道来:“就是听坊间说,沉香楼进了一批新的姑娘,今晚要设场子,把那些姑娘抛出去。哪个肯出高价买,就能买到她们的清白身。” “唉唉小姐,这都是些腌臜勾当,小姐不感兴趣的!” 若是以前,江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这些事绝对不堪入耳。 而今不同,她接受能力比以前强得多。 以前想都不敢想、更加无法接受的事,现在她也学会去改变、采纳和接受。 与赵四接头的人还没出现,她今晚定要逮住那人。 前世害她满门的仇人,除了她能叫得出名字的,肯定还有她不知道的人在。她迟早要把他们一个个的都挖出来。 很快,江意下了决定道:“那今晚就去一趟沉香楼吧。” 两个丫头闻言,快哭了。 江意道:“不出意外,我的天雪妹妹今个也在沉香楼,我得去给她撑撑场子。” 两人一听,睁圆了眼。 绿苔很快反应过来:“小姐的意思是,她也在新进的那批姑娘里头?!” 春衣绿苔虽然十分抗拒,但还是乖乖听话地帮江意准备。 江意穿了一身男式的衣袍,挽好了青丝,乖乖巧巧地往镜子前一站,勉强算个秀气的少年郎。 来羡在一旁伸爪捂狗脸:“一点男人味都没有,你们古代女扮男装就这么敷衍的吗?你这样就算顺利混进去了,没被人当成女人,可能也会被某些男女通吃的变态给惦记上。” 第194章 在想谁呢 江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认真地请教:“那要怎么,才能变得有男人味一点?” 来羡:“想想苏薄,你觉得他有没有?” 江意:“……” 来羡:“他像不像个男人?” 江意:“他本就是。” 来羡道:“他走路动作,举手投足,是不是很男人,你揣摩一下。” 江意抽了抽嘴角道:“还是换个人学吧,学成叔。” 来羡:“你是要扮个小老头去逛红灯区吗?江小意儿,你天资聪颖,可以的,把你学习的自信拿出来,你前些日不是还不知不觉就领悟到了他变态的精髓了吗?” 江意哭笑不得,本想辩驳一两句,但想想还是算了。 因为她一时也不知是该给自己辩驳还是该给他辩驳,好像越描还会越黑。 随后江意吁了一口气,照来羡说的,真的想起苏薄来。 脑海里浮现出他的身影,一旦她想得入神了,便有些不由自主,越想越深,有关于他的那些画面也越来越多。 她发现原来只要她仔细一想,就可以想得非常清晰。 江意及时打住,瞬时清醒过来。 她移步到桌边,单手翻了只茶杯,慢条斯理地提起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端起来喝罢。 江意正打算在培养男子气概这件事上放弃的时候,来羡突然道:“对,苏薄喝茶不就是这样的。” 江意回了回神,才反应过来,她倒茶喝茶都是一只手完成的,并且不紧不慢的样子。 用来羡的话说,精髓总结就是四个字:游刃有余。 江意又照着印象里苏薄的步态走了几步,大概还真是那么个样子。 于是江意带着来羡和两个忐忑的丫鬟就不慌不忙地出门了。 到前院,江永成见江意一改平日装束,便问:“小姐要往何处去?” 春衣绿苔想答,江意淡淡看了她俩一眼,两人不得不闭嘴。 江意张口道:“出去转转。成叔,备马车吧。” 江永成叫人去牵马车,又问:“可要侍卫跟着?” 江意道:“不用。附近转转就回来。” 马车轱辘辘地驶出侯府门前的小巷,不多时便转上了街道。 冬天晚上的街道显得冷清许多,只稀稀疏疏少许的行人,还有零星铺子尚未关门。 来羡把狗头搁在窗口,望着外面浓浓的夜色,和依稀挂起的夜灯。 江意则歪头靠着车壁,支着头同它一道看向窗外的街景。 春衣绿苔本想再劝江意改变主意的,可她俩唤了两声,也不见江意有反应。 顾着东张西望的来羡回头一看江意的表情便知,她完全处于走神儿的状态,便道:“听不见听不见,也不知在想谁呢。” 江意当真似乎没听见,也没什么反应。 后来来羡忽然往外伸了一爪子,指向某个地方,道:“江小意,快看,那个像不像苏薄?” 江意回了回神,定睛看去,表情莫名。 来羡自顾自又吁道:“啊哟,是我看错了,原来是棵树啊。” 江意:“……” 待穿过两条街后,一转入花街柳巷,顿时街上的冷清一挥而散,取而代之是另外一番笙箫喧嚣的光景。 只见沿河两岸的彩楼灯火通明,远远近近欢歌笑语不绝于耳。 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许多,基本上都是慕名而来的男客。 来羡感慨:“这古代的红灯区真是壮观得很啊。” 春衣绿苔两个紧紧护在江意两边,架着她的胳膊,大有一副不准她下马车的样子。 很快,马车在沉香楼对面的路边停了下来。 身着便服的暗卫道:“小姐,到了。” 春衣绿苔誓死把江意拽得更紧,江意起身都起不来。 江意硬是把自己的两只手臂从她俩手里跟拔萝卜似的一点点拔出来,道:“我就进去看一看,给我的天雪妹妹找找场、助助威,希望她能勇敢地踏出人生的第一步。” 终于拔出来了,两丫鬟还想来拽她,被她灵活地钻出马车跳了下去。 第195章 脂粉香浓 江意回头对她俩笑道:“就在车里等我,我办完事就出来。”说罢,她留下驾车的暗卫陪同她俩。 春衣绿苔急得在马车里跺脚。 两丫头放心不下非要跟着一起出来,但江意本也没打算带她俩跟着自己一起进沉香楼,因而她俩见状要跟上时,便被暗卫拦住。 春衣急道:“你在这里看着我们有何用,赶紧去保护小姐呀!” 暗卫道:“里面有人。” 春衣绿苔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转眼一看,来羡居然也跳下马车跟着江意一道去了,扒着车窗道:“小……少爷,为什么来羡可以去,我们就不行?” 江意走几步,回头看看来羡,又看看两丫头,道:“它没你们这么让我丨操心嘛。” 两个丫头竟无言以对。 那沉香楼门前的姑娘花枝招展、倚门卖笑,迎来送往也是应付自如。 江意与来羡道:“你随我一同进去难免惹人注意,你找准时机,一会儿趁她们无暇顾及你时,你再自个溜进去。” 来羡:“我没问题。” 说着它就和江意分开了,绕了个圈到沉香楼大门侧边的阴影处等待时机。 江意深吸一口气,然后不疾不徐地朝那大门走去。 门前姑娘见这眉清目秀的少年前来,都不自禁浮上风流多情的笑意,道:“小公子第一次来么?” 江意尽量侧身低头,不让人看全了她的脸,还佯装伸手挠头又遮挡了一些,点了点头道:“听说你们这里今晚有新来的姑娘。” 姑娘掩嘴笑道:“我看小公子也挺新。” 另一姑娘亦笑道:“这第一次就找新姑娘,两个都摸不着头脑,可不是什么好体验。既然到了这地儿,一会儿找个有经验的姐姐,才能让小公子乐趣无限。” 江意摸了摸鼻子,含糊地应下。 来羡趁着两姑娘与江意说话、别的姑娘又在迎别的客时,一溜烟儿蹿进了大门口,顿时淹没在大堂的人群里。 江意后一步跨入大堂,一道暖风拂面而来,脂粉香浓,灯火绮丽。 姑娘们衣香鬓影、粉面桃腮,在大堂的来客们中间穿梭不绝。 来客们基本在堂上摆好的桌位间有序落座,中央摆着一面偌大的红毯舞台,都等着今晚的好戏开场。 江意瞬时也被淹没在人声鼎沸里。 根本没人注意到她,她便也缓缓地放松下来。 这个地方也没有春衣绿苔所说的那般淫靡不堪,至少大堂里比较规矩,大庭广众之下,姑娘与男客们顶多是眉来眼去地调笑一番。 真有那等事要做,都是上楼进房间完成的。 起初江意还颇有心理压力,听春衣绿苔讲起,还以为进门便随处可见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那两个丫头也没来过,想来吓唬她时纯粹是靠想象的。 江意抬头往上看,楼上还有两三层楼,皆有视野开阔的圆形走廊,可以将大堂舞台上的光景一览无余。 故而楼上也设雅座,专给一些舍得花钱、乐得清静的客人准备的。 江意环视四周,在二楼的一个楼梯口发现了自己的人。 她若无其事地随便找了个楼梯口上二楼,在暗卫隐秘的指引下,订下了一处离那房间不远的雅座。 小厮很快上了热茶。 江意坐在座椅上,背靠椅背,用眼尾的余光透过帘幕缝隙刚好能扫到那个房间。 暗卫状若无意经过她身旁时,低道:“他一直在里面,但直到现在也没人进。” 江意料想,眼下还没开场,那房间的客人应该是还没来。 暗卫走远后,又到各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守着去了。 来羡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江意四下张望了一会儿,也不见它的影子。 一直到楼下舞台上的好戏都开场了,它都还没出现。 堂上的众客忽然情绪激昂起来,江意定睛往那台上看去,只见有娉娉婷婷的姑娘们开始鱼贯上台。 那衣裙飘飘,身姿婀娜,灯火下着实显得艳丽。 江意大致一个个看去,果真在中间找到了江天雪的身影。 第196章 看见了谁 这时来羡才溜达进来江意的雅座位置,在她身侧蓦然道:“瞧,那是不是你的天雪妹妹呀。” 江意道:“你去哪儿了,怎么要这么久?” 来羡:“刚刚各处瞎逛了一下,熟悉熟悉环境。啧,你的天雪妹妹好像也挺能适应新环境的,我还以为她会哭哭啼啼的呢,没想到竟然还在笑。” 江意自然也看见了,江天雪眉间眼角都绽开一抹香甜的笑容。 江意道:“到了这台上,若是还哭丧着脸的话,谁会出价买下她。出的价钱高低印证了对方的身份地位的高低,你说她要不要好好表现?” 江天雪一旦脱离了侯府,就什么都不是,进了沉香楼这个地方,也妄想能逃得脱。 今日她要是被高价买下可能还有个盼头,可若被低价买下,那就只能伺候普通的客人了。 想来,这两天在沉香楼里的日子应该让她想明白了,以她现在的处境,若是反抗,只会有数不完的苦头吃。 楼下大堂闹哄哄,确实喧哗的男客们大都油腻猥琐、眼神肆无忌惮的。稍稍出众一点的都往楼上雅座去了。 故而那些姑娘一上台,几乎都把眼神若有若无地往楼上瞟。 江意欣赏着江天雪在台上摆弄姿势,道:“我的天雪妹妹好像是挺适合这里。”她转头又问来羡,“你都瞎逛了些什么?” 来羡道:“不愧是京城里最大的红灯区啊。这里功能还比较齐全,这二楼是房间,但楼上不是。楼上还有赏艺听曲、设宴歌舞的。嗯,款待的应该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物。” 江意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那边房间尚无动静,道:“赵四却在二楼等,难道是对方接头的怕再往楼上走,容易被认出来?” 能放通敌文书在她爹书房里的幕后人,绝不是普通人。 来羡道:“不无这个可能。我见楼上的招待,对那些权贵者都是叫得上名字的。” 这时楼下的姑娘献艺而后竞买已经开始了,整个大堂都沸腾起来。 沉香楼因为大堂的这些人气,陡然多添几分市侩糜艳,把楼上安静的楼层都衬得热闹了两分。 四楼某个十分宽敞的房间,大将军设宴,有才色双馨的姑娘也正献上曲艺舞姿。 此前,素衣听见门外有轻细的脚步声经过,便不动声色地出门来一探究竟。 结果他一出去,好一会儿才进房回到苏薄的身边来。 素衣跪坐在苏薄身侧,神情有点古怪,细声回话道:“方才属下以为门外有人,哪想却不是人。主子绝对猜不到属下看见了什么。” 苏薄端起一杯茶,将将送到嘴边,听素衣又道:“属下居然看见了一条狗。一条瘸腿的狗。” 苏薄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素衣道:“而且还是黑白毛色的那只。貌似它和它的主人一道,现在正在下面二楼看表演。” 苏薄揉了揉额头,低道:“你是老眼昏花了吗?” 她带着一条狗到沉香楼来看表演? 素衣:“主子自己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正听得楼下喧哗声大振,苏薄放下茶杯便起身出去。 其他武将见状道:“苏大人哪儿去?” 苏薄道:“有些醉了,出去透透气。” “你分明就没喝酒,别赖啊!” 另有人朗声笑道:“没听见外面声燥嘛,苏大人甚少回京,今次好不容易来一趟,怕是想看看下边的姑娘!” “走,咱们也看看去!” 于是一群武将相继出得房间,靠着围栏欣赏起下面台上的光景。 甚至还有武将对着那台上的姑娘吹口哨。 台上的姑娘们抬头一看,见最楼上竟然站着人,大抵都知道这些人物身份地位都不低,便纷纷使出浑身解数想谋得他们青睐。 一武将拍拍苏薄的肩膀,笑道:“老弟看上哪个了,今晚我买下来送你!” 第197章 正襟危坐 苏薄垂眸往下看,并不言语。 他的视线也并没有落在大堂上,而是循着素衣的眼神,落在了二楼围栏边上的某个雅座处。 雅座四面垂轻纱薄帘,里面的人将一头青丝尽数挽起,看不清神情,只依稀见得是个秀美少年。 少年旁边的座椅上趴着一条狗。 幸好是趴着的,旁人也发现不了那是条狗,还以为是放在座椅上的揉成一团的披风之类的。 可苏薄有心去看,自能发现那不是披风而是只活物。 素衣压着声音道:“属下没看错吧。” 苏薄手杵着额头,神色莫测。 江意浑然不觉楼上有道目光一直注视着她,她漫不经心地看着舞台上,实则注意力都放在那间无声无息的房间处。 她都已经耐着性子等到台上的江天雪被竞价买下了,怎么房门那边还没有动静? 任江天雪在台上献完才艺,又一番搔首弄姿,最终也没能得到最楼上的那些人的青睐。 她模样生得还算好,但在这美人如云的沉香楼里并不是最出众的,只能算中等偏上。好在是养得一身水嫩嫩的。 最终愿意花几百两银子买下她的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只是一个油腻腻的中年商贾。 江天雪一看,自己被卖给了肥头大耳、满身铜臭的中年男人,顿时就极其崩溃。 那中年商贾当即叫人把她带去二楼的房间。 江天雪不肯,站在台上慌乱无措又楚楚可怜地问大家:“就没有人肯再出价了吗?只要还有人肯买下妾身,妾身做牛做马为奴为婢都可以!” “快去吧,几百两银子不少了哩。我们还等着看下一位姑娘哩!” 沉香楼妈妈见她如此不识抬举,立刻叫了两个壮汉把她拖上二楼去。 江天雪挣扎着哭叫道:“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侯府的小姐!我是镇西侯府的小姐!我是被这些恶人给强掳到这里来的!” 沉香楼妈妈当然不信,早前她就一个劲地这样说,可她若真是,当初就不会主动出现并且还带沉香楼的打手去拿“货”了。 只是江天雪这一哭喊,难免惊动到楼上楼下的客人们。 众人的眼神便仔细地朝她身上打量,道:“镇西侯府的小姐?侯府小姐怎么会来这个地方?别逗了!” 适时,楼上的武将浑厚的声音响彻沉香楼,答疑解惑道:“我看着倒有点像镇西侯府原先捡养过的,但听说她在侯府行为不端,后被赶出来了。” 顿时堂上嘘声一片。 最终打手把羞愤至极、哭哭啼啼的江天雪给丢进了商贾的房间里。 众人接下来继续欣赏其他的姑娘献艺,全然没将江天雪当回事。 可雅座上的江意就不同了。她正襟危坐,不由暗暗绷直了背脊。 倘若只是提到镇西侯府这也没什么,可据来羡得来的情报,楼上宴请的人非富即贵,方才楼上传来的那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江意虽没辨听得出究竟是何人,但那股武人之风她往常可没少在她爹身上感受到。 江意只飞快地抬头扫了一眼压根不敢细看,却见楼上似乎有好几人。 那说话的人对侯府的情况比较熟悉,又有身份有地位,她便料想,多半可能是朝中的武将了。 如此,江意怎么能心安。 镇西侯府的小姐虽然没在那台上,可却在楼上啊…… 要是被那些人认出来,江意今晚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索性四楼的那些人只倚栏看了一会儿便意兴阑珊,转头回房了。 苏薄亦移步离开了围栏边,只是他却没回房,而是抬脚往前走。 一武将见了,问他道:“苏大人往何处去啊?” 苏薄淡淡道:“透透气。” 第198章 他竟来了 江意隐约见上方的人散了,暗暗松了一口气。可让她感到心焦的是,那边房门依然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江意再坐不住,起身决定往那房门外的走廊走一走探一探。 这二楼的人比大堂里少得多,只要她看起来不那么奇怪,往那门前走动一下应该没有问题。 各处乔装的暗卫也都若有若无盯着。 江意没让来羡出来晃悠,不然一下就引人注目了。只对来羡道:“你在这里看着,有什么情况就传音给我。” 在这声色荡漾的场所里,江意凝聚心神,暗自揣着十分的小心谨慎,脚下慢慢悠悠一步步走去。 还没等她靠近那间房,忽然从拐角迎面走出一名摇摇晃晃的男子,其步履虚浮、红光满面,眼神四处游离,俨然是醉态毕露。 那醉汉还在三五步开外,她便先闻到了一股冲鼻的酒气。 江意低了低头,尽量拉开与那醉汉的平行距离,然后尽快地错身而过。 然而,江意没过多地关注他,他却似乎留意到了江意,那眼神一直在她身上流转。 就在两人刚错开时,那醉汉回头醉眼迷离地盯着她白皙小巧的耳垂看了看,继而突然朝江意伸手,一下子就拿住了她头上束挽长发的那根发簪,往外一拔。 江意显然没料到都错身走过去了,那醉汉居然会猝不及防从后面拔她的发簪! 她一时阻挡未及,发簪一抽发扣便自动脱落,她头上一松,顿时三千青丝倾泻而下。 江意下意识地侧身挡了挡正面的脸,刚伸手接住发扣,就听那醉汉酒气熏天地稀奇道:“还真的是个女人。这沉香楼里居然还混进来了外面的女人!” 江意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看着他手上的自己的发簪,道:“还我。” 这醉汉脸上露出一抹涎笑,不怀好意道:“想我还你,你跟我来拿呀。要是不想我大声对这里的人喊出你是个女人,就乖乖地来。否则你说让大家伙都知道你是女儿身,结果会怎么样?” 那醉汉说罢就转头往前走,还念叨着:“小娘子快来。” 江意盯着他的背影,一时站在原地未动。 她不确定这个醉汉到底只是个醉汉还是有人抛出来的迷惑她的饵。她也不会傻到真的跟着他去。 暗卫看见了,悄然朝这边靠近。 那醉汉只要走到下一个楼梯口,自有暗卫将她的发簪拿回来。 只是,醉汉手里掂着发簪,也还没走到下一个楼梯口,只将将走了不出十步,一段较短的距离,迎面便有人挡了他的去路。 这人高大挺拔,面容不喜不怒,那眼神看着他时如视死物,使得醉汉心头陡凉,酒意也挥散了些去,不得不停下脚步整个人钉在原地,甚至都没有勇气越过去。 醉汉心里大概也明白,这人他惹不起。 苏薄伸手,一字不语。 醉汉又老老实实地试探地把发簪交到了他的手上。 江意瞠了瞠眼,心头微窒。 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打了个手势,让暗卫各回各位。 那醉汉交还发簪之后就踉踉跄跄地跑走了。 只不过他刚跑到下个楼梯口,就被转角的素衣给守株待兔了。 江意的暗卫见状,先不动声色退了回去。 苏薄步子挺阔,几步跨到她面前来。 这时身后正有男男女女也往这方向来,苏薄一手握住了她的腕子,带着她飞快地往前掠了几步,径直闯入廊边的某一间房间。 江意呼吸有些乱,不经意间流露几许。 她就站在房门边,心跳如鼓地听着门外那男女的欢声笑语勘勘擦着门扉而过。 她听见姑娘娇媚得能拧出水的声音在笑说:“竟还有人比客官还着急的,也不知是哪个姐妹,被那样血气方刚的男人拖进去,怕是要吃不消了。” 那姑娘还叫了路过的小厮,道:“快,往这间挂上牌子,里面有人儿了。”而后就与和她同行的男客侬侬软语了起来,笑语声渐行渐远。 第199章 熟能生巧 江意两手指尖有些发凉,可手腕上那被他握过的地方却火辣辣得慌。 她听得面红耳赤,感觉浑身血液都直冲头脑。知道苏薄就在她身后,她一时竟不敢转身看他。 她一直背对着他面向紧闭的房门,想着与赵四接头的人的事需得尽快出去,便深吸一口气,朝后伸手,声音细如蚊吟道:“我的发簪。” 苏薄看着那女儿家的手,又柔嫩又洁白,他刚刚握到的手腕,亦是纤细娇弱得很,仿若稍稍一用力就容易弄坏。 苏薄把她手上极细微的轻颤看在眼里,不置可否,一时也没把发簪还给她。 江意等了短短片刻他没动作,还是不得不鼓起勇气转身回头去看他。 结果看见他正将发簪移到自己的手臂间,用袖角将方才那醉汉碰过的地方擦拭了一遍,然后才递给她。 江意极力平下心绪,伸手接过,低低道:“谢谢。” 她又背过身去挽头发,可出门时这头发是春衣绿苔帮她挽束好的,现在她自己怎么也弄不好。 她见这房里有铜镜,便挪到铜镜前去照着弄。 可事实证明,会不会束头发跟照不照镜子没多大关系。 她自己试了几次还是松松散散的,几缕鬓发柔顺地滑了下来,一点也没有之前少年应有的样子,倒是将少女的窘态和急迫彰显得淋漓尽致。 她越急手上就越乱。 后来苏薄站在她身后,道:“这般用力,扯着不痛么?” 江意脸上的红霞直把耳根都染透了,抿着嘴唇不说话。 苏薄伸手来,掬着她的发丝,要从她手上接过发簪。 江意手指紧紧捻着发簪不肯给他,道:“别,我自己来。” 苏薄也不再多说,只拿住她捻着发簪的手,她当即受惊地松开了,他便自然而然地拿住了她的发簪。 修长的手指将她弄乱的发丝捋顺,那一束马尾一样的青丝流泻在他的手掌间,柔软极了。 后来,江意脑门发热地微微抬眼,看着铜镜里的光景。看见自己满脸通红,紧紧抿着唇角,着实让她很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好在身后的他比自己高出许多,从她的角度,并不能看完整他的脸。 她只能看见他的唇、下巴,还有没被她完全遮挡的喉结,以及颈项下交叠整齐的衣襟。 他的身量比她高大了一圈。 大约是看不见他的眼睛,所以她才能一直这般看吧。 彼此安静了一会儿,苏薄忽开口问道:“今晚的表演好看吗?” 江意面有羞愧,硬着头皮回答:“还好。”她又轻声地问,“你也是来看姑娘的?” 话一出口,她蓦然觉得自己似乎问得太多。 但苏薄答道:“我不是。”顿了顿,又补充道,“来应酬的。” 江意瞬时了然,道:“在四楼?” 苏薄:“嗯。” 江意才反应过来,方才四楼的人倚栏往下看时,他怕是看见自己了。 苏薄挽好了她的长发,伸手问她要发扣。 她规规矩矩地把发扣放到他掌心上。 苏薄束好了,再别以发簪固定。 罢后,江意抬手去摸了摸,轻轻软软道:“你比我自己弄得好。” 苏薄道:“熟能生巧。” 他自己每天也要束发,当然比她束得好。 后来,舞台上约摸是到了压轴的场,愈加热烈的呼声掌声将楼上楼下都给淹没了去,衬得房间里越发的安静。 耳朵里充斥着外面的声音,那种热闹无形之中将房里微妙尴尬得要死的气氛给冲淡。 江意的注意力也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去,想着她正好可以趁着这时候不引人注意地出去。 江意再抬头看苏薄时,也没再那么难堪,道:“我先出去。” 苏薄似也张口说了什么,只是她没有听清。 江意刚转身,准备去开房门,这时突然她突然听见来羡的声音冲破热闹鼎沸的人声,传进她的耳中:“江小意快出来,赵四出来了!” 第200章 突发变故 江意一听,哪还能耽搁,立刻扒开房门就身姿轻盈地闪了出去。 她朝赵四的房门看去,果真看见有人先一步出房门,然后正快步往前走。 这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和热情都集中在台上,那压轴出来的姑娘应是才貌双全、香丨艳无边,大家热情高涨,台下楼上的竞价声也不断。 赵四转了个弯,走到了侧面的廊上,江意没当即往前追,只在后跟了几步,但视线一直紧紧锁在他身上。 那侧廊上来来往往走着楼里的姑娘,一应是衣裙飘飘、轻纱掩面,一会儿台上的竞买结束后,她们约摸是要上台献舞的。 堂上的客人众多,长夜漫漫总要有个消遣。 这时赵四还没走到侧廊的楼梯口,就迎面撞上了两个姑娘。两个姑娘被他撞得趔趞了两下。 他不客气地拂开两个姑娘,从两人中间穿过。 然而,他再走了几步,忽而动作一顿,接着就微微躬起了身。 下一刻,他径直就匍匐倒地。 侧廊上经过的姑娘们起初还以为他只是喝醉了,毕竟这种事在沉香楼里比较常见,故而都觉得稀疏平常。 江意见状觉得不对,连忙快步上前,暗卫先一步到赵四身边,蹲下丨身把他翻过来。 赵四动也不动弹一下。 暗卫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变了变,抬头看向江意道:“死了。” 江意心下一沉,瞬时回头去寻找方才撞到过赵四的那两个姑娘,看见两人的背影正正走到楼梯口,不由喝道:“站住!” 两人未停,径直下楼去。 江意大声道:“杀人凶手,给我抓住那两人!” 这时二楼侧廊经过的人才发现,倒地的这个不是喝醉了,而是死了! 顿时姑娘们的尖叫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江意也万没有想到,她煞费苦心好不容易把赵四这条线索引了出来,今晚在这沉香楼等了这么久,结果不仅没能等来接头的人,还眼睁睁看着赵四死在她面前! 不光她没料到,暗卫为了方便监视隔着一定的距离,发生这种事,他们也根本来不及阻止。 江意命令一下,各处暗卫立刻全力去追堵那两个可疑的人。 她现在清楚了,赵四之所以会死,定是她今晚的动作被人给发现了。 否则不会让她空等了一晚上都没发现接头的人,并且赵四一出来就被人下了死手。 思及此,江意抬头四下张望,目光大概扫过这沉香楼的上上下下。 人太多,就算有人在暗中目睹着这一切,她一时也难以发现。 她的暗卫全数冲到了一楼大堂,可这时,不光二楼乱做一团,那一楼舞台上,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破声,突然舞台就往两边炸开。 紧接着滚滚浓雾升腾起来,瞬时就淹没了人的视线。 堂上众多的人发出的尖叫声充斥在耳,大家慌不择路地往各处逃窜。 可白烟着实浓烈,这些人被笼罩其中,如无头苍蝇一般。 离沉香楼大门近的人疯狂地往大门外涌,离大门远的则拼命地往楼梯口挤。 突发这种变故,江意实在难以想象,为了个赵四,竟有人比她还要煞费苦心! 随着二楼拥挤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江意已顾不上那两个碰撞到赵四的姑娘了,她挥着呛人的烟雾,回头便去找来羡。 她先前让来羡待着不要动,可当江意好不容易挤过人群往雅座那边望去时,哪还有来羡的影子! 那白烟障目,很快把二楼也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人与人相互推搡拥挤,把整个楼道都沾满。 他们不愿意再往楼上去,在没弄清情况之前,万一是发生火灾之类的事,越往上走,到最后越难以逃出生天。 江意大叫来羡的名字,可是她的声音全然被压在了众多的呼喊声里。 好在她能够听见来羡直接传入她脑中的声音,道:“江小意,我在赵四方才的那间房外!” 江意心下微定,好在离得不远,她连忙缓慢艰难地往回走。 然而,才刚走几步,她又是靠近栏杆的,正这混乱之际,身后猛的一道推力冷不防将她狠狠往栏杆外掼! 江意来不及回头看清是谁,她整个身子就不受控制地翻了出去! 第201章 冲他来的 当是时,她反应极快,立即就抓住了下方的栏杆脚,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 可惜她的力量太小,根本坚持不了太久。这种时候也没人肯冒着会被挤下去的危险伸手来拉她。 江意双眼被白烟熏得刺痛,她低头看了看下面的情况,极力分辨自己离下面的地面究竟有多高。 她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之前所在雅座离舞台的斜面距离和角度,能大致推算出她双脚离大堂地面的高度。 江意得出了结果,眼下这个高度基本在普通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范围以内。 同时她抓着栏杆脚的手也快支撑不住了,在一点点往下滑。 只要双腿不直接与地面硬撞,在落地时可以身体侧滚以缓解冲力,幸运的话顶多是点皮外伤,不会造成筋骨损伤和内伤。 这阵子她跟着来羡没白学东西。 思及此,江意把心一横,索性往下跳。 原本在楼下的暗卫,有几人想返回到江意的身边,结果被混乱所阻碍;还有几人仍旧在大堂上,发现江意悬在半空时立即朝她飞奔而来。 只是却有人先他们一步。 就在她落下的一瞬间,几乎与此同时,一道黑影沿着栏杆外一掠而过。 江意做好了各种心理建设,就差接触地面了,却倏而被人半空拦截,一把猛地扣住腰肢,收入怀中。 随着凌空翻转两下,平稳落地。 她惊愕抬头,便看见白雾茫茫下,苏薄近在咫尺的脸。 他一到大堂,很快白雾中便有脚步声迅速地朝他移过来。 苏薄沉着面容,将江意放在梯道与地面的夹角里,解下外袍罩她身上,低道:“一会儿看情况往大门出。” 说罢,不等江意答应,苏薄转身便截住一人攻来的招式。 继而耳边刀剑碰撞之声,如利风雷行,席卷呼啸。 衣袍上是他的身上的味道,替她隔挡了那呛人的烟雾。 她听见那打斗声,浑身绷紧,将衣袍往下拉了拉露出头来。她用袍角挡住口鼻,能稍稍把烟雾过滤掉,使得呼吸顺畅一些。 江意眼神下意识去寻找苏薄的身影。 只是白茫茫的视野里,她看不见他的脸,她仅仅只能看见他被那道道黑影所围攻,打斗之间,刀剑擦出火花,热血溅了一地! 楼上的尖叫声愈演愈烈。 江意躲在角落里,也无人来对她下杀手,而是全部对准了苏薄。 此情此景她不禁恍然大悟,这些人、这些混乱根本不是为区区一个赵四准备的,根本是为苏薄准备的! 他们招招下杀手,分明是要取他的性命! 不论是她还是赵四,只是恰好赶上了这个场而已。 江意眼看着苏薄被围攻,一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有些难以呼吸。 她见苏薄身后有人偷袭,脱口叫道:“小心身后!” 苏薄回肘反手将剑刃往起脖子一抹而过,抬眼朝她看来。 血雾霎时与白烟交织在一起,变得极其艳丽。 江意听见自己松了一口气,手里紧拽着他的外袍衣角,拽出了一手汗。 她忘记了要从大门逃跑,空气里满是浓稠的腥甜气息。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与喘息声,满心满眼都注视着堂上打斗的场面。 这场袭杀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素衣的加入和暗卫的帮忙,很快渐至尾声。 大堂上的滚滚浓烟也渐渐淡了散了去。 等众人的视线都慢慢变清晰了以后,再一看大堂,更是吓得乱喊乱叫。 入目之处,犹如猛兽捕食过后,留下一地的血腥狼藉。舞台和台下桌椅早就被毁坏得不成样子。 那些杀手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浸在血泊中,十分惨烈。 暗卫不知不觉便隐匿了身形。众人所看见的只有堂上站着的苏薄和素衣。 苏薄随手丢了从杀手手上抢过来的一把长剑,而后抬脚往梯道夹角走去。 他满身血气地站在江意面前,江意脸色还有些发白地仰头望着他。 第202章 埋头藏紧 苏薄一语不发,弯下丨身来将袍角往她面上掩了掩,遮住她大半的脸,而后径直将有些僵硬的她抱起。 江意甚至都忘了反应,任由他抱起在怀。 这时楼上众人率先反应过来,见大门开敞着,大家的视线也不再受阻,而后便蜂拥下楼,想跑出那扇门。 只是还没等跑在第一的人跨出那道门口,忽听外面兵马声响起,由远及近,很快便将沉香楼门前包围了起来。 他们负责夜巡,听到动静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兵将进门扫眼一看,识得苏薄,向他抱拳作揖,而后勒令沉香楼所有人等,都不得擅自离开。 江意倚在苏薄怀中,尽量把头往他怀里靠。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她不能叫人在这里把她认出。 四楼那些着常服的达官显贵、武人官将们,也都下了楼来清理场面。 还有武将立即下令去调士兵过来,今日沉香楼里发生刺杀事件,需得仔细排查。 素衣本留了一个活口,但这些刀口上舔血的杀手行动一旦失败,若落于对方之手,必会自裁。 当时那活口便吞毒自尽了。 那些聚集拥挤在二楼的人全部被清到了大堂。 江意想起方才被挤下楼时的情景,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但也有可能是过度拥挤所造成。 可眼下这么多人,要来一个个追究基本找不到什么线索,加上这里不乏有认识她的人,当务之急是她必须要先离开这个地方。 江意只轻声与苏薄道:“今晚那个醉汉,得抓住。” 大堂人多,门口又守着士兵,苏薄便抱着她转而上楼去。 见他踩着木梯拾级而上,她又愣道:“我们不离开么?” 苏薄道:“从楼上走。” 怎想刚上得二楼,苏薄却被今晚一同入宴的同僚武将们给围了上来。 “苏大人怎么样?没事吧?” “老弟就是厉害,对付这些个杀手绰绰有余。” “好在是没事。你放心,这幕后主使真要是还在这楼里,兄弟几个定给他揪出来!” 江意只默默地听,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只是她的存在,还是难免引起这些人的注意。 不然他们也不会在这个当口围上来看稀奇。 一武将笑呵呵道:“苏大人抱的这女子是哪个姑娘啊?” 他们看不见江意的脸,单看她的大致身形轮廓比男子娇小,想当然是个女子。如若不是女子,苏薄为何将衣袍裹在她身上。 另一武将亦笑道:“难怪方才苏大人说要去透透气,敢情是来寻姑娘了。我也想知道,是楼里的哪位姑娘,如此得你的青睐。” 几名武人汉子都歪头来看江意,还道:“姑娘,抬起头来看看。” 江意身子绷紧,非但不能抬头,她还将头埋进苏薄衣襟里,藏得更紧。 她双手紧紧捻着他胸膛上的衣料,他的体温很温暖,她闻到他身上带有一股厮杀过后的淡淡血腥,和着他本来的气息,钻进她的感官里,充斥满了她的心房。 这是她第一次有意识地主动往一个男人怀里钻,耳根子都红透了,但却恨不能钻进他的衣缝里,叫谁也发现不了她。 不知是害怕被认出来还是其他,她在他怀里微不可查地轻轻战栗。 虽然心里简直羞窘得无地自容,可眼下的情况也容不得她有任何迟疑。被这些武人误认为是沉香楼里的姑娘,总比被他们当场认出她是侯府的嫡女要好得多。 身上罩着的衣袍有些兜不住她娇小玲珑的身子,往下滑了几许。 江意束发的发簪发扣早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脑后青丝如瀑,又顺又柔,约摸外袍才就此滑了下来。 最终这些武人都只看见了衣袍底下江意露出来的一段发丝,越发叫他们心如猫抓,想看看她的真面目。 江意始终把头埋得紧紧的。 苏薄又恰到好处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几人探究的目光,只道:“她胆子小,怕生。” 她极力屏住的呼吸终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几丝急促,透过衣襟传到了苏薄的胸膛上。 苏薄手臂将她抱得又稳又紧,道:“借过。” 第203章 稍作休整 这几名武将也不好再围着打量,都讪讪地让开了道。 他们看着苏薄抱着那姑娘进了一间房,都哄笑道:“反正这会儿都没事了,苏大人进去可与这姑娘温存一番再出来。” 苏薄抬脚轻踢开了房门,进去以后又随脚勾上了门扉。 门扉上挂着的木牌轻晃了晃。 苏薄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道:“好了,无人了。” 江意终于缓缓松开了手里拽着的他的衣襟,一点点抬起头来。 这还是之前他带她进来的那间房。 江意正想说让他把自己放下来,苏薄已抬脚阔步走到了窗边,与她道:“把窗户打开。” 他腾不出双手,江意只好依言开了窗。 窗外的冷风灌进来,夜色无边无垠,映着京城里远近稀疏的灯火,和天边的寒星点点。 而后苏薄也没跟她打声招呼,直接就抱她跳上窗台,双足在窗棂上一蹬,便双双往下跃了去。 江意毫无防备,只觉人往下坠时身体也失去了重心,整颗心都猛地悬了起来,没有着落感。 她登时下意识伸出两只手臂勾住他的肩颈,将他攀紧。 苏薄在落地之前,足尖往墙面上点了两下以化解冲力,再接触地面便十分稳当。 江意反应过来,立即松开了勾着他肩颈的手,苏薄也将她放了下来。 江意头脑被风吹得清醒了些,先前在他怀里的那种莫名的窒息感也渐渐散了,她深吸两口气,压了压没来由的心绪,轻声问道:“你受伤了没有?” 苏薄道:“没有。” 她放了放心。 这处小巷暂且无人来,江意深感疲惫,顺着墙壁便缓缓滑坐了下去,稍作休整。 她拉了拉苏薄的衣角,苏薄便陪她一起坐了下来。 两人在小巷中安静无言了片刻,江意率先开口道:“今晚我不是来看表演的,我是来抓我侯府的奸细的。” 苏薄虽不知道赵四,但看赵四倒地后江意的反应便知,她也不是单纯到这个地方来闲逛的。 江意又道:“可是他被人杀了。紧接着刺杀你的杀手也凑到了一起。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杀你?” 苏薄道:“无非是想试我的底。” 两人没坐多久,素衣便悄无声息地现身在小巷中,压着声音禀道:“他们正大肆排查楼里的每一个人。但杀手已尽数殒命,便是排查今晚恐也查不出结果。” 彼此心知肚明,这样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走走过场。 继而江意发现跟着素衣一起来的居然还有来羡。 先前江意一直想朝它靠拢都没有办法,现在看见它完好无损地出来了,也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来羡传音道:“是这个二愣子硬把我提出来的。” 言语之间有丢丢不满,主要是素衣不温柔,提得它不舒服,它感觉自己的狗皮都要被他给提松弛了。 先前来羡在楼里看见江意被苏薄给救了以后,就知道接下来完全用不着自己操心了,于是偷偷摸摸地准备溜走。 只不过刚溜到后院,就撞上了一双脚。它抬起狗头一看,素衣也正看着它。 又于是它就被素衣顺手给捎出来了。 江意道:“素衣,谢谢你把它带出来。来羡,快过来。” 她冲来羡招手,然而来羡却视若无睹,一会儿抬起狗头看看墙,又望望天。行动上就是坚持蹲坐在素衣的脚边,不朝江意多走一步。 江意很是尴尬。 苏薄和素衣听不见它说什么,可江意听得清清楚楚的,来羡道:“我过来干什么,插在你和他中间啊?我没那个脸。” 苏薄看了来羡一眼,道:“它也不是次次都听你的话?” 江意硬着头皮道:“它是只有主见的狗,但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听的。” 苏薄问江意道:“今晚坐马车来的?” 江意轻细地“嗯”了一声。 苏薄与素衣道:“去把她的马车驾过来。” 素衣应了一声,转身就利落地去了。 来羡回头看了看素衣的背影,道:“我看我还是跟二愣子一起吧。” 说着它也起身跟着去了。 待一人一狗走远以后,江意方才鼓起勇气歪头看向苏薄,苏薄也正看着她。 她眼神没有闪躲,眼底依稀是楼上灯火投映下来的滟潋柔光,问道:“怎么能在最快的时间里杀掉一个要杀自己的人?” 第204章 你在想他 这种问题问他再合适不过。 苏薄道:“你想学?” 江意道:“我想自保。” 苏薄道:“很简单,比他更强更快。” 江意沉默片刻,道:“那像我这样毫无基础的,要是练一练的话能有效果么?” 苏薄道:“效果不大。” 江意抽了抽嘴角。 后来,她额间蓦地一凉。 江意抬头望去,片刻,才看见零星落雪在暗淡的灯火下款款飘零。 她呼出一口白气,雪恰恰落在她睫毛上,她颤了颤眼帘,只觉得凉意钻进了眼睛里,那股劲儿凉得她鼻子发酸。 又下雪了啊。 苏薄抬了抬手,将裹着她的衣袍往上拢了拢,将她裹得紧了一些。 她低头压了压耳边散落的碎发,无言。 须臾,小巷那头响起了车马声。 马车到了跟前,春衣绿苔跳下车来,看见江意安然无恙,顿时眼泪就飚出来了。 要不是暗卫及时告诉她们江意无事,恐怕两丫头当时不管不顾就要冲进去找她。 眼下时间也不早了,雪越下越大,江意便起身上了马车。 她一走,苏薄也不好再留下来。 否则那么多人看着他俩进了一个房间,最后姑娘不见了却只剩下他一个,有点说不通。 不如两人一起不见了,还让人好想点,以为是他带了人姑娘回了家。 素衣也牵来了马。 马车悠悠在幽暗的小巷中行驶,苏薄骑马在侧。 楼上嫣然的灯笼,在夜风里一浅一晃的,那光悄然钻进了马车窗帘的罅隙。 不一会儿,路上便泛起了一层斑驳的白。 回去的一路上,春衣绿苔格外的安静。车厢里谁也不说话,仿佛生怕搅扰了这份安宁。 江意也没再支着头望着窗外。 她听见他骑马的马蹄声,知道他在侧。 来羡叹道:“来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着,眼下人就在你跟前了,你却又不看了。” 江意看着来羡,眼神示意它不要乱说话。 来羡全然拒绝接收她的眼神,又道:“你不好意思看他?果然还是在害羞。” 江意闭了闭眼,深呼吸,尽量忽视来羡的声音。 来羡一个狗说得也蛮起劲,反正它知道江意能听见它就行,道:“是不是今晚我提起让你学学他,后来你一想起他来就收不住了?” 江意:“……” 来羡笃定道:“你脑子里想的要不是苏薄,我把我这条狗腿子扯下来给你炖汤喝。” 江意心想,你的狗腿子炖来也不能喝,口上却没忍住一时嘴快反驳道:“我没想他。” 片刻,苏薄的声音透过窗户,低低传来:“没在想谁?” 来羡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江意捧了捧额头,许久含糊道:“唔,我将才睡着了,我有说什么吗?” 来羡:“江小意,你反应挺快啊。外面雪下大了,你也不看看他没个遮挡的,要不要请他进来坐啊,我给你腾个地儿。” 江意撩起帘子飞快地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一把捉住来羡,把它抱起往窗外递给苏薄,一脸天真无邪道:“我觉得有必要给它练练狗胆,你帮我把它放在马背上,捎它一程。” 前一刻还唯恐天下不乱的来羡就哀嚎:“我不要!” 苏薄对上它那双哀怨的狗眼,然后伸手接了过来,就放在自个的马背上了。 来羡弓着身,完全不敢轻举妄动,叫道:“江小意,小意意,我不想和他坐一匹马,他身上好重的血腥味!我不取笑你了行不行?” 江意半撩着窗帘,这会儿倒颇有兴致,倚着车壁支着头,笑着欣赏这一幕。 她眼里的余光落在骑马的男人身上,不知不觉,他的衣发依稀沾满了清寂的雪。 她问他:“你冷不冷?” 他简短地回答:“不冷。” 她似乎不信的样子,正要将自己身上披着的他的衣袍还给他。 苏薄将马往车窗边靠了靠,倏而碰了一下她的手,止住了她的动作,道:“好好穿着。” 只是短短一瞬,他又很快松开。 江意错愕了一下,却也感觉到了,他的手依然温暖。 江意暗暗蜷了蜷手指,将被他碰到的手指尖蜷进了手心里,道:“你好像不畏寒。” 他道:“嗯。” 第205章 只对你好 最终,苏薄把她送到了侯府门口。 来羡从马背上下来时,早已风中凌乱。 天色已晚,苏薄也没进去坐一坐,径直又打马离开了。 他走时,马蹄声匆匆。很快就在巷口消失不见。 江意下了马车,站在家门口,回头去望时,他已无影无踪。 江意转身进门回院,嬷嬷丫鬟很快备好了沐浴的热汤。 她解衣裳时才发现苏薄的外袍竟忘了还给他。 她将那一袭衣袍挂在了木架上,随后一件件褪了身上的少年衣裳,入了浴桶泡在水里。 青丝浸在水中缓缓漾开,柔顺如藻。 春衣绿苔捧了她的发丝轻柔地清洗。 江意掬了捧水洗了把脸,仰头靠着桶壁。 那眉梢眼角皆挂着晶莹的水珠,缓缓顺着细嫩洁白的脸颊往下淌,滑过下巴,顺着纤细的脖子没入了漫在锁骨处的水里。 她细细回想着今晚所发生的一切。 只是赵四人已死,今晚没有抓到与他有联络的人,下次再想抓到就更难了。 前世她一直被困在苏家什么都做不了,今世至少有她在侯府,那些人休想再栽赃任何罪名在她父兄身上。 只可惜她对她父兄在西陲的边关战事知之甚少。 前世他们战死的消息传到京里已是几个月后的事情,她直到死都没能再见到父兄的尸骨被运送回京。 那是因为他们战死过后,很快被指认是他们故意打开了关隘通道,使得西夷人大举入侵,所至之处烧杀掳掠、哀鸿遍野。 西陲死里逃生的百姓们怨怒四起,她父兄的尸骨被从战场上装殓回来,还不及运送回京,便被那些百姓毁了棺椁,扒出尸身,挫骨扬灰。 春衣绿苔原以为江意睡着了,正想出声唤醒她,却见她阖着的眼角堆砌着润红。 两行泪顺着眼角横落下来。 春衣绿苔惊了一惊,有些慌张道:“小姐怎么了?” “是不是奴婢手太重,弄疼小姐了?” 江意没睁眼,道:“是有点疼。” 绿苔忙道:“那奴婢轻些。” 前世苏锦年从不会跟她多提有关她父兄的一个字,这些都是戚明霜来趾高气昂地告诉她的。 后来她入了狱,听到狱卒偶尔会谈及两句。 江意完全沉浸在前世种种里,一遍一遍认真地回忆,周围所有的人说过的关于她父兄的每一句话。 他们战死的那最后一场战役,究竟是在具体的哪一天哪个地方?有哪些人,发生了哪些事?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起来,貌似有人说起过,又貌似没人说过。 后来水快凉了,春衣提醒,江意才睁开眼起身。 丫头帮她拭发擦身,而后换上柔软的寝衣。 江意无心睡眠,站在桌前,几度提笔欲书,却不知具体该写什么。 最终,她写下一封家书,叮嘱父兄保重身体,又提了自己的近况。包括她已回到侯府,解除了与苏锦年的婚约,并且赶走了江天雪母女等。 她本想提及她发现的那本通敌文书以及今晚赵四的死,但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写上。 倘若这家信中途被人拦截,知晓了信上内容,只会有害无利。 待风干了墨迹,江意把信纸放入信封里,上了蜡封,道:“明早让成叔把信送出去吧。” 来羡兀自蜷在坐榻上,闷闷不乐地发表总结:“我不喜欢和大魔头处。” 江意面上总算染了些笑意,道:“今晚不是你说要叫他进马车避雪么,我以为你是相当喜欢同他共乘的。” 来羡翻了一个大大的狗白眼给她。 江意问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和他处,他又没吃了你。” 来羡:“他的眼神,我总感觉他能看穿我。” 江意上榻就寝,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道:“你睡过来。” 来羡慢吞吞地趴过来蜷着,江意双手一下将它抱在怀里。 它嘴上咕哝:“别以为你现在哄我我就不生气了哦。我告诉你我还是很生气的……” 可语气却越来越软,显然没什么脾气。 江意揉着它的毛,睡意来袭,勉力轻声道:“你和他多处处,说不定也能发现他很好。” 来羡小声哼哼:“你没发现,他只是对你好。” 江意累极了,抱着来羡很快便安心地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第206章 砸了招牌 翌日,江意起床时,感觉自己一只手臂酸疼不已。想是昨个在沉香楼悬空吊住栏杆的时候给扯着了。 春衣绿苔给她轻缓地揉了一会儿才好受些。 沉香楼昨夜动乱成了城里百姓们热议的话题。 沉香楼出了杀手闹了人命不说,不知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还说,镇西侯府的嫡女竟莫名出现在了当晚卖身的姑娘们中间。 只不过这一流言随着人们亲眼看见江意从侯府大门出来,很快就不攻自破了。 有人叹道:“我就说嘛,堂堂的侯爷千金,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我听说昨晚确实有姑娘大叫着说自己是侯府小姐。” “那肯定是冒充的。” 沉香楼出了那么大的事,今日已经关门停业了。 昨晚丧命的人里,有一个是镇西侯府的下人;再者,还有传言说江意昨晚也是新进的姑娘之一,这两个理由也够她光明正大地亲自走一趟了。 江意一到沉香楼,随行保护的侍卫便在楼前散开。 她下了马车,进了门去。 这会儿沉香楼里还有其他的官差士兵在勘察。 江意抬头便看见二楼的苏薄,向他颔首致意。 然后她借着昨晚是谁呼喊自己乃侯府小姐之名,让楼里的妈妈把这里所有的姑娘全都招来,给她一一过目。 妈妈不敢有违,很快就叫房里的姑娘们全部下来集合。 妈妈还亲自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到江意跟前来,道:“昨日冒充小姐的就是这个贱人!沉香楼再怎么说在京里也享负盛名,可她昨晚把奴家的招牌都给砸坏了,现在交给小姐,随小姐发落处置!” 江意拿了侍卫剑鞘,用来拨开此女披散凌乱的头发,露出她的一张脸来,以剑鞘缓缓抬起她的下巴。 她双眼赤红含泪,脸上满是淤青,那青紫交加的痕迹还顺着她的脖子一路蔓延进衣裳里。 但这不妨碍江意认出这就是江天雪本人。 江意看着她,慢条斯理地问妈妈:“她谎称自己是侯府小姐,总归也是给沉香楼带来了噱头,怎的还砸了沉香楼的招牌?” 妈妈如实答道:“她刚来时,奴家看她模样,以为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可哪知昨晚经客人买去以后,客人用过后不禁大发雷霆,说她根本就不是个处子。” 在场的除了这些姑娘们,还有楼上楼下勘查的官兵。 大家都听着看着,江天雪咬牙流泪,身子瑟瑟发抖。 妈妈还道:“经营了这行这么久,奴家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这不是砸招牌是什么。奴家还了那客人银钱,还好生安抚了一番,才总算把这事平息下来了。” 江意道:“这也不全怪着她,妈妈在叫她上台之前,总归该好好验一验的。” 妈妈道:“是是,也怪奴家看走了眼。” 江意道:“不过她此前确为我侯府里捡养的。” 妈妈提了口气,陪着十万分的小心,“奴家、奴家对此浑然不知,不然定事先派人告知小姐。” 江意道:“但后来她被侯府扫地出门,又没干系了。” 妈妈蓦地又舒了一口气。 随后江意没再管江天雪,她开始一个个仔细打量起楼里的这些姑娘来。 从正面走过,江意又一一去端详她们的背影,道:“全在这里了吗?” 妈妈应道:“是的。” 江意试图从她们身上找到昨晚碰撞到赵四的那两个掩面姑娘。 可惜她当时也是匆匆一瞥,并没看清正面,只见到背影。后来她的暗卫追下去,又突发状况,结果没追到。 眼下江意来回走了几遍,背影都大同小异。她觉得像的几人,却又都有不在场的证明。 江意不排除那两人不是沉香楼里的姑娘的可能性。毕竟昨晚她能够混进来,别人也照样能够混进来。 最终无果,江意也没在沉香楼多待了。 她离开时,想了想,还是去向苏薄打个招呼。 苏薄正在后院,士兵在向他禀报些什么。江意站在廊下,等士兵退下去了,他转过身来方才问:“找到可疑的人了吗?” 江意摇了摇头,“光凭背影无法断定,如果是外面的人乔装进来的,则无迹可寻。” 她又问他:“昨晚那个醉汉还在吗?” 苏薄淡淡点了下头,道:“稍后我带你去见。” 江意道:“那你忙,我先回去了。” 说着她将将转身,听得苏薄声音低低传来:“我走不开,叫素衣送你。” 江意顿了顿脚,轻声细软道:“不用了,我今日带了足够的侍卫。” 第207章 自选的路 江意还没走出沉香楼的大门,江天雪突然不知从哪个地方冲了出来,还没近江意的身,就被侍卫拦下了。 楼里妈妈有些气急败坏,连忙追出来赔罪。 江意拂了拂手,让妈妈退下。 江天雪浑身颤抖地望着江意,良久,她忽然咬牙曲腿,跪了下去。 江意俯眼看她,道:“这是何意?” 江天雪哽咽道:“姐姐,这次,我真的知错了。只要姐姐能带我离开这里,我愿意做牛做马,来求得姐姐原谅……” 江意听她哭求了一会儿,怜悯道:“若要是以前,我定然心软了。” 江天雪抬起一双楚楚泪目凝望着她。 江意弯下丨身来,捋了捋她的头发,温柔道:“天雪,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俞氏那么好投靠的话,我会帮你带个信给她,看她愿不愿意来替你赎身。” 江天雪脸色惨白,摇头哭泣。 江意又道:“她若不愿,我再帮你带个信给周礼,再看他愿不愿意。你都和他暗通款曲了,他应该不会置之不理的。” “姐姐……”江天雪只是哭,哭得肝肠寸断。 江意道:“你方才那咬牙忍下屈辱的表情,怕不是真的知错了。我若再拉你出火坑,下一次有机会,你还是会暗捅我一刀。” 说着,她直起身,睥睨着江天雪,依旧温柔却又冷淡,道:“所以我就不陪你一起犯贱了。你还是在这里好好做人,好好体会生来没有个当侯爷的爹,只能在泥里摸爬滚打的生活吧。毕竟在大玥国,侯爷也就那么几个。” 江天雪瞪大了双眸,眼睁睁地看着江意走出了沉香楼的大门。 妈妈当即叫了打手,把江天雪拖了进去。 江天雪叫喊、挣扎,都无济于事。 江意站在沉香楼外,外面的空气没有里面那种甜腻的脂粉香,冰冷但是自在。 江意叹了口气,继而眉梢一弯,露出几许天真俏皮,道:“天色尚早,我们不妨去逛逛街吧。” 昨晚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让人给逃了,今日这没有结果的结果,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往后只能再想办法往别的方面着手。 春衣绿苔闻言十分兴浓,满心赞同道:“小姐已经很久很久都没逛过街了呢。” 她俩已经迫不及待开始讨论起一些女孩子喜欢的衣裳首饰胭脂之类的东西来了。 今日在城中流传开来的有关侯府嫡女进了青楼的消息,是俞氏一早便命人放出来的。 此前江天雪与她商议此事,为此她还派了个嬷嬷去沉香楼里接洽。再把负责引江意出府的任务交给江天雪去完成。 只不过后来江天雪一直没有给她回复。 江天雪不知所踪,俞氏便又派嬷嬷去打听,得知沉香楼里确实弄进一个姑娘自称是侯府小姐的,只可惜没有人相信。 由此俞氏便笃信江意是真的沦落青楼了。 昨晚沉香楼才开完局,今早俞氏便迫不及待放出消息去,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她江意成了个青楼女子。 俞氏心情好得早膳时粥都多喝了一碗。 只不过这种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多久。 将近午时,嬷嬷自外边回来,俞氏问外边情况怎么样了,嬷嬷答道:“弄错了。进沉香楼的根本不是江意,而是江天雪!今早江意还亲自去沉香楼,对外宣称,江天雪早就被赶出侯府了,也不是什么侯府小姐!” 起初俞氏还以为,江天雪不见了,可能是拿着把江意卖进青楼的钱跑路了,可没想到,她居然被弄了进去。 顿时俞氏空欢喜一场,脸色刷地沉了下来,骂道:“这点事都办不好,还有什么用!把她那白吃白喝的娘,给我扔出去!” 第208章 共用午膳 这厢,春衣绿苔满心欢喜地同江意去逛铺子,结果江意不逛布庄不逛首饰、胭脂,而是专挑街头巷尾的铁铺进去逛时,两丫头颇有些凌乱。 江意领着来羡进了铺子,这瞅瞅那看看,可比当初逛首饰胭脂时有兴致多了。 铺子里基本都是铁制品,菜刀、农作锄具等应有尽有,再精细一些的便是匕首、刀剑之类的兵器了。 只不过一般的小铁铺都没有很多兵器,都是做一些市井百姓们日常所需的铁制品。 随后江意带着来羡辗转去了京城里最大的一家铁铺。 铁铺里的东西十分齐全,后面光打铁的师傅就有数几。 一人一狗先了解了解行情,等回去后再慢慢交流。 倒是春衣绿苔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后,道:“小姐,咱们逛这些做什么呀。小姐想要什么,差人到铺子里来打就成了呀。” 那些后面的打铁间,江意还进去溜达了一圈。 因里面火炉全天不歇,颇为暖热,打铁的师傅们浑然有力,又个个都是赤膊上阵,在通红的火光下和阵阵的打铁声中,可见他们满身油汗、干劲十足。 在春衣绿苔觉得,让自家小姐看到这些场面是不大好的。 江意蓦然道:“我想学打铁。” 春衣绿苔:“……” 从铁铺出来,已经到午时了。 江意想着这会儿回侯府用午膳也麻烦,便决定去以往同兄长经常去吃的那家酒楼用午膳。 到了地方,上二楼订下一个雅间。 江意刚坐下,春衣绿苔去支窗户,眼神忽然一亮,道:“小姐,街上是苏大人。” 江意闻言愣了愣,倚窗来看,正好看见苏薄骑马往楼下街面上路过。 他耳力甚好,约摸是听见了丫鬟的声音,便抬了抬头,恰恰对上江意的视线。 昨晚刚下过一场雪,这会子屋檐、路边的积雪都化开了,街道上湿洼洼的。 马蹄溅了些许泥浆,悠缓地在酒楼门前停下。 苏薄上楼来时,春衣绿苔打开了雅间房门,请他入内。 江意看这个时间点,料他也还没用饭,便让多添了一副碗筷。 他进门时,带起一道微风,浸着外边化雪时清冷的寒意。 江意舀了一碗汤,放置在旁边的空位上,下一刻他便径直在她旁边坐下了。 她轻声问道:“事情忙完了?” 苏薄道:“嗯。你没回家去?” 江意道:“在外逛了逛。” 说起这个,绿苔就忍不住插嘴了,道:“苏大人,你帮奴婢们劝劝小姐吧。她今上午逛了一上午的铁铺不说,竟然还说想去当铁匠。” 苏薄抬眼看向江意。 窗外雪白的光线映照进来,江意都觉得照不亮他眼底里的深邃。 他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武人之风,很是沉练利落。只是江意一直甚少去关注他的模样,又或者说尽量在忽视。 但其实,他轮廓分明,眉目既有入画一般难描的美感,又透着一股子刚劲,是个极为英俊的男子。 到底是他比自己大上几岁,身上总有一股无形的气场在,注视她的时候,每每都让她不知不觉败下阵来。 江意垂下眼帘,嘴角微抽道:“我何时说过我想当铁匠?” 竟然还跟他告状,这是什么道理? 春衣道:“方才小姐还说想学打铁。” 江意道:“那也只是学一门手艺罢了,并不是将来要做铁匠。”她忙又夹了菜放到苏薄面前的碟子里,道,“先吃饭吧,饭菜凉了。” 春衣绿苔见状,这才不说了,退守到门边去。 两人默默地用过了午饭,春衣又从店小二手里接过一道饭后甜点,送到桌上来。 那是一碟煎奶糕。一只一只的,被煎成了金黄色,看起来着实诱人。 这是这店里的一道特色甜点。 以往江意来时,每次都要点这道甜点。 苏薄看见她夹了一块,先分了一点给来羡,随后自己才咬了一小口慢慢品尝时,她的那双眼睛便像猫儿一样眯了起来,仿佛十分餍足。 江意一连吃了两三块,抬起头来时才发现苏薄正支着头看她。 第209章 撒撒娇啊 她心头莫名一漏,张了张口,道:“你要吃吗?” 苏薄却继续饭前的话题,道:“去铁铺逛了一圈,发现打铁是你想学的手艺?” 江意道:“我有东西要做。” 苏薄道:“那你知道京城最好的铁匠在哪儿吗?” 江意不禁看他道:“没在铁铺吗?今日我去了京城里最大的那间铺子。” 来羡也竖了竖耳朵。 苏薄道:“在冶兵营。” 今日她和来羡去铁铺是想看看能不能有条件打造出来羡损坏了的零件,只是这不仅仅要看师傅的手艺,还得看环境和设施。 那些铁铺想造出精密的零件,条件总归还是差了些。 眼下听苏薄一说,江意眼神就亮了亮,来羡眼神也亮了亮,一人一狗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他们怎么没想到呢,不光最好的铁匠在兵器营里,那里的条件设施也必然是最好的呀。 不等江意问出口,苏薄又道:“还有个地方,是皇宫内造局。你想去哪个?” 春衣绿苔听得瞠目结舌。 她们本想让苏薄帮忙劝劝江意的,可现在听他的意思还要带她去拜师学艺? 江意道:“你能带我去哪个?” 来羡立即就传音给她道:“那还用说么,皇宫内造肯定多是做金银用具的,肯定是去冶兵营!” 江意当即改口:“你能带我去冶兵营吗?”她好像比来羡还激动,情急之下不小心就拂到了手边的杯盏。 江意没来得及接住,杯盏便往桌外滚了去。 在落地之前,却被苏薄随手接住。 他将杯盏慢条斯理地放回了她手边的原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一会儿带你去见昨晚那个醉汉。” 江意想起还有这条线索,便只好先按捺住,一件一件来。 饭后休息了一会儿,江意便起身同苏薄离去。 只是苏薄骑马她坐马车,一齐往街上经过未免太打眼,最后春衣和绿苔先跟侍卫回府,由素衣来驾车,江意同苏薄共乘,去往看押那醉汉的地方。 来羡这次十分自觉地跟着一道钻进马车。 要是以往,它兴许直接跟春衣绿苔一起走掉了。 没办法,谁让苏薄才提到过冶兵营啊。 进马车一坐下,素衣驾车往前行了,来羡就忍不住巴巴儿地用一对狗眼望着江意,传音道:“他还没答应要带你去冶兵营,你快趁热打铁让他答应啊。” 江意也不好对来羡说话,只能装聋作哑。 来羡又道:“他方才又没明言拒绝你,你跟他撒撒娇啊,肯定能成的。” 江意:“……” 来羡:“你要是实在豁不出那个脸,我可以帮你撒啊。” 江意眼神警告:不要,不许,不行! 来羡:“啊哟真是急死人了!” 随后来羡趁她不备,忽然就用她的声音传音道:“六叔~~” 江意眉头狂跳,当即扑过去按住来羡的狗嘴。 来羡:“小意儿你是不是傻,我说话又不是用嘴说的。” 说着它又用苏薄听得见的声音娇娇软软道:“你能带人家去冶兵营吗~~” 苏薄也没出声,只是看着面前这一人一狗无缘无故突然就扭作了一团。 江意羞愤欲死,手忙脚乱箍着来羡的狗脖子,来羡还道:“人家保证不给你添乱呢~~~” 也不知是跟来羡扭得太费力还是怎的,她脸上红扑扑的,见来羡还想再接再厉,连忙压住它的狗头,贴着它耳朵气急低低道:“你要是再乱来,我就不去了!” 来羡撇了撇狗嘴,终于放弃了,道:“你就是太放不下。我觉得你要是肯跟他撒一撒娇,就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试着去给你摘一摘的。” 来羡又叹:“唉,算了,真是白瞎你这张长得非常极其好撒娇的脸了。” 第210章 逗着她玩 江意摁了来羡一会儿,确定它真的消停了,才缓缓放开它。 她非常心虚地瞟了一眼苏薄,苏薄手肘搭在窗沿上,一直撑着额头安静地看着她。 她低头理了理裙角,胡乱道:“我觉得我方才的态度很有问题,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忘了吧。” 苏薄道:“到底是要当没听见还是忘了?” 江意道:“都行。” 苏薄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来羡又在对她使眼神疯狂暗示了,江意生怕它又乱来,这条机器狗不要脸起来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的,当然丢的还是她的脸。 遂江意只好硬着头皮道:“方才你还没答应,能不能带我去冶兵营。” 苏薄道:“冶兵营不是谁人都能进。” 江意脑筋转得也快,道:“但是你能进,只要我扮成你身边的士兵,就可以了对么?” 苏薄想了想,却道:“比起叫我一声‘六叔’,叫我名字倒是顺耳些。” 江意怔了怔。 随后马车里便是一阵沉默。 车辙声若远若近地响起在耳畔,和着外面街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商贩叫卖声。 江意忽而轻声唤道:“苏薄。” 苏薄极细微地瞠了瞠双目,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蜷了起来。 她声音又轻又软,如羽毛拂过,极是好听。 只是他听来,与那夜始终差了点意思。 遂苏薄又道:“再叫声‘哥哥’试试。” 江意抬起头来看他,抿了抿唇:“你是在逗我玩?” 苏薄:“看起来很像吗?” 来羡在旁唏嘘:“啊哟,逗你就逗你嘛,你满足一下这变态不就好了嘛。” 江意想,是不是等叫完他“哥哥”,他又会提其他的要求。毕竟变态是不能用常人的逻辑去看待的。 苏薄也不想多为难她,只是正想应下她时,哪想前面驾车的素衣为了躲避街上突然穿出来的行人,突然将马车往一边猛甩了一下。 江意正走神儿呢,猝不及防,一下子朝他扑了过去。 苏薄将她稳稳接住。 江意一头扎他怀里,脸撞在了他的胸膛上,痛得“唔”了一声。 苏薄抱了一下她,瞬时满意了,道:“正好冶兵营近来在打造一批边境的兵器,我确实可以出入。” 江意一时都忘了从他怀里起来,连忙抬起头看他,“能带我么?” 苏薄低下眼帘,与她咫尺相对,低道:“我的士兵都要穿盔甲戴佩剑。那个很重,你确定?” 江意冷不防便被卷入了他的眼神里。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正面离他这般近,近到她都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吸,有些融入了自己的呼吸里。 江意心下发窒,整个人有些不在状态,双手下意识地抵住他的胸膛,将他往外推。 实际上她一有这抗拒的动作,他便松开了。 江意也无从怪他。好像是自己方才没稳住,才朝他扑过去的。 反倒是因为他及时接住了,她才没一头撞在车壁上。 良久,她背对着他,看着垂放下来的窗帘,极力平下心绪,若无其事道:“我可以试试。” 马车在一处府衙前停了下来,素衣在外道:“到了。” 江意下马车一看,才知他们是到了京兆府衙门了。 进了府衙,苏薄径直带着她去了大牢。 这次沉香楼刺杀案是冲苏薄来的,因而他也在参与案件的调查,他要关个什么人,京兆府尹还得腾地儿给他关。 牢里阴暗潮湿,又十分寒冷。 江意站在一间牢门前,看见里面关押着的人衣发凌乱,被冻得瑟瑟缩缩,身上还有股子冲鼻难闻的酒气。 但他人却已经清醒了,率先看见苏薄时,连忙畏缩在角落里。转而又看见江意后一步出现,他那眼神止不住地往她身上流连一圈。 江意辨认出来,确实是昨晚那醉汉不假。 第211章 明显体征 醉汉似乎也认出了江意。 只是她此刻衣着繁复端整,神情淡淡地往他面前一站,天生娇贵之中又带着股不可侵犯之感。 是昨晚那个乔装成少年的女子,却又与昨晚大相径庭。 她的出现与这个晦暗阴浊之地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整个牢房都因她而明媚了两分。 不等江意开口,这醉汉就不胜惶恐道:“我、我昨晚真的是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对小姐多有冒犯,还请小姐恕、恕罪……” “还真的是个女人。”江意重述了一遍昨晚这醉汉的话,道:“当时你醉得路都走不稳,安能辨识我是男是女?” 醉汉嗫喏道:“我看见小姐的……耳垂上有孔。” 苏薄面上也看不出喜怒,吩咐素衣道:“把他弄出来。” 醉汉以为自己是要被放了,还有点不可置信,然而一出牢门,转眼却被绑在了用刑的桩子上。 醉汉慌恐得连连求饶:“我招,大人问什么我都招!求大人放了我吧!” 苏薄什么都没问,就叫人先给了他一顿鞭子。 那鞭子吃水很重,打在醉汉身上啪啪作响,痛得醉汉惨叫哀嚎连天。 不消多时,醉汉身上便错落分布着累累血痕。 江意见苏薄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细声道:“他不是说要招了么,不如先听了再打?” 她觉得奇怪。 通常用刑不都是想让人招供么,现在醉汉都哭着求着要招了,他却不先听听? 莫非这醉汉得罪过他?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是她要询问的,她得先听听。 苏薄还不叫停,江意袖中的手不由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才让人停下。 这醉汉痛得冷汗淋漓,大喘粗气,嘴里胡乱告饶。 江意道:“酩酊大醉的人应该没有那眼力注意到旁人耳朵上的一只小孔。” 醉汉点头,“小人当时看得确实模糊,为了验证一番才斗胆拔了小姐的发簪……” 江意道:“有人告诉你我是女子?” 醉汉继续点头,回忆道:“昨晚我稀里糊涂地在二楼走,刚过转角的时候,有人冷不丁说了一句‘现在竟也时兴女人逛青楼了’。 “我一听,就顺着看去,看见了小姐。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看见小姐耳朵上有孔,若我不信,也可以去看看。然后我才冲小姐去的。” 江意当时一进沉香楼便上二楼进了雅座,根本不曾遇见过什么人还近距离留意过她耳朵上的孔。 江意问:“他长什么样子?” 醉汉缓了一阵,却摇头道:“记不大清了。应该是五官平平,很普通的一个人。” 江意道:“有没有什么特征是你能记得清的?” 醉汉仔细回忆,后想起来道:“他的手……当时我过转角的时候差点摔一跤,是他伸手扶了我一把。他的小指,好像缺了一截……我也分不清是左手还是右手了……” 而后他又开始求饶:“大人,小姐,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求小姐宽宏大量,饶了我吧!” 最后他又被关回了牢里去。 江意虽没能从他口中得知那人的具体样貌,但好在知道了一个重要的体征,也不算毫无收获。 那醉汉虽然可恶,今个好歹也受了一顿鞭子,也算是惩罚教训了。 出大牢后,江意问苏薄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苏薄道:“等查证属实,过两月风头过去了就放了。” 江意想了想,又问:“昨晚的刺杀,你可查出线索了么?” 苏薄道:“暂无。” 想来也是。既是冲着他来的,必然部署精心周密,即便是失败了,也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迹。 不然素衣抓住的那个活口也不会当场自裁了。 江意以为他不会多说,不料他又对她道了一句:“主使的人应该在昨晚同行的人之列。” 第212章 有点发毛 江意微微震了震,不由抬头看向他。 昨晚与他同行的人,基本都是朝中的武将,是大玥国最硬朗的脊梁。 因为她父兄也是武将的缘故,以往往来的武将大都不拘小节、豪爽磊落,故她怀疑过文臣阴险狡猾,却没怀疑过武将尔虞我诈。 随后苏薄送江意回了侯府。 已经有人把他之前停在酒楼的马牵到了侯府门前的巷口等候。 他起身离去时,江意忽轻声道:“往后万事小心一些。” 苏薄道:“我知道。” 苏薄换了马,便打马离去了。 素衣把江意的马车驶到了侯府门口停稳当以后,换由侯府侍卫来牵住马车,他方才向江意抱拳离开。 江意回院后稍作休息,便进了书房,提笔写下一封信,叫来暗卫吩咐:“入夜以后,把这信送去苏家,放在苏家三老爷的桌上。” 暗卫接过,还不及出门,江意又思忖着道:“三老爷经常不回去,等他看到这信得猴年马月。算了,你先去打听到三老爷的外室所在处,直接送到他的外室那里吧。” 江意写信时来羡在边上看着的,等暗卫领命去后,它道:“这封信要是给苏三老爷或者说他的外室看到了,可不得消停。 “苏三老爷本就一门心思想休掉俞氏,他的外室的话,肯定一门心思想扶正,当然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小意儿,你这是想让俞氏再也翻不了身啊。” 江意靠着椅背,吁道:“江天雪一个小姑娘显然没胆子去跟沉香楼的妈妈交涉,俞氏虽没出面却也出了力。不然今日这满城的流言蜚语岂会空穴来风。 “当初俞氏从我口中听到‘杨亭’这个名字时,就应该夹着尾巴做人。只是她可能记性不太好。我给她长长记性,让她终生难忘。” 来羡道:“她居然放任你知道她的秘密这么久,都没有所行动。” 江意道:“一来她当时大概是觉得我反正被困在苏家出不去,二来所谓捉奸成双,空口无凭的事便是我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她更加不会承认。但此一时彼一时,我不去捉奸,自有人想方设法要去捉奸。” 俞氏的秘密是她以往在苏家时一次偶然撞见的。 那时应该是正逢苏家设宴,俞氏偷偷与那个叫杨亭的男子在无人阴暗处私会。 前世江意当然也知道这个秘密,可她那时竟一心想着要保全俞氏的名声,怕她将来难做人,竟一直守口如瓶,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事揭过不提,江意心里还想着别的事,这时转头盯着来羡。 来羡狗躯一震:“你这样看着我,我心里有点发毛。” 江意:“你答应过我不许模仿我的声音的。” 来羡用爪子抠抠狗头,眼珠子乱转:“有吗,我有答应吗?好像当时我说的是尽量。” 江意:“你当时就想着给自己留一手?” 来羡:“我们做智能机器也得守信用,可如果遇到紧急情况,需要我发声的时候,我能不发么?所以还是要留一线。” 江意:“可先前马车里并非紧急情况。” 来羡扭回狗头,跟她争辩:“怎么不紧急,十万火急好吧。今天咱们逛了半天都没找到铁铺有条件能打造出我瘸腿所缺的精密零件,但是他可以带你去冶兵营欸,我们的机会就大得多了。 “事实证明撒娇这招还是很好使啊,最后他不是同意了嘛。” 江意不苟言笑地看着它。 来羡见她这表情,脑瓜转得也快,一边说着,一边就撅着屁股趴在坐榻上,横出自己的一条瘸腿,一脸苦相,随即一对儿狗眼一湿,抽抽噎噎着就要哭出来。 来羡:“你自己看,我这条腿瘸了多久了?好歹也结盟这么久了吧,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就忍心看着我一直瘸下去吗?” 江意:“……” 第213章 洗烘衣袍 来羡开始抱头用爪子抹抹眼角:“我的娘唷,谁不想当条活蹦乱跳的狗呢?” 江意抽了抽嘴角,看着它要死要活了半天,道:“你不用在这演苦情戏。” 来羡抬起狗头,道:“哪里演啦,是真的很苦情好吧。你看我狗眼里,是不是饱含泪水?” 江意瞧着它鼻子一抽一抽的,还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险些就要以为它是真的情绪使然。 江意默了默,道:“你的机体还有哭惨这功能?” 来羡继续抽噎:“当然有,都是为了满足主人变态的嗜好。” 江意发现自己实在没办法对着它这副样子严厉申斥,最后只好道:“下次你再用我声音的时候,需得经过我的同意。” 来羡:“小意儿,你还气不气我?” 江意:“气。” 来羡泪眼婆娑地望着她,狗嘴微微颤抖。 那可怜样简直了。 江意跟它对峙片刻,终于颓败道:“算了,不气了。” 来羡抹了一把狗脸,然后跳下坐榻甩甩尾巴往屋门外走,道:“那就好。我得去补充点水分。” 江意:“……” 随后江意也回了卧房。 刚坐下,纪嬷嬷便进来禀道:“今上午小姐不在,奴婢们收拾了房间和小姐更换的衣物,只是小姐昨夜披回来的这件衣袍,暂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倘若直接拿去后院浣洗晾干,这衣袍显然不是小姐昨晚穿的男子衣裳的尺寸,难免会惹人猜疑。故奴婢们先没动,等小姐回来以后再说。” 从春衣绿苔的口中,纪嬷嬷云嬷嬷都得知,这件衣袍是苏薄的。 昨晚也是苏薄送江意到门口的。 所以她们没有擅自做主,只等江意的意思。 江意回头看去,见那件衣袍仍还挂在木架子上。 昨晚又是烟雾又是打斗的,衣裳本应该是弄脏了的。 只是听完嬷嬷的话后,着实不宜拿去浣洗院子里浣洗,她想了想道:“就在这院里洗吧,洗完不用晾,拿来我烘干。” 纪嬷嬷便应下,随即将那件衣袍收走了。 没过多久,洗好的衣裳被拧干了大部分的水,然后送到了江意房里来。 春衣绿苔这回没抢着活干,只将炉子提来放在江意的面前,开了一扇窗,然后便退下去了。 窗外偶有三两只寒鸦沿着屋檐飞过,短暂地停留在枝桠上,东张西望一番,又一蹦飞了多远。 正是青枝迎寒颤,湿瓦映天阴。 江意静坐在炉前,将湿的袍角展开,摊平在炉上。 她低垂着眉目,动作温柔,烘干的部分便轻轻捋到膝上,又烘下一个地方。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余炉火里时不时发出的几声哔啵响。 嫣红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将她一双眼里淬得柔滟无方,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溢出浮光碎华。 她就这样,从下午一直坐到不知不觉天色黑下来。 那件衣袍终于完全烘干的时候,江意抬起头来时,才发现房里周遭的光线已经颇是昏暗了。 衣裳堆簇在她的膝上,与她的柔软的裙角若有若无地贴合。 春衣绿苔守在门口,半开着一扇门,她俩时不时探头往里看一眼,全然不打扰。 江意仔细地将衣袍都摸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湿的了过后,一双细白的手才温柔地将它叠整齐,一时却又不知该放置在何处。 春衣及时道:“小姐暂放在橱间吧,等下次有机会,再还给苏大人。” 好像除了衣橱也没别的地方可放了,一件男人的衣袍就这样晾在她的屋子里似乎也不太好,遂江意便将叠好的衣物放置在了她的橱柜间。 春衣进来点灯,绿苔笑嘻嘻地道:“小姐弄完了,就该用晚膳了。奴婢这就传膳去。” 第214章 她要习武 晚膳后,江意夜里出院子去走走消食。 丫鬟嬷嬷提灯,她径直去了她兄长的院子里。 看样子不是闲逛来的,而是有目标有方向来的。 她一进院便直奔兄长的兵器房。 打开房门,只见里面的兵器都还在,只是好些许久不摆弄已经蒙了尘。 江意自个在里面挑挑拣拣,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有的还拿上手挥弄几下。 看得两丫鬟在门外连连提醒道:“小姐当心,可别伤了自己。” 来羡见她眼底隐隐有坚决之色,道:“你想习武?” 江意道:“这副身子骨要是不练练,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她昨晚在沉香楼躲在夹角里看苏薄对付那些杀手时猛然浮上心头的顿悟感。 她知道自己身边有暗卫保护,也总是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能够碰上他,可往后的日子里,保护她的人并不是每一次都能保证及时出手。 就好比昨晚,即便有暗卫和苏薄都在沉香楼里,她也还是给人生生掼出了楼梯外去。 江意也很清楚,她这身体基本没什么底子,因而也不求什么功夫卓越超群,更没想仗剑行世做个英雄,只要她能够做到自保,就能给别人少添许多麻烦。 因而昨晚在逃过一劫以后,江意向苏薄认真请教时,心里就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 只是苏薄并没有给她应该怎么努力的答案。 大概是她太菜了,才会让他感觉不管怎么努力都是浪费时间,也不会取得多大的成效吧。 但江意也不气馁。 本来昨晚请教他也不是想让他亲自教自己,只是想听听他的指导意见罢了。 如果他真来手把手教自己,她心里反而过意不去,觉得是在浪费他的时间呢。 反正她身边有许多暗卫,随便拎一个出来教她几手不就好了吗。再退一万步,府里还有这么多的侍卫呢。 江意挑了一把短剑,在院子里比划了两下,然后就吹了哨子叫出暗卫头头来。 暗卫跪地道:“小姐请吩咐。” 江意言简意赅道:“从今天开始我要习武。” 暗卫道:“小姐请稍等。” 说罢,暗卫就闪身就暗处消失不见。下一刻,又一暗卫闪身出来,只不过已不是方才的头头了。 这暗卫禀道:“属下是所有暗卫中功夫最弱的,可以陪小姐练。” 江意:“……” 她看起来就这么的弱……吗? 起初暗卫们以为江意只是心血来潮,可后来发现她是认真的。 当天晚上她在兄长的院子空地上,跟着暗卫练习初步的步法和剑招,足足练了两个多时辰。 江意自己挑的一把短剑,比较轻巧,也比较配合她娇小的身形。 暗卫见江意如此执着,也十分认真严肃地对待起来,劝道:“小姐,习武练剑非一日之功,若急于求成,反而容易伤着自己。不妨一步一步来。” 江意学习能力极强,当晚就能将步法和剑招印入脑海里,随着练习的次数多了,渐渐也像那么个样子。 可懂行的人一看便知,她的剑是中看不中用的。 来羡见她大汗淋漓,亦劝道:“小意儿,可以了。别太逞强,不然明早我赌你手都抬不起来。” 最终江意听了来羡的,当夜罢休。 回去洗漱完躺床上的时候,已是半夜时分。 她都没来得及跟来羡叨嗑两句,拉下眼帘就睡着了。 第二日江意醒来时,脸色有些憔悴,显然昨晚用力过猛,身体还没能适应。 来羡说得果然不假,她浑身酸痛不已,尤其是两只手臂,竟真的难以抬起来,比之前吊在沉香楼栏杆上带来的后遗症更甚。 江意她感慨道:“以往我父兄日日弄兵练武,没想到竟如此辛苦吗?” 来羡:“也不看看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平时没锻炼过,一下子又挥又舞的弄那么久,身体怎么吃得消。” 第215章 你教我啊 随后春衣绿苔给她又是热敷又是轻揉,才让她舒缓了不少。 这两日上午江意很有自知之明,没再碰刀啊剑的了,就跟着来羡学习功课。 到下午,再练习增强身体素质的基本功,比如扎扎马步之类的。 她那股韧劲儿一上来,谁也劝阻不了。 春衣绿苔心疼归心疼,但也在行动上加以支持,白天精心准备膳食,晚上再好好让江意泡个热水澡。 房里跌打损伤的药膏也备了一堆。 等江意身体的酸痛感消去了,渐渐能适应了,她才重新拿起短剑,跟着暗卫学。 招式她练得熟,动作也比之前快,只不过要让暗卫来与她对练时,暗卫显然不敢下重手,还处处让着她。 这一点让江意感到十分憋屈。 她的院子里布置精致,却不如兄长的院子空旷,不是很摆得开。暗卫对她步步退让令她很是败兴,故而夜里她便到兄长的院子里,一个人苦练。 她始终幻想着面前站着一个敌人,她使出全力,不求别的,能自保就好。 手里的短剑已经使得很是顺溜,一遍遍刺破空气。 来羡闷不做声地蹲坐在树脚下守着她,后来又闷不做声地起身走开了。 后来当江意身形灵活地倏而回身一刺时,她抬了抬眼帘,气喘吁吁地看见夜色里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苏薄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他究竟看了有多久。 当时江意脑门一热,提着短剑就朝他冲了过去。 她把短剑朝苏薄刺过去,然而苏薄并未躲闪。剑锋离他的胸膛只有分毫的时候,江意蓦地停下。 江意心想,他不想也不愿指导自己是再正常不过的,毕竟连她的暗卫在对练时也没有真的将她当成对手。 大抵是她还不够资格。 苏薄看着她,道:“光拿着剑,指着他,便想杀掉一个想杀你的人?他是自己会往你剑上撞还是怎的?” 江意愣了愣。 随后她把心一横,手里的剑飞快地朝他胸膛送。 那电光火石之距,却能被他侧身轻易地化解。 他手指拈住剑锋,屈指一弹,看似随意,实则力道却四两拨千斤,猛地将短剑弹开,震得江意虎口发麻,一下子没拿稳,短剑就掉在了地上。 江意喘了两口气。意识到她就是再练数年,到了他面前恐怕也是太菜了。 但她一声不吭地捡起剑又朝苏薄挥去。 苏薄道:“既没办法比别人更强更快,就不要让别人觉得你动了杀心。你这样拿着剑,是唯恐怕他不知道你想杀他?” 江意瞠了瞠眼,压根不知怎么被他捉住手腕的。他一收肘,便将她扯到了跟前来。 苏薄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短剑,道:“这把剑不适合你。” 江意闻言,直接扔掉了手里的短剑。 苏薄道:“如若我是你的敌人,轻易扔掉兵武,你是不想要命了?” 江意道:“是你说不适合我的。如果我没办法比别人更强更快,我怎么能杀了别人?” 说着,她主动朝苏薄贴近一步,抬头望着他时与他离得极近。随后她一点点踮起脚尖继续靠近他,仰头的动作时,脑后青丝微微垂荡。 她看他眼神专注极了,仿若星河灿烂里有一抹情深,声音也轻软极了,开口呢喃:“苏薄,你教我啊。” 苏薄低下来的眼眸,落在了她的唇上。 只要他微微一俯头,就能碰得到。 那朱润的唇一张一翕又道:“是不是应该像这样?” 话音儿一落,江意另一袖中倏而滑出一把匕首,她反手便不客气地飞快朝苏薄划去。 她这一举动瞬时把方才莫名的气氛挥散得荡然无存。 第216章 亲手教她 然,那匕首勘勘挨着苏薄的胸膛划过却没能真的碰到,江意以为至少能抵到他脖子上的,哪想手腕蓦地又是一酸,转眼匕首就到了苏薄手上。 江意连忙伸手来夺,他动作极快,辗转便到了另一手,伸肘就将匕首反贴上了她的脖子。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与破绽。 江意颈上蓦地一凉,她瞠了瞠眼看着苏薄,继而心头第一次涌上浓浓的沮丧感。 贴着她颈项的匕首是没有出鞘的。她虽出其不意,但也担心她突然出手会伤到苏薄。 可事实证明,真的是她想多了。 苏薄道:“对待别人,可以让别人放松警惕,但你无需靠别人太近。” 她方才就是凭着那一点点不甘心才做出那样的举动,觉得怎么也应该努力一把。 现在她心里也觉得是有点逾矩,是以江意及时后退了一步。 苏薄又补充:“我可以除外。” 江意道:“为何?” 苏薄道:“你不是要我教你么?” 说着,他将匕首的刀鞘拔了,把匕首还给她。 江意握着匕首,闻言心上由衷一喜,问:“你肯亲手教我?那我是否要向你拜师?” 只要苏薄点头,她想她立马就能跪下去拜他一声“师父”。 结果苏薄看了看她那张笑意明媚的脸,却道:“你向我拜师,我反倒不想教你。” 还有这样的? 江意道:“那不拜就不拜吧。” 之前江意用匕首时,都是乱挥乱刺的。 眼下苏薄手把手教她怎么握匕首,怎么挥剔挑刺。 苏薄选择教她用匕首,便说明对她来说,用这一样武器自保是最合适不过的。 江意习得非常认真,苏薄站在她侧身后,拿着她的手教她手法时,她全神贯注、目不转睛,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平时与他靠这般近时所带来的无措感。 这几日她锻炼得频繁,身体也能跟得上节奏。 在苏薄面前,之前暗卫教给她的那套剑法全然用不上了,他提点给她的便是匕首的精准和快狠。 江意没想到用匕首还能有这么多精巧的手法,她学过以后才明白方才为何自己手上的匕首轻而易举地被苏薄给夺去并且在他手上随意辗转。 他身量高大,就站在原地没动。江意越挫越勇,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再度朝他挑刺而去时,被他抬手反掣了手臂。 她吸了口气,正欲反击,紧接着整个人就翻转跌入他臂弯里。 身后温热的胸膛靠上来,仿若是给了她无尽的依靠,实则却让她感到巨大的迫力。 苏薄的声音几乎就贴着她的耳畔,低沉而又平稳道:“刃在手,便不要放下,不管别人如何威逼利诱,直到身死气断的那一刻也不要放。” 江意手腕使力,却被他压制得死死的。 苏薄问她:“记着了吗?” 身侧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和脸颊上,让她有种莫可名状的感觉。 被他呼吸碰到的地方,不由自主地起了细微的鸡皮疙瘩,头皮也有点发麻。 她还没气断,但是却有点气短,气息一乱就有些带喘。 江意起伏应道:“记住了。” 她手上暗暗使力,话语一罢,突然转腕,将匕首御到另一只手上,从身后划向苏薄的手肘。 苏薄及时松开了她,将她往前一推。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再度朝苏薄攻了过去。 一次次失败,她也没放弃,反而能从失败当中学到东西,运用到下一次的进攻里。 不知不觉,夜空又飘起了雪。 夜色下,她不断地攻斗、靠近,又拉开距离。而他一直站在原地,给她当陪练。 地面上不知不觉积起一层稀疏的薄雪。 江意丝毫不觉得冷,她反而越发的来兴。 今晚机会难得,她不想就这么浪费过去。她满心都想着怎么攻克对面这个男人。 第217章 制住他了 苏薄与她的暗卫不同,暗卫不敢对她下重手,但是苏薄会。 尽管她知道他对自己已经是手下留情得不能再留情了。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跌了多少回摔了多少回,双手手臂都快被他反掣得失去了知觉。 后来,雪下大了。 院子里的屋檐上、树梢上渐渐积厚了些,唯有空地上,因着江意一直在来回移动,留下一道道或清晰或模糊的足迹。 她始终紧紧握着手里的匕首,听他的话,无论怎么艰难,都再也没放开。 江意最后一次冲上来,一片雪花落在了刀刃上,无比的晶莹剔透,衬得那刀刃冰冷锋利至极。 匕首刀尖划过他颈项前,几乎挨上了他的喉结。 可最终,他总能在最后的眨眼一瞬化险为夷,反将她推出去。 江意今晚的目标本想在自己的进攻下使得苏薄稍稍挪一下脚步,她就知足了。 结果还是连这点小小的目标都没能达成。 江意摔在地上,精疲力竭,一时起不来了,索性仰躺在地上,抬眼望着无尽的苍穹里纷纷扬扬坠下来的雪,也说不出是颓然还是不甘。 雪花落在她的眉间发上,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 她大口大口呼着气,那边廊下幽幽的灯火下,可见呼出团团白雾,又顷刻散去。 苏薄道:“今晚可以了。” 江意如获大赦,这才手指一松,匕首就落在了地上,轻铿一声。 她发丝如泼墨,纷纷扰扰地晕染在白雪里。 良久,江意深吁了一声,沙哑地喃喃道:“我没力气了。” 苏薄走过来,朝她伸了手。 她眼神微转,落在了眼前这只修长的手上,他指节微曲,却显得分外有力。 江意终是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苏薄握住又软又纤细的手,把她拉起来。 然而就在他弯身使力的那一刻,江意突然出手,另只手臂冷不防勾下他的头,瞬时拉近彼此的距离。 苏薄蓦然一滞,下一刻她却抬腿勾住他的腰,猛地使出全力往侧翻转。 苏薄本可以不让她得逞,但那一刻他却没有动作,任自己被她翻身压了过来,变成他倒躺在雪地里,她骑坐在他的身上。 大抵是今天晚上看她太拼命,应该给她点甜头尝尝。 实际上他也不知这么做到底是在给她甜头还是在给自己甜头。 顷刻,青丝从她脑后自两边滑泻下来,柔软的发梢轻轻扫到了他颈窝。 江意先前松开的匕首,已经重新擒在了她的手里,并且锋利的刀刃勘勘抵在了苏薄的脖子上。 她一直屏着呼吸,直到此时此刻她成功了,方才气息陡乱,不受控制地急促起伏起来。 她眼里原本一片凝重肃冷之色,在发现自己竟真的把苏薄制住在下以后,连她自己都有些错愕。 错愕过后,那双眼里渐渐渗出笑意,使得她整个人都晴艳起来。 天真,烂漫,而又带着丝丝得意。 江意道:“总算被我抓住了吧。” 苏薄不语,只是看着她。 江意在他的注视下,又慢慢意识到了不妥。 她现在正骑在他身上,而且还一手揪着他的衣襟,形容很是不雅,也很是冒犯。 江意立马就笑不出来了,又感觉自己这样貌似很不磊落,他明明是来拉自己起身的,并且已经说过今晚结束了,可她还这样偷袭他。 江意抿唇轻道:“对不住,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她立刻欲从苏薄身上下来,苏薄忽低低道:“做得很好。” 江意愣了一愣,可就是这一愣的空当,被他倏而拿住了双腕。 还不及反应,江意匕首不知怎么就又脱落横在地上,她眼前一倒转,下一瞬胸背不轻不重地荡了一下,整个人就被他反客为主地压了下去。 江意瞠着眼帘,近在咫尺地看着他。 明明他虽制住她,但身体却微微撑起,没有将重量压在她身上。 可那时,他的身息拂面而来无孔不入,她心头猛窒,恍如被千钧重物所压一般,动弹不得,亦无法呼吸。 手腕被他擒着,他手上的力道有些灼热,但她的手背却贴在雪地里,冰火两重。 第218章 牵着她走 苏薄半低着眼帘,看她的眼神使她胆颤心惊。仿佛只要被他这双眼睛记住了,就像打下了一枚烙印一般,往后想逃都逃不掉。 他缓缓又道:“若对手是个女子,你大可以像方才那样做。可若是男子,稍有不慎,便会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你可以对我用,但不能对别的男子用,记着了吗?” 江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对你可以?” 苏薄道:“是你要我教你。” 诚然,这个理由,让她无法辩驳。 最终她不得不轻声应道:“知道了,你放开我。” 苏薄渐渐松了双手,起身之时,顺带拉了她一把。 江意站起身,抿着唇角,低头动手拂了拂身上的落雪。 她再抬头时,苏薄带着体温的外袍又罩在了她的身上。 她弯身去捡地上的匕首,苏薄却先一步捡了起来,插回刀鞘里,然后递给她,道:“我送你回去。” 江意收好匕首,四下看了一眼,没找着来羡的身影,它应该是自个先回去了。再抬头看时,苏薄已转身走在了前面。 他虽腿长步子阔,但走得不快,她恰好能跟得上他的步子。 江意罩着他的衣袍,越发显得人小。 迎面的雪浓,她抬头看他,依稀见他被雪染白了发,不由道:“我现在不冷,衣裳还给你吧。” 只是苏薄没准她脱下来。 苏薄在她前一步走着,能替她挡下大部分的风雪。 后来袖角一顿,他回头,却见江意伸手拉住了他。 江意道:“我们换条路走,能少吹风淋雪。” 说着她便带着他往路口另一个方向小跑而去。 那条路林荫浓密,虽说风雪一时浸透不进来,但也更漆黑。江意始终抓着他的衣角,像个东道主一样走在他前边。 只是她自己也不是很能适应这样的黑暗,还没走两下,脚下冷不防被绊了一下。 苏薄拿住她的手臂便将她扯了回来。 她被他有力地扯转身子,蓦然撞进了他的怀里。 江意有些僵住,手臂上被他握着的地方隐隐发烫。 她的脸贴上他的衣襟,在这样的黑暗里,她竟听见自己突然鼓噪起来的心跳声卡在了嗓子眼里,仿佛奋力地挣扎着,一下一下,想要逃出她的身体。 苏薄的手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终于牵住了她的手。 指尖上的血液回流,顷刻全在往她脸上涌。 他牵着她一步步往前走,道:“下次不必如此逞强。” 江意愣愣地抬头,只依稀看得见他高大挺拔的轮廓。 她呆呆地任由他牵着自己走过了这一段最黑暗的小路。 后来她脑袋似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从前,我兄长也经常牵着我走夜路。” 苏薄:“嗯。” 然后她也无话说了。 两人一直沉默着,直到苏薄把她送回到她的院子门口。 院子门口上方墙上的瓦檐稍稍延伸出来些许,苏薄把江意放在勘勘能够挡雪的瓦檐下,他自己则站在风雪里。 那双眉目在檐下的灯火里,显得清冷英俊极了。 苏薄道:“进去吧。” 江意这次没忘记将身上的衣袍解下来还给他,见他接过去十分随意地便往身上披。 “等等。”江意叫住他,顿了顿,还是踮了脚尖,伸手过去,轻轻拂落了他肩头的雪。 苏薄便一直看着她。 江意低眉道:“将雪捂化了不冷么。” 苏薄道:“不冷。” 她依稀浅笑:“我知道你不畏冷。” 说罢便转身进院去了。 江意头也不回地穿过庭院,进了房间。 回房后,江意一直有些失神,春衣绿苔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反应。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来,转头就朝衣橱间走去。 春衣绿苔备好了沐浴的热汤,以为她是要拿更换的衣裳,便道:“小姐,衣物奴婢们已经备好了。” 然,她拿的却是上次烘干叠好的那件苏薄的外裳。 江意一手捧着他的衣,又在门边拿起一把伞,突然就往外跑了出去。 绿苔在后面叫了一声:“小姐,你上哪儿去呀?” 春衣看着江意匆匆的背影,低道:“小姐她,应是给苏大人送伞去吧。” 绿苔闻言不由越发着急,道:“这都好一会儿了,苏大人肯定早走远了。上回小姐不是也叫我送过伞,结果我慌忙跑出去哪还有他的影儿呀。” 说着绿苔就要追上去,“不行,我去叫小姐回来!” 春衣忙拽住她,道:“算了,就随小姐去吧。” 第219章 是走远了 雪花飞舞的冷空气冻得江意的鼻尖发红。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有个声音明明在告诉她,他早就走远了。 可上次他留下的衣裳还没来得及还给他。 江意想着,得把衣裳还给他,她只是顺带在门口拿了把伞。 既然是他借给自己的,哪有不还的道理。 嗯,仅仅如此而已。 这个理由让她感到非常的心安理得。 她一口气跑到了院子门口,还跑出一段距离,再抬头四顾时,只见十分有限的视野里,夜下茫茫一片。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起伏,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确实没再发现他的身影。 她不禁又想起,今年初雪那夜,她好像就叫过绿苔去给他送伞。可惜绿苔匆匆忙忙跑出去,都没能追得上,眼下她又怎么可能追得上呢。 江意收敛心绪,垂了垂视线,终是转身往回走。 然,就在她勘勘转身之时,眼尾的视线蓦地扫过侧前方,依稀扫到正在移动的一道黑影。 她身形一顿,重新回过头来看去。 那黑影确在向她这边移动,看似很慢,实则又很快,没多片刻就离她越来越近,直至最后,站在她面前。 苏薄去而复返。 她仰头望着满身清冷的他,喃喃道:“你不是走远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苏薄道:“是走远了。” 只是在出侯府的院墙时,站在墙头回眸一看,看见她又跑出来了而已。 江意回了回神,忙将手里的伞撑开递给他,又将臂弯里的衣袍递向他,尽量平静道:“无他,我只是突然想起你上次的衣裳落在我这里了。还有,虽是不畏寒,还是撑着伞回去较好。” 苏薄道:“明日我带你去冶兵营。” 江意淡淡笑,应道:“好啊。” 把两样东西都交到苏薄手上过后,江意便不再逗留,转身提着裙角,步履轻快地小跑着回去了。 她的裙角像飘飞的雪一样。他看着她进了门,方才转身,很快便走远。 素衣在侯府外自行找了个地方避雪。 没想到苏薄出来时竟还打着一把伞。 素衣也不消问,肯定是江小姐给的。 回到都司府,苏薄进了屋里。屋里点上了油黄的灯。 他将拿回来的一叠衣裳抖开,照习惯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只是刚倒了杯水来喝时,他眼神又往那一袭衣裳瞟了两眼,然后伸手掬起来,放在鼻前嗅了嗅。 他的衣上沾了一道清雅的香。 像是江意身上的味道。 他把衣裳放下,动手解自己的护腕,褪下自己身上的外衣。 结果眼神又盯着那件衣袍看了两眼,又拿起来嗅了嗅,然后照着原有的折痕叠整齐,还是规规矩矩拿去放进了衣橱里。 江意沐浴完,春衣绿苔给她烘干了头发,便熄了灯退下去了。 绿苔小声地跟春衣感慨:“还是小姐厉害,上次奴婢没能追上,这次小姐竟然追上了。” 春衣亦小声回道:“你去追和小姐去追怎能一样。小姐去追,苏大人如若看见了,必然会回来的。” 此时夜已深,外面寂静得只隐隐听得见积雪堆攒枝头、偶尔簌簌落下的声音。 照前几夜的情况来看,江意基本也是沾床即睡的。 只是今夜,她躺下许久,来羡发现她都还是醒着的。 来羡问:“这么晚了还不睡,想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江意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床帐,轻声呢喃:“我睡不着。” 来羡:“想他?” 江意抿了抿唇,毫不犹豫地否定:“没有。” 来羡依稀撇了撇狗嘴:“我都没说他是谁。” 江意:“……” 江意平了平心绪,道:“我的意思是我谁也没想。” 又过了一会儿,来羡才又问:“那你心跳为何如此快?” 江意伸手捂上心口,不知是不是跳得太快的缘故,颤得她的心房有些空荡荡的。 她亦有些迷茫道:“大抵,是晚上练得太久吧。” 第220章 他的府邸 夜里不知何时睡去的,第二日醒来,外面的冬天银装素裹,正是一年最单调也最干净的时节。 江意记得苏薄昨晚说起今天要带她去冶兵营的事,但似乎他却没说什么时候带她去、怎么去。 晨起梳妆时,江意想了想,没让春衣绿苔给她梳女子发髻,而是又换了身少年服饰,把头发扎成了个男子单髻。 不管怎么去冶兵营,反正她得扮成苏薄的士兵,先这样装束总不会有错。 结果刚坐下准备用早膳,江永成便来传话,门口有马车来接,说是先前她应下的。 江永成也不知是什么事,所以才来请示。 江意闻言,让江永成去前面让那马车稍等,她即刻就出去。 而后她便快速地消灭掉了面前的粥和馒头。 今日她只能单独前去,不能带上丫鬟和嬷嬷,连来羡也没法带。 江意出入冶兵营本就是一件掩人耳目的事,若是来羡跟她一起,它的体征又这么好辨识,就算今天没人发现,往后也很容易被发现。 临出门时,江意与来羡道:“今日我先去探探情况,觉得可以的话,再想办法光明正大地带你过去。” 来羡知道这个理儿,并不强求,只一再提醒江意当心,以及到了地方要留意冶兵营的原材料、工匠即冶炼工艺等。 来羡道:“倘若冶兵营那个地方都办不到,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办到了。主要是这次去了,要仔细想想下次你找个什么理由再带我名正言顺地去。” 这次她只是去看,还什么都做不了。不然反倒给苏薄带来麻烦。 随后她便匆匆出了院子,往前院府门去。 府门前确停着一辆马车。 江意抬脚跨出大门,抬头可见素衣正稳重干练地坐在车辕上。 没多寒暄,江意提了提衣角往马车里钻。 原以为这是苏薄派来的空马车,可她刚探进半个身子抬头一看,见苏薄正安静地坐在里面。 她动作顿了顿,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 素衣驾了车便往前去,也不出巷口上街头,而是径直在一条条巷弄中穿梭。 车里两人一直沉默着。 江意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衣角。 苏薄便看着她把自己的衣角卷成一卷又打开,打开又卷上。 仿佛她的任何小动作,他看起来都蛮有意思的。故她不厌其烦地重复,苏薄也不厌其烦地继续看。 后来江意不经意发现苏薄在看,就将自己衣角捋平,不再卷了,转头透过帘罅看外面。 脸上莫名有道淡淡的热意。 江意也没问要去哪里,眼下她都还没扮成他的士兵呢,总不能直接跟他去冶兵营吧。 最后马车在一座府门前停了下来。 江意下车抬头一望,见那雪檐下高大的门楣上落着“都司府”三个字,不由一怔。 他竟带她来了他的府邸。 素衣把马车驾离了门前。 苏薄抬脚走在前面,道:“先进来。” 江意不及多想,抬脚跟了上去,进了都司府的大门。 他的府邸,比之侯府,要冷清得多。 一路走来,所见下人寥寥数几,院中景致多是白雪覆苍树,路深无人行。 侯府里通往前庭后院的道路基本都会清雪,但这府里却无人打理。 因而江意一路走来,都是雪满冷径,她一脚脚深浅不一地踩着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巧的脚印。 脚上穿的鞋,已不知不觉在雪地里被濡湿,浸入一股子冰寒,直往脚心里钻。 只她也不吭声,紧紧跟在苏薄侧后。 相比之下,苏薄的脚印真是又规整又均匀,比她的大上一圈。 雪地里两行脚印一直往前延伸,交相辉映。 随着越走越远,雪光下,可见男子青衣挺如苍松,身边少年玉立娟秀。 江意随他去了他的院子,站在院子门前踟蹰了一下,一时没有踏进去。 苏薄也没催她,径直进入院中,推门进了房间。 片刻后,他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单手托着一叠军甲,看着院子门口的江意道:“你是进来换还是就站在外面换?” 第221章 有点心虚 江意只好走了进去。 以前又不是没进过他的院子,只不过眼下他自己府邸里的院子她是第一次来罢了。 她刚在屋檐下站定,苏薄便先走出门框来,将一叠军甲放在她手上。 江意猝不及防,被压得双手往下沉了沉,连忙提力紧紧抱稳。 苏薄低头看她,道:“怎么,重?” 江意硬着头皮摇了摇头,道:“还好。” 只是比她想象中的还重那么一点。 “这是新的,还没人穿过。”苏薄侧身让了让,道:“进去换上。” 江意抱着也累人,想着即将要去的地方,便顾不上矫情,自个进了他的房间。 不过还不等她腾出双手把门关上,苏薄便在外面替她将两扇房门拉拢了来。 江意暗暗松了一口气,忙往前两步把军甲放在桌面上,回头看了看门上的闩子,又默默地踮着脚尽量放轻声音过来把门上闩。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江意也没细想。 大概是因为人家给她弄了一身军装,还大方地把自己房间借给她换,结果她却防备着他,想想难免还是有点心虚吧,又或者说她觉得自己这样的做法有点伤人心。 她动作极轻地把门闩轻轻拨上。 她以为苏薄没有听见,成功地闩上门以后不由又松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才松一半,门外苏薄的声音冷不防传来:“窗子还没锁,要不要一并锁上?” 江意一顿,尴尬得要死,抬头一看,见窗扇果真还微微掀着掌宽的一条缝。 她又蹑手蹑脚地跑去锁窗。 苏薄站在屋檐下,能十分清晰地听见她在里面的脚步声以及锁窗的动静,眼里神色清旷而又有些惬意,道:“有谁会看你么。” 江意瓮声道:“只是习惯使然罢了。” 她去桌边重新拿起那套军甲,见军甲中间还夹着一套士兵穿的布衣。 她正犹豫着,就听苏薄道:“自身的衣服不用脱,将军衣套上,军甲套在军衣外面即可。” 江意照着做,嘴上道:“不会显得太臃肿么,会不会被认出来?” 苏薄:“你应该离臃肿还有点差距。反之,营里没有太瘦弱的士兵。” 江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勉强把一身军甲都给穿好了。 这军甲还只是罩前胸和后背,没有罩全身,若是身体强健的士兵穿着穿着也就习惯了,但对于从未穿过的江意来说,沉得宛如有两双手在往下拽似的。 江意整理好自己,确认没有冒失之处后,方才打开了房门。 苏薄转身看了看她。 他只觉得,穿了军甲的她,站在他面前,显得比先前更小只了。 冰冷的铁甲衬得那段玉颈和那张脸润白无暇,又细嫩又脆弱。那双眼睛隐约映着他的身影,浸着柔亮的光泽。 原本营地里的士兵没在操练的时候是不需要着这样的军甲的,只是江意今日扮成他的随行士兵,在外以护主为己任,自然就得武装起来。 江意分明看见苏薄皱了一下眉头,便低头看了看自个,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苏薄道:“个头还是小。” 江意:“……这个我也没办法。” 苏薄:“罢了,对外就当是我收来的童兵。” 随之他眼神略略往下移,看见她双脚穿的还是来时的鞋子,并且鞋面都已经沾湿了,又道:“鞋没换?” 江意道:“你没说要换鞋。” 苏薄:“在衣架子旁边。” 江意转头又踱了进去,不难找到衣架子旁的那双靴子。 那双靴子看起来像双男子的鞋,比女子鞋大不少,并且是崭新的。 江意一边想着一会儿穿这鞋会不会走着走着给半路上蹬掉了,一边背着身将自己的脚从自己穿的鞋子里拔了出来,没头没脑就准备往新鞋里塞。 她的脚都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脚上的罗袜都已经湿掉了。可眼下又没得换,苏薄还等着,她只能先将就一下。 可她脚刚来得及伸进靴子的靴筒里,冷不防便被横出来的一只手给拦截住了。 第222章 暖脚穿鞋 江意愣了愣,继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脚踝被人握在手里,顿时一股热意上脸,又羞又恼地蹬了蹬。 结果她单腿站着,随着一蹬,身体有些失去平衡,踉跄了两下,不得不伸手扶上他的手臂。 江意道:“你干什么?” 苏薄问她:“就这样湿冷冷地穿进去?” 江意反问:“那不然呢?” 话音儿一落,自己湿湿的罗袜便被他给扯了下来。 “喂……” 她下意识地蜷起脚趾,继而整只脚都被他握进了手心。 他手里那温暖的感觉传到自己的脚心,江意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蹬得也更凶了些。 苏薄手上的力道不容她挣脱,但也没停留太久,随后直接拿着她的光脚塞进靴筒里去。 当江意脚心接触到了靴筒底端时,怔了怔。 外面看起来鞋子很大,可里面竟铺了厚厚软软的料子,她一踩进去,几乎脚心脚背都被包裹住了。 苏薄的声音低低入耳道:“不蹬了?” 江意抿了抿唇,反应有些迟钝,苏薄又道:“站好,扶稳我。” 紧接着她另一只脚便被他拿起,扯了罗袜,以同样的方式暖了暖她的脚心,再给她塞进去。 江意手撑在了他的肩膀上,低垂着眉眼,愣愣地看着他做这一切。 明明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身为边境都指挥使司,属于地方官员正二品官衔,此刻竟蹲在地上,给她暖脚穿鞋。 直到双脚都踩在了长靴里,软绵绵的,却使她久久回不过神。 苏薄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手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脚上的触感,如上好的玉石一般,冰冰凉凉,却又十分细滑。 他在想,他一手就能把她的脚全然握住,会不会也太小了点? 嫩白得也不像话。 他抬头看她,尽量忽略她眼底里漫开的动人的浅浅流光,一本正经道:“走两步看看。” 江意手指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迫使自己回神,暗吸了一口气,将手从他肩上收了回来,努力平静地转过身去走了几步,直往房门外走,闷声道:“很合适。” 她的背影紧紧绷着。 不知是靴子暖和还是怎的,被他握过的脚心发起了烫。 随后苏薄出门时拿过几上的一只士兵帽子,长腿阔步地几步拉近距离,经过她身边时随手把帽子戴在了她头上。 江意顿了一顿,再抬眼看时他已走在了自己的前面。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出府。 路上还留有他俩来时的脚印,竟无人扰乱,还是孤孤单单的两长串。 江意一脚踩着原有的脚印走,约摸分了心神,也没方才那么难堪了。 苏薄忽道:“这靴可以踩雪,不进水。” 江意闷头“哦”了一声,还是循规蹈矩地踩着原脚印走,没走多远,终于鬼使神差地一脚踩在了旁边白生生的雪地里,顿时扰乱了原有的印子,又多出一只深深的脚印来。 靴筒足够高,外面又是鹿皮的料子,雪的冰冷果真丝毫没有沁入到靴子里。 江意双脚仍是暖烘烘的。 于是她不知不觉,往旁边踩的脚印就多了些,乱七八糟的。 苏薄走着走着,渐渐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当他停下来回头去看她时,她正埋头往无人踏足的雪地上多踩了几脚呢。 踩过瘾以后,江意连忙抬头来追,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正在前面等着自己。 她心性一收,又不苟言笑地抿着唇几步跟了上去。 这一路去冶兵营就不能乘坐马车了。 苏薄一脚跨出大门,素衣已经备好了几匹马,除了他,还有另外两个士兵在。 只是江意看着眼前雄赳赳气昂昂的马,心里有点打退堂鼓。 但她不能拖后腿呀。 此去有一段路程的,骑马是最方便快捷的。 她总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不会骑马,就累大家和她一起走路吧,真要是走路,等到冶兵营怕是天都要黑了。 第223章 营中景况 苏薄接过马缰,牵着一匹看起来最矮小温驯的马,等着江意来。 于是江意故作平静地上前,咬咬牙伸手攀住马鞍,一脚踩上马镫,然后努力往上翻。 有苏薄给她牵着,这马也纹丝不动,只等江意成功地翻骑上去。 只是试了两次也没能成,后苏薄托了托她的后腰,才将她给顺利地推了上去。 苏薄把马缰交到江意的手上,道:“这马驯过,我在前面不跑快,它便也跟着跑不快。你只坐稳便可。” 江意接过马缰,紧紧攥在手里。 苏薄看了一眼她的手,又道:“放松些。有我看着。” 随后苏薄翻身骑上马,便先行小跑了出去。江意的马紧随其后。 素衣和另外两名士兵都分别跑在左右和后面。如此一来,江意在中间实在算是很稳妥的了。 她绷紧身子坐在马背上,一颠一颠儿的,眼看着两边的光景在往后倒退,而她自己又坐得这么高,马蹄声哒哒哒的,她心都卡在了嗓子眼。 上辈子可不曾有过这般的惊险刺激啊。 早知如此,当初趁父兄在京的时候,就应该缠着他们学学骑马的。 这一路去冶兵营,江意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马背上,没认路,也没心思估算到底有多远的距离,花了多少时间等。 当她的马终于紧随着苏薄停下来时,她抬头一看,才知到了。 因为冶兵营冶炼兵器需要的场地不小,故而在京城边缘之地专门辟了个地方出来,有重兵把守,每日运输铁石、炭料等原材进去,隔段时间便有检验合格的分批次的成品兵器从里面运输出来。 江意看了看离地面这么高,一时还不知怎么跳下马。 所幸门前把守的士兵见了苏薄,纷纷抱拳垂首行礼,苏薄跨马下来,在侧边顺手拉了江意一把。 江意身子往一边一栽。 再落地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了扶她,旋即又松开。 江意双脚接触到地面,只感觉从未这般实在过。她暗暗吁了一口气,板板正正地跟在苏薄身后,进了冶兵营的大门。 进门以后,可见里面有兵推着小车在运送铁石,来来回回异常忙碌的样子。 江意听见铁器碰撞声紧密传来,好像成为了这座冶兵营里唯一生动的声音。 江意跟着苏薄一路畅通无阻,抬头可见他背影挺括,步履沉稳。 因着这批兵器打造好以后,是要送往边境的,苏薄负有督造之责;故每造出一分批,在装箱之前,都会经由层层筛查,再由他做最后审查。 今日正好是苏薄过来审查之日。 穿过几道关口,便有营地负责的将领前来引路,抱拳恭敬道:“这次分批的军械已全部呈上,随时等大人检阅。” 苏薄脚下未停,道:“先去冶兵房。” 冶兵房,正是冶炼兵器的地方。 随着越往那边靠近,铁器的声音越盛,到最后,江意站在冶兵房门前时,只觉那打铁声此起彼伏、充斥耳中,宛如繁华街道上车水马龙呼啸而过的喧哗与嘈杂。 江意还没进去,便先感受到里面扑面而来的一股浓浓热意。 随后她跟苏薄进去,抬眼一看时,不由叹为观止。 这冶兵房并非一间间的小房,而是通透宽阔非常,里面并无隔断,但每个部分完成什么工序,却分工极其完整详细。 江意看得一时惊住了。 她想过这给朝廷冶炼兵器的地方非同凡响,但是没想到竟如此壮观。 就算京城里最大的铁铺,十个加起来也不抵眼下的这个大。 这时有人来禀,道是黄将军过来了。 苏薄想了想,便未亲自巡视,而是叫素衣带着江意进去巡视一番。 江意像模像样地跟素衣一起抱拳领命,苏薄微垂的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而后便转身去了。 江意跟着素衣把整个冶兵房都逛了一圈,并且摸清了各个部分的具体职责功能是什么。 她在锻造间停留得最久,看见那些兵器辗转在铁匠们的手中,渐渐化腐朽为神奇。 刀、剑、长枪,以及箭矢所用的锋利而小巧的头子等,无一不是精工巧铸。 这些军械,他们都有固定的模子,由模子浇铸出大致的形态,再千锤百炼铸成兵器。 大炉里的火全天烧着,红彤彤的。 铁匠师傅们挥汗如雨,赤着的上身,满是乌黑油渍。那挥着铁锤的臂膀粗壮结实、浑然有力。 第224章 油盐不进 江意仔细看过打造出来的半成品,这工艺确实是外面的铁铺里所无法比拟的。 她拿了一支箭头在手上观摩,见棱角分明,无一丝粗糙之态。 她想她要打造的零件,虽比这箭头还小些,可这箭头都能做得这般精细,只要能先做出零件的模具,假以时日,应该能做出想要的零件的。 而且这些兵器为了增加硬度,反复在炭火里面烧制敲打的时间要比外面的铁铺长得多。通过这样的办法,铁器增加了含碳量,在千锤百炼的过程中也就趋近于钢。 江意在这冶兵房里流连许久,兴致勃勃地来回观摩工序和过程,心里也越来越有底。 只是这里面温度比外面高得多,不知不觉她身上都开始起汗了。 这厢,苏薄还没到陈列兵器的地方,驻扎在这冶兵营的自己的下属就迎了上来,边随苏薄快步往前走边报道:“黄将军带了人,果真是来搬兵器的。” 苏薄道:“你就任由他的人来搬?” 下属凛色道:“属下派人全部拦了下来,别说兵器了,一柄一鞘都不会让他们拿走。黄将军此刻正在堂上候着呢。” 没过多久,苏薄长腿大步地跨入了后面的议事堂上。 那位黄将军已经吃了两盏茶了,见苏薄来,忙起身笑脸相迎。 “苏大人今日过来审阅军械啊?” 苏薄点了点头,在椅上落座,道:“黄将军也来得甚勤。” 黄将军唏嘘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咱五城兵马司缺这玩意儿不是?几番来冶兵营讨,可就是不放货。今儿苏大人来得正好,那十箱军械,不如我先拿去司里应应急,回头再给苏大人补上?” 像这种各司抢兵器之类的事,屡见不鲜。 但京城里各部也不是真的缺到每个士兵连把佩剑都没有,只是用旧了便想着换新的罢了。 特定的某批军械由兵部特定拨款打造,嘴上说是先应急后补上,也只不过是客套话。若是真给了他,回头这亏空没人补,去问人家讨时还得装孙子。 以往若是别的官员负责督造,上头官高一级来压的,必定就能要些去。只是让他们头疼的是,这边境都司苏大人是块油盐不进的料。 士兵送了盏热茶进来。 苏薄打开茶盖,撇去浮沫,饮了一口,放下道:“黄大人去兵部报备了吗?可有兵部的文书?” 黄将军道:“只是补个空缺临时应应急罢了,这相互周转不得灵活变通变通,处处都去兵部要文书的话,那可得累倒一批人。” 苏薄道:“那兵部可拨了款项给五城兵马造军械?” 黄将军笑道:“两个月前便递了折子,经层层审批,估计也快下来了吧。” 苏薄道:“那就等下来了以后再说吧。黄将军要的东西,得排到这一批后面了。等这批全部造完,我还得奉命送出去,黄将军不要为难苏某。” 这黄将军好说歹说,可座上的主儿就是纹丝不动。 黄将军不由也觉得讪讪的,很是没趣。 前些日彼此都还在沉香楼的酒宴之列呢,大家称兄道弟的,这感情理应更精进一步才是。 可这才过多久,怎么就一点情面都不讲了呢? 最后黄将军起身拂了拂自己的袍摆,走到苏薄身边,略略弯下头道:“不妨与苏大人明言,这也是大将军的意思。苏大人虽常年在边关任职,可京中关系,还是得倚重大将军啊。” 苏薄想了想道:“大将军的意思也难以让人回绝。不妨这样,黄将军立下一道文书,由苏某送去兵部,今日的分批军械可自行带走。” 黄将军面色卡了一卡。 若是由他今日立下文书,不就等于留下凭证嘛。来日若是边境军械亏空出了大问题,他岂不是首当其冲? 有点脑子的谁敢留下这把柄随便给人抓手里? 苏薄冲外面淡淡令道:“来人,备笔墨。” 黄将军连连摆手,神色恢复如常,哈哈笑道:“苏大人莫要消遣我!你不肯放行就罢了,回头我如实复命便是,相信苏大人也是职责所在。” 第225章 口味独特 黄将军在这里消磨了许久,也没能让苏薄改变主意,最终只得把自己遣去搬军械的人都召了回来。 他心里兜着火,却又不能发泄,仅能维持表面上的客气已实属不易,皮笑肉不笑时面部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这厢,江意也不能一整天都在冶兵房里逛,在了解完大致的情况以后便随素衣出了冶兵房,也往这后面议事堂来。 怎想在门口与正要离去的黄将军碰了个头。 黄将军面对苏薄时起码还有一丝干硬的笑意,告辞转身之际,一张脸立马就垮拉了下来,显得十分扫兴。 素衣带着江意及时侧身让开在堂门边。 黄将军出来之时脚步不由得一顿,扫了一眼两人,目光落在江意身上。 江意把头垂得更低。 黄将军打量道:“看这小兵的体格,应该不适合被收入军中吧,怎会在此?” 苏薄声音不疾不徐传出来:“她不算被收入军中,只是我的随行士兵。” 黄将军嗤笑道:“苏大人用他来随行护卫?怕是连刀都抱不稳啊。” 苏薄道:“年纪尚小,待长些时候就健壮些了。” 要是可以,江意恨不能把头给垂到地上去。 听着这什么黄将军与苏薄的对话,言辞之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实在让她嗅到些来者不善的气息。 黄将军又怪笑了两声,道:“许是苏大人不需要随行护卫,口味倒独特,专挑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兵带在身边。” 随之他把眼神收了回来,跨出门口,再道:“今日叨扰已久,这就不浪费苏大人的时间了。” 苏薄淡淡道:“素衣,送客。” 素衣便轻车熟路地把人送了出去。 苏薄从座上起身,走到门口,面色十分清淡,经过江意身边时道:“跟上来。” 江意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跟在他身后。 他带她绕过议事堂,暂去了后边一间他的休息室里。 房中陈列摆设再简单不过,桌椅和一张矮榻。 早过了饭点,随后士兵送来膳食又退了下去。 苏薄与她简单用了饭食,见她被一身兵甲压得着实累人,脖间还隐隐有汗迹,便道:“我外边还有点事,你先在这里休息。” 江意抬起头看他,道:“我不和你一起么?” 苏薄低道:“可把兵甲解了,这里不会有人进来。” 江意动了动僵硬麻木的身板,算是默默认同了。 苏薄没在这休息室里多待,便起身出了去。 他今日与姓黄的周旋许久,还没来得及去检阅新造出来的分批军械。 军械得经他点头才能装箱,并运至军械库。 他一走,随着房门关上,江意顿时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她解下军甲时,虽然腰酸背痛,但同时也浑身轻松,一股轻盈之感充斥四肢百骸。 饭后困意袭来,她着实疲累,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苏薄检阅完回来,推门便见她还趴着。 江意却是被推门声给惊醒,一脸惺忪地抬起头,见是他去而复返,便微微松了松,又趴了回去。 苏薄道:“怎不去矮榻上睡?” 江意咕哝道:“就在这睡便好。” 苏薄在桌边落座,也不再打扰她。 休息室里陷入一片安宁。 江意却是无心再睡了。苏薄不在是她心安理得,现在苏薄回来了,她还没心大到能继续睡过去。 故而她虽闭着眼睛,可那股睡意却如潮水般缓缓地褪下去了。 江意睁开眼来,冷不防对上他的视线,道:“你忙完了?” 苏薄道:“去冶兵房逛得如何?” 江意道:“你说得不假,这里不愧是汇聚了最优秀的铁匠,也有最好的原料和条件。” 苏薄道:“那日你说想做点东西,是什么东西?” 第226章 留下陪我 江意含糊道:“唔,只是想做点小玩意。” 顿了顿她又道,“我没想让你带我偷偷去做那小玩意,倘若被发现了,你也会受到牵连。往后我要是需要用到这个地方,我会想其他办法的。” 苏薄不置可否。 她既然这么说了,应该是有自己的主意。 随后江意道:“今日那个黄将军,似乎有些不友善。” 苏薄道:“驳了他的意,也不会友善到哪里去。” 这段时日,江意对朝中的武人有了比上一世更多的认识。 似乎他们并非局限于以往她印象中的那等豪爽仗义,而可能是面上称兄道弟的一套,背地里却又是另一套。 思及从前,镇西侯在京的时候,那些朝中武将隔三差五地就往侯府里跑,不是喝酒就是比武,来来回回几乎把侯府的门槛都踏破了。 再比之先前江意亲眼所见那黄将军变脸比谁都快,着实有些颠覆她的印象。 江意再细想一遭,前世侯府遭难时,以往来往密切频繁的那些武将,确实没有几人肯伸出援手。 江意道:“实际上他们这样客套热络,也只是表面功夫吗?他们对我父兄也是这样的?” 苏薄道:“人走茶凉,时日一久,少了利害关系,自然就疏远了。这也是官场的一面。” 江意下巴抵在手臂上,喃喃道:“好一个人走茶凉啊。” 苏薄带她离开冶兵营时,已是傍晚时分。 老样子,她还得跟他回他的府邸去,把这身兵甲给换下来。 回去的时候,江意骑马已经没感觉到那么紧张了。 自己的马儿跟在他的马后边跑得不快不慢,也十分平稳。 江意渐渐放松下来,反倒觉着骑马也有些趣味。不仅能看见街上的光景,视野也比平时高阔。 进了都司府,小径上积雪还没清。 这次江意专挑没有踩过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刻意踩下去。 苏薄始终不远不近地等着她。 侯府的径上,一逢下雪就会有人清扫,可没有这样的恣意。 她低头间,小指勾了勾鬓角散下来的细碎耳发,明明脚下踩得欢,嘴上却道:“你的府邸,也太冷清了些。这道上的雪,一直都不清理么?” 苏薄道:“它自己会化。” 江意道:“万一打滑摔跤怎么办?” 苏薄:“这里没人会摔跤。” 想来也是,他的士兵随从都功夫不弱的,哪有摔跤的道理。 江意莞尔一笑,道:“是我担心多余了。” 回到他的院中,进了他的房间,她照例闩门锁窗,解了军甲脱了兵服,然后开门郑重致谢。 苏薄看了看她,忽道:“留下来用晚饭。” 江意抬头:“啊?” 苏薄抬脚踏入房门,解了护腕,袖摆垂下,一身宽袍广袖,少了两分沉厉,忽而有种郎君翩翩之感。 他回身看她道:“不是想谢我么,留下来陪我用晚饭。” 江意不知怎的,稀里糊涂就留下来了。 大抵是觉得,他这里真的太冷清了,连个陪他用饭的人都没有吧。 夜色降下时,他的院里点上了温黄的灯。 灯火掩映着他院里的清雪,显得有两分融融暖意。 后厨一时还没把晚饭送过来。 素衣倒是先送了一个炉子过来给她取暖用。 江意双脚踩的长靴还没换,但她自己的鞋袜一会儿总归是要带回去的,总不能留在他这里吧。 但鞋袜还是湿的,江意便默默地提到炉子边来,打算烘烤干。 苏薄去了书房一会儿,出来时见江意正坐在房门边烤自己的鞋袜。 他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弯身去拎了拎地上的另一只鞋子和袜,触手湿冷,显然还没烤过。 江意刚想阻止,就见他随脚勾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她的罗袜,帮她烘烤起来。 「小剧场」 苏锦年:呵呵,又是摸脚又是烤袜子,六叔何曾如此轻薄! 苏薄:你一个过气下线的,跟我谈轻薄? 苏锦年一口老血。 素衣:主子,但你这样未免显得太殷勤。 苏薄:不殷勤点,等着她自己送我怀里吗?那还不知得等多久。 素衣:…… 第227章 你还给我 一股热意上脑,江意只觉得脸上热得快要烧起来。 上午他扒掉自己罗袜帮自己暖脚的一幕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 江意起身就要去抢那只罗袜,却被他扬手躲开。 他淡淡掀了掀眼皮,道:“怎么。” 江意抿唇道:“你还我。” 苏薄道:“烤干了还你。不然一会儿饭来了还没烤好。” 江意顺口就道:“饭前没烤好可以饭后再烤。” 苏薄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 炉火火光在他英俊的侧脸上轻轻闪烁。 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饭后你若是不想那么快回去,我可以陪你在这府里转转。” 江意吸了一口气,立马答道:“不了,饭后我就走。” 苏薄:“那这鞋袜不还是得饭前烤干。” 反正怎么都说不过他。江意索性不吭声了。 过程中,她又试图来抢回自己的袜子,结果都被他给轻松躲开。 苏薄边烤边道:“你脚上那双鞋,一会儿穿着回去。” 江意轻声道:“还是不要了。我便是穿回去,以后能穿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何况这鞋外面看起来这么大,也就穿军甲兵服的时候显得不那么奇怪。换成常服,定是很奇怪。” 苏薄道:“哪里奇怪?” 江意:“我这么矮,哪有穿这么大的鞋的。” 苏薄低道:“你管它大还是小,里面不是暖和么。” 反正他知道她的双足是纤巧得不能再纤巧了,穿大点的笨拙点的鞋有何不可?要教别人无法想象那鞋里是怎样一双玉足才好呢。 江意低哼道:“暖和是暖和,但不好看。” 苏薄:“要那么好看能当饭吃?” 江意竟无言以对。 她觉得这般与他相处有些奇怪,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奇怪的。 可胸口里的一颗心,却因此止不住地活蹦乱跳着。 她想,自己这样才比较奇怪吧。 两相沉默着,苏薄忽又道:“你烘衣的时候用的什么香?” “啊?”江意不明所以。 苏薄:“昨晚你还我的那件衣裳。” 衣裳洗过了,这几日天气不好,她必然是烘干了存放的。 江意应道:“我没放熏香。”顿了顿,又小声解释,“可能是放在我衣橱时不小心沾上了,很难闻么?” 她想着自己身上好像也是那种味道,真要是难闻的话,那还真是……难为他了。 结果苏薄却道:“很好闻。” 江意无言应他。 等鞋袜烤得差不多干的时候,他府里的人就把晚饭送到了这院里来,摆放上桌时还冒着腾腾热气。 苏薄把炉子放在了桌子底下,去盥洗室打了水回来净手。 江意同他一起站在放置水盆的木架子前,两双手入盆,各洗各的。 苏薄及时递给她一块巾子,她拭干了水迹,便端端正正地在桌前坐下。 两人动筷用晚饭。 她只埋头吃自己这边的菜食,苏薄用公筷将他面前的夹到她碗碟里。 饭后,外面的夜色已经如墨一般浓厚了。 江意起身告辞。 临走前还试图想把自己的鞋换回来,只不过被苏薄先一步拎了鞋袜,走在前面,并不打算给她。 江意只好加快步子追着他出了院子。 江意望着那背影有些着急道:“你这般……像个什么样子,你还给我。” 苏薄不理会,只顾不快不慢地往前走,他的这速度她能跟得上。 江意见这人简直不讲理,一时羞恼得上头,路过草木雪深的地儿时,弯身就掬了一捧草叶间的雪,揉成了雪团,朝苏薄丢了过去。 苏薄离她就几步之遥,好端端地走着,忽然身形一顿。 那只雪团勘勘砸在了他的背心上,顿时被磕散。在他后背的衣料上徒留一抹雪印子。 他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成几瓣的雪团,又看了看江意。 江意手里又滚好了一只,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有星火亦有流萤,还有两分虚张声势。 苏薄平叙道:“你拿雪砸我。” 第228章 你在笑吗 江意跟他讲道理:“哪有你这样拿着人家的鞋跑的,这要是让别人看见了,可怎么说你?好歹也是都司大人,给人提鞋这种事传出去了能好听吗?” 苏薄道:“这里有哪个别人,你找出来给我看看。” 江意四顾了一眼,周遭确实再找不到半个人影。 “那你也得还我。”江意道,“不然我还砸你。” 手里的雪团已经滚好了,白生生的一团。 苏薄把鞋放在地上,也伸手去掬了一捧积雪,转眼也捏成了一只雪团。并且江意眼睁睁地看见,他手大,捏得也比自己的大。 江意顿时就不吭声了。 苏薄淡淡掀了掀眼帘看她,而后扬手就作势朝她砸来。 江意心想,被他那只砸到一定会很痛,遂本能地便迅速侧身抱头躲。 结果雪团并未如约而至,反倒是让她听到了“嗤”的一声隐隐低笑。 顷刻散在了风里,了无痕迹。 江意蓦地怔了怔。 她缓缓抬起头来时,见她的一双鞋安静地放在雪地中,苏薄手里那只原本要砸向她的雪团也乖乖地躺在她的鞋子边。 明明是随手一放,在这空旷的夜色下,却显得有种疏零落落的美感。 苏薄已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去。 江意意识到,他不是要砸她,他只是逗逗她。 她走过去,自己拎了自己的鞋,也不可能在这半路上换回来了,只能这样拎着回侯府。 只不过自己拎着总归是要踏实些。 她拿走鞋时总觉得地上这只雪团孤零零的,便顺带把自己手里的雪团放在了大雪团的旁边,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江意不太确定地轻声问道:“方才,你在笑?” 苏薄道:“我有吗?” 仔细想来,她好像确实从未见过苏薄笑。难道真是她听错了? 江意不仅抬头看了看他,见他面上是和寻常一样的平淡模样。 她怀疑,他可能根本就不会笑。 出门上了马车,苏薄一直送她到侯府门前。 她提着鞋下车,转头准备进门时,顿了顿,又侧身对着马车里的人轻轻软软道:“今日麻烦你,你回去的时候一路小心。” 苏薄应了一声:“嗯。” 而后江意便走了。 苏薄手指微微拂了拂窗边帘子,露出一条细微的缝。 他看见她步履轻快地跑进了侯府的大门里。 虽是少年的装扮,但那背影留给他的纤细的腰肢几乎勘勘一握。 随着侯府的大门缓缓合上,苏薄才垂下帘子,淡淡道:“回吧。” 回到自己的府邸,府里见不到多余的人影,他照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 他循着雪地里的脚印一直往前走,往前走。 走到中途,他忽而停了下来,低头看见小径上一大一小地依偎着两只雪球。 以前在边关的时候,知道她有未婚夫,还是令他生厌的苏家人;想着在京城见了面,他原也没打算怎么着。 可后来真的见到了她,她给自己包扎伤口,还落下了手帕,她和自己一样厌恶苏家人,她对自己由敬而远之慢慢变得信赖亲近,渐渐地,他又想怎么着了。 他的想法倒也简单,就是想给她继续依靠。 想和她继续在一条路上慢慢走。 江意以往从来没有独自出门,还归来得这么晚的情况。 江永成这时间点还没有歇下,一直在前院等江意回来。 江意进门后道:“白天府里可有什么事?” 江永成道:“正想禀小姐,府里倒是没什么事,但是今日得到消息,顾老将军病重。” 江意去往后院的步子一顿,神色怔忪。 江永成继续道:“昨前两日听说老将军精神还好,还在自个家里挥了几下大刀。怎想今日便得了风寒。老将军年事已高,到底是不能大意。” 说起这些时,江永成语气里带着对顾老将军满满的敬意。 可江意半晌没出声,江永成抬头看她时,才见她有些失神。 “小姐?”江永成唤道。 第229章 前世牵连 江意回了回神,问:“今天什么日子了?” 江永成答道:“今日初十了。” “初十……”江意喃喃念了一声,后道,“老将军病重,我父亲又不在,劳成叔明日备上一份礼,代我父亲登门去探望老将军一番。” 话一出口,她想了想,还是又改道:“老将军当年对我父亲有知遇之恩,如今他身体欠安,理应我这个做孙辈的亲自去探望。明日我去吧。” 江永成应下道:“是。” “成叔早点去歇息吧。” 江意回到院子里,丫鬟嬷嬷连忙准备浴汤,问道:“小姐这么晚归,用过晚膳了吗?后厨那边还备得有吃的。” 江意摆摆手道:“我吃过了。” 春衣绿苔见她兴致不是很高,也不多言,侍奉她沐浴更衣完,便先退下。 来羡在房里已经等了老久,总算才把她给盼回来了。 来羡看她神色道:“今天去冶兵营看得不满意?还没有京城里最大的那间铁铺好?” 江意道:“冶兵营很好,环境很大,原料也很优良,工匠手艺更不必说。” 来羡:“那不是一件好事么,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今日跟大魔头混得不愉快?” 江意摇摇头,道:“我在想别的事。” 停顿了一会儿,她才告诉它:“方才回来时,我听成叔说,顾老将军病重。” 来羡也不打岔。 江意道:“顾老将军是当年随太上皇一起征战的老将,曾也是叱咤疆场的一代英雄,深受太上皇倚重。我爹当年是他麾下一将,能有后来的一战封侯,全靠老将军的栽培和器重。” 所以老将军对于镇西侯而言,不仅是恩师,更如同叔父一般亲厚。 江意继续道:“后来老将军从朝堂上退了下来,颐养在家,朝廷亦是以王侯礼制在奉养。如今他不好,明日我便去顾家一趟,以尽孝义。” 来羡从她的言辞神态间看出不安,道:“你好像知道些什么,与前世的经历有关?” 江意抬起头,看着来羡道:“按照前世的发展,老将军会在十五宫里冬宴之时离世。当晚他离世的消息传到太上皇宫里,太上皇伤心抑郁,纵酒过度,好像第二日也去了。” 江意道:“前世我一直在苏家,也没法去参加那场冬宴,所知道的也仅仅是宫里对外宣称的消息。所以具体详情我也不知道。” 来羡意外道:“没想到宫里竟还有位太上皇。照你说的,他们应该是你爹的长辈,一个退居幕后,一个颐养天年,是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吧。” 江意点了点头道:“他们是支持我父亲的,有他们在,我父亲才无后顾之忧地远赴西陲。可一夜之间他们就全没了,不知这到底是有人刻意为之还是真的天有不测风云。” 所以她才有些心神不宁。 前世她被困苏家,根本接触不了这些事;而今她又一门心思扎在想找出陷害侯府的黑手,是以一直没想起这些来。 今晚突然听到江永成说起老将军病重一事,才使得她联想起前世种种。 江意对此深感惭愧。 之前好不容易脱离了苏家,她理应去拜访老爷子的,只可惜,却一直没能顾得上。 方才听江永成说起,她心里的滋味很是不好受。 来羡道:“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丝毫刺激。不管是不是刻意,看起来都会像是一场意外。” 江意另又道:“今日我去看了冶兵营,还在想怎么带你光明正大地进去。我想到了一个法子。” 来羡:“什么法子?” 江意道:“太上皇之所以退居幕后,是因为当初在有一场战役之中,太上皇被围困,丧失了一条腿。” 来羡震了震,“所以太上皇现在是独腿?”它脑子反应也快,立马又道,“义肢,你可以给他做一条义肢,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出入那个地方了!” 第230章 阔别已久 江意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可如若事情的发展仍旧和前世一样的话,等十五过后,做多少条义肢都没用了。” 来羡和她一起陷入了沉默。 后江意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道:“我明日去看望老将军,倘若,他的身体真的无力回天了,得想办法减去太上皇的忧思,不能让太上皇也跟着去。” 这不仅是为了借太上皇能顺利进冶兵营,也是为了替她父亲全一份道义。 来羡道:“明日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以帮你给老头子做个扫描检查。” 江意目光灼灼地看着它。 来羡哼哼道:“我大概还没告诉你,除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功能,我当初被设计出来最主要的功能还是医疗辅助。” 江意道:“医疗辅助?” 来羡:“通过扫描我能知道体内器官是否有病变,再根据症状大致能确诊出了什么问题。但如果是器官老化、寿终正寝,那我就没办法了。” 江意神色有几分松快,当即决定道:“好,明日你与我同去。” 如此,她也能真的心安一些。 第二日江意起了个早,穿戴整齐,洗漱梳妆。 用罢早膳后,江意便带着来羡并两个丫鬟一同去前院。 江永成已备好了马车,要带去的礼物也准备好了,并请江意过目。 江意查看无误后,便动身前往顾老将军府上。 顾家与江家不同。 江家镇西侯当年孤身一人独闯出功名,就一双儿女,且都还未成家,人丁算是十分单薄。可顾家却人丁兴旺,顾老将军膝下儿孙满堂,并且孙子往下连曾孙都有了。 按照辈分,江意得唤老将军一声“顾爷爷”。 到了顾家门前,报上名号,立即有人进去通报。 很快便有一俊秀少年郎出现在门口,看见江意下马车来时,四目相顾了片刻。 继而两人皆是笑逐颜开。 虽已很久没见过,但她仍是一眼能认出他来。 此人是老将军的爱孙,名顾祯,与江意年纪相仿,已有玉树临风之姿。 顾祯抬脚跨出门口,上前两步来迎江意。 江意向他行礼,他一时又是高兴又是感慨,道:“你来了。许久不见,倒还生分起来了。” 江意笑道:“只是该有的礼数。” 顾祯不再耽搁,随即领她进门,道:“你是来看爷爷的吧,随我进来。” 江意跟在顾祯后面,身后跟着春衣绿苔和来羡,一齐穿过前院,直往老将军的住所去。 路途中,江意问:“顾爷爷的情况怎么样?” 顾祯神色有些凝重,道:“很有些不好。这两日请了几拨大夫,最后都是摇头。宫里的太医也来了两回,皆说此次凶险,得看爷爷自身能不能熬过。” 说起这些时,他眼底里浮上一片焦色。 江意道:“前些日不是还好好的么,听说顾爷爷还精神矍铄地耍了大刀。” 顾祯道:“爷爷他就是逞强,受不得别人说什么。那日府里来客看望爷爷,见爷爷还在院里走动十分震惊,说爷爷年事已高,当回房去卧床休息,不然摔了跌了,后果严重。 “爷爷不服气,就差人去把他以往使的大刀拿来,硬是在院里耍了一套刀法,叫那客无话可说。结果当晚就受了凉。” 江意听后,问:“那客是何人?” 顾祯道:“兵部侍郎,就明年开春后的武举事宜,来向我爷爷请教。” 来羡走着走着,忽而动了动鼻子,东闻闻西嗅嗅,忽然传音给江意道:“小意儿,这里有股我不怎么喜欢的气味儿。” 江意一时也没法跟它说话,只能沉默。 一路上,江意也见到一些顾家她认识的人,都纷纷相互见礼,寒暄一二。 后顾祯带着她进了顾老将军的院子。 这会儿老将军才刚喝了药睡下了,门口留了两个婆子守着。 这两日也有其他人频繁过来探望,有在朝为官的,也有官宦妻眷等。只是老爷子情况不乐观,通常他们都见不到老爷子他人。 只江意特殊,又是顾祯亲自领过来的。 婆子们都退了下去,顾祯轻轻推了房门,请江意进去。 第231章 一点介怀 春衣绿苔自然而然地退守在外面。不过来羡却不见外地要跟着一同进。 顾祯在大门口时便注意到了它,只不过也没当回事,顾家这么大,也有院子养狗的。 但眼下来羡也要进去,在顾祯看来就有点欠妥了。 江意跟他小声解释道:“它很听话的,绝对不会叫闹。并且它很通人性,约摸是我跟它说起顾爷爷的事,所以它也想去看看。” 说着她便又对来羡道:“来羡,坐下。” 来羡乖乖地坐下。 江意:“对顾哥哥笑一个。” 来羡很无语地把嘴咧到了耳根子,两只耳朵往后一耷,对顾祯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大嘴巴笑。 为了给老爷子检查身体也是不要下限了。 顾祯:“……” 他沉默片刻,问:“意意,你这狗哪儿来的?我从未见过会笑的狗。” 江意信口拈来:“当初见它流浪可怜,所以捡回来养的。没想到它会这般的乖巧懂事。” 顾祯道:“就是瘸了条腿,可惜了。既然你这般信任它,就一起进来吧。” 于是来羡也顺利地进入老将军的屋中。 此刻老将军躺在榻上,床帐垂着,只隐隐见得个轮廓。 顾祯过来将床帐往两边捋了捋,好让江意看清楚。 只见床上躺着的老者,发须皆白,正昏昏沉睡。 他面颊消瘦,颧骨高高凸起,两只眼窝深陷,看起来着实状态十分不好,颇有油尽灯枯之态。 江意敛裙在脚踏边坐了下来,看了看那只干枯的手,轻轻拿过,替他轻缓地按摩了一会儿。 许久,手指才抽动了一下。 老将军抬了抬眼皮,睁开眼睛看她。 江意以为他定然不认得自己了,可不想他却缓缓伸了另只手来摸摸江意的头,声音粗哑沧桑:“是江家小丫头来啦。” 只那一句,江意不知为何,眼泪顷刻涌出眼眶,收也收不住。 就是因为经历过太多的离舍,因为有满腔的遗憾和辛酸,她才应该早点来看看的。 她很懊悔。 重活一世,她以为自己可以平静些,看得开一些。 但事实上没有。 因为顾爷爷的一句话,使她泣不成声。 江意道:“小丫头不懂事,这么久没来看望顾爷爷。顾爷爷不要生丫头的气。” 老将军有了两分精神,拍拍江意的手,道:“是小丫头不要生老头子的气。当初你父兄是我叫去边关的,这一走就是数年没回,让你一个人受委屈。” 在来之前,不可否认,江意心里始终有一点点的介怀。 那一丝的无助和渴望,从前世就在她心里埋了根。 以至于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脑海里会忽然冒出个想法:从前明明交好的两家,她父兄不在京,而她又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为什么顾爷爷和她从小最要好的也算半个青梅竹马的顾祯,会袖手旁观? 她过得那么痛苦,为什么他们不肯拉自己一把? 为什么父兄死了,江家满门被害,他们不帮忙? 她知道这才是自己一直忽略来顾家的根本原因。 其实她心里又很清楚,她怨不着顾家任何。因为老爷子,还有顾家上下,都不欠她江家分毫。 所以那份介怀也不是怨,只是世间寻常的人情冷暖罢了。 可前世深居苏家后宅,前面又有一个俞氏万事替她做主,她被遮了双眼堵了双耳,有许多都是她所不知的。 眼下她却觉得那些介怀、人情冷暖什么的,压根就微不足道。 她由衷地希望,这位从小就看顾她的顾爷爷能够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往后的路,她并不一定要他们伸出援手。 但往日的恩情旧谊,始终犹在。 江意摇摇头,将万般辛酸都隐下,若无其事道:“那都不算什么。只要顾爷爷身体能好起来就好了。” 老将军的精神没能支撑太久,又缓缓地垂下了眼皮,轻吁一声:“还好有苏薄那小子在,顾爷爷安心。” 第232章 年少交情 江意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看着老将军,惊落了眼眶里的一串泪。 他足不出户,却知道苏薄在她身边。他知道苏薄一直在护着她? 原来那不光光是她父兄的意思,更是老将军的意思么? 江意有诸多疑问想问出口,但顾老将军却又似睡着了。她张了张口,辗转在喉,终是没问。 顾祯见她哭成那样,也是不忍,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意低头抚泪,许久才缓和下来。 江意起身拉过顾祯的袖摆,牵他到一旁,与他聊起老爷子的病情。如此也刻意分散他的注意力,单独留来羡在床前。 老爷子又睡着了,正好给它仔细扫描检查一下。 来羡背对着顾祯乖乖坐着,一双狗眼却转动起来,开始启动医疗检查功能。 在顾祯看来,它真的只是条过分安静乖巧的狗而已。 江意想了想,道:“我认识一位大夫,听说他以前治好过不少的疑难杂症。你不妨把顾爷爷的症状和太医们开的药方给我一份,我拿去向那位大夫请教。” 顾祯一听,虽说宫里的太医医术都很精湛,但如能有别的法子可想,也不能错过。 遂顾祯道:“你且等一等我。”他出门就叫人去把江意要的东西拓一份过来。 江意看了看来羡,暗问:“还有多久?” 来羡:“快了快了。” 等顾祯拿了方子和详细记录的病症回来,江意也没理由再在这屋里待着了。 江意叫来羡,来羡不动,她便对顾祯道:“它格外黏人些,大抵是喜欢顾爷爷吧,才守在床前久久不肯离开。” 顾祯道:“我妹妹前阵子也养了只狗,却远不如你的这只。” 后来羡完了事,主动起身,朝江意走来。 他们这才出了这房间。 来羡传音道:“老爷子虽老了,却还没到无力回天的那一步。只要仔细调养,还可能康复起来。” 江意心头一松,神色也轻快起来。 虽然不知道前世究竟是怎么弄的,使得最后无法挽回,但这一次一定得加倍小心仔细。 遂江意道:“顾爷爷的病情,虽有宫里的太医在看顾,但每日餐食汤药,也不知得经多少人的手,需得确认无误以后才能给他服用。” 顾祯道:“你放心吧,我知道。” 顾祯原想留她喝盏茶叙叙旧,但江意无意在这里逗留,想尽快回侯府去,才能与来羡详细地交流。 江意道:“我先回去寻访那位大夫,待有消息以后再来告知你。” 顾祯道:“意意,谢谢你。” 顾祯先前顾着带江意去看老爷子,眼下送她出去,行至花园间,这才几度回头仔细看了看她。 江意问:“我有什么不妥吗?” 顾祯笑:“没有,只是很久没见你,比印象里又有了许多变化。” 江意亦笑:“你也比我印象里变许多了,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顾祯道:“我能变成什么样?” 江意道:“自是变成风度翩翩的公子哥了。要说以前,那简直跟上蹿下跳的猴儿似的。” 顾祯哭笑不得:“以前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番说笑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便淡去了之前江意刚来时的那种无所适从感。 若是旁人,江意不会与之这般说笑。但这顾祯不同。 之所以说他是半个青梅竹马,因为在她童年时,有相当一部分的时光,都是和他一起玩的。两人是十分要好的玩伴。 小时候闹急了,江意还把他摁在地上两人一起打过架。 所以在顾祯眼里,她一点都不是个淑女。 后来长大些了,要避嫌了,江意也在家中习了大家闺秀的那一套,就与他来往少些,只偶尔能见见。 再后来,她进了苏家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顾祯一时神色有些深远,欲言又止。 只是江意也没点破。 还没走完中庭的花园,怎想忽然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平静。 来羡当时狗躯就是一震,传音道:“我就说怎么这味儿让我这么不喜。” 第233章 揭他老底 那狗吠声并没有停止,而是一连串的“汪汪汪汪汪汪”的,还带着抑扬顿挫的调子,朝这边奔袭而来。 江意初初听来觉得有点耳熟。 当她驻足循声看去时,不一会儿就看见一团白色物体正飞速地跑过小径,简直像团滚动着的雪球。 江意抽了抽嘴角。 这云团怕也是闻着味儿赶来的。 只不过它现在不叫云团了,而是叫团团。 因它身后追着的少女气喘吁吁地唤道:“团团,你疯啦!滚回来!” 团团一口气跑到来羡身边,还是那张熟悉的狗脸,围着来羡就疯狂地转圈圈,一阵激昂起伏地嗷嗷。 听那语气,好似在指责一个不回家、抛弃它的负心狗一样。 来羡朝它回吼:“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你烦不烦!” 团团“汪汪”到最后,尾调居然变成了“呜呜呜”,然后又眼巴巴地抬头来看江意,然后蹭了蹭江意的裙角。 顾祯和那追着过来的少女都看呆了。 少女是顾祯的妹妹顾瑶,生得一张圆圆的脸,十分的俏皮可爱。 江意自也识得她,她看见江意也非常惊讶,道:“江姐姐?你怎么来啦?你认识团团吗,它好像特别喜欢你。” 江意见团团在这里过得不差,笑了笑道:“它与我家来羡不太对付。” 顾瑶笑嘻嘻道:“哪有不对付,我见它似乎欢喜得紧。江姐姐的这只叫来羡吗?真是可爱。” 说着她还蹲下来顺了来羡两把。 顾瑶放任自己的团团和来羡带着腔调的互吼,只是两只狗吼得也不大声,你嗷嗷两下我哼唧两声的。 顾瑶道:“江姐姐去看过爷爷了吗?” 江意点头。 顾瑶看了看顾祯,埋怨道:“你怎么也不告诉我,就想一个人招待江姐姐吧。虽然很久没见面了,但你也不用这样藏着掖着了吧。” 顾祯道:“我何时藏着掖着,是你自己不在。” 顾瑶瘪瘪嘴,道:“还说呢。”她拉了拉江意的手,又道,“我听说你和苏家已经解除婚约回侯府了?如此好,如此有些人也犯不着再担心了。” 说着她用眼神意有所指地瞥了瞥顾祯。 顾祯有些挂不住,板着脸道:“你今日做完功课了吗,还不回去做。” 顾瑶道:“你是生怕我说什么吧。江姐姐你不知道,就上次那个苏锦年要娶戚家女的时候,我哥哥他……” 话没说完,顾祯就捂着她的嘴要把她拖走。 江意愣了一下,问:“他怎的?” 顾瑶含糊地支吾了几声,后跺了顾祯的脚才挣开他,跑到江意身后躲起来。 顾祯有些恼,又奈何不得,红着俊脸道:“顾瑶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顾瑶吐吐舌做了个鬼脸,道:“江姐姐,我哥哥当时听说苏锦年要娶别人,气都要气死了。他还提着爷爷的大刀,要上门去砍苏锦年呢。” 江意诧异地看着顾祯。 顾瑶继续道:“好在是被我爷爷知道,派人给半路拦回来了。他还被爷爷给罚跪了半天。爷爷说他自有安排,用不着他强出头,可他就是不听。后来直到苏锦年娶妻之前,他都在家被爷爷给关禁闭,不然铁定去苏家闹事。” 她从来不知道,竟还有这些事。 少年郎有些被揭发了的窘迫,神色越发的懊恼。 顾瑶叹道:“好在是你现在主动废掉了婚约,与姓苏的再无瓜葛。江姐姐莫担心,咱京都的好男儿多得是,往后咱慢慢挑慢慢选。” 江意看着她那张朝气蓬勃的脸,不由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道:“阿瑶说得是。往后要是再有顾祯的糗事你记得要告诉我,我一定非常乐意听。” 顾瑶笑嘻嘻地应了一声,道:“让我哥送你出去,我就不送啦。”然后抱起要死要活嗷嗷的团团就欢快地跑远了。 顾瑶走后,顾祯有些尴尬道:“意意,你别听那疯丫头乱说。我送你出去吧。” 到顾家大门时,江意蓦然道:“顾祯,谢谢你。” 顾祯挠挠头,道:“你我之间说这些作甚。只要你有需要,叫我一声就成。” 第234章 蹊跷的事 江意坐上马车,心中百感交集。 后来她笑了,可笑着笑着又哭了。 春衣绿苔担忧地问:“小姐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江意道:“真的是我错以为。可是我才知道,很多事都是我错以为。”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丝介怀,有多么的不堪。 世间人情是有冷暖,但一定不会是顾爷爷和顾祯他们对她、对江家袖手旁观。 前世,确也多的是她不知道的事。 她并不知道前世苏锦年另娶时顾祯曾登门想见她,想要带她离开苏家。顾祯也实实在在地到了苏家,结果在苏家大闹一场最终被撵了出去,弄得自己狼狈不堪。 因为前世苏锦年另娶的那场婚事是江意在清白被毁以后自己点了头的,倘若只论男女婚娶,旁人干涉不了什么。 并且侯府也差人问过她的意思。只是当时一是她没脸见人,二是倘若她离开,可能她清白被毁一事立刻就会昭告天下。所以最终她选择了留下。 她也并不知道前世顾老将军临终前对顾祯唯一的叮嘱,就是要他多看顾自己。 她更不知道,父兄战死、江家上下落狱后,顾祯初涉朝堂,不顾家里反对,硬是替她求情,最终被彻底断了仕途。 此刻,江意不禁想,倘若前世顾爷爷和自己父兄也叫了苏薄来护她的话,是不是前世他早就在了? 她原以为,苏薄的出现只是个意外,是她打乱了原有轨迹过后发生的意外。 回去的一路上,江意靠着车壁,阖眼陷入回忆。 前世她听过苏薄的名号,却一直没见过他人。 当然,那时俞氏也不会准她轻易见什么人。 前世苏薄没有住在苏家,而这一世却住进苏家了,唯一可能的原因大概就是她帮他包扎过伤势,而他离开的那一晚又恰好撞见她杀了魏子虚吧。 后来江意思来想去,倒让她想起一桩前世略蹊跷的事。 有一晚,是有人潜入了她的卧房,说要带她离开,去见远在西陲的父兄。 江意却把他当成是魏子虚。因为那两日刚好魏子虚有纳她为妾想带她离开苏家的想法。 她根本不信他会带自己去见父兄,他只是想骗她跟他走而已。 江意枕头底下藏了簪子,几乎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用生平从未有过的狂躁凶狠,抓住他就一番猛刺。 她刺伤了他的手臂,血浸湿了袖子,鼻息间满是铁锈味儿。 可最后他也没把她怎么样,而是在听到她回答说“死也不会跟他走”以后,他便转身离去了。 大抵他也觉得自己就是块朽木不可雕。 江意忽然有些庆幸起来。 幸好,前世错过了啊。 不然,她一定不知道那样糟糕的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随着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了下来,车夫道了一声“小姐,到了”,江意睁开眼来,回忆也戛然而止。 她弯身下了马车,整个人重新回归现实。 眼下还有事等着她去做,她一定要努力不留遗憾才是。 她带着来羡匆匆进门,江永成一直在前院等着她回来,此刻道:“小姐,十五宫里举办冬宴,刚刚送来了帖子。” 江意心下微沉,道:“我知道了,此事晚点再说。” 她回到后院,一关起门来便着急地问来羡:“怎么样?顾爷爷应该怎么调理才好?” 她把太医开的药方和病状一并递给来羡看。 来羡道:“老爷子本身积淤、脏腑有损,恐怕老爷子也是硬汉一条,平时他自己有个什么不爽利也不当回事。这次风寒,将并发症都给激出来了,病症看似风寒却又不全是,故太医开的药方效果才不大。我路上收集整理了一个方子,可以给老爷子调理试试。” 江意二话不说,立刻去准备纸笔,来羡口述,由她记下详细方子,并吩咐门外的嬷嬷:“去把府里的客座大夫请来。” 第235章 经验匮乏 江意记下药方,等了一阵,大夫才来。 江意把药方递给他,又形容了顾老爷子的病症,而后问他:“依大夫看,这个药方能用否?” 大夫沉吟了许久,才道:“这方子却是颇为刁钻,不过看起来并无惊险之处。倘若普通的风寒方子不好使,倒可以使使这个,无相冲亦无害处。” 江意面有喜色,又让嬷嬷送大夫出去。 她之所以请大夫来验证一番,不是不相信来羡,而是要更谨慎些。 江意恨不得立刻就把药方送过去,但她才跟顾祯说要去寻访那位大夫,总不能有这么快吧。 来羡看她这么着急,道:“小意儿,你需得知道,老爷子年纪大了,不管用任何药,其实都有一定的负担。只是眼下,我们可以照这个方向去试试。” 江意神色缓缓平了下来,良久道:“我知道。” 江意一直捱到晚上,方才又往顾家走了一趟。 她见了顾祯,从袖中取出药方递与他,道:“今日我去找那位大夫,运气正好,遇到他刚云游济世回来。不过他手里有病人,一时过不来,在看了顾爷爷的病状和药方后,就重新给列了张方子。你拿去再请大夫验验,若验证无误,再给顾爷爷用。” 这一天里顾家门庭若市,来了不少探望顾老将军的人。 朝中武将几乎都排了个遍,大部分文臣也都来过。 白天江意来得算早的,故而都与他们错开了。 到这会子,顾家才总算清静下来。 顾祯随家中长辈一道迎客,都是些面子上的客气。 眼下再见到江意,褪去了浮于表面的客套,才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接过药方,片刻都不敢耽搁,道:“意意,你稍坐,我这就去拿去问大夫。” 这里是白天她才来过的顾老将军的院子,江意正等候在会客的堂上。 只是她还没坐多久,就有人来。 江意以为是顾祯带着大夫过来了,不想抬头一看,却是一愣。 灯火溢出门外,门框的夜色像一面画布,苏薄的身影出现在那画布里,轮廓被淬上温黄的光,他正微微低了低头,踏入这堂中来。 江意端正地坐在椅上,在他进来以后,她本就无可挑剔的坐姿里,又暗暗挺直了背脊。 这一细小的变化落进苏薄的眼里,他看起来并无什么反应。 江意本想开口问他怎么来了,但转念想起白天里顾老将军提及过他,他之所以来也再正常不过。 所以她动了动口,又把嘴闭上了。 苏薄过来自然而然地在茶几另一边的落座,看了一眼几上的一盏茶,随手揭开茶盖,还剩半盏,端起便要饮。 江意及时两手按住了茶盏,道:“这个我喝过的。让嬷嬷再给你添盏新的。” 苏薄一时没松手,江意也没松。 苏薄道:“我渴,喝不下滚茶。” 他看了一眼压着茶盏的那素白的手,她不放手他似乎也不着急,反倒开始欣赏起那双纤纤玉手和细润皓腕来。 江意在他的注视下感觉跟火烤似的,有些底气不足:“你,你在看什么?” 苏薄道:“你觉得我在看什么?” 江意心头一窒,默默地把手抽了回去,掩进了袖中。 遂苏薄顺畅无阻地端了半盏温凉的茶,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江意微微抬眼,只上移到刚好看见他的喉结在滑动,一时神色有些窘迫,又有些迷茫和复杂。 她一直觉得,这一世能与他这般相遇,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一件很好的事。 可她前世不曾与苏薄这样的人来往过,经验终究是匮乏得很,以至于如今她似懂非懂。 两人之间像蒙了一层纱,她不知道也不确定那层纱的背后是什么,她更不允许自己轻易地去挑开。 江意提醒着自己,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未知的危险也有很多。 在家族未宁、父兄未安之前,她不应如此心浮气躁。 这是昨晚从苏薄府邸里回来以后,她难以入眠时细细斟酌过的。 第236章 那你送我 江意双手于袖中紧攥在一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如麻的思绪。这时嬷嬷已然再奉上一盏新热的茶,她恢复平静,微微点头致谢。 苏薄夜里来,这会儿顾老将军正睡着,是以他才到堂上来等候片刻。 一会儿给顾老将军熬制的汤药好了,总归会叫醒他的。 随后顾祯匆匆回来了,大夫也跟着一并过了来。 大夫光看药方,发现没有问题,得再次结合老将军目前的病症,看看是否适合这样用药。 江意与苏薄一并进到房中,等着大夫在榻前诊断了许久。 后大夫道:“这方子配药奇特,我也没想到还能这般剑走偏锋。敢问这方子是哪位大夫所开?” 顾祯看向江意。 江意面不改色地回答:“是位云游四海的江湖郎中。” 顾祯问:“爷爷的病究竟能用这方子吗?” 大夫沉吟道:“应是能用,只不过起初得控制量,若无不适反应,再加剂量。” 这时给顾老将军熬的伤寒药已经好了,顾祯当即决定道:“这药先不喝了,就照新方子重新熬吧。” 江意一直待到等药熬好,顾祯唤醒老爷子起来喝药。 老将军精神比白天越发萎靡了一些,一头白发略微睡得有些凌乱。 他疲惫地睁开双眼,看见江意又看见苏薄,神色顿时舒坦了两分。 老将军喝完药后复躺下,朝苏薄招了招手。 苏薄走到他床前,他声音苍厚道:“小子,附耳过来。” 苏薄弯下丨身去,老爷子就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 苏薄点头应下。老爷子又放心地躺了回去。 后来老爷子又睡去了。 天色已不早,顾祯便送江意和苏薄一道出来。 江意是坐马车来的,自当坐马车回去。但她却不见苏薄有马车或是马来接。 两人出了顾家大门,随着大门缓缓合上,江意问:“你怎么回去?” 苏薄道:“送你回去。” 江意道:“不用。我带了侍卫。” 苏薄:“那你送我。” 江意:“……” 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苏薄很不见外地进了她的马车。 这在别人家的家门口,江意也不好把他撵出来吧,只好跟着上了车。 还不等江意吩咐车夫先去苏薄的府邸,苏薄就先出声道:“直接回侯府。” 江意看了看他,道:“不是要送你么?” 苏薄靠着车壁,支着头道:“顺路,只载我一程即可。” 车里一阵沉默,可闻车辙声和马蹄声悠悠清晰入耳。 后江意道:“方才,顾爷爷与你说了什么?” 苏薄:“叫我安全把你送到家。” 江意想了想,问道:“你和顾爷爷是什么关系?” 苏薄道:“私下里,他是我恩师。” 江意:“从一开始你便护着我,除了与我父兄的交情,其实还有顾爷爷的授意?” 苏薄看着她,反问道:“当初你将我搬进山洞里,找药给我疗伤,是经谁的授意?” 江意答道:“无谁授意。” 苏薄低问:“为何救我?” 当他第二天在山洞里醒转,发现有一少女正在他面前窸窸窣窣做个什么,他下意识险些捏断她的脖子。 阔别多年,他竟第一时间没能认出她来。 后来他反复琢磨着她的模样,才渐渐与记忆中的小丫头重合起来。 她长大了,模样也长开了,看起来盈盈水嫩,像朵儿清晨时沾了露珠的半开半合的海棠,只等阳光出来,明艳地含苞绽放。 他其实想问,你可是认出我来了,就如同我认出你一样。只是话到口边,却又变成简短“为何救我”四个字。 江意低头斟酌着,为何救他,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前世那一衣之恩,也晓得他将来会权倾朝野,不该丧命在那个地方吧。 江意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善良吧。” 第237章 被他看穿 暗夜里,苏薄听到这答案,沉默了一会儿,赞同道:“诚然,你是很善良。” 江意道:“不管怎么样,我都欠你颇多人情。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并报答你吧。” 苏薄道:“好。” 江意腹诽,都不知道客气一下么,这么直接地应“好”,让人感觉他就像施恩图报似的。 只是人情往来这样说清楚了,有借有还,就让她心里蓦地坦然多了,之前那种纷乱复杂的迷茫感也少了几分。 苏薄又道:“云游四海的江湖郎中,是谁?你深居后宅,我不知你还识得这号人物。” 江意抽了抽嘴角。 果然以前住一个宅子也不全是好处,起码他能知道自己的底,自己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也难以瞒过他。 江意随口胡诌:“就是以前还在侯府的时候,偶遇过的郎中。” 苏薄:“虽是云游,你既能找到他,应该知道他大致住什么地方,长什么模样,还有因什么因缘际会得以结识的等。” 江意:“……” 苏薄问:“这些,你都编好了吗?如若往后需要用到的时候再编,可能破绽会更多。” 他倚着车壁,隐隐看见黑暗中她一脸心虚地摸了摸自己小巧的鼻尖。 江意终于明白为何来羡之前说,它总是感觉苏大魔头能够看穿它了。 眼下这种体会,她简直不能更认同。 原来她一开口,他就知道她是在撒谎。 可他却没逼问她那方子的由来,而是提醒她怎么把这个谎圆得要像真的。 江意闷声应道:“我知道了。” 马车到了侯府,江意先下来,打算让车夫把苏薄送至他家门口。 但苏薄紧接着也下了来,没多停留就自行离开了。 江意看了两眼他的背影,转身进了自个家门。 江意进门后,发现江永成还守着,便道:“不是让成叔不要等么,着人留门就行了,自行先去歇息。” 江永成道:“上了年纪,瞌睡少些,等多一会儿也没什么。” 江永成自江意她爹封侯伊始就是这侯府的管家了,而今也二十几年了。他年纪比侯爷还要稍大些。 江意走了几步,随口又问了一句:“从老将军那处回来,到侯府与都司府顺路么?” 江永成一听,应道:“不同的方向,怎会顺路。” 上次去他的府邸,素衣驾着马车多在巷道里穿梭,七晕八拐的绕到后来,江意也不知具体是何方位。 眼下听成叔如是回答,她脚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回到院子,洗漱过后,丫鬟嬷嬷们都退下去歇了。 来羡问:“怎么样?” 江意道:“我回来之前,顾爷爷刚服下了药,具体情况还等明日才能知道。” 来羡瞅了瞅她,又道:“你的表情有点怪怪的。” 江意捻着被子躺下,深有感悟道:“苏薄能看穿你,也能看穿我。还好没与这样的人为敌,否则再来几辈子,我可能都斗不过他。” 来羡道:“他能看穿你,你却看不穿他,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糟糕?” 江意:“是非常糟糕。” 后来她仔细一回想,才发现在马车里时,苏薄似乎并没有回答自己他到底是不是顾老将军派到她身边来的。 反倒是她被他后来的话题给牵着走了。 也罢,反正她问的那个问题,答案也显而易见。 第二日上午,顾祯就派了人过来传话,告诉江意自从昨晚老爷子服用了她给的方子配的药过后,睡了一觉,今晨起来叫饿,还吃了一碗粥。 传话的人语气也轻快,道:“这两日老祖宗别说进食,汤药也不常灌得进去,这下好,江小姐访到的名医可算是帮了大忙了!我家公子很是高兴,说晚点等老祖宗精神更好些了,便请江小姐过去坐坐。” 江意道:“辛苦你跑一趟了。” 第238章 这事没完 “那没什么事的话,小的就先回去向公子复命了。” 顾家的人走后,江意长舒一口气,面上尽是高兴之意,转头抱住来羡,忍不住在它额头上亲了一口。 来羡:“……” 江意向它道谢,过了一会儿就见它僵僵的不对劲,便问:“来羡你怎么在发烫?” 来羡:“我我我怎么在发烫你心里没数吗?” 江意吃吃笑了起来。 有时候她觉得这家伙真的一点也不像冰冷的机器,它是有感情的,而不是它的所有语言、神情以及反应都是靠逻辑推算出来的。 江意认真道:“来羡,谢谢你帮我。” 来羡:“女人真是麻烦,我要喝水,给我的机体降温!” 江意忙去给它倒水,道:“只要顾爷爷的情况稳定下来,不会造成上一世那样的结局,那剩下的就只有太上皇那边了。” 来羡:“你不是说太上皇是因为老爷子的死而悲伤过度吗,那老爷子没事了,他不就也没事了。” 江意道:“那只是宫里对外宣布的消息,具体如何,我不知。” 来羡接过她倒来的水,咕噜噜喝完,道:“所以,你不信?” 江意沉吟道:“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上一世顾爷爷和太上皇一去,我爹背后再无人照应,他们才更方便动手。 “并且我爹靠向太子,太子殿下也是在太上皇去世以后失势的。” 来羡诧异道:“这事儿竟还牵扯到太子?” 江意道:“之前没详说,太上皇去世那晚,正好太子在太上皇那里作陪。皇上觉得太上皇的死,太子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再加上太子身体一向不大好,怕是迟早有声音传出他不适合居东宫之位,所以后来不久,他便被废了,最后潦倒病逝。” 太子的废立乃国家大事,需得昭告天下,言明功过得失,所以江意才大概知道后续的这么一件事。 江意与太子不熟,但年少的时候也见过两面。 她一直觉得很惋惜。 因为那位太子殿下在她的记忆里,仁孝宽厚,脾气温和,且学识渊博,连她父亲都曾说,他将来若继君位,必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君。 可惜,他却没能等到那一天。 后来代替他当了太子的…… 江意想起那个人,眼底里浮出一重晦涩的阴霾。 把前因后果这样捋一遍后,江意道:“退一万步讲,就算那兵部侍郎不是刻意激顾爷爷耍刀,顾爷爷也是意外感染风寒,意外离世,那太上皇和太子那边,也巧合得不应是意外。所以,这件事还没有完。” 来羡明白了,道:“所以过两天冬宴的时候,还得再做准备,阻止太上皇那边的不幸发生。” 不论如何,来羡也一万个不希望太上皇在十五晚上挂掉的,它还等着太上皇松口能进冶兵房修自己的腿呢。 江意缓缓点了点头。 来羡问:“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冬宴,她是一定要进宫去的。并且得想办法见到太上皇。只有借机留在太上皇身边,才多几分能应付的可能性。 思及此,江意叫江永成打开库房,她同来羡去库房里溜达了一圈。 来羡看着库房里堆放的东西,不由瞠目结舌道:“别人家的库房,大约都是些金银珠宝啊什么的,你们侯府的库房,怎么全是一堆破铜烂铁啊?” 江意也汗颜道:“没办法,家里的男子汉喜欢这么些东西。” 与其说是库房,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兵器库。 里面陈列着各种轻重尺寸不一的兵器。刀枪剑锤等,品种繁多,光匕首就有好几十把。 江意随身用的匕首,也是随便往这库房里取的。 除此以外,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铜鼎铁盾之类的东西。 江意道:“我家两个老爷们每年的俸禄很大一部分都败在这些东西上了。” 来羡越往里逛,越感叹:“啧啧,你大哥还没娶亲吧,不留点积蓄,将来指望把这些玩意儿当彩礼抬去给人家啊?” 江意道:“我爹说,将来要找个武将家的女儿当儿媳妇,这些宝贝亲家准喜欢。” 来羡:“……” 第239章 敲定礼物 江意道:“我们家金银细软也是有的。”说着就走到库房的最里面,打开了一间分室。 来羡朝里一看,分室里堆着一些贵重存物,应该大部分都是宫里赏赐下来的。只不过数量远不如外面的兵器和铜铁摆件多。 今次江意过来,是想寻件礼物送到宫中。 金银细软就算了,皇宫里不缺那玩意儿。 来羡得知江意的来意,道:“你是要献给太上皇?” 江意道:“冬宴当晚,我若去觐见太上皇,空着手去的话,太上皇念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有可能见我,但也有可能无心召见。只有带着东西,禀明是我父亲寻到的,并特意送来献给他解解闷的,他才一定会召见我。” 来羡道:“太上皇没在宫宴上?” 江意摇了摇头,道:“我猜他应该不在。以前小时候有随父亲进宫入宴,但都一次没见过太上皇现身。他少了一条腿,就算宫里有给他做假肢,他的心气也不会允许旁人看他的笑话。” 来羡道:“可你这礼想怎么带进宫?你们皇帝看见你带了东西,结果却不是献给他的,那岂不是尴尬嘛。” 江意思忖着道:“我可以先存放在某个地方,等我要用的时候再去取。” 一人一狗在库房里逛来逛去,要选一个新奇的,极有可能讨得太上皇喜欢的才行。 最后敲定一个骑马挎刀的青铜像,看起来无比的破烂。 来羡:“你确定这玩意儿太上皇会喜欢?” 江意道:“太上皇喜不喜欢我不知道,但看我父亲专门为它量身打造的盒子就知道,我父亲很是喜欢。我感觉他们的喜好都是一个水平的。就说顾爷爷的那把大刀,听说是太上皇当年含泪忍痛割舍给他的,我父亲对那把大刀也垂涎了许久。” 只不过江意也不知道这破铜像的出处,便搬出去问江永成。 江永成对她父兄带回来的藏品也十分熟悉,因为每次都是他负责入库。 江永成一见那铜像,想起来道:“这是侯爷远赴西陲的前夕托人去黑市弄来的,听说是前两朝一位开国大将军的铜像。只不过侯爷还没来得及多品鉴,就离京了,还让我好好放着,等他回来再品。” 江意和来羡对视一眼。 就这破玩意儿了。 等她爹回来,自个儿哭去吧。 接下来的两天,江意都往顾家去了,到老爷子的床前看看情况。 顾祯没有骗她,老爷子的病况确实好转了。 头一夜一帖药下去过,药量虽下得轻,但也起了作用。 第二天稍稍加了些剂量,到下午时老将军的精神头就开始好了。 下午江意过去时,看见他半卧在床头,虽然仍旧很病弱,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却让人有种熬过了大劫的感觉。 顾老爷子见了江意,这次也准确地看见了来羡,道:“这狗的眼神贼亮,看起来是有股机灵劲儿。听顾祯说,它还会笑?” 江意回头看向来羡。 来羡就把嘴咧开到耳根子,给了老爷子一个大嘴巴笑。 老爷子躺了这么久,眼下很是开怀,噗地一声虚弱地笑了两声,道:“看起来贼憨。” 来羡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这到底是夸啊还是损啊? 接着老爷子就拍了拍自己床边的空处,道:“狗儿过来,跟我处处。” 来羡见这老头儿也不失可爱,就几步踱了过去,在他床边趴下。 想这老将军戎马一生,含饴弄孙他不在行,喊打喊杀他最来劲,可大约他自己都没想到,最后居然被一条狗给虏获了一颗沧桑的汉子心。 这狗摸起来顺滑,长得也乖巧,关键是如江意说的极通人意,老爷子初初接触过后就很是喜欢,到后来竟爱不释手,直想把它抱在怀里盘。 来羡也没想到,它很容易惹女孩儿盘就算了,如今没想到居然还惹老人盘。 大抵它这种毛绒绒的又贴心贴意的小棉袄是真的很老少皆宜吧。 第240章 甚是开明 江意这次之所以带来羡来,本也是打算把来羡留在此处,陪老将军度过了后天再说。 后天晚上冬宴她要进宫,不可能带上来羡,可老将军这里她又不能够完全放心,所以让来羡在这里看着最合适不过。 在来之前,她便和来羡商量定下了。 来羡也很想得开,深知想进冶兵营去修腿,总得付出点什么。现在要保住太上皇就得先保住老将军,它当然得答应。 眼下见老爷子喜欢,江意便顺势道:“顾爷爷,您养病期间,让来羡陪您几日可好?” 老爷子一听,眼神分明亮了亮,道:“这狗儿你不带走?” 江意笑:“见您和它似乎一见如故,我便过几日再来带走。只一点,往常在家它都是与我同吃的,它也甚好养,您每日三餐,只需先分一点点给它吃即可。” 老爷子一脸开明地道:“我知道小丫头一片好心,想留这狗儿给我解闷,但也要看它自个儿愿不愿意。要是它不愿陪我这个糟老头,我也不能强留它。” 于是他就抬起来羡半个身子,问:“狗儿你可愿留在我这儿几日?不愿的话就说一声。” 江意:“……” 来羡:“……” 老爷子又一脸郑重道:“既然你愿意,我且勉强让你陪几日吧。” 他又对江意道:“一日三餐与我同食是很简单,可我养病吃得清淡,可以给它吃得更好一点。” 江意忙摆手,抽抽嘴角道:“不用不用。其他的它不吃,只要顾爷爷吃什么它就吃什么,便是每顿白粥青菜它也吃得香,顾爷爷要是多给它一块肉,它沾也不会沾。” 老爷子听得欢喜:“竟还有这事儿。” 江意道:“来羡不挑,却有它的脾气。它愿意跟人同甘共苦,但不会吃剩的。顾爷爷记得要先分出来给它。” 老爷子赞赏道:“这性子我喜欢。别说当狗了,便是做人也理应如此坚守底线。不过既然跟了我,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让它只有汤喝,放心,哪能给它吃剩的。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江意是深切地感受到,老爷子养狗的兴致非常足,道:“白天的时候让它出去晒晒太阳吧。除此以外,便没什么了。” 来羡幽怨地传音:“江小意,过了十五,你最好十六一大早就来接我。否则,我也不知道我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江意眼神回它:知道知道,到时候一定来。 来羡:“还有,能不能把那个什么团团给我弄走,有我的地方,我不想看见它,烦得很。” 江意选择性忽视了它的要求。 来羡长叹:“啊,我发现我要在这地方跟那只母狗呼吸同样的空气,我心里就塞得慌。” 江意哭笑不得。她心想,团团除去它的过去不论,长相其实还是挺可爱的吧,怎么就遭来羡这么嫌弃呢。 只不过它对来羡,似乎就是有种迷之执着。 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老爷子也禁不住乏了。 等他睡着以后,江意便安静地退了出来。 顾祯送她出府去。 顾祯笑道:“看见爷爷精神起来,总算可以放心了。意意,这次多亏了你。那位名医,不知身在何处,如有机会,我定当面道谢。” 看来那晚苏薄与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江意道:“等那大夫回来,我带你去见他。” 顾祯道:“极好。” 他又好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爷爷对除了练武以外的其他事感兴趣。你放心,来羡在爷爷这里,定给你养得好好的。” 江意心道,就是怕养得太好了啊。要是什么人觉得好吃的都往它嘴里送,那就不太妙了。 遂江意再叮嘱了一遍:“来羡不爱吃太多,只要顾爷爷吃的,分一点点给它就好哦。千万不要给它大鱼大肉的,它不喜。” 顾祯道:“不喜欢吃肉的狗,我倒是头一次见。” 江意道:“还有顾爷爷的汤药,基本都是温补无害的,也可以舀一点点给来羡吃。” 顾祯讶异道:“它也要喝药么?” 江意顺口拈来道:“它喜欢与亲近的人同食。这样才让它感觉到重视,会更加贴合人意。” 顾祯点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正说这话时,花园里忽然又响起了“汪汪汪”的狗叫,江意抬头又见一团白正浑身抖擞地往这边跑来,跑到江意跟前绕了几圈,仿佛在问:“来羡呢来羡呢?” 它动了动鼻子,嗷嗷两声然后一头疯狂地往老爷子的院子跑,又仿佛在说:“哦!闻到了!在那边呢!” 第241章 等他回来 江意啼笑皆非,来羡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反正这几天里是不会无聊的了。 离了顾家,江意坐上马车,看了看马车里放着的一宽大一细窄的两只盒子,吩咐车夫道:“去一趟都司府吧。” 到了都司府,江意让车夫先去报上名号,欲登门拜访这府邸的主人。 只不过车夫却带了府邸的管家一同近前来。 管家道:“江家小姐来得不凑巧,我家大人出门公干去了,眼下尚未归。” 不等江意应答,管家又邀请道:“不如江家小姐先进去坐坐,应该很快我家大人就会回了。” 江意想着,若是这会儿回去的话,下回她还是得再来一趟,遂应下道:“也好。” 她下了马车,让车夫帮她把两只盒子都搬了进去,管家在前引路。 江意见管家似乎要把她往后院引,便问:“此去何处?” 管家道:“去大人的院里。” 江意道:“不必,我就在厅上等即可。” 管家只好又转了向,带江意去前堂花厅。 厅上桌椅整洁,只是显得冷清。 管家送了热茶和炉火,又送上瓜果和点心。 一干人等都退了下去,只江意一个人在厅里坐着。 她看着通红闪烁的炉火,随手剥了个橘子,把橘皮丢进炉子里,不一会儿就漫开一股橘香来,溢满整个花厅,将那股冷清也驱散了几分。 她倒也不觉得等他回来很难等。 只是他的管家说他很快就会,他却始终迟迟没回。 她不知不觉一直等到了天色暗淡下来。 苏薄一进家门,管家就告诉他,厅上有人等。 当他抬脚无声地跨进花厅门口时,抬眼可见椅上微蜷着的人儿,正支着下颚打瞌睡。 夜色铺卷,她脚边的炉火只将她的身形镀亮,嫣然温柔。 江意朦胧中感觉有一道外来的气息入厅,便睁开了惺忪的眼,恰恰看见苏薄离她两步开外,道:“你回来了啊。” 她越过他的肩头往外面看了一眼,才发现天都黑了。 苏薄在茶几另一边落座,道:“等了很久?” 江意道:“也不算很久。” 苏薄看了一眼几上放着的铁盒子,屈指往面上叩击两声,道:“送给我的?” 江意转头从自己座椅后边抽出那只细窄狭长的盒子递给他,道:“那个不是,这个才是送你的。” 苏薄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柄长剑。 江意道:“这是我父亲很喜欢的一把剑,今日赠你。” 她想着既然有事相求,总不能空手来吧,反正她家库房里多的是兵器。 但是要送给苏薄的东西她也没敷衍,她没在库房里随便挑一把,而是去她爹书房里取了那把挂墙的剑。 她爹往常都舍不得用的。 在江意看来,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苏薄把剑取出,拔开剑鞘。 只听轻轻嗡鸣一声,剑锋在炉火的火光下显得极其冷亮。 他随手比划了两下,又抛进了剑鞘里。那股嗡鸣声几乎颤耳,对于了解兵器的人来说,十分动听。 苏薄道:“是把好剑。你爹舍得送我?” 江意道:“是我送的。” 苏薄道:“剑我收下了,要我帮什么忙?” 见他如此直白,她也不拐弯抹角了,手抚上眼前的这只大盒子,道:“冬宴的时候,把这个帮我带进宫里,能不能行?” 苏薄道:“兵器不行。武将除宫中值守的,其余一律解兵入宫。” 江意道:“这不是兵器。”她当着苏薄的面启了盒上的锁,又道,“当晚我想去觐见太上皇,这是我将要献给太上皇的礼物。” 苏薄手指拈着锁扣,把盒子打开瞧了一眼。 第242章 进宫入宴 只见盒里的铜像虽已浮起了铜锈,显得年代久远,但仍旧可见栩栩如生,豪情万丈。 “给太上皇的礼物?”苏薄看她一眼。 江意目光紧紧望着他,问:“你觉得太上皇会不会喜欢?” 两人离得近,说话时皆是轻声细语,只入彼此的耳。 他低道:“应该合太上皇的心意,比选给我的要上心。” 江意垂了垂眼,轻轻清了一下嗓,道:“选给你的怎么不上心了,我都是挑好的赠你。等我爹回来发现这把剑不在了,他会捶胸顿足的。” 想了想,她又问:“你不喜欢剑?” 苏薄应道:“没你父兄那般痴迷。” 江意轻声道:“那你喜欢什么?” 两人隔着茶几,厅上没点灯,只借着炉里的火光看见彼此的模样。 苏薄问她:“是不是我喜欢什么,你都赠我?” 江意几上平搁着的手不自觉手指蜷曲捏着手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阵阵心悸中平稳笑道:“那肯定不行。倘若你说一些我无法赠你的东西,这不是为难我么。所以,还是就先收好这把剑吧。” 苏薄看了她片刻,没再说什么。 江意起身,低头牵了牵裙角,又道:“这东西,后天晚上我来问你拿。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要走,苏薄在身后忽道:“留下用饭。” 江意应道:“不了。” 苏薄道:“刚不是问我喜欢什么,就这个。” 江意抬头看着花厅门外疏淡的灯火,怔了怔。 十五这天,院里的丫鬟嬷嬷们不得消停。 这是时隔几年后,江意终于又以侯府嫡女的身份进宫入宴,丫鬟嬷嬷们自然比江意自己还要更谨慎对待些。 照江意的意思,春衣绿苔替她梳妆打扮,既不过分美艳,也不过分寡素,中规中矩即可。 绿苔一边给江意薄施妆容,一边道:“小姐许久都没露面了,为何不精心打扮一番呢?” 江意道:“又不是去争奇斗艳的,只是去吃个酒就回来。” 何况她今晚的目的也不是宫宴。 丫鬟不能进宫,等收拾妥帖,时间也差不多了,江意便起身独自乘车,由侯府侍卫护送着往宫里去。 此时夜幕初初降临,马车四檐下点着灯,晃晃悠悠前行着。 其他官宦家眷差不多也都在这个点儿进宫,因而路上总能三三两两地碰得着。 江意端坐在车里,听见外面时不时有官家夫人们遇到一起了,隔窗打个招呼之类的。 等到宫门口,江意下得马车,可见此处已停留了不少的各家车马。 有宫女正候着,见夫人小姐们至,便依次上前,引夫人小姐们到设宴的场所。 也有在朝为官的官员们,下车见了同僚,在门口相互抱拳客套一番。 江意徐徐进入宫门,沿途可见三千灯火如缀星河,美轮美奂,辉煌透亮。 她难免会若有若无地引来那些女眷们的目光,毕竟先前有关她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江意十分坦然,若遇到以往相熟的女眷,可同行一段路寒暄一二,不相熟的则完全不必要理会。 她目光时不时在那些官员们中间流连而过,他们一律身着与自己的官衔品级相符的官袍,要么三五结伴要么独自前行。 只是她始终没能找到苏薄的身影。 上次似乎没与他商定得很清楚,他帮自己保管东西,但还没说定一会儿要去哪里拿。 一些王公大臣到了宫里也少不得前呼后拥、阿谀奉承。 快要到宴会大殿时,江意终于看见了戚相。 不管怎么,以前江意还是见过他一两面,那时他还是六部的一位尚书。 江意避开了宫女,离得远,站在灯火树下,双手掖在袖中紧紧攥在一起,定定地看着那位相爷带着一帮朝臣走过。 第243章 不同往常 他是一朝文臣之最,身上却毫无一丝书卷气,有的只是身在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不屑一顾。 前世她父兄死后,他和他扶持的晋王是最大的赢家。 江意知道,朝中尔虞我诈、权党之争不可避免,古来成王败寇的道理她也懂,只是千不该万不该在西夷人大举入侵之际,在她父兄奋力杀敌、保家卫国之际,而这帮处庙堂之上、远离战场杀戮得享安宁的权臣却争权夺利、赶尽杀绝。 纵使两世为人,江意也无法抹灭她心底里的恨意。 这个最终害得她父兄挫骨扬灰不得好死的人,她终于又见到了。 她知道他是她最大的敌人,可惜眼下凭她自己接近不了他,更无法撼动他。她只能一步步找出那些妄图加害她父兄的爪牙,再顺藤摸瓜。 她身子紧紧绷着,黑亮得森冷的眼睛盯着那边,整个人在微微地发抖。 忽而,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 温暖,轻缓。 江意浑身一颤,继而僵住。 她没急着转身,而是深呼吸,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里已一派纯良和煦。 她这才回身看去。 尽管知道是苏薄——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能认出是他——但抬眼一看时,江意还是不由得一愣。 和平时不同,今夜他着了一身绯色官袍,衣襟交叠平整,延伸至腰间以黑色腰带一丝不苟地束腰,往她面前一站,似乎比以往还要显得挺拔。 那张略显得清冷的脸上,不染半分世间人情,而是一脸的清心寡欲。 江意需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但她也没一直仰头看他,而是视线将将与他胸膛齐平,看见他官袍上的绣狮栩栩如生,以及衣襟上的暗纹若有若无。 江意问:“你何时来的?” 苏薄道:“刚到不久。”实际上他在她身后站了许久。 江意张了张口刚想问,他又道:“东西我放在侍卫值班房了,知道怎么走么?” 江意摇头:“不知。”但她想一会儿她一路问着去应该能问到吧。 苏薄便道:“宴上你欲起身去时,可举杯为信,到附近等一等我,我带你去。” 江意想了想,点头应下。 让他带总比去问别人要方便得多,而且不那么浪费时间。 随后苏薄与她分路,往朝臣们聚集的地方去,江意则往女眷们聚集的地方去。 忽一阵风起,拂得头顶寒树树叶婆娑。 大约是第一次见他着官袍的形容,江意走了两步蓦然又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她看见纷纷落叶袭扰了他的衣背和发间。 苏薄仿若有感应似的,忽而也驻足回眸。 江意被他攫住了视线,她提醒道:“你背上有叶子。” 只不过苏薄自己并不能精准地把叶子拿下来。 江意见状心生感慨,以往怀疑他脑后也长了一双眼睛,怎么眼下他又看不见自个背后了呢。 江意移了两步过去,站在他身后,踮起脚将他背上发间的落叶轻轻拈了去,道:“现在没有了。” 热闹都在前面,这里光线比较昏暗,也无人注意到此处。 江意将落叶随手撇下,没再耽搁,转身离去,也没再回头。 殿前空地上,只见宫灯交织,影影绰绰。大家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江意将自己不着痕迹地融入进氛围里。 她虽是代表整个镇西侯府来的,但只她孤身一人,想被人忽视掉也容易。 毕竟这样的场合,愿意出风头的不在少数。 一些夫人们暗暗较劲自不必说,未出阁的小姐们为了今晚盛宴更是呕心沥血、绞尽脑汁想博个彩头。 冬宴是朝廷每年都会举办的一场宴会,宴请群臣及家眷,有辞旧迎新之惯例。 因着是年底了,诸事繁忙,故这冬宴的日子通常都是提前到过年前的一两个月里。 宫里的主子们还没来,大家也不敢擅自入殿,所以才先在外面等候。 没多久,随着一声唱报“仁贵妃娘娘到——”,众人连忙收敛声色,退居到两边,让出了路来。 第244章 谈论对象 皇后早逝,后位便一直空悬,这后宫里地位最尊崇的便是这仁贵妃了。 她雍容华贵、体态端庄,前呼后拥缓步而来,身后跟着的是各位一同来入宴的妃嫔。 在场的女眷们纷纷见礼。 江意垂眸颔首,但那双精致无双的绣鞋以及那袭华丽的裙角却在她眼皮子底下停了一停。 仁贵妃的声音响起:“江家小姐,可否抬起头来本宫见上一见?” 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意缓缓抬头,教仁贵妃看了个清楚。 仁贵妃道:“此前大理寺审案,你拓取凶器指纹以证清白的法子,就连皇上听了也颇为赞赏。今日看来,果真不负才貌之名。” 江意道:“贵妃娘娘谬赞。” 仁贵妃道:“本宫很欣慰明霜之死与江家小姐没有干系,只有些遗憾,江小姐仅仅能拓出指纹,若是能拓出凶手样貌,这案子可不就破了么。” 江意道:“娘娘说笑了,那小小的凶器匕首,岂能映出凶手的模样。” 仁贵妃笑了一笑,道:“说得也是。今夜这宫宴,望江小姐玩得开心。” 说罢她便款款从江意身边走过。 在场的人可没少替江意捏了把冷汗,但大家也由此可见仁妃娘娘宽厚仁和、明晓事理,不因个人感情而迁怒旁人。 为何这样说? 因为仁妃不是旁人,正正也是戚家女,戚明霜的姐姐。 在戚相登上相位之前,她只是后宫里不温不火的一个妃子。而今傍以家族之势,她也一步步往上走,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 众人觉得仁贵妃大度,她也确实没有为难江意。只是话里行间江意感觉到的却不是表面上的这么大度。 江意也不指望她对自己怎么大度,倘若她真表现得和颜悦色、一见如故,反而太过了。 戚明霜只是个戚家庶出,而仁妃能当上贵妃必然是正房嫡出,江意不觉得她们姐妹情有多好,不然也不至于现在才见上仁妃一面。 仁妃之所以当着她的面提起这件事,只不过是忍不得戚家丢了脸面罢了。 任贵妃当前进殿,随后众人也依次入殿就坐。男女各分坐一边。 皇帝稍后才到,他甫一踏入殿门口,所有人起身恭迎。 丝竹声起,宫婢们和着悠扬的乐调,手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那宫裙轻盈,身姿婀娜,托盘内又是美味珍馐,如此在殿上辗转一圈,谁说不是一种视觉享受。 江意所料不假,今日太上皇果然没来。 江意坐在右殿第二行,通过第一行宫妃之间的间隙,她抬眼可见苏薄坐在左殿,她的斜前方。 她能看见苏薄,但不确定他是否也能看见自己。 因是宴会,也没有那么拘谨,女眷们交头接耳是常事。她们会打量和评说对面的男子。 在朝已成家的官员不在她们的讨论范围以内,那些尚未成家且又才貌出众的就成了热烈讨论的对象。 苏薄是其中之一。 江意总是时不时能听到几段。 他虽为外放的地方官员,常年不在京中,此次回京述职,因着又要督造一批送往边关的军械,算是停留得比较久的;但论官阶品级,也是二品武臣。 江意听女眷们讨论,朝中为官者,像他这般年轻的,几乎没有这等身居高位的。 江意听来也是,像她兄长,朝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官阶也不过四品。 但他一不是靠家族荫亲,二不是靠拉拢关系,他的今日,应该同江意她爹一样,是靠年少时就拿命去跟人拼,一步一步拼出来的。 这些年他都在边关,且边境都司每三年都得轮番换个地儿,他见识的事和经历的艰险磨难,远比安守京都的这些官员们要多得多。 “不知他可成亲了没有?”有女眷在窃窃私语地问。 第245章 太子谢玧 江意不由抬眼朝苏薄的方向看去,那袭绯衣身影端坐案前,面容眼神皆平淡。但他身姿轮廓,却是丰神俊朗至极。 不同于文臣们的附庸风雅、公子如玉,他身上多了几分身为武将的凌厉感,却丝毫不显武将的粗犷莽直。 殿上琉璃灯火映照,宫婢时不时自他案前飘过,都不见他多看上一眼。 她忽而觉得,那样一个男子,是会让无数女子芳心暗动。 对面的苏薄蓦然抬眼,透过殿上重重人影,与江意的视线交织。 江意心上也不知是紧了一紧还是松了一松。她想,他总归是能看见自己,一会儿举杯为信时,他便能够看见了。 另有女眷回应道:“听说是没有,只不过在边关如何,那就没人知道了。” “你可不要抱太大幻想。我之前可听说他出入沉香楼,且还招了沉香楼里的姑娘过夜。” “你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也是听黄夫人说的,当晚她家那位不也在沉香楼一同宴饮。” “看来人才再怎么出众,也还是免不了俗。只不过谁家姑娘要是有这心思啊,可得考虑仔细了。毕竟是武人,可不比文人,若是折腾起来,你还要不要命了?” 几名女眷都不由掩嘴低笑。 江意饮了口茶,终是缓缓道:“背后论人是非,是不是不太妥当?且这大庭广众之下,如若是什么好笑趣事,不妨说出来,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让周遭的一片女眷都能够听得清楚。 窃窃私语的几个女眷顿时打住,笑也笑不出来了,面上颇是尴尬。 真要是让她们说出她们方才在讨论的话题,恐怕不仅有失矜持和德行,还会把那位苏大人给得罪了去。 女眷道:“江家小姐言重了,我们几个只不过是许久不见,说说体己话罢了。” 江意道:“现在的体己话都时兴聊这些了?” 虽说打量和评说对面的男子这无可厚非,家世、才华、品貌这些,大可以畅所欲言,可说着说着谈及别人的私生活并且以此调笑的,着实过头了。 见周遭有好奇的目光投来,几名女眷怕越说下去越不好收场,都难堪得不再多言。 这时才开宴不久,忽而殿门口唱报道:“太子殿下到——” 江意愣了一愣,和众人一起,把目光投向殿门。 她原以为今晚太子殿下和太上皇一样也不会出席的,一来是他身体一向不好,二来前世他应该在太上皇那里。可没想到他竟然来了。 唱报声罢,片刻后,便有一道人影缓缓呈现在宽大的门框里,起初与殿外的夜色相融合,渐渐地,一丝一丝地从夜色里剥离了出来。 他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直至殿前溢出的灯火洒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缓缓镀亮。 江意以前见过他,但那也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在她的印象里,那时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 可今晚,呈现在她面前的是怎样一个人啊。 他着月杏色太子常服,踏入殿门。 那星目清朗透彻,双眉温如苍山浩远,一张脸润和中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却依然挡不住满身清贵。 江意当时只觉得,此人才是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公子如玉”吧。 他仿若是从玉石里被雕琢出来的一个人。 这就是太子谢玧。 如若他不是身体不好,常年在东宫深居简出,大抵也会成为上京的姑娘们争相追逐的风流人物吧。 谢玧在殿上向皇帝拜礼,皇帝关怀了两句他的身体,便让他入座。 谢玧用的吃食很少。宫婢毕恭毕敬地往他宴桌上呈菜肴时,他也十分温和有礼地道谢。 宫婢们都知道太子殿下在宫里对谁都是这般宽厚,但也禁不住纷纷含羞带怯。 第246章 注意着他 谢玧不饮酒,故朝臣们也不往他敬酒。只少数一些官员以茶代酒敬他,他必以礼回敬之。 周遭的喧哗热闹,好像与他格格不入。他身在其中却仿若遗世独立一般。 多数时候他都是安静地倾听别人说什么。 江意看得出来,他是尽量在抑制自己身体的不适。好几次她都看见他忍不住地闷闷低咳了几下。 谢玧总是能吸引旁人若有若无的目光,但大多目光都是飘忽不定的,更鲜少敢与他直视。 因为他是个病痨,旁人的目光里大多也包含了此类的信息,又因着他地位尊崇,所以才尽量避免与他直视。 但那些目光即便是游离不定,他也能读得懂。 可今晚他却发现对面座的一位姑娘频频在看他。他抬头时,也不见她的眼神有何躲闪,反而与他对个正着,她还微微颔首致意。 谢玧略略愣了一愣,亦是颔首回礼。 到后来,他每忍不住低咳一次,都能撞上那姑娘投来的视线。 他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江意丝毫没做他想,就先前谢玧刚进殿时,她觉得他容貌惊艳,后来也不是因为他好看才总是去看他。 她有时候看向他,脑子里回想的却是前世的事情。 她父兄身为臣子,拥护储君天经地义,但是这位储君却体弱多病,还挡了其他人的道。 太上皇在时,太子殿下有太上皇护着,太上皇一去,他便彻底失了势。 皇帝后来之所以废黜他,一方面是将太上皇之死迁怒于他,还有一方面,便是因为他的病体,是真的不适合做一国之君吧。 后来他一倒,拥护他的最大势力镇西侯便被对党赶尽杀绝。 倘若不用手段,镇西侯手握西陲兵权,谁敢朝他举刀? 适时,殿上歌舞起,舞姿翩翩,婀娜美艳,那挥舞的水袖和随着舞步移动的身影挡了江意的视线,江意这才回了回神。 她不禁又想,今夜太子殿下过来,也不见得是坏事一件。 起码他没与太上皇在一起。 又或者说,倘若一会儿她看见太子起身离席,按照前世的发展很大可能是去见太上皇,江意便知自己今晚也是时候去觐见了。 所以江意别的没关注,就关注着他。 谢玧今晚本来也没打算来参加冬宴。 每次宫里有宴会,太上皇都不会参加,嘴上说着不要不要,但其实老头子心里却很是寂寞,因而每每谢玧都会去太上皇那里与他作伴。 今晚谢玧身子骨稍好了些,也是准备照例直接去太上皇宫中的,但东宫的老嬷嬷却劝了一劝。 老嬷嬷是已逝皇后留给他的,一心为着他好,劝道:“太子殿下与太上皇亲厚自然极好,但殿下莫忘了,中间还有一位皇上。 “倘若殿下心中只有太上皇,皇上作为殿下的生身父亲,又当置于何地?今夜是宴请群臣的大宴,老奴以为,殿下在去陪太上皇之前,还是去一去的好。” 最终谢玧采纳了老嬷嬷的意见,才过来坐了片刻。 趁着这会儿歌舞扰人,他正想着退场,便有太监匆匆忙忙跑来,进了殿从群臣后边绕到了谢玧身旁,向他禀了几句。 逢殿上酒宴正酣、歌舞正浓,随之谢玧便起身退离了座位,亦绕至群臣后方,悄无声息地离了大殿。 他一走,江意没当即动身,而是耐心地等着殿上的这曲歌舞将近尾声。 等到歌舞毕后,殿上这些娉娉婷婷的舞姬们会相继出殿,江意举杯面向苏薄那边,喝下半杯果酒,放下酒盏便绕到殿侧后方,借着层层垂帘作挡,不着痕迹地与舞姬们一同出去了。 第247章 做贼一样 殿上的男臣女眷们,也不是一进殿中就不能离开,宴殿两侧的后边自留了通道,给人行方便。 因而江意出去,殿外的宫人见了也没人会阻拦。她只是没有引起殿上众人的注意,除了苏薄。 通往这宴殿的就一条路,往前走不远就是御花园。御花园可分通往各个方向的路口。 江意不知道侍卫值班房在何处,也不知太上皇的宫邸具体在哪个方向,她便只在这条路的尽头,也就是御花园的其中一个入口处等。 没等多久,她便看见苏薄衣角扶风地正往这边来。 后方朦胧的灯火将他的身影拉长,随着他走近到她跟前,顷刻将她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两人没多逗留,苏薄便带着她穿过御花园,往另一方向走去。 路上江意也不吭声,有他在前面带路,她只管一丝不苟地紧随其后。 只是御花园这边今晚多批侍卫轮番巡逻值守,两人走的那条路还没到底,忽而灯火跳跃入眼帘。 江意心头一惊,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苏薄冷不防捉住她的手腕,便将她往草丛树影里一带。 两人迅速地隐匿在一棵树干背后。 苏薄背靠着树干,江意紧靠着他,侧脸若有若无地沾上了他的衣襟。她屏气凝神,一直等到巡逻侍卫离经此地都还不敢松懈大意。 苏薄牵着她,当即往那道上一晃而过,穿过对面的花丛草林,换了另一条路走。 江意始终提着一颗心,为了躲避各路侍卫,十分顺从配合地被他带着左躲右闪,换了一条又一条的路。 她有种做贼一样的感觉。做贼也就罢了,但在这皇宫里做贼,可谓是惊心动魄,比上回骑马还要惊险刺激。 还都是苏薄带给她的体验。 她也不想做贼,可心知眼下要是被侍卫们给发现了,可能侍卫们不会拿他俩怎么样,可他俩为什么会鬼鬼祟祟地在一起,那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后来江意紧张得四肢都快不协调利索了,几乎是被苏薄给拎着走的。 眼看着快要走出御花园了,又遇上两拨侍卫交接。 苏薄再次将她拉到树干后面隐藏起来。 这次换江意背抵着树,他微微倾身过来,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怀里。 江意屏着呼吸,听见侍卫的脚步声就在几步开外井然有序地走过。 待到脚步声渐渐远去,这处林间重新陷入一片昏暗寂静。 江意再忍不住,气息一乱,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鼻尖离苏薄的胸膛不过咫尺,明明侍卫都已经走了,他却依然若有若无地禁锢着她,没有半分松动的样子,使得她呼吸都能染上他身上的味道,莫名压抑得慌。 江意有些头脑发热,低低喃喃地问:“我们不走了吗?” 苏薄应她道:“剩下的不顺路,我去给你拿,你在这里等我。” 江意还有些茫然。 苏薄便指给她看:“去太上皇宫里走这条路,值班房在那边。” 原来她和他一起鬼鬼祟祟走的这段路是因为顺路,也是她要去觐见太上皇所必须要走的。 如若是不同路,大约他也不会带她同行了,就让她在御花园里等,他自行去取了东西来给她便是。 苏薄知道她的目的地,也不会刻意把东西放在相反较远的地方。在去太上皇宫邸的路途中,唯有这一带巡逻所设的值班房最合适。 他以都指挥使司的身份,存放一样东西在值班房,自有侍卫替他仔细看着。 江意后脑靠着树干,微微仰头望着他。 不管他帮自己任何事,他都总是考虑得很周到。 远处的灯火熹微,只一丝一缕的光投映进了这昏暗的树林里,教她依稀看得见他的脸。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充斥着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是感激?还是感动? 但夜色作掩,她觉得自己疯了一样,就是这样仰头看他。 他的身形轮廓似有似无地压下来,高大而又带着一丝压迫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同时,她又觉得这样被他笼罩着,很踏实。 苏薄说完也没抽身离开她,微垂下眼眸,亦是低低地看她。 江意轻声应道:“好,我在这等你。” 第248章 不要闹了 苏薄道:“如遇情况,便出声叫,附近都是侍卫,会第一时间赶来。” 他不在身边,她便是大声叫来侍卫也不会有什么。 江意点头。 苏薄目光依然紧锁着她。 她不禁问:“还有什么吗?” 苏薄道:“今晚太子很好看?” 江意怔了一怔。 他低道:“你一直在看他。” 江意矢口否认:“我没有。” 苏薄:“我看见了。” 江意道:“我没在真的看他,我只是在留意他,顺便想别的事。”话一出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苏薄问:“你为什么要留意他?” 江意轻轻软软道:“我在想他和太上皇亲近,只要他起身离席,定然是去太上皇那里了,我便也可以动身去了。” 苏薄道:“为什么他去太上皇那里,你便要去,你想接近他?” 他语气很平和,听起来也很符合成年人的理智,但就所问问题的内容就有点较劲了。也并非质问的语气,而是只想从她口中知道答案。 江意有点懵,她从来没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有这么多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她还解释不清了。 江意道:“我没有想接近他。” 她见他纹丝不动,不由有些胸闷气短,又道:“今晚我是看了几眼,太子殿下也确实俊雅非凡,但我绝无非分之想,也顶多只是欣赏一二罢了。” 她是真的没想法,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一直看太子啊。 诚然,太子的确是十分好看,但她满腹心事,哪有心思想其他。何况那也不是让她痴迷的类型。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江意自己都感到困惑。 痴迷的类型?她痴迷的是什么类型? 只是此刻也无暇多想,恐怕这会儿太子都到太上皇的宫邸了。她也得赶快些才行。 江意急得几乎快跺脚了,一双眼里满是远处的灯火流光,再轻细道:“苏薄,你不要闹了。” 那语气似嗔似怪,像猫爪子一样,猝不及防往苏薄胸膛里挠了一下。 又痒又麻。 苏薄终于直了直身躯,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刻他手臂倏而伸过来,往江意后腰一拦。 江意只感觉浑身一轻,双手下意识勾着他的肩颈,神色有些受惊。 苏薄也没再说什么,双足往树干一蹬,接着提气上跃,十分稳当地停在枝桠上。 树叶一阵婆娑轻晃。 他弯身把江意放在一处三角枝桠上,很是平顺,也好坐人。 而且这棵树够粗壮,四季常青,江意坐在树上能将她完完全全地遮挡。 枝桠有她两臂那么宽,只要她不在上面乱蹦乱跳,就不会掉下来,并且还可以随意地换坐姿。 只是她双脚悬空这么高,难免紧张,双手抓着苏薄的袍角,都不敢松开。 苏薄决意将她放树上,主要是自己一会儿走开了,若是有旁人扰她怕她应付不来。 他在她耳畔低声道:“抬头往上看。” 江意听了他的,缓缓抬头。 却发现头顶广袤的夜空闪烁着寒星,不远处的宫殿和辉煌的灯火尽收眼底。 她能看见小半个皇宫,在夜色里层层交叠,檐角轮廓被宫灯点亮,风景着实空旷而美丽。 等江意回过神时,发现苏薄竟然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她虽有些惧高,但把注意力放在远处的风景上后,渐渐就缓解了那种焦虑。 御花园里的侍卫就在不远处的道上巡逻,江意看见有两拨还在路上接了个头。他们越走越近,江意默默地看见他们就往自己脚底下经过。 宴会殿上那边的丝竹喧嚣声,飘飘渺渺地传来。零星有些个人出了大殿透口气。 没有她的牵绊,苏薄一个人往返速度极快。 江意感觉只过去了一小会儿,她将远近的风景才看了个大概,他便回来了,此刻站在树脚下。 苏薄朝她伸手,道:“下来。” 第249章 原来是她 江意错愕道:“直接跳?”这枝桠往下的树干光溜溜的没有分枝,要是让她自个爬下去是办不到的。 苏薄:“直接跳,我接着。” 这么高,她一看就有些腿软。 但她还是闭了闭眼,把心一横,果真就跳了下去。 身体迅速下坠,只一瞬间就到了底。苏薄将她稳稳接住,她睁开眼时,已经靠在了他怀里。 双脚落地,人还有些轻飘飘的。 因那盒子很沉,后来苏薄拎着盒子,把她送去离太上皇宫邸不远的一条小径尽头止步。 苏薄道:“前面便是。” 江意循着看去,见那座宫邸矗立在夜色中,显得比之前那些灯火辉煌的宫殿要冷清肃穆许多。 江意从他手上接过东西,道过谢,深吸口气,心境蓦地平缓下来,抬脚往前走去。 苏薄停留在暗影里,一直看着江意往前,接触到了太上皇宫邸外面值守的宫人,方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宴殿,而是径直翻出了皇宫。 素衣一直在宫墙外潜伏。 苏薄出来以后,将身上官袍解了,随手丢给他。官袍里是一身寻常夜里行走的黑服,收袖束腰,沉着冷厉。 素衣见状道:“主子还要进宫去?” 苏薄道:“去太上皇那里看看。” 素衣道:“主子是放心不下江小姐,还是放心不下太上皇?” 苏薄没答,只交代了两句,转身又走。 素衣有些惊疑,还是冲着他的背影问:“江小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会不会是在试探主子?”顿了顿又道,“照规矩,知道的人都不得活。” 话音儿一落,苏薄的背影已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厢,江意未经通报自然不能顺利进入太上皇宫中。而且太上皇平时也不接见外臣,何况是女眷。 但江意禀明了来意,值守的宫人还是进去代为通报一声。 此刻太上皇正在书房里,太子谢玧也到一会儿了。 地上摆着几坛子酒,书房里点着暖炉十分暖和,太上皇只着了明黄色寝衣,坐在书桌旁的台阶上,脸色臭臭的,拿了自己往年征战用过的剑来擦。 谢玧面含微笑地陪侍在一旁。 太上皇气鼓鼓地道:“你不是去宴上了吗,哪个不长眼的去跟你通风报信的?我这里不要你守,我自个晓得!” 谢玧无奈道:“爷爷既然晓得,怎么书房里还摆这么多的酒?” 太上皇瞪了瞪眼睛,道:“摆着我又不一定喝,我看看还不行嘛!你这破孙子怎么这么扫兴!” 谢玧哭笑不得。 但爷孙两个就是僵持上了。 太上皇催谢玧走谢玧也不肯走,谢玧要把酒搬走太上皇又不肯搬。 这时,太监进了门来,无意夹在爷孙俩中间,赶紧讪讪道:“启禀太上皇,镇西侯之女来求见。” 太上皇脾气很糟糕,道:“那女娃娃来干什么?” 倘若太监禀报说镇西侯回来了,他可能还会高兴两分,结果是镇西侯家的女娃娃来了,他跟个女娃娃能有什么好说的? 太监道:“说是镇西侯弄到了宝贝,特意叫他的女儿给太上皇送过来。” 太上皇一听,来了兴:“专门送我的?” 太监:“应该是吧。” 太上皇斜眼睨太监道:“江重烈这混小子,平时抠得要死,居然舍得给我送宝贝?他莫不是送的什么他自个都看不上眼的破烂货吧?” 太监道:“奴才见江小姐提着一只盒子,似乎颇沉,应、应该……不是破烂吧。” 太上皇拍了拍自己的独腿膝盖,道:“那你把她叫进来。” 江意在宫门口等了半晌,才见通传的太监去而复返。 太监道:“太上皇宣江小姐觐见。” 江意暗暗吁了口气,紧随着太监往宫邸里走去。 一路穿过大殿,到了后面的寝院。 寝院里的书房与寝宫是打通为一体的,为了方便太上皇行走。眼下书房里的灯火要更敞亮些。 太监把江意领到了书房门前便退下了。 江意站在门前,还能隐约听见里面太上皇说话的声音,以及一道年轻男子温润的嗓音。 她低眉垂首,自行提了提裙角,跨入了书房的门。 房里一阵暖意拂来,瞬时替她驱赶了外面的寒意。 房里的说话声也因着她的到来戛然而止。 江意先屈膝跪拜了一番,言行举止落落大方,温淑得当,无一丝差错。 只是谢玧见了她不由一愣。她虽是低着脸,他看不大仔细她的模样,但她的衣着打扮还是使他认了出来。 就是方才殿上一直盯着他看的那位姑娘。 原来她就是镇西侯的女儿。 第250章 甚是喜欢 早年间谢玧也不是没见过她,不过那时她还很小,只是个小丫头片子,眼下模样长开了,竟叫他一时没认出来。 太上皇看着参拜自己的娇小身影,道:“起来吧。” 这小娇娃,太上皇以往也见到过,要说镇西侯这些年搜罗来的宝贝,加起来怕都没有他这女儿来得珍贵。 顾家老头也喜欢她得紧。 只不过太上皇深居宫里,自断了条腿后,脾气便越发的刁钻怪异,除了以往旧交,也几乎不见外来的人。 他对江意有点印象,但总归不那么深刻。 江意起身,太上皇打量了她两眼,一时感慨道:“转眼间,小娃娃倒是长大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吗?” 江意道:“太上皇还与臣女小时候印象中一样,身体康健,龙马精神。” 太上皇古怪地笑了两声,道:“从你进门都不曾看我这糟老头一眼,这睁眼说瞎话倒是说得利索。” 江意不慌不急道:“也不一定要眼睛看,太上皇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由此可见一斑。” 她光听声音便知太上皇的身体状况比她顾爷爷的要强多了。 现在她越发的怀疑,前世听到顾老将军的死讯,虽说是个沉重的打击,但也着实想象不出这太上皇怎么一夜之间就去了。 好在今晚,顾家一直没有坏消息传来,顾老爷子有来羡看着应该是无恙的,眼下太上皇又还好好的,她来得也不算晚,一切都还有机会挽回。 太上皇神色微缓,道:“你这女娃娃脑筋倒是转得快。听说你爹送了宝贝给我?”他眼神落在了江意身边的那只铁盒子上。 江意应道:“早些时候我爹就打算把东西送来的,只是后来他奉旨离京,而臣女又不在家中,便一直没能顾得上。后臣女归家,家父来信,命臣女给太上皇送来。” 太上皇招手,道:“快提上来。” 谢玧看见她一只手都勒红了,想是那盒子定然很沉。 江意刚想动身再提时,他便移步到她身边,伸手去接,温声道:“给我来吧。” 江意抬眼看见他,他的肤色仍旧略微苍白,但极其俊雅的面容上却神色柔和。 想着他身体不适,应是不适合提重物的,遂江意婉拒道:“我没关系。就几步路。” 她一口气提到太上皇跟前,从怀中取出钥匙交到谢玧手上,道:“请太子殿下打开吧。” 谢玧看着那红红的手心里摊着的一枚钥匙,忽而感觉到了一股温柔的善意。 太上皇看在眼里,哆道:“人家叫你打开,你还愣着干什么?” 谢玧接过钥匙,敛身蹲下,将盒子上的锁启开。 他打开盒子上盖,顿时一尊骑马挎刀的青铜像就呈现在太上皇眼前。 太上皇叹了一声,双眼在那青铜像上捋直,而后双手捧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面上神色渐渐转喜,越看越高兴。 太上皇啧啧感叹:“这个,莫不就是前朝开国将军的铜像?” 江意应道:“太上皇好眼力。” 太上皇道:“前朝兵史上载过这么一段儿,只是后来那铜像流落民间无迹可寻了。没想到,居然辗转到了江重烈那小子的手中!” 旋即他就哈哈大笑起来,又道:“那小子终于开窍了?舍得送这样一件宝贝给我!女娃娃,回去告诉你爹,他的礼我甚是喜欢!” 江意面上应着,心道,她可不敢告诉她爹。 太上皇大手一挥,豪情万丈道:“今晚又是一件高兴事,再不喝两碗酒庆祝庆祝还真是白瞎了。孙子,倒酒!” 谢玧:“……” 谢玧揉了揉眉头,劝道:“爷爷,不能。” 第251章 句句在理 太上皇又是两眼一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就是见不得你爷爷我高兴!” 谢玧坚持道:“太医吩咐过,爷爷需得戒酒。” “我不听你说。”太上皇正眼也不看一下谢玧,径直对江意道,“江丫头,你给我倒酒。” 谢玧在一旁对她摇头暗示。 江意想了想,问道:“方才听太上皇说又是一件高兴事,此前还有其他的高兴事吗?” 谢玧一听,顺势就把话头接了过来,道:“事情是这样。先前顾老将军病重,爷爷愁了几日,后来听说好转了,今夜又让太医具体去问问。 “太医诊断回来,告知爷爷老将军已经完全挺过了危险期。并且精神食欲都有了很大好转,再休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江意今晚还没机会去探望,从谢玧这里闻言,也感到很高兴。 说明事情改变了,没有和前世一样的噩耗,而是喜讯。 谢玧继续道:“爷爷一高兴,非得要喝酒,还搬了这么几大坛子酒到书房里来。但太医说过,爷爷不能再饮酒。” 难怪方才在殿上,谢玧听到太监说了几句,就匆忙起身离席了。原来是来阻止太上皇喝酒的。 江意了解了大概,再看了看太上皇吹胡子瞪眼一脸不满的样子,也觉好笑又无奈。 结合上辈子和这辈子来看,敢情太上皇伤心郁闷时得喝一壶,高兴欢喜时也得喝一壶? 照这样下去,岂不是得乐极生悲? 江意缓缓道:“人生快意,纵酒欢歌,当一大乐事。” 太上皇冲谢玧道:“听听,你听听,不愧是江重烈的女儿,就是爽快。” 谢玧不及说什么,江意又道:“只是太子殿下不宜饮酒,臣女又不胜酒力,太上皇一个人喝酒有什么趣?” 她这话锋一转,谢玧若有若无地勾了勾唇角。 江意道:“这宫中会喝酒陪酒的人也不是没有,可又有谁能解太上皇心中豪情,有谁能陪太上皇痛饮一回、不醉不休?” 太上皇不屑与宫里其他人喝酒,宫里人也不准他喝。 稍有风吹草动,太子知道了,皇帝也知道了,兴致都被败坏殆尽了。 太上皇问:“那你说怎么办?” 江意道:“太上皇既是因顾爷爷的身体好转而心生喜悦,何不等顾爷爷身体痊愈以后,与顾爷爷一同把酒言欢?到时岂不更加快意?当下太上皇一个人喝酒,无法纾解胸中酒意,若是损了尊体,等顾爷爷好了,太上皇却又抱恙,那不是更加没有机会一起喝酒了。” 太上皇陷入了沉思。 江意又道:“我常听我父兄说,一同喝酒的,唯有过命的交情,方知其中痛快。” 太上皇抬眼看她。 他虽年事已高,但双眼矍铄,精神清醒。 良久,太上皇抚膝道:“玧儿,你学学人家。劝酒都能劝得这般好听。” 谢玧淡笑着应道:“我也觉得江小姐说得句句在理。” 江意汗颜。也就是劝太上皇,她只能绞尽脑汁地讲道理。 这要是遇到以往她父兄非得要在不适合的时候喝酒,她可能一来气就把酒坛子给那爷俩砸喽,爷俩也只能闷声不吭。 太上皇总归是听进去了,道:“也罢,那就等老家伙好全了,我再跟他喝酒。” 他复拿起自己的剑,继续一遍遍擦拭,神色有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缓缓道:“到底是人老了,又是废物一个,不中用了。” 江意道:“太上皇何必妄自菲薄,这整个大玥国都是太上皇打下来的。一批一批的儿郎愿追随太上皇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今日的盛世太平。您是许多人的精神脊梁和支柱,我父兄便是其一。” 太上皇道:“江丫头这是在奉承我这个糟老头?” 江意正色道:“不,我只是不愿看见我父兄的精神脊梁弯了下去。他们为此戎马半生,我无能帮他们半分,惟愿他们手中有剑、心中无憾。” 顿了顿,她由衷又道:“所以恳请太上皇保重尊体,待我父兄归来,再御前问安。” 太上皇沉默半晌,忽道:“好一个手中有剑、心中无憾。” 第252章 前尘往事 他手里的那把剑的剑刃已经卷了钝了,但是依然被他擦拭得银光雪亮。 他忆道:“我记得,顾老当年向我推举你爹时,你爹那时还是个愣头愣脑的少年。当时我就心忖,这顾老是老眼昏花了不曾,怎的什么人都往我面前领。 “后来我给顾老面子,带着你爹出征了两回。发现这小子还真是,打仗的时候他不要命,只管杀敌,只管冲在最前头。 “鸣金收兵之后,我见他一个人处理伤口,身上划拉着几道血口子,皮肉翻卷的,他也不带皱下眉头的。我问他,你就没想过会死吗?他说想过,我说那你还不怕?他回答我说,怕还充什么军打什么仗。” 江意细细地听着,神色专注。 从谢玧的角度,恰能看见她的侧脸染上灯火细腻的光泽,那双半低垂着的眼睛,依稀瞳仁如曜。 太上皇说道:“难怪顾老把他举荐给我。” 他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裤管,那根木头做的假肢他不耐烦戴,早被他卸了下来随手丢在了一边,又道:“那年我被围困,你爹冲进包围圈,硬是拖着我杀出重围。那一战,我这条腿没了,你爹也身中数箭,差点没救得回来。” 江意听得眼眶微湿。 太上皇瞅了她一眼,道:“那时候你这丫头还没出生呢。” 他又皱着一张老脸万分嫌弃地唏嘘:“这小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太抠。让他请顿酒吧,他张口就是‘没钱’,他妈的老子才赏了他黄金,结果他转头就全交给他媳妇了。” 江意冷不防被逗笑。可是胸中紧接着却是酸涩到心口发麻。 太上皇原也没想跟个半大点的女娃娃废话这么多,可不知怎的,约摸是她说的话极对自己的心意,不知不觉便被她勾起了前尘往事。 所以他就挑了有关她爹的过去来讲讲,也使自己聊以慰藉。 太上皇见她低着脑袋,隐约可见双目通红,恐怕再说下去,这女娃娃得哭出来了。 其实太上皇也感到很遗憾,江重烈那小子重情重义,好不容易娶了个爱他体贴他的妻子,那姑娘却留下一双儿女给他早早地去了。 这些年,那小子带着儿子东奔西跑,也不见再续弦。 太上皇摆摆手,把剑往旁边一搁,道:“罢了罢了,不说了。” 江意福礼道:“谢太上皇跟臣女讲这些。” 太上皇一把粗暴地抓过旁边晾着的假肢来,开始往自己缺的那条腿的位置上套。 这假肢让太上皇着实讨厌,整个是用木头打磨的,形状倒与他另条腿的形状相差无几,但就是没法弯曲,且又十分笨拙僵硬。 太上皇每每套上它,走路很是辛苦不说,一瘸一拐、又摇又摆,难看得跟只鸭子似的。 所以太上皇平时不用的时候就恨不能有多远丢多远,不得不用的时候又得捡起来将就着用用。 谢玧见状,主动上前要帮忙把假肢上的皮革给太上皇穿戴上,只是还没沾上手,就被太上皇一把拂开,道:“我自个来,我还不至于没用到连自己穿戴都要假手于人。” 太上皇虽说是万乘之尊,但凡事喜欢亲力亲为,不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样只会让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中用。 谢玧只好退守一边,由着太上皇自己把假肢的皮革穿戴在断腿上。 江意得以粗略瞟了一眼,太上皇的腿大概是从大腿上断的,他连腿带裤地全塞进了皮革里,然后再把皮革扣子扣紧。 太上皇把铁盒子抱起来放在膝上,最后再欣赏了一遍盒子里的骑马挎刀铜像,咂道:“这摆件,摆在哪处比较好?” 第253章 突生变故 谢玧道:“放在博古架上吧。” 这书房连通着隔壁的寝房,中间以一面博古架做隔断。 博古架上陈列着一些精美的玉瓷等摆件,样样都无可挑剔。 要是真把这古铜像放置其中,倒显得十分突兀了。 只不过专门存放摆件的地方,也就只有那个博古架了。 太上皇看了一眼,却摇头:“不好,和一堆俗物放在一起显得埋汰!” 江意暗暗抽了抽嘴角,到底谁埋汰谁啊?也就她爹以及太上皇之流,能把这东西当个宝。 江意抬头审视了一遍整个书房的摆设,随后留意到身后的书架上方两边分别摆放着两个同是青铜打造的物件。 那是两樽铜鹤,约摸也是和那些玉瓷不搭调,所以放置在这么个地方。 看起来虽高远而不乏意境,可江意总觉得有一丝担忧。 那铜鹤脖颈十分细长,头部伸出略显尖细的喙,整个打磨雕琢得栩栩如生。 江意循着铜鹤又看下来,看着太上皇所坐的台阶,几乎就在铜鹤的斜下方。她心里想着,倘若那铜鹤不小心砸下来,尖喙直直对着往下,岂不危险? 遂江意开口道:“不如把那鹤置换下来吧。” 太上皇循着江意所指,扭回头看了一眼,须臾道:“这鹤我也看烦了,就听丫头的,把这只换下来。” 江意道:“留下独一只看起来也不好看。不如两只都换掉,单置铜像,独领风光。” 太上皇自己想象了一下,一边置铜鹤,一边置铜像,看起来确实不像样。 江意又提议,一双铜鹤可单独辟个高矮几来置放,这样显得有大家之风。 太上皇采纳了她的建议。 他撑着一只膝盖欲起身,江意和谢玧不约而同地来搀扶他,结果都被他拒绝。 他自己手扶着书桌边角,虽吃力但也顺利地站了起来。 眼下太上皇站起身,江意才发现他身高比谢玧还高出一些,虽高龄之身,竟也一点不显佝偻之态。 以前叱咤风云数十载,而今依然硬骨朗朗。 谢玧转头去叫门外的太监进来把铜像置换上。 太上皇自己扶着桌沿,好的那只腿踩上了他方才坐过的台阶,拖着另一条十分笨拙的木腿收上来。 哪想就在这时,他断腿上皮革扣子突然啪嗒一声绷断了。 太上皇刚往假肢上使力支撑住自己的躯体,这皮革扣一断,假肢便往外松倒,使得他借力不成,反倒往一边栽倒了去! 这时门外的太监刚进来,谢玧刚要吩咐事宜,皆没料到这一变故。 江意见状,立刻迅速上前搀扶他。 幸亏她离得比较近,而且她始终记挂着今夜来此的目的,一直暗自小心谨慎地提防着,避免任何意外情况的发生。 因而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太上皇身上,太上皇一失去平衡,她立刻就能做出反应。 江意也实实在在地用力搀住了太上皇的手臂。 太上皇的一只手紧紧扶住桌沿,自己也稳住了身体。 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就抻在了书柜上。 书柜受力,跟着猛然晃了一晃。 太上皇看了一眼倒地的假肢,面容十分厌烦,道:“这不中用的东西,留他作甚。” 然而,他并没有注意到,书柜晃动了一下过后,看似归于平静,可顶端放着的铜鹤本身是由两只比脖子还细长的脚支撑着的,这一晃也跟着失去了平衡。 那铜鹤晃了晃过后,便不知不觉地往前倾斜。 倾斜到无法支撑鹤身的重量,也就是太上皇话音儿将将一落,头顶的铜鹤赫然朝下砸落,好巧不巧正好砸向太上皇的头部! “太上皇!” 太监惊恐至极的呼声响起。 第254章 他总是在 太上皇刚抬头一看,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陡然见江意冷不防把他往一边扑。 太上皇个头大,又特意稳住了身体,江意这奋力一扑并没能把他扑开,但她却成功挡在了太上皇的身后。 太上皇晃了晃身子,及时错开了。下一瞬,那落下来的铜鹤没能砸在他的头上,却砸在了江意的后背上。 那一震荡,让江意顿有种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的错觉。 她痛得瞬时一张脸褪去血色,双眉紧锁,痛苦地哼出了声。 当时她嗡嗡的脑子里尚在想,还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啊…… 另一边的铜鹤也失去了平衡应声而落,砰的一声,把木地板砸得裂出了碎痕和木屑。 大约是先前太上皇那一撑太过用力,紧接着整排书架都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两人猛袭而来。 谢玧容色大变,立刻拔腿朝这边冲来。 书架上的书籍纷纷没向江意和太上皇。 江意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她试图把太上皇往前推,太上皇独腿可能难免摔一跤,但只要能保住命就好了。 她浑浑噩噩地想,今晚,这脾气怪异但却一点不让她讨厌的老头子总算是能活下来了吧…… 两个老头子都活着,暂时应该没人敢再对江家动手了吧…… 只是那些书籍没头没脑地倾泻了短短片刻,那厚重的书架却并没有实实地落在江意的身上。 当是时,一道黑影从侧窗破入,顷刻已至。 那书架几乎要压到江意的后背上,她单薄的后背本就受了一次重击,要是再来一压,恐怕她小命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距离她后背只有咫尺一寸时,一只手横伸进来,猛地扶住了书架边框,顿时把书架的压势化解了去。 那只手浑然有力,指节分明,因着使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极具张力。 在那只手的作用下,整个书架硬是被缓缓抬离。 光影就罩在江意的头顶,她一点点回头看去,仿佛依稀看见,苏薄站在她身后,替她拦下了危机。 她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可每次在她危难的时候,总能看见他。 但她想,应该是幻觉。 他一身黑服,低着的头笼罩在阴影里,不辨喜怒。 她明明记得,先前分开时,他着的是绯色官袍。 江意眉头轻蹙,再也忍不住,张口哇地呕出一口鲜血。 这一事故,实在发生得太过突然,而且又接二连三,根本让人应付不及。 太上皇到底是年纪大了,反应能力以及身体动作远不如从前那般利索,他回了回神,发现自己竟被一个女娃娃给挡了危险,他回头气急败坏地一把掀了江意后背上的书籍和铜像边角,揽过她的身子晃了晃,叫道:“丫头?江丫头!” 谢玧脸色越发苍白,胸口起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进门的两个太监也全然吓得面无人色。听见太子咳嗽,他们才醒过神,赶紧上前搀扶。 谢玧一把冷冷挥开太监,令道:“去请太医!” 他脚步慌乱地走到太上皇身边,正想从太上皇手里接过江意,苏薄已然把书架扶好,先一步把江意抱起在怀。 他无一言,晦暗的神色里却有什么东西仿佛一触即发。 太上皇看了看满手的血,立刻道:“先把她放在矮榻上,不要多移动!” 苏薄弯身极其温柔地把她放了下去。 谢玧一时根本顾不上询问苏薄怎么会在这里,太上皇沉目看了苏薄一眼,眼里暗芒涌动,却挥袖道:“还不退下!” 谢玧守在矮榻边,外面已然响起动静。守在寝院外的宫女太监们急匆匆地赶来。 苏薄在他们涌进门之前,悄然隐去。 第255章 让他抱去 一向对宫人们刁钻古怪的太上皇此刻衣裳不整,身上点点血迹,扎着的发髻也凌乱得满头白发乱钻。 他大刀阔斧地坐在矮榻边,到底是从帝王之位退下来的,沉着一张脸,不怒而威,甚是有震慑力。 平时这老头子怪是怪了些,但极少摆出过这等架势。 他一字不发,面前的宫人们便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一下。 后来太医来了,要先给太上皇请诊,太上皇心情极其恶劣道:“老子没事,叫你来是给老子医这女娃娃。要是医不回来,趁早提头来见!” 随后太上皇留了两个比较沉稳的老嬷嬷在这里,太医不便接触江意的身,便由老嬷嬷代劳。 谢玧和太上皇暂去寝宫回避一下。 太医给江意诊过脉象了,又让老嬷嬷着手剪开江意后背上染血的衣裙。 那衣料打开后,露出伤处,只见一片血肉模糊。 都这副惨状了,方才她竟只是低低地闷哼一声。 当晚,嬷嬷照太医的吩咐处理包扎好伤口,又命人熬了汤药给她喂下去。 等一番忙碌下来,已是深夜时分。 前面的宫宴早就散了。 皇帝听说太上皇这里出了点意外,立马要亲自过来看。 结果太上皇让人给半路挡了回去。 他现在心情不好,谁也不想见。就是皇帝来了也不行。 皇帝得知太上皇本人无恙,暂且放了放心,只好先行回去。 天色已经这么晚了,江意现在这样别说出宫回府了,太医吩咐尽量连挪都少挪。 于是太上皇让人把偏殿腾出来,叫几个嬷嬷布置一番,先将她安顿进偏殿里住去。 这书房糟乱成这样,也没法让她在此过夜。 另太上皇又派了自己宫里的太监去一趟镇西侯府,传他的旨意,江意暂时先不回了,且在宫里住两日,等情况好转以后再说。 嬷嬷赶紧去布置了,其余人等杵在这里也让太上皇心烦,于是便挥手遣退出去,声音苍浑道:“这书房,没我准许,谁都不得进来,更不得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他是老了,但还没有老到老眼昏花。 今晚这事儿他得仔细查一查。 众人退下后,爷孙两个守着矮榻上的江意,一阵沉默。 老头子想着,先前这女娃娃在他面前还装得个有板有眼的,一点也没有她这年纪该有的活泼,但起码是活蹦乱跳的吧,可哪知转眼就变成这样了。 想他年轻时打天下,总是他保护黎明百姓的份儿,后来他的命是江重烈救回来的,而今竟又要江重烈的女儿代自己受过。 太上皇感到很沮丧颓然。 谢玧看着矮榻上的女子,这般纤细。前一刻她还跟自己一起劝太上皇,她一本正经跟太上皇讲道理时的模样,使他忍不住微微侧目。 她眼里藏着智慧,她言语不紧不慢,姿态也不卑不亢。 太上皇讲起她父亲过往时,她面容平静,却满是隐忍。 他觉得是自己因为疏忽大意而犯下了一个大错。 本不该由她来承担这些。 要承担也是该由自己来承担。 太上皇将谢玧的自责愧疚看在眼里,忽道:“心疼她啊?” 谢玧愣了愣,忙掩饰道:“孙儿只是……” 太上皇道:“早知道还是不要见这女娃娃了,真是不省心。” 随后嬷嬷们收拾好了偏殿,过来禀道:“太上皇,太子殿下,可以让江家小姐安顿过去了。” 太上皇点点头,让她们进来。 嬷嬷准备将江意抬下矮榻,谢玧先一步起身道:“我来吧。” 说着他便弯下丨身去抱她。 他怕嬷嬷们力气不够大,几人一起抬的话容易拉扯到伤处。 嬷嬷见状却惶恐:“太子殿下,这怎么行,您的身体……” 谢玧道:“我的身体还不至于抱个人就垮掉。” 嬷嬷们还是很忐忑,太上皇摆摆手道:“就让他抱去。” 第256章 宿在宫中 谢玧将江意抱起在怀,强忍着胸口的滞涩,迈开步子,大步且平稳地出了书房,往偏殿走去。 偏殿的床榻布置得十分软和,江意躺在榻上,明黄的色调衬得她脸色极其苍白。 她一直昏迷未醒。 偏殿里安排得有嬷嬷守着,谢玧便跨出房门,再去太上皇那里,扶太上皇到寝宫,重新更衣洗漱一番,准备就寝。 诸事妥当以后,谢玧才从太上皇宫里出来。 一出宫邸没走多远,他便再也忍不住,猛烈咳嗽,一手扶着一棵树,一手捂着口,咳得满手猩红。 随行太监担忧不已,一边顺着他后背一边急道:“殿下,宣太医去东宫吧。” 谢玧掩了手心,道:“我无事,歇一歇就好了。” 这厢,侯府里,江永成一直等着江意回来,可等到夜半更深了都还不见她人。 他连夜派人去宫门口问,侯府里的马车及车夫都还在宫门口等,结果等来了太上皇宫里的人,要传旨意去侯府,便带着宫人先去侯府。 江永成出来接待,宫人也不耽搁,径直道:“奉太上皇口谕,今夜江家小姐不回了,这两日都会宿在宫里,特知会侯府众人,请安心。” 江永成神色微微变了变,听到这消息却没法安心,道:“敢问公公,我家小姐夜宿何处?” 宫人道:“自是宿在太上皇的偏殿内。” 江永成道:“斗胆问一句,为何我家小姐不归?” 宫人想着今晚江意替太上皇挡了险,那就是立了大功,是太上皇跟前的贵人,整个镇西侯府也会跟着再荣光几分,因而这宫人也不摆脸色架子,而是据实相告道:“今晚太上皇那里出了点岔子,幸亏江家小姐挺身而出才保得太上皇无虞。 “管家且放心,太上皇之所以留江小姐在宫里,是方便太医们看顾。太上皇以往可从没留过谁在他偏殿里歇息过呢。” 江永成闻言,心头一悬,问:“受伤了?伤得可严重?” 宫人道:“这个咱家也不知详情,但太上皇要救的人,整个太医院都会拼尽全力。何况今晚也没叫上整个太医院,想来是没有大问题的。” 宫人见传完旨意就有了去意,江永成也不好追根究底地刨问,只得亲自送其出大门。 人走后,侯府里冷清下来,江永成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了。 江永成也不知具体情况究竟如何,怎能真的放心? 可惜整个侯府除了江意,谁也再进不得宫去。 江永成思来想去,知道如今顾老爷子病情好转,恐怕还真得拜托他去帮忙打听一番了。 但眼下天色已晚,他也不能这个时候莽莽撞撞地去顾家,唯有等天亮以后再走一趟。 顾家院子里,顾老爷子已经熟睡了。 守在他房间里的来羡,却没有睡意。 今晚天晴,又是十五,月亮很好,照亮了整个窗边。 来羡也不知道江意今晚努力得怎么样了,宫里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它总觉得,自己不在她身边,不是很安心的样子。 来羡自己也有些疑惑,它在担心江意,但是它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没有道理。这明明不符合逻辑上推算演练的结果,理论上它也不应有这样真实的情绪。 可来羡心里就是感到焦躁。 总归老爷子的病情是稳定了,等今晚一过,事情也熬完了。 它现在急也没用,只有等明早天亮,江意再来接它。 江意跟它保证过,明早就来接的。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结果没能等来江意,却先等来了管家江永成。 顾老爷子分了粥给来羡,来羡舔了几口,老爷子喝得香,咂咂地响。 听闻侯府管家求见,老爷子放下碗筷,就叫人请进来。 江永成一宿没怎么睡得着,此刻有些憔悴,还满脸焦色。 顾老爷子见状问道:“这是怎么了?” 第257章 进宫打探 江永成深深作揖,道:“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有一事想拜托老将军。” 顾老爷子问:“什么事?江丫头呢,怎么没见她来?” 来羡也疑惑,对呀江小意儿怎么没来? 江永成道:“昨晚我家小姐自进宫以后就没再回。半夜里太上皇派人传了话说,宫里出了点意外,我家小姐可能伤着了,太上皇安排小姐在偏殿里休养。” 老爷子一听,肃了肃神色:“竟还有这事儿?” 江永成道:“我没法进宫,也不知小姐的情况究竟如何,这才冒昧来恳请老将军,能否派人进宫去问问,也好叫人放心。” 如果是顾老爷子派人进宫,太上皇不会不给面子,一定能见到江意并且问明具体情况的。 只是老爷子当下病情刚好转,吹不得风也受不得凉,不然他铁定亲自走一趟。 略略思忖了一下,老爷子叫嬷嬷:“去,赶紧去把顾祯给我叫过来。” 很快顾祯就到了跟前,顾老爷子劈头盖脸就吩咐道:“你代表我,赶紧进宫去给太上皇请个安。” 顾祯有点茫然,“请什么安?” 老爷子道:“你就说,我身体好转,叫他不要担心。等我彻底痊愈了,就去宫里找他玩。” 顾祯:“哦。” 他想着昨晚太上皇不是还差人来问过了嘛,但老爷子想一出是一出,他这个做孙子的只好照办,临了又问,“可要带什么礼物?” 老爷子道:“又不是逢年过节的,带什么礼?请过安以后,你就去问江丫头的情况,给我问清楚喽,否则不准回来。” 顾祯愣了一愣:“意意在宫里?” 老爷子道:“那可不是,人就住在太上皇那里,听说是受了伤。” 顾祯一改先前茫然之态,立马整个人的精神就绷了起来,转身即走:“那孙儿这就去。” 来羡蹦下坐榻,就往前跟着跑。 老爷子道:“欸狗儿,你往何处去?” 来羡跟着顾祯脚边,无论如何也要跟着一同去。顾祯把它抱回屋,它转头就咬住顾祯的衣角,发出唔唔的声音。 只要顾祯不带它一起去,它就绝不会松口。 这几天顾老爷子是见识了这狗儿的通人意,就连江永成也道:“来羡是小姐最喜爱的伙伴,它是在担心小姐。” 老爷子道:“狗儿莫胡闹。今个先让顾祯进宫去探探情况,等他弄清楚了回来,下次再带你去。” 他相信来羡进宫不会乱跑,可宫里人事复杂,万一招了惹了谁,顾祯难以两头兼顾。 最终来羡不得不松了嘴。 顾祯看向来羡道:“你等着,我探完就回来告诉你。” 来羡眼巴巴地看着他大步往外走去。 江永成再向老爷子深深一揖,道:“老将军对我家小姐护爱,侯府感激不尽。” 老爷子瞥了瞥他,道:“我这条老命都是她给拉回来的呢。” 宫里,太上皇瞌睡少,一晚上也没睡多久。 外面天色隐隐发亮时,他便醒了来,掀开衾被,坐在榻边无心再眠。 昨晚下令封锁了书房,书房里到现在都还没收拾残局。 随后太上皇叫宫人入内给他抬轮椅来,他坐上轮椅,拨去了书房。 书房里乱得一塌糊涂,两樽铜鹤倒在地上,其中一樽还带着血迹。 书柜亦是倒地,满地都是散落的书籍。 太上皇把自己的书都拾拣起来,摞整齐放在一边。 老太监过来帮他一起捡。 随后太上皇又搬着铜鹤仔细观摩了一阵,要不是昨晚临时起兴要把这一对铜鹤置换下来,他都快忘了书柜顶上有这么个玩意儿了。 每天往这里进进出出,这里的每一样物件儿对于太上皇来说都已经平常到几乎被他忽略了。 太上皇伸手摸摸铜鹤尖尖的喙,问:“这一对儿摆件,是何时送进来的?” 第258章 这么硬气 老太监答道:“太上皇忘了,是那年太上皇大寿,几个皇孙一齐送给太上皇的寿礼呢。” 太上皇不置可否。 老太监道:“老奴还是叫人进来把书柜抬起来,将这书房好生修缮一番吧。” 太上皇目光触及到边上倒落的自己的假肢,“把那个给我。” 老太监双手捧来假肢给他。 太上皇拿上手一看,上面的皮革扣子果真被绷断了。 他想起所有的意外都是源于这假肢皮扣突然断掉,可一见断面参差不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人动过手脚的样子,而是俨然一副穿旧磨破的形容。 老太监连连跪地请罪:“是老奴疏忽,早该替太上皇换一副新假肢的。老奴有罪。” 片刻,太上皇才道:“这皮做的东西,指不准哪天就坏。这副假肢是今年夏天才做的吧,不知不觉竟也磨损成了这样。” 随之,太上皇把假肢往地上一丢,顿时脸色就变了,命令道:“把这宫里上下所有人都逮去给我查一遍。这铜鹤的位置倒是摆放得巧,正正在我平时喜坐的台阶上方,这是要砸死我怎的?” 老太监伺候太上皇用完早膳,就去办这件事情了。 太上皇想起江意来,出了寝宫门口,向偏殿里守着的嬷嬷问了一句。 嬷嬷答道:“江小姐一直没醒呢。” 太上皇气闷道:“太医是怎么办事的,再去把太医给叫来看看。” 顾祯进宫来给太上皇请安时,太医正在复诊江意的脉象。 后太医出来禀道:“江小姐昨晚受到了很大撞击,才会昏迷不醒。臣给开的方子,调息内里和外伤,理应是没有大问题的。” 太上皇问:“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道:“这个……臣一时也拿不准。” 顾祯请完安后,得太上皇允许,进偏殿去看了看。 江意昏睡在榻上,嬷嬷照顾得一丝不苟。 只是那宽大的床榻衬得她人很小巧,青丝铺枕,容色苍白,阖着的眼帘投下两弯浓密的睫毛,显得安静而乖巧。 太上皇适时在门外道:“回去告诉你爷爷,叫他不要瞎操心。这丫头怎么好好来这儿的,我便让她怎么好好地离开。” 顾祯不好久留,了解清楚大致情况以后,便出宫去了。 太上皇此前基本不理会外边的事,他虽很是喜欢江重烈那小子,但对江意知之甚少。 平时他连自己的孙子都懒得管,身边就只太子一人与他亲近,更别说去管别人的女儿了。 知道镇西侯有这么个心头宝,其实早些年以前他倒是存了心思,想让镇西侯经常带女儿进宫转转,跟他的太孙儿熟悉熟悉。 但镇西侯显然没有这个心思。 镇西侯只想让女儿在自己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长大,然后择一门自己欢喜的婚事,一生幸福。 太上皇也就不强求了。 后来他隐约听江重烈提起过,这女娃娃与人订婚了。至于订的是哪家,他也没过问。 没想到现在,这女娃娃居然牵扯到了他这糟老头子的破事里。 才半天的时间,太上皇就着人去把女娃娃的事情给打听清楚了。倒是叫他意外。 看起来这么乖巧温顺的一个女孩儿,那破未婚夫家竟然万般委屈她。她也没忍着,先在大理寺自证清白,后又登门一脚踹掉了破未婚夫。 虽是闹得全城皆知,但她自身却一点亏也没吃。 太上皇道:“没想到江重烈这个鳏夫养出来的女儿,还这么的硬气。骨子里流的果然是一样的血。” 只是让一个女娃娃来代他承受苦难,他心里头很是不好受。 下午时,太子谢玧来了太上皇这里。 他亦进偏殿去看了一会儿,江意仍是没醒。 他坐在榻边的椅子上,窗外的天光漫了几丝进来,将他的面容淬得几近与江意一样苍白。 只不过他是常年久病染成的病色,与江意又不一样。 正逢嬷嬷把药煎好了。 江意没意识自己喝药,嬷嬷们都是把药顺着她的唇缝一点点渡进去的。 这样喂药很缓慢,一碗汤药通常要喂小半个时辰才能全部喂完。 谢玧什么忙也帮不上,见嬷嬷端药上来,便伸手道:“给我吧。” 第259章 温柔小心 嬷嬷道:“太子殿下,给江小姐喂药很费工夫,还是奴婢们来吧。” 谢玧道:“无妨。” 嬷嬷只好把药给他,都退了下去。 谢玧从椅子上移身坐到榻边上,细心地往她的颈边垫了一方巾帕。 他用调羹舀着汤药,轻吹了两下,然后送到江意唇边。 往常都是别人给他侍药,他还不曾给别人这般喂药,因而缺少经验,第一调羹的药汁几乎全顺着江意的嘴角淌出来了。 谢玧手忙脚乱地用巾帕替她擦拭。 渐渐多来几次,他便掌握了精髓,喂得更缓慢一些。 他弯着身躯俯向她,玉冠束着的发丝从肩后滑下,轻轻扫到了江意盖着的被面上。 他是个极温润柔和的人。 对待不相干的旁人,他尚且宽厚友善,眼下对待他最敬重的爷爷的救命人,他更是温柔小心。 他总是想起,昨晚宫宴上这女子看他的眼神,令他些微的不自在。可眼下她双眸紧闭的模样,却更让他心里难受。 一碗药喂到中途有些凉了。他起身用热水把剩下的温过一遍后再继续喂。 期间太上皇迟迟见不到太子其人,得知他在偏殿,便拨着轮椅到偏殿门口,往里一看,见自己的孙子正在亲手给女娃娃喂药,他看了一会儿,也没打扰,转头走开了。 到傍晚时,太上皇身边的老太监从内廷刑狱司那里回了来,禀道:“宫里所有人都查过了,老奴着重查了进出书房洒扫和负责给太上皇管理假肢的太监,始终没问出什么来。那管理假肢的太监,没熬得过几下刑就死了。” 太上皇靠着轮椅椅背,没什么表示。 老太监又道:“始终是那太监不察,没有及时更换假肢,才使得太上皇遇险。皇上为此还大发雷霆,后又重新命人给太上皇做假肢。” 太上皇一听,厌烦道:“做什么假肢,要他操什么心?他要喜欢就给他戴去!” 天色暗了下来,嬷嬷再给江意喂了一次药,见她仍无苏醒的迹象,不由轻叹道:“太医也拿不准什么时候会醒,若是这样一直睡下去,可怎么好?” 另一嬷嬷道:“江小姐吉人自有天相,眼下是伤了元气,说不定等明后日就会醒了呢。” 夜色渐深时,嬷嬷们一盏盏掐熄了殿里的灯火,最终只留下一盏微弱的纱灯,而后放下榻前的床帐,便退了下去。 外间留了一嬷嬷守夜。 待到夜半人静时,阖宫上下都寂静得很。 院里的白月光也透着股寂寥清寒之气。 苏薄来时,经过外间守夜嬷嬷的矮榻前时,点了点嬷嬷的后颈,方便她睡得更实沉。 他携着满身冬寒,惊扰了一室的香暖。 在榻前站了许久,隔着床帐,隐隐看见里面躺着的人的模样。 白天他没法来看她。 昨夜她的伤势处理妥当已是后半夜,更有嬷嬷通宵达旦地守着,他也不方便出现。 直到眼下他才终于能够看见她。 昨夜他帮她存放东西,又领她来觐见太上皇,最后竟换来了这么一个结果。 他伸手,握住了一缕床帐,缓缓往一边分拂开来。他能看得更仔细一些。 约摸还是扰到了她,随着床帐打开,不一会儿他便看见她眉头一点点地皱起。他正欲放下,却又见她口唇一张一翕,似在呢喃着什么。 做噩梦了? 苏薄弯下丨身,探身俯向她,侧耳倾听。 她一直哼哼,听起来她不怎么舒服的样子,但她又不说一个字,苏薄也不知道她到底哪里不舒服。 他声音低低入耳,只说给她一个人听,道:“可是很疼?” 听不见她回答,他又问她道:“想不想去西陲见你父兄?等我手里的事了,我可以带上你。” 江意恍若能听见一般,眉头渐渐就松络了下来。 可她还是哼哼。 苏薄又听了良久,总算是隐约听清楚在她含糊地哼什么了。 她说她冷。 第260章 快急哭了 苏薄伸手入被,摸到了她的手,只觉入手冰凉,亦皱了皱眉。 这寝室暖和,而她又盖着厚厚的衾被,看似不会被冻着,可实际上她十分虚弱,整个人都是冰冰冷冷的。 她潜意识里,感觉自己像被冻在冰窖里冻了好久。 那冰窖又冷又黑,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蹲在角落,没法暖和,自个抱着自个冷得瑟瑟发抖。 她一直望着漆黑的冰窖入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人打开那入口,也好透进一丝光亮来。 苏薄又伸手到床尾那头,摸到她的脚,同样是冷冰冰的。 可那股温暖很快贴着皮肤传来,江意方才手上没来得及抓住,眼下蜷着脚趾,一个劲地往他手心里蹭。 那种感觉令她熟悉而依赖。 她想汲取温暖,急得像快要哭出来一般。 苏薄身形微微顿了顿,江意将被子底下两只冷冰冰的小脚都往他掌心里凑。 后来他随手拂灭了仅剩的那盏微弱昏暗的纱灯,解了外袍丢在了床尾,随着床帐飘然垂下,他上了去,揭开被子便在江意的外侧躺下。 他手臂轻轻揽过她的身子,将她圈进自己的怀里。 他胸膛温暖,他的手也温暖,江意恍惚感觉,那黑冷的冰窖终于被人给打开了。 外面的阳光一丝丝照射进来。 她伸手去触摸,终于感觉到了暖意。 于是她便不住地朝那光源处靠近。 江意使劲往那一方令她无比踏实安心的怀里钻,她两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衫,头枕着他的手臂。 她冻了这么久,四肢终于慢慢从僵冷里找回了知觉,连忙两手并用地把这个暖炉给抱紧。 苏薄身躯渐渐绷紧,却始终没有多动。 她身上有伤,后背包扎了一大片。他的手掌碰到她后背,隔着寝衣还能摸到粗糙不平的绷带。 所以他不能够太用力抱她,担心碰坏了她的伤口。 他只能任由她来抱自己。 苏薄抬了抬手,手指抚上了她的长发。 柔顺的发丝从他的指间穿过,静静散落在枕畔。 江意时不时在他怀里发出猫儿般的轻哼,已不同于先前的难受,而是透着股舒坦和慵懒。 他手掌扶着她的后脑,无声地抵在自己的胸膛上。 混沌意识里,江意被一只手拉出了冰窖,后来她便懒洋洋地一直靠着晒太阳。 她也看不清楚她是靠着谁。 她试图回头去看清楚,可不论她怎么努力,却仅能看见一方胸膛,还有阳光下散漫的黑色衣角。 江意安然睡了一个好觉,第二日清晨,她恍惚听见门外有嬷嬷的说话声,还以为是在侯府自己的院子里。 因为每个清晨,她几乎都是这样醒来的。 只是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鹅黄的床帐,床帐外是高高阔阔的殿房。 这不是她的寝房。 这时嬷嬷正开了殿门送了药进来,挽开床帐时猝不及防与江意四目相对。 这也不是她的嬷嬷。 继而嬷嬷面露喜色,连忙去殿门口禀道:“太上皇,江家小姐醒来了。” 太上皇? 江意后知后觉,终于慢慢地反应了过来。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宫宴当晚她在太上皇书房里时的场景,太上皇的假肢出了问题,碰倒了铜鹤和书柜,她及时替他挡了一下。 太上皇由太监推着轮椅到偏殿来。 江意看见老头子完好无损、精精神神的,还没说话,首先便长吁一口气。 而后心情极好地笑了起来。 费了好一番周折,还好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啊。 顾爷爷和太上皇两个老头子都躲过了一劫,眼下都活得好好的,没有比这更让她欣慰的事了。 太上皇道:“都弄成这样了,你这女娃娃还笑得出来?” 江意道:“我高兴啊。” 第261章 唠唠叨叨 太上皇傲娇道:“哼,我一个铁骨铮铮的老爷们,还用得着你这小女娃来替我挡?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和你爹一个德性!” 可彼此都知,要是她不挡,此刻躺着的就是他了。 太上皇年纪大了,这要一躺下,还不一定起得来。 随后太上皇又吩咐宫人:“去告诉太子,这丫头醒了。” “为何要告诉……嘶……”江意刚一动身,不料后背传来一阵撕扯的痛楚,不由打住话头。 太上皇急眼道:“怎么毛毛躁躁的,莫要乱动!” 随后他又叫人去宫外给顾老传个话,说丫头醒了,叫他不必担心。 谢玧匆匆从东宫赶来,进门之前还在门外压抑着几声低低的咳嗽,进门以后便若无其事一般。 江意抬头见他,隔着床帐微微颔首致意。 她并不知道昨天他还守在床边亲手喂她喝药的事。 谢玧也绝口不提,坐在椅上,温声询问道:“你,可感觉好些了?” 江意应道:“谢太子殿下关心。已经好多了。” 谢玧道:“你本是来向我爷爷献礼的,可没想到出了那样的变故。对不起,这也是我没有顾好,使你受了难。” 江意道:“事出突然,谁也没有料到。太子殿下又何须道歉呢。所幸最后太上皇无事,我也没什么大碍。” 谢玧来没坐多久,顾祯也匆匆进宫来了。 只不过他还没进门,率先就有一条黑白毛色的狗夺门而入。 江意一见它,顿时满脸笑意,道:“你怎么来了?” 来羡跑了这么远的路,腿上有些脏,没直接往榻上蹦,而是急得在脚踏上来回转,问道:“我听说你替太上皇挡了祸,现在怎么样?好些了没?你叫我怎么说你好,虽说你是来防范于未然的吧,可你也不看看你这身子骨几斤几两,也敢去挡?” 来羡边转边唠叨:“你要避免意外发生这没有错,可你总得考虑考虑自己吧。万一要是你被砸死在当场了,往后怎么办?你还怎么救你父兄,还怎么改变前世的结局? “好在是你运气超级无敌的好,要是稍稍再差一点,砸断了你的肋骨,再砸出个内脏大出血,我看你怎么办!” 江意见来羡烦躁转圈的样子,莫名地觉得好笑,心里又感到温暖。 当时她确实来不及想那么多,只想着无论如何得救下太上皇,所以身体下意识就挡上去了。 好在惊险一番后,她的小命是捡回来了。 江意伸手摸摸来羡的狗头,道:“好啦,我现在没事啦。” 顾祯和谢玧眼睁睁看着,这只狗被江意摸一摸头以后,就神奇地服帖了下来。 顾祯向太子见礼后,紧着也询问一番江意的情况,跟个小老头子似的差不多啰嗦。直到太医来诊断,说接下来只要好好休养即可,他才放下心来。 因着江意还不能下地行走,顾祯便把来羡留在了她这里,也好陪她打发时间。 太上皇宫里以往很少这么热闹过,听说来羡是江意养的狗,也就默许了。 江意让嬷嬷们都退下,方才对来羡笑说道:“这几日你在顾爷爷那里住得如何?可还习惯吗?” 来羡一脸唏嘘:“别提了。老爷子非要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英勇事迹,还拎着我耳朵非要我听,我听了三天三夜。那老头子贼精,发现我没听他的吧,还跟我闹脾气。” 江意笑出声来。 来羡道:“老的不省心,小的也不省心,天天往跟前转,烦都烦死了。” 江意道:“你说云团啊。” 来羡:“除了它还会有谁让我这么烦?”它又问江意,“你这边呢,这太上皇是不是也很难缠?这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应该都挺古怪。” 第262章 嘴还真坏 江意好笑道:“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其实太上皇挺好的。” 起码她还从他那里听到了有关她爹的故事。 来羡道:“还有还有,刚刚我和顾祯来时,你这屋里的那个男子,他就是太子?” 江意“嗯”了一声。 来羡赞叹:“看起来没什么架子,长得也太好看了些。那五官简直是完美比例啊!” 江意这两天都是靠汤药吊着,几乎没怎么进食,午膳是她自己用的,宫里的膳食十分味美,但她也没多吃。 晚间到了要用膳的时候,嬷嬷刚把晚膳呈上来,就听太上皇说他也要来一起吃。 平常太上皇都是自己一个人用膳的,现在他宫里住进来一个女娃娃,感觉有了个伴儿,一起吃饭也有趣一些。 进了偏殿以后,太上皇首先和来羡四目相对片刻,然后谁也没理会谁。 江意要起身行礼,太上皇摆摆手让她免了。 用饭的时候,江意习惯性地把每样菜肴都给来羡弄一点,除了验毒这一个目的,还有个目的是让人看见它是吃了的,便也不会让人怀疑这狗不吃东西也能活。 于是江意和太上皇坐桌边用饭,来羡趴在江意身边抱着碗随便舔几口。 很快不合时宜的声音就响起了。 太上皇吃饭丝毫不讲究,饭菜到了他嘴里要么呲溜呲溜,要么吧唧吧唧。 江意也不吭声,自顾自舀了汤来喝。 可来羡就忍不了了,不由得向江意吐槽道:“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老头子和顾家那老头子一样一样的,吃饭发出的声音就跟合唱队似的,生怕声音小了点。下次不如让这俩老头子对吃比比,看谁的声音弄得大。” 江意冷不防一口汤呛着了,但又不能当着太上皇的面喷出来,只能自个艰难地咽下,有些岔气。 太上皇抬起头来睨她一眼,道:“怎么,嫌我这宫里的汤不好喝?” 江意悻悻道:“没有,很好喝。” 太上皇无意间注意到了来羡的眼神,又和它对望了一眼,忽又问道:“你这狗什么眼神?它在嫌弃我?” 江意裙角下的脚掇了掇来羡,示意它还是收敛点,嘴上应道:“没有没有,来羡它的眼神一直是这样,以前抓蝴蝶的时候眼睛追逐来追逐去,不小心抽筋了,就有点斗鸡眼,让人误以为它的眼神不友善。” 脚底下的来羡一听,把两只狗眼的眼珠子奋力往中间挤,还真挤出一个大大的斗鸡眼,传音道:“小意儿你看,我抓蝴蝶抽筋了的斗鸡眼是这样的吗?” 江意低头一看,自己倒有点眼抽筋了。 太上皇自也瞧见了,撇撇嘴道:“一条狗去抓什么蝴蝶,真是不自量力。腿又是怎么瘸的?” 江意挠了挠额头,道:“也是抓蝴蝶的时候摔的。” 太上皇不再多问,继续吧唧吧唧地吃他的饭。 期间太上皇又问:“你会不会嫌我吃饭的声音大?” 江意抬起头来,一脸真诚地摇摇头:“不嫌。” 大概是她的真诚打动了太上皇,这顿饭太上皇吃得十分得劲。 见江意只吃了半碗饭便准备放下筷子,太上皇又不满道:“就吃这么点?” 江意道:“吃饱了。” 太上皇道:“这宫里的女人都很矫情,为了保持身材,生怕多吃了一口。你又还没嫁人,也学她们?” 江意:“……” 太上皇道:“何况你这瘦不拉几干瘪瘪的,不吃圆润点,怎么嫁得出去?” 来羡传音:“啧啧,这老头子的嘴还真坏。” 江意眼观鼻鼻观心,很是无辜道:“以往饭后会多走走消食,可以多吃一些,有时候甚至还吃宵夜。只是眼下又不能多走,吃撑了榻上躺着会难受。” 第263章 人狗对峙 太上皇倒没考虑这一点,闻言道:“罢了,那就等伤好了再多吃点。” 吃饱了饭,他拭了嘴,抹抹胡子,道:“你好生歇着,有什么事就使唤嬷嬷。”而后便离了偏殿。 江意目送太上皇的背影出了门口,紧着嬷嬷又进来收拾餐具。 先前昏迷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清醒着,江意觉得这宫殿里实在是有些无聊。 倘若她在自己家里养伤,春衣绿苔她们还能想法子给她解闷消遣呢。 可这里也就只有几个照顾她的老嬷嬷,而且她还不能推心置腹地相信她们。 幸好来羡来陪她,算是她唯一的乐趣了。 嬷嬷们出去以后,来羡问起宫宴当晚的具体详情,江意一一说给它听了。 听起来确实像是一桩意外,并且太上皇把阖宫上下的奴才都弄去查了一遍,除了打死个把奴才,什么也没审出来。 随后嬷嬷打水进来给江意洗漱。 她洗漱过后便又躺上了床,望着床顶发了会呆。 来羡问:“在想什么?” 江意道:“在想怎么给太上皇做假肢的事。他现在对假肢非常抵触,想让他开口答应恐怕有点难。” 经历过这次以后,太上皇是更加厌恶他的假肢了。就连宫里请工匠师傅重新给他做,都被他暴脾气地给轰走了。 要是能站起来走路,谁想一辈子坐在那轮椅上。只是太上皇心里骄傲,不想那么丑陋而又怪异地走路。 来羡道:“等你伤养好了再说吧。” 江意想着想着,她这副身子到底还很虚弱,便混混沌沌地睡了去。 有来羡守着她,她也没让嬷嬷再在外间守夜。 半夜时,蜷在江意榻边的来羡忽然动了动耳朵,抬起头来。 下一刻,窗外闪进来一道黑影。 来羡还以为是哪个刺客,下意识就想张嘴叫,结果临了再定睛一看,吁了一口气。 老熟人。 苏薄在榻前站了站,伸手拂帐,却万没有想到,首先对上的就是来羡那只狗头。 他看着来羡,来羡也看着他,一人一狗对峙片刻。 来羡忽然从他眼里读懂了某些意味。它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就跟自己看团团的眼神差不多么。 无非就是“你怎么这么烦这么碍眼”的意思。 他的眼神平淡无波,但让来羡感觉到了隐隐的紧绷感。最后来羡还是默默地绕开他跳下床去了,跑到座椅上去蜷着。 算了算了,跟个大魔头较什么劲,自己是疯了么。 它不挡他的眼睛,但它就在一旁幽幽地盯着他,看他究竟想干什么,这样总行了吧。 它还想着要不要叫醒江意,但等来等去发现他什么也没干,就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来羡又想,要是这个时候叫醒江意,她一睁开眼猛然发现床边竟然坐了个人,不知道会不会吓得心脏骤停。 于是来羡想想还是算了。 第二日早,江意喝粥时,来羡悠悠地道:“告诉你个事儿。” 江意:“嗯。” 来羡:“说来你可能不信,昨晚苏大魔头来过了,就在你床边坐着,默默地看了你两个时辰。” 江意一哽,一缕粥渍冷不防从鼻子里挤了出来,呛得难受。 她一边擦鼻子一边带着浓浓的鼻音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来羡:“我怕你尴尬。” 江意:“你现在说难道就不尴尬了么?”沉默了一会儿,她忽问,“我当时睡相如何?” 来羡:“睡得跟个小猪仔一样。” 江意:“……” 来羡瞥了瞥她:“还打鼾了。” 江意羞恼:“胡说,我睡觉从不打鼾。” 来羡:“你自个都睡着了,怎么知道自个没打?就是打了。” 她以头抢桌:“来羡,你不厚道啊……” 第264章 辞行离宫 江意在太上皇这里休养了两天后,便打算告辞离开。 她不能老住在宫里,还不知春衣绿苔她们担心成什么样了。 何况她两腿没伤,又不是不能走,只是背部不能扯到罢了。 太上皇这两天也不那么觉得无聊,他老是进偏殿来同江意一起打发时间。 江意陪他下棋,又给他煮茶,听他谈兵论剑,讲过去的故事,不知不觉时间也过得很快。 太上皇发现这女娃娃是个很好的陪伴者,她喜欢听自己讲故事,总是听得很认真。 来羡就趴在江意身边闭目养神,时不时靠传音跟江意吐槽几句。 例如太上皇讲到某场战役,慷慨激昂时,来羡道:“这段顾老爷子都讲了不下五遍了。” 再例如太上皇讲他如何杀敌方大将,一脸嘚瑟,来羡又道:“这里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他肯定是在吹。” 江意一边听故事一边听点评,也是趣事一件。 至于下棋,跟太上皇下棋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因为太上皇总是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好自己偷偷摸摸地换棋子儿。 好几次都被江意给逮到个现行。 太上皇脸皮厚又嘴硬,道:“你干嘛跟我一个老头子过不去,你以为是我走错了子儿吗,那是因为我年纪大了手抖,还有老眼昏花了没看清棋盘!这一步才是我方才准备想走的棋。” 然后他就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棋子换了回来。 过程里他耍了多次赖,可最后也没能下赢江意。 太上皇老脸一跨,教训道:“你这个年轻人,好胜心怎么这么强!不知道要尊敬老人吗?” 江意道:“年轻当然得好胜,何况我就是因为尊敬您才不让您,不然岂不是看低您?” 要是让别人来跟他下,肯定次次让他赢;就连太子以往陪他下棋,也时不时要让他几局的。 而这丫头,是一局都不肯让他。 可太上皇也颇有感悟,不怪顾老也喜欢这丫头啊,果真是江重烈家的宝贝。 现在听江意说要走,太上皇突然感到很败兴,生气地回了自己寝宫,凶里凶气道:“要走就趁早走,省得我看了碍眼。” 江意哭笑不得。 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江意在寝宫门外道:“太上皇这是生哪门子气?您不出来的话,我就真的走了哦;您要是出来的话,我就多留半日,下午再走。” 过了一会儿,不见有动静,江意真转身要走,刚走两步,寝宫的门就开了。 老头子吹胡子瞪眼睛道:“中午你想吃什么,我叫御膳房给你做!” 江意笑了起来,她回身看向轮椅上的太上皇,由衷道:“太上皇,我给您做一只假肢吧。” 太上皇一听,道:“休提这事,不然我真不待见你了。 江意道:“老顽固。” 看来想让太上皇亲自点头同意是行不通了。她得另辟途径。 中午江意陪太上皇用了午膳,请宫人出宫去侯府帮她传个话,让侯府的人到宫门口来接她。 太上皇让她回房休息一会儿再走,一面命宫人去东宫叫了太子来。 江意喝了药,午憩了一阵。 午憩毕后,正值半下午时分,江意去向太上皇请辞,谢玧已经在了。 太上皇也不再久留她,道:“让我孙子送你出宫去。” 江意想了想,应了下来,道:“那就有劳太子殿下了。” 谢玧笑语温和道:“江小姐不必客气。” 太上皇要把自己的步辇给江意用,被江意拒绝了。 今日要是坐了步辇出宫去,怕是宫里头的人知道了,太过招摇。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江意是同谢玧走着出太上皇宫邸的,身边跟着来羡。 因着她身上有伤,谢玧照顾着她,走得格外缓慢。 走了一阵,谢玧忽然轻声问:“累不累?可要停下来歇一歇?” 第265章 有个提议 江意应道:“这几日几乎都是吃了睡睡了吃,眼下这样走动走动也挺好,不觉得累。何况太子殿下已经是刻意放慢脚步了。” 谢玧闻言微微含笑。 他笑起来时,恍若宫墙里的白梅开,俊雅中泛着一股冷润的味道。 他着霜色常服,有风拂来,漫开了他柔软的衣角,衣上绣朱兰,仿若有兰香。 她又问他:“太子殿下可有不适?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道:“我不要紧,日复一日,早已习惯。” 江意道:“这样倒是耽搁太子殿下的时间,其实有宫人引路,我可以自行出宫去。只有一事,我想与太子殿下商议。” 谢玧低咳了一声,不同于平时的病咳,倒像是掩饰尴尬一般,温声道:“不会浪费时间,我本也是想送你的。” 顿了顿,他又问:“有何事困扰了江小姐?” 江意道:“今日我跟太上皇提了一句,想给他打造一只假肢,被他断然拒绝了。” 谢玧道:“爷爷脾气倔强,此次又吃了假肢的亏,如何还肯重造。此前派去的工匠师傅,无一不是无功而返。”他看了看江意,踟蹰着问,“爷爷他,没对江小姐发火吧?” 江意摇了摇头,笑道:“相处几日,都已经摸清了太上皇的脾气。他凶一凶,多半是装腔作势,当不得真。得脸皮厚,才能处之有道。” 谢玧闻言亦轻声笑了起来。 江意道:“不过我想给太上皇打造的假肢,并非木肢,而是以钢铁铸造,中间以轴相接,可作屈伸。” 谢玧讶异地看向江意,他脑中无概念,此前也未曾听说过。 江意继续道:“钢铁可以模仿膝盖弯曲,如此话太上皇使用起来,也没有那么辛苦。” 谢玧想了消息,道:“用铁代替木,可若铸成腿型,岂不比木更沉重笨拙?” 江意笑道:“虽是假肢,但不一定非得是腿的形状,它的作用主要在于行走,而不是在于美观,只要裤腿一放下,谁又能看得见?是以铸造出来会比木肢细很多,不仅不会沉重笨拙,而且还会更加轻便灵活。” 谢玧神色动了动,道:“江小姐当真能做出来?” 江意道:“我也不是有十分的把握,但总归值得一试。所以才斗胆向太子殿下一提。我想亲自督造太上皇假肢,不知太子殿下可能应允?” 谢玧道:“既是你的想法,由你来督造再合适不过。只是需要用到些什么,你可告诉我。” 江意便道:“需要出入冶炼钢铁的地方,以及最好的铁匠。倒是有个地方,不知该不该向殿下提。” 谢玧道:“但说无妨。” 江意道:“我听人说起,这京中的冶兵营,有最好的工匠和最好的原料,去那里最好。只是我若无殿下引荐,去不了那等重要之地。” 谢玧沉吟了片刻。 江意见他不答,也不再强求,道:“殿下若是觉得为难,便当我不曾说过吧。也没关系,可以另想办法的。” 谢玧神色柔和,道:“那是兵家之地,倒不是不能去,只是白天里冶兵营赶制军械已是忙碌,若去那里他们恐怕也顾不上。” 江意道:“我知道,若白日里带我去恐会让殿下难做。我考虑的是夜里去,只需要留下一个工匠帮忙即可。殿下不放心的话,也可以派人全程监督着。” 给太上皇铸假肢,这旨意要是传下去,少不了要兴师动众。所以倘若真的能做,还是秘密去做的好。 江意的想法正好与谢玧不谋而合。 如若最后不能成功,也不会因为浪费人力物力而使江意遭到责难。 眼看快要到了宫门口,道路两旁碧树成荫,这会儿天色暗淡下来,正有宫人一盏盏点上宫灯。 谢玧道:“你回去好生养伤,这些事交给我来安排。等我安排妥当了,再告知你,好不好?” 江意停下来,看向他时眉间一喜,应道:“好。” 第266章 太子有心 谢玧蓦地坠进她那双漾着浮波碎华的眼睛里时,略略有些失神。 江意看见宫门口自家的马车已经候在那里了,便向他福了福礼,道:“殿下请留步吧,家里人来接了。” 谢玧点了点头,道:“回去路上小心。” 江意转身将将走了几步,谢玧看着她的背影,忽又道:“这事要不要先告诉爷爷?” 江意想了想,应道:“先不吧,倘若最后做失败了,岂不让太上皇空欢喜一场。殿下觉得呢?” 谢玧淡笑道:“我知道了。” 随后江意便朝宫门口走去,那纤细的背影渐行渐远。谢玧一时却停在原地,没移动脚步。 直等到江意出了宫门口,谢玧看着侯府的车夫替她拂开了车帘,她踩着小凳弯身钻了进去,来羡也跟着跳上车,马车缓缓驶离,他方才转身离开。 不想刚一转身,就遇上正从宫里议完事出来的苏薄。 苏薄近前几步抱拳见礼。 谢玧温文有礼道:“苏大人。” 苏薄开口道:“方才太子在看什么?” 谢玧不想被人发现他盯着一女子的背影看,但他心中也无愧,笑道:“我送江小姐出宫,需得确认她顺利上马车了,让苏大人笑话了。” 苏薄点了点头,神色也看不出任何异样,淡淡道:“太子有心了。” 谢玧道:“苏大人忙完了要事出宫去么?” 苏薄“嗯”了一声。 而后两人便无更多的话,相互告辞。 谢玧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苏薄的背影已走得很远。 江意和来羡坐上马车后,驶出宫门一段距离,她想了想,吩咐车夫道:“先去一趟顾家。” 来羡抬起头瞥了她一眼,道:“你不回家好好休息,还乱跑什么?” 江意道:“此前顾爷爷让顾祯进宫探望我,现在离了宫,我总该去向他报声平安,叫他老人家勿担心。” 她也想亲自去看看顾老爷子的身体情况。 来羡嘀咕道:“我是没问题,只要别遇到那货就好。” 结果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一进顾老爷子的院子,来羡就看见团团正在院子里到处闻到处转呢。 它还来不及躲,就被团团给回头精准地发现了。 两狗在院子里嗷来嗷去。 江意进屋去拜望老爷子,老爷子见了她又是高兴又是责斥:“差个人来说一声就行了,不赶紧回家去休养,瞎跑什么?” 江意道:“见顾爷爷身体好转,我就放心了。我也得让顾爷爷放心才行。” 正到了饭点,江意说家里还等着,老爷子也就不留她用饭了。 江意走到门口,想着一事,回头又笑意狡黠道:“上回太上皇嚷嚷着要喝酒,太子劝不住,我就多嘴说了两句,让他等顾爷爷身体痊愈了以后跟顾爷爷喝。可太上皇又需得戒酒,下次太上皇若是邀顾爷爷喝酒,顾爷爷还得劝着点呀。” 顾老爷子鼓着眼道:“你这丫头,怎么给我挖坑?” 江意笑意不减道:“太上皇脾气倔强,只有这样能劝得服他嘛。” 从顾老爷子院里出来,团团对来羡紧跟不舍,一边迈着步子,一边幽怨地昂两声。 来羡看似不想理会它,实际上偶尔也回应两句。 团团:“你不住这里啦?” 来羡不耐烦:“不住了不住了!” 团团狗眼湿漉漉:“下次你还会来看我不?你会来看我的吧?” 来羡很高冷:“没别的事应该不会来了。” 团团抽抽着鼻子,这下是真要哭了。 来羡本不屑于哄它的,无比烦闷地看了看它,嘴里还是莫名其妙地蹦出一句:“真是受不了你了,以后看情况,偶尔会来行了吧。” 江意看着两狗你汪汪我汪汪,又见来羡被缠得生无可恋的一副嘴脸,觉得十分好笑。 某些狗嘴上说着不要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第267章 枕入怀中 顾祯送江意至顾家大门前,江意转身看他,道:“止步,快回去用晚饭吧。” 顾祯见她的马车静静停靠在门前几步,便道:“那你回去时多加小心。” “嗯。” 顾祯又道:“回去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出来乱跑了,不然伤何时才能好。” 江意应道:“我知道。” 顾祯:“快上马车吧。” 江意见他执意要等自己上马车后才肯回,便不再耽搁,转身带着来羡往马车边走去。 车夫放下矮凳,她提了提裙角,踩着上车辕。 哪想,刚探进了半个身子,还来不及把脚收进去,忽而脚尖往那车辕上不轻不重地绊了一下,使得她整个人霎时往前扑了。 她以为自己铁定得摔一跤无疑了。 可就在身子接触到车厢地面之前,冷不防一只手伸来,捉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前一带。 车厢蓦然轻晃了晃。 江意跌入一个怀中,瞠了瞠眼。 她脸贴着一抹衣襟,温暖而又熟悉的气息传来,她仰头就透过窗罅溢进来的一丝光,依稀看清了苏薄的脸。 他什么时候来的?竟然在自己的马车里。 外面顾祯见她被绊了一跤,担心不已,忙走出门前台阶来,到了马车边问:“意意,你怎么样?” 江意生怕他掀开帘子来看,深吸了一口气,忙道:“我没事,我已经坐好了,顾祯,你回去吧。” 来羡探到了马车里总共有两个人,它伸进半个狗头瞧了一眼,而后很识时务地没有钻进去,而是选择蹲坐在了车辕上。 车夫驾着车,缓缓驶离了顾家门前。 马车轻轻晃晃,江意听见了那车辙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但她始终有些失神。 仰头看他时,脖子看得酸了,她终究,还是一点点垂下头去,侧脸枕在了他的衣怀里。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应如此。 那股心浮气躁的感觉再度浮了上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 可她浑浑噩噩的,在他接住自己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就是想多靠着他一会儿。 想多靠一会儿。 江意半低着眼帘,这样想着。 所以她没有挣扎着起身,只是由着他,在黑暗中静静地抱着自己。 她不可抑制地,有些微微的发颤。 不知道为什么,大抵是因为心口在发颤。 良久,她低低喃喃道:“那天晚上,替我拦住书架的人是你吧。” 苏薄手臂将她双肩略略收紧在怀,声音亦是很低,在她耳畔道:“你不是看见了么。” 她道:“我以为是我看差了。” 她甚至有些分不清,那一幕到底是真的还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或许是她潜意识里总是希望他能够出现。 他问:“伤怎么样?” 江意轻声应道:“疼。”顿了顿又道,“但又很高兴,我想做的事做到了。” 随后两人都安定在了沉默里。 她倚着他,侧耳细听,除了那车辙声外,仿若能听见他胸膛里的心跳。 他怀中,总是这么温暖。 仿佛只是这样靠着他,他身上那股暖意就能熏得自己眼角发热。 江意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有些茫然无措地揪着他腰间的衣裳。 直到最终,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了下来。 江意怔忪地,听见春衣绿苔迎出来的声音,方才如梦初醒。 来羡还象征性地咳了咳,意在提醒她。 江意猛回了回神,连忙撑着苏薄的胸膛坐起身来,始终拉垂着眼帘不去看他,自己胡乱整理了一下衣裙,轻软又飞快地道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不等苏薄答应,她便转身出了马车。 春衣绿苔已至跟前,连忙搀扶着她,嘘寒问暖、关切不停。 苏薄怀里空了,但仿若还留有余香,以及她靠在怀里时的柔软触感。 他后一步才从马车里出来,江永成见了他,上前打招呼,他也没入内,径直离去了。 第268章 她动心了 江意回到自己的院中,院里丫鬟嬷嬷们知道她今晚要回,已经先准备好了膳食和汤药。 她进房洗了手,又让春衣去打盆水洗脸,还特意嘱咐打冷水。 冷水洗了把脸后,江意脑子清醒了。 当晚用过了药膳,又擦洗了遍身子,她便卧了下去。 还是自己的房间让她最舒服自在。 春衣绿苔几天不见她,都想巴巴儿地给她守夜,生怕她夜里有什么需要。 只是都被江意给赶了出去。 绿苔贴着门扉,在外面幽怨喊道:“小姐,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叫来羡来叫醒我们哦。” 江意道:“我知道啦。” 后来,江意躺在榻上失神地望着头顶床帐,来羡便蜷在她身边。 来羡忽而问:“在想什么?” 半晌,江意道:“不知道。” 来羡肯定道:“在想苏薄。你的心跳跳得很快。” 大抵她自己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没法再像之前那样毫不犹豫地否认。 江意问来羡:“我是不是被铜鹤给砸坏脑子了?” 来羡道:“你可能是给砸清醒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些天不见他,再见他的时候,竟会那般不由自主地……想亲近他。 真是昏了头了。 她辗转斟酌着,又问来羡:“你说我喜欢他么?” 来羡很早以前便提醒过她不要喜欢上苏薄,当时无非是觉得他这个人危险又可怕,倘若喜欢他会是一件极其冒险的事。 但是后来慢慢的,它也变得不确定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来羡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她试着克制压抑自己,试着让自己保持清醒和理智,试着面对他时不要那么心浮气躁。 可是今晚她明显失败了。 她脑海里总想着,在太上皇书房里自己面临着生死一瞬时,蓦然回头看见他,心头涌上的万般情绪错乱交织着,仿佛快要撑破她的心口。 江意想了许久,缓缓开口道:“喜欢无非就是那么回事,我也不是没经历过,只要看着对眼就行了。先不提苏锦年是个怎样的人,我以前确也喜欢过他。但是,面对他时仅仅是心中雀跃,却从不曾像如今面对苏薄那般,有过胸闷气短的感觉。” 来羡沉默片刻,道:“看来上辈子你对苏锦年,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喜欢。” 江意又喃喃道:“我可能是生病了,脑子发热,呼吸不畅,心里也一阵阵悸得慌。”她不由抬手,以手背贴上自己的额头,感觉到发烫。 想着先前那盆冷水又白洗了。 她道:“我想我应该是生病了。” 这种心绪,困扰着她,让她既恍惚感觉那是喜欢,却又与她从前所认知的喜欢截然不同。 来羡道:“你是生病了。” 听到它的答案,江意长吁一口气,心里倏而轻松了。 怎知,它又道:“你是生了相思病。” 江意:“……” 来羡道:“小意儿,你对他动心了。” 江意又听见了自己怦怦怦怦的心跳声,像头小鹿在不安分地到处乱撞似的。 她张了张口,许久道:“我是不是犯了错?吃一堑长一智,可我不长记性,竟又重蹈覆辙。” 上一世喜欢一个人的代价还不够沉重吗? 她赔上了她整个江家,还有父兄的性命。 她以为自己吃了惨痛的教训过后,这一世一定会擦亮眼睛,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儿女私情。 