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在逃阎王》 地府在逃阎王 第1节 地府在逃阎王 作者:鹿栖归 文案 身为阎王转世的江槿月是尚书府大小姐。 她前有渣爹后有恶娘、体弱多病八字不详,还被高人断言活不过十八岁。 面对艰难的生存条件,她内心:就这? * 春日出游,她意外“救”了遇刺的王爷沈长明。 机缘巧合下,两人魂魄离体来到地府。 为求重返阳间,她干起了和鬼打交道的老本行。 * 替鬼申冤、查明旧案、缉拿邪祟、平定叛乱…… 江槿月:真忙,今天也是想跑路的一天。 沈长明:江小姐救命之恩,我必当以身相许。 江槿月:……嗯,必须马上跑路! —— 旁人眼中的沈长明是文武双废的闲人,因他生得玉树临风,又被称作绣花枕头。 为了肃清朝野,他在暗中搅动风云多年,在离目标仅一步之遥时,他遇刺了。 好消息是:有位爱管闲事的姑娘救了他。 坏消息是:她义无反顾地带着他跳崖了。 沈长明:? * 在地府,他知晓了前世今生的因果。 自此,除却未完成的理想抱负,世上又多了一个他想守护的人。 她忘了也无碍,他们来日方长。 【小剧场】 阎罗殿上。 渣爹渣娘大喊:我们从没害过人啊! 归位的阎王冷冷道:不妨先抬头看看我是谁? 两人颤颤巍巍抬头,具是一愣。 江槿月俏皮一笑:真抱歉,你们死后都归我管。 【人设】 今生:白切黑傲娇王爷x黑莲花戏精小姐 前世:战五渣星君x武力值max阎王 【阅读指南】 1v1 he 欢喜冤家 家国天下流 男强女更强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槿月,沈长明 ┃ 配角:三界人鬼神 ┃ 其它:专栏预收文求预收,比心~ 一句话简介:此情长久,缘起不灭。 立意:心欲起善,爱之如珍。 # 序幕 第1章 地府 醒来时,江槿月发觉自己正两眼失神地跟着一队人往前走,四下一片寂静,甚至听不到一丁点呼吸声。 她不明就里,抬头看去,夜色漆黑如墨,除却那轮散发着微弱红光的血月外,再无半点光亮。不远处静静伫立着一座城,城门高高的,几乎要没入夜空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场景多少有点瘆人,她摇了摇头又低头一看,只见地上散落着枯骨和暗红色的血迹,路边还有一块矮小的石碑,上头歪歪斜斜地写着三个血色小字:黄泉路。 “……什么玩意儿?”江槿月愣了愣神,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小臂。 疼,生疼,不是做梦。 所以自己这是死了?怎会如此?这才不过十七岁就英年早逝,真叫人扼腕叹息。 正当她心如芒刺之时,走在她前头的人忽地停下脚步。她下意识地顿足抬眼望去,只见众人已然行至城下,正井然有序地排着队准备入城。 若她没有看错,城门外站着个脸色青黑、一袭黑衫的男人,此人手持一本血红色的簿子,嘴巴一开一合地仿佛在说着什么。 她原也听不清,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人群向前走,直到离那人越来越近,那人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大凉国轩平城,李二狗。说说吧,你是怎么死的?” 声音威严,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听得她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听他这么问,站在江槿月前头的男人身子抖了抖,也不敢造次,诚实地答道:“俺酒喝多了,起夜时滑了一跤,摔死了。” 黑衫男人点了点头,冷冷道:“嗯,过去吧。下一个。” 江槿月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还没等他发问,便腼腆地冲他一笑,道:“是这样的。今日天色甚好,我出门踏春游玩,于山野间遇到一个被刺客追杀的男人,他重伤垂死、危在旦夕。我素来心地善良,倘若见死不救,岂非畜生不如?所以我……” 那黑衫男人眯了眯眼睛,咧开嘴笑了:“哦,你出手相助,而后和他一起被刺客杀了?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闻言,江槿月连连摆手,笑道:“非也非也,我带着他跳崖了。说来您可能不信,是城隍爷让我这么干的。当时前有刺客,后有箭雨,唯有跳崖方有一线生机。嗯,就是这样。” “……”黑衫男人瞥了她一眼,似是觉得她多半有病,轻咳了一声,便摆摆手放了行。 江槿月抬脚向前走了几步,忽地察觉到一道阴冷的视线,她忍不住驻足回望,却见身后不声不响地站着个年轻男人。 此人看起来刚及弱冠,一身云纹锦服上沾染着大量血迹。只看这张脸,倒也称得上貌如冠玉、仪表俊美。美中不足的是,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实在令人发怵,脸色又微微发青,似乎很不康健。 “你看什么呢?”见这年轻男人迟迟不开口,只眼神阴鸷地盯着人家小姑娘看,黑衫男人怒了,拍了拍桌子冷冷道,“你姓甚名谁,是怎么死的?快些说,别磨叽!没看后面都排起长队了吗?” 年轻男人冷哼一声,收回了视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冷冷道:“在下大凉国怀王沈长明,归城途中遇刺,命悬一线之际,遇到了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她,带我跳了崖。” 说罢,他有意无意地看向她,冲她露出了个森然的微笑。二人相顾无言良久,江槿月尴尬地笑了两声,率先移开了视线,僵硬地转过身朝着城内走去。 一路上,江槿月回忆起了她这短暂而坎坷的一生。 自打出生那日起,“不祥之身”这四个字就如梦魇一般如形随形,就连她爹江乘清都深以为然,常把天命二字挂在嘴边。 五岁那年,府上来了个云游高人,自称早已修成大道,双眼可辨世间万事万物。 而后,此人便大笔一挥给她批了命,说她前世作孽太甚,此生注定飘零无依、克父克母、六亲缘薄,至多活不到十八岁。 此话一出,众人皆深以为然,毕竟她的亲娘正是在生产时难产而亡,她爹更是膝下久久无子,倘若有人能揽下一切罪责,自是再好不过。 她这生而不祥的名头越传越远,十余年间,城中关乎于她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已经到了狗也嫌的地步。胆子小些的人,连路过江府都要绕道走,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沾上了晦气。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琼枝玉叶的太子殿下出现了,一上门就说对她一见钟情,又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一时间,城中百姓又是津津乐道,称赞太子殿下情深义重,嘲讽江家小姐不识抬举。 唯有她知道,自己从未见过太子,只怕人家连她是圆的还是扁的都不知道,无非是看上了她有个当尚书的爹罢了。 她一再拒绝与其会面,谁知他没完没了,又派人捎来口信,说的是“邀请二位江家小姐踏春赏花”,其心思昭然若揭。堂堂太子竟能死皮赖脸至此,再三纠缠,实在难看。 她想着,这等口是心非之人,实在不见也罢。故而,她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独自一人前往东城门外游玩散心。 一出城,就遇到了方才那位被刺客追杀的怀王殿下沈长明,二人被一路逼上悬崖峭壁。再无退路时,恍惚间,她听到城隍在她耳畔再三催促,让她快些跳崖。 她本还有些犹豫,直到不知从何而来的漫天箭雨映入了她的瞳孔,离弦之箭飞快地冲着她的面门而来,催人性命。 她无计可施,只能大手一挥,拖着沈长明跳了崖,二人这才没被箭矢扎成个筛子。 她跳了,她也死了,虽然不跳好像也没得活。 事实证明,好人难当,救人要命。 江槿月幽幽地叹了一声,望着城中央巍然屹立的大殿陷入沉思,直到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思绪被人打断,她回眸望去,却见身后站着三个人。 几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无人开口说话,气氛沉默到有几分诡异。不知怎的,她总觉得站在中间的那个男人,神色有些不自然。见他们迟迟不语,她索性悄悄地打量起了这三人来。 站在中间的那位,头戴乌纱帽,一身暗红色的衣袍上绣有诡异的纹路,掌心隐约有血色光芒闪烁。 在其左右的二人,一人身着白里透青的长袍,头戴一顶白色高帽,上书四个大字“一见生财”;另一位黑袍的头顶也有一顶黑色高帽,上面的四个字却是“天下太平”。 好嘛,这二位可不就是话本里头说的黑白无常吗?话本诚不欺我。 “是谁把活人放进地府的?这一个个都是怎么当差的?还嫌不够忙吗?”那头戴乌纱帽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对着身旁的黑白无常怒目而视。他一生气,青黑色的脸就显得更黑了些,莫名有些瘆人。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白无常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判官大人,您别误会,这可不是我们勾回来的魂。方才我已经看过,这姑娘虽坠落山崖,但分明是死不了的。不知为何,她的命魂竟自己跑来了幽冥界。” 幽冥界?江槿月歪了歪头,不知怎的,她竟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自己跑来?怎么可能?等等……”判官闻言捋了捋胡子,凝视着她的五官,看了半晌突然脸色一变,气鼓鼓地拂袖道,“啧,你怎么那么早就来了?没用的东西!堂堂……咳咳。” “啊?判官大人,您认识我吗?”江槿月一时有些困惑,也有些委屈。 死得早已经很惨了,怎么死得早还要被人骂?还有天理吗? 脾气不太好的判官说完这一句后就不再说话了,只冷冰冰地盯着她看。 过了许久,他才啧啧了几声,冷笑道:“原来是又遇到他了啊,真是奇也怪哉,你们两个真就打算生生世世纠缠不休吗?” 若是江槿月没有看错,这位凶神恶煞的判官刚才好像翻了个白眼,一生气还不小心把胡子给吹起来了。 这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瞧着竟然有几分可爱。所以你们地府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吗?这好像和话本上说的凶狠模样完全不一样啊! 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她也不敢堂而皇之地把这些话说出来,只得斟酌着问道:“您说的是那人谁?生生世世纠缠不休又是什么意思?” “哼,天机不可泄露。城隍也是无聊,若是不愿看你枉死,自己出手救了就是,何苦让你来阴司地府走一趟?”判官说罢,眯起眼睛正要抬手拍她的额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收了手,阴森森地笑道,“小姑娘,你想不想活着回去?” 啊?还能活着回去?这倒是有些她的意料了。江槿月怔了怔,欣喜地点了点头,虽说这活着的时候日子也不尽如人意,但总比死了好。 地府在逃阎王 第2节 见她如此好骗,判官两颗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道:“先别高兴得太早,天下可没有白捡的便宜。本官,想同你做笔交易。” 江槿月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没想到阴司判官竟要与她一个凡人做交易。她从前听人说,地府的判官生前多半是刚正不阿、公正廉洁的清官,这从清官嘴里说出“交易”二字,实在有些奇怪。 城中阴风阵阵,轻拂过她的耳畔,风声如低微的哀泣,让她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心慌。 风声簌簌间,沈长明于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此生命途多舛,身在皇家当真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他曾也是天之骄子、文武全才,却不得不装作是个游手好闲、不思进取的酒囊饭袋。 多年来韬光养晦,只为了查明当年之事,如今他距离真相不过一步之遥,可惜……他就这么死了。 死了也就罢了,还害了个无辜的姑娘。那姑娘也算性情中人,二人不过萍水相逢,她本可置身事外,却对自己伸出援手,到头来还白白丢了性命。 自己这一死,想必丞相行事再无顾忌,千里江山难道真要拱手于人? 沈长明不由长叹了一声,忽而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猛然停步扭头望去,见一个拄着竹杖的鹤发圆脸老人,静静地站在他身后,脸上笑容慈祥,声音苍老温润:“大人,久违了。大人与那位姑娘颇有渊源,你想知晓前生事吗?” “……我和她有什么渊源?”沈长明蹙眉打量了他两眼,此人眼生得很,也不知为何一见面就称他为大人,仿佛两人相熟似的。 他眼中满是怀疑与审视的意味,那老人却权当看不见,只笑眯眯地捋须说道:“随我来吧,星君大人。” -------------------- 作者有话要说: 叮叮~感谢小可爱们的点击www 请勿屏蔽作话!不定时掉落小剧场! 本文基调偏轻松沙雕,不虐女主只虐渣。一切为了剧情服务,大家看得开心就完事辽。 隔壁专栏预收文求各位小可爱们预收qaq疯狂暗示中! ————以下预收文案1———— 《侯爷他非我不可》 相府嫡女沈昔妤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本该一生如意顺遂,却偏偏一心爱慕四皇子陆怀峥。 满腔痴心,只换来他机关用尽、另娶他人,最终她家破人亡、饮恨而终。 重活一世,沈昔妤做的头等大事,便是亲往宫中请旨退婚。 皇室姻亲牵扯甚多,加之陆怀峥百般阻挠,她虽毅然决绝,这桩婚仍退得尤为艰辛。 直至她退了亲,正想舒舒坦坦过日子,与她势如水火的裴倾砚竟上门提亲了? —— 裴倾砚是宣平侯之子,又是惊才风逸、貌若冠玉的新科状元,自是前途不可限量,不知是多少京中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沈昔妤与他自幼相识,二人多年来互不待见,一见面就针锋相对、互揭老底。 她深知他不好相与、性格恶劣,全不似旁人眼中那般谦谦君子模样。 想起种种不愉快的回忆,沈昔妤痛定思痛,不愿换一棵歪脖子树吊死,决定设擂招赘。 她信心满满:裴倾砚此等自命清高之辈,听到“入赘”二字定要唯恐避她而不及。 —— 招赘那日鼓乐齐鸣,谁承想,裴倾砚竟来了。 他即席赋诗、剑风翩然,大败一众敌手。 偌大的擂台,只余他一人傲然独立于东风雨露,神色淡漠地抬眸望来。 沈昔妤:裴公子六艺不精、品貌普通,难堪我相府赘婿之位,若只为面首,倒是尚可。 裴倾砚:裴某也以为,如此甚好。 沈昔妤:? ————以下预收文案2———— 《腹黑竹马追妻日常》 楚聆云随父兄入京那日,正值新科状元游街,鼓乐喧天、满楼红袖招。 她遥遥一望,只觉那骑高头大马、着团纹龙袍之人冷如冰霜、目中无人,就此一见生嫌。 偏偏那日之后,状元郎陆渊沉日日在她眼前晃。 她放燕子风筝,他拉弓搭箭,把燕尾扎个对穿。 她上街买胭脂,他高调入店,还道要奉旨查案。 她当他是存心和她过不去,更是嫌上加嫌。 春日晴好,名动京城的小侯爷邀她赏花游湖。 果不其然,陆渊沉他又双叒来了。 他仍是那般神色淡漠,只将风筝硬塞给她,开口时却尤为急促:“游湖太过无趣,随我去放风筝,小哭包。” 楚聆云:“……大蠢驴?” —— 陆渊沉幼时,与隔壁楚家三姑娘极不对付。 他说她聒噪好动、爱哭任性,只会和他作对。 她笑他六艺不精、贪玩调皮,不如别家公子。 他们见面就吵,从正月至腊月、自垂髫到总角。 可惜两家父辈是至交,他是躲也躲不过。 十五岁离乡入京,七年过后又逢卿。 喧嚣人群中,他一眼便看到了她。 她笑容明媚,仿若不知愁、亦忘了他是谁。 他面色无波,只偷偷回望一眼、暗下决心——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罢。 后来,陆渊沉年纪轻轻便已官至尚书,旁人向其讨教为官之道。 陆渊沉:唯有做个最大的官,才好叫夫人少拿我和别人相比。 第2章 阴德 “世间万事万物,一贯是很公平的。你若想回到凡间,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本官执掌幽冥界至今已有两千年,始终矜矜业业,从未逆天行事。今日之举必遭天谴,全因你我有缘,我才愿帮你一把。小姑娘,望你不要让本官失望。” 判官喋喋不休地说了半天,说得倒是大义凛然,甚至有几分悲壮,就是至今没说究竟要与她做什么交易。 见她一脸茫然,判官沉吟半晌,眯着眼睛说道:“你须得行善事积阴德。每月本官都会派鬼差来考核,倘若阴德不够,你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咯。嘶……每月三十阴德,不算太多吧?” 江槿月抿唇沉思,眼前一亮道:“阴德?行善事嘛,这个我很在行。譬如帮老人家找走丢的小狗小鸡、帮受欺负的小摊小贩出头、帮丫鬟婆子出气……” “停停停——!”判官被她噎了个半死,一扶额摇头道,“我所谓的善事,并非这些。你可以替冤魂完成心愿,亦或是让恶人洗心革面,替地府寻回珍宝。这事越难,阴德就越多。” 眼见着他越说越离奇,江槿月不由哑然。凭她这小胳膊小腿的,让她去干这个?只怕阴德还没攒够,人已经没了。 “……会不会太强人所难了?”江槿月有些犹豫,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判官脸色一黑似要发作,她赶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我自幼菩萨心肠,这都是我该做的。” “嗯,我奉劝你一句,别想蒙混过关。此外,你今生尚有一大劫未至,你须得记住,此生若想善终……”判官的最后一个字拖了老长,江槿月虚心地站在一旁,垂眸听他有何指教。 可她等了半天对方也没说什么,直到她疑惑地抬起头来,判官才满意地点点头,冷冷道:“管好你自己,少操心别人。” “……”江槿月一时语塞,胡乱点了点头。不是她不想反驳,而是她确是因为多管闲事而死,实在没脸反驳。 判官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再三表示这是自己的肺腑之言,她只要老老实实听进去,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唉声叹气,说自己曾有一位故人,就是因为多管闲事才倒了大霉。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担心什么,抓着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喋喋不休,实在烦人。 江槿月耐着性子听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空隙,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判官大人,是这样的。我有个……呃,朋友!对,他是被我拖下山崖才来的地府,我心中始终难安。大人可以替我把他送回阳间吗?” 人命关天,可谓头等大事,是不能算在闲事之列的。江槿月如是想到,自以为理直气壮。 判官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黑,冷冷地哼了一声,怒道:“真是气死我也!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中带着三分恨铁不成钢,五分痛心疾首,还有两分无力回天的哀叹。 江槿月无奈地缩了缩脖子,虽然胆怯,还是理直气壮地说道:“当时情况万分危急,他并没有只顾着自己,还想回头救我。这样仗义的人,若是死得那么草率,也太可惜了。” 面对漫天箭雨,他没有第一时间自行躲避,而是想来护着她,也算是个重情义的人了。 虽说他对自己态度恶劣,但她自认为不是记仇的人。方才他们有难同当,如今自然也该有福同享,最好能一起重返人世,也算圆满。 “生老病死都是命中注定的,即便是鬼神也无权直接干涉。若他今日注定要死,你想如何?你又能如何?”判官摇头晃脑,说得高深莫测、有理有据,总结起来就俩字“不帮”。 江槿月无奈地低下头,虽说此事本来与她无关,但她依然无法接受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去的现实。 她想了许久,抬眸认认真真地答道:“您看,帮一个是帮,帮两个也是帮。俗话说好事成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不行,本官最不爱听这种废话,你还是省点唾沫星子吧。”判官当即拒绝,一副不留情面的样子。 说罢,眼见着她一脸沮丧,判官又于心不忍,只能迫使自己平复心情,摇头叹道:“你的那位‘朋友’,今日本该有此一难,本是有死无生的,这会儿已然安然渡劫了。” 江槿月疑惑地抬起头,喃喃道:“安然渡劫了?那他为何还会出现在地府?方才我在外头碰到他了,他……” “这个你就不要管了。总之,我自当消去他的记忆,将他送返阳间。等你回到人世,他差不多也该醒了。如何?你满意了吧?”判官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中除却长辈的关怀之外,还有几分无奈。 听他这么说,江槿月可算把悬着的心咽回了肚子里,对这位黑脸判官也有了全新的认识。 这大约就是传说中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好人吧? “多谢判官大人!判官大人真是世界上一等一的好人!”江槿月笑容满面,言辞诚恳。 黑脸判官却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别急。多救一人,双倍阴德,谢谢。” “……”江槿月垂眸沉默半晌,一本正经道,“那要不然算了吧,您让他自己努努力?您看,多一个人行善积德也是好的。世上好人不嫌多嘛!”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岂有收回之理?”黑脸判官嘻嘻一笑,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道,“更何况,你的朋友就算不得什么好人。以他如今的处境,稍有行差踏错,便会走错路。即便不为阴德,你也得劝他一心向善。” 他后头似乎还说了些什么,江槿月却全然听不进去,早已心乱如麻。 合着自己出门一趟,一不留神把命丢了也就罢了,救下的人还“算不得好人”? 岂有此理!早知如此,不如不救。看来判官大人所说的也算至理名言,人生在世还是不该多管闲事。 地府在逃阎王 第3节 判官说了半天,见她一直不吭声,也知她完全没在听,无奈地叹道:“好了,时候差不多了。你即刻出城,顺着来时路一直往回走,跨过鬼门关便可重返阳间了。” “是,多谢判官大人。”江槿月虽有些烦闷,但还是很感激这位好心肠的判官。 她客客气气地对着判官和黑白无常福了福身,转过身离去了。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判官重重地“唉”了一声,脸上挂着无尽忧愁,“这两个人还真是苦命鸳鸯,每一世遇到都没什么好事。” 黑白无常不懂他在嘀咕什么,只觉得他对这姑娘格外友善。二人对视一眼,白无常上前一步,小声问道:“判官大人可是和她有什么渊源吗?” “渊源?你们是新来的,自然不知道……她和咱们幽冥界的渊源可就深了。”判官高深莫测地捋着长须大笑了起来。 “哦?此话怎讲?”白无常一听便来了兴趣,连忙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多说无益,各忙各的去吧。最近真是忙得很呐,好不容易抓了个跑腿的,我也得回去批……”判官只顾着吊胃口,说着说着才发现不对劲,习惯性地收拢五指却抓了个空。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猛地低头一看,大惊失色道:“我的笔呢??” 另一头,江槿月一刻也没敢停,快步朝着城外走去。此处阴森森的,多待一刻都叫人生出无限恐惧。 走着走着,却见前方孤零零地支着个小摊,左右围满了人……啊不,鬼。 那摊主是个耄耋老翁,其人一头白发似雪,手持一幅画卷,满面红光、神采飞扬。 阴司地府竟有人摆摊?只是不知会卖些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大约也是与凡间不同的吧。江槿月不由放缓了脚步,疑惑地望着他们。 只见那老翁神秘一笑,将那幅画卷一展。众鬼本就被吊足了胃口,连忙个个将脖子伸得老长,这架势仿佛是要仔仔细细地看清画上的每一笔才算完。 江槿月实在好奇,便凑了上去,垂眸一看。只见那上头画的是个独立于月下的女子,此人一身衣裙鲜红如血,一头长发漆黑如墨,手中握着一杆狼毫毛笔。 虽说看不清这姑娘的容颜,只看这气派,就知她不俗。 她细细查看了一番,并未在画上找到一字落款。不知此画是出自何人之手,画得倒是不错、栩栩如生。 众鬼一见,脸上神情各有千秋,有的失望,有的啧啧称奇。 “这是个啥?” “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宝贝呢!也就一幅普通的画罢了!” “是啊!城隍爷真是故弄玄虚!说是什么无价之宝,我看是在这儿骗鬼哩!” “城、隍……”江槿月抬眸望向鹤发老人,今日于崖上催促她跳崖的也是城隍。 只是听说凡间每座城都有一位城隍镇守,不知此城隍是否彼城隍了。 “嗐!”被称作城隍爷的老翁做作地把头一摇,啧啧道,“有眼无珠。此画名为阎罗像,是出自神明之手的稀世之宝。能拿出来给你们看看,已经算你们的福分咯。” “阎罗?阎罗王?”江槿月撇了撇嘴,她实在无法把画上的红衣少女与传说中凶神恶煞、掌管六道轮回的阎罗王联系到一起。 不知这位叫做“神明”的画师是怎么想的,好好的一幅画,怎么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说来也怪,自己来地府,见过黑白无常、城隍与判官,唯独没有见到阎王爷。 想来是阎王爷公务繁忙,实在无暇搭理自己吧,否则她还真想看看阎王爷究竟是何面貌。 正当她微微出神之际,城隍爷却猛地吸了吸鼻子,疑惑道:“啧,你们有没有闻到活人的气味?” 闻听此言,众鬼均一脸迷茫地四下张望了起来,个个伸长了脖子目露凶光。 看来凑热闹不是什么好习惯,没准要被人抓去吃掉的。江槿月赶忙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朝着城门的方向跑去。 她走得匆忙,并未回眸看,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一袭云纹长衫的沈长明从街边的阴影中走出,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一见了他,城隍爷就将画卷收好,乐呵呵地笑道:“星君大人来啦。怎地满脸不悦?你们这不是又遇上了吗!你又何必如此沮丧?” “沮丧?您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她这一世好像脑子不太好使,有些担忧罢了。”沈长明幽幽地看着姑娘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明明准备了一肚子宽慰他的话,却无话可说的城隍:“……” -------------------- 作者有话要说: 江槿月:这个叫“神明”的画师多半脑子有问题。 沈长明:……呵呵。 沈长明:她这辈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江槿月:呵呵。 论初见时我们互相觉得对方有病这件小事。 第3章 苏醒 黄泉路上,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无尽的黑暗足以吞噬一切,若非还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江槿月差点以为她又一命呜呼了。 她慢悠悠地摸索着前行,总觉得在黑暗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正幽幽地盯着她,一股子寒气从她的脊背上升起,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唉,可惜判官要消去怀王殿下的记忆,否则我们还能同行。”江槿月闷闷不乐地嘟哝了一句。 一个人走在这种阴森森的鬼地方,实在是有些骇人。 她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又想起方才他盯着自己时,那晦暗不明的眼神、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算了,怀王殿下比鬼还吓人,不同行也罢。 江槿月摇了摇头,正要继续赶路,耳畔却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仿佛有个女子正坐在她身侧低声啜泣、如怨如诉。 这姑娘哭得凄惨,一发不可收拾,也不知是被她话语中的哪个词牵动了愁肠。 一听到这哀怨的哭声,江槿月的脑海中就涌现出了许多糟糕的回忆。 年幼时,每当夜深人静、月上梢头,她总会在屋子里听到这样的哭声、看到些稀奇古怪的人。 那些人或躲在铜镜中,或倒挂于梁上,有的面色青灰,有的七窍流血……后来她才知道,他们被称作“鬼”。 自己这是碰上了在黄泉路上游荡的孤魂野鬼?这可就不太妙了,万一这位鬼姑娘这会儿饿着肚子,那岂非要拿她来填肚子了? 自己手无寸铁,真和冤魂打起来,几乎毫无胜算,实在不宜与之硬碰硬。 想到这里,江槿月很明智地停下了脚步,屏息凝神,佯装成一具不会喘气的尸体,安详地融入了周遭静谧的环境。 “帮帮我、帮帮我……”这位只知道哭的冤魂终于开口了,听着是个年轻女子,虽说语气哀怨了些,听着倒也没有恶意。 哦,可能对方暂时不太饿,那就好那就好。好心肠的江槿月松了口气,试探着温声问道:“姑娘别哭啦,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她知道不能轻易向鬼魂许诺,可她也不敢随便无视人家,要是这姐妹一个不高兴把她捏死了,那她找谁说理去? 正好,判官大人不是让她做好事积攒阴德吗?这儿就有个现成的,实乃一举两得,是个不会亏本的生意。 若有若无的哭声停了,鬼姑娘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其实她只是独自哀嚎几声罢了,根本没察觉到这里还有别人,更不指望会有人来帮她。 谁知她哭着哭着竟来了个人接腔,这反倒让她无所适从,愣了半晌才轻声啜泣道:“信、帮我给德元送信……” 江槿月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有哪个认识的人叫德元,心说这天底下叫德元的人可多了,这和大海捞针有区别吗? 思来想去,江槿月只得硬着头皮问道:“送信事小,可你得告诉我,此人现在何处?那封信又在哪里?” “去……轩平东城的怀王府,德元他就在那里。帮、帮帮我,求你了、求你了……” 直至此刻,江槿月才明白,自己方才究竟说错了什么话。只因为自己随口提了一句“怀王殿下”,就引来了一只冤魂,看来沈长明和她还真是八字不合。 鬼姑娘絮絮叨叨了半天,说到最后翻来覆去就剩下这句“求你了”,哭得倒是越来越凄惨、越来越大声,直把江槿月吵得耳朵生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好容易才稳住心神,正要问个清楚,却见远处冷不丁亮起两道碧绿色的火光,照亮了无边无际的黑夜。 与此同时,哭哭啼啼的冤魂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再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仿佛是她心有畏惧。 江槿月抬头望去,不远处有两个人并排着向她走来,一人身着白袍,一人身着黑袍,竟是黑白无常。 他们两个怎么来了?莫不是判官大人反悔了吧?江槿月不由疑惑地望着他们,老老实实地揣着手站在一旁,样子颇为乖巧。 白无常脸上挂着温和可亲的笑容,对她略一拱手便道:“江姑娘,判官大人说,黄泉路不太好走,特命我二人来送姑娘上路。” 这话是没错,就是这“上路”二字怎么听怎么奇怪。不过她还真没想过,地府的鬼差办事竟会如此周到,若是他们不来,只怕自己得迷路了。 想到这里,江槿月礼貌地冲二人福了福身,笑吟吟道:“那我就多谢二位大人啦,咱们一同上路吧。” 三人一道在黑暗中缓缓前行,借着他们掌心的幽火,江槿月方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有黑白无常在侧,一路上也没什么孤魂野鬼敢来挑事,他们很顺利地走到了鬼门关前。 前方的关门巍峨屹立,城门上挂着一块硕大的牌匾,其上似有一股白雾笼罩,她一时也看不分明那上头究竟写了什么。 只要走过这里,就能重返人世了。今日虽多有不顺,总归结果还是好的。 江槿月再度对着黑白无常一福身,认真地道了谢:“二位大人,还请代我转告判官大人,此去我定然行善积德,方不负他的一番好心。” 黑白无常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怜悯。 这姑娘分明阳寿未尽,按例本该将她送回阳间,判官大人却骗她为地府跑腿,此举多少有些不厚道。偏生这姑娘是个没心眼的,还一本正经地感谢他们。 黑白无常都不擅长撒谎,也不想欺骗这么个小姑娘,一时犯了难。直到江槿月眼中浮现出了一丝怀疑,白无常才率先清了清嗓子,温声道:“这是自然,你能有此心,判官大人一定高兴。” 言下之意:你能替地府跑腿干活,大伙儿都很高兴。 黑无常想了想,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黑着脸转过身去,冷冰冰地丢下一句:“好了,闲话不要说了。希望你能多活些时日,别没过两天又来了,真麻烦。” “……”没想到一直缄默不言的黑无常一开口就是这种话,江槿月一时哑然,心道同样是地府鬼差,这两位大人的脾气还真是完全不同。 大约这就是传说中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吧。 眼见着黑白无常并肩而去,江槿月也回过头,一脚迈入了白雾缭绕的鬼门关。 她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金光,许多模糊的场景在她眼前飞逝,掌心陡然燃起了熟悉而温热的触感。她眯起双眼,正要低头看看手心的东西是什么,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江槿月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握着一杆漆黑的毛笔,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书册之中奋笔疾书,直写到满头大汗、五指抽筋。 眼前的簿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的仿佛是人名,有的似是时辰,乱七八糟地挤作一团。她努力瞪大了双眼,但还是看不分明。 而在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书山之外,有一个人正不厌其烦地唠唠叨叨着—— “这些案卷今天必须批完!晚一刻钟都不行!” “别磨磨唧唧的!外头还有十个人在等你审呢!整个地府就属你最懒!” “一天到晚就知道和那劳什子星君大人偷溜出去玩,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快点快点快点!” 这声音越听越像方才那个黑脸判官,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十万火急之事,要挂在嘴边反反复复地催个没完。 地府在逃阎王 第4节 江槿月一时头昏脑涨,差点被这嘈杂的声响吵到原地去世,望着数不清的卷宗欲哭无泪。 这么多,一天批完?您还是直接把我劈了吧。 直到黑脸判官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变作了有几分熟悉的男声:“……快醒醒啊!” 江槿月猛然睁开了双眼,沈长明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二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十分默契地长出了一口气,虽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心中都生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喜悦来。 见他只是脸色苍白了些,看着倒也无甚大碍,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盯着自己看,江槿月也就放心了。判官大人脾气确实不好,效率还挺高,沈长明看起来醒得比她还要早。 只是……怀王殿下他当真不是什么好人吗? 她蹙了蹙眉,回想起今日二人的初遇。当时,她出城散心,可惜天公不作美,没多久就飘起了小雨。她本打算去城隍庙躲雨,却遇上了这位奄奄一息地躲在灌木丛里的怀王殿下。 她自认为是个好心肠的人,看他身负重伤,就上前问他需不需要帮助,谁知对方把她当成了刺客,二话不说就掏出匕首,一副要杀人的样子,眼神更是冷漠到了极致。 他们僵持许久,后来大批刺客追至,二人躲在暗处,看起来脑子不大好使的刺客头子说了句“丞相大人有令,绝不能放怀王活着回去”。 直到那时,她才终于知道,这位一见面就抄家伙的大兄弟,竟是城中大名鼎鼎的绣花枕头——怀王殿下。 当今圣上膝下子嗣不多,唯有三子二女。怀王沈长明是次子,也是轩平城中妇孺皆知的人物。只不过,旁人多以“学富五车”、“文武双全”之名著称于世,他却与众不同。 城中人人皆知,怀王殿下是整日不思进取、游手好闲、性格古怪、既不能文也不能武,爱好也很独特——遛鸟看戏听小曲。 作为皇室宗亲,如此不求上进自是不妥。是以,他虽被陈皇后养在膝下,却始终不受皇上待见。 从前,作为城中另一位“名人”的江槿月也是不信这些风言风语的,直到自己遇上了他,才知传言不虚,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那些刺客本就是冲着他来的,她一个局外人,尚且能不顾生死,几次三番地提出要带他去城隍庙的密道中避一避。 他呢?生死攸关之际,还是一副死要面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德行,更是冷着张脸大言不惭道:“多管闲事。” 哦,除了这一句外,还有一句石破天惊的“我生平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爱找死的人”。 即便沈长明是不想牵连到她,这态度也过于冷漠了。简直莫名其妙、岂有此理,这人果然是性格古怪到了极点。 当时她一心想着如何躲避刺客,并未在意他的言行举止。如今细细想来,实在是她一腔真心喂了狗,是他把好心当作驴肝肺。 嗯,如此看来,这位仁兄确实算不得什么好人,判官大人慧眼识珠。想到这里,江槿月装作无意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哑然失笑。 “姑娘,不知何事那么好笑啊?”见她莫名其妙地笑了,沈长明忍不住开口问道,眼中担忧更甚。 今日二人先是遇刺坠崖,后又魂游地府,简直倒霉透顶,结果她竟还笑得出来?看来她这脑子不是一般的不好使,真是难办。 见他神色诡异,江槿月轻咳两声,抬手指了指阴云密布的天,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扯了起来:“今日天气甚好,我忽而心生喜悦,笑笑也在情理之中。” -------------------- 作者有话要说: 沈长明:她这辈子是投胎成了个傻子? 江槿月:??? 现在的女主:判官大人真是大好人! 将来的女主:判官老儿我跟你不共戴天。 # 明月中行 第4章 心声 “原是如此。虽然你眼神不太好,胆子倒大,说跳崖就跳崖。”沈长明实在无心跟她讨论天气,随手向上指了指道,“还是说,你一早就知道山崖上有棵树?” 好一个眼神不太好,自己尽心尽力救下的人,竟是个恩将仇报的。江槿月抽了抽嘴角,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她一声不吭,沈长明想了想才解释道:“我醒来时,我们就挂在那棵崖柏上。我见崖底距树干不过几丈之遥,便背着你爬了下来。” 听他这么说,江槿月也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想来这就是城隍让她跳崖的理由吧,死里逃生的契机,可遇而不可求。 不愧是城隍爷,神仙就是神仙,果然心地善良、普度众生。 比不得某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凡间王爷,和他说上几句话都能被活活气死。 “怎么,难道你不知道吗?那你怎么敢一声不吭地跳崖的?”沈长明见她始终沉默不语,一时有些无奈。 江槿月心说:我怎么敢的?难道我要说,是城隍让我跳的吗? 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把这话说出来,只缓缓坐起身子,试着活动了一会儿手腕。 虽然身上有几处明显的瘀伤,好在没有伤到筋骨,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她抬起头对沈长明笑了笑道:“实在抱歉,是我莽撞了,您……” “无妨,我还得多谢你救了我一命呢。”沈长明摆摆手,收回视线后略一沉吟,“本王姓沈,名长明。姑娘既于本王有救命之恩,便不须多礼,今后可直呼本王名讳。” 这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就是不同,这位仁兄方才还是冷若冰霜又死鸭子嘴硬的德行,这会儿竟变得如此平易近人。 江槿月百思不得其解,心道难不成是磕到了头,不慎把脑子磕坏了?但愿他别把这笔账记在她头上。 想起他在地府外看她的眼神,满眼的嘲讽与冷漠,仿佛她再多说一个字,他就要她人头落地似的。 她暗暗松了口气,得亏他没有去阴司地府的记忆,否则怕是要先拿她是问,再治她个谋害皇亲国戚的罪名,最后把她拖去菜市口砍了。 惹不起惹不起。 虽然沈长明此刻看着顺眼多了,可她全然不想和皇室扯上关系,也没有劝他一心向善的胆子,只好礼貌地拒绝道:“这就不必了,俗话说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说罢,她左右瞧了瞧。二人现下正坐在崖底,前头不远处就是山道。过去那么久,刺客都没找来这里,只怕他们也是凶多吉少。 刺客也好,王爷也罢,崖上那场箭雨足以将所有人射杀殆尽、一个不留。丞相大人杀心如此深重,实在叫人齿寒。 沈长明闻言挑了挑眉,也不计较这些,耸了耸肩道:“如此也好。不知姑娘可还能走动?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返回城中吧。” 两个人都受了伤,若是再来几个刺客,只怕连判官大人都救不了他们了。江槿月点点头,起身跟上了他的脚步。 谁知才走了没两步,她便感到有东西轻飘飘地落在了头顶。这触感绝对不是雨滴,倒更像是纸笺…… 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摸,迷茫地望着手中微微泛黄的信笺。这悬崖底下除了他们俩再没别人了,这是哪里来的信? 只消片刻,江槿月就想起了在黄泉路上碰见的冤魂,那姑娘仿佛是说要她帮忙送信来着。 不得不说,那鬼姑娘还挺执着的,不帮都显得她没道义了。 只是不知,替鬼魂送信这种差事,能加多少阴德?江槿月撇了撇嘴,判官只知道和她讲那些没用的大道理,该说的一点都没说清楚。 怀王府、德元?眼前不就有一位怀王殿下吗?让他把信带回去就是了。 江槿月深以为然,见沈长明正停步望着她,眼中似有疑色,她连忙小跑上前,将信笺递了上去,笑道:“王爷,您府上可有一位叫德元的人?” “嗯,是有个叫德元的侍卫,你问他做什么?你们认识?”沈长明反问道。 “有人托我给他送信,王爷可否代为转交?毕竟我不好进出王府,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江槿月说罢,见对方点头应允,便满心欢喜地将信笺又往他手里递了递。 看来这差事还是挺轻松的嘛,给地府办事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希望那鬼姑娘可以就此了却尘事、早入轮回。 沈长明不仅不知道她在傻乐什么,也丝毫没有伸手接的意思,只蹙眉问道:“你和他相熟吗?还有,你的手怎么了?” 江槿月愣了愣,若有所思地低头望着信,心道难不成这信只有自己能看见?那要怎么替那姑娘送信呢? 誊抄一份,还是只给德元兄带个口信?会不会太过敷衍了事了些?万一鬼姑娘生气了,要她拿命去抵怎么办? 沉思良久,她只得将此事暂时搁置,左右也是回城要紧。几经周折,二人终于回到东城门外,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江槿月心中生出了恍然隔世的滋味来。 她躲在树后悄悄地探出头看去,见城门口站着不少佩剑的人,个个神色紧张。她拿不准这些人是什么来头,正打算问问沈长明,就听他笑了一声,道了句“那些是王府的侍卫”。 他说罢便率先走了出去,那些侍卫倒也眼尖,一见到他就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跪下拱手道:“王爷!卑职救驾来迟,请恕卑职死罪!” “起来吧,本王这不是好好的吗?”沈长明环顾四周后又问道,“其他人呢?” 一个侍卫闻言便答道:“有几人受了伤,卑职让他们先回府了,其余的都去找您了……对了!那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身上还藏了暗器,问他们话也是一问三不知。卑职就把他们抓起来了,还请王爷发落。” 鬼鬼祟祟?江槿月抬眸望去,几个侍卫身后果然有几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一个个哭天抢地,直呼自己只是布衣百姓。 瞧他们的装束打扮,倒是与常人无异。只是也没见哪个寻常百姓出门遛弯还带暗器的,没准这几个人也是刺客,是在城门口守株待兔呢。 “嗯,做得不错。把他们带回去好好审问,不得有误。”沈长明吩咐道。 得了他的命令,侍卫们对他行了个礼,把这些哭哭啼啼的人带走了。 不知二人究竟在崖底昏迷了多久,此刻天也暗了,雨也停了。江槿月抬头望了望天,对沈长明一福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了。还请王爷多保重,日后千万小心。” “嗯,多谢。我现在得入宫一趟,不能送姑娘回去了。还请姑娘留下名姓,日后我定当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沈长明言辞恳切,目光也比初见时温和了许多。 报恩?大可不必。江槿月斟酌再三,搬出了一堆大道理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小事而已。换作旁人,也会鼎力相助。是以,还请王爷不要放在心上。” “姑娘何须跟我如此见外?你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定当报答。更何况,患难之交到底难求,在我看来,你我很是有缘。” 确是有缘,就是那种一见面就一块儿下地府的缘分,简称孽缘。 “哦,既然如此,那就有缘再见?”江槿月再度对他福了福身,也不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地转身溜了。 这种缘分不要也罢。 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沈长明无声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无缘也见。” 脚下生风的江槿月自然是听不到这句话的,她在江府外晃悠了半天,虽心中万般不情愿,还是长叹着上前叩了叩门。 随着一阵脚步声,那门开了条缝,一个家丁探出头来,笑着说道:“大小姐可回来了,二小姐都等了您好久了。” 那当然了,等着兴师问罪呢。她略一颔首,抬脚跨入了门槛中,有意无意地问道:“太子殿下走了吧?” “是啊,走了都有一个时辰了。”家丁答道。 闻言,江槿月点了点头,正当她略微出神之际,前方蓦然响起了熟悉的女声:“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啊!” 一听到这个声音,原本就心情不好的江槿月登时觉得晦气到了家。 她一抬眼便看见对方满脸委屈,嘴里还喋喋不休着:“不是说好了今日要去赏花的吗?我和太子在家等了你那么久,你人呢?” “西市王阿婆家的旺财丢了,我去帮着找了找,这才耽搁了。”江槿月随口扯了个不怎么完整的谎,打算敷衍过去。 江宛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注意到她衣衫凌乱,上头还粘着泥巴与零星杂草,手背上带着伤,眉眼间也尽是疲惫。 这模样实在是有点惨,江宛芸连忙“啊”了一声,关切地拉起了江槿月的手,不住地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可要找个大夫来瞧瞧?” 望着面前满眼关心的妹妹,江槿月正打算回答,却冷不丁地听到对方哈哈大笑了起来。 尖锐的笑声中透着讥讽的意味,与江宛芸眼中的痛惜全然相反。 江槿月皱起了眉头,一脸错愕地抬起头望着对方,却只看到了一双满含担忧的眼眸。 她这是幻听了?这算什么事啊,下地府后遗症?江槿月疑惑不已,迟疑着答道:“雨天路滑,回来的时候不慎滑了一跤罢了,不碍事的。” “我想起来了!紫荆一早就回府了,她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不如我这就去让爹爹给姐姐换个丫鬟吧?”江宛芸蹙起了眉头,轻轻地摸了摸她手背上的瘀伤,满脸都是心疼。 地府在逃阎王 第5节 与此同时,又有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冷哼道:“算你走运,怎么没摔毁容呢?” 江槿月一直静静地望着对方,虽然江宛芸确实没有开口,但这声音也的确是她的。 尽管她嘴上说得好听,可那不自觉上扬的嘴角也或多或少地暴露了她真实的想法。 言语中的憎恶与嘲讽不知因何而起,却真实到令人作呕。奇了怪了,自己毁容了对她有什么好处,犯得着这么咒人吗? 就这?还想来管她的丫鬟?江槿月摇摇头,语气也冷了下来:“紫荆挺好的,至少待人真诚嘛。你还有事吗?我要回房歇息了。” “嗯,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了。对了,太子殿下说了,明儿他会再来拜访的,姐姐可别再爽约了。”江宛芸笑吟吟地拉着她的手,冲她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 太子殿下?没完没了了是吧?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却忽地心下一动,若无其事地试探道:“我不明白,妹妹为何对太子的事如此上心?” “这还用说吗?姐姐若能嫁给太子殿下,定是一生荣华富贵!太子殿下他一表人才、文韬武略……” 江宛芸眉飞色舞地说个没完,都快把太子殿下夸上天了。她原以为江槿月一定会对此心动,没想到对方只笑眯眯地道了句:“这么好呀?那你自己嫁去吧。” 转过身来,二人脸上的笑容刹那间消失无踪。江槿月嫌恶地拍了拍被对方拉过的手,想起自己耳中截然相反的两种说辞,不由眉头紧锁。 江宛芸冷哼了一声,讥讽道:“真是个不识抬举的扫把星!” -------------------- 作者有话要说: 江槿月:您府上可有一个叫德元的侍卫? 沈长明:你认识他? 江槿月:我要给他送信。 沈长明:你认识他? 江槿月:????哪里来的复读机吃我一拳。 第5章 戏台【小修】 回到房中,江槿月独自坐在窗前,疲惫地按着眉心,方才听到的话仿佛诅咒般不断地在脑海中回响。 刺耳至极,令人齿冷。 “嫁给太子也不过做个侧室罢了,还能断了方大哥对你的念头。啧啧,你这样的人,哪怕是给太子做个奴婢都是你的福分了,还不知足呢?” 江宛芸是王姨娘所生,二人虽同父异母,可江宛芸一向对她恭敬谦和,常跟在她身后甜甜地叫着姐姐。 她从未想过,表面温和纯良的江宛芸心里竟恨她入骨。好好的人有两副面孔,真的不累吗?而这一切恨意的根源,似乎是“方大哥”?方恒景? 越是琢磨,她就越觉得莫名其妙。且不说她对方恒景根本没好感,单说这自家姐妹为了个男人反目成仇,说出去也不怕贻笑大方。 “只不过,我为何莫名其妙会了读心术呢?该不会是在地府染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吧?”江槿月将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也没瞧出什么端倪来。 难不成是坠崖摔得太狠,幻听了? 静坐许久依然毫无头绪的她,最终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断了思路。她轻叹一声,朗声道:“进来吧。” 得了她的允许,紫荆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小声道:“大小姐,老爷请您去正堂一趟。” “我知道了。”江槿月点点头,正打算起身出门,眼角余光却瞥见紫荆脸上的一块淤青,不由蹙眉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紫荆闻言微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侧脸,又笑着搓了搓手答道:“不碍事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话还没说完,江槿月就摇了摇头,打断了她:“你每次撒谎都会这样搓手。” 即便紫荆打定主意要瞒着自己,江槿月也多少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今日她没去见太子,江宛芸定会把此事添油加醋地告诉江乘清,以他的性子,会拿丫鬟出气倒也不稀奇。 紫荆从小就跟在江槿月身边,二人如同姐妹。江乘清这么做无非是在警告她,无论是她的丫鬟还是她自己,他都有权随意处置,所以她最好老实点,别惹是生非。 江槿月抬手覆上紫荆的脸颊,微微阖目,低声道:“你放心,没有下次了。” 说罢,江槿月便大步朝着前院走去。明明是在自己家,她却总有寄人篱下之感。一瞬间,江槿月又回想起判官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与江乘清那张臭脸相比,阴司地府的鬼怪都显得可爱多了。 她才刚入正堂,正和王姨娘说话的江乘清便一脸不悦地看了过来,冷笑着嘲讽道:“你可真是愈发不像样了,如此离经叛道又不守礼数,怎配做我尚书府的大小姐?” “我怎就不守礼数了?”江槿月跪坐在地上,答得满不在乎,心道如果能选,她可不愿做什么大小姐,真是晦气。 “一个大家闺秀,青天白日的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与人厮混,还不算不守礼数?”江乘清说到最后仿佛是气极了,将那檀木桌子拍得震天响。 说话就说话,桌子又没惹到你,何必呢?这事儿又不是谁桌子拍得响谁就有理的。 江槿月微微蹙眉,明知故问道:“这话说得难听,只是有何凭证呢?是谁在乱嚼舌根?侮辱女儿家的名节已是不妥,要是传扬了出去,又让别人怎么看您这位尚书大人呢?” “还需要谁来跟我嚼舌根?你今天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去见太子?”江乘清抬手指着她的面门,那模样倒真有几分痛心疾首的意味了。 王姨娘站在他身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伸出手给他顺着气,温声劝道:“老爷,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槿月一直是懂事的孩子,就算她做了有辱门风的事儿,您也得原谅她一次不是?” 二人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后,便都看向了低着头偷翻白眼的江槿月。她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合着这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呢。 更何况,本来只是些空穴来风的事,被王姨娘说得就好像是真的一样。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造谣果然容易得很。 正好江槿月也跪累了,索性站了起来,一脸平静地说道:“去哪很重要吗?总之我不想和太子扯上关系。至于有辱门风这四个字,还请姨娘今后休要再提。” 她这话一出,江乘清又动了怒,瞪大眼睛气道:“父母之命,你岂敢违抗?