可来羡道:“也不一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倘若你遇上一个真心待你好的人,你也会将他推出去?苏薄看起来,与苏锦年有本质上的区别,他待你好。” 江意道:“以前苏锦年需要仰仗我父亲的时候,也待我很好。” 第269章 不必强求 来羡道:“可苏薄需要仰仗你父亲吗?那时苏锦年是不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待你好?苏薄要是也想让别人都知道,那他就该贴上来献殷勤了。” 江意缓缓闭上了眼,道:“正是因为我知道苏锦年以前对我好是因为需要仰仗我父亲,可我却不知道他对我好又是为了什么。” 来羡道:“为了什么,往后你睁大眼睛好好看不就知道了。” 后来来羡再道:“江小意,你不必强求自己,你只需要小心谨慎一点便是。都两世为人了,反正你也万不会是为了男女感情再豁出一切的人。倘若他于你无害,你心悦他并不是什么错事,心悦他与你努力拯救父兄一事,也不冲突。” 江意被下的双手收紧攥成了拳头,在来羡的声音里,终于又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来。 她不可否认,有一点来羡说得对。 前世她真心付出过,这一世她万不会再对一个人全无保留地付出,即便她心悦他。 在她心里,她江家、她父兄,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 她好笑又惘然道:“从前你的立场可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与他相处。” 来羡想象了一下,然后一个激灵:“确实不怎么喜欢。可你喜欢与他相处。” 它说得很美好,江意感觉几乎就要被它给说动了。 可如上一世那惨痛的代价,她承受不起。稍有不慎,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倘若今生再失败了,她不认为自己还会有再重来一次的机会。 江意混混沌沌地睡着了,这一夜却睡得并不踏实。 第二日醒来,江意一脸淡然无事,好似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她一字不提,来羡自然也不会重开昨晚的那个话题。 她得在家好生养伤,待好了以后还有别的事等着她去做呢。 她的伤口隔几天需得换一次药。 每日内服外敷的药方,宫里也着人送了过来。 到了该换药的时候,春衣绿苔提前备好了外敷药,房里也布置得十分暖和,而后到江意榻边来,江意安顺地趴在榻上,由两个丫头动作很轻地解了她后背上的绷带。 绷带一圈圈绕解下来,渐渐露出了她后背上的伤处。 原本纤细白嫩的美背上,一片伤痕累累,虽然没流血了,可创面粗糙不平,痕迹猩红可怖,使人触目惊心。 由此可见,当时这伤是有多血肉淋漓。 两丫头倒吸了口凉气,眼圈儿顿时就红了。 江意抱着枕头,发现丫头先前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下倒突然安静了,便道:“你们俩,莫不是给吓着了吧?很可怕吗?” 绿苔抹抹眼角道:“小姐都不知道自己的后背给糟蹋成什么样了吗?” 江意道:“我还真没机会见到。要不把铜镜端过来我瞧瞧?” 春衣绿苔哪能,要是让她见了,岂不是更难过。 春衣道:“总归是会好的。等小姐伤愈以后,咱们再想办法消除这上面的疤,就能恢复得和以往一样了。” 话是这样说,可伤得这么严重,留下的疤痕必定很厚,将来能不能彻底消除还是个未知数。 江意俨然没有两个丫头这般沮丧。 女子爱护自己的皮肤和容貌很正常,平日里她自个也算是爱护的了。可这伤,换回了太上皇的命,在她看来可值了。 如若是最后背上的疤实在无法消除,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思及此,江意忽问了一句:“是不是挺难看?” 绿苔正要答,被春衣掇了掇手肘。 绿苔憋了憋,道:“也不是,春衣说得对,等痊愈了就恢复如初了。” 江意下巴抵在手背上,轻声道:“我自己倒是看不到,眼不见心不烦。” 绿苔一时嘴快:“可以后小姐的夫君能看……”话说一半,又及时打住。 江意笑:“那你们就更不用担心了,我夫君他,还不知在何处呢。” 第270章 新的难题 随后两丫头十分小心地帮江意清理了一下创口,重新敷上药。 江意还能感觉到药沾上后背以后,有种尖尖刺刺的痛感,好像一根根针直往她细小的毛孔里扎似的。 好在那痛感并没有持续太久,慢慢就散了。 春衣绿苔将伤口包扎起来,又给她换了一身寝衣,她很有些疲惫,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趴着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来羡在提醒她:“你要不还是侧着身子睡吧。” 江意囫囵问:“为何?” 来羡:“趴着你不难受啊?” 江意道:“比侧着好受啊。” 来羡:“你这身板本就很瘪了,就不怕压得胸前的小桃子长势不好?” 江意:“……” 半晌,她还是动了动身子,改成侧卧了。 江意在家里养了些许日子,丫鬟嬷嬷们照顾得无微不至,渐渐她便感觉不到后背时不时传来的痛感了。 但又有另一难题紧随而至。 她感到痒。 而且很痒,忍不住想伸手去挠的那种。 春衣绿苔时时紧盯着她,一旦她有任何想挠想蹭的想法,她俩就立刻严肃地制止。 春衣道:“小姐,背上长肉呢,怎能禁得住你挠?你还想不想好了?” 江意是真的忍得辛苦,脸颊红红的,蹙着眉头道:“真的很痒。我不挠,我就贴着椅背压一压行不行?” 春衣绿苔齐齐道:“不行。” 江意精力渐渐充沛了起来,白天要做的事还很多。 她趁着这段时间,把要给太上皇做的义肢的图纸给画下来。 大腿和小腿两根承重的钢骨没什么难题,难题在于中间的连接轴。 连接轴要在太上皇使力的时候能够同膝盖一样弯曲,必然会由一个个精细零件组成。 这个事江意和来羡仔细商讨,权当是给来羡修腿之前练练手。如若这根义肢能做得成功,那来羡的腿部零件基本也能做得成功。 江意把画出来的图纸几经修改,最后由来羡评估,觉得应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了以后,才最终敲定下来。 来羡道:“这里条件有限,没法做到和我们那里的仿生义肢那般与人体贴合,这义肢虽是能屈伸,但也需要使一定的力。好在太上皇看起来还算硬朗,多使点力应该没什么,可我还是得提醒一句,两腿使力不平衡,多少还是有点跛的。” 江意道:“肯定没有木头假肢那么跛和笨拙艰难吧?” 来羡道:“那是当然,必须比木头灵活美观。” 江意乐观道:“只要比之前有所进步,那就很好了。改进也是要一步步慢慢改进的。”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她的伤快点好了。 实际上除了背上发痒以外,她觉得自己也能走能跳了,只不过动作幅度不要那么大就好了。 江意把图纸收起来后,总感觉这房间里似少了点什么。 来羡见暂时完工,它跳下凳子便往外走。 江意不由问:“你上哪儿去?” 来羡头也不回:“屋里闷得慌,我去外面溜达溜达。” 江意抬头一顾,才总算觉出少了什么了。 春衣绿苔那两个丫头平时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眼下她俩竟然不知何时退下去了。 江意后背上痒得难耐,便起身移步到床柱子边,用自己的后背去蹭一蹭。 她说服自己,就轻轻地蹭一蹭,她绝不用力蹭坏伤口。 只是,江意后背贴上床柱,刚轻细地扭动了一下,冷不防一道声音从外间的帷帐边传来,听不出喜怒和起伏:“你在干什么?” 江意娇躯一震,抬眼一看,竟是苏薄不知何时来了。也不知在那边站了多久,她方才抬头一看时竟忽略了那个角落,没有发现他。 江意头皮发麻,一股热意直冲上脑。 这些日里,她已经尽量不去想他了,可是现在他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在自己举动这么不雅的情况下…… 江意顿时想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第271章 轻轻摸背 难怪春衣绿苔溜了,来羡也溜了,敢情他来了,他们都不带告诉她一声的。 顿时江意扭转过身子去,脸颊发烫,闷声道:“没干什么,就是……有点痒。” 将才没蹭上,她感觉后背仿佛有几只蚂蚁在爬来爬去,那股痒意直往她皮肉骨子里钻。 她实在有些难耐,便悄然伸手往后背探了探。 也还没碰得到,手腕蓦地被走过来的苏薄给握住。 江意挣了挣,他道:“别乱挠。” 江意试图辩解:“我没挠,就是摸一下。”她轻声又问,“你怎的来了?” 苏薄道:“路过。” 江意问:“你从哪里路过?” 苏薄:“回家时路过。” 江意抬眼望了他一眼,又移开,道:“以为不知道我这里和你家都不在一个方向么。” 苏薄问:“很难受?” 得,他又在转移话题了。 江意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背上,又觉得痒了起来。 他便不做声了,再上前两步,就着她的手腕轻轻将她带入怀中。 他身上的气息冷不防往她呼吸里钻,使得江意僵了一僵,感受到他一只手臂绕着自己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后背。 他的动作极轻,掌心又温暖。 经他抚过以后,仿若抚平了一拨朝她背心挠痒痒的羽毛似的,又似驱赶了那几只爬来爬去的蚂蚁似的,整个后背霎时变得舒泰起来。 江意头枕着他的胸膛,掩下眸里温碎柔潋的光泽,在开口拒绝之前,喉间先不由自主发出几声舒坦的轻叹。 她敢肯定,这是这几日她后背开始愈合长肉以来,感觉最好的时候了。 江意有些窘迫,但苏薄恍若未闻,手掌依然轻抚着她的后背。 她渐渐放松下来,肩和头若有若无地靠在他的手臂上。 他的肩臂,好似能一直给她这样依靠下去一般。 江意微微抿着唇,那股子胸闷气短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苏薄低问:“好些了吗?” 江意应道:“好多了。” 苏薄道:“不能没轻没重地蹭,也不能挠,实在痒的话,让丫鬟嬷嬷给你这样轻轻摸。” 这感觉虽好,可也不能多贪恋。她觉得差不多时,便稍稍自他怀中离了离。 苏薄便也自然而然地放开了她。 他一直低头看着她,她转身时,他看见她小小的耳垂红扑扑的,一股嫣然之色如云霞一般自耳根丝丝漫开。 江意去看桌上的茶,问:“温茶喝么?” 苏薄“嗯”了一声。 江意请他在茶几边坐,倒了两盏茶。 她见他的手端起来喝了,又连忙给他添上。那只手又端起来喝了,她又添上。 她的目光就一直注视着他的手。 后来那只手放着不动了,专给她看似的。 江意对他的手其实印象很深刻。 那天晚上他及时出现帮自己扶住了书柜,她回头去看时,便见他手上青筋毕露,极其喷张有力。 眼下那只手的手背上仍旧有微微凸起的青筋血管,但是却收敛得多了。 他指腹有一层茧子,指节分明,随便拿起杯子喝茶时,显得很是利落好看。 江意看着看着,有些昏了头了,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睡着了会打鼾吗?” 苏薄:“嗯?” 江意醒了醒神,有点闪了舌头,立刻又懊悔道:“没什么,我什么都没问。” 可他分明也听清了,之所以疑惑地“嗯”了一声,是对她问题的内容表示诧异。 苏薄道:“没打。” 江意不由抬眼看了看他,道:“真的?” 苏薄道:“真的。但你喜欢乱踹。” 江意:“胡说,我睡觉从不乱踹。” 苏薄:“你都睡着了,怎知自己有没有乱踹。” 江意:“……” 第272章 祛疤的药 怎么这话听起来和来羡诓她时有异曲同工之妙?那她睡着了到底是打鼾还是喜欢乱踹啊? 当晚苏薄在她这里喝了几杯茶以后便起身离去了。 江意送他出门,他在房门口停了停,回头看她一眼,道:“不送。”而后大步跨了出去。 她倚着门,便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廊下,从一簇扶芳藤的缝隙间经过,很快便消失在院子口外。 第二日江意后背又痒,依葫芦画瓢地叫来春衣和绿苔,帮她轻抚后背。 丫头摸得不如人意,江意又叫纪嬷嬷云嬷嬷来给她摸。 可始终还是差了点意思。 她们的手掌没有苏薄的那般宽厚温暖,她也没有感觉到那么的舒服。 后来,江意的后背也用不着再包扎了,背部长出了些粉红色的新肉,但疤痕错落分布,很是不好看。 这日,东宫派了人来,呈了一只锦盒,说是太子殿下专给她的。 春衣把盒子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整齐放着几枚青瓷剔透的药瓶。 宫人道:“不知江小姐的伤养得如何,这药有祛疤生肌之功效,殿下想着江小姐可能用得上,便差奴才给小姐送了来。” 江意道:“烦公公替我谢过太子殿下,他的好意我收下了。” 宫人走后,江意把药收回房里,又抠了点让来羡鉴别一番。 来羡瞅了瞅她,道:“药是好药,只是没想到这太子竟还惦记着你背上的疤,及时给你送药来,算是很细心的一个人了。看不出来那个病秧子对你还挺好的。” 太子送药来,江意也很诧异。她原本还以为太子是要告知她去冶兵营的日子呢。 但既然是好药,那就用吧。 晚间,春衣绿苔兴致勃勃地准备给江意敷药,结果江意刚宽下衣衫,就听屋门外云嬷嬷在禀道:“小姐,苏大人来了。” 平时丫鬟嬷嬷对苏薄的到来都不带通禀的,但眼下有点特殊,江意要宽衣用药,嬷嬷自然要顾及些。 江意一听,赶紧又坐起身,忙把衣衫拉拢系好。 苏薄进屋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药瓶,他不置可否,伸手往桌上一放,亦是两只药瓶。 江意眨了眨眼。 苏薄道:“外敷,早晚各一次,可淡疤。” 绿苔哪壶不开提哪壶,笑嘻嘻道:“就在苏大人来之前,太子也差人送了药来呢。这下小姐该用哪个好?” 江意暗暗抽了抽嘴角。 春衣扯了扯绿苔的袖子,绿苔不明所以。 然后江意就眼睁睁地看着苏薄想当然把太子送来的药瓶都给收走了。 他屈指叩了叩自己给的药瓶旁的桌面,道:“用这个。” 说罢他也不耽搁江意用药,转身就要走。 江意开口问:“你把那些药拿哪儿去?” 苏薄道:“我也有疤,得祛。” 江意噎了噎,顺口就道:“你有什么疤?” 苏薄回头看了看她,道:“浑身都是,要我脱了给你看吗?” 江意:“……” 她感觉她要是再持怀疑态度,可能他真的会当着她的面解衣裳。 莫名地,怎么突然变得这般执拗? 这让江意蓦然又想起宫宴那天晚上他追着自己执意问太子的一幕了。 江意心头发软,软到让她心悸,轻轻道:“不用,你拿去用便是。” 苏薄便一本正经地把太子的药揣走了。 春衣绿苔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坐榻上盘着的来羡:“啧啧啧。” 江意趴下丨身,一头埋在了枕头里,整个脸都在发烫,闷闷道:“抹药。” 春衣打开苏薄拿来的药瓶,一道药香溢出,笑道:“苏大人送来的药,似乎更芬芳一些呢。” 来羡动了动鼻子,也嗅到了那股散发出来的药香,道:“不跟太子送来的一样么,我怀疑都是去太医院弄的,哪里有更芬芳一些?真是对人不对事。” 第273章 苏大人好 苏薄从侯府出来,素衣习惯性地在树下阴影处等,见状抬脚迈步跟了上去。 苏薄挥手将几只药瓶抛给他。 素衣两手并用地全部接住,诧异道:“主子不是给江小姐送药去了么,怎么又拿回来了?” 苏薄道:“给你用。” 素衣默了默,道:“属下用不着这个。” 苏薄兀自往前走着,淡淡道:“把你身上那些疤都祛一祛。” 素衣:“……” 像他们这种常年在外行走奔波的人,身上没几道疤才叫奇怪。可他又不是娇滴滴的姑娘家,为什么要祛疤? 后来素衣回去一看,才发现药瓶的颜色不对,他主子送去的是白瓶,眼下拿回来的是青瓶。 素衣得知这药是太子吩咐专程送去侯府的,便道:“既然太子记着这件事,已经给江小姐送药了,为何主子还要再送一次?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苏薄看了他一眼,道:“你觉得这是多此一举吗?” 素衣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蓦地发凉。总感觉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呢。 后来,太子那边担心药不够用,隔三差五就让人送到江意这里来。 只不过江意收到以后瓶子都没捂得热呢,就又被苏薄送药来给替换了去。 每每江意见状,就觉得莫名的好笑又心软。 江意随口一问:“太子的药对你身上的疤可有用?” 苏薄道:“陈年旧疤,得慢慢来。” 顿了顿,她轻软问:“你身上,当真有许多疤?” 苏薄回眸看她,灯火进他眸里,看不见深浅。 他理直气壮道:“当真。” 江意也就不纠结这事了,随他高兴好了。 这日傍晚,太子定好了时间,叫马车到侯府来接江意去冶兵营。 江意揣好图纸,带着来羡便匆匆出了侯府大门,见门前停着马车,不大意地掀帘探身进去。 然,江意抬头一看,愣住了。 她还以为太子会在冶兵营里等她,结果他却此刻却坐在车内,着一身浅色常服,面容含笑,微弯的眼眸里如春风般和煦。 不光如此,侧边还坐着一个苏薄,神色如常,平淡似水。 气氛怪怪的。 好在这马车很是宽敞,三面皆可坐人。 江意默默地在另一边侧面坐了下来,和苏薄面对面。 来羡后脚爬上车,抬眼一扫,传音道:“啊哟,好热闹。” 它规规矩矩地趴在江意身边的软座上。 谢玧向江意介绍:“这位是苏大人,你应是见过的。” 岂止是见过啊,只不过太子殿下似乎不知道她与他已经是熟得不能再熟了,江意想着还是打个招呼吧,于是硬着头皮向苏薄颔首道:“苏大人好。” 苏薄看了她一眼,道:“你也好。” 谢玧怕江意不理解,还特意解释了一番:“苏大人在冶兵营有公务,今日我去视察冶兵营,有他陪同较好。” 江意点头,表示万分理解。 随后马车便启程朝冶兵营去。 这个时候,天色渐晚,街上的行人百姓们大都往家赶,各个店铺门前挂起了灯笼。 有的已经关门,有的仍还做着生意。 之所以选择晚上去,便是上次与谢玧商定好的,不影响冶兵营的日常工作,也没有那么多人盯着。 车里三人都不说话,江意已经感觉到了浓浓的尴尬,虽然她也不知道这尴尬从何处来。 后,还是谢玧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江意便看向他问:“殿下丨身体可要紧?” 谢玧道:“无事。平时也这样,习惯了。” 江意道:“殿下理应多保重,不要因为习惯了,便不当一回事。” 这世上有多少人因为认命和习惯于现状,直到后来连自己都不相信还能改变了。 前世她亦是如此。 而眼下,谢玧同样是这样的状态。 他看起来总是笑着的,对待别人十分温和,可对待他自己却显得有些漠然。 以前都是听人说,如今江意得以亲自接触,他确实是个极好的人,于公于私,她都不希望他会有和上一世一样的结局。 顿了顿,她又道:“殿下待人好,也应待自己好两分。” 第274章 强行尬聊 谢玧怔了怔,笑道:“我知道了,谢江小姐提醒。” 对面的苏薄点点头,表示赞成道:“她说得有理,今次实不必太子亲自前往,只需下道旨意,我带她去完成即可。不如先送太子回宫如何?” 谢玧道:“给爷爷做的东西,也是我分内之事。何况我也想亲眼见见江小姐的设想,对此好奇得很。” 谢玧目光落向江意,又问:“上次送往侯府的生肌膏,可好用?” 他突然提到这茬儿,江意抬起头:“啊?” 她又下意识看向对面的苏薄,作答:“应该好用吧。对于满身是疤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福音。” 苏薄也看了她一眼。 谢玧留意到两人对视,觉得是自己提的这个话题不合时宜。 毕竟是女儿家的身体用药情况,由他一个男子提出,且还是当着另一个男子的面儿,她脸皮薄,定是让她难堪了。 他只是想关心她,却一时忘了分寸。 谢玧想致歉,但又怕这话题还一时扯不完了,遂道了一句“那就好”,便略过不再提。 马车里又是一阵沉默。 来羡传音道:“还有多远才到冶兵营啊,单独跟苏大魔头或者单独跟太子一起时还不觉有什么,怎么这两人凑在一起这么煎熬啊,我快受不了了。” 江意心中也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但就是这两位当事人大概还不自知。 随后谢玧见江意顺着来羡的毛发,便把注意力也放在了来羡身上,与苏薄聊道:“苏大人可能不知,江小姐的这只狗,特别的懂人意。听顾祯说,它知道江小姐受伤以后,便死活要追着顾祯一同进宫去。” 苏薄亦盯着来羡,不咸不淡道:“我还真不知。” 江意明显感觉到来羡的毛炸了一下。 来羡:“他们这是没话聊了么,怎么说到我头上。” 谢玧笑道:“在太上皇宫里那些日,它也特别的乖。难怪江小姐如此喜爱它,它确实十分温柔。” 说着,像是为了展示他和来羡很熟似的,朝来羡招手道:“来羡,过来。” 江意顺势就松了手,道:“来羡,太子叫你。” 苏薄不置可否,微微斜支着头,就盯着来羡。 那眼神让来羡如临大敌。仿佛只要它敢朝太子挪一步,它狗生就要玩完了一般。 来羡也很懵逼,两对眼神瞧着它,一个满眼期待,一个虎视眈眈,让它进退两难。 来羡:“江小意,你让他们都关注你好不好,我只是一条狗,怎么也如此艰难……” 来羡一时没朝谢玧去,谢玧感到有点尴尬。 苏薄道:“看样子,也没多懂人意。” 谢玧道:“许是它见人多有点怕生吧。” 苏薄便朝来羡招手:“过来。” 在苏薄面前,来羡一直是很怂的。不像太子脾气好,来羡觉得在太子面前装聋作哑没什么的,但在他面前就感觉大不一样了。 最危险的就莫过于这个大魔头了。 来羡权衡了一下,最后非常不情愿地迈着小肉垫,朝苏薄走了过去,最后在他身边趴了下来。 来羡无助地望着江意:“小意儿,你要救我出他的魔爪~” 江意摁了摁有点抽搐的眼角。 虽然苏薄的眼神对于它一条狗来说是可怕了点,但她相信他不会把来羡怎么样的,来羡又没犯着他。 苏薄低头看了一眼来羡,然后伸手抚上它的毛发。 还真的顺了两把,每顺一下,来羡就激灵一下。 苏薄神色间有些淡淡的惬意,似乎很享受它的这种反应。 苏薄道:“倒又有些懂人意了。” 谢玧颇为惊讶,来羡竟听了苏薄的召唤,眼见着苏薄撸狗,片刻道:“苏大人,它……是不是在瑟瑟发抖?” 苏薄看向来羡:“是吗?” 来羡连忙收紧两股不敢抖了,向江意求救。 第275章 腿长尺寸 江意只好倾身过去,将来羡从苏薄手里解救出来,把它抱起,轻轻软软与苏薄道:“苏大人,它胆子有点小,你别吓它。” 苏薄手一抬开,江意就把它顺利地抱回自己身边来。 不知不觉驶过几条渐次冷清的街道,前边就是冶兵营,一座座营房在沉下来的夜色里被描画出大致的轮廓。 大门处夜里也有士兵值守。 士兵识得苏薄,却不识得谢玧和江意。 这个时间点儿,冶兵房已经休息了。 士兵不敢拦苏薄,可他还带了两人过来,士兵们也不敢随意放行,便立刻有人去通报夜间值守的将领。 不消多时,那将领便至,眼风扫了一眼谢玧和江意,连忙抱拳揖道:“不知苏大人夜里前来有何贵干?这营房里这会儿已经歇火了呢。” 而谢玧虽是微服出宫,可后面也跟了一队随行侍卫。 他为人谦逊温和,可往那值守将领跟前一站时,依然有种皇家贵胄的气度与风姿。他抬手面向值守将领,手中拿着一块大内宫中的金令,上面依稀刻有“东宫”二字。 值守将领一看,立刻屈膝跪地。身后的若干士兵也都跟着跪了下去。 谢玧将金令收起,语气温淡道:“今夜视察冶兵营之余,借冶兵房造一用具,不耽误和影响冶兵房的差事,只需调一工匠即可。此事不得对外宣告。” “是!” 士兵和值守将领让开了路,江意领着来羡默默地跟着苏薄和谢玧,第二次踏足这座冶兵营。 江意扮成了少年,将领士兵只当她是谢玧身边的随从,倒不惹人注目。 但来羡这条瘸腿狗就有点显眼了。 它跟着进来时,将领和士兵们的眼神都在它身上流连了一圈儿。 等三人一狗走远,有士兵悄声道:“夜里来视察,竟还带着宠物。” 士兵们没有看清楚金令上的字样,并不知谢玧来自东宫,仅是这样说了一句,值守将领便厉色瞪了一眼,道:“把嘴封严实了,除非不想要脑袋了!” 谢玧的侍卫入内,在冶兵房门外站岗。 另又有人去选个工匠,重新生炉火等,需得花点时间。 江意得先了解太上皇腿的尺寸,断腿处至膝盖有多长,膝盖至脚底又有多长,要弄清楚了才能着手做。 遂她问谢玧道:“太上皇的尺寸,殿下可带来了?” 谢玧道:“说来惭愧,我试着去量爷爷的腿,但他仍旧十分反感抵触,故没能量到,只好把之前爷爷用过的假肢带了过来。” 假肢还放在方才马车里的软座底下,一时没有拿进来,眼下有需要,他就叫一名侍卫去把那假肢带过来。 江意同苏薄、谢玧只好先去议事堂,等假肢拿来以后仔细量过,得了尺寸再去冶兵房。 很快侍卫便把太上皇的假肢送到了跟前,江意却发现又有了另一外一个问题。 因着这是木制假肢,本就不会弯曲,所以宫里人在打造这个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造出膝关节。 江意就算知道了太上皇具体的断腿长度,也没法知道膝盖上下各有多长啊。 江意犯了难,谢玧了解清楚以后,也很是自责,道:“江小姐,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我一时没想到这些。” 因为谢玧以前没有接触过,所以他也不懂得具体的构造,事先也没有准备得很充足。 眼下没有尺寸,难不成今晚这一趟白来了? 那也太亏了吧。 来都来了,来羡可不想连冶兵房都没进得去就又回去了,那它半路上遭的罪不都白遭了嘛。 来羡传音道:“小意儿,想想办法,退而其次找个与太上皇身高差不多的人,腿长比例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不光江意觉得亏,谢玧也有些不甘心。 毕竟他以往深居东宫不出,对他来说出一次宫还是挺费劲的。 不等江意表达来羡的意思,谢玧便也想到这一处去了,道:“倘若与爷爷身长差不多的人,取他的腿长可以吗?” 第276章 取他腿长 江意照来羡的话道:“腿长比例是差不多的,即便有差距,也在毫厘之间。” 谢玧神色一松,道:“那太好了。”说罢,他便转向苏薄,细看了两眼,“我与爷爷相处得久,知他身长,正好与眼前的苏大人差不多。” 江意也不由朝他看去。 她只在宫宴当晚于太上皇的书房里短暂地见过太上皇穿着假肢站起来时的光景,当时觉得他十分高大,年事已高却比谢玧还要长出一截来。 只不过她却没和苏薄对比过。 眼下仔细一看,苏薄确也比谢玧高出一截,好像高出来的部分与太上皇比谢玧高出来的部分确实相差无几。 谢玧道:“量苏大人的腿长可行?” 江意眼神不由下移,略略落在苏薄的腰以下,飞快地瞟了一眼又挪开,道:“应该行吧。” 尽管他衣角遮了腿眼下看不出具体多长,但以往江意见过他抬腿跨入院里、房门时,依稀可见是一双大长腿。 来羡:“那还等什么,赶快去量他的腿。” 若是来羡用眼睛扫描,也能精准地得出苏薄的腿长数据,可要是手工测量一下,它就是告诉江意,江意也不能直接拿来用啊。 不然苏薄和谢玧不得疑惑,她没量怎么知道? 谢玧自然不会让江意动手,他正准备叫名侍卫进来代为测量,苏薄往议事堂门外看了一眼,素衣突然在门外一脸正气地出声道:“太子殿下,冶兵房那边可能需得殿下去一趟,有事请示殿下。” 谢玧一听,便先一步过去了。 他一走,他的侍卫自然跟着他一并走。 谢玧临走时还不忘特意留下一名侍卫给苏薄测量。 只不过谢玧刚走没多久,苏薄便对那侍卫淡淡道:“你也去吧,保护太子要紧。我这里着其他人办了便过去。” 侍卫感激地向苏薄抱了抱拳,然后就后脚跟上去了。 原本议事堂里里外外不少的人影,一下子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江意和苏薄大眼瞪小眼。 不一会儿,素衣就送来了一把量尺,放在几上,又退了出去。 见素衣快要走出门口了,江意不由问道:“你不帮他测量吗?” 素衣忙碌得很的样子,头也不回:“我还有别的事做,有劳江小姐。” 江意:“……” 说好的叫其他人办了这事呢? 可她一眼望出门去,只见灯火溢出门框,照亮了屋檐下的一小片地方,再往外便是深重的夜色,周围半个巡逻的士兵人影都没有。 江意又去看来羡,来羡则装聋作哑地去琢磨边上的那根假肢去了,完全不接收她的眼神。 堂上沉默了片刻,苏薄道:“是要捱到天亮吗?太上皇的假肢,还做不做了?” 好像说要量他腿长的是太子,点头同意的是她,苏薄都没做声。 现在他大大方方准她量,她若是不量,太上皇的假肢也没法做。 就连来羡也背着身一边瞎琢磨木肢一边劝她:“他让你量你就量嘛,早点量完,我们就可以去冶兵房啦。” 江意拿过几上的量尺,几步朝苏薄走来。 她原本打算蹲着给他量,只是不及蹲下,苏薄忽而倚身坐下了。 他足尖轻松一勾,先后勾过来两把座椅。一把给他自个放脚用,一把置在自己身旁,似乎见不得她为了将就自己而蹲身在地一般,道:“坐着量。” 江意也没客气,坐下了。 苏薄拂了拂自己的衣角,露出下面的一双长腿来。 江意还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观赏他的腿,平放在椅上,只见十分笔直匀称,修长如松,隐隐透着一股子浑然苍劲。 第277章 来对地方 江意脸颊微微发热,收敛心绪,而后拿着量尺贴上他的腿。 她需得量一下他整条腿长,先知晓个整体数据,再量小腿长,最后再用那条木肢来对比着量一下,如此尽可能地缩小误差,更精准一些;在他腿长和太上皇腿长相差无几的情况下也能够大致得知太上皇那小半截断腿的长度,方便后面重新做个改良版的皮革套子。 江意手里的量尺与苏薄的脚底齐平,一尺一尺地量上去。期间她的手指不得不碰到他腿,尽量轻柔地按压以固定刻度,方便下一尺从指端开量。 苏薄看着她的尺越往上,动作越慢。 她低垂着的脸上,像染了一层绯艳动人的霞彩。 后来江意顿了顿,细嫩的手指还是试着探去,蜷了蜷手指,最终轻轻摸到了他腰下方两寸的胯骨。 他身上的热度传来,像要烧着她的指腹。 量尺也停留在她手指摸到的地方,她不由得探身下去看清楚具体的刻度。 灯火不甚明亮,她又背着光,看得不是很清楚。 苏薄略略瞟了一眼,帮她说出了刻度。 江意一边心想,他的腿是真的很长啊,一边如获大赦,轻细道:“曲腿。” 苏薄便将长腿一曲,大腿与小腿垂直,方便江意量小腿长。 量好以后,江意又去来羡那边搬动那根木肢。 只不过她刚把木肢扶立起来,都不用她搬挪,苏薄就自顾自地跟了过来,站在木肢旁边。 江意见他这般配合也甚好,她后背的伤才初愈,本也不适合搬东西。 江意牵起他的一缕衣角露出他的腿型,把衣角递给他,不客气道:“你拿着。” 苏薄便伸手接过。 而后江意轻摸着苏薄的膝盖,比对木肢,用量尺在木肢上做了个记号,然后又往木肢上量了一下。 得来的结果与她之前测量的数据有点误差。 于是她又几番调整重测,最终才把具体的尺寸确定下来。 随后他们便去了冶兵房。 半路上,遇到折返回来的谢玧。 谢玧听闻尺寸已经确定好了,便又一路同去。 冶兵房里开了一只火炉,工匠正呼呼地拉动风箱,里面炭火大旺,烧得红彤彤的。 红光从长炉里溢了出来,照亮了那工匠的半个身子。 来羡甫一进去,四处观望打量,也不禁发出“哇”的一声感叹。 这里面太大了,并且还能看见各种军械武器的模具,它也看到一些半成品,比它想象中的还要精良。 来羡道:“没想到这个时代的冶炼水平还不错,比外面的铁铺好太多了,总算是来对地方了。” 江意到了工匠面前,将自带的图纸拿出,又给了详细尺寸,让工匠照着做。 其中两根钢管容易铸成,相比之下没什么技术含量。 但就是连接轴上的小零件,要颇费些精力。 当然,图纸上的这些小零件还不光是义肢所必备的,还有修补来羡的瘸腿所需的零件。 好在他们是看不懂图纸,江意便正好可以浑水摸鱼了。 今晚工匠先忙着铸造钢管,剩下的小零件需得先做模具,等按照模具做出来成品以后,还需得精心打磨。 不一会儿铸铁声便响起在这空旷的冶兵房里。 江意精神得很,跟来羡转转悠悠去找可以用来改良的模具。 夜已深了,谢玧苍白的面容上渐渐透着一股疲色。 但他看见江意走哪儿来羡就跟哪儿,一人一狗显得很是兴致勃勃,他精力不济,却也不舍得打断他们。 谢玧的目光便不知不觉地追随了去。 起初他还能坚持,但随着更深露重,便是面前这通红炉火照着,他的身躯也越来越凉。 后来江意听见了他咳嗽。 她回过头来,见他苍白的手捂着唇边,正极力隐忍。 江意正了正神色,连忙回到他身边来,关切道:“你怎样了?” 第278章 夜深冬寒 江意见他实在难受至极,试着伸了伸手,给他顺了几下后背,想着这样他可能会好受一点。 苏薄一时有事出去了,结果等他抬脚踏入冶兵房门口时,恰好看见江意给谢玧顺背的光景。 他顿时不乐意了,大步走来,道:“我送太子回宫。” 太子的侍卫也正着急,应道:“有劳大人。殿下丨身体抱恙,实不宜久留。” 谢玧缓了缓,道:“我无事,方才只是,忽然没顺过气罢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脸色十分病白,江意道:“殿下还是先回吧,殿下如若信得过我,这里便由我看着。不然殿下丨身体欠佳了,更得不偿失。” 谢玧抬眼看了看她,那双眼里是真的对他的担心。 他又想起在马车里时她说的那番话,忽然间觉得,是应该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 因为他这一生,除了病痨伴随着他,他终究还是会遇到一些美好的人和事。 谢玧思量以后,点头应下,道:“好,听你的,我先回去。” 谢玧将自己的东宫令牌交到了她手上,道:“拿着。有事可来寻我。” 令牌沉甸甸的,江意迟疑了下,还是收下并道了谢。 有这块令牌,这些日行事会方便许多。 义肢她也不可能一夜就做好,还有明夜后夜,没有太子在身边,她用这令牌能畅通无阻。 随后侍卫搀扶着谢玧,转身离开了此地。 走了几步,他蓦然又回头,叮嘱她,“你亦身子初愈,切勿逞强,累了得及时休息。” 江意愣了愣,应道:“我知道的。” 苏薄留下素衣等人在这里看着,临走时吩咐素衣,一会儿若是江意困倦了,便带她去自己的休息室里休息。 苏薄以最快的速度送了谢玧回宫。 把他安全送到宫门口以后,谢玧还没来得及道谢辞别,苏薄便勒马调头,一句话不说,当即策马而去。 尽管如此利落,可他回到冶兵营时也是下半夜时候了。 他带着满身霜寒回来,在大门前跨下马,径直朝冶兵房走去。 工匠的打铁声已经消止了去。 他掀开门帘,进去一看,忙了大半宿约摸铁匠已经被遣回去休息了,长炉的火虽渐渐熄了,但里面的炭火还是红的,温度尚在。 江意便蹲坐在炉前的小凳上,手臂抱着双膝,实在扛不住了,正埋头打瞌睡。 来羡安然趴在她脚边。 素衣一丝不苟地守在两丈开外。 尽管外面夜深冬寒,尽管苏薄来去匆匆,可他那双冷淡的眼,在看见这一幕时,还是一丝一丝地放柔了下来。 素衣看见苏薄回来,想着自个今晚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苏薄经过素衣身边时,微锁着眉头,低沉道:“怎么在这里睡?我走时没跟你交代清楚?” 素衣也很冤枉,道:“属下提过数次,江小姐不肯。” 苏薄走后,江意一直在跟铁匠一起忙碌,偶尔动手帮铁匠拿递什么东西,同铁匠商议讨论些细节。 铁匠对她的设想十分感兴趣,也很想知道照她的要求造出来的最终会是个什么样子。 铁匠一直忙到后半夜,干这事非常耗损力气,江意见他已然很是疲累,便暂停了活,让他回去休息。 这也就是苏薄回来之前的半个时辰的事。 江意熬了大半夜,困意袭来,便有些熬不住了。 可苏薄还没有回来。 她想回去吧,却发现来时坐的是谢玧的马车,眼下这里根本没有马车可以载她。 所以她只有等苏薄回来以后再说。 素衣向她提起苏薄吩咐过的话,请她去休息室休息。 只是江意想了想,罢了。 上次她去过苏薄的休息室,可那也是有他领着的情况下。现在他不在,她若擅自入他室内,想来不妥。 于是最终江意才坚持在炉前的小凳上坐了下来,边打瞌睡边等。这里还有炭火的余温烤着,她也不会冷。 第279章 很想吻她 在太上皇那里被砸了一遭过后,江意失了血伤了元气,虽说伤口是渐渐愈合了,但身子还是弱。 在自己院里的时候,夜里入睡之前,丫鬟都会帮她把房间布置得很暖和,榻上再置暖脚的汤婆子,还有来羡蜷在旁边给她暖和,她才能安然入睡。 眼下真要是去那冷清清的休息室里,兴许还不如在这儿烤火来得好受呢。 苏薄走到江意身边,她浑然不觉,脑袋搁在膝上,跟小鸡啄米似的一下下往下啄。 片刻,他解下自己的衣袍,缓缓蹲下丨身来,覆在她身上,手臂悄然往她膝盖窝下穿过,另一手揽过那纤细得可一握的腰,将她平稳地抱起在怀。 不出一两个时辰,这冶兵房里便又要开工了。她也不能一直蜷在这里睡。 人多眼杂不说,真这样由她睡到天亮,恐怕肢体都僵得站不起来了。 苏薄抱着她转身往冶兵房外走去。 来羡自然是醒着的,它望着苏薄的背影看了看,又和素衣面面相觑。 素衣不苟言笑地道:“你不跟上去么?” 来羡心想,你这二楞子怎么不跟上去?给一条狗挖坑,你良心不会痛吗? 来羡掂量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跟这二楞子一起。 二楞子后脚离开冶兵房,它便跟在他身后。 二楞子回头看了它一眼,也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黎明前的冬夜,最是寒冷。 远离了冶兵房里温暖的炭火,外面冷风拂来,寒意透过衣衫袍角,一丝丝浸透。 江意缓缓睁了睁眼,依稀看见不远处熹微的营火,在夜色里飘飘闪闪。 她双脚凌空、身子没动,人却在往前移。 是有人抱着她在走。 抱着她的人,双臂有力,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走得不疾不徐,但步子却挺阔。 她的头倚着他的胸膛,依偎着他的半边身子,都能感受到一股自他身上传来的暖意。 她神色惺忪,尚未完全清醒,却知道,是苏薄回来了。 抱着她的人是苏薄。 他的衣怀,他身上如霜似雾却又温暖的味道,她很熟悉,像刻进了意识里的那般熟悉。 江意还是抬起头,去看他。 看见那一抹下巴和薄唇,他双眸微垂,一张脸在夜色下冷清而又英俊。 江意又低下了头,柔软的声音里也还携带着些淡淡沙哑的睡意,喃喃道:“你回来了啊。” 苏薄道:“嗯。” 她头重新倚着他的胸膛,片刻,终是情不自禁地微微侧了侧头,侧脸贴上了他的衣襟,轻轻蹭了蹭。 心悦他。 心底里有个声音,如是告诉她。 她不知道可不可以,她不知道也不确定这样心悦他,最后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想她往后都可以努力保持清醒,只眼下,她能不能假装糊涂,只要片刻就好?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自私至极,但请至少这片刻里,让她假装自己沉睡在梦乡里。 江意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的手,蓦地动了动,指尖碰到了他拂在风里微凉的衣角。 她手指缓缓往上攀爬,直至最终,攀上了他的双肩,从发丝下穿过,轻轻勾住了他的头。 苏薄呼吸一滞,脚步猝然顿了顿。 她勾着,一直没放开。 苏薄低头看她,眸里明暗不定。可怀里的人,恍若真的睡着了一般。 苏薄将她抱去了休息室里,抬脚推开了门,进去以后又以脚跟把门扉抵上。 室内没有点灯,但不远处的营火有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屋内的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苏薄弯身将她平缓地放在了自己平时躺过的榻上。 她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搂着他的手。 苏薄维持着弯身的姿势静静地看了她良久,后忽而抬手抽掉了她单髻上的发簪,顿时乌黑的头发泼散在他枕上。 这样更方便她睡。 苏薄和衣在床榻外侧、她的身旁躺了下来。 两人都是侧卧着,面对面,近在咫尺,能感知得到对方的呼吸。 江意睁开了眼,眼里顷刻漫开极动人的浮华流光,亦看着他。 沉默无声了许久。 苏薄忽而抬手,手掌覆住了她的双眼。 他不知道她这样看着自己,他还能坚持多久。 江意眼前一片漆黑,他的手上有茧,碰到她的脸时有股微微的粗粝感。但是暖意袭来,却是舒服。 她又缓缓闭上了眼。那浓密弯长的睫毛轻轻自他手心里扫过,如羽毛,扫进了他心窝里。 他覆住了她半张脸,还剩半张脸在他的视线里,在他的掌下显得极为精致。 瓷白的肌肤,柔和的轮廓,小小的下巴,几乎巴掌大点,无一不是动人心弦。 苏薄喉结微微滑动,眼神倏而落在了她小巧的鼻子下方的那抹唇上。 她的唇十分柔润,泛着自然嫣粉的色泽。 苏薄有些难以克制,终于还是一点一点地靠了过去。 离她不过一两寸时,他微微偏了偏头,鼻尖抵上了她的。再往前分毫,便能吻上她的唇。 想吻她想极了。 可就在那最后一刻,他偏偏还是迫使自己停了下来。 两人鼻尖相碰,他能感觉到,面前的她在隐隐战栗,掌心里的睫毛亦在不安地颤动,以至于她已经屏住了呼吸。 最终,苏薄没再往前进分毫,只低哑道:“睡吧。” 说罢,他往后退了退,离了她。 第280章 别无其他 随后苏薄替江意去了鞋,将被子拉过来把她裹好。 苏薄只在外侧躺着,没再侵犯她一分,连衾被都不与她共盖。 可这榻上,以及她身边,她的呼吸感官里,全都是有关他的味道。 江意浑浑噩噩地蒙在衾被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意识到苏薄什么也没盖,就这样躺在她身边。 她知道他不怕冷,可眼下正是整个冬天里最冷的时候,这样凉着也不怕么? 江意也不知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但还是轻声问了一句:“你不冷么?” 苏薄应了她:“不冷。还不睡?” 江意其实很乏很困,但她也没法像之前在冶兵房烤着火那样睡得沉了。 她想了想,还是将自己身上裹着的衾被拉了拉,分了一半给苏薄,并轻柔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不料还没完全给他盖好,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江意愣了愣,当即想挣脱,他却握得更紧。 苏薄皱了皱眉,道:“还是这么凉?” 他也是想起之前在太上皇偏殿里她夜里喊冷时的光景,想探探看她的手脚暖和了没有。 结果竟比刚回这休息室时还凉了。 苏薄没有拒绝她分被子给自己,并且朝她靠了几分。 江意还来不及往后缩,就被他揽入自己怀中。 江意顿时浑身僵硬,多动一下都不敢。 她听见苏薄的声音,就贴着她耳畔,缓缓道:“你就把我当暖炉,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江意怔怔的,渐渐也从慌乱无措中平缓了下来,归于踏实。 她信他。 她身子骨也不再那么僵硬,乖乖巧巧地伏在他怀中。 很快她就感觉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体温,无孔不入地温暖着自己。 手脚一丝一丝地暖和起来了,带来浓浓的困倦。 她迷迷糊糊就快要睡着过去,却也恍惚忆起了这种感觉。 她头枕着他的肩臂,夹杂着浓浓的鼻音,喃喃道:“上次你也是这样给我取暖的对吗?” 她记得她抱着个大暖炉,她以为那天晚上是她在做梦。 原来不是。 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给她抱。 她又问:“我睡觉真的踹你了吗?” 苏薄神色里有些懒,是那种让他惬意的懒,道:“再不睡天要亮了。” 江意果真就乖巧地彻底沉下眼皮,昏睡了过去。 就连天色蒙蒙亮时,冶兵房那边传来的打铁声都没能吵醒她。 等江意醒来时,睁开酸涩的眼,外面已经天色大亮。 床榻外侧是空的,但她被窝里却是暖和的。 她拥被坐起身,脑袋里还有些放空。 这时那边座椅上的一团黑白色毛团甩了甩尾巴,冷不防出声道:“你醒了啊。看来昨晚你睡得还挺香,是不是有苏薄给你暖床的缘故呀。” 江意蓦地感到有点脑袋发昏。 她真想把昨晚的一切都当做一场梦,可偏偏一幕幕都记得异常清晰。 好在是苏薄先起身离房了,不然她真的想一头钻床脚底去。 “你们昨晚有没有……”来羡一脸八卦地问。 江意立即打断:“我们昨晚什么都没有!” 来羡吁道:“小意儿你别急呀,我是问你们昨晚有没有睡前聊聊人生理想啊,是不是志同道合啊之类的。”说着就斜眼瞅了江意一眼,又道,“真是的,你想哪里去了?” 江意:“……” 来羡看江意这状态,一目了然,她和苏薄昨晚什么事都没有。 来羡啧啧又道:“还真是坐怀不乱柳下惠啊。小意儿,他是不是取向不正常,对你没兴趣啊?” 说来它又开始瞎操心,“那这可犯难了,你对他动心却又得不到他的回报,到头来这岂不是虐恋一场?” 第281章 在找东西 江意脸色红白交加,羞恼道:“你就少说两句吧。” 来羡不再开玩笑了,忽然正色道:“昨晚我仔细琢磨了一下太上皇的那条木肢。那木肢上的皮革,断面处参差不齐,看似经久使用被磨断了,实则不然。” 江意抬头看向来羡。 来羡道:“那皮革经水处理过。水破坏过后的皮,韧性远不如前,且易折易断。” 江意神色变了变。 这件事果然不是意外。 来羡又吁道:“不过现在知道了这一点也没用,那个负责打理假肢的太监已经死了,线索也断了。” 江意想了想道:“等回去找块新皮革来试验一下,把试验结果给太上皇看。当下是要先把你的腿和太上皇的假肢做好。太上皇那里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不然他也不会把全宫上下的太监都查一遍,若是有人想再下手,必没有那么容易。” 她又想起一事,不由伸手往自己怀里摸了摸。 什么也没摸到,又摸了摸。 然后江意便掀被开始在榻上摸索寻找起来。 来羡问:“你在找什么?” 江意道:“太子给我的令牌。” 昨个她一直稳稳当当地揣在怀里,一直没来得及拿出来仔细观摩呢。 想着近今日进出这冶兵营需得用得上,不然要是从这里出去以后士兵就不再准她进来了怎么办? 有了令牌她才会想当然地继续被当成是东宫的人啊。 因而那块令牌可不能丢,她用完了还得再还给太子呢。 结果榻上没找着,来羡道:“是不是被大魔头给拿走了?” 江意抬头与它面面相觑,苏薄拿她令牌做什么? 何况这是太子给她的,倘若是被他拿去做个什么,岂不是太明显了? 她也不觉得他是那种一声不吭就偷拿她东西的人。 遂江意道:“没影儿的事你不要乱说。” 这厢正找着,怎料苏薄突然推了房门进来。抬眼就看见江意正披头散发地站在他榻上,他视线微微下垂,见那一双玉足踩着被子,玲珑剔透的。 江意循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顿时有种如踩针毡的感觉。她蜷了蜷粉粉嫩嫩的脚趾,尽量藏在了被子凹陷里。 苏薄拿了午膳进来,背着身站在桌边,用筷子随便拈了几筷饭菜,单独放进一只碗里,道:“在撒起床气?” 江意瓮声应道:“没。” 在他的地盘上,把他的床掀成这样,关键是还被他逮个正着,江意着实羞愧得很。 她又补充:“我是在找东西。” 苏薄也没问她在找什么,只道:“枕头底下找过了吗?” 江意低头看了看端端正正摆放着的枕头,她一时还真没想起要把枕头拿开找,听闻苏薄的话,她便默默地把枕头揭开。 只见下面果真躺着一枚令牌,另外还有她挽髻用的发簪,以及她随身携带的一把匕首,都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 苏薄装好饭菜的那只碗径直放到了来羡面前,道:“过来用饭。” 来羡鼓了鼓狗眼。大魔头居然给它夹饭菜? 江意先拿了发簪就先把自己的长发胡乱地挽起来,松松垮垮的没关系,总比披头散发的要好。 她细声问:“我可以先洗把脸么?” 苏薄的声音同样很轻细,低低应她道:“架子上盆里的水,是干净的。” 江意下了床榻,蹬了自己的鞋,移步到架子边。 不想水盆里除了干净的清水,还放了一只杯子。杯子里同样装着水,应当是给她漱口用的。 她背对着苏薄,草草简单洗漱了,走到桌边来坐下。 苏薄递给她一双筷子。 她眼睛盈盈湿湿的,鬓发上还挂着小水珠,一张脸在窗外溢进来的光线下却是白净无暇。 两人沉默地用饭。 用完饭后,江意放下碗筷,才道:“我一会儿要回去,晚上再来。” 苏薄道:“好。” 第282章 想带她走 随后江意好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这里又没有铜镜,她只能自己摸索。不过她比之前在沉香楼时技艺有所进步,好歹能把单髻扎得紧紧的。 她又移步到床前,准备把令牌和匕首都揣上。可身后一束目光总是盯着她,令她如芒在背,尤其是当她伸手拿起那块令牌的时候。 江意硬着头皮回转身去,见苏薄果然定定地看着她,手里的令牌。 苏薄道:“太子给你这个,便是希望你时常去东宫找他。” 江意默了默,道:“不是为了让我更方便给太上皇做假肢么?” 苏薄道:“你往后要去找他?” 言辞之间的语气,与宫宴那天晚上他的数连问简直如出一辙。 江意张了张口,不知为何,心口一阵猛悸,轻轻道:“我没有。” 苏薄道:“你昨晚还给他顺背。你心疼他的病?” 江意呢喃:“那是见他快把肺都要咳出来了。” 苏薄道:“你不要待他那么好,他会赖上你的。” 江意怔了怔。 她一直觉得太子殿下谦和有礼,又风度翩翩,岂会赖上她这个小女子? 况且,她待他好吗? 她不觉得,她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而已。 江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轻轻与他道:“这个只是为了这几日行方便而已,待假肢做好,我不会用这个进东宫看他,更不会自己留着,我会还给他。” 苏薄听了她的回答,她软软的声音又挠进他心头去了,痒,却抓不着。有些难受,又说不出的舒服。 他斟酌着,忽问:“要不要跟我去西陲?” 如若她愿意,他想着得把她带走。不然放在京里,一天都不安心。 江意微微一震,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道:“什么时候?” 苏薄道:“初定年后启程。” 江意蓦地想起,也不知什么时候,似乎有人在她耳边提起过这事。眼下亲耳听见他说出来,她还是感到非常震惊,且惊喜。 江意眼里溢出些许期盼渴望,又不愿在他面前完全流露出来,只问:“你愿意带我去?” 苏薄道:“只要你愿意跟我走。” 江意刹然笑开,满室芳华明艳。 她坚定道:“我要去。” 东宫。 昨夜谢玧回来以后,约摸受了凉,身体情况便不大好。 从夜里到白天,他的寝宫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谢玧一直躺到第二日傍晚,方才缓缓苏醒。 他睁开眼来,眼里空无一物。 黑发衬着极其苍白的容颜,如同睡美人一样,美而易逝。 太监在他床榻的垂帘外禀道:“殿下可想用膳?皇上本欲宣殿下觐见,只殿下昏睡着,便让殿下醒后好转再去面圣。” 谢玧坐起身,衾被滑至腰腹,微散的衣襟里隐约可见清瘦的锁骨。 他道:“眼下还不想用膳,待面过父皇以后回来再用吧。” 宫人又送来了汤药。 这些药他已不知喝了多少副,心里早已无所期许。只是而今,他竟也多了一丝奢望,愿这药下去,他的病真的能好上两分。 谢玧伸手接了过来,眉目温和地饮罢。 随后他起身更衣,去面圣。 此刻皇帝正在书房内处理政务,听闻太子来,就叫他进来。 太子见礼,皇帝头也没抬一下,道:“你身体不好,本也不该叫你走一趟。只是你没好好待在东宫,倒去宫外走了一圈,可比到朕这里远得多了。” 谢玧恭敬垂首,道:“父皇召见,儿臣不敢不来。” 皇帝问:“昨晚去哪儿了?” 谢玧知皇帝既然问起,必然是已经知道了,便无所隐瞒道:“儿臣去了一趟冶兵营。” 皇帝道:“听闻你夜往视察,朕的太子不好好养病,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来了?” 谢玧应道:“回父皇的话,儿臣夜去冶兵营,是为寻能工巧匠,替太上皇打造假肢。” 皇帝道:“你倒是孝顺得很。别人都想着如何在朝政上努力做文章,你却只想着怎么讨好太上皇。” 谢玧想说什么,皇帝却不想再听,挥手道:“退下吧。” 话到了嘴边,谢玧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皇帝听见他退出书房以后,似乎在外面闷咳了几声,批阅折子的笔微微一顿,而后又笔走游龙地在折子上下了批注。 第283章 骑马而行 这厢江意午后回到侯府,休息了一阵,想起来羡之前与她说的话,叫人去找一块结实的皮革来。 下人把皮革送到院里,江意先让置入水中。 照来羡说的做法,泡水时间不能持续过长,中途要取出来拭水阴干,否则过久容易泡胀变形。 春衣绿苔也不解其意,但都一一照做。 到了晚间,江意用过了晚膳,稍歇了一会儿,宽衣趴在榻上,让春衣给她抹上祛疤的药膏。 绿苔则准备她一会儿要出门穿的衣服。 江意双手抱着枕头,抵着下巴,想着今晚不能再像昨晚那样。 下半夜结束的话,她还是赶在天亮之前回家里来睡觉的好。 反正她从侯府出门要用到自家的车马,来回也方便。 正想着这些时,门外嬷嬷禀道:“小姐,苏大人到了。” 江意一顿,应道:“唔,让他稍等。” 云嬷嬷便在外对苏薄道:“请苏大人稍候,我家小姐正抹药呢。” 江意想提醒春衣动作快点,但似乎又显得自己挺心急似的,话到了口边,就又被她给咽下去了。 倒是绿苔比她还着急,道:“春衣你快点呀,人等着呢。” 春衣稳重不少,道:“再急,也得等把药涂抹均匀啊。” 抹完药后,江意坐起身,忙拉拢了衣衫。 绿苔又抖开了衣裳,她伸手便穿上,自己系好了腰带。 绿苔以娴熟的手法快速给她挽了一个单髻。 她双脚蹬着那一双看起来很大里面却很柔软暖和的鞋子,临出门前还不忘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有不妥以后,便打开门出去。 苏薄在院子里的扶芳藤下面等着。 熹微的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许长。 他抬头正观赏着扶芳藤,那生命力顽强的藤蔓在这个冬天里也呈现出盎然绿意。只不过在灯火的映照下,呈现出深深的墨绿色泽。 他想着,这藤,与那方绣帕上绣的一致。 听到开门声,苏薄侧头看去,见清秀的小少年已然出现在门框里。 江意踱出房门,道:“我们走吧。” 一高一矮两个人走出了院子,身后跟着一条狗。 丫鬟嬷嬷都看着他们的背影,尽管江意扮成了少年,看起来依然顺眼登对得很。 仿佛她们家小姐,天生就应该跟在那样一个高大的男人身边似的。 走到前院,江永成正要去备马车,苏薄忽低头问她:“想不想骑马?” 江意一怔。 她想着上次骑马刚开始还战战兢兢,后来也颇有一些趣味。眼下天色已晚,街上又没什么人,她正好可以好生学一学。 故江意笑道:“成叔,备马。” 苏薄自己是骑马来的,江永成只需要去马厩里给江意牵一匹矮小一点的温顺的马来。 她学习能力好,苏薄只要稍加指导,她便自己成功地骑上了马背。 苏薄亦翻身上马,就剩来羡还在地上站着。 江意想着自己还没熟练,便问来羡:“你是跟他坐还是跟我坐啊?” 来羡冲她汪汪两声。 那还用说么,它可不想跟大魔头坐一起。 在江永成的帮助下,来羡顺利地蹲坐了江意的前面。 苏薄起初是牵着她的马缰,带她出巷的。 上了街,街道确实空旷冷清。 苏薄教她些技巧,怎么驱马加快速度亦或是放慢脚步,她都跟着照做。 后来苏薄将马缰还给了她,她自己小心翼翼地挽着,在寂静地街道上一阵小跑了起来。 这马的确也十分温和,加上苏薄总是紧跟在她侧边,她渐渐全然放松了下来,驱马小跑的步子也加得更快。 如此一路跑到了冶兵营,所耗费的时间比上次骑马还要短一些。 第284章 勾起食欲 冶兵营值守的人还记得她,更识得她手里的令牌,自是把她当做是东宫里的人。她同苏薄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去,忙活大半宿,又趁着天亮之前出来。 经过几晚的努力,两根钢骨做出来了,中间连接轴的零件还没做,但模具已经初步完成。 后面几个晚上,江意便与工匠一起努力做出那些尺寸精密的零件。 来羡则眼巴巴地在旁守着,眼神亮得很,时不时提醒江意,何处需要加以改进。 不知不觉,他们已出入这冶兵营将近十日的光景。 在快完工时,不想谢玧又连续来了冶兵营两趟。 他进了冶兵房,一眼便看见江意,徐徐走来,问:“完成得如何了?” 江意埋头道:“今晚弄了,明晚再花些工夫,大概就能成了。” 她以为是苏薄在问她,但回答过后,才觉着声音好像不是他的,便回过头去看。 只见谢玧正站在她身后,面容含笑地看着她。 江意道:“殿下丨身体抱恙,怎又深夜至此?” 谢玧道:“我听江小姐的话,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如今已感觉好多了。给爷爷做的东西,让你忙碌至今,我帮不上什么忙,实在惭愧之至。我所能做的,也就只剩下尽可能地多来看看了。” 谢玧在边上看了一阵,他是以视察冶兵营为由来的,随后便离了冶兵房,当真去别处视察一番。 不知是不是把苏薄之前的话听进去了,江意对待谢玧言行举止愈加的客气。 在谢玧看来,更多的客气,便等于疏离。 只他面上不提,那见了她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神,到底是黯淡了几分。 他没留多久,江意便劝他回宫。 好像他留下来也不能帮上她什么,而且还平白给她添忧,遂也离了去。 苏薄送他回宫后,返回到冶兵营,到了下半夜,工匠去休息,江意则出来,与苏薄一道打马回家。 近来熬夜熬习惯了,江意基本是白天睡觉,晚上便精神得很。 眼下同他走在黎明前的街上,她也无所困意。 天气严寒,江意自认为穿得够厚,可冷意还是能钻透她的棉袍。她身上披着苏薄的外袍,渐渐已经习惯总是穿他的衣裳。 冷空气迎面钻进鼻尖里,冻得鼻子一阵酸疼,刺激得她眼里也跟着润润的。 从城边行到白日繁华的街道上,头顶的天色也一丝丝淡去了一层墨黑,渐渐有些发青。 夜里似下过一场短暂的雪,两边屋檐和地面上,积攒着依稀的白。 街面亦是湿洼洼的。 这个时间点尚早,但寻常百姓家也有早起的人,零星屋舍里已经亮开了昏黄的光。 江意看向那光,水润的双眼亮如繁星。 后来,遇到做早食的摊贩在街边搭好了棚子,里面正冒着腾腾热气。 以往江意都在侯府里用早膳,哪里吃过街头的小食。 一阵香气飘过,蓦地勾起了她的食欲。 她想着,之前都没今夜这般回得晚,冶兵营的剩下的工作已不多,最迟明夜上半夜就能完成,也没机会再像眼下这样遇到早食摊贩,可以停下来吃点东西了。 于是,在两匹马将要走过那早食铺子时,江意回头看了一眼,忽轻声道:“苏薄,我饿了。” 苏薄勒马停下。 江意正欲下马,顿了顿抬起头又问:“你身上可有带钱?”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反正她身上是一文钱都没有。 苏薄应道:“有带。” 江意霎时弯着眼笑了起来,道:“那你赶时间吗?” 苏薄道:“不赶。” 江意便放心地翻下马去,来羡也跟着蹦下了地。 她和来羡率先钻进了棚里。 苏薄将两匹马拴好,再拂了拂棚帘,略低了低头走了进去。 第285章 同桌而食 摆这早食摊铺的是一对夫妻,起早摸黑,眼下还只是在做准备工作,没想到会这么早来客人。 老板娘回头看见两人,笑道:“两位客官好早,若再晚来半个时辰,粥、面、甜汤应有尽有,可眼下还没做出来哩。” 江意问:“那这会儿能有什么吃的吗?” 老板娘热络道:“两位不嫌弃的话,我给你们现做两碗鸡蛋羹?” 她身边的老板亦笑道:“这条街上,我家媳妇儿做的蛋羹要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两位尝了保准满意。” 江意道:“那就来蛋羹吧。” 两人坐在桌边等了一阵。来羡觉得杵在两人中间别扭,索性出棚去跟两位马兄聊天去了。 后老板娘揭开锅盖,那股水蒸气顿时扑腾而来,暖暖润润的,顷刻把这有限的棚里给充满,让人如置云里雾中。 老板娘用巾子垫手,端着两碗滚烫的蛋羹过来,放在桌上道:“两位客官慢用。” 江意拈着调羹便轻轻舀了一点,吹了两下,送进口中。 只觉入口香滑软嫩,果真十分美味。 苏薄便动了动自己的调羹,也吃了一口。 江意问他:“好吃么?” 苏薄:“嗯。” 那头老板娘又准备开始煎糍糕,问江意和苏薄:“客官可要尝尝糍糕?煎的话应该很快能煎好。” 江意道:“要的。” 不一会儿,老板娘就端来一只碟子,碟子里放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糍糕,表面煎得香酥金黄,看起来很是可口。 老板娘道:“两位头一次来,先尝尝,若是喜欢我再煎。” 江意笑道:“多谢。” 老板娘转手递给她一双筷子,她想把糍糕夹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方便她和苏薄分着吃。无奈糍糕外焦里糯,她一时夹分不开。 苏薄从她手里接过筷子,替她一一夹成均匀的小块。 江意眼神都落在碟子里的糍糕上,以至于苏薄拈了一小块喂她时,她下意识地就张了嘴。 没想到这糍糕竟是咸的,一点也不腻,且又是香脆又是软糯。 老板娘也一直没想起要多加一双筷子,他们夫妻两个正忙碌地准备着一会儿要卖的早食。 最终江意在没自己动手的情况下,与苏薄分食了那块糍糕。 从摊棚里出来,外面的天色又亮开了几分。 街上已经有零零星星的几个行人了。 天空又飘起了点点素雪。 两人骑上马,捎上来羡,便往回赶。 苏薄直把她送到了侯府门前,自己才打马离开。 回到院子里,春衣绿苔打水给她洗漱,道:“小姐还是用过早膳以后再睡下吧。可以少吃点垫垫肚子呢。” 江意道:“我吃过了。” 她擦洗了身子,趴在榻上抹药膏。 等春衣绿苔给她抹好时,她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两丫头轻轻替她拉拢了衣衫,盖好衾被,便退了出去。 江意一觉睡到了下午,晚上又得去冶兵营。 今晚是最后一晚,剩下的活都是收尾,要不了多久。 江意便对来羡道:“该完成的都已经完成了,今晚你就留家里吧。我应该前半夜便能回。” 来羡前些日跟着江意,是因为需要听它的指导意见,不然它才不横插在她和苏薄中间呢。 来羡闻言,也正正是这样想的,只叮嘱道:“做好的东西,你今晚一并带回来,明日再组装。可千万不要漏掉任何一个小零件哦。” 江意道:“我知道。” 来羡:“尤其是我的零件,你别搞丢了。” 江意好笑道:“放心,搞不丢。” 之前做好的各个组成部分,江意都没往家里带,主要是每次带点到时候说不清楚,毕竟谁也不能随便从冶兵营里带出东西。所以等最后全部完成了,她再一次性带走,用令牌使他们直接向东宫报备。 江意和谢玧是先后到冶兵营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把她需要的所有零件都打造出来了,甚至于还打造了一套可以组装的工具。 她也不知道最终的效果会如何,但能做到此处,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大半。 江意照图纸一一清点,道:“太子殿下,请容我今夜将这些带回侯府去,待整装好以后,再送去给太子殿下过目。” 第286章 半路杀出 谢玧点头道:“理应如此。不然就是我带回去也不知该怎么弄。” 说着他便叫侍卫去拿一只不大不小的箱子来,让江意把所有组成部件都放进去,并着人搬去给夜守的将领过目,然后装上马车。 离开冶兵营时,江意与苏薄和谢玧同行,还是照第一天来时的那般,三人坐在马车里,各坐一边。 江意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眼下离开这冶兵营时心情当然很好,也就没觉得车里的气氛有之前的那么尴尬,反而自然了不少。 她现在只想快些回家去,洗洗睡一觉,明个精神十足地捣腾东西。 只不过江意却始终记着一件事,觉得今夜收尾有谢玧来也好。她透过车窗看见冶兵营离得越来越远,直至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方才放下帘子,低头从袖中取出那枚沉甸甸的金令,递给谢玧。 眼下正好可以还给他,也不用后来她专程去还了。 谢玧微怔,道:“这是何意?” 江意道:“那日殿下给我这令牌,可使我在冶兵营通行无阻,着实给予了很大便利。如今我也不需要再去那个地方,这令牌自然得归还殿下。” 谢玧看着令牌,一时未伸手去接,道:“有它在,往后如遇急事,兴许可缓你燃眉之急。” 江意道:“我不敢携殿下令牌在外行使,会给殿下添麻烦。” 谢玧咳了咳,道:“本也是赠你的,便也没打算收回去。江小姐留下吧。” 这倒让江意愣了愣。 江意正色道:“万万不可,请太子殿下收回。” 谢玧就是没有伸手去接。 一直沉默的苏薄忽淡淡道:“她既不想要,太子何必勉强。太子这金令乃重要之物,也不宜随便赠人。” 江意本身也感觉到这令牌分量极重,她只短暂借用一下已经不错了,如若是长期给她,她又岂能收。 遂江意赞同道:“苏大人说得对,殿下还是别为难我了。” 谢玧指尖有些发凉,最终还是伸来接自己的令牌,有些无奈地笑道:“罢了。似乎是我送错了东西。” 只是,手指刚碰到还没来得及接回,话音儿将将一落,苏薄倏而似听到了什么,双目微沉,在江意和谢玧都一无所觉的情况下,他瞬时倾身,双手分别拦向江意、谢玧,将两人用力往下一压。 两人猝不及防,给压趴在车厢地面上。 三人紧簇在一起,江意的头不知撞在了苏薄还是谢玧的额头,撞得不轻,一阵头晕眼花。 也几乎就在三人趴下的那一刻,一道锐器破空的疾利声陡然而至,几乎是贴着三人的头顶划过,从方才苏薄所坐的靠窗穿进,“铮”地钉在了江意方才所坐的位置。 江意抬头一看,是一支箭,箭羽震颤不已。 她只来得及飞快地瞟了一眼,就又被苏薄强硬地摁下了头。 紧接着一支支飞箭接踵而至,尽数往这车厢里射! 三人极力把身体伏到最低,江意听见那冰冷的箭矢的刺破声不断响起,很快便把车厢四周钉得密密麻麻! 谁能料到,前一刻还风平浪静的,下一瞬便突然狂风暴雨袭来。 外面随行的侍卫亦是猝不及防,有的没来得及拔刀就中箭而亡,有的拔出佩刀抵抗,可渐渐也稀稀拉拉地倒了地去。 江意心如擂鼓,听见侍卫们吃痛的闷哼声,整个人紧张得僵成一团。 这是遇到刺客了。 要不是太子在马车里,江意可能会怀疑刺客是冲她还是冲苏薄来的,可现在不是明摆着么,十之八九是冲着太子来的。 只是这乱箭飞射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响起在四周屋舍顶、街道上的打斗声而渐渐消停了去。 苏薄道:“好生待着,维持这样,不要乱动。” 第287章 血腥惨烈 江意和谢玧哪敢轻举妄动,唯有听苏薄的。 她侧头看着苏薄便掀帘出去,脱口道:“你小心!” 随后外面一片混战,江意无法亲眼看见究竟有多激烈,可那刀剑铿锵的声音万分冰冷刺耳。 江意听见一道声音在外面问:“小姐无恙否?” 江意听出来了,是她的暗卫,立即答道:“我无恙!” 他们一直暗中跟随保护她,半路遇到突袭,便是江意不吹哨召他们出来,他们也必不会袖手旁观。 暗卫听到她的声音便放心了,全力专心应付半路杀出来的这一批刺客。 鲜血时不时泼洒在马车的车身上。 浓浓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那些杀手正拼命试图往马车靠近,可江意知道苏薄就守在外面,但凡有人冒进,便是血渐三尺的下场。 这种情况下,谢玧也还算镇定,他无意识地紧紧握住江意的手,低声安慰道:“江小姐别怕。他们是来杀我的,一会儿若是不行,我便出去,你不要出去。” 江意回应道:“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谢玧道:“但愿如此吧。” 他不怕死,他一身病痨,拖到至今已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多次了,但他就怕连累了江意。 或许今天晚上他根本就不该出宫来。 后来,外面的打斗声也渐渐衰弱了去。一丝一丝,最后外面变得死一般的安静。 江意和谢玧谁也不吭声。 直到外面有人问起:“太子殿下可还好?” 她听得出来,那是素衣的声音。顿时绷紧得隐隐发疼的后背蓦地一松。 谢玧也暗暗舒了一口气,应道:“我还好。” 这车厢里满是血腥味,多呼吸一口空气都觉得那股子腥甜恍若钻进了肺腑里。 江意和谢玧出来以后,只见满地都是尸体横陈,尸体里流淌出来的血,汇聚成一片片的血泊。 空气里的冷铁锈同样浓郁,只比马车里稍稍淡一点点。 谢玧原本的侍卫,全都倒地,竟无一个活口。 地上刀剑乱横,除了侍卫还有一个个的蒙面黑衣人。 此刻苏薄手里还擒着个黑衣人,只不过刚一揭开他的面罩,黑衣人嘴里就涌出一大股污血,顷刻亡命。 苏薄又安排身边的人立刻去调最近的兵马。 地上这些人死状可怖,江意还是一一寻视过去,见其中没有自己的暗卫,微微放了放心。 想必他们见形势已经能控制,便悄然退走了。 谢玧怕她被吓着,温声道:“江小姐不要看。” 这时,马车底下微微一动,紧接着突然窜出一个黑衣人,手里握着一把雪亮的长刀,直冲谢玧砍来。 谢玧本能性地就把江意往旁边推开。 先前混乱厮杀之际,这黑衣人竟趁乱藏匿其下。他只有一次动手的机会,倘若失败,必定第一时间被苏薄发现并且剿杀,所以他一直不曾轻举妄动。 他没有亲眼看见太子其人,也不知其生死,唯有确定目标以后再一举刺杀,这样成功的可能性才会大大增加。 而眼下,太子下得马车,并且就离得不远,苏薄的人又在清场善后,苏薄亦在吩咐相关事宜,正是他出其不意动手的绝好时机。 然,眼看就要得手了,就在他的长刀离太子不过咫尺,却终究没能沾到太子的身,便被一股强悍的力道给阻了去。 这刺客定睛一看,竟是苏薄以极快的速度移至他身后,于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擒住他的手臂。 刺客当即挥另一只手反击,只苏薄手上动作更快一步,擒着那只手臂往后狠力一翻。 江意听得那骨骼声错裂的声响,苏薄应是把他的手膀臂骨给生生卸下了,使得那只手臂顿时失去了一切生气,只能任由人摆布一般。 苏薄拿着他的手绕至他背后,以他手里的剑从他后颈一抹。 那长刀顿时把那根脖子抹出一道豁口,鲜血喷溅。 第288章 暗箭难防 江意认为自己不会被惊吓于这满地的尸骸狼藉,她也亲眼见过诸如一剑抹脖之类的杀人手法,可此时她还是骇于苏薄这般利落而又狠辣的手段。 他面容依然平淡如水,仿佛手里杀的不是人,只是砍了一只会喷汁儿的红萝卜。 可谁也没料到,几乎就在苏薄制杀这刺客的同时,一枚冷箭从附近屋舍二楼的某个漆黑的窗口,倏地离弦射来! 窗口背后的那把弓箭,仿佛已伺机等待了许久,就等着目标暴露于视野之下、而身边有能耐之人又分身无暇的时候! 之所以没人料到背后还有暗箭,只因射来的方向与之前这批刺客放箭的方向截然不同。 先前刺客放箭的地方已经被肃清干净了,然而其他方位却还存有心怀不轨者。 江意俨然还没回得过神,忽听得谢玧在身旁低呼一声:“小心!” 下一瞬,谢玧突然折身近她身前,一把将她抱住,以自己的身躯挡在她前面。 江意被人猝不及防抱了个满怀,还有些怔愣,蓦地,一道利箭贯穿皮肉的声音赫然充斥在耳,惊得她猛地瞠大了双眼。 谢玧微微喘息,低低咳嗽了两声,本就虚弱的身体禁不住重创,口里的鲜血直往江意的衣上淌。 烫得她身子禁不住颤抖起来,抬了抬双手,却不知该往何处放,满是无措,颤声道:“太、太子?” 她没有想到,那箭是朝她射来的,想要取的是她的性命。她更没有想到,谢玧会义无反顾地替她挡下。 方才藏匿的刺客偷袭谢玧的时候,谢玧怕误伤了她,毫不犹豫地将她一把推开。她身体贴着马车边,逢暗箭射来,又无处可躲,倘若谢玧不来挡,她一时又没有发现,根本无法做出反应,必定射中她。 苏薄处理刺客分了神,相比之下谢玧又离她更近,终究还是谢玧快了他一步。 那窗口后射出一箭过后,只隐约见一道黑影快速地闪过。 素衣神色一凛,立即带了两人去追。 苏薄一把丢下手里咽气的刺客,脸色极少阴沉如这般,像地底永久封冻的寒冰。 他大步跨过,一手就接住了谢玧的身体,在场的其他同伴闻声立刻绕到马车边来,才知是太子中箭。 这时,苏薄命人去调的兵马已匆匆赶来。 马蹄和兵甲的声音响起在附近,还伴随着闪烁的火光。 江意浑浑噩噩地看着谢玧身体里不住浸出来的血,很快便将他的衣裳染红了一大片。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试图伸手去给他止血,却被苏薄一把给拽了起来。 太子遇刺一事事关重大,她不宜在此地久留。 倘若让人发现太子是为了给她挡箭才重伤至此,那她会成为罪人。倘若情况再糟糕一些,太子最后没能救得回来,她的小命也有可能就此不保。 因此苏薄紧紧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便飞快地掠至旁边巷弄里的阴影处。 苏薄压低声音不容辩驳道:“叫你的暗卫出来。” 江意仰头看他,他的侧脸上依稀沾染了点点血迹,他那眼神犹如随时都可能露出獠牙的猛兽。 江意摇头,极力稳住声音里的颤抖,道:“我不走……我不能这个时候走。”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只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不管。 说着,她便推开他的手臂,要回去。 只是他双手强硬如铁箍,牢不可破,他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抵在墙上,一字一顿告诉她:“你必须走。暗卫在哪儿?若是不叫他们送你回去,我便丢下太子,亲自送你回去。” 江意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 最终,江意颤颤地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拿着玉哨,轻轻地吹响了一声。 哨声低低如呜咽。 第289章 该怎么办 片刻,暗卫已至巷中。 苏薄缓缓松开了牵制着她肩膀的手,退离了两步,道:“回去以后,就好好待在家里,不要进宫。” 叮嘱完,他便大步离去。 江意依稀听见那些兵马已经赶到了刺杀现场,火光大振,照亮了这漆黑的巷子口。 她再多留片刻,便会被发现。 最后暗卫不等她下令,径直就拦她上背,背着一路往黑暗深处跑。 江意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侯府的。 暗卫也不能就这样让她从侯府大门进去,不然只会惊动更多的人,便带着她径直翻入侯府院墙,直奔后院。 当江意耳边充斥着春衣绿苔以及来羡的焦急询问声时,她才恍惚回了回神,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自己的房间里了。 她满身都是血,狼狈不堪。 春衣绿苔也受到了惊吓,还以为江意受了很严重的伤,但是检查一番以后发现,那都不是她的血。 她们问江意,江意也不说话。 后来羡唤了她几声,江意方才哑声吩咐丫鬟道:“今晚这些,谁也不许说出去。” 她解了自己身上带血的衣裳,忽然怀里落下一样东西,咚地一下跌在了地上。 她低眼看去,微微失神。 是太子的金令。 她今晚原本是要还给他的,可惜就在太子伸手来接的时候发生了行刺,情急之下她只能暂时收好,最终也没能顺利交还到太子的手上。 眼下这枚金令,沾了些许太子的血,血迹斑驳,衬得上面的“东宫”字样愈发模糊。 江意弯身把令牌捡了起来,道:“把这身衣裳拿去处理了。” 春衣绿苔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此情此景她们丝毫不敢放松大意,就连院子里的其他嬷嬷也得隐瞒着。 江意泡进浴桶里,草草清洗了自己,然后脸色煞白地躺在床上,任春衣绿苔给她把头发烘干。 烘干发后,她把春衣绿苔遣了出去。 夜深人静,她却把双眼睁得大大的,了无睡意。 来羡从来没见过江意这般状态,试探地问:“是不是苏薄出事了?” 良久,江意才轻轻忽忽地道:“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刺客,有暗箭飞来,太子替我挡了一箭,我无事,但是他现在生死未卜。” 来羡愣了一下,着实诧异不小。 它想了想,道:“刺客不是冲太子来的么,怎的那箭却是射向你的?” 江意摇头:“我不知道。” 来羡知道太子是个很好相与的人,但是它也没想到,太子竟然会为她挡箭。 太子本就身体不好,现在又身中一箭,无疑是雪上加霜。他的情况,比普通人中一箭要凶险严重得多了。 很有可能,就是没中要害,区区一箭也能要了他的命。 难怪江意回来时会是这般反应。 江意喃喃道:“早知如此,我该离他远一点的……我以为,一切都改变了,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也能避免如前世那样凄惨落魄的结局……可是,如若最后,却是我害死他的……该怎么办?” “你能改变前世的轨迹,但你也始终无法洞悉各种各样的意外。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又怎是你的错呢?”来羡一边扭着身躯,试图用爪子去刨自己的后背,像挠痒痒似的,却又怎么也挠不到,一边勉力安慰着江意。 试着抓挠了几次失败以后,来羡索性道:“江小意,你帮我摸摸,我后背脊骨两只骨节之间,有只按钮。” 江意移了移眼神,看着它。 来羡又道:“太子身体弱,要是不想办法,怕是这次得玩儿完。看在他是给你挡箭的份儿上,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他挂掉吧。” 第290章 救命良药 江意一听,顿时鲤鱼打挺地爬起来,什么也没问,就帮着来羡去摸索它后背上的按钮。 它的脊骨一节一节的倒是分明,但那按钮伪装成了其中的一只骨节,因而颇有些不好找。 来羡给了个大致方位,江意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给摸到了。 她往下一按,只听啪嗒一声。 机械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来羡的后背便缓缓打开一只方形盖子,盖子里面溢出一缕冷藏的白雾,江意便见里面是一个十分袖珍的储藏格。 储藏格里整齐列着晶莹剔透的管儿,上下两行一共四支。并且每支管的尖端都有一枚尖针,用透明的盖子盖着。 这是江意见所未见的东西。 她一时不知该拿哪个,问:“这是什么?” 来羡道:“肾上腺素,抗生素。这是医疗急救用的,肾上腺素大概就是强心剂,做了绿色标记的那个,你取一支出来。” 江意拿了一支,来羡瞅了一眼是对的,道:“再按一下按钮,给我盖上。” 这个储藏格藏纳的急救药,是为了方便来羡在它那个时代为了应付突发状况而准备的救命药。 只是它到了这里,一旦用掉了,就不会再有补给。所以它一直提也未提,除非到了非用不可的时候,它才会告诉江意该怎么使用。 太子可是个关键人物,又是为救江意而受伤的,如果用这个能救回他的命,那也值得。 江意来不及多问,既然有可能救他的药,她必须立马进一趟宫。 令牌,她想起了令牌,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去,着急得险些一脚绊倒在地。 她把拭干净了血迹的令牌紧紧握在手里,之前一直觉得这个太沉重她不能要,可眼下她对这令牌还留在自己这里感到庆幸极了。 有了令牌,她今晚就能畅通地进宫! 江意连忙跑至衣橱边,一边往里面取衣裳,一边大声呼道:“春衣!绿苔!快进来!” 两丫头很快推门而入,江意正更衣,又道:“快给我梳头,我要出去一趟。” 见她神色着急,两丫头也来不及多问,立刻上前忙活。 江意让她俩极尽简便,只要能出去见人即可,一面又吩咐纪嬷嬷立刻往前院去叫江永成备马车。 江意带着令牌和来羡以及取出来的药,便一头跑出院子。 上了马车,江意当即吩咐道:“用最快的速度往宫里去。” 侍卫原想说,这个时候根本进不了皇宫,就被江意打断:“你开路便是,我自有办法进去!” 江意坐在马车里,一手抓着令牌,一手抓着白色针管,深吸几口气,极力镇定。 苏薄不让她进宫去,她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卷进今晚的事件里。 她也知道怎样对自己最好,她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太子为她挡箭一事,甚至她不会承认今晚她也在马车里。 她只是在侯府听说太子遭遇了行刺,放心不下,又幸得以前有一名江湖郎中给过她一剂特效药,所以她连夜送了过来。 至于是何江湖郎中,上次她便从那郎中那里请过给顾老将军治病的药方,着实有效,理应足够有说服力。 江意在几下深呼吸里,脑子已飞快地转过了一遍,将这些前因后果都想好。 她人也尽可能地冷静下来。 不能,太子这一世,不能因她而死。 她亦不能为了自保,什么都不做,就那么放任他死去。 谁都知道,他身体那么弱,受了那么重的伤,多半会熬不过去的。 江意深吁一口气,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以前从没接触过的针管,问来羡:“这个怎么使?” 第291章 拦不住她 来羡道:“拔掉针盖,直接注射。看太子的情况,如若还算乐观,可做静脉注射,便是直接注进他的血管里,如若情况不乐观,便直接打进他的心脏。” 江意心头跳了跳,对此她一丝一毫的经验都没有。 来羡道:“到时,你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但是你要想好,做这些的时候最好不要叫人瞧见,否则如若努力过后仍是没救回来,后果则你也凶险万分。” 江意背靠着车壁,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却度日如年,感到万分煎熬。 因为速度快,马车里颠簸非常,终于到宫门口时,马车还没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江意和来羡理所当然地被拦在了宫门口。 江意当即抬手往前,手里拿有东宫令牌,神色肃然,镇定道:“我乃镇西侯之女,今夜进宫,是有十万火急之事觐见太子。” 禁卫见确确是东宫的令牌,只是眼下这个时辰,即便是有令牌,宫门值守的禁卫也不能随便放行。 禁卫看在令牌的面子上,对江意还算客气,道:“东宫今夜不太平,小姐再有十万火急之事,也请明日再来。” 江意抬眼看向禁卫,眼神明亮非凡,缓声道:“即便是有关太子殿下生死的事,也要等到明日再来吗?” 禁卫神色微震。 真要是那样,他们岂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太子殿下能熬过一劫便罢了,倘若没能熬过,他们今晚把江意拦在宫外,明日一旦她到皇帝或者太上皇面前有什么话说,那今晚值守的这些个禁卫全都得脑袋搬家。 禁卫权衡之下,很快做了决定,道:“既然小姐如是说,又有令牌在手,我等自然不敢强加阻拦。可倘若小姐硬要此时进宫,到时追究下来,还请小姐自担此责。” 江意扫了一眼禁卫众人,道:“有诸位在场作证,我也赖不掉。” 于是禁卫给她放了行。 江意带着来羡一入宫门,一人一狗就往前猛跑。 她也不知东宫具体在何处,但今晚怕是就东宫最是灯火通明,来羡顺着棵树爬上高处一望,便有了大致的方向。 一人一狗一路往那方向跑,越近可见宫人来往匆匆,越是人影频繁。 江意和来羡终于到得太子东宫,凭着东宫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当他俩跑去谢玧平时居住的内院时,可见内院里跪满了宫人,还有侍卫值守,那灯火明亮的寝殿门口,苏薄正守在那里不曾离去。 他身上满是血迹的衣袍也未来得及更换。 苏薄侧头看见江意和来羡进得内院时,冷如渊底的神色里忽然有了一丝裂痕。 不等江意一鼓作气跑进寝殿里去,苏薄便三两步走下台阶,横臂就一把将她拦住了去。 江意满头大汗,眼眶发热地望着苏薄,大口喘息着问:“他怎么样了?” 苏薄低低开口,精简凝练道:“回去。” 江意摇头,涩哑道:“不,我得进去看看。” 只是不管她如何想绕开苏薄,苏薄却始终挡在她面前,不会准她进去半步。 在外面跪着的这些宫人们看来,苏薄只是例行公事,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可江意来都来了,她不可能还什么都没做就这样甘心回去。她像头小蛮牛一样,被苏薄半圈半拦在臂弯里,正使劲往前奔。 苏薄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旁道:“听话,回去。” 江意没吭声,转头就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臂上。她那一口咬得不轻,在他动作微微一滞时,冷不防被她从他的手臂下方灵活地钻了过去。 然,她刚一踏入殿门,抬头就见寝殿外间,太上皇坐在轮椅上正沉着脸色等候,旁边还坐着身着龙袍的皇帝。 她甫一进来,皇帝和太上皇两双锐利的眼神登时射向她。 第292章 绝处逢生 江意汗透衣背,也分不清是一路跑来的热汗还是沁出的冷汗。 江意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只见那杏黄色的帷帐后面,正由宫女太监惨白着脸,端着两盆鲜红的血水出来。 紧接着,帷帐里面就响起了太医的惊呼:“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江意的心顿时卡在了嗓子眼。 皇帝立即起身往前去,刚走两步,数名太医便连滚带爬地从帷帐里面出来,跪地磕头,亦是满头大汗,道:“太子殿下病体本就积弱,眼下又受伤过重,实在……实在无力回天!臣等无能,太子殿下已没有了脉搏!” 来羡传音道:“来不及了,快!” 皇帝正欲掀帷帐进去,江意突然拔腿亦往前,竟胆大包天地抢先皇帝一步,先行进了帷帐。 来羡亦趁着江意掀开帷帐之际,冷不防从缝隙里溜了进去。 皇帝猝不及防,险些被江意推了个踉跄。 他正欲恼怒,就听江意的声音颤颤从里面传来:“请皇上和太上皇稍后片刻,让我试一试……” 江意看着谢玧躺在榻上,此刻的他浑身已无一丝生气。 来羡道:“快,扒掉他的衣服。静脉注射来不及了,只能注进他心脏一试!” 太医先前一直为谢玧止血包扎,只是谢玧爱整洁干净,太医们便是见救不回来了,也将他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 江意手忙脚乱地扒掉他的寝衫,露出他苍白消瘦的胸膛,那箭伤从后背贯穿至前胸,好在离心脏有些距离。 她一边动作,生怕皇帝进来阻止,一边又飞快道:“太上皇知道,顾老将军的病,便是我去寻了云游济世的郎中治好的!如若不行,我自愿向太上皇和皇上请罪!请……请给我一点时间……” 先前她不得不考虑倘若太子还尚存一息的情况下,她一针下去没能救得回他的话,那可能就是弥天大祸;可眼下太医都已经宣告他没救了,她也不用再有顾虑,救得回救不回祸都落不到她的头上。 只要,只要她能争取一点时间就好…… 江意手摸上谢玧冰凉的胸膛,一手紧紧攥着针管,手不受控制地在发抖。 来羡通过扫描,告诉她具体的方位。她用嘴叼开了封着针头的白色针套,手指往前捋着那方胸膛,那比牛毛还细的针尖一点点照着来羡说的小范围地移动。 也正是她浑身都绷紧,感觉帷幕外面的皇帝马上就要伸手掀帐时,太上皇冷不防发了话:“皇帝,听她的,先让她试一试。” 皇帝手一顿,面容极其不好,但好在是停下了动作。 来羡:“再往左半寸。” 江意针尖往左移了移。 来羡:“多了,回一点点,往下一点点。” 江意又回了一点点,再往下移了分毫。 来羡道:“下针。” 江意深吸一口气,极力遏制着手上的颤抖,心知片刻都不能耽搁,而后紧攥着的手将针尖深深扎入了谢玧的胸膛里。 江意手指压着针管活丨塞,一点点把里面的药物给注射进去。而后又利落地拔出针头,套上套子,收入怀中。 来羡道:“你给他做胸腔按压,配合人工呼吸。上次教过你,不用我再说了吧。争分夺秒,别耽搁!” 帷帐里好一阵都没有任何动静。 皇帝耐心耗尽,忍无可忍,一把掀开了帷帐。 然而入目之处,却见谢玧衣襟敞开,江意双手正在他胸膛上非常有节律地按压,并时不时以自己的口覆上他的唇。 皇帝不知道这是什么做法,但在他看来这是极其猥丨亵的行为,当即大怒,令道:“把此无羞无耻之女给朕拖出去!” 两名宫人左右来拖她,她一边扭着肩膀挣扎,一边竭力坚持到最后,她望着谢玧毫无反应的模样,几乎快哭出来。 就在她将将要被拖离谢玧床前时,来羡忽然传音呼了一声:“有了,有心跳了!” 江意不管不顾,奋力推开宫人,跪在床前侧脸趴到谢玧的胸膛上去听,继而眼眶一热,当即哭了出来,泪流不止。 她喜极而泣道:“太医……太医!快,快来,他有心跳脉搏了!” 第293章 他的背影 殿上跪着的太医原本正等着皇帝发落,眼下听江意嘶声大叫,感到极其不可置信,连忙爬起来闯进帷帐内。 太医很快诊断出结果,亦是大喜过望:“殿下又活过来了!” 江意连忙给他们让开了位置,几乎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 皇帝亦有些不可置信,回过头来看了看江意,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只命太医全力救治。 太上皇相信江意,愿意让她一试,才给她留了时间。 在皇帝掀开帷帐时,他也看见了江意正对谢玧做着亲近之举。虽然很是匪夷所思,但太上皇了解这丫头不像是这么不知分寸、不分轻重的人,遂一时也不做评论。 看她那般在谢玧床前竭力挣扎,神色间甚至有些绝望,哪像是在亵渎太子的样子。 没想到最后,竟当真让她把谢玧的脉搏和心跳给唤回来了。 太上皇双手紧紧抓住轮椅椅把,手心里满是汗。 他亦深深地缓了一口气。 这一幕,苏薄在殿门口静静地看着。甚至于皇帝掀开帷帐,他也看见江意正伏在谢玧的胸前,口唇相贴,看得无比清晰。 最终,他收回视线,在寝殿里里外外都异常欢喜之时,他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江意先前被拖拽得有些衣发凌乱,很是狼狈。她眼里的泪无意识地不知不觉落了满脸,看着太医们正竭力地救治着谢玧。 今夜若是不来,她可能会悔恨自责一辈子。 所以在谢玧重回心跳脉搏的那一刻,没有什么比她心里的松快来得强烈。 忽而,她似有感应似的,缓缓回头,朝殿门口看去。 她看见了苏薄的背影。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突然又好难过。 今晚的刺客以及被杀的太子的侍卫,暂全被停顿在京兆府衙里。 苏薄去时,素衣正在府衙看着。此事干系重大,没有上面的指令下来,谁也不能擅自处理。 那些尸体停放在仵作的验尸间,侍卫便罢了,所有刺客一律都被扒了个精光。 素衣禀道:“都全部查验过了,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也找不到任何线索。这些人,理应是谁豢养的死士。” 死士与杀手组织不同。 杀手组织尚且有迹可循,要么身上有标记,要么带有组织的信物,可证明乃是杀手组织的成员。 而死士则没有任何记号,他们既依附于主人的命令存在,却又是独立的个体。一旦任务失败,他们从这个世上消失,也不会留下任何线索与痕迹。 苏薄淡淡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被单独分离出来的一名刺客身上。 素衣见状道:“此人便是后来放暗箭的刺客,属下追出去时,没追多远,在后巷发现了他的尸体。他不是服毒自尽的,而是被人扼喉而亡。” 这些线索已足够明显。 素衣又道:“他不是死士,而是有人雇佣的杀手。与这些死士不是一起的。”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射来的暗箭是对准了江意而不是对准了太子。 有人买了江意的命,只是恰好赶了这个混乱的时候想浑水摸鱼。 可如果不知道有对太子行刺的事件,杀手又如何选定的今晚这个时候,以及刺杀的地点? 难道只是巧合吗? 素衣拿起杀手的手臂,将内侧露给苏薄看,道:“此人身上有标记,这是烙印。” 看起来像一块形状特异的烙痕,苏薄扫了一眼,道:“从他开始查。” 太子的寝宫外,天色一丝一丝亮了起来,又漆黑变成了深灰色。 寝宫里始终灯火通明。 太上皇让宫人搬了软椅来,搀扶着江意坐上去。 他们一起等待太医的救治结果。 终于,太医们从帷帐后难掩疲色地走出来,跪地道:“太子殿下的伤势已经处理完毕,脉象虽虚弱,但万幸的是,总算稳定下来了。接下来只要太子殿下能挺过最危险的时候,应是能够伤情好转。” 江意僵硬得快要没知觉的身体,像绷紧到了极致,终于一点点垮了下来。 第294章 解释清楚 太医道:“虽不知江小姐是怎么做到的,但能让太子殿下的脉搏失而复得、心跳停而复博,实在是奇闻异观,令我等心悦诚服。” 太子的命暂且救回来了,皇帝再看江意时,已没有了先前那等误以为她猥丨亵时的怒气。 他坐下来,喝了杯茶缓缓,沉声开口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方才对太子都做了什么?” 江意欲起身在御前跪下答话,被太上皇一把按了下去,道:“准你坐着说。” 她也疲惫至极,根本没力气推辞,索性坐着了,道:“之前顾老将军生病,我去寻了那个云游的郎中,得了良药。 “郎中提起过一些意外情况的处理办法,倘若病人忽然没了脉搏心跳,不是立刻就亡,而是在没有及时救治的情况下慢慢死亡的。这种情况下,需得用手按压胸膛模拟心跳的频率,并及时往病人口中渡气助他呼吸,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殿上众人听后不禁恍然大悟。 江意垂着眼,微抿着唇又道:“我也是第一次试,不知道能不能奏效,方才又情况紧急,可能稍慢片刻便真的回天乏力了,故我顾不上与皇上、太上皇解释,请皇上、太上皇恕罪。我……” 她眼角红了又红,尽量平声道:“我并非有意亵渎殿下,实乃人命关天,不敢有丝毫懈怠。” 良久,皇帝声色不辨喜怒道:“恕你无罪。” 江意道:“谢皇上。” 平时这个时候,皇帝已经睡完一觉起身了,更衣洗漱,用早膳,而后便准备去早朝。 眼下见情况稳定下来,皇帝也要去忙政事,便对太上皇道:“父皇,儿子先送你回宫休息。待养好了精神,再来看太子吧。” 太上皇看了看江意,神色有些慈爱,道:“江丫头,你且先在这里休息休息,也帮我照看照看他。” 江意无法拒绝,点头应了下来。 太上皇离开时,命东宫的上下宫人都好生对待江意。 江意浑身汗透,宫人捧了干净衣裳来,又在偏殿备好了浴汤,请她更衣。 江意不想在这里更衣洗漱,可她后背汗透得凉,脑子也昏昏沉沉的,若是再不换下汗衣,怕是要着凉了。 她草草擦了身,换了衣裳,便到太子寝宫来看看。 寝宫里守着的宫人们见了她,一应全部垂头退了下去。 江意拂开帷帐,见谢玧正沉睡榻间,他肤色苍白,俊雅的轮廓上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病态美。 江意伸手探到他鼻尖,感觉到他微弱的气息以后,便垂下帷帐,退到外间去,抱着双膝蜷缩在坐榻上,把头无声埋在了膝间。 良久,来羡道:“今晚,对于你来说,着实是难为你了,但你做得非常棒。” 救人她不后悔,而且还是救一个毫不犹豫甘愿为她挡箭的善良之人。 她顾不得男女之仪,不得不与男子亲密至此,尽管后来解释清楚了,可当时在殿上那么多双眼睛看来,她就是个无羞无耻之人。 虽然当场受辱也不能使她退缩,但不代表她浑然不在意。 她不是在意别人的眼光和看法,她只是在意…… 江意哑声喃喃问它:“来羡,我是不是很矫情?以前也给绿苔做过人工呼吸,当时不觉得有什么,而今给太子做了,我心里却无法坦然。” 来羡道:“在你们这里,太子和绿苔当然不一样。你再怎么豁得出去,心里也还是会有男女有别的观念。” 顿了顿,来羡又道:“但是在我们那里的医护,如遇紧急情况,给人做人工呼吸、心肺复苏,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江意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来羡。 第295章 是两码事 来羡道:“而且也是他们必修的课程。因为生命至上,其他的也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小意儿,你本也是抱着救他的决心而来,你没有做错什么。倘若不那么做,太子就真的没命了。” 江意又缓缓埋下头去。 来羡道:“下次你见了苏薄,你就跟他说,这是治病救人,与男女亲吻根本是两码事。这两者最本质的区别就是心意。” 它一句话终于说到了江意的心坎上。 江意瓮声问:“心意如何?” 来羡道:“人工呼吸就是救人,没别的乱七八糟的,便是口对口又怎么,又不是亲吻。亲吻是因为你心悦他才可能会发生的事,并且不光口唇相接,还会碰到彼此舌丨头呢。那样才称得上是吻。” 江意:“……” 她想,下次,下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呢? 今晚他本是要自己好好待在侯府里,不要卷进这些事情里来。 她一往无前地跑到了太子东宫,为了冲破他的阻拦,她还咬了他一口。 现在想来,在他眼里,当时的她大概真是不要命了。别人躲都躲不及,就她还偏偏往上撞。 江意能理解苏薄的心情。 苏薄在不知道她能够救回太子的情况下,必须拦下她。否则一旦太子今夜亡了,她便难以脱身。 他宁愿自己守在太子寝宫门外,如若最后太子没能救回来,便由他来担这个保护不力以至于太子被刺身亡的罪责。 结果她拂了他的好意。 她在寝殿里那般狼狈受辱,且还不管不顾亦、不愿放手的时候,定是被他看在了眼里。 江意涩然扯了扯嘴角,轻声道:“罢了,做了就是做了,与他说这些,倒显得我是在狡辩。” 来羡叹口气,不再多言。 太上皇回到自己寝宫,洗漱过后,换上寝衣,坐在床榻边。 老太监一一熄了寝宫里的灯,退了下去。 房门外极其稀薄的一丝天光投进来,隐约映出个跪在太上皇榻前的黑影。 黑影禀道:“今夜太子遇险,本能安然无恙。但背后有人对江小姐放暗箭。故,”他顿了顿,沉声又道,“太子是替江小姐挡箭重伤。” 太上皇良久未动。 这样一个消息,若是被皇帝,或者朝中其他人知晓,眼下太子未醒,江意必会被置于风口浪尖。 后来,太上皇缓声道:“竟是为了那丫头。” 难怪那丫头大半夜里跑到东宫,连自身名节都不顾了,也要施救于太子。 太上皇抬了独腿上榻,平躺下,又道:“还算有点良心。”说罢,朝地上那黑影挥挥手。 今晚倘若她不来,可能连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都没有了。 太上皇一觉睡到午膳前醒来。 宫人传膳时,他想起了江意,便令道:“去问问那个丫头吃饭了没有,没有就叫她过来吃。” 他这宫邸横竖离东宫不远,之前有江意陪他用饭时,他胃口都特别好。 太监立马匆匆去了,可回来却禀道:“回太上皇,江小姐她……出宫去了。” “何时出的?”太上皇问。 太监答:“好像是今早天色刚亮开,太子殿下的情况稍稍稳定了以后,她便离开了。说太子若醒了,她再进宫来。” 太上皇顿了口气,道:“是东宫上下伺候不力怎的?竟留不住她?” 太监道:“东宫上下谨遵太上皇旨意,小心伺候着呢。但江小姐说是她留在东宫不合适……” 太上皇有点气闷。 江意是天一亮开就出宫的。她留在这里不合规矩,也帮不上什么忙,她只想出宫回家去。 因而她执意带着来羡离开,东宫的宫人也不能拦她。 太子的令牌还在她手里,她想了想,还是先带走了。要还也得等太子醒来,她亲手交还于他。 第296章 善后追踪 回到家后,她换上了自己的衣裳,躺在自己的床上,疲累至极,却无法入眠。 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总是梦魇连连,不甚安稳。 江意午后醒来,春衣绿苔侍奉她吃了点东西。她没什么胃口,进食得也少,两丫头明显感觉到她情绪十分低落。 江意想起昨晚那辆马车,她这些天努力铸造出来的东西还放在马车里呢,总不能不要了吧。 这才让她稍稍打起点精神,让江永成去帮她打探一下,看看那辆马车收到何处去了,还有没有办法将东西再弄出来。 太子遇刺一事今天白天就已传遍朝堂,朝臣们心思各异。表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已暗潮涌动。 有准备有想法的又不能操之过急,总得让事情发酵两天,否则第一个站出来,容易让人怀疑是别有用心。 戚相早朝后,去了趟公署,下午才回到自己的相府。 进书房没坐多久,他身边的得力管事就在门口禀道:“相爷,贵妃娘娘那边来了人,说是回来看望相爷。” 戚相道:“叫进来。” 不一会儿,一嬷嬷便进入书房,跪地拜礼。 戚相问:“贵妃有什么事吩咐?” 嬷嬷应道:“贵妃娘娘想恳请相爷帮忙善后。” 戚相道:“善什么后?” 嬷嬷道:“娘娘的原话是,那都指挥使司苏薄,似乎紧咬着不放,如若是被查到了线索,顺藤摸瓜查到了娘娘身上,于相爷也不是一件好事……” 戚相脸色相当不好,道:“不是跟她说过,不要做多余的事。” 嬷嬷不卑不亢道:“娘娘是觉得,且不论明霜小姐之死究竟与江意有无干系,单看江意事后的应对办法,进退有度、游刃有余,想法、行为之刁钻非常人能及,若放任下去,娘娘恐将来她必成祸患。是以,若能除之,娘娘才不留余力。” 戚相当下俨然没把一个小小的侯女放在眼里。 一个后宅女子能成什么事? 然,当往后,正是这小女子从后宅一步步走向庙堂,制得他处处碰壁时,他才幡然醒悟,今日仁贵妃之忧,不无道理。 苏薄让素衣调动了暗部,全力追踪杀手组织的线索。 是夜,苏薄一身黑服,肃杀冷厉,踏足杀手组织的巢穴。 杀手组织的巢穴是以普通店铺经营为掩饰,但店铺下面却是组织活动的暗室。 他们没来得及全部撤离,便被苏薄堵了个正着。 杀手本就是在刀刃上讨生活的,个个生性残忍狠辣,见状便欲杀出重围。 苏薄身边带着的士兵,看似平平无奇,可在暗室中厮杀之时,他们不管在动作上还是速度上,竟都是百里挑一,下手的狠辣程度也丝毫不比这些杀手们轻,格杀的经验也比杀手们丰富。 论起杀戮,他身边的这些人才是佼佼者。 鲜血泼洒在整个暗室,刺红夺目,令这些舔惯了血的人更加的兴奋。 素衣他们只留下几个活口,第一时间掏掉了齿缝里挟藏的毒药,把几个杀手摁跪在了血泊里。 苏薄问道:“你们接的生意,记录簿在哪里?” 杀手啐了嘴里的血,一口否认道:“没有记录簿。” 苏薄捡了把剑,缓缓蹲下丨身来,一脚踩住了杀手的手,剑势极稳且精准地从杀手的手腕插入,在没有割裂经脉血管的情况下,将剑一寸寸往其手臂上推。 锋利的剑刃几近分离了他手臂上的皮与肉,可见剑的形状在皮肤底下行进,但却不见破皮流血。 那种活剥的痛苦,这杀手就是忍耐力再好,也禁不住面目扭曲。 苏薄淡声道:“都是干这行的,你却告诉我没有记录簿?” 杀手咬牙切齿,痛苦至极:“是真的……没有……” 苏薄声色如常地问:“镇西侯之女的命,值多少钱?” “不知道……” 第297章 伤病交加 苏薄道:“再好好想想。”他抬眼扫向其余两个杀手,手里剑刃一横,便从眼前这杀手的臂间穿破出来,活剥下他一张皮。 他手里的剑滴滴答答淌着血。杀手手臂没皮的血肉暴露在空气里,极其可怖。 苏薄看起来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后来也不知是哪个,嘴里没忍住,终于道了出来:“并不是所有的任务我们每个人都清楚。今日我们才知道,刺杀镇西侯之女的任务失败……她的命,值黄金千两。 “但是你来得不凑巧,在你之前,已经有人买了接头人的命,并且把你想要的东西烧成了灰烬。所以,你问我们是问不出来的。” 苏薄道:“那换一个问题,买接头人命的人,模样几何?” 杀手道:“戴着幕篱,无人看清。” 何况这种杀人买卖,并不执着于窥探双方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 苏薄眼里的神色越来越淡,最终道:“那你们还有什么可活的?” 江意在家待了两日,让江永成去打听,倒是打听到了那马车现在被停放在衙门里,只是里面的东西却没法拿出来。 若是江永成托点关系把那装有假肢零件和来羡需要的腿部零件的箱子弄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但若是有人从中大做文章,便难以解释清楚了。 故江意只有耐着性子等,希望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去以后,她还能把那箱子拿回来。 翌日傍晚,东宫里就来了人。 江意还以为是谢玧醒转了,然看向那宫人的神情,却一点喜色也无,反而愁云惨淡,不由心下沉了沉,问道:“可是太子殿下有什么情况?” 宫人一见她就焦急道:“江小姐识得名医,奴来特来传太上皇旨意,请您立刻带着那名名医进宫给太子殿下治病!” 江意怔了怔,问:“他的情况不是已经稳定下来了吗?为何……” 宫人答道:“起先是稳定了的,可江小姐刚走的下半天,太子殿下便发起了高烧。这两日已断断续续地烧了许多回,据太医们说,此次重伤,怕是把以前积来已久的病症都给引发出来了。 “太医们对此也是束手无策,说唯有等殿下自行熬过去,才能好转。可眼看着,太子殿下熬得住熬不住还不一定……” 江意神色凝了下来。 来羡在旁传音道:“伤后感染,引起高烧不退,这是难免的。这里又没有特效的消炎药,身体底子好的兴许能熬得过去的,底子差的就有些危险。” 顿了顿,来羡又咂道:“看来要是不给他用抗生素,怕是先前那支强心剂也白白浪费了。” 本来它储存的药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它想着能省则省,所以先前也没提用抗生素的事儿。总共才四支,现在一口气就要给用去一半,想想就有点心痛。 抗生素,江意听到来羡介绍过,它背上的小储存格里就有。既然来羡这么说,必然是打算要给谢玧用了。 遂江意对宫人道:“名医一时半会儿许是没法找来,那郎中眼下也不在京里。我先进宫去看看吧。” 宫人道:“不知那名医家在何处,奴才着人去守着,等他一回也好第一时间宣他进宫。” 江意道:“先前顾老将军也想见一见那郎中,无奈人也不在京。所以我便一直着人留意着,等他回来,我带他进宫便是。” 宫人不再耽搁,当即往前开路,江意和来羡坐上马车便往宫里去。 进了东宫,东宫里的宫人们正手忙脚乱地照太医的吩咐不停地给谢玧擦身降烧。 这两日太医也给谢玧试了多种办法降烧,就是没有个长久有效的。 就算体温暂时降下来以后,管不了一会儿,便又会升上去,如此反反复复不得消停。 宫人们见得江意来,全都如获大赦一般,纷纷给她让开了地儿。 第298章 不慌不忙 江意让他们都出去时,这些人一刻都不耽搁地麻溜儿地退了出去。 一来,宫人们都知道这江小姐曾把太子殿下从死亡边缘里拉了回来,现在她来,想必一定有救治的办法;二来,私心上,有江意负责看顾太子,若出了什么事,他们至少能少担一份罪责。 太医原本想留下,看看江意究竟怎么做,只是也被懂眼色的太监给请了出去。 所以,眨眼间,这偌大的寝宫里,就只剩下江意、来羡,以及榻上躺着的不省人事的谢玧。 江意拂开帷帐,同来羡一起进去。 帷帐缓缓垂下,谁也看不见里面的光景。 江意看了一眼榻上,谢玧额头上搭着一块巾子,灯火透过帷帐愈加显得柔和,他虚弱而又俊雅地沉睡着。 江意伸手去摸了摸他额上的巾子,体温已经传到巾子上,渐渐升高。 来羡给他做了一次扫描,道:“新伤旧病,引发感染,他肺部有病变,理应是拖久了才渐渐变得这般严重的。 “好在这抗生素经过不断地更新换代,只一管下去就够够的了,能最大程度地解决普遍细菌感染的问题。” 江意手摸上了来羡的后背,第二次就熟悉多了,很快她便按开了按钮,取出带红色标记的针管来。 来羡道:“这次注进他的血管里。” 江意照来羡的指示,将谢玧的手臂拿过来平放,并将他手臂用袖角拴紧,使得小臂上的血管愈加突出一些。 这寝宫里有酒,这也是先前太医吩咐可以用酒来擦拭降温所剩下的,江意用一块干净的巾子蘸了些,给他把血管处擦了擦。 江意毫无经验,道:“我若是一针没能扎进他血管里该怎么办?” 来羡十分爽快:“那很简单,拔出来再扎过。” 眼下谢玧虽然病重,但还没紧急到生死一线的程度。 上一次跟谢玧心脏注射时,江意其实极其慌张,可最后她也做得非常好。而眼下江意还有宽裕的时间,就更加没必要惊慌了。 她看清了位置,把针头缓缓往谢玧的血管里扎去。 结果这约摸比直接扎心还需要点技术含量,于是头两针江意都没能准确地扎进去。 来羡在一旁老神在在,江意也就不紧不慢地拔出来再扎。 反正谢玧这会儿睡着呢,他又感觉不到。 实际上,谢玧微微动了动眉,他隐约能感受到手臂处有种针扎一般的感觉。只不过被江意完全忽视掉了。 到三次,江意才扎对了位置,缓缓将针管里的药物推送进去。 江意收了针管,给针头套上套子以免扎着自己,而后收进怀里,又给谢玧额上换了一块巾子。 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等。 后宫人熬好了药送进来时,江意不知不觉等得睡着了。这时醒了醒,看了一眼外面深黑的夜色,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宫人答:“已经过子时了呢。” 江意想起来摸了摸谢玧的额头,发现他的烧已经完完全全退了下去,不由放了放心,道:“他不烧了,应该已经没事了吧。” 宫人十分高兴。 江意又见宫人手里的药,知是喂给谢玧的,便欲退出来,想着她也该回去了,就是不知这会儿还能不能出宫。 哪想这一愣神之际,宫人直接把药送到她的手上,就退居一边。 江意看向宫人,宫人道:“江小姐温柔心细,有劳您给殿下喂药了。” 江意又看了看手里的汤药,道:“这平时不是你们做的吗?” 宫人答道:“太上皇吩咐,请江小姐照料我们家殿下呢。在殿下好起来之前,也请江小姐暂在东宫里住下。” 第299章 有点心塞 江意开口正想说什么,宫人又道:“江小姐若不习惯宫里的衣食,奴才们已差人去了侯府,请江小姐的丫鬟打包了一些江小姐日常的衣物,现已送到了偏殿。平时江小姐想吃什么,也可叫东宫里的小厨房特意给江小姐做。” 江意闻言,心头莫名有一丝塞。 敢情叫她进宫来之前,他们把后续都给安排好了。可这之前,却一个字都没告诉给她。 既是太上皇的意思,又哪有她拒绝的余地。 遂江意端着药朝床榻靠近,宫人自主上前,将帷帐分拂两边用银钩挂起。 她用巾子垫在谢玧下巴处,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吃药。 谢玧不知是有意识驱使还是怎的,江意喂药来时,他便微微动了动唇,喉间也配合着吞咽下去。 谢玧的贴身太监在旁侍候,见状道:“上次江小姐睡着的时候,殿下也这般亲手一口口喂江小姐吃药的呢。” 江意愣了一愣,问:“何时?” 太监道:“就是上次江小姐在太上皇那里伤着了,昏睡了两日时的事。殿下每日都去看望江小姐,一碗药为了不洒出来,殿下得弯着身喂半个时辰才能全部喂完呢。” 江意看着谢玧昏睡的容颜,一时心绪复杂。 他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可这个温柔的人却因她而一直躺睡在这里。 方才心里的那一丝堵塞,不是堵他,也不是堵宫人或者太上皇,她大约只是堵那种自己尚没有调节好自己的情绪,却又要面临自己无法掌控的可变性。 她知道,留下来照顾他是应该的,不管他需不需要自己。 江意心里渐渐淡下了那一丝浮躁,平下心来,喂完他喝药,见他暂且睡得安稳,便去了宫人安排给她的偏殿暂住。 第二日太上皇早早过来看了。 得知谢玧已经不烧了,太上皇深知叫了江意进宫来是再正确不过的事。 江意到了跟前,太上皇问:“你是用什么办法给我孙子降烧的?” 这个不能随便胡诌,不然往后宫里要是再有谁高烧不退叫了她来,她又没药,岂不是露馅儿了。 故江意也有两分茫然道:“其实我也不大清楚,我只隐约记得以前小时候烧热,有人给我按摩了两只手和手臂,我顿觉舒服了许多,后面渐渐退热了。昨晚我便试着给太子殿下按一按,似乎太子殿下后来也好转了。” 谢玧的太监道:“昨晚江小姐照顾了殿下大半夜,后又喂殿下喝了药,殿下的情况果真就好了许多了。今晨太医才看过了,说只要殿下不烧了,机会就更大一些。” 太上皇在榻边看了谢玧一会儿,道:“江丫头,你送我回去。” 今日外面天晴,有薄薄的阳光照下来,给这皇宫里镀上一层淡金。 江意推着太上皇的轮椅,走出了东宫。 他往前指着道儿,想往哪处去,就叫江意往把轮椅往哪处推,看起来也不像是要着急回自己宫邸的样子,更像是让江意推着他出来散散步。 老头子嘴上不说什么,可这些日谢玧伤重,他的精神也跟着萎靡憔悴了些。 一路上都沉默着,太上皇忽开口道:“昨晚叫你住宫里,你莫不是记恨了我这糟老头?” 江意道:“我不敢。” “哼,没有你不敢的。”太上皇顿了一会儿,又道,“可我这孙子看似平易近人,也听旁人的意见,但若是他认定的事,他却执拗得很。这次他搞成这样,我是拿他没办法了,唯想着你上次拉他从鬼门关回来,是不是能够救人救到底。” 江意道:“若能尽绵薄之力,我定会竭尽全力。” 太上皇道:“如今看来,我孙子果真很服你照管。” 第300章 她不乐意 江意道:“太子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的病,是当年给皇后守丧时落下的。宫里的太医要是能治好早就治好了。”太上皇道,“奇怪的是,有你在,竟让我觉得比太医还要令人放心。” 不知不觉走到御花园里,太上皇让江意停下来,他在园中晒晒太阳。 江意蹲下来,将毯子给他牵好。 太上皇看着眼前这个女娃娃,道:“你也是个执拗的丫头,胆敢当着皇帝和我的面儿,用那种办法救我孙子的命。当时你怕也是不打算要脸面了。” 江意动作微微顿了顿,道:“性命为重,当时没想那么多。” 太上皇道:“那你后来可有想过吗?那么多人看见,你与太子有了肌肤之亲,你以后怎么办?你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江意垂着眼,抿了抿唇,道:“后来我想过,那只是救人的手段,与太子的命比起来,那根本不值一提。倘若别人说起,那便让他们去说吧。” 太上皇道:“你不管别人,那你往后的丈夫会如何看待?” 女子的名节,在这里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江意笑了笑,道:“我已经够惨的了,太上皇就不要取笑我了。” 太上皇道:“等太子醒来,我叫他对你负责,往后哪个敢取笑你?” 江意脸上的笑意一丝丝消退。 太上皇问她:“江丫头,你觉得如何?我孙子秉性纯良,往后待你不会差。等你爹回来,咱们就把这事儿定下。” 话音儿一落,江意便曲腿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太上皇脸色微沉,道:“怎么,你不乐意?” 江意垂着头,片刻,冷静而又肯定道:“是,我不乐意。” 一阵风起,摇曳着不远处树影底下浅浅淡淡的日光,和一缕隐隐约约绯色的官袍袍角。 太上皇吹胡子道:“谢玧他哪里不好?大抵他唯一的不好就是他那副身子,可有你给他细加调养我就不信好不了。你是不喜欢他还是怎的?” 江意道:“他极好,但是我不喜欢他。” 太上皇也不知是真气还是假气,道:“就凭你这态度,我就可以治你的罪。皇家的婚姻,岂容别人说不,这种时候你就该磕头谢恩。” 江意倔强地挺直背脊,闷声道:“我不是为了有所回报才救他的,我也不是为了以后能和他牵扯在一起才用那种办法,倘若有别的办法,我万不会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自毁名节。我已经很亏了,怎么太上皇还要我赔上我自个,哪有这样的。” 太上皇看着她这态度,半晌问:“你心里有人了?” 江意亦沉默半晌,应道:“没有。” 太上皇没好气道:“本来想着你先前那门破婚事,叫什么来着,给你气受,我让你嫁给我孙子,以后再见了面儿,就让那破前未婚夫又跪你拜你又给你磕头,岂不很爽?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江意牵了牵嘴角,道:“听起来是很爽,但我若让他又跪我拜我又给我磕头,不是源于太子或者旁人,而是源于我自己。” 太上皇多看她两眼,最终道:“起来吧。” 江意道:“太上皇不执意乱搭红线的话,我才敢起。” 太上皇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要是我孙子能好,我不勉强你。要是他好不了,我会下旨让你给他当媳妇儿。” 江意心头一咯噔,道:“他能好。” 她刚一站起身,太上皇就冲江意身后道:“我看你在那里也站了许久了。” 江意怔了怔,循着回身看去,在看见树下着绯衣官袍的苏薄时,身子有些僵住。 从那天晚上他离开以后,她便再也没见过他。 她没有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形下相见,对上他的视线时,她眼神颤了颤,而后转回身不再看。 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 第301章 怅然若失 苏薄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向太上皇见礼,道:“臣进宫面圣,遇太上皇御花园与人相谈,不便打扰,便等太上皇先聊完。” 太上皇若无其事地问他:“你觉得,让镇西侯之女嫁给太子做太子妃如何?” 苏薄应道:“如是两情相悦,应是一段美好姻缘。” 太上皇道:“我皇家的婚姻,何时看重的是两情相悦了?” 苏薄淡淡道:“太上皇如是问,臣也只是如实答罢了。” 太上皇挥挥手,道:“你既有事面圣,我这糟老头就不耽搁你了,去吧。” 苏薄再行揖礼,而后目不斜视地从江意身边走过,阔步远去。 她依稀还能感觉到,他的衣角若有若无地沾在自己的裙角上。他垂着的手背,亦若有若无地自她手边错开,独有一股属于他的温度。 江意低着眉眼,那一刻心里怅然若失。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情绪低落极了。 苏薄走后,太上皇约摸是察觉到江意兴致不高,也不再晒太阳,叫江意把他推回宫邸去。 从太上皇宫邸出来,江意和来羡往东宫去。 来羡有感而发:“就太上皇之前对你说的那番话,什么太子要是好不了,就让你给他当媳妇儿之类的,我觉得要不是太上皇脾气着实怪糟糟的,便是他可能知道了什么。” 当时江意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 来羡又道:“他会不会知道太子是因替你挡箭而重伤的?” 江意想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 来羡道:“倘若他知道了,他却没提半个字,更没问你的罪,可见这老头儿的心胸着实了得。他说的那番话似乎也情有可原了一些。” 回到东宫,江意又给谢玧喂了一次药,宫人便传来了午膳。 东宫上下俨然把她当半个主子一般伺候。 稍有眼识的都知道,太上皇特别看重她,她又与太子有了一层亲近的关系,说不定将来就会是这东宫的女主人。 所以进出的宫人无不尽心尽力。 江意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宫人见她许多菜式动都没动一下,不由问道:“可是饭菜不合江小姐的口味?江小姐喜欢吃什么样的菜,跟奴才们说吧,奴才们下去准备。” 江意道:“不用了,饭菜很好,只是我不怎么饿。” 宫人道:“江小姐看起来很累,要不要先回偏殿休息一下,奴才们在这里守着,有事再去叫江小姐。” 她昨晚睡得很少,加上本就有午憩的习惯,也就没拒绝。 江意回到偏殿,躺在榻上,身体很累,但是脑袋一时却清醒着。 大抵是择床,她在这里总是要酝酿好一会儿才能睡得着。 来羡蜷在她身边,道:“之前你在冶兵营里,苏薄的房里时也不见你择床这么厉害的,还睡得那么香。” 江意闭着眼,略微涩然地扯了扯嘴角,没作答。 来羡道:“你也别太悲观,上午在御花园有太上皇在,他也没法跟你交流。如若他真因为你给太子救急做了人工呼吸而从此疏远你,那他这人也不怎么样嘛。” 江意道:“你还让不让人睡啦。” 来羡不再多说了,只是它看着江意闭着眼睛佯装睡,实际上它知道她很久都没能睡得着。 后来渐渐地,她累得很了,倒是真的睡着了。 虽说此时离她进来躺下已经过去了很久,但鉴于她刚睡着,又无宫人来催她,也就放任她继续睡了。 谢玧的寝宫里,贴身太监一直守着。 他像一盏睡莲一般安静而美好,容颜虽依旧苍白,没有什么血色,却总归是比先前要好。 至少隐约呈现出两分生机。 这寝殿里约摸是太暖和,贴身太监也忍不住开始打瞌睡时,谢玧那垂覆着淡淡阴影的两弯睫毛忽而颤了颤。 终于,谢玧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302章 别去吵她 那双淡如琥珀的眼睛浸着丝丝温润的光,显得干净极了。 他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终于醒来,微微侧头,看见了守着的太监。 长久不说话,使得他开口时嗓音沙哑,唤道:“阿福。” 那叫“阿福”的太监起初还以为是幻听呢,可当他打起精神往榻上一看,居然看见谢玧真的醒了过来,一时欢喜异常。 阿福激动道:“太好了,殿下终于醒了!奴才这便去叫江小姐来!” “别去。”谢玧道。 阿福以为谢玧还不清楚情况,便解释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殿下重伤昏迷期间,一直是江小姐在照顾呢。只江小姐昨夜睡得少,这会儿人还在偏殿休息。” 谢玧了然道:“让她多睡会儿吧,别去吵她。” 这两日他的身体虽然沉睡着,但他却知道身旁一直有人在照顾。 现在听阿福说她很累,他则更加不会让阿福去吵醒她了。 阿福道:“那,奴才这就去叫太医,通知皇上和太上皇。” 谢玧摇了摇头,道:“晚些时候再去吧。眼下不用通知任何人我已醒。” 不然消息一传出去,又会是一拨人往东宫里进进出出,这还让她怎么安生睡觉? 谢玧想了想,问阿福:“她,何时来的?” 阿福道:“殿下高烧不退,江小姐昨晚进宫来的,守了殿下大半夜,然后烧就退了呢。” 谢玧想起自己的手臂上似乎有过针扎的感觉,便抬起来看了一看。 没想到小臂处竟真的有两三个细小的针眼,只是不注意不容易发现。 他不由笑了笑。 看来昨晚还真是有人在扎他啊。 阿福见他神色,又道:“先前殿下中箭,情况及其凶险,连太医都说殿下已经没有了脉搏回天乏力了,当时偏就江小姐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是她救的殿下。” 谢玧有些怔愣。 于是阿福就把整个过程始末事无巨细地跟谢玧讲了一遍,当然免不了说起江意具体都对他做了什么,甚至于皇帝当时的愤怒之言,以及事后江意的解释,都一字不差地转述了出来。 谢玧听得原本雪白的脸色,微微泛了一丝莫名的红。 屋门外的天色渐渐黯淡了下来。 江意依稀听见脚步声和人声,在外来来回回地响起。 她从榻上坐起身时,还有些茫然。 后来出了偏殿一看,见宫人们脸上无不有喜色,一问之下才得知,原来是谢玧醒了。 此时太医正在里面给他做检查,皇帝和太上皇都在寝殿里。 宫人原想着替江意通报,被江意叫住,道:“还是太医替殿下检查身体要紧,我稍后再进去吧。” 她可不想这会儿往皇帝和太上皇跟前凑。人家一家祖孙三代喜团圆,她去凑什么热闹。 只不过听闻谢玧醒转,也着实是个好消息。 只要他度过难关就好了,她也可以安心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眼下谢玧的寝宫里忙碌得很,也无人顾得上江意,她索性就回偏殿去乐得清闲了。 入夜时,谢玧的寝殿才渐渐冷清下来。 阿福到偏殿来请江意,道:“江小姐,殿下想邀江小姐一同用晚膳呢。” 江意到寝殿时,谢玧正靠坐在床头。 他身上披着一件衣裳,伤病中醒来,仍可见颇为虚弱,但神色清润,又有种浊世贵公子之感。 见了江意,他些许的不自在,唇边漾开一抹笑。 他道:“江小姐请坐。” 阿福将膳桌摆在了榻上,江意侧坐在床榻边,两人用了些清淡晚膳。 江意问:“太子殿下感觉如何?” 谢玧道:“除了睡得太久,其他感觉都颇好。” 但他胸膛上的箭伤才换过药,江意之前看见宫人端出来的水和绷带上,都是血红的。 应该很痛。 他却依然面含微笑,神态里看不出半分痛色。 第303章 开门见山 两相沉默了一会儿,谢玧忽轻声地试探着问:“往后……我可以唤你的名么?” 江意愣了愣,而后点点头。 谢玧笑容里有种像得了糖吃的满足,唤道:“阿意。那你以后也可以唤我的名字。” 江意没应。 他有些缓解尴尬地咳了咳,又道:“谢谢你救了我。” 江意认真道:“该说谢谢的是我。若不是你,遭受这么些罪的理应是我。”她满心愧疚,又道,“你怕连累我,可终究,却是被我连累。对不起。” 谢玧笑了笑,道:“若真要细究到底谁该谢谁的话,不妨从最开始的时候算起。你救了我爷爷一命,我替你挡一箭,是不是两清了?后你又救我一命,是不是该我欠你的?” 江意道:“太上皇的事你怎么也算到一起?” 谢玧道:“他年纪大了,难道阿意指着想让他还你?自是由我这个做后辈的还。” 江意道:“那照太子这样说的话,太子千金之躯若因我伤亡,我亦不得好活,现在太子好转了,我的小命才暂时保住了,是不是也算两清了?” 两人四目相对,倏而各自笑了起来。 谢玧轻声道:“我原也不是为了想让你谢我。我是男子,你是姑娘,自是要挡在你前面的。看见你没事就好了。” 江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明明眼前这个人伤得都快活不过来了,如今总算醒了,却对她说,看见她没事就好。 今生,她一再尝试到了被人保护的滋味。 只是,有的人的保护让她一再贪恋,而有的人的保护却重得让她难以承担。 江意想了想,道:“如若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可以请求太子殿下好好保护好自己吗?在很多情况下,你保护好自己,便是对别人的庇佑。” 其实当时,谢玧并没有想太多。 他只知道,江意是他爷爷的救命恩人,又是他带着去冶兵营的,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护她周全。 又或者说,自己私心里,根本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受到伤害。 所以他身体本能反应就挡了上去。 眼下听江意这么说,谢玧也不恼,道:“我知道,让你担惊受怕了,对不起。” 江意道:“太子殿下没做错任何事,何须道歉。虽说待人宽厚温和,可也别一点架子都不要。” 谢玧望着她笑:“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的。” 他眼神始终有细微的闪烁,无法一直直视江意的眼睛。 他复又垂下双眼,低低清了清嗓,道:“我之前听说,你为了救我,付出了许多……” 江意开门见山道:“太子殿上是指人工呼吸吗?事出紧急,我不得已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谢玧摇头,脸上又若有若无地漫上一丝红,道:“你救了我的命,我如何还能怪罪于你?只是,你为我做了许多,还险些被皇上和太上皇误会,终究是我害你有失名节,又饱受委屈。” 他微抿着唇,偏开的眼神愈加闪烁,又道:“我知道那对你很重要,我无以为报,但是,我会负责的。如若你愿意,我可以……” 江意打断道:“我原也不是为了想让殿下报答才那么做的。别说当时殿下性命攸关,若是换了其他人,那个法子能救他的话,我也一样会做的。” 谢玧神色缓缓归于平静,再度抬头看她。 不同于他的忐忑不安,她的面容及眼神都平坦得无一丝心虚和闪躲。 江意道:“那是救人的措施,我只知道那么做有可能挽回殿下的性命,无关其他,我也半分没想过要以此与殿下牵扯在一起。所以不必殿下负任何责任。” 她莞尔笑了笑,又道:“诚然此举对殿下总归是有所轻薄,只要殿下别要我负责就好了。” 谢玧冷不防被她逗笑,笑里却终有几分黯然,道:“那如若是我硬要你负责,你打算怎么办?” 江意想了想,道:“那我就躲在家不出来了。再或者逼急了,我就草草找个普通人嫁了。” 谢玧忙认真道:“我不会那般逼你,你可安心。” 第304章 追着出来 江意闻言神色渐渐轻松,笑意也发自真心。 谢玧道:“如若往后有人背后议你不是,你就告诉我,我会替你做主的。” 江意道:“谢过殿下好意,只是旁人要说就让他们说去吧,倘若殿下做主,反倒让他们说不清了。” 正这时,阿福叫了两个小太监,抬进一个东西来,还嘱咐小太监道:“当心点。” 江意回头看去,看清小太监抬的东西后,不由一愣。 阿福道:“方才都指挥使司苏大人送来了这只箱子,说是原本是太子殿下的东西,奴才们便抬进来给太子殿下看看。” 江意一眼就辨出,是他们从冶兵营带回来的那只箱子。 她立刻抬脚走过去,打开箱子一看,只见里面的钢铁部件都完好无损地装在里面,一时面露欢喜之色。 太监压根不知这些东西有何用,但太子殿下道了一句:“好在这些东西没有损坏。”随后便让他们退下。 江意看着箱子,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还想着,等风声过去了,再想办法把箱子弄回来呢,没想到竟被送到了这里来。 是苏薄送来的。可是他人却没有出现。 来羡懒洋洋地蜷在坐榻上,边舔舔爪子边传音道:“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半路遇袭的是太子的马车,他以太子所有物的名义去把箱子弄回来,又趁你在东宫的时候送过来,那死心眼若不是特地送来给你的,你把我狗头拧下来。” 就在阿福将将要退出寝殿,江意蓦然出声问道:“苏大人他人呢?” 阿福应道:“哦,他只到外面的寝院门口,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话音儿一落,江意当即起身,拔腿就匆匆往外跑了去。 阿福眼见着她夺门而去,一时有些愣愣的,望向谢玧道:“殿下这……” 谢玧也有些愣,但很快回过神,温声道:“随她去吧。” 她的狗还在寝殿里呢,又没跟着一起跑,她一会儿还会回来的。 江意一口气跑出寝院门口,一路往出东宫的那条路上去追,可是她追出许远,都没有看见苏薄的身影。 她在一处宫墙边的小径上,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那是一处折角宫墙,侧墙边栽种着一棵白梅树,约摸很有些年头了,那树干粗壮,梅枝繁绕,这个时节盛开了一树的白梅花,宫墙檐角上方挂着六角宫灯,在墙角边投下一大片葱郁的阴影。 她在折墙这边,孤单矗立在小径上,苏薄却在折墙的另一侧面,衣袍清浅,倚墙而立。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急促而来,他亦听见她带着喘息的呼吸。 江意全然没发现,她的眼神只望向脚下这条延伸往前的路,眼里抑制不住流露出一些焦色。 她想她真是一时头脑发热,昏了头了。竟不管不顾真的追了出来。 可这里是皇宫,不是她的侯府,就算她追出来,他应该也早已经走远了。 她追不上了。 江意沮丧地心想,又或许,往后他都不会刻意地放慢脚步等着自己来追了。 江意脚下踟蹰着,极力平了平呼吸和心绪,略略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准备折返回去。 可下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然后突然又转回身有些失控地拔腿继续往前跑。 昏头就昏头吧,发疯就发疯吧,她继续往前追,倘若一路追到宫门口,也仍是追不上他……就罢了。 那应是他的决心,往后她便不再勉强。 只是,她刚匆匆忙忙地跑出几步,侧墙边蓦然一道声音传来,低低入耳:“你想去追谁?” 江意猛地停下,裙角曳起,在夜风中轻轻一荡。 第305章 说清楚了 夜里安静极了,她恍若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瞠了瞠双眼,有些受惊地立在了原地。 不远处,宫人提着温柔的宫灯款款经过。 他们行至江意面前,微微福礼,而后又渐渐远去。 后来,江意终于一点点侧身,回过头来,依稀看见那梅树的阴影里,立着一抹几近与夜色相融合的熟悉的身影。 她挪着脚,一步一步往树下走去,将自己亦一点点拢进了夜色中。 她站在苏薄面前,许久,呼吸才渐渐地放轻了,平视着他的胸膛,喃喃道:“我没有去追谁。” 他此时着深色常服,宽袍广袖,腰带束身,郎君英挺如玉。 两相沉默了一阵,江意张了张口,先道:“就上次的事,你可不可以听我说……” 苏薄道:“我不听。” 江意仰头望着他。 他又道:“听不听是我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为我好,不想我卷进是非里,倘若不是还有一线转机,我也不会贸然前来,枉顾你对我的好。我当时……是觉得他真的还有救。” 江意缓缓垂下眼,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思绪,又开口道:“那晚,你都看见了?” 苏薄道:“是,我看见了,见你亲了他。” 江意解释道:“我没有亲他,那是人工呼吸,就是在人停止心跳和呼吸以后,可以人工模拟,以延续他的生存之机。 “以前在苏家的时候,绿苔有一次溺水了,也是同样的状况,我也给她做过,后来才把她救回来了。” 她怕他不信,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若去问一问就能知道有这回事的。” 他低着头,看着她华光辗转的双眼里,盛着着急。 她又道:“那不是亲他,仅仅是……救他。虽是碰到了他的唇,可我心里没有半分非分之想。” 她轻声问:“苏薄,你能相信我么?” 苏薄一直看着她,始终不置一词。 江意在脑海里搜索着来羡与她说过的正当理由,试图用此来说服他:“人工呼吸与亲吻不一样的,前者只是医患关系,后者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我……我听说……” 要唇舌相碰,彼此心甘情愿的才能叫做是亲吻。 只是江意说着说着,极力想给他解释这两者的不同,可解释到后来竟发现自己有些口不择言。 她及时打住,因想叫他相信自己的那股执着劲儿将她脸颊染得嫣红,只是可惜始终得不到他的回应,倒显得是自己一味地自作多情。 她嫣然的脸色一丝丝变得苍白。 江意忽然感觉到沮丧极了。 她垂下眼帘,暗吸几口凉气,迫使自己恢复正常,轻扯了扯嘴角,低头苦涩笑语道:“算了。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的理由,竟用来说服你。或许,我那样的行径,当真是个无羞无耻的人吧。” 苏薄眼神里暗潮卷来,眸里又深又黑。 江意往后退了两小步,再抬头看他时,已若无其事,微微笑道:“虽说你不听,但也很感谢你愿意留时间给我说。该说的我说完了,苏大人告辞。” 然而,她还没转完身,冷不防手腕上便一紧。 那灼热的温度似要烫伤她的腕子一般。 江意有些惊愕,下一瞬那捉住她手腕的手猛地一收,便将她用力地带了过去。 手臂箍上她的腰,将她狠狠收入怀中。 江意愕然抬头时,可见他俯头而下,一张脸近在咫尺,鼻尖抵着她的。 当他微微错开,唇蓦然欺近碰到自己的时,江意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在他怀里颤抖起来。 尽管这样,这一次,苏薄也没有再放开她。 第306章 难以克制 他欺压着她的唇瓣,有些生疏地叩开她的齿关,与她纠缠。 江意双手抵在他胸膛上,那一瞬间,浓烈的属于他的气息席卷而来,几乎充斥沾满了她的心房。 她下意识想推开他,双手十指却一点一点地蜷缩收紧,指尖终是紧紧捻着他的衣襟,被灼得发抖。 无法将他推开。 她像入了魔障一般,浑身竟提不起一丝力气,双脚仿若站在云端,直控制不住地发软、往下坠。 苏薄注意到她的变化,身形微微一顿,继而将她擒得更紧,反身将她抵在了墙上…… 夜风卷着白色的花瓣,在朦胧的灯火下洋洋洒洒往下落。 落满了他衣发间。 他高大的身躯稍稍往下弯着,将怀里娇小的女子完全笼罩,克制不住地,有些疯狂地将她辗转亲吻。 原来她的滋味,如此美好。 江意仰头靠着墙,轻抬着下巴,她迷蒙失神的双眼里堆砌着极致的芳华流光,仿若轻轻一碰,就会碎了满溢出来。 她眼角簇着绯意,因他而悄然绽放出极美的霞彩。 唇上有些发麻,那股麻意流连心上,让她不经意间,唇角溢出一声轻丨吟。 江意有些不相信,那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苏薄身量越绷越紧,与她狠狠纠缠过后,那一声猫儿般的呢喃,猝不及防唤醒了他的身躯。 他不得不停下,将她揉进怀中,埋头在她颈窝里,气息微乱。 江意被压在他怀中,仍旧失神,明明听见自己发出的微喘,可就是许久许久,都缓不过来。 她身子仍是发软,仿佛要被他的体温给融化成一滩水一般。 她很茫然,前所未有过的感受,让她慌乱无措,而又心生强烈悸动。 苏薄亦在极力平静,忽低哑地在她耳畔道:“这样,算不算亲吻?是不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 他气息里的温热洒落在她耳边,她又有些轻颤,腿上越发的没力。 苏薄忽然意识到,她在自己怀中轻颤,大约不是因为害怕。上一次在冶兵营的休息室里,她也不是因为害怕。 她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着他腰间的衣裳,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沙哑地轻软唤他道:“苏薄。” 他眸里愈加的深邃幽沉,宛如夜里的海浪翻卷。 她唤得动情,甚至比那夜醉酒的时候还要撩动他的心。 他亲身感受得到,他吻她的时候,她的反应与救太子的那一晚大不一样。 眼下这次,才算得上是男女之间的亲吻。 那晚他亲眼看见她给太子渡气,亲眼看见她碰到了太子的嘴唇,他转身离去时,是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已经看见了,同时心中又涌上无法言说的落寞。 后来他要去查刺杀案,要去缉拿凶手,他尽量不去想起她。知道她回了侯府,也尽量控制自己不去见她。 再后来,他试图找出些理由说服自己,也曾想起过在苏家时绿苔落水一事,当时他虽没亲眼见过,但知道有这件事,江意当时也口对口给绿苔渡了气。 他试着把太子和绿苔同等看待。 直到今日白天,在宫中路过御花园时,偶然看见了江意同太上皇一起在御花园里。 他亲耳听见她说不乐意,亲耳听见她说不喜欢太子,甚至字字清晰地大胆否了太上皇的意。 他知道,若是她应了下来,太上皇必会让她做太子的正妃,将来会是一国尊贵的皇后。 在听到她答案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了,在她心里,若不论身份地位,太子和绿苔当真没什么不同。 至于那只装有她想要的东西的箱子,其实早两日他已经弄到手了,还没等他闲下来给她,就听说她又被召进宫了。 他今夜把箱子送来,人虽没有进去,可他在离开东宫的时候也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亦想着,如果她追出来,那自己便等一等她,如果她不出来,便算了。 他其实也没细想清楚,这个算了到底该怎么算了。是单单指今晚算了,还是往后都与她算了。 还没想清楚时,他就听见了身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然后这个问题也就没有必要再想得那么清楚了。 因为她已经来了,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嘴上说着他不听,但其实方才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有认真在听。 他只是一直按捺着,等她把话说完。 第307章 有些着迷 江意后知后觉,心头怦怦乱跳。 她一直被苏薄紧紧拥在怀里,腰上横着的他的手臂又紧实又霸道,恨不得勒断她的腰肢一般。 她张了张口,眼角忽而酸涩,万分委屈地喃喃道:“我不是个无羞无耻的人。我这辈子,没与人这样过。给太子做人工呼吸时,也不是这样的……我……” 在救太子时,和眼下与他亲吻时,她想的不一样。 具体来说,好像前后两次脑子里一样都没怎么多想,可前一次她心里寂然得有些发空,而这次她心里却已被眼前这个人填满。 话没说完,苏薄手托扶着她的纤细后颈,又一次吻了她。 她仍是细细战栗,并且紧紧咬着牙关。 先前被他趁虚而入她没有防备,这一次说什么也不准他探入口中了。 江意后背贴着墙,直喘气。一双水润莹亮的眼睛瞪着他。 苏薄手指往那眼角轻轻一抚,便抚落了一串眼泪。 他看着自己指尖上的泪痕,他竟把她弄哭了。 他尝了尝咸涩的她的泪,低声哄着道:“我知道,我信你,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别哭。” 他盯着她的唇,尝到了她的味道以后,就像狮子开了荤一样,有些着迷,停不下来,又想去品尝。 他弯下丨身,微微偏了偏头,将将碰上她的唇沿,江意双手乏软地推了推他的胸膛,低声如蚊吟道:“别……了,我,该回去了。” 她渐渐找回了自己的理智,这里是东宫,与他在此处亲近,未免太过……她都不敢去细想,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要是他再来,她可能又得花很久的时间平静,可能很久腿上才能找回力气走回去。 今晚着实彻底颠覆了她一直以来养成的观念,或者说,因为他,她的观念一直在被打破。 自己竟一步步与他亲近至如此。 她推拒了,苏薄也没再强行逼近吻她,而后缓缓退开,直起身,只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江意眼神颤了颤,脸上飞霞极其醉人。 两人默默相对,飞花时而从两人之间静静飘落。 江意始终记得一事,轻声问:“我,可是咬痛你了?” 苏薄应道:“咬痛了。还留了一排牙印。” 江意愧疚又心疼,道:“我看看可以吗?” 苏薄抬起右手,作势给她看。江意飞快地嗔了他一眼,又移开眼神道:“我咬的是左臂。” 苏薄道:“你还记得。” 她伸手,缓缓卷起他袖摆,一点一点露出了他的小臂。 她动作温柔,温凉的手指若有若无地碰到他的皮肤,让他感觉很痒,很想抓住她的小手,给揉到手心里去解痒。 但见她神色认真,他想想便算了。 江意脸有些发烫地看着苏薄的手臂,青筋血脉微微凸起,看起来也十分有力。 她记得她咬的是他手肘以下一两寸的地方,眼下光线昏暗,看不见什么牙印,她便试探着伸手,细腻的指腹轻轻摩挲上他的皮肤。 苏薄滑动了下喉结。 江意问:“对不起,现在还痛么?” 苏薄不吭声。 江意便鼓起勇气询问地看向他,顷刻被他眼神牢牢锁住。他才应道:“很痒。” 江意心头一慌,立马放开了他的手臂,闷声道:“上次你不是拿走很多太子给的祛疤药吗,正好用得上,你回去抹一抹。” 她将他袖摆放了下来,又轻声道:“我先走了,你……也回吧。” 她提着裙角从侧墙边的葱茏梅花树下走出来时,他没有拦她。 她脚步有些虚浮地一路往太子的寝宫内院去,总感觉身后一直有一双眼睛看着她,她莫名地心虚,也不敢回头,慌慌张张很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第308章 勾走魂儿 江意跑回了内院,迎面见阿福正守在寝殿门口。 阿福道:“江小姐可算回来了,去了这么久,奴才还以为您迷路了呢。” 廊下光线也不怎么明亮,江意微微低着头,抿唇道:“今晚我有些累了,你进去侍候殿下早点歇息吧,我想先回偏殿休息。” 不等阿福应下,里面谢玧的声音便温润传来:“不用担心我,你去休息吧。” 江意“嗯”了一声,在门口道:“那殿下早早歇息,我明日再来。” 说罢她便转头去了偏殿,举止镇定地推开房门,抬脚走进去,再关上房门。 关门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就变了状态,一连深吸几口气也压抑不下心口里一阵胜过一阵的猛悸。 她身子顺着门扉,软软地滑了下去。 江意蹲坐在房门里,唇上他方才的触感仿若久久不散,她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指,抚上自己的唇。 来羡从谢玧寝殿出来后,只见偏殿的门紧关着,它不得进去,只好绕过墙,从窗户外爬进去。 结果一囫囵摔在坐榻上。 来羡抬头便见江意失神地独坐在门边,应该是神游天外,就连自己摔进来也没能惊扰到她。 来羡道:“你应该追上他了吧,去了这么久。” 江意压根不在状态。 来羡问了几次,都不见她回答。 后来羡几乎靠吼的:“江小意,你被苏薄勾走魂儿啦?!” 江意终于才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来羡。 来羡一见她神态有异,那唇又红润娇醴,大约就猜到怎么回事了,默了默,道:“现在应该知道人工呼吸和吻的区别了?” 江意没否认,她下巴搁在膝盖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道:“我父兄若是知道,定会打死我的。” 顿了顿,她又歪头看向来羡,认真地问道:“我这样与男子授受不清,是不是很不知羞?” 来羡仰着肚皮躺着,打了个呵欠,道:“你要是不知羞,你至于会纠结成这样?看你这小兔子畏手畏脚的样子,肯定是那大魔头强欺负了你对不对?” 江意把头埋在膝间埋得低低的,飘飘忽忽道:“我没问你这个。” 来羡一副老成的样子道:“这所谓情难自禁,不就是这样么。在我们那里就没这么多条条框框,男女若是相互爱慕,可以牵手、拥抱和亲吻,你喜欢他,你便想亲近他,这都是人之常情。” 江意闷不吭声。 来羡道:“都重活过一次的人了,就不能活得放开些么,怎么还是这么封建。” 江意就听着来羡唏嘘:“你先前碰了太子,且不论男女感情吧,怎不见你如此扭捏?现在大魔头跟你纠缠上了,你要是这么纠结的话,就去找他负责啊。有本事叫他娶了你。” 江意:“……” 她承认她没本事,也不会再轻易地谈婚论嫁。 所以当她浑浑噩噩地再次沉浸在方才的一幕幕中时,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来羡道:“你不用这么精神紧张,顺其自然就好了。” 江意忽然怼了一句:“说得好像你挺有经验似的。那为何每次见了云团,你就精神异常的紧张?” 来羡炸了一下毛:“喂,江小意,我好心安慰开导你,不带你这么捏狗痛处的啊!不然下次我就学你去跟大魔头调情你信不信!” 江意立马端正态度:“好来羡,是我错了。” “哼,地上坐着不凉吗,要胡思乱想躺床上想去。” 江意慢吞吞地站起来,挪到木架子边洗漱了,然后倒躺到榻上去。 平时她就已经很择床了,今晚怕是更加难以入眠了。 她闭一阵眼,无法骗自己一直装睡下去,复睁眼失神地望了一会儿床帐,眼睛累了,便又闭眼继续装睡。 如此反反复复,一直折腾。 她听见自己心脏在怦怦地跳动,她平躺着,感觉那颗不安分的心几欲冲破她的胸膛。 第309章 无法入眠 也不知辗转反侧了多少次,后来来羡忽提醒道:“小意儿,再不睡,天就要亮了哦。” 半晌后,江意才有些烦闷苦恼道:“我睡不着。” 她自是没脸告诉来羡,她在想他。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想他。 睁眼闭眼,脑海里全是他。 要怎么才能把那个人给驱赶出去? 江意想问它的,但怕遭它耻笑,还是算了。 来羡建议道:“要不你好好想想,明日该怎么组装那箱子里的义肢吧。” 江意愣了愣,她倒险些把这事儿给忘了。 于是她分散了注意力,当真开始想这事儿。 然后想着想着,在天亮之前终于睡着了。 黎明的夜色稀薄,一丝丝光透进偏殿。 来羡蹭起头,往榻上看了一眼,见女子阖眼安然,轮廓精致娇美,肌肤细滑洁白,微微泛着些白润的光。 江意感觉自己才睡着过去,就又醒了。 醒来见天亮了,也没再磨蹭,索性起身。不然再躺下去,她只会更胡思乱想。 昨晚严重失眠的缘故,她头脑有些发沉,脸颊也莫名有些发烫。 洗漱后,她径直去了谢玧的寝殿里。 谢玧也醒起了,刚刚喝罢药,抬头看见她笑道:“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些时候的,怎的起这么早。” 江意道:“睡醒了便起了。” 随后两人一同用早膳。 谢玧注意到她的面容,精神稍差了些,早膳后便问:“昨夜没睡好么?” 江意囫囵应道:“唔,许是认床,一直睡得不怎么好。”正好说起这茬儿,她顺便就提道,“既然太子殿下如今已苏醒,我留在这里也多余,不如今日便请辞出宫去。” 她看向寝殿墙边放着的那只箱子,又道:“殿下能允我把箱子带回去整装,弄完以后再送进宫里来么?” 谢玧听她在这里休息不好,也不想给她造成困扰,虽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但还是缓缓点头道:“也好。” 只是江意收拾了东西,还没等动身离开呢,太上皇那边就来人了,吩咐江意要继续留在宫里看照,直到太子的伤情彻底平复下来了为止。 谢玧感到既无奈又歉疚,道:“阿意,你出宫去吧,回头我跟爷爷说一声便是。” 结果江意刚一出寝殿,太上皇那边似乎料到太子会私自放她出宫似的,派来的太监恰恰把江意堵在了内院里。 太监笑呵呵地道:“太子殿下,江小姐,奴来传太上皇口谕。” 谢玧道:“爷爷有何吩咐?” 太监道:“太上皇说,他就知道太子殿下不会听他的,太上皇问,殿下是不是要气死他这个糟老头子?” 谢玧咳了咳,道:“爷爷委实言重了。” 太监道:“太上皇还说,之所以留江小姐在东宫,是有他的考虑。江小姐两次救殿下于危难,虽没有太医的医术,但好歹有一两江湖郎中的偏方儿,有她在殿下丨身边,太上皇才甚是安心。” 太监转头又对江意和和气气道:“还请江小姐再照看太子殿下些时日吧,殿下的伤是真的很令太上皇担心。江小姐先前没在宫里时,太上皇是夜夜难眠,现在知道有江小姐照顾着殿下,太上皇才总算放心了呢。” 江意无可拒绝,只得应道:“我知道了。” 不管那老头子打的什么主意,上次她的态度和答案已经非常明确了。 不过太子的伤她也确有很大的责任,留下来照看他直到他彻底好转也是本分,她只是觉得长久留在东宫里不是件好事。 现在那老头话都放出来了,岂容她抗旨。 她只得再留两天看看。 太监走后,谢玧也很为难,道:“我爷爷给你添了许多困扰,若是实在不行的话,你便多数时候留在偏殿里,不用时时过来照看我,权当是在东宫做客如何?” 第310章 在担心他 江意道:“我就住在偏殿,为何不来照看你?” 谢玧认真道:“爷爷留你在宫中,我怕你本也不是很愿意看见我。” 江意神色和缓,道:“殿下是殿下,太上皇是太上皇,我不会等同而论。”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不过眼下我还真不太愿意看见太上皇。” 好在谢玧现在醒来,凡事有身边的阿福伺候,便不由江意事事都亲力亲为。 用膳喝药什么的,也都是谢玧自己来。 江意白天的时候,多在他寝殿里;谢玧有时一边看书一边留意她捣弄那箱子里的东西。 看着看着,书没看进去多少,倒是都去看她专心致志地倒腾了。 一人一狗围坐在箱子边,旁若无人一般,来羡时不时跟她传音几句,她便嘀咕着回几句,谢玧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太子遇刺一案一直没有水落石出。 那些死士无从可查,唯一的杀手组织也早一步被人断了线索。 朝堂之上酝酿了两天后,弹劾的折子纷纷上表,除了文臣亦又武将,一股脑指责当时陪同太子一同回宫的都指挥使司苏薄严重失职,理应降罪处置。 皇帝昨前两天就已看过了那些折子,只是暂压下不议。到今晨早朝,百官便按捺不住,陆续站出来,请皇帝发落。 江意忽然觉得,在东宫多留几日也不是全无好处。 因为朝堂那边的事,有关太子安危,总会有一些官员会将消息传递进东宫来,好让太子了解事情的进展。 江意在太子寝殿,偶尔能听到一些。 现在找不到刺杀的幕后主使,此事必须要有一个交代的话,苏薄便成为了众矢之的。 不光文臣弹劾,武将也落井下石,无非是苏薄在京的这期间,不与人便利,所以犯到了一些人的利益。 谢玧的精神好了些许,只是容颜惯常性的依旧苍白。 他让阿福把前来传消息的官员送出去,抬眼看了看角落里的江意,见她略微有些失神,便问:“在想什么?” 江意也听得清楚,哪还有心思组装义肢,抬起头来,对上谢玧温和的双眼。 谢玧从她眼神里看出了担忧之色,问道:“你在担心苏大人?” 江意点头:“嗯。路遇刺客是谁也不想的事,可那晚要不是他,兴许太子殿下和我的命都得交代在那路上。他阻止了刺杀,只是对方太过狡猾没有留下痕迹,他一时没拿到主谋,怎么就成了他的错?” 她看着谢玧,又道:“若要就此论他的失职,查案本应交由大理寺和刑部去查,都不是他本职分内之事,又何来失职一说?” 她说这些时,眼神透亮,有种让他所艳羡的神采。 没错,他艳羡苏薄啊。 谢玧忽然问:“前晚,你追出去,是去追苏大人吗?” 江意怔了怔,见他面容柔和而认真,不想骗他,缓声应道:“是,想起有些事,觉得应该与他说清楚。” 谢玧又问:“那你你追上他了么,与他说清楚了么?” 江意点了点头。 谢玧眉间染了些寂寥的笑意,道:“其实你与他,早就相识吧。那日在去冶兵营的马车里,我便看出来了。” 江意沉默片刻,想起他时,眼底里满是温柔,应道:“并非有意隐瞒殿下,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说,在我艰难的时候,他帮过我许多。” 谢玧不再多问,只道:“阿意你别担心,诚如你所说,苏大人救过你我的命,我也不会放任他受诘难的。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随后阿福领着两个太监进来,太监抬着一只箱子,呈到谢玧面前。 阿福打开箱子,只见里面堆放着满是书卷簿子,道:“这些是苏大人送来的,说是殿下前些日想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第311章 太子上朝 谢玧点头,让太监退下,他自己翻了一本来看。 江意有些好奇,但又不好凑过来看。 谢玧便替她解惑道:“这些都是冶兵营里的资料,多亏了苏大人,才能完整地捎来我这里。” 说着他抬头笑看了她一眼,又道:“苏大人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弱,就朝堂上的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他。” 江意抿了抿唇。 她知道他不弱,不仅不弱,而且还很强。 只是她就是忍不住会担心他。 谢玧还道:“那些弹劾他的人都只是口诛笔伐,却拿不住像样的把柄,可他核调来的冶兵营账簿,若是有对不上的,能让好一批人倒台。” 江意无需多问也明了了,看这样子,想必当初她忙着在冶兵营打造东西时,苏薄与谢玧都没有闲着,是真的在核查冶兵营的事务。 眼下正值苏薄被弹劾的风声,将此事抛出去的话,立刻就能扭转风向,转移矛头。 思及此,江意是真的放下心了。 第二日,谢玧要去早朝,阿福怎么劝都劝不住,只好来请江意去劝。 彼时江意一进寝殿的门,谢玧已然从榻上起身,正更换太子朝服。 身前宫人小心翼翼地替他整理衣角,他回头看见江意,未语先笑。 江意道:“你伤还没好,不能随便外出。” 谢玧道:“朝殿就在前宫,我坐轿撵过去,没事的。何况我腿又没伤,只是走几步路,尽量不扯动到伤处便无碍。” 不等江意说什么,他自己理了理腰带,又道:“便是没你在,我今日原也打算去一趟的。上回去冶兵营视察,发现了些不足之处,本应及时上表,已经迟了这么些日,岂能再拖。” 江意有些气闷,却又无可奈何。 她终于明白以往自己带伤还到处乱跑时,春衣绿苔是个什么心情了。 最终江意无法阻止他,只能送他出去上步辇。 谢玧温声道:“你且安心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会回来。” 今日朝殿上照样弹劾的弹劾,议论的议论,也还没得出个确切结果。 这时朝殿外有人宣“太子来朝”时,朝堂上百官哗然,纷纷转头朝殿门外看去。 太子因病已经许久没上朝,而今又身受重伤,怎么这个时候倒来了? 片刻,太子一步步登上朝殿前的龙纹台阶,身影一点点呈现在门框里。 他踏进殿中,向龙椅上的皇帝深揖。 皇帝不怒而威道:“太子怎么来了?” 谢玧应道:“臣听闻朝中百官皆在为臣遇刺一事而关怀担心,臣亦想早日捉拿凶手。故来此一问,大理寺与刑部可有案情的进展结果?” 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站出来,应道:“此案一直是由都指挥使司苏大人在主查,臣等也只是尽辅助之能。” 谢玧神色温和地看过去,道:“大理寺和刑部都是旁助?” 官员神情恳切地回应道:“毕竟苏大人从始至终与此案紧密相连,掌握的线索情况也最多,臣等经过仔细商议,甘愿退居苏大人之后,尽可能地给苏大人提供辅助。”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 谢玧诧异道:“苏大人身为边境都指挥使司,主管边境军务,现在大理寺与刑部退居其后,要他来负责查案么?” 大理寺和刑部那边都有些挂不住。 谢玧又道:“说来我微服出宫,行刺之时,我身边所有侍卫全部遇害身亡,若非苏大人保护得力,今日我也不能站在这里。” 先前朝堂上有人带风,弹劾说苏薄护主不利,才使得太子重伤。 而今太子一两句话,便破了风向。 之前江意在寝殿与谢玧说的那番话,也正是谢玧心中所想。他不是是非不分的人,真要细论功过,那苏薄也是功大于过。 不然他定然与他的侍卫是一样的结局。 五城兵马司的黄将军跨了一步站出来,中气十足道:“太子殿下此言差矣。殿下夜间微服出宫,本就是件危险的事,苏大人非但不劝阻,反而带殿下冒险,也不知是何居心。 “再者,我听闻殿下夜去了冶兵营,冶兵营夜里已停工,苏大人那个时间带太子殿下去就已十分不合规矩。” 第312章 转移锋芒 谢玧面向这黄将军,不紧不慢道:“是我要求夜间去的。倘若我白日说要去冶兵营视察,下边必定准备得面面俱到,也就失去了视察的意义。好在这一次不是全无收获,叫我发现了一些出入之处。” 谢玧面上皇帝,又道:“冶兵营负责督造各处所需的军械,每一批军械都需要兵部拨银并下达确切文书,各司领军械也需得携兵部文书,但实际上,却有人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挪用军械,以至于亏空无法填补,最后都不了了之。” 此话一出,朝堂上的确有些人顿时变了脸色。 皇帝沉吟不语。 谢玧又道:“军械乃砺兵之本。我实在好奇,被挪去的那些军械流往了何处,倘若是被居心不轨之人挪做他用,则后果不堪设想。今日臣前来,便是想恳请皇上彻查此事。” 皇帝本以为,谢玧夜去冶兵营真的只是给太上皇打造假肢,没想到他竟还做了其他的事。 太子身体不好,不染朝政已久,皇帝都不记得上次他踏足朝堂是什么时候了。 皇帝只记得,自己有个病怏怏的太子,每隔一阵子,都会收到一两个折子,隐晦地提及太子病体已不合适再做一国之储君。 实际上皇帝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储君的身体不能久病缠身,否则就是坐上了这个位置又能维系得了多久? 到时君位更替频繁,引起朝政不稳,反而得不偿失。 只不过皇帝目前身体康健,太子之位不着急,他暂时才没下决定。 眼下看见谢玧伤病缠身地来上朝,皇帝觉得看着碍眼,心中微有不悦,但他还是听进了谢玧的话,亲指派了御史彻查此事。 同时皇帝又督促大理寺和刑部积极查理行刺案。 于是官员们弹劾苏薄一事,立刻就被冶兵营的案子给压盖了下去,谁还顾得上官官相压弹劾他。 原本苏薄不属于在京官员,也不必每日来早朝。近来关于刺杀案涉及到他,所以皇帝才特地叫他来听朝。 他处于风口浪尖时看起来一派平静,现风头过去了,他依然风平浪静。 谢玧没有中途退场,一直撑到了早朝结束。 待皇帝和百官散去后,他才忍不住闷声低咳,胸膛上的伤口被拉扯得生疼。 谢玧同苏薄一起出朝殿,阿福正在外面等候着,见谢玧出来,连忙上前伺候。 谢玧开口道:“苏大人不忙的话,能否随我去一趟东宫,昨日苏大人送来的东西我还有些问题请教。” 苏薄点头应了。 谢玧一早去早朝后,江意便回到自己偏殿里,背对着铜镜而坐,解了衣衫,回头望着铜镜,将手里的药膏一点点抹到后背上去。 铜镜里看得不是很清晰,但她也依稀看见自己后背上有些蜿蜒的新长出来的红痕,而且指腹下的触感凹凸不平,应该着实十分丑陋。 难怪春衣绿苔帮她收拾换洗的衣物,也不忘在她的衣裳间塞两瓶祛疤的药膏啊。 这也是后来江意更衣的时候才发现的。 想着不用白不用,眼下她又有足够的时间,就拿来抹了。 只是江意自己抹得有些艰难,虽是过程慢了些,可她也不习惯叫外面的宫女进来帮忙,索性自己慢慢弄。 将近小半个时辰,江意才弄均匀规整,再将衣衫整齐地穿上。 那义肢组装她还没完工,眼下全部放在谢玧的寝殿里。这会儿谢玧还没回,她也不好去他的寝殿久待,便让太监连箱带物件儿地帮她搬去了偏殿。 四下无人,她比较放松,蹬了鞋子便跪坐在软毯上,继续组装。 最主要的连接轴里由许多个零件组成,她又是第一次干这种活,组装用的工具用得也不甚顺手,进程难免慢。 每拧一个螺帽,江意就得费好一番力气才能拧紧。 不知不觉,半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其实她感觉也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有宫人在禀说,太子殿下回来了。 第313章 毫无准备 江意只好放下手里的工具,穿好鞋起身时揉了揉发麻的腿,拂了拂裙角出门去。 结果她将将前脚一踏出殿门,后脚还没来得及踏出去,甫一抬眼看去,整个人就有些僵在了门边。 来羡好奇地随后探出半个狗头来瞅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乱地叹道:“啊哟,原来是大魔头也来了哦。” 只见谢玧和苏薄将将走进内院的门口,宫人们都在内院门口止步。 苏薄正微低着头,神色淡淡地与谢玧说着什么。 他着绯衣官袍,身量修长,行走时挺括而又沉稳。那绯色袍角随着他抬脚走路而拂起,依稀有种落拓而潇洒的况味。 身旁比他稍矮一寸的谢玧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雪亮的天光照射下来,衬得那两个男子各有千秋,均是无可挑剔。 苏薄像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忽抬起头来,天光下那双如墨如曜的眼一下子精准地攫住了江意的视线。 像夜下的一渊汪海,猝不及防,就将她卷入其中,使她溺得有些发窒的感觉。 这时谢玧抬头也看见了她,正欲开口打声招呼,怎知下一刻江意却啪地关上了房门。 谢玧愣了一愣。 今晨出门时还好好的,怎的回来就不一样了? 相处了这么些时日,他还从来没见过江意有脾气呢。 苏薄出声道:“她不是恼太子。” 谢玧看他一眼,道:“她是在恼苏大人?” 苏薄道:“大抵是吧。” 这么想来也合理,不然谢玧也没法解释他去一趟早朝前后江意态度的转换。 江意身子贴在门背后,听着谢玧的脚步声到了廊下。 他一边拾级而上,一边对苏薄道:“苏大人做了什么让她恼的事了么?稍后如有机会,还是与她好好解释吧,她其实很担心苏大人。” 苏薄道:“嗯。” 随后隔壁的寝殿门便开了,谢玧请苏薄入内。 江意一连深吸几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下那种突然涌起来的胸闷气短、呼吸不畅的感觉。 她谁也没恼,只是谢玧没跟她说今日苏薄会跟着一起来东宫啊。 方才一开门就看见他,她一时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该作何反应,等她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把门无比利索地关上了…… 若说有恼,她要恼也是恼自己吧……这么不争气,丝毫没有准备,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江意抬起手臂,覆着自己的双眼努力平缓,却遮不住脸颊渐渐染开的霞彩。 那夜的一幕幕又汹涌如潮水般,疯狂地往她脑海里涌。 来羡幸灾乐祸道:“你不敢出去见人,要不要我帮你去听听他们在聊些什么?” 江意:“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来羡:“啊哟,小意儿,你看看你,这几天吃不好睡不着的,现在可憔悴了,脸色都蜡黄蜡黄的,还挂着两只黑眼圈儿,确实还是不出去的好。不然大魔头见了你,还以为见到了个小黄脸婆呢。” “……”江意瞪它一眼。 后江意还是不由自主地挪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中的少女容颜虽说带了一点点倦色,可也依旧肌如白瓷、眸如辰星,分明是来羡在夸大其词。 江意得想办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便裙角曳地,坐回软毯上,继续弄义肢,只道:“你再胡说八道,你的零件我不给你弄哦。” 来羡这才收了收戏弄她的心思,在她身边蹲坐下来。 江意拧一个螺帽要花许久的时间,她力气小,又得把它拧紧,弄得一双细白的手又酸又红。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阿福来请江意过去一起用午膳,被江意拒绝了。 阿福便回谢玧跟前去回话,谢玧不由看了苏薄一眼,心想,他没来之前,江意基本都是同自己一起用膳,现在他来了,江意连偏殿的门都不出了,可想而知,是恼他恼得有多厉害。 第314章 我没恼你 于是最后,江意自个在偏殿用了膳,谢玧和苏薄一起在隔壁用了膳。 谢玧斟酌了下,复问道:“苏大人可是做了什么让阿意气恼的事?” 苏薄:“阿意?” 谢玧笑了笑,道:“是她准许我这么唤她的。不然总是‘江小姐’‘江小姐’地唤,倒显得生疏了。” 苏薄了然地点了点头。 至于他对江意做过什么,他也不会说,谢玧见他无意回答自己的问题,便不再问了。 偏殿里,江意午膳后漱完口,宫人收走膳食餐具便退下了,她则继续手里的事。 面前的连接轴就快要完成了,还剩下几个零件便能组装完成。 专注使得她暂时平下了那股心浮气躁之感,也似乎忘记了苏薄就在隔壁。 她也不知他眼下还在不在,说不定他已经和太子聊完了事离开了。 她终于把连接轴上的零件都已经全部安装上了,江意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去拿钢骨来装上。 来羡道:“连接轴与钢骨之间的螺帽最大,拧起来也最费力,没办法,这工具实在太糙了。” 而且这螺帽大意不得,必须得拧紧,不然稍有松掉便会使连接轴和钢骨失去支撑作用,有可能造成太上皇像上次那样摔上一跤。 不用来羡提醒,江意也知道这一点。 来羡道:“这个你力气不够大,要不找人来帮你拧吧。” 江意道:“我先试试,不行的话再说。” 结果她将将把螺帽套上,刚旋两圈,房门就被人敲响。 她以为是谢玧那边有什么事,让阿福过来传话的,便起身过去打开了门。 怎知开门以后,一道高大的淡淡的阴影瞬时将她笼罩,她怔怔地抬头,看见了苏薄的模样。 她感觉自己顷刻被他锁进了低垂下来的视线里,连身子都仿若动不了了。 这内院里安静极了,平时谢玧便不让宫人在内院伺候,眼下连阿福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苏薄的声音低低入耳道:“太子觉得你我有误会,还是解释清楚的好。不然你继续恼我,你心情不好。” 江意不知该说什么好,太子是不是担心得太多啊…… 苏薄道:“就站在这门口说话?” 这内院这会儿是没有人,但不保证一直都没有。若是有宫人有事进来禀事给撞见了,那可怎么好? 江意抿了抿唇,往后退开两步。 苏薄抬脚踏了进来。 她心头一团乱麻,也不知这偏殿的门该关上还是不该关上。 不关上的话,被宫人看见了不好,可关上的话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也不好。 她正犹疑的时候,苏薄便利落地帮她把门关上了…… 来羡站起身,抖了抖满身的毛,转头默默地走到窗户边,往外翻。 江意急道:“来羡,你哪儿去?” 来羡传音:“出去透透气。” 江意:“你回来。” 来羡:“小意儿,你要学会独立,不能总是依赖一条狗啊。” 江意:“……” 很快,狗影儿翻出了窗外,偏殿里就剩下江意和苏薄。 她尽量掩饰着自己的慌乱无措,走到软毯上坐下,故作镇定地继续整组义肢,头也不抬,有些语无伦次道:“没什么可解释的……我的意思不是说我恼,而是你不必说什么……也不是我不想听,只是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说来说去,江意自己都有些混乱了,搞不懂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 她顿下手里胡乱的动作,缓了一口气,低颤着眼帘,声音极轻,又道:“我没恼你。” 她倒是突然有点恼自己。 以往相处都无事,怎的如今却乱了章法? 苏薄无声地走到她身后,坐下。 他手臂自她身子两边绕过,一手拿上她手里的连接轴和钢骨,另一手从她手里接过拧螺帽的工具,替她拧了起来,问道:“是这样弄的?” 第315章 你靠着我 江意看着他手上的力道很足,便是工具不趁手,可到了他这里却显得平稳顺畅许多。 江意点头轻道:“嗯。” 随后苏薄便不再说什么,手里拿着钳子一圈圈绕转,将螺帽一圈圈钳进去。 越拧到后来越费劲,江意看见他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十分有张力。 苏薄只在耳畔问她:“要转到最后?” 江意应道:“嗯,拧到最紧。” 她发现,自己可能需要许长的时间才能搞定这颗螺帽,但到了苏薄的手里,竟变得如此服帖。他手里的动作不疾不徐,螺帽也在一圈圈往里靠,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难度。 江意几乎被他两臂圈在怀前,他的呼吸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侧脸颈边,他身上的温度也若有若无地传来,使她隐隐僵着背脊,动也不敢多动。 苏薄弄好了一个,问她下一步该怎么弄,江意默默地把其他零件一一拿过来,由他来帮自己组装,她只时不时把需要的东西递到他的手上。 她虽是坐在他身前,但尽量让自己的后背不要挨到他的胸膛,就这样僵挺着,坚持了一阵,后腰难免酸硬。 但她就是强忍着不说。 后来,苏薄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低低道:“想让你靠着我,这么难么。” 也不知是他的气息钻进了耳朵在作怪还是怎的,江意发现自己在听了他的话后,腰有些不争气地在发软。 他也没强求,似乎一本正经地帮她做手里的事。 她撑得实在难受,轻轻软软地问:“可以……靠着你么?” 苏薄道:“你试试。” 遂最终,她试着把僵硬的背脊一点点软了下来,一丝丝缓缓地靠上了他。 他胸膛很温暖,暖意顺着脊骨悄然爬上来,使她整个人都有些乏力。她像只猫儿一样,软软地完全地窝进他的怀里。 苏薄一边忙活,一边微微低下头,下巴放在她的一边肩上,将她牢牢镶嵌住。 慢慢他发现,怀中的女子先前挺直得像根卡人的鱼刺,可当她妥协下来了以后,竟如浑身没长骨头似的依偎着他。 很软很软。 江意眼看着苏薄替她把连接轴和两截钢骨都连接了起来,然后主要工作大致全部完成了。 小腿钢骨的底部连接着一块像脚掌一样的板块,可以增加稳固性,接下来只要在大腿部分安上一只穿戴的皮革套,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不过苏薄先手动帮她试验了一下效果。 连接轴确实可以弯曲,弯曲时发出一点金属的摩擦声。 江意迫不及待地回头想问他弯曲的时候费力与否,只是她没料到苏薄与她的距离这般近,这一回头,唇勘勘落在他的喉结处,往他侧颈轻轻擦过。 苏薄身形明显一顿。 她一慌,在他发作之前赶紧从他怀里爬出来,离他好几步远,方才抿唇道:“我不是故意的。” 苏薄动了动喉结,道:“怕什么,我又不会生气。” 她脸红到了脖子根。 苏薄一本正经道:“这假肢应是比太上皇之前用的要好,弯曲时要费点力,但那点力在走路的惯性动作下不算艰难。” 江意看了一眼箱子里剩余出来的零件,那些都是来羡要用到的,但她在这宫里又不好给来羡修整,只能等出宫以后再弄。 于是她把箱子里的小零件都捡起来,用自己的绣帕包好,鼓起勇气塞到苏薄的手上,闷声道:“你帮我先带出去,往后我去问你拿。今日谢谢你帮忙,你待了很久了,该走了。” 苏薄也不让她为难,收了她的东西起身,衣角拂动,几步自她身侧走过,只是将将要出房门时,他停下,回头看她道:“那晚,吓着你了?” 第316章 怎么称呼 江意受惊地抬眼看他。 顷刻让他看见了她眼角霞光流转,宛若人间芳菲无极。 她眼底缀着晶莹浮光,极为清澈,像朝露,仿佛只要他轻轻一碰,就会坠落。 苏薄以前未曾想过,她会因自己而流露出这副动人模样。 他嗓音蓦然有一丝哑,道:“往后,我收敛些,尽量,不那样莽撞对你。” 说罢他转身动手去拉门,身后江意眼帘轻颤,却蓦然轻喃回应道:“不全是你的错,我自己……也有错。” 她知道,倘若她不愿意,他定然不会强迫她至那等境地。 她当时毫无准备,可实际上,她自己很清楚,她被他吻时,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心底里,是喜欢与他那般亲近的。 苏薄放在门闩把上的手微微一滞,道:“听说,太子唤你‘阿意’。” 江意愣了愣,应道:“总是听他叫我‘江小姐’,感觉也怪怪的。” 他回头看她,那眼神像要把她给吞噬一般。 江意心头猛地一悸一紧,张了张口又解释道:“我爹和哥哥往常都唤我‘意儿’‘小意’之类的,还有顾祯从小就唤我‘意意’,只是小名称呼,这应该没有什么……” 她看着苏薄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味,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解释得不对,嘴里剩下的字眼弱弱地溢出嘴角,“的吧。” 苏薄问:“我唤你什么?” 他和江意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好像这么久以来,他都不曾唤过她。 江意轻轻软软道:“唤我名字好不好?”顿了顿,又垂了垂眼道,“就如同我唤你名字那样。” 片刻,苏薄低道:“江意。” 她轻细地应了一声:“嗯。” 便没有后续了。 等她抬起头来看时,见一扇房门半开着,苏薄已经离开了。 江意收拾好心境,去到太子寝殿时,谢玧正在看簿子。 江意道:“殿下丨身体刚刚有点好转,实在不宜太过劳累。” 谢玧温声笑语道:“闲着也是闲着,我不累。”他放了放手里的簿子,又问她,“怎样,你与苏大人有什么误会,他可向你解释清楚了?” 江意道:“想是殿下误会了,我与他并无什么误会。” 谢玧疑惑道:“那之前你为何对他闭门不见?还是说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使你生气了?” 江意摇头道:“没有,只是殿下与苏大人有事相谈,我不便出面打扰,故才回避罢了。我和他没误会可解,但也多亏了他,我力气不够,方才他帮我把太上皇的义肢基本都整装好了。” 谢玧笑道:“他能帮到你,那便是一件好事。” 江意道:“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我来问殿下,去何处拿皮革做穿戴的套子。” 谢玧道:“一会儿我让人照你的需求去内务府拿。” 江意想了想,道:“能不能我自己去?我想选一选适合太上皇用的。” 她想着上次太上皇用的皮革还在太上皇眼皮子底下就被人动了手脚,还是自己去比较稳妥。 谢玧道:“东西是你做的,你最熟悉,若是亲自去挑自然最好,我原是怕来回路远辛苦了你。” 江意道:“当是去走走散心。” 谢玧便温声吩咐阿福去准备轮椅,弯着双眸看着江意道:“那我陪你一起去。你若不嫌推着我走得慢的话。” 他是不放心江意在宫里行走的,便是身边跟着太监宫女,他也担心万一遇到什么事她没法解决。 不等江意回答,谢玧又道:“我也想出去走走散心。” 江意道:“可你上午才去过朝殿啊。” 谢玧道:“每次去那里都得顶着许大的压力,哪里是散心。” 他现在重伤才将将有所好转,哪能整天在外面晃悠,还是在寝殿里多休息的好。 江意看着眼下也时值半下午了,一去一回应是天黑了,便道:“今日先歇着,等明日问过太医以后再说吧。” 第317章 挑选皮料 谢玧眨了眨眼,一双眼睛清润明澈,颇有些可怜的样子。 晚间,谢玧到了该换药的时候。 江意在寝殿里守着,旁边也有宫女侍候着,由太医亲自来更换。 换下来的绷带上仍有血迹,伤口一片狰狞血红,太医见状肃色道:“太子殿下今日可是绷坏了伤口?” 谢玧道:“并无什么感觉。” 太医道:“听闻今日殿下去过朝殿了,如此重的伤怎能使得,要是伤口反反复复,非但不能痊愈,还会越来越糟糕!” 太医叮嘱一定要卧床休息,又留下了内服的药后,便先离去了。 江意看了谢玧一眼,谢玧形容有些讪讪,道:“今日当真无什么感觉,阿意,我没骗你。” 江意道:“身体是殿下自己的,殿下自己最清楚。” 顿了顿,她还是道出了自己藏在心中一直以来的想法,“殿下很消极,如若自己都不盼着点好,别人还怎么能盼着殿下快点好起来?” 谢玧低头沉思片刻,牵了牵搭在腰间的衾被,忽而笑了,缓缓道:“以前病着病久了,渐渐就习以为常了,确没再有那个心思盼着好,因为不管怎么盼都总是好不了。 “但是阿意,我以后不会了。” 他看着灯火下的女子,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力气。哪怕到最后他都好不了,他也决定要顽抗到底。 江意闻言亦笑了笑,道:“那就好。我也不用去问太医了,明天你铁定不能出去走走散散心的,明天还是我自己去吧,我快去快回便是。” 谢玧点点头,道:“明日我让阿福跟着你。”顿了顿又问,“上次的令牌你带着吗?” 江意才想起这茬儿,道:“我放在偏殿里。” 谢玧道:“只要是出东宫,你都带在身上。” 这皇宫里,除了皇帝、太上皇,就是东宫最大。 江意想着,太上皇还不会为难她,皇帝就更没时间召见她一个小女子了,她携东宫令牌在宫里走动应该是没问题的,遇事也好有个应对。 翌日,江意便带着阿福和一个宫女往内务府那边去了。 内务府的太监听说是东宫要的东西,忙引着江意专往皮革库房去。 那库房颇大,各类动物的皮料及皮草都分门别类地整齐存放着。 江意转悠了一圈,选了一块结实完整的皮料,交由阿福捧着。 内务府太监消息素来灵通,知道江意和东宫的关系,还知道太上皇下了旨让江意住在东宫直到太子身体好转呢,于是便刻意讨好,满脸堆笑道:“江小姐还可转转看,如有看上的皮毛,内务府即刻给江小姐送去。” 这时节正值隆冬,各宫哪位主子不爱这漂亮又暖和的皮毛。 这些皮毛暂时还没分到各宫去,通常都是等仁贵妃选过了以后,再按照位分分发下去的。 所以眼下品类都还齐全得很。 只是江意不爱穿戴这些,何况又是宫里的东西,她便婉拒了。 从内务府出来,阿福还遗憾道:“难得内务府总管竟让江小姐自己挑选一匹皮毛,江小姐为何不要,反正也是记在东宫咱们家殿下名下的。” 江意笑笑,没作应答。 她和宫女太监一路往东宫回。 宫里的花园小径时不时就有宫人在打扫。 园中的花草树木,也不一应是四季常青,相当一部分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冬日里,空气中暗香最甚的,当数梅开了。 各个品种的梅花灿然盛放,交相辉映,倒成为宫里的一道美景。 阿福问道:“江小姐最喜欢什么梅?” 江意想也不想地回答:“白梅。” 阿福眉飞色舞道:“那这宫中各处也没什么可赏的了,因为宫里最大的一棵白梅树就在咱们东宫啊。” 江意应道:“是啊。” 原本她对梅并不怎么热衷,只是刚巧那夜,她倚在墙头,依稀仰头看着眼前人时,便看见暗淡灯火下那纷纷扬扬的白梅花落在他的衣上发间。 美极了。 第318章 单独相遇 宫女和阿福还说了些什么,江意有些走神,没能听得进去。 后来将将转过一个路口,还没走多远,前面带路的阿福以及身后的宫女都停了下来,弯身行礼。 对面在略显萧索的小径上,缓缓走来一人。 此人锦袍玉带,步履风流,满身贵胄。 江意回了回神,就听阿福收敛神色道:“参见晋王。” 江意身子微微一震,抬目看去。 她面容平寂地看着对面走来的人,却也抑制不住,泛着一丝僵白。 谢晋。 他现在还只是一个晋王。只是前世她接触到他时,他已成了太子谢晋。 和谢玧的温润谦和不同,他的行止间透露着一种隐隐的张狂。 他显然也看见了江意,打从转过路口,一路走过来时,眼神都流连在江意的身上。 前世她死在了这谢晋的手上,同样谢晋也死在了她的手上。 她知道这辈子迟早还会再遇到的。 上次冬宴她其实也草草看到过一眼,只是她以为和他遇到大约都会是在那样大庭广众的场合,却不料今日在这个地方与他狭路相逢。 她只要一回想,便还记得他的剑贯穿自己身体时的感觉,鲜血不断地从体内消失的感觉,当然她更记得她撕破他喉咙的那一刻的感觉。 腥臭,但是痛快。 多亏了他那一剑,使得自己有了一个全新的开始。 思及此,江意眼里的僵滞顷刻化开,神色归于天真无邪。 一双瞳仁又黑又亮,十分美丽,还泛着清波,她福礼道:“见过晋王。” 谢晋走到她跟前,细细看了她两眼,道:“方才还以为江小姐脸色不好,走近一看,原来是本王看差了。” 江意淡笑道:“王爷说笑了。” 其实江意很早便入了他的眼的,当初他甚至有意纳娶她,不光是她有才貌之名,当然更因为她身后有镇西侯。 只是遭到了镇西侯的拒绝,转眼却又把她许给了刚刚崭露头角的苏锦年。 但这些事镇西侯一字不曾在江意面前提过,故而她一无所知。 谢晋也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脱离了苏家,如今竟救下了太子,还守在太子身边。 他盯着江意,道:“太子体弱多病,听说多亏了江小姐照顾才缓回来,往后江小姐也当格外尽心才是。等太子情况好转了,我再去东宫拜会,望江小姐代我问好。” 他话里有话,以及他眼神里的深意,都直接被江意忽视掉,她颔首,声色平淡道:“我一定代为转达。” 说罢,江意带着阿福和宫女,先行离去。 她袖中的手,暗暗握着自己的匕首,紧得有些发汗。 这一次她也不会蠢笨得用牙齿去撕咬血肉了,她更不会和他同归于尽。他若犯到她手上,她会亲手把他捅个肠穿肚烂。 谢晋侧头,看着那抹纤细窈窕的背影渐行渐远,转过林梢枝桠间不见了,方才抬脚往前走。 江意路上不再言语,只听阿福说道:“晋王平日里与东宫少有往来,江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阿福语气平平,显然没有了方才一路有说有笑的心情。 后来路上又遇到了其他人,零星有几位进宫议事的大臣。江意和阿福、宫女都往一旁让开了道,等他们先走。 她低着眉目,眼帘都懒得抬一下。 直到一双黑靴并一袭袍角在她眼皮子底下停了停。 江意抬头一看,愣了愣。 阿福见是东宫往来过的,便圆滑地打招呼道:“苏大人安好。” 江意心里装着事,一直笼罩着阴霾,只是此刻看见他时,忽而便如漏进一缕阳光,将阴霾驱散。 她忽而又想,前世幸好是与谢晋有过那番你死我活的争斗纠葛,不然她临死前也看不见眼前这个人,今生便不会因他前世给予的一衣之恩而与他有了牵连。 第319章 不见又想 苏薄看出她心情不好,也看出她幽沉的眼里,因着映出他的身影而渐渐变得明媚。 他似平淡客气地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这条路上时不时就有人经过,而且旁边还有阿福和宫女看着,江意自也要保持距离和客套,便飞快地垂了垂眼,敛下心神,微微福礼道:“谢苏大人关心,无事。” 她视线只看着他的衣角,生怕自己在人前露了什么端倪。 阿福是个极为通透的,道:“奴才们陪同江小姐去内务府选皮料……” 江意忽打断道:“苏大人进宫议事?” 阿福见她似乎不想多提其他,便闭口不再言。 苏薄“嗯”了一声。 江意又福一礼,道:“那就不耽误苏大人的时间了。” 随后两人错身而过。 苏薄在经她身侧时,垂着的手背若有若无地碰到了她腰间的柔软裙带,她低着眉眼看得很是清晰,不由微微抿唇,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待他走开以后,江意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回到东宫后,江意比照着之前量来的苏薄的腿长,又开始忙着剪皮料、做套子。 她想着,等她全部完工了,太子的伤势应该也彻底好转了,她便可以出宫去了。 后来一连两日都没有见到苏薄,江意不禁又开始想,前两日他都连着进宫了,后两日怎么都不来了。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江意自己都有些鄙视自己。 看来真是在宫里憋久了,闲得发慌。 她这么闲,苏薄在外面肯定不闲,他最近不是正在清查冶兵营里的事么。何况他又不是日日都有事情进宫禀报,哪能日日都有事没事进宫来。 即便是在宫里见了面,她也只能与他装作不熟的样子。 江意觉得自己真是奇怪。 明明他在眼前的时候她都不敢抬眼看他,可他不在的时候,她却又想看见他。 这些怪糟糟的想法她决定不与来羡交流,但来羡有时看见她神游天外,不用说也知道。 仁贵妃宫里,每日宫人成群伺候,洒扫的,熏屋子的,还有侍奉饮食起居的,她如今在名分上虽比皇后差了一点,可实际上也与皇后无异了。 这后宫无皇后,自事事以她为尊。 内务府送来了一批皮毛,给仁贵妃做披风围脖用的。 宫人手捧皮毛,一一呈现在她面前,白色的则雪白无一丝杂质,有其他毛色的亦分布均匀,不管从颜色还是质地来看,都是最好的。 仁贵妃自己挑了几匹,又吩咐剩下的具体往哪处妃嫔那里送去。 后来,仁贵妃身边的贴身嬷嬷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这嬷嬷经常负责仁贵妃与相府之间的往来联系,传递消息,及捎送东西等。 今日相府的夫人传信来,打算捎些吃的进宫来给仁贵妃,仁贵妃便派嬷嬷出宫去拿了。 嬷嬷进屋以后,屋子里的宫女太监一应退了出去。 嬷嬷当着仁贵妃的面儿打开了食盒盖子。 里面装的倒是食材,但却不是烹好的可以立即下筷的食材。 只见食盒里盛着一只只蚌,因蚌离水则亡,故在送来之前先经过了一道初步的加工,似焯过了水。 这些蚌壳张分开来,露出里面肥美雪白的蚌肉。 仁贵妃道:“母亲送这些来干什么?宫里又不是没有。” 眼下虽不是吃蚌的正当时节,但皇宫里总能有一年各季的时令食材。 只要她想吃什么,御膳房那边立即就能准备。 嬷嬷道:“夫人特地交代了,这蚌非同寻常,乃是专由滋阴补阳的名贵药材喂养而来的。食后亦有滋阴补阳的功效,对娘娘大有裨益。” 仁贵妃拈起一只蚌壳,凑近闻了闻,道:“却闻不出有药味。” 第320章 胆子很大 嬷嬷道:“为了不影响蚌肉的口感和鲜味,在喂养的过程中便格外注意,再经过处理后,自是闻不出,并且滋补的药效都融进了这蚌肉里呢。夫人是想让娘娘邀皇上一起品这道美味。” 要给皇帝吃的东西,当然不能闻出有药味,否则没等入皇帝的口,就被御膳房和御前试吃的人给尝出来了。 仁贵妃进宫了这么久,如今又是贵妃,可肚子里却一直没有消息。不光她着急,她娘家也着急。 若是能趁早有个子嗣,那往后的可能性可就多了去了。 仁贵妃当然也想,皇帝隔三差五也到她宫里来,可惜皇帝政务繁忙,歇下的时候已是很晚,通常都只是过来就寝,少有雨露之恩。 嬷嬷凑到仁贵妃耳边,低语道:“这蚌肉若只是寻常吃了,除了滋阴补阳也无其他,可若是辅以兰香,喂养这蚌的药材以兰香为引,则会激发出催情之效。” 仁贵妃神色纹丝不动,嘴上却呵斥道:“大胆。后宫里的规矩,不得对皇上用此类药求欢索宠,夫人在宫外不清楚也就罢了,你在宫里跟了我这么久,也不懂规矩?若是被皇上发现,你还想不想要脑袋了?” 嬷嬷一听,立刻屈膝跪到了地上去,道:“平日奴婢是万不敢这般怂恿娘娘的,只是今日夫人特地嘱咐,奴婢也只是如实传话。” 嬷嬷压着声音,又悄声道:“夫人说,这药效与那类药不同,主要是滋补之疗效,并且来得徐缓,起初十分不易察觉,只是倘若不当回事,药效才会一丝丝积攒,到达不可收拾的地步。 “夫人的意思是,在刚起作用的时候,皇上还未来得及察觉之前,娘娘便加以撩拨,勾起皇上兴致。在娘娘与皇上云雨时,奴便掐熄了那香,事后皇上只觉是娘娘诱人,也怀疑不到其他头上。” 仁贵妃不置可否,但还是让宫里的大太监去传话,今夜想邀皇帝一起共进晚膳。 仁贵妃瞥了一眼这些蚌肉,交代嬷嬷道:“你拿去小厨房烹吧。” 只是嬷嬷拿着食盒还没走出寝宫的房门,仁贵妃忽而若有所思地又道:“等等。” 嬷嬷回头道:“娘娘还有何吩咐?” 仁贵妃道:“先去查查,东宫太子寝殿里用的是何种香?” 嬷嬷顿了顿,瞬时了然,应声去了。 想查这个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东宫的供给内务府那边都会统一的记录在册,只要去翻一番便可知道。 但这嬷嬷心思缜密,也极其谨慎,当然不会亲自去翻查,只是让各宫掌事宫女都去内务府取香,自是一目了然。 没过一两个时辰,嬷嬷便把结果来禀仁贵妃,小声道:“回娘娘,正巧,太子东宫平日里所熏的香亦是兰香香料。” 仁贵妃了然道:“本宫就说,似乎曾闻到过,太子身上有兰香的味道。果不其然。” 顿了顿,她又问:“那镇西侯之女江意,仍还留在东宫?” 嬷嬷道:“在的,太上皇下了旨,要她一直照顾等太子伤情彻底好转为止。眼下后宫里都在传,怕是她将来要做太子妃。” 仁贵妃挑了挑眉:“还想当太子妃?” 嬷嬷到底是跟在仁贵妃身边多年,知她想什么,道:“如若平时,太子和那江意情不自禁生了事,可能她真得水到渠成当上太子妃。 “可眼下,太子正值伤病期间,倘若……一时克制不住,临幸了她,只怕太子那伤病之躯根本不能承受,只会更加凶险严重。 “而那江意,一心想当上太子妃,借与太子朝夕相处之际,妄图勾引太子想把生米煮成熟饭,不料弄巧成拙反置太子于生死险境,到时皇上龙颜一怒,想必她也只能去地底下当太子妃了。” 第321章 进退双赢 宫里是最忌讳这种事的。 女人想得到宠幸不能用药,更加不能以损害宫里最尊贵的男人的身体为代价来获得雨露之恩。 太子身为储君,东宫当然亦是如此。 一旦这件事成了,而且暴露开,江意非但不能获太子宠,还会因此而大祸临头。 如若太子伤情加重而亡,那她定不能活。 退一万步讲,就算最后太子有惊无险,可江意不顾他身体,冒如此之风险,皇帝就算格外开恩没要她的命,也万不会让她如愿当太子妃。 到时她一个失了身子清白的女人,只会沦为笑柄。 所以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件进退双赢的事。 最终仁贵妃道:“送去御膳房,今晚就让御膳房做蚌菜吧。” 嬷嬷想了想,问:“那今夜皇上来,可要于房中熏兰香?” 仁贵妃懒抬眼帘,道:“我跟在皇上身边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多少了解两分。给皇上补养补养身子还可,若是想些有的没的,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否则只会给自己招来祸患。” “是。” 不熏兰香,这便是一道美味又滋补的菜。 若东宫那边出了事,她这里连皇上也是吃的一样的菜都安然无事,如此又岂能查到她这边来。 入夜时分,东宫的宫人从御膳房传来了晚膳。 一日三餐膳食,若谢玧殿上无客的话,基本都是江意与他一同用。 太医松了口,谢玧也不用一天到晚都躺在榻上了,他可以适当下地走走,只不过仅能在寝殿里走动,不能去外面乱晃。 到了用膳时,谢玧便下了地,与江意一起落座在膳桌前。 宫人送来的膳食,每一道都有特定的人在门口试吃。待试吃无误以后,方才送进来呈上膳桌。 有专门的人试吃,来羡也就不用担当试吃角色了。 因而一到饭点儿,它就不知跑去什么地方溜达了,江意基本找不到它影儿。 眼下,菜还没呈完,江意和谢玧也都还没动筷。 江意道:“今日皮套子也做好了,我检查过了几遍,找个时间殿下就把这假肢拿去给太上皇穿戴试试看吧,如有不合适的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再改。” 谢玧柔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只是要给太上皇,我想还是你给比较合适。毕竟是你辛苦做出来的东西,我怎可占你的功劳。” 江意道:“如没有殿下帮忙,我也办不到。” 她张了张口,本想说,她也不要什么功劳,只要能出宫回家去就心满意足了。 只是让她留在宫里的是太上皇,她要说也应该去对太上皇说,眼下在他这里说来倒有些让他为难了,遂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玧见她欲言又止,想了想便道:“这些日为了照顾我,已使你久不得回家。你……可是想家了?” 江意怔了怔,随即点头轻声道:“嗯。” 谢玧道:“明日我去跟爷爷说,放你出宫去。我的身体也比之前好很多了。” 江意眼神亮了亮,道:“那就先谢过殿下了。” 谢玧笑道:“应是我谢你。” 后试吃的宫人把晚膳所有的菜式都试吃完毕,确保安全以后,已全部呈上。 菜式一应以清淡为主。 膳桌上那一道熬制成乳白色的蚌肉汤便显得极为的出挑。 谢玧拿勺子替江意布了汤,又舀了几只白白胖胖的蚌肉进汤碗里,放在江意面前。 那蚌肉在下锅之前,小巧的内脏都已经被御厨给处理干净了。 江意用调羹舀着一只蚌肉和着汤送进口中,蚌肉鲜嫩弹滑,汤汁亦鲜美可口,十分美味。 谢玧少有见她吃得这般香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自己亦品尝了一碗。 第322章 有了反应 谢玧莞尔道:“到底是这汤本身好喝,还是明天可以出宫了所以胃口好?” 江意道:“一是胃口好,二是这汤也真的好喝。” 谢玧道:“阿意,你不是因为讨厌我才想离开的吧?” 江意抬眼看着他道:“我若讨厌你,还会坐在这里用膳,和你说话吗?” 谢玧黯然的神色稍稍淡了淡,唇边笑意温润:“那就好。” 过了晚膳时间,宫人又进来将餐具收走。 另有负责寝殿熏香的宫女进来,揭开瑞兽香炉,将一块新点好的香放了进去,盖上盖子,便悄然退下。 片刻,一缕青烟轻轻袅袅地从香炉盖子的缝隙间沁了出来。 是谢玧惯常所用的兰香。 每晚这个时辰,都会点上。 晚间谢玧还有一次药没喝,江意得等他服过药以后再回偏殿去休息。 闲来无事时,江意便陪他在坐榻上安了棋盘子,下棋打发时间。 许是这寝殿内的暖炉烧得太旺,香暖得让人有一丝发汗。 江意与谢玧起初都没当回事。 谢玧原本有些病白的脸色渐渐蒙上一层淡淡的润红,鼻尖隐隐沁出细小的汗珠,有些口干舌燥,只是他不忍打断棋局,便一直没说。 后倒是江意起身去倒水,问他:“殿下可要饮水?” 谢玧嗓音有些涩哑地“嗯”了一声。 江意端了一杯给他,自己也咕噜噜灌了一杯,才觉舒坦了一点。 来羡正从窗户钻进来,看了一眼江意和谢玧两个,觉得有点怪,问道:“小意儿,你脸怎么这么红?” 谢玧倚在坐榻上,放下水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手心贴着水杯的瓷面,那凉意让他觉得舒服,但却远远不够。 热。 而且越来越热。 身体里似渐渐堆簇起了一团火,有越烧越旺的趋势。他抬起手背抵着唇边,闷闷地咳了几下。 江意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看向来羡,一时脑热顾不上有谢玧在场,便问它道:“我的脸有很红吗?可能是殿内太热了。” 谢玧以为她是在问自己,抬起眼来看她,那双原本温润的眼里渐渐也浮上一股绯意。 眼前像罩了一层温柔朦胧的红纱,使得他看见的江意也变得嫣然朦胧了两分。 腹中倏而如火中烧。 他动了动喉,涩声呢喃道:“阿意。” 江意回头看他,顿了一顿。 她觉得谢玧有些不对劲,但是没多细想,她便靠近过去,伸手摸了摸谢玧的额头。 她以为他这个样子,莫不是又发烧了。 那柔嫩的手贴上他额头时,谢玧阖了阖眼,心中猛地滋生出一种渴望,想将她拽入怀中。 谢玧睁开双眼时,冷不防抬手就握住了江意的手腕。 江意惊了一惊。 他手上的温度烫得吓人。 江意紧着声音问:“你怎么了?” 谢玧深吸几口气,捏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那腕上的触感极好,细滑如丝绸,相比他的手心又带着微微的凉润。 他虽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了某种反应。 他极力对抗着心底里的那股渴望,又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江意,晦然暗哑道:“阿意,你先回偏殿去。今晚不用你看着我喝药了,别出来,好好睡一觉。” 江意看着他这番形容,如何能放心,道:“你到底怎么了?我让他们去叫太医来。” 来羡快速地扫描了一下谢玧,传来的声音有些凝重:“他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发情了?你给他吃什么了?” 江意刚走了几步,闻言震了震,回头看向来羡,显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来羡又道:“他叫你走你就走,留下来对你对他都没好处。” 也正这时,阿福把煎好的药送到了寝殿门口,准备交给江意,可抬头一看,殿上的气氛蓦然有些怪异。 第323章 特别想她 阿福看向谢玧,心神一紧问道:“殿下可是有不适?” 谢玧摇了摇头,道:“把药端来。阿意,你回去休息。” 江意心头有些锐跳,诚如来羡所说,她若坚持留下来对她没好处,于是便朝门口走去,让外面的宫人立即去请太医。 谢玧从阿福手上接过药,又吩咐道:“把门窗全部打开,透透气,唔,我有些热。” 阿福连连点头:“好,好。” 他不敢耽搁,立刻跑去开窗。谢玧端了药便往口中灌,希望这汤药下去,能浇灭腹中烈火。 然,胸中气血尽数上涌,他伤病之躯,一时根本无法承受,刚喝罢几口药,便再忍不住,连药带血地一口喷了出来! 彼时,阿福才打开两扇窗,回头一看时,不由神色大变。 “太子殿下!” 江意刚走出寝殿大门,突然听见阿福一声呼唤,亦回头去看,只见谢玧趴在坐榻边,脑后垂下的墨发些微凌乱,一张俊美儒雅的脸透红,唇边满是血迹斑斑…… 今日苏薄忙完事情回到都司府已比较晚,他在外面用过晚饭了,回来后便直接入内院,在盥洗室冲了澡,穿了一件长衫,手里拿着巾子边胡乱擦着头发边进了房门。 上回江意用手帕包着零件交给他,他拿回来以后便一直放在床边的几案上了,他进进出出都能看得见。 苏薄单手伸去,手指挑开了绣帕上系的结。 里面的零件他都见过了,没什么新鲜的。 他手一抖,就把零件抖开,独独把那绣帕给抽了出来。 苏薄倚身往榻上一靠,把绣帕举刀头顶上方仔细看了一眼,又是扶芳藤。 随着手指一松,绣帕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闭眼陷入沉思。 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两天前? 怎么他感觉好像过了两个月那么久? 她什么时候出宫来? 她现在在想什么? 她想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他却知道,他想她。 那夜一时克制不住吻过她以后,他有空的时候便会拿出来辗转想几遍。 想得本来就漫长的夜里显得更加难以入眠。 苏薄无声地躺了一阵,随后坐起身来,顺手将从脸上滑下的绣帕往怀里一塞,便下床穿鞋,走到衣柜边随便取了一件衣袍穿在身上,束好腰和双袖,便阔步走出房门。 素衣听到动静,本是要后脚跟上的。 只没来得及跟出屋檐,苏薄的声音便淡淡传来:“今晚不必跟,我出去办点私事。” 苏薄趁着夜色翻出自己家,一路飞快地往皇宫那个方向掠去。 那么大座宫城,远远呈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轮廓。 他又稳又疾速,出入皇宫于他来说游刃有余。翻入宫墙过后,他双足落地,片刻不耽搁,直取东宫之径。 本来不打算夜里去东宫看她,苏薄自己也说不出个缘由,大抵是怕被她发现以后,会让她有种他不信她的感觉。 他信她,他只是想看见她。 忍了两天,今晚变得特别想。 苏薄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如若她睡着了,他绝不吵醒她,看看就好,大不了再摸摸她的手脚是否暖和。 如若她还没睡着,那就跟她说说话,等她睡着了再走。 只是等他到了东宫,却见寝殿里外灯火通明,且有太医进出,宫女太监们一片忙乱。 大家并不知详情是怎么的,只知道今夜太子的伤病突然加重,还吐了血。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阿福要派人去通知太上皇和皇帝时,被帷帐后面的谢玧出声阻止了,气息带喘道:“太上皇与皇上已就寝,谁也不得去吵扰。一切等明日再说。” 阿福只能断了这念头。 旁人不知是怎么回事,可太医到帷帐内一检查便知。 谢玧双目嫣红,尚余一丝清醒,道:“今日太医院刚换了汤药的方子,许是我身体不适应,方才造成这种结果。太医尽管医治,本宫恕你太医院无罪,可倘若让皇上和太上皇知道,本宫就不能保证尔等无罪了。” 太医在宫里混久了岂会不明白这弦外之音。 如若明日他照实把情况向皇帝和太上皇禀明,那这太子便会说是服了太医院的药才这样的,届时整个太医院都会获罪。 太医应道:“臣明白了。” 第324章 她想离开 谢玧体内冲撞的气血需得宣泄,后太医便给他施针,试图用银针把那股劲儿排出去。 谢玧本就体弱,又带着伤,这一番折腾下来,出了一场淋漓大汗,这些天好不容易养回的一些元气又彻底消耗了去。 太医收针之际,他脸色极度苍白,眉头微蹙,偏头就往床边又呕了一口血,便不省人事。 寝殿里混乱了一阵,得知太子只是暂时虚弱晕过去了,性命还在,宫人们紧悬着的心都不由松了松。 太医见谢玧胸口包扎的伤处又缓缓沁出了殷殷血迹,忙拆了绷带重新处理,并吩咐宫人熬药的熬药,端水的端水。 换了两盆血水,伤口重新包扎过后,阿福又拿了寝衣来给谢玧换上。 在这些忙碌的人影当中,暗处的苏薄没有看见江意。 谢玧寝殿里也没有江意的身影。 寝殿内的灯火通明,愈加衬得偏殿一片漆黑。连一盏灯,一丝光都没有。 趁着此刻所有人都无暇顾及,苏薄悄无声息地进了偏殿,他大致扫了一眼殿内的光景,在廊外灯火的映衬下大致轮廓一览无余,苏薄一眼并没有发现江意。 房内榻上、座椅边都没人。 但是角落里倏而响起了一声低低的狗叫。 苏薄看见了来羡,来羡转头就往屏风后面走去。 苏薄绕至屏风后,才发现江意正抱膝蹲坐在屏风笼罩的阴影里。 她紧紧绷着身子,双手死死攥着手心,垂着头,鬓发落下遮挡了侧脸,正极力隐忍着。 感觉到有人来,江意身体顿了顿,而后缓缓抬头看去,在昏暗的夜色中,她似有似无地看见了苏薄的脸。 那一瞬,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她身子开始有些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今晚的晚膳,明明宫人有试吃,而且宫人试吃以后全无问题,江意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症结到底在哪里。 谢玧让她回偏殿里,她便回来了。 她一直听着寝殿那边颇为嘈杂的动静,始终放心不下谢玧的情况。 大概是她注意力一直在别处,又或者她对谢玧根本滋生不出男女之间的那种想法,所以她仅仅是感觉到脸颊有点发热,感到有些口干舌燥,根本没往别处想。 但是回来以后,渐渐地,她才后知后觉也感觉到了不适,并且一丝丝汇聚,由少成多。 她没对来羡提一个字,在黑暗里摸索着,到桌边把整壶凉水都灌了下去,而后便找了个角落,抱膝静坐着。 她若无其事地把来羡支开,让来羡去谢玧那里看看他的情况。 她装得好,来羡也没留意到她的异常,在偏殿待了一会儿后就发现苏薄来了。 于是在苏薄进偏殿以后,它也跟着从后窗翻了进来。 江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种陌生又茫然的感觉充斥全身,在看见苏薄的那一刻,眼角不住地发热,连呼吸都像要挣脱她的管控一般。 江意张了张口,喃喃唤道:“苏薄……” 一出口,那声音沙哑娇媚,简直撩人至极。 她浑浑噩噩,秀眉轻敛,又道:“我想离开这里……” 苏薄一句话不说,弯下丨身来抱起她。 江意在入他怀中的那一刻,宛如久旱逢霖一般,不禁轻蹭他衣襟,喉间一时没锁得住,从鼻尖溢出一声婉转轻哼。 要是他不来,她兴许能遏制住的,可眼下他就在面前,他的手臂抱着自己,他胸膛给自己依靠,她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苏薄动作一顿,手臂将她箍得更紧。 幸好他今晚来了,他要带她离开,片刻都不会久留。 将将走到后窗边,江意一手勾着他的肩颈,轻轻喃喃道:“等一下……”她尚存理智,“枕头下面的令牌,带上。” 第325章 走着出去 苏薄又抱着她走回床边,微微弯下丨身去,让江意自己伸手往枕下摸出了令牌,颤颤地收在怀里。 江意一走,来羡当然也不会独自在这里留下来。它晓得苏薄脚程快,于是它率先翻出后窗,给江意传音道:“我们在宫外会合。” 来羡一走,随后苏薄也跳出了后窗。 他跃上屋顶,带着江意在夜下飞檐走壁。 冷风一吹,江意迷蒙着双眼,顿觉好受了不少。 她枕着他胸膛,听见他胸膛里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便如脱缰了似的,加快蹦个不停。 再往前就是宫门口了,那里彻夜都有禁卫守着。 江意知道,尽管没有金令,苏薄也能带她来去自如地离开皇宫这个地方。 可是她一个大活人,就这样从东宫消失了,定会引起混乱和怀疑。 要走,她也是靠令牌堂堂正正地从那扇门离开,而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江意轻扯了扯苏薄的衣角,道:“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去宫外等我。” 苏薄找了一处树影浓密的地方将她放下,并试着缓缓松手。 她腿上有些无力,踉跄了一下,便又被他及时搂住。 苏薄道:“我带你出去。” 江意深吸两口气,掐了掐手心,道:“不要,我走着出去。” 她手里紧紧握着令牌,迎着寒风,努力保持着几分清醒,一步步朝宫门口走去。 正好今夜值守的禁卫识得她,上回半夜她拿令牌进宫时也是这些人。 禁卫知道她救了太子,眼下是东宫的红人,都对她礼遇有加。 江意露出令牌,道:“我奉太子之命,要出宫办事。劳烦诸位行个方便。” 禁卫却道:“宫门已禁,不允许出入。上次已替江小姐通融过了,难不成这次又是十万火急之事?” 江意额间浸着微微汗意,道:“今夜太子病情忽重,上次我得良医医策进宫侥幸救回太子一命,这次我无策,唯有连夜出宫寻良医。这算不算又一桩十万火急之事?” 几名禁卫面面相觑,而后退后,替江意开了宫门。 江意挺直了背脊,疾步走了出去。 她汗湿了衣裙,出宫门的这段路,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拐过转角,终于避开禁卫们的视野范围,转到阴影处,她再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便坠了下去。 还没跌倒在地,便被一双手臂捞起,打横抱起在怀。 江意鬓发濡湿,脑后青丝在他的手臂外缥缈如烟。 她再无所顾忌,整个人贪恋地极力往他怀里窝。 来羡跑出东宫以后,就和苏薄分开了。 因为苏薄飞檐走壁是走上边儿,宫宇之间屋檐相连,于他来说是一条非常不错的捷径,可来羡就不行了。 它又不会飞。 于是来羡很快就被落在了后边。 来羡也不知道江意会走着出宫门,不然它奋力去追说不定还追得上跟她一道出。 它这些日对皇宫也比较熟悉了,晚上一条狗独自出去溜达,晓得宫里有许多道侧门,好些都是晚上要开的,比如送潲水出去啊送菜进来啊之类的都是从侧门进的。 来羡便绕到侧门,耽搁了个把时辰,终于顺利地摸了出来。 说好在宫外会合的,可来羡出宫以后望着眼前宽宽直直的空荡荡的大街,哪有半个人影儿。 江意被苏薄带回了清寂的院子里,他抬脚蹬开了房门,进去便将她放在榻上。 她身上出了一层汗,紧皱着双眉,神色似难受似隐忍。 这种情况下,或许给她冲个冷水澡,她瞬间就冷却下来了。 可她身子骨哪受得住,上次还是深秋时节她泡了一次冰冷的水就大病了一场。眼下隆冬,要是再来,身体还不知会积弱成什么样。 苏薄倒了冷水来喂她喝下,低低道:“你且忍忍,我去取水来给你擦身。” 第326章 唤他回来 见她喝了几杯水稍稍安抚下以后,他便利落地转身去打水。 只是,他将将走到房门边,还未来得及踏出去,江意便软软地支撑着身体坐起来,眼里湿湿润润地望着他的背影,喉咙干燥沙哑,轻轻软软地唤道:“苏薄……” 他的背影猛地一僵顿。 江意迷迷糊糊地想,她或许应该离他远一点。 远一点,她身体就没那么难受得厉害。 可是他一离开,她忽然间感觉心头空落落的,像是缺失了一大块。 不知缺失了什么,仿佛唤他的名字,能将缺失的那部分补回来。 所以她于床帐间,又轻声唤他的名字,一遍一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声音里夹杂着隐隐的娇柔入骨的哭腔。 苏薄阖了阖眼,再睁开眼时,终于转回了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坐在床榻边,低眸看着她,伸手来捧她的脸颊。 她鬓边的汗迹,润到了他的指尖。 他掌心滚烫,使渴望清凉的江意感到更热,只是她却有些着迷,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脸往他手心里蹭。 房间外面点着两盏廊灯。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她眼里流光滟潋,眼角堆砌着醉人绯红。 苏薄哑声道:“你唤我回来,可能就赶我不走了。江意,你确定?” 江意神色迷离而又茫然。 她呆呆坐着,发髻有些松散,青丝流泻在腰后和肩上。 女子面如烟霞,眸如辰星,微微歪头靠着他的手掌。她的气息温温软软,带着细喘,这样的她美丽极了。 她尚在想,为什么要赶他走?他好像从来没厚脸皮到需要自己赶的地步…… 而后便见着,他缓缓靠上前来,朝她倾身,比她高出许长一截,他俯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往下,又亲了亲她的鼻尖。 她细细颤抖,最终他侧了侧头,亲上了她的嘴唇。 她微抬下巴,在触碰到他的唇时,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袭遍全身,使得她猝不及防软软绵绵地“嗯”了一声…… 苏薄震了震,下一刻手臂揽过她的细腰,便不再保留,叩开她齿关,有些掠夺性地失控地吻她。 江意浑然不知何处,亦不知今夕何夕,她承不住他倾斜下来的身躯重量,被他压得倒在了榻上。 那吻让她感到窒息,却又像抓住了什么可以救赎自己的东西。 她确实抓住了,抓住了苏薄这个人,手里紧紧揪着他的衣角,断断续续地轻喃。 她知道是他,知道深吻自己的人是他,呼吸和触感里全都是他的味道。 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本能只想近亲他,她茫然无措地,呢喃中夹杂着几声娇娇的哭音。 那声音快酥进了他的骨子里,几乎勾得他发狂,极想把她揉碎进身体里,以平息浑身骨头都泛起的那股痒意。 “苏薄……” 她恍若听见他灼热的呼吸声散落在耳畔,她双手不知是拧着他的衣角还是拧着床单,后来哆哆嗦嗦地松了松,又缓缓迟疑着,攀上了他的腰间,一点点将他抱紧。 苏薄呼吸蓦地有些发沉凌乱,他的唇轻轻吻过她的脖颈,她肌肤嫩,他极小心地不留下痕迹。 直到往下到细腻洁白的肩头锁骨,他的唇落下时,猛地变得又热又有力道,恨不得把她吞了似的。 江意紧紧拥着他,埋头在他怀里发出似痛似叹的轻哼…… 夜深人静,月亮悄然钻出云层,镀亮了窗棂。 第327章 大可不必 帐中的人儿衣衫不整,受不住这种刺激,淋漓出了一场大汗以后,终于得以宣泄,人也沉沉地昏了过去。 翌日,天光漫上来,亮开了,映照着房里简洁的陈设,那床榻前,帐子垂下,隐约从边缘滑出几许凌乱的衣角。 江意躺在榻上,青丝泼墨,衾被盖在身上,衬得她十分娇小。 在东宫里习惯了,每天晨时基本都这个时候醒来。 所以尽管很疲倦,但她还是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她反应了好一阵,脑子里都还一片空白。 陌生的床榻,陌生的床帐。 既不是侯府里她的闺房,亦不是偏殿她暂居的地方,她在哪儿? 江意拥被坐起身,忽觉浑身酸懒,像被活活抽掉了骨头一般乏力。 她看见床尾乱成一片的男女衣裳,有点反应不过来地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自个。 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既不是裙衫,也不是自己的寝衣,而是套了一件长衫。 长衫显然不是她的尺寸,显得又宽又大,几乎要从她的肩头滑下来。 这分明是男人的长衫。 随着昨晚的片段断断续续地涌进脑海,江意的脸色白了又白。 看着这乱糟糟的榻上,她渐渐回想起来了,昨晚是苏薄带她出来的,她……她竟和他…… 江意一点点都想起来了,昨晚是她叫他的,是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把他叫回来的……他吻她的时候,亦是她情不自禁地将他拥紧的…… 她低头看见自己肩上胸前的暧昧痕迹,前所未有的强烈羞耻感突然充斥着身心,她几乎有些手脚发凉地揭了揭衾被徐徐往下看。 身体除了疲惫酸懒,再无其他的感觉。也没有任何的疼痛和不适。 可是长衫下,她里面再无任何衣物。 江意嘴唇有些发颤,也不懂现在她到底…… 苏薄不知何时出现在帐外的,他的声音斟酌着低低传来:“昨夜你衣裳都汗湿了,所以我给你穿了我的。” 江意轻轻一震。 许久,两人一里一外,都没有再出声说话。 久到江意都感觉到空气快要凝固了一般,她才艰难涩哑地开口道:“昨晚,你……有没有……没有……” 她想问他,可是她抖着声音说不出口。 苏薄忽应她道:“没有。” 她的眼泪不知为何,莫名地突然无声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江意极力平下声音,道:“可你碰了其他的,我们这样算什么?昨晚,昨晚你大可不必管我的……” 她指尖紧紧掐着被角,又道:“我叫你你可以别回头,你可以不听不问,你只要留我一个人就行,我自己可以……” 苏薄蓦然道:“等去西陲,我向你父亲提亲,娶你做我的妻子。” 江意一颤,缓缓抬起头,隔着床帐,望着外面一抹朦胧的身影。 她不恼不恨他,亦不厌恶不嫌憎他,心头只有种说不出来的酸涩,她带着浓浓的鼻音轻哼道:“谁要做你的妻子。” 苏薄道:“你不要,就没人要了。” 半晌,江意问:“你在西陲,也独身一人?”这个问题,她原本打算在出宫以后,正式地问他的。 只是没想到,如今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过问他。 苏薄道:“嗯。” 她问:“身边可有姬妾?” 苏薄道:“倒是有人送,但是我没要过。” 两人又一阵无话。 后苏薄又道:“天亮前,我去侯府拿了一身你的衣裳,不知有没有拿错,你,要不要看看?” 他臂间挽着女子温柔的裙裳,素来清淡的神情里,也仿佛平添了几分柔色。 江意问:“你去,春衣她们知道吗?” 苏薄道:“不知。” 所以,他这是去侯府偷自己的衣裳了? 江意伸了一只柔嫩细白的手出帐子,闷声道:“给我吧。” 第328章 她的想法 宽大袖摆从皓腕滑了几寸,她那腕子小臂上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她自己不察,眼下伸到苏薄眼前,端地是旖旎媚人。 苏薄深深看了一眼,然后把衣裙都递给她。 她收进来打开裙子一看,见里面还裹着肚兜儿底衣。他也不知道女子层层都要穿戴哪些,胡乱地都给弄了来,倒是齐全,光小衣中衣就多出两件。 江意本该悲愤于眼前的处境的,可看着他拿来的衣裙,蓦地泪里又被他逗笑了。 笑过之后,她冷静下来,轻声唤道:“苏薄。” “嗯。” 她道:“不怨你,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会以此要挟你娶我,你也不必与我承诺什么。” 苏薄道:“这也是我自己愿意。” 她道:“因为我也不能对你承诺什么。” 她想了想,认真道,“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可能谈婚论嫁,至少……当下不会。我也不可能一门心思全扑在你身上。” 她手里不自觉地捻着自己的衣裳,抿了抿唇,“你若与我在一起,在我心里你可能永远都不会是最重要的。我父亲,我兄长,他们会排在你前面,凡事我会先考虑他们,你可懂?” 她想,她这样的想法应该没有谁能接受吧。 前世的教训让她知道,即便是心悦一个人,她不会允许自己再全心全意地为着他,她也不允许自己再把这样一个人摆放在生命里最重要的位置。 这样的想法是很自私,但是她没有办法做出让步,所以她得说出来让他知道。 她可以如来羡说的那样,试着活得洒脱一点,不要昧着自己的心把他拒之门外,她也试着去顺其自然,可她不能忘记自己身上背负的家仇和责任。 如果他会被自己吓退,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应该趁早。 不然等将来,伤害的也是彼此。 江意深吁了一口气,两情相悦固然是一件很甜蜜的事啊,她轻声涩然道:“苏薄,将来悔不如现在退,如此,之前所发生的种种,便算作……” 便算作,没有发生过。 只是话在喉间辗转不及说出口,苏薄蓦然道:“没关系。” 江意低垂的双眉瞠了瞠,有些怔愣。 苏薄道:“我不关心名分,也就不在乎你把我排在哪里。你把我放在最后也没关系。” 江意喃喃道:“那你关心什么,又在乎什么?” 苏薄伸手,将床帐分拂开。他看见了她怔忪的脸,道:“我在乎,只要你正眼看我的时候,你眼里满是我,就够了。” 江意缓缓抬眼,望着他。 正如现在。 那双天真的眼里,只有他。 她或许不知道,她是第一个正眼瞧他的人。 一如那年雨夜里,她掌灯去看狼狈如狗、命贱如泥的他时,星火漫进眼底里,也独独镌刻着他的影子。 江意红了眼角。他指腹抚过,依然令她贪恋地歪头去蹭。 苏薄亲她额头上,她没躲;亲她鼻尖时,她只眼帘轻颤。 她还记得,他的动作还和昨晚一样。 苏薄动作顿了顿,终于轻错开相抵的鼻尖,吻上了她的唇。 江意原本渐渐平定下来的心情,顷刻又掀起了浪涛。 她在他的吻下轻颤。 没等他停下,她却一点点阖上双眼,微微仰了仰下巴,轻轻哆嗦着抬起双臂,勾绕住了他的头。 苏薄一滞,继而手掌带着她的腰便压入怀里。 江意有些喘不过气,身子一软,又被他压倒在榻上。 苏薄稍稍离了离她的唇,见她眼神水润润地颤颤地望着自己,一时收不住,又俯下头将她缠绵辗转地深吻。 她婉转轻哼,尝试着回应他,动作有点笨拙,换来的是苏薄愈加猛烈轻狂的索取。 她清醒着,双手缠上了他的腰,手指有些蜷缩,后终还是抚上去,将他结实的后背丝丝攀紧。 她躺在他榻上枕间,衣襟滑至肩头,全是昨晚迷乱时他留下的痕迹。 一吻毕后,她星眸迷醉,轻轻气喘,双颊如染了胭脂云霞般好看。 第329章 遭了算计 苏薄好不容易离了她咫尺,见她这形容,就又想亲上去,却被江意手指挡住了唇。 他唇上的温度灼得她指尖发麻。 她看见他的喉结在滑动。 江意脸颊飞烫。 他这般热烈,昨晚不知得有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停下不再进犯她。 她又怎会看不出,但凡他对自己要是有一丝的虚假,昨晚他便不会留有余地。 她眼里浮华碎光动人,道:“今天还有事,你别了……” 他起身时,听她又道:“我想沐浴,这里……可以么?”她身上黏黏的,很有些不舒服。 苏薄嗓音低哑道:“我去准备。” 房里有浴桶,每月月中他都会用到。 他出了门,江意在帐中没等多久,便见他提了热水进房来,把浴桶装满。 苏薄道:“我去外面等你。” 江意轻轻“嗯”了一声。 待他出去以后,把门关牢实了,她方才敢下床来,抱着衣裳放在屏风边,飞快地解了身上他的长衫,便爬进浴桶把自己整个沉进水里去。 在水里憋了一阵,江意才冒出头,长长喘了一口气,抛除杂念,开始思考昨晚的事。 她仔细回想昨晚经过,至今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昨晚她和太子的膳食一应都是经宫人试吃过的,如若是膳食有问题,那试吃的宫人理应也会不对劲才是,可好像从始至终,都没听说宫人出了状况。 如若不是膳食,江意实在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膳后宫人进寝宫布置打点,熏香置茶,全都照常,与平时无异。 而她和谢玧膳后也没再进食任何东西。 只有一点,江意很肯定,昨晚她和谢玧是遭了算计无疑。 其目的不是想要真的撮合她和太子,而是想害死她和太子。 太子体弱又带伤,怎经得住那般折腾,可就是有人用心险恶至此,太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她必陷入祸患险境! 思及此,江意沉了沉心神,迟疑着开口道:“你还在外面吗?” 苏薄应道:“嗯。” 江意便问:“太子的情况怎么样了,宫里可有消息传来?” 苏薄道:“伤情加重,但暂无性命之忧。” 昨晚谢玧未与她纠缠,还主动要求她离开,他肉体上没有多耗损,只是内里血气翻腾冲撞,定是伤了根本。 万幸的是发现得及时,太医去得也及时。 她当时人躲在偏殿不出,却也一直听着寝殿的动静。苏薄找到她的时候,太子那边应该是稍稍稳定下来了。 接着江意又想起来羡,昨晚说好跟在后面一起出宫的,但是她到现在都还没见到它。 江意又问:“来羡在哪儿你知道吗?” 彼时房门外,苏薄站在屋檐下,闻声淡淡看了一样房门另一边蹲坐着的来羡。 来羡眯着一对儿狗眼,尽量忽视他那眼神里有种占强的意味。 苏薄道:“它也在外面。” 江意松了口气,就听来羡十分幽怨地传音道:“小意儿,这家伙小气,不准我进来看你。连睡觉都不给看,就甭说洗澡了,我已经在外面待了小半宿了……” 江意:“……” 昨晚来羡出宫以后,不晓得该回哪里。 它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先往苏薄这里来看看,因为它觉得江意那样的情况下,苏薄应该不放心把她交给任何人。 果不其然,江意真的在这里。 只不过它来时,见房门紧闭,它竖起耳朵听了听,只听见江意喃喃了两声,就再也没动静了。 紧接着就见苏薄衣衫不整地打开房门,来羡在院子里猝不及防就和他来个四目相对。 然后来羡在没有轻举妄动的情况下,眼睁睁地看着苏薄进盥洗室冲凉。 它还心想糟了,小意儿是不是和他成事了,结果…… 第330章 眼神很凶 苏薄很快冲完凉出来,浑身湿哒哒的滴着水,凉凉地看着来羡道:“她今夜不用你守。” 然后就跨进房门,砰地把门关上了。 可还没过一个时辰,来羡就又看见他出来冲澡了。 来羡斜眼瞅他,被他发现。他看来羡的眼神变得十分不善:“你在看什么?” 来羡又把狗头扭开。 呵,一晚上出来冲几次澡的人,还不让看了? 那有本事别出来啊。 眼下反正苏薄也听不见,来羡兴致勃勃又稀奇地跟江意说:“小意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昨晚你睡着了以后,后半夜里直到天亮,大魔头总共出来冲了四次澡。” 江意:“……” 来羡唏嘘:“啧啧,估计皮都洗掉了一层吧。而且他冲澡的水,全是冰水。” 江意抿了抿唇。氤氲的水汽将她的脸颊熏得嫣然。 来羡又道:“我还说你俩约摸成了好事呢,看样子是你送到他面前他也没要啊。” 来羡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正说得兴起呢,怎想苏薄突然侧头看过来,那眼神没来由吓得它浑身一个激灵。 来羡往后退了两小步,跟江意传音个不停:“来了来了,又是这种眼神!小意儿,这死心眼又在瞪我!” 江意实在不知脸上该是何种表情。 来羡继续:“你不知道,昨晚他的眼神可凶了,像要把我活扒层皮似的,不准我进房间看你,他出来冲凉时我多看他一眼也不行! “啧,后来我品出来了,他那可不就是欲求不满的眼神么!” 江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锁骨处密密麻麻的痕迹,心头悸得没边儿,整个人都在发烫。 不能再洗了,再洗她一会儿可能就没力气爬出浴桶了。 于是她赶紧站起身,冷空气刺激到她刚出浴的皮肤,使她清醒了几分。 她拭干身子,穿了苏薄给她从侯府拿来的衣服,整理妥帖以后,方才硬着头皮打开房门。 苏薄侧身回头,看着她。 江意垂着眼帘,脸上还留有沐浴过后的嫣然红霞。 来羡也看着江意,道:“小意儿,快,抱抱我,安慰我,气死这个小心眼!” 江意看向它,被它逗得心头的窘迫慌乱顿时散了两分,敛裙蹲身下去,将来羡抱过来搂在怀里顺毛。 要说以前,来羡是不会这样黏人蹭怀的。 可眼下不同,有苏薄看着,它蹭得可欢了,要把自己从昨晚到今晨受的气全都补回来。 江意不跟它闹了,轻软地与苏薄道:“我可能真得找一个云游郎中了。今日就要找到,还要一同进宫去,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之前苏薄跟她提过,只是后来她不是进宫就是去冶兵营,一直没来得及好好准备这件事。 找到这样一个人以后,她是要和他把之前给顾老将军治病以及救回太子性命之类的医疗事件都交一遍底的。 所以这个人必须要会医术,并且认识的人越少越好,而且要沉得住气,关键是要绝对信得过。 江意便是有心要找,一时也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 所以眼下时间有限,她才不得不问苏薄。 这厢,仁贵妃宫里,皇帝已然早起去了早朝。 她懒起身,先没叫宫人进来伺候洗漱,自己散着头发披着衣衫,赤着脚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打理着自己的长发,边唤了自己的贴身嬷嬷进来。 仁贵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态慵妩地问道:“怎么样?” 贴身嬷嬷应道:“东宫传出消息,昨个夜里太子病况加重。” 那催情药效在太子那样病弱的身体里一发作,怕是就算没碰女人也是非死即伤。 只不过太子是其次,仁贵妃瞥了嬷嬷一眼。 嬷嬷又道:“奴婢私里着人去探了东宫内院的宫女口风,似乎东宫把守秘密很严,连内院的宫女都不知,她们只知殿下昨夜在殿上突然就伤病恶化了。 “至于那江意……也没传出任何她与太子有染的消息。据宫女说,她叫了太医,然后就遵从太子旨意回偏殿去待着了。” 第331章 眼光不错 仁贵妃沉思片刻,道:“太子叫她走的?也不见她和太子有衣衫不整的情况?” 嬷嬷应道:“是。” 仁贵妃还以为,两人中了药效,就算最后不能木已成舟,也多少会难以自禁地发生点什么。 只要太子吐血时正与她纠缠不清,那她就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 可事实上,结果却只是太子病情恶化,江意并没有掺入其中,这与仁贵妃的预期相差了一大截。 后仁贵妃继续梳自己的长发,道:“我倒低估了,太子这个圣贤君子还真不是装出来的。后面的事你便不用去打听了,与我们无关,免得惹一身骚。” “是。” ***出了都司府,苏薄带着江意一同出了京,她什么也没多问,只跟着他去到京郊,进了一处山野里。 苏薄在前面带路,江意和来羡在后跟着。 后来他们来到一处山间木屋前。 木屋周边栽种着稀疏的绿竹,看起来倒是一座隐世居所。 江意没等一会儿,便看见一年过半百的老者背着一只背篓,正从深山里出来。 老者见了苏薄,亦什么都没问,开了家门请他和江意进去坐。 屋舍里面有药香,他背篓里采的也是草药,听苏薄介绍,此人避世而居,隔一段时间会下山行医,显然极符合江意的要求。 这老者打量了一下江意,先面向苏薄询问道:“她便是你那……” 苏薄打断,“嗯”了一声。 不苟言笑的老者面上倒是流露出些许笑意,捋了捋一把山羊胡,又看江意两眼,道:“倒是个漂亮伶俐的丫头,你眼光不错。” 江意有些脸热,不禁问苏薄:“你与这位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她总得事先了解一下,这人到底可靠不可靠。 苏薄道:“故交。” 江意:“……哦。” 她想,他看起来年纪只与她兄长差不多大,怎的结识故交尽是她爹啊眼前这位先生啊之类的……忘年交? 来羡显然与她想到一处去了,又开始唏嘘:“人看起来还挺年轻的,专跟老头子交朋友,心态已经老成这样了吗?” 老者看着江意和来羡如出一辙的眼神,不由一笑,道:“这狗也一副机灵模样。丫头,依你看,他不能跟我交朋友吗?” 江意汗颜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者颇有深意道:“等以后你就知道,你身边这位所经历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看样子,苏薄与他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交情了。 故江意宽下心来,言归正传,想请他帮忙。 老者看了苏薄一眼,道:“你特意带着她来寻我,也罢,这个人情当是我还你。” 江意看向苏薄,见他点了头,她便把事情来龙去脉告知给老者。当然,她自是隐去来羡不能为外人知道的那部分掺和。 顾家和太上皇都想见见江意口中这位云游的神秘郎中,所以江意昨晚在出宫之时便已想好了这件事。 太子的伤病,之前一直是太医院在治疗和配药,来羡便是有更适合太子用的药方,也不能轻易拿出来,因为一拿出来,江意就不得不称是云游郎中配的药方,太上皇必然会召见。 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太子昨夜出了变故,江意今日把郎中带进宫去,既能解释自己昨夜半夜出宫的事,又能重新给太子制定治疗方案。 这个方案当然是由来羡出,只不过经由郎中的口,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老者听后,也不多问,答应同江意进宫去。 江意便将之前谢玧的详细情况一一告知。 老者姓徐,江意暂且称他一声徐大夫。 下午时,江意和苏薄带着老者回就城,而后进宫去。 第332章 不好糊弄 谢玧的病情东宫瞒不住,上下也不敢瞒,故而今日一早,皇帝在上早朝,太上皇就知道了。 太上皇到东宫来看,太医把太子的情况叙述了一遍,隐瞒了一些内容,只道太子是不知为何突然病情加重,太医花了半宿时间救治才稳定下来。 眼下太子还昏迷着没有醒,但是身体又回复到先前那般虚弱了。 阿福及一帮宫人跪了一地,他们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颤颤巍巍地把昨晚用过晚膳后的所有事都交代了一遍。 好端端的,不可能突然说病情恶化就恶化了,定是有什么诱因。 太医昨夜就彻查了谢玧接触过的一切东西包括膳食。 膳食昨夜传回了御膳房,还没来得及倒,何况主子们没吃完的,御膳房的奴才通常会留着自用,所以还能查到。 但是太医把所有能查的都仔细检查过了,都没发现任何端倪。 而且昨夜那试吃的宫人此刻正跪着,好着呢。 太上皇扫视了一眼殿上,问:“江意呢,她怎么不在?” 阿福应道:“昨晚殿下命江小姐回偏殿去休息,奴才们一时顾不上,等今早去偏殿叫江小姐时……才发现她人不在了……” 太上皇面色不善道:“一个大活人,怎会好端端的不在了!去给老子找!” 东宫上下都找遍了,后来还是从宫门处得来的消息说,昨晚半夜江意带着东宫的令牌出宫去了,说是去寻什么郎中。 太上皇立刻又派人去镇西侯府询问。 好在江意同苏薄出城之前,先给江永成递了个消息。 江永成应付着宫里的来人,说是有这回事,眼下江意已经寻去那郎中住处,暂且还没回来。 下午江意到东宫时,太上皇还在那里。 何况太上皇一直等着江意回来,还等着问她,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她最清楚。 江意带着个衣着普通的人进了殿,拜见太上皇。 太上皇见江意裙鞋上依稀沾了泥,脸色也有些憔悴疲惫,本来心中有些使气她在这个时候丢下太子不管的,可看她这副样子,心里的气又消了一大半。 太上皇端沉着脸道:“你好大的胆子,我让你照顾太子的身体,昨晚太子不好,你居然偷偷跑掉了。” 江意也不辩驳,道:“臣女知罪。” 太上皇扫了一眼她身边的老者,又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云游郎中?” 江意应道:“正是。” 太上皇眯了眯眼,道:“这么巧?你不是说他云游去了吗,怎么昨天半夜你一出宫就能找到他了?” 江意知道,太上皇这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还好使得很,道:“上次顾老将军病重,恰好碰到徐大夫远游回来,我才从徐大夫这里得了良方。 “我也听徐大夫说起,下次会远游一月半到两月的样子,我心里算着一月半也就这几天了,本来也打算今日向太上皇请辞去寻徐大夫踪迹的,可没想到昨夜见太子情况危急,我暂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只能临时起意出宫去碰碰运气。” 江意不紧不慢,徐徐道来:“我赶到徐大夫往日的居所后,见居所无人,但又似有近日生活的痕迹,欣喜万分,一直等到今日午后,才终于等到徐大夫外出采药回来。 “片刻不敢耽搁,我向徐大夫道明原委,他便随我速速进宫来。” 太上皇看这丫头垂着脑袋一副老实纯良的样子,可她骨子里机灵着呢。 太上皇听完她的话,不置可否,把目光移向这位徐大夫,打量片刻,而后询问了顾老爷子的病情药方,以及先前江意救治太子时所用之法,这徐大夫都能有条有理地解释清楚。 随后太上皇也不耽误时间了,道:“你便近前去给太子诊断诊断吧。” 第333章 追根究底 徐大夫掀开帷帐进去一看,神色不由一凛,开始摸脉诊断,起初道出的病症大都是先前太医断过的,太子身受重创,气血两虚,又内里於滞,而后又道出了太子的旧疾的种种症状。 这也不足为奇,说不定是路上江意已经与他说过了的呢。 太上皇看了江意一眼,江意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纯良模样,也不吭声。 徐大夫放下帷帐,道:“太子身体极虚,先替他理顺气血,元气再慢慢补养回来吧。另外太子肺上有病灶,平日服用的药方如效用不大的话,必是产生了耐药性,我再理个药方试试看。” 太上皇点了点头,让徐大夫去列方子。 列来的方子,太上皇又让他交由太医们过目。 太医觉得药方很孤偏,一时无法断定有无效用,但确定不是什么大毒大害的方子后,太上皇就把方子留下了。 徐大夫道:“这两日先调外养内,用这个方子。” 说着他刷刷刷又写下了一张药方。 当然这都是江意提前给他的。 昨夜谢玧出事后,江意回了偏殿,但来羡留在寝殿里,太医宫人们都对它的存在都已习以为常并无防备,因而它也趁机仔细再扫描了一遍谢玧的身体,知道个具体情况,正好今日可以提前提供药方。 徐大夫的这个方子与太医的方子一对比,有许多相似之处,其中只几味药的不同。 徐大夫道:“方子我已列好,若信不过我这个江湖游医,不用便罢。” 太上皇略作沉吟,然后命人按照这两个方子各煎一副药来,让宫人试喝下,再次确认无误以后,方才肯放徐大夫离去。 太上皇道:“徐大夫近来还是莫再远游的好,如若是太子这边又有情况,我也好差江丫头再去传唤你进宫医治。” 这话与其说是给徐大夫听的,不如说是给江意听的。 就是要江意好生看着他,至少在太子好起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得随时找得到他。 不然到时候若真出了事,他上哪儿找人去? 江意便道:“徐大夫决意接手,应是不会半途而废的。” 太上皇点了点头,让宫人去重新煎药。 随后太上皇遣众人都退下,只留下了江意。 当然,来羡那条斗鸡眼狗,可以忽略不计。 江意低着头,乖乖巧巧地站在寝殿里。 约摸,太上皇是要找她算账了。 果真,太上皇道:“你昨晚出宫,竟假传太子旨意?” 江意记得,确实有这回事,她为了能顺利出去,不仅拿出了令牌,还对宫门的禁卫说是奉太子之命。 但江意闷声嘴硬道:“也不算是假传。我有太子的令牌,见令牌如见太子……” 太上皇板着脸道:“令牌呢?” 江意默默地把令牌从袖中拿出,双手呈到太上皇手里。 太上皇来回看了一眼,又瞥她道:“太子给你这个,你倒是用得顺手。” 江意道:“不敢。” 太上皇把令牌还给她,她道:“这个本也是打算归还殿下的,不如就先放在太上皇这里吧。” 太上皇把眼儿一瞪,道:“凭什么要我给你放着?你要还自个还他去,关我什么事?” 江意:“……”默默地又伸手接了回来。 太上皇看着她裙角和鞋上的泥,忽又问:“那江湖游医住城外?” 江意低着头也看见了自己衣鞋上的泥渍,脑子转动起来,缓缓应道:“是。” 太上皇道:“京城里宵禁,你昨儿半夜出宫,怎么能到城外找他的?” 看吧,这老头子也精着呢。 好在之前江意也没把话说满,她在讲述去寻徐大夫时根本没说她是何时寻到徐大夫住所的。 但太上皇显然留心了。 江意沉默了片刻,这种时候还编谎骗他没好处,只得如实道:“我是今晨一早出城的。” 第334章 怀疑膳食 太上皇道:“既然今晨一早才能出城,那你何故昨晚半夜就出宫了?” 江意又沉默。 太上皇佯怒道:“还不老实交代!” 江意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一下就给跪到了地上去,小脸憋得通红,要哭要哭的,道:“我有我的理由,我也不会害殿下……太上皇能不能不要问了……” 来羡昨晚在寝殿听得清清楚楚,谢玧亲自下令,太医就他病情恶化的原因不得对任何人透露。 江意知道,谢玧这是在保护自己。 在没查清楚此事究竟因何而起之前,要是让人知道谢玧是中了媚丨药之类的药效,那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自己则会被列为第一怀疑对象。 还可能会被冠上个不顾太子身体安危而用下三滥的手段谋得太子恩宠的罪名。 虽然她曾向太上皇表过态,但眼下真相未明,她也绝口不能提。 所以她只能示弱,尽量为自己争取余地。 这老头见自己把这女娃娃给逼问得快哭了,不由表情收了收。其实这段时间把她拘在宫里,她也确实够尽心尽力。 遂太上皇又换了个问题,道:“那你说,昨晚究竟怎么回事?阿福说当时你在殿上。” 江意应道:“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正和太子殿下下棋,我起身倒水给他喝,他却突然叫我走。我不明所以,又见阿福送了汤药进来,便先行离开,怎知才走到殿门口,就发现殿下突然吐了血。” 她说的这些,阿福可以作证。 如若说她当真动了什么手脚,那样只会连累她自己。 太上皇也相信,这女娃娃不会害太子,不然当初还那般拼命地就太子干什么。 太上皇道:“你真的不知道?” 江意想了想,道:“当时殿下的神情与平时有些异样,我怀疑是不是膳食……出了问题。” 太上皇道:“太医检查过了,膳食没问题。” 太医把谢玧的所有饮食起居都检查过了,东宫上下的宫人也都彻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痕迹,暂且也就只能当成是太子的伤病意外突然加重的情况来处理。 这对于侍奉了很久的宫人们来说,一点也不稀奇。 因为谢玧的身体以往就是反反复复,突然加重的情况也时常有之。 这一点太上皇自己也知道。 随后药煎好了送过来,最终太上皇道:“罢了,一切等太子醒来以后再说,你先去照料太子喝药。至于你为什么非要昨晚半夜出宫,等你想好了,再来答我。” 江意只好从阿福手上接过汤药,往帷帐里边走去。 太上皇便不打扰她给谢玧喂药了,拨着轮椅出去,又道:“弄完就回偏殿去洗洗睡一觉!” 江意“哦”了一声。 太上皇都出了寝殿门口了,还在道:“浑身脏兮兮的,跟个小乞丐一样,哪像个侯府嫡女。” 江意哭笑不得地再次低头审视了一下自个,虽然是有泥,但也不至于像乞丐吧…… 她掀了帷帐,抬眼便见谢玧阖着眼帘,沉睡在榻上。 之前养回来的生气好像一夜之间又都消散了,变得如之前那样病弱无助。 江意心中百感交集,当真感念昨晚他的反应和举动。 她用调羹舀了汤药,一匙匙细致耐心地喂他服下。 她动作上丝毫不急躁,可心里始终记挂着其他的事。 殿上有阿福侍候着,她便问阿福:“昨晚那些晚膳,太医检查过后,如今可还留着?” 江意思来想去,还是怀疑昨晚的那顿晚膳。 因为她一直在寝殿里,除了晚膳,其他的一切都是与平常无异的。明明晚膳前,谢玧一切都还好好的。 虽然她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宫人吃了没问题,她和谢玧吃了就有问题,但如果膳食还留着的话,让来羡再去试一试,得来的结果会比太医精确很多。 来羡通过扫描谢玧可以得知他的体况,但是它单凭谢玧的身体反应,却无法扫描出他具体摄入了什么东西。 得让它检查一番,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第335章 追查下去 只是阿福却摇头道:“太医都是追去御膳房拦下的,查完没问题后,估计也不会留着了。” 江意闻言也没有放弃,她喂完药后回偏殿草草换了衣裳,决定亲自去一趟御膳房,看看还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阿福得知她的目的,立即道:“奴才陪江小姐一道去。” 江意道:“你留下来照看殿下吧。” 阿福道:“外面有太医看着,这殿上奴才也会叫得力的人进来寸步不离地守着,江小姐放心吧。只是眼下天色渐晚,真要是江小姐一个人去,别说奴才不放心,殿下便是睡着了也不会放心的。” 江意在这里没别的帮手,也信不过其他人,就这阿福是谢玧身边最为信任的心腹,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 此时已经入夜了,各宫开始用晚膳。 江意和来羡在阿福的带领下,一路往御膳房走去。 御膳房平日里只负责准备皇帝、太上皇以及东宫这几处最为尊贵之地儿的膳食,其余各后宫的膳食都由司膳房或者各宫自己的小厨房做。 只是仁贵妃那处宫里例外,她的待遇等同于皇后,皇帝又给她格外优待,她宫里的膳食便也是交由御膳房在打理。 在路上,阿福就给她介绍了这些。 这个点儿,各宫都已经开始用膳,御膳房里也过了最为忙碌的时候。 御膳房当值的御厨听说东宫里来了人,出来见了阿福和江意,阿福也掏出了东宫的腰牌给他看了,御厨便十分和气道:“东宫的膳食已经送过去了,可是有什么不妥的?” 阿福老成道:“咱家不是为今晚的膳食而来,就是过来问一声,昨晚的膳食可还有剩?” 御厨道:“我敢肯定太子的病情恶化绝对不是御膳房的膳食引起的,何况昨晚太医每一道都再三检查过了,都说没有问题,那哪能还有剩啊,该倒的都倒了,不然留着得馊了。” 结果与阿福所想的一样。 江意却问:“你为何如此肯定膳食没有问题呢?” 御厨信誓旦旦道:“膳食在送出御膳房之前,有人试吃无误过后,才能送出,在入主子们的口之前,又会有人试吃一遍。至少我能保证昨个膳食从御膳房出去的时候,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因为昨晚同样的膳食,皇上和仁贵妃也用过了。” 御膳房就太上皇的膳食是单独做的,因为太上皇年纪大了,御厨们得绞尽脑汁做容易消化又营养美味的餐食。 除此以外,皇帝、太子和仁贵妃那处的膳食基本都大同小异,只是按着品级,太子和仁贵妃的膳食碟数不如皇帝的多罢了。 御厨道:“昨晚皇上和仁贵妃食用后都没有任何不适。” 仁贵妃。 这是江意第二次接触到这个人。 就算所有人都觉得谢玧身体恶化是个意外,但她压根不信。别人不知道,她却清楚得很,她和谢玧一样中了招。 现在忽然又听到这个人,江意心里生出一种预感。 剩菜没有了,也无从查起,江意只得同阿福一道离去。 只是将将走了几步,她脚步顿了顿,停下来转头看向那御厨,不死心地再问了一句:“昨晚你做膳时,可有什么奇怪之处?比如中途御膳房来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御厨想了想,眼神闪烁了一下,嘴上道:“没什么奇怪之处。” 江意点了点头,随后就同阿福离开了。 阿福小声地在她身后道:“江小姐,御厨没说实话呢。在这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目前没查出膳食有问题,他们能隐瞒的也就不会详说。” 江意同小声回他道:“御膳房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你去拎一个里面打杂的小太监出来,给点好处试试看。” 阿福领命去了。 第336章 有结果了 江意在御膳房外不远处没等多久,阿福就领着个小太监到跟前来。 小太监得知江意是太上皇留在东宫的,将来有可能是太子妃,有意讨好,便知无不言:“方才主厨没说,昨日那道蚌肉,正是仁贵妃宫里送来的呢。” 小太监又道:“那蚌又肥又嫩,十分新鲜,这时节便是专贡宫里御膳的蚌相比都还要略逊一筹的。 “只不过虽是贵妃娘娘送过来的,御膳房在下锅之前也会经过层层检查,确认无毒无害以后才能烹饪,烹饪好以后又得经过层层检查才能呈上御桌。” 小太监还道:“昨晚皇上吃了这道膳,也赞不绝口,御膳房众人都有赏呢。 “所以,请江小姐相信,问题肯定不是出在咱们御膳房。” 江意道:“谢谢你如实告知。” 回去的路上,江意便跟阿福道:“仁贵妃哪来的蚌,必然不是她自己宫里养的,只要是从宫外进来的,便能查得到。” 顿了顿,又道:“你着人去各处宫门打听一下,昨日或者前日,仁贵妃宫里有没有人在那里出现过。如若是有人出宫,理应有记录吧,一一筛查,看看那蚌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那蚌,她感觉非同寻常。 正好,昨天晚膳她和谢玧都吃了那道膳。 阿福见她如此严肃,倘若太子殿下真是被人害的,那绝不能姑息,故阿福应道:“江小姐放心,奴定然去打听清楚。” 江意道:“不要打草惊蛇。” 阿福道:“奴知道。” 阿福这个小太监是从小就跟在谢玧身边的,也是当年皇后精心挑选出来陪伴伺候的,虽然年轻,但他在宫里混迹多年,为人圆滑机灵。 他照江意的指示,遣了手底下信得过的其他宫女小太监,带着些碎银子,到各处宫门去跟人唠嗑,又给点好处。 不管是值守的侍卫还是宫人,见了钱总会客气三分,迎来送往的也就愿意多说两句。 翌日,谢玧一直昏睡,还没醒。 江意在寝殿照看他,一边等阿福那里的消息。 直到下午,阿福自外面回来,神色匆匆,到了江意跟前。 江意正不慌不忙地给谢玧喂完药,拂了帷帐出来,方才轻声问:“有结果了?” 阿福点了点头,道:“嗯,打听到了。昨个仁贵妃身边的贴身嬷嬷到了西宫门那边,拿了东西回去,据说是相府的夫人送的,专给仁贵妃的。 “相府夫人心疼仁贵妃,隔三差五就差人往那处送东西,由嬷嬷去那处拿。值守宫门的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江意敛了敛神,当即决定道:“我得回一趟侯府。” “啊?现在吗?”阿福愣道。 “现在。”江意道,“你照顾好殿下,我趁着宫门未闭之前赶着来回一趟。” 江意说走就走,阿福丝毫没有准备,看着她的背影问:“奴才今日查到之事,是否要向上禀报?” 江意道:“同样的东西皇上和仁贵妃吃了都没事,谁会怀疑是蚌有问题?你禀告皇上或者太上皇去查么,恐怕宫外就是残留着线索,听到风声也会第一时间给处理得干干净净,到头来你我落得个疑心污蔑之罪,就不美了。” 阿福正色道:“奴才知道了。” 话语一罢,江意便走出了寝殿大门。阿福让两个宫女太监送她出宫去。 来羡暂留在寝殿里看着,反正她一会儿也要回来。 宫门口的侍卫见了令牌,自然放她出了。 只是出宫是她突然决定的,宫外一时也没有马车来接,她只好步行走离宫城,直到远离宫门侍卫的视野,转进一条横巷。 天色渐晚,四下无人,江意立即吹响了玉哨。 片刻,便有黑影闪身落在她两步开外。 第337章 来看看你 江意对这暗卫首领令道:“你找两人去盯一盯,进出相府的食材里,有没有一批蚌肉。那蚌肉送进御膳房之前是处理过一次的,必然是相府后厨的人弄的,你可从那处着手,帮我查清楚那批蚌的来源。” “是。” 江意本也不是要真的回侯府,交代完事情以后,便转身出了横巷,又往皇宫的方向回。 不然太上皇知道她撇下他孙子又走了,还不得又怀疑她。 进入宫门后,夜色已经铺陈下来。 道路两边,正有宫人掌灯。 她走进东宫大门,宫人们恭敬地向她行礼。 江意边走边想着,是许久没回家了,最初她原以为能够尽快回去的,可没想到一耽搁就是这么多天。 她怎会不想回家。 家里有春衣绿苔还有嬷嬷们,她可以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她甚至……想见到他时,便可以去找他。 江意不禁晃了晃头,实在觉得自己不能闲,一闲下来就会想有的没的。 不知不觉穿过中庭,走在小径上,嫣然的灯火将脚下的路映照得有些暗淡,却也将小径两旁的一些毫不加掩饰的张牙舞爪的秃枝给修饰得温婉了两分。 江意在中庭里的那株梅花树下停了下来。 冷香拂面,优雅而又馥郁。 江意不由抬头去看,只见那经历了相当年月的白梅树树干粗大,上方梅枝往各处斜伸开来,白梅盛放,枝头饱满。 一眼望去,满树梅花,风一过,树下铺满了细碎的白色花瓣。 江意裙角被风曳起,眯着眼望着梅花纷纷扬扬落下。 阿福说得不错,若是论赏梅,这处的风景无可比拟。 后来她视线穿过花开繁复的枝梢,下意识地想去探寻那夜隐匿枝梢阴影里的那个人。 江意知道自己只是反复贪恋着那一晚的时光,也没奢想他会真的在那里。 然而,当她粗粗一瞥,准备抬脚离开时,脚步蓦地一顿,复又侧头,仔仔细细地往那阴影里看了一眼。 继而江意发现阴影里竟似真的有一个人影轮廓。 她心神一紧,不太确定,低声问道:“何人?” 片刻,那人答她:“是我。” 江意陡然漏了心跳。 她见四下无人经过,便弯身钻进了花树下,走近一看,果真是苏薄。 他一身黑服,束了腰袖,往墙上一靠,身姿显得十分修长,沉厉中又夹杂着股子随意。 江意方才还在想他,下一刻他就出现在自己眼前,她抑制不住,心口怦然。 她站在他面前,花枝与他的身影交错,将她完全笼罩。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轻问:“你怎么来了?” 苏薄应道:“偏殿里没人,便到这里等等。” 他去过她的偏殿了,没看见她,但是却看见了来羡,说明她应该走不远,一会儿还会回来。 这条路又是通往内院的必经之路。 然后他还真把她等了回来。只是他并未出声,竟叫她给先发现了。 江意又问:“可是有事?” 苏薄道:“无事。” 江意道:“无事你来作甚?” 苏薄:“看看你。” 江意脸颊染红,抿了抿唇撇开眼,似嗔似怪,轻轻软软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苏薄不答,只是低头看她。 两相沉默着,江意微微抬头,视线仅仅停留在他的双肩处便打住,眼里流光辗转,看见飞花落满他的肩头。 她踮了踮脚朝他靠近,素手轻轻替他拂了拂。 便是她不去看他的眼睛,也能感觉得到他的视线正锁着自己。 她喃喃道:“你别再看我了啊。” 后来她实在招架不住,索性鼓起勇气,伸手覆住了他的双眼。 他再看不见自己,江意终于才敢抬眼仔细地看他。 第338章 真得走了 遮住他双眼的情况下,他鼻梁很挺,唇很薄,下巴轮廓分明,他那半张脸极好看。 江意觉得,就只是这样静静地和他相处在一起,就已经很好了。 再后来,内院那边似乎来了人,正往中庭走,见了附近的宫人便出声询问:“可有见到江小姐?她还没有回来吗?” 宫人应道:“似乎没有看见呢。” “那我去前面再问问。” 江意顾不上捂苏薄的眼睛了,侧头看见重重人影就在小径上错开,有人风风火火地往东宫正门那边去了。 待人影远去后,江意敛了敛心绪,轻声道:“我得走了。” 刚一动身,江意才发现自己的腰竟被他的手掌握住了。 下一瞬,她便被他拥入怀中。 他拥得她很紧,似乎自从与他亲近过后,又将话说开了,他的怀抱就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之前他总是恪守分寸,而今他臂弯里的力道十分紧实霸道,恨不得将她揉碎在怀。 江意柔软的身子毫无间隙地依偎着他的胸膛,呼吸有些不畅,身子不自觉又开始乏力。 那小跑着去前边询问的宫人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依稀疑惑的声音传来:“正门那边又说江小姐回来了,可人去哪儿了呢……” 身边的同伴道:“许是没走这条路,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回内院了呢,咱们先回内院去看看。” “也好。” 江意想着她再不走,一会儿这东宫里的人恐怕就要开始到处找她了。 她埋头在他衣襟间,闷声道:“苏薄,我真得走了。” 苏薄低低道:“我去你偏殿。” 江意当即拒绝道:“不要。你不许去。” 苏薄顿了顿,道:“不会发生上次的事。”他夜里来,就只是想看看她,和她待一会儿。 “那也不行。” 江意态度很明确。 她知道他不会,她也不是怕他会对自己做什么,只是她觉得不妥。 她暂时也还没有找到一个自己觉得正确的彼此相处的方式。 江意从他怀中出来,心头小鹿乱撞,又跟做贼似的猫着腰就要走。 只是还没钻出树下,她迟疑了一下,复又提着裙子折回来,到他身前鼓起勇气踮起脚,仰头往他唇角亲了一下。 苏薄愣了愣,没等捉住她,她便满脸通红如泥鳅一样灵活地转身跑掉了,声如蚊吟道:“等出宫以后,我再去找你。” 苏薄眼睁睁看着她裙角轻盈,翩飞如蝶,轻盈地跑远去了。 江意回到内院,果然宫人们正要出去找她,她只道是回来的路上随意逛了逛。 她进寝殿看了看谢玧,随便用了几口晚膳,后回到偏殿,沐浴更衣。 她换上寝衣,坐在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明眸剪水,朱唇温润,眉间有种以往不曾的韵致。 她踟蹰了良久,还是手指轻轻捻着衣襟,往肩外宽了宽。 她皮肤细嫩,他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依然十分醒目。 江意看着都觉得心颤。她又手忙脚乱地赶紧把衣衫拢好。 虽然没到最后一步,可这是她和苏薄已肌肤相亲的铁证。江意不敢去细想,她竟也会疯到这种地步。 今世她所经历的男女感情,好像从开始到现在,对她来说都是浑然陌生的。 苏薄…… 来羡不知何时悄然溜进寝殿来,江意寝衣已经叠整齐。 来羡一点也不意外,道:“苏薄来过了,见你不在,他又走了。” 江意道:“我知道。” 来羡:“看来你回来时是遇见他了,难怪听人说你进了东宫却迟迟没回内院来。” 顿了顿,它看了看她脸上虽然已经极力掩饰但仍是流露了出来的神情,了然又道:“江小意儿,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比你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他。” 江意愣了愣,怔忪道:“我跟他说清楚了,我不会把他放在很重要的位置。” 第339章 太子废立 谢玧这次元气耗损,昏睡了两日未醒。 这两日里,朝中又开始酝酿,到这日早朝时,已有大臣纷纷明言上奏,慷慨陈词,道太子久病缠身本已不适合身居储君之位,拖到现在实在不能再拖了,为一国之大计、天下之苍生,皇上当做决断,另择尊体康健、德贤兼备的皇子立为太子。 一旦有朝臣开了这个先口,下面应和者众。 后来几乎大半个朝堂的官员都恳请皇帝另立太子。 皇帝本以为之前太子中的那一箭,仔细调养以后能够好转。可没想到现在突然又加重了。 近来皇帝也确实在斟酌这件事,谢玧他目前的身体,是真的不适合再做太子了。 身在太子之位,他无法行太子之职,而他的身体也拖得一日差过一日。 皇帝想着,若是卸下他的重担,让他好好养身体,也不是件坏事。 只不过皇帝并没有当朝做决断,一是朝堂上还有一小部分朝臣们竭力反对此事,二是他需得提前跟太上皇说清楚。 太上皇最看重谢玧这个孙子,谢玧又是皇后嫡出、名正言顺,若皇帝都不跟他说一声就废,那太上皇那头岂不要发飙。 太上皇虽然脾气大,但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人。何况他应该比谁都心痛谢玧的身体,皇帝想着,只要分析情况说明理由,太上皇为大局着想,最终也会点头应允的。 一下朝,太子可能被废的消息就一股风地传进了东宫。 谢玧眼下还没醒,可急坏了他身边的阿福。 阿福眼圈儿都红了,一时没了主意,问江意道:“江小姐,这可怎么办啊?那些人就是见着殿下没醒,纷纷落井下石!” 江意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恐怕有心之人早就在暗中筹谋了,眼下只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绝好的契机。你别慌,皇上理应不会如此快下决断,上面还有一位太上皇。” 提到太上皇,阿福稍稍心安了一点。 太上皇最护着他家殿下,是绝对不会轻易松口的。 江意想了想,又道:“阿福,你看着殿下,我去太上皇宫里一趟。” 来羡说过,那一针抗生素下去后,太子的病只要他扛过最艰难的眼下,以后慢慢调理还可以养好。 但是在那之前,他绝不能没了太子之位。 不然她费尽力气做了这么多,到最后岂不功亏一篑? 还有倘若真让那些得逞,他将来的路只会更加举步维艰。就算太上皇当下能护他一时无虞,可太上皇又能护他多久? 终有一日太上皇会寿终正寝,到时那些将他视为眼中钉的人,还会客气吗? 江意收了收思绪,快步走出了东宫。 她去到太上皇宫邸,宫门前的太监进去通禀,太上皇还挺惊讶,道:“我没听错吗,她居然主动来找我这糟老头?” 通禀的太监道:“江小姐说,她就是怕太上皇寂寞,来陪太上皇聊聊天解解闷的。” “哼,”太上皇道,“谁会信她的鬼话!叫她进来吧。” 早朝以后,太上皇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他十分窝火朝中有人见风使舵,可他不仅是谢玧的爷爷,也是一国的太上皇,不能只顾爷孙亲情,也得顾国之大统。 他深知,太子的身体不得不做为一个重要的考量因素。 原本太上皇心情十分糟糕,现在听闻江意来了,又稍稍好转了些。 太上皇坐在殿上,眼见着江意跟着太监穿过院门进来了,不由问身边的老太监:“你说这丫头风风火火的,是因何而来?” 老太监应道:“老奴哪晓得。” 江意一路低垂着头,眼睛只顾看路,脑筋却灵活地转动着。 第340章 会好起来 在进内院前,她关心过问了两句太上皇的饮食起居,从引路太监口中间接得知今上午皇帝还不曾来过。 当然,这太监全然不察自己是被她探去了口风儿。 江意得到这一结论,心里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想来这件事也不是迫在眉睫,皇帝国事那么繁忙,没有必要一下早朝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太上皇商议。 他应该是会等忙完了手里的政务,得空的时候再过来。 如此江意赶了个先,心里便不那么忐忑没底了。 到了太上皇跟前,江意欲行跪拜之礼,太上皇不耐烦地挥挥手,老太监便笑呵呵地及时上前搀扶住了她,道:“太上皇让江小姐免礼。” 江意道:“谢太上皇。” 随后老太监便退了下去。 太上皇睨她一眼,道:“打从我下旨让你多照顾太子几天再出宫,你就开始不待见我这个老头子,现在怎么又来了?” 江意一脸真诚道:“谁敢不待见太上皇?太上皇命我照顾太子殿下,我自是早晚守着,又不会分身术,便一时无暇来看望太上皇罢了。” 太上皇哼了一声,道:“你来干什么?” 江意道:“给太上皇请安。” 太上皇道:“我好得很,不用你请。有什么事你就直说。” 他是个直性子,江意便不再拐弯抹角,小心翼翼地说道:“今日听消息说,百官请废太子。” 太上皇面色一沉,斥道:“大胆!宫中女眷不得议政,宫里嬷嬷都没教你规矩吗!” 江意平平直直地跪下了。 她面上一副受惊之色,可心里头敞亮得很,不过就是配合配合这老头儿罢了。 她赶紧道:“我不敢议政,只是听说有这么一个消息。百官们一心为朝廷着想,认为太子殿下丨身体不行,他们定是误会了什么。为了消除误会,我才斗胆来找太上皇的。” 太上皇:“哦?你觉得他们有什么误会?” 江意神色认真道:“对太子殿下的身体有误会。眼下殿下的身体虽然很虚弱,但我听徐大夫说了,这次醒来以后,只要好生调养,照他的方子治疗,殿下不会一直虚弱下去,而是渐渐有好转的可能的。” 太上皇双眼矍铄,盯着江意,道:“你说的话当真?我孙儿当真会恢复健康?” 江意缓缓点了点头,道:“徐大夫说,要想恢复成完全健康的一个人兴许得许长的时间调理,但至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病弱体虚。” 太上皇心头的阴云烦躁顿时一扫而空,道:“你便是来告诉我这个的?你相信徐大夫?” 江意应道:“相信。虽是江湖游医,但我之所以知道他,便是因为小时候我有一次烧热不止,是他治好我的。” 江意伏下丨身,以额贴地,又正声道:“太上皇最是心疼太子殿下,恳请太上皇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一定能好起来的。” 太上皇坐在轮椅上,看着面前这个女娃娃,许久没做声。 江意便一直维持着伏身的姿势。 后太上皇道:“起来吧。” 江意不紧不慢地敛裙起身,便听他问:“你当真不想做太子妃?” 江意坚定地摇了摇头,应道:“不想。” 太上皇道:“可你很在乎我孙儿。” 江意道:“非男女之间的在乎。” 太上皇又变得兴致缺缺,挥挥手道:“回去吧。” 江意见该说的已说完,太上皇这般护着太子,知道太子能够好起来,定不会允许废太子的,便退出殿外,离去。 太上皇在殿上一直看着江意的背影,老太监进来伺候,循着他的目光也往外瞧了两眼。 太上皇忽有感而发道:“可玧儿身边需要这么个人啊。” 第341章 后续线索 他岂会看不出来,自从江意出现以后,谢玧整个人都在往好的方向变化。 他孙儿喜欢这个女孩儿,这女孩儿有分寸有主见,不急不躁、不慌不乱,性子也极好,如能和他孙儿相互扶持,该是美事一桩啊。 江意回到东宫,阿福忙迎上来问:“江小姐,怎么样?” 江意笑了笑,吁道:“我想太上皇暂时应该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的。” 阿福大大松了口气,道:“那真是太好了!” 江意回到寝殿,看了看躺在榻上沉睡的病美人,替他掖了掖被角。阿福适时送了药进来,她喂给他时显然比之前更顺利,因为他比之前更配合了。 他会好起来的,江意也如是相信。 喂完了药,江意将将转身走了几步,身后榻上的人浓密的睫毛便颤了颤,那病态苍白的脸美得优雅而又脆弱。 谢玧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江意的背影,忽然间觉得,自己能够活着醒来,真好。 他嘶声低唤道:“阿意。” 江意身影顿了顿,回头便对上那那双温柔眼眸,霎时笑逐颜开,道:“你醒了。” 谢玧亦笑,问道:“你有没有事?还好吗?我爷爷他……可有为难于你?” 江意怔了怔,道:“你一醒来就问这个啊?” 谢玧一眼不眨地望着她,眼神纯粹清澈。 江意有些动容,道:“我若有事,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谢玧唇边勾起一抹笑意,道:“也是。” 阿福见他醒了,便欢欢喜喜地往外传话去。 江意放下药碗,两步走回来,问:“睡了这么久,可要起身坐坐?” “嗯。”谢玧道,“感觉身子都有些僵了。” 她微微俯下丨身,替他把软枕往床头靠了靠,又小心地扶着他起身。 谢玧神色有些不自在,约摸是江意离他这般近,他又若有若无地闻到了那晚她身上乱他心神的幽香。 谢玧低低咳了咳掩饰,觉得自己因为有这样的想法而惭愧。 江意浑然不觉,也全无往别处想,只问:“饿不饿,殿下想吃点什么?” 现在谢玧醒来,她的心也暗暗放下了。接下来只要好生将养,应该就能慢慢养好起来吧。 谢玧却道:“阿意,对不起。是我失态了。” 江意笑道:“这不是殿下的错,殿下只需要好好养身体,剩下的都交给我吧。” 她看着谢玧的眼睛,又道:“殿下信我吗?” 谢玧认真地点了点头。 江意道:“那就好。” 后来有宫人来传话,说是镇西侯府的管家在宫门外,因家里的事想给江意捎两句话。 江意一听,便知可能是她之前交代的事有结果了,暗卫不方便传信给她,便让管家来。 江意便往宫门口去了。 她一走,阿福真是片刻都不消停地,给谢玧讲,这些日江意除了照顾他,还替他四处奔波周转,又是去寻那江湖游医,又是去御膳房查膳食,以及还因为他的事去见了太上皇云云,真是半日都没闲下来过。 谢玧听得有些愣神。 他竟不知,自己昏睡之际,她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事。 他眸里一时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阿福唤了他两声都没应。 这厢,来羡跟着江意——它对结果也感到好奇——到了宫门口,江永成正一丝不苟地等在宫门外。 江意出来,先上马车坐了一会儿。 江永成便在马车停靠的内侧站着,窗边只隔了一层锦帘。 江永成低声道:“小姐要查的事有眉目了。” 江意“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江永成道:“那蚌果真不是一般的蚌,是由相府找人专门养殖的,用一些名药贵材为食料,使得养出来的蚌具有一定的药性。” 第342章 原来如此 江意问:“什么药性?” 江永成道:“滋阴补阳,于人有益。只是又留有余地,那配备的名药贵材若辅以一味药引,则又会是另一番效果。” 江意道:“药引是何物?” 江永成:“兰香。” 江意一顿。 正是谢玧平时所用之香。 来羡闻言便传音道:“兰香本有疏风行气、解毒抑菌之效,太子惯常用这香,理应是对他有好处的。 “管家这一说,兰香亦有疏通血脉、益力添精之效,只不过单是制成香料可以忽略不计,可要是有其他的药催成,那就不好说了。” 江意恍然道:“原来如此。” 难怪查不出任何端倪,原来这引子就日常伴在太子身边。 他寻常用兰香已是由来已久的,谁又能怀疑到他这一习惯上? 要不是江意也中了招疑心不死,执意追查下去,可能这件事到头就真会被当成是太子身体反反复复、病情意外突然加重的意外了。 江意从马车上下来,神色看起来温顺纯善,没有一丝起伏,对江永成道:“家里的事就先交由管家打理吧,辛苦了。” 江永成揖了一礼,江意便转身进了宫门去。 路上来羡叹道:“这一招用得好啊。在别处是一道好好的补膳,到了太子这里,就是一道催情膳。太子身体那样糟糕,这个时候给他催情和给他催命有什么区别。” 江意眯着一双黑眸,不露声色。 来羡问:“你打算怎么着,要不要把这事禀告给太上皇?” 江意道:“告诉太上皇能怎的,蚌本身没问题,兰香也不是仁贵妃给的,她大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蚌和兰香会产生药效。这一招之所以用得好,不就好在既可以达到目的又能够置之事外么。” 来羡道:“这个仁贵妃到底是想害你还是想害太子?” 江意道:“她总不会是想帮我就是了。” 现在既然谢玧已经醒了,她也就可以放心去做点别的了。 回到东宫,江意面容平静,但谢玧心思细腻,还是察觉到她眉目间失了之前的柔和。 谢玧道:“可是家里有什么事?阿意,我已好许多了,你若家中不便,就先出宫回家去吧。爷爷那边我会说的,绝不让爷爷怪罪你。” 江意道:“家里确有些繁琐的事,我已让管家自行做主处理了。我不急着走,等过些天殿下情况再好些了以后,再出宫吧。” 谢玧愣了愣,有些诧异于江意竟愿意主动留下来,有她陪伴心中不觉生出一丝欢喜,轻轻“嗯”了一声。 谢玧歇下了以后,江意让来羡在里间守着,把阿福叫了出来,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坐。 江意道:“来了东宫这么久,我还不熟悉宫里的人事,向你打听打听。” 阿福道:“江小姐想打听什么,奴才定知无不言。” 江意道:“这后宫人人以仁贵妃为尊,就没有谁,能与仁贵妃差不多同等的待遇?” 阿福道:“宫里的贵妃只有那一位,要说差距最小的,就只剩下刘妃了,只不过在品级上她仍是比仁贵妃要低一等的。” 江意问:“她是何来历?” 阿福:“她是大将军的亲妹妹。” 江意思忖着道:“平日里,刘妃与仁贵妃的关系应该不算好吧。” 阿福道:“这宫里的妃嫔,大都维系着表面的客套,又有几个是真正要好的。刘妃与仁贵妃就更不必说了,刘妃想升另一个仅剩的贵妃之位,可仁贵妃岂能让她如愿?所以两人可没少暗中较劲呢。” 江意眉眼弯弯道:“谢谢你阿福。” 阿福脑筋非常灵活,结合先前调查仁贵妃的种种,他自是知道自己所说的这些可能会对江意有些帮助,也知道江意做这些是全心全意帮太子的,便道:“江小姐需要奴才做什么差事,只需吩咐一声就成,奴才定万死不辞。” 江意好笑道:“不要你万死不辞,只需你帮我撮合时机。” 第343章 借力打力 晚间回偏殿,江意洗漱更衣,上榻休息。 来羡之前虽在寝殿里守着,可一直竖着耳朵听呢,眼下道:“你是打算借力打力?” 江意阖着眼思量,道:“不然我这个在宫里没名没分又没立场的人,拿什么去跟仁贵妃拧。” 刘妃宫里,这些天也有些使气。 先前内务府送来的皮毛料子是在仁贵妃挑选过后,捱迟了几日才送到她宫里来的。 内务府的人还说,哪两匹是仁贵妃指名点姓地要求送给刘妃的。 刘妃面上大度,命自己的宫人收下,打点了内务府的人后,便着宫人送出去了。 只是人一走,刘妃还没说什么,她身边的大宫女便不由愤愤道:“她这是摆明了给娘娘难看!” 宫里贵妃就那么一位,沉沉压在刘妃上头,使她每每想起来便郁结于心,难以释怀。 仁贵妃父亲是当朝丞相,可刘妃兄长也是当朝大将军,彼此不分伯仲,为何到了宫里她却要屈人一等? 想想以前仁贵妃她爹还不是丞相时,她在宫里还不如自己,如今倒是处处压着自己。 是夜,刘妃携宫女出了自己宫邸,去给皇帝送夜宵。 皇帝政务繁忙,没空留她。她送完夜宵便只得悻悻回来了。 不料途中,经过一处亭子时,忽然听到一声愁苦的轻叹,起初还吓了一吓,待停下脚步定睛一看,见那亭中竟隐隐约约倚坐着一个人影,边上放着一盏灯。 刘妃的宫女还以为是哪个宫女到这里来偷懒了,正想呵斥,就听那迷惘忧愁的声音又自顾自道:“你说,太子和仁贵妃之间的事该怎么办才好?” 刘妃立即阻止身边的宫女去喝断。 刘妃的宫女还很有眼识地掐熄了自己手里的灯,使得刘妃站在树脚下也不容易被发现。 亭中微弱的灯火衬出个柔美的少女模样,她背靠着廊柱,腿上从侧边流出一条毛尾巴来。 起初刘妃以为她是在自说自话,但稍稍探身往斜边一看,总算看见那毛尾巴的主人,是一只躺在少女腿上的狗。 少女是在跟狗说话。 刘妃耐心在树下站了一阵子。 少女心烦意乱地抚摸着怀里的狗,继续开口道:“仁贵妃的所作所为,来羡,你说我要不要禀告给皇上或者太上皇呢?” 少女道:“你也觉得我应该揭穿吧,可仁贵妃在这后宫里一人独大,我又怎么可能指认得了她啊,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愁了。 “我若跟太上皇说,仁贵妃娘家送进宫来的蚌肉有问题,太上皇必然会去查。兴许是能查到那蚌肉是用药材养的,也能查到如若是配合兰香,则有催情之功效,可然后呢? “药材养的蚌肉有滋补的功效,但是那兰香仁贵妃却不曾教唆太子殿下宫里的人刻意点上啊,因为殿下本来就惯常用兰香的。 “到时候太上皇一追究,仁贵妃必定推得一干二净。到那时,仁贵妃反过来栽赃我,说我一直陪在太子身边,太子出了事我逃脱不了嫌疑,我又该怎么辩解?” 少女又叹了一口气,顺着狗毛,问:“这样一来,我非但无法揭穿她,反而还会累及自身,来羡,你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啊?” 狗只温顺地趴在她怀里,却无法回应她。 少女苦笑一声,又道:“也罢,你哪能懂我的烦恼,我原也没指望你能告诉我答案。你若真回答我,怕是我还得被你吓死了。” 顿了顿,再道:“只是困在我心里的这些事,我无法轻易与人说,但又憋得实在难受,只能找个无人的地方,私下里道与你听,也算是倾诉烦恼了。” 少女用脸蹭着狗毛,亲昵道:“你不会嫌我烦吧?跟你说了这些,我心里舒坦多了。” 起风了,寒风吹得脚边的灯闪烁不定。 少女便不再久坐,把狗放下在地,又弯身提了等,眉眼弯弯道:“来羡,我们回去吧。” 一人一狗出了亭子,往东宫的方向渐行渐远。 第344章 点错了香 刘妃的宫女平时也留意着其他各宫的人事,见那一人一狗的背影,想了想便悄声与刘妃道:“娘娘,她是不是就是太上皇叫进宫来照顾太子的那个侯女?奴婢听说她身边带着一条狗。” 刘妃今晚无意间竟听到了这么一个惊天的秘密,一时神情不定,道:“我们也回吧。” 仁贵妃敢谋害太子,真要是查出来,那可是满门死罪! 她胆子倒是挺大! 路上,宫女半惊半疑地问道:“娘娘,方才她说的是真是假?倘若真有此事,那……” 刘妃道:“是真是假,一试不就知道了么。” 相府的夫人听说自己送进宫里的蚌很得皇帝的喜欢,皇帝亲评口感肥美鲜嫩,为此还赏了御膳房的一干众人。 相府夫人深受鼓舞,后又一连往仁贵妃那里送了两次蚌。 仁贵妃想着吃了也无害,只别往御膳房送去烹便是了,只让嬷嬷拿去自己宫里的小厨房烹。 因皇帝喜欢,她也派人去传话,邀请皇帝过来共进晚膳。 膳后,皇帝疲色上脸,便暂留在仁贵妃的寝宫里靠着椅背阖目休息。 仁贵妃善解人意地道:“皇上,臣妾帮您揉揉肩吧。” 皇帝“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仁贵妃便移到他身后,轻缓地当地给他按摩。 宫女进得寝宫,往香炉里添了一盏香,又退下去准备主子洗漱歇寝的事宜。 香炉里的青烟丝丝袅袅地浮上来,细润无声地将寝殿里的空气一点点沁满香气。 夜里仁贵妃寝宫里通常是点安神香,只是今晚有些不同寻常。 仁贵妃起初不察,直到香炉那边的香足够浓郁并往寝宫其他各个角落里扩散的时候,仁贵妃才终于闻到了,香味与平日里点的安神香不同。 不仅不同,在她闻出具体是何种香后,还大惊失色。 仁贵妃按摩的动作一顿,声音尽量平缓道:“不知哪个宫人不长眼的,竟把香点错了。臣妾这便让人换盏皇上平素喜欢的安神香来。” 说罢,她就要移步朝香炉那边去,打算端杯茶把香泼熄了。 只是皇帝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道:“无妨,安神香闻惯了,偶尔换一种,也别有一番心情。就这个吧。” “可是皇上……” 皇帝睁开眼来,看着仁贵妃。 仁贵妃收敛着面上慌乱的神色,以免让他瞧出端倪。她顿时又换了一副笑颜,福了福礼道:“既然皇上喜欢,臣妾也就不换了。” 皇帝道:“给朕按按头,爱妃的手法颇好。” 仁贵妃站在皇帝身后,皇帝把头往椅背上一仰,仁贵妃柔指便贴上了他的额头和太阳穴,开始按摩起来。 她手指微不可查地有些颤抖,皇帝闭着眼睛看不见,她那张脸上满是焦色仓皇。 但皇上却慢慢皱起了眉头,因为仁贵妃手上的劲儿轻一下重一下的,俨然没了之前的章法,按得他颇有些不舒服。 下一刻,仁贵妃失手重重按了一下皇帝的太阳穴,皇帝睁开眼来,一脸不悦,正欲说点什么,仁贵妃却忽然手捂着胸口,大力地咳嗽起来。 皇帝问:“爱妃怎么了?” 仁贵妃十分难受道:“臣妾也不知怎的,就是闻了这香觉得十分难受,胸口有些绞着疼,许是与这香不对付……” 皇帝仔细看了她两眼,见她脸色呛得通红,便道:“叫嬷嬷进来撤了吧。” 仁贵妃一边叫嬷嬷,一边以袖掩鼻,另一只手端了杯茶就快步走过去,往香炉里泼了去。 听得轻轻的“滋滋”两声,香雾了断。 仁贵妃背对着皇帝,双手撑着案几,身子已经开始有些乏力,一股热意隐隐在身体里涌动着。 她眼神恨恨,心知今晚之事绝对不是哪个宫女意外拿错了香,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第345章 殿中鬼祟 嬷嬷进来时,看见仁贵妃这番形容,又闻到房内的香有些异常,顿时心头一紧,忙过来搀扶,道:“娘娘怎么了?” 