倘若他日赐婚圣旨一下,你又岂能违抗?” “赐婚?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不会嫁给满口谎言的骗子。”江槿月的脸上丝毫没有畏惧,始终冷漠地与他对视着。 她都看了十几年的虚情假意了,这要再来个假装情深似海的伪君子,真是想想都叫人反胃。 “胡言乱语!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叫爱吗?大言不惭!”江乘清说着便重重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走到了她身前,面色不虞。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丫头今日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王姨娘一见这剑拔弩张之势,连忙走到江槿月身侧,拉起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槿月啊,你就别惹你爹生气了,快给你爹道个歉吧。无论你做了什么,咱们江家始终会护着你啊。” 江槿月正要甩开她的手,却听到眼前之人又继续说道:“哟,想不到这妮子真的不想嫁给太子啊?那不如以死明志吧,早些死了倒也省事了。” 又来了又来了,方才还好好的,此刻她好像又能听到王姨娘的心里话了。 江槿月强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一声不吭地抽回了手,心说这母女俩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么爱演,怎么不去搭个戏台子唱戏? 可是为何她现下只能听到王姨娘的心里话呢?江槿月心中生出了个有些荒诞的想法,她只当看不见江乘清那张臭脸,低头佯装沉思。 直到一阵凌厉的风朝她袭来,她才舍得抬头,伸手握住江乘清的手腕,望着自己一脸懊恼的父亲,笑道:“打了我的丫鬟还不够,还想打我?娘亲若是还在,看到您这般模样,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一听这话,江乘清脸上的怒意更甚,气极反笑道:“你还有脸提?你娘如果还活着,看到你这副不成器的样子,都能再被你气死一次!” 对此,江槿月不置一词,只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目光似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江乘清本能地感到一阵不适,正要发怒,却见王姨娘暗暗给他递了个眼色。 不过眨眼间,他就变了脸,皱起眉头唉声叹气道:“槿月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爹都是为了你好啊!我和你娘伉俪情深,只可惜她去得早……唯有你嫁得好,你娘才能瞑目啊!” 他话音刚落,又有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念叨着另一派说辞:“险些忘了她是吃软不吃硬的。还是芷兰最合我心意,唉!若非为了我的声望,我早就能将她抬为平妻了!” 江槿月被他这通话恶心到浑身不舒服,脸上却神色如常,只不慌不忙地收回了手。吃软不吃硬?还是王姨娘最合心意? 可惜王芷兰再怎么合心意,还是比不上你的权势和面子啊。一个个都是会演的,不如你们一家三口一起找个戏班子混吧。 见江乘清一副还要继续往下说的模样,江槿月忍无可忍地后退一步,清了清嗓子道:“这些话就别说了。我来只为说一声,我的丫鬟不需要别人管教。还有,高人既说我与您命里犯冲,您就别跟我过不去,否则我一定天天咒您倒大霉。” 说罢,她也不管这两个人是什么表情,颇为敷衍地福了福身就转身走了。走出老远,她才听到背后传来砰的一声,不知道又是哪个花瓶遭了殃。 待她回到房中,已是夜色深沉。她坐在妆奁前,静静地望着镜中满眼忧愁的自己。 “江宛芸恨我,王姨娘盼着我死,江乘清素来视我为灾星,偏偏个个都说是为我好?”江槿月苦笑了一声,低头叹道,“或许世间本就没有表里如一的人,可我却能窥探他人的心意。这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她还没来得及为不幸的人生感慨几句,耳畔就冷不丁地响起了尖锐的哭声,吓得她一激灵,赶忙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书信,却见原本泛黄的信笺上缓缓渗出了鲜血。 不多时,好好的信就变得血迹斑斑。江槿月叹了口气,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与一个看不见的鬼魂讲道理:“这位姐姐,明日我一定把信送给德元。只是这信鲜血淋漓的怕是不好看,不如我替您重写一份?” 哭声顿了顿,复又于铜镜中响起,江槿月抬眼一瞧,那镜中再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个满脸泪痕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得了鬼姑娘的允许,江槿月放心大胆地拆开了信,又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封阴间的来信,不觉讶然。 那姑娘在信中说,自己与德元虽有青梅竹马之谊,可惜她家道中落,母亲病重急需银两,她只得委身于年过半百的富贾陈越。她自知对不起德元对自己的一往情深,便写下这封诀别信,只盼他能忘却前尘,好好活着。落款是陶绫,想来这便是她的名字了。 “唉,这……”江槿月微微蹙眉,望着那镜中泪流满面的女子,只觉此事并非信中所言那般简单。倘若她做了富商家中的小妾,又为何会沦为孤魂野鬼呢?她全然不提自己身死之事,是不想让德元为她难过吗? 陶绫姑娘看着也就与自己一般大,年纪轻轻就枉死了,也是个可怜人。江槿月想了想,劝道:“姑娘,这是你们的诀别信,你不若将真相与他说清楚,好好道个别吧。” “不、不能让他知道……他要怎么与陈老爷相争?我不能害了他,我不能……”陶绫越说越着急,眼中竟流下了两行混合着鲜血的泪水。 “那我就不能帮你了,我不愿做违心之事,难不成你就希望他永远被蒙在鼓里吗?”江槿月摇了摇头,将信收好,正要再劝几句,面前却骤然刮起一阵阴风。 她抬眸望去,只见陶绫的五官紧紧地贴在了镜面上,竟似要从里头钻出来一般,脸上表情也变得格外扭曲瘆人,口中含糊不清地嘶吼着:“你敢不帮我?那我就每天都来缠着你!” “……你怎么强人所难呢?”江槿月自知与冤魂讲不通道理,只好点头应承下来,模仿着陶绫的字迹将信抄了一份,又再三保证次日一定将信送到,陶绫这才心满意足地消失了。 江槿月左右瞧了瞧,见她是真的走了,这才松了口气,望着那封信嘀咕道:“骗人也太缺德了吧……要不然还是让王爷去送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江槿月:帮我个忙? 沈长明:我、不! 判官/黑白无常/城隍:嗯? 沈长明:…… 第6章 滴答 烟云蔽月,夜风呼啸如神嚎鬼哭,院中的两棵榕树被吹得哗哗作响,江槿月莫名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正幽幽地盯着她,心中不安更甚,若芒刺在背。 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滴答声,声音虽小,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起初,江槿月并未在意,只当是外头下雨了,直到她发觉这若有若无的声响离她的闺房越来越近,她才下意识地屏息凝神、侧耳去听。 “滴答——滴答——” 好似雨声,却更缓慢。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声音确实是从门外传来的,绝不是错觉。与此同时,仿佛被人盯梢的感觉又无缘无故地出现了,与屋外那不知疲倦的诡异声响一唱一和。 得了,自从今日出了趟门,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找上门来了,而且这一位看着还不像什么好东西。江槿月不动声色地放下信,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待她再度仔细听时,那滴答声却停了。屋外重归寂静,仿佛无事发生。 虽是如此,可她心中没来由的忐忑有增无减。犹豫再三,她还是放弃了出去一探究竟的想法。有求知欲是好,但不必要的好奇心没准会要人命的。她这么想着,正打算背过身去,忽而听到一声巨响:“咚!” 有什么东西猛然撞在门上,打破了死寂。江槿月脚下的步子一顿,环顾四周许久,却没有找到一件能防身的武器。她皱起了眉头,这可不妙,门外的东西既已撕下伪装,就决计不会善罢甘休,只怕很快就要破门而入。 她所料不错,很快便有更多咚咚声催命般响起,刺耳的噪音划破夜空,她的耳朵本就遭受了一整天的折磨,如今真是雪上加霜。 如今敌暗我明,尚且不知屋外究竟来了个什么玩意儿,绝不能轻举妄动。江槿月后退两步,蹙眉沉思。 地府在逃阎王 第6节 若是鬼魂,大可穿墙而过,哪里还需要敲门?可若是活人,为何迟迟不出声?更何况,这大半夜的,谁会闲着没事来敲她的房门?江家再不济,也不会让外人随意进出吧? 仿佛是受到了她的启发一般,在江槿月惊诧的目光中,一缕黑烟从门缝中渗入,幻化成了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小鬼。 这鬼两眼无神、脸色青黑,一身漆黑的衣衫染血,还有鲜红的血液正顺着他的指尖不断滴落。小鬼一见了她,就咧嘴一笑,露出了两排尖利的獠牙。 江槿月实在无法把这造型和“好人”二字联系起来,可对方除了一个劲傻笑之外,也没有其余的表示。她耐着性子等了半天,终于主动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这话一出,小鬼登时愣了愣,低头端详了一番自己的装束,确认无误后脸上的疑惑更浓。这姑娘完全不怕自己也就罢了,脱口而出的竟还是“帮忙”?现在的凡人都已经这样了吗? 不过即便她胆子再大,也只是个凡人罢了,不足为惧。小鬼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小姑娘,你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主人派我来杀你。你还有遗言吗?” “……”江槿月一时语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那可真是谢谢你了,难为你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来。只是,这世上看不惯她的人本就不多,一个个看着也不像是能驱使小鬼的人,他口中的“主人”会是谁呢? 江槿月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该不会是因为,我坏了丞相大人的好事吧?” 小鬼顿时点头如捣蒜,笑嘻嘻地问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江槿月“啧”了一声,却是不答,只嘲讽道:“明明是他自己派出去的手下不争气,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就算我不插手,就凭如此蠢笨的刺客,想刺杀怀王简直是做梦。” 眼见着自家主人被人嘲笑,小鬼脸上有了几分怒意,轻嗤一声:“你懂什么?主人算过,这次的行动九成能成功,怀王几乎必死无疑。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主人动用了那么多死士,还留有后手。谁知道……” 所谓的后手,大约就是那场箭雨了。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奈何半路杀出个一言不合就跳崖的姑娘。江槿月摊了摊手,说得理直气壮:“不是还有一成失败的可能吗?这又如何算得万无一失呢?自古邪不压正,你家主人的图谋从一开始就注定泡汤。” “牙尖嘴利,确实该杀。”小鬼阴恻恻地干笑两声,抬起枯瘦的双手,飞快地朝她奔来。江槿月本就不指望跟他说得通,侧身堪堪躲过一击,找准机会便朝着房门跑去。 只可惜,凡人的速度远远不及鬼怪,小鬼一击落空,很快便转过头朝她扑来,瞧着架势竟是打算直接掐死她。 危急时刻,一个熟悉的幽怨女声骤然响起:“姑娘快跑!” 正打算夺门而出的江槿月回头一看,不知何时,陶绫已从镜中现身,将这小鬼死死抱住。只可惜,陶绫看起来并不是小鬼的对手,不过片刻便满脸痛苦,想来也只能拖延片刻,支撑不了太久。 人家如此仗义,自己又怎能丢下她独自逃命呢?江槿月灵机一动,学着街边摆摊算命的老道士掐了个决,随口念道:“洊雷决!” 小鬼生前死后都没听说过这种咒,又见她神色坦然,一时分心便被逮到了机会的陶绫一巴掌扇飞了出去。小鬼险些被气到吐血,可惜鬼魂也没血可吐,只得哑着嗓子质问道:“你是有什么毛病吗?咱们才是同类,你帮一个凡人做什么?” “我呸!她还要替我送信呢!”陶绫双手叉腰,对他怒目而视,一副想把他生吞活剥的模样。 陶绫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多少有些一根筋。原本江槿月心中还有些许感动,听她这么一说,好不容易有了点暖意的心又凉透了。陶绫姑娘,生死攸关啊,你就不能把你的儿女情长放一放吗? 趁着小鬼还没缓过劲来,江槿月以眼神示意陶绫速速离开,自己也朝着院中跑去。跑了没几步,她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沙沙声,后背与脖颈倏忽间多了一丝彻骨的寒意。她不回头都知道,一定是那小鬼正趴在自己的背上。 见她仿佛任命了一般不做挣扎,小鬼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意。主人含辛茹苦地养了他十余载,如今不过是让他杀个凡人罢了,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他还要什么面子?可还没等他得意完,他就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的气息。 不知为何,他动不了了,不仅双手使不上劲,就连身子都无法动弹,仿佛被人施加了定身咒。 一直背对着他沉默不语的江槿月却突然动了,轻轻松松地掰开了他的手,像掸灰尘一般把他拍到地上。小鬼心中已是惊骇万分,奈何自己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她,敏锐地觅到了她眼中昙花一现的微弱红光。 那是什么东西?小鬼狼狈不堪地卧倒在地,想破头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凡人压制。江槿月长出一口气,虽然这小鬼莫名其妙收了手,但她总觉得不放心。 她四下看了看最终拎起一把扫帚,自言自语道:“要是被别人看到这么个脏东西,可就解释不清了。不如还是把他扫出去吧。” 小鬼一听就怒了,龇牙咧嘴地骂骂咧咧道:“你说什么?你竟敢……你别得意太早!我绝不放过你!” 江槿月冷哼一声,心道你就差没把我掐死了,我难不成还得把你奉为座上宾?正当她打算将这碍事的小鬼扫去前院时,树下忽地亮起两道幽绿火光。 光芒散尽,黑白无常并肩而立,江槿月还未来得及和他们打声招呼,倒霉的小鬼就遭了殃,被勾魂锁链扼住了咽喉。 江槿月心下了然,想来定是因为黑白无常暗中相助,这小鬼才没能轻易取走自己的性命。地府鬼差平日里也是很忙的,他们二人竟能亲自前来相救,也算给自己面子了。江槿月心中一阵感动,正要道谢,就听得白无常哈哈大笑道:“姑娘真是多灾多难啊,得了空记得找个道士算算命。” 这一句话就把她还没说出口的“谢”字打了回去,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黑无常也冷哼一声,补充道:“难得有机会偷闲,还碰上这档子事,真是麻烦。” 这一个二个眼中的嫌弃都快藏不住了,江槿月也知道是她给人添了麻烦,只好硬着头皮拱手道:“多谢二位大人。对了大人!您二位可得把这玩意看好了,他方才还想杀了我呢!” 说罢,她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悄悄把露出半截的扫帚往背后收了收。 “别担心,现在没事了。幸亏有人将此事告知判官大人,否则真要酿成大祸了。城中竟有人偷偷豢养小鬼,如此行事真就不怕遭天谴吗?”白无常将眉头一拧,摇头叹息。 黑无常“哼”了一声,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小鬼,怒道:“随我们去地府将此事说明,若有一字隐瞒,我定叫你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怜的小鬼也是个不经吓的,疯了似地点着头。江槿月一看便知,这二位也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看来这招确实好用,偶尔也可借鉴一二。 她沉吟半晌,问道:“是谁将这事告诉判官的?我并非有意打听地府的机密,只是今日他救我一命,我总得谢谢他吧?” 闻言,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二人就带着小鬼消失在了夜色中,只余江槿月独自抬头望天,抿唇叹道:“什么嘛,真小气。” 小鬼这一走,妖风停了,阴云也散了,漫天星河光华璀璨,不经意间映入她的眼眸。与此同时,独坐于月下品茶的沈长明,将视线从月色中收回,低头却见石桌上多了一行歪歪斜斜的字。 “事已办妥,不必担忧。地府公务繁忙,今后若非要事,还请自行解决。”沈长明低声将一排龙飞凤舞的血色大字念出口,忍不住摇头笑道,“判官大人还是老样子。” 他们倒是一派祥和,相比之下,跪在黄泉路上大气都不敢出的小鬼就没那么幸运了。白无常笑容阴森,黑无常青面獠牙,新来的黑脸判官更是一看就不好惹。 小鬼吞了吞口水,瑟瑟发抖,正打算跪地求饶、保证改过自新。就听见判官冷笑一声,嘻嘻笑道:“胆子挺肥啊,地府罩着的人都敢动?” 小鬼愣了许久,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也全咽了回去。合着自己这是惹了个地府关系户?那可真是倒霉透了。小鬼连连磕头,哭喊道:“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判官一拂袖,冷哼道:“撒谎的本官见多了,你还是省省力吧。你杀孽太重,暂时不能入轮回,黄泉路上正好缺个扫地的,你就好好干吧。” “扫……扫多久?”小鬼可怜巴巴地抬头问道。 “你这情况,扫个两千年就差不多了。”判官大手一挥,小鬼手中便多了一把漆黑的扫帚。见小鬼似有不服,判官冷着脸警告道:“本官最近丢了东西,正烦着呢,你最好别跟本官讨价还价。” 说罢,三人齐齐转身、扬长而去,身影没入黑暗、消失不见。孤独寂静的黄泉路上,小鬼抱着扫帚,迎风而立、泪流满面。 另一头,忙碌了许久的关系户江槿月,终于回到房中。她口干舌燥,正打算给自己倒杯茶,却突然从镜中瞥见了一个奇怪的物件。 她今日出门戴了幕篱,故而也就没有多戴什么步摇花钿。可如今铜镜中的她,发间竟佩着只黑檀木簪。她顿觉不妙,试探着抬手摸了摸,指尖微凉的触感让她明白了这一切都不是梦。 江槿月绝望到仰天长叹:“不是吧?又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关系户的金手指上线~ 注: 洊雷二字取自《周易》震卦经文: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第7章 大吉 “这簪子总不见得也是厉鬼所化吧?人总不能一直倒霉吧?”江槿月强行给自己找了点心理安慰,深吸一口气,将那发簪取了下来,轻轻地握在了手里端详起来。 这发簪隐约透着股异香,通身漆黑,造型也算简单,除了发簪顶部的一弯新月外,再没有别的点缀了。江槿月很确定这簪子不是自己的,所以这玩意又是从哪儿来的?这漆黑透亮的模样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黄泉路上的树干,难不成这东西是从地府来的? 江槿月低头沉思良久,哭丧着脸自言自语道:“那我要怎么把这簪子还回去啊?万一他们来找我算账,我说我不是故意拿的,他们信吗?”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自然无人应答,她也知道自说自话不会有任何作用,本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想法,江槿月将那只发簪单独放在了梳妆台上,甚至还十分虔诚地给它上了两炷香。 见这簪子始终没有异动,与普通的发簪似乎别无二致,她也只好忐忑不安地躺下歇息了。 夜色越来越深,很快到了子夜时分。江槿月本就心事重重,此刻睡意全无,生怕一睁眼又跌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又怕判官来找她要簪子。 她正这么想着,就听到了一声轻响,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而后便是一阵极速靠近的诡异声响,听得江槿月一阵头皮发麻。 那掉在地上的东西过来了! 她心中只有这样一个想法,几乎是无意识地咬紧牙关。她想张口喊紫荆,又生怕此举会惹怒正在地上匍匐而来的东西。 沙沙声最终停在她的身侧,江槿月很清楚,有东西正立在她的床边,或许正低头俯视着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她很不喜欢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悄悄握紧拳头,决定无论睁眼看到什么,都先发制人、直接给它一拳。 说干就干,江槿月猛地睁开双眼。屋内烛火通明,在她眼前静静立着只散发着微弱红光的黑檀木簪。她怀疑这簪子是地府的东西,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还未来得及挥出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片刻后,那簪子轻微地左右晃了晃,发出了类似三四岁孩童的稚嫩嗓音:“主人好,我吵醒你了吗?” “……”江槿月死死盯着这只簪子,这发簪的语调颇为乖巧可爱,她莫名觉得若是它能化形,此刻一定正满脸委屈地看着自己。 可是簪子为什么会说话啊?就算你是地府的东西,你起码也得是个活物才能成精吧?你们地府也太随意了吧,发簪也能成精? “主人?”那簪子腼腆地立在一边,见她迟迟不语,便又开口问道。 一人一簪静默地对视良久,江槿月才轻咳一声,认真道:“那什么,我不是故意把你带来阳间的。你看这样可好,我明日带你去城隍庙,想办法托城隍爷送你回去,如何?” “我不去!”这簪子猛地左右晃了晃,就像剧烈地摇了摇头似的,而后可怜巴巴地靠在她的手背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主人,而且您……总之,说什么我也一定要陪着您!” “这……”江月槿面露难色,虽然这只簪子摇头晃脑的样子挺可爱,可它到底不是凡间的东西啊,这要是判官大人问起来…… 面前的簪子晃了晃,一本正经地说道:“您不用担心,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谅那判官老儿也不敢多说什么。” 果然,这簪子能够窥探到她的心声,今日到家之后种种不寻常的事想来也都和它脱不了干系。虽说檀木簪对她似乎毫无恶意,但她依然不喜欢毫无隐私的感觉。 想到这里,江槿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也不和它纠正“判官老儿”这种大逆不道的称呼,略一思量后问道:“你称我为主人,可你是从地府来的……所以你是认识前世的我?难道我曾经也是鬼差?” 面对她充满求知欲的目光,黑檀木簪沉默了一瞬,竟然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看起来前世的事是不能问的,江槿月想了想,终于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抬头问道:“对了,今日判官说,我与一个人生生世世纠缠不休,此人一定是我的仇家吧?你可知道这人是谁?” 这话一出,江槿月顿觉屋内的温度瞬间下降,即便门窗紧闭,依然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轻轻拂过。簪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厚着脸皮答道:“主人,天机不可泄露。” “……”连着问了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回答的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愣愣地盯着这只簪子看,心想:这也是天机,那也是天机,到底还能不能沟通了? 她眼中的失望太过明显,甚至还隐隐有几分嫌弃,簪子因此大为受伤,为了挽回些许颜面,只能重重咳嗽两声,道:“虽然我来了阳间,至多不过发挥一成的法力,也只有在子夜时分才能自由行动……不过我还是可以帮到主人的!还请主人放心!” “比如呢?”江槿月一听便来了兴趣,略微坐正了些,静待下文。 “只要主人戴着我与人有接触的时候,能听到他们心中所想——此为谛听。”簪子的声音小了些,听着也多了几分神秘。 好吧,这倒是与她猜测的无甚两样,她早就发现了,唯有触碰到他人时才能听到他们的心里话。 簪子生怕主人一生气就把自己丢回地府,又赶紧补充道:“对了!我还能卜测未来!虽然现在能力大减,卜测结果不会十分详尽……但我仍能卜算吉凶,是为问吉。正所谓,聊胜于无嘛,有总好过没有是不是!” 说完这句话,簪子就安安静静地立在床头。江槿月等了许久,它依然没有继续说话,只好犹豫着问道:“没有别的了?” “有的。不过主人只是一介凡人,使用其他能力对主人自身也会造成极大的损害,缚梦不太推荐主人随意动用。”簪子特意把“一介凡人”四个字说得很慢,仿佛是在刻意提醒她。 “缚梦……这是你的名字吗?”江槿月眨了眨眼睛问道,她总觉得这个名字莫名熟悉。 “是的,主人。” 这名字也算好听,若是它不说,她怕也不会将这两个字与地府联系到一起。江槿月琢磨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了欣喜的神色:“那如果我去修仙问道,待我成仙是不是就可以随意使用其他的能力了?” 听她这么说,缚梦没怎么犹豫就左右晃了晃,悠悠道:“六道轮回是由凡尘因果注定的,主人今生没有修炼成仙的命数,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吧。” 江槿月本就是随口一说,被它泼了冷水也不失落,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点点头轻声道:“也是,我这年纪再修仙也太晚了。那这样吧,你帮我算算,我若是明日一早就出门,是吉还是凶?” 缚梦前后摇了摇,顶部的新月发出了一丝浅淡而熟悉的红光,江槿月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敢贸然打扰。少焉,缚梦笑着答道:“回主人的话,卜测结果是:大吉!” 江槿月本就不想和太子有交集,此刻又深知家人都不怎么待见自己,思想想去还是觉得早些出门避其锋芒才是上策。 这会儿缚梦的卜测结果又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她一听便兴高采烈地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也罢,你就留下来吧,只记着不要吵我睡觉就是了。” 眼见着她终于没有赶自己走的意思了,缚梦暗暗松了口气,飞快地说道:“没问题,主人。主人早些安眠,属下回梳妆台上睡。” 地府在逃阎王 第7节 虽然一只发簪会说话多少有些诡异,但这位簪兄还算好说话,瞧着也不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主儿,能力虽然鸡肋了些,也总好过没有。看来今日出门一趟,也算收获颇丰。江槿月这么想着想着,在不知不觉中安稳睡去。 与此同时,城东怀王府。 沈长明凝视着烛台中微微跳动的烛火,那微弱的烛光映照着他眼底冰冷彻骨的寒意。直到有人在屋外轻声叩门,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淡淡道:“进来吧。” 侍卫长缓步入内,恭敬地跪倒在地,禀报道:“那几个刺客受不住刑,已经招了。如王爷所料,刺客都是丞相派来的。属下按您的意思,让他们互相指认,发现王府中还有别的细作,大抵是被金银收买的。属下已将他们悉数抓获,还请王爷发落。” 听他如此回禀,沈长明也不觉得意外,只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嗯,刺客杀了便是,记得将尸首扔到丞相府外,请丞相替他们收尸。至于那些细作,一人打上二十大板,赶出轩平去。” “是,属下明白。”侍卫长低头应允,又接着说道,“此外,今日与王爷在一处的那名女子,属下也查明白了。” “哦?说来听听。”一提到这位姑娘,他的心情似乎就好了许多,方才还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现在脸上就扬起了淡淡的笑意。 侍卫长并未抬头,也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神情,只老老实实地答道:“那姑娘是吏部尚书江乘清家的嫡长女,名唤江槿月,是江大人的亡妻所生。据属下所查,他们父女间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沈长明听着听着便哈哈笑道:“江大人这等庸俗粗鄙之人,能生出这样清雅出尘的女儿,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他竟还不知足?还有吗?” “啊?还有……”侍卫长绞尽脑汁,沉思良久又抬头答道,“听说这位江小姐名声不太好,都说她气运不佳,生而不祥……” 听他满口都是些不知真假的传闻流言,沈长明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摆摆手叹道:“你就不能查些有用的吗?比如这位江姑娘可与人有了婚约?她可有心上人?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这、这……属下实在不知,还请王爷恕罪。”侍卫长赶忙低头认错,心中却泛起了嘀咕,心说您这过去的二十年就没正眼看过哪个女子,怎么今日倒是对江家姑娘来了兴趣呢? “罢了罢了,去吧。这些话你到底也不方便打听,待我得了空,就亲自登门找她问问也就是了。”沈长明将话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在意侍卫长脸上惊诧的神情。 好在侍卫长跟随在他身边多年,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便收起了惊讶之色,只恭敬地问道:“王爷明日可还要去西市戏楼听戏?戏楼人多,属下定然多派几个得力的护卫……” “听戏?这戏都演了那么多年了,也该换出戏唱了。”沈长明不置可否,侍卫长彻底被他说糊涂了,好半天才试探道:“王爷这是打算……” “也没什么,本王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罢了。”沈长明只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转过脸望着窗外晦暗的弦月,微微一笑。 次日清晨,江槿月早早起来梳洗打扮了一番,将缚梦簪在发间后便带着紫荆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早在出门前,她就规划好了今日的行程,先去东城门外拜一拜城隍,再去怀王府替陶绫送信。想来那太子也是个没耐心的,断然不会等她太久,说不准再听到些风言风语,便会觉得她是个不守礼数的泼妇,自然也就溜之大吉了。 今日天气甚好,二人顺着山路向上,很快便到了城隍庙外。江槿月此刻心中感慨万千,原本上香拜佛不过求个心安,如今却知这世间真有鬼神,反倒让她一时无所适从。她长长地吸了口气,才招呼着紫荆一起往里走。 江槿月见这庙门微微敞开了一角,不免起疑,心想竟有人和她一样起个大早来拜城隍?也是奇了。她这么想着,更觉好奇,便推开了庙门向大殿走去。 待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大殿外时,十分敏锐地听到殿内传来了来回踱步的声音,她刚把手放到门上准备推门而入,那门却突然被人朝里一拉,她手上推了个空,在紫荆惊恐的叫声中一头栽了进去。 顷刻间,江槿月想起了昨夜缚梦是如何信誓旦旦地与她说今日出门大吉的,事已至此,她满脑子只剩下一句:“不是吧?你管这个叫大吉?” -------------------- 作者有话要说: 缚梦:嗯,怎么不算呢? —— 【扔个预收在这里qwq《儒雅将军追妻实录》】 文案: 陆遥枝贵为一朝公主,被帝后奉为掌上明珠,本该一生喜乐无忧。 她一心爱慕鲜衣怒马的状元郎商祈,殊不知他包藏祸心。 一腔真心,换来大婚之日硝烟四起。她国破家亡、坠入尘泥;他弑君叛国、春风得意。 坠落高台时,她满怀刻骨铭心的仇恨。终有一日,她要用他的血来祭奠亡魂。 重来一世,她回到十五岁那年夏至,山河无恙、青山依旧,一切尚未有定数。 文采斐然状元郎?她轻启朱唇:“商祈这等心术不正之人竟能高中,实乃国运不济。” 为图苟活于世,从前高高在上的状元郎长跪宫门求她回心转意,她却无动于衷。 商家满门抄斩,一贯仁慈娇柔的三公主亲临法场看他人头落地,与人谈笑自若。 她原以为此生应当再无波澜,直到父皇再三敦促,让她早些选驸马,她才犯了难。 她想:文人墨客只知咬文嚼字,当真无趣,还不如嫁个用兵如神的将军。 文武双全的沈辞昭:“公主有谪仙之姿、倾城之貌,令人见之忘俗。臣想起,古书有云……” 不爱文人的陆遥枝:“?” —— 沈辞昭贵为将门之子,旁人说他嗜杀成瘾、孤僻阴鸷,无父无母之人,果真难登大雅之堂。 那年城破,人人都说大局已定。 他率军夜行千里,斩尽乱臣贼子,却换不回她的命。 斯人血已冷,执念终成心魔。 一朝醒来,又是那年夏至。他换上常服飘然入宫,不似武将,更像书生。 他发誓,哪怕用尽一切手段,都要将她留在身边。 可他发现,他们之间像隔着万水千山,永远无法触及分毫。 后来,他一剑斩下贼人首级,状如修罗浴血,望向肖想了两世的姑娘时,眼神却很温柔。 她逆光走来,他笑容清隽地道了句:“原来公主不喜欢读书人啊,倒是叫我演得好辛苦。” cp:腹黑偏执大将军 x 扮猪吃虎小公主 第8章 拜城隍(上) 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袭来,相反的,那地面温热而柔软,就好像是人的……等等,人? 江槿月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人怀里,正巧那人也正低头望着她,一双微微上扬的丹凤眼总给她一种熟悉之感。当她看清楚这人是谁时,不禁一愣,猛地退后两步,脱口而出:“王爷?” 那双眼睛中多了点淡淡的笑意,沈长明挑了挑眉,意有所指:“江小姐再怎么与我见外,也不必行此大礼吧?” “我……”江槿月一时语塞,微微抬起头望着面前似笑非笑的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抱歉,是我冒失了,我不知道您也在。” “无妨,无非是我记着江姑娘说城隍庙里有密道,一时兴起便来找找罢了。”沈长明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墙边,抬手轻轻敲了敲,笑道,“还真被我找到了,看来姑娘确实所知甚多啊,只是不知……” 一直沉默着立在原地的江槿月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王爷,您似乎对我有所怀疑?” “怀疑?江姑娘何出此言呢?”沈长明对此不置可否。 “昨日我并没有将我的姓名告知于您,为何您今日见了我便称我为江小姐?”江槿月对他歪了歪头,笑吟吟地问道,“看来王爷是觉得我对您多有欺瞒,想调查一二了?” “姑娘误会了。我已说过,江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若是不查明姑娘的身份,我又要如何报答姑娘的恩情呢?”沈长明笑着反问。 江槿月也不想和他多讨论这个问题,本来嘛,皇室宗亲对他人有所防备也实属正常。她只点了点头道:“对,您说的都对。”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嘴巴微张似乎还想继续说什么,可江槿月完全不给他面子,旁若无人地跪在蒲团上静静地闭上了双眼。他自知理亏,也不好贸然打扰人家,只得若无其事地背着手站在一边。 二人一时静默无声,紫荆只觉得这气氛莫名诡异,更不敢打破平静,只寸步不离地守在江槿月身边。 见她久久不语,沈长明暗叹了一声,才朗声道:“昨日在城外,姑娘曾提及我府上的一名护卫。不知姑娘与他是何关系?当然了,若是姑娘觉得冒犯,不答就是了。” 江槿月头也没回,只不无疑惑地问道:“我受人所托,要给他送信。我分明记得,昨日已经与王爷说明了,王爷又何必再问呢?” “……啊,确是如此。”沈长明连连点头,又想起对方根本没回头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点什么头。年少时他也算饱读诗书、文采盎然,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如此笨嘴拙舌,实在丢人。 江槿月浑然不知他心里那些弯弯绕,满脑子都是昨日那些离奇古怪的经历,一闭上眼睛又听得陶绫在自己耳畔哀哀戚戚。她只好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那封誊抄好的信笺,递到紫荆手中,示意她将此信交予沈长明。 紫荆规规矩矩地将信双手奉上,江槿月原以为这件差事就该到此为止了,谁知沈长明理直气壮地笑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是送信,姑娘不如亲自去王府走一趟,有什么想说的,也好亲自与他说明。” “……我能有什么想说的?”江槿月总感觉他话中有话,又觉此人实在古怪。嘴上说着要报恩,实际上连送个信这样的小事都不乐意帮忙。然而她昨夜都答应了那陶绫的鬼魂,今日是无论如何都得把信送到德元手中的。 唉,这大约就是能者多劳吧,自己这一生与鬼怪地府似有不解之缘,帮人家一把倒也无妨。江槿月只能如此安慰自己,又在城隍像前微微阖目,压低了声音道:“昨日多亏城隍爷相助,我才觅得一线生机。今日特来上香祷告,也算聊表心意。今后,我必定一心向善、做个好人,绝不辜负您的救命之恩。” 双眼紧闭的她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了一阵布料摩擦声,她心下一动、转过脸去,见沈长明不知何时已从墙边走来,正一声不吭地跪坐在她右侧的蒲团上。 若说他今日是来烧香拜城隍的吧,他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正经,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也就算了,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城隍像一眼,一双澄澈的眼眸中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江槿月见他笑得莫名其妙又始终一言不发,不由有些疑惑地问道:“王爷您这是在干什么?” “你不是说昨日是城隍出手帮了我们吗?既然如此,于情于理我也该跪一跪他才是。”沈长明说得理直气壮,说完还不忘往那铜炉里上了三炷香。 “不得不说,您耳朵可真好使啊,站那么远都能听见……”江槿月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慢悠悠地站起了身子来,随口问道,“您难道就不觉得我是想借鬼神之说来获取你的信任吗?没准我和那些刺客是一伙儿的呢。” “信不信这怪力乱神之说倒在其次,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凡人对鬼神总该敬而远之。”沈长明盯着那三支燃香看了许久,起身笑道,“更何况,姑娘与我是患难之交,我又岂有不信姑娘之理?姑娘莫要误会,我对姑娘从未起疑,最多是好奇罢了。” 江槿月的嘴角抽了抽,心说:其实你的重点就是这句话吧?其实也不用大费周章,我要真想知道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只要给你把个脉就行了。 她到底也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略微抬起头来望着城隍爷那张红润的圆脸,越看越觉得这城隍像和她那天坠崖时瞥见的老人长得一模一样。 事到如今,她心中仍有许多疑问没有解开,不过判官与缚梦都是高深莫测的德行,料想这城隍也肯定不会告诉她真相。 旁的也就罢了,若是到时候城隍也来一句“天机不可泄露”,那她可真是接不上话了。 城隍、判官、黑白无常、黄泉路、幽冥界……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身后却冷不丁地冒出来一个让她唯恐避之不及的声音。 “姐姐?” 一听到江宛芸这做作的腔调,再联想到她心声中那尖锐的大笑,江槿月就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不是吧不是吧?不和你去见那个劳什子太子殿下,你就追我追到城隍庙来?阴魂不散,莫过于此。 横竖现在也不是和江宛芸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江槿月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挤出了一丝笑意,转过头去佯装惊喜地开口道:“二妹妹怎么来了?想来是我们心意相通,我刚要回家寻你,你就来了。” “噗!”亲眼目睹了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变脸操作后,沈长明极其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江槿月的脚步顿了顿,朝他投去了一道充满着威胁意味的目光,他这才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佯装出无事发生的模样。 他们二人这一通无声的交流,落在旁人眼中就变了滋味。江宛芸身后跟着的几个家丁偷偷摸摸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他们,江宛芸的目光也在二人脸上来回移动了许久,这才走到江槿月身边小声道:“方才家丁说姐姐一大早就在城隍庙与人私会。我本是不信的,可姐姐你……这个人是谁?” 如今,江槿月已经知道自己二妹妹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从江宛芸嘴巴里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能全信。于是她有意无意地挽起了对方的手,奇怪道:“不知是哪个家丁啊,成日里尽爱说些捕风捉影的话?妹妹且仔细想想,这世上怎会有人来城隍庙私会呢?你说对吗?” “姐姐说的是,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这城隍庙是烧香祈福的地方,自然不该有这等污秽之事。”江宛芸答非所问,话里有话。 与此同时,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也源源不断地传入了江槿月的脑海中。 “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去见太子,得亏我一早就派人跟着你。方大哥和爹爹很快就到,我看你还能怎么解释。啧啧,不过是个不知检点、与人私会的女人罢了,只怕方大哥是再也不会看你一眼了。哈哈哈……” 那刺耳的笑声就好像有人把一面破锣敲了个震天响似的,一听到这令人心烦的噪音,江槿月忍无可忍地一把甩开了她的手,揉着自己的耳朵后退了好几步。 能窥伺他人的心声也并非什么好事,因为有些人实在吵得令人发指。她的耳朵也真是多灾多难,再这么被吵下去,迟早变成聋子。 方才两姐妹还算和谐,才不过片刻,江槿月就突然翻了脸。众人神色各异,紫荆和家丁们满脸困惑;江宛芸怔愣在了原地,不敢相信素来好脾气的姐姐会这般对待自己;唯有沈长明深知这姑娘变脸的功夫不错,不仅丝毫不意外,还饶有兴致地问道:“江姑娘的脸色怎么这样差?莫不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多谢挂怀,确实不怎么干净。”江槿月冲他点了点头,都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那姑娘回府后可得好好盥洗一番,这病从口入,也是不得不防啊。”沈长明说罢,二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地府在逃阎王 第8节 这两个人在这里一唱一和、指桑骂槐,越说越高兴。江宛芸却被他们气了个半死,奈何他们说得委婉,自己若是因此发作反倒显得小肚鸡肠。紫荆想笑又不敢笑,家丁们也生怕拂了二小姐的面子,个个把头低得老低,生怕被她拿住了错处回去还得受罚。 正当江宛芸打算说些什么来挽回颜面,所有人都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便有一个头戴幞头,身穿青色盘领右衽长袍的男人推门而入,这人虽打扮得像个朝臣,眉眼间却仍有一股温文儒雅的书卷气。 他大约也没有想到这儿聚了那么多人,愣了半晌才从人群中找到自己想找的人,疑惑道:“槿月、宛芸,你们这是……” 方恒景也来了,这下可热闹了。 江槿月回头看了一眼那笑意吟吟的城隍像,心说这小小的城隍庙中竟能装下那么多座大佛,也不知道城隍爷会不会被他们几人吵得心力交瘁。 “方大哥,你可来了!”江宛芸一见他来了,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快步走到他身边可怜巴巴地抿起了嘴唇道,“方大哥,你可千万不要误会姐姐,她和这位公子之间一定没有什么的!” 其实都不需要江宛芸多说,方恒景一入殿就撞见江槿月与沈长明那眉来眼去的模样,心中早是疑虑丛生。他眉头紧锁地望向了江槿月,虽然并未作答,但他此刻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在等她主动给自己一个解释。 江槿月根本不想搭理他,沈长明却抢先一步给出了十分中肯的评价:“这长舌妇搅混水的手段可不高明啊,想不到还真有人信啊?可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第9章 拜城隍(下) 一听这话,江宛芸就不乐意了,对他怒目而视道:“你说谁是长舌妇?啧啧,哪里来的无名小卒?还想攀咱们尚书府这根高枝儿啊?想都不要想!” 眼见着她越说越大声,又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江槿月就暗暗翻了个白眼。温良恭顺?谦和有礼?怎么人家一句话就把她气得原形毕露了?看来还得再练练啊。 沈长明冷笑一声,讥讽道:“区区尚书,都不配我看一眼的。” 江槿月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心道幸亏江乘清不在,否则家里又有几个花瓶要遭殃了。 虽说以沈长明的身份确实够资格说出“区区尚书”四个字,但他毫不掩饰轻蔑之意,想来他和江乘清的关系也不太融洽。 不过也是,江乘清素来依附于丞相,丞相又派人刺杀沈长明,双方显然不是一路人嘛,能融洽才叫活见鬼了。 “你!方大哥!你看这个人!真是目中无人……”江宛芸一张脸被气得通红,到底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受不得一丁点委屈。 “别吵了!”方恒景越听越烦,沉吟片刻便走到江槿月面前,柔声道,“槿月……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江槿月皱了皱眉头,把手一摊,问道:“我该说什么?” “我们自幼相识,我又怎会不信你的为人呢?”方恒景低着头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 见此人嘴上说着相信,眼神却满是怀疑。沈长明做作地打了个哈欠,似是兴致缺缺,心中唯有一句:就这?不足为惧,她若能看上你,岂非瞎了? “哦,既然相信,又何必再问?”江槿月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更何况,我的私事与你无关,人贵有自知之明,还请你别多管闲事。” 她这话说得决绝,方恒景察觉到了她话中的疏远,赶忙辩解道:“槿月,你可是因我疑心你而生气了?我是不该对你起疑,只是……”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对方大哥说话呢?方大哥也是关心你啊!”江宛芸终于找到了大展拳脚的机会,虽然心中暗喜,面上却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这会儿江槿月也懒得跟她虚与委蛇,立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耸了耸肩道:“不相干的人,不必关心我。闲话说完了就快走吧,别在这里打搅城隍爷的清净。” 她原以为自己说得够明白了,谁知方恒景不仅不死心,还觍着脸往她跟前凑。 见状,沈长明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淡淡道:“人贵有自知之明。公子想必便是吏部新晋的主事方大人吧?方家曾也是出过不少鸿儒的名门望族,现下虽已没落,公子也别辱没了自家的名声。” 方恒景被他硬生生逼停了脚步,又见他似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虽不知对方是何许人也,到底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江槿月心道,传说中只知听戏遛鸟的怀王?对一个六品小官的来历都了如指掌,看来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传闻到底只是传闻罢了。 “你一个外人插手我们的家务事,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像话吗?”江宛芸还没发现气氛有些不对,满心只有维护她的方大哥。 “哦?没听说过江家还有一位公子啊,既然如此,他不也是外人?”沈长明丝毫不为所动,还懒洋洋地转过身来对江槿月笑了笑,笑容灿烂。 江槿月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别人就差没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不生气也就算了,居然还笑得出来? 不过不得不说,他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比板着张脸的时候像个人。江槿月这么想着,见他脸上笑意不减,似乎有话要说,便犹豫道:“你……” “其实名正言顺也不难。不知江姑娘可有心上人啊?”沈长明大大方方地问道,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问她有没有吃饭。心中忐忑不安,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江槿月一时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如何作答,心说若不是男女授受不亲,我现在非给你把个脉不可。 “不说话就当你否认了。那不如考虑考虑我啊?”见她迟迟不语,沈长明便暗暗松了口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余人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极为震惊,上下打量着一脸平静的他。江槿月原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沈长明说完后就一直认认真真地盯着她,似乎真在等她给个答复一般。 这一刻,江槿月心中又对“大吉”二字产生了怀疑。自己好心好意救怀王一命,对方却反过来给她添乱,这难道不该是大凶吗? “姐姐,你和他……”江宛芸大惊失色地走上前来,顺势挽起她的手,一脸担忧。 装是装得挺像的,只可惜江宛芸的心里话早已传入了她耳中:“嫁给太子都算抬举你了,我看这个绣花枕头跟你更般配,嫁过去有你好受的!” 得了,这位妹妹是唯恐天下不乱,非要再给她加把火才罢休。江槿月默不作声地抽回手,又和江宛芸保持了一段距离,正打算把装傻充愣贯彻到底,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仿佛来了许多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大门被人猛地推了开来,一队面熟的家丁鱼贯而入。江乘清面色铁青,一只脚刚迈入城隍殿,就厉声质问道:“一天天搅得家里不安生,江槿月,你有完没完?” 江乘清一贯如此,总是问也不问就将过错安到她头上。江槿月早就习以为常了,甚至不愿开口辩解。沈长明虽背对着殿门,却听出了来人的声音,幽幽道了句:“来的正好。” “嗯?”江槿月总有一种感觉,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王爷又要说出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了。 江乘清一来,偌大的城隍殿登时陷入死寂。江乘清素来不喜被忽视的滋味,又见江槿月正与一陌生男子窃窃私语,一时怒上心头,朝着他们大步走来,边走边怒斥道:“我在跟你说话!哑巴了?” 巨大的脚步声回荡在殿中,只闻其声就知道此人一定满心气愤。他与江槿月相距仅一步之遥时,一直背对着他的人终于转过身来,抬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江乘清更是怒不可遏,正要发作,却乍然看清了那人的相貌,眼底的愤怒顷刻化为灰烬,只余讶异震惊。 沈长明温和地笑了笑,敷衍地拱了拱手道:“尚书大人,数月不见,近来可好啊?” 他笑起来人畜无害,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一看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江槿月就知道,这二位的关系可能比她想象中的更差劲。 “爹!您都不知道,这厮不仅说女儿是个长舌妇,还说爹只是个无名小卒呢!”众人各怀心事,唯有江宛芸以为靠山来了,说话都硬气了。 江槿月瞥了这个没有眼力见的人一眼,好心提醒道:“无名小卒这四个字难道不是妹妹说的吗?” “姐姐?他只是个外人啊!你怎么能……”江宛芸痛心疾首,就差没直接说她胳膊肘往外拐了。 “闭嘴!”江乘清瞪了她一眼,全然不管她错愕的表情,硬是挤出假笑,对沈长明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小女不懂事,还请王爷恕罪。” “无妨,只不过修身养性是一门大学问,若是得空,大人和二小姐还得好好学学。”沈长明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便又换上了笑嘻嘻的表情,转头对江槿月说道,“江姑娘若有了决定,随时来王府告知本王就是。” 说罢,沈长明对她拱了拱手,非常娴熟地无视了其他人,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别的不说,这来去如风、说走就走,还真是随心所欲啊。只是什么叫“若有决定”?江槿月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心道好好的人偏偏长了张嘴,真是可惜。 还拱着手的江乘清眼中满是愤懑,虽一言未发,整张脸早已成了猪肝色。江槿月深知他是死要面子的人,他还赔着笑呢,沈长明竟二话不说地走了,这举动实在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江宛芸终于从惊愕中醒过神来,没想到自己眼中一无是处的绣花枕头,身份竟如此尊贵。她暗道不好,又生怕江乘清生气,只能嗫嚅着:“爹……” 江乘清正愁找不到地方撒气,收手冷笑一声:“你还有脸叫我?你是成心让我来受气的?” “我没有,我……”江宛芸话都说不利索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沉默许久的方恒景,谁知人家看也没看她,只皱着眉头默默地盯着江槿月。 只可惜,江槿月完全没工夫掺和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自沈长明走了,她便发觉,殿内的城隍像有些古怪,位置似乎偏了些,面上的笑容也有些诡异。 是以,她一门心思都在城隍像上,沉默着盯着城隍爷的脸看了半天,直到对方的嘴巴一开一合地说起话来:“小姑娘,不用害怕。老朽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江槿月愣了愣,左右瞧了瞧,才发觉不知何时,其余人都被定在了原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瞧这郑重其事的架势,她也不敢马虎,连忙笑道:“我能帮您做什么?您只管说就是了。” “鬼差在凡间行走总有不便,若有凡人相助自是更好。缚梦笔既选你当它的主人,今后你就顺道帮地府抓抓冤魂邪祟吧。”城隍像笑容憨厚、振振有词。 “什么?您让我抓鬼?”江槿月哭笑不得,她连一个小鬼都打不过,也不知这是要让她去抓鬼还是喂鬼。 她沉默半晌,把缚梦从发间取下,一本正经道:“您还是把它带回去吧,我认为我和它之间应该是双向选择的才对,您也得听听我的意见。” 城隍爷哈哈笑了两声,拒绝得飞快:“不,你不这么认为。” “……”江槿月瞪大了眼睛,满脸无奈。合着强买强卖是你们地府的特色?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到底有没有人来管管? “缚梦会帮你的,好好干吧,抓鬼给的阴德可不少。更何况……这本就是你的分内之事。” 城隍爷甩下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就再不吭声了。江槿月思来想去,只好自认倒霉。不说别的,就说这缚梦会帮她,她就第一个不信。连算个运势都算不准,不把她推到火坑里都不错了。 她还在暗自伤神呢,就听得江乘清拂袖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恨恨道:“还杵在这里丢人?都跟我回家!江槿月,你最好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就出门拜个城隍而已,谁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苍蝇?江槿月没心情也不想跟他多费口舌,索性沉默不答,由他去了。 江乘清带着家丁扬长而去,这一场无厘头的闹剧总算结束了。江槿月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像,又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方恒景还没彻底死心,正要走上去再为自己辩解一二,江宛芸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小声催促道:“方大哥,我们也走吧。” 身后的脚步声很快调转方向,直勾勾地朝殿门去了。江槿月并不关心他们,只喃喃道:“城隍爷,今日多有打扰,改日我一定请您喝桂花酒,就当向您赔个不是了!至于抓鬼,我实在爱莫能助,还请您再考虑考虑吧。” 紫荆总觉得自家小姐这两日神神叨叨的,又记着方才江乘清那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附在她耳边道:“大小姐,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老爷还在气头上呢。” “回去?不急,左右他也生气了,何妨让他更生气些呢?咱们先去怀王府送信。”她只当看不见紫荆脸上震惊的神色,最后给城隍爷上了三炷香,十分贴心地关好了庙门后才告辞离去。 无人注意到,那殿中六尺高的城隍像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双目微睁,嘴角含笑。 -------------------- 作者有话要说: 江槿月:所以你们地府就是这样骗人打工跑腿的吗? 城隍:错了,是“咱们地府”,欢迎加入黑心判官的长工大队。 感谢在2022-02-16 23:49:14~2022-02-17 15:54: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送信记(上) 下山后,二人马不停蹄地朝着王府赶去。江槿月心里还惦记着抓鬼这档子破差事,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事先挖好的坑里。 心事重重地走了许久后,她眼前的光亮忽而被一片硕大的阴影笼罩,伴随着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姑娘请留步。” 江槿月心里一惊,下意识驻足抬头,才发觉面前站着个道士。此人一身青色大褂,生得浓眉大眼、长须飘飘,瞧着倒是仙风道骨、春风和气。 此人见她一声不吭,便笑眯眯地捋须说道:“我方才遥遥一观,见小姐气色不佳,近日必有大劫。不如我给小姐算上一卦,看看该如何化解此劫。” 好吧,原来是又来了个想给她算命的。江槿月摇了摇头,连连摆手答曰:“有道是信则灵,不信则不灵。我素来不信命的,道长就不必白费口舌了。” 说罢,她正要继续赶路,就听得那道士轻笑一声,接着说道:“世间万事万物,都得顺应天道。寿数长短、贫富贵贱,天命早已注定。姑娘可以不信,但若想死里逃生,不如听我一言……” 眼见着道士不依不饶,江槿月眉头轻皱,抬手打断道:“倘若一切自有定数,算与不算又有什么分别?既是注定遭劫,那我就顺其自然吧。” 道士一甩拂尘,眯眼笑道:“如今天界众神不便插手凡间事,对凡人而言反倒是个机会。姑娘就不想和天道相争吗?逆天改命,岂不快哉?” 江槿月摇头长叹,示意紫荆跟上自己,加快脚步绕过了这个满口鬼神的怪人。逆天改命?与天相争?这道士不仅越说越离奇,而且似乎话里有话,她听得一头雾水。 “最近的怪人可真是越来越多了,没准是地府的门没关好,才把他们放出来了?”江槿月嘟哝了一句,心道还是送信要紧,也就不再多想了。 地府在逃阎王 第9节 她再没回头看过道士一眼,自然也没有察觉到对方始终注视着她,目光炯炯、嘴角含笑。 城东,怀王府。 沈长明才回到府上,连茶都还没来得及煮上一壶,便见侍卫长急匆匆地跑进屋里,拱手高声道:“王爷,江小姐在府外求见。” 他不由吃了一惊,沉吟片刻,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隐约有了几分喜色:“哦?怎么快就有了决定?看来我们果真前缘未尽,无论是何等身份地位,总归要走到一起。” 老实巴交的侍卫长全然没有听懂他在嘀咕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让不让江小姐进门。直到沈长明回过神,见侍卫长还不声不响地跪着,才奇怪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她过来?” 侍卫长领命而去,心中忍不住泛起了嘀咕:王爷真是越来越古怪了,从前不是严令禁止他人踏入书房吗?真是莫名其妙。想来是无论何等身份地位的人,终究英雄难过美人关吧。 怀揣着书信的江槿月更是摸不着头脑,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带去正堂,谁知侍卫七拐八拐地竟把她和紫荆领到了书房外。 这还不算完,她们道过谢正准备往里走,那侍卫又突然咳嗽一声,神情紧张地小声提示道:“江姑娘,王爷只请您一人进去。” 就这样,可怜的紫荆被独自留在院中,与花草为伴。江槿月一进屋,便与沈长明打了个照面,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的笑容很奇怪,和方才那个道士有一拼。她一时吃不准他在想什么,只得礼貌地福了福身,等待对方先开口。 二人相顾无言良久,彼此都没有开口的意思。直到婢女来给他们上茶,沈长明才清了清嗓子,率先笑道:“江小姐请喝茶,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咱们之间本就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江槿月并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心说那你方才笑得那么诡异干什么?但她有求于人,也不好直言,只得缓步上前,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将信置于案上,答曰:“王爷,我是来送信的。” 沈长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半晌没有出声作答,只恨自己不能隔空将那封碍事的信撕个稀巴烂。信信信,又是信!成天到晚就没点别的话想说,真是咄咄怪事。 心中虽有不满,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硬是挤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原是如此,还请江小姐稍候片刻,我这就着人去将德元叫来。” 过了不久,屋外来了个浓眉大眼、老实敦厚的年轻男子,此人想必就是陶绫姑娘心心念念已久的德元了。 德元在门外徘徊良久,似是不敢轻易入内。直到沈长明出声喊他,他才迈入房内,毕恭毕敬地对二人行了个礼,挠头问道:“王爷,您找小的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沈长明笑而不答,只幽幽地望向了江槿月,后者立马会意,将手中的书信举起,叹道:“你可还记得一名叫陶绫的女子?她委托我给你送信。” “绫儿?”德元将手在衣袍上来回擦了擦,笑呵呵地将信接了过去,边拆边大大咧咧地问道,“不知绫儿她近来可好啊,我才从江南回来,正打算明日去见她。” 他全然不知,自己离开轩平不过两月,竟已与斯人阴阳两隔。江槿月沉默了半晌,她一点都不想欺瞒可怜的小侍卫,可陶绫就站在她身旁,她又不能逆了人家的心意,只好斟酌着答道:“好或不好……这信,你看完便知。” 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都落在了沈长明眼中,他不由眯起了眼睛,又将目光投向那封信笺,沉默不语。 德元展信一读,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震惊与痛惜。他颤抖着双手,闭上眼睛苦笑道:“我都不知伯母病了……我知道我只是个侍卫,也给不了她什么。她嫁与旁人也就罢了,陈老爷是何等居心叵测之人?她在陈家真的会开心吗?” “……”江槿月与陶绫对视一眼,从对方含泪的双眼中看到了哀求的意味,只得违心答道,“她开心与否,旁人怎能知晓?她既已放下过往,你不如也将前尘旧事忘了吧。我想,这也是她唯一的心愿了。” “是,多谢小姐宽解。”德元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低垂着头似是不愿让旁人看到他脸上的落寞。陶绫静静地站在他身边,虽心有不舍,几次伸手都无法触碰到对方分毫。生与死的距离,本就难以跨越,如之奈何? 看这一人一鬼满面哀愁的模样,江槿月无声地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予以宽慰。 沈长明起身缓步走到德元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淡然:“侍卫如何?富商又如何?只要你想,怎会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何须妄自菲薄? “王爷,您……”德元大为感动,声音都哽咽了,眼中也重新亮起了光芒。 这一刻,江槿月对这位怀王的印象也有了些许改观,虽说大部分时候他都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但是…… 然而还没等她想完,沈长明就又开口了:“这几日就不要当差了,回去歇着吧。瞧你这愁云惨淡的样子,真碍眼。” 第11章 送信记(下) “瞧你这愁云惨淡的样子,真碍眼。” 江槿月眨了眨眼,心道有些人果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这才是他、这就对了。德元老老实实地点头称是,行过礼后就揣着那封让他伤心欲绝的信离去了。 陶绫目送着德元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擦了擦脸上仿佛流不尽的泪水,感激道:“多谢小姐,小姐真是良善之人。只可惜我无法投胎,否则来生定为小姐当牛做马、至死方休。” 江槿月微微蹙眉,心中生疑,又碍于沈长明在此,不好直接发问。好端端的怎会无法投胎转世呢?难不成是因为她滞留人间,坏了地府的规矩? 可陶绫又没有害人,那判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没理由非要让她做个孤魂野鬼吧? 好在陶绫是个机灵的,很快就向她解释道:“我投井而亡后,那老东西怕我报复他,找了道士来作法画符。我其余的二魂都被封在了井里,只有命魂的人是没有来世的。” 虽然江槿月听得似懂非懂,但想想陶绫死得如此凄惨,却也并未化作厉鬼,唯一的心愿不过是让心上人好好活着。 如此看来,她生前也定是个善人。可惜好人不长命,也无法与爱人长相厮守,甚至连转世的机会都被剥夺,真是叫人叹息。 江槿月越想越觉得心中郁结,忍不住露出了愁容。沈长明一直静静地看着她,见她怏怏不乐,便叹道:“想来姑娘也有所隐瞒吧。据我所知,陈越仗着与江大人关系密切,横行霸道已久。出身低微的姑娘,若被他看上了,哪有花钱买回家的道理?” 他所言倒是与江槿月的猜测差不多,若真是被人买回去的,何至于投井自尽?只怕是陈越动手抢人,才把好好的姑娘逼上了绝路。 江大人?官商勾结可是大忌,想来江乘清也真是飘了。江槿月试探地看了一眼陶绫,见她满面哀戚,不由怒道:“难不成就没人管得了他吗?” 沈长明摇了摇头,淡淡道:“管不管得了是一回事,愿不愿意管是另一回事。管一个富商有何难?可谁敢公然与尚书大人作对呢?吏部尚书是六部之首,没人会和前程过不去。” “前程?如此官官相护,怎配官居高位?即便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就不怕冥冥中自有报应吗?”江槿月想起那位黑脸判官,心说这样的人倘若他日到了地府,怕是个个都要被打入地狱受尽刑罚。 沈长明抬手将悬于墙上的长剑取下,细细擦拭着剑鞘,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写信的那位姑娘现在何处?” 这话一出,江槿月就知道定是被他瞧出了端倪。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明镜似的,骗他也无甚意义。 她只好长叹一声,答道:“她死了,如今就连尸首都还留在陈家。若是世间真有所谓的天命,我倒想知道,陈越的报应究竟何时才会来?” 说罢,她便低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却不知沈长明定定地看了她很久,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个久远前的身影。 时至今日,她仍一如既往、悲天悯人。也不知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微微笑道:“江姑娘,你确定她的尸身还在陈家吗?” 虽不知沈长明为何多问这一句,江槿月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妥,便迟疑着解释道:“说来你可能不信,这是陶绫托梦……” “你说的我都信,不必多此一举。姑娘你看,他的报应这不就来了?”沈长明也不多言,只一手持剑,朝着屋外大步走去,回头笑道,“走吧,咱们去给陈越送份礼。” 城西,陈家大宅。 陈府大门紧闭,今日陈老爷不打算见客,下人们个个安安分分,各司其职。院中气氛莫名沉闷,无一人开口,仿佛各怀心事。 “开门开门!” 震天响的拍门声与叫喊声同时响起,顿然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不知来者是谁,如此气势汹汹。 见状,两个家丁小跑到门边,将门开了条缝,探出头去警觉地问道:“什么人在我陈府外喧哗?不要命了?” 待他们看清门外的景象,立马同时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了。街上乌泱泱站着一大片腰悬长剑的高个男人,全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一看就不好惹。 人群中,唯有一个白衣男子与他身畔的红衣少女瞧着脾气好些,起码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虽然那笑容看得人心中发怵。皮笑肉不笑的,还不如不笑。 家丁们仍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见拍门拍得最起劲的男人二话不说拔剑出鞘,怒斥道:“放肆!见了怀王殿下为何不跪?找死吗?” 怀王?家丁被他吓得后退一步,心中更觉疑惑,没听说怀王今日会上门拜访啊,别是胡说八道唬人的吧? “欸,客气点,咱们又不是土匪,别让江姑娘看了笑话。”沈长明出声制止,脸上挂着温和可亲的笑容,一抬手淡淡道,“撞门。” 他话锋转得太快,家丁登时一脸惊愕,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侍卫们早已一窝蜂地涌了上来。毫无防备的家丁们无法阻挡那么大的冲击,硬生生被他们破门而入。 侍卫们分成两队入内,江槿月和沈长明对视一眼,也抬脚跟上。 正值午后,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撞门的动静又大,陈府外很快就聚集起了看热闹的人。百姓们对着陈家指指点点,小声谈论着坊间传闻,不外乎是陈越平日里如何嚣张跋扈,又是如何借着官员权势为己谋利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从前陈越总以为没人敢管自己,谁知今日报应就找上门来了。 江槿月环顾四周,在陶绫的指引下发现了藏匿在角落的枯井。井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符咒,井口盖着块大石板,上头还摆了几盆绿植,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简直是生怕来人不能一眼看到这口井,未免也太欲盖弥彰了吧。江槿月摇了摇头,再看沈长明那优哉游哉的模样,仿佛并不是强闯他人的宅邸,倒像是回家。一时间,她对他的厚脸皮又有了新的认知。 那些符咒应当只能禁锢魂魄,对人是不会有什么伤害的。如此看来,只要将符咒取下,陶绫姑娘就能入轮回了。江槿月沉吟片刻,朝着那口枯井迈出一步。 正当此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来,陈越终于带着家眷到了。江槿月停步回眸,见他头发花白,年岁都足以做人家姑娘的外祖了,更觉气恼,望向他的目光中也带上了些许冷意。 陈府的女人也不少了,他还非要祸害无辜的姑娘,真是该死。江槿月眯起眼睛,心说若有机会定要和城隍商量商量,早点把这种恶人送去地府,岂不比抓鬼来得方便? 陈越一看到这阵仗就大惊失色,虽心有不满,也只能跪下道:“参见怀王殿下。不知您这是何意?草民素日里也没有得罪过您吧?” 他这带头一跪,上至太太姨娘,下至丫鬟家丁都忙不迭地跪下,陈家一时间气势全无。陈越也是越想越气,但沈长明再怎么无权无势也是王爷,自己终究是不敢僭越的。 沈长明也不急着让他起来,只将目光从江槿月身上收回,笑着朗声道:“陈老爷真会开玩笑,你哪有机会得罪本王呢?只是本王听说陈府内出了命案,故带人来调查一二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沈长明:不知陈老爷可曾听说过一句俗语啊? 陈越:? 沈长明: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感谢在2022-02-18 17:36:02~2022-02-19 16:41: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w??)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辞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鬼敲门 这话落在百姓们耳中,瞬间引起轩然大波。陈越根本没想到沈长明会说这个,愣了半晌才咬牙切齿道:“无稽之谈!是谁说的这些混账话?这是污蔑!” 沈长明低头盯着陈越满脸褶子的老脸,面色无波:“陈老爷稍安勿躁,是不是无稽之谈,本王查过便知。” 想不到这位是个油盐不进的。陈越伏在地上,把头低得老低,惊慌失措道:“王爷!这不合规矩啊!城中大小案件,都应由府衙来查!就算……就算是命案,至多也不过让刑部来查。您……” “怎么?心虚了?”沈长明抬手指向那口枯井,笑眯眯地问道,“陈老爷为何在井上贴那么多符咒啊?可是做了亏心事,生怕半夜会有厉鬼爬出来找你索命?” 听他提到那口井,陈越早已面如土色、抖如筛糠。怎么回事?不是说怀王只知道去戏楼闲逛吗?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怀王非要至他于死地?他跪得腿都麻了,却不敢妄动。 犹豫再三,陈越只能大着胆子嘴硬道:“即便您贵为怀王,也不该血口喷人吧!您就不怕此事传扬出去,丢了您的脸面吗?” 一直默不作声的江槿月突然笑出了声,声音清脆:“是吗?究竟是他丢面子还是你掉脑袋,还不一定呢。” “你……你你你!”陈越一看连个小姑娘都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猛然直起身子挤出两行老泪来,冲着旁观的百姓哀嚎道,“我冤枉啊!我与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们却如此毁我清誉!大伙儿可得给我做主啊!” 看他这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江槿月不经觉得好笑,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底气说出“清誉”二字。 沈长明拍了拍手,假意赞扬道:“说得好啊,来人!把井挖开,让大伙儿看看井里究竟有什么,也好替陈老爷‘做主’。” 眼见着侍卫们齐齐道了声“是”,直冲冲地朝着枯井走去,陈越彻底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了半天,终于到了沈长明身前,磕头求饶道:“还请王爷高抬贵手!可不能把那东西放出来啊!” 众人面面相觑,心道陈老爷怎会因为怀王要挖井就胆战心惊呢?看来井里真有大问题啊,再联想到所谓的“命案”,众人心中都有了模糊的猜测。 此话一出,与认罪无异。江槿月低头盯着他那双瞪得滚圆的老眼,笑着嘲讽道:“你竟还管别人叫东西?你又是什么东西?那么怕鬼,就别做亏心事。” 陈越磕头磕得更起劲了,嘴里不断念叨着:“不是我害死她的!不是我!是她自己……” 地府在逃阎王 第10节 这世上有一种人,是到死都要将一切过错推到别人头上的。江槿月望着陈越涨得通红的脸,忽然明白了为何城中富商那么多,江乘清偏偏与他交好,显然是因为他们堪称一丘之貉嘛。 沈长明不屑地笑道:“若非你造孽在先,人家怎会寻死?既然你毫无悔意,也不必麻烦府尹开堂审理了,我这就将你砍了,以儆效尤。”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如此果决,连江槿月都愣了愣,方才还叽叽喳喳的百姓们都没了声响,直勾勾地望着这位把砍头说得像吃饭一样轻松的怀王。 怎么回事,这好像和传闻中的怀王不太一样啊! 陈越也没料到他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开杀戒,再一看他带了不少侍卫,显然是有备而来,只得疯了似地磕头。可他头都磕破了,嗓子也喊哑了,沈长明眼中仍没有丝毫犹豫,只冷冰冰地抬手示意侍卫将他拖出去。 沉默片刻,江槿月瞥了一眼几乎昏死过去的陈越,压低声音劝道:“王爷,我们何须落人口实呢?不如把他带回去拷问一番,再送去府衙也不迟。事情已经闹大,府尹也不敢草草结案的。” 她的想法与自己的不谋而合,有她开口“求情”,倒也顺理成章。沈长明的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冰冷的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见他神色有所缓和,陈越总算看到了希望。他正要爬到江槿月面前道谢,就见沈长明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眯起眼睛笑道:“江姑娘想留你一条贱命,那……希望陈老爷别让本王失望。” “是!草民一定知无不言!多谢王爷!多谢姑娘!”陈越抹了把泪,眼中满是感激。 沈长明背过身冲她笑了笑,眼中有些许赞赏之意。江槿月歪了歪头,心道不就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嘛,这个我熟! 两个人都懒得再看糟老头子哭天抢地,沈长明朝侍卫们吩咐道:“你们三个留在这里挖井,仔细些。你们两个送江姑娘回府,不得有误。其余人带上这个老东西,我们走。”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日之事多谢王爷了。”江槿月说罢,二人互相点头示意后,她便带着两个侍卫转身而去。 踏出陈府时,江槿月回头与呆立在井边的陶绫对视一眼,她张了张口,无声地说道:“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他。” 她说得很慢,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陶绫似是看懂了,眼中渗出了两行泪水,冲她遥遥行了个大礼。 江槿月知道陶绫心中定有怨恨,但江槿月更希望她能安心入轮回,希望她来世顺遂,也希望有朝一日,她与德元还能重逢。 至于替她讨回公道,那是活人该做的事。 此间事了,好在有沈长明帮忙,否则她就只能半夜偷偷来挖井了,要是被逮个正着,明日百姓们可就有新笑料了。江槿月长出一口气,心道希望今夜能睡个好觉。 城东江府,亥时六刻。 今夜无风,一片静谧。江槿月独自跪坐于祠堂中,静静等待子夜降临。比起嘶吼咆哮的江乘清,还是供桌上冰冷的牌位更顺眼。 小时候,她每每靠近祠堂总会崩溃大哭。是以,江乘清最喜欢的莫过于罚她跪祠堂。即便长大后,她已经看不到鬼魂了,他仍然乐此不疲。 说起来,明明给他脸色看的人是沈长明,结果他惹不起怀王就来罚自己,真没天理。她正准备打个盹,刚一闭眼,江乘清的脸就从脑海中冒了出来,一开一合的大嘴如同深渊,无数不堪入耳的话纷至沓来。 “太子殿下是皇长子,又是中宫嫡出。人家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你与怀王是怎么回事?昨日你们在一起对不对?我告诉你!你可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否则我们江家就容不下你了!” 江槿月皱起眉头,嗤笑一声:“我们江家?江家又何曾容得下我呢?” “咚——!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的铜锣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这么快便至子夜了。江槿月收回视线,低头望着平躺在身前的黑檀木簪,笑吟吟道:“缚梦,子时已到,别装死了。” 缚梦抖了抖身子,深知瞒不过她,只好慢悠悠地立起,又做作地打了个哈欠:“主人有何吩咐?我怎会装死呢?只是睡过头了。” 这苍白无力的解释并未让她的脸色有所好转,江槿月冷冷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对大吉有误解啊?” 见她果真是来兴师问罪的,缚梦赶忙连连叹息道:“千年来卜测结果从未出过问题,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哈哈!” 它尚且可以干笑两声,今日倒了大霉的江槿月却笑不出来,只“哼”了一声,笑道:“你的意思是问题出在我身上?那你还是快回地府吧,我这儿可容不下你了。” “不不不,我是说……”缚梦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响,过了许久才压低声音道,“主人小心!屋外有鬼气!” 江槿月被它吓了一跳,忙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小声问道:“鬼气?不会吧,还有完没完啊?” “主人不必担忧,若是个普通小鬼,咱们正好抓了它向城隍交差。”缚梦自信满满,看着颇为可靠。 它的表现给了江槿月不小的鼓励。也是,自己还得帮地府抓鬼,若是看到个鬼怪就被吓得魂魄离体,也太丢人了。江槿月蹙眉轻叹,想了想又问道:“可若是个怨念深重的厉鬼呢?你有把握打过它吗?” “您觉得您家这破祠堂能拦住厉鬼吗?若它真的怨气深重,只怕早已经……”缚梦原地蹦了两下,无意间看向她身后,登时没了声音。 每次它说到关键就卡壳,江槿月不明就里,连忙追问:“已经怎么了?” 在她惊诧的目光中,“可靠”的缚梦原地转了两圈,啪嗒一声倒在了地上,仿佛昏死了过去。 背后传来一阵阵刺骨的阴风,江槿月心有所感,微微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回头一看,却见身后站着个黑衣男人。 祠堂的门还关得好好的,她也并未听到脚步声,而且这人……哦不,这鬼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 黑巾蒙面,黑袍染血,手臂上带着刀伤,背后还扎着几只折断的羽箭。这该不会是…… 见她回头,黑衣鬼咧开嘴笑了,熟悉的沙哑笑声让她记起了些糟糕的回忆。 -------------------- 作者有话要说: 黑衣鬼:还记得我吗,小姑娘? 江槿月:……呵呵。 黑衣鬼:听说你想睡个好觉? 江槿月:关于我迟早被地府坑到猝死这件小事? 第13章 刺客鬼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可不就是那天带人追杀他们两个的刺客头子吗?瞧他这身凄惨的样子,想来是被乱箭射死的,也是可怜。 虽说这位朋友瞧着不太聪明的样子,但人家现在是鬼了,自然不可小觑。江槿月瞥了一眼安详装死的缚梦,无奈道:“你该不会是来报仇的吧?” 这刺客头子显然不是什么善茬,比不上陶绫那般生性纯良,若他真的动了杀心,她该如何是好呢? 鬼刺客收起笑容,答得毫不犹豫:“我找你报仇做什么?乱开杀戒可是要遭天谴的。” “哦,那就好……”江槿月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又试探道,“那你该不会是想去找王爷报仇吧?” 鬼刺客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抱着胸反问道:“你说呢?要不是被他刺伤了,我又怎会躲避不及、中箭而亡?” 这话听着倒是有几分歪理,但无论如何也经不起推敲。江槿月想了想,见他还算听得进去人话,就放心大胆地劝道:“归根结底,还不是你追杀他在先?更何况,既是中箭而亡,你为何不去找放箭之人报仇?” 她原以为自己也算讲道理了,谁知鬼刺客一听就动了怒,骂骂咧咧了起来:“你懂个屁啊!我都不知道是谁放的箭,怎么报仇?” 行吧,原来刺客头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也是挺冤枉的。不过总不能放任他去王府寻仇,不然沈长明可就更冤枉了。 江槿月低头沉思片刻,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悠悠道:“这不对吧,地府的人怎会允你回来滥杀无辜?” “哟,你还知道地府呢?”鬼刺客闻言两眼一亮,旋即轻蔑一笑,“多亏我机灵,才躲过了白无常。我本想冲进王府杀了怀王一雪前耻,谁知……” “如何?你该不会连王府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吧?”江槿月歪了歪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当我蠢吗?只是那门神太厉害,我进不去罢了!”鬼刺客忿忿不平,唉声叹气,“今夜我见江府鬼气森然,才过来碰碰运气。本以为是什么厉害的鬼怪,谁知道竟是你。” 虽说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但做出来的事真是有够蠢的。江槿月想了想,不由疑惑道:“东城有两大佛寺坐镇,怎会有鬼气呢?难道是因为……” 她慢悠悠地转头看向缚梦,见它依然一动不动,便将它握在手中甩了甩,没好气地冷笑道:“主人都要没命了,你还装死?” 缚梦被她甩得晕头转向,半晌才回过神来,悻悻道:“这厉鬼对您并无恶意,您不必担心。” 江槿月抽了抽嘴角,哭笑不得,合着这就是它一有风吹草动就装死的理由吗?城隍在吗?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鬼刺客见她莫名其妙地对着簪子自言自语,一脸震惊,一时不知究竟谁更像鬼。 看了看缚梦,江槿月灵机一动,决定将坑蒙拐骗进行到底。她一清嗓子,悠悠道:“我也不瞒你,我便是城中最强的鬼修。你且听我一言,你若杀了王爷,终究不合规矩,死后定当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啊?无间地狱是什么地方?从未听过……”鬼刺客满脸迷茫。 他一个新死鬼,没听说过无间地狱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鬼修”江槿月也就听黑无常提过一嘴。江槿月轻咳一声,故作神秘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场箭雨也险些要了我的命,不如我们合作?” 她能主动提出合作,是鬼刺客始料未及的。他当即大喜过望,拍手叫好:“你家鬼气重,正适合藏身!你快说,咱们俩兄弟要如何合作?” 瞧瞧,这会儿就兄弟相称了,果真是个好骗的。江槿月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贤弟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丞相究竟为何要刺杀王爷?据我所知,怀王多年来不问世事,对太子根本毫无威胁。” “我是死士,听主子的吩咐行事罢了,他又怎会给我理由?”鬼刺客沉默片刻,翻了个白眼。 江槿月把手一摊,一脸遗憾:“既然你一点用都没有,我就不帮你了,还请自便吧。” 她说得倒是轻松,可鬼刺客找个容身之所也不容易,怎会轻易放弃?他眉头紧皱,思索再三,又答道:“别的我不懂,只是丞相说过,此次不仅要取怀王项上人头,还得将明月珠一并带回。” “明月珠?”江槿月仔细回想了一番,当日沈长明身边并没有什么明月珠。就算有,他们一跳崖,那珠子估计也摔得稀巴烂了。 “我本以为,怀王这次替皇上下江南寻回宝物,路上肯定谨慎,在王城外动手反而出其不意。可惜那小子实在难缠,明月珠也被他的侍卫拼死带走。”鬼刺客越说越不甘心,恨恨地咬了咬牙。 看来丞相胆子不小,皇上要的宝物,他竟也敢觊觎?堂堂丞相,还有什么宝物没见过?犯得着为了颗宝珠大费周章吗? “所以你这是人没杀着,宝物没抢着,还把命丢了?”江槿月不无怜悯地轻叹一声,趁他还没发作,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如此看来,派人暗中放箭的人自然是丞相了。除了他,还有谁知道你们的计划呢?” 鬼刺客更觉迷茫,低下头自言自语道:“丞相大人为何要赶尽杀绝?因为我们办事不力吗?” “你错了。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无论成败与否,你们都非死不可。毕竟,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江槿月说罢,又觉此话不妥,毕竟这刺客头子尸体都凉了,现在也还能说话。 “胡说八道!你根本没有证据!”鬼刺客冷哼了一声,很快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抬手一指,“你定是不想让我杀怀王,才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告诉你!别说是下无间地狱,就是魂飞魄散,我都要杀了他!” 瞧着对方歇斯底里的模样,江槿月只觉得他可怜,只好摇头轻叹。她正要再劝几句,就见鬼刺客忽然肆意狂笑起来,双眼变得血红,竟是越说越激动:“对啊!是怀王害死了我!我要拉他下地狱!” 说话间,他身上的大小伤口同时撕裂,鲜血满溢而出。江槿月本能地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很自觉地和对方保持了距离。 一直沉默不语的缚梦急吼吼地开了口:“主人!这厮被仇恨侵蚀,会杀了所有阻碍他的人!您还是先躲躲吧!” 冤冤相报何时了,江槿月本想引他发现真相、劝他弃暗投明,谁知适得其反,把人家彻底惹毛了。丞相主子都要杀他灭口了,他还如此愚忠,真是可悲又可笑。 情况危急,她也不敢火上浇油,只抿唇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却见双眼赤红的鬼刺客步步紧逼,刺耳的笑声充斥整个祠堂,几乎要震碎她的五脏六腑。江槿月捂紧双耳,却无法阻挡令人心神不宁的噪音,直到后背靠到了供桌,才发觉已无路可退。 “我先送你去见阎王,再去杀他!”鬼刺客狞笑两声,她神色越慌张,他心中越得意。管她是什么鬼修魔修,还不是要死在自己手中?上回就是她多管闲事,今日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阎王?”江槿月突然深深低下头去,眼中一道不易察觉的血色流光闪过。 与此同时,正打算扼死她的鬼刺客忽觉身上有千斤重。莫名的压力使他重重跪倒在地,只能眼睁睁望着那个瘦弱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 她虽两眼失神,却步履稳健,很快就行至他身前,低着头冷冷地注视着他,如催命恶鬼。 见她举止古怪,自己又被定在原地,鬼刺客早就把复仇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能磕磕巴巴地求饶道:“大哥!您冷静啊!我是您的兄弟啊!” 闻言,原本面无表情的江槿月眼中乍现轻蔑之色,轻笑一声嘲讽道:“凭你也敢和本座称兄道弟?你方才说,要送本座去见谁?” 本座?嚯,不愧是轩平城最强的鬼修!这称呼听起来就威武霸气!鬼刺客双眼含泪,心道早知如此,就该好好听大哥的话,不该莽撞。他奋力憋出两滴泪来,哽咽道:“小弟一时鬼迷心窍!再也不会了!” “本座最讨厌撒谎的人。你以为这点小伎俩骗得过本座吗?”江槿月的语调如同千年未化的寒冰,冷漠中不掺杂一丝多余的情绪。 话音刚落,她手中散发着诡异红光的木簪乍然向他袭来,迅捷如风。刺眼的光芒亮起,鬼刺客甚至没来得及吱一声,就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困境已解,缚梦后怕地长出一口气,语调欣喜而又有几分不确定:“主上!您是记起了什么吗?对了,您现在到底是凡人之躯,送魂还是少用为好。” 地府在逃阎王 第11节 送魂?那是什么?江槿月无神的双眼骤然变得清明,她低头看了看缚梦,恍惚间竟把眼前细长的簪子认作了一杆漆黑的毛笔。 她心中起疑,刚张了张口,后脑就猛地传来一阵刺痛,终于两眼一黑,倒在地上陷入了漆黑冰冷的梦里。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2-19 23:00:51~2022-02-20 17:29: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55187312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遇灾星 不知过了多久,江槿月渐渐从混沌中恢复了意识。她还没来得及动一动,便被一阵哭喊声吵得差点去世。 她不懂这些人在哭什么,又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更觉疑惑。她想睁眼看看,却惊觉眼皮重如磐石,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窥见一丝光亮。 若不是嘈杂的哭声太过真实,她险些以为自己又回到黄泉路了。 “大小姐……” 这是紫荆的声音。紫荆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这是怎么了?江槿月一时心急,正要询问,便听到了一个做作的声音。 “槿月!为娘想不到你这么早就去了啊……”王姨娘的声音听着远些,嗓门倒挺大。 江槿月一阵恶寒,心说前两日你不还盼着我死吗?一口一个为娘的,猫哭耗子呢? 再细细一琢磨,她更觉匪夷所思:什么叫“去了”?又是谁“去了”? “姐姐,你昨儿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就……呜呜呜,太子殿下如果知道了,该多伤心啊!”江宛芸抽抽搭搭的,话里有话也就算了,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若非江槿月无力睁眼,她真的很想翻白眼。 江宛芸一哭,引得祠堂中的抽泣声愈发大了。“死者”本人江槿月心情平静,只想看看她们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哭吧,哭得再响些,最好去长街上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桩“大喜事”。 “夫人,眼下最要紧的是等老爷回来,赶紧将大小姐下葬啊。”说话的听着像是王姨娘身边的婆子,嗓子都嚎哑了,也挺不容易的。 她这么一提议,王姨娘立马一声悲叹,大哭道:“槿月还未出阁,按例是不能葬入祖坟的……我苦命的孩子啊!” 话还没说上两句呢,又哭上了。旁的也就罢了,下葬可不行,活人怎么能拖去埋了?江槿月这么想着,忽地发觉黑暗中亮起了一道微光,眼皮也不重了。她一阵欣喜,赶忙睁开了双眼。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直了无生机的她突然坐起身子,朱唇轻启,嘿嘿一笑:“诸位早上好啊!听说你们觉得我死了?” 此话一出,一片死寂,久久无人应答。 “啊——!!鬼啊!”不知是谁带头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那些个家丁丫鬟如梦初醒,一个个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素来清净的祠堂顿时热闹得像菜市口,哀嚎尖叫声连绵不绝,可真是活见鬼了。 江宛芸母女俩更是省心,只对视一眼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就连不怎么雅观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什么意思?我长得很吓人?”江槿月好心试了试二人的鼻息,不出所料,她们呼吸平稳,活得挺好。 其余人都跑了,唯有紫荆一直死死盯着她,过了许久才嚎啕大哭道:“我就知道小姐一定没事!就算小姐真的死了,我也不怕!” “多谢,后半句就不必说了。”江槿月抬手揉了揉头,在冰凉的地面上躺了一夜,她现在浑身不对劲。 二人大摇大摆地从祠堂转到花园,从前院转到后院。江槿月一边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一边饶有兴致地向旁人挥手致意,笑容天真烂漫,好似三冬暖阳。 起先丫鬟们见了她还惊恐万分,可看她不畏日光,影子也挺健全,江府上下终于“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大小姐还活着的事实。 边走边听紫荆絮叨了半天,她才知道原来是紫荆一早来祠堂找她,发觉她呼吸全无、四肢冰冷。紫荆不死心,还想着去请大夫,江宛芸和王姨娘就来了。 她俩一来就彻底乱了套,就差没把她的后事都安排好了,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好在她们也算付出了代价,待江乘清下朝回来,见那二人还倒在祠堂里丢人现眼,定要大发雷霆。 江槿月不爱多生事端,正准备着人将她们抬回房里,紫荆的话又给了她当头一棒:“方才皇后娘娘派人来请您和二小姐明儿入宫去,您要准备准备吗?” “又不是什么重要日子,进宫做什么?”江槿月下意识就想称病不去,自己让太子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万一皇后要替自己儿子讨个说法,她可如何是好? 紫荆是个直性子,想也没想就答道:“说是娘娘新得了件稀奇的宝物,想请各家小姐一道观赏。” 只是观赏宝物?江槿月面露忧色,若是装病,又要落人口实。思来想去,她只得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那宝物该不会叫明月珠吧?” 她心乱如麻,本是随口一问,谁知紫荆一听便瞪大眼睛,连连点头道:“是啊!小姐怎么知道的?” “……”江槿月一时语塞。宫中可不缺稀世珍宝,这明月珠就值得他们如此大张旗鼓?虽说她不爱玉石珠宝,这会儿也生出了几分好奇。 紫荆是个没眼力见的,看自家小姐这会儿心情尚可,又开口了:“方才太子殿下请人送了盒首饰来,说是一点心意……” 来了来了,本以为太子是安分了,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了,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她呢。 这几日不是撞鬼就是下地府的,江槿月本就憋着一肚子无名火,不由冷笑着讥讽道:“有钱没处花?不如接济穷人。” 朝中有权有势的大官也不少,又不乏丞相党羽,太子却非要盯着江家不放。更何况,他都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了,又有个权倾朝野的丞相舅舅,还费这些心思做什么? 一想到丞相,她就想起自己搅黄了丞相的刺杀计划不说,还把他的小鬼坑没了,俩人可谓不共戴天。若是和太子扯上什么关系,不是自寻死路吗? 江槿月猛然摇头,陷入沉思。明日入宫指不定要遇到太子,既然如此,还得早做准备。 …… 集市中人来人往,白发道士背靠着根幢杆,端坐在小板凳上。这年头信鬼神的人不多,花钱来算命的更少,他百无聊赖之际,迎面却走来了两个姑娘。 他抬眼一瞧,见那紫衣姑娘眉目如画、嘴角含笑,似是心情不错,便自作聪明地问道:“这位小姐,可是要问姻缘?” “没有,我只想和道长做笔生意。”江槿月说罢,对紫荆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双手递出一袋碎银。 白发道士只瞥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就藏不住了:“小姐真是客气啊!有什么能帮您的,您只管说来!” 见他答应下来,江槿月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道:“你替我在城中放出风声去,就说江家大小姐是天煞孤星,谁娶了她必倒霉一生,其人断子绝孙,家中鸡犬不宁。” 白发道士笑容一僵,猛地摆摆手,当即拒绝道:“这可不能乱说!要是江家知道了,非得派人打死我不可!” 江槿月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江家大小姐的流言蜚语还少吗?江家何曾管过?再说了,这人多口杂的,哪有那么好查?” 见他犹豫不决,江槿月便示意紫荆再多一些银子。紫荆虽然不解,还是乖乖照办了。 白发道士不动声色地收好银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一定尽力,小姐放心。请容我多嘴一问,您与江家究竟有何仇怨啊?” 正要转身离开的江槿月停步回眸,展颜一笑道:“仇怨?你误会了,那位天煞孤星,正是我本人。” “哦,是本人啊……本人?!” 她们二人走后,只余白发道士独自静坐,那袋碎银就摆在面前,可他仍觉得是在做梦。这江家小姐是不是脑子不太对?花钱请人说这些晦气话作甚? 罢了罢了,也就动动嘴皮子的事,这银子不赚白不赚嘛。他这么一想,又乐得合不拢嘴了,还没笑上几声,他忽地瞥见身侧站着个白衣男子,此人正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这人衣着不凡、气宇轩昂,一看就非等闲之辈,白发道士不敢怠慢,忙故作正经道:“公子是要算命?” 沈长明回头望了一眼江槿月的背影,见她头也不回,便收回视线,笑道:“不了,我只是想问问,那位小姐说了什么?” 说罢,他依样画葫芦,顺手将一袋银子放在桌上。这道士是个见钱眼开的,立马就将江槿月所托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还心虚地咳了一声,道:“我也不知江小姐这是何意,只是此事不能让旁人知晓,还请公子保密。” “我自然不会出卖她,道长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沈长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就走。他步履轻快,显然十分愉悦。 白发道士低头望着两袋银子,抬头望了望天,啧啧称奇:“今儿是什么日子?莫不是财神爷下凡了?” 还没到闭市的时辰,江槿月带着紫荆在东市闲逛了会儿,直到天色暗了才打道回府。 难得放松一阵,她只觉这几日的霉气都被去了个干净,谁知才一进门,等候多时的小丫鬟立马送来了个坏消息:江乘清要她去正堂把今早的事解释清楚。 得了,一来二去的,她好像把昏迷不醒的唱戏二人组给忘了,也不知她们在地上躺了多久。 她叹了口气,将买回来的糕点一股脑儿地塞给紫荆,抬脚就往正堂走去。眼见着还有几步就到了,缚梦忽然贴心地提醒道:“主人,那个屋子里有很重的杀气。” 行吧,晚上鬼气重,白天杀气重,看来这个家真是个凶宅。江槿月把手放到门上,却听到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除了江乘清和王芷兰外,似乎还有个男人。几人有说有笑的,连不苟言笑的江乘清都笑得畅快,不知是有什么喜事。 她收回了手,蹙眉思索了一阵,她总觉得这男人的声音很耳熟。她还在细细回想,两个丫鬟走过她身侧,有意无意地聊了起来。 “老爷盼了那么多年,夫人可算有孕了。要能生下个少爷,扶正也是早晚的了。” “高人说了,夫人啊怀的是男胎!这高人可厉害着呢,给大小姐批命的也是他,听说他啊……” 两个人越走越远,后头的话她听不真切,更不想去听。她们口中的高人,对江槿月而言可不算什么好东西。 此人自称戚正,常年隐居山野间,是个闲云野鹤之人,早已修行得道、看破红尘。在她五岁那年,戚道长大笔一挥给她批了命,断言她绝活不过十八岁。 “本该胎死腹中,强夺娘亲寿数,害她难产而亡。十八将逢大劫、有死无生……” 字字句句,堪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察觉到了她心中所想,缚梦颇为不屑,冷笑道:“主人何须伤春悲秋?幽冥界从来没有以命换命之说,此人多半是在放……胡说。” “命有定数,人有变数,有什么可伤春悲秋?只是……”江槿月长叹一声,可怜巴巴道,“小时候每次见了他,我都要做上好几日噩梦,都有心理阴影了。” 缚梦沉默半晌,它好不容易想出几句安慰人的话,结果自家主人想的根本就不是这个事?它越想越憋屈,索性闭嘴装死。 装死是它的老本行了,江槿月也不多问,整理了一番情绪后,面无表情地推开了房门。屋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三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她,神情各不相同。 坐得近些的那位果然是戚道长。数年不见,他的样子倒是没变,明明已至古稀,却仍目光熠熠、笑容淡然。 江乘清一见她就黑了脸,正要出声训斥,戚正就啧啧两声,走到她身边转了两圈,奇怪道:“槿月小姐眉心一团晦气,像是遇到了灾星。小姐近来可有见过什么不妥的人?” 灾星?不妥?每次见面都没一句好话,仿佛在他眼中,周天星辰全是扫把星似的,真要这样,天下不早就大乱了?江槿月心中厌烦,歪了歪头,礼貌地答道:“比如道长您?” 第15章 星辰烨煌 见她如此张狂无礼,江乘清一拍桌子就要起身,戚正却只莞尔道了句:“槿月小姐这些年来脾气见长啊。” “道长谬赞了。毕竟我只剩一年的命了,当然得自在随心些,方不负来人间走一遭嘛。”江槿月笑嘻嘻地冲他福了福身,只当面露愠色的江乘清是空气。 缚梦是地府来的,连它都说世上没有以命换命之术,那戚正所言又还有几分可信?他如此胡编乱造,究竟是何居心? 江槿月心下起疑,面上却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听她说话阴阳怪气的,作为一家之主的江乘清终是厉色道:“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爹了?” “老爷,这大好的日子,您又何必动气呢?”王芷兰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意,一手做作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一手搭在江槿月的手腕上,皱了皱眉头作势要哭,“你真是吓死娘亲了,幸亏你没事,否则娘亲要怎么跟你爹交代啊!” 这位口蜜腹剑的姨娘更是个高人,虽说早就见惯了这些小把戏,江槿月仍很佩服她的厚脸皮。此刻她根本没心思跟王芷兰废话,只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王芷兰还做着被抬为平妻的美梦,也不在乎她的冷淡,不无得意地笑着炫耀道:“槿月才回来还不知道吧?你和芸儿很快就要有弟弟了!” 地府在逃阎王 第12节 怀个孕而已,您这是巴不得昭告天下呢?江槿月斜了她一眼,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正要推说自己身子不适,也好早些溜之大吉,耳畔却骤然响起王芷兰阴冷尖利的腔调。 “这自命清高样真是跟你短命的亲娘一个德行,当年怎么就没把你一起毒死呢?” 杀意自话语中倾泻而出,与王姨娘脸上慈母般的笑容全然相反。江槿月不自觉地抖了抖,眼中乍现的疑惑之色很快就被惊恐所取代。 什么叫一起毒死?难道娘亲的死另有蹊跷?江槿月知道王姨娘生性阴狠,也知道她素来讨厌自己,但她从未想过,这个女人竟敢下毒杀人。 只是这么一想,许多不合理之处反倒说得通了。王芷兰嘴上说着与娘亲情同姐妹,十余年间却未曾亲自前往祭拜,甚至连她的名讳都鲜少提起。 王芷兰是在害怕?夜深人静时,她是不是也会被噩梦缠绕?娘亲既是枉死,为何不来找她追魂索命? 不是有所谓的天道吗?不是说有因果报应吗?这个时候,它们又去了哪里?江槿月想不明白,只觉寒气在五脏六腑内蔓延,周身沉浸在无尽的悲凉中,无法自拔。 多年来,江乘清将一切归咎于她,难道他就不曾怀疑过娘亲的真实死因?他纵横官场二十载,什么人没见过?王芷兰那点小聪明,也能瞒得过他? 城中早有传闻,说江乘清是寒门出身,若非仗着发妻母家之势,是断断没机会在朝中平步青云的。时移世易,今日的尚书大人怕是已经把早逝的先夫人抛在脑后了吧。 负心者,得高官厚禄。杀人者,自称心如意。他们终将儿女双全、风光无限。满手鲜血的刽子手仍光鲜亮丽,无辜枉死的冤魂又躲在哪里无助哭号? 江槿月双目微阖,倍感不适,脑海中忽而又浮现出另一名女子温和的语调:“你看,这就是天道。” 此人并非王芷兰,是谁在说话?为何又提到了天道?所谓的天道究竟是什么? “天道就不该存在于世间。你说,对吗?”那女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毅然决然。 江槿月沉默不答,此人的声音有几分耳熟,她仿佛在哪里听过。可她冥思苦索许久,始终一无所获。 烛火通明的正堂不知何时已然晦暗无比,其余人的嘴巴一开一合,她却再听不到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面容愈发扭曲,最终消失在血色光影里。恍惚间,她似又回到了黄泉路上,又仿佛还在下坠,直到坠入极暗的更深处。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血海之上,许多看不清面容的人缓缓前行。唯有一个女子不动如山,只背对着她,遥遥而立。那人执拗地一字一顿道:“凡人总有七情六欲,世人总要争战不休、勾心斗角,杀戮从未停歇。这样的尘世,要来何用?” 虽然此人语气平淡,仿佛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但说的每个字都充斥着极致的厌恶与怀疑,无数负面情绪交织在她身后,化作一片诡异的金色纹路。 