仁贵妃缓了两口气,有气无力道:“先开窗通风吧,我呛得难受。” 皇帝也不做表示,坐在椅上也没动,就看着主仆两个的反应。 仁贵妃回过头,十分愧疚而又无辜道:“都是臣妾的错,坏了皇上的兴致,请皇上赎罪。” 皇帝看她两眼,也没责怪,只是脸色有点沉,道:“罢了。” 他确实没再有兴致留下来,便起身要走。 实际上他也觉得这寝殿今夜闷得很,使他心头有些燥热。 仁贵妃亦没有挽留他,只福礼一个劲地道歉:“臣妾今夜身子忽然不适,不能再陪伴皇上,待臣妾好转后,定向皇上赔罪。” 皇帝经过仁贵妃身边时又看了看她,见她脸上浮上两抹红晕,道:“可要请太医?” 仁贵妃由嬷嬷搀扶着,摇了摇头,道:“臣妾歇一歇就好了,若是不行,再去请太医来。” 皇帝眼角余光自她脸上扫过,便朝寝殿门口走去。 那股香气在殿上盘旋,一时通风也仍留有残香。 当皇帝刚走到门口,还不及踏出去时,脚步就顿了顿,脸上的神情也一丝丝变得莫名。 他龙颜阴晦了下来,停在门口,道:“来人,请太医!” 他先前感觉到的那种燥热丝丝汇聚酝酿,并缓缓坠沉下注。 皇帝岂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也没受任何人撩拨,平白无故、应,不是这殿上有鬼祟又是为何! 皇帝回头,且看仁贵妃的反应,她身子软得几乎站也站不住,心头越发肯定,不由恼怒。 皇帝片刻没在寝殿多待,人就站在外面吹冷风。 冷风能使他勉力清醒一些。 内院里的宫人们都不明所以,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太医匆匆忙忙赶来,来不及行礼,皇帝就命他近前给自己诊断。 太医诊断过后,神色变了变,一时不敢多说。 皇帝愠怒道:“照实说!” 太医惶恐道:“皇上脉象紊乱、气血行旺,”他自是注意到了皇帝身体上的各种反应,上至脸色呼吸,下至腹下隐隐凸起,只不便多言,又骇于皇帝此刻的表情,言简意赅又道,“应是……应是被催生出了情致。” 皇帝又阴沉道:“进去看看贵妃。” 内院的所有人大气不敢喘一下。 太医进入寝殿,别说把脉了,光看仁贵妃此刻的形容便基本有了结论。 太医也不敢多看,只略略把了把脉,就退出回话。 随后皇帝移步偏殿,让太医给他施针,把那股劲儿排了出去。 皇帝身体还算健康,可如此一遭下来难免有损龙体,出了一身虚汗,精气也耗了一番。 仁贵妃那边也施针稍稍稳定了过后,她面上潮丨红未褪,云鬓发髻也有些松散,与平日里的高贵模样不同,显得有些狼狈,急急到偏殿来,脚步尚还虚浮着,一脚绊在门口摔了进来。 她抬头凄然望着皇上,道:“臣妾绝没有做过有害皇上龙体的事,请皇上明察!定是有人想害臣妾!” 皇帝令太医道:“去检查寝殿里的香!”结合仁贵妃的反应,那香最为可疑。 太医不敢耽搁,忙进了寝殿把香炉捧了出来。香炉里有仁贵妃泼的半杯水,还原封不动的。 太医检查一番,发现这只是普通的兰香,并无任何蹊跷之处。 皇帝显然不信,质问道:“为何偏偏今晚点一炉兰香?” 第346章 两者牵连 那负责点香的宫女,颤颤巍巍地跪地答话,道:“奴婢也不知,奴婢只是照常从香房取了香来点……奴婢以为是娘娘新换了兰香……” 仁贵妃一听,暴怒不已:“贱婢,发现异常你不提前询问一声,竟敢轻易点上来,还敢擅自揣摩本宫的想法!” 皇帝看着仁贵妃,却是吩咐身边的太监道:“不是香的问题,就给朕查,朕倒要知道,到底是什么问题!” 于是太监并太医都去检查仁贵妃的寝宫,以及询问今晚的膳食。 随后内院一派忙乱,皇帝坐在偏殿,仁贵妃浑身乏力地含泪在地上跪了许久,也不见皇帝叫她起来。 这时刘妃闻讯赶来,到了内院,进偏殿见礼。 皇帝神情语气皆十分不善道:“你来干什么!” 刘妃面容溢满了关心之色,福礼道:“臣妾听闻皇上召见了太医,不知出了何事,”顿了顿,又道,“又恐皇上因那蚌肉伤了龙体,故放心不下,才过来看看……” 此话一出,皇帝冷不防抬头盯着刘妃。 仁贵妃面色剧变,亦是回头瞪着她,道:“刘妃,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太医才检查过了,膳食没有问题,你这般污蔑,居心何在!” 刘妃神色恳切道:“臣妾本想今夜求见皇上的,有些事想告知皇上,怎奈皇上今夜在姐姐这里臣妾没有机会,在得知太医过来了以后,心知无论如何都耽误不得了,便是皇上怪罪,臣妾也不得不来。” 皇帝沉声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刘妃道:“臣妾听说皇上近来喜食蚌肉,偶然间得知相府夫人隔三差五往姐姐这里捎送东西,后来打听之下才发现正是蚌肉。” 皇帝看了一眼仁贵妃,仁贵妃面上潮丨红褪成了苍白,威严尽显道:“说下去!” 刘妃道:“臣妾记得上次太子殿下在身体恶化之前,似乎也食用过同样的蚌肉,臣妾不确定是不是那蚌肉有问题,便着人去查证了一番,果不其然。 “相府送来的蚌肉,是用药材特殊养殖的,食用以后具有滋补的疗效,实乃不可多得的佳品。然,这蚌肉若与兰香相结合,便成了一味催情助兴的药。” 刘妃目光早就注意到一旁的香炉,几步过去捻开盖子闻了闻,神色凝重道:“果然是兰香。” 她面向仁贵妃,神色悲然又气愤:“姐姐已然是贵妃,尊贵无疆,何必还这般费尽心思,用这种手段?何况皇上一直对姐姐恩宠有加,便是一时腹中无消息,相信怀有龙嗣也是迟早的事,姐姐这又是何苦!” “你……”仁贵妃气得发抖,“你满口胡言!皇上,臣妾绝无这样的念头,请皇上明鉴!” 皇帝问:“那蚌肉是相府送进宫来的?” 仁贵妃原想着,那些蚌肉就算被发现是从相府送来的也没有关系。 因为相府夫人仅仅是送给她吃的,又不是专门送给皇帝的,何况以往她母亲出于关心也经常送了些宫外其他的吃食给她,都已经习惯了。 可她没想到,刘妃居然会掌握蚌肉与兰香之间的线索联系。 这个线索就只有她和身边的嬷嬷知道,相府夫人那边一心想促成她早有孕事,则更加不会往外透露任何风声,刘妃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仁贵妃来不及想许多,伏身哽咽道:“是臣妾母亲送的不假,可臣妾母亲绝无谋害皇上之意。蚌肉是母亲怜臣妾体虚,说是可以补养身子的,臣妾也万不知,它还能和兰香有别的作用!” 刘妃道:“臣妾记得不错的话,东宫太子殿下那边,寻常也是点兰香的。就在太子殿下出事之前,姐姐还让各宫宫人去内务府领香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不变了脸色。 第347章 狗胆包天 同跪的嬷嬷立刻哀声道:“刘妃娘娘,请您慎言!若不是今日刘妃娘娘说的这些话,贵妃娘娘也完全不知问题到底出在何处! “丞相夫人送给娘娘补身子的,怎么又牵扯到了东宫太子殿下呢!何况各宫香料本就到了时间去领取的,奴婢恳请刘妃娘娘莫要危言耸听,污蔑贵妃娘娘!” 先前太子病情突然急转直下,怎么也查不出原因,还以为是病情反复突然就那样了。 而今听了刘妃的话,皇帝今晚又亲自体验了一番,终于明白了症结在哪里。 皇帝让太医把蚌肉和兰香一起,重新做个试验。 事实证明刘妃说的果然不假。 他看着仁贵妃,阴沉的表情一触即发,问:“你当真不知?” 仁贵妃泪流不止,无辜又悲愤道:“臣妾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不知刘妃又是如何知道的?刘妃竟然还去查了东宫太子所用之香? “刘妃知晓一切,臣妾一无所知,可现在却一口咬定是臣妾所为,这听起来倒像是刘妃提前布置好了一切来构陷臣妾!” 仁贵妃义正言辞又道:“倘若真是臣妾有心设计,在东宫出了那样的事后,再试图用这兰香来蒙皇上的宠,岂不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罪证把柄!” 刘妃心道果然,这仁贵妃狡猾如斯,还真是推得干干净净。 她正欲辩驳,就听皇帝开口道:“方才在寝殿,贵妃对兰香反应倒是大。” 显然皇帝并没有打消疑虑。 仁贵妃反应也快,字字真切道:“不瞒皇上,方才在寝殿中,臣妾就已有了……感觉,一时又是怀疑又是担惊受怕,既怀疑有人从中构陷,又生怕皇上认定是臣妾所为。臣妾进宫多年,深知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万不敢……” 话没说完,忽一道苍浑的声音打断道:“这宫里的基本规矩半点没学会,也有狗脸说自己进宫多年?” 音儿一落,外面的太监高声唱道:“太上皇到——” 仁贵妃本就苍白的容色愈加白了两分。 江意推着太上皇的轮椅进了内院,仁贵妃和刘妃辩得激烈,在院子里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太监往台阶上铺了一块木板,江意推着轮椅轧着木板而上,进入偏殿中。 皇帝起身向太上皇问安。 太上皇鹤发苍苍,双目却洞若观火,威严顿显道:“身为贵妃,管理六宫,非但不以身作则,还以身试法。你是吃了几个豹子胆,宫外送进来的食物,你也敢擅自上桌往皇帝和太子嘴里送?” 任先前仁贵妃怎么理直气壮地给自己辩白,可眼下太上皇说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却无处可辩。 任何宫妃都不能把宫外的东西拿给皇帝食用,只不过因为仁贵妃是丞相之女,在后宫又是一人独大,即使开了这便利也无人敢指责。 没出事的时候她当然可以说是娘家单是送来给她吃的,可现在事情落在了她的头上,她想推都推不掉。 仁贵妃始料未及,太上皇一来就从这样刁钻的角度着手。 太上皇厉目看她,又道:“说轻了你是毫无规矩、妄自尊大,以为这后宫就是你家后院儿,说重了,你是居心不轨,间接谋害皇帝和太子。来,仁贵妃,你自己说说,是前者还是后者?” 仁贵妃道:“回太上皇,臣妾不敢……” 身边嬷嬷亦可怜道:“贵妃娘娘是冤枉的,她一心只想为皇上好,不曾想遭到……” 太上皇发怒,一掌拍在轮椅椅把上,把身后推轮椅的江意都冷不防吓了一跳。 太上皇道:“贱奴,老子问你话了吗!”他眼神凛凛地扫视了一眼仁贵妃宫里的这些宫人,又问,“是你们哪个负责把宫外的东西弄进来的?” 第348章 咬死不招 这贴身嬷嬷饶是见惯了世面,此刻也禁不住瑟瑟发抖起来,不得不应声道:“是奴婢……” 相府送的东西,别人去拿仁贵妃不放心,一应都是她去的。 太上皇道:“明知故犯,破坏宫规,今日不罚,怕是明日后宫里都要争先效仿了。来人,把这贱奴摁下,杖责!” 很快便有几名太监上前,本是想把嬷嬷拖出去杖的,不想太上皇道:“就地打!” 于是两名太监把嬷嬷摁下地,又两名太监各持一根棍杖,直接就抡着狠狠打了起来。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棍杖吃肉的声音一下下,听得人胆战心惊。 嬷嬷又怕触怒龙颜,痛极了也不敢大声哀嚎,只得咬碎了牙闷哼。 很快嬷嬷腰背和臀上就渐渐开始沁血。 太上皇字字铿锵,忽而缓慢地问:“太子的事,是不是与仁贵妃有关?” 垂头跪着的仁贵妃脸色煞白。 嬷嬷忍痛道:“娘娘……是冤枉的,有人诬陷……求太上皇明察……” 太上皇没说好歹,也没叫停。更没说具体要杖责多少下,太监们便一直不停地打。 嬷嬷咬破了嘴,血迹从嘴角溢出来,她面容痛苦扭曲,痛哼实在忍不住,越叫越大声,叫得殿里殿外众人无不神色惶恐戚戚。 刘妃干干站在一旁,也不禁咽了咽唾沫。 想着幸好,太上皇没有拿她开涮…… 这老头子以前从杀人战场上退下来的,他要对人狠的时候何时手软过? 太上皇看了一会儿嬷嬷的惨状,又问:“此事与仁贵妃有关否?你若老实回答,这里众人作证,我可饶你一命。” 仁贵妃极力忍着,才没让人发现她有明显的颤抖。 嬷嬷咬牙切齿道:“娘娘……真的是冤枉的……” 太监们继续打。 后来殿上的地毯上,缓缓沁出鲜血,嬷嬷后背几乎被打得一团软烂,血肉噗噗溅满了棍杖,还溅开在地毯周围。 刘妃离得不够远,倏而一杖下去,溅起来的血浆冷不防飞扑在她的脸上,残有余温,带着一股腥锈,吓得她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 幸好有身边宫女搀扶,她才没瘫软在地。 太上皇最后道:“我再问一次,你招还是不招?” 嬷嬷面前吐了一滩血沫子,她不能自辩,只能眼睁睁任由太监把她的血肉打烂,把她的骨头敲碎,那种极致的痛苦使她恨不能来个痛快的。 她也想活,她也想免于受苦,只是身为相府旧奴,便是太上皇以饶她性命为条件,她也忍着没招。 但仁贵妃看着她受罪,却连半个字都不曾替她求情…… 嬷嬷的手死死抠着地面,抠出了血痕,还是扭曲着去抓住仁贵妃的衣角,痛不欲生地求救:“娘娘……” 仁贵妃一颤,这才猛然回神一般,眼眶通红,恳求道:“太上皇,臣妾发誓,绝没做过任何伤害过太子之事!求太上皇开恩,饶过赵嬷嬷,她不光是臣妾的奴婢,她也是十岁小儿的祖母啊!” 嬷嬷闻言,眼神闪烁,连哀嚎痛叫的声音都渐渐被她咽了下去。 仁贵妃这不是在替她求情,这是在告诉她,她那十岁的孙儿还养在相府里。她若敢说半句不好的,她孙儿的命恐怕也就不保。 最终她一个字也没招,太上皇则更不会心慈手软。 直到这嬷嬷彻底咽了气,太监还打了数棍才停下,随后便是满殿寂静。 这副鲜血四溅的场景,着实森然可怖。 太上皇没发话,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后来太上皇才命人把尸体抬下去,他目色冷厉地看着仁贵妃,道:“今日惩贱奴立宫规,今后若有再犯者,以此为戒。这贵妃明知故犯,虽是无心,却也因此酿成大错,皇帝看该怎么处置?” 皇帝顺着台阶下来,潦潦草草道:“就贬为嫔吧。” 仁贵妃丢了魂儿一般,无力地钝坐在地。 第349章 真实原因 太上皇也懒得在此逗留,道:“我乏了。” 江意便推着轮椅,面容天真无邪又平平淡淡,经过仁贵妃身侧时,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把瑟缩委顿、落魄狼狈的仁贵妃抛在了身后,渐渐远去。 太上皇一走,皇帝随后也走了,刘妃等人自然片刻也不想多待,带着自己的宫人离开了。 今晚过后,仁贵妃就不再是贵妃了。 如此刘妃觉得自己今晚也不算白忙活。 该走的人都走光了,原本尊贵体面的宫邸顷刻显得无比的冷清。 出了贵妃宫邸,江意送太上皇回宫。 “是不是觉得很吓人?”太上皇问。 江意配合地做出一副受惊的样子,答:“有、有点。” 太上皇:“老头子狠不狠?” 江意:“一、一般狠。” 太上皇:“哼,打死她都算便宜她!” 太上皇一路上表情都沉沉的,显然因为今晚的事极为震怒,路上也没再说话。身后太监安安静静、一丝不苟地跟着。 直等到了太上皇宫里,江意平平顺顺地把他推进了寝殿,正要退下,太上皇冷不防开口道:“丫头,你留下。” 其余人会意,恭恭敬敬地全部退下。 太上皇抬头看了一眼,见江意乖乖巧巧、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大有一副好好听训的样子。 太上皇板着个脸,道:“现在你可以说说那晚为何非得半夜出宫了。” 江意瓮声道:“太上皇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太上皇瞪眼道:“要不是今晚过去一趟,你是不是得一直瞒下去?” 今晚弄清了前因后果,东宫的事才总算真相大白。 原来太子病情突然加重不是意外,而是中了药物。 太上皇平时虽然精明,可这件事发生得太过隐秘,谁又能想到引子竟然是太子日常所用的香呢,最后没查出蹊跷,也只能当做太子身体反复无常这一意外来看待。 至于那蚌肉的来处,当时太医只去御膳房查膳食问题,蚌肉没问题,也便没人询问这道食材究竟是从何处来。而御膳房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更加不会主动交代。 只是江意也是当事人之一,她坚信这事儿压根不是意外,所以才不罢不休地往下查。 见江意不吭声,太上皇又问:“那晚你和太子一道用的晚膳?你也吃了那蚌肉?” 江意抿唇,也没有必要瞒下去了,缓缓点了头。 所以她也中了同样的药效,才冒冒失失地半夜跑出宫去。 太上皇回来的路上已经猜到了这一点,眼下又得她亲自点头承认,一时只觉好气。 太上皇道:“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叫太医?” 江意答道:“太医忙着救太子殿下,我不想多添麻烦。” 太上皇道:“你就这么不愿和我孙儿扯上关系?” 他一语道破,江意那么做的真实原因。 江意想了想,道:“太子殿下一身清名,不应坏在这些不足挂齿的事情上。” 太上皇郑重地问:“谢玧他哪点不好?你竟看不上他。” 江意道:“他极好。是我辜负了太上皇的好意。” 太上皇看着这低着头的女娃娃,本应该生气她不识抬举,可是他却没法真正地气起来。 她可以什么都不说,即使她也受了天大的委屈,即使她也痛苦难熬。 她一个人独自离开,且不说那晚她是怎么度过的,到第二天她还若无其事地出城去寻大夫进宫来,给太子治病。 太上皇想想,老硬的心肠也不禁微微有些揪着。 良久,太上皇问:“那晚你一个人走回侯府的?” 江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侯府离皇宫不算远。” 太上皇有些后怕,吹胡子道:“你胆子真是肥上天了,你一个女娃娃,深更半夜的,又身体不适,竟也敢乱跑乱走!要是路上遇到个把坏人,你要怎么办?” 第350章 半路等着 江意瘪瘪嘴,心头忽然有些暖,应道:“从宫门到侯府那段路,时不时有人巡逻,还是挺太平的。” 太上皇道:“回去以后叫大夫了吗,身体可有大碍?” 江意把头垂得低低的,闷声道:“唔,出了场大汗,就过去了。” 太上皇本是关心她的身体,但似乎没考虑到女娃娃脸皮薄,见状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这事儿玧儿知道吗?” 江意道:“已经没事了,殿下知道也是徒增烦恼。当下还是让殿下安心养身吧。” 这说这茬儿,门外便禀,道是太子遣了东宫的阿福过来接江意回去。 太上皇看她一眼,不再提了,道:“天色不早了,你去吧。” 江意这才告辞退下。 一出殿门,她抬头就见阿福正在内院候着。 阿福领着她走出了太上皇的宫邸,道:“江小姐久不归去,太子殿下生怕太上皇为难您呢,差奴才过来看看。” 江意笑了笑,道:“太上皇没有为难我,有劳你了。” 阿福道:“不敢。今晚的事殿下已经知道了,奴才谢过江小姐,为我家殿下查明事实,讨回公道。” 江意道:“你真要是谢我,这件事便就此揭过,咱们谁也别提。” 阿福问:“便是殿下,也不与他提吗?” 江意摇了摇头,“他养病要紧呢,说这些只会让他多操心。” 阿福:“奴知道了。奴还是那句话,往后江小姐需要差遣奴的,尽管吩咐,奴一定竭尽所能。” 通过这件事,阿福是看出来了,江家小姐有主意也有手段,东宫不用出面,就能一步步引得那仁贵妃自食恶果。 两人没走多远,不想这么晚了,竟还有人在路上晃悠,正好挡了江意的去路。 走近了一看,竟是刘妃。 刘妃从仁贵妃那里出来,需得透口气。她虽然也受惊不小,但回想起仁贵妃的下场,更多的是兴奋。 往后宫中无贵妃,她便是位分最高的了。 刘妃激动得今晚都睡不着觉。 后又想起,今晚她与仁贵妃争辩得凶,要是太上皇不来,还真猜不准结果会怎么样。 太上皇是被江意推着来的,来得也太是时候了些。 故刘妃才在这太上皇到东宫之间的路上转悠着。 江意和阿福上前见礼,刘妃关心道:“太上皇气消了么?气大伤身,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切莫气坏了身子才是。” 江意道:“娘娘心善,太上皇必身体安泰。娘娘深夜还在散步么?” 刘妃道:“今晚本宫着实受到了惊吓,心里悸得慌,便出来走走。”她上下打量着江意,又道,“说来,本宫还应该感谢你。若不是你说的那些,本宫也不能知道仁贵妃竟私下里干了那般过恶的事。” 江意抬起头,一脸茫然,道:“啊?我说了什么?” 刘妃眯了眯眼,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当真是茫然又疑惑,竟看不出丝毫的破绽,一时也分辨不清,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刘妃缓缓笑道:“转念一想,你好像确实不曾对本宫说过什么,都是本宫道听途说了。” 江意好奇地问:“娘娘听说了什么?与我有关么?” 片刻,刘妃皮笑肉不笑,道:“罢了,当本宫没提过吧。” 随后江意再福礼道:“更深露重,娘娘还是早早回去歇息吧。” 说罢,两相错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 刘妃走了几步,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款款道:“倒是个聪明的人儿。” 她以一副茫然的表情回一句什么都没说过也什么都不知道,就能一丝不沾。 太上皇这里,江意走后,他便由宫人伺候着洗漱。 洗漱完毕,太上皇坐在寝宫里,老太监慢慢悠悠地把寝宫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去。 太上皇面容冷肃,忽问老太监道:“此次太子之事,你觉得戚怀英那狗东西可有参与其中?” 第351章 册封旨意 老太监动作从容,只余下一盏,其余的灯全部掐熄了,缓缓道:“老奴以为,戚相他不敢。想必太上皇也如是作想,不然今夜便不会仅仅是发落了仁贵妃便了事了。” 仁贵妃身边那老奴没招,仁贵妃也推得干净说自己一无所知,那仁贵妃最大的罪只能是枉顾宫规,私自把宫外的食物给皇帝、太子食用,险些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 她是丞相之女,还是得按照现有的事实证据来处置。 太上皇冷哼道:“老子谅他也不敢。身为一朝丞相,想谋害太子,还借自己的女儿来动手,怕是嫌自己的九族亡得不够快。”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也干不出这种蠢事来。就算真的想害太子,聪明人是绝不会把自家的人牵扯其中的。 老太监应道:“太上皇说得是。” 太上皇脸色愈加阴了两分,道:“他是不敢,可他的女儿却敢!”他扫了老太监一眼,“把灯全熄了,退下。” 老太监只好将仅剩的那盏灯熄灭了去,走出寝殿关上了门。 太上皇独自坐在床榻边,略略躬着的背影显出两分佝偻之态。他头发扎成个单髻,发丝乱钻,有些乱糟糟的。 他道:“出来。” 下一刻,暗影悄然跪在殿上。 太上皇道:“传我话去,此次戚家女的孽,便拿他戚家的长子嫡孙来还,再有下一次,老子让他戚家断子绝孙。” 暗影走后,太上皇自个又坐了一会儿,横竖睡不着,又咋呼道:“来人,点灯!” 于是不消片刻,他的寝宫又灯火明亮了起来。 太上皇坐上轮椅,去了书房。 他让老太监伺候笔墨,找份下旨用的卷轴来。 老太监晓得太上皇这说风就是雨的脾气,只顾命人去准备好东西,问道:“太上皇可是有旨意要下,让侍书监来……” 话没说完,太上皇自己就提了笔蘸了墨,往卷轴上书去了。 边写太上皇边道:“那女娃娃不肯做太子妃,可我也不能让她白忙活,就先封个郡主。” 老太监有些老眼昏花,仔细看了几眼,才看明白太上皇这是在写册封旨意。 老太监不由笑道:“看来江小姐是真的很得太上皇心意,太上皇这都多少年没亲手提笔写过这些了。” 太上皇不太想承认,又一声冷哼:“她得寸进尺得很,一点都不听话!”说着笔锋顿了顿,问老太监,“赐个什么封号好?” 老太监道:“诶唷,这还得仔细琢磨一下。” 太上皇:“琢磨个锤子,管它什么封号,反正都是郡主。”话虽这么说,但他一时也想不出合适的,索性把封号的位置空缺出来,又道,“算了,老子不想了,明儿把这个送去皇帝那里,让他想个号,再摁个章,给我拿回来。” 老太监应道:“是。” 太上皇写好了旨意,把笔一撒,心头总算舒坦了两分,约摸瞌睡也睡得着了,这才回寝宫去睡下了。 江意回到东宫,进入内院,谢玧寝殿里的灯火还很明亮。 在回偏殿之前,她还是进寝殿去看了看。 此刻谢玧正半靠坐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听到动静,他急急抬眸看来,看见江意回来了,终于才放了放心。 谢玧温声道:“你回来了,爷爷可有为难你?” “殿下放心,我只是陪太上皇晚间散了会步。”江意道,“殿下喝过药了吗?怎还不休息?” 阿福道:“殿下早用过药了,也更衣洗漱完了,只是见江小姐久久不回,哪能安心休息。” 说着走过来接走谢玧的书,扶他躺下,又道:“现在江小姐回来了,殿下可就宽心吧。这书都拿倒了,殿下也没看进去多少吧。” 第352章 想见到他 谢玧一边躺下,一边咳了两声,清俊的脸颊有些窘迫,低斥道:“多嘴。” 阿福委屈道:“奴才怎么多嘴了,奴才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你还说。” 他躺好后,阿福又给他放下帷帐。 江意听着主仆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悄然退出了寝殿。 她回到偏殿,宫女已备好了热汤,恭敬退下。 来羡正蜷在坐榻上,百无聊赖地舔舔爪子。 今晚它虽没有跟江意一起正式地出现在仁贵妃宫里,但它一条狗也可以偷偷摸摸地去看热闹。 来羡见她疲惫地挪着脚步走到屏风后;她解了自己的衣裙,然后泡进热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来羡道:“现在事情已了,太子的身体也在慢慢调养,总可以出宫了吧。这宫里我待烦了,没有一点新鲜感。” 江意洗了把脸,仰头靠着浴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被浴汤沾湿,睫毛挂着晶莹的露珠,瞳仁又湿又亮,十分美丽。 她轻轻喃喃道:“我也待烦了,很想出宫去。” 这些日,她不让苏薄夜里来看她,后来他们便一直没见过了。 先前心里装着事,江意整日计算筹谋着,无暇想其他,直到今晚该办的事办完了,心头忽然空了出来,注意力也被拉了回来,然后心里装的,脑海里想的,竟都是他。 打从她自太上皇宫邸里出来,一路上便开始在想了。 想出宫去找他。 想见到他。 她眯着眼,看着偏殿里迷离的灯火。 水珠从她光滑的脸颊横落进鬓发里,一头青丝在水中柔顺缱绻如水藻。 她在来羡面前一直羞于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此刻却忽轻细道:“来羡,我好想他。” 来羡动了动耳朵,道:“那就快点脱身,回侯府以后你就可以去找他。” 它又哼哼,“说他死心眼,他还真是一点都不懂得变通,你不让他来他还真的就不来。这种人放我们那里,是要孤独终老的。” 江意唇角漾开丝丝柔意,笑道:“我有事做,他也有事做,总不能时时在一处。何况这是皇宫。” 上两次没被人发现也就罢了,倘若来往频繁,万一运气极其不好,被哪双眼睛盯上了,就会是件麻烦事。 所以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在这宫里与他亲近,在提出那样的要求以后,她也不会抱有什么侥幸和矫情的心理。 来羡:“哼,你能跟他好,算他捡了个大便宜。” 江意闷闷地笑,轻柔温软道:“可我怎么觉得是我捡了个便宜。” 这夜里,江意躺在榻上,又失眠了。 明明先前几夜她都睡得挺好的。 第二日,她精神有些不济。 到了谢玧跟前,照顾谢玧喝下药,又一同用了早膳。 换药时,谢玧的伤已经重新结痂了,也没再有新鲜血迹流出来。 这些天他将养得还算不错,气色上总归是好转了一点。 江意正想着,若是这会儿她去跟太上皇辞行的话,也不知太上皇会不会允许。 就听谢玧说道:“阿意,你进宫许久了,今日便出宫去吧。” 江意愣了一愣,抬头看他。 谢玧忙又解释道:“我的意思不是想赶你走,只是觉得你肯定想家了,当然,你什么时候都还能进宫来,你若愿意来我都会很高兴的。” 江意眼里溢出明媚之色,道:“我要不要去向太上皇辞行?若是他不同意怎么办?” 谢玧认真道:“你不用去,我让阿福去那边传个话,说是我的意思。他若是不肯放你走,我便亲自送你出宫去。” 江意道:“那怎么行,你的伤……” 谢玧温笑出声,道:“我只是这样让阿福去说,唬一唬我爷爷。” 第353章 这破孙子 见江意点了头,谢玧便招来阿福,原原本本地吩咐给他了。 阿福动作快,一溜烟地小跑了去。 谢玧清润道:“你现在可以去偏殿收拾你的东西。” 江意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两三样包袱,随时可以带走。”顿了顿,她又道,“太子殿下,谢谢。” 谢玧道:“我不想听你说谢谢。” 江意道:“可殿下确实对我颇多宽容成全。” 谢玧道:“阿意也对我颇多关心照顾,我们算扯平了。” 江意不跟他争,伸手将令牌呈给他,道:“这个本该早就归还殿下的,蒙殿下不怪罪,我后来又擅自使用了几次。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谢玧依靠在软枕上,垂目看着那枚令牌躺在她素白的手心里,神色微微有些黯然,唇边却笑:“你留着不好么,下次进宫的时候也能方便些。” 江意道:“下次,如有殿下或者太上皇传唤,我不用这令牌也能进。” 最终,谢玧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不想叫她为难。 江意又道:“还有太上皇的假肢,还在偏殿里,没顾得上给。我已经装在箱中了,殿下找个时候,给太上皇吧。” 谢玧笑道:“我不懂如何使用和维护它,还需得你给爷爷讲讲。要不你出宫前拿过去吧。” 江意摇头,实诚道:“我还是不去了吧,万一,太上皇又要把我扣下来怎么办?” 那厢,太上皇刚用完早膳,阿福就到他宫里了,道:“启禀太上皇,太子殿下让奴才来传话,今日江小姐便出宫回家去了。” “出宫?这么快?不让她多住几日么?”太上皇道,“这破孙子怎么想的?” 阿福:“太子体恤江小姐想家了。” 太上皇:“她家就住在皇城边上,有什么可想的?让她再多留几天。” 阿福:“太子说……要是太上皇不应,他便亲自送江小姐出宫去……” 太上皇闻言一顿来气。 破孙子居然敢威胁他! 可是不应能怎么办,他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破孙子带着一身伤病还到处乱跑吧。 太上皇叫了老太监,心情郁闷地吩咐下去,往库房挪东西做赏赐。 太上皇实在,赏金器银具,绫罗绸缎,宝石美玉等等。 宫人们端着托盘,整齐罗列,不知不觉就有了一二十样。阿福看得都有些咋舌了。 太上皇问老太监:“昨儿让你送到皇帝那里去的东西,还没送回来?” 老太监答道:“皇上今儿一早早朝,早朝毕后便招了大臣议事,这会儿还没散呢。估计还得再等等吧。” 太上皇挥挥手,道:“算了算了,等下次吧。” 她这一出宫,又不是不再进宫来了。 太上皇丢了块自己宫邸的令牌,又令道:“这些东西送去给丫头,并替太子把她给我安全送回侯府去。” 随后阿福跟太上皇宫邸的人一同回了东宫。 江意听说太上皇宫里来人了,起初还有些忐忑,心想那老头子不会又来给她施压了吧。 结果见宫人们捧着东西鱼贯而入,听着宫人一一报上清单,她瞪圆了一双眼睛。 来羡在她身旁传音道:“啊哟,老头子怪归怪,倒是蛮大方的唷。” 宫人报完了,笑呵呵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牌子递给江意,道:“太上皇命奴才们送江小姐出宫,江小姐且收好这块令牌,下次进宫则方便些。” 江意盯着写有太上皇宫邸名字“太陈宫”字样的令牌,一时心境颇为复杂。 她才还了一块,现在又来一块? 江意试探地问:“我可以不要这令牌么?” 宫人继续笑呵呵:“江小姐应该了解太上皇。” 江意:“……” 第354章 礼尚往来 谢玧咳了咳,低声道:“我觉得,在太上皇反悔准你出宫之前,还是收下吧。” 现在太上皇好不容易肯放行,而且还送了这么多东西,着实让江意感到受宠若惊。 谢玧说得对,她要是拂了他的意,太上皇一翻脸,又不准她走了怎么办? 思及此,江意不得不接了过来,还得硬着头皮也跟着笑呵呵地谢恩。 先前她和谢玧还商议着怎么把假肢给太上皇,眼下正好交由公公给带回去,便道:“我也有东西请公公代为转给太上皇,便算是礼尚往来吧。” 江意让宫人把箱子抬了出来。 箱子上了锁,谁也窥不得里面光景。 江意把钥匙交给了阿福,道:“一会儿你跟着去一趟,将钥匙亲手交到太上皇手上。” 阿福接过钥匙,应下。 谢玧原想让她亲自交给太上皇,太上皇必不会让她白忙活,如此还能讨得一功。只是她显然没有这个心思,他也就不强求了。 江意交代好以后,拿好自己的包袱,回头笑着对谢玧道:“太子殿下,那我就告辞了。” 谢玧颔首,微笑回道:“去吧。” 他目送着江意和来羡随着宫人走出内院,渐行渐远。直到他透过寝殿大门,再也看不见她。 阿福看了看自家殿下的神情,有些叹息道:“殿下明明那么不想江小姐离开,为何还要主动提这件事呢?” 谢玧收回眼神,无奈淡笑,道:“照她的意思,把箱子送去太上皇那里吧。” 阿福也不多耽搁,就同留下来的几个太陈宫的宫人一并把箱子抬去了。 太上皇赏赐了这么多东西,江意一个人也拿不走。全都是宫人帮她送出去的。 宫门外已然备上了马车,各类赏赐全都井然有序地装进了马车里。 江意和来羡上了车,又有太上皇指派的侍卫负责护送着回侯府。 一人一狗趴在车窗边,抬头往外看。 四四方方的窗户外,可见头顶被两道宫墙压缩得窄窄直直的天空,随着马车往前去,宫墙便一段一段被抛在了后面。 马车驶上宫门外的那条宽直的大道后,天空陡然变得广阔起来,宫城也离得越来越远。 江意闻到了空气里鲜冷而又自由的味道。 她本想着出宫以后,便第一时间去苏薄家里找他。只没想到,太上皇会派人护送,最后她只能打消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回侯府去。 江永成在侯府迎接,又布置了茶水给侍卫们。 马车刚一停好,江意还没来得及下去,就听见门内传来惊喜的呼声:“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江意提着裙角,唇边不由漾开笑意。 这厢,太上皇没想到,江意走都走了,居然还能送个箱子到他跟前来。 他问:“这是什么?” 阿福恭敬地把钥匙呈上,道:“太上皇打开就知道了,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江小姐在照顾殿下之余,加紧忙碌给太上皇做出来的东西。” 太上皇一时既好奇又摆谱:“哼,她怎么不亲自给我送来?” 阿福讪讪道:“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 太上皇一边接过钥匙弯身去开锁,一边继续摆谱:“什么东西宫里会没有?” 结果当他揭开箱盖,看见里面的东西以后,震了震,沉默了。 良久,太上皇才问:“她做给我的?” 阿福道:“是。” 太上皇一眼便看出是假肢,只是与之前他戴过的假肢截然不同。 他忽然想起,上回江意受伤在他宫邸里住了几日,提过要重新给他做一只假肢,可是被他拒绝了。 他又想起,太子半路遇刺时江意也在,看来太子是带她去过冶兵营了。 只是他一直没详问太子。 原来,竟是偷偷给自己做这个了? 第355章 如此开怀 这假肢是以钢铁铸造的,因箱子长度有限,假肢上下呈对折的状态。 以前太上皇见所未见,他把假肢拿出来,虽是有些分量,但精巧而又牢固,假肢一出箱,上下两根钢骨便自己打开了来,发出嚓嚓的金属声。 太上皇震惊过后,忙撩开衣摆,往自己的残腿上套。 这皮革套子也十分结实,并且是系在腰间的,还能调整松紧。 他穿上以后,双手扶着轮椅椅把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殿里的太监忙上前搀扶,被他挥手挡开。 他站得稳稳当当,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自下沉力,神情渐渐溢出兴奋的光来。 这假肢竟然可以同他另一条腿一样弯曲走路! 太上皇起初有些生疏,但多走几步以后,就开始习惯了。虽然因为使力不平衡,仍有些跛,但是却轻便灵活多了。 太上皇甚至有些恍惚,自己又找回了双腿走路的感觉。 他在寝殿里哈哈大笑,边走边笑,多年来,从未如此开怀过。 有了这假肢,他可以想走哪里便走哪里,就是爬坡登阶都没有问题。 这一天里,后宫都感到很疑惑。 因为不少经过太陈宫的宫人或者后妃,都听见了里面传来太上皇的大笑声。 昨夜仁贵妃宫里的事,到今日已经传遍了后宫。 不仅如此,朝中文武大臣都已经知道了。 今日朝后,戚相便亲自到御书房请罪,言罪女恃宠而骄,无视宫规,酿成大祸,特请皇帝降罪。 皇帝起初没理会,直到上午批完了折子,问了太监一句,得知戚相还在门外跪着。 皇帝这才让他进来。 戚相进御书房再跪,神情诚恳,大义凛然,还主动请皇帝废了仁贵妃。 皇帝道:“明舒确有不可推卸之过,但戚相无需如此悔责,朕已查明,明舒她也只是好心办了坏事。此次朕将她降为了嫔,令她好好反思己过。” 戚相磕头谢恩:“是臣教女无方,小女犯下大错,便是处死她都不为过!皇上圣明大度,实在令臣深感汗颜,无以面君!” 皇帝道:“戚相若得空,可去看看明舒。” 戚相退下后,太监又呈了卷轴上来,禀道:“皇上,这是太上皇差人送来的,说是请皇上想个封号,落个章。” 皇帝招手,太监把卷轴放到他手上。他打开一看,面容微微沉吟。 后提笔往上面写了几笔,又盖了章印,递给宫人送还至太上皇处。 戚明舒被褫夺了贵妃封号,自是不能再住在贵妃宫邸里。身边的宫人也得如数遣散,只能照她嫔的品级,留下相应的几个宫人。 今日一早,便有人来给戚明舒挪住处。 由宽阔的贵妃宫挪去了窄窄的嫔院里。 她是丞相之女,一时从云端跌落下来,这无异于是对她极大的羞辱。 戚明舒平日就是再藏得住心事,此时心里也恨得滴血。 她还没适应这凄凉的嫔院,就听戚相来看她了。 彼时戚相踏入院中,看她的眼神异常的冰冷凌厉。 戚明舒心头沉了沉,嗫喏唤道:“父亲。” 戚相抬脚走来,到她面前,而后扬手就狠狠地摔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毫不留情面,大力得很,直把她打跌在地。 戚相道:“混账东西!我早警告过你,谨守分寸,不要做多余的事,如今,害人害己,你可满意了?” 戚明舒趴在地上,脸上失去了知觉,良久方才动了动嘴角,满口的血腥味。 她咬牙切齿道:“是刘嬗那个贱人害的我!” 戚相蹲下身,一把揪起她的头发,迫她抬起脸来,沉声道:“是你自作孽。” 戚明舒被那眼神看得眼帘颤了颤,白着脸不敢再顶嘴。 第356章 还是忍忍 江意回到侯府,进了自己的闺房院子,身心舒坦得不能再舒坦。 丫鬟嬷嬷帮她整理着太上皇送的这些东西,春衣绿苔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江意非但不觉吵,反而觉得十分亲切。 绿苔好奇地道:“小姐,这段日子你在宫里过得怎么样啊?奴婢们只听说你在东宫照顾太子,太子好相处么?” 春衣笑道:“绿苔你再急也得等小姐休息好了再慢慢说吧。” 绿苔仔细打量江意,小脸一皱,道:“对哦,小姐都瘦了一圈了。” 于是江意午前用了羹汤,稍后又美美地用了午膳,睡了一个午觉。 下午江意养好了精神,就与她们讲讲近来发生的许多事。 不知不觉到了入夜时分,江意看了看屋门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嬷嬷们在檐下掌了灯。 她想去一趟都司府,奈何春衣绿苔两个并不知她的心思,现在好不容易回家来,两丫头黏她得紧。 她走哪儿,丫鬟就寸步不离地跟哪儿。 她从后院慢慢悠悠地逛去了前院,侯府的大门就在眼前,江意一回头,就见两丫头骨碌碌地把她望着。 江意也把她俩望着,一时相顾无言。 她俩问:“小姐怎么了呢?” 江意:“没怎么呢。” 绿苔:“哦,奴婢还以为小姐是想出门呢。眼下天都黑了,出门去哪儿呢。” 江意低着头,看着自己用绣鞋踢了踢裙角,违心地道:“天都黑了,我怎么会想出门呢。” 来羡一旁幽幽地道:“明明想得不得了。你就是告诉她们你要出去约会,又怎么的。” 江意心想,这要怎么说? 看着这两丫头炯炯有神的眼睛,江意感觉只要她多说半句,照她俩的八卦好奇心,就能把她刨根问底。 要是她再坦白她和苏薄目前的现状,两丫头能比她还操心着急她的终身大事。 所以,想想还是算了。 她一时脱不开身去找他,他应该也能知道自己已经出宫了吧。 江意消食过后,决定把之前在苏薄那里学过的近身攻防招数重新练习。 这些日落下了,她得补上来,还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只是手中的匕首都被她练得非常娴熟了,她也没能见到苏薄。 最初是觉得碍于春衣绿苔,她不好晚间去找他。后来白天她倒是可以寻个由头去看他,但她又得知近来他十分忙碌,整日都没在,便又打消了念头。 他帮太子在彻查整顿冶兵营的事,起早摸黑很大部分时间都在那边,听说已经连着两三天宿在冶兵营没回家过了。 这案子牵扯进了不少人,关系错综复杂,一批武将洗不干净,开始暗中使绊子。 苏薄将一些人送进了牢狱里,也会给自身惹来不少的麻烦。 这些日光明枪暗箭他都不知挡了多少了。 实际上,江意出宫后的当晚,苏薄在灯火通明的冶兵营里便已知道了消息。 但他手头有事,暂无法去见她。 再加上自己身边最近也不太平,有不少眼睛盯着,若让有心之人发现她跟自己走得近,这对她也绝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还是忍忍。 忍到等这件事了结了以后便好。 谢玧也没闲着,趁着冶兵营事件,一批官员深陷泥潭,京中职位数有空缺,他多番审核,将举荐的折子向皇帝那处递去。 阿福忧心忡忡道:“殿下还是多养养身子吧。这事儿还没结呢,殿下把折子一递,万一皇上疑心殿下是想安插自己的人,可不就得不偿失了么?” 谢玧道:“我是真心举荐还是想培植自己的势力,皇上一查便知。只要为国为朝廷好,我问心无愧,怕什么疑心。” 阿福踟蹰着又道:“还有那边境都司苏大人,虽说这期间是在冶兵营督造军械,可到底以前不是在京里做事的,殿下以前没怎么接触此人,奴才是担心不知可信不可信……” 第357章 接旨谢恩 近来谢玧与那位苏大人来往甚密,冶兵营的事谢玧没交给一些东宫属臣去做,却屡次让他襄助,阿福才难免疑惑生忧。 谢玧闻言笑了笑,道:“太上皇会害我么?” “太上皇当然不会……”话没说完,阿福眼睛瞪得溜圆,“啊?他是太上皇指派来的?” 谢玧摇了摇头,道:“不是。” 阿福不由更加疑惑了,谢玧却没打算说下去,只道:“你无需对他生疑,他信得过的。我也是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 至于什么秘密,他也没说。 年底了,冶兵营的案子初定,朝中又忙着各项事宜的总结交接。 加上东郢国来使朝贡,朝廷就显得更加忙碌了些。 东郢国使臣暂时在京安顿下来,由礼部着手安排设宴款待。 宴会这晚,凡朝中四品官员以上者皆会出席。 白天的时候,宫里来人到了侯府,江永成出来接待,公公笑容满面地道:“江小姐在吗?请江小姐出来接旨吧。” 江意在后院听说要领旨,心里头顿时沉了沉。 也不知道要领什么旨,她一边往前院去,一边心里暗暗祈祷,可别千万是太上皇那老头子又作什么妖啊。 到了前院一看,竟果真是太上皇宫里的人,江意头都要愁大了,面上却还得强颜欢笑。 公公亦是满脸堆笑,一边展开明黄卷轴一边道:“镇西侯女江意听旨——” 江意携丫鬟嬷嬷等一干下人妥妥跪下了。 公公开始念圣旨,江意起初怀着万分忐忑不安的心情听,可听着听着她就听愣了。 圣旨钦封她为郡主,赐封号琦慧。 江意怔怔地接过圣旨,公公往外招手,一拨宫人带着皇帝的封赏鱼贯而入,将花厅堆了个满满当当。 江意谢恩起身,公公笑道:“先恭喜郡主了。不瞒郡主,这圣旨可是太上皇亲笔提的。早在郡主出宫前夕,太上皇便写好了,只是到郡主出宫那日,尚未经皇上批定下来,便就此搁了数时日。” 江意原以为太上皇又是来给她提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的,这下真真是汗颜。 她正感动了一把,紧接着公公就又笑呵呵道:“好了,现在太上皇请郡主进宫谢恩去。” 江意:“……”真是煞风景得很。 她能怎么办呢,才被封了郡主,当然得老老实实进宫谢恩。 随后公公在前院等候,江意回了后院,春衣绿苔赶紧给她更衣梳妆。 宫里人来侯府这么大阵仗,她被封郡主一事很快便传开了。 春衣绿苔把她净往庄重美丽那方向拾掇,戴好发饰以后又被摁着描眉上胭脂。 江意很别扭道:“不用这般,素淡点就好。” 结果反被春衣绿苔给喝止:“小姐是以郡主的身份进宫谢恩,再素淡,那就是对太上皇不敬。” “就是。郡主就该有个郡主的样子。” 两丫头眉飞色舞,喜滋滋地给她捯饬,好像比她还要高兴。 最终,江意对镜一照,镜中女子衣发整洁,容色极好。 白瓷般的脸上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双眸如水中星月般润而明亮,唇上口脂颜色粉淡,更显出娇嫩唇色,将天真与美艳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镜中的女子抽了抽嘴角,她已许久都没这样盛装打扮过了。 就连来羡抬起头来看,也不禁看得失神。 想着会不会太隆重了一些,她就不由分说地被两个丫头推着出门了,道:“别耽搁了,公公还在前边等着呢。” 来羡本来不想再去宫里的,但不放心江意独自去,还是同她一起坐上了马车。 进宫后,江意和来羡途径御花园,看见有许多宫女太监忙着布置,便随后问了两句,才得知今晚这边恰好有设宴款待东郢来的使臣。 第358章 画风不对 一进太陈宫,还没见到太上皇其人,江意就率先听见了老头传来的狂笑声,不由顿了一顿。 仔细一听,还不是一个老头,是两个老头。 江意与来羡对视了一眼。 公公解释道:“今日顾老进宫来探望太上皇,眼下正等着郡主过去侍酒呢。” 江意揉了揉额头。 顾老将军这阵子身体也养好得差不多了,这不,前两天听说太上皇宫里传出狂放不羁的笑声,担心太上皇怕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疯掉了,就赶紧进宫来看看。 于是两老头一扎堆,那“哈哈哈”的笑声就更加显得脱缰了…… 江意到时,太上皇和顾老正在高台亭阁里,这处地势高,视野也阔,是个很好的赏游闲聚之地。 江意还没登上台阶,听到笑声抬头看去,见顾老坐在亭中,太上皇却两手叉着衣角,大摇大摆地用他那假肢走路给顾老看。 那和笑声一样狂放不羁的步姿,实在是走出了一种六亲不认之感。 太上皇还问顾老:“这假肢怎么样?看起来爽不爽?” 顾老:“很爽很爽!” 太上皇:“要不要给你也安一个?” 顾老:“我腿又没瘸!” 而后两老头发现了下方正要登阶而上的江意,顾老又道:“老不羞的,还不正直起来,别让晚辈笑话!” 于是两老头很快收敛自己,趴在栏杆上跟台阶上的江意打招呼:“江丫头来了啊。” 江意:“……” 两老头说话毫无顾忌,声音又浑厚,她想不听见都难。 她感觉,太上皇和顾爷爷两人,各自都是挺正常的老头子,怎么凑在一起……画风变了? 顾老看见来羡,眼神儿一亮:“嘿哟,来羡也来了!” 来羡狗腿子抖了抖:“……” 两老头瞅着江意提着裙角一步步有矩有礼地拾级而上,不由小声嘀咕了起来。 太上皇:“小丫头片子好生拾掇一番,还看得。” 顾老:“什么叫还看得,多好的一丫头。” 太上皇掇了掇他手肘:“你瞅着,她长得像不像我孙媳妇儿?” 顾老:“你孙子挺多,不知道你说的哪个。” 太上皇:“我还能说的哪个。” 顾老不答,道:“我瞅着,倒像我孙媳妇儿。” 太上皇:“滚你的!” 江意专心走路,两老头又是窃窃私语,这回她听不见。 但来羡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呢,跟江意传音道:“他两个正讨论你像谁家的孙媳妇呢。” 江意脚下一晃,险些栽下去。 她硬着头皮终于登上高台,进亭阁之中向两位老者见礼,又规规矩矩地向太上皇谢恩。 太上皇满意地看她两眼,道:“嗯,总算是有了点郡主的样子。”说着回头就吩咐宫人,“去,把我孙子叫来。” 江意问:“殿下不是养伤么,怎能过来。” 太上皇:“养了这么些天,该出来遛遛了。让他做轮椅来,又不用他走。” 她就说吧,果然不能太盛装隆重,这老头只会得寸进尺。 江意急道:“太上皇还想不想太子早早好了?” 太上皇:“我觉得他来看了会好得更快。” 江意好气又好笑道:“那我谢恩也谢完了,就此告退,就让太子殿下来侍酒吧。” 一旁的顾老哈哈对太上皇笑道:“看吧,我就说没戏!儿孙的事情让他们自个折腾去,你瞎操什么心!” 顾老招手,又道:“江丫头,快把你的狗弄过来给我摸两把。” 最后太上皇还是没把太子叫过来,冷哼道:“就你脾气大。看在你送我这假肢的份儿上,我不跟你计较。” 第359章 瞧瞧热闹 随后太上皇言辞之间都透着满意夸赞之色,又问她,是怎么想到做这个的。 江意路上已想好了一套说辞,道是家里有一堆铜人铁像使她从中得出的灵感,便试着去做了。 太上皇吵着要喝酒,说上次说好了的,等顾老来一起痛饮一场。 宫人也不敢不计后果地擅自开坛取酒啊,太上皇得戒酒,要是喝出毛病了,大家伙还要不要脑袋了。 他们都指着江意能劝劝呢。 但太上皇这头老犟驴劝也劝不动。 江意也无法,亲自和宫人一道去拿酒。 拿到酒后,江意把里面的酒液都倒了,换成了白开水。 因为酒坛窖藏了很久,酒香浸到了坛身里,一开坛还是能闻到浓烈的酒香。 太上皇起初无所察觉,一口气直灌下三五碗以后,他咂咂嘴,才觉出味儿来,问:“这味道怎么这么淡啊?” 江意端起来闻了闻,道:“闻起来挺香的啊。” 那头顾老又一碗干尽,咂了一声,赞叹道:“真是好酒!” 江意眼角有些抽筋。 可真能演。 但顾老爷子好歹也是给她填坑,江意心道辛苦了辛苦了。 太上皇不信,又品了一口道:“还是很淡。” 顾老哆他一眼,道:“莫不是上了年纪,连舌头都不好使了?先前还说比我年轻呢,我都能尝出好酒,你怎的不行?舌头不行你就说,没人笑话你。” 太上皇眼儿一瞪,较真了:“谁说我不行,你才不行!” 他老人家又咕噜噜灌了两碗,一把豪气地顿下酒碗,自欺欺人地感叹:“真是好酒!” 于是后来,两老头就着白开水你一碗我一碗地干,直呼痛快,好多年都没这么痛快喝酒了云云。 江意在旁陪侍,实在是……想笑又不敢笑。 不知不觉,夜色渐渐笼罩下来。 亭阁外的天幕上,静悄悄地点缀着几颗稀疏寒星。 江意在高处看见,这皇宫里的三千繁灯,被依次点亮开来。灯火远远近近,闪闪烁烁,十分美丽。 御花园那边灯火辉煌,尤为通透明亮。 还有渺小的人影在往那处移动、汇聚。 太上皇和顾老把水言欢尽兴过后,太监过来劝,高台风寒,恳请两老下去取暖用膳。 亭阁里消停了下来,但御花园那边的宴殿却渐渐地热闹起来。 渺渺丝竹声若有若无地从那边飘来,江意站在亭阁中能听到一些。 太上皇和顾老准备下去,回头发现江意没动,她望着那边的方向正有些出神。 太上皇循着她的视线也凭栏远望两眼,忽生出感慨之态。 若不是江意给他做的这假肢,他平日里极少上到这高台来,也就看不见这皇宫里广阔旷远的风景。 以往宫里举办什么热闹宴会,他也从不出席,总把自己关在宫里,他并非是个乐于享受寂寞的人,他只是不想人们把目光都聚集在他的瘸腿上。 今夜御花园那边灯火繁盛,太上皇有些被那氛围所感染,道:“晚膳有什么好吃的,喝酒都喝饱了,走,咱们瞧瞧热闹去。” 江意回了回神,看向太上皇:“啊?” 太上皇道:“你不是想去看看吗,在这巴巴儿远望有甚意思,随我近了去看。” 江意:“我不想啊。” 太上皇瞪眼道:“你要是不想,还望这么久?还不走!” 太上皇和顾老走在前面,江意和来羡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太上皇跟顾老感叹:“我似乎好多年没接见过东郢来使了,今晚看看那些孙子长进不长进。” 江意听那兴致勃勃的语气,不由腹诽,明明是他自个想去好吗,为什么要安在她头上? 第360章 全是男臣 可毕竟是接见外使的宴会,宫里也没有送帖子到侯府,太上皇和顾老去没有问题,江意觉得自己去就不大合适了。 故江意向太上皇提出了异议。 太上皇道:“你跟着我去,有什么不合适?你爹不在京,你这个侯女郡主独当一面,权当是带你长长见识。” 如是一说,江意竟无法再想出拒绝的理由。 于是她谦谨地陪同着两位当朝泰山前往御花园那边。 他们到时,殿上的宴会才开始不久。 皇帝和诸臣进殿入座,又请东郢来的使臣觐见,向皇帝问安祝岁,皇帝也向使臣简单问候了东郢国君几句,便请使臣也就坐。 两国之间的往来交谈,待会儿在酒宴上双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展开。 开宴前的丝竹歌舞便已经使人眼花缭乱、美轮美奂了。 随后皇帝命开宴,宫女们便捧着琼浆玉液、美味珍馐娉婷婀娜地入殿摆置。 诸臣向皇帝敬了酒,一边赏歌舞一边看皇帝动筷他们才敢动筷。 只皇帝刚夹了一筷菜,还没来得及送进口中,就听太监唱报道:“太上皇到——顾老将军到——” 不光诸臣惊诧,连皇帝都诧异不小。 这些年来无论大大小小的宴会太上皇一律全不出席,今夜竟然主动前来。 顾老将军更不必说,自打卸下职位歇养在家,就再没掺和过朝中事。但是无论他何时来,皇帝都不会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现在这二老一同到了,皇帝起身亲自礼迎。 他一起,殿上朝臣纷纷站起恭迎。 江意搀扶着太上皇,走在两老中间,一步一步朝那灯火辉煌的宴殿靠近。 当终于走到殿门前,江意略略抬眼往殿中扫去,面色不由变了变,当即就有些后悔了。 她以为这次宴会与上次冬宴差不多,男臣女眷各分坐一边;虽说她侯府没有提前收到帖子,但后宫妃嫔们应该多多少少地在席吧。 可这一看发现,在殿的除了侍奉的宫女以外,根本没有女眷,全是在朝和别国来的臣子。 她若进去,整个殿上就她一个女眷。 江意在殿门口止了止步,一副温顺纯良模样道:“太上皇,老将军,我就送到此处吧。” 太上皇回头看她,道:“怎么,你怯场了?” 江意:“嗯啊,我怯场了还不行么。” 可来都来了,岂有太上皇和顾老进殿去,而把她一个女娃娃落在外面的道理? 况且是太上皇要求过来的,要是又把她丢下,这显然不是他的作风。 遂原本是江意搀扶着太上皇,变成了太上皇来拽着她,像个顽童使孩子气似的,硬是把她生拉活拽地拽进了殿里来。 江意走在太上皇和顾老中间,本是留心着两个老头子,现在倒有些被两个老头子护犊子的意味了。 随着进殿,满殿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他们无不震惊于太上皇竟然不是坐着轮椅来的,而是若无其事地走着来的! 那衣角下面,隐约可见两只裤腿笔直的,双脚踩着锦靴,除了身体稍稍有点不平衡,其余的看起来竟与常人无异。 两老身上有种饱经风霜的苍浑厚厉之感,而走在中间的江意,越发显得娇小。 她一袭华裙,容貌本就极为出挑,弯眉明眸、巧鼻朱唇,交叠的衣襟衬出一段细长的脖颈,耳边坠着金丝玉,鬓中步摇段段香。 众人视线随后就不由自主地从太上皇转移到了她身上。 自是有不少人把她认出来。 她步履生姿,不卑不亢,端的是美而不俗,艳而纯真。加上出身侯门,教养极好,举手抬举之间皆有贵气流露。 大抵是以前她从不曾这样盛装于人前过,今夜不知看直了多少人的眼睛。 那靠近殿首的方向,当苏薄抬头看来时,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定住。 第361章 帮忙照拂 皇帝主要还是震惊于太上皇,对江意的出现就显得反应平平了。 虽说今晚无女眷,但江意是搀扶着太上皇而来,就没什么大过大非了。 太监很有眼识地立即在皇帝身边又安了一张座,太上皇来,自然是要座上边的。 太上皇本想一直把江意带在身边的,可江意跟着一起上去的话,别说吃口东西了,连坐下喘口气都不能,就只能全程陪站在他身边。 于是太上皇把江意交给顾老,道:“你带着丫头坐。” 另有太监在殿首也给临时加了宴桌。 大将军邀顾老同坐,顾老笑应道:“我一个闲养在家的糟老头,无甚建树,也不能与大将军争辉。现在是年轻人的朝代,我得退后坐。” 说着便让太监将宴桌往后挪了两个位置。 顾老看了一眼苏薄,指着苏薄旁边的位置道:“就这儿吧。” 苏薄从容平淡又不失礼数地往边上让了让,顾老本是要把宴桌安在苏薄的右边,离殿首相对靠后,只是苏薄却让太监安在了自己左边,离殿首靠前。 如此,顾老坐在左,江意自是挨着顾老落座。 再往右,便是苏薄了。 她低眉顺眼,面容温宁平和,可放在宴桌下边掖着的双手却紧紧交握着。 之前在太陈宫高台远眺之时,她便在想,今夜他是否也会出现在御花园的宫宴上。 她没想到,此刻,她竟就与他挨着坐在了一起。 她看见自己的裙角落在了他的衣角上,她也不知该不该伸手牵开,好像这样有点太刻意了,反倒惹人注目。 她想了想,便没动。 顾老与其他老臣寒暄起来,就顾不上江意了,只回头跟苏薄打招呼道:“劳烦苏大人帮忙照拂一下江丫头。” 苏薄点头,淡淡应道:“不劳烦。” 江意脸颊渐渐烧了起来。 又逢宫人送碗碟过来,苏薄动手帮她接过,在宴桌上摆好。 江意轻轻道:“谢谢。” 随之殿上歌舞又继续,莺莺燕燕,舞姿很是优美婉转。 江意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抬头去看歌舞,身侧苏薄眼尾的余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 大家觥筹交错,后又聊起东郢与大玥两国的事,群臣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 苏薄忽低低道:“不吃点东西?” 江意回过神来看了看面前的碗碟,才发现自己还没动筷。 她拿着筷子夹了一道膳,放进口中,具体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漫上来了。 好多天没有见到他,现在他就在自己身边,她竟又不敢抬眼看他。 她想,一定是大庭广众的缘故。 歌舞告一段落,东郢使臣进贡的东西一一被送上殿,报上名号,供诸臣们观看。 那最后一份进贡礼,乃是一辆香车被拉进了殿中,随着车门打开,一位位红衣妩媚的女子伸着纤纤玉足下地,柳腰款摆,身段妖娆,献一曲舞,舞姿惊艳四座。 江意看了,那些女子虽薄纱掩面,但依稀看得清个全貌,皆是姿容上佳,那一颦一笑的眼神简直能勾魂儿。 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些美人。 江意抿了抿唇,终于抬头看向苏薄。 不知他是否也在看她们。 怎想她这一看,一下被苏薄攫住了视线。 江意眼神颤了颤,赶紧又垂下头去。 没人注意到两人这边,苏薄不着痕迹地给她布了菜。 她埋头闷声吃了两口。 后她不慎碰翻了桌边的一只汤碗。 好在汤碗里是没装羹的,只连碗带调羹地往旁边斜滚了去。 在落地之前,苏薄抬手就接住了空碗。调羹却落在了他腿间的衣袍上。 江意道:“对不起,是我太冒失了。” 苏薄没说什么,拾起调羹,不能给她用了,便拿自己桌边的一副空碗调羹与她的交换,摆在了她手边,方才问:“可要喝汤?” 第362章 被赶下车 江意轻细地“嗯”了一声。 苏薄动手替她舀汤。 顾老回头看见了这一幕,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最后殿上那场舞,无疑赢得了满堂喝彩。 这场宫宴,只她出现的时候引人注目了些,后来群臣与来使在不伤和气的情况下激辩一番,又相互灌酒,殿上气氛浓厚,渐渐她也就松懈下来了。 她默默吃着苏薄时不时不引人注意放在她碟子里的菜肴,时不时还能听见大玥与东郢两国的事,也不算无聊。 宴会将尽尾声,皇帝和太上皇先起身离席。 礼部负责将东郢使臣送回使馆去。 诸臣也都稀稀拉拉地散开了,行到宫门处相互告别,坐上自己的马车离去。 来羡虽没跟江意一起进殿,但要出宫时,它已经坐进马车里了。 而且坐的是顾老的马车。 江意进宫来时,是宫里派人去接的。她原打算让江永成看着时间派马车来接,当时传旨的公公却道,届时宫里再送她回去便是。 于是侯府里便没马车来。 太上皇的公公要派人护送江意回去,江意放心不下顾老,便婉拒了,蹭了顾老的马车一路回。 来羡一路被顾老抱在怀里盘。 顾老问江意:“今晚有没有吃饱?要不要到我家里再吃个夜宵?一会儿我让顾祯送你回侯府。” 江意笑道:“吃饱了。不怕顾爷爷笑话,我一直在吃。” 顾老道:“苏薄那小子给你夹的菜你倒是都喜欢。我记得你以前到我家来,跟顾祯一起吃饭,顾祯给你夹的,你都挑嘴得很。” 江意有些汗颜。 出了宫门,渐渐走远了,顾老才掀开窗帘往外瞧了一眼,叹道:“你既不想跟我回家吃夜宵,那我也不要你送了。你下车去吧。” 江意:“啊?可这才半路啊,又夜深人静的,顾爷爷要狠心把我赶下去啊?” 顾老道:“那可不是。下去吧。” 江意瘪瘪嘴,见顾老似乎没在开玩笑,便也掀帘往外看了一眼,想看看眼下到什么地方了,离家还远不远。 要是不远就罢了,她大不了走一段路回家便是,要是还很远的话,她就决定耍赖,坚决不下车。 然,当她往外一看时,却看见马车侧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一骑马的人,跟了一路。 那马蹄声与马车的马蹄车辙声混在一起,不容易被发现。 虽然眼下离她家还很远,可当她认出他来,顿时什么耍赖的脾气和勇气都没有了。 最后她闷不做声地被顾老给赶下了车。 来羡要跟着一同下车时,被顾老一把揪住,道:“你哪儿去?你跟我回家去,少在这添乱!” 于是来羡就活活地被顾老抓走了。 随着马车缓缓驶离,苏薄骑着马停在了江意旁边。他翻身下来,将马缰栓在鞍上,往马背上拍了一下。 马儿自己一蹦一哒地往前跑了去。 前边车厢里还传出来羡的传音,当然是对那马传的:“马兄,你先别急着回,跟我往顾家溜达一圈儿呗,一会儿我趁机从窗户跳出来,你就接住我!” 苏薄的马还真追着马车,踢踏踢踏地跑。 顾老撸着来羡的毛,闭目养神,倏而莫名其妙地道了一句:“太上皇一心想招江丫头给他当孙媳妇儿,可到最后,他也没说明是哪个孙子,是吧来羡?” 来羡听得也很莫名其妙。 顾老又叹道:“那老头欠他的太多了,总不能一直让他当牛做马,总得给给甜头吧。” 后来马车到了顾家门前,刚一停稳,顾老不得不松开来羡先颤颤巍巍地下马车去,来羡终于脱身,当即就往窗外奋力一跳。 “马兄!” 外面的马闷不吭声,却及时曲了曲两只前腿矮下一截,使得来羡成功地跳上了它的马背。 顾老听得车夫惊呼一声,连忙回头去看,眼珠子一凸,眼睁睁看着那马载着那狗跑了。 顾老好气,吼道:“来羡,回来陪我过夜!我给你讲故事!” 来羡欢快地嗷嗷两声,骑马跑远了。 不光顾老,出门来迎接的顾祯和两个随从见状也是十分稀奇。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会骑马的狗! 第363章 只给你看 眼下,顾老的马车走了,苏薄的马也跑了,这清寂的街上,就剩下苏薄和江意两个。 许多天没见面,江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单独与他相处了。 她低着头,苏薄道:“我送你回去。” 她便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边。 他走得不快,她完全能跟上他的脚步。袖摆微微拂动,两人衣角轻轻相贴摩挲。 后来,他袖中的手悄然伸来,穿过她袖间,握住了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攥成了小小的拳头。 江意心头颤了颤,他温暖的手包裹着她的,那股暖意顺着手臂缓缓往上爬,一丝丝熏热了她的耳根子。 两人面上若无其事地走着,可袖中他的手却是不安分,有力的手指直想往她手心里探。 她攥着的小拳头被他无声地撬开了,还来不及蜷着手指缩回去,他温热有力的手掌便贴着她的手心,修长手指不容辩驳地往指缝穿插过,微微收紧。 十指紧扣。 江意抿了抿唇,脸颊上也不禁烧了起来,但还是由他牵着自己,一步步往前走。 走到前面一个路口时,苏薄带着她就往漆黑的横巷里穿。 江意终于轻轻软软地出声道:“为什么不走街上?这里面很黑。” 苏薄道:“后面有人来了。你不怕被他们看见的话,我牵着你走街上。” 果真刚一穿入巷中,江意回头望了一眼,就见身后隐隐有车马的轮廓正往同一方向驶来。 今晚宫宴散后,他们虽落在了后面,但也不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那车马的主人应该是今晚一同入宴的官员,要是发现江意和苏薄夜深人静单独相携走在街上,明日定然传遍朝野内外。 思及此,江意鬼使神差地反拉着苏薄,赶紧往漆黑的巷子里再走了一段。 她辨不清方向,更看不见脚下的路,但她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夜里,撞击得尤为清晰。 她脚下胡乱莽撞地往前走着,逃也似的,可袖中两人相牵的手却始终紧紧交缠着。 苏薄被她拉着,看着身前这抹娇小的身影,今夜天晴,小巷上方有清清淡淡的月光铺落下来,微微镀亮了她。 夜下她裙角翩翩,青丝迎风往后飘拂着。一缕鬓发悄然伸展了去,又柔又顺地抚过了苏薄的下巴,往他的侧颈边扫过。 泛开一股她身上的香味。 好痒。 他忽道:“今晚为何这般模样进宫?” 江意道:“我是被我丫鬟强行打扮成这样的,她们觉得我进宫谢恩,应该隆重一点。” 谢恩。他知道她今日刚刚被封做郡主。 苏薄低低地问:“太子是不是见过你这样了?” 江意停下,不禁低头打量自己,只是巷中这样昏暗,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忐忑地问:“我这样……是不是不妥?” 苏薄没说话。 江意越发地觉得肯定是什么地方不妥,终于回身抬头看他道:“你在殿上怎么不提醒我,我不会在人前闹了笑话吧?你怎么现在才说啊。” 苏薄道:“没有不妥。” 他目光紧紧锁着她,又道:“就是不想给别人看。” 今夜打从她进殿伊始,他明里暗里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他觉得之前的她像小猫儿一样挠人,但今晚又像妖精一样勾人。 嗯,应该是只能勾走他心的狐狸精。 江意猝不及防,心口怦得有些发麻。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脚步,可脚软绵绵不知踩哪儿了,身子就一个趔趞。 苏薄稳稳地将她捞起。 江意一下偎进他怀里,很明显的呼吸都乱了一瞬。 她感觉自己腿突然不好使了,力气正在一点点流逝。 江意双手紧紧抓着他臂弯里的衣裳,额头抵着他胸膛,缓缓。 可是越缓,那种乏力的感觉就越强烈。 她声音又软又柔,低低喃喃道:“我也没想到今晚会去参加宫宴,是太上皇临时决定要去的。” 话音儿一落,她瞠了瞠眼帘。 有力的手臂倏而从她后腰绕过,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呼吸埋在他衣襟里,全是他的味道。 一个这样的拥抱,竟能叫她眼角发热,心里悸到颤抖。 她有些飘忽地,沙哑地又道:“我没给太子看。不是就坐在你身旁么,只给你看。” 她也不知自己乱七八糟地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被这人强势地按在了墙上,他俯头便吻住了她的唇。 第364章 做好约定 明明之前不止一次地这样亲近缠绵过,可她还是有些招架不住,身子颤颤不休,腿上不住地发软。 江意双手低着他俯下来的双肩,微微偏头,声音又沙又娇得像被春里最润的雨洗过一般,道:“不要了,一会儿我没力气走路了……” 她一偏头,苏薄的唇便亲到了她的耳垂,灼热的呼吸瞬时往她耳朵里钻。 江意毫无防备,轻嗯一声,竟当真控制不住地一丝丝软了下去。 她的反应使他酥到浑身骨头都在叫嚣,想将她融进身体里去。 苏薄将自己的外袍往她身上一裹,便把她拦腰抱起来。 江意乖顺地倚在他怀中,头枕着他的胸膛,任他抱着一步步往前沉稳地走。 她悄然把双手从他外袍里伸出来,试着缓缓攀上他的肩,最终勾住他的头。 苏薄道:“我知道你出宫来了,只是近来事情有点多。” 江意轻轻应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没去打扰你。”顿了顿,她又问,“冶兵营的案子了结了么?” 苏薄道:“这两天刚完。” 江意问:“往后是不是有空了?” 苏薄:“嗯。”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每年腊月二十八那晚都有庙会,你……要不要同我去?”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不太合适。 姑娘们兴许喜欢那样的热闹,可他不一定会喜欢。若是让他浪费时间勉为其难地陪自己,又有点过意不去。 遂不等他回答,江意又道:“我也好几年没去过了,不知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不方便也不要紧,我让春衣她们……” 苏薄蓦然打断道:“我陪你去。” 江意愣了愣,轻细道:“可能你会觉得乏味的。” 他道:“不会。” 江意半低着眼帘,缓缓勾起了唇角。被他吻得有些红肿的唇,在淡淡的月色下显得别有一番昳丽风韵。 苏薄道:“你放在我那里的东西,是今夜去拿,还是下次?” 江意想起来是来羡的零件,便道:“今夜吧。” 今夜带回去,明日就可以给来羡修腿了。 于是苏薄先带她回了都司府,没走正门,径直翻墙入院,将她带回了房。 苏薄将她放坐在榻边,他转身去点灯。 随着光火渐渐把房间照亮,他回头时,见她眼里星火闪烁,微微抿着的唇十分娇艳。 江意尽量忽视他的眼神,看见桌上摆着一堆零件,最初她用来包裹的手帕没有了,七零八落地散在那里。 江意移步过去看了看,不禁问苏薄:“怎么散了?” 苏薄:“不知道。” 江意又问:“你这样散着,还是我之前给你的数儿,一个不落吗?” 苏薄:“一个不落。” 江意再问:“手帕都不见了,你怎么就确定一个不落了?这些零件这么小,若是掉哪个角落里了,也不容易找到啊。” 苏薄:“就是一个不落。” 江意看了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自己先检查一番。 好吧,结果还真是,一个都没缺。 江意道:“那我手帕呢?” 苏薄:“没看见。” 江意怎么觉得这对话似曾相识啊…… 后来她想了想,哦,好像这已经是在他这里不见的第二根手帕了。 江意就不信,手帕它是自个长脚跑了的。 于是她四下扫了一眼,目光扫过他床榻时,不经意看见枕下不小心漏出来一个白色的角。 江意睃了苏薄一眼,过去拈着角拉出来一看,不是她的手帕是什么。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问,苏薄长臂从她身后伸过来,就给她抽走了。 江意回头,见苏薄大有一副誓不归还的样子,她去抢,也没能抢得回来,好气又好笑道:“你藏我手帕作甚?还我,这个很难绣的。” 苏薄不还。 她跺脚,娇软地嗔道:“苏薄!” 苏薄听来有点骨头发痒,最终还是还她了。 第365章 刺激不得 江意严重怀疑自己先前不见了的那根手帕是不是也在苏薄手里,但最终她也没再问。 他若喜欢,留着便是了。 当晚苏薄把她送回家,她还以为来羡会在顾老那里过夜,没想到她一进门,来羡居然已经在她房里了。 一人一狗四眼相对。 江意问:“你怎么回来的?顾爷爷居然肯放你?” 来羡:“那老头子怎么可能放我,他居然要我陪他过夜,简直丧心病狂!我是让马兄把我载回来的。” 江意:“马兄?” 来羡:“就是苏薄的马。它载完我到门口,自个就回了。” 江意有些诧异,来羡什么时候跟苏薄的马这般要好还称兄道弟的了? 来羡又哼哼:“唷,你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好些天没见面,你怎么不跟他多腻歪一会儿?我以为你是要下半夜或者明天早上再回的。” 江意有些脸热,岔开话题道:“我去洗漱了。” 虽说两情相悦,她也很喜欢与他独处。只是像上次在他房中过夜只是意外,往后她也尽量避免不再发生类似的情况。 她把零件放在桌上,来羡一见就兴奋得不得了,哪还顾得上盘问她。 当晚沐浴更衣,烘干头发,江意躺在榻上,很有些累,只是一闭上眼,便又想起苏薄。 他牵着自己的手,两人穿巷在黑暗中行走的光景。 她一幕幕回想,不禁心绪怦然,唇角依稀上扬了起来。 翌日,江意睡饱了醒来,精神很足。 她用过早膳以后,就和来羡一起关在房门里,开始倒腾。 江意首先得把来羡的那条瘸腿给卸下来。 再次盘它的腿,江意哪还能用当初的蛮力,是小心又小心,生怕弄坏了它。 来羡伤神道:“小意儿你不是才吃过饭吗,没力气是怎的?” 江意:“尽量还是轻点吧。” 来羡:“我不需要你轻点,来吧,尽情地粗暴对待我吧!” 江意抓住它的瘸腿,往一边使力,它自己便往另一边使力,它又呻吟道:“用力~啊,再用点力~~啊小意儿,就快好了~~~” 江意听得眉梢直抖,好笑又好气道:“你能不能别说些乱七八糟的,听起来怪怪的。” 来羡:“我说得很乱七八糟吗,就是叫你用力啊。你莫不是想得乱七八糟的?” 顿了顿,来羡又道:“看你这么温吞,要不要讲点你和苏薄的事来刺激刺激你?比如那天晚上,你们俩具体都发生了些啥之类的。” 话音儿一落,只听咔嚓一声,江意一股蛮力把它瘸腿拧断了,吁道:“好了,卸下来了。” 来羡看了看自个的腿,又看了看江意,道:“女人果然刺激不得。” 随后江意把小零件摊在坐榻上,和来羡一起捣鼓狗腿和机身的连接处。 尽管小零件在这个时代做得已经是相当精细了,但可来羡的机体构造相比,还是粗糙了许多。 江意把零件给它补上时相当费力,需得磨合好一阵。 江意给它上零件上得额头都出了汗,来羡不禁抓了她的帕子给她擦一擦。 外面春衣绿苔要端茶汤进来,也被江意阻拦在外。 来羡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一直没说话扰乱她。 只江意拿不准需要问它意见的时候,它才会吭声。 江意不经意抬眼,发现来羡正看她,她又垂下眼皮,手里拿着零件又往缺失处安,随口道:“你一直看我作甚?” 来羡不吝赞道:“我发现你认真的样子真好看。” 江意轻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来羡道:“我要是个人,我也会喜欢你。” 江意花了半日的工夫,才终于把缺失的零件基本全安上了,只是一看那工艺和手法,和原先的相比,就拙劣了好几等。 没办法,她是纯手工安上去的,而且还得调整协调度。 江意道:“不知道这样你能不能正常行走。” 第366章 你醒醒啊 来羡道:“你帮我把线路接上,试试就知道了。只是接线路时,你需得把我关机,接好了以后再开机。” 随后来羡告诉她,哪条线路与哪条相连,机体的开关又在哪里等。 江意摸索到了开关,在按下之前,想了想,忽问:“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等于把你的生死都交给了我?” 来羡道:“倘若你关掉我不再启开,我便与死狗差不多了。通常有重大故障的时候,我才能关机,否则关太久对我没有好处。” 江意摸摸它的头,温柔道:“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的。” 说罢,她按下了键。 她听见机械运转的声音从有到无,直到最后全部停止。 来羡便软倒了下去,被江意及时搂进怀里。它缓缓闭上了眼,十分安静而又乖顺。 江意片刻不耽搁,立刻着手修复它腿上的线路。 等她弄完,一再确认没有接错,零件什么的也应该没有问题以后,她再把两截腿重新组合在了一起。 江意伸手去摸来羡的毛发,动作不由顿了一顿。 原本来羡模拟得与正常狗差不多的温暖而有两分柔软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冷和僵硬,她知道它只是完全变成了一堆冷硬的机械,可江意心里还是有点发慌。 江意连忙又按下了启动键。 然而,她等了片刻,却见来羡并无任何反应…… 大约过去了一刻时辰,当来羡慢慢恢复认知时,发现自己已不在房中了。 明亮的天光泄下来,它吸收着太阳能,渐渐浑身又变得暖洋洋的。 它在露天院子里,躺在江意的怀里,能感觉到江意正温柔地抚摸着它。 只是一滴一滴的小水滴落在它的毛发里,湿哒哒的。 下雨了么? 来羡疑惑地睁开眼睛,却霎时愣住了。 它看见江意泪眼婆娑的那张脸,哭得那样可怜。 江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可是她明明是按照来羡说的去做的,她还检查了好几遍。 她也尽量加快速度,没有耽搁很久,但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来羡还不醒。 她慌乱无措,又想着来羡是不是没电了,所以又赶紧抱着它到院子来晒一晒。 可是今天是阴天,没有阳光,江意十分着急,不住望天,自顾自喃喃道:“出太阳啊,快出太阳啊……” 来羡怔怔地看着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下巴滴到自己身上。 来羡蓦地传音道:“小意儿,阴天也有光,我也能吸收到太阳能。” 江意一震,低下头来,看见来羡已然醒了。 她泪如两汪泉眼似的,将来羡搂紧了一些,哭道:“怎么要这么久?我以为是我哪里做错了……” 来羡趴在她怀里,蹭起头,去舔了她脸上的泪痕,道:“我好像是忘了告诉你,我启动的时候会很慢,身体各个功能是慢慢被唤醒的,通常需要十五分钟到半个小时,才能完全苏醒。” 江意问:“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来羡:“就是脑子有点昏。” 江意眼眶湿湿地看着它:“你不是机器么,怎么会晕?” 来羡又一愣:“对哦我怎么会感觉晕?可能是休眠过后不适应吧。” 院里的丫鬟嬷嬷们都不知道来羡怎么了,江意又不让任何人碰,她们看得也着急。 春衣绿苔在旁也急哭了,所幸后来看见来羡醒了,又都破涕而笑。 江意把它抱回屋里,放在地上,道:“你先走走看,试试效果怎么样。” 来羡双脚沾地,活动活动机身,又发出那种咔咔的机械运转的声音。 它试着用起那条瘸了很久不用的腿,自动扫描连接,而后开始迈着步子走路。 第367章 明晚寿宴 江意惊喜地看见竟真的能用了,只是走起路来有些生硬罢了,但已经比之前的瘸腿好太多了。 来羡却不怎么满意,叹口气道:“连接性不佳,我控制不好,有时失灵。” 江意道:“可看起来能正常走啊。” 来羡道:“哪有以前灵活啊,我现在的境况就相当于是太上皇用义肢一样。”它也想得开,又道,“不过能做成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随后一人一狗在房里陷入了沉默。 最终还是江意先开口道:“最初你要与我结盟时的条件是我帮你修好这条腿,你这条腿好了,是不是盟约不再,你便也会离开了?” 她一直知道会面临这个问题,只是之前她不去多想。 她其实可以拖一拖,不急着给来羡整好,那样它是不是就不急着走了。 但是不管它离不离开,她都想把它的腿复原。 复原以后,如若它想离开,她不会拦它。如若它想留下来…… 来羡:“唔,是这样的没错。但好像目前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想回我的那个时代也还没找到办法,另外,教你的知识你也没学完……” 它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矫情道:“你如果硬要留我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江意蹲下来就一把抱住了它,道:“来羡,那我们重新结盟吧。” 来羡继续矫情:“你想结什么盟,要是太过分的我不会干哦。” 江意道:“在你找到可以回去的办法之前,你留在我身边。我不知我还能帮到你什么,但如果需要我做的,我一定会做。” 来羡问:“那我的义务是什么?” 江意道:“不是说了么,你留下来。” 来羡:“唔,显得我占你便宜似的。这样吧,以后我该教你的还是教你,咱们相互照顾吧。” 江意笑道:“一言为定。” 晚上,春衣绿苔进来布置晚膳时,来羡正兴致勃勃地在房里到处溜达,适应适应它的腿。 两丫头见之惊奇道:“来羡,你的腿好了吗!” 江意也颇奇怪道:“是呀,白天的时候我还以为它不行了,没想到醒来以后腿居然神奇地好了。” 两丫头高兴,逮住来羡就是一通撸,道:“太好了!肯定是老天爷也觉得我们来羡太可爱了!” 江意与苏薄原本约定好二十八那天晚上,一起去看庙会。 只是前一天,侯府收到了杨御史家递来的帖子,二十八的晚上有寿宴。 这杨御史也是朝中德高望重之辈。 江意如今在侯府独当一面,杨家送来帖子,她代表侯府,理应去一趟的。 再加上江意看着手里的帖子,回想了一下这杨御史家,自己知道得并不多,便问了江永成:“成叔可识得杨亭此人?与杨御史家什么关系?” 她以前不认识杨亭,只听父亲说起杨御史时提过‘杨亭’这个名字。 后来对他有印象,便是他和俞氏的那档子事。 江永成对京里的人事了解得广,道:“杨亭是杨家的一脉旁支,杨御史算是他的隔房叔叔。只是杨亭才能平庸,一直不上不下,但一直没忘紧靠着杨御史。朝中看待他,也多是给杨御史几分薄面。” 江意点点头,道:“成叔备份贺礼,明晚我去杨家贺寿。” “是。” 她想着,反正明晚的庙会也是晚上才开始热闹的,她在杨家用过晚饭,直接去东城三清观,应该不会晚。 晚间,苏薄翻进侯府来找江意,在她院里没能见到她人。 春衣绿苔对于他的到来已屡见不鲜,提示道:“苏大人找我们小姐么,她在大公子院里练功夫呢。” 第368章 她的进步 近来江意虽没得苏薄亲自指导,但她也没落下,出宫回家后一直在勤学苦练。 她怕学得太杂,没向暗卫讨习新的招数,但却跟暗卫学了一些新的转换步法,这些时日已够她融会贯通。 苏薄去到她哥哥的院子里,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棵树下,看着空院里的女子正不知疲倦地一遍遍演练。 为了方便动作,她挽发束衣,手里的匕首挥、挑、勾、刺时,动作十分敏捷,渐渐竟也有了一丝凌厉迅猛的意味。 苏薄抬步自树下走出,他并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身息和脚步声,因而刚走一两步,江意倏而回头,便发现他了。 下一瞬,她眼里透着光亮,转头调整攻势,便不客气地攻来。 苏薄与她过了几招,后手掌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匕首在空中挽了个冰冷而美丽的银花,而后反剪她手臂,一收就使她后背贴进自己怀里。 苏薄声息淡淡自她耳畔拂过,道:“见到敌人,你看起来倒挺高兴。” 江意道:“看见你我当然高兴,何况你也不是敌人。” “不是敌人我一来你就拿匕首刺我。” 江意也不跟他废话了,手上匕首一转,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是一点也没客气地反手往他腰间一刺。 苏薄不得不将她往前推。 她知道自己在他面前不过是只三脚猫,她可是亲眼见过他杀人的手段的。 如若真与他是敌人,那方才落在他手中时便已没活路了。 江意问:“这次你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吗?” 苏薄:“嗯。” 江意歪头看他,双眸又黑又亮,道:“我若能让你移动步子,便算我赢好不好?” 不等苏薄应答,她就已经冲了上去。 虽然没把他当成敌人,可她在对待这件事的时候也一点没儿戏。 在她觉得自己已经达到预期的可以自保的程度以后,她又想,要是在能自保的前提下,可以保护一下身边的人,则更好了。 所以她永不会就此止步。 留给她的时间有限,她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但人的信念总是在一天天变化的,要么变得更弱,要么变得更强大。 所以最终,江意那最后一匕首出其不意划出去的时候,苏薄终于微微侧了侧脚。 但也不能避免,那锋利的匕首划破了他的衣角。 听得嘶啦一声,空院里归于平静。只剩下江意起伏不定的喘息声。 她满头是汗,眼帘也有些被汗湿,显得双瞳润润的,愈加的清亮。 半晌,江意呼吸急促地问道:“你方才是不是动了?” 苏薄深深地看着她。 他开始意识到,她或许并非是需要人含在嘴里亦或是捧在手心里保护的娇娇女子。 她是很娇柔,但这副娇柔的皮囊下,却是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不屈和坚韧。 这段时间,她进步已经非常大。 将来,她兴许还会有更惊人的爆发力。 他道:“嗯,你赢了。” 眼下苏薄只是挪了一下脚步,她知道,真要是和他正面对上,以他的程度,想让自己死多少次就能死多少次。 但自己的努力她也是看得见的,上回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成,至少这次成了,不就是往前跨了一步么。 江意十分高兴,一时都忘了与他独处时的紧张,满眼繁星地笑道:“我赢了有没有什么奖赏?” 苏薄想了想,一本正经地提出:“给你亲一下?” 江意一听,神色顿时就有些闪烁了起来,好笑又窘迫道:“这算什么奖赏。” 苏薄又想了想,道:“那给我亲一下?” 江意撇开眼,眼里流光浅动,想着奖赏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毕竟他只是挪了一下脚就算自己赢了,也没多少公平可言;但好歹也辛苦他陪自己练一场,也不能不给点甜头……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江意自己都有些鄙视自己,她这样是不是在靠美色安抚他啊…… 江意抿了抿唇,细声提议道:“抱一下行不行?” 苏薄退而求其次,大度道:“行。” 第369章 拥抱到他 江意眉弯眼角漾开些许笑意,天真又娇妩,道:“我出了一身汗,等回去洗洗,再给你抱,行不行?” 她这副形容,苏薄其实很想立刻就把她揉进怀中。 和男人不同,她出汗也出得秀气,鬓发被汗湿,颈边也贴着几丝头发,看起来却越发的有种撩人韵致。 何况,他见过也受诱过她香汗淋漓的迷离模样。 但既然她这么说,他也不能太着急,应道:“也行。” 江意收好匕首,他自然而然地伸手牵住她,两人一起往她院里去。 进院时,是江意一个人回的。 嬷嬷备好了洗澡水,江意解了汗衣,泡进浴桶里,春衣绿苔又在房里给她准备换洗的干净衣衫。 沐浴完后就要准备就寝了,当然是给她准备的寝衣。 江意脸被水汽熏得红扑扑的,却道:“先准备件裙子吧。” 绿苔道:“小姐一会儿就要睡觉了呀,不着寝衣吗?” 江意信口胡诌:“我明天一早还要起来晨练的,穿裙子方便点。” 绿苔还想再说,春衣及时道:“那给小姐准备一身柔软的,夜里穿着睡也无碍的。” 江意道:“好。” 她出浴后,更完衣,春衣绿苔往炉子里放了香料,替她把头发烘干。 而后丫鬟嬷嬷们便退下去休息了。 江意原本蹑手蹑脚地打算溜出房间去外面见苏薄,只是走到门边刚悄悄地打开房门,还不及走出去呢,蓦然就见门前立着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 她抬头看见他,心头紧了紧,下意识地赶紧就把他拽进了门,又四下瞅了瞅没有丫鬟嬷嬷发现,再利索地关上门。 江意压着声音道:“不是说了我一会儿出去找你么,她们才刚回屋,你竟敢堂而皇之地站在我门外。” 苏薄道:“外边冷。” 江意怔了怔。 她知道他当然不怕冷,他是怕自己冷。 江意转身去给他倒水,他喝完水后,把水杯轻轻放在桌面上,而后便一直看她。 来羡不知哪儿去了,许是晓得苏薄来了,今晚屋里一直没影儿。 江意硬着头皮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他也没动。 烛火悠然,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在墙上,离得那么近。 她目光平视着他的胸膛,抬了抬手,缓缓放到了他的腰间。 蜷曲着的手指动了动,松开来,而后手臂缠上他的腰,一点点收紧,将他抱住,手攀在了他的背脊上,有些紧张地捻着他后背的衣料。 江意微微偏头,将头枕着他的胸膛。 他身上好暖。 她眼角堆簇着嫣然之色,微垂着眉眼,眼底涌动着对他的绵绵情意。 她想,抱他,谁说不是给自己的奖赏。 以前,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可以抱到这个男人。 她更是不敢想,她会和他互生情意。 但不知不觉,就是走到了这一步。 苏薄低头隐约看见了她脸颊上的霞色,他略略弯下了身,一手勾住她的腰肢,一手绕过她单薄的肩,亦是将她有力地钳在怀中。 一股压迫感自周身笼罩上来,使得江意有种发窒的感觉。 她也不知耳边回响着的是谁的心跳,有他的,也有自己的。 她柔软的身子毫无间隙地压着他,能感觉到他身躯像块温热的石头,既是舒服,又有些硌得慌。 并且这块石头正一丝丝地把自己身上的力气给抽走。 那种发软乏力的感觉又上来了。 江意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明明之前在空院拿他当陪练的时候可有劲得很。 苏薄能感受到,怀中的人越来越软,他像抱着一缕云,一泉水,所有感官里都是她散发出来的余韵。 沐浴过后她又很香,那种很幽淡的少女香味钻进他鼻子里,把浑身骨头都撩起一股痒意。 江意双手唯有将他攀紧,呼吸有些起伏,难堪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腿总是会,发软……” 苏薄:“嗯。” 第370章 得去一趟 她整个人被他稳稳地扣着,埋头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轻软道:“只有靠近你的时候会这样,你身上莫不是带了什么软骨散?” 苏薄正经地回她道:“没带。” 江意喃喃问:“那是怎么回事?” 苏薄道:“许是你的力都给我了。” 江意婉转轻笑:“你硬得像块石头。” 苏薄道:“嗯。”他不仅有力气,还得克制着想把她生吞活剥了的冲动。 “苏薄。”她忽轻唤他。 声音里都是悸然柔情。 她唤他的名字时,是他一直以来都想听到的并且远远超出他想象的那种勾人心魄的声音。 江意发现,自己喜欢唤他的名字。 即便他在眼前,在身边,她也喜欢叫他。 也不知何时起,这个名字让她这般心动。 不知相拥了多久,江意感觉再这样下去,她会更加贪恋地想要触碰他,于是轻轻出声道:“应该,可以了吧。” 苏薄再抱了一会儿,才终于将她松开。 她脸颊熏热,眼神水润,微微偏头,随手捋了捋耳边的细发。腿上无力,顺势就坐在了一旁的绣凳上。 江意低头捧起他的一缕衣角,上面有她方才划破的痕迹。 她低低软软道:“你去坐榻那边坐。” 她自己倒了杯温凉的水喝了,缓了缓,而后起身去匣子里找出针线盒子,拿到坐榻边。 她取了一枚针,又配以与苏薄衣角同色的线,而后低头将他衣角铺在自己膝上,针脚娴熟缜密地替他缝补起来。 江意动作神情皆专注,她有事情做的时候便不会有先前那般的反应。 苏薄手肘抵着另一边膝上,支着头,静静地看着她给自己缝衣。 江意想起来一事,与他道:“明日杨御史家有寿宴,晚上我可能得去一趟。” 顿了顿,她又道:“明晚的庙会在东城城边,那边的宵禁应该子时才会开始。我去杨家赴过寿宴,我们再去庙会好不好?” 苏薄道:“明晚我也会过去。” 原本他是不打算去的,只是眼下听她这么说以后,他又决定去了。 江意抬起头看向他,忽而一笑。 缝到最后,她巧妙地挽好了结,而后俯下头去将线头咬断,道:“好了。今晚弄坏了你的衣裳,真是过意不去。” 苏薄拿起那缕衣角,手指摩挲了一下,她针线很好,他衣上又是黑色,缝过以后几乎看不出来。 江意羞愧但也厚着脸道:“以后你再给我陪练,我若还弄坏你的衣裳,我便赔一件新的给你吧。” 衣裳坏了,但陪练还是要继续的。 苏薄抬眼看她:“你亲手做给我?” 江意脸一热,道:“到时候再说。” 翌日傍晚,差不多到了时候,江意带上春衣绿苔,带着贺礼前往杨家。 她提前与两个丫头说好了,等寿宴过后,两丫头先行回府,她和苏薄有些事要出去一趟。 她说的时候神情很是严肃,故两丫头也没起疑,以为是有什么正事,便应了下来。 到杨家时,天色渐晚,杨家里里外外都灯火璀璨,已经到了不少客,依稀听得热闹喧哗之声。 门前杨家的子孙辈正迎来送往,十分热络。 江意从马车上下来,春衣绿苔捧着礼上前。 杨家人见了连忙上前揖礼,尊她一声“琦慧郡主”。 江意送上贺礼,打过了招呼,杨家人便恭敬地引她入内。 只还没踏入大门,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意意。” 江意回头,见顾祯也到了,将将跨下马来,不由眉开眼笑。 顾祯亦送上贺礼,便几步走到她身前,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江意同他一起踏进门口,道:“侯府现在我当着,岂能不来。” 顾祯笑了两声,道:“倒越发有当家做主的样子了。” 江意道:“那是自然。” 第371章 又见面了 庭院里确有不少男客女眷。 女眷们在穿廊中或者竹帘后三五相聚,闲聊家常。 而男客们也基本都是朝中为官的,亦是在树下灯里或是明亮的堂上谈笑风生。 江意这一来,自是能见到不少的熟人。 以至于,原本庭院廊下笑语连连,因为她的到来,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以前她做为镇西侯嫡女,又以苏锦年未婚妻的身份住在苏家的时候,也不知是谁先说起,道镇西侯远在西陲数年未回,早已不如当初在京里那般显赫。 他独落在京城的这个女儿,身在苏家几乎极少音讯传出来,渐渐也就不值一提了。 后来苏锦年另娶,她脱离苏家,所有人都以为她以后定是得灰溜溜地做人,却不曾想,如今竟成了钦封的郡主。 苏家的一众女眷比江意先来一阵。 如今的苏家比之前要潦落了一截似的,女眷们到后,便格外的活跃,与夫人们谈天说地,拼命地找存在感。 现在江意一来,苏家的几房夫人见了她,面上表情变幻得精彩纷呈。 谁能想到她一脚把苏家踹开以后,还能活得这般风生水起呢。 一些有眼识的夫人小姐们都过来与江意见礼。 其中有江意以往认识的,也有面生的。 苏家女眷则硬杵着没动。 而男客那边,苏家几房老爷不必说,今晚苏锦年也来了。 他原本正与几个不高不低的文官畅谈学识,忽感觉那边安静了下来,不由侧头看去。 他便看见了江意与顾祯同来,两人有说有笑。 打从上次江意去苏家退了婚事以后,两人就再也没正面见过。 准确来说,之前宫里冬宴,倒也都出席了,只不过江意从没正眼看过他便是了。 苏锦年面色不太好,有些发沉,一同聊天的几个官员也就识趣地闭了嘴,也跟着看过去。 没有了苏家的牵绊,她如今不仅是侯女,还是郡主,她过得一点也不差。 那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皆是从小教养出来的尊贵模样。 在苏家的那几年,苏锦年似乎已经把她的存在当成理所当然了,所以他刻意压着她身上所流露出来的那种矜贵和气质,不让人觉得是他高攀了她。 他忽视她曾对自己的好,他也忽视她曾是侯府里最娇贵的嫡小姐,既然她来了苏家,就该遵守苏家的规矩,才能当好苏家的媳妇。 苏锦年看着那抹身影,一时间脑海里想了许多。 因戚明霜的事,他对她纵然恨,但突然之间心中更多的是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像是她越走越远,他却再也抓不住的恼怒和愤然? 后,苏薄也来了,顾祯和江意回头去看见了他。 江意原本跟顾祯有说有笑的神色,又绽开了明媚笑意。顷刻如春晖一般,把这寒冬腊月也仿佛点亮了几分。 这一幕苏锦年看在眼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在他的印象里,那个女人从来不曾对自己这般笑过。 他也不确定,到底是他忽视了,还是他真的没见到过。 她竟然可以对别的男人露出如此天真纯粹的笑颜。 宾客入席的时候,男女分开就坐。 苏家人自是离江意离得远远的。 俞氏对江意恨得咬牙切齿,只不过却不敢上前造次。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不在江意身上了,她越过女眷席,看见了男宾席那边的某个身影,怔忪了一下。 那人也侧头装作不经意地看了她两眼。 而苏锦年席上不知不觉就喝了不少的酒,喝得醉醺醺的。 他时不时看向江意那边,见她用餐时也缓而优雅,似乎没吃多少,侧颜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在灯火下隐隐泛着温腻的光泽。 在苏家那么久,他竟然没留意到她还有如此美丽的一面。 身边左右同僚就拍拍苏锦年的肩膀,安慰他道:“想开一点,这也没什么。” 第372章 引人误会 苏锦年满腔郁气,面上若无其事道:“当然没什么,女人如衣服,可换亦可添。只是有过未婚夫的女人,与被人穿过的衣服有何区别?” 同僚闻言,小声又好奇地问:“莫非,你还穿过?” 苏锦年却不避讳,更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道:“自己倒贴上门,还整日投怀送抱,使尽勾引手段,这送上门来的衣服,你说穿不穿?” 同僚道:“那苏兄就更加不必耿耿于怀了。虽说最后分道扬镳各走各路,但好歹也曾温存过,就算最后好事没成,苏兄也只有占便宜的份儿,是万万不会亏的。” 苏锦年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好像这样跟江意扯上关系,让她名节受损,能让自己稍稍舒坦些。 他这一桌的男宾都是些平辈,高不成低不就的,听到这些风月之事,也就难免小声说论起来。 反正各桌都在相互劝酒,喧哗得很,也听不见。 另有人道:“今日要不是听苏兄说起,我等竟不知还有这样的内情。” “嗳这有何稀奇的,她之前不就住在苏兄府上么,又是未婚夫妻,日日相见的,哪能忍得住。怕是该尝的早就尝过了,如此说来,苏兄确实不亏。” 苏锦年只是喝酒,目光穿过众人看向江意。 后来他道:“那种女人,我又岂会不想早早两清了。如今当了郡主,这郡主头衔,以为是怎么换来的?” “莫非是因为她与太子的事……” 先前江意和太子口对口的事,后来传开了,她在宫中听到得甚少,但外面却谈论得相当激烈。 尽管后来证实她只是在行救人之举,但对她一个女子而言,仍是免不了风言风语。 倘若最后她当了太子妃倒也罢,无人敢再非议什么,可现在她仅仅只是当了个郡主,就难免又让人另一番看待了。 苏锦年道:“勾三搭四,如此不知廉耻,也就虚有其表罢了。” 他一边不屑地说着,一边心里觉得痛快。 一桌的人不敢妄议太子殿下,但却对江意曾在苏家与苏锦年之间的事感兴趣,后来都问了些暧昧的问题,苏锦年也回答得似是而非,相当惹人误会。 听者皆以为,江意在苏家时就早已按捺不住和苏锦年成了夫妻之实,而今虽未嫁,但也已经不是清白女儿身了。 殊不知,起初场面喧哗热闹,可隔壁桌听到了只言片语,渐渐也都安静了下来。 江意时不时收到男宾那边投来的异样的眼光。 到后来,男宾筵席那边都安静了下来。 苏薄是见惯了江意之前在苏家的种种作为的,对于这种程度,也不必要有人站出来给她找场子。 在对待苏家人的立场上,她何时吃亏过?以前不会,而今就更加不会了。 只是顾祯并不了解,他觉得江意就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娇弱可怜。 于是他愤怒地放下筷子,面向苏锦年冷笑道:“一个始乱终弃还背着杀妻罪名未清的人,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当初你不过就是看着意意她爹是镇西侯才跟她订婚的,现在她是郡主,你什么好处都没捞着,竟在席上污人清白!你这样的人,谁看得起!” 苏锦年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顾祯这一说,也有其他男宾附和,纷纷觉得苏锦年这样未免太有失风度。 而女眷这边,都不知发生了何事,纷纷抬头望去。 江意让她侯府带来的侍卫过去询问一番,能让顾祯怒怼苏锦年的情况,多半可能是与自己有关。 结果还真是,侍卫片刻便将方才苏锦年那桌的谈话原原本本地转述到了江意耳中。 春衣绿苔两个气得发抖,正要说话,被江意止住。 她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方才起身离席。 第373章 简单粗暴 今夜若是换个姑娘,被人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评论,纵使有天大的委屈,大抵也会抬不起头来。 如果是以前的江意,兴许也是一样的结果。 只是眼下她不卑不亢,面上一丝羞愧悲愤都没有。她走得平稳,不慌不忙。 这下整个宴场全都安静了,男宾女眷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苏锦年和江意身上,也都晓得两人之间的那点儿旧恩怨,就是不知江意会怎么处理。 然,江意走向男宾席,却不是朝苏锦年去的,而是朝今晚的寿星杨御史去的。 到杨御史跟前,江意福礼,落落大方道:“家父不在京,今夜晚辈代家父来向御史大人贺寿,无奈中途出了这等状况,总归是因我而起。如有冒犯,晚辈在这里先向御史大人赔不是。” 杨御史对于今晚的这一插曲,心中本也有些不悦。 他在朝中见惯了口舌是非,而今晚竟有人众目睽睽之下拿一个小姑娘的清白名节说事,简直登不得台面。 杨御史道:“冒犯说不上,郡主肯赏光前来,老朽谢过郡主美意。那些人惹得郡主不快,老朽可将人请出去。” 江意道:“今夜御史大人过寿,怎能因我一个兴师动众。请御史大人交由我自行处理,只要御史大人莫怪我一个晚辈喧宾夺主就好了。” 杨御史大度道:“不怪,你去吧。” 江意征得杨御史同意以后,方才转身朝苏锦年那桌走去。 杨御史不由对她多看一眼。 虽说她被封为郡主,但在老一辈面前也尊敬有加,可谓是礼数周全;在这种情况下她首先做的不是自辩或者怒斥,竟是先向自己赔礼。 这下杨御史也有些好奇,这小姑娘要怎么办了。 江意看起来面容温良平和,仿佛只是过去叙叙旧的。 在经过茶侍身边时,江意顺手拎了一壶刚泡来的滚烫的茶水。 她走到苏锦年身边,看了他一眼。 他不禁正了正身,冷冷道:“你过来干什么?” 江意道:“请你喝茶。” 苏锦年一听,神色就愈加冷傲了一些,冷笑道:“我与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还当不起郡主来请我喝茶。” 哪想话音儿一落,下一刻江意一手突然抓住苏锦年头上的发髻,揪着他的头发猛地往椅背后面一扯。 她看起来娇娇弱弱,可握惯了匕首的那只手上,劲儿却大得很。 顿时发冠簪子散落在地,突如其来的头皮扯动的剧烈疼痛使得苏锦年脸都有点变形了。 只是还不等他有何反应,江意拎起那壶热茶,直接冲着那张脸就淋了下去。 热茶冒着白雾,烫得苏锦年的面皮通红。 宴桌众人显然都没料到江意竟会如此直接,就连与苏锦年同桌的诸位同僚一时也傻愣在了当场。 杨御史顿时明白过来,这小姑娘为何要先向自己赔礼了。 敢情她是要上去直接动手的! 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大家闺秀、温婉文雅的侯府嫡女、琦慧郡主,竟然恁的简单粗暴! 苏锦年怒吼,他反应也不慢,刚要动作,江意却料到了一般,先一步抬脚就放倒了他的座椅椅腿,使得他整个人跟着仰倒在地。 江意随手操起桌上的一碟也不知是什么菜,反手就重重地叩到他的脸上,再抬脚,碾踩着他脸上的菜碟。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般顺畅,一点停顿都没有。 江意挑着眉,一边脚上使劲一边道:“苏锦年,是我跟你退婚,不是你跟我退婚,陈年往事,最好还是不要拿出来消遣了,否则谁也不知最后丢的是谁的脸。 “自己说出来的话,不管是暧昧不清也好,言辞凿凿也罢,今日我与你打个赌如何,我若验证清白尚在,你给我去死,怎么样?” 说罢,她抽开了脚,踢开苏锦年脸上的碟子,他满脸菜色狼狈至极,却对江意眦眼欲裂。 江意凛声道:“苏锦年,你赌不赌!” 第374章 认错求饶 话已至此,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是苏锦年居心不良,试图扰乱视听坏她名声。 不然若真是方才揣测的那样,两人早已有了夫妻之实,那此刻江意又怎会跟他打这样的赌。 并且苏锦年竟还不敢应! 苏锦年今日颜面全失,与他同桌的同僚见状哪敢惹这位郡主,连忙撇清关系,怒责苏锦年道:“你自己心态不平,还信口雌黄污蔑郡主,怎会如此缺德?” “正是,何况女子名节事关重大,这样也未免有点太歹毒了。” 苏锦年坐起身来,也翻脸道:“我从未亲口说过我跟这个女人有了什么,好像都是你们在遐想揣测!” 这一桌人顿时也不吭声了。 那厢俞氏反应过来,高声叫道:“你听清楚了,是他们在乱嚼舌根,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这样对他!” 江意轻轻柔柔道:“勾三搭四,不知廉耻,是不是他说的?” 一桌人唯恐连累自己,纷纷作证道:“此话乃他亲口所说,我等皆有耳闻!” 江意看着苏锦年,轻声漫语道:“你有什么资格辱骂本郡主?” 俞氏一时气昏了头,也分不清场合,尖声道:“他哪是辱骂你,他是就事论事!” 江意丝毫不恼,头也不抬地命侍卫道:“掌嘴,掌到她认错求饶为止。” 今夜大家来参加寿宴基本都没带侍卫,但江意身为郡主多带两名侯府侍卫在身边也无可厚非。 侍卫闻言就阔步上前去,把俞氏从席上揪了出来,拖到一边就开始掌嘴。 俞氏一味地拼命护着自己头上的假发,被掌得一张脸麻木,一时连话都说不出。 全场的焦点顿时从江意身上转移到了俞氏被啪啪打脸上面。 见江意丝毫没有叫停的样子,最后还是苏锦年强忍着屈辱愤怒,向江意道歉认了错。 江意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便让侍卫停了手,温言温语道:“我实在不想再跟你们苏家扯上关系,往后就不要再让我听见类似的话吧,放过彼此成吗?下次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 俞氏哪还有脸留下来,赶紧匆匆出了杨家,躲进了马车里去。 苏锦年本也是要走的,江意看着俞氏的背影,心思略一动,不等开口说什么,苏三老爷就过来呵斥苏锦年道:“还不快去洗洗,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说着便向杨御史借个地儿清理。 杨御史点头,让家丁带着苏锦年去。 如此,苏锦年也就没同俞氏一起,俞氏一个人先走了。 趁众人不察,另一个人也就偷偷摸摸地跟着去了。 江意再次向杨御史赔礼,杨御史自己先松了口的,眼下也不好怪罪她。 何况杨御史眼里揉不得沙子,其余那些个乱嚼舌根的同僚,后来全都被他请了出去。 江意回了席位,晚宴又继续。 只是经此一事后,大家是亲眼见识了,这侯府的郡主可不是个好惹的。 往后再要谈论有关她的流言蜚语,可都得掂量着点。 顾祯坐了下来,久久回不过神。 方才江意的言辞举动,都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也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里闪烁着光。 不怨他从小与江意玩的时候都被她欺压着。 顾祯一时心绪翻涌。 因为她本就应该如此,恣意果决,浑身都散发着光彩。 苏薄适时拿没用过的干净调羹敲了一下他的杯盏,把他唤回了神,淡淡道:“听老将军说,你今晚不是还要去相亲么。” 顾祯这才想起来了这事儿,有些愁闷,但一会儿又不得不去,所以赶紧扒了几口饭,席一散他就匆匆忙忙告辞了。 江意问他为何如此着急,他也支支吾吾的不肯说。 第375章 野巷厮混 后苏薄先一步出了杨家大门,江意后一步才离开。 只不过她刚一出来,就见苏薄站在大门侧边不远处的昏暗光线里,素衣不知何时出现的,正在他耳边细语了几句,又退下了。 江意走下台阶,看他神色,不由轻声问他:“可是临时有事?” 苏薄缓缓点了点头,道:“有点情况要处理。” 江意正想说,让他有事就去忙,今晚庙会没时间一起去逛也无妨,反正以后有机会,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便又道:“耽误不了太久,我快去快回。” 江意抬头望着他,眼神清亮,道:“那我在庙会那边等你?” 苏薄道:“嗯。” 现在苏薄一走,江意也没必要把春衣绿苔先遣回府去。 反正已经被她俩给听到了,想瞒也瞒不下去了。 两丫头恍然,原来今晚自家小姐是要和苏大人一起去逛庙会啊。 春衣绿苔也许久没逛庙会了,笑嘻嘻道:“那奴婢们先陪小姐去逛着,等苏大人到了,奴婢们便先回。” 话说此前,俞氏匆匆跑出来,躲进马车里,车夫便驾着马车往前走了几步,就近停靠在一处漆黑的横巷巷口里。 车夫跳下车辕,道:“夫人,公子还没出来呢,您在这等等,小的去看看公子。” 俞氏满腔怒火,在车里气哭了,这会儿也不想人打扰,道:“你去吧。” 车夫这一去便许久没回。 那悄然追出来的人看见俞氏的车夫去而复返,一时隐在了暗处,待跨进大门去了,他才匆匆往车夫出来的那横巷里去,一看,马车果然停靠在此处。 他听见里面有隐隐哭声,顿了顿,伸手去撩开车帘。 俞氏惊了惊,一时看不清来人面目,但对方说道:“我是杨亭。” 她一顿,继而哭得更凶了些。 此处不是久话之地,这杨亭伸手把她扶了出来,道:“我们里面说话。” 这巷子口正好被这辆马车挡得严严实实,他们去巷子里面叙旧也安全。 遂俞氏扶上他的手下车,被他带了进去。 之前俞氏是愤怒,眼下就满是委屈了。 苏三老爷并不关心她丢不丢人,或者说看着她丢人他心里还更痛快一些。 她和她丈夫如今也不过是个空摆设,还不如眼前人来得贴心。 好在巷子里面黑,这人也看不清自己脸上被掌出来的肿痕。 她哭了片刻,两人也没说几句话,时间有限,便窸窸窣窣地解了裙底下衣,与他厮混起来。 俞氏已经很久都没碰过了,如今久旱逢霖一般,嘴里的哭声也变了调调。 今晚人多,她即便看见了杨亭,原本也不敢有什么想法。 眼下倒好,孤男寡女在这野巷,这大抵是她唯一感到慰藉的事了。 她与杨亭从小便相识,只是后来她嫁进了苏家,好些年没有来往了。 但她这些年在苏家过得也不尽如意,后来一次宴会上再遇,私会于无人之处,旧情复燃,偷得半晌欢以后,就有了这层关系。 两人起初都很谨慎,但渐渐发现这漆黑窄巷中就只有他俩,于是就干柴丨烈火,愈演愈烈,巷中交杂着两人的喘息。 然而,两人情在浓处,浑然忘我,殊不知,巷子两头都有极轻的脚步声靠上来,正正被两人的喘息所掩盖。 突然,这些人手上淬了灯油的火把一点即燃,当即熊熊燃烧了起来,顷刻把这条黑巷给照亮。 俞氏正沉浸在纠缠里,毫无防备,在火光里抬头看见左右两头竟然都是举着火把目睹的人,顿时浑身哆嗦地尖叫起来。 第376章 家丑难遮 杨亭到了紧要关头,实在停不住,还拼命地耸动了几下,一泄如注。 两人身体紧密相连,俞氏脸色惨白,杨亭还来不及抽出,就听见重重脚步声,下一刻苏三老爷带着一干看客匆匆而至,见得俞氏和杨亭衣衫不整,捉个现场,不由大悲大怒,捶胸顿足喝道:“我原体谅你今夜出状况,让你先回家休息,却不料你转头就在此处私会奸夫!如此伤风败俗、不顾廉耻的事你竟也做得出来!且还是在今夜,这么多人的场合!” 这回可真是众目睽睽,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连狡辩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俞氏颤颤巍巍地站也站不稳,慌乱无比地整理着裙裳,极其羞辱狼狈却又不得不将裙底的小衣给拾掇穿起来。 她满脸泪痕,心知这些火把一定是苏三老爷提前就准备好了的。 她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先前那车夫说不定也是被他给叮嘱好了的,特意把马车驾到这横巷里,还一去不回,就是为了给她营造出很安全的错觉来。 两人还往深巷里走了一段路,可说不定这些举火把的人早就潜伏准备在了这里等着捉奸。 这下俞氏是彻底绝望了。今夜过后,什么名声,什么身份地位统统全毁了。 而且还在毁在了自己的丈夫手上。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他倒好,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俞氏抬头看向那边正痛心疾首、一脸受伤状的苏三老爷,眼里恨意疯狂,嘶声吼道:“不过就是我亲自捉住了你和你亲妹妹通奸罢了,你却要如此构陷于我!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禽兽!” 苏三老爷恼羞成怒道:“贱妇!你胡说八道什么!现在是你不守妇道勾引男人,却反口污蔑我!” 巷子口里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苏锦年在杨家勉强清理了一下自己,只是脸上明显的烫痕没法消去,得回去看大夫用药,还有身上大片大片的污渍也没法完全消除。 他避开宾客,出了杨家大门,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离去,就被不远处围观的一大群人吸引了目光。 这时苏家大夫人匆忙过来,对苏锦年道:“快去劝劝你爹娘吧,闹成这样子,可怎么收场!” 苏锦年去到那边一看,才发现当事人竟然是自己的双亲。 并且是母亲今夜与人偷丨情,被父亲逮了个正着。 现在俞氏破罐子破摔,正和苏三老爷骂呢。那么多人围观,倒把戏看了个足。 苏锦年本就觉得今晚受辱之至,没想到竟还来一出! 在苏锦年出来之前,江意在杨家大门外与苏薄分别两路后,刚上马车,便见苏三老爷或是得了音信,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往那横巷去。 这苏三老爷也从来不让人失望,反正江意也不赶时间,便让侍卫把马车驾到附近去,坐在车里隔窗观看这场大戏。 巷口都堵满了人,江意见不到里面的俞氏,但却听得见她和苏三老爷叫骂的声音。 随后苏锦年才匆匆赶来了。 他爹娘无所顾忌,苏锦年却还要脸,让两人回家再说。 苏三老爷正怒红了眼,回头看向苏锦年,他这个养了十几二十年的儿子,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又觉得苏锦年此时出现是明着偏袒俞氏想替俞氏收场,于是脱口便朝俞氏冷笑道:“你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谁知道你养的这儿子是谁的种!” 他指着杨亭,又质问:“是不是他的?还是其他野男人的?!” 俞氏气得发疯,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中伤我可以,但是不要中伤我们的儿子!” 第377章 提个建议 江意一直十分安顺地做个旁观客,为了替苏三老爷答疑解惑,方才好心地出声提了个建议,道:“三老爷怀疑自己的骨血有假,倒也容易解决,只要滴血认亲不就好了么。” 她说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旁边围观的看客却是听见了,代为转达给苏三老爷和俞氏,道:“对,不是难事,滴血认亲就能解决。” 苏锦年抬眼,眼里充斥着极度的怒气,看向那边的马车。 现在乱成了这个样子,她满意了!在一边冷眼旁观也就罢了,竟还说些风凉话! 江意正半抬窗帘,视线与他撞个正着。 她忽而挑唇,对他露出一个天真纯良的笑容。 苏锦年震了震。 江意缓缓放下车帘,淡声与侍卫道:“走了。” 马车悠悠往前去,春衣绿苔粉拳紧握,显然还兴奋得很,也意犹未尽。 绿苔道:“要是滴血认亲过后,发现苏锦年当真不是苏家的儿子,那可就好看了。” 春衣道:“苏家白白给别人养了儿子,还当成个宝一样,真是想想都好笑。” 马车上了正大街,街上挂着两行灯笼,有行人在路上行走,大致都是一个方向,约摸也是去城东看庙会的吧。 江意懒懒地倚着车壁,道:“谁说是苏家的儿子,滴血认亲就能认出来了?” 春衣绿苔齐齐看着她:“啊?” 江意道:“我听说,滴血认亲与是不是亲生的没关系,而是与血型有关系的。” 两丫头眨巴眨巴眼,显然不懂什么意思。 江意笑了笑,道:“他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扯去吧。咱们看庙会去。” 今夜来羡没有一起,它知道今晚江意是要和苏薄一起去游玩的,索性连门都懒得出了。 随着越往东城城边靠近,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前面灯火大盛,远远看去,犹如一片光海。 且隐隐有熙熙攘攘的声音传来。 春衣绿苔已经快按捺不住,面上流露出向往的神情,道:“以往小姐可是每年都要来玩的,而今已经好几年都没来过了。” 江意唇边也不由漾开笑意,道:“那今晚定要玩个尽兴。” 这每年腊月二十八的庙会,也算是京城民间里年复一年很是盛行的一次节庆了。 白天的时候东城的香客信徒也不少,都是去三清观里祈福请愿,观里香火很是繁盛。 到了晚上,从东城城边一直蔓延到三清观的这片地方,舞狮游龙的、戏台唱戏的、摆摊吆喝的,还有猜灯谜、吟诗作对的等等,花样繁多、层出不绝。 百姓游人们到这里来,要么尽兴玩乐、观看节目表演,要么男女双双结伴而游,也有专程过来扫年货的,大家皆把今晚的繁华热闹当成是除夕过年前的一次欢腾相聚,一起共迎新年。 对于这样的民间盛会,官府也没有过多的横加干涉,为了方便百姓们出游玩乐,今晚还会特意把东城门的宵禁时间给延迟至子时以后。 所以此时江意和丫鬟到来,时间还算很早的,可以有两三个时辰来游逛。 还没到城边,游人便多了许多,而且路边都是各家停靠的马车。 再往前人迹繁多,马车也无法行驶。江意便同两丫鬟下了车来,让侍卫把马车找地方停靠,而后三人同其他游人一样,兴致勃勃地穿进了人潮里。 庙会入口还临时搭了一道张灯结彩的高高阔阔的竹门,一穿入竹门中,顿时迎来一片灯海。 头顶如拉开一张网一般,缀着一盏盏彩灯,放眼望去,无穷无尽。 任谁步入这样一个繁灯如星海的世界,心境都会跟着五彩斑斓起来。 春衣绿苔一路欢呼,东张西望,手里指个不停:“看那盏!那盏最好看,上面还有灯绘!” “这盏还有提诗呢!” 第378章 烟火人间 江意由她俩挽着手臂护在中间,也不禁被她俩那雀跃的心情所感染,一路都扬着笑容。 街上来往的姑娘们手里也有提灯的,十分漂亮。后春衣绿苔也在路边买了两盏莲花灯提着玩儿,当应个景儿。 穿过灯海以后,基本也快出了城。 前面闹市一路延伸至三清观,走出灯海以后,只见豁然开朗,喧嚣非凡。 江意几乎是被两个丫头带着玩儿的,两丫头还和以往一样,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忘给江意来一份。 江意也沉浸其中,仿佛回到了从前,和丫头一起笑闹。 后来三人到那面具摊铺前,又兴奋洋溢地一人挑一枚面具来戴。 戴上面具后,别人也不认识她们,就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逛庙会啦。 街上来来往往也有不少男女是戴了面具的。 选好面具后,三人又游荡着去戏台边看了会儿戏,又去江湖卖艺的那儿看了一会儿耍火球。 春衣绿苔鼓掌不绝,甚至还抛掉形象,朝台上大声欢呼。 江意看着热闹繁华的街景,耳边听着春衣绿苔的笑声,这辈子大家都好好的,她真的很开心。 此情此景,远在西陲边境的父兄没法回来与她团聚,但如果此刻有苏薄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这人间,该多好啊。 她心里的感受明确而又强烈。 想要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自己身边。 但她心知,那又是件十分渺茫的事。 她留了侍卫在庙会的入口留意着,倘若苏薄来了,便告诉他自己正一路往三清观的主方向逛。 他有事要忙,便是一时赶不过来,也无可奈何。 她无法怨怪他,只是心里有丝遗憾,没能与他一同感受这充满了烟火气息的热闹夜晚。 可他一会儿若是来了,在这茫茫人潮里,他能够找到自己么? 江意不由伸手抚了抚脸上的面具,一时也不知,这面具究竟是戴着好还是不戴好。 她怕他识不出自己。 但后来想想,她也没摘下面具。她能识出他便好了。 她分出两分心神,在笑闹的同时,悄然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 这时,身后敲锣打鼓的声音响起来了。 江意和春衣绿苔不禁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游人听闻那锣鼓声,纷纷往道路两旁让开了去。 对此情形,春衣绿苔也不感陌生,抚掌笑道:“游龙舞狮要来喽!” 江意携春衣绿苔也往边上让了去。 不一会儿一重庞然黑影就在敲敲打打的声音里越来越近。 近到可以看清楚的时候,只见一条游龙蜿蜒盘旋在半空,随着舞龙人精湛的技艺而左右穿梭抖腾,活灵活现十分壮观。 观者鼓掌高呼不已。 游龙后面,则是三五跳跃而来的狮子。 下面有专门的人负责不断地往前挪动跳凳,那舞狮一边摇头晃脑、眨眼吐舌,一边往跳凳上跃来跃去,将街上气氛彻底点燃。 一些离得近的甚至还跳起来伸手去够那狮子的髯须。 有孩童骑坐在大人的肩上,伸出稚嫩的小手,路过的狮子停留在跳凳上时,还往那孩童的小手里掉糖果。 故而,这庙会上哪有孩童不喜欢舞狮子的。大家都盼着呢。 江意见状,嘴角的笑意一直灿然,只是被面具挡住了。 她亦想起自己小时候,随父兄来这庙会,那时她也同这些小童一般,坐在父亲的肩膀上伸手去要糖果。 不知不觉,舞狮就到了跟前。 下面攒动的人影把高高的跳凳搬挪过来,江意和春衣绿苔站在最前面,高凳离她们不过两三尺远。 一时兴奋的欢叫声充耳欲聋,江意完全被淹没在了鼎沸人声里。 江意仰头去看,狮子在高凳上停留了一阵,舞出各种高难度的花样。 精彩归精彩,只是没有了小时候所向往的神秘感。 江意笑着想,大抵是她如今不如小时候那般眼馋舞狮人掉下来的糖果了吧。 但那糖果还是从狮子嘴里稀稀疏疏地往外掉,孩童们小小的手接不完,大人们便伸手去接。 江意没跟他们抢,但她伸出手去时,还是幸运地接到了一颗。 身边春衣绿苔都接到了,清脆地笑个不停。 然,就在这时,那舞狮人跃上离江意她们最近的这条高凳时,不知脚打滑还是那高凳晃了一晃,使得舞狮人一脚没站稳也跟着晃了晃。 眼看着那高高大大的狮子就要朝江意她们晃了下来,身后是拥挤的人群,见之无不哗然,第一时间往边上散开。 包括下面专门负责搬挪高凳的人,怕被误伤,也猫着身跑开。 第379章 断指之人 春衣绿苔惊呼,忙拉着江意往旁边躲去。 只是原本热热闹闹的狮子舞,若是中途砸到了人,或是这些舞狮人摔伤了,于这庙会而言都不是美事。 江意立即把春衣绿苔往边上一推,自己不仅不躲,反而两步迎上前,快速地用力把那高凳扶稳。 如能稳住,舞狮人不至于摔下来就好。 不然今夜,得成为多少仰望这庞然大狮子的天真孩童们的缺憾啊。 她想着,倘若最后舞狮人还是不幸地摔下来了,她站在高凳旁边的这个角度,应该也不会砸到她。 舞狮人见下面有人扶,感激地朝江意笑了笑,立即勉力稳住身形,晃了几晃过后,缓冲了那股势头,但身形已然倾斜,便顺势主动往地上一跃。 当是时,江意只觉头顶一暗。她仰头看去,见那舞狮人虽没有砸到她,可随着舞狮人蹦下来的动作,那绣布撑起来的狮身便朝她一并罩下。 江意也不用慌张,因为狮身绣布里面是空的,顶多是被罩住而已,伤不了人。如果这舞狮人本身没有恶意的话。 应是无恶意的,如若是有备而来,又何须在高凳上踉跄虚晃,直接冲她跳下来动手更实际有效。 即便心里如是作想,江意身体反应却灵活,就在那厚重的绣布罩下来之前,她如泥鳅一样往边上闪去。 身在对面的暗卫亦冲上前,欲及时拉她一把。 可几乎与此同时,突然有人与暗卫一齐出手,并且离江意更近,也就快了暗卫一瞬,伸手拉住了江意的胳膊,往边上一带,助她从绣布下顺利地逃脱。 江意眼睁睁地看着头顶的绣布勘勘从她额前扫过,她人就已经站在了狮身绣布之外。 她再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那只手,那只手见她安全了便松开了。 然就是江意那低头匆匆一瞥,整个人倏地猝不及防地震了震,僵在当场。 此人的手小指缺了半截…… 沉香楼的醉汉说过,楼里混乱刺杀那夜点明她女儿身的人的体征,正是缺失的小指。 方才动作太大,她系在脑后的面具细绳蓦地松开,面具从脸上滑落。 江意纤纤素手接住面具,却难免露出了面具下那一张细白柔美的脸。 她再抬头时,面上的震惊之色已然转换成了惶恐受惊之色。 她看清了他的模样。 竟真是张五官普通、平平无奇的面孔。 但是他身边却站着一位衣着稍稍显贵一些的男子,男子脸上溢满了关心之色,问:“姑娘没事吧?” 他应是这男子的随从。 对面暗卫见春衣和绿苔已经跑到江意身边,她也安然无恙,并且出手搭救之人看起来没有恶举,至少眼下大庭广众不会做什么坏事,暗卫便没有轻举妄动,重新隐匿在人群里。 两丫头检查她完好无损以后,不由虚惊一场,道:“小姐,你吓死奴婢们了!” 那舞狮人在江意的助力下最终避免摔得难看,在还算平稳地跃落在地后,又以一个步式和动作化去了方才的慌张和惊险。 一时这大狮子并未就此离去,而是绕着江意周围又舞又跳,呆头呆脑,圆溜溜的眼睛眨个不停,似乎在向她表达谢意。 引得周遭观众们再度高亢鼓起掌来。 随后舞狮重新跳回高凳上,才继续往前走了。 江意回过头来,看向面前这男子,方才应道:“我无事,方才多亏了公子及时搭救一把,在此谢过。” 男子容貌也算出挑,五官如玉俊朗,一身锦衣显出翩翩公子之态。 他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方才真是太危险了。” 江意款款笑道:“要不是公子,可能我就有事了。” 第380章 为了等他 反正江意也是闲逛,随后两人便同游了一段路。 春衣绿苔两个也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 他边走边问:“姑娘今夜独自带着婢女出来游玩吗?” 江意道:“说来不怕公子笑话,我很久没来过这庙会,今晚实在架不住贪玩,便出来看看。” 他便笑:“莫不是背着家人偷跑出来的?” 江意亦笑:“偷偷背着管家出来的,一会儿还得偷偷回去。” 他道:“姑娘家出门还是得小心些。”顿了顿又问,“敢问姑娘芳名?” 江意大大方方报了自己的名字,又道:“公子贵姓?今夜蒙公子搭救,如有机会,我应好生向公子致谢。” 他道:“我姓梁名敬,谢就不必了,举手之劳。” 随后到了下一个路口,江意便向这梁敬福了福礼,意在告辞。 梁敬也没有挽留或是硬要与她同游,只笑说:“后面游玩的时候姑娘当心些,今夜人多,难免有冲撞之处。” 江意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眨眨眼道:“谢公子提醒,我肯定万分当心。不然再有方才那样的险事,可能也遇不到公子再出现搭救我啊。” 梁敬看着她的笑容微微一愣,旋即爽朗笑起来。 江意便重新戴上面具,再福礼,而后转身带着春衣绿苔离开了。 转身那一刹那,面具底下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梁敬原地看了一会儿江意的背影,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而后摇着折扇风流倜傥地转身而去。 他与身边随从道:“沉香楼那次,你说她机警,可今夜一探,到底也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我亲自来,岂有拿不下她的道理。” 这厢,江意往前走着,春衣绿苔两个觉得她与那梁公子一分路以后就不对劲了,不说话,也半分没有方才的开怀之态。 春衣不由问:“小姐,你怎么了?” 绿苔道:“对呀,方才还高高兴兴的。” 暗卫乔装成普通游人,就走在江意身边,比春衣绿苔更能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低低道:“方才那人,可要属下去追探其行踪住处?” 江意也没回头看,悠悠缓缓地走着,从容平淡道:“你若现在去,反叫他心生警惕。今夜他出现得这么是时候,下次还会巧遇的。” 春衣绿苔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点是明白了,方才那个梁公子是有意接近小姐的,并且小姐与他有说有笑那般开心,也都是表面的。 只不过她端得滴水不漏,根本让人难以察觉出她是真开心还是假开心。 春衣绿苔先前唯一觉得奇怪的是,自家小姐平时不会与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如此开怀畅谈,今夜却是例外。 但她俩疑惑归疑惑,当着人前也不会说出来,故一直沉默地跟随在后。 后来江意闲逛游玩的兴致也就淡了。 不知不觉时间渐渐有些晚了。 江意嘴上没说,可两丫头都暗自着急。 不是说好了么,等苏大人忙完了事要来和小姐一起逛庙会的。可他再不来,庙会就快要结束了。 也确实,江意唯一还留在庙会的理由,就是为了等他。 只可惜,她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庙会结束,他都没有出现。 游人们渐渐没有先前那么多了,有一部分已经往城里回了。 江意又将之前逛过的地方再走了一遍,不舍得错过,想着他是不是在来寻自己的路上。但始终来来往往的人潮中,都不见他的身影。 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唤道:“意意。” 江意步子一顿,回过身去。见一身长玉立的同是戴着面具的少年就站在她身后几步开外,面具底下的那双眼睛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 江意心思一转,不由扬唇笑起来,但声音却是正经又疑惑:“公子在唤我?莫不是唤错了人?” 他眼里亦在笑,道:“别装了。今晚去杨家,我记得你穿的是这身裙子。” 说罢,他抬手取下面具。 第381章 故地重游 江意看着眼前的顾祯,心情忽而又变得明朗起来。 但她还存心想逗一逗他,道:“哪个是你意意。” 顾祯道:“你不是?那把面具摘下来我看看。”他抬脚走上来,真要伸手来摘江意的面具,“要是我认错了的话,我就赔你一串糖葫芦。” 江意赶紧躲开,嗤笑道:“谁还吃糖葫芦,你哄小孩吗?” 春衣和绿苔都跟着笑。 江意正要取下面具,却见顾祯好像突然听到谁在叫他似的,四下张望然后又赶紧戴上面具了,便问:“你怎的在这里?躲谁啊?” 顾祯挠挠头,敷衍道:“随便来逛逛。” 江意眯了眯眼,道:“方才在杨家问你你不说,莫不是今晚约了姑娘一同来逛庙会?” 顾祯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意笑嘻嘻道:“你在与姑娘玩捉迷藏?是谁呀,你要不说的话,我就让春衣绿苔大声喊,说顾祯在这里。” 顾祯连忙摆手求饶:“别别,意意你行行好,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的!” 江意看着他,他不得不老实交代:“今晚我是来相亲的……但也不是我自己要相的,是我娘硬给塞的,我爷爷就让我来看看。” 江意道:“看你东躲西丨藏的,难道没相上?” 顾祯道:“人家姑娘挺好的,只是我没那想法,也就不要耽误人家了。” 江意道:“你不跟她说清楚,这样躲也不是办法。” 顾祯唏嘘道:“如何没说清楚,但她非得要我陪她逛庙会。” 后来那姑娘还真找到江意这边来了,顾祯很憋屈地躲在江意和春衣绿苔后面,才躲了过去。 后半场,江意便是跟顾祯一路逛的。 江意好笑道:“你不喜欢逛,怎不赶紧回家去?” 顾祯直言不讳道:“不是不喜欢,要看跟谁逛。” 两人小时候也不是没一起来逛过,那时候江意坐她爹的肩膀上,顾祯坐他爷爷的肩膀上,两小儿一同在街边看舞狮子,还伸手去要糖。 因江意和顾祯在要来的糖果分配不均,后来两人还在大人的肩头上打了一架,江意把顾祯的小脸挠出了两道红痕呢。 想起过去,江意冷不防笑了出来。 顾祯眼里灯火璀璨,亦笑道:“我想起以前我们来逛庙会的事了,你想到了什么?” 江意道:“一样。” 顾祯道:“那便再故地重游一回吧。” 说罢,他牵着江意的手,两人便在漫天灯火下往前奔跑。 少年神采飞扬,少女裙角翩跹,两人一路笑一路闹。 春衣绿苔见了,也不禁相视而笑。 江意与顾祯,从小青梅竹马养出来的感情,两人还如孩童时期那样一起玩,当然很开心。 如若最后没能等来苏薄,今晚与顾祯一起玩遍这庙会,也算是不错的结果吧。 最后两人去到了庙会的终点三清观。 在观里进了香,又去祈了愿。 两人跪在蒲团上,闭眼合手。 顾祯忍不住眯开一条眼缝,去看旁边的她,见她十分专注,面上神情甚至有些虔诚。 随后起身去写愿牌,江意捂着自己的,却想探头去看顾祯的。 顾祯亦是如此。 两人磕磕盼盼,防贼似的写好,然后拿去挂在愿池里,便并肩出了三清观。 江意低头走下观前台阶时,顾祯把自己的外衣搭在她身上。 她愣了愣,抬头去看他。 顾祯揉了揉她的头,道:“你太单薄了些,别着凉。” 快到子时了,夜里确实太过寒凉。 江意索性双手穿进他的衣裳袖管里,裹得紧紧的,笑道:“你不会着凉吧?” 顾祯看她一眼,道:“我习武的,哪有你这么弱。” 第382章 都结束了 这时庙会已经散了,人们纷纷往城里去。 江意和顾祯落在了后面,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庙会一点点变得冷清了下来。 她走过灯下,忽然听顾祯说道:“开年以后,我去参加武举。” 江意点头,坚定道:“你可以的。” 顾祯又道:“将来我要当将军,往后罩着你。看谁敢欺负你。” 江意摸了摸冻红的鼻子,有些发酸,应道:“好啊。” 顾祯看了看身边娇小的她,转而笑道:“不过今晚你在杨家,真的好猛,把我都吓一跳。” 江意汗颜道:“等明日,我泼辣凶悍之名应该就会传开了吧。” 顾祯道:“那有什么,女孩子凶一点才好,不然谁都以为好欺负。今晚你揍苏锦年,我看着都爽。那等道貌岸然之徒,早就该揍了!” 等他们走回到东城门时,都稀稀疏疏没几个人了。 进了城门,侍卫把马车驾到了街道边来。 顾祯正要送江意回去,这时街道那头忽然响起了重重急促的马蹄声。 街上尽兴而归的零星行人皆往路边让开,还疑惑道:“庙会都散了,这时候来能有什么好看的呢。” 同行的人道:“你怎知是来看灯会的,万一是趁着宵禁之前赶着出城的呢。” 江意自也听见了那马蹄声,只是没当一回事。 身后的春衣绿苔却不禁翘首以盼,想着会不会是苏大人来了。 大抵是今晚等得久了,江意已经不再想着要等他来了。所以心头也没什么念想觉得苏薄此刻还会出现。 她只与顾祯说话,也没抬头去看。 但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顾祯和春衣绿苔都在看。 后来还是春衣讷讷地出声提醒道:“小姐,是苏大人来了。” 片刻,那马蹄声已至,急急刹停在江意面前。 江意这才抬眼看去,发现自己没再抱有期望今晚他还会来的时候,他竟然真来了。 苏薄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城门外。 城门外一片冷清,正有人在一盏盏拆下先前光火灿烂的灯海,并且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点点光亮。 他来得着急,衣角恍若还夹杂着风,在他勒马停下以后,才缓缓垂落下来。 苏薄问:“是不是没得看了?” 江意点头,“嗯”了一声。 最终他还是来了,绿苔替小姐高兴,但又有些遗憾,道:“苏大人来迟了,已经结束了呢。” 顾祯对他的到来也很诧异,道:“苏大人竟对庙会感兴趣?” 苏薄没答,低下眸来,目光重新落在江意身上,低低道:“我送你回去。” 不等江意回答,顾祯觉出味儿来了,一时保护欲激增,道:“不劳烦苏大人了,我送她回。” 苏薄淡淡扫了他一眼,问:“今晚你相亲相得如何?” 哪壶不开提哪壶,顾祯也坦诚,道:“相砸了,但这好像也与苏大人没什么干系。” 苏薄道:“是与我没干系,就是随口问问,这个不合适,朝中官家小姐也多,后面还有,总有合适的。” 顾祯有点懊恼,转头与江意道:“意意,之前我没发现,怎么这人性格这么差。我们走,别理他。” 江意两头难顾,便道:“都别送,我有侍卫,自己回。你们也回吧。” 结果她将将走两步,苏薄翻下马来,径直拦了她去路,一手揽过她肩膀,将她身上顾祯的外裳解下还给顾祯,而后就不由分说地把她抱起放坐在马鞍上,紧着自己也骑了上去。 他动作利落得很,以至于顾祯不得不伸手接住自己的衣裳,等定睛一看时,江意已经在苏薄的马背上了。 江意自己也愣了一愣,只觉身子一凌空,侧坐在马鞍上以后,来不及反应,身后便是一暖,被男人双手挽缰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扣住了腰肢。 苏薄一言不发,策马调头就去。 随着马蹄声渐远,她裙角在夜风里飘飞如蝶。 顾祯在原地瞪了瞪眼,又回头看了看春衣和绿苔,两丫头耸了耸肩,表示对此莫可奈何。 第383章 你不开心 江意坐在苏薄身前,眨了眨眼,迎头的风有些大,吹拂着她的发丝。 她也丝毫感觉不到冷,因为苏薄在驱马前行之时,一只手臂便已紧紧地勾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收,用自己的衣袍把她裹住。 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她人又娇小,往他怀里一窝,他外袍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只留了一个脑袋在外面。 前面街道上不止他两人一马,还有别的乘车骑马以及走路的人,都是今晚游完庙会尽兴归家的。 江意怕被人认出来,只能尽量地往他怀里缩,又默默地拿他的外袍衣襟紧密地遮挡着自己的脸。 苏薄微微俯头,下巴就放在了她的肩上。 独属于他的温暖呼吸透过衣袍料子洒落在她的颈边,使她身子顿了顿。 后来果真路上遇到了熟人。 准确来说,是朝中熟人,认出苏薄来,并主动与他打了招呼。 江意顿时跟只小猫儿似的,愈发往他怀里靠了两分,恨不得钻进他衣襟里去。 “苏大人深夜在此,莫非也是去逛了庙会?” “嗯。” 来人近了一看,才发现苏薄不是独自一人,他身前还躲着一个娇小人影呢。 且看自苏薄衣角下边流泻出来的依稀裙角,一抹青丝,便知是个姑娘。 那人不明意味地笑道:“苏大人真是好风月闲趣,我就不打扰了。” 苏薄也没多逗留,驱马快行几步,街上着实人多眼杂,他便穿进无人的后巷中前行。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人很紧张,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 一进巷中,街上人声渐远,她才慢慢松懈了。 腰上的手臂将她箍得很紧很紧,紧到她都有些喘不过气,甚至隐隐能感觉到他臂上的青筋脉络在搏动。 她安顺地倚靠着他,静静地听着马蹄踩着青石板路面发出踢踏踢踏的声音。 他头亦靠着她的肩,沉默了一阵过后,终于开口道:“对不起。我来得晚了。” 江意仔细想了想,其实她也没有在生他的气,因为她相信他一定不是故意不来,而是真的有事情耽搁了。 她顶多只是像那些没能在今晚接到舞狮子时掉下来的糖果的孩童一样,感到失落和遗憾罢了。 但她又不是孩童,不可能将失落和遗憾都写在脸上。 江意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他说话时气息在耳边震颤,她不由自主地偏头蹭了蹭他,道:“没关系。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身后的男人将她拥得更紧。 江意轻问:“今晚是出什么状况了么?” 苏薄道:“只是时间比预想中的耗得多了点。” 江意道:“已经这么晚了,你本可不用再来的。” 苏薄又一次低低道:“对不起。” 江意怔了怔,应道:“我都说没关系了啊。” “可是你不开心。” 他声音惯常的冷冷清清,但却是执拗沉郁的调子,听得江意心上蓦然像是被钩子给勾扯了一下似的,泛着一股麻麻疼疼的余韵,直冲上鼻尖。 江意承认道:“是有些不开心。” 顿了顿,她又道:“今晚我总怕你寻不到我,我在庙会上转了两遍,一直在寻你。大抵是分了神的缘故,到后来,我都感觉我与今晚的热闹格格不入。 “我总想着,此情此景,要是有你在就好了。其实我不开心不是因为你,只是因我自己,总是幻想得太多。” 话音儿一落,她就被苏薄握着腰肢往上一提,转了个向,与自己面对面。 江意再次被他扶着头压进怀时,额头贴着他胸膛,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闷闷道:“但又是因为你,从与你约定好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开始幻想了。” 她手里捻着他的衣襟,微微用力,道:“我等了你半晚上,脚走得很酸。” 话音儿一落,苏薄一手搂着她,一手突然扬缰,加快马速。 原本悠悠慢慢走着的马儿突然就扬蹄在巷中奔跑起来。 江意猝不及防,本能反应地伸手就抱紧他的腰。 她是倒坐着的,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在往后吹。 第384章 真是虐狗 等那风声终于停下来时,江意从他怀里探出头一看,周遭有些熟悉。 苏薄已跨下马,把缰绳拴在一棵树下,然后抱着她就跃上墙头。 他翻过高墙落地时,江意才反应过来,到侯府了啊。 这会儿春衣绿苔都还没回呢,苏薄抱着她径直入内院,进她的房间。 一放她坐在榻上,房里昏暗暗的,也没点灯,苏薄径直就扒掉了她的绣鞋和罗袜。 脚上一凉,江意蜷紧脚趾,她惊了惊,压着声音道:“你作甚?” 他温暖的手掌顿时将她的小脚一手尽握。 江意毫无防备,突然脸颊就如火中烧。 她踢了踢腿,他反而握得更紧,她呼吸不稳,又气又急,嗔道:“你放开。” 苏薄手指微微使了点点力,江意眉头轻蹙,“唔”了一声,一时说不出是难受还是好受。 她手里紧紧抓着他手臂上的衣裳,眼里流光浮动,万没有想到这个男人这么着急匆匆地把她送回来,竟是要给她揉脚…… 酸疼的感觉泛开来,她时不时哼哼两声。 苏薄将她另一只脚也褪掉鞋,她伸手去阻拦,但最终还是被他强硬地揉住了脚心。 江意无声推拒,却怎么也推不开他,最后只得软软靠在枕上。 他掌心宽厚,摩挲着她的脚心,其实舒服极了。那温暖顺着脚心渐渐涌向四肢百骸,仿若随着他的动作给打开了全身经脉似的,浑身也慢慢变得暖洋洋的。 困意袭来,她眼皮开始打架,就快要睁不开。 后来她终于忍不住,阖上了眼帘,在彻底熟睡过去之前,梦呓一般轻喃:“我与顾祯是从小的情谊,并非男女之情……” 苏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她呼吸均匀,已然睡着。 他倾身朝她靠近,很轻地亲了亲她的额头、鼻尖,又缓缓侧头,亲了一下她的唇。 春衣绿苔乘坐马车回到侯府,原还有些担心,不知苏薄把她们小姐带到哪里去了,可回到后院,进江意的房间点灯过后一看,见江意正在榻上安睡着呢。 她发髻被放散了来,发饰全被卸下,胡乱地堆在一旁的几案上。显然给她取下发饰的人不怎么懂这些女孩儿家的首饰。 她盖着衾被,青丝铺枕;因睡得香熟,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粉意。 来羡亦安然地蜷在她旁边。 眼下已是后半夜了,春衣绿苔也没有把她叫醒来的道理,便检查门窗,悄悄退了出去。 两丫头在屋檐下小声夜话了两句。 绿苔:“怎么看苏大人都对我们小姐有意啊。小姐定然也是欢喜的。” 春衣:“你又知道了?” 绿苔:“我又不傻,怎会看不出今晚小姐一直在等苏大人出现。嘻嘻,等侯爷和大公子回来,说不定就能定下小姐与苏大人的好事。” 以前江意与苏锦年定婚时,两丫头可没有这般欢喜。 虽说她俩并不曾经历过,但也感受得出来,两人之间到底是有情意还是没情意。 正如眼下,江意与苏薄互生情意时,细枝末节都是记挂和惦念。 江意一觉睡得可好,第二日醒来时,外面天色大亮。 她坐起身,不由抻了抻双脚和双腿,还有些酸累,又打了个呵欠,很是慵懒。 继而江意看见自己竟是和衣睡的,神情有些茫然。 她慢慢才回想起,昨晚庙会结束后苏薄才到,然后便把她送了回来。 苏薄还给她揉了脚,她似乎就是在那个时候扛不住睡去的…… 江意又倒回榻上,用衾被把脑袋蒙了一会儿。 来羡冷不防在旁边出声道:“啊哟,谈起恋爱来真是虐狗哟。” 第385章 相府丧子 随后春衣绿苔进房来,一人更置床被,一人侍奉江意洗漱。 江意昨晚回来都没洗漱,眼下用热水擦身更衣,又洗脸漱口。 绿苔神秘兮兮地道:“小姐,昨晚发生了两件事,今天一早就传开了,一件有关苏家,一件有关相府,小姐想先听哪一件?” 江意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手上的水迹,道:“相府出了什么事?” 绿苔道:“相府的嫡长公子,昨晚外出应酬喝酒,可能是喝糊涂了,回程途中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哪想刚好磕在路边的尖石块上,当即把头磕出了窟窿来。” 江意拭手的动作慢了下来,停住,转头看向绿苔。 绿苔道:“死了。” 江意眉头一跳,问:“昨晚什么时候的事?” 绿苔道:“好像是亥时。” 亥时,她们正在逛庙会呢。 不知为何,江意心头猛然冒出个想法——而那时,苏薄也没有如约而至。 江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确定是喝醉了酒意外磕死的?” 绿苔点点头,道:“尸体被抬去大理寺验过了呢,确实是醉酒落马而亡。” 江意也不知这算不算巧,死的不是别人,正好是戚相的嫡长子? 但既然已经认定是意外,那便是意外吧。 江意良久没说话,绿苔不禁又道:“小姐还没问苏家的事儿呢。” 江意兴致缺缺道:“苏家能有什么事儿。” 绿苔兜不住,一并告诉她:“昨晚苏家闹得那么凶,回去以后苏三老爷就跟苏锦年滴血认了亲。果不其然,两人的血不相融,苏三老爷震怒非常,当夜就把俞氏休逐出门,原也想把苏锦年也一并赶出去的,后来被苏老夫人阻止了。” 春衣道:“真要赶出去,不就等于是白给人家养了那么多年的儿子,最后又乖乖地还回去了么。苏三老爷气昏了头,这苏家老夫人怎么肯干。” 绿苔笑道:“总之,知道往后他更加难过,咱们也就放心了。” 但同时,昨晚江意在杨家对苏锦年母子的所作所为,今个也一样传开了。 这琦慧郡主凶悍泼辣是真,但苏锦年可恶在先,后他母亲又爆出那样的丑事,大家品头论足时丝毫不觉得琦慧郡主过分,反而敢作敢为,收拾乱挑拨是非的渣男收拾得过瘾! 早前,京中的官宦小姐们对他还颇有好感,觉得此人温文儒雅,又俊美温柔。 而今,他算是把仅剩的颜面和口碑都败光了,京中小姐们一提起他都不由露出鄙夷的神情。 宫里,谢玧的身体好转了不少,不用整日都待在寝殿里。 他坐着轮椅,由阿福推着去太上皇处,午膳也在太上皇那里用。 昨晚江意在杨家的事自然爷孙俩也都知道了。 午膳时太上皇多吃了半碗饭,抹抹胡子道:“那丫头,果然没令我失望。” 谢玧苍白的面容里带着温润笑意,俊雅至极,也不作评论,只慢条斯理地用饭。 太上皇看了他一眼,又道:“你快些养好身体,多跟那丫头来往来往,趁早勾住她的心,把她带回东宫养着去。” 谢玧冷不防被呛住了,咳了两声,无奈道:“爷爷,莫要强人所难。” 太上皇道:“我不喜欢强人所难,所以才让你去跟她相处,待她喜欢上你,不就皆大欢喜了?我就不信了,她还能抵抗得住你这样的。” 谢玧道:“还是随缘吧。” 太上皇瞪他:“随屁缘,身份地位也好,女人的心也好,哪个不是努力争取得来的?” 说罢他也不再谈这件事了,回头叫了老太监进来,平平常常又吩咐道:“戚怀英的儿子刚死,大过年的他戚家怕是得办丧事了。回头戚家举丧时,多少给个面子,你派个人去上柱香慰问慰问。” “是。” 第386章 回府吊丧 这厢,由仁贵妃降为舒嫔的戚明舒,这些日是看尽了后宫里的炎凉。 后宫妃嫔们皆知,她差点害死太子,最终她虽没被问罪,也保留了一个嫔位,但往后应该是彻底失宠了。 何况戚相也半分没有要扶持的意思,那日到嫔院来还狠狠甩了她一耳光呢。 也是,犯下那样的大错,饶是戚相也不敢求半分情。 故这后宫上下都去对刘妃巴结讨好了,她侧彻底成为了过去。 上午时,戚明舒也收到了相府传来的消息,她的亲哥哥昨晚竟然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死了。 戚明舒许久都回不过神来,煞白着一张脸直勾勾地看向前来传话的宫女,问:“你说什么?” 宫女形容瑟瑟,又战战兢兢地复述了一遍。 戚明舒深受打击,身子一软,趴倒在了卧榻上。 她手指紧紧钳着软毯,一时将自己保养得柔嫩的指甲都掐断了也无所察觉。 她生来高傲,相府其他庶房的兄妹她一个都看不上,唯独和这个亲哥哥从小感情甚笃。一直以来,她长兄也明里暗里地帮过她许多,很是照顾她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 戚明舒一时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匍匐在榻眼泪顿时就收不住,滴答滴答往下掉,双手攥得死紧。 一旁跟着她从相府进宫来的贴身宫女见状不由劝慰道:“娘娘节哀……” 戚明舒咬牙道:“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你要本宫怎么节哀!” 巨大的悲痛笼罩着她,她俯着往下的脸憋得通红,情绪的激动使得她额上经络微微凸起,哭起来时有些狰狞。 戚明舒睁着一双泪眼,眼里沉甸甸的满是恨意,忽然切齿低低道:“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骑马摔死了?我不信。” 一定不是意外,一定是有人蓄意谋害! 她哥哥素来稳重,虽说平时也有骑马,但很多时候都是乘坐马车的;倘若真是应酬喝多了,岂会不知轻重地还要骑马回家! 就算骑马回家,就算不慎从马背上栽下来,又岂会这么巧,刚刚好地磕在一块尖石块上! 戚明舒眼神明暗不定,不禁回想起这阵子发生的一系列事。 后来,她嘶声沉沉道:“是太上皇。” 宫女连忙私下看了看,寝宫里无旁人,又赶紧去把门关上。 戚明舒越发笃定,低低道:“是他拿不到本宫谋害太子的证据,又咽不下那口气,所以要杀我戚家的长子泄愤!” 皇帝的做派应该不至于如此,所以是他,一定是他! 不然怎么可能会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除非是有人精密布置,天衣无缝地伪装成了一场意外! 戚明舒只能联想到太上皇。 因为他不光有这个动机,再者,他也有那个君威使唤得了手段和心思都如此缜密的杀手。 思及此,戚明舒缓缓抬起脸来,眼眶赤红,攥成拳头的手里依稀有指甲翻断的血迹,一字一顿道:“那个老头早就该死的,竟让他侥幸活到了今日。” 相府在除夕这日举丧。 戚明舒得皇帝恩准,可以回家去悼念亡兄。 她着一身素衣,到相府时,抬头可见相府满目素缟,里面传出哭声,悲天恸地。 戚明舒有些恍惚地跨进相府大门,灵堂就设在正堂,灵堂正中停放着一具黑色棺椁。 相府夫人哭得不能自抑,庶房姬妾以及兄弟姐妹们全跪在灵堂。 听下人禀报大小姐回来了,相府夫人抬起泪眼看她,亦是猩红而冷漠的,再无往日那般殷切。 随后相府夫人哭晕了过去,被众人搀扶着回房歇息。 戚明舒上过香以后,想了想,还是去房里看望母亲。 第387章 又打又骂 这一切原本最初都是因她母亲而起。 她刚被贬为嫔那阵,不是没怨过。要不是她母亲动了歪心思,把那药蚌送进宫给她食补,到头来也不会这样。 可而今长兄走了,最撕心裂肺的莫过于她母亲。谁又忍心再责怪她呢。 眼下相府才刚设好灵堂,还没开始接待前来吊唁的人,戚相只在灵堂出现了一会儿,便回书房去了,谁也不见。 他虽是一朝运筹帷幄之丞相,可此时,看起来竟也像一夜之间变成了个苍苍老者。 相府夫人形容憔悴不堪,回房醒了以后又继续哭。 听说戚明舒来看她了,她抬起一双红肿充血的眼,盯着进门来的戚明舒。 戚明舒起初怨她,她又何尝不怨戚明舒。 这阵子充斥心中的怨怒和失子之痛交织着,她起身便跌跌撞撞地朝戚明舒走来,完全失控了,急需要发泄,一把便揪住她头发,就又撕又打,既痛恨又悲愤,道:“我一心一意为你好,想你早日诞下龙嗣,想你稳坐皇后之位,可你,险些把我们家害死你知不知道! “我给你送吃的,是要你去获圣宠,不是要你去害太子!我以往都是怎么教你的!” 相府夫人以往多疼爱这个女儿,眼下就有多疯狂。 戚明舒忍着剧痛,也口不择言道:“太子若死了,不是很好么,父亲可以顺理成章地扶持晋王。还有太子一死,那镇西侯的女儿论罪定也活不成! “镇西侯是父亲的对手,届时他满门获罪,不也为父亲扫除了最大的障碍么!” 话语一罢,相府夫人使尽全力,啪地打了她一巴掌,压着声音怒极道:“那都是你父亲的事!你插什么手!” 戚明舒捂着脸,看着母亲,冷寂道:“你忘了,我是后妃,我和父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我能不插手么?” 她泪眼通红,又道:“母亲以为,大哥是怎么死的?真是意外死的?” 相府夫人面容惨白,往后踉跄两步。 戚明舒道:“母亲真要痛心大哥的死,在这打我骂我泄愤是没有用的。” 后来,戚明舒在房里整理好仪容,便端庄高贵地离了去。 走到相府大门时,已经有稀疏前来吊唁的人被管家引着前往灵堂。 戚明舒大致看了一眼,这数人是她大哥生前要好的私交,基本也都是在朝中任职的。 走在最前面的便是那兵部侍郎赵谦,以往戚明舒也是识得的。之所以他能任兵部侍郎一职,此前也多亏了她大哥的助力。 赵谦等人在门前向戚明舒见礼。 戚明舒点头,让其他人进去,独独留下了赵谦,问:“昨晚本宫长兄应酬,赵大人也在?” 赵谦沉痛道:“正是。年末了,大公子组织大家相聚,席上相谈甚欢,可却万万没想到,最后竟出了事。” 戚明舒问:“昨晚你们都谈了些什么?本宫长兄离开时可有异常?” 赵谦如实道:“多是谈论开春后即将要准备的武举事宜,大公子虽说喝得有点多,但离开时也还清醒。后臣等赶到时,听负责牵马的小厮说,行至中途他酒劲儿才上来,不知怎么的就一头栽了下去。” 最终戚明舒道:“你进去吧。”她也出了相府大门,径直回了宫。 今日除夕,侯府上上下下都在清扫府邸。 江永成来请示江意道:“相府今日举丧,皇上、太上皇都分别派人去吊唁了,随后百官纷纷前去,侯府可也要表示一二?” 江意缓缓道:“戚相一年里丧了一双儿女,也是不容易。但我想他应该也不愿看到咱们侯府的人,便送份礼去即可。” 江永成应下,正转身退下,江意想了想又道:“你着人仔细去打听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查出什么死因细节。” 她对相府谁生谁死不感兴趣,唯独感兴趣的是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让人发现。 江永成傍晚才来回话,说相府长子确是意外落马身亡,目前暂无其他线索。 第388章 那年今日 入夜时分,华灯初上。 相府沉浸在新丧沉痛中,可今晚家家户户今日却一派欢腾之象。 今晚江意也不在自个院里用晚膳了,而是移步去膳厅,和大家一起共庆新年,吃一顿年夜饭。 白天的时候江意和丫鬟嬷嬷们还包了许多小荷包,年夜饭的时候每人都有。 厅上一派喜乐热闹,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江永成,在今晚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年夜饭后,大家又一起守岁。 从昨夜到今天白天,连续下了几场雪。 积雪覆在屋檐和枯寂的草木上,堆了厚厚一层。 江意让下人们都不必围着自己转,于是春衣绿苔贪玩儿,带着一干丫鬟们往那草丛里掬了雪揉成雪球打雪仗了。 嬷嬷们也得以闲下来,聚在一起聊聊天拉拉家常。 后厨那边一直到子时,火都没歇过,时不时要煮些夜宵。 往年,江意父兄在家时,这样的除夕夜,更加不会消停。 每年惯例,那父子俩闲得发慌,必然会在院子里摆开阵仗,好好干一架。江意不用多想象,曾经那些熟悉的画面就自动地涌进她的脑海。 干完架后,她爹便回院子里独处,她知道他爹很思念她娘,尤其是在这种一家团圆的时候。 她和兄长从不去打扰。兄长会陪着她守岁,还弄来威力吓人的炮仗怂恿她玩。 她那时吓得哇哇大叫,也就暂想不起失去母亲的惆怅。 很想他们。 不仅想已经离开她很久很久的母亲,还想远在西陲的父亲和哥哥。 江意深吸一口气,唇边漾开笑,将那股涩意逼退回去。 好在,过完这个年,苏薄答应过会带她一起去,她很快便可以和父兄团聚了。 江意独自倚在廊边,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笑看着春衣她们扔雪球玩儿。 看着看着,她不由又想起,那天夜里,她在苏薄家的花园中,也掬雪揉成了雪球,还砸了他的后背。 后来苏薄揉了一个更大的雪球,但是没砸到她身上,只吓了吓她。 等她反应过来时,便发现他揉的雪球静静地放在了地上。 不知不觉,她唇边笑意变得温柔。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份童真。 只是那份童真被世俗所掩盖起来了。有的人埋得深,只在特定的某个时候不经意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 后来远处有烟火冲上夜空,绽开成繁花。 江意仰头看去,不禁想,今夜他是怎么度过的?有没有好好吃顿年夜饭,有没有对未来心生期许与欢喜? 来羡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仿佛知道她想什么似的,出谋划策道:“那马厩里拴着马,你偷偷牵一匹溜出去不就好了。” 江意看向来羡,不置可否,只对它展颜一笑。 但是她心知自己受到了它的鼓舞,后来趁众人欢闹之时,便鬼使神差地溜去了马厩那边,牵了一匹温顺好骑的马出来。 旁人没注意到,可身为管家的江永成却是发现了。 因而江意悄咪咪地正要出门并且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时,被江永成逮了个正着。 江意有些汗颜地挠挠额头,正想着该以何种理由说服他自己眼下出门是有很正经的事时,江永成却什么都没问,只恭谦有礼地问:“可要给小姐留门?” 江意愣了愣,继而笑道:“不用特地留,成叔困了就早点去睡吧。”她一会儿回来若是晚了,还可以叫暗卫翻墙把她捎进去。 说罢,她牵马出了门,翻身骑上去,旋即就挽缰驱马在巷中小跑一段。 今夜家家户户都在团年,冷清的街道上几乎不见人影。 江意骑马跑上街以后,“驾”了一声,马儿便在街道上奋力奔跑起来。 迎面的寒风扬起她的衣裙和青丝,风里夹杂着点点冰冷的雪沫。 头顶是一簇又一簇绚烂的花火。 第389章 一个人过 烟花是宫里边放的。 此时宫里也正进行着皇家内宴。 谢玧没去参加宴会,而是在自己寝宫里休养。 他倚靠在坐榻边,腰上搭着一层厚厚的毛毯,放下手里的书卷,侧头看向窗外夜空里的烟花。 那斑斓的色彩将他一双淡雅的眼也淬得绚烂。 他想起江意,淡淡地笑。 不知她此时在做什么呢? 她可开心?是不是和寻常百姓家一样,热热闹闹地迎新年? 只是她父兄皆在外,没能与她一起过年。如若是有他们在,他想,她应该会更幸福的吧。 谢玧忽然对此感到很抱歉。 江意马不停蹄地奔到都司府门前,勒马停下,气喘吁吁。 她抬眼看去,见这座都司府还和平时一样冷清,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门前更连盏红灯笼都没换。 江意刚翻下马,就见府里的管家开了一扇门,约摸是听到了停在门外的马蹄声。 管家看见江意时,明显也愣了愣,道:“江小姐?” “啊。”江意问,“苏大人在吗?” 管家道:“方才我听见马蹄声,还以为是大人回来了。今日大人有事外出,一直未归。江小姐可进府中等,喝杯热茶暖暖身。” 这都司府虽是苏薄的府邸,但他在家的时间基本很少。 事实上,这也称不上是他的家,只不过是他在这京里的一处落脚之地。 他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有时连管家也不知道他何时离开家门的、去了何处。 正如眼下,更不知他何时回来。 甚至于,管家不知他今夜会不会回。 故而,管家在邀请江意过后,末了还补充一句:“如若大人许久未回,我再遣人护送江小姐回去。” 苏薄回来得不早也不晚。 回来途中,难得有一夜,不少寻常百姓家里都还亮着灯,还能听见欢声笑语。 那昏黄的灯火从窗户溢了出来,掩映在街上,影影绰绰。 听见别人家团圆,他一点也无法融入其中。 因为这许多年来,都是他一个人过,早已经习惯。 苏薄进了家门,步履匆匆而又冷清。 在经过管家身边,他阔步往前走时淡淡道了一句:“去休息吧。” 管家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薄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里点着几盏稀疏的灯,远远看去,像孤夜里挣扎着闪动着的寂寥萤火。 其实,在回来之前,他已经折转去过一趟侯府了。 想见她。 但是他光站在侯府的高墙外,便听见了里面传来喜悦的笑闹声。 他兀自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最终又转身离开了。 或许今晚,她应该置身在那些欢声笑语里,所以他最终没去打扰。 苏薄穿过院落,走上几步台阶,站在屋檐下抬手欲推房门,却蓦然听见那回廊下传来一道轻软的声音,道:“你都不过除夕的么?” 苏薄推门的动作一顿。 约摸是他心里正想着事,一时竟没察觉有其他人。他侧身看去,只见廊下的阴影里笼罩着一个分外娇小的人影。 他心绪倏地被撩拨。 阴影下的人又轻笑:“你进来时,我想着我得屏住呼吸,才能不叫你发现。没想到还真差点蒙混过去了。” 话音儿一落,苏薄如一阵风一般,突然就出现在了廊下,站在了江意的面前。 江意还来不及说下一句,就冷不防被苏薄曲臂伸来,一把勾住了腰肢,一旋身,被他按在了廊柱下,他一句话不说,俯头就吻下。 他吻得急促而又猛烈,恨不得将她吃了一般。 江意原本还在窃喜,可他直接这般,她浑然忘了自己在想什么,要说什么、做什么。 她脑中一片烘热,只剩下唇齿缠绵,鼻尖相抵,呼吸错乱。 第390章 第一次做 他将她拥得极紧,紧实有力的手臂勾着她的细腰,一手扶着她的后脑,与她极尽痴缠。 后来,她倚坐在廊柱边的长椅上缓了缓,苏薄倾身撑在她身边,目光如狼一般,生怕她溜了似的,将她紧紧锁住。 方才他吻她之时,她一度感觉自己快要被他融化在怀里了。 许久她都还感觉飘飘渺渺的不真实。 江意抬眼水润润地瞪他,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喃喃道:“你干嘛啊。” 他正想着她时,她却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个什么感觉? 就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往心头重重撞击了一下。 他什么都不想说,就只想碰到她,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苏薄哑声道:“怎么不进屋去等。” 江意瞟了一眼他房门方向,闷闷道:“你没回来,我一个人进去等不妥。” 说罢,苏薄便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回屋去。 江意情不自禁地伸手勾住他的肩,头倚着他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吃饭了吗?” 苏薄道:“没有。” 江意抿了抿微微酥肿的唇,道:“我就知道没有。” 她又道:“先别进屋了,我们去厨房弄点吃的吧。” 苏薄脚下顿了顿,看向她:“你也没吃?” 江意道:“吃得少,眼下又饿了。” 她嘴上虽没说,可心里却一直想着,今晚在自家吃过年夜饭后,不知还能不能来和他再一起吃一顿。 后来得来羡鼓舞,她也付诸了行动。 到眼下等了这么久,也确实有点饿了。 苏薄便一路抱着她去了后厨。 后厨还亮着灯,只是不见厨娘。 一进后厨,江意就主动伸脚下地,从案几上面的橱柜里端出一碟肉馅儿来,看起来已经拌好了的,混了些菜在里面。 江意冲苏薄笑眯着眼道:“我们包饺子吃,好不好?” 苏薄有些诧异,道:“这是你弄的?” 江意道:“横竖等着也是等着,我见有肉,就剁了这馅儿。但我不会和面,所以就等你回来弄,你会不会?” 苏薄看着这女子在厨房间转悠,突然有种宜室宜家之感。 好像有她在,这个地方到也有两分像家了。 苏薄走进厨房来洗手,道:“你如何会弄馅儿?” 江意挑眉道:“我堂堂侯女,会这些是不是很让你惊讶?这又不难,我往常见嬷嬷做过,把肉剁碎了放拌料便是了。” 江意找到了面粉,苏薄伸手去提了出来,倒了些进盆里,他道:“所以,你是第一次弄?” 江意讪讪道:“是吧,但是看色泽就知道应该不难吃。” 苏薄道:“嗯。看起来不难吃。” 苏薄和面时,江意就捧着一碗水,觉得干了就往里面加点水。水加多了,苏薄又往里面加点面粉。 江意看着他和面,问:“你也是第一次做吗?” 苏薄道:“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做过。”顿了顿,又道,“很早以前。” 江意想,很早以前,应该是他脱离苏家以后吧。那时他应该还是个孩子。 江意轻声问:“你觉得做这些难不难?” 苏薄道:“不难,做得再差煮煮也能入口。相对而言,弄来这样一袋面粉比较难。” 苏薄平平淡淡,似讲着别人的事:“实在走投无路了的时候,以为就此结束,却不想遇到一个路人,予我一衣,尽管我不需要,她却觉得我很需要。” 江意听来,心头蓦地感觉像被针扎似的,实在有些疼。 她问:“后来呢?” 苏薄道:“后来,倒又有两分勇气苟延残喘下去了,慢慢,也就学会了生活。这些琐事,渐渐自有人做,我便没再做过。” 话语一罢,苏薄腰间倏而一紧,他和面的动作顿了顿。 第391章 那个雨夜 江意从身后抱住了他。 不知为何,他讲得让她好难过。 她埋头贴着他的背脊,竭尽所能地把他抱紧,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眼眶湿了,嘴上却说道:“我是不是起了一个很不合适的话头?” 苏薄道:“便是不与你讲,我偶尔也会回想起。” 回想起那个让他决定往后拼死也要活下来的雨夜,因为一切都是从遇到了她开始。 那个岁冬,夜里下着雨,她乘坐马车,打潇潇冷清的街上路过。 马车檐角下的两盏灯,摇摇晃晃,在夜色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那时他蜷缩在屋檐下,痛苦得快要死去。他倒横在地上,冰冷的眼里漠然地睨着那抹灯火,却不曾想到,那灯火最终会成为照亮他的灯塔。 因为那灯火缓缓在他面前的街面上停了下来,温柔地淬亮黑暗里他的半个身子。 这深夜里的街上,极少有人经过,更不曾有人发现他。 他像只濒临绝境的幼兽,只能喘息,等待死亡。 马车轻晃了晃,车里下来一个少女,半大点儿,裹着厚厚的披风。 来不及等马车里跟下来的少年给她撑伞,她就取下马车檐下的一盏灯,一手提着,缩着脖子赶紧往屋檐下跑来。 身后少年十分无奈道:“小意,你不是给爹送衣毡吗,你莫不是要把爹的衣毡给他?” 那叫小意的少女道:“你看他都要冻死啦!” 他凛着双目,直勾勾地看着少女提着裙角,快步地小跑着来。她脚上绣鞋尽量避免踩到水洼,所以有些一蹦一跳的,那裙角,在他倒横着的目光看来,就像在雨里被打湿了翅膀,还在努力振翅的蝶儿。 灯火衬得小女无比的娇小,少女的脖颈很细很细,他想,只要他伸手捏住,就能扼死她。 从来没人对他表露过善意,他的世界里便只有恶,没有善。 他觉得她要是再不知死活地走近,他可能真的会忍不住伤害她。 可她还是近前了,他看见她手里还抱着一叠厚厚的披风。 谁说他要冻死了?他体内热毒发作,分明快要热死了! 少女提灯靠近他,仔细看了看他,见他浑身湿透,漆黑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上,看不清他具体是何模样。 她也没留意到或者是没读懂他眼里浸着的冷戾的神情。 她把灯放在一旁,就将披风搭在他身上,用软软嫩嫩的嗓音说道:“你找个好躲雨的屋檐啊,这屋檐这么窄,肯定都淋湿了啊。” 他有些难以遏制,湿润的手突然一把扼住少女的手腕。 他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干什么,大抵是心中困着头猛兽,正挣扎着要出笼。 他手心里的温度烫得吓人,像一枚烙印。 少女惊了一惊,竟没被他吓到,而是反应了一瞬,道:“你发烧了?” 少女身后那撑伞的少年紧跟着来,看起来比她大好几岁,也显得机警。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松开了她的手腕。 身后少年道:“好了小意,衣毡也送了,我们走吧。” 少年可不想自己这妹妹与半夜流落在外、来路不明的人接触,并且他看起来并不完全像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少女被少年拉着走了,少女频频回头看他。 上了马车,少女非要她哥哥把他送去看大夫。 少年道:“这时间哪有大夫?” 少女道:“我不管,你留个人带他去医馆敲大夫的门,大夫总不会见死不救的。” 少年叹气:“小意,你是不是善良得过头了?” 马车里的少女理直气壮:“我这是在给爹爹和你积福!一天天的就知道喊打喊杀,没人替你们积福保平安怎么行!” 最终少年妥协了,留下驾车的随从负责带屋檐下的他去看病。 少女又道:“哥哥,把你的钱袋子拿出来给当药钱。” 少年取下腰间荷袋,就丢给了随从,道:“现在行了吧。” 随后少年坐在车辕上,驾车载着少女离开了。 他依稀听见少年在抱怨道:“你把爹的衣毡给了别人,一会儿爹穿什么?” 少女道:“我是爹的小棉袄,他看见我去营中探他,他不就暖和了么?” 少年:“……” 第392章 心疼我么 那车辙声和少女的说话声渐行渐远,直至最后,再也听不见。 少年的随从谨遵吩咐地果真把他送去了医馆,并留下了钱袋子。 大夫姓徐,当晚保下了他一命。 后来他再回想起时,才越来越觉着,那道嗓音,可真好听。 可是他也觉得她太过天真。 这个世道上,并不是你拥有满腔的善意,到最后都能得到好报。 兄妹俩似乎都忘了这回事,便是后来再见,也不识得他。 大抵对于兄妹俩来说,这只是一件再微不足道不过的小事,因为此前她做过太多类似的事,她哥哥也帮着处理过太多的善后,所以转头即忘了。 他也记得,她只是想为她父兄积福保平安。 再后来,皇帝御驾亲征,镇西侯负责扩充兵营。 他去充了军。 以往从来不曾想过当下。 他原以为她有美好的姻缘,原以为她已有了心有所属的人。 他还以为自己曾报过了恩,往事就算了了,再礼尚往来也是出于情面,压根没想过往后都要牵扯不清。 他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她这么这么近,伸手就能拥住她。 眼下厨房里,身后抱着他的人很娇软,喃喃着与他说:“苏薄,你现在有我啊。我不知道以后会是怎么样,但是我想一直陪着你啊。” 苏薄微瞠的眼眸里,短暂的失神过后,按捺的情绪便如山洪海啸一般卷来。 他一反身便将她压在灶台边,将她圈锁在自己的臂弯里,失控地猛烈地亲吻她。 他才发现她眼角红了,眼里有水光。 他一边忘情地亲近她,唇欺压着她,喉咙里翻滚出低低的声音道:“哭什么,心疼我么。” 江意涩然应道:“我只对我在乎的人才这般感同身受的。” 他从来不信什么感同身受,但是他只信她。 她不知道怎么样能抚慰到他,可是这一刻,真的好想自己能够安慰到他。 想触碰到他,想亲近他,她感受到他的吻炽烈而深沉,可同时,她也想传达,她会在他身边的。 这一世唯一没有想到的,大抵就是与他在一起。 但是她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之前与他有关的很多事她都是第一次经历,但是她可以慢慢去学,慢慢和他一起去探索。 无数念头辗转心头,最终都汇聚成一个——想与他一直这样在一起。 江意仰着下巴,眼角堆簇着的泪不自觉横落。 他停了停,伸手抚过她的眼角,道:“还是我太粗鲁了?弄疼你了?” 他发现他手掌紧紧掐着她的腰,方才失了分寸,将她狠狠欺压,可能力道真的有些重。 江意轻轻摇了摇头,抬起手臂,勾住他的头,踮了踮有些乏力的脚,迎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又主动亲上了他的唇,与他耳鬓厮磨。 她轻缓又温柔地吻他。 他受不了她的撩拨,再度将她擒入怀中,扶着她的头深吻。 也不知缠绵了多久,江意呼吸有些不畅,身子早已找不到重心,唇角似勾非勾,诱人至极,沙哑道:“再这样下去,怕是到子时你都吃不上饺子了。” 苏薄低头抵在她的颈窝里,道:“你比饺子好吃。” 他呼吸滚烫,洒在她的耳廓脖颈边,激得她低吟一声。 他顿了顿,看着这段细腻优美的颈项,终是忍不住,俯头去轻轻吻过。 “苏薄……”江意猝不及防,双手无力地从他肩膀滑下,拧紧了他胸膛的衣裳,战栗。 最终苏薄的唇只停留在她的锁骨,便就此停住。 他滑动了下喉结,深喘了一口气,嗓音嘶哑道:“你去凳上坐一坐,我继续和面。” 她眼里浮动着水色烟霞,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393章 我不嫌弃 随后苏薄把她放在烧火坐的矮凳上,她看着苏薄站在灶台前继续忙碌。 好像没她在旁边盲目地加水,他和得还更顺利一些,不一会儿面团便揉好了。 江意缓了一阵,他在压面皮时,她便过来包饺子。 江意发现,这包饺子实际操作的时候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容易。明明她见嬷嬷们包来的饺子又整齐又漂亮,而且个头也均匀。 怎么轮到她手上,就要么皱巴巴要么圆滚滚,大小不一,而且形状也各异…… 她包得有点棘手窘迫,但在苏薄面前又尽量想展现她娴熟的一面,所以难免有点手忙脚乱。 她抬眼去偷瞄他时,才发现他都没认真地压面皮,而总是在看着她包饺子。 她包得好与不好,他也不说话。 江意脸一热,闷声道:“你别小瞧,以后总归会包得越来越好的。” 苏薄道:“我没小瞧。” 江意问:“那你说我包得好不好?” 苏薄想了想,道:“只能说包得很可爱。” 江意被逗得噗嗤一声,笑开来,道:“反正你不许嫌弃。” 苏薄又道:“我不嫌弃。” 很快,一只只歪歪扭扭的饺子在江意手上诞生,渐渐把案板都放满了。 苏薄去生火烧水,江意等水开后,就把饺子下锅去。 那厢,素衣回来以后,觉得饿了,就出来找吃的。 路上碰到管家还在守岁,素衣问:“后厨厨娘可还在?还有没有吃的?” 管家道:“今晚大人不回来吃年夜饭,厨娘就早早回去过年了。去后厨找找应该还能做出点吃的来吧。” 素衣挠挠头,往后厨走去。 管家又道:“不过这会儿,江小姐和大人应该在后厨。先前听江小姐说想包饺子来着。” 素衣愣了愣,想想还是算了吧。 他可不想这会儿去凑热闹。 于是他等了好一阵,想着这么久的时间应该够那两人用完厨房了吧,接下来该他用了。 素衣去到后厨时,看见厨房里还没熄灯。 他本来是想借个余火下碗面条什么的,可哪晓得这两人这么磨蹭,竟还没弄完。 一股如迷雾般的水蒸气从门框里溢了些许出来。 素衣脚下略一踟蹰,正想离去,就听厨房里传来苏薄淡淡的声音:“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江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素衣的半个身影,面容柔和道:“你也没吃饭吧,饺子快好了啊,一会儿一起吃吧。” 素衣下意识看了看他主子的表情,似没什么反应,他也不知道这顿饺子是该吃还是不该吃。 素衣客气道:“还是不麻烦江小姐了。” 江意道:“反正有多的,我们俩也吃不完。” 这时候,江意已经在把饺子捞起来装盘了。她只给自己捞了一小碗,剩下的都装给了苏薄和素衣。 素衣见江意要端给自己,忙道:“我自己来就好。” 苏薄和江意在厨房里一张空桌边坐下,在江意期待的眼神下,看着他吃了一个,两个,三个。 他吃得不紧不慢,江意看着觉得养眼,心里也跟着舒坦极了。 她软软地问:“好吃么?” 苏薄道:“好吃。” 素衣自个捧着大碗,默默地蹲到了厨房门口去。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好几个,咂咂嘴才探头道:“主子,这饺子怎么没味儿。” 苏薄抬起头凉凉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表示“给你吃就不错了你还敢嫌吗”,但嘴上却道:“是吗,可能是你舌头不好。” 素衣又把头缩回了门外去,瓮声道:“可能是吧。” 江意愣了愣,她见苏薄的吃相还以为味道真的不错呢,听素衣一言,不由自己也夹了个来尝,嚼两下囫囵吐了出来,皱眉道:“还真没味儿。” 第394章 容易贪心 江意不禁回想了一下自己剁馅儿的过程,汗颜道:“可能……是我忘了放盐?” 先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味道不会差的,结果还是把话说太满了啊…… 都没放盐的饺子,苏薄还吃得这般兴起,江意觉得他完全是在安慰自己,一时更加沮丧又心疼道:“都不好吃啊,你不要为难自己了。” 苏薄抬眼看着她,认真道:“不难吃。素衣,你觉得呢?” 门外的素衣囫囵唔唔两声,边吞咽边道:“虽没味道,但肉香挺浓的,确实不难吃。” 他们还真是一点都不挑食。 平时经常奔走在外,对食物没有挑剔的要求,只需要填饱肚子就行了。 江意心软得一塌糊涂,又起身去找厨房里的调料,看看能不能挽救一二。 后来她往碟子里加了酱油和醋,蘸着吃。 素衣见有酱油,也往碗里倒了些许。 江意蘸了一个试试,道:“这下应该才叫不难吃了。” 今晚这顿饺子虽算不上成功,但还好也没彻底失败。 不管蘸没蘸佐料,苏薄似乎都吃得很好。 江意又开始看着他吃,轻轻道:“下次我会改进,总会让你觉得特别好吃的。” 他其实想说,在他觉得已经很好吃了。但见她眼神明亮坚定,他点头应道:“嗯。” 这对于苏薄和素衣来说,算是一顿比较特别的年夜饭了。 往年他们也想不起来要过除夕。一年里的最后一天与来年的第一天,对于他们来说,与平时没什么分别。 因为反正都是孤身行走在刀刃上的,身边也没有需要团聚的人。 素衣吃着饺子,蓦然觉得还更孤单了一些。 他捧着饺子汤碗,仰头望着漆黑的天。 人呐,大抵就是不能够过得太温暖,那样容易变得贪心。 吃完饺子后,素衣留下来涮碗,苏薄携江意到花园里走走。 两人的手紧紧相牵,江意边走着,边不安分地抬脚去踩路边的雪。 她小指勾了勾沾上唇边的发丝,漫不经心道:“今日相府举丧,你去了么?” 苏薄道:“送了份礼去。” 江意眯着眼道:“这相府大公子,平日里身体健康,也就年底聚了次会,不小心多喝了两杯,说摔死就给摔死了哦。” 苏薄:“嗯。” 江意抬头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道:“往后你在外不论干什么,都小心些,别让我担心。” 苏薄垂下眼看她,神色深浅不定。 江意心情好,停下脚面向他,笑眯眯又道:“前天晚上你虽没赴约,但我也不是全无收获。当初沉香楼里那个断指的人,前晚在庙会上出现了,我还见到了他的主人。” 苏薄渐渐凝下了眉,道:“发生了何事?” 江意道:“没事,就是打了个照面。对方有备而来,我也只当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相信等年后,还会再见面的。” 她不说当晚发生的一点小意外,也不想他细问,便转头去捧草木上积攒的白雪,捏成了雪球,跑离他一段距离,回头看着他,手里的雪球也蓄势待发准备朝他扔来。 苏薄止步看她。 她勾唇一笑,还真没客气,扬手就把雪球抛向他。 原本以为会在他衣上砸出个雪印子的,没想到还没沾他身上,就被他抬手轻巧地接住。 而后他收指一捏,捏得稀碎。 江意抽了抽嘴角,道:“雪球不是你这样玩的。” 苏薄道:“我不玩。” 江意道:“你上次不是玩得挺好的么,我还听见你笑了。” 苏薄:“我没笑。” 江意道:“你就是笑了。” 后来江意再揉了好些雪球,甚至同时发射数枚,结果都被他毫无遗漏地给捏碎了。 江意好气又好笑:“你这人怎么一点趣都没有。” 第395章 新年祝福 正这时,不知是谁家忽点响了一串鞭炮,声音忽远忽近地爆炸开来。 这一排头,紧接着各家都开始争相点鞭炮,除岁迎新,鞭炮声由单薄变得浓厚,最后此起彼伏响个不绝。 子时了。 她同他一起守岁到了子时,一起迎来的新年的第一时刻。 江意笑弯着眼,眼里映着月色和雪光,问:“你家不点鞭炮吗?” 苏薄道:“应该不点,也没准备这些。” 只话音儿一落,前院那边倏而也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声音。 江意笑了两声,道:“你没准备,但看样子你的管家准备了。”说罢她几步过来拉起他的手,便往前院奔跑着去。 苏薄虽然没有吩咐准备,但管家想着,备上一串鞭炮不是难事,今夜点一点也可应个景儿。 江意和苏薄跑至前院廊下时,正好可以看见响亮的鞭炮声中正炸开的火花,伴随着如落花一般满地都是红色鞭炮碎纸屑。 直等到一串鞭炮响完,江意朝他靠了靠,道:“苏薄,新年快乐。” 她声音很轻,或许被掩盖在了远远近近的鞭炮声里,但是他能够听见。 他身形微微顿了顿。 从来没人与他说起过这种话,这是他有生以来听见的第一句祝福语。 待那鞭炮声渐渐消去以后,江意满足道:“好了,也算跟你过了年,我回去了。” “我送你。” 侯府里,春衣绿苔玩闹够了以后,回头发现江意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只不过来羡丝毫不着急,春衣绿苔又去问管家,发现管家也一点都不着急。 好吧,于是两个丫鬟也跟着不着急了。 待到子时过后,江意才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自己的内院里。 春衣绿苔还守着,见她回来,忙迎她进房洗漱。 绿苔本想开口问,被春衣给扯扯衣角止住了。 江意沐浴更衣,直到上榻睡觉,嘴角都是不自觉上扬着的。 江意预料得果然不假,年后她又遇到了梁敬和他的随从。 新年后,江意往宫里和顾家给两位老爷子拜了年,而后春衣绿苔发现她突然对出门上街有了极大的兴趣,几乎隔天就得去街上转一转。 春寒料峭,但挡不住万物复苏。 街上也一如既往的热闹。 江意要么逛逛首饰铺,要么逛逛成衣布庄,逛累了就去茶楼里喝茶,梨园里听戏。 绿苔问:“小姐今年为何对逛街如此感兴趣啊?” 江意道:“反正也没事做,多出来走走也好。” 后来在一家茶楼里,江意终于成功“偶遇”了梁敬。 江意十分高兴地向他打了招呼,邀他坐下喝茶。 两人在靠窗的茶桌间闲坐小半日,相谈甚欢。 由此也算是正式结识了。 这梁敬说是从外地来京做生意的,只隔段时间在京里停留些时日。也不知有几分真假,但江意面上全然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又听梁敬讲述各地遇到的趣事而听得入神。 从茶楼出来时,江意看了看天色,道:“不知不觉就已过去这么久了啊,公子讲的比楼里说书的要好。” 梁敬笑道:“也就江小姐愿意听我啰嗦罢了。” 自这以后,两人又来往了数次,渐渐也更熟悉了起来。并且他总是会为江意准备一些礼物,见面的时候会赠给她。 此时,江意与梁敬分别,带着春衣绿苔,乘坐马车回侯府。 她倚着车壁,一手支着头,一手拨弄着梁敬送的一只小巧的锦盒。 翻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发簪。 梁敬知道她锦衣玉食,从来不缺这些,故送的发簪工艺和样式都十分精美,堪比宫中的内造之物。 这样的发簪在京里的首饰铺怕是也难寻一二。 江意拈着发簪,悠悠地打量。 这些天她与梁敬走得近,让春衣绿苔有些不懂,又有些担忧。 春衣道:“小姐,那梁公子分明是想笼络小姐的心,小姐当谨慎些,不应与他频繁来往。” 绿苔道:“就是,奴婢觉得,梁公子和苏大人相比,差远了。” 江意看了看她俩,道:“想多了。” 第396章 与人游湖 回到侯府,江意随手把发簪丢给了春衣绿苔,道:“你俩收着,别出现在我的妆台上就行。” 春衣绿苔看了看发簪,又看了看江意进房的背影,不由更加疑惑了。 小姐看样子对梁敬半分也无意,那为何还要与他周旋? 江意进屋,看了一眼坐榻上的来羡,自己倒了杯水喝,而后也爬上坐榻,一把抱住它,蹭了蹭。 来羡不喜欢有人又搂又蹭的,但江意除外。一进她怀里,它就摊着四肢舒舒服服地抻了一个懒腰。 来羡道:“你隔三差五同别人出去,就不怕被苏薄知道了跟你急啊?” 江意吁了口气,道:“瞒着他呢。” 正好这些日苏薄也忙,怕被他看出端倪,这些日她也刻意避着没见他。 来羡瞅了她一眼,江意又道:“不过我已提前跟他交了个底,他就是知道了,应该也能理解的。” 随后她拈起玉哨吹了一声。 她甫一推开坐榻边的窗户,就见暗卫已经立在了窗前。 江意神色淡淡,道:“他现在应该放松了些警惕,下次试着跟他行踪,探他的底。他家住何处,是何来历,都与何人来往等,都给我查清楚。切记,一定不要被发现。” “是。” 没过两日,江意又受邀,与梁敬一同去游湖。 湖上薄冰浮碎,正逢这几日天晴,有了些许暖意的阳光洒照下来,微风拂过,只见湖面波光粼粼,很是赏心悦目。 不少人贪恋湖上风光,便开始乘舫游湖。 江意去到湖边时,梁敬已经在画舫船头等候了。 她带着丫鬟上了画舫,不多时,船家便摇杆撑离了岸边。 怎想这一幕,刚好被带着几个人在附近办事的素衣给瞧了去。 素衣揉了揉眼,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 他只瞧见个酷似江意的背影,没看见正脸,但她身边的那两个丫鬟他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后素衣回到苏薄身边,苏薄正要就兵部对西陲的军饷拨款去与兵部官员复议,素衣想了想,还是道:“方才我回来时好像看见江小姐了。” 苏薄神色淡淡,从冶兵营出来,跨上马。 素衣又道:“她去游湖了。上了一只画舫。” 苏薄策马前行,仍是不置可否。 素衣再道:“身边跟个面生男子,有说有笑。” 苏薄带着一行随行士兵穿上街,经过路口时径直就调头往另一方向去了,素衣跟在后面道:“主子,兵部公署不走这边。” 苏薄道:“与兵部交涉的事改在明日。” 江意趴在画舫窗边,欣赏窗外的景色。 偌大的湖面零星飘着些画舫,风有些冷,但阳光十分干净,举目望去,不禁心旷神怡。 她想,如若不是带着目的,单纯地与喜欢相处的人到此地来游湖赏景,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随后,她发现有一艘画舫从后面追赶了上来,渐渐与她所在的这艘齐平而行,两艘画舫之间相隔大概八九丈的距离,但是却恰恰挡住她远眺的视野。 对面那画舫也忒不自觉,平行了半晌,既不赶超,又不甘落后,偏偏就是不偏不倚地挡着。 春衣和绿苔也发现了,咕哝道:“那艘船好生奇怪,干嘛总挡着啊。莫不是故意找茬儿的。” 梁敬失笑道:“大抵是对面也没注意到吧。无妨,让船家缓下速度,让他们先行就是。” 说着便让船家先收桨。 可对面的画舫非但没先行,也停了下来。 片刻后,那画舫就开始缓缓调头,直往江意这边行了来。 起初江意感到很疑惑,莫非是熟人不成? 待那画舫已经靠近一半的距离时,江意才看见一些人影立在了画舫船头,肃然整齐。 他们身上的士兵盔甲,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江意瞪了瞪眼,而后清清楚楚地看着士兵前面站着的人,着一身玄衣,衣角迎风,又不苟言笑的,可不就是素衣。 江意:“……” 第397章 风光好吗 江意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自己的脸,默默地缩离窗边,并放下了竹帘。 春衣绿苔也倍感震惊,只是当着梁敬的面不好直接说出来。 梁敬问道:“怎么了?” 江意一脸受惊道:“好像对面有官爷。” 梁敬挑了挑竹帘看了一眼,神色莫名。 对面画舫转眼就到了跟前,尖尖的船头咚地一声抵在了江意这画舫的船身上。 江意听见对面的士兵喝了一声“例行检查!”,不由扶了扶额。 紧接着素衣带着几个士兵登上了江意这艘画舫,挑帘进来,扫视了一眼。 江意和她的两个丫鬟都转头面壁,希望素衣没把她们仨认出来吧。 可显然不太现实,素衣又不瞎,反而眼神还很好。 这梁敬也不慌,好言问道:“不知军爷是要检查什么?” 素衣一眼扫到角落里的三个姑娘,道:“公子见谅,她们三个我得带走。” 梁敬眯了眯眼,面上神色仍然客气,道:“平白无故来带走我舫上的人,总得要个理由。” 素衣道:“江小姐偷跑出府,我等奉命将她找到并安全带回去。” 梁敬顿时恍然,看向江意,柔色道:“是这样吗?” 江意硬着头皮道:“是、是的吧。” 梁敬道:“那这样的话,在下可送江小姐回府,以免府上担心。” 素衣硬声道:“不劳烦了。” 江意挠了挠额头,已经被发现了,这湖也没法游下去了,只得笑笑道:“这些人我大致认识,要不今日我先走,改日再叙。” 梁敬颔首道:“也好。” 于是江意和春衣绿苔就被素衣等人带去对面的画舫了。 江意也不用在梁敬面前刻意隐瞒身份,如若她不是侯府嫡女,估计他也不会如此接近她。 上了对面画舫,素衣道:“外面风大,江小姐进舫中吧。” 江意看了看这些肃立的士兵,心里发毛地想,最近苏薄这么忙,应该没空到这里来游湖吧,他只是遣了这些人来接她而已。 她抱着这样侥幸的心理,拂帘弯身进了画舫,然抬眼一看,见案前坐着的一抹丰神俊朗的人影时,顿时所有的侥幸都化作了泡影。 苏薄抬头看她,她挪着小碎步慢吞吞地靠过来。 苏薄问:“这湖上的风光好吗?” 江意对他露出甜甜的笑,道:“还、还好。” 苏薄道:“你们游得很高兴?” 江意摇头:“绝对没有。” 苏薄没再问,端起一杯茶饮了两口。 江意鼓起勇气看了看他的脸,软软道:“唯有与你在一起时才是真的高兴。” 苏薄看她一眼,道:“方才你还放下帘子缩下头去,不见得是看见我高兴。” 江意挠挠额头,道:“我那是震惊。” 苏薄道:“前两次,我夜间去看你,你不是睡了就是睡了,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江意心想,来羡那张狗嘴也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她其实是好些天没见着他了的,心里想归想,但是好不容易发现条线索,她便集中精神在准备别的。 前两次他来找自己时,自己并没有睡着,也确实有对他避而不见的意思。 她不干涉搅扰苏薄的事,但同时也不希望自己的所有事都和他牵扯在一起。 眼下江意头脑一热,便挨过去,伸手抱住了苏薄。 她手臂环在他腰上,将他抱紧,埋头在他衣襟里,轻声软语道:“除夕那晚我与你说过了啊,我找到那个人了。” 苏薄低头看着怀里主动贴上来的人,一时不置可否,道:“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去查。” 江意手臂圈得紧了紧,摇头笑道:“虽说你可以给我依靠,但我也不能事事都依赖你。我又不是因为往后都想要依靠你才与你在一起的。” 第398章 此人底细 苏薄抬手,抚上她背后青丝。 江意蹭了蹭,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又道:“此人有意接近我,可能是因为上次赵四的事情暴露了,他需得重新做安排。与其来往这数次,他口风严密,我探不出什么来,但我叫人盯着,在他对我放松戒备时,去查他的底细。” 眼下她的暗卫也在这附近某个地方守着。 只等梁敬一上岸,暗卫便暗中潜伏跟踪。 江意一直很谨慎,先前几次都未曾迫不及待地派出人去,眼下她跟梁敬有一定的熟识度了,梁敬应该也对她彻底放松了警惕,她的人再去查探也更方便下手一些。 她仰着头望着苏薄,眼里镌刻着他的模样,她认真道:“这条线索我不会放弃的,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今日若是我的人查到了有关的蛛丝马迹,往后只要顺藤摸瓜便行,我就不跟他来往了。” 苏薄缓缓俯下头,与她额头相抵,道:“若今日查不到,往后也不要跟他来往。你交给我。” 江意想了想,道:“那如果我努力过后还是不成的话,就只有借你的力了。” 画舫在湖面上飘飘荡荡,江意时不时能听见湖波淌在船底时发出的悠悠水声。 她先前还在想,如能与喜欢相处的人一同游湖,是一件美事,没想到眼下竟还真实现了。 只不过竹帘挡下了窗,看不见窗外的景致。 但是也很好了。 江意轻声问道:“你今日不忙么,还有时间陪我?” 苏薄道:“今日暂有半日空闲。” 江意道:“那眼下才算得上是真正游湖。” 数日后,暗卫终于送来了江意想要的初步消息,禀道:“此人在京里有不下三处住所,他表面上看起来也确实是个经商的人。但属下暗访了他的商货往来,发现他背后似乎与东郢人有关系。” 江意愣了愣。 她原以为他是替京中的某个高官做事,却不曾想到,竟牵扯到东郢。 江意看向暗卫,道:“消息属实么?” 暗卫道:“尚待进一步查证。并且他不仅结交了小姐,私下里似乎也结交了京中的其他官邸。” 江意问:“都有哪些?” 暗卫道:“暂时还未查出。” 江意道:“继续查,到底是与哪些人相勾结,要查得清清楚楚。” 可能,一开始事情就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如若真有东郢掺和了进来,里应外合,那就不仅仅是朝廷内斗了。 暗卫得令,在退下之前,忽跪地道:“还有一事,这次属下在查探过程中,发现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暗中行动,暂不知是敌是友。” 江意心念一动,第一个想到了苏薄,道:“只要没与咱们为敌,暂时先不用理会。” 江意再等了数日,暗卫将进一步的消息查探了来,凛色道:“这批混穿在京里的商贾,背后确有东郢人在操控。他们应该是东郢安插在京都的一支情报眼线。 “先前属下说过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查,虽不是一路人,但同时查一个目标,这梁敬应该是有所察觉了,这两天正开始着手往京都外撤。” 江意眉间神色有几分冷,道:“他走之前必会断了各路联系销毁所有线索,真要放他离开了这京都,下次想抓他可就难了。” 可如若手里没有确切的证据,而此人又确实有几分背景的话,也难有正当理由扣留下他,而且还会打草惊蛇。 江意想了想,令道:“你继续盯着,如有异动随时来报。倘若在他离开京都之前,还没牵扯出其他线索,无论如何,至少得把梁敬身边那个断指随从给我逮住。”顿了顿,补充道,“我要活的。” “是!” 第399章 伺机待发 江意后来再没见过梁敬,估计梁敬也自顾不暇,忙着擦完屁股好脱身,哪还有闲心来接近她。 但江意却从暗卫那里随时掌握着动向。 这梁敬动作倒快,一发现情况有异立即把局面收拾了,干干净净,一丝一毫的把柄都没留下。 然他在撤离前夕,据暗卫来报,竟然还邀各路友人至家中聚宴。 江意眯了眯眼,道:“搞聚宴是为掩人耳目,到时人多眼杂,好掩护他脱身才是目的。” 暗卫道:“恐怕一时查不出他究竟与哪些朝中人有所往来了。我们要不要动手?” 江意道:“当然是要的,查不出他与哪些京官勾结也就罢了,等把人弄到手可以再慢慢查。” 总之,是绝不能让眼前的线索再断掉。 江意问:“他府上何时聚宴?” 暗卫道:“就在今晚。” 江意道:“去准备吧。”暗卫得令还不及撤下,她蓦然又十分冷静道,“今晚我也去。” 暗卫顿了顿,沉声应下。 随后暗卫给她送来一身夜行服。 她换上,把头发扎成个单髻,对镜一照,只见一身飒黑。 原本弯弯秀眉在这样子的装束下也蓦地透出两分凌厉。 来羡实在有些放心不下,道:“小意儿,你让暗卫去就行,没必要亲自去。” 江意道:“上回沉香楼也是我去的。” 来羡:“但我总感觉这次比上次更加棘手。” 江意装束好了,转身走来,揉揉来羡的毛发,道:“我也不会贸然冲在暗卫的前面,只是我在附近的话能及时知道最新情况,才好做出应对之策。你不要担心。” 来羡也没提出要求与她同去,虽然它很想,但是它不能。 它现在的身份众所周知是侯府的狗,若是被人认出,那江意和暗卫的身份不就暴露了么。 这时暗卫已经在窗外等候。 江意不再耽搁,起身道:“安心等我回来。” 随后她翻窗而出,在暗卫的捎带下,轻松出了侯府。 大家习惯性地走屋檐上,江意身形灵活,两名暗卫左右捎着她,行动无阻,她也能勉强跟得上。 此时夜色正浓,江意奋力迈开步子奔跑,她举目望去,见漆黑的苍穹下,远远近近,依稀亮着万家灯火。 江意和暗卫在查探得来的今夜梁敬聚宴的宅邸附近停了下来。 她很快调整平下呼吸,潜伏于一处暗影中,方位正好可以看见宅邸的正大门。 她来之前,一直有暗卫在这盯着,包括这宅邸的另外两处侧后门,也都各自有几名暗卫守着。 大门外陆陆续续停了好些马车,客人先进去后,各家的车夫和小厮在停顿好车马以后,都进门去了。 到最后,这宅邸的大门缓缓虚拢上,只留了一条大概有一人体宽模样的门缝。 从江意他们这角度,也再看不见门缝里的光景,何况门里似有影壁遮挡,只隐隐听得见聚宴上的笑语人声。 江意低低问道:“药都弄进去了?” 暗卫首领道:“全都倒进茶酒里了。” 那接下来便是等。 只要等里面的人全部被药倒以后,他们再进去,把梁敬和他身边的那个断指人给弄出来,今晚就算了事。 即使查不到梁敬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今晚她也一定要逮住那两人。 后面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审,她必须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她双眼紧紧盯着那虚拢的两扇漆红大门,眼里不再是寻常的天真之色。她像个猎人,从容耐心,眼神沉着冷静,而又有股锐利。 与这宅邸相邻的还有几户民宅,但似乎都无人居住。 便显得宅邸的聚宴尤为的充满了人气。 后来里面除了人声,还响起了丝竹声。有人和着那乐声,捏着尖细的歌喉婉转地唱了两小段儿,引得里面迭声叫好。 结果江意等了大半个时辰,发现里面仍是丝竹和人声渺渺不绝,不由皱了皱眉,道:“药没起作用?” 第400章 捷足先登 暗卫凝眉肃声应道:“最多半刻时辰药效即发,到现在还没情况的话,多半可能是投了药的茶酒被发现了。” 另有暗卫道:“要不属下等潜入进去看看究竟,顺便直接将目标捆出来。” 江意道:“他若发现了,却还照常聚宴,府中不知有多少武侍。真让你们去,怕是很快就会被发现,且还不容易脱身。” 江意不由思考起这段时间以来所掌握的消息,以及前情后果等,心头有些不确定,但又不免生出一些猜想。 梁敬见被人盯上,所以加紧时间断了一切线索,又匆忙准备撤离京都,却偏偏在临行前的今晚于家中设宴,江意起初以为是他的脱身之计,眼下看来是不是得重新考量? 如若他根本不是为了脱身,而是他不知道到底是何人于暗中盯住了他,所以将计就计,想在今晚把暗中之人给引出来? 如若真是那样,她的暗卫一进去,必然就正中下怀。 遂江意道:“不急,再等等看。” 再往后没过多久,那宅邸里的动静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原本用来烘托气氛的和缓的丝竹声突然变得有些高亢和激奋起来,声音也陡然大了许多,几乎掩盖过了聚宴上的人声。 不多时,就有一道人影出现在宅邸正大门的门缝后,只虚虚一闪,就将两扇虚拢的大门给彻底地关合了去。 只听那丝竹掩盖下的微末人声,变得越来越单薄,越来越稀弱,直至最后,几乎再也听不见人声。 只剩下乐声在夜里怪异又突兀地鸣唱。 江意身边的暗卫们都暗暗绷紧了身躯,有人道:“是不是药效发作了。” 江意按捺着心头的一丝浮动,她也很希望是暗卫说的这样,但不得不冷静道:“小心有诈。” 话音儿将将一落,只见那朱红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缓缓打开了来。 然开门的人却没有出来,而是伸出一只手,正濒临绝望地极力去扒那条门缝,充满恐惧而又颤抖地抓住了大门上的铜环。 却来不及叩出响声,那门后的人就又消失在了门缝里。 江意看得胸口一阵锐跳。 她尚且看得清清楚楚,更别说暗卫。 在门前灯笼的映照下,方才扒出来的那只手分明鲜血淋漓,在大门和铜环上留下了醒目的殷殷血迹! 那乐声戛然而止。 仔细一听,整个宅邸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药效发作,也不是梁敬的将计就计,而是里面出了无法预料的状况。 江意反应过来,怕是有人捷足先登,赶在她之前杀人灭口! 想着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要弄到手的线索,岂能甘心又这么断掉了,江意当即黑巾覆面,后脚就跟暗卫一起朝那大门奔去。 暗卫在前,十分小心谨慎地分立在大门两边,将门推开了来。 门里的光景缓缓呈现在了眼前。 大门后是一座宽阔的照壁,恰到好处地遮挡了前院里的光景。 但却挡不住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味! 照壁与大门之间有一条一丈余宽的过道,过道上血迹斑驳,边上或趴或仰着两三个死人。 刚死不久,血还在汨汨淌出来,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 想必方才试图扒开门缝的人就是这两三人之一,眼看将要逃出去了,却还是没能逃得掉! 江意心头沉了沉,忽闻像是有利器割开血肉的噗嗤声,凶手还没走,便立刻绕过照壁进到前院。 面前这还算宽敞的院里,摆着一些桌席。桌上残羹冷炙,洒满了鲜血。 而地上,全是一片血泊。桌边、树下,回廊脚,无一不是横七竖八倒躺着的尸体! 难怪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这些人先前还欢聚一堂,眼下全成了刀剑下的亡魂! 第401章 被震慑住 江意的目光顺着院子往里,见穿堂上灯火泛着妖冶而渗人的光,因那灯笼纸上溅着的也满是人血! 灯火下的穿堂原本是一个临时安置来的乐台,先前乐师们便是在那台上鸣乐。 而眼下,江意看着台上各类丝竹乐器犹在,之所以乐声戛然而止,正是因为这些乐师正被一群黑衣人捏在手里,以手里的长剑狠辣利落地抹掉了脖子! 那噗嗤声正是抹脖子的声音。 喷溅的血液洒在他们玄黑的衣角上,和地面上。 他们脚所踩之处,满地都是荼蘼的红花绽开。 这一世江意所经历的场景总是在一遍遍刷新她以往的认知,一次比一次惨烈。 难怪先前乐声突然高昂,想必是被这些黑衣人胁迫着不得不奏乐,以掩盖他们杀人嗜血之声,现在所有活口已灭,乐师也就用不上了,也难逃厄运。 黑衣人回过头来,冷不防盯着突然闯进来的江意和她的暗卫们。 他们面上皆覆着黑白色的神佛像面具,面具上尽显慈悲,然那手中淌血的剑,以及另一只手一松就软哒哒倒地的尸体印证着,所有慈悲皆是假象! 暗卫声音绷得发嘶,低低对江意道了一句:“速走!” 一般的杀手在杀人时即使有乐声做掩护,暗卫听觉灵敏,在外也应该能听到一丝半毫的打斗声,可这些人没有。 他们竟能不声不响地杀光这满院子的人! 其中还有不少这宅邸里配备的武侍! 这些人不好对付。 便是常年在暗处行走的暗卫,也一瞬间自知,他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只是江意眼睁睁看着眼前一幕时,也能听见暗卫对她说的话,却偏偏双脚像被钉死了一般,身体无法挪动。 她看见了梁敬的尸体,就倒在穿廊边上,身体里涌出了一大滩血。 她还看见离梁敬几步开外,还有一名黑衣人,同样是戴着黑白面具,枯白的灯火下显得身量十分修长,那只有力的手上正擒着一人。 她看得清清楚楚,正是梁敬身边的随从,那个断指人。 随着那断指人嘴角溢出一股血色,黑衣人手一松,断指人就同其他黑衣人手里的乐师一样,无声无息地瘫软了去。 她想要的线索,最终还是再次断了。 那穿廊下的黑衣人微微侧着身,面向江意。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是却能感受到他面具下射来的一道目光,辨不清深浅,也分不清善恶。 被他盯上的那一刻,她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住了。 他手里的剑滴答滴答,在地上溅开了细小的血沫。 那种杀场为王的气场,彻彻底底地把江意震慑住了。 她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别挣扎了,逃不掉的…… 这群面具杀手的体量身形都差不多,甚至连身上的杀气都别无二致。唯有穿廊下的那一人,似无穷无尽冬夜里永屹立不倒的松柏,积攒了岁岁冬寒,却依然挺拔无双。 因着江意和暗卫突然闯进,顷刻被锁死在他们的视线里。 他们看过来时,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一股隐隐的充满了压迫感的氛围,仿佛一触即发。 但他们只是看着,一时并未有所动作,似乎都在等着穿廊下那人的指示。 江意的暗卫首领将她护在身后,凛声吩咐左右:“速带她走,其余人等随我断后。” 今夜被他们撞个现场,照杀手的规矩必须是把他们全部灭口。 既然无论如何都不能全身而退了,他们只能拼死一搏,给江意争取一条活路。 江意极力醒了醒神,不行的……倘若留下暗卫断后,只能是让他们白白去送死! 连她都能感觉得到,自己这边是打不过这些人的! 第402章 她太大意 明知不是对手,对方没动手之前,暗卫也不会贸然冲上去。 可这些黑衣人不可能当突然闯进来的他们不存在,遂一步一步踩着血泊,脚下无声地从穿堂上走了下来。 暗卫首领后背渐渐汗湿,嘶沉道:“还不快走!” 那话音儿一落,都没等江意做出反应,一黑衣人便已从照壁另一边绕过去,走到宅门边,不紧不慢地像关自家大门似的,重新将门合上了去。 断了退路。 正如之前江意和暗卫们在外面所见的一样! 关上门来,才好肆意屠杀! 而穿廊下的那人,终于也动了动脚步,缓缓拾级而下,一步一步朝江意走来。 他手里提着剑,血色在剑刃上淌出一条条蜿蜒细流。 那黑白面具下的一双眼深不可测。 护在江意身前的暗卫拼尽全力,朝他冲去。 可最终也毫无悬念地,丝毫没有阻挡住他徐徐走来的步伐。 她的所有暗卫,拼出全力,都没能与此人过上几招,便被他以绝对的实力一个个地打开。 看得出来,他明明可以下死手,那么与他交手的暗卫必然没有活路,可他偏偏却留有余地,仅仅是把暗卫败开,而没有第一时间取他们的性命。 故他手下的这些黑衣人见状也都没有擅自下手,黑衣人只把败退的暗卫全部卸掉了武器,钳制在手。 似乎只等这头目一声令下,这些黑衣人立刻就会扬起手中的剑,就像杀掉这满宅的人一样轻而易举地抹掉暗卫们的脖子! 江意看着那人越来越逼近,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沉闷地声声回荡。 她知道自己跑不了。不管暗卫如何努力给她争取一线生机,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都跑不了。 她只是不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偏偏也赶在今晚,把所有人都灭口! 是试图陷害她父亲的背后的势力? 到底还是她太大意了。 这宅中出现了异常,她明明已经揣测到可能是有人先一步来杀人灭口的,但终归还是太着急。 她不想功亏一篑,即便是有人来灭口,她也不想让他们就这么跑掉,起码她要弄清楚,到底是谁派来的! 可她没有想到来的竟是如此厉害之人! 而他们竟贸然地闯入如此凶险的杀机当中! 江意看不清他的模样,甚至看不清那黑白面具下面的那双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眼看着快要有进展了,她不甘心今晚就此交代在这里,或者说她不甘心连抗争都没有就束手就擒在这人手里! 就在他离自己两步开外时,江意恍惚听见暗卫在低呼,叫她快逃。 她要怎么逃啊。 江意袖中一动,双手各擒着一把匕首,沉了沉心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猛地朝他挥去。 眼看着抬手往上,那薄如蝉翼的刀刃将将要划破他的喉咙,他却略略往后一仰,轻巧地避开了去。 江意反手又朝他攻了过去。 远不是他的对手,他敏锐得异常可怕,她的每一招每一步式,他都能够预料到。 不管她怎么努力,就算再出其不意,他都仿佛早已窥透一般做出反应。 匕首刮到了他的剑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他逼近前来,她闻到了他身上浓烈深重的血腥味。 不知怎的,心头陡然滋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那样的感觉让她一慌,整个人全乱了。 她直直地看向黑白面具上的两个眼孔,试图辨认清楚他的眼。 可她所看见的始终只有漆黑中的一点点光。 他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 他见招拆招,直到最后拆得她再无一丝还击之力。 第403章 到底是谁 江意整个人紧绷绷地抵在冰冷的照壁上,石面照壁雕刻着的花草鸟兽的图纹硌得她汗透的衣背生疼。 她张口喘息,仰头眼睁睁看着面前高出自己许多的这个黑衣人,面具上血污点点,他正缓缓扬手,抬起手中的长剑。 长剑银光晃过了她的眼。 她还有许多事没做,她父兄的命运还没来得及改变,这一世她竟要止步于此了? 太不甘心了。 生死一瞬,江意脸上却没有一丝恐惧和害怕,她只是紧紧盯着他脸上的面具和那两只眼孔,喉咙里翻滚着一声低语,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 最终他都没有回答她,也不可能回答。 暗卫救不了她,她看见面前这人抬起握剑的手,毫不留情地倏地朝她落下。 长剑仿若劈开了空气,卷来一道腥风,袭她面上,微微撩起蒙面巾边上的几丝细软的耳发。 长剑上的血,无声地溅落在她眼角。 不是人之将死,都会走马观花地把生前种种掠过一遍么,只是她还什么都来不及想,眼前便是一暗。 她仅仅是想,她死得太毫无征兆。 在临倒下去之前的瞬间,她本能地伸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攀上他脸上那枚黑白面具。 面具冰冷而光滑,在她手下只微微一颤。她再无多余的力气去掀开,看看面具底下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好疼。 死后也能感觉到疼痛么? 有过一次重生经历的江意,恍惚间竟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又重生了。 伴随着痛感越来越强烈,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清醒。 不知道这次醒来,她所面临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困境? 江意这样想着,猛然睁开了双眼。 没想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床帐和屋顶横梁,她大脑里空白了一瞬。 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她此刻是躺着的。 床帐和屋子都很熟悉,她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时边上传来不知是春衣还是绿苔的声音,道:“小姐总算是醒了!” 她被丫头搀扶着靠坐在床头,冷不防嘶了一声,也终于确定那痛感的来源是何处了。 江意不由伸手摸了摸后颈。 后颈一阵钝疼,疼得她脑袋都有些发昏。 不清楚怎么回事,但从春衣绿苔的言辞中得知,她好像并没有重生,也没有死。 她只是从昨晚半夜开始,就回到自己房中来昏睡了一觉。 江意脸色苍白,昨夜种种浮现脑海,一切都不真实地恍若她只是做了个噩梦。 可那不是梦,那分明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江意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一问,春衣绿苔也俱是茫然,摇头说道:“昨晚半夜,奴婢们就发现小姐晕倒在院子里,也没看见暗卫。奴婢们还想问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意下意识地目光寻找来羡,看见来羡也在她房里,便撑着额头道:“我还有些累,再休息会儿,你们先出去吧。” 春衣绿苔见江意脸色确实很差,也不搅扰,只道:“那小姐好生休息,奴婢们就守在外面。” 丫鬟一走,来羡就跳上江意的床榻,劈头盖脸地问:“你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暗卫呢?都发生什么了?” 江意揉着后颈缓了缓,沉声反问:“昨晚你留在院子里,看见我是怎么回来的了么?是谁把我送回来的?” 来羡道:“我确发现有人影在外移动,听到动静立刻出门去看,结果就只看见了你躺在地上。” 江意手捧着额头,许久没做声。 来羡忍不住道:“小意儿,到底怎么了?” 江意喃喃道:“我以为昨晚我死定了的,怎的又没死?” 来羡急道:“你倒是把话说清楚,怎么听起来怪让人害怕的!” 第404章 如此挫败 江意缓缓道:“昨晚我们在外蹲守,有人赶在我们之前,把宅子里的所有人都杀光了。” 来羡问:“那梁敬和他的断指随从呢?” 江意道:“全死了。” 来羡声音顿了顿:“对方很强?” 江意道:“你想象不到的强。” 她还搞不清楚什么状况,来羡昨晚也没有看见她的暗卫回来,江意闭了闭眼,想着昨晚自己的所有暗卫都被挟持在那些人手里的场景,她面色就更苍白了两分。 她回来了,那她的暗卫呢? 江意手指有些发颤地拿起自己的玉哨,深吸两口气,有些失力地还是吹响了两声。 哨声有些呜咽。 她等了许久,都没有一个暗卫到她窗外来听候她的差遣。 江意又吹,一连吹了许多次,还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春衣绿苔在门外担忧地唤道:“小姐……” 江意戚然答应道:“我无事。” 她不明白,如果她的暗卫全部覆没了,那为何独独剩她还活着? 后来江意仔细回忆起昨晚的细枝末节,她想起那抹修长挺立的冰冷身影,带着极强的威压感;想起那枚神佛慈悲的黑白面具,上面溅着点点血污;亦想起他步步近前,朝自己举起手中的剑,还有那剑上蜿蜒着残血细流…… 她把昨晚发生的一切讲与来羡听。 来羡道:“他可是认出你的身份来了,所以不想杀你?” “不知道。”江意摇摇头,又细想了数遍陷入黑暗之前的那一瞬,她手摸到他的面具,遗憾的是不管她怎么回忆,她都始终没能看到面具下的分毫。 但结合后颈的痛意她怎么也想明白过来了,她当时以为他是举剑要杀自己,实则,他手重重朝自己落下,却是用他的剑柄击在了她的后颈,敲晕了她。 只是,江意一字没提,面对那人时,心里莫名生起来的怪异的熟悉感。 随后江意躺在榻上,多是望着床顶失神。而或想起来又吹一声玉哨,想起来又吹一声。 但是都没有人回应她。 她已经许久,都没感到如此挫败过了。 她像是被那人大发慈悲饶过了一命,可她却连对方是什么来历都不知道。 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伙势力很有可能就是想栽赃她父亲的幕后之人。 以前她以为幕后之人多半是戚相主导的,但她总得努力找到如山铁证才行。 可随着她对朝中错综复杂的局势越来越有所认知,她也越来越不确定敌人到底单单是戚相,还是另有其他人。 现在对方留她性命,是因为她的命还有用?将来能对他们有所助益? 江意很颓然沮丧,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她甚至无比悔责,与来羡道:“是不是我做事太温吞了,畏手畏脚的,倘若在刚接触梁敬的时候便下手,可能就不会失败了?” 来羡道:“小意儿,谨慎一点不是你的错。那梁敬明显也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结合你所说的昨晚在梁敬宅子的茶酒里投了药却没起效果便可知,他一开始便防范着你的,并且十分狡猾。你若一开始就贸然下手,必然反落到他手上。” 可是眼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倘若对方留她性命是因为看穿了她的身份,那她必然已经打草惊蛇。 江意道:“事情被我搞砸了,下次想再查出点什么就难上加难。” 来羡想了想,道:“也不尽然。梁敬和断指人的线索是断了,可还有另一条线索不是么?” 江意顿了顿,缓缓转头看向来羡,道:“你是说昨晚的那伙人?” 来羡道:“只要能查出他们的身份,知道他们是替谁办事,是不是就好办多了?” 它又道:“小意儿,打起精神来。” 第405章 重新查探 江意抬手以手背覆住双眼,良久没说话。 后她深深吁了口气,哑声道:“你说得对,还有那伙人可以查。”她声音轻如云烟,“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再在房里躺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江意起身,换上一身少年服饰,便带着来羡乘坐马车出门去。 马车驶向昨晚梁敬的宅邸附近,宅子里死了那么多人,江意以为附近街坊总会热切地讨论一番。 然而一路竟没有听到任何人议论起此事。 到了宅邸外,只见大门紧闭,从外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什么痕迹都没有。 这宅邸左右毗邻的几户民宅都是空置的,也无处可打听。 江意隔着车帘,定定地看了那扇门许久,才吩咐车夫道:“走吧。” 昨夜历历在目,今日她不敢再贸然进去。 来羡传音道:“我探了一下,里面没有人。这事又没有声张,必是那些人把现场处理干净了。白天不方便进去,我们晚上再来。” 江意一路上神色十分平寂,街上车水马龙、熙攘热闹,却衬得她分外冷清。 她微微仰头靠着车壁,一句话不说,眉间尽是心事。 后来她睁开眼,忽而轻声道:“他们会把那些尸体弄去何处处理,你说我的暗卫也都在其中么?” 来羡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虽说是暗卫,但她也不是个冷心冷血之人,那些人跟在她身边许久,一起相处了许久,眼下都不在了,她如何好受。 来羡趴在她怀里,无声地安慰着她。 入夜后,江意耐着性子等到了夜深人静之时。 她让侍卫把马车停去隐蔽的地方,自己和来羡重新前往那座宅邸。 大门前冷冷清清,这附近别说一个人影,连盏灯都没有。 来羡事先确定了里面无人。 江意站在屋檐下,面对这两扇漆红大门,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缓缓推开。 大门看似关得严紧,可里面并未上闩,随着江意用力往里推,吱呀一声,朝两边打开来。 一人一狗从门缝里溜了进去,再将大门合上。 门内照样是一条过道,大部分光景都被这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草鸟兽图案的照壁所遮挡。 只不过过道里已经没有了或趴或仰着的鲜血淋漓的尸体。 江意打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只见过道里连一丝血迹都没有,干干净净。 绕过照壁,前院呈现在眼前,可见花草树木修剪整齐,回廊地面光洁如新,整个一番万分宁和的景象,与昨夜满地的尸体与血简直大相径庭。 甚至连廊下挂着的灯笼,灯笼纸上也再无一丝血迹。 若不是空气里还泛着丝丝令人不适的腥锈味道,江意几乎都要怀疑是她来错了地方,又或者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个噩梦。 来羡双眼眼珠子转动扫描,惊叹道:“这些人善后处理得十分彻底,但我还是能看见,到处都是血的影痕。没有一寸地方是干净的。” 江意不确定,这样还能找到蛛丝马迹吗? 为了方便查看,江意踩上回廊栏杆,取了一盏廊下的灯来点亮,提着灯和来羡一寸寸地寻找。 别指望能找到什么残留的血污、撕落的布料等等,因为真是一丝一毫都没有。 但一番努力下来,也不是全无收获。 来羡大范围扫描,终于在那穿堂里侧的厅柱子上找到了两道剑痕。 剑痕颇深,可见使剑的人功力深厚。 江意伸手摸了摸那剑痕,道:“应该是昨晚对付这宅子里的武侍时所留下的。” 来羡道:“我先把剑痕拓下来,拿回去分析,看看能不能知道他们用的是何种剑。” 随后来羡便转动眼珠子进行扫描复刻,江意提着灯在一旁静等。 哪想这时,来羡耳朵动了动,倏道:“快熄灯!有人来!” 第406章 都还活着 江意随时警惕着,闻言反应极快,立刻第一时间灭灯,顺手抱过来羡,便侧身隐匿在了厅柱子后面,屏气凝神。 这前院里十分寂凉,晴夜有淡淡的月光泄下。 数道黑影利落地翻进了前院,落地之时动作敏捷如豹,而后又四处分散开。 他们似也在寻找什么东西。 来羡传音道:“这些人就是昨天那些?” 江意摇了摇头。 不是。 她很肯定,如果昨天那伙黑衣杀手再度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能够认出来。 何况那些人一看就是习惯舔血杀人的,行动时身上必不会带什么有可能遗落在现场的引起麻烦的东西,所以他们没有道理把现场清理干净了以后再回来找什么。 眼前这些黑衣人显然是另外一批。 江意正这样想时,有两个黑衣人正朝这穿堂靠近来查探,江意身子紧贴着柱子。 来羡:“不行,迟早会被他们发现。你放开我,我窜出去,引开他们的注意,你便赶紧找别的地方躲起来。” 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除了来羡说的,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江意低头在来羡的脑袋上亲了一下,而后正要把来羡放下在地,别处查探过后的黑衣人便聚集过来,向穿堂里的这个黑衣人低声禀道:“别处都没有发现。” “再仔细找。” 江意听到那话语声,身形冷不防一顿。 正是这一迟疑,对方瞬时没声儿了。江意知道,他们定是发现了,才会突然收声戒备。 她手一松,来羡拔腿就往外冲。 对方见居然是条狗,先是愣了一愣,随之并没有追出去,而是试探着出声道:“小姐?” 方才江意就觉得熟悉,眼下听这一声唤,她心头愈加确定了,一时间心绪起伏不定。 江意缓缓从柱子背后走了出来,在暗淡的月色里仔细一看。 竟真的是她的那些暗卫。 她原以为暗卫们都不在了,所以一时听到熟悉的声音,也不敢往那方便想。 江意看见他们都还活着当然万分高兴,只是脑子里的思路有些混乱,道:“怎么回事,我以为你们……” 暗卫屈膝跪地,首领道:“属下等保护小姐不利,原以为昨晚也难逃一死,可不料今晨醒来以后,竟是身处城郊的树林。属下等这般装束白日不便进城,故夜里才回,又得知小姐暂且无恙,便先至此处查寻线索。” 来羡吁道:“原来是虚惊一场。那群人到底什么路数,居然能灭口的却没有灭口。能杀这满院的人,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啊。” 连暗卫都疑惑道:“他们明明可以杀掉属下们,但最后却留了属下们一命,这对他们只会有害无利。属下实在疑惑,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如果说留下江意一命,这还很好理解,毕竟是她侯府嫡女、是郡主。可他们这些暗卫,无非就是护主的,对于那些杀手来说根本无足轻重,杀了不会对大局造成丝毫的影响,不杀才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 “目前看来,唯一的可能,”来羡道,“便是他知道你是谁无疑了。也是因为他知道你,所以才没有动手杀你的暗卫。” 顿了顿,它又道,“幸亏你昨晚跟着去了,否则,你的暗卫定然回不来。” 这算不算不幸中的万幸呢? 暗卫们此刻都好好在她面前,确实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 江意阖了阖眼,脑海里再度浮现出昨晚朝她走来的那个黑衣面具人。面具上的黑白神佛相清清楚楚,他应付自己的匕首时的一举一动也清清楚楚。 江意睁开眼,神色归于淡然,道:“这里我已经查过了,先回吧。” 第407章 继续追查 回到侯府以后,来羡就自己存下来的扫描像开始分析,告诉江意剑刃几分薄几分宽。甚至于使剑的人把长剑从那剑痕里抽出来时不是直接往外拔的,而是顺着剑刃到剑锋抽出的,来羡还能大致推算出剑锋又是怎么个形状的。 江意便根据来羡的描述画下图纸,调整过许多次,最终画出个大概的样子。 江意让暗卫拿着图纸去京城里所有的可以造剑的铁铺里问,可有打造过那样的剑。 得来的结果都一样,没有。 并且据铁铺的铁匠师傅说,这样的剑身配以这样的厚薄度,工艺要求很高,铺面上都是寻常的剑,很难达到那样的精纯度。 后来江意想了想,决定揣上图纸去一趟冶兵营。 民间没法做这样的剑,但冶兵营里一定可以。 江意换上少年服,一边对镜扎发髻一边若无其事道:“他不是说过么,最好的工匠都在冶兵营,那个地方每天铸造的兵器繁多,说不定其中就有这一种。” 来羡看着江意,忽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没说?” 江意见装束稳妥了,转身面对来羡,只道:“我会查出来的,会查出来他是谁,他为什么不杀我。” 说罢她就抬脚出门了。 来羡在身后道:“你得想好,要个什么正当理由去那个地方。” 出门牵马,江意带着两名侍卫打马去了冶兵营。 照平时,没人带着她,她一定进不了那个地方。 她一时感到庆幸,好在当初接了太上皇给她的那块令牌啊。 守将记得她是东宫的人,又携有太上皇的令牌,便放她进了去,但没让她在冶兵营里乱跑,一副将紧跟着她,询问道:“不知太上皇有何旨意?” 江意道:“无甚旨意,只是太上皇的假肢是在这里打造的,那图纸我似乎落在你们冶兵营里了,来找先前帮忙的工匠问问,看他有没有收着。” 那副将闻言,正要派人去把那工匠叫出来,江意便又道:“不必麻烦了,我自己去便可。” 说这话时她人已到了冶兵房外面,自己几步登上台阶,掀帘便走了进去。 里面热气烘然,大家正忙忙碌碌。 江意径直去到之前铸造假肢的那处火炉边,见挥汗如雨的工匠正是上次一同合作过的熟人。 他抬头看见江意,先是一愣,笑起来时露出两排白牙,连忙擦擦手臂上的汗,向她见礼。 江意假意问了两句图纸的事,又同他到边上,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图纸给他。 工匠以为又是做什么他不曾见过的东西,没想打开一看,是一份铸剑图。 图上的尺寸、厚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工匠与她已然算熟识了,虽不知她身份,之前的短暂时日相处却也志同道合,问:“你想铸这剑?” 江意道:“我只是想问问,冶兵营里可有铸过这等剑?” 工匠仔细看了一番,摇头道:“各部负责的兵械不同,我这里并不曾见过。” 江意对这样的结果也不意外,正想开口说什么,工匠便道:“但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下次你再来时我再告诉你。” 江意想了想,问:“你每月可有休息日?” 工匠道:“有一日。” 江意将图纸收回袖中,道:“这原本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劳你为此费神,实在过意不去。如有结果,我又不便再来的话,烦请休息日到镇西侯府传个话即可。这件事不要同任何人说起,今日我只是为假肢的图纸而来。” 她不必担心这工匠口风不严。 一是相处过后她愿意相信他的为人,二是如若真泄露了出去,她也只是想来请教一把剑的样式而已,真要有人因为这剑的样式而留心她,说明多半知道这种剑,不就露出端倪了么。 工匠点了点头,愣道:“镇西侯府?你在侯府当差?” 第408章 小巷同行 江意看着他,他挠挠头又笑道:“我原以为你是宫里来的呢。” 江意也不禁笑了笑,道:“怎么,我看起来很像是宫里的小太监吗?” 这工匠还真以为她是。 只不过就算误以为她是太监,也丝毫没有瞧不起的意思,工匠觉得她没有架子,很好相处,想法又十分新奇,便非常乐意同她共事。 工匠见她笑容,明眸皓齿,不觉又是一愣。 她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今日苏薄到了冶兵营来,直接去了议事堂。 没多久,素衣便至他身边,低语了一句:“方才听这里的守将说,江小姐似乎来了这里。” 她没有与他说一声,便直接来了这里。 江意也没想到,离开的时候,会碰到苏薄。 他今日也在。 一时两人在冶兵营里碰了面,彼此对视。好像自上次游湖过后,又是一些日没见了。 她知道他赶赴西陲之前会很忙,而她又有事情做,没见面也是情有可原的。 江意向他打招呼,道:“苏大人好。” 苏薄带她出了去,两人骑马而回。 江意问道:“你今日不忙么,怎还有空与我同行?” 苏薄道:“送你回去后再去做事。” 两人避开了繁华的街道,穿小巷而行。 路上江意沉默,苏薄也没有说话。 后江意停住了马,翻身下来,在小巷中牵马步行。 双脚踩在地面上,让她感到踏实一些。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若无其事地道:“苏薄,上次我与你说过我查到了那个断指人了吧。” 片刻,苏薄“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向他,微眯的双眸明亮如初,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道:“你怎么不问我后续了?你不是说,我搞不定的事情,可以交给你去帮我做吗?” 苏薄道:“我听说了,你要查的那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江意道:“之前我的人说,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查,是你吧?” 苏薄道:“我确派人打探过,但你说的另一拨人不是我。” 江意松口气,道:“不是你就好。”顿了顿,又道,“那天晚上,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薄习惯性地没答,等着她说下去。 江意道:“本来我应该快要抓到梁敬和那个断指人的,但是不料有人横冲出来,不仅杀光了所有人灭口,我和我的人都落到了他们手里。” 她边走着,边回忆着:“我以为我会死在当晚,什么都来不及做,甚至来不及与你道别,再看你一眼。可当我醒来时,发现我竟还活着。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杀我,大抵是看破了我的身份?” 江意侧头看他,道:“你觉得呢?” 苏薄低低道:“最后你没事就好。” 江意莞尔笑道:“是不是你们高手都是这样,因为经验太丰富了,所以总能预料得到对手下一步会怎么出手?” 苏薄道:“是能预料到一些的。” 江意道:“难怪,那人竟将我的小把式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忽而转身面向苏薄,一边与他说话,一边倒退着走,一如曾经,轻轻软软又道:“你既然听说了这些事,应该也听说我差点死在他们手上吧,你竟也狠心一直忙着,不来看看我?” 苏薄停下脚步,神色深浅不明地把她看着。 他忽伸手,轻轻抚过江意的脸颊。 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皮肤,让她熟悉而又依恋。 她忍不住歪头去蹭他的掌心,玩笑似的又道:“明明之前,庙会那次,不管你忙到多晚,都会来找我的。” 蹭过以后,江意后退了一步,嘴角笑着转回身去,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 她嘴上道:“算了,知道你事情多,我也不勉强你。那人是谁,我迟早会查出来的。” 她背着手,手里拎着马缰,若无其事地在指间打着转儿把玩,微微抬头,眯着眼看着头顶越来越晴朗的天,风轻云淡,不经意就吹散了她唇边的笑意。 她轻轻道:“然后我会问他,为什么不杀我。” 第409章 只这一次 两人再走了一段路,江意倦了似的,再度翻身骑上马背,回头眉眼温柔地对他道:“你就送我到此处吧,离侯府只有一小段路了,我片刻就能到。” 没等苏薄回答,她便策马扬鞭,马儿在巷中小跑起来,踢踏踢踏,越跑越快。 江意回到侯府内院,春衣绿苔见她一脸疲色,也没多问,去准备温水给她洗手去尘,又备了茶汤。 来羡看她表情大概就猜到了结果,但还是问了一句:“怎么样?” 江意摇摇头,过来一头倚在坐榻上,道:“但上次那个工匠师傅答应帮我留意着。” 她也绝口不提回来时遇到苏薄一事,休息了一会儿,便起身铺纸拿笔,细致地描画了起来。 来羡凑过来看了几眼,道:“你画的,是他们戴的面具?” 她虽不曾见得那面具下的脸,可是那枚面具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脑海里,她反反复复地回想、推敲,几乎将面具的每个细节都想得清清楚楚。 眼下她把它画了下来。 她画功很好,面具跃然纸上,像真的一样。 江意叫来暗卫,把图纸递给他,吩咐道:“去找全京城所有做面具的手艺人,看看他们是否有做过这样的面具。” 暗卫拿了图纸,立即去全城暗访。 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江意看着暗卫双手把面具图纸递还给她,良久,她才伸手来接。 江意蓦然道:“照杀手的规矩,你们也觉得当晚我们都该是死人了的,是吧?” 暗卫首领默了默,肯定道:“是。” 江意道:“杀手都有组织的是吗?” 暗卫道:“至少像那等高手聚集,必不是个人单独行动。” 江意道:“会有其他杀手组织了解这个组织吗,若去向他们买消息,让他们帮忙去查,能不能查到有关这个组织的事?” 暗卫正色道:“这也正是属下想说的。杀手组织之间,或许多多少少有点门路。属下觉得可以一试。” 江意去启了库房,兑出一沓银票,交给了暗卫,吩咐道:“那就去办,看看究竟是哪个组织,替何人卖命。” 暗卫离开后,江意闭了闭眼,再度想起那个戴着面具朝她一步一步走来的黑衣人,想起他朝自己高高举起手中剑的光景。 像着了魔一样。 傍晚时,苏薄回到都司府,甫一进自己的院子,脚步就顿了顿。 江意正静静地倚坐在他院里的回廊边,侧头见他回来,道:“今日我运气好,你回来得比以往要早。” 苏薄抬脚走来:“等了很久?” 江意道:“也没很久。” 苏薄走到回廊下,她起身拂了拂裙角,娇小地站在他面前,仰头望着他。 那双天真纯粹的眼里倒映着他的身影,一如从前他说过,只要她正眼看他的时候,眼里满是他的光景。 江意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双臂环着他的腰,几乎要用尽自己浑身力气来抱他。 她埋头在他怀里,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里有他的味道,喃喃道:“我不来找你的时候,你便也不来找我,倘若我生气再也不来找你了,是不是我们就要这样老死不相往来下去了?” 苏薄抬了抬手,低垂着眉眼,看着怀里她单薄的双肩,试探着用温暖的手掌扶上了她的肩膀。 她没有躲。 她依然还在自己怀里。 他手上的力道便越收越紧,直至最后,快要将她箍坏似的,狠狠地将她压在怀里。 彼此什么也不说,静静相拥了很久。 后来,檐下起风了。 “苏薄,你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啊?” 过了一会儿,江意沙哑着声音,低低又道:“我从来没向你正式索求过什么,只这一次,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第410章 她犯了错 最终,苏薄一字一顿地回答,郑重得像誓言:“我不会伤害你。” 她又等了许久,可他却始终不曾说起,她想要听到的答案。 抱着他的双手有些无力地缓缓垂了下去,江意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脚略略往后一移,身体便靠在了廊柱上。 一如那天晚上她被逼得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照壁一般,她微仰着头,仔细看着苏薄。 看他的衣着,看他的体形,看他的身高,最终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若是以往,她定然不敢这样直接大胆、目光一寸一寸地审视他、打量他,可此时此刻,她的心境里没有半丝有关女儿家的情短情长。 江意缓缓抬手去,指尖只极细微地有些发颤,抚上了他的脸。 一如那晚她伸手抚上那枚面具一般。 一样的高度,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动作。 她恍惚以为,此刻苏薄的脸上也戴了一张面具。 可是指尖触到他脸上的温度,一点也不如面具那么冰冷。 江意当时没能掀开那张面具,她突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没力气掀开,还是没勇气。 她终是从他脸上收回了手,道:“苏薄,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辗转过了数日,是夜,暗卫那边终于有消息传来。 江意等了这么久,才等来暗卫在她面前禀报一句:“有眉目了。” 她倚坐在窗前,听暗卫禀道:“那个杀手组织,多半可能是‘刃’。” “刃?” “那是杀手道上最神秘的一个组织,但凡他们要杀的人,没有一个是逃脱了的。同时,也无人真正见过他们的真面目,据说见过的人都死路一条。其他杀手组织了解到的‘刃’也只是皮毛,无人知其详细。” 江意道:“刃是受何人驱使?” 暗卫道:“他们杀的多半都是与朝廷相关的人,因而可能是受朝廷高官驱使,也可能是受命于皇家。” 江意面上神情寂冷又寥落,许久不出声。 暗卫便一直在窗外静候。 忽,夜空里一阵春雷滚滚,蓦地打破了这份平寂。 江意醒了醒神,淡淡道:“下去吧。” 风从窗户灌了进来,寒冬虽已渐渐过去了,但还是有股子冷。 这连日来,来羡看在眼里,她的反应都太不对劲了。 来羡道:“小意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江意没说话。 沉默良久以后,她才抬起头来,眼里依稀有淡淡的红血丝,问来羡:“你说,如若背后捅我一刀的,是我自认为最欢喜最亲近的人,当如何?” 来羡被她一句话问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江意兀自又道:“很多事都和前世不一样了,所以有的人也是会变的。可笑我重生一次,一心想着改变原有的轨迹,但我却又一直相信着原有的轨迹觉得他不会与我为敌,是不是很蠢?” 来羡道:“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它看着这样子的江意,隐隐有了个大致的猜想。或者说这阵子将她的种种反应看在眼里,它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江意没有意识到自己眼里藏不住的痛色,说出来的话却冰冷而清晰:“我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只要我再试探一下,就能有答案了。以前我受够了背叛、吃够了苦,我若再执迷不悟,就白活这一世了。” 她低低道:“或许,这一世,我犯了一个大错误。我不该,贪他的好。” 她不该踏出那一步,她不该放任自己去享受过程里的美好。 她脸色惨白,朱唇轻启,笑说,“明明已经尝过一次因此带来的恶果,害得我家破人亡、生离死别,我竟又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敢去尝。” 第411章 怕被记恨 来羡道:“小意儿,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江意渐渐冷静得没有了情绪,道:“是不是误会,一试便知了。” 当晚没下雨,雷声却时不时有。 翌日一整天,天空也是阴沉沉的。 百姓们都翘首以待,这开春的第一场雨。 后来倒是落下来了,起初丝丝绵绵的,如撒下一层黏稠的蛛网一般,下得并不大。 到下午时,雷声再度响起,雨忽然也就大了些。 满世界里都是密密麻麻的雨声,浸润万物。 青瓦屋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嫩芽绿枝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颤动,不断落下的雨滴在青石路面上漾开了浅浅的碎纹。 街上行人要么撑伞,要么着蓑衣,匆忙而过。 苏薄行走在雨里,步子看起来又沉又稳,一身玄衣浸湿了雨后漆黑如化开的墨一般,衬得他脸色有两分异常的苍白。 素衣满脸忧色地紧步跟在他身后。 一穿入巷中,一眼望去,窄巷里无一个人影。 苏薄的步子顿时就有几分虚浮凌乱。 素衣伸手想来搀扶,被他挥袖拂开,他兀自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踉跄了几步,他扶着墙,再忍不住嘴角溢出了殷红的血。 “主子!”素衣实在是又担忧又愤然,终于脱口道,“主子为何要这么做?主子明知道,见过的人都得死,江小姐一人破例也就罢了,可她身边的那些暗卫,主子为何也要留着? “要不是为了保那些不相干的人,主子也不会受这么重的……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一直在咬死了追查,这样也值得?” 雨水顺着发丝淌在了他冷淡的脸上,不消片刻,便将嘴角的血迹给冲淡。 苏薄直了直身体,已调整好了步子,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有的人有时候很奇怪,以为自己不惧怕生死,这世上就再难有让自己惧怕的东西;但某一天却突然发现,虽不惧怕生死,却开始惧怕另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如,他开始惧怕,被另一个人记恨。 他知道,杀了他们,会被她记恨。 进了家门,回了后院,苏薄已然有些脱力。 然,当他甫一抬眼,沉重的脚步却突然定住。 江意此刻正站在院墙边等着他回来。 她同他一样,没有撑伞。 身上衣裙已经湿透,紧紧贴着身子,显得她越发的娇弱。 黑澡般的头发贴着脸颊,她脸色白得不像样。雨丝不住地沾上她的眼帘,她颤了颤睫毛,凝成一滴滴水珠,自脸颊滑落。 她漆黑的双眼看着苏薄,眨也不眨。 她没有淋雨自虐的习惯,只是这冰冷的雨刚好能让她变得冷静。 她需要冷静地来面对和处理这件事。 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倒也没有多冷。即便是终于等到他回来,她既没感觉到冷,也半分找不到曾经回暖的感觉。 她瞳仁里依然倒映着他的身影,和满天的潇潇落雨。即便雨水打进她的眼里,却也没有了曾经流动的光。 苏薄只滞了片刻,抬脚就大步朝她走来。 他伸手要来牵她的手腕,要把她带去躲雨的屋檐下。 只是还没来得及碰到她的腕子,她倏地先一步抬手,猛地揪住他的衣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反身就将他重重推在了院墙上。 她明明比他矮那么多,这一刻的气势却丝毫不显得她矮小。 苏薄俯眼一看时,只见她手中匕首,尖锋淬着雨,极其锋利剔透,正分毫不差地抵着他的胸膛心口处。 江意开门见山道:“你们刃是受何人驱使?到底是为谁卖命?你当真以为,你留我一命,我从此便会对你感恩戴德?” 第412章 试出结果 她定定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苏薄没说话,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雨声。 后来,江意咬了咬牙,紧紧攥着匕首,扬起来,对准苏薄的胸膛,便又准又狠地刺了下去! 苏薄还是没动,就如一个活靶子,只要她高兴,随便给她刺一样。 只是,就在那匕首刀尖儿离苏薄的胸膛只有不足半寸的时候,江意却倏地收住势头,停下。 与此同时,暗处却是按捺不住,一把长剑猛然穿破空气,斩断雨丝,以气贯长虹之势,疾速掠来! 尽管她动作突然停下了,可那把剑脱手失去了掌控,却没办法停下! 剑的目标也不是要直直取江意的性命,只是为了阻止她向苏薄下手,因而是从侧面射来,射向江意拿着匕首的那只手臂。 眼看着利剑逼近,不足半寸的空当,苏薄冷不防抬手,决然握住了长剑利刃,止住了那道凛冽的剑气。 剑锋离江意的手臂已不过咫尺之距,仿佛连空气和时间都停滞了下来。 鲜血淌出他掌心,在雨中晕染开来,那般艳丽的红色,就在江意的眼前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他本可以把剑弹开,可是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他怕误伤她,只能伸手握住。 江意看着他满是血的手,有些颤抖的目光一寸寸往旁边移去,看着他握住剑刃的那把剑。 她极力忽视他手里淌出的血色,轻声道:“我在那宅子里找到了一道很深的齐整的剑痕,大致得出了剑身的形状、厚薄,以及剑刃的弧度。正如此剑。” 她手里的匕首并不是真正要捅他,她只是在试他。 试他即便不自己出手,周围也一定有他的人看见情况危急,也会忍不住出手。 他是那些人的头目。那些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自己杀掉。 她到处找无头绪的剑,眼下就横在她的面前。 她试出结果来了。 是她一直以来想要的却又害怕的结果。 苏薄随手一松,剑就跌落在了地上,清脆一声。 江意仰头望着他,眼底里终于还是遏制不住,一丝丝浮涌上来的情绪盘桓交错着,她道:“我给过你时间,我想让你亲口告诉我的,你为什么不说?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没有得到最终的答案,你就可以侥幸欺瞒我到最后?” 她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沉声道:“我知道是你,那天晚上你向我走来的时候,我就认出你来了……” 她嗤笑,眼角雨水堆簇而落,眼神却凛冽至极:“我是看不见你的脸,辨不清你的眼神,可一样的身高,一样的步子,我不知死活攻击你的时候,你也是一样的躲闪动作! “高手或许是可以预测对方下一步是何动作,但是却不会像你那样,明明一招就可以杀掉我,却偏偏像逗只宠物一般,逗我就这么有趣?” 江意以前觉得,很多时候苏薄的沉默,是因为他本就是个寡言的人,她已慢慢习惯了。 可是眼下,她却厌极了他的沉默,厌极了他什么都不说。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平下声音,道:“那好,我现在郑重地问你,那天晚上带人灭口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良久,苏薄终于开口:“是我。” 江意哑声道:“我竟不知,这世上还有‘刃’这样一个残忍又危险的组织。你为什么不杀我?不是说见过刃的人,最后都免不了一死么?” 她盯着他,勾着唇角,“你莫非,舍不得?” 苏薄低道:“是,我舍不得。” “我还真该感激你的舍不得。”江意笑了两声,笑得像在哭一样,“可我问你,另一拨人是不是你时,你骗了我。” 第413章 重新认识 “我没骗你。”苏薄道,“刃只负责杀,不负责查。” 他从没想过要骗她,他也没有抱着侥幸的心理能够欺瞒她到最后。 他只是既无法开口,又无法欺骗。 假如没有这一桩事,他其实希望她永远都不要发现他如此残忍嗜杀的这一面。 可潜意识里,人又都是贪心的,不管行走在黑夜还是光明中,他都想与她同路。 他知道终将无法瞒过去,从那天晚上她突然闯入之时,他便知道了。 除非自己真的杀了她。否则她总会一点点撕开自己的面具,看见面具下面他的那张脸。 他就像个做错了事又倔强得不肯吭声的顽童,等着大人来一点一点回顾他所犯下的错误。 因为她确实是个例外。 杀不得,骗不得,掩饰不得,伤害不得。 棘手到让他不知该怎么处理。 所以一步一步,就走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江意手里拽着他的衣襟,紧得她手指发麻扭曲,她恨恨道:“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眼眶红了,便是冰冷的雨也熄灭不了那抹红,她又道:“我信你,我什么都告诉你,我将我父亲被栽赃的事告知于你,我将我找到的线索也告知于你,我让你知道我的所有进展,我相信以后我们不会成为敌人,我甚至相信以后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我真的以为我搞不定的事情可以依赖你,可是为什么,在我告诉了你以后,你转头却又背后捅我?” 她涩哑道:“苏薄,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那是我苦苦查探的线索,我为此做足了准备;你明明知道,那两个人对我有多重要!” 苏薄寂声道:“能被选中潜伏在京的人,都是经过千挑万选。他们什么也没招,即便是你来,也不会从他们口中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江意怒极而哀道:“现在人都死了,当然随你怎么说!” 她冷笑,咬牙道:“倒也好,这件事让我重新认识了你,刃的首领是么。不然,我还不知我会被瞒到什么时候,说不定下次你就该是对我的父兄、我的家人挥剑相向了,到时候任我如何悔都来不及了。” 她眼里错综复杂的统统归于痛苦的情绪,都被她强行逼退,全咽回了肚子里。 她的眼神终于还是一点点凉了下来,淡去得干干净净,道:“好在眼下还不算晚。我也不是没被背叛过,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栽在你手上,算我脑子坏掉了。” 苏薄眼神颤了颤,听她又道:“但是下一次不会了。” 江意觉得很不可思议,前世所受之痛历历在目,她带着恨意重生回来,她竟险些又沉浸在了男女之间的这份美好里。 她从不敢对他许诺什么,可是私心里有那么一刻她竟真的以为,这次她心悦的这个男人是不同的,可能她和他是有以后的。 等千帆过后,她依然与他在一起的话,兴许他们会有一个属于彼此的将来的。 她可以学着下厨,包饺子给他吃,并且包得越来越美味。 她可以陪他过每一年的除夕,与他说每一次的‘新年快乐’。 她还可以有无数次的机会同他一起去庙会,去道观的神像前许愿,去愿池里挂上愿牌。 他们可以有许许多多的事做…… 可事实上,哪有什么男女之间的美好。哪敢妄自奢想有彼此的将来。 都是浮沫泡影。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晚同样是离得这么近,可充斥在他们之间的,只有鲜血和冷剑。 在她勇敢地踏出那一步,决定去追逐他之前,其实她很害怕有一天会与他走到这样的境地。 但没想到,这一天真的会来。 第414章 好受多了 江意重新将手中匕首抵上他的脖子,问道:“现在旁的就不多说了,你这样步步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杀那些人灭口,是不是因为我就快要查到线索了,你受命的幕后之人,便是栽赃陷害我父亲的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嘶声再问,“你与他们,原来是一伙的?” 苏薄肯定地回答她:“我受命之人,不与任何人同伙,也不是栽赃陷害你父亲之人。” 他低头亦看着她,雨滴顺着发梢落下,他低低再道:“我说过,不会伤害你,就包括一切与你相关的人。” 两人望着彼此,眼里都是彼此的影子。 良久,江意对他展颜一笑,道:“你若提早告诉我,可能我会试着去体谅你。近来自从与你在一起了以后,我发现我总是会忍不住去为你着想,我都快忘了我自己的处境了,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死得很惨的。 “往后你再说什么,我都得掂量掂量,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等我查出那幕后之人,再来验证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吧。” 以前她就踟蹰过,她不知道今生再去心悦一个人,最后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而今看来,她不敢再尝试了。 江意缓缓松开了揪着他衣襟的手,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呢喃道:“苏薄,我不会再完全相信你了。你我道不同,此前种种,今日便罢吧。” 他伸手就捉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紧。 仿佛生怕她走掉,走掉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掌心里的温度依旧,雨水夹杂着血水,江意低眉看着。 许是雨又下大了,她看着看着视线便有些模糊。 好疼。 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疼。 好像四肢百骸都涌动着一种麻木的痛意,顺着血液缓缓流入了心房,让她恍惚间有种错觉,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把匕首扎进自己的心窝里了。 江意甚至还低头确认了一番,看看匕首到底是在自己手上还是扎在心口上。 她痛得隐隐战栗,很不甘心,明明该痛的是他,为什么自己也要这么痛…… “我现在很难受,心里很不平衡。”她抬起头看他,目光里似清醒似茫然,问他道,“假如我也捅你一刀,我会不会好受点?” 苏薄什么都没多说,只应道:“好。” 假如能让她好受点,随便她捅几下。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给她发泄。 江意忽悲从中来,嘴唇颤抖,她极力咬着牙忍着。背叛过她的,伤害过她的,最后都没有好下场的。她不会对他们心慈手软,面前这个人也一样。 从她与他坦明心迹的那一天起,她就说好了,不会把他放在很重要的位置。 对,即便她曾幻想过与他一起的以后,他也没有很重要。 她又怎么可能……对他心软呢。 大抵,捅他一刀,出了这口恶气,她就不会感觉心口那么痛了。 江意哑声道:“你抓着我,我怎么捅?” 苏薄英眉上有雨珠落下,他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万般错综复杂的情绪交织着,越缠越紧,越紧越乱,使她连喘息都感到费劲。她盯着他的胸膛,迫切需要冲脱出去,否则她大概会窒息。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需要这方怀抱给予她依靠。 江意凛着眉,眼里神色狠决而又纠缠着痛,手指紧了紧匕首,忽而举起,就再度朝他胸膛刺了下去! 那一刻,却蓦然眼眶发热,想,她到底是在他怀里靠过。 却在匕首扎进去的前一瞬,她冷不防抬起另一只手,护在了他的胸膛上。 苏薄一顿,立马反应过来,要抽开她的手,但她动作极快极利落,只听噗嗤一声,锋利的刀尖儿先一步穿透了她的手背。 血涌出来的时候,让她有种把聚集心口的疼痛也一并卷走了的感觉。 约摸是终于破开了一个发泄口,她整个人陡然轻松多了。 江意利落地拔出匕首,绽开了朵朵红梅,她眨了眨眼,逼退眼里汹涌的热意,轻吁道:“现在好受多了。” 第415章 两不相欠 她平静地说:“并不是我下不去手,只是想起过往,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到底对我诸多帮扶。这一刀,便当做是我替你的,偿了以往;你背后阴我,现在我也以牙还牙回敬了你,这件事你我便算扯平了。此后,你我两不相欠。下一次,你若拦我路、坏我事,却没杀了我,可能我会杀了你。” 她收了匕首,退离了他两步。 最后再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苏薄动了动手指,却始终,没再妄图去捉住她。 她那副柔弱的躯壳下,太过刚烈和决然。 捉住她,只会伤了她。 苏薄低低道:“最终还是让你记恨上了我。” 转头背过身的那一刹那,江意通红的眼眶里,积攒的雨光蓦地塌了一般冲刷而下。 但在下决心就此作罢、抽身而退的时候,才发现比想象中的还要有失风度。 最后闹得这么不堪。 是很艰难,但总是得咬一咬牙走出来的。 之前她以为,两个人就算在一起了,也可以有自己的秘密。他有他的,自己也有自己的,这并不能影响到他们心悦彼此。 可现实是,他们走的路不同,利益不同,他会毫不犹豫地抹杀掉她想要的,往后终有一日,她也可能会抹杀掉他想要的。 所以,眼下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江意从雨里走着来的,最终也从雨里走着去了。 她再也没回过头。 从都司府到侯府的这条路,从前她一点也不熟悉,但是走的次数多了,渐渐也就熟悉了。 算不上近,但江意麻木地走着走着,不知怎的转眼就到家了。 一路上竟还不够她将自己与他的过往都全部回忆一遍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去回忆,可能是因为只有一桩桩一件件清楚地想过以后,才能彻底地抛到脑后吧。 当她站在自己的院子里,浑身湿淋淋的,春衣绿苔和嬷嬷们全都急坏了。 在印象中,她几乎极少这般狼狈过。 来羡站在屋檐下,看着她湿透的裙子紧紧黏在身上,手背上滴落的血和着雨水一起已不知不觉将裙角染成了一片红色。 春衣绿苔当即就吓得哭了起来,托着她鲜血淋漓的手,拉她去屋檐下。 江意站着没动,许久,才终于回神似的转了转眼珠子,看着面前两个泪眼婆娑的丫鬟和一干着急不已的嬷嬷。 她缓缓挑唇,露出一抹笑来,涩声哑道:“我没事,只是栽了个跟斗,爬起来拍拍衣裳,就又能继续往前走了。” 只是她挪着僵硬的步子,将将往前走了两步,人就再也扛不住,毫无征兆地软倒了下去。 江意睡了长长的一觉。 这段时日以来,她藏着满腹心事,到处去查那群黑衣人的消息,她内心里其实知道的,她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不到最后不肯死心。 她没与来羡说起,又怕人瞧出端倪,夜里即使无眠,她也要装作睡得很香熟的样子。 她其实很累,从精神到身体,都感到很累。 所以她一闭眼,连梦都没有做,只有一片黑暗。 江意醒来时,外面的天还是亮着的。 手心里传来火辣辣的感觉,她动了动手,才看见自己的手被包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粽子。 春衣在床边照顾着她,她问什么时辰了,春衣应道:“小姐已经睡了一天了。眼下是第二天的午后了。” 江意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抹了抹额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声音干哑道:“我竟睡了这么久么。” 她正欲起身,春衣道:“小姐别乱动,发着烧呢。一会儿绿苔那边的药就快熬好了。” 第416章 她赌不起 正说着,绿苔就端药进来了,看见江意醒来,瘪瘪嘴也不说别的,红着眼圈儿把药送上跟前,只道:“小姐快喝药吧。” 春衣扶江意起身,江意有些晕眩,看了看绿苔道:“刚熬好的?” 绿苔用力点头:“刚熬好的呀。” 江意道:“那这么烫怎么喝?” 绿苔鼓着一双红泡子眼,很是担心委屈的样子,道:“那,放一放不就凉了嘛。” 江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似笑非笑道:“你好歹吹吹啊。” 绿苔精神一振,继而一勺勺吹凉了来喂她。 江意十分配合地把整碗药都喝下去了。随后她靠着床头养神,让春衣绿苔两个下去休息。 临出门前,江意听见外面的沙沙声,道:“还在下雨么?” 春衣应道:“是呢,断断续续的。” 江意道:“把窗户打开吧,我看看雨。” 春衣不敢开得太大,只开了半扇窗,且风灌进来也不是直对着江意吹的。 从江意斜倚的角度,刚刚能够看见窗外的一抹充满了绿意的风景,湿湿沥沥的。 她看了许久,不禁回了回头,看向来羡,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来羡目光盯着她的手,道:“伤怎么弄的?” 昨日大夫来处理的时候,它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那刀伤贯穿了她的手心和手背。 江意自个也低头,翻着面前这只“白粽子”看了两眼,云淡风轻道:“他背后捅我一刀,我回敬他实实在在的一刀,不是很公平么。哪晓得,在捅他的时候捅偏了,结果捅到了我自己的手。” 来羡:“……” 这种瞎话也就骗骗鬼。 江意道:“大概此前承他不少恩情,总归是得还的吧。就此两清,往后,不会再捅偏了。” “你们说清楚了?” “啊,他亲口承认,那天晚上杀人灭口的是他。但是他没认,他和栽赃我父亲的人是一伙的。” 来羡道:“你相信他吗?” 江意挑了挑眉,手指拨着手背上的纱布,道:“这种时候,最好还是别信不是吗?毕竟我全无保留地把我的消息给他,他却痛痛快快地给我说断就断了。” 她声音平淡,又道:“不管他到底是在给谁做事,与其再信他,不如信我自己。” 往后她没有力气再去完全相信他了,也不会再如来羡所说的顺其自然地感受与他相处的过程。 她赌不起。 江意看着来羡,笑笑道:“都结束了。” 来羡道:“小意儿,你不用这样强颜欢笑。” 江意道:“难不成我还哭啊。” 顿了顿又道,“之前我总是隐隐有种忧患,怕我自己会越来越喜欢他,怕以后他在我心里会越来越重要,那样我就无法全身心地去顾好我父兄了。现在这样这也未尝不好,一切回到原点,我不用有所顾忌。” 这话,她也不知是说给来羡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后来也不知是哪家有宴,往侯府里送来了请柬。 江意因病休养在家,便没出去走动,只让江永成送了份贺礼到。 太上皇不知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知晓她病了,还遣了太医到侯府来替她诊治。 顾老也派了顾祯过来探望。 顾祯见江意一副消瘦病容,很是心疼,道:“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江意汗颜道:“前些日不是下雨么,我以为天气渐渐暖和了,一时贪凉,所以就感染风寒了。” 顾祯一眼就看见了她手上的伤,又问:“那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江意想了想,道:“不就是摔碎了杯子,伸手去捡的时候不慎划破了么。没什么大碍,过几天就好了。” 顾祯道:“你总是这样粗心大意,就不知道小心一点么。” 江意好笑道:“你眼下来,我都快好全了。” “意意,”顾祯看了看她,道,“你是在笑吗?为什么我感觉你像在哭?” 江意脸一垮:“我笑得有这么难看吗?” 顾祯认真地点头:“有。” 江意噗嗤又一笑,道:“顾祯,要是我好着,可能真要打你了啊。” 第417章 刻意磨旧 再后来,太上皇召她入宫觐见。 江意坐在妆台上,春衣绿苔无声地替她更衣梳妆。 她一扫病中消靡颓然之态,面染胭脂,唇含丹朱,依稀华裙曳地,青丝簪挽,一部分垂顺至腰际,虽是比之前消瘦了不少,但这妆容却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苍白的气色,依然美得绮丽柔艳。 她也没再像之前那样说,如此装扮有什么不妥。 她身为郡主,理应如此尊贵美丽。 只那双天真无邪的眼里,不容易察觉,失了往日神采。 江意问道:“之前交给你们一块兽皮,让你俩浸水打磨,如何了?” 春衣道:“都照小姐的吩咐放着呢。” 江意道:“拿来给我。” 春衣把兽皮交到江意手上,江意仔细看了几眼,道:“短短时间内,还真弄得跟日积月累用旧的相差无几。” 江意对进宫已经熟门熟路,且基本回回都是去太上皇那里,来羡对此已习以为常,也就不操心了。 它不喜欢进宫去,故江意就让它留在家里。 来羡也看得出来,她并不是很想让谁陪同,这些日她比较想一个人待着,来羡便也没有勉强。 江意出门上了马车,一路往宫里去。 到了太陈宫,太上皇和谢玧都在。 太上皇见了江意,第一时间就皱起眉头,不悦道:“你是没吃怎的,怎么瘦了这么多?” 江意应道:“生病难免的啊。” 太上皇道:“那你为什么要生病?” 江意哭笑不得:“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太上皇看了看她,眼中略有深意,但没再说这个,另道:“前些日听说你拿了我给你的令牌去了冶兵营。” 这事江意赖不掉,只能点头承认。 太上皇道:“现在又不做假肢了,那是兵械重地,你单独去干什么?好在他们以为你是东宫里的人,不然若认出你一个郡主,怕是得批判你,连带你爹也卷进去。” 江意认错态度良好。 顿了顿,太上皇又道:“下次你要是又非去不可的理由,你可以叫太子陪你去,知道了吗?” 江意:“知道了。” 太上皇问:“说说,你干什么去了?” 江意道:“我在家整理太上皇假肢的图纸时,发现有两张不见了,想着是不是落在冶兵营了,所以才过去找找看的。” 太上皇不置可否,江意又道:“虽说假肢已经做成了,但那些图纸很重要,上面画明了假肢的各个部位和构造,将来太上皇假肢的部件若有磨损,可根据图纸来重新做。 “还有,这图纸万不能落入其他人的手里,倘若知道假肢的构成,像上次那样从中动个什么手脚对太上皇不利的话,那后果则不堪设想。” 太上皇眯了眯眼:“像上次那样?” 江意道:“上次太上皇那木肢的皮革不是断了么,我回去以后做了个试验。” 她将带来的皮料呈上,道:“太上皇看,这块皮料像用了多久的?” 太上皇接过来打量了一番,沉吟不语,谢玧道:“看起来似用了很久,都磨旧了。” 江意道:“实则,这块兽皮是年前,我刚随太子殿下进冶兵营那阵,回家以后让家奴用水浸泡并做磨旧处理弄成的。刚开始是一块全新的兽皮,弄好后便一直放着,总共没多少时间。” 此话一出,太上皇和谢玧都不禁神色莫测。 良久,太上皇才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之前我穿的那皮革,是有人刻意打磨做旧的?那与我日常穿旧的有何差别?” 江意道:“太子殿下把木肢带去冶兵营,我仔细看过,发现皮革有浸水的痕迹。泡过水后,皮革的韧性会受损,比正常的更易断易折。 “所以后来的图纸,我才不得不更加谨慎地对待,所幸缺失的那两张图纸是找到了,找来找去最后发现是被我粗心落在自个房间的角落里了。” 第418章 要出远门 说着,江意便将所有假肢的图纸呈给太上皇,又道:“请太上皇收好,今日说这些,也是想让太上皇往后务必当心一些。” 之前太上皇摔倒的那件事,相干宫人都处理了,最后也没发现什么别的线索。现在过去了这么久,肯定更无迹可寻了。 所以只能往后加倍小心。 太上皇看了一眼图纸,却没收,道:“就放在你那里吧。” 一是她熟悉,二是让人放心,他如有需要,还能让孙子去多跟她接触接触呢。 江意见这老头子一副打定主意的样子,多少了解,想让他收下是不可能的,便没再勉强。 随后太上皇留江意在宫里用午膳。但临到了用膳时间,这怪老头又说瞌睡来了,便自个回寝宫去睡瞌睡了,只吩咐谢玧同她一起用,并下午负责把她送出宫去。 江意没多少食欲,吃得很是温吞。 谢玧时不时用公筷替她布菜。 在东宫一起相处过,谢玧清楚地记得她的口味和喜好。 后江意抬起头,道:“你别给我夹了,我吃饱了啊。” 江意一直用袖角掖着左手,太上皇没发现,但谢玧却发现了。 先前他一直没提,眼下放下筷子,忽捉住她的左手手腕,她来不及躲,便被他轻轻捋开了袖角。 谢玧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问:“这是怎么弄的?” 她手上没像之前那样包扎得肿肿的,但也缠着绷带。 她想把手抽回去,没料谢玧看起来温和清润,但他不松开时,无形之中还有种不容抗争的况味。 江意只好道:“捡碎瓷时不小心割到的,只是小伤,太子殿下不必挂怀。” 谢玧抬起眼看她,道:“碎瓷能将手心手背扎穿?” 他心细如尘,发现了手心手背上都隐隐有上药的痕迹。 江意笑笑道:“真是我不小心弄伤的。太子殿下,你弄疼我了。” 谢玧闻言,立刻松开了她的腕子,歉疚道:“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心疼。 江意道:“无事,几天就能好的。”用完膳了,她起身又道,“我有些累了,可以先回家去么?” 谢玧与她一道出了太陈宫。 如今他伤病大好,只要身体动作幅度不太剧烈,这样日常行走没有问题。 而且一路上江意也没再听见他隐忍地闷咳了。 江意看了看他的面色,也比以往好了不少,笑道:“看样子,徐大夫的方子是起了作用了,太子殿下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谢玧道:“这都多亏了你。我是感觉身体比以往轻松许多。” 他眉目间的病色也淡了,更没有了往日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消极散漫的态度,整个人有了焕然新生的感觉。 快到宫门口时,谢玧停了停步子,侧身看着她,眸色里坚定而认真,忽道:“阿意,往后我会完全好起来。” 然后护着你。 江意有些被他如此郑重的神色给怔住,她点头笑应道:“嗯。” 随后她想了想,还是将袖中图纸取出来,交给谢玧,道:“太上皇不肯收,殿下收着吧,以后说不定能有用。” 谢玧道:“放在你那里不是一样么。” 江意道:“实不相瞒,我可能会出远门一阵子,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谢玧愣了愣,问:“去哪里?” 江意道:“去西陲寻我父兄。” 她身为郡主,又是侯府女眷,要去西陲寻亲,这是她的自由。 如果她一心想去与家人团聚,谢玧找不到理由阻拦她。 他唯一觉得愧疚的是,朝廷派遣镇西侯父子远去西陲了这么久,使他们家人分离,而他暂时无法参管此事,帮不上什么忙。 谢玧沉默片刻,问道:“可是与苏大人一同去?倘若是同他一起去,倒也令人放心,我听说不久……” 第419章 全力以赴 江意打断他,神色淡然而又善解人意道:“不与苏大人同去,苏大人有公务在身,我岂能拖累他。自是我自行前去。” 以前约好的,都不作数了。 但是她并不会因此而停下脚步。 只是印象中有许久没听到这个人了,突然听人提起,她便会忍不住动脑子去想。但她不想去听,也不想去想。 她只知道,目前在京里的线索断了,她没有更多的进展,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只能尽快去西陲与父兄团聚,不论生死,也要一齐进退。 所以不管有没有与谁约定,不管是与人同行还是她单独行动,她都要开始做准备。 此一去,江意也无法料到会是个什么结果,她更不知何时能够回到京中来。 但是无论如何,这次她拼死也必须要保全父兄性命,她重生的最重要的意义不就在于此么。 小时候,父兄常常在外奔波,她无能为力,唯有常做善事,为他们积福祈求上苍眷顾,换他们平安。 后来经历过一世的残酷,她明白,与人为善无用,什么都是靠自己去争取拼搏的。 她再也不会祈求眷顾,她只会全力以赴。 不等谢玧再说什么,江意主动将图纸塞到他手上,道:“所以,在我回来之前,还请殿下收好。如若到时太上皇的假肢真需得更换什么部件,就照着图纸上来。” 谢玧低头看着塞上手的图纸,还有她伸过来的缠着绷带的那只手,忽问:“阿意,你要去多久?” 话一问出口,他兀自哑然笑了笑,又道:“好像我不该这么问你,明明这也不是你们能决定的。对不起,因为朝廷的事,让你与家人分别了这么久。” 江意神色温缓道:“在其位谋其政,殿下何须要说对不起。” 谢玧清润的眼被阳光映照出淡淡的琥珀色,他俊雅地笑道:“我总希望你可以比眼下更幸福一点。” 江意愣了愣,抬头看他,亦笑道:“那就承殿下吉言。” 这一幕正好被今日进宫的苏薄撞见,他进宫门没走多久,抬头便迎面看见江意同谢玧一起走来。 两人自树影绿荫下走过,郎才女貌,看起来竟极其的般配。 他把两人有说有笑的光景尽收眼底,也看见她递东西给谢玧时两人交叠的双手。 后谢玧目光投来,先发现了苏薄,温声与江意道:“方才正说着,苏大人就来了。” 江意却不曾再如从前那样,眉间有笑、眼里有光,然后抬头看他。 她只是向谢玧微微福礼,道:“前面就是宫门了,殿下就送到这儿吧。” 谢玧看出她是真的不想再让自己送,更不想在此多留片刻,便不再勉强,道:“那你回去一路小心。” 江意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 在通往宫门的那条直道上,她不可避免地与苏薄错身而过。 只不过她淡垂眼帘看着脚下的路,走在直道最边缘,也尽可能地离他最远。 风起时,她柔软的裙角再没沾上他的衣角。 仿佛再也碰不到彼此。 她也不会再主动地靠近他、触碰到他。 经过苏薄,江意脚下未停,不急不缓地朝宫门走去。 谢玧像个旁观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江意的背影渐渐远去,苏薄已至谢玧身前,向他抱拳见礼。 随后谢玧同苏薄一道往宫里走。 走了一会儿,谢玧才道:“苏大人也伤了手?” 他观察力极好,在苏薄走来时便已不动声色地发现了。 苏薄道:“劳太子挂记,小伤。” 谢玧缓声道:“阿意也弄伤了手,还生了一场病。虽不知道具体怎么弄的,但是我不想她伤心。” 顿了顿,他又道:“我听阿意说,她早我与你相熟,而今却是相逢如陌路。” 可最终,他也没问,是为什么。 他只道:“我不想她伤心,也请苏大人不要让她伤心。” 随后两人在路口分了向,谢玧往东宫去,苏薄则往皇帝御书房去。 第420章 十万火急 江意出了宫,乘坐上侯府马车,支着头靠着车壁,听着悠悠转动起来的车辙声,正一点点远离身后的宫门。 宫门外延伸的宽阔直道上,除了偶尔来往进出宫的车马和巡逻的侍卫,没再有旁的闲杂人等。 马车还没驶出这条直道,忽闻前方传来十分紧簇迅疾的马蹄声。 驾车的侍卫立刻把马车往边上尽量靠让。 车身晃动,江意也跟着晃了晃,她不由撩了撩窗帘往外看去,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结果将将往外一看,还没看清楚疾马而来的人是谁,就见一道马影飞快地往她车窗前狂奔而过。 看样子是真有什么十万火急之事。 因为对方急急莽莽,险些冲撞了江意的马车,侍卫本欲呵斥两句,江意道:“罢了,回吧。” 宫门那边的侍卫都被那纵马而来的人给吸去了注意力,顿时朝宫门口拥去,并拦下了那人。 那人在宫门口禀报了什么,紧接着便有两名侍卫带着他立刻奔进宫去。 这厢,谢玧回到东宫不久,宫人就行色匆匆地往内院来,呼道:“太子殿下,不好了!” 阿福呵斥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那太监进殿就噗通跪到了地上去,战战兢兢道:“太上皇……太上皇他方才吐血昏迷过去了!” 