她的话语带有极强的蛊惑性,满口都是对凡人的鄙薄,对天道的蔑视。江槿月强行收回视线,稳了稳心神,蹙眉问道:“你是什么人?” “月儿不记得娘亲了吗?”女子的话语中带上了一丝哀伤,不知从何传来的啜泣声充斥天地间,发出阵阵回响。 江槿月怔了怔,这话太过荒诞。娘亲都已经过世十七年了,即便没有去投胎转世,又怎会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鬼地方?只站在此处,都让人心生无限恐惧。 女人的声音温柔如春风细雨:“小时候,我还给你讲过故事、关过窗呢。你从来不是没有娘亲的孩子,你都忘了吗?” 江槿月头疼欲裂,不受控制地睁大了双眼,思绪一片混乱。年幼时,她的确曾在深夜中见过几次娘亲,可她不知那是梦是真,更从未向他人提及此事。这人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这人真是…… “月儿……娘亲这些年过得很苦。现在娘亲想重新来过,你会帮娘亲吗?”那人低头哀泣,悲痛的哭声叫她呼吸一滞、心如刀割。 江槿月沉默半晌,面露悲戚之色,两行清泪滑落,坠入血色深渊。她长叹一声,问道:“我要怎么帮你?” “让一切归于混沌,让众生再度平等。”她说得很慢,也很清晰。说完这句话,那人影便静静地等待着少女作出回答。 死寂如洪水猛兽般吞噬一切,谁都没有再开口,一个仿佛颇有耐心,一个似乎陷入深思。 过了半晌,江槿月忽而轻笑一声,懒懒地抬手擦了擦眼泪,叹道:“原来你就想说这个啊?亏我还陪你演了那么久。” “……月儿?”那女子怔愣了一会儿,疑惑道。 “别这么叫我!”江槿月一脸嫌恶地出声打断了她,冷冷道,“我娘亲同我说的话很少,字字句句我都记着呢。她说人生在世可以无欲无求,独独不能忘了,要做个善良的人。” 见那人影一声不吭,似是无话可说,江槿月又笑着反问道:“这样的人会厌恶世人,甚至想毁掉一切吗?凡人?天道?你说得道貌岸然,可你又把自己置于何处呢?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那人影沉默良久,又不死心般地冷笑道:“你别忘了,你娘确实是枉死的。你就不想替她复仇吗?” “和你有关吗?哪里来的妖魔鬼怪,脸都不敢露,少管我的事。”江槿月哼了一声,这人冒充自己的娘亲在这里大放厥词、借题发挥,简直罪无可恕。既存了灭世之心,还不如好好修炼,和她一个凡人说再多又有何用? 被称作妖魔鬼怪的人影终于动了怒,猛然背过身来,露出一张七窍流血的脸,数种声调不同的诡异笑声从黑漆漆的孔洞中钻出。江槿月皱眉望着恼羞成怒的怪物,心说这家伙是文的不行,要来武的了。 正当她打算取下缚梦背水一战时,一道明亮如星辰的光芒自黑暗深处踏血色而来,环绕于她身旁,最终落入了她的掌心。 人影停下脚步,冷笑一声:“又是你?你就非要和我作对?”这怪物也不装了,此刻用回了自己的本音,分明是个腔调怪异的男人。 江槿月一听这声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见青光乍起,熟悉而清冷的男声自星光中响起,少见地带上了催促之意:“别理他!想想你是谁!想想你方才在哪里!” 我是……谁? 星光游动、血海散去,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的眼眸中重现清明。江槿月揉了揉头,迷茫地瞥了眼比她迷茫百倍的王姨娘,又看了看江乘清铁青的老脸,最后与笑容满面的戚正相视一眼,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怀疑的意味。 想到方才那道光芒,她便不由自主地心烦意乱了起来,只冲几人福了福身就转身告辞了。 看着她跌跌撞撞离去的背影,江乘清面色不虞,王姨娘却洋洋自得,还当江槿月是被气到了,心说以后还有她好受的呢。唯有戚正眯起一双漆黑的眼眸,静静望着她单薄的身影,不显喜怒。 正堂外,江槿月停下脚步,暖洋洋的日光驱散了萦绕于心头的冷意,她低头望向掌心,自言自语道:“那声音是……沈长明?” 次日午后,江槿月坐上了入宫的马车。昨日见了戚道长,不出意外的是,她又做了一夜噩梦。一会儿梦见自己站在残破的城墙上,仰头是黑云压城,远处是狼烟烽火;一会儿梦见自己背着长剑,惬意地乘着一叶扁舟顺江流而下,两岸群山含翠、美不胜收。 短短两个时辰,她在梦中变换了无数身份,那些古怪的梦境最后都终结在她死亡的景象上。或清贫或富贵,或潇洒自在或循规蹈矩的人生,虽各有千秋,却永远不得善终。 无法善终、盛年而亡,好像是对今生的预言一般。 心事重重的她,在宫人的引领下慢慢地朝御花园走去。引路的宫人虽礼数周全,却显古板严肃。江槿月本就困倦,更不想被抓住错处,索性沉默着保持温和的微笑。 一路上她遇见了不少盛装打扮的妙龄女子,个个花枝招展,如春日里新生的娇花。江槿月顿觉赏心悦目,心情也轻松了些许。 她心道,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人的滋味一定妙不可言。今天去这个宫里闲坐喝茶,明天和那个娘娘品诗作画…… “还请江小姐在此稍候片刻,皇后娘娘很快就到。” 宫人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江槿月赶忙客客气气地福了福身,道了句:“多谢姑姑。” 到底是在宫里,各家小姐没有乐子可找,更怕失了礼数,哪怕彼此相熟,也只敢压低声音交谈,连大气都不敢出。江槿月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站好,今日阳光甚好,让人昏昏欲睡。 她心道任这明月珠是何等异乎寻常,也不过是颗夜明珠罢了,怎会有人大白天聚在一起看夜明珠呢?简直是一群粗鄙之人,在此暴殄天物。 一想到这“粗鄙”之人也包括自己,她就哭笑不得,心说还不如在家舒舒服服地睡个午觉,才算不辜负这样好的日光。 “槿月小姐。” 忽地听到有人叫她,江槿月微微睁开了眼,却见一陌生男子和江宛芸一同站在自己面前,后者虽神情略微有些不自然,还是不情不愿地上前唤了声“姐姐”。 原本姐妹俩今日得一块儿入宫,只可惜江宛芸还没从她“诈尸”的阴影中缓过劲来,说什么都不肯跟她同坐一辆马车。江槿月本觉得如此甚好,自己还能过几天清净日子,可谁知麻烦这么快又来了。 能随意出入皇宫还认识她的男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立马有了不好的预感,只好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笑道:“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这男人笑了笑,还未说什么,就听江宛芸抢答道:“姐姐,这是太子殿下啊,你忘了吗?” 虽早有预感今日横竖有此一劫,江槿月仍然忍不住一翻白眼,心道:拜托,不是忘了,是真的从来没见过啊! -------------------- 作者有话要说: ps:明日男主上线~ 感谢在2022-02-21 00:38:46~2022-02-23 17:49: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鱼妹 5个;辞杳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8809429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宸极明月(上) 沈长昕,传说中对江家大小姐一见钟情的太子殿下,生得一副眉清目秀、气度翩翩的好皮囊,一来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暗暗端详他的有之,悄悄往上凑的也有之。可他似乎对旁人毫无兴趣,只笑吟吟地望着面前的女子。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更甚,本就心情不佳的江槿月更是如坐针毡,真想拿缚梦挖个洞把太子埋了。她佯装从容地行了个礼,拘谨地退后两步,竟是一个字也懒得和他讲。 这反应实在叫人意想不到,众人困惑不解,不知这位小姐是怎么想的,竟敢甩脸色给太子殿下看。 江槿月无礼至此,太子倒也没发怒,只无奈地摇摇头道:“槿月小姐总躲着孤,今日总算有机会见一面,你又如此冷淡。孤实在不明究竟哪里得罪了小姐,还请小姐明示。” 人家主动问,她也不好装聋作哑,只得好声好气道:“臣女都没见过您,谈何刻意躲着呢?只是今日天气不好,臣女身子不适,多有冒犯,还请殿下勿怪。” 众人抬头望天,今日万里无云、惠风和畅,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天气了,看来这位小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一绝。 太子微微一笑,也不知是眼神不好还是刻意装傻,竟得寸进尺道:“既然小姐身子弱便不宜久站了,不如随孤去亭子里坐坐?” 这世上怎会有人如此不知好歹?她都快把“生人勿近”四个字贴脑门上了,他还在这里碍眼。江槿月连连摇头,又冲江宛芸挤眉弄眼了一番,示意他换个人纠缠,横竖她们都是江家的女儿,娶谁不都一样吗? 或许是她眼中的漠然太过伤人,太子终于不吭声了。江槿月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这下他总该放弃了吧?哪怕是头驴,接连碰壁也知道疼啊。 只可惜,她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这位太子殿下就仿佛脑子里缺根弦似的,只消停了片刻又不依不饶道:“槿月小姐别误会,孤只是……” 太子正准备好好和她倾诉一番“肺腑之言”,左肩就冷不防被人拍了两下,又听到身后有人笑着道:“皇兄,我可找你好久了。” 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江槿月就回想起了昨日救她出幻境的星光,控制不住地循声望去。沈长明身着一袭干净利落的白衫,笑得满面春风,直到太子回头,他才漫不经心地收了手。 “二弟?你要再不进宫,孤都得派人去请你了。”太子顿了顿,奇怪道,“从前你是最不爱凑热闹的,今日怎么想着往御花园来了?” “臣弟上了年纪,自然爱凑热闹,皇兄勿怪。”沈长明答得一本正经,说罢又看向神色古怪的江槿月,笑道,“江姑娘,此处太过吵闹,本王想请江姑娘移步一叙。” 江槿月一时语塞,见他神情自若,似乎全然不在意他人怪异的目光,她也只好点了点头。毕竟和某些死缠烂打的人相比,还是这位朋友更像个人。 只是……一边说爱凑热闹,一边又嫌人家吵,实在是无法自圆其说。 二人很快达成了共识,面带微笑地朝着太子行了个礼,只当看不见他脸上僵硬的笑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并肩离去了。 走出老远,江槿月才听到太子怒不可遏地哼了一声,“咚咚咚”的脚步声也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看来这次把他气得不轻,堂堂太子当众吃瘪,这要再死性不改,可真就说不过去了。 沈长明偷偷瞟了她一眼,见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便意有所指地笑道:“寻常人家的姑娘若能入得了皇兄的眼,都要烧高香了。姑娘倒是与众不同,只是不知你为何对他如此鄙夷呢?” 闻言,江槿月停下脚步,板起脸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纠正道:“我可不敢鄙夷太子殿下,更没入过他的眼。他所求为何,王爷您应该很清楚。” 沈长明微微颔首,答曰:“能力不够出众,就拿姻亲来凑,皇室中人大抵如此。”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避讳。江槿月却摇了摇头,叹道:“若只是如此,我也不必这样对他。可他竟妄想以流言蜚语绑住我,那就休怪我无礼了。” 这些日子,关于她和太子的流言满天飞,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她早就对此起了疑心,暗中派人在街头闹市埋伏数日,又花了些银子与小摊小贩套近乎,一路顺藤摸瓜,终于被她查到了太子头上。 一个大男人,为了给自己博得“情深义重”的名头,就能如此罔顾姑娘家的名声。就这,还指望她江槿月能给他好脸色看?不把他送去地府都算客气的了。 听她这么说,沈长明也没怎么意外,仿佛对此一清二楚,只笑了笑道:“姑娘是个聪明人,我很放心。不过,倘若姑娘想一劳永逸,我倒有个计划。” “什么?”江槿月眨了眨眼睛,随口问道。 沈长明刻意地咳了两声,高深莫测地看着她,严肃道:“这个容易,姑娘嫁来王府即可。”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江槿月斜了他一眼,心说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就不该指望这位仁兄能说出什么人话来。 “我字字句句发自真心,你却当我在与你说笑?”沈长明随手折了枝花,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又道,“我知道姑娘心中有许多疑问,其实你不必想得太复杂,我无非是想报恩罢了。” 地府在逃阎王 第13节 “报恩?”江槿月望着他的侧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别人报恩是为恩公两肋插刀、肝脑涂地,说的是来生为你当牛做马,听着也算豪情万丈。 由此可见,怀王殿下的心思还真是与常人完全不同,多半有点毛病。 “是啊,不是有句话叫……哦,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沈长明说到一半,察觉到对方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连忙改口道,“我只是觉得,江大人走错了路,往后或许会连累到你,我不愿看你丢了性命。” 抛开前半句浑话不说,他后头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江乘清和丞相一起在朝中党同伐异已久,全然不知收敛,也不知当今圣上会忍耐他们到几时。 江槿月沉默半晌,见他不打算往下说了,便轻声问道:“仅此而已?” 沈长明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答道:“仅此而已。” 虽然对方答得果断,江槿月却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而且这人也是真不会说话,满脑子报恩,就不会说一句“其实本王觉得姑娘甚好”?哪怕说一句“姑娘貌美如花,令我见之忘俗”也还算中听。 难不成在他眼里,自己除了是个救命恩人外,就真的一无是处吗? 她抿了抿唇,蹙眉问道:“您若想帮我,有的是别的法子,这理由也太牵强了。您是王爷,何必娶个不祥之人呢?哦,王爷还不知道吧,我……” 沈长明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摆摆手道:“姑娘是天煞孤星也好,是扫把星转世也罢,我不信命,自然听不进去这些胡话。” “……”江槿月心里犯起了嘀咕,心说这才不到一日,风言风语都传到怀王府去了?看来那老道士办事还算妥当,是个可塑之才。 可惜沈长明似乎完全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而且还非要以身犯险。上回在城隍庙,他不是还说要敬鬼神而远之吗?这会儿就给忘干净了? 江槿月还没编出个新说辞来,就听得沈长明颇为洒脱地笑道:“姑娘若是实在想不通个中缘由,那就当我瞎了吧。” “瞎了?”这话说得就像在骂她似的,江槿月愣了愣,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要论样貌、才情,自己哪里就配不上这位怀王殿下,还要他多说一句“瞎了”? 见她脸色一沉,沈长明也自觉失言。他心中想说的太多,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话到嘴边就变了个味,一不小心就把人惹生气了。 他只好随手将花枝扔回花丛中,故作轻松道:“总之,此事一举两得,又有何不可呢?闲话说完了,咱们回去吧,姑娘请。” “呵呵。”江槿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起身跟在他身后。若非念着那点儿患难之情,她真想把他的嘴巴缝上,也好叫他少说点话。 至于嫁给他?想都别想。这人那么不会说话,难怪都及冠了还娶不上亲,谁嫁谁倒霉。 二人各怀心事,回去的路上再没有人开口说一个字,气氛沉默到了极点。他们安安静静地回到人群中,听着姑娘们在耳畔叽叽喳喳个不停,江槿月越想越觉得不靠谱。 初遇那天,他眼中分明都是防备与戒心,这样的人,怎会真心求娶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女子呢?旁的也就罢了,就不怕她哪天受人指使给他下毒? “皇后娘娘到——” 闻声,江槿月回眸望去,见方才还扎堆闲聊的小姐们个个屏声敛息、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她也索性有样学样,低头发起了呆。沈长明面无表情地立在她身边,连看都没往那头看一眼。 少顷,陈皇后便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江槿月悄悄抬眼一瞧,见陈皇后身着大衫霞帔,头戴金玉凤冠。虽瞧着端庄大气,只可惜眼下青黑,尽显疲惫之色,不知是否是操劳过度所致。 “参见皇后娘娘!”一片女声自四面八方传来,人人都显得恭谨温顺,眼中都有些许艳羡神往之色。 陈皇后倚坐在红木圈椅上,面露微笑,温声道:“不必多礼,请起吧。” 闻言,众人自是忙不迭地谢恩起身。陈皇后环顾四周,却没看到自己想找的人,便蹙眉问道:“太子呢?” 她身侧的宫人与她小声交谈了几句,陈皇后面色无波,只在说完后远远地看了江槿月一眼,颔首叹道:“罢了,由他去吧。” 见此情形,小姐们多少有些失落与不满,想想也是,大伙儿还等着在太子面前露露脸呢,结果人家只待了一会儿工夫就走了,怕是连她们的高矮胖瘦都没看清。 不经意间,江槿月发觉有人正偷偷盯着自己,眼神可谓阴冷至极。她只好当做没看见,心说深宫果真如龙潭虎穴,稍有行差踏错就要被人记恨。 这样看来,这辈子绝不能和宫里扯上关系,否则是真的无法善终了。 陈皇后有意无意地多看了她两眼,似乎这才注意到站在她身边默不作声的沈长明,笑道:“长明怎么站得那样远,可是与母后生分了?” 沈长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朝前走了两步,淡淡道:“怎么会呢?母后多心了。” 虽说他看起来也算谦和温顺,江槿月却总觉得他的一举一动无不透着股冷淡生疏的意味,不由皱了皱眉。 “此番你去江南走了一趟,辛苦你了。明月珠不过一件玩物罢了,你父皇也太兴师动众了。”陈皇后笑得温和,言辞关切,如慈母一般。 沈长明微微一笑,低头答道:“劳母后挂心,儿臣一切都好。为父皇分忧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谈何辛苦?” 这二位的相处方式可真是完全不像母子,哪怕他并非陈皇后亲生,这态度也实在有些冷淡了。陈皇后或许也觉得无趣,便一抬手道:“嗯,长明是个孝顺孩子,快坐吧。” “多谢母后。”沈长明也不跟她客气,待宫人给他搬来了圈椅,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江槿月抬眸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沈长明,总觉得他脸上的笑容假得很,坐在那一动不动的,一副拘束的模样。 对此,江槿月只想说一句“活该”。谁叫他终日没一句好话的?这下没话说了吧。这就叫一物降一物,报应总会来。 想到这里,她眨了眨眼,越看他那一脸不自在的神情越觉得有趣,终是忍不住抿唇偷笑了起来。 沈长明装作无意地回头望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皆怔愣了片刻,而后便十分默契地移开了视线。 一个收敛笑意,故作严肃地望着陈皇后;另一个拍拍衣袖,一本正经地数起了牡丹花。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2-23 17:49:50~2022-02-24 20:45: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鱼妹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杳 20瓶;1548314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宸极明月(下) “今日请诸位小姐入宫观赏宝物,原不过本宫一时兴起。诸位能赏脸前来,已让本宫欣喜万分了。来人!把宸极明月珠抬上来给诸位小姐一观。” 陈皇后话音刚落,便有宫人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小巧玲珑的鎏金宝盒轻置于圆桌之上。待那宫人轻轻地掀开盒盖,便有星蓝色的微光自宝盒内漫溢而出,远远看去似一层淡烟,又似云雾缭绕。 众人脸上都显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很快便三三两两地向那圆桌靠拢,似乎都想近观这所谓的稀世珍宝,看看它与寻常的夜明珠究竟有何不同。 江槿月也慢悠悠地跟在她们身后,寻了个空隙站好,垂眸朝那宝盒内望去。 只见那明月珠通体冰蓝,连耀眼的日光都无法遮掩那淡淡的幽光。其表面光滑剔透,仿佛被人精心打磨过一般,内里似有星星点点的光华闪烁,远远看去恰如漫天星辰。 其余人都盯着那光滑如玉的宝珠啧啧称奇,口中说的无非是这宝珠成色上佳,一看就非凡物。而江槿月却紧紧地盯着明月珠里头一闪一闪的光芒,陷入了深思。 那些微光虽瞧着杂乱无章,可若将其首尾相连,似乎是个斗形?若她没有听错,方才皇后说过,这宝珠名为“宸极”? 宸极即北极星,明月珠内又有北斗七星之芒…… 江槿月隐约记得,书上说过:极星之在紫垣,为七曜、三垣、二十八宿众星所拱,是为北极,为北天之正中。 北天之正中?北天…… 这两个字仿佛被人施加了咒语似的,只在脑海中出现了这一刹,她就登时头疼欲裂。江槿月双眼微阖,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幸而旁人的注意力都在明月珠上,无人察觉到她的异样。 皇后见众人啧啧称奇,对她们的表现颇为满意,便笑着温声道:“入夜后,明月珠光华更甚、如火如烛,能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可惜了,现下天还亮着,它就只剩这点子零星光亮了。” “真是个了不得的宝物啊!”很快便有人带头恭维了起来。 “这宝珠的色泽可真是人间罕见,也就只有皇后娘娘这里才会有这样好看的明月珠了。今日进宫,倒是让臣女大饱眼福呢!”江槿月身边的一位盛装打扮的小姐也高声附和了起来。 有她们两个带头,众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没完没了。 气氛如火如荼,江槿月却没心思去听她们在说什么。无论是睁眼也好,闭眼也罢,她的眼前始终有两个明晃晃的大字在不断闪烁,如同明月珠内里的光华一般,夺人眼球、挥之不去。 北天?这两个字有什么不妥吗?为何只是想起,就让人满心哀戚?是被她遗忘了多年的旧友?还是…… 万千光华在她的眼眸中跃动、流转,最终幻作一个修长落寞的背影,他于山巅之上迎风而立,手中蓝光若隐若现,脚下是尸山血海、人间炼狱。 “……北天星君?”江槿月垂眸喃喃,又觉不对。 北天星君是什么?从未听说过世间还有这样一位神明。她摇了摇头想将这个名字赶出脑海,可这四个字仿若终年深埋于记忆深处,只等她主动提起便破土而出、无限疯长,叫她再也无法忘怀。 江槿月的眼角余光瞥到了许多抬着木椅前来的宫人,她想将视线从明月珠上收回,再随众人一同落座。 可待她一回神,才惊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迈动步子,甚至连眼珠都没法转动一下,仿佛这具身躯已经不属于她了。 明明是在白天,却如同深陷梦魇般动弹不得。江槿月只能定定地盯着那颗散发着微弱星光的明月珠,双眼酸涩、目光呆滞。 她的耳朵再听不到一丝一毫声响,仿佛所有人都被定在原地,又仿佛这天地间本就只有她一人,她从来孤立无援。 恍惚间,她望见一座笼罩着漆黑夜色的城池,那座城的上空高悬着一轮血红色的圆月。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上升,离血月越来越近,直到她发觉那里似乎一动不动地站着个人。 那是一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女子。一身如鲜血般殷红的长袍上下翻飞,一头未绾起的黑发如墨如瀑,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似有病态,却又更显其美艳不可方物,纵倾尽世间笔墨也难以描摹一二。 “……”江槿月总觉得她有些面熟,尤其是她右手的那杆大毛笔,真是越看越眼熟。 “人间是个很有趣的地方,仰头有星河皓月,俯身见江河山川。您若是得闲,也该去人间走走。”男子清冽温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江槿月怔了怔,很想回头看看那人是谁,挣扎了半天却还是一动不能动,只能在心底叹息一声。这个幻境虽看着阴森森的,但好歹没有满口天道的怪物,也算清净。 红衣女子看向了江槿月身后之人,朱唇轻启,语调慵懒俏皮:“星君大人真是字字句句离不开人界啊。我又何尝不想去人间看看星河山川呢?可是判官老儿说了,我若是离开地府,是会招来大祸的。” 江槿月沉默地望着这个女子,她口中提到了地府和判官,想来又是幽冥界的人。而她背后之人似乎对她极为恭敬,看来这女子的身份应当颇为贵重。 正当她沉思之际,背后却响起了一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名年轻的白衣男子从她身侧走过,他的面容也被她看了个一清二楚。 果然是沈长明。 她方才就觉得这个人的声音有几分熟悉。虽然他们二人长得一模一样,可无论是神情还是语调都有细微的差异,眼前之人的声音更温润些,如同初升的朝阳般带有丝丝暖意:“尊主若是对人间感兴趣,我可以画给你看,权当给你解闷吧。” 红衣姑娘一听果然高兴,笑得眉眼弯弯,二话不说就一把拉起了他的手,笑声清脆:“真的吗?你们天上的神仙果然不一样!星君大人可比判官好说话多了!” 他低垂着眉眼,侧脸微微泛着红,轻咳了一声才答道:“尊主谬赞了,尊主对我多有照拂,我也不过是……是想报答一二罢了。” “……”若非江槿月现在无法支配自己的身子,她真的很想嘲笑他几句,被人拉了拉手就忍不住脸红也就算了,这嘴硬的本事也是一如既往,理由更是熟悉——报恩。 一句报恩走天下,还得是你,沈长明。 红衣姑娘歪了歪头,似乎完全没往心里去,笑吟吟地答道:“星君大人总爱说这些没用的客套话,幽冥界可最不兴这个了。事不宜迟,咱们还是快走吧,我这就去问判官讨要宣纸,至于笔嘛……缚梦借你用用?” 眼见着沈长明露出了犹豫的神情,嘴巴微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红衣姑娘却好像没了耐心一般,只微微眨了眨眼,二人的身影就骤然消失在了空中。 漆黑的夜幕中,那轮血月成了江槿月眼中唯一的光芒,她始终无法移动一步,只能执拗而无声地望着血月,脑海中涌过千思万绪。 那姑娘提到了缚梦?难不成缚梦曾是她的法器?上回城隍也说过,“缚梦笔”认她当了主人……可缚梦不是根发簪吗? 当她再度回想起那女子的容颜,一股寒意却猛地在她心底升起。那一颦一笑、宜嗔宜喜,分明就与自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看见另一个自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这场景实在太过离奇。她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脑海中不自觉地冒出了许多千奇百怪的想法。 那个人究竟是真实存在的、是前世的自己,还是一场更为真实的幻境? 若这一切都是前世的过往,那沈长明曾经是星君?神仙也会轮回转世吗? 地府在逃阎王 第14节 星君大人?北天星君…… 思绪一片混乱,她险些迷失在这理不清头绪的繁杂猜疑里,指尖却陡然被冰冷的凉意包裹,彻骨的寒冷顺着她的血液攀上了她的手心、小臂,像是要就这么流到她心里去。 江槿月蓦地一惊,微微泛红的双眼不自主地眨了眨,眼前的幻境如潮水般褪去,无边无际的黑夜被不知名的灯火照亮。那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了莹莹幽蓝色的光华。 她才发觉自己正两眼失神地盯着盒中的明月珠看,身边还有许多人正疑惑地望着自己。有人满眼惊惶,却始终不敢上前一步,只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果然都是幻觉啊……可这冰冷的感觉又是什么东西呢? 她下意识地垂眸一瞧,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人牢牢地握在手中,再顺着那衣袖上的云纹向上望去,沈长明正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己。 他眼中很少流露出这样的情绪,俊秀的眉眼渐渐与幻境中的白衣男子重合到了一起,江槿月皱了皱眉头,几乎无意识又不确定地小声道:“星君大人?” “……什么?”沈长明一脸迷惘,似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稍纵即逝的情绪。是悲伤?是隐忍?还是讶异?只略微瞥了一眼,江槿月就被他眼底的情绪所感染,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还没等她回答,沈长明又加大声音问了一遍:“你叫我什么?” 江槿月迟疑了一瞬,又将目光转向了明月珠,闭上眼睛陷入了沉默。那些亦真亦幻的场景,就算与他说了又有何用呢? 陈皇后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了他们面前,目光落在他们紧扣着的手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江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江槿月如梦初醒般睁大了眼睛,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宫里,旁边还有那么多人呢,连忙走上前去跪了下来,小心翼翼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一时失态,还请娘娘……” 她话都没说完,就见沈长明上前一步半跪在她身前,淡淡道:“还请母后莫要责罚槿月。是儿臣明知她身子弱,还非要拉她在风口上站着,致使她身子不适,这才在母后面前失了分寸。” 或许是听出了他话语中亲昵的意味,再看向江槿月时,陈皇后的眼神也缓和了许多,只笑道:“好了,本宫怎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随意责罚呢?既然江小姐身子不适……来人,去给江小姐请个太医来。” 她身后的宫人点头道了声“是”,抬脚就要走。江槿月连忙抬头,恭顺地笑了笑道:“皇后娘娘,臣女不过一点小病小痛罢了,怎能劳动宫里的太医呢?” “无妨,江小姐不必多礼,莫要让长明为你担心。”陈皇后一副话里有话的样子,说罢便顺手将他们二人从地上扶起,又拉着她的手瞧了瞧,满意地点点头,也不多言。 其余人神情各异,有人听出了皇后的弦外之音,有人眼中流露出了歆羡之意。江宛芸默默地站在一边,望着人群中心备受瞩目的江槿月,恨恨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江槿月自知不好一直拒绝皇后的美意,又觉得她说的话实在古怪,一时哑然。沈长明自方才起,就一直用怪异的眼神盯着她看,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佯装闭目养神。 “主人!您没事吧?”装死至今的缚梦终于开口了,它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我们的灵力联结莫名其妙被切断了,我还以为您把我扔了呢!说起来,我突然觉得神清气爽,再不像初来人间时那般困倦了。” “被切断了?”江槿月心下起疑,抬眼望向了圆润晶莹的明月珠,总觉得那星蓝色的光芒似乎黯淡了许多。 这是它的手笔吗?难不成它不仅能制造幻境,还能影响到缚梦?那为何除了自己,旁人都没有受其影响呢? 幻境中身着红衣的她自脑海中一闪而过,脸上的笑容明艳灿烂,江槿月忽而在心里问道:“缚梦,你知道北天星君是谁吗?” 缚梦长长地“啊”了一声,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十分幽怨:“他是整个三界最令人讨厌的家伙,我不想提。” “……讨厌?这是为何?”一人一簪无声地交流了许久,缚梦铁了心缄口不言,江槿月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好东张西望、消磨时间,待她看向皇后时,却惊觉皇后肩上搭着只青黑的手。五根手指紧紧扣住她的肩膀,仿佛要嵌入血肉之中。 这是什么玩意?这会儿是白天没错吧?怎会有鬼魂显形? 江槿月眼皮微跳,直勾勾盯着对此一无所知的皇后看,直到那鬼魂似感知到了她的目光,从笑靥如花的皇后身侧探出了头,她才得以看清这鬼魂的真容。 双目被剜去,只余两个血洞;两片嘴唇紧紧粘连,有口却不能言。 沈长明始终静静地望着她,见她一会儿做出深思的模样,一会儿又皱紧了眉头。直到太医跟着宫人急匆匆地赶来,他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神情晦暗、怏怏不悦。 -------------------- 作者有话要说: 注:“极星之在紫垣,为七曜、三垣、二十八宿众星所拱,是为北极,为北天之正中。”来源于《宋史天文志》 —— 判官:滴滴~您有一份新的捉鬼订单,请及时处理。 江槿月:??? —— ps:第一章有大修【前半部分】,后面基本没动,主要想在开头带一下世界观~ 不知道为啥,烫手山芋姐妹的id显示出来是一串数字,我只能手动感谢一下啦,也谢谢大家ovo 感谢在2022-02-24 20:45:01~2022-02-25 01:46: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w??)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5483146、(?w??)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惊鸿一瞥 太医丝毫不敢怠慢,气喘吁吁地放下药箱,擦了擦前额的汗,给她号了半天脉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一时举棋不定。 他又悄悄看了看江槿月惨白的脸色,碍于面子,便捋着胡子随口说她是气血两虚、忧思过度。 江槿月一边听着太医在心里头碎碎念,一边看他大笔一挥给自己开了副调理方子,还煞有介事地在那千叮咛万嘱咐的,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这气血两虚的说法十分常见,左右也不会出错。江槿月叹了口气,心道自己天生体弱,从前也不是没吃过药,吃了又不见好,还是少喝这些苦玩意儿活受罪吧。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沉默了许久的沈长明突然来了一句:“记得按时服药,即便只是小病小痛也不可掉以轻心。” 江槿月低头瞥了一眼药方子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抿了抿唇抬眸冲他笑道:“是是是,多谢王爷的关心。说起来,方才多谢您为我解围了。” 见她难得领情一次,沈长明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在皇后面前失神也就罢了,明月珠可是皇后的心头好,万一有个什么磕碰,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我只是……” 还没等他说完,江槿月也连连点头称是,脸上笑意更甚:“您只不过是想报恩嘛,我都明白。” 这就叫:把别人的话说了,让他无话可说,大家都落得清静。 无话可说的沈长明愣了愣神,只好僵硬地收回视线,转过身去丢下一句:“你明白就好。好好顾着自己,我可不想王府里多一根病秧子,太煞风景。” 说罢,他健步如飞,自顾自地扬长而去。江槿月看也不看他,随手将药方子叠好,捧着脸靠坐在木椅上,静静地望着桌上的鎏金锦盒,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白衣星君的侧脸。 不得不说,他们两个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可人家星君到底是神仙,看起来可比这位王爷顺眼太多了。 “什么臭毛病,都是惯的。还多一根病秧子?谁要嫁你,莫名其妙。”江槿月如是说道,装作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好好的人,相貌丰神俊朗,出身也算高贵,可惜长了张嘴。 这一段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陈皇后的好兴致,其余人也像全然没有注意到明月珠越来越黯淡的光芒一般,围坐在一起你言我语。 江槿月实在没心情参与讨论,便静静地坐在一边闭目养神,所幸旁人都当她身子不适,也无人前来打扰。 无人,但有鬼。 在她第三次被不知名的阴风吹得打了个冷颤后,她终是忍不住睁开双眼,方才那个冤魂正低垂着头站在她身旁,瞧着老实巴交的。 观其穿着打扮,倒像是个宫女,死状凄惨至此,实在可怜。江槿月轻叹一声,温声问道:“说吧,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宫女嘴里呜呜咽咽了半天,奈何再怎么用力也张不开嘴,始终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只能急得边哭边拼了命地朝陈皇后指。 这是什么意思?江槿月看得一头雾水,想了想又问道:“你能写给我看吗?” 宫女一脸悲戚地摇了摇头,空洞的眼眶里流出两行血泪,顺着面庞滑落,与她嘴角渗出的鲜血相融合。看这意思,她仿佛是不识字? 江槿月蹙了蹙眉,她对宫里的事本就所知甚少,这宫女既不能说又不能写的,只会对着陈皇后一通指,未免也太难为人了吧。 一人一鬼默然良久,宫女终是无计可施,只得从袖中摸出了一块青铜腰牌,递到了她面前。江槿月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的工夫,那宫女就凭空消失了,周遭的阴风也停了。 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出来的江槿月:“……不是,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走得那么急?”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先将此事按下不提,只将那块腰牌收好,待有机会了再寻那宫女问问清楚。宫女不能说话也不要紧,大不了由自己来问,只让她点头或者摇头就好,无非是多费些工夫罢了。 临出宫前,陈皇后身旁的姑姑神神秘秘地将她单独叫到一边。她原以为这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谁知姑姑满脸堆笑,硬塞给了她一支蝴蝶步摇。 见江槿月一脸茫然,那姑姑笑道:“这是娘娘给小姐的见面礼。尚书府是高门大户,行走在外,小姐也得注意些,您头上的簪子确实有些朴素了。” “我素来不爱打扮,这步摇精致华美,给了我岂非浪费?”江槿月微微笑了笑,只觉得对方话里有话,笑得也很虚伪。 她倒是没多大反应,此刻正清醒着的缚梦已经气得破口大骂了起来。翻来覆去也不过就是说这人当真没眼力见,竟只注重华而不实的表面。 听她言语中有拒绝的意思,那姑姑又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江小姐貌美,原也不需要花多大工夫打扮。这只是娘娘的一点心意罢了,还请小姐不要为难奴婢了。” 江槿月正被缚梦吵得心烦意乱,也无心与她多言,只得点头收下,笑道:“那就多谢姑姑了,还请姑姑代我向皇后娘娘道谢。” “小姐客气了,小姐慢走。”二人互相福了福身后,江槿月便转身离去了。 这一天下来,听的都是假意奉承,看的都是皮笑肉不笑。 她本就疲惫,这会儿缚梦又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她听了一会终于忍无可忍地劝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人家也不是有意嫌弃你,无非是想借机敲打我罢了。” 听她这么说,缚梦顿了顿,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冷哼道:“凡人就是麻烦,真不知道主人喜欢他们什么。” 作为凡人之一的江槿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心道还是早些把它送回地府吧,彼此都能省点心。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前行着,她将那支步摇随手搁在一旁,垂眸望着掌心的青铜令牌,陷入了沉思。 回到府上时,江乘清和王姨娘正在院中闲坐赏花,几个小丫鬟随侍在旁,还真有几分恩爱夫妻的模样。见她回来,有心向她炫耀的王姨娘便笑道:“槿月回来了,今日入宫可还高兴?” 江槿月目无表情地转过身,答道:“尚可。” 许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冷淡,王姨娘一时接不上话,只尴尬地点了点头。江乘清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看着这越来越不守规矩的女儿。 江槿月本就心烦意乱,又自知他们两个都不怎么想看见自己,便敷衍地福了福身,正要转身回房,一抬眼却远远望见院子一角仿佛站着个人。 那是个身着槿紫色长袍的女子,显然不是府上的丫鬟婢子,倒是与她记忆中某个日益模糊的身影有几分相似。 她原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用力眨了眨眼睛又迟疑着望去。这回她很确定,那里确实有一位满面哀愁的年轻女子。 那人满目忧思,却不曾将目光转向那两个在院中卿卿我我的人,只静静地望着江槿月的方向。 二人目光相接,那女子也怔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 “……娘亲?”江槿月嘴唇微动,皱紧了眉头,许多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的回忆霎时间涌上了心头。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见过太多幻境了,她一时不知眼前的人是否又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只能愣愣地立在原地。 二人分明隔得老远,那女子却仿若听清楚了她口中的话,神情变得极为惊骇,逃也似地钻到了一旁的树丛中消失不见了。 花园中一片寂静,唯有偶尔从枝叶间传来的几声鸟鸣在执拗地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你嘴里嘀咕什么呢?还有事要说吗?无事就回房待着去吧。”江乘清一脸不悦。 江槿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树丛中收回,又瞥了一眼等着看笑话的王姨娘,抬手一指,答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只不过方才我看到娘亲了。您不知道吧?她就站在那里,正盯着您二位看呢。” 此话一出,王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江槿月一直冷冷地注视着她,见她此刻满脸心虚,也不觉得意外,只冷笑了一声。 江乘清第一个反应了过来,猛地起身一拂袖,怒斥道:“胡言乱语!小时候你说这些胡话也就罢了,你现在都多大了?大白天的在这里扫兴!” 丫鬟们暗暗发愁,生怕老爷一生气又要罚大小姐,也不知大小姐今日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地府在逃阎王 第15节 “难道您看不见,我娘亲就不存在了?说起来,她前些日子还跟我说……嘶,她说什么来着?”江槿月佯装埋头苦思,片刻后又笑吟吟地抬头望向王姨娘,道,“她说她是被人下毒害死的,她死不瞑目,定要永生永世纠缠凶手、至死方休。” 王姨娘登时面无血色,紧咬牙关,止不住地哆嗦了起来。江乘清的脸色变得更为难看,走到她面前,瞪大了眼睛怒吼道:“江槿月!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不了你了?你要是不想在这个家待了,就给我滚出去!” 他脸上倒是没有一星半点的心虚,也不知是真的对发妻的真实死因一无所知,还是他格外会演。 见他发怒,江槿月面不改色,只笑道:“我不过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罢了。唉,其实这尘世很公平,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大是大非、因果循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或许是因为江槿月说得言之凿凿,又或许是江乘清看出了王姨娘脸上的惧意,他皱起眉头,低声询问着:“芷兰?你这是怎么了?” 闻言,众人皆望向王芷兰,也将她脸上的惊惶无措看了个明明白白。一时间众人脸色各异,再无人开口说话。 “姨娘既身子不适,无事就回房待着吧。您怀了身孕,自然得小心,毕竟难产可是会要命的,您说是吗?”江槿月笑盈盈地“关怀”了她两句,见她不声不响,便懒洋洋地睨了她一眼,轻笑了一声大步离去了。 才走了没几步,她便听到身后传来了沉闷的重物倒地声,伴随着几个丫鬟惊恐的叫声,想来是某个心里有鬼的人被吓晕了吧。 江槿月不屑地轻嗤一声,她心中很清楚,但凡江乘清愿意动手查一查,又何至于让一个杀人凶手在家中耀武扬威多年? 说来说去,还不是这位面慈心冷的江大人不在乎自己的亡妻?说到底,还不是他偏听戚道长的一面之词,将所有罪孽都推到了一个孩子身上? 包容放纵凶手的人,比凶手更可恶百倍。 她唯独不明白,既然娘亲的魂魄还在府上,为何自她五岁后就再不愿露面?又为何甘愿躲在暗处看着他们逍遥自在?娘亲迟迟不入轮回,可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 自江槿月回房后,她便始终闷闷不乐地唉声叹气,缚梦却不以为然,只悠悠道:“主人既想不明白,不如找她来问问。” 江槿月忙将它握在手心,追问道:“我该怎么问?方才我只不过看了她一眼,就把她吓跑了,如今又要去哪里找她呢?” “魂魄既可送,自然也能招。”缚梦成竹在胸,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看大小姐在线招魂啦!今日我一定努力日万囤稿,争取晚上双更 ps:换了个新封面,感觉更符合槿月的气质了【并没有】。 隔壁预收文案开啦,感兴趣可以移步~大概是一个咸鱼团宠的快乐养鸡故事~ 感谢在2022-02-25 01:46:55~2022-02-26 13:16: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55187312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招魂一引 阴云覆月,寒风呼号而过,偌大的江府似被无尽不祥与哀怨的气息所笼罩,明明已至三月,屋内却萦绕着驱不尽的寒意。 王芷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想到梦中那个七窍流血的女人,她不由毛骨悚然,只得哆哆嗦嗦地将被褥盖过了头。 已至深夜,下人们早已在下房中沉沉睡去,江槿月的闺房中却仍点着灯。她独坐于一支红烛前,手中紧握一根漆黑的木簪,口中喃喃念着“大凉轩平何婉君”这七个字。 当她重复念过七次后,终于微微睁开了紧闭着的双眼,双唇微动:“招魂!” 血色光芒乍起于手心,缚梦顶端的新月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红光,一阵悄悄潜入的阴风拂过。待她抬眸望去,才发觉面前凭空出现了个跪坐于地的年轻女子。 这一身紫衣的女子,正是江槿月今日在院中瞥见的魂魄。待女子睁开双眼,看清眼前的场景时,眼中满是震惊与茫然,显然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江槿月静静地望着对方,心中很是确定,自己年幼时曾见过她。夏夜里,何婉君会静坐在床头给自己扇风,偶尔在深夜中醒来,半梦半醒间也会瞥见她为自己掖好被褥。 说来也怪,即便她从未向自己言明身份,二人甚至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但自江槿月第一眼见到她,就理所当然地将她认作了自己的娘亲。 想来,怀胎十月、血浓于水,大抵如此。 记忆中,江槿月未曾有机会看清对方的眉眼,只隐约记得她身形瘦削、眉目温柔。时至今日才发觉她的脸呈紫青色,面部肿胀、七窍渗血,就连嘴唇也泛着青黑色。若她真是难产而亡,又怎会是这般模样? 当年娘亲身怀六甲,王芷兰这是存心要她一尸两命,其心思何其歹毒?自己天生体弱多病,是否也有娘亲母体中毒的缘故呢? “您是我娘亲,对吗?”江槿月打破了沉默,虽心中已有所查,却仍盼望着对方给予肯定的答复。何婉君眼中虽隐有犹豫之色,但还是点了点头,答道:“是。” 江槿月抿了抿唇,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娘亲的声音,她虽有数不尽的话想说,却仍记着招魂的初衷,叹了口气问道:“娘亲为何至今不入轮回?可是因为王芷兰迟迟不遭报应?若是如此,我明日就替您讨个公道。” 何婉君闻言只缓缓地摇了摇头,面上也没有丝毫怨色,平静地说道:“我没什么可怨恨的。旁人都说江乘清心术不正,是我听信花言巧语,非要逆了你外祖的心意下嫁与他。有这样的下场,不过咎由自取。” 她原是公辅之门、忠良之后,却因识人不清葬送了青春年华,到最后甚至被人害了性命。事到如今再怨再恨又有何用?江乘清早已借了她何家之势平步青云、官至尚书,而她终究不过一缕见不得光的亡魂。 过了半晌,江槿月才叹道:“您又何须将一切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还不是他与您成婚不过两年就急着纳妾?偏生还纳了个蛇蝎心肠的玩意儿回家?” 何婉君刚要开口,却看见了什么似的,神情瞬间变得张皇无措。江槿月本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变了脸色,身后却冷不防地传来一人冷漠严厉的话语:“何婉君,判官怜你爱女心切,方允你逗留人界两年。你竟敢言而无信?是不把地府放在眼里了吗?” 这声音隐隐有几分熟悉,江槿月下意识地回头,果然看见端坐于座椅之上的黑无常。他面色不善,手中还握着寒光闪闪的勾魂锁链。 看这架势,若有个什么不顺心的,他怕是要动手了。 黑无常素来是不太好说话的,江槿月正要求情,何婉君却抢先跪下,辩解道:“黑无常大人,妾身自知辜负了判官大人的好心。可妾身并非有意如此,只是命魂被一道士拘于江府十余载,无法离开。近两日,那道士的符篆法力渐弱,妾身才得以冲破封印。” “道士?”江槿月与黑无常同时皱起了眉头。那道士如此行事,未免太过缺德,即便何婉君不说,江槿月也隐约猜到了她口中的道士是谁。 黑无常将锁链随手置于桌上,漆黑的瞳孔盯着何婉君看了许久,才“嗯”了一声,不咸不淡道:“既然没撒谎,又事出有因,此事便也罢了。你,随我走吧。” 几日不见,黑无常果然还是那副没耐心的老样子,说不到几句就要走。江槿月心中仍有疑虑,便道了声:“等等!” 何婉君也抬起头,哀求道:“还请黑无常大人再等等,妾身还有几句话想与小女说。” 黑无常无奈地瞪了她们一眼,冷哼道:“真是麻烦。时间宝贵,请二位尽快。” “多谢大人……”何婉君恭谨地向他一福身,又转过身依依不舍地望着江槿月,轻叹道,“能看到长大后的你,对娘亲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今后娘亲不能守在你身边了,槿月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要替娘亲报仇。” 江槿月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怔愣了片刻才不解道:“这是为何?王芷兰害死了您,我作为您的女儿,替您报仇本就是天经地义。” 何婉君摇头叹道:“你这一生还长,怨恨他人对你并无益处。娘亲只盼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让她帮忙送信的陶绫姑娘,也只盼着心爱之人能好好活着。人活在世上的时候总有这样那样的心愿,死后方知这世间除却生死皆为虚妄,仿佛大彻大悟。 “……您方才说命魂被拘于江府,又是怎么回事?您说的道士,是不是给我批命的那个?”江槿月不愿让她担忧,却也不愿骗她,只得岔开话题,问出了想问的话。 何婉君点点头,答道:“你体质特殊,易招鬼撞邪。审判过后,我求判官让我在人间多留两年,替你阻挡邪祟。戚道长察觉此事后,只将我禁锢于江府,并未将我打到魂飞魄散,也算是好心了。” 果然是戚正,他竟能以符咒禁锢魂魄?江槿月沉吟片刻,又觉得说不通,迟疑着问道:“既然他知晓前因后果,为何要说我强夺了您的寿数?又何必害您无法入轮回呢?” 何婉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听她这么问,愣了许久才摇头叹道:“我也不知。不过,枉死之人怨气深重,有我镇着,也能保你不受鬼怪侵扰。这么看,戚道长也算我的恩人了。” 她语气轻松,似乎早已释然。江槿月原以为是自己年岁大了,那些厉鬼邪祟才不敢近身。她从未想过,竟是母亲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 被一纸符篆封入地下,在那暗无天日、阴暗潮湿的地方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样的十几年,何止一个苦字了得? 戚正轻飘飘的一张符篆,困了何婉君几千个日日夜夜,他究竟想做什么?江槿月低垂着头,陷入深思。 岂止是那一张符篆?他一句“强夺母亲寿数”,又何尝不是困了她江槿月这许多年呢?此人居心叵测,日后若有机会,必要和他好好算算总账。 “天快亮了,跟我走吧,话是永远说不完的。”见何婉君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黑无常便抬手在她额上一拍。 消失前,何婉君最后看了江槿月一眼,似要将女儿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再不忘怀。江槿月沉默良久,抿了抿唇,冲黑无常拱手道:“大人,我娘亲就麻烦您了。” 一贯不爱多言的黑无常破天荒地冲她咧嘴一笑,宽慰道:“主上不必伤怀,她这一世命途是坎坷了些,可没准下辈子能顺风顺水呢?六道轮回、因果循环,世间没有比地府更公平的地方了。” 难得黑无常嘴巴里能吐出一句好话来,江槿月虽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很诚实地答道:“伤怀?我为何要伤怀?于我娘亲而言,抛却生前事也算解脱。我只是想着,要怎么给那些个恶人一点教训罢了。” 一片好心喂了狗的黑无常:“……” 江槿月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脸色黑了,琢磨了片刻又奇怪道:“还有,大人您为何称我为主上?说起这个,我还想问问……” 黑无常自觉失言,顷刻收起笑意,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模样,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得无隐无踪。虽然他不说,江槿月还是看出了他的慌张,但地府的人总是神神秘秘的,她也没往心里去。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想来作恶多端之人仍在酣梦中。江槿月静静遥望群星,只将嘴角一勾,淡淡道:“王芷兰,你休想高枕无忧。” 三日后。 轩平东城,烟波楼内。 沈长明于窗边静坐,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不知雅阁中焚的是什么香,香气清甜细致、温和内敛。 他已在这里坐了近一个时辰了,等的人却始终没有来。一楼大堂传来曲调悠扬的古琴声,声声入耳、如鸣佩环,可惜他无心听琴,只觉得他们吵闹。 他起身想再添些茶水,低垂眼眸时,却隐约瞥见茶盏中微微晃动着另一个人的倒影。 那人一身龙袍,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中总有疑色,开口时神色威严:“昨日,皇后同朕说,你有意于江尚书之女?你是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但江乘清的女儿不妥。” “……与朝政无关。只是近来城中风言风语不断,百姓说她是天煞孤星,连国师都说她命不好,大抵是活不长的。你的婚事不可儿戏,你可想清楚了?” “长明,你须得明白,感情对天家而言最是无用。朕知道,这些年来,为着你母妃之事……罢了,你若执意如此,便随你高兴吧。” 无用?对满心权势皇位之人确是无用,对他而言却并非如此。沈长明不屑一笑,正打算将茶水连同这个喋喋不休的幻影一同泼出去,雅阁外却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哎唷,江小姐您可算来了!我家主子都等您许久了,快请进吧。” 这是侍卫长的声音,态度十分恭敬,语气也很温和,就是这话说得实在不过脑子。 他堂堂怀王殿下,不要面子的吗?沈长明一翻白眼,心道若有机会,还得好好教教侍卫们何为说话之道。 “多谢侍卫大哥,有劳了。” 推门声与少女清脆的嗓音同时响起,江槿月缓步入内,一见了他就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来,冲他略一欠身,笑道:“王爷,我来晚了,劳您久等了。” 沈长明侧过脸来望着她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眸,心里忽地一松,不禁笑道:“江姑娘还知道自己来得晚啊?我可是很忙的,你要再不来,我就得走了。” 江槿月本是随口与他客套两句,一听这话就迷茫地眨了眨眼,疑惑道:“啊?不是约了未时三刻吗?我还特意提前了半个时辰出门,怎会迟到?” 明明是他来得太早却死不承认的沈长明:“大约是在路上看到了什么糖葫芦摊子,一时迷了眼,就耽搁了时辰吧。” 虽说买了糖葫芦却到得很准时的江槿月:“……你怎么知道?” -------------------- 作者有话要说: 白无常:你知道黑无常为什么沉默寡言吗? 安详扫地的小鬼:为什么? 判官:因为他经常说漏嘴,所以最好少开口。 感谢在2022-02-26 13:16:51~2022-02-27 11:5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地府在逃阎王 第16节 第20章 江府鬼事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好了,闲话稍后再聊,先说正事。”沈长明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置于桌上,示意她拿去一阅。 见他郑重其事,江槿月便微微颔首,展开纸张仔细看去。 纸上的字迹极其潦草,写得也是歪歪扭扭、忽高忽低,她眯起眼睛分辨了半天才明白,这竟是陈越的供词。 陶绫一案东窗事发后,陈越自知难逃一死,大约是怕黄泉路上孤单,他索性把向江乘清及几个官员行贿一事也抖落了出来,数目还不小。 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江乘清身为尚书,不为百姓谋福祉也就罢了,竟以权谋私、大敛不义之财?心术不正之人,果真不宜手握大权。 江槿月长叹一声,无奈地摇头道:“此事若被皇上知晓,今年秋天的菜市口可就热闹了。排队砍脑袋,一定很好看。” “嗯。只是朝中势力盘根错杂,眼下还不到动他们的时候。”说到这里,沈长明话锋一转,又笑吟吟地对她说,“不过,这供词能帮上你,也算咱们没有白费心思了。” 听他说着说着扯到了自己身上,江槿月不由奇怪地睁大了双眼,喃喃道:“帮上我?” “嗯,我听闻,江夫人的死仿佛另有隐情?”见她一脸震惊,似是没料到自己会知晓此事,沈长明顿了顿,复而笑道,“江姑娘若想替母报仇,旁的倒是不难,唯有江大人这关不好过。有了这份供词,反倒好办了。” 江槿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当日她劝沈长明留下陈越一条性命,一来是不想落人口实,二来便是想看看陈越能吐出些什么来。 想不到几日过去,果然收获颇丰,今日也算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这或许就是好人有好报,帮人终帮己。 只是,世上几乎无人知晓王芷兰下毒谋害娘亲一事,沈长明究竟是如何得知?所谓的“听闻”,又是听谁所言?难不成,连江府里都有他的眼线? 思索再三,江槿月把供词叠好交还于他,开玩笑道:“王爷和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告密?到时候没准你前脚才回王府,刺客后脚就到。” 沈长明哈哈大笑,不仅完全没往心里去,还随手给她倒了杯茶:“姑娘的为人,我很放心。江大人城府颇深,不是个好对付的,姑娘若有需要,我随时听你差遣。” “差遣?不不不,这怎么行?”江槿月连连摆手,心里直犯嘀咕。 这人吧,彼此客气些挺好,但客气过了头终归不合适。再者说,就是借她十条命,她也没那个胆子使唤王爷啊。 沈长明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冲她一笑,懒洋洋道:“有何不可?以后都是一家人,你和我分得那么清楚作甚?” 江槿月险些被他这句话噎个半死,低头捧着茶盏久久不语,心道那还是分清楚些好,免得将来说不清。 果然不能对他抱太大希望,正经话还没说上几句,他又开始不当人了。 二人又随意聊了些家长里短,彼此各怀心事,都无心听琴品茶,很快便起身下楼。于烟波楼外,江槿月对他福了福身便告辞离去了,并未注意到他始终注视着自己的背影,眼中隐隐有微光闪烁。 ……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整个江府一片寂静。屋外忽而响起叩门声,方才还生龙活虎、连蹦带跳的缚梦二话不说倒在桌上装起了死,江槿月把手中的胭脂盒子一搁,淡淡道了句:“进来吧。” 屋门应声而开,紫荆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将手中的长剑置于桌上,长出了一口气道:“大小姐,这是我从老爷的书房取来的。您要这把剑做什么?” 紫荆满脸好奇,江槿月却不急着作答,只转过脸来望着她,微微笑道:“我适才叮嘱你的,你可得记住了。” 说罢,江槿月一手持剑,一手握着缚梦,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出。紫荆怔愣许久,望着自家小姐那一袭单薄的素白长裙在寒风中越来越远,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不免有些担忧。 夜色正浓,一路上也没遇到人,江槿月十分顺利地走到了位于北边的正房外。她抬眸望向大门紧闭的正房,房中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隐约可见。 她蹙眉沉吟半晌,当今圣上勤政爱民,每日早朝必定亲临。都这个时辰了,江乘清即便不在殿中面圣,也该在午门外等候了。 前些日子,王芷兰在院中被自己三言两语吓到晕厥,俗话说打铁要趁热、机会不等人,做小辈的自然要趁着大好的时机,再给胆小如鼠的王姨娘送上一份大礼。 想到这里,江槿月微微低下头,抬手将一头及腰的长发捋到身前,脚步轻缓地向正房走去。 正房内,几个小丫鬟在地上挤作一团,睡地板的滋味本就不好受,偏生王姨娘还不让她们灭灯。是以她们个个睡得极不安稳,短短的两个时辰竟显得格外漫长。 她们心中多有不满,可又忌惮生性刻薄的王姨娘,终是敢怒不敢言,生怕被她听见又要多受皮肉之苦。 她们全然不知,有个诡异的白影踏着夜色而来,已经静静地在屋外立了许久了。直到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凛冽寒风倒灌而入,将丫鬟们吹得手脚冰凉。 刹那间,她们睡意全无,个个一头雾水地坐起身来、回头望去。就着昏黄的烛火,她们勉强能瞧见屋外站着个人。 可待她们仔细一看,又觉得那实在不能被称作是人,分明更像个鬼。 此鬼身形瘦削,一头乌黑的长发垂于身前,遮挡住了他的容颜,一身白衣随风轻舞,浑身透着一股骇人的气息。 更可怕的是,白衣鬼的右手还提着三尺长剑,左手似有血光闪烁。 白衣鬼一见她们几个回头,便随手将那团诡异的血色光芒向前一掷,带着不祥气息的红光如离弦之箭,直直冲着瑟瑟发抖的几人而来。 丫鬟们不由大惊失色,尖叫着四散躲避,却见红光在距她们仅半步之遥时堪堪停下,而后竟如活物一般调转方向,不过须臾便回到了白衣鬼手中。 血光闪烁间,白衣鬼发出了一声女子的轻笑,摇摇晃晃地提剑缓步向她们走来。 她的步子很慢很轻,仿佛悠闲自得地漫步于屋内,又仿佛饶有兴致地在与她们做着游戏。 丫鬟们始终无法透过黑发看清她的面容,又见她走起路来竟如鬼魅一般没有半点声响,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再动弹不得。 正当几人瑟缩着挤在一起不知如何是好时,院中冷不防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女子尖叫声:“有鬼啊!府上闹鬼了!快跑啊!!” 一听到这歇斯底里的叫声,白衣女鬼的步子一停,竟站在原地不动了。 几人赶忙抓住这宝贵的空隙,一个个哀嚎着手脚并用地向外爬去,连头都不敢回,生怕这女鬼回过神来把她们都杀了。 看他们这副肝胆俱裂的模样,安心扮鬼玩的江槿月也觉得挺抱歉的,但她们在这里实在碍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只好请她们先出去了。 虽然这请的方式有些不厚道,但事出有因,希望她们不要介怀。 江槿月沉吟片刻,顺手关上房门,还贴心地将门闩插好,转过身朝着屋内走去。外头动静那么大,想必王芷兰早就听到了,这会儿正不知道躲在哪担惊受怕呢。 屋子虽大,能藏人的地方却不多。江槿月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挤出一派尖细做作的腔调来,幽幽道:“王芷兰,你在哪儿呢?”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帐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江槿月心中了然,将剑身从鞘中抽出,走上前去将床帐挑开,果然瞧见了战战兢兢的王芷兰。 见对方一脸惊恐,江槿月不由冷笑一声,将剑一指,拉长了语调道:“你果然在这里啊,你躲着我做什么?你怕我?” “你……你是谁?别、别杀我……”王芷兰被吓得肝胆俱裂,瞪圆了眼珠子不知所云。 她没想到这几个丫鬟如此无用,危急时刻不仅不想着忠心护主,竟然一个个逃得飞快,把主人丢在房中直面厉鬼。若今日能逃出生天,她非要将她们打死不可。 “你竟不知我是谁吗?”江槿月说罢,猛地将剑一横,狠狠抓住了她的右臂,口中嘻嘻笑道,“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吗?七窍流血、痛不欲生……嘶,不是你毒死我的吗?你忘了?” 一听她这么说,王芷兰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惊恐,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她知道,如果来的真是何婉君,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正当王芷兰打算求饶时,面前的女鬼却森然笑道:“戚正不是说已经把何婉君除掉了吗?她怎么还会来纠缠我?他敢骗我?” 白衣厉鬼竟准确地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王芷兰心慌之余也不敢再撒谎了,只好瞪眼嗫嚅道:“你……婉君姐姐,我知道错了,我……” 谁知对方压根不听她辩解,只冷笑一声,说话声越来越怪异,听着含糊不清、似笑似哭:“谁是你姐姐?小人不配与我姐妹相称!今日我就要你血债血还!随我一起下地狱吧!” “不不不……当时我是一时糊涂啊!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王芷兰口中语无伦次,眼中却闪过一丝阴毒,背在身后的手猛然伸出,将一纸符咒狠狠打在了女鬼的长发上,咬牙切齿道,“去死吧!” 这符咒是戚道长所赠,王芷兰听人说他道行高深,早年又受过江乘清一点小恩小惠,对江家可谓死心塌地。江乘清将他吹得神乎其神,说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高人,他给的符咒自然是有用的。 今日,何婉君必定魂飞魄散,此事终将了结。十七年了,她又一次败在了自己手下。 王芷兰越想越得意,正要开口讥讽几句,一动不动的白衣女鬼忽然笑了,不费吹灰之力就取下了那张符纸不说,还当着她的面将它撕了个稀巴烂。 江槿月冷冷地望着呆若木鸡的王芷兰,将符纸碎片一把甩到了她的脸上,刻意摇头晃脑地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惜这鬼画符实在不够看,还有别的后手吗?什么桃木剑黑狗血的,一块儿使出来吧。” “你……”王芷兰彻底傻眼了,戚正与江乘清是至交好友,断然没有骗她的道理,怎么何婉君竟能毫发无损? “母亲!母亲!”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传来,依稀可闻江宛芸凄厉的哭嚎。明知道这里有鬼还敢来找死,真是母女情深。 可惜门被江槿月上了锁,外头的人若真想进来,只怕得将门撞开才是。 屋外人声嘈杂,显然正房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府上所有人。时间紧迫,不能再和王芷兰玩了。 江槿月将缚梦掷出,后者立马会意,慢悠悠地飘到王芷兰的脑后,将锐利的簪尖对准她的头颅。 簪子会飞给了王芷兰莫大的惊吓,惊魂未定之际,又听得白衣女鬼冷冷道:“你,出去将当年之事说与所有人知晓。若有一字不实,我必叫你血溅当场。” -------------------- 作者有话要说: 江槿月:准备给王姨娘吹唢呐咯 感谢在2022-02-27 11:51:18~2022-02-27 18:37: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前尘往事 身前是白衣女鬼,身后是黑檀木簪,王芷兰心中再不情愿,也不敢忤逆了两个恶鬼的意思。 在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下,她连外衣都没敢披上一件就颤抖着打开了房门,疯狂涌入的冷风冻得她直打哆嗦。 方才紫荆按江槿月的吩咐一通鬼哭狼嚎,成功将所有人从酣梦中惊醒,此时院中早已挤满了不明就里的家丁丫鬟。众人见王芷兰神情恍惚,不由面面相觑。 王芷兰被江槿月假扮的鬼吓破了胆,一见到人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一股脑儿地将毒害何婉君一事说了出来。 说得要多详细就多详细,生怕漏了哪个细节惹得人家不高兴。 末了,她还心虚地回头望了一眼,见要命的黑檀木簪仍尽职地悬在自己脑后,又被吓了个半死。 此事过于骇人听闻,众人大为震惊,江宛芸更是怔愣在了当场,她想不到母亲真会下毒害人,更不明白她为何要将真相公之于众。 可待江宛芸回过神想要补救时,才意识到早已无力回天,她无奈之余只好觍着个脸嘴硬道:“母亲,您是做噩梦了吧,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对不对?” 江宛芸想蒙混过关,王芷兰又未尝不想呢?可她实在没胆子糊弄厉鬼,只好猛然摇头,声泪俱下:“不……是我害了她。这些年来,我时常觉得后悔万分!可一切都太晚了……” 众人见王芷兰哭得肝肠寸断,眼中似有惧色,又想起今夜府上闹鬼之事,越琢磨越觉得此事不假。 若不是她害了人,缘何厉鬼只缠着她不放,却没有伤害其他人? 再说了,王芷兰平日里耀武扬威惯了,明明只是妾室,却要求下人们称其为“夫人”。她又一贯不把丫鬟当人看,不是打骂就是克扣月钱,大伙儿私下早已对她颇有怨言。 一时间众人只顾窃窃私语,竟无一人上前将她扶起。 江宛芸惊骇之余环顾四周,心中顿时有了个猜测,忙走到紫荆面前问道:“我问你,大小姐去哪里了?” 紫荆抬手向身后一指,答得理直气壮:“二小姐忘了吗?大小姐身子抱恙,此时自然还在歇息了。” 听她这么说,江宛芸却不依不饶,冷笑道:“家里都快吵翻天了,她竟还睡得着?我看她根本不在房里,是躲在哪里装神弄鬼吧?” “你说谁在装神弄鬼?” 江槿月缓步从众人身后走出,才说了一句话就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似乎真是病得不轻。 她背过身去,不动声色地将缚梦召回手中,虽然咳出了两行清泪,脸上却偷偷挂着狡黠的笑容。 方才王芷兰那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自然无人发现悄悄从屋内溜出的江槿月。她不慌不忙,甚至还有时间梳个头、加件披风。 不得不说,三月的夜里真冷啊,想来地上应当更冷,难为王芷兰还能跪得住。 地府在逃阎王 第17节 紫荆忙不迭地走到江槿月身边给她顺气,眼中满是心疼:“小姐,外头那么冷,您怎么出来了?” “我若不来,岂不是错过了这样一出好戏?”江槿月虽然一脸病容,眼神却很坚定,她走到王芷兰身前,微微倾身问道,“这些年,我时常为了娘亲之死夜不能寐,原来都是拜你所赐啊。” 王芷兰眼神空洞,听到江槿月质问自己也没有反应,甚至不敢反驳。想来是生怕一旦对何婉君的女儿不敬,那诡异的簪子就会顷刻把她扎个对穿吧。 见王芷兰没了声响,江宛芸只好硬着头皮替其分辩道:“不是!母亲只是脑子糊涂了才会胡言乱语的!她怎么可能会害人?” 这有些人吧,明明是在帮王芷兰说话,听着却仿佛在骂她有病似的。含沙射影的话说多了也不好,一旦成了习惯终究难改。 江槿月斜了她一眼,笑道:“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你是觉得这话能骗过我……还是骗过鬼啊?” 她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长跪不起的王芷兰却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口中发出一串含糊的怪叫声。 江槿月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想来不外乎是些“饶命”之类的无用废话吧。 当年她害人性命时,从未想过放他人一条生路。时移世易,待她自己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时,又能指望谁来饶她不死? 这世间到底无人能替逝者说一句原谅。 江宛芸虽心虚万分,但她知道杀人是要掉脑袋的重罪,只能做出咄咄逼人的架势来:“姐姐,母亲现在还怀着身孕呢!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总得等爹爹回来,同他商量了再……” 还没等她说完,江槿月就边笑着嘲讽道:“是啊,你母亲肚子里的可是他盼了多年的香火啊。被害死的到底不是你生母,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今日如此大张旗鼓,若只让王芷兰说出真相而不加以惩治,岂非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未免也太过轻饶了杀人凶手。 更何况,方才那张符咒显然不是好东西。王芷兰杀了人还不够,连魂魄都不肯放过?心思恶毒至此,不如早死早超生。 江槿月沉吟片刻,示意紫荆靠近些,附在她耳边低语片刻。她说罢,紫荆立马点头福身,转身离去。 江宛芸心生疑窦,正要发问,就听得江槿月悠悠道:“既如此,王姨娘下毒谋害先夫人一事,待老爷下朝后再行发落。” 闻言,众人神色各有不同。丫鬟家丁们不明白大小姐为何突然做出让步,心中都替她捏了把汗,心道等老爷回来此事怕要不了了之。 江宛芸心中窃喜却又隐隐不安,对着江槿月神色自若的脸看了许久,直到对方冷冷地侧过脸来盯着她,她才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恐惧。 她从前以为,江槿月只是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灾星,自己随口编些姐妹情深的谎言就能将她骗得团团转。 可如今她却觉得对方的眼神像能看穿自己的五脏六腑,她那些肮脏不堪的念头在这道视线下根本无所遁形。 在江宛芸发愣的当口,江槿月正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众人:“你们将姨娘送往祠堂,切记把人看住了。你们即刻前往宫门候着,看到老爷务必请他速速回来。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没你们事了。” 几个丫鬟很快将神志不清的王芷兰从地上搀起,慢悠悠地朝着祠堂去了。两个家丁也明白兹事体大,自然不敢耽搁,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一来二去的闹腾了许久,却连天都还没亮。江槿月抬眼望着漆黑如墨的夜幕,心道现如今江家上下怕是无人有睡意了。 在她手中佯装普通发簪的缚梦幽幽道:“主人这一世的爹可不是好东西,等他回来只怕要做那个王芷兰的靠山了。” 江槿月微微张口,不慎让寒风入喉,轻咳了好几声才笑道:“江乘清是个唯利是图之人,只要我们许之以利,让他舍了一个妾室有何难?再者,咱们先给她希望,再让她彻底绝望,岂不是更有趣吗?” 忙碌了一整夜的江槿月才在房里歇了没两个时辰,江乘清身边的小厮就来请她了。想必江大人定是听到消息就心急如焚,一路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来得倒快。 江槿月披上外衫,双手捧着刚泡好的热茶,推开屋门向外走去。 待她踏入祠堂,才发觉此处还挺热闹。除了江乘清、王芷兰和几个下人外,竟连方恒景都在。 这位数日未曾露面的方大人,一见了她就咧开嘴笑了,也不知此人有什么毛病,这么喜欢掺和别人的家务事。 江槿月只当没看见他,一进屋就冷冰冰地盯着惊魂未定的王芷兰看。 王姨娘担惊受怕一整晚,是又受凉又下跪的,这会儿总算能坐下歇歇了。 谁知她不仅没来得及感慨自己福大命大,甚至连屁股都还没坐热,江槿月就来了,一来就用瘆人的目光盯着她,直盯得她后背发凉。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好在江乘清纵横官场多年,很快就硬挤出一张慈祥的笑脸,招呼道:“槿月来了?爹听说你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这心里有鬼的人就是不一样,连人话都会说了。江槿月都懒得多看他一眼,直入主题:“闲话就别说了。我来只为问问您,王芷兰要如何处置?” 见她全然不在旁人面前给自己脸面,江乘清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示意下人们带王芷兰出去,又向一脸错愕的方恒景使了个眼色。 待祠堂只剩下他们三人后,他便微笑着对江槿月说道:“爹才知道,你娘亲的死……竟是你庶母身边的婆子所为。爹这就命人将那心狠手辣的婆子送去府衙,你看如何?” “婆子?”江槿月阴阳怪气地干笑两声,不无讥讽地反问道,“斩了个无辜的奴婢,此事就能作罢了吗?” 见她如此固执,江乘清也不假笑了,目光深邃,仿佛胸有成竹:“倘若我非要就此作罢呢?” 果然不出她所料,有些人是在朝中恣意妄为惯了,以为自己真能一手遮天。 江槿月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道:“杀人者依律当斩首弃市。敢问,此事要如何作罢?除了我娘亲,没有人有资格说就此作罢,包括你我。” “事已至此,我们都该保全活着的人。槿月年岁尚小,许多事自然不懂。”江乘清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从前是爹误会了你,今后爹一定加倍补偿。” 又是这样虚情假意、装腔作势的德行,眼见着她听不进歪理,就转头和她讲起了父女情谊来。 只可惜,她这一生,最不信什么父女情深。 “补偿?您最该补偿的人从来不是我。”江槿月转过脸望向他,笑眯眯地一字一顿道,“唯有罪妇人头落地,方能告慰娘亲在天之灵。” 二人谁也没说服谁,她这副死不退让的坚定模样,终于让江乘清原形毕露。 他收起了伪善的做派,抬手指着她痛心疾首道:“你非要我江家断子绝孙吗?你非要对着先祖的牌位忤逆你爹,让他们看看你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人吗?” 江槿月噗嗤一笑,望着高高低低的牌位,反问道:“若非罪妇杀我娘亲在先,我娘亲福泽深厚,何至于让江家断子绝孙?再者,府衙总会让王芷兰先行生产,再将其斩首,您又怎会断子绝孙?” 时至今日,江乘清才发现,他的长女已经和那个一进祠堂就哭得昏天暗地的小姑娘判若两人了。 他这一愣神的工夫,就见江槿月回过头来,轻笑一声道:“不过您倒是提醒我了,您非要包庇罪妇,难道是想让老祖宗们看看,您是何等藐视律法、作奸犯科之人吗?” “你……你!江槿月!你怎能说出这种混账话来?”江乘清越想越气,捂着心口瘫坐在椅子上,一副要气绝的模样。 得了,老狐狸这是说不动自己,开始装病了?江槿月冷笑一声,心道您要是跟我比装病,还真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一直没插话的方恒景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见江乘清对自己偷递眼色,只好温声道:“槿月还是听江大人的吧。我知道你需要有人站在你这边,但……” 江槿月无奈地斜了他一眼,摇头道:“你错了,我从来不指望你。上回我已经说了,人贵有自知之明,还请你一个外人休要多管闲事。” 方恒景出生没落世家,要不是靠江乘清一路提携,就凭他那泯然众人的才华学识,哪儿来的机会入朝为官? 一时间江槿月又想起沈长明说过的话,这世上果然没有人会和前程过不去。 他们三个僵持不下,祠堂的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矮小的家丁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犹豫道:“老爷……” “什么事!”江乘清双目圆睁,猛地一捶桌子。 这态度把倒霉的家丁吓了一跳,他连忙跪下支支吾吾道:“老爷息怒啊!是、是怀王殿下在府外,说、说是要……见您!” --------------------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方:有靠山就是了不起!(大型真香现场) 专栏预收文求收ww文案在下方! ——以下预收文案1—— 《侯爷他非我不可》 相府嫡女沈昔妤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本该一生如意顺遂,却偏偏一心爱慕四皇子陆怀峥。 满腔痴心,只换来他机关用尽、另娶他人,最终她家破人亡、饮恨而终。 重活一世,沈昔妤做的头等大事,便是亲往宫中请旨退婚。 皇室姻亲牵扯甚多,加之陆怀峥百般阻挠,她虽毅然决绝,这桩婚仍退得尤为艰辛。 直至她退了亲,正想舒舒坦坦过日子,与她势如水火的裴倾砚竟上门提亲了? —— 裴倾砚是宣平侯之子,又是惊才风逸、貌若冠玉的新科状元,自是前途不可限量,不知是多少京中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沈昔妤与他自幼相识,二人多年来互不待见,一见面就针锋相对、互揭老底。 她深知他不好相与、性格恶劣,全不似旁人眼中那般谦谦君子模样。 想起种种不愉快的回忆,沈昔妤痛定思痛,不愿换一棵歪脖子树吊死,决定设擂招赘。 她信心满满:裴倾砚此等自命清高之辈,听到“入赘”二字定要唯恐避她而不及。 —— 招赘那日鼓乐齐鸣,谁承想,裴倾砚竟来了。 他即席赋诗、剑风翩然,大败一众敌手。 偌大的擂台,只余他一人傲然独立于东风雨露,神色淡漠地抬眸望来。 沈昔妤:裴公子六艺不精、品貌普通,难堪我相府赘婿之位,若只为面首,倒是尚可。 裴倾砚:裴某也以为,如此甚好。 沈昔妤:? ——以下预收文案2—— 《腹黑竹马追妻日常》 楚聆云随父兄入京那日,正值新科状元游街,鼓乐喧天、满楼红袖招。 她遥遥一望,只觉那骑高头大马、着团纹龙袍之人冷如冰霜、目中无人,就此一见生嫌。 偏偏那日之后,状元郎陆渊沉日日在她眼前晃。 她放燕子风筝,他拉弓搭箭,把燕尾扎个对穿。 她上街买胭脂,他高调入店,还道要奉旨查案。 她当他是存心和她过不去,更是嫌上加嫌。 春日晴好,名动京城的小侯爷邀她赏花游湖。 果不其然,陆渊沉他又双叒来了。 他仍是那般神色淡漠,只将风筝硬塞给她,开口时却尤为急促:“游湖太过无趣,随我去放风筝,小哭包。” 楚聆云:“……大蠢驴?” —— 陆渊沉幼时,与隔壁楚家三姑娘极不对付。 他说她聒噪好动、爱哭任性,只会和他作对。 她笑他六艺不精、贪玩调皮,不如别家公子。 地府在逃阎王 第18节 他们见面就吵,从正月至腊月、自垂髫到总角。 可惜两家父辈是至交,他是躲也躲不过。 十五岁离乡入京,七年过后又逢卿。 喧嚣人群中,他一眼便看到了她。 她笑容明媚,仿若不知愁、亦忘了他是谁。 他面色无波,只偷偷回望一眼、暗下决心——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罢。 后来,陆渊沉年纪轻轻便已官至尚书,旁人向其讨教为官之道。 陆渊沉:唯有做个最大的官,才好叫夫人少拿我和别人相比。 ————以下预收文案3———— 《儒雅将军追妻日常》 陆遥枝贵为一朝公主,被帝后奉为掌上明珠,本该一生喜乐无忧。 她一心爱慕鲜衣怒马的状元郎商祈,殊不知他包藏祸心。 一腔真心,换来大婚之日硝烟四起。她国破家亡、坠入尘泥;他弑君叛国、春风得意。 坠落高台时,她满怀刻骨铭心的仇恨。终有一日,她要用他的血来祭奠亡魂。 重来一世,她回到十五岁那年夏至,山河无恙、青山依旧,一切尚未有定数。 文采斐然状元郎?她轻启朱唇:“商祈这等心术不正之人竟能高中,实乃国运不济。” 为图苟活于世,从前高高在上的状元郎长跪宫门求她回心转意,她却无动于衷。 商家满门抄斩,一贯仁慈娇柔的三公主亲临法场看他人头落地,与人谈笑自若。 她原以为此生应当再无波澜,直到父皇再三敦促,让她早些选驸马,她才犯了难。 她想:文人墨客只知咬文嚼字,当真无趣,还不如嫁个用兵如神的将军。 文武双全的沈辞昭:“公主有谪仙之姿、倾城之貌,令人见之忘俗。臣想起,古书有云……” 不爱文人的陆遥枝:“?” —— 沈辞昭贵为将门之子,旁人说他嗜杀成瘾、孤僻阴鸷,无父无母之人,果真难登大雅之堂。 那年城破,人人都说大局已定。 他率军夜行千里,斩尽乱臣贼子,却换不回她的命。 斯人血已冷,执念终成心魔。 一朝醒来,又是那年夏至。他换上常服飘然入宫,不似武将,更像书生。 他发誓,哪怕用尽一切手段,都要将她留在身边。 可他发现,他们之间像隔着万水千山,永远无法触及分毫。 后来,他一剑斩下贼人首级,状如修罗浴血,望向肖想了两世的姑娘时,眼神却很温柔。 她逆光走来,他笑容清隽地道了句:“原来公主不喜欢读书人啊,倒是叫我演得好辛苦。” 第22章 有舍有得 一听沈长明也来凑热闹了, 江乘清冷哼一声道:“怀王?他来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你去回了他,就说我不在府上,不见!” “这怕是不能了。” 屋外传来那人熟悉的温润嗓音, 语调轻快,看来他现下心情还算不错。 她抬眸望去, 只见沈长明今日穿着身银白色织锦长袍, 手中抱着柄长剑,甚至都没给江乘清反应过来的机会, 就已经一脚踏入了祠堂。 很好,他果然一如既往地没把“区区尚书”放在眼里。 沈长明一见了她便展颜一笑,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了句:“一日不见,你就迫不及待想见我了?” “……”若非他是来帮忙的, 江槿月真的很想撕烂他的嘴。然而现在是她有求于人, 她也只好道了声“多谢”。 沈长明转头看向江乘清,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道:“本王有要事与江大人商议, 还请大人将这些无关人等请出去吧。” 他这么一说, 江槿月很快便朝方恒景幽幽地看了一眼,意思很清楚:无关人等,快出去吧。 江乘清面色不善, 冷哼道:“怀王殿下知不知道私闯民宅是什么罪名?您就不怕……” 沈长明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随手将宝剑交到江槿月手中,意有所指道:“陈越老爷托本王给大人带句话,你还是听完了再与本王谈论何为私闯民宅之罪吧。” 一听到陈越的名字,江乘清就变了脸色,摆了摆手示意其余人出去。方恒景虽然心有不甘, 奈何人微言轻,只好低头离去。 几人之中, 唯有江槿月镇定自若,不仅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还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毕竟嘛,陈越一事自己出力良多,留在这里又有何妨? 谁知,她才刚一坐下,沈长明就对她微微一笑,道了句:“槿月,你也去外面等我。” “……” 无关人士江槿月捧着茶盏行至祠堂外,院中熙熙攘攘的还挺热闹。下人们不知所措,王芷兰目光呆滞,江宛芸与方恒景并肩而立。 在他们身后,竟站满了王府侍卫,连她的老朋友德元也在其中。 饶是江槿月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样大的阵势吓了一跳。沈长明虽说嘴上说得不着边际,办事倒是很可靠。 站在温暖的日光下,江槿月懒洋洋地眯着双眼,轻轻打了个哈欠。正当她准备闭目养神时,忽而听到不远处传来玎的一声,清脆若铃音。 江槿月昏昏欲睡,并未将这轻微的声响放在心上,更未注意到,王芷兰的身子猛地抖了抖,眼中露出一丝凶光。 过了许久,祠堂的大门终是开了。不知他们在里头说了些什么,江乘清神色黯然、满脸愁容。沈长明冲她略一颔首,又冷冰冰地开口道:“把人押上来。” 心如死灰的婆子很快被带了上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见了她,江槿月便无声地叹了口气。此人是王芷兰入府时带来的奴婢,素来是个胆小的,别说杀人了,只怕杀鸡都难。 沈长明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冷冷道:“杀人者,依律当斩首示众,夷其三族。你不在意自己的贱命,难道就不在意家人的性命吗?” 那婆子被他三言两语唬得一愣一愣的,她从未听说过夷三族的说法,不由神色骇然、犹豫不决。 江乘清脸都要气黑了,若非忌惮院子里那几十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侍卫,他真想直接和沈长明翻脸。夷三族这种鬼话都能说出口,岂非欺负下人没读过律法? 见婆子一脸慌张,沈长明心中了然,冷笑道:“原是个哑巴啊,那你点头或摇头就是。本王问你,江夫人的死,真是你所为吗?” 可怜的婆子正打算摇头,却见江乘清瞪着她,只好缩了缩脖子,还没来得及点头,又听得沈长明幽幽道:“别紧张,本王一定亲自监斩,先斩了你的父母兄妹,把你留到最后。” 他语气淡然,还是那副完全没把砍头当回事的模样。这话落在旁人的耳中就不同了,府上众人眼中满含怯懦之色,哆哆嗦嗦地挤在了一起。 江槿月老早就见识过他吓唬人的本事,不仅完全不害怕,甚至好心地补充道:“因一己之私,害得全家死无全尸。这要到了地府,只怕列祖列宗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啦。” 婆子一听彻底被吓得魂魄离体,生怕死后还要被人戳脊梁骨,赶忙磕头求饶:“王爷饶命!是、是老爷非要奴婢这么说啊!奴婢也是没办法!王爷饶命啊!” “哦?这就是江大人所说的‘人证物证俱在’?”沈长明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江乘清,见他始终不敢吱声,便笑着拍了拍手道,“来人,把这谎话连篇的老东西拖出去乱棍打死。还有谁要作伪证?赶紧吧,一个人挨棍子也不够本王看的。” 这话一出,江府上下人人自危,院子里直接稀里哗啦地跪了一大片。别说人证物证了,连个愿意和这桩事扯上关系的都没有,生怕惹得怀王不高兴,轻飘飘的一句“乱棍打死”就要了自己的命。 一贯视自己为天之骄子的江乘清哪儿受过这种气,此刻正一脸懊恼,心道要不是自己还有把柄在人家手上,非要好好跟这臭小子理论一番不可。 那婆子急了眼,拼命磕头求饶,一句“饶命”换了十几个调唱还不够。江槿月本就困倦,被她吵得头疼,终于忍无可忍地劝道:“别吓唬她了,她到底罪不至死。” “唉,槿月果真生性纯良。”沈长明对她笑了笑,很快便恢复了冷漠的态度,只对那婆子道了句,“滚吧。” 可怜的婆子活了几十年,从没有哪日如今日般大起大落。她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望向江槿月,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只把她当做救命恩人,全然不知对方只是嫌自己太吵才顺手帮了一把。 沈长明环顾四周,似乎才注意到乌泱泱一片跪着的人,摇头叹道:“你们跪着干什么?无事就退下吧。” 是以,一众下人们千恩万谢地退下了,谁也不想多留一刻。江宛芸紧握双拳,似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方恒景拦下。 沈长明只当看不到他们,示意江槿月跟上自己,又笑着对江乘清道了声:“江大人,请吧。” 三人回到祠堂内,沈长明悠闲地靠坐在木椅上,还好心地示意江乘清也坐下歇歇,沉默半晌却转变了话题:“前些日子本王在城外遇刺,竟从刺客身上搜出了大人的尚书令。本王真想问问,江大人,你究竟有几个脑袋够砍啊?” 可怜江乘清才带着一肚子火坐下,就被他话中的深意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忙不迭地低头道:“王爷明鉴啊!谋害您对下官有什么好处?” 说来江乘清也真是冤枉,明明行刺之事与他分毫没有干系,结果沈长明这真假掺半的一句话就把这黑锅扣他头上了。 知晓事情经过的江槿月正打算装傻充愣,又听沈长明笑道:“那就请大人好好想想,究竟是谁在做这一石二鸟之事吧。大人不如再想想,尚书与丞相不过一步之遥,大人又何须受制于人?” 江槿月不由暗暗感慨,若是大凉每个不务正业的人都像他这般,那真是未来可期。 “江夫人出身何家,何老太爷曾是朝中肱股之臣,若是皇上知晓大人为了区区妾室伤了老臣的心,会作何感想?”沈长明言辞恳切,满脸真诚。 对江乘清而言,失去一个妾室最多让他难受几日,可若失了权势,只怕是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百倍。这么多年来,他在世人面前假装情深义重,不正是为了自己的权势地位吗? 江槿月作为他的女儿,最了解他的脾气秉性,自然也最清楚应当从哪里下刀才能伤其筋骨。只不过这些话由她来说总归少了些威慑力,由沈长明来说倒是刚好。 她知道现下江乘清已经有所动摇,便趁热打铁道:“再者说,王芷兰这种心思歹毒的人留在家里,您真就放心吗?倒不如早些除去,反倒清净。” 沈长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随手将供词叠好收入怀中,站起身来淡淡道:“今日本王所言,还请大人好生考虑。本王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在府上久留了。” 好生考虑?他这一日所作所为,哪里给了人家考虑的机会?江乘清自知被人拿住了把柄,这小妾是舍得也得舍,不舍得也得舍了。他思前想后,倒也犯不着为了个妾室与怀王大动干戈,毕竟丞相这个后台不牢靠了,他总得提前找找出路。 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罢了。 想到这里,江乘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怀王殿下对我江家的事如此上心,难道就一无所求吗?下官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还请您直接言明。” “一无所求?”沈长明笑了笑,淡淡道,“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大人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究竟想要什么。” 红尘中人,所求不过功名利禄。江槿月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可听沈长明说起这些,却总给她一种怪异的感觉。她莫名觉得,沈长明应与旁人不同,本该不会看重身外之物才对。 听他这么说,江乘清一点也不意外。皇室中人,怎会有人无心权势呢?他很快便下定了决心,一把打开了祠堂的大门,对着不明就里的众人朗声道:“来人!把王芷兰送去府衙,交由府尹大人发落。 一场跨越了近二十年的陈年旧案就此终结,却并非人人都为之庆幸。失魂落魄的王芷兰被两个侍卫押往衙门,眼神呆滞。江宛芸满脸惊慌地与江乘清说着什么,后者却始终无动于衷。 江槿月怀抱着长剑站在人群外,一声不吭地望着他们,心中并无半点同情。她只觉得自己的二妹妹实在可笑,事到如今竟还盼着江乘清回心转意。 与其指望这等薄情寡义之人出手相助,还不如考虑考虑怎么去劫狱来得实在,没准还有一线生机。 “玎珰——” 一声诡异的轻响落入王芷兰耳中,唤醒了她眼底浓烈的杀意。 王芷兰猛地一甩手挣脱束缚,抽出悬在侍卫腰间的长剑,在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快步冲到江槿月身后,将手中的剑高高举起,对准了面前瘦削的身影,眼中凶光毕露。 “月儿?!” 江槿月只觉得后背忽地一疼,口中涌上一股血腥味,温热的血液浸湿了她的短袄,黑暗与困倦同时向她袭来。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她恍惚望见一个修长的人影正飞快地跑向自己,衣袂翻飞间,如乘风雪而来。 地府在逃阎王 第19节 -------------------- 作者有话要说: 沈长明:无事江姑娘,有事槿月,大事月儿jpg. ps:准备修文辣,修过的章节会在标题里注明,若有影响到后续剧情的,会在作话里指路。 谢谢大家,鞠躬 # 九幽无梦 第23章 顺手为之 耳畔除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外, 似有个人在不断地低语着,她却始终意识涣散,无力去听清那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迷迷糊糊的,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不断摇晃,似有人抱着她踉踉跄跄地奔跑着。 恍惚间, 似有温热的水滴落在她的眉眼间, 顺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坠落,最终落入尘埃不见。 贯穿胸膛的钻心剧痛仍清晰而又真实地摧残着她的意志, 渐渐的,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彻底丧失五感,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虚无。 她只觉得, 自己似乎已有好些日子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此刻困顿异常,甚至连抬一下眼皮的力道都没有。 她仿若置身于灿烂和煦的日光中, 枕着温暖柔和的浮云陷入酣睡, 万分惬意地享受着清闲安宁的时光。 直到一阵清脆的鸟啼声落入耳畔,她才终于从温柔舒适的梦中醒来。她微微睁开有几分沉重的眼皮,远远望见朱窗外几株青竹正在抽芽, 正是一片春光烂漫的景象。 她本想继续闭眼歇息, 却没来由地觉得哪里不对,心中猛地一惊,连忙强打起精神又察看了一番周围的景象。 屋子里头文房四宝、妆奁灯台一应俱全,书橱上摆满了经史子集,门边栽着的两盆君子兰长势正好。 看得出来, 这屋主人还是别有一番情致的,颇有文人墨客的情怀。 这屋子哪里都好, 就是一点都不像她自己的闺房。 江槿月登时没了睡意,正要坐起身来,谁知才刚一用力,背后便传来了一阵剧痛。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只好老老实实地躺在床榻上陷入了沉思。 过了半晌,她终于零零碎碎地想起来了一些事。 她记得方才自己抱着沈长明的剑站在院子里,王芷兰谋害娘亲一案已是尘埃落定,她心中正感慨万千……而后,而后怎么了? 自己怎就受了伤?当时院中除了江家的下人,便是王府的侍卫,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袭她?真是不怕遭天谴。 江槿月四下看了看,终于在方桌上看到了一如既往地装着死的缚梦,正打算出声问问它这是什么情况,就听到有人轻轻地叩了叩门。 大约是屋主人回来了吧,虽不知道此人是谁,不过想来对方也对自己没有恶意。 只是,这屋子里不就只有她一人吗?倘若她迟迟未醒,屋主人敲门岂非多此一举? 也不知,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竟能从江乘清的眼皮子底下把她带走。 江乘清素来是个好面子的人,眼睁睁地看着旁人带走自己的女儿,简直像是按着他的脸疯狂抽他耳刮子。 她不由有些好奇地探出头望了过去,屋外那人似也意识到不会有人来给他开门,便轻轻地推门而入。 她满含期待与疑惑的目光,在她与沈长明四目相对的瞬间荡然无存。 若她没有看错的话,沈长明眼中似有转瞬即逝的惊喜,只是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眉眼间只余下挥之不去的疲惫。 或许是难得能从天不怕地不怕的江小姐眼底看到震惊,沈长明很快轻咳了一声,郑重其事地解释道:“是这样的,你那个庶母死到临头还想拉你垫背,是我的侍卫办事不力,才让你受了剑伤。我只是觉得,你在江家待着总归不安全,索性就顺手把你捎了回来。” 江槿月抿了抿唇,大大方方地质疑了起来:“什么叫顺手捎了回来?而且我能有什么不安全的?你的意思是,江乘清会对我不利?他再怎么样也不会和自己的仕途过不去吧。” 谁知,沈长明一听这话却笑着摇了摇头,忍不住挖苦道:“我可没说你,不安全的是他们。你看啊,这大半夜的你们江府还闹鬼呢,再多来两次不得吓死人?” 得了,看来在自己安心睡大觉的时候,沈长明已经查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说,还理所当然地把装神弄鬼的帽子扣到了她头上。 理不直气也不壮的江槿月顿时气势大减,撇了撇嘴闷闷不乐道:“这话说的,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算了,我就不该指望你这张嘴巴里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无妨无妨,你看我也从不指望你能领情,不过是我报恩你随意罢了。如此看来,咱们也算扯平了?”沈长明说罢又认真地补充道,“我已知会江大人,怀王府你想住多久都可以。当然了,如果你想回去和你那个长舌妇庶妹在一处待着,我也不拦你。” 江槿月皱了皱眉头,心道江乘清倒是想有意见呢,可是人家敢有吗?要不是你手头揪住了人家的把柄,只怕在你刚踏入江府的时候就被他轰出去了。 只怕轰出去还不够,一定还要去皇上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你一状才是。 虽说在别人家里久住总归是不合适的,但相比之下,江槿月还是更不想看到江宛芸那张脸。 犹豫再三,她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又实在不愿欠他人情,冥思苦想了许久,忽而眼前一亮道:“王爷,您府上闹鬼吗?我可以帮您抓鬼驱邪,就当报答你的收留之恩吧。” 见她一本正经地琢磨了许久,沈长明原本还挺期待她会说出什么话来,结果等了半天只听到这么一句鬼话。他一时语塞,沉默良久才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冷笑道:“抓鬼?我看就你最像个鬼,要不然你先把自己抓起来吧。” 江槿月见他不仅不相信自己,语气中还满满的都是嘲讽的意味,一时怒从心头起,哼了一声不满道:“我可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别人求我帮忙,我都得考虑考虑呢,就你最不识抬举还话多。”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怕鬼,王府里若真有什么冤魂邪祟,你只管让他们来找我就是,正好也让我听听他们究竟有何冤情。”沈长明一脸漫不经心,瞧他这态度就知道,他早就把“敬鬼神而远之”这几个字给抛到脑后了。 沈长明说完后,装作无意地瞥了江槿月一眼,见对方被自己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终是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眼见着她似要发作般瞪了自己一眼,他立马收起了笑意,快步走上前来,微微俯下身来,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朝前一伸,正色道:“送你了,别客气。” 江槿月转过脸看去,见他手中轻轻握着支幽兰白玉簪,迟疑了片刻却没有伸手接的意思,只犹豫道:“这个……” “怎么?你不喜欢吗?”沈长明将那只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只觉得雕工卓绝、质地上乘,实在挑不出什么错处。 江槿月沉默良久,清了清嗓子朗声答曰:“也不是,只不过……我、我这人无功不受禄!是不能随意收礼的。就算江乘清是个贪官,我也不能上梁不正下梁歪吧。” 像是习惯了她这副不领情的样子一般,沈长明也没有第一时间收手,歪着头打量了她片刻,终是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江槿月怔然抬头,对方眼中似有点点繁星,此刻正笑得眉眼弯弯,很是好看。她愣了半晌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的眼睛看,赶忙低下头嗫嚅道:“你……” “实在抱歉,我只是觉得这只簪子应当很配你,倒是没想过什么……无功不受禄?”沈长明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又将话锋一转道,“再说了,皇后送你的,你不是收了吗?看来大道理也是对人不对事啊,别人的礼收得,我的就收不得了?” 他这话一出,江槿月总觉得对方眼神中瞬间生出了几分冷意,虽然瞧着不像是针对她的,但她自知理亏,还是心虚了一瞬。 只是,那步摇是皇后派人来赏她的,那姑姑话里话外也多有对她的敲打之意,实在算不得送礼,两件事更无法相提并论。 江槿月斟酌再三,正打算开口辩解几句,就见对方似乎没了耐心,上前一步拽起她的手,趁她愣神的工夫硬是把玉簪塞到了她手中,故作轻松地笑道:“她送的东西配不上你,要戴就戴我送的吧。” 那支白玉簪摸起来光滑细腻,他的掌心温暖如朝阳。江槿月愣了愣神,没来由地心慌了起来,尽管心如擂鼓,嘴上却毫不相让:“你怎么也是个强买强卖的?幸亏你不做生意,否则……否则咱们轩平城又多了个奸商。”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是声若蚊蝇,更没意识到自己始终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看。直到沈长明挑了挑眉,又挖苦起她来:“做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怎么,是觉得我好看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江槿月一听就猛然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地辩解道,“你以为你是天神下凡吗?对了!王芷兰现在何处?可有送去府衙?” 沈长明将双手环于胸前,冷冷道:“嗯,她下毒杀人在先,又险些再造杀孽,此人留不得。待府尹开堂审理,我也会亲自去听审,一定还你和你母亲一个公道。” “嗯,但愿如此能告慰我娘亲的在天之灵。”江槿月叹了口气,又想起黑无常对自己说的话,不知娘亲是否已经入了轮回,此生又是否真会一生平安顺遂? 两个人方才还好好地说着话,这会儿她就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沈长明心里没来由地有些郁结,他几乎无意识地抬起手,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当口,轻轻地摸了摸对方的头。 江槿月:“……” 二人均是一怔,他回过神来,连忙后退一步正色道:“我还有事,忙完了再来陪你。你的小丫鬟在屋外守着,你也可以唤她进来陪你解闷。” 说罢,沈长明都没等江槿月作出回答,只把头轻轻一点就转过身扬长而去。倘若不是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倒也称得上是昂首阔步、意气风发。 “莫名其妙,谁要你陪?”江槿月随手将那支白玉簪放在枕边,又将自己冰凉的手心搭在脸上,只摸到了一手滚烫,不由自言自语道,“这是要发高热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安心发个糖【躺平】要进新的剧情线啦 ps:1-3章有大修,大概11点左右会替换完毕,主要调整了开场角色出场顺序,完善了男女主人设不影响后续阅读,比心~ —— 放个预收在这里,卖萌打滚求收藏qwq 《腹黑竹马追妻日常》 楚聆云随父兄入京那日,正值新科状元游街,鼓乐喧天、满楼红袖招。 她遥遥一望,只觉那骑高头大马、着团纹龙袍之人冷如冰霜、目中无人,就此一见生嫌。 偏偏那日之后,状元郎陆渊沉日日在她眼前晃。 她放燕子风筝,他拉弓搭箭,把燕尾扎个对穿。 她上街买胭脂,他高调入店,还道要奉旨查案。 她当他是存心和她过不去,更是嫌上加嫌。 春日晴好,名动京城的小侯爷邀她赏花游湖。 果不其然,陆渊沉他又双叒来了。 他仍是那般神色淡漠,只将风筝硬塞给她,开口时却尤为急促:“游湖太过无趣,随我去放风筝,小哭包。” 楚聆云:“……大蠢驴?” —— 陆渊沉幼时,与隔壁楚家三姑娘极不对付。 他说她聒噪好动、爱哭任性,只会和他作对。 她笑他六艺不精、贪玩调皮,不如别家公子。 他们见面就吵,从正月至腊月、自垂髫到总角。 可惜两家父辈是至交,他是躲也躲不过。 十五岁离乡入京,七年过后又逢卿。 喧嚣人群中,他一眼便看到了她。 她笑容明媚,仿若不知愁、亦忘了他是谁。 他面色无波,只偷偷回望一眼、暗下决心——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罢。 后来,陆渊沉年纪轻轻便已官至尚书,旁人向其讨教为官之道。 陆渊沉:唯有做个最大的官,才好叫夫人少拿我和别人相比。 第24章 九幽令 兴许是受了伤的缘故, 江槿月整日都昏昏沉沉的,前一刻正和紫荆说着话,下一刻就困乏地闭上双眼再没了声响。 地府在逃阎王 第20节 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原本睡得正香,似乎还难得做了个美梦。一片静谧中却忽地响起“哗啦”一声, 将她从安逸的睡梦中惊醒。江槿月眼前一片迷蒙, 透过眼帘,隐约可见不远处有一座巍峨的殿宇。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 视线渐渐地恢复了清明。她这才发觉自己正趴在一座石亭内,眼前的桌上摆放着一部诗集,想来方才那扰人清梦的翻页声便是它发出来的。 此处瞧着像是个小花园,四周景致却很是陌生, 并不是江府的后院。 院中一角的芍药开得正好, 温暖的阳光倾泻而下,她甚至能隐隐嗅到一丝清淡的花香。若说这只是个梦境, 未免也太过真实了。 江槿月再无半点睡意, 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番。只见那座殿宇大门半敞,门楣匾额上书三个金色大字“瑶清殿”。 “瑶清……这,我是在宫里?”江槿月一时有些茫然, 她入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更是从未听说过什么瑶清殿。不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她又怎会做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怪梦? 