阿福脸色大变,转头去看谢玧,谢玧已起身就奔了出去。 他一口气跑到太陈宫,太陈宫里宫奴成群,太医正在里面诊治。 谢玧问老太监:“怎么回事?爷爷他怎么会突然……” 老太监亦是一脸紧张焦急,道:“方才,宫外传来消息,说……说顾老将军去了,太上皇一时气急攻心,便呕血倒下了!” 谢玧闻言,眼前也不禁有些发花,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太监:“消息可实?” 老太监叹息着,缓缓点了点头。 谢玧很着急顾家那边的情况,可此时太上皇这里也不好,他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寝殿外。 后太上皇似缓过来了,在里面连呼带咳道:“谢玧!谢玧何处!给我进来……咳咳……” 谢玧立刻奔至太上皇床前,握住他苍老的手,看着眼前的老者像是一瞬间突然被抽走了精神和力气一般,变得十分萎靡。 谢玧有些害怕,脸色苍白,道:“爷爷,我在这里,我在。” 太上皇却是奋力地把他往外一推,命令道:“快,马上去顾家,替我看看……带太医去,一定,”他胸口起伏,深喘了几口气,“一定要,把他给我救回来!” 可是,宫外传消息来的时候,分明说,老将军已经走了。 但是太上皇不肯相信,他必须要派自己身边最信得过的人去看看。 前些日还好好的,过年的时候,两老头还在一处聚首过。 太上皇蛮横,使的劲儿也大,硬是把谢玧推开了好几步。 可这种时候,谢玧怎能放心离开。 太上皇瞪着双眼,道:“我死不了,还不快去!” 今日谢玧要是不去,恐怕他死也不能瞑目。 谢玧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长揖道:“爷爷切勿激动,孙儿这便去。爷爷定要好生等孙儿回来。” 谢玧不再耽搁,说罢转身即走,出了殿门,宫人和太医不必说,自是全力救治太上皇;谢玧又吩咐太医院的一部分太医,立刻随他出宫。 谢玧径直去到顾家,这时的顾家已然乱做了一团。 老将军躺在榻上,确实已然没了气息。 这事来得太过突然,顾家子孙都哭成了一片。 苏薄得知消息后从宫里出来匆忙去了顾家,刑部已提前一步来人,仔细查验。 第421章 她没出现 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蹊跷。 此前老将军身体还算不错,这两天仅仅是受了一点点风寒,大夫看过了,没有大碍,便服了两帖药,渐渐好转,精神也很好。 可怎知,今日突然就不行了。 顾老断气时,口鼻出血,显然不同寻常。 最初顾家人以为老将军是被人毒死的。 于是在谢玧赶到顾家之前,顾家人和刑部官员很快就查到顾老收的那最后一房妾室头上。 上午的时候,这妾室给顾老喂了补汤,这事她赖不掉。所以她只能如实交代,确有其事,而且补材正是上次顾老病重时侯府所送来的一株人参。 这妾室万分恐惧,大祸临头,慌忙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那株人参上。 顾家一媳妇,也就是顾祯的母亲,双眼泪红道:“平日里她和祯儿一道爷爷长爷爷短的,此事真若是她侯府所为,我倒要看看她要如何交代!” 这时江意并没有出现。 因为事发不久,消息暂时只在顾家和皇宫之间传递,还没有宣扬开来。 太上皇一直在宫里等消息,入夜时谢玧终于回来了,太上皇见他一脸悲戚之色,就知道问什么没用了。 顾家得到初步的查验结果后,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镇西侯府对质,而是请谢玧把消息带回宫给太上皇,求太上皇做主。 太上皇与顾老感情最为深厚,这件事由太上皇做主最合适不过。 太上皇悲极恸极,宫人端了药来,也被他一手掀翻,让所有人都滚。 再度昏迷过去之前,太上皇眦眼欲裂,猩红双目,没有下令即刻去拿镇西侯府的人来问,而是让人立马把那个小妾给拷起来详加审问,她到底是何居心,到底因何而起,必须要查个清清楚楚。 若说这事真是镇西侯府所为,谁信? 顾老将军辞世的事当晚就传遍开来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顾家那边。 此时,江意已处身在某处大牢里。 神情有些恍惚。 今日她从宫里出来,自宫门外的阔直道路驶入官街,还没到家,便被一拨官兵前后涌出,阻她去路,将她扣下。 随行的侍卫见对方身着官服,正要问明缘由,可对方却不由分说直接上来就动手,把侍卫团团围起来压制住。 来者是刑部的官兵,以杀人之罪要将江意捉拿去刑部。 江意从带兵前来捉拿她的刑部官员口中得知,是顾老将军亡了,且亡于服用了当初她侯府送去的补材之后。 刑部怀疑,她在补材上下了毒,才会造成如此结果,故第一时间来拿她去审问。 当时江意脑子里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她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对,一定是听错了,所以反复向那刑部官员求证。 可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这怎么可能……顾爷爷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 江意不信,她反应过来,第一时间便想赶去顾家看一看。 可这些人显然不会给她这个便利。 刑部官员道:“刑部依法办案,捉拿嫌犯,等案件水落石出,自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倘若你拒不服从,想必是心中有鬼,欲强行逃窜,那可怪捉拿嫌犯的官兵们刀剑无眼。” 话语一罢,所有官兵纷纷拔刀。 大玥国刑法有这样的条例,倘若疑犯顽固抗逃,官兵则可用强硬手段,不论生死。 她侯府侍卫不宜明目张胆与刑部官兵作对,但她还有暗卫。 江意本想召唤暗卫,可她却忽然想起,暗卫根本不在这附近。 今日进宫,江意没让暗卫跟。 因为反正他们也无法跟进宫去,守在外面更是浪费时间,江意便遣他们去做别的事了。 她即将前往西陲,为了避人耳目,没让侯府去准备,只让暗卫去筹备。 去往西陲水路最方便,最好能混进一支货物运输的商队中,如此路途比较安全。暗卫便听她吩咐负责去联络商队、定下行程计划,并备上一路需要消耗的物资干粮等。 只没想到,恰恰暗卫不在的这一天,江意才出宫门不远,就出了这等变故。 第422章 痛则痛矣 最终她没有强行逃脱,只道:“我今日同你们去刑部,但请劳烦往我侯府通传一声,让我府中人知晓我身在何处。” 官员道:“这你放心,该传的必然会传。” 官街及通往刑部的这条路,只是似被提前清理过,路上竟一个人都没有。 一群官兵来得快去得也快,骑马呼啸而过,中间并行的还有一辆马车,没有目击者,也没有谁知道这马车里究竟是何人。 当时马车离刑部官署没多远,很快就到了刑部。 江意的侍卫被被官兵押进刑部,她亦被推搡着出马车,分别关在了不同的牢房。 而后她便一直在等,从半下午等到天黑,也没能等来音信。 她意识到,没人去侯府给她传信,否则江永成不可能不来告诉她顾家的具体情况。 她也根本无心去想这件事哪里不对劲,独自抱膝坐在牢间里,整个思绪飘忽又混乱。 随着小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昏暗下来,她渐渐沉浸在了浓稠的夜色中,手脚越来越冰凉,心跳越来越慌乱。 江意反复安慰自己,顾爷爷不会死的。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明明前几天她生病时,顾爷爷还让顾祯来看她,带话给她说,等她好了以后,就去顾家吃饭的。 明明先前顾爷爷好不容易熬过大劫,来羡说,只要他维持现在的精神状态,起码可以多活十年才会寿终正寝的…… 怎么会,就在这某一天里,她突然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她自是还记得,上次顾爷爷病重,她去顾家看望,让江永成准备了一份礼。 江永成当面打开盒子给她看过,是一支难得的近百年的老参。 那老参会有问题吗? 江永成一直是她十分信赖的人,他不会…… 江意根本遏制不住自己去乱七八糟地想这些。 顾爷爷理应不会有事的。 她已经改变了上一世的局面了,先前也已经挽回了顾爷爷的性命了,不会和上一世一样重蹈覆辙的。 不然的话,她先前做的那些有何意义呢?是老天在跟她开玩笑么? 老天难道是要告诉她,不管她做出什么努力,即便她能挽回得了一时,她也改变不了所有人最终的结局? 难道她重生回来,就是看着上一世的事再度在她眼前重新发生一遍么…… 她以为不错的事情走向,以为遇到不错的人,实际上都是假象? 最后该离开的还是会离开,该背叛的还是会背叛? 不…… 她精神颓靡到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淋了一场雨,生了一场病,她看起来痊愈了。 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医治心口的那个地方,有时疼有时空,让她倍感消极和怠慢。 她只是一直忍耐着,掩藏着,以为时间一久总是会好的。 她不能停下脚步,痛则痛矣,但至少,能不能给一点安慰,让自己觉得一直以来的努力是有用的啊。 她不能再想了。 这牢里漆黑安静极了。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听见地上的枯草里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前世她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月,白天接受审问,晚上便与鼠蟑为伴;甚至于她身体到了极限昏睡时,还被老鼠给咬醒过。 而今只不过是唤回一些过往熟悉的感觉,却丝毫没让她感到害怕。 她唯一只想知道,顾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可能白天的官员说得不是很准确,顾爷爷服用补汤后确实身体出现不适,但会不会后来大夫、太医又及时赶到把他给救回来了…… 江意告诉自己,很有可能的。 后来,这偌大的牢房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第423章 说辞不对 随着脚步声渐近,一盏一盏昏黄的壁火在过道里被点亮开来。 火光映照在江意的这间牢房时,在墙壁上投下她的孤影,衬得她十分的单薄纤弱。 她缓缓抬起头来,也终于看见牢门前站着两个牢兵,反应了一瞬,连忙撑着僵硬发麻的身体站起来,快几步走过去,满眼焦急道:“老将军如何了?可是被救回来了?还是说他根本无事,你们将我关在此处到底是何居心!” 牢兵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道:“老将军这会儿,怕是尸体都冷了硬了。没想到英明一世,最终居然死在了你这娘儿们的手上!你怕是高兴得很了!” 江意浑身失去了知觉一般,感到轻飘飘的。 这时两个牢兵已打开了牢门的锁,左右钳制,就将她强行拖了出来,二话没说,直接绑上了刑讯桩子。 她的首饰也都被两人贪婪而又粗鲁地拔下来,收进自个的兜儿里。包括那枚玉哨坠子。 江意神志飘忽,都忘记了反应。 直到双手十指,传来尖锐非凡、连心一般的疼痛。 两个牢兵一左一右,正在拉指夹绳。 绳子一收紧,那指夹也跟着收紧,根根碾压着她的手指,恨不能把她的指骨给碾碎一般。 这牢兵,竟对她用刑。 牢兵道:“你这贱人,最好招了!省得后面吃更多的苦!” 江意两只手臂都痛得忍不住抽搐,她闷哼出声,没惨叫也没求饶,只是不死心地挣扎道:“我不信……” 牢兵啐了一口,道:“好个歹毒的妇人,你竟敢直接给老将军喂毒汤,现在证据确凿,你到底招不招!” 另一牢兵道:“这娘儿们嘴硬的很,看样子是力道还不够!” 于是两人再加把力往两边狠拽! 疼痛终于将她的意识猛地扯回了现实。 下午刑部官员把她扣下时是说侯府的补材有问题,怎么现在又成了她亲手给顾爷爷喂毒汤? 前后说辞对不上。 再见这两个牢兵对她用刑之举毫不客气,以及言辞粗鄙毫不掩饰,江意冷汗淋漓,喘息道:“你们……好大胆,尚未堂审,便擅自用刑,可知受刑之人是什么身份?” 牢兵肆无忌惮道:“臭娘儿们,不过是个老将军的小妾,怎么,想吓唬死老子?上头交代了,在堂审之前,先让你老老实实地招供!你若不肯招,还有的是别的法子让你招!” 果然,这两个牢兵不知道她的身份。 竟当她是老将军的小妾…… 江意问:“是谁让你们对我产生这样的误解的?” 牢兵恼羞成怒,抬脚抵在刑讯柱上,手上狠劲儿一拽,道:“现在是我们审问你,你怕不是脑子不清醒,居然还审问到我们头上!” 江意原本纤纤十指,此刻鲜血淋漓。可她挣脱不得,紧箍在手腕脚腕上的铁镣因着她本能地扭动而粗糙地嵌入了皮肉里,手上那钻心的疼痛使得她最终只是隐忍地低叫了一声,便直接晕厥过去。 牢兵见她如此能忍,当即舀起一瓢凉水将她泼醒。 江意眼帘湿润,缓缓睁开眼来,看见两张凶神恶煞的脸。 牢兵问:“现在肯招了吗?” 江意湿淋淋的发丝黏在脸颊上,衬得她脸色惨白如鬼,黑幽幽的眼神盯着牢兵,气息虚弱道:“你们不曾给供状与我看,便让我招,我招什么?至少先把供状拿来吧。” 牢兵满意道:“眼下是给老将军出口恶气,你只要肯招,供状即刻就好,到时你只要画个押就行。早说招么,识时务一点,也不至于这样了是吧。” 眼下供状又不在他们手上,上头不知是怕供状在他俩手上走漏了还是怎么的,只吩咐审到她愿意招了,再拿供状去给她画押即可。 见时间已不早,牢兵便又道:“今晚先这么着,明天就签字画押。” 说罢,两个牢兵就把她解了下来,押回牢里去。 第424章 反应过来 两人一把将她扔进去,她便无力地跌在了枯草地面上。鲜血淋漓的双手,只轻轻地抽动着,却像已经不是她的了一般,她一时控制不了。 她只趴在枯草上,身子起伏地喘息着。 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方才泼的水,打湿了她的裙裳,隐隐勾勒出两分玲珑的身体曲线。 牢兵见之,涎笑道:“那老家伙艳福不浅,都要进棺材了,还收了个这么水嫩的小妾。” 两人之所以只对她的手用刑,而没在她身上留下伤痕,便是一开始就动了歪心思。 两人欲上前,江意声音嘶哑低沉地传来:“你们敢动我,我不仅至死不会招,我还会让你们万般痛苦地死去,直到下辈子投胎都还记得。” 两人止住脚步,冷笑道:“难道我们会被你吓到不成?也罢,谁乐意动你?” 先让她招供才是他二人的首要任务。等完成了任务,这娘儿们定是活不了的,在死前还不能给他二人整治整治? 抱着这样的心态,两个牢兵退出了牢房,哐当一声把牢门关上,上了锁。 正要准备离去,江意喘息着,又低低道:“若想活得久一点的,可去镇西侯府传个信儿,告诉管家,说琦慧郡主在此。” 两人一愣,顿时笑了起来,道:“方才夹的是你的手指,好像没夹你的脑子吧?还琦慧郡主?堂堂郡主会被关到这种地方来而无人知道?我们可没听说,这刑部大牢里还关了个郡主!你就继续做梦吧!” 说罢,两人就扬长而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苏薄。 在顾家,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见江意。 是镇西侯府没收到消息,还是她……觉得此时来会看见自己? 应该都不是。 目前为止,与顾家有两分情谊的官员都收到消息赶来了,镇西侯府没有道理一无所知。 再者,他想多了,她和顾老亲厚,不会因为自己就避而不见。 苏薄从顾家出来,已经是翌日天色快亮时分了。 他知道江意不想看见他,多少次他从她家门边路过,却终究还是没有进去找她。 他也知道,当初顾老病重时,她比谁都奔走得勤,老将军一天天好起来,她也比谁都高兴。 顾老于自己而言是恩师,于她而言,却似亲爷爷一般。 他不清楚今晚江意为什么没有出现,他径直去了侯府,不管什么原因,他只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还好。 侯府一大早就开门了,江永成正从门里出来,匆匆忙忙准备出行,不想跟苏薄打了个照面。 江永成愣道:“苏大人?清早至此,可有要事?” 苏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要往何处去?” 江永成道:“顾家那边的情况不知怎样了,小姐也一夜未回,小姐伤寒初愈不宜过度……” 话没说完,苏薄神色一滞,打断他道:“你说她一夜未回?” 江永成也停住了话头,看向苏薄道:“小姐不是一直在顾家吗?” 苏薄目色一丝丝凝固了下来,定定道:“她不曾去过顾家。” 江永成脸色变了变。 他昨日傍晚就收到顾老将军辞世的消息,当即派人去宫门口,本想等江意出宫便告诉她。 可派去的人回来说江意的马车早先已经离开宫门了,她却没回侯府,江永成便想当然地以为她定然是先收到消息——毕竟顾家的消息肯定第一时间往宫中太上皇那里送的——于是马不停蹄直接赶去顾家了,一时也顾不上回家知会他一声。 只是一直到晚上,江意都还没有回来。 江永成眼见着夜色渐深,也没等回江意,又遣人去顾家看看情况。 顾家整夜灯火通明、人迹杂乱,除了顾家满堂子孙,还有勘察的官兵没有撤去,结果江永成派去的家奴连顾家大门都没进得去。 第425章 借一物用 不管是从皇城到侯府,还是从皇城到顾家,这段路向来太平,即便江意把自己的暗卫都遣去做其他事了,但她身边还有侯府侍卫在,理应不会出什么事。 于是江永成只得再等了半宿,想着这会儿顾家的官兵应该是撤了,他便打算去顾家接江意回来,又或者替一替江意,让她回来休息,由自己在那边守着。 怎料一出门就遇见了苏薄,几句话一对,就发现了不对劲。 江意既没有去顾家,也没有回侯府,那她去哪儿了? 她不见了。 苏薄当即前往宫门处,向宫门口的侍卫确认昨日江意乘坐马车究竟是何时离开的,而后又调派人手沿途排查。 她在离开宫门外的一条宽阔直道后,就上了街道。 因是靠近宫城边上,街道两边又几乎全部都是官邸,因而街上普通的老百姓少之又少。 昨天恰好江意离开的那个时间段,附近巡逻的侍卫又都巡去了别处,一路排查下去,竟无人得以见过江意的马车在出了宫门以后究竟去了何处! 江永成意识到事情严重,片刻不耽搁,立刻派遣出府中所有能派的人手,去寻找江意踪迹。 苏薄安排好自己的人后,再次疾马至侯府,翻身下马,阔步跨入大门。 江永成在侯府统筹,见他去而复返,焦急问:“苏大人可是有消息了?” 苏薄道:“借侯府一物用。” 江永成没来得及拦也没法拦他,转眼就见他走出许远,如进自家家院一般。 江意失踪一事,江永成忙着派前院的人出门寻找,暂未通知后院的一干丫鬟嬷嬷等。 故春衣绿苔她们眼下还不知道,只知道昨晚江意没回,应该是去顾家送老爷子最后一程了。 当苏薄直接进入内院时,丫鬟嬷嬷都诧异了一番。 见苏薄走到屋檐下,一言不发,抬手就推开江意的房门,春衣不由出声道:“苏大人,我家小姐暂时不在房里呢。” 江意不在,但是来羡在。 来羡听到动静,赶紧抬起头,冷不防就与苏薄四目相对。 自从江意与他两清以后,来羡也没再见到过他了,这会儿他居然直接闯进来,来羡惊得狗毛都炸了炸。 昨晚江意没回,它听丫鬟嬷嬷们说起,是因为顾老爷子离世了,所以她直接去顾家了。 来羡丝毫不怀疑,因为和江意相处了这么久,照她的性子,必然是第一时间赶往,并且会整晚地守在那里舍不得离开的。 它几乎能够想象,江意在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会有多难过。 当初她奔走努力,挽回过老爷子的性命,并且为此欣喜雀跃,觉得从此老爷子会健健康康地一直活下去。 她以为她已经改变了结局,又该如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那个老头子虽然老喜欢提当年勇,吃饭还呲溜响,还喜欢撸它、强迫它一起睡觉,可到底是相处了些时日,来羡都是嘴上嫌弃,可心里却一点不嫌弃。 这件事太过突然,连来羡一时都有些难以接受。 好好的一个硬朗的老头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想起这些,来羡竟有一丝莫名的悲戚。 它觉得自己的思维逻辑库定然是出现了某种故障,才总是会滋生出一些与逻辑思维和语言无关的情绪。 后半夜的时候,来羡也想去顾家看看。 它也确实去了,只不过远远看见顾家门前守着官兵,还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它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作罢。 它一条狗,这会儿去不是给人添乱么。 于是它又回来了,便一直趴在江意房中的坐榻上,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等江意回来。 显然,眼下还没等回江意,它就先等来了苏薄。 第426章 跟我去找 但是苏薄的表情和眼神有些吓人,在来羡看来,阴沉得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太久的猛兽一般。 他抬脚进门来,转头就去了江意的衣橱前,打开衣橱,随手就从里面扯了一件江意平时换洗的衣裳出来,紧紧握在手中。 春衣绿苔骇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想阻止却又不敢上前。 苏薄拿着衣裳就走到来羡面前,放到来羡鼻子前,眼神非常慑人,低低道:“闻仔细了,她的味道。一会儿跟我出门去找。” 原来他是怕来羡记不住江意的味道,临带它去之前,再确认一遍,让它记牢。 来羡微微震了震,能让他变得这么恐怖的,果然是与小意儿有关。 等等,出门去找? 找什么? 苏薄一手握住来羡的下颚,把它的狗头抬起来,对着它的眼睛再道:“我知道你能听懂,江意不见了,我现在要你跟我去找,明白了吗?” 话音儿一落,来羡懵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一般立马从坐榻蹦下地,吠了两声,就往院子外狂奔。 她不见了?怎么可能,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不是去了顾家吗? 靠,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居然不见了! 苏薄看了一眼来羡的背影,撕下手里的一片柔软裙角,随即也飞快地掠了出去。 牢里,不知不觉天就亮开了。 小窗外的光线散落几缕在江意的脸上,她脸色雪白,无声无息地蜷缩在角落里。 裙角以及她的手上凝固的血显得极为刺目。 那两个牢兵此时打着呵欠进来,见她一动不动,还以为她死了呢。 牢兵打开牢门时,晃得铁门和锁哐哐作响。 江意轻动了动眉头,渐渐清醒了过来。 牢兵见状道:“没死就好!事儿还没完,要死也得完事儿了再死!” 说着,两人颐指气使地走到她面前,将一份供状摊开在,令道:“画押吧。再在旁写一句,表明这上面所述一切属实。” 江意眼帘也动了动,垂下眸来,看着这份供状。 上面白纸黑字倒是写得清楚,载明她对下毒谋害顾老将军的事供认不讳,以及她是怎么在人参上投毒的,原因是心里一直记恨老将军把她父兄遣去了边关,就再也没回来。 牢兵要她在旁边注明一切属实,恐怕她一旦用自己的笔迹写下并画押了,她便没命再走出这大牢了。 反正供状已成,她活着只会是个麻烦,唯有死人才不会翻供。 到时,再给她安个畏罪自杀的罪名,就能对外交代了。 江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两个牢兵颇为不耐烦。 牢兵正欲催促,却见她血肿的双手拿起供状,转眼就撕了去。 牢兵阻止不及,被她三两下就撕成了碎片,扔在了一旁。 牢兵怒不可遏,当即上前就一把揪扯住江意的头发,骂道:“贱人!我看你是活腻了是吧!” 江意被迫仰起脸来,气息幽弱,但一双眼睛淬着天真纯粹的光,道:“我见这供状写得不对,我不是亲手给老将军喂了毒汤么,怎的上面却写我在人参上投毒,还记恨老将军拆散我家人呢,不妨去重写一份来。” 供状是上面写的,牢兵只负责让她画押就成,哪管供状上具体是怎么表达的。 牢兵满脸凶意,道:“臭娘儿们,你玩我们呢?让你画押你画就是了,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是昨晚吃的苦头还不够是吧!” 江意道:“是横竖都是死,可顾老将军与太上皇感情深厚,此事太上皇必定亲自过审,到时他若发现案件事实与供状不一致,到头来也是你二人兜着,不是吗?可别等还没有赏,就先得受罚了。” 第427章 迫不及待 两个牢兵虽然愤怒,但听她一言说得在理,只好愤恨地把她松开,重新去准备一份供状。 只不过临走时,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牢兵转回头抬脚就冷不防朝江意身上踹来。 江意身体精神都很不好,反应也不够,使得那牢兵实实一脚踹到了她的腹部。 听得她低哼一声,牢兵又往她身上猛踢踹了几脚,方才骂骂咧咧地关上牢门走了。 得赶紧重新备好供状让她画押了事,牢兵暂时没空再对她用刑。 因为今上午上头催问了一次,责令他俩必须尽快办好此事。 两人原以为拿份供状来给她画完押就算圆满完成了,可哪晓得临了又生事! 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撕毁了去,她要是不肯画,那就把她手剁下来摁着画! 这牢里,除了这两牢兵,再无其他的任何人出入。 他俩被指派为刑审此女的唯一牢差。 此次若办好了差事,破了顾老将军的案子,他俩也会立功有赏,说不定还能往上升迁一级。 牢兵走后,江意趴在地上,良久都没有反应。 她手捂着腹部,面上神色有些痛苦。 后她揪着眉轻喘了一口气,一股暖流自腹下汇聚,缓缓沁出。 她想,如若真是他们说的那样顾爷爷已经走了,她昨夜一夜未归,而侯府又没有察觉的话,必是以为她去了顾家。 想来顾家情况忙乱,也无暇留意到她到底在是没在。 但一整夜过去了,到今天,无论如何侯府也应该察觉到她根本没在顾家了。 只要侯府开始满京城寻找她,闹出的动静大了,这刑部的大牢必然再关不了她多久。 所以她要做的,便是在那之前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她又想,就算那两个牢兵重新拿了份供状来,应该也是与先前那一份一模一样的。 江意阖目养神,思量着稍后要如何应付。 结果这两个牢兵这一去,就颇费了些时间。 后,两个牢兵去而复返,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站在牢门边,见她背靠着侧面的牢栏睡着了,于是对视一眼,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牢门,而是蹑手蹑脚绕到旁边的一间牢房里,去到江意的背后。 也没有什么重新准备的供状,一牢兵往袖中掏了掏,掏出一捆麻绳来。 牢兵把麻绳悄然伸进去,绕过江意纤细的脖子,而后目中露出狠色,两人倏地往后收紧麻绳,狠狠往后一勒! 怎知,麻绳本应是死死勒住江意的脖子,却临了一瞬,江意突然抬起手来挡在了自己脖子边,留出一些空隙,手用力往外一拔,紧接着垂头往绳子下面一缩,躲过了。 那麻绳顿时勒了个空,勒在了铁栏上。徒留绳子上沾她手的一道醒目的血痕。 两个牢兵愣了愣,江意已然转过身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得有一丝悚然的眼。 方才她虽然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可身处这样的环境,即便极度虚弱,她的意识却还清醒着。 从她听见那隐隐放轻的脚步声,就觉出不对劲了,便暗暗提高了警惕。 果不其然,这一回来,是等不及了直接来取她性命的。 江意看了看绳子,道:“勒死我了以后,就用这麻绳把我吊起来,做成我畏罪自尽的模样么?” 牢兵见偷偷勒死她失败,索性不再遮掩,又绕了回来,打开牢门的锁,走了进来。 时间紧迫,两人也不多说,目露凶光直接就朝江意扑过来。 他们两个虽不是力大无穷的壮汉,但还怕对付不了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成?而且她还被动过了刑,眼下虚弱得很。 第428章 最先来的 江意很清楚,昨晚想必所有人都关注着顾家,根本无人关心身在刑部大牢的她。即便她拼力闹出了动静,恐怕在被发现之前也很快会压下去。 可眼下不同。 这两人如此着急,必然是事情快要败露了。 时间比她想象中的要快。 如此,她还顾忌什么? 昨晚受了顿刑,而今难道还要乖乖受死么? 好在,她只是被这两人扒走了值钱的首饰,一时并未想起要搜她的身。 江意集中精神支配自己锈钝的身体,使得那两个牢兵扑了个空,恼羞成怒正要再接再厉,她袖中滑出先前便拔去刀鞘备好的薄刃,一手一把,血肿笨拙的手握着,贴着两人的脖子,字字凛冽道:“看谁先死。” 原以为拿下她轻轻松松,可哪想她竟藏得有利器! 两人只觉脖子一寒,一时动也不敢乱动。 可江意也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俩,正欲将刀锋往两人脖子里狠狠送去,却在这时,猛然听见几声狂躁而又异常熟悉的狗叫。 狗叫声在牢房里回荡不绝。 同时,江意听见来羡在传音呼唤:“小意儿你在没在里面!在没在!” 江意应声道:“我在。” 顿时,那狗叫声更加疯狂激烈,似在告诉外面的人,她就在这牢里。 下一刻,有人在外高呼:“太子殿下驾到——” 两个牢兵面上惊疑不定,却见江意吁了口气,道:“我说过我是谁的。” 牢兵神色大变。 她不用再强撑,缓缓撤回了匕首,顺着墙壁便滑下瘫坐在了地上。 再来不及多说什么,江意眼尾忽见一道影儿如风而至,惊得墙上壁火都颤了颤。 眨眼瞬间,他已至她牢间外。 江意仔细看清他的模样时,眸色不由滞住。 她以为就来羡和谢玧来了,却没料到,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竟是苏薄。 苏薄看了一眼江意此刻的形容,只见她双手鲜红臃肿夺目,衣裙有些凌乱,裙角上满是斑驳血迹! 江意只觉得他身上戾气一刹暴涨,让她恍惚感觉,竟比那天晚上在梁敬的宅子里时还要可怕。 苏薄移身进来,发丝仿若还扬着一丝风的弧度,他人已在这两个牢兵身前,手里擒住了两人的脖子,用力一掷,哐地摔在了侧面牢栏上。 那股劲,几乎要把整个侧栏给掀垮一般。 江意心头难免惊颤,她并不想这两个牢兵死得太快,可他这一来,要不了两下,就能把两人给弄死。 来羡只慢了苏薄几步,这时也冲了进来,浑身炸毛,跟条疯狗一般,扑上去就一口将其中一人狠撕狠咬。 江意看着面前这一人一狗都跟疯癫了一般,不知为何,眼眶陡然一酸,连忙出声道:“都停下!” 谢玧落在了后面,也大步追了过来,身后跟着一队侍卫。见得江意模样,他有些生怕弄疼她一般,想碰又不敢碰,声音都有些颤抖:“阿意,你怎样?” 江意冲他宽慰地笑了笑,道:“我还好。” 谢玧始终还没碰到她,苏薄回身就明显将他挡开了去。他褪下自己外袍,不由分说裹在了江意身上。 以往熟悉的气息袭来,江意鼻尖酸涩更甚,下意识地推开。 可他动作强势得不容她抗拒,硬是将她裹紧,淡声道:“她交给我。” 江意明言拒绝道:“我不需要。” 这一来一回间,她的裙角被拉开了些,不慎将里面的底裙给露了出来。 苏薄当时低着眼,第一时间就看到了。 底裙上有一片殷殷血迹。 他动作顿了顿,随即满身戾煞地起身,要再朝那两个奄奄一息的牢兵走去。 江意见状,终于不得不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第429章 得要面子 苏薄怕她扯痛了手指,没再继续往前。 这时谢玧也低头看了过来,苏薄却一语不发地回身俯下,动作极快地挡了他的视线,将她的裙角重新拢好。 他身体紧绷绷的,似正抑制着极大的怒气。 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来羡传音直接问:“小意儿,你底裙上为什么会有血?” 江意低头看了一眼,这才恍然。情况真是糟糕又尴尬。 她不好解释,更无需对苏薄解释,正要拂开苏薄自己站起身,却被他直接打横抱起来。 江意皱眉排斥道:“你干什么?” 苏薄抱着她就大步往牢房外面走,道:“我先带她回去疗伤,剩下的请太子做主。” 谢玧点了头,过道里的侍卫也都往两边让了让。 江意眼见着两边的空置牢房都快速地落到了身后去,她脸色苍白中还带着一抹愠色,眉目冷清道:“我双脚还没废,用不着苏大人如此费心,还请放我下来。” 苏薄怎会放她,置若罔闻地阔步往前走着。 莫说平时她就挣不过苏薄,眼下身体虚弱,从昨天到现在更滴水未沾,哪有许多力气跟他挣。 她顾不上自己双手血肿难看,推着他的胸膛,他却岿然如山般推也推不开。 江意不禁恼怒地咬牙低低道:“外面指不定有不少人看着,你不要脸我还要!放开我!” 眼见着前面就是大牢出口了,有一重天光泻入,依稀可见外面人影晃动。 苏薄终于开了口,道:“正是有不少人看着,你走着出去,才更狼狈丢脸。” 江意道:“那也不需你来抱我。” 苏薄双目看着前方,道:“太子身体不好,来羡又没这能耐,只有我能抱。” 跟在后面的来羡默默传音:“喂,你们两个闹,别带上我啊。” 江意竟被他堵得一时接不上话。 转眼苏薄抱着她就出了牢房大门。 外面天光哗然敞亮。确有不少的人正候着。 日光有些刺眼,江意心头像梗着一块骨头般十分难受,前一刻她还在跟苏薄又踢又挣,后一刻苏薄一脚刚踏出门口,她行为上便不得不配合着两眼一闭,在他怀中晕了过去。 没办法,大家都有头有脸的,得要面子么。 很快就离大牢有些距离了,苏薄已经把那些人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江意闭上眼后感觉浓浓的倦意袭来,但她又不得不强撑着睁开眼,没力气再与他纠缠,只道:“托苏大人的福,现在我也出来了,我侯府的马车应该还在这刑部,我自行坐马车可回。” 苏薄哑巴了,聋了,听不见也不吱声。 他径直带她出了刑部,也没走大路,而是跃上高墙屋檐,一路飞檐走壁,往侯府的方向飞奔。 诚然,这样的速度比马车要快得多。 可是他的沉默寡言,使得她面容上愈加厌倦。 黄昏了。 苏薄抱着她在屋舍上奔走,这样的高度和宽阔的视野,使她看得见天边的日落,染红了半边天的云彩。 鬓边的风凉而清浅。 远处的街道上有行人正归家,附近的庭院里有孩童正玩耍。 江意眯着眼,霞光尽落眼中时,却显得极尽凉薄。 她忽叹道:“感谢苏大人还愿意对我伸出援手,来日府上必登门致谢。但不顾我意愿一意孤行,苏大人不觉得这样的行为很令人不齿么。” 苏薄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滞,脚下却并未停。 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唤他的名字了。 江意消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奋起推他。她知道推他不开,她便泄愤似的,眼角微红地拧他。 苏薄终于开口道:“疼。” 江意手上蓦地一颤,冷笑道:“知道疼,就把我放下去。” 他又道:“你手疼。” 她连嘴角的笑意都有些发颤。 第430章 他还没走 他衣角迎风,如展翅的鹰,又如追云的鹤,转入巷中,双足踩着掌宽的院墙,奔得又快又稳。 巷中谁家孩童正三三两两地扎堆在一起打打闹闹。 忽有一孩童仰头看见了两人,惊奇地“哇”了一声。 其他孩童也都跟着仰头,目光追随着苏薄,眼里满是明亮天真,齐齐赞叹,还呼道:“有会飞的人!” 江意垂着眼帘看他们,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再回过神来时,苏薄已将她安稳地带回了侯府的后院。 后院里丫鬟嬷嬷都不在,全在前院里焦急地等江意的消息。 苏薄抬脚踢开门,进房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她靠着床头,阖眼不再看他。 苏薄嗓音晦涩,却极轻道:“药在何处?是不是……要先沐浴?” 江意喉间一哽,道:“你走。剩下的春衣绿苔她们会做。” 苏薄低低应道:“好,我去叫她们。” 来羡狗不停蹄地从刑部跑回来,跑进前院就冲春衣绿苔汪汪叫,然后一溜烟又往后院跑。 两丫头先是一愣,随即立马反应了过来,忙不迭追着跟上去。 于是在半路上,两丫头就撞见了苏薄,心中顿时肯定,江意已经回来了。 只是冲进门一看,春衣绿苔却惊得霎时红了眼眶,慌张道:“小姐怎么伤成这样……” 随后备药的备药,备热水的备热水。 院里忙碌了起来。 嬷嬷正欲把浴汤灌进浴桶里,江意道:“不往浴桶倒了,我淋浴便好。” 绿苔很快备好换洗的衣物,春衣已经扶着江意去了盥洗室。 褪衣时,春衣才惊觉底裙有血迹,但日常侍奉惯了,十分了解江意的身体,便问道:“这些血,可是小姐小日子到了?” 江意轻轻“嗯”了一声。 在盥洗室,当着春衣的面儿,她丝毫不用掩饰自己身体的不适,每月这几日都腰酸腹痛十分难受,再加上在牢里被牢兵踢了几脚,比平时还越发难熬几分。 绿苔送衣物进去时,春衣便道:“你赶紧去熬红枣糖水,小姐昨夜怕是受了凉,这会儿难受得紧。” 绿苔见状,连忙转头就去了。 期间,云嬷嬷又进房给江意拿私物锦布带。 江意淋浴完,更衣回房,腿脚有些发软。 春衣忙扶她躺下。她眉头轻攒,气色很是不好。 春衣本想叫人去请大夫,江意道:“不必了,都是些外伤,上过药便是了。” 春衣没吭声,片刻,江意却适时听见春衣唤了一声“苏大人”。 她撑起眼皮一看,顿时气血又往一处涌。苏薄竟还没有离去。 并且在纪嬷嬷的帮助下,他在她房里找到了药箱,正把药箱拿过来,要给江意上药。 江意动身坐起来,道:“苏大人为何还在这里?” 等她再抬头一看时,春衣和纪嬷嬷已然退了出去。 江意有些恼火,她很累,伤也需要上药,可是她没有办法再若无其事地与他共处一室。 她强撑着身子掀被下床,只刚一动身,苏薄冷不防往她身上点了几下。 江意瞠了瞠眼,顿觉身体有些发麻,失去了知觉般动弹不得。 苏薄又轻缓地扶着她缓缓靠躺在软枕上,他便打开药箱,开始取药,又拿过她的手,替她上药。 手指上传来凉凉的触感,继而又有些痛痛辣辣的,她失神了一会儿,才有些气急地出声道:“春衣,你进来,请苏大人出去。” 门外的春衣还没来得及应,里面又传来苏薄淡淡的声音:“我给她上药即可。” 春衣也很踟蹰,她看得出两人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不好掺和,想起今早苏薄来这内院时可怕的表情和气息,她仍还有些心有余悸。 于是春衣道:“小姐,奴婢这就去看看绿苔那边糖水熬好了没有啊。” 第431章 不肯罢休 江意默了默,又唤道:“纪嬷嬷,云嬷嬷!” 两位嬷嬷道:“奴婢们先去收拾一下盥洗室里小姐换下来的衣裳。” 江意最后看向房里的来羡,来羡抖了抖狗皮,道:“你看我作甚,我又不会上药。” 奈何江意身体动不了,只能任由他摆弄。 他上药上得认真,眉头一直紧紧皱着,甚至还轻轻地给她吹气。 她闭着眼,极力忍着不去理会。 后来始终无法忽视他就在自己身边,她沙哑开口道:“是上次说得不够清楚么,我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牵扯,甚至不想看见你。” 苏薄道:“你说得很清楚。是我不肯罢休。” 他怕被她讨厌,怕被她记恨,可同时也怕,往后的岁月里都与她再无瓜葛。 江意手指一颤,疼。 她问:“你到底想怎样?” 苏薄道:“不想怎样。” 江意深吸一口气,嘴角讥诮的笑意发苦。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去想他、不去提起他,甚至不想看见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两相沉默许久,苏薄蓦然认真地问:“小日子是什么?” 江意面容一顿。 方才他不仅没离开,还把盥洗室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见江意不答,苏薄又问:“你是因为小日子才流血的?” 方才充斥心中的情绪顿时被他的问题给冲淡,江意睁开眼,恼瞪他,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苏薄对女子的身体并不十分了解,他只知道女子初次会有落红,因而起初看见她那底裙上的血时确实被震到了。 当时他恨不得把那两个牢兵撕成碎渣。 可他却听见春衣在盥洗室里语气不慌不忙,他便反应过来,他应该是误会了。 见江意苍白的脸色因懊恼而有些红,苏薄便不问了。 他拿着江意的手,手指都抹上药后,又给她都细致地包起来,最后再来处理她手心那道触目惊心的旧伤。 她极力想蜷缩起手指,不想给他看到,但就是无法动弹。 他给她手心上药时,她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手上的伤缠着的绷带有些沁血的痕迹。 两人都伤了手。 江意忽然觉得极其难过,和幼稚。 彼此其实一样的倔强和固执。大家都不是小孩子,却怎么搞得像过家家一样。 可真要是过家家就好了,吵闹一场,哭一场,就又能和好如初。 苏薄发现,除了手心和十指,她两只手腕上也有鲜红夺目的勒痕。是铁铐磨进了皮肉里造成的。 她无处可躲,眼睁睁看着他又去拂开自己的裙角,看见了她双脚脚腕,细嫩的皮肤上同样留着两道血痕。 他一边给她弄伤,一边想,方才不应该把那两人留给太子处理,应该由他的人带出去,等他稍后慢慢来收拾,保证让他们后悔在这人世上活过。 苏薄虽一言不发,但江意能感觉到,他身上极力克制却仍是散发出来的气息,有些像一头闻着了血的野兽,充满了野性。 房里的气氛,一度压抑得令人窒息。 随后绿苔熬好了糖水,送到了房里来,一推开门,那种窒息的感觉才陡然散了散。 苏薄把自己所有能看见的伤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还是问了一句:“可还有其他地方伤的?” 江意冷冷回答:“没有了,现在可以解开我了吗?” 苏薄往她身上复点了几下,她慢慢才能动弹了。 江意再懒得应付他,喝罢红枣糖水就躺下了。过了一会儿,她侧回头一看,见苏薄还坐在她床边。 她道:“你还不打算走吗?要留下来过夜?” 春衣和绿苔在一旁侍候,闻言眼观鼻鼻观心。 后绿苔小声劝道:“小姐这几日心火旺,脾气是会暴躁些,苏大人还是走吧。” 苏薄问:“为什么?” 绿苔:“因为……” 江意看向绿苔,绿苔一顿,又吭哧道:“没什么。” 第432章 是认真的 江意想叫暗卫出来,虽然打不过他,但胜在人数多,把他撵走应该不是问题,她下意识地摸摸素日戴在脖上的玉哨,结果摸了个空,才想起玉哨被那两个牢兵给搜刮去了,便与春衣绿苔道:“你们俩吹声口哨,叫人来。” 春衣绿苔眨巴着眼,委屈:“奴婢们……不会呀。” 苏薄道:“我会。” 江意又气又恨,一时说不上话来。 结果他还真十分好心地帮她吹了一声口哨。 于是乎暗卫就来了,立在窗外,询问:“小姐有何吩咐?” 他们昨天白天的时候没在江意身边,等办妥了事回来,才知她失踪了,对此也愧疚得很。 江意凉津津道:“把苏大人请出去。” 他帮忙叫暗卫来把自己请出去,屋子里的春衣绿苔以及来羡都觉得,古怪的气氛里蓦然又有一丝好笑。 只不过鉴于当事人两个都异常的严肃,他们想笑又不敢笑。 最终苏薄起身道:“我走就是了,你不要气。” 她偏头,面朝床榻里侧,冷冷淡淡道:“还有,我的事我会处理,请苏大人不要插手。” 过了一会儿,春衣出声道:“小姐,苏大人走了。” 她也依旧没动。灯火曳影里,她眼眶红了。 后来春衣绿苔以为她睡着了,不忍再吵她,便退了下去。外面备好了膳食,也只有等她睡醒以后再用。 窗外的夜色暗淡下来。 来羡听呼吸就知道她并没有睡着,忽传音道:“最早发现你不见的应该就是他,今天一大早他来这里,问了管家,大家才反应过来。尽管他不来,稍后管家也会发现不对劲。” 江意没反应,来羡便将苏薄怎么到后院来带自己去找她,管家又派人往宫中递了消息,以及管家把侯府的人手调给苏薄统筹,从宫里到侯府和顾家的这两条必经之路上挨家挨户去问,同时扩大搜索范围,连附近可能的官署也一并着人去探,这些事都一一告诉江意。 白天来羡引着苏薄,也总归是在慢慢朝刑部官署那边靠近。 后来苏薄的人就探到刑部昨日似有人员出动过。路上虽没有目击者,也没留下什么痕迹,但官署里的人员调动是有迹可循的。 一进刑部大门,来羡就往前猛地窜去,它一路嗅一路转,最后竟在刑部官署后院的一处隐蔽角落里,终于找到了侯府的马车。 良久,江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轻轻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怎么着呢?让我还不清,永远都亏欠他么?” 来羡道:“别的事不敢说,但他对你,是认真的。” 江意喃喃道:“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来羡道:“小意儿,现在的你极其没有安全感,甚至还不如刚重生时候的你。” 江意道:“大概是,我有点怕了吧。” 来羡道:“我才不管你跟他怎么样,你们分道扬镳也好,相爱相杀也罢,但是你得知道,你的安全感不是他给的,也不是因他而起的,这种东西,唯有你自己才能给自己。” 江意愣了愣,一时没有答话。 一直蒙在心头的阴霾,却因为它的话,猛然有被拨开的趋势。 后来,她才缓缓道:“是,是我把我自己给困住了。你说得对。”顿了顿,她又问道,“但如果,不管我怎么努力,到最后都无法改变原有的结局呢?” 来羡道:“你都努力了还无法改变,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大不了就是命一条。真正可怕的是,有些人不去努力还妄图想改变世界呢。” 江意轻轻牵着嘴角笑了起来,红红的双眼,眼泪不住往下淌,没入枕中。 她道:“我不停地怀疑我自己,不停地怀疑命运。我想不明白,明明我已经改变了,为什么突然势头一转,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第433章 捋清前后 她哽咽着,渐渐哭出了声,“我也在怀疑,是不是不管我怎么做,即便能挽回一时,终究还是会以另外一种方式重回到原来的轨迹。比如,顾爷爷的命。” 来羡道:“人都有一死,你只顾想着他的死去,为何不想想他生前的这段日子呢?你挽回来的老爷子生前的这一段日子,难道不算数了?白活了?” 江意擦着眼睛,泪水濡湿了手上缠着的绷带,“我不知道……” 她蜷缩着身子,细细碎碎地呜咽了许久。 来羡知道,她需要这么发泄一场的。不然,迟早会憋坏的。 来羡无声地走过来,跳上她的床榻,伸爪去摸了摸她的头。 她肩膀颤抖起来,极力忍着,可终究是忍不住,颤得越来越厉害,哭得也越来越凶。 春衣绿苔在门外,也听见了她的哭声,不禁有些眼眶发酸。 哭过一场后,江意渐渐平静了下来,问起顾家的具体情况,来羡今天一天都跟着苏薄在外面转,一时也不清楚。 江意只好叫江永成过来,在江永成到内院之前,先简单用了些膳食,后问:“顾爷爷的死因,查出来了么?确定是我侯府送去的人参出了问题?” 江永成道:“老将军有一房妾室,昨天用那人参熬了汤,上午给老爷子喝了,下午便出事了,那妾室一口咬定是侯府的人参有问题。太上皇下令把那个妾室拷起来严加审问,那妾室很快就招了。” 江意红肿着双眼望着江永成。 江永成又道:“加之太医那边已经查出来了,人参没有问题,只不过此物大补,老将军上了年纪,想要进补,本就应该仔细再仔细,可那妾室无知,竟用了大半株人参来熬了浓汤,老将军身体根本受不住。” 侯府送去的可是近百年老参,药性远胜过寻常人参数倍,平时只需要稍稍一点根须,便可有补养之效了。 结果那妾室竟用了大半株,一个正常人都不一定能受得了,更别说是老爷子。 江意问:“可有审出那妾室究竟为何这么做,是不是有人指使?” 江永成道:“妾室只交代是想让老将军快些好起来,后又怕祸及家人,趁人不备,就自尽了。” 江意想了想,问:“太上皇那边可有消息?” 江永成道:“情况也不太好,但应当是没有生命危险的。小姐先养好身体,今日刑部敢擅扣押小姐并用刑,此事必不会这么了的。” 随后,江意将整个事件的前前后后都捋了一遍。 刑部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扣押她,是因为最先顾老的死因被认定为侯府的人参有问题。 可她与江永成对了一下确切的时间,发现刑部派人捉拿与顾家那边初步认定的死因几乎是同时发生的,或者就算有先后的时间顺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刑部根本不可能立马从顾家冲到官街上把她抓起来。 所以一切都是事先就谋划好了的。 并且从官街到刑部公署的路线,也提前被规划肃清了的。 江意想,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大概就是以为妾室一口咬定侯府后,太上皇会立刻下令彻查侯府,他们刑部则可在最快的时间内逼迫自己认罪,然后再来个死无对证,如此在案情生变之前快速结案。 但没想到太上皇放着侯府不查,却先下令彻查那妾室。 结果短短一夜时间里,妾室就全交代了。 现在她平白无故被关进刑部给折磨了一顿,江意也想知道,后续刑部该如何圆回来。 她确实应该养足精神,不然怎么对得住精心设计这一切的人? 当晚,江意了解完具体情况以后,便早早地睡了。 她累极了,身上有伤,又加上腰上酸胀、小腹坠痛,扛到现在实在不容易。 沉沉睡去之前,她用臃肿的手轻轻碰了碰来羡的头,轻轻喃喃道:“来羡,谢谢你,及时点醒了我。” 纵然不去想别的,可她仍是很难过。 难过于那个曾对她好的老者离开这个人世。 难过得有些愧责。 倘若,当初,她没有送那样一株人参到顾家……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第434章 得问清楚 苏薄从侯府出来,外面的天已经黑尽了。 街上没剩几个人,大部分的铺面也都关门了,只剩下零星一些铺子,还亮着灯火。 他路过一家正要打烊的医馆,里面的大夫拿着一块块的木板门插进上下门缝里,一点点将宽敞的门口填实。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全部填完,还剩下一小扇的空隙,大夫只觉眼前一暗,抬头看见门框外站着一个人。 大夫问道:“小店已经打烊了,你是想看病还是抓药?” 苏薄抬脚跨入了门槛,这大夫本着济世救人的原则,也不好赶他出去。 他淡淡扫视了一眼这医馆铺子,问大夫:“小日子怎么回事?” 大夫一脸懵:“啊?” 苏薄又问:“为什么会流血?” 大夫缓了缓,问:“何处流血?” 苏薄道:“裙子上。” 大夫顿时有两分恍然,道:“可是公子家中姑娘有此症状?” 苏薄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模样道:“嗯,她的婢女说是小日子到了。我不放心,故来问问。” 大夫不禁捋须笑起来,叹道:“月有盈亏,潮有朝夕,月事一月一行,与之相符,故谓之月信。每月这几日也称作姑娘家的小日子。” 苏薄皱了皱眉:“每月?都会流血?” 大夫颔首道:“每月如期而至,幼女、孕妇、老妪除外。公子不必太过担忧,只需这期间忌生冷辛辣之食,注意保暖莫受寒。” 苏薄点了点头,又问:“可会痛?” 大夫道:“分人而论。有的无甚感觉,有的身子较弱,则可能会腰酸腹痛。如若身子实在难受得紧,可暖腹缓和试试,再辅以温补的药材膳汤。” 苏薄问清楚了,才从医馆出来。 大概江意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再度去而复返。 只不过江意睡着了,并且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他就静坐在她床畔,看了许久她的睡颜。 她虽睡得沉,但似乎并不十分舒适。因为她一直蜷缩着身体,弯弯的双眉微攒着。 苏薄试着伸手到衾被底下,碰了碰她的手臂。 寝衣下她的肌肤总是凉润润的,如玉石一般。 他手掌往下,终于探到了她的小腹,手感同样是凉凉的。 原本春衣绿苔是有塞汤婆子给她暖肚子的,可始终不是很服帖,她睡着以后那汤婆子就滚到一边去了。 眼下他的手掌捂在她的肚子上,一股厚实的暖意缓缓升起。 江意睡梦中依稀感觉,仿佛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般温暖过了。 她潜意识以为是自己又把那汤婆子给捞回来贴着肚子了,于是手臂便往回收了收,把汤婆子抱紧。 实则,她抱紧的是苏薄的手而不自知。 苏薄看见,她眉头一点点地松展开,身子也没有起初蜷得那般紧了。 她抻脚动了动,感觉长久维持着一个睡姿,腰都快酸得没边儿了,不由又蹙眉轻哼了哼,然后重新调整睡姿,冷不防隐隐感觉到下腹涌出涓涓热流,又不禁绷了绷腿,不敢乱动。 苏薄另一只手也伸了进去,一掌握住了她的两只脚,给她捂暖。 她呢喃着什么,他听不清。 直到她的身子完全暖和了,他方才抽出手,起身准备离开。 然江意仿若闻到了他衣袂间那般熟悉的气息,如在梦中,眉间缓缓漾开心事。 苏薄刚走两步,蓦然听到身后床帐里传出的轻声呼唤,他身形猛地一滞。 她在唤他:“苏薄……” 他在夜色中等了许久,再无下文,才知应是她的梦呓。 坐榻边来羡都不用睡觉的,正扬着狗头,看看床榻那边,又看看苏薄。 第435章 进殿听审 来羡想,这几天江意脾气怕是异乎寻常的暴躁,要是明早告诉她苏薄来过,她一时找不到苏薄算账,估计会把火发泄在自己头上。 它又想,虽说这大魔头和江意的立场不一致,但想着白天时他那可怕的样子,对江意也是真的着急在乎。 想着他应该不会伤害她,自己要不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苏薄也转头,淡淡看了看它。 他离开时,道了一句:“别告诉她我来过。” 来羡自个权衡利弊,本也是十分赞同他的想法,决定不告诉的。可是苏薄走了一会儿以后,来羡突然想起了什么,浑身一激灵,狗毛又炸了。 不对,他怎么知道自己能够告诉她?! 这两天,江意总感觉来羡一脸有事的样子,问它它又不说。 倒不是来羡它不肯说,主要是它也不是非常确定,它要是跟江意说起,不就得先交代晚上苏薄来过吗? 女人这几天惹不得,所以它还是先闭嘴了。 宫里太上皇醒了,宣刑部一干人等,还有对江意用刑的两个牢兵进殿听审。 江意也进了宫去,彼时太上皇坐在殿上,一头鹤发乱糟糟的,仿佛短短一两日时间就愈加苍老了几岁。 他看见江意脸上没有血色,双手也裹得肿肿的,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太上皇给江意赐座。 江意一坐下,便见殿上跪着的那两个牢兵,正瑟瑟发抖,离她不过两丈远。 除了牢兵,还有刑部的几名官员。她认得出,最前面的那名便是先前在官街上带人扣押她的那个,他衣冠周正,表情严肃,俨然一派正义之士的形容。 原来他就是刑部侍郎周培德,他儿子就是以前与江天雪搞在一起的周礼。 江意之前知道此人,却还没有机会亲自接触过。 两个牢兵当日在苏薄手上受了重伤,只不过要审问清楚,谢玧才着人日夜不休地看着,谨防出什么差错。 顾老将军的死对太上皇打击颇大,太上皇亲自来审此事,皇帝也就没干涉。 江意靠着椅背,听着殿上两人磕头求饶,万分诚恳地道:“太上皇明鉴,太子殿下明鉴!小的们不知道抓来的人就是琦慧郡主,以为是顾家老将军的小妾,一时审得操之过急,所以才动用了刑罚!小的们是万万不敢伤害琦慧郡主的!” 一时磕头声在殿上响得十分突兀。 江意面容天真纯良,思忖着道:“我记得,我好像与你们说过我是琦慧郡主的,还请你们去侯府帮我传个信。当时你二人如何作答的?让我继续做春秋大梦。” 两个牢兵连忙道:“小的知错!小的知错了!” 太上皇脸色奇差,仿若雷霆之怒蓄势待发。身旁谢玧一经盘问,这两个牢兵哪敢隐瞒,哆哆嗦嗦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招来。 牢兵道:“小的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上级吩咐小的们负责审问犯人。起初不知道郡主身份,后来又从旁人口中得知,送进牢来的是老将军家的妾室……” 太上皇一掌重重拍在椅把上,道:“听何人所说!” 牢兵六神无主,正要回答,仔细一想,却发现想不出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来,只得语无伦次地答道:“不、不知……也不是……是听刑部其他人用餐时说的……小的所言句句属实!” 太上皇厉目看向为首的周培德,周培德便郑重揖道:“启禀太上皇,昨晚谨遵太上皇旨意,将顾家妾室抓入了刑部大牢拷审,故刑部其他人有言谈此事也是……属实。” 江意听明白了,原来她和顾家妾室先后都被抓了进来,只不过是关在不同的地方,并没有人说明她一个郡主也进来了,所以这两个牢兵受命审问她后,正好又听旁人提及,便想当然地认为她就是那顾家妾室了。 第436章 演技精湛 不等太上皇盘问,这周培德又连番请罪,态度极好,道:“让郡主受了莫大的委屈,说来此事是臣之过。前日老将军的死因初认定是侯府送的药材有问题,故臣才遣人把郡主请去了刑部,本是想好生询问一番弄清事实即可。 “为保郡主名声,臣没宣扬郡主身份,可后来臣又辗转去了顾家,一时焦头烂额,再顾不上,就命人代臣询问郡主,询问完便送郡主回去。可哪知,手底下的人没个分寸王法,竟胆大包天地对郡主用刑!” 他俯身长揖,郑重道:“臣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刑部初步认定死因,他请江意去刑部询问清楚,这听起来是他的本职工作;没宣扬她的身份也是为她着想,可后来他分身无暇才使得她被手底下的人动刑,听起来他对此事毫不知情,他看似主动出来承认错误,实则却将主要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江意眯了眯眼,道:“这两个牢兵起初是对我用刑,但后来太子殿下带人找到刑部来时,他们竟想要杀我。” 太上皇震怒道:“尔等动下杀心,总不至于是听旁人随口说的!” 两个牢兵颤颤巍巍,答道:“是主簿……主簿教唆小的们说,事已败露,若、若想活命,唯有琦、琦慧郡主畏罪自尽,才能死无对证……” 周培德大义凛然道:“若真是如此,那刑部的主簿如此居心叵测,岂能轻饶!刑部共有好几位主簿,你们说的又是哪一位?” 牢兵平时看管大牢,属于刑部里最底层的人员。平时他们接触到的多半是上一层的牢卒,实施的也是上一层分派下来的命令。 唯有这次的案子特殊,安排了一名主簿给他们随时汇报情况。 现在周培德问起到底是哪个主簿,两个牢兵才茫然起来,发现他们也根本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主簿。 于是周培德请命把刑部所有主簿都叫来,给两个牢兵一一辨认。 辨认到最后,竟无一个是。 周培德义正言辞地怒斥道:“胆大包天的狗东西,竟敢在太上皇和太子面前信口开河!我吩咐让询问完便放郡主回,尔等私扣郡主不说,动刑也罢,竟敢妄动杀心,真该千刀万剐!” 江意看着周培德脸上又怒又自责,还主动请太上皇降他失职不察之罪,要不是知道那日官街上他有备而来,又冲自己刀剑相向,她险些就要被他精湛的演技给骗过去了。 她都想替他鼓掌叫好。 两个牢兵再百口莫辩,不知怎么的就稀里糊涂地弄成了现在这番境地,只能又一阵磕头求饶。 太上皇暂没做决断,牢兵又冲江意涕泗横流道:“郡、郡主,小的们错了,小的们甘愿给郡主当牛做马!随郡主怎么打骂,只求郡主饶小的们一命!” 江意看着两人,缓缓开口道:“可能当时太子殿下要是再晚来一步,就算我没死,也会贞洁难保,到时免不了一根孤索了断自己,是吧?” 两人一颤,哆嗦道:“不是的……没有这回事……” 江意道:“你们刑逼我、言欺我,还等着我招供以后便是无用之身,可辱我,是吧?” 两人连求饶的勇气都没再有,抖得像只糠筛子。 江意道:“我为什么要饶你们呢?” 太上皇本就心疼江意的手了,又闻她此言,更是怒极,问江意道:“你想怎么处置他们?都随你!” 毕竟江意先前凶悍泼辣的名声传开了,她也不用顾忌什么,道:“就如周大人所说,千刀万剐吧。由周大人来督促行刑,不知可否?” 周培德脸色微变。 第437章 顾全大局 太上皇准了,还道:“把剐下来的肉剁成酱,喂他们吃下去,尽量别死得太快!” 太上皇冷眼看着周培德,忽拍案又震怒道:“我让刑部拷拿老将军妾室审问,你又是哪来的狗胆,竟不听命令,擅自扣下郡主!” 周培德战战兢兢道:“臣……臣在太上皇下令之前,为查明真相,便已第一时间留郡主审问了……后才又谨遵太上皇旨意拷问了妾室……臣使琦慧郡主受难,臣难辞其咎,请太上皇降罪!” 他在太上皇下令之前便已对她实施扣押,太上皇让拷问妾室,又没下令其他的,这么说来,也算不上是抗命。 今日太上皇若真因为她而重重处置了周培德,回头必引起朝官言论。 毕竟他推脱得好,真正对她动刑的人已经遭到发落了,并且前情起因他也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并无太大过错。 若太上皇还是不依不饶的话,不仅会让朝官诟病太上皇为一外臣之女竟如此大做文章,还会诟病她仰仗太上皇、恃宠而骄,得理不饶人,丝毫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京中女眷和朝廷命官相抗衡,总是很显弱势的。 以前江意也把贾业成拉下水过,但那时她靠的是百姓舆论,且贾业成的官职也不高,她以弱取胜。 可眼下不同,她能靠的只有太上皇,而这周培德身为刑部侍郎,乃当朝三品要员。 所以即便太上皇要为她做主,为大局着想,也不能重罚看似并无大过的周培德。 江意不想太上皇遭诟病,也不想将自己置于囹圄之地,遂开口道:“此次我虽是吃了些苦头,但相信这不是出自于周大人的本意。周大人应该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吧。” 周培德稍怔了怔,应道:“郡主所言极是。” 江意道:“周大人一心想查清顾老将军的死因,这也是本职分内之事。何况为了此事日夜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侧身面向太上皇,又道,“太上皇,臣女这点小事,不值得大动干戈。” 太上皇诧异地看了看江意,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但她能做出这番大度之态来,都让太上皇赞赏不已。 这丫头,睚眦必报,又顾全大局,真是矛盾又极其聪慧! 太上皇领了她的好意,道:“既然如此,就罚你和你的一干人等俸禄两月,回去好好地面壁思过吧!” 周培德谢恩,又感激地向江意深深一揖。 江意微微颔首,还礼。 随后众人依次退出大殿,这件事便暂时揭过去了。 太上皇在椅上坐久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谢玧和江意连忙左右搀扶着他。 顾老逝去对他的打击确实很大。这两日,他虽悲痛之至,但呕血昏迷期间,他也没就此放弃,而是想着无论如何得尽快醒过来。 这件事牵扯到侯府和江丫头,他要是不赶紧醒来给她做主,岂不是得让人刻意引导风向? 眼下太上皇看看谢玧,又看看江意,忽又觉得有这一双人伴自己膝下,也算是有个盼头。 他甚至想,自己有生之年,不知能不能抱到重孙。这样一想,也就多了几分力气。 遂太上皇道:“不用担心,我这糟老头死不了!” 江意和谢玧搀扶他缓步走出大殿。 他站在殿门口,停了停,仰头望着天,蓦然老眼浑浊而湿润。 老家伙,你走这么快,怕是看不见我孙子娶孙媳妇喽! 江意眼眶微红,道:“太上皇身体要紧,请节哀。” 太上皇回头,看了她一眼,道:“这话你我共勉!” 江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哭了,极力忍着那股冷不防汹涌上来的酸涩。 第438章 这事没完 太上皇回到寝殿去躺下,宫人送来了药,他也老老实实地喝下了,看着江意道:“你的手怎么样?可还疼?” 江意瘪瘪嘴,哽道:“有点疼……” 太上皇道:“要不让我孙子给你吹吹?” 一旁的谢玧很是尴尬,道:“爷爷还是先睡一会儿吧。” 江意吸了吸鼻子,道:“太子殿下说得对。” 太上皇精力不济,看起来分外憔悴,慢慢地垂下了眼皮,道:“你们两个就在我宫里用膳吧,一会儿叫太医来,好生给丫头再看看手。女孩家家的,手要养得白白嫩嫩才好看……” 听着太上皇的声音渐弱了下去,后来他睡着了,江意觉得悲凉,却又有一丝庆幸。 至少,眼下太上皇还在啊。 她已经不再去想,这两位泰山老者的存在对局势有什么帮助,她只想着,愿活着的人能够安好。 诚如来羡所说,在他们活着的这段日子里,就已经是一种改变了。 随后江意和谢玧出了寝殿,江意不想在这里用膳,也不想叫太医看手,只想回家去。 谢玧将她送出宫,并着侍卫一路护送她至侯府。 江意下了马车,站在家门前,回首温顺纯良地与侍卫道:“今日劳烦诸位,请代我谢过太子殿下。” 数名侍卫抱拳,告辞离去。 江意转身踏入家门口,面色随即淡了下来,吩咐江永成道:“那两个牢兵将我的玉哨拿去了,回头成叔差人帮我要回来。” 哨子没有了可以再做一个,只那是她娘曾留下的遗物,便是被那些肮脏之人给沾了手,也不能丢。 江永成也知道了江意的哨子暂时不在身边,还十分周到地临时重新给她备了一个,此刻递与她道:“期间小姐就暂先用这个吧。” 江意见他递来的是只袖珍小玉笛,一时愣了愣,随后伸手接过,道:“谢谢成叔。” 成叔在江家做了许多年的管家,当初她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江家的管家了。 因他一直孤身一人,故也随了江姓。 前世江家落难时,他也没能避免。他身为管家,是那些人重点审问的对象,除了严刑拷打,还威逼利诱,希望他能招供她父兄的罪行。 最后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江意从来没怀疑过江永成对侯府的忠心,可是她在刑部大牢,一个人胡思乱想,自己把自己困住的时候,竟险些怀疑了他。 江意忽认真道:“成叔,对不起。” 这下倒换江永成怔愣了,道:“小姐何出此言?此次倒是我疏忽大意,才使得小姐受罪,小姐这般郑重,我实受之有愧。” 江意道:“对方冲着我来的,防不胜防。这事过去了便罢了吧。” 来羡是同江意一起进宫一起回来的。 上一次它放心她一个人去,结果半路就出了岔子。可见在这京中,没什么事是真正令人放心的。 江意抬脚往后院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头与江永成道:“刑部侍郎周培德,麻烦成叔帮我查一下他的为人、喜好、习惯等,越详细越好。” 江永成道:“是。” 她和来羡走在中庭花园里,来羡道:“今日在殿上,你帮那姓周的说话,明显把他惊讶到了。” 当时它没进殿上,但在门外也看得清清楚楚。 江意道:“他能不惊讶么,毕竟他在官街拿我时,到底是怎么样个手段,彼此都门儿清。” 来羡不必问也知,这事儿还没完。 这厢,周培德回到家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此次他先扣押了江意,本也是料想顾老的死与侯府送去的补材脱不了干系,太上皇定然第一时间查侯府,可哪知太上皇第一时间查的居然是那小妾。 好在他反应够快,事先也做足了准备,所以火才没烧到自己头上来。 他原以为,江意受了委屈,又有太上皇撑腰,定然会大肆诉苦打压他,却没想到她非但绝口不提那日自己以刀相逼、强行拿下她时的态度和行径,反而大度宽容地帮他说情。 搞得他完全摸不清江意的意图。 其子周礼得知此事后,不以为意地笑笑道:“这琦慧郡主凶悍泼辣,也就用来对付对付苏锦年那等人,像爹这般官高权大的,她怕是晓得自己惹不起。” 第439章 律例当诛 这周培德的事也不难打听,看起来周周正正的刑部侍郎,私下里喜欢狎妓。 这京里的官员们好这一口的不在少数,且达官显贵之家,三妻四妾稀疏平常,常到烟花柳巷偷香就更见怪不怪了。 只不过周培德近年喜欢狎男妓,专挑清秀羸弱的公子哥。 这日,周培德尚在官署公干,有人往周家送了一名十分清俊而又弱柳扶风般的美男子,道是周培德早先定下的人儿。 为此周培德的夫人极其生气。 和周培德夫妻这些年,他夫人大概知道些他的癖好,平日里在外面胡来也就罢了,可他竟然把人往家里领。 等明日事情一宣扬开,不但丢的是他自己的脸,她也会成为女眷夫人们中的笑柄。 周夫人当即把那美男子撵了出去,不得不将此事掩盖下来。 等周培德回家后,周夫人再忍无可忍,冲他大发雷霆,又摔砸又谩骂,夫妻两个在房中闹得十分难看。 当晚也没法和平地共处一室,于是乎周培德便抱着被褥去了书房过一夜。 他气得没法入睡,送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也不清楚,若真是勾栏院送的,岂会没个轻重直接送到他府上来? 随后周培德叫了人进来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下人说,对方还没来得及报上名号是何处送来的,周夫人就怒不可遏地将人打出去了。 周培德十分火闷,挥手叫下人出去了。 夜渐深时,他熄了灯,就躺书房的坐榻上睡去了。 后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大抵到了后半夜时分,书房里蓦然又缓缓亮起了豆点儿的灯。 灯火温黄,缓缓照亮了一片书房坐榻边,隐隐映照出一抹坐着的剪影。 周培德眼皮子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光亮,动了动,后终于挣扎着睁开了双眼,果真朦胧地看见旁边坐着一个人。 周培德原以为又是他夫人半夜折腾,正想骂几句,可随着视线越来越清晰,才发现,旁边坐着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夫人!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正是琦慧郡主江意! 江意手里端着烛灯,似耐心地等着他醒来一般。那烛灯的光映照着她天真无邪的脸,随着她黑眸微弯,竟让周培德觉得莫名的悚然! 周培德本能反应,张口就欲大呼,然而,欲振喉而出的呼喊,脱口时却变成了低低的一声惊叹。 这样的声音别说引人来了,就是人站在书房门外也不一定听得见! 怎么回事?为什么身体会一点知觉和反应都没有!他甚至连扯开喉咙叫喊都提不起力! 周培德脑子清醒了,可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躯体就如死物一般,无论他怎么挣扎,就是没有动静! 江意善解人意地替他解惑道:“这是麻烟的效果,与麻沸散差不多,只不过我改成了吸入式,也控制着精准的量,只麻你的身体,保留你的意识。” 周培德心中惊骇不已,听江意道:“周大人对此可满意?” 他每说一句话都感到极其吃力,从牙缝中挤出:“你……到底……你想干什么?” 他从没想到,此女竟会半夜潜入他家,做出如此行径,简直胆大包天! 周培德又惊又怒,可更多的是恐慌。因为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跟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分别! 同时他也意识了过来,此女上次在太上皇面前帮他说话,并非是不敢惹他,也不是大度地不计前嫌,而是明着来不了,她便暗着来! 江意淡淡道:“不干什么,就是有些事想与周大人聊聊。” “能有……什么好聊的……”周培德眦着眼,瞪着江意,“你如此猖狂,敢谋害朝廷命官,你又岂能独善其身……照律例,你、你……当诛……” 第440章 濒死挣扎 说了长长的一句话,周培德胸口起伏地深喘了几口气。 江意闻言挑起唇角,像听见了个笑话般,笑容温顺纯良,道:“周大人要诛我?我好怕。” 她反问道:“周大人官街拿我,又严刑逼供,不成还欲亡我性命,就不猖狂了吗?” 周培德眦眼欲裂。 江意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她取掉了注射针管尖端的针套,这注射器是上次给谢玧注射后留下的空管,她又将活丨塞往外缓抽,抽了一管子空气,道:“没别的意思,我就只想问问周大人,周大人所作所为,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她捋起周培德的一只手臂,将针头凑近,正想扎进他血管里,顿了顿,抬头看着他,又道:“哦对了,你是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 “你……”周培德咬牙切齿,“要做什么?” 他极力想把手臂抽开,远离那针管,可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江意道:“如你所见,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我打进你的血液中,气泡会随着血液游走,形成空气栓塞,有可能阻塞在你的心脏、肺部或者脑部,要么窒息,要么脑溢血,总归是活不了的。” 说罢,不等周培德回话,她便一针扎入他血管中,面容平静地将一管空气给送了进去。 江意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起作用,随着送入的空气越多,越凶险就是了。” 送完一管,她利落地拔出针来,再抽动活丨塞蓄了一管空气,周培德眼睁睁看着,尽管他压根不信空气竟还能杀死人的,但见江意不慌不忙的动作,还是一股子恐惧渐渐漫上心头,忙道:“那日我在太上皇面前所说的……句句属实……” 江意在送第二管空气时,漫不经心地问:“顾爷爷的死,和抓我入狱,都是你们设计好的可以说是前后牵连的一整件事?是谁教唆那个小妾害死顾爷爷的?” “不知……我不知道……” “不知?”江意有些遗憾,“不知就算了。那只好你来做这替死鬼了。” 他竟不知,眼前这个看起来娇娇柔柔的女子,做得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她是在谋杀,而且还是杀的朝廷三品命官!可她面容表情看起来却平常至极! 不,他不想死…… 至少不想死在这个黄毛丫头手上! 他很有些后悔,早该在当时一抓她进大牢以后,就了结她性命的! 可当时他毕竟有些忌惮她是郡主,还很得太上皇的喜欢,未免祸及自身,他不能操之过急,最后才留下这么个祸患! 江意再送了第三管空气,眼见着周培德呼吸开始急促,脸色渐渐涨红。 江意轻轻软软道:“开始发作了。” 周培德感觉胸口淤堵,难受极了,对死亡的恐惧也越来越浓,瞪着江意道:“我真的……不知道……” 江意话锋一转,忽又给了他一线生机:“其实你的症状也不是不可解,解药在此处。”说着她放了一个小瓷瓶在坐榻边上,“你若招了,我便给你解药,如何?” 周培德死死盯着那个小瓷瓶,又心生一股希望,只要吃了解药,他就又能活了? 他想要得到。 想要,立刻就想要! 身体……倒是快动一动啊! 可偏偏,那瓷瓶近在眼前,他就是没法伸手去拿! 江意一脸悲悯地看着他挣扎,柔声道:“周大人神气,对我举刀相挟时意气风发,我尚记忆犹新。倘若这整件事不是你策划的,你只要说出主使,也不必为此付出性命。” 周培德脸色涨得通红,甚至隐隐开始发紫。 他身体虽动弹不了,可也免不了极力与即将到来的死亡抗衡、挣扎! 他身体开始抽搐,脚趾颤抖,江意视线下的双手没怎么动,可脚却在一丝一丝慢慢地复苏,他双眼不知是恨还是痛苦,开始充血。 他眼风瞥见脚那头的方向,安放在坐榻边的案几上有一只花瓶摆设,他趁着江意没有防备的那一刻,脚上一直蓄着十分有限的力气,突然拼尽全力暴起,一脚蹬了过去。 第441章 是骗你的 他蹬得案几重重晃了两晃,江意来不及转身去扶,上面的花瓶忽而就囫囵滚摔在地,发出一声清脆醒耳的瓷器碎裂的声响! 那声音在周培德听来,悦耳极了。 他面色稍稍痛快了两分,道:“我若死了……你以为你逃得掉……” 今晚他夜宿书房,他的贴身随从也不敢擅自离去,便睡在隔壁。此时闻声,开门出来,见书房里有光,便至书房门外唤道:“大人?” 江意倒也不慌不忙,只是黑白分明的眼神看着他。 周培德一时没有力气回答,想着随从定会起疑冲进门来看,到时候拿下此女,拿过瓷瓶内的解药给他服下,便可有惊无险地度过去! 然而,他没应声,下一刻,却有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在房中响起,带着怒气回应外面的随从:“滚!不要来烦我!” 周培德极其惊愕地死瞪着眼珠子,方才看见角落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狗。 他敢肯定,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江意站起身来,拂了拂裙角,而后几步走去,把房里其他的瓷器摆设全给重重掀翻在地,一时间碎瓷声不小,来羡又习着他的语气骂骂咧咧:“那个贱妇,如此猖狂,总有一天,我会休了她!” 一人一狗在他书房里配合得天衣无缝。 门外随从自知他说的是周夫人。看样子还在发火。 声音再道:“还不滚!谁都不许再来烦我!” 随从只好退了下去。 书房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江意回头,看向周培德道:“如何?” 周培德浑身紫绀,铺天盖地而来的窒息感使得他感觉自己再也吸不了一口的新鲜空气,绝望和恐惧终于将他彻底充斥,他已能小幅度地动一动身体,正扭曲着手指一点点朝坐榻边的那只小瓷瓶爬去。 还差一步,马上就能够到了! 眼看着周培德指尖将将碰到小瓷瓶的瓷面,江意微微弯下身来,当着他的面将小瓷瓶给拈走了。 周培德死死盯着小瓷瓶,他不能死,不能……就在江意收走瓷瓶转身离开之际,他终于憋着最后一口气,声音像被啃食过一般又糙又嘶,道:“是夫人……” 江意脚步一顿:“哪个夫人?” “戚夫人……她让把你拿下……先逼供后杀之……” 江意回过头看着他,道:“又是戚家的一枚属臣。” 周培德朝她伸出涨紫的手,渴望道:“解……解药……” 江意拿着瓷瓶,打开塞子,往下一倒。 周培德却看见什么都没有。 江意一脸温纯无害道:“骗你的,哪有什么解药。周大人真可爱,竟也相信。” “你……你这恶女……” 江意转身翻窗,道:“只世间女子多嫉恶,周大人时运不济,我算是尤为记仇的那种。” 最终周培德窒息而亡,身上血液缺氧,浑身发紫,断气之时难以瞑目,死状极其可怖。那定格在他脸上的最后一个表情,也依稀充满了不甘和恨意。 书房内除了一具死尸,一片寂然。 后,又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闪入书房内。 苏薄看了一眼已经死透的周培德,两步过去将他双眼合上。 这一闭眼,看起来蓦地就平静安详了两分。 他又将烛灯捻灭,把烛灯摆了一个恰当的位置,将书房里的一切善后都料理得极其精细妥当。 甚至从窗户离开时,先调了窗闩,以一根银线套好,他在窗外拉动银线,便将窗闩自动地横闩了去。 江意和来羡在暗卫的捎带下顺利出了周培德府邸,一人一狗从后巷里走出来。 约摸还有一两个时辰,天色才会渐渐亮开。 黎明之前的这段时间,最漆黑,也最清寒。 上了街道,街上除了他俩,一个人影都没有。 江意一时还不知该往何去何从,好像置身在这漆黑的夜里,茫然得有些失了方向。 她就只是往前走着。 只不过走着走着,一人一狗走得越来越快,走到前面一条巷子口时,一头就快速地横穿进去,瞬时没了踪影。 第442章 跟了一路 江意收敛声息,身体贴着墙面,等了少顷片刻,果真一道黑影紧随而至,出现在巷中。 方才来羡突然跟她说,身后有人跟着,似乎跟了一路。 江意起初还以为是暗卫,没想除了暗卫还有其他人。 他顿了顿,还是抬脚,刚往巷中走了几步,江意在那头抽出火折子,在空气中甩了甩,熹微的火光便在这巷中亮开些许。 墙头两边皆是她的暗卫,暗暗警惕着来人。 直到微弱闪烁的光深深浅浅地镀出了几分他融在黑夜中的修长身影,暗卫们看见了他的脸,也不知心头是该松还是该紧。 江意道:“都撤吧,你们全部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暗卫们跃下墙头,消失了踪影。 巷中就剩下江意和来羡,以及对面的苏薄。 来羡甩甩尾巴,本来也想走的,可哪知江意忽然弯下身来,一手抓住了它的狗尾。 来羡打了个激灵。 她一边捋着来羡的尾巴,一边道:“你跟踪我?” 苏薄道:“只是巧遇。” 江意抬头看着他,眼里光火闪动,道:“都看见了?” 苏薄道:“我说没看见你信不信?” “怎么可能会信。”江意轻轻道,“你若不是刻意跟踪我,那便也是去周家的。只是这次被我占了先。” 他确实是在周家偶遇到江意的,也确实被她夺得先机。 即便是江意今晚不来,他也会从周培德口中问出是何人主使,今晚周培德横竖都免不了一死。 敢在官街劫人,敢对她用酷刑,光是死两个杂兵,就想善了? 后,江意松开来羡的狗尾巴,又吹熄了火折子,起身往前走,“被你知道了也无妨,你应该不会传出去。不然我可能也会不小心把你杀了戚怀英儿子的事捅出去,看戚怀英会怎么对付你。” 她往前走着,苏薄不远不近地在后面跟着,闻言不置可否。 她吁道:“我说的不传出去,也包括不让你的主子知道。” 随后没在黑巷中走多久,到下一个巷子口时,江意和来羡又穿了出去,继续走大街。 只是苏薄始终在后面跟着她,她走过两条街,他亦跟过两条街。 来羡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汗道:“你们俩深更半夜的,是要在这街上耗到天亮吗?回去睡觉它不香吗?” 后来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上次乘坐画舫游玩过的那面湖边。 湖面平静,广阔而深邃,像一张巨大的黑口一般,黑暗底下深不见底。 江意想起上次,他说可以交给他、可以依靠他的时候,就是在这湖上说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苏薄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 她终于出声道:“你要跟我到何时?” 苏薄道:“何以见得是我跟着你?这路是你的,还是这湖是你的?” 江意本来不打算多理会他,可却被他一句话给噎得竟答不上来,猛地窜起一股心头火,道:“这路不是我的,湖也不是我的,你没跟着我,那我让你先走行了吗?” 说着江意走下湖堤台阶,蹲在边上,伸手去掬了一捧湖水来,洗把手。 今晚在出门前,她为了方便行动,让手指灵活一些,将十指上缠着的绷带给撤去了。 十根手指消了大部分肿,但暗红色的伤痕错落分布,并没有痊愈,看起来也丝毫不具美感。 指骨虽然没有大面积碎裂,但也受到了损伤,她每动一下,就会疼。 来羡说她不能使力,否则日后双手十指容易变形,就没再有以往那般好看了。 江意说,等做完了这件事,她再好生将指骨固定休养,再不胡乱使力。 来羡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刻不容缓,拗不过她,今晚也就只好依着她了。 她的这双手碰过了肮脏的东西,得洗洗。 手一沾到冰冷的湖水,十指便泛开一股密密麻麻针刺一般的感觉。 第443章 性格扭曲 她洗完了自己的手,对来羡招手道:“你过来,方才我撸过你的尾巴了,把尾巴洗一下。” 来羡踱了过去,转过身,江意拿着它的尾巴就在手上温柔地搓洗。 光是洗手洗尾巴,江意自以为耗了足够多的时间,可回头见苏薄还没有离去,不由冷笑道:“苏大人怎还没走?” 苏薄在她斜后方,眸光一直深浅不定地看着她的双手,此时把视线收了收,道:“我吹了一会儿风,这风也不是你的。” 江意道:“何处都有风,苏大人喜欢吹风,何以见得非得要在这湖边吹?” 苏薄抬脚走过来,然后在横离她几步开外的湖边也蹲了下来,掬水洗手,道:“我也得洗手,在湖边洗不过分。因为这湖水也不是你的。” 江意:“……” 江意从来没发现,这人居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幼稚! 简直死皮赖脸、愚不可及!偏偏还这么理直气壮! 他的性格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扭曲的? 江意脱口便问:“你为什么非得洗手?” 苏薄:“你管我。” 江意再次噎了噎,道:“那你慢慢洗吧。” 说罢起身带着来羡便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鬼使神差地再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确实还蹲在湖边不疾不徐地洗手,于是立刻加快脚步离开此地。 可还没等把这条街道走完,经来羡提醒,江意发现他又跟在了自己身后。 江意停了下来,道:“这路确实不是我的,敢问苏大人这是要去往何处?为免引起误会,你说清楚你走哪个方向,我再与你走相反的方向就是了。” 苏薄沉默片刻,来一句:“我凭什么告诉你。” 江意冷嗤道:“以前以为你仅仅是沉默寡言罢了,没想到气人的本事还有一套。” 苏薄道:“以前我也没觉得你会如此暴躁易怒。” 江意简直要气笑了,道:“算了,随你!” 然后一路上,江意再没理他,还真就随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苏薄只是想,看着她安全返家。以往和她相处时,已经习惯了要送她回家。 而今她不愿意再让自己送,那他就在后面看着也行。 转转悠悠,不知不觉,头顶的天已没有先前那般漆黑,浓墨般的夜色一丝一丝淡开了。 东方的天边,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起了笼罩的夜幕一般,泛着一抹淡淡的青色。 黑夜将尽。 江意走着走着,抬头可见两边屋舍的轮廓被勾勒了出来。 黎明里的街上,清寒依旧,但平添了几分宁静。 要早起开铺面的寻常百姓家,有的已零星点亮了灯。 昏黄的灯火映照前后映照着江意和苏薄的身影,斜斜拉长,再寂静流走。 后来,江意在一处街边,看见有个似曾相识的棚子。 棚子里有淡淡的水蒸气飘出。 她脚下顿了顿,而后朝那棚子走去。 掀帘进去时,见老板和老板娘夫妻两个正忙忙碌碌地准备着一会儿天亮以后要卖出的早食。 老板娘回头招呼,看见江意时,不由多看两眼,道:“姑娘是上次那位……” 老板娘显然对她还有印象,只不过上次她是扮成个少年模样,这次却是一位娇美的姑娘。 可眉眼五官是一样的。 江意在桌边坐下,软软道:“老板娘,来一碗蛋羹,一份糍糕吧。” 老板娘问:“就姑娘一人?那位相公呢?” 老板娘记性好,基本来她早食铺吃过东西的人她都能记得住,何况上次来时时间还很早,姑娘身边跟着一位长相英俊的男人,当时棚里又只他两位客人,老板娘便记得格外清楚些。 结果话一问出口,老板娘就见这姑娘眉眼明显一沉。 也无需她回答,老板娘口中的“那位相公”就后脚也掀帘进来了。 老板娘笑问苏薄:“这位客官呢,也是一碗蛋羹一份糍糕吗?” 苏薄道:“嗯。” 第444章 闹了别扭 老板娘见两人进来分别坐在不同的两桌,显然不对付,一边转头去煮蛋羹、烙糍糕,一边以寻常的语气道:“小两口闹别扭了?” 上次她便觉两人的关系十分亲近,眼下江意又是女儿打扮,想必是一对儿。 江意与苏薄几乎同时出声。 江意道:“老板娘误会了,我与他并非小两口。” 苏薄却继续简短地:“嗯。” 老板娘笑了起来,道:“上次明明那般要好,这是怎的了?”话头一转,又道,“不过两人在一起,有时候起争执是难免的。就是再好的夫妻,一同生活了几十年,遇到点芝麻小事儿,两句话说急眼了,也得吵吵闹闹的呢。” 江意并不想就此事多说,故一直没吭声。 后老板娘做好了蛋羹,热腾腾地端到江意桌上来,而且两碗都放在了她这一桌,还转头对苏薄招呼道:“客官还是先与这位姑娘挤一挤坐一桌吧,那张桌子一会儿还有人来呢,两位理解一下啊,这棚里桌位有限。” 江意:“……” 苏薄表示十分理解地坐了过来。 江意抬头,笑眯眯地望着老板娘,道:“老板娘真是的,都不问一问我们为何闹别扭,就这样撮合,是不是不太妥啊?” 老板娘道:“姑娘若是愿意说,我也好听听看都谁的不是。” 江意天真又直接道:“他搞了我姐姐。” 老板夫妻:“……” 苏薄:“……” 连来羡也目瞪狗呆。 江意补充:“还搞大了我姐姐的肚子。” 老板娘缓了缓,当即对苏薄冷了冷脸,道:“这位客官还是去别桌吧。” 于是后来,江意独自一桌,用袖角掖着手,略显笨拙地拿着调羹神清气爽、津津有味地吃完了蛋羹和糍糕,美味得让她意犹未尽。 付过了钱,告别了老板娘,江意满足地走出了棚子。 走出一段路,身后蓦然一道声音低低地问:“还不打算回家?要晃悠到何时去?” 江意顿了顿脚,回头看去,苏薄就站在她身后。 他的身影在已经淡了不少但仍是有些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深邃不已。那双看着她的眼睛,有些像先前夜中的那湖一样,深不见底。 江意终于有机会将他先前的话还给了他,道:“这路又不是你的,你管我。” 结果她再继续往前走,刚走两步,身后的人冷不防就欺近上前,在她来不及反应之时,倏地拦了她的后腰,就强硬地把她抱了起来。 江意只觉身体一轻,就发现自己已倚在了他怀里。 她面上只有一瞬间的失神,反应过来后,开始愠恼地踢双腿,推他胸膛。 但这丝毫不能阻碍苏薄的脚步,也不能阻碍苏薄继续抱着她。 苏薄跟她耗了小半晚,终于耐心尽失,道:“你走了两个时辰,不是说会脚酸么。” 江意怔了怔。 从前,她似乎说过那样的话。因在庙会等了他很久,走得脚酸,还跟他诉委屈了。 心口冷不防漫上来一阵悸疼,顷刻充斥满她整个心房。她猝不及防,深吸了两口气,才能勉力压下。 不待她回答,他又道:“脚脖子上还有伤,再走下去,就不怕把双脚走废?” 她的脚也好,手也好,都得回去重新上药。 江意气急败坏,道:“这与你何干?”她冷笑两声,又道,“不过说来也不是完全无干,要不是你阴魂不散,说不定我早到家了。” 苏薄脚下顿了顿,低眸看她,眼神深得能将她卷进去,道:“所以,你这是在跟我怄?” 江意张了张口,哑口无言。 苏薄抱着她抄近路走小巷,来羡跟在后面。 两人一狗,自初晨时分于春意盎然的小巷中经过,他的衣角和她的裙角迎风拂在一起,显得格外的协调。 只是唯一不协调的,大抵就是江意一路上的懊恼和抗争。 第445章 重新判断 她兜了半晚上的心头火,眼下又奈他不何,一时冷静与分寸全失,一侧头,张口就不管不顾地泄愤似的一口重重咬在了苏薄的肩膀上。 苏薄停了停步子。 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见她柔软的身子狠狠压在怀里。 江意咬着咬着,眼眶鼻尖蓦然发酸。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他这般用力抱着的感觉。 他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嗓音低缓地唤她道:“江意。” 江意瞠了瞠眼眶。 他道:“很早以前,我便知道,你最大的愿望是愿父兄平安。我想帮你实现它,而不是摧毁它。” 江意牙关一颤,喉间亦涌起万般酸涩,狠狠又咬了一口,发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呜咽。 最终,江意松了口,看着他肩上自己在他衣上留下的两行牙印。她已归于平静,道:“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苏薄道:“以后有机会,我说给你听。” 他脚程很快,转眼就将她送回了侯府。 抱她进房间放在榻上后,他又转身轻车熟路地找了她房里的药箱来。 他将灯盏移到床头几案上,江意坐在榻上,他便蹲在她身前,不容抗拒地给她上药包扎。 处理妥当以后,大约不想让她再对着自己心烦,他片刻都没多待,转头就离去了。 从回房到他离开,两人一句话都没再说。她亦没再看他。 苏薄趁着天色大亮之前离开侯府,来羡心思一转,悄咪咪地跟在了他身后。 出了江意的内院,他还没走很远,鉴于他上次说的令狗毛骨悚然的话,来羡追上去决定试试他。 于是来羡用平时对江意传音的声波,朝他传道:“苏薄,苏薄,你能听见吗?” 苏薄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来羡:“喂,大魔头~死心眼儿~我在叫你呀,你听见吱个声啊~~~” 苏薄还是没反应。 来羡:“苏薄,你这人真烦!” 最终,来羡眼睁睁地看着苏薄消失在树影后,彻底走远了。 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原来他听不见啊。 它一边往回走,一边回味,上次他是让自己不要告诉江意他来过,但也没说是用人话还是用狗话啊,说不定他的意思就只是简单叫它不要让江意知道就行了呗。 眼下他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嗯,看来真是它想多了。 这样一想,来羡就放心多了。 来羡回来时,见江意还醒着,不由道:“你怎么还没睡?” 江意平静道:“我在想事情。” 来羡抖了抖浑身毛发,抖蓬松了,再懒洋洋地趴到坐榻上去,道:“想什么?” 江意道:“一直以来,我太过相信于前世的走向和结局,苏薄,我对他的认知仅存于他后来当上大将军,和戚相分庭抗礼,以及我死时予我的一衣之恩;“在那之前他做过什么事,他与何人为伍,我一无所知,我仅以极有限的认知便认定他的立场是与戚相对立的,算作与我父兄是盟友,这样是不正确的。” 她反思道:“在巷中我说他杀了戚相的儿子,他也没反驳,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不应该依赖于前世去判断他到底是何立场,我应该以这一世的了解和认识重新去判断。” 来羡没插嘴,等着她说下去。 江意轻吁一口气,道:“此前,我的思绪全被他打乱了,竟没法静下心来细想。” 她没有安全感,她再不敢去相信旁人,如若不是来羡点醒她,她可能还会一直踟蹰困顿下去。 现在她面对这些千头万绪,能够平心静气地重新来捋。 她道:“他能杀戚相儿子,说明不与戚相为伍;再往前冶兵营的案子,牵扯到不少大将军的势力,他也没客气。”顿了顿,又道,“顾爷爷是他恩师,太子遇刺时他不留余力,还有……” 她蓦地停顿了去,最终只道,“如果这一切都不是他制造出来的假象的话。” 第446章 最后一程 江意阖了阖眼,又道:“我弄不明白,梁敬和那个断指人,有什么非杀不可的理由。他其实可以提前与我说一声,我不让他难做,我可以先找机会把我想要的线索弄到手,再把那两人的命交给他。” 她轻扯了扯嘴角,泛着苦涩道:“然而,他一声不吭便将我苦苦寻找的答案给剥夺了,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我想要的东西与他的任务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来羡道:“这话你可以亲口去问他。” 江意道:“我何以没问过,一次,两次,我都在等他告诉我。也罢,等以后有机会他说与我听,那时于我而言,可能已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没躺多久,便是闭着眼,也几乎没有睡去。外面天色亮开时,她便起了身,更衣洗漱。 她着了一身素衣,挽着青丝,没有过多的发饰,只以数枚白色簪花簪发。 顾家发丧七日,今日是最后一日。 在这之前,她一次都不曾往顾家去露面过。 再不想告别,可总归,她得去送顾爷爷最后一程啊。 出门时,江永成亲自送她至顾家,途中与她道:“前两日小姐让我去拿回玉哨的事,我没办好。” 江意问:“怎么了?” 江永成道:“别的东西都在,唯独那玉哨不在。”顿了顿,惭愧又道,“那是小姐母亲的遗物,不应丢的。我会再让人去打探看看,究竟是被何人顺走了。” 那玉哨质地虽好,但和当时江意佩戴的其他首饰比起来,还不如那些值钱。但也有可能是玉哨目标太小,被顺走了也不容易遭发现。 来到顾家,满目素缟,顾家的家奴引着她进去。 她的嫌疑已经被洗脱了,只是顾家上下,看待她时总是比从前多了几分冷淡。 这也是难免的,毕竟就连江意自己都觉得,要不是因为自己侯府的人参,顾爷爷也不会走。 灵堂上停放着冰冷的棺椁,两边跪守的子孙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批,唯有顾祯,这七日来每日都守在灵堂,不肯离去。 他颓然跪着,重复地往盆里烧纸钱。 直到家奴报“琦慧郡主来悼”,他烧纸钱的动作才终于顿了顿。 江意面容平寂地进得灵堂,在顾祯旁边的灵前跪下,上香,磕头。 一举一动,她都做得一丝不苟,而又落落大方。 在旁人看来,顾老生前对她这样好,前六日她连影儿都不见,今日最后一日才终于现身,却什么表情什么话语都没有,只按部就班的,未免也太冷情了些。 江意额头贴着地面时,只在想,她现在病好了啊,但再也不能来和顾爷爷吃饭了啊。 她从小就没有爷爷,能让她唤一声“爷爷”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一位。 她和顾祯一样,都是在爷爷的庇护下长大的。 顾家不是没有人参,但那小妾偏偏用她送来的那株人参,这其中就是有她的缘故在,才使得顾爷爷从此长眠。 原本,江意觉得自己连在这灵前磕头上香都不配。但她还是得来,告别也好,请罪也罢。 或许从此以后,顾家人会怨她,顾祯也会恨她。 江意磕完头,抬起头来,望着顾老的灵位,却没有起身,忽恳求地问顾祯:“我,可不可以也在这里守一会儿?” 害怕被拒绝,她忙又补充道:“只一会儿就行……” 半晌,顾祯才哑声道:“好。” 顾家人本是不愿的,但顾祯现在这样,着实很令人担心。打从顾老离开以后,他便连哭都没哭一场,每日只这样安静地守着。 顾家上下都知道,他和顾老的感情是最好的,面上越是这样安静,内心里则越是痛苦。再这样下去,迟早得出问题。 江意与他青梅竹马一场,如能开导安慰他,再好不过。 第447章 放声痛哭 今日最后一天,顾家已没什么前来吊唁的人了。后辈们都被遣回去休息,灵堂里只余下顾祯和江意两个。 江意从顾祯手上接过一沓纸钱,同他一起,往火盆里烧去。 她伸手时,顾祯看见她手腕以及整只手上都缠满了绷带。 他盯着看了许久。 江意低声道:“对不起。顾祯,对不起。” 她一边烧,一边喃喃着,不停地跟他和棺椁里躺着的顾爷爷说“对不起”。 好像除此以外,她不知道她还能怎么回应他们。 顾祯终于用干燥嘶哑的声音回她道:“你对不起什么?念得爷爷都烦了,他若是还在,定要说你了。” 江意手上一颤。 顾祯道:“不怪你。我知道假如把这一切归咎于一个人的过错,会有种使自己好受一些的假象,但这不是你的错。” 他道:“你没有对不起谁。” 顾祯眼神灰冷,身上再不见一丝神采飞扬的光景,剩下的只有满满的颓败。 少年不再是少年,但是他多希望自己可以停留在永远不要长大的时候。 一小会儿过去了,顾祯没有出声赶她,她便贪心地守了一个上午。 一上午过去了,她又继续守了一个下午。 她不放心就这么离去,让顾祯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于是她一直陪着他,从白天守到黑夜。 告别过后,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往后还有很长的岁月要走,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人不能突然停在某一刻,就止步不前了。 那样,与死去又有何区别? 灵堂里白烛闪烁,江意率先说起儿时有关她和顾祯,还有顾爷爷之间的事。 说起她和顾祯不对付时,总是会打架的光景。她在学习怎么做一个大家闺秀之前,几乎像个浑天浑地的假小子,相比之下,顾祯反倒比她秀气得多,也常常是落败的那个。 顾祯跑去跟顾爷爷告状,她爹又有些头疼地跟顾爷爷赔礼,顾爷爷哈哈笑,对顾祯说,男子汉大丈夫,吃点亏又怎么的,你真要是让意意挂了彩,胜之不武,看我不揍你! 儿时的记忆总是很温暖。 顾祯听着听着,也主动讲了一些江意没有讲到的趣事。 讲到后来,他声音里蓦然带了一丝哽咽,却被他及时收住,狠狠忍了下去。 江意往他身边靠了靠,倏而伸手扶着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把他抱着。 顾祯身体一僵。 江意一手摸着他的头,一手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唤道:“阿祯。” 顾祯身体有些发颤。 江意道:“上回逛庙会,你与我说,年后的武举,你要去武考。” 顾祯没应。 江意道:“你说你将来要当将军。” 她道:“当将军,不光光是为了保护某个人,还为了继承某个人的精神和意志,像他那样,顶天立地,保家卫国。那样,是才真的将军。顾爷爷如是,我相信,将来你亦如是。” 顾祯呼吸发沉,喉头颤抖,缓了许久,道:“那次庙会,我许下的愿望……一是愿爷爷长命百岁、家人安康,二是愿意意一生幸福、与我情谊永固……” 江意垂着眼帘,眼里兜满了沉甸甸的泪。 顾祯道:“可是,还没过去多久……为什么……为什么爷爷就要走,为什么我的愿望没有实现……” 她拍着他后背的手,像是有某种力量一般,能将他堆积心头那厚重如山的痛苦都拍出来。 他即使绷紧身体,也快要忍不住。 江意满脸泪痕,道:“阿祯你傻不傻,哪有人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实现所有的愿望。往后还没有实现的愿望,你就用你的双手去实现啊。你要是懒惰懈怠,顾爷爷不敲你脑瓜子,我也会敲的。” 顾祯反手紧紧抱住她,埋头在她肩上,起初只是颤抖,后来哽咽得越来越凶。 直至最后,在她肩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第448章 与他对话 那哭声,悲痛欲绝,撕心裂肺,半夜响彻整个灵堂。 顾祯的娘,放心不下他,原本是送夜宵来的,但在灵堂外止步,听着两人的说话声,以及后来的哭声,亦淌着泪,终是转身离去了。 哭出来了就好。 顾祯哭了半宿,到第二日天明,他回院里去洗漱,吃了点东西,然后扶着顾老爷子的灵柩,端着灵位,将老爷子送土为安。 江意作为外客,跟在顾家送葬队伍的后面,一同去往顾家的墓园,看着老爷子的灵柩下地,一抷抷土掩了去,最终立碑为墓。 她两夜没合眼,从墓园回来,一进自己家门,精疲力竭地就倒下了。 这两日,除了顾老将军的丧葬事宜,被讨论得最多的还有刑部侍郎周培德的死。 据说周培德因为狎男妓、让勾栏院往家中送男妓一事,与夫人大吵一场,当晚分房睡,独自宿在了书房。 哪晓得,天亮以后书房里没动静,门又闩死了,家奴破门进去一看,才发现周培德已经死了,并且尸身都凉了僵硬了。 周培德浑身发紫,死状十分恐怖,又见书房里一片狼藉,起初以为是谋杀。 可据周培德的随从交代,当晚后半夜,他仍在书房里发泄,又摔又砸,还出声凶吼了随从,扬言早晚有一日要休了周夫人。 而且门窗都是从里面上闩的,不应有人从外面闯进来。昨夜周府一夜安顺,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痕迹。 经仵作检验,这等死状不是中毒而起,而多半是窒息导致的。 而且他身上一时也找不到任何伤痕,因发现的时候,已经起了点点尸斑,那针眼在紫绀和尸斑的作用下,根本难以察觉。 最后仵作下了死因定论,如不是外力引起的窒息死亡,则应是内在脏器受损造成了呼吸衰竭。又结合随从所说,周培德半夜大发肝火,多半可能是一时怒火攻心,被气死的。 堂堂刑部侍郎、朝廷命官,最后竟因为夫妻不睦,于半夜活活被气死,人们谈论起这件事时,是唏嘘又感叹。 昨夜,江意在顾家陪顾祯一起守灵时,外面周培德的事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太上皇坐在寝殿榻沿,殿中灯火全熄,就着廊下微弱的光沉目看着寝殿上屈单膝跪着的人。 他身量修长,即便跪着也显出挺拔之姿。 微弱的光隐隐映衬出他的轮廓,他微垂着脸,一张脸依稀可见深邃英冷之容。 是苏薄。 平时太上皇甚少主动召他到跟前来,有什么事都是命人传令给他。 殿上是一阵威压感的沉默。 他置身其中,并未有半丝卑弱感。 太上皇知道,只怕自己将全部怒威都施加在他身上,他所做的也只有服从,从不会被震慑。 之所以太上皇甚少见他,是因为觉得普天之下,就他,与自己最相像。 见得多了,未必是件好事。 太上皇终于开口,声音苍浑,直接问道:“周培德,是你杀的?” 他暂还没下令让苏薄去干这事,如若他擅自行动,便是僭越。 苏薄答:“不是。” 太上皇道:“那他当真是被气死的?” 苏薄:“仵作检验是此结果。” 太上皇神色微缓,又问:“上次的伤,可好些了?” 苏薄声无波澜:“已无大碍。” 通常他问什么他答什么,除此以外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后来,太上皇沉吟着道:“你和江家那丫头,近来走得又近了?” 他一边缓缓说着,一边抬眼注视着苏薄,将他一举一动、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收在眼里。 太上皇等了一会儿,也没见苏薄作答,更没有如愿见到他有任何异常的反应,哪怕是微微一顿。 可他不回答,就等于是默认了。 太上皇一阵郁气,沉声道:“她是我看中的准太子妃,与太子郎才女貌,乃天作之合,我告诉过你要离她远些,你将我的话当耳边风了吗?” 第449章 没法逼他 片刻,苏薄应道:“如若她与太子情投意合,无人可横加干涉。如若她不愿意,选择谁那是她的自由。” 太上皇面容微愠,道:“太子人中龙凤,她迟早会愿意。只要你远离她。” 苏薄道:“这是我的自由。” 太上皇身体前倾,定定地看着他,道:“怎么,你要跟太子抢人?” 苏薄顿了顿,低道:“她并非太子的人。” 太上皇道:“但她即将是。” 苏薄道:“她不喜欢太子,太上皇也无法替太子做一辈子的主。” 太上皇眼里有怒色,一掌拍在床沿,低喝道:“你放肆!” 苏薄不再说任何。 太上皇知道,只要苏薄没答应下来的事,他便不会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诚然,倘若是任务,他会绝对执行,但若是任务以外又违背他自身意志的,怕是拆了他的脊梁骨他也不会低头。 有一点他说得对。 自己没法替太子做一辈子的主。 太上皇盯着苏薄懊恼不已,如果他强行把江家丫头和太子撮合在一起,违了此人意愿,将来可能是一大祸患;可如果是江家丫头自愿与太子在一起,照他性子,必会替她和太子前后筹谋,护他们周全。 所以,太上皇才没法逼江意,也没法逼他。 最终,太上皇冷声道:“滚。” 等太上皇再抬眼时,殿上已空空如也。 相府。 顾老将军去世,太上皇为此也病了一场,顾家治丧这些日,大抵是戚夫人心里最痛快的时候了。 想当初她相府举丧,她何其绝望无助。而今终于也能让人同她一样感受感受这生离死别的痛苦了。 太上皇害死她儿子,她便也让他痛失最重要的人。往后她迟早还要让那个老不死的给她儿子陪葬! 确实,那老不死的太碍事了。 戚怀英都当了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偏偏还要受他的钳制! 只不过让戚夫人心怀不安的是,周培德突然死了。 旁人都以为他是被气死的,但她心里总不太踏实。这也死得太巧合了。 戚相不是不知道她背后捣的鬼,就算一开始不知道,但顾老死后,戚夫人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他。 戚相着实恼怒戚夫人擅自做主。 但现在这事儿已经结案了,戚夫人也确实不曾沾过这事儿,只不过与旁人说叨了几句,万不会引火烧身到她这里来。 但唯一与戚夫人有牵连的便是她曾私下里唆使过周培德。 其实,顾老的死,对戚相而言有不小的好处,便是用掉一个周培德,也是赚的。 戚相也派人去暗查过周培德的死因,没有多的头绪,但听说太上皇那边也在查,由此可见,太上皇并不知内情。虽然他死得巧归巧,但死得正好。 周培德一死,就更加不会查出与相府有任何干系。 戚夫人听戚相派人去查回来的结果,听说周家为查明周培德具体的死因,仵作后来还给剖了尸,发现他心肺果真有淤堵,彻底认定周培德乃是自身脏器受损,无任何他杀的迹象。 戚夫人才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这下子,就更加无人知道她私下里让周培德干过些什么了。 这次虽没能将那江家女给置于死地,但好歹顾老将军死透了,也算有成果。 江意从顾家墓园回到家,一觉睡完整个白天,加上半个长夜,于子时以后醒了来。 她眼里浸着淡淡的红血色,起身更衣,就草草出了门去。 说来,这次犯事儿的顾老的那个妾室,家境普通,乃是当年为顾老于山贼手里救出来的。 那时她不过二八年华,已与人定了亲,然对方认为她遭山贼掳了以后定是已经不清白了,就退了婚。 第450章 不像傻的 当时周遭街邻皆知她被山贼掳过以及遭遇退婚一事,她再无颜面苟活,便一根绳索上吊欲了结性命。 后她被家人救下,却也无生活的意志,索性后来顾老将军知道了,就将她带回了顾家去,如此再无人敢背后说叨她什么。 当年老将军虽已年过半百,但身体强健、雷厉风行;即便年长了她许多,能入顾家给大将军做妾,也是她多年修来的福分。 老将军本无心真的纳她入房,只不过是给她个庇护之地,况家里也有别的妻妾,不多她一个。 但这妾室一是心存感念,二是当真为老将军的风姿所折服,便主动以身相许。她是顾家最年轻的一位妾室,此后多年倒也一直本分。 这些事鲜少为外人知。 顾老将军的原配发妻早已不在,但还有其他侧室尚在。只要留心去打听,也不难打听来。 只是随着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老将军也一年一年地更加年迈,那妾室的心里渐渐起了一桩心病。 这些年伺候在妾室身边的是一名顾家的丫鬟,妾室被拷进刑部受审时,这丫鬟也进了去。 只不过最后妾室自尽,丫鬟却活着出了来。 约摸是被吓坏了,出来以后就呆呆傻傻的。 原本主子犯了事,丫鬟也是活不了的。只不过那参汤是妾室自己亲手熬的,也是妾室亲手喂的,这丫鬟又在顾家做了许多年的工,最后顾家就饶了她一命,把她放在后院做杂役直到她死,有口饭吃的同时,也算是对她的惩罚。 她在后院尽干脏活累活,往往深更半夜才干完,别的下人这个时候都早已经休息了。 因而她被人打晕给弄出顾家时,也无人注意到,更不会关心在意她的死活。 打更的更夫往街上走过,刚敲响了四更的钟鼓。 某处漆黑巷道里,静静停靠着一辆马车。 丫鬟被扔进马车时,车身轻轻地晃了一晃。 江意慢条斯理地在车内点了一盏灯,将小几上的一杯冷茶缓缓淋在了丫鬟的脸上。 冷水一刺激,灌进了她的鼻腔里,很快,丫鬟就难受地醒过来。 她茫然地睁开眼睛,看见江意的这一刻,愣了一愣,还来不及掩饰,江意倏而就倾身探来,虎口一把掐住了她的下颚,道:“不是说傻了么,看起来却挺正常的。” 以往江意常往顾家走动,很显然,这丫鬟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 若真是傻的,也不会有这吃惊的表情。 丫鬟不敢出声,亦不敢大肆反抗,只是在江意手里小幅度地挣扎。 江意轻声道:“知道么,我便是现在在此地捏死你,明日被人发现,也只会裹张草席丢去乱葬岗了事。” 丫鬟一顿,有些瑟瑟发抖起来。 江意道:“你主子当真是畏罪自尽的?” 丫鬟脸色发白,呼吸一阵急促起来,像是回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眼里渐渐浮上了恐惧之色。她双手扒着江意的手,想要新鲜空气,想要拼命逃离。 江意也没勉强,手上一松,丫鬟转身就往马车外逃。 只不过她将将掀开车帘,抬头就看见迎面站着数名黑衣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又倒退回车厢里。 江意缓声道:“今夜我问什么,你最好如实答什么。答完,我放你回去,大家都相安无事;不然,我也舍不得就这么让你横死冷巷,明日我会向太上皇请命,着宫里人来验一验你是真疯还是假傻,然后再来慢慢审,看看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盯着丫鬟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神在灯火里尤为瘆冷,道:“我能保证的是,过程远比你那主子所经历的痛苦得多就是了。” 第451章 奇闻轶事 良久,丫鬟憋出一句话来:“我……若什么都招了,就能活么……” 江意道:“你若什么都不招,那肯定活不了。” 丫鬟身体抖得厉害,一开始就被江意拆穿,她装不了疯也卖不了傻,只剩下无穷无底的恐惧。 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承受不住,忽就溢出一声哭音,摇头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没有害死顾老将军……夫人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她只是太心急了……” 转眼,她喃喃又道:“夫人自知闯下弥天大祸,无法再隐瞒下去,在刑部的时候便全都如实招了。他们对外道,说夫人怕祸及家人所以畏罪自尽,实则……实则……” 丫鬟满目通红,又恨又怕,极不愿再回忆起刑部的事,口中却颤颤地说道:“那群畜生见夫人招后,再无审问的必要,便在牢中玷污夫人,最终夫人不甘受辱,才触壁而亡的……” 说这些时,丫鬟紧紧抱住了自个的身子,却仍是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眼泪汹涌而下,恨恨道:“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受夫人临终嘱托,往后有机会,代她回去看看年迈的父母双亲……” 江意沉默片刻,道:“将你所知道的如数道来,你若当真无辜,我可饶你一命,今夜便当我没来过,往后也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说着,她从小炉上烹着的茶壶里倒了一杯热茶予这丫鬟。 丫鬟双手紧紧握着茶杯,眼眶通红,深吸几口气,缓缓道:“夫人自入顾家以来,便是我在身旁伺候。老将军待她不薄,但也没十分热络,夫人进顾家这些年过去了,她渐渐开始着急了。 “老将军只以前在她房中宿过几回,她一直没有子嗣。她想要孩子,等将来老将军故去,在顾家起码能有个念想和依仗;如若没有孩子,她将来孤苦伶仃,只怕更加难熬。 “所以夫人一心想等老将军身体康健起来,做好准备,如能再承恩一回,必要怀上孩子。” 一直趴在江意身旁没吱声的来羡终于忍不住吐槽道:“这女人疯起来的时候也是真疯,连老头子都不肯放过。” 丫鬟道:“正逢年后别家有宴,请柬邀了夫人。在主家府邸花园中,我们游园经过时,正好看见亭中有两位官家夫人在谈笑,夫人本想回避,不想却听到一些奇闻。夫人便以花枝掩身,继续听了下去。” 江意想,应当是前些日侯府也收到请柬的那一次。只是她当时正生病,没有去。 江意问道:“哪两位官家夫人?” 丫鬟摇头道:“平日我家夫人出来走动得少,具体我也不认识。”顿了顿又道,“但听一位对另一位尊称一声‘戚夫人’,并且言辞间皆是恭敬之色。” 即便丫鬟不知道那些夫人的来历,但光冲“戚”这个姓氏,她多少也猜到了。 这京里,位高权重的,有几个是姓戚的? 这丫鬟自己不是没想过前因后果,只是到现在她都不确定,当初她家夫人听到那些奇闻,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 但是她不敢声张,如若今晚不是江意把她逮来询问,这些约摸得烂在她的肚子里。 江意又问:“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丫鬟道:“说起一桩轶事,戚夫人道某地有一七旬老者病重,其妻于山间寻来百年灵参,熬成浓汤喂服以后,那老者不仅身体康复,且还能补阳,后竟又与年轻女子诞下一子。” 江意面容阴晴不定,来羡传音道:“这摆明是说给那妾室听的。” 丫鬟道:“另一位夫人笑说未免有夸大其词的成分,戚夫人道山中人参存活百年,吸收日月精华,早有灵气,能挽回人的性命,补养阳气,自不在话下。 “戚夫人遗憾叹息,又说道,只不过像那样的山中灵参极难寻觅,听说成精以后是可以遁土跑的,便是这上京里的达官显贵,都难以觅到那等灵参。不然她也可以弄一支来试试可真有传言里的那般灵验。 “另一位夫人听后,有意讨好,便与戚夫人说,近来京中还真有一株这样的百年老参,正是当日侯府送去顾家,想给顾老将军补养身体的。” 第452章 做干净点 江意当初送那人参去,并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将盒子交与了顾家人。 大概是后来要清点存放,并且如若当初老爷子实在不行了,可能还会用那人参吊命试试,故要经不少人的手,也就难免人多嘴杂,传出了消息去。 丫鬟道:“夫人听进心里去了,回家以后夫人便满心想着她们的对话。奴婢觉得不一定是真的,但夫人说想试一试。后来又遇上老将军小感风寒,夫人觉得是时候,便将人参顺出了库房,熬了浓汤……” 说到此处,丫鬟亦后悔不迭:“夫人和我皆以为,人参乃补元良药,吃了就算没有旁人说的那般神奇,但总归不至于有什么坏处。不是说人参还能续命么……又怎知最后竟会催命……” 只是事已至此,再悔恨都无用了。 江意听罢,许久没作表示。 她斜倚着车壁,神色淡淡,支着头思忖着什么。 后来她道:“今日你对我说的这些,可还有除你以外的第二个人知道?” 丫鬟摇头:“再无任何人知道。” 江意道:“可会对除我以外的第二个人说起?” 丫鬟肯定道:“只当郡主今夜没来过。” 江意想了想,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泪眼婆娑的眼睛,轻声道:“倘若第三人也以我今晚的方式威逼利诱于你呢?” 同样的方式,丫鬟能对她全盘交代,也能对其他人全盘交代。 丫鬟对上江意的眼神,不由心头一颤,嘴唇有些哆嗦,“不会……绝对不会……” 江意道:“你可会识字写字?” 丫鬟不知其意,踟蹰着又摇了摇头。 江意从小几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来,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漫不经心地问道:“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她写的:今晚我会杀了你,以绝后患。 那丫鬟极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低着脸,死死绷着唇,依旧摇头。 江意看了她一眼,道:“看来你是真不识字。也罢,回去吧。” 丫鬟下了马车,逃也似的,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地奋力往前跑。 江意往车壁上靠了靠,阖眼对暗卫轻道:“做干净点。” 那丫鬟还没跑出几步,就被暗卫给逮住了去。经过马车旁时,丫鬟的声音绝望又愤恨:“你说过会饶我一命,只当今晚你没来过……你竟骗我……” 里面传出一道轻音:“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来羡叹道:“她要是老实点,也不至于这样,顶多是不能开口说话,不能提笔写字。不过她和她主子也不算无辜,不管是有意无意还是遭人设计,老爷子总归是被她们的愚蠢给害死的。小意儿,你不留她活口,是不打算把她这人证交给太上皇处理了?” 马车缓缓在夜色中行驶,江意道:“交给太上皇,又能如何。那位戚夫人对此毫不心虚,是料定就算妾室和丫鬟把这段话招出来,那也是她们鬼迷心窍,自己只不过是说了个奇闻轶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罢了,除此以外她未做过任何事,又与她何干。再者,她完全可以否认。” 来羡道:“也是。” 那丫鬟留不得,江意防的不是后面又有人来审问今晚她问过的同样的问题,防的是丫鬟与第三人说起今晚她来过。 江意想起来,又问暗卫:“上回让你们去查探相府蚌肉的来源,对相府的守卫都还熟悉么?” 暗卫应道:“大致熟悉。” 来羡:“小意儿,给老爷子报仇,算上我。” 翌日,顾家发现那呆傻的丫鬟溺毙在后院井里,此事揭过不提。 转眼过了些时日,京中一切风平浪静。 第453章 枕边人头 武举考试也渐渐拉开了帷幕,百姓们谈论得最多,只是对于那些官宦之家的女眷们来说,对这一过程提不起什么兴趣。 顶多是在考试结束、分出个甲第胜负以后,再去瞧瞧其中有没有才干、长相皆出众的。 繁华的街面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尤其是菜市场那边,天还没亮,各大户人家就会有人出来采办府邸所需的食材。 相府也不例外。 像相府那样的府邸,每日也有既定的主动往府里送的菜蔬瓜果,但送来的也不全面,因而也有小厮天不亮就前往菜市场那边去买东西。 菜市场除了固定的摊位,角落空地处也有一些零散的卖家,卖的东西也参差不齐。 还有人专门去山里逮的野味、挖的野参等等。 相府小厮正好经过卖野参的地方,见卖得不贵,中间还能瞒下一些差价,就多买了些回去。 这会儿戚夫人正在房中安眠。 外面的天色蒙蒙亮,戚夫人朦朦胧胧地缓缓转醒。 戚夫人这几日心情好,睡眠也好,一边伸了个懒腰,一边睁开眼。 她意识渐渐清醒以后,便闻到空气里有股子说不上来的怪味儿。 紧接着她感觉枕边似乎有些塌陷,就像身旁躺了个人似的。可她和戚相已分房睡多年,每次都是她独自睡去醒来的。 戚夫人便转头看去。 然,下一瞬,她双眼瞳孔陡然放大,似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惊吓,眼里清晰地交错着极度的恐惧,以及依稀映出个大致的人脸来。 不错,躺在她枕边的的确是个人。 但却不是个完整的人,只是一个人头。 人头上携带着一股泥土混杂着腐朽的气味,头发凌乱枯燥如干草,正阖着双眼侧躺着。 她的一张脸在光线下呈灰白,准确来说,是半张脸。有半张已经不完整了,一半是腐烂的痕迹,另一半是被虫蚁啃咬过的痕迹。 还有一些虫子在她耳鼻洞里爬进爬出,爬到了戚夫人的枕头上。 戚夫人这一转头看,恰好如此近距离地与她面对面。 戚夫人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受到过如此强烈的冲击。她张了张口,正欲尖声大叫,怎想一口气没喘得上来,还没来得及发声,就一声不吭地晕死了过去。 房外的嬷嬷们无所察觉,只照往常一样准备好洗漱用水,等一会儿戚夫人醒来,便进去伺候更衣洗漱。 只不过以往戚夫人每天基本都在同一个时辰醒来,就算有偏差,相隔的时间也很短。 今日却是有些异常,戚夫人都比以往晚了半个时辰,都还不见她传唤。 一嬷嬷便上前去敲门,唤道:“夫人可起身了?” 一连唤了数次,都等不到回应。 嬷嬷觉得不对劲,平时下人们要进出伺候也就没上门闩,便主动推门进去,见戚夫人仍还睡着。 只不过走近了一看却发现异常,戚夫人虽睡着,但脸色十分苍白难看。 嬷嬷上前去推了推也叫不醒,后还是掐戚夫人人中,才把人唤醒了来。 戚夫人吁出胸口堵着的一口气,连忙就大声迭呼,疯了一般要逃下床,直喊说她床上有死人头。 且那死人头还生蛆长虫了。 可嬷嬷们把榻上榻下都找遍了,房里的每个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就是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若是真如戚夫人所说,那枕上应该会留下痕迹吧,可除了戚夫人堆簇的衾被,一只虫子、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贴身嬷嬷道:“夫人是不是做恶梦了?” 戚夫人缓了许久,情绪才稍稍稳定了一些,喃喃道:“我看得清清楚楚,是顾家那个才死的妾室。” 她之前看过那妾室两眼,越想越觉得是她。 第454章 被魇着了 贴身嬷嬷安慰道:“她早已被扔去乱葬岗了,怕是被野兽叼了吃得骨头都不剩了,又岂会在夫人房里。” 戚夫人心头猛沉,抬头道:“是不是有人发现了什么,所以故意拿她来吓我?” 贴身嬷嬷是知晓个中内情的,安抚着她,沉稳道:“夫人切勿想太多。事情已经过去了。” 随后戚夫人又招来了府卫询问,府卫们都没有发现府里有任何可疑。 相府的守卫也还算森严,只不过府卫都与别家差不多,只是按部就班地巡逻。真正严密的地方是在戚相的院子及周围附近,若有闲人闯入,必第一时间会被发现。 戚相身边也培养得有死士,但他若不在府,死士自也不在。 除此以外,相府其他地方就显得松漏得多。 眼下戚夫人没有找到有人闯入的痕迹,也没有发现房中有什么遗留的罪证,嬷嬷们又说她定是做恶梦了,最初她很肯定不是梦,可搞来搞去没头绪,渐渐连她自己都只能相信那是场梦了。 这个恶梦,也太真实了些。 临到用膳时,戚夫人精神恹恹,下人们送上膳来,她一看,顿时脸色又是一变。 膳桌上有一道参鸡汤十分显眼,今日后厨文火慢炖了半日,本是喷香扑鼻,可看在戚夫人的眼里,就像是有人在故意提醒着她什么。 戚夫人顿时恼怒,质问道:“这汤怎么回事?!” 下人答道:“这是人参鸡汤,后厨那边天不亮去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人参和鸡呢。” 戚夫人一听,更气不打一处来,道:“我好好的,要喝什么人参鸡汤!这是想早早喝死我吗!” 下人们都不知为何她突然就发这么大火,贴身嬷嬷让人连忙把那道参鸡汤撤了下去。 最终戚夫人什么胃口都没有了,草草扒了几口饭,就丢下碗筷睡下了。 但她哪还敢睡原先的床,下人临时又置了间屋子给她休憩。 她受了惊吓,心神不稳,接下来的几日,她都梦魇连连,一夜要从梦中惊醒好几次。 戚夫人的气色和精神相比之前,不由憔悴了许多。 嬷嬷去请相府里的客座大夫,平时常给戚夫人看病的那位。 在去的路上,经过闹市时,街边有几个彼此相熟的妇人正坐在屋檐下拉扯家常。 一妇人问:“你家媳妇子怎么样了?” 另一妇人唏嘘答道:“年前的时候真是没法过日子,刚小产那阵,她疯疯癫癫的,整夜说孩子又回来找她了,简直闹得不得安宁。” 又一妇人道:“孩子没了,谁都难过。那现在好些了吗?” “后来我听说有处庵里的菩萨娘娘特别灵验,就带她进庵里去瞧瞧。结果那师太一看,说她是被魇着了,后又化了一道符给她。回来以后压在枕头底下睡,别说,还真灵,头天晚上我那媳妇就睡了个安稳觉。” 妇人说得满面红光,又道:“媳妇恢复正常以后,调养了几个月,这不,又怀上了。” 妇人们笑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嬷嬷本是当点闲话听听便是了,只是她都走过去了,还是又鬼使神差地倒了回来,年纪与这几个妇人差不多,也好搭话,便问:“方才听你们说起庵里的菩萨,不知是哪座庵?” 几个妇人不认识她,都不由打量她。 嬷嬷又笑说:“实不相瞒,近来我家夫人似乎也被魇着了,如能告知,实在感激。” 那妇人恍然,连忙好心道:“就是城外九曲山上的那个庵呀。那山里的菩萨是真灵,只不过山路难行,没有三清观那般香火旺盛,但也不乏慕名而去的人。在那庵里解决了难题后,记得还要去还愿才行。上次我去时,有许多人都是去还愿的。” 第455章 来对地方 嬷嬷点点头,道过谢后便加紧去请大夫了。 大夫去相府给戚夫人诊过以后,开了安神汤。 嬷嬷便将路上所见所闻说与戚夫人听。 那安神汤喝下以后,是稍稍镇定一些,但根本无法除她魔魇。如此持续了两日,戚夫人还是感到身心俱疲,便着人去打听九曲山上的那座庵。 确有那么个地方,但是山路难行,京里大部分信徒通常更喜欢去城郊的三清观。 最后戚夫人决定前往那尼姑庵。 因为路途不算近,光是去程约摸就得花上半日时间,再加上返程半日,如若当天往返的话根本没什么时间在庵里过多停留。 反正戚夫人这几日在府中也甚心烦意乱,便打算去庵里住两日,接受菩萨洗礼,祛除魔魇,待心静以后再行返回。 嬷嬷们给戚夫人准备好这两日的行礼,并搬上马车。 这日风和日丽,戚夫人带上三四个嬷嬷,八名护卫,一行人便乘车骑马地出城了。 戚相下了早朝回来更衣,发现戚夫人没在,就随口问了一句。得知戚夫人去了尼姑庵,身边也带了侍卫,戚相公务繁忙,便没干涉。 出城以后,车马到了九曲山的山脚下。 这山路蜿蜒盘旋而上,经过九道弯口才到达山顶。这山名也因此而来。 山上的尼姑庵便多了几分避世的味道。 上山路上行得缓慢,嬷嬷拂开马车车窗,笑道:“夫人,你看。” 戚夫人朝车窗外看去,见暖暖春阳下,远近山峦起伏,一片葱翠,随着他们越往高处行,山脚下面的光景就显得越加渺茫,人心底也蓦然生出一种阔然之态来。 沿途风景宜人,花香飘浮,依稀可见漫山遍野的春花竞相开放。 其中最为惹人喜爱的,当数那一树一树的雪白梨花了,宛如堆砌了一整冬的皑皑白雪一般。微风一吹,扬扬而落。 戚夫人在家心神不宁了好几日,眼下见这光景,也不禁心旷神怡、眉目舒展。 她嗅着花香,道:“不管九曲庵灵或不灵,这一趟都没有白来。” 嬷嬷道:“是呢,出来换一种心境也是好的。” 到了山顶入庵,果真耗费了半日时间,已是正午时分。 庵里的女师傅出门来接待,戚夫人进门时,便让嬷嬷送上一份丰厚的香油钱。 嬷嬷与女师傅道:“我家夫人来参拜菩萨,如能解夫人心头疾,事后定当重重还愿。” 女师傅回以佛礼,而后听说戚夫人要在山上小住几日,便引着去后院的禅房布置。 三个嬷嬷将带来的东西都搬进禅房,禅房虽简单了些,但一番布置下来也算舒适。随后嬷嬷又去拿了斋饭过来给戚夫人食用。 护卫先排查完整座庵,便去安顿好车马,给马喂了草粮,而后也用了斋饭,就在中院里守卫。 后院禅房也有别的香客,且来的全都是女眷;别家的车夫小厮等,也都在前院或者佛堂中院。 戚夫人用完斋饭,小憩了一会儿,闻着那香火气味,难得地睡了个踏实午觉。 醒来后,她道:“这地方果然不一样,有神佛庇佑,谅那些小鬼也不敢来犯。” 下午时,她便带着贴身嬷嬷去佛堂,由佛堂的女师傅开导她。 她将自己所受到的惊吓如实道来,自然不会说前情起因,女师傅替她诵经化符,到傍晚方才结束。 戚夫人又到附近花径园中散了会步,天色暗下来时方才回到禅房。 嬷嬷侍奉茶水,见她神色安宁,不由笑道:“看样子,夫人这一趟真是来对地方了。” 随后两个嬷嬷在房里侍候着,另一嬷嬷便去斋堂那边取斋饭来。 这嬷嬷是戚夫人的贴身嬷嬷,到了山上后,要入口的饮食茶水等,都是她亲力亲为在置办。 取了斋饭,经过佛堂时尚有女师傅在做晚课。 后院里也零星些个禅房里正点着温黄的灯。 嬷嬷刚转过廊角,途径头一间漆黑的禅房外时,冷不防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着嗓的说话声。 第456章 悄然脱身 她原没打算细听旁人的事,但她突然听见有“相府夫人”之类的字眼钻进她耳朵里,她脚步不由一顿,轻轻移步上前,贴着房门试图听得更清楚些。 里面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她引上山来了。她现在住哪间禅房?” “就住最尾的那间。我们要怎么做?” 嬷嬷听得心下一沉。最尾间,不就是夫人住的那间? 她没有听错,他们果然说的是相府夫人! 下一刻,那声音又道:“哼,堂堂相府夫人,到了这荒山野岭,还指望能安然无恙地返回不成?她带了侍卫是吧,一会儿往那些侍卫的斋饭茶水里放些料进去,送他们归西。 “还有,让后山花园里的人都等信号,等放倒了侍卫,再冲出去把这尼姑庵包围起来,将相府夫人拿下。” “是。” 嬷嬷听得胆战心惊,房里安静了下来,她生怕被发现,再不敢久留,连忙飞快地挪着步子离开。 回到戚夫人所在的禅房时,一进门,嬷嬷手脚冰凉,脸色卡白。 戚夫人见之有异,问:“怎么了?” 嬷嬷极力缓了缓神儿,见另外两个嬷嬷也都询问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与另外两个嬷嬷道:“你们且在房中候着,方才我遇到佛堂里的女师傅,请夫人过去一趟,夫人请随我来。” 戚夫人倍感诧异,嬷嬷又郑重吩咐那两个嬷嬷道:“你们就待在房中,哪里也不要去。如是外面有人问起夫人在不在,你们就说夫人已经睡下了,知道了吗?” 两个嬷嬷也不知情况,但贴身嬷嬷这么吩咐,她们也只得点头应下。 随后戚夫人就被这嬷嬷拽着走,专挑光线暗淡的地方做掩护,一口气跑出了后院。 戚夫人见她如此失态,已有不悦,道:“到底何事如此慌张神秘?” 嬷嬷再不敢瞒,忙将方才自己在门外听到的一字不差地禀给戚夫人。 戚夫人一听,也不禁慌张害怕,六神无主起来,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相较之下,贴身嬷嬷比较冷静,道:“现在唯有去前面叫护卫,阻止他们吃下任何这庵里的东西。” 戚夫人反应过来,连忙颤颤点头,“对,对,你说得对……” 两人脚下不停地赶紧朝中院去。 若是平时在相府,发现有心怀不轨之人,直接遣府卫将其拿下就是了。可眼下,身边的护卫十分有限,对方又是直接冲着戚夫人来的,后山藏匿的还不知道还有多少帮手,若是打草惊蛇了,反而将自己置于险境。 戚夫人和嬷嬷都深知这个道理。 为今之计,只能趁那些人动手之前,尽早悄然脱身。 嬷嬷道:“禅房里留了两人,可以做成夫人尚在房中的假象,说不定能拖上点时间,夫人趁此立刻召集护卫连夜赶下山去,就算没法回城,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也比在此地安全!” 戚夫人不能再赞同。 两人紧步至中院时,果真看见侍卫们正准备用斋饭。 戚夫人和嬷嬷立刻上前阻止。 戚夫人来不及多说,只令道:“都别吃了,现在马上去牵马被车,我要下山去!” 护卫不明所以,劝道:“夫人,山路崎岖,只怕下山比上山更不容易,何况又是夜里,还是等明日……” 戚夫人道:“此地不安全,立刻就走!” 护卫闻言,不再多说,在最短的时间里备上车马,戚夫人和贴身嬷嬷连忙摸黑上车,悄然离开了这座尼姑庵。 今夜月黑风高,只剩马车檐角下的两盏灯十分微弱地晃来晃去。 除了驾车的两名护卫,前后各三名护卫护送。 第457章 失控坠落 这下山的路不管天晴下雨,都是真的不好走。 因为有车有马,下坡容易刹不住。而且这条道路的外边都是空的,下面是很高的陡坡悬崖。 稍有不慎,就容易冲出去。 所有护卫都集中精力控马,虽然路不好走,但起初走得也还算顺畅。 只要不急不乱,就维持这样的速度,应该能安全下山。 路上嬷嬷也将自己听见的对话严肃地说与护卫们听。 护卫们打起全副精神,愈加提高警惕。 然而,就在快要拐至第二个弯道时,还没等发现后面有人追上来,却突然从道路一旁横蹿出某样东西,约摸是山里的野物,速度极快,一下子重重冲撞了戚夫人所在马车的马,而后又一溜烟往后蹿,顷刻在茂密的草丛里消失不见。 拉马车的马猝不及防受了惊,并驾的两匹马一股脑便往前冲。 前面骑马的三名侍卫的马亦跟着一伙往前猛跑起来。 这下坡,哪能轻易控制得了速度,而且又载着人、驮着车,惯性很大,一旦马匹失控,那就只有撒蹄往前奔的份儿。 速度比在平地上快得多。 前面就是弯道,弯道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坡崖。 几匹马极力想刹住,马蹄在路上刹出长长的划痕,马的嘶鸣在夜里扬声响起。 戚夫人和嬷嬷坐在马车里,被撞得七晕八素,吓得叫喊不迭。 眼看着离弯道边缘越来越近,前面的两三匹护卫骑的马在护卫的极力控制下,终于勘勘在那坡崖边上给调转了头。 马蹄猛蹬,蹬出几缕碎石飞尘往坡下撒去。 后面紧随而至的那辆马车,千钧一发之际,两名护卫拼尽全力,猛地拽马调转方向,两匹马极其吃力但浑身抖擞地在坡崖边止步,终于同前面两匹马一样,成功地转了向。 然而,马是转向了,可后面还有厚重的车厢,和车厢里的两个人,这一猛烈调转,使得车厢径直被甩出了坡崖外! 原本逃出生天的两匹马重新又被拽了回去! 整个车身已经吊在了外面,两匹马仿佛不甘被一同跌下坡崖,极力往前奔挣,使出浑身解数,马身上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 只僵持了短短一瞬,听得马背上套着的缰绳倏而嚓地一下绷断,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而两匹马浑身一松,立刻往道路里侧跑,而那车身则毫不留情地往下跌了去! “夫人!” 那两名驾车护卫见已无力回天,眼看着要一同掉下去了,最后一刻立马毫不犹豫地从车辕跳了下来,在地上灰头土脸地滚了几圈,但总算是避免了厄运。 马车滚下坡崖时,在夜路掠起一道浓浓的灰尘。 马车越滚越下,越滚越下,直到最后几名侍卫再看不见马车的轮廓,也再听不见戚夫人和嬷嬷的惨叫。 一时间仿佛风和时间都停止了去。只剩下冷汗、喘息,和心惊肉跳。 侍卫们等反应过来,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摸索到坡崖下面的路。 这夜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月色钻出云层稍许。 戚夫人睁开眼时,也不知自己身处何方,额前有黏稠的血液滴淌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身体动弹不得,似痛得失去了知觉一般,双腿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着,浑身上下都是摔伤、扎伤、挫伤等留下来的斑驳血迹。 她还残剩着一口气,动了动眼珠子,看看旁边,只见车厢已经被摔成了一块块的木板碎片,她的嬷嬷就躺在离她不远的山石壁旁,脑袋十分诡异地几乎歪拧了一圈,满脸血红地睁着双眼,幽幽地瞪着戚夫人这个方向,早已咽了气。 第458章 恩恩怨怨 麻木、恐惧,催促着戚夫人极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 太可怕了……她要离开,她不能死在这里。 戚夫人缓缓伸手,手指扭曲着抠进地面,着力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救……救命……”她一边爬一边发出微弱的呼喊。 还没爬出多远,也就常人几步的距离,戚夫人淌血的视野里看见,一双脚安静地停在了她的眼前。 “救……”那一瞬间,戚夫人心中滋生出无限的希望,她一边喉咙翻滚着,一边迫切却又不得不慢慢地抬起头去看。 惨白的月光下,当她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何模样时,喉中的求救声便也戛然而止。 随之,她目光里迸出愤恨之意来,忽然间一切都明白了,咬牙切齿道:“原来……是你……” 她摔下悬崖,气息奄奄,江意这时出现在她面前,大家都是明眼人,一想就通。 江意垂眸看着她苟延残喘的模样,轻轻道:“戚夫人说什么,我听不懂。” “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江意道:“戚夫人真会说笑,我设计你什么。” 戚夫人喘了两口气,微弱道:“是我看走眼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如此歹毒!” 江意缓声道,“戚夫人害死顾爷爷的时候,为什么就没觉得自己有点歹毒?” 戚夫人道:“我可没害死他,从头到尾,我做过什么了吗?那人参是我给的吗……熬参汤是我熬的吗……冤有头债有主,岂容你你赖在我头上……” 说完这一番话,戚夫人又得缓两口气。 身体渐渐反应过来了,痛,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痛的,痛得她想把眼前这个小贱人给挫骨扬灰! 江意挑了挑眉,道:“那戚夫人就更加不能赖我头上了,这尼姑庵是我叫你来的吗,半夜下山是我叫你下吗?摔下来时,好像也不是我驾的车。” 她死死瞪着江意,江意温声娇软道:“戚夫人,冤有头,债有主。” 说罢,江意便移步从她身侧走过,去看看摔下来的这一堆车厢碎块,弯身挑挑拣拣,似在选一个趁手的。 她边闲话家常道:“顾爷爷与你无怨无仇,也早已退出朝堂,戚夫人为何非得要他死?” 她这一问,戚夫人身上溢出深重的怨气和恨意,道:“难道我儿子……他就该死吗……” 江意道:“你儿子,是顾爷爷杀的吗?” 戚夫人满眼都是血,道:“是太上皇杀的,我没有办法杀掉太上皇为我儿报仇……” 缓了缓,有些疯狂又道,“但我可以杀掉他最亲近信任的老友,我可以让他受到重创,若是幸运的他,他活了那么大岁数,说不准一时难以承受打击,也撒手归西了呢。” 江意道:“谁告诉你是太上皇杀的?” 戚夫人没答,江意挑眉道:“是舒嫔?她被罚被贬斥,咽不下这口气,把所有的错都归罪于太上皇,让戚夫人替她出口气?” 戚夫人咬牙,一边继续艰难地挪动身体,她两腿断了,只能往前爬,浑身凌乱狼狈得像个鬼一样,又带着满满的戾气,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害的?刘嬗那个贱人之所以会知道蚌肉的秘密……都是你告诉她的,明舒已经将她身边那个宫女拷来问过了……” 江意捡了一根一头尖尖的木片,转身朝戚夫人走回来。 戚夫人恨恨又道:“你该死……早该送你下地狱的……这次算你运气好,逃脱了,你敢害我,我做了恶鬼,也不会放过你……” “戚明舒送蚌肉至东宫,明知那样极有可能会害死太子,可她也照做不误,我将真相揭露来,若这样也得下地狱的话,”江意站在戚夫人身边,声色淡淡道,“那就下吧。不过在那之前,我会一个一个把你们全部送下去,凑一堆好热闹。” 她缓缓举起木片,在半空中顿了顿,又道:“戚明舒也算敢作敢为,失了一位兄长不算,还要赔上母亲,下次见了面,她应该是赶着回相府替你吊丧,戚夫人放心,我会劝她节哀。” 戚夫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像只扭动的虫子一般极力坚持着往前爬行。 江意说罢,手里的木片重重落下,尖锐的一端噗嗤一下,刺入戚夫人的背心。 第459章 未免太巧 戚夫人负伤累累,这最后一击并没有激起她多大的反应,她只是轻哼一声,极力瞪大了双眼,往前抻长了脖子。 须臾片刻,她头就软软栽在地面上。 江意绕回到背坡山脚下,来羡已经在那处等着了,只不过同时旁边还多了一人一马。 苏薄正站在月色下的草地,牵着两匹马给它们吃草。 他抬头看见江意回来,江意脚下顿了顿,已见怪不怪。 江意近前从他手上牵回自己的马,道:“半夜三更于此地偶遇苏大人,未免太巧。” 苏薄低头看了看吃草的马,道:“我出来放马的。” 江意:“……” 马一边吧唧着嘴一边抬起头粗哼,表示:关我什么事? 鉴于上次江意已经深刻地见识到了此人的扭曲,她决定不跟他纠缠下去。 不然她要是问“出来放马非得要在这片山坡的这片草地上放吗”之类的问题,他定然又要回答:“这片山坡这片草地又不是你的,你管我。” 真是想想都觉得幼稚。 上了平坦的道路,江意把来羡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骑上马,小跑着往前行。 苏薄亦纵马跑在她侧后面,两人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路上她没有多余的话说,苏薄先开了口,低低道:“送往西陲的军械已开始整装上船,再过几日便会启程。” 江意并不作回应。 他又问:“还要跟我去西陲见你父兄吗?” 江意拒绝道:“不了。” 她怕苏薄从自己的回答中发现什么端倪,又清楚明白地补充道:“我不会去西陲了。苏大人不必再问我,一路好走。” 苏薄垂眸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要继续留在京里?” 江意肯定道:“嗯,对,我要留在京里。” 他目色落在她腰间佩戴的玉笛上,忽道:“又有了新的哨子?” 江意自己亦低头看了一眼,奇怪道:“我不能有新的哨子吗?” 江意骑马去的方向也不是回城的方向,这时候城门早就宵禁了,去了也进不了城。 苏薄压根不问她要去何处,就只是跟着她。 绕出那山脚小道以后,前面豁然开朗。 月明星稀,周遭山廓树影,都有一种飘飘渺渺之感。 路边葱郁的草丛里,时不时响起几声虫鸣。 江意终于回头冷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这路虽不是苏大人的,但我要借宿的地方有限,恐怕再容不下另一个。还请苏大人自行早做打算。” 苏薄道:“无妨,去看看才知道。我也不挑,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睡。” 上了官道,往与京城相反的方向再行了一段,江意翻下马,牵着马儿走上了田埂小道。 绕过一个小山坡,里面有一个村落。 这个时候村落里绝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只剩下零星一两家还亮着微弱而朦胧的灯火。 随着江意他们越来越靠近,村子里养得有狗的,就传出几声狗叫。 叫得来羡烦了,冷不防凶巴巴地回吼两声。 而后对方也就安静了。 江意去了村子最边上的那户农家,站在院门前敲门。 这院里也养得有狗,正汪汪地叫。 来羡就回吼,大抵意思是:“你嚷什么嚷,又不是来偷你家东西的,是来借宿的!” 院里的狗嗷嗷:“哦,我还以为是小偷儿呢。不过就算是小偷儿也没啥可偷的,你可能不知道我家有多穷。” 来羡:“……” 不一会儿,里面便有一道打开房门的声音,一把苍老的声音在问:“谁呀?” 江意道:“老伯,我行路至此,不知可能借宿一晚?” 脚步声走到院里来,里面的人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院门。 第460章 被他气惨 这户农家的主人是一位老叟,上了年纪,身形有两分佝偻的样子。 他浑浊的老眼看向江意和苏薄,还没等请两人进来,里面就窜出一条大黄狗,摇着尾巴欢迎,一双狗眼贼亮贼亮地盯着来羡。 老叟见状,顿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忙一手逮着大黄狗,道:“快请进吧。我家阿黄平时不这么欢迎人的,原来是还有一条狗。” 来羡也冲大黄客气地摇了摇尾巴。 大黄伸着舌头,“哈哈”地出着气,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边去了。 江意和苏薄进了院子,把马拴好。 老叟端着油灯走回屋檐下,道:“我家里不太像样子,倒是有空屋子留你夫妻二人过夜,只我老伴不在了,怕是招待不周。” 江意道:“能有个落脚之地就已经很好了,多谢老伯。我们不是夫妻。” “不是夫妻吗?”老叟转回身来,把油灯往两人面前送了送,以便自己能看得更仔细些,才发现江意是一副少年模样的打扮,不禁恍然道,“你这娃子模样生得漂亮,方才我晃眼一看,还以为是个姑娘呢,没想到是个男生女相的小子。” 老叟又问:“那你们是兄弟?”他枯老的手指了指苏薄,“那这是你哥哥?” 江意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其实很想说不认识他。可老叟显然不会信,不认识怎么可能会晚上一起赶路,还一起来投宿? 比起被误以为是夫妻,至少兄弟更好些。 所以江意胡乱地点了点头。 随之老叟就去推开了隔壁的那间屋门,道:“这间屋子平时放点杂物,有床板,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将就睡一晚吧。我柜子里有被褥。” 不等江意答应,苏薄已然跟着老叟进屋去拿被褥了。 老叟还道:“这柜子里的,都是老伴走前收拾干净的,你们放心用。” 江意站在隔壁的门前,往里望了一眼,简陋的屋子里确有些杂物,但不影响,最大的影响是里面就一张床板。 她跟老叟确认了一下,也就只有这一间空屋。 苏薄抱过来的也只有一床被褥。 江意顿时就改变主意了,对苏薄道:“你去别家投宿吧,这里没你的地儿。” 苏薄:“我不去。” 江意:“村子里面还有好多人家,你随便找一家,凭你的人才,人家不仅留宿你,可能还会给你弄夜宵吃。” 苏薄:“我不吃。” 江意有些来气:“这地方是我先找好的,只能宿一人,你最好还是走。” 苏薄:“我不走。” 江意感觉近来每每同他有交集,都会被他气惨。 见他一副油盐不进、雷打不动的样子,她就有点肺疼,道:“那你想怎样?” 苏薄把被褥平平整整地铺在床板上,方才回头看她,一本正经道:“我们是兄弟。” 江意:“……” 老叟听见些两人的口角,走出门来道:“好好的,怎么还争起来了呢?” 苏薄道:“她要赶我走。” 江意额角跳了跳,道:“这里只有一张床,睡一个人,我只是让他去别家投宿。” 老叟闻言道:“兄弟俩,睡一张床有什么呢?都这天儿了,能挤就挤一下吧。” 江意后悔了,方才就不应该点那一下头。 老叟又对江意笑呵呵道:“你这哥哥实诚,迁就你,你也不要太欺负他。兄友弟恭,相亲相爱才是。” 江意张了张口,憋屈。 就他,还实诚? 老叟年纪大了,一夜瞌睡本就少,这一折腾,基本就没睡意了,颤颤巍巍地在屋檐下的台阶坐了下来,看着自家大黄和来羡凑一堆,笑着道:“这狗儿很讨大黄的喜欢。” 第461章 一个故事 江意歉疚道:“对不住,深夜来访,扰了老伯的休息。” 老叟摇摇手,仰头望着夜空,夜空里浓云散开,繁星点缀。 他道:“今夜若不是你们来,我也很久没抬头看这星空了。” 江意在来之前,便先知道了这老叟的情况。 他一人独居,一生无子无女。以前与发妻两个人过日子,发妻不能生育,但他始终不离不弃。 前些年的时候,发妻逝去。他就一人终日与家中大黄狗为伴。 他是一个菜农,每天天不亮,时辰还很早的时候,他便带着大黄去田里采摘最新鲜的还带着露珠的菜蔬,然后送到京中的大户人家去。 这位老叟,正是几十年如一日地给她家送菜蔬的菜农。 照理说,侯府也没有拖欠他任何菜钱,并且通常比市场价要高出些价钱买他的菜,理由是他送的菜新鲜,而且从来没迟到过,他生活也算有保障,日子不应过得这么清贫。 老叟忆起了什么,望着星空忽感慨道:“我记得上回,有人到我家来投宿,好像是很久远以前的事情了。”他兀自想了想,又在心里算了算,“大概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那时候是我老伴接待的。是对男女。” 江意一时没出声,但也没走开,静静地倾听。 老叟笑了起来,道:“你定猜不到,男人还是位将军。” 他叹息一声,“将军要出征打仗喽,有人放心不下,就女扮男装成队伍里的士兵。结果才出城行了大半日的路,那姑娘就被将军给发现喽。” 江意不由问:“后来呢?” “后来那将军当然不能让她陪同,只好让大部队先行,自己带着她快马往回赶。等赶到我这处时,也差不多是晚上这个时候。当时我和老伴打开门,就看见他穿着一身将军盔甲,手里紧紧拽着个小兵,还吓了一跳呢。后来才听他说是来借宿的。” 老叟回忆道:“那位将军让我老伴把那小兵带回房,脱下士兵衣服,放下头发,才知是个芳华正茂的姑娘呢。” 江意默了默,问:“将军送那姑娘回城了吗?”顿了顿,又道,“将受命出征,是不能去而复返的。” 老叟与她聊得兴起,精神头也好了几分,道:“那可不是,将军哪能还回城啊,但他也不放心让那姑娘一个人回。后来我老伴找了件自个的衣裳给那姑娘换上,天蒙蒙亮时我们把姑娘送回去的。 “那时城门的宵禁才刚对普通老百姓解除。天色还没亮开,路上也没什么人,那将军就在后面跟着,于离城门百丈外止步,远远望着,也没进城一步呢。 “那姑娘站在城门里,回头也朝他望,眼睁睁看着远处的将军调头疾驰而去。两人的情意,谁看不出来,那姑娘之所以要跟着他,就是怕他一出征就再也回不来了吧。” 老叟眼神里有些许亮色,又道:“好在啊,那将军最后是回来了。那姑娘还给他生了孩子。两人又都是记恩的人,后来,我和我老伴种的菜,就都往他家送了呢。一直到现在,都还是如此。” 江意蓦地怔了怔。 老叟道:“夫人心善,一年四季,不论菜品好是不好,季节天气实在差的时候,菜品也差,但她把我们的菜都要了,也从没少我们半文钱。” 江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再后来呢?” 老叟眼里的亮色黯然了去,“再后来,好人不长命,那位夫人逝去了。”他问江意,“这听起来并不是一个快乐的故事,是不是?” 江意吸了吸鼻子,道:“但也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苏薄不知何时,倚在门边也静静地听。 第462章 一房两人 江意另道:“那将军家既没少过老伯家的菜钱,何以日子过成这般?” 老叟叹息,道:“岁数大了,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早年间,也不是没喜欢过钱,钱能买柴米油盐,能给老伴买零嘴儿,能给她买布料做新衣裳,等存够了钱,将来还能重新换一个更好的房子,一个更大的院子。这样的生活,谁不向往,是不是? “但后来老伴没在了,只剩下钱,给她买不了零嘴也买不了新衣裳,换一个更大的房子谁住呢?所以,我也就用不上了,除了日常所需,还有些许买菜苗子的零碎,其余的都给街边的流浪小娃买顿饱饭了。” 他说完,满院子都是寂寥。 后来,老叟撑着膝盖想站起来,江意无声地过去扶了一把,将他搀起来。 他两步走回到自己屋门口,对江意道:“不早了,你们也早点歇息吧。明个一早,我得去地里摘菜,可能进城得有些早,你们兄弟俩睡醒了再走吧,离开时帮我把院门带上就成。” 江意道:“我们也是要进城的,明早跟老伯一路吧,能帮老伯推推菜车。” 老叟一听,路上有人作伴,便答应了下来,关上门前道:“院里有厨房,旁边是冲凉房,自个用。” 这时节用不着冲凉,但有水的话能洗漱一下是最好的。 江意点头应下了。 老叟把唯一的一盏油灯留给江意了,他自己进房就睡下了。 江意将油灯拿进旁边的屋子里,见苏薄已经将床褥铺好。他人不在屋里,想来应是去洗漱了。 江意的思绪不得不从老叟的故事中抽回到现实来。 她沉下心打量了屋子各处,甚至连头顶的房梁都观察过了,发现除了地上,还真连多容纳一个人的地方都没有。 今晚她压根没有把苏薄考虑进来,谁知道他也会出城。 一会儿,他还是蹲墙角好了。 这么想着,江意觉得他去洗漱花了挺长的时间。她还等着用冲凉房去洗把脸呢。 江意抬脚就朝门边走去,本打算去催一催,怎想刚打开房门,迎面就险些撞了上去。 苏薄也正站在房门外,约摸还真冲了个凉的样子,浑身带着一股润润的湿气,和着他身上本来的气息,如云雾般冷不防钻进她的鼻子里。 江意瞠了瞠眼,及时止住脚步,又往回收了收身子,才控制住惯性没撞上他。 她眼睛平视着他的胸膛,洗过之后衣襟叠得远没先前那般齐整,而是微微松敞着,俨然十分随意,隐隐能看见衣襟底下紧致的肌理。 江意心头猛窒,呼吸里满是他的味道,忽觉得异常紧迫。 只僵了短短片刻,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侧身给对方让开了道。 江意见他让了,便不客气地往外出,可苏薄见她也让了,同样不客气地往里进,于是乎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撞在了一起…… 一股血气上涌,江意抬眼瞪他,道:“你故意的吗?” 苏薄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兄弟之间,不应这么剑拔弩张。” 江意气得真想踹他两脚啊。 随后苏薄又侧身让了,大度道:“我让你先出。” 江意见他侧身站着真没动了,于是快速地一步跨了出去,从他身边走过,一头扎进冲凉房了。 里面有干净的凉水,她洗了手,又掬水洗了好几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淌下,她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才总算清醒冷静了些。 在她冲凉房里默默待了一阵,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她总不能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凭什么他霸占了自己住宿的地方,她要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这里啊? 这样一想,江意顿时无比的理直气壮起来,利落起身转头就又回了那间屋子。 结果掀起眼皮一看,只见苏薄已在床上躺好了,正一副等着她回来的样子。 江意关上门,拉着脸走到他面前,指着墙边的角落:“你去那里。” 苏薄:“我不。” 第463章 我想亲你 江意道:“苏大人是临时来的,又没有提前说好。给你一个角落已经很不错了。” 苏薄道:“提前说好,你就能让我躺你身边了吗?” 江意:“不能。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 苏薄没动静,江意转头还真要朝那墙角走去,心里只能安慰自己,算了,他这么横,和他扭下去只怕天都要亮了。 只是,她才将将挪了挪脚步,倏而小臂上就是一紧。 她皱眉回头去看,只见苏薄手指正收拢握在她的小臂上。下一刻一股力把她往下一拽,她身体就失去了平衡,直栽了去。 等她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躺在了被窝里,正好是方才苏薄躺过的地方,里面有他留下的体温。暖意瞬时包裹上来,将她整个笼罩住。 江意怔了怔,下意识正要挣扎,苏薄已抽身在外,将被褥将她紧紧裹住,手臂箍在被褥外,微俯头时,发丝从他肩头滑下。 他低眸看着她,低低道:“再乱动一下,我就进去和你一起躺。” 江意终是没有再乱动。 苏薄一点点松了连人带被箍着她的力道,在她身侧没有铺被褥的光秃秃的少部分窄窄的床板上侧卧下来,面对着江意,道:“以前你去冶兵营,我把我的床给你睡,眼下我分一点床板,应该不过分。” 江意心里很堵,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堵着,将整个心房充满,有些塞得慌。 苏薄拂灭了旁边的油灯。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昏暗。 江意没有将他赶下去。 以前的事,不是已经两清了么。但她没有说出口。 其实她心里明明知道,那样很卑鄙。 那么多的事,她欠他的,那一刀就能斩断还完吗? 但是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似乎不想,就能与他不多牵扯。 她闭上眼,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尽量忽略他就在身边这件事。 可事实上,不管她如何忽略,她始终都能感觉到一束目光一直定定地看着自己。 最终江意忍无可忍,侧头面向他,见他果然正睁着双眼。他眼里依稀有窗外的白月光,看起来有些亮,又有些深。 江意咬牙道:“你要是不睡的话,这样躺着也是白躺,不如到外面去,还能赏赏月亮。” 苏薄看了她一阵,忽道:“我想亲你。” 江意眼神陡然一颤。 僵了一瞬,危险的信号在脑中炸开,她觉得与他共处一室果然是一件极其糟糕的事,片刻都不能再与他这样相处下去。 下一刻,江意立马就掀被欲翻身而起。 然,苏薄的动作终究比她快上一步。 就在她刚掀开被子,还没来得及起身离开,忽眼前月色一暗,便被他的身躯挡了去。 他身体沉沉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使她有些难以呼吸。 江意青丝散枕,眼里隐隐有一丝浮光流动,不知是恼还是惊,张口道:“苏……” 只说出这一个字,苏薄大约是再不想听她唤自己“苏大人”了,俯头便堵住了她的唇。 江意气息一滞,陡然乱了。 曾熟悉的让她万般迷恋的气息,充斥进所有的感官里。 她紧紧咬着牙关,他便不罢休地硬撬。 后来他手掌握住她的腰肢,江意冷不防一颤,吸了口凉气。 紧接着被他毫不客气地侵入,席卷。 江意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抵着他的胸膛,不管如何推他拧他,他竟岿然不动。 他只是有些失控发狂地吻她,像久旱逢霖一般,要将她所有的芬芳都据为己有。 口中漫开一股腥甜,江意咬了他,也不能使他撤退。 她很是慌乱,一时竟不知还能用什么招数对付他。 全忘了。 她狠狠压抑着,从齿缝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咬牙切齿的呼唤:“苏、薄……” 被他吻到后来,她意志有些松散,浑浑噩噩,手里愤恨地攥着他的衣襟,拧紧。 耳鬓厮磨,十分强硬,却又极致缠绵。 江意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一般。 她极力地收紧手指,指间尚未完全愈合,传来痛楚,仿佛这样才能阻止和提醒自己。 不要…… 不要再贪恋他。 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想抱他…… 第464章 狗兄狗弟 苏薄能感受到,她在自己怀中轻颤,越来越软,浑身像没有骨头似的。 一如从前,很好抱,又很甜美。 她或许可以一直嘴硬,但是对他的反应骗不了人。 还有什么能让他比眼下感到更高兴的呢? 到后来,她既提不起力再推拒他,又不会主动回应他。 她只是轻喘着气,眼角堆攒着光,极其撩人。 苏薄离了她的唇瓣,停靠在她的脖间,那呼吸洒落在她的肌肤上和耳边,让她战栗得更厉害了些,但就是咬紧了不吭声。 她听见苏薄嗓音沉哑,贴着她耳朵道:“江意,跟我去西陲。” 她许久才渐渐找回身体的知觉,倔强地沙哑地道:“我不要。”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京里。”他道,“我走的时候会再来找你,你还有时间考虑。” 江意眼角发热,他俯头在她颈窝里看不见的时候,泪悄然横落。 皎洁的月光把院子里照得静悄悄的。 来羡跟大黄挤在一堆。 大黄十分大方地把狗窝分给它一半。 两只狗晚上都是精神抖擞的物种,时不时你挤挤我,我搡搡你,还哼哼着低语交流几句。 大黄:“我说你这小黑,咋还掉色儿呢?你看你,把我身上都蹭黑了。” 来羡:“啊,用了点墨汁,把身上的白毛染黑了。” 大黄:“有白毛不也挺好看的嘛,你染它干啥?” 来羡:“夜里出来不更方便点么,不容易被认出来。” 大黄表示赞同:“那倒也是,就这黑溜溜的一团,往走夜路的人前一蹿,能把人吓个半死。” 来羡唏嘘:“啊哟,你这狗窝味儿也太大了,你多久没洗澡了?” 大黄:“嘿嘿,天气再热点的时候,我会去河里洗洗的。你个掉色儿的就别嫌弃别个味儿大了吧。” 江意听见外面有动静时,睁开眼来,夜色还很浓厚,月亮也高高地挂在夜空中。 但是苏薄却没在她身边了。 她起了起身,也不知什么时辰了,一边下床趿鞋,一边胡乱地挽起头发,出门一看,见院子里停放的菜车上已经堆满了新鲜采好的菜蔬,分别用不同的箩筐装着。 老叟回头看见江意,笑道:“今早有你哥帮忙,让我这老头子省力不少,也比平时快得多呢。” 江意还有点迷糊,她哥哥?哥哥不是在西陲吗? 紧接着她又反应过来,老叟说的是苏薄,昨晚他俩以兄弟的身份自居来着。 江意扫视了一眼,并不见苏薄其人。不过院子里他的马还在。 正这时,苏薄就从外面进来了,一手提着一桶水,都是刚从村子井里边打起来的,他提进了老叟的厨房,把水缸灌满,又将冲凉房里昨夜用去的水给填补上。 他话不多,帮人家做起事来也一副冷冷清清的疏离神情。 江意抿着微微有些红肿的唇,淡淡移开眼不再去看他。 等他把水装满,又和老叟一起把菜车套在两匹马上。 以往老叟是推着菜车进城的,今日套马背上,他一会儿还能坐菜车空置的车板上,既省力气又方便。 老叟进城以后,大黄狗得留在家里看守院子。 但它非常舍不得来羡,一直把它送出田坎外,一路上都哼哼唧唧的。 大黄:“你我也算一个窝里睡过的狗,以后有机会你得来看我。” 来羡:“一定一定。” 大黄:“你看你这么敷衍,就知道你铁定不会来了。” 来羡:“……有机会我还是会来的。” 走出老远了,大黄还站在田坎上对着来羡和江意、苏薄摇尾巴。 来羡吁道:“这中丨华田园犬,就是憨实。我其实挺喜欢的。” 第465章 有消息了 老叟抱过来羡,一起坐在板车上,苏薄和江意牵着马往前行。 走了一阵,苏薄忽道:“你也可以坐上去,马给我牵。” 江意拒绝道:“不用麻烦你。” 一路上两人磕磕盼盼,老叟抱着来羡,顺顺毛,和来羡一同回头看向那两人,笑而不语。 等到城门口时,天色蒙蒙亮,天边霞光四起。 太阳要出来了。 这会儿赶着进城的基本都是住在城外的农民,大部分都是推着菜车进城送菜卖菜的。 为了方便他们送菜,城门口通常会提前一个时辰对他们开放。 进城时,来羡主动跳下了菜车,跟着菜车底下一起走。 城门口的士兵瞌睡兮兮的,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催促着这些卖菜送菜的农民们。 苏薄在前牵马拉车,他走在两匹马的中间,一手拉一匹,恰到好处地挡了士兵们的视线。 江意则垂着头和老叟分别在两边扶着菜车进城,在士兵们看来,无非就是这老叟的后人,也压根懒得多看一眼,挥着手让他们动作快些。 进城以后,江意和苏薄一直帮老叟把菜车送到了侯府的后厨后门。 她和来羡往前多走几步,则从另一道侧门进了侯府。 至于苏薄,在她进去后,便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清晨的后巷中。 是江永成给江意开的侧门,她想了想,道:“给送菜的那位老伯配一辆马车吧,来回他方便一些;或者府里每日一早派人去他家里拉菜。” 江永成应下。 回到院里,江意让春衣绿苔打水来,给来羡好好洗了洗。 将它身上用墨染黑的白毛都洗干净。 没办法,谁叫它辨识度太高,要想出门霍霍,也得乔装。染成一只黑狗就方便得多了。 洗完后,江意给它擦了擦身上多余的水,来羡享受地仰着脖子任她擦,期间眯着眼儿看了看她,她的唇好似微微有些红肿,但比平时格外的娇艳好看。 随后江意也沐浴净身,而后躺榻上去补了个回笼觉,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用过午膳,江永成便来报:“有一个自称是在冶兵营做事的人,那人也不知具体找谁,只让传话说是有消息了,我想来他应该是要找小姐的,小姐可要见?” 江意一听,忙道:“当然要见。先将他带去花厅,我稍后就来。” 江意到花厅时,那名工匠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江永成给他置了茶,只是他约摸没想到会受到如此优待,一时有些坐立不安。 直到江意跨进花厅门口,他抬起头一看,傻愣在当场。 江意笑道:“不认得了?” 工匠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站起,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江意走过来,在茶几另一旁的座椅上落座,道:“你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不用如此拘谨。” 工匠后来才知道,先前在冶兵营与自己合作的那个少年,竟然是侯府的嫡小姐、琦慧郡主。 江意开门见山道:“你说之前我拜托你的事有消息了?” 她这一问,转移了工匠的注意力,他神色严肃起来,道:“营里各部我不是全部能接触到,但后来留意到你说的那种兵器,发现冶兵营还真运了一批出去。” 江意问:“运去哪儿了?” 工匠看向她,动了动口,道:“大内宫中。” 或许早些时候在听到这样的答案时,江意一定会震惊一番。但是后来想清楚了,这样的答案该在她的意料之中。 工匠的消息只不过是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想。 工匠道:“营里有些地方,我们外围打造普通军械的工匠是进不去的,听说那里打的兵器专送往宫中给大内侍卫使用的。” 他踟蹰了一下,又道:“不知这消息可能帮到你?” 江意点了点头,道:“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笑了起来,道:“能帮到就好。” 随后他也不久留,起身便告辞了。 第466章 又得办丧 戚夫人的尸首是在下午的时候被找到并抬回城里的。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又多了一样谈资:相府夫人去山上小住,怎想中途马车失控摔下山崖,给摔死了。 那九曲庵的山路是难走,通常上山的虔诚香客,要乘车骑马的,上坡马走得慢还没什么,可下坡马控制不好速度,都必须是要有人牵着马走或是下马步行才能稳妥。 在那样崎岖陡峭的坡道上直接驱马下山,简直是拿生命在开玩笑。 但是具体情况是怎样的无人得知,根据现场的勘察只能得知戚夫人是在下山的途中马车速度太快才摔下去的。 现场留下了凌乱的马蹄印以及马车车辙的拖痕。 之所以戚夫人的尸体下午才找到,因为庵里留了两个戚夫人的嬷嬷,等了一宿都不见戚夫人回,也不见半个侍卫,天亮以后才请庵里的所有女师傅们帮忙找。 大家循着痕迹,找到坡崖下,才发现戚夫人和她贴身嬷嬷早已僵冷的尸体。 后经询问两个嬷嬷,嬷嬷也一无所知。只知道当天晚上戚夫人被贴身嬷嬷慌慌张张地叫出去,也没说是什么事,只让她二人在房里等,而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们两个万不知也没想到,原本是被贴身嬷嬷当成给戚夫人挡灾祸的替死鬼而留在庵里的,贴身嬷嬷怕她俩知晓实情以后恐惧害怕而坏了事,故什么都没对她俩说,两人最后竟阴差阳错逃过了一劫。 戚夫人身边的侍卫,多半是见闯下大祸无法收场,就连夜逃之夭夭了。 否则带着戚夫人的尸体回京,他们也全活不了。 人们不由得感叹,相府真是流年不利啊。 年前死了一位大公子,年后又死了一位正室夫人。 这下又得办大丧了。 京都府衙一一排查审问了九曲庵里所有的人,包括尼姑和当晚宿在山上的香客,都一无所获。 官府也第一时间发布了对那些个护卫的通缉令。 那些护卫并不都是孤身一人,其中也有数人在京中有自己的家人。官兵一直暗中盯梢,一段时间后,有护卫觉得风头已经过去了,又悄悄地潜了回来,结果被官兵抓个现行。 据那护卫交代,戚夫人当晚慌慌张张要求下山,说有人在后山安排了很多人手要对她不利,结果途中遇到突然横蹿出来的某样山间动物,使得马匹受到了惊吓,才在弯道口发生了事故。 他们也下山去找过,只是找到的时候戚夫人已经断气了,一时恐惧,才决定逃跑。 可实际上庵里一直平平顺顺,一整晚都没事发生,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并且后山也没有人埋伏的痕迹,这些早就已经排查了。 如果护卫所言非虚,那可能就是戚夫人自己魔怔了。毕竟在上山前,她的精神也有些不同寻常,整日疑神疑鬼的。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后院里春衣绿苔她们都在讨论,并且还去打听得仔仔细细,来说给江意听。 来羡在旁懒洋洋地舔爪子,又爪贱地想去掏江意的指甲锉来锉锉自己的指甲,结果刚得手就被江意给抽走了。 来羡对九曲庵的情况最为熟悉,传音道:“原以为想把戚夫人夜里引下山需得下点工夫,没想到她听风就是雨,也不派人查证就慌慌张张地跑得利索。 “就算不去确认后山是否真的有埋伏,也该查查侍卫们吃的斋饭里是不是真的有毒吧。我不得不承认,她也太会省事儿了,也很让人省心。” 房里只剩下江意和它时,江意才缓缓道:“大概是觉得,连夜跑山路怎么也要比待在庵里安全吧。” 第467章 武举考试 后来,江意倒是也见到过出宫回娘家吊丧的戚明舒一次。 她看起来不大好,整个人消瘦憔悴,短时间内痛失两位至亲,想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江意与她打个照面,也不能装作完全不相识,便见礼,面容真诚地劝道:“舒嫔娘娘节哀顺变,切莫伤心过度。” 戚明舒抬眼看着江意,猩红的眼眶里压抑着情绪。她一时竟无法从江意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经过江意身边时,戚明舒低低咬牙道:“要是让本宫知道本宫母亲的死与你有关,本宫定让你生不如死。” 江意诧异地侧头看她,道:“我与戚夫人无怨无仇,娘娘何出此言?” 一句话堵得戚明舒无法接下句。 最终戚明舒冷冰冰地拂袖离去。 开春后的武举正有条不紊地进行。 从各地送上来的举人,于专设的武场摆开擂台,进行比试。 这些武举人,并非只要是功夫卓绝就可以上那擂台,还得通过一定的文试,文试的内容当然不是考学识文章,而是与作战兵法有关。 当然,如若是功夫非常厉害却又不识字者,看情况也可破格招录,只不过那样的人只适合用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无法率领三军。 顾祯在年前便已经开始准备了。 年后办完了顾老将军的丧事,他就打起精神,去通过了文试。 因他是将门之后,老将军的嫡孙,在朝中必然享受荫亲关系,不用从基层的武招开始,直接与各处最终的武举人对决。 全国各地的武举人去年就已完成了招考,今年纷纷涌入京城。少说也有数百之多。 兵部对他们进行分队组队,对战两人优胜者可留等下一次考试,败者则就此淘汰。 起初对战比较容易些,越到后来,对手都是晋选出来的强者,也就越艰难。 顾祯初登擂台,从时间上来看,还是在戚夫人上山去九曲庵之前,正值在家魔魇、疑神疑鬼的那段日子。 江意比他还紧张,本来想去看的,可顾祯不让她去。 顾祯笑说:“你在,我会紧张。” 江意想了想,便道:“那我就不去了,你专心比武吧。等你赢了,派人来告诉我就成。” 顾祯用力地点头。 实际上初试时,武场擂台没有那么严,老百姓们也可以来围观、喝彩,为武举人们呐喊助威。 江意女扮男装,也站在人群里,等着顾祯上场。 顾祯站在擂台上时,考官一方分别报了他和对手的名号和来处,百姓们便不禁议论一番。 顾老将军的孙子也来打擂,有人说他靠荫亲关系怕是没什么能耐,也有人期待老将军的后人是何等的风采。 只是顾祯的对手见他唇红齿白,俨然一不经风霜的少年,便明显大意轻敌。 却没想到,少年在台上神采飞扬、干净利落,没几招就把对手掀了下去,迎得一片欢呼掌声。 江意在人潮里悄然退了出去。 随着后面的比试愈加严峻,场地也设得愈加严谨,百姓们便不能再随便旁观了。 就连江意一个女眷,也无法去观看。 能到场的基本都是武举的考官,还有周遭维持秩序的士兵侍卫等。当然,朝中官员们要来看这些青年才俊,也可在旁设观众席。 后面能留下来的这些武举人,便是最后没能博到个前三甲,也可为朝中官员们收归己用。 私下里考生登门拜访官员府邸的,不在少数。 提前拉拢关系,在每一次的文武科举中都无法避免。 现在江意在京里最迫切的事已经办完了,去往西陲的行程路线也已经规划好了,诸事都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定日子出发。 她现在唯一放心不下便是顾祯那边的情况。 第468章 他的眼神 好在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厉害,虽是做为官宦子弟半路杀出的,但也闯出了很好的成绩。 后面的比试场次她虽没法去看,但她也想等出个结果。 遂江意决定将启程之日定在他武举考试以后。 离最终的前殿武考总共还有六七日的时间。 这期间,他还要经历一次对决,成功地打败对手以后,才能最终闯入殿试。 这一场比试至关重要,所有人都会使出浑身解数想要留在那个擂台上。 虽说点到为止,但每一届的武考到了这一场都有相应的死伤。 这两日江意主动往宫里去,给太上皇请安。 太上皇身体一日日好转,精神也好了许多。 谢玧亦在他跟前,他看看两人,又看看宫殿外面暖阳明媚,便道:“这春光好,你们年轻人跟我这老头子有什么好磨的,出去逛逛,游园踏青,赏花放风筝之类的,怎么高兴怎么玩,我这里不需要你们陪。” 谢玧有些无奈,又觉得唐突,本想说什么,江意便瞅瞅太上皇道:“那要是去看武举考试……也成么?” 太上皇道:“你一个女娃娃,对这感兴趣?” 江意点头,道:“顾祯也在考呢。” 太上皇一听,这丫头放着他孙子不看,居然是去看别人的,顿时有点郁闷,道:“不行。” 江意挠挠额头:“方才还说怎么高兴怎么玩呢。” 太上皇哼道:“除非你答应看完顾祯比试以后,跟谢玧去游园赏花。” 实际上,就算江意不来,太上皇也打算让谢玧过去盯盯看。顾老的孙子,岂能在那场上出岔子。 既然江意提出来了,他就做个顺水人情。 江意想了想,觉得顾祯的事是首要的,便点头答应了。 游园赏花么,大不了下次进宫来,跟太子在御花园里转转,聊聊天便可。 太上皇也不拘俗套,随后让江意跟谢玧回东宫装扮一下,扮成谢玧身边的小太监,再让谢玧带她去看。 两人从太上皇殿上出去以后,殿上的门一关,太上皇的面容就微微沉了沉,道:“出来吧。” 苏薄悄无声息地出现。 太上皇冷眼看他,道:“你方才也看见了,丫头与太子情投意合,你手里的事办完了,就收拾收拾,趁早回西陲去。” 谢玧带江意回了东宫,路上让阿福照着江意的身量去准备一身新的太监服。 宫里的太监们有老有小,江意的尺寸也不难找。 阿福欢天喜地地去了。 不光太上皇喜欢看见谢玧和江意在一起,阿福也是一百个乐见其成的。 江意在偏殿换好了衣裳,正了正帽子,出门时谢玧正站在春阳下等着她。 他一身浅杏色常服,背影修美匀称,回过头来看见她时,阳光下他皮肤洁白如玉,双眸温润明澈,匀出十分俊雅的笑意。 江意习着阿福平日的举动,一丝不苟地跟在谢玧身侧。 谢玧步子不快不慢,时而侧目看了看她,嘴角不禁含笑道:“你学过阿福?倒是像。” 江意亦笑,挑眉道:“大抵是我聪明,寻常观察到位。” 谢玧点头赞同,道:“嗯,那是。” 今日的武试场地设在通往朝殿的第一道宫门内的宽阔的外广场上。仍由兵部考官考核,今日武试的胜者下一次便再入第二道宫门,在朝殿外的广场上比试,届时再由皇帝亲自考核。 江意跟着谢玧去到那里时,已经开始了。只不过还没有轮到顾祯。 武场周围都摆满了座椅,不少朝中官员们旁观。 太子一来,他们纷纷起身恭迎。 主考官要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被谢玧拒绝,便只在旁安了个位置。江意默默站在他身边。 前面几场比试都没什么相关的,江意也没在意。 后来轮到顾祯上场了,江意一眼就看见了他,同时还看见场地外的苏薄,在顾祯上场前正与顾祯交代了几句,顾祯听得连连点头,神情坚定。 江意不由一愣,看着苏薄在观看席上落座。 他仿佛有感应似的,蓦然也抬眼朝她看来,恰恰将她的视线给缠住。 现在也不是上朝时分,来旁观的官员都不必身着官服那么正式。阳光下,他亦一袭深色常服,一双眸子看着她时,与谢玧看她时截然不同。 谢玧是温润清澈的眼神,而他永远则是眸深如深海渊湖一般,又似利鹰豺狼,眼神一旦落在她身上,就想紧紧锁住她,容不得她挣逃。 让她有种紧迫得心头悸然发窒的感觉。 第469章 手段狡诈 随着一阵擂鼓如雷响,江意及时回了回神,将注意力转移到武场上。 只见顾祯与他的对手各站武场一边。并且两边都各有一排兵器架,上面兵器陈列,可自行挑选。 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聚集在台上。 顾祯选了一杆长枪,对方选了双手长刀。 一声鼓起,两人顿如脚下生风,迎上去缠斗在一起。 那红缨枪猎猎生风,如贯日长虹,深得顾老将军的真传,十分有威力。 对方长刀虽然也使得顺手,起初不相上下,但顾祯后劲很足,渐渐也就略胜一筹。 江意眼睛紧紧盯着场上,袖中不知不觉攥起了手,紧张得微微有些出汗。尽管心里觉得保持这样的优势下去,顾祯就会取胜,但仍是吊紧了精神,半丝都不敢松懈。 只要将一方打下场去,就算取胜。或者说对方招架不住,主动喊停,这场比试也算结束。 眼看着顾祯把对手一点点逼至擂台边缘,眼看着即将要一枪将其扫落下去,对方一仰身蹋腰,勘勘躲过一击,然趁着顾祯稍稍近身之际,冷不防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阴险而毫不犹豫地往顾祯腹部扫去! 顾祯疾步往后退,可始终也慢了一步。他腰腹顿时被划出一道利口,沁出鲜红的血迹。 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裳,顾祯伸手捂了捂,捂得满手殷红,不由惊愕地抬头看着对手。 不光他惊愕,谢玧和江意也无比惊愕。 可是面对对手突然使狡诈手段,现场竟无人喊停。 趁顾祯受伤反应不及,对手忽暴起反击。这次换顾祯被逼得节节后退。 顾祯腰上红了一大片,力气和速度都跟不上,被对手一把打掉了长枪,而后赤手空拳地跟他打。 对手带着一双黑色的手套,江意看得不对劲,因他一拳打下去的时候,能将顾祯当即打得见血! 而面对这一情况,周遭坐看的那些文官武将们,对此都没什么反应,就只是冷眼旁观,等分胜负。 谢玧肃声问道:“对方众目睽睽之下使诈,又如此凶狠残暴,诸位考官打算一直纵容下去?” 那主考官道:“如若太子殿下做主叫停,臣等谨遵旨意。” 谢玧见顾祯情况相当不好,正要下令暂停,旁边的副考官,也就是兵部侍郎赵谦,蓦然出声道:“太子殿下若此时叫停,便等于是提前结束了这场比试,胜负一见分明。眼下顾老将军的嫡孙尚未被打下台,尚可有一线反败为胜之机,殿下若擅自剥夺了去,也不知顾祯是甘心还是不甘心。” 谢玧面色微沉,搁在椅把上的手收紧。 顾祯身负重伤,他仍死死霸在台上不肯下去,必然是不甘心的。 可要是这样下去,他会被打死的! 江意手心里满是冷汗,先前在宫外的比试,向来都是点到为止;若有人使诈,还立刻就会被清逐出场。 所以从宫外一路比试到此地的,深知规则,在顾祯这场之前的那几场,全都是光明磊落对决。 可眼下,如若是没人明示或者暗示,顾祯的对手岂敢这么做! 谢玧愠怒道:“使出阴险狡诈的手段,也是诸位考官所提倡的吗?” 赵谦道:“这兵法有云,兵不厌诈,真若是与敌人对决,敌人不见得都是磊落轶荡之辈。今日规则并未言明不可使诈。旁观的诸位大人也都是认同的,不然何以不出言阻止?” 江意脸色发白,抬眼望去,只见整个擂台上都是斑驳的血。顾祯身上流出来的。 他被打趴在地上,再无还手之力。 可对方还在不停地朝他挥拳。 江意扫视了一眼旁观的这些文臣武将,他们冷漠麻木,她忽然发现,这里边绝大多数人,可能都不想顾祯今日能够胜出。 第470章 把刀给他 他们有刘大将军阵营里的人,也有戚相阵营里的人,顾家老将军一去,顾家以往的势力便会被这两方给想方设法地蚕食。他们并不想,顾家的人还在朝中霸占一席之地! 所以,即便顾祯今日真被打死在这台上,也不会有人站出来阻止。 苏薄深知这不清不楚的规则底下是暗潮汹涌,但他和谢玧一样,不能轻易叫停。 在这场上,除了顾祯自己,没人该帮他下任何决定。 认输还是继续,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赵谦为保证公平,也为平息谢玧怒气,中途举牌让顾祯对手暂停,询问顾祯:“你可认败?倘若主动认败,这场便结束。” 顾祯在地上蠕动,良久,他爬起上半身来,朝地上啐了一口血,咬牙道:“我、不、认。” 他不能倒在这里。 有很多人看着他。 他跟人保证过一定要胜到最后,还有,他知道,爷爷在天上看着,一定不会同意他就这么认输的! 可是江意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在她觉得,输赢和生死比起来都是小事。 但她赞同,如果还有一丝能赢的机会,顾祯就不应该放弃。 江意弯下身,附到谢玧耳边,轻声问:“殿下,我可以去下面吗?” 谢玧点了点头。 她又道:“那一会儿如果顾祯真的不行了,麻烦殿下叫停。就当是他输了罢。” 说罢,江意便躬着身不着痕迹地退了下来。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场上,也无暇管她这个小太监。 小太监低着头,太监帽罩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从外围一路小跑,看准空隙,一脚从苏薄旁边蹿了进去。 苏薄看见她了,却也没拦她,只在她从自己身边经过时,低低地与她道:“把你的刀给他。” 江意滞了滞,回头看他一眼。 忽而明白,他好像一直在等自己下来。 既然谁都不好阻止,但她或许可以上前添一把助力。 正好江意的想法与他想到一处去了。 因他这句话,江意心中莫名底气更甚,几乎无所畏惧,借苏薄的地方一头往前扎了进去,跑到离顾祯最近的擂台边缘。 顾祯正好被对手一拳打趴在擂台边缘,对方还不肯放过,也丝毫不手软,好似真要在这台上把他活活打死一样,见他不屈不挠,从后面抓起他的一条腿,便准备反方向往下狠狠折下来! 江意离顾着两步开外,袖中滑出的匕首,一把拔了刀鞘,精准地扔到顾祯手边,低喝道:“顾祯!接着!” 熟悉的声音,凛然而逼人心魄。 顾祯恍惚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但他抬眼看时,见面前站着个小太监,虽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但他知道,一定是阿意。 他的对手也没料到会突然有人从场外给顾祯掷了一把刀,正欲探身来夺,顾祯先一步死死抓在了手里。 顾祯眼里充血,对手见状,当即要在他反击之前,再一拳狠狠朝他的面部砸去! 这次这么近的距离,江意看得清清楚楚,此人黑色手套下被撑出棱角,像是戴着坚硬而形状分明的指套! 这样打人,比肉拳头打人更具杀伤力。 顾祯已经这样了,真要是再一拳下去,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住! 江意再次冲他低吼:“杀了他!” 顾祯这辈子从来没杀过人。 即便他被打得奄奄一息,心中想的也只是他不能输,而不是对方必须死。 可是江意的话突如醍醐灌顶,若对方不死,那便是他亡。 他亡了,也就彻底输了。 话音儿一落,就在那拳头离顾祯咫尺,顾祯突然挥手全力往上横扫。 薄如蝉翼的刀刃在阳光下简直刺眼,随着一晃而过,溅开一道血雾。 台上伴随着一声惨叫,那挥拳的人正只手被顾祯给整齐地切了下来! 第471章 惨烈收场 手掉落在地上,对手连忙用另一手去捂血如泉涌的断处,顾祯回身又是一刀回敬他腰腹,戳出一个血窟窿来。 对手连忙往后仰躲,脸上终于都是恐惧之色,与先前凶残施暴的模样大相径庭。 可顾祯浑身是血,宛如地狱里爬起来的一般,一手捏住了此人的手腕断面处,狠狠收力碾压,像是捏碎一只熟透了的柿子,红红的汁液从指缝里往外淌。 对手痛得抽搐,另一只拳头完全失去了先前的力道和威风,软软地朝顾祯挥来。 顾祯抬起匕首一挡,又是一道血色飞溅。 最终顾祯缓缓往前爬去,压在对手身上,一手拧住对手的脑袋,一手用匕首往他咽喉处深深地切了下去! 满地都是血,顾祯几乎把他的整个头快切了下来,歪歪倒倒地横在一边,露出一个非常可怖的豁口。 豁口如一汪泉眼一般,还在往外涌着血液。 这人痉挛了两下,就彻底没动静了。 台上的考官,以及台下的旁观者,都死一般的寂静。 后来,台下有声音终于打破了死寂,发出道:“台上武考比试,台下怎么还能递武器,这不是作弊么?” 谢玧虽然也有些震惊于台上的惨烈,但很快定下心神,捋了捋衣摆道:“兵不厌诈,来日真若是与敌人对决,敌人不见得都是磊落轶荡之辈,这不是副考官自己说的么。 “何况,两方主将对敌,旁有己方人助阵,这也是不得不考虑的情况。规则虽未言明不可使诈,但也没言明不可助阵。” 赵谦咽了咽唾沫,看着顾祯的瘆人模样,脸色有些发白。却也说不出话来。 顾祯精疲力竭,倒了下去。但这场,他最终是赢了。 顾家几房都有人在朝为官,自从顾老爷子从朝中退下来以后,顾家人都比较低调。看起来虽不如从前那般鼎盛,但顾家底蕴丰厚。 如今老爷子走了,朝中形势在潜移默化发生改变,顾家人多少受到同僚的挤兑,处境并不是很好。 顾祯武考的事,他没让顾家人出面帮他周旋什么,甚至于也不要顾家人到现场去观看,以免落人口舌,道是顾家为保顾祯晋升、场前场后到处去打点云云。 前面的考试一直很顺利,直到这倒数第二场,顾祯是被抬回顾家的。 最终的殿试,以他的情况,怕是无缘了。 但这场打得印象最深,连皇帝都说他颇有当年顾老将军的风骨。 顾祯浑身上下都没一处完好的,腹部的刀伤颇深,失血过多,一躺就是好几日。 好在他年轻,身体底子好,此次虽是负伤过重,但性命还在。 他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了江意。 江意正端着一碗药,稍稍吹凉了,一匙一匙送到他嘴边。 他张口,干哑道:“意意。” 江意道:“先把药喝了再说话。” 顾祯老老实实地喝完了药。 江意又拿过一旁的药膏,将他手臂、脸上等没有包扎起来的淤肿地方轻缓地涂抹上药。 顾祯道:“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眼花了。我没想到你会去。” 江意道:“我怎么可能会不去,能去的每一场,我都有去。” 顾祯怔愣,她又道:“只是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良久,顾祯道:“我睡了多久?殿试什么时候开始?” 江意动作一顿,一时没回答,顾祯神色黯然,苦笑了一下,道:“我知道问了也白问。我现在的状况,就算去参加了殿试,也铁定是给人送菜的份儿。” 顾祯沉默着,直到江意给他抹完药膏,他方才道:“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让爷爷失望了。我满怀信心能闯进殿试,拿下武状元,最后还是失败了。” 江意道:“那又如何。你还这么年轻。” 顾祯没吭声。 第472章 路多的是 江意又道:“你瞧朝中那么多武将,个个都是武状元出身的吗?” 顾祯缓缓抬眼看着她。 她神色很宁静柔和,道:“是不是武状元,与将来当不当将军,没有太大关系。你看苏薄,他也不是武状元,我爹,我兄长,他们都不是。” 顾祯渐渐红了眼眶。 江意伸手摸摸他的头,道:“傻阿祯,路多的是。” 顾祯眼睛一弯,笑了起来,眼角有淡淡的水光,道:“意意,为什么每一次你都能很好地安慰我。” 江意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我擅长说大实话?” 江意又道:“这次对战的结果传扬开来,很多人都知道你叫顾祯,不愧是老将军的嫡孙。这已经是个不错的开始了。”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而且你真的很厉害。” 随后下人送来午膳,江意留下来用膳,只不过顾祯现在全然不能动,江意便喂到他口中。 顾祯感觉自己一个大男人,要她喂饭,起初很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张嘴一一吃下了。 午膳后,江意与他道:“阿祯,你好好养身体,我今日来,还是来与你辞别的。” 顾祯愣了一愣,忙问:“辞别?辞什么别?意意你要去哪里?” 江意冲他笑道:“当然是去找我父兄啊。” 顾祯惊道:“你要去西陲?” 江意点了点头,道:“你可别告诉别人。” “路途那么遥远,你一个人去?我怎么放心,意意,要不你等等,非得要去的话,我送你去好不好?”顾祯道。 江意道:“你放心吧,路途我都打点好了。不要你操心。” 顾祯忽然问:“你是不是跟苏大人一起去?” 江意不懂为什么顾祯也会问这个问题,她记得两人之前不对付,但转念一想,比试那日苏薄还在台下嘱咐他,他也听得连连点头,想必他也觉得那是一个令人放心的人吧。 江意是真不想他操心,只好点了点头,应道:“嗯,是跟他一起去。” 顾祯果真放了放心的样子,沉默片刻,又问:“那你何时回来?” 江意道:“不知道,大概确定我父兄在西陲过得好且平安以后,就会回来吧。” “你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过后吧。”她道,“你别想着去送我啊,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你安心养伤,等我到了我便给你写信。” 从顾家出来,江意想着还欠太上皇一次赏花游园,只不过是跟谢玧一道游。 上次要不是谢玧带她去看顾祯比试,还不知道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事后也是谢玧出面善后,才使得在场的人以为她的大胆行为都是谢玧授意,她也及时躲去了谢玧身后才不至于被认出来。 与其说是跟谢玧游园赏花,不如说是进宫去向他道谢,顺便辞行。 谢玧没把她要去西陲的事告诉给太上皇,因为他知道,如若是太上皇晓得了,定不会让江意去的。 江意之所以愿意跟他说这些,是将他当做信任的人,而不是希望让自己去成为她的阻碍的。 所以即将启程的时候,江意也愿意来跟他告别。 谢玧问她什么时候走,江意想了想,道:“两天后便出发。”她眨了眨眼,又笑道,“等我走后,如若太上皇问起,殿下再对他说吧。” 谢玧点头道:“我知道。只是此去路途遥远,你自己……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还是跟……” 江意道:“我身边有人护卫,殿下勿要担心。我不在京时,万望殿下保重,请殿下定要仔细太上皇宫里的事宜。” 说着,她向谢玧郑重福礼。 第473章 不带她们 谢玧掩下眼里不舍,伸手扶她,温声道:“阿意,我也愿你与你父兄能一家团聚。既决意去,京里的事就不要再操心,我知道的。”顿了顿,又笑道,“等你下次回来,记得提前写信予我,我定去城门替你接风洗尘。” 江意应道:“好啊。” 只是下次归期,又会是什么光景呢? 江意自己也不知道。 傍晚时,江意出宫了。谢玧照例亲自送她到了宫门口,并且一直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走出那道宫门。 他一时竟想着,她若是肯回头看看自己,就好了。 只是她只顾走着前去的路,并不曾回头。 阿福在一旁看着,替主子着急,道:“江小姐要走了,殿下既这么不舍得,就告诉给太上皇,太上皇定不会让江小姐离开的。” 她背影不见了,谢玧方才转身往回走,轻声道:“只因我不舍,就要坏她愿景,不是太自私了么。” 阿福急道:“那至少殿下至少该把自己的心意说给江小姐知道啊!” 谢玧笑着摇了摇头,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天色至晚。 街上渐次冷清,花街柳巷却灯火嫣然、笙歌靡靡。 赵谦应邀去楼里吃酒,吃得个红光满面出来。原本他身边带了两个护卫,都被他圆滑地遣去送比自己官高一级的大人们回家了。 随后他坐上轿子,轿夫抬着他便也打道回府。 结果刚走出这条花街,迎面就撞上三五个醉汉,也是常在这附近喝酒的,长得人高马大的。其中一个醉汉被抬轿的轿夫给撞得仰翻在地,醉汉不依不饶,非得要轿夫赔钱。 轿夫想是来讹钱的,便厉声呵斥,让他们快滚,并说轿子里面的那位大人岂是他们几个贱民能惹的。 结果几句话把醉汉说恼了,直接把轿夫踹开,将里面的赵谦拖出来就一通拳打脚踢。 赵谦当时也是熏熏然,冷不防拳脚相加在身上,他既茫然又惶恐,被当街揍得嗷嗷的。 这个时辰,即便街上还有个把行人,见到这些红眼的醉汉行凶,也不敢上前去劝。 醉汉还闯进一家铺子里,拽着根棍棒出来,对着赵谦的腿就是梆梆梆的几下狠敲,敲得赵谦的嚎叫声惨绝人寰。 赵谦当场被人打断了腿,几个醉汉又踹了他几脚,才满意离去。 江意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她半起窗帘,平心静气地将那一幕瞧在眼里,而后放了放帘子,马车方才缓缓驶去。 当晚她回到侯府,院子里她的行礼该打包的都已经打包好并送去商船上了。 房间里一时有两分冷清空荡了起来。 春衣绿苔都眼眶红红肿肿的,显然是趁她不在的时候哭过了。 因为江意这次远去西陲,决定不带上她们。 江意进了房间,洗漱过后,看了看两个丫头,招手道:“过来。” 春衣绿苔闷声走到她面前。 江意笑了笑,伸手摸摸她俩的头,把两丫头抱着,道:“有甚好哭的。又不是一走就不聚头了。” 两丫头靠在她肩上抽抽噎噎,让江意莫名的觉得自己像个负心汉。 江意在抽噎声里道:“等我去西陲安顿下来,那边如若情况稳定的话,就写信通知你们,到时你们和纪嬷嬷云嬷嬷一同前往。如若我在那边留的时间不长,兴许几个月后也就回来了,到时你们只安心在家等我们即可。” 顿了顿,声音凝重了些许,又道:“如若西陲情况有变,我已嘱咐过成叔,到时提前安排你们撤出侯府。无论如何,都先保命要紧,记住了吗?” 这话江意说了好几遍了,生怕她们记不住,又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她们出了什么岔子。 她其实很想把春衣绿苔和两个嬷嬷都带在身边,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去西陲将要面临些什么,离她父兄战亡的时间也只剩下几个月,那边有的是战争、是离乱,丫鬟嬷嬷跟着她只会更危险。 所以她不得不把她们都留下来,又不得不让江永成提前安排好后路。 尽管这一世京中有太上皇和太子,她侯府众人理应不会像上一世那样落魄凄凉,但是她都得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第474章 没说实话 第二日天蒙蒙亮,江意便带着来羡,在暗卫的护送下,离开侯府。 江永成恭敬地送她出门。 她临时想起来,回头问了一句:“我的玉哨找到了吗?” 江永成愧疚应道:“还没。” 江意道:“找不到就罢了,成叔不必放在心上。我走以后,府中上下,就拜托成叔费心打理了。” 江永成正声道:“侯府上下,等候小姐和侯爷、大公子回家。” 江意这一走,径直去到装卸货的码头。清晨风大,她站在码头,回头望了一眼这黎明的京城街景轮廓,而后毅然决然地转身上了船。 她没对顾祯说实话,也没对谢玧说实话。 与他们说是过两日启程,实际上早就定下了今日一早离京。 此前江永成去帮她打探了一下开往西陲的军船的起航日期。军械已经全部整装完毕,原本前两日便能离开码头的,但不知为何却一直往后挪。随之江永成打探到,军船具体的起航日子应该就是这两三天后了。 江意正是因为不想跟苏薄的船碰上,才把时间提前了好几天。如此就算苏薄后来知道她已经先走一步了也不用担心。 她先走两三天,他的船就是长了一对翅膀,想来也一定追不上她。 旭日东升,码头的船只扬帆。 顺风将那硕大的一面帆布吹得鼓鼓的。 码头人员穿梭忙碌,都各归各位。随着船锚一收,船只缓缓驶离了岸边,朝更广阔的水面河道行去。 一清早,陆陆续续数艘货船便已离港。 下午时,苏薄进宫递交文书,由皇帝亲批,携文书可一路畅通至西陲。 从皇帝那里出来,已是傍晚时分,结果刚行至御花园,便见东宫阿福在那里守着。 阿福看见他,吁道:“总算是把苏大人等来了,咱家太子殿下请苏大人往东宫一趟,有事与苏大人商议。” 故苏薄出宫前,先去了一趟东宫。 彼时谢玧见了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苏大人何时启程?” 苏薄应道:“这两日。” 自从昨日江意来跟谢玧辞行以后,谢玧心中便辗转难安。 虽说江意身边有护卫,可她一个女子,还是第一次去往那么远的地方,若是身边没个让人放心的人,总归是不太妥当。 所以谢玧再三斟酌下,还是决定请苏薄过来谈谈。 谢玧道:“正巧,阿意的行程也是定在这两日。她有没有跟苏大人说过,她要去西陲?” 苏薄微微一滞,反问道:“她,跟殿下提过?” 谢玧点了点头,道:“昨日她进宫来,与我辞行。” 苏薄神色莫名。 她一个字都不曾跟他提过,并且他问过一回两回,她都是拒绝。 原来她不是拒绝去西陲,仅仅是拒绝跟他一起去西陲。她一面拒绝他,一面却又私底下单独行动。 谢玧又道:“我不知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但看起来是苏大人惹了阿意不高兴,她才不愿与苏大人提及此事。可她一人独往西陲,我总归不是很放心,如果苏大人能够捎带她一程,把她安全地送去与她父兄团聚,那再好不过。” 顿了顿,又道,“你若将此事禀告给太上皇,只怕阿意往后会更厌倦你。” 苏薄道:“谢太子如实告知。我会带她一起走。” 说罢,他向谢玧一揖,转身阔步而去。 谢玧忽又道:“苏薄。” 苏薄身形一顿。 谢玧几乎不怎么这般直呼其名。 他目色素淡而郑重,道:“我只让你安全带她去西陲,至于其他,倘若她不愿、不喜再与你有过多交集,请你不要勉强她。” 苏薄缓缓回眸,对上谢玧的眼神,开口道:“倘若她愿、她喜呢。” 良久,谢玧道:“那是她的自由。” 第475章 她竟走了 苏薄离开后,谢玧温润清浅的面容里,方才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苏薄迅速出了宫,直接往镇西侯府去。 如果中途没有太子叫他去东宫,他本来也是要去一趟侯府的。 这些日没顾得上问她,但他在走之前,是一定会好好问问她的。 现在谢玧又跟他说了这番话,他也不知该如何,总之,就是迫切地想先见到她。 等见到她再说。 在去侯府的一路上,他心里冒出过许多念头和想法。 他速度很快,远远看见那座侯府坐落在黄昏日暮里,金色余晖洒满院落,很是安宁模样。 然而,当他走进侯府以后,发现与他在远处所看见的光景一样,安宁得有些空荡荡的。 后院里不需要那么多下人了,只留了春衣绿苔和纪嬷嬷、云嬷嬷日常留守、打扫。 看见苏薄这时候来,她们很是愕然。 春衣率先反应过来,道:“苏大人怎么来了?” 苏薄看了一眼江意的房门,抬脚走去。 她们几个也没去拦,任由苏薄走到屋檐下,伸手推开了房门。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属于她身上的香味,但已极为幽淡,仿佛他这一推门,便将那最后一缕余香给惊扰散了一般。 屋里的摆设依旧,各处整理得一丝不苟,但就是十分明显地少了有人常居的该有的样子,整洁得过于冷清。 他看不见她妆台上随意摆放着的用来簪发用的小簪花,也看不见偶尔屏风上挽着的一缕轻衣薄带,床榻上的被褥也收了,只铺着一层锦布;他走到她衣橱前,打开两扇门,只见衣橱里空了一大半。 苏薄对着衣橱站了一会儿,问:“她呢?” 春衣掇掇绿苔,绿苔又碰碰春衣。直到苏薄转身看向她们,绿苔赶紧道:“小姐她,她走了呀。” 苏薄声色里意味不明:“去西陲了?” 云嬷嬷和纪嬷嬷两个去廊下打扫了,留春衣、绿苔回话,道:“苏大人问什么,你们就告诉他吧。” 反正她们小姐也走了很久了,这时告诉他也无妨的。 春衣绿苔原也没打算瞒着,便点了头。 苏薄问:“何时走的?” 春衣道:“今日一早出发的。” 苏薄目色盯着她俩,让两人莫名骇得手心冒冷汗,道:“可她跟太子说,过两天才走。” 绿苔讷讷道:“唔,她跟顾祯顾公子也是这么说的……” “为何?”苏薄道。 绿苔知无不言:“她让管家去打听了,好像苏大人也是这两天走,小姐说未免夜长梦多……” 春衣觉得她说得实在太多了,这样的事儿也能告诉他吗?于是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连忙更正道:“小姐是说这两日天气好,又顺风顺水,所以才临时决定今早启程的。” 绿苔看了春衣一眼。小姐有这样说过吗? 苏薄又问:“她怎么走的?” 绿苔道:“走的水路呀,跟一支商队上了货船走的。” 苏薄不再问了,转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院子外。 她走了,她竟瞒着他独自偷偷上路。 她对顾祯、对谢玧告别辞行,故意说晚了两日启程的日子,说白了,就是为了瞒着他。 他不舍得也不放心留她在京里,他想带她去西陲见她父兄,而她竟千方百计地想要躲开他。 当他在谢玧那里听说她已决定去的时候,心里不可抑制地开始庆幸,甚至有些愉悦。 在来的路上,他甚至想,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下她在京的,但还是得问她考虑得怎么样,如若她还是拒绝与自己同行的话,那他就把她掳上船去。 他甚至连说辞都想好了。 想和她在一起,不甘心就此放手。他不能在自己一不留神的时候,就让她被别人抢走。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得跟紧她。她觉得死缠烂打也好,觉得阴魂不散也罢。 除非哪天,她真的恨他恨得想让他立马死去,他才肯相信,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想与他有纠缠了。 第476章 千算万算 他知道顾祯要去武考,他知道她非常关心,他将启程时间恰到好处地拿捏在顾祯的武考结束以后。 那样的话,她总该能放心地跟他走了。 为此,他巴不得官署各部都来找他茬儿,难得没找茬儿顺利放他公文的,他还得想办法去找对方的茬儿才行。 可是没想到,顾祯伤得太重,最终无法参加殿试,而她竟一天都不肯多留地赶紧脚底抹油跑了! 就是因为她打探到了他的时间,就是因为不想与他同路。 她以为,早走这么两三天,他就真的追不上她? 何况现在还远没有两三天,不过才走一天。 等追上她,他定然…… 苏薄极少流露出心绪,但出侯府时他身上分明带着一丝火气,叫来素衣,将自己的令牌和文书丢给他,道:“传令下去,立刻起航。” 素衣手忙脚乱地接住,懵然抬头:“啊?现在?” 入夜时,城门宵禁,在两扇城门缓缓合拢之前,苏薄带着数名亲兵,一行快马绝尘而出。 当天晚上,太上皇在宫里就知道送往西陲的军船已起航的消息了。 太上皇也颇感诧异:“他今晚就走了?” 身边的人点头道:“船是已经离港了,但他没在船上,而是快马出城的。” 事出反常,太上皇随即着人去打探一下,看看究竟是什么缘故。 很快太上皇得知,苏薄在出宫前先去了一趟东宫,出城前又去了一趟侯府。 第二日太上皇叫来谢玧一问,谢玧说的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太上皇太了解他孙子了,一定是有事儿瞒着,于是看了一眼他身边的阿福,令道:“你给我老实招来,有半个字隐瞒,我打断你的狗腿!” 阿福赶紧跪地上,把前因后果如实道来。 太上皇很气,那江家丫头居然瞒着他要去西陲探亲! 可这也不对,江丫头两天后启程,为何苏薄连夜就赶着出城了? 他又叫人去侯府一探,果然,那狡猾丫头,恐怕是躲着他呢,居然谎报日期,今个一早就走了! 这厢,江意带着来羡,和一队乔装的暗卫上船以后,与船上商队打了照面。 暗卫与他们已经相当熟悉了,他们对待江意也十分客气热情。 船只顺利出了京城,沿着河道顺风行了半日,后风向变了,他们又及时熟稔地调整船帆。 远方的风景十分开阔,这也确实是江意有生之年以来的第一次远行。 之所以选择水路,因为从京城到西陲,水路一路贯通。和陆路相比,这水路虽有时快有时慢,但还是比较方便安全的。 陆路官道蜿蜒漫长,多数时候是在荒郊野外行路,马车也不比船只平稳;而水路在行程途中,可于船上吃饭睡觉,还可站在船头看看风景,也能缓解沿途的枯燥乏味。 然,江意想得很美好,可事实上…… 她上船后,刚离京不久,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两岸风景,就感觉到了不适。 她从来没乘过船,来羡给她诊断为这种不适是源于晕船。 可这船上又没有晕船药,她只能慢慢适应。 暗卫扶她去房间休息,她躺在榻上,额头上搭着一根巾子,晕晕乎乎的。 来羡守在她床边,瞅了瞅她,道:“小意儿,千算万算,是不是算漏了自己居然晕船?” 江意皱着眉头,听着船底晃荡的水声,道:“明明上次游湖我不怎么晕的。” 来羡道:“那湖才多大点,水面又是静止的,画舫在湖里缓缓游行,你当然感觉不明显。现在到了大江大河,岂能与画舫游湖相比。” 江意脸色泛白,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道:“我不是躺着没动么,为什么感觉我在转来转去?” 第477章 接受检查 来羡伸爪扶了扶狗脸,道:“躺着难受的话,要不还是出去走走,视野开阔,吹吹风,说不定渐渐就能适应了。” 江意确实感觉,越躺下去越不好受,天旋地转的。 后来她又坚持着去了船头。 然后没坚持多久……她就吐了。 整个一两天下来,江意几乎没吃进多少东西,精神状态也相当颓靡。 这船上的商队每天一日三餐,都少不了河里打捞起来的鱼。 江意一闻到那股子腥味,胃里就又开始一阵翻腾。 苏薄马不停蹄,赶了一整夜并一整个白天的路,终于在第二日上半夜的时候抵达了京城以外沿途第二个比较大的渡口。 通常沿途的小码头渡口,来往商货船只都只是短暂停靠,到岸上小镇去补给一些日常所需的东西。 但这渡口不同,这渡口连接着四通八达的各方水路,规模宏大,并且渐渐发展成了一座渡城,城内汇聚了商人和各地运来的货物,附近相邻城里的商户们都喜欢到此地来拿货。 所以不论大大小小的货船,一到这渡口,一定会进城销货。 江意所在的这艘货船也不例外。 船上的商队早就规划好了时间,如果行程够快,在第三日上午就会抵达这个渡口,但如果途中风向多变的话,可能是下午或者晚上才到。 下午或者晚上到的话,他们则要在渡口停留一晚,等到晚间及翌日白天在城里销过货物以后再动身启程往下一个大的渡口。 来羡和暗卫们都觉得,还是在渡口停留一晚较好,这样江意可以有一晚的时间到陆地上缓缓。 结果还真是,第二天晚上的风向就变了,使得夜间船速慢了不少。 货船直到第三日傍晚时分,那个渡口始才出现在视野里。 来羡扒在船栏眺望了一下,远远见得个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别有一番古色况味。 它咚咚咚地跑回房间,道:“小意儿,一会儿可以下船了,我们可以去客栈住一晚。听说那渡城是个不夜城,逛逛街,吃吃小零食,说不定就能好转了。” 见江意完全提不起精神和兴趣的样子,来羡又道:“实在不行,我们就在这里改道,走陆路好了。” 随着船只缓缓朝渡口靠近,商队船员们都觉得有些奇怪。 平时渡口码头热闹喧嚣得很,可今日怎么如此安静?码头虽安静,但那城中的繁华之声却隐隐传来。 等船只终于靠拢时,夜色已经初初降临。 渡口码头亮着火把,船员看见有官兵正往他们的船走来,顿时不由心头一紧,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下面的官兵正用刀柄敲着他们的船,扬声喝道:“搭梯!接受检查!” 船员们不敢不听,连忙伸了木板梯下来,与地面连通。 那些官兵就踩着木板梯,发出蹬蹬蹬的声音,陆陆续续地上船来。 商队船长十分圆滑老道,上前问道:“小的斗胆请问官爷,不知是出了何事?我们这船一年四季都来回跑的,都有正式的文牒在的,贩卖的也是寻常的货物……”说着连忙叫人去把行船的相关文书都拿来给这些官兵过目。 官兵一边翻看文书,一边道:“上头有令,今日但凡在这渡口靠岸的,都得接受检查。不光检查文书、货物,还得检查你们全船的船员。去把所有人都叫到这里来。” 江意正没精打采地靠着木壁,本来船只靠岸,她是要跟来羡出去的。可哪想临时来了一伙官兵,暗卫及时到门外知会她,让她先不要出。 她便暂时没轻举妄动。 第478章 恁的耳熟 很快,除了江意和来羡,船上所有人都聚集在了船头,也包括乔装成普通商队成员的暗卫们。 官兵们大致看了一眼,又分派任务去检查存放货物的地方,以及挨个房间去搜查,还对那船长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让我发现这船上还藏有其他人没出来的,一经发现,整船扣下,你们所有人都得去衙门交代清楚。” 船长一听,立马道:“官爷,小的绝非有故意隐瞒之嫌,船上还有人晕船的,这会儿躺着起不来,可也要把他叫出来?” 官兵道:“当然要!” 船长转头看向暗卫。 他们这商队是答应带暗卫和江意一行人一程,不过眼下遇到官府检查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被官兵发现,真把大家伙都扣押了吧。 船长与暗卫道:“去将那位小公子叫出来吧,我们行船多年,时有遇到官爷们突然检查的情况,等检查完以后,便没事了。” 还没等暗卫进内舱房里去,江意这时便扶着栏杆,晕晕乎乎地跟来羡一同出来了。 来羡在里面听见了官兵所说的话,她也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而给全船的人带来困扰。 江意走到船头,一脸苍白,眨眨眼很是纯良无辜,道:“官爷,我实在晕船,以为没什么事,所以才没有出来。” 官兵看她一眼,又看来羡一眼,还算大度好心道:“你不必惊慌,本来也没大事,只是例行检查。看你也确实难受得紧,先靠着栏杆歇一歇吧。” 于是检查货物的去检查货物,盘问船员的则盘问几句。 夜风吹来,江意眯着眼看着远方灯火,风有些凉,吹得她越发头重脚轻。 正待盘问中,这时,木板梯上又传来蹬蹬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十分沉稳,从下面走上船来。 船头上灯火明亮,被风吹得飘飘闪闪,映照在梯道与船上连接的末端,折射出一个光角。 随着来人一步一步登上梯道末端,渐渐从头缓缓往下,一点点呈现出身形来。 他的轮廓在闪烁的灯影里显得挺拔而又深邃。 伴随他登梯的脚步声,他那一把清淡如常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在这里了?船舱里都搜过了?” 话音儿一落,他黑靴长腿从木板梯上一脚跨到船头甲板上。 江意本来昏昏沉沉地靠着栏杆站在众人最后面,没精打采的形容,怎知突然听到这话语声,不由娇躯一震。 晕船之下,又有点头皮发麻。 身旁的来羡同样的,浑身狗毛也跟着炸了炸。 这声音听起来怎么恁的耳熟! 官兵恭敬回答道:“是,搜过了,所有人都在这里。” 一人一狗又不能抻着脑袋去看,于是趁着官兵回话的空当,江意顺着栏杆不着痕迹地往下滑去,蹲在众人刚好能挡住的角落里,侧身猫着,将头朝船栏里端埋着,还不忘把来羡藏在自己和栏杆的夹角里,装作一副晕船晕得十分难受的样子。 苏薄一步步走过来,一一扫视甲板上的这些船员。 许久都没人吭声。他也没说一句好歹。 江意感觉这船上的时间都像停止凝固了似的,使得她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意感觉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些船员们好似往两边分拂开了,因为有灯火的光照到了她的身上。 她硬着头皮,身子继续一动不动,只默默手动把夹角里的来羡不慎露出来的狗尾巴往里捋了捋。 苏薄在她面前站了片刻,而后缓缓敛衣蹲下丨身去,继续看她。 苏薄眼神盯着她,嘴上问船员:“她怎么了?” 第479章 被他绕住 他的声音仿佛近得就响起了江意的耳畔,说话时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散落在她耳廓,激得她脖子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但既然他还没认出她,她就一定要坚持扛到底。 江意的暗卫们都垂头不应声。要是可以,他们也很想当自己不存在。 还是船长应道:“这位小兄弟晕船呢,约摸是没力气站了吧,所以才靠着坐的。” 苏薄淡淡看了一眼夹角里的一攒狗尾巴上的白毛,道:“怎么个晕法?” 船长唏嘘道:“他从上船之初就发作了,又晕又吐的,也吃不进什么东西,这几天都是躺着过来的。” 江意快晕成浆糊的脑袋还不得不快速地转起来,听闻船长的话,连忙十分配合地伸手捂嘴,呕了几声,做出反胃又要呕吐的症状来。 船长见状,连忙又劝道:“大人,他是真的晕船,这会儿估计难受得很,看样子又快要吐了,您快离他远些吧,免得弄脏了您的衣裳。” 江意心里不能再赞同。对,你赶紧离远点。 只是苏薄不置可否,也没有起身远离。 他忽唤道:“江意。” 江意完全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既不吭声也没任何反应。 还没到最后一刻,她就坚决不能承认。 于是船员便道:“大人……是不是认错了人啊?这小兄弟都没答应呢。” 因为江意在船上基本都晕在船舱里,也没机会与他们相处,便不曾报过名号。暗卫们都是以“公子”称呼她,船员们也不知她到底姓甚名谁。 她没有反应的反应也似在苏薄的意料之中,苏薄抬眼看向穿透外昏黑的天色和浩浩江水,思忖着缓缓又道:“你的丫鬟,春衣和绿苔,我把她们两个都……” 江意一听,这下子终于有反应了,缓缓地抬起苍白消瘦的脸,下意识转回头,道:“你把她们两个都带来了?” 他果然就在自己身侧,这般近,目光直直牢牢地锁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她暂辨不清他眼里的神情,只觉得他眼神跟船外的江河浪涛一般深而暗涌。 苏薄道:“带上她们赶不快路,拖我后腿。” 江意问:“那你把她们怎么了?” 苏薄:“我把她们都盘问了一遍,她们都交代了。” 江意:“……” 苏薄故意在绕她,关键是她还成功地被绕住了。 来羡唏嘘传音道:“小意儿,认命吧。从这大魔头上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 江意胸口起伏,一半给晕的一半给气的,她愤愤地瞪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来,十分爽快地转身趴着栏杆,往外就吐了。 这船虽然已经停靠了,但总归还是漂浮在水里呀,一有波涛涌来,依然会有明显的晃荡感。 何况那股天旋地转的眩晕已经淤堵在江意胸口很久了,她一直在忍着。 船长见状道:“小兄弟你没事吧,一会儿还是上岸去走走,你这么遭罪的,我还是头一回遇见。” 苏薄看着她娇小的身影趴在栏杆上,吐得凶,但因为吃的东西少,吐的都是胆汁,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吐出去一般。 他原以为自己在找到她时,会有些脾气,可是此时此刻真见到她的时候,他的脾气突然又没了。 她这般模样,他如何还舍得对她发脾气。 也就她有这本事,竟能将他这两日来的所有心火都卸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轻轻地替她顺着后背。 江意瞠了瞠眼眶,脑仁儿晃荡之际,竟真的因为他的动作,而感到好受一些。 她吐完了,暗卫及时送来一杯水。 她刚漱完口,苏薄便一言不发地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大步往船外木梯下走。 官兵和船员们都瞠目结舌。 第480章 跌坐怀中 江意倚在他怀,很有心得,晓得挣扎也无济于事,也懒得再动弹了,反正也是挣不脱的。 她只是很意外,苏薄竟然能这么快追上来。 她没力气,由着他抱,头一歪便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她听见他胸膛里强稳有力的心跳声,大约是离船上了岸的缘故,她突然感觉到一种阔别已久的踏实。 也懒得搭理他、和他争论什么,更不知他要带自己去何处,江意眼不见心不烦,将眼帘一拉,就没再睁开。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睡去的。 这两三天在船上确实太难受了,晕船吃不下东西还睡不好觉。 苏薄低头看了看她,见她窝在自己怀里,已许久都没有这般乖巧安顺。 江意睡了一个长长的安稳觉,当她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然大亮。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房里的一张普通床榻上,除此以外,脑子一片空白。 后她缓缓转头,扫视这个房间,结果第一缕目光便顿住了去,凝在榻前座椅上的男人身上。 不知是怕她跑了还是怎的,看样子他是一直守在她床边,此刻他靠着椅背,手臂自然而然地支着微微低垂着头,显然还睡着。 江意怔忪地看了他一会儿,他逆着晨光,轮廓分明。 她眼里褪下了平日里对他的冷淡,眼神只有些茫然失神,就是忍不住这样看着他。 随着身体和大脑都渐渐回归了现实,江意也及时清醒了两分。 她见苏薄确实睡得颇熟的样子,便动了动身子,然后动作极轻地缓缓坐起身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手动拈开衾被,下床趿鞋。 又恐趿鞋声会惊醒到苏薄,江意想了想,索性就一手拎鞋,赤脚站起来,准备悄无声息地溜走。 站起身后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身里衣,她那身少年服饰被脱下来扔在了几步开外的屏风那边,反正不是她自个脱的。 江意很是气闷,踮着脚,蹑手蹑脚又无比小心地从苏薄的座椅边经过,她自以为没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刚刚经离苏薄两小步,江意也不敢大意地以为自己多半是得逞了,正欲再接再厉,怎想倏而腰上一紧。 江意低头一看,只见一只有力的手臂冷不防勾住了她的腰。 那股熟悉的暖意透过薄薄的里衣衣料,瞬时传至她腰间,她心上蓦然一悸。 下一瞬,整个人就被那手臂给猛地往回一勾,猝不及防,一下子跌坐下去。 等江意回过神来,发现她自己正坐在苏薄的腿上。手为了维持身体平衡,也撑在了他的大腿上。 她顿时如坐针毡,连忙吃烫似的缩回了手,双脚脚尖踮着地,正试图夺回身体控制权。 结果苏薄长腿略略往回一收,江意就坐得高了些,连脚尖都沾不到地面了。 她又气又急,眼睁睁看着苏薄这才缓缓睁开了双眸,眉间散落着些许惺忪懒意,眼里仍还有些明显的红血丝没有彻底完全地消去。 江意猝不及防这般近在咫尺地与他四目相对,自己又是单着里衣,如此亲密地坐他怀里使得自己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她定了定心神,道:“你放开我。” 苏薄道:“你果然还是想逃。” 江意道:“你在这里守着,果然就是防着我逃。” 苏薄道:“我给你时间考虑,你一边说你不会去西陲,一边偷偷摸摸地准备,你要看顾祯武考,我可以等你,结果他的事一完,你便迫不及待地跑了,还与他们谎报日子,不也是防着我?” 江意气笑了,道:“我防着你作甚,我早跟你说过不会跟你一起,也没要你等我。我事情一完自然就走了,苏大人人忙事多,我难不成还等你?” 第481章 不想道别 苏薄道:“你打探到了我确切的离京时间,提前我两三天的时间走,就以为我追不上你?” 这一点还真被他说中了。 但江意岂能承认,张了张口便道:“少自以为是,谎报时间也不是防你,是防太上皇。他要是知道了,定不会准我走。至于你的离京时间,那纯属巧合。还是苏大人厉害,别说我早走两三天,就是早走十天半个月,你也能追上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吧。” 话音儿一落,握着她腰间的手收得紧了紧,冷不防将她往怀里猛拽。 江意双手撑着他胸膛,腰上使劲往后拉开与他的间隙。 他看着她的眼睛,有些固执地低低又道:“你与顾祯道别,与太子道别,唯独就不与我道别。你不想让我知道你走了,也不想让我知道你去哪儿了,你就是不想让我找到你。” 江意气急,回瞪他,道:“对,我就是不想与你道别。” 他臂弯里力道大极了,在她刚说完时,将她彻底揉进怀里,狠狠抱住。 他下巴压在她小巧的肩头,不准她再有丝毫的反抗和挣扎。 江意埋头在他怀里,气喘吁吁,终于有些发颤地深吸几口气,呼吸里全是他的味道。她蓦然安顺了下来,沙哑着呢喃道:“我就是不想与你道别。” 苏薄眸色微滞,一手箍着她的细腰,一手搂着她的肩,收得更紧。 窗外晨光淡淡流泻进来,映照着两人紧紧相依的身影。 房里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去。 许久以后,苏薄才在她耳畔低道:“我带你去西陲,路上你不想理我可以不理我,不想看见我不想跟我说话,也可以不见我、不跟我说话。只要你不再一声不响地偷偷一个人走掉,我都随你。” 江意带着鼻音,问道:“我如果不答应呢?” 苏薄:“没有这项选择。” 江意:“……” 苏薄道:“你要还是想偷偷走掉,那我只有随时看着你,这样你便不得不理我,也不得不看见我,更不得不跟我说话。你喜欢这样的话,我不介意。” 江意气闷道:“我不喜欢。” 苏薄身躯绷得很紧,感觉不能再把她放坐在自己腿上了,终于才肯松开她,将她抱回到床上。 江意始终拎着自己的鞋子不肯放。 苏薄低头看了一眼,也一声不吭地硬是把鞋从她手上拿过来,本来打算扔出去的,但江意来气道:“你扔,你要是扔了,我光脚也能跑。” 苏薄一想,真让她光脚跑不得弄伤脚么,于是还是老老实实地放在了她床边的脚踏上,还给她摆得整整齐齐的。 随后苏薄开门,放来羡进来了。 他出门去给江意拿早饭。 来羡进来瞧了瞧江意,道:“你好些了吧?” 不等江意回答,来羡又道:“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好些了。” 江意有点气,又有点丧,原本计划得好好的,怎么就搞成这个样子了? 它一屁股坐在榻边脚踏上,又道:“如此也不愧大魔头照顾了你一晚上。” 江意愣了愣,听来羡唏嘘道:“你一路晕着回来,睡下了是一无所知,他在房里给你擦脸擦手,给你喂水喂汤的;你一直皱着眉头,看起来难受的样子,他担心得一直守着,边摸你眉头边低声说话哄着你,好不容易见你眉头舒展开了吧,他还得防着你踢被子,时不时要摸摸你的脚是不是暖和的。” 江意听得失神。 来羡又道:“我们现在在渡城城守安排的别苑里。那商船你是别想回了,你的行李都已经被大魔头命人搬下来了。”它瞅了瞅江意,安慰道,“我看不回也罢,那船你回去也是受罪。” 江意没什么反应。 第482章 再睡一觉 来羡道:“我听旁人说,大魔头是前天晚上半夜的时候到这里的。我们好歹也是行船行了两三天啊,他能赶到我们前头,必是昼夜不停地赶路。 “他半夜到这里以后也没得休息,立刻下令让城守派人把停靠渡口的所有船只一一检查,从头天晚上一直查到第二天天黑,才终于拦下了咱们的那艘船。” 因为除了苏薄身边的亲兵,这渡城的官府人员也不认识江意,官兵亲眼看见苏薄把她从船上抱下来,现在都在揣测他两人的关系。 最普遍的一种说法,有人说江意肯定是苏薄养的小男宠,难怪长得细皮嫩肉的。 来羡隐晦地把这一说法表达给江意听时,江意眼皮子抽了又抽。 苏薄回房里来,来羡自个又溜了。 他拿一张矮几放在榻上,将早膳一一摆在矮几上。 江意肚子里空空如也,需要进一些清淡易消化的,苏薄给她拿了白粥。 明明十分寻常的粥食,都看得她莫名的很有食欲。 大概是这两天在船上真被虐着了,吃什么都吃不下,所以眼下才会对着碗白粥不争气地咽口水。 她也顾不上更衣洗漱,只饭前饭后用茶水漱一漱口。 苏薄连床榻都没让她下,就更没打算等她慢吞吞地更衣洗漱了。 两人对着小几而坐,默默地用早膳。 在找到她之前,他应该也没空好好吃点东西。 江意吃了两碗粥,才终于感觉肚子没那么空了。 早膳后,漱完口,她看着苏薄将小几撤走,不由问:“我的行李在哪儿?” 苏薄起初不吭声,江意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道:“这会儿苏大人倒是安静,是做贼心虚吗?” 苏薄道:“你昨晚在船上不也不吭声,也是做贼心虚吗?” 江意被他噎得浑身难受,道:“我不跟你废话,你只要告诉我行李在哪儿就行了。” 苏薄:“我不告诉你。” 江意:“……” 她气极反笑道:“那是我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顿了顿她又道,“你该不会是怕我跑,所以连我的东西都得要藏起来吧?你幼不幼稚……你脱衣服作甚?” 没错,苏薄把小几一收,竟真的在解衣袍。 江意一问出口时,他随手将外袍就搭在了椅背上。而后坐在床榻边脱靴。 江意感觉不妙,趁他脱靴之际,立刻爬起来就从他身侧窜出,来不及穿鞋就立马跳下床去。 结果还是被苏薄顺手就捞了回来,反身便压在了榻上。 一股清润的气息袭来,他方才出去拿早膳前才冲了澡。发梢扫落在她脸颊边,有些凉凉的。 两人对峙片刻,他拥着她翻身而躺,道:“再睡一觉。” 上回在老叟家借宿时的光景还历历在目,江意正要使力抗争,却被他抱得牢牢实实的。他下巴抵在她颈窝里,说话时气息温热拂过她的颈侧,低道:“我困了。” 嗓音里满是疲倦。 江意身子微微一顿,少顷,便听见耳畔他的呼吸声。 他应该是睡着了,睡着的时候也不肯松开她半分。 江意僵了许久,确实他没再有任何动作,才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 她的手下意识穿过他的腰侧,不自觉想要抱他的时候,才猛然醒神。 她看不见,那一刻,苏薄蓦然睁开了双眼。 他眼里布着血丝和润红的睡意,不敢轻举妄动一般,静静等待着。 如若,她可以重新拥抱自己;如若,他可以重新叩开她的心门。 他想,再也不会让她将那扇门轻易关上了。 只是江意怔忪地动了动眉,终是又收回了手,紧紧攥着,努力抑制着,放在他身侧。 第483章 为何要忍 苏薄缓缓垂下了眼帘。 下一刻,却感觉到她轻轻动了动身子,若有若无地将头枕着他的胸膛。 后来她也没再动了,重新睡着了。 许是身体还没完全缓和得过来,被他这样拥在怀里躺着,江意也感到很困倦。 是一种和昨晚一样的踏实的困倦。 她想着,既然要再睡一觉,那她总该也得寻个舒服的姿势睡吧。 所以她没吵醒他,也努力地调整了一下自己。 大概是因为知道他睡着了,自己再满身刺也扎得他不痛不痒,还费精神。 苏薄始终不肯放她离开自己的臂弯,她有时候被硌醒,他手臂又硬得很,硌得她腰肢生疼。 见他确实累坏了,竟维持着一个睡姿动也没动,她只好忍了。 想来也是,他走的陆路,又是比她后出发,必定马不停蹄赶路才能赶到她前面去,又连夜检查船只,还照顾了她一晚,哪有时间好好睡觉。 江意只能在他怀里时不时小弧度地调整一下姿势,以免被他给勒断腰。 她一边忍着,一边又忍不住想,她为什么要忍? 好像搞得是她逼他来追自己似的,是她逼着不让他睡觉似的…… 凭什么自己要给他抱着,还给他陪睡? 她就应该一脚把他踹下去。就算他要睡也该去别的地儿睡。 这样想着,江意真想踹他来着,但他睡得颇沉,又相当老实,最终她还是没下得去脚。 于是江意就在这反反复复的自我怀疑中又断断续续地睡了一天。 当她睁开眼时,看见房间里洒满了金色的余晖,将整个屋子镀得金灿灿的。 阳光落进她迷蒙的眼缝里,衬得那双眼睛仿若世间独一无二的天真且瑰丽。 床榻一侧空荡荡的。苏薄已经比她先起了,没有吵醒她。 她坐起身,头还有些晕沉沉,睡了一夜加一个白天,怎么也该把之前没睡着的都补回来了。 榻边放着一叠衣裳,江意一眼就看出来是她自己的,之前归置在箱笼里的裙子。 托苏薄的福,现在她没法跟船上那支商队混了,这里又无人认识她,她自然也就不用再女扮男装。 江意换上自己的裙子,这屋里一时没个梳头的地方,只好用先前的木簪胡乱挽了一下长发,打开房门出去。 这座小院十分安宁,亦被淬成了暖金色。 那青瓦屋瓴上停靠着几只雀跃的小鸟,东啄一下西晃一下,而后扑腾着翅膀一头钻进树荫里,叽叽喳喳叫唤几声。 墙头绿藤花枝正生机盎然,霞光下多了几分娇艳之色,晚风吹来,花枝来回款摆。 整个院里,都回响着清舒的风声。 “醒了的话,一会儿跟我去吃饭,吃完饭后应该也再睡不着觉了,我带你去城里转转。” 一把嗓音惯有的冷清,但话里行间的调子却是缓缓的,噙着一丝疏懒而惬意的况味。 江意将视线落在那廊边,看见苏薄倚廊而坐,他双腿自然而然地平放在长椅上,显得笔直而修长,衣角微微垂至廊外,随着晚风而轻轻飘拂。 他手里正拨弄着什么东西,从江意的角度恰恰被他的肩和手臂挡住了,也看不清。 江意一听脑门有点发紧,下意识地伸手扶腰。 嘶,腰疼。 江意道:“我为何要跟你去吃饭,还有就算睡不着,就算我要出去转转,也用不着与你一起。” 苏薄微微侧回身看她,道:“确定不与我一起?” 江意的眼神随着他侧身的动作而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脸色霎时变得有点精彩。 苏薄手里拿着一枚圆形的玉哨坠子,另一手拿着一块绢子,正百无聊赖地擦拭,仿佛要把它拭成世上第一晶莹剔透似的。 他拭了一会儿,拈在指间,对着落日霞辉看了两眼,又接着拭。 江意看得眼皮抽筋,那玉哨,可不就是先前她被那两个牢兵给搜刮去了、后来江永成去找却怎么也没找到的她的贴身之物? 敢情是被这货色给顺走了。 江意一时站在门口无言,趁他不注意时,倏地就扑过去抢。 第484章 开个玩笑 苏薄精着呢,岂容她抢到手,稍稍一扬臂,就顺利让她扑了个空。他再抬脚轻轻点了一下江意的膝盖,江意只感觉膝上一麻,而后整个人直接扑他怀里。 苏薄背靠着廊柱,十分受用地将她半拥。 江意气血上涌,连忙撑着他的肩膀起了起身,恼羞成怒道:“那是我的东西!” 苏薄长臂伸到廊外她够不着的地方,道:“这上面写有你的名字么?”说着便歪头往指间那剔透的玉哨看了看,又确认道,“没有。” 江意睡了一天,打开门时才感觉到两分人生静好,这下全被这家伙给败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想掐着他的脖子,问问他,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地不要脸! 但那样终归有失风度,江意没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泼妇,只咬牙冷笑道:“原来苏大人竟是个窃贼,小偷。” 苏薄问:“我偷了你何物?” 江意指着他指间挂着的玉坠,道:“那是我娘的遗物,等去西陲给我父兄一认便知,你还想赖不成?” 苏薄道:“我没否认这是你的,可我偷了么?” 江意道:“难怪成叔到处找都没找到,现在在你手上,还说不是你偷的。” 苏薄一本正经道:“牢兵搜刮了你的东西,我知它对你重要,便去帮你弄回来,只是至今还没来得及给你。如今好不容易见了面,本打算给你的,你竟说我偷。” 江意:“……” 面对他的人格扭曲,她感觉她必须得适应,否则迟早被他气出毛病来。 于是江意朝他伸出素白的手心,道:“好,如你所说,现在见了面,那你给我吧。” 苏薄看了那手心一眼,道:“现在我有点伤心,又不打算给你了。” 江意一听,不仅腰疼,还有点肝疼,不由分说又动手去抢。 她不顾形象,都几乎骑到他身上了,可最后还是没能如愿抢到手。 江意瞪他道:“苏薄,气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苏薄道:“你别气,我只是与你开个玩笑。” 江意又冷笑:“你这人天生就不适合开玩笑。” 苏薄:“那我不开玩笑,今晚你陪我吃饭陪我去街上转转,然后我便给你。” 江意气得几乎口不择言:“我都陪睡了一整天,你还要我陪吃陪玩?凭什么?” 哪想这时,正有丫鬟侍女进小院,从侧廊款款穿来,恰恰将这话听进了耳中去。勘勘绕过廊角抬眼一看,只见江意骑坐在苏薄身上,脸染红霞、气喘吁吁的样子,当然两个侍女并不知道她是被苏薄给气的,顿时也满脸通红。 两名侍女赶紧躬身退避。 只是苏薄已经看见她们了,本来她们也是他叫来给江意梳头挽发的。 江意顺着他的目光亦缓缓回头,看见两名侍女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言行举止大为不妥,一股气血直冲上脑,顿时有种都没脸活的感觉…… 江意连忙敛裙从他身上翻下来。手忙脚乱的,还踩着了裙角,苏薄自然而然地顺手扶了她一把,避免她跌倒。 江意试图辩解一二,道:“我们什么都没有。” 侍女脸颊红红、声若蚊吟地福礼道:“奴婢们什么都没看到。” 江意:“……” 她深吸一口气,腰疼啊。 随后江意才得知她俩是苏薄让派来给自己梳妆的。 苏薄见人来了,天色也不早了,让两个侍女带江意进屋去梳头簪发。 只是这小院事先不知有女眷入住,屋里又没个妆台铜镜的,江意懒得进屋,索性将两腿往廊外一伸,背对而坐,拂了拂裙角道:“就在这梳吧。” 她又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苏薄,脸颊上的红霞余韵未消,道:“苏大人将我的行李藏了起来,我拿什么簪发?” 苏薄道:“我去给你拿。” 第485章 走路扶腰 然后江意瞥见他进了隔壁的屋子。原来他就把她的行李放在隔壁,也不算刻意藏起来。 苏薄对女子的头饰又不懂,找到了江意的首饰盒以后,打开来看看,倒也认真地挑了一些,拿出去一一摆在长椅上。 江意又淡淡地往长椅上瞥了一眼,一看他就是外行,发簪、钗环又不会搭配。 侍女道:“大人,还是让奴婢去选吧。” 江意道:“算了,就他选的这些吧。” 挽发间,侍女又道:“如有两支小簪花会更好一些,小姐可有?” 江意一时没出声,苏薄道:“有吗,我去拿。” 江意笑嗤道:“有你也不识得。” 苏薄道:“要什么颜色的?” 江意还是道:“第二层,有两枚淡青色的。” 苏薄便转身进去拿了。他动作也快,片刻便取了出来,在江意面前摊开手,问:“是不是这个?” 江意又要笑了,道:“我就说么,就算给你说了颜色,你也分不清淡青色和靛蓝色。” 苏薄确实觉得都差不多,他正准备折返回去重新找,就被江意手快地抽走小簪,递给侍女道:“就用这个吧。” 她是觉得,就算再让他去找一次他也不一定找得对。 侍女给江意梳好头后,她脑后青丝袭肩,发间步摇轻攒,眉目清秀弯弯,显得比之前有了两分精神。即使不施粉黛,亦一副天真娇媚的美丽模样。 侍女退后一步,心想,也难怪大人这般紧着这位小姐。 苏薄始终在旁边耐心地等候。 江意一侧头看见他十分无赖地将自己的玉坠哨子挂在了他的手腕上,就气不打一处来。 偏生他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俨然把她的东西当成是自己的一般。 他浑身上下不戴一点配饰,其实那玉坠落在他腕间,莫名的别有一番好看滋味,仿佛本就是一枚腕饰。 只是江意无暇欣赏,这家伙这么干,就是不想让自己抢去罢了。 她要是去抢,还得去解他腕上的绳子,可她分明看见他打了个死结…… 苏薄打完死结后,抬眼看看她,道:“现在要跟我去吃完饭出去转转吗?” 江意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句话来:“苏大人如此盛情相邀,我不去就是不识抬举。” 苏薄转身往前走,道:“这么言重,我不是这么强人所难的人。” 江意冷笑了两声,懒得再说了。 她抬脚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伸手扶了一把腰。 只要一看见前面这个背影,她就感觉腰间隐隐作痛,实在有点难受。 好在苏薄在前面也看不见她的小动作,她也不必顾忌什么。 但她似乎忘了,后面还跟着两名侍女。 两名侍女瞟眼看见江意扶腰走路的动作,似乎走得辛苦,不由又两相交换了下小眼神儿,小脸红红的不敢再多看了。 出了小院,到了膳厅。 膳厅已摆好了晚饭。 苏薄给她拉开了座椅,江意缓缓坐下,她一时没动碗筷,苏薄给她布了菜,道:“吃吧。” 江意愣道:“不用等旁人么?” 苏薄道:“你想等哪个旁人?” 江意本以为他要求自己跟他一起吃晚饭,这膳桌上还会有其他人,比如这渡城的太守什么的,可没想到就他俩。 江意顿觉心下宽松多了,便不再客气,开始用饭。 期间,倒是有太守府的人来请苏薄,道是太守备上了酒宴,请他赏光。 苏薄道:“今夜不行,这边已经吃上了,替我谢太守好意。” 来人也是个有眼见的,见江意在膳桌前自顾自地进食,便了然道:“那小的便回去回话了,不打扰都司大人的雅兴。” 第486章 非常虐狗 这别苑里本来连个丫鬟都没有,因苏薄不需要丫鬟,他身边也都是些个亲兵,更加用不着。今日给江意梳头的侍女还是临时让太守那边差遣过来的。 来人退出膳厅后,就去问了两个侍女什么情况。 于是私下里,消息口口相传,渐渐都传开了。 随后膳厅里也无人再来打扰,两人安静地用饭,谁也不说话。 饭桌上的菜肴有几道是她平时常用的,有几道是当地的地方菜。基本都不用江意自己伸筷去夹,苏薄会用公筷放进她的碟子里。 他给她夹地方菜时,终于开口道了一句:“试试看,吃得惯便吃,吃不惯就放着。” 江意顿了顿,还是尝了几口。初入口时觉得酸甜可口,可多吃几口以后便有些腻了。 她吃不了多少,就放下了碗筷。 膳后漱了口,歇了两盏茶的工夫,临出门时,江意在院子里找到来羡,想把来羡带着一起去。 来羡对此十分抗拒:“不去不去,我不去。” 江意:“你为什么不去?” 来羡:“你们两个出去转,带上我,不觉得我很煞风景么?” 江意:“我现在受制于他,你不帮我出主意一起对付他也就罢了,你竟连场都不愿出了。你到底哪边的?” 来羡:“虽然你目前是受制于他,可我也觉得非常虐狗。” 江意:“……” 来羡又安慰她:“不过你也不要过于担心,这不夜城这么热闹,人这么多,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对你做个什么,而且他还能保证你的安全。你跟着他去,我是挺放心的。” 江意道:“不行,你得跟我一起去。”她觉得带上来羡在中间煞风景才好,因为有些人扭曲得是完全不能算作是正常人。 于是来羡两爪子死死抱住廊柱子,江意便使劲拖它后腿。 来羡嚎道:“江小意儿,别拽,腿子要给你拽断了!好不容易接好的,要是断两条,我还走不走路啦!” 江意道:“那你就乖乖地跟我去。” 来羡:“你自己的恋爱你自己谈,我不去!” 江意有点使气,道:“什么恋爱,我是让你去搞破坏。最好煞得他全无兴致,最终早早败兴而归。” 来羡:“不要,我怕他给我一锅炖喽!” 江意道:“怕什么,你又炖不烂。就是炖来他也下不去口,也不怕磕牙。” 苏薄不知何时出现在江意的身后,俯眼旁观着江意正把来羡生拉活拽的,看了一会儿,蓦然道:“它既不愿意,你还是不要勉强的好。” 江意娇躯一震,来羡也狗躯一僵。 一人一狗双双回头看向苏薄。 苏薄凉凉地看着来羡,又道:“街上人多,它容易走丢。” 来羡传音给江意道:“看看,快看看他那眼神,显得我多碍事!我真要是跟你去,他可能真会把我丢掉的!” 江意眯着眼道:“来羡很聪明,就算走丢了它自己也能找到路回来。” 苏薄淡淡道:“那不一定。要是被别人套走,就回不来了。”末了,又补充一句,“这里的人食狗肉。” 江意:“……” 来羡道:“小意儿你听见了吧!” 来羡趁江意不备,立马从她手里蹬脱了两条狗腿,连忙爬起来就一溜烟跑掉了。 最终,江意看了一眼苏薄手腕上的玉坠,咬咬牙起身跟着他出门去了。 出门后,江意一直走在他身边,他步子刻意放缓,以便她能跟上自己。 江意看着那玉坠,忽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你以此来挟我,不觉得太过分了么。” 苏薄道:“我没以此物挟你。” 江意道:“你要我跟你吃饭,跟你出门,才肯把它还我,不是挟我是什么?” 苏薄道:“便是你不跟我,我也会还你。” 第487章 紧紧相牵 此时两人已经走在了大街上,江意想回头也已经来不及了。 明明是晚上,可那热闹熙攘之声从前头传来,仿佛正如日中天般鼎盛。 街道两边点着一串一串的红灯笼,将街景、房屋映照得明亮通透。 江意和苏薄似正处于繁华热闹的街道入口处,旁边经过的人也都是往前面那方向汇涌的,只要再往前,就能融入到那繁华之中。 江意听闻他的话,停了下来,道:“那你现在还我。” 苏薄亦顿下脚步,侧身面向她,拿过她的手,竟真将自己腕上的玉坠过渡到了她的腕上。 她手腕皓白纤细,他需得把细绳收一收,方能套紧一些不至于掉。 路过的行人们见两人在街上驻足,男子往女子腕上套玉坠,都不由露出善意的笑容。 因这看起来极像是在托付一样定情信物。 江意有点后悔了,在路人异样的目光下,缩了缩手。 只是苏薄捉住她却不容她退缩,一边收紧细绳一边理所当然道:“不是挟你,只是想要你的回赠。我发现对你不图回报是不正确的,要是下次你再一刀两清,那我不就白辛苦一场了么。” 江意垂着眉眼,道:“我没要你为我做什么,这玉坠便是你不去取,我自己也会取回来。我不知你何时变得如此厚颜无耻的。” 苏薄道:“你放心戴,这玉坠我拿回来拭过许多次,很干净。” 江意听来,心头蓦地一窒。 他收紧细绳后,也没放开她,手指径直摸索往下,牵住了她的。 江意猛然醒神,待要收回,他有力分明的手指却强撬开她的指缝,最终强硬地与她十指紧扣。 他的手很暖热,手心紧紧相贴,她不想感受却也清晰地感受到他手上的脉搏。 他拉着她往前走,两人袖摆相合,随着走路的动作时而交叠时而相缠。那细腕间的玉坠晃晃悠悠,凉凉润润。 缠绕心头的那股窒息感迅速扩散,手上他的温度和力道,悸到她眼眶有些发热。 她试图挣脱他,可是他只会牵得更紧。 江意不知是怎么呼吸的,也不知双脚是怎么行走的,好像除了一步步跟着他,再别无他法。 这不夜渡城,置身其中后,果真名不虚传。 起初街上只寻常热闹,但随着苏薄带她走到不夜城的中心地带以后,只见灯火辉煌,几乎要将这夜色驱逐殆尽。 因为来这城里销货进货的商人实在太多,因而以城中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各条街道,每条街道都分门别类地贩有各地聚集的货品。 苏薄和江意站在那街口中心,四处望去,只见各街皆红火如长龙。 人来人往,无人识得他们,也不必担心有人认出他俩的身份来。 江意一时被吸去了注意力,只觉得,这盛况,竟比京城里腊月二十八的庙会还要热闹。 因着地方喧哗,苏薄与她说话时自然而然地俯头靠到她耳边,问:“想先逛哪条街?” 他气息落在耳廓,很是温热,江意不由往外退了退,道:“是苏大人邀我来游的,竟问我?” 然后苏薄就随便选了条街带江意去逛。 进去以后,才知道,原来这是一条美食街。 街上罗列了各个地方聚集的美食,有现做现卖的,也有用油纸包包好的可以方便储存的。 江意用过晚饭才出来的,对于空气里飘散着的各种食物的香味都不很热衷。 两人走走停停,看个热闹。 因着有些地方的街边小食制作手法很奇特,江意从前见所未见。 当她驻足观看时,苏薄便问她:“想尝尝么?” 江意摇头,道:“吃不下。” 她身子骨纤细,胃也只有那么大点儿,装不下多少东西。 何况晚饭时,苏薄给她布菜,又把她喂得很饱。 苏薄便道:“那看看有没有可以带走的。”顿了顿,又道,“后面的行程,可带去船上吃。” 他一提“船”这个字眼,江意蓦地又觉得有点晕。 后来便觉得街头的小食香味混杂在一起,闻起来有点油腻不舒服。 江意也没什么想买的,这条街只逛了一半,两人就又换了另一条街。 第488章 谁要嫁你 这条街上红笼嫣然,灯火柔和,但来来往往依然十分热闹。 这是一条专门卖婚嫁物品的街。 两边店铺的掌柜热情张罗客人,除了来拿货去销往其他地方的商户以外,也有不少散客,掌柜皆是笑脸迎人,殷勤介绍。 江意一路看去,红绸布匹,嫁衣如火,还有琳琅满目的婚嫁摆件等等,她也看得应接不暇。 铺子里现做成的嫁衣十分漂亮,是为了招引客人进店铺选同等的吉服料子。但也有出手阔绰的,直接将成衣买了回去。 虽说男婚女嫁是由双方家里各自操办,但此地风气甚是开明,寻常人家的男女婚嫁可两家一起来选定婚嫁物品,若是准新人情投意合的,还能双双上街亲自挑选。 因此像江意和苏薄这样成双成对的,这条街上不在少数。 江意深知这次又选错了街,可却不知不觉竟越走越深。 她不禁回眸多看了两眼,掌柜便招呼道:“姑娘进来看看呀,两人可是要准备婚嫁事宜,咱们店里面什么都有!” 江意没回答,径直往前走。 她只是在想,她从来没穿过这样的嫁衣,上一世没穿上,今生也不一定能穿得上。 如此,多看看,似乎也挺赏心悦目。 她眼里映着红笼如纱、繁华如梦,那浮光掠影匆匆而过,却也叫苏薄看见了她眼底里的一丝憧憬。 苏薄顿下脚步,忽与她道:“你若喜欢,我们进店去买。” 江意愣了愣,抬头望着他,见他眸底深深浅浅,嫣然的灯笼,店铺里的艳烈,掩映在他的眼角,显得他认真而又专注极了。 江意心上蓦然像被一只手拽住了似的,拽得越紧,越挣扎着汹涌跳动。 她面上故作不经意地笑:“婚嫁物品,你买来作甚?” 苏薄道:“带去西陲,你若点头,我便向你父亲提亲,他同意后我们就用。” 江意神色颤了颤,飞快地移开眼,道:“你一路捉着我这么久,勒疼我的手了。” 苏薄闻言略略松了松手。 江意立刻将手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转身即走,道:“你不是说我父亲以往把你当兄弟么,你去提亲,他可能会提刀。” 她边走着,边又嗤道:“谁要嫁给你。这就是你今晚非得要带我出来转转的目的?” 苏薄抬脚跟上,道:“什么目的?” 江意道:“刻意让我来逛这条街,看这些婚嫁的东西。” 苏薄道:“我以往是来过几趟这里,但一次没在城中逛过,逛到这条街,实属偶然。” “偶然?”江意道,“苏大人看起来也不是个喜欢逛街的人,要不是有目的,好端端的逛什么街?” 片刻,苏薄应她道:“想将上次没赶上的庙会补上。” 江意面容怔忪。 后经过一家店铺时,苏薄停了停,看向柜台上摆着的一样东西。 他拉住了江意的手。江意回头,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听他在耳边细声问道:“那个可喜欢?” 摆台上摆着的是一面红檀扇子,因十分精致秀气,所以可用作摆件。 红檀扇面打磨得非常细薄,光泽极为漂亮,每一支扇叶上都雕刻有镂空花纹。 不等江意拒绝,苏薄已带她进了店。 掌柜将红檀扇收拢扇面,递给江意,笑呵呵道:“这位公子真有眼光,这扇子极适合姑娘这般的人儿。” 江意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再展开,一道淡淡的檀香拂面而来。 苏薄道:“西陲入夏后比上京热,留着它。” 江意搞不清楚自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收下了这把红檀扇。 大抵是因为它真的十分漂亮,而她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又或者是因为,可能西陲的夏天真的会很热。 但绝对不是因为,这是苏薄赠她的。 第489章 被苦着了 从婚嫁一条街出来,两人辗转又去了卖茶叶和瓷器的那条街。 这条街便显得安静雅致许多。 因为大多是来买茶具和茶叶的,而通常好这口且又十分讲究的人,都比较文雅。 两人都是漫无目的地闲转,既然来到此处,苏薄说她可以买些茶叶到船上去喝。 江意接受了这个提议,只是嘴上道:“能不能别提‘船’这个字。” 苏薄看了看她,道:“晕船晕到提都不能提?” 江意回瞪他一眼,径直进了茶叶铺子。 店家见她懂行,店里又有将一些好的茶叶各泡了一壶茶,专给上门懂行的人品尝,品尝过后再行挑选。 茶水虽然泡得很淡,但也入口留香。 江意和苏薄各品了几口,她暂忘却了先前对他的诸多不满,问:“你喜欢哪种?” 她选一种自己喜欢的,再选一种他喜欢的,彼此分清楚。 苏薄却道:“我不讲究,你决定。” 最后江意只好自己挑了两种茶,不假掌柜的手,只问了油纸包,自己亲手将茶叶从罐子里舀出来。 苏薄倚在柜台边,看她细心而缓慢地舀茶。 她的手在灯火下素白细腻,只是手指上还有斑驳的淡红色伤痕,不过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不细看的话不容易发现。 苏薄却一直盯着她的手指看。 她舀好茶叶,向掌柜道谢,正欲把油纸包包起来,苏薄倏而伸手来拈了拈一两枚干茶叶,放到口中嚼了嚼。 江意道:“这是苦茶,味很苦,但回甘强。像你这样吃,会感到尤其苦。” 苏薄付过了钱,两人走出茶叶铺子。 江意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嘴上没说苦,但那张脸看起来有点发木,多半是被那茶叶给苦着了。 见他这样,江意莫名有点解气的感觉,隐隐好笑道:“苏大人,干茶好吃吗?” 苏薄没答。 江意不由又看了看他,越发觉得好笑,忽而没忍住嗤地一声就笑了出来,很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结果一心顾着嘲笑他,路过旁边一条窄巷时,江意一着不慎冷不防就被他给拽了进去,转身就抵在窄巷墙角的阴影里。 江意眉头一跳,笑不出来了,道:“你作甚?” 苏薄俯头看着她,道:“你笑我。” 江意道:“我只是突然高兴就笑,有说过在笑你么?” 今晚出来转转一直还算是正常,怎么突然说扭曲就扭曲了? 苏薄一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阴影里光线十分昏暗,只溢进一丝窄巷外朦胧的灯火,叫江意看见他深邃的眸子里隐隐有幽淡的光。 就像夜里出没的狼的眼睛一样。 看得江意心头一紧。和他对峙片刻,他又离得这般近,她感觉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下一刻,苏薄手臂穿过她的后腰,便想将她揽回怀里。 江意随时防备着呢,就在他刚有这一举动,她当即伸直手臂横在自己与他之间,身子立马往下蹲去。 苏薄揽了个空,眼见她蹲在角落里埋头抱着双膝,以退为守,防御得十分到位。 苏薄提了提衣角,也跟着蹲下丨身来,沉默片刻道:“你这是干什么?” 江意道:“你想干什么,我便不想你干什么。” 苏薄带着有些微遗憾的语气:“你反应很快。” 江意坚决把头埋在膝间,道:“遇到的流氓事多了,总归是要总结经验动作快些的。” 不知道为什么,心头觉得很爽。 不过这样的得意她并没能持续多久。 只听苏薄道:“你笑我的事,好商量。” 江意道:“你想怎么商量?”反应过来,又改口,“我说了没笑你。” 苏薄将装苦茶的那只茶叶包给她,道:“你打开。” 第490章 他心眼小 江意笑了一声,道:“你说打开就打开?我为什么要配合你?” 苏薄:“你不配合,我便抱着你回去,一路走回到别苑。” 江意抿唇,又气又恼。 从这茶街到街口中心,人客如潮,她就是脸皮再厚,也丢不起那个人。 再者,巷口外正有自茶街来往的行人们,他们在讨论哪家新出了怎样的茶器,哪家的新茶成色不错;要是苏薄就这样抱着她出去,大庭广众之下给人看见了,谁都得怀疑他们俩在巷子里干了什么。 江意迫于他的淫威,最终一边动手打开茶叶包,一边十分懊恼道:“不仅扭曲,耍浑,还小心眼,真是……我怎么会喜……” 欢你这种人。 后半句及时被她打住,她努力定了定心神。 真是被他气到要口不择言了。 苏薄看了看茶叶,又看了看她:“吃吃看。” 江意:“……” 她抗争道:“方才是你自己吃的,我又没逼你,你为什么要逼我吃?” 苏薄:“因为你笑我。” 江意:“……” 这个男人明明比她大出许多吧,结果是个幼稚鬼! 江意拈了一颗茶叶,放进嘴里呡着。 苏薄:“再吃一颗。” 江意:“我只笑了你一声吧,为什么还要再吃?” 苏薄:“因为你说我心眼小。” 江意:“……” 说他一句他就不乐意,还说心眼不小? 最终江意嘴里含了两颗苦茶茶叶,那股苦味很快就在嘴里蔓延开来,简直苦到她神清气爽,一张小脸都皱起来了。 苏薄欣赏了一会儿江意的表情,原本冷冷清清的一张脸,倏而嘴角溢出了一声低笑。 江意恍若梦中,抬眼看他,却看得清楚,他唇边依稀还残留着一丝笑意。 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的时候,其实真的很好看。 以至于仅仅是那丝笑过以后的余韵,都能让她看得失神。 她喃喃道:“你也笑过我了,现在扯平了。” 口中的茶叶在苦过之后,渐渐漫开一股浓烈的回甘,满口都是那清甜芬芳的味道。 苏薄深深看着她,见她眉目舒展,道:“甜么?” 很甜。 只是她嘴上没答,他又道:“如此,你我也算同甘共苦了。” 两人在巷口外将将走过一拨行人并且暂时空下来以后,便不着痕迹地转出来,继续往前走。 后来苏薄思忖着,有点在意地认真问:“我心眼哪里小?” 江意顺口就答:“呵,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苏薄侧头看她,她当即又改了口,弯着眉眼嘲笑他:“不小不小,苏大人的心眼可有针眼那么大呢。” 怕他又伺机报复,江意连忙快几步跑到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防备得很。 他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一路回了别苑。 她前脚进了屋子,苏薄后脚还没进去,房门就啪地一声重重关上了。 江意想想还是觉得好气。 苏薄在房门前站了站,侧身看着两名侍女,淡淡吩咐道:“去打水给她沐浴更衣。” 后来侍女送水给她沐浴,她总不能把人拒之门外。 她要更换的衣衫在隔壁的箱笼里,侍女去给她取。 只不过侍女还没能接近她的箱笼,苏薄便进了隔壁屋去给她取,还问具体要取哪几样。 江意睡觉着的寝衣就不说了,里面还有肚兜儿小衣等,都是女儿家私密衣物。真要是让他去,可不都被他给看光了。 江意一听苏薄给她拿,顿时心头火大,在这边屋扬声道:“你不许动我的!” 这话根本威慑不了他,他道:“有本事你自个出来拿。” 江意这会儿已经解了衣衫,泡进水里了,哪还能出去。 最后他还真将她的一身寝衣并里头穿的肚兜儿小衣等都找了齐崭崭的一套,交由侍女送进屋来给江意穿。 要是可以,江意真想摔他脸上啊。 但鉴于自己还没洗完,这衣裳又是自己要穿的,只能忍住。 第491章 云里雾里 江意不习惯侍女伺候她沐浴,便遣了侍女出去。房里就她自己,她用力洗了把脸。 之前在船上都没有沐浴的条件,此刻在浴桶里一泡,渐渐浑身放松下来,心里的那点闷气也消了去。 沐完浴,江意起身,拭干了水迹,穿上寝衣。 她听见外面没了动静,便移步到房门边,打开了门。 结果只看见来羡在屋檐下守着。 来羡瞅了瞅她,给她解惑似的道:“大魔头应该也冲凉去了。” 趁着没人,她便端了盏灯去隔壁房间一看,她的全部行李果真都在,于是便去箱笼里找出养肤的香膏,均匀地抹了脸和手。 她抹完脸手,回到房中,只见两名侍女去而复返,却是给她送了两只药瓶来。 侍女将呈有药瓶的托盘放在桌上,江意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侍女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应道:“这是我们太守夫人吩咐,给小姐送来的。” 江意有点疑惑又有点茫然,好端端的,送药做什么? 侍女便索性说得明白一点,又道:“小姐从昨晚至今日傍晚,都没能出得房门,奴婢们晚间见小姐出行时都时不时要扶着腰,想必极是辛苦。这药涂抹于伤处,有生肌止痛之功效,停歇一晚,明日应当能有很大好转。” “涂抹于伤处?生肌止痛?”江意听得云里雾里,想着自己后腰是略有不适,但那也是被硌着了,就算用药应该也不是用生肌止痛的,而是用跌打损伤的吧。 侍女小脸红红,又道:“若小姐自己涂抹不方便,可让大人代劳。奴婢们先行告退。” 江意和来羡面面相觑,目瞪狗呆。 来羡:“这话听起来很暧昧啊。你今儿一天没出房,大魔头也一天没出,你们俩干啥了?” 江意:“除了睡觉,还能怎么。” 来羡:“睡觉也有多重意思哦。” 江意感觉又有点上火:“就只是睡觉。” 来羡:“那你走路为什么扶腰?” 这一提,江意更上火了:“他手臂跟块铁似的垫我腰下,我硌着躺了一天,你说呢?” 话音儿一落,来羡对她使了个眼色。她一回头便眼皮抽筋地看着苏薄清洗过后旁若无人地跨进了屋子。 来羡见这屋里是没自己的立足之地了,就又溜了。 江意语气不善道:“你回来干什么?” 苏薄:“回来休息。” 江意意识到,这里原本就是太守安排给他的地方,眼下自己倒像个借宿的。但转念一想,是他硬把自己从船上截下来的,他不得安排食宿么。 大概是跟他混久了,近墨者黑,江意也变得理直气壮,反客为主道:“你去别的房间吧,这里睡不下两个人。” 苏薄抬眼看她,道:“白天不睡得好好的么。” 江意冷笑:“但苏大人不是膨胀得厉害么,还是一个人躺一张床的好。” 苏薄一本正经地问道:“我膨胀了么。” 在江意来之前,原先太守以为就苏薄一个人,所以给安排了这座别苑。别苑里也就这一个可以宿夜的院子,还只有这一间房里有床。 苏薄不肯去别的地儿,江意更没别的地儿可去,最终苏薄保证,各睡各的,互不相犯,才暂时达成了一致。 但江意岂会这么轻易相信他,转头又出了房门。 苏薄问:“哪儿去?” 江意道:“去隔壁拿点东西。” 很快她去而复返,她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了一块磨刀石。 苏薄眼睁睁看着江意啪地把块磨刀石拍在桌上,然后坐下,拿出自己的两把匕首,开始磨刀…… 江意边磨边道:“你睡里头。” 苏薄解了外袍,脱了靴,十分配合地躺在了里侧,看着灯火下她的剪影,神色里有种不可言说的……惬意。 江意将刀尖儿往他面前亮了亮,眯着眼道:“床一分为二,不许越界。你要是敢超出半寸,我真的会捅你。” 第492章 稍稍轻点 江意的表情严肃得不能再严肃。 随后将磨好的匕首放在了自己枕头底下。 苏薄不知何时拿了托盘里的药瓶子,江意将将在外侧躺下,便听他道:“腰疼?” 江意身子微僵,背对着他道:“与你无关。” 苏薄手指捻着了她的寝衣衣角,轻轻往上拢了拢。 江意还真没客气,顿时摸到枕头下的匕首。不过苏薄另一手伸来,冷不防按住了她握着匕首的手。 他低低道:“我只是看看,不会再像之前那样。” 江意气急,但腰间一凉,半个纤细的腰肢在苏薄眼前展露无余。 苏薄神色凝了凝,只见雪白的肌肤上有一片淤青,很是显眼。 “被我硌的?”他问。 方才的话定是被他听见了,江意一时又羞又恼,道:“你自己箍得那么紧,你自己不清楚吗?” “对不起。”他认真地道歉。 江意噎了噎,突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发作了。 苏薄道:“你为何不说,或者可以动一动、推一推我,我便知道你不舒服了。” 江意垂着眼帘,听着他有些自责的嗓音,实在有些不甘。 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不甘。 明明是他不对,为什么,就是怪不起来。 她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自己大度,这点儿小伤本也不碍事,就懒得与他计较了。 她只道:“是我自己睡太沉,没察觉。” 后两相沉默片刻,江意正要把衣角拉下,道:“你看也看了,够了吧。” “别动。” 下一刻,温暖的手掌贴上她的淤青处。 掌心里有药膏,被他的手温煨化了,随着他微微带着力道地揉,江意猝不及防,哼出了声。 酸酸痛痛的感觉使得她腰都快麻掉了。 苏薄低低道:“这生肌止痛的药,先用用试试看。明日不行,我再去找别的药。” 怕她乱动,他一手固定着她的双肩,几乎将她半搂进怀里。 她僵着身子,扳不开他的手,后来也就由着他去了,只是闷了许久,终于还是轻哼道:“能不能轻点。” 苏薄动作顿了顿,身躯微微有些紧绷。 除了给她上药以外,他当真没再有别的任何进犯的举动。 两人各躺一边,中间隔出的距离甚至还能再躺下一个人。 苏薄要熄灯,江意不准熄。 她觉得黑暗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于是两人又继续睁着眼默默地躺着。 大概是白天睡得太久了……这会儿,睡不着。 又过了一阵,苏薄开口道:“我想……” 这两个字刚钻进江意的耳朵,她浑身汗毛就有些炸了,又想起那天晚上,也是以“我想”这两个字开头的,当即条件反射般地横手过去,就捂住了苏薄的嘴。 苏薄:“……” 江意坚定道:“不,你不想。” 夜色渐深,桌上烛火燃尽,终于呲溜一下熄灭了去。 最终,直到江意不知何时睡去,苏薄也没说他到底想干嘛。 江意白天睡太多,导致夜里有些浅眠。 她睡梦里又开始自我怀疑,她为什么要同意跟他分享这一张床,他明明还可以去太守家借宿一晚的,她为什么要心软退让一步?说好了以后分道扬镳,为什么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暗暗发誓,就只今晚一晚,要再有下次,他还是适合去蹲墙角。 好在一整晚,他都很信守承诺。他既答应下来了,就真的没再碰她一下。 两人中间的距离也没有变窄,江意脑子里始终隐隐绷着一根弦,一晚连睡姿都很少变。 眼下江意跟他在这渡城停留,是为了等下一艘船来。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天亮以后,最迟落日之前,船便会抵达渡口。 翌日,太守派人来请苏薄和江意到家中吃个便饭。 第493章 都出名了 因着前一晚上苏薄拒绝了他的设宴款待,太守后来也知道了缘由,原来苏薄身边有美人相伴,也就不勉强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前晚苏薄从船上抱下来的那少年,原来竟是位乔装打扮的姑娘。 今日来请,特意是请苏薄和江意两个人一起过去。 江意在房中更衣,苏薄推门抬脚就进来了。 好在江意基本穿戴齐整,神经也已经被他打磨得够粗壮,面不改色。 她不能老是跟他生气,主要是不想当个短命鬼。 苏薄往她细腰上看了一眼,直接问:“今日还要不要再上一次药?” 江意腰上还有些些感觉,但已经好转很多,也不知是那药的功效还是昨晚休息一晚的功效,便道:“不必了。” 两个丫鬟却小脸红红道:“大人要替小姐上药,还是上吧,身子骨要紧。” 说罢就十分利索地退了下去。 江意对她俩的反应总是感到很莫名。 趁她分神空当,苏薄已捉住她腰肢,手指一挑就解了她的腰带。 江意惊了惊,道:“我都说不用……” 话没说完,他便坐在榻边,径直拉她到怀里,按住身子趴在他的腿上。 苏薄掀开她的衣角看了一眼,淤痕淡了一些,手里还是捂热药膏,往她腰间揉了去。 江意脸颊烧上一股热意,双手不得已扶着他的腿,他腿硬实,又觉得烫手,很有些手足无措,道:“你这人真浑。” 揉完了药,苏薄才肯放了她。 她连忙爬起来,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系衣带。 出房门时,两个侍女还守在廊下,见江意脸红红的,侍女不由脸更加红红的了。 随后江意就跟苏薄一道去了太守家。 反正上午她也无事,苏薄又不会放她单独行动,她只能跟他一起。 太守家的家宴,没那么大排场,但太守夫妻两个亲自到府门前相应。 太守是个中年男子,他的夫人却年轻貌美,且又热情周到。 太守请苏薄入内时,他夫人便在后招呼江意与她同行。 膳厅里备好了丰盛的午膳。 太守一边给苏薄斟酒,一边笑呵呵道:“我道是昨个都司大人怎么不来,原是要陪小娇娘。” 苏薄不置可否,江意抿了抿唇,最终也没辩解。 对方这样说一句就过去了,她若越解释,这话题还扯得越远。 席上,太守又对江意笑说道:“都司大人往年来过这里几趟,不过从不见他身边带过谁,对楼里再貌美娇艳的姑娘也不甚感兴趣,敢情是没遇到对的人啊。” 听这话便知,苏薄与这太守是有两分交情的。 太守夫人嗔道:“吃你的酒吧,姑娘家脸皮薄,哪能由你这么说。” 太守举杯笑道:“好好好,我失言,自罚一杯。” 期间江意吃了几杯果酒,膳后太守夫人又带她去花园里转转,饮茶消食,留下男人们聊事情。 江意从膳厅出来,在去花园途中,总感觉这府里的侍女们看她的眼光和别苑里的那两个侍女一样,都怪怪的。 后来来羡到了她跟前,趁着夫人在一旁吩咐下人招呼茶果点心时,江意细声与来羡道:“这府里的人,看起来像认得我么?” 来羡唏嘘:“怎么不认得,你现在都出名了你知道吗?方才我听她们偷偷在谈论你。” 江意默了默,问:“谈论我什么?” 来羡瞅了瞅她,道:“估计是别苑里的侍女回来传的,说大魔头将你带回房后,一夜一天都没出,你都下不了床,走不了路,好不容易出得房门,还得扶腰撑墙。” 江意结合别苑那两个侍女动不动就低头脸红的反应,又听眼下来羡所说,终于觉出味儿了。 昨晚侍女还给她送来药……现在江意意识到那药是用来干什么的,顿时撞墙的心都有了。 第494章 误会大了 太守夫人吩咐完下人,几步走回江意身边来,两人一同进亭中坐坐。 太守夫人道:“姑娘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还有些不适?” 江意面上道:“许是多饮了两杯果酒的缘故吧。” 太守夫人与她闲聊,她都能应对自如,并且言谈举止非小门小户的女儿态。这太守夫人也试图探她身份,只是被她十分巧妙地避开了去。 见她并不想透露,太守夫人也很识趣地不再探究了。 只不过太守夫人热情起来那是真热情,虽然为人圆滑,但也不令人讨厌。 可她就是什么话题都能聊,江意有点应接不住。 比如太守夫人笑容暧昧地问她道:“昨日我让人送去的药膏,可好使?” 现在江意知道那药是干什么的了,硬着头皮道:“那药是好药,只是并非夫人所想的那样。” 她觉得必须得解释点儿什么,只是太守夫人压根不听,自顾自截了话头去,道:“你年纪还小,昨个听丫鬟来说,怕是确实辛苦得紧,我才赶紧让丫鬟送药去。” 江意张了张口,太守夫人又讳莫如深地笑道:“都司大人一介武将,又血气方刚,必是莽撞。” 江意揉了揉额头道:“夫人误会了……” 太守夫人娇笑道:“臭男人么,我还不知道什么性儿?尤其是那等年轻气盛又习武有力的,一旦给他们沾着了肉味儿,不吃个够本哪能停得下来。一天一夜没出房,真是想想都要命,也幸好,都司大人还算怜香惜玉,没把姑娘给采折了。” 江意真是浑身有嘴都说不清。 她要说一天一夜纯睡觉,而且苏薄那混蛋看起来也很久没合眼似乎困得不行,所以她虽被禁锢在床上但也什么都没发生,会不会有人信? 废话,有谁会信! 不等江意组织一下语言,太守夫人还真是体贴又周到,冲江意眨眨眼抛了个媚眼儿,眉飞色舞道:“遇到这等如狼似虎的男人,姐姐教你个招儿。” 江意一介女子都被夫人那媚眼儿给抛得有点酥了,难怪方才在膳厅不难看出太守如此宠惜她。 江意摆手,婉拒道:“谢夫人好意,只是夫人实在多虑,真的不用……” 夫人又打断道:“做女人哪能跟自己过不去啊,你放心,姐姐的招儿只会让你好受,没有难受的。” 江意想了想,遂认真请教:“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和我保持距离,最好离我一丈远的那种?” 夫人掩嘴笑出声,道:“男人若欢喜你,才想要时时刻刻都紧挨着你。紧挨着你还不够,还想时时刻刻都能跟你缠绵,你想要那法子,我可没有。看样子,你是被都司大人给欺负怕了?” 夫人那笑得意味深长的眼神,真是让江意感觉很不好。她想解释点什么吧,夫人立刻又露出那种“你什么都别说,我懂我都懂”的表情来。 夫人又道:“既然那不成,便从别的地方想辄儿啊。”说着她就招来贴身丫鬟,让她回房间去取一样东西,一边让江意稍安勿躁,又道,“姐姐送你样儿好东西。” 不等江意回答,夫人嗔道:“你可别拒绝,这东西我本也是准备今日赠你的。” 夫人细说道:“以往都司大人往渡城来,恰好某次遇到我家老爷遭人陷害,险些赔上身家性命,都司大人及时拉了把手,才还我家老爷清白,不然也万不会有今日。 “后都司大人有公务在身,又经过渡城几回,不过他向来是只身一人。我家老爷说得不假,从没见他身侧带过个把女子,往日设宴邀他去楼里,也不见他多看上那些姑娘一眼。 “今日他带了你来,必是将你放在心上了的。如此,我岂能不替我家老爷尽地主之谊?姑娘切莫推辞。” 第495章 奇特的药 太守夫人与她聊的这些话题,江意本来也不感兴趣,原不必与她周旋,若是在京里的时候,她大可以起身走人。 只是眼下入乡随俗,到了人家的地盘,受了人家的招待,这位夫人看起来也着实是热忱,没有恶意,所以她便一直尴尬地听她聊了下去。 听太守夫人寥寥几句说起苏薄,江意感觉这天儿又能继续地聊下去了。 江意顺着话题道:“我以往对他不是很了解,只知他经常在边境辗转。” 太守夫人明显看出来她对苏薄的事是感兴趣的,笑道:“那应该是近些年他做了都司大人以后的事吧,我家老爷在初次碰上他那会儿,他还是御史下派的巡督,只不过再之前我就知道得不多了,但总归是能力强,这官儿才能一级一级往上升。 “我家老爷说,他就没见过比苏大人更年轻又办事利落的巡督,当然现在也没见过比苏大人更年轻的都司。” 江意心想,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个男人私底下有多幼稚扭曲。 但是她知道。 不知为何,这样的想法,让她有种莫名的怦动感。 她想多了解一些,有关他的事。 定然不是因为有多在乎,而是因为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嗯,就是这样。 很快丫鬟就捧着一个大概有两个巴掌那么大的精致木盒子过来,递到太守夫人的手上。 太守夫人还没打开,江意便隐隐闻到了一股奇特的药香。 夫人面上漾开几分柔媚的笑,打开锁扣给江意瞧了一眼。 只见盒子里铺着一层红锦绸布,里面堆着一只只十分小巧的药丸。 夫人又把锁扣扣上,递给江意道:“这个你权且收着。” 江意道:“夫人送我这药为何?” 夫人难掩笑意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药。方才不是说了么,男人若是如狼似虎,怕你这身子骨吃不消,这种时候能尽量避免弄伤自个的就尽量避免,这也是让你自个儿好受些,知道不?” 江意眉角抽搐。 夫人凑到她耳边,又细碎道:“这药啊,每每放一颗入内,能更滋润,使得经事顺利些,男人缠你不休时你也不必多吃苦头,你把他喂饱的同时,自己也能尝到一点别样的滋味。” 江意听完,感觉七窍都在冒热气,脸红得像煮熟焖透的虾一样,既秀色可餐又有种难言的艳丽动人。 这夫人给她出的招儿,就是这种损招儿? 她看着手里的盒子,非常烫手,片刻都不能留,连忙塞回到夫人怀里,道:“夫人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着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他并没有这些事。” 太守夫人愣了一愣,道:“姑娘不喜欢么?” 江意起身道:“与夫人聊了这么久,我想我也该告辞了。” 太守夫人道:“啊,是不是我哪里招待不周,惹姑娘生气了啊?” 江意道:“没有,夫人盛情款待,只是……” 还没说完,只听远方传来悠长雄浑的号角声。江意不仅抬头循声望去,但见长空飞雁,云高天阔。 太守夫人颇有心得道:“听这声音,可能是船到了。” 随之,苏薄从膳厅出来,到花园来接江意。 带她走出太守府邸时,苏薄微微低着头,与她说道:“军船到了,先送你回别苑休息,一会儿我去码头看看,晚上便上船走了。” 说着,他侧头看了看她,又问:“脸怎么这么红?” 江意抿唇,冷淡淡道:“没事,喝了几杯酒而已。” 太守和太守夫人又亲自把两人送出府门口。一会儿太守也是要去往码头一趟的,只不过苏薄要先回一趟别苑,与他不同路,便只好在码头再碰头。 苏薄撩了马车帘子,让江意上马车。她提起裙摆,踩着凳子弯身上去,苏薄顺手扶了她的手臂一把。 随后来羡也蹦了上去。 第496章 做什么用 苏薄上马车时,太守揖道:“那下官就在码头等候都司大人了。” 马车往前走,江意靠窗侧坐,一直转头看向窗外的街景。 白天这渡城里也热火朝天,很是人声鼎沸。 苏薄忽摸到了旁边有什么东西,拿上手一看,是只盒子。他手指挑开锁扣,见里面是些药丸,便问江意:“太守夫人给你的?” “什么?”江意回过头来一看,当即脸色涨红,连忙啪地一下把盒子扣上,然后劈手去夺,凶巴巴道,“这个怎么在车上?” 苏薄没松手,审视着她的表情,道:“这药做什么用的?” 江意的模样还真像只先前被蒸熟过一次眼下又被蒸熟一次的虾,鼓着一双水亮亮的眼儿瞪他道:“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我用不上你也用不上!” 两人僵持片刻,江意恼道:“你还不松手?” 苏薄默了默,道:“你夹着我手了。” 来羡在角落里不厚道地笑了。 苏薄冷不防淡淡看它一眼,来羡顿时浑身一激灵。 江意定睛一看,只见盒子盖还真夹住了他的指尖。 她连忙打开盒子盖,见他指上被夹出一道沁血的红痕,但没破皮。她眼神颤了颤,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苏薄将盒子重新盖上,递给她,道:“无事,不疼。” 江意终于,还是接了句话道:“都沁血了,还不疼么?” 苏薄只是看着她。 她撇开头,看向窗外,又闷声轻道:“回去上过药,你再走。” 过了一会儿,苏薄又问:“这药做什么用?你哪里不舒服,需得吃药?” 一句话将江意心头的愧疚一下子败坏殆尽。她真想把这盒药丸扔他一脸啊。 江意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也没再理他。 回到别苑,一进房,她就把盒子放在角落的案台上,回身看见苏薄的眼神还盯着那只盒子,似乎对里面的东西颇感兴趣,不由羞恼得面染飞霞,道:“你还看。” 苏薄终于才不再看了。 江意转头去拿药膏,又道:“你不许去动,也不许再问,那东西自要原封不动地还给太守夫人。” 