犹如听到了她在自言自语似的,替她答疑解惑之人很快就不请自来了。 随着一阵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一袭深褐色外衫的女子自瑶清殿正门缓步而出,发丝凌乱、满脸血污,双唇紧紧闭合, 眼眶处只余两个孔洞。 这不是那个给她青铜令牌的宫女吗?江槿月歪了歪头,心道该不会是这宫女看她带走了令牌却好些时日没入宫, 一时忍不住就亲自找上门来了? 如此倒也省事多了,否则她还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机会再入宫一趟。 只是,来就来吧,何必费尽心思弄出这样一个梦境来?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想到这里,江槿月当机立断往前走去,正打算找她问个清楚,却见对方身后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了另一个女子,观其穿着打扮,应当也是个宫女。 此二人死状几乎一模一样,都是被人剜去双目、缝上嘴唇。不知是何人心狠手辣至此,又到底有何深仇大恨,害人性命还不够,手段还如此残忍。 这是铁了心要她们二人生前死后都老老实实地闭嘴,不能有一字分辩吗?江槿月叹了口气,抬脚走到了两个宫女面前,眼中毫无惧色,只静静地望着她们。 在她略有些迷茫的目光中,新来的宫女一声不吭地半跪在地,以指尖蘸血,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写起了字来。 直到这会儿,江槿月才终于看明白了,合着是那个宫女不识字,知道没法和自己沟通,今儿就特意找了个会写字的来?倒是个会变通的,这样一来可省事不少,看来这宫女是个可塑之才啊。 她尚在沉思,两个宫女已经齐齐地把头转向她,又不约而同地朝地上指了指。 这么快就写完了?江槿月抿了抿唇,将视线向下移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血色大字,这字写得刚劲有力,仿佛每一笔带上了十成十的恨意。 “……冤?”江槿月不免有些无奈,这实在是写了和没写一个样,她只能叹了口气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大可以放心,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我一定尽力而为。” 闻听此言,新来的宫女又低下头去细细思索了一番,很快又蘸着血继续写了起来。这一次,宫女写上两笔便要紧张地抬头四下看看,一副生怕被人察觉的样子。 受其情绪感染,江槿月也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侧,大气都没敢出。待宫女终于收了手,江槿月才眯起眼睛望去,地上只有六个血色小字:巫蛊祸、九幽令。 巫蛊之祸?江槿月满怀疑惑地蹙起了眉头,这实在是闻所未闻。本朝自开国以来,就从未发生过什么巫蛊案。毕竟,以巫蛊之术杀人可是要株连九族的,谁会干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 她犹豫半晌,指着地上的血字问道:“九幽令是你给我的那块令牌吗?” 一听这话,宫女不假思索地连连点头。江槿月却犯了难,她依稀记得,那块青铜令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上头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那字迹潦草得像是鬼画符一样,她看了许久也没看明白这到底是哪一国的文字。 虽说这回宫女写了足足六个字,可在江槿月看来,还是和没写一个样,简直不知所云。 怎么说两个宫女生前也是人,大家都是人,怎么沟通起来就那么难? “……意思是,你二人是被巫蛊之术咒杀而死,对吗?”江槿月试探着问道,见二人均是一阵摇头,她更觉费劲,又不得不耐着性子问道,“那么你们希望我做些什么?那日在宫里,你指着皇后,又是为了什么?” 听她这么问,新来的宫女可算开了窍,俯下身子去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江槿月聚精会神地看着她,嘴唇轻启,小声念道:“救、救……” “玎——” 一声怪异的轻响自天边响起,宫女才刚落下一撇,那根惨白的手指忽然不动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江槿月顿感不妙,抬眸望去,见两个宫女同时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神情变得扭曲而诡异,似是痛苦到了极致,嘴角却微微翘起,又像是在笑一般。 “玎珰——” 又是一声轻响,她们二人的身子簌簌发抖,摇摇晃晃地自地上爬起朝她走来,嘴边笑意更甚,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最终化作了刺耳的悲鸣。 “……喂!你们两个冷静一点!我不是来帮你们的吗?”江槿月赶忙后退了好几步,正好好地写着字呢,她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这二位怎么就突然翻了脸? “玎玎——” 越来越多的“人”从虚无中幻化而出,自四面八方走来,个个伸长了双臂,如排山倒海般向她袭来,将她围困于人群之中。 此情此景宛如人间炼狱,江槿月却瞬间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朝着玎玲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果然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人坐在屋檐上笑眯眯地望着她,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青铜令牌朝着檐角上轻轻一敲,发出了一声悠扬而清脆的“玎”声。 戚正?又是他?是他在操控这些鬼魂吗?这厮到底是什么来头? 见她目光不善,戚正只微微笑了笑,抬手一挥间,原本幽暗阴沉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道颀长的身影微微颤抖着,江槿月起先看不清他的面容,直到那身影越来越近,五官也渐渐变得清晰可见。 她才得以看清,那个人竟是沈长明。待她看清楚他的形貌时,不由地呼吸一滞。 在他的衣袂之上,爬满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大片的血迹蜿蜒而上,顺着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到眉眼间。乌黑的血液自他的嘴角溢出,没入了他侧脸上散发着诡异不祥气息的伤痕。 他的身躯几近透明,仿佛只要江槿月再眨一眨眼,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在她面前,从此再也找不见。 “你……”江槿月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一阵剧痛自她的灵魂深处钻出。她强迫自己闭上双眼不再去看,耳畔却仍传来戚正不绝的笑声,如催命的诅咒。 “江小姐?江小姐?!” 天旋地转间,眼前的一切尽数消散。江槿月硬是被惊出了满头大汗,只觉得脊背发凉,身上汗涔涔的,深吸了一口气才缓过神来。 她睁开双眼,见床前站着个老嬷嬷,此人正满脸惊慌,见她终于醒了才拍拍胸脯松了口气,笑道:“哎哟,谢天谢地,小姐可算醒了。小姐是做噩梦了吧?” 原来只是个噩梦吗?江槿月定了定神,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冷不丁地瞥见一个青绿色的物什。 那是梦中戚正手里的青铜令牌……九幽令?江槿月不由骇然,登时心如擂鼓。难不成,在自己睡着的时候,戚正来过?这么一想,她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拧起了眉头。 怀王府上有那么多侍卫把手,他是有何通天彻地的本领,竟能来去自如、不叫人察觉? “王爷说,估摸着小姐醒了也该饿了,就吩咐厨房给您做了些吃的。”老嬷嬷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将手中的食案轻轻地搁在桌上,又笑道,“嗨哟,老奴还真是从没看到王爷对哪个姑娘那么上心过呢!” 江槿月根本没心思听她在说什么,她满脑子都是方才梦中的场景,只觉得一阵胸闷气短,无法言喻的怅然与痛惜始终萦绕在心头。 仿佛那根本不是梦,是曾经的过往,是被她遗忘了的回忆。江槿月摇了摇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转而问道:“他……沈长明他人在哪里?我要见他。” 这姑娘才刚醒就急着找王爷,看来两个人还真是感情深厚啊。老嬷嬷一想便笑得合不拢嘴,又怕她着急,连忙安抚道:“姑娘先别急,等王爷忙完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来找您的。您受了伤,还得好好静养——姑娘?您这是——” 还没等老嬷嬷说完,江槿月已经挣扎着坐起身来,不顾背后撕心裂肺的疼痛,抓起一件外衫随手披在身上,咬了咬牙翻身下床,推开门快步冲入夜色中,只留下老嬷嬷一脸震惊地站在原地。 另一边,怀王府的家丁们也是一头雾水。他们尊贵的怀王殿下已经独自在院子里坐了半个时辰了,大晚上的在这儿吹冷风不说,期间还一直自言自语,也不知是不是着了魔。 沈长明眉头紧锁地望着面前的鹤发老人,无奈道:“城隍爷,您有什么话不如直说,别一直坐在这里唉声叹气的,实在无趣。” 城隍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放着一堆活不干,大老远地来怀王府走一趟,没想到对方还挺不领情。他一手捋须,又轻叹了一声,才道:“星君大人,您就打算一直瞒着主上吗?您真有把握能护着她一辈子?依我看,您还不如……” “我有。”沈长明瞥了他一眼,答得果断而坚决。 “唉……”城隍自知劝不动他,只好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说道,“既然大人心意已决,老朽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另外,九幽令一事非同小可,还请大人多多费心。老朽先行一步,告辞。” “嗯,我一定尽力,城隍爷慢走。”沈长明冲他微微颔首,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消失不见,他才收回视线低下头去,愁眉不展、心事重重。 -------------------- 作者有话要说: ps:准备,我要开始狂撒糖了! 感谢在2022-03-02 20:59:38~2022-03-03 23:5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瑶清殿 中宵凉风拂面, 只影独立寒阶。 倘若他的对手仅是丞相及其党羽,他尚可将“定能护她周全”说得信誓旦旦。 可现下城中形式波谲云诡,就连九幽令都已重现人间。他不过一介凡人, 哪里还有什么万全之策? 沈长明坐回石桌边,思忖良久, 方提起笔来, 身后不远处却有人声响起,打破了院中的寂静:“江小姐?您怎么来了……等等!江小姐您不能过去!” 侍卫长语气急促, 他还记着沈长明说过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却也没胆子随意阻拦江家小姐。这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他一时进退两难, 只得束手束脚地站在一边。 江槿月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忍痛迎着寒风走了许久,此刻已是虚弱到了极点。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自梦中醒来后, 她原本繁杂的思绪瞬间变得简单明了,满心满眼只剩下了一桩事——她一定要去见他一面。 至于为什么要急着去,去了又该同他说些什么, 江槿月一概不知。 来的路上, 她被那个离奇的梦境搅和得惶惶不安、头昏脑涨,满脑子都是那个重伤濒死的消瘦身影,以至于她再没有心思去考虑旁的事物。 这下可好了,人是见到了,该和他说什么呢?江槿月一筹莫展地立在原地, 执拗地用复杂的眼神望着对方,却是不吭一声。 难道要说自己方才做了个怪梦, 梦到他死了?这种话也太不吉利了,没准人家一个不高兴反手就把她砍了。 想起他从前是如何轻描淡写地说“砍了”和“乱棍打死”的,江槿月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如说,王爷您记不记得咱们上辈子好像见过?罢了罢了,这种话拿去骗鬼,连鬼都不会信。 “王爷!属下该死……”见沈长明回头看向他们,可怜的侍卫长只好自认倒霉,正要上前领罚,沈长明却并未多言,只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小命得保的侍卫长忙不迭地溜了,只余下二人在漆黑的夜色中静静地对视,谁也看不透对方真实的心思。 她始终不开口,沈长明也拿她没辙,只好示意她先坐下,望着她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庞,温声道:“夜深露重,你伤势未愈,谁让你出来的?若有事找我,让下人通传一声即可,何必……” 耷拉着脑袋的江槿月愁眉苦脸,蹙眉琢磨了半天,可算从牙缝里憋出来了一句:“你……你千万不能相信戚正,呃……你得离他越远越好!总而言之,他不是什么好人!” “……”虽说她看起来极其认真,沈长明听完后还是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边笑边问道,“怎么?大半夜的,你来一趟就为了和我说这个?戚正又是何人?” 他是笑得开心,江槿月可一点都笑不出来,一拍桌子愤愤然道:“你还笑?我……对了!我能卜测未来!虽然只是个梦,但你可别不信,戚正此人心思狠毒,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在江槿月看来这也算不得撒谎,毕竟缚梦能预知未来,她作为缚梦的主人,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虽说缚梦算得不太准就是了,总归无伤大雅嘛。 闻言,沈长明板起脸来,沉思片刻后,长长地“哦”了一声,还郑重其事地冲她点了点头。 江槿月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奏效了,刚松了口气,没想到对方又笑着反问道:“卜测未来?我从前怎么没听说过,江家小姐还是个神棍啊?” 合着自己在这里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沈长明是一丁点都没往心里去?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位怀王殿下永远是一副不会说人话的德行。 “不信拉倒,也罢,反正你只记得离戚正远些就是……你还笑?行,你就笑吧,再过些年我就能吃上你的席了。”江槿月说罢,看他丝毫没有收敛笑意的意思,越想越觉得白瞎了自己的一番好心,气得站起身来就要走。 一门心思逗她玩的沈长明终于舍得正色道:“知道了知道了,真是最毒妇人心。江大小姐就放心吧,我可舍不得死,毕竟我还得守着你和整个天下呢。” “……胡说八道。”江槿月摇了摇头,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事,停步回眸问道,“王爷,不知宫中可有瑶清殿?” 一来二去的,险些把这茬给忘了。虽然那两个宫女连事儿都说不明白,她也不能就此坐视不管,更何况此事又与戚正扯上了关系。 地府在逃阎王 第21节 戚正自称是不理世事的得道高人,说得道貌岸然的,做出来的事却一件比一件下三滥。 以符篆封印魂魄,以令牌御使鬼魂?绝不能放任他这般行事。 她原以为这问题不算难答,却不想沈长明破天荒地沉默了许久,眼神也转瞬黯淡了下来,不仅不答还反过来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该不会也是梦到的吧?” 江槿月心说还真是梦到的,但她生怕这么说又要被他嘲笑,索性斟酌着问道:“所以是有了?那么这座宫殿是哪位娘娘的住所?还是说……” “瑶清殿曾是我母妃的寝宫,后来么……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冷宫,现如今已经荒废多年了。所以,你问这个做什么?”沈长明似是自嘲般地笑了笑,眼神是化不开的愁绪。 沈长明的母妃?江槿月只知道,他的母妃是从前的德妃娘娘,听说那位娘娘家世显赫、温婉贤淑,在宫中颇有声望。只可惜她早早地病逝了,当今圣上对其念念不忘,因此哀恸多年。 可江槿月从未听人说起过,德妃娘娘竟入过冷宫。怎么会? 一阵凉飕飕的风吹过,江槿月不自觉地抖了抖身子,不知怎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两个宫女的身影。 她们跪坐在地,一个满眼血泪,一个执拗地蘸血为书,想要写尽心底的怨恨与哀愁。 巫蛊祸?冤?难不成当年宫中发生过巫蛊案?想到这里,江槿月只觉一阵寒气只冲颅顶,所以自己这是一不小心发现了个大秘密? 后宫之事往往与前朝牵连甚广,凭她一个人想替那些枉死之人申冤可谓困难重重,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的。稍有不慎,没准连自己的命都要搭进去。 可那些宫人含冤而死,死后还要为戚正所利用,至今无法入轮回,她实在不愿做个冷眼旁观之人,至少也得想办法将他们的魂魄救出。 瑶清殿…… 江槿月打定主意,抬眸望向沈长明,郑重地说道:“王爷,我想入宫一趟。” “不行,你哪里都不能去。”沈长明想也没想就果断拒绝,说罢又觉得此话不妥,有意无意地添上了一句,“你是想去瑶清殿么?” 听他问起,江槿月还以为此事有转圜的余地,立马点了点头笑道:“是的,所以您……” “哦,那就更不行了。”沈长明微微笑了笑,这满面笑容的模样看着好说话得很,嘴上却丝毫不留情面。 “……”江槿月直到这会儿才明白,他是真的软硬不吃,想要和他讲明道理,可以说是比跟鬼沟通还难。 她不免有些失落,现下她已知晓那些鬼魂的艰难处境,难道真要她袖手旁观?即便她能吧,她又怎能心安理得? 江槿月越想越愁,不禁紧抿双唇,抬手拨弄着自己的发丝,过了片刻又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直咳得眼中泪光闪烁。她抬起一双泪眼,望着对方低声道:“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还请王爷……”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装起可怜来了?沈长明一时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只能笑了笑道:“罢了,好好养伤,待你痊愈,我就带你入宫。” 二人各退一步,终于暂时达成了共识,彼此心满意足地和对方道了别,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江槿月虽稍稍安心,可她也知道时间不等人。多拖延一日,那些鬼魂就要多受一日煎熬。 夜已深了,她躺在榻上迟迟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是伸长双臂、呜咽悲哭的冤魂,只看一眼都能牵动万千愁绪。 心中尚有牵挂,她实在无心安眠。 直到子夜时分,缚梦从睡梦中醒来,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后飘到她面前,开口时语调却罕见地认真:“主人,今日之事不对劲。” “不对劲?怎么说?” 缚梦答曰:“如果我的感觉没有错,是有人在江家动用九幽令操控了您那个狗……那个庶母。否则,凭她想要伤您?绝无可能。” 九幽令?江槿月又想起了那个梦,戚正手中的青铜令牌在屋檐上轻轻敲击、玎玎作响——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了,在江家,她也听到过这样诡异的玎声。 而且,就在她昏迷前夕。 这样说来,戚正是想要她的性命?江槿月双拳紧握,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她咬咬牙又问道:“九幽令到底是什么东西?不仅能操控鬼魂,竟连活人都能操控?” “九幽令是地府的珍宝,数千年前失落人间。可号令驱役魂魄,鬼也好,人也罢,不都逃不开魂魄二字吗?此令落到有心人手里,是要天下大乱的。”缚梦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下大乱……”听出了它话语中的顾虑与深意,江槿月神经紧绷,仔细思量了起来。 “操控一只鬼不算什么,可倘若他手上有成百上千的鬼魂呢?操控一个活人也不算什么,可假如那人是帝王呢?”缚梦难得有这样严肃的一面。江槿月不禁默然,真要这样,岂不是彻底乱套了? 可既然九幽令这样厉害,戚正为何要把它留在她房中?再者,戚正既能自由出入王府,杀她简直易如反掌,何必大费周章地让王芷兰来杀她? 听着她心底的问询,缚梦跳至案上,细细打量了一番那块令牌,怒道:“这是赝品,狗道士这是在向您宣战,嘲讽您有眼无珠吗?” “罢了,他怎么想的并不重要。不如你帮我算算,真正的九幽令究竟在哪里?”江槿月问罢,便安安静静地望着它。 虽说缚梦的卜测结果不能尽信,但有总比没有好。 簪顶的上弦月微微发出了血红色的光芒,很快,缚梦便兴高采烈地答道:“回主人的话,卜测结果是……就在皇城,瑶清殿内。” “……”江槿月有些无奈,如她所料,这宫是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了。传说中的九幽令被缚梦吹得神乎其神,事关重大,是万万拖不到她伤病痊愈的那天了。 思来想去,江槿月闷闷不乐地问道:“这样吧,明日你帮我算算,若我翻墙溜进宫里还能活着回来吗?” “当然不能。”缚梦答得十分干脆,逃也似地退到了墙角,这意思仿佛是让她找死也别带上自己。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3-03 23:51:40~2022-03-04 21:18: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七日境 三日后, 恰逢陈皇后的寿辰。 按例,每逢千秋节,宫中都会大设筵宴。天下人皆知, 这些年来帝后情深,是故千秋节总是办得大张旗鼓、极尽奢华。 才过午后, 入宫朝贺送礼之人已是一茬接着一茬。去凤仪宫的路上, 宫女太监们行色匆匆,今日宫中事务繁忙, 他们只恨自己分身乏术。 也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小宫女还敢忙里偷闲,边走边低声聊着今日的所见所闻—— “刚才,我好像看到怀王殿下朝着瑶清殿的方向去了?” “去去去!快别提那个地方了,被人听到了可是要受罚的!” “就是!不过王爷身边的侍卫, 模样真是俊俏啊!就是个子矮些……” 此话一出, 几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了那个小侍卫来,越聊越欢。几人并不知晓, 她们口中白净俊秀的小侍卫始终胆战心惊, 一路把头低得老低、紧抿着嘴唇,直到行至无人的角落,才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沈长明神色坦然, 看着做贼心虚的江槿月, 忍不住笑了起来:“放心吧,就算被人看出来也无妨。我在这里,有谁敢来治你的罪?” 闻言,江槿月撇了撇嘴,话虽如此, 但这身衣裳实在不合身,想要掩人耳目简直比登天还难。 好在沈长明刻意摆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宫人们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谁也不敢堂而皇之地盯着自己看,否则她还真不一定能蒙混过关。 今日是千秋节,沈长明是王爷,又是皇后的养子,无论他想或不想,于情于理都得入宫祝寿才是——哪怕只是装装样子。江槿月同他好说歹说,又再三保证自己回去后一定安心养伤,他才勉强同意提前带她入宫。 入宫一趟实在不易,绝不能空手而归。望着近在咫尺的瑶清殿,江槿月凝思片刻才对沈长明道:“王爷,劳您稍候片刻,我保证很快就出来。” “嗯,我帮你守着。不过,夜里还有宫宴,我们不能在此耽搁太久。”说罢,他对她略一颔首,留在原地目送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 她穿着宽大男装的模样看着有些滑稽,沈长明却一点都笑不出来,略微抬头望向阴云,背靠宫墙陷入了沉思。 时如逝水,连他都已经多年没有踏入瑶清殿了,只在这里站一会儿都让他心绪复杂。至于当年之事,他更是丝毫不愿想起。 另一头,江槿月愁眉不展地站在正殿外,有些犯难。此处景致与她在梦里所见的完全不同,破败的瑶清殿大门紧闭,似是不欢迎来人。 梦中的那座六角石亭已然倒塌,其上结满了蛛网,院中杂草丛生,风一吹便有一股子怪异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这座宫殿荒凉至此,不仅没人住,甚至连个前来打扫的人都没有,能不闹鬼才怪了。江槿月眉头紧锁,将缚梦从怀中取出,在心底无声地问道:“缚梦,你现在能感知到九幽令在哪个方位吗?” “我不知道。”缚梦立马就诚实地答道,为了保全它的面子,还特意补充了一句,“主人现在只是一介凡人,感知不到也在情理之中。” 得了,缚梦是永远不会出错的,问题一定出在自己身上。江槿月无暇与它争辩,左右看了许久,心说这座瑶清殿那么大,得找到什么时候去?和没头苍蝇似的。 更何况,若是九幽令被埋在地下,总不见得要她把整块地给掀过来吧?只怕她才刚一挥锄头,就被闻风而来的皇城禁卫军给抓走了。 再三思索后,江槿月决定前往正殿里碰碰运气,还没走上两步,就听得缚梦好心地提醒道:“主人,您不如试试在此招魂?既然那些宫女知道内情,找她们来帮忙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此话有理,缚梦难得也有这样靠谱的时候。江槿月喜上眉梢,不假思索地把头一点,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两个宫女的形貌,双眼微阖,口中喃喃道:“招魂!” “沙沙沙——”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生出了些怪异的声响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快步而来。江槿月睁开双眼回眸望去,来者果真是那两个熟悉的宫女,她们二人并肩而立,默默地仰面对着她。 在一片寂静中,“沙沙”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可闻。江槿月欣喜万分,正要上前,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两个宫女不是没动吗?那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声音? 她还在暗自思忖,就见面前的宫女们忽地诡异一笑,惬意地转了转脖子,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她震惊的目光中,那位不识字的宫女抬手指向了她身后。 江槿月心有所感,一面心道“应当不会那么倒霉吧”,一边回头看向了脚步声的源头,待她看清楚眼前的情景时,不由愕然。 方才还牢牢紧闭着的正殿大门,现下已如梦中那般略微敞开了一角,越来越多的宫女太监们步出殿外,脚步声沙沙作响,一个个都阴森森地将脸上的两个血洞对准了面色僵硬的少女。 “缚梦!拜托!你招那么多来干什么?巴不得我死?”江槿月回过神来,对缚梦怒目而视,真想就地将它掰成两截,而后者已经很自觉地装死不作声了。 堂堂缚梦笔,干啥啥不行,唯有装死一流。江槿月拿它没辙,眼见着那些敌我不明的鬼魂离她越来越近,她只能掉转身子,拖着僵硬的步伐朝着外头跑去。 见她想跑,一众鬼魂齐齐地冲她发出了尖细刺耳的笑声,她被这嘈杂的声响吵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边跑边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蓦然发觉半空中浮现出了一道血色光芒。 那道光乍一看很是刺眼,却在她凝眸望去时自觉收敛了光华,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那仿佛是一颗圆润的晶珠,又似一滴晶莹的血泪,静静地高悬于空中,散发着无限哀怨的气息。 仿佛只消一眼,就能牵动深埋于内心深处的绝望与忧愁。所有鬼魂都不受控制地悲痛哭嚎着,向她伸出了手,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江槿月脸色微变,正要加快速度离开这里,却发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她的手脚,将她朝着血泪拖去。 “不会吧?缚梦!快醒醒别睡了!”江槿月本能地觉得这滴血泪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她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滴血泪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二者不过几丈之遥。 她木讷的眼神中,映照出了隐匿于血泪之中光怪陆离的幻影,那里仿佛有两个人。 他们在云雾缭绕的山林之中迎风而立,西山日暮、落尽繁花。 “……江槿月!”沈长明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语气焦急惶恐,她却无力回头看他一眼,只能失神地凝视着那一红一白的两个人影,不知从何而来的哀愁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愿散去。 在她的整个身子彻底被血光吞噬前,恍惚间有人在她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她甚至能嗅到一丝很好闻的檀香味。 风声萧索,阴云蔽日。偌大的瑶芳殿静谧荒芜,一如往昔。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冰凉的雨水落在她的眉心,将她从深不见底的梦中惊醒。睁眼间,却见天空中飘洒着濛濛细雨,冰凉的雨水坠入眼眸,模糊了她的视线,江槿月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眼。 她左右瞧了瞧,才发觉自己正仰面躺在一棵树下,看四周有些熟悉的景致,她应当还在瑶清殿中。 只不过,这儿似乎更像是梦中的那个瑶清殿。石亭完好无损,园中栽满了花花草草,那些花长势正好,显然有人在精心打理。 不知怎的,分明是一派欣欣向荣之相,她却总觉得此处笼罩着压抑的气息。 仿佛山雨欲来,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地府在逃阎王 第22节 江槿月不敢轻举妄动,思忖再三,她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抬起右手在小臂上掐了一下。 很好,真的很疼,果然不是在做梦。 一时间,江槿月又想起了那滴散发着血光的泪珠,难道是它在搞鬼?她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现在又要如何才能离开这里? 她哭丧着脸,眺望着远方的红墙白瓦,更多模糊的记忆渐渐涌上心头。她还记得,在被拖入幻境前,她依稀听到了沈长明的声音? “糟糕,他该不会也被……”她还没琢磨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嚓”声,她连头都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就被从天而降的不知名物什砸了个正着。 也不知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还挺沉。江槿月被砸得七荤八素,差点当场气绝,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睁眼时却和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孩童对上了眼。 对方生得白净可爱,一双眼睛乌黑有神,眼眸中闪烁熠熠流光,一身锦服用料上乘,想必身份不俗。 就是这个孩子的脸色不大好看,始终拉着个脸盯着她。 这就不讲理了,明明是他砸到了自己,怎么还好意思用这种眼神盯着她看?这还是江槿月在幻境中见到的第一个人,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正好先拿他来开刀。 这么想着,江槿月果断地伸手掐了掐对方的脸,很不客气地问道:“小家伙,你看什么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不是你在搞鬼?快说!否则,我就把你交给判官大人处置!” 说罢,她学着黑无常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来,冷冰冰地望着那个孩子。 谁知对方眼中丝毫没有惧意,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冷冷道:“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江大小姐,这该不会就是你非要入宫的理由吧?” 这孩子分明年岁尚小,说话却颇有临危不乱之势,只用一双不显喜怒的眸子望着她,见她满脸错愕,甚至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又问道:“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 “……沈长明?”江槿月低下头目光呆滞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二人相顾无言良久,直到远处跑来一个宫女,她似乎已经跑了许久,说话时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二……二皇子殿下!哎唷!德妃娘娘都找您半天了,您怎么在这里啊?” -------------------- 作者有话要说: 缚梦:勿cue谢谢 第27章 第一日 严格意义上, 这个宫女是他们遇到的第一个“人”。江槿月不敢贸然上前,皱着眉头紧紧盯着对方,见小宫女脸涨得通红, 一手拍着胸脯一手叉腰,一副要累到气绝的模样。 无论是神态还是举止, 都与常人无异。若非江槿月知道此处不同寻常, 只怕不会将这个小宫女与鬼魂联系到一起。 二皇子殿下?江槿月侧过脸望着沈长明,后者脸色凝重, 半晌才点点头道:“知道了,带路吧。” 眼见着他眉头紧锁,抬脚就要走,江槿月连忙拽住了他, 俯身在他耳畔低声道:“等等, 眼下局势尚不明朗,你怎么能跟着她走呢?你就不怕她图谋不轨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在树下干坐着有何用?走一步看一步吧。”沈长明冷着张脸随口答道, 脸上毫无波澜,看着倒是泰然自若,就是和他五岁孩童的形貌不太相符。 “话虽如此, 但是……”江槿月有些犹豫, 心道您还真是一如既往,天不怕地不怕的,但现如今对手可不是江乘清和陈越那样的草包,没准是要闹出人命的。 她略一迟疑,忽而又有了主意:遇事不决, 找缚梦问问不就好了?横竖今日还有一次卜测机会,它再怎么不靠谱也总比没有好。 这么一想, 江槿月又重拾信心,抬手想将发间的缚梦取下,却摸了空。她迷茫地在头顶摸索了半天,除却满头青丝,始终什么也摸到。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第一次低头认真看了看自己的穿着。一身眼熟的茶褐色外衫,简单朴素且不含丝毫点缀,合着自己这是成了宫女? 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道明明两个人都入了幻境,还真是同人不同命。 他是皇子,她却是宫女。 “我从未想过,其实我真的很需要它。”江槿月感慨地自言自语道,虽说缚梦没少添乱,但没有它,自己在这里几乎寸步难行。 无法招魂,无法卜测,更无法探知旁人的真实意图。江槿月对宫中的规矩所知甚少,万一不慎得罪了哪个娘娘,一个小小的宫女,还不知道会落到什么下场。 “‘他’?是谁?”耳听八方的沈长明停下脚步,满脸狐疑地看着她,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失笑道,“还愣着干什么?跟我来,我大约猜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万念俱灰的江槿月别无他法,只得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一面想着要如何脱身。二人跟着小宫女朝着正殿走去,沈长明有意无意地开口问道:“冉语,今日是八月初九吗?” 被称作冉语的宫女停下脚步,一双眼睛眨了眨,奇怪道:“不对呀殿下,今儿不是八月初十吗?” 这话一出,江槿月便发现沈长明的脸色变了,神情莫名地摆了摆手表示知晓了,又对小宫女颔首道:“不用跟着了,忙你的去吧。” 小宫女冉语点点头,安安分分地道了声“是”便离去了。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立在细雨中,静默不语。 他眼中很少有这样复杂的神色,除却担忧与疑惑,甚至还有一丝冷意。江槿月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抬手替他遮去漫天细雨,压低声音道:“我虽不知宫中当年发生了何事,但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是吗?”沈长明垂下视线,半晌没有吭声,过了许久才冲她笑道,“我无事,别担心。” 还真是死不悔改,只会死鸭子嘴硬,谁没事会在外头傻站着淋雨?江槿月欲言又止,这会儿实在不宜开玩笑斗嘴,她只得仰头望天,却不想目光正对上空中诡异的情景。 有一束血色光芒将整个天空一分为二,遥不可及的血光如一道裂隙横亘于黑云之间,中心位置有一滴血泪若隐若现。 它就在那里,无声而又真实地提醒着二人,此处并非现实,不过是无法逃脱的幻境。 不知这玩意儿是什么来头,也不知今日种种是否又是戚正在暗中捣鬼,他如此处心积虑,意欲何为?江槿月抬手拨弄着鬓发,双眼微阖,陷入沉思。 “八月初十,太迟了……”沈长明也将视线从血泪上收回,话锋一转道,“十五年前,谢淑妃颇得圣宠,又怀上皇嗣。宫里孩子不多,父皇欣喜万分,满宫上下不敢怠慢,只盼淑妃能顺利生产。” 看他神情郑重,江槿月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她静静望着他幽深的眼眸,脑海中大致有了猜测。 十五年前,巫蛊祸…… “只可惜,父皇满心欢喜地盼着,谢淑妃还是在八月初九那天暴毙于未央宫中,一尸两命、死状奇惨。父皇悲痛交加,下令彻查。” “可无论如何拷问那些个宫女太监,他始终一无所获,未央宫上下都说当夜并无半点异动,也没有人进出寝宫。此事越传越离奇,逐渐被引到了鬼神之说上。几日后,王城来了个道士,说宫里有蛊气。” “道士……”江槿月垂眸沉思,现下只要提到道士,她就不自觉地想到戚正。 “若只是道士也就罢了,连钦天监都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是故,父皇下令搜宫,势必要将那个行巫蛊之术的人揪出来。宫中人心惶惶,生怕因此获罪。直至,奉命搜查瑶清殿的太监,在乱红亭下挖出了写着淑妃生辰八字的桐木人。” 巫蛊之祸,果然如此。事到如今,江槿月才明白那两个宫女到底是何意思。 她踌躇半晌,斟酌再三才道:“倘若仅凭诅咒就能要了他人性命,天下岂非早就大乱了?更何况,倘若真是德妃娘娘所为,她为何不将桐木人毁去以绝后患?此事漏洞百出,难不成就凭一个桐木人便能随意定罪?” “是啊,就是凭一个桐木人定的罪。整个瑶清宫的宫女太监都被处死,至于我母妃嘛,父皇说她得了失心疯不宜面圣,从此被禁足,无诏不得外出。”沈长明说罢,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来,沈长明心里明镜似的。皇上身为帝王,必得以朝政大局为重。牺牲一个无辜的嫔妃,牺牲一群倒霉的宫人,换取前朝的安稳,或许是他能做出的唯一抉择。 毕竟他早就说过,感情对天家而言最是无用。 江槿月一时不知该如何评判,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道:“德妃娘娘何辜?宫女太监又做错了什么?再者,如此行事岂不是让真凶逍遥法外?” “不止如此,巫蛊案牵连甚广,丞相借机党同伐异,许多老臣因此含冤入狱。”他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又道,“若我没有记错,三日后便会有人来搜宫。” 闻言,江槿月长叹一声,她还记得,在宫中那个宫女的鬼魂曾指着皇后。难不成这些事都是皇后所为?如此一石二鸟,当真心思深沉。 至于丞相,暗地里豢养死士,派人刺杀沈长明未果,还要派小鬼来杀自己。如此看来,所谓的巫蛊案多半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我曾在古籍上见过一种禁术,可将魂魄困于幻境,令他们不断经历死前七日之事。今日是八月初十,算来七日后,便是那些宫女太监的死期。”沈长明上下打量着她的装束,脸上愁云密布。 起先,江槿月并不明白他是为何发愁,直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由悚然:“我现在也是宫女,那……” 虽说这只是幻境,可谁也不知道在幻境中死去会是什么后果。她又想起那些鬼魂的形貌,被人生生剜去双眼,再怎么样也是会痛的! 想到这里,江槿月抬手捂住了眼睛,猛地摇头提议道:“倘若七日后,所有人都好好活着,这个幻境是不是就不攻自破了?” “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沈长明说罢,见她脸色苍白,又好心肠地补了一句,“若真无路可走,我一定想办法送你出宫。” “……不,我不能走。”江槿月平复了一番心绪,认真地说道,“不管走到哪里,还不是在幻境中?逃有何用?” 闻言,沈长明无奈地看着她,她眼中虽有惧色,说话时却意外地坚决,他刚张了张口,就听得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长明!你这孩子……” 女子说话时很温柔,虽说语气有些急切,但并无半点责怪的意思。江槿月下意识地侧头望去,来人一身锦衣华服,一头烧蓝金钿,生得仙姿佚貌、肤如凝脂,此人想必便是德妃娘娘了。 沈长明怔了怔,良久才转身看向面朝自己走来的德妃。此情此景,一切都如当年,可他很清楚,母妃早就不在人世了,这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境罢了。 见此情形,江槿月尚不知该说些什么,德妃已经走到了沈长明身前,说话时轻声细语:“你瞧瞧你,一大清早就跑出去疯玩。你父皇这几日……唉,你可得仔细着别惹他生气。” 沈长明沉默了一会儿,垂眸叹道:“对不起。” 他的反应显然出乎德妃的意料,她迟疑着摸了摸他的头,笑道:“长明今日是怎么了?可是病了?” 听出了他话语中真实意味的江槿月不由心绪复杂,这么多年来,他或许从未放弃过替母妃平反,可如今丞相大权在握,枉死之人早已无法开口,他甚至拿不出一点证据,又要如何替他们申冤? 这么多年来,他甘愿任人说他不学无术,任人说他贵为皇子却自甘堕落,是否也是在养精蓄锐、避其锋芒? 她默默无言,只静静望着他们,在心中思忖了起来。宫中发生巫蛊案时,他不过五岁,她更是与此事毫无关系。 现在却是不同,他们是这个幻境的转机与变数,哪怕能救下一人的魂魄,也算略微弥补了当年的遗憾。 正当江槿月垂眸暗暗想着如何改变结局时,沈长明慢悠悠地走到了她面前,抬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笑道:“槿月,我要去书房看书。” “啊?那……那去吧?”江槿月有些疑惑,一时没想明白他同自己说这个干什么。 眼前之人看着温厚乖巧,仿佛真的只是个没有坏心思的孩子,可他眼中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很自然地牵起她边走边说道:“嗯,走吧。我和母妃说了,你机灵又讨人喜欢,所以从今往后就由你负责我的饮食起居了。” “什么?”江槿月一把甩开他的手,退后了两步,怒道,“我可不会伺候人!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哪怕是在江家,我也从来没……” 他眼中笑意更甚,似乎完全不意外她会拒绝,只意味深长地笑道:“哦,如果你想去扫地洗衣服,我也不拦着你。” 报恩?只想报恩?您管这个叫报恩?恩将仇报,岂有此理。 她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低头琢磨了许久,只能自认倒霉,强颜欢笑道:“其实我可以帮你磨墨。旁的不重要,主要是想替王爷分忧。”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3-05 20:59:27~2022-03-06 17:59: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第二日 次日清晨, 八月十一。 风和云清,日暖花明。 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的雨停了,萦绕不散的诡异气息也淡了些, 就连天上那滴血泪都变得若隐若现,仿佛幻境中的一切事物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老实巴交的小宫女江槿月站在书案边研墨, 窗外天高云淡, 瑶清宫上下一片祥和,她心中却愈发不安。 昨夜, 她不死心,独自回到树下仔仔细细地搜寻了半天,始终没有发现缚梦的踪迹。无论她如何呼唤,都再也听不到那个曾经令她心烦的声音。 这大约就是直到失去后才知道珍惜吧。伤心之余, 她又试着掐了自己好几下, 甚至狠狠心拿头撞了两下树。 地府在逃阎王 第23节 可惜,除了额头起了个包外, 她并未发现半点不同。睁开眼后, 自己依然在这个见鬼的幻境里。江槿月幽幽长叹,再无心思磨墨,索性将桌上的平安符拿起, 放在掌心低头端详了起来。 今日一早, 几个小宫女神秘兮兮地来找她,脸上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紧张,给她瞌睡都吓清醒了,生怕外头来人搜宫,一言不合就要剜她的眼。 直到那个叫冉语的小宫女往她手里塞了个平安符, 悄悄地道了句:“听说宫里闹鬼了!这是我自己做的,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就当求个心安吧!” 看着手中针脚不齐、大红大绿的平安符,江槿月一时哭笑不得,又听得另一个小宫女小声道:“是啊,听说淑妃娘娘脖子上全是淤痕,眼睛都凸出来了,竟是被活活掐死的!” 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番,个个都说这事儿邪乎得很,一定是鬼魂作祟,可怜淑妃娘娘和她未出世的孩子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直到院中来了个大嗓门的老嬷嬷,高声催促众人好好干活、别整天凑在一起聊些有的没的,宫女们才意犹未尽地作鸟兽散。 回到书房后,不用干活的江槿月越想越觉得奇怪。当年她根本就不在宫里,为何幻境里的人从未起疑,甚至表现得同她很相熟?也不知自己是占了谁的身份。 望着平安符上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她忽然有些心酸。 从前,江家上下几乎无人真心待她好,偶尔的关心也多半有所企图。这些小宫女倒是不同,最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满眼都是真诚的笑意,反倒叫她无所适从。 江槿月幽幽地叹了口气,心道明明她们都是天性善良之人,却偏偏遭此灭顶之灾。可见好人多短命,祸害遗千年。 一阵脚步声自屋外响起,中断了她的思绪。沈长明阴沉着脸负手而入,见了她便开门见山道:“果然,挖也是白挖,乱红亭下根本没有桐木人。” 闻言,江槿月点点头,摊手道:“皇上还没下令搜宫呢,那个内奸若是过早埋下桐木人,万一被哪个爱挖坑玩泥巴的皇子发现,不就全完了?” “我小时候可不爱玩泥巴。”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沈长明反驳得飞快,只可惜他现下满身泥巴,这话实在没有说服力。他干脆不吭声了,站在一旁故作深沉。 “我不明白,瑶清殿上下与德妃娘娘一损俱损。谁会做这等出力不讨好的事呢?岂不是连自己的命都要赔进去吗?” 她所说的,沈长明也始终想不通。旁人背弃主子,多半是为了名利。可若是连命都没了,还要名利作甚? “总之,近来多留意着些就好。若是直到搜宫那日都无异动,那问题就出在搜宫的太监身上。”沈长明给自己斟了杯茶,想了想又道了句,“现下敌在明我在暗,你也不必担忧。” 沈长明这话说得乐观,但此处危机重重,实在不容小觑,谁也不知破局的关键,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江槿月放下墨块,拍拍手笑道:“比起一直提心吊胆地提防着,我倒有个别的想法,殿下要听听吗?” 对此,沈长明不置可否,只端着茶盏静静地望着她,就当是默许了。 一个孩子的脸上有这种深沉而严肃的神情,真的很奇怪,老气横秋的。江槿月不敢当面嘲笑他,只好故作正经地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提议道:“不如我们试试抓出真凶?这样一切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父皇派出那么多人尚且查不到一丁点头绪,只靠我们两个怕是难,更何况我还……”想起现在的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连玩泥巴都费劲,沈长明就满脸无奈,叹道,“更何况,凶手既能在宫中来去无痕,只怕不是普通人。”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我也这么认为,而且我大概猜到凶手是谁了。”江槿月示意他靠近些,四下看了看,不动声色道,“杀人者,应当是鬼。” 从她知晓巫蛊案之始末时,结合她这些日子以来的见闻,江槿月就觉得此事多半是丞相和皇后所为。今日又听宫女们说起淑妃娘娘的死状,她对此更坚信不疑。 能自由出入未央宫而不叫人察觉,甚至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的凶手,除了那只丞相养的小鬼,又还能是谁呢? 那东西杀心深重,对丞相更是死心塌地,上回就险些把她活活掐死,丞相会派它去杀淑妃娘娘,也在情理之中。 好端端的,道士和钦天监为何会说宫中有蛊气呢?只怕也是得了丞相的授意,此事环环相扣,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 她对自己的这一番推理十分满意,不想沈长明听完后丝毫不吃惊,只冷笑一声反问道:“还真是满脑子抓鬼。那既然凶手是鬼,我们要怎么抓它?” 江槿月摇摇头,搬出了一堆大道理来:“鬼魂也是听命于人的,正所谓‘夺其魁,以解其体’,咱们也该擒贼先擒王嘛。心里有鬼的人往往草木皆兵,只需要一丁点风吹草动,就能将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 想起她前些日子是怎么把江府闹得鸡犬不宁的,沈长明迟疑着问道:“你又想装鬼?” “对,看我不吓死她。”江槿月对此信心满满,毕竟装神弄鬼她很在行,更何况这招屡试不爽,实在好用。 夜幕降临,晚风猎猎。 入夜后,御花园中只能看到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宫人们多半来去匆匆,并无人注意到,一片漆黑的花丛中静静地蹲着个人。 江槿月悄悄探出头,眯起眼睛望着越来越近的人。陈皇后端坐于轿辇之上,宫女太监们提灯在侧,一行人于黑夜中徐徐而行。 来都来了,必须得给各位一个难忘的回忆。这么想着,江槿月便吸了吸鼻子,用力挤出两滴眼泪,躲在暗处低声啜泣了起来。 宫中闹鬼的传闻早已满天飞了,这样幽怨的哭声显得格外瘆人。一个抬轿的太监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其余人呆立在了原地,陈皇后更是脸色煞白。 “什么人在哪里?”一个太监率先回过神来,嗓音尖细,听着恶狠狠的,只可惜语调慌乱,毫无气势可言。 “快些回宫!”这是陈皇后的声音,与江槿月记忆中从容不迫的镇定模样完全不同,话语中满是催促之意,显然是片刻都不想逗留了。 算来十五年前,陈皇后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年轻人,胆子那么小,还得再练练啊。 眼见着他们要走,江槿月趁热打铁,提高了些声音哭道:“呜呜呜……你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这就实在不能以“听错了”三个字敷衍了事了,很明显是冤魂索命。一众宫女太监倒抽一口凉气,后退两步,胆战心惊地望着声音的源头。 “究竟是何人在此装神弄鬼?惊扰了皇后娘娘,你你……你有几条命啊?”可怜的太监强装镇定,咽了咽口水,声音抖得厉害。 江槿月心道还得是这位公公心大,倘若今日真是冤魂作祟,您还想把鬼拖去砍头啊? 一时间两方僵持不下,过了片刻,江槿月听到陈皇后怒吼道:“我说回宫!你耳朵聋了吗?没用的奴才!” 急了急了,她急了。 “是是是!娘娘息怒!”没眼力见的太监被莫名其妙吼了一通,被吓得一个字也不敢多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示意众人快走。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溜之大吉,只剩江槿月一人在风中凌乱。 她本以为皇后一定会派宫人来探查情况,为此她还精心准备了一番说辞,甚至与沈长明约定,让他务必前来配合演戏。 谁知道,表面上老持稳重、波澜不惊的陈皇后竟然如此无用,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多说几个字,就把皇后娘娘给吓跑了。 “唉,到底是心里有鬼呀。说你胆子大吧,你实在不经吓。说你胆子小吧,但你敢杀人啊。”江槿月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两句,一时间又有些为难。 难得有机会在宫里装一次鬼,若是就这么打道回府也太过无趣了。更何况,不把事情闹大,要如何引人注目? 你们想将淑妃娘娘之死归咎于巫蛊之术?那我非要让所有人都偏信鬼神之说。 准备前来救场的沈长明从未觉得一刻钟如此漫长,他在御花园外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她实在胆大包天。 宫中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其余人都巴不得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人抓住把柄,唯有她不同,非要反其道而行之。 好容易熬到了戌时三刻,他一刻都没敢停,迈着两条小短腿冲到了约定好的地方。 他一路上心急如焚,只恨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不中用,连跑起来都格外慢。可待他到了才发觉,这里静悄悄的,除了江槿月,一个人都没有。 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他左右看看,奇怪道:“今日皇后没往这里走吗?也罢,左右也不急于一时,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殿下!”一直不吭声的江槿月突然打岔道,回眸笑吟吟地望向他。 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姑娘,沈长明微微出神。她笑得明媚而天真,仿佛不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她的前半生有多不顺,她始终保持着善良的本性。 