她走到苏薄面前,抿唇道:“手伸出来。” 如果忽视太守夫人送这药膏来是干什么用的,药膏本身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她细白的手指勾出一些,低着头,动作顿了顿,还是轻轻拿过苏薄的手,将药膏抹在方才被夹伤的手指上。 苏薄看见那只小巧的指头,指甲淡粉,十分莹润漂亮,就在他眼皮底下打着转儿,绕得他心痒。 抹完了药,他也不再耽搁,起身出门,道:“你先休息一会儿,需要买什么东西上船的,现在可命人去置办。”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门外午后阳光明媚,衬得他身姿英长,他回头看她,道:“别想着再逃,不然我就……” 他似乎也没想好具体的收拾办法,停顿了一下。 江意没打算再逃,她的路都被他给切断了,要是不跟他走,自己还得重新去准备,费时费力。 但听他这样说,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就怎的?” 苏薄道:“就跟你做饭。” 江意懵了一下:“做饭?” 苏薄:“生米做熟饭。” 江意脸腾地一下又红透,在他看来真真娇美明艳,她嗔怒道:“浑球!” 苏薄领了她的骂,然后神清气爽地走了。 他走后,江意被他气得一时也想不起要置办些什么东西,索性先躺下午憩一会儿。 只不过,江意将将躺下,怎知苏薄又去而复返。 江意顿时鲤鱼打挺从榻上坐起来,警惕地看着他,道:“怎么还没走?” 第497章 解释清楚 苏薄逆着光,面上神色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他抬脚进来,径直走到床榻边,不由分说拿起脚踏上的绣鞋就给她套上,趁江意愣神之际,捉住她的手腕便带她出房门,道:“你与我一起走。” 江意道:“莫不还是怕我逃?” 苏薄道:“一步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他声线和平常一样,但江意察觉到他的语气有一丝细微的认真凝肃,便没有争辩,乖乖跟他走,顺道还叫上了来羡。 出了别苑,她同苏薄乘坐马车去往渡口。 不等江意询问,苏薄便道:“你的行李稍后我让人搬到船上去。” 到达渡口时,江意下马车一看,只见渡口横着一艘十分壮阔的船只,是先前她乘坐的那艘商船的好几倍大。 因着它的停靠,几乎占据了整个码头,后续来港的船只都得往后排。 船上船下正有人员走动,太守已经到了,素衣让士兵将船锚固定好后,就下来见礼。 不多久,江意就看见自己的行李被送了过来,并一一挪上了船。 本来苏薄打算停靠半日,待晚上再启程的,但他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决定稍后就启程。 江意和来羡站在码头上,苏薄与其他人谈话说事时,总时不时回头看江意一眼,似乎在确认她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江意看着这艘可以称得上是巨船了,也不吭声,就表情有点复杂,心头又难免有点翻涌。 后苏薄走过她身边来,低道:“还没上船,又晕了?” 江意脸色有点发白,嘴上道:“我自己能克服。” 苏薄道:“大船稍好一点,比你先前乘的那艘要稳,应当会好一点。” 这一停靠,还是耽搁了一两个时辰的时间。 到傍晚时,就又收锚扬帆了。 码头的风大了些,吹得江意裙裾飞扬,青丝如烟。 她正欲上船,不想太守夫人竟还亲自送了过来。 夫人让侍女递了两只八宝盒给她,道:“我听说姑娘晕船,你们又走得急,我没什么好准备的,便临时备了些果脯和辣味的小食,姑娘晕船时吃一些,可能会好许多。” 江意盛情难却,便收下了,道:“多谢夫人。” 夫人道:“午时多有招待不周,姑娘莫介意。” 她这一说,江意倒过意不去了,想起来中午她硬要赠送的那盒药丸,本也是出于好心,便道:“午时夫人一片好意,只是恕我无法应承。” 江意对她露出款款笑容,移步走近一些,两人到一旁像说女儿家的私房话一般,轻声道:“那药我放在了别苑房间里,稍后还麻烦夫人取回去吧。夫人当真误会了,我与他并没有那等关系,故当真用不上。” 太守夫人不由仔细看了看江意,只见她面容娇美明艳,但确没有那股懂解风情后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妩媚,看起来还真是个不曾经过那等事的少女。 太守夫人很是诧异了一番,道:“可昨日不是一天一夜你和他都没出房间,竟没……” 江意摇了摇头,道:“我晕船,他太累,只是在休息睡觉而已。” 夫人不禁又朝那边的苏薄看了一眼,道:“可他分明对你有情,你又对他有意,倒也是循规蹈矩的人。” 江意张了张口,道:“我已对他无意,是他硬把我从船上截下来的。” 太守夫人手里摇着精致的团扇,笑道:“你连姐姐都骗不了,难不成还想骗到你自个儿?” 这时,船上吹响了号角。 苏薄侧身看向江意,正在等她。 太守夫人又道:“也罢,那药你用不着,回头我去取回便是。这些小食你且收好,觉得能缓解晕船的话,到下个码头,你记得让苏大人去城里帮你再买一些备上。我就送你到此处了,往后有机会,你再到这里来玩。” 江意笑着告辞道:“谢夫人盛情,今日一别,有缘再见。” 说罢,她便转身,向苏薄走去。 第498章 如此留恋 晚风拂起他的袍角,他朝江意伸手,江意便将手里捧着的八宝盒递给他。 他一手拿盒子,转身之际一手自然而然地来牵江意的手,江意抿着唇,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这么多人看着,要点脸。 江意提着裙角,拾着木板梯一步步往上走,苏薄在前面先一步跨上甲板,回身扶了她一把。 上甲板后,放眼望去,只觉视野是比先前那艘商船上还要开阔许多。 军船缓缓调头,驶离了岸边。 江意扶着栏杆吹风,很快就感到略微不适的眩晕感。 但诚如苏薄所说,这艘船更沉更平稳,那种眩晕感并没有在商船上的那么强烈。 这船上士兵都守在船只另一头,江意和苏薄住船只这头。 除了素衣和苏薄身边的一些亲兵时有走动以外,几乎见不到其他人影。 她也可以放心地自由出入。 当然,江意的暗卫也被安排在了这艘船上,和苏薄的亲兵们住在船身中部。 如另一边船头有事,亲兵会通传到苏薄这边来。 江意看着远方的河流渐渐涌近,流水不断从船身两步分拂开,往后流走。 她看着看着,便觉得自身是没移动的,而是那河水在哗啦啦不停地迅速倒退。 看久了,就晕得越厉害。 这甲板非常宽敞,来羡左右来回蹦跶了一圈,确实比先前的船舒服多了。 苏薄不知何时站在江意身旁,道:“别总是盯着水看,抬头,看天边。” 江意依言缓缓抬头。 只见天边霞彩漫天,落日正半沉半挂,衬得远方的山影呈墨绿色,一重更比一重高,绵延无尽。 江意眯着眼,霞光落进她眼里,瑰丽滟潋无方。 一直到落日完全沉入了山影里,天边的霞光也一丝丝淡了开来。迎面的风变得有些凉了。 苏薄道:“我带你去房间看看。” 江意一挪脚步,头重脚轻之感再度袭来。 她还没走几步,身子忽而凌空一轻。苏薄已将她打横抱起,沉稳地往里走去。 江意没力气拒绝,在他抱起的那一刻,她本能一般歪头靠上了他的胸膛。她双手仅仅是微微捻着他臂间的衣料,并努力抑制着自己不要搂上他的肩,不要做出回应。 很卑鄙是吧。 明明她如此……留恋。 她也不知道,她还能抑制多久。 苏薄暂时给她准备的房间,里面很是干净整齐,床榻桌几一应俱全,木头的颜色与地板席面的颜色一致,看起来简洁得让人赏心悦目。 她的行李箱笼都靠壁堆放着。 即使行李占据了不少地方,但房间仍是还有不小的空间可以活动。看起来与地面上的房间差别不大。 苏薄弯下丨身,将她放在榻上。他移步至一旁开了窗,江意侧头就能看见外面广阔的风景。 只是这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青灰色的天幕上,悄然浮上几颗浅淡的星子和一轮月影。 月影亦比较浅淡,但是很圆。 苏薄道:“休息一下,一会儿用晚饭时叫你。” 他将八宝盒放在床头小几上,江意伸手就能够得着。 苏薄留下来羡在房里陪她,自己转身出去了。 江意顺手往盒子里拈了一块果腹入口,那果味很浓,酸得她皱眉。但似乎尝过以后还真就好受了些。 实际上还没等到用晚饭的时候,苏薄只出去了不久,来羡耳朵灵敏,就听见了外面似乎有动静。 有什么东西从远处飞来,铮地一声,钉在了船舷上。 江意凝神细听,紧接着又是“铮铮铮”的好几声响起,钉得船舷发出隐隐的木颤声。 江意心下一沉,顾不上自身不适,忙起身要出去一看。 只是刚打开房门,就见暗卫严阵以待地守着她门外。 第499章 你要抗命? 暗卫凛色道:“小姐请间内等候。有情况苏大人会处理,属下等负责保护小姐安危。” 看样子,果真是有情况。 江意不禁回想起今日在别苑苏薄去而复返,要寸步不离地把她带在身边,当时她便觉得有丝微不同寻常,以及到了码头以后他当即决定提前时间启程离开码头,她意识到,苏薄应是早就察觉到了异样。 方才他也是刻意把她带回房间让她休息,他才好应付外面。 思及此,她怎能放心,肃色问:“发生什么事了?” 暗卫无法瞒她,道:“有刺客。” 此时夜色已经完全沉降了下来。 宽阔的江河面上风平浪静,军船在河面平顺地行驶,倏而,从河道两边疾速射来数道利器,精准地钉在船舷上。 那是一柄柄黑色的弯勾,冰冷锐利,霎时勾穿了船舷,牢牢地套住。 连接黑色弯勾的是一条延伸至昏黑河岸边的绳索,紧接着那绳索颤动,道道黑影脚踏绳索,速度极快地飞奔而来。 那玄黑衣角翻飞,宛如夜里展翅的鹰。 苏薄矗立在船头纹丝不动。 素衣见状表情极少有的凝重,道:“主子,可要断索?” 苏薄淡声道:“你断得了一时,断不了这一路。” 素衣深知这一点,如若贸然斩断绳索,那便是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后续就更麻烦了。 他和苏薄都很清楚,来者何人。 身后亲兵们见这手法也都清楚,因为大家原本就是彼此熟悉的。 转眼间,那些黑影就飞奔至尽头,齐齐立在船舷上。 他们个个手握长剑,暂未出鞘,面覆黑白色神佛面具,仿若天生就适合与暗夜为伍,丝毫没惊扰到另一边船头的众多士兵。 空气一下子凝固下来。 站在船舷中间的黑衣人,开口道:“江家小姐身在此船,君上有令,让你立刻将她交还,由我等带回京去。” 对峙片刻,苏薄声音极为平淡,而又隐含压迫感,道:“她要去哪儿是她的自由,我无法交还,她若不愿,尔等亦无法将她带回。” 对方抬脚跳下了船舷,无声立在甲板上,道:“你要抗命?” 此带队的黑衣人一下来,他的同伴纷纷跃下船舷,甲板上顿时呈剑拔弩张之势。 这黑衣人道:“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拔剑,“违抗君令,无异于寻死。” 苏薄看了一眼他的剑锋,道:“君上可有下令,我若阻拦,取我性命回去交差?” 对方动作微微一顿,道:“你若阻拦,如不兵刃相见,也无法完成任务。如此,生死各有命。” 话语一罢,苏薄身边的素衣和身后的亲兵,也都纷纷拔了剑。 为首的黑衣人扫了素衣和亲兵一眼,沉声厉道:“你们也想阻拦?” 素衣道:“我等听主行事。” 黑衣人道:“何人才是你们的主?!” 素衣道:“我等无资格御前听令,唯有执行上级命令。我主即上级。” 不论是素衣还是亲兵,常年都是跟着苏薄的,苏薄命他们执行任务,同时需得担负责任时,也都是苏薄护他们无虞。 大家都是刀尖上舔血的血性汉子,这种时候该护着谁,都不言而喻。 为首黑衣人道:“既如此,违令者,生死不论。” 身后亲兵向苏薄递上一把剑,苏薄抬手握住剑柄,不疾不徐地抽出剑刃。 那云淡风轻的动作间,暗藏的是雷霆万钧之势。 夜空中的圆月更明亮了一些,撒下一层皎洁的月光。 素衣看了一眼天边月亮,隐隐有些担忧。 今夜正好月中,正是主子热毒发作之夜…… 他们想必也定是看准了时间来的。 眼下交涉失败,双方兵刃出鞘,形势一触即发。 没再有过多的言辞话语,这些黑衣人脚下一蹬,瞬时围攻上来。 第500章 带不走她 对于他们来说,即使曾为同伴,即使曾并肩作战过,也抵不过任务或者说利益为上。他们打杀起来,丝毫不留余地,招招下的是死手! 仿佛要杀的不是同伴,仅仅只是任务下即将要化成的剑下亡魂! 苏薄这边的人自也不会客气,亦守亦攻,一旦寻到一丝机会,立马毫不手软地反扑。 双方虽是敌对厮杀,但都相当有默契,只在有限的范围内进行,并不影响这艘船的主体西行任务,也不会把另一边船头的士兵引到此处来。 否则到时,杀戮的对象会大大增多,可能还会坏了运送军械的进程,得不偿失。 所以,厮杀起来的时候,双方不约而同,几乎不以刀剑碰撞发出响亮的金属声,但杀戮的狠辣和残忍丝毫不减。 血的气味无形地在船头蔓延开来。 不知是谁受了伤,只听见那长剑时不时划过皮肉的声音,但无人叫痛,甚至都不哼一声。 为首的黑衣人和苏薄斗在一起,两道黑影在船头极快地掠过,那锋利的剑气扫过,利刃并未碰到船舷,却在木栏上留下道道醒目的剑痕。 素衣被缠得脱不开身,时不时以眼风担忧地瞥向苏薄那边。 苏薄与那黑衣人近身互攻,两人剑柄相抵,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黑衣人透过面具的眼孔,冷视着苏薄,攻势里杀意浓烈,更随时留意着苏薄的身体状况,他速度虽然极快,但气息已然开始乱了,如此相持不了多久,他必败无疑。 黑衣人幽幽道:“今夜是你毒发之夜,你打不过我。” 话语一罢,两人剑如长虹,拳如烈风,又猛地分弹开来。 这时,一黑衣人寻到空当,便飞速地往船舱里奔去。 苏薄当即侧身去拦。 可黑衣人首见状突然从背后偷袭,阻去他动作,不知是狂躁还是其他,苏薄气息瞬时暴涨大乱,但手中刀光剑影依然快如雷霆闪电。 “主子!”素衣低喝,连忙去助力,可惜被对手纠缠不休。 其余亲兵亦是难以抽身。 正这时,不想那得以飞窜进船舱的黑衣人又稳着步子一步步倒退回来,身形从黑暗里重新暴露在了月光下。 一道清越的声音在黑暗的船舱走道里传来,道:“到底曾是一伙的,为了我一个外人反戈相向,怕是不妥。” 双方渐渐停止了打斗。 黑衣人首收了收剑势,转头看去,见黑暗中缓缓走来一道倩影。 随着越近,她的身姿轮廓亦渐渐呈现出来,美丽优雅,而又落落大方。 苏薄紧了紧握剑的手,胸中气血翻腾,从容不惊的目色再度看向这些黑衣人时,暗流汹涌,身上染开一层戾煞之气。 今晚谁也带不走她。 他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黑衣人首面向江意,道:“君上有令,请小姐随我等回京。” 江意看了一眼苏薄,道:“你们来带我回京,却打杀他作甚。又不是他把我劫持出京的,而是我自己甘愿跟他走的。你们刃就是这样,前一刻队友,下一刻死敌的么?” 黑衣人首退后一步,道:“小姐主动跟我等返回,此事就到此为止。” 江意道:“我回不回是我的事,与这里所有人无关。”她眼神落在黑衣人身上,缓缓又道,“也与你们无关。” 苏薄声音有些浸着杀戮的嘶沉,与她道:“进去等我。” 黑衣人重整旗鼓,再度朝苏薄和素衣他们逼近。 苏薄将她往身后拂去,紧紧护着,身躯绷紧,江意望着他挺括的背影,宛如为护住自己领地、随时准备搏杀的野兽。 江意在发现刃追踪而来、要带她回京时,没有过多的惊愕,可是当她发现这个男人为了不让她被带走,竟跟这些曾是一个队伍里的人反目成仇时,她惊愕极了。 不是说,刃,从来都是任务为上的吗? 他就这么不想她离开,不惜违抗命令? 江意深吸几口气,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让她酸了眼眶。 第501章 如何收场 就在那黑衣人首即将再度朝苏薄猛攻,千钧一发之际,江意忽冷声道:“我劝你们,最好住手!” 她一边说着,一边移步自苏薄身后挪开两步,抬手之际,手中钳着一枚厚重的令牌,在如莹的月色下泛着冷金色的光泽,上面依稀刻有“太陈宫”字样。 果真,那黑衣人首见状,身形微微一凛,他身后的黑衣人全都没再轻举妄动。 江意冷声道:“见令牌如见其人!” 最终,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 江意道:“你们大可以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就说我以令相挟,这一趟非去不可,与苏大人无关。如若你们强行阻拦,不妨试试。” 说罢,她另一只手又拿出一枚焰火折子。 这焰火一放,另一船头士兵必闻讯赶来,这些黑衣人身份便会暴露。他们主子只让他们把江意带回去,可没让他们阻碍送军械去西陲的大事。 这些黑衣人不得不估量,带不回她和阻碍军机大事,哪个后果会更严重些。 何况江意有令牌在手,这些黑衣人无法再对苏薄等人妄下杀手。 僵持一阵过后,黑衣人首终于下令道:“撤。” 这些黑衣人重新将黑勾绳索朝对岸发射而去,黑衣人首跳上船舷回头看了苏薄一眼,又踏着飞索来去无痕地消失在黑夜中,其他人纷纷跟上。 人一走,甲板上就颇显得空荡荡的。 但无人敢松懈大意,直到确认他们已彻底走远以后,凝固的气氛才渐渐松懈下来。 亲兵们身上各有负伤,甲板地面上都是斑驳血迹。 素衣面向苏薄,道:“主子怎么样?” 苏薄淡淡道:“带他们去疗伤。” 素衣很是担忧,方才连他都能感觉到苏薄身息暴涨大乱,许是焦灼于有黑衣人闯进了船舱,许是因为…… 苏薄没多停留,亦没与江意说什么话,转身径直往漆黑的船舱内走去。 他经过江意身边时,她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江意瞠了瞠眼,思绪猛然被拽回到那天晚上,他朝她执剑而来时的光景。 只是,与那天晚上又有很大的区别。 今晚,他成了那伙人的敌对方。 她缓缓回眸,看向他的背影。 他亦与生俱来,适合那黑暗。 一步,两步,三步。 苏薄素来沉稳的脚步,倏然虚浮凌乱。 江意拔腿就朝他冲去,在他扶着墙缓缓倒地之前,她猛地冲到他身前,以自己娇小的身子骨给他倚靠一般,挡住他倒下的身躯。 她整个人被他压得往后踉跄。 眼看着将要随他一同倒地,他临了蓦地又拽她一把,突然转了个向,最终将她沉沉压在了墙壁上。 她听见埋头在她颈边的沉乱的呼吸,似乎卷着一股快要燃烧的火气,她声音有些发颤地喃喃道:“苏薄?” 回应她的,是滴淌进她衣衫里的,一滴滴灼烫的血液,烫得她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后来船头人影杂乱,素衣等人来将苏薄扶回房里,江意傻愣愣地站在过道上,看着他们提着一桶冰,和着江里打起来的冷水,灌进桶里给苏薄泡着。 今天月圆之夜,素衣不得不早做准备。 今日在港口停靠一两个时辰里,便是尽可能多地往船上运一些冰,好让他安然度过今夜。 可没想到,刃竟趁着今夜他毒发之时有备而来。 如若不是江意的那枚令牌,恐怕今夜还不知会如何收场。 亲兵们自行处理伤势,清洗甲板,随后江意回过神来,让自己的暗卫去帮苏薄换水加冰。 她脸色发白地看见暗卫换出来的是一桶桶血水。 暗卫道:“苏大人也负了伤。” 来羡随之从苏薄房里走出来,严肃道:“伤都是其次,今晚他运功过猛,热毒有些袭了心脉,先给他缓下来要紧。” 第502章 说给她听 江意极力镇定下来,立刻让暗卫频繁加冰。 她又去找了船上备着的伤药来,有些手忙脚乱的,准备一头扎进去给他处理外伤。 可她思绪一团乱,还没来得及进门,里面苏薄仿若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似的,声线又哑又冷薄,道:“让素衣进来。” 素衣在旁显得比她淡定多了,伸手接过药箱,道:“交给我吧,这会儿主子还醒着,可能不想让江小姐进去看到他的状况。” 她听见苏薄又出声对她道:“你先回房去,等我处理好,再去找你。” 江意茫然地把药箱递给了素衣。 素衣进去以后,将房门关上。 江意在门前站了良久,方才僵硬地转身挪着脚步,一步步走回到甲板船头。 船头已经清洗干净了,留下一片片湿湿的痕迹。 她找了一处干燥的地方,有些乏力地钝坐下来。 风吹得她浑身发凉。她尽量蜷着双腿,抱着自己。 来羡趴在她腿边,试图用自己的狗毛暖一暖她,安慰道:“你别紧张,他只是受了点伤,陈年旧毒复发,应该没大问题的。” 江意便强迫自己耐下心来,等。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可她却从来没觉得时间竟走得这么慢过。 尽管浑身发凉,她下巴抵在膝上,眼眶却始终热着。 那柔嫩的肩胛脖颈处,还留有他的鲜血。 像在她身上烫下的一枚烙印一样,那种滚烫得发痛的感觉,久久无法驱散。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夜空中悄然绽满了繁星。 江意快要麻木的知觉里终于听见了缓缓而来的脚步声。 近到跟前时,她突然伸手固执地抓住了对方的衣角。待仰头去看时,满眼水光顷刻暗了下来。 不是苏薄啊。 出来的是素衣。 江意松了松手,哑然道:“他……怎么样了?” 素衣道:“主子今晚气血攻心,情况不如之前每月月中那么稳定,今夜还很长,他暂时是昏睡过去了。” 江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道:“那,我去看看他。” 将将转身,便听素衣在身后道:“看来,江小姐已经知道主子背后的人是谁了。” 江意蓦然顿住脚,素衣道:“照以往规矩,知道的人都没留活口的。但江小姐是个例外,连带着江小姐身边的所有暗卫,也都成了例外。 “主子不说,也不容旁人多嘴,但现在他弄成这样,江小姐又涉入其中,我想还是告诉你一些的好。” 素衣对此仔细斟酌过,让主子一人面对势必会再造成今晚这样的局面,不如让江小姐同他一起面对。毕竟江小姐很得上头那位的喜欢。 江意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道:“是不是,如若你不告诉我,他将永远也不会说?” 素衣点了点头,道:“主子性情如此,有些事即使他努力过,他也不会让江小姐知道。江小姐要听吗?” 江意轻声道:“好,你说与我听,总比我永远被他蒙在鼓里的好。” “主子知道江小姐一直在查梁敬和那断指人,起初也让我跟着,视情况而旁助江小姐。但是后来主子接到了将东郢国盘根在京都的情报眼线全部连根拔除的任务。任务的目标恰恰就是梁敬那行人。” 这就是梁敬等人不得不死的理由。 素衣道:“刃执行的任务皆是机密,在主子身份暴露之前,他没法与江小姐明说。这支情报网在京中潜伏多年,暗中与朝中官员结交,直到去年年底东郢使者前来,才终于露出了端倪。他们的情报网不得不除,希望江小姐能明白。 “主子接到任务后,与江小姐所求相冲。他迟疑了,在房中从白天待到黑夜。我曾请求将任务全部交给我,我派人去做,这样主子就不必现身,兴许就能瞒过江小姐。但主子说,他去和我派人去,没有分别。 “最终他还是决定亲自去,并下令手底下的人,对那断指人留活口。” 第503章 他努力过 江意愣愣地,听素衣继续道:“可上头下的是死令,在‘刃’这一组织里,杀令如天。这些年来,主子从未有过差错。从他下令留活口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抗命。 “他之所以要留那个断指人,便是想在了结其性命之前,代江小姐审问一番。” 素衣道:“在江小姐闯进来之前,主子确实审过了梁敬和断指人。梁敬殊死抵抗丧命,断指人则拿捏在主子手上;可像他们那种被挑选至别国布情报网的人,千挑万选,必不会背叛自己国家,所以不论是主子还是江小姐,即便抓到他们,他们也一个字不会交代。 “断指人齿间早藏好了毒,恰恰就在江小姐闯进来时,主子一时分神,最终才使得他吞毒自尽。断指人看似死在主子手上,可事实上,他不是主子杀的。” 江意一直没做声,素衣再次强调道:“他当真有替江小姐审问过,也知道那两个人对于江小姐而言的重要性。” 江意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袖角。 素衣道:“当晚他把江小姐打晕,同队里其他人起了争执。刃看似团结,实则里面分两派,主子身为首领,可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加上官职在身,留在京里的时间并不多。队伍里便渐渐分离出了留京一派,专门留守京中处理事情。 “方才你也看见了,他们想对主子痛下杀手,并且专挑今晚主子体内热度发作又内伤未愈之际动手。若是平时,他们不是主子的对手。今晚那人,便是留京一派的带头人,一直想对主子取而代之。 “他们随时盯紧了主子,一有任何情况,就会向上头禀报。太子遇刺那晚,原本主子把江小姐瞒了下来,上头并不知道太子是为护江小姐而受伤,怕的就是江小姐被迁怒。但也是被他们捅了出去,好在上头开明,并未加罪江小姐。 “还有上次,因主子要留下你和你暗卫的性命,引起了他们的不满。但主子仍是将你和你的暗卫全力保了下来。暗卫本就因护主而生,我们拼命惯了,其实几个暗卫根本不必要留活口,即便那是江小姐的暗卫。 “不留活口,兴许江小姐还不会查到那么多。但主子为保他们而受罪,应该就是怕将来江小姐知道了,会怨他。” 江意颤了颤眼帘,听见自己喉间发出的声音,在轻飘飘地问:“他,受了些什么罪?” 素衣道:“如若不是因为江小姐深得上头那位的喜爱,恐怕主子受的罪还会更多。他们第一时间将此事上禀,上头得知他保下的是江小姐的命,也没往下追究,但他违抗命令造成的过失必须得受罚。除去江小姐,他替江小姐保下十二名暗卫,为此身受一百二十铁鞭。” 江意伸手扶了扶栏杆。 素衣道:“江小姐可能不知,组织里的铁鞭,以组织里的人动手的话,二十鞭能打死一个人。但鉴于主子是首领,上头又没要他的命,所以组织里的人下手得拿好分寸,既不能让他废掉,又能打得他皮开肉绽吃不消。” 江意闭了闭眼,浑身颤抖。 素衣道:“那阵子主子没在江小姐面前出现,便是因为他的情况很不好。江小姐如不信,待会儿进去,可以看看他的后背,是不是鞭痕累累。方才他不让江小姐进房间,便是不想江小姐发现。 “他外伤反复绷坏过几次,都是在他外出去找过江小姐以后。但外伤是其次,最难愈的是内伤,对他挥鞭的人手法刁钻,本就不想他能好起来。主子表面上看起来相安无事,可内息一直紊乱,今晚与热毒一齐发作,注定远远比平时难熬得多。” 第504章 不被期待么 最终,素衣道:“主子从来不是这么多顾忌的人,但自从与江小姐在一起以后,他就瞻前顾后了起来。他也从来不懂得怎么爱惜自己的身体,我们这种人,也无所谓爱惜不爱惜的,总归就是别人手里的刀罢了。” 他看向江意,郑重道,“但是,如若江小姐不能如以往一样爱惜他,那么我想请江小姐,至少不要成为他的顾忌,就让他变回从前那样,是把六亲不认的刀,也比眼下要好。” 江意转身,扶着走道墙壁,步子有些仓皇而凌乱地一步步往前走去。 今夜这些话,如不是从素衣的口中说出来,她知道,那个人可能永远都不可能会告诉自己。 素衣说他的性情如此,她也知道。 江意坐在苏薄的榻边,房中灯火昏黄,掩映着她的身影,略略投在他的枕边床榻上。 他此刻正昏睡着,着雪白的单衣,黑发如泼墨一般,安静而又冷清。 他脸色苍白,轮廓被微弱的光淬得深浅有致,那眉目即使敛合着,也有种丰神俊朗的况味。 他的睫毛和鼻梁,在恰到好处的角度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唇和下颚的线条愈加紧致流畅。 除了这一世初遇见他的那个夜晚,这么久以来,江意从不曾见过他这般虚弱而安顺的模样。 明明今天白天,他还带着自己一同去太守家赴宴,又把她送回了别苑,结果不放心单独留她在别苑里,所以再带她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 还有昨晚,他带自己去逛那不夜城,陪她逛了好几条街。他平时定然没有逛街的习惯,却也耐心地一路都顾及到她,对她幼稚耍浑的时候简直又精神又蛮横。 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她只能从素衣的口中听到这些? 为什么他不愿亲口告诉她? 明明……只要他愿意说,她便愿意听啊。她等了这么久,不就是在等他向自己开口么? 江意望着他的容颜,轻扯了扯唇角,良久缓缓扯出个苦涩极了的笑容,喃喃道:“苏薄,我就这么不值得你期待么?” 不期待被谅解,亦不期待被相信,所以就无所谓开不开口,亦无所谓让不让她知道。 她是曾亲口对他说过不会再完全相信,可是后来,纠纠缠缠那么多次,哪一次她不是对他抱有期待? 如若真的没有一点期待了,别说与他在街上游荡半宿、与他在京郊一同投宿,更别说与他一同逛街一同在一间房下榻,还有眼下与他在同一条船上一起去往西陲…… 如若她真的彻底厌极了他,都不会发生这些事,她只会连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亦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为什么她在被隐瞒、被他背后狠狠地绊了一跤以后,即使她那么难过,即使她因曾被背叛伤害过以至于太害怕重蹈覆辙,即使她一直拼命地抑制自己……她仍还要从那扇关闭的心门的狭小缝隙里滋生出一丝妄想? 为什么在经历了那些事后,她仍还要妄想他期待他,而他就不能多期待一下自己呢? 明明……那些隐瞒、猜疑,都是他带给自己的啊,为什么到最后,这一切听起来,会像是她才是最可恶的那一个呢? 江意对着他安静的睡颜,轻声又道:“其实,你也不信我,对不对?你根本就不信,我可以倾听,你不信我可以设身处地地考虑,你也不信……” 你在我心里其实有那么重要。 她最终哑声道:“你我除了彼此心悦,什么都没有。” 他们两个一样的懵懂无知,初次接触到对方心里的那扇门,以为可以满怀欢喜地走进去,结果却始终不得其法。她选择退守一步,而他选择莽撞往前,实在急了就使劲往前撞,也不管会不会撞得头破血流。 第505章 你想做什么 如此,便是再满腔热忱,撞垮了那扇门,彼此除了精疲力竭,到最终又能剩下些什么呢? 江意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素衣在告诉自己苏薄都做过些什么以后,她没有感动,没有欣慰。 而是好难过。 有些喘不过气来的疼。 就像那日雨里,她恍惚以为自己心窝子里插了一把刀一般。 江意垂着眼,目光落在了他白衣上。 他衣襟底下隐隐有绷带包扎的痕迹。 她目光一寸寸缓缓往下,定格在他腰下的衣角处。 后来她伸出手去,轻轻捻住了他的衣角,正待要往上捋时,哪想苏薄忽然睁开了双眼,直直看向江意,眸里神色却似醒非醒的样子。 随之他眸底渐渐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他躺着没动,只嗓音嘶沉地问道:“你做什么?” 之所以警惕性这么高,她刚一碰上他的衣角他就及时睁开双眼,神态话语间显然是不想让她看见什么发现什么。 江意和他对视了一阵,道:“你不知我想做什么吗?” 而后她便一点点伏下身去,看见他眼里有些许的错愕,大抵是没想到她还愿意主动靠近自己。 江意几乎若有若无地贴上他的胸膛,但却没有将自己的重量压上去,而是双手撑在他身侧支着自己的身体。 她也不知他具体伤到了何处,但衣襟底下的绷带比较显眼,她自不会贸然压坏他的伤口。 江意这么近地注视他,再一点点俯下头去靠近他,与他鼻尖相抵、呼吸交错时,她几乎能看见他的眼眸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似瞳孔扩了一下,眸色也变得深了一些。 不得不承认,即使是这点细微的变化,也很好看。 江意垂着眼帘,眼神落在了他的薄唇上。 终于,她还是轻轻侧开鼻尖,主动如蜻蜓点水般亲了他的唇。 江意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先前那么浑那么横,眼下倒像是呆了。 可能她这么主动,确实惊着他了。 这段时间以来,总是她在退她在躲,而他步步紧追不舍。眼下突然这样,有点转换不过来。 她复又低下眼帘,再度去亲他。 这次不再是蜻蜓点水了,而是轻轻辗转,温柔舔呧他的唇瓣。 尘封的过往种种随着她柔情万千的动作而拉开序幕,瞬时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似要将两个人都吞没,一齐沉溺在从前亲密相处的甜蜜中。 苏薄没能忍耐多久,不管是梦还是现实,他都总是无法忍耐。 于是她只亲了片刻,就被他冷不防一手握住腰肢,稍稍使力一反身,便将她猛地压在了身下。 苏薄反客为主,毫不客气。 江意被他吻得有些浑浑噩噩,却也没忘记自己本身的目的,手慢慢探向他腰间,只略略迟疑了一下,指尖有些颤抖地捻起他的衣角,将手探了进去。 这样会让他觉得这只是出于她忘情地想要抚摸他的本能,只是苏薄何其了解她,便是她再情不自禁,从前也不会这样主动探入他的衣里。 故而江意的手刚碰到他衣裳底下温热紧实的皮肤时,就突然被苏薄一把精准地扼住了去。 他手上的力道紧而灼热,微微离了她的唇,目光邃然盯着她。 江意有些气喘,不知是因为被他给突然拦截还是因为自己从未如此大胆过,整个人都不禁轻颤。 苏薄到底了解她,嗓音比方才更低哑了些,道:“这不像你。你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吗?” 江意唇上被他吻得娇艳欲滴,一张一翕都极为诱人,道:“怎么不清楚,太守夫人教了我许多。” 不等苏薄再答,她蓦地抬了抬身子,引颈靠近他,仰着下巴又主动去吻她。 第506章 觉得很可悲 她又娇又软,气息又香又甜,苏薄平时便难以抗拒,更何况眼下她这般热情。 苏薄的理智顷刻被她磨了个干干净净,于是沉沉压下身躯,一手狠狠擒她入怀,愈加失控发狂地回吻她。 一时床榻间,轻缓漾开的是彼此缠绵交错、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两人耳鬓厮磨,都沉浸其中,感到欣慰极了。 江意眼里堆砌着流光红霞,他一触便坍碎开来,极为滟潋撩人。 撩得他恨不得将她按在怀里生吞了。 他也确实激烈得很,江意有些招架不住,残存着的少许的理智促使自己再度伸手探他衣角里。 她想碰到他,总归也得相应地由他碰,这种事情本就是彼此相互的。 他吻她耳朵时,她微微偏开头,露出修长玉颈。 后来肩头一凉,她颤栗得更甚。 这次与上次中了蚌肉和兰香的药效不同,她是清醒着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到底还是贪恋他啊。 贪恋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感觉,贪恋被他亲吻的感觉,贪恋他的体温、他的力道,他的一切…… 江意闭了闭眼,趁他一时狂乱,她终于也伪装成了回应似的,成功地探入到他后腰,手指抚上他的腰背。 素衣说,一百二十道铁鞭,打得他皮开肉绽,那鞭痕错落分布…… 当江意指腹摩挲到他后腰上的错乱斑驳而又凹凸不平的伤痕时……她四肢百骸都发凉。 一路顺着他脊骨往上攀抚着去,所至之处,她没有摸到一块完好的皮,全是那糙乱的痕迹感。 她开始发抖,手又往他脊骨两边宽实的背上抚去,那些伤痕很新,皮肉是新长出来的,甚至还有一些没完全掉痂,抚到后来,硌得她手指发麻。 她嘴角溢出几声哽咽,后来在苏薄的吻里,哭了。 苏薄吻她有多炽烈,她便哭得多厉害。 江意半睁着朦胧泪眼,望着近在咫尺的脸,眼角泪流不止,眼泪不断地横落进她的鬓发间。 他震了震,可始终也舍不得停下来。他吻过她的眼角,吃掉了她的泪,动作蓦地变得温柔,一直噙着她的唇反反复复地深吻。 唇齿交缠,又咸又涩。 苏薄一直藏着掖着,若平时定不让她碰到自己的后背,知道她也没有那个胆子和勇气主动去摸。可眼下他反应过来了,她定是知道了什么,才对他这样主动热情,便是想趁他不备时,亲自摸上手确认一番。 而关键是,他居然妥妥地受了她的引诱,一时沦陷,真被她得逞了去。 现在她确认完了,那她刻意伪装出来的亲密怕也要收场了。 他摩挲着她的唇瓣,低低地喘息着,眸里神色深暗与绯色交织,十分绮丽,却道:“是因为在乎我,所以才哭么?” 江意神情寂然地回答他:“不是,是因为觉得很可悲。” 很可悲。 这样的答案似乎在他的意料中,他既不诧异也不失落。因为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是这样的,所以他从不对她轻易开口,好像只要一开口解释的任何东西,都像是给自己找的借口。 苏薄不想让她继续觉得可悲下去,终于缓缓离开她的唇。 然,还不待他起身放过她,她却抬起双臂,蓦然勾住了他的头。 苏薄一时又僵滞住。 江意仰着下巴,再次凑上去亲他的唇角。 第507章 你流血了啊 他受不了那股痒,喉结上下滑动,胸腔里溢出极低沉而好听的声音,与她道:“这算是在可怜我?” 江意道:“对,是在可怜你,你要不要?” 他垂眸看着她,眸里一片幽色。 下一刻,他扶着江意的后脑,便再度热烈地吻了上去。 如果可怜他也是一种回应的话,他为何不要? 江意心里酸涩,整个人都涩然不堪,她极力抱着他,竭尽所能地回应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并非真的是可怜他,而是……而是她自己的原因。 她几乎要被他的热烈给吞噬,只剩下软若无骨的躯壳,轻飘飘地,任由他抱,任由他亲吻。 她眼角迷离,低低浅浅地在他耳边轻哼。 后来江意感觉到胸口有些温暖的潮意,她眼神迷离地往紧贴着的他的胸膛看了去,霎时清醒了两分,只见他绷带和白衣都不知不觉被血濡湿了,那鲜艳的血色沁出来,十分刺眼。 江意开始扭着身子微微挣扎,苏薄倏而埋头在她纤细单薄的肩胛骨上咬了一口,低低嘶哑道:“别乱扭。” 江意胆战心惊,不敢再动,双手扶着他的肩,乏力地将他往外推。 苏薄停顿片刻,又食髓知味地缓缓亲了亲她的侧颈。 江意颤栗得凶,看不见他的脸,唯有往一边偏头一边伸手软软地堵在了他的唇上。 他灼热的气息熏得她手指又痒又麻。 江意一直没偏回头看他,垂着的目光只是落在他的枕边,流光缱绻,又满含担忧,轻道:“你流血了。” 苏薄恍若未闻,又似压根不知道疼痛似的,还往她颈窝里凑试图继续亲吻她。 她浑身发悸,不禁引颈轻喃一声,手里捂得更紧。 苏薄见她不放手,也没强行把她手移开,而是动唇亲她的手心,每亲一下她便颤一下。 到后来,他又亲她的手指,她哆哆嗦嗦,衣襟散落至小巧圆肩外,耳根子染开一片烟霞之色,一直蔓延至那副极其精致的锁骨。 江意呼吸不顺,起伏不定。 可最终她也彻底败北,颤颤巍巍地缩回了自己的手,转而便再被他拥在身下堵住了唇,仿佛要将她的所有精神和力气都抽干一般。 “你流血了啊……” 她被他困在怀中,予取予求,再无力气推开他。 所有的担心和话语都被他的吻给揉碎,然后全被他吃了去。 衣带不知不觉松散了去,江意张了张口,喉间却只剩轻喘。 他的手掌将将入得她衣裙下,掌心有力地覆在她细韧无暇的腰肢上时,胸中气血几经翻腾再也遏制不住,顿时从她唇上移开,埋头在她颈窝里,嘴角滚热的血洒落在她的肩头。 烫得江意哆嗦。 “江意……” 他低唤她的名字,却没能等到她的回答,便再次昏迷了过去。 江意颈侧肩上,那股热意久久不散。 她瞠了瞠眼,听着心头锐跳,一时大脑一片空白。 呼吸里,许久都还是他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 她深吸几口气,迫使自己快些回神回力,苏薄压得她很沉,她身子骨还很乏力,好不容易才起了起身,将自己从他身下解救出来,同时也将他翻过来平躺在榻上。 他胸膛上的绷带和白衣已经染了血红一片。 江意定了定心神,连忙下榻出去叫人来。 有些手脚慌乱,她踩住了自己的裙角,被绊了个踉跄。 她三步并作两步,到门边两手扒开房门便扬声道:“素衣,他又发作了,该如何做!” 外面素衣沉声应道:“只有再备冰水。” 第508章 她正好合适 江意叫暗卫立刻去提冰来,又把苏薄安置进木桶内,冰块哗啦啦地往下倒。 他身上外伤内伤都是其次,眼下最重要的是要稳定他身上的热毒。 江意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是怎么中那种毒的,只是眼睁睁看着他面色苍白地靠在木桶里时,忽觉万分懊悔。 是她错了。 方才在她确认过他后背的伤痕以后就应该停下来的,明明他情况这么不稳定,她一时疯了竟主动勾缠他,还任由他需索无厌。 搞得现在伤口裂开了,热毒也重新发作了。 江意看着双眸紧闭的苏薄,问素衣:“是谁给他下的这种毒?” 素衣应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苏家的人。从他离开苏家以后,这毒就一直伴随着主子了。用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找到解药,每次发作都只能靠主子硬抗。就连徐大夫都说,他能抗这么多年已经是奇迹了。” 江意目色紧了紧,问:“为什么找不到解药?只要能知道那是什么毒,不就有可能配制出解药么。” 素衣简短道:“这毒中原没有。” 中原没有的毒,那苏家人又是怎么得到的? 只是素衣是苏薄离开苏家以后才跟在他身边的,知道得不多,江意也无从可问。 当晚苏薄一共反复泡了三次冰水,直到在渡城准备的冰块全都用完了,他的热毒也没能彻底平息下去。 实在没辙了,后来江意一边给他把湿透血红的绷带拆下来,在伤口上重新上药,一边吩咐暗卫道:“再去打江水上来,把桶灌满。” 拆下来的绷带滴着水,他今晚吃了黑衣人两道剑伤,可此刻剑伤都已经泡得发胀泛白了,还往外丝丝渗出血迹。 来羡在一旁传音道:“他的外伤一点也不能再泡水了,何况这江水也不干净。若是感染发炎,后果一样严重。” 可是如不再给他降温,就这样晾着他不管也很危险。 浴桶里的冰块已经全部化开了,暗卫再兑了两桶江水进去。 素衣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江意叫所有人都出去,最终他还是没再多说,只道:“我就在门外,江小姐有什么吩咐就叫我一声。” 江意给苏薄包扎完后,他静静在榻上躺着。她起身把门关上,拨上了门闩,再走回到浴桶边,伸手探了探桶里的水。 对她来说,这水冰凉刺骨。 然后她用发簪把散肩的头发全部挽起来,又开始动手解身上衣裙。 她神色平淡,动作也有条不紊。 来羡猜出她大概想干什么了,吃惊道:“小意儿,他体热受得住凉,可你不行。你用这种办法,会大伤自己元气的。本来你身子骨也……” 话没说完,江意回头看见它,道:“你怎么还在屋里?” 来羡:“……你叫所有人退下,没叫我。” 来羡看向江意又道:“你要这么固执,以后落下寒症可不容易好……小意儿,你叫个其他人来这么干吧。” 江意道:“叫谁呢?不管是暗卫还是他的亲兵,身体底子好,聚集不了多少寒气就会回暖,但是我正好,身体寒下来后许久都回暖不了,他现在体热,我们俩正好可以寒热相抵。” 虽然没冰了,但江水也颇清寒,还混着先前冰块融化的冷度,只他不能再泡水,而她又从小体寒,由她来把寒气过渡给他再合适不过了。 说罢,她不再给来羡再争辩的机会,又打开门请它出去。 素衣以为她开门是有什么需求,结果还没开口就看见来羡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一人一狗在门口面面相觑。 江意站在房中,回头看了苏薄一一眼,终于将身上衣裙解了个干净,咬咬牙抬脚没进浴桶里。 一股子刺骨的冰寒顿时激得她脑仁有些疼。 她缓了缓,而后抱着自己双臂,硬是缓缓沉了下去。 第509章 不妨抱紧点 江意木然地泡在冰水里,试图想些其他的事来分散注意力。 她想起父兄,再过不了多久,她就可以与他们团聚了。她又想起顾祯,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还有侯府里的春衣她们,应该一切都还好。 她把她身边所有熟悉的人都想了一遍,最后才终于想到了苏薄。 想着上一次也是月中,苏薄在房里泡冰水压制热毒,而她不知水下冰寒,贸然就跳了进去。 那时应该比眼下更冷吧。 但最后她不也什么事都没有么。 江意牙齿上下磕碰,脸色卡白,嘴唇都被冻得发紫,她也没起身出水。她还得再待一会儿,她只需要保留一点爬出浴桶的力气就好了。 直到后来她脑子都快僵麻木了,她才终于起身,身体已经失去了一切知觉。 她只是机械而费力地从里面爬出来,拿衣裳胡乱拭了拭身上水迹,套上里衣,手指失去了灵活连衣带都系不稳。 她一边朝床榻走去,一边多试了几次,勉力才将衣带系上。手脚不听使唤,仿佛她重新换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冰冷躯壳一般。 但好歹她是走到榻边了,她爬到他榻上去,在他身旁躺下来,又侧了侧身,将他往自己怀中揽。 两人都身着里衣,苏薄很快便感知到了一道寒凉传开,他动了动眉头,倏尔灼烫的手臂一把搂过那缕细腰,将身侧这寒凉的人儿死死嵌入怀中。 她身上有他熟悉的香味,凉得像块冷玉一样,抱起来很舒服。 这种感觉他也曾有过,便是那次她泡了他的冰水,他抱着她给她取暖的时候。 苏薄埋头在她颈窝里,呼吸都带着火气,像要把她烤化一般。 他阖着眼,却蹙眉在她耳边低低道:“怎的这么冷?” 江意牵了牵发紫的嘴唇,牙齿打架时磕出句话来:“是有点,那你不妨抱我紧点……” 她的冰冷于他而言是良药,他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血液中,以平复浑身都在熊熊燃烧的仿佛要把他烧成灰烬的那种痛苦。 暖热拥裹着她,过了一阵,她才终于首先从脚趾感觉到升起一股回暖。 等到全身都渐渐回暖之时,她便不能在他怀中久留了,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 他不肯松手时,她便轻声哄骗他:“苏薄,你勒疼我了。” 上次硌伤她的腰的事还历历在目,苏薄下意识就松开了她。 于是她又回到浴桶边,解下衣衫,重新没入到冰水中去。 更深露重,长夜漫漫。浴桶里的冰水也仿佛变得更寒冷了些。 江意反复泡了几次,一直在冰寒与回暖中徘徊。她每次下水都要解衣,出来时又将里衣套上,便是不想弄湿他的伤口,也不想弄湿他的床榻让他睡得不舒服。 夜一点点耗尽。 窗外渐渐由一片漆黑转变为看得见朦朦胧胧的一丝天光。 后来日出时,那自天边迸射来的日光将整个窗棂都点亮。 江意移步到窗边,轻轻打开了窗扇。 窗户正好朝向东边。她眯着眼,看着滚滚江水涌动,波光粼粼,那荼蘼的金绯色将她极度苍白的脸也修饰了两分。 她看了一会儿日出,回头又看了一会儿榻上躺着的人,转身挪着脚走到门边,打开房门。 素衣在外面守了一宿,此刻房门一开,他第一眼就看见苏薄还躺着,不由问:“主子他怎么样?” 房间里溢满了晨光,满室安宁。 江意逆着光,一时也看不出她容色异样。 她道:“我用江水给他拭身拭了半宿,眼下似乎不怎么热了,想来应该是熬过去了吧。” 素衣忙快步进屋去查看情况,松了口气道:“有劳江小姐了。” 第510章 睡一觉就好 “我有些晕船,先回房休息。”江意抬脚走出了门口,一避开那满室的晨光,转至阴凉处时,那股子苍白劲儿瞬时凸显出来。 来羡跟在她脚边,又惊又忧:“小意儿你怎么样?” 江意没有答它,强撑着摸到自己房间外,推了门进去,关上房门后没法再多走两步,整个人就直直地摔到了地面的青席上。 “江小意!”来羡扑到她身旁就对她又唤又搡。 江意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眼皮重得睁不开,喃喃道:“我睡一觉就好了。” 来羡触及她的手臂和脸,整个人都是冰冰凉的,肃声道:“你这样子不行!我去叫人来!” 它刚一转头,尾巴就是一紧。回头一看,见江意正死死拽着她的尾巴呢。 她道:“来羡,我知道瞒不过你,但是这件事就你知道,别再让别人知道。毕竟,姑娘家也是要名节的,你叫了人来,他们不就都知道了么。” 所以她刚刚才对素衣说她只是用冷水替苏薄拭身。 说出这番话她已很是吃力。 来羡可不信是为了什么名节,无形之中却也退了一步,道:“那你至少得去床上躺着。” 江意轻哼道:“这席上也不是很凉。”她要是还有力气,也不至于想躺在这席上。 来羡:“不行,我还是去叫人来吧。” 来羡成功地把自己尾巴从她手里拽了出来,正要走去门口,她幽弱的声音传来:“来羡,我真的很倦,求你了啊。” 来羡止住脚步,再回头看她,片刻,终于还是没去门口,而是跳去榻上,用狗嘴把被子叼了下来,拿到席上给她裹上。 随即它又钻进被窝里,缩成一团嵌入江意的臂弯中,自身发热给她取暖。 它蜷进她怀里才感觉到,周身都是一股子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气。 江意感到疲倦极了,大概是头疼,或者身体僵冷,她总是昏昏醒醒。 来羡有些气闷,道:“真是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你知不知道这样会伤了你的根本,哪个女孩子能像你这样干的。 “寒气淤体不散,你手脚冰凉是其次,往后每月小日子痛得你死去活来也是其次,你就不怕将来无法生育?身体底子被你耗得太差,便是将来有了身孕,也可能会怀不住。” 江意偶尔含糊回应一两句:“你是不是想太远了。我连夫君都没有,哪来的生育……” 后,来羡问:“苏薄也算别人吗?” 过了一会儿,江意才道:“算吧。” 来羡更加气闷了,道:“为什么算,你既然都交代在他身上了,不得叫他负责么!” 江意道:“他这个人,扭曲幼稚,谁要跟他一般见识。”分明话语里没有使气,而是对他的眷恋和爱慕。 就算之前再怎么抑制,她也从来不曾变过。 不知道为什么会心悦他,反正就是这样了啊。 来羡道:“别说他,你俩半斤八两,还真是天生绝配!” 江意轻轻勾了勾嘴角,没再答应它。 苏薄是在午后醒过来的。 他坐起身,伸手杵着额头缓了片刻,抬头看见房中光线明亮,窗外江景在日光下渺渺,角落里的浴桶内盛着水,地上残留着一些水渍。 他记得,昨夜她来过。 只是屋子里、床榻上,都没什么关于她的痕迹。 苏薄叫了素衣进来,径直问:“她呢?” 素衣应道:“主子是问江小姐么,她在房中休息。” 苏薄起身更衣,脸色还不大好,但精神已与平时无异。 随后他出了房,俨然跟个无事人似的,到另一边船头去视察一番。每日他都会过去两趟。 回来以后,苏薄等了半晌,见这边甲板船头就是些亲兵和江意身边的人,始终不见她人,便又问:“她还没起?” 第511章 这样不太好 不等素衣回答,他自个就走到江意的房门前,伸手推门。 但里面却上了闩,一时没推开。 再等了一会儿,他没什么耐心了,便拿了片薄刃,十分轻车熟路地将江意房门的门闩给随手拨开了去。 整个过程对他来说顺畅得不行,一看他就是常干这种事。 素衣在旁劝道:“主子,这样不太好吧,江小姐可能会生气。” 苏薄一本正经道:“我只是看看她在房中有没有什么意外。” 说罢,门闩已松落,他把薄刃递给素衣,抬手就再度去推门。只不过将将手指碰到门扉,两扇房门便应声而开。 苏薄的房间看得见日出,而江意的房间则看得见日落。 傍晚时她屋子里装满了金色阳光。她开门站在门框里,已经换了一身齐整衣裙,青丝用一根簪子简单挽好。 她秀眉弯弯,抬眸就看着苏薄,道:“我在房中能有什么意外?” 苏薄眼神落在她身上,深浅不定地看了她片刻,低低道:“我只是担心。” 江意垂眼不再看他,道:“我想去甲板走走。” 言外之意,就是他挡着道儿了。 苏薄侧身让了让,她便抬脚从他身侧经过,走了出去。 后来,她便一直躺在甲板的躺椅上,晒太阳。 明明是深春了,她眯着眼,恍惚感觉却像要入冬一样寒冷。 苏薄在她身边坐下,半晌道:“你是怎么知道太上皇的令牌对‘刃’有用的?” 江意道:“起初不知,但后来一一排除,又想起冬宴那晚,我去向太上皇献礼,书房里发生事故时,你及时出现过。” 顿了顿,又道,“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再仔细一想,当时你并没穿官袍,又并非通传觐见,你未经通报便擅闯太上皇的地方,事后却不曾听说太上皇有治罪于你。说明太上皇对于你的突然出现并不意外,而且对你也很熟悉。” 江意道:“早前一直被情绪所左右,因你的所作所为而乱了心智,无法静心思考和判断。其实早应该想到的。” 苏薄又问:“你还知道了些什么?” 江意道:“你希望我知道些什么?” 苏薄弯下丨身,双手撑在她躺椅两侧,身量笼下一片阴影。他看着江意的眼睛,道:“昨晚你在我房里。” 江意大大方方道:“素衣没告诉你吗,昨晚后半夜我确实在你房里帮你拭身。” “那前半夜呢?”苏薄问。 他眼神比江水还深,看得江意心头紧窒,面上却无丝毫端倪。 他低低道:“前半夜你在我床上,与我在一起。” 当时他并不十分清醒,但总归是记得的,他又没有失忆。可她竟然绝口不提,而且还当做没有发生过一般。 明明是她主动的,是她主动吻他,抚他的身体,亦是她主动搂抱他。 江意想了想,茫然问:“我与你一起怎的?” 苏薄道:“你想赖掉?” 江意闻言,嗤地笑出声来,道:“苏大人,你莫不是做了什么无耻的梦?” 苏薄目光紧紧锁着她,她的一颦一笑都收在眼底,他分明记得,昨夜她还说过,她在可怜他。 当时他想,就算是可怜,他也极其想要她的温存和甜蜜。 苏薄唤道:“素衣。” 素衣摸了摸鼻子,默默地走了过来。 苏薄看着江意,嘴上却问素衣:“昨晚,你都与她说了些什么?” 素衣深知,今日怕是免不了一顿罚,正要开口丨交代,江意却先道:“他能与我说什么,他不是跟你一个德性,问什么都一声不吭?” 苏薄见她面染霞光,娇艳明丽,道:“可你昨晚摸了我的背。” 素衣很想当自己不存在。 甲板上的亲兵和暗卫们都想当自己不存在。 第512章 又是这德性 江意原本苍白乏力,也不禁面颊羞恼,提着一口气冷笑道:“你还大声点好了,你不如去告诉这船上所有人,说我摸了你的背!” 苏薄淡然自处,道:“这倒也没什么,我总归不似女子,被摸了背又不是不能活了。” 江意睨他一眼:“说你是做梦你还不信,脑子里果然都是些龌龊的东西。” 苏薄觉得,从昨晚开始她突然变得很狡猾。 他很确定她是为了摸他背上的伤痕,竟不惜对自己用上美人计。如不是素衣与她说了什么,她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举动? 现在却告诉他,他是在做梦? 苏薄沉目看了素衣一眼,道:“你说。” 江意道:“你让他说,你怎么不说?”她从躺椅上坐起了身,“来,你既然如此生性多疑,你就说说,你在疑个什么,也好叫我知道,你都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苏薄不吭声了。 江意歪头看着他,淬了霞光的双眼如琉璃琥珀,又道:“看吧,你是不是这德性?” 素衣瓮声道:“属下去准备晚饭。” 甲板上的亲兵和暗卫们也都麻溜地退了下去。 转眼间,甲板上就只剩下两人。 江意道:“你自己做不到的,就不要指望别人能做到。你自己不坦诚,也别指望别人对你坦诚。” 其实已经没有关系了。 此前她很希望能听到他亲口对她说清楚,但现在他说不说都没关系了。 她甚至可以当做,她不曾知道过。 不管是他对自己没有期待也好,还是他并不曾向自己完全打开心门也好,便是再难过,她也宁愿去理解,那道心门里总会或多或少有些东西不想被对方给窥见。 以前江意以为自己知道心悦一个人该做些什么,该怎么与他相处,但大概真是近墨者黑,她渐渐完全被他带偏了,以至于面对当前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直到今晨,他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她走出他房间对素衣顺口胡诌了两句,以及半个字都不打算对他提起时,她才蓦然明白,她自己也是这样的。 自己选择怎么做那是她自己的事,跟他没有关系。大抵唯一的关系,就是自己终还是无法否认地倾慕他。 不告诉他,因为自己不是想要他的感动,也更不是想要他的愧疚,就只是想……要他好好的。 虽然眼下他的身体并不是有多好,但假以时日,总会慢慢好起来就行了。 江意不打算让他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嘴上自是不会承认。 苏薄闻言,觉得自己也不能不做出点回应,遂看着她道:“说起坦诚,你也不见得有多坦诚。自己做了亏心事,竟还试图麻痹我。” 江意本来心平气和的,不想跟他一般见识,也没那精神力气跟他杠,但见他用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说出这么幼稚的话,还是有些来气了,道:“我做了什么亏心事需得来麻痹你?” 苏薄:“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倏而手指伸来,轻轻摩挲过她的唇瓣,低眸看着那抹娇艳的唇色,低低耳语,“还有些红肿,难道这也是在梦里被……” 江意被气得脑仁发麻,打断道:“是被狗咬的!” 苏薄:“你骂我。” 江意往躺椅斜斜的椅背上一靠,嗤笑道:“我骂你了吗,明明是你自己要当狗。” 苏薄道:“那你是承认了?” 江意噎了一噎。 不待她下一步反应,苏薄冷不防欺身下来,一手穿过她腰一手穿过她膝窝,就将人横抄着抱了起来。 江意下意识顺手就勾住了他的肩,这一细微动作令他身形微微一滞。 第513章 就给你暖暖 只是江意自己却没察觉,瞪他道:“你干什么?” 苏薄声音低而柔了些,道:“外面风大,进屋说话。” 江意没力气与他争,但也怕他察觉出什么端倪,身子一直有些僵,半分没有多动。 抱着她的手臂很暖和,比外面的阳光要暖。 苏薄走了几步,皱了眉头,道:“怎的这么冷?”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有些愣了一下。 这话他昨晚似乎也说过,可一时想不起何时说过了。 昨晚后半夜他完全处于不清醒的状态,便也不知后半夜里具体都发生了些什么。 江意不着痕迹地冷淡淡道:“可能是风吹得冷吧。” 苏薄道:“你既知道冷,还在外面晾那么久。” 一边说着,一边至她门前抬脚轻踢开了她的房门,抱着她进去时又以脚跟把门勾上,而后把她放在榻上。 江意本想第一时间滚到床榻里边,以免被他给过多地接触到。但身体反应不行,还是慢了一步。 她被他捉住了脚,褪下绣鞋以后,苏薄就发现她手凉脚冰的,很不对劲。 江意都没来得及想一个说辞,他宽厚的手掌就又摸上了她的手臂,捏了捏,又摸了摸她的腰身。 她整个人就像个冰娃娃一般。 “怎么回事?外面风能冷成这样?”他问。 不应该。 江意看着他眉间褶皱愈深,忽而鼻尖有些发酸,嘴上道:“可能是有些受了寒。” 苏薄问:“为什么会受寒?” 江意想了想,道:“可能是夜里踢被子吧。” 苏薄看着她的眼神灼灼:“你不是说下半夜都在帮我拭身么,踢什么被子?” 江意张了张口,被他堵得有些哑然。她有些蛮横道:“你也知道我忙了半宿,那我回房之后不需要盖被子补觉的吗?我补觉的时候踢了被子不行吗?” 说罢她蒙头就侧身朝里躺着了,拒绝再跟他对话。 苏薄也没离开,自己脱了靴解了外袍,江意听见那衣料窸窣声,正欲壮着胆子回头看一眼,下一刻冰冷的被窝里就被他一揭,他把自己也塞了进来。 于是江意回头时,恰恰与枕边的男人面对面。 她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揉进了怀里抱着。 江意挣了挣,不仅没挣开他,反被他扣住腰肢解了裙裳,给随手丢在了衾被外。 她气急,又奈何不得他,只听他在耳畔道:“我不做什么,就给你暖暖。” 她感觉自己被他收紧在臂弯、严实地裹进怀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温暖的气息,钻进鼻子,那股淡淡的暖意通过呼吸开始在身子里流转。 江意双手轻抵了抵他的胸膛,道:“你松开些。” 苏薄在她耳畔,呼吸尽钻她耳,道:“勒疼你了?” 他又莫名的觉得这话熟悉。 江意恼道:“才包好的伤口,你又想弄坏了重新包扎吗?” 苏薄闻言,原来她不是想逃,便稍稍松了点力道。 她依偎在他怀中,果真没逃。 后来,苏薄忽然问:“后半夜,你当真只是替我拭身?” 江意闭着眼,嘲道:“那不然,你还想我做个什么?”顿了顿又补充,“拭身也只是拭你手臂之类的,你放心,没碰其他的。” 单薄的衣料传来彼此的体温。 一切都和昨晚一样。只不过唯一不一样的是苏薄醒着。 她身子骨凉润,他抱着舒服极了。同时浓浓的暖热也袭上她身,一点点沁入到她的皮肤里。 原本有些发僵的肢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脑袋里也晕晕乎乎的。 江意双手不知该如何放,和之前一样,一直搁在苏薄和自己之间,靠近他的腰际。 久了难免手腕酸沉。 她动了动腕子,苏薄搂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微微收紧。 她其实知道,他在等待什么。 最终,她蜷着手指,还是将手放在了他的腰际,指尖碰到了他的衣裳。 他不敢轻举妄动一般,竟让江意察觉到两分小心翼翼。 她莫名酸涩,缓缓松开了蜷着的手指,展平放在他腰间。 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双臂,终于还是一点点环上了他的腰。 他猛地将她拥紧,紧到她眼眶发热,依稀眼角湿润。 她仰着头,下巴靠着他肩头,望着这船舱房里的木梁,道:“说了不要太紧,你再这样,我便……” 他蓦地又松了松。 江意微微收紧环着他,柔嫩的双手缓缓攀上了他的背脊,将他抱得更踏实一些。 第514章 同床共枕完 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彼此相拥。 他能温暖她,她亦能平息他。 仿佛是独一无二的契合。 外面的天儿暗淡下来,窗外星月沉浮之际,江意才终于感觉到身子骨完全沉浸在细密的暖意里,将那股子伴随了她一天半宿的僵冷彻底驱逐了去。 她也再不用像昨晚后半夜那般,稍稍一感到回暖就要离开他怀中了。 她放任自己一直依偎着他,不舍得离开,身子软绵绵的,头脑思绪也变得软绵绵的,浓浓的困意袭来。 后来她睡着了。 素衣准备好了晚饭,听说苏薄抱她回房了,便也没来打扰。 江意侧脸贴着他的胸膛,睡得无比安然。 苏薄这次十分注意地,没有硌到她的腰。 但他手掌轻抚着她的腰肢,暗自里比划了一下,真是纤细得仿佛一勒就要断。 江意觉得腰上有点痒,不由轻扭蹭了几下。 苏薄动作一顿,她兀自换了个睡姿,那细胳膊儿从他腰上移到他肩上,勾着他的颈项。 他低眸看着她的睡颜,唇上依然泛着娇艳之色。 他缓缓靠近,亲了亲她的额头,鼻尖,最后偷香似的亲上了她的唇。 江意轻“嗯”了一声,唇角微抿。 苏薄却再也睡不着了。 江意一觉睡到半夜醒来,就着窗外明亮皎洁的白月光,一眼就看见榻上的苏薄,人还有些昏沉茫然。 苏薄问她:“饿不饿?” 江意惺忪地点了点头。 随之苏薄放开她,先起身穿衣。随意地套好外袍,他又坐在她榻边慢条斯理地穿靴。 江意渐渐清醒,也意识到了现状,再看他的动作,举手投足都是一股武人的做派,又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之感,让她蓦然觉得有种……他刚与她同床共枕完的慵懒和神清气爽。 也确实刚与她同床共枕完,只不过仅仅是字面意思上的同床共枕。 江意靠在床头,头脑有些发昏地被他勾走了魂儿一般。 苏薄收拾好,回头看她,见她盯着自己的神色,一时眸里深了下来,低道:“你这副表情,是不是不想……” 江意直觉从他嘴里又说不出什么好话,免得自己气一趟,连忙打断道:“你问我饿不饿,难道不是打算去拿晚饭吗?” 苏薄道:“你是再躺会儿还是随我出去走走?” 江意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哪里怪,还是闷声道:“我再躺会儿。” 实际上苏薄前脚出去,她也无心再眠了,也跟着起身更了衣。觉得夜里凉,又去箱笼里取了件披风来系上。 躺着睡着的时候她觉得舒坦,但眼下多走几步,也不知是昨晚泡了冰水的后遗症还是她的晕船症又上来了,便又觉摇摇晃晃有些晕。 来羡在门口朝里睃了一眼,对江意道:“你们俩和好啦?” 她也不知道怎么算是和好。眼下应当只是暂抛下先前的种种不谈吧。 来羡又道:“我见大魔头心情似乎挺好,正在甲板上弄吃的呢。” 江意闻言,又不禁想笑,完全不当一回事道:“他能弄出什么吃的。” 来羡:“你去了就知道了。” 江意拢着披风,穿过走廊,去到甲板上。 今夜月色很好,准确来说,还是昨晚更加好,只是昨晚谁也没心思来欣赏。 月色洒满整个甲板,江意穿过走廊时不用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结果江意发现,苏薄竟是在甲板上剖鱼。 他干净利落地清理好鱼,又放进炉上的煲里熬汤。见江意出来,便让她稍等一会儿,就可以喝鱼汤了。 像苏薄这样经常在外奔波的人,能指望他能熬出什么鲜美的鱼汤来? 整个过程,江意只是看见他把鱼弄干净以后就丢锅里,加了少许辅料而已。 空气里飘散着无法忽视的鱼腥味,江意还没能坚持到鱼汤出锅,就对着空气干呕了好几下。 第515章 你爱慕虚荣 苏薄见状,起身朝她走来,她连忙抬手止住:“你这么腥,还是别过来了。” “很腥?”苏薄抬手闻了闻自己,他并没有觉得,但见江意明显一副抗拒的样子,还是转身回去又仔细洗了几把手。 洗完手后,他还想靠近江意。 还没走近,江意又冲他干呕。 苏薄撇清干系道:“你这是晕船,不是因为我腥。” 江意本来只是有点晕眩,现在倒好,胃里被他成功地勾起了翻江倒海的趋势。 果然,他能做出什么好吃的,还是她想太多。 江意捂着鼻子,话不多说,及时走开了,刻意避开那锅鱼汤以及苏薄这个人的下风口,找了个角落吹吹新鲜的风。 后来鱼汤熬好了,苏薄拿碗舀出,道:“我建议你试试。没你想象中的那么难喝。” 江意毫不犹豫地拒绝:“上艘船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晕船么,不就是因为天天闻到这股味道?要试你自己试,我不试!” 苏薄道:“从这里到西陲,还有十几天的行程,船上每天少不了的就是江里弄上来的鱼。要想克服晕船之症,你首先得学会适应。” 他跟她讲理道:“你不进食,肚子里是空的,胃液上涌,一旦稍有眩晕,则更加容易有作呕的现象。” 听起来有两分道理。但江意仍是很抗拒,道:“要进食也不一定非得是这鱼汤。” 苏薄:“以毒攻毒。等你适应了过后,便不会再有晕船之症了。” 江意将信将疑:“你莫不是唬我?” 苏薄一本正经:“你既上了我的船,我会尽量帮你克服,以免后续的日子里诸多煎熬。” 江意还是摇头。 她不要喝,光是闻着那股味道就很倒胃口了,她怕她喝下去后会当场吐出来。 而苏薄,当真一副乐于助她的模样,这鱼汤就是再不济也多少有些滋补,为了证明他这汤真的不难喝,苏薄要当着她的面自己先喝一碗。 苏薄道:“你我一人一碗,我喝完你必须得喝。” 江意:“凭什么你喝完我就必须得喝?” 月下,苏薄眸色深深浅浅,认真道:“之前你包给我吃的饺子,没有放盐,我也吃了的。你做给我的东西,我觉得好吃,我做给你的东西,你也要觉得好吃。” 江意:“……” 他看她时专注的神情,使得江意心头有些怦然,又有些发窒。 “你这是什么强盗逻辑?”江意道,“你这叫爱慕虚荣。” 苏薄:“我管什么虚荣,你喝完告诉我好喝就行了。” 江意对他彻底无语,他自己端了一碗,然后递给江意一碗。 江意见那汤汁熬出了乳白色,很是怀疑不知是不是月光的作用;因着身体晕船,对这汤的气味很是排斥,但最终她还是一边嫌弃着一边伸手去接了过来。 若是换一种环境,又或者说像以往两人还很要好的时候,苏薄做汤给她喝,不管好喝难喝,她都会满心欢喜,并且乐于品尝一番。 只是眼下,她胃里翻腾得厉害,实在很难有那等兴致和胃口。 方才在房里苏薄问她饿不饿的时候,她为什么要点头?即便饿了,再接着睡一觉到天亮不就过去了吗? 江意有点后悔,一时没动口,得看着苏薄先喝。 苏薄喝了两口,品了品,没什么表情,然后仰头把剩下的都喝完。 江意见状,打算也端起碗咬咬牙一口也就闷下去了。 只不过还不等她有此动作,苏薄在最后一口咽下去之前,吃到点汤里有什么东西,他抬手从齿间拈出来看了一眼,顺手就藏掖了去。 江意眼尖,道:“什么?” 第516章 他的矛盾面 苏薄:“没什么。” 江意:“我分明看见有东西。把你的手伸出来。” 苏薄看了看她,她亦眼神清亮地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好似苏薄不给出个答案,两人就能一直这样对持下去似的。 苏薄道:“快喝,汤凉了。” 江意:“给我看了我再喝。” “没什么稀奇的,”苏薄见她非常执着,要是不弄个一清二楚不会罢休,只好声色如常道,“一片鱼鳞而已。” 江意:“……” 她沉默片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剖鱼熬汤,连鱼鳞都没去得干净?” 苏薄道:“我自是去除干净了。”他想,可能是方才在甲板上清理时动作过快,一不小心给溅了一片进锅里。 他觉得平时这种情况难免的,他又不挑,吃到鱼鳞大不了吐出来就行了。 可江意不同,要是让她误会自己鱼没有清理得干净,怕是怎么也不肯喝鱼汤了。 遂苏薄又道:“这鱼鳞我是故意放两片进汤里的。” 江意:“为何?” 苏薄一本正经:“方才不是说了,以毒攻毒治你的晕船。” 这样的鬼话他觉得她会信? 江意很想把汤碗直接叩他脸上,但还是忍住了,最终放下汤碗即走:“怕不是你才有毒。” 回到房间,她丝毫不觉得饿,气都气饱了。 不过胃里难受得厉害,她翻出八宝盒,拿出果脯含在口中才觉好受了些。 后来她迷迷糊糊开始睡第二个瞌睡,只不过没吃什么东西,榻上又没人拥着她给她取暖,她身子骨又渐渐地凉了下来。 大概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光景,江意浅眠,忽闻房门处传来细微动静。 她当即睁眼,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色一看,见她扣好的门闩跟自己长了腿似的,正一点一点地往一边溜去呢。 溜到门闩彻底一松,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苏薄甫一踏足她房中,抬眼就看见她坐在榻上,幽幽地盯着自己。 他拨弄她门闩时刻意发出了声响,好叫她察觉,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不然一声不响地进她房中,可能还会吓着她。 苏薄进来点了灯,随手端了张小几放她榻上,将另一手的托盘放在小几上。 江意垂眼一看,愣了愣,听他说道:“鱼汤不喝就算了,吃这粥。” 他给她送的粥里,是少许菜蔬混着熬的。 看起来很清淡平常的一碗,泛着淡淡的米粒香味。 她半晌没动,苏薄低低补充道:“这个不腥。” 江意怔忪道:“你不睡觉,一直在弄这个?” 苏薄兀自拿过调羹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她抬眼望着他,一时没动作。 她蓦然想起,以前与他好的那会儿,之所以想要与他在一起,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让她感到踏实,令她心生欢喜,同时也怦然心动,那时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他做事沉稳、考虑周到,且又极为狠辣利落,一直是自己所憧憬的模样。 可是后来,他纠缠不休,又让她见识到了他或许从未在别人面前所展示的那一面。 他有时固执扭曲得像个魔鬼,有时又幼稚小气得像个孩童,他像藏糖果一样藏好自己的心事,尽管那些都是苦涩的糖果,他一边对她强硬霸道一边却又暗自小心翼翼着,还如眼下,时而沉默寡言着。 实际上这几日以来,几乎日日与他朝夕相处,他的沉默寡言已经有了许大的改善。 窗外的月色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清晰,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在想,世上怎会有如此矛盾的人。 可是,他不管如何矛盾,她觉得更矛盾的是,这些林林种种,在她心里,竟都是恰如其分。 或许这样,才真正算是完整的他。 他不吝向自己展示他不为人知的性格、脾气,她是不是总归在一点一点地了解到他? 第517章 好不好吃? 江意望着他失神了良久,她不知道的是,苏薄似乎见不得她这副满眼里只有他的形容;他眼神邃了两分,忽欺身亲了一下她的唇。 轻软淡凉的触感蔓延开,他如愿地看见她眼帘颤了颤。 要不是粥要凉了的话…… 苏薄道:“剩下的鱼汤和这粥,你必须选一个。” 江意回了回神,十分明智道:“我选粥。” 苏薄:“张嘴。” 她乖乖地张了嘴,任他将一勺粥喂进她的嘴里。 这粥一如看起来的那般清淡,清甜味在味蕾里漫开,她细细地吞咽。 吃了几口以后,她才发现这样让他喂很有些不妥,便道:“我自己来。” 她伸手去接苏薄手里的调羹,但是他却毫无松手的痕迹,使得她又不能直接握上去,局促得很。 慢慢吞吞地吃了半碗以后,苏薄再送一勺来,江意轻推了推,道:“我不吃了。” 苏薄道:“就吃这么点,是不是难吃?” 江意道:“吃太饱一会儿怎么睡?” 她的理由苏薄没法反驳,遂也不勉强了,自己把剩下的半碗全吃了。 江意本也是留给他的,他给煮来的这碗粥,用一个比平时大点的碗盛的,定然是全在这里了,他自己也没吃。 苏薄用得比她快,但丝毫不显粗鲁之态。 江意看着看着,忽道:“大半夜的还乱转悠,你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 苏薄道:“无大碍,往后这些天在船上养养也就好了。” 江意道:“那你至少得按时吃饭睡觉。” 苏薄抬眼看着她。 她心上紧了紧,又轻哼道:“你不睡我还要睡,再厉害的人也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铁打铜铸的,我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就拢着被子躺了下去,侧过身避开了他的视线。 苏薄将小几拿下床榻,又伸手往她被子里钻去。 江意的脚冷不防被他的手握住,包裹而来的温暖吓了她一跳,连忙蹬了两下脚,回头瞪他道:“你干什么?” 苏薄理所当然:“看你冷不冷。” 她的脚虽然温温淡淡的,但好在没入夜时那么冷了。 江意连忙从他手心抽回脚,又将被子裹成了蚕蛹一般,显然不给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苏薄看了一眼这只蚕蛹,然后端着碗起身离开了。 将将走到房门口,要开门出去时,他想起来,回头问一句:“没放盐的饺子我都觉得好吃,这粥你觉得好不好吃?” 江意:“……” 得,苏幼稚又上线了。 她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试探道:“我要是觉得不好吃会怎的?” 苏薄:“你猜。” 说着他便转身朝回走来。 今晚还没完了么,江意不想跟他耗,见状立刻道:“好吃我觉得好吃行了吧。” 苏薄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回到桌案便熄灭了案几上的烛灯,满意地离开了。 明月挂在窗外,给房里铺了一层白纱。 江意听着外面隐隐的浪涛声,感受着房间里还残留着的若有若无的气息,缓缓阖上了眼。 翌日中午,船在下一个码头停靠。 江意照来羡的叙述列了两张方子,交给素衣,让素衣去镇上抓药来。 苏薄问她道:“要不要去地上走走?” 江意想着下去走走没什么,可这家伙必然陪同她一起,他身上的内伤外伤正待要调理,哪能到处乱跑,加上她自己虽有不适但感觉远没有在上艘船那么强烈,便拒绝了。 船在码头停靠了一两个时辰的时间。 素衣去抓药,并派人补给些日常所需,江意和苏薄所在的这边船头很快能办好,但另一边船头人多,总得花些时间。 第518章 还不够级别 很快素衣就把江意要的药照方子买回来了,顺带还买回了两副熬药用的器具。 船还没离港时,江意便已在甲板上开始熬自己和苏薄的药。 她自己用的药是驱寒补气的,只是苏薄一直以为那是伤寒药。 后来,苏薄在船上的内服外敷用药,一应是江意在打理。 她心思细腻,将他用药的时间控制得很好,并且外伤的换药处理也无所差错。这期间,在江意的督促下,苏薄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加上他自身身体底子好,伤况有了很大的好转。 素衣和亲兵们对此都十分乐见其成,也极其配合江意给他们主子调理。 但江意还是有些晕船,尤其是如苏薄所言,他的亲兵们每天都会从江里捞鱼起来,一日三餐最少不了的就是那玩意儿,只要一闻到鱼腥味,她就觉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故而苏薄每次熬汤时,江意都躲得远远的,非常嫌弃。 江意不免也有看到素衣他们喝鱼汤喝到汤底时发现有几片鱼鳞的情况,然后他们都见怪不怪地把鱼鳞捞出来丢了,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喝汤吃鱼肉。 江意始终站得远远的,见状不由问素衣:“你们去鳞都没去干净就熬汤吗?” 素衣随口答道:“鱼鳞又没毒。” 江意恍然,偏头看了苏薄一眼,嘲道:“哦,所以象征性地刮一刮鳞就可以下锅了是吧,自己没弄干净,非得找些乱七八糟的借口。” 素衣顺着江意的眼神也看了苏薄一眼,顿时领悟到了什么,又道:“主子杀鱼和我们不一样,他杀得非常干净。”为了增强说服力,罢了又补充一句,“没人比他杀得更干净。” 素衣说得煞有介事,江意道:“要不是上次亲眼看见他从他自己熬的汤里吃出鱼鳞的话,我险些就要相信了。” 素衣严肃认真:“那一定不是主子没刮干净,可能只是没注意,刮的过程中飞了一两片进去这样子。” 江意道:“照你这么说,你家主子经常杀鱼?” 素衣:“出门在外又遇到这样有江有河的时候经常杀。” 江意道:“那你都是在一边看着他杀鱼来吃?不然怎么会知道他杀得多么干净呢。”她转而又道,“可你不是口口声声唤他‘主子’么,照你这么谨慎的做派,应该不会让你主子杀鱼给你吃才是。” 素衣默了默,道:“遇到鱼多的时候主子会亲自动一下手。” 江意问:“什么情况下算鱼多?” 素衣:“十条八条的时候。” 江意惊诧道:“那确实是挺多的了,不过若要是巴掌大点的小鱼,相信你一个人也很快能清理干净了。” 素衣:“自不是小鱼,都是今日捞上来的这种两三斤的大鱼。” 江意隐隐好笑道:“就你和你主子两个人吃?” 素衣:“我和主子两个人当然吃不完,还有其他的兄弟们。” 江意嘴角不禁溢出一丝笑意,道:“哦,还有这些兄弟们。你们人多,还让你们主子亲手杀鱼给你们吃?” 素衣再次沉默了。 因为他实在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圆前边的漏洞,绕来绕去他被江意给绕进去了,成功地把天聊死。 江意看着素衣挠头的样子,嗤笑出声,转回头看向船外的渺阔江景。 她之前觉得他们主仆一个德行,但是突然又觉出点儿不同来。 这素衣显然还不够级别,连撒个谎都不会绕弯儿,哪像他主子啊,不仅信口胡诌,还强词夺理,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将将这样一想,在旁听了一阵的苏薄就开口道:“鱼鳞确实是不小心溅进去的。” 江意原本把素衣绕得噎住心情是不错的,一听苏薄说话,她就收了收表情,道:“你亲眼看见它溅进去的吗?既然你看见了,怎么不捞出来呢?” 苏薄:“又不是我逼它进去的。” 江意:“……” 要比不讲道理、比蛮横嘴硬,素衣哪比得上他? 第519章 你去告诉他 不管他们吃鱼喝汤有几多滋味,江意全无兴趣,也半步都不会靠近。她每日进食得少,要么菜蔬薄粥,要么加点干粮,然后就是八宝盒里的小食。 白天有一半的时间她都闷在房间里,剩下一半时间则包括熬药换药、到甲板走动走动、遛遛来羡等。 江意身上虽不见什么伤,可她耗损了元气、伤了根基,体内积寒,光是几副药下去也不可能起到很大的效果。 再加上在船上饮食十分简单,她身子骨很是虚弱。 苏薄并没有放弃想熬鱼汤给她喝的念头。 他在白天剖鱼,并且叫江意到甲板上来看着他剖。 起初江意不肯来,苏薄便坐在甲板的凳子上,一边往水桶里挑一条大小合适的鱼,一边让素衣去传话给她。 于是素衣出现在江意房门前,出声道:“江小姐,主子说,你若是不愿去甲板上,他一会儿挑好了鱼就拿来江小姐的房里剖。” 江意感觉近来在苏薄的影响下,自己脾气越发的暴躁。 她没好气道:“你回去告诉他,他要是敢,我就连鱼带内脏塞回他被窝里!” 素衣摸了摸鼻子,传话去了。 过了一会儿,素衣又至江意房门前,瓮声道:“江小姐,主子说,你若是连鱼带内脏塞回他被窝里,他就,咳,只好夜里与江小姐挤一张床。” 江意感觉头皮都要气炸了,有些口不择言道:“他要是敢,我就跳江里!你去告诉他!” 再过了一会儿,素衣又回来了,道:“主子说,他会把你捞起来。” 屋子里来羡已经失控地仰着肚皮哈哈大笑了。 江意:“你去告诉他……”她气得一时居然想不起来有什么后招儿收拾那家伙。 素衣也很心力交瘁,道:“要不然,江小姐自己去跟主子说?若是主子来跟江小姐说的话,他可能会提着鱼进来。” 片刻,江意黑着脸哐地打开房门,幽幽地盯着素衣,道:“你家主子,最近是疯了吗?” 素衣汗颜道:“他以前挺正常的,可能是先前受的刺激太大。” 江意走上甲板时,甲板上阳光明媚,江上千里烟波浩浩荡荡。 锅里边烧着水,正沸腾着;苏薄一袭玄衣,坐在矮凳上,他手法极快,只见鱼鳞在他的刀下不断翻飞,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他抬头看了江意一眼,眼神和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寡,但一副语重心长为她好的语气道:“出来透透气也好。” 江意冷笑:“我待在房里还会憋死不成?” 苏薄道:“叫你出来看我杀鱼。” 江意:“我为什么要看你杀鱼?” 苏薄:“不然你说我没杀干净。” 江意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之情,以袖掩鼻,站得远远的,被逼无奈,最后不得不目睹苏薄将一条鱼翻来复去地去鱼鳞。 他剥完鱼鳞以后,还用刀刃往鱼身上的每个地方都细细刮了一遍,以确认不再残留任何一片鱼鳞。 苏薄一边收拾一边道:“你检查好了,今日的汤里没有鱼鳞。” 江意正想反驳,他又道:“这汤是给你熬的。”说罢他就把清理干净的鱼丢进锅里,毫无新意地加入一些辅料。 鱼腥味让江意感到十分难受,每次都能让她的晕船症更厉害些,她严肃拒绝道:“我不会吃的。” 苏薄也没应她,自顾自地专心熬他的汤。 临到鱼汤快好的时候,苏薄去拿碗来盛,江意赶紧不动声色地偷偷溜回房间里,进门前顺便抽掉了对面他房间的门闩,给自己的房门上了两道闩。还不止,她又取下自己的发带缠绕数圈后栓上,并妥妥地打了个死结。 那家伙擅闯别人房间在行,这下他应该不容易进来了。 江意一鼓作气地防御完,哪晓得,刚一回头,就又吓了一跳。 第520章 是不是没吐 只见苏薄正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在她房里的桌旁呢,桌上的一碗鱼汤还冒着热气。 江意看了一眼他身后敞开着的那扇窗户,窗外可是一片江河,他竟也能翻得进来。 她连忙转身又去解闩开门,那死结解了半晌,硬是没解开…… 最后江意被苏薄逼至墙角,苏薄嗓音低低的,像是在轻哄她一般,道:“这次只喝一碗,往后再慢慢加。” 江意气恼:“你为什么非得要我喝?” 苏薄道:“你身子弱。这船上没有别的可补养的东西。” 江意道:“我闻着就不舒服,会吐。” 苏薄道:“不会。” 江意:“若是吐了怎么办?” 苏薄:“往后就再也不勉强你喝。” 江意看了看他手里的鱼汤,这次没有白月光的作用,也仍是呈淡淡的乳白色。 一股淡淡的腥味拂面而来,她咬了咬牙,瞪他一眼,最终还是就范,伸手端过来,皱着眉仰头就像喝药一般一口气喝干。 她无心品尝鱼的鲜美,刚咽下最后一口时,只觉满口都是那股淡淡的腥味,激得她实在反胃,当即就要干呕出来。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苏薄却比她先快一步,倏而欺身而上,俯头就堵住了她的唇。 她僵了一僵,注意力瞬时被分散,但依然生怕自己真会吐,连忙伸手奋力推他。 苏薄不退反进,两步将她压在墙角,手臂勾过她的腰肢,呼吸相绕,久久难分难舍地缠绵。 一室静谧,唯剩下墙边两人,苏薄高大的身躯实实地将她罩着,臂弯里将她狠狠揉在怀中。 江意猝不及防,起初双眉紧蹙,推拒不休,可这男人只要黏上她的身,就跟座山似的岿然不动…… 随着他拥吻得渐深渐烈,怀中的人推他的力道也渐缓渐弱。 她忘了鱼汤到底是个什么难熬滋味,取而代之的全是他。 苏薄捞着她的腰身往上提了提,辗转着她的唇瓣,听着她呼吸起伏凌乱,终于舍得缓缓松开她时,见她神色些微迷离,唇上娇艳欲滴,眼角红霞如潮。 他道:“你看,是不是没吐。” 江意正想反驳,苏薄难以自持,忽再度欺上,比方才更凶,噙住她便极尽深沉地亲吻她。 那一刻,他依稀听见她娇弱无骨的轻声低喃。 后来江意明白了一个道理,当苏薄要跟她打赌让她尝试某样东西时,他通常是胸有成竹的;扭是扭不过他的,即便结果与他所想的背道而驰,最后他也能蛮横地给她扭回来。 她无法否认,只有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感觉到好温暖。 也……好心动。 不管亲密多少次,她都总是对他没有任何的抵抗力。她在他怀中颤软,双腿失去了支撑,捻着他衣襟的双手,有些难以抑制地缓缓攀上,最终勾住了他的肩颈。 即便回不到从前,她想,是不是可以沉沦当下? 后来苏薄整日闲的,江意给他熬药,他便给她熬汤。 不过见她确实对鱼汤百般排斥,这一次被他得逞了,她从中吸取经验教训,就不可能再次次被他得逞。 为此,苏薄开始从源头着手,尽量使自己熬的汤变得美味一些,说不定她也就不那么排斥了。 下一次再熬汤时,江意眼皮抽筋地看见苏薄竟一边翻着书看一边往鱼汤里边下料。 江意实在好奇,就问他:“你看的什么书?” 苏薄:“食谱。” 江意:“……” 第521章 多少是适量 苏薄从书上抬起眼帘,看她道:“上面有鱼汤的十八般做法,我一样一样试给你,总有一样是你喜欢的。” 江意无言以对。 苏薄自己斟酌了一会儿,又问素衣:“上述配料适量,多少是适量?” 素衣对此也懵懂无知,道:“大概就是看着办吧。” 这段时间,大概就是他主子对厨艺最为执着的时间。 还真莫说,苏薄熬出好些种汤给江意品尝。 渐渐地,江意就是再排斥也感到麻木了,并且从麻木中品出了一丢丢鱼的鲜美味道。 这船一直行驶平稳,她渐渐也适应了那种脚不着地的飘忽移动感,眩晕便也慢慢淡去了。 她每天被苏薄变着花样的喂鱼汤,就连早膳用的粥也是鱼汤熬的。 她想,就是再美味的鱼汤,天天吃这个,也会腻的吧。 以至于后来,江意一看见苏薄开始杀鱼熬汤,她就又开始打干呕了……并且她依旧非常嫌弃地有多远就蹲多远。 彼时苏薄杀鱼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道:“不是已经不晕船了么,怎么还呕?” 江意很想像来羡那样翻一个白眼送给他,无奈翻不出来,道:“跟晕船没关系,纯粹是腻味得不行。就是我不晕船了,看着我也想吐。” 苏薄道:“有这么严重?我连着一个月光吃鱼,也没见像你这样。” 江意闻言忍不住嗤笑两声,道:“那我哪能跟你比。” 说罢,她冷不防对上苏薄的眼神,头皮一麻。 苏薄:“你嘲笑我。” 江意记得上回自己好像也是忍不住笑了他一下,结果被他极其小心眼地整治了一顿…… 思及此,她立马表情一收,道:“有吗?我以为我是在夸你。” 苏薄:“夸我什么?” 江意道:“夸你一个月只吃鱼厉害啊。” 苏薄见她一脸真挚诚恳的模样,虽然知道她这样多半是在敷衍自己,但手里暂时腾不开,还是算了。 今日熬汤换一种新熬法,他去了鱼头,剥了鱼皮,只剩下雪白的鱼肉,既少了腥又不油腻。 只是江意仍旧不感兴趣的样子,甚至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有时候苏薄与她说话,她不得不回应时,则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勉力侧头答应他一两句。 那神态,仿佛苏薄就是条臭鱼似的。 苏薄嘴上不说,等鱼汤好了的时候,他便会变着法儿地让江意多喝上一碗。 他要让她明白,他也是有脾气的。 后来见江意实在反感鱼汤,别说闻那味道,真是提都不能提,苏薄才终于放弃了熬汤,又开始改做烤鱼。 以往他们在外奔波,烤鱼做起来也简单,有盐的时候撒几粒盐,没盐的时候烤熟了就将就吃,但船上不同,该有的佐料基本都有,当然要烤香了才能吸引住江意。 傍晚,苏薄一边在炭火上烤鱼,一边翻食谱,时不时照食谱所述往烤鱼上撒点佐料,适量。 每每看见“适量”二字,他心情就有点不好。 要是著这食谱的人在,他定要拿来问一问,看看这适量究竟是个什么量。 好在这烤鱼是有成效的,烤起来喷香扑鼻,在香料的作用下,完全断绝了鱼腥味,鱼皮滋滋,外焦里嫩。 江意也没先前那么嫌弃而躲得远远的,偶尔会在他附近绕两圈,瞅两眼。 这次苏薄没有强迫她,鱼烤好以后,他装了非常外酥里嫩的一块入碟,就放在旁边,江意的眼皮子底下。 江意就像只被鱼引来的猫儿一样,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在苏薄身边蹲了下来。 苏薄递了她一双筷子,眼角的余光看着她真跟只小猫儿似的小口小口地品尝。 第522章 某人的眼神 吃了几口后,江意意识了过来,她吃到的鱼肉里都没有刺。她抬头正想问,却见苏薄又剔了一块下来,正一根一根地挑鱼刺。 等鱼刺都挑完,他才放进江意的碟子里,道:“吃吧,管饱。” 后江意便一直坐在他身旁,落日余晖与江风杂糅出宁静悠远的味道,将甲板上两人的身影衬得极其的和谐融洽。 苏薄时不时侧头看她,江意眯着眼,一口一口地品尝他烤的鱼,一直吃了个饱。 这是她上船以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她一个人吃掉了半条鱼。 苏薄给她剔鱼骨剔得十分干净,鱼脊骨齐齐整整,弯刺和小刺都被他分别捋到一边,鱼骨晶莹剔透,硬是被他剔出了两分美感。 吃饱了以后,江意便靠在躺椅上消食、看日落。 不知是不是吃饱喝足的缘故,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乘船。 江水东流,浩浩渺渺;落日西沉,霞淡云归。 来羡蹲坐在江意的躺椅边,同她一起看日落。 江意动了动身子,将躺椅让了一部分出来,拍拍躺椅,让来羡坐上来,位置高一些它还能看得更远一些。 来羡想着天色晚了江意身子可能会凉,便不客气地跳上去,蹲在江意怀里了。 江意为了让它视野更开阔,还坐起身来,尽量把它抱得更高些,指着远方的江天云景,让来羡看。 江意侧脸几乎快埋进来羡的毛发里,眯着的双眼比云霞昳丽,道:“快看那边天上,那朵云像不像展翅的鸟儿?还有那朵,像不像朝你奔跑而来的云团?” 来羡见她难得这么有情致,也兴致勃勃地回应了几句。 没在江意怀里蹲多久,来羡就明显感觉到身后有一束冷冷淡淡的目光盯得它如芒在背。 来羡不禁扭回狗头,结果一下就撞上苏薄的视线。 他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好啊,但他嘴上又不说,就是这样看着你,看你还好不好意思。 只是江意并没有察觉到,一边亲昵地抱着来羡的脖子,一边继续与它探讨天边的云彩,来羡在某人的眼神下实在没法继续兴致勃勃,只能“嗯嗯啊啊”地敷衍几声。 最后,来羡实在受不了了,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便扭扭狗躯,从江意怀里钻出来,转头就跳下躺椅。 江意问:“来羡你哪儿去?” 来羡吭哧地传音道:“我,我尿急!” 这船上除了江意就都是男子,男子当然没有女子那般心细到要照顾来羡的一日三餐,只到了时间放点饭菜或是鱼肉及内脏等在一个专门给来羡准备的碗里,吃不吃随便。 来羡当然能不吃就不吃,但为了做出点它已经吃过了的假象,它通常会把碗里给它准备的东西叼了一些扔进江河里。 来羡不必进食,就更不必排便了。所以眼下听它这么说,江意觉得疑惑。 只不过江意也没有跟上去固执地问个明白,有点自己的小秘密也很正常。 结果来羡走后片刻,苏薄便起身走到江意身边,施施然道:“继续看云么,我陪你看。” 江意侧头便看见他的侧脸近在咫尺,那淡然的眼眸里竟也染了一分霞彩的艳色,有种冷艳而绮丽的感觉。 江意心绪一动,抬手就指着天边一处,道:“那你说,那簇云像个什么?发挥想象。” 苏薄循着看去,眼神落在她的手指尖上,哪有空去看天边的云啊。只见那手指纤白细嫩如葱段,粉淡的指甲在余晖下散发着浅金色的光泽,可真好看。 江意见他半晌没答,道:“想不出来?” 苏薄这才往她指的云朵淡淡瞥了一眼,道:“像具尸体。” 江意:“……” 第523章 有一个怀疑 这厢来羡遁去了江意房中,没多久,就看见江意也黑着脸回来了。 来羡问:“小意儿,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大魔头没陪你看落日赏云彩?” 江意道:“看什么都像尸体,还怎么看?” 来羡:“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干一行爱一行?” 继而来羡又唏嘘道:“小意儿你不知道,方才你跟我看云时,他一直在背后盯着我,恨不得在我背上用眼神戳出几个洞来,好像在怪我占了他的位置似的。我要是再装作不知,继续跟你待下去,我感觉他肯定会想法子来收拾我,所以我只好尿遁了呀。” 江意顿时恍然。 来羡说着说着就幸灾乐祸了起来,又道:“这大魔头善妒、小心眼,还没啥想象力,这能怪谁呢。事实证明,就算把我挤走了,他也没法和你一起愉快地风花雪月啊哈哈哈哈~~~” 江意先前是觉得好气,眼下又有点莫名好笑,嘴上道:“来羡,当心乐极生悲。” 来羡:“你莫不是见不得我笑他?可他……就是很好笑啊哈哈哈哈哈~~~” 江意瞥了它一眼,心想它也就只敢在自己面前这么幸灾乐祸罢了,要是拎它到苏薄面前,只怕它又要尿急了。 江意支着头,不禁又想,若是说他什么都不懂吧,可他却又知道带她逛街,知道赠她礼物,还知道牵她的手,知道拥抱她、亲近她…… 来羡笑够了,正色起来,掇了掇江意,道:“小意儿,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说一下。” 江意回了回神,道:“怎么?” 来羡道:“我觉得,大魔头似乎能听见我说话。” 江意闻言,不由正襟危坐起来,不可置信道:“你靠脑电波传音于我,他怎么可能会听见?难不成我与他接收的磁场与频率相同?” 这话说出口,又被她自己否决,“不可能,不可能相同。” 且莫说世上不可能有两个人拥有完全相同的脑波磁场,就算有,这两人也不可能相安无事地处在一起。 来羡道:“所以,我也很不能理解。但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事情无法用科学解释清楚,说不定他就是那个无法解释的特例。” 江意与来羡对视半晌,道:“你确定他能听见?” 来羡摇摇头,道:“我也不是很确定,只是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还记得上回你被扣押在刑部大牢的时候么,他来找我要我随他一路嗅你的气味,当时他就道了一句‘我知道你能听懂’。 “后来你从刑部出来当夜,睡着了,他又偷偷摸摸来看了你一次,临走时又说就一句‘别告诉她我来过’。你品品,是不是听起来很惊悚?” 江意沉默半晌,道:“这些事你早怎么没说?他夜里来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叫醒我?” 来羡避重就轻:“呔,这些都是其次,重要他能听见呀!我当时不是被他吓着了么,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吓人!” 江意看着它道:“那事后过去了这么久,也不见你说。” 来羡继续顾左言他:“后来我去试他了。那天早上他送你回来后,我跟了出去,在他背后冲他说话,叫他,还骂他,他都没反应的。我就觉得可能是我想差了。” 江意问:“那为什么你现在又有了这样的怀疑?” 来羡唏嘘道:“上次,那太守夫人送你药丸,在马车里被他发现结果你夹到他手的那次,我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下,结果被他凉飕飕地盯了一眼。你说他要是听不见我笑,无缘无故盯我做什么,眼抽筋吗?” 江意又沉默了一阵。 第524章 再去试试他 她不禁细想,从与来羡认识到现在,来羡仗着苏薄听不见,当着他面不知说了多少没羞没臊的话,甚至于还用她的声音跟苏薄发嗲撒娇,最后都是她硬着头皮应承下来,苏薄真要是从头至尾能听见的话…… 江意伸手扶额,感觉有根脑筋一抽一抽的。 真要是那样的话,她怕是在他面前把能丢的脸全都丢尽了。只要一想到那家伙一副看戏的不动声色的模样,还放任她和来羡尽情表演,她就羞愤欲死。 来羡么,则完全不是担心丢脸不丢脸的事,主要是那大魔头要是知道自己当着他的面儿说他坏话,万一以后那小心眼儿一个想不通要弄它怎么办?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倘若它能与人交流这件事被更多的人知道,于它而言绝对不是件好事。 之前江意身子不适,来羡也没顾得上这事儿。今傍晚又被苏薄的眼神给吓得,在跟江意交流了过后,约摸是氛围的变化,搞得它也突然感觉迫在眉睫了起来。 于是一人一狗各怀心事,两相沉默地待在房里,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 最后一人一狗在黑暗中做了个决定,再去试试他。 江意起身,就带着来羡又出了房间。 这回心境变了,江意全无之前那般底气足,来羡跟在她身边也收敛了许多。 连日天晴,已是当月下旬,甲板上的月色淡得若有若无,需得点灯照明。 这会儿苏薄当然还没回房休息,甲板上又没他人,江意听暗卫说,他是去另一边船头巡视去了。 来羡忐忑道:“小意儿,一会儿大魔头真若是听得见,可能就得罪他了,你得保护我啊。” 江意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他把你怎么着的。” 等苏薄回来时,人还走在船舷边的过道走廊上,抬眼便可见江意和来羡坐在一堆,一人一狗似乎正在仰望星空。 来羡冲江意吁道:“江小意,我觉得还是太子比苏大魔头好。” 江意顺着它的毛发,低低应道:“何以见得?” 来羡:“你看太子举止温文尔雅,又对你那么温柔,长得又那么好看,除了身体弱了些,根本再挑不出什么毛病了。不过他的身体不也得到很大改善了么,等以后彻底康复了,那可真就是个完美的人了。” 身后几近于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来羡还是硬着头皮道:“再看看大魔头啊,他就知道蛮横耍赖,心眼还小得不行,有时候又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实在是一个危险分子。往往他这种人,占有欲极强……” 苏薄就站在一人一狗的身后,别说来羡,就连江意都能感觉到。 江意顺了顺来羡隐隐有些炸的狗毛,示意它冷静,它便继续道:“你要是不如他的意,他就想方设法地让你如他的意,和他这种人相处起来,你说累不累……所以,所以还是太、太子那样的人,处起来舒服……” 这番话是江意想出来的。通过以往对苏薄的了解,她觉得他很是在意自己对太子的看法。 他越是在意,才越是能够刺激到他。 这可比之前来羡在他背后随便说叨他几句有威力多了。 只要他忍不住有个丝毫反应,就说明他是能听见的。 来羡最后还鼓起勇气又道了一句:“而且我看得出,太子也很喜欢你……” 这句纯粹就是它自己加的了,生怕前面的对苏薄的刺激不够。 说完以后,一人一狗后背都感觉凉飕飕的。 结果这种状态并没能持续多久,江意忽而肩上一暖,她愣了愣,回头一看,见是苏薄将他的外袍披在了自己身上。 第525章 不会好受的 苏薄道:“坐在这里干什么,不嫌风大?” 江意仔细审视着他的面容,见他神色如往常一样清清淡淡,她看了好一会儿,都实在找不出任何痕迹。 苏薄对上她的眼神,灯影里眸色略深,道:“你这样看我,是不是没吃饱?” 江意一懵:“啊?” 苏薄道:“想我再烤鱼给你吃?” 江意嘴角僵了僵,道:“不想,我也吃饱了。这里风大,我先回房休息了。” 苏薄点了点头。 江意便带着来羡起身往船舱里去。 来羡传音道:“难道是我们想错了,他真的听不见?” 脑子里绷着的神经一松,江意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语调甚至有些轻快,道:“还真是。我就说么,你通过脑电波专门传给我的话,他岂能听得见。” 苏薄侧身不置可否地看着那一人一狗,都走到船舱过道里了,还在小声嘀咕个不停。 当天晚上,上半夜江意睡得踏实,只是到了后半夜,便辗转反侧、断断续续睡得不太好。 来羡问她:“怎么了?睡醒了么?” 江意蜷缩着身子,轻声应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浅眠。” 天色蒙蒙亮时,她终于起身,披头散发,窗外稀薄的天光衬得她脸色异常苍白。她下了床榻,摸到自己的行李箱笼处,翻翻找找出某样东西来。 来羡隐隐瞥见了一眼,顿时了然,又有些忧色,道:“是不是很难受?” 江意重新躺回榻上,声音有些发虚道:“每次都差不多,已经习惯了。来羡,只有麻烦你先去席上趴会儿,我,我不太方便。” 来羡无声地跳下床榻,在宽平的青席上趴着,道:“我说过,身子积寒,到了这种时候不会好受的。” 江意若无其事道:“跟这次没关系,我从小就身子积寒,小时候不是有一次落了水么。我再睡会儿便好了。” 来羡不再说话,她似乎也真的睡着了。 江意没起来用早饭。 苏薄送早饭到她门外时,叩响了门。 当时江意把自己蜷成一团,凉津津的手捂着自己的肚子,浑身冒冷汗。苍白的脸上,鬓发被汗水濡湿,她疼得紧紧咬住嘴唇,将唇上咬出了一道血印子。 江意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装作惺忪的语气,问:“什么事?” 苏薄在门外问:“是我把粥拿进来还是一会儿你出来吃?” 江意缓了缓,应道:“今早我不想吃。” 不等苏薄回应,她又道:“我想多睡一会儿。” 苏薄沉默片刻,道:“昨晚没睡好?还是身子不舒服?” 江意暗暗抽气,语气里又带着丝恼意,道:“这会儿就是觉得很困。你再吵我,瞌睡都要被你搅醒了。” 来羡看不过去,起身就要朝门边走去,怎想将将路过床边时,江意趴着身,冷汗淋漓地伸出苍白瘦削的手就一把逮住了它的狗尾巴。 来羡回头看着她,她目带乞求地朝它摇了摇头。 来羡转头看向房门边,又看了看她,她收着手臂,硬是卯足了力把它往回拽。 它感觉自己要是一股蛮力往前奔的话,可能会被她给拽断狗尾巴。 这个女人,明明都痛成这样了,怎么还这么有力气? 最终江意成功地把它抱住,不准它轻举妄动。僵持了一小会儿,她竖着耳朵终于听见苏薄的声音从门扉里低低传来:“那我等你睡醒了来。” 她一动不动,直到确认了苏薄已经走远后,才终于埋头在来羡的毛发里,声若蚊吟道:“来羡,你答应过我不往外说的……” 谁都不可以说,尤其是他。 后来,来羡就窝在她怀里,靠发热给她暖腹。 只是它一直没有嗅到血腥味,不由担忧道:“是小日子来了吗?还是出了别的问题?” 第526章 执拗得可恶 江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也没心思对来羡羞于启齿,半晌才答道:“就是这两日,应该是快来了。以往来之前,都要难受上一日半日的。” 来羡道:“可我都跟你一起这么久了,从没见过哪个月像这次这样厉害的。” 它看着江意如此痛苦的样子,莫名有些来气又心疼,又道,“上次你在那么做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使不得。现在好了,弄成这样好受了。” 江意只是虚弱地冲它笑,然后将它抱紧,喃喃道:“睡一觉就会好啊。你别乱动,也别说话了。” 她昏昏沉沉、睡睡醒醒了一上午。 有来羡给她暖腹,她觉得稍微好受了那么一两分。 临近中午时,她撑着身体起床。 来羡担心得不行,道:“你不要出去了。等到下一个停靠口还这么难受的话,就去请大夫来。” 江意道:“多躺了一阵,我已经感觉好多了,还是得出去。不出去的话,他一定很快就能发现。” 来羡气道:“你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这样出去他不照样得发现!” 江意黑白分明的眼神看了它一眼,没多说,只坚持起身更衣,然后坐在那妆台前照了照镜子,看见镜子里的那副容颜果真是憔悴得很。 这妆台,还是苏薄特意叫人给她置的,方便她在房中梳妆挽发。 只是她平时甚少用,挽发的发簪用熟了,不对着镜子也能把一头青丝挽起来。 眼下,她将自己的妆盒从箱笼里取出来,摆在妆台上,对镜上胭脂。 她道:“好像自从春衣绿苔不在身边,我也跟着颓废了,都没怎么好好捯饬自己。我记得以往,不管什么时候,我每天都是要好好梳妆的,这只能说明,我越来越不像个大家闺秀了。” 她说着,兀自笑。 她用胭脂将苍白憔悴的容颜掩饰了去,又用丹红的口脂将唇上咬出来的血印子抹匀。她把一切可能露出的痕迹都尽量地修饰。 来羡看着镜中的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真是执拗得可恶。 她略施粉黛,面若桃花,唇若含朱,仔细打扮一番下来,真真是娇美明艳。 江意回头看向来羡,眨眨一双天真的眼,仿若什么事都没有一般。 男人大都是粗心大意的动物,她这样,没人会察觉出来有什么异常。 江意便是这样走出房门,去甲板上的。 果真,她若是再不出去,苏薄正打算来叫她。 结果两人在走廊与甲板的连接口撞了个正着。 彼时江意站在走廊的阴凉里,苏薄则站在阳光绚烂的走道口外。他看着眼前的江意,眸色微微滞了一下,一时挡着她的道,只顾看着她动也没动。 江意撇开头,眯着眼看向别处,轻道:“你傻了?” 苏薄很直白地问:“怎么突然打扮起来了?” 江意道:“我不能好好打扮一下么,不然那些胭脂首饰都要放霉了。” 后来江意在甲板上用了午饭,苏薄陪着她一起。 江意道:“你总是看我作甚?” 苏薄:“我看了会怎的?” 江意有些费力地牵起唇角笑了笑,没与他使气,也没与他斗嘴,只是轻声问:“那好不好看?” 苏薄顿了顿,片刻,低低应道:“很好看。” 她黑白分明的眼里,浸着一丝微光。 一时间,她恍惚以为与他回到了从前两相好的时候。 午饭后,她还在躺椅上靠了一会儿消食,而后她说困倦了,想回房去午憩。 苏薄本打算抱她回房,被她格外抗拒地挡开,正逢这时亲兵又来禀报另一边船头的事,他只得先过去处理一趟。 第527章 她是太在乎 江意丝毫不耽误他,自己站起身就回了船舱里。 回房以后,尽管手脚都在冒冷汗,实在快撑不下去了,她也坚持着洗了把脸,将脸上的脂粉都洗干净,然后倒在床上。 江意自己也没想到,竟然可以这么痛。 她躺下后没多久,便又爬起来,几步踉跄到窗边,趴在窗棂上,身体反应过激地将午饭进的食物全部呕吐了去。 漱了口,重新躺回,她浑浑噩噩,她浑身汗透,极力蜷缩着,翻来覆去,从午后熬到了傍晚,看着窗外斜阳一点点西沉,终于精疲力尽、昏昏沉沉。 期间来羡一直在给她暖腹,只是她下午疼得比上午更厉害些,始终无法缓解两分。 她清醒的时候一直抱着来羡,生怕它跑掉去通风报信一般;后来总算缓和一些了,她疲倦至极,却也仍不肯闭上双眼。 直到来羡气急败坏地向她保证绝对不会离开,她颤了颤眼帘,才终于舍得缓缓阖上。 她睡去后,极其乖顺,没有一丝清醒时的倔强。鬓边发丝全被汗水打湿,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而来羡也信守诺言,真的没有离开她的房间。 如若她真的缓和下来了,那就如她所愿,没有必要让苏薄知道。不然,她今日受的这番罪,做的这番努力,算什么呢? 来羡和她都很懂规则,自己的选择怎么也要自己扛。 只是来羡很生气,却也拿她无可奈何。 它和她是盟友是伙伴,他们不可分离。能懂她的,能成全她的,或许此时此刻,只有它。 它虽无法体会,又怎看不出来。 没有别的,她只是太在乎。 它突然也不知道当初怂恿她顺着自己的心意走到底是对是错。 如今看来,哪有什么洒脱。 她陷得深,她是不会拿她父兄的安危去衡量他的重要性,但她一定舍得用自己去衡量他。 她之所以咬死了也不让说,是因为真的无所求。 来羡耗了一下午的电,也快没力气了,仅能维持机能到明天天亮。故它无法再继续发热,只能巴巴儿地守着她,望着她的睡颜,凑过去安慰地舔了舔她的脸。 苏薄从午后去了另一边船头,约摸是有事处理,耽搁了许久,直到天黑都没回来。 后来他回来时,天色已经黑尽,早已过了用晚饭的时间。 甲板上也不见江意的影子,她应该已经睡下了。只是苏薄却听说她连晚饭都没吃,从午后进房也再没出来。 平时基本都是苏薄与她一同用晚饭的,今日他不在,暗卫到了晚饭时间将膳食送到江意门外,得了江意的答复是暂时不用,暗卫想着一会儿等苏薄回来总会一起用,便没有强求。 只没想到苏薄回来得比平时晚。 苏薄走过甲板,亲兵叙述了江意的情况后他也没什么反应,不知在想什么,将将抬脚要穿进走廊时,脚步蓦地停了下来。 身后素衣便也跟着停住。 苏薄忽问:“顾老辞世那日,具体是一月中的哪一日?” 素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答道:“二十还是二十一,正好过去了两个月。” 苏薄道:“整好两月?” 素衣道:“嗯,今日也是二十一,主子为何……” 话没说完,只见苏薄大步朝走廊里去。 他站在江意房门前敲门,里面没人应,他便推了推门,毫无意外是上了门闩的。 苏薄朝素衣伸手,意思不言而喻。 素衣一边递了一把薄刃给他,一边试图劝道:“主子,江小姐想必是睡下了。” 不过劝是没用的,苏薄接过薄刃三下五除二就拨开了门闩,把作案工具丢回给素衣,便推了门进去。 房里一片昏黑。 第528章 你为何不说 来羡一直守在床边,被苏薄突然闯入,它吓了一跳,连忙蹦下床来,一时也不知该拦他好还是不该拦他。 正这一迟疑,苏薄便已至江意榻边。 她果然是睡着了。 苏薄动作放轻,敛衣在她榻边落座,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还是伸手朝她探去,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只是她的脸颊凉凉的。 他指尖碰到了江意的鬓发,也湿湿的。 后来他的手顺着往下,以手背探过她的颈边、碰到她的衣襟,发现一应是湿湿凉凉的。颈边的发丝都被濡湿成了一小缕一小缕的。 苏薄动作顿了顿,当即手臂将她半个身子揽起,摸过她的额头,又去摸她的背心,很凉。 江意似乎因被搅扰而不乐意,动了动眉头,秀眉紧皱,皱出些痛苦的神色,轻轻地呻丨吟了两声。 她不愿意被吵醒,因为一醒就会感觉到痛。 苏薄一言不发,一手搂着她,一手利落地剥掉了她被汗湿的衣裙,只剩下一身里衣,又放她躺下。 他给她盖好被子,转身到她的箱笼前,连灯都没点,翻翻找找出一身她的里衣来,伸进被窝里摸黑给她更换。 来羡蹲坐在一丈开外,觉得他这样的举动很是不妥,要是江意知道,恐怕又得怪自己不叫醒她了。 可转念一想,确实需要有个人来照顾她,苏薄不合适,但这船上就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反正两人以前那么要好,苏薄又不是没照顾过她。 这样,确实更让人放心。 只要不说那桩事就好了吧,反正她是女孩子,每月来这个很正常,她身子又那么弱,难免痛苦点。 所以来羡从始至终没有阻止。 苏薄给她换好了里衣,又拿了巾子将她额头重新沁出来的汗迹拭了拭。 他道:“每月她来小日子的时候都这么难受?” 来羡装聋作哑地蹲坐着,没吭声,只当他是自言自语。 他又道:“她不舒服,你也不说?” 来羡:“……”它开始有点懵了,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吗? 这时,苏薄终于将视线从江意转移到了来羡身上,黑暗中来羡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神又清冷又慑人。 来羡无声地与他对峙,身上狗毛却一点一点地炸了起来。 苏薄再开口道:“平日里你话不是很多吗?” 这句话犹如平地起惊雷。 来羡昨晚还和江意一起试过他,没得出任何结果,以为可以放下心,没想到今晚就全推翻了! 眼下江意没醒,这房里又没别人,他确确是在对自己说话。 原来,他竟真的能听见它的声音。 来羡下意识看向床上的江意,心里突然有点希望她此刻能够清醒过来。 然,苏薄仿佛看穿了它一般,道:“她都这样了,还指望她能护着你?回我的话。” 事情大大超出了来羡的控制,继续装傻充愣是不行的了,最终它只好试着以平时传音给江意的频率答话道:“身体弱些的女孩子,来这个的时候是挺难受的。” 苏薄紧盯着它道:“但上次远不是现在这样。” 来羡胡乱道:“上次她不是在牢里受了刑么,留下的后遗症。对,是后遗症。” 苏薄看了它一会儿,没再继续追问这件事,而是道:“那现在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好受些?” 来羡暗暗松了一口气,道:“给她暖宫,熬姜汤,再泡脚试试。今日她虽痛,但始终不曾来潮,要是下来了可能就好多了。” 随后苏薄又叫人烧水又叫人熬姜汤。 忙活了一阵,他端着姜汤扶起江意给她喂下。 江意痛得牙关紧闭,苏薄便臂弯紧箍着她的身子,自己喝了一口,俯头下去,一点点渡给她。 一股温辣之意顺着齿缝往喉间涌,江意不得不费力吞咽。 一路下去,喉间至胃里,都是暖暖的。 她轻呜两声,不知是吃痛还是怎的。苏薄硬是给她喂下一碗姜汤后,放她平躺下,看见她唇上的齿印,不由伸手去轻轻摩挲,神色莫名。 来羡本想悄然躲出房里去的,只是将将一动身,苏薄就又问:“她不舒服,你为何不说?” 来羡狗躯一顿,道:“她不让我说。” 第529章 都是因为你 苏薄怎会想不过来,从今日晨时她不愿出房用早膳起,她就已经不舒服了。 想必是怕自己会怀疑、会发现,她再难受也要撑着起来,竟还施胭脂粉黛,原来不是因为心血来潮忽然想起来要打扮一番,而根本就是怕被他察觉…… 而他总是盯着她看,觉得好看,竟真的没发现,那嫣然妆容底下,是怎样一张苍白的脸。 甚至于为了不让他起疑心,她在午饭过后还在躺椅上吹着风靠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她究竟是以怎样一种心情,如此精心地想要骗过他。 为什么? 苏薄沉沉道:“她为何不让你说?” 来羡一时语塞,苏薄回眸看着它,容色真真有些骇人,再问道:“她每月都会来一次,你不是说,身体底子弱点的会难受些,既如此稀疏平常的事,她为何不让你说?” 来羡不及回答,下一刻只觉眼前陡然一暗,它抬头就见苏薄已站在它面前。 他身上那种气势,平时收敛得极好,此刻无形地铺展开来。诚如来羡对他的初次认知那般,是个极为危险的人物。 它快没电了,跑是跑不了的,就算跑得出这房间,也跑不出这艘船。 于是它成功地被苏薄拎起,它一边蹬着腿一边急道:“还能为何,不就是因为你们两个闹了矛盾,你骗她,她也骗你呗!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关我……” 话语间,苏薄已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直接就将它凌空悬在了外面。 来羡惊得蹬也不敢多蹬一下,震惊地抬头看他。 苏薄面无波澜地道:“再撒谎,你给我游到西陲去。只有一次机会,你可以想好了再回答。” 虽说它防水,虽说它也会游泳吧,但是它剩的电不多了,这一被丢下去,别说西陲了,连对岸都游不过去,只有葬身这江河的份儿! 这大魔头是趁着江意没醒,想玩死它么! 一点也不像开玩笑,是个狠人。 来羡平时就有点忌惮他,眼下被他这样威胁,又有点惹毛了,扯开嗓门似的就传音大嚎:“江小意!救我!” 身后床榻间,江意不知何时已悄然坐起,幽声道:“苏薄,你要是敢松手,我绝不原谅你。” 苏薄身形一滞,僵持片刻,他终于还是收回了手,将来羡从外面拎了回来。 来羡四脚踏实落了地,立刻奔至另一个角落,半点儿都不敢再靠近。 两人一狗在房里又相持了一会儿。 江意容色惨白地一直盯着他,眼神里全是警惕、戒备,只要他再试图动来羡一下,她似乎立刻就要扑下床来。 苏薄道:“今晚风向不定,船泊在了岸边没动。我只是吓它,丢它下去也会捞它起来。” 来羡惊魂未定地朝窗外瞅了一眼,先前没注意,这才发现外面的黑茫茫的江景似乎真的没移动。 他没跟它开玩笑,但也真的只是吓它。 不然没道理当初他宁愿自己承受一百二十铁鞭保下她的暗卫,眼下来羡对她来说还更重要,他却要弄死它。 其实大家都明白这一点。 只是何以一定要闹到这地步? 这么久以来,来羡总是周旋于两人之间。以前江意徘徊踟蹰的时候,它总是开解劝慰她,无形之中把她往苏薄这里推,它自认为它也从来没阻碍过他俩的发展,弄成如今这个样子,也不是它搞的。 它可半点儿都没对不起苏薄,凭什么要被他这么对待? 来羡想不通,道:“你不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吗?还不都是因为你!” 江意虚弱但却喝止道:“来羡!” 苏薄有些僵硬。 第530章 原来是这样 来羡道:“因为你,她现在才会这么难受!” 江意道:“来羡,你过来。” 来羡站在墙角没动,她幽声道:“你答应过我什么?” 来羡负气道:“我是答应过你,可你方才不是看见了么,是他在逼问我。”它看向苏薄又道,“你以为她身子弱只是受了风寒?你以为你热毒和内伤齐发作是怎么熬过来的?你每天对她耍横惹她生气的时候,你以为她有很多的精力来应付你?” 江意摇头,道:“来羡,别说了好不好?” 苏薄低低道:“要是不让它说,很多都是我以为。” 来羡道:“她之所以现在会痛得死去活来,是因为宫寒而潮未至,身体寒气太重才导致的!那天晚上你再泡不得冰水,是她自个泡了半宿冰水,靠自身来给你缓解症状的!平常人这个天气洗个冷水澡就容易着凉,她反反复复不知泡了多少次!第二天早上回房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 苏薄低着头,江意无力地靠着床头阖着眼,两人都不再说话。 来羡道:“她伤了身体底子,往后就是再怎么精心调养,也不大可能恢复如前。眼下只是月经来潮时疼痛,她还可能一年四季都畏寒,抵抗力不好,极容易生病,将来甚至可能……” 江意有些颤声道:“来羡,求你别说了行不行?” 苏薄哑声道:“将来甚至可能怎么?” 来羡道:“无法生育,做不了母亲。” 后来房里再无谁说话。 江意闭着眼,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又关上。 苏薄打来了热水,水也是用姜煮的,他放在床边脚踏上,用巾子汲了热水,动作极其轻柔地给她拭脸、颈,双手,后又把她裹成蚕蛹,将她冰凉的双脚从被里捞出来,泡进了热水中。 江意难受得睡不着,他也没说话,只是无声地帮她泡脚。 他的手掌时不时握一握她的小脚,看看是不是泡暖和了。 等到水从热变得有些温了,他才将她双脚捞起来,塞回被窝里。 这样的天儿,他平时夜里就寝根本用不着盖被子,这一晚他把自己冲洗干净,亦塞进她的被窝里,将她搂入怀中,给她暖身暖腹。 他温热的手掌一直贴在她的小腹上。 她的身子总是很凉,许久都暖和不起来,原来是因为这样。 他本应该察觉到一些端倪的,所以那晚过后他问起一两句,却被她轻描淡写地骗过去了。 他以为自己不罢休、绞尽脑汁纠缠她,总能够让她不要离自己太远,可她明明就在自己身边,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让她变得这么的不安生? 她一边难受着,一边还要应付他,而他为了能引起她的注意,却总是在惹她生气。 她骂他蛮横、幼稚,其实那本非他所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不觉就成了这副模样。 两人尽管紧紧依偎着,却一夜无话。 身体靠得再近,拥得再紧,却仿佛两颗心之间,始终有一堵高墙。 其实那堵墙从未被卸下过。 他们两个只是在努力地爬上墙头,才能接近彼此。 江意恍恍惚惚,觉得周围很温暖,她像一只躬着身子的小虾米,头枕着他的胸膛,难受极了的时候,轻轻哼两声。 苏薄紧了紧手臂,拥着她再靠近自己一些,低着下巴亲了亲她的发丝与额头。 到半夜的时候,她身子绷着,又发出几声带着鼻音的呻丨吟,一股热流才终于缓缓沁了出来。 后半夜她睡得沉,仍是有些冒冷汗,但比之白天的时候已经好太多。 第二天,天光溢进房里来,江意迷蒙地睁开眼,脸色还很苍白。 苏薄打了热水进来,给她洗脸擦手。 她躺着都能闻到,热水里有股生姜的味道,就跟她昨晚被喂进肚子里的一样。 第531章 哪里不舒服 洗脸擦手过后,苏薄又端了一碗粥来喂她。 熬的是红枣粥。 近几日他对食谱钻研得多,停靠码头去补给时,也让素衣多买了些辅料食材,红枣一类的温补食材正好用得上。 谁也不知该怎么打破眼下的僵局。 苏薄将粥放在小几上,弯身来将她抱起,垫了软枕在床头靠着。 她浑身虚脱了,没有半分力气,只能由他摆弄。 他舀了粥来,放到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刚好,便喂给她。 她起初没张口。 苏薄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是不是要我像昨晚喂姜汤时那样喂你?” 江意当时虽不清醒,但也绝对知道他既然说出这种话,想必喂她的方式绝不会比眼下这样更好。 最终,她张口吃了粥。 苏薄放她躺了一会儿,甲板上熬着药,上午时他又端了药进来,再喂她喝。 她在榻上躺了一整天,不仅仅是腹痛,还腰肢酸胀,难受得跟腰快折了似的。 苏薄给她喝完药,便侧卧在她榻上,依旧伸手给她暖腹,手掌上带着些微的力道,时不时往下赶两下,仿佛以为因他这动作,她就会来得顺畅些。 午后江意撑着身子要起来,苏薄从昨晚一直没合眼,这会儿闭着眼睡了一会儿,但是她一动他立刻就睁开眼睛,眼里如是清醒,问:“有什么事?哪里不舒服?” 江意也不说话,只是努力坐起身,缓了两口气,完全找不到自己腰在哪里的感觉,但也头重脚轻地下床趿鞋。 苏薄将她的腿又捞了回来,不准她下床。 江意抬眸看他。苍白的容颜分外平静。 苏薄道:“你要做什么告诉我,我去做。” 江意声色憔悴道:“我要如厕,你也能帮我去吗?” 这船上有专门如厕的地方,江意一个女子到底不方便,平时都是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并且让来羡在外面给她望风。 只是昨晚她没去,眼下也等不到晚上了。即便当着苏薄的面说出来,她也实在没那个精力去窘迫。 如若是换做前两日,她可能也确实是难以启齿的。但是一夜之间,彼此好像都被打回了原形。 他依然对她无微不至、事无巨细,但两人之间却无话可说。 她头重脚轻地站起来,没等挪步往前走,苏薄就直接将她抱起,出了房间,带去如厕的地方。 他在门口把她放下,道:“我在外面等你。” 江意手扶着墙,进了厕房。 片刻,里面没动静,只听她弱声道:“你能不能走远点?” 苏薄没有收敛自己的脚步声,而是刻意放大到她能够听见,抬脚走远了去。 半晌,江意才从厕房里出来,洗了手,额上已出了一层虚汗。 苏薄照例将她抱回房间里去。 来羡一直没正面在她面前出现。大抵是心虚,又大抵是怕惹她生气,它决定在外面照看江意的药和膳食。 原本甲板上每日总会出现苏薄和江意的身影,两人虽谈不上浓情蜜意,但氛围还算轻松活泼,两人你言我论时不时令人啼笑皆非。 但后来甲板上都只有亲兵和暗卫们,突然变得只剩下沉默。 江意昨晚出了一身汗,身上很是不舒服。 她想洗澡。 可这期间,又不能在房里的浴桶内沐浴,只能淋浴。 下午阳光晴好的时候最适宜,但船上人多不方便,她只能捱到晚上。 她跟苏薄说,想清洗身子,苏薄出去准备热水。 他照来羡说的,往水里放了些驱寒的药材一起熬。熬好的浴汤,一桶桶提去平时他们男人冲凉用的浴房。 他又回房去准备她要更换了衣裳。 期间,江意一直躺着,看着他在自己房间里进进出出。 都准备好了以后,他最后才来抱她去浴房。 第532章 他能懂什么 浴房里放了一张凳子可以给她坐,热水的水汽漫上来,混着一股药香味儿。 江意无言,苏薄退出去以后,她慢吞吞地解了衣裳,乏力地清洗自己。 洗好了出来,她确实感到清爽了许多。 早在启程离京的时候,算算日子她便知道要在船上度过这么一遭。她原打算,船上不方便,她半夜起来换洗应该没问题。 只是没想到,如今会是这样一副境况。 苏薄把她抱回房以后,收走了她换下来的衣物,还有锦布带。 她饶是再淡定,也终于绷不住了,张了张口,道:“不用你,那个我自己洗。” 苏薄应道:“我去帮你洗干净。” 说着他便要走。 江意又急又恼:“没人告诉过你,最好不要动别人的私密物么。” 苏薄背影顿了顿,道:“人重要还是物重要。” 江意缓了缓,道:“那些污秽。” 苏薄抬脚往门外去,道:“不过就是些血而已,又不是没洗过。你睡一会儿,我很快便回来。” 江意没法阻止他,索性闭上眼,听见房门开合的声音。 对他来说,是没什么特别,就是沾了血而已。 江意苦笑。 他一个就知道打打杀杀的男人,能懂什么。 她的名节也好,隐私也罢,哪一样不是折在他手里。在他面前,她女儿家的一点私密事,都被他知道得个干干脆脆。 当晚他不仅给她洗干净了,而且还给她烤干了,收回箱笼里。 接连着这两三天,不分日夜,都是苏薄在照顾她、温暖她。 两人之间话少得可怜,只有必要的时候才会说上几句。 到第四天第五天时,江意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虽仍腰酸腹胀,但比之前好太多,也能下地走动了。 夜里,她清洗过后暂坐在榻上,苏薄仍是伸手过来给她暖腹时,她道:“不用了,我已经好了。” 苏薄手在半空顿了片刻,又兀自收了回去。 江意又道:“这几日麻烦你照顾我。” 苏薄放在膝上的手,修长的手指收拢,虚虚握成了拳头。 两人沉默半晌,还是江意又先开口道:“原来你果真能听见来羡说话。那天晚上,你是全都听见了却当没有听见么。” 苏薄道:“我知道你们是故意的。” 两人心平气和地聊天一般。 江意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苏薄道:“那些话,如若真是认真说出口的,你们必是背着我在房里说,而不是拿到外面去说。” 江意恍然点了点头。 后来她道:“既然如此,来羡说的那些,你不必放在心上。有关太子的那些,都是临时想出来激你的,有关我身体的那些,则多是它夸大其词的成分。” 苏薄神色晦涩,听她又道:“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从前冬天里落过水,身体本就寒,以往也有过腹痛难忍的情况。所以,与你无关。” “既与我无关,”苏薄问,“你为何要瞒我?” 江意低着眉眼,轻描淡写道:“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弄成这样,也还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定定地看着她。 江意扯了扯嘴角,道:“不然呢?告诉你了,要你对我负责么?毕竟是我自己做出来的事,干嘛要赖着你。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好生调理,往后也没来羡说的那么……” “江、意!” 话没说完,苏薄冷不防欺身上前,双手重重拍在床沿,那力道拍得她床榻连带着她这个人都重重晃了一晃,仿佛再用力一些就会塌了去。 江意顿住话头,惊愕地抬起眼,看着他倾身凑近自己,一张脸近在眼前,眼底里夹杂着……怒气? 第533章 你说你命硬 江意从来没见过苏薄对她生气,有些不可置信地审视着他面上的神色,道:“你是在对我发火?” 苏薄低低凛色道:“你终于发现,我是在发火了么?” 江意讶然:“可是,为什么呢?” 苏薄一丝丝靠近她,近到与她鼻尖相抵、呼吸相触,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问为什么,是谁让你这么善作主张的?你说与我无关,那你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因为谁而这么做?”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说,因为谁?” 江意身子微微后仰靠着,只是她仰一分,他便逼近一分。 他又道:“你一个字都不曾问过我,你不问我想不想,不问我需不需要,你在那么做以后更是将我瞒得死死的,你到底想怎么样?谁要你那么做,谁要你管我的,嗯?我多少年都熬过来了,你若不管我,我还会死了不成!” 他虽没对她咆哮,可那一刻,江意明显感觉,他像一头咆哮的野兽。 她被他圈禁在他的领地里,相比之下,简直像只小绵羊。 苏薄对她道:“我命硬得很,怎甘心去死。”他横眉冷目,眉间尽是戾色,仿佛在与命运做着无尽抗争,嗓音低沉又道,“从那年遇到你开始,我就不甘心,纵使是身在生死关,我也要一步踏回阳世!” 那年? “可你呢,”苏薄万般隐忍道,“坏了身子你要怎么办?要是每月都翻来覆去地痛怎么办?就算往后你不再与我在一起,就算你将来嫁做别人为妻,你……要是真的做不了母亲,要怎么办?” 江意颤了颤眼帘,霎时一股酸涩汹涌而来。 她酸红了眼眶,嘴角却扯出一抹轻笑,道:“苏薄,我不都跟你学的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苏薄身形微滞,就连无形间流露出来的对抗命运的戾气也霎时凝固。 她抬眼看着他,那一刻,不知怎的,平时被她隐藏得很好,可是堆压心头的思绪突然在胸中疯窜,她压得越是狠,反弹得越是厉害。 她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和语气,却还是怒极而争:“你不也从来都不开口与我说?你做过些什么,你受过些什么,你告诉我了吗?你不是一直知道,我都在等着你开口吗,哪怕是解释一个字!你有过吗?” 她笑,声声沙哑如泣,“就连,到了这船上以后,你明知我已知道了你费心隐瞒的那些事,你也丝毫不打算对我提起。你背上,那一百二十道鞭痕……” 她告诉自己,往后他说不说都没关系,可其实,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是在乎的。 她提起这个时,突然毫不可控地泪如雨下。 “那一百二十道的鞭痕,”她哽咽道,“你不是知道,我摸过了,确认过了,那你为什么还不肯告诉我呢?你又凭什么,要我非得告诉你?” “是不是你当真觉得自己命硬……当真觉得,”她深吸一口气,眼泪止不住地如泉涌,“没人会在乎吗?” 苏薄瞠了瞠眼眸,怔住。 江意喃喃再道:“你为什么就不愿期待一下,只要你肯开口与我说,我就会明白你的身不由已呢。” 她泪眼望着苏薄,喉间辗转呜咽道:“你自己尚且这么糟糕,所以,你凭什么对我发火?” 最后一句她含泪朝他歇斯底里低吼出来的:“你说你命硬,可我却怕你真的会死掉!只要你不死掉,你管我用什么办法,你管我以后会怎样!” 苏薄眼里暗潮汹涌,将她看着。 她精疲力竭软了下去,轻声再颓然道:“只要你别死掉。” 第534章 我都守着你 以往,总是有人希望他可以快点死掉,可他最后都活下来了。后来别人又没有能力让他快些死掉,他便一直命硬到现在。 原来,这世上竟还有人比他自己还惧怕他会死掉。 那是种什么感觉? 那一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看,让她知道,他的心到底因为谁还在持续跳动着。 江意极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和情绪,想着自己真是失态,可能是小日子这几天脾气实在有些暴躁。 只是,她觉得自己将将平静了些许,苏薄终于动了动身躯,却是一点点俯身朝她靠来。 她退无可退,最终被他一点点收进怀里,抱紧。 紧到她有些窒息。 那时,他埋头在她颈窝里,嗓音嘶哑道:“江意,我不会死。不管往后多少年,不管你是不是仍与我在一起,我都守着你,倘若有违此誓,就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江意瞪大了双眼,他的怀抱那么用力,她恍惚听见了自己同他一起跳动着的心跳。 眼泪就是止不住。 有的人,总喜欢把誓言挂在嘴边;而有的人,绝不轻易起誓,一旦他起了誓,便会用尽手段去实现。 她知道,苏薄这种人,属于后者。 江意睁开眼时,发现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是翌日清晨。 这次来潮很是折磨,昨晚太累了,她竟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大抵是因为,压在心头那么久的重石,终于有松动的痕迹,所以心里感到轻松了不少。 江意双眼很是干涩红肿,但她仍旧睁眼第一眼就看见了苏薄,落座在她床边。 来不及多看,他便将手里的一块温热的湿巾子敷在了她的双眼上,她顿感好受许多。 等敷完后,她眼睛也不那干涩了。 江意坐起身,与苏薄默默相对了一会儿,继续昨晚未完的话题,忽打开话头道:“你明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却为什么还是不肯说?” 苏薄很是理所当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再说的话,不是多此一举么?” 江意闻言,又沉默了。 苏薄后来又道:“便是告诉你了,最终也无法挽回些什么。我还是没替你拿到线索,梁敬死在我的剑下,断指人死在我的手上,我多说一句,都像是在找借口。” 江意微怔,道:“不是你没补救过,你也不是一心想断我的线索,你就算不能告诉我你背后的人是谁,但你起码可以告诉我你为此做过什么尝试和努力。” 苏薄道:“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不还是那样么。” 江意道:“你不是挺扭曲的么,怎么在这一点上你又不会绕弯了?” 苏薄道:“这于你来说是大事,最后坏我手里便是坏我手里,我无从推脱。并不是我替自己辩解几句,就能改变。” 她听出来了。 他自责。 所以他闭口不提。 江意轻声道:“你们刃做事,是不是从来不讲过程?” 苏薄道:“无人会关心过程。” 江意道:“可是我关心。” 苏薄神色极细微地顿滞了一下。 她道:“我关心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关心你做了什么样的努力,关心这是不是出于你的本意,还关心你哪怕是任务为上但有没有为了我有过丝毫的迟疑。苏薄,你知道吗,你哪怕与我多说一句,都能赋予这件事不同的意义。” 苏薄沉默片刻,认真道:“我没这习惯。” 江意道:“好,就算你没这习惯,就算你对此绝口不提,那暗卫的事呢?你为保我的人而受了刑,你为什么也不说?你……”她每每只要一想起,眼角就不禁发热,“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为什么也不让我知道?” 第535章 重新开始吧 对此,苏薄也能找出个理由:“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们命保住了就行。” 江意一针见血道:“苏薄,前一件事你怕说了会像是在找借口,后一件事你怕说了会像是在卖可怜吧。” 苏薄:“主要还是没这习惯。” 江意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就是死鸭子嘴硬。 他又道:“但如果你在意,往后,我会纠正。只有一点,”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也不能再做这样的事。” 江意低着眉眼,轻轻道:“只要你爱惜自己,我何以至于用那样的办法。你要求我,不如要求你自己。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慢慢养应该会养好的。” 苏薄眸里晦涩,道:“我会负责的,如若往后你真的当不了母亲,我们就不要孩子。” 江意脱口道:“那你岂不是没后了。”话一出口,她猛觉说错了话,立马又纠正,“谁要你负责。” 苏薄视线紧锁着她,她抱着双膝,把头埋在膝上。 两人又是许久没说话。 再后来,他试着问她道:“我们,可不可以重新来过?” 有了之前失败的经验,他觉得如果重新再来,他应该不会再让她这么难过了。 江意歪了歪头,青丝从膝边流泻而下,她静默了一会儿,苏薄一直在等她的回答。 终于,她轻轻呢喃着道:“好啊。” 那时,她歪头往上看见面前这个男人,清淡的眼眸里,似乎有光。 苏薄又想来拥她,被她抬手抵住了他的肩膀,天真无邪道:“既然是从头开始,便是步步循序渐进,哪有你这般急躁的。” 苏薄:“那应该如何?” 江意眨眨眼:“不是从相识相知再到相恋么。” 苏薄:“你我已经相识相知了,不可以直接相恋?” 江意:“那你这就不叫重新来过,叫接着来。” 苏薄:“那就接着来。” 江意道:“此前我不是说过,与你就此作罢么。谁要跟你接着来。”顿了顿,又偏开头道,“所以,只能重新开始。” 苏薄见接着不行,只好退而求其次,低低应道:“好。” 她答应了总比不应强。 她道:“那既然如此,我们就重新认识了解。” 苏薄问:“你想怎么认识了解我?能不能尽量快点。” 江意暗自好笑,偏回头看他,问道:“了解你的第一个问题,你身上的热毒怎么回事?是谁给你下的?” 苏薄顿了一顿。 她狡猾,先前肯定想好了要怎么水到渠成问他这个问题。 江意也不勉强他,道:“你不用现在就立即回答我,等你想好要告诉我的时候,我再听。” 她知道,他的过往并不平顺,和自己的童年不一样,兴许他能活着长大就已是一件极其辛苦的事。 她以前都是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他很小的时候就被赶出了苏家,从此一个人在外摸爬滚打。 去年除夕的时候,他提到过寥寥几句,便已让她那么心疼了。 眼下她之所以问起这个,她只是在想能不能有法子让他摆脱那种毒,让他往后都不再受其折磨煎熬。 有关那毒,定然不是愉快的记忆,而是伴随着痛苦、绝望,他这心性,不会对人轻易提及。 所以江意才没有强迫他非要在这时回答自己。 而苏薄,不屑于用自己的悲惨遭遇来换取别人的同情,但是如若她想要知道,他可以告诉她。 于他而言,不过就是段过往,没什么大不了的。 故苏薄开口道:“苏家家主下的。” 江意愣道:“家主?可就是你的父亲?” 苏薄轻描淡写道:“他怀疑我非他所生,一剂毒药后,将我赶了出去,生死由天。” 第536章 那年是何夕 他的过往苏薄只讲述了一个大概。 江意通过他的简单叙述,加上事事相牵连,大致推理出一个全貌。 苏薄母亲原是苏家妾室,受正室妒忌,在苏家家主离家的一段时间里,曾被正室发卖进青楼。直到家主回来,他母亲才得以解脱。 后来苏薄出生,往后一些年里也算相安无事。只是他母亲心灰意冷,苏家家主待她也不复从前,她与苏薄一起在苏家备受冷落欺凌。 直到那年,苏家家主得知他母亲在沦落青楼的几个月里,有一个常相往来的恩客,苏家家主怀疑他母亲这些年一直惦记着那人,无奈又不知其究竟是谁,后经人挑唆,便又怀疑苏薄乃是他母亲与那恩客的儿子。 再后来,苏薄母亲被逼跳井而亡,苏家家主则癫狂了似的,弄了一副毒药来给苏薄喂下,并将他丢出家门自生自灭。 江意问:“听素衣说,这种毒中原没有,那苏家家主是如何得来的?你熬过一劫以后,可有去问过他?” 苏薄看她道:“过了两三个月,我捡回了条命,打算回去杀他时,苏家正好在办他的丧事。” 江意讷讷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苏薄道:“据说是在外边酗酒过度,从三楼摔下去摔死的。” 苏薄知她所想,低道:“不要担心,这毒我已经慢慢适应了,没有大碍。” 江意抿了抿唇,闷声道:“没有大碍,那上次怎么弄成那样子?险些毒袭心脉,还叫没有大碍吗?” 苏薄道:“上次是没注意。” 江意望着他道:“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专门趁着你毒发当夜来收拾你,若不早日把这毒除去,往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苏薄看着她这样闷闷又担忧的神情,胸膛里又在痒了。 好想碰她。 苏薄问她:“可以等我出这间房以后,我们再算重新开始么?” 江意愣了愣,对上他的视线时,他眼神深沉幽邃,像有无数钩子想来勾住她,拉她陷进去。她顿时心头猛窒,大概知道他这话里什么意思,如若等他离开这房间再开始,只要她点头,恐怕下一刻他就会如饿狼一般朝她扑过来。 江意提了口气,忙道:“不可以,方才说了就是从方才开始。” 她顿了顿,又道:“你别试图转移话题。” 苏薄只好克制,道:“眼下又弄不到解药,唯有等往后再看。下次我一定会注意,不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听他这么说,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江意还想着一事,又问:“那年是怎么回事?” 苏薄:“哪年?” 江意:“就是你昨晚说,遇到我的那年。” 苏薄:“我有说这个?” 江意:“……” 她嗔他一眼,道:“才交代了一件事,就又开始藏着掖着了?像你这样,我何时才能了解你?” 苏薄道:“非我藏着掖着,而是你自己没记着。我与你说过的。” 江意讶异道:“你什么时候说过?” 苏薄道:“你自己想。” 很快江意就回味过来,有些不可思议道:“除夕那晚,你说的路上遇到的予你一衣的那人?” 苏薄看着她,并不否认。 江意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说的是我?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苏薄道:“我被赶出来不久。”他看她的神色专注,帮她一起回忆,“那个晚上,下着雨,我倒在漆黑的路边屋檐下,垂死挣扎。” 她或许不知道,那时的他有多痛苦难熬。他都没打算自己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可那时,她就是在那个雨夜里冒然地闯进他倒横着的世界里。 江意面容从茫然渐渐有些恍然。 苏薄再继续缓缓道:“你和你兄长乘坐马车,应是要去你爹的营里。给你爹送衣。” 她表情一丝丝明亮。 他又道:“结果最终……” 第537章 原来竟是你 她想起来了,喃喃接话道:“我把我爹的披风给了你,我还让我兄长留了个人送你去医馆……” 两人相视良久。 江意眼角有些绯红,突然有种兜兜转转却近在眼前的感觉,又道:“原来竟是你。” 很多曾经她所疑惑的、所不安的,都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他之所以一次次帮她,之所以对她那么好,是因为很早很早以前他们就相遇了。 江意想来,忽觉造化弄人。她一直想要报答他前世的一衣之恩,前世自己在死前才终于见到他,想必那时他之所以予自己一衣,便是因为那年自己曾予他一衣的缘故吧。 这一世她想偿还,他亦想偿还,所以来来去去,才至今日的这般纠缠。 江意倏而笑了两声,笑容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刻意的伪装,却沁着泪意,自眼底里缓缓漫开,如雨后的骄阳。 苏薄抬手拂了拂她眼角。 江意挪了挪身,缓缓倚过去,头枕上他的胸膛。她伸手,攀上他的腰,将他抱住。 苏薄亦将她紧紧收在怀中。 江意轻轻道:“从前,我总是与人为善,想那是替父兄积福,保他们平安。后来,我不再信这个了,觉得想保他们平安,还得靠自己双手去努力才行。只是眼下,忽然我又觉得,一切又不尽然都是盲目。原来,我竟给自己谋了福报。” “苏薄。”她低着眼帘,呢喃轻唤。 苏薄瞠了瞠眼。时隔许久,她终于,肯这般唤他的名字。 让他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动听。 两人相拥依偎了很久,不知不觉,外面日头已升上当空。 这厢,来羡正在甲板上,蹲坐在药炉前,给江意守着汤药呢。 它不由嘀咕,到了时间也不见苏薄来把药盛碗。好像那家伙一早就进了江意的房间,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吧。 后来他倒是出来了,而且还是与江意一起出来的。 彼时来羡一看见江意的身影从走廊里出来,就有点儿心虚,本来立马就想找个地方躲的,可左右瞅了瞅,硬是没有可躲的地方。 于是江意一出来,就与它四眼相对个正着。 片刻,来羡默默地把身子背过去,拿屁股对着她。 江意摸了摸鼻子,这几天没见着它,自己也有点难为情。 苏薄拿了药煲,动手把药滤出来;江意则蹲在来羡身边,同它一起朝外望。 甲板上除了两人一狗,空荡荡的,亲兵暗卫们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江意道:“你在看什么?” 来羡:“看风景。” 江意默了默道:“可我只能看见木板。你想看风景,还得我抱起来才能看得高远。” 来羡吭哧道:“我这么重,你又这么虚弱,还是算了。” 江意伸手顺了顺它的毛发,它别别扭扭。 江意道:“来羡,对不起。” 狗躯顿了顿。 “我不该把你夹在我们中间左右为难,对不起。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来羡扭回头看她,其实它也很难为情,主要是它答应过江意的事,不管是好是坏吧,但结果总归是没能做到。 现在听江意道歉,它道:“你说什么对不起,你又没把我挟出窗外逼问我,还威胁要把我丢下水,让我自个游到西陲去。” 江意和来羡回头齐齐看向苏薄,苏薄正若无其事地滤药,完全置若罔闻。滤完药,他道:“这次熬得有点浓,可能有点苦,我进去拿点果脯。” 来羡:“啧啧,你看,这会儿又当自己是聋子了。” 江意看着苏薄的背影,抱着来羡把头埋进它的毛发里,道:“我替他跟你道歉好不好?” 第538章 他是个怪物 实际上这几天来羡看着苏薄极其细致入微地照顾江意,它早就不生气了,但架子还是要的。 来羡哼唧两声,看样子他们俩是冰释前嫌了,也就不用它多操心了。 苏薄拿了果脯出来,汤药暂在一旁摊凉。 江意想了想,郑重其事对苏薄道:“来羡是我很重要的伙伴,你不能像上次那么对它。” 来羡在一旁疯狂点头。 苏薄淡淡看它一眼,与江意道:“中午想吃什么?” 来羡:“你看,他还在转移话题!” 江意挠了挠额头,轻道:“让你别转移话题。” 苏薄总算正面回应:“我尽量。” 来羡不依:“不行!小意儿你让他发誓,以后再要那么对我,他就是狗!” 也就只有仗着江意在,它底气这么足。 原本来羡是不生气的,但是有江意给它撑着,它就是气一气又何妨?要是不找回场子,上次被他那么搞,实在是太掉面儿了。 现在轮到江意夹在中间,这种感觉还真是微妙。 江意转头看着来羡:“一定要是狗么?” 来羡:“猪也行,反正就不是个人。不,是猪狗还不如。你让他发誓,反正他什么都听你的!” 江意还不知该如何开口调解,苏薄就道:“你叫她说,你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来羡狗毛炸了炸。 对了,这家伙神奇地能接收到江意的频道。只是来羡还抱着侥幸,说不定上次仅是他超常发挥。 但结果显然不是这样。 两人一狗沉默了一阵。 后苏薄将药端起,自己用唇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江意。 江意闻着那浓郁苦涩的药味就皱眉,但还是一口闷下,刚咽下最后一口,苏薄就喂了一颗酸甜味很浓的果脯给她。 后来来羡问苏薄:“你从什么时候能听见的?” 苏薄看了看江意和来羡,道:“从你第一次学她叫我‘六叔’以后。” 来羡抖了抖。 江意扶了扶额。 那得是多久远以前的事。 这家伙一直能听见,却不吭声,一旁看好戏看得乐呵着呢。 江意问来羡:“为什么你学舌以后他就能够听见了?” 来羡也很茫然,道:“我哪知道。当时是学你的声音对他传的音,难道是我们三个就此建立了某种联系?这个我也无法解释,反正他能听见是与脑电波无关的。” 来羡瞅他一眼,总结道:“大抵可以归类为,他是个怪物。” 江意又问苏薄:“那你能听见,为什么一直不说?” 苏薄想了想,道:“因为有趣?” 江意和来羡:“……” 来羡试探他道:“我一个会说人话的狗,你当时就不好奇?你就没想过把我逮住研究一番?” 苏薄思忖道:“你既如此要求,现在还来得及吗?” 来羡往江意身后一躲,道:“来不及了!你再意图对我不轨,江小意就不跟你好了。” 苏薄道:“你跟她身边没坏处,还能帮她不少,我动你作甚。何况,我曾见过懂兽语的人,如今见到懂人语的兽,也没什么。” 如此稀疏平常的语气,来羡道:“我不得不承认,大佬的脑回路真清奇。” 最后,苏薄誓是没发,但他向江意保证,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威胁恐吓来羡,以后也尽可能地对它和善一些。 来羡还有些嘟嘟囔囔,江意便小声安抚它道:“我觉得他的保证也挺有效的,他这人说话还是很算话的。” 从京城南下,再折转往西,一路上阳光灿烂,这两日却是阴了下来。 紧接着一场雨自青空洋洋洒洒而下,春夏交替的雨,伴随着几道轰隆雷声。 这江河里笼罩着一道茫茫水烟,放眼望去,所见之景皆如笼罩在一片轻纱薄雾中。 甲板上整天都是湿淋淋的,泛着油油亮的光泽。 第539章 顺利入西陲 后来船换了河道,沿途逆流而上,速度就明显慢得多了。 两岸的风景也陡然变换。 之前河道两边是广阔的平野,依稀可见春花绽放、庄稼生长,而那重峦山影显得很远很远,在天边描绘出朦朦胧胧的墨绿色轮廓。 眼下,河道相对变窄,水流也湍急。两岸是雄伟恢宏的高山,山壁陡峭,茂林如垂下的一面绿幛,置身山水之中,只觉生机勃勃、妙不可言。 江意抬头能看见时不时有山鸟飞过,树林里走兽一窜,惊得草木摇晃。 到了夜里,虫唱蛙鸣,猿声不住。 显得这一段路上,多了奇妙的声音与色彩。 这段路有大概三五日的行程,江意丝毫不觉得无聊。 她听苏薄说,西陲那边亦是多这样的巍峨高山,这条水路一直畅通至西郡城外。 江意不曾去过,却也开始向往起来。 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接近这条河道的上游,越往前越难行,甚至还需要士兵到甲板底下,伸桨划行。 不然的话,行程还得多增加几天。 船上以号角为讯号,船身两边伸出一排长长的木浆,随着号角声起,便一鼓作气地一通狠划。 前面是一道天堑。 江意站在船头,看着船身正缓缓靠近那道天堑。 天堑两边是陡立的悬崖峭壁,河道则像一个收拢的瓶颈口。 远远望去,让人不禁感慨山河壮阔,峻色无边。 苏薄道:“那是夔门,入夔门,便至西陲夔州。” 因为河道愈加变窄,需得要人非常精细毫无偏差地掌舵,才能穿过那道天堑。不然稍有不慎,船身就容易触撞到两岸水底下稍浅一些的暗石。 苏薄在甲板上方的船舵室内控制方向时,江意同来羡就在一旁观看。 这还是江意头一次到这上面来,前方视野愈加开阔,角度正对着船头,使她感觉所在的这艘船宛如一把利刃,劈开山石水浪,一路往前。 眼看着那天谴越来越近,江意也不由得心头紧了紧。 河道确实好窄,仿佛一下子就要撞上去了似的。 船头还在继续往斜前方拱进,江意捏了一把汗,道:“要撞上了啊。” 苏薄把着船舵,等到了合适的位置再往回旋,低道:“不会撞上的。” 而后江意便见船身在撞上之前又开始往另一边斜前方调了向,穿过了这道天谴的一半。 因为夔门不是平直的,两道陡峭巨大的山门有些呈锥形,需得尽量往一边靠,才能成功往另一边转向。 来羡见苏薄手法熟稔,俨然不需要担心,道:“这古代的船,过这样的天堑,又是人手操作,一般人还真搞不来。” 江意不由侧头看向苏薄。 他视线看向前方,手里时不时做调整;他手握着船舵以及转动的手法,游刃有余之际,又非常沉稳而利落。 好像不管他做什么事,都很像样,让人觉得本该如此。 苏薄忽道:“在看什么?” 他虽没侧头正顾她,但眼尾的余光里有她。 江意回了回神,忙撇开视线,细声道:“没看什么。” 随之苏薄抬臂,对甲板上待命的人打手势。 之前他们待的这船头十分清静,船尾的士兵都不会到这里来;不过此刻船快要抵达,甲板上许多盔甲士兵严阵以待,长长的号角也架在了肩头。 随着苏薄下令,船只已行到了天谴的后半段,雄浑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并且号角声的长短与中间的停留不一,一听便是在传递某种消息。 江意问他:“这号角声传达的是何意?” 苏薄贴着她耳边应道:“告诉你爹,我们到了。” 江意微微震了震,心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到西陲了。 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终于到了。 第540章 可真有你的 上一世至死都没能再见父兄一面,这一世终于可以与他们团聚了。 她可以看见他们守卫的这片土地,可以看见他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不知道父兄看见她时会是什么表情跟反应。 定然是十分惊讶的,说不定惊讶过后,还会骂她一顿。 江意想着想着,不由唇角翘起来,却又心急如焚。 快点,再快一点。 军船终于安稳太平地彻底穿过那道狭窄曲折的天堑。 前方的光景豁然开朗。 水流蓦地平缓了下来,江水碧波浩浩,似乎被四方遥远的山体所拦截,在此地形成了一面十分巨大的湖,比江意在京城所见的那面湖还要大上十数倍,若非看得见四方耸立的高山,这湖几乎望不到边。 水流被船身分拂开,这水因为极度的清澈而呈淡青色,非常漂亮。 抬头望去,远方那依山临湖而建的,依稀可见一座城。城中有房屋有街道,错落分布,井然有致。 江意正想看得仔细些,忽又闻几道悠远长鸣的号角声。 只不过号角声不是他们船上发出的,而是从对面来的。 那显然是对方才这艘船发出的讯号的回应。 这湖上不必苏薄再亲自掌舵,他把船舵交回给负责的人,而后带着江意和来羡下了去。 不多时,这军船还没靠岸,对面就有一艘船缓缓驶来。 那艘船小得多,有点像那种为方便在水上近距离出行而造的简约船只,随着两船距离越来越近,可见对面船上有人影走动,士兵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幽亮的光泽。 船头正立着一人,双手叉着腰,一副大刀阔斧的形容。 苏薄在这边船上看见了他,他亦看见了苏薄,两船还没并靠一起,就听他哈哈的大笑声回荡在湖面上,道:“可真有你的,这一趟竟真叫你给我弄来了这么一船军械!” 因外面都是士兵,江意不便出现在外头,便在房间里收拾自己的东西。 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她觉得久违的熟悉,动作顿了顿,险些热泪盈眶。 来羡趴在窗口朝外望,闻声道:“声音中气十足,浑厚有劲儿,小意儿,应当是你爹吧。” 江意“嗯”了一声。 先前她还心急如焚,很想快点见到父兄。 可是现在,她爹的船真的来接了,她也听到她爹的声音了,一时竟然有些……近乡情怯。 她折叠衣衫的手,都在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既想冲出去,又害怕冲出去。 那声音听起来既真实,又如在梦境里。 没一会儿,江意在房间里也感觉到一股明显的顿挫感。 两船相并拢了。 两船各自的士兵来回在船头跑,把两艘船固定套牢在一起,中间搭上一根长梯。 镇西侯一身戎装,步子阔实,从对面船走到这边船上来,踩着木梯时,江意在房里都能听见那蹬蹬蹬的声音。 到了甲板上,镇西侯拍拍苏薄的肩膀,笑道:“苏老弟,一路辛苦,晚上我给你接风洗尘!” 来羡听得很是幸灾乐祸,看向江意道:“看来你爹真把大魔头当兄弟,这下有趣了。” 镇西侯是个急色的,上船来片刻都不闲着,就让苏薄带他去装载军械的船舱看看。 江意的暗卫们不宜让更多的人知道,因而他们也装扮成了苏薄船上士兵的样子,混在当中。 当初他们是镇西侯挑选来留给江意的,这许久未见,又乔装打扮,镇西侯也不会去细看哪个士兵,更压根不会想到这群人会出现在这里,故而他一个都没发现。 镇西侯镇守一方,就要当一方的职责,眼下这里最短缺的就是军械,现在苏薄给他弄来解了他燃眉之急,他怎会不兴奋。 一时间眼里脑子里装的全是武器。 这才迫不及待地亲自坐船出来迎接,一登上苏薄的船就赶紧让他带自己去看。 第541章 还有个姑娘 苏薄淡淡看了镇西侯一眼,张了张口本想说个什么,镇西侯见他停下,连忙催促道:“你愣着作甚,还不麻溜的!” 苏薄挑了挑眉,道:“算了。”而后便转身往前带路。 镇西侯问:“什么算了?” 苏薄:“没什么。” 两人往船尾一去,一拨士兵也紧跟其后。 风风火火一走,这船头就显得冷清下来。 江意在房里已把自己的箱笼全都归置齐整了,只等一会儿靠岸下船时让人帮她抬下去。 镇西侯和苏薄去了船尾,但两艘船也没就此停在湖上,而是继续往岸边那座城池的方向靠近。 江意坐在房中,手里不知不觉沁了汗。 她爹尚不知她也跟着一起来了,第一时间就去检查军械,这对于江意来说真是一点都不稀奇。 她甚至还隐隐听见船尾那头,她爹大嗓门的说话声。 江意暗自觉得好笑,心里并无丝毫失落感,毕竟自己爹什么德性,她再清楚不过。 反正等靠岸以后,她有的时间与父兄团聚。 眼下还是不耽误他们的正事。 何况方才她也听见她爹和苏薄在外面的对话了,她爹催得紧,苏薄最后就没告诉他,使得她自己也莫名有种捉迷藏一样的紧张感。 镇西侯随苏薄进了装军械的船舱,一路走一路看着那一箱箱的家伙物什,还亲自打开一箱瞅了两眼,一看便笑逐颜开。 如若不是苏薄这一回京述职,顺便帮他搞这些,单凭他自己上折子往京里,就算京里有顾老和太上皇两位老泰山坐镇,那折子也不一定递得到他们手上。 还是要有人亲自往京,跟那帮东西周旋才行。 而且要像苏薄这般硬气的,才能要得来。 镇西侯一百个满意,嘴里夸赞不绝,对苏薄道:“晚上必须得请你喝好酒!你可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推辞,得来!” 苏薄很是干脆地应下道:“要来。” 镇西侯瞅了瞅他,“居然如此爽快。” 苏薄一本正经:“今时不同往昔。” 镇西侯也搞不清楚他的弦外之音,反正又去看他的军械去了。 看完军械出来,船也基本上靠了岸了。 军船抛锚下去,将船泊好。 岸上船上的人又各就各位,将木梯搭上,开始一箱箱地往岸上卸军械。 镇西侯站在船上指挥着,等到军械全都卸完了,他才叫苏薄一同下船去。 苏薄道:“船上还有人。”说着就吩咐素衣及自己的亲兵进船舱里去,给江意搬行李。 只是镇西侯不解其意,问道:“还有什么人?” 他回头就看见亲兵们搬出来的箱笼,咋舌道:“老弟,你回来一趟带这么多行李?带的京里的土特产?” 苏薄看他一眼,淡淡道:“不是我的。” 镇西侯:“那是谁的?” 紧接着他细看了一眼那些箱笼,个个精致秀气,上面还雕有精美的花纹,看起来像是些女儿家的箱笼,还真别说,其中有几个他看着挺眼熟的。 只不过镇西侯哪想得了那么多,姑娘家的东西都大同小异,不过他发现端倪过后,却是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苏薄,道:“你居然带了姑娘一起回来?竟愿意跟你长途跋涉这么远?你莫非在京里成亲了?” 这样的想法令镇西侯自己都感到震惊不已,又上下打量了苏薄一遍,道:“能看上你又愿意嫁给你的姑娘,想来是不在乎你那个。两个人就过过清淡日子,也总比你一个人强,就是你不仗义啊,怎么不帮我家江词物色一个回来?” 镇西侯说了一通,苏薄就像个闷葫芦,只进不出的。 第542章 你惊不惊喜 镇西侯对此也习惯了,道:“最后问你一句,她是哪个家的,京里出身?你报下她老爹名号,看我知道不。” 苏薄淡淡道:“你家的。” 镇西侯:“李家?哪个李家?” 苏薄:“江重烈家的。” 彼时江意和来羡正离开这间她生活了大半个月的房间,离开前她把一切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 出门后,正走在走廊里,阳光照射不进来,走廊中阴影一片。 而后她便和来羡听见了这番对话。 来羡很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 镇西侯总算反应过来了,江重烈,可不就是他自个? 他倒是有一闺女,可不是好好地养在京里么? 镇西侯看向苏薄,道:“浑小子你逗我?你把小意带来了?” 这话一问出口,就遭到了他自个的否定。 不可能不可能,他家女儿可从来都没出过远门,胆子又小,哪可能跟着这家伙一路千里迢迢往西来?而且船上可不比陆上,十来二十几天呢,他女儿在这破船上要怎么度过? 只是将将这样一想,江意已走出走廊,半个身子沐浴在阳光下,忽启口唤道:“爹爹。” 镇西侯虎躯一震。 苏薄道:“惊不惊喜?” 镇西侯怀疑自己耳朵坏了,才会听见几年不曾听到的这一声娇娇呼唤。 他缓缓转过头去,看见那少女齐齐整整,似长高了个个儿,双眼如曜、肌肤胜雪,却眼眶通红,直往下滚泪珠子。 他顿时,一颗汉子心都要融化掉了。 “小意?”镇西侯木讷道,“竟真的是你?” 对于镇西侯来说,上次分别还只是离京时,离现在也不过短短几年时光。但是对江意来说,上一次相见已经是上一世的事了。 此刻,眼睁睁看着父亲就在眼前,她不知道该感激谁,但她对这个世界满怀感激。 还好有重来的一次机会,还可以再看见他们。 父亲还是她印象中的模样,一身军装,大马金刀,十分英姿飒爽。 只不过岁月在他身上沉淀的东西更多了些。 江意起初尽量维持着见面重聚的笑容,即使满脸泪痕,她也仍是坚持笑着。可笑到后来,她嘴一瘪,就再也绷不住,哭了。 镇西侯把她揽在怀里,又拍又哄,一时万千感慨。 他一边心疼着,一边纸老虎一样地训斥着:“不好好待在京里,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以为这边好玩啊,这边条件艰苦,又兵荒马乱的,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上一世的家破人亡、生离死别尚还历历在目,一直以来隐忍的所有情绪,全都在胸中翻腾,她快要装不下了,想要一股脑全部兜出来。 她道:“你们那么久不回家,我一个人在家里有什么意思。这一次,我一定要你们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在船上久叙也不像样,镇西侯让苏薄的亲兵赶紧把江意的行李帮忙送回他的府上去;这里有苏薄安排把军械送往军械库,镇西侯十分放心,又留下自己的副将和士兵一起帮忙,然后带着江意就回家安顿。 江意和苏薄在码头分开,她眼眶红红的,带着来羡,规规矩矩地跟在镇西侯身边。走出一段距离后,还是鬼使神差地驻足回头望了一眼。 镇西侯也神经粗壮地回头看去,跟苏薄打招呼道:“老弟,晚上来家吃饭!” 苏薄回身抬眸看来,目光落在江意身上,点了点头。 江意抿了抿唇,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来羡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 镇西侯亦转身,惊奇地与江意道:“那家伙油盐不进,又是铁打的闷葫芦一个,往常我叫他帮我干个什么他不乐意的都绝不会沾手,他是怎么会同意带你来的?” 第543章 哪家的姑娘 本来起初江意又没让他带,是自己乘船出来的,后来才被他半路拦截。但这种话能告诉她爹吗,一旦她开口了,照她爹的性子,定然会追着往下刨根问底,非得把事事都问得清清楚楚不可。 船上发生了诸多事,她也不能事事都讲给他。 遂江意埋着头,含糊道:“我求他的。” 镇西侯道:“你怎么求他的?他那种人,通常你求他也没用的,他是怎么答应你的?” 江意挠了挠额头:“唔,我就是偷偷上了他的船,等船离港以后他才发现的我。然后我就求他啊,要是他不答应我就跳河里。最后看在爹爹的面子上,他才答应的。” 镇西侯感叹道:“真是爹的好闺女,撒娇耍赖倒有一套。” 果然,镇西侯还想再问,江意赶紧又道:“等我回去歇歇您再问好不好?” 镇西侯这才打住。 这里的府邸比不上京中侯府那么气派,没有那么大的前庭和后花园,府里分散错落着几个院子,院子之间也有相当的间隔,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花园,茶余饭后走走消食尚可。 府里的几个嬷嬷听闻小姐从京中来,连忙利索地去把院子收拾出来。 江意一直没见到兄长,便问镇西侯:“哥哥呢?” 镇西侯一语带过:“他带兵出去了,去了些时日,也该回来了。” 还真是凑巧,她兄长当天下午就回来了,风风火火的。 彼时青年披着肩甲,大步跨入家门,衣角猎猎翻飞。 满院斜阳余晖中,晚风乍起,吹起他一束黑发,虽有些风尘仆仆的,但那张脸上剑眉星目,麦色的皮肤,端的是英姿勃发、英气逼人。 他便是江意的兄长,镇西侯长子,江词。 江词一进前院,便见他爹镇西侯站在堂门前,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 江词兴味盎然开口就道:“听说苏薄带了个姑娘回来?” 他的兵马一回城,就听说军船载着军械抵达了。紧接着又听说了这样一桩八卦。 镇西侯神气道:“那可不是。” 江词一边阔步走来,一边道:“他媳妇?他居然在京里结婚了?人家姑娘是不是不清楚他的情况,不然能嫁给他么?” 镇西侯表情怪异:“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词兴冲冲地问:“哪个家的姑娘?” 镇西侯:“你家的。” 江词拾级而上,道:“李家?哪个李家?” 堂上的江意默默扶额。 来羡笑得在她脚边打滚,道:“哈哈哈哈有其父必有其子!” 镇西侯道:“你江词家的。” 江词:“李姜慈?那是哪个?怎么我不曾听说过?” 来羡:“哈哈哈哈哈哈嗝,我说得不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镇西侯挺挺正正地站在门前,深吁了一口气,道:“你不晓得你江词是哪个,那你晓得江重烈是哪个不?” 江词道:“那不就是爹你么?” 镇西侯:“对啊,那江重烈家的是不是你江词家的?” 江词愣了一下,旋即总算反应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有些着急,又有些激动、不可置信,按捺着道:“什么意思?小意来了?她怎么可能会来?” 话音儿一落,堂里便传来一道声音唤他道:“哥哥。” 江词震了震,连忙绕开他爹,一脚跨进堂屋里,抬眼就看见江意正歪头笑睨着他呢。 江意见着他灰头土脸的模样,不知在外怎么风餐露宿了,鼻尖不由一酸。 紧接着门边这青年就如风一样掠过来,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将她上下左右来回打量。 面前这姑娘还真真是他的妹妹,长高些了,模子也长开了,还活生生的。 第544章 一家说说话 兄妹这突如其来的一重聚,江词心头高兴极了。 尽管很想抱抱她,但他身上满是风尘,还是忍住了,神色非常柔和,嘴上却斥责道:“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这边这么乱,怎么不好好待在京里?” 江意笑着道:“几年不见,一见面哥哥就这么凶啊。” 江词道:“你不听话乱跑,怎么不凶你!” 江意摸摸持续发酸的鼻子,道:“那你们这么久不回家,怕都忘了京里还有个家了。” 江词道:“谁说忘了,我和爹那是没有办法!” 江意弯着眉眼,望着自己的兄长近在眼前,双眉一拢急切的样子,她心满意足道:“所以只好我出来寻你们了啊。” 江词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儿,怕熏着江意,便道:“你等着,我先去洗洗,回头再好好说你!” 江词速度非常快,快风快雨,才一盏茶的工夫他就把自个洗得个干干净净,换了身轻衣常服,头发上还滴淌着水珠,他一边擦一边重新踏进堂屋来。 顿时他身上那股武人威风凛凛之感就消去大半,取而代之是在家里的轻松自在。 这下江词才来抱一抱江意,怜爱地摸摸她的头。 随后江意正式地把来羡介绍给他们,来羡也得以正式地认识她的父兄。 这对父子一点都没让它失望,它传音给江意道:“你哥随你爹,你一定随你娘。” 江意哭笑不得。 一家三口得以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对于江意的到来,父子两个的反应如出一辙,一边万分欣喜一边又不由斥责。 因这西陲的情况着实太乱,并且还会越来越乱,她来这里只有随他们到处奔波、吃苦头的份儿。 留在京中,至少锦衣玉食不必愁。 父子俩并不是在外几年,就把她给忘了,而是时时牵挂着,只可惜有命在身,无法回去看她,这一别就是数年。 他俩想得也简单,既然镇守疆土分身无暇,但至少能挣得个军功名禄;父子俩压根不在乎这些,却能保证江意在京里无忧无虑。 他们这么想原也没错,只是以前江意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才会事与愿违。 好在他们并不知道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江意也不必向他们提起。 镇西侯和江词早已知道江意与苏家解除婚约一事,两人都表示支持。 镇西侯十分爽快道:“那苏锦年你踹了就踹了,反正一开始我也没怎么看得上。你还年轻,一点儿也不着急,以后爹再给你挑个比他好千百倍的。” 江词又十分心疼妹妹,问:“船行了十来二十天吧,你在船上都怎么度过的?你看你都熬瘦了。” 江意好笑道:“哥哥又没见我出发前的样子,怎知我瘦没瘦?” 江词理直气壮:“比那年我们离京时要瘦。” 江意:“都过去多久了。” 江词:“可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他又问:“你从没出过远门,一路上都还习惯吗?” 江意粗略带过:“都挺习惯的。” 随后江意又讲了些京里发生的事,她想起顾爷爷,也不知她爹现在知道与否,但见她爹正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顿了顿,也就咽下去了。 父子两个喜悦完以后,沉思片刻,又商议片刻,一致决定等过些日就把江意送回京去。 江意眉头抽抽:“我不回。” 不等父兄给她讲道理,她又道:“我知道眼下这里不太平,但京中也不一定就十分稳妥。爹和哥哥在此抵御西夷,可京里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我与爹和哥哥在一起,才最安全。你们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我也会努力强化自己,不给爹爹哥哥添乱。” 见她神色坚定,父子两个晓得暂劝不动她,就先不提这事儿了。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苏薄这次非常守时地到了侯府来,吃接风洗尘酒。 第545章 你得叫叔叔 江词对此感到很诧异,道:“你今天来得怎么这么准时?”要知道以前叫他来喝酒,他要么不来,要么实在是不得不来时通常都掐在快散场了的时候才来。 苏薄道:“偶尔准时一点不好吗?” 江词拍了拍他的肩膀,迎他进家门。 彼时江意正在膳厅里摆晚饭,抬头便看见苏薄与自家哥哥边说话边往这边信步而来,他有所感应似的,亦蓦然抬眸,灯火下眸色深深,一下缠住她的视线,一边看着她一边应着江词什么。 江意心下莫名一慌,赶紧垂下头去。 镇西侯请苏薄进膳厅入座。 席间江词向苏薄屡屡举杯,感谢他对江意的诸多照拂。 江词刚一放下杯子,镇西侯就又开始举杯了,感谢他载了一船军械回来。 江意眼瞅着自己爹爹哥哥你来我往地劝苏薄喝酒,苏薄一人得喝他们两人的份儿……摆明了,父兄在灌他啊。 江意清了清嗓,尽量自然地说道:“爹,哥哥,还是多吃菜吧。” 她爹和哥哥完全处在灌苏薄酒的兴起当中,浑然忘我。 后来江意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扯了扯江词的衣角,小声道:“你们请他来,又把人灌醉了的话,这可如何好?” 江词理所当然道:“请他来不就是喝酒的吗,当然得灌醉他啊。” 江意:“……” 江词又道:“以往请他他难得来,今日既然来了,不好好招待他怎么行。他又不是不晓得今天来是要遭灌酒的。小意,你莫看他不露声色,酒量好得很,爹和我单独一个跟他喝都喝不过他,后来经常想找他喝酒,他都拒绝。” 江意不由抽了抽嘴角,心想,你们回回这样灌他,他不拒绝才怪。 江意自顾自用饭吃菜,只时不时帮他们打酒装酒。 酒过三巡以后,镇西侯就比较放得开了,豪迈起来一拳不轻不重地抡在苏薄胸膛上,跟他称兄道弟。 江意看得心头紧了紧,他身上还有伤呢。 好在镇西侯也只抡了这么一下。 镇西侯抬头,见江意眼巴巴地看着他和苏薄,一时半糊涂半清醒地,对江意说道:“苏老弟把你带到这里来,你们虽有接触,但也该正式地好好认识一番。” 镇西侯自顾自介绍起来:“他原也是苏家人,还是苏锦年那小王八蛋的叔叔,但后来出来独立门户了。这个小意你知道吧?” 江意点了点头。 镇西侯道:“除去他出身不谈,他还是你顾爷爷的关门徒弟。说来与你爹算同门。虽小你爹一些岁数,但你爹拿他当至交。” 江意又乖乖地点了点头。 镇西侯:“论辈分的话,从你顾爷爷那一辈论起,他也确实与我同辈。往后你就叫他‘叔叔’。” 江意:“……” 这就有点尴尬了。 见江意不吭声,镇西侯又问:“在船上,你怎么称呼他的?” 江意硬着头皮道:“‘苏大人’吧,有时候叫的名字。” 镇西侯一口否决:“那怎么行,没大没小,往后叫叔叔。” 江意看向苏薄,眼里灯火流光,浅浅动人。 苏薄淡淡道:“不必,她叫我名字挺好。” 江词喝了杯酒,咂道:“年纪又不大,被人叫叔叔不是叫老了么。还是叫哥哥的好。” 镇西侯:“辈分摆在那里,怎么能乱?” 父子两个就江意对苏薄的称呼问题,相当较真。 镇西侯本着对顾老将军的敬重,不愿将苏薄当后辈看待;而江词年纪与苏薄不相上下,又不愿矮他一辈。 但最后还是江词妥协了,悄悄对江意道了一句:“算了,看在是咱爹的份儿上,你当他面叫叔叔,私下里你还是叫哥哥。” 第546章 他就是这样 江意实在不想面对这个问题。 后来镇西侯也解决了江词所说的叫老了的问题,在称谓面前加了个“小”字,让江意叫苏薄“小叔叔”。 镇西侯其实是有私心的,知道苏薄手段过人,如让江意拉近与他的关系,将来无论如何得护她一二。 只是不管如何拉近,不管是镇西侯还是江词,都丝毫没往男女那方向去想。 更压根不知两人其实早已互通情意。 这种事,如若是江意的母亲尚在,她兴许会和母亲说一说,让母亲转达给父亲知道。可是现在家里就这两个男子汉,根本叫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要是她这个时候告诉她爹,她喜欢上了被她爹当成兄弟的男人,她爹会不会炸? 见她爹正在兴头上,江意默默地想,这件事还是往后放一放吧。 于是在镇西侯兴致勃勃的眼神示意下,她不得不端起酒杯,敬了苏薄一杯酒,轻声低唤道:“小叔叔。” 苏薄看着端那杯酒的白嫩的手,又看了看江意。 没等他接,旁边的镇西侯就催促道:“我闺女敬的酒,你敢不喝!” 最终苏薄还是伸手接过来,仰头喝了。 江词见苏薄不苟言笑的样子,以为这样会让江意多心,误觉得他很不好接近也很不乐意吃她的酒,那得多伤他妹妹的心! 于是江词就摸摸江意的头,安慰道:“他就是随时随地摆着一副臭脸,你叫他声‘叔叔’,他面上虽不做表示,但心里指不定多高兴!这人就是这样,表里不一。” 江意:“……” 苏薄放下酒杯,看向江词,道:“你觉得我有多高兴?” 江词不理他,继续安慰妹妹:“你看他还嘴硬。” 江意尴尬道:“要不,都吃菜吧。” 镇西侯就对着苏薄:“来,老弟,继续喝!” 江意突然明白,为什么以前她听苏薄提起她父兄时,都一副面无表情、不想多说的形容了…… 镇西侯还爽快道:“说了今晚请你喝好酒,今个这酒可是近年来最纯正的了,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苏薄道:“还没你家树下埋的好喝。” 江意正喝茶,冷不防一口呛了去。 镇西侯:“我家树下埋的?你去我家偷喝酒了?” 江意正咳嗽,虚张声势,咳得要多大声有多大声。 江词连连给她顺背,道:“好端端的怎么呛着了,也不小心点。” 苏薄侧目看向她,见她脸颊都红了,也是蛮辛苦。 遂他一本正经道:“是李家,李将军家。” 镇西侯不满道:“下次说清楚点行不行,我都要分不清到底是我家还是李家了。” 随后江意见他们喝得不少,就起身帮忙去看解酒汤。 熬了解酒汤来,一人喝了两碗,镇西侯和江词感觉清醒些了,就又要抱着酒坛子叫苏薄继续喝。 她父兄就是这样,人前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就不说了,人后要是没人管着,他俩简直就是为所欲为。 以前在京里时可不就是这样,刚发了俸禄,只要江意没看着的话,两父子要么拿去买酒要么拿去买破铜烂铁。 江意也很了解她父兄,平时在外绝不这样喝酒,很有分寸,只有在家里放松的时候亦或是招待自己非常信得过的友人的时候才会这样。 见父兄又开始灌苏薄,江意想着他身上的伤还在吃药调理,今日放任一回也就罢了,但哪禁得住父兄这样子灌他,最后还是她一把夺过父兄的酒坛子,啪地一下给摔到了地上。 镇西侯和江词突然就老实了,悻悻的。 镇西侯对江词道:“你妹妹可真像你娘当年,就是暴躁。” 第547章 你还清醒么 江词一脸认真道:“可怕的是,我竟然感到很亲切。家里还是要有个姑娘才好,这样才像家。” 江意蓦然鼻子有些发酸。 镇西侯连忙又煞风景地对江意道:“小意,快别这么凶,让人见了笑话。” 江意也不想这样的,当着苏薄的面她也感到很汗颜,道:“把酒言欢要适量,再多可就成了酗酒的老酒鬼了。” 江词道:“老酒鬼你可以用来形容爹,不适合形容我。” 江意道:“难道你喝得还少吗?” 江词:“我顶多就是个酒鬼,但不老。” 江意:“……” 这顿接风洗尘宴,最后以江意强迫三人又多喝两碗解酒汤结束。 此时已经是夜深人静了。 镇西侯和江词走路都打窜儿了,没法送客,江意便道:“爹爹哥哥回去歇息吧,我送他出去。” 苏薄起身离开的时候,步子看起来还算镇定,没有镇西侯和江词那么虚浮。 江意今日才来,对这个家还不是完全熟悉,相比之下苏薄就显得比她熟悉多了。结果明明是江意送他,却是他走在她前面,给她带路似的。 江意提着盏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又担心他看不清路似的,刻意抬臂将灯笼往边上移。 苏薄低低道:“不用,我看得见。” 脚下的路影影绰绰,两人闷声走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你还清醒么?” 苏薄“嗯”了一声。 送到家门口,前院里有两个下人,她想嘱咐点苏薄什么又觉得不方便,索性抬脚走出大门,往大门边的墙上倚了倚。 她仰头望着他,私语呢喃道:“以往我父兄都这般灌你么,你也别总是由着他们灌你呀。” 苏薄应她道:“所以以往我通常不来。”他缓缓弯下丨身,略略将她圈在臂弯里,俯头在她耳畔气息温热道,“但往后我会常来。” 随着他低醇的嗓音,气息入耳,撩得她心上一动。她微微偏开头,脸颊有些发热,随手拢了拢鬓边耳发,抿唇轻细道:“你每次来,他们都像今晚那样灌你怎么办?” 苏薄道:“那也无妨。灌不醉。” 江意道:“你酒量真有那么好?” 苏薄看着她,道:“我喝一半倒一半。” 江意抽了抽嘴角:“原来是你使诈。” 苏薄:“他俩两人对我一个,也是使诈。” 这话江意无可辩驳,而且她父兄还使得理直气壮。 但是即便如此,苏薄的酒量也仍是很好的。他喝一半倒一半,至少也有镇西侯或者江词一人喝的那么多,但此刻他仍神色清醒,就只是他看她的眼神,让她格外的脸红心跳。 江意默了默,轻轻道:“我要进去了,你一人回去能不能行?” 苏薄嗓音低得有些缠绵,道:“我若不能行,你要同我一起回?” 江意实在有些消受不了,身子骨轻微地颤了颤,道:“你别闹……” 只是想起来在船上的这些日,两人都是一同生活的。彼此的房间就面对面,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 甚至于好几晚,两人还共用一张床榻。 今日到了地方,往后便不能那样于同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了。 江意心里隐隐有些失落,她很清楚自己是失落的,正如同清楚自己很喜欢与他那般相处一样。 但她又不能太过明显地表现出来,轻道:“那当然不能。” 苏薄头一直缓缓往下垂,因她偏开头不敢与他对视,露出优美而纤细的脖颈曲线,耳发萦绕的小巧耳垂白皙又娇嫩,他鼻尖碰到她的耳垂,她十分明显地战栗了一下,又一路往下,若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脖子,就在她觉得自己险些快要站不住时,他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苏薄道:“今晚‘叔叔’叫得可顺口?” 她眼中浮光流动,宛如星火沉坠。 第548章 不愧是我妹 江意眼神有些闪烁,又有些难自禁地偏了偏头回来,侧脸轻轻蹭着他,声线变得比平时更娇美好听,嘴上道:“那谁叫你要让我爹把你当至交兄弟啊……” 苏薄道:“还是我的错了?” 她敛着眉眼,眉目里尽是一抹温柔,唇弯盈着浅浅的笑意。 她无奈又好笑道:“那我要是不唤你一声,我爹他也不会罢休啊。” 感觉他相当不乐意的样子,江意又与他耳语道:“不如这样,在我爹面前唤你叔叔,在我哥哥面前我也唤你哥哥,就你我的时候,我唤你名字,好不好?” 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称呼怎么这么乱? 苏薄想了想,道:“哥哥比叔叔听起来顺耳些。那你怎么区分我和你哥哥?” 江意都没想过这个,不知道他是怎么刁钻地想到这一点的。 紧接着苏薄又道:“叫声‘苏薄哥哥’来听。” 江意:“……”原来他是在想这个。 她正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时院里冷不防传来江词一道熏熏然的声音:“小意,你在外面嘀咕什么,还没把他送走吗,怎么要这么久?” 江意顿了顿,连忙推苏薄的肩让他赶紧站直身体,一边朝门里道:“唔,我马上就进来了!” 苏薄动也没动,江意不由低低嗔道:“我哥哥叫我了,你快站好。” 这家伙不仅不起,反而手臂一捞,将她的腰肢瞬时捞进怀里,扣紧。 里边江词在问:“马上是多久?” 江意呼吸一窒,胡乱应道:“马上……就是马上!” 她又对苏薄急道,“你这么想当我哥哥的话,那我明天就告诉我父兄,让我认你当义兄好了。” 苏薄一听,松开了她。 她深吁一口气,软软地瞪他一眼。 江意又问:“你要怎么回家,素衣可来接你?” 苏薄道:“他来了。” 江意四下张望,并没有看见素衣他人。 这时素衣才十分应景儿地从某处墙角拐出来,手里还牵着马。 江意意识到,他可能早就来了,只是先前她出门来与苏薄说说话,他不方便出现,又悄悄地匿了。 想着方才与苏薄的所言所行可能都被听了墙角,江意就有些羞恼,又瞪了苏薄一眼。 明知有人,他还那样。 里面江词见她还不进去,又开始催:“小意你进来了没有?” 江意应道:“来了来了!” 她最后再嘱咐苏薄道:“你身上的伤,记得按时换药,还有调理的方子也得继续喝,知道了么?下次我会检查的。” 苏薄道:“好。” 江意道:“那你快回吧,我也进去了。” 苏薄伸手想来拉她,大抵是还想亲近她一下,只是被她灵活地闪身躲开。 她退开两步,有些狡猾地朝他笑,而后转身如蝶儿一般翩翩跃进了大门里。 江意一进门就看见,她家哥哥正十分随意地仰躺在堂门前的台阶上,长腿往阶上一跨,真真是潇洒恣意。 只不过江词等了好一会儿,已经失去耐心了,正准备撑身起来到门外看,究竟是送个什么神竟这么久都送不走。 好在江意是进来了,连忙小跑过来扶一扶他。 江词问道:“为什么要这么久?” 江意急中生智道:“我也不想,但是,但是他好像喝多了,吐了呢。” 一听苏薄喝多了,江词顿时满意了,但又担心:“吐哪里了?莫把家门弄脏了。” 江意扶他站起身来,他似乎真要去确认一下,有没有把门前给弄脏的样子。 江意连忙再顺嘴胡扯道:“我怎么能让他吐我们家门前呢,我让他自己兜着回去了。” 江词顿了顿,回头看向江意,半晌道:“不愧是我妹。” 第549章 就适合卖萌 随后江意扶着自家摇摇晃晃的哥哥,送他回后院。 她累得个气喘吁吁,道:“先前你不是回院里休息了么,怎的又出来?” 江词道:“你今天才来,还不熟悉,又得送客,我来帮你忙。” 江意道:“你是嫌我不够忙吧。” 江词道:“这里没京城那么舒适,我担心你晚上睡觉会认床,家里也没几个嬷嬷伺候,不习惯的话,明天哥哥去城里给你买几个丫头回来使。还有,这天儿看似暖和起来,可半夜甚凉,千万别踢被子。” 末了又补充一句,“要是实在认床睡不着的话,就来找哥哥,哥哥给你讲故事。” 江意听来心里温暖极了。从前在家时,他们就是这样的,江意睡不着的时候总喜欢去打扰他,让他也没得觉睡。 但江词没有哪一次不耐烦,最后都是把她哄睡着了的。 江意应道:“我知道啦。不过哥哥就不用操心了,我现在没那么娇气,在哪儿都能睡。何况这是我家,心里踏实着呢。赶了这么久的路,身体也很累,一会儿回去肯定沾床就睡着。” 江词点了点头,又道:“小意,你在京里是不是受了委屈?” 江意愣了一愣,听江词道:“等这边的事了,我回京替你收拾那些破玩意儿。” 江意笑着道:“好。” 江意院里临时派了两个嬷嬷,她回房洗漱后,上榻抱着来羡,还真是沾床即睡。 房外草丛里的虫鸣声,衬得这夜愈加静谧。 第二日江意起身,去膳厅用早膳。她本以为是和父兄一起用,只是见父兄还没到前边来,便问了嬷嬷一句:“我爹和哥哥起了么?” 嬷嬷应道:“侯爷和大公子一早便去营里了呢。” 昨晚虽然喝得多,但父子两个从来不误正事儿。该干什么,第二天早早地爬起来就去干什么。 江意来西陲也不是游玩儿的,该轻松的昨日都已经轻松过了,今日一切该步入正轨。 她独自用完早饭,便回院里更衣束发。 来羡看着她熟稔地把自己装扮成少年模样,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江意道:“前世父兄战亡的消息传到京里,已是夏末,除去路上传递消息所花的时间,眼下离那个时候最多只有两三个月了。” 顿了顿她又道,“我记不得具体是哪场战役,但首先我得弄清楚这西陲的地形以及各地方的地名,才有可能筛选出战场是在哪个地方。如此才能叫父兄早做准备。” 另外,她还得在有限的时间里最大限度地强化她自己。 她整好衣襟、收拢双袖,便带着来羡出门去。 来羡道:“咱们去哪儿?” 江意道:“自是去我父兄的营中。那里的信息最全。” 来羡:“你去也就算了,但是带着上我会不会太儿戏了?” 江意道:“这有何儿戏的,以往我哥哥也在军中训练猎犬的,你把自己当条猎犬不就行了。” 来羡:“你看我哪里像猎犬,我一看就适合卖萌好吗?” 江意笑道:“你挺厉害那也是不争的事实。” 家里嬷嬷见江意打扮成这样,便问:“小姐要至何处去?” 江意道:“出门逛逛,请管家帮忙牵匹马来。” 家里下人原以为她只是位娇滴滴的小姐,可哪想,如此细细弱弱的,竟要骑马出门。 下人生怕她摔着跌着,劝阻不已,但后来她还是翻身骑上马,朝来羡伸手。来羡往上一蹦,江意就顺利地把它捞到了马背上坐着。 江意挽着马缰,道:“我只是出去转转,不必太担心。” 说罢,调了马头就往前小跑而去。 下人们见她动作并不生疏,显然不是第一次骑,但也担心她人生地不熟,赶紧派了个人跟上去。 第550章 战争的气息 江意打马上街,这西郡夔州城不如京城那么布局宏大、繁华,但街道屋舍俨然也整齐有序,来往行人、店铺商贩也还热闹。 府里跟个人出来也好,江意要去大营,他可以带路。 大营外把守严密,设有重重关卡。江意、来羡和侯府下人被拦在了外面。 好在侯府下人随身带有腰牌,出示腰牌后,道是有事禀报镇西侯。 江意和来羡虽然没能第一时间进去,但把守的士兵也第一时间跑去通报了。 出来一看究竟的是江词身边的亲兵,都是以往在京里待过的,自识得江意,就领了江意进营。 亲兵原本要带江意去营帐里休息,道:“眼下侯爷和大公子正点兵,小姐请先进帐休息,等侯爷大公子忙完就会回来。” 江意想起昨天她刚抵达时,正好下午江词就带兵回来,不由问:“点兵为何?又要出征吗?” 亲兵点了点头。 江意不想进帐休息,便让亲兵带她去点兵场。 亲兵颇为为难。 毕竟她是个女子,要是回头侯爷和大公子怪罪起来,他也不好交代。 江意看出他的难处,道:“你放心,是我自己要去,自不会落罪于你。要罚也是罚我。” 最后亲兵带了她往点兵场去,只不过见跟在江意身边的这条狗,不由多看了两眼,觉得不妥,但还是没说什么。 这座大营,是整个西郡边陲的大本营。 那点兵场上,风起沙扬。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全是军队士兵。 镇西侯和江词站在高台上,随着挥旗下军令,场上各支队伍非常井然有序地调动,即将由各将领带兵前往边陲各地。 彼时,江意和来羡扒在毫不起眼的围栏边,往那场地上遥望。 那军旗猎猎,三军吼声震天,让人心潮澎湃。 同时她也真切地感受到战争将来的气息。 江意问亲兵:“这次也是我哥带兵去吗?” 亲兵答道:“这次由侯爷身边的副将去。” 后来苏薄也来了大营。 大营的把守士兵得为他敞开刺栏,他径直纵马奔入营地。后面紧随而至的还有他从军械库调来的一批军械。 苏薄翻身跨下马,随手把马鞭丢给旁边的亲兵,并吩咐自己的人去给镇西侯那边做交接。 严格来说,他身为边境都司,才是这西郡边陲的军政之首。不过镇西侯又是受命镇守这个地方,故两人也没硬分出个高下,镇西侯派兵打仗,需要什么,都是苏薄安排分派,尽量让镇西侯没有后顾之忧。 江意在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时,回头去看,便看见苏薄来了。 她又飞快地偏回头去,继续盯着那点兵场。 苏薄也看见了她,但得先将手里的事都交代下去了,才向她走去。 苏薄站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江意忽然问起:“之前你回京述职,本来是要换边防的是吗,我记得边境都司一职好像是流动的,每三年换防一次。” 所以回京述职以后,他理应去往下一个地方任职。就算是要帮忙护送军械至此地,那送到以后,他是不是就会离开? 之前在船上的时候,江意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没对他开口提起。 照上一世的结果来看,江意觉得他应该是离开这里了的。不然她父兄战死之际,他也在这里的话,他父兄被冠以叛国之罪,他亦不能独善其身,又何以后来还能当上兵马大将军。 苏薄道:“以前是三年一次。这次离京前变了。” 江意愣道:“变了?” 苏薄道:“这里形势日益紧张,若来新的都司,需得要一段时间磨合。我离京前太上皇刚将此事定下,改为五年一轮。” 江意道:“所以,你不会离开?” 苏薄:“嗯。” 第551章 来提亲试试 江意眯着眼望向远方,神色或轻快,或复杂。 这里又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在往与前世不同的方向发展。 太上皇活下来了,与之有关的千丝万缕都会跟着变化。 这一次她来了这里,苏薄也没有离开,必不能像前世那么惨烈。 江意道:“或许你留下来,会错过一个绝好的升迁的机会。”她侧头看着他,神色郑重而认真,嘴角含笑,“但是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如若他说他要离开,她绝不会阻他前行的道路。可他说他不走,她也毫不会掩饰自己的喜悦,想他留下就是想,得让他知道。 风吹起场上的阵阵沙烟,撩起她耳边的细发。 江意抬手压了压,忽又道:“苏薄,等解决了西夷人以后,你或许可以来向我爹提亲试试。” 她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苏薄微微震了震,眸里亦顷刻风起,黄沙化作飞影,雁过留下云痕,山川四时,尽在眼底。 话说出口后,江意不敢看他的眼睛,脸颊有些飞烫,若无其事地继续看远方。 她觉得自己是头脑发热,可是自己又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很想……往后一生都能与身边这个男人在一起。 良久,苏薄低道:“你……愿意?” 江意偏开头去,耳根子有些泛红,抿唇道:“你问我有何用,到时你得去问我爹愿不愿意。” 以前,刚与他在一起那会儿,她分得很清楚。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算是有了意中人,也仅仅是喜欢他、眷恋他,两人可以相处,但不会因此而渴望与他有婚约。 因为经历过一次,婚约于她而言,似乎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但是从相识至今,这个男人都总是在刷新她的认知和观感。 不管是她的人生也好,他的人生也罢,如若能紧紧相连在一起,共同承担着走下去,又何惧呢? 他和苏锦年不一样。 他总是让她感到踏实,和心动。 所以,江意觉得,若是用上一世的体验来衡量他,也是不公平的。 只要这次她父兄能度过这一劫,他们一家人都能平平安安,她决意认真考虑与他的将来。 江意又喃喃补充道:“只一点,我不想离我家太远。” 这时点兵已经结束了,镇西侯和江词从高台上下来,也一眼就看见了江意和苏薄,还有来羡那条辨识度很高的狗。 苏薄还有什么话想与她说,但眼下显然不适合过多地谈论这些事,看着镇西侯和江词迎面走来,他只低低与她说道:“等这里事情完,我们找个地方说。” 先前脸颊的热意还没散,又一股温燥涌上来,以至于江词一走近就问:“小意,你脸怎么这样红?” 江意拼命掩饰:“啊,哦,可能是天气热。” 江词抬头望了望日头,连忙牵着她去到阴凉地儿,道:“你不在家歇着,到这里来干什么?还往太阳底下站,当心一会儿晒伤了。” 镇西侯就道:“你就是瞎操心,小意这么瘦弱,多晒晒太阳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那些花花草草,要是没太阳哪长得好?” 以前在京里时,江意也经常三天两头往营地里跑去看她爹,因而眼下她到这里来,也不显得很奇怪。 镇西侯见江意和苏薄站在一起,第二句话便问:“小意,叫叔叔了吗?” 江意:“……” 昨天不是喝多了一时兴起才那么整么,怎么她爹还记得? 江意只好乖乖巧巧地对着苏薄轻唤了一声。 她心里想,等解决了西夷人后,苏薄真要是向她爹提亲,可能会有点难度。 第552章 仗一直在打 江词又道:“你怎么把来羡带来了?这兵家之地,你带只宠物到处溜达,不像回事。” 江意道:“它可不是一般的宠物。” 说罢她冷不防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扬臂往那黄沙场地用力掷去,与此同时来羡四脚一蹬往前猛跑。 它奋力奔跑起来时,浑身黑白毛发在阳光下油油发亮,像一匹非常敏捷的小马驹,并且速度极快,竟能赶超匕首掷出的距离,最终在匕首坠地之前,它往上猛地一跃,精准地叼住。 江意笑眯眯道:“它是我的猎犬。不仅救过我几回,而且顾爷爷也很喜欢它。” 镇西侯和江词都以为来羡只是一只寻常的宠物狗,见状不由得对它刮目相看。 江词见来羡叼着匕首回来,兴冲冲地问:“它可会撕咬?” 说着他就将箭靶上扎的稻草人取一个下来,丢出去试试来羡的天性。 来羡一边猛扑上去,甩头狠狠撕咬,一边怀疑狗生: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要做这个? 它想在这营地里留下来,就必须先取得镇西侯和江词的认可。否则往后江意往这里走动,它都只能乖乖待在家里。 不管了,疯狂就对了。 江词眼睁睁看着它把一个稻草人咬散架了,满地都是枯草,满意道:“这狗儿蛮凶。” 可能它真的是条猎犬。 那厢镇西侯与苏薄招众将领进帐议事,大约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 将士们来去匆匆,神色严肃,营地里的气氛又变得有两分紧张。 因江词昨个才回来,今日还轮不到他又出征去,便显得他比较闲。 江意问道:“哥哥,要打仗了么?” 江词摸摸她的头,笑笑道:“仗一直在打,只不过还没打到这里来。”他的笑容里并不轻松。 西陲是大玥与西夷人的边境,占据很大一片地方。眼下他们所在的夔州,也只不过是处于西陲地带的中心郡府而已。 若是面对一个文明国家倒好办,镇西侯也不至于在此地一守数年而不敢撤。 但是西夷人非常疯狂,他们好战嗜杀,且又能征善战、吃苦耐劳。他们通常在马背上讨日子,在恶劣的环境下生存,所至之处,烧杀抢掠如蝗虫过境一般彻底干净。 在近几年以前,他们都是一直往西扩张,但不知怎么的,约摸是那边并没有什么好抢夺的土地和资源,于是又调头回来往东扩张。 西夷与大玥之间隔着重重巍峨高山,但西夷人也不死心,总是一遍遍越过边境,比山贼土匪更加猖獗,频繁滋扰大玥国的百姓。 最初大玥也派了使臣前往与他们商谈,表示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大玥这边可以教他们农耕桑蚕,过定居生活。 结果西夷人二话不说,就将大玥来使给杀了。 后来朝廷才派镇西侯前来镇压。 只是西夷人很分散,生存能力又强,最要命的是中间有山地做挡,易守难攻,这才过去了好几年也没能彻底了结。 或许朝廷觉得这西陲的边境问题并不十分紧张,无非就是些什么都不懂的蛮子,靠着东躲西丨藏才坚持到了今天。朝廷每年也没拨足够的军饷下来,大抵是觉得就保持目前这样的状况也挺好。 太上皇曾要求一鼓作气尽快消灭西夷人,可朝廷但凡有点余钱都被那帮朝臣想方设法地用在自己所管辖的那片地方,太上皇每每问起,朝臣都一片为难,道是实在腾不出多余的钱来。 太上皇又不主政,故也没有办法。 这次给西陲造军械,还是太上皇硬给皇帝施压,才拍板定下的。 第553章 怎么又是你 实际上没有身处其中,朝廷并不清楚形势的严峻。 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因这里地形问题不好展开大的进攻,很早以前镇西侯就与将领们商定好了战略。 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来诱敌深入,一点点把西夷人诱去他们早已选好的一片战场。 所以西夷人已经一点一点侵占了进来,并且离得越来越近。 照镇西侯的计划,就快要成了。到时候他们能围困住大批的西夷人,一战扭转局势。 所以近来大营的将士调动非常频繁。 趁着镇西侯主帐议事,江词不吝给江意讲现在的大致情况。 最好能吓得妹妹赶紧收拾东西回京去。虽然不舍,但这里绝非一个安全久留之地。 最后江词道:“看吧,这里兵荒马乱的,没骗你吧。要是到时候打到夔州城中来了,你还得跟着颠沛流离。” 江意道:“我不怕。你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次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离开你和爹爹。” 她神色有些凝重,又道:“哥哥,千万莫小瞧西夷人。他们野蛮,但不一定无脑,你们觉得他们受诱上当了,会不会他们只是顺水推舟?我们不能不防,他们也在蓄力,等待时机给出致命一击。” 江词道:“放心,这不是儿戏,我和爹都会万分谨慎。” 后来主帐议事散了,江意和江词一同进去。 苏薄还没走,江意丝毫不避忌他,进来一坐下便开口道:“我在京时写信来,告知爹爹身边跟随多年的李副将怀有异心,暗中投诚戚相,爹爹怎么处置的?” 镇西侯大刀阔斧地坐着,闻言看了苏薄一眼,道:“还能怎么处置,我还没来得及,就被某人给处置了。” 江意循着他眼神亦看向苏薄,瞬时了然。 镇西侯又道:“要不是小意你写的那封信,这小子敢擅自动我的人,我非跟他绝交不可。” 至于苏薄为什么要杀那个人,大家都一致没多问。 江意神情郑重,又道:“爹,哥哥,我有话要说。不管我说什么,都请爹和哥哥务必相信,以往我从没恳请过你们任何事,唯有这一次,请你们一定要重视。”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文书来,递给镇西侯。 镇西侯还在想是什么事搞得这么严肃,然当他打开文书一看,脸色就变了。 江词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面色跟着沉了下来。 镇西侯问:“这个哪儿来的?” 江意道:“我去给爹爹打扫书房时,在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 这正是当初那本通敌文书。她当时在书房做做样子,让暗中窥伺的人以为她发现文书以后第一时间就烧毁了,实际上她一直保留着。 江意道:“有人想栽赃爹,后来我循着线索去查,发现了背后栽赃之人,只是没等捉住审问,那伙人便死了。” 镇西侯问:“怎么死的?” 江意瞥了苏薄一眼,轮到镇西侯顿时了然,瞪眼道:“怎么又是你?” 江意忙解释道:“他也只是奉命行事,那伙人与东郢有联系,所以他才不得不去铲除的。他们在暴露之前与京中官员有走动,只是没能查出具体与哪些人,栽赃爹爹一事也有可能有朝中人参与其中。” 这样一本文书,字迹和章印都清晰,又是从江意手里递来的,必然就跟他们家脱不了干系,镇西侯怎能不当回事。 这要是传出去了,怕是江家一大祸患。 想着江意一路揣着它从京城至此地,镇西侯就不得不捏了一把冷汗。 现在镇西侯亲眼看过了,这文书也再留不得,便移至灯台边点了烧了。 江意停顿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之前我尚在苏家时,翻过苏锦年的书房,他早已是戚相的人,并且和戚相暗中筹谋着,想对爹不利。栽赃之人和戚相是不是同一伙暂不确定,但他们就等着爹在这边失利犯错,以此大做文章。 “所以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西夷人,还有朝中那群尔虞我诈之辈。爹万不可大意,我有种预感,这次西夷人定会有备而来。” 第554章 要做出改变 随后江意又说明了自己的意愿和打算,她也要时时到这营中来,不说参军,但必须抓紧时间锻炼强化自己,绝不给父兄拖后腿。 见父兄两个表情莫名,江意以为他们是觉得自己在开玩笑,便说明自己之前在京中时便已经开始练习了,且还是苏薄亲身指导的。 为此她还让苏薄替她作证,以增强说服力。 结果镇西侯和江词不是不相信,而是完全傻了。 从江意向他们道明京中形势,到她的打算,父子两个听得着实震惊。 江意身为侯府嫡女,以前从来都是安居后宅,平时专注于琴棋书画、刺绣女红等,哪会管京里形势不形势的,更不会关心那些京官儿哪个又和哪个是一头的,可现在居然听她说她去翻苏锦年的书房,查找通敌文书的线索,甚至还开始习武了…… 江意肃色道:“爹,哥,你们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 他俩对江意向来十分开明,只要她乐意,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另外如若她能习点武,有个自我保护的能力,父子俩也乐见其成。 镇西侯问江词:“小意是不是越来越像她娘了?” 江词深感赞同。 但,她到底是为什么做出这样的改变的? 江词直言问:“小意,你是不是因为苏锦年那个渣渣伤透了心?等回去以后哥哥帮你弄他。” 江意如今与苏薄在一起了以后方才明白,她前世对苏锦年压根就算不上真的喜欢,因为从来没有过和苏薄在一起时的脸红心跳感。 提起苏锦年这人来,江意分外坦然:“不必了哥哥,他家已经被我弄得鸡飞狗跳了。现在不过就是个鳏夫,是个私生子。” 江词:“鳏夫?私生子?听起来果然比他翰林学士的称号顺耳。那你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的改变?” 江意沉默了片刻。 父兄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江意道:“我只是某一天,突然做了一个梦,被噩梦惊醒。我梦见爹和哥哥在西陲一去不回,梦见家门破败,梦见好多人对我们落井下石。我害怕梦境变为现实,所以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只能用梦境的方式,将她的担忧恐惧表达一二。 江词总能找到理由安慰她,摸摸她的头,道:“你这是太想我们了,忧思过重导致。何况梦都是反的。” 中午时,江意在营中同父兄、苏薄一起用午饭。 每人的饭菜都是单独盛上来的。 但三个男人一致都非常照顾她。 镇西侯和江词也就罢了,因为从小了解她的口味,但苏薄也甚为了解地将菜肴里精细的部分挑出来,放进江意的碟子里时,江意顿觉不妙。 苏薄许是一时顺手习惯使然,可这一举动叫她父兄瞧见了,岂不是让他们奇怪? 果真,苏薄这一顺手的行为,使得镇西侯和江词两个吃饭的动作都停了停。 江意正想解释什么,江词就感叹道:“这辈子还能看见他给姑娘夹菜,真难得。” 镇西侯哆道:“那小意能是一般的姑娘吗,现在不对小意好点,将来他孤家寡人的老了,指望谁去孝敬他?” 江意:“……” 镇西侯还拍了拍苏薄的肩膀,道:“老弟这么上道,让我甚是欣慰。你放心,将来你我都老了,小意孝敬我的一份儿,必然也孝敬你的一份儿!” 江意扶了扶额。 苏薄面无表情,淡淡道:“你也放心,你老了,我也还没老。” 江词道:“就是,他年纪与我不相上下,爹,你是指望我也陪你一起老吗?那谁来给我们养老?如此小意的担子也太重了。” 第555章 没在地图上 江意抽抽嘴角,看着自家爹和哥讨论将来的养老问题,不得不插嘴道:“好好吃饭不行吗,扯远了啊。” 镇西侯就非常心宽地对苏薄道:“以后你多照顾照顾小意,有付出才有回报。小意,你记着啊,爹这老弟,将来老了你也尽量孝敬他些。” 江意埋头不做声。 谁要孝敬他。 苏薄继续时不时地将菜放到她碟子里,她都默默地小口小口吃掉。 当着爹和哥哥的面儿,让她莫名有种做贼似的心虚感。 江意到了这军营,丝毫不想着早点离去,下半日她便一直待在她爹的营帐里,她父兄和苏薄到别处有事时,她便和来羡一起,把帐中所有能翻的地图全都拿出来翻了个遍。 江意画了一下午的时间来了解西陲的地形,以及每个地方的地名。 不知不觉时间就一晃而过。 来羡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发现那场战役的具体地名?” 江意紧着双眉,她以为就算她想不起来了,重新看到地名时,总会或多或少有熟悉感或是突然惊醒的恍然感,可实际上图上每一个地名都让她感到陌生。 以前根本没听说过。 后来江词回来,见她看地图看得眉头紧锁,便在她身旁坐下,安慰道:“看不懂也没有关系,哥哥教你,这种图形画的是山,这种则是山谷盆地,还有这种记号则是有人居住的村庄和城镇……” 江意抬起头来,看他说得煞有其事的样子,不由道:“我看起来这么笨吗?” 江词继续安慰她:“这个看不懂只能说明你不擅长而已,哪里笨了。” 江意不跟他纠结这个,问道:“西陲境内所有的地名都在这这些地图上了么?” 江词道:“那定然没有。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有地名,比如某座山,某个峡谷,没人居住更鲜少有人涉足,便无人给它起名字。还有这图上所载也是记个大概,可能对西陲军防起到作用的地方才会记上名字。否则每一个村每一座山都记录详细的话,那得用多大一张地图。” 江意想来也是。 不管是史书还是世人口述,记载和传递某场战役时,通常都会把地名加在前面。 结果那场至关重要的战役的地名竟没在这些地图上。 傍晚,镇西侯回来,还有些军务待处理,江意见天色不早,便准备带着来羡回去,道:“我先到家,等爹和哥哥回来用饭。” 她一出营帐,看见苏薄也还没走。 苏薄回头看见她,道:“我去牵马。” 想起上午时还有没说完的话,他说过要找个地方与她说,大概也一直在等与她单独两个人的时候,江意心头不由有些发窒,心跳也蓦地加快起来,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苏薄牵来两匹马,两人各自骑上一匹。 来羡对江意传音道:“那,我还是跟着你爹你哥一起回?” 江意没勉强它,道:“都可以。” 既然都可以的话,来羡当然就不跟着去凑热闹了啊。 于是来羡没有上江意的马。 江意随在苏薄后面,两人驱马一路往大营口的方向去。 在营地里也没有跑得太快,结果还没出营口,就听见后面响起一簇马蹄声紧随而来。 江意回头去看,见江词也骑马跑来,他马背上还驮着来羡呢。他生怕追不上江意的样子,为了快些,直接把来羡横放在马背上趴着。 因而来羡抬起狗脸看向江意时,可幽怨了。 江词毫不含糊道:“小意,我跟你一起走。” 江意不由偷偷看了看苏薄,瓮声道:“你不是还有事忙么?” 第556章 给她哥挖坑 江词道:“没什么要紧事,回去路上顺便带你逛逛。” 说罢,他就自顾自地打马走在前面,回头见两人还没动,便催促道:“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来羡唏嘘:“小意儿,你这哥哥哟,真是煞风景不要钱的。” 江意只好驱马跟上,道:“我自己回去就好了啊。” 江词道:“那怎么行,让你单独跟苏兄一起回,不太好。” 苏薄凉凉道:“不太好,我是半路把她弄丢了还是怎的。” 江词:“我妹妹胆子小,又害羞,我怕她单独跟你一起不适应。” 江意:“……”她心想,她挺适应的啊。 苏薄闻言,蓦然“嗤”笑了一声。 江意也不禁侧目看去,想捕捉到他笑起来时的样子。 尽管知道他不是发自真心地想笑,甚至感觉和自己在船上嘲他时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她竟然觉得依旧好看极了。 江意又飞快地垂下了眼帘,听苏薄道:“在船上那么多天,不也适应过来了么。” 江词道:“船上那是没办法,小意,在船上的时候你是不是经常躲在船舱里不敢出来?” 江意:“……你说是就是吧。” 江词:“你看,被我说中了吧。有哥哥在,你不用太拘谨,胆子大些。” 于是最后三人一狗一同离开大营,朝城中行去。 傍晚的街边,沿路有不少卖小零嘴儿的。 有糖水,有烤地瓜,还有豆腐脑等等,颇有地方特色。 最后在江词的善作主张下,三人在街边的一个摊棚里,一张桌边坐了下来。 桌上摆满了江词买来的各种西陲的小食。 江意用打通的竹管吸着梨和枇杷煎来的糖水,觉得酸甜清香可口,算是很合她口味的了。 她一边吸着,一边眼巴巴看着苏薄用筷子给她剥开了一只烤地瓜,软软糯糯的,里面的果肉通红,香甜扑鼻。 他对她好并不避讳着江词,而是当着江词的面儿,将地瓜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微微摊凉了,再将筷子递给江意,让她自己夹着吃。 江词喜闻乐见,道:“小意,往后多个哥哥关照你,你别怕,哥哥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需求只管对他提。” 江意吃着小块的烤地瓜,软糯香甜得让她享受地眯起了眼。 苏薄淡淡道:“那你在的时候,她叫一声‘哥哥’,是叫你还是叫我?” 得,这是先前给她挖坑不成,现在又来给她哥挖坑了。 江意一听,哪还有心思吃地瓜,连忙道:“我不叫你哥哥不就分得清了。” 江词道:“那怎么行,他比你年长,不能这么没大没小。” 江意噎了一噎,道:“那继续叫他叔叔?” 江词更有意见:“你叫他叔叔,我是不是也得叫他叔叔?” 苏薄:“理论上是这样的。” 江意瞥了瞥他:“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么?” 江词兀自品味道:“不行,还是得分清楚。不然小意叫一声,我也不知道她叫的是我还是你。” 江意扶额:“我谁都不叫。” 江词直接忽略了她,道:“这样,在称呼前加个姓或者名不就行了。小意,你就叫他‘苏哥哥’,或是‘薄哥哥’,‘苏薄哥哥’也成。” 江意:“……” 苏薄赞同地点了点头,江意软软地嗔他一眼,他一本正经道:“我无所谓,怎样都好。” 江词十分热衷于当哥哥,并试图把这种热衷传染给苏薄。 只不过江意顶多只愿意勉强唤苏薄一声“哥哥”,算是给江词很大的面子了。 用完了小食,从摊棚里出来,直到与苏薄分路,最终两人也没找到单独说话相处的机会。 第557章 还有何要求 往后的这些天里,江意开始同父兄一起早出晚归,在大营里度过。 让镇西侯和江词大为意外的是,没想到江意的匕首还使得相当好。一大早士兵们操练时,她也跟着在一旁学几下,见她颇有决心锻炼强化自己,江词一得空时就亲自教她几招。 从早晨到下午,教练场上最常见的就是江意的身影。 苏薄很多时候也是在大营里,时不时看见了,会驻足在边上看她一会儿。闲的时候,则走到教练场上去,手把手教她几下。 江词十分乐见其成,觉得他是个非常不错的老师。至少江意使匕首的那些招式,他就教得极好。 于是乎,江词就主动退下来,专让苏薄去教江意。为了让苏薄有足够的时间教,江词还主动给他跑腿,帮他把一些琐事杂事都处理掉了。 而后江词一有时间就把目标对准来羡那条狗。驯狗去了。 但神奇的是,每当江意以为有空当和苏薄独处,苏薄将将打算带她找个地方把那日没说完的话说完时,江词又总是能精准地不知从那个旮旯冒出来。 比如,前一刻江词还有事儿走开了,苏薄和江意正准备离开大营时,后一刻他就能出现在两人身后,问:“你们去哪儿?” 江意随口胡诌了个理由,江词就不大意道:“哦,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最后两人行妥妥地变成了三人行。 以至于这几天苏薄一看见江词,淡淡的眼神里就充满了嫌弃。 这日,江意在教练场上对着苏薄使匕首。 即使有一阵子没练,她也不显得生疏。 这匕首近攻是能自保,但在这西陲始终不太适合。 难保以后她不会遇到西夷人并与之敌对,唯有双方距离够近时才能这样近攻。可一旦拉近双方距离,她不一定占优势。 所以江意要苏薄教她其他的。 苏薄问:“你想学什么?” 江意眼神里浸着光,黑白分明,坚定道:“不管什么,只要是你们在战场上能用到的,都教我。” 苏薄深深看着她,道:“你想上战场?” 江意对他笑,神采奕奕道:“你不就是在战场上打拼下来的吗,我父亲如是,我兄长亦如是,我怎么就不行?何况往后我要跟你在一起,不得你在何处我就在何处么。” 她最后这句成功地说服了他。 苏薄叫人抬来两排兵器架,随手抽了根长棍给她。 当日教了她一日,怎么灵活拿稳这根长棍。 她挥棍时,苏薄站在她侧身后,调整她的姿势和方位。 苏薄贴着她耳朵忽道:“你还有什么要求?”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自她耳边拂过,听得她一阵耳热,却又不明所以,故回头望着他:“嗯?” 苏薄低道:“除了不想离家太远这一条。” 江意霎时明白,他是在继续那日未完的话题。 等不及找机会与她单独闲下来的时候再慢慢说了,有她哥在,那样的机会也很少,他现在就想问清楚。 江意心头一窒,努力握紧长棍,抿唇轻声道:“你这样会让我分神,还怎么练啊。” 后来苏薄就不问了,容她练个够本。直到黄昏,她已能将掌握长棍的手法基本熟练。 到底是出身武家,爹和兄长又都是武痴,江意从小看他们比划看到大,又对兵武有一定的了解,又聪明,所以她真正学起来时事半功倍。 之前在京中决定练习匕首是为了能自保,而今在教练场练习其他的是为了能御敌。 教练场上没什么人了,后来就剩下江意和苏薄。 江意才初初入门,一棍朝苏薄横扫过来时,被他一手轻松接住,颇有些四两拨千斤的气势,道:“今日到此为止。” 第558章 与他的将来 江意汗湿了额发,金色阳光洒照在她脸上,道:“我还可以再练习一会儿。” 苏薄道:“你想把手腕废掉?” 一句话这才打消了江意的念头。 两人到偌大的教练场某个偏僻的角落里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主要是之前他俩想离开找个地方说说话时总是能被江词给撞个正着,所以这次两人索性就不走了。 果真坐下没一会儿,江词还真就找来了教练场。 江意私心里也不想这时被江词给发现,便将身子往下缩,几乎趴在了苏薄的腿上。 两人前面恰好有一堆沙袋作挡,她觉得沙袋遮住自己应该绰绰有余,但苏薄太高,又怕遮不住他,便伸手就勾下他的头。 苏薄俯下头,与她咫尺相对,鼻尖贴着她的,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里的光带着晚霞的味道,又明艳又佚丽。 江意冷不防对上他的眼,有些慌张,但一时又不敢多动。 因为她听见此时江词在问自己的亲兵:“他们人呢?” 亲兵答道:“大公子是问小姐和苏大人么,方才还在的,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了吧。” 而后江词带着亲兵就离开了。 教练场是彻底地空旷了下来。江意能听见风吹起场上黄沙的声音。 苏薄侧头微微错开她的鼻尖,便在亲在了她的唇上。 江意颤了颤眼帘,神色顿时有些迷离色彩。 待他要辗转温她之际,她轻喃着推他道:“别……会被看见的。” 苏薄并不打算放开,她窘迫又道:“我出了汗,你别靠我太近……” 见她是真的有些急切,他一点也不介意,可是她非常介意,他也就不再勉强了。 喉结滑动了一下,他及时收住,缓缓抬起头去。 江意便也跟着坐起身,偷偷瞧了瞧四周,见没个人影,方才稍稍放心。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道:“还有……” 苏薄不约而同道:“你说的……” 两人又同时停住。 江意看向他,他亦看着她。 江意抿唇笑,轻细道:“你先说吧。” 苏薄便先低低道:“上回你说的那一点不是问题。反正我独身一人,住哪里都行,你若不想与你父兄分开,我们可以与你父兄住在一起。” 江意捋了捋耳边细发,柔声道:“那怎么行,那不就等于你是入赘到我们家么。” 苏薄想了想,道:“我倒是无所谓。不行的话,我们就住你父兄隔壁。” 江意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苏薄又问她:“还有别的么,你都告诉我,我可以一起解决。” 江意道:“就那一点,暂时想不出别的什么了。等我想到的话,再告诉你。”她又问他,“你有没有想要求我做的事?” “有。”苏薄道。 “什么?” 他道:“不许反悔。” 江意怔了怔,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倏尔噗嗤一下笑出来。 苏薄问:“这很好笑么?” 江意忙道:“我没有在笑你,我只是突然想到,明明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我们却如此讨论合计,是不是很幼稚?” 苏薄看着她,认真道:“成亲是终身大事,为什么不能讨论合计?” 想想好像也是。 江意仰头望着他,夜色降临,不远处亮起了营火。她一时脑热,忽然蹭起身往他唇角亲了一下。 她低语道:“那你就别给机会我反悔。” 随后她又问:“你的伤可好些了?这些日有没有认真用药?” 苏薄:“嗯。” 江意侧头看他:“外伤呢?还在敷药么?” 苏薄道:“结痂了。” 他的身体复原能力很强,别人通常一个月才开始痊愈的伤口,他半个月就能进入状态。 只是江意不了解他的身体。之前在船上是她亲手包扎的,她知道他的伤口很有些深。 见她狐疑的样子,苏薄又道:“不信的话,你可以检查。” 说着他拿住她的手,真要她检查的样子。 江意反应过来,脸颊一烫,指尖连忙往后缩。 正这时,江词又寻过来了,身边跟着来羡,正叉腰望着这边的教练场,心累道:“这跑哪儿去了,把守的人又说没见他俩离营。来羡,你快去闻闻看,他俩在哪儿。” 第559章 你也会喜欢 江意要是再不吭声,怕是自己这哥哥得举着火把寻人了,于是只好出声唤道:“哥哥。” 江词循声定睛一看,才终于发现沙袋后边隐隐冒出两个头。 他大步走来,江意赶紧把手从苏薄手里抽出来,正襟危坐。 江词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让我找了好久。” 江意道:“方才练累了,就找个地方休息。这处正好是阴凉地。” 江词毫不怀疑,道:“给我挪个地儿。” 江意只好往一边移。 她本是下意识移开与苏薄的距离,苏薄却非常自然而然地握着她的小臂,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于是她就被他带着往他这边移,另一边身侧空出一个空位来。 江词两步过来,便很是风姿飒爽地在江意身边坐下,道:“我也歇一歇。” 江意坐在两人中间,心情十分微妙。 因她靠近苏薄的这一边,两人袖角相贴,苏薄正牵着她的手,手指不动声色地挑开她的手指尖,穿过,而后与她十指紧扣。 江意微微抿唇,一阵脸热。眼风偷偷看了苏薄一眼,见他面上神情淡淡,压根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是两人相牵的手于彼此坐着的缝隙间藏着,他却握得紧得很。 她仿若感觉到了他手上传来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喷张有力,紧紧缠绕着她。 江意脸颊上的热意久久不消。 江词随意往地上一仰,头枕着双手,望着头顶星空,叹口气道:“在这里生活久了,渐渐地,竟也习惯了这片土地。” 他说:“小意,这里没京城锦绣繁华,但这里山河葳蕤、自由自在,等赶走了西夷人,我觉得你也会喜欢的。” 江意对自我要求的强化训练,并不是闹着玩的,更没有半途而废,她比所有人想象中的还要拼。 即使没有苏薄和江词看着,她也丝毫没有懈怠。 教练场的士兵们跑步时,她也跟着跑。士兵训练强度大,一跑就是一个时辰磨练耐力,她竟然也能坚持下来,跑得满头大汗、脸颊通红。 来羡在边上看着,传音道:“小意儿,还是不要太勉强。” 江意知道自己的身体比以往弱,不能仅仅是学招式,她必须要尽快地锻炼起来,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身体的潜能发挥至最大。 起初士兵们对她的出现感到奇怪,但见负责训练的亲兵对她一概十分尊敬,还以为是与军中哪位将军有关系的小公子。 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她是镇西侯家的小女儿,在京中还封了郡主。 士兵们没想到,郡主竟然能和他们一起操练,也是奇事一桩,并且还能坚持这么久,她一介女流尚能如此,那他们这些健壮儿郎岂能落后? 是以教练场上士兵们的士气较以往更甚,谁也不服输,更不甘落后。 这无形之中形成了一种良性循环。 大家相互督促相互进步,士兵们的分批操练也比以往更勤。 待日常操练结束以后,江意也没有停歇下来,而是开始在兵器架上挑选兵器,如果苏薄在时她便请教苏薄,江词在时她便请教江词,实在大家都忙都不在的时候,她就拉她爹或者江词的亲兵来请教。 刚开始江词感到很新鲜乐意,但是这些天眼睁睁看着江意折腾得狠并且毫无收停的趋势,不由又有些担心。 他和镇西侯一起去教练场边看过,但是没有让江意发现。 江词心疼道:“小意这般折腾自己,只怕要折腾坏。她细胳膊细腿的,我看她竟比营中士兵还要苦练得多。若是伤了自己可怎么办?” 镇西侯看了一阵,道:“你劝过她了?” 江词道:“如何没劝过,现在她都是直接对我使长棍了。苏薄也不怕她身体受得住受不住,什么都教,教得她那手长棍挺熟手的了,昨个差点打到我。” 镇西侯道:“真是和你们娘一样倔。”顿了顿又道,“不过只要她自己愿意,也未尝不好。” 说着,镇西侯转身而去,“我江家的儿女,没有窝囊的。” 第560章 如何能放弃 往后基本都是苏薄在亲自教她,镇西侯和江词都不干预。 江意从起初的长棍到后来兵器架上的寻常兵器,就都能使上一使。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不容易。 最初确实很辛苦,刚开始那几天,每天早上醒来,她都感觉身体像是被打散了重组一般,浑身都痛。 但没有时间来给她缓解,她硬是咬牙继续。 慢慢地,身体也就开始适应了,并被她激发出胜于常人的韧性和耐力。 她身体底子是弱,但这样的强化能提高她的身体机能,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却也没之前那么苍白。 江意整个人也精神昂扬了许多,每日着男装束头发,干净利落,但那温妩的眉目间依然一派女儿秀色。 后来教练场上镇西侯组织了一场试炼。 江意也上场去试了一试,她能胜过寻常的士兵,还能与江词的亲兵对上一阵。 她知道亲兵对她必是手下留情的,她便一点儿没客气,对方越留情她越紧逼,逼得对方最后不得不认真应付她。 镇西侯没喊停,于是那教练场上就越打越较了真儿,越打越激烈。 他不得不承认,他女儿天资聪颖,而苏薄又是个极好的老师。 江意比不上男子那般勇猛有力,但她胜在娇小灵活,并且出手刁钻,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不过江词的亲兵到底在沙场混迹已久,又经验颇丰,刚开始和江意不分上下,渐渐就开始显出了优势。 可即使他一棍敲掉了江意手上的武器,也没能使她停下。 她甘心受他一棍,以换取近攻的绝好时机,袖中双刃匕首滑出,非常凶悍利落。 那匕首锋刃划过亲兵胸前的盔甲,发出“呲”地尖锐刺耳的声音,使得周遭围观者不由凝聚视线、全神贯注。 亲兵没料到她还如此难缠,一时大意便被她掌控了主动权。 亲兵真切地感觉到,在她觉得,这根本不是一场比试,而是一场敌对。 她把他看作是自己的敌人,并且全力以赴。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决心。她放弃她侯府嫡小姐舒适安逸的生活,她千里迢迢来到这西陲,她从一个大家闺秀变成如今在这营地里摸爬滚打,不是来玩玩而已的。 她想要与他们生死与共,她想要努力挽回注定的败局。 她想要从中窥到那一丝活着的机会,并牢牢地拽住。 正如眼下,还能挣扎,还没有失败的时候,她如何能放弃。 即便是对手比她强,只要她沉着以对,一定能发现线索和破绽的是不是? 亲兵心下一沉,他并没有凭借自己经验和武力上的优势来压制住她,反而……好像勾起了她潜在的斗性。 最后亲兵反被她压制,她曲腿就抵在亲兵胸膛上,手里紧握着匕首,高举着,烈日将那刀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她再狠狠刺下! 亲兵不由震慑于她的眼神。 她眼里满是因斗性而激发出来的杀意。 那是他恍以为她真的会杀了自己。 然,就在那一缕刀锋将将刺到他心脏口时,不及刺穿他的盔甲,倏而就如骤雨急收一般,猛然停住。 僵持片刻,她眼里的杀意顷刻如潮水般退却,人也往后松撤,恢复先前的温善模样,对亲兵道:“得罪了。” 彼时苏薄同镇西侯一起,坐在台上观看。 看着他教出来的那个女子如他意料之中的那么不屈不挠。 直到比试结束,镇西侯道:“老弟,我把女儿拜托给你,算我欠你个人情。”顿了顿他又道,“你教得好,就是要让她学厉害点,没人敢欺负她,往后要是再找个相公,也能镇压得住。相公不听话,就得像今日这般削。” 第561章 想出城巡逻 苏薄淡淡问:“你想她怎么镇压?” 镇西侯道:“那肯定不能再像苏锦年那样,轻易放过那小王八蛋。” 苏薄道:“这你不必要担心,还不至于有苏锦年那么糟糕。” 镇西侯看了看苏薄,道:“你怎知道?莫不是将来我找女婿,你要帮我相一相?”说着就拍了拍苏薄的肩膀,又道,“你得帮我相一相,放心,我有个好女婿,将来也养你的老。” 教练场上很多士兵都亲眼见着,江意赢了江词的亲兵。他们对此心服口服,毕竟大家有目共睹,她训练得比谁都多。士兵们还得分批轮流操练,而她则是没一日停歇的。 西陲入夏了。 白天阳光盛炽,到正午最烈,光线雪白明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里泛着一股温燥之意。 树上的蝉能从早聒噪到晚。到了夜里,又是虫鸣蛙唱,十分生趣。 傍晚,日落沉下山坳后,天边铺满了云霞,绯艳的光将这座城镀上了柔艳的光。 江意自营地里出来,渐渐养成了习惯,会去小巷里喝一碗甜汤,然后归家去。多数时候是她与江词一起,还有来羡陪着。 偶尔苏薄也在。 但是后来,他们都越来越忙,她时而自己和来羡一起回家。 回到家中,洗了澡,换上裙子,她轻挽着头发,坐在廊下,之前苏薄赠给她的红檀扇倒能派上用场了。 她已将营中所有西陲的大大小小的地形图,全都印在了脑海中。 只是,她仍没找到前世父兄战亡的地方究竟在哪儿。 大大小小的战役一直在西陲各处展开着。 营里一拨将士回,一拨将士又去。 就连城中的氛围也渐渐紧张起来。 江意记得她刚来这里时,街上百姓们也总是在谈论战事,只不过与西夷的战事都已经持续好几年了,没什么可新鲜的。 有镇西侯和威武将军坐镇此地,他们觉得西夷人就是再勇猛也一定闯不过来。 她父兄在这里的威望很高。 但是局势说变就变,如今城里人谈论起战事,神色都不由得又几分惶然。 因为西夷人快打过来了。 江意没见过西夷人,但却从城中百姓们口中得知,那是怎样一个生性残忍的种族。 不过这夔州城在镇西侯的庇护下,西夷人暂时还别想侵袭。 起初夔州城也没有现在这么大,顶多是个边境小城。 但这几年里,镇西侯不断将那些被西夷人入侵的城镇里的残存百姓们迁移至此,才使得这座城越来越大。 一些切身经历过战乱的百姓,说起西夷人时,要么恨得咬牙切齿,要么怕得神魂俱失。 西夷人抢夺他们的庄稼、粮食,杀害他们的族亲,掳走他们的女人,到最后,街上横死的尸体随处可见,处处透着绝望悲沉的地狱气息。 后来,江意要跟着一同出城巡逻。 每一次出城巡逻,都要花好些天的时间,而且不光是在夔州城外转转而已,而是要去更远的地方。 与其说是巡逻,不如说是阻击西夷人。 江词以往带兵出巡,花的时间最久的一次是几个月才回,他几乎跑遍了大半个西陲境内,将那些零零散散的西夷人往计划的方向赶。 镇西侯平时都由着江意强化突破自己,但她说要跟着一起出城时,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江意也没强求,而是自己从营里弄了一身士兵服来偷偷换上,混在士兵们当中,由江词带队出发。 结果出城还没走多远,她就被镇西侯和江词从队伍里拎了出来。 镇西侯怎么发现的? 家里没人,营里也没人,他一想就坏事儿了,铁定是跟着她哥跑了。于是追上来一看,果不其然。 第562章 熏得我难受 镇西侯沉着脸,像夹一只布娃娃一样把她夹在腋下,转头就朝自己的马大步走去。 江意被她爹钳着,不论怎么蹬腿儿挥手,都没办法挣脱。 最后江意像只螃蟹一样张牙舞爪,实在气不过,叫道:“凭什么我不能跟江词一起去,你往常说儿女都一样,可你这显然是器重他不器重我!” 镇西侯步子一顿,道:“江词好歹是个四品威武将军,他带兵出巡天经地义,你呢,你是个什么!” 江意扒着她爹的手臂,费力想逃脱桎梏,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只好闭了闭眼,道:“爹你先放开我吧。” 镇西侯:“放你作甚,放了你又让你跑哇?” 江意脸色有点泛白:“你腋下味儿太重了,熏得我难受。” 镇西侯:“……” 镇西侯真怕把女儿熏坏了,赶紧放她下来。她深吸几口气,脸色方才好点儿。 镇西侯板着脸道:“乖乖跟我回去。不听话,我就继续把你夹着带回去,熏你一路信不信?” 江意心知这次被她爹逮到,是不可能再潜伏着跟江词一并去的了。 于是最终江词骑在马背上,皓皓英姿,凝眉肃目,对江意道:“跟爹回去,我过些日便回来。” 没什么告别之言,就好像只是出个家门蹦跶一圈就回来那么稀疏平常。 定然是因为这几年以来,这样的出巡阻击对于他和镇西侯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然后他就调头策马而去。身后骑兵紧随而上。 江意一直目送着江词的队伍走远。 镇西侯和江词父子两个都是豪爽的武人,没有女儿家那般细腻的心思,即使心怀牵挂,也从来不会表露出来。 他们只知道有任务就去做,有敌人就去杀,就这么简单。 镇西侯也从来不需多叮嘱江词,倘若哪天他突然叮嘱起江词来,江词还会心怀忐忑,可能会想:爹为什么突然这么婆妈?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故走一趟也走得不踏实。 所以父子两个通常极少有情感上的交流。大抵是彼此都懂,彼此又都信任。 见江词的队伍走远了,镇西侯才看了江意一眼,道:“走吧。” 他把江意拎上马背,自己也骑上马,为防止她跑,手里牵着她的马缰。 但见江意一声不吭的样子,又还是生硬地安慰了一句:“有你这样牵挂你哥,他在外不敢有什么差池,完事儿了立马就会赶回来。” 江意不答,镇西侯兀自又咕哝了一句:“真不知你这破脾气跟谁学的!” 江意顶嘴道:“跟娘学的,怎么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娘以前也追着你出征过。” 镇西侯一时语塞。 镇西侯挠挠头,道:“你娘那是不对的,好的你不学!” 江意道:“那我辛苦训练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与爹和哥哥一起吗?何况你那日也看见了,我跟他们比试,最后不是都赢了吗?你和哥哥不是在招兵吗,我这就有一个现成的,你凭什么不准我去?” 镇西侯炸呼呼道:“哪个说要你跟我们一起?你怎么训练那是你的事,要不要你掺和那是我和你哥的事! “还有,我准你在营里学本事,是为了让你将来能够独当一面,而不是要你跟我们四处奔波。人说‘上阵父子兵’,可我没听说过上阵父女兵、兄妹兵的,打仗那是男人家的事,我们一家仅有的两个男人都在外拼还不够么,凭什么还要搭上你?最后,营里不收女兵。” 江意气闷,却又有种无处言说的酸涩感。 眼下镇西侯说得义正言辞,他定然是想不到,终有一日,他和江词父子俩守护着的这娇女竟也能撑起那副重担,来守护他们赖以生存的家。 她比谁都坚强,比谁都不肯服输。哪怕到最后,她肩上所扛着的只剩下一副空落落的门楣,她也必定咬牙撑起来,让它继续永远光鲜亮丽下去。 第563章 女大不由人 镇西侯牵着她的马,继续训她:“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你学的那些能耐爹是见了高兴,但你用来对付对付一般人就得了,还用不着你去对付西夷人。 “哼,还想学你哥跟爹一样上战场,你这辈子都莫想,除非等我跟你哥都死绝了。我还指望你将来嫁个好夫君,给我添个外孙,好让我江家有后呢。” 江意红着眼眶怒道:“江重烈,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小心我不认你!” 镇西侯震了震,回头见自家女儿像只炸毛的小老虎,也不知那句话惹到她了,连忙缓了缓语气,沧桑道:“让你嫁个好人家,将来给我添外孙,我的要求很过分吗?” 江意气冲冲道:“不管你和哥哥,要是轻易言死,我就做鬼下去找你们。” 镇西侯愣了愣,原来她是在生气这个,便道:“方才我也是随口一说,能好好活着,谁想找死?要是丢下你独自一个,我和你哥都不是那样狠心肠的人,不然到了地底下,你娘还不得剐我一层皮?” 江意撇开头看向别处,不知为何,突然很不争气地哭了,嘴上硬道:“什么外孙,什么江家有后,你要指望也是指望江词好吧。” 镇西侯叹了口气,道:“他总说等这事儿完再考虑,小意啊,等这事儿完,你得帮忙给他找个好媳妇。” 江意擦了一把眼泪,一把从镇西侯手里夺过马缰,驾马就往城中奔去了。 镇西侯在身后嘀咕:“真是女大不由人,以前我家的乖乖女可听话了,怎么现在这么叛逆。” 据斥侯传回的消息,西夷部队突袭三百里以外的梁鸣城,梁鸣城兵力有限,向夔州求请援军。 镇西侯坐镇夔州大营,将领们大多在外,这次由苏薄领兵前往。 彼时苏薄从主帐出来,阔步到自己营帐前,吩咐素衣即刻整队,随即拂了帘子弯身一进帐,动作就慢了下来。 因他抬眼就见江意和来羡在他营帐里,似乎正在等他。 苏薄一点也不意外。 江意开门见山地问:“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带我一起走?” 苏薄一时没说话,江意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是不是也和她父兄一样,压根就不想让她跟着? 江意又问:“我若对你使美人计还有用么?” 苏薄正整护腕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道:“要使美人计你得穿裙子。” 江意低头看了看自个,诚然,这些日她每天都一副男子的行头示人,哪有半分美人的样子。 但她不服气,豁出去了,脸也不要了,抬步走到苏薄面前,闷声道:“我这样是不是无法让你有想法?” 苏薄只是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来羡非常自觉地迈着步子走出去,不然人家你侬我侬的,它留下来多尴尬。 江意自知时间紧,他很快就要出发了。要是不抓住他,她又得被留下来。 可是她的时间也已经很紧了,这次必须要出去。 不管美人计是不是有效,江意再往前靠近他两小步,伸手就抱住了他的腰,将头枕着他的胸膛。 平时她定然不会这么做,因为营帐外面有来来往往的士兵,说不定就会有人突然闯进来,而且她爹就在隔壁不远的营帐里呢。 眼下江意胆子虽大,可她心里跳得七上八下。 今日她还没来得及去教练场,身上的少年服干净整洁,发丝高束在脑后,一些柔软的细发没那么长,便依稀散在脖间,苏薄垂眸就看见她露出的一截脖颈,在发丝的映衬下,软软嫩嫩的。 她便是不着裙子,身上也有一股子少女的幽香。 那熟悉的香味总是勾得他胸膛发痒,又岂会诱不到他。 第564章 主动送上门 江意见苏薄没所动作,她不由紧了紧环着他腰的手臂,两手试着攀上他的背脊。她知道,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满足自己。 想要拥抱他。 到了西陲后,碍于这样那样的人和事,她都很少有机会好好抱抱他。 江意抬起头,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而是落在他胸膛往上一点,踮起脚就亲了亲他的喉结。 他滞了滞。 江意又去亲他的下巴。 无奈他太高,便是自己踮着脚也只是将将碰到,很有些辛苦。 不过她没能辛苦多久,倏而腰上一紧,苏薄手臂勾住了她的腰肢,便将她往怀中揉。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身,一手拥住她的双肩,俯头便噙住她的唇,转身将她抵在支撑营帐的木柱上,一阵风卷云残般将她侵占索取。 木柱突如其来晃动了一下,使得整个营帐都跟着晃了晃。 外面的亲兵见状,不由得唤道:“主子?” 苏薄嗓音有一丝低哑,传来:“守好。” 自打他与江意在船上说开,要重新开始以后,他便没得再品尝她的味道。 她说要从相识相知开始,他便忍了,等到了夔州以后有她父兄横在中间,别说亲近她,就连与她私下里两个人说说话的机会都难得。 眼下倒好,她自己主动送上门来。 江意被他吻得浑浑噩噩,嘴角情难自禁溢出细碎的喃声,顷刻又被他吃了去。 她手指收紧,不自觉地捻着他的衣,微微有些颤抖,宣泄了她的心境。 说是来对他使美人计的,可却这般生疏。他不得不承认,这样反而真真是令他……无法自拔。 只是她自己浑然不知罢了。 江意与他呼吸纠缠,属于他的味道侵占自己所有感官,心里慌乱地跳动着,怦怦怦,悸得她四肢百骸都开始发酥。 后来,外面响起大刀阔斧的脚步声,来羡率先传音道:“江小意,你爸来了!” 来羡兀自唏嘘,没想到有一天它竟给它的伙伴望这种风…… 江意惊了一惊,紧接着就听见亲兵的说话声:“侯爷。” 镇西侯问:“都司在里面吗?” 亲兵道:“在的。” 紧接着镇西侯就上前欲撩帐帘往里进,亲兵当即阻止,可也没能拦住他。 他一步跨进营帐,直剌剌地就问:“苏老弟,你看见小意了吗?” 苏薄站在刀架前,正扬手将自己的一袭外袍给披挂在了那刀架上,而后不疾不徐地转回身来,面上神色滴水不漏,淡淡道:“我没看见,你看见了吗?” 躲在刀架后面的江意,心头感觉万分复杂。 方才的缠绵使她腿软手软的,脸上一片滚烫,唇上还留有他的气息和温度。 她就说吧,在军营里与他亲近是相当有风险的,她爹风风火火说来就来。 只是今日她没辙了,又抱着点侥幸的心理,觉得他爹手头一堆事要忙,应该暂时不会发现。 可哪知她才来一会儿,她爹就找来了。 幸亏她躲得快啊,苏薄也沉稳不乱,才没让她爹给撞个当场。 否则,要是让她爹看见,她实在不敢往下想。 江意默默蹲着,咬着手指,很是无颜面对的样子。 她想着,这种事,她就躲在苏薄身后好了,让他去跟她爹周旋。 镇西侯叉着腰,扫视了一遍苏薄这营帐,一目了然,还真半点没看见他女儿的影子。当然,他压根想不到苏薄的衣袍后面还躲着个人。 镇西侯愁苦道:“这闺女,真是不让人省心!我这不是怕她又像上次偷偷混进江词的队伍里那样,再混进你的队伍里么,结果我转个头回来就发现那丫头不见了,寻思着是不是到你这儿来了,就过来瞅瞅。” 第565章 到处找闺女 苏薄不说话,镇西侯自顾自又道:“你这儿没有,那她到哪儿去了呢?” 苏薄道:“要不,去别处再找找?” 镇西侯没停留多久,就赶紧转身又往营帐外走去。结果还没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向苏薄,道:“方才我看见来羡了,就在这附近转悠,你真的没看见我闺女?” 苏薄又用他惯有的沉默眼神盯着镇西侯。 镇西侯摆摆手又道:“好好好,我自个再去找。” 镇西侯走后,苏薄亦走到营帐边,抬手把帐帘拂开一道缝,一边看着他的背影大刀阔斧地走远,一边吩咐亲兵:“弄套士兵服来。要新的,最小码。” 亲兵领命而去,不消片刻,就捧来一套士兵衣服,交到苏薄手上。 苏薄放在案上,此时江意已慢吞吞地从他衣袍后面走了出来。 她眼里明润的浮光流转,脸上的嫣然红霞久久不散。 苏薄低低道:“将衣服换上。” 江意看见了士兵服,眼神动了动,知道他是同意带上她了,连忙过去捧起衣裳,又跑到那刀架后面去更换。 她窸窸窣窣地解衣,苏薄便收捡好案上的卷牍和梁鸣城的地形图,待江意换好了走出来,苏薄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将自己的外袍从刀架上取下,连着上面挂着的一把剑也一并取下。 苏薄把剑递给江意,道:“路上你替我管剑。” 江意连忙伸手捧好,郑重点头,道:“你放心,剑在人在。” 苏薄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明亮非凡,低道:“剑在不在我不关心,你在就行。” 江意闻言,眯着眼笑起来,软声应他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随即营中号角声响起,军队即将拔营出发。 素衣回来禀告,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苏薄让素衣带江意下去,暂安插在粮草辎重队伍里。 来羡捉迷藏似的成功躲过了镇西侯的追击,眼下正在附近等着呢。见江意出来,就偷偷咪咪地跟在后面,一齐到了辎重队伍。 然后江意抱起它就把它藏在了某个粮草车里。 当日上午,队伍便浩浩离开了夔州城。 没想到离城没走多远,后面就有一队骑兵追了上来。 当时江意和来羡已经从辎重队伍里调出,正准备去苏薄身边呢,一发现后面有动静,江意就十分有眼见地赶紧拽着来羡钻进一旁的小树林里躲起来。 待那骑兵跑近后一看,果然还是镇西侯。 他在营里没找到江意,又不死心地追出来,还以为能像上次那样逮着江意呢。 烈日下镇西侯一边四处张望着,一边拍拍苏薄的肩膀哈哈道:“老弟,我来给你送送行。” 苏薄:“在营里不是送过了吗?” 镇西侯道:“在营里送得不到位。我总该来给你的士兵们振振士气。” 说着,他就带着亲兵策马往军队另一头跑,然后一路鼓舞士气,一路眼神飞快地瞟个不停,一一往队伍里的士兵们身上掠过。 要是江意混在里面,镇西侯熟悉她的身形得很,铁定一眼就能把她挑出来。 只是镇西侯来回跑了一趟,将士们的士气是被他调动起来了,但他就是没发现他闺女的影子。 江意默默地瞅着,突然觉得躲进小树林真是太明智了。 镇西侯找了一圈没找到,只好策马回来,嘟囔道:“看来我闺女真没在这里,那她究竟哪儿去了呢?” 苏薄想了想,道:“会不会是逛街去了?” 镇西侯看了他一眼,唏嘘道:“自从我闺女从京里来后,就越发没姑娘气了,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她一概不喜欢了,整天像个小子一样到处跑,你指望她去逛街?” 第566章 贴心小棉袄 苏薄一本正经:“好像之前听说她想去逛街,给你买料子做衣服。” 镇西侯一听,顿时抬头看他,精神矍铄道:“当真?” 江意在树林里听得心情分外复杂。 一是感慨于苏薄真是信口拈来都不用打草稿的,并且从他的神色到语气,看起来真实得感觉连他自己都能骗得过。 二是她想起分别好几年,她确实不曾给她爹做过新衣裳了。以往在家中时,爹和哥哥的衣裳都是她在置办的。 苏薄建议道:“你不妨去城中的布庄看看。” 镇西侯顿时喜滋滋:“养闺女就是好,你看看江词,他何时想起过给他老子做衣裳?” 苏薄都懒得接话。 镇西侯说着,却不急着骑马回城,而是翻身从马背上跨下来,转头就往小树林里去,边又道:“小意就是我的贴心小棉袄,贴心又合意,你没女儿是不能够体会的。” 江意抖了抖,连忙跟来羡往更深处钻,心里还在怀疑,老爹发现她了不成? 苏薄见状问道:“你做什么去?” 镇西侯道:“撒泡尿去。” 苏薄随即也一声不吭地翻身下马,长腿跨入草丛中,跟在镇西侯后面,道:“就现在这天儿,也不怕你的小棉袄给你捂出痱子。” 镇西侯道:“你懂什么,我的小棉袄冬暖夏凉。” 当时江意和来羡就躲在一处茂密的树藤后面,苏薄有意无意地侧身一挡。 镇西侯又道:“看在你跟我兄弟一场的份儿上,回头小意给我做衣裳,让她也给你做一身,权当是这些天你教她东西孝敬你的。你要不要?” 苏薄:“要。” 镇西侯:“但前提是你得像我疼女儿那样疼她。” 苏薄:“好。” 镇西侯:“老弟你怎么不解裤子?” 苏薄道:“我不急。” 镇西侯:“不急你进来作甚。” 说着目光不由略略往他腰下晃了一眼,顿时又有些了然,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太在意,你这病,说不定将来也能治。 “就算治不好,我的后人也算你半个后人,也不用操心老无所依。反正我谅你对男男女女的那点儿破事也不感兴趣,无非就是那样,还不如去打打杀杀。去吧老弟,等你凯旋回来,我请你喝酒。” 镇西侯追来没找到闺女,解决完就没多耽搁,出了小树林骑马回城了。 只要他闺女没混在军队中他就放心了。他得回去看看,说不定他闺女此刻真在哪家布庄里呢。 江意听着那一队马蹄声渐行渐远。 苏薄转身向树藤这边走来,拂开重重藤蔓,让江意和来羡顺利出来。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方才男人解决身体所急时她都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但两人前前后后的对话她却是听了不少。 现在她爹终于走了,江意和来羡跟着苏薄走出小树林,亦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就继续行路。 军队分成两批,苏薄带着一批骑兵,快马加鞭地往梁鸣城赶。剩下的步兵则随后跟上。 来羡跟着江意骑一匹马,它蹲坐在江意身前,很是稳当。 士兵们都将它当猎犬看待。 骄阳和风迎面扑来,夹杂着灰尘泥土的气息,它一身黑白狗毛在风里蓬松柔顺,油油发亮。 骑兵队伍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路,傍晚时在一处河边树林里休整。 林子里很快升起了营火。 白天赶路时,江意几度欲言,但想着正事要紧,还是又把话头咽了回去。 苏薄不是没发现,他暗自心头还过了一遍,想想她能有什么事。他又一思忖,眼下也不是她来小日子的时间,应该没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所以就没过问她。 眼下,苏薄拿了一囊水过来给江意喝。 江意确实很渴了,抱着水囊咕噜噜喝了一小半,才心满意足地递回给他。 他在江意身边坐下,将囊中剩下的水喝了,才道:“白天你有话要说?” 第567章 给它的软甲 江意心里还记着这茬儿,便索性道:“我听见了你和我父亲在林中的对话。” 苏薄:“嗯。” 江意抬头看着他,火光在她眼里闪烁,眼神很是担忧,道:“你除了身上有热毒,内伤也渐渐好了,你还有什么病?” 苏薄滑动了下喉结,咽下一口水,神色不定。 江意又问:“那病可是很难治?” 苏薄手肘撑于膝上,支着头,似揉了揉额角,道:“你爹那话你也信?” 江意道:“那平白无故的他为何那样说?” 苏薄微微侧着头,眼神紧紧锁着她,道:“他觉得我对女人没兴趣是有某种隐疾。” 江意愣了愣。 苏薄看着她又道:“我的情况,你应该很清楚。” 江意意识到他说的什么了,脸蹭地一下,滚烫起来。 后江意烤干粮,苏薄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应该是去安排今晚的值守换防事宜。 因为大家都是轻车从简出行,没有士兵专门生火造饭,能有干粮吃就不错了。 不过就算不带干粮,也饿不着。这些人都是野外生存惯了的,就地取材来果腹不是问题。 苏薄回来时,随手落了一样东西在来羡脚边。 他重新在她身边坐下,从江意手里接过烤干粮的活儿,见她烤得很不均匀,有的地方糊了,有的地方还是冷硬的。 江意有些汗颜,想着以往没干过这些事,但以后她会烤得越来越好的。 她伸手把苏薄落来羡旁边的东西捡过来一看,发现是块软甲,且还有四个洞,前后各并排两只洞,不由问苏薄:“这是干什么用的?” 苏薄眼皮也没抬:“给它穿上,在外能防身一二。” 江意愣了愣,后知后觉苏薄口中的“它”指的是一旁的来羡。 这是给来羡穿的软甲?她再一看软甲底部的四个洞,不就是给来羡伸四肢的么,还真是恰当得很。 来羡抬起狗头瞥了一眼,很是嫌弃,传音道:“这个穿起来又闷又沉,我才不要穿。” 苏薄手里翻着干粮,淡淡道:“不要穿?刀枪无眼,把你戳个对穿的时候,你也来不及再穿。” 来羡:“小意儿,你告诉他,反正我用不上。” 江意拿着这块软甲,反正她是很满意的,并且越看越满意。 虽说来羡并非血肉之躯,但江意想着能防护还是尽量防护着吧,何况苏薄一片好心,岂能拒之门外呢。 她觉得这也是拉近苏薄跟来羡关系的一大机会。 遂江意道:“我看着蛮好的。来羡,不如试一试?” 来羡爬起来想跑,结果还没来得及,就被江意扑过去把它按住。 它翻着白眼认命地被江意拿着四个爪子伸进了那副软甲里。 软甲的甲扣在内侧,江意给它扣上后,刚好能完整地包裹住它的肚皮和背脊,肚皮下方还能留出一些空隙,不显得那么拥挤。 软甲并没它想象中的那么沉,反而挺轻便。 还真莫说,穿上软甲后,显得威风了几分,由萌犬系成功地过渡到了猎犬系。 来羡嘴上吭哧吭哧的,实际上来回踱了几步,感觉还挺满意。 唔,也不能说挺满意。也就不好不坏吧。 来羡穿着软甲就往别处溜达去了。 江意意识到,这软甲不是今日临时打造的,而是他提前就准备好了的。只是今日才拿出来而已。 江意偷偷瞄了瞄苏薄,他继续一本正经地烤干粮。 火光扑闪,燃烧着木柴,时不时冒起一串如泡沫上涌般的火星儿。 那明亮的光映衬着他的侧脸,轮廓深邃,明暗有致。 那双低俯着的眼眸,如皓月沧海一般,淡凉而又生来深沉。 第568章 你可别说话 苏薄烤好了干粮,用树叶摊着,放在江意手边摊凉。 其实干粮不烤也能吃,他们男人不讲究。但是不烤的话是冷硬的,烤过以后里面会变软,给她吃的话更好下口一些。 江意看着他烤来的,比自己烤的均匀多了。 她拿了一块,掰开,一股热气散发出来,忽开口问他道:“你连来羡的软甲都备好了,是不是今日就算我不对你……那样,你也会带我去?” 苏薄很不客气地承认:“嗯。” 江意道:“那你还逗我。” 苏薄:“我又没明言拒绝要带你去,何来逗你?” 江意竟无言以对。 他是没有拒绝,他只是沉默着不说话而已。 她现在想来,他的沉默还真是含义丰富! 只要他没开口,就根本搞不懂他到底怎么想的。 江意心里那个唏嘘。 苏薄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你觉得亏?” 江意闷声道:“那可不是。” 苏薄道:“我帮你弄了士兵服,又帮你躲去辎重队出城,还两次三番帮你避开你爹的追查,你要是不那么有诚意,我说不定也不会这么有诚意。如此想来,是不是就没那么亏了?” 江意:“……” 他又道:“何况是你主动的。” 他这话实在让江意无法反驳了。 过了一会儿,苏薄还低低补充一句:“你还没穿裙子。” 这听起来,像是在表达他稍稍的不满? 江意好气又好笑:“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没穿裙子怎的,不好看么?” 也不看看,在营帐里时将她困在木柱子上蛮横得想把她吞下去的人是谁。 苏薄:“是你说的要用美人计,却用得这般敷衍。” 江意:“谁告诉你美人计一定要穿裙子的?” 苏薄:“那不穿?” 他话里有话,噎得江意脸颊通红,软软地瞪他一眼,撇开头去不理他了,自己咬了一口饼,嚼得咬牙切齿的。 这片林子里,其他士兵们分散各处,也无人来打扰到江意和苏薄。 她一直没见他吃东西,光自己吃也不对,但叶子上放着的他自己又不动手,于是她还是趁周遭没人注意,掰下一块就快速送到他嘴边去喂他。 苏薄张口吃了。 江意自己小口小口地吃两口,又喂他一下。 一块饼两人分了吃了。她吃饱了,后面的便光喂他了。 苏薄忽又开口道:“都好看。只是我喜欢你穿裙子。身上很香,抱起来又很软。” 江意忙塞了一大块饼进他嘴里,神色嫣然嗔道:“你可别说话吧。” “还有最后一句。”苏薄拿下饼,看了看她道,“也不能说?” 半晌,他也没后话,江意不由得问:“什么?” 苏薄道:“我很享受,你呢?” 江意悸得手都有些发颤,道:“……你还不如不说。” 今晚大家要在林子里休息两三个时辰,期间轮班值守。 只不过这轮班当然轮不上江意。 来羡出去溜达一圈回来后,江意就同它依偎着靠着树干睡。 起初她不是很能睡得着,因为以往几乎没这样在郊野露宿过。且行了一天路,身上黏黏的,有些不舒服。 附近虽是有水源,但这么多士兵在附近轮番值守,也不方便。 她更不会擅自要求苏薄带她去河边清洗什么的。 所以她的那点不舒服,只能她自个忍着。 在外自比不上家里,她自己很清楚这一点,对此毫无怨言。 江意闭着眼,辗转了很久,都没能睡得着。 苏薄就在她旁边,后他悄然起身离开了。 江意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朝林子外走去。他定然是以为自己睡着了才走的,她又假装自己睡着了,不给他添麻烦。 遂她很快又闭上了眼,继续努力入眠。 没想到他离开不久,又去而复返了,动作很轻地在江意身边坐下来。 他轻晃了晃江意的肩,见她没反应,便道:“我知道你醒着。” 第569章 偏偏他能懂 江意抽了抽嘴角,这才不得不睁开眼,看向苏薄轻轻软软道:“我就快要睡着了,你干嘛啊。” 苏薄递了一块巾子给她,道:“睡不着的话,擦擦再睡。” 江意看着他递来的巾子,有些怔愣。 原来他悄然起身离去,是去给她拿这个了。 江意一时没动作,苏薄道:“是要我帮你?” 说着,他拿着巾子轻拭过她的脸。巾子吸了水,很是凉润舒服。 随后江意自己伸手去拿,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苏薄就给了她,他则侧身,给江意挡去了视线。 来羡自顾自地挪去一旁,背对着江意,继续趴地上装睡了。 江意转过身去,后背靠着苏薄,她擦过脸颈,自己稍稍解了士兵服的衣襟,将自己身子也大致擦了下。 她敛着眉目,面上尽量若无其事,可是心里,却因为他,变得柔软极了。 她觉得自己可以忍耐,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可偏偏他却能看出自己的不适和忍耐。 明明……她闭着眼,什么都不曾对他表达。 苏薄也什么都不说,只替她挡得严严实实的。 后来他才低声问:“要不要我再去换次水?” 江意耳根微热,但是她没再对他掩饰,轻细如蚊吟般“嗯”了一声。 苏薄接过巾子,起身就去了。很快他就又回来,将重新汲了水的巾子递回给她,自己坐在原处,给她依靠和遮挡。 江意拭过两遍上身后,只觉得那股黏腻感顿消,整个人变得清爽凉润起来。 她倚着树干,一歪头便靠上了他的肩膀,闭眼不知不觉熟睡了去。 苏薄低头看着她,见她的肌肤在渐弱的火光下如婴孩一般细腻白嫩,约摸是近来经常沐浴阳光的原因,肤色没有之前那么雪白,但却似更加弹润有光泽。 他不由伸手悄悄去摸了一下。 果然如想象中的一般柔滑。 江意脸上有些痒,她伸手挠了挠,然后愈加依恋地往他怀中蹭。 虽是入夏了,但夜深之时,白天的热度完全消散后,一层夜露铺降下来,仍是有些凉。 江意起初感到浑身清爽,睡着以后不知不觉就蜷起了身子。 苏薄将自己的外袍搭在她身上,手里拈着几片树叶,时不时替她扇两下驱赶虫蚊。 夔州城里,今天一天可把镇西侯给急坏了。 江意哪有去什么布庄,到了天黑也不曾回家。 照理说,那丫头身边跟得有暗卫,应该不至于有什么事。而且城里到处都是他的兵,稍有情况,只要暗卫传个消息,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可现在他闺女和暗卫们集体全都消失了。 镇西侯正准备派人把城里大大小小的街巷都排查一遍,却收到苏薄派来的人传回消息给他,说是江意在苏薄的军中,跟着一道去梁鸣城了。 镇西侯气得不行。 明明他白天追出去亲自检查过了,怎么还是让江意给钻了空子? 还有苏薄那老小子,平时贼精贼精的一个人,怎么就没发现他闺女混进去了呢? 不行,梁鸣城受西夷人进攻,正值险境,他女儿怎么能去。镇西侯寻思片刻,当即要连夜策马出城去把他女儿追回来。 苏薄的人却禀道:“江小姐跟着骑兵队伍一起,这一天下来,应该已走出很远了。” 骑兵已经走了一天,镇西侯即便要追也追不上,怕是得追到梁鸣城才行。 这一来一回得耽搁数日,可夔州城眼下怎能少了他。 镇西侯气鼓鼓道:“那老小子既然已经发现我女儿混在他军中,为什么不派人把她送回来?” 第570章 我陪你去找 来人答道:“江小姐不依,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是不带上她,她还要跳河。大人也是没有办法。” 苏薄刻意让人入夜后才去禀告镇西侯,让他没法追得上,而这番说辞也是江意要求的。 苏薄肯带她已经很仗义了,她当然得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反正那是她亲爹,又不会真的生她的气。 等回去以后好好哄哄他就行了。 但她爹要是知道苏薄与她沆瀣一气,真的生苏薄的气的话,那可怎么哄? 果真,镇西侯一听,就有些同情起苏薄来,嗟叹道:“真是任性起来没法没天了!苏老弟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河,真是难为他了。” 来人眼观鼻鼻观心道:“苏大人让属下转告侯爷,他暂将江小姐带着,自会确保她的安全,请侯爷勿要担心。” 镇西侯再叹,也只能这样了。 要是苏薄肯管她,他也不至于太担心。 他原本还怕江意这般任性妄为,犯了苏薄的禁忌。万一那小子麻木不仁起来,连他的面子也不给,就丢下他女儿不管不问或是怎么的,那岂不就麻烦了。 镇西侯心想,好在这些日的“叔叔”不是白叫的,叫得那六亲不认的小子也有点人情味了。 翌日,离天亮还有个多时辰,但天上有月,将夜色中的山野微微镀亮;所有人休整完毕,继续行路。 白月光洒照在道路上,反射出温润的光线,像条迎风舒展蜿蜒的月白色飘带,在夜里很好辨认。 一骑飞尘自那道上扬起,马蹄声在山间悠扬而空旷地回荡。 在行路途中,苏薄问江意,为什么非要跟着一起出来? 江意没有瞒他,直言道:“我想看看这西陲的地形,一定还有地图上忽略遗漏了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苏薄,又道:“等解决了梁鸣城的危机,你要不要陪我去?” 苏薄道:“我不陪你去,你要谁陪你去?” 江意扬起唇角,看着前方的路,轻声道:“我就要你陪我去。” 后来,她声音有些缥缈,与他道:“上次的噩梦,我还没说完。” 停顿了半晌,她才缓缓道:“梦里,我父兄战死沙场,就在这片土地上的某个地方。是具体的地名我想不起来,但不是我父亲预先设好的那片战场。我想找到那个地方。 “我哥说梦境是相反的,可这次不是。我不能眼睁睁让那些事变成现实,不仅仅是要让我父兄活得好好的,更要阻止西夷人攻进来荼害这西陲境内的诸多百姓。” 他不问缘由,只道:“好,我和你去找到那个地方。”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从不多问,却又选择相信。 江意觉得与他这一趟出来,比之前想跟着她哥出来更为正确。她无需去想更多的理由来跟他解释清楚。他甚至都没什么要问的,她说服他根本不用花多大力气。 她想起之前有阵子她讨厌他的沉默寡言,但后来渐渐清楚了解他一些了,发现其实,她依然心动。 梁鸣城离夔州城几百里,并不是很远。 骑兵队伍的行进速度,若是马不停蹄,最快一两天就能抵达。不过马吃不消长时间跑路,这沿途都是山地也根本没有驿站可供换马。 战时马匹紧缺不说,若中途跑死马,剩下的路程还得走着到梁鸣城,所以行军时便是骑兵也得将速度控制在一天百里以内。 尽管苏薄控制了整个队伍的速度,可这天气热起来,还是有小部分的马中暑、累倒或是死亡。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来羡在途中出了主意,可在沿途山野里寻些常见的草药,混着草粮吃下去,能有效缓解马中暑的症状。 第571章 怕死是好事 梁鸣城是一道关隘,地址位置颇为重要。 西夷人进攻那座城的话,必然是想打开通往夔州城的通道。梁鸣城一旦失守,夔州城也就近了。 而且这场战争的蔓延方向也与预期的不符合,必须将西夷人往指定的方向驱赶、指引。 所以这次苏薄会亲自来,必然是要把这关隘给镇下。 行了三五日的路以后,江意一路上都在留意地形,与脑海中的地图作比较,后来将要抵达梁鸣城时,还没来得及看见那座城池,队伍还在抄近的山道上穿梭时,便听见前方隐隐传来厮杀的声音。 马蹄嘶鸣,杀声连天,衬得这烈日山野死一般的寂静。 江意骑坐在马背上,跟着苏薄一道在山道上停了下来。 日光灼灼,晃得人睁不开眼,太阳穴突突地直跳。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战争。 战场上,只有生死和胜负。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活着即是胜利。 苏薄并不急于冲出去支援,而是先派遣斥候前往探清情况。 远方随风流动而来的空气里,江意呼吸起来都觉得是一股残酷的味道。 苏薄问她:“怕吗?” 江意凝着眉眼,望向梁鸣城的方向,诚实地答道:“怕。怕死。” 她想,没人不怕的。 便是铁血英雄,一心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也有理由怕的。正如她爹所说,如果能够好好活着,谁又想找死呢? 苏薄道:“怕死是好事,正因为怕,才会拼命想活。” 没等多久,斥候传递回消息,果真是正遇西夷对梁鸣城发动猛攻。 苏薄的骑兵兵力有限,在人数上不占优势,西夷人本来也是善骑,如若贸然冲出去正面对抗,吃不了好。 苏薄在马背上展了地图,淡淡扫了两眼,兵分几路,定下悄然接近梁鸣城的路线。 在靠近过程中,大家十分注意隐蔽。借茂密的山林草木做掩护。 江意跟在苏薄身边,越靠近空气里的腥锈味儿越浓。 这片地势亦是周遭山林环绕,梁鸣城是其中的一块盆地,更像是卡在中间的一道门。 江意隐在山脚下,终于得以见到城门外的那场争斗厮杀。 那道城门摇摇欲坠,西夷人正如跗骨之蛆一般黏上去,确实异常凶狠勇猛。 为了不让他们冲进城里去,守城的士兵们见拦不住了,就带队主动冲出城来,在城外杀成一片。 狼烟四起,满地都是战亡的尸体,地上洒下一片又一片的热血。 这些冲锋陷阵的西夷人后面,大约是西夷的首脑人物,他并不上前去拼杀,而是骑马立在后方观战。身边都是护兵。 附近山林中,一阵风吹草动,但远及不上城门下的这片战场来得轰轰烈烈。 一枚利箭缓缓拉开弓弦,隔着绿叶,渐渐充满了张力。 微风一来,绿叶婆娑晃动,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箭头。 彼时江意就站在苏薄身边,侧头看着他。 他眼神里一丝波动都没有,一派风平浪静。然那把大弓却被他拉伸至极致,弦上扣着的箭蓄势待发。 江意看见他护腕束袖,严严整整,手臂因着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极具力量。 她之前在教练场上,也有碰过箭术。 只是她的臂力有限,仅能拉开小弓,射程和威力都不大。大弓就别提了,她无法拉开,也知道一时急不来,便没强求。 江意顺着箭所指望去那西夷人的首脑方向,不由暗暗屏住了呼吸。 正面硬拼是不行的,那样只会最大限度地耗损兵力,得到的效果也不一定是最好的。 这一队骑兵先行赶来支援,他们轻装上阵,不带粮草辎重,除了随身佩剑以外,还带各带一副轻便的远攻武器,比如这弓箭。 这是每个骑兵的标准配备,腰佩长剑,背负弯弓。每人箭筒里都装了三十支箭,以备不时之需。 第572章 暂保城无虞 又一阵山风起,四周都响起一道细密的风声,倏而那修长手指一松,箭离弦而去。 那速度和蕴含的劲道,雄浑霸气,仿佛能射开混沌空气一般,转瞬即至。 江意的目光都来不及追随一路,下一瞬就见那马背上的西夷人首脑抬手捂颈,身旁护兵顿时慌乱。 利箭穿颈那一瞬,江意极力眯着眼也未能看清,等她反应过来时,就见那西夷首脑的脖子被射穿一个窟窿,他抬手捂颈也捂不住一道血雾,随着那窟窿高速喷溅而出,顿时将周遭的空气也染得殷红! 那西夷首脑也只来得及做出捂脖的动作,随即整个人就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苏薄这一箭射发,隐在山林间的其他骑兵得讯,紧接着一道道利箭凌空射去,并非胡乱虚射,而几乎是箭箭命中目标。 他们手里的箭支十分有限,平日里训练有素,使得他们能最大化地利用起来,绝不浪费一毫一矢。 首脑周遭的那些个护兵,也还没来得及反抗,就纷纷命中倒地。 箭从后面射来,那些一股脑往前攻的西夷兵更是毫无防备,很快就倒了一大片。 西夷兵恼羞成怒地回过头来反击,却又不见人影,只有一支支从山间飞来的箭矢。 那些箭不光射人,还射他们的马。 人从马上摔下来一时摔不死,可马中箭受惊后,撒蹄乱跑乱撞,又撞得东倒西歪一片。 西夷的马健硕非凡,被踩死在马蹄下的西夷兵不在少数。 西夷兵应对不暇,很快就凌乱狼藉、混散开来,一下就缓解了城门那边的压力。 等骑兵的箭用完后,西夷兵也不成队形,骑兵从山林里策马而出,抽刀拔剑,跟西夷兵对抗起来。 苏薄没有出去,江意便乖乖跟在他身边。她隔着绿叶依稀可看见厮杀一角,惨烈程度可见一斑。 后来西夷兵见状不敌,零零散散的不得不撤。 他们陆陆续续的,兵慌马乱,分散两边往侧面夺路窜逃。 骑兵们刚到这里,人马疲惫,经历一场混战,又不熟悉周围环境,不宜穷追。 暂时击退西夷人,保得梁鸣城无虞,便算是收获了。 苏薄骑马从茂林里出来时,骑兵队伍已然整队完毕。 江意做为他的护兵,来羡做为随军猎犬,跟在他左右也不算特别显眼。 这场地上满目横尸,泥土被浸染成了深红色。 士兵们开始清理尸体,扒到一边去堆着,等一会儿用木车全推去处理。 城门里匆匆忙忙走出一人,身后跟着一队士兵,神情焦急,而又喜出望外。 他身形显得有些臃肿,一看便不像是个武将,身上盔甲裹得他反而愈加圆润,约摸是不适应一身戎装,走起路来有两分蹒跚的样子。 他是这梁鸣城的城守。 城守嫌自己走得不够快,索性小跑出城门,气喘吁吁地跑到苏薄的战马旁,作揖行礼。 日头正盛,晒得这城守脑门上泛起一层油光。 以往苏薄在这西陲三年,也不尽是待在夔州,各处都有走动巡视过。 这城守当然识得他,作深揖万千感慨道:“可终于把援军给盼来了!幸亏是苏大人来得及时,否则,下官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城中兵马匮乏,早已耗得所剩无几,要是再迟半日,定然是守不住了。” 站在这烈日底下、尸堆中间寒暄,也不是个事儿。 随后城守赶紧请苏薄的骑兵进城,并留下一些梁鸣城的士兵在城门外清理场地。 城守侧身往一边站,伸手请道:“苏大人,先进城整顿吧。” 城门半开着,从外面望进去,可见街道相连,但就是没什么动静。 当然,光是透过半扇城门,也难以看出什么动静。 第573章 哪里不太对 苏薄抬眸定定看了两眼,以手势传令下去,骑兵分批井然有序地进城。 城守恭恭敬敬地跟在苏薄侧面步行随同。 城守道:“苏大人不辞辛苦来到小城,如有怠慢之处,还请大人海涵。”顿了顿,又惭愧道,“想必侯爷那处是焦头烂额,小城实在是给侯爷和苏大人添麻烦了。” 他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苏薄都不置可否,只淡淡应了两句。 后城守终于还是捺不住小心翼翼地问:“敢问苏大人,咱们的援军……就只这些么?” 苏薄看向他,道:“怎的?” 城守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道:“西夷来势汹汹,又凶残狠辣,下官实在是怕……” 苏薄道:“怕守不住么。” 城守连忙道:“苏大人亲临小城,自没有守不住的道理。” 进城后,走了一段路,江意发现这城里实在冷清得过分。 倘若说西夷人攻城时,城中百姓因为恐惧而家家紧闭门窗情有可原,但是现在西夷人被打跑,也不见有百姓出来一看究竟。 就算不出门,但隔着门窗偷偷观望的情况总该有吧。 江意从进城门起,便细心留意观察了。从街道上走过时,一个多余的人、一双偷偷观望的眼睛都没有发现。 来羡同样也在观察,它的感官比江意更敏锐些,传音道:“这城里,似乎没什么人啊。” 江意便开口问城守:“城中的百姓呢?” 一提这话,城守便愁苦唏嘘不已,道:“城中哪还有多少百姓啊,听说西夷人打过来了,能走的能跑的全都赶紧逃命去了。眼下这座城,除了守城的士兵们,无异于一座空城。” 战争一来,沦为战场的地方的百姓当然会四窜逃命。 何况西夷人残暴人尽皆知,百姓们宁愿路途中累死饿死,也不愿落到西夷人的手上。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为何,江意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城中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不知是不是才经历过一场拼杀的缘故。 街道两边的屋舍,算不上阔气讲究,但原本应该是整整齐齐的。可如今泛着一股子破败感,大约是百姓都逃离此城了的缘故。 苏薄的骑兵进城后分守各个要道口,城守也第一时间安排了给苏薄休息的地方。 只不过苏薄还顾不上休息,要先听城守汇报梁鸣城的具体情况。 在去城守府衙之前,苏薄让素衣带人先去把住处排查一番,保证安全。 苏薄跨下马后,走出一段路,回头看向江意。只见江意抱着他的佩剑,正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苏薄本想让她先随素衣去休息,但江意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显然是他走哪儿她便跟哪儿无疑了。 遂苏薄没开这个口,身后跟着一队亲兵,带她一同入府衙。 府衙大堂上空荡荡的。 苏薄在侧首的椅上落座,江意便一丝不苟地站在他身侧。 见他只坐堂侧,城守也不敢贸然上座,便在对面的座椅上坐了下来,抹了一把热汗。 苏薄抬头扫了一眼自己的亲兵,都直挺挺地一字排开站在堂上,便道:“自己找地方坐。” 亲兵们沉默片刻,还是不得不听令找地方坐。 他们都坐下了,江意就不至于还站着了。 于是苏薄随脚勾了一下旁边的座椅,江意就抱着剑在他旁边规规矩矩地坐着听。 城守见状,让自己的士兵赶紧上茶,仍是满怀歉疚道:“这么热的天儿,还累大家伙为了这里的事跑一趟,实在是下官无能,才给苏大人添了麻烦。” 不光是苏薄,城守让给亲兵们也每人都上一盏茶,又道:“先喝喝茶降降暑吧。” 第574章 洗澡犯了难 只不过苏薄一直没动茶,江意和亲兵们便都不动。 从送上来的热茶,到茶凉,都是完完整整的。 城守也不能强迫人家喝,随后便向苏薄报备城中情况。城中所剩兵力几何,粮草能支撑多久等等,但情况都很不容乐观。 从府衙出来,已是当日傍晚。 站在府衙门前的台阶上,府衙地势较高,望出去能看见半个梁鸣城的光景。 残阳如血,那红绯色的光洒在街面和高低起伏的屋檐上,将这座城也映照成了红绯色。 零星几只乌鸦错落盘桓在某些屋瓴上,飞两圈又落脚停留,像在觅食,又像是在享受这空荡荡的人间。 黄昏日暮,鸦绕荫浓,本是一副静谧的画面。 只是却让人觉得无比荒凉。 走下台阶,素衣已经回来了,禀道:“别院排查完毕,主子和江小姐今夜可在那里落脚。” 苏薄神色和语气都柔了两分,与江意道:“我先去看看城中交接换防,让素衣带你去别院。” 江意道:“不是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么。” 素衣这种时候还是多往后退几步,充当个透明人好了。 苏薄低头看她,染了残阳余晖的眼里显得瑰丽无比,低低道:“你确定?那晚间洗澡就寝,是不是我在哪儿你也在哪儿?” 江意一噎,心气上涌,道:“当然不是。” 苏薄在她耳畔私语道:“那你就先去,好好洗洗,我很快便回。你若是不愿,当然也可以跟我一起,稍后我们一起回去一起洗。” 江意:“……” 她把他的剑塞回他怀里,气闷地细声道:“我先去便是。” 苏薄一本正经地淡声道:“素衣,先带她去别院。” 素衣在前带路,江意随他去后,苏薄便带亲兵前往城中各处换防之地。 来羡没跟苏薄和江意一同进府衙,它说去城里溜达一圈探探环境,先前江意骑马路过一处街道巷口时便不着痕迹地放它去了。 别院有素衣安排的士兵把守,江意的暗卫也在其中。 这别院和之前在渡城暂住的差不多,膳厅后厨等地方都齐全,但就寝的院子只有一个。好在环境还算清幽别致。 进院里稍作歇息,后厨那边已烧来了洗澡水。 一连几日都在外行路,江意感觉自己身上都脏得能搓掉一层灰了,恨不得立马泡进水里把自己清洗干净。 房中没有浴桶,她只能在盥洗室淋浴,但这丝毫不影响她迫切想洗澡的心情。 可她坐在盥洗室里,又犯了难了。 她走得匆忙,离开夔州城以前都没来得及回家去收拾换洗的衣物。 这可怎么办? 她想起之前自己在苏薄营帐里换下来的少年服,应该是收了带在一起的吧? 江意又回房去,找到苏薄的行李。 因他的行李里带有梁鸣城的一些军机地图资料,所以是随行携带的。 行李很简单,上面是一些图卷,江意把图卷拿开,下面就是他的一身换洗衣物。除此以外,江意果然还找到了自己的那身少年服,还真被他收着放到一起了,压在他的衣物最底下呢。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身衣服虽没弄脏,但她也穿过一个早上的。只是男人没那么讲究,直接和他的干净衣裳放在一起了。 江意心里柔软,能在他的行李里边找到,已经很好了。 她把那身衣裳取出来,赶紧回到盥洗室。 院子外有自己的暗卫守着,素衣也在院外,她无需担心什么。 江意褪了士兵服,又解下了长发,从头至脚地好好清洗一番。 待到更衣时,中衣和外衣有可更换的,但亵丨衣亵裤却没得换。可也不能一直这样穿下去。 遂江意直接套上中衣,穿好外衣,趁着眼下院里无人,快速将一身里衣洗干净,晾在了盥洗室的后窗边。 窗边有些微的风,她想着应该能尽快吹干的吧。 第575章 有点羞耻心 江意出了盥洗室,浑身清爽,苏薄和来羡都还没回,她便进房里去等。 白天里的燥热已经随着日头落下山去而慢慢消散,她打开房里的窗户,窗外是一片绿植繁茂的后园,清风拂来,显得格外凉快。 江意披散的头发都不及拭干,她便歪在榻上睡着了。 那青丝从榻沿外铺垂下来,如流泻的黑瀑一般。 渐渐少许的发丝被风干了,在晚风里丝丝缕缕地拂动起来。 苏薄在最后一丝暮色即将消去的时候回来的。 他进房时,抬眼就看见她青丝散在榻边,眉眼安然熟睡的模样。 只不过她还是很警醒,尽管他刻意放轻开门声,还是惊动到了她。 继而,他看见她眉头微动,下一刻就毫不懈怠地睁开了眼睛,条件反射似的从榻上坐起来。 房里光线已经很暗了,但她也看清是他的身形,声音里带着两分惺忪,道:“你回来啦。” 苏薄脚下微顿,忽有种她这般警醒着,就是在等自己回来的感觉。 她怕他回来的时候她察觉不到,所以即使睡着了,心里和脑海中也一直隐隐惦记着。 苏薄见她坐在榻上,长发披肩,双眼朦胧,乖顺得天真无邪,娇妩而不媚俗。 苏薄抬步朝她走来,只走了几步,想起自己应该先洗洗再靠近她,便又转而先去洗手,然后拿换洗的衣物,道:“吵到你了?” 江意摇头,道:“没有。” 她方才睡得正熟突然强行中断清醒,眼下意识还有些停滞的样子,随后见苏薄出了门,径直进了盥洗室。他回来了,忽然让她感到极其心安踏实,便又倒头躺了下去,闭眼养神,缓一会儿。 只不过江意刚闭眼片刻,就猛然又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重新坐起来就下床趿鞋,慌慌张张朝外面跑去。 糟糕,她的里衣还挂在盥洗室里。 虽说他之前也瞧见过,但想着眼下他一进去就能看到,江意还是感觉很羞耻。 江意快步跑到盥洗室门前,心里再着急也得先叩门。 苏薄的声音自里面传来:“门没闩。” 江意硬着头皮问:“我……方便进来一下么?” 苏薄:“很方便。” 里头并没有水声,他这会儿应该还没开始洗。 于是江意就大胆地推门而入。 结果抬头一看,人就有些僵住了,紧接着一股热气上头,火烧火燎的,直往脸上涌。 苏薄脱了外衣,松了腰带,里衣长衫有些松敞,若有若无地衬出里面紧实的身躯肌理。 他确实还没来得及洗。他此时就站在后窗边,旁边正是她先前晾着的自己的里衣。 江意进来时,他正半抬着手,准备去摸她的肚兜儿。 便是她进来了,他也一副光明正大、理所当然的样子,丝毫不心虚不闪避。 江意满脸滚烫,脱口就道:“你敢碰。” 话音儿一落,苏薄就以身试法且一脸正直地往她肚兜儿上摸了一把。 江意:“……” 她又气又羞,道:“有点羞耻心,好不好?” 虽然他的举止很过分,可是面上神色却没有一丝猥丨亵之态。 苏薄问:“要那个来干什么用?” 这肚兜儿是很漂亮精致,手感也很滑,还有股子她身上的香味,但苏薄一摸,还没干。 就后窗的这点儿风,哪能很快吹干。 然后江意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将自己的里衣取了下来,要拿到盥洗室外面去。 江意拦着他,道:“你给我。” 苏薄道:“给你也不能穿。” 她也没法真的拦住他,因为他往她面前进一步,她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不然就要撞到他身上了。 第576章 谁让你洗的 最后,她退到盥洗室外,苏薄径直走到房间偏角的屋檐下,将一盏照明的廊灯取下,再把她的里衣晾上去。 苏薄一边挂上,一边道:“要晾也得晾风口,半个时辰便能好。” 江意抿了抿唇,想说什么,他又道:“放心,不会让旁人进来。” 江意闻言,也无话可说了,便闷闷转身进了屋子。 不一会儿,她点亮了房里的灯,也听见盥洗室里传来了水声。 她百无聊赖,把苏薄的地图卷册拿出来展开看。 后来盥洗室的水声停了,江意发现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并且出来以后也不进房间,而是往边角的廊下走去。 江意便踱出来一看究竟,结果看见他往屋檐下多晾了两件衣裳。 有他自己的,也有她白日穿的士兵服。 江意心下一顿,她明明记得自己换下来的士兵服放在屋里,他什么时候拿去的? 他竟一声不响地帮自己洗掉了…… 江意感到汗颜又窘迫,道:“谁让你洗的?” 苏薄道:“不洗明天接着穿么?” 江意闷闷道:“洗当然要洗,只是我自己晚点会洗的。” 先前没想着要挂外面,盥洗室里又晾不下,她本打算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洗,没想到却被这男人给解决了。 苏薄没当回事,道:“你洗我洗,不都是洗,有什么不一样?” 江意张了张口,竟无言以对。 这时,素衣的声音响起在院外,禀道:“主子,城守派人来请,说是设了宴,请主子赏光。” 苏薄带援军来此接手这座城,他身份又是边境都司,掌管西陲军政,这种情况下,但凡是个会做人的,都会设宴给他和将士们接风洗尘。 城守的做法也无可厚非。 而且这种宴上,也是援军与本城守军将领相互了解接触的机会,以便后来作战上相互配合。 苏薄当然得去,淡声应道:“我知道了。” 江意望了望刚洗好还在滴水的士兵服,又望了望苏薄。 看吧,他都给洗了,现在自己穿什么? 苏薄道:“你就留在这里,今晚别去了。一会儿可以早点休息,再补个觉。” 江意不是很放心得下,话到口边,却是轻声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糊涂了,明明不是想说这个。 苏薄看着她片刻,低低道:“应完场面就回。” 江意连忙又道:“今日自进城后,我便觉得有些怪异。但一时也说不上来,总之,你留神些。” 苏薄点了点头,道:“进屋去。” 他似乎要看着她回房后,他才会离开。 江意便转身朝房门踱去。 刚至门边,苏薄嗓音低沉,忽唤道:“江意。” “嗯?”江意一边应着,一边转身看他,转瞬就见他已掠至她跟前。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压在门上,俯头吻她。 江意毫无防备,被他突然唇齿厮磨、攻城略地一般,双腿冷不防就是一软,情难自禁地婉转出声。 他没纠缠太久,便松开了她,然后把她打横抱起,大步跨进屋子放在榻上,便又阔步离去了,只哑声道:“等我回来。” 江意倚着床头,胸口起伏,眼里流光滟潋,看着他的背影,辗转心上,魂骨怦然。 江意微微仰头,靠着软枕,青丝流泻枕上。一张容颜在温黄的灯火里,像淬了一层艳色,那眉间眼角含情,美得惊心动魄。 许久,她才渐渐平息下来。 后来她也没再有心思补觉了,想着来羡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它是不是溜达得也太久了些。 这城就这么大点,它不至于找不到她和苏薄落脚的地方。 江意起身到院里叫了暗卫,让其中两人到城中找找来羡。 这城里各处都是苏薄的人,来羡一条狗应该也引不起旁人注意,何况它也够机灵,照理说不会出什么事。 只是眼下天都黑了,它还不回的话,难免让江意担心。 第577章 有什么发现 江意吩咐暗卫去后,她转头看向廊角晾着的衣衫。 风口确实风比较大,吹得她的里衣衣角翩翩。 江意站在廊椅上伸手去够,发现够不着,后来还是拿了一截树枝才颇显尴尬地把她的衣衫给勾下来。 里衣本就丝薄,她拿在手里捻了捻,不得不承认,风大有风大的好处,基本已经干了。 要是继续挂在盥洗室里,就后窗的那点微风,怕是得后半夜才能干。 她拿着里衣就赶紧回房间穿上。 刚穿好,就听院外禀道,后厨那边送了餐饭来。 不管是亲兵还是暗卫,都在院外止步,江意只好自己到院子门口来取。 江意把晚饭拿回房,米饭配几样菜肴,看起来搭配得倒也精致可口。 在外风餐露宿了好几日,见到这样的饭菜,应该胃口大开才对。 只是江意看着,一时没动。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疑心病太重了。 细想今日的事,他们抵达这城时正好遇到西夷正进攻城门,他们打跑了西夷人,城守万分感激地迎他们进城,安排住处,汇报情况,然后晚上再设宴招待。 这一系列的事乍一看起来没有问题。 并且他们本身也是来支援这座城的,彼此一线、共御外敌,最忌心生猜疑;但是今日刚抵达梁鸣城郊外时,便恰好遇到西夷人攻城,进城以后她连一个城中百姓都没有看到,实在是奇怪。 就算百姓们对西夷人闻风丧胆,但自古以来,任何地方都不乏奋起反抗的血性勇者,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此地、不甘离开,更不愿任人宰割,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拼死抗敌。 可这梁鸣城竟一个愿意留下来的百姓都没有? 正想着这些,外面就想起了狗叫声。 江意心头一松,来羡回来了。 来羡快步跑进院子里,江意听暗卫说,他们刚找出别院不久,就遇到它返回了。 来羡看见桌上有饭菜,忙传音道:“小意儿,你还没吃吧?” 江意摇了摇头,道:“暂还没动。” 来羡吁了一口气,道:“没吃就好。” 它没在的时候,江意也不会乱吃她信不过的食物,这是早就养成了的习惯。 眼下它跳上凳子,顾不上让江意给它把饭菜分拣出来,就凑过去每样尝了一口。 江意见它神情比较严肃,问:“可是有什么发现?” 来羡机体对食物解析了过后,似有些狐疑又有些遗憾,道:“这饭菜竟然没问题。” 显然,它和江意一样,很希望能从中发现点什么问题。 来羡又去喝了一杯水,江意又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来羡道来:“我转悠了半个城,走的不是正街,是巷陌小道。想着就算没见着一个城中百姓,要是见着只阿猫阿狗什么的,也好问一问,这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说着它便唏嘘:“结果走了半天,连个阿猫阿狗的影儿都没瞧见。你说这座城里,连只猫狗都没有吗,那些百姓逃亡的路上还要带上猫狗不成?” 江意道:“我见城中有乌鸦,你可见着了?能与它们交流么?” 来羡道:“我能传达动物的脑电波,但不是所有生物都能够回应我。只有启了智的才会对我做出回应。那些乌鸦我也瞧见了,只不过还没等我走近,它们就跑了。乌鸦食腐,这城里怎么人不见了,乌鸦却蛮多。” 江意不语,听着来羡继续说下去。 来羡道:“我抱着疑惑,在后巷中摸索。后来倒是见着了人。” 江意愣道:“什么人,可有从他那里得出线索?” “我是闻着味儿找去的,缺胳膊少腿儿地躺在臭水沟里,没法问。”来羡顿了顿,看向江意,又道,“依稀见得是个裸露的女人。” 江意震了震。 第578章 她怕万一呢 “还有,”来羡语气极其凝肃,道,“我扫描了一下,发现街头巷尾,都残有血的痕迹。” 看来她的怀疑没有错。 在他们来之前,这城里定然发生了什么事。可城守对此却绝口不提,为何? 不管为何,那人都不可信。 江意哪还坐得住,心里突然七上八下地不安起来,当即起身就拔腿往外走去。 苏薄今晚去赴宴了,倘若那城守当真有问题,趁此机会对他不利怎么办? 万一这一切只是一个局……江意简直不敢往下想。 江意到院子外一看,苏薄还留了一半亲兵在这个院子外面,那他那里岂不是更势单力寡? 江意神色不定地问亲兵和暗卫:“你们可用了这里的食物了?” 亲兵和暗卫点了点头。 亲兵道:“主子吩咐过,这里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得有人试过。所以别院的膳食是经后厨做饭的人试吃过后才送出来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江意又问:“今夜你们主子在何处赴宴?” 亲兵答道:“城守府。” 话音儿一落,江意拔腿就往外狂奔,边道:“你们立刻分路往城中各处把守的将士们传话,先不要进食,任何东西包括水,都不能进。” 她也不知道这会儿还来不来得及,有可能士兵们已经开始进食了,但能预防多少是多少。 出了别院,江意牵来一匹马,捎上来羡,就策马而去。 来羡对城中的布局基本已经摸清,每到一个路口就给马儿指路。 它道:“小意儿你别太担心,就算情况有变,大魔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江意声音有些发沉:“别院的饭菜没问题,难保城守府的饭菜没问题。真要是一时不防,中了饭菜里的什么药,再厉害也会有危险。” 尽管理智告诉她,苏薄这人心思缜密,也不是那么容易算计的,可是她依然没法不担心。 她急不可待,想立刻到他身边,看看他是否安好。 她生怕,万一,万一他疏于防范,身陷险境呢? 结果一口气跑到城守府大门,只见府门紧闭,门前只点着两盏微弱的灯。 整座府邸笼罩在夜色中,里面若有若无地飘出缥缈歌舞声,显得格外的诡谲。 既是宴请,为何要关上门来? 没法从大门进,江意只好迅速勒马穿进小巷中,行到一处侧面墙院外。 来羡带她抄的近路,亲兵暗卫后一步追上来时,她正站在马背上,对着那堵高高的墙就猛往上一跃,伸手攀住了墙头。 她没法像他们那样,可以轻轻松松地一跃上墙头,她只能卯力往上攀爬。 好在之前的训练没有白费,她双脚蹬了墙面几下,就顺利地翻了上去。 来羡带着她在墙头上跑,跑到后园有树枝伸展的地方比较好下去。 亲兵和暗卫见状连忙跟上。 这座园子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的屋檐廊下点着一串灯火,只不过距离较远,显得十分微弱。 江意将将跳下墙头时,就听见有动静。 她连忙和来羡隐蔽在树丛中。 那是一串串细密凛然的脚步声,正从门那边方向涌进来。 来羡夜里视线无阻,与江意道:“好多城兵!” 江意心下一沉,他们不守卫城池,此刻聚集在这里,不是兵变是什么! 她当机立断,借着树影作掩,快速穿过回廊,想赶在他们之前去到设宴的厅堂那边。 设宴的地方不难找,灯火明亮,歌舞声浓,一路循着去即可。 只是途遇数支包围上来的士兵队伍,好在来羡开启了所有感知,能提前提醒江意找地方隐蔽。 江意动作利落,且又谨慎,皆是有惊无险地避过。 设宴的场所安排在这城守府的中园待客厅。大约是为了方便这些城兵前后左右地包抄围拢。 江意一进中园,只见外面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那厅堂的门大大敞开着,里面传出喧闹人声。 宴上越热闹,越能掩去外面城兵包围的动静。 江意喘了两口气,脚下不停,再次拔腿就朝那光亮的门框冲了去。 第579章 品尝这盛宴 当她跑到门边往里一看,只见厅堂上人影颇混乱,和曲跳舞的,饮酒高谈的,俨然一副其乐融融的场面。 今夜宴请作陪的有不少这城里的守城武将,而苏薄那边也有骑兵将领出席。整个厅堂上大约有二三十名武将,援军和本城守军一半一半,皆是双方军队的领将。 倘若有一方折在这里,那所领军队则群龙无首、秩序大乱。 在苏薄带兵来之前,这城里所剩将士本就不多,这些守城将领对他而言作用不是特别显著,就算全没了,他照样可以接手城中士兵重新编整。 但苏薄和他的麾下将领若是今夜栽了,那外面的骑兵以及还在路上的援军,就后果难料。 江意站在门口,目光穿过众人,一眼就看见堂上首座的苏薄。 彼时苏薄正端着酒杯,正欲放到唇边饮酒,她满头大汗又焦急如狂地脱口便大喊道:“不要喝!” 那声音清越,穿过喧哗嘈杂,传到苏薄的耳中。 他执杯的动作一顿,蓦然抬眼看来,目光定在江意身上时,神色莫测。 不光他,其他人也听见了江意的声音,纷纷转头看来。 场上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歌舞声也停了,前一刻还觥筹交错、热闹一堂的场景,仿佛因为江意的到来而撕开了假象,慢慢沉寂。 那些守城武将们脸上的笑容冷却了下来,冰冷得像没有温度的面具,也不劝酒了,只是将江意盯着,眼角的余光却瞟向苏薄和他的将领们。 堂上的气氛甚至一丝丝凝固。就等着看谁先按捺不住、打破僵局一般。 片刻后,苏薄终于还是将酒杯缓缓放下。 然而,酒杯刚顿在桌面上,他身后的诸位将领就出了状况。 他们都喝了这里的酒,吃了这里的菜! “这酒……” 将领们极力保持清醒,却没能支撑得了多久,就相继一个个埋头栽了去。 下一刻,那城守摔杯为号,先前还其乐融融、把酒言欢的那些守城武将当即抽出宴桌下的刀剑,全朝对面苏薄所在的方向来。 为了确保苏薄的人再无反抗之力,他们先对号入座一般走到那些栽倒在桌上的将领身后,欲给其最后一击了结性命。 可他们的刀剑还不及沾上将领们的身,哪想那些不省人事的将领们竟没被药倒,倏然飞快地出手,出其不意,反手擒拿,一举往宴桌上狠狠一摁。 有的宴桌被当场摔裂,宴桌上杯盘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 守城武将这边丝毫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骑兵将领们另一手抽出佩剑,一剑贴上去,就极其狠辣利落地抹了脖子。 顿时这厅堂里鲜血四溅! 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无人下手不狠,力道大的,直接将那些守城武将的头颅给掀到了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们脸上甚至还定格着最后一幕类似于惊愕的表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反转得亦太快。 江意亦是满脸愕然。 那场面血腥至极,身临其境,使她感觉远胜过今日城门外的那场厮杀。 不,不算是厮杀,而是完完全全单方面的屠杀。 江意看见苏薄仍不为所动地坐在一方宴桌前,他桌上的美酒佳肴未曾被摔碎,但全都溅上了一股夺目的鲜红。 而他依然神色稀疏平常,眉宇间只有一种仿佛这才有了一丝兴致来品尝这场盛宴的气息。 顷刻间,局势陡然转换。 城守更是猝不及防,脸色剧变,又对堂中献歌舞之人道:“杀!” 这些前一刻还载歌载舞的人,下一刻就从袖中抽出短剑,立马与这些将领们斗在了一起。 第580章 堵他的去路 将领们都打杀惯了的,手段过人,这厅堂里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一具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城守见状不敌,趁着人多混乱之际,慌慌张张往后门逃。 这时,四面包围的城兵,还没等继续往这厅堂围拢,就发出一阵兵戈混乱之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各路骑兵从这城守府各道门冲进来,以碾压之势将那些包围的城兵剿杀。 事情败露,城守逃出宴厅后,就通过自己后院备好的逃生通道逃出了城守府。 那府里此刻满是杀斗声。 他快步在小巷中疾行,要离得越远越好。同时手上还弄来一副骑兵盔甲,一边走一边把盔甲往自己身上套,试图趁今夜混乱之际鱼目混珠。 只不过他刚套好一半,只觉前方光影一闪,冷不防抬头看向前方的路时,身形不由一顿。 前面,有一少年和一条狗,堵住了他的去路。 少年正是方才跑到他堂上坏事的那个,即便没穿士兵服,他也认得出来,就是白天跟在苏薄身边的那个小兵。 而那狗,身上裹着一层软甲,看起来像那么个样子,只不过在这之前他根本没当回事。 但眼下看来,是他大意了,想必这狗是闻着他的气味才堵到这里来的。 城守府的杀声,即便是隔了几条街巷,也仍是听得到。 那府邸里冲起来的火光熊熊,亦将附近照得影影绰绰。 江意今晚放心不下苏薄,马不停蹄地跑到太守府来;但事实证明,她的担惊受怕都是多余的。 他心思缜密、布局周严,即使身处险境,也照样能扭转乾坤。 今晚那厅堂上鲜血四溅,此刻那府邸里兵戈杀伐,都是最好的证明。 只要见得他安然无恙,她便放心了。 在那样的情况下,她知道自己或许帮不上多大的忙,可至少她不可能任由这城守趁乱逃脱。 她也确实是靠着来羡的嗅觉一路包抄至此的。 江意看着这城守,上身歪歪斜斜地套着护甲,还没来得及扣整齐。但是他的身材,却和今日刚进城时所见到的大不相同。 实际上他并不胖,骑兵的兵甲完全能够罩住他的身体。 白天时他的那副臃肿之态完全是乔装出来的,大抵是捂得热,所以从城门到府衙一路上都在抹热汗。 他之所以那样伪装,便是为了在事发之后,能够很好地隐藏自己。他换一副体型特征,暂时融入士兵当中,在人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一时根本难以找出他。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竟是一城之守。他不想着怎么抵御外敌,而想着在怎么谋害己方援军之后能够全身而退! 城守见江意堵着的这条路已经不通了,这种时候先离开此地要紧,多周旋片刻都有可能走不了了,于是乎他毫不耽搁,戒备的往后退了几步,转头就往来时的路折回一段距离,试图到下个路口换另外一个方向跑路。 只不过他刚转身没跑多远,脚步猛然又停顿了去,然后再一步一步十分忌惮地倒退回来。 只因他一路逃离的那条小巷中,自黑暗里徐徐走出一道身影。他玄衣黑靴,步子沉稳,踏来无声,却靠近的每一步都令人神经绷紧、胆战心惊。 不远处的火光一闪一烁,他走过了小巷树影笼罩的阴暗处,那极其熹微的火光隐隐淬亮了两分他的轮廓。 江意看见,苏薄在这条巷中的另一头停了下来。 夜风穿走的巷弄里,从他那边袭来时,她闻到了一股清冷的血腥气。 那是他行走于黑夜与生死场时,身上最惯常有的,最适合他的气味。 虽是信步而来,可江意何曾没有亲身体会过,那自他举手投足而散发出的威慑感,能压垮一个人的所有冷静和镇定。 即便此刻他这般形容是冲着这城守而来的,而不是冲着她来的,江意也依然感到心如擂鼓。 第581章 百姓在哪儿 城守夹在中间,也明显感觉到前后堵他的人的实力之悬殊,不由得又往江意这边退了两步。 江意道:“他那边你可能是没法突破的了,唯有我这边你还可以试一下。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拦你的路。” 城守见左右躲不过,便道:“什么问题?” 江意道:“城中百姓,到底哪儿去了?” 城守轻描淡写道:“不是说过,他们全都逃了么。” 江意一字一顿缓声道:“那为何,满城都是残留的血迹?” 城守震了震,道:“何处有血?为什么我没看见?” 江意道:“我的狗,能闻到。臭水沟里,还塞有女人的尸体,屋顶都是盘旋的乌鸦,如若有心找,可能还会找到更多,即便如此,你也不肯说实话吗?” 城守一时没说话。 江意盯着城守,声音陡然凌厉,道:“我问你,百姓都在哪儿!” 城守不想就这个问题和一个小兵多费口舌,一个小兵算什么,怎么也轮不到来质问他;但城守回头看了看苏薄,方才堂上幕幕犹在眼前,这是个狠角色,如若他不肯放过,自己怕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座城。 思及此,城守面容悲愤,冷哼道:“与其问我,你不如去问那些西夷人好了。” 尽管江意心里已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了,可听到城守这样说时,还是禁不住狠狠往下沉了沉。 城守慷慨陈词又道:“我身为一城之守,百姓父母官,难道我不想护他们平安?我不想保他们免于天灾人祸吗?! “西夷人凶狠残暴,大举进攻,我举全城之力也无法抵抗,只能火速向夔州求援。可你们呢,拖拖拉拉,姗姗来迟!” 他越说越激愤:“我们全城百姓都指望着援军救命,我安抚他们说,援军很快就要到了,一定会解我们的危机。 “我们所有人都在翘首企盼,结果盼到最后,盼来了什么呢,盼来了城破家亡!” 江意愕然瞠着眼。原来在她们来之前,就已经……城破了? 城守满口质问:“我们身处水深火热的时候,援军在哪儿?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援军在哪儿?现在才来,大势已去,又能有什么用!” 城守一边义正严词地说着,一边留心观察着江意的表情。 趁她失神之际,城守瞅准时机,突然从她这边闯,试图闯出一条生路。 当时来羡呼了一声:“小意儿!” 江意前一瞬已然回神,没等城守闯离她身侧,她突然抬起脚往其膝上猛踹了一脚。 城守吃痛跪倒在地,极不甘心,当即从袖中掏出防身用的短剑,趁着离江意近,就一剑朝她狠刺过去。 他只是个文臣,并非武将,便是出手也显得拙劣,徒留一股蛮力罢了。 这种情况,江意自是能应付。只不过还没等她反击,城守那短剑更没能沾上她身,对面一把长剑破空而来,剑气浑然,锐不可当。 只听得“噗嗤”一声,温热的血顿时喷洒开,溅了些许在江意的衣角上。 速度快得城守甚至都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便先看见了自己握着短剑的那只手臂断落在了地上。 而那把剑则在切断他小臂以后铮地插在了墙壁上。 他茫然了一瞬间,下一刻才嚎叫出声。 那厢苏薄半步都没挪动,却隔空卸了他的手臂。 江意抬脚就把地上的短剑踹开了,顺脚踩在了城守的断臂处,既阻止了血液飞速流逝,不至于让他很快死去,又能让他痛不欲生。 她低眉看着血缘着自己的鞋底汨汨流出来,问:“如若都是你说的那样,为何你还活着?为何今夜那些兵变的守城军还活着?” 第582章 狡猾而无耻 城守痛苦得躬起身,时不时抽动几下,像条在人脚下匍匐挣扎着的臭虫。 不知是痛得喘不过气还是怎么的,他一时没有接话。 江意又问:“你既爱护百姓、痛心疾首,为何还要谋害援军,有这心力,为何不同援军一起多杀几个敌人?” 她是惊愕失色于满城百姓已不再,可她还不至于被这城守的三言两语给抹杀了分辨是非的能力。 “为什么全城百姓都没有了,却独独你这百姓父母官还活着!”最后一句,她低低吼着,用力碾踩,脚下的血色映红了她的眼。 城守再哀嚎出声,咬牙切齿道:“因为我气不过!都是你们,迟迟不来,才害死了满城的百姓!我也只是,为他们讨回公道!” 这时,周遭街巷,都有骑兵快速集结过来,堵住了各个街巷口。 他们骑着战马,举着火把,重重火光照亮他们身穿的铠甲。铠甲散发出冷亮的光泽,上面溅洒着殷殷血迹。 每个人都面无表情,一派肃穆。 城守脸贴着地,歪着头看向那些骑兵,冷笑道:“看吧,杀害同盟友军的可不是我们,是你们!你们不仅害死了百姓,而今更是连最后的守城军也不放过!如此,与乱臣贼子有何区别!” 苏薄抬脚走来,把剑从墙缝中拔出,随手将剑刃往城守的衣料上拭去血迹,才丢给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素衣。 素衣接了剑入了鞘。 苏薄吩咐道:“给他包扎止血,别死太快。” 城守见自己的命是保下来了,看似大义凛然地申斥,却是在为自己推脱责任,将这一切都归罪于援军来得太迟,他这么做也是为百姓们报仇。 弦外之意,他虽然行事过激,但一副忠骨烈心,气节犹在。便是这么做了,也罪不至死。 只是巷中除了铁甲的摩擦声和沉闷的脚步声,无人应他。 江意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即使昏黄的火光作掩,仍能见一丝苍白。 她从城守口中要到了答案,更宁愿相信,这满城的百姓是真的逃亡了。 可是她没法骗过自己。 她也没再有多余的话问,沉默地跟在苏薄身边。从巷中回到城守府,路上都只有城守一个人的声音。 其实他嘴上说得有多大义凛然,他自己的心里便有多虚。他像是东拉西扯强词夺理,为自己做最后的狡辩。 江意忽然觉得,这一类的文官,都是极其狡猾而可耻的。 且不管他们能不能说服别人,但总能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回到城守府正门前,府门洞开,浑身浴血的士兵林立。 江意站在火光下,抬头穿过府门,可看见血和尸体从里面一直蔓延铺展到了门口。 那鲜血淌出来,像一层红色地毯,将门前的台阶也铺了个满。 这府邸里,各处火光闪烁,浓烟四起,无不映衬着现实的残酷。 江意知道,打从她涉入到这片战乱之地来,总会见到战场上两军对敌、死伤无数的场景。可没想到,刷新她认知的竟然会是这样。 这里没有西夷人,明明双方都是西陲境内的守军,最后却如同对待敌人一样,不得不以一方全军覆没而收场。 骑兵向苏薄禀道:“叛军已全部清剿完毕。” 苏薄淡淡道:“收拾了。” 城守破口大骂道:“你简直丧心病狂!” 随即苏薄又派人连夜搜查全城,每家每户,每个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 将领们带队的各路骑兵领命而去,这时江意终于开口道:“还有,各河道水沟,都得检查一遍,如若有残尸,需得清出来尽早处理。” 第583章 剥开了真相 眼下天气热了,如若放任不管,会腐烂发臭不说,还可能引发瘟疫。 毕竟城中进驻这么多骑兵,后续还有援军赶到,万不能大意。 苏薄安排去排查全城的士兵,照令除了搜查各个角落,留意搜查范围内的河道水沟等,甚至于家家户户的后院水井或是粪坑都得去搅一搅。 大家都分批行动以后,江意看向来羡,道:“今晚你发现浮尸的地方是在哪儿,带我们去,就从那处开始展开吧。” 眼下这样的情况,她没法再安心回别院休息。 苏薄便没有劝她,带上一拨人,由来羡引路过去。 江意去前,看着那城守,道:“把他带上。” 来羡所指引的地方,是寻常百姓屋舍后面的一条狭长逼仄的后巷,后巷里侧是房屋,外侧则是一条水沟。 在夜里显得寂静幽深极了。 因着地势偏僻,穿进巷中还要七晕八拐才能拐进这最里头的后巷中来,白天骑兵巡城,一时不完全了解城中构造,也没能巡到此处。 夜风掠过水沟,带起一股说不出的熏臭味。 眼下还不是很浓,但再过两日的话,定是恶臭四窜。 来羡在一处水沟旁止步,传音道:“就是那里,中间凸起的石块后面。” 若不是它提醒,还不容易发现。江意听它说了后,认真看了好几眼,都只能看见个隐隐的轮廓。 苏薄命人带火下去查看。 发现果真是具残尸,士兵将残尸从淤泥中挖出,抬到地上来。 如来羡说的,是具女尸,身上不着寸缕,半只腿还是在另一处淤泥里找到的。 她浑身泡得肿胀泛白,持续发出微微腐臭的气味。 士兵们顺着水沟一路往下搜索,果然不止那一具女尸,零零星星又捞起来一些,有的尸身完整,但浑身伤痕累累,有的却肢体不全。 除了主体尸身,他们还找到一些残缺不全的四肢,哪个是哪个的,根本对不上号! 随着真相一点点被剥开来,空气里满是那股恶臭。 才仅仅是这一段后巷,就找到了这么些,这城里还有许多条这样的后巷! 这些尸体大多是女人,要么赤身裸体,要么衣不蔽体,甚至于身体开始腐烂吸引虫蚁,被捞上来以后,江意看见她们的下体不断有虫子爬出…… 不难想象,她们在被扔下水沟淤泥里之前,受过怎样的对待。 江意浑身冰凉,有些发抖,眼里漫上一股猩红。 苏薄让士兵去附近百姓家中搜出衣裳布料,盖在这些尸体身上。 他站在江意身边,低道:“剩下的交给我,我会处理。你先回去休息。” 江意摇了摇头,道:“还不用。” 她看向城守,城守不知是因为太过惨不忍睹还是怎么的,不敢正视那具女尸,而是倔强地把头偏到一边。 江意眼神里陡然流露比几分戾气,抬脚走过去,一把扯住城守的头发,像要揭掉他整张头皮一般把他头猛地扯回来,逼他看着打捞起来的尸体。 她声音幽冷如鬼:“不是号称百姓父母官么,为何不敢看?” 他嗫喏了一下,嘴上道:“如此伤风败俗,实在有污人眼。” 江意听来觉得天大的好笑,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替百姓报仇,那他们受难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干什么?” 她只觉前所未有的滔天愤怒,抓着他的头,对着那些尸体狠狠磕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问:“援军来得迟,那你到底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你负责守城,你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却成了这样!” 她一字一顿地问:“你说,到底为什么!” 第584章 城中有活口 其实,就算什么都不问,彼此心里也明白。 几日前他们在收到梁鸣城的求援时,天还没亮,镇西侯和苏薄当即于营中点兵,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整顿出发。 看尸体或多或少腐烂生虫的程度,不是这两日才发生的。 快马加急至夔州求援,顾不上马匹损耗的话最多不过一两日时间,加上行军途中三五日时间,倘若是在这期间发生的,尸体不可能败坏得这么快,全城那么多百姓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处理得这么干净,甚至连城中血迹都清洗过了。 这些,极有可能是在梁鸣城求援之前,就已经发生了的。 为什么不在西夷人进攻前求援,守城将士再不济,拼个鱼死网破又岂能撑不到援军到来? 可事实上,一切都没有了,就只剩下守城军都好好的。 这算什么? 江意磕得他脑门血肉成浆,她问:“西夷怎么进来的?保护百姓是你们的分内职责,为什么不顽强抵抗?你们刀剑在手,他们手无寸铁,要死也该是你们先战死!” 城守无话再应她。 不知不觉已到了后半夜。 今夜是个无眠之夜,没有人能踏实入睡。 后来士兵们有了发现,匆匆赶来苏薄这里禀报,道:“大人,搜到了几个活的,但鬼鬼祟祟、东躲西丨藏,行迹十分可疑。” 说着骑兵就把那几人押上前。 几人衣着普通,俨然是一副城中百姓的打扮。 他们言辞凿凿说自己是城中百姓,先前好不容易躲避了西夷人才捡回一命,现在只想好生活着。 苏薄也不打断,一直听他们凄惨唏嘘地说完,才思忖着开口道:“听这口音,是与东郢交界那边的,你说你们是这里的百姓?” 此话一出,几人浑身一凛,才意识到自己说得越多暴露得越多,顿时都闭上了嘴。 他们或许不了解苏薄,可苏薄身为边境都司,辗转边境是常事,每个地方的本土口音他能听出来。 苏薄目色极淡地扫了一眼几人,道:“东郢人?” 几人沉默片刻,袖中藏着短剑,突然出手攻击苏薄。 只不过连他身都没近到,素衣和亲兵接下,三下五除二将他们的短剑打落在地,将几人制服。 苏薄声无波澜道:“弄下去审审看。审不出来就多点花样招待。” 最后他都是要加一句:“别死太快。” 江意看了看地上的短剑,与先前这城守突然攻击她时用的极为相似。 何况几人被押过来以后,城守一直把头埋在地上,像是避免与他们有任何的眼神接触和交流一般。 等几人被押走以后,江意才在城守旁边幽幽地问:“怎么,一伙的?” 城守身体极细微地顿了一下,仍是不做答应。 江意不眠不休,随后又拎着城守去别的后巷小河道搜寻。因那边有士兵来报说,也发现了尸体。 江意就是要让城守看着,让他看清那一张张肿胀得早已无法辨认的脸。 城守终于忍不住,趴在一边大吐特吐了起来。 这还不够,尽管他断了一条手臂,江意让士兵带他下去,同他们一起打捞尸体。 他不愿意,单手被士兵强塞下去,就连剩下的半截断臂也一同塞进了淤泥中,用他的手把尸体扒出来。 城守得以亲眼看见那些尸体有的死不瞑目,有的身上钻出鱼鳅臭虫,终于是吓得他浑身乱颤,在淤泥里摸爬滚打。 城守惊恐叫道:“我为什么要管他们!大家都想活着而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天蒙蒙亮时分,骑兵在这城中又搜到了活人。 只不过这次很确信不是东郢人,而确确是这城里幸存的百姓。 第585章 害死多少人 那是一个男人,怀中抱有一个一两岁大的孩童。 男人衣衫褴褛的身上有一道道割伤,割下了一块块皮肉,因着伤口处理得不好,有的已经开始坏死了。 他很消瘦,衬得双眼凹陷,像个骷髅。但与骷髅不同的是,眼里绝望中还熬出一丝挣扎着要活下去的光。 大约是因为怀里抱着的小童,让他不得不生出那样巨大的勇气。 男人戒备而又仇恨地望着所有人,把怀中小童护得死死的。 小童没受什么伤,看起来一切还好,一双眼睛天真无辜,带着些惶恐。和男人比起来,气色甚至说得上是白里透红。 江意看见男人割下血肉的伤处,又看看小童,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眶浮起一股汹涌的酸涩。 江意温柔地对小童道:“你没事啦,往后不会再有坏人欺负你们的。” 小童眨眨眼,望着江意,大约也感受到了她的善意,瘪瘪嘴就要哭了,道:“我要找我娘……” 男人得知他们是从夔州赶来的援军,虽是稍稍放下了戒备,但经历一场劫难后,却无法对任何人友好。 他听怀中小童说想要找娘,只是默默安抚地摸着小童的头。 直到后来,他看见在小河道里挣扎的城守,认出了他来,突然整个人就变得极其狰狞,他放下小童,走近几步去,看清了城守的模样以后,像恶鬼一样疯狂地扑撕过去。 城守被他撕得惨叫不已,今晚一番折腾下来去了大半条命,瘫在河边奄奄一息。 而那男人的情况显然也极是不好,他还要扑过去,被士兵拦下。 不然他若是耗光了力气,又有谁能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是怎样的。 男人被士兵搀扶回来,无力地坐在地上。 小童连忙爬进他怀里,乖乖地一声声唤着“爹”。 男人眼神仇极了,死死瞪着城守,极度怨恨地指着城守切齿道:“是他,就是这个畜生!西夷人来了,他不战而降,打开城门,害死了多少人!他们贪生怕死,为了在西夷人手上活下来,就任西夷人屠杀凌丨辱城中百姓!” 男人像野兽一样,一边挣扎一边怒吼,声嘶力竭使得脖上青筋毕露:“他怎么没有去死!他该下地狱!他该千刀万剐!” 西夷人能杀的能抢的全都杀光抢光,就算寻常百姓家隐蔽的粮仓一时没有被发现,事后城兵来清理现场时也会一扫而空。 男人无法丢下幼童不管不顾地去跟西夷人或是那些城兵拼命,他必须要养活这孩子。 躲起来的这些天里没有粮食吃,他只能以自己血肉哺喂幼童。 城守不管被如何叫骂,都麻木得像块木头。 他虽为文官,却是一城军政之首。但凡在这场灾劫里活下来的城中武将士兵,都是与他沆瀣一气者,所以才有了后来那些守城武将听他号令在宴会上对苏薄动手。 原本定也有奋起反抗的将士,他们的亲人亦生活在这城中,只怕反抗的那些将士和满城百姓们一样,都是被活活送到了西夷人的屠刀之下。 苏薄没有杀他,江意让他继续去刨那些被乱弃的来不及收拾的残尸,从晚上刨到白天,他那只断手在恶臭的稀泥里都快杵烂了,脸色惨白,就留着口气苟延残喘。 他看着那些异常可怖的死状,终于也会感到害怕。 后来他一直神神叨叨地念叨着:“别人不死就是我死,别人活着我就不能活。不是说了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在场的骑兵们听了,都恨不得当场拔剑把他剁成肉泥。 最后,这个男人和小童被送下去仔细安顿,同时士兵们加大搜索力度,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存活的百姓。 第586章 都很敬重她 翌日太阳升起来,驱散了黑暗。 可这座城依然死气沉沉。 清扫全城找出来的残尸,被摆在城中一块偌大的空地上,后架了干柴,一把火烧了去。 同时,昨晚负责清理城守府士兵尸骸的骑兵来报,他们把尸骸送去城边掩埋时,发现了几个大的尸坑,显然是才挖出来不久的。 大约因为时间紧迫,尸坑处理得很是粗糙,一些地方都没来得及填完。 朝阳刺白的光迸射出来,江意一时看不清,也觉得惶惑茫然。 她微微踉跄了一下,但下一刻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站稳。 她以为这一趟来,可以和这里的兵民一起御敌,可没想到,却是接了一座空城。 城中人,此刻都躺在那尸坑里。 苏薄脸色细看之下也不太友好,命将士们多填土埋坑,为防止疫病发生,把尸坑处理妥当。 这也还没完,城里清出这么多残尸,空气里久久漂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尽可能地还应将城里清一遍秽气,否则也极容易生病。 紧接着江意和苏薄分开行动。 苏薄接手了城守的事务,重新整顿城中兵防;江意和来羡则带着一部分士兵去城里各处搜罗药材。 城中原先有一些药铺,进城抢掠的西夷人生性野蛮,他们基本只对粮食和活着的人感兴趣,对中原的医理药材等并不精通,故而药铺里的东西虽很多被破坏却没有带走。 江意照着来羡的方子,配药熬汤给将士们喝下,也作烟熏方式往城中各处消杀病害。 等一番忙碌下来,已日上中天。 她没有穿士兵服,带着药来来往往在将士们中间穿梭,加上苏薄身边的亲兵都唤她一声“江小姐”,渐渐大家便多少知道了她的身份。 苏薄的骑兵队伍向来攻击性强,如疾风劲雨来去汹汹,他们在短时间里要求速援的话,根本不会带上军医拖慢速度,军医都是跟在后面的慢队伍里。 如若负伤,也大多只是皮肉伤,只要要不了性命,自己先大致处理一下,等后面的军医抵达再行处理即可。 若遇到能要性命的伤,通常则是伤势严重,在十分有限的医药资源和条件下,有军医在也不一定能救得回来。 眼下,在他们看来,懂得医药的江意能帮大家积极预防病疫发生,无疑是帮了大忙。 在夔州大营时,她对于将士们来说并不陌生。镇西侯女儿丝毫不输儿郎,在教练场上从不懈怠,试炼比划时又大放异彩,很是让他们私下里津津乐道了一番。 因而将士们对她毫不轻视,一是她身份在此,二她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弱女子,三还能通晓药理、防病治伤,大家反而敬重她。 后来将士们见了她,也都不将她当小兵看待了,而是尊敬地称呼一声“江小姐”。 日头照得人头晕眼花。 来羡几次提醒江意,先去休息一下,顾好自身要紧。 她从昨晚到现在,不曾合眼,也没吃什么东西。 期间有士兵送来了食物,只是她看了两眼,一点胃口都没有,反而有些反胃,就撇开没用。 也是,昨晚她亲眼目睹捞起来的那些残尸,没哪一个是完整美观的,若平时单独拎一个出来,就能吓坏不少人。 后来也有士兵忍不住呕吐了的,城守也连番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她硬是强忍着没有回避,直到看着那些残尸被焚化。 看了那些过后,她要是还有胃口才怪了。 来羡对此表示理解,也没强迫她进食。期间她能喝下几口水就不错了。 可她身体底子差,哪比得上这些士兵这样强壮,再这样下去,非得熬坏了不可。 只是江意无法停下来。 只要她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一具具尸体,而后怕自己再也压不住胃里那股翻江倒海之感。 素衣负责审讯那几个疑似东郢来的人,这时到了苏薄跟前,神色冷肃,道:“他们矢口否认,咬死不招。” 第587章 英雄配美人 苏薄看了看素衣,有些微的诧异,道:“你还没能让他们招?” 素衣道:“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他们似没有痛觉,所以任何刑讯都不起作用。” 苏薄闻言淡淡道:“那就把他们当着彼此的面相互磋磨,不怕痛,那就怎么刺激怎么来,没有痛觉,总有恐惧。” 素衣道:“是。” 苏薄道:“让城守也加入进去一起玩。” 苏薄安排好手里的事,就去找江意。 他到了地方,沉眸看着江意在阳光下苍白地行走着。他只是看着她的身影,一时没有出声。 后来来羡提醒她:“小意儿,他来了。” 她回过头去看,极力眯着黑眸,却只能看清他的轮廓,恍惚得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来羡又道:“他好像也还没喝预防药。” 江意自是记着的,就算他不来,一会儿她也会把药给他送过去。 眼下他来了,江意便走去熬药的大锅前,舀了一碗,端来给他。 其他锅里还熬煮着,但这一锅药先前就熬好了,放在一边摊凉。以便换防的将士们一来就能喝得到。 江意走到他面前,将碗递给他。 苏薄看了一眼汤药,又垂眸看着她,低低道:“你自己可喝过了?” 江意点了点头,道:“喝过了。” 他便伸手接过来,一仰而尽,随手把碗搁在一旁案上,在江意还来不及转身去忙别的时,倏尔就将她打横抱起来,阔步离去。 江意反应不如平时快,当时她只觉得浑身一轻。苏薄走出好几步后她才意识过来,她是被苏薄抱着走了。 在场的有少许一些士兵,大家目睹了这一幕,都震惊、诧异,随即又不约而同地当没看见。 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 英雄配美人嘛,天经地义。 走了没多远,江意轻推了推他,道:“你放我下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苏薄不为所动。 江意轻蹙眉头,不由又推他,后来苏薄抱着她走上一座两街相连的拱桥时,她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捂唇,挣着身子强要下来。 苏薄见状手上总算一松,她立马快步跑至桥栏边,趴在桥栏外就吐了。 她吐得凶,比之前在船上晕船时更甚。 只是没吃东西,吐出来的都是水。 尽管如此,她也一次次作呕。 她感到愤怒、恶心,但是却无能为力。 苏薄站在她身边,无言地轻轻地顺着她后背。 来羡小跑着上拱桥,嘴里衔着一只水囊。它和江意待得最久,也最了解她,觉得她路上可能需要这个。 果不其然。 江意喉咙有些像被一把粗粝的沙子刮过一般,作呕的声音显得有两分凄厉,直呕到连胆水也再吐不出来。 她无力地顺着桥栏往下滑坐在地上。 苏薄接过水囊,打开塞子,递给她。 她仰头将水囊悬空往嘴里倒,一囊水都给她用来漱口了。 她所有力气都似花光了,头晕目眩,睁不开眼。 苏薄弯下身来,将她重新抱起,继续往前走。 江意歪头倚着他的胸膛,下意识地伸手轻勾着他的颈项,脑后束起的青丝从他的臂弯里流泻。她迷迷糊糊地轻声问:“我们去哪儿啊?” 苏薄道:“回去睡觉。” 江意道:“可我还不困。” 苏薄道:“我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可我事情还没做完,锅里还熬着药呢。” 苏薄大步往前走着,微微低头,唇就贴上她苍白的额头,道:“那些事我安排其他人去做。” 江意想,她这副身子到底还是太弱了些。 回到别院,亲兵都在外把守。 苏薄径直抱她回到院中。 两人经历了昨晚的兵乱,又接触了一晚上的尸体,在上榻休息之前,该洗洗。 第588章 穿他的衣衫 江意自己也记着这一点,甚至于连房门都不愿入,想洗过之后再入。 苏薄便抱她去盥洗室先坐着,又吩咐亲兵去提热水来。 热水备好以后,江意低头看了看自个,身上这身衣服已经很脏了,她拿什么换啊,总不能让她穿着那身士兵服睡觉吧。 这时苏薄将自己昨晚换洗的那身衣裳的里衣拿了进来,挂在木架子上,与江意道:“先穿我的。” 江意回头看了一眼,见那长衫比自己体型大得多。但是她没有拒绝。 如今哪还有力气矫情。 苏薄转身就出去了,道:“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 她轻细地“嗯”了一声。 随即她自己在盥洗室里掬水净身洗澡。萦绕鼻尖的仿佛还是那股子腐臭味,她想把自己洗干净,将那种味道彻底驱散。 实际上她身上并没有那股味道,都只是心理在作怪。 苏薄也没进房间,就在院门口的树荫底下等,顺便吩咐亲兵一些别的事。 后来他听见盥洗室的开门声,方才遣亲兵退下。 江意先探出个头来,见外面只有苏薄,没有多余的人,一时也很有些局促。 他的衣裳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她得小心提着衣角不沾到地上,可衣襟又止不住往肩外滑,首尾难顾也是尴尬。 江意看了一眼房门,就几步路的距离,遂没先急着出来,而是先与苏薄道:“那,我先回房了。” 苏薄点了点头。 而后她便如兔子一样,提着衣角小跑着进房。生怕被他多看了一眼去似的。 她的背影太过娇小,他的衣衫笼罩着她,她小跑起来时,衣角翩翩,又似蝶儿一样起舞。 衣襟往下滑了滑,露出青丝下一段纤细白嫩的后颈,和隐隐小巧的肩头。 回房一股脑钻进床榻间后,那种手脚乏力的虚脱感才再次袭来。她没力气拭发,就将湿发垂在榻沿外,人便歪躺了下去。 她并没有熟睡,脑子里乱哄哄的,根本没法静下心来。 后感觉有人在轻轻抚丨弄她的头发,她迷蒙地睁开眼睛,一侧头便看见苏薄近在眼前。 他逆着光,蹲在床前,给她拭发。 和着窗户与门框间流淌着的暖风,将她头发很快拭干。 过程中,江意就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身上的衣衫全是他的味道,有他在,心里的千头万绪便像是被一只手温柔地抚平。 静下来了,也踏实了。 苏薄也冲了澡,身上就套着件干净的外袍,他自己头发也润润的,身上有种清然之意,如霜如雾。 苏薄抬了抬眼帘,见她一直看着自己,便低问:“在看什么?” 江意道:“你早就知道那城守有问题了。” 苏薄承认:“嗯。” 江意问他:“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苏薄不吝与她讲说,道:“昨日抵达,西夷人攻城的时间巧。梁鸣城的位置御西朝东,周围以山环抱,西夷攻城理应是自西城进攻,如若从东面进攻,得绕远路,还会增加遇到援军的风险。” 江意瞬时恍然,道:“我们是从东边来的,他们赶在那个时候那处城门方向进攻,其实是做给我们看的,造成一种城守带兵严防死守的假象,实则他们早已经里应外合。” 苏薄道:“当然,也不排除西城门防御得紧,西夷选择从薄弱处着手。” 江意道:“所以从进城时,你便抱有怀疑了。”想到此处,她心神一震,伸手就抓住苏薄的手,又道,“如若真是里应外合,眼下还只是处理了城中叛军,还有西夷那边呢,他们可是在等城守消耗掉援军以后,再次发动进攻?” 第589章 定与你并肩 苏薄道:“在抵城路上,斥候并未探到西夷人踪迹,说明他们潜伏得足够远,从我们进城开始他们便朝此地行军的话,速度如果够快,此时应该已经包围在城外了。” 江意心下一沉。果然,他们中计了,只是眼前的男人说起这些时依然从容。 他道:“白天他们应该会想办法查探城中情况,待到晚上再进攻。还有一战,需得得养足精神。” 他们本就是来守这座城的,因为它地理位置足够重要。就算预料西夷人会再度准备充分地进攻,明明昨晚解决了叛军后可以立即撤离,苏薄也没打算提前撤出城去。 江意望着他,发现即便如此,她竟然一点也不恐慌。 她也理清了前因后果。 夔州在收到梁鸣城求援之前,梁鸣城确实已经被西夷人占领。西夷人屠了全城百姓。 西夷人也知道这地方对夔州来说至关重要,如若夔州收到求援的话,必定会派得力干将来支援。 如此,西夷人便可诱来一批精锐将士,引进城中以后,由城守先动手,如能一举杀掉将士头领,剩下的无头之军,便只能全军祭西夷人的屠刀。 最终,西夷人可花最小的力气和代价,以西陲一城为饵,耗灭西陲的一部分军力。 城守估计也没想到,这次来的竟然是西陲的边境都司。 这对于西夷来说,是一条绝对不能轻易放过的大鱼。 趁着西夷包围之前,到底该不该撤出城去,江意没有妄加评论,更不会影响他。她没有作战经验,她跟在他身边有许多需要她学习的地方,即便有困惑不解,她也没资格做任何决断。 她相信,苏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苏薄手指抚过她长发,在榻边落座,江意挪了挪身子,便枕在他腿上。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埋头在他腰间,许久道:“不管怎么,我都要与你在一起的。” 苏薄身形微微一顿。 她喃喃又道:“但你似乎并不这么想。你不告诉我城守有诈,你明知道宴会有危险、可能一去就会被城兵包围,你也依然前往。你让我在这里安心地休息,你去外面应付那些腥风血雨,我甚至怀疑,你替我洗掉那身士兵服,便是为了把我留在这里。” 苏薄没否认。 她语气轻柔地道:“你还是那个幼稚鬼、固执狂,只是换种方式罢了。你都没想过我会不会担心你。就算你自己不在乎,我却总是在乎,你也会流血受伤的。但你不想想我的感受,你说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结果你是个骗子。” 她嘴上这样说着,却没有松开紧紧抱着他腰的手。 虽然知道他很厉害,但她回想起来的时候,还是感觉到莫名的后怕啊。 江意闷声道:“你就骗我吧,多骗我几次看看,下次我若再对你失望,你看我还会不会回来。” 话语一罢,苏薄冷不防捞起她的身子,狠狠揉进怀里。 江意蹭着身,伸着手臂勾着他的颈,仰着下巴靠在他的肩头。宽大的袖角衣衫滑至肘间,她皓腕如莹,努力攀在他肩上,轻声道:“是不是,我还是没有足够的能力,使你对我坦诚一切?不要紧,我会努力提升我自己,总有一日,定能与你并肩。” 世间路难行,如能有她并肩,该是多么好的一件事。 以前他总是一个人行走着,后来与她在一起以后,他也习惯性地让她走自己的身后。 怀中女子或要强或倔强,不甘于只是走在他身后,说要与他并肩。 他知道,往后的路,都会因为她的这句话,而被赋予重要的含义。 苏薄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微瞠,良久,他应她道:“这与能力没关系,而是不管何种境地,危险的事都由我来做。但我仍是很期待,有一天,你能与我并肩。” 如何能不期待呢,从与她重新开始的那一刻,从与她到了这西陲,他便开始期待着,与她的将来。 从前,他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这般强烈的期待。 第590章 一口一口喂 终于亲耳听到他说期待,江意无声地扬起唇角,眼角陡然有些发热。 被人期待,是件让人充满勇气的事。尤其是被心里的这个人所期待着。 她紧了紧搂着他的手臂,忽然一口就咬在他肩上,惩罚他似的,嘴上道:“你没抓住重点么,重要的是坦诚。我要你对我坦诚。” 苏薄身躯又是一滞,应道:“好,坦诚。” 江意感受到他的僵硬,明明她也没怎么用力咬他,轻声道:“咬痛你了?” 苏薄呼吸有些沉,俯下头便亲上了她的脖子。 他的唇撩起一股酥痒,江意猝不及防,婉转喃了一声。 下一刻,她便被这男人给压到了榻上去。 他吻她的脖子,下巴,噙住她唇,抵死缠绵般辗转反侧。 江意眼里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轻轻喘息着,痴迷贪恋地望着这个正霍乱她的男人。 她甚至忍不住,仰着下巴轻抬起头回应他。 但苏薄不得不克制自己,眼下还不是胡作非为的时候,他自己倒没什么,几天几夜不合眼也照样能坚持,但她身子弱,得养好精神跟体力。 眼下躺在榻上,他还要浪费她休息的时间的话,岂不是将她耗得更虚弱了。 遂苏薄尝了她的甜头后,就不得不停下来,起身离了离她,嗓音晦哑道:“先吃点东西再睡,我去看好了没有。” 江意胸口起伏,唇色嫣然,水光迷离地看着他敛衣起身。 其实她不是很有胃口吃东西,但是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便没有出声阻止。 苏薄出了房门,她独自躺在榻上,心头犹还怦怦然。 明明浑身乏力,却还有精力来脸红心跳,那感觉就像中了软骨散一样。当然她只是这么想,并不曾亲身体会软骨散是个什么感觉。 江意就是有些微的鄙视她自己。 也不是跟他相处一天两天了,都这么久了吧,竟还没能习惯他。每次都这样,脸上如火中烧,心里小鹿乱撞。 苏薄没去多久,他刚走到院门口,亲兵就正好把膳食送了过来。 他回到房中,江意不想吃,便闭眼假装睡着了。 想着这样他总不能叫醒自己吃饭了吧。 结果苏薄在床边坐下,一边搅着调羹,一边道:“我知道你醒着。” 江意没反应。 苏薄看了看她,道:“自己不愿吃的话,我就一口一口喂。” “一口一口”这四个字,他说得缓而有力,很具强调作用。 江意想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都难,遂又不得不睁开眼,捻着宽大的衣襟闷闷坐起身来。 她闻到碗里的粥的气味,明明应该是香甜的,但是她却觉得反胃,蹙眉道:“我还不想吃,能不能先睡了再吃?” 苏薄已然舀了一调羹,送到她嘴边。 江意动了动口,只好张口吃下。 还没来得及吞咽下去,江意冷不防就又开始呕。 只不过刚有这样的动作,苏薄忽然凑近,以唇堵住了她的。 气息丝丝缠绕上来,她身子只一顿,就忘了反应。 她闻到了他的呼吸,让她这么心动喜欢。无疑是非常有效的镇定剂,能平下她身体的一切不良症状。 两人鼻尖相对,江意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下意识轻轻地抖了抖喉咙,咽了下去。 她忽而想起上次,被他逼着非得喝他熬的鱼汤,他也是这般蛮横不讲理。 虽是故技重施,但也格外的有效。 江意想到那鱼汤,算不上非常鲜美可口,但是莫名地她突然有些怀念。 这样想着,口里的粥也就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咽下去后,齿间残留着一股白粥本来的味道。 她甚至没忍住,舔了舔他的唇角。 这次换苏薄没忍住,倾身将她困在床榻间,又是风卷云残地一阵亲吻。 第591章 一物降一物 后来一碗粥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被他给喂完了。 漱完口后,她便躺了下去。苏薄也进了些食,漱口,随即走到床边。 两人久有默契,江意便往里侧辗转了些,让他在外侧躺下来。 他顺手就揽她入怀。 她身上仅着一件他的长衫,他又随意套着件外袍,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十分明显地感觉到他的体温和硬朗结实的身躯。 依偎久了,她脸颊有些发烫。 但苏薄始终没再进犯她,只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江意阖上眼,很快便睡去了。睡梦中也依稀感觉到抱着自己的男人浑身硬邦邦的,还很热。 她从午后睡到黄昏,睡了两个时辰。 觉不可多贪,苏薄也没多少时间用来睡觉,因而他稍稍动身欲起时,她便跟着醒了。 先前苏薄将她洗澡过后换下的衣裳洗了,晾在阳光和风里。眼下去收进来给她换。 她也将身上罩着的他的长衫褪下来还给他。 她在帐里更衣,穿的是那身士兵服。等撩帐出来时,苏薄已然穿戴整齐,正襟束袖,身姿朗朗。 两人又用了一次饭,算是晚饭,江意同他一起用,虽谈不上胃口大开,但好歹是全部吃下去了。 随后两人出了别院,他要去城守府衙,江意则继续去看管城中用药,暂时分开。但苏薄还是骑马绕了一段路,把她送到以后再折转去城守府衙。 江意有了些精神头,预防瘟疫的药已经分派得差不多了,基本上城中士兵人人都能喝上一碗,防疫的同时还能防暑。 来羡见她来了,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不由道:“一物降一物,还真只有大魔头有办法。” 江意也不跟它回嘴。 昨晚兵乱,难免有受伤的士兵,多也是江意帮忙处理的伤势。 士兵这里井然有序,暂无什么事,后她又去看看昨晚那个到处是割伤的男人。那个小童很是懂事,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时不时还给他爹喂水。 只是那男人不少伤口都感染溃烂,大约是确定自己的孩子有援军保护不再危险,他昨晚那般顽强的意志也就渐渐有些溃散了,自倒下以后便一直高烧不退。 江意又给他除了一次脓。 来羡在旁看着,道:“为了哺喂孩子,对自己也下得去这般手。他怕不是用什么干净的刀器割下来的,这样的天气,伤口不坏才怪。” 顿了顿,又道:“不光是身体饱受摧残,看他这精气神,怕也是快消磨殆尽了。小意儿,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可是趴在床边的小童,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看男人,又看看江意,问:“我爹爹会好起来吗?” 江意没法回答他。 她对小童道:“你爹爹要喝水了。” 小童一听,连忙蹬蹬蹬跑去,又倒了一杯水回来,虔诚地喂给这男人,一时也忘了问她的问题。 小小年纪的他,并不懂得他爹身上多了这么多伤口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他很饿的时候,爹爹总能给他找来吃的。 他吃得最多的就是肉糜。 这厢,素衣照苏薄的指示,继续审讯那几个可疑之人。 既然他们咬死不肯招,与其说是审讯,后来不如说是折磨。他们感觉不到疼痛,就从视觉感官上让他们见识什么是血腥恐怖。 期间,几人神志不清,时有冒出一两句东郢那边的话来。 素衣基本可以断定,他们几个是东郢人无疑。就算不是土生土长的东郢人,会在战乱时出现在这个地方,也一定与东郢脱不了干系。 而那吊着口气的城守被迫旁观,一直到那几个人生生被折磨死,城守都不得不眼睁睁瞧着。他本就虚弱的精神,也彻底崩溃了,毫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一些事。 第592章 拉开了序幕 苏薄到府衙来时,素衣已得出了大致的结果。 彼时苏薄站在牢门前看着里面人不人鬼不鬼的城守,素衣便在旁边万分凝重地如数道来:“他果然与东郢有勾结,早已是东郢安插在西陲境内的眼线。 “西夷进攻此城时,他便照东郢指示不战而降,并开城迎敌军。他还主动给西夷献策,向夔州发出求援信号,诱军入城再里应外合一举歼灭,可有效地打击西陲军的兵力。” 原以为这仅仅是大玥与西夷的领土之中,不想东郢还掺和其中推波助澜,事情变得愈加复杂严重起来。 苏薄听后,不置可否。 牢中的城守抬起头来,额头血肉模糊,头发枯蓬凌乱,冲苏薄露出一个阴森诡异的笑容,道:“都逃不掉。西夷兵猛将强,此刻应该已经围上来了吧,你们现在撤也已经来不及了,要么被瓮中捉鳖全军覆没,要么被活活困死在这里。” 他越笑越疯狂:“我死了,随后你们也要一个个全上路!城中没有粮草,你们能坚持几天?” 苏薄道:“坚持到你坟上长草应该没问题。” 留他也没什么用了,随即苏薄让士兵把他挂到城墙上去。 黄昏日暮,乌鸦在上空久久盘旋着不肯离去。 后来乌鸦嗅到了腐臭味,寻到了城墙处来,一群黑压压的,直往城守那浸透了腐气的断臂处猛啄。 最终城守被啄死在城墙上,肠穿肚烂,浑身都是窟窿,惨不忍睹。 城守苦心竭虑把援军诱来,岂会留下足够的粮草,就是有也早就搬空了,剩下一点点垫底的,不过是做做样子。 就眼下这些骑兵将士,都不够支撑两三天的。 但将士们非常稳,军心不浮躁,更不会对苏薄产生信任动摇。他们严守军令,各司其职,即使是一座空城,也要严防死守。何况后续的援军还在赶来的路上。 骑兵将领们传上达下,将士们心里皆清楚,大抵还会有场恶战要打。 随着日头一点点沉降下去,这座城又渐渐笼罩在了夜色中。 后来,城楼上响起了紧促凛冽的号角声,盘旋在上空。 江意在城中听得清清楚楚,有士兵高呼道:“敌军来了!” 一切与苏薄所料的,果然别无二致。 随即江意听见密集杂乱的轰隆声自城外传来。 因为那声音顺着地表传达,使得江意感觉到脚下所踩的地方都在发生轻微的震颤。不明情况的还以为会是地震。 那是马蹄踩踏奔跑所带来的效果。而且不是简单的小群马,而是大批大批奔来的战马。 西夷善骑,都是骑马打仗和侵夺。 很快,城门外集结的马啸人吼震天如雷。 城中将士分批迅速调动起来,备战气氛陡然万分紧张。 夜色渐渐浓稠,一枚火球突然被人从城外高高地抛上了城楼,刷地照亮了夜空,拉开了这场围攻战的序幕。 西夷人不先急着举人力攻城,而是不断地往城里抛火球、射火箭等。 他们本乃西部境外的蛮夷部落,最先并不懂得这些攻占手段,只知道蛮横地拼人力。可是这几年来与西陲将士们交战了不知多少回,使他们了解了这些作战手法,并习为己用,渐渐运用得十分娴熟。 西陲将士们用的军械器具,他们也能如法炮制。 一时间,天降明火,漫天乱飞。 临近城门的房屋和街道被毁,天干物燥,但凡被火沾上的能够燃烧的东西,不多时就火苗窜了起来,并越烧越旺。 城中各处硝烟弥漫,异常猛烈。 然而,这还只是一个开端。 也不知西夷人到底准备了多少火球火箭,投放了许久竟都还没有停歇下来的趋势。 大有一副想把这座城给活活烧没了的趋势。 第593章 孩子的哭声 四处都是浓烟和火光,江意和来羡与少许伤兵们待在一起,眼看着大火快蔓延过来了,他们不得不撤。 先前迅速集结的将士们,此刻连影儿都没有。 江意也无暇顾及他们都到哪儿去了,刚带着伤兵们从白天熬药派药的地方出来,就听见那头浓烟滚滚的街道传来一队马蹄声。 蹄声很快就近。 江意看见苏薄带着一队亲兵,从浓烟里破闯而出,至她跟前勒马停下,把手递给她。 江意握住他的手,就被他带起侧坐在他的马背上。 同时,素衣伸手把来羡拎上他的马,勒令所有伤兵都快速往后撤。 江意依靠着苏薄的胸膛,放眼四望,发现这座城突然跟变戏法似的空了一般,只剩下烈火燃烧的声音。 就算隐隐看见前方街道上有人马奔过,也都是在往一个方向撤退。 苏薄勒马便调头往来时的路去,淡声吩咐亲兵道:“传令下去,镇守城门的人也可以撤了。” 江意不懂他们要撤到何处去,但一时也没开口问。 就在她和苏薄的马将将小跑出一段距离以后,她冷不防听见火光里若有若无地传出小童的哭声。 江意浑身一凛,连忙抓住苏薄挽着马缰的手,神色有些惶然道:“等等,还有人,我竟忘了,那后院里还有人!” 那个满身是伤的男人和他的孩子,还在后院里! 白天熬药的地方是一个宽敞的街口对面的药铺里,曾应该是这城里最繁华的街段,药铺也是城里最大的。 之所以选在这个地方,因为道路四通,城中各处搜罗来的药材汇聚在这里比较方便,同时往城中各处熏洒防疫药也比较方便。这药铺里还有现成的熬药器具,后院还有现成的一口井,一举多得。 而那个男人因伤势严重,一直安顿在药铺的后院屋里躺着。 来羡说,那男人身体损害太大,兴许熬不过去。可此刻,那小童的哭声真真切切,他却是可以活着。 江意按着苏薄的手急得发颤,她心里有些没底,因为她知道折返回去的话可能会耽误大家的事,像他们这样的人,面对战势大局和一条小小的生命,能毫无波澜地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江意道:“我得回去,那个孩子在哭。”她边说着,边焦急地回头看向苏薄,想说服他。 只不过将将一回头,来不及看清他的眼神,苏薄就已调头折回。 素衣凛色道:“主子,药铺已经烧起来了!” 苏薄道:“你带着人先走,我随后就来。” 说罢,江意瞠着眼,感受着穿过她腰侧的有力的手臂猛扬马缰,就飞快地奔了回去。 两人返回至药铺门前,还没来得及停稳马,江意就从马背上翻了下来,迫不及待地朝里冲去。 她跑到后院,冲开房门,就看见那小童哭得涕泗横流,脸色都有些发紫了。 小童看见她来,哭得更凶,踉跄扑腾地过来抓住她的衣角就把她往床边带。 床上的男人还醒着,但他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直喘粗气,正奋力挣扎着想起来。只是他浑身烧热,已经无法自主自己的身体,就连喘息都异常吃力。 他也看见了江意,突然浑身轻松似的,躺在床上,胸口起起伏伏,一双眼珠子迫切地看着她。 江意快步上前,搀扶男人,道:“还能坚持吗?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男人却摇了摇头,抽手把她往外推了推,又将小童往她怀里塞,气息不接道:“你带他走就好,别管我。” 他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如能在咽气之前托付好孩子,死也瞑目了。 小童拼命摇头,哭喊着扒着床沿,哪儿也不肯去。 苏薄后一步进这间屋子来,男人透过江意见着他,枯死的眼神里突然像是透出了某种光,嗫喏了一下嘴,然后一把扯过小童,扳过他小小的身子,让他看着苏薄,道:“你不是想找娘吗,你跟着他们走,爹去帮你找娘,等找到了娘,我们就来接你。爹不在的时候,他就是你爹,你一定要跟紧他,听他的话,听见了没有!” 小童又哭着点头。 第594章 它领路在前 男人知道,自己这样说很逾矩,也很以下犯上,但是他没有办法了。他必须要让自己的儿子跟着他们活着出去。 男人也知道,苏薄是援军之首,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他的话,再让人放心不过。 男人匍匐在床上,对着苏薄猛磕头,作最后的挣扎道:“小儿年幼,草民求将军把他带出去。将来不论让他做牛做马,只要能够长大成人,草民九泉之下定感念将军大恩大德!” 说这番话时,他捂住了小童的耳朵。说完以后,男人又让这小童向苏薄磕头。 小童乖乖地跪下去,磕了几个响头。 江意不知道这小童懂得多少,但这一天接触下来,知道他是个非常乖巧懂事的孩子。 如此,就让他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离别吧。 苏薄什么都没应,可他允许江意回来,本身就是要带走这个孩子的。时间紧迫,他一手轻轻松松地提起小童,一手牵住江意的手,转身就迅速离去。 小童泪眼婆娑地回头望着,哭着唤道:“爹,等你找到娘,可要早点来接我呀!” 男人朝小童伸手,并不是想抓住他,只是想在最后一刻再离他近点,但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男人眼眶通红,终于露出这么久一来的第一抹欣慰的笑容,应他道:“一定。你乖乖等着,一定要听话,我这就起来去找你娘。” 说着,他拼着浑身最后一点力气,硬是若无其事地从床上坐起,并挪着腿下床趿鞋的样子。 小童深信不疑,哽咽着用力地点头,眼泪顺着小脸直往下淌,道:“嗯,我一定听话的!” 江意跟着苏薄离开药铺时,只见周边一片已经烧起来了,还时不时有乱箭划破夜空飞来。 苏薄拥着江意骑上马,把小童放在江意前面。 江意赶紧搂好他,小童瞪大着双眼,动也不敢多动。 马匹暴躁不安地嘶鸣,苏薄策马便朝前狂奔。 还没到下个路口,怎想突然横蹿出一样东西,惊得马匹扬蹄。 来羡的声音立刻安抚道:“马兄,冷静!冷静!” 江意定睛一看,惊道:“来羡!你不是跟着素衣一起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来羡道:“前面有房屋倒塌,路不通了,你们跟我往这边走!” 说罢它转头就窜进一条黑巷里。 苏薄纵马紧随其后,来羡在前卯足了力奔跑,他在后张弛有度地跟。 来羡化身一匹小马驹,速度很快,一边跑,腹下的软甲便一边晃荡,与响起在窄巷的急促铁蹄声相得益彰。 它狗头露在软甲外,一头毛发十分顺滑,随着它奔跑的动作而在风里扬起柔软飘逸的波弧。 来羡一边往前引路一边唏嘘:“打仗太可怕了,我把我的机体运转功率调至最大,一会儿我要是耗到没电我就休眠,小意儿你得负责把我扛回去!” 苏薄驾马非常稳,即使跑在漆黑狭窄的后巷里,时不时还要躲避障碍物。 江意紧紧抱着小童,后背依偎着他,一边盯着前方的路一边回应着来羡的话道:“放心,自是不会将你丢在此处的!” 来羡道:“你问问大魔头,他的马背上还有空余的位置么?” 话音儿一落,她忽然就看到闪烁火光下横在小巷前面似有一条沟渠,顿时心头就陡然一提,连忙一手握在苏薄的手上,紧声道:“苏薄,有沟!” 这时来羡已经一个飞扑给跃过去了,苏薄空出一只手臂,瞬时勾住江意的腰,将她紧紧扣在怀中,微躬下身躯在她耳畔低道:“别慌,我看见了。” 说罢,苏薄一夹马腹,马已奔至沟渠边缘,一鼓作气奋力往前一蹬。 第595章 早有此准备 来羡缓冲一段距离,回头见苏薄驾马也成功地飞跃过来,道:“啊哟,刚刚顾着说话了,一时忘了提醒。不过我都能跳过去,马兄肯定没问题的。” 江意长舒一口气,道:“来羡你还是多看路,少说两句吧。” 穿出黑巷后,他们离那战火的地方也越来越远。 彼时素衣他们正准备往回接应,就见到苏薄带着江意已顺利返回,而且还是来羡跑在前面引路的,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先前来羡突然从他的马背上跳下去,素衣为此还捏了一把汗,正准备沿途回去找它呢。 江意跟着苏薄去到了城守府衙,马载着三个人,虽说有一个小童吧,但总归是吃力,而且还要登上府衙前的一大段台阶。 苏薄便跨下马来,马背上只载着江意和小童,他牵着缰绳登阶。 江意回首看向眼前这座城,各处烧起了火光,像烙在城里的一块块伤疤。浓烟笼罩上空,阴沉无边。 她还看见,镇守城门的将士们也正在往这边撤退。 一群兵马火急火燎地穿过残垣断壁,在街口汇聚。 一进府衙,只见骑兵们分道两边而立,举着火把,一直通往那关押犯人的地牢下面。 苏薄径直牵着马下地牢,往前走,一路走到地牢的尽头。 江意站在那尽头,抬头看去时,不由瞠目结舌,也终于明白为何所有人都要往这里撤了。 地牢尽头原本是一面光整的墙,但此时那墙面从两边分打开,露出一条甬道。 甬道足够宽,可同时容纳三五兵马并驾齐驱。 他们撤退时,马自然是一匹都不会留下。眼下素衣牵了一匹空马给苏薄,苏薄翻身上马,一手就拎过江意马背上的小童放在自己马背上,小童一动也不敢乱动。 江意则捎上来羡,对她来说确实和来羡共乘比和这小童共乘要压力小得多。 不多耽搁,随即大家骑马就奔入甬道。 紧接着,守城将士们抵达,和分守道路两边的举火把照明的士兵们一起,全都井然有序地从那通道撤离。 素衣和几名亲兵落在最后面,待所有人都进入后,启动机关重新将那堵墙面缓缓合上了去。 江意不知道这条甬道要通向何处,看样子先前迅速集结调动的骑兵们早已经先一步撤出去了,难怪她感觉城中都空荡荡的。 但他们定然不是借此通道逃离,要逃早就逃了,何必非得等到西夷攻城之际才逃。 马蹄声回响在甬道里,格外的醒耳。 江意道:“原来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一条暗道。之前那城守难道不知?” 苏薄道:“他不知。这是当初他上任之前,你爹派人到这里来修的。” 江意愣了愣。 想当初镇西侯初来西陲,为了解情况,花了不少时间各处巡视。这里地理位置重要,镇西侯想着将来可能会是兵家必争之地,故提前做了此等准备。 今日看来,这条暗道着实起了大作用。 甬道的尽头已是城外的一片深山密林,最适合潜藏隐蔽。 江意随苏薄出来以后,站在视野开阔处,再回头望向那座梁鸣城时,只见城池沉浸在四处浓烟火光里,一点一点沦为一片废墟。 堆压在城门外的西夷兵黑压压的一片,正围在废墟外等待收捡胜利的果实。 他们兴奋沸腾着,骨子里的野蛮血液激勇,无不喜欢这样的惨烈。这城里已经没有能够让他们所掳掠的东西,他们享受烈火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感觉。 仿佛普天之下唯有他们才是永恒不败的。 江意刚至城外,就看见周围山林里冲出一群又一群的战马,以奔腾呼啸之势席卷而去。 第596章 他这般的人 西夷兵起初惊疑不定,夜色里晃眼看见那些战马马背上并没有骑人,但来势汹汹十分迅猛。 所至之处疾风劲扫、尘土飞扬。 群马像一把利刃,直穿插进西夷兵的队伍之中。 然而,近了西夷兵才发现,马背上是没有人,但却有人躲在那马腹下! 一接近西夷兵时,手中长刀利剑伸出,狠狠划过西夷兵马,能命中一长串! 西夷人万万没想到,原本以为被他们困在城中必死无疑的西陲兵,竟会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们的后方,从后方突袭! 前方是火海城池,西夷兵无路可退,只得回头应敌。 可是他们全都是骑在马背上的,马匹之间紧蹙堆攒排列,这种时候,慌张调转马头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马头马尾相拥挤磕绊,顿时秩序大乱。 山林里冲出的快马在他们来不及调好马头、调整好队形之时便一举冲入其中,所至之处人仰马翻、无往不利。 顿时城门外一片兵荒马乱,马匹仰空嘶鸣,西夷兵叫嚣怒吼。 江意看见那些黑压压的西夷兵如蝼蚁一样溃散挣扎,明明他们兵力胜于骑兵,却失了先机和应对能力,渐渐呈被骑兵全面碾压之势。 此处城门形势如此,别处也定然一样。 江意不由转头看向身边的苏薄。 暖热的夜风从城池那边吹来,拂起他的玄色衣袍。他不动波澜的眼里,火光与厮杀交织成一片,漫出一股华丽但冷冶的气息。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被动的,他只是将计就计。 骑兵之所以要在西夷人开始往城里投火破坏时才开始迅速转移至城外,一来是这时西夷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城里,他们在周围埋伏不容易被发现;二是天黑以后,他们躲在马腹下从后突袭更容易掩护。 他都不需要亲自上阵,只需站在幕后,验收自己设下的这场局。 他这般的人,天生就适合战场。 来日他为大玥的天下兵马大将军,那也是实至名归。 江意又转头看向城门那边,无数西夷兵被屠杀,想来这场面与当初西夷兵进城屠杀满城的百姓也差不了多少。 可倘若不是他们率先将那些无辜的百姓屠杀殆尽,城中如有百姓的话,骑兵突袭也不会如此毫无顾忌。 如今城中无百姓,城毁了还可以重建。 不知不觉,夜色将尽。 天空一丝丝亮开之际,这场屠戮才渐渐至尾声。 日出东方,绯红的日光迸出天际,却照不亮这座废墟城池,满目疮痍,到处皆是燃烧过后的漆黑。火已熄灭,但各处还往上冒着黑烟,在上空盘旋,形成一片巨大的阴霾。 城门外,光景陡然变得无比凄红。 尸山血海,填成了一片修罗场。 骑兵们骑着马,这场战役结束过后,铁蹄慢了下来,只悠悠地在尸堆里盘旋。四周山野里,仿佛也一片死寂。 他们手里拿着剑,剑刃和盔甲上皆是斑驳的血迹,在阴淡的光线下泛着银冷而又荼蘼的光泽。 巡完这片战场,确定再无一个活口后,便有士兵开始清理战场。 尚且活着的西夷的马,可收归入军,西夷兵的尸体则先堆至一边,暂且清出一条道来。 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浓烈至极的咸腥铁锈味,山里的风也是静止的。 江意骑马随苏薄进入这片战场,入目之处,满是尸骸与血。马蹄踏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血泥印子。 大抵前夜见过那么多发臭发腐的城中百姓的尸骸,而今再见这眼前的光景,已经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因而她一路走来都十分平静。 来羡坐在她前面,一直没吭声。 小童坐在马背上,紧紧抓着鬃毛,一双澄澈的眼睛张望着这里的一切。 然而他好像并不懂得这些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懂得恐惧。 第597章 将重建城池 眼下士兵打开了这摇摇欲坠的城门,城门也被烧得漆黑,发出嘶哑挣扎的声音。旋即城里的光景从展开的门缝里一点点展露于人前。 街道到处都是裂痕,两边房屋倒塌焚毁,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残垣断壁的废墟一片。 来羡才终于感慨了一句:“和平真好。” 马在城门外粗哼几声,动了动蹄子,苏薄策马走在最前面,不急不缓地穿过了城门,重新进入这座城中。 江意经过昨晚的那个药铺,已经烧毁得不成样子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房基和几堵破墙。 但小童似乎还能辨认出这是什么地方,怯声唤了一句:“爹……” 马打药铺门前走过,他却一直回头望着。 城中的城守府衙地势较高,离城门也远,和其他地方相比还算保留得比较好的。 同样在那附近一带的别院,以及城守居住的府邸,都没有被彻底毁坏。 当天下午,后面的援军便抵城。 他们虽没能赶上西夷攻城,但正好赶上了重建城池。 得知他们的三军领将单单率骑兵就让围城的西夷兵全军覆没,将士们不由士气大振。去山里就地取材,伐木造屋也十分有干劲。 只不过这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工程。 士兵们一边在城中安营扎寨,一边重造或是修葺城中房屋。 傍晚时,伙营生火造饭,在这废城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忽然又有种劫后的宁静之感。 苏薄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也不可能再带着那个小童,就让他跟着江意先回别院休息。 江意浑身灰扑扑的,别院外面遭到了些许损坏,但进房间发现里面都还是完好的,她的少年衣服也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榻上。 那是昨天下午苏薄帮她洗好的。 她便进盥洗室草草擦了个身,也没换衣裳,想着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再好好清洗。结果出来以后发现那小童不见了。就剩下来羡仰着肚皮摊在院子里晒晒。 它一边晒一边唏嘘:“昨晚烧了一晚,瞧瞧着天儿,蔽日遮天的,一丝阳光都见不着。这样我啥时候才能把电充满?” 江意问:“孩子呢?” 来羡应道:“不是在院子里么,树子底下坐着呢。” 江意道:“哪有。” 它抬起狗头一看,树子底下空空如也。它连忙翻个身坐起,道:“明明方才还在的。” 江意和它正欲出门去找,才一出院子,就看见那小童被暗卫给拎着送了回来。 小童眼巴巴地望着江意,道:“姐姐,我想回家去。” 江意默了默,问:“你知道你家在哪儿吗?” 小童摇了摇头。 江意便道:“你都不知道,出去走丢了迷路了,等你爹娘来接你时却接不到你,怎么办?” 小童迅速红了眼眶,包着两包眼泪,咽道:“房子被烧了,城里都没人了……” 江意道:“城里当然没人了,你爹是去城外找了呀。你娘不在城里,不然先前你们在城里住这么多天,怎么没见着娘呢?” 小童听起来觉得有道理,问:“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江意摸摸他的头,道:“只要你耐心等。你爹说了,要你在这里乖乖的,得听话才行。” 小童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江意对一个孩子说谎话,心里不怎么轻松。 但是除了这样,好像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她不觉得一直诓骗他下去是一件好事,但至少要等他平安长大,懂得什么是生死离别以后,再让他知道,当初他爹娘都是极好的人,他是他们宁愿耗尽生命也要延续的爱。 随后江意把这小童也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没有换洗的衣裳,他的小衣裳也是现用火烤干的。 洗干净了以后,她发现这小童还真是唇红齿白,可爱的。想必以往是他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第598章 脑瓜子想啥 城里营防已经搭建完毕,苏薄在帐中与众将领议事完毕,将各项事务分派下去,随即又去看看伤兵情况。 军医正忙得不可开交,没一会儿,苏薄就在人群里发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明明他让江意回去休息,不想她只草草休整过后,又到这里来了,帮着手忙脚乱的军医一同治理伤兵。 来羡也在这里转,时不时嘴里叼着个药包或是绷带给江意送来。 还有,江意身边跟了只小小的拖油瓶。 那只拖油瓶竟还双手捧着汤药碗,小心翼翼地帮忙送汤药。 到了要吃晚饭的时候,苏薄让素衣带小童和他们亲兵一道去吃饭。 小童本能地对苏薄有些畏惧,但又不想离开江意,一脸忐忑踟蹰的样子。后来他想着爹说了,要听这个人的话才行,于是就松开了江意的手,跟着素衣一起去了。 一队亲兵们是露天围着一堆篝火坐的,中间吊着一口锅,锅里熬着肉汤。 营里不缺肉,全是西夷兵那边战死的马肉。 伙营那边丝毫不会浪费,若是这一两顿吃不完的马肉,伙营也会加工处理成马肉干,好方便保存和携带。 素衣在亲兵队伍中坐下,小童便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胆子小,其中一个亲兵递给他一块肉骨头时都能把他吓一跳。 但他实在饥肠辘辘得很,伸手接过来抱着就埋头啃。 他是这城里唯一的一个幸存者。这里没谁想着要为难他,反而都有点可怜他。 一座城唯一的幸存者,听起来多少有些别样的意义和色彩。 何况他还是他们主子亲自从火堆里救出来的。 亲兵道:“放心吃,管够。” 小童起初胆怯于跟这群不相识且又不苟言笑的人相处,但他发现他们啃起肉骨头来和自己一样狼吞虎咽的,而后他们还照顾着他,等他啃完了一块,又递给他另一块,而且都是骨头平整、肉比较多的那种好啃的肉骨头。 渐渐小童也就没那么局促胆小了,吃得小嘴油油的。 素衣回头看见来羡一丝不苟地守在营帐外面,身穿软甲,看起来倒有两分威风。 素衣起身,拿着快肉骨去到来羡身边,然后丢到它面前。 来羡看了看那块骨头,又抬头看了看素衣,不明白这兄弟脑瓜子里想的啥。 平时素衣对它印象平平,觉得它就是条狗,没什么奇特过人之处。但现在他对它不由刮目相看。 昨晚它突然从他的马背上跳下去,素衣还以为它是受了惊,结果它竟是回去找它主人了,并且将他们抄小路从后巷中带了出来。 这是条聪明且有胆量的狗。 面对来羡疑惑的眼神,素衣言简意赅:“吃。” 来羡:“……” 来羡一动不动,素衣皱眉:“你竟不吃肉骨?” 来羡怕引起这二楞子的怀疑,不得不勉勉强强地叼住那块骨头,给了他一个白眼。 素衣道:“不谢,吃完了还有。” 来羡:这兄弟是不是眼神儿不太好? 然后素衣又转身走了回去。 这肉骨头对于来羡来讲,比平常的饭菜更难以消化。它可不想真的塞肚子里,而且又生怕素衣一会儿又给它拿来一块,于是乎赶紧叼着骨头转头就往没人的角落里去躲着了。 素衣回头一看,见来羡已经没在原地,便满意地想,狗果然都是酷爱肉骨头的。它定是衔去什么地方一条狗默默地品尝享受了。 他决定一会儿多给来羡留几块。 这厢,江意和苏薄在营帐里用晚饭。 苏薄用筷子将骨头上的肉剔下来,放在她的碟子里。 江意看着,不是很有胃口食肉,不过还不等她拒绝,他便低道:“多少吃一点。行军在外,身体最好能尽快适应,不论面对何种境况,都能照常应付。” 第599章 还是分开住 江意伸筷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味在嘴里迅速蔓延开,如若是往日她定会觉得鲜美,只是眼下实在难有那样的兴致。 她看着苏薄给她剔了满满一碟肉,讷讷道:“这些我都得吃完么?” 苏薄道:“尽量吃,吃饱了回去好睡觉。” 江意想起一事,问道:“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苏薄道:“过两日叫人去寻其他地方的人家,把他收养了。” 江意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他根本不曾应下过,何况看他样子就不像是能对孩子亲近的人。 这样也好。 找个人家收养,过简单平实的生活,总比跟着眼下跟着大家东奔西跑的好。而且大家也没有空闲来照顾他一个小孩。 所以江意对此没多说什么。 两人沉默地用饭。 不过最终她也没把碟子里的肉全部吃感干净,剩下了一些,她道:“我实在吃不下了。” 苏薄没再勉强她,便把她的碟子拿到自己面前,一一吃干净了。 他进食时,江意不由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瞧着。 苏薄抬头看了她一眼,道:“看什么?” 江意道:“不知道,但就是喜欢看。” 他看她的眸色不由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似乎眼里暗华变得深邃了一些。 饭后,苏薄还有军务要处理。 江意见这营中已没什么事她可做,便欲回别院去。别院可以供她洗漱,平时她能吃苦,但眼下有这条件的时候她也不会拒绝。 临走时,她想了想,回头道:“往后你都歇在这军中了么?” 苏薄抬起头看着她。 江意生怕他误会,脸颊微烫忙又道:“我的意思是,你宿在这里挺好的。别院那边只有一个房间,先前是没有多余的地方没办法,眼下……” 苏薄不说话,就是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意乱,莫名其妙的都不太敢与他对视。 但江意还是硬着头皮道:“唔,最好还是分开住……吧。” 苏薄刚拿起案上的一卷简牍,道:“不是我在哪儿你在哪儿么?” 江意感觉这句话反反复复都快嚼烂了。之前是她说他不听,现在他竟好意思拿出来说。 但江意也能找到理由来对付:“之前我是你身边的小兵,当然得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但是现在不少人都知道了我的身份,总要顾及一些。” 不等他回答,她转身就往外走了,又轻声道:“反正离得又不远。我走了,明日再过来。” 江意出了营帐,去找到素衣,问起那小童。 素衣道:“他已在帐中睡着了。” 江意想着留他在这里也挺好,别院也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睡,便没去打扰。 出大营时,来羡从角落里蹿出来,赶紧跟着她一同上马回别院去。 江意见它鬼鬼祟祟的样子,道:“你在躲谁吗?” 来羡愁坏了狗脸:“素衣今晚可能被肉塞脑子里了,居然要给我啃肉骨头。” 江意思忖着道:“可能他是觉得你昨晚给我们带路辛苦了。” 来羡:“我很给面子地叼了一块藏起来,那二楞子生怕我吃不够,现在又提了几块满营找我。” 话音儿一落,江意似乎就听见身后素衣的声音,边找边唤:“来羡,嘬嘬嘬……” 来羡:“小意儿快走!” 江意哭笑不得,只好驱马往前跑了去。 回到别院,锅里有烧好的热水,暗卫提去盥洗室后便退了出去。 江意洗浴完,换上少年服,将里衣用剩下的水洗了,想想还是晾在了盥洗室里。 随后她便回房去睡觉。 前夜没睡,昨天下午她就睡了两个时辰,昨天晚上又两军厮杀,她看得惊心动魄哪有地方给她睡觉,基本也是没怎么合眼。 今下午回来她只靠着眯了一小会儿就去营中帮忙了,撑到此刻已经相当不容易。 于是乎她沾床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600章 我回来看看 这两天的经历可谓是跌宕起伏,什么睡不着,那只是不够累。跟着将士们一起所见所闻得多了,慢慢也就习惯了,她的神经也比先前强大了几分,再难适应的环境就都能适应了。 何况这座别院相对于战时环境来讲,一点也不差。 夜深人静之际,黑沉沉的天空里忽然响起了几声闷雷。 轰隆隆的,有的由远及近,有的由近及远。 但愣是没将江意吵醒。 她浑然不觉,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呼吸均匀地依旧睡着。 后来,房外响起了敲门声。 外面闷雷浑厚并不尖锐,但这敲门声近在耳边,熟睡的江意还是被吵醒了。 房里座椅上蜷着的来羡只动了动耳朵,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继续装睡。 江意尽量以清醒的声音问:“谁?” 不过她陷入深度睡眠以后醒来,嗓音里还是带着一股惺忪的沙哑。 门外静了片刻,才应道:“我。” 江意有些恍惚,但乍一听,那声音熟悉得很。她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下床趿鞋,然后朝门边走去。 她打开房门,便见男人高高大大地站在门框外。 外面如墨的夜色衬得他身影挺拔深邃极了。 江意仰头依稀看清了他的脸,一时揉了揉眼,傻愣愣的。 站在她眼前的,可不就是苏薄么。 在深夜这个时候回来。 江意喃喃道:“不是说……你留在那边么,怎的……” 话没说完,他身后的夜空中便一道闪电如银蛇一般蜿蜒伸展,几乎将他身后的院子都照亮了一瞬。紧接着轰隆雷声像要震破苍穹一般荡开。 江意当然听见了雷声,但是却无法判断究竟有多响,因为就在闪电划过之际,眼前的男人就冷不防抬手,捂住了她的双耳。 她愣愣地仰头望着他,听见雷声缓慢消退了去。 苏薄移开了手,道:“今晚打雷,我回来看看。” 尽管在他回来之前,她一声雷都不曾听到,可是突然见到他,眼下突然听他这么说,她感觉雷声仿佛在她心上炸开,一下下狂跳。 她张了张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轻声问:“你不会是……怕我被打雷吓到吧?” 苏薄目光紧紧锁着她,并不言语。 江意感觉他是默认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等她自己意识到时,她嘴角已溢出一声满是笑意的轻嗤。 并非带有嘲讽意味,只是心生欢喜和怦动,却又不知该如何掩饰。 结果刚一笑完,这男人冷不防就俯下身来,堵住了她的唇。 江意猝不及防,腰便被他的手掌捉住,往旁边一推,将她推到门扉上。 顿时唇齿厮磨,她猝不及防,呼吸就被这人给霸占了去。 他恨不得将她吞下去一般,吻得她双腿发软,她后知后觉,想起来羡还在屋中,便伸手推他,气喘吁吁又含糊呢喃道:“来羡,嗯……还在屋里……” 当她侧目看向椅子那边时,上面早已空空如也,房里的半扇窗却开着。 实际上在江意去开门时,来羡便很有眼识地翻窗溜走了。 苏薄没多纠缠,身体也没碰到她的,只是手握着她的腰肢。 吻过后,他气息也有些乱,两手游刃有余地将她竖着抱起便几步过去放坐在榻边,转身去点灯,嗓音沉哑道:“我去洗洗。” 江意唇色娇艳,眼里浮光闪烁,见着他拿了自己换洗的衣裳便匆匆出门去了。 方才就很想抱她,但是他一身风尘,又不能将她弄脏了。亲吻她实在是难以克制了,但除了手扣着她的细腰,他也尽量地不碰到她。 江意自己软软地躺了下去,听着盥洗室传来的水声,望着床顶的帐子。心里怦怦乱跳,根本无法遏制。 她甚至伸手压了压胸口,还是没法让心跳慢下来。 苏薄很快便冲完凉,进房时头发湿润,发梢还淌着水珠。 第601章 就是会这样 他找了一块干巾子擦了个大概,江意抿着唇问:“已经没打雷了。” 苏薄:“一会儿还要打。” 江意道:“你又不是老天,怎么知道一会儿还要打。” 苏薄一本正经:“西陲的天是这样,一打打整晚,不兴打半晚。” 江意:“……”她为什么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又在鬼话连篇了? 她道:“那我也没有被雷声给吓到啊。” 苏薄:“方才只是我捂住了你的耳朵你才没被吓到。” 他掀帐在床畔坐下,烛火温黄,他看着榻间的女子,微微顿了顿,道:“脸怎么了?” 江意闻言,不由伸手摸脸,一脸茫然。 他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一处,碰到时她才感觉到有一丝疼痒,听他道:“长了小红疹。” 不光是那一处,她脸上总共有两三粒小红疹。 接着苏薄又在她白皙的脖子和小臂上发现了那样的小红疹,皱着眉道:“可有觉得不舒服?” 江意低眉一看,见自己手臂被托在他的手掌中,他一收拢手指就能全部握住。 她也看见了那小红疹,却松了一口气,道:“我觉得……应该是被蚊虫咬的吧。” 苏薄抬头看她,她又道:“从小到大,一被蚊虫叮,就会是这样的小红疹啊。” 苏薄又看了一眼罩在榻边的床帐,道:“你睡觉没合帐?” 江意汗颜道:“一倒下就睡着了,没顾上。” 随后苏薄清帐,并重新拢好床帐,道:“这里近山绕林,夏日蚊虫多,白天尚好,夜间不可开帐睡。” 江意望着他,忽喃喃道:“你今夜不走了吗?” 苏薄应她道:“天亮之前再回。” 离天亮应该没两个时辰了,江意想着他也很累,还要半夜赶回来看他,最终就没硬要赶走他。 她在里侧躺下,他躺外侧。 只是不知是合帐的缘故还是他回来了的缘故,江意觉得有些闷热起来。 前半夜她是睡着了的,眼下她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一时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有些走神儿,突然一声响雷在门外炸开,这回终于把她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便往身旁的苏薄那边躲,苏薄亦瞬时手臂一捞,便将她嵌入怀中。 江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侧脸贴着他的胸膛,恍惚也听见了他的。 明明是沉稳得让她踏实的声音,心里却越发的怦怦乱跳起来。 后来也不知是谁先动的,转眼她便被压在榻上,两人在帐中唇齿交缠,再度厮磨起来。 她轻细地娇颤呢喃,那声音撩得他快发狂。 她半阖着眼帘,眼角情意绵绵,水光滟潋,私心里她就知道,倘若他也回到这院中来,最后会是这样的局面…… 所以她才让他留在营中。 不是不喜,是太喜欢…… 越来越喜欢与他亲近,喜欢他就在自己身边,喜欢听他的呼吸,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其实他身上除了在外有过杀斗时染上的血腥味以外,平时基本没什么味道,如霜如雾一般,尤其是冲过凉以后,清然得又似下过一场雨。 但这也是属于他的味道,日复一日,深深地镌刻进了她的感官里。 以至于身体每每接触到这样的气息时,便会禁不住敏感,发颤。 她就怕自己太过痴迷地喜欢。 江意浑浑噩噩,他衣襟松散,肌理结实,这次她没有带任何目的地,一点点伸手,抚上了他衣下的背脊。 苏薄浑身紧绷。 她听见他低喘了两口气,嗓音晦哑不堪地咬着她的耳朵道:“江意,你在干什么?” 江意手指蜷曲,觉得羞耻,指尖都在颤抖,僵持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再度摸上了他后背上的伤疤。 第602章 如若你想要 她声音软得娇媚,呢喃道:“我也不知道,但就是想碰你。” 苏薄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低低道:“我也想碰你。我甚至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她知道他说的什么。 因为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一股势头,压抑了很久,却一直蓄势待发。 她张了张口,眼角因堆砌的情意而有些悸烫,听见自己的声音道:“如若你想,也可以。反正我也打算嫁你,如若最后嫁不了你,也不会想再对别人这样。” 她知礼义廉耻,只是她不再做曾经的那个不得善终的大家闺秀,她比以往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将她狠狠拥着,埋头在她肩窝里,即便她这样说,他听得浑身骨头都在发痒,浑身血液都有些沸腾,他也仍是在拼命忍耐。 他感受得到她的心意,她的声音真好听,她身上真香……就像饮鸩止渴,一边想靠得更近,一边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止步。 最终,他在她肩窝里深喘了几口气,嗓音哑得不成样子,道:“等你嫁我后,我再对你为所欲为。如若最后你嫁不了我,也休想嫁给别人。” 江意弯着眉眼含笑,那笑意美得勾人心魄,轻声细语如梦呓般动情地唤道:“苏薄。” 她手指抚到他的伤疤,一道道,在心里暗自数了起来。那种感觉很奇特,是一种夹杂着心疼的悸动。 后来,她头靠着他胸膛,不知何时就再睡去了。 后半夜里果然还有打雷,江意熟梦中竟也隐隐能听到,她下意识地往男人的怀中蹭了蹭,手臂紧紧环上他的腰。 等第二日醒来,外面天色已亮开,江意发现床榻外侧已经空了,仿佛他昨夜根本不曾回来过,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有关他的梦。 她一时侧身卧着没起身,伸手抚过床榻外侧,上面似残留有他的气息。 她又知道不是梦。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昨晚虽打了一晚的雷,但是雨点却没有降下来,也不见阳光,风显得有几分闷热。 江意白天去营中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到了晚上再回别院休息。 这里的西夷兵解决了,她迫切地想要外出巡视,但此地百废待兴,也得等苏薄将诸多事宜都安排妥当了才行。 她去到营中,看见小童跟着素衣等人在营中走动,有时候他跟不上,就一路小跑着追。 看见江意来,他万分高兴地唤一声:“姐姐!” 素衣回头见是江意,便道:“江小姐,主子在营帐等你,让你来了便先过去一趟。” 江意走到主帐,掀帘进去时,苏薄正与几名将领议事,她又忙退了出来。 不一会儿,将领们便走了出来,江意状若无意地低头扶了扶自己的士兵帽子掩饰尴尬,等他们离开后她方才举步进去。 她抬眼就看见苏薄坐在案前,衣着整齐,神色清淡。 苏薄亦抬眼看她,她莫名霎时就有些脸热。 “过来。”苏薄道。 江意依言走了过去,问:“你找我什么事?” 结果他捉住她的手,往自己怀中一带,江意冷不防朝他一跌,顿时就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身子僵了僵,连忙要撑身起来,他却不放手。 江意不得不嗔他,轻轻道:“苏薄,这是在军营,你不要闹。” 苏薄道:“你别乱动。” 他手指抚上了她的脸颊,片刻就让她感觉到一股清清凉凉的触感,才发现苏薄是在给她被蚊虫叮咬的小疹子上药。 江意愣了一会儿,他手指再触上来时她仰身往后躲了躲,道:“你放着,我自己来吧。” 苏薄道:“这里没有镜子,你也不知道往哪里抹。我快些给你弄完就算了,你要再不配合,还会耽搁更久,一会儿有人进来撞见不怪我。” 第603章 你说我干嘛 江意一听,不得不乖乖配合。 坐在他腿上,她如坐针毡。两人咫尺相依,她既不敢明目张胆地直视他,但又时时忍不住用余光看他。 他也没耽搁,很快抹完了她脸上、手臂上的小疹子后,她便赶紧欲从他怀中起来。不想他手臂却紧紧箍着她的腰,指腹再匀了些药膏,低低道:“脖子还有。” 江意只好由他拨了拨领口比较高的士兵服的衣襟,将指腹伸到她脖子根去。 抹药的空当,他看见了那衣襟下,白皙如玉的脖底留有依稀可见的吻痕。 只是江意自己无所察觉,他也十分小心地拿捏着分寸,不论是少年服还是士兵服,都能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去。 眼下江意见他不动作了,便轻细地问:“还没好么?” 话音儿一落,怎想他忽然扶着她的后颈,低头便往她脖底上那吻痕轻轻地覆了上去。 唇上的触感激得她身子一颤,伸手抵着他的肩,声若蚊吟地哼了一声。 下一刻反应过来,江意连忙推开他,赶紧从他怀中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弄好衣襟,一边软软瞪他:“你干嘛啊。” 他只是亲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炸毛。她这反应,让他有点痒,很想把她捉过来,好好再亲她一遍。 江意能不炸么,上回在营帐里与他亲近就险些被她爹给捉个正着,她实在有阴影。 她如此戒备,苏薄是没法再出其不意地得手了,只好作罢,嘴上道:“你说我干嘛。” 江意见他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又被他噎得难受,但又不能自己一个人难受,于是脱口就骂他道:“臭流氓。” 苏薄看着江意转身就急匆匆往外走,不由回味了一下:臭流氓?以往她倒没这样骂过。 后来在军营里,江意尽量少在他帐中出现,有时候连吃饭都不跟他一起吃。 眼下江意出来后,还没等去找来羡,来羡就先跑来找她了,远远就传音道:“小意儿,快救我!” 江意循声看去,见它跑得十分迅疾,狗头的毛发在天光下十分柔软漂亮。 只不过它狗脸上就没那么好看了,活像身后有鬼在追它似的。 它一跑近,就赶紧往江意身后躲,道:“素衣那个疯子,简直鬼畜!” 江意看见很快素衣也往这边来,不由抽了抽眼角。因他端着一个盆,盆里全是将士们啃剩的骨头,肉已经被啃干净了,一块块的光整得很。 素衣眼神就盯着江意身后的一撮狗毛,唤道:“来羡,嘬嘬嘬,有好东西给你吃。” 来羡:“谁要吃你那破玩意儿!” 江意扶了扶额,解释道:“来羡不吃这个的。” 素衣:“狗不都喜欢吃骨头吗?” 江意:“实际上骨头太硬,嚼碎了渣咽下去,棱角也有可能划伤它的肠道。” 来羡冒出半个狗头,十分赞同地疯狂点头。 素衣若有所思,道:“它昨晚就吃得很香。” 江意道:“昨晚它是怕你失望,所以才吃的。” 素衣有些感动,问:“那它平时喜欢吃什么,这里有的话,我去给它弄。” 江意回头,和来羡面面相觑。 不吃才最好吧。可是这话能跟素衣说吗,显然不能。 于是江意想了想,道:“它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平时最喜欢喝水。” 素衣道:“狗都喜欢吃肉,它竟喜欢喝水。”说着点点头,又道,“果然不同凡响。” 江意以为这茬儿已经糊弄过去了,说来羡喜欢喝水总不会加重它的负担吧,反正它平时也是需要喝水的。 可哪想,素衣当天就请它喝了几囊水,并且还从城外不知何处弄来了薄荷叶子加水里,喝起来清清凉凉,甚为解暑。 于是乎就有了这一幕,后来江意偶然看见,它一边喝一边尿。 它的排水系统自动就打开了,否则多了也兜不住啊。 第604章 构想着未来 来羡生无可恋地传音道:“难道我这就是传说中的喝通了?” 江意赶紧过去把来羡从素衣哪里解救出来,往后好长一段时间,来羡见着他都是绕道走。 来羡唏嘘:“不怕二楞子太迟钝,就怕二楞子死脑筋!他这心眼儿是受了他主子的影响吗?” 江意咳了咳,有点不大好意思道:“我觉得他主子比他好点儿。” 来羡瞥了瞥她:“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这两天,素衣等人也积极地往城外去巡视,看看附近乡野里是否还有居住的人家。 倒是寻到了一些乡野房屋,不过大多数都没有人,或许是逃离了。 庄稼地里还栽种得有农作物,有一些菜蔬成熟了,无百姓收割的话,士兵便去地里收回来以作军需。 小童得知素衣他们是要去给他找送养的人家,他其实很不想离开,但是又胆怯地不敢开口。 到了晚上,江意回别院去洗漱睡觉,可是到半夜的时候,总能遇到有人敲门。 江意打开房门,无一例外是苏薄半夜回来了。 彼时江意倚着房门,道:“昨晚是因为打雷,那今晚又是因为什么?” 苏薄:“今晚我回来看看你帐子合好没有。” 江意:“……” 到了明晚这个时候,江意又问:“今晚我帐子合好了,你……” 不及问出口,他便一本正经道:“今晚可能会下暴雨,我回来看看这屋子会不会漏水。” 江意:“……” 看他那神情,煞有介事,要是暴雨落下来,而他又不回来,屋子就会塌了似的! 总之,他就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只要从他嘴里说出来,没理的都会显得莫名其妙有两分歪理。 后来江意实在是半个字都不会相信了,让他冲完凉后就回军营里去,他直接一句甩过来:“我不。” 江意头都大了:“好歹是一军之首,苏大人要点脸。” 苏薄还直接往榻上一躺:“我爱在哪里便在哪里,你我又还没成亲,你管我。” 江意:“你知道还没成亲,那你还每晚都来。” 苏薄看着她,语气里有些不满:“你刚刚叫我‘苏大人’?” 江意:“……你别试图转移话题!” 结果他冷不防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拽,便成功地把她拖上了床榻。 江意在他怀里,终于学会了人生的第一个白眼,好气又好笑:“幼稚!” 横竖说不过他,也拦不住他,便随他去了。 江意歪头靠着他手臂,知道素衣正在给小童找送养的人家,忽道:“苏薄,你是不是不喜欢小孩子?” 苏薄:“嗯。” 回答得如此干脆,这天都没法聊下去。 他又补充,“除非你生给我的。” 江意:“……”她脸颊一热,更加没法接话了。 苏薄自顾自地道:“孩子我会好好养,给他起名,给他饭吃。” 江意本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的,闻言还是顺口接了一句:“你所谓的好好养,就这么简单?” 然后苏薄的思维就跟野马脱缰似的发散开,构想着未来:“再教些功夫,不说争霸天下,至少不让人欺负。但若他杀不过,我去帮他杀。” 江意:“……” 苏薄若有所思:“如此,应该能长大成人。” 江意哭笑不得:“你这是养孩子么,你这是养出个混世魔王啊。” 苏薄:“教他做人方面,我没经验,还得你来。” 江意噗嗤笑出声,随即又正色道:“大晚上的,好好睡觉不香吗,能不能别这么遐想连篇。连成亲都还没成,怎么就跳跃到孩子了?” “成亲,”苏薄又开始发散思维,“等我们回夔州,我去向你父亲言明,婚嫁的东西就用上次渡城那里的行不行,我已经……” 第605章 武器的改良 话没说完,江意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嗔他道:“你再说下去,今晚上还睡不睡了?” 苏薄低眸看了看她,亲了亲她的手指,道:“是你先提的。” 江意:“……” 好像还真是。 她闭上眼就有些娇蛮地道:“睡觉!” 而后她便能感觉到,抱着她的这个男人温热的手正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她入眠时,嘴角也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生,想父兄平安,想与他在一起。 想要永远啊,上苍可听见了? 为此她可以更努力,可以付出更多的心血,不论有多艰难,都绝不放弃。 他每晚惯例深夜回来,与她待两个时辰,在天亮之前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成了一天里两人唯一可以彼此靠近的时候。 除了刚开始补充睡眠、恢复体能的那一两天,后面江意亦是天不亮便去营中,只不过比苏薄晚一步,两人先后错开时间。 到了营中,山里砍来的木料充足,江意拨弄着几块木头,想着刚来梁鸣城那日,骑兵们朝西夷兵射的那些弓箭,她虽拉不开大弓,但她或许可以借助物理原理,来造个玩意儿帮她拉弓,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她把自己的想法讲给来羡听,并斟酌一下可行性。 来羡闻言也不多指手画脚,只道:“你先画个图纸来瞅瞅。” 江意便用营中剥下来的马皮卷画图纸,来羡见她图纸成形,她自己反复改良了几次,来羡不由感叹:“小意儿,你不当机械师都可惜了你这颗脑袋。” 她画出来的图纸,原理就是古时候的连弩,但是在她这个时代,暂时还没有这类武器。 江意想出来的箭槽不容易卡箭,并且还有一个瞄准器。在来羡看来,与其说像连弩,不如说更像一把转轮枪,只不过把子弹换成了短箭。 转轮可设十二支箭,拨动转轮短箭便落入箭槽,即可发射。 在动手之前,她将细枝末节都先敲得仔细透彻了。 此前,空闲下来时,她从没放下过向来羡学习。之前是做了不少理科的计算题,如今她熟练了,都不用写在纸上,直接在脑中算,实在复杂的时候,便用茶水在桌上算算。 当然来羡一眼就能看懂她的图纸,江意还是把细节讲给它听,罢后问道:“你觉得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动手操作了么?” 来羡提了几个小小的建议,她觉得更好的便加以采纳。 这弩是木制结构,比之前在冶兵营打造零件时好操作多了。 于是江意废寝忘食地倒腾,之前她尽量不在苏薄的营帐里出现,现在没办法,东西太多摆不下,她直接就全部搬进了他的营帐里。 苏薄进来时,通常看见她坐在地毯上,周围摆满了木头零件。 一人一狗聚精会神,便弄还边交流,连苏薄进来都没发现。 后苏薄也蹲了过来,拿起零件看了看,问她:“做的什么?” 江意道:“算是弓箭吧,只不过弓我改了一下。” 来羡兴冲冲道:“这木头的做出来应应急可以,等回夔州后,再做一把铁的箭枪,耐磨又好使,命中率高,威力还大。” 江意对苏薄道:“把你手上的这个给我。” 江意拿过零件,自己组装了一会儿,一时没装得上去。 箭枪里面的机括比较复杂,组装时需得环环扣死,苏薄看了几眼就看明白了,伸手从江意手里接过,然后在她眼皮子底下一样一样帮她组装得妥妥的。 江意和来羡眼睁睁瞧着,听得那机括扣死发出的咔咔声,苏薄问:“是这样弄?” 江意道:“太是了。” 于是他就接着往下装,时不时看一眼图纸比照一下,来羡不由得掇了掇江意的手臂,小声与她道:“你确定晚上你俩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你没跟他讲过吗?” 第606章 你堕落了啊 江意同样小声回道:“没有。上回给太上皇组装义肢,后来也是有他帮忙的。” 她看着看着,渐渐注意力莫名其妙地落在了他的那双手上,在木头间绕转,灵活有力,分外好看。 告一段落后,苏薄起身去他案前处理军中的事务,江意和来羡也坐着在一边的椅上中途休息。 一人一狗手里捧着水杯,喝水。 相处久了,他俩连喝水的动作都几乎是同步的,江意轻轻晃动双腿,来羡也晃了两下它的狗腿子。 画面意外的和谐。 不过这时候要是有人闯进帐来看见了,怕是得惊吓一番。 江意偷偷觑了苏薄几眼,来羡瞅见了,跟她碎碎嘀咕道:“这大魔头有实力有颜值,身材不用说肯定劲爆,还很有智商,动手能力强,不怪你瞧上他。尤其是那双手,那叫一个好看唷,看得有些人都转不动眼珠子了,你说是吧。” 江意呡了口水,应道:“啊。” 话一出口,她醒了醒神儿,当即反应过来,有些羞恼地窃声回嘴道:“谁转不动眼珠子了?” 来羡斜乜她一眼:“别以为方才我没看见啊,你盯着他的手看得直勾勾的呢。” 江意:“……” 来羡唏嘘:“江小意,你堕落了啊。” 紧接着来羡又八卦地凑过来问:“他是不是有八块腹肌?” 江意:“什么机?” 来羡挺了挺它的狗胸脯,用爪子比划了一下自己腹部:“就是这里,成块状的,有没有?” 江意羞愤,咬牙暗暗道:“我怎么知道。” 来羡诧异:“你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了,竟还没摸过?他是习武之人,不信晚上你摸摸,肯定有。” 江意扯了扯它的狗毛:“你能不能小声点!一会儿他听见了,你还要不要脸!” 来羡一脸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反正我这狗脸上都是毛,又不会像你这样脸红害羞。” 江意:“……” 两个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苏薄抬头看来时,一人一狗又继续佯装喝茶,江意为缓解尴尬,还虚张声势地说道:“方才讨论这弓弩也讨论得差不多了,来羡,下午我们就先削几支箭来试试效果吧。” 来羡瞥她一眼,勉为其难配合着应了一声。 当天忙到很晚,这箭枪才终于初步完成了,箭也削磨好了。 江意等不及明天再试验,当晚即让士兵于十步、二十步依次往后推,直至百步,各安放一只箭靶,试试箭枪的射程。 夜晚视线不太好,每只箭靶旁各有两根火把照明。江意隔着一段黑暗,能看见箭靶,她将箭枪搭上手,压下转轮的扣板时,转轮一经转动,里面发出咔咔的机括声响,一枚箭被抓入箭槽中,随着她手指用力往内按压机关,里面便开始蓄力。 她以瞄准器瞄准箭靶,手指一松。 短箭顿时从细口迸射而出,直接射穿了十步的箭靶靶心。 接着她转动轮轴,下一支箭入槽。士兵把十步的箭靶撤了下去,她又射向二十步的那只箭靶。 最终,她只射到六十步,便已至强弩之末。 威力相较于那日苏薄拉满弓于百步之外射穿西夷兵首领的脖颈,还是要小得多。 但来羡对这结果表示满意,道:“没有卡箭,操作顺畅,还有这射程已经不错了。等来日换成铁箭枪,威力定然倍增。” 江意也很乐观,能做成这样,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想。想来是能够派上用场的。 她转头看向苏薄,道:“营中士兵,并非人人都拉得开弓,你觉得多造几把这样的弩,可能提高战力?” 她测试箭枪时,不光苏薄在场,营里的其他将领们都赶着过来看热闹。 不等苏薄回应,将领们便兴致高昂道:“怎么不能,当然能!”而后便向苏薄抱拳请命,“都司大人,当下建城造屋、重塑城防,大可分一批人力出来打造这样的弓弩,来日西夷兵胆敢再犯,定打得他们有来无回!” 第607章 给她攒经验 江意重新往转轮里装满了箭,苏薄单手就能轻松拿起,并且也试了一试。 在他觉得,轻飘飘的没什么手感,但胜在灵活,并且从上箭到射出非常快,远距离射杀某个固定目标兴许不成,但用来对付乌合之众却绰绰有余。 苏薄命令下属将领:“明日往营里挑人,做这个东西。另外,建弓弩营,选拔士兵入列。” “是!” 天色已晚,江意骑马离营,回别院没多久,苏薄就回来了。 当时她刚洗漱完,房里的灯还亮着,门也没闩,便懒得起身赶他了。 他动作也快,冲完澡就在床榻外侧躺下。 苏薄一时没出声,但他就在身边让江意感到很踏实,很快便困意袭来。 正朦朦胧胧将要入睡的时候,苏薄终于低低问了一句:“要不要摸摸看?” 江意带着浓浓的鼻音疑惑地吱了一声:“嗯?” 苏薄侧身面向平躺的她,拿了她的手在手心里,力道不轻不重,捏得她不由得发出几声满足的轻哼。 白天她都在做那箭枪,手早就酸得不行,只不过她自己没在意。若无人这般揉捏的话,她自己都不知道竟还可以如此舒服。那股酸劲儿像一点点被他揉了出来,浑身都感到放松。 江意的意识便在混沌中飘飘浮浮。 直到后来,她的手不知怎的,就被带着贴上了一处温热的皮肤。 手指所触及的,皆是紧实的肌理。 江意终于一点点反应了过来,猛地睁开眼,刚抬起眼帘,冷不防撞进苏薄的眼底里。 她顿时吸了口气,也压不下心头猛窒。 她的手正被他压着,贴在了他的腹上。 她脸上瞬时浮上两抹飞霞,整个人都在发烫,一边蜷缩着手指一边往外挣。 可惜挣脱不开。 江意眼神颤了颤,轻轻软软道:“你又干嘛啊,好好睡不行吗……” 苏薄问:“不好摸?” 江意:“谁要摸你。”她本是平躺着的,眼下也侧过身来面对着他,空余的一手蜷成粉拳抵着他的胸膛,被他压在腹上的手更好使劲儿地努力挣脱。 但这男人的手掌有力又不失宽厚,紧紧锁着她的同时,又没有弄疼她。 苏薄看着她满脸通红,也不知是用力给挣的还是给羞的。 江意眼神亦染上那种霞彩般的嫣然之色,又绮丽又明亮,很没有底气,软软地瞪他,道:“你放手。” 苏薄道:“你若对我更了解些,白天也不至于让一只狗给嘲笑了。多攒点经验,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好歹输人不输阵。” 江意:“……” 白天她和来羡小声得不能再小声的悄悄话……他居然还是能听到?都怪来羡,什么话题不好聊,非得要聊这个? 江意真服了他了,道:“你跟只狗较什么劲?” 苏薄不听,一心沉浸在要给她攒经验这件事上。 最后江意抗不过他。 她身子一直往后缩,后来被他一只手臂勾住腰肢往怀中一揽,就又揽了回来。 江意额头贴着他的胸膛,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脸烫得烧了起来,就连耳根子都绯红,那股绯意渐渐染到了白嫩的脖子根。 怎么会有这么蛮不讲理的人! 苏薄问她:“有没有八块?” 江意声音里有些打颤:“我……怎么知道……” 苏薄:“你没数?” 尽管江意极力忽视,可指腹传来的触感时时牵扯着她的神经。 他的身躯十分结实紧致,但却没有健硕得夸张。她不得已被他的大手带着摸过的地方,肌理线条都流畅分明,腹上确有肌理凸显,但没有喷张得有失美感。 这是一副常年习武练就的武人的硬朗身躯,即便没用眼睛去看,她也知道,样样都极好。 先前又不是没触碰过他,可大约这次是被他带着走的,感官尤为的强烈。 第608章 猜猜我是谁 后来江意的手碰到了他腰腹稍下方的胯骨,她蜷着手指也禁不住轻颤,怎么也不肯再继续,唇若有若无地碰到他胸膛的衣襟,张了张口轻声喃喃道:“别……了,我都知道了……” 苏薄手上顿了顿,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鼻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却同时吻上了她的唇,让她毫无招架喘息之机。 她浑浑噩噩地想,以后再跟来羡聊天一定要避开这家伙。因为稍不注意她就会被来羡带偏,稍一带偏这死心眼就会当真。 后来,她是在苏薄给她揉捏双手的又酸又麻的舒服感中睡去的。 翌日,江意去营中时,将领已经选出了造箭枪的士兵,即将编入弓弩营的士兵也选拔完毕。 江意将图纸分享给士兵们,给大家讲了每个部件组成部分及作用,然后由他们照着图纸开始批量造。 这一两天里,江意都在士兵们这里照看着,只要他们成功造出了第一批,后面的也就简单得多了。 是夜,已经到了后半夜。 房门突然笃笃笃地被敲响。 江意一时恍惚,以为是苏薄又回来敲门了。可下一瞬她猛然惊醒,苏薄不是就在她身旁么。 那这次又是谁? 奇怪,除了苏薄,谁还会半夜到这里来敲门? 也有可能是亲兵或者暗卫有重要的事情禀报。 但门外的敲门声显然有些急促不耐烦,见江意不应,就又敲了一遍。听来不像是亲兵或者暗卫的作风。 江意便问:“谁?” 门外的青年总算听到回应了,身上还穿着一身盔甲,双手插着腰吁了口气,道:“小意,快开门,我是你哥。” 江意一听,呆滞了一下,“我哥?” 她哪个哥? 随即江意瞌睡一醒,立马就反应过来了,除了江词她还有哪个哥! 她哥哥来这里了?外面的人真的是江词? 她简直不可置信,转头看了看苏薄,下一刻当即伸手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发出什么不该有的声音,一边紧声问道:“哥哥?你真的是哥哥?你不是外巡去了吗,怎么会到梁鸣城呢?” 江词道:“什么蒸的煮的,你快开门看看不就知道了。” 江意从小听到大,确实是江词的声音无疑。 她心情那叫一个复杂,在这里遇到江词,诚然是一件让她十分高兴的事,可同时她又无比的心虚。 要是让江词进来看见苏薄也在这里……她想都不敢想。 江意应道:“哥哥你稍等啊,等我穿下衣裳……”说着就赶紧下床,一边把苏薄往床下拖。 苏薄起身刚站定,江意便拿过他的衣袍披在他身上,又将他往窗边引,不忘对门外道:“哥哥,你再等等啊!” 她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让苏薄赶紧从窗户遁走。 苏薄压着嗓音道:“让他进来看见也无妨,可以开诚布公地说。” 江意:“可能你还没来得及说,哥哥就会揍你。” 苏薄:“他揍不过我。” 江意嗔他,道:“眼下这时候,你和哥哥能闹起来么,真要闹起来,你让满城的将士怎么看?等战事了后,再找机会与我父兄说不行么。” 两人都是与彼此耳语,江词纵使耳力过人,听见隐隐有说话声,也听不清详细的,不由问:“小意,你在同谁说话?” 江意应道:“还能有谁,来羡呗!” 来羡摊在院子里的树子背后,舔了舔爪,传音给屋里的两人:“为什么背锅的总是我?” 江词:“别啰啰嗦嗦的,快开门,我进来喝口水。” 江意把苏薄往窗外推,见他不动,便踮了踮脚亲了一口他的唇角,轻声急道:“苏薄,你走啊。” 苏薄看了看她,最终还是敛了敛衣角,从窗户出去了。 江意深吁一口气,刚转身准备去开门,哪想他又去而复返,站在窗外道:“再亲一下。” 第609章 你不太高兴 江意回头瞪他,抿了抿唇,还是快步过来,扶着窗棂再亲了他一下。他这才配合地离开了。 江意胡乱披好衣衫,深呼吸,然后点灯开门。 只见门外的青年还真的是她哥,风尘仆仆,又英姿俊朗。 江词夺门而进,拎起水壶就往嘴里灌水,把一壶水喝了个底朝天,再回头看向江意,顿时就板着脸斥道:“让你好好呆在夔州,你瞎跑什么?你不知道这里多危险,全城百姓都没了,援军也差点被围困在此,现在知道怕了吧!” 江意望着江词笑,摇摇头道:“我不怕,苏薄……哥哥在这里,他厉害着呢。” 江词道:“幸好这次是他带兵,要是换个其他人应付不来,你不也跟着身陷险境了?” 此时看见她安然无恙,他悬着的心也就终于放下了。 他在外收到江意跟着苏薄到了梁鸣城的消息,后来又得知城池被困,就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 好在苏薄这个人从来没让人失望过,不仅解了困,还让西夷兵损失惨重。 江意道:“那谁让你之前不带我去?” 江词道:“是不是苏薄帮着你离开夔州的?爹怎么可能会放你跟他出来?回头我得说他。” 江意道:“关他什么事,是我自个乔装打扮混在他军中的。他后来发现了,我又哭又闹死活不肯回,他才勉为其难带上我的。” 江词忽然对苏薄心生两分同情心:“我就知道,定是你胡闹,他竟然能容忍你,也是不容易。” 江意眼观鼻鼻观心,心想,还得是她工作做得好,刁蛮任性全归她了,苏薄又是不容易又是大度能容忍的,在她的悉心维护下,他在她父兄面前的印象值有增没减的。 江词连夜赶来,主要是先确认江意的安全,而后就不打扰她了,道:“你继续睡,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我去找苏薄。” 大步走出门口,江词回头又问:“对了,军营里不见他,你可知他在哪儿?” 江意一本正经地摇头。 江词:“行,你睡吧。” 随之江意就看见他背影走出院子了。她关上门来,连忙顺了两口气。 这厢江词出了别院,还不知道去哪里找苏薄,结果下个路口就看见苏薄也骑着马,正在街上晃悠呢。 两马碰头,江词也跟他熟得连寒暄都免了,直接开口道:“大晚上的,营中也不见你人,你在这街头晃荡个甚?” 苏薄道:“这不是因为你突然来了?” 江词看了看他神情,道:“我突然来了,怎么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苏薄问:“我应该怎么高兴?” 江词一想,这家伙平时也是这副冷淡面孔,只不过眼下他感觉尤为强烈罢了。 江词道:“一定是我妹妹太骄纵惹你生气对不对?这些日有劳你多照顾,想当初她非要跟我离城时我发现她了,谁让她跟你离城时你没发现呢。” 说罢还拍拍苏薄肩膀,表示安慰。 两人回到营中,江词从苏薄这里详细了解了梁鸣城的情况,满城百姓被屠,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还是从住在城外逃难到别处的百姓们口中得知的。没想到竟是城守与敌私通,背后还可能是东郢一手策划的。 满城百姓,那么多条人命,他们这些在外奔波的人一直在做的,不就是为保这片土地安宁吗? 结果最终还是无法挽回。为将爱民者,谁不感到愤懑和惋惜。 江词知道,这种情况下,倘若有稍微的大意,援军轻则损兵折将,重则全军覆没。 苏薄这个人很理智,有分寸也有手段,大抵就是因为他性情生来凉薄,才能始终保持理智。 如若是换个将来守城,都不一定有眼下这么乐观。 第610章 你竟有儿子 城没了可以重建,只要守住此要道口,不容西夷再犯,可缓解西陲境内相当一部分压力。 看样子,将士们暂时还得继续镇守此地,一时回不了夔州。 江词还要前往别处,没法在此久留,这地方有苏薄在,也无需他担心。 因而第二日他便打算离城的。 一早江意就来了营中,昨晚半夜她因某些事分神,今早再见到江词,是真的满心欢喜。 只是她、江词还有苏薄三人待在营帐里,让她觉得气氛莫名的诡异。 江意同江词叙话时,苏薄就坐在一旁默默地听。 江词还不忘拜托苏薄两句:“我这一路去也是奔波,没法带小意同往,她就暂且留在苏兄这里。她要是再胡闹,苏兄就当是替我的位置,好好管教她。” 苏薄:“不必管教,她很听话。” 江词诧异:“听话?有多听话?” 苏薄看了江意一眼,一本正经:“我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的那种。” 江词手指摩挲着下巴,咂了两下,突然有点酸了,道:“小意,你就这么听他的话吗?” 江意眨眨眼,顺口就圆道:“啊,因为他凶啊。” 江词满意地看向苏薄:“你听见了吗,是因为你凶,她怕你才听你的。” 江意莫名觉得气氛更诡异了。 不知不觉耗到半上午,叙完话江词也不耽搁,随即动身准备启程。 江意在这里见到兄长很高兴,只不过才来不到半天就又要走,她有些不舍。但是她没有理由挽留他,也不能那么做。 天色比晨间似乎更阴了些。不过江词还没来得及注意天气,刚走出营帐,迎面就有团跌跌撞撞的小东西闯来,一下撞在他的膝盖上。 那团小东西显然没他硬朗,自个就往后踉跄两步,翻仰在地上了。 江词定睛一看,居然是个小童。 而且还哭得眼泪花花的,好不可怜。 小童迷茫地望了望江词,随后看见后一步出来的江意,赶紧爬起来就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哭得伤心欲绝,囫囵道:“姐姐,姐姐,我不要走!呜呜呜我不走!” 江意一时愕然,抬眼见后面追来的素衣。 此时苏薄也撩帐走了出来。 素衣便禀道:“属下等在几十里城外发现有住户,愿意收养他,眼下本打算带他过去,只是不想他异常抗拒,才被他乱跑了过来。” 苏薄淡淡道:“带他去,过两天就适应了。” 于是素衣又过来要抱走小童。 只是小童死死抱着江意不撒手,哭得江意很有两分心软;江词又不了解情况,一时插不上话。 小童生怕被素衣给带走,从江意腿边歪出头来,泪眼朦胧地壮着胆子望着苏薄,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扯着喉咙叫他:“爹!” 苏薄一顿。 江词震惊了。 在场所有人,除了江意,都非常震惊。 江词问小童:“你刚刚叫他什么?” 小童再吼道:“爹!!”他吼得用力极了,小小的脸蛋憋得通红。 苏薄神色极淡,还没等发作,江词就反应比他还大,惊愕道:“这是你儿子?你什么时候有的儿子我怎么不知道,居然还偷偷摸摸长这么大了!” 苏薄脸有点黑:“你觉得我哪来的儿子?” 江词:“孩子他娘是谁?可是这梁鸣城里的人?我说你怎么这次亲自来守城,竟原来是有妻儿在这边!”他转念一想,顿时恍然,“莫非是前两年你来巡视,跟这里的姑娘好上了?” 话语一罢,他又觉疑惑:“不对,你这身体,不该有儿子的啊。” 紧接着他又道:“先不管你这身体怎么有儿子的,看样子孩儿他娘是不在了,你倒是狠心,自己的骨肉都不要了,居然要送去别家养?有个后人养着叫你声‘爹’不好吗,你竟如此想不开?” 第611章 饭抢着吃香 江词思维跳得比谁都快,苏薄根本都接不上话。 苏薄索性就不接话了,就看着他说。 江词一呼啦说完了,大家都沉默。 只剩下小童抽抽噎噎地抹泪水儿:“爹我不走~~~我走了爹娘就找不到我了~~~” 最后还是江意给她哥解说了这个孩子的来历。 江词就插着腰吁道:“我就说,你怎么会有儿子。原来是虚惊一场。” 苏薄:“……” 江意其实想留下这个小童,只是她不能不考虑现状,对小童道:“要不,你先去住些天,我留在城里帮你看着,等你爹娘回来就带他们去找你?或者说,等过阵子,我去接你,你跟着我走可好?” 小童摇头,哽咽道:“我不走,我哪里也不走……” 小童是个聪明的,晓得这里所有人都听苏薄的,他虽有些畏惧他,但这种时候突然就变得勇敢起来,毕竟再不勇敢就没辙了。于是他撒开江意,又朝苏薄跑去,紧紧抱住他的腿,仰头泪眼婆娑道:“爹,不赶我走……” 苏薄垂眸淡淡盯着他,道:“哪个是你爹。” 小童:“我爹说,他不在的时候,你就是我爹!” 江词心就比较大,一边是见这小童可怜,一边是觉着自己眼下也无后,捡个便宜儿子回来养养也挺好的,将来要是成不了家,还能靠儿子养养老…… 遂江词道:“苏薄,这儿子你要是不要,你不要我要。” 苏薄:“……” 江词仔细瞧了小童两眼,道:“我倒是越看他越可人。老头子要是知道我给他捡个孙子回去,不得睡着了都笑醒。” 江意觉得好笑,又暗自放了放心,道:“哥哥可当真?” 她方才也是这样想的,不如收养这个孩子。不过她想的是收他做弟弟,但江词要直接收他做儿子…… 江词道:“我自是当真。先给我养在这里,等我忙完了事回来拎。” 说着,江词伸手就要先拎来掂一掂。 怎想苏薄却先动手把小童拎开了,像拎着一只小鸡般拎到眼前对视。 小童身子突然凌空,一动也不敢多动,眼眶里还噙着晶莹的泪花儿,望着苏薄的眼神亦是纯真得很。 苏薄看了他两眼,忽道:“倒比先前顺眼了些。” 小童眨巴了一下眼,一串眼泪滚落。 江词:“你什么意思?这儿子你又要了?” 苏薄:“饭还是抢着吃要香些。” 江意不由抿唇一笑。 江词清点完自己带来的人,整装就要离开梁鸣城,哪知这天儿说变就变,黑云压顶,阴沉下来,隐有千钧沉重之势。 不一会儿天幕就暗得,仿佛快要入夜了一般。 乱向窜来的风开始流动,空气中的暑热被卷散了不少。 自梁鸣城被烧以后,这几天一直是阴沉闷热的天气。头一晚上还打了一晚的雷,却也没落得下雨。 眼下看来,是快要兜不住了。 江意担心道:“哥哥,看样子快要下雨了,不如等雨过了以后,你们再出发吧。” 江词对这样的天儿见怪不怪,抬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道:“这西陲的天气,哥清楚得很,看起来吓人,一时半会儿雨却落不下来。” 为了增强说服力,江词又看向苏薄道:“是吧苏兄,这你也了解。” 苏薄亦抬头看了看天,淡淡道:“这次我不是很了解。” 随后江词不再耽搁,带着人就打马出城。 江意和苏薄一直骑马送他至城门。 江词回头对江意道:“知道你舍不得,等我完事了就回来,别送了,回去吧。” 江意郑重道:“哥哥定要万事当心。” 江词道:“命只一条,当然得当心。放心,我知道。”说罢他朝江意挥挥手,旋即扬鞭就快马出城。 第612章 差点被雷劈 江意和苏薄给后面的骑兵让开了道,一缕飞尘自城门扬起,一路往前,掠出许远。 队伍跑远了,江意犹还停驻在城门口远望。 苏薄道:“想看得远些,可上城楼。” 江意闻言收回视线,仰头观望这座灼痕斑驳的城楼。 城楼上方垮塌的地方已经重新被修葺填补好了,只是江意还一次不曾登上去看过。 于是她随苏薄下了马,径直登阶而上。 长长的台阶延伸至城楼顶端,显得又陡步数又密。 江意生怕慢了,等上去就看不见她兄长的影子了,便催促道:“苏薄,你快些。” 苏薄本是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闻言三两步跨到一段台阶与上一段台阶之间的小平台上,敛衣蹲了身下去。 他道:“我背你上去,最快。” 江意垂眼看着他宽实的后背,只愣了短短一瞬,不及多想就弯身趴了上去,双手搂着他。他轻松地把她背了起来,步子又稳又阔,只快脚走了几下,忽然就如蜻蜓点水一般,在阶上一点足,能跃上好一截台阶。 江意便随他在登楼的阶上起起伏伏,她的视线越过他肩膀,看见前方光景一点点呈现出来,愈加开阔。 苏薄速度委实非常快,等到达城楼上时,江意远眺而去,还能看见她兄长带队的骑兵奔跑在旷野。 她兄长跑在最前面,一袭披风猎猎翻飞。 头顶忽轰隆隆,荡开了浑重的雷声。 江意抬头望了一下愈加灰沉的天空,有些担忧道:“可能真的会下大雨啊。” 怎知话音儿才一落,豆大的雨点儿忽然就落在了江意的额头上。 紧接着,周遭哗地响起了密集绵厚的雨声。短短一瞬,倾盆大雨立即从头顶兜头泼下来。 整个城楼上顷刻全湿,甚至还积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苏薄反应快,刚听到周围笼罩上来的雨声时便立时拉江意进哨兵房内。 这座城楼先前需得修补,便暂时没设岗,城防都被设在了城外的隐蔽处。此刻故城楼上空荡荡的,哨兵房里也什么都没有。 但好歹能有个避雨的屋檐。 江意没被淋到多少,身上只有少许润气。 她透过哨兵房的窗外看去,只见一道雪花花的闪电猛地扇下,几乎能将天空劈裂成两半。 接着更浑厚响亮的雷声如山崩地裂一般炸开。 江意望着江词的队伍已消失在了模糊的重重雨帘里,他们铁定被淋得惨,暴雨天出行,路滑不说,还视野受阻,况且这电闪雷鸣的,去哪躲雨都不太合适。 刚这样想,又是一通雷电落下来。 江意忧心忡忡道:“荒郊野外的,能找到地方避雨么,能不能让他们回来等雨停再走?” 苏薄目色平淡地看出去,应她道:“能。” 江意问:“我们骑马追出去?” 苏薄抬手指向远方,道:“这不已经回来了么。” 江意循着一看,穿过雨帘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见一行黑影又在狼狈地往回赶。 还真是江词带着他的人又回来了。 队伍返回后,在宽敞的城门洞口里暂行避雨。 江意和苏薄顶着快木板匆匆下城楼来,看见江词正脱了长靴,翻转过来往地上倒水。 她再一看江词浑身狼藉,盔甲上还有乌漆抹黑的痕迹,震惊地问:“不是才离城一小会儿么,哥哥,你这怎么弄的?” 江词看她一眼,骂骂咧咧道:“这鬼天气,差点被雷劈。” 江意:“……” 当时他正纵马跑得快,一记闪电冷不防就落在路边大树的树梢上,跟把快剑似的往下劈,幸亏他反应够快,才勘勘避过去。 那被劈的树登时都成了一块焦炭。 江词看着前方,穿过那片林子,再往前的话,就是荒天露野的了,别说没处避雨,雷再劈他也没地方可躲了。 所以想想还是赶紧滚回来避一避的好。 第613章 你看看这人 江词原本俊朗的脸上也一片乌痕,所幸没受伤,他掬了捧雨水来,就把脸擦干净。 江意既心有余惊又感到好笑:“你不是说这西陲的天气你清楚得很吗?打脸疼不疼?” 江词义正言辞道:“这天气变化多端,偶尔也有判断失准的时候。”说着看向苏薄,“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苏薄:“等你回来避雨。” 江词诧异道:“你竟知道这雨能落下来?” 苏薄:“这不是明摆着么。” 江词多看了他两眼,又与江意道:“你看看这人,脾气古怪起来的时候简直难以相处。他提醒我一声怎么的,少他块肉吗?” 江意哭笑不得,他自己方才聊起这西陲的天气不也信誓旦旦的么。 这场雨下得比上京的雨粗狂豪迈多了。 整个视线都像是被蒙了一层又一层的湿纱,下到最猛的时候,根本连一丈开外的光景都看不见。 虽说他们是站在城门洞里,没有直接被大雨给淋到,可那溅进来的雨沫飞窜,江意能明显地感觉到空气里卷带着浓浓的雨气。 城门洞口前后都是白茫茫一片,如置一片水雾中。 江词拧了拧披风上的水,道:“京都可没有这么大的雨,小意从未见过这样下雨吧。” 江意道:“嗯,第一次见。” 江词问:“打雷怕不怕?” 江意道:“不怕。” 江词道:“白天尚好,若要是晚上打雷,四周太静,你会感觉雷声像要把天震塌似的。” 这一点江意深有同感。只不过白天她不怕打雷,晚上就更不必怕了,因为苏薄总是会在她身边,一逢那样的震天响雷声,便会把她拥入怀中堵她的双耳。 江意下意识地瞟了身侧的苏薄一眼,摸了摸小巧的鼻尖,抿唇不语。 江词点点头,又道:“不过你不怕就好。” 江意正色道:“下次遇到雷雨天,哥哥可不要在外跑了,容易引雷。树下躲雨也不妥当,最好看见要下雨了,还是先等雨过了再出发。” 江词不大意:“你哥知道,这西陲的天气,我了解。” 江意:“……” 江词又道:“这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下完就雨过天晴了。”他有些献宝似的跟妹妹说道,“一会儿说不定还能看见彩虹。” 末了又加一句:“以往在京都都是绵绵雨天,很少能看见彩虹吧。” 江意心里觉得好笑又温暖,“嗯”了一声。 这一点他说对了,这场暴雨持续得不久,还真是下完就收,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雨停以后,雨雾散去,前方的重重雨帘也都与天际断开,视野开朗起来,但空气里的湿气犹还弥漫。 城楼上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晶莹水珠。 江词赶时间,立刻整顿上马准备启程,他的骑兵也都在雨势刚收之时便已整装待发。 江词勒马调头,朝向城门外那边,马蹄在地面踢踏作响,还有雨水顺着马腹溅下,随时准备撒蹄狂奔。 他策马离城前,回头看向江意,道:“一会儿若是有太阳出来,就能看见彩虹,哥哥还有事就不陪你看了。”说着又看向苏薄,嘱咐,“苏兄,我妹妹第一次来西陲,你不着急的话麻烦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如有彩虹就停下来让她看看。” 江意汗颜道:“这些你就别管了,哥哥一路当心。” 说罢,江词策马就带着队伍再次奔了出去。 一路上泥浆在马蹄下飞溅,发出稀稀洼洼的声音。 他们刚走不久,江意便感觉头顶的云已散开,依稀露出点天幕纯粹的靛蓝。 她肉眼可见,远处有一束光穿破云层,直射向大地。那金色的阳光,亦能穿透笼罩山间浓浓的迷雾。 第614章 雨后这座城 顿时整个雨后的地面,变得敞亮起来。 眼前的这扇城门洞口,就像是一个画框,画框里是好一副锦绣山峦、绮丽壮阔的晴雨图。 只是丹青妙笔描不出其境的玄妙一二,雨色天光、翠屏叠嶂,无一不是天地精粹。 后来江意还真见到了雨后的彩虹。 苏薄指给她看的,彩虹悬挂在青山间,五彩斑斓,美不胜收。 这时头顶的浓云已淡开许远,大片的蓝天展露出来,纯净至极。 江意和苏薄牵着马往回走。 街道两边的屋舍已经重建好了一部分,错落有致的屋瓴,阳光洒下来,镀亮了轮廓。积雨顺着青瓦屋檐往下,浑圆剔透地滚落,声音清脆干净,不含杂质,在石板地面溅开小小的水沫,摔出一片华光。 湿润的街道上,青石板路面亦反着明媚的阳光。 马蹄往那雨水积洼处踩去,顿时水光四射,晶莹生辉。 一场雨后,江意觉得这座城仿佛也变得有了两分生机。阴沉多日,阳光都是久违的味道。 她蹬着士兵长靴,反正身上也半湿了,她也不怕水溅到身上,遇到积洼处时,也有意无意地往水里踩上一脚。 积水溅到马蹄上,还有苏薄的衣角上。 苏薄不置可否。马儿却是粗哼两声,也踢了踢马蹄表示回应。 后来经过街上一处多积水的洼地,江意突然唤了一声:“苏薄。” 苏薄抬起头来:“嗯?” 她已快两步到那洼地,纵身往积水里用力一踩,溅起来的晶莹水花刚好袭到他身上。 虽没溅他满脸,但下巴遭了秧。 苏薄掀了掀眼帘看她。 她站在水洼里,没第一时间跑路,大抵是觉得自己这么干了以后极有可能会遭到他的疯狂报复,所以还是不要跑的好,老实摆正态度,一脸天真纯良,道:“我没想到水会这么深。” 结果她刚说完,苏薄还没有所表示,她自个就再也忍不住,嘴角溢出一声笑。 而后笑意就收不住,又发出一串舒心愉悦的笑声。 她生怕这小心眼跟自己较劲,再也不能待着不动了,于是赶紧翻身上马,猛扬马鞭,使劲跑路。 看她玩闹,他压根没生气。只不过是她自己太心虚。 苏薄看着她骑马的背影,后也不紧不慢地也骑马跟上去。 回到营中,一切又步入正轨。 西夷兵短时间应该不会再来围攻此地,因为这城里已无任何东西可掠夺,又有重兵镇守,通往夔州的这要道口不通,他们便会从别的方向着手。 但此地兵防不可懈怠。城楼已修补妥当,随即城防便加紧就绪到位。 明日起,苏薄以梁鸣城为据点,开始带兵外巡。 江意终于能到西陲境内各处去勘察地形了。 这外巡也不是盲目巡,苏薄先在地图上定好数条线路,分数支队伍轮流交替,沿途有很大可能还会遇到西夷兵,目的就是要将那些西夷兵清剿。 这每一条线路一去,快的话至少也要花去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而这几条线路并起来,几乎囊括了大半个西陲境内。 只是江意没有足够的时间把每条线路都走完。 得从中挑出一条最有可能会经过前世那场战役的地方的线路。 最后她和苏薄定下从夔州至预设战场的必经之路,再由战场附近方圆百里以内巡视一遍。 与西夷大规模开战时,镇西侯必定拔军前往,如若那场战争没发生在预设的战场区域,极有可能在往返的路上,或是离战场区域不远的地方。 只是那条路上注定不太平,越靠近作战区域,就越乱,遇到的西夷兵也就会越多。 今夜,苏薄吩咐素衣点兵入巡兵队列,以备明日一早出发。 苏薄的亲兵不必说,江意的暗卫也收归在队中;另外还组建了一支骁勇善战的骑兵队伍。 城中诸事,苏薄也已命自己的人交接妥当。 到了要用晚饭的时候,那被苏薄留下的小童,终于得以第一次进苏薄的营帐,一起用晚饭。 第615章 你吓他干嘛 苏薄没什么话对他说的,倒是江意一直在叮嘱他。明日离营,不能带他,唯有让他安心在营中待着。 小童一边点头,一边偷偷看苏薄的脸色。 江意摸摸他的头,道:“不怕,他既留下了你,便不会再赶你走的。” 说起这小童的名字,具体姓什么,他还太小自己都记不住,只知道往日爹娘都唤他“阿忱”。 江意看了看苏薄,问:“往后他是不是得叫苏忱?” 苏薄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营帐角落里的来羡一听,就来事儿了,竖起狗耳朵精精神神,唯恐天下不乱道:“苏薄的儿子叫苏忱?不是应该叫苏泊尔吗?” 江意和苏薄都看着它,并不是很理解。 江意道:“苏薄儿?那算是个名字吗?” 那头来羡已经笑得在地上打滚了,道:“苏薄儿,苏泊尔,哈哈哈哈哈怎么不是个名字?大品牌,值得信赖啊!” 江意见它笑得如斯欠揍就知道,那就算是个名字,也绝不是个好名儿。 江意道:“有这么好笑吗?” 来羡:“哈哈哈哈哈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 不过它也懂得见好就收,见苏薄已经缓缓放下了筷子,赶紧就不笑了,一囫囵从地上爬起来,道:“这名儿又不是我取的,是某个智慧小伙伴取的,那个,我去尿尿了~~” 然后它一溜烟就钻出营帐,直接在外面笑出了狗叫。 阿忱见苏薄放下了筷子,江意也没吃了,遂他也慢吞吞地放下了筷子。 刚一放下,苏薄淡淡看了一眼他碗里,碗里还剩下少许饭。 苏薄还什么都没说,阿忱赶紧又抓起筷子,用得不是很娴熟,不停往嘴里扒饭,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吃完后,阿忱又弱弱地放下碗筷,发现这次苏薄没再看他碗里了。 随后江意叫他出去找来羡玩,他就规规矩矩地起身出去了。 江意回头看向苏薄道:“你吓他干嘛呀?” 苏薄一本正经:“我吓他了吗?”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两眼而已。 阿忱和来羡已经很熟了,小小年纪在这营中又没个玩伴,大人们都是行色匆匆没空搭理他,就剩下来羡这条狗与他大小相当。 尽管他觉得来羡不会说话,但还是与它推心置腹。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苏薄送江意出营帐,让她回别院早作休息明日一早启程,两人刚出来没走多远,就看见阿忱和来羡在营里遛弯儿。 阿忱向来羡诉说他年轻的小小的烦恼:“我觉得现在这个爹有点凶,他光看着我时就让我很害怕了,像要吃了我。” 说着他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来羡用平时对江意传音的频率,赞同得不能再赞同道:“那可不是,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阿忱听不见,但意外地能看懂它的眼神,道:“我就知道你能懂我。” 他又叹口气:“爹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可千万不要太久。” 苏薄冷不防在身后出声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吃了你?” 阿忱一听,回头一看,顿时吓得小脸一白,手脚局促。 苏薄问:“蘸着吃还是煮着吃?” 阿忱又开始哆嗦。 江意嗔道:“苏薄,你吓死他算了。” 苏薄便看了一眼阿忱:“今天我吃饱了,没空吃你。下次。” 阿忱吓得风中凌乱。 江意抽了抽嘴角,不着痕迹地拉着苏薄的袖角,把他拉走,并让来羡先领着阿忱去交给亲兵后再到大营门口与她汇合一起回别院。 本来是要交给素衣的,但来羡对素衣很有阴影,也就不勉强它了。 眼下江意走在前面,苏薄步子比她大,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侧后边。 道路两边的营火淬亮了两人的身影,投映在斑驳的地上,根据角度不同,时而并肩,时而相依。 小剧场。 阿忱:苏泊尔是什么? 来羡:是电器,主要业务是电饭锅,用来煮饭装饭的。 阿忱恍然大悟:哦,原来我是个饭桶啊。 来羡:…… 第616章 听进她的话 江意好笑道:“苏薄,你是只有三岁吗?” 跟条狗较真就算了,现在竟跟个两岁小童较真? 苏薄:“不是。” 江意:“那你唬他唬得那么起劲儿?” 苏薄:“是他自己说我要吃他,又不是我说。” 江意回头软软瞪他一眼,他改口道:“开个玩笑。” “玩笑”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鬼扯。 她看他道:“你浑身上下哪里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苏薄道:“开玩笑就开玩笑,为什么要看起来像?” 江意揉了揉额头:“苏薄,你没有开玩笑的潜质,下次就别开了好吗?” 她边走边又道:“别说他只是个孩童,就是这军中上上下下,又有谁不畏你的?眼下他只是不懂得他对你的惧怕是为敬畏。” 随后她牵了自己的马,就轻松地翻身骑上去,想了想看向苏薄又道:“你既已留下他,便多些耐心吧。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养孩子,但总归是要一点点摸索的,他又不会一口气突然就长大成人了。” 苏薄道:“天黑慢些骑,我稍后就回。” 江意轻轻软软道:“苏薄你听进我的话没?” 苏薄应她道:“听进了。” 江意这才和来羡先行回别院了。苏薄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而后便转身往营中去。 阿忱在营帐里尚还惊魂未定,亲兵们都没到时间进来休息,因而暂时就他一个人。并且明天亲兵们也全部都要离开,还没人安排他要怎么办,因此他对明天的未知充满了茫然和忧虑。 虽然他的那点茫然忧虑在大人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但他会想,素衣他们都走了以后,他跟着谁呀,谁给他饭吃呀,要是都没人想起他也没人管他,他得饿肚子呀。 阿忱正发呆时,就有人进来了。 他没想到,撩帐进来的竟然是苏薄。顿时他就战战兢兢地从木板床上站起来。 苏薄神色淡淡,举步朝他走来,一手就把他拎起,转身又往营帐外走,期间一言不发。 阿忱眼眶里挂着泪水儿,要哭又不敢哭,弱弱道:“你不是说今晚吃饱了没空吃我的吗……” 苏薄也不应他,直接去到一个相较于亲兵营帐更宽敞明亮的帐中。 帐中将领见他进来,连忙抱拳见礼。 此将乃是苏薄带兵出巡以后任命留守此地的主将,一切交接都已经完成。 眼下苏薄直接把阿忱丢在他帐中,将领不解:“都司大人这是……” 苏薄道:“明日起,他跟着你。” 将领应道:“都司大人放心,末将定照顾好这小公子!” 苏薄看他一眼,道:“要怎么照顾,你睡觉吃饭的时候捎上他,白天士兵操练的时候让他一起,就行了。” 将领瞅了阿忱一眼,道:“这……会不会太小?” 苏薄:“什么会不会太小?” 将领挠挠头:“操练的话,这孩子会不会太小?” 苏薄:“多小?那我是不是要找个人给他喂奶?你给他喂如何?” 将领忙正色道:“末将知道了,定谨遵都司大人吩咐!” 阿忱眨巴着眼,俨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大概有一点他懂了,明天开始有人管他了。 苏薄扫了一眼这将领的营帐,又道:“给他弄个小床。” “是。” 阿忱在亲兵营里,亲兵们都是一同躺一块宽板床的,他挤在中间也不占什么地方,而且很有安全感。 但是以后要自己一个人睡……好吧,只要不吃他,一个人睡就一个人睡。 苏薄交代完,也没多看阿忱,径直就撇下他离去了。 翌日天不亮,随着城门缓缓打开,一队兵马便疾驰出城,朝苍茫的旷野里奔去。 第617章 有他的照顾 这一路照路线奔出几十里,所见之景山清水秀依旧,只是百姓住地破落荒败,路途有住户屋舍,大都人去房空,地里野草疯长,早已淹没原本的庄稼。 人去房空还算好的,至少可以认为原本居住的百姓们是逃难去了;可也有遇到另一种情况是,村落萧条、屋门破败,进去一看,是满地腐朽的尸骸。 江意跟着苏薄一路行来,见遍了这战火纷乱之中的荒凉。 沿途她认真勘察每个地方的地形,途径有些村落或者山脚,会遇到有碑刻的村名、山名等,即便是得到一个很小的地方的地名,她也会标注在地形图上。 她需得借靠实地的地方名字来助她回忆起那场战争的具体位置。 但有些地方没有名字,又遇不到人时,就只好分析此处沦为战场的可能性有几成。 有苏薄在她身边,会与她讲解,这个地方易守还是易攻,倘若与敌人交战于此,当如何能确保最大胜算。 托她父兄的福,以往她没少读兵法古籍。她本不爱好这些,但以往在家时,她父兄常常会因为见解不同而争执起来,最后拉她入伙做个评判,所以而今接触这些,她也不算一窍不通。 反而渐渐地,随着苏薄予她的指导,她自己能灵活运用起来。 西陲住民分散,除了比较集中的城镇以外,村子和散户都分布在山野谷地之间。 后来终于遇到了有当地的住民,江意向他们打听,这里确实有很多地方因为人迹少,本身是没给起名字的。有名字的,几乎都在江意的地图上了。 不知不觉,在外已奔波有数日光景。 在外当然没有在梁鸣城那般轻松,梁鸣城至少还有个别院给江意住,眼下到了外面,每日都只能跟苏薄和士兵们一起风餐露宿。 天黑了,走到哪处适合落脚的地方,便入山林隐蔽。 生火不能生太旺,夜风大,且天干物燥,很容易就引起山火;另外,西夷兵除了有规模有组织地进攻以外,还有不少散兵入境,他们需得时时警惕着周围有什么动静。 携带的干粮有不少马肉干,硬得能把牙龈磕出血。或是山中有走兽,就地取材来烤时,火不够的情况下,基本是半生半熟地嚼了往肚子里咽。 通常烤来的肉苏薄会把熟了的部分给她吃,然后把生的留给自己。看起来虽是他不经意的举动,可江意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照顾。 好像这个男人在她身边,即使在外面条件再恶劣,他也能替她挡下许多艰苦。 他们随身携带得有盐,撒少许在烤肉上,吃起来不好吃但也不那么难吃。 但是江意知道,生肉的味道一定难吃。 江意将苏薄分给自己的熟肉,撕下来喂到他嘴边去。 苏薄却不接,道:“你吃,我吃这个。” 江意道:“你我交换一块,我想尝尝你的是什么味道。” 苏薄道:“没什么味道。” 江意问:“好不好吃?” 苏薄:“不难吃。” 江意:“不难吃那你给我吃一口试试。” 苏薄非常护食一般,道:“你的已经给你了,我的凭什么给你?” 江意:“……” 最终交涉无效。死心眼压根不给她沾嘴。 江意再看看素衣和亲兵们,乃至于她的暗卫们,大家都一副平常模样,即使只淡淡过了一下火,带血的肉送进嘴里时,他们也面不改色,囫囵嚼了吞下。 还不能嚼太细,不然不顶饿。 这群人以往都是这样过来的,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做法。 昏暗的火光下,江意靠着树干蹲坐着,她将下巴搁在膝上,总是不舍得移开眼地望着苏薄。 第618章 想办法改善 闪烁的光将他的侧脸轮廓修饰得如雕刻一般深邃,那是一张从容英俊的脸。 他可以是郎君如玉的模样,也可以是一军之首的模样,眼下,更是她能放肆依靠的模样。 “苏薄。” 她轻声唤他。 他低低应道:“嗯。” 而后两人便再无后话。 仿佛只要一人呼唤的时候,另一人能在身旁答应,就足够了。 不过这样半生不熟的野肉餐也没持续两顿。他们男人不讲究,江意却是不能不想办法。 在有限的环境和条件里,如能改善一下饮食,谁想顿顿吃生肉啊。 于是后来,江意见苏薄烤肉时,用树杈穿着那么厚的一块烤,她便哗地拔出苏薄的长剑,利剑出鞘的声音显得很是清越。 江意拿着他的剑就在有限的火上烤了一遍,一是消毒,二是快速升温。 而后她把剑柄递给苏薄,道:“你拿着。” 苏薄空只手拿好,剑身平摊着。江意便用自己的匕首把一大块厚厚的肉切片下来,整齐地平放在剑刃上。 顿时可闻滋滋的烫烙声。 等把剑刃都摆满,她再移到小火上过一遭,可不就几乎全熟了。 江意再往肉上撒了盐,移到苏薄面前,道:“吃吧。” 其他人见状,就都用了这种办法。 虽然大家都习惯了野蛮的进食方式,也不讲什么美味与否,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但不得不承认,果然还是熟肉更容易下肚。 每日都是干粮烤肉的,想不上火都难。 江意感觉喉咙都快冒烟了,喝多少水都降不下来。后来行军路途中发现山野里生长有薄荷,就像之前素衣做的那样,摘来捣碎了混进水囊里,喝起来清凉解暑,又降火。 除了薄荷叶子,山里也不乏一些野菜。江意勘察地形时顺带就摘一些。 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来羡门儿清。 到了晚上,苏薄烤肉时,江意便将烤好的肉片裹了些野菜或是薄荷叶子喂给他,补充身体所需的同时又能尽量不那么上火,而且显然口感中还多了一股清香味。 也就苏薄有此待遇。 素衣和亲兵暗卫们只能眼望着。 来羡就开始唏嘘:“啧啧啧,一群万年单身狗,光望有什么用,能望得来相好儿么?” 行军路上,他们遇到了数支西夷散兵。人数不一,少的十余人,多的则几十上百人。 来羡全天保持着警觉状态,感官十分敏锐,能事先探知到对方多少人,什么来向等。 苏薄跟它配合得相当好,第一时间派兵做出最快的应战准备。在西夷散兵靠近他们的攻击范围时,无一例外打得他们狼狈窜逃。 西夷散兵很会审时度势,一旦见己方不能敌,立马就会纵马往山里跑。 江意第一次将她的箭枪派上用场,一箭一人,上弦的速度比一般弓箭快,在瞄准器的助力下也能立马瞄准目标,即便第一时间射不死,也多数能射下马来。后面骑兵追上去便多补两刀了结性命。 在外弓箭尽量不伤马,清剿散兵后还能将他们的马收归己有。但若是遇到西夷兵快成功逃脱的情况,该射马的还是得射马。 事实与出发前预料的差不多,越往后行,世道就越乱。 城镇不像城镇,村落亦荒无人烟。好不容易遇到生人,几乎都在逃亡的路上。 他们已经绕到了梁鸣城的西北方,因地势多山地,又贫瘠,西夷兵没有大举进攻,但西夷散兵才这一带出没尤其频繁,穷凶极恶,比十恶不赦的山贼匪寇更甚,杀光抢光,然后再去另一个地方作乱。 后来一路多见的,是荒草掩骨、野火烧屋,惨不可言。 等苏薄的骑兵抵达时,那些西夷散兵早已闻风潜逃,散入深山林中了。 第619章 感官的极致 这日,队伍正在山野里行军。 烈日灼灼,雪光一片,几近照得人睁不开眼。江意戴着士兵帽子,虽能遮挡部分阳光,但她举目往前看时仍是要眯着眼睛。 好在此路多林,林间又偶尔有风,队伍从林荫下穿过,比烈日当头要凉快得多。 等穿过这片林荫,他们即将要进入一片山间腹地。 江意抬眼望去,只见四周山木葱茏,除了风声格外的安静。 而后她便看见似乎自那腹地的上空,升起了道道青烟。 不光她看见了,其他人也看见了。 素衣开口道:“前面许是有村子,主子,我们不妨靠村子落脚休整。” 在外奔波得久了,天气又这么热,谁不想找个有人烟的阴凉地休息。他们每日都是干粮加烤肉,若是能有顿现煮的饭菜吃,那得多好。 至于粮食,他们可以用山里的走兽跟村子里的住户换。 再不济,没有足够的粮食的话,就是喝口清汤菜粥,也比干吃干粮的强。 眼下看那缓缓盘旋上空的青烟,又正值午时,应该是前方住户人家升起来的炊烟吧。 苏薄命队伍朝那腹地行进,但依旧不得大意。 然而,随着他们约往那附近靠近,便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些青烟不似炊烟,而是更浓厚一些,因为地形的缘故,四面环山,空气流通不强,风很小,使得那股烟火气沉在了腹地中。 一进入腹地,江意就闻到一股烧焦的气味,根本不是炊烟饭菜的飘香味。 苏薄让队伍暂停,派了两名斥候往前打探。 等了大概一刻时辰,两名斥候才匆匆返回,快速翻下马便在苏薄的马前跪地,神色异常,禀道:“前面确有一个村庄,只是……属下等去时,村庄上下,已经不剩一个活口……全毁了。” 后来队伍去了那个村庄。 那些青烟是烧村子的青烟,大部分房屋都已经被烧成了黑炭,只余下点火星苟延残喘。 脚下的路一片漆黑,灼热的温度还没有全部消散,有些烫脚。 马的铁蹄不宜走这样的路,江意便下了马,一路走着进去。 一些房屋被烧成了灰烬,一些还剩下个大致的框架。 滚滚浓烟很是呛鼻。 废墟院子里、断壁墙垣边,随处可见一具具焦尸,以诡异扭曲的姿势躺在焦炭里。可想而知,他们在死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煎熬。 也有村民被丢弃在村里的水沟里,因着有水的缘故而保存了完整的尸身,可却浑身上下都鲜血淋漓。 还可见时不时有女人,有的浑身赤裸,有的只光着下身,死状惨烈。 这村子里有一个祠堂,只烧毁了一半,那里还有更多的女人横摆在地上,甚至连有孕的也没放过…… 此前,江意知道西夷人凶残狠辣,从梁鸣城全城被屠,从途中偶有见新骨旧尸可以看出来。 但是她却不曾亲身接触过西夷人刚肆虐过一个地方过后刚造出来的热腾腾的光景。无人收拾残局,所见所闻都是感官的极致。 她在路上也用箭枪杀过西夷散兵,那时候没有想太多,也没来得及想什么新仇旧恨和西夷人的种种恶行,只知道不是他们死就是己方将士伤亡。 可眼下当她亲眼看见的时候,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想把西夷人全部杀光。 那个残忍的族落,就应该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 后来,江意终于有遇到西夷人正闯入其他村庄烧杀掳掠的情况。 他们要先杀光村里的男人,虐待村里的女人,然后再带走一切可以带走的战利品。 骑兵铁骑入村,惊扰了那些西夷兵。他们转头就穷凶极恶地扑杀过来。 江意的箭枪射杀了两轮,一时没有可供后补的短箭,她听见村子后面有女人的惨叫声,铁马兵戈,她探身取了一把西夷死兵的刀,纵马驰去。 第620章 站在她背后 身后来羡依稀在喊她,她想,大抵是要她冷静,不要冲动,更不要以身犯险。 她觉得自己非常冷静,冷静到浑身血液都快停止了流动。 她到了西陲来,她跟知道着苏薄一路深入战地,与西夷人正面对敌的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她不能总是,一边目睹这人间炼狱,一边却躲在他的背后! 前面骑兵从正面突击,她从偏僻小径绕到了村子后方,从西夷兵的背后偷袭。 她第一刀刺穿了西夷兵的胸膛,第二刀直接割下了西夷兵的头颅。 热血洒了满手,溅上脸颊,衬得烈日下她的脸色异常的冰冷苍白。 村里幸存的女人们四处躲逃,可但凡被西夷兵抓住了的,他们也没法再施暴,几乎都是一刀毙命。 这时来羡从后面追了上来,嘴里衔着一把带血的短箭,显然是刚收集起来的,传音道:“小意儿!” 江意堪堪塌身躲过一西夷兵的横刀劈来,顺手就接住了那把短箭,从马鞍上取下箭枪,极其娴熟迅速地装箭,听得咔咔两声响,对面那西夷兵已近在眼前,但他的刀还来不及挥下,江意箭枪对准他胸膛,近距离一箭射了个对穿。 后来江意的马也被西夷兵给中伤。她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她想起那日在教练场上,与江词的亲兵比对,当时她将对手当做是西夷人,拼尽全力,却在最后明明能把刀送进对方胸膛的时候,得忍住那股越挫越勇的甚至让她感到沸腾的杀劲儿。 那时她对西夷人的了解只是来自于旁人的口中,她的想法也简单,不管西夷人是什么样子的,来日两军对垒,拼个你死我活,没谁会对对方手下留情。 可现在她亲自见识了西夷人,也再不用忍。 一手长刀一手匕首,她出其不意,一连杀掉三五个西夷人。 西夷人长得魁梧,大概是看她娇小所以以为擒她在手轻轻松松就能捏死她。 实则,她把匕首狠狠捅进对方心脏的时候,力气并不娇小。 拔出匕首时,鲜血狂喷出来。 像一剂良药,使得她骨子里的气血由凝固又渐渐流动,告诉着她,她还活着,死的是他们。 来羡的吼叫声响彻村子,看见有西夷兵向手无寸铁的村民举起屠刀的,立马狠扑过去,用力地甩头撕咬。 江意前面已经摆了七七八八西夷兵的尸体,这时有西夷兵从后面借着马身做掩护,突发偷袭,一把长刀直劈江意后脑。 当是时,一柄长剑突然又自那西夷兵后面破空而来,如雷霆万钧一般,气势浑然、锐不可当,精准直中那西夷兵的背心。 几乎与此同时,江意亦察觉到了,猛然回身,另一手匕首以雷厉风行又刁钻之势从下往上扫过西夷兵的脖子。 这一招她练过了无数遍。 是苏薄教她的。 在无数遍的演练后,最终她还逼得他不得不撤步躲开呢。 她的匕首锋利,西夷兵的背心中剑之时,脖子亦被划出一道过半深的豁口。 鲜血从豁口里不断像泉眼一般又喷又涌出来。 西夷人倒下后,江意看见对面站的是苏薄。 他如置身事外,看她满身浴血。 可就在她从后方绕到这里来时,他后脚就跟来了。 他一直站在她背后,看着她。 他不会随时随地都将她保护在温室里,否则就不会带她出来。他会在恰当的时候让她去放手一搏。 那样是为成长。 因为他等着,她与自己并肩而行的那一天。 江意与他对视,彼此相望的眼神里有许多的含义。 他看出来,她的愤怒,还有无助。 她都几乎把这里的散兵都杀光了,无助什么呢? 大抵是无助,以她的力气,仅仅只能做到这一些吧。 第621章 守护的意义 她后知后觉,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对生命本能的挣扎。 苏薄问她:“血是什么味道?” 江意站在阳光里,忽而启唇,哑声应道:“甜的,还有咸的。” 从前,也有人死在她手上。但是她从未去认真感受过,血究竟是什么味道。 苏薄抬脚朝她走来,缓缓道:“久而久之,习惯了,就没什么味道了。” 当时江意不明白。但是后来她明白了。 明明没有丧失味觉和嗅觉,后来,她和苏薄一样,却再也不觉得血本该有血的味道了。 最后骑兵一路清剿,多方夹击,将村子里零零落落欲逃窜的残剩西夷兵全部剿杀。 来羡说:“最高等的战争文明是兵不血刃,最劣等的战争文明才是向这些无辜者下手。” 从梁鸣城到现在,一路上见得太多了,它还道:“这西夷人已不算是个天生反骨的部族,而根本就是个天生反人性的部族。” 彼时江意坐在一段能遮挡阳光的屋檐下发呆,周遭都是来来回回清理村子的士兵,她身上血迹渐渐干透,看起来狼藉一片。 她抬眼看着远方的田野,阳光依旧灼目,是一种干枯的苍白,田野里的野草也长了许高了。 听村民说,他们不敢去地里打理庄稼,唯恐被西夷兵给撞上。或者说,田地里若是有被打理的痕迹,西夷兵一看便知道这一带是有住人的。 他们只能整日躲在屋子里,只有家里没米没菜了,才会出门去想办法。 可没想到,还是被西夷散兵给游窜到了这里来。 江意应来羡道:“是吧,你也觉得屠光那个部族,才能换得这片土地的安宁吧。” 想她父兄守卫西陲这几年,此前虽不能与他们团聚,但她也不曾有过怨言。因为身为军候将帅,披甲上阵、保家卫国是他们的分内之事,他们食君之禄就得忠君之事。 在这份职责大义面前,一家团聚都只能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懂得,从小就懂得,所以又怎么舍得去怨父兄的身不由己。 可当她到了西陲以后,亲眼见过了战争,见过了这里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生死无朝夕,大片的土地被荒芜,时不时就可见路有野骨无人埋,她自认为不是个怜悯苍生、心系家国大义的人,但是她明白了父兄一直在做的事的意义。 这片土地有壮阔山河,有黎明百姓,何以不值得人深爱? 保一方百姓,还山河永宁,那就是意义。 无数将士们愿为此披荆斩棘、不死不休。 在从夔州到梁鸣城之前,江意的想法和目的非常简单,她父兄保苍生黎民,而她只想保父兄平安。 她绞尽脑汁,只想让父兄能平安度过那场劫难。 可是,她的心意随着经历得越多,竟一点一点发生了改变。 她看着村子里几乎一半的村民死于西夷人之手,看着村子里一半的房屋被捣毁,还有女人们劫后余生的撕心裂肺的恸哭,恸哭自己,恸哭丧生的家人,江意觉得,她想要的,兴许还更多。 不仅仅是保父兄平安。 她想要荒野再无曝尸,她想要生人不再哭泣,她想要城镇村子重新建立,她想要庄稼重新生长。 她兄长曾说,这是个美丽的地方,她迟早也会喜欢的。 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喜欢,至少绝不会喜欢现在这副满目疮痍的样子。 她想同父兄一起,去守护和完成这份意义。 江意坐在屋檐下呆滞了很久,苍白的面容里虽没有表情,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光芒不灭。 她如今是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会付诸实践去夺取的人。 第622章 到河边洗澡 村里的西夷兵都被士兵清理干净后,士兵又帮助幸存村民们掩埋了丧生的村民。 苏薄把江意的短箭都收了回来,一支不差,放到她面前。 苏薄本要替她拭去短箭上的血迹,重新装进箭匣子里;能把短箭回收再用,比重新再造更省时省力。 江意道:“我自己来。” 于是后来,江意继续坐在屋檐下,面前打了一盆水,她一根根把短箭拭净,归入剑匣。 村民没什么好感谢的,就开始张罗一顿热饭给士兵们吃。 士兵进山里去打了野味来跟他们交换。 这村子依河而建,河流就在村子的背后。 河水日夜流淌,村民在上游取水饮用做饭等,下游则用来洗衣,夏日里也有村民直接在河里洗澡的。 士兵们见可以洗澡,就分批去河里洗了个痛快。 村里的女人们为表谢意,主动替士兵们洗干净衣裳。 她们当然也想起了江意。 当时江意刚刚将所有短箭都归置整齐,便有村女过来,想请她去洗澡,并把这身血衣褪下拿去帮她清洗。 江意怔愣,知道村女一片好意。她看起来虽然娇小玲珑,但先前为救她们那般生猛拼命,村女显然把她当成男子看待了。 既是男子,也就没什么避讳了。村里的男人,平时洗完澡从河边回来,基本就穿着条裤子,赤膊坦胸的。 眼下士兵们的衣服都拿去洗了晾着,暂时没得穿,也都是这样。 反正见怪不怪。 这会儿太阳还算大,衣服晾半个时辰就能干。 江意讷讷道:“不麻烦了,一会儿我自己清洗就好。” 村女之前眼圈哭得通红,此刻神色虔诚,道:“不麻烦的,举手之劳,能为小将军做点什么也能谢过小将军的救命之恩。” 江意要是不脱下衣服给她,看样子她是不会罢休的了。 江意又低头看了看自个,确实满身惨不忍睹,怎么也得去洗洗。但自己不可能就在这里把衣服脱给她,便道:“你先带我去河边吧。” 村女就在前带路。 等到河边时,士兵们已经基本全部洗完了。 就剩下一人。 河水缓慢寂静地流淌,水声响起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清碎好听。 斜阳洒在河面上,水波粼粼,满是闪闪浮光。 江意脚下踩着圆润的鹅卵石,站在河边踟蹰了一下。因为她看见苏薄尚泡在水中。 河水将将淹在他的胸膛处,他头发放了下来,垂入水中,如温柔的水荇。 苏薄听见脚步声,侧身回眸看她,眼里余晖与水光交织,清清淡淡,却瑰丽无比。 江意一直有些苍白的脸色,才终于泛开了丝丝红霞,染到了耳根。 村女并不知道她在局促什么,道:“小将军把脏衣给我吧。” 河边有人洗澡的话,便不适合再洗衣,衣裳都是拿回村子里洗。 江意见往上游走两步,不远处的河边延伸至水面有一块大石头,她便挪到大石头背后,解了士兵衣服,放到那石面上,然后顺着光滑的石面缓缓滑入河水里去。 村女见状,只以为她是有些胆小害羞。平时她们女子要在河边洗澡的话,也是顺着那块大石头下水的,并且石头横了小半个河面,能遮挡一些光景,身子再往水里一泡,旁人也瞧不见什么。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若是对这小将军说这是她们女人平时洗澡的地方,听起来像是不敬。 等江意下水后,村女就将她的脏衣服拾走了。 江意手紧紧扒着石壁,她不会凫水,又曾有过溺水的阴影,对这种流动的水还是有点恐惧。 河水没她想象中的凉,在阳光下晒了一天,水里有温温的余热,缓慢柔和地冲刷过她的身子,瞬时将暑热黏腻感驱散。 只是她一直紧张地扒着,无法空出双手来清洗自己的身体。 她很怕自己要是不小心,给河水冲出了这石头外,与苏薄面对面就尴尬了。 第623章 她运气太好 苏薄站在河中心水最深的地方,江意不看也能听见,除了水流淌的声音,还有他那边的水声。 江意一动不动,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衣服都被村女拿走了,那她一会儿穿什么? 她都忘了要拿换洗的衣服来。 于是最终,还是她先出声,紧声道:“苏薄,你还在那里么?” 苏薄:“嗯。” 江意便问:“你拿没拿换洗的衣裳?” 苏薄:“我的拿了,没拿你的。” 江意动了动口道:“那你一会儿洗完了,能不能去帮我拿一下?” 苏薄:“水不很深,淹不着,你放轻松。” 听到他的声音,不知不觉身心真的放松了一些,江意坚持问:“一会儿你能不能帮我取换洗衣裳?” 苏薄完全不接她的话,道:“可以后背靠着石块,便不必担心会被水冲走。” 知道他明显在转移话题,江意还是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话,本是面向着石块用手扒着,便仔细转了个身,用后背贴着,发现来向淌来的水还真冲不走她,只会使她后背更紧密地贴着石壁。 江意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背靠……”话没说完,她就停顿下来,闷声又道,“你偷看我?” 苏薄:“我猜的。” 江意:“你能猜到我什么什么姿势动作?” 苏薄:“你摸着石头下水后便没动过。我没听见水声。” 江意有些羞恼:“你自己洗你的,听我做什么?” 她完全放轻松过后,发现水果真淹不着她,她双脚都能踩到底了,水才只漫到她肩膀锁骨处。 脚下的鹅卵石又圆润又光滑,垫在她的脚底很是舒服。 于是她放心地倚着石块,伸手解开头上发髻,顿时青丝如瀑松散开来,丝丝伸入水中。 其他士兵洗澡都用不上皂荚,但方才那村女对她格外照顾,大概是因为她手上脸上实在太多血污要清洗了,故村女拿走江意的脏衣时,还放了块皂荚在石头上,走的时候提醒她了。 江意伸手往石头上去摸皂荚时,摸索了一会儿没摸到。 还是苏薄提醒她:“往左一点。” 她手便往左挪了挪,窸窸窣窣地才算摸到。 她使劲洗了几把脸,又慢条斯理地把头发洗干净。 江意闷闷道:“我让你一会儿帮我拿衣裳,你为何总是顾左右言他?” 苏薄很直接:“我不去。” 江意:“你为什么不去?” 苏薄道:“我去给你拿衣,留你一人在这里?” 他哪能放心。 江意沉默一会儿,问:“那我一会儿穿什么?” 苏薄道:“穿我的。” 江意道:“你的很大。” 苏薄:“裹紧些。” 两人隔着一块石头,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 江意晓得,是说服他无望了,也就不跟他扯了。 后来她洗好头发,刚抬起头把湿发往肩后捋时,冷不防看见河里有什么黑幽幽的东西正蜿蜒着往她这边游来。 江意一动不动,那家伙停留在她一两尺开外的距离也一动不动,面面相对。 苏薄没听见她的动作,便问:“洗好了?” 片刻,江意的声音传来,也听不出起伏:“假如,我遇到了类似于水蛇一样的东西,怎么办?” 这河道上游水草葱茏,有时候难免有这种情况。 但水蛇游到下游来的几率很小,没想到竟然被江意遇到了。 她运气实在不要太好。 苏薄闻言一滞,江意又道:“它颜色是深黑色的,并不鲜艳,理应无毒的吧。” 苏薄沉声应道:“多是无毒的。你不要动,我过来。”下一瞬立刻就动身朝她这边来。 江意却道:“你不要过来。” 说罢,她那石头背后就响起哗的一道水声。 第624章 叫你别过来 苏薄动作一顿,出声道:“江意?” 少顷,江意才应道:“我逮住它了。” 苏薄:“……” 她朝石头外苏薄那边的方向举出手,苏薄看见黄昏下,她那手上竟果真掐着一只小小的蛇头,晶莹剔透的水珠不断顺着她的手和细白如玉的小臂往下淌,蛇身缠在她纤细的手腕上,不断地蠕动收紧。 看起来有种胆战心惊而又瘆人的美丽。 若是上辈子,江意看到面对面的一条水蛇,铁定得吓得花容失色。但才经历过一场打杀,再见到这条小蛇,虽然长得可怖也滑腻腻的,可既然没毒的话,她怕甚。 西夷兵要砍她杀她她都没怕,还怕这蛇咬她两口么。 江意还是道:“它缠得紧,我要怎么让它松开?” 苏薄道:“死了自然就松了。” 他怎会没看见她手腕上的蛇的咬痕,呈殷红的两点,哪管江意准不准自己过去,大步就移身掠去,转眼站在江意面前。 边上的河水要浅些,刚漫到江意的肩骨处,但却只漫到他的胸膛以下。 面前冷不防堵上一个人,江意一时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也是白天第一次见到他结实的胸膛,肌理线条分明,挂着湿润的水珠。 苏薄接手了那条蛇,扼住七寸,低低与她道:“好了,你可以松开了。” 江意这才慢慢地松了手,见那蛇在他手上挣扎不过一小会儿,就松了缠着她手腕的蛇身。 苏薄顺手把水蛇往旁边丢去,顺着流水一下就冲远了。 他拿过江意的手腕,也没说话,径直便低头含住了她的伤口。 江意能感受到他在吮吸,那温热的唇吸出一种刺刺麻麻的感觉。 她下意识往后抽手,水底的双脚脚趾有些蜷起,一时眼睛不知该往何处看,只好低垂着看向流淌着的小河水面,有些慌乱:“不是说没毒么,你吸什么……” 没等他回应,双脚像踩虚了一般,身子顺着石头就有些往下滑。 她自己又努力定了定腿站稳。 这水里可不比陆上,软下去得溺着。 实际上她身子将将一有下滑的趋势,水面下,冷不防一只手臂缠上腰来,箍着她往上提了提。 江意倒抽一口凉气,腰上被他手掌碰到的地方,仿佛也寸寸软了。 吸罢后,苏薄吐了淤血,掬了河水清口,道:“虽无剧毒,但一会儿可能会红肿。吸掉淤血好些。” 江意在自己站不稳之前赶紧伸手把他往后推了推,一双湿润的眼睛软软瞪着他道:“叫你别过来。” 苏薄不放心她继续待在此处了,问:“洗好了没有?” 水淹到了她的下巴,她是故意往下沉了两分的。 苏薄看她小兔子一样警惕,又转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眼里有些情意涌动,低低道:“洗好了就准备上岸。先好生待着,我递衣裳给你。” 光天化日的,说不定可能还会有人过来,他就是再想把她怎么着,也不会在这里。 而后他绕过大石头,江意听见水声,他应是先上去了。 苏薄随意披了件外袍,将自己的里衣从岸上递给她。 江意伸手来接时水花流淌,道:“你不许看。” 苏薄一本正经:“不看。” 江意拿住衣衫后,正准备扶着石头起身上岸,可哪想甫一抬眼帘,就见苏薄正光明正大地站在石头岸边,瞧着她呢。 江意见状当即往水里一沉,掩在石头背后恼道:“你不是说不看吗?” 苏薄很是有理有据:“我的眼睛,不听我的。” 江意:“……” 她气急道:“那你转过身去!” 苏薄明明站着没动,嘴上道:“转过去了。” 江意:“没转的是狗。” 第625章 同你们一起 苏薄这才缓缓转过身,道:“快点上来。我数三下,你还没上来我就转回来。” 把她放在自己视线以外,显然没法让他安心。再来一条水蛇估计是不会了,但他要是不看着,她脚滑溺水怎么办? 苏薄还真就数了起来。 江意一听,头皮发麻,赶紧上岸,在出水那一瞬裹上他给的衣衫。衣角太长,还是轻飘飘地铺在了水面上。 苏薄回身,一把捉住她手腕。她赤脚湿润地刚一踩上岸边干燥的鹅卵石,就被他轻巧地将带离水边。 那厢,村女把江意的衣服拿走以后,回到村子里浣洗。 看起来就是一身同其他士兵一样的士兵服,可洗到后来,村女就发现了区别。 这身士兵服里面,竟还有一身姑娘家穿的亵丨衣。 村女这才反应了过来,难怪先前在河边时那小将军看起来那么害羞窘迫,还跟姑娘家似的摸着石头下水。原来竟是个女子。 村女又想起当时河里还有男子,心想坏了,她下水去了,一会儿可怎么上岸来? 于是村女回自个家里取了自个平时穿的衣裳,又匆匆赶往河边。 结果村女去到之时,发现河里已经没人了。但她不难发现那小将军,身上披着一件十分宽大的衣衫,和另一人一同坐在河边。 此刻那娇小的背影里,青丝如墨般散落在肩后,她歪着头,靠在身旁的男子肩头。 落日余晖,洒照在两人身上,少女周身都被淬了一层暖红色的光,那男子着深色衣袍却愈加显得身形深邃,画面安静美好得如同可以永远这般相守、偕老。 村女一时看傻了去。 乱世之中,竟还有女子为兵。万物皆寂时,竟还有如斯铁血柔情。 村女想了想,最终没出声打扰,又转头往回走了去。 今晚大家要在此地落脚,难得不用赶时间。 江意上岸以后,便和苏薄在这河边坐了一会儿。 鹅卵石退却了白日里的热度,只剩一丝余温,她脚蹬着小石块,抱膝蹲坐着。 苏薄的衣衫宽大得直接把她整个人罩住,衣衫里她的身子或蹲蜷或舒展,都压根不露痕迹。 唯一不好的,就是衣襟总是往下滑。 江意捻着衣襟,道:“你的衣裳于我,可以做件披风了。” 后来她蹲坐得累了,便直接将身子靠过去,头枕着他的肩,一起在晚风里,见那暮色丝丝笼罩上来。 “苏薄,”后来她说,“我不想当什么名门闺秀、千金小姐了。我想同你们一起。” 她说,“我想看看,我哥哥说的,这里的山河葳蕤,到底有多美。风是不是带着山林草木的味道,夜空是不是很多繁星,我是不是真的很喜欢。” 苏薄手抚过她的头,往自己肩怀更靠了两分。他微微低了低头,下巴摩挲着她的发丝。 她还说,“我非良善之辈,欺我害我之类,我喜欢听他们哭,喜欢看他们痛苦。但这里的人一没欺我二没害我,我不喜欢听他们哭,见他们痛苦。” 是不是唯有让带来痛苦的人更痛苦,才能得到慰藉。 是不是唯有以残暴杀斗本身,才能制得住残暴杀斗。 暮色渐浓,鹅卵石上的温度彻底降了下去。 两人起身离开河边。 只是江意穿着他的衣衫不好走路,又松松垮垮,怎能就这样回去。 还是苏薄帮她整理了一下,将衣襟紧紧交叠,宽松的部分往江意身上多裹了一圈,再给她系上衣带。 江意站在他面前,由他摆弄。 最后他的一层衣衫穿在她身上,几乎当两层。 她低头看了看袭地的衣角,在苏薄系好衣带后,他便蹲了下去,将那衣角在她两边脚踝处收拢,各自打了个结。 虽看起来怪异得有些好笑,但好歹走路是方便了。 随后她穿好了鞋,苏薄牵了她的手,一路往村子里走。 第626章 从没被拴过 再说说来羡,先前江意坐在屋檐下拭短箭时,来羡本来是陪在她身边的。 后来来羡到周边去溜达一圈儿回来,怎知江意就不见了。 它正想闻着味儿去找呢,也确实是闻到了河边的那个方向。结果边闻边走,边闻边走,怎料眼皮子底下突然就冒出一双鞋来,来羡狗鼻子顿时就杵在那鞋尖儿上。 来羡狗躯一震,下一刻连忙把狗头扭开,一脸作呕:“哎唷我去,这味儿……” 素衣看着面前这狗儿,压根没看出来羡忽然扭开头的动作里是对他满满的嫌弃。 来羡见他挡道儿了,也不跟这二楞子纠缠,赶紧绕开他走。 但素衣一挪步,又挡了它的道儿。 素衣似看出来它在找人,道:“江小姐去河边了。” 来羡正欲再绕开他,他又挤出一句:“我主子也在。” 来羡:“……” 素衣跟便秘似的,再挤一句:“所以你就别去了。” 江意和苏薄在一起的时候,来羡通常都有多远滚多远。眼下听素衣这么说,它当即就打消了念头,转头往回走。 素衣跟着它走了几步,看了一眼它身上的软甲,道:“我给你也洗洗。” 来羡一听,顿觉不妙,刚想撒蹄跑掉,可素衣动作比它快,先一步就抓住它的后脖子了。 来羡反抗,挣扎,一头狗毛都炸了,还伸爪刨了他几下,习惯性地传音道:“变态的二楞子,放开老子!” 素衣:“来羡,嘬嘬嘬,跟我走。” 来羡:“嘬你妈!” 最终,来羡被素衣半拖半拽地弄去了树荫下,找了根绳子拴着……然后素衣转头就去打水了。 来羡气得龇牙,抬起两只前爪就去扒拉脖子上的绳圈儿,怒气冲冲:“老子穿越以来还从没被人这样套过,简直是奇耻大辱!等小意儿回来,必须给大魔头吹吹枕边风,把这货吊起来打!妈的!” 素衣很快就端了一盆水过来,听不见来羡的咆哮,当然也彻底忽视了它的抗议。 来羡呲牙咧嘴地朝他低吼时,他只一脸平常地顺毛:“来羡,不吼。” 说着他就动手来脱来羡身上的软甲。 来羡:“你要再动手动脚的,信不信我咬你!我真的会咬你哦!” 尽管来羡一直呲着牙,可对素衣来讲完全没有威慑力。事实上,直到素衣把它的软甲完全解下,它也没有真的咬他一口。 就是咋咋呼呼,嘴上呲得凶。 素衣把软甲丢进水盆里,见它的狗毛上也染了血迹,便用巾子打湿了把狗毛擦干净。 起初它十分抗拒,素衣每擦一下,它就呲一下。 渐渐到后来,素衣十分耐心,来羡也没感觉到不舒服,也就认命了。 直到江意和苏薄回来,两人在人前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彼时来羡一看见她,真是激动又愤懑,传音道:“小意儿,快让人把这二楞子拖走!他拴我!竟然拴我!” 江意见它那悲愤不已的模样,抽抽嘴角劝道:“他是在帮你清理。” 来羡:“帮我就要囚禁我,真是令狗窒息!” 这时素衣也清理完了,就松开了套它的绳子。来羡解恨似的回头就伸狗爪往他脸上刨几下,虽只是用肉垫没伸指甲,但粗糙的肉垫还是磨得素衣的脸皮生疼。 偏生素衣的逻辑就是非常奇怪,非但不恼,还伸手揉揉来羡的狗头,道:“不用谢。” 来羡:“我就想知道你是凭什么觉得我是在谢你的!” 先前村女洗的衣物已经干了,见她回来便送了过来。江意便借了村女的屋子,将自己的衣裳换上。 村女细心地将里衣叠在士兵服的里面,交给她时提醒了一句。 江意点头道谢。 村女道:“是我大意了,竟没看出小将军是……若让小将军难堪了,真是过意不去。” 江意道:“这不怪你。” 第627章 越来越从容 穿戴整齐后,江意才出去听来羡的一通诉苦抱怨。 江意来来回回地打量了它一遍,道:“人家素衣把你收拾得挺干净的啊。” 来羡不领情:“需要他收拾?我自个去河里滚一圈不就完了?” 总之,来羡就是觉得素衣窒息,一看见他就气不顺。 软甲泡水过后,江意轻轻一擦,血污都去掉了。她把水拭干,重新穿在来羡的身上,来羡习惯了,也很配合地伸腿穿入四个洞里,与方才素衣收拾时相比,眼下它简直是享受。 晚上,队伍在村子里用了顿伙食,留守一夜,第二日一大早出发。 这西北地域辽阔,但住民却比南部要少,往南逃亡的百姓早就逃亡了好几拨了。 但迁徙路上也十分艰难,不仅要躲四窜的西夷散兵,还要防流寇,稍有不慎,便曝尸荒野、无人问津。 西陲没有足够的兵力来护送每一拨迁徙的百姓,另一方面,如若有兵力护送,目标更大,还更可能会引起西夷散兵的注意。 所以西陲士兵只能以分队巡游的方式来追击驱赶西夷散兵。 如今这地域里剩下的大都是世代居住于此不舍得离开祖地,和不想客死他乡的人。 这种时候,队伍也不可能带着剩下的村民迁徙往附近的城镇,只怕城镇里的局面更加不太平。 村民已经不多,村子也遭到了很大的破坏,所以队伍临走前,还帮村子掩饰了一番,看起来尽量像个已经被洗劫过的模样。 同时还在屋子底下合适的地方挖了几个防空洞,用于关键时候给村民们躲藏起来。 队伍忙了大半宿,后面只休整两个时辰,便上路了。 村女们来送江意,得知江意同她们一样是女子,都感到十分亲切。 江意骑上马,有村女问:“女子也可以从军么?” 江意回头看向她们,想了想道:“这个问题,等你们活下来,以后的时间,兴许能够回答你们。” “活下来,当然要活下来。” 她们从江意身上看到了勇气。她还没她们壮实,她都能杀西夷兵,说明西夷兵还打不过她一个小姑娘,那她们这么多人合力,为什么办不到? 先前只顾着恐惧、叫喊,才会让那些畜生不如的东西杀害她们的家人、破坏她们的家园。 昨日江意杀西夷兵杀得满地是血时,村女们尽管害怕,但是心里却由衷地觉得痛快。 为此,她们深受鼓舞。 西夷兵也会被杀死,只要她们比他更凶狠。 后来队伍离开后,村子里的男人女人们也没有一味地躲起来,他们开始在村子里布置陷阱,像以往对付山里闯进村的野猪那样。 兽夹、削尖的木头被置于陷阱之中,再后来也确实又有些个西夷兵,不知从哪个山头窜出来,进了村子。 最终都有来无回。 江意也没有闲着,她的主要任务是勘察地形,遇到西夷兵出没时,又同士兵们一起击杀。 她杀敌的手法越来越娴熟,应对之时也越来越从容。 再遇敌时,不像最初在山林里第一次遇到散兵时那般,一来她便拿出箭枪射杀。 她会策马拉近距离,进攻时再出其不意一箭毙命。 后来便是不再用瞄准器,她也能射得很准,要么射穿对方的颈动脉,要么射穿对方的心脏。 来羡曾说,她身上有某种气场,与大魔头苏薄越来越相近。 直到眼下,它亲眼看着她烈马长空、风染落红,那种感觉才真真最强烈。 清剿完西夷兵后,她勒马停了下来,将自己的短箭一支支从西夷兵的身体里拔出,并在其身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血,方才归入箭匣。 她的短箭射杀多次,那铁打的箭头难免有些钝了。但总归要比刀削的纯木箭要更有杀伤力一些。 遂,路途中,她找了块磨石,中途整顿休息时,她得空便将箭头磨了一番。 第628章 还是没结果 再后来,苏薄的队伍与西陲其他分支兵力会和。 这支兵力可不是巡游的小支队伍,而是从夔州拔军来此镇守西北境的军队,有五万人之众。 领军将领乃是与镇西侯麾下重用的西骑将军。 当初在夔州立下军功,被镇西侯一手提拔上来的。 江意从他那里得知,镇西侯已率军在行军路上,并且各路西陲分支兵力,都渐渐往这里聚拢。 包括她兄长,此时也在往此路行进。 夔州必会留足够的兵力防守,但这一次镇西侯亲征是免不了的。 江意有些茫然,父兄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而她绕了这么大圈,到目前为止竟毫无头绪。 来羡道:“别急,那场战役既是你父兄齐齐战亡,说明他们是在已经两军会和了以后,才遭遇不测的。眼下他们在不同的方向,必定是在离这附近不远的地方才会会和。” 江意了解她兄长行军的方向后,将两路军在地图上一比对,就能得到大致会和的线路图,果真与最初她和苏薄定下的这条外巡线路有相当一部分重合。 一路走来,她都没发现何处地方适合大规模的埋伏突袭战。 她父亲率兵,可也有数万兵力。如若是小规模的埋伏突袭,根本奈他不何。 西陲靠北疆域,山脉之间更加恢宏,绵延千里,山与山之间所形成的腹地也更加辽阔。 这片地域虽辽阔却也无甚可掠夺,起初西夷人不会往这边来;可对于西陲将士们来说荒野人烟稀少,战争的代价比别处小,也更加好举兵施展。为此西陲兵力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入境的西夷兵往这里引。 只不过预设的这战场始终是在西陲境内,前世她父兄战亡以后,这一点成了继侯府搜出的那封通敌文书以后被有心之人所借题发挥认定她父兄乃叛国贼的有力旁证。 百姓无法看清事情的全部,只被误导,听说是镇西侯窜通西夷,打开边境国门,引西夷大肆入侵,便群起愤怒,将她父兄砸棺毁尸。 可是她父亲身为西陲将帅,如不以这样的方式创造机会大举攻之,如何能重创西夷?任他们继续在西陲四处分散横行,百姓则永无宁日。 江意分别给她父兄去了书信,央他们行军途中定要万分谨慎,谨防埋伏;另一方面她揣测,既然此前勘察过的地形都与战况不符的话,有可能那张战役是发生在这片战场的正面交锋以后,正值她父兄放松警惕之时。 那么那个地方就在这附近不远。 苏薄定下的线路也还没有走完,接下来有限的时间里,江意随他一起,沿着战场区域方圆百里进行勘察。 一路勘察到底后,再往前便无路可走了。 横在视野里的是一片巨大的山脉,像一堵高墙,把这个世界高高地围了起来。 举目眺望,可见山脉白头,终年顽雪不化。 在它面前,可显得世间的一切争斗都微不足道。 来羡蹲坐在江意的马背上,亦仰头眺望,久久不语。 直到江意勒马调头,它忽然有所感悟道:“如若,即便是不同的时空,但我们所处的依然是同一片土地的话……你们有夔州,我们也有夔州,那这里……理应是青藏山脉。” 江意没空理会这是什么山脉,她只知道她至今都没能找到那个地方。 她已经把这条路线走到头了。 那场战役,究竟发生在哪里? 来羡知道她内心焦急,一时也没多说别的。 在策马返回的路上,许久,江意才道:“苏薄,我不回梁鸣城了,我要去找我父兄。” 她出来奔波了这么久,最终都一无所获,现在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她回到她父兄身边,无论如何也要与他们在一起。 苏薄没应她好,也没应不好。 后来,队伍走到一处山脚下,忽闻重重蹄声从山林里传来。队伍顿时全副警戒往一旁闪避,以为是遇到了西夷兵埋伏。 可来羡一听,却道:“不是马,来者比马轻。” 他们隐在这边林间,听着山上冲下来的蹄声越来越近,最终破林而出。 江意看得清清楚楚,微微瞠了瞠眼:“鹿?” 第629章 终于想起来 不错,那是一群鹿,不知为何,像是受了惊吓一般,齐齐冲下山来,又折转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鹿群背后,掠起一道长长的飞尘。 江意驱马走出隐蔽处,站在道路上,望向鹿去的地方,神色不定。 来羡见她形容有异,问:“小意儿,怎么了?” 良久,江意张了张口,喃喃道:“鹿……塵(尘)?” 瞬时,她念出的这两个字犹如魔咒的咒语一般,一旦从口里出来,尘封的魔咒也就跟着打来了。 前世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只言片语,断断续续,但是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时是戚明霜第一个来告诉她,她父兄战死沙场的事。 后来侯府被抄,她被锁上囚车游街示众。街道两边全是围观的、指骂的百姓。 她游过的街道茶楼前,里面还有说书的,正真假掺半地说起那场战役。 “那父子两个叛国,引西夷蛮人入境,使得西陲近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江家父子两个能有此尸骨无存的下场,真真是他们活该……” 声音越来越远,有些缥缈得若有若无:“那场鹿塵之战,真是杀得风云变色、血流成河……” 江意如梦初醒,在脑海里反复琢磨着“鹿塵”二字,就像蒙尘的玉石,被她琢磨得越来越光亮。 以至于最后,她低着嗓音,脱口而出:“鹿塵,是鹿塵之战!” 没错,致使她父兄战亡的一役,正是鹿塵之战! 她急切地回头问苏薄:“你可知鹿塵在哪里?” 苏薄道:“在别处不曾听过这个地方。” 他和江意一齐看向那群鹿跑去的方向,忽然,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纵马跟上去。身后骑兵见状全部跟上。 如果别处没有,那么,可能就在此处。 可大概是后面马蹄惊吓到了鹿群,鹿群慌慌张张,跑过山脚以后,转而就奔进山脚侧面的一处荒草丛生的狭地。 说是狭地,只是和大片沃野相比而言。 那里看起来根本没有路,而且草木繁盛,又处于两山相接之迹,看起来像是一条山脉相连而中间呈现出来的稍有坡度的山麓地带。 江意和苏薄一路驰马追上去,满地荒草长得几乎有马背那么高了,还有树木掩映,然当他们跑过草木繁盛之地以后,只见前面之景豁然开朗。 之前在勘察地形的来路时,江意经过此地,也压根没发现这山脉里面别有洞天。 此时鹿群已经钻进对面的山林里,消失了踪影。 江意原以为这山脉是两山相连,从外面看起来也确实如此,可进来以后却发现,两山不是相连的,里面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凹谷。 凹谷两边俱是耸立的高坡。 倘若在此地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这凹谷寂得让人头皮发麻,仿佛与世隔绝,能掩盖掉外界的一切声音。 马匹的马蹄也有些不安地踢踏踱步着。 江意霎时心中无比肯定,前世定然是在这里,葬了无数将士们的英魂! 这巨大凹谷情况暂未可知,苏薄不再贸然深入,只低道:“先退出去。” 江意心中复杂万千,却也强自按捺着,随队伍井然有序地后撤。 他们回到主道上,行了颇远以后,苏薄才命素衣带几个亲兵卸下马,重新潜入山中,将那凹谷地形打探清楚。 回到西骑将军镇守的大本营后,江意再书一封,命自己的暗卫八百里加急,定要亲自送到镇西侯手上。 当天半夜,素衣他们回来了,将探回的结果禀知:“那处山脉延伸的另一边,极其隐蔽,但好像正是西夷的过境之地。” 江意恍然。 原来如此。 西夷人倘若早就发现山脉凹谷是他们来去的通道,那里地势又浑然天成,必定会设伏于此。 到时候,真正的战场不是在她父兄预先计划好的区域,而是在此地! 第630章 哪里不对劲 现在知道了最关键的位置信息,江意也没有莽撞地将他们所掌握的情况告知给镇守此地的西骑将军。苏薄在与西骑将军交涉时,更只字未提。 事关她父兄和众多将士的生死存亡,想当初她父亲身边多年副将还有暗中反叛的,保不准这西陲军中没有别的内奸。 这西骑将军来此地已有两三年,这两三年里他到底是疏忽大意没有发现那道天堑凹谷还是刻意瞒而不报,不得而知。 所以眼下她谁都不信,唯一能信的只有她父兄。遂她又加急一封书信送往行军途中的镇西侯和江词。 她父亲乃三军之首,告知他这些情况以后,他自会做出相应的战略决策。 江意和苏薄也没在此处停留太久,旋即返回梁鸣城去。 留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回梁鸣城至少还能做一些备战措施,甚至调动出一批兵力,以援后续。 越早回去,才越能尽快在这里开战之前调取兵力和军备赶回来。 回去的路上,备了充足的从西夷兵手上抢过来的战马,路上可以换乘,一路快马加鞭,用了数日时间抵达。 江意的暗卫送去第二封书信时,江意就已吩咐,她会在梁鸣城等消息。 回到梁鸣城没两天,暗卫便昼夜不舍地带了回信来。 江意一收到信,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又递给苏薄看。 看完以后她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苏薄一目十行,很快就将信上内容扫完,双眉微微一蹙。江意便知,他是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镇西侯在回信上,道是未曾听说过鹿塵这个地名,问她是不是有鹿群出没的那座山脉。而后便嘱咐她无需担心,西骑将军早已将那一带的地形探查清楚,故早两年他便知道山脉深处有一个凹谷,山脉另一端连接着西夷那边的土地。为此他还曾亲自前往查看过。 不过此事乃军中机密,并未宣扬开去。 凹谷两边的山坡也早已在西陲军的掌控之中,到时候他会在制高点设下重兵,谁伏击谁还不一定。 倘若两军交锋起来,西夷人不逃入那凹谷就罢了,若是逃入了进去,不管逃兵还是伏兵,就都会在那凹谷里葬送干净。 所以,西骑将军信得过? 他早就把地形情况报告给了她爹,并且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诚然,观地形,如若早已占据制高点,从上往下攻,到时不论西夷人如何埋伏,都会处于绝对的劣势。 可是,到底有哪里不对劲? 既然如此,那为何那一战,到最后她父兄还会战亡? 江意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如今梁鸣城已重建完成了一大半,陆陆续续有逃亡的百姓重新到此地来安家落户。 此城虽安稳,但备战气氛十分紧张。 西陲没有足够的军械后补运来,军中唯有自行想办法造械。 城中但凡能找到的铁器,都用来熔了重铸。 江意再也没回过别院宿夜,一有时间就在造械营里穿梭。 后来军队整装,即刻不耽搁,苏薄带上骑兵营和弓弩营,拔营前往。其余兵力留守梁鸣城按兵不动。 将士们昼夜行军,火速赶往战地。 尽管江意收到她父亲的叮嘱,让苏薄一定把她看在梁鸣城内,不准她再乱跑。只不过她和苏薄都没当回事。 前方随时有苏薄的人传最新的战报回来,江意他们还在半途中时,就得知她父兄和西夷人已经开始正面交锋了。 她恨不能插双翅膀立即飞过去。 苏薄与她道:“你父兄皆非冒进之人,镇西侯征战多年,一向稳打稳扎,暂时理应没问题。” 江意道:“其他的我不担心,唯独就怕他们闯进那凹谷之中。” 第631章 还是进去了 江意还在梁鸣城时就索性几道急书捎去,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父兄千万不要进那凹谷。 她既无法得知前世那凹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要避免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唯有阻止他们进去才行。 可对于镇西侯而言,那明明是胜券在握的事,想说服他还有点难。 最后还是苏薄又修书一封,郑重请告镇西侯,切勿入凹谷,镇西侯才勉为其难地应下,道是尽量不入谷就是了。 但江意还是无法全然放心。 路上多说也无益,唯有加紧时间赶路。 好在后来一路收到的战报基本都是好消息。镇西侯果然步步稳进,毫不急躁,任西夷人再骁勇善战,于荒野中两军对垒,也在镇西侯手上讨不到丝毫便宜。 西夷人在最近的两三场战役中混乱败北,镇西侯率军乘胜追击,打得西夷人落荒而逃。 之所以要乘胜追击,因为西陲将士对这片地域早就摸得非常熟悉。 镇西侯为主帅,江词为他麾下左翼,与右翼军队联合,所向披靡。 几场胜仗打得将士们士气高昂。 烈日之下,西夷人纵马驰骋,两兵相接、万马奔腾,无数马蹄过后,地上寸草不剩。 他们狂野暴躁,却被西陲将士缕缕追击不得不败退而走。 终于,这日,大批的西夷兵马被追得溃散,稀稀拉拉而又疯狂地冲入了两山间的狭地,深入凹谷。 那马的嘶鸣声、西夷人的咆哮声响彻山谷,回荡不绝。 兵马呼啸而来,追至狭地前,镇西侯一马当前,抬手止住将士队伍。 烈日下,追击了这么远,追得兵疲马顿,无不满身大汗。 镇西侯目光幽沉地盯着前面,却没轻举妄动。他自是记得江意多封急信叮嘱,苏薄也亲自来书提过此事,明明他在这凹谷中安排了自己的人手,他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女儿偏偏如此惧怕他进这谷去。 但既然连苏薄都开口了,他也就勉强答应了下来。 如无意外的话,他决定不追进去。 何况凹谷把守两边山坡的重兵早已准备就绪,一旦西夷兵冲进去,便立刻发动进攻。 所以他和他的兵也不是非进去不可。 然,镇西侯率领将士们在狭地前等了大概一刻时辰,都没有听到凹谷中传来进攻的动静。 里面随着马蹄声渐远,好似西夷兵跑得越来越远了。 江词从旁侧骑马上前,到镇西侯跟前,凝眉问:“是不是山上布置的人出了什么状况?” 镇西侯连忙派遣几名斥侯快马入谷一探究竟。 再过半刻时辰,斥侯匆匆回来,禀道:“山上将士们都在,但西骑将军说,他们查探到西夷军果真在凹谷另一头埋有伏兵,如若不先将伏兵引出来,过早动手无法将他们全军歼灭!” 镇西侯瞬时了然,看样子是缺一个诱饵去把伏兵引出来,才好一举歼灭。 江词道:“军侯,我请兵入。” 镇西侯斟酌片刻,当即下了决定:“你留守,我带兵进去遛一圈儿。” 有他这当老子的在,这种事哪轮得到儿子。 他说出的话便是军令,江词无可抗辩,唯有退居在侧。 镇西侯随即抬手打手势,副将迅速传令下去。很快他便带兵进入狭地。 镇西侯一路深入山脉谷地,并警醒部下,一旦引出西夷伏兵以后,便立即调头往回跑。 只是在伏兵出现之前,却先出现了一个个凌空飞来的火球和无数流矢乱箭。 顿时镇西侯和部下拔刀抵御,但乱箭无眼,火球又一触即燃,队伍顿时就有些乱了秩序。 西夷伏兵趁此机会立刻涌出,一边猛攻镇西侯,一边分出余力包抄至后,堵住退路。 顿时就是一场激战。 第632章 别人容不下 镇西侯本身只是为了引出这些伏兵,并没有带大支的部队进来,可眼下西夷伏兵人数是他的两倍有余,前后夹击,使得将士们难以突围。 镇西侯抬头朝上,看向山上高地,两边高地依稀可见士兵林立犹如雕塑,不由大喝道:“传我军令,立刻发动进攻!” 然而,他朝上连吼数声,都无人答应,更不见上方有所行动。 江词在凹谷外等得焦急,后听见兵戈争斗声,以及镇西侯的怒吼声回荡谷中,不由心神一震。 原本只是诱出伏兵便立刻回撤,再由上方将士将伏兵全击便可大功告成。 可眼下不对劲。 江词立刻遣骑兵一探究竟。 骑兵快马回报,神色大变:“将军,军侯正被西夷伏兵围攻,死伤惨重!若无外援,怕是难以突围!” 江词凛色问:“上面没动静?” 骑兵摇头:“全无动静。” 江词啐骂一声,当即调遣将士,快马入谷地支援。 一入凹谷,江词一眼便看见镇西侯正被一群疯狂的西夷兵围攻。 看西夷兵的数量,虽比镇西侯带的队伍人数多,却不及他此刻麾下之兵。 遂江词拔剑,喝令将士们,一鼓作气冲杀上去。 彼时镇西侯回头看见江词带着兵马气势雄浑地冲过来,而他自己也是在打斗中才发现两边山麓林子里黑压压的一片,顿时脸色大变,朝江词吼道:“不要过来——” 然,他的吼声全被淹没在了那马蹄声和士兵们的杀喊声中。 待到江词的兵马跑近以后,不料又是再一轮的火球飞箭,而后山麓林子里更甚于江词兵马人数的伏兵冲了出来,再度将这支外援部队给重重包围! 西夷兵见将西陲最主要的两个主将都围住了,顿时疯狂地咆哮厮杀,战况激烈。 镇西侯带一队兵,他们便相应地出一队伏兵,后续外援部队闯入,他们便涌出更多的伏兵,不论人数上还是战斗力上,都大大占优势! 仿佛之前的战争根本不算什么,他们将所有力气和准备都放在了这里! 这里才算是他们真正的战场,为此他们做了周密的准备。 可即便如此,只要镇西侯命令镇守高地掌控整个形势的重兵及时发动进攻,西夷兵也绝不可能有胜算。 但偏偏,两边重兵在这时成了摆设! 后来狭地外剩下的将士得知镇西侯和威武将军双双被困,那两人可是西陲将士们的主心骨,岂能弃之不顾,尽管镇西侯父子要求外围的军队全撤,但将士还是一咬牙猛冲上来,试图闯开一条血路。 若是不管,镇西侯父子可就真的有去无回了。 可就在他们刚刚入谷,山麓里竟还潜伏得有西夷兵,此时全数涌出,堵死了退路。 纵观全部出击的西夷兵,至少有数万人之众,将这巨大的凹谷填满! 如此多的人潜伏在此,上面的军队怎么可能一点没发现! 镇西侯意识到,他们中计了,中的不是西夷人的计,而是栽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上方五万重兵,在西夷人刚窜入这凹古时毫无动静,道是发现有伏兵,得一举全部歼灭,殊不知镇西侯深入诱敌之时,却成了别人诱上钩的鱼! 最终,将士们奋力拼杀,上方重兵从始至终岿然不动。 彼时西骑将军站在视野高阔处,目睹着下面的一切,俨然像个旁观的第三人。 西夷兵此次也是倾尽全部战力,又几番偷袭围攻,重创了西陲军。 看着下面一片大乱,宛如修罗场,西骑将军身边的副将有些担忧地问:“我们当真不出手么?倘若镇西侯战死此地,怕是西夷更加肆无忌惮了。” 西骑将军道:“西夷的全部精锐也差不多在这里了,今日不斗个你死我活岂有收场的。便是西夷取胜,再下令攻死了去,便算完成任务。” 副将只好应“是”。 过了一会儿,西骑将军看着杀敌威猛的镇西侯,忽又道:“不是我容不下他,是别人容不下。人微言轻,我亦无法,唯有效从,方可长久。” 这一战,不仅要彻底打垮西夷,还要折损大玥国两员猛将,对有些人来说,才能算得上是两全其美。 第633章 真相竟如此 这一战报传到江意和苏薄这里时,将士队伍已抵达最初预设的那片战场区域。只是已经没有了两军交战厮杀时的场景,目之所见,唯有沃野化作寸寸焦土,山河疮痍,荒凉之至。 沙场战死尸骨无人殓,四处烽火残延仍不休。 彼时江意骑在马背上,听着士兵陈来急报,她有些恍惚,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在干什么。 继而心口里迸出心脏锐利的狂跳。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士兵报,镇西侯率军入凹谷,果遇西夷人埋伏偷袭。后威武将军见镇西侯军被包围,亦怒起带兵冲杀了进去。 而今在凹谷厮杀,结果不明。 “驾!” 江意纵马狂奔,用尽力气。 她满身戾气,煞红了眼。 从梁鸣城到这里,她不知给她父兄去了多少封信,叫他们不要进去,千万不要进去,可为什么就是不听! 她父亲不是答应过了,为什么还是变成了这样! 数十里路,快马跑了一个时辰,前方兵戈铁马之声,若近若远,却如响起炸开在江意的脑海! 身后三千骑兵紧随而至,他们马不停蹄地终于跑到了狭地外面。 里面厮杀声极其惨烈! 江意浑身发抖,险些坠下马来,她不知道父兄怎么样了,恨不能狠夹马腹立刻冲进去。 但是苏薄却按住了她,命一小队骑兵率先进去,骑兵在前挥旗,后续骑兵立刻全数杀入。 江意依稀听见,有人在欣喜若狂地嘶吼:“有援军——援军来了!” 何为喜极而泣?江意能真切地感觉到,那一瞬间,将士们变得高昂起来,杀伐中的叫喊声听得她眼泪顷刻夺眶而出。 她依稀听见,她父亲的声音,如吼破了嗓子的雄狮,啸道:“给我杀——” 江意骑马紧随骑兵后面冲进这片凹谷时,只见尸堆如山,满地乱箭刀枪斜插着,鲜血把这片巨大的山脉麓地染得通红! 她一眼就看见她父兄正于尸堆中浴血奋战! 西夷兵如恶鬼一样穷凶极恶地扑上来,他们杀退了一波又一波,却终抗不过动作变得迟缓、体力一丝丝耗尽! 看见他们还活着的那一刻,江意心里蓦然涌上难以言喻的滔天的庆幸和欣慰。 不算迟,一切都还赶得及。 不知西夷究竟埋伏了多少兵力,如今看样子,怕是他们把最主要的战力都集中在这里了,先前的几场对战果然都只是做做样子,为的就是当下,把西陲的主力军队全引到这凹谷来,竭全力让主力军葬送于此! 且先不管西夷人是一开始就知道这条山脉的东西通向还是后来才知道的,单就是这样的埋伏,如她爹镇西侯所言西骑将军早就占据了制高点,又岂会不知! 江意猛地抬头往两边高地看去,瞳孔一扩。 果然! 西骑将军的重兵也在此不假,但是他们却齐立凹谷两侧,岿然不动,一直冷眼旁观着! 江意脑中顿如醍醐灌顶,一切豁然开朗。 难怪,难怪她父亲明明已经知道这样一个地方,并且设下重兵确保万无一失,在这样的前提下纵使西夷兵埋伏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偏偏为何前世还会有那样的结果。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前世她父兄战亡,不单单是西夷人造成的,还有今日旁观的这些军队! 他们不出援,不应战,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整齐肃立地看着! 江意意识到,如若是今日她和苏薄没来,没有亲眼目睹,恐怕即便是她父兄拼尽全力将所有西夷人杀得个片甲不留,最终也走不出这凹谷。 眼下骑兵很快杀进包围圈,分别替镇西侯和江词助战,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镇西侯看见苏薄,欣慰至极,喝道:“上面!” 第634章 从来没想到 江意都看见了,苏薄当然也看见了。 他抬头朝上,与那黑压压的军队隔空而望,目光定在将首西征将军身上,淡声令道:“鸣号警示,勒令助战。” 随即浑厚的号角便在凹谷上空回荡着。 鸣号角有没有用,彼此都心知肚明。要是上面的将士会助战,早就助战了。 这号角声只是例行公事。 一直观战的西骑将军,手扶佩剑,微风凛凛,看见苏薄的兵毫无征兆地现于此地,一时神色不定。 西骑将军压根没想到,他先前不是回去镇守梁鸣城了么,竟杀了个回马枪,带兵到了这里? 西骑将军总归是有些忌惮他,可就算是现在响应,加入助战中,也迟了。等把西夷人赶走以后,他造成这么大的将士伤亡,同样是死路一条。 要想争取活路,还不如…… 眼下他的人占据了绝对的地理优势,下面就算有骑兵的加入,最终挽回了败局,有他在上面把控着,只要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一个个射成筛子,他们还能活着离开这里不成? 只要今日这凹谷里的人全死光了,便无人能追究他干过些什么了。 思及此,西骑将军扬手,命两边高地的所有弓箭手准备。 顿时无数利箭上弦,对准了下面的人。 西骑将军扬声道:“镇西侯,苏都司,对不住了,今日尔等,就在此地了结吧!” 苏薄回应道:“你若将功补过,今日可饶你不死。但凡攻敌助战者,皆可免于一死。” 他的声音肃淡而又夹杂着不容忽视的威慑力,犹如一抹清冷的浪涛声,在两边山壁回响。 领军的将领们闻言,不由有些迟疑了。 西骑将军呼道:“今日饶我们不死,那明日呢?别开玩笑了,这西陲谁不知道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他不仅不会放过我们,还会冠以叛军罪名,祸及家人也不得好死!” 说罢,他缓缓扬手,只要一打下手势,立即就会万箭齐发! 江意眯着眼,眼里亦满是狠色,招手让身后几名士兵推出一辆板车来,板车以一块大布盖着,窥不见布中光景。 木板车固定以后,下一刻,她扬手扯开了布料。 只见一樽架在木板车上的巨型箭枪赫然呈现于眼前! 整个箭枪以铁身造就,便是之前在梁鸣城熔了无数铁器才铸出来的这么一樽。 轮轴上只装有六根箭,每一根铁箭都如长枪那般长那般粗,看似钝重,但在射出之前谁也无法想象它的威力。 江意抬脚跨上板车,毫不迟疑地拿住横伸出来的机括铁柄,用力往下一掼! 只听咔嚓一声响,轮轴转动,铁箭上入箭槽。她灵活地挪弄箭枪枪头,便仰空朝上瞄去! 西骑将军站在高地,距离隔得远,肉眼几乎只能看见一个缩小的影儿。 西骑将军也从未见过那东西,当然也看不清楚,只见得黑漆漆的一团,甚至连枪头对准了他,他也丝毫感觉不到危险性。 就在西骑将军即将落下手势下令放箭的前一瞬,江意极其从容而镇定地手指收拢扣下发射机关。那一刹那箭枪内铁器机括积蓄力量而运转的声音,极其悦耳,紧接着一根铁箭猛地从枪膛里迸射出去。 西骑将军手势终还没落下,一只黑点就倏而朝他飞来。 电光火石,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接着铁箭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铁箭势不可挡,威力如悍雷闪电一般,一丈来长的箭身转瞬即至,硬是彻底完全地从西骑将军的身体穿了过去,鲜血在空中溅开。 西骑将军依然威风凛凛地站在高地,大概他从来没想到,隔着这样的距离和高度,竟还有武器能够射上来。 他只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膛上生生被射出来的一个空洞,而后便一直站着没有了动静。 第635章 败者为叛军 “将军!” 副将见状大陡然大惊,连忙伸手来扶。只不过手刚碰到西骑将军的身体,西骑将军就直挺挺地往山下坠了下去。 正这空当,下方将士们得镇西侯令,全往山麓的林子里做掩护。 西夷兵哪肯善罢甘休,亦一路在后追。 那副将又惊又慌,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当即下令:“放箭!” 于是乎,万箭齐发,如一场淋漓大雨一般,全往谷中射去! 将士们先跑在前,西夷兵紧追在后,暴露在射击范围里的大都是西夷兵,尽管如此,落在后面的一部分西陲士兵们也还是遭了乱箭,倒下一片! 然,大家刚跑进林子,上方便又滚来一个个巨石,顿时整个山谷都响起巨石轰隆隆滚来的声音。 苏薄下令再次鸣号。 这次的号角声是进攻的号角声。 上方的副将一听那号角,当即有些迟疑,怀疑这附近是不是还有援兵。 江意他们就处在谷口,暂还不在那些箭雨的射击范围内,江意也无法躲避进山林中,否则这箭枪就无法瞄准下一个目标。 此时她已装上了第二根铁箭。 那副将一眼看下去,连忙命令弓箭手全数往谷口那处放箭。 当是时江意已扣动机关,又一支铁箭逆着箭雨直冲而上! 上面的副将见状大惊,本能性地拽了一个士兵来挡在前面,可刚有这样的动作以后,他便意识到那不是普通的箭,一个士兵根本替他挡不下来! 不过他再想躲已经晚了,那铁箭贯穿士兵的胸膛时,直接把副将的脑袋射没了。 这两边山头不止一名副将,其他将领见状,立刻往后撤。 与此同时,箭雨已至。 江意为了射出那一铁箭,延迟了一瞬,她那透亮的眼神里清晰地倒映出万箭飞来的光影,越来越近。 闻得来羡一声惊呼“小意儿!”,她立刻翻身从板车上滚了下来,苏薄上前两步,一脚踹起板车,往上一挡。 江意又伸手无比利落地将来羡往板车下面的夹角迅速一拽。 苏薄撑着板车,将他俩护在了夹角处。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飞箭钉在木板上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江意仰头便看见苏薄撑着木板的手,箭矢钉穿木板时,径直穿透了他的手,他眼神淡凉,抖都不抖一下。 苏薄抬手把整块木板都给拆了下来,给江意和来羡作盾,箭雨射下一拨后会换另一拨弓箭手,但中间还是有个短暂的停歇空当,苏薄听着箭雨声一停,顿时护着江意和来羡飞快往山麓林子里去。 那第二波射来的箭雨便几乎射了个空。 不过箭雨也就只来得及射了两轮。 号角声传达了进攻讯号以后,有一群弓弩兵率先抵达山上士兵的后方,一波利箭快得眼花缭乱,顿时射倒一大片。 在前指挥的将领没想到,竟真的有士兵摸到了他们后方。 实则,苏薄在进这山谷之前,便已兵分两路,骑兵入谷拼杀,其他士兵则从后方上山,抢占制高点。 不管西骑将军的士兵有无作为,这都是作战必要的策略。 唯有抢占制高点,才能多几分胜算。 可没想到,阴差阳错,最后对敌的不是西夷人,而竟是己方乱军。 尽管西骑将军已死,那些负责领军作战的将领们也依然负隅顽抗。都已经这个份儿上了,哪还有什么退路,如若投降休战,那他们这些为将者,首当其冲会被正法,叛军的罪名是少不了了,倒不如拼死一搏! 今日谁败者,才是反叛军! 事实永远都是交给胜利者一方来说的! 镇西侯听到了号角声,又见上方攻势稍歇,知道苏薄必定是留了后手,于是趁此机会召集剩余将士们对残剩的西夷兵进行疯狂反扑。 第636章 接洽到他们 林间厮杀依然十分猛烈,江意同苏薄一起,均加入了杀斗中,一路朝她父兄所在之地杀去。 期间来羡帮江意挡了一支飞箭,一横身,那箭矢恰好射在了来羡的侧腹处。 江意回眸一看,惊慌叫它。 来羡转了个身,唏嘘道:“大魔头给的这软甲,还算派上了用场。” 那箭支并没有伤到它的皮毛,而恰恰被软甲的缝隙给卡住了。 苏薄随手抽来那支箭,反手就射穿了两个西夷兵。 骑兵分散各处应敌,苏薄带着江意总算接洽到了江词。 当时江词已经快认不出个人样儿了,见得苏薄大舒一口气,可转而见到苏薄身边一身士兵打扮的江意时,那口气岔在了胸口,吼道:“你来干什么!” 他这一吼,江意满腔火气就也被他给点燃了,突然也朝他怒起回吼:“叫你们别进来,为什么不听!” 江词气势上莫名竟输她一截,反被她吼得一愣。 江意顺手就扳动随手的木制箭枪,稀疏平常地解决了攻过来的两个西夷兵。 她狠擦了一把眼角,脸上血痕斑驳,恶声道:“你们什么时候让人省心过!反正担惊受怕的那一个,从来都是我!” 江词嗫喏了一下,忽然竟接不上话。 那头,西夷兵见己方已经压不住西陲军的气焰,反而渐渐势败不敌,其首领便立刻召集残部准备撤退。 苏薄把江意留在江词这里,低低不容辩驳道:“就在这好生待着。” 说罢不等江意回应,他立马就如风一样往前掠去,很快与镇西侯会和,将西夷残兵进行清剿。 镇西侯今日不知杀了多少敌兵,仿佛刀都杀钝了,苏薄亲自杀过去,使得他总算能停下来喘口气。 江意隔着树林密荫,看见他雪剑翻飞,所至之处,无人能活。 镇西侯与他说了什么,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 西夷兵先前突袭围攻时,首领一直在后方观战,此刻亲自上阵拼杀起来,相当彪悍威猛。 一重骑兵围挡,竟也没能挡得住他。 除了首领,还有若干西夷将领,个个皆是百里挑一、骁勇善战。 苏薄要追击到西夷首领时,便被那些西夷猛将给缠住了。 首领带着一队残兵上马就往山脉另一边撤。 来羡在身后倏而骂道:“我靠,真是不要逼脸!” 江意循声回头一看,顿时见一些西夷兵绕到了后面插满了箭矢的板车旁,正欲把方才江意使用过的箭枪给架起来重新使用。 那群西夷兵频频望去的正是苏薄的方向! 江意当即咬牙往回跑,于林中牵了一匹空马,翻身骑上去便撒蹄狂奔。 来羡亦卯足了劲奔跑在侧。 江词见状哪能放任她独自前去,赶紧抢了个骑兵的马追上去。 西夷兵把箭枪的枪口对准了苏薄,只是暂还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正在摸索,忽拨下那杆铁柄,就见转轮里的铁箭咔嚓装进了箭槽里。 江意抬起手里木制的箭枪,纵马刚跑进射程范围,箭枪连续发射短箭,将那群西夷兵扫射掉大部分。 还余下零星两个西夷兵,但木制箭枪里的短箭已经用完了,那两个西夷兵爬起来就去拨弄那巨型箭枪,俨然如第一次接触到新鲜玩具那般兴奋狂热。 江意循着箭枪所指,看向那山麓边缘,苏薄正与缠斗的数名西夷将领激战,她张口,便用尽浑身力气扯喉大喊:“苏薄!” 话音儿一落,随即听得砰地一声,铁箭直直飞射而去。 山谷里的杀斗声都仿佛静止了去,他只听见她的声音顺着绵长的山谷,传进耳中。 他回眸,看见一柄铁箭转瞬即至。 第637章 得偿所愿了 只不过西夷兵第一次用这箭枪,射得不准,苏薄忖着方位,举手之间两招便将西夷将领逼至那方位之中,铁箭冲扫而过,顿时血肉飞溅。 铁箭穿透西夷将领的身体后,钉穿在一棵树上。苏薄回剑扫杀了其他两个缠斗他的将领,几步上前,拔出铁箭,转手挥向镇西侯竭力应付的那边。 江意见得她爹和苏薄安然无恙,一边惊魂未定,一边翻下马背,收拾那两个射出铁箭的西夷兵。 江词后一步追上来,便看见他妹妹一手擒着西夷兵的头颅,一手匕首翻转,利落抹掉西夷兵脖子的光景。 血色艳烈,仿佛她本身就是一袭薄刃,有着浑然天成的冷冶和锋利。 随后江意一脚把西夷兵给踹开,她在箭枪后面蹲身下来,重新调整枪头,眯着眼,朝向山脉对面已经撤得很远的西夷首领。 江词便掩护她周围,击杀零零散散的西夷兵。来羡也没闲着,迅速去收集先前江意射出的短箭,一把衔在嘴里叼回来给江词。 本来它还想把江意放下的木制箭枪拿过来给他使的,但江词直接就把短箭当暗器使,翻手射出去,一箭一个,直接射倒攻来的西夷兵。 这时不知何处亦有乱箭飞来,却不能动摇江意半分。她肩膀中了一箭,血淌出来顿时濡湿了衣袖,但仿若不知痛似的,随手拔了去,手上再使劲狠狠掼下箭枪铁柄,蓄势待发。 那眼神锐利如鹰,盯准了目标,五指并拢,沉着有力扣下了机关。 再一支铁箭冲射而出,迅疾地穿过了大半个山谷,就在那西夷首领以为自己已经撤到了安全之地时,身后锐势猛至,将他击个对穿。 他身边稀稀拉拉的西夷残兵顿如鸟兽一般四散。 这台箭枪,本就是为了射杀敌将而准备的。只是没想到,今日却也用它射杀了数名叛军将领。 这场战争将近尾声。 后来,凹谷中一片死寂。 地上的尸骸垒了一重又一重。 镇西侯于凹谷清点将士,此次耗损了将近七八成兵力,才将数万西夷伏兵几乎全歼于此,最后只有少许数十西夷残兵得以逃脱。 镇西侯抬头看向山上,怒不可言。 他片刻不歇,立即带着剩余部众准备出谷包抄山脚。 苏薄的骑兵已经先一步绕过去了。 上山从后方突袭的士兵乃弓弩营士兵,只有区区几千人。他们胜在善潜伏,又有箭枪在手,每人备了足够多的短箭,先扫射了一轮山上士兵。 山上士兵排列紧凑,又顾着攻山谷中的将士,弓弩兵箭无虚发,一轮下来死伤不小。 看这几乎无异于万箭齐发了,吓得山上士兵以为是有一批重兵围山,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等山上士兵发现不对劲时,他们已经错过了最佳攻击时间。而弩兵的箭也快耗光了,山下骑兵一至,他们便往山下撤。 镇西侯得知情况后,心想,也就只有苏薄这小子,能以区区几千人造出几万人的势来。 此刻,镇西侯和苏薄骑马带着剩余士兵过来,江意看着队伍走近,她爹和哥哥一样,也是满身血污已经看不出本来模样,可他们俩都还活着。 经历了这场战争,都还真真切切地活着。 江意看了看镇西侯,又回头看了看江词,突然眼眶一热,险些哽咽出声。 她自己埋头,不住地擦了几把眼角。 终于,终于得偿所愿了。 不用再像前世那样,与他们生离死别了。 她一直埋着头,瑟缩着肩膀。直到面前站了个人。 江意缓缓抬头看去,泪眼朦胧,见江词就往她跟前站着。 哥哥浑身上下就只剩下眼神干净。 他问:“莫不是现在才被吓到了?” 第638章 嚎啕哭一场 江意心里万般辛酸铺天盖地袭来,将她胸中充斥得满满的,夺眶的眼泪洗刷过脸上的血迹,留下明显的两道泪痕,她嘴唇颤抖地哽道:“我一直都在觉得害怕,直到此时,才终于不怕了。” 江词手臂一揽,将妹妹抱入怀中。 死去的人来不及告别,活着的人顾不上庆幸。 这片战场,兵戈铁马过后,只剩满目枯索萧寂。 青年满身杀伐之气,拥住她时,却十分温柔。 江意眨了眨眼,枕在他怀里,恍惚回到从前,不论她孤单还是害怕的时候,哥哥总是这般哄着她。 青年顺着她的后背安抚她,道:“不怕了,不怕了。” 她再也忍不住,顷刻泪如雨下。 后来她埋头在江词怀里,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 从没有人知道,在这之前她在担惊受怕些什么。 也从没有人知道,这一刻她又是怎样的劫后余生之感。 什么都无暇去想,她只想大哭一场。 镇西侯率先听见女儿的哭声,随即才看见了江意。连忙就纵马赶过来。 镇西侯抹了把脏脏的脸,心慌慌道:“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伤着了啊?” 江词拍着她后背,道:“她是吓着了。” 镇西侯吁道:“看吧,叫你不要来,非得要来,知道害怕了吧。” 江意抬起头,双目通红垂泪,回头瞪着镇西侯,凶狠道:“江重烈!我叫你不要进,那你怎么非得要进!” 镇西侯觉得,这女儿凶起来的时候可真凶。 方才就是凭着这股子凶劲儿射杀了敌军首领和山上的乱军守将。 镇西侯一边觉得她不该涉入险境,一边却不得不承认,这次她确实是立了大功一件。 镇西侯被女儿凶得都没了脾气,道:“原本大军在谷外止步,我听你的呢,也没打算进,结果不是遭了叛军的道儿么。”说着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又道,“这些回头再说,眼下先出去,老子还得去将那伙乱贼给收拾了。” 江意很快将情绪收拾好,知道此地不宜耽搁,也不宜久叙。 只不过先前她骑的马不知去哪儿了,江词正准备叫江意上他的马,此时苏薄后一步上来,勒马,勘勘在她跟前停下,微微弯下身,朝她伸出手。 江意看着那只手,有些怔愣,她又看了一眼后面跟上的诸多将士,最终还是将手放在他的手上,忽视了她父兄的眼神和表情,由苏薄拉她上自己的马,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当时镇西侯和江词双双眼神古怪地盯着苏薄。 最终江词的马没能载妹妹,只载了妹妹的狗来羡。 江意后背一贴上苏薄的胸膛时,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脑子里紧绷着的弦也松了,她眯着眼,只见头顶是干净的蓝天和矗立的山影,前面就是谷外豁然开阔的光,她忽而感到无比的困倦。 苏薄也是在搂她入怀以后,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士兵服袖角濡湿透了,血正顺着袖中的手,一滴一滴往下淌。 苏薄原以为是她身上的血气是杀敌时留下的,后来才发现,她身上中了不止一箭,还有数道刀伤。 方才江词抱她时,她竟一点都没表现出来。之前便是中箭了,她也第一时间把箭头拔掉了,江词又是穿的盔甲,感觉不到她身体的异样,再者,江词亲眼看见她杀西夷兵时的利落手段,也以为她身上的血都是西夷兵的。 她陷入混沌时,具体也不知是谁在唤她。但就是眼皮一拉下以后,就重得再也睁不开了。 已经好久,都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这下,她应该可以安心睡一觉了吧…… 第639章 叫他的名字 江意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直昏昏沉沉的,有时候人事不知,有时候依稀听得见点脚步声和旁人的说话声,但具体说什么也听不分明,然后她就又陷入了混沌。 但她能区分白天与黑夜。 白天的时候光线亮晃晃的,到了晚上光线暗下来,便尤其适合她陷入沉睡。 只偶尔她能感觉到,有人在她身旁,给她扇扇风,驱赶蚊子。 江意睡梦中,呢喃呓语。 此刻,江词坐在榻边,手里拿着扇子,这军中也没有蚊帐,只能他时不时帮她赶一下,又时不时给她喂一喂水,忙前忙后、衣不解带的,眼里只有这个妹妹。 终于这一晚听到妹妹说梦话了。 看起来不像是做噩梦,她脸上的神情是轻柔的,双眉弯弯,清秀好看。 江词俯下身去听了一会儿,想听听看,她在说什么。 结果一听之下,江词有些震惊:“苏薄?” 他有点酸,他这么细致入微地照顾她,恨不能将她捧在手心里,结果她叫的却是苏薄? 来羡在一旁瞅着江词那一脸跟泡了老陈醋一样的表情,唏嘘道:“小意儿,这个妹控,怕是不舍得把你让给大魔头的。” 当江意终于睁开眼时,率先看见一抹帘子,一晃一晃的,随着晃动,外面刺眼的天光溢了进来。 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她应该是在移动。 来羡趴在一旁陪着她,道:“你总算醒了啊,这一睡都睡了七八天了。” 江意动了动身子,浑身都有些疼,身上伤口上了药,这天儿也不能包扎得太紧,她环视所处的环境,太久没说话,声音沙哑:“马车?” 不错,她此时身处在一辆马车里。 据来羡说,这马车是临时专门给她打的,方便一路送她回夔州。 眼下她随大军一起,正在回程的半路上。 江意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外面阳光灼灼,青山绿林的,也不知走到了哪个地方。 随后来羡汪汪两声。 很快马车便停顿了一下,下一刻江词掀帘就进来,看见江意醒来了,不由面容一喜,摸摸江意的头,问道:“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伤口还疼不疼?” 一开口就问这个,江意顿时又觉得伤处隐隐作痛的,道:“疼怎样?哥哥能帮我消疼不成?” 江词:“我帮你吹吹。” 江意见他很是认真紧张的表情,不由被逗得一笑。 江词又问:“渴不渴?”不等江意回答,他就冲外面叫道,“拿水囊来。” 外面伸进一只手递来了水囊,他连忙接过打开,给江意喝。 江意也确实渴,便没客气,悬空将水倒进嘴里,喝了好几大口。 随后江意听着车辙声,问:“我们现在回夔州了啊,那先前那边都处理好了吗?” 之前她还没等走出那片凹谷就不省人事了,后面发生了些什么也就一无所知。 江词道:“乱军已经整治了,剩下的事也都有人打理,你安心养伤就是。” 江意闻言,也就不多问了。 但江词却是有问题问她,简明扼要:“你昨晚说梦话,为什么叫苏薄的名字?” “啊?”江意愣了一下,冷不防抬头就对上江词的眼神,然后莫名的……心虚。 她面上镇定自若道:“我怎么知道我说了些什么梦话,哥你问的这叫什么问题?” 江词:“你是不是梦到他了?” 江意:“我都不记得我做了什么梦。” 江词:“你为什么叫他不叫我?” 江意老脸有点发热,毕竟也是第一次跟自家哥哥谈论起他,幸亏车里帘子挡着,不然说不定就能看见她脸红了。 第640章 他去了哪里 江意觉得要是不说个满意的答案给他,怕是他不肯罢休的了,遂急中生智道:“哦,我想起来我做的什么梦了。我梦见他要跟你打架,我当时在劝,当然得叫住他啊。” 江词道:“你也完全可以叫我不跟他打。” 江意:“那不是他不讲道理么,故意找你茬儿,就是他不对,我不得喝止他么。哥哥你又没错,我喝止你干什么呢?” 江词想来,觉得有点道理,道:“但你那语气分明不像喝止的语气。”他酸酸地瞅着江意,“让我感觉你很依赖他。” 江意眨眨眼:“哥哥听错了吧,你也知道我身体虚来着,说梦话肯定也有气无力了。” 而后江词还想追着问,江意靠着车壁,忽轻叹:“啊,头还有点晕呢。” 江词赶紧打住,不问了。 这时外面又响起一道马蹄声,逆行而来。 下一刻,车帘又是被大手一挥,江意就看见镇西侯钻了进来。 镇西侯看见女儿总算是醒了,又高兴又紧张:“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还疼不疼?” 江意:“……” 这一个两个一见面都非得要帮她回忆一下疼痛吗? 江意哂了哂,道:“疼怎的?” 镇西侯:“爹爹给你吹吹。” 江意:“……” 后来江意了解到,这次鹿塵之战——原本那处山脉凹谷并没有名字,镇西侯也是在江意的信上第一次看到,直到战后,便索性给那山脉叫鹿塵山了,发生在凹谷的战争也叫做鹿塵之战——西陲主力军损失数万,叛军伏诛数万,加起来也有近十万人之众。 与前世不同的是,这次她父兄的军队并没有全数追击到鹿塵凹谷去;但在损耗人数上,此战与前世她父兄麾下十万将士全军覆没相吻合。 行军途中,镇西侯和江词一天到晚要到江意的马车里来探望十几次。 只是江意始终没有见到苏薄。好些时候她想向父兄问起他,但话到嘴边都又被她咽回去了。 她感觉她哥哥就已经很敏感了,要是她再多问一句,父亲和哥哥一样追着她问,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起。 何况,这种事要说也该是苏薄去跟他们说吧。 于是江意只好按捺住,私下里问来羡:“他在哪里?” 来羡道:“他啊,他被你爹留下善后了呀。要重塑那里的军防,然后还要回梁鸣城,一路把流散的百姓迁往城里,把一切都布置安顿妥当了以后,才再返回。” 江意嘴上没说,但心里想着,那得要等多久他才会回来啊。 来羡觑了她一眼,道:“他还有话留给你。” 江意明显来了些精神,问:“什么?” 来羡道:“让你在他回来之前,将身子养好,然后践行你之前应过他的事。” 江意怔了怔,随后缓缓失笑,眯着眼看向窗外。即使天阔山远、前路迢迢,映进她眼底,也尽都仿佛化作了他的模样,使得那双天真无邪的眼里有明媚如初、有四季时锦。 好想快些,能够见到他。 为此,她定然是要好好养伤的。 只不过途中条件十分有限,也没法好生将养,伤势尽量保持着不恶化就差不多了。 她身体吃不消,精神也不济,基本都是昏昏乎乎,连什么时候到夔州的都不知道。 到了家门前,江词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回院子里。 家里相比外面整日在太阳底下赶路,已经显得凉爽多了。 她一连又昏睡了三五日。 城中请来的女医给她仔细治伤,院子里整日都有人守着。 熬汤煲药,无一缺少的。 一阵羹汤的香甜味道飘进屋子,依稀钻进江意的鼻子里。 让她感觉十分熟悉,她恍惚回到了上京,丫鬟春衣、绿苔都守在她身边的时候。 第641章 恍以为梦中 江意想,原是自己又做梦了。 她在梦中想,以往上京的日子,和西陲比起来,真的还算悠闲自在,整日和她们玩玩闹闹,做的事也不总是生死存亡的事。 这西陲…… 苏薄没有骗她,西陲的天,真的很热。 将将一有这样的想法,旁边便有人甚合时宜地给她扇起了风。让她顷刻觉得缓解不少。 外面有蝉叫的声音,很有些吵,但是她已经习惯了。 因为回来的途中,几乎都在山野里行军,能时时听见蝉声聒噪。 听着蝉鸣,比满山谷的死寂踏实得多。 有声音,才有生机啊。 后来那蝉声越来越响,几乎就炸在她耳畔。她能明显感觉到,一直飘忽着的意识像是被那聒噪声给一点点往下拽,再往下,再往下,终于一点点落到了实处。 江意缓缓睁开了眼。 她首先看到的是探过来的两只圆溜溜的脑袋,一时无所反应。 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关切地把她瞧着,出声问道:“小姐,你终于醒啦?” 然后江意便觉得这梦果然还没醒。 不光她闻着屋外飘进来的羹汤香味熟悉,竟然还看见了春衣和绿苔两个丫头。 她的梦境果然还停留在京都的侯府里呢。 于是江意又缓缓地闭上了眼。 绿苔着急了,道:“唉小姐你先别又睡啊,喝点汤再睡,还有药没喝呢。” 绿苔就跟外面的蝉一样聒噪,不,倒也比蝉好些,声音清脆好听,又久违。 春衣比她稳重,在旁心疼劝道:“小姐是累极了,便让她再睡睡吧。” 江意闭上眼以后,两丫头的嘀咕声、脚步声都清晰可闻,并且还甚是真实,甚至于外面还有云嬷嬷纪嬷嬷压着嗓音说话呢。 她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入眠,意识变得愈来愈清晰。 后来再次睁开眼,发现这又是她在夔州侯府的房间里,还以为梦醒了,结果床边又探来两只圆溜溜的脑袋。 绿苔笑嘻嘻道:“小姐又睡醒啦?” 江意:“……” 绿苔赶紧又道:“可别再睡,奴婢这就去端汤!”说着就起身朝外跑去。 春衣细致地往床头垫了软垫,而后搀扶江意坐起身。 直到第一口汤喂进江意嘴里,她吃到了那股熟悉香醇的味道,顿时直沁心脾,愣道:“我不是在做梦?” 绿苔把脸凑过来,道:“小姐你捏捏,看看真实不?” 江意果真轻轻捏了一把,只觉触感温温软软的,渐渐眼里便焕上了神采,道:“竟真是你们来了这里?” 绿苔道:“咱们都杵在小姐跟前了,岂还有假的。” 江意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还不曾写信通知你们呢,原打算这次回夔州来以后再写信给你们的。” 可没想到她信还没写,人却已经到了。 春衣道:“奴婢们是收到了大公子送回京的急信,说是小姐身体不好,让奴婢几个即刻赶来夔州。奴婢们不耽搁,当日收拾好东西,便上船南下了。” 江词派人送信的时间应该刚刚是在鹿塵之战后她负伤未醒的时候。 她这哥哥通常不对这些琐事上心,当时却连她回夔州以后身边没有用得惯的人悉心照料的事都想到了。 江意笑,笑容苍白,却是温暖,眉眼弯弯,很是清妩,道:“定是坐船不好受吧,你们都瘦了。” 她这一说,绿苔眼圈就红了,春衣也跟着眼眶里泛了泪。 绿苔扁嘴道:“还说呢,坐船忒受罪了,每天都恍恍惚惚的,动不动则胸闷想吐。” 春衣笑道:“绿苔当时还想跳河里游着来见小姐呢。” 江意亦好笑问:“绿苔你会凫水么?” 第642章 外面都在讲 绿苔又扁嘴,“那船真的太难受了啊。”顿了顿,眼泪就有些收不住,又道,“不过奴婢们再怎么难受,又哪有小姐这般辛苦……小姐才是,比奴婢们消瘦憔悴多了……” 绿苔一忍不住,春衣也有些忍不住了。 江意看着两丫头在她眼前哭得泪眼吧嗒的,一时也有些眼眶发热,温柔道:“这不是你们来了嘛,我迟早会被你俩给养回来的。” 适时,纪嬷嬷云嬷嬷进来了,一人端着药一人端着一盆水。两人见到江意眼下这形容,也红润了眼角,道:“小姐该喝药了,一会儿还得擦擦身,也好舒服些。” 这几日江意昏睡着,也都是春衣绿苔帮她擦身的。 她身上的伤也还没好,便是现在醒来也不能痛快洗个澡。 随后江意喝完药,两个嬷嬷便将汤药空碗给收了下去,由春衣绿苔帮她擦身。 两人十分细心妥帖,每日给擦两遍,日中一遍,晚间睡前一遍。 晚间的一次,会用上些许香氛皂荚去汗,也与她平时沐浴差不多,只不过不用她泡在水里就是了。 擦过身后,春衣再开窗通风,果然就凉爽得多了。 江意整日在家将养,父兄早上离家去营里,傍晚回来,都会先来院里看看她。 她得闲下来,无甚事可做,便让父兄将他们书房的兵书送来给她看。 这夔州城和京城相比小得多,侯府里的嬷嬷们也都好相处,春衣绿苔、纪嬷嬷云嬷嬷还一早跟着府里嬷嬷去过城里采买日常用需,很快摸熟了,哪处的水果菜蔬最新鲜,哪处的小食点心最地道。 春衣绿苔每日照例撸一撸来羡,许久没看见它,见着就要搂过来亲热撸一把。以至于来羡看见她们就躲得远远的。 起初一段时日,江意谨遵医嘱,最好待在房里,身上的伤不宜多动。春衣绿苔怕她无聊,便给她讲讲城中的事。 镇西侯和江词这些日忙着哀悼亡军、犒赏三军,同时也在西陲境内公布了招兵政策。 刚刚打败了西夷,民心所向,年轻气盛从军者众。 城中百姓们讨论得最热烈的,莫过于鹿塵之战了。 这日绿苔兴冲冲地到江意身边来,道:“小姐,你不知道,外面百姓们都在讲小姐你,讲得可厉害了!奴婢刚刚才听了一段儿!” 这种事完全出乎江意的意料,她便问道:“讲我什么?” 绿苔兴奋昂扬道:“讲小姐于侯爷和大公子遭敌军围困之际,同都司大人一起救援,用了个超级厉害的家伙,对着敌军和那反叛头目就是砰砰几下,直接把敌首的脑袋给打成了血浆!那白花花的脑子流出来,和红通通的血混在一起,真是相当惨烈!” 江意:“……” 江意看她道:“听说书先生说的?” 绿苔道:“那可不是!” 江意抽了抽嘴角:“说书先生怎么天花乱坠怎么来,这你也信?” 绿苔眉飞色舞道:“那百姓们都说,小姐射杀敌首,英勇风姿,毫不输侯爷和大公子,这总不会有假吧!反正现在全城百姓,没有不敬重小姐的。” 看那得意的小表情,仿佛比自己受全城百姓喜爱还要让她高兴。 江意不禁好笑道:“你出去半天,就听来了这些?” 绿苔道:“当然还有其他的。奴婢就知道小姐会这么问,所以方方面面就都听了一些。” 随后绿苔又将听来的有关鹿塵之战的其他方面的内容讲给江意以及院里竖着耳朵听得聚精会神的嬷嬷们听。 江意亲身经历过,事实怎样压根不需听旁人说。不过闲来无事,也就跟着听听了。 第643章 图的是什么 这次西陲主力军在凹谷中了西夷和叛乱军的双重夹击,最终还能杀出重围,不仅使西夷全军覆没,还拨乱反正,大振人心。 而今西陲境内横行的西夷兵几乎被扫荡干净,后续也有士兵重复巡逻,看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百姓们总算又可以重获安宁了。 但那群叛乱军着实令人痛恨。同属西陲军,本应同气连枝;而那西骑将军又一直是镇西侯麾下得力干将,跟着一同为了抵御西夷而东征西战了好几年,又有谁能相信这样一号人物竟然临阵旁观,欲置整个西陲主力军于死地。 至于西骑将军图什么,绿苔说,当时听说书的百姓们一致肯定西骑将军必然是投靠了西夷人,才故意准西夷军在山谷里设伏,而又引西陲军深入的。 如若镇西侯不是遭到了他的背叛,也不至于伤亡如此惨重。不仅不会惨重,而且占据着绝对的地理优势,任再多的西夷伏兵,也会打得其有来无回。 明明这么好的一盘棋,结果竟叫一叛国贼给坏了。 不难想象,这种说法也就普流大众所持的最简单的想法。 江意听过后,轻吁道:“听起来似顺理成章,可就是少了些推敲和新意。” 绿苔一听,兴致勃勃地问:“小姐是不是还知道些更劲爆的?” 后来,楼里说书的先生就换了一种说书风格。一边讲故事,一边轮番抛出问题,引大家猜想,吊足了听客们的胃口。 “众所周知,那西骑将军竟私自瞒下谷地里有数万西夷伏兵之事,险些让我西陲军全军覆没,无疑是暗中投靠了西夷人,做了西夷人的走狗!此等乱臣贼子,侯小姐一举射杀他都是轻的,便是将他碎尸万段,也难以慰藉我西陲因此战亡的无数亡灵英魂!” 听客们闻言无不应和。 随着一声惊堂木一落,那说书先生又道:“可诸位仔细一想,这西骑将军图什么?他一心投靠西夷人,不过一个蛮夷族部,他们是有锦衣玉食,还是有香车美人? “西夷有什么可以用来收买他的?据我所知,西夷所有的,无非就是在马背上无止境地去掠夺别人的东西。西骑将军这么做,他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再者,他一心帮着西夷那边的话,又岂会旁观西夷与我西陲军两军拼杀而无所作为?倘若反叛军在我西陲军一深入谷地便倒戈下手的话,兴许等援军赶到之时早已大势去矣,那样不是才更帮向西夷?” 这席话,听得人们如醍醐灌顶,又不得不因说书先生提出的连番问题而陷入了思考。 城中也不乏有思想活跃、考虑深远之士。 相当一些人认为,西骑将军并没有投靠西夷军,他之所以旁观不作为,是想等双方耗到两败俱伤,再由他一举歼灭。 为什么? 这其中的门道就深了。 立场、利益、权力、功名,还有人心贪欲,都足以让一个人扭曲成恶魔。 不知何处传出来的说法是,西骑将军所作所为,关乎于朝廷权党的明争暗斗。 这一说法让百姓们大为愤慨耻骂。西陲将士们拼死奋战、御敌当前,却还有人想的竟不是止国难、安太平,而是借此机会铲除异己? 反正这边陲之地,天高皇帝远,大家畅所欲言也无人干涉。一时间百姓们便众说纷纭也没个准的。 但有一点,不管百姓们说什么,人心都紧扎了起来,团结一致。 倘若往后当真出现了朝堂权党相斗、铲除异己这类的事应了今日的某些说法,将来这西陲的百姓们心里有个底,也不至于再被有心之人给牵着鼻子顺风走了。 第644章 定情信物么 江意伤口终于结痂了,她可以在院子里走动走动。 初晨或傍晚的时候,她喜欢坐着回廊下纳凉。 廊檐外栽种了几株扶芳藤,绿意盎然。 江意倚着廊柱而坐,手里拿着一把红檀扇子,时不时望着那扶芳藤出神,手里的扇子也就时不时才摇两下。 苏薄还没有回来。 似乎已许久没同他分开过这么多日了。 白天闲暇时总是想起他,夜里入睡前也会想他。 想他早点回来,早点出现在自己面前。 绿苔第一次看见这把红檀扇子时,十分惊奇,道:“小姐,这扇子好漂亮,哪里买的呀?” 江意回了回神,亦仔细打量起手中的红檀扇,指腹轻轻抚过上面的雕纹,神色极致温柔:“在来西陲的半途中买的。” 绿苔歪着脑袋道:“奴婢沿途怎么没见卖扇子的。” 春衣道:“咱们都没怎么沿途停靠,当然没见到。” 说起这个,绿苔就突然想了起来,道:“对了小姐,当初你偷偷摸摸地上船离京了,后来苏大人还找到咱们院里来了,他进你房间一看,空荡荡的,别提他当时有多吓人了。” 绿苔好奇地问:“后来他追上小姐了吗?” 江意不由回忆起他在渡城码头把自己截下来,以及同他在渡城发生的种种,轻声道:“他要是追不上,他就不是苏薄了。” 绿苔笑嘻嘻地八卦地问:“莫不是小姐这扇子,也是苏大人送的吧?” 江意难得非常坦然地承认:“是啊。” 绿苔更八卦了,春衣拽都拽不住,又道:“这可不得了,苏大人是不是送的定情信物呀?” 江意想了想,道:“他赠我的时候没说是不是定情信物,只说西陲的夏天热,我用得上。” 绿苔道:“听说苏大人现在在边关处理事情,等他回来小姐得问问他呀。” 江意笑了笑,应道:“好。” 春衣本想嗔绿苔两句的,她问得实在太多。不想小姐非但不羞恼扭捏,还不吝聊说了几句。 两个丫头顿时明白,看样子先前小姐与苏大人的种种心结,都已经打开了。 并且,她是真的对苏大人上心了。 私下里,绿苔还憧憬地与春衣道:“你说,苏大人什么时候娶我们小姐呀?他什么来提亲呀?” 春衣好笑道:“那是小姐与苏大人之间的事,你着什么急?” 绿苔坐在台阶上,双手捧着下巴,眼巴巴道:“不知道,就是觉得如果小姐与苏大人成亲的话,想想都让人高兴。这京都儿郎,咱们也知道一些,优秀如顾家公子,人中龙凤如太子殿下,他们都对咱们小姐好,可唯独苏大人,小姐与他在一起,让人安心呢。” 春衣很能明白绿苔所说的那种安心。 大抵是因为,她们俩也是从一开始就见证着苏大人与自家小姐相识相知过来的吧。 绿苔又问春衣:“春衣,难道你不想苏大人做咱们家的姑爷吗?” 春衣肯定地应道:“当然想。” 江意这些天做什么都有些兴致恹恹,许是天热的缘故,也吃不下多少东西,总是乏懒的样子。 春衣绿苔便变着方儿地煮各种消暑开胃的羹汤给她,通常她好歹都会吃上几口。 镇西侯和江词傍晚回来,看见她没精神,很是担心,生怕她哪里不舒服,又要请女医上门给她诊治,结果被她拒之门外。 春衣绿苔多少知道些端倪,劝道:“侯爷大公子不要担心,小姐她……只是天儿热,才提不起精神呢。” 江词抹了一把汗,实诚道:“这天儿确实挺热的。虽说夏天快完了,但也不要高兴太早,还有秋老虎,得继续热一阵。” 镇西侯哆道:“你怎么这样说,这不是给你妹妹添堵嘛。” 江词:“那我应该怎么说?” 镇西侯:“小意,心静自然凉啊,然后就不热了。” 房中的江意:“……” 第645章 像在审犯人 来羡从窗户翻进房间里来,一脸了然地自顾自道:“要非得说是害了什么病吧,那可能就只有相思病了。只要你们告诉她,大魔头啥时候回来,估计她立马就精神了一半。” 只不过它这话也是说给江意听听,屋门外那父子俩可听不见。 江意丝毫不知苏薄的行程,但说不定她父兄知道,尽管很想开口问,可她怕只要一开口,父兄两个就会一连串的问题审她,所以她一直忍着没问。 但后来,她实在忍不住了,在一次和父兄一起用晚饭时,忽然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苏薄什么时候回来?” 父子两个一听,果然顿时就从碗里抬起头,双双狐疑地把江意盯着。 大约还是有点在意那日凹谷里苏薄众目睽睽之下拉她上自己的马那件事吧。 镇西侯和江词异口同声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江意垂着眼皮,心虚地囫囵道:“他不是我叔叔么,我不能问?” 没等镇西侯吭声,江意脑筋转得又快,兀自又道:“哦,我知道了,难道爹让我叫他叔叔,只是嘴上叫叫而已?原来爹也没真心把他当兄弟,一切都是表面功夫。不然怎么我都不能关心一下他呢。” 镇西侯一听,立马就觉得是自己态度有问题才让女儿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哼哼道:“谁说的,往常你见爹有让你叫别人叔叔没?也就他一人而已,说明爹当然是把他当真兄弟!好歹当初也出生入死过好几回!你关心你叔叔没问题,只是你爹我一时还不习惯罢了。” 江意便顺势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 镇西侯看她两眼,道:“他也没传个准信儿回来,不过我想以他的办事速度,应该快了。” 说起苏薄,镇西侯不由又问江意:“那日,你为何上他的马?” “哪日?” 她上苏薄的马的次数又不是一次两次,谁知道他说的哪一次。 结果江意甫一抬头,看见父兄两个又目光灼灼地把她盯着。 得,她感觉自己就像他俩审的犯人。 江意一阵心浮气躁,瞬时想起来,大概唯一被他们俩看见的那次,就是鹿塵山谷里的那次吧。 她当时也不知怎么的,脑子一热,稀里糊涂就让苏薄拉她上去了。大抵是那时,她做到了自己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所以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吧。 她想着,即便父兄后来问起,也有苏薄替她挡着。可没想到,苏薄留下她去做别的事了,至今还未归。 江意只好硬着头皮道:“那日我不是没马吗?” 江词:“你可以骑我的。” 江意:“可哥哥的马要载来羡啊。” 江词:“来羡可以给苏薄载。” 江意一听,唏嘘:“那怎么行,来羡可怕他了。你们不知道,在从京都来这里的路上,晚上在船上,他趁我睡着的时候,想把来羡丢水里让它游着来!” 现在江词可宝贝来羡了,一听,皱眉:“他竟做过如此过恶的事?”说着就拍桌,“等他回来,我非得跟他理论。” 江意配合地点头,这才成功地蒙混过关去。 后来终于有苏薄的消息传回,江意偶然从父兄那里得知的,说是他已经在回夔州的路途中。照传回消息的时间以及行程的大概估算来看,应该再过几天就能到了。 江意想着,苏薄到的那日,想去城门口迎他。定然不是同父兄一起去,她自己可以偷偷去。 他不是很久没见自己穿裙子了么,那日她便穿裙子去。 江意坐在妆台前,摆弄起胭脂。她素指拨弄着胭脂盒,不知不觉便有些走神儿。 第646章 听说他到了 春衣绿苔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但见她终于对妆台上的这些有了兴趣,绿苔便凑过来跃跃欲试道:“小姐不如梳个妆吧,想试哪种胭脂,奴婢帮你试。” 江意平时将养在家,对这台面上的东西已经很久都没什么兴致,每日只梳头更衣,并不碰胭脂。 绿苔之前就提议过,只是江意懒得弄。 这次江意应道:“好。” 春衣绿苔顿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给她上妆。 江意看着镜中的女子,前阵子整日在外奔波,风吹日晒的,也没将她怎么晒黑。再加上回来这阵子都是在家,使得她肤色又养回了从前那般细腻瓷白。 在春衣绿苔两双巧手下,往她脸上均匀地敷上一层淡粉色胭脂,顿时人面桃花,气色上提,那眼尾亦染上一缕桃绯的胭脂色,只见浮光掠过,桃夭灼华,一举止一神态都极其楚楚动人。 江意许久没见过自己这般模样,好像都有些愣住了。 她没来由地问两丫头:“男子为何喜欢女子穿裙子?” 绿苔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啦,这样多美啊。” 春衣重新给江意挽了发髻,往妆盒里挑出相搭配的发饰,别在她发间。 江意道:“那我之前着男装,很难看吗?”这话她似也问过苏薄,但她想听听身为女子这边怎么说。 绿苔就道:“肯定没有现在这样好看啊。小姐想想,男子对男子能有什么感觉呢,你有的我都有,你没有的我也没有。那不然世间大多男子为什么都喜爱女子呢。” 江意抽了抽嘴角:“好实在的道理。” 绿苔道:“那可不是。当然除去一些癖好特殊的男子,可显然苏大人是个品味正常的男子呀。所以在苏大人的眼里,小姐打扮成小公子在他觉得和自己平常一样,小姐穿裙子,那才勾他的心呢。” 江意不禁又想起之前在夔州大营临出发要启程去梁鸣城时,她在他营帐里被他予取予求的那一幕。 一直到后来,她也没机会在他面前穿裙子。 他嘴上倒是抱怨了一两句,可实际行动上,能亲能抱的,他却一点没含糊。 江意耳根发热,赶紧打住,不再多想了。 平时在家,她也习惯着裙裳。夏衫比男子衣服轻薄、透气,还柔软舒服。 只不过在得知苏薄即将回城以后,她便一改先前慵懒之态,翌日起身,便也仔细更衣梳妆一番。 春衣绿苔对此也乐见其成。 中午时,大营中的镇西侯和江词就收到了消息,苏薄已至夔州城百里之外了。 父子俩都相当震惊。昨日还道他得有个三五日才会抵城,没想到今日竟然就到了? 这是有多归心似箭呐? 还是后面有鬼在追他不成? 心里虽然这么想,父子两个在收到消息以后,还是亲自带着一队兵,前往城门外去接应他。 这次与西夷大战,幸亏苏薄赶得及时,战后镇西侯还得赶回夔州坐镇,所以把一大堆战后事务都丢给他去弄了,忙活了这么久才回来,镇西侯怎么也得亲自去给他老弟接风洗尘啊。 于是顾不上头顶烈日,连午饭也来不及吃,父子两个就动身去了。 结果在城门外一等就是个把时辰,竟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镇西侯和江词两个顶着满头大汗,简直望穿秋水。 镇西侯一手叉腰,一手抹了把汗,明晃晃的日头把城外的光景照得刺眼,他需得眯着眼睛看,道:“好几天的路程,从昨个到今天才过去一天,就全跑完了,怎么剩下的百里路,跑得跟乌龟似的慢!这家伙莫不是马跑死了,那百里路得走着回来不成?” 第647章 睁眼看见他 江词深以为然,点点头:“有这个可能。否则他不会这么慢。” 这样一想,镇西侯就派了自己的亲兵,骑马西出百里去瞧瞧到底什么个情况。 实际上用不着跑百里那么远,出城后几十里的林子里,也就是当初苏薄拔军启程,镇西侯追至城外找江意的那个林子,素衣和一干亲兵们,此刻正坐在林子里歇凉。 他们把马栓在树脚下,先让马吃草吃个饱。 素衣想着,他们捱的这段时间应该已经够了吧,然后就听见有马蹄声来了,素衣等人赶紧起身,把马牵出林子,一个个翻身骑上马。 不多时,对面的人越跑越近,双方在树荫下会面。 镇西侯的亲兵朝素衣他们抱拳,先道一声“兄弟们辛苦”,然,一溜烟看去,除了苏薄的亲兵,却并没有看见苏薄其人。 镇西侯的亲兵不由问道:“侯爷得知苏大人快马回城,已在城门候了一个多时辰了,苏大人呢,没跟你们一起么?” 他这一问,素衣就是一愣,反问道:“侯爷没接到主子么?” 对方也是一愣,道:“没接到啊。” 素衣道:“可主子就是怕你们侯爷等得着急,我等的马又不行,不如主子的马快,所以主子就先我等一步回了。”说着还一脸疑惑加认真地问道,“侯爷当真没接到?” 镇西侯的亲兵迷糊了,道:“侯爷一直等着呢,真没接到。” 莫非都司大人动作实在太快,以至于侯爷到城门口之前,他就已经进城去了? 听了素衣一言,镇西侯的亲兵也不耽搁,便又道:“我等先回城吧,再行禀告侯爷。” 素衣点点头:“嗯,也只好这样了。” 于是一行人又快马加鞭地往夔州城城门赶。 侯府院子里。 中午着实热,江意午饭没用多少,喝了药,又喝了一碗解暑汤,而后便倚在房间床边的椅榻上午憩了。 窗边有一丝微风,虽然风夹杂着些暖意,但总比没有好。 椅榻上铺了一层竹凉席,还算凉快。 江意着一身轻衣薄裙,往椅榻上歪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随着窗外漾来的风,似卷着阳光与风尘的味道,轻轻自她身边淌过,若有若无地拂起了她耳边一缕柔软的细发。 她双目轻阖着,眉间安然,丝毫未被吵醒。 苏薄静静地站在她椅榻边,看了她良久。 少女衣裙柔软,像雨后的彩虹,又像日落前的云霞,轻盈地溢出了席上,正飘然垂落在边缘。 她青丝铺散枕边,如堆云积墨一般,丝丝缕缕萦绕在颈窝里和衣襟上,衣襟有些松,若有若无地衬出里面半段儿细白的锁骨。 那含着睡意的脸上,袭染着淡淡的胭脂色,朱唇若海棠,眼角有繁花,浓密的睫毛像燕子羽毛在阳光下映出来的剪影,一切的一切,美得都似人间四月里最春意芳菲的时候。 苏薄看着这样一副光景,大抵他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地赶路,回到她身边来,就是为了为此时。 苏薄终是没忍住,略略弯了弯身下去,缓缓伸手,微曲的手指探到她脸颊边,想碰一碰她的脸,但又怕将她吵醒,便只拢了拢她鬓边被风拂乱的一丝发,轻轻给她拢到耳后。 江意恍若嗅到了他身上那阳光与风尘的味道,忽眉头轻动,就在他替她捋发的时候,安静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天真纯粹,睡意朦胧中,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 她睁开眼时,又是怎样的光景? 那眼角流光滟潋,能让人醉在里面。似春深里桃李盛开最浓时,最柔艳最娇嫩的一抹景色。 江意感觉椅榻旁有人,初醒时,一睁眼就看见了他。 第648章 是你先乱来 江意眼神里有些瞠愣失神,大抵以为自己在做梦,才能梦到一醒来他就在自己身边这种事。 在这之前,她也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 她与他对视,两人都默默无言。 后来,江意听见了窗外的蝉。 梦里边,是没有蝉鸣的。 苏薄指腹抚过她的脸颊时,她眼神微微有些颤,她生怕他跑掉似的,下意识就伸手去勾住他的头,发现自己竟真的碰到他了。 下一刻,江意从椅榻上起了起身,便蹭上去抱住他。 少女身上的幽香拂面而来,勾得他浑身上下骨子里都沸腾起一股子痒。 苏薄却并不动作,只是手撑在椅榻边,手指握住了椅榻边缘,约摸隐忍得用力的缘故,手背上青筋浮动。 他哑声道:“别乱抱,我身上脏。” 他觉得自己满身风尘,会弄脏她好看的裙子。 只是江意坐起身,却将他抱得更紧。她把头埋进他怀里,深深浅浅地呼吸着,声音亦是有些沙哑,呢喃道:“能有多脏啊?能脏到我抱都不愿抱你么,还不至于吧。” 她的声音好听极了。 苏薄喉结滑动,深吸了一口气。 江意带着鼻音,眼角有些发热,又道:“苏薄,你抱我啊。” 他眼里暗潮汹涌,下一刻,手臂便极其有力地穿过她后腰,将她整个人狠狠拥入怀里。 熟悉的怀抱与力道,箍得她呼吸都有些颤抖。 她毫不吝啬地与他轻轻说:“我想你。” 话音儿一落,她便被这男人给按在了椅榻上,他俯下身,比她鼻尖相抵,这般近在咫尺地瞧着她。 这女子,仿若比先前睡着的时候更好看了。 他嗅着她的味道,就好像野兽嗅着了美味的猎物一般,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一点点沸腾起来。 江意心里怦怦乱跳,跳得她浑身都充斥着一股悸热。 脸在发烫,眼角也在发热,她都快不能好好呼吸。 江意手臂搂着他的肩颈,柔软的袖角从小臂上滑下来,锦绣云彩般堆在了白皙手肘边。 她主动地,歪头亲上了他的唇。 好像很久没练习,她也快忘了怎么亲他才能亲得娴熟,亲得让他舒服。 她只是一遍一遍,摩挲着他的唇瓣,轻柔地亲吻他的唇角。 后来,她没能肆意多片刻,就被这男人手掌扶着后脑,反客为主地疯狂吻她。 他将她的味道不知餍足地辗转品尝,怎么都不够,恨不能将她吞下去。 耳边是她细细碎碎的呢喃和气喘吁吁,她亦仰着下巴,极尽热烈地回应着他,唇边断断续续地溢出含糊字句来:“苏薄……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想你啊……” 眼角堆砌的热意,倏而坍塌,绯艳流光里全是情生意动。 她依稀感觉,自己被他吻得,心动得快要死去。 原来,极度思念一个人,当他终于出现的时候,竟会有这般疯狂的力量。 两人耳鬓厮磨,缠绵至深。 她时不时情难自禁发出猫儿一样轻细的低喃,都被吹散在窗棂间绕进来的暖风里,和混在了树上此起彼伏的蝉鸣里。 不知过了多久,苏薄俯头沿着她纤长的脖颈轻轻啃噬时,江意抱着他的头,指缝里流泻着他的发,喉间发出极其娇媚的轻颤声,苏薄抬头便又堵住了她的唇。 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身躯绷紧,在她耳畔道:“别这样叫。” 江意嫣然的眸里有些茫然。 他低低又道:“我会受不了。” 她脸上眼底全是情动,张了张口,许久方才有气无力软绵绵道:“我没有,是你……是你先乱来……” 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很久没接触到他,自己的身体对他异常的敏感和贪恋。 想要与他多亲近,想要多碰到他。 她唇上口脂都被他吃掉得干干净净,但唇色因他采撷的缘故,依旧显得朱润娇艳,更添多姿多妩之色。 第649章 这人就在呢 江意搂着他,反反复复,厮磨了许久。 她温柔的手指抚过他的眉眼,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一直来回不休。 苏薄能真切感觉到,这女子是真的很想他。 一颦一笑里,举手投足间,都是对他的想。 自己日夜想着的人儿,也这般想着自己,这种感觉就让他有些难以克制,使他想将她揉进骨子里疼。 他握住了她抚自己眉眼的手,将那一段手腕收进掌心里,细腻凉润如同玉石一般,真真令人爱不释手。 他亲过她的手指,亲她的手心、手腕,呼吸落在她肌肤上,痒得她一个劲往后缩。 江意轻细地笑,又拗不过他,索性稍稍起身,又亲住了他的唇。 两人缠绵悱恻了一阵,她头靠回椅榻软枕上,目色水光滟潋地把他瞧着,深深浅浅地喘着,娇声软软道:“你回来的时候很赶么,爹说你还要几日才回的,结果今日便到了。” 苏薄应她道:“不很赶。” 话虽这么说,但她不用想也知道,若非马不停蹄地赶路,岂会这么快。 再后来,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紧接着春衣的声音在外提醒道:“小姐,午憩可醒了?白日里睡久了,晚间可不容易入睡啊。” 绿苔亦道:“就是,本来这些天小姐晚上寝食难安地就不容易睡好,这午后睡太久,晚上会失眠的。” 平时她没有午睡这么久的,今日实在太久了些,两丫头才不由得来叫醒她。 江意在苏薄的注视下,有些心慌意乱,囫囵应道:“我已经醒了,但你俩先别进来,我自己再躺一会儿。” 而后她又轻轻推了推苏薄,低低与他道:“你,你该回去了。” 苏薄言简意赅道:“不想回。” 外面绿苔一听她醒着的,便兜不住话,兴奋道:“小姐,苏大人今日回来了你知道吗?” 江意闻言,有些窘迫,既怕外面丫头发现苏薄在她房里,又怕她俩无所顾忌乱说话。 一时忽然竟不太敢与他对视。 她想着,他回没回来,她会不知么,这人现在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呢。 遂江意又胡乱应了一声:“啊,哦,真的吗?” 绿苔便又道:“当然是真的,只不过今个侯爷和大公子去城门口接他,却没能接到人,白白在城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呢,结果听后面回来的素衣说,苏大人是先进城回府了。眼下侯爷和大公子也回来用午饭了。” 绿苔语气里难掩高兴:“侯爷还叫人去苏大人府上请他晚间过来吃饭呢。太好了,小姐整日茶不思饭不想,总算可以见到苏大人了。一会儿可以好好梳妆打扮……”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让江意实在有点没脸,连忙打断道:“我知道了,那个,我又想喝解暑汤了,还有,我想吃梅子,你们去帮我拿点好么。” 于是春衣和绿苔一人去拿解暑汤,一人去拿梅子。 两人离开时,绿苔小声嘀咕:“欸,苏大人回来了,小姐怎么反应平平啊?” 春衣:“你又没看见,你怎知小姐反应平平?” 绿苔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小姐是故意支开我们,想一个人平静一下对不对?要是我们在,小姐反而不好表露出来。那一会儿我们晚些再过来吧,给小姐多留一点时间。” 江意隐隐约约听见两人的对话,想她都能听得个大概,苏薄定是每个字都听得清晰无误的,一时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人走后,房间里一时安静。 苏薄目光紧紧锁着她,道:“看不见我,你茶不思饭不想?” 江意嗔道:“你听她们胡说。你真该走了。” 第650章 她父兄来了 江意发现,这家伙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又将她困在椅榻上啃了一番。 她一边战栗一边又有些担心一会儿春衣绿苔回来瞧出端倪,双手乏力地撑着他的胸膛,没什么力气地不住推他。 “一会儿她们回来会撞见啊……” 结果春衣绿苔还没回来,先来院子的竟是她父兄。 这会儿早就过午时了,父兄两个回来冲了凉,随便吃了点午饭,就过院子来日常关怀江意。 镇西侯一进院子,嗓门就粗厚地问嬷嬷道:“小意还在午睡?还没醒么?” 不知是云嬷嬷还是纪嬷嬷应道:“醒倒是醒了,眼下在屋中缓神儿呢。” 江意听到她爹的声音,顿时头皮发麻,赶紧把苏薄往窗户外推。 苏薄安抚她,在她耳边低道:“别慌,我闩好门了。” 江意抬眼一看,果真房间不知何时上了闩。但她还是坚持要苏薄赶紧走。 不然要是她父兄发现,在城门口等了老半天没等来人,结果这人却在她房间里,非得发飙不可。 江词在门外道:“小意,你在房里吗?” 江意:“啊,在,在的。” 江词问:“今日身子可好些?” 江意:“好多了,哥哥和爹爹不必担心。” 江词又问:“今天可有觉得很热?” 江意张口就答道:“不热。” 江词:“怎么会,我感觉今天比往常哪一天都热。” 趁江意应付她父兄时,苏薄敛了敛衣,却丝毫不急着离去,而是十分随意地就坐在她椅榻的另一端,往墙边的窗前一靠,颇有两分懒散的样子。 他一手拾拣起椅榻上她放在枕边的那把檀木扇,仔细看了看,江意欲伸手去抢,被他扬臂躲开;而后当着她的面,打开扇子,一边摇扇子,一边另一手手肘撑于窗棂上,支着头看她。 动作间,郎君翩翩,竟是风流。 仿佛他很有兴致,听她怎么跟她父兄闲聊的样子。 江意被他看得,自己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胡乱道:“爹不是说了么,心静自然凉,我现在比往常哪一天都静!” 说罢她眼神向苏薄告饶:你先走好不好? 苏薄全然不接收她的眼神,只继续看她,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江词道:“那我们进来看一看。” 而后江词就发现门推不开,又道:“妹妹,你怎么锁了门?” 不等江意回答,苏薄倏而嗓音低得若有若无,似和煦的风声又似清润的雨声,飘到江意耳中:“我也想你,日思夜想。” 江意眼神轻颤,张了张口,有些魂不守舍道:“我正换衣裳,怎么不锁门。” 门外镇西侯就训江词道:“你没听见你妹妹正换衣裳,你还进去作甚!”他又对江意道,“小意,今晚我请你叔叔来家吃饭,你若身体不舒服的话,就不要去前厅了,晚饭就留在院里用。只是今晚爹爹和哥哥有客,就没法陪你了。” 江意回了回神,应道:“我知道了。” 江词守在门外道:“妹妹,你衣裳换好了没?” 江意:“……没。” 江词:“那我再等等。” 镇西侯:“等个锤子,成天就知道守着你妹妹,你要是对别的女人稍稍上点儿心,至于到现在连个媳妇儿都讨不到么!” 江词:“我就这一个妹妹。” 镇西侯:“那你媳妇儿连一个都没有呢!” 而后江词就跟着镇西侯一道走了,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 房里房外这才又安静了下来。 江意飞快地嗔了苏薄一眼,抿着微微酥红的唇,闷闷道:“你就是存心看我难堪是吧。” 苏薄:“没有。” 江意佯怒道:“你方才明明扰乱我。要是我父兄发现了,硬要闯进来撞见你怎么办?” 苏薄:“撞见不了。” 江意又没法真生他气,道:“我爹不是派人去你家请你了么,你还不快回。” 第651章 方才你好甜 苏薄道:“那晚上我再来。”随后他收了扇子,原原本本地放回她枕边。 江意轻轻“嗯”了一声。 这次苏薄没耽搁,终于起身从窗户走了。当然走之前,免得她多走路,又替她拨开了房门的门闩。 结果刚走,他又去而复返,就站在她窗外。 窗外是一片碧树长成的绿荫,他站在绿荫底下,树叶缝隙间漏进来的阳光稀稀落落地映在他肩上,他端的是英姿挺拔,丰神俊朗。 这种情况以往也不是没有,江意鬼使神差便开口道:“怎么,还要再亲一下?” 苏薄道:“方才你好甜。” 江意一愣,继而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涌上头,整张脸都红透。 他就是回来跟她说这个的? 苏薄说完,转身走了两步,才又想起来,回眸看她:“你刚刚说要再亲一下?” 然后他就厚颜无耻地回来,等着江意再亲他一下。 江意又羞又气,飞快地往他唇角碰了一下,呼吸不稳道:“你赶紧给我走。” “一会儿让你丫鬟把竹席擦一擦,我在上面待过,留了尘。”说罢,苏薄这才神清气爽地真的走了。 江意躺回椅榻上,抬手以手背覆着双眼,她脸上的红霞久久不散,唇边却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大抵他是回来说这最后一句的。 只是他这个人肚子里有点坏水,总喜欢一本正经地使坏,但其实,相处久了,她知道他这个人又很温柔。 浑身有些乏力,许久都还找不回力气。 呼吸里,唇上,都仿佛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方才缠绵的一幕幕回放在脑海,身子骨软绵绵的。 他终于回来了。 终于见到他了。 在他回来之前,除了想念他,还时时担心他。 脑子一闲下来的时候,便总是会胡思乱想起各种危机,他要是稍有不慎,便会身处险境怎么办。这样一想,她便怎么也休息不好了。 眼下她也终于可以放心了。 春衣和绿苔刻意拖了时间才回来,进门就见江意脸红红的,嘴唇也红红肿肿的,似有些不正常。 春衣绿苔问起,江意便信口胡诌道:“不然我怎么要喝解暑汤呢,睡一觉起来发现上火了。” 说着,她就一脸真的非常上火的样子,接过解暑汤,就咕噜噜灌了个底朝天。 绿苔纳闷儿道:“小姐今中午没吃上火的东西啊。” 江意喝完,长叹一口气,道:“那也架不住天气热。” 半下午时,春衣绿苔打温水来给江意拭身更衣,而后又替她梳妆打扮。 江意让嬷嬷去向她父兄回话,道是晚上晚饭时,她也会至前厅。并给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毕竟是父兄的客,她也不应怠慢,何况她身子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绿苔精心替她挽妆,春衣又在衣饰的搭配上下足了功夫,两人都想她能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苏薄面前。 江意道:“不用那么刻意,就与平时一样便好。” 绿苔道:“小姐放心,也没有很刻意,就只是比平时更美了一些些。” 江意很有预感,她今晚这般到前厅去,她父兄见着了,就又要开始敏感多疑了…… 傍晚时,苏薄到侯府来,已洗去风尘,换了身衣。 他惯常穿深色衣袍,登门时,门外余晖满巷,越发衬得他冷冷清清、修长笔挺。 见了镇西侯和江词,他也只是淡淡点头致意,不苟言笑的样子。 倒是镇西侯一看见他,就给他肩膀不轻不重的一拳,气呼呼道:“你小子,今日老哥我在城门口等你半天,你居然一声不响地先溜进城了!怎么这么不仗义!” 苏薄随他们一起跨进大门,道:“是你动作慢了。” 镇西侯道:“到底是我动作慢还是你跑得太快?我收到你消息不过才一天一夜,照你这行程,昨夜怕是整宿没合眼,才能今日抵达。” 苏薄没否认。 镇西侯又好奇地问:“怎的,这么急莽莽的,一回城就往府里赶,莫非你府里藏有娇娥子?” 苏薄看他一眼,也不辩解。 江词道:“什么娇娥子,你看他对娇娥子有过兴趣吗?” 镇西侯:“那是为什么这么赶?” 苏薄:“我高兴。” 诚然,这一理由让父子两个根本无法辩驳。 第652章 不用搞特殊 膳厅备了饭菜,也备了好酒。 进膳厅前,镇西侯吩咐了家里人,让去后院请江意过来用晚饭。 江意到来之前,三人并未上桌,只是在膳厅里旁坐闲聊几句。 不过聊的基本都是军务,各个地方的情况怎么样,一边是一方军侯,一边是一方军政都司,彼此交个底,也好便于施展后面的工作。 只是聊着聊着,后面忽然三个人都没声儿了。 苏薄最先停下的,镇西侯和江词循着他看向厅外的目光,也一眼看出去,而后便看见江意自那暮色朦胧处,裙裳轻软,步态盈盈,正款款而来。 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裙角仿若展开了繁花。鬓间步摇清浅晃动,衬得那张脸明媚生姿。 来羡十分悠然地跟在她身边。 一人一狗看起来十分和谐,她低头似与它说什么,浅浅笑着。 脚下花径由青石板铺就,走到尽头,她提了提裙子,一步步登上台阶。 等江意在膳厅外站定,甫一抬头看时,发现膳厅里三个男人都把她瞧着。 江意方才与来羡说笑的心情顿时就烟消云散,转而变得局促忐忑。 看吧,她爹和哥哥的眼神,果然惊讶中透着古怪。 至于苏薄,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江词先开口道:“小意平时在家都很随便,我和爹都很少见到你打扮得这般好看的样子,今晚这么郑重,是因为苏兄来了的缘故么?” 江意硬着头皮道:“来者是客,总不能太随便。” 江词:“这有什么,苏兄又不是外人。你们在梁鸣城的时候,你充当他营里的士兵,他又不是没见过你天天蓬头垢面的样子。都这么熟了,往后你就跟他随便一点,不用给他搞特殊。” 江词话里行间,都带着一股子酸味儿。 他自己的妹妹,都没给自己搞特殊,干嘛要这么重视别人。 江意:“……” 她实在汗颜,觉得哥哥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把话题敞开聊死了,根本无法好好跟他聊天! 镇西侯指指苏薄:“小意,来,叫叔叔。” 江意小声嘀咕道:“都这么熟了,还叫什么叔叔。”不过有些话还没说开,她还是埋着头十分敷衍含糊地唤了一声。 反正苏薄也从来没应过。 都打过招呼后,便上桌用晚膳。 倒酒的工作交到了江意手上,江词便悄声与她道:“给他倒酒,灌他。” 江意哭笑不得,抱着酒坛起身,先给爹爹和哥哥倒酒,然后才走到他身侧,给他倒。 一股酒香从她手里的坛口倾出来,顿时弥漫在了空气里。 镇西侯说,这次的酒又是好酒,让苏薄今晚得喝个痛快。 苏薄神色淡淡地听着,不置可否,只在江意给他倒酒时,他自然而然地轻轻拾了拾她腕间垂下来的袖摆,避免那袖摆扫到了旁边的菜碟里给弄脏了去。 酒香里,她依稀闻到了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心头一阵阵发悸,面上尽量维持着常态。 江词生怕江意偏袒苏薄似的,时时盯着苏薄的酒碗里,但凡他的酒碗还有一丢丢空隙,都会嘱咐江意再给添点儿。 饭间,镇西侯难免要问起,当初江意跟着苏薄一路到了梁鸣城,又在梁鸣城待了那么久,她一个姑娘家是怎么度过的,晚上睡哪里,一日三餐怎么吃,以及苏薄都怎么看顾的等等。 江意一边埋头吃饭,一边囫囵应道:“唔,夜里住在一处别院,其余时候都在营地里,一日三餐也同其他人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镇西侯问:“你一个人住那别院?” 江意恨不得把头塞进饭碗里,继续含糊:“啊,嗯,是……的。” 第653章 不带骂人的 江词道:“她那别院我去过,小得很,就只能住下她一个。要是再来一个,难不成还要跟她住一间房睡一张床?” 江意心虚得不成样子,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我在山谷里使的那箭枪,爹和哥哥可搬回营里了?” 一说起这茬儿,父兄两个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眼睛里都在冒光。 镇西侯道:“爹正想问这事儿,那家伙是怎么来的?苏老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有那般厉害的玩意儿,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顿了顿,又道,“那莫不是你从京都运来的军械里偷偷扣下来自个用的?” 苏薄看了看江意,道:“是她临时造的。” 镇西侯和江词两个顿时双双把江意瞧着,惊诧之色溢于言表。 江意好笑道:“为什么是这副反应?好歹我也从小看爹和哥哥舞刀弄枪的吧,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吗?” 镇西侯继而兴高采烈地大笑:“不愧是我江重烈的女儿!那日你真真是让我西陲三军大开眼界!” 江词兴冲冲道:“小意,等你的伤养好了,咱们去营里再仔细琢磨一下,多弄几个出来。” 不用江词多说,江意原也是这么打算的。 后来酒过三巡,江词想起一事,就一脸严肃地对苏薄道:“说来有一事我得问问你,你为什么要欺负来羡?” 当时来羡正趴在江意脚边,江词给了它一块肉骨头,它嫌弃地象征性地舔两口了事。本来它不想来的,可要是不来,就得留在院子里遭春衣和绿苔两个女人家撸,所以还是过来看他们喝酒比较安全。 忽闻江词这么说,来羡抬起了狗头,有点懵。 苏薄闻言,亦低了低眼帘,看向来羡。 那眼神不言而喻。 来羡现在是江词的新宠,它跟江词告状了? 来羡浑身一激灵,传音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江意挠了挠额头,小声道:“是我……说的。” 江词道:“我说为什么来羡都不肯上你的马,非得上我的马,要不是小意提起,我还不知道,你居然在船上时丧心病狂地试图把它丢到河里去。难怪来羡这么怕你。” 苏薄一听,大概就知道江意跟她哥说起这些时怎么个起因了,道:“那我最后丢它下去了么?” 江词义正言辞道:“但你有这样的想法就不对!你这样下去,哪个喜欢你,连狗都不喜欢你。” 江意挠了挠额头,弱弱道:“哥哥,这样说会不会太严重了点?” 江词眉头一拧:“严重?