如此,当真难能可贵。 一时间,他心中感慨万千,可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见“善良”的江槿月歪了歪头,一边向后倒去,一边小声催促道:“快喊人来!我今天非要吓死她不可!” “可我是真的不擅长装神弄鬼啊……”沈长明望着佯装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姑娘,无奈地扶额长叹,轻咳两声,扯着嗓子嚷嚷了起来,“来人啊!御花园闹鬼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注:夺其魁,以解其体。——出自三十六计 第十八计 擒贼擒王 【有奖问答】 问:人类的本质就是—— 答: 1.双标 2.装鬼 —— ps:感谢每一个收藏、撒花、默默看到这里的小可爱tvt,我一定会认真码字不辜负大家的qaq 感谢在2022-03-06 17:59:56~2022-03-07 20:34: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第三日 瑶清殿前, 乱红亭中。 碗里的汤药早已凉了,悠悠散发着苦涩的气息。江槿月一手捂鼻,一手端碗, 心中百感交集。 现实中体弱多病也就罢了,怎地在幻境里都是风一吹就倒?如此不中用, 将来要如何与厉鬼殊死搏斗? 趁沈长明不在, 她正准备偷偷将药倒了,身后却有人脆生生地喊她的名字, 硬是打断了她手头的动作。 她回头一看,发觉又是冉语她们几个,这才松了口气。几个小宫女很快就围上来对她一通嘘寒问暖,一个个满脸担忧, 就是造型有些奇特。 一个手里捧着香炉, 一个怀里抱着扫帚,甚至还有个提着木盆的。 看来整个瑶清殿上下只有自己一个闲人, 大伙儿都挺忙的。 冉语握起了江槿月冰凉的手, 见她一脸憔悴、两眼无光,仿佛就剩一口气了,不由心疼道:“苦了你了, 槿月。早知你昨夜会撞鬼, 我该陪你去的。” “不妨事的,那个女鬼是吓人了些,不也没要我的性命吗?看来鬼魂也是讲原则的。”江槿月笑吟吟地答道,若无其事地吹了吹已经凉透了的汤药。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围在她身边的小宫女们却面面相觑, 虽说有些害怕,但还是架不住好奇心, 一个个叽叽喳喳了起来。 “天啊,好端端的宫里怎么会闹鬼啊?” “这事儿都传开了!听说皇后娘娘也见到了!” “这月黑风高的,看到这种东西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槿月?难为你还笑得出来。” 江槿月只好收敛了笑容,佯装出面无表情的样子来。冉语眉关紧锁,小声问道:“你可看清楚了?那真的是女鬼吗?” “当然了,我怎么会骗你们呢?就连皇上都知道啦,谁敢骗皇上呢?”江槿月一脸认真地胡说八道,又随口编了个奇形怪状的女鬼出来,把几人吓得七荤八素的。 一时间,宫女们汗毛倒立,总觉得四周阴风阵阵,好不瘆人。她们一面七嘴八舌地猜测着女鬼的身份,一面感慨着得亏江槿月命大,二皇子殿下正好路过,否则她怕是要没命。 见她们越说越害怕,甚至有人连起夜都不敢去了,江槿月一时有些惭愧。事已至此,骗都骗了,她也只能骗到底了。 她抿了抿唇,佯装还没缓过劲来,不打算参与她们的讨论,又听得小宫女莲儿低声道:“听说皇后娘娘今儿一早病倒了!太医去了一波又一波,都说瞧不出来病因。” 这话头一开,几人又开始唉声叹气,都说近日宫里实在不太平,这怪事层出不穷的,也不知是招惹了什么冤魂邪祟。 嚯,陈皇后还真是不经吓,看来还有人比自己更不中用。江槿月实在没忍住,掩口笑了起来,意有所指道:“只怕皇后娘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心病难医,确实瞧不好。” 她这话说得直白,其余人又如何不知她的意思?淑妃新丧,宫里就闹鬼了,同一天皇后又病了,任谁都会对此有所怀疑。 地府在逃阎王 第24节 胆子最小的莲儿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嘘,这话可不敢瞎说。” “我想,也不止我一人这么说吧。说来说去,皇后娘娘若是坦坦荡荡的,又怕什么呢?”江槿月撇了撇嘴,众人若有所思,却不敢多言。 同样是见了鬼,小小的宫女尚且能谈笑风生,母仪天下、端庄持重的皇后却被吓破了胆,真是说不过去。 “依我看,还是得请个道士来作法才好!”冉语忧心忡忡,压低声音道,“司黎也跟我说呢,最近他当差时总能听到怪声。” “司黎是谁?”江槿月疑惑地歪了歪头,插嘴问道。 这话一出,一众宫女们齐齐地看向她,眼中担忧更甚。莲儿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大惊小怪道:“哎哟,槿月真是被鬼吓糊涂了!司黎侍卫是冉语姐姐的竹马啊,你忘了?” “你这丫头!少拿我取笑!”冉语有些语无伦次,作势就要打她。 莲儿堪堪躲过,嘴上不依不饶道:“我哪有拿你取笑?我可看到了,你做的平安符,他日日都挂在腰间呢!姐妹们,这就叫情深义重!” “再过些年,等你们出宫成婚了,可得请我们吃酒去!”另一个小宫女将怀里的扫帚一搁,也笑着打趣道。 冉语又羞又气,一时间几人嘻嘻哈哈地打作一团,气氛也轻松了许多。江槿月被她们几人逗笑了,才笑着摇了摇头,又想起冉语并未活到出宫那一日,也不知司黎会有多难过。 她本该与心爱之人携手一生的,只可惜,才至豆蔻年华,就这样葬送在了吃人的宫里。 想到这里,江槿月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又不想太煞风景,只好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这里待得越久,身边的人就愈发真实,她已经无法只将她们当做鬼魂了。 明明她们也曾那么鲜活地存在过…… 沈长明一到前院,就发现小小的乱红亭被她们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一个个的本来笑得正欢,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再没人敢吭声了。 显然是躲懒偷闲被主子发现了,个个都心虚得很。 他本就没打算罚她们,只上前对江槿月道了句:“我要出去一趟,你记得服药。” 他只撂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就要走。看他一脸郑重,江槿月一时有些心慌,连忙问道:“你要去哪儿?” 闻言,沈长明回头冲她笑了笑,答道:“我去找国师。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便再不回头了,尽量迈大了步子越走越远,只剩下一众神情诡异的小宫女们。 直到他走没影了,冉语还是不放心,又伸长脖子看了看才奇怪道:“你们觉不觉得二皇子殿下最近有些古怪?” “只是有些古怪?简直怪到家了!从前殿下读书的时候,是根本不让人进书房半步的!”说着说着,莲儿就看向了江槿月,啧啧称奇。 江槿月心道这也很正常,在幻境中分头行事岂不是自寻死路吗?他只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我没看错吧?殿下他方才是不是笑了?真是怪事,我还当他就会那一个表情呢。”璇玑插话道,满脸震惊。 “你们别这么说,虽说殿下性子是冷淡了些,他也不苛待咱们啊。”冉语微微笑了笑,这还是几人之中唯一一个替他说话的。 看来他给别人的印象还真是挺差的,怪不得老有人说他性子古怪。江槿月不由泛起了嘀咕,心说沈长明其实挺爱笑的,只是大部分时候都皮笑肉不笑罢了。 莲儿拍了拍她的肩膀,满脸期待地问道:“槿月啊,你快说说殿下这是怎么了?怎就突然转了性了?” 看着满眼放光的众人,江槿月略一思索,犹豫着答道:“呃,我想大约是他想报恩吧。” 自沈长明走后,她始终惴惴难安。虽不知这种担忧从何而起,思来想去,她还是把药碗一搁,急急忙忙地起身道了句:“我出去一趟,你们先聊。” 只可惜,不过耽搁了这么会儿工夫,她已经看不到沈长明的影子了。 腿是挺短的,走得还挺快。 望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江槿月一时没了主意,宫里那么大,她又不知他会去哪里找国师,只能毫无头绪地走着。 许多宫人迎面而来,又与她擦肩而过,每走一步,她心中的不安就更浓了几分。 “当年宫中大乱时,国师在哪里?此人真的可靠吗?倘若国师也有异心,他一个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吗?”她一面小声嘀咕着,一面在人群中穿行,直至瞧见桥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道袍,满头白发,瞧着仙风道骨的,只可惜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伪善笑容。 “戚正?”江槿月打量了他一番,心道还真是没冤枉他,当年的巫蛊之祸果然也有他一份功劳。合着他是一件人事都不干?就这还自称世外高人,真是笑死人。 此刻不宜多生事端,江槿月扭过头,正打算绕路而行,戚正却似乎察觉到了她,猛地抬头看了过来,那双细长的眼眸里难得有了几分讶异。 不过片刻,他就已经走到她身后,奇怪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他这么问,江槿月不由一怔,幻境中的戚正竟认得十五年后的自己?还是说,他只是将她错认成了旁人? 不论如何,她都不愿与其多废话,索性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转身就要走,又听得他嗤笑一声,温声道:“尊主,别急着走啊。” 尊主?这个称呼,她仿佛在哪里听见过。见戚正没完没了的,江槿月停下脚步,回头答道:“这位道长,你认错人了。” “是这样吗?”戚正淡然一笑,只将话锋一转道,“尊主,你还记得星君是怎么死的吗?” 他说得很慢,目光中满是怀疑与探究。江槿月皱起眉头,佯装听不懂,甚至好心劝道:“还请道长管好自己的嘴,大白天的说什么死啊活的,也不嫌晦气?” 说是这么说,可想起那个重伤垂死的身影,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他是那位星君大人吗?神明也会受这样重的伤,也会死吗? 戚正微微一笑,语气淡淡:“你注定要生生世世看着他死在你面前。这是无法摆脱的诅咒,是你要付出的代价,也是你的命。” 诅咒?代价?无论是现实中还是幻境里,戚正还真永远是一副讨人嫌的样子,嘴巴里没有一句好话。 江槿月张了张口,还未及说上什么,就听到一个孩子沉声道:“这么喜欢算命?那你有没有算过,今天你会不会挨板子?” 听到这个声音,两个人同时转过脸望去,沈长明负手而立,冲戚正笑了笑,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还挺天真可爱的。 如果他没有张口就说要打人家板子的话,可能看起来会更真诚些吧。 戚正哑然失笑,不紧不慢地笑道:“二皇子殿下年纪是小,脾气还挺大的,我只是……” 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一贯不落俗套的沈长明根本懒得听他鬼扯,只把手一抬,高声道:“来人!” 他话音刚落,江槿月便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远远地还能看到几个宫人正快步朝他们赶来。见状,戚正也不跟他笑了,只冲着二人略一颔首便转身走了。 到底是在宫里,任他戚道长是什么高人,还是得守宫里的规矩。江槿月疲惫地低下了头,心道这位戚道长还真是执着,走到哪里都要给她添堵。 “让你在宫里等我,你偏不听。碰上这么个疯子,你就开心了?”沈长明来得晚,并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这会儿还有兴致跟她开玩笑。 只可惜,一贯话多的江槿月始终兴致缺缺,一声不吭地立在原地。见她没什么反应,沈长明只好从怀里摸出个腰牌递给她,神色认真地说道:“这是我向国师讨来的,你这就拿着腰牌出宫吧。” 听他这么说,江槿月终于回了回神,问道:“出宫?你要我出宫做什么?”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可以阻止巫蛊之乱,可之后的事谁也预料不到。你且放心,其余人交给我,你出去避一避。”沈长明答道,一边说着一边将腰牌往她手里塞。 他目光恳切,确是一心为她着想。望着那块小小的玉腰牌,江槿月却觉得好笑,阴沉着脸反问道:“我的去留与你何干?” 在他面前,她几乎从未这样咄咄逼人。沈长明全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情急,说话也不自觉地快了许多:“现在是逞能的时候吗?一旦宫中生出什么变故,我现在护不住你的命。” “如今胜负未分、诸事未定,我才不走。再说了,难道我要永远让别人替我冲锋陷阵,甚至替我去死吗?”江槿月答得很坚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丝毫不给他反驳的余地。 她虽然不懂戚正为何非要与自己过不去,但他既然要不死不休,还要牵扯上旁人的性命,那她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沈长明终于明白过来了,语气也冷了下来:“那个道士到底是什么人?他跟你说了什么?” “这不重要,他休想称心如意。还有你!你也别想赶我走!”江槿月说罢却仍觉得不解气,硬是把他手里的腰牌抢了过来,一抬手就扔进了池塘里,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冷哼一声转身回宫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国师:你们吵架归吵架,扔我的腰牌干什么?? ps:这个幻境就是拿来给傲娇星君和沙雕阎王刷好感度的,明日男主高帅ww,再撒两天糖就要结束幻境回到现实中啦ww 感谢在2022-03-07 20:34:51~2022-03-08 20:31: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杳 9瓶;makoto_ 5瓶;让我康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第四日 八月十三, 清晨时分。 瑶芳宫正门外,江槿月睡眼惺忪,站在人群中强打精神望着趾高气昂的老太监。趁人不备, 她偷偷低头打了个哈欠,心道一大清早就来闹腾, 是铁了心不让人睡觉? 老太监是太监总管彭洺, 自诩为皇上眼前的红人,目中无人惯了, 尖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德妃娘娘,奴才奉皇上圣旨前来搜宫,还请娘娘勿怪。” 他都不必开口,只往那儿一站, 就能将“狐假虎威”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江槿月抬眼打量着前来搜宫的太监们, 既然瑶清宫里没有内奸,那这几人中定然有个包藏祸心的。 她左看看右看看, 还是觉得这个拿根鸡毛当令箭的彭公公最可疑。 他是皇上身边的人, 又是奉旨行事,德妃没多想,只点点头默许了。彭洺心中窃喜, 脸上保持着浅浅笑容, 微微倾身道了句“多谢德妃娘娘”,作势就要带人往里进。 谁知,他还没走上两步,就被一直默不作声的沈长明拦住了去路。 见他一脸疑惑,沈长明仰面望着他, 笑吟吟道:“慢着。搜宫可以,但闲杂人等若要入我瑶芳宫, 须得先搜身。” “什么?”彭公公的脸色变了变,顿了顿道,“二皇子殿下,宫里何时有了这样的规矩?奴才从未听说过。” “哦,彭公公有所不知,这正是我今日新定下的规矩。现下说与你听,也不算太晚。”沈长明平心静气地讲起了歪理,说罢笑了笑,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这……德妃娘娘?您就任由殿下胡来吗?要是皇上知晓此事,没准是要责怪殿下的。”彭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寄希望于一贯温和好说话的德妃。 可哪怕沈长明这么不讲道理,德妃也只是笑道:“彭公公也知道,长明素来是个倔脾气。他脾气上来了,本宫也劝不住啊。” 她这么一说,沈长明就更心安理得了,气定神闲地往那儿一站,笑眯眯地望着彭公公。后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怔了半晌才质问道:“如此,德妃娘娘是存心为难,不让我等搜宫了?” 江槿月上前一步,对德妃一福身,又对彭洺笑道:“这位公公倒打一耙的本事不赖。您如此心虚,可是身上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比如……桐木人?” 一听这话,彭公公的脸色就更差了,对着她一通乱指,急道:“你这妮子怎么说话的?主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吗?怎地一点都不守规矩,实在该打!” “彭公公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吗?她是我的人,轮得到你一个奴才来教训她?”沈长明冷着脸说罢,见彭洺不吭声了,又冷笑道,“你还要搜宫吗?不搜宫就快滚,别在这里碍眼。” 在这之前,“红人”彭公公从未想过奉旨搜宫竟能那么难。一个黄口小儿叫他滚,对他不敬的死丫头还在旁边笑,其余宫女太监也是斜眼看他,一个二个的都没把他放眼里。 今日之事绝不能办砸了,彭公公强颜欢笑,正打算将皇上搬出来说事,就见江槿月脸色一变,惊叫了一声指着他的胸口,惊道:“大家快看!桐木人露出来啦!” 她始终坚信,对付心里有鬼的人,往往只需要轻轻推他一把,就能让他露出马脚。 一听她这么说,彭公公哪里还记得要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伸手去挡,却摸了个空。 可怜彭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脸色登时煞白,偏生那个招人烦的小宫女还满脸嘲讽地笑道:“哎呀,真不好意思,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 “你!哪里有什么桐木人?小丫头尽知道胡说八道!”彭公公敢怒不敢言,只得强装镇定。 他还想再多狡辩几句,沈长明已经没了耐心,皮笑肉不笑地一抬手,懒洋洋道:“来人,把他拿下。” 这下可好,十五个太监耀武扬威地来了,又整整齐齐地被扣下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地府在逃阎王 第25节 在众目睽睽之下,瑶清殿的小太监从彭洺怀里搜出个桐木人来,上头还写有淑妃的生辰八字。如此,人证物证俱在,彭公公哪怕生了一万张嘴巴也没法抵赖。 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全然不顾彭洺惨白的脸色。一贯记仇的江槿月笑了笑,学着他的腔调说道:“你竟敢在宫里行巫蛊,还妄想嫁祸娘娘?如此大逆不道,实在该杀。” “杀了也算便宜他了,依我看,还是剐了吧。”沈长明笑着附和了一句。 江槿月垂眸思索片刻,慢悠悠道:“那场面太血腥了,不好看。不如还是绞了吧?” 二人就这么当着彭洺的面讨论起了他的死法来,就差没把各种刑罚都说上一遍了。 太监总管借搜宫之名妄图嫁祸德妃,此事非同小可,很快就传遍了东西六宫。就连日理万机的皇上也放下了朝政和折子,心急火燎地来了瑶清宫。 沈长明跟着皇上入殿去了,一众宫女留在殿外你看我、我看你,江槿月垂头打起了瞌睡,心道卧床不起的皇后娘娘若是听闻此事,病情又该加重了。 害人终害己,天道好轮回。 想起方才那一幕,几个小宫女后怕万分,个个都道幸亏二皇子殿下机敏,要是被彭洺蒙混过关,哪里还说得清?到时候只怕所有人都得掉脑袋。 “彭洺这厮平日里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这种狗东西!我呸!”莲儿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 “他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我看,他是受人指使的呢!”璇玑语气轻蔑,意有所指。 众人心中都有了考量,一个个唉声叹气了起来。后宫之事当真复杂,明面上姐妹相称,背地里却要人性命。 几人吵吵嚷嚷个没完,素来话最多的冉语却始终一言不发。江槿月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小声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我没事,只是昨夜做了个很奇怪的噩梦,没歇息好罢了。”冉语摆摆手道,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噩梦?”江槿月总觉得对方精神不振,看起来竟像是沉疴缠身。 “嗯,我记得梦里很黑,到处都是鬼。我一直在原地打转,后来司黎就来了。哦对了!我还梦到你了!我塞了一块令牌给你!”冉语转身拉着江槿月的手,心有余悸地讲述着她的怪梦,却没注意到对方的脸色越来越差。 殿内,皇帝已听德妃将今日之事言明,他震惊之余,阴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静静立在一旁的沈长明想了想,开口道:“彭公公是父皇的亲信,他今日敢嫁祸我母妃,来日是打算对父皇不利吗?背后指使他的人用心险恶,或许连淑妃娘娘之死,也是她所为。” 这几日宫中乌烟瘴气,闹鬼的传闻压都压不住,皇帝本就心力交瘁,又对皇后有所怀疑。此刻听沈长明这么一说,便蹙眉沉思了起来。 见他不吭声,仗着年纪小,沈长明又一本正经道:“假如今日真被他们得逞,若他日真相大白,岂非让世人耻笑?他们如此行事,置您的脸面于何地?又置您的江山社稷于何地?” 德妃闻言微怔,越听越觉得不妥,正要出声打断他的话,皇帝却一脸严肃地道了句:“你让他说。” 沈长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说道:“儿臣读书不多,也知前朝大局与后宫息息相关。此人费尽心思除去淑妃,今日又想害我母妃,只怕不止后宫争斗这般简单。” “儿臣昨日见过国师,连他都没有察觉所谓蛊气。钦天监的监正、来路不明的道士,又是受了何人指使?若是放任他胡作非为,难保他将来不会祸乱朝纲。”沈长明说罢,恭恭敬敬地拱手笑道,“儿臣年岁尚小,胡言乱语几句,父皇不要怪罪。” 毕竟他现在只有五岁罢了,谁会和他计较呢?这还是沈长明入幻境后,第一次觉得当个孩子也不错,还是有诸多便利的。 听他一股脑儿地说完了这些,皇帝脸上非但没有愠色,还欣慰地哈哈笑道:“父皇果然没有看错你,长明日后定能为父皇分忧。你放心吧,父皇心中有数,自然不会把江山拱手于人。” 心中有数?沈长明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多年来,自己这位父皇何曾做到“心中有数”?不过是有眼无珠,还自以为清醒罢了。 见母妃欲言又止,沈长明便知他们二人还有话要说,跪下行了个礼便起身告退了。这几日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可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他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倘若当年的他也能警觉一些,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是不是就能救下那些枉死之人? 这么多年来,每每从噩梦中醒来,他总是悔恨交加。他恨自己无用,也恨一切无法重来。 如今在这个离奇的幻境里,他终于试着改变了既定的结局。 可这始终只是个幻境罢了。往事早已成空,他依然什么也做不了。 他正暗自伤神,却听得身后传来了母妃的声音:“长明前些日子滑了一跤,还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抹眼泪呢。也不知是不是磕坏脑袋了,这些日子说起话来奇奇怪怪的。” 耳朵一贯很好使的沈长明:“……” 步至殿外,沈长明见江槿月与几个宫女站在一处。她的脸色本就不好看,一见他来了,更是拉下脸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方才还出口成章的沈长明:“……” 入夜后,沈长明坐在书案前,江槿月被迫随侍在侧。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一个一声不吭地埋头研墨,另一个一边看书一边悄悄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午后,他曾虚心向母妃讨教过,若是惹人生气了要如何挽救。德妃娘娘只当是小孩子闹着玩,便笑着答道:“有什么就说什么,真诚即可。” 见江槿月这会儿心情尚可,沈长明在心里默念着“真诚”二字,字斟酌句道:“对不起,我不应该自作主张。” 他是好声好气地说话,江槿月连头也懒得抬,淡淡道:“您是皇子,没必要纡尊降贵与我道歉,我可不配。” 他自知理亏,只好放下书赔笑道:“槿月,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可我只是……” “闭嘴。”江槿月斜了他一眼,答得言简意赅,真是一个字都不愿意跟他多说。 已经一整天了,她真就还没消气。沈长明叹了口气,十分真诚地发问道:“你能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生气吗?” “你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江槿月抬起头,越看他这副装无辜的样子越生气,索性把砚台一搁,抓起墨块往他脸上甩了甩。 被莫名其妙甩了一脸墨汁,沈长明愣了愣,抬手抹了把脸,望着掌心的墨痕,哭笑不得道:“你就是这么替我分忧的?” 分忧?江槿月对此不屑一顾,她现在宁肯去洗衣服、擦桌子,也不想费心和一头驴交流。 思来想去,念着那点儿患难之交的她终是叹了口气,认真道:“希望你以后不要替我做决定,也不要说什么护着我。哪怕你想报恩,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我可是天煞孤星,万一害你倒了大霉多不好。” 这一整天,戚正那两句恶毒的诅咒始终在她心中徘徊不去。 注定看着沈长明死在自己面前?这是她的命?她可从不信命。江槿月已有了决定,一旦顺利离开幻境,定要找缚梦问明前世之事。 若是缚梦不说,她就把他掰折了拿去烧炭,看它还敢不敢满口“天机不可泄露”。 “报恩?若只想报恩,我倒是能省心不少。”沈长明摇头笑了笑,目光灼灼地一字一顿道,“我说过我要守着你的,别说是倒霉了,就是要我再下一次地狱,我都甘之如饴。” 人家戚正都只是咒他死,他自己反倒张口就是下地狱,还真是完全不怕祸从口出。江槿月半晌没有作答,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认真道:“我可不会让你下地狱,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 作者有话要说: 缚梦:你不要过来啊! 怀王殿下放狠话发展进程:砍了、乱棍打死、剐了、? 感谢在2022-03-08 20:31:12~2022-03-09 11:45: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第五日 今儿一早, 瑶清宫里又出了桩新鲜事:从前天刚亮就在院中练剑的二皇子殿下,今日一反常态,他不练剑, 改下棋了。 石亭内,江槿月和沈长明神色平静地面对面坐着, 一人执黑, 一人执白,认认真真地对弈了起来。 “在幻境中急也无用, 不如下棋修身养性,权当打发时间吧。”沈长明如是说道。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只是两个人坐在这儿对弈了两局,江槿月愣是一局都没赢, 说出去也不知道脸往哪儿搁。 更糟糕的是, 人家已经让她三子了,这第三局还是毫无赢面。她捏着一枚黑子, 犹豫再三, 只觉得怎么下都不对,只好认命似的摇摇头,随便落下一子后便幽幽地盯着对方看。 难得看她吃瘪, 沈长明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边将棋子收回棋罐,一边笑道:“江姑娘,承让了。待我们离开,你可得信守承诺,日日都得戴着我送你的玉簪, 少一日都不行。” 不费吹灰之力就连赢三局,他心情自然好得很。那么大个人了, 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真是岂有此理。江槿月瞥了他一眼,将一枚黑子攥在手心,岔开了话题:“我听说皇后娘娘病得更重了?” 说起正事,沈长明很快收起笑意,“嗯”了一声,不咸不淡道:“真病也好,假病也罢,左右与我们无关。只是,明日中秋宴上没了她,也算清净。” 听他这么说,江槿月才后知后觉,明日就是中秋了。原是个好日子,可惜宫中乱象频生,谁还有心思过节? 至于皇后,她本就害怕淑妃来索命,这会儿又得担心彭公公受不住刑把她给供出去。可真是坏事成双、雪上加霜,只怕是饭都吃不下了,哪里还会去什么中秋宴呢? 彭洺这厮瞧着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只怕离招供不远了。想到这里,她垂下视线,又问道:“不知钦天监的人和那个造谣生事的道士要如何处置?” “父皇自然不会轻饶他们。可惜那个道士早已闻风而逃,只好拿引荐他入宫的人开刀了。”沈长明笑眯眯的,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说起谁会向皇上引荐戚正,江槿月心有所感,抬头问道:“那个人该不会是……” 她话都没说完,沈长明就点点头,微微笑道:“对,就是江乘清。” 果真如此,他和戚正还真是一路货色,都不干人事。江槿月由衷地感慨道:“唉,我确实与江乘清命中相克,连在幻境里都能害他倒大霉。” 虽然她本无此意,最多算误打误撞,但想来江乘清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看来我把你接到王府,对江大人而言也是好事了?这就叫‘祸水东引’。”沈长明一本正经道,仿佛对这个词很满意。 “……不会说话就把嘴巴闭上。”江槿月忍无可忍,起身朝外走去。 修身养性?和他说话都能气死人,倒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二人一路行至清鲤池畔,站在岸边俯首观鱼。秋风萧瑟,折花而落,惊得湖水荡漾。 江槿月静静望着池中涟漪,沈长明见她不吱声,便笑问道:“你怎么心事重重的?不如与我聊聊,我也好开解开解你。” 水面恢复平静,如一潭死水。江槿月叹道:“我只是觉得这个幻境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实际上却暗流涌动。我们是不是也会忘却过往,永远留在这里?” “当然不会。”沈长明答得不假思索,想了想又笑着解释道,“书上说,这种幻境之所以是上好的囚笼,只因为魂魄会在重复的死亡中忘却自我。我们可不会死,谈何遗忘?” “若只为禁锢魂魄,他大可以用符咒或是别的法器,又何必这样麻烦?”江槿月满脸疑惑。她这才发觉自己对鬼魂所知甚少,甚至还没一个不信鬼神的王爷了解得多。 望着她的眼眸,沈长明正色道:“唯有忘却生前事的鬼魂方能为人所用。这样的鬼往往嗜杀成性,对主人唯命是从。作为兵器,他们不该有一丝一毫杂念,也不必记得自己是谁。” 兵器?哪怕是冤魂厉鬼,曾也是活生生的人,如此行事当真缺德。江槿月作思索状,半晌才叹了口气。 见她又不作声了,沈长明正要宽慰她几句,就见她转过脸来奇怪道:“你是在哪本书上看到这些的?改日能借我看看吗?” “我不记得了。待我回去找找,好吗?”沈长明只好搪塞过去。见面前的姑娘脸上有几分遗憾,他几次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以她的脾气,若是知晓他一直对她有所隐瞒,还不知道会多生气。沈长明目光黯淡,随手将一块小石子抛进池中,摇了摇头。 江槿月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想了想又问道:“丞相他费尽心思豢养鬼怪,野心应当也不止于杀一个淑妃。他该不会想造反吧?” 一时间,她想起缚梦说过的话,倘若丞相手中真有成百上千的鬼魂,情况可就不妙了。也不知几个禁卫军加起来才能打过一只厉鬼? 她这话题转移得太快,沈长明愣了愣才哑然失笑道:“眼下说这些为时尚早。如今他陈家如日中天,何须造反?再者,若太子继承大统,朝政大权不是尽归丞相之手吗?又何须造反?” “太子殿下?凭他的才干,当皇帝?我看够呛。”江槿月很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好好的太子,长了个脑子却不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只知道拉帮结派、勾结党羽,实在不是明君的料子。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二弟怎么在这里?” 二弟?听到这个称呼,江槿月不由悚然,看来真是不能背后说人坏话,她才嘀咕了一句,人家就找上门来了。 二人齐齐地转过身,见身后站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少年,长得人模人样的。 十五年前,他应当还没被封为太子,只能称之为大皇子。江槿月一贯不待见他,只冲他福了福身,就低头不吭声了。 地府在逃阎王 第26节 岂止是她,沈长明也不想搭理这位兄长。难得两个人能好好地说会话,偏偏有人不长眼,非要来煞风景。 人家来都来了,他也不能不给面子,只能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问道:“皇兄有事吗?” “你先退下吧。”大皇子有意无意地看了江槿月一眼。 沈长明还没开口,江槿月就如释重负地连连点头,对沈长明道了句“那我先走了”。说罢,她抬脚就溜,走得要多快就有多快,拐了个弯就没了踪影。 看她这架势,还是那副不想和太子扯上关系的老样子。沈长明的嘴角抽了抽,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大皇子却面色不善,开口就道:“我听说父皇对你赞赏有加,说你聪慧过人。” 望着眼前的稚子,大皇子越想越不痛快。自这个弟弟出生以来,就总有人拿他们做比较。 弟弟天赋过人,自己反倒逊色太多。大皇子攥紧了拳头,沈长明现下距清鲤池不过一步之遥,他还那么小,也不通水性,只要轻轻一推…… 这么一想,大皇子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殊不知,他眼底复杂的情绪被沈长明看了个清清楚楚。 喜怒形于色,还真是个十足的蠢货。沈长明只当没看见,不动声色道:“父皇也时常在我面前夸奖皇兄,叮嘱我多向皇兄学习。” 大皇子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上前一步瓮声瓮气道:“母后病了几日总不见好。你得了空也该来凤仪宫看看。” 沈长明瞥了他一眼,笑眯眯地答曰:“并非是我有意不去,只是不巧,这两日我也病了。这样吧,我再静养两日,就去拜见母后。” 闻言,大皇子满腹狐疑地看着自己面色红润、精神甚好的二弟,实在没看出来他哪里有病。但对方笑得颇为真诚,他一时也挑不出错处。 一阵微风吹过,沈长明望向大皇子身后,忽地一笑,悠悠道:“我听说母后是被御花园中的厉鬼吓着了?皇兄英名盖世,定要活捉女鬼,替母后分忧。” 这会儿,大皇子哪还有心思惦记鬼?他有意无意地又靠近了些,拍了拍沈长明的肩膀,不以为然道:“二弟到底还是孩子,竟信鬼神之说?要我说,那个所谓的女鬼……” 说话间,他目光中的杀意一闪而过,正要抬手将面前的孩子推下池塘,就见沈长明嘴角泛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似是在笑,又似早已看穿自己卑劣的想法。 大皇子心思一乱,一时进退两难。正当此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凉飕飕地来了一句:“是不是我这样的女鬼呀?” 有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左肩,阴冷的气息悄悄钻入了他的脖颈。 这变故突如其来,大皇子被吓得一蹦三尺高,口中发出了惊恐的怪叫声。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身后的鬼是什么模样,脚下一滑,打了个转就扑通一声掉进了池塘里。 看起来大皇子也只有嘴皮子厉害,实际上和他母后一个样,胆子小的很。 江槿月夸张地叹了口气,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笑嘻嘻道:“我可没碰着他,但愿他别赖到我头上。殿下,咱们要去救人吗?” “你放心吧,他会水的。”沈长明漫不经心地答道,望着在水中扑腾的大皇子,他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在二人的注视下,大皇子狼狈不堪地游上了岸,面色不虞地盯着江槿月,终是没忍住,恶狠狠地白了她一眼,还冲她扬起了手。 江槿月后退一步,站到沈长明身后,笑眯眯道:“今日天气虽好,大皇子也不该在御花园中戏水,被人看到了多不好啊。” 她竟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嘲讽自己,大皇子登时怒了,哑着嗓子质问道:“你!德妃娘娘宫里的丫头就是这般模样?疯疯癫癫的,成何体统?” 说话间,大皇子越想越气,只想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拉去挨板子。 可沈长明始终稳稳地站在她身前,还很认真地答道:“怎会呢?她是世间一等一的机灵姑娘,多可爱啊。” “英雄所见略同,殿下果真慧眼识珠。”江槿月“厚颜无耻”地自夸了一句,横竖有人给她撑腰,她底气十足。 大皇子活了十几年,从未见过这么能一唱一和的人,又不能随意责罚人家的宫女。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猛地拂袖背过身去,恨恨道:“我这就回去将此事告诉母后!哼!” 这说起话来都带哭腔了,大皇子还真是被气得不轻。明明是他先动了害人的心思,反倒还委屈上了,真没天理。江槿月看也不看他,冷哼了一声。 “恭送皇兄。”沈长明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又瞥了江槿月一眼,见她一言不发地低垂着头,仿佛有心事。 直到江槿月双唇微张,小声嘀咕了起来:“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还想把我支开?做梦!不知道勤能补拙,尽知道嫉妒自己兄弟?不好好学文习武,只知道动歪脑筋。倘若这种人登基为帝,只怕咱们大凉就要折在这一代了。” 她一个人喋喋不休了许久,甚至没一句重样的。沈长明不由汗颜,心道虽说人家不地道,但江槿月还真是很记仇。 他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生怕又惹她不高兴,只能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说多错多,还是少说为妙。 江槿月说痛快了,见他神色古怪,不由蹙眉道:“你也是,他现在可比你高了一个头还不止呢,你也该防着他点。” 见她一本正经地怕自己被淹死,沈长明忍不住笑了,无奈道:“你是关心则乱了。别怕,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自己还在这替他鸣不平,人家倒是笑得挺开心。江槿月一时有些发蒙,下意识地反问道:“关心则乱?你没看到他方才那个样子吗?” “是吗?可我也会水啊。你怕什么?”沈长明冲她扬起一张天真无邪的面孔,慢条斯理道,“别担心,我可不会让你守寡。” 这种话从一个孩子嘴巴里说出来,要多诡异就多诡异。 “……莫名其妙。”江槿月沉默良久才挤出来四个字,见对方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她只得故作潇洒地背过身去,逃之夭夭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沈长明的恋爱小课堂: 1.下棋不能让着对方,要尊重对手。 2.祸水东引jpg. 3.惊天动地的情话之“不会让你守寡”。 判官:……你们怎么看? 城隍:没救了,枉费我一番好心。 黑无常:笑死。 白无常:这话说得不对,咱们应该是笑活。 感谢在2022-03-09 11:45:29~2022-03-10 11:57: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天甜不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8809429 5瓶;今天甜不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第六日 今夕中秋, 一轮满月平分秋色,宫中披红挂彩,总算冲淡了笼罩整座皇宫的愁云惨雾。 八月十五, 正是人间好时节。江槿月与一众小宫女坐在阶前,她们几个不必去中秋宴, 主子也不在宫中, 一时无所事事,索性一道赏月闲聊, 也算是“阖家团圆”。 几人原是图个热闹,谁知越说越愁,一个个都长吁短叹了起来,一会儿说“想家”, 一会儿又说“宫里无趣得紧”。 据莲儿所说, 这就叫触景生情。 “我好想我爹,我都好些年没见他了。”莲儿眼泪汪汪地感叹道, 挽着江槿月的手说她爹做的枣泥糕堪称一绝, 若有机会定要带来给她尝尝。 见莲儿心情不佳,江槿月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以示安慰, 毕竟她实在不懂什么叫父女情深, 无法感同身受。 莲儿的话语带有极强的感染力,璇玑也长叹一声,泪光盈盈道:“我也想我小妹。我入宫时,她还那么小,只知道拉着我咿咿呀呀地哭。唉,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江槿月心道,其实我也不太懂姐妹情深, 而且我的妹妹真的很爱笑,从未见她哭过。 这么一想,她忽然发觉自己才是最该叹气的人,大过节的连个能记挂的人都没有。 冉语始终低垂着头,还是那般心事重重的模样,一声不吭,满目哀愁。莲儿见她魂不守舍的,便劝道:“冉语,要不然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吧?你总这么拖着不是个事儿。” 此话一出,众人均点头称是,冉语却十分固执地拒绝道:“我只是一直做噩梦,请太医来也没用。” 江槿月端量了她一番,神情严肃地问道:“还是你上回说的那个梦吗?” “不全是。我还梦见司黎被很多鬼拖走,他一直在催我快跑。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冉语一脸落寞,望着众人担忧的目光,哽咽道,“我竟觉得这不是梦。我是不是疯了?” 在梦中一次又一次看着心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可她却无能为力,或许才是她痛苦的根源。江槿月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几乎可以肯定,冉语就是将九幽令给她的小宫女。 她不明白的是,为何只有冉语会做噩梦?为何其余人都无异样?难道她梦到的那些,真的是她和司黎的过往? 她记得沈长明说过,魂魄会在幻境中忘却自我,所以冉语是个例外? 前些日子她满心都是巫蛊祸,直至今日才想起九幽令来,越想越觉得古怪。 那两个宫女是如何逃脱幻境的?虽说那块九幽令是赝品,但冉语既将它交给自己,总有其理由。 可惜,现下问也无用,冉语的记忆支离破碎,只怕她也说不明白。只能等离开幻境,再试试招魂了。 江槿月抬眸遥望素月,那滴血泪隐匿于清辉之中,相伴在侧、如影随形。 自九幽令现世,她先是挨了王芷兰一剑,又被这玩意儿稀里糊涂地拖进了幻境,就没一件顺心事。 相较于缚梦,她现在还是更想将九幽令掰成两截。地府的珍宝?一个害人不浅,一个只会装死,没一个好东西。 “你就别瞎想啦,司黎不是好好的吗?当然只是梦了。”璇玑温声劝道。 “是啊,世上哪里来的鬼?”莲儿说罢,见众人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了想又笑道,“皇上已经请道士来做过法事,又把淑妃娘娘葬入皇陵了。再怎么说,今后也该是太平日子了吧?” 皇上就这么把淑妃娘娘葬了?也不再查查她的真实死因吗?江槿月心想,看来此事真要不了了之。 巫蛊也好,鬼魂也罢,皇上从未给过淑妃娘娘一个交代,只是草草结案罢了。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最是无情帝王家。 “唉,淑妃娘娘她……”江槿月刚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就听得一阵脚步声自院墙外响起,朝着正门的方向而去。 这个时辰,想来是德妃娘娘他们回来了,宫女们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无人察觉到,正殿旁的角落中,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抬起脸来,死死地盯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满脸哀怨。 不多时,德妃和沈长明携一众宫女太监们有说有笑地踏入前院,仿佛有什么大喜事似的,个个欢天喜地的。德妃眉开眼笑,一边走着一边打趣道:“长明方才许的愿望真是出人意料,也是有趣。” 德妃娘娘这么一说,她身后的两个太监不由偷偷发笑,沈长明却不以为然地答道:“只是胡诌的,做不得数。” 想来是沈长明在中秋宴上又说了什么惊人的话,倒也符合他的性子。江槿月并未多想,莲儿大大咧咧地问道:“殿下许了什么有趣的愿望?” 闻言,德妃神秘一笑,正要作答,沈长明有意无意地看了江槿月一眼,沉声道:“母妃,儿臣先回书房温习功课。” “好孩子,记得早些歇息。槿月,你也看着他点,莫要叫他看坏了眼睛。”德妃转过脸来叮嘱道。 “是。”江槿月点点头,应得飞快,心道其实这几日他就没认真看过书,哪里能把眼睛看坏呢? 二人一前一后地步入书房内,她轻轻关上了房门,见对方还是故作深沉的样子,止不住好奇地问道:“殿下,你许了什么愿望?” 他停下脚步,想了想才答道:“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无非是愿天下太平、河清海晏,愿我自己名垂千古罢了。” 这确实没什么稀奇的。江槿月撇了撇嘴,想起方才众人笑得神神秘秘的样子,奇怪道:“这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好男儿志在四方,谁不想了却天下事,赢得身后名?” 地府在逃阎王 第27节 她话音刚落,沈长明就笑了起来,半开玩笑半当真道:“好个了却天下事,我这等俗人自愧不如。” 这话说得还算好听,只可惜他笑得过于不正经,江槿月隐约听出了一丝调笑的意味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她正准备重操旧业,安心研墨,就见他摆了摆手,起身推开了窗,回头笑吟吟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陪我赏月吧。” 凉风阵阵而入,月光皎洁,星河暗淡。倘若一切顺利,这便是他们在幻境中的最后一夜了。 事到如今,江槿月心中反倒生出些怪异的情绪来,忧愁有之,不甘也有之。 现下,沈长明的母妃还能同他打趣,宫女们还能一起闲话家常,哪怕是梦境,也算美梦一场。 可明日,她们又只能存在于回忆中,或许又要化作有口不能言的冤魂,在这一方幻境中苦苦挣扎。 二人各有心事,借着认真赏月的名头,谁也没有吭声。直至他出声唤她,难得收起笑容,语气温柔而坚决地说道:“待我们离开这里,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的眼底似有星光闪烁,仿佛黯然失色的周天星辰都在他眼中流转。江槿月素来不喜拐弯抹角,又被勾起了好奇心,便不满道:“你这不是刻意吊人胃口吗?” “哦,那我告诉你另一个秘密吧?”他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温声道,“其实我说的是,愿天下太平再无纷扰,愿与所爱之人再不错过。” “……还真是出人意料。”人家说得一本正经的,她也不好打击他,只不过这是什么奇怪的愿望?他是忘了他现在只有五岁吗? 她可算明白德妃娘娘方才为何是那种表情了,那么小个孩子满口情爱,任谁听了不觉得好笑? 沈长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她却始终没再开口,他的脸一黑,又好气又好笑,“你就没点别的话想说?平日里挺聪明的,这会儿怎么像个闷葫芦?” 好心陪他赏月,还要被他骂?江槿月白了他一眼,笑着反问道:“你要我说什么?我是闷葫芦,不如你写下来让我照着读?” “我知道这些话有些唐突,但从始至终,我都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他难得如此认真,说出来的话仿佛都已经过深思熟虑。 一时间,她心中五味杂陈,除却慌乱,更多的是担忧。她很想像从前那般随口敷衍过去,也想开玩笑似的问他是不是为了报恩,可她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冉语眼底挥之不去的哀愁,又想起戚正放肆的笑声,还有梦境中那个白衣星君。 他曾经眉目含笑,温润而泽。为何会满身血污,又为何永堕凡尘? 她不知道戚正究竟是什么来头,此人仿佛对他们前世之事了如指掌。他手里又有九幽令,倘若他真的对沈长明动了杀心,那该如何是好? 二人相顾无言,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落寞,他也想过自己不该急于一时,毕竟在她眼中,他们不过认识了十几日罢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正打算随口开个玩笑转移话题,却见面前的姑娘俯下身来,认认真真地望着自己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沈长明,你得好好活着,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他跟她谈感情,她却又聊起了生死。沈长明有些哭笑不得,看出了她眼中的担忧,只得笑道:“好,我不死。你是对我没信心吗?” 江槿月微微摇了摇头,撇了撇嘴道:“这和信心无关。你想想淑妃娘娘,如果对方派鬼来杀你,你真有把握躲过去?” 她原以为自己搬出淑妃之事,总能让他多少有些警醒,别再嘻嘻哈哈的。谁知对方想也没想,轻描淡写道:“鬼?那我不介意让它再死一次。” 得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把鬼放在眼里。从前不信鬼神也就罢了,这会儿连人都在幻境里了,怎么还是老样子? 她前半生就从未见过这么固执己见的人,她越想越气,决定好好同他讲讲鬼魂的可怕之处。谁知,她才刚张了张口,肩上就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毫无防备的她转过脸去,正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面庞,对方脸色青黑,双眼外突,嘴角微微扬起,仿佛在笑。 “……”饶是江槿月已经见惯了大风大浪,还是被这个女鬼吓得呼吸一滞,瞪大了眼睛半晌没有开口。 您是真不把人当外人啊,大摇大摆地就出来了?她百思不得其解,虽说幻境中应当不止这一只鬼,起码旁人表现得都和常人无异,唯有眼前的这只剑走偏锋。 “淑妃娘娘,你吓到人家姑娘了。”沈长明脸色平静,好像一点都不害怕,还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淑妃?闻言,江槿月大着胆子打量了一番面前的鬼魂,见她神色平静,也并未否认,不由默然。 想不到淑妃娘娘的鬼魂还未离去,看来那些道士是白请了,法事也白做了。 想起前两日,自己还偷偷扮作淑妃装神弄鬼,没准人家都看在眼里,她很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淑妃指了指江槿月,颇为无辜地答道:“是这个小姑娘叫本宫来的,怎么反倒怪本宫吓着了人?” 江槿月心道我什么时候叫你来了?不过是提了你一嘴,谁知道你会不请自来啊? 她深知和鬼魂多半讲不通道理,又想起前车之鉴,生怕说错话,惹得淑妃不高兴又要杀自己。她只得稳了稳心神,试探着问道:“那,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帮娘娘做的吗?” 沈长明:“……” 淑妃垂头想了想,郑重其事道:“本宫只想知道,究竟是谁害了本宫性命?” 合着淑妃娘娘也是个糊涂鬼,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丞相做事果真滴水不漏,连鬼魂都不知该找谁复仇。 江槿月略一思忖,指着她的脖子道:“你看看掐痕就知道,凶手显然是个孩子。” 毕竟她现下没有证据证明皇后与小鬼之间的联系,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把小鬼推出去,最好能把淑妃打发走。 这是在幻境中,哪怕淑妃去找皇后复仇也是无用,还会节外生枝。这是最后一日幻境了,江槿月可不想多生事端。 听她这么一说,淑妃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一眼沈长明,后者只觉得莫名其妙,反问道:“看我做什么?我才五岁,还能杀人?” -------------------- 作者有话要说: ps:明天幻境要结束辣! 沈长明:所以我每次想好好跟她说几句话,都有人非要来打岔? 感谢在2022-03-10 11:57:29~2022-03-11 11:52: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甜不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第七日(上) 好在, 尽管淑妃娘娘成了鬼,也是个讲道理的鬼,并未强行把罪名扣在沈长明头上, 只抹泪哽咽道:“本宫想不到有谁会这样狠毒,那人为何不愿放过本宫和腹中的孩子?” 江槿月与沈长明对视一眼, 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 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装聋作哑。 如今想想皇上在位二十余载,宫里妃嫔不少, 却只有那么几个皇嗣,实在可疑得很。从前江槿月没多想,只当是皇上勤政,无暇涉足后宫, 现在越想越胆寒。 陈皇后表面上母仪天下, 是个有容人之量的,可谁又说得清她背地里究竟造了多少杀孽呢?这种人若是到了地府, 也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刑罚。 判官大人, 可千万不能轻饶了她啊。江槿月衷心希望陈皇后能在地狱安个家,没事就不要投胎转世了,免得给人添乱。 他们两个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淑妃虽不在意他们的反应, 可她又有满腔怨恨无处宣泄,干脆自言自语了起来:“本宫还等着皇上查明真相呢,谁知皇上这样薄情!都不让本宫做个明白鬼!给本宫那些哀荣作甚?待本宫投胎转世,与今生再无瓜葛,谁还在乎那些?” 听着听着, 沈长明的脸色就彻底阴沉了下来,他有些烦闷地低下头, 似是满腹心事。江槿月越听越头疼,见淑妃滔滔不绝,只好忍无可忍地打断道:“可是难道你今生大仇得报,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吗?” 她本是好意,希望淑妃娘娘能放宽心,起码今日不要惹是生非。谁知好心办了坏事,她这话一出口,淑妃就勃然大怒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你又没死,怎能理解本宫的心情?呜呜呜,本宫和孩子的命真的好苦啊……” 说着说着,满心酸楚的淑妃娘娘再不介意体面不体面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泣不成声。她是越哭越伤心,哭得歇斯底里,恨不能将自己生平所受的委屈都说给两人听,全然没注意到他们两个越来越差的脸色。 此时一切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淑妃也不可能领情,只会说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江槿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轻轻把头一点,简单明了地答道:“嗯,娘娘说得对。” 