那可不能,只有轻的,没有严重的。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前一刻别人觉得他今天心情可能不错的时候,后一刻他就真心情不错地端了别人的脑袋。小意你不知道,他在西陲的人际关系混得比我还惨。你说说,哪个狗会喜欢他?” 江意瞪他一眼:“说话就说话,不带这样骂人的。” 江词稀里糊涂:“我骂谁了?” 江意张了张口,婉转地憋了一句道:“你,你骂了你自己。” 桌子底下的来羡已经笑翻了肚皮:“哈哈哈哈他是你哥,骂你等于骂他自己,是这个理。” 江词想了一想,道:“好吧,也就我们家愿意跟他往来。但你往后不能再这样苛待来羡。”说着就对着苏薄举了酒碗,“来,兄弟,走一个。” 苏薄对此俨然已经习以为常,很是稀疏平淡地跟他喝了碗酒。 镇西侯拍拍苏薄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老弟,你管别人如何看你,有没有人喜欢有什么所谓呢,开心做你自己就好。你看咱们哥儿俩上阵杀敌不痛快吗,一起喝酒不香吗?” 第654章 我有人喜欢 江意杵了杵额头。 她爹和哥哥已经有点喝大了。苏薄时不时夹了江意平时爱吃的菜肴,自然而然地放进她的碟子里。 起初江意莫名地紧张,但抬头发现她父兄根本没有注意到,便默默地埋头吃了。 苏薄给她夹了菜以后,方才顿下筷子,淡淡应镇西侯道:“我有人喜欢。” 江意差点呛住了。 镇西侯和江词愣了一愣。 苏薄又道:“并且我打算成家了。” 下一刻,父子两个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拍桌哈哈大笑起来。 江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哪家的姑娘这么不长眼?” 镇西侯:“哈哈哈哈哈……” 江意又气又恼,道:“你才不长眼,这有什么好笑的?” 江词道:“小意,不怪我们,主要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真的很好笑,哈哈哈哈哈……” 镇西侯:“哈哈哈哈哈……” 江意:“……” 苏薄竟也难得地,挑唇笑了一下。让江意看得愣了眼。 他那不是高兴或者不高兴的笑,仿佛在说:我看你们能不能笑到最后。 苏薄道:“但愿明早你们酒醒以后还能这般高兴,如此也算皆大欢喜。” 镇西侯不大意地摆摆手,道:“哈哈哈哈哈,我们高不高兴不要紧,最主要的是人家姑娘的娘家人高兴你才行,那才是皆大欢喜!” 她父兄一喝酒就是这德性,收都收不住。 江意有些头大,任哪个被人这样笑都会恼火吧,她不由偷偷看了看苏薄,发现他丝毫没有不悦,身体往椅背上懒散地靠着,俨然一副旁观者的样子。 眼下酒桌上这两人笑得有多厉害,明早他俩的脸色就有多精彩。思及此,苏薄也就忍了。 苏薄侧目瞬时攫住了江意投来的有些担忧的视线,两人的座位相邻,离得不远亦不近,桌子底下,他长臂伸来,安慰性地悄然握了一下她的手。 江意惊了一惊,连忙躲开。 今晚晚饭,最后也是以镇西侯和江词两人醉醺醺而告终。 两人被苏薄想要成家的想法给彻底逗乐了,一直到结束时都还兴致勃勃的。 兴致勃勃过后,镇西侯又拍了江词一脑勺,道:“你看他那样的条件都能找到姑娘,为什么你找不到!” 江词很懵:“说他就说他,为什么扯到我头上?” 江意很不能苟同,他哪样的条件? 条件很差么? 不过腹诽归腹诽,她也没吭声非得要和父兄理论一番。今晚她父兄喝成这样子,就是想说也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了。 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还是得找个恰当的时机才行,最好能让她父兄能够比较容易接受。 天色已不早,江意让父兄回院休息,她将苏薄送出家门。 镇西侯临走时,不忘对苏薄道:“苏老弟,回头你去提亲的时候,要是没把握的话,可叫上老哥我。老哥给你当个媒人去。” 笑归笑,老弟想成家,他理应得支持。 苏薄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一定。只是媒人就不必了,有其他的角色安排给你。” 镇西侯一听,又乐得哈哈大笑,道:“去替你迎亲吗?哈哈哈,这事儿你要是能成,你结婚那天,老哥我给你牵马!” 江意扶额:“爹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镇西侯道:“行行行,我不笑他了,我回去睡觉行了吧。” 镇西侯走后,江词却不急着走,他也不让江意送苏薄出家门,而是道:“妹妹你回去休息,我送他。” “啊?”江意看了看苏薄,道,“可是哥哥喝了不少啊。” 江词道:“我又没醉,就几步路还送他不走?” 第655章 别来抢我的 江意本还想说什么,但见哥哥一脸酸气外冒的样子,又将话咽下去了,虽然心里有些许的失落,嘴上还是应道:“我知道了。” 江词那副表情,比有人要抢他最心爱的武器还酸。直到江意应承下来,他脸上表情才松了松,眼看着江意往后院的方向去后,便领着苏薄往家门的方向去。 江词脚步虚浮地走在苏薄前面,道:“小意是我亲妹妹,你自己没有,我才将她的好分点给你。但你可别妄想将她全霸占了去。你要是实在想要妹妹,你自己再去认一个,别来抢我的。” 苏薄:“我不想要妹妹。” 江词一听,放了放心,道:“但小意似乎挺看重你。” 苏薄走到侯府门口,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道:“你我于她而言,无法相提并论。” 江词倚着大门,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已远,勉强还转得动的脑子不由想了一想,似乎也对。 毕竟自己是她亲哥。而苏薄跟他妹妹又没有血缘关系,再亲又能亲到哪里去? 于是乎江词坦然了。 江意提着盏灯,和来羡一起回了自个的院子。 春衣绿苔见她回来,便立刻迎上来。 春衣接过她手里的灯,绿苔八卦地问:“怎么样,小姐见着苏大人了吗?今晚过得可开心?” 江意只莞尔一笑,并不多言。 大家欢聚一堂,开心是开心,只不过碍于父兄的面儿,她却没能与他多说上几句话。 本来晚饭毕后,她趁着父兄酒醉,想送送他的,如此也还能与他多说两句,结果被她哥给搅黄了。 下午江意睡了一会儿,眼下心里又想着人,丝毫不觉得困;不知是这夜晚仍有一丝闷燥还是她自己有些心浮气躁,感觉静不下来,索性便一人倚在廊下长椅上纳凉。 她手里轻轻摇着檀木扇,歪头靠着廊柱,往廊檐外望向夜空,淡淡的心绪萦绕眉间。 夜空里挂着一轮月影儿,并不圆润,边缘浅浅淡淡,朦胧而皎洁。 春衣往旁边放了一盏驱蚊虫的燃香。 房间里绿苔也整理好了,用清水拭过了床榻上的席面,会凉润些,也驱了蚊合了床帐。 绿苔出来叫江意回房洗漱就寝,江意道:“你们下去休息吧,我自己在这坐一会儿,倦了便回房。” 绿苔道:“那奴婢们陪小姐吧。” 江意笑道:“不用,去歇着吧。” 春衣拉了绿苔便一齐退下去。 不过两个丫头也没有自行回房休息,而是在屋檐下守着,纪嬷嬷和云嬷嬷也都在。 尽管江意觉得入睡前她自己也能洗漱,所以不用春衣绿苔刻意等着,但她们哪能放心,总是怕江意会拉扯到伤口。 只不过春衣绿苔没能守多久,纪嬷嬷就走了过来,缓声道:“走吧,咱们都回房去。” 起初两丫头不明就里,被两个嬷嬷催着回房,但随后回头看了一眼,隐约看见抬脚入院来的人影时,便都利索地撤了。 一开始江意也没察觉,直到那人穿到了廊檐下,闲庭信步一般,缓缓而来。 江意只觉有光影在月下藤边掠过,她将视线从夜空收了回来,转头看去,渐渐看清了人影时,不由一愣。 随即江意捋了捋裙摆站起身,背靠着廊柱,唇边依稀含着笑意,等着他走近来。 方才心里那点淡淡的失落,因为看见他,顷刻一扫而空。 苏薄果真又回来了。 想来,这也是他的风格。 苏薄站在她面前片刻,低眸看着她,身量娇小,那细嫩的腰肢不堪一握。肩上青丝如云,中间藏有小巧的耳坠。 苏薄没说话,只微微弯下身躯,手臂穿过她的后腰,将她勾入怀里。 她的腰身抱起来,比看起来还要细韧。 第656章 哥哥找来了 江意被他整个嵌入怀中,侧脸枕着他胸膛,阖着眼。夜色静谧,她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声。 定是他今夜饮酒的缘故,江意闻到他的身息里带有淡淡的酒香,所以有些香醇醉人,使得她仅仅是这样被他拥着,便有些发软。 江意轻声喃喃道:“翻墙进来的?” 苏薄道:“嗯。” 她低低地笑。随手抬了抬手,亦放在他腰间,手指轻轻捻着他腰间的衣裳。 她想要的又不止这样,便有些脸热地松了松手,继而环上他的腰,攀上他背脊,将他满满实实地抱住。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她道:“对了,晚饭时顾不上问你,阿忱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他又道:“你莫不是把他给丢在梁鸣城了吧?” 苏薄道:“我不方便带他,他跟着后面的队伍一起回。” 他一忙完了事就往回赶,自不会把时间浪费在随大队伍慢吞吞地回程途中,所以先带着亲兵队伍快马先行。 他和亲兵们都是日夜赶路,哪能带个一两岁的小娃娃。小孩儿身体吃不消,路上要有个好歹,还不好对付,还是丢给大队伍一起回再好不过。 江意闻言这才放了放心,不然真要留下阿忱在梁鸣城,还不知道他要怎么生活。 “苏薄,”她又轻轻软软道,“今晚我爹和哥哥取笑你,你不要生他们的气。” 苏薄应她道:“我不生气,他们只是不知道,知道便笑不出来了。” 江意不由又有些忐忑,道:“要是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苏薄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道:“那也是我该担心的事。” 江意抿唇在他怀里闷笑,道:“那苏大人要努力。” 话音儿一落,她便被这男人给按在了柱子上。她仰头便看见他的眼神,依稀染着月色,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悸。 下一刻他低下头来,若有若无地与她鼻尖相错,便欲吻上她的唇。 白日里被他亲了无数遍还不够,江意从他眼里看出来了,这男人就是如狼似虎。 只不过将将唇沿相碰,苏薄似听到了什么,身体略略滞了滞,下一刻带着她便往廊柱后面的阴影里一掩。 江意还没反应过来,便先有一道脚步声响起在院门。 紧接着江词醉醺醺的声音纳闷儿道:“人跑哪儿去了?”他又见江意的房间灯还亮着,便问,“小意,你还没睡吗?” 江意连忙敛了敛心神,往廊柱外看了一眼,发现江词果然站在她的院子门口。 她回头便轻细地与苏薄道:“你快回去吧,这些日定是忙着赶路都没好好休息……这会儿见了你,今晚我也能睡着了……” 说着,她脑热地踮起脚,往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又道:“我去拖住我哥哥,你便趁机走啊……” 江词这会儿已经抬脚往里走了,正走到院中,江意可不能让他真走到自己房门口,若是发现房中无人,再侧身往回廊一看,立马就能看见她和苏薄,到时想躲都没处躲了。 于是乎江意当即从廊柱背后出来,绕出回廊,挡了江词的去路,惊讶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江词眯着眼瞧了瞧她,道:“你怎么没在房间里?” 江意扇了扇风,心虚道:“晚间闷热,我在外面纳凉。哥哥怎么还没回去睡?” 江词道:“哦,我送完苏薄,回去的路上,发现有可疑人影翻进了家里,便一路追来了你这里。妹妹可发现有人擅闯?” 江意:“没有啊。” 他呲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狐疑:“我瞧那背影,真是越看越像苏薄,你真没发现吗?” 江意:“……哥哥看差了吧,你不是把他送走了吗?” 江词道:“万一那家伙又偷偷回来了呢。” 第657章 有人来提亲 江词疑心病犯了,光凭江意的一面之词,不足以完全打消他的疑虑,于是乎他绕过江意,把她院子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 眼看着江词一头扎进方才她绕出来的那段回廊,江意一颗心就悬得紧紧的,拦也拦不住。 最后江词把每根廊柱子背后都检查了一遍,又把江意房间里也检查了一遍,都没发现任何人影,这才放心了,回头看着妹妹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道:“吓着你了?” 江意下意识一边点头,一边否认道:“没有。” 江词道:“可能真是哥哥看差了。妹妹早些睡吧,我走了。” 于是江意又眼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虚晃地走到院里,他停了停步子,忽然又转头回来,看着江意,莫名地问道:“小意,你是不是喜欢苏薄?” 江意逆着光,心头一紧,张了张口,半晌才憋出一个字:“啊?” 江词自己都感到不可置信,又自己否决了自己,拍拍脑子道:“怎么可能,他那人最差的技能就是讨女人欢心了。当我没问,我真走了啊。” 然后江意就看见他真的离开院子了,好一会儿,心里都还七上八下地乱跳着。 兴许只要她哥哥再多待片刻,她就会承认了。 但转念一想,这会儿显然又不是个承认的好时候。她哥哥醉着呢,谁知道会是什么反应,明早起来还会不会记得这事。 当晚,江意以为后来见过苏薄以后,自己就能安心入眠了,没想到睡得也断断续续不怎么安稳。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彻底陷入睡梦中。 天色亮开,江意恍惚有种自己才没睡着多久的感觉,就被外面的绿苔吵醒。 绿苔行事做派与往常大异,只见她提着裙子就蹬蹬蹬地跑回院子里,跑到江意房门边,就伸手拍门。 春衣见状道:“绿苔,小姐还睡着呢。” 绿苔十分激动道:“我知道小姐还睡着,我这不是叫小姐起来么。” 江意听到拍门声,紧接着绿苔的声音就兴奋道:“小姐小姐,你快起来,不得了了!前院那边!” 江意脑子还没开始工作,随口应道:“前院那边怎的了?” 绿苔兴奋得跺脚:“小姐你起来就知道了!”但她又兜不住事儿,紧接着回道,“哎呀!前院那边有人来提亲了!” 江意:“提亲?是哪家姑娘看上了我哥哥么?” 绿苔:“哪是什么姑娘!是苏大人!” 不等江意反应,来羡又从院子外面跑回来了,传音道:“不得了不得了,小意儿你居然还在睡大觉!你还不起来去看看,大魔头来你家下聘了!” 说完,它又开始怀疑狗生:“嗳,我兴奋个什么劲儿,又不是我要结婚!明明很虐狗好吗!” 而后外面的人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道闷咚声。 来羡赶紧爬窗进去一看,看见江意约摸是着急起身下床,结果被床帐绊了脚,往地上摔了一跤。 来羡进来时,她正坐在地上的薄被上,捧着额头唏嘘。 来羡也跟着唏嘘:“虽说是奇观,但你也用不着急成这样。不着急,慢慢来,反正看那架势,大魔头恨不得把他全部身家都抬来给你似的,估计前面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散。” 春衣绿苔还在门外,也不知房里发生了什么,绿苔是个急性子,竟也跟着来羡摸到后窗来,然后吭哧吭哧地翻窗而进,惊道:“小姐,你怎么摔了呀!” 她连忙上前把江意扶回榻上,又去开门放春衣和两个嬷嬷进来。 江意揉了揉额头,道:“没事,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 春衣捋开她额发看了看,道:“都起包了。绿苔,赶紧去拿化瘀膏来。” 第658章 可别开玩笑 两个嬷嬷赶紧去打水来洗漱,等江意洗完脸,春衣就给江意揉抹额头,边道:“可千万别留下淤青才好。” 绿苔又风风火火地去挑衣裳。抹好药以后江意便更衣坐在妆台前,耐着性子梳妆挽发。 春衣绿苔以最快的速度,给她梳了个简单大方的发髻,而后她提着裙角就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去。 苏薄昨晚没与她说今早就要来提亲的呀,会不会太直接了? 她原以为苏薄至少会先向她父兄把他俩的事挑明,在征得父兄同意以后再正式提亲的,可哪想他一来竟直入主题…… 她实在难以想象,她父兄见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实际上,昨晚宿醉,今天一早镇西侯和江词父子俩如时醒来,一会儿还要去大营,便收拾收拾去膳厅里吃早饭。 结果刚一坐下没吃两口,就听管家来报:“侯爷,大公子,都司大人他……他来了。” 镇西侯吸着粥,咽下道:“正好,叫他进来吃了早饭走。” 江词扭头就吩咐家里的嬷嬷:“给再添一副碗筷,舀碗粥来。” 管家表情莫名,道:“都司大人……恐怕不是来吃早饭的……” 镇西侯从碗里抬起头:“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管家:“侯爷去看了就知道了。” 于是乎镇西侯先放下碗筷,擦擦嘴就起身去了。江词囫囵多吸了两口,也暂放下,先跟着去一看究竟。 结果到前院一看,还没见苏薄其人,倒是先看见一抬一抬的红箱笼被抬进了家门,齐齐整整地堆在正堂上。 正堂堆不下了,又堆到了穿堂和院子里。 苏薄尚站在门外,等着旁人把东西都先抬进去。 光抬东西,就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全部归置完。 苏薄最后才踏进了侯府的大门。 镇西侯震惊道:“苏老弟,你这是几个意思?” 苏薄言简意赅:“我来提亲。” “提亲?”镇西侯和江词对视了一眼,片刻,又哈哈大笑起来,“莫不是城里哪家姑娘看上了我家江词,托你上门当媒人的?这事儿你怎么早没提,今早来这么一出,实在有点太意外又太直接!” 江词眉头一皱:“哪家姑娘?我虽没什么特别讨厌的,但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这媒你可不要乱做。” 镇西侯眉飞色舞:“管她哪家的,看得过去,又不是不能考虑!况且苏老弟能坑你嘛,能让他答应做媒的,定是个好姑娘!苏老弟,哪家的姑娘?” 苏薄:“你家的。” 鉴于这个梗前面已经有过了,这次镇西侯比较能反应过来,继续笑:“哈哈哈李家的还是我家的,定然是李家的,我家的姑娘就小意一个,怎么可能让你上门说亲呢!” 苏薄:“就江意。” 镇西侯瞪了瞪眼:“你不是给江词说亲的,你是来给小意说亲的?你替谁说?” 苏薄:“替我自己。” 镇西侯又和江词对视,彼此都沉默了片刻,而后镇西侯又笑:“哈哈哈哈哈苏老弟,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江词点头:“对,你不适合开玩笑。” 苏薄一本正经:“聘礼我都抬来了,哪里像开玩笑?” 镇西侯:“哈哈哈哈哈老弟你可别告诉我你是认真的?” 苏薄:“自是认真的。” 镇西侯:“哈哈哈哈哈……江词!拿我的刀来!” 前一刻阳光灿烂,后一刻山洪海啸,说的就是镇西侯。 侯府上下皆知,这一天里,他们的侯爷受了很大的刺激。 大公子非但不帮忙劝,还风风火火地去提了侯爷的大刀来,唯恐天下不乱地怂恿侯爷,今天必须砍死都司大人。 所以说,江意的担心不是没有来由的。 第659章 王八蛋看刀 当江意急急忙忙跑到前院时,只见满目都是堆得满满的红色箱笼,只不过她却半分都顾不上羞怯之类的,她家里也半分都没有喜庆洋溢的氛围。 因为她爹,正追着苏薄到处砍呢。 那凌厉的刀风乱窜,一派风卷云残。 哥哥从旁助威:“爹,攻他侧后!砍他!” 江意顿觉额头先前被磕出来的包痛得头肿。 江词发现她来了,赶紧护食地把她护在身后,紧张道:“小意,快回院子里去,仔细一会儿伤了你!” 江意好气道:“爹,哥哥,你们这是干嘛啊!” 苏薄一直没还手,只是躲避和防御。镇西侯的大刀挥得虎虎生风,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镇西侯怒气冲冲道:“这个老东西,想老牛吃嫩草!想娶我女儿?还堂而皇之地登门提亲?老子把你当兄弟,你居然觊觎我女儿!门儿都没有!” 苏薄道:“老东西?莫不是江词也混在了老东西之列?” 江词嫌弃道:“我可不跟你是同类人!” 镇西侯道:“你若是来给江词说亲的,我还满心欢喜,可你居然敢打我女儿的主意,我告诉你,兄弟都没得做!” 苏薄:“谁要跟你做兄弟?” 镇西侯:“王八蛋看刀!” 来羡以及后院里的丫鬟嬷嬷们都赶来看热闹,结果没想到看到了这样一场大戏。 春衣绿苔总算盼着了苏大人来提亲,本来是天大的喜事啊,可哪知侯爷大公子会这么的不乐意呢。 丫鬟嬷嬷无不替苏大人和自家小姐捏了把冷汗。 来羡就比较淡定了,往屋檐下一坐,津津有味地看大戏,点评道:“啧啧啧,这塑料兄弟情从此怕也是到头了。我还是头一遭看到大魔头不敢还手啊,啧啧啧啧啧,他也有今天。” 来羡面前就差一碟儿瓜子和一个给它剥瓜子儿的人了,它唏嘘又道:“想来也是,这大魔头这次要是敢还手,怕是就更难娶到媳妇儿了。小意儿,这绝壁是你爹和哥哥狂虐他的大好时机啊。” 来羡观戏有感:“我突然觉得我以前受的那些委屈都不叫委屈,爹和哥哥都给我讨回来了。” 江意哪有心情跟来羡一同看戏,她头都大了,不顾江词拦着,趁江词不备从他腋下一钻就钻了过去,然后赶紧朝镇西侯跑去,叫道:“爹,别打了!” 镇西侯见她莽撞冲来,连忙收了收攻势,道:“小意,你离远点!你叫他一声叔叔,结果这叔叔竟对你有禽兽之念!今天看爹不削死他!” 只不过她还没能成功地挨上她爹和苏薄,就被江词半途拦截,拉住了去,并义正言辞地怒斥道:“苏薄,看你干的是什么事儿!把小意脑门都气青了!实在该削!” 江意急得不行,因为看她爹那架势,手里的大刀不是玩玩的,真要沾到苏薄身上,不砍断根骨头也得削去一块肉。 江意扶额,焦躁道:“我哪是气的,我是给磕的!爹你不要再打他了!” 江词安抚道:“小意别生气,这种没脸没皮的,削削就老实了。” 江意劝不动更拉不住,最后她没别的法了,只好使出绝招,忽伸手捂着胸口,继而呻吟一声,再两眼一翻,就往地上倒。 江词眼疾手快接住她,惊呼道:“妹妹!你怎么了?” 江意艰难地道了一句:“心绞痛。”然后就歪在江词怀里不省人事。 那厢正打得火热的镇西侯回头见状,哪还顾得上收拾苏薄,连忙一收大刀就阔步走过来,吩咐下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立刻去请大夫!” 第660章 不许丢出去 江意被江词抱回了院子里,又请了大夫来,给她扎了几针。 她忍着银针扎来的刺疼,得拿捏着分寸,方才幽幽转醒。 一睁眼就看见榻边守着的她爹和哥哥两个男人,心里头总算踏实了…… 镇西侯问:“小意你感觉怎么样?” 江意道:“有点胸闷气短,呼吸不畅。” 医女大夫收了银针,道:“小姐本来身子就虚,再加上受到了刺激才会导致晕厥。往后要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还是得尽量保持着稳定的情绪。” 江意闻言,不由表示认同又配合地点点头。 镇西侯叉腰大骂:“都是苏薄那混账东西,差点把小意气坏了,哼,这次算他运气好,没被我大刀砍死!” 江意一听,不乐意了,道:“他气我什么了,人家都没还手,明明是你们非要打他。” 镇西侯吹胡子瞪眼睛道:“他要是不说想娶你,我打他作甚!” 这时,管家弱弱地在院子里禀道:“侯爷,都司大人送来的那些东西……” 镇西侯人高马大地站在门口,怒道:“我江家分毫不收他的,让他怎么抬来的就怎么抬回去!” 管家道:“可是都司大人已经走了,说……说聘礼已经下了,要怎么处置那是侯爷的事……要丢也随便……” 镇西侯:“那就全给他丢出去!” 管家很是踟蹰:“这……” 江意在里头道:“丢什么丢,不许丢!” 镇西侯和江词转头看她。 江意无比心虚,面上虎着脸道:“真要是全丢出去了,要不了半天,恐怕全城都知道这事儿了。咱们侯府和他都司府搞僵了让人看笑话,还有,以后我名声往哪儿搁?” 父子两个一想,是这么回事。 镇西侯道:“但我也绝不可能收他的聘礼,小意你说那些东西怎么办?” 江意抿唇道:“就放那里呗,何时想通了,再说。” 镇西侯:“他要是想不通,难道还堆在我的地盘上长蘑菇啊?” 江意心道,不是他想通,是你想通。 镇西侯这么一想,不妥,又道:“不行不行,他要是我不给他丢出去,让他误以为我收了,那不是亏大发了!”他对管家道,“还是得丢出去!” 江意顿时又捂心口:“哎哟,心绞痛!真痛!” 镇西侯回头一见女儿痛苦的样子,满脸纠结,又改口道:“先撂那儿,谁都不许去碰他的!谁碰谁剁手!” 于是乎,苏薄送来的那么多聘礼,在他们家一堆就是好多天。 镇西侯和江词每天进出家门,都跟视若无睹似的,要是那些箱笼实在挡路了,他们就绕道走,总之是看都不能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就生气! 从那之后,江意也一连数日都没能再见到苏薄。 其实就算苏薄不走正门到她家里来,也大可以晚上的时候偷偷来。 可坏就坏在那天晚上她哥哥怀疑苏薄翻进了他们家,虽然后面没能抓个现行吧,但她哥哥越想越觉得苏薄肯定干过这事儿,于是苏薄来提亲后的第二天,江词就派了自己的兵把侯府周围给把守了起来。 连只苍蝇飞进飞出都得向他报告。 阵仗大得,以至于城里百姓们都开始议论,镇西侯府是不是遭贼啦,不然怎么突然守得这么严呢? 这话让江词听见了,冷笑两声,道:“可不就是防贼。” 不过防的不是偷他家财的贼,而是偷他妹妹的贼! 她父兄整日摆着一副没得商量的脸孔,敏感得甚至于,江意同他们一起吃饭,连个“苏”字都不能提。 只要江意不经意提了个谐音字,父子俩就双双把她盯着。 第661章 那人毛病多 江意也没想到,这次她父兄的反应会这么大。 她原以为,就算这件事出乎她父兄的预料,或是完全不在预期,大不了也只是一时不肯松口答应罢了,可没想到,竟会如此抗拒她与苏薄在一起。 明明先前还称兄道弟的好不亲热,真是说翻脸就翻脸。 江意忍了这么多天,也有些忍不了她父兄这样捕风捉影了,道:“你们到底是干嘛啊,他不就来提个亲么?我今天不怎么‘苏’服,这点心做得真‘苏’脆,还有啊,爹爹你‘苏’房里的兵‘苏’真多,哥哥你平时吃饭得荤‘苏’搭配……”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个谐音字,听得镇西侯和江词父子俩眉毛直抖,别提多苏爽。 江意叹口气,道:“以前我也跟姓苏的订过亲,那时爹爹和哥哥也没见这么反对的。” 镇西侯道:“提起这个,上一次可不就瞎了眼?爹就你这一个女儿,万不想你将来受委屈。 “原以为跟苏家定亲,苏锦年那小畜生当时前程虽不怎么样,苏家也非大富大贵,加上有两家门楣的差距在,想着你既乐意,将来你嫁过去以后他们只能加倍对你好,否则爹就让他全家都不好。 “又怎料,苏家那一窝畜生都是逢场作戏!竟装模作样对你好,还骗过了我跟你哥!” 江词也很郁闷,道:“我也只你这一个妹妹,上次险些赔进去了,这次岂能又赔进去?往后你的终身大事,定要仔细斟酌了再斟酌,宁缺毋滥。” 对此,江词将她的以后规划得很周详:“要是没好的,就不嫁,反正爹和哥哥养你一辈子,你要是嫁出去了反而让人操心,万一夫家对你不好,我们又不在,岂不是把你推火坑里。 “如若是将来你真的思嫁,那就招个女婿进家里,你照旧和我们住在一起。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看哪个敢给你委屈受。” 江意低头不作声。心里很是温暖感慨。 她知道,爹和哥哥就是疼她。 以前爹和哥哥是对她百依百顺,如若是她自己点头的,他们会成全。可就是因为她自己点头的栽了次跟斗,爹和哥哥对此很是敏感,他们觉得不好的,不会再轻易顺着她了。 这样的他们又固执又强硬,可她就是没办法与他们较气。 镇西侯又道:“小意,你年轻,很多事你看不明白,也不知道,但是爹知道。” 江意沉默了一会儿,道:“倘若也是我自己愿意呢?” 镇西侯一震,斩钉截铁道:“那也定是他蛊惑的你。你就是太单纯,才会被那老牛给骗了!你都不知道,他身上一堆臭毛病!他那种人可以当生死与共的兄弟,但绝不能当你夫君!谁把女儿嫁给他生死与共,谁就是缺脑子!” 江意忍不住辩驳一句:“他到底哪里老?他不就与哥哥差不多年纪,不就辈分上高了一点点?” 江词:“小意,重点不在这里。不管他老不老,多年轻,爹都不会把你嫁给他。”说着一脸的语重深长,“这也是为你的终身幸福着想。真的,你相信哥哥,那人毛病多。” 反正江意是不可能说得通她父兄。最后江意也不跟他们争了,道:“那就不说这事了,眼下我伤也养得差不多了,明日可以去大营了吧。” 要再让她待在这重兵把守的家里,真是要窒息不可。 镇西侯和江词是一心防苏薄,但也不会把江意关在家里不准她出门,只要伤好,她当然可以去大营。 反正有江词时时看着,是不会让不轨之人接近他妹妹的。 第662章 休想接近你 翌日一早,江意便同父兄一起用过了早饭,骑马去大营。 到军营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敞亮开,正逢士兵们在教练场操练。 她站在边缘看了一会儿,蓦然想起,好像之前她跟苏薄说可以上她家来提亲,也是在这里说的。 而今却连想见他一面都难。 江意到这军营来,一是想着那台箭枪的事,一是想试试能不能在这里偶遇上他。 只是她走哪儿,哥哥就跟哪儿。 江意不由问他:“哥哥没其他的事做么?” 江词道:“今日暂时很闲。” 之前江意进出这大营,营中将士们都只当她是侯府小姐来尊敬,而今再次到这里来,有些东西便不一样了。 将士们见了她,都十分敬重地驻足行礼,虽然仍是唤她一声“二小姐”,但语气里的态度俨然是发自内心的敬重,而不仅仅是限于她的身份。 江词道:“不管军中也好,城中百姓也好,妹妹的声望都一路猛增。”他眉间难掩自豪之色,“不愧是我妹妹,虽然大家都说你凶悍生猛,而不是什么秀外慧中、娴淑温柔,但我觉得还是凶悍点好。” 江意抽了抽嘴角,道:“哥哥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江词道:“哥哥什么时候损过你。这次你是真的立了大功,解了三军的危急,要不是你,那叛军不是搞得秩序大乱,还有西夷军首领肯定也逃脱了。” 江意道:“可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苏薄,要不是他……” 江词一听就刷地垮下脸:“我安心把你托付给他照顾,他倒好,照顾着照顾着竟然对你生出非分之想,一提他我就生气。” 江意:“……” 江词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有哥哥在,他休想接近你!” 江意苦哈哈地心想,是她很想接近他啊。 教练场士兵操练毕后,江词命人去把那台箭枪给运到教练场来。 他早就跃跃欲试了,只不过之前苏薄没回来,江意又在家休养,这家伙杀伤力强,就暂时按捺住归置在军械库里。 江词又问:“苏薄的弓弩营用的那连弩,也是你弄出来的?” 江意道:“两者的原理是相同的,只操作上些许差别。那台大的箭枪远程射杀某个固定目标兴许实用,但如用来两军士兵作战的话,一来它笨拙,二来铁箭十分有限,其实不很实用。” 江词道:“不打紧,两军阵前,能射杀地方首将,已经是起了天大的作用了。” 江意思忖着,或许还可以改良一下,如能扩大它的攻击范围,届时应用会更广泛一些。 江意在营中溜达了一圈,时不时东张西望一下,江词就狐疑地问她:“你在找什么?” 江意嘴上应道:“什么也没找啊,就是熟悉熟悉环境而已。” 在箭枪送到教练场之前,倒先有一只小团子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蹬蹬蹬地往这边跑,欢喜叫道:“姐姐!来羡!” 江意和来羡回头一看,见阳光底下小团子正一脸的欢欣鼓舞,跑得着急,一跤扑摔在地上。 不等江意上前去抱他起来,他自个就爬起来,没事儿似的拍拍膝上的灰尘,又蹬蹬蹬地往前跑。 可不就是阿忱。 阿忱到了跟前,仰着小脑袋巴望着江意。江意蹲下身来,与他齐平,伸手拂了拂他小脸上的尘,笑道:“你着急跑什么呢,摔疼了没?” 阿忱摇头,道:“不疼。” 他开朗了许多,不那么怯怯怕生了,江意感觉他身板虽小,但似乎比之前结实了些。 跟江意和来羡打过招呼后,他又对着江词也唤他一声“哥哥”。 江词纠正道:“你要叫叔叔。” 阿忱便乖乖道:“哦,叔叔。” 第663章 防得紧得很 江意默了默,道:“叫你叔叔,那是不是就不能叫我姐姐了?” 江词对阿忱道:“当然,你得叫她姑姑。” 阿忱:“可是姐姐这么年轻貌美呀。” 江意被逗笑了,道:“那随你怎么叫吧。”反正他们家的辈分就没理顺过。 江词酸劲儿又开始上涌,摸摸他的头道:“早知道就给我当儿子算了,真是便宜他了。” 那厢,巨型铁箭枪被一辆板车拖着,数名士兵扶在两边,运到了教练场来。 镇西侯听说了此事,也都带着将领们来见识见识。 上次山谷里都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眼下近距离观望,对兵武感兴趣的将士们不知不觉都将教练场给围了一圈。 江意让士兵在教练场上摆箭靶,每百步摆一只,一顺溜对整齐,一直摆到了教练场边缘,总共摆了十八只箭靶。 江意走下教练场,再次接触这台铁箭枪,烈日下它通体黑色,江意伸手去摸,摸到阳光的温度。 江意待它如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上次多亏有它,在她挽救父兄和将士们生死存亡之际起了很大的作用。 在鹿塵山谷里用过的铁箭也已经收回来了,整整齐齐地填满在轮轴里。 江意握着铁柄,往下一压,轮轴发出转动的金属声,一根铁箭便落进箭槽里卡死绷紧。 江词后脚也下了教练场,到她身边来,想详细看看怎么操作。 江意一边借助瞄准器瞄向箭靶,一边给他讲解,待准备就绪以后,她便手指往回收拢,扣下机括开关。 顿时一柄黑色的铁箭猛地飞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那箭靶的红色靶心,直接把红色靶心射没了。 不光如此,铁箭一路往前,一只只箭靶贯穿而过,那股势头猛不可挡,直至最后第十八只箭靶,它也一举射穿,箭身卡在了中间。 这次将士们看得清楚分明,无不大开眼界。 见这架势,江词哪闲得住,也要来试一试。 江意给他腾了地儿。 镇西侯见状,就更闲不住了,也跟着下了教练场来。 事实证明,像她父兄这样对兵武十分痴迷的人,三两下就能捣鼓明白,并且领悟精髓、上手极快。 江词射了一枪,那铁箭沿着方才江意射出的轨道,直直从空心的箭靶穿过,最后钉在了前一支铁箭的尾巴上,把前一支铁箭顶出了最后一只箭靶,那股力道还使得前一支铁箭又往前射了两丈距离。 镇西侯也射了一枪,把江词射的铁箭又给顶下去了。 教练场周围的将士们都一片叫好喝彩时,江意四顾一周,并没有发现苏薄的身影。 后来她偷偷问阿忱:“你爹呢?” 阿忱道:“他今天没在呀,好像是和素衣哥哥他们出城了。” 江意“哦”了一声,阿忱很会察言观色,见她似乎有些失落,便又道:“等爹回来了,我来告诉姐姐呀。” 江意愣了愣,旋即笑道:“好啊。”她又向父兄那边指了指,“但是你只能来偷偷告诉我,不能让他们知道,知道吗?” 阿忱重重点头,随即和来羡一起去遛弯了。 实际上,江意到军营不久,被苏薄营里的骑兵将领看见了,骑兵将领也没上前打草惊蛇,只吩咐了自己的手下,赶紧骑马出营去,给自家都司大人传个信儿。 其实苏薄到侯府去提亲的事儿,虽然没有大肆宣扬开来,但平时走得较近的将领及亲兵们,不光是苏薄身边的,还包括镇西侯和江词身边的,大概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想以前,镇西侯和威武将军跟都司关系可好了,可这几日简直凝固到了冰点。 旁人自会好奇,私下里去打听。 结果都司看上镇西侯家的宝贝女儿了,想娶人家,镇西侯死活不肯,这不跟防贼似的防得紧得很呢。 第664章 他来谈公事 关于这件事,知情的人也都讳莫如深,不然镇西侯和威武将军非得发飙。 但苏薄身边的将领和亲兵,自当是帮着自家都司的,别的不说,帮忙通风报个信儿总可以吧。 今日苏薄去城外巡防,那报信儿的骑兵也是跑了好大一圈儿才找到他,赶紧把江意在军营的事禀报给他。 苏薄巡防还没巡完,只道了声“知道了”,便带着人马去往下一个地方。 素衣道:“主子先回营吧,剩下的两地属下等会去巡完。” 苏薄看他一眼,淡淡道:“我看起来很着急?” 素衣:“……不急。” 苏薄继续巡剩下的两个地方,但原本不紧不慢的行程,突然快马扬鞭,变得十分利索。 嗯,看起来是一点儿也不急。 江意在大营里待了半日,刚用过午饭,阿忱就小跑着来告诉她,他爹回营了。 江意心下一窒,下意识就抬脚往大营门口的方向走去。 结果她收到了消息,与此同时镇西侯和江词两个也收到了消息,于是乎江意还没来得及看见苏薄他人,就被江词给拖进了镇西侯的主帐里。 最后,江意只能听见外面的马蹄声奔腾而过。 她当时,感觉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又心焦又懊恼,还很坐立不安。 江意道:“这营帐里这么闷,我出去透透气不行?” 父兄:“不行。” 江意:“可这里真的很热!” 江词:“那我送你回家去吧。回家就不热了。” 江意:“不要,我不回!” 最后江意只能趴在镇西侯的桌案前,心浮气躁地翻翻兵书,可心里有事完全看不进去,又一阵长吁短叹。 有爹看着,江词也很放心,就先出去忙自己的事了。 后来,帐外有士兵禀道:“侯爷,都司大人来了。” 江意趴在桌上没动,但一双眼里已然光华流转。当着父兄的面儿,她不能反应太大,不然父兄只会更加不待见他。 她得装作毫不在意,父兄才会稍稍放下戒备。 镇西侯果真下意识看了旁边的江意一眼,见她动也没动,还真就放了放心,没好气地问:“他来干什么?” 士兵应道:“城外巡防的事。” 镇西侯一听,是正事,他也不能不见,便道:“让他进来。” 江意竖着耳朵,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进了这营帐,她心里忽然怦怦如擂鼓。 而后她就听见苏薄的声音,与她爹说起城外的巡防军务。 镇西侯虽说在他想娶自己女儿这件事上很不能容忍他,但私事是私事,公事是公事,他还是拎得清,也不吝在军务上同他交流意见。 他聊起正事时,声音平淡,着重点恰到好处,江意听得认真。 那声音宛如一道清泉,驱赶了她满满的心不在焉和心浮气躁。 能听到他的声音,就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 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偏转头来,依然是趴在桌案上,手里还端着一把兵书竹简,遮挡了她爹的视线,一双天真明亮的眼睛从竹简外侧悄悄投来,饧在他身上。 苏薄微微侧目,两人视线便紧紧缠在了一起。 江意发现只要能就这样看着他,她就很满足了。 她就想看着他,把前几天没有看得见的都补上。 他衣着整齐,惯着玄色衣袍,双袖束着护腕,只是往那边案前一坐,长腿黑靴,冷清肃淡,她便觉得极为好看。 苏薄嘴上仍旧有条有理地说着事,但镇西侯很快发现他的眼神有点往旁边飘离,于是乎就从座椅上起了起身,探出桌外来,也顺着苏薄的眼神也往旁边看去。 江意一吓,赶紧闭上了眼装睡。 第665章 跟他玩心眼 镇西侯就两步走过来,端着她手里的竹简,往外侧挡了挡,又从江意的角度朝苏薄那边看去,直到完完全全地挡住了看不见了方才满意。 聊完了巡防,苏薄又扯其他的事情来聊,并且都聊得正正经经,镇西侯想不应付都不行,更不能赶他走。 以往他沉默寡言,镇西侯第一次觉得,原来这厮居然有这么多话! 半下午说的,仿佛都胜过了以往一年的话量! 这厮就是想在这里跟他拖时间是吧,就是想跟他女儿处在一起是吧。 镇西侯心里那个气,但苏薄就只讲公事,丝毫不沾私事,他也不好挑明,于是,他只好叫江意道:“小意。” 江意一副装作才睡醒的样子,放下兵简,趁此机会又多看苏薄两眼,一副茫然之态:“啊?” 镇西侯道:“你先前不是说这里面热吗,出去透透气去。” “哦。”江意慢慢吞吞地起身,镇西侯催她快点,她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结果她一走,苏薄显然没有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少顷也起身离去,道:“今日到这里,剩下的改日再详说。” 镇西侯看着苏薄的背影,吩咐帐外的亲兵道:“去把江意给我叫进来,我有事吩咐她做。” 苏薄回头不明意味地看了镇西侯一眼。 镇西侯瞬间觉得解气极了。 哼,臭小子跟他玩心眼,姜还是老的辣。 江意才出来溜达一下,就又被亲兵叫回去了。她兴冲冲地回到镇西侯帐中一看,哪还有苏薄的身影。 江意瘪瘪嘴,镇西侯指着桌案上的一沓兵简,道:“趁着有时间,你今天就把这些都看完。不懂的问你哥。” 总之,就算江意来了大营,苏薄也时常出现在大营,但镇西侯和江词就是盯得死紧,丝毫不给苏薄可趁之机。 阿忱好几次偷偷来叫江意,江意跟阿忱一起偷偷开溜,结果还没到目的地,就又被她哥给逮回去了。 这天傍晚,江意和来羡正在营里钻研铁箭枪。也就这种时候她乐得清静,镇西侯和江词都不会来打扰她。 她把她想改良这铁箭枪的想法与来羡交流。 现在的这铁箭枪的状态威猛则威猛,可两军开战时把它搬出来,也就能用上个三五下,便失去了作用。 为了达到更远的射程和更强的威力,它本身很沉,士兵们来回运送它得小心,又得花不小的力气,结果用几下就不顶用了,这成本是不是太大了些。 如能应用得更广泛,作战时大范围地投入使用中,那多造几架,还能大大提升战力。 江意从轮轴里抽出一杆又沉又长的铁箭来,观摩了一阵,道:“首先这箭得改。” 来羡见她神色专注,道:“小意儿,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同你父兄一样痴迷这些废铜烂铁。” 如要改良,可以改良的方向多了去了,改良成机枪、大炮等,都不是没有可能。但来羡头一次听说江意的改良思路,便没将自己的知识储备硬塞给她,以免扰乱她原本的思路。 或者说,它也感到好奇,最终她改良的成果会是什么样的。 这厢,江意放下铁箭,正着手准备画内部结构的改良图纸,阿忱一路急冲冲地跑来,从营帐外探进半个脑袋,气喘不迭,年轻稚嫩的脸庞上满是着急。 江意看见他,道:“怎么了呢?又来找来羡玩吗?” 阿忱摇头,很是不安地进来,有些可怜地道:“姐姐,我爹被打了。” 江意愣了一愣。 苏薄被打了?这军中谁能打他?又谁能打得过他? 不待她反应,阿忱上前就抓着她的衣角,眼巴巴道:“姐姐,你可不可以叫叔叔不要打他了……” 话音儿一落,江意丢下手里的东西就疾步往外跑去。 第666章 是道送命题 刚跑出营帐,她转头又跑回来,问阿忱:“他们在哪里打?” 阿忱答道:“就在那块很大很大的空地上。” 江意连忙拔腿就往教练场狂奔而去。 此时夜色已经渐渐笼罩了下来,天边霞光褪尽,天幕墨蓝,还剩下最后一缕暮色。 营中已经点起了营火。 她一路跑到教练场,只见四周都亮着火光。 有不少江词和苏薄各自身边的亲兵们正站在教练场周围观看,而场上两道人影分分合合,久战不怠。 边上的气氛算不上轻松。 如若是正常的比试切磋,亲兵和将领们定然从旁助威呐喊,但这次不是。 两人在下场之前,江词就已放下话了,这纯属个人私事私下解决,谁也不能吆喝,更不能插手。 并且谁都不许去叫江意。 纵观场上形势,江词毫不手软,而苏薄竟没怎么还手。 所以两边的亲兵在看见江意来时,显然都松了一口气。 反正他们都没去叫,是阿忱这个小孩子去叫的,又没人给阿忱下令说不能去叫。 江意喘着气,目光一下焦急地定格在空荡荡的场上正难分难舍的两个人,片刻不停,立马奔下台阶,往场上跑去。 来羡跟着江意一起跑来的,但它却没下场地去凑热闹,它视线很好,站在边上感慨:“大魔头也是煞费苦心,竟真没还手,任由你哥虐打啊。” 随着江意越跑越近,她也看得越来越清楚。 苏薄的确没有还手。 江词功夫不弱,又是赤手空拳,可比那日镇西侯在家挥大刀要灵活利落得多,苏薄只一味地退守,架不住江词步步紧逼,已经挂了彩。 江词边打边怒道:“还手!你以为你不还手,我还会感激你不成!” 江词这连日来兜着的气都一通全爆发了,但是不管他怎么挑衅苏薄,苏薄就是不应他,更不会主动攻击他。 其实两人若是皆使出全力大打出手的话,江词心里很明白,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他才会越来越火大。 “我说过,你有本事打赢我,打赢我再来谈你跟小意的事!怎么,你不动手就想赢?!” 江词的怒吼声在空旷的教练场上回荡。 来羡唏嘘:“这可不是送命题么,你要他打赢你再娶媳妇,你说他要是真把未来大舅子给打伤残了,媳妇还有着落吗?” 突然有点同情起大魔头。 江词得手,一时揪住苏薄的衣襟,毫不犹豫地就往他脸上挥了一拳。 江意看得胆战心惊,边往那边跑边叫道:“哥哥,住手!” 江词咬牙切齿道:“枉我把你当兄弟,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让她也叫你一声哥哥,我把她托付给你照顾,结果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你竟打她的主意!” 说罢江词又一连给了他几拳,被苏薄掌风御过,他也顺势翻身而起。原本江词气得已经失了方寸,他大可以化守为攻反击的,但偏偏也仅仅是避开以后便继续退守了。 江词又奋起朝他攻去,这次江意一口气跑到两人中间,试图把江词拉开。 只不过还没等江词收住攻势,苏薄怕江意被误伤,立刻拽住她手腕便将她拉到身后护着。 江词原本能收住的,结果一见苏薄碰了她,便怒急攻心道:“你放开她!” 说着,手里拳头就朝苏薄挥去。 苏薄硬是生生受了,哼都不哼一下。 江词再揍他时,江意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猛地挣开了苏薄,不管不顾地闪身飞快地挡在他面前。 她冲着江词颤声叫道:“你再打他!你再打他,你不如连我也一起打!” 那拳头离江意的面门不过咫尺,拳风劲道,扫起她的额发。 第667章 她自己愿意 江意目光坚毅,半丝闪躲也无。 江词的拳头终是在她眼帘外停了下来。 一时场上的三人都各自喘着气。 苏薄抬手若无其事地抹了抹破了的嘴角,一脸的稀疏平常。 仿佛,只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那般。 僵持了一会儿,江词抬头看向教练场边上的亲兵,冷喝道:“看什么看,都散了!” 于是两方的亲兵们就都迅速地散了。 教练场周围顿时清场,一片空旷冷清。 江意一直紧紧护着身后的苏薄,江词指着他,面有怒意地问江意:“你确定要护着他?” 江意道:“他来提亲,哥哥与爹不同意便罢了,何必如此大打出手!” 江词压着声音,忍着怒火:“在梁鸣城的时候,你们,每天晚上都在一起?” 江意一愣,张了张口,一时答不上话。 哥哥怎么知道的? 但转念一想,江词也不难知道。 这些天他尤为敏感,加上当时梁鸣城士兵众多,苏薄尽管避免和她在别院同进同出,也难免有人多眼杂的时候。只要江词刻意去打听,就能打听出端倪来。 江词见江意沉默,更加怒火冲冲,当即又想绕开江意朝苏薄冲过来,江意赶紧也侧身两步,正面拦着他。 江词低低道:“他不顾你名声,与你同房同寝,他到底什么居心!我今日没揍死他,都算轻的!小意,你让开!” 江意摇头:“我不让!” 她有些恐慌胜过了被哥哥知道这些私密事的窘迫,从来没面对过这样的情况。一边是敬重的哥哥,一边是她心悦的男子,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快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 而且都还是因为她。 苏薄在她身后低声道:“别怕,让开,他要打,我陪他打。他打不死我。” 江词气得快爆炸,恨恨盯着苏薄,道:“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怕她摔着磕着,我拿你当兄弟,那么相信你,你是怎么做的? “她待字闺中,尚未定亲,你年长于她,不会不懂与她同房同寝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你枉顾她名声,军中有人见着了,你让她往后怎么办!” 江意颤了颤嘴唇,面对哥哥的责骂,尽管哥哥不是在责骂她,却感觉自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满是惴惴不安。 江意胡乱道:“哥哥,不关他的事……是我愿意的……” 江词一震,眼神万般复杂。 江意想,自己定是让哥哥失望难过了。 良久,江词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了解你,以往你是最守规矩的,你用不着为他开脱。” 江意道:“我没有为谁开脱,以往那是以往。照我以往的性子,要守规矩,要遵礼义廉耻,那我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跟苏锦年解除婚约,更不会此时此刻出现在这西陲夔州。哥哥,我不是以往的我,你不知道,以往的我才活得痛苦。” 江词看着她,是早已与以往不同了,至少她眼神里的坚韧无人能撼动。 江词动了动喉咙,问:“那你想过以后你要怎么自处吗?” 江意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想过以后。在梁鸣城我虽与他同寝,但也还没到那一步。他只是担心我怕,所以每天晚上都会回来两个时辰。” 江词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他怎么也想明白了,他赶到梁鸣城的那个晚上,其实苏薄当时就在他妹妹的房间里,难怪妹妹要磨磨蹭蹭,难怪后来他会在街上遇到苏薄骑马游荡! 江意顿了顿,又道:“即便是到了那一步,没有关系;你情我愿的,怨不着他。爹和哥哥不同意他的提亲,也没有关系,正如哥哥所说,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往后我也不会再有嫁人的念头。 “本来,嫁不嫁人,于我都变得无所谓。我只知道,身体是我自己的,我要与谁拥抱,我要与谁相好,那是我的本心。” 第668章 脱离了世俗 江意眼里不知不觉蒙上一层水色,望着江词道:“随别人去说吧,毕竟我要拥抱的,也就他一个人而已。就算爹和哥哥不同意,我也只认他一个人。所以,哥哥那些关于往后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这是江词第一次听到,妹妹与他说了这么多,关于另外一个男人。 他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乖巧懂事又一向循规蹈矩的妹妹,内心里竟然如此坚持。 这份坚持,早已脱离了世俗的观念。她字字句句里,他都听出来了,全是对她身后的这个男人的坚贞。 江词冷眼瞪着苏薄,不禁想,他这号人可比苏锦年厉害多了。 怕是十个苏锦年都抵不上他苏薄一个。 江词记得,当初江意对苏锦年,可是处处守礼,全无一丝逾矩。而今倒好,为了他苏薄,她竟不惧世人口舌,也不守世道规矩。 这才是让江词最觉得难受的。 这个人在她心里的分量,远远超过了他的估量。 想揍他,狠狠痛揍他一顿。 但是妹妹现在这么护着,显然不会让自己再动他一下。 最终,江词还是放下了拳头,很不甘心地冷哼一声,大步转身离去。 江意一直看着他走远,心里莫名难过,但绷着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 连日以来,江意终于得以和苏薄相处,没想到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和苏薄回了营帐,紧接着又去军医那里拿伤药。 只不过她没走多远,素衣就已经把药拿回来了,一言不发地递到她手上,就又转身走开了去。 江意回帐把药放下,就又出去打水,结果刚走到门口,又见亲兵打了一盆水来,递给她后又默默地转身退下了。 江意端着水到他面前,拿巾子打湿了,轻轻拭过苏薄的脸,又给他擦了手。而后坐在他面前,手指蘸了药膏往那些看得见的淤血处轻柔地抹去。 抹着抹着,她渐渐有些看不清了,视线变得模糊。 直到苏薄蓦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眼眶里的泪珠忽然滚落下来。 下一刻,苏薄将她带进怀里,便紧紧拥住。 江意仰着头,下巴抵在他肩上,哽咽了几下,不禁抬手搂住他的头。 她道:“我哥哥要打你,你也不能这般任他打啊。” 苏薄低低在她耳畔道:“那我该还手么,那你父兄更不会把你嫁我了。” 江意道:“你至少恰当地回挡一下,不让自己伤得这般重啊。” 苏薄道:“无事,一点皮外伤。” 江意从他怀里出来,一双眼睛洗得清亮,继续给他抹药。 苏薄一直紧紧看着她,忽抬手捋了捋她额边细发,手指抚到她的额角,问道:“怎么弄的?” 江意还能感觉到额头有股淡淡的钝痛。 这可不是前几天磕出来的那个包,虽然春衣第一时间给她揉了药了,但磕得不轻,还是青肿了几日。 眼下还留有淡淡的一丝痕迹,平时她用额发遮住,基本看不见。 只不想苏薄仔细看她两眼,就发现了。 江意闷声应道:“不小心摔的。” 苏薄:“摔的?在哪里摔的?” 江意:“从床上摔的。” 苏薄:“何时?” 江意:“你来提亲的那天早上。” 苏薄神色微滞,片刻道:“是不是也惊吓到你了?” 江意急忙解释,“不是惊吓,只是,有点着急,忙里忙乱的就被绊了一下那样子。” 苏薄扶着她的头,亲了一下她的额角,问:“心绞痛可好些了?” 江意闻言,噗嗤笑出来,又有些汗颜:“我不是没办法了么。连你也取笑我。” 她望着苏薄,没法继续笑,眼眶有些酸涩,道:“或许我提了个糟糕的提议,才弄得你这样狼狈,对……” 话没说完,她便被他侧头吻住了。 第669章 定要娶到你 缠绵了好一会儿,江意喉头不住发酸,却也主动搂着他回应他。 直到她品尝到了自己咸咸的眼泪,方才如梦初醒。 苏薄定定地看着她,眸底深如苍山皓月,缓声低沉地对她说道:“你想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定要娶到你。” 江意心头狠狠一窒,不受控制地狂跳。 后来江意有两天没见到江词。 回到家里,用晚饭的时候,江意在自己院里用,江词也在自己院里用。 镇西侯一个人坐在膳桌前,纳闷儿,这兄妹俩是怎么了? 当然,他后来也听说了江词和苏薄在教练场打了一架的事,听说苏薄被打得惨,这一点颇合自己的心意。 不过后来被江意及时赶到,才阻止了江词。 莫不是因为苏薄那个外人,兄妹俩闹不愉快了? 要知道平时,江词多紧张妹妹啊,居然能连着两天不跟妹妹一起吃饭。 镇西侯便将江词和江意叫到跟前一问,结果兄妹两个异口同声地全然否认,表示没有闹丁点的不愉快。 随后江意又和江词各回各院。 只是从她爹的口吻中她听出来了,她爹知道前天晚上哥哥跟苏薄打架的事,但是似乎并不知道因何而打。 否则她爹岂还能如此淡定地劝她和江词,说什么兄妹俩哪有隔夜仇之类的,怕是直接提着大刀杀去苏薄家里了。 江意走到自己院子门口,想了想,没进去,还是又转头往江词的院子去了。 怎想,江词也是半途往她的院子折来,于是兄妹两个在后花园里碰了个头。 沉默片刻,江词问:“你还生我气?” 江意道:“我没生气。只是怕哥哥生我气。” 江词道:“我也没生气。” 江意踟蹰道:“我很久没找哥哥说话了,从小到大,一有心事,我都只有哥哥能诉说。” 江词道:“妹妹长大了,我以为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跟我说了。” 江意问:“那哥哥还愿不愿意听?” 她院子里丫鬟嬷嬷多,江词院里就他一个,于是最后江意跟着去了他院里,两人坐在屋檐下,一起看星星。 良久,江意先开口道:“梁鸣城的事,哥哥没告诉爹么?” 江词道:“告诉爹做什么,怕他一怒之下,真把苏薄杀了。” 江意摸了摸发酸的鼻尖,道:“对不起,哥哥对我很失望对么?” 江词看了看她,见她眼里沁着一层淡淡的水光,不由伸手摸摸她的头,道:“你可以自由喜欢全天下任何男子,如果爹和我都觉得优秀的,值得你托付终身的,我们一定会很高兴。没什么对不起的,也没什么失不失望的,只是我们都没想到,竟然会是苏薄。” 江意笑了笑,道:“可我对他,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样的。” 江词道:“之前没察觉,现在仔细一想,是我们疏忽了。如若你不是早对他有意,岂会在梁鸣城那么短的时间里,与他发展至那种地步。”他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些事,江意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家里都是男子汉,她根本无法将这些说出口。 即便是眼下江词问起,她也不说详细的,只大概道:“还在京都的时候。他帮了我许多,不知不觉就走近了。” 撇开她如何对苏薄心生欢喜的不谈,她将京都里发生的种种,详细地说给江词听。 江词也很意外,苏薄竟照料了他妹妹这么多。 江词问:“你莫不是对他心存感激,想要报答,所以才打算以身相许?” 江意道:“起初是很感激,想报答他,但后来便不是那样了……”她低着头,盘弄着自己的手指,瓮声道,“那晚教练场上的话,字字发自肺腑。除了他,换做其他人,就不行。” 江词听后,沉默了一阵。 第670章 他很不正常 后来江词道:“但爹有爹的考虑,之所以拒绝,绝不是想阻碍你的幸福,正好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除去别的不说,单说他与你同屋同寝,却没动你,你知道为何?” 江意:“……” 江词拧着眉头道:“我居然难以想象,他这个人竟会对女人有兴趣。但光有兴趣也无济于事。” 他看了一眼江意,又道:“这些话本来不适合与你说,但你在非他不可之前,有必要先了解一下。” 江意沉默。 江词自顾自说了起来:“以前他刚来西陲的时候,有不少想巴结他的,往他府上塞女人,最终没哪个是他要了的。起初我以为他只是洁身自好。” “后来军中将士们,聚会庆功什么的,总是会去那种地方,便是烟花柳巷之地。”江词补充了一句,“但哥哥很少去,爹也很少去,我们去也只是应酬喝酒,从不乱来。” 江意当然了解她父兄,真要是乱来的人,那她爹早就忘记她娘另外续弦了,她哥哥也早就娶妻成家了,何故至今还单身一人? 因为心中有片净土,才不会准许任何人轻易进驻其中。 江意软声道:“我知道。” 江词道:“苏薄就更别提了,旁人见他是都司,以为他年轻好诱惑,将楼里的花魁推给他,甚至还有刚进楼里尚还清白的姑娘也给他,却没哪次他是收了宿夜的。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莺莺燕燕在前,他瞟都没瞟一眼,那时我觉得他对女人是没兴趣。” 江意抱着双膝,把头搁在膝上,歪头看着江词,问:“那哥哥看了吗?” 江词道:“人家跳舞,又上前斟酒,我也不是想看,但难免的还是会看上几眼。”他立马澄清,“但我没有非分之想啊。我是个正常男人,不像苏薄,目无一物,一点都不正常。” 江意道:“他哪里不正常了?” 江词道:“后来有一次我和爹都没在,他去应酬了。结果楼里最有风情和经验的姑娘对他百般引诱,他都没反应,还直接把人从二楼扔下去了,摔断了那姑娘的腿。后来那姑娘亲口说的,她总算近了他的身,他却根本连男人的基本反应都没有。” 江意摸了摸鼻子。 江词道:“我总算明白,为何之前有人往他府上送女人,有女人不知他脾气,还胆大包天地脱光了自己塞他床上,最后他竟能让那些女人光溜溜地滚出去,哪怕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乱晃,他也当是透明的。后来哪个还敢往他床上乱爬,受不起那番折辱。” “听了楼里传出来的那说法,我还去试他一试。我拿了春宫册,”江词说到此处,咳了咳,又撇清自己,“当然,那些哥哥也没看,哥哥不是那种人,主要还是为了试他。我将别人认为是时下最劲爆的春宫册,都一一摆到了他的面前,翻给他看。” 江词道,“他倒是一一从头到尾看下去了,面不改色的,到最后,我一摸,还是没反应。” 江意:“……” 她实在很难想象那场景。 江词一脸古怪道:“你猜他来一句什么?” 江意面皮通红地摇头。 江词:“他说‘你看得欲丨火焚身,却来摸我?怎么,我有的你没有么?’” 江意挠了挠额头,缓解尴尬。 江词道:“他就是有病。他有隐疾,这成了城里秘而不宣的事。城里没哪家姑娘愿意主动嫁进他的门。” 江词道:“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与你同房同寝却不动你的真正原因。你真要嫁给他,与嫁给一个太监有什么区别,别说没幸福可言了,往后还没有子息,你说爹怎么可能会答应?当然,这也只是其中一个因素,爹还有其他的考虑,总之能拒绝他的因素多了去了。” 第671章 自己会争取 江意真是有口难言。 若真是江词所说的那样,那许多次她感觉到的,苏薄恨不得将她生吞了的反应,又是什么? 有没有病,她最有发言权啊。 但这话她能说么,她也没脸说。她要是说她亲身体会过,这回她哥可能真要去揍死苏薄了。 江意很没底气地张口道:“人太监也能找对食呢,太监就不能成亲了么。何况他还远不是太监。” 她声若蚊吟又道:“我与他在一起,又不是图别的,只要朝夕相处,便是,便是他真的有隐疾,那也……没关系。” 江词看她一眼,道:“不然怎么说你年轻呢。苏薄那是找不到媳妇了,才给你灌迷魂汤!” 江意耳根发烫地吭哧道:“那,那他那碗迷魂汤,我不是已经喝了么。” 江词愤愤地一拳捶在台阶上,道:“我真心拿他当兄弟,他竟拐我妹妹,真是何其可恶!” 江意伸手牵着江词的衣角,道:“哥哥,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江词道:“我不生你的气,我生他的气。” 江意道:“可横竖你也已经打过他一顿了啊……” 江词:“不解恨。”说着咬咬牙,“他居然不还手,不过瘾。” 江意:“他要是还手,你不更气了。” 江词:“对,气死我了。” 兄妹俩将话说开,心里都感到轻松起来。 但最终江词与她道:“我虽知道了这些,不代表我就认同了。你们的事,得爹点头才行,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帮苏薄去说服爹的,否则爹可能连我这儿子都不认了。” 江意扁扁嘴道:“我知道了。” 她捧着脸,望着夜空,只见天幕上星辰闪烁,忽轻叹一口气,喃喃道:“要是娘还在就好了。” 江词一愣。 她眯着眼,眼角有些红润,又道:“哥哥,你说天上的星星,哪一颗才是娘?” 江词将她揽过来,抱在怀里,顺着她的后背。 江意靠在哥哥的肩上,道:“兴许娘会懂得我现在的心情和感受,你和爹都不懂,只有娘能懂。说不定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她也曾和爹一起经历过呢。” 以往,江意在做起某件事突然想起娘亲时,都会与江词说。 但她和江词,几乎很少在镇西侯面前提起母亲。 他们又知道,就算不提,爹也从没放下过。 他房里还保持着以前娘在时的陈设模样,所有旧物都被他完好无损地存放着。 之所以爹喜欢喝酒,喝完酒,醉醺醺地回到寝居以后,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去思念他们的娘了。 江意嘴上笑着,眼角的泪痕无声滑落,道:“哥哥,上次我去城郊,在给我们家送菜的菜农老伯家借宿了一晚,听到我爹娘的一段故事,你要不要听?” 江词应道:“嗯。” 后来江词就安静地听着她缓缓讲述,那个乔装成士兵的女子,混在爹的军队里一起随军出征,结果被爹给发现又拎了回去的故事。 江词想,妹妹就是因为太像他们娘,模样像,脾气心性也像,才会让他和爹只想把她疼着宠着。 讲到结束以后,江意带着鼻音,小声地跟江词说道:“哥哥,我想娘。” 说完这句以后,她便没再说话。许久,江词侧头看向妹妹时,她约摸是睡着了。 眼窝里是湿润的。 以往说了无数次想,看了无数次夜空里的星星,最后结果都仅仅只能这样而已。 夜深了,江词动了动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到自己后背上,背起她往她院子里去。 其实她并没有真的睡过去,江词刚背起她,她便醒了。 路上她一直趴在哥哥背上,眼神越过他肩膀,低着头看脚下他一步步走过的路。 等到了院子,不等江词把她交给丫鬟嬷嬷,江意就自主地从他背上下来。 江词欲言又止,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江意笑笑,星眸明亮,道:“哥哥不必担心我,我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争取。我不会放弃的。” 江词也不知道,到底是该惆怅还是该欣慰。 第672章 怕是得淋湿 当晚,江意躺在榻上,一直没入眠,后面总算等到来羡回来了。 来羡一翻窗进来,江意便鲤鱼打挺坐起来,精神奕奕地看向来羡,问:“他怎么样?” 来羡道:“还能怎么样,还不是那样。” 江意没法见到苏薄,之前竟没想到来羡,她完全可以让它在中间帮忙传达的嘛。 于是来羡今晚就过去帮江意看看他的伤势了。 这要是平时,它铁定不愿意去的。谁让近几日它突然对那大魔头心生同情呢。 真是,狗心不要太好。 来羡一边同情着苏薄,一边又奚落着他:“没想到,终有一天,不可一世的大魔头居然需要一只狗来同情,想想都觉得忒有优越感。” 江意:“……” 来羡无比神气道:“这话我原原本本地对着大魔头说了,他现在可不敢把我怎么样。不然谁替他来回奔走?” 江意下床来给它倒了杯水,问道:“他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来羡道:“大魔头不愧是大魔头,心理素质过硬,我看他是毫无压力,即使被揍,也相当的心态好,压根就没当回事儿。 “其实我觉得主要原因还是他早就料到他来提亲会遭你父兄分别揍一顿,所以他在被揍以后才这么心安理得。 “他让你不要担心,一次说不拢,多说几次就是。明天早上他还会再来。” 江意闻言,不再多耽搁,随后又上榻去睡了。 她得早些睡,明日早些醒。 翌日天蒙蒙亮,江意就醒了。 她是被一阵闷雷声给震醒的。 江意起身打开房门一看,见天空虽然灰蒙蒙还没亮开,但也不难感受到一种闷沉之感。 头顶雷声忽远忽近。 嬷嬷醒得早,出门来看见江意,道:“可是雷声吵到小姐了?看这样子,怕是要下雨了。” 江意立马转身回屋,往衣橱里随便找了件衣裙来换上,抓起妆台上的簪子胡乱挽了挽头发,就匆匆往前院那边跑去。 她想起来,苏薄送来的那些箱笼,有一部分堆在廊下,还有少许穿廊堆不下,直接堆在院子里的。她爹真真固执极了,说不许多动,这些天竟真的动也没动一下。 若下起雨来,她知道,西陲的天儿骤雨如狂,别说院子里的那些,就是穿廊下堆着的也得要淋湿。 这厢镇西侯晨起出了院子,在中庭花园与江词碰上。父子俩起身时辰一致,基本上天天都能碰上,然后一起去膳厅用早饭,再一起出门。 镇西侯看了看头顶的天,怕是得下场雨才会彻底敞亮开。 结果刚走到前面,这雨就开始兜不住了,说来就来。 豆大的雨点儿率先打落在镇西侯的脑门上,随之又稀稀拉拉地打落在石板路面上,一下子就沁出深深浅浅的雨痕。 镇西侯抬头就看见前院里下人们正搬挪着院子里堆着的箱笼,似乎要往唯一还空着的花厅里搬。 顿时镇西侯一看就来气,喝止道:“你们动它干什么!不是说了谁动谁剁手!” 下人们被喝得一顿,纷纷停下了动作。 这时江意从花厅里慌忙跑出来,道:“都停下来干什么,快点,天下雨了!一会儿还得把廊下的箱笼都攒一攒。” 说着就又吩咐管家,去找一块可以遮挡廊下雨沫的帘子来挂在廊檐边。 镇西侯沉着脸,道:“谁都不许搬!” 江意闻声看去,这才发现她爹和哥哥都来了。 下人们一时也不知听谁的,很是踟蹰。 江意问镇西侯:“为什么不能搬?下雨了,不搬全都会淋湿的。” 镇西侯道:“又不是我们家的东西,淋湿了关我们家什么事?搬进去了,还以为我们家收了他的东西!他既不来自己搬走,就多下几场雨,放着长蘑菇好了!” 江意气闷,对下人道:“别听他的,继续搬!” 镇西侯:“剁手!” 第673章 我就是喜欢 正这一耽搁,雨声瞬时绵密,只听周围哗地响起来,雨帘顷刻兜头罩下。 江意道:“那好,你不让他们搬,我自己搬。有本事,你就剁了我的手。” 镇西侯一愣,正要阻止,却见江意直接冲进了雨里。她人娇小,力气又不够大,哪能一口气搬动得了那些箱子。 她很快就被淋得透湿,没办法扛起来,便一个人吃力地往花厅那边拖动。 镇西侯惊道:“小意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进来!” 江意头也不抬,乌黑的发丝堆在肩头,她咬牙使力,道:“我在干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好不容易拖了一只到屋檐下,她又一头扎进雨里。下人们拦都拦不住。 江词见状,转头就接过管家手上的伞,立马也抬脚往雨里大步走去,将伞撑开在江意头顶上方,皱眉道:“妹妹,别固执,先去躲雨,等雨过了再说。” 江意看向江词,道:“我之所以搬它们,不就是不想它们泡在雨里么。固执的到底是我,还是爹?” 镇西侯沉声道:“他来下聘,我拒绝,这事就完了,我哪里固执?我既不同意把你嫁他,这些东西我就分毫不收!江词,把她拖上来!” 不等江词动手,江意俯身下去就死死抱住箱笼,倔劲儿上来了,道:“拖吧,有本事把我连箱带人一并拖走。今日不让我搬,那我就在这里一起淋着!他下的聘礼,你不要,我自己要!” 镇西侯气得够呛,道:“江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个屁!” 江意歪头,抬眼看向镇西侯,雨水打落在苍白的脸庞上,不住滑落,衬得她一双眼睛又黑又沉,道:“好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反正你觉得好的那就是好,你觉得不好的那就是不好,你都没问过我想怎么样!我喜欢,你觉得我那是受了蛊惑,但我从没有任何时候比眼前更清醒,我告诉你,我就是喜欢!” 镇西侯瞪着眼,看着女儿像头小犟牛一样,宁死不回头。 他生气,朝江意吼道:“你喜欢,上一个也是你喜欢,结果怎么着!你告诉我,结果怎么着!” 江意朝镇西侯冷笑,道:“结果后来我发现我又不喜欢了,所以我一脚把他踹了,你说怎么着!” 镇西侯胸口起伏,一时居然接不上话。 江意道:“我想做什么,我想跟谁在一起,我不要你和哥哥任何一个人来为我承担责任和后果,我自己负责行不行! “他是我自己挑的男人,往后他好与不好,都由我自己一力承担!我是摔过一跤,摔得头破血流,难道我不知道以后得走路长眼睛,难道我还要再摔一次吗?!” 江意抹了一把雨水,又道:“我不会再让我个人的事再牵扯到我们家,我也没有丧失理智和判断的能力。我没有碍着谁,更没有害着谁,我为什么不能有我喜欢的?” 雨帘把视线打得模糊,她抬头面向镇西侯,一字一顿道:“爹,我心悦他。” 镇西侯脸色变得难看。 她再重复说道:“我心悦苏薄。” 镇西侯的气势犹如强弩之末,蛮横道:“我不准你心悦他!” 江意道:“你说父母之命,要是娘还在,她定然不会像你这样,一口断然否定,不让我心悦他。娘不会像你这么粗心马虎,不会像你这么从不过问我的感受,她定会早早就发现我的秘密,从我一到这里,她定然就能发现……” 镇西侯眼神颤了颤,时隔多年,仍是暗藏着巨大的悲痛,道:“你竟然跟我提你娘。那你可知,正是因为我处处都由着她喜欢,她才去得那般早?” 视线越过她,看见大门口的门框里,隔着重重雨帘,一抹人影显得分外朦胧,不知道站了多久。 第674章 郑重求娶她 江意眼眶通红道:“可是娘至少会问我,是不是喜欢苏薄,她会问我,为什么会喜欢,都与他一同经历过些什么。哪怕她最终决定拒绝这门婚事,她也会正式地告诉我和苏薄,为什么拒绝。”她看着镇西侯,“而不是像你这样,一来就提刀砍他。” 那道人影终于举步,朝她缓缓走来。 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安静又孤寂:“我总是在为你和哥哥想,总是在考虑你们的感受,可从小到大,除非我亲口说出来,否则你们根本察觉不到。你们就是这样粗心马虎的人。 “你让我不许心悦他,我是不是得把心掏出来,才能如你的愿?” 江词一直给江意撑着伞,罩住了她的头和大半个身子,他自己的身体则暴露在雨里。只是雨太大,她难免还是会被淋到。 江词神色不明,蹲下丨身把伞递给江意,终是道:“你去屋檐下躲着,剩下的哥哥帮你搬。” 江意一点点侧头看向他,怔愣的模样有些像只呆呆的小兔子。 江词伸手拭了拭她额前的雨水,她眼眶顷刻决堤,眼泪同雨水一道滚落。 江词道:“你不让开,哥哥怎么搬?” 江意哽咽道:“你不怕爹骂你啦?” 江词道:“反正又不能真剁了我的手。” 江意又哭又笑,她接过伞,随手就丢在一旁,连忙起身道:“我同哥哥一起。” 管家见状,也暂不顾上镇西侯了,连忙把拿来的帘子往穿廊两边檐下挂起来。 只是箱笼吃了水,比先前更重,江意帮着江词刚搬起一个箱笼,没走两步,忽闻身后响起了与大雨哗哗格格不入的水声。 像脚踩在水洼里溅开的声音。 江意回头去看,不由一震。 她终于才发现,身后走近的人。 苏薄在来的半道上才开始下雨,他是淋着雨来的。一身玄袍清冷肃黑,面上神情,她有些看不分明。 下一刻,她看见他双脚在雨里站定,而后拂了拂淌水的衣摆,竟是先后曲了双膝,当着镇西侯的面缓缓跪了下去。 江意嘴唇轻颤,喉咙里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似的,塞得万般难受。 多狼狈啊。竟被他给瞧见了,还让他和自己一起狼狈。 江意听见苏薄开口,字字郑重向镇西侯说道:“我孑然一人,无牵无挂,此生一愿,娶江意为妻,终生仅她一人在侧,同舟共济,不离不弃。 “我若身处险境,定先护她周全;既与我结发为夫妻,我定守她直至我身死魂灭。如终不能与她白首,我亦定先托付好她余生,便是无我也能安然一世。 “我若欺她负她伤她,你大可以像那日提刀砍我,我绝不再躲。今日所言,字字为据,如有违背,可天灾人罚,随你处置。” 最终,他缓缓又道:“恳请镇西侯,允她嫁我。” 他的声音很低沉,浑然有力,像要把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烙印在心上,永生不忘。 她知道,这是他极为认真的时候。 从他向她爹跪地求娶的那一刻,他便是极为认真的。 没有半丝觉得屈辱,更无半分卑躬屈膝之感,这个男人即使是跪着,也让人觉得挺拔高大,不可侵犯。 因为他所求,在他眼里同样是一件庄重的事,并不会因为他今日跪在这里,便会从此抬不起头来。 他想要的,同样也是别人家的宝贝,他若不求,别人凭什么把自己的宝贝割舍给你? 比起苏薄的坦然,受到更多惊吓的反而是镇西侯。 镇西侯压根没想到,苏薄为了娶他女儿,竟然能做到这等地步。只要是了解苏薄的人都知道,今日他说出口的话,来日势必会句句践行,这一点镇西侯毫不怀疑。 但他还是非常震惊。 第675章 重点跑偏了 不等他开口表态,江意挪着步子又走了回来,提着湿透的裙角,在苏薄身边也跪了下来。 雨水顺着下巴滴淌而下,江意喃喃唤道:“苏薄。” 苏薄动了动眼帘,侧头深深地看着她。 她对他展颜一笑,下一刻倾了倾身,在家中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微仰了仰头,亲了他的唇角。 众人都偷偷地瞧镇西侯的脸色。 他的脸一阵黑一阵绿,可谓是相当的精彩。 江意道:“爹不答应也无妨,也不能阻止我继续喜欢他。大不了往后,无名无分,将来若有孩子,也无法叫你们外公和舅舅。” 江词把湿哒哒的箱笼放在屋檐下,抹了一把雨水,不赞同道:“为什么不叫舅舅,今日我可帮你搬了。” 镇西侯气得够呛,道:“我又没把你赶出家门,更没不认你这个女儿,为什么不叫我外公?顶多是不认他这个爹!” 侯府管家和众人:侯爷你重点是不是偏了啊? 镇西侯越想越气,他非得怼回去才舒坦,不能直接怼自己女儿,但他可以怼苏薄,于是冷笑两声又道,“说来还多虑了,真嫁给了你,我能不能抱到外孙还不一定呢!” 江意脱口就道:“怎么不能,你不就是怀疑他有病吗,他好得很什么病都没有!” 镇西侯一听,正要发作,先前后院的丫鬟嬷嬷们无法插得上话,眼下两个嬷嬷赶紧岔开话题,提醒道:“侯爷,小姐和苏大人还淋着呢。” 春衣绿苔亦急得不行,道:“就是,侯爷,小姐身子弱,受不得寒。” 这会儿雨已经小了,天色也敞开了不少。但雨还是下着呢。 镇西侯如何不心疼,只得先按捺住,勒令江意道:“你先给我进屋檐来。” 江意倔道:“我不,他跪我也跪。” 镇西侯道:“他一个大男人,你跟他比?” 江意就是不动。 苏薄道:“你先进去,将湿衣换了,剩下的我与你父兄谈。” 江意道:“方才还说要同舟共济,不离不弃呢。同舟共济不得两个人齐心才行么。” 最后镇西侯怒气冲冲道:“你们俩,一齐滚进来!” 苏薄自己起身时,手握住她的手臂,很是温暖有力,抬她一同起身。 家里下人们该收拾箱笼的赶紧收拾箱笼,该退下准备姜茶的赶紧去准备姜茶。 苏薄和江意刚走到屋檐下,镇西侯浑厚的声音就传来道:“先回后院换衣服去。你要是凉着了,我就找他算账!” 话音儿一落,江意了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春衣绿苔连忙过来左右扶着她,她又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她觉得自己爹真是蛮不讲理,嘴上辩道:“分明是你不准我搬箱子才被淋的,关他什么事?” 但心里又真怕她爹把气撒在苏薄身上,自己若真受凉倒下了,还怎么继续解决这件事?于是听了话准备回后院,可又不太放心苏薄。 他也还湿着呢。 镇西侯非常不耐烦道:“还不快去,老牛可比你这棵嫩草壮实!” 江意也来气了,要不是纪嬷嬷云嬷嬷劝着,眼下镇西侯肯叫她和苏薄一起进来,已经相当于让步了,不然她非得跟他理论不可。 江意一路打着喷嚏回后院的,看样子她是真受凉了。 尽管这雨落下来并不觉得冷,反而驱走了燥热,使得这个早晨也变得清新凉爽起来。可谁让她身体底子弱,经不起这般折腾。 回到房间,江意赶紧将湿衣裳换下,又灌了两碗姜汤。 春衣绿苔将她头发用巾子包起来,擦干大部分水迹。 春衣绿苔给她拭头发时,她便躺在榻上,昏头昏脑的,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她只是陷入浅眠,能听见房里脚步走动的声音,但同时也坠入一些模糊的梦境里。 她梦见了小时候,她娘还在他们家里,一家四口每天都有很多欢乐的时候。 虽说爹爹是家里的顶梁柱,但好像娘才是家里的主心骨。有娘在,她和哥哥总是很安心,爹爹也总是一忙完公务就恨不得插了翅膀往家赶。 爹大大咧咧,不懂得人情世故,家里都是娘操持得妥妥帖帖。不管娘在没在跟前,爹每每说起娘的时候,就总是眉飞色舞,眼里光芒闪烁的样子。 但后来,世事无常,那道光熄灭了。 第676章 真的很喜欢 一只大手伸来,有些粗糙,历经岁月沧桑,抚过江意的脸颊,揩了揩她的眼窝。 江意感觉到自己眼窝里湿湿的,也感觉到那手掌粗粝的触感。 她登时醒了,睁开眼来,抬头就看见镇西侯正大刀阔斧地坐在她床边。 江意立马反应过来,还有事情没说完,拍着昏重的额头惺忪道:“我竟睡着了。” 镇西侯问道:“为何哭了,可是做噩梦了?” 江意愣了愣,应道:“不是噩梦,是美梦。” 镇西侯全无先前的暴脾气,温声问:“梦到什么了?” 江意有些恍惚道:“梦到娘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人。” 镇西侯张了张口:“小意……” 江意回了回神,忽又道:“爹,对不起。是我乱说话,我那么说不对,爹爹也很好,哥哥也很好。” 她当时只是……太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可是她顾着自己难过,现在想起当时她爹回应的那些话,她爹比她更难过。 镇西侯摸摸江意的头,道:“爹还跟你见气不成?” 他叹了口气,又道,“我终不如你娘那般细心,江词是个小子,我带他怎样摸爬滚打都没事,可你是个姑娘,爹以为只要让你吃饱穿暖,不叫你受委屈,你就能无忧无虑的了。 “爹确实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很多时候不知道自家姑娘心里边想什么,是爹当得不称职。” 他手指不断地给江意揩眼泪,问:“你真的很喜欢苏薄?” 江意像个父亲膝下任性的孩童,肆无忌惮地哭着点头:“是真的很喜欢啊。” 镇西侯又问:“你如何知道他没病的?” 江意一噎,突然就没有了哭下去的欲望。 镇西侯眼神盯着她,她则眼神有些游离地瞟向房间各处,急中生智道:“哦,之前聊起过这事,他告诉我爹爹可能在意的是这个。” 镇西侯道:“他说的你就信?” 江意:“那我不能信?” 镇西侯闻言也没多怀疑,道:“他要硬说自己没这毛病,那又不是验证不出来。不过这些都是其次,大不了现在不行,往后找个大夫仔细调理兴许能行。你可知爹不让你嫁他的真正原因?” 江意摇了摇头。 镇西侯道:“先前爹给那小子气糊涂了,没与你好生说一说这事。也确实该与你仔细说说的。” 父女两个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 镇西侯问:“你既喜欢他,那可有真正地了解过他?他的身世来历,他身上背负的责任,以及他替谁卖命,这些,你可曾知道?并非他现在表面上看起来的这样简单。” 江意听爹这么一问,便大概明白,爹也是知道些什么的了。 江意想了想,道:“我知道他的出身,大概也知道他背后是何人,做的都是些什么事。之前找线索时与他那边正面对上过,结果他屡次护我,得罪了那些与他同行的人。之前在船上时,那伙人还追踪到了,想取走他的性命。” 镇西侯微微一震,道:“这些先前怎没听你说?” 江意道:“他身份隐秘,我也不想爹担心,何况我又无事,便没说。” 镇西侯道:“那你应该亲身体会过,待在他身边有多危险。轻则刀光剑影,重则血流成河。” “另外,”镇西侯还道,“他还身中奇毒,至今无药可解,次次毒发都是靠一股毅力撑过来的。爹不想做最坏的打算,但也不得不考虑,那毒对他的身体本就造成极大的损害,往后倘若终身无解,他究竟能撑多少次?” 镇西侯怜爱地看着女儿,道:“你可有想过,他究竟能否陪你走到最后?又能守得你多久?” 第677章 当真那么想 江意低垂着头,安静了一会儿,哑声道:“我未曾想过这些。” 镇西侯道:“爹只愿你无忧无虑,一生平安喜乐。如若你喜欢的是其他人,不论他什么出身,只要品行好,待你好,爹都很乐意接纳。 “可苏薄不一样,一旦你往后与他牵扯在一起,‘平安喜乐’就丝毫与你沾不上边儿。可能未来会有许多腥风血雨,可能会有他终有一日无法护住你的时候,也可能往后很长一段岁月都得你一个人熬,你可明白? “一个人熬,爹是过来人,比你清楚这日子有多难过。爹不想你走那样的路,爹只想你远离一切纷争,平平稳稳。 “如若他只是个普通人,爹一定乐得成全。但是爹舍不得把你送进他的明争暗斗里,更赌不起。” 江意红了眼角,手里紧紧攥着被角,听她爹又说道:“爹不懂女儿家的心事,若你娘还在的话,她那般心思细腻,肯定比我更懂。可是,这件事交给你娘来做主的话,我想她最终,也会和我一样的想法。” 她没想过她爹会考虑这么多,她以为爹不同意,仅仅是因为一些浅薄的微不足道的原因。 可现在才知道不是。 江意觉得愧疚极了,喃喃道:“爹,是女儿任性。” 镇西侯不以为意道:“哪个家的姑娘没有个任性的时候?爹只问你,今晨你说的那番话,可是气话?还是当真那么想?” 江意吸了吸鼻子,道:“不是气话。本来也不是一气之下说出来的。”虽然当时觉得她爹很固执,但从始至终,她不曾生过她爹和哥哥的气。 她道:“在这之前,我花了足够多的时间去了解他,与他一同经历了许多事,他来提亲,也是我与他说好的。我知道待在他身边往后不会一帆风顺,可我仍想,往后能与他一直走下去。 “我不需要他总是第一时间护我,我没有那么娇弱,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腥风血雨我知道是什么体会,又不是没见过,我可以手里拿得稳刀,可以射得准箭,可以和他一起策马应敌,可以驰援父兄于危难之际。 “从我决定拿起刀的时候,便是他教的我,我何以不能同他一起面对?未来很多事都说不准,我知道他身边危险,或许是有许多明争暗斗,可是贪恋一个人的好,不能总是想着安逸的时候吧。” 江意朝镇西侯笑笑,目光却坚定:“你总想着让他护我,可爹不知道,我也想护着他啊。我想守护我最珍视的人,我珍视的人里除了爹和哥哥,也有他啊。我的目标,便是有朝一日,能同他并肩而行。 “那个人,不仅仅是我心悦的对象,也是我憧憬和追逐的对象。我觉得,如果是和他,同甘共苦,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她轻吁口气,低头盘弄着被角又道:“我知道,他身上有热毒,他说没关系的,虽说每个月发作一次,但基本上身体已经适应和习惯了。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的,往后我与他一同去寻找解毒办法,普天之下,一定有解毒的办法。”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这次是彻底坦然了。 江意抓着镇西侯的手,轻晃着,软硬兼施道:“爹,你接受他好不好?” 她对她爹还是比较了解的,看起来硬气实际上心肠软,得先跟他来硬的碰一碰,再来软的磨一磨。 她爹就吃这一套。 镇西侯在今晨眼看着江意那般坚决的态度时,其实就已经暗自妥协了一步。这会儿过来对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本还幻想着要是她能够悬崖勒马就好。 事实证明,果真只是他的幻象。 第678章 可能好事近 在前院女儿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当众亲了苏薄以表决心,镇西侯就知道,他是劝不住了。 她既然下定了决心,心中自有了和苏薄一起面对将来的勇气,他用将来的诸多危险和艰难是吓不住她的。 照她现在的做派,还会使她越挫越勇。 这几年,镇西侯好歹也是跟苏薄一起戎马征战过来的,能把苏薄当兄弟,自是出生入死了好几回。 以他对苏薄的了解,今日能听苏薄说出那番话,往后他倒不担心苏薄会对他女儿不好。 那人从来言出必行,这几年相交,镇西侯也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有诚意。 镇西侯沉吟了一阵,想着好不容易养大的一颗娇嫩白菜,居然得拱手让人,还是万般舍不得,道:“爹若不答应,你当如何?” 江意想了想,道:“跟他私奔是不成的,我舍不得离开爹爹和哥哥。但找机会跟他生米做成熟饭还是会考虑的。” 镇西侯一听有些炸毛:“他敢!那样我非得弄死他不可!” 江意:“那女儿就只好守一辈子寡啦。” 镇西侯:“……” 最终镇西侯长叹一声,神色复杂道:“小意,你知道爹最怕的,也是你太像你娘了。” 他怕,自己的女儿,坚强勇敢到,终会与她娘一样,从此烙在了人心里,却又消失在这个人世。 江意神色柔静,道:“那我才要更加努力,不让你们为我担惊受怕。假如娘知道,如今我会的可多了,也会为我高兴的吧。” 镇西侯撑着膝盖起身,道:“那你好好休息,爹不打扰你了。” 江意愣道:“不是还要去前院,说之前没说完的事么……” 镇西侯道:“那些不用你去,你给我好生休息就是了。” 江意看着爹的背影要出房门了,着急地张了张口:“那苏薄……” 镇西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酸酸地道:“你放心,爹没有砍他。” 江意眼巴巴道:“那院子里的箱笼……” 镇西侯道:“都堆进花厅里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江意眉眼弯弯,双眼清亮又红润,道:“谢谢爹。” 镇西侯低哼一声,道:“你别高兴太早,我又没松口答应!” 江意乖乖点头,道:“我知道,爹有爹的考虑,一切都是为我好。爹只是看起来粗心,其实考虑得比谁都深远。” 两句话把镇西侯哄高兴了,镇西侯这才面色怡然地离开。 这么一折腾下来,雨停了,也耽搁了不少时间。 镇西侯、江词以及苏薄三人是一齐骑马去大营的。 营中将士们见状,都觉得异常的诡异。 今天倒不喊打喊杀了,但看起来也没像往常那样有说有笑的。 后来有将领私下去打听得知,原来今早苏都司又去侯府提亲了。这次竟没被侯爷给提刀撵出来,而是好好深谈了一番,最后侯爷还把晾在外面的箱笼全都堆进了屋子里。 看这架势,应当是侯爷退步了,可能两家好事将近了。 这对于这几天夹在中间提心吊胆的将士们来说,可算是件大喜事。 毕竟侯爷与都司闹僵了,可军务上又不能不往来,各自两边的人还得向对方交涉,这不尴尬么。 要是两家成一家,大家伙可都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关于苏薄的隐疾,那都是城中百姓在传,军中压根没人传这事儿。 一来百姓们也只是听人说,这捕风捉影的在军中可不能乱传;二来都司大人在战场上可谓真男人,军中上下无人不服。 于是乎听说侯爷收了都司的聘礼,便有将士们私下里讲起了梁鸣城的事。 第679章 得先证实了 说是当时军队进城,都司发现城中不对劲,当晚就与城守的叛军激战一场。随即都司大人与侯小姐又发现了城中尚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百姓尸体,才渐渐挖掘出全城被屠的真相。 白日里都司大人布城防,侯小姐便治理伤兵,并用药防暑防疫,一天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后来都司大人忙完了过来,直接将侯小姐抱起就走。当时众目睽睽大家伙可都看着呢。 之前侯爷与都司闹得水火不容,大家都不敢乱讲。现在不是关系缓和好转了么,有关都司与侯小姐的事,将士们心底里是服气的,便当做佳话讲来分享。 他们觉得,都司与侯小姐郎才女貌,又都是有能耐有主意的人,英雄配美人,这两人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 这茬儿让镇西侯和江词听见了风声,就叫了个知情的士兵来详细询问。 然后父子两个就发现,连军中将士们都知道苏薄和他们家小意的事,偏偏就他俩被蒙在鼓里,真是气死个人。 于是镇西侯转头取下大刀,就又去找苏薄火拼。 镇西侯怒道:“谁让你碰小意的!你居然敢对她搂搂抱抱!” 苏薄一边防守,一边道:“你说的哪次?” 镇西侯一听,更怒了:“哪次?难不成还有许多次!” 将领们赶紧过来劝,道:“侯爷息怒息怒,听说当时侯小姐精力不济,又不肯去休息,都司大人只好将她抱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侯爷还不了解,都司大人又不是好色之徒!” 江词听到此言,也不说话,就冷笑两声。 要是让他爹知道苏薄在梁鸣城不仅抱了小意,还夜夜都与小意同房同寝,估计得气得变形,真砍死苏薄的心都有了。 傍晚,从大营出来,江词和苏薄走在一起。 江词的一名亲兵照他的吩咐,弄来了一摞书册,恭敬地递到他手上。 江词拎着书册,冷冷地对苏薄道:“去你家。” 苏薄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不置可否,带着他回了都司府。 一进都司府的大门,江词又冷冷道:“去你后院,你的房间。” 苏薄道:“你不必如此。” 江词斜睨他一眼,道:“事关我妹妹终身幸福,怎么不必?你自己说你没问题,不再试试,怎么知道究竟有问题没问题?你要想在前堂试也没关系,到时候你家里下人见了,反正丢脸的又不是我。” 苏薄不再多言,一路带着他进后院,推门入房。 他房间干净整洁,多余的陈设都没有,和江词的房间差不多,一看便是常年单身汉的标配。 苏薄走进去,随脚勾了把座椅过来坐下。 江词后脚也进来,把书册在苏薄面前的桌上一一摆好,一边翻开书皮,一边道:“如今这类图册有了很大的改善,你找找感觉。” 苏薄淡淡瞥了一眼,道:“画工是精细了许多。” 江词:“你先一页一页翻来看。” 苏薄:“我没兴趣。” 江词:“我管你有没兴趣,你想娶我们家小意,怎么也得先证明你是个正常男人。” 他这个哥哥当得也真是操心。 今天早上江意回后院以后,镇西侯父子俩和苏薄在厅里谈过了,苏薄表示,自己的身体还算正常,便是有热毒,也要不了他的命。 热毒先不说,一时也没办法解决,反正目前看他,也不像是近几年就短命的样子。单就他身为男人的身体功能,得先证实了。 苏薄:“不过是些册子,又不是真人,这又能证明什么?” 江词一听,有些炸毛:“难不成你还想要真人?那以前也不是没有真人往你跟前凑,怎没见你有动静?你就老实看吧!” 第680章 你这个禽兽 苏薄没再说什么,还真就配合着一页一页翻来看了。 江词坐在一旁,则支着头,一眼不眨地观察苏薄的反应。 这家伙还真是,这么多册子都快翻完了,可他还和以前一样,居然从头至尾,面上神情平平淡淡,一丝一毫变化都没有。 苏薄看到最后一本,江词不由得凑过来,低头往他腰腹下看了一眼,仍是没有任何动静。 江词:“你果然还是不行?” 苏薄:“我说了我不感兴趣。” 江词:“对男女之事都不感兴趣,你还来求娶我们家小意,你是想耽误她吗?”顿了顿,又问,“你看着这些男男女女,就没点遐想?” 苏薄:“我不喜欢不切实际的遐想。但还是感谢你,带给我不少的借鉴。” 江词:“那我妹妹呢?你就没遐想过她?” 苏薄一顿:“……” 江词看在眼里,眯了眯眼,道:“倘若将这书册中的女子想做是我妹妹,如何?” 苏薄不语,但显然,他的眼神起了变化,前一刻风平浪静,开始一丝丝暗流卷涌,越卷越深。 江词当时的表情,别提多复杂了,气愤地骂道:“你这个禽兽!没想到你竟这般的龌龊,要不要脸!” 苏薄及时合上书不再看,起身倒了杯凉水来喝下,道:“不是你让我想的?” 江词道:“我让你想你还真敢想!” 所以说,不想吧怪他没反应,想了吧又怪他太龌龊,怎么这么难? 最后江词把图册统统全收走,回头冷飕飕地看了苏薄一眼,道:“枉我把你当那么好的兄弟!” 江词前脚一走,素衣不明就里地进来,问道:“大公子怎么那般生气?主子又惹他了?” 苏薄在屋子里,声音有些低哑,道:“送些冰水进来。” 素衣:“还没到月中,主子要泡冰水?” 苏薄:“口渴。” 晚间苏薄喝不少冰水,又冲了澡,一身清润润地倒头就躺在榻上,长腿笔直交叠,一手枕着头,一手摸着一方手帕,帕子上绣着扶芳藤。 他将帕子把玩了一会儿,便盖在自己脸上。以往她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也时常想她,但不是今日那种遐想。 他兀自躺了一阵,随后自己起身又去冲了两回澡。 这厢,江词回到侯府,仍还气冲冲的。 江意今早淋了雨后,受了凉,晚上便没到前院膳厅来用晚饭。 膳厅里就镇西侯,见了江词,问道:“没试出来?” 江词灌了一杯茶,重重放下茶杯,道:“试出来了。” 镇西侯:“正不正常?” 江词:“正常。” 镇西侯有点气愤,又有点莫名的放心:“没想到居然真正常,那往年他见了女人都一张太监脸,一副不行不行的样子。” 镇西侯看了眼江词,又道:“那你火气还这么大做什么?” 江词:“我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好色之徒!” 镇西侯问:“他对谁好色了?” 江词顿了顿,道:“对那些图册。” 镇西侯表示淡定:“你看他勾引小意暗度陈仓的做派,就知道是个表里不一的,这几年你我都看走眼了。不过你也想开些,图册本来就是拿去测试他的,正常总比不正常好。” 说着,镇西侯甚至有些期待:“他要是真对女人好色就好了,那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拒他的婚了。” 江词想,那色胚倒也确是对真人感兴趣,而且他的反应还是始于对妹妹的浮想联翩,要是这样告诉爹,不知爹会不会气炸。 想想,江词还是决定闭嘴了。 第681章 以后防着他 用完晚饭后,江词到院里看看江意。 房中灯火明暖,江意正在房里喝药,一张脸苦得皱在了一起。 今日天气凉爽,白天院子里的蝉也歇了大半,到晚上这会儿,已经全部安静了。 江意看见江词在门口,请他进来,道:“哥哥怎么来了?” 江词道:“来看看你。” 他看着妹妹脸上有几分病弱之态,又想着晨时她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她看起来娇弱,可骨子里又倔强又坚韧。 诚然,如她所说,她想要的东西,她自己拼尽全力也会去争取。 这样的她,勇敢无畏,怎不叫人心疼。 江词道:“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现在知道药苦了吧。” 江意摸摸鼻子,尴尬道:“哥哥别笑话我。” 江词道:“我是真的没想到,你能为了他,做到那样。”顿了顿,又道,“更没想到,他能为了你,同样如此。” 江意垂着头,微微抿着唇,轻声道:“那,那说明我是真的想嫁他,他也是真的想娶我啊。” 江词道:“他清楚爹在担心什么,今日他求娶你说的那些话做了回应,事后爹和他也在厅中谈过了。这事如若不是你铁了心要愿意,爹是考都不会考虑的。” 言外之意,爹现在开始考虑了。 江词毫无保留地把进展告诉给她,又道:“今下午我又去试了一试他。” 江意不解:“啊?” 江词道:“他说他正常,不试试怎么知道。”说着脸就黑了下来,“果然是没毛病的。但是妹妹,此人狼子野心,下流得很,往后你定得防着他。” 江意闻言,就更迷惑了,江词道:“总之你听哥哥的,没错。” 江意道:“那我应该怎么防着他呢?” 江词道:“往后离他远点,别老是让他看你。他眼睛看着你,脑子里指不定在想什么龌龊的事呢。” 江意见自家哥哥委实气得不轻的样子,好笑道:“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哥哥如此生气?” 江词道:“没什么,都是男人的事,你不知道也罢。” 江意心里有些些好奇,道:“你不给我知道,我也就无法同哥哥一样觉得他坏啊,就更不要说防他了。” 江词英眉皱着,江意也不勉强,又道:“唔,不过真是男人间的事不好道说的话,便罢了。” 江词想了想,之前也不是没与妹妹说起过春宫册的事,让她早知道也能早预防,最好能让妹妹看清苏薄那禽兽的真面目。 于是江词道:“今日我拿了春宫册去试他,老办法,之前说过的。” 江意:“……哥哥为何总是如此多的春宫册?” 江词一脸正直地撇清关系:“那些不是我的,是我让人去收集的。给苏薄看完后我也一本都不会留着,自会哪里来的还哪里去。哥哥怎会是那种人。” 江意汗颜道:“那也不能老是用那些东西去给他看吧……爹都说了,不管他正常与否,都是其次,便是真有什么,往后也能找大夫调理的。哥哥怎么还去啊?” 江词理所当然道:“话是这么说,但实际是个什么情况,不得搞清楚吗?” 江意道:“可这一招不是对他没用么?” 以她的了解,人前他好像对普遍的男女之事确实不怎么热衷,认识他这么久,更不见他身旁有过谁,连个丫鬟都不曾。在外冷冷清清,着实让人误会他可能不喜欢亲近女子。 唯有到了房里,他才变了个样。 所以江意觉得用寻常的春宫册什么的,除了污他的眼,起不到什么作用。 江词道:“是没用,但后来又有用了。” 江意诧异地问:“为何?” 江词道:“算了,还是不说了。免得污了你的耳。” 第682章 注意点影响 江意实在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但又觉得追着问很是羞耻,便道:“也罢,说来说去,我仍是不知道为什么要防他。” 江词纠结了下,比起污耳,他深刻地觉得妹妹防狼迫在眉睫,于是最后索性如实告知她:“他对春宫册没兴趣,后来我让他想象成你,他便立刻……。” 江意:“……” 江词骂道:“那厮一心想着呢,对你居心不轨,往后你看见他就绕着点走,免得他兽性大发做个什么。成亲后我管不着,但成亲前,他休想对你做出禽兽之举!” 江意脸红心跳,简直窘迫得想钻到床底下去。 她也没耽搁,侧身就面朝里地躺卧在榻上了,背对着江词,道:“哥哥,我困了。” 江词拍膝又骂:“妹妹不要生气,那禽兽色欲熏心、无耻下流,明日我去帮你收拾他!” 江意闷声道:“他要没反应,你说他有问题,他有,你又说他下流,那他要怎么样啊?” 江词一想,道:“好像是这么回事,但我还是觉得此人下流。” 江意:“……” 江词:“妹妹好好歇息,不必太大压力,与你说这些,你心里有个底往后防着那色狼就好。哥哥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江词起身就大步离去了。 江意独自朝里侧卧着,那股脸热心跳之感久久不散。 虽说之前与他亲近时也能感觉得到他的变化,可眼下她得知他那般遐想自己,就又是另一番感受了。 以至于下一次她再见到苏薄时,还没开口说话,脸颊就已先红透,微微撇开眼,不敢同他对视。 苏薄见她神态,目色不由泛深。 只不过同他一起来的,还有江词。 准确来说,是江词带苏薄过来的。而且他带得还相当勉强。 要不是看在妹妹这两日没精打采的份儿上,打死他都不会把苏薄引狼入室。 彼时江词就大剌剌地杵在江意房里,要多煞风景就有多煞风景。 江词在身后幽幽地出声提醒:“男未婚女未嫁,还是注意点影响。有话就说话,不许碰手碰脚,更不许眼神过度交流。” 江意:“……” 还有话说话,她哥哥在这里杵着,能说得出什么话? 反正江意是不好意思的,当着哥哥的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苏薄,先问她道:“可好些了?” 江意闷闷点头。 然后苏薄就完全当江词不存在似的,与她聊起了天。 聊天的内容要么是在京都里发生的事,要么是在梁鸣城里发生的事,再或者是在来西陲的船上发生的事,总之桩桩件件,江词都不沾边儿,他就是想插句话都插不上。 江意哭笑不得,以前觉得苏薄沉默寡言的时候他是真沉默寡言,但是要他聊起来的时候他也是真能聊。 比如之前在梁鸣城夜里与她一起畅想未来,又比如在她爹的营帐里谈说半日城防军务,再比如眼下故意怄她哥哥…… 江词也没想到,这厮居然这么能聊。 他被怄得一张俊脸皱成一团,道:“你们就不能聊点我能聊的?”他浑身冒酸,但也不得不承认苏薄一来,自己妹妹的精神状态立马就不一样了。 随后纪嬷嬷在门外说道:“大公子,侯爷那边有事,叫您去一趟呢。” 江词本想叫苏薄一起离开的,但见江意俨然与他相谈甚欢,一时不忍扫了妹妹兴致,便道:“我先去一趟,很快就回来。苏薄,你规矩点,否则别想有下次。” 说着还吩咐春衣绿苔道:“你们仔细守好,但凡他有点不端行为,就赶紧叫人来把他撵出去。” 春衣绿苔齐齐应声道:“是。” 江意抽了抽眼角,想理论两句的,但江词已经风风火火地去了。 他前脚一走,春衣绿苔两个便很有默契地退了下去,顺带把房门一带。 先前两人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眼下房里就剩下彼此,忽然又都沉默了。 第683章 早些娶进房 烛火摇曳,江意靠在床头,裙裳柔软,青丝堆肩,一张脸虽略有病态,眉间却尽是娇妩之色。 苏薄在她床畔落座,视线一直紧紧盯着她。 江意脸颊生热,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撇开,轻道:“你看我干嘛啊。” 苏薄低低道:“明日,我来你家议婚期。” 江意愣了一愣,眸光闪烁,移回到他脸上,喃喃道:“爹同意了?” 苏薄道:“没。你爹不松口,但我总得步步来,不然他能一直拖下去。” 那确实是她爹的作风。 江意又想起哥哥的态度,道:“我哥哥那样,你别生气,他可能只是太紧张了。” 苏薄道:“他怕我对你不轨。” 他看着她面染烟霞,那股嫣然绯意直染上了耳根,往纤细白嫩的颈项蔓延下去,看起来真真昳丽而诱人。 很想一口啃下去。 他一手撑在她床沿,手背上青筋若有若无地凸起,一手捋了捋她颈边的发,打从他进这屋来,便察觉到她看见自己时反应有异,此时方才低问:“江词与你说了什么?” 江意眼神闪了闪,心虚地实在不敢看他的眼睛,胡乱看向别处,囫囵道:“没什么。”她暗暗地想,这家伙未免也太敏锐了些,怎么一开口就知道她哥与她说了什么? 苏薄道:“他在你面前骂我禽兽?” 江意诧异地看他道:“你怎么知道?” 苏薄:“他在我面前也骂我禽兽。” 江意:“……” 她与他离这般近,呼吸相抵,她乱哄哄的脑袋里努力组织着语言:“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也不是真骂你禽兽,我哥他就是这样,有什么就说什么……但他说的不一定对,你别往心里去,反正他骂你,又不代表你就是……” 说来说去,江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在说些什么。 好像既想替江词解释两句,又想安抚他两句,结果就不太如人意。 最后她声若蚊吟地补充一句:“我没那样觉得。” 苏薄也不打断她,似乎乐得见她这样既想站哥哥那边又想站他这边的局促无措的样子。 等她说完了,苏薄还是那句:“他还与你说了什么?” 江意脸上如火中烧,瞪他一眼,轻轻软软道:“你明知道还问我。” 苏薄看着她的模样,忽而舔唇,喉结滑动。 那光景江意看在眼里,整个人轻飘飘的,眼里浮光掠过,镌刻的尽是他。 竟莫名勾得她心眼狂跳,呼吸发窒。 苏薄低哑道:“说来是有些下流,但我不否认,想你,想把你早些娶进房,夜夜困你在床榻。” 江意张了张口,听见自己声音悸颤地问:“想我时,才能让你有……有感觉吗?” 苏薄道:“眼下看着你,也有感觉。” 江意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似乎出于本能,伸手去搂着他的头。袖摆滑至臂弯里,手臂皓白如玉。 她微微勾着他往自己这边靠近,额头相贴,鼻尖相抵。 光是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她便有些软绵绵的,沙哑地轻唤道:“苏薄。” 她这样唤他名字时,总是能让他失控。 只不过刚偏头碰到她的唇时,外面绿苔的声音就焦急地响起来:“小姐,大公子回来啦!” 江意慌了慌,连忙将他松开。 这会儿要是江词进来,她感觉铁定能发现他俩浓情蜜意不对劲。 江意建议道:“要不你从窗户先走吧。” 苏薄不为所动,她蹭起身搂着他亲了他唇角两口,娇声软语道:“要是哥哥瞧出来了,下次就不让你来见我了啊。” 苏薄低语道:“下次你跟我去外面。” 江意点头,满口答应:“去去去,一定去。” 第684章 登门议婚期 苏薄见她答应得爽快,也不闹她了。在江词风风火火地回来进房间之前,便先一步离开。 江词推开房门那一刹那,江意一个侧翻就猛地侧卧下去,背对着她哥。 江词扫视一眼房间,问:“人呢?” 江意道:“他不是走了吗?哥哥没见到?” 江词纳闷儿,春衣绿苔赶紧附和:“大公子进院之前,苏大人就先一步走了呀。” 江词一声不吭地把江意房间里桌子底柜子里都检查了一遍,最后再检查一遍床底,没找着人,十分不可置信:“他居然走了?” 当晚江意又失眠了。 洗漱过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都没有睡意。 来羡趴在窗边的榻几上,白月光淬亮了它毛茸茸的身子。窗外虫鸣声衬得夜很是安详静谧。 就是来羡已经不知是多少次听见江意的辗转声了。 最后江意拥被坐起身,长长呼了一口气,道:“来羡,我睡不着。” 来羡一针见血:“继相思病之后,你应该是患上了焦虑症。” 江意:“……” 来羡:“比起大魔头身上的毛病,你的毛病也不少啊。等你们婚期定下后,一段时间你可能会跟打了鸡血磕了药一样兴奋,还有的是你睡不着的时候,再临近你们真结婚的时候,可能还会紧张焦虑伴有神经衰弱……” 江意:“得,你打住!我只问你有没有快速入眠的办法?” 来羡:“有,把你敲晕。” 江意又直挺挺地躺了下去,脑子里乱哄哄地想着,明日他来议婚期,爹和哥哥又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翌日一早,苏薄请了媒婆等人登门,彼时镇西侯和江词父子两个就一脸沉闷地坐在花厅里。 那媒婆是夔州城里最有名的媒婆,笑脸迎人,舌灿莲花,逢人就是一大堆吉祥话,说得侯府众人也不好把人拒之门外啊。 管家引着苏薄进正厅,媒婆挥着罗帕登门便先是对镇西侯父子两个一阵狂道喜,又把侯小姐与都司大人的姻缘夸得天花乱坠。 这厢,江意起身更衣洗漱,绿苔就提着裙子匆匆忙忙跑进来,喜形于色道:“小姐,苏大人带着媒婆来啦,好像是要来跟侯爷议婚期呢!” 江意心跳漏了两下,穿戴整齐后,慌忙就要去前院看看。 丫鬟嬷嬷拦不住她。虽说她爹聘礼收也收了,剩下的由她爹做主便是,她还是别露面的好,但她也不是要去掺和,就偷偷在边上瞧一瞧。 于是春衣绿苔两个就陪同她一起偷偷摸去前院,躲在穿廊柱子后面看。 厅上媒婆的嗓门最大,笑呵呵的,漂亮话是一堆一堆地来。 来羡也探出半个狗头,感慨道:“不愧是干这行的,说得石头都快开出花来。你爹听起来似乎十分憋屈,就像个辛辛苦苦种了一颗大白菜,结果要被人收割了,依依不舍攥得紧巴巴的可怜老头。” 江意:“……” 她爹的嗓门也不小,厅上的话语声基本能听个七七八八。 媒婆吹捧了一大堆,终于抛出此次来意,道:“既是如此美满、天作之合的一段姻缘,不如早早选定黄道吉日,让这对儿新人早日结为夫妻,也好过他们二人幸福的小日子,做父母的岂不也能早日抱得大胖孙子。 “侯爷,这小姐的八字庚帖,都司大人今日来请回去,也好勘定婚期吉日,这成婚礼的各方步骤便可提上日程了。” 镇西侯却对苏薄道:“急什么,你只要把你的生庚八字送来,我得空找人勘测吉日,勘测好了再通知你便是。” 真要让镇西侯找人来合对两人八字,而且还是得空才合对,怕是苏薄今日真把自己生庚八字送来,明儿镇西侯就能抛诸脑后,没有后续了。 那这事儿猴年马月才能成? 媒婆笑呵呵道:“侯爷,这生庚八字向来是男方来请女方的。” 第685章 合生辰八字 镇西侯瞪眼道:“我能信得过他吗,他要是猴急,拿回去随便定了个近期的日子,不吉利怎么办!” 媒婆道:“那哪儿能啊,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不然都司大人请奴家登门做什么呢,不就是替侯爷操持这些的么。” 镇西侯道:“你一个媒婆又不会算八字,谁知道他拿了我女儿的庚帖回去要怎么违规操作。不行,我不会把女儿庚帖给他的。” 苏薄道:“不要庚帖也行,人我带来了。” 镇西侯问:“你还带了谁来?” 苏薄吩咐身边的素衣:“去将八字先生领进来。” 镇西侯:“……” 他深刻地觉得自己被这老小子给摆了一道。 老小子知他信不过,庚帖也不要了,居然直接叫了八字先生登门,要是当场给勘出个吉日来,还省了来来回回走过场。 很快,素衣就领着个人进来。 镇西侯简直快要从座椅上跳起来,道:“这是你请的人,我也信不过!” 八字先生作揖,媒婆便道:“侯爷,这位先生可是城里最有名的算卦先生了,城中大部分婚嫁的生辰八字都是先生给合的。现在全城百姓们都知道了侯小姐与都司大人的喜事,都等着喝喜酒呢,侯爷还是让先生合一合吧。” 镇西侯十分郁闷,这下他还能怎么说? 他要是再不答应,可能苏薄会把全城所有的八字先生都拎到他面前来,让他随意挑选,想让谁合就让谁合。 与其选个不怎么样的,还不如让这城里最好的先生给算一算呢。 于是最终,镇西侯才紧巴巴地把自家爱女的庚帖给了先生。 苏薄亦从怀中取出了自己的递了过去。 正厅临时安上一张大方桌,先生坐在桌前,一边掐着手指一边细细念叨,而后在纸上写下一些关键字眼。 苏薄靠着椅背,目光一直落在先生书写的纸上,以及旁边江意的庚帖上,安静地等待结果。 但镇西侯和江词就不那么沉得住气,时不时在八字先生后边绕两圈,觑两眼,而后提醒道:“这时间不着急,明年后年都行。” 媒婆就笑得合不拢嘴,道:“这喜事当然是宜早不宜迟的,赶紧进门,侯爷才能早日抱外孙呐。” 镇西侯道:“我女儿年纪尚小,急不来。” 媒婆抻着脖子也瞅了一眼两张庚帖,笑道:“都司大人早该到了成家的年纪,侯小姐虽年小他几岁,可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侯小姐年轻,咱们都司大人也懂疼人儿,这个侯爷放心。” 镇西侯气鼓鼓地瞪了媒婆一眼,道:“你怎知他会疼人,往年外面不是盛传,他辣手摧花,对女人毫不怜惜的吗?” 媒婆非常圆滑道:“此一时彼一时啊侯爷,以前那是没能上心的,而今不同了嘛,要是没上心,都司大人岂会如此诚恳。 “侯爷家的千金,到他房里岂能有亏待了的。现在外面可都传遍了,都司大人求娶侯小姐时,雨中一诺,不知感动了多少人呢,现在梨园里可都有戏本子了!” 镇西侯看向苏某人,苏某人一脸的心安理得,不由冷笑:“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媒婆道:“瞧侯爷这话说得,这明明是喜事……” 镇西侯赶紧打断,粗声道:“得得得,我说不过你们这些做媒的。” 最后先生得出结果,抚须笑道:“恭喜侯爷,令千金与都司大人的庚帖已合毕,两人就生辰八字来看,相合互补,相辅相成,是极为登对的。 “小人从这行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如此匹配的生辰八字,简言之,就是都司大人缺的侯小姐来补,侯小姐缺的正好都司大人也补得上。这婚姻一事,除了相合,就是互补。” 第686章 请得好媒婆 镇西侯道:“你莫不是唬我?” 先生笑道:“侯爷若不信,可教城中其他先生来看看,小人算得对是不对。相信其他先生也会算出一样的结果。” 苏薄问:“何时为婚期吉日?” 先生道:“有几个日子可供挑选,最近的是这月十三,只余下十日光景,稍后一些便是入冬后,正好是冬至那日,再后些的则要等到明年五月去了。” 苏薄道:“十日后不错。” 几乎同时,镇西侯也道:“那就等到明年五月好了,我看这个日子成。” 于是乎,两人就婚期哪一天,又达不成一致了。 媒婆就站出来调和,道:“侯爷和都司大人不妨各退一步,就定在入冬后的冬至那天吧。筹备成亲礼也需得花些时间来布置,几个月的时间我看差不多正好。” 苏薄道:“十日时间也能筹备得好。” 镇西侯道:“不行,必须明年。” 先生亦站出来道:“说来,冬至那天的日子是最好的,明年的日子虽也好,但还是不及那日。” 镇西侯一听,最终和苏薄各退一步,选了中间的日子。 而后媒婆和先生都笑容满面地轮番恭喜。 江词站在镇西侯身边,拧着眉头小声地道:“爹,我感觉你是不是中了他的计了。最开始你不是连庚帖都不愿意给的么,怎么现在连婚期都定下了? “还有,他挑了个最近的日子,爹难以接受,他再退一步,爹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说不定他最初打算的就是冬至那个日子,爹是被他套进去了。” 其实镇西侯心里也稀里糊涂有种说不出来的糟糕感觉,现在江词在他耳边一提,他立刻就如醍醐灌顶,朝苏薄瞪眼骂道:“小兔崽子,你算计我!” 苏薄一本正经:“我哪里算计你?” 镇西侯道:“不行,今日的这些都不算!改日再重新弄!” 媒婆一听,依然是满脸堆着笑,道:“侯爷,这可不行啊,都定下了的事怎么能够反悔呢。这要是传出去了,要是让百姓们觉得侯爷朝令夕改,哦不,是朝令朝改,不守信诺,那可就糟糕了。” 末了又补充一句:“虽然奴家知道,侯爷定然不是不守信,只是舍不得自家的千金娇女,可外面的人不知道啊。” 苏薄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这话倒是不假。” 镇西侯气得脸都快肿了,奈何又发作不得,看看苏薄,又看看媒婆,咬牙切齿道:“不得不说,你请了个好媒婆!” 媒婆笑得脸开花,挥挥罗帕眉飞色舞道:“哎哟,奴家可是城中最好的媒婆。” 而后两眼放光地盯着江词,又开始给自己揽生意,“奴家见侯爷家的大公子风度翩翩、品貌非凡,可有婚配了?到时不妨让奴家帮大公子去说,保大公子娶得如意美娇娘~” 镇西侯虽然气,但又很赞同,道:“不找你都说不过去!到时候给我儿子说亲,你得拿出比今天加倍的卖力才行!” 媒婆笑得合不拢嘴:“那是一定一定~” 江词不由扯了扯镇西侯的袖子,提醒道:“爹是不是偏了,不是在气她给姓苏的做媒吗,怎么还跟她扯这些?” 镇西侯板着脸继续对媒婆道:“回头你就给我去物色合适的姑娘家,给我儿子相一相。” 江词:“……” 媒婆:“好好好,等侯小姐的婚事妥当了,我立马安排!” 最后,苏薄与江意的婚期也只能这么定下了。 镇西侯倒是想反悔来着,可他男子汉大丈夫从来都是一言九鼎,再反悔实在有损他威名。 镇西侯让管家立刻把苏薄给他送走,免得看了胀眼睛。 第687章 他准备得足 苏薄长腿黑靴地率先抬脚跨出正厅,修长挺立的身影走在阳光扑朔的树荫下,身后跟着素衣及媒婆等人。 他只走了几步,忽而停下,侧身面向穿廊那边,隔着绿荫看过来。 江意心头一紧,连忙收回探出的半个身子,叫了春衣绿苔和来羡,就一溜烟地往后院跑了。 柔软的裙角自廊下翩翩而过,苏薄看在眼里,一直等那抹裙角彻底消失在了穿廊转角处,他才若无其事地转头继续走。 出了侯府大门,八字先生的酬劳少不了,后素衣单独又给了一只荷包给媒婆。 媒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但一时没有当面打开,只是一个劲地道谢。 苏薄翻身骑上马,素衣落后一步与媒婆道:“我家主子的婚事就劳你操持,事情办好了,后面少不了你的好。” 媒婆应道:“奴家就是当牛做马也得替都司大人张罗妥当喽!” 待马远去后,媒婆才打开荷袋一瞧,里面是两只实沉实沉的银锭子。 苏薄府上无长辈,婚礼事宜,都是管家和下人们在筹备,但媒婆既接管了这婚事,且还是侯府与都司这两家的联姻,怎么的也得出人又出力。 要是她连都司与侯府的媒都做好了,后面谁还能赶超得了她? 因而都司府婚礼所需的采买等,媒婆都列了一张详细的清单给府上,再由管家派人去采买。 管家拿不准的,都来向媒婆请教。 苏薄白日里不在府,傍晚回来时,都会亲自听一听管家的报备。 而侯府这边,镇西侯也不能没所作为,叫了管家和府中一干嬷嬷来,看看这事要怎么准备。 随后苏薄抬来的那些聘礼,镇西侯终于肯一一打开来看了。 先前下大雨,被雨水泡过的那几箱,后面苏薄又给抬来补上了。 彼时,镇西侯听管家一样样报上都司府那边送来的聘礼清单时,江意也在堂上。 她怔怔地看着那一个个的红箱笼打开,她想,在抬这些聘礼来之前,他定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所有婚嫁上应有的东西,他准备得一样不差。 并且,好一些,她觉得眼熟。 不难想起,便是在渡城那一夜,他带她去一起逛过的。 她多看了两眼的那些东西,他都记在心上了。 他自己没有再返回去过渡城,江意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人形容的,能够让前去渡城采办的人能分毫不差地带回来。 江意忽而又想起,在梁鸣城的时候,有一晚他们说起将来,苏薄好像向她提过,问她婚嫁的东西就用渡城的行不行,只是当时她中断了他们的谈话。 她这才恍然,许是那么早之前,他就已经在悄然准备了。 镇西侯听管家报完,不得不承认,这次苏薄确实花足了血本。 除了基本的婚嫁配备以外,还有布匹绸缎、琳琅摆设,样样皆是上等的精致,另外光是齐整的首饰头面便有八九套,不用说,这些俨然全是给江意的。 春衣绿苔看得都眼花缭乱了,她俩识货,一看便价值不菲。 江意看着两丫头一套套取出来的头面,不禁再想起,在梁鸣城的时候,那个男人进房里给她拿头饰,明明连头饰的颜色都不怎么分得清,而今倒是有模有样的。 镇西侯见江意看得出神,心里有点闷,道:“这些,是单独给你清个库房来保存,还是等你嫁去他那里了,一并带过去?” 江意抬起头,有些茫然。 江词亦闷闷道:“咱们家的嫁妆不能比他的差,免得让人以为咱家占他便宜。” 江意道:“这有什么好比的啊。哥哥不想娶媳妇了?” 第688章 她的未婚夫 江词压根想都不想自己娶媳妇的事,只冷哼道:“真要比,他比得过我们家么。他家就他一个人有俸禄,我们家可我和爹两个人挣,现在他的积蓄差不多都用来给你下聘了,怕是穷得叮当响。我们给你准备嫁妆带过去,那可都是你的,你不许花在他身上。” 镇西侯从旁出主意道:“还有他的俸禄,得如实上交。这男人都一副贱相,得媳妇管着才行。” 江意抽了抽嘴角。 镇西侯又道:“小意,以前你娘在家时,你还记得她是怎么把你爹管得百依百顺的吗?你不记得不要紧,你哥肯定记得,回头让他告诉你。” 江意:“……”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好像被管教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最终,聘礼还是暂时先搬去了库房。这期间,江意可慢慢挑出一些日常用得上的,到时候送去苏薄那边。 江意在家养了几日,就又继续往大营奔走了。 这会儿,不光全城百姓都知道侯府小姐与都司大人拟定婚期的事,军中上下也都知道了。 她一到大营,就先收到了将士们的轮番恭喜。 起初江意还有些窘迫,但是一天下来,她不知道收到了多少次道贺,渐渐都已经麻木了。 就连阿忱,见了她,都先像模像样地作揖,道:“恭喜姐姐,要成亲了。” 江意见他一脸稚嫩的神态,问他:“你知道成亲什么意思吗?” 阿忱想了想,道:“就是很高兴的意思。大家都很高兴。” 江意也只是笑着摸摸他的头。 后来江意去了安放铁箭枪的营里。上次做的改良,还在初步阶段,她得接着弄。 她在营帐里绘图纸,而后又将铁箭枪的大部件给拆卸开来,基本上一直在捣鼓。 苏薄今日有事外出,到傍晚才回。他策马一奔入大营,翻身下了马,把马鞭丢给亲兵,就直往江意所在的地方去。 彼时江意正端着铁箭枪的瞄准器校准,身后蓦然若有若无地贴上一方胸怀,熟悉的温热的体温和呼吸瞬时将她笼罩。 江意心头一窒,手上的动作也轻微一抖,被一只手伸来稳稳扶住。 苏薄俯下头,几乎靠在了她的肩膀上,也来瞄了一下那瞄准器,在她耳畔低语道:“若是手抖了,岂不是校不准了。” 不等江意说话,他手臂已然箍住她的腰肢,扣入怀里。 江意感觉,自己对他的心境好像又有一丝不一样了。 这个男人,已经不仅仅是她思念倾慕的人了,现在他已经成了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这三个字,原本给她的印象并不好,可是因为是他,突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味道。 以至于江意很是心慌意乱,刚被他从后面嵌入怀,便心虚地道:“别,一会儿有人进来撞见。” 苏薄只是拥住她,并没有其他过分的动作,后来她的声音娇软到实在让他听来骨头发痒,他侧头就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江意颤了颤,耳根子红透,轻细道:“你别闹。” 他眼神落在她小巧的耳垂上,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枚桃花的花骨朵儿一般水嫩,让人好想咬一口。 苏薄也确实准备这么干了,只不过却在这时,叫一破小孩儿蹬蹬蹬地跑到这边来,小手拂开营帐就道:“姐姐,我爹他回来……”话没说完,阿忱冷不防就看见他爹正抱着姐姐呢,一时呆住,剩下的话无意识地冒出嘴角,“了呀……” 这营帐外其他士兵见了苏薄到这里来,都十分有眼见地离得远远的,绝不靠近打扰。 不过阿忱已经习惯于穿梭在大营里,他一看见素衣他们回来了,因为素衣通常是紧跟着他爹的,便立刻就来通知江意,哪知他爹的速度比他还快呢。 一时营帐里安静极了。 第689章 你叫她什么 阿忱除了在梁鸣城的那次以外,平时当着苏薄的面,极少唤他一声“爹”。大概他还是有点怕他。 但阿忱在江意面前又总是称呼苏薄为“我爹”,可见怕归怕,他小小的心里却是非常崇敬他的。 现在他眼睁睁看见他崇敬的男人,正抱着他喜爱的姐姐,阿忱有点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江意的反应比他好不到哪里去,立刻从苏薄怀里挣出来,满脸尴尬。 苏薄不置可否地看了阿忱一眼,眼神不大友好。 阿忱不自禁地抖了抖,吓得,一时情急,张口就向江意求救:“娘……” 江意:“……” 这可不能怪他,以往他亲生父母多少还留给他一些影响,以至于他一在爹这里受到了惊吓,下意识就会找娘。 更何况,在他的认知里,只有爹娘才会这么亲密的。 江意比他更慌:“我不是……” 苏薄却阻断了江意,看着阿忱道:“你刚刚叫她什么?” “娘,”阿忱老实巴交地回答,又慢慢意识过来自己约摸是犯错了,连忙改口,“姐姐……” 江意嗔了嗔苏薄,道:“你快别吓他了。” 苏薄继续看着阿忱:“就刚刚的,你再叫一遍。” 江意一愣,满面羞红地回身扯扯他的衣角,道:“苏薄,你别胡闹。” 阿忱怯生生地唤道:“姐姐。” 苏薄一本正经的样子对他一个小孩来说颇有威慑力:“叫得不对。” 江意快跺脚了,“苏薄!” 阿忱嗫喏了一下,再次唤道:“娘……” 江意头一回被人叫娘,那感觉简直不要太复杂。眼看着阿忱眼泪汪汪的,她由衷地流露出一股怜爱之色,安慰道:“阿忱别哭,你爹胡闹,故意吓你呢。” 苏薄终于满意了,点点头道:“乖。出去玩。” 阿忱眨巴着眼,转头出去时还有些呆。显然他自己都没弄清是什么状况。 阿忱走后,江意根本不敢抬头看苏薄的眼睛,又好气又没底气道:“我还不是他娘,你别让他乱叫。” 苏薄道:“迟早是。” 诚然,他这话叫她无法反驳。 他道:“如你说的,往后他姓苏,便是你我的第一个孩子。” 她张了张口,胸口被堵得软绵绵的,连呼吸都发悸,更没力气反驳。 他拉过她的手腕,便将她扯入怀中,手掌握住那纤细的腰肢,低头靠在她肩上,还道:“你我都是第一次当父母,先练练手,等以后你生给我的孩子,就有经验了。” 江意被他拥得很紧,埋头靠着他胸膛,抿唇闷声道:“阿忱虽是养子,可他敬畏你向着你,往后,往后即便是有了我们的……孩子,你也不能厚此薄彼。” 苏薄东拉西扯:“你这身衣服不如裙子软。” 江意抬头软软瞪他:“你听到了没有?” 苏薄应道:“听到了。” 他本身不喜欢孩子,却因为怀中这个女人,觉得自己的孩子似乎也可以期待一番。亲生的和捡来的,多少都会不同吧。 但至于说不要厚此薄彼,这个他觉得倒简单。 该吃的该穿的该用的,谁都不会少。还有他现在决定怎么教养阿忱,将来就怎么教养自己亲生的。 “今日早些离营。”苏薄又道。 江意被他抱得脑子里乱哄哄的有些不在状态:“啊?” 他道:“今夜城中热闹。”顿了顿又补充,“七夕。我带你去转转。” 她轻轻应道:“嗯。”又小声地问,“可是哥哥要跟着怎么办?” 单独跟他出去的时候,还是不要哥哥跟着了吧。 正说着这话,江意就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她能分辨得出,说什么来什么,应该是她哥哥。 江意赶紧从苏薄怀里挣脱出来,掩饰性地抓起铁箭枪的部件,就心虚又夸张地比划起来。 第690章 带你出去玩 江词一掀帘入内,就看见苏薄,皱眉道:“你怎么在这里?” 苏薄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江意连忙横插中间,道:“他就是和哥哥一样,对这铁箭枪感兴趣,所以来看看。” 江词瞥他一眼,道:“我可跟他不一样,我是专程来找妹妹的。” 江意问:“找我什么事么?” 江词道:“你这会儿跟我离营,咱们回家去,收拾一下换身衣服,哥哥带你出去玩。” 江意眼角的目光不由瞟了瞟苏薄,慢吞吞地问:“带我去哪里玩?” 江词道:“今晚七夕,街上热闹,当然是带你上街去啊。” “我……”可是已经有人先约她了啊。 不等江意拒绝,江词拉了她的手腕便往外走,临了又瞥苏薄一眼:“你既对这铁箭枪感兴趣,那就留下来慢慢看吧。” 江意只来得及回头看了苏薄两眼,人就已经被江词拉出了营帐。 “喂哥哥,我没说我要去啊……” “你是个姑娘,也不能老在大营里混,偶尔得去玩玩,不然都快混成个小子了。” 于是江意便不由分说地被催促着上了马,然后被江词领回家了。 那厢阿忱离得不远,正和来羡坐在一块石墩儿上,望着远方的日落,小小年纪还很茫然。 他还在纠结“姐姐”和“娘”的关系,弄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会变成“娘”。 阿忱跟来羡倾诉道:“爹是不是疯了,要我对姐姐叫‘娘’,但爹和姐姐要好得,就像爹和娘一样……好像我只有爹,没见过有娘哦……” 他还是太年幼,从前的爹娘的影子在他脑海里终究免不了一点点淡去。 小孩子是这样,他脑中所能保存的记忆很有限,又每天都被新的经历所刷新替代,渐渐地,他也就记不大清过去了。 江意被江词带走后,来羡给落在大营里了。反正它又不去逛街,不急也不赶,就听听这小孩儿的唠叨。 小孩儿在这营里也没个同龄的玩伴,苏薄虽说收养了他,但平时对他基本属于放养,也真是有点可怜。 来羡一边听,一边自我感动,自己真是太善良。 听了阿忱的疑惑,来羡纳闷道:“你都知道她要成亲了,而且成亲的对象还是你爹,你怎么就不知道她即将成为你娘呢?” 苏薄从军械营中出来,看见了阿忱和来羡。 来羡比阿忱先发现,还是掇了掇阿忱,提醒他一下。 阿忱回头,连忙局促不安地站起身,小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角。 苏薄看了他片刻,对素衣道:“一会儿把他和狗一并带回去。” 阿忱愣了愣,呆呆的没什么反应。来羡反应就比较大了,与苏薄传音道:“我才不要跟他一起回!” 苏薄没理会,径直走远了。 来羡还在嚎:“小意儿,你快回来带带我!” 随后素衣离营时,把阿忱和来羡一同拎上马背,面对来羡的白眼和极度的嫌弃,素衣摸摸它狗头,道:“不用太感动,回去我给你整好吃的。” 来羡:“你是瞎吗到底哪里看出来我这是感动!” 阿忱乖乖地坐在来羡和素衣中间,问:“我们要回哪里去?” 素衣道:“自是回家。” 说来,自从到夔州以后,阿忱每日都是住在大营里,跟士兵们一起吃饭洗澡和锻炼,他还以为大营就是他的家呢。 没想到他还有一个家? 素衣道:“主子让带你回去,往后你爹就真是你爹了。” 江意不得已跟着江词到家,就先准备回自己的后院。 江词表示理解,道:“小意,你清洗一番,换换衣裳,我动作比你快,一会儿在前厅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出门。” 第691章 想与他同游 江意道:“要不是你们提起,我都忘了今日是七夕,哥哥就没有想约的姑娘一起上街?” 江词古怪地看她道:“你不是姑娘?我约的不正是你么?” 江意张了张口,想说,可是她已经有人约了啊。 但最终还是没说得出口,她转头闷闷地去了。 到了后院,春衣绿苔听闻她一会儿要出门游玩,便赶紧打水来给她洗浴更衣。 她穿着一身少年服,扎着发髻,刚从军营里回来,出了汗又沾了风尘,哪能就这么上街。 不过浴桶沐浴有些耗时,江意便在盥洗室里用温水淋浴。洗净后,拭干水迹,换上一身裙子。 裙子海棠色,又是用她惯常的香熏过的,整理好衣襟,系好衣带,衬得那肌肤比花蕊娇嫩,腰肢如杨柳般柔韧。 江意站在妆镜前,抬手解了发髻上的簪子,顿时满头青丝柔顺地流泻铺展而下。 绿苔给她梳头挽发,噘着嘴嘟囔道:“今个七夕,小姐怎么是跟大公子上街啊?苏大人呢?” 江意道:“被我哥哥拦截了。” 绿苔道:“小姐如今已订婚了,这样的日子,理应同未婚夫婿共游啊,哪能再跟大公子游呢。一会儿小姐有机会,就去找苏大人呀。” 春衣在旁听得好笑道:“绿苔,回头大公子知道你这般撺掇,得罚你了。” 绿苔吐了吐舌头,道:“那,奴婢想小姐同苏大人一起嘛。” 江意看着镜中的自己,忽道:“我也想。” 绿苔和春衣不由一愣,对视一眼。 绿苔道:“那小姐就去找苏大人呀。” 春衣道:“你说得容易,大公子可在前面等着呢,小姐怎么去?” 江意醒了醒神,虽然她平时很喜欢与哥哥相处,但是今晚这样的节日,她心里十分明确,想和苏薄在一起。 她又想着,是苏薄先邀请的她,那她理应先赴前一个邀约吧。 这样一想,江意就决定付诸行动,对春衣道:“你出去让嬷嬷给我弄根梯子来,悄悄的,不要叫我哥哥发现。” 春衣转头就去了。 绿苔闻言赶紧打起精神,给江意挽好发后,又精心地搭配发饰耳饰等,还给她略施脂粉。 灯火下,她眸光盈盈,眼角如桃花,脸颊染开一丝嫣然,很是美丽。 江词一男人确实动作很快,冲完澡换了身衣服,已经在前厅等了一会儿了,还不见江意去,便到后院来催一催。 绿苔道:“大公子稍等,小姐才刚沐浴更衣完呢。” 江词道:“怎么要这么久?” 江意出声道:“梳妆当然要慢些,早知道哥哥这般等不得,还不如就出入大营那一身,还方便快捷些。” 江词隔门道:“也不是等不得,就是等得无聊,过来看一看。” 江意道:“哥哥去前厅吧,一会儿我好了便过来。” 江词道:“我就在外面等你。” 江意默了默,道:“一会儿爹回来了,你不得跟爹打个招呼么?你在这里,光顾着跟你说话反而拖慢了时间。” 江词想想,觉得也是,一会儿上街后还不知什么时辰能回呢,得跟爹说一声。 这时候,爹也该回来了。 遂江词又转去前厅那边了。 等他走远后,春衣才从外边回来,道:“小姐,梯子备好了。” 江意衣容已整,问:“哥哥可走远了?” 春衣道:“奴婢看着他经过花园走远的。” 于是江意不再耽搁,当即起身便提着裙角往外去,可走到门口,她又倒回来,对着铜镜再照照自己,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帖的。 绿苔笑嘻嘻道:“小姐这样子,苏大人定会喜欢的。” 第692章 郎君月下候 江意有些脸热,想着这七夕节她还得翻墙去找他,也真是够难的。她尚且不知道他在何处,但一时也不管那么多了,先出去侯府再说。 大不了叫暗卫出来,引她去他家里寻他。 做了这样的打算,江意着急走,但临了又打开一只小盒,无名指往里蘸了蘸,而后对镜轻盈地往自己唇上匀了一遍。 她的唇本就不点而朱,绿苔给她上的薄妆,便没搭配唇脂。眼下她自己上了一抹淡色的,似乎更添两分娇妩。 江意转身就往外走,春衣绿苔掩护她偷偷摸摸地去到院墙便摆放梯子的地方。 梯子靠着树,倒也好上去。 江意提着裙角往上爬了两步,细细吩咐道:“一会儿我哥哥再来,找不见我,你们就说我突然不舒服,又不想出去了。实在瞒不住他,就老实交代,免得受罚知道了吗?” 两丫头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小姐慢点啊。” 她身手比以往灵活多了,爬梯翻墙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还好她哥之前把看守家里的重兵都撤了,不然今晚定然出不去。 等爬到墙头了,江意原打算将梯子捞起来,又往墙外一搭,就能顺利下去了。只不过还不待她有所动作,将将往墙外一看,就先愣了一愣。 下面的春衣绿苔见她不动,便问:“小姐,怎么了?” 江意看着月下骑马候在院墙外的男人,缓缓扬起唇角,应道:“没事。” 江意问院墙外的男人:“你怎知道我会出来?” 他答道:“你不出来,我正打算进去。” 她蹲在墙头,闷闷地笑。 墙里的春衣绿苔闻声,便知外边是有人接应了,道:“小姐,是不是不用往外搭梯了呀,这梯子奴婢可要收走了哦。” 江意道:“嗯,收走吧。” 苏薄朝她伸手,道:“跳下来。” 这院墙虽高,可她心中欢喜踏实。忽想起以前在皇宫御花园,他将她放在一棵树上,后来她也朝他纵身跃下。 江意眉眼弯弯,跳下院墙时裙角翩翩,仿佛竟真是只蝶儿朝他翩跹而来。 苏薄手臂勾住她,将她接了个满怀,一纳入怀中便横放坐在马背上。 他垂眸看怀中女子,见她青丝堆肩,双眸清亮,鬓发里的步摇在他指间轻晃,海棠色的裙子既柔艳又香软,形容美极。 她面容上倒一点没怕,但就是做贼心虚,晃着他的袖角轻软道:“我们快走,一会儿哥哥发现得追来。” 苏薄一手搂着她的腰,愈加往怀里收了两分,低头往她额头亲了一下,便驱马踢踢踏踏地跑出小巷。 江意眯着眼,见着马儿载着她穿梭在后巷,她身子骨完完全全地倚着他,嘴角笑意朦胧。 他换了身衣,今夜没有戴护腕束袖,手挽马缰策马时,夜风盈袖,兜卷着一道他身上才有的清清润润的味道。 江意问他:“我们去哪儿?” 苏薄道:“都可以。” 在马蹄声中,他嗓音低缓沉磁,在耳边不疾不徐地与她说,今夜东街哪里热闹,西街哪里好瞧,哪里有花灯,哪里有街头杂耍等。 江意听得,不禁回头看他,他靠得极近,她的唇几乎若有若无地往他脖颈上擦过。 她笑眯着眼道:“你怎知道得这般清楚?往年这时候也在街上逛过?” 苏薄身躯微微有些绷,道:“没有。”顿了顿,又低低补充,“今日临时让人打听的。” 江意倚着他胸膛,道:“那便从你觉得有趣的地方开始游吧。”她轻细呢喃,“你带我去哪儿,我便同你去哪儿。” 苏薄带着她往闹市的方向去,越离越近,后来即便是在后巷中,她也能看见隐隐通透的光照亮了那一片夜色,喧嚣的人声远远近近,灯火辉煌的街市呼之欲出。 第693章 看你往哪跑 马缓缓行到巷子口停下,苏薄先翻身下来,随后伸手将江意也抱下,将马丢给暗处随行的亲兵,牵了她的手便走出巷口,两人仿佛从一个安静的世界一下穿梭至一个繁华的世界,身影瞬时没入在万千灯火与人潮之中。 西陲民风开放,他们如寻常男女一样携手而行,苏薄牵着她的手指动了动,缓缓穿入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紧扣。 他的手比自己的大,又暖热有力,江意若无其事地走着,却始终觉得那手上的温度带着脉搏的跳动,顺着她的手臂,一路热上她心头。 两人沿着长街一路前行而去,到了街头卖艺杂耍的地方,江意不由停下来观看。 抛火球、掷碗碟等那些杂技与以往她在京都看到的大同小异,但她倒是见着了一样新奇的,深刻地认识了什么叫变脸比翻书还快。 这项街头技艺就是变脸。 江意看着那台上的人,动作十分利落灵活,一挥袖一回首就能变幻一张花脸出来。 那些花脸画得大多浮夸,但是却活灵活现,江意看得目不转睛,甚至暗自数了一下,那技人来来回回一口气能变幻十余种,引得街头观众们连番叫好。 江意不禁靠向苏薄,苏薄自然而然地俯下头,听得她好奇地问:“这么多张脸,也不像脸上重着面具啊,他是怎么办到的啊?” 她觉得如果是拼动作快的话,她理应能看出端倪的,结果看了半晌都没发现破绽在哪里。 说明这技人的确技艺精湛纯熟。 苏薄也没研究过,准确来说,要不是今晚带着江意出游,往常路过遇到时他都不曾停下来仔细看过这样的街头杂耍。 只不过还没等应她的话,苏薄眼风忽而扫到人潮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往这边涌,便与江意道:“江词找来了。” 江意怔了怔,旋即紧张地四下张望:“哪儿呢?” 苏薄道:“人群外围。” 奈何江意人太娇小,她和苏薄来得算早的,不知不觉后面就围上了一圈又一圈的观众,这种时候她就是跳起来也看不到外围去。 苏薄就一手握了她的腰,将她身子轻巧地托起一些,好让她看得更远一些。 结果她循着苏薄提示的方向一看,还真就看见了她哥哥,站在人群里十分出挑呢。 苏薄不让她看还好,她这冒出头回眸一看,苏薄本就很高,又抱着她高出一截,于是乎立马就引起了江词的注意,兄妹俩妥妥地来了个四目相对。 下一刻江词立马就朝他们这个方向挤来。 江意连忙让苏薄把她放下,唏嘘道:“你抱我看什么,这下好,被发现了。” 苏薄道:“你不是想看么。他找来,我们再走就是了。” 他话音儿刚一落,江意就主动拉着他的手,连忙往横着往另一方向移动。 今晚江词在前厅可等了好一阵,都不见江意她人,后又到后院去找她,春衣绿苔没能瞒多久,就叫他知道自己妹妹居然丢下他一个人,偷偷翻墙出去找苏薄了! 江词气得不轻,上街来就满大街找他俩。他是生怕那两人处在一起,万一今晚这日子太过应景儿,使得苏薄对他妹妹兽性大发怎么办? 他找了天没找着,又看见那边台子上在表演杂耍,本来只是凑过来瞧两眼热闹,嘿,结果这热闹瞧得正好,居然让他看见了妹妹! 这下江词还怎么待得住,还不立刻去逮住他俩。 江意当然得跑啊,她还没跟苏薄一起出来逛多久呢,要是就这样被哥哥抓住了,那今晚相约不就结束了。 江意问苏薄:“怎么样,他追来了么?” 苏薄道:“正往这边来。” 江意边往前移动,边回头看他,哭笑不得道:“苏薄,你太高了啊。” 这样她哥指着他追,哪能甩得掉? 于是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胳膊,又道:“你低一些。” 第694章 找地方躲躲 苏薄本来打算带着她脱离围观杂耍的这群百姓,而后穿街走巷,便是被江词看见了也无妨,今夜街上人多,想摆脱他不在话下。 但江意如是一说,苏薄还是非常配合地弯身低头。两人猫着身在人群里穿行。 围观街头卖艺的百姓们虽多,但还不至于拥挤到水泄不通,见江意和苏薄横穿而过,他们自然而然就都让开了道。 江意也一直若有若无地被圈在苏薄的臂弯里,因而她丝毫没被挤到。 可江词是从外围挤进来的,就比较困难了。通常他往前挤时,百姓们都会回头去看,然后都不大情愿给他让路。要是人人都往前挤,那本身处在前面的百姓不都被挤到后面去了吗? 所以江词一边往前移动一边道:“让让,让让,我找人。” 百姓们这才勉为其难地让他一点点往前凑。 原本江词也不着急,苏薄那么高,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准,只要他时刻盯准苏薄的后脑勺,今晚他俩就铁定跑不了! 可刚这样一想,那后脑勺突然往人群里一沉,没了。 江词还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看,真没有了。 这是跟他变戏法么。 他气得牙痒痒,等他逮着了那禽兽,非给他一顿好揍! 后来他好不容易摸到了前排,左右一看,哪还有妹妹和苏薄的影子。但他也不甘就此放弃,又循着方才两人离开的方向一路找下去。 这厢,江意拉着苏薄终于猫身脱离了人群,两人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卖艺杂耍的台子背后。 这会儿这杂耍班子都在台上献艺,台子背靠着有一间临时搭起来的杂物室,里面放有各种杂耍道具。 江意一顺溜就躲了进去,找了个倚着台壁竖放着的木柜藏了起来。 她躲好以后,抬头看见苏薄还站在外面呢,便挪了挪身给他让了些位置,道:“快进来呀。”说罢,伸手就把他拽了进来。 苏薄也由得她拽,敛了敛衣角,抬脚跨进木柜。 木柜门合上之前,苏薄指间弹了块木屑出去,直接将这杂物室里唯一一盏昏黄的烛灯给熄灭了。 顿时,杂物室里陷入一片昏暗。 江意与他独处在分外狭小的空间里,木柜门有空隙,不至于难以呼吸。外面的台子上很热闹,但木柜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一时喧嚣与静谧重叠,交织出一种奇妙的闹中有静、静中有闹的感觉。 江意喃喃道:“我哥不会放弃的,他一定会到处找我们。” 苏薄低低应她道:“所以,我们躲在这里,是等他来找到吗?” “啊?”江意仰头望着他,这杂物室并不是搭得密不透风,外面有一丝光线溢进来,影影绰绰的,又漏了些许进这木柜里,使得她隐隐看得见他的轮廓,道,“就是为了不被他找到才躲起来啊。” 苏薄道:“不跑远点躲,他一会儿绕到这后边来,看见这里有这样一件储物室,你觉得他是进来还是不进来?” 江意:“……” 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畔,说话时气息熏热,直往她耳朵里钻:“街上人多,巷口也多,不比躲在这里更周全吗?” 江意一时情急,又做贼心虚,只顾着赶紧藏起来就好了,一时哪想那么多。现在听苏薄一说,她才感觉到不妥。 江意小心肝一阵乱跳,闷闷道:“那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做没经验,你既知道,为什么方才不说呢?那你还跟我一起躲进来。” 苏薄道:“这柜子挺好。” 江意:“……” 江意越想越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正准备出去再换个地儿,却闻这时果真有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第695章 竟是这一幕 江意只好打消念头,顿时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多动。 黑暗中,苏薄搂过她,缓缓地靠向自己,手扶着她的头压在自己胸膛上,与她耳语道:“不担心,一会儿被发现,再找机会脱身便是。” 听他这样一说,她便真的不担心了。 随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近,江意听出来了,不是她哥。 推门声响起,那人走了进来,听脚步声轻重,似乎是个女子。 约摸是对着杂物室的陈列已相当熟悉,即便没有灯火,她也能摸黑去挑拣道具。 她前脚刚进来不久,后脚就又有一人进来了。 江意透过柜门缝隙看去,这次进来的是个男子,但依然不是江词。 他赤着膊,身材魁梧结实。 江意正心忖,他是不是方才台上表演扔火球的那个技人。 正挑捡道具的女子闻声回头看来,道:“你这么快回来了?你那火艺演完了吗?” “嗯,演完了。” 女子依稀似选好了一把剑,男子又道:“今晚早些结束吧,一会儿我们还能一起去逛逛。” 女子道:“那也总得等我把最后的演完。” 说着,她刚要离开,经过他身边时,却被他一把抱了去。 两人辗转两圈,就抵在了一方桌边。随即那男人就把女子压在桌角亲起来。 江意本是透过缝隙想弄清情况的,可压根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一幕。 她整张脸瞬时滚烫,心一下子紧紧提了起来。 那女子起初抗拒了两下,囫囵道:“别这样,一会儿当心人来。” 男子低喘道:“台上还有一阵才结束,暂时哪个会来。” “可我还要上台去……” “大家都专心看变脸,耽搁一会儿没关系。” 江意没敢再看了,连忙偏回头,埋在苏薄衣怀里。可即便她不看,也有声音往她耳中钻。 亲吻中伴随着窸窸窣窣衣料摩挲的声音,女子道:“别扯我衣裳,一会儿还要出去见人的……” 男人也没说话,又窸窣片刻,将女子抱起来,走了两步,想另寻个合适的地儿。 江意浑身僵硬,忽闻面前的柜门外闷咚一声,她吓得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苏薄将她拥入怀中,低头亲了亲她额头,随即手掌覆住了她的双耳。 虽说苏薄替她捂了,可仍隐隐约约能够听到一些。 心跳仿佛卡在了嗓子眼,一下一下荡得猛烈,使得江意感觉手脚的血液都在倒流。 苏薄将怀中的人扣紧,她依稀仍是在细细颤抖。 他想,方才不该图与她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独处,而顺了她的意藏进来的。 江意也在想,躲到这里来真是个错误得不能再错误的决定。 她不知是羞的还是吓的,一味地往苏薄怀里钻,试图彻底隔绝掉自己的一切听觉。 那两人正酣,哪想这时还真有人没头没脑地冲了进来。 江词也是循着声儿找来的,还以为是苏薄正对他妹妹不轨呢,肺都要气炸了,站在门口就怒发冲冠地问:“禽兽你在干什么!” 两人吓得不轻,女子更是惊叫了一声。 男人见对方不是杂耍班子的人,也怒问:“你是何人?” 江词一听,不是他妹妹的声音,更不是苏薄的声音,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是搅了别人的好事了,连忙道:“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你们继续。” 他挠挠头,转身就又去别处找了。 第696章 有个好地方 经江词这中途闯进来,这两人哪还有兴致继续。 女子草草整理了衣裳,拿了自己的道具就匆忙往外去了,有些愤懑地道:“我叫你别在这乱来,你非不听!” 男人跟在她身旁,郁声道:“等回去再来。” 那人声远去后,江意良久都没反应,主要是手脚有些发颤,不听使唤。 苏薄知她一直屏着呼吸,经过方才一事后,他又觉得这室内污浊,便将她打横抱起,身形飞快地离开了这里,就近穿到某个无人的巷中方才停了下来。 走出许远以后,江意总算回过神,她也快憋坏了,鼻子一松,就大口地呼吸起来。 巷中好一会儿,都是她急促不怎么均匀的呼吸声。 外面的人听不见,可是他听得清清楚楚。 江意忽又觉,自己的呼吸声凌乱得竟有些像方才室内那女子的频率,立刻又极力调整缓和下来。 他也看得清清楚楚,淡淡的月色照进了这一方小巷里,她满面羞红,好看得他想咬一口。 但他又不得不忍住,不然让她再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大概不是很美好。 他没说话,也没做出任何举动,一直等她渐渐平静,而后是彼此间常有的沉默。 江意有些愧疚无措:“我没想到……” 他哑声低道:“你喜欢看变脸?有个地方可专门给你看得更精细些,要不要去?” 江意愣了愣,抬头望着他,而后点头轻细娇软地“嗯”了一声。 这会儿江词正沿途往花灯街市那边去找,苏薄牵着她的手,带她一路往另个方向去。 或许还真是该感谢方才杂物室的那对男女。虽然不宜听更不宜看,但也正是因为他们,才成功地躲开了江词啊。 前面的街上,有悠扬的鼓乐声传来,夹杂着隐隐约约说书讲故事的声音。 江意抬头看去,见两边林立的大多是一些茶楼酒肆,门前高高挂着一串串火红的灯笼。楼里这会儿灯火通明,逛街逛累了,到里面喝茶听书的客人们不少。 两人两手相牵,江意只顾四下看,路过茶楼底下时听两句,也不管苏薄究竟要带她往何处去。 后来两人在一扇门前停下,门里乐声和唱声断断续续。门前小厮见有客,连忙带着两人入内。 那门前实在算不上起眼,处于闹市之中,不过是一段斑驳古旧的门楣。 进去以后,穿过一条曲径幽道,两边草木繁深,颇有趣味。再入第二道门以后,江意循着那灯火柔光抬头看去,只见里边别有洞天。 江意看了一眼园中光景,不由歪头看向苏薄,揣测道:“这是梨园?” 苏薄:“嗯。” 江意道:“你以前常来?” 苏薄道:“来过两次。” 江意好笑道:“看不出来你是个喜欢听戏的人啊。” 苏薄道:“别人把场子设在这里,我过来走个过场。” 小厮迎两人进堂,这时楼上还有座儿,苏薄知道哪个角度和位置最能看清戏台上的光景,遂与江意到戏台的斜上方的栏边小座坐下。 透过雕花木栏,便可看见下方台面上的戏曲。 江意兴致盎然地看着台上时,苏薄便招来小厮问,还有没有脸谱戏可看。 小厮笑呵呵地答道:“两位来得可真是时候,再过两曲,就有了呢。客官吃什么茶?园里还有点心果子,今日新送来的石榴,个儿大汁儿多,要不要尝尝?” 苏薄点了茶,又要了点心和一盘果子。 小厮送上桌时,附带了一叠浸了水用来拭手的巾子。 江意一来就不禁被吸引了注意力,看得十分专心入神。 以往京都里也有梨园,只不过她接触得少。达官显贵的圈子里,基本都是将戏班子请到自家园子里,真正到梨园设场的,则多为应酬。但她小时候也曾见过一两回。 她觉得这确实是个好地方,虽是市井之中,不如外面街头那般喧闹,但也不冷清枯燥。 又或者大约是与苏薄一起来的缘故,她觉得哪里都好。 第697章 那戏必须有 手边放了一盏温茶,江意双手捧着,小小地呡了一口。 茶香四溢,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 她看向戏台时,苏薄便看着她,眼神注意到桌子底下,她裙角轻拂,两只小脚悠悠晃着。 苏薄拿了巾子拭了手,又随手拿过一只硕圆的石榴来剥。 他修长的手指将壳里一粒粒饱满的石榴籽剥下来,装进一只碗碟里。 等一曲终了,江意回过神来时,面前的碗里已经装了一碗红莹剔透的石榴籽。 苏薄递给她一只调羹,低低道:“舀着吃。” 她接过调羹,舀了一勺,却弯着眉眼先送到他嘴边,道:“谢你剥给我,第一口给你吃。” 苏薄看了她一眼,很自然而然地低头吃下了。 随后江意又舀来自己吃。 苏薄看她的眼神有些晦暗,大抵是她唇上碰到的地方他方才也碰到过,两人共用一只调羹的缘故。 大抵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耳根子始终红红的。 石榴汁水确实又丰又甜。 江意自己吃两口,又喂给苏薄,后来实在忽视不了他看自己的眼神,不由轻声嗔道:“你看我干嘛啊。” 苏薄道:“够不够,不够我再剥一个。” 江意想着转移他的注意力,何况也是与他分着吃,便道:“那你再剥一个吧。” 等到脸谱戏上来时,江意正了正身子,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台。 上面有一人唱着故事梗概,另一人分饰数角,嬉笑怒骂,将故事串联一线。不同的角色,他转换不同的脸,有大花人脸,也有凶猛兽脸,那变脸的速度快得江意根本看不过来。 江意觉得惊奇极了,不自觉抚上苏薄的手臂,目不转睛道:“这比街上表演的还要换得快。” 她看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看出窍门,喃喃惊叹道:“如若是戴的面具,那这面具也太严丝合缝了些,还有,他身上看起来也不像能藏这么多面具的样子啊。” 楼上楼下,周遭就爆发出一阵掌声。 直到这脸谱戏结束了,江意仍还觉得意犹未尽的。 后面排上台的戏,虽然没有那么频繁变脸,但也顶着一张画得出神入化的脸,中途时不时换两下,穿插进故事里,十分精彩。 江意看着看着,渐渐就觉得眼熟。 加上旁边配乐以及口技,技艺精湛,她仿佛听到了千军万马的雄浑之势,台上扮演的将军,追杀敌兵而反遭围困,后又有援兵到来,在场上比划拼杀。 江意听着那些台词,忽然福至心灵,凑到苏薄身边问他:“他们……不会是在演鹿塵之战吧?” 苏薄低头看了看她,她的注意力全在台上,他便微微倾身,唇若有若无地碰到她耳廓,道:“才听出来?” 江意觉得痒,但一时还真顾不上,只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后冲上台的艺人,捏着尖细的嗓喉,一会儿又是父亲一会儿又是兄长的,俨然就是扮演的她。 她压根没想到,还能在梨园看到这一出啊。 江意小声道:“我都没说过那些话。” 苏薄下巴挨着她的鬓角,道:“他们不曾亲身经历,自是靠发挥想象编演。” 江意见周围的观众看得还挺认真,道:“不过单单把几人提出来编一出戏,还是挺下功夫的。” 这戏一完,接着就有看官出声问:“老板,《岳父阻真爱,郎君诚求娶》这出戏,今晚还有没有啊?” 梨园老板在台侧应道:“今晚七夕,那戏必须有!” 就有观众等不及了,道:“那快点快点!今晚我可就是冲着那出戏来的!” 老板圆场道:“各位看官们稍等,后台正准备着呢,马上就来!” 第698章 幸福的后续 江意有点懵,听起来怎么也有点莫名的耳熟?她之前看过这出戏吗,为什么她一听戏名就感觉似乎看过? 可她分明第一次进这梨园啊。 那场戏做为今晚的压轴场。 率先出场的就是雄赳赳气昂昂的父子俩,再出场的则是一对有情人。 那父子俩抬头挺胸、义正言辞,说什么也不许那对有情人在一起。于是指使小厮硬生生将有情人分开。 台上那小姐哭得是肝肠寸断,郎君痛得是黯然神伤。 场上的气氛一度十分悲情,艺人表演得又十分有感染力,使得观众噤声,全都跟着惆怅起来。 然后台上有人旁唱着:“此时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郎君夜会心上人。” 台上两人相会,互诉衷情,而后郎君带着那小姐便私奔。 可是没奔脱,就被那怒发冲冠的父子两个揪住,把郎君打倒在地。那父亲更是挎着大刀对他喊打喊杀。 小姐奋不顾身,扑过去护住爱郎,说什么要砍他就连自己也一起砍了吧。 父子两个又是恨意难消,长吁短叹。 这厢郎君一边吃痛呻吟,一边与小姐倾诉爱意,难分难舍,缠绵悱恻。 旁唱又道:“轰隆隆,这时天上电闪雷鸣,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台侧的口技当即模仿起雷雨声,真有两分身临其境。 江意已经品出不对劲来了,也很惆怅,直挠额头,汗颜道:“这也太夸张了吧。” 只见台上小姐柔柔弱弱地扑倒在地,苦苦哀求,此生非君不嫁,求父兄成全。 那字字凄楚,情真意切,伴随无助哭泣,看得观众的心都揪成了一团。多愁善感些的,还悄然红了眼眶。 江意一脸木讷地听见旁座有看官在感慨:“真的好感人啊!” “不愧是今年度最火爆的大戏,我都要看哭了!” 江意:“……” 然后那郎君踉跄站起身,为了心爱的女子,一掀衣摆,就郑重地对着父子两个跪了下去。 他求娶之心,日月可鉴,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 江意不禁偏头去看苏薄,见他靠在椅背上,面容平淡,支着头,仿佛看的是别人的故事一样,颇为坦然。 在江意一看他时,他眼神立马就缠上她,道:“怎么?” 江意讷讷道:“你不是说,他们都是靠想象编演的吗,可这最后一段,怎么他们又说得一字不差的了。”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当日前院人那么多,加上后来军中有将士最先来打听,渐渐地也就流传出去了。 苏薄没说话,只是悄然伸了手来,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膝上的手。 江意下意识轻轻挣动一下,他手指迅速穿插,将她的手扣紧,拉到自己膝上压着。 江意飞快地转头去继续看台上,可手背难免碰到他的衣角和膝上的温度,脸颊还是难免涌上一阵热意。 她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道:“你莫不是专程带我来看这个的吧?” 苏薄道:“起先不知道有这出。” 这一点江意倒也信。因为这戏曲里面的形象与他本人实在大相径庭。 于是他们两个从头到尾地观看了一出由自己衍生出来的大戏,那算得上今年七夕最特别的一场体验了。 人们通常都喜欢团圆大结局,所以这戏文也加了一个幸福的后续。 那对有情人终于得到了小姐父兄的认同,于是欢天喜地准备婚事,最终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后来江意倒也看得认真,看着小姐坐红轿、郎君伴在侧,阵阵唢呐声后,场景又转换至喜堂之上。 结局是两人拜三拜,礼成。 第699章 定是大团圆 江意觉得这场戏编排得并不好,很多内容是很俗套的,可到最后,她竟也莫名其妙地受到了感染,微微红了眼眶。 梨园的老板站台上说了几句,先谢过诸位看官们捧场,这场戏安排在七夕今夜,也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至此,梨园今晚的戏就全部散场了。 看官们陆陆续续地走出大堂,颇有些意犹未尽,谈论的都是戏里的内容。 江意和苏薄不赶时间,就没跟他们挤,一时坐在二楼没动。 甚至于,她私心里,希望今晚不要完,想再与他多待一会儿。 二楼的人也稀稀疏疏下楼时,两人仍旧没动。 桌子底下,江意收紧手指,反握住苏薄的手,握住了就哪舍得再放开,道:“过程虽别扭了些,但还好结果是好的。” 最后二楼的人也走光了,不等小厮上前来催请,苏薄牵着她的手,方才起身带她离开。 两人走出园子,穿过来时的那条曲径,走出了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木门。 在梨园里没感觉,出来以后才发现时辰已经很晚了。 街上的游人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街道重新冷清了下来,略有些空荡荡的。 大抵繁华热闹一场过后,都会或多或少显得有些寂寥。 两人走在街上,两边零星的灯笼火光映照着,将相携的身影错落交叠在一起。 沉默着了许长的路,江意忽轻轻道:“苏薄,我们也会和戏文里一样,是大团圆的结局吧。” 苏薄步子微微一顿,道:“我们已许下了婚期。” 江意怔忪道:“也是,只是今晚看着戏文里的有情人拜堂成婚,我忽然也想快些嫁给你。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怕起夜长梦多,想再快些。等我们也像戏文里结成了夫妻,就没有什么……” 话没说完,江意只觉自己身子被他猛地往横一拽。 下一瞬,顷刻没入一片黑暗中。 那是一处墙角的阴影里,他呼吸顿时缠上来,覆住了她的唇。 他将她按在墙上吻,做今晚自见到她时就很想做的事。 江意猝不及防,被他吻得两腿发软,又被他手有力地掌着腰,压入怀中,攻城略地一般,愈发深入索取她的芬芳。 那缠绵的轻吟声时不时轻细地溢出墙角,伴随着她的气喘吁吁。 苏薄离了离她的唇,抵着她的鼻尖,她气息凌乱,还没平息,他便再次俯头吻来。 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想要将她磨碎了吞下去。 以至于到后来,她完全提不起力气,目色迷离,唇色娇嫩、声音沙哑地唤他:“苏薄……” 他道:“定然是大团圆的,必须是。” 她伸手勾住了他的头,踮起脚尖,主动歪头亲着了他。 她轻轻咬他的唇角,刚碰到他的齿关,还没待有近一步的动作,便被他捏着细腰猛地扯向自己,风卷云残般想将她吞噬…… 很久,街边的灯火似乎又灭了几盏,两人才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 江意脚步有些发虚,低头抿着微肿的唇,垂着的眼帘掩住了光华流转。 苏薄道:“腿软的话,我背你走。” 江意闷声道:“没腿软,我自己能走。” 苏薄舔了舔唇,相当回味:“方才你都站不住。” 江意羞得无地自容:“你用得着非要说出来吗?” 她也暗恨自己不争气,明明只是亲吻而已,最后竟像是被他给吸干了力气一般。 没走几步,苏薄忽然从后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身体一凌空,江意下意识就伸手攀住他的肩。 他轻松地抱着她大步往街上走过,忽问:“要不要去我家?” 江意:“……” 第700章 来他家堵人 苏薄又道:“你还不曾去看过,这会儿来羡应该还在,你去坐坐,我再送你和来羡一起回。” 江意倚头靠着他胸膛,轻轻道:“好。” 他脚程快,穿进一处后巷,不知道怎么拐的;夜色深重,江意唯有紧紧将他搂着,好像没多久,他便放慢脚步,在一处府邸前停下。 江意看了门匾,这便是他的都司府。 两扇府门紧闭,但旁边的小门却是虚掩着,有一丝光溢了出来。 苏薄抱着她抬脚叩开小门,走了进去。 江意挣了挣,道:“你放我下来吧,你家里人看见了不好。” 苏薄道:“就几步路。” 苏薄本也是要抱她去厅上,因为不待一会儿就又要走。此刻正厅那边正灯火通明。江意第一次来,对他家里也不熟悉,一时没注意,就让苏薄抱到正厅门前了。 当时她晃眼一看就觉得厅里坐着什么人,在门口再定睛一看,不由吓了一吓,赶紧想从苏薄怀里下来。 因为厅里不是别人,正正是找了一个晚上一无所获的江词呢。他黑着脸,看着苏薄抱着他一脸惊慌的妹妹。 即便江意要下来,苏薄也没松手,而是若无其事地跨了进去,将她放在宽大的座椅里。 一时厅里对坐成三影。 江词先开口问:“今晚玩得开心吗?” 江意实诚道:“开心。” 江词:“比跟哥哥出去玩还开心?” 江意:“是两种不一样的开心。” 江词酸酸道:“定然是跟他在一起更开心,否则你也不会宁愿翻墙去找他,也不愿跟我一起出去。” 江意摸摸鼻子,道:“也不是。主要是哥哥在约我之前,他就先约我啦。” 兄妹俩说叨时,苏薄就招了管家进来,让后厨备一些吃食。 江词一眼朝苏薄瞪过去,道:“你还有心思准备吃的?” 苏薄:“怎么,你不吃?” 江词便对他的管家道:“弄简单点吃的就行。” 他今晚在外找了一晚上,还什么都没吃。 他又问江意:“你们躲哪儿去了?” 江意道:“去梨园看戏了。” 江词:“就只是看戏?” 江意飘忽地点头,忙岔开话题:“哥哥怎么到这里来了?” 江词没好气道:“到处找不着人,当然是到这里来守着。”说着就眼神不善地看向苏薄,“他果然是带你回家过夜了。” 江意好笑又窘迫:“他是带我来接来羡的,然后再把我们送回去。” 江词:“来羡只是个借口,好引你到他家来罢了。这大尾巴狼贼着呢。要不然,在街上撞见我,他带你跑什么?” 江意:“……是我带他跑的。” 江词很郁闷:“有什么好跑的,我又不会把你们怎么样,大不了我们三人一起去梨园看戏不好吗?” 苏薄:“哪里好?” 江词:“热闹。” 江意挠挠额头,道:“那下次叫上哥哥和爹,我们一家人再去热闹一次吧。” 随后在苏薄这里用过简单的面食,江词就携着江意带着来羡离开了,还不许苏薄送。 出门上了马,兄妹俩就往家里回。 江意道:“哥哥,你别生我气啊。” 江词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我生你气做什么。” 先前在街上找不到人时他确实很生气,但也不是生妹妹的气。后来到苏薄府上堵人,他在厅上冷静了一阵,想到今晚是他妹妹翻墙去找苏薄的,那是她自己的意愿,也就不气了。 马蹄慢悠悠地走着,他又问:“今晚梨园的戏好看么?” 江意点头:“好看。” 江词全无之前的郁气,道:“往常苏薄是最不想去那些地方的,因为每次去都是应酬。怎么却带你去那个地方?” 第701章 他也极好的 江意怔了怔,道:“因为在街上看杂耍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变脸的戏法,以前没见过。他说有个地方能看得更仔细,所以我们就去了。”顿了顿又道,“他没跟我说他不喜欢去。我事先不知道。” 江词纠结道:“他这人,看起来很薄情寡性,但也只是看起来。他比我还死心眼,一旦对谁好,那就是无条件的好。” 坐在马背上一直没吭声的来羡传音道:“啊,死心眼就是死心眼,这点我不能再赞同。” 好像自从苏薄来提亲以后,哥哥对苏薄就水火不容,平时他都是挑剔苏薄这样那样的,所以江意听到这话有些意外。 但转念一想,又没什么可意外的。 如若他们不是知道苏薄的好,又怎会同意这门婚事呢。 哥哥平日里,只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 江词又叹道:“可好不容易把你养大,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去跟他生活,想想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哥哥想在你出嫁前,能多陪陪你。” 江意心上一暖,道:“我们说好了,成亲后,也不会离你和爹很远的。” 江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道:“我妹妹是最好的,不怪遭他惦记。” 江意道:“他也极好的。” 江词看她一眼,道:“反正你现在看他什么都极好,是吧。” 江意红了红脸。 有关两人的婚事,为城里百姓津津乐道地讨论了几天后,就渐渐平息下来了。但人们仍是翘首以待,等真到大婚的那天,恐怕又会是城里少有的一桩盛事。 阿忱由大营搬家住到了都司府里,府中上下及营中将士们都唤他一声“公子”。 虽然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公子,但是苏薄开始接触管教他了,每日早晚都会带他一起出入大营。 将士们操练时,苏薄也不吝把他丢到教练场上去,和以往一样操练几下。但不同的是,他得空时会在边上看着。 阿忱就特别的卖力,操练得小脸上满是汗水,也不肯停下来休息。 接触得多了,阿忱面对苏薄总要称呼他的,起初叫爹还是叫得怯生生的,后来渐渐就熟悉上口了,也叫得气力十足。 这日,将士们操练完毕,依次有序地离开教练场。 江意路过时,正好看见阿忱也从教练场上下来,小脸红扑扑的,满身是汗。 结果阿忱一走到苏薄面前,苏薄就一手把他拎了起来,跟只布娃娃似的,夹在腋下就往营中走。 这种感觉对于江意来说,实在似曾相识。因为她爹之前对她也是这样的。 江意抽抽嘴角道:“苏薄,有你这样的吗?” 苏薄闻声停下脚,回头看着她,道:“怎么?” 阿忱一脸稚嫩天真地也望向江意,很配合地当他的布娃娃。 江意问:“你夹着他干嘛?” 苏薄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一本正经道:“带他去冲一冲。” 江意道:“那怎么不让他自己走?” 苏薄:“我时间有限,他走得慢。” 江意哭笑不得:“那你也用不着这样夹着他,这样他会不舒服。” 苏薄低头看了看阿忱,四目相对,他问:“你不舒服?” 阿忱摇摇头:“还好。” 苏薄又看向江意:“他觉得还好。” 江意:“……” 正好镇西侯和江词过来看见了。 镇西侯不大意道:“呔,这有什么,以前我就是这样带江词的。” 江词挽着手臂,点头:“我还有印象。” 江意看向镇西侯,道:“爹别添乱行不行,这明明就是陋习。哪有当爹的这样的。” 镇西侯:“往常你娘也常说,可男孩子有什么要紧,又不是娇娇女娃,野着养能养得糙点,将来才皮糙肉厚,耐打抗揍。” 第702章 看不起谁呢 江意笑了一声,道:“是么,那上次在城门口爹还这样夹着我走。” 镇西侯诧异:“有吗?” 江词道:“小意是女孩子,爹还是不能够这样。” 镇西侯道:“上次那是着急,没办法。” 江意是看出来了,大抵天下父亲都是一个样的。 那厢苏薄也没空闲聊,夹着阿忱就往洗澡冲凉的地方去了。 江意看这样子,实在不放心,后一步也跟过去看一看。 苏薄说带他冲一冲,结果还真的只是冲一冲。 他舀了水,往阿忱身上淋,阿忱自己搓着小身板,将身上的沙尘和汗水搓掉,苏薄见他搓得差不多了,直接提起剩下的半桶水,就给他兜头淋了下去。 江意都没来得及出声阻止。 她拿了巾子过去,给阿忱擦头发和身子,阿忱还有些呆呆的。 江意动作轻柔,擦干了水又给他套上衣裳,阿忱忽然伸手捉住她的衣角,软软糯糯地小声唤道:“娘。” 江意动作一顿,道:“你爹又作怪了?” 苏薄:“我没有。” 阿忱眼巴巴道:“只有娘才对我这么好。我知道了,你们要成亲,成亲以后你就是我娘了。” 江意神色温柔,道:“可我现在还不是你娘,你人前这样叫我,会被笑话的。” 阿忱拧着衣角道:“那我偷偷叫你。” 苏薄若有若无地挑了挑眉。 随后阿忱被素衣带下去了,江意回头软软瞪苏薄一眼,道:“你哪能给阿忱这样冲洗?” 苏薄一本正经道:“我也是这样洗的。” 江意竟无言以对。 镇西侯也越看阿忱越喜欢,听说阿忱险些就给江词当了儿子,觉得错失孙子一度很惋惜。对于阿忱这么小就在军营里跟着苏薄麾下的将领一起操练,镇西侯也没啥可说的,毕竟他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现在也不用感到惋惜了,孙子做不成,还可以做外孙。 有时候苏薄有事赶不回大营来,镇西侯便把江意和阿忱一起叫过来吃饭。但基本上苏薄都是能够赶回来的,也就不客气地也到镇西侯这里来混口饭吃。 镇西侯和江词不像之前那样防他那么紧,一张长长的案桌,父子两个坐这边,江意和苏薄坐对面,中间坐着阿忱,竟难得的太平。 有时候江词看着觉得别扭,人数也不对称,就把来羡拎过来,坐在他这一边,凑个狗头。 来羡很懵: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好像待在这里比跟素衣待在一块儿要好点,于是它就继续懵下去了。 可人狗数对称以后,江词再看着对面,还是觉得别扭。 后来他总算发现别扭之处在哪里了,好像妹妹和苏薄、阿忱看起来竟像是一家三口。可明明以前妹妹和自己、爹才是一家三口的。 思及此,江词心里有点复杂。 镇西侯见他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筷子,问:“今天的饭菜不香吗?” 江词道:“你不懂。” 镇西侯:“???” 他不懂?这傻儿子看不起谁呢! 不过也不是每一顿饭都聚在一起。有时候江意会去苏薄那边,单独跟他一起用饭,江词和镇西侯也没再横插进来干涉。 江意花了数时日,这日傍晚她总算大致把铁箭枪给改良完毕。 时值傍晚,江意想着今日是调试不了了。 这改良后的铁箭枪不再用之前如长枪般粗长的铁箭了,那几杆铁箭也已经全部拿去回炉重造。铁箭枪发射的箭变得细小,一会儿天色暗下来,光线不好,也看不出效果,只好等明日再行试验。 来羡道:“明日试验成功的话,你这发明,绝对是兵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江意挑唇笑笑,道:“那你至少有一半的功劳。” 来羡:“别,我可没参与你如何改造它。” 江意道:“可我所学,不都源于你么。” 当往后某一年某一天,来羡这一智能机械历经世事,见惯了战火硝烟和生离死别,蓦然回首才心生感慨,幸亏它当初没有穿越到历史上的某个国度,否则,可能历史也会因此而改变。 第703章 叫她到家里 斜阳斜挂天边,江意还没离营,阿忱跑来,偷偷跟她说:“娘,爹让你送我回家去,到家里坐一坐。” 说来,上次七夕夜晚,她虽到苏薄家里去了,可也只是在前厅坐了一会儿,又是晚上,没仔细看他家里是怎么样的。 眼下阿忱如是一说,江意便同意了。 她带着阿忱和来羡一同走出营帐,问:“你爹呢?” 阿忱道:“他下午有事走了,一直没回来。不过他走时叫我要让你送回家的。” 江意离营的时候也偷偷的,刻意避开了她父兄。不然父兄知道她要去苏薄家里,尽管近来不那么戒备,但照她父兄的脾性,她觉得就算不会阻止她去,也会有她哥哥跟着。 哪想她好不容易避开父兄眼线,前脚刚骑马离营,后脚就被镇西侯和江词给知道了。 镇西侯指使江词道:“你跟上去瞅瞅,这还没成亲,千万别让苏薄那小子占便宜。” 江词利索地也骑马就要跟上去,镇西侯又道:“要是被你妹妹发现了,可别说是我让你这么干的。是你自己要这么干的。” 毕竟他这慈父的形象还是得好好维护。 江词看了看镇西侯,道:“我不要脸的吗?” 镇西侯:“你年纪轻轻的,要什么脸?” 语罢,江词甩鞭就策马奔了出去。 上次晚上去的苏薄家,眼下白天,江意不是很认得路。不过不要紧,马背上的阿忱和来羡都认得。 一路给她指方向。 江意第一次注意到,都司府门前的小巷,不宽不窄,分外安静。 马蹄脚下石板光润,两边墙壁青砖齐整,墙头探出几许绿枝,在风中摇曳,满是金色阳光。 马儿刚到大门口停顿,门里便有人闻声走了出来。 是一身干练的素衣。 他上前替江意把阿忱和来羡都拎下马,江意翻下马时,又有府中下人来牵马。 随之素衣便领着她进门去。 江意站在前院,抬眼四下看了一眼。 只见绿荫墙下、穿堂绕风,一草一木,一瓦一檐,很是落落大方,而又整洁得有些寂寥。 虽说格局有些不同,但她觉得,与京中他的府邸大抵是差不多的。 因为他居住在此的缘故,即便是江意第一次看仔细这番光景,也莫名有种熟悉的气息。 江意问:“他呢?” 素衣道:“主子在后院。” 阿忱和来羡都不约而同地不去凑热闹了,素衣引着江意穿过花园,往苏薄的后院去。 日头已经落下了山,天边还堆簇着浓艳的霞光,层层叠叠,如少女柔丽的裙角。 院中景象本来常年单调,霞光洒满后院,也给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柔的色彩。 彼时,苏薄坐在檐外的台阶上,后背十分随意地往阶上一靠,两腿舒展,分外修长,即便不紧紧绷着,也显青松笔挺之态。 他墨色衣角亦散落阶上,如卷着清风浸着霞彩,面上神情淡淡,这会儿得闲,正若有所思地把弄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软面具,面具上画有夸张而斑斓的彩墨。 四周渐渐笼罩上来的暮色,将他的轮廓映衬得颇为深邃,英俊。 后来他听到了脚步声,以及素衣在院外禀道:“主子,江小姐来了。” 素衣把江意带到以后,就自主退下了。 江意抬脚进院子时,苏薄正抬手,将那软面具覆在了脸上。 于是乎,她没能看见他的脸,却是先看见了一个带着彩色面具的男人站在屋檐下。 江意愣了一愣。 对于苏薄戴面具的光景,江意记忆深刻得很。但记忆里他戴的是那枚黑白色的神佛面具,而不是这样一张彩色面具。 他身姿英长,衣角盈风,手里没有剑,身上也没有当初那般摄人心魂的杀气。 第704章 变戏法给她 江意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蓦然发现倒有些像梨园里唱脸谱戏法的人所顶的那样一张花脸。 江意嘴角不自觉地含着两分笑,道:“苏薄,你要给我变戏法?” 原本只是句玩笑话,不想他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声:“嗯。” 下一刻江意就呆住了,因为他脸上的花脸还就真的变幻成了另一张。 江意眼里霎时星辰点亮,笑意忽如美景入梦、春醉花浓。 那眉眼间掩藏不住的天真明媚,仿佛有人手捧着全世界,送到她面前,赠予她。 苏薄透过面具眼孔,深深地看着她。 本也是想让她这般开心的。 江意背着手,不禁挪着脚步,靠他靠近一步,笑道:“你怎么换的,我方才都没看着。” 苏薄又换了一张,速度快得她根本无迹可寻。 江意便又走近一步,聚精会神又兴致勃勃道:“太快了,你慢点换啊。” 苏薄道:“这本就是要快的,慢了还有什么意思。” 江意一步步朝他走来,他便一张张变幻,和那日梨园里一样,除了人物大花脸,还有动物的,她看见老虎,麋鹿,还有狼。 江意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那时,江词一路追到苏薄家里来,素衣没法拦,被他闯进了后院。 他远远便听见了江意的笑声。 快步移至苏薄院外,但却没再如之前那么莽撞,只不动声色地探眼往里看了两眼。 结果他看见苏薄在给他妹妹表演戏法,他妹妹站在院里,或捂嘴或偏头,或闷声或开怀,笑个不停。 江词也看得愣住了,在记忆里,除了妹妹小时候没心没肺这样笑过,后来长大了,就极少再见到她这般开心。 而苏薄这个人,向来性子冷,从他认识他以来,他就从未见过他为了让某个人欢心而做到这等地步。 他以为,苏薄压根是个不太会疼惜人的人。 所以他才会这么震惊。 他想,苏薄定是爱狠了他妹妹,才会做到这样。 不光是他想,看着院里的那一幕,他突然能真切地感受得到。 江意歪头看着苏薄变脸,笑着道:“人家梨园里的师傅还要唱呢,这么多人物,都要串联进故事里的。你怎么光顾着换,不说故事呢。” 苏薄道:“这个没准备。” 江意眉眼弯成了月牙儿,道:“那你不会临时想一个么?” 苏薄满足她,一本正经地说了一个蹩脚的故事:“从前有个人,上山去砍柴,遇到一只虎,又遇一头狼,但他很勇猛,成为虎狼餐,故事讲完了。” 江意看着苏薄的大花脸在人、虎和狼之间来回自如地变换,笑得前仰后合。 她扶着腰喘了两口气,看着苏薄道:“你戴的是面具吧?面具藏哪儿?” 苏薄道:“你猜。” 江意抬脚又朝他走去,道:“一定是在你背后对吧,你束袖了,要藏的话,铁定在背后的。你别动,我这就来看。”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就朝他背后探去。 苏薄表演完了,手本也是负在身后的,以为江意真要来把这戏法搞清楚,但是一时间又不想让她这么快搞清楚,便在背后扬了扬手臂,躲开了她的手。 然,下一刻,她却不是执着于这戏法的窍门在何处,而是忽地将面前这男人抱了个满怀。 苏薄身形滞了一滞。 在他发现之前,江词已悄然转身离去了。 院中,江意紧紧拥着他,将头埋在他怀里,笑着笑着,眼角就有些发酸。 她喃喃道:“苏薄,你说我找了个什么样的夫君啊?” 苏薄顿了顿,道:“好夫君。” 她忍俊不禁又笑了两声,手臂不禁收紧环着他的腰,道:“是啊,他极好。前世今生,能遇见他,是件幸运极了的事。” 第705章 对他的回应 苏薄挑眉道:“你还记得前世?” 江意抬头,仰头望着他,眼里星火不灭,认真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觉得我们前世就已经相遇了,所以缘分才会延续至今生。” 江意还是想看苏薄背后的窍门,又伸手往他腰后去捉他的手。 苏薄倏而手掌握住她的腰肢就把她提了起来,江意惊了一惊,连忙圈好他的脖子。 她身子被他掌着往上一冒,顿时高了不少。为了不让她总是仰头看自己,苏薄甚至将她抱得略高出自己一些,不过就是双脚沾不了地。 江意笑道:“你干嘛不给我看啊。” 她越是好奇想看,苏薄就越是不给她看到,道:“非得要弄个清楚明白么,你下次再想看,我再变给你。” 江意见他神色,心知这男人幼稚病又犯了,她要是执意要看,他心里会更加舒爽,并且更加不会给她看,自己扭又扭不过他,一时半会儿是看不着了。 于是江意放弃了。 其他的和眼前这男人比起来,都不重要。 她低眼看着他,吃吃地笑,道:“不给我看就算了。” 说着,她靠过来便在他眉间亲了一下。 苏薄微微一顿。 她又略略下移,亲到他的眼帘。他眼帘动了动,睫毛在她唇上轻轻扫过,很痒。 一痒她就笑,是真的很开心。 她继续下移,亲到了他挺拔的鼻尖,喃喃道:“苏薄,这一世能与你在一起,真的太好了。此生一幸,是父兄安好;此生二幸,是有你在旁。” 她道:“从前我跟你说,我不会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我父兄永远是排在前面的;那是因为你是后来的意外之喜,以往的经历让我不敢轻心大意。但其实,你和我父兄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他们是我血亲,而你,我若与你两心同,共赴一生至死休。” 这是她的心意,深埋心头不曾与他说过的,是对他同样郑重的回应。 她贪心,忽然觉得一生也不够。 后来也没机会多想,便被苏薄抱着在庭院了转了两圈,转而被他按在树脚下肆意吻她。 暮色笼罩下来,头顶的天儿透过树叶的缝隙,呈青灰色,干净而又高远。 良久,他才离了离她的唇,她呼吸凌乱,唇色醴丽娇艳,眼里仿若噙着水雾一般朦胧又迷离。 江意望着他,忽而又抿唇轻笑。 苏薄道:“笑什么?” 江意摇头,神色乖巧纯良道:“没什么。” 她只是想到,未来的兵马大将军,私下里还会玩脸谱变戏法,便觉得好笑。 像是知道了一个秘密。 那是一种单纯的窃喜。 苏薄俯身靠近她,鼻尖抵过她的,唇沿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唇瓣,低低哑哑地道:“江意,你叫声‘夫君’给我听。” 江意笑不出来了,抬眼一下撞进了他幽深沉邃的眼眸里,心里顿如小鹿乱撞,怦怦跳个不停。 方才她好像提到过这两个“字眼”,只不过当时注意力在那戏法上面,压根就没多想。可是这男人,却小心眼地记在心上了。 江意张了张口,脸颊通红,却试图给他讲道理:“可我还没进你家的门,你顶多……只能算是我的准夫君……” 她发现他眼神更深了。 江意慌慌张张地推了推他,赶紧道:“苏薄,素衣来了。应该是有事要找你。” 苏薄动也不动:“素衣没胆子这个时候来。” 江意道:“你讲道理啊,还没到时候……” 苏薄:“可刚刚你也叫了,问我你找了个什么样的夫君。” 江意辩解道:“我那是陈述。” 苏薄:“那你再陈述一遍,前言后语都省略,就陈述那两个字。” 江意眼里流光滟潋,抿了抿被他吻得娇嫩的红唇:“你这是强词夺理。” 苏薄看着她,道:“你现在不叫,成亲当日,洞房的时候我让你叫个够。”顿了顿又补充,“在床上。” 江意:“……” 第706章 别得寸进尺 江意还没弄明白,怎么就扭着这一茬儿不放了,整个热气上涌,又羞又恼:“你别耍流氓。” 苏薄:“我名正言顺,哪里流氓?” 江意在他的注视下,身子骨很不争气地顺着树干缓缓下滑。 苏薄适时将她捞入怀中,喉结动了动,嗓音愈哑两分:“怎么,这就腿软了?” 江意靠在他怀中,忽声若蚊吟:“夫君。” 苏薄瞠了瞠眼,手臂将她狠狠揉着,道:“再叫一遍。” 江意道:“苏薄,你不要得寸进尺。” 随后苏薄也没再为难她,夜色匀上来了,他便将她拦腰抱进房里,放在椅上,低低道:“今晚就在这用饭。” 江意“嗯”了一声。 他点了灯,而后出去叫素衣送晚饭来。 素衣下去时想了想,还是回身禀道:“傍晚时江家大公子来过了,不过又走了。” 江意偷偷打量了一眼他的房间,还真是与京都里的差不多,简洁,冷清。 晚上两人在房里用过晚饭后,苏薄带她在自己府里转了一会儿,随后去到前院,把她和来羡一同送回侯府去。 当晚江意觉得奇怪,她到家以后,居然不见哥哥守着点儿盘问她。 她甚至都没见到爹和哥哥,问起管家,管家说他们用完晚膳后就各自回院了,只让管家给她留门。 江意忽有种受宠若惊又忐忑不安的感觉。 来羡道:“天天监管你吧,你得想办法躲开监管,现在不监管你了吧,你又觉得浑不自在。你这是小心谨慎地做贼做太久了,突然有一天有人对你敞开了大门,你就当场凌乱了。” 江意道:“那无缘无故的,人家会对一个贼敞开大门吗,里面定是有机关陷阱等着。” 可江意等来等去,也不见有什么机关陷阱。 第二天一早,江意到膳厅跟父兄一道用早饭。 她囫囵道:“昨晚爹和哥哥睡得挺早哦。” 父子埋头吃粥,稀疏平常道:“天天不都是这样吗?” 江意道:“昨晚好像我回来得有点晚……爹和哥哥怎么不过问呢?” 江词抬起头道:“那你下次不要这么晚了。” 江意:“……” 江词道:“管着你吧,你又嫌我们管得宽,不管你吧,你又这般失落。要不,以后还是管着你?” 江意闻言,忙摆手:“不用不用,爹和哥哥这么忙,何况我又是大人了。” 江词看了看她,道:“只一点,成亲前,你不许在苏薄家过夜。” 江意连忙用力地点了点头。 到了营里,江意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架改良好的铁箭枪搬去教练场进行试验。 那回炉重造的六杆铁箭也已经改好了,由士兵推着板车一应送到了教练场去。 教练场周围围满了观看的将士们,大家都对这改良版的铁箭枪十分期待。 彼时江词就站在苏薄旁边,顺着苏薄的视线也一齐望着教练场骄阳下的那抹身影。 江词忽道:“这些日你去拜师学了艺?” 他一开口,苏薄就知道他说的什么事,也不应声。 江词又道:“听说,你找梨园的师傅,学了几天脸谱戏。你这半路的徒弟,人家也不能随便乱收,所以被你摁着头不得不教你。” 苏薄还是不应。 江词看了他一眼,道:“要是外面的人知道你堂堂都司,竟学那技艺,得笑死你不可。” 苏薄终于侧目,亦看了看他,道:“你要传出去?” 江词道:“我要传出去了,让你威严扫地,这于我妹妹来说也不是件好事。”他十分大度地拍了拍苏薄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随后江词下了教练场去近距离观看,那厢镇西侯看见了苏薄,又过他身边来站了站。 镇西侯先开口:“听说,你去学了脸谱戏?” 苏薄:“……” 镇西侯拍拍他的肩膀,然后也走了。 第707章 你可看好了 那厢江意正在场上,掀开了士兵送来的改造过后的铁箭上蒙着的布,没有之前那么粗长如长枪的铁箭了,而是全部改成了与弓弩营的士兵所用的那般尺寸大小的铁箭,一捆捆整齐地堆摞在一起,在阳光下散发着黑色的光泽。 这样的箭,肯定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快准狠地直接远程射穿敌方首将了。 因而教练场周围的将士们看见这样的一捆捆铁箭以后,心里都有些纳闷儿。 江词走到江意身边来,看了看铁箭,道:“小意,你把它改成了弓弩营里的那种连弩?” 江意看了眼江词,道:“怎么,哥哥不乐意?” 江词道:“倒不是不乐意,只是那种连弩已经有了,为何还要造这么大个的,同样是无差别放箭,弓弩营用的那种不是更轻便快捷么?” 江意道:“是轻便快捷,也容易调动。但这个东西,还是比人手射击的,穿透力更猛,射程更远,射杀范围也更大。” 江词抽出一根铁箭,拿在手里观摩,只见铁箭上有锋利的倒钩,尾部却没有箭羽。想来用这架铁箭枪射出的箭,瞄准目标,力量超群,也就不需要用到箭羽来平衡箭支。 他观摩时,江意已经将一小捆一小捆的铁箭整齐地装进了轮轴里。 轮轴没怎么改,原来可以存放一根铁箭的一个洞,可以给江意头尾相接地放入六捆小铁箭。 江意道:“这一把箭有三十支,单个轮轴里一次可投一百八十支,总共六个轮轴,足有上千支。” 她慢条斯理将所有铁箭都整齐装满了整个轮轴,再用力掼下铁柄,回头看了一眼江词,微微挑唇道:“哥哥觉得,这当真与弓弩营的木箭枪一个样?” 江词心神一震,往旁边退了两步,给江意让出了足够的操作空间,同时再次确保教练场的士兵已全部清干净,一个人都没有。 场上也不再需要像上次那样摆了箭靶。 整个教练场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烈日黄沙。 江意迎着日光,目若琉璃,却坚定如斯,依稀流露出一种与那些铁箭差不多的锋芒锐利只气。 她像是在捣玩着一个玩具,在她创造的这个玩具面前,她就是拥有绝对支配能力的王者。 江意道:“哥哥,你可看好了啊。” 说罢,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江词听见了铁箭枪里金属咔咔运转的声音,隐隐积蓄着一股力量,不知为何,他听着也觉得万分愉悦和心潮澎湃。 紧接着,江意也无需怎么瞄准,只是将射击头微微上仰朝向半空,就扣动了发箭的机关。 下一刻只见百余铁箭利落齐发,江意射完一根轮轴,毫不停留地又掼下下一发,在前一发尚在半空时,再一轮箭雨飞射而出! 前前后后,她总共掼了六次,千箭全部出膛,直往远前方茫茫奔去! 那恢宏气势,远远胜过了千人同时射箭,宛如下了一场黑雨,雨点落地顿时便是一道深深的没入黄沙下的泥土的箭痕! 教练场周遭亲眼所见的将士们,全都目瞪口呆,再无一人抱有纳闷儿不解的想法。 继而,江意听到将士们情绪高昂的惊叹。 江意道:“哥哥,这个用来守城门,是不是比弓弩兵好使?” 江词久久不能言语。 他原以为原先的铁箭枪能远程射杀敌人就已经很厉害了,现在改良后的,虽没有了固定的射杀目标,但却在攻击范围内造成大片杀伤。 他意识到,在江意手上,万箭齐发那样壮阔的场面,竟可以不需要多少人手和力气,只需要多几台这样的铁箭枪就能够做到。 他这个妹妹做出来的东西,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 第708章 怎么弄原料 彼时来羡也蹲在江意的侧后边,这第一次实验即成功,它也不由得仰头望向她。 它惊叹的不是这铁箭枪的试验效果,它那个时代远有比这铁箭枪还要厉害得多的武器。它惊叹的,只是江意这个人。 它旁观了她先后整个建造和改良的过程。 这个过程里,她反复推敲,不急不躁,每一个细节都要拿捏准确,保证不出任何差错。 在这机械上,她是个追求精细和完美的人。 所以她做出来的东西,在试验的时候,才能够一举成功。 她面容微微含笑,眼神里有一种不可磨灭的光彩与自信。 在来羡的库存里,它只知道最初创造它的主人是个极厉害的人物,而今眼下,它忽觉得,在思维与创造性上,她与自己的主人不相伯仲。 不过是一个生在古时,一个生在后世。 这场试验,为营中将士们所意犹未尽地谈论好几天。 上面镇西侯和苏薄也是亲眼所见的,倘若多造几台这样的铁箭枪,那这西陲的兵防将会更加牢不可破。 其他将领们也纷纷赞成,可以马上提上日程,多造些铁箭枪出来。 只是说得容易,实施起来难免有难度。 光江意手上这一台,就耗费了不少铁料,而且还是当初搜罗整个梁鸣城才熔铸而成的。 除了铁箭枪本身需得耗费铁料,装入轮轴的那些铁箭,也是不小的消耗。 他们商议此事时,江意也到了营帐里旁听。 镇西侯目光矍铄地问:“小意,倘若把轮轴里的铁箭换成木箭,能不能行?” 江意摇了摇头,道:“箭枪里面绷紧的力很大,木箭承受不住,易断,倘若在膛里断裂,则容易卡死。另外装入轮轴的箭支无法上箭羽,铁箭分量在即惯性在,无需太担心,可木箭就算射出去,没有箭羽保持平衡,也没有预想的效果。” 苏薄道:“战后,铁箭可以回收再用。” 镇西侯呲了一声,道:“话是这么说,可真想铸成,去哪儿找铁料?” 铁矿向来是由朝廷把控,朝廷能往各地方运送一部分军械就不错了,还想指望它给你送铁矿原料? 想想都不可能。 军械库里倒是还存有一批军械,可那都是将士们拼命的家伙,哪能动? 再者,就是西陲百姓们用的铁具农器,那可是人家吃饭的家伙,就更不能动了。 还有就是像城中铁铺那样,向朝廷指定的的皇商购买铁料。可皇商层层往下兜售,价格不知道已经翻了几遭,这是一笔不菲的开销不说,办的也是加固朝廷兵防的事,不就绕了一大圈么。 所以说,难题就卡在了这里。 来羡坐在角落,百无聊赖地舔舔自己的爪子,悠悠道:“小意儿,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青藏山脉的事啊?” 江意和苏薄闻得它的声音,双双回头看向来羡。 镇西侯和江词听不见声音,但对两人回头的动作表示不解,便也跟着看过去。 江词莫名地问:“这狗能换几斤铁,你们要这样瞅着它?” 来羡翻了个白眼:“你现在脑子里就只有铁是吧。” 而后江意便道:“你们先谈吧,我先带来羡出去遛遛,它可能是要排便了。” 来羡:“谁要排便,就不能找个稍漂亮点的理由么。” 但它还是起身,跟着江意一道出去了。 苏薄没在帐里待多久,后脚也跟着走了出来。 江意回头看了看他,两人一狗相当有默契地往那教练场去了,捡了个沙袋石堆后面的阴凉地坐一坐。 这个时候教练场上也没有士兵操练,空旷得很。 四周无人,也就不怕有谁听见。 第709章 同一片土地 江意直截了当地问:“刚刚你说什么青藏山脉?”她似记得来羡提起过,是在当初鹿塵之战前些日,只不过她当时满心着急,顾不上这回事。 来羡道:“就是我们往西北一路追探,到了尽头,前方有绵延无际的山脉横挡。我没猜错的话,那理应就是青藏山脉,山脉终年顽雪不化,照你们这里的条件,几乎无人能够翻跃。” 江意问:“那又如何?” 来羡道:“如果那真是青藏山脉,你们这里的夔州很有可能就是我们那里的夔州,虽时代不一样,但是地理位置大致一样。也就是我们所在的这片土地,可能最初是同一片土地。” 江意尚在消化它给的信息,苏薄坐在一旁,抬眼看着远处的雪亮日光,忽道:“所以你知道哪里有铁?” 来羡啧啧道:“小意儿,你看,跟他都卖不了什么关子,真没趣。如果地理位置不变的情况下,我当然知道哪里有铁,不光是铁,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矿我都知道。” 教练场上听得见细细风掠过黄沙的声音,带起阵阵沙烟。 江意目光灼灼地问:“离这里最近的铁矿,有多远?” 来羡在知识库里搜索了一番,道:“理应还没有到梁鸣城那么远。” 江意看向苏薄,问:“我们可以去采矿来供给军需么?” 苏薄道:“如若可以自行采矿铸造供给军需,还大老远从京都运什么军械。” 想也知道,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不然各地方挖到了矿,都可以大量铸造兵器的话,正所谓利器在手必生戾气,会给朝廷造成很大的威胁。 所以矿源这一脉才必须紧紧攥在朝廷手里。 苏薄又将流程说予她听:“各地方如若发现矿藏所在,第一时间是由各地方军政司上报朝廷。朝廷会派人来勘验,并接管后续的开山采矿,各地方行有援助之责。” 江意道:“所以就算咱们发现有矿也不能动,得等京里的人来了才能动。而且动来的自己还留不着,只能是帮朝廷挖出来。” 苏薄道:“基本是这样。” 江意道:“可咱们能不能上报朝廷,要促成某件事,必须得用到铁料,朝廷能不能通融一下呢?” 苏薄道:“想通融基本不可能,但你可以往上提诉求。只是管这一块的人,多少双眼睛盯着等捞油水,你层层上报,层层拖着文书不放,怕是等矿山采完了都批不下来。” 他熟悉官场规则,江意便问他:“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才能拿到铁料?” 苏薄思忖着道:“直接上书太上皇请批。但结果有利有害。” 江意也想到了这一点,道:“结果有利的话,是很有可能得到太上皇的批准,毕竟我们只是要一小部分铁料,并不影响大局;但这有害的话,便是直接越过了朝廷各部甚至皇上,会让人有文章可做。” 而且太上皇已年迈,又能掌控得了多久。来日太上皇百年,无法再影响皇帝当政,若听有心之人挑拨,必会对镇西侯生猜忌之心。 前世便是如此,江意不能冒这个险。 苏薄道:“等找到了矿山,仍是上报朝廷,并就加固边防唯由请求一定量的矿料。上报后再修书至太上皇,阐明缘由,请太上皇助力。” 江意道:“反正目前的情况,是唯有先找到铁矿,才能有后续。” 后来,江意跟着苏薄一起带兵出城去巡防,来羡也随同一路。 他们照着来羡所提示的方向,行出百余里,又仔细勘照地图,最终确定了个大致的方位。 随后又通知镇西侯和江词,说那山里可能有铁矿。 有铁就能解决造铁箭枪的问题,先不管流程繁琐与否,如若能找到矿源,才有进一步的机会。 遂镇西侯和江词也带了人手,到山头附近转悠勘验。 第710章 朝党起争议 花了几天时间,最终定下了一个挖采点。那挖采点也是来羡结合它那个时代的采矿点给大致推算出来的。 于是镇西侯就先命人着手挖来试试看。 起初两天没挖到什么东西,江意让继续往深了挖。 再挖了几天后,就有士兵兴高采烈地跑出来禀道:“启禀侯爷、都司大人,里面果真有黑石!” 镇西侯大笑,回头喜出望外地看向江意,道:“你们是怎么发现这处地方有铁矿的?” 江意道:“还不是因为上次到这山脚驻扎休息,发现被风化脱落的一块石头异于平常,所以揣测的。” 为了避免挖出来的矿道坍塌,随后镇西侯明日加固矿道,又派人镇守此地,再立马派信通报朝廷。 苏薄也照原先说的,以他之名向朝廷请批铁料巩固兵防,另再晚一步将同样的消息送到太上皇手中。 等西陲发现矿藏的消息以及西陲请批铁矿原料的消息均传到朝廷时,果真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发现矿藏是好事,皇帝当即指派负责管理此事的官员派人前往勘察接手,并将后续的开采进程报上来。 可西陲请批铁料一事,遭到大将军和戚相两边朝臣的反对。 有朝臣道:“西陲与西夷人的战事已了,如今只是镇守防御,何故需要铁料巩固兵防?再加上此前朝中已经送去了大批军械,他们还不知足,到底想干什么?” 另有朝臣道:“臣附议,臣大玥不仅仅只与西夷人毗邻,还有东郢,还有北地蛮族,现在西陲的问题解决了,理应多加固其他边陲之地的兵防才是。” “听说镇西侯此次大胜西夷人,颇得西陲百姓们的爱戴。依臣之见,也是时候召镇西侯回朝了。” 召镇西侯回京述职,早前朝中就有这声音。 只不过战事初停,此次西陲军里出了叛军,损失也相当惨重。押送回京的数名存活的将领,送进大理寺一审,得来的结果都一致是原西骑将军和他的副将投靠了西夷,西夷人许给他们的好处是一旦攻破西陲,便由他们来执掌西陲。 反正西陲将军和其副将也已经死无对证了。 西陲军需得重新整顿,扩充人数,安排好各城的兵防,需得花些时间。 因而皇帝即便要召镇西侯回京,为保障西陲军民平稳,约摸也得排到年底去了。 皇帝心里早有此打算,只不过一直没表露出来,这次照旧没表态。 而朝中的动向,也第一时间传到了太上皇耳朵里。 彼时太上皇正喝药,喝完药后,把碗递给旁边的老太监,道:“一旦召镇西侯回京,那西陲的兵力就会有人争着抢着去分食接管。皇帝岂会看不过来。即便是他要召镇西侯回京,那也是述职,述完职还得放他回去。” 太上皇吁了一口气,又道:“以前玧儿身体不行,对于朝臣打击镇西侯,他也选择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可而今玧儿身体康复,他怎么也得替玧儿考虑考虑。” 殿上跪着一名朝臣,也是太上皇安插的眼线。 朝臣道:“太上皇就不怕镇西侯……势大,将来生出不轨之心?” 太上皇嗤笑道:“那小子,要是能有不轨之心,当年机会就多得是。”顿了顿又道,“他这人有满腔血性、忠义两全,但无权斗争霸之心,要是弄回京里来,免不了会遭别人啃。” 这也是当初他和顾老决定把他放去西陲的原因之一,让他掌管西陲兵力,也好为太子保存实力。 随后太上皇挥挥手,让那朝臣退下。 他思忖着又对自己身边的老太监道:“江重烈走不开,但让他那一双儿女回来,倒也是个不错的权衡之法。” 何况近两天他收到了西陲那边的消息,就越发有了这样的心思。 第711章 请爷爷成全 太上皇当闲话家常一般,又问老太监:“你觉得皇室中有哪位公主,适合跟江重烈的儿子匹配的?” 老太监道:“皇室适龄公主倒有几位,可老奴也不知谁合适啊。” 随后太上皇道:“去把太子叫过来。” 正好,太上皇让人去叫谢玧,谢玧却也有事求见太上皇。 爷孙俩在殿上,关起门来聊聊。 太上皇审视着谢玧的表情,道:“我前两天收到消息,江意与苏薄订婚了。” 谢玧虽然尽量收敛着脸上的神情,但还是免不了凝滞了一下,道:“孙儿也已经知道了。” 太上皇诧异道:“哦?你如何知道的?” 谢玧道:“阿意给孙儿寄了信。” 太上皇微有不悦道:“我还以为她要死死瞒着,等回京以后再说呢,没想到对你倒坦白,竟直接跟你说了。” 说明,她对自己这孙子,是一丁点防备和丁点别的想法都没有啊。 可好不容易瞅着个让他满意的太子妃,就这么放过了,怎么想都有些不甘心。 太上皇道:“她到了西陲,有不小建树,鹿塵之战不仅救下她父兄的性命,还挽回了败局,眼下也很是得西陲军民的爱戴。这江家的儿女,都是带劲的。” 这些消息自没有记录在西陲上传的军报上,而是他放在前线的眼线打听得来的。 谢玧道:“孙儿正是为此事而来。”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张,呈给太上皇。 太上皇道:“这是何物?” 谢玧道:“当初阿意给爷爷铸假肢,孙儿便知她胸中有想法,而今她在西陲铸出这铁箭枪,又闻鹿塵之战正是以此物赶杀了西夷,后经改良,可普遍用于军中,便特将详细图纸寄给了孙儿。” 太上皇凝眉看了半晌,道:“她只是寄给了你?” 谢玧点头,道:“她曾说过,图纸是很重要的东西,想造出某个东西,就必须用到这图纸。她既愿意给我帮她保存,我必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太上皇心中了然,他和皇帝都收到了西陲请批铁料的折子,但是折子上只说是巩固军防用的,要是有疑议,大可派人前往西陲,具体看看用在了什么地方。 这一点太上皇倒不担心。 但他没想到,江意仅仅只给谢玧寄了图纸。 要知道这份图纸随便往朝廷一送,便是一大军机消息。 太子掌握着这样的军机,对他将来有益无害。 她是相信谢玧,并且只愿意给谢玧。 将来,她也定会毫无疑问地站在谢玧这一边。 不然太上皇怎么说那女娃聪明呢,这是在间接地告诉他,她江家不可动摇的立场。 谢玧道:“多造几架这样的铁箭枪,确有助于巩固边境兵防,只是需得消耗铁料来铸造,朝臣们不大赞同此事,孙儿才来找爷爷述明详情。” 太上皇沉吟道:“先去找你父皇商议,让他同意镇西侯的批请,放心不下的话,派人去盯着。” 谢玧应下,太上皇看着他,又道:“这些图纸,你收好。” 谢玧明白他的意思,暂不宜外泄,便重新收回袖中。 随后谢玧正准备退下时,太上皇道:“等等,你的事儿说完了,我的事儿还没说呢。” 谢玧又转回身来,惭愧道:“孙儿一心顾着此事,爷爷请吩咐。” 太上皇道:“我看你是我不提,你就不提。他二人的婚期定在冬至,在那之前,我召江词江意兄妹俩回京,先给江词定下一桩皇室婚姻,你意下如何?” 谢玧怔了怔。 太上皇眯了眯眼,道:“只要你想要,他们这婚就结不成。” 谢玧抬了抬衣摆,跪了下去,脸色有些发白,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却还是道:“请爷爷成全他们。” 太上皇震了震。 第712章 安心嫁人吧 谢玧温声道:“我能看出来,阿意写给我的信,字里行间都是幸福之意,她是真心想嫁给他的。如若,那是她一心认定的良人,那就这样吧,我会祝福她。也请爷爷不要干涉她的婚事。” 太上皇看了他良久,问:“你不喜欢?不想让她做你的太子妃?不想让她往后伴在你身边?” 谢玧苦笑了一下,道:“要是她心里有别人,往后伴在我身边,不是让她更痛苦么。还是不要了。” 毕竟,他是想让她开心啊。 要是她心属自己,因为和自己在一起而感到开心,那他一定拼尽全力也会去争取的。 可现实不是。 最终,太上皇叹息,道:“玧儿,你什么都好,但就是太为别人着想。将来为帝王者,心慈手软,未必是好事。” 谢玧抬头,目色坚定:“我为别人着想的前提,是这件事不能影响大局。孙儿心里有数。” 太上皇双手搭在膝上,身体前倾,凑近他,低声道:“怎么不能影响大局?你娶了江意,你就是如虎添翼!可她若嫁给苏薄,来日你以什么能耐和手段掌控苏薄?爷爷告诉你,那个人可不是那么好掌控的。” 谢玧与太上皇对视,毫不退缩胆怯,道:“如爷爷所说,威武将军江词回京,可赐婚公主,两家同样联姻。再者,苏薄来日若有孩子,再与我膝下之子联姻,也是一样的。” 太上皇横眉冷竖道:“他的孩子,怎么能与你的孩子联姻!” 谢玧目色一顿,问:“为何?” 太上皇道:“没有什么为何,你要是有这么长远的打算,何不让江意给你生孩子算了!” 谢玧抿了抿唇,道:“请爷爷别这么说,有损她的名声。” 太上皇冷笑道:“说来我还差点忘了,她的名声早就损在你身上了,你不得对她负责吗?” 谢玧道:“此事讲求两厢情愿,强求不得。” 太上皇道:“生在帝王家,一生能有几件事是随心所欲的?你是君,你要掌控局面,如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你就该趁着没落入别人怀里之前赶紧揽到自己怀里。” 谢玧低眉沉默了半晌,道:“爷爷既问了我的意愿,这便是我的意愿。爷爷怕将来苏薄不好掌控,可我相信阿意,我也相信苏薄。爷爷能够重用他,不就是因为他值得起么,何况此前他在京都时,我也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他。” 太上皇郁闷不语。 谢玧道:“此人虽性冷,不应和朝党拉拢,也不惧怕对方打压,做事很是沉稳担当。如若他野心勃勃,他跟了爷爷这么多年,爷爷也不会容他到今日。来日如为我所用,也还有其他的办法能够制衡他。” 说着,谢玧伏身以额贴地,道:“这是阿意自己的选择,她于孙儿有救命之恩,亦替过爷爷舍身挡险,孙儿恳请爷爷成全,不能在冬至前召她回京。就让她……安心嫁人吧。” 太上皇恨铁不成钢,道:“我想你替你自己想一下。” 谢玧扯了扯嘴角,淡笑道:“这怎么不是为我自己着想,至少我能得她如此信赖,将来于我也是一大助益不是吗?” 太上皇蛮横道:“我若是不同意呢?” 谢玧云淡风轻道:“那我只好去同父皇商议,请批铁料,由我前往西陲督促兵防。” “你!”太上皇气道,“你这个破孙子!” 最后太上皇是叫谢玧滚的。 谢玧知道,爷爷这是应了。 如不应,也不会亲口问他了。 太上皇本身也不喜欢做强人所难的事情,不然当年在江意和谢玧还小的时候,他大可以不顾镇西侯的意愿,给这两孩子定下娃娃亲。 第713章 他晚了太多 而今孩子也长大了,可女娃娃心头另有所爱,他这个当爷爷的,是咽不下那口气。 她嫁谁不好,偏偏要嫁给苏薄。 苏薄,也没将他的警告放在心上,竟执意要娶他选中的人。 现在要是太子点头,他立马就能拆了这桩婚事,可他这孙子竟也要他成全。 太上皇除了不甘心,心情还很复杂。 他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 斟酌着,这个苏薄,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从太上皇殿上出来,谢玧脸色一直有些苍白。 阿福跟在身边,很有些担心,道:“太子殿下既知道江小姐要成亲了,太上皇也是看中江小姐的啊,明明只要殿下开口,江小姐就不会嫁给别人……” 谢玧喃喃道:“那她可就真的要怨我了。” 从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她喜欢的是苏薄。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苏薄待她,也与待别人不一样。 他反复回想起当初江意在太上皇书房里被铜鹤砸到的那一幕,苏薄突然出现替她扶住了倒下来的书柜,约摸那时起,他们就已经互生情意了。 是自己晚了太多。 阿福还想说什么,谢玧淡淡道:“此事无需再议。” 西陲上报矿藏到京,京都再派人来勘验,来去时间快的话也得花上一两个月。 等朝廷那边选定了官员前往,结果没走过水路,刚上船就晕得不行,当天上午出发,下午便非得靠岸下船,换成陆路。 陆路可比水路要绕得多,花的时间也更多。 此时已经是九月多的天儿了。 熬过了炎炎夏日,已入深秋。万物沉寂下来,树叶枯黄零落,草木萧萧瑟瑟。 镇西侯收到了官员改水路行陆路的消息,这下等到西陲,路上稍一耽搁,怕是得再等两个月去了。 镇西侯道:“那就等等吧,他们不着急,咱们再急也急不来。” 关于西夷人那边,自从鹿塵之战之后,就一直没有动静。西陲百姓乃至朝廷都以为,这场边境的战争是彻底结束了。 只是镇西侯谨慎,以他的判断,西夷兵这次损失惨重,就算被歼了主力部队,西夷人应该也没有被扫荡殆尽。故他又派出探子去探西陲边境之外的情况,同时夔州派出的外巡部队也没有中断过。 这一两个月里,江词带队出去绕了一圈回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以往西夷兵擅自越过边境侵扰百姓的情况,也几乎没有再见到了。 江意也同苏薄一起出去巡了一圈,绕至梁鸣城,再返回。 梁鸣城百废待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那些受战乱影响、流亡逃窜的百姓们在梁鸣城得以安顿下来,有了房屋居住,在夔州大本营拨出的资助下能够生存过冬,还能重新经营城外的庄稼土地。 据探子送回来的情报,西夷人在那次大战以后,似乎就全撤离了西边延伸至北部的以往十分活跃的区域,也不知道是躲到哪里去了。 营中将领道:“还能躲到哪里去,就算是西夷人没被全灭,也肯定是被打老实了,不敢再来犯半步!” 镇西侯没得到更多的情报,只好道:“传令下去,边境各城各要道隘口,继续加强防守,不得有误。” 江意从她爹那里得知京都官员的行程消息,也知道急不来。 夔州的秋老虎也早已经跑了,将士们都穿起了秋衣。 江意得空时傍晚到教练场上去练习一番,苏薄给她当陪练。 渐渐形成了习惯,几乎每日傍晚,都能看见那一双人影在教练场上活络。 有时候镇西侯和江词站在边上看一会儿,有时候其他将领们也站在边上看一会儿,还有时候来羡和阿忱也坐在边上看一会儿。 好像日子久了,那两人在一起,让人越看越顺眼,仿佛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要是不在一起都说不过去。 累了,江意便坐在沙袋旁边歇口气。苏薄走来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个水囊。 第714章 自是我来担 江意喝了几口,仰头长出一口气,额发被汗水打湿,但一双眼睛格外的清澈透亮。 她又把水囊递回给苏薄,苏薄也饮了几口。 而后两人坐在一起休息,看看头顶的天儿,早早地就浮上来几颗星子。 江意习惯性地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有时眯着眼,有时嘴角带着笑。 她忽开口道:“苏薄,我寄信给太子说,我们要成亲了。” 那信她原是没打算写的,只是单把图纸寄给谢玧。那样能让他和太上皇明白,她做的这一切,都是站在太子的立场上的。 所以谢玧在收到图纸和她的解说以后,理应会去帮她周旋。那爹和苏薄的请批应该就能成了。 但是她担心,一旦与京中通了消息,万一太上皇知道了她和苏薄的婚事横加干涉怎么办,所以倒不如她主动与谢玧说清楚,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情。 江意知道,谢玧是个极温柔的人,不会勉强为难她。 她心里甚至有一丝愧疚,利用谢玧去制衡太上皇。 苏薄道:“我知道你给他写了信,就夹在那些图纸里。” 江意抬头看他,道:“你没偷看?” 苏薄:“我看你那些做什么。” 江意好笑道:“可我记得以前连我多看人家一眼,你都得追着问半天的,眼下我给人家写信,你竟不感兴趣?” 苏薄很是坦然:“你恋我又不恋他,他对我已经没有威胁了。” 江意道:“我告诉给太子,就等于告诉给太上皇了。” 苏薄道:“你不告诉太子,太上皇也已经知道了。” 太上皇当初没能在船上截回江意,必定会派眼线跟到西陲的。只是苏薄在明他在暗,他何时出手阻碍这门婚事,苏薄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江意枕着他的肩膀,道:“所以我觉得太子会帮我拖一拖的。” 苏薄垂眸看着她,低了低下巴,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道:“他喜欢你。” 江意道:“但他是君子,并且是位智慧的君子。”顿了顿又道,“我希望他能帮我说服太上皇成全,但总归,我是利用了他。” 苏薄道:“愧疚?” 江意笑:“有一点点。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必要,他若成全,这份恩情我必铭记于心,将来全力回报。” 苏薄一本正经道:“要你报什么,你我为夫妻,自是我来担。你只需要全力抱我就行了。” 江意脸颊红红,抿唇闷闷地笑,道:“好。” 苏幼稚:“那你现在抱。” 江意软软道:“满身汗呢,回头洗干净了抱你好不好?” 两人一同骑马离营的时候,走过长街,路遇卖甜汤小食的小摊时,通常会停下来吃点东西。 摆摊的老妪对两人已经很熟识了,在巷子口摆着一张小方桌,江意和苏薄拴好马,便过来坐下。 天气还热的时候,老妪常卖甜粉、凉面,现在天气渐渐凉下来了,她便卖的豆腐脑和暖暖的桂花醪糟茶,都是家传的手艺,十分可口。 这里的百姓们喜吃辣,江意开始不习惯,但接触得多了,也慢慢地适应和喜欢了起来。 眼下,两人在小方桌旁坐下,刚擦净了手,老妪就送上两杯竹筒装的桂花醪糟茶,以纤细的竹管吸饮。 江意捧着竹筒一口气吸了一小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醪糟茶酸甜,有股桂花和竹的清香味,又带着淡淡的发酵的酒香,喝入喉中,暖洋洋的,很是爽口舒坦。 老妪又送来两碗豆腐脑,雪白的豆腐脑上洒了酱油和红油,铺了一层炒得酥脆的金黄的豆子,和浅褐色的咸菜沫,搭配得相得益彰,让人一见就很有食欲。 江意总会吃得享受性地眯起眼,苏薄喜欢看她像猫儿一样餍足的表情。 第715章 听起来受用 有时候也不定是在这巷子口的老妪这里坐一会儿,苏薄将城里大大小小的比较有名的摊铺都打听清楚了,时常带着她去那街头深巷里转悠。 渐渐地,江意也将这夔州城摸得清清楚楚的了。 打马回去的路上,江意见有人举着糖葫芦棒子穿街叫卖,那糖葫芦一串一串的,浑圆又彤红,外面裹着的一层红糖油光油亮,光是看着就很漂亮。 那叫卖的人见江意盯着多看了几眼,觉得是个潜在的客人,并且又是十分有眼力见的,看见苏薄和她同行,一看便像是个能做主的,于是几步走到苏薄的马边停下,笑问:“这位公子,给您家小娘子买两根糖葫芦吧,全是用新鲜果子做的呢,酸甜可口,生津开胃~” 江意只是觉得它漂亮才多看两眼的,并没有想吃它。 而且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正想叫苏薄走,苏薄却勒马停下,看了一眼那些红彤彤的糖葫芦果子,问这小贩:“你怎知她是我小娘子?” 江意抽了抽嘴角,伸手来轻轻带了带苏薄的袖角,道:“走啦。” 但这家伙似乎格外的有闲情啊,竟跟个小贩都能聊起来。 小贩一听,顿时笑脸生花,道:“公子也知道的吧,咱夔州城里的都司大人与他的未婚妻,也就是侯府的小姐,日常得去那军中吧,侯小姐女儿家哪方便,通常都是做男子装扮的。咱们城中的姑娘可崇拜她,纷纷效仿,现在街上都多了不少扮成公子小哥的姑娘们呢。” 江意听得有些意外,平时她也没注意到这些。 那小贩又道:“咱们眼见得多了,公子与小娘子同行,一眼便能分辨得出来,何况您二人看起来这般登对,又是情意绵绵的,那要不是一对儿都天理不容!” 江意扶额,这小贩可真是能吹啊。 但偏偏苏薄似乎很受用,心情不错,还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说法。 小贩赶紧又道:“公子给买两根糖葫芦吧,小娘子方才可看了好几眼呢~” 江意道:“我不吃糖葫芦,我们走吧。” 苏薄拉也拉不走,对那小贩道:“我只要一根。” 小贩笑呵呵道:“好勒!” 苏薄微微倾身对他招了招手指,小贩赶紧把糖葫芦棒子往他跟前一送,道:“公子可随便挑,串串都好吃又好看!” 然后苏薄就把他的整根糖葫芦棒子都接了过来。 小贩愣了。 苏薄道:“就这根吧。” 江意:“……” 小贩反应过来,接了苏薄付的钱,直到两人的马走了老远,还在原地道谢,说了一大堆漂亮话。 江意看着苏薄马鞍上插着的这根糖葫芦棒子,棒子上又插着起码二三十根糖葫芦,很无奈,又觉得莫名好笑。 她道:“他们卖东西的嘴通常很会说,都是怎么哄你高兴怎么来的,你买一串就行了啊。” 苏薄道:“你喜欢看,买回去慢慢看。” 江意眼底温柔,软软道:“可你买这么多,总不能看过以后就扔了吧,怎么吃得完啊?” 苏薄道:“你身边的丫鬟不吃吗,家里还有其他人可分食。分不完的给来羡,给苏忱,实在不行就给素衣他们。” 江意被他逗得冷不防噗嗤一笑。 想着让素衣他们吃糖葫芦,那画面也颇好笑。 她看着前面的路,这时街道两边已经亮起了灯火,衬得她脸颊也红红闪闪的,她抿唇轻声笑道:“那你也得节省点啊。你下的聘礼就花费不少,听我父兄说,以后得变穷光蛋了。” 苏薄道:“十根这样的糖棒子,都比不上你父兄去买的什么破枪破剑。我比他们省。” 江意:“……” 第716章 小儿莫看啊 到了侯府门口,两人下了马。 苏薄随手从糖葫芦棒子上抽出一串糖葫芦递给江意,江意想着买都买来了,总不能不尝尝吧。 她已经好多年没吃过这个了,于是张嘴咬了一个下来。 那艳红的色泽衬得她的唇很是水润娇嫩,只不过吃着吃着,江意就眯着眼,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苏薄见她模样,问:“不好吃?” 江意囫囵道:“你尝尝?” 说着就把剩下的糖葫芦往他嘴边送。 苏薄也真低头去尝了尝。 只不过他并没尝串子上的,而是忽而一手扶着江意的头,俯下身去直接含走了她露在唇外的半个糖葫芦。 江意微微颤了颤,瞬时脸颊发烫。 这可是在她家门口呢,家里还有人在呢! 管家听到马蹄声,就出来牵马,结果看见这一幕,赶紧缩回门里去了。 哪想也正是这时,镇西侯和江词父子两个回来了,正打马进巷,镇西侯马背上载着阿忱,江词马背上载着来羡。 于是三人一狗一同瞧见了这一幕。 父子两个不约而同地抬手捂眼,还不忘另只手捂好阿忱和来羡的眼睛。 镇西侯道:“莫看莫看,小儿莫看,不然得跟你那恬不知耻的混账爹学坏了。” 淡薄的夜色,屋门前的灯火,两人相依在墙边。 苏薄只轻轻碰到了江意的唇,叼走了半颗糖葫芦便拉开了距离。 他嚼了两下,也皱眉,道:“酸。” 江意好气又窘迫,道:“我手里有一大串你不吃,你跟我抢这半个干嘛啊。” 不等苏薄回答,她眼神就瞥见那头小巷她爹和哥哥都回来了,一时整张脸热气腾腾的,娇软地瞪了苏薄一眼,赶紧转头就溜进家门去了。 镇西侯和江词这才驱马过来,翻身下马,再把小孩和狗都拎下来,家里下人出来牵马。 父子两个先后跨入家门时,都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言而喻:要点脸。 当晚,江意家里吃了顿糖葫芦宴。 嬷嬷们牙口不太好,受不得果酸刺激,也就少食了些。 春衣绿苔两个丫头倒是喜欢,各吃了两串,吃得津津有味、眉开眼笑。 江意问:“不酸吗?” 绿苔道:“有酸也有甜啊,何况是准姑爷买来的呢,味道比记忆中的还好。” 江意把苏薄街上买糖葫芦的光景说给她俩听,绿苔就喜滋滋笑道:“就因为小姐多看了两眼,准姑爷就把整根糖葫芦棒子都买回来了呀,可见只要是有关小姐的事,他都是事事上心的。” 江意抽了抽嘴角,难道不是因为那小贩把他哄开心了他才全买下的? 江意从溜进家门回到自己后院以后,就没再出来过。 晚膳也是在自个院里用的。 没办法,她和苏薄在家门口被父兄给撞见,她实在没有那个脸还能若无其事地去膳厅一起用晚饭。 苏薄也没久留,带着阿忱就回都司府去了。 当晚,侯府的膳桌上也摆了两碟糖葫芦串子。 镇西侯和江词十分嫌弃地也尝了几个,酸得五官都皱在了一处,不由更嫌弃了。 镇西侯唏嘘道:“唉要命了,苏薄这买的是啥玩意儿!” 苏薄回到都司府,阿忱还小,对糖葫芦毫无抗拒力,苏薄还是偶尔迁就他一次,在晚膳前给了他一串糖葫芦。 他坐在膳厅门前,吃得满嘴都糊了红糖。 剩下还有没分完的,苏薄叫了素衣和亲兵们来,人手一串。 素衣等人吃得大义凛然,又很是惆怅。 苏薄问:“好吃吗?” 素衣等人稀皱着一张面皮:“味道尚可。就是不明白属下等到底做错了什么,主子要给我们吃这个。” 第717章 你还没抱我 不知不觉,夜色已浓。 春衣绿苔备好了浴汤,江意沐浴更衣完,坐在房里,春衣提来炉子,洒了熏香,绿苔给她放下头发,用炉子烘干。 见烘干得差不多了,江意便道:“你们也去早点休息吧。” 春衣道:“天气凉了,小姐身子还是畏寒,这炉子就留在房中吧。” 江意道:“这才什么时节,倘若这会儿便用上炉子了,等到了冬天,岂不是更加畏寒了。暂时先不要。” 她这身体落了寒症她自己知道,眼下秋意寒浓,手脚动着的时候不觉得冷,可一停当下来,便开始发凉。 尽管她已经尽量在锻炼,平时春衣绿苔也没少给她补养,可这么短的时间里,哪能恢复到最初那么健康的状态。 不过眼下也不是十分冷,江意觉得自己尚不需要借助取暖。 遂春衣绿苔只好提了炉子先退下去。 来羡这会儿也没在屋里,不知道上哪儿溜达去了。 江意身着寝衣,坐在妆台前。她寝衣略显单薄,里面系着妃色的肚兜儿,肚兜儿一角绣有一抹绿藤,被雪色寝衣衬得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她拿了梳子,将烘干的发丝梳顺了,随意披在肩上。又素手挑了台面上的一盒香膏,用小指勾出一些在手心里揉散,而后均匀地抹在脸上和脖子上,最后在抹了一遍双手手背。 睡前护理妥帖了,她方才起身提了提寝衣裙子,转身往床榻间走去。 哪想刚一转身,甫抬眼一看,她脚步就顿住了去。 苏薄不知何时来的,她竟一丝响动都没听见,此刻正倚立在她绣榻边,不知看了她多久。 那深深的眼神里仿若有钩子,在她转身看见他时,就紧紧地把她勾住。 江意被他看得莫名心跳怦然,继而意识到自己衣着可能不是那么得体,连忙拢了拢寝衣衣襟,可也遮挡不住里边那抹妃色嫣红。 她又捋了捋耳边的发丝,很想倒回到妆镜前再照一照,看看自己披头散发的样子是不是很不妥。 但那样又显得太过刻意,她便忍住了,轻声问道:“你怎来了啊?” 苏薄道:“你还没抱我。” 江意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之前在教练场边应过他的,没想到他竟一直惦记着。 她抿了抿唇,将笑未笑的样子,也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闷头挪着步子朝他走去。 站在苏薄面前,视线只勘勘与他胸膛齐平,他亦换了一身衣,满身都是清润的味道,有点像外面夹杂着秋意的霜与雾。 江意脸颊有些热,飞快地抱了他一下,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松手,就被他手臂勾住腰肢,整个嵌入怀中。 她埋头在他衣襟间,忍不住双手环过他的腰,攀上他的背脊,将他拥紧。 腰肢上的手臂如铁箍,他的衣怀很温暖。 好像,光是被他这样抱着,就好心动啊。 他俯头在她肩窝里嗅了嗅,低低道:“你好香。” 瞬时江意脸颊如火中烧。 他呼吸温热,直往她衣襟里钻,很有些痒,江意忍不住轻扭了扭身子往后躲了躲。 结果她发现抱着她的男人身体变得又热又硬。 她两眼一闭,索性扎回他怀里,不敢再乱动了。 苏薄哑声道:“但是身子骨凉,该穿厚些。” 江意喃喃道:“刚洗完啊,又准备就寝了,还穿那么厚干嘛。” 苏薄将她抱起便放到了榻上,给她盖好衾被。 江意抓着被子,睁着流光浅浅的眼看着他移步到房门边,还以为他是要就此离开,却见他把门闩上了。 他走回来时拂灭了灯,撩开她的床帐,便在她绣榻外侧躺了下来。 “你……” 他揭开衾被,进她凉津津的被窝,便把她扯入自己怀中。 第718章 客从远方来 苏薄道:“给你暖暖我再走。” 江意瞠了瞠眼,缓缓地把头枕在他胸膛上,给他和自己找了个很好的台阶,轻道:“父兄说我不能去你家过夜的,但是没说你不能来我家过夜,所以这也不算违规吧。” 苏薄:“嗯。” 不得不说,他比一切的暖炉和汤婆子都好使,她浑身都被他烘得暖洋洋的,身子也越发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 她呵气如兰,脑子里乱哄哄的,好像略抬一抬下巴,鼻尖就刚好能碰到他的喉结。 她轻轻蹭他,他喉结便微微滑动。 好想亲近他。 抱着这样的念头,江意一时没多想,小巧的鼻尖便不由自主地轻轻往他脖子上擦过,而后仰着下巴去亲了一下他的喉结。 下一刻,她身子就这男人给反身压在了下面。 翌日,江意睁开眼醒来,恍然间感觉像做了一场有关他的梦。 她裙底有些湿湿黏黏的,腰酸腿软,又隐隐腹痛,原是小日子又来了。 每月这几天对她来说十分难熬,她便暂没往大营里去。 之前镇西侯派出的几拨探子,去探西夷那边的动静,结果一无所获,但依然加强西陲境内各关隘的兵防,以便再有情况发生时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事实上,西夷这个族部的生存方式可分为扩张与据守两部分,一半人数往外征战掠夺,剩下的一半则留守后方。 所以也确如镇西侯所料,这次战后,猖狂的西夷兵主力军被歼灭,但西夷这个部族却没有被完全剿灭。 因为后方留守的西夷人未曾出动,所以镇西侯也无法探得具体的情况。 鹿塵之战后,他们后方据守的西夷人已经全部往南边迁徙。 这重重山岭之外,最初原本是一片肥沃的草原。 只是随着他们族部不断的发展壮大,马匹的数量和人数一齐增多,在草原上也更加的活跃。 他们的草原退化得厉害,他们才一路往别地扩张。 之前屡次三番不死心地想侵入西陲,这次战败不仅给了他们惨痛的教训,还造成严重的损失。 部族里很大一部分年轻有力的西夷人几乎都丧命在了那场战争里,并且被射杀的领军首领还是他们族里的首领。 西夷人损失了相当的人丁和马匹,人数和马数都只剩下原来的一半。 西夷族首领的儿子年轻气盛,虽咽不下这口气,却也不得不率剩下的部族撤离,一路往西南边去。 不然留下来也无法再突破边境,还会遭到西陲军的追击。他们才战败,人心涣散,坚持硬拼下去后果只会更加惨重。 而南边大山阻挡环绕,西陲军就是想将他们彻底剿灭,也一时难以翻山越岭打过去。 正当剩下的西夷族人暂定居到新的一片迁徙地,准备休养生息重新发展壮大时,有远道而来的客,一身华服,载着中原精致的布匹和瓷器、美酒和珠玉,还带来一些中原漂亮的女人,赠给西夷年轻的首领。 西夷人没有这些东西,他们只是在马背上讨生活,夏日里赤膊,冬日里披兽皮;而这些绫罗绸缎美丽又柔软,谁不想披身上,那些精致的瓷器谁不想用在日常生活里? 那客道:“只要突破了西陲这道关卡,这些东西就会唾手可得,应有尽有。我们愿与贵邦缔结友好盟约,鼎力相助。” 一向猖獗凶狠而又肆无忌惮的西夷人,这次才在西陲军手上吃了血亏,嚣张气焰也灭了一大截,人数和兵力都远远不如前了,还怎么突破? 年轻的首领恨西陲军恨得牙痒痒,但一时又没这能耐,听闻这远客有计献上,且听他是何计,如不满意,再杀了便是。 第719章 量体欲裁衣 那客从袖中取出一轴地图展开,指着一片山岭,道:“西陲郡府夔州,乃整个西陲最繁华之地。其地势险要,依山傍水,这东西侧两方的这片山脉岭地更是天然屏障难以突破。正因为如此,他们才绝对意想不到,咱们不妨从这里进,破此山河,可直捣夔州。” 他指的这片山岭,眼下离西夷人新的迁徙地并不远。 年轻首领道:“这也是最高的几座山和险峻的一条河。” 客道:“这条河也是上游的发源地之一,只要寻个突破口,开山拓河,大可行船水上,入夔州之地。 “夔州乃西陲要地,正是因为其处于水陆要道口,但其实区区夔州根本就是弹丸之地,你可知只要绕夔州通过那天堑峡谷,顺流而下,可直通江南。那才是大玥最为繁华富饶的地方。 “如若首领有此宏图伟志,我们助贵邦一臂之力,大事成矣。” 年轻首领怎不心动,问:“怎么助一臂之力?” 客抚须颔首,道:“我们可提供贵邦所没有的东西。” 年轻首领脸上依稀浮现出勃勃野心,问:“你们有什么?” 那客答曰:“自是能让贵邦开山拓河、行军水上的利器。” 山那边的中原人让西夷人愤怒又狂热,他们不仅要入侵过去,他们还得为死去的那么多族人复仇。 江意趁着小日子这些天没去大营,留在家里正好得闲,挑选了衣料,给父兄裁秋衣。 上回她偷偷跟着苏薄跑去梁鸣城,苏薄不就是找的她去布庄给她爹挑选料子做衣裳这一理由么。 眼下季节更替、天气转凉,是时候添衣,也不让她爹当初白欢喜一场。 头一晚上,江意给父兄量了身尺,第二日父子两个到了营中,见了苏薄,优越感油然而生。 镇西侯道:“自家的闺女始终是自家的,便是嫁了人,这血浓于水也不是别人可以取代得了的。” 江词道:“跟他说这些干什么,他又不懂。” 然后这父子俩一整天在苏薄面前都非常神气。后来苏薄得知,那是因为江意要给他俩做衣裳。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苏薄总会悄悄翻到江意闺房中来。 知道这几日她不舒服,夜里都会给她暖腹。他身上和手掌对她来说都温暖极了,她窝在他怀里时困倦之意总是很快就袭来。 眼下,苏薄刚从窗户进来,见江意已经洗漱好了,不过却没有上榻休息。她单薄的寝衣外又披了一件衣裳,脑后青丝随意用根簪子挽着,正在桌边摆弄东西。 桌上放着针线篮子,篮子里有好几个颜色的针线,不过都是深色的,看起来零散而不凌乱。 江意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一张细白的脸上顿时漾开笑意,柔声道:“你来了啊,快过来。” 苏薄道:“怎不去床上躺着?” 江意拉过他的手走到桌边,道:“你先站好,别乱动。” 而后苏薄便看着她从针线篮里捡出一条软皮量尺,站在他面前踮着脚扬着手将量尺拿去比在他的肩上。 苏薄愣了愣,由着江意量完他的肩长,又量他的臂长。 江意将量来的每个尺寸都记在心头,又拿着量尺去圈了圈他的胸膛,低着眉眼,神色温柔,轻轻道:“你总是着黑衣,这次我给你选的靛青色,可好?” 结果好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 江意记下他胸膛尺寸,又将量尺圈上他的腰,方才抬头看他,道:“怎么不说话啊,不喜欢靛青色么?” 苏薄眸光紧紧勾着她的眼睛,低低道:“我也有?” 江意好笑,微微弯下身去辨认他的腰尺,道:“你为什么会没有啊?我记得了你的身尺,往后都给你做。” 第720章 秋冬多浓雾 量好了这些,想着他的腿长便不用量了,之前在京都冶兵营里的时候江意量过,还记着呢。 江意收了量尺,刚直了直身子,面前的男人却缓缓弯下身,将小巧的她拥入怀中,一点点收紧。 他应她道:“我喜欢靛青色,你选的我都喜欢。” 江意怔了一下,随即眉眼弯起,盈盈生辉、满室盎然。 她想了起来,连忙又轻轻推了推他,道:“对了,还有你整体的身长,差点忘了量。” 苏薄松开她,她将量尺往地上一垂,拈着另一端比在他肩上,而后拿到眼前来看。 刚看完,她就被苏薄打横抱起,往床榻间走去,道:“好了,你该睡觉了。” 上榻后,她解了身上披着的衣衫,便往他温暖的怀抱里钻。 苏薄道:“衣裳什么时候做都行,这几日先休息好。” 江意:“嗯。” 苏薄:“白天的时候有空可以做做,晚上不能做。晚上动这些耗眼睛。” 江意笑着又“嗯”了一声。 苏薄道:“不能熬夜,困倦了就睡觉,要是腰酸得难受,不能久坐,得躺着。” 江意:“嗯。” 苏薄:“我不着急,你慢慢做,我等得起。”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往后我也都等得起。” 江意轻轻扬了扬嘴角,她似乎渐渐有所了解,他其实也不吝表达他心中的雀跃和欢喜的时候,他的话就会变多。 只是她很快就困了,静静听着他的声音,一时没再有力气应他。 后来某一天,镇西侯和江词父子俩有了新衣穿,十分高兴——虽说府里到了换季也会置新衣,但江意做给他们的显然与铺子里做的不一样——于是就叫了苏薄过府来喝酒。 父子俩发现苏薄也穿了新衣,便问道:“你这身衣裳是在哪家成衣铺子里买的?” 苏薄淡淡道:“你们姑且就当做是在铺子里买的吧。” 夔州城坐北,东西有高山环绕,所形成的那面巨大的天然湖泊,也是由山脉围堵而成。 以夔门天堑为出入口,每日有不少的商贸货运的船只往来,且也有时不时在湖上运作打捞的渔船。 后有渔船上的人来上报,道是他们打渔的时候,看见有一些人影在山脚丛林里转悠,鬼鬼祟祟的,行迹十分可疑。 夔州城东西两边有山岭围挡形成天然的屏障,无路可通,能从水路出入这夔州城的,唯有经过那道夔门天堑。 镇西侯当即重视起来,带人出船,一路巡游至夔门天堑之外,但是却一无所获。 后来又派人往两岸青山山脚丛林里去查探一圈,结果是探到一些足迹,还有捕猎兽夹一类的东西。 应当是有人进了山里打猎。 随后镇西侯在通往天堑以外的那条唯一进出的水路两边设置了哨兵,以方便随时监管。 夔州城地处临湖腹地,秋意浓时,可见四处重峦叠嶂的山里黄叶红枫,漫山遍野都是那姹紫嫣红,四时美景,仿佛只在这朝夕。 因地势所在,又受湖泊影响,这里的秋冬远不如京都里那么干燥,晨间傍晚,都会有一层朦胧的雾气笼罩下来。 最严重的大雾天气时,江意早上起床,推开窗户,可见外面白茫茫一片,连几丈开外的光景都看不清。 春衣绿苔对此很是欢喜,最开始见到时,还在院子里欢腾了几圈。 绿苔道:“小姐,以前咱们在京都都从未见过这样的天儿,感觉比京都的下雪天儿还好玩,像在仙境中一样。” 江意道:“听哥哥说,这里冬天倒甚少下雪了,这样的雾天很多。” 因着雾浓,又散得迟,所以夔州秋冬多阴天。 通常连着好几天阴天,才能迎来一个晴天。 第721章 嫁衣和红妆 半上午时,晨雾终于被阳光一点点驱散开去,那暖金色的光线洒照下来,将这座城池也镀成了暖金色,四周的山山水水,在秋冬里也显得壮阔秀丽。 百姓们上街晒晒太阳,营中的将士们也趁有太阳的时候勤出动操练。 侯府和都司府两家,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张罗起来了。 江意收到了太子谢玧的回信,信上说无法到西陲来参加她与苏薄的成亲礼,唯有信上祝她和苏薄幸福和美、白首同心。 百姓们全都翘首期盼着两家的婚事。 苏薄往侯府里送来了凤冠首饰和嫁衣吉服。 照例是媒婆随行到侯府吆喝,热情洋溢,使得侯府上下也跟着喜庆热闹起来。 嫁衣和首饰一应是用一个个漆红托盘捧着的,上面盖着红布,谁也窥不见里面光景。 媒婆挥着罗帕,道:“快,赶紧的,将这些东西送去侯小姐院里,看看合不合适。府上的嬷嬷们也都帮着清点清点,如若是差了什么,咱们就补什么!” 那些托盘,送到江意院里,便有八九样之多。 放进房里后,春衣绿苔将红布撤下,不由连连惊叹出声。 嫁衣的料子是渡城送来的,绣娘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绣出来,那红底金色凤纹精致极了,长长的衣摆裙角上,凤尾栩栩如生,宛若顷刻便要展翅翱于九天之上。 且不说江意是侯府郡主,民间女子出嫁这天,也都可以在一生仅这一次的时候以凤纹上衣冠。 因而那头冠亦以凤纹为基础,其间缀以珠玉宝石,金钗步摇,精美无双。 除了这些,还有搭配的耳饰、颈饰、腕饰等,无一不全,亦无可挑剔。 这一整套成亲当日的穿戴,得提前试试合不合身的。 只是在梳妆挽发的过程中,她父兄到院里来了,大老远就隔着门朝她道:“小意,你在屋子试完可千万别出来,某些人今天赖在咱们家里,赶都赶不走,可别让他看见了。” 这个某些人,不言而喻。 春衣和绿苔不由对视一眼,偷偷发笑。 外面镇西侯和江词拦得死死的,就是不准苏薄进她院里半步。 而后等江意衣着妆容妥帖后,镇西侯和江词就轮番进屋里来先看一看,一人进屋时留下另一人严防死守地堵住苏薄。 江意依稀听见苏薄的声音在道:“你们能看,我就不能看?” 江词义正言辞道:“我们是小意的娘家人,当然能看。你要看也只能大婚当天看,现在来凑什么热闹?” 苏薄道:“我看看合适与否。” 江词:“合不合适我们会告诉你的,不需要你看看。” 苏薄还想硬闯,眼看着两人就要干起来了,镇西侯才从屋子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摆摆手道:“闹什么,现在干架还早了点,要想打,等小意出嫁当天,让你俩打个够!” 于是最终,从江意更衣试妆到结束,苏薄都没能看上一眼。 嫁衣很合身,发冠首饰等也十分妥当齐全,没什么要修改或者补缺的。 嬷嬷笑容温和地与她说道:“再过些日子,小姐便要出嫁了。到出嫁前的这些日,小姐与苏大人就不宜再见面了。” 江意愣了愣,道:“我每日去大营,也不能见他么?” 嬷嬷摇摇头,笑道:“小姐待嫁闺中,也不宜再去大营。你二人,直到大婚当日,才能再相见。” 当日,苏薄不仅没能见到江意试穿嫁衣时的光景,并且还被告知成婚前都不能见到她。 对于这一习俗,镇西侯和江词是举双手赞成的,于是又开始点了府兵严加看守,防着他翻窗爬墙。 最终苏薄一无所获,临走前只得看向院里的来羡,问它:“可好看?” 江意试嫁衣红妆时,来羡是好奇地进去瞅了两眼的。 来羡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薄:“你也不肯说?” 来羡:“嘿,那当然,毕竟我是小意儿的娘家狗嘛。” 第722章 婚前做准备 苏薄见不到江意,也不得不遵守这样的婚嫁习俗,只好经常让阿忱到江意这里来看看。 阿忱每次来江意这里,都会给她带些东西。 比如今个,他从小包里取出一只竹筒,双手捧给江意,道:“娘,这是爹买的桂花醪糟茶。” 江意拿上手,发现竹筒里还是温热的。 想来他定是刚在巷子口买来,便立刻让阿忱给她送来了。 江意把桂花醪糟茶倒进了碗里,跟阿忱一起分食。 明个,他又从小包里取出两本小书,给她道:“爹说这是新出的戏文本子。” 江意接过来,好笑道:“他给我这个干什么?” 阿忱道:“说娘无聊的时候翻一翻。” 于是江意和阿忱便坐在坐榻上,江意翻着戏文本子给他讲故事听。 晚上,苏薄来接阿忱,两人骑马回家。 路上,苏薄就可以从阿忱口中得知,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随着婚期一天天接近,果如来羡所说,江意的心境是一天一个样,千变万化,连她自己都琢磨不透。 晚上,江意对来羡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来羡,我睡不着。” 来羡:“你换个姿势睡。” 江意辗转不知换了多少个睡姿,精神还是活跃得很。 最后来羡只好使出杀手锏,建议道:“那要不,我学学苏薄的声音,跟你说说话?” 江意想起来,来羡是有这功能。 江意已经好几天没听见他的声音了,尽管很想听,但想想还是算了,道:“你学他,又不是真的他。我怕我听了,反而更加睡不着了。” 转眼间,后日便是冬至。 侯府里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因着苏薄府邸里没有长辈,就他独自一人,等到拜堂的时候,还是由镇西侯坐镇喜堂。 喜堂设在都司府,下午苏薄来迎亲,把人接过去了以后,在黄昏吉时再行拜堂礼。 所以这一天里,两家宴席分配得当,白天中午的时候就在侯府设宴,晚上则在都司府设宴,所有宾客也不分哪家是哪家的,都欢聚一堂。 江意的房间也重新被布置了一番,做为她出嫁的闺房,房中一切都铺着大红的色调。 丫鬟嬷嬷们在房门口进进出出,准备东西,屋子角落里的箱笼也堆了两重,有一些还没合上盖子,还得往里面装东西的。 江意见她们全都忙得不亦乐乎,自己一时倒找不到什么事来做。 等嬷嬷们把该装的东西都装得差不多了,众人才有序地散去。 云嬷嬷纪嬷嬷留在房里,让春衣绿苔两个丫鬟旁听,而后给江意讲嫁做人妇后的变化。 首先后日拜完堂后便得圆房,有了夫妻之实,才算作是真正的夫妻。 为了让江意顺利地度过洞房花烛夜,嬷嬷得教会她一些东西,让她对男女关系有新的认知。 其实江意大致懂,但还是难免听得面红耳赤。 嬷嬷的大致意思是,她初经人事,经不起折腾,得叫夫婿当夜疼惜着些。两人结合,只要进到身子里了,便算是完成洞房了,往后来日方长,可慢慢适应。 当然,如果她不知怎么才算是完成了,嬷嬷还提供了一两张绢子,绢子上画的都是男女之间的那等事,且还是不同的姿势。 江意胡乱收了绢子就压箱底里。 嬷嬷出去以后,绿苔吐吐舌头,道:“奴婢还以为,两个人成亲以后,夜夜躺在一起,久而久之就会有孩子了呢。没想到,竟还要经历这些。” 绿苔还道:“难怪嬷嬷说初次会痛会见血,你想想啊,把个物件儿捅进身体里,那能不痛吗?这夫妻之实,会不会也太残忍了些?” 江意:“……” 第723章 一起吃顿饭 绿苔自己想象了一下,想不出个所以然,但还是不禁被吓得打了个寒颤。 春衣道:“绿苔,你就别吓小姐了。” 绿苔道:“小姐别怕,姑爷那般宠着小姐,肯定会轻些的。” 江意其实想说,会不会是你们自己吓自己。 因为她的夫君是苏薄,所以男女之事于她而言并不可怕,反而他让她明白,那是一件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事。 因为心里欢喜,才会想要彼此亲近,想全身心地融进对方的生命里。 冬至这日,是阴天。大雾。 一大早,侯府里就动作了起来。 镇西侯和江词很少把自己拾掇得这么体面,俱是一身锦衣、脚踩长靴,衣裳整理得端端正正,冠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镇西侯虽人至中年,但相貌堂堂,江词随他,往他身边一站,端的是英姿飒爽、风华绰绝。 父子俩差不多时候就到府门前迎客去了。 夔州城的文官武将们无不兴冲冲地登门喝喜酒,才半上午,侯府就已经宾朋满堂,热闹非凡。 江意在后院不必出去见客,到了中午,院里也摆了一桌午膳。 她等着父兄在前面招呼完客人以后,回到这后院来,同她一起再吃顿饭。 宾客们都在前院开宴了,父子两个陪了几杯酒,就折转往后院来。 在人前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可走在后花园里,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只管大步往前走,显得与前面的热闹有些格格不入。 虽说是件大喜事,可是,江意今日出嫁以后,往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父子俩没法彻彻底底地感到高兴。 那种心情,总是掺着几分复杂。 到了江意的院子外面,两人停顿了下脚。 镇西侯看了看江词,道:“今个你妹妹新婚大喜,高兴点,笑一笑。” 江词道:“那爹也笑一笑。” 两人不舍得江意,但今天怎么也得高高兴兴地送她出嫁去,所以他俩不想给江意造成心里负担,在临进院子前,相互督促着脸上绽开一抹笑容。 镇西侯笑得很勉强,江词也笑得很僵硬,而后一同进院。 彼时江意看见他们,脸上过分诡异的笑脸,默了默,道:“一定要笑得这么恐怖吗?” 两人进屋,在膳桌前坐下,依然笑得很惊悚。 江意给父兄斟酒,道:“不想笑就不要笑了啊。” 江词笑:“不行,今天妹妹大喜,哥哥高兴。” 镇西侯也笑:“今天闺女出嫁,爹爹也高兴。” 江意手中的酒壶一顿,蓦然也笑了出来。 原本,她不知道这顿饭应该怎么面对父兄才算好,她也怕自己的心情会影响到他们,可是眼下这形容,好像氛围一下子就变得轻松了起来。 爹和哥哥还是原来那副样子。 有他们在的时候,她总是感到很轻松自在。 江意敬他们一杯酒,镇西侯道:“这酒虽好喝,可今天我跟你哥还得招呼场子,不能多喝,你一会儿还得离家门,肯定也不能醉醺醺地去拜堂,这一杯就意思意思就行了。” 江词道:“小意,你呡一下下就好了。” 而后放下酒杯,江意亲手舀了米饭,递给父兄。 镇西侯吃了几口,食不知味,道:“今天你过他的门,往后你也得常回来看看。” 江意点头,道:“往后我们也不会离爹和哥哥很远的。我们可以把家搬到隔壁,或者隔三差五也会回来住段时间的。” 江词不大意道:“反正夔州城就这么大点儿,两家多走几步就到了。” 江意面上漾开笑容,又很快垂下眼,悄然红了眼角,应道:“对的。” 第724章 感觉像活着 江词道:“白天你跟苏薄也是要去大营的,我跟爹又不是看不见你,晚上离营的时候你多回家来,咱们多在一处吃晚饭,吃完饭你爱住哪儿就住哪儿,反正两边都是你的家。” 江意用力地点头,道:“谢谢哥哥。” 江词道:“只是平时在家定然不如以前那样时时能看见你,但也没关系,我从苏薄家门前路过时,都进去看看你。” 江意应道:“好。” 江词道:“他要是敢欺负你……”话头顿了顿,又道,“算了,他应该不会欺负你。” 江意细致地给爹和哥哥布菜,三人其实都没吃多少东西,都顾着说话了。 说起江意从前小时候的趣事。 家里两个男子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好这个娇娇小女娃,总是闹些啼笑皆非的笑话。 但好歹是她长大了,出落得这般耀眼,转眼间就要嫁人了。 说着说着,一家三口蓦地又沉默了下来。江词转过头去,飞快地揩了揩眼角,又转回头来,继续若无其事地吃菜。 后来,镇西侯叹道:“要是你娘能看见今天,不知道她该多高兴呢。” 一句话,直接让江意泪如雨下,再也绷不住。 江词眼眶红红道:“小意你哭什么,一会儿还要梳妆呢,哭肿了眼睛可怎么好看?” 江意哽咽着笑道:“娘在天之灵,一定能够看见的。我想说,这些年与爹和哥哥一起生活,虽然总是莽莽撞撞、马马虎虎,但我感到很幸福,也很幸运。” 她擦了擦脸,又道:“爹和哥哥可别以为我嫁人以后便没人管你们了,往后我也是照样得管着你们的。” 镇西侯又叹:“我们家小意往后就真是大人了。”他看着江意落泪的样子,伸起粗糙的手,给她揩掉泪痕,“我答应过你娘,定好好将你养大,我应该没让她失望吧。往后见了她,我也好有个交代了。” 江意泪眼模糊地点点头,含糊应着。 镇西侯道:“别哭,这有什么好哭的,今天你就打扮得美美的,高高兴兴嫁人去。反正爹和你哥,无论何时都在后面给你撑着。 “你到了他家,你得掌家,得管着他,知道不?不许别的花花草草进你们家的门,他要是敢对你三心二意,咱们就一脚把他踹了,回来继续过舒坦日子。” 江意继续点头,抖着嘴角又哭又笑地应道:“好……” 镇西侯道:“不过你选中的人,也是过了爹这关的,那些事儿不大可能会有,但爹还是得跟你说,免得你都忘了娘家是专门用来给你撑腰的。” 屋里屋外侍奉的嬷嬷丫鬟们,都不禁湿了眼眶。 来羡也趴在门前的屋檐下听听。 本来它自欺欺狗地以为这样的场合它也只是一个见证,体会不到其中的辛酸和喜悦,但事实证明,它还是再次受到了感染。 很早以前它便开始疑惑,这些人的情绪本不是它一个智能产物所该拥有的,可是它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些丰富的情绪会让它感觉自己也像是有血有肉地活着。 它有时候恍惚以为自己是一个真切的生命,是一条真正的狗。 但想想又觉得很逗,真狗才没有这么宽泛的认知和复杂的想法呢。 它趴在地上,把狗头放在两只前爪上,目光幽幽地望着院子,思考狗生——那它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境界? 想最初,它和江意结盟,也以为不过是暂寻个栖息之所而已,可一路走到现在,不知不觉它也像是有了个家。 它喜欢江意,喜欢她的父兄,也很喜欢这个家。 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间小意儿就要嫁人了。 想起以前,它还和小意儿一起吐槽过大魔头一根筋、死心眼儿呢,那些仿佛都还是昨天的事一样。 她实现和完成了重生以后的意义,那它穿越到这个时代的使命和意义又在哪儿呢? 第725章 可真有艳福 屋子里,镇西侯及时结束了这顿午饭。不然再继续絮叨下去,得误了江意梳妆打扮的时辰了。 随后镇西侯和江词安抚好江意,就又风风火火地到前院去招呼客人。 江意则回了自己房间,丫鬟嬷嬷打水来给她洗漱更衣、梳妆挽发。 火红的嫁衣披身,春衣和绿苔前后整理衣襟裙角,从上往下,细致地捋过,那艳烈的裙摆逶地,凤凰于飞,美不可言。 整理好衣摆,整齐地叠好衣襟,延伸至腰间,系上腰带。 那一抹盈盈细腰在腰带微微一束下,愈加纤细柔韧。 随后纪嬷嬷替江意挽面,云嬷嬷梳头。 两位嬷嬷都是曾侍奉在她母亲身边的人,而今送她出嫁。 纪嬷嬷手里的细绳不断在她脸上游走,除去她脸上绒毛,她本就白皙如玉的皮肤看起来更加光滑白嫩如新生。 云嬷嬷手里的梳子从她发顶顺畅地梳到了发尾,温和慈爱道:“这一梳到白头,二梳举案齐眉,三梳恩爱长相守。” 江意端端正正地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眶微微红着。 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乖巧温好的笑容,道:“谢谢嬷嬷,谢谢你们。” 挽好面,梳了头,纪嬷嬷和云嬷嬷就把梳妆打扮的事交给了春衣绿苔。 两个丫头仔细地将她脑后的青丝一缕一缕地盘起来,用金簪固定。鬓角额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整张脸尚未施粉黛,却也淡雅美丽。 而后敷上红妆,那眸若秋水眉如柳深,眼角依稀似飞雁掠过天边,晕染了一抹绮丽温柔的云霞。 肤若寒冬梅雪,点上胭脂色,春风煦来,艳若桃李。 她一眨眼一回眸,都显得天真而美艳,处处勾人心。 盘好青丝挽好妆以后,最后绿苔再将正红色的唇纸给她,压于两唇间抿一抿。 春衣捧着发冠,戴在她头上。 额上珠玉玲珑,耳边细坠琳琅。 春衣绿苔再透过铜镜看她时,都有些回不过神。 绿苔由衷赞叹道:“小姐今日,真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 来羡也不禁凑过狗头来,瞅了两眼,道:“都说姑娘家结婚这天最好看,还真是。大魔头可真有艳福。” 江意双手拽在袖中,面上不苟言笑,看得出来,她很是紧张。 接下来便是在房中等迎亲队伍来了。 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春衣绿苔闲得无事,还把来羡给拉来倒腾了一番。 两人给来羡耳朵上别了一朵红花,上了两抹腮红。 江意终于被逗得发笑不止。 来羡挣扎不过,认命道:“真是要被你们烦死了。” 都司府这会儿和侯府比起来,相对冷清,因为宾客们都还在侯府里等着迎亲队伍来接新娘子呢。 大家一致都觉得,镇西侯和威武将军今天是不可能轻易把新娘子交出去的,于是他们对于都司的表现就格外的期待。 这会儿侯府里早就已经闹开了,甚至还押上了注,赌赌看都司大人能在几柱香内接到新娘子。 都司府虽还没迎客热闹起来,但满府上下的喜庆洋溢之色也是溢于言表。 前堂前院,苏薄的士兵林立,一个个十分的认真肃穆,黑色的军装整齐划一,庄重得简直跟要拔军出征有得一拼。 府里管家正来回奔走确认,一会儿迎亲队伍要带的东西可都得带齐了,还有士兵们开路得走哪条路,唢呐和鞭炮有没有全部准备好,等等。 后院里也没有闲着,媒婆亲自进新人房里查视,指示嬷嬷们这里捋捋那里整整的。 新房里一片喜红,桌上摆以红烛高台、玉壶美酒;那新床红帐分挽,床上锦被龙凤和鸣,很是相得益彰。 第726章 整齐迎亲去 媒婆道:“最后再检查一遍,弄好了以后就合门,可谁都不要进来了。动作快些,一会儿就要去迎亲了!” 这厢,素衣点好了人数,到苏薄这里来禀道:“主子,大家都已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因着苏薄之前住的那主院需得腾出来布置新房,所以这两日他都暂歇在一处客院。 片刻,苏薄打开了房门,绯色衣角拂动,他长腿从里面跨了出来。 他在檐下初初站定,那大红的吉服俨然整齐,衬得他高大挺拔、丰神俊朗;他墨发袭肩,以红色发带束发,双肩平直,衣襟交叠整齐,衣带束腰,整个身形十分流畅。 和平时着黑衣的肃淡冷清不同,大红的衣色淡去了两分他平时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场,那眉目间也仿佛人逢喜事精神爽,显得比平时更温和一些。 郎君翩翩如玉,他今日骑马去接心上的人。 苏薄道:“去问媒婆,可以出发了没有。” “是。” 素衣转身还没等走出院子,苏薄又道:“等等。” 素衣又转回身来:“主子吩咐。” 苏薄问他:“我这样有什么问题?” 素衣抬起头看了一眼,非常直观道:“除了很红,属下觉得没什么问题。” 媒婆那边也都准备好了,大家到前院集合。 马匹、喜轿等一应在府门前候着。 彼时媒婆见了苏薄,那叫一个花枝乱颤,挥着罗帕笑道:“没想到都司大人穿起这喜服来,竟是这般的赏心悦目!还是侯小姐眼光好!” 主要是在这之前,夔州城的姑娘们有了前车之鉴,谁敢擅自靠近他身边,再听闻他那方面可能不太妥当,于是就敬而远之了。 媒婆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做成都司府的媒啊,以后她夔州第一媒婆的名头,就更加无人能竞了。 队伍人马都严阵以待、各就各位,随着媒婆一声吆喝,大家就井然有序地准备出动了。 管家指着两个下人,率先往府门前两边各点燃一串鞭炮,那鞭炮声在一阵烟雾中炸得红红火火。 唢呐声在鞭炮声里吹响了第一声,随即迎亲的乐曲就高昂响彻街巷中。 外面的街道上,可围满了百姓看热闹呢。 鞭炮声炸到了将近尾声,苏薄方才从门里走出来。 他身量修长,衣角浮动,门前云烟缭绕,如从画境里走出来一般。往屋檐下勘勘一站,便有一种清逸潇洒之态。 苏薄踱下几步台阶,到了自己的马前。 这是平日里他常骑的马,此刻也做了装饰,马脖子上挂了红绸,它仿佛知道今日是主人大喜,一直昂首挺胸、精神抖擞。 苏薄翻身骑上马,前有士兵开道,随之迎亲队伍便依次有序地走出了小巷。 巷口围堵的百姓见队伍来,赶紧分散两边让路。 大家可都看见了新郎官,皆是津津乐道。 “平时难机会见到都司大人,今日一见,没传闻中的那么可怕啊,反而很英俊。” “嘿,以往的事迹也证明他是真可怕,只不过今日他大喜,得收敛罢了。” “咱们夔州城的姑娘也就算了,没人能镇得住的。怕是只有侯小姐,不论从身份家世还是从勇气胆量上,才能镇得住。不然都司大人怎么费尽心机,今日终于能够抱得美人归了呢。” “我听说,侯小姐也长得十分美艳,也算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了。” 迎亲队伍一路敲敲打打,热热闹闹地往侯府去,沿街的百姓们也都一路跟着瞧热闹。 侯府所在的巷口里,老早就安排好了人瞧动静呢,这会儿见队伍来了,赶紧跑回去报信儿。 第727章 先过他这关 彼时江意在房里,听见前院的喧哗声忽然高昂起来,紧接着鞭炮声阵阵回响,她原本就比较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更提紧了几分。 嬷嬷在外面道:“到了到了,迎亲队伍到了,春衣绿苔,你们俩再确认检查一番,而后替小姐将珠帘覆下。” 挽在凤冠两边的珠帘,以细小圆润和红玉和珍珠交错点缀而成,春衣和绿苔分别将其放下时,江意眼帘颤了颤,只见无数的小珠子在她眼前跳跃轻晃。 珠帘细密,将她目所能及的光景遮挡得若隐若现,也将她的面容遮挡得朦朦胧胧。 前院里正起哄闹成一片。 镇西侯和江词打过招呼了,他们这边的人可不能轻易让苏薄进到内院,于是准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题刁难他呢。 苏薄身边的亲兵们,由素衣带头打阵,帮忙应付。 来羡跑来前院瞧热闹,结果可把它高兴坏了。 它正好看见素衣被人拿了件女人的衣服披身上,头上插了几朵花,被左右架着在宾客群中游两圈。那些宾客大都是糙汉子,吹哨调戏个不停。 他当时脸上的表情也很懵: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来羡直接笑翻在回廊长椅上。 素衣啊素衣,你也有今天! 很快苏薄就看见了来羡,来羡浑身一抖,赶紧爬起来就溜了。 大家伙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苏薄头上撒野,就都把节目用来造作他的亲兵了。于是苏薄趁机就循着来羡的去向追了出去。 “快点快点,都司往后院去了!” “这是打算硬闯吗,这下好看了!” 来羡往前撒蹄狂奔,回头一看,有些炸毛,只见大魔头正在后快速飞掠。 它一溜烟窜进了江意院子,夺门而入,一脸的惊魂未定。 江意听闻动静,回头拨了拨珠帘看它,道:“跑这么急,后头有人追你不成?” 来羡唏嘘:“那可不是,还真有人追我!大魔头追来了,就差一点点,他就逮到我了!幸好我卯足了劲!” 来羡顺了几口气,又道:“你父兄在外面拦着呢。” 春衣绿苔见来羡这么急,正好奇地顺着门缝往外看,惊道:“小姐,姑爷到了院子门口,只不过被侯爷和大公子挡住了!” 那喧哗热闹之声正如潮水般往这边涌来,只不过却没法进后院一看究竟,只能在中庭花园止步等候消息。 江词舒筋活骨,翻转手腕时发出几声骨节响,道:“想进这道门,得先过我这一关。” 镇西侯径直走到江意的屋门前,大刀阔斧地站着,道:“先打赢江词再说。” 素衣身为苏薄的贴身侍从,主子到后院抢新娘子,他也能跟着一起去,还有媒婆等人,也都赶紧跟了过来。 院里的丫鬟嬷嬷者众。 见苏薄解了喜袍外衣,江词就道:“你脱衣服干什么?” 苏薄随手将外袍挽着丢给素衣,道:“别弄脏了。一会儿我还要穿这身拜堂。” 一连这么多日过去了,江意终于隔门听见了他的声音。 心口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镇西侯让丫鬟嬷嬷们都撤离,腾出地方,也以免被误伤。 而后江词就毫不客气地主动出击,跟苏薄在院子里交起手来。 起初还只是在空地上拳脚相对,江词是使了劲的,苏薄也不能像上次在教练场那样单方面被他殴,于是两人越打越激烈。 空地施展不开,就打到了廊下,廊下地儿窄,又打到了屋顶上。 春衣绿苔两个扒着门缝往外看,并给江意实时汇报情况。 江意听见外面有瓷盆摔落碎裂的声音,绿苔震惊道:“小姐,他们把你的盆栽给打翻了。” “小姐,檐下的绿藤被他们给拔出来了。” “小姐,还有那屋檐上的瓦片,碎了好多!” 第728章 姑爷进了房 江词打得十分兴起,想以往他要跟苏薄比试的时候,苏薄这人总是不大有兴致的样子,要么就应付两下,要么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这次机会他可不就要淋漓尽致地跟他斗一场。 其实江词知道自己在武力上输他一筹,但人不就是要往上进步的么,只有勇于实践,才有可能会胜过他。 但显然,苏薄也不可能在今日输给江词的,平时输赢没关系,可今日他新婚妻子还在房里呢。 两人你来我往,在房檐边上缠斗,足踩在青瓦上,碎掉的瓦片稀稀拉拉往下掉。 屋子里的江意终于忍无可忍,隔着门出声道:“再毁坏我院里的东西,拿什么赔?” 屋顶上的江词应道:“哥哥没弄,都是苏薄弄坏的!” 江意道:“他一个人自己能跟自己打起来?” 镇西侯叉着腰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两人,道:“江词,快下来打,别在屋顶上打,一会儿把屋顶打塌了,不就如他的意让他给趁虚而入了么。” 江词一听,是这个理儿,于是又把苏薄往地上逼。 江意听见他们从房顶打到了地上,正聚精会神地注意着门外的动静呢,忽闻江词气急败坏地道了一句:“你小子往哪里跑!” 下一刻,江意只听身后砰地一声响。 她惊回头去,额前珠帘晃动,便见窗扉大开,一抹高大的红衣人影正正撑着窗棂就翻了进来。 他衣袂盈风,发丝微扬,随着他双足落地在她房里站定,衣发又迅速静垂了下来。 这窗户苏薄是翻惯了的,跟江词过两招只是为了分散他注意力,加上镇西侯跟座山一样挡在门前,一时不好正面突破,一旦寻得时机立马就绕到后窗来。 显然镇西侯父子丝毫没有料到,被他得逞。 苏薄定定地看着她,珠帘碍事,他看得模糊,但是一眼足矣。 江意站在屋中,嫁衣绯然,侧身回眸与他对视。 她感觉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啊,今日他着红衣,很好看。 墨发间散落着红色发带,那一双看她的眼睛,又深沉又勾人,那钩子一旦勾在她身上,就挪不开了。 对视的眼里,就只有彼此。 江意莫名紧张得心吊在了嗓子眼,发出怦怦怦的声音。 外头镇西侯正在问什么情况,春衣绿苔回过神来,语气轻快道:“姑爷进了房,见到小姐啦!” 镇西侯气道:“混小子竟耍诈,还不快开门!” 春衣绿苔赶紧开门,这时苏薄快步掠至江意面前,江意只感觉他的身息迎面拂来,下一刻身子便陡然一轻。 苏薄直接将她拦腰抱起,那珠帘摇曳,金玉玎珰,翩翩裙角如蝴蝶的翅膀一样在他臂弯里翩跹,江意惊了一惊,下意识就伸手搂住了他的头。 于是镇西侯和江词刚抬眼往门里一看,便看见他正抱着江意的光景。 两人皆着吉服,一身艳烈火红,看起来如斯登对。 他都抱上了,江词再不甘心,也不可能去把这对新人给拆散。 方才差点被一块飞溅的瓦片给砸到,媒婆还心有余悸呢,她汗涔涔地想,这武将家的媒可真是不好做啊。 这时瞧见苏薄抱着江意从房里走了出来,媒婆顿时又欢天喜地地吆喝:“新郎官接到新娘子喽!接到了接到了,总算是接到了!” 苏薄一步步沉稳地走下台阶,江意当着院里这么多丫鬟嬷嬷还有她父兄,以及数名随同媒婆一道的喜婆的面,紧张之余又很是不好意思,身子骨一直有些僵僵的。 苏薄低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时,唇挨近她耳边,低道:“靠着我。” 江意顿了顿,众目睽睽下,很是脸红心跳地,还是一点点缓缓倚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大家伙都笑着,祝福着。 媒婆喜滋滋道:“瞧这一双人,多登对啊!” 第729章 羞得埋头躲 素衣拿着苏薄的外袍没头没脑地递来,苏薄没手接,便与江意道:“帮我拿着。” 她伸出素白的手,接过了他的衣袍,挽在怀里。 在苏薄临跨出院子前,她想了想,还是展开那衣袍,抬手披在了他的身上,又借自己靠在他怀中的身子压着他的衣襟,不会掉。 她已经听到中庭里鼎沸的人声,想着他还是将外袍穿上更好些。 苏薄垂眼看见她珠帘下的脸颊已然红透,那股嫣然之意漫过耳朵,直延伸至脖底的嫁衣衣襟下。 他的声音又低低入耳,沉磁道:“外面人多,你可以埋头躲着,不让他们看见。” 江意闻言便微微扭了扭身,整个把头面向他怀里躲着。 她额头贴着他胸膛的衣襟,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自己脸上也一阵一阵地发热。 “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江意暗暗更贴近他一些,手里拽着自己的袖角不至于从腕间滑落下来,硬着头皮继续搂着苏薄。 随着苏薄走到了中庭,左右都是宾客们围拢上来,但始终不得见新娘子的容颜。 新娘子一直躲在新郎怀里,羞得不敢抬头见人。 宾客们道贺、起哄,苏薄一边应付场面,一边将怀中的人护得稳稳的。 她只需要躲在他的臂弯里就好。 两耳充斥着热闹的人声,在那热闹声中,江意依稀还听见自己依靠的那方胸膛里迸出有力的心跳,与她自己的心跳两相应和。 她如同所有新嫁娘那般紧张、羞怯,可同时,心里却也溢出了万般甜蜜。 她终于一点点回味过来,今天她和苏薄成亲了。 她嫁给了自己心悦的男人。 一直到苏薄把她送上喜轿,她都还感觉轻飘飘的那么不真实。 江意坐在轿中,手里下意识还抓着他臂间的衣裳。 苏薄额头抵着她的,道:“好了,现在除了我,没人看了。” 江意眼神颤了颤,一时不敢抬头看他。 外面的人又开始起哄:“都司大人钻了喜轿这么久怎还不出来啊?” 而后又是笑闹又是吹口哨的。 江意连忙松开了抓着他衣裳的手,轻细地催促:“你快出去吧。” 他一直看着她,忽偏头往她红唇上亲了一下,偷了个香,才抽身出去了。 江意在轿子里坐了一阵,因为还有许多侯府里准备的嫁妆箱笼需得一一抬出来。 后来鞭炮声和锣鼓声又起,喜轿旁边的媒婆吆喝一声“起轿喽!”,江意便感觉轿身被平稳地抬起,往前走去。 她的丫鬟嬷嬷一应跟媒婆一道,分左右而行。 路上百姓们都在围观,胆子大些的还问:“媒婆,新娘子美不美呀?” 媒婆眉飞色舞地应和道:“都司大人的新娘子,岂有不美的道理?” 路上媒婆又与纪嬷嬷云嬷嬷唠嗑,道:“都司大人郎才绝艳,今日一见,夔州城怕是好多姑娘得把眼睛看直了去。这以前,没哪个姑娘敢靠近,可这般优秀的郎君,还是她们有眼不识!” 两位嬷嬷笑着应是。 媒婆又道:“我做媒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见到这么般配的呢!” 随后媒婆八卦地问两位嬷嬷道:“我听说,都司大人的隐疾……治好了?” 绿苔耳朵尖,听到了这话,赶紧插进来道:“什么隐疾,我家姑爷好着呢,根本没隐疾!” 媒婆笑着捂嘴道:“你这丫头片子咋个知道的?” 绿苔道:“那当然是我家大公子去考究的呀,以前那都是城里以讹传讹,我家姑爷只是不喜欢旁的女子近身罢了。” 媒婆乐呵呵道:“那敢情好,都司大人正值英年,侯小姐也这样年轻美丽,这两人儿结为夫妻,要不了多久,铁定就能有好消息!” 第730章 入新房等候 绿苔笑嘻嘻道:“三年抱俩不是问题。” 春衣扯了扯她的袖角,好笑道:“这般口无遮拦,也不害臊。” 媒婆好心又道:“你们家小姐身子骨娇小细嫩,都司大人又那般高大威猛,你们身边伺候的今晚可得仔细着点,劝劝新姑爷莫太挥霍,好歹得顾顾小姐的身子骨儿。否则,明早可别下不来床。” 绿苔对这事儿本就心有戚戚,闻言脸色都变了一截,道:“竟有这么恐怖?” 媒婆道:“这男人如狼似虎起来,女人吃不消的,可不得去掉半条命。” 绿苔惊惶道:“那怎么办?” 媒婆笑道:“一看你这丫头片子啥也不懂,等以后你嫁人就懂了。” 这些话题全都淹没在鞭炮声和唢呐声里,就连离得最近的坐在喜轿里的江意也听不清。 迎亲队伍绕城游了一圈,终于抵达都司府。 又经过了一系列繁琐的步骤,后苏薄叩了轿门,把江意从轿子里抱出来。 迎亲时辰估算得比较宽裕,眼下离拜堂吉时还有将近一个时辰,总不能去喜堂上等,因而苏薄抱她正式进自己家门以后,便先入后院,放她在新房里等。 宾客们都来了都司府,苏薄身为一家之主,怎么的也得出去露个面招呼招呼。 故他将江意送到房里以后,江意便软声催促着他先去。 等他走后,春衣绿苔才打量起布置好的这新房来。 房间十分宽敞,与隔壁的书房是连通了的。并且布置得十分妥当,房中陈设等也都一应俱全。 绿苔笑嘻嘻道:“春衣,你有没有发现,姑爷这里的房间,就是比对着咱们侯府小姐的房间来布置的啊?” 春衣笑嗔她一眼:“就你话多。” 江意坐在喜床边,喜床宽大,床上铺叠着龙凤被,她隔着珠帘也飞快地打量了一眼。 之前她来过他的房间,那时他房中十分简洁,眼下却跟焕然一新似的,多添了许多东西。 不再像他平时独身居住的模样,而更像是他们两人将要一起居住的光景。 只一眼她就看出来了,房里的布置确实是按照侯府里她的闺房来的,她闺房里放妆台的地方,眼下这里也放了一摆妆台,闺房里放置屏风和浴桶的地方,这里也对应地放置了屏风和浴桶,甚至于桌凳、窗边坐榻躺椅以及墙边衣橱等,摆放的位置几乎都一模一样。 他是想让她自在舒服,往后住在这里与住在侯府一个样。 江意抿着红唇,手里不自觉地拽着一袭裙角。 这里往后就是自己和他共同的房间了。 不多时,就有人在门外敲门。春衣移步到房门前开门一看,怎料是苏薄去而复返。 他要进新房,春衣和绿苔两个也不能拦着,但又不能单独留下他和江意待在一起,毕竟这还没拜堂呢,身为江意的娘家人,她们不能擅离职守。 于是两丫头就十分显眼地杵在一旁。 苏薄淡淡看了她俩一眼,很明显有点嫌弃她俩碍事。 平时两丫头很有眼见,可这回得硬着头皮装不懂。 片刻,这都司府里的嬷嬷见江意的丫头不出来,便探进半个头,笑容和蔼地道:“两位姑娘今日想必是累坏了,眼下离拜堂还有一会儿,不妨出来吃点东西吧,也好歇一歇,等到夫人与大人拜完堂,晚上还有得忙呢。” 春衣绿苔两个谨守着不动。 江意也知道,两丫头今天一直忙碌,中午饭也吃得马马虎虎,最后还是她轻声道:“去吧。” 春衣便应道:“那奴婢们就在外面,小姐有吩咐就叫奴婢们。” 江意点了点头。 两丫头这才退了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这新房里,便只剩下江意和苏薄两人。 第731章 耐心投喂她 好像因为苏薄在这屋里,空气都变得有些稀薄起来。 江意正襟危坐,原本铺得柔软的喜榻,顿时也让她感到如坐针毡。 苏薄并没有第一时间走近她,而是走到桌边去,背对着她,身量挺拔,问:“饿不饿?” 江意轻声应道:“没想起饿。” 苏薄道:“听说你中午都顾着与父兄叙话了,没吃什么东西。” 而后江意就眼睁睁看着他转身,手里端了一碟红烛边摆放的糕点盘,朝自己走来。 江意讷讷道:“那个,应该不能动吧?” 嬷嬷告诉过她,新房里准备的果点,很多时候都是摆设,新娘子在等待夫君期间,是不能擅自动用的。至少在洞房前不能用。 苏薄道:“为什么不能动?” 江意轻细道:“不能就是不能。” 苏薄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将碟子放在自己另一边的床沿上,道:“这不是吃的么,吃的不拿来吃,难道拿来看?” 江意说不过他,只好别开眼道:“你这会儿也不应该在这里的。” 苏薄:“这是我家,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江意道:“你就不怕一会儿前边的人到处找你?” 苏薄:“我让素衣看着。” 见苏薄要喂她吃东西,江意默了默,软声道:“我不吃啊,吃了东西会弄掉唇红的,等拜完堂再吃好不好?” 苏薄将糕点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道:“这样总不会弄掉。” 他伸手来拂她面前的珠帘,她不由得按住他的手,道:“这个是要等拜完堂再掀的。” 苏薄道:“一会儿吃完放下,拜完堂我再掀一次不就是了。” 江意:“……” 她拗不过他,被他拂开珠帘分别在凤冠两边,终于露出真切的模样来。 苏薄一时看着她,没有动作。 江意抿了抿唇,脸颊一片滚热,又哭笑不得地瞪了瞪他,道:“好看吗?” 不想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嗯,极好看。” 江意连瞪他的眼神都有些发颤。 苏薄进来前净过手了,手指拈着小块小块的糕点,送到她唇边喂她。 江意只好张口,尽量不碰到嘴唇,含了糕点,小口小口地吞咽。 香甜的味道在味蕾里漫开,她忽才觉得自己原来是饿了的。 苏薄极是有耐心看她像猫儿一样地进食,她见他指上残留着糕点屑,压根没多想,下意识就伸舌头舔舔他的指端,把那糕点屑给卷进了嘴里。 苏薄手上微微一顿。 江意却没发现他的反应,冷不防噎得有些难受。 苏薄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反正东西她都已经吃了,也就不拒绝水了,连忙伸了双手捧过来,仍还记得不要弄花唇红,便小心翼翼地张口啜了几小口。 苏薄道:“再吃点。” 他喂的点心好吃,江意便十分配合地张口,露出红唇里面的洁白牙齿,灵活又狡猾地把他手上的小块点心卷了去。 她也没注意到,苏薄眼神渐渐泛深,极是享受对她的投喂和欣赏她的吃相。 尽管她很小心,但几块点心下来,嘴角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细碎的点心屑,只是她自己察觉不到。 直到苏薄将掰碎的小块都投喂完了,江意眼神不禁软乎乎地瞟了瞟碟子里其他的完整的点心块,意思很明显,她还想吃。 苏薄声色有些晦然,道:“嘴角沾上了。” 江意愣了愣,问:“哪边呢?” 不等苏薄具体说哪边,她自己便伸出舌头先去舔了舔。 然就在她刚做出这番举动时,苏薄忽然扶着她的后颈,偏头就欺了上来,刚好将她噙住。 江意身子一颤,双手抵着他手臂想推开他,可他却越欺越紧,越吻越深,半分都没有要将她松开的样子。 第732章 吃了点点心 “别……会弄掉……” 江意还关心着这个。 苏薄已经有些失控地将她辗转反侧地品尝了。 到后来她连坐都坐不稳,被他满身想要将她吞了的侵略感给压得倒在了身后的喜榻上。 江意瞠了瞠眼,来不及说话,他便也俯身而下,继续缠绵入骨地吻她…… 她星眸迷离,眼角绯彻,明明知道这样不行,可还是,情不自禁。 那双天真娇妩的眼里倒映着的,满身他的身影。 最终他不得不克制自己及时收住,压抑着在她耳畔道:“晚上我们可以有很多时间慢慢来,也不急在这一时。” 本来他只是怕她饿着,知道自己不在,她不会吃东西的,所以才进来陪她的。 结果还是没忍住。 她眼神湿润,像雨后的花蕊一般分外娇艳,还有些轻飘飘地道:“你不急还……这样。” 苏薄:“是你先勾的我。” 江意:“……” 屋子外面,春衣和绿苔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又等了一阵,许久苏薄才开门从里面出来。 他衣着整齐,体体面面,一本正经地对春衣绿苔道:“她吃了点心,不小心把唇红弄没了,一会儿给她补补。”顿了顿又补充,“妆台匣子里应该有。” 春衣绿苔:“……” 苏薄抬脚要走,绿苔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那姑爷嘴角怎么也是红的?” 苏薄拭了拭嘴角,没应话,大步走了。 随后春衣绿苔进房里去,江意依旧坐在喜床边,正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自己的嫁衣裙角。 绿苔笑嘻嘻道:“奴婢明白了,姑爷也吃了点点心。” 江意脸颊瞬时红透。 春衣道:“绿苔你少说两句。” 绿苔吐了吐舌头,笑道:“小姐脸皮薄,姑爷脸皮却挺厚。” 春衣到妆台前,打开妆匣子一看,里面果真备着各种胭脂。她从中挑了一样出来,道:“绿苔,扶小姐坐过来。” 绿苔帮江意牵了牵裙角,江意起身几步走了过去坐下。 春衣先将她唇周残留的唇红用湿绢子拭去,而后才重新补了。 后在房里没等多久,前边的嬷嬷就过来传话,道是前面喜堂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儿便要去喜堂拜堂了。 媒婆后脚过来请,春衣和绿苔左右搀扶着她出了新房的门。 珠帘下,她抬眼看了一眼这院中的光景,有自己侯府的嬷嬷和这都司府的嬷嬷们,还有前来看热闹的女眷们,正是黄昏时分,原本阴了一整天的天儿,忽而有种放晴的感觉。 浓云淡去,虽日头已落,却似残留着金色的霞光。这会儿傍晚的雾气弥漫上来,朦朦胧胧呈一片金雾,十分漂亮。 媒婆笑道:“看这天象,吉时无疑了。这门婚姻,天时地利人和处处占尽,侯小姐与都司大人结为夫妻后,必定幸福永久!” 随之媒婆走在前头,又道:“好了,咱们快去前边拜堂吧!” 于是一群女眷前呼后拥地去往那喜堂。 府里火红的灯笼高挂,红绸绣满了屋檐,那喜堂里,亦是喜红一片,诸事皆已妥帖。 此刻前院正宾客如云,大抵苏薄在这里立府以来还从未如此热闹过。大家言笑晏晏、喜气洋洋,都对接下来的新人拜堂翘首以待。 苏薄一身红衣,极为出挑,来的很多都是营中武将,也没个讲究,一个接一个地开他玩笑,还约好今晚得大灌他一场。 有人高声笑道:“我等就从来没见过苏大人居然有脾气这么好的时候!” “平时见惯了他一身煞黑,今日穿这吉服,倒也惊艳四座!” 而后就是一通拍桌开怀大笑。 第733章 平地雷声起 夔州城所傍的那面湖,十分平静。 随着暮色渐晚,夜初笼上,湖上那如烟的雾气也越来越浓,丝丝沉绕,到最后将视线晕染得一片模糊。 远处的山影渐渐若隐若现。 湖上渔船,收工得比平时早,船上的人一边拉网,一边朝其他渔船吆喝道:“起雾了,这浓雾连天的,啥也看不见,不如早早收工,回去兴许还能听城里人说说今个侯府与都司府家的喜事呢!” 这一吆喝,其他渔船的人也都呼应。 眼下天快黑了,这样的天儿视线有阻,几只渔船便相继收网靠岸去了。 最终,偌大一片平静的湖面上只剩下哨兵行船巡游,湖水自船底漾开,扩散成一圈一圈的浮波,发出清越的水声。 后来湖上的雾越来越浓,冷茫茫一片,视线只能看清一两丈开外的地方。 船上点起了灯。好在夔州城夜里也灯火明亮,船只在湖上不至于迷失了方向。 今夜负责值守的哨兵们,也难免谈论起城里的喜事。 他们虽没有机会去亲自观摩,但还是津津乐道。 “两家结了姻好,往后咱们西陲军就都是一家的了。” “那可难说,镇西侯原只是奉命镇守此地,现在西夷人被打败了,朝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召侯爷回京。” 说这话的士兵压了压声音,又道,“不然你说,朝廷能放心镇西侯在此地一家独大吗,就不怕将来功高震主不好收场?” “还有都司大人,眼下虽为咱们夔州的边境都司,可这军职也是几年轮换一次的,这几年他在这个地儿,下几年他便又去另一个地儿了。” “所以只能说,眼下都在夔州的这几年,两家是一家。等到了时候,还是得各分东西的。” “唉,就是不知道这几年一过,下一个来这里的又是个什么人物,如若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儿,苦的可是我们西陲军。还是现在这样,侯爷与都司大人相互协商配合,最好。” 城里灯火辉煌如织,这湖上空旷冷清。 士兵们视野虽有限,但正聊说着这些时,忽而听到远方响起一道十分闷沉浑厚的声音,有点像平静的夜空里荡开的一记闷雷声。 雷声并不响亮震耳,但余韵在空气里传播发酵,却是久久不散。 哨兵疑惑道:“怎么的,突然打起雷来了?” 眼下这时节,响起滚雷的情况可少见。 而且今天虽然天气阴,但却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哨兵们仔细辨认,道:“好像雷声是从西边传来的。” 大家纷纷举头往西边看去,可惜灰茫茫什么都看不见,那边可是屹立的是两座大山,就算看得见也没什么可看的。 那闷雷声时有时无,大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没多久,哨兵就明显感觉到,这湖面比先前动荡了两分,湖水涌动得凶了些,船只都有些晃了起来。 哨兵觉得有异,那雷声细听也不像雷声,便有人提议道:“把船开近一些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另有哨兵道:“眼下这样大雾,天又黑了,辨不清方向,怎能贸然行船。不如先靠岸,回禀了侯爷,再做决断。” 想来也是,他们负责在湖上巡哨,一旦发现情况,理应先往上禀报。 于是哨船立刻往灯火明然处行去。 这厢都司府喜堂上,镇西侯以长辈的身份坐在堂首正中,大马金刀地,双手扶在膝上,时不时抖两下腿。 江词就站在他旁边。妹妹拜堂,他这个当哥哥的怎么也得做个见证人,并且喝上新晋妹夫敬的一杯茶。 来羡则在江词旁边,蹲坐着,抬头挺胸,很是昂扬。 小意儿拜堂,它怎么的也得当个见证狗吧。 随着媒婆刚转过穿廊,高呼一声“新娘子到喽!”,众人不由自主纷纷把眼神投过去。 千呼万唤,总算是出来了。 第734章 是什么声音 苏薄站在喜堂前,侧身面向媒婆来的那边,片刻便见春衣绿苔搀扶着新娘子,于灯火嫣然下款款而来。 她每往前走一步,可见珠帘摇曳,嫁衣长长逶地,红妆寸寸生香。 原本喧哗的宾客们,一点点地安静了下来。 直到江意走近,媒婆将红绸手牵的一端递到了苏薄的手上,春衣绿苔退居一边,媒婆高呼道:“新人入堂——” 府门前点燃了两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得十分热烈。 江意低垂着眉眼,同苏薄一起跨入喜堂,行到喜堂中间。 喜堂外面的宾客们都一阵道喜祝福。 阿忱由素衣举着,坐在素衣肩膀上,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今晚爹娘成亲以后,他们一家人就天天住在一起了。 在媒婆和引赞的主持下,新人先拜喜堂上设的先人牌位、进香,而后再拜天地、尊长、宾客以及夫妻对拜。 先人牌位只有一樽,那便是苏薄年幼便已逝去的母亲。 苏薄的过往,他曾与江意说起过。 有关他的母亲,他也只寥寥数句,不曾详提。但能在今日他成婚之时,将他母亲的牌位设在这里,想必,他母亲最终虽未能护他长大,但至少曾爱他如宝。 江意同苏薄站在一起,引赞递了香在两人手上。 她举着香,看着那牌位,而后虔诚地同他一起深深俯身一拜。 江意没有见过这位婆婆,但是她想,一定是位非常温柔的人,才会有苏薄这般,即使曾遭遇过许多不公平的对待、经历过许多难熬的时刻,却依然有他独特的沉稳细致。 没有真正靠近过他们内心的人,不懂得他们真正的好。 这一刻,江意由衷地感激,感激她将苏薄带来这个世上,感激自己可以遇见他,感激可以同他相爱相守。 她想,这位素未谋面的婆婆,九泉之下,应当同她娘一样,可以安心了吧。 因为往后,她会倾尽全力,来守好身边的这个男人。 只是拜完先人,正准备拜天地,忽而夜空远方传来轰隆声,乍一听像打雷一般。 有宾客望天,道:“要下雨?” 另有人道:“傍晚天还晴着呢,哪会是要下雨的样子。” 媒婆招呼道:“来来来,继续拜堂~” 那轰隆声绵绵长长,不绝不尽。 不过喜事当前,大家都没当回事。 江意和苏薄随后又拜了天地,而后面向镇西侯和江词,再拜尊长。 只是二拜还没拜成,尊长茶也没来得及敬,那轰隆隆的声音便越来越响。 不是打雷。 那是什么声音? 来羡凝神辨听,道:“好像是有什么炸了?” 这种情况下,也没法安心继续拜堂。 镇西侯当即令了宾客群中的两个将领,道:“带人出去看一看,怎么回事?” 将领前脚刚刚带人出去,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原本祥和的城中夜晚,突然起了一片混乱之声,似乎动静不小。 众男宾大多有官职在身,遇到这种情况立刻从喜堂外散开,出去一看究竟。 也正是这时,湖那边的哨兵匆忙跑来,禀道:“启禀侯爷、都司大人,湖上有异,可天色昏暗,迷雾重重,属下等一时辨认不清,特来请示,可要行船前往确认?” 镇西侯面色凝重下来,道:“异从何方来?” 哨兵道:“西边。” 可西边都是山,能有什么异状? 但镇西侯丝毫不敢大意,立刻道:“传令下去,加派两艘船,缓慢行进。” 将领带着哨兵立刻就去了。 镇西侯原本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喜堂,更不想中断婚事,可同一时间城里和湖上都有了响动,他没法安心继续坐在这里,遂回头对江意和苏薄道:“我先去看看,茶等我回来再接着喝。苏薄,你陪着小意。” 说罢,不等江意应声,镇西侯和江词就动身离去了。 第735章 大浪滔天来 前一刻还热热闹闹的光景,因为这突发状况,一下子散得七七八八。 这下,也没法再继续拜堂。 媒婆本想提一嘴,新人拜堂是要讲究吉时的,误了吉时后面也不能随意再拜了。 只不过在场的可都是城中最有头面的人物,他们有本职工作在身,需得出去查探情况,镇西侯又是个说一不二的,哪容得她一个妇道人家说嘴。 所以说,短时间内,宾客四散,媒婆她也阻止不了。 媒婆只能笑脸相迎地安慰江意:“没事没事,等大家伙回来,再勘个吉利的时辰重新拜堂便是。” 说着正要叫丫鬟嬷嬷上前来搀扶江意去新房休息,江意却全然没这心思,她有些放心不下她父兄,抬头看向苏薄道:“我也想去看看。” 他们都去了,就留下她和苏薄在这里,起不到什么作用。 虽说他俩是今晚婚礼的主角,可如若真有什么情况,也不能置之度外。 何况这也是苏薄的职责所在。 苏薄让素衣他们去备马。 江意头上的凤冠太繁琐,这样去不方便,更怕中途弄掉了,就暂时摘下来,交给春衣绿苔道:“我一会儿回来还要戴的,你们俩帮我保管好了啊。” 说罢她又动手取下了耳坠。 绿苔又着急又无奈,道:“小姐新婚,怎么还能往外乱跑啊。” 江意把耳坠就放在了绿苔的手心里,转身便跟苏薄一道走出喜堂到大门外去了。 府门外备好了马,两人翻身骑上马,正要走,来羡和阿忱就追到了大门口。 江意道:“来羡,你先看着阿忱,我们去看看就回。” 阿忱潜意识里有些害怕这样的场景,小脸上流露出惊恐之色,道:“爹,娘,你们要快些回来呀!” 江意道:“乖,先进去。” 而后两人带上一队亲兵,就策马奔出了小巷。 城中其他地方确有嘈杂的动静传来,似乎颇为混乱,是从西城靠近山脚的城边传来的,只不过之前已经有人奉命带人过去查看情况了,苏薄便没分出人手,一行人直去湖边码头。 今晚的夔州城,一时间像从睡梦中苏醒一般,各路兵马声响重重不绝。 到了码头,江意抬眼看见镇西侯和江词他们正站在离湖边不远的栈道这头的台阶上。那里地势稍高,视野也开阔一些。 江意一翻下马,就快步朝前跑去,问:“怎么样?” 镇西侯回头看见她和苏薄一齐来了,瞪眼道:“不是让你们先等着吗,跑来这里做什么?” 江意一眼朝湖面望出去,只见夜色太浓,雾气又重,眼前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刚刚驶出码头、往西边行去的两艘船上的灯火。 江词沉声道:“目前还不清楚。” 可他们站在这栈道台阶上,都能感觉到湖面颇为不宁。 湖水动荡,水波一重又一重地拍打着岸边,就像一只锅被人拿在手里不停地颠来颠去似的,使得锅里的水也跟着晃来晃去。 那西边传来的浑厚声响越来越醒耳。 结果众人在岸边没等多久,忽闻一道震天如平地悍雷一样的声音猛地从远处炸开来,那气势恢宏,响彻山河,让人感觉仿佛脚下的地表都跟着震荡了一下。 有武将凝重地出声道:“山崩地裂了?” 紧接着滔滔水声由远及近,铺陈而来。 两艘哨船已经驶离岸边有许远的距离了,那灯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哨船上的人突然声嘶力竭地吼道:“有大浪来!” 话音儿一落,一个高高的浪头,犹如张开血盆大口的庞大猛兽狠狠扑下,顷刻把船只吞没。 那水上的两艘船,依稀只见暗淡的灯火摇晃了一下,就归于黑暗。 岸上众人一惊,顾不上怀疑这一面湖怎么会起大浪,那响亮的水声奔腾呼啸,宛如下一刻就会冲到跟前来,所有人马当即往城中撤。 刚稀稀拉拉撤到城门口,那浪头已至。 江意只来得及草草回头看一眼,却见湖水掀起了一两丈高,铺天盖地而来! 第736章 原来是你啊 当时江意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湖水就兜头灌下,无孔不入。 她也什么都看不见,无法呼吸,像被困在冰冷的牢笼里,只剩下绝望和窒息。 幼年时留下的阴影,江意怕水。 一旦到了开阔的水里,她便失去了一切自主控制的能力。 手脚像不是自己的,半分都不听使唤。 周遭一片漆黑,江意恍恍惚惚连挣扎都不能,这种感觉太过熟悉,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恐惧感也依然深深地刻在脑海里,也是这么冷这么无助。 以至于她以为重回到了自己那年溺水的时候。 对,是重回了。 因为就在她以为死定了的时候,同样有一双手伸来,在随波逐流中猛地将她一把拽住,而后拉进一方温暖的胸怀里。 不再是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的梦境,而是真真切切,那般熟悉。 他的怀抱熟悉,他怀里的温度也熟悉。他双手抱起她,将她托出水面的动作,也一模一样的熟悉。 渐渐地,江意耳边恢复了听觉,她听见哗哗的水声,来来去去。 苏薄抱着她的身子浮出水面,正一步一步逆水往城中行走。 两人浑身湿透,水流不断往下淌,江意迷迷糊糊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 原本没过头顶的湖水,又迅速往湖里回流。 起初漫在苏薄的脖子处,随着他往前走、湖水往回流,水位渐渐往下降,漫在他胸膛,腰腹,最后流淌在他腿部。 他逆水而行,也一步步走得十分沉稳。 江意靠在他胸膛上,失神地微微仰头看着他。 黑夜里,她一点点将他深邃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仿佛也在这一刻终于补全了儿时记忆里那片模糊的光影。 那时她挣扎着,想要看清他的面容。可是怎么都没有力气抬起眼皮,从细窄的眼缝里,她只看到一道黑影。 而今,她终于看清了。 不知道为何,她忽然想哭。 大概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好像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她认错了人。 这个错误,险些扭转她的一生。 她曾轻易对别人许下婚约,带有报恩的成分,可是,那个曾将她从水里捞起来的少年,不是别人。 根本就不是别人。 江意哆哆嗦嗦地伸手圈住苏薄的脖子,将身子极力往他怀里靠,脸贴着他的胸膛,喃喃道:“苏薄,原来是你啊。” 她笑了两声,笑自己傻,可是笑过以后,又抖着唇角哭了。 真是绕了好大的一圈。 她用力将他搂紧,苏薄低头看了她一眼,天太黑,周遭又一片混乱,一时分不清她眼角是泪水还是湖水,应她道:“到了水里也不用怕,我会凫水,我带着你。” 江意用力点头,声音微颤道:“在你来之前我很怕,但发现你就在我身边以后,我不怕了,一点都不怕了。” 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可是眼下都不是一个好时候,只能先往后放一放。 因夔州城的地势比湖面高出一截,便是这湖里大浪打上来,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这浪头确实很猛,涌入了城门,几乎冲刷了一条街。 街道两边的房屋被灌进了水,而且有几处不甚牢固的,还直接被冲垮了去。 顿时这条街上就沸腾了起来,哀嚎声响彻黑夜。 百姓家中坐,突然浪头打来,冲坏他们的房屋,把人丁也冲得零星四散,还有一些没能及时抓住固定物,被浪头退去时给一并卷进了湖里的。 当时江意和镇西侯他们就站在城门口,离得最近,也被冲击得最厉害。 城门口的士兵和将领们,全都冲得七零八落。 第737章 吹号迎西敌 江意从苏薄怀里下来,顾不上浑身湿透和冬夜寒冷,连忙艰难地淌着水去找她爹和哥哥。 镇西侯和江词反应都快,两人被冲远了些,但及时抓住身边能固定的东西,不至于被卷走。 将领基本都还好,一些士兵和百姓一样落了湖,这黑灯瞎火的,镇西侯只能让岸上的人尽力去捞救。 这浪究竟从何处来?方才那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又是怎么回事? 事情的严重性恐怕在这里。 镇西侯立刻命人去调集营中士兵,城门口这条街被水淹灭了所有的光火,他又让人立刻去别的地方借火来。 必须要有光照着,才能看清楚,最快做出对应措施。 然而,正当火把齐齐照亮这处城门,西城靠近山脚那边的混乱突然加剧扩大。 百姓们的哀嚎惨叫声,比这处城门更甚! 之前去查看情况的将领骑马匆匆赶来,神情万分严肃,禀道:“侯爷,大事不好了。咱们西侧发生了山崩,山上正不断有巨石落下,砸死了不少城中百姓!” 方才的巨响也是从西边传来的。 夔州城西边依傍着连片山岭,自建城以来,这都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山崩?山崩的话会有那样的巨响吗? 镇西侯显然不信,不光他不信,在场的听到了那样大动静的将领们也都不信。 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山上巨石还在不停往下落。 一块石头能砸碎那一片的房屋,房屋附近的百姓们无处可逃,并且巨石碎裂成几块,滚到城中,杀伤的范围很大。 站在山上俯视整个夔州城,不过就是个夹缝中发展起来的小地方。 城中原本辉煌祥和的灯火,飘零摇曳,各处稀稀拉拉地冒起了火光和浓烟。 哭喊惨叫声此起彼伏。 仿佛原本一片静谧祥和之地,一瞬间变成了个人间炼狱! 与此同时,漆黑一片的湖上,西侧开始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朦胧暗淡。 湖面上笼罩着的浓雾,已经随着方才浪头打来卷带起的风给驱散了大半,众人得以看见,那微弱的光正穿破黑夜,往这边来。 不是之前的哨船。 那是一连串的光,在夜里像一排整齐飞行的萤火。 镇西侯目光如炬地看着,面容阴晴不定,苏薄肃冷出声道:“有敌来,吹号迎敌。” 这一句话,顿时将气氛降到了令人感到压抑的程度。 在场的将领们浑身狼狈,抹了一把水,心里不禁狠狠下坠。 有敌来,除了可能存在的西夷,实在想不到别人;他们不是从对面的天堑行船通过,也不是从夔州城背后突袭,而是从西边最稳固的屏障突破,这谁信? 但命令第一时间重重传达。 “吹号——迎敌——” “吹号——” 很快,号角声便在夜里慌急、低沉如破碎的呜咽一般响起。 江意浑身冰冷,却不再是来自于湖水和这寒冷的天气。而是来自于心底。 她也看见了湖面远处缓缓而来的光火,起初只是豆大点的十分朦胧的光,后来光晕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明亮,隐隐约约衬出船只的轮廓来。 她以为,夔州城两边山势环绕,后方各城兵防也都滴水不漏,夔州城理应是最稳妥的。 可谁也想不到,会有敌兵从西边来。 夔州西城紧挨着的山岭走势从东北到西南,和东侧山岭一起,对夔州城呈环绕合抱之势。 这西山岭严丝合缝地围绕了夔州西城,一直蔓延至南城门,方才到头。 到头以后,山岭便呈斜下坡的态势,岭中草木繁茂,覆盖得完完全全。 正山头上不断有裂石落下,与此同时,那股动静正往斜下坡汹涌蔓延,所至之处仿佛地动山摇,山木攒动。 此刻镇西侯他们就在南城门。 将士们全都如临大敌。 只见湖面上的火光,行进到离码头有一定的距离以后,突然就停止了,没再靠近了。 没过片刻,熟悉水上行船的人很快就发现,那火光转了个向! 隐隐的船影过夔州而不入,竟是往另一个方向去! “他们要过夔门天堑!顺着河道往下游去!” 第738章 他是我夫婿 这声音无异于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中。 若真是让那些船穿过夔门去了下游,会是个什么后果? 下游沿河许多城池,皆是富饶之地而又无强有力的兵防,对那些地方而言,夔州就是一道关卡。 一旦绕过了夔州抵达下游,就等于是直切入大玥腹地!真要是西夷人的话,他们可极兴肆虐! 镇西侯当即传令道:“马上整顿能立即出行的船,全力追击,定要将其全数歼灭!” 这码头岸边随时停靠得有军船,因为每天都会有士兵行船巡游。 码头总共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夔州城的民商船只所用,一部分则是专供军船所用。 军船用的码头更靠东边里头一些,方才一个大浪打来是在西侧,因而那些军船受到的波及很小。 一辆辆的军船从港口使出,调来的士兵们立刻整装上船,军械库里也最快时间搬来了军械装上,镇西侯一连点了三名将,还差一名主将。 他回身看向江词,江词义无反顾,只是还不待开口,镇西侯身旁的苏薄忽然道:“我去。” 镇西侯和江词皆是一顿。 此次追击,必须要快准狠,别的将领没这能耐。 镇西侯必须坐镇这里,他最信得过的除了苏薄,也就只有江词。 可彼此都知道,苏薄领兵水上出征,是绝对最适合的人选。 他身为都司,在战力上和号召力上,都与镇西侯不分伯仲。 只是镇西侯考虑到今日他大婚,所以才打算叫江词去。 既然苏薄应下了,镇西侯也没什么好犹疑的。 父子俩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江意,江意面上也毫无反对之色。 她很清楚,大敌当前,顾不得儿女情长。 反正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他去哪里,她跟着他一起去就是了。 很快船只整装完毕,苏薄抬脚往那边码头走去,江意伸手就要去拉他的手臂,抬脚一并跟上去。 然,她的手指尖将将只来得及碰到他臂间的湿衣,却冷不防身后一道阻力蓦然将她拽住了去。 江意愕然回头,看见镇西侯正拽着她的胳膊。 苏薄走了两步,略一停顿,回眸看她。 对于她被镇西侯拉住,苏薄一点也不意外,反而在他的设想之中。 江意使劲挣扎,想甩掉镇西侯的手,可是镇西侯钳她钳得更紧。 江意回头怒瞪镇西侯,气急败坏道:“你拉着我干什么!” 镇西侯道:“你不能跟他去,我有别的事吩咐你。” 江意伸手想去拉住苏薄,可是他就站在自己几步开外,任自己使出浑身解数,都再碰不到他的衣角。 苏薄就站在那里,没动。大概他和镇西侯想法是一样的。 他看了她片刻,低声道:“等我回来。” 江意用力摇头,冲着他背影叫道:“苏薄!你等等我!” 只是他头也没回,阔步往前走,转眼间就走下到码头,直接登了船。 他身后的亲兵们整齐而肃杀地紧随其后。 江意眼看着要挣脱镇西侯了,被镇西侯给一把箍住。她怒回镇西侯道:“别的事你让别的人去做!我要跟他一起,他是我夫婿!” 最后她眼睁睁看着船离港,她一直叫苏薄的名字,叫得声音都哑了。 不知道为什么,很害怕。 也不知是害怕他一个人前去应敌,还是害怕他把自己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后来她明白,不论是她父兄还是苏薄,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她太弱了。 他们觉得她弱到需要被保护。 她不像苏薄,强大到那么让人信赖。只要他说他去,就没人担心他会不会失败,而是只会让三军心潮澎湃、斗志满满。 以她的能耐,还不够与他比肩。 当有一天,她要去做某件事,大家对她抱以态度是“有你去我就放心了”,而不是“不行,那太危险了”,是不是她就可以同他一起了? 可是,纵使所有人都绝对地相信他可以力挽狂澜,纵使他真的强大到不需要旁人担心,她也仍旧会担心啊…… 直到镇西侯确定江意没法跟着一起去了,才总算肯松开她。 她委顿又狼藉地站在原地,冷得麻木,也让人见之有些不忍。 镇西侯道:“你放心,那小子从未败过。等办完了事他就回来。” 江词也道:“小意,你只要安心等他回来就成。” 第739章 后方交给她 那厢苏薄的船追出了夔门,这里的形势依然严峻。 整个城中火光四起,哀嚎遍地。 山岭里的动静一路往下,已经快接近城门口了。 如若还有敌从山那边来,山体那么高,又伴随着落石,不可能直接从山上跳下城里去,而是会顺着山势从城门口这里的斜下坡突破。 镇西侯观其形势,命将士们全副戒备准备迎敌。 镇西侯一边紧紧注意着山木攒动的山岭一边拎过江意,凛色道:“小意,你不是一直想入军吗,现在爹把后方交给你,办好了,爹就准你进。” 江意红着眼眶道:“你休想支开我!你让别人去!” 镇西侯中气十足而又无可辩驳道:“敌兵来犯,城中百姓身处水深火热,要先保证他们的安危,我三军将士才可战无后顾之忧!这项任务比你留下来多杀几个敌更重要!” 他回头,目光定定看着江意,又道:“我命你,带三千士兵,即刻清城。尽最大的努力,将城中所有百姓全部带走,从北城门出,路上不许停,直到下一座无雁城,方算完成任务。无雁城你去过,路线你清楚。” 为什么要叫她去? 明明可以让其他人去。 她不去,她要留下来。 她最重要的人要么去追击要么留下来镇守,她才不要走。 只是不等她开口,镇西侯浑身压迫感陡然剧增,道:“江意,军令如山。你若违令,我现在立马就叫人把你绑走,从今往后,你都休想再入军中!” 江词一言不发,已然牵过一匹马,递给江意一块令牌,就毫不犹豫地把她拎上马去,勒令道:“马上去大营调兵助百姓撤离!” 江意手里死死拽着马缰,听着城中的百姓们在地狱里挣扎痛苦的声音,再看看父兄坚毅不可撼动的眼神,她明明浑身冰冷,那一刻却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一样。 镇西侯朝她吼道:“还不快去!倘若城中百姓没了,我等镇守此处又有何意义!” 江词亦肃声道:“待你清城撤离后,我们也会随后撤离。你再多耽误片刻,就会多死许多人!” 江意意识到,轮不到她随心所欲。 所有将士们严阵以待,她必须去。 最终她嘶声道:“等我清完城,我也要看到你们安然无恙地撤回!” 镇西侯道:“那必须,你和苏薄的新婚喜茶老子还没喝呢!走!” 江意咬咬牙,策马调转马头就往城里狂奔。 实际上,城中的场景比她想象中更惨烈。到处都是从天而降的落石,砸毁了房屋,百姓的尸体被掩埋在废墟里,烈烈燃烧的火光下,依稀可见露出半截腿或是半截手。 许多受伤了的百姓们四处奔走逃亡,躲避头顶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的石头。 江意在半途混乱中遇到了来羡,来羡正卯足了劲拼命往她这个方向奔跑。听见江意叫它,它抬起头看了一眼,不由跑得更猛了些。 到了近前,江意一把将它捞起来放坐在马背上。 山上一直有轰隆隆的声音,来羡急急传音道:“那不是真的山崩,而是有人在炸山!” 江意问道:“你来了,阿忱呢?” 来羡道:“让都司府的管家看着呢。小意儿你们那边怎么样,怎么会搞成这样子?” 江意道:“来不及多说,来羡,你帮我一个忙。” 来羡:“你说。” 江意抬眼看了一眼这混乱的城中,依稀有种回到当初梁鸣城的感觉。可是当时的梁鸣城是座死城,眼下这夔州是座活城,还有那么多的人在这城里挣扎。 江意道:“你能不能大范围向城中百姓传音,告诉他们,全部往北城门聚集,由北城门撤离。我立马去调营中士兵,在北城门护送他们离开。” 第740章 赶往北城门 如能调动百姓们的自主性,先大部分人往北城门去,稍后士兵再进行二次清城,这样能最大限度地省下时间跟人力。 来羡凝重道:“没问题,只是我坚持不了多久便会耗光能量休眠。后面真得靠你扛着我走了。” 江意摸摸它的头,低低郑重道:“我在你在,绝不丢下你。” 随后江意一路快马穿城,来羡靠脑电波把声音传进沿途每一个百姓的脑海里,并且一路都在重复。 百姓们想当然的以为是士兵在传话,顿时犹如绝境中看到了希望。有一批百姓直接往北城门逃,有一批百姓赶紧进自己家门收拾最重要的东西,还有一些失去了至亲,哀嚎痛哭,舍不得离去。 来羡没能坚持两条街,就将电源耗光了。 江意抱着它,赶去大营之前,特地抄路先后经过都司府和侯府门前。 她告诉两府管家,立刻遣府里所有人,去往北城门集合。 对于都司府而言,江意是他们的主母夫人,对于侯府,她是他们的嫡小姐,她的话两府管家不能不听。 而且当下情况这般严峻,再待下去,只会更加凶险。 江意离开都司府时,阿忱追了出来,一个劲在后面叫“娘”。他小脸上全是惶恐,仿佛忆起曾经,他也经历过这么可怕的时候。 江意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他拎起来,一把塞进管家手里,正声道:“好好带着他,不许他乱跑,更不得丢下!回头我若看不见他,唯你是问!” 不等管家答应,江意便快马加鞭载着来羡就跑远了。 夔州城的兵力只有不足五万,而且许多士兵都是鹿塵之战以后新招募的新兵。西陲其他的兵力都分散至了各城各关隘加强兵防去了。 谁都以为,只要各关隘固若金汤,夔州便坚不可摧。 可是没人能想得到,会有人直接从山的另一边开山拓河而来! 江意到大营时,调了三千新兵跟着她一起去城里撤离百姓。大营其他的兵,有新兵也有部分经验丰富的老兵,全都分批加紧,要么赶往南城门,要么去军械库搬军械。 战事来得突然,所有人都没法停下脚步,否则等敌人打进城里来了,就都只有死路一条! 清城的士兵从南城门开始,一路往北城门清撤城中的百姓。 他们也要时时注意躲避从天而降的落石,因为即便是很小的一块砸到了身上,轻则一个血窟窿,重则当场丢掉性命。 到处都是受伤的百姓,有的在废墟堆里挣扎,有的在火光下呐喊。 士兵们把伤者迅速带离险地,可百姓太多,城中秩序一片混乱,三千士兵根本捉襟见肘。 这时南城门外,响起了一片兵戈杀喊声。 百姓们意识到,危险的不仅仅是山上轰隆隆滚落下来的巨石,还有城外的敌人。 那些临撤退时忙着收拾行囊的恨不得把整个家搬空的百姓们,再也顾不上搬东西,稀稀拉拉全往北城门跑。 士兵们清撤完整条街后,江意带着一队骑兵骑马落在最后面,落石砸毁了街道两边的房屋,她在火光里奋力策马,灵活地躲避飞石,边跑边确认还有没有人落下了的。 飞溅的小石子擦破了她的额头,她似乎也顾不上疼痛,只感觉额头麻了一下。 随着后来山上炸裂的石块坠下得越来越多,破坏范围几乎覆盖了大半个夔州城,都司府和侯府也不能幸免。 这厢都司府和侯府管家在收到江意的命令后,也立刻积极地组织府中所有人撤离。 只是大家都有俗事缠身,不可能毫不留恋地丢下这里。因而管家特意留了短暂的一点时间,在士兵清城之前,让大家立刻收拾好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到前院集合,大家相互照应,尽量不给自家主子添麻烦,尽快赶到北城门去。 第741章 匆忙收拾好 春衣和绿苔以及纪嬷嬷云嬷嬷是陪嫁到这都司府来的,江意和苏薄还没拜完堂就离开了,她们只好暂回到后院新房去等。 但是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都司府里也时不时有石块飞来砸到了人,春衣她们十分惶然,更是满心担忧着江意。 后听说江意打马到都司府门前经过了,春衣绿苔赶紧匆匆忙忙跑到前院来,结果还是没能见到自家小姐一面。 听管家说,她只留下了话,让所有人都立刻离开。 此时府里的其他下人们已经火急火燎地赶去自己平时居住的后院收拾了,管家对春衣绿苔道:“两位姑娘今日才来这里,想必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先留在前院吧,等人一齐,咱们马上就走。” 绿苔急道:“怎么没有可收拾的,我们家小姐的箱笼可都在新房里呢,里面有好些重要的东西!” 说着她和春衣两个就提着裙角风风火火地往后院跑,头也不回地对管家又道:“麻烦你等等我们,我们很快就能收拾好!” 她俩怎么也得再回后院新房一趟的,别说小姐的东西要收拾了,还有今晚拜堂戴的凤冠首饰等,必须得带上呢。 稍后,小姐姑爷还要继续拜堂的,那些得用得上。 一口气跑回到后院,整个主院里就只剩下云嬷嬷和纪嬷嬷守着。其他嬷嬷都赶紧去收拾自己的了。 两位嬷嬷等得着急,见了春衣绿苔脱口就问:“你们可见到小姐了?” 绿苔气喘吁吁道:“管家说小姐去别处安排事情了,让我们先离开这里。咱们也赶紧收拾了走吧!” 不等嬷嬷应声,绿苔就率先冲进了新房房门。 春衣比较妥善细心,当即道:“绿苔,你去收好妆台上小姐的凤冠,我去收两身小姐平日换洗的衣物。” 绿苔匆匆忙忙到妆台边,一边收捡一边道:“还有小姐寻常最常用的东西,也得带上!” 江意的日常所需,今日都归置在箱笼里一并带来了,眼下箱笼还挨个重在新房的角落里没来得及打开。 她的衣物也都在箱笼里,只不过却重在了下面。 云嬷嬷纪嬷嬷进屋来帮忙,把箱子抬开,春衣慌忙收了最上面的两身衣裳。 绿苔那包袱收好首饰以后,也来到箱笼前,道:“小姐的匕首得带上!还有,还有小姐最爱的那把红檀扇!” 丫鬟嬷嬷几乎把所有箱笼都开了个遍,最后才找到存放江意贴身之物的那只箱笼,丫鬟手忙脚乱地在里面翻翻找找,终于找到那两把匕首和一把红檀扇。 她们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这么些,却没有哪一样是替自个收拾的。 等从院子里出来,发现这府邸后院,几乎已经没人了。 她们四个立刻加快脚步往前院跑。 春衣绿苔拿着包袱跑在前头,纪嬷嬷云嬷嬷腿脚相对迟缓些,跟在后头,正一门心思赶去前面集合,怎想这时,一块棱角尖削的碎石突然从斜后方飞溅而来。 绿苔跑着跑着,忽而听到噗嗤一声,下一瞬便感觉后脖子一片湿热,还夹杂着一股浓浓的腥锈味。 她瞪大了双眼。 那股温热大多是喷洒到了绿苔后颈,同时也有少许洒到了春衣身上,两丫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转过身去看。 她们只来得及看见纪嬷嬷的身体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去。 那尖削的石块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纪嬷嬷的半个脖子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纪嬷嬷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犹还定格在赶路的匆匆忙忙,睁着的双眼里也毫无一丝对危险来临的映射。 一路伴在云嬷嬷身旁的云嬷嬷,僵得如同一座雕塑。 第742章 怎么能缺呢 云嬷嬷率先反应过来,蹲下身去扶纪嬷嬷,可也只扶得满手鲜血。 “纪嬷嬷!” 春衣和绿苔蹲身去帮忙,可是不管三人如何努力,都再唤不回纪嬷嬷。 这样的情形,谁都知道她是当场殒命,可是谁都无法接受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 尤其是绿苔,眼泪顷刻不受控制地往外狂飙,使劲迭声呼唤纪嬷嬷。 春衣比她稳重,难过归难过,可是她们不能再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必须尽快离开。 春衣拉住绿苔,含泪道:“绿苔,我们必须先走……” 绿苔哽声道:“不行,带上纪嬷嬷一起走,怎么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春衣道:“等过了风头,我们再回来。不会丢她一个人的。” 最后还是春衣和云嬷嬷左右将绿苔架了起来,挥泪继续步履匆乱地往前走。 绿苔嘴里发出呜呜呜无助的声音,几步回头地看向地上躺着的纪嬷嬷。 春衣眼眶通红,咬咬牙道:“再耽误下去,难道你想和纪嬷嬷一样吗?别忘了,我们还得要去找小姐,我们得留在小姐身边!” 她们四个人,相处了这么多年。 春衣绿苔和江意的年纪差不多,是从小跟着江意的。纪嬷嬷和云嬷嬷长她们一辈,平时对她们都十分照顾。 绿苔的感觉尤为强烈。因为她性子活泼,以前经常犯错误,纪嬷嬷负责教她,对她处处耐心和包容。 两位嬷嬷,就像是她们朝夕相处的亲人一样。 绿苔还想着,等将来她和春衣也像两位嬷嬷这样年纪了,那时候小姐的孩子估摸着也降生了,她们也会给小姐的孩子再挑两个丫鬟,仔细耐心地教导。 今天明明是大喜之日的,怎么能缺了一个呢。 云嬷嬷颤声带着哭音道:“我们先去找小姐,纪嬷嬷要是知道你因她而耽搁在这里,定又要训诫你了。她不是教过你,凡事要以小姐的事为首要,你都抛到脑后去了?” 后来绿苔噙着眼泪听进去了,自己才肯主动往前挪步子了,而不是全由春衣和云嬷嬷架着她走。三人也走得更快了些,同时也更警惕,谨防再有石块飞来。 总算穿过中庭到了前院,好在府里的其他人此刻都聚集在前院还没离去,管家等得也着急,正想叫人进去看看,见到她们出来,不由大舒一口气,所有人立即撤离都司府。 江意一直记挂着侯府和都司府的人,派了士兵前去确认,士兵来回禀,道是两府的人都已经全部撤离了去。 江意终于彻底放下心,又去其他地方继续完成清城工作。 实际上,府里一群人出来以后,走得并不平顺。 道路不通,烈火燃烧,头顶还时不时有凶险,一出府不久,一群人就稀稀拉拉地走散了。 其中有死有伤,加上南城门那边因着西侧山势的影响,无法密不透风地防守,趁着西陲兵挡住大部分敌兵时,总会有些漏网之鱼从边角不高不低的山壁滑下,直接绕过城门进入城中,正一路蔓延追杀过来。 逃亡的人们,谁都自顾不暇,又怎会顾得上旁人。 云嬷嬷和春衣绿苔三个始终紧紧拽在一起,没有被冲散。 三人出来后没走多远,将将路过一处着火的房子时,又一块落石突然砸在了屋顶。屋墙顿时如洪水猛兽般朝三人倾轧过来。 当是时,云嬷嬷使出浑身解数,将春衣和绿苔狠狠往前推。 两丫头往前边的地上重重摔了一跤,再惊恐地回头看去时,甚至都来不及看清云嬷嬷的模样,她就已经被屋墙掩埋。 春衣绿苔浑身发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试图将那堵沉重的屋墙给搬开,把云嬷嬷从屋墙底下解救出来。 可是她们的力气太小,根本半分都挪不动,就只能疯狂地用手刨,把碎掉的墙体废墟刨开。 四周伴随火焰升腾起的浓烟熏得赤红的眼眶泪水直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明明之前,大家都还好好的啊。 绿苔连迭声呼唤的力气都没再有,只嘴里胡乱地念叨着,“云嬷嬷你能听见的对不对?” “你再等等啊,我们很快就能刨开了。” “再等等……” 第743章 东西不能丢 绿苔浑浑噩噩地说了许多,只是都无人答应。 刨到后来,春衣和绿苔满手鲜血混杂着尘屑,黏黏糊糊,她们终于挪开了那堵屋墙的一个边角,看见了下方云嬷嬷斜横出来的一条手臂。 火光下,可见那只手变得青白,失去了一切它应有的温度和生气。 两人跌坐在废墟堆里,突然感到好绝望。 最后还是春衣先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泪水的灰,伸手来扶绿苔,哽声道:“快起来。还得继续走。” 绿苔茫然地问:“走去哪儿啊?” 春衣道:“当然是得去找到小姐,纪嬷嬷和云嬷嬷也希望我们快些去到小姐身边。” 她抓着绿苔的肩膀,满脸泪痕又道,“绿苔,振作起来,今日小姐大婚,咱们无论如何还得把小姐的凤冠保管好等见了她再给她的!你不是最高兴看见小姐和姑爷成亲了吗,一直以来这都是你最期待和盼望的事!” 绿苔被春衣晃得,有些如梦初醒。 对啊,她怎么也得把小姐今日成婚戴的凤冠完好无损地捧到小姐面前的。 绿苔四下望了望,先前她和春衣狠狠一摔,两人收拾的包袱都散了,里面的东西跌了出来。 那么精致美丽的凤冠滚落在地上,沾满了尘。旁边散落着一些珠玉坠子和其他繁琐的首饰。 绿苔回了回神,连忙哆嗦着和春衣一起,把东西都拾拣起来。 她一样一样归入包袱中,到最后,检查来检查去,似乎缺失了一两样。 绿苔喃喃道:“金簪不见了,还少了一只耳坠。” 春衣凑过来也检查了一遍,还真是如此。两人连忙附近都找了,一无所获。 绿苔忽然生出莫大的勇气,提起裙角就颤巍巍站起来,泪流不止道:“定是方才去拉纪嬷嬷的时候,不小心遗落在都司府里了。春衣,你先走,我回去找找。” 刚一转身,她就被春衣给拽住。 春衣摇头,道:“你不能回去。” 绿苔回头望着她,泪眼模糊道:“小姐今晚临走前吩咐过,要我们仔细保管的。等她回来,她还要佩戴着和姑爷继续拜堂的啊。缺了一只耳坠像什么话呢,而且没有金簪,凤冠也戴不稳啊。” 春衣道:“绿苔,这种时候,小姐绝对不会同意让你回去找的。” 绿苔道:“不能丢的……你知道,小姐和姑爷成婚,是我最期待的事情了。可是没有了金簪,戴不好凤冠,怎么继续拜堂啊,小姐和姑爷拜堂一定要美美的才行,怎么可以毁在我手里……” 她自顾自又喃喃道:“东西不能丢的,一定要完完整整的才行,这样才吉利,小姐和姑爷才会完完整整的……” 她深吸一口气,变得坚定:“我得回去找找。不是有人专门负责清城么,眼下他们还没清到这里来,又不远,我快去快回就是了。” 突然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完,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到自己坚持下去的勇气。 说着她把包袱都塞给了春衣,又把她往前推了推,道:“春衣,你先走吧,我去去就来。” “绿苔!”春衣没能第一时间拉住她,她转头就往回跑了去。 春衣看着绿苔跌跌撞撞的背影,明明她胆子那么小,回去的路那么危险,她却跑得那么无惧无畏。 从小到大,她都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 春衣突然感到很后悔,不该为了劝她振作而提凤冠的事。 她平时咋咋呼呼,可一旦遇到内心所认定的事,就一定会付出全力去完成。 绿苔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躲躲闪闪地往前小跑着,忽闻身后有人在叫她:“绿苔!” 她回头看去,见浓烟滚滚下是春衣从后面追了上来。 春衣跑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道:“我跟你一起去,免得你一会儿出来找不到去北城门的路。” 第744章 必须要回去 绿苔嗫喏了下嘴,忽然哽咽着泪如雨下,不及说什么,春衣就带着她继续往前跑。 两人在这条巷中穿梭着往回走,小巷和街道之间隔着幢幢百姓的屋舍。东缺西倒的屋舍外的街上,与此同时,阵阵马蹄声飞驰而过,正是江意骑马带着兵往相反的方向跑。 她们,就此错过了。 断断续续有敌兵入侵到城里了,江意很想像她父兄那样,迎阵杀敌,可是她的首要任务是最大限度地保证城中百姓们的安危,所以她不得不加快清城撤离的速度。 当她抵达北城门时,她分遣出去的各路士兵也差不多都会和了,百姓们已经开始离开城门,浩浩荡荡地在黑夜中前行。 大家没受伤的帮扶一下受伤的,相互扶持,团结一致,才能尽快到达下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少人出城以后,不禁驻足回望了一下眼前这座城,西陲的郡府。 往日这城里最是安稳牢靠,而今却被毁得千疮百孔。 江意是最后一批出城的,她骑马走在最后一批百姓后面。 彼时她勒马在城门口停了一停,亦回头望去。 见远处的夜色被火光照亮,杀喊声依然在沸腾。 她手里死死拽着马缰,鲜红的血淌过鬓角,她拼命控制着,才没让自己调头回去。 “驾!”随着一声长喝,她纵马奔出了城门。奉镇西侯之命镇守二道防线的将士们将城门缓缓合上。 百姓已经撤离,这里的将士们便再无后顾之忧。 已经闯进城的敌兵,这个时候没有办法一一清剿,他们唯有死守此处城门,不许敌兵再越过半步,伤害到后方的百姓。 待南城门那边战事一了,镇西侯会率领士兵们亦往北城门回撤,到时两面夹击闯进城的敌兵,便能将他们消灭干净。 黑夜中,夔州城迁移的众多百姓,在蜿蜒的道路上踽踽前行。 他们徒步,又有一部分人受了伤,没有办法走得很快。 照这样的速度,怕是得走个几天几夜,才能到达无雁城。 可是江意等不起那么久。 她不能把这几天几夜的时间浪费在路途上,尤其是她父兄还在前线浴血奋战。 他们要她把全城百姓转移,她做到了,但是要她去无雁城等他们回来,她做不到。 最终,江意只把百姓送出夔州城十余里,她便勒马停了下来。 望着前方茫茫没有尽头的路,她没法再逼自己继续前行。 她得回去,必须要回去。 她一停,左右跟随她的暗卫组成的亲兵也都停了下来。 这次镇西侯命她做为清城撤离百姓的主将,特地指派了两名经验老到的副将与她配合。 江意做了决定,叫来同行的副将,吩咐下去,命其带着士兵们继续护送夔州百姓,同时命斥候快马加鞭赶往无雁城报信,让城守派人接应,并尽快做好安顿夔州百姓的准备。 副将迟疑道:“小姐不跟我等同行?” 江意哑声道:“我回去看看。” 副将道:“侯爷有令,出了夔州城,便不得再调头回去。”顿了顿,又道,“尤其是小姐。” 江意知道,镇西侯之所以派这样两个人跟在自己身边,就是为了防止她半路调头回去的。 她道:“侯爷那边我自会交代,倘若事后追罪,也由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两位将军。” 另一副将道:“我等岂是怕小姐连累,如若小姐不放心城中情况,小姐负责带百姓们继续走,我等折回城中杀敌。” 这西陲军,从不乏血性儿郎。敌人杀过来了,他们不能上前线拼杀,却只能在后方撤离百姓,也非常遗憾。 但是撤离百姓是非常重要的任务,他们既受了命,自当全力以赴。 现在江意要回城,副将当然十分乐意甚至是期望能让自己代替回去。 江意道:“我意已决,你们就按照我方才说的去做。如若想回去杀敌,那就尽快把百姓送到无雁城,再回。” 第745章 调头杀回去 随后,江意将来羡交给自己身边的一名暗卫,此暗卫不随大部队一起去无雁城,但也不跟她一起回夔州城。 江意让他就在这城外十里地等,等她最迟天亮以后应该能回来,这期间负责帮她照看好来羡。 来羡毫无反应地一路趴在江意马背上,暗卫起初以为它是受了伤,或者已经死去了的。到底一起相处了这么久,暗卫问:“可要属下把它埋了?” 江意看着暗卫道:“你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看好它就行,不许埋,更不许转他人之手。” 暗卫道:“属下明白。” 从江意手上接过来羡,暗卫才感觉到,它是有体温的。 江意答应过它不会丢下它,可是现在她得回去帮她父兄,没办法再带着它。她想,等她接应完父兄,便回来接它。 江意交代完后,带着自己的其他暗卫就调转马头,马不停蹄地往回狂奔。 北城门作为坚决不能让敌兵跨越的防线,镇西侯派了相当的兵力防守。 江意折回时,镇守的将领十分诧异,刚上前还来不及说话,江意便先开口问:“镇西侯和威武将军他们,往回撤了吗?” 将领一顿,而后摇了摇头,凝重道:“还没有。” 江意就知道,江词骗了她,他们根本就不会撤! 等她把百姓全部撤走以后,她爹和哥哥只会毫无顾虑地更加死守在南城! 不仅仅是不让敌兵进城,他们还必须得守好那片湖域,倘若撤退了,如若敌方还有船来,再穿过夔门顺流而下的话,不仅仅下游的百姓会遭殃,之前行船前去追击敌船的苏薄的队伍还会遭到前后夹击! 这是她出城以后,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才理出来的头绪。 所以她父兄不会撤,也不能撤,直到杀死最后一批敌兵。 可敌人来势汹汹、准备充分,而夔州大营的兵马被一分为四,其中又有许多新兵,形势很不容乐观。 江意当即调遣北城门镇守的一部分兵马,随她进城杀回去。 这时,山上已经没有石块再坠下来了。但城中的房屋街道已经被毁得七七八八,士兵们在江意的带领下,进城以后分成几批,往不同方向走,最终目的地都是去往南城支援。 途中可全力清剿肆虐进城的敌兵。 江意身上犹还穿着那袭火红的嫁衣,原本湿透了的衣裳早已被各处的火光烤干,猎猎飘飞,所至之处亦如一抹猛火,足以照亮一方黑暗。 今日大婚,随身携带的那双匕首被她卸了下来。眼下她一手拿着短剑,一手端着箭弩,一路清扫西夷兵。 西夷兵正到处搜寻这城中的活口,清城终归还是没有清完全,城中留有一些老弱病残,他们一是不舍得离开,二是不愿给大家拖后腿;还有一些至亲至爱丧命于此,也不愿就此舍下离去的部分人。 所以他们没跟着一路,士兵清城的时候,他们也躲着没有出来。 他们以为仅仅是躲避头顶的飞石而已,只要不被砸死,就能侥幸逃过一劫。他们当然不知道,陆陆续续已经有敌兵闯进了城。 彼时,西夷兵见有女着红衣,策马奔腾而来,顿时那些西夷兵的眼睛都看直了。 那简直比有人送给他们首领的那些中原女人还要美。 他们如何肯放过,全都纷纷围了上来。 西夷兵直接提刀砍向江意所骑的马的两只马前蹄,只是那刀锋还没来得及沾上,江意猛扬马缰,马匹使劲提起两只前腿,在那空当间,她手里箭弩连发,近距离射杀数人。 手里的短剑只来得及穿入一个西夷兵的心脏,其他西夷兵就被左右暗卫快速击杀。 第746章 死守不能撤 这一路杀到南城,江意感觉衣裙上时不时溅上一股腥热,但很快又被寒冷的夜风给吹得凉透了去。 越靠近南城,那边厮杀越狠烈。 火光下,只见尸山血海,无处可下脚。 那码头外滚动的湖水,都依稀被染得血红。 当镇西侯于刀光剑影中回头看见江意去而复返时,是勃然大怒。 他冲江意怒喝道:“你回来干什么!” 江意道:“你们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镇西侯道:“老子是让你带他们去无雁城,你竟敢违抗军令?!” 江意手里箭弩用得非常娴熟,一连射杀了镇西侯周围的好些敌兵,道:“那就等你打赢了这场仗,再来找我算账吧。” 这一战,不知西夷究竟出动了多少人,夔州城损失异常惨重。 便是镇西侯率兵死守城门,也守得十分吃力。 在江意来之前,镇西侯的副将已经提过数次,让将士们撤回城中,后方还有一道防线,大家都能稍有喘息之机。 但镇西侯就是不撤。 后来西水再有船只来,江词率部将出船应敌。 船上传来战鼓擂动,声音激昂雄浑,振奋着三军将士们的心。 将士们也明白了,镇西侯和威武将军为何死守不撤。 今日他们要是撤了,敌兵就可畅通无阻地穿过夔门。这与夔州失守没有区别,甚至于后果比单单是夔州失守更严重。 他们不能让敌人深入腹地,更不能让出船去追击的军船再遭前后夹击,否则那就是全军覆没的风险。 于是在战鼓中,将士们热血沸腾,势要与这些来犯敌兵厮杀到底。 江意赶来时,在南城一直没有看见江词,她身上的红衣渐渐变得粘稠厚重,那身红已经不是本来的红,而是满身猩红。 她面色凛然地问镇西侯:“我哥呢?” 镇西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才道:“他在水上打。” 夔州能用的船全都出动了,与西面来的敌船在水上正面交锋。 那些敌船吃水很深,原以为装载的西夷兵很多。可是正面敌对后才知道,之所以吃水深,是因为他们船上装载的武器沉。 西夷兵没有什么先进厉害的武器,他们最常用的就是投石头和火球。 然而,在水上,这样的石头和火球,远比满船的士兵更好使。 敌船在厚重的石头上过了一层易燃的东西,涂以火油,只要火苗稍稍一点,顿时烈火熊熊燃烧。 他们将巨大的火球用投石器狠狠朝西陲军的船上砸来。 一旦被火球砸中,那石头的重量加惯性,毫无疑问能重创一艘船的船身,就算不能第一时间把船击沉,也能将火势蔓延开来。 所以西陲军的船,相继一艘艘要么被击沉,要么燃起了大火。 当江意杀出码头,所看见的便是那样惨烈的一幕。 江词所在的那艘船在其他船的掩护下,终于靠近了敌船。他带兵杀上了敌船,用他们的投石器转头把火球投向其他的敌船。 隔着很远的距离,江意隐约看见江词的身影在甲板上穿梭,她眼睁睁看着他所在的那艘船渐渐被周围的敌船所包围…… 那一刻,浓浓的恐惧自心底油然而生。 江意用尽力气朝湖上嘶喊道:“江词!撤吧!” 江词恍若未闻,刀光剑影,烈火映天。 “江词——我叫你撤——你回来!” 周围的敌船已经往江词那船上连接上了,大约是不想再毁坏一条自己的船,所以先派遣西夷兵疯狂地涌上那条船去。 江词手挽长枪,锦衣飞扬,青年英姿无双、锐不可当,他和他的士兵们杀掉了无数围攻的西夷兵。 后来,江词终于是听见了,在血色与火光交织的船上回过身来,隔着遥远的距离,朦朦胧胧看见了码头上一身嫁衣的妹妹。 第747章 她像个狂徒 而后,江词又回过头去继续杀,扯开喉咙吼声回她道:“撤什么撤,苏薄才追敌去了,我这里若是松了,那就是让他腹背受敌!既然同意让他去,怎么的也得保障他的后方!给我杀!” “爹,”江意整张脸在鲜血的映衬下极度惨白,她慌乱地回头视线搜寻着镇西侯,颤声叫道,“爹,你快下令叫他撤回来,他最听你的话,爹,快点……” 然而,她刚一回头,身后那面湖上火光突然暴涨。 她再惊回头看去,大约是敌方见江词久攻不下,只见数枚火球同时朝江词所在的那船上发射而去。江意眼睁睁看着那艘船顿时被巨石火球砸散了架。其中一枚火球迎空直直朝江词落下。 轰——船只炸开,零零落落地跌散在湖面上,掀起水波狂荡。 冲天火光在江意眼睛里闪烁着。 她瞠大了眼眶,仿佛心跳都停止了去,耳中嗡嗡的什么都再听不见,声嘶力竭地吼道:“江词——” 湖上动静终于还是令镇西侯方寸大乱,一连身中数刀,却不得不挥刀杀过来,道:“小意你带人快撤,爹替你断后!” 江意眼神里暗淡无光。甚至都忘了怎么挥剑。 为什么要撤? 不要哥哥了吗? 既然要死守在这里,那就应该直到最后一刻直剩下最后一人咽下最后一口气才行啊。 既然他们开山拓河也要打过来,那就把他们全部埋葬在这山河之下啊! 这个时候撤,不是已经太迟了吗? 江意眼眶猩红,溢出满满的嗜杀之意。 她要去找哥哥,她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就是死,也不能丢下他。 她被心中的念头支配着,失去了神智一般,刚挪动着脚步,就听到耳边传来“噗嗤”一声,那是镇西侯为了护她,肋下遭西夷敌将一刀穿身而过。 热血溅了江意满脸,她颤了颤眼帘,脸上的表情呆滞。 镇西侯捂住血流不止的肋下,眼皮都没抖一下,只是说话有些吃力,对她说道:“听爹的,快走,回头再去找你哥。” 周遭暗卫正奋力杀敌,慢了一步。 那西夷敌将看准了江意,正要生擒她,却被镇西侯硬撑着一口气挡住,后腰又生生受了西夷敌将一拳。 下一刻,暗卫已重新杀了回来,缠住西夷敌将。 江意身体本能,仿佛比她的思绪快了一步,冲上前去,手中短剑瞬时没入西夷敌将的身体。 她没停手,把剑拔出来,刺进去,拔出来,又刺进去,反反复复,耳边回响着那利器不停刺穿皮肉的声音。 她满手满脸都是血,浑身的血液后知后觉,开始重新流动起来,慢慢叫嚣、沸腾。 她把这西夷敌将生生开膛破肚,人还没死透,她伸手进他肚里,将他肚肠往外拽,一只手抓扯他五脏六腑,直到最后,一手抓住那颗温热的尚有点点生机的心脏,拔了出来,捏得血浆四迸。 心脏滚落在地,江意一脚碾踩上去,双眼充血,声音极其嘶哑破碎,道:“撤。” 那一幕,多年以后,据在此战存活下来的将士们口述,当时不光光是震慑住了他们,也震慑住了西夷的那些敌兵。 那哪里像个娇弱的姑娘家啊,那分明是个令人胆寒的狂徒。 可她原本是闺阁之中的大家闺秀啊,并不是一开始她就这么残忍的,能眼也不眨地捏碎对方的心脏,那都是一步步被逼到这个份儿上的。 哥哥葬身火海,父亲命悬一线,他们家最重要的两个男子汉要是都走了,最后就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了。 西陲军陆陆续续地回撤了,城门口的那一幕同样落入山上某些人的眼里。 第748章 活阎王驾临 一人是西夷部族的年轻首领,站在他身边的则是远道而来的那名客人。客人不急着走,在西夷首领身边给他充当了谋士。 首领看着远处火光里的红衣女子,亲眼看见她杀了自己手下的一名得力干将,非但不怒,反而有些兴奋,道:“中原还有这等女子。真是又凶狠又美。” 谋士道:“她是镇西侯之女,当初在鹿塵之战射杀你父亲的,正是此女。” 首领依然不怒,只道:“助我拿下她。” 谋士捋了捋八字胡须,道:“稍安勿躁,待拿下中原,此女唾手可得。” 这时又西夷兵来请示,要不要继续攻城。 谋士道:“这夔州一片废墟,攻来有何用,何况我等志不在夔州。现夔门无阻,可长驱直下矣。” 黑夜漫漫,江河湍急,寒雾弥漫。 阴沉的夜空中浓云密布,不透一丝星月颜色。 两岸青山宛如张开的巨大黑影,随着顺流行船,而不断往后倒退。 往日山野里猿声悠啼、飞禽走兽热闹的光景都销声匿迹了。 苏薄带兵追击西夷兵的船只,只晚西夷敌船半个多时辰。 一路顺水,水流又急,行船的速度很快。 而西夷人以往都是在陆地行马的,而今第一次行船,自是不如西陲军操作娴熟。 两方的距离一点点在拉近。 苏薄所在的船只走在最前面,他亲手操舵,下面又有士兵整齐划一地划桨,前面船只的灯火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 终于,近到一定的范围,苏薄把船舵交给亲兵,从舵室走出来,站在高处,从素衣手上接过长弓,上箭,拉弦,一气呵成。 那箭瞄准的方向,自然是前面那艘西夷船的舵室。 西夷人常年在陆上奔走的,西陲关外他们活跃的地方多是戈壁草原,且不说这船究竟是谁教他们造的,光是掌舵行船的人,怕也是临时训练来的。 他们时间有限,临时训练来的掌舵人数必定也少。 所以苏薄在射穿了那舵室里的人头后,前面那船上慌乱了一阵,又上了个候补的。 候补的也被苏薄射杀过后,前面的船就全然乱套了。 他们自己船撞了自己船,一连串船只都陆续撞在了一起。 随后苏薄的亲兵朝前抛出铁锚,勾住了前面船只的船舷,将双方的距离彻底拉近、并拢。 将士们涌上敌船,杀得江河染色。 大多数的西夷兵到了船上都不适应,伴有晕船之症,他们的战力被大大削弱。 而苏薄带来的都是精锐水兵,几船通杀下来,片甲不留。 船只依旧在顺流而下,船上的厮杀也从未停止。 从船的外观看,无甚异样,可船里的甲板、每个角落,木地板层层下渗,全是血泊。 直到天色一丝丝亮了开来,这场厮杀才算结束。 苏薄从几船连着的船头走到船尾,黑靴每一步都踩起一个粘稠的血印子。 满船上下,皆是西夷人的尸体。 苏薄站在船尾风口里,冷风吹拂着他的红色衣角,黑发如墨,艳烈无双。 素衣来报:“西夷人数,两千。” 苏薄抬眼看着前方,再不远便是一座河边城镇和码头。 他道:“靠岸,把尸体埋了,船修一下。” “是。” 靠岸的这座城主要是以码头逐渐发展起来的,并不大。 听说西陲军来了,城守连忙出来迎接。 结果接到几船血淋淋的尸体时,吓得险些瘫软在地。 再看到苏薄一身红衣踩着血下船时,他身上那股刚杀戮过后残留着的慑人的气场,简直与活阎王大驾光临无异了。 苏薄命城守找地方挖坑,城守两腿颤颤,不得不赶紧领命去办。 然而,苏薄前脚进城,后脚就有哨兵神色大惊地来报:“启禀都司,上游还有更多的西夷船来!” 当时苏薄脚步一滞,杀了一晚上的人都面不改色的他,回身看向那哨兵时,脸色却变了,阴晴不定道:“再说一遍?” 哨兵凛声再报了一遍。 更多的敌船并不足以使他心生惧意。可是这话里还有一层别的含义。 倘若那些敌船顺利过了敌船,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镇西侯和江词没能守得住。 第749章 情况很凶险 江意带着镇西侯撤出夔州城时,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天色下,夔州城被败坏得到处残垣断壁,萧条狼藉不堪。 一些废墟堆里,还残留着几缕黑烟,断断续续地飘向上空。 剩下的西陲军在夔州北边安营扎寨。 镇西侯重伤,扒开衣服一看,只见他身上刀痕累累,贯穿肋下的刀伤极其狰狞可怖,正不断有血水从那血窟窿里冒出来。 军中数名军医聚集在营帐中,江意双目布满红血丝,勒令他们无论如何必须得把镇西侯救回来。 这样重的伤,照军医以往的经验,可能凶险至极,多半是难以救回来的。 但这话无人敢说出口,因为江意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仿佛只要他们多说一个字,她立马就会一剑劈来。 镇西侯尚且清醒着,尽管伤成这样,他也跟家常便饭似的,随着胸口呼吸起伏,他那些伤口便往外渗血。 镇西侯看向江意,道:“你这么吓人做什么,吓坏了军医,谁给你老子治伤?” 江意眼神这才动了动,收敛了一些。 镇西侯又对军医道:“尽管弄,我命硬,应该能挺过去。实在挺不过去的时候,就再说。” 军医先不提别的,全力帮镇西侯处理伤势。 结果还没处理完,镇西侯就陷入了深度昏迷。 军医说,这样也好,至少能让镇西侯不那么感觉到痛苦。 营地里剩余的将士们,也有不少伤兵,昨晚三军拼死杀敌的时候抛头颅洒热血一往无前,眼下停顿下来了,反而士气变得十分低迷。 江意从镇西侯营帐里出来,暗卫已经把来羡送到了她的营帐外面,照她的吩咐,安放在天光下。 后来她把来羡抱了进去,重新启动了开关键。 等了好久,来羡才终于慢慢地苏醒。 它又缓了一阵,才将那种休眠过后的昏重感散了去,一眼就看见江意,然却是一副它以往不曾见过的光景。 她脸色煞白,双眼通红,身上的嫁衣早就又脏又破还来不及换下。那长长拖曳的裙摆被她一剑割了去,看起来虽利落,却也狼狈如斯。 来羡喃喃道:“小意儿,城中百姓都撤完了吗?” 江意开口,声音嘶沉得不像是她自己的,道:“营中伤兵太多,普遍可用之前用过的外敷内服的方子,但我爹伤得太重,来羡,你能不能去帮我看看?” 来羡一愣。 她紧绷的声音里听起来满是乞求和无助。 来羡动身和江意一起去镇西侯那里,才得知镇西侯竟伤成了那样。 军医没多说别的,江意也不想听他们说,她现在只想听来羡的,只肯相信来羡。 可是来羡一时间也没法说出口,镇西侯失血过多,肋下那一刀对常人来说算是致命伤,对于镇西侯来说,要想熬过此劫,相当不容易。 江意轻声问:“你那里不是还剩下一剂强心剂和抗生素吗,能不能给我爹用?” 来羡应她道:“和上次太子情况不同,江爹现在心脏功能还算好,暂用不着强心剂。但受了这么重的伤,抗生素是必不可少的。” 随后江意轻车熟路地打开来羡的储藏盒,从里面取出抗生素。 这也是最后一支抗生素了,没有可替补的。 来羡虽非常宝贝自己仅有的这点储存量,但是最后一支拿来救江爹,它毫不可惜。 江意把抗生素抽进了镇西侯的血管里,满含期待:“我爹他能好起来的吧?” 来羡道:“江爹吉人自有天相。” 这一剂药,仿佛也像一粒定心丸用在了江意身上。 有来羡替她看着,她感到稍稍安心一些,随后就又出营去,派人回城查探情况。 城里已无西夷兵,并且南城那边也没再有西夷兵的踪迹,昨晚湖上的船只全都已经消失了。 想也知道,敌船是顺流往下游去了。 第750章 该去何处寻 江意带着人马重新回了南城收拾残局。 南城的城门已经破败不堪了,地上的血有些凝固了,有些还黏软浓稠的。这里战死的将士们得有人收殓。 搬运战亡的尸体的士兵们,都沉默着。 夔州确实已经没有一艘可以出动的船了,江意站在湖边,看着湖水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那西边的山岭屏障,凭空被炸出了一个很大的缺口。昨晚巨大的山石落进湖里,才会掀起大浪打过来。 湖面边上到处都漂浮着船只残体,以及不少的浮尸。 江意乘了个临时扎的木筏上湖去,一个个把那些浮尸都翻看了遍,并着人打捞上去。 她自己拿着一根长杆,不死心地在湖上搅了好久。 从白天到晚上,她都在湖上,不停不休。 每一具浮尸捞上来时都得过她的眼。 将士们都知道她在找什么。 夜色降临时,来羡到了这里,看见江意还在木筏上。 湖面起了一层薄雾,衬得她的身影朦胧又孤单。 现在来羡也知道了,传音道:“小意儿,回来吧,别找了。” 江意置若罔闻,她的木筏就停在昨晚船只被火球击垮、江词被火光吞没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打捞。 在来羡看来,她就像具行尸走肉一样。 暗卫见天黑了,就撑着另一只木筏,去把江意带回来。 来羡及时跳上木筏,跟着一并过去。 最终暗卫一手握住了江意手里的长杆,江意这才缓缓抬起眼帘来,黑白分明的眼神里又冷又瘆人,道:“松手。” 暗卫道:“天色已晚,小姐请回。” 江意道:“我让你放手。” 暗卫沉声道:“小姐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该想想侯爷,侯爷重伤在身,还在营中等小姐归去。” 江意反手挥动长杆,险些将暗卫给挥下水去。 而后她又继续用长杆深入湖水里继续探寻。 来羡看不得她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感到很难受,传音问她:“你究竟是想在这湖里找到你哥哥,还是不想找到?” 江意动作一顿。 良久,她直起身来,望了一眼远处渐渐归于墨色的山与水,声音轻到若有若无:“想还是不想?” 她回答不上来。 她道:“我只知道,昨晚我哥哥还在这里,我和爹爹要走的话,总不能不带上他吧。” 来羡道:“可是葬身在这湖里的人,死后尸体都会浮上来,你不是都一一看过了,其中没有你哥哥。” “没有。”江意回眸,整个人仿佛绷得太久,也压抑得太久,痛苦压得她快喘不过气,只要轻轻再碰一下就会全盘崩溃。她茫然地问来羡,“那我应该去何处寻我哥哥?” 来羡道:“这些浮尸中没有他,这不就是当下里最好的结果了吗?你哥哥功夫好水性好,反应又敏捷,既然没找到,那就说明他很有可能还活着啊。” 江意眼神里闪烁着,因为它的话,而突然有了一丝生机。 来羡又道:“昨天你在岸上他在湖上,隔着一定的距离,你也没有亲眼看见他死去是不是?” 江意胡乱地点点头。 来羡道:“所以如果他没在这里,他一定是被冲到下游去了。小意儿你别着急,等他上岸以后,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它也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有几分说服力,但它不得不表现出真有那么回事的样子。 最终,暗卫撑着木筏,载着江意和来羡往岸边靠去。 江意回头四顾,茫茫夜色笼罩,山河一片寂寥。 她面朝山河,提气,扯开嗓喉,用尽浑身力气呼喊道:“江词——” 随着她呼喊,一股泪意忽夺眶而出。 哥哥,要是你听见了,你应我一声啊。 她一遍遍叫喊江词的名字,叫到最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却始终都无人回答她。 她的声音由最初的用力慢慢变得凄厉,穿破夜色,回荡在山湖之间,一点点飘远,淡开。 来羡看着她的背影,在一切陷入沉寂后依然隐隐颤抖,不忍地传音轻轻道:“小意儿,回吧。” 江意随手擦了一把脸颊,淡淡点头道:“嗯,回吧。” 她想,如果哥哥迟迟不回来找她和爹,等这里的事了后,她便沿河去找他。 第751章 总会找到他 木筏靠岸,江意一脚跨了上去,和来羡一同走过码头,回到南城门边,骑上马就先回营了。 剩下一些士兵,一部分继续处理浮尸,尽最大可能全部捞上来,否则在水中泡太久会破坏水质,影响到下游百姓们的生活。 另一部分则被江意安插在东边山林里做哨兵,一有风吹草动,立马传报。 穿过夔州城,回到营地后,便有镇西侯的亲兵上前来牵马,道:“小姐,侯爷醒了,正等小姐回。” 江意愣了愣,连忙翻身下来,大步匆匆地进营帐里去。 镇西侯正闭目养神,听到女儿的脚步声,当即睁开眼来。 江意掀开帘子,蓦地就和镇西侯的眼神撞上。各自的眼里隐藏得有各自的心绪。 往日威风赫赫的镇西侯,一夜之间倒下了,变得异常的虚弱憔悴。 他脸色苍白,周身都缠满了绷带,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实在和往日大相径庭。 江意在他床边坐下,忽然间发现,她爹的双鬓,仿佛一夜之间变得花白。 江意抽了抽鼻子,若无其事道:“可喝了药了?你不好好休息,等我做什么?” 镇西侯冲她笑笑,道:“你放心,你爹我戎马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儿程度根本算不上什么,等我养几天就能好了。” 江意点头,没有同他争辩什么。 父女两个沉默了半晌。 还是镇西侯又哑声开口道:“听说你去湖上了。” 江意利落地起身,转过头去走到桌案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下,方才把那股快要涌上喉头的酸涩给狠狠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应道:“啊。” 镇西侯嗫喏了一下嘴,又怕知晓答案但又忍不住要问:“怎么样,找到你哥了吗?” 江意手里紧紧握着水杯,一时没吭声。 镇西侯道:“没找到是不是?”说着就安慰起她,“没事没事,你哥在这种事上脑子灵光,那火球压下来,他岂会不躲白白受死?他必须是提前投湖里了。” 顿了顿,又道:“如若湖上没找着他,多半就是活着。这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他,总比找着他了要好。 “江词那小子,我是他爹,生养他这么大,又跟我在西陲混了这么久,他什么路数,我这个当老子的还是比较清楚……小意,你别着急,后面总会……” 话没说完,镇西侯冷不防就偏头呕出一大口血。 江意闻声回头一看,手中的水杯咚地滚落在地,下一瞬就朝床前扑去,“爹!” 他嘴角涌出的血,染红了枕边一大片。 镇西侯身体不太能动得了,嘴角血迹斑驳,胸膛剧烈起伏,越发衬得他苍白虚弱不堪。 江意眼睁睁看着雪白的绷带又一点点被鲜血染红,急道:“军医!叫军医来!” 镇西侯有气无力道:“后面总会找到他。” 语毕,他微陷的双目就沉沉地阖了去。 当晚,军医手忙脚乱地医治,原本镇西侯的伤情就已经十分严重了,眼下又吐了血,情况更加凶险。 军医说,他是心力交瘁,郁急攻心,才会吐血。 江意把来羡提供的治疗办法和服药方子与军医的相结合,后来镇西侯的气血总算是顺畅了下来,也灌进去了一碗药。 只是他一直没醒,军医也说不准他这情况何时会醒。 江意在镇西侯床前守了一阵,看着镇西侯的形容,满目惶然,忽问来羡道:“你说我重活一世的意义在哪里?就是为了再经历一遍家破人亡、生离死别之痛吗?” 不需来羡回答,她自言自语:“到现在,我也不知我重生的意义在哪里。好像当我以为我改变了事情的轨迹以后,结局就又会饶回原点。 “顾爷爷是这样,而今我父兄也是这样。我是不是根本不能改变任何东西,我也救不回他们的性命。所有的改变和挽救,都只是一时的。” 第752章 命运的馈赠 江意抬起头来,回头看向来羡,怔忪地又问它:“那我存在的作用在哪里?我的价值又在哪里?绕了这么大个圈,最后不又绕回来了么。” 以前,对于江意来说,重生就像是她的一把杀手锏,让她处处占据优势,她既可以此审时度势,又可以此预见未来的主要走向,从而提前做足准备。 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她就是卯足了力气,最后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初期望和欢喜越大,眼下挫败和崩溃就有多大。 来羡想了想,回答她道:“如若你没有重生,你就不会遇到我,我现在也不会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跟苏薄在一起;至于你父兄,哥哥暂时下落不明,父亲尚有一线生机,在你觉得,真的还是当初的那个原点吗? “我不知道每个人的结局到底是怎么样的,但我还是那句话,那些快乐安宁的日子,如果不是靠自己双手去争取,会平白无故送到你面前来吗?往后你若不继续跟命运去争,就不会有更多的安宁和快乐,命运只会觉得你已经丧失了斗志,然后提前早早将结局呈到你面前。” 来羡又道:“此前你与父兄团聚,与苏薄相爱,与他们并肩作战、共同进退,此后你唯有加倍努力再去争取,才有可能重新争回那样的日子。你若不再去争,也就不会再拥有了。 “你重生的意义,大抵就是再重新淋漓尽致地经受人生里的一次次爱恨别离吧。世间人,又有几个有你这般重来的机会,小意儿,纵使万般痛苦难过,这依然是一次命运的馈赠。” 江意看着来羡。 许久以后,她道:“我忽想起,前世我的结局也不大好。如果每个人的结局都是既定了的,我确实多活了这么些时日;那在最终不得好死之前,我就尽情搅个天翻地覆吧。” 她平静又道:“反正,已经没有比那更坏的结局了不是么。” 来羡道:“如果你非要认为每个人的结局是既定了的,那也无可厚非,因为人最终都免不了一死。” 江意轻声道:“是,都免不了一死。” 往后,她都不会再去想重生的价值和意义,她甚至不再想自己是重生再世为人的了。 她只知道,脚下是她要走的路,她要经历的是她自己的人生。 她想要达成某种目的,唯有披荆斩棘,奋力前行去争取。 子夜的时候,江意召集营中将领,商议连夜拔营前往无雁城,同时加紧调派其他关隘驻守的西陲兵力集中。 一直以来,镇西侯是将士们的中流砥柱,现在他倒下了,别说这些将领们群龙无首,士兵也都一盘散沙。 这种时候必须要有人出来重新凝聚三军。 江意资历不够,但她却是镇西侯的女儿,可以代表镇西侯的立场。如若她参与其中,能不能起决策作用先不说,但能恰当地制衡各部下将领们。 如若不然,从将领们当中重新择一人主事掌话语权的话,反而容易引起其他人有异议,则更加不容易团结凝聚起来。 因为这些功勋最高的将领光平职的就有数名。 好在他们平日对江意颇为赞赏尊敬,如今镇西侯又倒下了、大公子生死不明,江意身为镇西侯当下仅有的女儿,召他们议事,全都无一遗漏地来了。 江意也分毫不提主事掌军之类的话,只以镇西侯的立场,让各位叔伯听听她的意见,大家商讨一致,觉得可行便加紧实施。 将领们都点头答应,有一部分已经把江意当做镇西侯的继承人看待,道:“眼下侯爷不在,我等就当小姐的话是侯爷的意思了。” 第753章 执掌兵符印 连夜拔营前往无雁城,以及加紧调派集中兵力这两件事,大家都赞同。 只是有将领担心长途跋涉,镇西侯的身体会吃不消。 为此江意让亲兵早去准备了辆马车,铺了厚厚软和的褥子,将她爹抬进马车里随行。 江意命人沿途护送她爹,又分出将领前往各个方向调兵,她自己则带着一部分骑兵先行快马赶往无雁城。 因为前方还有夔州城的百姓需得要安顿。 只是做好这样的打算,各将领要想前往调兵不仅仅是人去就行了,还得携带盖有镇西侯兵符符印的手书。 江意暂不知她爹的符印在哪里,而且她爹现在昏迷不醒也无从问起。 这时镇西侯身边的亲兵送了一只盒子进营帐,交到江意手上,恭敬道:“这是今日小姐去湖上了,侯爷清醒时吩咐下的,让属下将此物呈交于小姐,由小姐代为掌管。” 江意打开一看,正是镇西侯手上的西陲兵符符印。 她拿起来,众将领不管是持支持态度还是持保守态度,皆纷纷跪了下去。 符印不大点,但是在江意手中却分量极沉。 她江家侯门,镇西侯的爵位乃世袭,这枚符印也是镇守西陲最高兵权的象征。她知道,如若不是她哥哥此刻生死不明,这枚符印不应由她来掌管。 但是现在,只有她有这个身份和立场。 镇西侯把符印交给了她,便是默认西陲军由她来调遣。 镇西侯也知道,自己重伤不起,但军中一日不可停怠,必须立即调兵遣将以备后续战事。 他自己麾下副将众多,如若是他交给其中一人,恐会引起争执和祸事,只有他的后人,名正言顺能接掌这枚符印。 只是他终究没有亲手交到江意手上,大抵是他不忍把自己的责任和重担,交到一个姑娘家的肩上扛着。他枉为人父,也无颜面对自己的女儿。 但凡要是江词在,或者是苏薄在,他都万不愿把担子都卸给他的女儿。 可惜,等来等去,江词不明,苏薄也没回,最终只有江意。 江意微微收拢手指,握紧了符印,随即命众将领立刻下去准备。她手里的文书也会即刻送去。 众将领撤下后,她端坐案前,提笔而书。原本娟秀的笔力,不知不觉有了几分劲道。 她很知道这样的手书该怎么写,以往见过父亲书写,书罢后,最终再将朱砂符印盖在墨迹上面。 没耽搁多久,各部将携手书前往各处调兵。 江意则带着骑兵快马加鞭赶往无雁城。 她已经一天两夜没有合眼,一直绷紧的神经片刻都没能松懈过。 马不停蹄跑到翌日天将亮时分,来羡劝道:“小意儿,休息一下。别还没到无雁城,你人就先累垮了。” 江意感觉自己快到极限的时候,终于还是停了下来,没再勉强。 骑兵队伍全都在树林里停顿休整,饮水用干粮。 江意自己也吃着又冷又硬的饼,尽管磕得口壁和牙龈疼,也很噎人,但她还是艰难地咽了下去,灌了几大口冷水。 以前同苏薄一起在外行军时,会生火把干粮烤一烤再吃,可是现在她没有时间生火再慢慢烤饼。 吃完东西,江意便靠着树干闭上眼睛睡觉。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回忆上次同他一起在野外行军的点点滴滴。 她只知道,她得赶紧。 赶紧吃东西休息,赶紧休息好上路,尽可能快地重新召集西陲兵力,去接应他。 昨天已经耽搁了一天,接下来的路途她必须全力把进程赶上。 不能再徘徊,更不能再茫然。 其实她很清楚,她的哥哥生还的机会很渺茫。 来羡安慰她,没有在湖上找到他的尸体,说明他就很可能还活着,只是被冲到了下游去;但是来羡没有说,被冲到下游去的,也可能是他的尸体。 她必须重新调整状态,连难过和喘息的时间都几乎没有,因为前方还有人在等着她。 她不想再失去身边任何一个人了。 第754章 一个都没有 江意几乎闭眼就睡着,一是因为她的身体委实太累,再者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事,必须快速入眠缓解身体疲劳。 来羡趴在她腿上,试图让她在凛冽寒冬里感到稍稍温暖一点。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后来她隐约感觉到面前升起融融暖意,像是……有火苗在闪烁和烘烤。 江意霎时睁开眼,眼里的红血丝尚未消退干净,弥漫着一股红润的睡意,下意识轻喃了一句:“苏薄……” 她恍惚还以为,真回到了上次与苏薄一起行军的路上。 不过只一瞬,她整个人就已恢复了清醒。 面前确实燃着一堆火,但是身边除了来羡,就没再有别人了。 苏薄又怎会在她身边呢。 那声呢喃,也只有来羡听到了。 她的亲兵暗卫,都在两丈开外的地方守着。 那火也是其中一个暗卫生的,想给她取暖用。 因为这黎明前后尤其的寒冷。还有则是,她睡着的时候,身子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实在是太娇弱了。 江意开口,沙哑地问:“我睡了多久?” 暗卫道:“一个半时辰。” 此时天色已然亮开。江意起身利索地动了动僵得有些麻木的四肢,淡声吩咐道:“传令下去,继续行路。” 骑兵队伍再快马行了半天路,马蹄声在旷野里雄浑奔腾,所至之处飞尘漫天。 冬日骑马行军比夏日要利索,至少不比担心马匹中暑。 大抵刚上路一个时辰,江意就追上了夔州城迁移的百姓们。 百姓见骑兵们追上来,皆面露希冀之色,问道:“夔州城是不是安全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但是整齐的士兵队伍无人应答,气氛十分沉肃,百姓们便知道是回不去了。 江意让骑兵把携带的干粮分发下去,这一天两夜的时间百姓们走走停停,早就精疲力尽。 大家停下来歇息的时间,江意便纵马从百姓队伍的尾部跑至前头,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搜寻。 侯府和都司府的人,她都有找到。 只是零零星星的,剩下得不多。 江意问起其他人,大家都摇头不知。 后来江意找到都司府的管家,管家把她的话记在了心上,身边一直紧紧带着阿忱。 阿忱率先认出江意,隔着人群声音稚嫩地叫她。 江意勒马回头,才发现人群里的小童浑身脏脏的,几乎辨不出本来模样。 江意始终没有见到她的丫鬟和嬷嬷,如若是她漏掉了,她的丫鬟嬷嬷认出她来必定也会像阿忱这样叫她。 但是没有。 眼下见到了管家,江意便问了几句。 怎想管家也摇头,道:“咱们一起离府时,她们三个就是在一起的,只是没走多远,大家就走散了,后来出城后我试图将府里的人都聚集起来,可是都没有再见到她们……” 江意道:“她们三个?”她眼神盯着管家,蓦地令人生寒,“她们分明是四人。你都没数数吗?” 管家一愣,道:“可她们到前院时就是三个啊,大家一起走时也没听她们说有落下了的。” 江意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的路,吸了一口凉气。 她先不去争执到底是三人还是四人,她先找到她们问清楚不就是了。 可是江意来回巡了三四遍,来羡也一起找,如果说真是她眼神不好看漏了,但来羡总不会看漏,到最后她和来羡没有发现她的贴身嬷嬷和丫鬟的任何一个身影。 她又问侯府的嬷嬷,都说她们送嫁至都司府以后就再没见过了。 逃出来的夔州百姓里,没有她的丫鬟和嬷嬷。 一个都没有。 江意感觉眼前有些发花发沉,以至于好一会儿她的视线都看不清。 第755章 派个女人来 后来江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命令士兵道:“休息结束,让百姓继续动身赶路。另派人去探,无雁城可有派人接应。” 士兵领命前去。 江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路纵马驰骋来的路,片刻,她咬了咬牙,眼眶赤红,命自己的亲兵暗卫分出一队人马来,返程回去,寻找丫鬟嬷嬷的踪迹。 江意低头与来羡低沉道:“来羡,我暂时回不了,你跟他们回去找。”顿了顿,又一字一顿道,“是死是活,都要找到。” 她缓了口气,轻声再道:“她们胆子小,定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来羡从江意的马背上跃到即将返程的暗卫的马背上,只传音道:“我鼻子灵,不管躲在哪个角落,我都能找到。” 于是江意和来羡中途分了路,来羡往回走,她则继续往前。 她带着骑兵先行前往无雁城,下午时就遇到了无雁城城守派来接应的人手,也不过区区两三百兵丁。 无雁城比夔州城小许多,一下子不可能容纳这么多的夔州百姓。 江意让这两三百兵丁继续前往接应,她则去无雁城与城守商议。 这城守是名文官,以往因为城小、百姓们劳作能力有限,因而比别的城稍贫瘠,为此每年都向夔州上报请资,得了不少的拨银和粮食资助。 城守没想到带兵来的是个年轻女子,听说夔州一役,镇西侯重伤,威武将军葬身湖中,这是没有其他的人了么,所以派个女人来? 城守在态度上十分轻慢,向江意表达,无雁城不宜开城门迎这么多百姓入内,他们可以在城外的一片地方允许百姓们安营扎寨。 江意知道城中秩序也需要维护,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人,势必会引起混乱,便同意了,只请城守在这期间,对夔州百姓开粮仓放粮实施救助。 城守为难道:“这恐怕不行,粮仓并无多少存粮。” 江意看着城守,面无表情,道:“夔州在无雁城设了好几座粮仓,一是念无雁城百姓生活不易,二是为夔州和西陲军作粮食储备,现在你告诉我没有多少,都被你吃了?” 城守道:“我身为一城之守,首要得顾好本城的百姓。何况这肯定不是镇西侯的命令,不然怎不见侯爷身边的任何一位将军前来,而是派一个女人来?” 镇守无雁城的军防首领后一步赶了过来,见得江意,躬身抱拳道:“见过二小姐。” 江意抬手现出兵权符印,军防首领立刻屈膝跪了下去,道:“末将请听侯爷之令!” 江意看了一眼在旁脸色不佳的城守,对兵防首领道:“把他看起来,备战时期,城中一切事务交由军方定夺,我命你代为执掌城中一切事务。夔州百姓暂在城外安顿,可助他们建屋安家,对他们提供粮食救助。另外,启两座粮仓,做为西陲军出征军需。” “是!” 江意还道:“无雁城外的矿山,明日起,立马实施开采。” 兵防首领顿了顿,矿山得等朝廷的钦差和文书来,别说他没有这个权限,之前镇西侯不也得等着么。 不等兵防首领答应,城守就急道:“那是朝廷的矿山,你没有朝廷的旨意和相关文书,敢擅自动用,那可是大罪!即便你是镇西侯之女,也罪不可恕!” 不等江意回答,城守又朝兵防首领冷哼道:“妇人就是妇人,不懂规矩,头发长见识短,今日你真要是听了她的,来日大祸临头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江意命令士兵道:“把他嘴塞起来,带下去好生看管。城守大人既然说粮仓没多少粮食,那就请大人一日三餐省着点吃。” 城守被带下去时,满面怒容:“我乃一城之守,岂能由你区区一个……唔唔唔……” 第756章 有这等气魄 江意面色平淡地面向兵防首领,又道:“矿山开采的文书本也在来的路上,现今战事突发,钦差大人可能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及到了。将军放心,你只是谨遵军令执行,一切责任由下军令的人来担。” 兵防首领应道:“末将明白了。” 不到半日光景,无雁城的军政一体,整个气氛都严整凝肃起来。 城兵开粮仓匆忙准备西陲军的粮草,城外亦有人手准备在夔州百姓抵达前的安顿事宜。 无雁城的百姓们虽然对即将有大批别城百姓的到来感到有些惶恐,但都还安守本分,也无人提出异议。 因为但凡提出异议者,照兵家说一不二的做派,直接丢出城外,届时与夔州百姓一同生活。 同时,对城外铁矿山的开采,城中当日开始召集矿工,翌日就展开进程。 江意到达无雁城短短一日光景,将这里各方事务安排得无一不妥。 只要秩序稳固、民心团结,其他一切难题就都可以一一解决。 无雁城的百姓自知往年都是夔州在帮扶他们这个地方,现在夔州有难,能出力的就不该坐视不理,城中虽然容不下那么多迁移的百姓,城外大片的地方可以容纳,百姓们就自发组织出人出力者,帮着士兵们一同临时搭建些遮风避雨之所。 这些士兵和百姓们,忙活之时总要有些话料来说。 他们所谈论得最多的就是这位才到城里的侯小姐。 侯小姐携兵符令三军不说,还把城守给关了起来,但无雁城却丝毫没因此秩序大乱,反而愈加的严谨。 还有那矿山,她现在命令开采,得多大的胆量才能与朝廷抗衡。 一介女子,竟也有这等气魄。 不过因为是战争时期,当集整个西陲之力与之抗衡,否则要是上下不同心,就会给敌人有机可乘。 这些普通老百姓们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对于侯小姐的做派,人们反而钦佩远远胜过指责。 江意没在无雁城耽搁太久,到半夜时,粮草基本已经整装完毕。 她连夜带着兵马运送粮草往夔州去。 回程途中,队伍不可避免又遇到了迁移的夔州百姓们。 他们离无雁城已经越来越近,只不过徒步走走停停,必然要耗费更多的时间。 这时候天还没亮,百姓们走累了,便停靠在一处避风的山脚里,三五成群地依偎着熬过漫漫寒夜。 今夜却是有些不太平。 准确来说,白天大家行路时顾不上想别的,一旦停下来了,难免会有一些抱怨的声音。 只不过今夜积攒到一定程度,引起了一定的哄乱。 江意行军,依然是让斥候在前探路。 斥候来报,前方是夔州百姓的落脚休息地,但是却有百姓与士兵们起了争执,有些混乱。 江意带着亲兵往前去,远远可见休息地每隔百步便有火光照明。 一些人影正在火光下攒动。 再走近些,江意依稀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以及内容。 夔州城有富人也有穷人,百姓们本身就有差异,可是现在大家一同逃亡出来,都来不及收拾多少家当,俨然又都在一个起点线上了。 原本富有的那些人如何甘心,自己的家财和大宅子可都留在了夔州城里。因而他们比谁都更想回去。 现在有人一带头,那部分人便纷纷响应,要求随行护送的士兵们再把他们给送回去。 这几千士兵收到的军令是护送百姓抵达无雁城,当然不会答应他们的要求。 他们仗着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士兵们也不敢对他们怎么样,于是愈加的蛮横起来。 江意所至之处,没让士兵出声,她径直驱马走近闹事的那边。 第757章 自是认得她 那带头的人气势汹汹地呵斥维持秩序的士兵道:“怎么,你们手里的刀不拿去对准西夷人,却要用来对准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老百姓不成! “你们就知道欺软怕硬,不然也不会让西夷人给打到了这里来! “西夷人打过来的那天晚上,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喝都司府和侯府小姐的喜酒!就是因为你们只知道欢聚一堂,不保护我们老百姓,才使得我们如今无家可归,大家说是不是!” 应和他的都是那些急于想回夔州城清点家当的人。 更多的老百姓只是累极了坐在一边看着,并不赞同他的话,但也保持沉默不予反驳。 带头的人继续道:“大敌当前,咱们西陲一方的都司和侯府小姐却忙着拜堂呢,他们可有把我们的死活放在心上?我看他们就想着自己,说不定咱们留在夔州城的值钱的东西,也早就被他们占为己有了!” 维持秩序的一名将领实在是怒不可遏,一脚把那带头人踹翻在地,拔出佩刀就横在他脖子上,道:“放你妈的狗屁!都司大人和侯小姐堂都没拜完,一人就带兵去追击敌人了,一人来清城将你们转移!你说不顾你们的死活,那现在你们活着他妈算个什么玩意儿!” 那人非但不恐慌,还更加激昂地吼叫道:“快来看呀大家快来看呀!官兵要杀我们老百姓了!” 那部分应和的人纷纷高声指责士兵们。 被刀架着的那个还抻长了自己的脖子道:“来呀!你就往这里砍,有种你今儿就砍死我!” 那将领还真恨不得给他一刀了事,可偏偏又不得不顾全大局,看着对方手无寸铁,于是一忍再忍,手里的刀也一退再退。 这些人是看准了他们不会真的动手,便越发的得寸进尺。 后来闹起来了,有无辜的百姓也不幸被牵连进来了,不知是被谁给推搡了倒在地,眼看着就会被众人纷乱的脚步给踩着了,身后及时伸来一只手,把一老妪往后平稳地拽起。 同时数名亲兵上前,将其他几名卷入其中的百姓及时从哄乱中解救出来。 那老妪累极了,本就上了年纪,体力比不得年轻人,却也坚持了这一路,十分不容易。 这些闹事的人也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她要是跌倒了或者说一会儿被乱脚踩死了,大可以一股脑全推到士兵头上。 老妪头发凌乱,面容憔悴,一脸的惊魂未定,回头一看拽扶她一把的人时,顿时就愣住。 她是认得江意的。 想当初她在巷中卖小食,基本上日日黄昏,都能看见这姑娘与一英俊模样的男子一同出现在她的小食摊铺前。 也是这两日她亲眼看见江意骑马带兵,才知道,原来这姑娘就是侯府家的小姐啊。 路上她还跟同行的人说起,侯小姐与都司大人还去她摊铺吃过东西呢。 大家迁移的路上,有了些话题说,路途也就不那么艰难了。 老妪跟旁人说,侯小姐最喜欢吃她做的桂花醪糟茶了。侯小姐和都司大人的婚礼前夕,都司还专程单独去给她买桂花醪糟茶。 当时老妪就问他,今天怎么没见那位姑娘啊? 都司大人平淡地回答:我未婚妻过门前不宜抛头露面。 当然,老妪也是根据侯小姐的身份揣测出那位青年就是都司大人的。青年淡淡的神情里所蕴含的那种意气风发,老妪到现在都还记得呢。 她也曾感慨,年轻真好啊。 年轻时,遇到对的人,真好。 可转眼间,姑娘与青年各奔东西,连成婚礼都没来得及完成。 姑娘就在眼前,身上却再无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娇憨之气,而是满身的肃杀,仿佛比寒夜更冷。 第758章 侯小姐保重 江意并没有认出老妪,或者说她压根没看老妪一眼,那眼神直直看向哄乱的那群人,顺手把老妪拉到了自己身后护着。 众人这才知道侯小姐已经从无雁城返回来了。 带头的人一看见她,就又道:“咱们夔州城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女人来带兵了?将士们个个都是热血男儿,难道竟心甘情愿由她使唤吗?” 江意站在火光里,不喜不怒,道:“我不行,你行?” 其余想回夔州的人便争相道:“我们也不管你侯小姐行不行,现在我们想回城,你只要派人护送我们回去就成了。” 江意道:“如若是想回城搬东西的话,西夷兵进过城,不会留下什么东西。” 带头人一听,顿时高声道:“我看是你们把我们老百姓的东西强占了去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害怕我们回去!” 江意看向那带头人,声色平平地问:“你也是要回城的?” 带头人中气十足道:“当然是!” 江意道:“听你口音,倒与当初潜入梁鸣城的东郢细作口音相似。” 带头人一听,当即矢口否认道:“难道我想回家,就成了奸细吗!你们未免也太愚弄百姓!” 江意道:“乱民心、坏秩序者,与奸细等同无异。” 带头人又开始高声叫道:“大家快来看呀,我只不过是思家心切想回去,竟然就要被这侯小姐当做是奸细,是不是我们所有想回家的人都是奸细啊!” 话音儿一落,江意从亲兵手上接过一把箭弩,那发箭口正正抵对上带头人的额心。 带头人噎了一噎,随即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难道侯小姐要杀了我这个普通老百姓吗?!” 江意道:“你试试?” 带头人以为,她不敢。 先前那个将领都不敢,更何况她一个女人。要是闹出人命,这么多百姓乱起来,还真不好收场了。 于是带头人有恃无恐道:“官兵要把我们老百姓赶尽杀……” 话没说完,只听箭弩咔嚓一声响,一枚利箭当即从此人额头穿颅而出。 他瞪大了双眼倒在了地上,红白脑血浆淌了一地。 先前哄乱的那些人全都呆住了。 江意箭弩里又上了一支箭,问那些哄乱的人:“你们也是想回城的?” 无人再敢答应。先前的嚣张气焰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意便对将领道:“再有闹事者,一概以细作而论。想返回去的,无需强求,只把他们剔除队伍,随他们去哪儿。 “传话下去,一旦离开的,我夔州将士无暇再保他们安全,更不管他们往后何以度日,此后生死自理,无雁城也不再接纳他们。 “另外,告诉大家,无雁城已准备好遮风避雨之所和粮食所需,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度过此次难关。” 这时,后边的粮草队伍已经赶了上来,江意不再停留,交代好事宜后,便又与众多百姓们交错而过了。 只是将将走不远,身后一道老妪的声音在呼唤:“侯小姐保重,我们等你们凯旋回来!” 江意的马蹄顿了顿,只听身后稀稀拉拉响起百姓们的声音:“侯小姐保重,我们等你们凯旋!” “我们绝不给你添麻烦!” “侯小姐一定要和都司大人一起回来!” 她是他们敬重的人啊,多少城中的姑娘曾以她为傲。 原本一身红妆,喜嫁心上郎,如若不是大敌当前、家国难安,谁又愿意摘下凤冠褪下嫁衣,从此披甲上阵、带军杀敌? 其实谁都知道,她和将士们都是在竭尽全力护一方百姓之安稳。 最终她没回头,猛扬鞭,策马往浓浓夜色中奔去。 第759章 一丝丝安慰 回到夔州,陆续有两支兵力会和。 江意立即又同将士们走陆路前往下游城镇。 临行前,江意听城里清理善后的士兵禀报,城中有不少死伤,还有一些没逃得出城门的,最后也没能逃得过西夷兵的屠刀。 江意见了来羡和暗卫,暗卫的神情颇为沉肃。 她面容萧寂,却也平静地问:“找到她们了吗?” 暗卫道:“先找到了纪嬷嬷和云嬷嬷,她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江意扶着桌角,一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将眼前那股发黑发花的感觉驱散了去,又嘶声问:“春衣和绿苔呢?” 最终,她还是要失去她们。 她以为她们会常伴自己左右,可只是稍不留神,就不在了。 暗卫连忙又道:“春衣还没找到,但找到了绿苔。小姐,绿苔还活着。” 江意猛抬起头,血丝遍布的眼眶里暗流涌动,问道:“绿苔在哪儿?你们为什么没带她回来?” 暗卫道:“她还在都司府,只是恐怕现在只有小姐的话她才听。” 现在大军出发,时间紧迫,最终江意让将士们先行片刻,她快马加鞭赶回夔州城一趟。 路上暗卫说清情况,纪嬷嬷和云嬷嬷的尸体,眼下还停顿在都司府里。纪嬷嬷是从血泊中收殓的,被飞石砸中殒命;云嬷嬷则是从废墟里收殓的,被倒下的屋墙掩埋而亡。 后来暗卫又找去都司府后院,后院里木制的回廊离地面有几步台阶的高度,因而下面是空的,不过别处都有花坛绿植作挡,所以平时看不出来,只有从边角的空隙往里斜望进去,才能看见里面狭窄昏暗的空间。 他们在廊板下面发现了绿苔,就躲在最里头的角落里。 只是绿苔手里握有江意的匕首,只要暗卫试图把她弄出来,她就拔出匕首抵着脖子,随时准备着了结性命。 所以暗卫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江意赶到都司府,两位嬷嬷的尸体正停在空地上,以白布掩盖着。 她走到她们身边,缓缓蹲下身来,手有些发颤地揭开白布一角,看清了她们的模样。 她们面容枯白,睡颜却安静。 往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们有说有笑、和蔼可亲的模样了。 江意静默片刻,低俯着脸,脑后的发丝从鬓角垂下来,遮挡出了她的脸颊。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片刻之后,她又将白布放下,站起身来,道:“将两位嬷嬷入土为安。” 随后她和来羡去了后院,从廊角下面斜斜望进去,果真看见里面瑟缩着一个人影。 那时,江意觉得这个冷得令人窒息的冬天,总算有了一丝丝的安慰。 她没有时间慢慢耗,直接让暗卫把廊板给拆了。 继而江意就听见她的匕首被拔出的声音。 江意道:“绿苔,别怕,是我。” 里面的人沉默着,终于又把匕首收回了刀鞘里去。 等廊板全都拆开了,江意终于得以看见绿苔,她满脸脏污、浑身狼狈,怀里始终紧紧抱着那顶凤冠。 那是江意大婚那晚,临离开喜堂前摘下来放到她们手上的,要她们帮自己好好保管着。 如今,就只剩下她一个,可是凤冠她却护得完完整整的。 江意动了动喉,先开口问:“春衣呢?” 绿苔整个人毫无生气,连眼神都是灰败无光的,她形容呆滞,半晌才飘忽地应道:“春衣她,让我在这里等,可是我等了好久,她都再也没回来。” 江意索性把她一把拽起来,将她紧紧抱着的那些东西都交给暗卫,江意转身就将她背起,一步一步往外面走。 暗卫道:“小姐,交给属下吧。” 江意眼神通红而坚定地看着前方的路,道:“我背得起她。” 第760章 可她是对的 绿苔便趴在江意瘦弱却坚韧的后背上,苍白的脸上一片死寂,忽安静地说道:“西夷人来了,我们跑不了,她才让我躲起来。我要跟她一起的,她都跟着我一起回来了,我怎么能丢下她一个人呢。 “可她说,不能让小姐找不着我们,总得留下一个人来。小姐的东西还在我这儿呢,我怎么也得交给小姐。” 绿苔声音幽弱,在江意一步步沉重艰难的脚步声中,轻轻又道:“怎么也应该是她留下来的,因为本来也是我执意要回来的,春衣她老是瞧不起我,觉得我胆子小,会害怕,还莽撞,要是见到西夷人,肯定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旦被他们抓住,就生不如死。” 她双眼像枯涸了一般,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气,“西夷人闯进来时,我看见她点燃了自己的裙子,把自己烧成一个火人,朝他们冲过去。他们就往后退,没有再进来了,也没能把春衣抓住。 “春衣很聪明,很冷静,是不是?” 江意无法回答她。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春衣和绿苔的感情比亲姐妹还要亲,但两人因为性格迥异,春衣沉稳些,绿苔活泼些,所以总是春衣照顾绿苔照顾得多一点。 这么多年来,春衣一直毫无怨言。 她曾笑言,就当是自己多了个妹妹。 这些年,绿苔也真的将她当做是姐姐。她们俩都是孤儿,在人世里能有这样的亲人,对彼此都是莫大的慰藉。 死去的人永远不懂得活着的人有多痛苦。 这种感觉,没人能比江意更感同身受。 绿苔有些怨气,跟江意抱怨道:“但我觉得她就是瞧不起我。我是胆子小,是莽撞,但我同她一样,宁死也不愿被西夷人抓去的。难道火烧在我身上会疼,烧在她身上就不会疼么? “春衣也怕疼的,只是她不说出来而已。我知道的。以前她不小心弄破了手,我给她上药的时候,她都偏着头,连看都不敢看的。 “凭什么,她要把我塞进去藏起来,凭什么她要我留下来等小姐呢?她说因为她比我大,她是我姐姐,我就得听她的。” 出了都司府,江意直接让暗卫带着绿苔,自己带着来羡去追前方的大军,又留了之前侯府的府兵,继续搜寻府邸附近的烧尸,找到以后便与两位嬷嬷一同下葬。 她来不及留下,来不及亲自找到春衣的尸身与她道别,就不得不加紧奔赴下一个地方。 冰冷的空气钻入肺腑,一片麻木。 江意攥着马缰,驾马驾得决绝,而又切齿隐忍。 这些天她学会的一件残忍的事情便是:她只能往前,不能回头。 在急促的马蹄声中,她听见绿苔喃喃地说着:“可后来,她是对的。她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看见西夷人时,我胆小懦弱,腿软到连动也动不了。” ***从夔州顺流而下所经过的第一座城镇叫琼城,苏薄追击完西夷兵后,在琼城停靠。 苏薄沿途设了哨兵,天亮以后,船只停泊码头,刚进城不久,哨兵就来报,更多的西夷船正顺流而来。 琼城城守顿时惊慌不已,问苏薄:“都司大人,这这这可怎么办?真要是敌兵侵城,咱们这座小城一定抗不过去的!城中还有很多的百姓……” 苏薄冷淡的神色里阴晴不定,道:“船先不急着卸。” 城守连忙问:“那,那还急着挖坑吗?” 几艘船满载着敌兵尸体,本来是要挖坑埋的。现在要动手挖的话,恐怕坑还没挖完,敌人就打过来了,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坑里埋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但苏薄道:“去召集人手往城外挖。” 第761章 灭他的时机 城守急得快哭了,但还没有彻底失去主意,又道:“往哪处挖?都司大人,咱们要不还是先应敌吧,是撤还是守,城中百姓得先离城啊……” 素衣对城守道:“让大人挖,自是往码头这边的城门挖。” 城守:“啊?” 素衣:“不是挖尸坑,是挖战壕。” 城守立马反应了过来,道:“下官这就去办!” 苏薄转身登上城门,声色寂淡,与素衣道:“派人回夔州确认情况,天黑之前,我要知道结果。” 素衣后一步登上城楼,禀道:“已经着人八百里加急回去探了。”顿了顿,又道,“镇西侯和威武将军骁勇善战,他们理应无事。他们也定不会让江小姐冲在前面的。” 苏薄回头看了素衣一眼,目色极冷:“理应无事,你自己信吗?” 他相信镇西侯和江词绝对不会让江意冲在前面,他们会让她往后方撤,但是那对父子俩不会。 一旦撤了,就是放敌入关了。他们定然会死守。 所以夔州是出事了。 浩浩荡荡的西夷船已经愈加靠近琼城。 烟波浩渺之下,举目而望,可见那座码头城镇矗立在宽阔的河道一边,显得宁静,却并不怎么繁华。 西夷首领此时也在船上,身边跟着谋士,一同站在船头。 谋士似乎十分了解这大玥江河沿途的地形,跟他说起这座城,多靠码头发展而成,平时供来往船只中转补给。 他们还以为这一路能追上前方西夷兵的夔州军船,然后来个前后夹击呢,没想到一直行船到天亮都没能追上。 在一点点靠近琼城以后,西夷首领才发现,他们的先锋船正停泊在岸边。 但是琼城安安静静,城门紧闭,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如若他们的人已经攻进城了,不至于这般平静。 谋士沉吟道:“先前派出的先锋,怕是已经全军覆没了。夔州派出的是边境都指挥使司苏薄带兵去追的,此前你父亲的兵应是接触过,此人能耐比镇西侯有过之而无不及,绝不可小觑。看样子,他追击完我们的人,而后停船进这琼城了。” 年轻首领道:“我最这样一座小城也没兴趣,直接绕过,往下游的繁华大城去就行了。那里才是我和我的族人们所向往的地方。” 谋士却严肃道:“万万不可。眼下他的兵力十分有限,且就停靠在此小城,正是消灭他的千载难逢之机。否则一旦今日错过,等他重新召集兵力卷土重来的话,再想除去他就难上加难。到时候他会是咱们长驱直入的最大阻力。” 年轻首领迟疑了。 谋士趁机说服他:“眼下这城相比夔州,更是九牛一毛之地,拿下此城不在话下。只要今日除掉他,来日我们才能高枕无忧。要知道西陲军除了镇西侯,就是此人能耐和军权最大,现在镇西侯已倒,他再倒下以后,西陲军群龙无首,就无人能再阻碍我们了。” 最终年轻首领接受了谋士的建议,下令将船纷纷往琼城码头靠去,准备攻城。 谋士一身青衫,衣角迎风而动。他抬手捋了捋八字胡须,以免一会儿攻城被误伤,而后转身进了船舱。 今日若能让苏薄折损在这里,这大玥就又丧失了一员猛将。 对面敌船正靠来,这边苏薄的士兵将先前装有西夷兵死尸的几艘西夷船在码头外围一字排开。 士兵一坛坛往船上泼过烈酒,而后全数下船上岸,几只明火火把往那船上一抛,顿时熊熊烈火一点即燃。 宽阔的河域上的西夷船不得不及时止步,远远停靠在河面上。 第762章 接着怎么办 西夷兵进到船舱里来向西夷首领和谋士禀明情况:“他们的码头起了大火,我们的船无法靠近。” 年轻首领和谋士忙出舱来一看,只见火焰重重,既挡了他们靠岸的路,也挡了他们观望城门情况的视线。 他们远远站在这边船头,都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热浪扑面而来,还携带着一股子皮肉烧焦的难闻气味。 谋士道:“这西陲都司年纪不大,但是谋略过人,可见一斑。他用咱们的船咱们的人,阻去咱们的路,真是一石二鸟。” 年轻首领咬了咬腮帮子,被对方突然毫不费力地挡了路,显得有些暴躁,道:“那现在怎么办,还要继续攻城吗?” 谋士道:“城当然要攻,这船横竖烧不了多长时间。最迟下半天就能够烧完。半天时间,西陲军根本来不及赶过来,就这城里的这点人马,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此时,苏薄和城守站在城楼上。 城守见西夷敌船停在河面上,黑压压好大一片,一边既肝胆通寒,一边又因他们望而却步而大松了一口气。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道:“还是都司大人有办法。烧了那几艘船,船上的西夷兵也不用咱们费力去挖坑填埋了。” 顿了顿,城守又问平淡而不动声色的苏薄:“都司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苏薄道:“准备迎敌。” 城守心里一片哇凉:“还是得打?” 苏薄转身往城楼下走去,道:“那你叫他们退,你看看他们退不退。” 城守心想,都司大人可真会开玩笑,他们都停在江上没走了,能退么。摆明了等船烧完以后还会靠过来呀! 几艘船从上午烧到了傍晚,那股烧焦气味飘散开来,笼罩在整个琼城的上空。 那是战争的味道。 船上大火也为城中百姓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来撤离。 到傍晚的时候,熊熊大火终于一点点消了下去,被烧穿的船浸了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西夷兵正摩拳擦掌要登岸,可哪想那几艘火船沉没以后,里边还有一排西陲军的船,此刻再次全部点燃了去。 这下子船上的西夷兵有些急了,他们性情本就暴虐浮躁,忍不住在船上叫嚣。 谋士也有些心浮气躁,但不得不劝西夷兵都冷静下来。 他看那些火船,已经是紧贴着码头边燃烧的了,再来一波大不了烧到半夜,绝不会再有第三波。 随着天色黑了下来,码头的大火仿佛成了唯一照亮黑夜的光。 西夷兵在江上再等了半宿,终于等到码头的火光一点点弱了下去。 后来西夷首领在江上狂吼,命族人们准备上岸冲杀,顿时那些西夷船上人声沸腾、高昂不已! 城墙上弓箭手们早已准备就绪,一支支火箭直往那江面上驶近的船影射去。 要是船上起了火,一片蔓延过去,就能全烧起来。 城守一直暗地里祈祷,起风吧起风吧,可是今夜一直无风。 夜色和江上浓雾弥漫,甚至连敌军的船影都只能看见个隐隐约约。 然而,连射几拨火箭,也不见江上船影有火光升起来。 这琼城一座小城,根本不像西陲之地那样处处设兵防,平时城中只一城守掌管城中大小事务,以及几百上千的城兵日常维护城中运转秩序。 现在加上苏薄带来的西陲军,总共才不到三千人马。 城守战战兢兢地跟苏薄一同站在城楼上,眼睁睁看着对方西夷船越靠越近,已经穿过浓重的江雾,船影也呈现得越来越清晰,然而射出去的火箭竟然没能损伤他们的船体。 城守惊惶道:“怎么可能,他们的船是铁打的么,居然一丁点火苗都点不起!” 第763章 有高人指挥 苏薄定定地看了片刻,神情不定,道:“他们的船泼过水了。冬日以江水泼船身,能克火攻。” 木制船身浸过水后,又湿又冷,加上天气严寒,到半夜时分尤其的寒冷,船身会凝结一层冷硬的冰霜。 原来西夷军在白天码头起火时,他们也没有闲着,打了江上水来,把船身都泼一遍。 就是为了应付城楼火攻的情况。 以至于城楼上的火箭一沾上船体,就熄灭了去。 而那些西夷兵,个个狂躁,身体强壮,毫不畏寒,在向码头靠拢前,也往身上泼过了水。即便被火箭给射中,远程造不成多严重的损伤,更不会周身起火。 只是西夷人以往善骑,并不善水。而今造船游江、游刃有余不说,这克火攻之计又分明是熟悉行船之天时地利、以及熟悉水战的应对计策,不可能是西夷人自己想出来的。 西夷人当中,有高人出谋划策。 这时,素衣匆匆登上城楼,来到苏薄身边,先大出一口气,再沉声禀道:“主子,夔州有消息了。” 苏薄低低道:“说。” 素衣道:“镇西侯重伤,大公子生死无踪,夔州百姓已悉数撤离,夔州失守。” 苏薄眼神一片冷晦,问:“她呢?” 素衣正要说,道:“主子放心,江小姐无碍。事出之时,镇西侯命她负责清城撤离百姓前往无雁城了。等西陲军重新整顿,相信要不了多久,援军就会到来。” 其实素衣隐隐有些担忧,现在镇西侯受伤了,西陲军群龙无首,援军能不能在最快的速度赶到,还是个未知数。 但苏薄却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事已至此,只要她在后方安然无恙,他便无所顾虑。 后半夜的时候,西夷船终于登岸,无数西夷兵蜂拥上码头。 城楼上火光大亮。 箭弩如飞雨一样朝下射去。 但也阻止不了西夷兵前赴后继的脚步。 这琼城城守也是第一次见到西夷人如此的疯狂。 城楼前设下数道关卡。第一道关卡是一排排削尖的木桩,木桩的尖端对外,能抵挡一些西夷兵。 西夷兵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冲在最前面的发现有这样的木桩,想停下脚步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后面还有无数西夷兵,他们看不见前面的光景,只顾往前拥,于是前面的西夷兵就被推得直接扎穿在了那些木桩上。 一根长长的木桩,跟串肉串儿似的,能串满一打人。 见木桩已经没法再刺穿更多的敌人了,后方守城的士兵举着火把就往那木桩上一点。 木桩事先抹了火油,一点即燃。 熊熊火光挡了西夷兵的去路,冲在前面的那些即便木桩扎不伤他们,也第一时间被火给侵袭上身。 先前火箭没法引火烧身,可眼下这般近距离的明火更猛烈许多,不需多费工夫,就能传到人身上。 于是乎前方烧起来一些,没烧着的也迅速往后退,再不敢贸然往前冲。 这时头顶上方的箭弩齐发,乱箭飞矢铺天盖地而来。 弓弩兵的箭弩可连发十二支箭,比普通的弓箭更迅捷、杀伤更快。 最终这第一波攻城的西夷兵,连城门都没碰得到,死伤不少,就不得不退了回去。 这一捱就捱到了天亮。 天亮以后,城门外硝烟未散,木桩烧成了焦炭,还冒着黑烟。 横七竖八倒躺的西夷兵,几乎将关卡外的空地都沾满。 少说也有一两千人之多。 就这一座小城,西夷首领也不可能派大批的西夷兵去攻,不然那整个码头兴许都容不下。 可西夷首领也没想到,这初战竟然连对方的城门都没摸到就惨败而归。 退回来的西夷兵也有不少中箭受伤的,都回船疗伤。 西夷首领怒不可遏,对谋士道:“你不是说拿下这座区区小城不在话下吗!结果忙活了一夜,损失了这么多人,还没破城!” 第764章 被彻底激怒 谋士道:“稍安勿躁,早说苏薄此人谋略过人,咱们单凭一身蛮力肯定是要吃些亏的。这次要消灭他兴许得耗些力气,但你想,一旦除去此人,往后一路畅通无阻,还有谁人是我们的敌手? “这琼城离夔州近,难免城楼难攻,但越往后越轻松,那江南富饶繁华之地,常年无战事,即便有兵也只是个摆设,早就被养废了,到时候还不是任咱们来去自如。 “你要知道,当下的一点困难,也是为以后铺平道路。” 西夷首领气归气,但对这谋士却相当信任。 要不是他的加入,西夷至今也没有办法开山拓河,突袭夔州,再顺流而下至此地。 如果那守城的当真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趁着眼下双方兵力悬殊,确实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第二日江上浓雾还未来得及散去,西夷就又发动了第二波进攻。 守城的士兵及时把烧焦的尖木桩重新换上了新的,故技重施。 昨晚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清,这次西夷兵有了前车之鉴,更加谨慎了,不再一股脑往前冲。 看见前方有尖木桩横着,都及时地停了下来。 守城士兵点燃了木桩,他们没法第一时间突破。 头顶又有无数飞箭袭来。西夷士兵一队一队前行,抬着一块硕大木板,横在头顶斜上方,十分有效地挡住了大部分的乱箭。 那样的木板,是先前船只烧了剩下的,河面上漂浮着一块块的,到处都是。 眼下被西夷兵用来挡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眼看着火和尖桩没用了,守城士兵退而求次,不等西夷兵主动闯过木桩围栏,守城士兵就主动打开了数道缺口。 顿时那些西夷兵直往缺口里攻。 守城士兵只守在那缺口,挥刀拼命砍杀。 这样一来,就把西夷兵的攻击范围缩小集中到几道缺口处,对于守城士兵来说,能极有效的集中战力攻击。 城门楼下,血肉横飞、厮杀呼啸不绝。 那道关卡坚持了半日有余,才被西夷兵彻底冲破了去。 西夷兵以为前边就能攻到城门,只没想到后面竟还有一道关卡。 一条战壕沟壑东西横在城门前,足足有一丈来宽,半丈来深。 那战壕沟壑里铺了一层西夷兵的死尸,城里没有那么多火油,就又泼了一层烈酒。火把一抛进去,火光就瞬时升腾起来。 这么宽的沟壑,西夷兵就是再矫健,又哪能一步跨过去。可一旦跨不过去,就会掉进火沟里。 于是西夷兵没法再继续往前攻,加上上方城楼一直没停止放箭,他们坚持不了太久,就只能暂往后退。 可等到重新休整后再度攻城时,西夷兵发现战壕沟壑前又放置了新的尖木桩。他们还得重新再攻一次。 这已经耗到了第二天的傍晚。 最后西夷首领的谋士提议,当一鼓作气,将这小小的琼城一举拿下。 一旦破城,势不可挡,城里那点儿兵力就只有受死的份儿。 谋士有点担心,再这么耗下去,不仅损失无法挽回,还耽搁了时间。要是等西陲军追上来支援的话,那形势将会更加不妙。 诚然,西夷首领的耐心也快耗尽。他被这琼城的守法给彻底激怒,这会儿就是叫他绕过琼城直取下游,估计他也不干,得把琼城攻破,把里面的人全都杀光,才会甘心。 这正好正中谋士的下怀。 他不管西夷人能走多远,能掠夺侵占多少地方,他只管西夷人能耗损多少大玥的兵力,损失多少大玥的将才。 那苏薄,首当其冲是应当除去的。 故入夜后,西夷人再度对琼城发动猛攻。 这一次兵力比之前都要足,也势必要在今晚全部拿下。 第765章 插翅也难飞 西夷人前赴后继,在这一战损失了数千人,攻了整整一夜,终于在天亮时接触到了琼城的城门。 琼城不大点,城门当然也不那么固若金汤。 这一战兵力相差太过悬殊。 琼城被攻破那是迟早的事。但连城守都没想到,竟然能坚持三日多的时间。 城门将破时,苏薄调动城中近三千将士分批设伏,头也不回,只留给琼城城守一抹背影,吩咐自己的亲兵把城守送出城去。 城守是一介文官,不会打仗,但这几日十分配合苏薄,才能拖这么长的时间。 眼下他留下来也没用了,赶紧匆忙从后方撤离。 城守刚顺利离开城,素衣就收到了夔州传来的消息,可谓振奋人心,向苏薄禀道:“西陲各处已重新召集兵力,已有两支兵力正在来路上,如果行军快的话,不出两日便会抵达。” 三名副将闻言大喜过望,忙将消息传达下去。 将士们士气大涨。 苏薄没有太大反应,只问素衣:“谁带的兵?” 素衣答:“江小姐。” 苏薄刚抽出长剑,闻言抬头看了素衣一眼。 素衣又道:“镇西侯将兵符符印授予她,现在是江小姐率领西陲军。” 西夷兵涌进城门后,分三路而攻。 一路直逼城中守兵,双方激战,还有两路则穿进巷中,径直绕过战况激烈的地方,前往另一处城门,堵死城中守兵的去路。 谋士说此城不大,总共就两处城门,除了临水码头的这一处,另一处在对直的另一边。只要大方向不变,通过百姓居住的巷道可以绕过去。 苏薄在各主要巷口都设有士兵把守,可兵力总归十分有限。 那些西夷人在破城后,连日以来积攒的郁气一扫而空,并急于发泄,一与守城兵交战,就狂怒暴躁如野兽。 刀剑刺入皮肉并不能使他们退缩,鲜血反而使他们愈加兴奋。 攻城这几天,唯有这一战,最是酣畅淋漓。 西夷首领和谋士并未上岸,河面停靠的船上也还有大部分的西夷兵等候战果。 两人站在船头,看着琼城里硝烟四起、兵戈声远远传来。 谋士捋着胡须道:“一进城门便先堵另一方城门,断其后路,再围攻剿灭,他那点兵力,要想周全布局,必分散各处,咱们的兵再各个击破,他坚持不了多久。” 顿了顿,眼里闪烁着精光,又道:“这次他插翅也难飞。” 两军开战了,苏薄身为一军之首,不可能退居到后方城门,他得在前方领兵杀敌。 他的士兵都是精锐,人人以他马首是瞻,只要他在,将士们浴血奋战、迎刃直上,倘若他一退,军心也会跟着松散。 所以西夷兵绕道去后方城门时,他只能令身边副将和素衣一起分出兵力去追击。 只是最终只坚持了大半日,素衣满身血气地退回到苏薄身边来,沉声道:“他们人太多,属下和周将军没能抵挡得住。他们已经突破防线,直抵后方城门,主子,此时后撤,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夜色来临,这座城里像一片修罗场,无数尸体堆横在地上。 火光闪烁,映着举起屠刀杀戮的人影,如张狂的怪兽。 守城军即便是精锐之师,最终也抵挡不住腹背受敌,一批批倒下。 苏薄和他的亲兵们,手里的剑比别人更快更狠,一击毙命,脚下的尸堆都快淹没上了膝盖。 可杀的人多了,仿佛连剑刃都钝了。 杀到后来,三千将士们稀稀拉拉已不剩下多少。 火光下,将士们的盔甲被镀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污。 副将举着佩刀,高声嘶吼:“给我杀出去——” 士兵们濒临绝境,士气不减,誓要拼个你死我活。因为你一旦迟疑惧怕了,挥刀就慢,就只会死得更快。 唯有拼命杀死敌人,自己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有西夷兵在地上捡起一把弩,以前没见过,那轮轴里还有箭。 他捣弄了两下,在成功射出一支箭后,就在高处将那弩对着正被围攻的苏薄。 又射了一箭。 第766章 只等援军来 那西夷兵对这弓弩感到新鲜好奇,但他也不知道那一箭射中了没有,因为苏薄并没有倒下,甚至杀戮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 西夷兵还想再补一箭,可是弓弩里已经没有箭了。 这时苏薄长剑带起一缕血雾,他侧身回眸,那眼神平直无波,却深不见底,挥袖间,一枚带血的箭矢就从他手上飞射出,直穿那名西夷兵咽喉。 城门紧闭,被西夷兵重重把守,城中残存的将士们犹如困兽之斗,拼命想杀出一条血路,可剩下的人却越来越少。 苏薄让自己的亲兵助将士们开血路,他和素衣断后。 因为西夷兵的攻击力绝大多数是对准了他,他若在前开路,只会适得其反。 他唯有留在后面断后,才能分散一部分西夷兵的兵力。 早在西夷兵破城前,就有副将建议将士们撤出此城。 因为百姓们都已经撤离,能搬的能挪的全都已经搬走了,几乎就剩下一座空城,他们镇守下来也没有多大意义。 可是一旦往后撤了,让西夷兵进驻此城,那后方就没有关卡能抵挡他们,到时候会更难守住。 还有一种情况是,西夷兵进城以后发现是座空城,没有什么东西可掠夺,他们便会回到船上,乘船继续前往下一个地方。 那样的话,或许可以缓解琼城的危机,可造成的后果只会更严重。 所以就算最初西夷敌船没打算在琼城停靠,苏薄也会将他们引过来,能削弱一些是一些。 否则下游的兵防更弱,更加难以抵挡。 然而,事实是,西夷兵不管损失多少,费好大力气也要攻城,大概就是看准了他现在兵力薄弱,是对付他的最佳时机。 如若在破城前,苏薄没有收到江意带着援军已在路上的消息的话,为避免全军覆没兴许会视情况而提前撤退。 他拖了这几日,就是在等援军,可换做是别人带领援军,都没那么让他放心。他知道,她定会马不停蹄地往他这里赶。 从夔州到这琼城,骑兵走陆路的话,需得两日行程。但要不了两日,兴许只要一日半、一日,她应该就能到。 所以他决定镇守城中,只要能坚持到她到来,也能免去后方百姓的灾厄。 苏薄和素衣及后面的士兵被围困,西夷兵疯狂吼叫,又不知从何处抛出铁索,铁索的尖端是弯钩,想将苏薄擒拿住。 苏薄手里的剑挽住几根铁索,镇于地上。然没坚持多久,便剑断。 最后他和素衣徒手挽住铁索,拉倒西夷兵一大片。 西夷兵见苏薄手上已无兵器,就纷纷举着刀朝他劈来! 后方西夷兵把守的城门处,亲兵和剩余将士们还没能杀得出去,那杀吼声和兵戈声掩盖住了一切。 城门外旷野里响起的急促的马蹄声也无人听见。 直到越来越近,里面厮杀的人感觉到地面发出若有若无的震颤,可也没人能顾得上。 后来那震颤感就隔着紧闭的城门,响起在城门外! 这时的城门仍是被西夷兵给占据着。 倏而,“哐”地一声响,一股大力猝不及防将城门撞得狠狠晃了一下。 城门里的西夷兵这才警觉起来。 紧接着又是“哐”地一声。 城门又猛晃了一下。 城楼上一直连个放哨的西夷兵都没有,他们只顾着守在城门底下,如若都往城楼上跑,那城中将士就能打开城门顺利撤退了。 但他们也万没有想到,城门外这个时候还会有动静。 这时才有两个西夷兵急匆匆地跑上城楼查看究竟。 结果这一看,只见城门外黑压压一片骑兵,战马浑然整齐,黑色盔甲在夜色中无边深沉。 骑兵分两边而立,中间空出一条道来,一根临时伐来的粗壮的树桩正被士兵抬着,往城门上狠撞! 第767章 先去找到他 那城门本就没有很结实,撞了两下就有些摇摇欲坠,约摸再撞几下,就能撞成一块块的。 西夷兵扯开喉咙用他们族里的西夷话高呼:“外面有敌人!” 其他西夷兵都还没反应过来,却是城里残余的将士们率先反应过来,有人举刀呼喊:“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顿时濒临绝境的将士们杀气暴涨。 在城中被围困的苏薄也听到了那呼喊声。 果真,两天的路程,她只用了一天。 西夷兵顾不上把城中士兵赶尽杀绝了,都集中力气去堵城门。绝不能让外面的人进来,否则腹背受敌的就会变成他们。 城中将士得以喘息之机,开始疯狂反击砍杀。 钝重之物叩击城门的声音犹在继续,一下一下,犹如死亡的钟声,浑厚无比。 城门里的西夷兵以人肉堵压着城门,使出浑身力气来抵挡。 后来,那负重不堪的城门终于响起了咔嚓的声音。 那声音一再扩大、蔓延,最后城门猛然击破,木屑飞溅、支离破碎。 那股冲力,将城门后的大批西夷兵冲得仰翻在地。 只见城门外,骑兵云集,马蹄躁动不安地原地踢踏,仿佛下一刻就要忍不住飞奔进去。 那为首马背上的人,看起来并不高大威猛,反而十分娇小。 她长发高挽,一张脸在燃烧的火光下显得柔美至极,本是眉眼弯弯,眼里却是深重的寒意与戾气。 她策马挽缰,率先驰闯进城。 下一刻,骑兵分左右两侧掩护而上,群马奔腾,马蹄声声,誓要将这夜色碾碎! 好些翻仰的西夷兵都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更没来得及重新握紧手里的刀,随着马群倾轧,那铁蹄迅猛疾利地践踏在肉体上,所至之处,鲜血四溅、血肉模糊! 江意伏下身体在马背上,蓄势出击,手中短剑如雷霆闪电一般迅速而利落,一剑划过西夷人的脖子,血雾四起。 她进城后,放了来羡下马,道:“去找他。” 来羡毫不耽搁,一溜烟就窜进黑暗角落里,消失不见了。 江意带着骑兵,一路从城门杀过去,如山洪席卷一般,片甲不留。 西夷兵从攻城到现在,经历了一整天的混战,从体力战力上,都大大消耗。 加上骑兵来势汹汹,气势更甚,城中将士们因他们的到来得到极大的鼓舞,把西夷兵的嚣张气焰很快扑灭了去。 城门处尸骨累累,西夷兵节节败退。 最终被围攻的成了西夷兵,风水轮流转,换做是他们拼命想杀出一条血路。 来羡先行一步,循着满是血腥的方向一路在夜色里狂奔。 它避开人,专往边上的百姓屋檐下钻,如此也能避免刀剑无眼。西夷兵没人注意到它这样一条狗,或者说就算注意到了也根本不在意。 当它找到苏薄和素衣时,抬头可见,群群西夷兵正围攻,素衣被铁钩勾住了手臂狠狠拉扯着,苏薄给素衣掩护,快剑杀掉一拨又一拨冲上来的西夷兵。 周遭一齐断后的士兵基本都已经倒下了。 两人双拳难敌四手,可在这样的情况下,丝毫不乱。 以往也不是没遇到过险境,也不是没被围攻过。 只不过素衣浑然不在乎自己被铁钩勾住的手臂,他不知痛似的,仿佛就算西夷兵给他拆卸下来,也不会影响到他分毫,他照样不会停止厮杀,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当是时,来羡呲了呲牙,猛地从后方蹬过去,纵身跃起,直接跳到西夷兵的后背上。 它脚上的爪子狠狠嵌入西夷兵的皮肉里以稳固住自己身形。被它跳上身的西夷兵吃痛,惊疑回头,它又立马跳到另一人后背上。 几个跳跃后,接近那些擒着铁索的西夷兵,它一记猛扑,张口就狠狠往那脖子上撕咬了去。 被撕开喉咙的西夷兵来不及惨叫,鲜血直飚,人就东倒西歪。 来羡一连咬了数名西夷兵,铁索一松,素衣立刻反拽着,一记横扫过去。 来羡轻巧地跳到地上,毛发上满是血污,回头看见素衣已经挣脱钳制,不由喘了两口气。 第768章 终于见到他 江意追着来羡,率领骑兵一路直杀直闯,终于,猎猎火光中,她看见了敌兵中间正被激烈围攻的苏薄。那时候她才听见自己在寒风中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原来只要他活着,自己就还活着啊。 她手执机弩,那利箭迅速的一支接着一支射出去,但凡想接近他、攻击他的西夷兵,一时间被她射倒了一片。 苏薄回过头来,便看见她骑在马背上,手里利落地从马鞍箭筒里取出一把箭,极其娴熟地装进轮轴里,整个过程只眨眼片刻,她再扣下机关,又一拨利箭射出。 她只顾着给苏薄解围,却有西夷兵趁机从侧方朝她下手,举刀就朝她劈来。 苏薄毫不犹豫地将手里唯一的剑扬手射去。 那西夷兵离江意咫尺,便被一把剑猛地穿身,剑上携带的那股力道直把人往后拽,钉在了旁边的屋墙上。 下一瞬,只见苏薄极快地脱身朝江意掠来。 西夷兵左右举刀来砍江意的马,马匹嘶狂,江意第一时间纵身跃下,只不过还没等她落地,忽而腰上一紧,一只手臂勾过她的腰,便猛地将她卷入怀。 在闻到他的气息与血腥气混杂交织的那一刻,她眼眶陡然发热。 她埋头把眼角狠狠在他衣怀里蹭了一把,顺手就把短剑递给他。 那短剑在他手上如鱼得水,转眼间杀掉几名西夷兵。 另有西夷兵见状来攻江意,见她徒手,殊不知她袖中匕首利刃待发,挥手间快如闪电、出其不意,或抹或挑或刺,皆是一击毙命。 两人紧紧相依,一人制前一人制后,配合得天衣无缝,素衣和城门赶来的亲兵很快折来护在左右,骑兵继续往前冲杀,如大浪淘沙席卷殆尽。 江意深吸几口气,将万般心绪平下,喉间涌上来的酸涩感咽下,抬头望着苏薄,见他脸上也染了血迹,哑声道:“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苏薄同样低眸看着她,应道:“我无碍。” 江意点点头,连日以来紧绷的弦陡然松弛,像在安慰自己一般喃喃道:“没事就好。” 眼下还不是叙旧的时候,随后两人又骑上马,将城中的西夷兵清剿。 西夷兵见自己已经彻底没有胜算了,一退再退,最终退出到城门码头外。 这些西夷兵之前靠岸的船还泊在江边,只不过他们没来得及上船,苏薄带着骑兵便杀至江水边,江意则带人上城楼掩护。 江水滔滔,很好地掩盖住了西夷残兵在绝望中挣扎的声音。 最终码头边的江水被染红,马蹄在水里践踏出重重红色的浪花。 西夷兵善攻马,苏薄和骑兵们便下马来战。 到最后,杀吼声越来越稀疏。 西夷残兵也越来越少。江边浅水滩上躺满了尸体。 江水涌上来冲刷一遍,退回去的时候就是鲜红的血水。 连最后一个西夷兵也倒下以后,江边就只剩下水浪击打的声音,却显得这凛冬寒夜里一片死寂。 苏薄半身没在江水里,平直无波的眼神遥遥看了两眼对面江河上停靠的西夷船,而后转身往岸上走,下令收兵回城。 他长腿掠过江水浮波,衣角在水中沉沉浮浮。 火光下,那修长的身影背后一片墨色,一半在暗一半在明,显得深邃至极。 江上的西夷船,原本是在等着西夷兵攻占琼城的结果,起初攻城声势浩大,西夷首领也屡次收到西夷兵传来的捷报。 西夷兵已经攻占下大半个琼城,而且守城的士兵也消灭了一大半,只剩下少部分负隅顽抗。首领下令必须拿下他们的首将人头,西夷兵也传消息来说已经把城中首将重重围困住,要不了多久就能杀掉他。 于是首领和谋士放心地等下去。 一旦西夷兵彻底消灭城中士兵,拿下首将头颅,便在城楼上点火为信号。 没想一直等到后半夜,对面喧嚣沸腾的琼城却渐渐变得安安静静的。也没再有战报传过来。 第769章 得加倍奉还 中途起了风,不断有浪涛声拍打两岸。除此以外,他们再没有听到别的动静。 也是因为隔得距离比较远,逃出城外码头的西夷兵本也不多,打杀的声音稀稀拉拉,被浪声一混,西夷首领这边就没能听得见。 后来,西夷首领正准备再派些西夷兵上岸看个究竟,就见漆黑的琼城城楼上,忽然轰地燃起了熊熊火光。 西夷首领不由大喜,其他船上的西夷兵见状,也满船沸腾起来。 西夷首领立刻下令把船靠岸。 于是一艘艘西夷船就缓缓朝对面驶去。 夜色深浓,一时也看不清对岸的情况,只能看见城楼上的火,犹如指路的明灯。 然,就在第一艘船离对岸还有数十丈距离的时候,一直沉吟不语的谋士突然道:“停船!快停船!” 西夷首领不解,那谋士又道:“城门有诈!如若当真攻占城门,岂会如此安静!我们已经离这么近,你的士兵高吼的话,我们是能够听见的!但是他们没有声音!” 照谋士对西夷兵的了解,他们必定叫嚣呼喝,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西夷首领之前也觉得有点点怪异,不过当时以为是距离太远,江上水声又太大,所以才没听见。 西夷首领道:“可我们已经胜券在握,会不会是我们的人攻城攻累了,所以没力气喊出声?” 谋士神情凝重道:“还有可能,是西陲的援军到了。” 西夷首领听取了谋士的意见,下令让行在最前面的那艘船及时停住。 此时最前的船离岸边也只有二十余丈的距离。 船上的西夷兵隐隐可看见城楼火光下,有人影在移动。 紧接着,城楼上又一团火焰忽然升腾而起,熊熊燃烧,远远看去,像一个浑圆的火球。 江意和苏薄并肩立于城楼,边上摆着两架西陲军惯用的投石器,那投石器能投数百斤重石,五十丈以内的攻击范围不是问题。 她将永远记得,在夔州那面湖上,西夷敌船往她哥哥的船上投巨石火球的光景。 这投石器框架很大,本不适宜远程运输,不然容易颠坏不说,若行军途中倒下来还容易砸到士兵。 可江意在来时,将投石器拆了,拆成一块一块的,再用板车拉着来,就跟随在骑兵队伍的后面。 进城以后,她再命人把投石器重新安装起来。 整个安装过程,只需要不到一个时辰。 就在骑兵冲进城杀敌之时,一共两架投石器就已经重新弄好了,并后续运上城门。 两军水上交战,最有效的便是这样的远程攻击武器。 西夷送来的大礼,她怎么也得还回去。 不光要还,往后每一次交战,直到灭掉西夷最后一个人,她都得加倍的奉还。 江意极是有耐心,一直等着对面的船只先按捺不住,缓缓驶过来。 只不过第一艘船还没靠岸,那黑茫茫的西夷船船队就停了下来。 从城门到码头的距离,加上那第一艘船离岸边的距离,粗略算一下,正好差不多在五十丈的范围以内。 所以江意当即下令点燃火球。 尽管深夜里视线很受阻碍,肉眼只能看得见个隐约的船廓,这一投出去不一定能投中,但好在,来羡趴在城墙上,眼珠子扫描,估算,并传达给江意,具体在什么方位。 江意指使士兵往何处瞄准,偏几尺几寸,相当精确。 那厢船头,谋士已经意识到并且越来越确信情况大不妙,当即破喉喊出,让前面的船只马上后撤。 这会儿起风了,要是头只船出了变故,保不准后面的不会受到牵连。 只可惜这时,头只船想撤也来不及了。 听得江意一声令下,士兵猛地将火球掷了出去。 火球划破长夜,直奔江面。 轰地一声巨响,实实砸在了那头艘船的甲板上。 一连砸了三四枚火球。 就算那船再泼过水变得冷硬不易燃,也会被火球烤干变得易燃。何况船上还有那么多的西夷兵。 是以没多时,船上就火光四起,难以遏制。 第770章 怎能不心疼 后面的西夷船已经在迅速往后退回到广阔的江面上。 可仍是有紧接着头艘船的第二艘船没能撤退得及时,使得那大火在江风的助力下迅速蔓延。 风从城楼背后拂来,带着一股子冰冷的腥锈气味,撩起江意与苏薄的衣角,在夜里浮动、交织。 她若有若无地靠向身边的他,面容分外平静,黑白分明的眼神望着那江上,两船的西夷人在烈火中挣扎、狂舞的光景。 到最后全都燃烧成灰烬,只剩一个船廓,沉于水下。 漫长的黑夜将尽,天边的夜色一丝一丝淡了开来。 城楼上的将士们,终于将要得以看见黎明的曙光。 有援军到来,城守住了,守城的将士们总算能够歇口气。 可这一天一夜激战,损失巨大,三千人中,最后活下来的也只有区区几百人。 他们伤痕累累、精疲力尽,却也不得不强撑着眼皮,怕自己一旦闭上,就再活不过来了。 江意让骑兵在后方城外安营扎寨,城中交换兵防,由援军来守,换下那几百将士,前往后方营地休息疗伤。 江意侧身面向苏薄,终于可以,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一看他了。 她轻声道:“你同他们去休整,这里我先看着,你休整好了再来。” 苏薄一直平寂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也终于,眼波如江水涌动。 火光下的这女子,骨子里都是横的,她眼眶发红,眼里的血丝遍布,比上次与他分离时更清瘦。 上次,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 那时他俩还在喜堂里,执手相对,喜结连理。 可转眼间,就变成了这样。 最终堂没有拜成,城没有守住,她的父兄,也没能安好如初。 她所承受的,旁人无法想象。 此刻,她却站在他面前说,她来守,要他去休息。 江意知道,他带着将士们为守好这座城,定然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死战,便是再强的身体,也会撑不住的。 而且别的将士们这几天里兴许还能有片刻打盹儿的时间,而他身为一军之首,他没有那个机会。 路上江意马不停蹄、昼夜不舍地赶路,原本援军不止这些的,可是她赶路太猛,一批将士被她落在了后面。 她生怕,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赶不及了。 好在最后,总算能够见到他,虽是处境有些艰难,但彼此都还没有放弃啊。 江意望着眼下的他,感到心疼极了。 她想他去好好睡一觉,不用担心敌人随时会来攻打城门。 可这男人就是杵着没动。 他又如何不心疼她。 最终他一步都没离开她身边,嗓音嘶沉道:“你就休息好了?你若不愿下去休息,就跟我在这里一起守。” 江意挑了挑嘴角,笑了。 笑容里,一半是欢喜,一半是涩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最喜欢的事,就是跟他一起做这样做那样。 以前是他带着她,即使跟在他身边,她也没觉得自己是个不起作用的拖累。因为他总是会给她提供条件和空间,让她自己去找寻自己的价值。 如今,她不用他再带着自己了,亦能独当一面。 可是,还是好想跟他在一起啊。可以碰得到他,可以听得见他的声音,心里便没那么感到彷徨了。 对面江上的动静重新平息了下来,那些西夷船停得远远的,不敢再贸然上前,但似乎也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所以他们一直在观望,约摸是在等天色大亮,江上起的浓雾散去以后,再做决断。 守城的士兵分几拨,一拨守,一拨可临时原地休息。 一刻时辰后再行更换。 因为大家都很累,所以才一刻时辰一换。换下来的士兵,只要一闭上眼睛,也立马就能睡着。 见城楼上情况暂时稳定,江意和苏薄也暂退至哨兵房,两人倚着墙壁,依偎着坐在墙角。 素衣守在哨兵房外。 来羡看见他整个衣袖都是濡湿的,时不时还在往下滴着血,想必之前被西夷兵的铁钩勾住手臂伤得也不轻。 但他寸步不离,压根跟没事似的。 第771章 用力抱紧他 来羡用嘴来叼素衣的衣袖,想拉他去疗一下伤,可这二楞子岿然不动,只拉下眼皮看它一眼,一脸很懂它的表情,道:“你饿了找我我也没吃的,只有等一会儿天亮了,我下去给你剔根西夷人的腿骨给你啃。” 来羡:“……” 为什么这二楞子总是这么自以为很懂它的样子? 要不是看在他有伤在身的份儿上,能给他一口么? 来羡传音道:“小意儿,门外这兄弟,平时脑子就不好使,只剩下四肢还算发达。现在怕是有条手臂快废了,是不是得去包扎一下?” 苏薄声音便隔着哨兵房的石墙传出来,淡淡道:“去把伤处理一下。”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哪个动,素衣便问:“主子在说谁?” 苏薄:“你觉得我在说谁?” 素衣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在说他,故道:“这点小伤没事,属下等这里事了了再去。” 江意道:“去吧,等你处理好了再回来。” 素衣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先去了。 来羡守在哨兵房外,它开启感官,还未完全散尽的夜色和江上弥漫的雾气也影响不了它随时监视着西夷敌船的动向。 黎明前后,这夜最是寒冷。 昏暗的哨兵房中,江意歪了歪头,缓缓靠在了苏薄的肩膀上。 只是刚一靠上,苏薄冷不防伸手掌过她的腰,将她狠狠揉进怀里。 两人的身体毫无间隙地紧挨在一起,江意下意识地就主动伸出手攀上他的肩,亦将他抱紧。 恨不得用尽浑身力气来拥抱他。 他身上还是那般温暖,她把头埋在他怀里,深吸几口气,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颤抖,低低喃喃地唤他:“苏薄。” 苏薄俯头,亦抵着她的颈窝,气息温热,侧头就亲了亲她的颈子,应她:“嗯。” 两人就只是这样静静相拥,后来谁也没有再说话。 江意趴在他怀里就睡着了,苏薄微微躬着身,手臂一直搂着她,亦阖着眼休息。 黎明来了,黑夜一点一点地被蚕食,天边率先掀开了灰蒙蒙的日光。 光线朦朦胧胧映照在城楼上,渐渐清晰地描画出城楼的轮廓。 斑驳的城墙,城墙下的战场,还有满地的没来得及清理的血尸,一切都显得异常的凄绝而又惨烈。 日光照亮了镇守在城楼的士兵的脸。 他们穿着血迹狼藉的盔甲,脸上没有表情,在经过了漫长的黑夜以后,终于见到了光,抬眼往天边望去时,却也有两分如梦初醒般的惺忪。 那苍淡的光也照进了哨兵房里,刚好镀亮苏薄的下半张脸。光线下,那薄唇没有血色,下巴也极度的苍白。 江意在他怀里睡熟了,在接应到他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些天怎么过来的,此刻才算真的安下心,陷入梦乡什么都不知。 苏薄休息了一会儿,便缓缓睁开眼来。 眼里的睡意很快散开,变得清醒。 他便一直看着怀中的女子。她起初紧紧抱着他,后来睡着以后便软软地窝成了一团,侧趴在他胸膛上。 他是这样,看到自己喜欢看的人时,就要一直盯着看。 江意也没允许自己肆无忌惮地睡下去,天色再亮开一些后她便醒了。 夜已经过去了,黎明最冷的时候也已经过去了。 江意动了动眉头,眯开眼睛,一时在苏薄怀里蹭了几下,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他的怀抱比先前似乎温凉了几分。 她问:“苏薄,你冷么?” 他道:“不冷。” 她知道他的体质一直是偏热的,即便严寒隆冬也毫无压力。她一时就信了。 随后两人起身,先去城楼上看看情况。 这会儿江上浓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来羡道:“对面的船还停在江上没动呢。” 苏薄道:“他们不确定援军多少,不敢再贸然攻城。” 第772章 调头往下游 实际上,江意带来的骑兵兵力有限,也只是解当下燃眉之急。后面的援军没有骑兵的速度,当然没有这么快到达。 如若这时西夷再举兵硬攻,江意带来的骑兵不一定抵挡得住。 但西夷那边似乎也不敢冒这个险。 此时,浓雾那一边,西夷船上,首领极其的暴躁不安。 这次攻城,他已经损失了相当多的人,人数远超过琼城守城的三千将士。结果城没攻占下来,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平白又损失两艘船和船上的人。 谋士劝他,当趁着浓雾再举兵猛攻。眼下即便琼城来了援军,从时间上推算,如果是大批的军队绝对没有这么快的速度,所以抵达的只能是小部分的先锋部队。 即便如此,西夷这方的战力也远胜过他们。 如若再发动猛攻的话,能把援军也全部歼灭。 西夷首领暴怒,道:“我已经损失了那么多人和船,你还要让我猛攻?他们定然已经重新布置城防,这再一去等同于从头再来!我还将损失更多的人!” 谋士道:“可要是能杀掉苏薄,损失点儿人也大大值得!一旦错过此次良机,后面就再难有机会,主君三思!” 西夷首领浑身怒意喷薄,看着谋士道:“就算你揣测的都是对的,就算要攻,现在连船都无法靠近,我们怎么攻?” 谋士道:“此事我也想过,他们城墙上有投火器,船固然不能靠近,但投火器只有一定的范围能造成损伤,只要我们的船别靠得过于近就行了。至于士兵们,离岸已不远,完全可以游着过去。” 西夷首领一听,抽出一把刀就横在谋士的脖子上,顿时刀刃破了他脖子的皮,道:“我族人不擅水,你说要让他们游过去?昨晚着火的船离岸尚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我的族人又有几个能游过去?” 谋士紧了紧腮帮子,见这年轻首领怒气难抑,自知不能再激怒他,否则他一刀就能让自己脑袋搬家。 遂谋士在态度上退了一步,道:“我知道主君在担心什么,这大玥不乏有一些与官对着干的山贼匪寇,等我们深入大玥土地,再招那些人为我们所用,那些人又是干惯杀人行径的,到时候不愁壮大不了军队。” 首领怒气这才收敛了一些。 谋士又道:“何况早在行军之前,咱们的族人们都练习过凫水,不至于完全不会。” 首领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第一个打头阵游过去!” 谋士这才不敢再多言。 这西夷人虽能征善战,但喜怒无常也是真。 后来西夷船再在江上停留了一些时辰,待到将近午时,江上浓雾终于全部散去。视野所及之处,都变得清晰宽阔。 浓云里,有淡淡金色的阳光流泻下来。 西夷首领遥遥见琼城城楼上人影齐立,还有两樽高大的投石器分立城墙两边。一旦他们的船靠近,想必就会有火球再度飞砸过来。 别说攻上城门,就是攻上码头都很不容易。 那火球一砸就是一艘船,船上还有那么多西夷兵,西夷首领冒不起这个险。 最终,僵持了半日后,西夷首领下令,所有船只往下游去。 他十分火大,当初要不是听了这谋士的话,恐怕此时早已经深入江南繁华之地了。 城楼上的江意和苏薄,以及一众将士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敌船调头往下游去。这琼城根本没有可以驶出去追击的军船,何况就是有,他们也没有足够的兵力。 最后只能任由敌船越走越远,远天阔江上,只剩下一排排小黑点。 当下琼城终于安全了,众将士们确实应该喘口气。 只是让敌军深入下游,想到后续,又实在没法让人松懈。 江意眉头紧紧揪着,低低咬牙道:“等后面的援军齐到,也需得几天时间,几天以后,下游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第773章 别让她知道 苏薄道:“四日前我已快报传至江南都司,他们应当会提前部署,情况不至于太糟。” 原来他才抵琼城,拖住西夷人时,便已命人往下游传信了。 江意愣了愣,转头看向他,他又道:“在援军到来之前,还有些时间休整。等休整好,再行上路。” 他思虑周全,处事沉稳,着实让人安心。 他的话,让城楼将士们不由自心底大松一口气。 苏薄说完,见她一直仰头望着自己,便道:“怎么?” 江意忽伸手,摸上他的脸,问道:“苏薄,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苏薄移开眼看向远方江天一色,而后拿下江意的手握在手心里,牵着她转身下城楼,道:“就是累了。” 营地里分别准备了江意和苏薄的营帐。 两人都满身狼藉,需得回帐去洗洗。 苏薄松开她的手,放她去时,侧身看了看她的背影,道:“洗好后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来找我。” 江意知道他累,尽管很想和他待在一起,可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打扰他了,便点头应下。 苏薄可以去将士们用的地方冲洗,只是江意是女儿身,不方便,只能回自己帐中。 她的亲兵都守在外面。 绿苔一直留在她帐中,她不在的时候,绿苔大多数时候都是神情呆滞,有时嘴里念念叨叨。 江意回来以后,她才显得稍稍清醒踏实一些,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绿苔备好了换洗的衣裳和热水,江意就在营帐里从头到脚地把自己清洗了一番,又帮来羡把毛发上的血污都洗去。 亲兵送来餐饭,她已经饿过头了,没什么胃口,但多少还是吃了些。 这厢,苏薄去士兵冲凉房冲洗完,换的衣物是城里铺子临时找来的。 他出来时,头发还滴淌着水。 回了营帐,刚坐下,薄唇无血色,他人也似撑到了极限,声音很低,与素衣道:“去叫个军医来。” 素衣愣了愣,随即神色一凛,转身就快步往外走,应道:“属下这就去!” 他才走到门口,苏薄维持着最后一分清醒,终是没忍住咳了两声,血迹顺着嘴角溢出,又道:“别让她知道。” 素衣足下一顿,紧接着听到闷咚的一声,惊回头去一看,见苏薄已然倒躺在了床榻上。 他立马又折回来,叫了两声“主子”,没反应,不由伸手去探苏薄的气息。 探到气息后,素衣当即冲出营帐,迅疾如风地去伤兵营拎军医来。 江意丝毫不知情,明明她很累,可躺下以后一时却毫无睡意。 约摸是辗转想起苏薄回营后的举动和反应,她便反复琢磨了起来。 照他以往的性子,再累也会想与她处在一起,一定会拽着她和她待在同一个营帐里,但今日却是与她分开,让她睡醒了再去找他? 江意觉得不太对,想去看看苏薄,又怕他这会儿已经睡下了吵到他,便侧身叫来羡道:“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我不太放心。” 来羡道:“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放心的。好不容易事情消停了,你就不能照他说的,好好睡一觉么。” 话是这么说,但来羡还是一边说着一边爬起来,甩甩尾巴往外走去,又道:“我这就去帮你看看他,看过以后你就能安心睡觉了是吧。等你俩都休息好了,想怎么腻歪就怎么腻歪吧。” 说完,来羡的身影就已经走出营帐外,它径直往苏薄营帐那边去。现在士兵们见了它也都不管它,任它在军营里横着走都没问题。 本来它只是一路溜达着去的,可还没到营帐门口,身后就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 来羡回头一看,不由得一愣。 第774章 还是受伤了 只见素衣正单手提着军医,脚步飞快地往这边来,他大步从来羡身边跨过,直接就进了苏薄的营帐。 下一刻,来羡扭身就往回猛跑,一头毛发十分柔顺,扬起波浪,它听见身后营帐里素衣的声音传来,在对军医说:“给主子疗伤,我不管你怎么弄,必须弄好。” 来羡一口气跑回江意的营帐,抬头就与她四目相对,她已经起身穿好了鞋,正坐在床边。 来羡道:“小意儿,你的感觉是对的,他好像确实……” 话还没说完,她便拔腿就跑了出去,掀起一道风,拂得来羡狗毛凌乱。 来羡剩下的话继续传音给江意:“受伤了。” 江意心头狠狠下沉。 她就知道,事出反常,他必定有什么不对劲。 受伤了…… 他受伤了,竟一直没吭声。而他满身都是敌人的血,她竟也一直没有发现…… 如若只是小伤,根本用不着瞒着她! 江意跑到苏薄的营帐前,苏薄的亲兵没理由拦着她,她手指有些发凉地抬起,掀帐就走了进去。 她喘着气,抬眼就看见军医正在苏薄的床前,解他衣裳,检查他周身究竟有多少伤处。 彼时,苏薄躺在榻上,双眸紧阖,没有一点儿反应。 苏薄临睡过去之前吩咐素衣不要让她知道,这时素衣看见江意来,动了动口,却什么都没说,只往边上让了让。 江意步子有些踉跄地走上前去,看见军医正好将他里衣解开,里衣上新沾了斑驳的血迹。 她瞠着眼眶,见他胸膛上从前的旧疤还在,从胸膛至腰腹,以及手臂,又新添了数道刀伤。 除此以外,他的背心,还有一道很深的箭伤。 此前不知淌了多少血,他胸膛和后背的伤口皆被水泡得泛白,还在往外渗出丝丝血痕! 他先前冲过澡了,可是单单是冲澡,根本不会把伤口洗成这样! 江意恍然想了起来,在清剿西夷残兵之时,他在江边杀敌,在水里趟过一阵子,江水不可避免地会袭到他身上…… 这些伤,早在她破城进来,见他被那么多西夷兵围攻之时,就已经有了。 江意脸色惨白,不断地深吸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军医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因为他伤得很重,尤其是后背那道箭痕,恰好在背心,如若是深及胸膛里伤了肺腑…… 如若他稍有不慎,都司大人殒命于此,三军将士们正是需要凝聚士气的时候,谁都无法承担这样的后果。 故军医压力极大。 江意嘶声道:“我来。” 她在苏薄床边坐了下来,军医的药箱里都有相应地处理外伤的药。 她眼睛很酸,但她得保持视线清晰,不得不将那股酸意给逼退回去。 她想,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他重伤的情况。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便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后来他不照样也好起来了么。 那时,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情况。她好不容易给他包扎完伤口以后,结果他去泡了池水,等他上来时,伤口都被洗得发白了。 正如眼前。 江意极力抑制着手上的颤抖,有条不紊地从药箱里取药。 她又想,眼下的条件可比那时好得多,什么药都有,那时她才只有点简单的外伤药呢。 来羡进来了,看到苏薄这情况,也不禁咋舌。 这家伙,伤成了这样,竟还能坚持这么久,连吭都不吭一下。他满身血气,谁都以为是敌人的,江意没发现,它也没发现。 江意双目赤红,但手上的动作极为冷静。 他可以的,没事的。 不管是她父兄也好,将士们也好,总是毫无顾虑地信赖他,她也应该相信他才对…… 第775章 万不能泄露 外面烧了开水来,这样的天儿很快就放凉了。 江意用开水给他清洗伤口,再用药汁清洗一边,最后上药包扎。这样的事做得多了,她手法娴熟、一丝不苟。 只是那背心的伤,呈一道小小的血窟窿,很深,不能够用同样的方式处理。 来羡给他扫描,道:“这箭伤够狠,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伤到脊椎,也没伤到心肺,要是再稍稍偏半寸,就极凶险了。” 江意凛着眉目,来羡道:“小意儿,你别慌,别人兴许挺不过来,但照他这身体素质,应该没问题的。现在关键是要怎么处理他这伤,才不至于感染。这样深的伤口,弄不好就会出差错。” 顿了顿,来羡又道:“我这里已经没有抗生素了。要是感染,那才真是要命的。” 江意遣了军医到外面等候,她哑声问来羡:“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弄?” 来羡看着她,凝重道:“只有用你们这里的古法,或灼或烙。” 江意再把军医叫进来,与他商议。 军医知道这个办法可行,但以往从来没有处理过这样纵向很深的伤口,并且可能已经直接深入到胸腔里了。他没有丁点把握。 最终江意让军医去帮她准备她要用到的药材。 江意弯下身去,将苏薄的身体扶着侧卧,先帮他擦拭了一下背心沁出来的血迹。 都说他有多厉害,所有人都指望着他,可他身上,却总是在不断地添新的伤痕。 江意手指所碰到的他的皮肤,都是陈年旧疤不平整的。 趁着军医去准备东西,江意让素衣拎了个炉子进来,她手里捧过苏薄的长发,替他将头发烘干。 军医动作也快,江意要的药材,很快就找了来。 她要用止血的药物,比对着苏薄的伤口,拧成小小的一撮。 江意对军医道:“你先去处理其他的伤兵,倘若有人问起你来这里,便说都司大人只是受了两道皮外伤,不碍事。” 军医连忙应“是”。 她声音嘶哑,又冷寂道:“倘若胆敢走漏风声出去,我让你人头落地。” 太医走后,江意又对素衣道:“你出去守着,任何人来,都挡回去。便说我与都司在帐中叙旧情,不宜接见。” 素衣沉声应下,退了出去。 谁都知道,苏薄的情况这时候万不能泄露出去。 现在镇西侯没法主持大局,江意暂掌西陲军的兵符印,可是独她一人,不一定能让三军所有将士们心服口服。 有苏薄在时,将士们有主心骨,可一旦苏薄也倒下,军心必定浮动,士气大大受损。 还有,她得保证在他虚弱之际,杜绝别人一切的别有用心的可趁之机。 等他们都走以后,营帐里除了睡着的苏薄,便只剩下江意和来羡。 江意单薄的身子骨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一遍一遍地深呼吸、压制。 来羡道:“我会帮你看着,深入几寸几厘,到了合适的地方,我就叫停。” 江意闭上眼,紧纠着的眉头,生生将眼角的绯红压下去,再睁开眼时,平声道:“好。” 她点燃了她拧得十分紧实的那根药棍子,药烟在空气中浮动。 而后,她将那火红的药棍子往那道箭痕里缓缓扪了进去…… 刚一扪入,药棍子就熄了。 她知道,她得反复地点燃,然后灼烧。 她的脸色依稀比苏薄的还要惨白。 她紧紧咬着牙,不能让自己松懈半分。 后来昏睡的苏薄眉头轻轻抽动,而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里,深黑一片,不见渊底。 只是他眼里没什么情绪,因他的意识陷入了昏沉,睁开眼只是身体的条件反射一般。 江意却注意到了,在他闭上眼之前,她忙矮身跪在他床前,视线与他齐平,以便他能看见自己的模样。 江意用了生平最温柔最娇软的声音,轻声与他道:“苏薄,你醒了啊。” 只是他不应自己。 第776章 他善于伪装 江意又哄着他道:“我知道很疼,你忍忍啊,忍过去就不疼了……” 她看着他双眸又缓缓地闭了下去。 江意有些着急,苍白的脸上眼眶红得像被辣椒水蘸过一般,喃喃道:“你别睡啊,我知道你很累,但我求求你,千万别睡好不好?” 以前他总是对自己有求必应的。 忽而,江意喉间终于抑制不住,漏出一声哭音,她又深吸气压下去,囫囵道:“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都不出声啊?为什么不停下来,为什么还要冲到前面去杀敌,为什么还要留在城楼跟我一起守夜,为什么不说实话,为什么……” 许多个为什么,问到后来,她的声音哑在了喉咙里。 其实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琼城还没有彻底安全,敌兵还没有退,他就不能停。他更不能放心让她单独来守城门,无论如何他得坚持到最后一刻亲眼确定敌兵撤退才行。 想必他自己很清楚,要是自己中途停下,可能一时半会儿就起不来了。 她的肩上已经负重累累,他又怎么舍得,再把自己的胆子压在她身上。 她知道,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所以他伪装得极好,身手依然利落,动作依然很迅捷,直到他与她各回各营帐倒下的这一刻之前,他的所有举动都和正常的样子无异。 她问他有没有受伤的时候他说他无碍,她发现他脸色苍白的时候他说他只是累了,她要是能早一点发现的话…… 知道他也是血肉之躯,明明那么担心他会受伤,所以才日夜不停地奔赴他身边,可为什么偏偏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把什么都松懈了,为什么他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呢…… 来羡惊道:“小意儿,你的手!” 药棍子已经烧到了她的手指,她恍若不知疼似的,在他眼帘彻底合拢前,她头靠近他面前,鼻尖轻轻与他的鼻尖交错,歪头吻上了他凉薄的唇。 那一刻,她有些崩溃,含糊地带着哭音乞求道:“苏薄,等你熬过去了再睡啊……” 她的手分毫没抖,一边吻着他,一边将烧到手指的药棍子一点点逼进他的伤口里。 她后知后觉才感觉到痛。 那灼烫的温度,像杵进了她心尖上,连呼吸一下,都痛得痉挛。 皮肉散发出一丝焦味,不知是他伤处蔓延开的,还是她手指上蔓延开的。 不怕,她与他在一起的,什么都可以和他一起分担承受的。 她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只是这一次,他没再像以往那样答应她。 来羡倍感辛酸,但它不得不集中注意力,放在江意拿着药棍子的手上。 尽管她被万般情绪折磨着,可手上依然极有分寸,来羡叫她动作再放缓时,她便放缓,直到叫她停时,她立马就停住。 最终苏薄背心上的箭痕被烧灼成黑色,那烧成灰的药沫正好把那伤口填平。 江意缓缓将手收回,指上全是灼痕,她忽精疲力尽,整个人顺着床沿瘫软滑坐在地上,看着苏薄的脸,泪痕决堤,冲刷而下,声音飘忽呢喃:“苏薄,要是你也倒下了,我便不知我还能从何处获得力气来坚持下去。” 身边很多人都不在了。 要是最后,连他也不在的话,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个什么样子。 不知道,也从不敢去想。 来羡不忍,道:“小意儿,剩下的让军医来上药包扎吧。” 江意趴在他床边,缓了一会儿,道:“我自己来。” 随后她又从药箱里捡了伤药,外敷后用绷带给他包扎起来。 又叫来羡叼着方子出去给素衣去熬药。 江意蜷缩在床边一直守着他,从白天守到黑夜。不管她睁眼还是闭眼,眼窝里总是有泪痕。 素衣熬了药进来,见江意睡着了,一时不忍心去打扰。 只不过他刚走近前,江意就猛然惊醒,手里抓着苏薄的手,梦呓般唤了一声:“苏薄。” 她睁开眼才发现苏薄并没有醒,动静是从身后传来的。她又回头去看,看见了素衣,端着药来。 江意若无其事地伸手道:“给我吧。” 第777章 你这个骗子 素衣把药递了过去,她拿着调羹搅了搅,又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 白天的时候也给他喂过一次,但用调羹喂得不是很顺利,总是洒出来,后来她便用嘴喂,才基本上都喂进去了。 见药摊凉得差不多了,江意也顾不上避讳素衣,轻车熟路地自己喝了药,俯头贴上苏薄的唇,一点点喂给他。 素衣也很有眼识地先一步主动退了出去。等了一阵,想着约摸药已经喂完了,他便禀声道:“江小姐去休息一会儿吧,属下来守。” 江意道:“我会休息,今夜我就在这里休息。” 如此,素衣便不再多言,只进来把空药碗收走。 江意呆呆地望了苏薄一会儿,长夜漫漫她总不能就这样坐着看着他,那样她会感到很难熬。 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一旦她想挣扎着从那石头下解脱出来,她反会被那大石头碾得窒息。 后江意想起来收拾了一下苏薄换下来的衣裳。 原本那身吉服,沾满了血,干了以后便有些发硬,是洗不出来了,也没法再穿了。 江意回想起与他成婚那日,他穿红衣,意气风发,极是好看。 她想,往后总会有机会再穿的。 江意与他道:“等你好起来,这身衣裳得重新做了,我的那身也坏了。到时候都重新做吧。” 最后她将血衣丢进了火盆里,火苗卷起来,一点点化作红色的火焰。 她再转头来收今日他洗澡过后穿的那身衣。 眼下他只着里衣躺着,中衣和外衣被脱下来以后就散落在床尾。 江意一件件收捡起来,抖开,叠整齐放着。 只是,在抖开中衣时,不想有一样物什飘飘然跌落在地。 江意垂头粗粗看了一眼,似乎是一方浅色的手帕。 她看见那浅色手帕的边角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血迹。 他应该是随身携带的,不然不会有血迹,并且他应该是塞在中衣与里衣之间的衣怀里的,不然他外衣都被血染透了,没道理这手帕才只边角染上血迹。 江意看了看手上这身衣裳,是他今日洗澡以后才更换的,所以这帕子是他从那身血衣吉服衣怀里拿出来,又塞在这身衣怀里的。 她以前竟没发现,他还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 只不过他寻常都是着深色的衣色,手帕却是浅色的么? 江意弯身去捡。 只是当她的手指碰到手帕下边遮掩着的绣纹时,冷不防顿了一顿。 她捡起来打开一看,只见一方边角上,绣着一抹熟悉的扶芳藤…… 她低垂着头,瞠着眼眶看了许久,泪滴一滴一滴落在这手帕上,晕染开一抹一抹的水迹。 后来,她哽着声,道:“苏薄,你这个骗子。”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榻上安静的男人,抽噎着,道:“当初我问你要时,你不是说不知道、没看见么?” 这就是当初她救下重伤的他,用来给他降烧时的那方手帕。 后来不见了,她一直没找着。 却不想,一直被他给随身带着。 这家伙是不是有专门藏人东西的喜好啊?她记得后来她再绣了一块帕子,有一次用帕子包了给来羡修腿用的零件,让他帮自己带出宫去。要不是她后来找他要手帕,可能后来那块他也不会还给她了。 她叠好了他的衣裳,坐在他床边,忆起从前,又觉得好笑。可笑着笑着,她又满脸泪痕。 她轻声问他:“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何时醒来听我说?” 苏薄自回营以后,就一直没出营帐,更没见军中的其他将领。 白天的时候将领听说军医来过了,得知苏薄受了些皮外伤,便过来一看究竟,只不过被素衣和亲兵们拦下,说是江意在里面。 第778章 她出来应付 如若不是西夷突袭夔州,两人早已结为夫妻。现在重逢,在营帐里叙旧也在情理之中,遂将领们就不打扰,先行回去了。 只是一整天江意也没出苏薄的营帐。 大家嘴上不说,可心里都门儿清。 两人郎情妾意,怕是一时半会儿如胶似漆、难分难舍。 可后来素衣熬好了药接连送进去两次,可见两人在营帐里应该是叙完旧了。 到了晚间,有将领又看见素衣送了药进去。 等到素衣拿了空药碗出来,将领们实在按捺不住,眼下夜色也不算太晚,就一齐过到苏薄的营帐前来,问道:“都司大人的情况怎么样了?” 素衣面无表情地应道:“一点皮外伤,几副药就能见好。眼下主子已经歇下了,各位将军请明天再来。” 将领们今日已经遭拒了两次,眼下岂会就这样回去,道:“我等进去探望一下都司大人,只要都司大人无事,我等也就放心了。” 素衣和亲兵们拦着,越发使将领们狐疑。 这时江意若无其事地从里面走了出来,道:“因何事而吵闹?” 将领们对她恭敬抱拳,道明了来意。 将领还道:“小姐放心,我等只是进去看两眼,顶多说两句话就走,绝不打扰。” 江意道:“明天吧,他已经休息了。” 将领看着江意道:“为何一直是小姐露面,却不见都司大人露面?莫非,都司大人伤得很重?” 怎想,江意目光直直迎过去,坦然平静,言简意赅道:“他现在不方便,他没穿衣服。之所以是我出来,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脱衣服。” 众将:“……” 江意道:“我同他新婚燕尔,白天他既要休息又要跟我叙旧,一时分身无暇。你们的心意他已经知道了。” 她这么坦荡荡地一说,几个大老爷们儿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江意就言归正传又道:“这几日大家就先休整,养足体力和精神,等后面援兵一到,还得继续行军。” 说罢,她便欲转身回营帐里。 但将领们还是没有完全打消疑虑,不罢休地道:“既如此,我等就不打扰都司大人,但请都司大人出个声儿说句话,也好让我等放心,否则我等寝食难安。” 江意脚步一顿,下一刻就听见帐中传来苏薄的声音,冷冷淡淡:“放什么心?是饭不好吃觉不好睡,要我看着才能吃得下睡得着?那要不要再给你们找个奶娘哄哄?” 众将一听,确实是都司的声音,也确实是他的话风,不由心头大舒,纷纷告辞离去。 唯剩江意一时呆站在帘帐外,眼神闪烁,有些恍惚。 可是当她掀开帘帐看见苏薄依然双眸紧闭睡着时,眼里闪烁的光又暗淡了下去。 方才,她满怀期望,竟当真以为他已经醒了。 来羡趴在营帐角落里,舔着爪子。 它是看着那些将领风风火火地过来了,所以先一步钻进了营帐里。只是江意失魂落魄,一点都没发现。 诚然,它模拟的声音,与苏薄的声音是一模一样的,连语气都一样。 素衣也急不可耐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有些愕然,道:“方才主子不是……” 江意抬脚走了进去,声色里尽是颓倦之意,道:“可能是又睡着了吧,你去休息。” 素衣的手臂伤得也不轻,起初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他就返回城门处守城,后来回了营地,江意用那样的法子给苏薄疗伤,军医为稳妥起见,也给素衣手臂上被铁钩勾出来的深深的伤口如法炮制地弄了一遍。 疼归疼,疼过以后,素衣又坚持到营帐外守着。 江意知道他脾性,又道:“今晚应该没事叫你,休息好了,明早换你来守。” 素衣这才应道:“是。” 素衣走后,来羡问她:“今晚要不要我陪着你?” 第779章 我不是骗子 江意道:“不用,你回我那边去吧,晚上绿苔一个人害怕,你帮我看着她。” 来羡闻言,知道她想要独一人和苏薄待着,便没勉强,起身往外去了。 后来江意熄了灯,走到苏薄床前,在床榻外侧、他的身边很窄的一片地方躺下,侧身与他面对面。 她知道自己也需要休息,不然明天就没有精力来守着他了。 她也不要好宽敞的地方,就只他身侧这一点点空间就够了。 不想离他太远,这样借着营帐外面的火光,刚好抬头就能够看见他的模样。 江意缓缓把头靠在他侧卧那一边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如以往一样,若有若无地窝在他怀里。 她手里拿着那方手帕,呢喃道:“苏薄,等你睡醒了我们再慢慢说。不过你若是睡得太久,说不定醒来以后就又都变样了。你舍得我一个人去跟西夷人打吗,西夷人那么凶,要是我不小心战死在前线的话,你就再也见不着我了。” 她声音很轻,很温柔,在他耳畔绕转:“我们还没能结成夫妻呢,当初你可是说你一定要娶到我的啊。” 她最终又道:“等后方的援军到来,你若是还没醒的话,便留在这里养伤,我带兵去追击敌人。你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去做到的,我也会尽最大努力,活着回来见你。” 她歪着头,气息有些发颤,顿了顿,闭上眼时声若蚊吟地对他说:“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让你放心。” 她累极,睡着了。平时一个人的时候很没有安全感,但此刻在他怀中像只小猫儿一样窝着。 梦中,她仿佛也在到处找,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 后来,她终于听见有人在问她:“我哪里骗了你?” 江意惶然,又听见那声音道:“我不是骗子。” 那声音似真似幻,紧接着有暖热的手指伸来,替她揩掉了眼窝里的泪痕。 熟悉的触感,猛然将她惊醒,瞬间拉回了现实。 她睁开眼时,恰恰撞进了一双眼眸。 那眸底深不见底,却一如既往像有把钩子,在她看第一眼时便牢牢地把她勾住。 江意就这样与他四目相对了许久,视线由清晰变得模糊,又用力地眨了眨眼,就又能清晰地看得见他。 苏薄醒了。 江意浑身颤抖,声音却万分平静,道:“你就是骗子。” 苏薄许久没开口说话,嗓音干哑,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对付西夷人的。我只是睡一觉,睡醒了就没事了。” 江意顷刻泪如雨下,埋头在他肩上,一口咬了他的肩膀,发出呜呜呜的压抑至极的哭声。 心里已经装不住了,在这一刻尽情地发泄出来。 苏薄一时有些愣住。 大抵是以往从来没遇到过,有这样一个人儿,因为在意他而哭得这般凶。 她听起来害怕极了,又彷徨又痛苦。 苏薄伸手,绕过她的细腰,想将她揽入怀里。 只刚一有所动作,她连忙伸手按着他的手臂,抬起一双泪眸,楚楚莹莹,极是惹人怜爱,哽咽道:“别,你别乱动,不然稍一用力,伤口就又会绷开……” 苏薄看着她,道:“可是我想抱你。” 江意颤着嘴角道:“我抱你就好了……” 她手搂上他脖子,蹭身贴进他,埋头在他颈窝里,那温热的眼泪落在他的皮肤上,灼得他心头烫。 他实在难忍,手掌扶住她的头,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俯头就噙住了她的唇。 他将她的所有低咽都吃了下去,辗转反侧,唇齿厮磨,直到她没力气再哭,也没心思再感到害怕和彷徨。 他将她的哭音渐渐抚平,只时不时抽噎两下。 江意手臂主动勾着他,仰着下巴,竭尽所能地回应他。 她贝齿轻轻啃咬着他的唇,颤抖着探入进去,想将他的味道和气息都烙进骨子里。 第780章 那你请继续 握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扣得越来越紧,几乎就快要恨不得将她狠狠揉进怀中,江意适时停下,声音沙哑,喘息不匀,眼神水水软软的,态度却分外强硬,道:“你身体不能用力。否则行军的时候你还没好起来,就只有留在这里。” 苏薄手掌便只在她柔韧的腰上辗转揉着,再没有下一步,直勾勾地看着她道:“那你继续。” 江意当真没客气,手臂紧紧搂着他,又蹭身上去反反复复地亲他。 她亲他的眉眼、鼻梁,辗转唇上,又亲他的下巴、喉结,她的吻很轻柔,像蝴蝶的翅膀扫过,又像鸟儿最柔嫩的羽毛扑闪,处处都充满了珍视、小心翼翼,而又万分迷恋。 明明她没有任何的调情经验和手段,可偏偏他就是无可自拔地坠入了她的柔情里。 当江意抬头迎上他的眼神时,心头猛窒,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停下。 否则再继续下去,他可能就不听话,要硬来了。真等要行军的时候,他即便身体还没好,也定不会放她一个人去。 江意额头抵着他的,他的额头比自己的烫,连忙道:“你开始发烧了,渴不渴,要不要喝水?整好你醒了,我去叫外面的人熬药来,再喝一次再睡。” 说着江意就利索地下床去,苏薄也没拦她。 她先走到营帐门口,掀帘对外面守着的亲兵吩咐继续熬药,再回来在桌边倒了一杯水,又找了块巾子浸了水,一并拿到床前。 苏薄刚一喝完水,手掌就扼住了江意的手腕,再度把她拖上床。 江意手里的空杯子没拿稳,一时掉在地上,咚地一声,咕噜噜滚了两圈。 外面的亲兵听见动静,问:“江小姐,可是有什么事?” 江意被苏薄堵住了唇,又不得不应外面的人,不然亲兵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兴许得冲进来了,遂一边被他吻着,一边又不忘把湿巾子搭在他额头上,还一边含糊道:“唔,没什么……事,只是,你们主子醒来了……” 外面的亲兵其实个个耳力惊人,要是有心想要探营帐中的情况的话,应该早就能发现苏薄已经醒了。 只不过江意在里面守着,他们才刻意没去探听。 眼下听江意一言,守夜的亲兵当即十分振奋,但他们也没有贸然地冲进来,除非江意或者苏薄叫他们进来。 营帐中两人又耳鬓厮磨了一阵,苏薄才又问她:“我哪里骗你了?” 他一提,正好江意又许多话想问他,便从他枕头底下抽出了那根手帕,悬在他眼前,昏暗的光线里可见她双眼湿亮清澈,道:“这是什么?” 苏薄看了一眼,道:“天太黑,我看不清。” 江意:“那要不要我去点灯,让你看个清?” 苏薄:“不用。麻烦。你靠过来些,抱我。” 江意见他一副死不承认的样子,其实一点都不生气,只是心软和心疼。 她嘴上道:“当初我找得那么辛苦,还问你了,你明明收起来了,为什么不承认?” 对此苏薄也理所当然:“是我捡的,就是我的。” 江意道:“那后来失主找上门来,你难道不应该物归原主吗?” 苏薄:“我揣习惯了,不想物归原主。” 江意头靠在他肩上,喃喃道:“你就是蛮不讲理。” 后来她将手帕塞回到他枕下,也没打算就此要回来,道:“你喜欢,便留着吧。姑娘家的手帕,只赠给心爱的男子,男子也只能收自己喜欢的姑娘的手帕,不喜欢的不要随便瞎收。” 她怕他不懂,讲给他听。 苏薄却道:“我知道。” 江意顿了顿,有些讶异地抬头看他,道:“你自那时候就知道?” 苏薄亲了亲她的额头,关键时候又不吭声了。 第781章 是你对不对 苏薄额上的巾子比较厚实,下面敷热了,上面还是冷凉的,江意就给他换了个面儿,不紧不慢地又道:“你重伤过后还不老实安分,大半夜的去泡了池水,那时我不清楚怎么回事,以为你发疯了,如今却是知道了,那晚正好是月圆之夜,你体内热毒发作之时。” 苏薄道:“我说了我泡半个时辰就起来。” 江意道:“可你那么重的伤,能那样泡水吗?” 苏薄:“后来我不是起来了?” 江意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是起来了,把我压了半晚上,你可还记得?” 苏薄默了默,道:“我又没失忆,为什么不记得?” 江意:“……” 那件事江意在没跟他好之前,原本是打算烂在肚子里的,以为他当时昏迷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她要是提起也只会让自己难下台。 现在既然提到那时候的事了,江意不甘下风,顺势就说出来了,本想拿捏一下他的,可万万没想到,一句话就被他给噎得慌。 继而她才反应过来,苏薄开口就问她自己哪里骗了她,说明他人即使昏睡着,却能有所感知…… 那那时候他也是什么都知道? 江意道:“我以为你一直糊涂着,结果你一直清醒着?” 苏薄一脸认真:“刚开始是糊涂了,后来热毒褪下去,慢慢就清醒了。” 江意问:“那你为什么不主动起来?” 苏薄道:“怕你难堪。” 江意竟无言以对。 诚然,那个时候她还庆幸过,幸亏他一直没醒,也不知道这回事。不然她也是真的难堪,都不知该怎么收场。 她要是怪他吧,可他当时重伤在身,那不是他的本意,可要是不怪他吧,心里又着实难受。 江意道:“倘若救你的是别的姑娘家,你稀里糊涂的是不是也要抱她半晚上?” 苏薄想了想,从源头说起:“倘若是别人,她下塘来拉我,我也不会理会。等泡足半个时辰稍稍压制住了热毒,就更不会稀里糊涂,也就没那回事了。” 江意问他:“那为什么偏偏我下塘来拉你,你就肯出来了?” 苏薄理所当然道:“你不是不会水性么。” 江意一颤,忽而喉头发酸,仰头望着他,轻声道:“果然是你对不对?那年我坠湖,救我上岸的不是苏锦年,是你对不对?” 不等苏薄回答,她自顾自又道:“我知道是你,定然是你。夔州遭大浪那晚,你从水里捞起我,你和救我的那人怀中淌着水的温度是一样的,连抱我的方式都是一样的。” 苏薄看她道:“这么久远的事情了,你还记得?” 江意亦看着他的眼睛,眼角绯红道:“当然还记得。他在我绝境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除了怎么努力都看不清他的模样以外,什么都记得。他入过我梦中许多次。” 苏薄轻轻拥着她,既然她想知道答案,他便缓声讲给她听:“那年,你们侯府设宴,我的第一个任务目标,是去杀去侯府赴宴的某个人。” 许多年前那个雨夜,奄奄一息的少年被比他还年幼的少女挽救一命过后,有了勇气继续活下去。 即使生命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也得与命抗争。 后来少年捡回了一条命,却也苟延残喘着。直到有人来找到他。 他加入了“刃”这个组织。 组织里许多都是同他这般大的少年,大家没日没夜地训练,为了能成为最顶尖的杀手。 他在组织里度过了三四年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与同组织的少年自相残杀过,与猛虎饿狼同笼争斗过,他身上的热毒在组织里不是秘密,因为上面大抵是看他资质不错,每个月都会派人来保住他的命,加上他自己有徐大夫留下的方子,虽然难熬,但总归是一次次熬了过来。 而后,他身为刃中的一员,所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杀一个人。 第782章 那年相逢时 那日正好是侯府设宴,也正好他要杀的那个人会去侯府赴宴。 他无需知道对方是何身份,他只需要了结对方的性命。 遂他趁着侯府人多的时候混了进去。 也是在那时,他意外见到了当初雨夜里陪同着那少女一起的人,就站在镇西侯的身边,府里人都称呼他一声“大公子”。 他是镇西侯的大公子,那他的妹妹?是侯府的小姐? 少年扮作小厮,在前院始终没能见到那夜的少女。不过他也没工夫去在意这点微末小事。 随后他成功地杀掉了目标。照刃的习惯手法,众目睽睽之下将目标做成意外死亡。 说是没工夫去在意,但在前院中庭都一片忙乱时,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在偌大的侯府转转。 大概还是想趁着离开前,可以能再见一见她。 见到之后,也不是要上前去跟她打招呼、说话,更不是要让她认出自己来。 或许,就只是想看一眼,再走。 结果他路过湖边时,恰好就看见了湖水里有人在挣扎。 少女在湖中沉沉浮浮,连呼救都有气无力。但是他眼力过人,却看见那张从湖水里冒起又淹下去的小脸似曾相识…… 于是他直接就跳进了湖里,努力朝她游过去。 就在那少女力竭,身子骨缓缓沉下去时,少年终于近得她的身,手臂在水中一把挽住她的腰身,一边往岸边游,一边尽力把她的身子上托,使得脸保持露出水面。 他不畏寒,在组织里的这几年使得他身体长得很快,骨架长开后,依稀变得俊秀挺立。 靠近岸边,水的深度已经没不过他的头了,他便双脚踩着地面,把少女抱在怀中,往岸上走去。 少女歪头靠在他肩边,冷得瑟瑟发抖,好像只有他的怀抱是温暖的,便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 她迷迷糊糊,眼帘颤抖,似乎努力想要看清他。 可是眼皮很重,试了很多次都没能成功。 他脚步蹚在水里,一步一步却走得稳实。湖水把两人都湿透了,水迹顺着少女的裙角和少年黑色的衣角不住往下哗哗地淌。 随着他的步子,湖水也发出轻微的涌动声。 上岸以后,他把少女平放在湖边,刚压出了她胸口里的积水,就听到有脚步声正往这里来。 少年身份不能暴露,只好迅速起身,湖边一片空旷,无处可躲,他立马就淌回了湖里,将整个人沉入水中,不动声色地缓缓往前游。 这时赶到的人已经发现了岸边的少女,第一时间顾着叫人来,哪会注意到他。 他悄无声息地游到湖侧边,有一处湖边树下的藤蔓延伸至水中的地方,拉出一片阴影,刚好可以作挡。 他冒出头来,停顿在那阴影中,一时没有离去,只隔着藤蔓远远地看。 岸边出现的那比他还小两岁的少年他识得,是苏家人。那人将少女抱起放到不远处的回廊下去,后面又有闻声赶来的少女的哥哥和一干侯府下人,哥哥脱下外衣裹紧少女,紧接着就匆匆抱着她离开了。 他看着她被抱着跑远,而后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理应是性命无碍的。因为他放她在岸边时,她吐出了积水,还活着。 随后他便在水里转身,又沉入了水中,朝另一方向游去。 她是侯府小姐,金枝玉叶,而他只是黑暗中没有光的一个人。 把她从湖里捞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半分犹豫,事后,也不觉得那是一件可以放在嘴上对别人任意提起的事。 再后来,上头决定将他安插在朝。于是他进了军中。 当时军中是顾大将军和镇西侯一手执掌,忙着为皇上御驾亲征之事。 顾将军先收他做了亲兵,又收他做关门徒弟,也算和镇西侯同出一师。 在外征战那几年,他能频繁接触到镇西侯。 经常听见镇西侯说起他女儿。 他开始了解她时,便是从她爹的口中知道的。 后来,他在边境辗转,却听说,她与那苏家后辈苏锦年定了亲。 第783章 再不会错过 他从来没想过,往后的生命里能与她有什么交集。当时却也觉得,她挑未婚夫婿的眼光不怎么样。 眼下,江意得知这段过往,额头抵着他肩膀,久久不言语。 苏薄的肩上,无声地湿热了一片。 后来听她带着浓浓的鼻音说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险些将别人当成是你啊……他们都说救下我的人是苏锦年,”她酸涩地轻笑两声,“原来一开始就弄错了。难怪这些年我一直找不到无数次入我梦中的感觉,直到遇到你,才终于找到了。” 她道:“苏薄,你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苏薄倒也坦直:“你没问。” 自侯府以后的那几年,他也没有机会再出现在她面前;后来总算有机会从边境回来了,她父亲又托自己帮忙照看她,才终于能与她走近,正式地相识、相知,甚至不曾多作设想过地相爱。 在那过程中,她也确实没问过这件事。 他这回答成功地噎住了江意,也成功地又被她在肩上咬了一口。 苏薄由着她咬。 她咬得不重,更像是用她的小牙尖儿蹭着他。 江意又喃喃地道:“原来以前我已经错过一次了,还好,这次终于没再错过了。” 往后某日,江意搂着他的头,鼻尖贴着他的脖子,说道:“你说当时你要是告诉我爹是你救了我,说不定与我许下婚约的人就是你了,哪还有平白绕这么大个圈啊。” 苏薄看她道:“那时你甚至不识我,愿意嫁我?” 江意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么,照我现在的脾气肯定不会,可以往我是个守规矩的大家闺秀,你都抱过我了,说不定我会的。” 苏薄道:“即便嫁我,那时你也只是以报恩的心态嫁我,能有现在这样好吗?” 江意想想,又笑:“你说的也是,那这么大个圈好像也没白绕。” 这时,亲兵的声音直突突地在营帐外响起:“江小姐,药好了。” 江意连忙起身到门口去拿,拿回到苏薄床边,还不用她伸手来扶,苏薄没受伤的那只手臂便撑着自己坐起身。 江意拿着调羹搅了一会儿,吹凉了,舀了一匙放到唇边试了试温度,刚刚好,方才喂到苏薄嘴边。 苏薄也不张口,只是看着她。 江意道:“吃药啊。” 苏薄:“之前几次,你是这么喂的吗?” 江意:“我不是这么喂的吗?” 苏薄:“我记得我不是这么喝的。” 江意:“……” 之前他昏迷不醒她才那样喂的,没想到他居然都记得。眼下他已经醒了,难道还要那样喂不成? 江意道:“但现在就是这么喝的,你到底喝不喝?” 苏薄:“我不喝。” 江意抿了抿唇,看在他负伤的份儿上,拿他没办法,还是自己喝了一口,而后靠上前去,微微歪头,轻轻压在了他的唇上。 这次压根不需她一点点渡给他,他自己就主动入她口中把药汁吮卷了去。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开来,江意之前喂他时压根没多少感觉,可眼下每一口都被他扶着后脑,久久辗转品尝,苦得她眉头稀皱。 但渐渐苦涩又全被他的味道所代替,一碗药下来,江意气喘吁吁,最后看着苏薄满意地舔了舔唇角。 他道:“做夫妻当然要同甘共苦了。” 江意声色闷闷但又难掩娇软,道:“这就算同甘共苦了?” 苏薄道:“那不然怎样才算?” 江意放下药碗,又给他额头的巾子换了次水,好在烧得不是很厉害,只好先观察,如若再严重了,就叫军医来。 苏薄睡了很久,这会儿不怎么睡得着了,她便倾身过来,往他身后垫了软枕,低垂着眉目,道:“你小心着些,靠着的时候别碰到背心的伤口。” 顿了顿,她忽伸手抚上他胸膛上缠绕的绷带,又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身体胜过常人,许多难关都能扛过去,你不当回事,甚至不告诉我,有你这样同甘共苦的么。” 第784章 很多不在了 往后江意才明白,能让苏薄愿意与自己共苦的也就只有这些小事了。真正的苦,他哪舍得让她同他一起受。 江意轻声道:“你都不知道我会害怕的。” 她伏下身去,把头枕在他没受伤的地方,双手虚虚将他拥着,“苏薄,你不知道害怕,但是我会。” 苏薄应道:“谁说我不知道,我怕留你一人。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醒来。” 江意闭上眼,涩然道:“本来,我身边的人就不多,可是一夕之间很多都没有了。纪嬷嬷和云嬷嬷没有了,春衣也没有了,我走的时候,都来不及替她们收殓下葬。” 她身子轻轻颤了两下,不由得将他抱紧些,眼角忽有水光横落,又道:“我爹,受了很重的伤,我走的时候,他还没醒,我却没法守他床前尽孝。还有……” 她深吸一口气,在他怀里闷闷地,满是迷茫和痛苦,却也压抑不住哭音,咬着牙告诉他:“我哥哥也没有了……” 她哭着道:“明明我那么想他们都好好地活着,一直以来,我都在努力地做这件事,可最终,还是变成了这样……要是我连你也没有了的话,剩我活着,除了等待死去,也不会再有任何期待了。” 他微微怔了怔,继而将她揽紧,扶着她的头压在胸膛上,亲了亲她的鬓发。 他知道何为没有期待,就像那年雨夜在遇到她之前他活成的样子。 除了等待死亡,再无事可待。 苏薄道:“不会那样。” 江意兜在心头好些日的心事,失去至亲的痛苦,一直被她狠狠压抑着,此前只要有事做的时候就可以暂时不去想,可眼下唯有对着他的时候,能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她道:“我去湖上打捞了,没有找到我哥哥……我也派人沿着河一路去看了,至今没有消息,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些年,苏薄和镇西侯、江词在西陲,也算是个铁三角。 有仗一起打,有敌一起杀,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说没有情义是假的。 苏薄在得知镇西侯和江词的消息以后,一直忙着琼城的战事,他嘴上没提,不代表他心里漠不在意。 他想,果然当初还是该让江词出船去追击,他留下来和镇西侯一起守。 那样,她便不会失去哥哥了。 而他也不会离她这么远。 她泪眼迷蒙地抬起头看他,“苏薄,你会不会也像他们那样安慰我说,没有找到就是最好的结果?没有找到,就说明他还有可能活着?” 苏薄道:“那样,你可真的会感到安慰?” 江意回答不上来。 会感到安慰么?那为什么她还是这么难过? 江意兀自又道:“我知道,如若认定哥哥已经死了,眼下虽艰难,但倘若他尚有命在,来日定会回来,会不会更高兴些?可如若一直抱着期望他还活着,能骗过自己一些时候,却始终等不到结果,又会不会更痛苦些?” 她眼泪汹涌,带着抽气声,“我也知道,已经没有比这更坏的结果了…… “还有我爹他,平时就是个粗心大意、马马虎虎的人……对我哥哥,他看起来一副放任的样子,可其实哥哥比他自己更重要。 “这次我爹重伤,又得知我没能找到哥哥,郁气攻心导致伤势加重,往后,要他怎么接受……” 苏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嗓音温柔,缓声道:“江词水性好,反应快,正常的举措,船遭毁时先跳湖。湖水涌动,汇聚到下游,你没在水上找到他,是正常的。” 江意一顿,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他有可能还活着?” 第785章 很尴尬的吧 苏薄想了想,道:“倘若他还活着,迟早会找回来。现在没回,可能是他受了伤,流落到了某个地方养伤,需得花些时间。” 江意道:“我爹也是你这样说的,可是他说完以后就吐血了,说明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 苏薄道:“不是不相信,只是受不了这个打击。” 后来,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闷声却笃定道:“不管花多久的时间,我都等得起。只要哥哥还活着,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就算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出现,也比已经死了更好。” 江意又把现在夔州的情况详细说给苏薄听,百姓死伤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都已经安全转移,铁矿她已经命人开采了,各路兵马的调动也都让他知晓。 苏薄也与她说了些琼城的情况,以及接下来行军要走的路线,怎么走最快,已经会抵达哪些城,各城兵防的优势和劣势等等。 天快亮时,江意才不知不觉依偎着他又睡了过去。 翌日天色亮开,江意朦胧中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捉住了去,指上传来些许火烧火燎的痛觉,不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结果抓住她的手扼得更紧,分毫都不由她挣脱。 片刻,江意意识就清醒了,一睁开眼,果然看见苏薄醒着,正神色不定地看着她的手。 顿时江意蜷着手指挣得更用力了些。 苏薄盯着她指上一片灼痕,道:“怎么弄的?” 江意道:“没怎么,就是不小心弄的。” 苏薄叫外面的人拿药进来。 不一会儿,军医就背着药箱急急忙忙地来了。见苏薄已醒转,是松了一大口气,而后诊断一番,基本已经挺过危险时期了。 江意手上的烧伤,军医当时虽没亲眼看见但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从药箱里取了药和绷带,准备给她处理一下。 只是刚拿出东西,苏薄就对军医招手。 军医看了看手里的药和绷带,问:“都司可是要这个?”说着就递了过去。 苏薄伸手接过,又对他挥手。 军医明白了,指着给苏薄的药瓶道:“先用这药兑开水洗一洗伤口,再把另一瓶药膏均匀抹于江小姐的手指上,再包起来就可以了。包扎过后避免碰水。”说罢他背起药箱就起身,便转头往外走去,赶紧麻溜地消失。 江意道:“这点小伤,我回去让绿苔帮我敷一下就好了。你自己都有伤,歇着吧。” 这时来羡素衣听到风声都过来了,素衣着急,莽莽撞撞就想往营帐里面冲,只不过却被来羡给叼了衣角拽住。 来羡唏嘘:“瞧这头脑简单的,你家主子现在怎么说也不算单身汉了,人家两个在里面,你冲进去好看?” 素衣回头看着来羡,不解地问:“你咬我作甚?” 来羡又传音问里面的人:“小意儿,你们俩在里面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吧,我快拉不住这二楞子了,他要冲进去了。” 江意想着素衣也着实担心坏了,便道:“让他进来吧。” 让旁人看见不好,江意就想把手从苏薄手里抽回来。只是苏薄紧紧握着,半分没松。 江意瞪他,他也视若无睹。 于是素衣快脚进来,抬眼一看,就见自家主子正握着江意的手,好不浓情蜜意的样子。 素衣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反应,就跟块木头似的杵在那里了。 他不吭声,苏薄也不吭声。 最后尴尬的成了江意。 江意不得不吭声道:“我弄伤了手,你主子正准备给我上药。” 素衣点头:“昨日江小姐帮主子疗伤,眼下主子帮江小姐看手,应该的。” 苏薄这才道:“去烧开水来。” “哦。”素衣这才如释重负,转头直愣愣地去了。 第786章 把她吓惨了 来羡后脚进来,也瞅了瞅江意的手指,不禁叹气:“昨个烧上手的时候,你都跟没感觉似的,烧得不轻,现在缓过神来,总该知道疼了。” 江意道:“来羡,你也跟素衣去烧开水吧。” 来羡:“我一条狗,烧什么开水?” 苏薄看着来羡道:“她昨个怎么弄的?” 虽说他后来能感觉到江意给他喂药,也能听得见她的说话声,但对这事没有印象。 当时江意给他处理伤口时,他也确实失去了意识。 江意不想来羡多说,连忙道:“来羡,素衣他手臂还有伤不方便,要不你还是去看看?” 来羡:“我看什么,外面那么多人,自会看着的。” 于是它就对苏薄道:“你背上那一箭伤得刁钻,是她用点燃的药棍子塞进伤口里去疗伤的,可以有效地防止感染。她的手,自是烧药棍子时弄伤的呗。” 苏薄皱了皱眉,道:“点燃塞进去就是,何至于烧伤手?” 江意道:“都说了是不小心。” 来羡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舔舔爪子,道:“你伤成这样,她都失魂落魄的了,当然是不小心。药棍子……” 江意打断道:“来羡你别说了。” 来羡继续:“烧到手上了,她也不肯松,硬是跟你一起被烧灼,灼你伤口也灼她皮肉,我看她是恨不得跟你感同身受,那样心里才会好受点。你这次,是当真把她吓惨了。” 江意明显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紧了又紧。 “幸亏是醒了,真要是有个好歹,受煎熬的永远是一直守着你的那个人。”来羡这才甩甩尾巴往外走,吁道,“我还是去看看那二楞子好了,真是不让狗省心。” 来羡走后,江意见苏薄一直盯着她手上的伤处看,便若无其事道:“没它说的那么严重,它添油加醋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放到唇边紧紧挨着。 江意有些怔愣,他良久没放,后来她细声道:“有些痒……” 他低低道:“江意,以后,我再不这样吓你。”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总是郑重其事的。江意眼底发酸,却是勾起唇角,点头:“嗯。” 后来开水烧好了摊凉,是绿苔端进来的。 素衣在外面烧开水时,她路过,见素衣单手颇为不便,就过来搭了把手。又从素衣口中得知,这水是要烧去给江意的,她的手灼伤了,需得用开水兑药清洗一下。 绿苔就从素衣手上接过了这活儿,亲力亲为地弄好,并送过来。 素衣也跟着过来了,只不过鉴于先前贸然冲进去引起尴尬,这次他很识相地只在营帐外面止步,随时等待传唤。 给江意清洗伤口用不了多少水,苏薄就让绿苔拿了个杯子来兑药水。 绿苔见苏薄靠在床头不大方便,便道:“姑爷,交给奴婢来吧。” 这一声“姑爷”,把江意和苏薄两人都叫得愣了一愣。 江意虽是进他家的门了,但说到底两人还没有全部完成夫妻之礼,不算真正的夫妻。绿苔这一叫,江意有些不习惯,又有些窘迫。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让她来吧。” 苏薄显然很快适应了绿苔的称呼,道:“不用,我来无妨。” 于是他靠在床头没起身,只将药放在床沿,拿着江意的手,先细致地清洗了一下伤口,又涂抹药膏,怕她感觉到痛,时不时往她手指上轻轻吹两下。 江意垂着眉目,看着给自己包扎的大手,神色轻柔到仿如冬里绵雪,一触即融;又如春里飞絮,缱绻人间。 包扎好以后,盆里剩下的开水正好用来洗漱。 江意不让苏薄再乱动,自己拿了巾子浸入水中。 苏薄道:“说了不让碰水。” 江意道:“我知道,我这两根手指不是翘着的么。” 苏薄没再多说什么,见她拧巾子时,那包扎的白白胖胖的手指翘得很是可爱。 第787章 心境略微妙 江意自己却觉得笨拙,道:“你包几层就是了啊,包得这么臃肿,难看不说,做事还不方便。” 苏薄道:“像两只小白笋,挺好看的。” 江意把巾子递给他,他道:“你先洗。” 她没客气,现在苏薄醒了,一会儿她还有别的事要做,便先洗了把脸,又把巾子在水里拧过,绿苔自然而然地上前正准备端了水盆打算换盆水来。 苏薄却伸手就拿过江意手上的巾子,直接洗了脸擦了手。 江意还愣着,绿苔端着水盆问:“姑爷这算洗完了么?那奴婢还要不要再换水?” 苏薄道:“洗完了。” 江意接过巾子,翘着手指重新拧了水,绿苔便端着水盆出去了。 江意轻声道:“我方才洗过了,让绿苔换盆水来给你洗不好吗?” 苏薄:“你洗过了我再洗,会把脸越洗越脏还是怎的?” 江意竟无言以对。 她想着,出门在外,也不必非得那么讲究。那么大盆水,她只洗了一下下,她的脸应该也不是很脏吧,巾子她也重新拧过的,苏薄再洗也无可厚非。 只是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跟他用同一块巾子同一盆水,心境难免有点微妙。 洗完脸,绿苔又妥帖地打水来漱口,在营里用过早饭以后,江意让苏薄在营帐休息,她得去外面处理军务。 琼城的百姓已经陆陆续续地搬回城,只是城里以及城外的码头、江边,有许多战后尸体要处理,百姓们回来时还剩下一些收尾工作没有处理得干净彻底。 城守组织人手来帮忙。 最后这尸坑还是得挖,而且比最初预计的还得大许多。因为在这战役里丧命的西夷人也多出了许多,还有镇守此城战亡的将士们需得收殓。 百姓们惊魂未定,却也陆陆续续地回归正轨。 城里百姓的屋舍基本都保存完好,两军只是在主干道上拼杀,并未对屋舍建筑进行大规模的破坏。 他们得知西陲军拼死帮他们守住了城,将士们也伤亡惨重,现在营地里还有不少的伤兵,百姓们便自发地组织给营地送药送粮食。 城守来没能见到苏薄,是江意出来见的。 江意道:“正好大人来了,与我一同巡城,城门各处需要修缮加强的,城守大人得记在心上。” 城守连忙快步跟在了江意身后,问道:“都司大人他可还好?” 江意翻身骑上马,垂眼看他,道:“怎么?” 城守道:“此次都司大人带着大家奋力守城,下官想亲自道谢,奈何不见其人,所以斗胆问两句。” 江意道:“他很好,只是诸事未平,他还需得忙其他的事。大人想见都司,等过两日他闲下来了再说吧。” 城守点头道:“只好如此了。” 随后江意就和城守一同进琼城去,一是巡视城楼,二是看看城中清理的收尾工作。 百姓们所讨论的皆是这场战事。 夔州那边的情况已经传了过来,说是夔州城已经毁了,镇守夔州的镇西侯父子,一个重伤一个葬身湖里,而今西陲军是由镇西侯的女儿在接掌。 此次琼城支援,也是侯小姐带着骑兵日追夜赶才赶上的。 百姓们一半叹息佩服,一半又为未来感到担忧。 一介女子,在父伤兄亡的伤痛下还得挑起大梁、领兵作战,这对于她来说实在太不容易。只是大玥历朝历代以来还不曾听说过哪个女人带兵打仗的,将士们服不服她,以及她能不能承担得起,都是百姓们担忧的因素。 江意不在乎,她知道她要走的这条路必定充满了质疑声。 交代完城守兵防和修缮事宜,回营途中,经过街道一边的一家成衣铺子。 铺子还没有重新开张,但铺子的主人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里面打扫。 江意停下马,身后几名亲兵也都勒马停了下来。 铺子掌柜听到动静出来,正好看见一长发高挽但眉目却隽秀的少年利落地翻身跨下马来,随手把马栓在铺子门前的柱子上。 后面的那几位士兵也跟着翻身下马,就在一旁等候。 掌柜的忙侧身迎江意入内,虽不知其来历,但有士兵随行必定不简单,不敢怠慢道:“不知军爷需要点什么?” 第788章 给我夫君的 江意进去后,扫视了铺子一眼,目光落在这掌柜的身上。 掌柜是位衣着朴素的女人家,大约三十岁上下的样子,看起来素净而又不乏风韵之态。 江意道:“上次掌柜的不在,我们有人临时在你铺子里取走了一身衣裳。今日来付账。” 掌柜的愣了一愣,就见江意把银子放在了柜台上。 其实铺子里衣裳和料子有许多,这掌柜也才回城不久,一时半会儿还没清点出来。 就算清点出来少了些什么也没关系,因为铺子大部分东西都还在,人也没事,这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可不想,竟还有人给她送衣裳的钱来。 江意来之前问过素衣,苏薄换洗的衣物去哪里取来的。她本也是要再来成衣铺子一趟,顺带就把钱付了。 掌柜的连忙道:“这……小店卖的都是寻常衣物,价格本就不贵,如若说军爷临时需要,拿去也就拿去了。军爷们保护了城里众多百姓,就当是小店送的。” 江意问她道:“够不够?掌柜的收下,我才好在店里再买些衣裳。” 掌柜的闻言,只好道:“够了够了,军爷给的这些钱,再多买好几身都够了。” 遂江意道:“我再买两身男子成衣,和两身里衣。” 掌柜的道:“请问军爷可有具体的尺寸?如没有的话,我看着军爷身量挑也行。” 江意报了具体的尺寸给她。 掌柜的讶异道:“军爷给的尺寸会不会太大了,军爷穿不了的。” 江意道:“不是给我穿的,是给我夫君穿的。” 掌柜一愣,终于斗胆抬头仔细看了她一眼。 诚然,江意一进门时,这掌柜的第一印象便是她太有些娇小,与印象中的官兵的体格相差较大。不过也可能是少年还未长成,所以掌柜的一时没多想。 现在听到江意的话,掌柜抬眼看她时,下意识注意到她的耳朵,上面还真有耳孔。 原来这竟是个姑娘。 掌柜的没多说,引着她往里面男子成衣的那边去,问:“那尊夫常穿什么衣色的?” 江意道:“常着黑色。” 深色的外袍不难选,她也知道苏薄平时做事时基本都着黑衣,故选了两身黑色外袍。 里衣有多种料子可供挑选,江意每一样都摸了一下,最终选了两身质地棉绸柔软的。掌柜的见状道:“姑娘真识货,这里衣的料子是小店最好的。” 江意道:“以往我也给家里人做过衣裳。” 而后她将两身衣裳都整套挑齐整了,掌柜给她找了个包袱包起来。 掌柜见她说话没有架子,很是平易随和,便道:“姑娘不给自己挑两身?当下生意不好做,小店买一赠一。” 江意淡淡看了一眼那些漂亮的裙子,道:“不了。” 掌柜道:“也有你这尺寸的少年男衣。” 江意道:“我有。” 在无雁城时她得换下那身嫁衣,所以临时找了两身。 这掌柜的不打算再收她钱,不过人家也是需得营生的,江意临走时担心之前给的钱不够,又往柜台上放了一块碎银子,拎着包袱跨出门口,骑上马带着亲兵很快便跑远了。 掌柜站在门口观望,目送一行人远去。 她还纳闷儿,怎么夔州来的军队里,还有姑娘充军的? 后来她与街坊说起这事,才得知,夔州军营里唯一的姑娘,就是镇西侯之女了。 如今她父兄没法领军,只剩下她以父之名,率军一路抵抗西夷兵了。 成衣铺掌柜对江意有一个极好的印象。 她逢人说,侯小姐生得极是清丽,但也英姿飒爽,且毫无架子,也丝毫不图老百姓便宜。 江意刚一回到军营,将至午时,就命亲兵去请营中各将领议事。 将领们一个不差地整齐、准时地来了。 第789章 共同的意见 最初将士们对江意的身份心存敬意,她又得镇西侯授予兵符印,将士们自是听她调遣,如今她带着援兵守下了琼城,解了琼城被困将士们的危机,大家对她的信服更增几分。 尤其是苏薄麾下守城剩下的几百将士,对她是心悦诚服。 她带来的骑兵们冲城时,将士们得见她毫不畏惧、纵马驰骋杀敌,也一度热血沸腾、全军一往无前地拼杀。 在他们眼里,侯爷千金虽是女子,却也丝毫不输男儿。 但敬重归敬重,将士们也只当她是临危受命暂代镇西侯职责的人选,并不当她是一同出生入死的主子。 因为她太年轻,毕竟又是个姑娘家,不可能长久留在军中。 江意进帐时,大家都已经到了,她随手把包袱放在一旁,展开地形图,就准备与众将领商议后续行军的计划。 这时有将领问道:“都司大人不参与?” 只不过还不等江意开口,便又有人拂帐走了进来。 众将回头一看,连忙分退两边给他让了路。 江意抬头看见苏薄进来,愣了一愣。 他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边的案前落座,淡声问:“开始了吗?” 江意答:“正准备开始。” 他这一来,将领们再无异议,全都依次落座,共议军机。 过程中,基本都是江意在说,苏薄很少开口说话。多数时候他只微微靠着椅背,听大家说。 江意不由担心,时不时不动声色地往他椅背看去,见他虽靠着,但似乎没有压到背心那个位置,这才放了放心。 将领们神经大条,就有人禁不住问:“为何都司大人都不怎么开口说话,我等也不知都司大人是何意见。” 苏薄道:“同一件事需得两个人说?” 将领道:“侯小姐说的是侯小姐的意见,都司大人说的是都司大人的意见,这是两码事。” 苏薄道:“你怎知她的意见里没有我的意见?今日议的这些,昨晚我跟她已达成一致,细节你要不要知道?” 那将领嗫喏了一下,实在无话可说,就吭哧乱来一句:“都司大人与侯小姐真是心系军中,连那种时候都不忘商讨军务。” 江意:“……” 苏薄:“那种时候?” 其他将领赶紧打圆场,道:“都司大人与侯小姐私下议定这也是好事,也免得咱们再议时因意见相左而争执不休。想以往,侯爷与都司大人也有过类似的情况,结果争了半天都没个定论,委实浪费时间哈哈哈哈哈,以后应该不会再出那样的状况了哈哈哈哈……” 于是众将都跟着“哈哈哈哈”蒙混一番,然后连连应道:“是是是。” 江意也坐在案前,看起来面不改色,但就是苏薄侧眸看她时,发现她悄然红了耳根子。 只不过在人前,江意不会过多地对苏薄流露出什么,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后来偶尔商讨到昨晚没跟他敲定的细节,江意需要征询他的意见时,便侧头问他两句,他也低声应她两句。 等议完军机,已过了午时。 江意知道大家都还饿着肚子,就叫散了,各自回去用午饭。 议事的营帐里顿时空了下来,只剩苏薄和江意。 江意案桌上还堆着一些军务没处理,她莫名地不太敢与苏薄对视,微微抿着唇角,若无其事地问道:“上午药喝了吗?” 苏薄道:“不好喝。” 江意好笑道:“你告诉我哪有好喝的药?” 苏薄:“你喂的好喝。” 她飞快地瞪了他一眼,又探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道:“还有些低烧,不好好躺着休息,还到处乱走。” 他要是不出面,她还得应付那帮将领。 因为他在军中时间久,威望和她爹差不多,大家对他都心服口服;有他在身边,能让她这个代掌镇西侯军务的侯小姐工作更顺利。 江意知道,他定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出现在这里的。 随后她佯装整理书简,又道:“你先回你那去,躺着休息,一会儿我叫饭来。” 苏薄道:“你不去?” 江意道:“等我处理完桌上的这些就来。” 苏薄手肘撑着桌案,支着头看她,道:“我等你一起。” 第790章 弄了个清楚 江意刚看完一份军务,准备批阅,只是拿起笔顿了顿,抬头就迎上苏薄的眼神,默了默道:“你这样我怎么集中啊?” 苏薄也想她快些处理完快些去吃饭,便不再跟她耗了,先起身离开了议事营帐。 江意看着他的背影掀帘出去,方才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上的这些军务上,深吸口气驱走了有他在侧时莫名的不自在的感觉,加紧处理事情。 她效率也高,对这些日渐熟手,今早巡城前处理完昨日的,眼下没要半个时辰就处理完今上午的,而后起身拿了旁边的包袱,往苏薄的营帐里去。 他的营帐外,随时安放得有小药炉,一天得熬几次药。 一股药气充斥在营帐里外。 彼时她一进去,抬眼便见苏薄倚靠在床头,他双腿交叠平直而放,衣角轻轻滑落床沿,看起来极为的修长。 整个人伤后醒来,很是有种慵懒之态。 他也不能干靠着发呆,手里拿着卷兵简在看。 饭菜已经送来了,正摆在桌上,显然是他和江意两人的份。桌子下面放着一只暖炉烘着,不至于冷却。 他见江意进来,就放下了兵简,起身下床。 江意轻车熟路地走到木架子旁,盆里备了清水,她自然而然地伸去洗手。 只不过临了看见自己包扎得白白胖胖的两根手指,想起来不能沾水,又及时翘了起来。 某人就站在她身后,视线轻巧地越过她肩头,看见她洗手的动作,怎么也……这么可爱。 江意洗好手,从架子上拉下擦手的巾子,拭干了手上水迹,又搭了回去。 只是她刚一转身,哪想身后居然竖着一堵墙,她险些给撞了上去,身体反应还算快,又迅速往后退一步。 结果后腰刚好碰上了木架子,木架子晃了晃,水盆里的水也跟着晃荡。 苏薄伸手自她腰侧穿过,及时扶了扶她身后的木架子和水盆,才不至于连盆带水地晃倒了去。 空气里有股药气,连带着他身上也沾了些,以至于他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时,江意丝毫没发现。 江意心头也似被他给堵住了一般,紧得发慌,道:“你站在我后面作甚?” 苏薄看了她片刻,方道:“我也要洗手。” 江意抿了抿唇,赶紧往边上让了让。 她偷偷回头瞟了一眼,见他真是一本正经洗手的样子。 随后两人在饭桌前相对而坐,苏薄拿筷给她挑菜,放到她碗里。 江意几乎也同时夹菜往他碗里送去。 两人动作都顿了顿。 而后江意就埋头一口一口地吃饭,她不说话,苏薄也不出声。 营帐里却显得一片安然。 后来,江意一碗饭还没吃完,苏薄忽开口道:“听说这两日,我跟你在帐中,新婚燕尔地叙旧,从早叙到晚,又从晚叙到天亮。” 江意一口噎在喉咙里,捶着胸口噎得难受。 苏薄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端起来就咕噜噜地灌了下去。 她心虚得都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顾埋头扒饭,支支吾吾,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 苏薄又道:“昨晚他们到我营帐前来,是你出去挡的,据说当时我之所以没出去,是因为我已经脱光了?” 江意:“……” 这饭她也没法好好吃了,光咽下去都感觉到困难。 她深刻地怀疑,他是在议事的时候听到将领们胡言乱语了几句觉得不对劲,所以短短时间里就弄了个清清楚楚。 她觉得有必要好好跟他解释一下。 于是江意缓缓放下了筷子,闷声道:“你受伤的事,我怕引起混乱,便没让外传。他们久见不到你,难免起疑心,我也是一时情急,故,故用了这样的理由来搪塞他们。” 苏薄一时没说好歹。 第791章 往后再补上 江意眼神左右飘忽,但就是不抬头看他,胡乱又道:“你不要管他们说什么,反正没有那回事就是。” 苏薄嗓音低低:“你不要名声的?” 江意愣了愣,下意识抬头,一下子被他深晦的目光给攫住:“啊?” 继而她反应了过来,有些心虚又故作镇定道:“反正我也算进了你的门吧,我们也算是名正言顺的吧,没事的。” 可哪怕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再新婚燕尔,也要避免被外人谈及这类的话题,何况她还是个姑娘家。 可她竟主动抛出话题,就为了掩盖他重伤的秘密,用她自己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她明明还是清白身,但现在恐怕整个军中的人都已经知道她和苏薄已经圆房并且如胶似漆地一天一夜都没出营帐半步…… 如若是平时,这种事她绝对是难以启齿的。 可当时,顺口就从嘴里说出来了,她说得坦坦荡荡,连一丝的窘迫和羞赧都没有。 她不管别人怎么谈论,只要能让将士们相信,苏薄不是重伤,而真的只是分身无暇就好了。 眼下再由苏薄的口中说出,紧要关头已经过去了,江意便忽然感觉万分无地自容。 “过来。”苏薄忽道,颇有些不容抗拒的味道。 江意抿着唇,慢吞吞地起身,埋着头朝他走了两步。 她在想,自己这应该也不算做错了什么吧,为什么在他面前要这么心虚呢,非有种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感觉…… 她看着苏薄侧身移了移脚,不再面向饭桌,而是面向她。 苏薄看了看她,低道:“为什么一直不敢看我?” 江意不吭声。她要是知道为什么就好了,就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不用显得自己这么怂。 但实际上,只要与他独处,不少时候她都有感觉到心慌意乱过,要是再与他对视,那她脑子真的要一片空白了。 苏薄又道:“你看着我。” 江意暗暗吸气,鼓起好大的勇气才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下一刻,她手腕却倏而一紧。她愣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力陡然把她往下拽。 江意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栽倒了去。 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坐在了苏薄的腿上。熟悉的气息拂面而来,江意顿时更加心慌意乱,连忙蜷着手指轻轻抵着他的肩膀,轻细道:“你的伤。” 苏薄道:“无妨,就抱一抱你,我不很用力。” 他的手掌着她的腰,将她毫无保留地纳入怀中。江意缓缓伸手,搂着他的颈项,歪头靠在他肩上,许久默不作声。 后来她认真道:“名声都是身外之物,与你比起来,没什么不能抛的。何况,我们本来也应该是夫妻了。” 他附在她耳畔,气息温然,一字一顿与她说:“江意,你我的成婚礼,往后再补一次。我们完完整整地,再拜一次堂。” 江意点头,挑着唇角笑着,眼睛却有些酸热,应道:“好啊。” 她轻轻蹭了蹭,道:“方才我以为你要生我气。” 苏薄道:“我不关心别人怎么以为,我只是怕别人说起你不好听。我生你气做什么。” 江意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声若蚊吟道:“管他呢,反正是跟你,没关系的。” 既然已经这样,那就只能随他们以为。在外人眼中,他们也本就是夫妻。 苏薄抱了一阵,还抱不够,但也松开她,继续吃饭。 江意都已经放下碗筷了,没什么食欲。 于是苏薄重新添了一碗饭来,和着菜,打算一口口喂她。 江意见状,默了默,道:“我突然又有些食欲了,可以自己吃。” 结果苏薄也不放她,就圈着她继续坐在自己腿上,筷子夹了米饭送到她口边。 江意只好张口吃了去,脸颊微微鼓着,慢吞吞地嚼着。 苏薄似乎很有闲情逸致来欣赏她进食的样子。 江意屡次想自己来拿碗筷,都被他躲开。 最后硬是吃完一碗饭后,她说吃不下了,他才没再继续了。随后他将之前她吃剩的半碗饭倒进自己碗里,夹菜吃了去。 江意忽然感觉,眼下有了一丝往后他们一起生活的影子。 他们一起洗脸,一起吃饭,彼此的日常琐事都紧紧地牵连在了一起。 第792章 她怎么样了 西夷军大破夔州的战报早已八百里加急送往了京都。 镇西侯重伤、威武将军葬身湖底,朝中一片哗然。 太上皇和太子听到这样的消息也久久回不过神来。 太上皇静坐在殿上良久,才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句:“怎么可能。” 当年与他一同征战四方打天下的江重烈,是何等的英勇威猛,竟然,就这么倒下了? 他的儿子极像他年轻的时候,满腔忠义、英姿勃发,怎么会,就这么没了? 太上皇原还想,等那青年携战功归朝,把皇室的公主指婚给他呢。 太上皇太了解江重烈,知道那个儿子对他而言有多重要。 他膝下总共就那么一双儿女。老天爷这是要让他绝后吗? 太上皇满头苍发,刹那间岁月也在他身上倾颓了去。 谢玧是在上朝的时候,得知西陲传来的战报的。 他听得失神,一直到早朝结束,都还感到几分茫然。 早朝散后,他走出朝殿,独自站在门口,忽举目而望,只见宫墙绵延,旭日已东起,金色的阳光洒满整座朝殿,将脚下的这段白玉台阶也照得苍白晃眼。 西夷军冬至那日攻破的西陲夔州。 他记得不错的话,那日,是她和苏薄的大婚之日。 军报里没有有关她的消息,只有她父兄。那她呢? 她父兄那般境地,她怎么样了呢,可还安全? 身旁的阿福担忧地扶了扶他,道:“殿下不要太过忧心,保重身体呀,奴才相信他们都会吉人天相的!” 脚下的玉石台阶的光泽反照在他面容上,将他面容也衬得苍白。他定了定神,随后大步往台阶下走,没回东宫,径直去了太陈宫。 他来时,太上皇犹在殿上。 谢玧进去就跪在太上皇膝下,开口道:“孙儿知道夔州有爷爷的人,爷爷定知道夔州详细的情况,请爷爷告知孙儿。” 他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太上皇半晌才动了动眼皮,看着他,道:“你上朝时,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知谢玧心中所想,停顿片刻,还是又道,“她已撤至后方,暂时无虞。” 谢玧闭了闭眼,深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朝中接二连三有战报传来。 西夷兵绕夔州,长驱直入往下游行。 镇西侯重危之际将重担托付其女。 这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半以上的朝臣反对,大玥史上从未有女人带过兵,这成何体统,若是她再犯下大过,恐怕得造成西陲军全军覆没的危险。 一时间朝中批判镇西侯镇守西陲不力、后又置西陲军的危亡于不顾的声音如浪潮般掀起。 更有朝臣趁势上请皇帝,当重新派人接管西陲军。 谢玧道:“镇西侯镇守西陲多年,绝非不顾全大局,否则他重伤、丧子,何以忍心再推其仅剩独女而出!我等未曾亲临战场,不知情况如何,在没后续之前不该轻易下定论、评是非! “当务之急,是共御蛮敌,西陲军除了镇西侯之女,还有都司坐镇;与其在此商讨接管西陲军事宜,不如商讨如何与西陲军联合应敌之策。” 谢玧如是一言,朝臣赞同者众。 紧接着谢玧又道:“江南繁华之地,倘若被蛮夷践踏,城池被毁、百姓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而江南虽设兵,可多年来安享太平,并无战事,一时恐应接不及。” 他向皇帝请柬道:“儿臣以为,朝中当立即点兵遣将,前往江南之地援助。” 此话正中皇帝心怀。 不等皇帝表态,大将军刘斐站出来道:“太子所言甚是,臣请命前往。” 丞相戚怀英则道:“臣听闻早前鹿塵之战镇西侯折损西夷兵近十万人,而今蛮夷所剩兵力最多也不超过十万,刘大将军坐镇朝中,日理各方军部事宜本就繁忙,再领兵去打那数万蛮夷,岂非大材小用。” 彼此心知肚明,眼下镇西侯倒了,又逢战事,可是接触西陲军的大好良机。 刘斐想去接触,戚相却不能由他这么势大,这会对自己在朝中的局势不利。 皇帝看在眼里,并不拆穿,只问:“那戚相以为当如何?” 第793章 不想再缺席 戚怀英道:“当遣其他良将,立监军,朝中大多栋梁都有武职在身,如有毛遂自荐的,再好不过。” 立监军的意思非常明显,即便领军的是大将军的人,监军也定然是丞相这边的,彼此相互掣肘。 一时间,戚怀英和刘斐两边的人都各自站出来数名,主动请征。 到最后,太子谢玧和晋王谢晋几乎也同时从朝堂两边站出来,齐立朝殿中央。 谢玧道:“儿臣亦请出征。儿臣虽不才,但身为皇室中人,国家有难、百姓受苦,儿臣责无旁贷。儿臣想解国家危难、百姓疾苦,更请替父皇分忧。” 皇帝颔首,道:“不愧是朕的太子,爱民如子、身忧天下,理应如此。” 谢晋向皇帝道:“太子将儿臣的心情也表达出来了,不过太子得百姓和将士们拥戴,他若亲征,必群起呼应,令三军士气大振,如此儿臣自愧不如,便不与太子殿下争了。” 说罢,晋王退了回去,微低着头,袖中的双手握紧成拳头。 他原想出征,以挣军功,但不料太子也请命要去。如此,他若执意与太子相争,那便是不识好歹。 江南军情紧急,当日皇帝当朝点将,领将和监军都已任命整齐,立刻携兵符调兵。 一日之内,需得把一切军需准备妥当,翌日一早即发军南下。 至于太子要不要亲征,皇帝并未立刻下旨。 诚然,太子的气魄和格局让皇帝欣赏不已,他也希望太子此次能有一番作为,立军功、收人心,正是该他展现的大好时机。 只是太子毕竟不是武将,以往他身体孱弱,而今渐渐恢复了,但也不一定吃得住军中苦。还有,太上皇那边最疼这个孙子,若是他不同意难免闹得不好看。 尽管皇帝知道,照太上皇的脾气,很少可能会不同意。 所以皇帝下朝以后,先去了太陈宫看望太上皇。 太上皇知其来意,许久沉吟不语。 皇帝道:“父皇若是不舍得玧儿去,儿子便不让他去。” 太上皇道:“他是太子,既是该他做的事,哪有什么舍得不舍得。这要是他自己的意思,你们爷俩儿看着办。” 舍不得又如何,这次正是让他展翅的一次机会。倘若永远舍不得放他去学会翱翔,将来自己这个做爷爷的不在了,他但凡从空中一摔,就有可能会摔死,不会再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谢玧这边目的十分明确,下朝以后他就召了太医院的太医来,给他复诊身体,为行军做准备。 太陈宫那边始终未遣人来问他。 谢玧知道,那是因为爷爷了解他,知他此行已下定决心。 不光要救百姓疾苦、驱逐蛮夷,他还想亲自南下去看一看,能不能帮得上她。 其实他一直很想看一看她身着嫁衣的模样,他也很想在危难之际能够陪在她身边,但是此前冬至那日,他缺席了。 这一次他不想再缺席了。 太医走后,谢玧再去御书房觐见,明确请命出征。 这次皇帝没有再拒绝的理由,即刻拟旨,命他做为三军主帅,必要率军凯旋归来。 随后谢玧便领旨去了点兵场,在一日时间内筹备完毕。 晋王谢晋回了王府,本还抱有一丝期望太上皇不松口,那样太子就不用去了,自是他来顶上。 但下午太子一领旨,他就收到了消息。 谢晋也谈不上多失望,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他就换条路走。 当晚,刘斐在家中宴请几名明天就要随太子出征的将领,替他们践行。 夜深之际,谢晋才出现在刘斐家中,得见各位将军。 一行人把酒言欢至后半夜。 第794章 这染血的路 翌日天色将将亮开,谢玧着一身盔甲,一马当先,领兵出城。 西陲与京中相距甚远,战报消息互通有数日的延迟。 京都发兵之时,江意和苏薄刚竭力守下琼城。 谢玧身边临时组成的亲兵队伍,以顾祯为首,其余人等皆是太上皇指派到他身边的,全是留守京中的刃的成员。 太上皇做此决定时,身边老太监道:“您把人都派出去了,安在太子身边,这样极容易暴露身份,太上皇怎么这时候却……” 太上皇道:“却沉不住气了是吗?太子这一去,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可有多少人希望他一去就回不来了?”他凛色压着声音,“无论如何我要先保住我孙儿的命,让他有命回来再说!” 此行凶险,可太子得挣军功,得拢民心、得立声望,他不能不允许他去。 老太监只是摇头,道:“您操了一辈子的心了。” 太上皇叹息,道:“儿孙长大了,等他翅膀硬起来,就可以自己飞了。” 随后,太上皇就靠在软椅上,闭目养神。 他想起了从前。 从前他御驾亲征都不知多少次了,国家有战事,很多时候他都是亲自上战场,杀的人多了,他身上自有一股子震慑旁人的煞气。 那时皇室里没有哪个不怕他的,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只有被他亲自点名,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到跟前来。 太上皇凯旋归来,谢玧还很小,皇孙辈里就只有他出来迎接。 太上皇就吓他,道:“爷爷杀了许多人,你怕不怕?” 谢玧摇头,说道:“我母后说,爷爷是为了天下更多人的太平,玧儿不怕。” 太上皇朗声大笑。 谢玧的母亲,当时的太子妃,是太上皇亲自选定的。 不可否认,那是一位好母亲,也是一位好妻子、好皇后。如果不是后来她犯下一件一时糊涂蒙了心智的过错的话,她的一生应当是荣华无双,善始善终的。 谢玧,也不至于少年便失去母亲。兴许他还会变得更加的优秀。 太上皇犹记得,那孩子的母亲临终前,最后交代谢玧的一件事,就是要他好好孝顺和照顾他这个爷爷,不论何时,都不能忘。 那时他已经退居太上皇了,缺了一条腿,脾气暴躁、阴晴不定,没哪个敢接近。 但谢玧几年如一日地亲近他,赶也赶不走。 太上皇不得不承认,王皇后是个极聪明的女人。 她要谢玧孝顺他,便是变相地让自己照看这个孩子。尽管他缺了一条腿,王皇后知道他依然是宫中屹立不倒的存在。 谢玧没了娘,与其让他去跟宫中别的皇子争父皇的宠,不如让他独靠太上皇。 将来只要太上皇不松口,谢玧的太子之位就无人可撼动。 不为别的,因为太上皇手中有兵权。 确实,他一照看就是这么多年。 因为谢玧,可是他最喜爱的孙子。 别的倒还有一个,就是比较难管,更像他自个年轻的时候。 太上皇想起这一茬儿,眉间沧桑不由更甚。 他也曾几次三番,动过念头,让那孩子回归大统。可他不禁又回想自己当年,若是能够选择的话,他绝不想出生在这皇家。 他手上曾沾满了鲜血,杀过宗室族亲,杀过兄弟手足,甚至杀过亲生儿子。 他想,那孩子和他一样,自年少就见过太多的杀乱和争斗,应该更加不想卷进来。 而他往后也不想再看见孙辈手足相残的局面了。 天下太平需要人去征战打来,但更需要人以仁德去征服。 谢玧就是后者,乃皇室正统,德才兼备、当之无愧。 帝王的位置,只有那一个。皇家里的兄弟们都得纷纷让道,要想成全这条路,注定要有取舍和牺牲。 而他的取舍,打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 既然已经决定好,这个过程里即便曾有过动摇,也必须得继续走下去,不是吗。 第795章 一心对你好 用完饭后,江意让苏薄卧床休息,士兵进帐来收走了碗筷。她又去门口给端了药进来。 她把药放在他床头案边,道:“这回你自己喝啊,我有事做的。” 苏薄问她:“你有什么事?” 江意道:“好多事。” 随后她去打了水进来,把那包袱打开。 苏薄还没来得及问她里面装的是什么,却见她取出一些衣物来,先将浅白色的一些泡进水中,留了两件深黑色的暂没入水。 苏薄便问:“谁的衣服?为什么要你洗?” 江意一时没答,他似乎就要下床来了,她才回头嗔他一眼,道:“还能是谁的,你的。” 苏薄道:“我没穿这么多衣服要你洗。” 江意道:“新的,今日刚去铺子里买回来。”顿了顿,神色娇软又道,“谁给你洗了,只是过一次水。” 苏薄:“你的手不能碰水你不知道?” 江意把翘起的两只小白笋给他看,道:“就是这两手指不能碰吧,我注意着呢,没碰到。不信你看,绷带都是干的。” 苏薄眸色幽沉地把她看着,看得她心头一阵发紧,又有些怦怦乱撞起来。 她赶紧转过头去,避开他的眼神。但还是觉得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江意把中衣里衣一件件过水后拧干,轻声道:“总要有换洗的衣物吧。我只是路过铺子,就进去买了来,眼下有空,洗了烘干,方便你下次穿。” 良久,苏薄低低道:“这些你可以让别人去做。” 江意道:“你是我夫君,我不能做么?” 说这话时,幸好是背对着他的,她自己脸颊就已红透。 反正这些事也是举手之劳,她不觉得繁琐,何况还是给他做。 她想了想,又道:“眼下我们还只是一半夫妻吧,还不算名副其实的真正的夫妻,我也是第一次嫁人,具体也不知道往后我们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我应该做些什么才算个好妻子。眼下就当是我在摸索,事先熟悉熟悉吧。” 话音儿一落,身后便有一道声音贴着她的背脊回答道:“你不用去想怎么做个好妻子,你只要嫁我就很好了。” 江意回头,就见他又下床了,敛着衣角蹲在她身后。 他看见她脸上红霞更浓了些。 她迎着他的视线尽量平静道:“那你也不想要一个一心想对你好的妻子吗?” 苏薄实诚道:“想。” 江意抿着唇笑了笑,神态很是娇俏,“那不就得了。我现在就是想一心对你好啊。” 苏薄没再多说,将水盆拨过来些,道:“我来。” 江意道:“你不能用力。” 他道:“不会很用力。” 江意脸上始终红红的,和他一起把衣衫都过水拧好,后道:“你去躺着吧,剩下的我来烘就好了。” 苏薄帮她把桌子底下的那只暖炉拎了过来。 随后江意坐在椅上,拿过衣衫一件件地烘干。 里面穿的单薄柔软,很容易干,就外袍得反反复复地烘几次。 但是她都极为耐心,动作也温柔,烘干的部分她都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等到整件全干了,她便整齐地叠起来。 天色黑得早,营帐里点起了灯。 她守着他,将所有衣裳都烘干,一时也没有箱笼可放,暂时一叠放在他床尾。 这一天,苏薄也感觉甚是奇妙。 许多年来,第一次有人为他做这些。两人共处一室,即使话很少,也不会感觉到空荡荡的。 他抬眼就能看见她,她那专注认真的神色,仿若能将时间都渲染得柔和起来。 她只要一对上他的眼睛,就会不自觉有些闪躲。从耳根蔓延至白皙的脖子,总有一缕粉粉淡淡的红霞。 第796章 真不是吹的 白天的时候,素衣就负责看药熬药,不假手于别人。 不过他自己有伤也不方便,有时候单手拿着药煲滤药时不小心就会把盖子摔下来。 后来绿苔路过,见他磕磕绊绊,就走了过来,道:“我来吧。” 素衣回头看见她,道:“不用。” 绿苔道:“这是给姑爷的药,又不是只你一个人有份看熬。” 而后她捡起盖子,就不由分说地从素衣手上接过药煲,动作显然比他娴熟许多,很快就把药滤好,道:“你端去吧。” 素衣伸手接过托盘端着去了,走几步回头看了看她,见绿苔正处理药渣,并把药煲清洗干净。 他跟绿苔接触得虽不多,但以前也知道,那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随时随地都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现在却是再也没见她笑过了。 以前跟她在一起的另一位姑娘春衣,素衣晓得,她和另外两位嬷嬷一同没了。而今就剩下绿苔一个。 白天里她勤勤恳恳,若无其事,随时候在营帐外,只要江意有需要,她便立马去准备。 其余时候,她时不时就有些失神发呆的样子。 傍晚熬药的时候,也是绿苔帮素衣熬的。 她熬了两份。 素衣过来一看,便问:“这一份是给谁熬的?” 绿苔道:“给你的。” 素衣愣了一愣,随即道:“我不需要。” 绿苔面无起伏,看他一眼,道:“我只是看你也有伤,喝点药会好得快一点。你不需要就算了,一会儿我拿去给其他有伤的士兵喝。” 随后绿苔又道:“你看着点火吧,我去给小姐和姑爷拿晚饭。” 素衣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多熬着的这副汤药,表情有点怪异。 从来他自己的伤都是自己解决,几乎没别人给他熬药的,除了大夫。 后来,素衣把药送进去又出来,见绿苔把另一碗药也滤好了。 绿苔递给他时,他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稍稍放凉就喝了。想着要是能好得快些,喝就喝吧。 喝完后,他虽然很不习惯,还是对绿苔道:“多谢。” 绿苔倒掉药渣,涮了药煲,道:“顺便而已,不用客气。” 晚间,苏薄喝过药后,江意得给他检查一下伤口的恢复情况。 来羡也在营帐里看着,江意备好了要更换的伤药,先拆了他胸膛上包着的绷带。 绷带不可避免地浸了些血。 全部拆下后,可见他胸膛上伤口狰狞,血色深红,颇为可怖。 昨日至今日,用过药后,虽不可能立马就痊愈,但好在止血了。 前面的伤来羡看过后道:“眼下天气寒冷,比夏天更好养伤些,要是能烘烤一下局部,能促进局部血液循环,还能复原得更快一些。” 说着它就瞅了一眼苏薄整个胸膛上的疤痕,又道:“不过他体质不是偏热吗,我想本身血液也挺循环的,复原能力比常人更好,应该也用不着。” 随后江意细致地给苏薄换药时,来羡又叮嘱:“但是,能别使力就别使力,要尽量避免绷坏伤口。尤其是某些血气方刚的想法,最好想都别想,更不能有,否则对你只会有害无益。你要是气血顺畅得太厉害,不得飚了么。” 苏薄道:“血气方刚的想法,比如?” 来羡又瞅了江意一眼,道:“小意儿就在你跟前,一定要我说得很明白吗?” 江意动作顿了顿,赶紧汗颜道:“这个不用你说,也会注意的。” 来羡又不吝扫视了一下苏薄的胸膛,道:“啧啧,这身材黄金比例还真不是吹的,习武之人肌肉结实,既没有过分的爆掉,但也匀称紧致、线条分明,腹肌有几块,小意儿你数过没有?” 苏薄看向江意,道:“上次数的,有几块?” 江意窘迫不已,嗔道:“你们俩不要闹。” 来羡感叹:“我要是个女的,我也喜欢这副身体。” 江意瞪它一眼:“你还说。” 她脸上娇若云霞,不需过分渲染,就已绮丽无边。让人看着,很想伸手去碰一碰。 江意处理好前面的,对苏薄道:“侧过身去。” 第797章 往后有福了 苏薄只好侧身,将后背露给她。 不用看见他的脸,江意那种局促窘迫感才消散了去。 她捻着他的衣衫,轻轻宽下,露出后背,将绷带一圈圈解了。 来羡就又开始“啧啧啧”了,之前疗伤时它也不是没看过,只不过注意力没在这上面,眼下有空全程观摩一遭,它还客气不成? 虽然它对男人不感兴趣,但是欣赏一下又不是不行。 来羡还点评道:“后背也匀称结实,肌理流畅,嗯,身上的伤痕虽然多了点,但看起来不难看,小意儿是不是?” 江意:“别问我,我不知道,我忙得很。” 他背心的伤处呈黑色,那烧过的药棍子还堵着,江意得拔出来,否则一直塞着也不利于伤口合拢、复原。 江意道:“可能会有点疼。” 苏薄道:“你动手便是。” 江意捻住那药棍子,顿了顿,而后缓缓往外拔。 苏薄也没吭声,但江意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理明显绷紧了。 这个过程没耗太久,江意显得比他还紧张,等把那小小的一段药棍子全部取出来时,她才深出了一口气,后知后觉手有点点抖。 没有新鲜的血流出来,之前她给他灼这伤口时,虽然有些崩溃,但手上却半分没有退缩,她反反复复灼得很彻底,以免后续留下什么麻烦就功亏一篑。 江意让来羡来看看,问道:“怎么样?” 来羡道:“还算顺利。接下来你照常给他敷药包扎,等它慢慢愈合。” 江意听它这么说,便放了放心,开始动作轻缓地敷药,然后包扎妥帖。 他的里衣衣衫或多或少留下一些血迹,江意留意在心,随后将换下来的绷带之类的拿出营帐去,再去打些水来。 来羡可不想留在这里跟苏薄大眼瞪小眼,便也跟着一同出去了。 打水不用她亲自去,素衣和绿苔都争相去做。 故江意便在营帐外等一等,一人一狗就近在营帐侧边的空地坐了坐。 外面的夜很是清寒,冰冷的空气往胸口里钻,多呼吸一口都让人越发精神。 夜空应该是晴朗的,江意仰头能零星看见几颗寒星在微微闪烁。 来羡道:“你怎么不进去陪大魔头了?一会儿他们打水来自会送进去的。” 江意看它一眼,内心很是复杂道:“你东拉西扯一大堆,我还怎么面对他。” 就是感觉会不自在,她才出来静静的。 来羡道:“哦,你害羞了。” 江意瞟了一眼旁边的营帐,苏薄就在里面,不由压着声音道:“你能不能小声一点,他耳力很好。” 来羡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不就是评论了一下他的身材嘛。你又不是没看过,何况他都承认你已经摸过了……” 话没说完,江意又栽过来抱住来羡狗头,一把捂住它狗嘴。 来羡:“小意儿,你怎么一慌起来还是这么可爱,我都没用嘴说话,你捂它有什么用呢。” 江意急眼道:“你不要再乱说话了。” 来羡:“反正你也不可能不喜欢,那样的身材当你男人,不算亏,往后你有福了。” 江意顺口接道:“我有什么福?” 来羡:“当然是有眼福有性福,夫妻生活的体验感应该会很不错。” 江意:“……” 她出来了好一会儿,营帐里的苏薄也没催促她回去,他微拢衣衫,靠在床头,无事又拿了一卷兵简来看。 听见外面一人一狗的窃窃私语声,他只微微动了动眉。 紧接着来羡又从体力、耐力、气力等各方面进行综合评估,江意捂都捂不住它,最后见素衣来了,连忙扬声道:“素衣,你快来,来羡需要你!” 来羡:“……我不需要!” 素衣点头,不苟言笑地过来就一把从来羡前腿腋下抄过,把它抱起走了。 来羡卯足了劲儿也没能挣开。 江意又补充道:“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让它跟绿苔在我营帐里睡。” 第798章 脱衣服擦身 这时绿苔已经把水送进了营帐里,又退了出来。 江意深吸几口气,平复一下,方才抬脚走过去,到绿苔身边,顿了顿,柔声问:“这两晚还害怕么?” 绿苔摇了摇头,道:“已经好多了。何况小姐留着来羡陪奴婢,奴婢也踏实了不少。现在姑爷受了伤,小姐不用担心奴婢,就安心照顾姑爷吧。” 为不打扰到江意,她便转身先行退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江意:“一会儿小姐睡前擦身是在姑爷营帐里还是回那边营帐里,要是在这边,奴婢好给小姐取更换的衣裳来。” 江意还没想过这个问题,见她问起,便道:“不取了,一会儿我会回那边去,你先回去歇着。” 绿苔这才放心回去了。 江意侧身看了看绿苔的背影,之前顾着行军,这两日又顾着苏薄的伤,都没来得及好好跟她说说话。 她想着,今晚应该有时间,等她安顿好苏薄这里以后。 江意掀帘进去,见绿苔备了两盆水来。 只是水温有些凉了,她便架到炉子上去热一热。 水温差不多了以后,她取来巾子,埋头汲水,原本还有点忐忑自己跟来羡的对话会不会被他听去了,但他只字未提,渐渐她也就宽下心来。 江意道:“你的衣裳沾了血,得换下来。先擦擦身。” 苏薄:“嗯。” 江意拧好了巾子,起身坐在床边,朝他一看,顿了顿道:“你怎么还没脱衣服?” 苏薄:“我不是有伤么,怕绷坏伤口。” 江意抿了抿唇,道:“那白天的时候你到处乱跑的时候怎么不怕呢?” 苏薄理直气壮:“我腿上没伤,难道你现在要我用腿脱衣服?” 江意:“……” 苏薄把兵简往旁边一放,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巾子,道:“我帮你拿着。再拖下去,该凉了。” 江意还试图争辩一下下:“你吃饭的时候也没用腿吃,不也吃得好好的?” 苏薄:“吃饭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这脱衣我动动手指头,你看看能不能脱。” 江意说不过他,就当是先前给他换药时那样吧,她也解过他的衣,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于是江意倾身过来,重新拉开了他腰间松松系着的衣带,光把衣襟拨开还不行,得全部脱下来一会儿才能换上新的。 结果苏薄就倚靠着,任凭她摆弄,自己就是不主动动一下。 江意生怕碰着了他的伤口,脱衣脱得也费力。他身体开始恢复机能,温暖的感觉熏着她的脸颊,越来越烫。 江意让他抬手,他也配合地抬手,只是一边手臂有伤不能动,她只好先脱一边,一手拿着衣角绕过他后背,另一手在这边从后背拉出来。 她整个人几乎伏在他胸膛上。 解下上衣后,她拿着温温的巾子就埋头给他轻轻擦拭身体,从前胸到后背,最后再到两手手臂。 她擦拭得极其轻柔,那手指时不时碰到他的皮肤上,如蜻蜓点水一般,苏薄就感觉点进了他的骨头里,痒得想按住她。 两人都不发一言,江意擦他手臂时,不得不一手轻轻扶着。 她以前从没注意过,他手臂是怎么样子的,只知道他用这手臂箍着自己腰身的时候非常有力。 眼下可见手臂上有青筋微微浮动,她都尽量避免自己碰到,后来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似乎还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青筋轻轻跳动了一下。 江意觉得好奇,便鬼使神差地拿手指又去戳了一下。 果真会跳动啊。 她正想问,苏薄低着嗓音先开口道:“你确定你要这么玩?” 江意一听,连忙心虚道:“是不小心碰到的。” 第799章 渴望着亲近 苏薄忽而扼住她的手腕,简明扼要地提要求:“我想抱你。” 江意手颤了颤,挣脱不开,就软声道:“你别闹,擦完身先穿衣服。”见他不罢手,她只好退一步,“一会儿弄完给你抱。” 苏薄这才松开,声音低得有些发哑:“好。” 随后她拿了才烘好的里衣给他穿上,并细心地系好衣带。 更换下衣的时候,江意让他自己来。 她脸红得像只熟透的苹果,这次苏薄没有勉强她,自己能动腿也能小幅度地动一动手,她背过身去什么都看不见,何况他腰上还盖得有衾被。 江意只适时将拧好的热巾子递到他手上去。 等他拭完后,又将新的下衣递过去。 直到他说“好了”,江意才转回头来,也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见他衣襟因为动作幅度微微有些散开了,便伸手去轻轻替他拢了拢。 只是还来不及收回来,蓦地就被苏薄拽住,往他床上拖。 江意一慌,道:“等等,还有衣物要收拾……” “后面再收。”他侧身把她压在榻上时,顺手就抽掉了她束发的发带。 顿时如云乌发在他枕边散开来。他手指一松,发带随着床沿滑落在地。 江意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他是怎么灭了营帐里的烛火的,他的唇就贴上了她的下巴,而后吻上了她的。 大抵是内心某处一直渴望着与他亲近,她身子顿时敏感地软颤,他甚至听见极轻细的一声低喃。 江意控制不住自己沉沦,但脑海里又残存着一些理智。 于是她反反复复地纠结着,微微气喘,轻轻推抵他,含糊道:“不行,说了不能,想有的没的……” 后来她所有的声音都被他吃掉,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凌乱的呼吸。 苏薄的手滑至她腰间,解了她的衣带。 江意有些慌乱,他埋头就顺着她下巴蹭着她脖颈,她紧紧抓着他的手,神色迷离又娇润,沙哑道:“不行,我也得回去洗洗,今日在外面跑过了的……” 随着他滚烫的吻,她说到后来,话语里变了调调,溢出一串颤音,又不得不咬紧牙关不能让外面的人听见。 “苏薄……”她喃喃道,“你别闹。” 他再度吻上她唇时,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仰着下巴有些动情地回应着他。回应了片刻,想起来又不能这般放纵对他身体不好,便又有些躲闪。 可她终不能躲过,被他辗转反侧,吻得深沉又激烈。 外衣不知何时被他剥去,亦是滑落至床畔,半跌半挂在床边。 “说好只是抱一抱……” 她浑浑噩噩,感觉领口丨交叠的衣襟微微一凉,继而又是滚热的触感,她骨头都软了,咬唇轻哼道:“我还没洗啊,你别乱碰……” 她浑浑噩噩地抱着他的头,忽听他问道:“你可觉得难看,我身上的伤痕?” 江意仰着脖颈,心底的声音自然而然地溢出了口,摇头道:“不难看,我既喜欢,又不喜欢……” 他问:“为什么?” 她被他吻得眼角发热,轻软道:“不喜欢你受伤,可只要是你,又都喜欢……” 他顿了顿,愈加疯狂地亲吻她。 最后,江意实在无法了,不得不重重咬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努力回归清醒,而后硬是颤手堵住了他的唇。 苏薄看见她手背上的牙印了,沉沉喘了几口气,看她的眼神又深又充满了……欲念,但终于没再继续,道:“你没事咬自己做什么?” 江意整个人都还有些战栗,喃喃道:“我怕太过沉溺,于你身体有损。” 苏薄侧着身,将她揽进怀里,埋头在她发间久久平复着。 江意软软窝着,不得不提醒:“你一这样身体就绷紧了,伤口真的会绷坏的。” 苏薄深吸一口气,低哑道:“一会儿就松下来了。” 江意唇上酥酥热热的,她额头靠着他肩膀,也在暗暗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第800章 竟甩锅给它 素衣抱着来羡走开以后,自己去军医那里换药。 军医忙不过来,很多伤兵都得换药,素衣又向来自己动手习惯了,便把伤药拿回营帐中换。 来羡跟随他左右,他还时不时回头来看它有没有乱跑。 等一会儿换完了药,他还得把来羡送回到绿苔那里去。 素衣自个进了营帐,也没叫其他哪个兄弟进来帮忙。 他点着灯,往桌边坐下,把伤药摆放在桌上一一打开,就自己开始解绷带。 来羡眼瞅着,自言自语道:“这二楞子打算自己来么,都不叫个人帮他的?” 素衣看了看它炯炯眼神,从来没会对过它的意,但总是自以为很了解的一副口吻道:“江小姐把你交给我,就是不想你再过去打扰。你就老实待在这里,别想再去那边。” 他自顾自地解开绷带以后,又用药水把伤口周边的药物残渣都擦一擦,结果毛手毛脚的总是碰到伤处,一根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想来是有些痛的。 素衣额上起了一层薄汗,缓了缓,又对它道:“你主子和我主子感情深厚,你别不管不顾就想着冲进去横在他们中间。他们两个在营帐里的时候,你就不要进去了,免得煞风景,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来羡蹲坐在地上,一张问号脸。 素衣你说这话你还要脸不要? 到底是谁不管不顾地冲进去煞风景了? 现在居然全甩锅到它头上! 并且来羡见他丝毫没有自省之心,还语重心长地跟它讲道理! 来羡不想理他,转个身背对着他蹲坐着,拿屁股对着他。 素衣见它这番动作,道:“也就我受得了你这小脾气。” 来羡:“……” 你受得了我还受不了了呢! 素衣顾着跟来羡说话,压根没看自己的伤,结果又没轻没重地撸到了伤处,他下意识地嘶了一声,换了两口气。 来羡又气又看不下去,抖了抖狗毛就迈着步子往外去。 素衣道:“你还去?” 他也顾不上手臂上的伤还没上药,想着不能再让它去打扰到两位主子,正准备起身大步追出去。它这么不听话乱跑,等他把它拎回来就拴在旁边的桌子腿上。 只不过紧接着素衣发现来羡只是出营帐,却并没有离开。他也就耐着性子又坐了下来。 来羡也没想离开,它只是打算去叫个人来,帮这二楞子换一下药。 他自己单手不方便不说,伤口横到手臂后侧,他自己看不见,又老是碰到,怕还没等换好药,他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就又会被他自个给盘撕裂了。 一出营帐门口,来羡正好就看见绿苔正从那边经过。于是来羡就冲她汪汪叫唤两声。 绿苔抬起头来看见它,它又叫唤,她便往这边走过来了。 到了营帐门前,绿苔问:“来羡,怎么了?” 来羡叼着她的衣角,就把她往营帐里拉。 绿苔不明所以,进去以后才看见素衣,正光着一只胳膊,有两分衣衫不整的样子。 起初绿苔是惊吓了一番,但随后也没什么男女有别的窘迫感,因为他胳膊上斜横着的一道伤口很有两分吓人。 他也不是故意要露条胳膊出来的,而是正在换药,但他自己单手显然不怎么顺利。 绿苔愕然片刻,问:“要我帮你么?” 素衣和绿苔都看明白了,来羡叫她来,就是请她帮素衣处理伤势的。 只是素衣还不习惯让女人来帮自己疗伤,便面无表情道:“绿苔姑娘方便的话,帮我叫个人来吧。” 绿苔问:“你看我不是人吗?” 素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绿苔便抬脚朝他走去,先看了看桌上的药,道:“我知道这些怎么用的,之前军医那边人手不够,我过去帮忙给将士们包扎过伤口。” 绿苔又往他胳膊看了一眼,道:“还是我帮你吧。” 随后绿苔都已经开始用药水清理他伤口周边了,他才道:“有劳。” 第801章 脱身有困难 绿苔一直站在他身前弯着腰也累,干脆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在他旁边,仔细地帮他清理过后又上药,最后再用绷带包起来。 她做得果然娴熟,比素衣自己来要好多了。 素衣后面甚至都没怎么感觉到疼痛。 绿苔道:“你自己换药怎么方便,下次换的时候叫我,我帮你吧。” 二楞子也没吱声。他一是觉得麻烦,二是觉得不习惯。 绿苔想得也简单,只是觉得他是姑爷身边的人,要是有困难,相互照料一下也是应该的。 何况彼此认识得都挺久的了,以前还在苏家的时候,也蒙他关照过。 绿苔包扎完以后,道:“你早点休息吧,姑爷那边有小姐照料着,理应是没别的事了。” 说完,她把换下来的血绷带收拾了一下,拿出去随手就丢在了外面的营火火盆里。 素衣起身走了两步出来,站在营帐门口,对绿苔道:“江小姐吩咐,让来羡晚上跟着你回营去休息。” 绿苔回头看看来羡,来羡已经迈着步子朝她走来了。 她道:“来羡,我们回吧。” 回到江意的营帐,营帐里置着炉火。绿苔去打了水来,一会儿江意回来得洗漱擦身的,有炉火的话也不用担心水凉了,一会儿可以放在炉上烧热。 只是绿苔都准备齐当了,又等了一阵,却还不见江意回来。 她自是知道小姐担心着姑爷,可能得久一点。后来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来羡趴在地毯上,看着这丫头消瘦的小脸。 自夔州出来,就再没见她笑过。 从前,她可是最爱笑的那一个啊。 忽而,来羡听见她说梦话了。 她在叫春衣,云嬷嬷和纪嬷嬷。 苏薄营帐里,江意侧卧着依偎在他怀,两人都不说话。 她能听见营帐外面士兵巡逻经过的声音。那重重光影经外面的火光倒映在营帐上,晃几下就过去了。 夜深人静,江意以为苏薄已经睡着了,便轻轻动了动身子打算在不吵醒他的情况下起身。 她动作极轻,可还没等她悄悄爬出他的被窝,就被他一手勾住腰肢,又卷进了怀里去。 江意小声道:“你怎么还没睡啊?” 苏薄道:“你是打算哄我睡着了就走?” 江意道:“我得回去洗洗,先前答应过绿苔,一会儿要回去的。” 苏薄:“你要洗可以在这里洗,为什么非得要回去。” 江意道:“我衣裳在那边。” 苏薄:“叫人拿过来。” 江意瞪他一眼,道:“我再留在这里,你不好好睡觉,还总想有的没的。这样你的伤何时才能好?” 这是她一方面的担忧,之前他没醒,她整夜守着他也就罢了,现在他醒了也需要好好休养,她夜里还是和他分帐休息比较好。 不然要是像方才那样,她也是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不要沉迷,才及时打住的。 那对他是丁点好处都没有。 另一方面,她还担忧绿苔。 她道:“还有,我得回去看看绿苔。”顿了顿又道,“我身边只剩下她一个了。” 苏薄没说话,但是江意伸手抓住他手臂间的衣裳轻轻晃他时,他还是松开了自己。 江意从他怀中脱出身来,缓缓坐起。在他眼皮子底下,微微有些脸热地整理着自己散乱的衣裳。 先前被他脱了外衣中衣,眼下她也只剩里衣。 里衣里原本是裹了胸的,只是方才全被他给拆了。 她的衣衫宽至了肩外,脖子以下留了不少他作乱的痕迹,她慌忙拉拢衣襟掩了掩。那这裹胸布又不可能当着他的面儿再裹上吧,她便胡乱抱在怀里,伏着身子伸手去捡床边的衣裳。 苏薄伸手就把那团布料给拿走了,道:“这两日不行军,先不缠这个。” 本来就不大点儿,跟两只青桃儿似的,再缠这个,还越缠越小了。 第802章 都是我的错 江意顾不上跟他争,先把衣服穿好了,再回头看他时,试图弯身来抢。 苏薄往床榻里端一放,道:“你要抢上来抢,试试看我还放不放你走。” 江意抿了抿唇,只好作罢,转头出了营帐。 外头冷风拂来,她很快就平静下来,快步往自己的营帐去。 江意抬头可见自己营帐中闪烁着微弱的火光,只是还没到,这时忽而听见绿苔惊恐的声音隐隐从里面传来。 江意顿了顿,立马拔腿快步跑去。 营帐门口有她的亲兵守着,不应有什么事。 江意掀开营帐一看,迎面就遇上来羡,绿苔此时正蜷缩在床榻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 可是她此时并没有醒,而是紧闭着双眼,瑟瑟发抖着,脸上全是斑驳的泪痕。 来羡道:“看样子是做噩梦了,我正准备去叫你。” 绿苔喃出口的声音也很含糊,或者说根本就不是话语,而是单纯的恐惧的声音。 江意朝她走近,坐在她床边唤她两声,也没能把她叫醒。 江意只好伸手来揽住她,轻轻拍她的后背。 然,在接触到她的那一刻,她仿若受了莫大的刺激,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又踢又踹。 江意冷不防被她踹了两下,见她快摔下床去了,又及时抓住她的肩膀。 这一大幅度的动作,绿苔登时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如果只是她自己,被噩梦吓醒以后,她自己也会努力平复下来,不让任何人操心,更不会让小姐看见更难过。 她失去了嬷嬷和春衣,小姐同样也失去了。她知道小姐承受的比她更多,还有侯爷和大公子,还有受伤的姑爷,还有眼前未完的战事……她不想让她再来担心自己了。 所以在江意面前她一直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坚强模样,给人一种她已经挺过来了的错觉。 可眼下,当她睁开眼就看见江意的那一刻,万般惶恐突然占据心头,哽了哽喉头,忽泪水滂沱。 她深吸一口气,依然努力平静道:“我梦见好多西夷兵……” 江意无声地把她抱住,她头枕着她肩膀,像是唯一的依靠一样。 江意顺着她后背道:“没事了,绿苔没事了。” 绿苔呆滞片刻,忽摇头道:“有事。不,有事。都是我的错。” 她眼眶通红,那日从夔州出来以后,她就再也没提过城里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或者说她压根不想开口,所以一直压在心头,可是终于喘不过气来了,好像随时都要崩塌了,她再也没有办法自欺欺人下去。 她终于又再度提起,道:“都是我害了春衣。” 江意动了动眉头,这事不能提,一提她亦悄然红了眼角,低声道:“绿苔,都过去了。” 绿苔继续摇头:“过不去的,永远都不可能过去的。她原本不用死的,都是我害死她的。 “是我非要倒回去,她只是见不得我一个人,才陪着我一起的……我当时,我当时竟然好开心她能陪着我一起回去。” 她回想起当时春衣在身后叫住她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丝笑意,仿佛那是她所能抓住的春衣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东西,让她一遍一遍地回味。 她说:“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总喜欢她和我一起去做某件事,那样我觉得踏实。” 她眼里的那丝笑意褪去,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苍白,“可是我们回去以后,找到了东西,刚准备跑出去,可刚到前院转角就看见西夷兵涌进了大门。我们又不得不跑回来,只能往后院跑。” 那时绿苔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是春衣一直拉着她往前跑。 跑到后院后,春衣让绿苔赶紧躲起来。 只是绿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春衣便把她塞进了台阶回廊下的那狭窄逼仄的空间里。 第803章 还能重来么 绿苔第一次与江意详说起那日的情形,脑中不断地回想着,脸上的表情由仓皇变得痛苦,最终转而又变得茫然、怨恨。 她看着江意,道:“春衣自以为比我大些,她就善作主张,我不同意,凭什么是她去引开那些西夷兵?可是你知道,”她紧紧抓着江意的袖角,再也无法伪装下去,满脸求助却又无法得到救赎的模样,“当时我是怎么做的吗?” 江意从她的言语之间感觉到,她竟无比地怨恨她自己。 绿苔喃喃道:“她让我躲进去,我就乖乖地躲进去了。原本,她也是要同我一起躲进去的,可是当时我问她,要是我们被发现了,结果会怎么样呢? “我害怕,我能感觉到她比我更害怕,即使隔着一些距离,我也能看见她浑身在发抖……” 江意闭了闭眼,将眼眶泪意掩下。 绿苔失神地道:“她回答我说,对,要是被发现,我们两个就都完了。所以最终,她才没有跟我一起躲起来。 “她说她负责去把西夷兵引开,能留下一个人,总比两个人都遭殃要好。所以她跑进新房里,把酒泼在了自己身上。我叫她不要去,要不还是躲进来吧,她说让我放心,她宁愿死也不会被那些人抓住的……” 绿苔狠狠揪着自己的胸口,泪眼汹涌,咬牙切齿、痛恨淋漓:“你不知道,我悔恨,不是悔恨为什么点燃自己冲出去的那个人不是我,我悔恨的是,我被她照顾了太多次,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的安排。 “我悔恨的是,在她引火烧身的时候,我只是眼睁睁躲在角落里看着,竟没有勇气阻止她!那些西夷兵冲进来,不敢靠近她,最后全被她逼得退出去时,你不知道……” 她脸上的表情深恶痛绝又恸苦至极,哆嗦颤声道:“我那时……我那时竟……竟松了一口气……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绿苔双手掩面,痛得躬着身又蜷缩成一团,艰难道:“我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她这么善良勇敢,最后会是那样的结局,而我这么,这么的懦弱卑鄙,为什么还会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啊…… “可我就是再不甘心,也只是事后这么不甘心,我都不知道我竟如此虚伪狡诈,我早干什么去了?我什么都没干,我就只知道躲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春衣那样而不敢出声!” 她声声对着江意,却是质问她自己:“我想活着,可是春衣她也想活着!我为什么要这么卑鄙,让她为了留下我而自己去死! “我为什么要问她那句话,我一定是故意的。要是我当时不问,她就会和我一起躲进来了……她要是和我一起躲进来多好啊,那样的话,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就不会只剩下我现在一个人了…… “要么生,要么死,至少还有一半的机会我们都能好好活着啊,可是,我都做了些什么呢。 “我现在不怕了啊,我不怕火烧坏了身体,我也不怕究竟有多痛,我更不怕死了啊,可不可以,再重来一次?” 绿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江意,一遍遍地问:“小姐,我可不可以,再重来一次啊?” 她撕心裂肺一般:“要是可以再重来一次,我想要改过自新,再也不,再也不让春衣一个人去面对,该死的人是我啊,我为什么会活着啊……” 江意仰着头,深吸几口气,最终却还是没禁住,忽然泪如雨下。 说到底,还是她没能护得好她们,让她们零落四散,让她们这么害怕绝望。 绿苔魂不守舍地,呆呆地念叨着,要怎样才可以重来。 江意一直陪着她,天快亮时,才满脸泪痕、心力交瘁地睡了过去。 第804章 赎一生的罪 翌日绿苔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她揉了揉酸涩不堪的眼,连忙起身,恍惚忘了昨个半夜里的事,想着得赶紧去打水侍奉江意洗漱。 只是刚起身走出营帐,迎面就看见江意正往这边来,手里还拿着个东西。 江意近前,把东西给她。 是个布团儿,入手冰冰凉的,里面裹得有冰。 江意道:“把眼睛敷一下。” 绿苔愣了一愣,又跟着江意一同走了进去。 她坐下来,把布团靠近眼睛,冰润的感觉顿时让眼睛缓解不少。然后昨晚半夜的事才一点点重新浮上她的脑海。 绿苔垂着眼,愧疚地道:“奴婢昨晚给小姐添麻烦了。” 江意问:“心里宣泄出来了,可有觉得解脱了些?” 绿苔摇了摇头。 江意涩然道:“还是觉得死了比活着好?” 绿苔道:“虽然是这样觉得,可奴婢也得照样活下去。该死的时候奴婢没死,现在想死,还是往后想死,都挽不回任何东西了。 “奴婢的命是春衣用她的命换回来的,奴婢没有资格死,奴婢活着的目的,大抵就是为了当时松的那口气而赎一生的罪吧。这是奴婢该的。” 江意道:“春衣的本意不是这样。” 绿苔敷好了眼睛,就若无其事地出去做事了。她白天帮忙看药熬药,照看江意的饮食起居,有时间还去帮忙照顾一下伤兵。 没过两日,落在后面的第一支援军抵达了琼城。 另外军需粮草是江意之前去无雁城调的,来的速度也快,江意便让粮草军照计划先行。 其余三支援军还在半途中,据斥候来报,最迟明日午前能抵达。 此时她已收到京都传来的消息,京都也已发兵南下。 随后江意安排数百士兵留守琼城,并且伤兵也继续留下疗伤。 新到的援军先休整一晚。 是夜,江意待在苏薄的营帐里,拿了磨剑石来,将他架上挂着的征战惯用的长剑取下来,拔出剑鞘,细致地擦拭,而后将剑刃磨砺一番。 上次杀敌太多,都用钝了。 那剑擦在磨石上的声音,清越而又冷锐。 江意忽道:“苏薄,你留在这里,缓两天再走,可好?” 苏薄道:“你担心我的伤?” 江意没否认。他伤势才刚刚好转,长途跋涉,有可能会恶化。 他又道:“我留下来,你是否就放心了?” 江意回头看他:“你保证不会乱跑,我就放心。” 苏薄:“你管我。” 他真要是应了下来,只要她前脚一走,眼睛又看不着他,她还真管不了。 江意继续磨剑,低低道:“你真是想我时时不得安心么。” 苏薄道:“还有一个办法。你我兵分两路,我行水路,可免我长途跋涉。” 随后营帐里就是长久的沉默,只剩下铿锵磨剑的声音。 后来江意先开口道:“琼城没有可供装载许多士兵的军船,仅有的几艘军船,不都在你抵达的那日烧毁了么?” 苏薄道:“不需军船,一艘普通船,随船携带数十士兵即可。” 江意磨剑的动作停下,道:“倘若西夷兵据守江边,沿途设防,你这一去首先就会涉险。” 苏薄道:“他们应当不会以水路做为退路,否则据守江边遭水陆两军夹击,他们便再无退路。何况西夷人善骑,到了陆上,必定以骑为主,后路也能多几条。我若是他们,一旦从水上上来,必定不会再据守江边城池,而是尽快往内陆攻,所以你说的可能性小。” 江意道:“可能性小,不等于没有可能性。” 她眼神理智冷静,又道,“西夷人善骑不善水,可这次行船从水上来,本就十分可疑,是谁教他们造的船,谁教他们航行,以及那炸毁夔州屏障的炸药怎么来的? “如若以往他们会这些,他们应该早就用上了,说明也是后来才有的。这背后究竟有什么猫腻,都还没能弄清楚。此次他们举重兵非得攻占琼城,一来琼城非兵家必争之地,二来琼城并不广阔富饶,他们图什么?” 苏薄支着头看着她,似乎很是有兴趣听听她的分析。 第805章 欠了你们的 江意亦看着他的眼睛,在正事面前她和他对视时的眼神总是坚定,毫不躲闪,道:“他们图你在琼城,并且正好身边兵力匮乏,他们才不惜损失那么多人也非得要拿下。若换做是我,镇西侯已经无力再战了,西陲军就剩下你这个都司,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先除掉你。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西夷人所至之处烧杀掳掠一概不剩,可这次他们竟放弃了夔州和大举侵入到西陲境内的机会,而是直接往下游去,必是知道了下游是何等情况,他们显然是有预谋有准备地来的。 “他们当中还有懂造船行船的,一旦有那个可能在江上设防,你这一去,又有几成可能全身而退?” 苏薄听着她说完,方才低低道:“但他们没料到,我受了伤,必须得走水路。” 江意怔了怔。 目前为止除了近身的这极少数的一些人外,没人知道他受了很严重的伤。 这样的话敌方在确定琼城没有军船的情况下,以为西陲军必定会走陆路;而且西夷兵上了岸以后为避免遭到夹击得尽快离开水边。有这两个原因,西夷兵就不会浪费兵力再在水上设防了。 苏薄道:“从琼城顺流继续往下,会再经过三座小城,西夷船应该不会再在小城停靠。船小好操控,即使没抵城也随时可靠岸,我沿途可探消息,亦可在小城等你。” 最终,江意问他:“要是我不同意你的这个办法,你会怎么?” 苏薄道:“要么你带我一起走,要么把我留在琼城。” 留在琼城,是不可能留得住他的。她现在可以非常确定,只要她前脚一走,他后脚便会行船顺水而下。 要是带他一起走,先行骑兵部队速度快,每日行军进程大,他的伤能这样折腾么? 苏薄过来,拂衣在她身旁坐下。一手拨过磨剑石,一手自她后肩绕过,拿住她另一只手,道:“这剑锋,是这样磨的。” 以前磨匕首她都是一通乱磨,而今江意被他手把手带着,第一次学会怎么正确地磨剑。 可是她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上面。 她身后拥上来的怀抱温暖,握着她手背的手指略有些粗糙,但修长有力,他的呼吸就落在耳畔,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心。 后来她不想磨了,松手停了下来。 苏薄低声道:“别怕。” 江意回身就抱住他,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埋头在他衣襟里,闷声道:“你叫我别怕我就可以不怕么?以前我父兄就这样,而今你也是这样,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们的,要让我时时担惊受怕。” 可打仗就是这样。 她明白的。 即使受再重的伤,他也不舍得让她一个人去。 苏薄伸手掌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告诉她道:“以前就我一个人,怎么都没所谓,但现在不是,这条命横竖得惜着,不能落在外面,不能让你独自一个人。我不会让你这么年纪轻轻就早早给我守寡的,要守也得等你白发苍苍、儿孙满堂的时候再守。” 江意道:“你放心,老了我也不会给你守的。” 苏薄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间,道:“不用担惊受怕,但你倒是可以时时想我念我,我会很高兴。” 剑还没磨完,苏薄接手准备继续,江意从他怀里出来,道:“做事要有始有终,给我吧。” 她不知道还能为他做些什么,但她希望往后的日子里,如果必须要出征,她都替她磨好剑,备好衣袍。 所以灯火下,苏薄教她两句怎么磨以后,她便认真细致地将那剑刃磨得细薄锋利。 苏薄也没光看着,让素衣再拿了块磨石进来,伸手找江意要她的匕首。 他也帮她把她的匕首磨了一下。 江意磨好了剑,收入剑鞘,又去准备今晚他要换的药。 给他换完药,拭过身,她将他明日要穿的衣袍整齐地放在床尾。 适时,江意的亲兵又在营帐外候着,道是后方援军先传来信报。 江意让亲兵进来,亲兵把信件呈给她,又退了下去。 苏薄慢条斯理地正磨第二把匕首,江意打开信件后就一直没言语,他抬起刀刃,手指往刃口轻轻横着抹了抹试一试锋利程度,问:“信上说什么?” 第806章 为三军送行 江意闻声这才抬起头来,神色莫名道:“我爹跟着后面的援军一起来了。” 不等苏薄回应,她又气闷道:“他不好好养伤,路上这么奔波,还到处乱跑做什么。是生怕自己好太快还是怎么的?” 苏薄决定江意在生她爹闷气的时候自己还是不要回应了,免得给她爹背锅,遂继续默默磨他的匕首。 结果江意一记眼神精准地朝他扫来,道:“还有你,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的。” 苏薄:“……” 最后一支援军队伍还在路上时,江意已整军以待,随时出发。 琼城外的旷野里,将士们整齐罗列,绵延一片。 镇西侯遣斥候传报,让众将士们稍等,他亲自为将士们践行。 三军一听镇西侯来了,顿时十分欢欣鼓舞、翘首以待。 上午,笼罩头顶多日的浓云有淡开的趋势。 冬日里少见的晴天,终于到来。 暖洋洋的日光破云乍出,天地都仿佛瞬间瞬间敞亮开来。 那日光洒照在将士们黑色的盔甲上,反射出深沉的金属光泽。 城守带领全城百姓出城来为三军送行,见这光景,无人心中不豪情万千。 百姓们呼喊着,等大家凯旋归来。 江意站在战马边,一身少年服饰,挽发束腰,收紧双袖,眉目干净利落,眼神里再无往日的半分温软之色,尽是锐韧,却并不锋芒外露。 她和苏薄并肩站在三军之首,也在等待镇西侯的到来。 后来,夔州的援军身影出现在了蜿蜒的道路上,缓缓靠近。 队伍里有一辆马车,正是镇西侯的马车。 援军抵近以后,与江意这边的将领做交接。随后江意便快步走到马车旁,两名亲兵已探身进车门帮忙,从里面抬出来一架轮椅。 镇西侯便是坐在那轮椅上的。 江意一看见他,顷刻润了眼眶,但是她不得不忍住。 如今众将士面前,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可以扑进父亲怀里肆无忌惮地哭了。 镇西侯虽然醒来,可整个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大不如前。 江意甚至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短短时间里头发就已白了大半的中年男人,是自己的父亲吗? 镇西侯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只见她逆着光,整个轮廓都淬着光芒。 这也不再是从前他紧紧护在怀里的娇娇女娃了。 镇西侯开口的第一句话道:“小意长高了。” 江意扯了扯嘴角,红着眼角若无其事道:“这才几天。” 镇西侯道:“也可能是爹坐着的缘故。” 可是他知道,往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江意两步绕到镇西侯轮椅背后,道:“我推爹过去。” 遂,江意推着他一步一步往将士齐立的正前方走去。 他虽坐着轮椅来,可将士们见到他,还是满心崇敬,将领们抱拳,当即整齐利落地屈单膝跪地,齐齐掷地有声道:“末将等,参见镇西侯!” 将领一跪,身后士兵们全都跪地参见。 镇西侯再见众将士,满心感慨,但更多的是颓然和无奈。 镇西侯深吸一口气,还和从前一样,声音浑厚地呼喝道:“众将士们请起!” 将士们前面搭了一个台子,为方便在上面传达命令、调兵遣将所设,此时江意推他至台上,让将士们都能看得见他。 镇西侯道:“我江重烈镇守这西陲边境之地,承蒙众多将士兄弟们不弃,一同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多年,杀过无数蛮夷,保护西陲百姓,我军中兄弟,个个都是满腔忠义热血的好男儿! “而今蛮夷再犯,毁我夔州,犯我山河,掠我物产,杀我百姓,我等奉君命守太平,安能由得他们如此猖狂!今日众将士听令,此一去,誓要杀光蛮夷,守我城池、护我百姓、平定山河!绝不能让他们再往前进半步!” 将士们士气激昂:“杀光蛮夷!守我城池!护我百姓!平定山河!” 第807章 爹对不起你 一直以来,这批军队在西陲都是充当着保护者的角色,因为是保护者,身上背负着责任与使命,才能如此激昂奋进。 这便是镇西侯在军中的威望与号召力。 江意低头看向镇西侯时,见他身上隐隐沁出了血迹。 他说话太用力,每一句话,铿锵有力、威如雄狮,字字肺腑皆是蓄力吼出来的,因而震破了伤口。 江意担心道:“爹……” 只是他毫不在意,又道:“我恨不能同兄弟们一起挎刀杀敌,只如今我久伤不愈,有心无力。但三军不可一日无首,我江家受皇命封侯爵,世代承袭,君侯令在此!” 三军见令再跪。 镇西侯道:“既受皇命,大敌当前,我江家每一个人都责无旁贷,直至最后一个倒下!今日,此令授我江家幺女,承我侯爵,继我大任,她将身兼我期望,继续带领兄弟们前行!” 此话一出,江意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镇西侯,不光她,众将士们全都雅雀无声。 唯有镇西侯目的明确、态度坚定。 镇西侯的爵位是世袭,可是所有人都以为,下一任的侯爷想当然是大公子江词。 可如今江词已不在,镇西侯也无法再领军,唯有剩下二小姐江意。谁都知道这一点,可是谁都没想到,镇西侯会在这个时候选择退位传爵。 因为三军需要一个绝对的统帅,他不能再让众将士对他还抱有期待,从而对江意心存散漫。 镇西侯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道:“从今往后,她就是镇西侯!我夔州三军将士听她号令,不得有误!” 憋着一口气说完这些,镇西侯喉头涌上一口血,又不得不极力咽了下去。 他转向江意,平举着君侯令,令道:“江意,受此令。” 江意片刻没动,将士们静静等待。 后来,她一掀衣角,挺挺直直地跪了下去,双手举过头顶,眼里噙着些许水光,亦是字字沉声持稳道:“江意受令。” 镇西侯将这枚跟了他几十年的令牌,最终放到了他女儿的手上。 那时他用只有江意听得见的声音,跟她道:“小意,爹对不起你。” 江意垂着头,死死咬着牙,托举的双臂正好挡着侧脸,没人看得见她眼泪啪地砸到了地上。 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从今往后,她不能再哭了。 她紧紧握着君侯令,抬起头,站起身,面向将士们时,将士们雄浑的吼声再度传来:“参见镇西侯!” 不管她收拢了多少军心,现今她名正言顺地执掌侯爷令和兵符印,是新一任的镇西侯。镇西侯本就是军侯,西陲的将士们都以镇西侯为首。 谁是侯爷,谁就是他们的统领。 至于该怎么把原侯爷的旧部变成她自己的人,怎么让将士们都心甘情愿与她共同进退,往后都得看她自己。 践行完,镇西侯的目的也达到了,随后将士们分批调动行军。 镇西侯将往日自己最信得过的几个旧部将召来,嘱咐他们定要辅佐江意这个新主。 旧部将道:“老侯爷放心,末将等定全力以赴辅助新侯爷。” 江意叫了军医来,就候在一旁,等把镇西侯送去重新包扎。 镇西侯吩咐旧将时,江意就沉默地站在一旁。 等旧将都散开各自去带兵了,江意才终于有机会临行前跟镇西侯说两句。 江意道:“爹大老远的,不顾自己的伤,眼下伤口裂开,之前养好的全都功亏一篑,总算满意了?” 镇西侯道:“这点伤,再重新养就是了,没事。”他又看了看她身边的苏薄,“有他跟你在一起,爹放心。去吧,爹等你得胜回来。” 有苏薄在,江意与他是夫妻,两人共掌西陲军,将士们更加容易接受。 江意道:“爹好好养伤,等我回来,我要看见你好起来。” 眼看着女儿转身走向战马,镇西侯忽道:“小意。” 江意回头看他。 镇西侯眼角微湿,道:“你会不会怪爹?” 江意道:“爹说的,直至我们江家最后一个人倒下。”她翻身骑上马,双目看着前方又道,“只要我不会倒,江家就不会倒,对么爹?” 第808章 站不起来了 最后江意让镇西侯的亲兵送他先进琼城,他带得有随行军医也一并进城,并由苏薄帮忙安顿一下。 镇西侯眼看着江意带着来羡策马随军去了,而苏薄却还没有动身的样子,不由道:“谁要你安顿,你赶紧跟着她一起去。” 苏薄看着她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她也始终不曾回头,道:“我不与她同路。” 镇西侯心思一转,道:“你走水路?” 苏薄没否认。 江意这一走,镇西侯就再也不用掩饰,猛咳几声,咳出几大口血。 当日苏薄送他进城安顿,重新处理了伤口,半日才算缓过来。 码头的船已准备好,苏薄即将登船前往下游。 镇西侯刚包扎完伤,就坐着轮椅由亲兵推着送他至城门外的码头。谁都拗不过他,他总得也替自己这女婿送一送行。 结果到了码头一看,一艘军船都没有,就只有一艘很小很普通的货船,苏薄身边甚至没带多少兵,总共也就几十人。 镇西侯咋舌道:“好好的大军你不跟,为什么非得这么寒酸地单独走水路?” 苏薄看了看他,意味不明道:“我受了伤,有自知之明,不能长途跋涉。” 只是这“某些人毫无自知之明”的意味,镇西侯显然没听得很懂,眼神里忽然有些冒光,道:“我也受了伤,也不能长途跋涉,那你带我一起呗。” 苏薄道:“你觉得可能吗?” 镇西侯眼神渐渐黯淡了下去,无奈笑了笑,叹道:“确实是不可能了。” 苏薄走向码头的背影,闻此叹息,忽顿了顿,回头又问他:“为何一定得此时?把你镇西侯的爵位传给她?” 他知道,镇西侯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不可能不顾自己重伤,硬要赶来这琼城,就为了宣布这一件明明可以延后的事情。 镇西侯道:“现在她主掌军中,我总不能让将士们还抱有期待等我伤好以后可以回来。让他们早早把重心放在小意身上,可以有助于她早些一统军心。” 顿了顿,他满头花白的头发显得他很是苍颓,又道:“我不行了,江词也没了,这对小意很残忍,可是,我不能不这么做。” 苏薄道:“为什么不行,等你伤好回来,自是同往日一样。你知道那对她很残忍,你还把所有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镇西侯看着苏薄,道:“我站不起来了。” 苏薄身形微微一滞,神色有些怔愣。 镇西侯沉声缓缓又道:“永远都再站不起来了。你说,还怎么同往日一样?但凡我有别的选择,就不会是今天这样。” 后来,苏薄转身往江边去了。 镇西侯在后面道:“我把小意交给你,有你带着她,我放心。没人能让我更放心。所以,于公于私你也必须得给我好好的,不能再出任何事。还有。” 苏薄没走太远,只几步的距离就停了下来,以免镇西侯一会儿跟他说话还得再用力再震破伤口。他回身道:“还有什么,一次性说完。我上船以后就不要说了,我也不听了。” 镇西侯笑,虚弱道:“以前觉得你小子没什么人情味,其实不然。” 苏薄道:“就这个?” 镇西侯笑意淡开,眼神里有沉痛的请求:“你既走水路,行船的时候能不能留意一下看看,会不会找到江词那臭小子。”他停顿了一下,又沉声道,“不管死的活的,给我找回来,我定狠狠收拾他一顿。” 苏薄没应他,转身去了,径直登了船。 这条江河,越往下游,水流越平坦,视野也越开阔。 少了高山陵地阻挡寒流,冷空气直窜而下,下游的冬天里,正绵绵下着冬雪。 四周旷野里茫茫一片,浩浩江河在雪天之下被映衬成一片苍灰色,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浮冰,浮冰下面水流继续夜以继日地往前淌去。 第809章 这里有个人 江南的冬天虽冷,却也自有一股水润之意,远不如北方那般严酷寒冷,江河上依旧可以行船,船身顺水滑行,轻易将周遭浮冰荡了个稀碎。 早在冬至前后,这条江河的中下游就开始断断续续地下起了小雪。 碎雪飘落在江河里,瞬间消融。但河道两边的原野,却一点一点积攒起了斑驳的雪白。 后来零星有浮尸顺水冲到了下游来,被下游的百姓们给打捞了起来。 但见那些浮尸,基本已经被泡胀得面目全非,身上还穿着冰冷而厚重的盔甲。 百姓们隐隐不安,怕是上游出了事。 蜿蜒流长的江河沿途又分许多的小河岔口,有的是汇聚到此河,有的又是分流到别的地方去,绕了个弯儿,继续滚滚向东流。 通常顺着小河分流延伸的地方,都会依水渐渐发展建立起一个个的小村庄。 住在村庄里的人都在比较平坦的土地上栽种庄稼,取河水灌溉,并赖以生存。 只是眼下进入冬季,地里的庄稼远没有春秋时那般旺盛,一些冬作物刚播下种等待着来年春天发芽,就迎来了今年的初雪,还有一些能熬过冬天的少数菜蔬,在地里稀稀疏疏顶着蓬松的积雪,露出一抹若隐若现的冷绿,还在顽强支撑。 其中有一条支河延伸建立起来的村庄叫芽村,村庄十分宁静,周围都是肥沃的土地。 小河流经村子,冬天水位不很深,但也可以划船,只不过都是小船,像主流河道上那样行大艘的军船、货船则不行。 河水淌过暗石时,会发出叮咚的水声。 也正是冬至过去了四五天的光景,这日一早村里有一个叫枳子的姑娘,背着背篓冒着细雪天出来地里拔萝卜。 江上时不时就有东西飘过,有时候是浮尸,有时候又是上游船毁剩下的木板之类的。 正好到一支小河分岔口,一块从上游飘下来的木板,被暗流冲得渐渐飘离江中心,往岸边靠,却碰上了一块暗石,水流打着漩涡,就把那木板给卷去了支河的分岔口,顺着支河磕磕绊绊地往前飘去。 彼时枳子蹲在一块萝卜菜地里,背篓已经装了两只白中带泥的萝卜,枳子拂去了萝卜头上的雪渍,露出一抹翠绿,在这素淡的冬天里显得尤为鲜活。 后来枳子不经意抬头时,正好望向小河上,看见有什么东西顺流飘下来。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起身拿着镰刀朝那河边走去。 她越走越快,最后直接小跑了起来。 她没看错,那是一块木板,但木板上居然还躺了一个人! 枳子一口气跑到河边往前一点的位置,好在水流不快,她拿镰刀够不着,索性双脚踩进水里往前移了几步,突如其来的冰凉直钻脚心和小腿,冷到她直抽凉气,但她的镰刀总算勾住了木板,两手费力地往自己这边拉拽。 在水上比较容易拖,但要把这木板和人一齐拖上岸边,对于单薄的枳子来说十分费力。 她一个人费了老大劲,都没能拖上来。后来看见不远处有村子里的人经过,连忙就扬声喊道:“这里有个人!你们快来帮忙啊!” 随后几个村子里的人都闻声赶来,帮着枳子一起把木板和人一齐拖上了岸来。 只见木板上的人浑身湿淋淋,身上依稀被雪覆盖,湿透的衣裳都已经结了一层冰碴子。 一起来帮忙的都是村里的几个同龄人,平时跟枳子玩得好,却都不如枳子胆子大,对这顺水飘来的陌生人不是很敢去碰,道:“枳子,这样的天儿,都冻成了这样,我看多半是没救了。” “对,应该已经死了。” 对于死人,年轻的少年少女还是有些胆怯的。 “先别动了,我们还是回去叫村里人来把他抬去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