虽说这话听着敷衍了些,可她能怎么办?能忍则忍吧,左右也没几个时辰了。江槿月揉了揉自己的头,觉得自己的命也挺苦的,自从去了趟地府,几乎每天都要听鬼哭狼嚎,不也没人能明白她的心情吗? 迟迟不语的沈长明突然冷笑一声,冷着张脸,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淑妃娘娘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吧。钦天监监正已经招供,是丞相指使他说宫中有蛊气,意图嫁祸于我母妃。太监总管彭洺昨夜自尽而亡,没吐出什么有用的话。” 可怜的彭公公竟自尽了?好一个红人,这下是真的“红”了。江槿月撇了撇嘴,心道以丞相素来心狠手辣的做派,他自然是留不得彭公公性命的。这究竟是自尽还是他杀,还真不好说。 淑妃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恨恨地咬着嘴唇,两眼凶光毕露。 沈长明就好像看不到她的反应一般,也不和她拐弯抹角,只不冷不热道:“淑妃娘娘,您的父亲谢大人与丞相素来政见不合,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多年,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还少吗?难道您还想不明白,谁是幕后主使吗?竟还在这里多问,未免贻笑大方。” “殿下!你快别说了!”江槿月赶紧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压低嗓音劝道,“你看看她现在的模样,你再说下去,我真怕她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她也不懂沈长明是怎么了,从前是个最理智妥帖的人,今天反倒成了个嘴上没把门的。真是咄咄怪事,难不成他是在幻境中待久了,受到了什么影响? 虽说沈长明心情不佳,好在还算听得进去人话,很快就不再往下说了。 可惜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满心仇恨的淑妃铁青着脸,恼怒到极致时竟咧开嘴干笑了两声,叉着腰对着空气怒骂道:“好你个陈淑言!平日里装得温厚,本宫还当你是个人呢!背地里却干出这种事来?本宫非要把你一起带下去不可!” 陈淑言想必就是陈皇后的名讳了,还真是人不如其名。江槿月还在琢磨着如何劝她冷静一些,就见淑妃娘娘疯了似地往外跑去,看样子是再也等不及了,她这就要去付诸行动。 完了完了,这是还嫌不够乱吗?江槿月急忙上前拦她,望着面容狰狞的淑妃,她虽有些心悸,也只得硬着头皮劝道:“并非是我非要阻拦你,只是你冲动行事并无意义,反倒害了你自己。难道你就不曾注意到,此处并非现实吗?” 此话一出,淑妃明显安分了些,眼中流露出了一丝茫然。 见她这会儿还算听得进话,江槿月便耐着性子将她引到窗前,抬手一指道:“看见了吗?我们所有人都在这滴眼泪里,此处只是幻境,你就是冲进凤仪宫杀了皇后也是无用的。你若想报仇,就得跟我合作,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再图后事。” 淑妃整个人木在原地,瞪大双眼盯着于清辉中隐隐发光的血泪,看久了竟落下泪来,满眼不甘又可怜巴巴地答道:“本宫看不清。” 沈长明一扶额,无奈道:“忘了告诉你,淑妃娘娘眼神不太好。” 合着人家淑妃并不是在伤心难过,纯粹是她看不清罢了。江槿月讪笑两声,摇摇头心道得亏没开口劝她,否则真是好心喂了狗。 “你这死孩子怎么说话的!本宫是眼神不好,又不是聋子!”淑妃娘娘咬牙切齿地咆哮道,末了还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显然对他说的话十分不满。 不过也是,哪有当着别人的面说人家坏话的?为了稳住淑妃,江槿月只好故作乖巧地赔着笑,一会儿说她犯不着和个孩子计较,小小年纪的孩子懂什么?一会儿又说淑妃娘娘本有倾国倾城之貌,若是生气了反倒不好看了。 对此,沈长明不置一词。他自方才起就一脸不快,都懒得拿正眼看淑妃,这会儿索性抱着胸一脸冷漠地立在窗前,再不吭声了。 劝了半天,淑妃娘娘总算消了气。江槿月轻声叹了口气,淑妃怨气深重,待她离开幻境发现陈皇后不仅没受到惩处,还好端端地活了十五年,还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想来地府的人虽然公平,但也不会放任她胡来。 江槿月虽想替众人讨回公道,但也不愿鬼魂在人间乱开杀戒,想了想便笑吟吟地劝道:“总之,淑妃娘娘若想复仇,就得听我的。如果您非要惹事,判官大人定会把你打入无间地狱。我知道你心里恨,但为了报仇失去转世为人的机会,实在不值当。” 淑妃一声不响的,眼中晦暗无光,仿佛已经心如死灰。良久,她才偏过头望着江槿月,郁郁不乐道:“本宫明白了。所以我们要怎样离开这个幻境?还有,为什么我们会在幻境里?还有……” 沈长明连头都懒得回一下,冷冰冰地答道:“少废话,把嘴闭上等着就是。待到日出,一切自有分晓。” 看来今日他的心情确实不大好。虽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江槿月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免得不小心惹到了这位大爷,还得平白无故挨一顿骂。淑妃幽怨地看了他们一眼,她有求于二人,再怎么憋闷却终究敢怒不敢言。 三人谁也没说话,书房中一片静寂。 很快便到了卯时,算来天快要亮了。到了这个时候,江槿月反倒坐立不安,她正准备起身斟杯茶,却听见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仿佛有人在院中匆忙奔跑。 这个时辰,宫里怎会有这么冒失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江槿月走到窗边,透过窗棂望见外头站着个女子。 她形容枯槁、头发凌乱,宛如病入膏肓,再无药可医。夜里那么冷,她却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跑得气喘吁吁、咳嗽不已。 是冉语。江槿月的心猛地一紧,这才不过分开两个时辰,为何冉语看起来就好像一夜间苍老了不止十岁?她又为何要在深夜外出? 江槿月察觉到冉语或许是有要紧话说,正打算去开门迎她进来,就见一贯守规矩的冉语将整个身子靠在房门上,用手腕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捶打着门。 沉闷的敲打声与她的咳嗽声相混合,格外扰人心绪,甚至隐约掺杂着似哭又似笑的声响,更显得诡异无比。这场面实在有些骇人,连同样是鬼魂的淑妃都不敢说话了,早已退到书案边,随时准备溜之大吉。 这会儿冉语的状态实在不对劲,江槿月知道再拖不得了,想也没想就一把拉开了房门。沈长明才刚抬起手,甚至来不及出声制止,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冉语放了进来。 见状,他也无可奈何,心道得亏这个幻境中的鬼魂对她没有杀心,否则就她这对鬼毫无防备的德行,迟早被凶恶的厉鬼抓去吃掉。 书房大门一开,一阵冷风悄然而入,清冷的月华洒在冉语瘦弱的身影上,更显孤寂落寞。 地府在逃阎王 第28节 望着满眼担忧的江槿月,冉语用力直起了身子,布满血丝的眼眸中再没有一丝光芒,她苦笑着咳出了一口血来,哑着嗓子道:“槿月,那真的不是梦。我想起来了,其实我早就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二更【12点或晚6点】,把这个幻境写完! 有奖问答:所以王爷他究竟为什么生气呢www 感谢在2022-03-11 11:52:26~2022-03-11 23:56: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甜不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第七日(下) 闻言, 江槿月一怔,心底不安的情绪更甚。原本幻境与现实几乎没有分别,这一夜却变故频生, 冉语想起了自己身死之事,淑妃更是莫名其妙找上门来。 该不会是血泪觉察到他们即将脱身, 它心有不甘, 想将他们永远留下与鬼魂为伴吧? 冉语咽下血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飞快地说道:“时间不多了,天亮后幻境就会崩塌。老道士手里有九幽令,我怕我会伤害你。槿月,你千万要小心。” 九幽令可驱使魂魄, 戚正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或许终有一日她要与这些鬼魂为敌。 昨夜还是相得甚欢的朋友,天亮后却要形同陌路。江槿月不免有些伤怀, 凭她和沈长明两个凡人, 只怕打一只鬼都费劲,更何况,她也不愿和冉语她们大打出手。 为今之计, 只能想办法请判官大人帮忙了。 “九幽令?”听到这个词, 沈长明的脸色变了变,敛目深思。 相比之下,江槿月要乐观得多,她拍拍冉语的肩膀,认真道:“你放心, 我一定想办法救你们,不会让他得意太久。只是我不明白, 你是怎么拿到九幽令的?” “那个道士和丞相是一伙的。他把我们挖眼封口,关进了幻境。司黎耗费十几年才得到丞相信任,他偷了九幽令,还将我和莲儿救了出去。” 冉语是长话短说,并未提及细节,但江槿月知晓,丞相心机深重,又哪有那么好骗?想来司黎一定吃了不少苦,他能为冉语做到这个地步,确是情深义重之人。 想起冉语说,她梦见司黎被鬼魂拖走,江槿月不由暗叹,他落到丞相和戚正手里,想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司黎说过,九幽令绝不能落到丞相手里。我和莲儿一直藏在瑶清宫,幸亏旁人都嫌这里死过人晦气,也没人敢来。”冉语说得很平静,江槿月却有些感慨。 这就是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吧,若非丞相杀心太重,只怕她们两个要无处藏身了。她想了想,又不解道:“你既想替司黎守住九幽令,为何要把它交给我?” 这几日,江槿月一直想不明白,她们从前并未见过,冉语没理由信任一个陌生人。 听她这么问,冉语看起来竟比她更疑惑,迟疑着答道:“是它选择了你。你入宫那天,九幽令引我来寻你……对不起槿月,是我连累了你。” 直到这时,江槿月才明白过来,合着冉语的本意并非是找她帮忙,只是来送九幽令的。 谁知道自己爱多管闲事,非要多问那一句“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一来二去才生出了许多事端。 可是,什么叫九幽令选择了她?这话听着叫人毛骨悚然,仿佛一块令牌还能通人性似的。江槿月暗暗思忖了许久后便释然了。 毕竟缚梦笔还会说话呢,地府的东西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 缚梦笔、九幽令……尊主?在地府,什么人可以被称为尊主呢?初入地府时,判官仿佛也同她相熟一般。想到这里,她不由愕然,所以自己前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冉语咬着嘴唇,满目悲凉,泪流满面道:“是我贸然离开瑶清宫,才会被那道士察觉。我害了莲儿,也害了你,还有司黎……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眼见着她越说越难过,非要将全部过错都揽在她身上,江槿月连连摆手,走上前去好声好气地宽慰了她几句,心中却愈发疑惑。 缚梦说过那块九幽令是赝品,它再怎么不靠谱,总不至于看错。她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戚正布的局。 以他的本事,怎可能察觉不到冉语她们逃出了幻境?他却偏偏不说破,躲在暗处看她们心急奔波,看她们胆战心惊地把九幽令交给自己,他再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其调换成赝品。 戚正是在以此取乐?对他而言,亲眼看到别人万分痛苦、伤心欲绝,仿佛就是他的乐趣所在。 他还真是爱玩这些无聊又卑劣的把戏,比皇后和丞相更可恨。 江槿月被气得哑口无言,沈长明却笑了,从旁插话道:“区区道士,还敢用九幽令?他就不怕被反噬吗?槿月别担心,此事并非毫无转机。” “二皇子殿下,您才多大啊?知道这事多严重吗?您就别瞎掺和了。”冉语抽了抽鼻子,怯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话怎么听都透着股嫌弃的意味,脸色刚有好转的沈长明又彻底黑了脸,闷闷不乐地移开视线,望向屋外寂寥的夜色。 几人说话间,远处的天空悄悄染上一丝微光,漫长的黑夜终要行到尽头,星辰渐隐、白昼将至。 “要天亮了。”冉语喃喃道,对江槿月挤出一张笑脸,语气淡然而决绝,“谢谢你,给了我们一场美梦。槿月,假如我要伤你,你千万别手下留情。” 数日间的回忆涌入脑海,江槿月的心底乱作一团,还来不及作答,冉语已然消失在了她面前。她不自觉回头看去,一直没吭声的淑妃也不见了。 唯有沈长明还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微微颔首道:“我们走吧。” 二人推门而出,抬头看去时,才发觉天空中横亘着一条血光弥漫的裂隙,大地渐渐崩塌碎裂,殿宇倾斜、日月无光。 明明已是天崩地裂之景,天地间却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静到令人心生恐惧。 直至她眼中的一切都化作虚无,除却那滴散发着哀怨气息的血泪,尘世间只余深不见底的黑暗。不过须臾,那滴血泪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主动自苍穹中坠落到了她眼前。 微弱的血色光芒映照着晶莹的幻影,还是那两个于山林中并肩而立的人,他们的面容变得更为清晰。 她莫名头疼欲裂,心中苦涩难捱,本能地想闭上双眼,方察觉到自己又动弹不得了。哀伤与忧愁自血泪中倾泻而出,一点一点钻入她的五脏六腑,在她彻底陷入绝望前,有人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仿佛是想告诉她,她现下并非孤身一人。即便她看不见那人是谁,也知晓这人只能是沈长明。掌心传来的暖意让她缓缓平复了心绪,她平静地望向了那两道人影。 果真不出她所料,又是那个红衣姑娘和白衣星君。他周身环绕着幽蓝色光华,她手握一杆狼毫毛笔,笔杆顶端的满月红光正甚,可堪与日月争辉。 两人均神情凝重地望着同一个方向,这般严阵以待的架势,他们是在迎战吗?对手又是谁? 江槿月毫无头绪,只能愣愣地望着他们,许多被遗忘的记忆悄无声息地袭来,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展现。回忆中,两个人时而欢笑,时而落泪,曾并肩共赏人间万家灯火,也曾携手踏过尘世千里山河。 回忆太多,她险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直至血泪中的画面一转,二人的身影于风中消散,她看见一座漆黑的城池和晦暗的血月。她对此处并不陌生,蹙眉喃喃道:“地府?” 城池之中,不少人围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愁云惨淡的。她扫视过众人的脸庞,发觉黑脸判官与缚梦笔也在。 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下看去,她才发觉所有人都垂眼望着一个将死未死之人。白衣星君遍体鳞伤,一如她曾在梦中所见。 “你还记得,星君是怎么死的吗?” 戚正的声音再一次回响在她的耳畔,她的心猛地一疼,下意识想握紧沈长明的手,可她抓了个空。 她身边什么都没有,仿佛整个幻境只剩她自己。 繁杂的思绪涌入脑海,她本能地感到惊恐,不消片刻便释然了。倘若注定要她留在这里,那他能安然无恙地离去,也算好事。 江槿月轻叹一声,却见血泪中的判官黑着一张脸,一拂袖厉声道:“真是疯了!什么地方都敢闯?小子,再不入轮回,你的命魂就要散了。” 缚梦笔左右晃了晃,似是不认同他的话,不屑地冷哼道:“背负那么多诅咒还去轮回作甚?不如就此消散,一了百了。” 记忆中,缚梦是曾说过,它好像不大喜欢这位星君来着。江槿月心道,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待她离开定要好好和缚梦讲讲为人处世之道。 她正暗自琢磨着,就见缚梦笔老大不乐意地飘到星君身边,笔杆上红光乍起,他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缓缓愈合。 饶是如此,他脸上诡异的黑色伤痕却未褪去,仿佛早已印入灵魂深处,再无法摆脱。 “多谢了,缚梦。”白衣星君虽气若游丝,还是彬彬有礼地道了谢。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风骨未消。 一贯不爱说好话的缚梦笔悬浮于空中,冷冷答道:“我才不要你这讨厌的家伙谢,无非是不想主上伤心而已。都怪你……” 它话音未落,星君面庞上伤痕同时爆裂,闪烁着诡异怪诞的光芒。缚梦登时不说话了,判官也紧紧拧起眉头,众人都忧心忡忡地望着星君脸上的伤痕。 一片寂静中,自伤口中传来了张狂肆意的笑声,嘈杂的声响越来越大,仿佛有许多人在同时放声大笑,口中一字一顿地念着世间最恶毒、最致命的诅咒。 “生生世世横死,注定死无全尸。” “永世孑然一身,尝尽骨肉分离、阴阳相隔之苦。” “凡你所爱之人,皆一一离你而去。凡你所求之物,皆不可触及分毫。” “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过如此。你死后当坠无间地狱,化作和我们一样的修罗厉鬼。” 一句又一句,久久不绝,仿佛永无止境,穷其一生也无法摆脱。 判官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缚梦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了起来,像是想将妖魔鬼怪都赶走。可众人无力回天,也无法祛除诅咒,只能在一侧旁观、满眼悲悯。 星君脸上毫无惧色,仿佛这些话都与他无关。他的双眼愈发涣散,却始终执拗地望着一个方向,从未动过分毫。 他在看什么?江槿月抬手捂住耳朵,再不愿听那些诅咒,还未待她看清星君究竟在看谁,耳畔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给我住口。” 一道凌厉的红光破空而来,将那些扰人的声响尽数绞碎,四下终于重归寂静。江槿月看见那个红衣姑娘,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她脸色苍白到了极点,眼神却平静而温柔,“没关系的。” 红衣姑娘的掌心亮起一道血色光芒,照亮了两个人的侧脸,眼见着幻境中的自己轻启唇,明明还未有只言片语,江槿月却已知晓她要说什么。 迷茫的眼神忽而变得坚定,自入幻境以来就萦绕不去的不安尽数消失。江槿月张了张口,下意识道:“那就……” 红衣姑娘抬起头,仿佛透过血泪望向千年后的自己,竟无声地展颜一笑,一滴眼泪自她眼角滑落,化作一滴晶莹的血泪。 有许多声音同时响起,所有人都在朝着红衣姑娘跑去,他们仿佛想要阻拦。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怒吼,还有人在哭号。可江槿月一个字也听不清,她只能怔愣着,和另一个自己说着一样的话—— “那就让我做他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人,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也无妨。” 两个人的声音跨越了千载岁月,在此刻重聚。 光阴无法消磨其万一,风霜不可摧折其分毫。 给她添了许多麻烦的血泪终究四分五裂,化作点点幽暗的红光,于她掌心曼舞,将她的眼底染得血红一片。 足以吞噬万物的黑暗消退,露出了四周的红墙白瓦,她站在残破不堪的瑶清殿前,天终于亮了。沈长明始终握着她的手,见她终于回神,他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 江槿月深吸一口气,望着半敞的殿门,一时感慨万千。 幻境中,她在瑶清宫中过了七日,曾在石亭中与人谈笑风生,也曾在阶前与人嬉笑打闹、共赏月明。 现如今,鬼魂与血泪都已消失不见,空荡荡的殿宇前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事到如今,她方知物是人非最伤人。 怨毒的诅咒如同锋利的刀刃,一遍又一遍在她心口划过,她阖目颤抖着双肩,语无伦次道:“我是不是把你忘了?不不,我是想说,你不能死,因为你答应过我!你不能赖账,否则我就去告御状!” 直至面前的人冲她笑了笑,手上一用力就把毫无防备的她拉到身前,轻轻把她拥入怀中,难得没和她开玩笑,只是温柔而认真地安抚道:“别怕,我一直都在。” 她心中苦涩难当,正要作答时,却听得身后的屋檐上传来熟悉的“玎”声。二人的眼神登时冷了下来,同时转过脸,凝视着不速之客。 一身道袍的戚正手持九幽令,冲他们露出了鄙薄的笑容,漫不经心嘲讽道:“二位还真是情深似海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地府在逃阎王 第29节 感谢在2022-03-11 23:56:12~2022-03-12 15:10: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甜不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大恩必言谢 世上应当不会有第二个这么阴魂不散的人了, 江槿月双眉微皱,远远望着他掌心的令牌。尽管她不知戚正的实力究竟如何,但此刻他们已经离开幻境, 缚梦也在她手中,给了她不少信心。 毕竟缚梦和九幽令同为地府珍宝, 梦境中的缚梦笔看着也是威风凛凛的, 想来今日这一战虽不可避免,他们总不至于吃亏。 想到这里, 江槿月低头看着几日不见的黑檀木簪,还没等她开口,能听到她心里话的缚梦便忸怩道:“主人,我现在只剩不到一成的法力了。九幽令还能驱使鬼魂, 皇宫里的冤魂可不少, 我实在没把握啊。” 大敌当前,它竟还在这里泼她冷水?江槿月微微一愣, 无奈之余, 她只能强作镇定地笑道:“戚道长,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真的很讨人嫌?” “槿月小姐脾气那么大, 看来是剑伤已经大好了?上回我已说过, 你眉心一团晦气,是遇到灾星所致。忠言逆耳,可惜槿月小姐听不进去。”戚正抚掌大笑,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来回移动,满脸嘲弄。 江槿月似笑非笑, 冷冰冰地答道:“我竟不知算命这般容易,只需要先说此人必会倒大霉, 再暗中害人就是了。” 见戚正满脸不屑,还扬了扬手中的九幽令,沈长明不耐烦地皱眉道:“在宫里可容不得你放肆。你若是铁了心要寻死,本王可以送你一程。” 有九幽令在手,如今的戚正再不似幻境中那般好打发,他不慌不忙地扑哧一笑,意有所指道:“怀王殿下怎地戾气那么重?您还得感谢我才是,我也算帮了您一把,不是吗?” 虽说江槿月并不打算和他讲道理,但这话也过于恬不知耻了。她也懒得同他废话,只凝神注视着他手中的令牌,暗暗思忖着要如何将其夺回,再好好教训这个坏事做尽的道士。 沈长明负手而立,指尖隐隐亮起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华,他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答道:“这种话,你还是留着去阴曹地府说吧。” “现在的你,也配跟我说这些?”戚正微微一笑,轻飘飘地落到石阶上,将九幽令在廊柱上一敲。 随着要命的“玎”声响起,沙沙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连天空都阴沉了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苏醒。 果真不出所料,这厮要来个以多欺少。一众鬼魂走出正殿,个个低垂头颅,僵硬地迈动着步子。江槿月攥紧了缚梦,凝望着鬼魂。即使他们的样貌与幻境中的大相庭径,她仍能分辨出每个人的身份。 只可惜,他们如今身不由己,只能听从九幽令的指引,拖动着一身残躯,将面前的两个活人团团围住。江槿月望着面色铁青的冉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即便冉语说过要她别手下留情,她也实在下不去手。 沈长明把她护在身后,盯着满脸得意的戚正看。后者对他们的反应颇为满意,点头笑道:“怀王殿下勿怪,唯有这样我们才能平心静气地说话。我来,是想同你们做一笔交易。” 说罢,戚正一脸从容地看着二人,等他们作出回答。有那么多鬼魂虎视眈眈,他如今胜券在握,丝毫不急。 “我拒绝,别白费力气了。”江槿月不假思索地答道,满脸嫌恶地盯着他的老脸,“我对你想做的事没有兴趣,因为你根本不会做好事。” 知道的事越多,她对戚正的厌恶就更甚。她都快数不清这个高人究竟造了多少孽了,他竟还大言不惭,妄想与他们交易? 江槿月蹙眉打量着他手中的九幽令,现如今戚正离他们不过数步之遥,若是趁其不备直接动手抢,胜算会有几何? 正当她沉吟不决时,忽地察觉到九幽令发出了一丝微弱而熟悉的红光,一声短促的悲鸣悄悄钻入她的耳朵,顷刻间又恢复了平静。 她怔了怔,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众人,似乎除了她之外并无人察觉到异样,连戚正都还有心思开玩笑道:“槿月小姐这话可真叫我伤心,你我认识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我怎么会是……” 这副假惺惺的做派实在叫人作呕,江槿月心里一阵恶寒,转过脸去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闭嘴!”沈长明也忍不了这个废话连篇的道士了,回头对她一颔首,便快步上前,直冲着戚正而去,眼中凛冽的杀意乍起。 戚正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以指尖轻点九幽令,两道黑影闻声而动,自人群中一跃而出,抬手挡在了戚正面前。沈长明堪堪停下脚步,收敛了掌心的光华,蹙眉望着面前的两个宫女。 她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抬起血肉模糊的脸死盯着他,仿佛只要他再靠近一步,她们就会将他撕成碎片。 宫女们早已忘了,身后之人就是害她们至此的元凶。戚正双眼微合,一脸惬意地提醒道:“怀王殿下,你可得仔细些,不小心伤了她们,槿月小姐是会伤心的。啊,当然了,换做是你受伤,她也会伤心的。” “真无耻。”江槿月和缚梦同时给出了评价。事到如今,她才算明白戚正为何要费尽心思把她拖进幻境。 他无非是想看看昔日好友反目成仇,甚至兵戎相向的样子,别人越难过,他就越满足。 见他们二人都没再轻举妄动,戚正心情大好,施施然道:“槿月小姐,看在我们认识十余载的份上,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愿与我合作,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戚正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了起来,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江槿月凝视着他手中的九幽令,双唇微张,无声地念出了三个字,耳畔又传来了陌生的悲鸣,这一次的声音似乎更长了些。 眼前的令牌上,熟悉的微弱红光如昙花一现,江槿月蹙起眉头,想起了冉语对她说过的话。 “是九幽令选择了你。” 她愁眉苦脸地低头凝思片刻,佯装认真权衡了一番,复而笑道:“实在抱歉,我不和畜生不如的东西合作。你若有把握取我性命,那你大可以试试。” 沈长明垂眸望向自己掌心的纹路,良久才轻蔑一笑道:“道长年事已高,想必不胜武力。这样吧,我可以让你一只手,你看如何?” “真叫我遗憾啊,你们两个还是这么固执。我只好先杀了你们,再想办法了。”戚正轻啧两声,摇摇头将九幽令一敲,微笑道,“动手,杀了他们。” 他话音刚落,鬼魂齐齐仰起了头,抬起双手朝他们走来。沈长明后退两步,压低声音劝道:“我来牵制他,你找机会走。” “你又来了,我可不怕他。”江槿月板起脸来瞪了他一眼,随手将缚梦一掷,细长的木簪迅捷而出,于半空中划出不祥的血色光芒。 血光所到之处,鬼魂皆受其震慑再不敢妄动,一个个呆立在了当场。 见此举有效,江槿月松了口气,感慨道:关键时刻,缚梦还是有几分作用的,它似乎比从前强了许多,实在叫人欣慰。 戚正眯起眼睛,不以为意地拍手讥讽道:“哟,大名鼎鼎的神兵利刃,怎就变成这般丢人现眼的模样了?” 这话一出,缚梦登时怒了,它本就对自己现在的模样不满意,被戳中痛处后立马嫌恶地呸了一声,冷嘲热讽道:“狗道士废话真多,不过是手里有九幽令罢了,看把你能耐的。” 这还不算完,它越说越来劲,恨不能把生平听过的脏话都骂个遍。沈长明见它没完没了了,无奈地摇头叹道:“缚梦,现在不是耍嘴皮子功夫的时候。” 本就是危急关头,他又被缚梦吵得心烦意乱,并未察觉到自己不慎叫出了缚梦的名字,更未注意到江槿月皱了皱眉。 她虽没有说话,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用怪异的目光打量了他许久,撇了撇嘴。 闻言,喋喋不休的缚梦顿了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又冲他发怒道:“你是在教训我吗?还不是你太无用?连个道士都打不过!我看你最丢人现眼!” 沈长明:“……” 江槿月暗暗想道,他们两个的关系还真是有够差的,看来是积怨已久,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玎玎——”戚正重重地敲了两下九幽令,似有催促之意。被缚梦强行逼退的鬼魂又动了起来,虽万般不情愿,还是只得迎着刺眼的血光朝他们走来。 江槿月静静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近,他们脸上痛苦的神情也愈发清晰,尖锐细长的指甲离她不过咫尺,仿佛要将她的双眼剜下,让她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见此情形,缚梦也着急了,拼了命地往她身边赶。沈长明抬手想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不想她纹丝不动,一步都不愿退让,只将一个大红大绿的平安符举在眼前,轻轻道了句:“天亮了,梦该醒了。” 对此,戚正嗤之以鼻,连缚梦都无法阻拦的冤魂厉鬼,又怎会怕这个丑绝人寰的平安符? 沈长明脸色凝重地盯着早已失去理智的鬼魂,却愕然发现两行血泪自她们空荡荡的眼眶中落下,她们用力撕扯开双唇,发出凄厉痛苦的哀嚎。 几个宫女突然转过身朝着戚正的方向奔去,一个个眼中凶光毕露,口中发出含糊的怪叫声,目标也很一致——他手中的九幽令。 这番变故出人意料,戚正满脸诧色,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又不甘心地敲了两下九幽令,怒道:“你们在干什么?” “人有七情六欲,自然不愿受制于你,做违心之事。你真以为你能驱使魂魄为你卖命?”江槿月将缚梦召回手中,冲他微微一笑道,“这就是你眼中最好的兵刃吗?这样可不对。” “槿月小姐,别高兴得太早,想杀你本也用不上鬼魂。”戚正的一张脸扭曲到了极致,形如鬼魅。他用力地连敲三下九幽令,鬼魂终于重归平静,垂下头陷入长眠之中。 他的神色恢复如初,笑容满面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剑,还未开口,却听得江槿月嗤笑一声,解释道:“道长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用九幽令的方法不对。” 方法不对?戚正还没想清楚她这话的意思,就见江槿月抬了抬手,正色道:“九幽令,你还不过来?” 掌心传来一阵剧痛,戚正大惊失色,在它眼中始终毫无异样的九幽令突然颤抖着发出悲鸣。他脸上血色尽失,只得拼命攥紧这一方小小的令牌,右肩却冷不防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戚正一时吃痛跪坐在地,松开了五指。九幽令抓住了宝贵的机会,自他手中挣脱,飞至江槿月身旁。戚正咬牙切齿地怒视着偷袭于他的沈长明,后者不仅捡起了他的剑,还冲他一笑。 江槿月轻轻擦拭泛着微弱红光的令牌,淡淡道:“多谢你替地府寻回九幽令,这大约是你唯一做过的好事了。” 沈长明将剑锋对准他的咽喉,冷笑道:“多谢你的剑。她的一剑之仇,就拿你的命来抵吧。” 败局已定,戚正怒极反笑,再装不出世外高人的淡然模样,像疯魔了一般哈哈大笑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拍了拍手。 一股阴冷到极致的气息如烈火般席卷而来,瑶清殿中黑烟弥漫,渐渐凝成人形,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嘶哑的咆哮。 戚正阴沉沉地笑道:“司黎才是这些年来,最叫我得意的兵刃。你们就好好看看,我究竟能否驱使魂魄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江槿月:没有人能在我的领域打败我! 进入狗道士下线倒计时。 进入某星君掉马倒计时。 ps:今天睡过头了,以后还是会尽量在晚上6点或者中午12点更的qaq 专栏开了新的预收!双重生古言!疯狂暗示qaq 感谢在2022-03-12 15:10:12~2022-03-13 20:08: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长梦初醒时 黑烟散尽, 一个高个男人挺立在侧,随时待命。他额前贴着金光熠熠的符咒,眼眶中只余惨白, 满脸若隐若现的漆黑小字。 自他出现后,其余鬼魂颤颤巍巍地低下头, 仿佛对它怀有畏惧。 这位就是司黎侍卫吗?江槿月对缚梦点点头, 示意它随时留意此人的一举一动。既然戚正说这是他最得意的兵刃,自然不容小觑。 “尊主想起来的事不少, 留着你始终是个祸患。”戚正冲她诡异一笑。 他话音刚落,司黎登时化作一道包裹着浓厚杀意的黑雾,直冲冲地朝她而来。 见状,缚梦立即上前抵挡, 簪身血光大甚, 与黑雾缠斗在一处。沈长明掌心青光乍现,他想也没想, 一剑刺向戚正的咽喉, 冷冷道:“你找死。” 一剑穿喉,鲜血飞溅。戚正眼睛都没眨一下,口中传出怪异的“嗬嗬”声, 放肆大笑道:“哈哈哈, 你杀不了我的!” 这叫哪门子高人啊?简直是个怪物。江槿月没空听他笑,只将手中的九幽令举起,蹙眉催促道:“司黎,快醒醒!” 正与缚梦打得不分上下的黑雾倏然一滞,渐渐显露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他痛苦地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见此情形, 半死不活的戚正又冲着他怒吼道:“司黎!杀了她!” 那张人脸一声长啸,阵阵阴风如刀般袭来。缚梦一时不慎被击落在地,虽未被斩断,但也彻底没了声响。 没了它的阻拦,司黎轻而易举地落在江槿月面前,一双焦黑的手自茫茫雾气中伸出。她对此很是熟悉,毕竟每个来杀她的鬼都想掐死她。 所以你们是没有别的招数了吗? 她不敢轻敌,一边摧动九幽令与其抗衡,一边向后退去。枯瘦的五指即将扼住她的咽喉时,司黎忽然浑身一颤,口中发出一声更为刺耳的尖啸声。 锋利的长剑刺穿了司黎的胸膛,除却漆黑的血迹外,剑身上似还有莹莹星光闪烁。 地府在逃阎王 第30节 受到重创的司黎紧紧捂着胸口,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饶是如此,他的一双眸子仍盯着江槿月不放,眼中是切骨的仇恨,仿佛想将她碎尸万段。 沈长明收了剑,思索片刻,忽地出声叫了她的名字:“槿月?” 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司黎已经彻底丧失神智,她当然知道,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江槿月沉默半晌,缓缓摇了摇头,高声道:“缚梦!” “等等!”冉语的声音响起,她转瞬间便到了司黎面前。 强行撕扯开被封住的双唇,冉语满口鲜血,却仿佛无知无觉,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哭着问道:“司黎,你还记得我吗?” 闻言,司黎抬头看向了她,仿佛是认出了她来,他眼中的杀意淡去,化作茫然与懵懂,最终只余悲恸。 几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正当他们准备回头收拾戚正时,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急促的哨声。 司黎的身子猛地一晃,向前一扑,抬手用力掐住了江槿月的脖颈。沈长明神色一凛,正要挥剑,江槿月一抬手,用缚梦挑落了司黎前额的符咒。 没了符咒的控制,司黎的动作一顿,手上的力道也小了许多。江槿月咬咬牙,将缚梦点在他的眉心,一字一顿道:“送魂!” 眨眼间,不祥的黑雾散尽,司黎消失在了当场。江槿月捂着胸口,轻咳两声,硬是冲戚正一笑,嘲讽道:“戚道长,看来你的符咒不怎么好使啊。” “送魂?你!”戚正彻底黑了脸,一手掐诀,一手捏着两张黄底符咒,癫狂地大笑着朝她冲来。 瑶清殿内阴风大作,他手中的符咒发出阵阵雷鸣。沈长明将剑横在胸前,蹙眉望着这个无法被杀死的道士,一步也未退,掌心幽蓝色流光一闪。 一道刺眼的白光亮起,江槿月下意识地抬手将缚梦向前一掷。 “轰——” 白光散去,戚正的身躯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重重摔在了地上。看来这一下伤得不轻,他咳出了一摊黑血。 喉咙被刺了一剑还能生龙活虎的,还想拉她同归于尽,戚正果然不是什么正常人。江槿月无奈地摇了摇头,心说江乘清真没眼光,竟把怪物奉为座上宾。 站在她和沈长明身前的黑脸判官收了手,掸了掸前胸的血迹,不发一言。黑白无常站在判官身侧,白无常对沈长明一拱手,笑道:“抱歉,路上耽搁了些工夫。 看到他们几个,戚正早已面如土色,他几乎无力再挪动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人向他走来。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们地府的人?”判官还没搞清楚状况,拧眉环顾四周,才发觉这里站了数十个冤魂,不论高矮胖瘦,都用黑洞洞的眼眶望着他。 判官:“……” 黑无常一声不吭,以勾魂锁链将戚正拖至几人面前。江槿月笑眯眯地低头望着他,叹道:“戚道长,到你为这些人偿命的时候了。” 看出了她眼中的嘲讽,戚正干笑两声,不甘心地瞪大眼睛问道:“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这话一出,其余人神色各异。判官斜眼打量了她许久,不自然地捋了捋胡子。沈长明幽幽地望着她,眼中除却期待,更多的是讶然,还有一丝心虚。 江槿月摇摇头,奇怪道:“想起来什么?我只是觉得,九幽令应该更喜欢我一些,随口叫叫它罢了。” 众人:“……” 缚梦想了想,飘到判官身边耳语了几句,判官脸色一变,大步走到戚正面前,用审视的目光死盯着他,冷笑道:“一个道士,怎会知道这些?本官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戚正惊恐地连连后退,口中发出诡异的嘶嘶声,仿佛痛苦到了极致。不过片刻,他突然凄厉地惨叫一声,瞪大双眼直直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栽倒在地,竟就这么没了呼吸。 很快,他的尸首也化作灰烬,风一吹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竟连个魂都没有留下,也算干净。 “判官大人好生厉害,竟能杀人于无形?”江槿月发自内心地赞叹道,顿了顿又道,“所以您看出他究竟是个什么怪物了吗?” “有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了他,还碾碎了他的魂魄。”判官转过身,心事重重地看着他们。他甚至还没看清那个道士的记忆,对方就已经被人斩杀当场。 沈长明垂眸沉思半晌,拱手问道:“判……连您也没有察觉到那人是谁吗?” 判官虽觉得失了面子,但还是很诚实地摇摇头,一时间他们两个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黑白无常相视一眼,很默契地缄口不言。 这几个人都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江槿月只能自己暗暗琢磨了起来。所以,戚正是替人卖命,他的主子看他没了利用价值,索性将其灭口,免得暴露了自己。 如此看来,那幕后之人才算真正的高人,只是不知究竟是谁了。 会是丞相吗?他费尽心思做这些,又有何目的?她百思不得其解,若为权势地位,丞相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再者,戚正十余年前就处心积虑地接近江乘清,害了她娘亲不说,还把一切都推到她头上,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丞相没理由针对一个大臣之女,更何况江乘清与他无冤无仇,又何至于此? 她越想越愁,可如今戚正魂飞魄散,这些问题再无答案,还不如问问别的。她只得轻叹一声,对判官福身道:“判官大人,我想请问,你们……我们地府谁能被称为尊主?” 她一开口,判官的脸登时拉得老长,恶狠狠地白了沈长明一眼,不顾后者的表情多无辜,冷冰冰地答道:“地府事务繁忙,本官没空回答你这种无聊的问题。黑白无常,把冤魂带上,我们走。” 他果真还是那么小气。江槿月暗叹一声,心道起码这次不是说“天机不可泄露”了,也算是进步吧。 黑白无常点点头,可他们还没动手,宫女太监们的鬼魂就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莲儿蘸着血写下几个大字:“要复仇。” “胡闹!本官怎可能放任你们胡作非为?”判官果断拒绝,见他们一脸失望,只好正色道,“待他们死后,地府自有评判。恶人迟早会遭报应,你们不可逆天行事。” 显然没人听得进去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若非鬼魂不敢惹判官,怕是要连他一起骂了。 “死后?那也太慢了。判官大人,既说逆天行事,我倒想知道,天究竟在哪里?”江槿月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一时间,她想起曾有人说过,如今众神不便插手凡间事。合着他们什么也不管,当个甩手掌柜,那还叫什么神? 判官脸一黑,被她气得笑出了声,怒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二位一见面就一副要吵起来的样子,沈长明略一沉吟,上前求情道:“判官大人,在我看来,复仇也并无不可。只叮嘱他们莫要伤人性命就是,也好略微平息他们的怨气,让他们安心入轮回。” 判官越看这两个一唱一和的人越生气,转身拂袖而去。他的身影消失前,半空中传来威严的嗓音:“本官不知天在哪里,只知好多管闲事的个个下场凄惨。” 沈长明无奈地摇摇头,他知道判官向来固执,此事多半没有转圜的余地。 江槿月望着满脸悲戚的冤魂,终是忍无可忍地高声道:“您说我多管闲事?行啊,我想问问您,这些冤魂被人荼毒十余年,九幽令更是落入奸人手中。当时,您在哪里?” 众人面面相觑,判官都走了,只怕是听不到她这句话的。谁知一片寂静中,又传来一声冷笑,伴随着一句:“哼,没良心的东西!你如果真这么想,自己回来管好了!” 这一句话后,再无人开口,整个瑶清殿陷入死寂。江槿月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望着掌心的平安符,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沈长明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凡事尽力即可,不必强求。” “嗯。”江槿月低垂着眼眸,答得倒是快,还是一副老大不开心的样子,小声嘟哝道,“判官大人真是不近人情……” 白无常轻咳一声,劝道:“江姑娘,你这就误会判官大人了。这些亡魂被封入幻境,我等实在无法觉察,大人他也是力不从心啊。” 江槿月默不作声,并不愿作答。白无常知道她还在气头上,只好抬手示意魂魄跟他离去,边走边无奈地叹道,“唉,这下又要看上好几天臭脸了。” 黑无常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有意无意地咳嗽两声,走上前低声道:“别忘了,你手里有九幽令。” 说罢,他仿佛做贼心虚似的,又重重咳了两声,消失在了二人面前。 江槿月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望着悬浮在她身后的青铜令牌。判官他们一来,九幽令就老老实实地躲在她身后,一动也没动。 得了,这位和缚梦一样,显然也不愿意回地府。也不知道地府到底有什么穷凶极恶的怪物,一个个都想往外跑。 一想到判官那张黑脸,江槿月就深有所感,换做是她,也不乐意天天看着他。 沈长明抬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挥示意她回神,自顾自地牵着她的手往外走,笑道:“走吧,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回府换身衣服,我们一起去千秋宴。” “好……啊?!你等等!” 踏过鬼门关,走过黄泉路,前方便是地府。 一众鬼魂安安分分地排成两列,头也没敢抬。判官闷头走了半天,还是没消气,回头看到这群苦着脸的鬼更是一肚子无名火。 走着走着,他见前方站着个年轻男子,那人仿佛是迷路了一般,傻站在原地。判官盯着他看了看,冷冷道:“司黎。你这一生害了不少人的性命,本官得将你打入地狱受尽刑罚,待你偿清罪孽,方可入轮回。” “是,我自知罪孽深重,不配入轮回。”司黎恭敬地点点头,冉语却有些急了,冲到判官面前似要说什么,结果话还没说出来,先哭出了声。 她这一哭,司黎也忍不住落下两行眼泪,一众鬼魂想起自己的惨痛经历,也嚎啕大哭了起来。 黄泉路上鬼哭狼嚎,判官忍无可忍地怒呵一声,直到把众鬼吓得不敢吭声了,他才怒道:“本官可不是铁石心肠之人。这样吧,本官那里人手不够,正缺两个整理文书的。小姑娘若想替他赎罪,这差事就交给你们了。” 整理文书怎么听都比打入地狱好多了。冉语欣喜地点点头,司黎小心翼翼地问道:“要整理多少?” “这本官哪里知道?凡间每日都要死那么多人。你二人能在一处为地府效力,总比轮回转世后从此相逢不相识要好吧?”判官漫不经心地捋了捋胡子,满脸真诚。 司黎和冉语拼命点头,连声道是。司黎哽咽道:“判官大人真是大好人啊!多谢大人!” “谢?你谢得太早了。”判官满脸神秘,大笑两声拂袖而去。黑白无常满心无奈,心道文书都快叠得比山高了,此人确实谢早了。 但看这一对年轻人喜极而泣的模样,他们又不忍心戳破,只能故作深沉地淡淡一笑,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开始追妻之路吧,星君大人~ 判官:fff团正在行动 城隍:磕cp小分队火速集合 感谢在2022-03-13 20:08:05~2022-03-14 17:47: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亓亓 2瓶;今天甜不甜、菡林伴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千秋宴(上) 按例, 每逢千秋节,皇上都会于宫中宴请王公贵族、诸位大臣及家眷。 是以,当江槿月和她几日不见的尚书爹狭路相逢时, 她丝毫不意外。江乘清却勃然变色,瞪视着他们二人良久, 根本没想到她也会来。 估摸着这位尚书大人心中只有一句话:真是活见鬼了。 到底是有把柄在别人手里, 江乘清很快就假笑两声,上前冲沈长明一拱手, 又转过脸来假惺惺地笑道:“槿月啊,受了伤可得好好修养,莫要叫为父担忧。” 江槿月斜睨他一眼,抬手拢了拢发丝, 意味深长地反问道:“说来, 昨日一早,有人往怀王府送了不少灵芝鹿茸来。可是您送的?” 尽管不懂她为何突然问这个, 江乘清还是摇摇头表示否认。 “那就是了, 我可真是让您担忧了呀。”江槿月微微一笑,挖苦道。 江乘清这才明白她在说反话嘲讽他,又见两个年轻人在他面前相视一笑, 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他不禁大怒道:“江槿月!你……” 话未说完, 沈长明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不冷不热道:“江大人,今日可是好日子,你就别扰人兴致了。” 江槿月点点头,对此深表认同。好容易送走了一个戚正, 她还没过上几个时辰舒坦日子,又来了个碍眼的, 仿佛在打车轮战一般,叫她好生疲惫。 “王爷!您不要逼人太甚了!怎么说,她也是我江家的女儿,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您让她以什么身份跟您去面见圣上?” 看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江槿月才算懂了,合着江大人是生怕她丢了江家的颜面。 地府在逃阎王 第31节 名不正言不顺?说得好像是她上赶着赴宴似的。若非为了替枉死之人出一口恶气,她可不愿意和陈皇后虚与委蛇。 想到上回入宫时,陈皇后那阴阳怪气、话里有话的德行,江槿月就一阵恶寒。她悄悄攥紧了藏在掌心的九幽令,暗暗盘算着要不要先操控江乘清,让他离自己远点。 江乘清自以为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谁知两个人都毫无反应,只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一个始终用诡异的眼神注视着他,另一个更为嚣张,只吐出几个字:“好话不说第二遍。” 众所周知,怀王殿下性子古怪,在他眼中“别扰人兴致”这种话也算好话。江槿月忍俊不禁,掩口轻笑了起来。 “王爷!您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江乘清怒呵一声,早已怒火中烧。 饶是他知道沈长明的脾气秉性,也实在忍无可忍。今日千秋宴上有那么多同僚,若他们两个就这么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要他把这张老脸往哪搁? 沈长明摆摆手,看也不看他一眼,抬脚就走,头也没回地甩下一句:“江大人,你僭越了。” 江槿月想了想便抬手在脖子上轻轻一划,冲江乘清比了个砍头的手势,笑嘻嘻地跟上沈长明的脚步。两个人就这么当着“区区尚书”的面走了,连客套话都没留下一句。 看出了他们的威胁之意,江乘清气得浑身发抖。更为气人的是,两个人还生怕他听不到似的,边走边笑着拿他打趣—— “看来江大人心情不佳啊,都快忘了何谓礼仪尊卑了吧?” “赔了小妾又折兵,这心情自然是佳不了了。” “哈哈哈,槿月此话不对。不如改作……赔了小妾又折道士?” 二人并肩踏入殿中,只当看不见旁人怀疑惊诧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落座后,又十分默契地一同抬眸望向帝后。 碍于面子,皇帝到底没有当场发作,只不满地看了二人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陈皇后也不多言,还是那副端庄娴静的模样,只冲他们两个温和一笑。 见状,一众大臣们交头接耳,哪还有心思喝酒吃菜?人人都对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太子和丞相面色不善,想来一个是对她的无礼耿耿于怀,另一个则是对他的小鬼念念不忘。江槿月轻轻摩挲着九幽令,垂下眼眸望着杯中佳酿。 若说今日之后,会传出什么震惊全城百姓的消息,那一定不会是“江家小姐与怀王殿下不得不说的二三事”,而是“宫中竟发生过巫蛊案,还冤死了许多人”。 她只为讨个公道而来,旁人爱说什么就由他们说去吧。 至于所谓的千秋宴,在她看来不过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吹嘘客套罢了。她满心都是如何给皇后娘娘庆祝寿辰,并无心听他们瞎扯,始终神游在外。 直到她眼前落下一片阴影,她才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张笑容慈祥的脸。此人衣着华贵不凡,瞧着都年过半百了,却仍腰板笔直、精神奕奕。 虽说这人笑得还算真诚,却一直不说话。她满腹狐疑地冲沈长明眨了眨眼,后者知道她一直在走神,便附身在她耳畔道:“这是国师。” 哦,原是国师大人。 江槿月礼貌地笑了笑,正要问问他在看什么,就见国师喜笑颜开,转身对皇帝拱手道:“回皇上的话,江小姐前半生是不顺了些,实乃受人影响气运所致。如今那人已离去,今后江小姐定然大富大贵、顺风顺水一生啊。” 不得不说,国师算得还挺准。十七年了,这还是头一个说她命好的人。江槿月感慨万千,对国师刮目相看,心道若是早些遇到国师大人,只怕她能省心不少。 在她和沈长明眼中,这影响她气运之人自然非戚正莫属。可在旁人听来,此话便有另一番意味了。众人虽不敢在御前造次,一个个却都偷偷斜眼看着闷头喝酒的江乘清。 在江家时,江小姐气运不佳;一到怀王府,她立马时来运转。国师大人是谁?那可是整个大凉绝无仅有的神算子,他说的话自然错不了。 看来江家小姐是天煞孤星的传言不实,今后要改成江家老爷是扫把星了。 “嗯,如此甚好。”皇帝眯了眯眼睛,心情也好了些,抬手示意国师落座。 无人注意到,国师笑着坐下后有意无意地朝沈长明看了一眼,二人互相颔首示意。动作虽小,还是被江槿月看了个正着。 她当即明白过来,显然是两个人串通好了,非要将这扫把星的名头扣在江乘清头上不可。看来国师大人看似一本正经,也是个会演戏的。 她又想起,在幻境中,沈长明还去向国师借过腰牌,如此说来,他们两个也算忘年之交。 江槿月摇摇头,抬眼环顾四周。陈皇后巧笑嫣然地端坐在皇帝身侧,彭公公趾高气昂地立在一旁,丞相眼神阴鸷地盯着她看。 该来的都来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那么今日就让她给巫蛊之祸做个了结吧。江槿月微微弯曲食指,轻轻在青铜令牌上敲了两下,微笑着望着众人,启唇轻声道:“九幽令。” 她的眼眸中倒映着陈皇后虚伪的笑脸,红光乍起间,正要饮酒的皇后娘娘身子一僵,手中的酒杯坠落在地,咕噜噜地滚落了台阶。 众人抬起头,见皇后一动不动,眼睛都没眨一下,始终抬着手,维持着浅浅的笑容。 明明是莞尔一笑,却显得尤为诡异,甚至叫人汗毛直立。 “皇后?可是身子不适?”皇帝侧过身沉声问道。皇后素来端庄知礼,今日却在宫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不懂分寸,实在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明就里的又岂止他一人?有人满目嘲弄之意,有人幸灾乐祸地看起了热闹。丞相远远地蹙额望着皇后,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众人之中,唯有江槿月不屑地笑了笑,心道九幽令可驱使魂魄,管你是死的活的,统统归我管。 陈皇后略微清醒了些,察觉到自己举止失常后,惊得脸色煞白,自相矛盾道:“臣妾没有!臣妾只是、只是……” 但凡她能给出合理的解释,此事或许也就过去了。只可惜陈皇后话说到一半,突然又没了声响,莫名其妙仰头朝着梁上望去,扯着嘴角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分明毫无异样。可皇后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大笑着,直笑到双目充血,泪水夺眶而出,与她脸上的脂粉混作一团。 这场景过于骇人,哪怕是与皇后朝夕相伴的宫女,都被吓得直打哆嗦,只觉得此刻的她很是陌生。 这一下,再也没人敢笑了。沈长明暗暗侧眸望着身旁的江槿月,后者满脸震惊,看起来比谁都要害怕。 “哈哈哈……” 作为万众瞩目的焦点,陈皇后全然不加收敛,又哭又笑道:“我知道错了!是我贪心不足!是我的错!” 她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妆早就花了,浑身上下再无一丁点昔日矜持端庄的影子。 “来人!送皇后回去!”皇帝把银筷重重一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贯会察言观色的彭公公立马上前,捏着兰花指对几个宫女大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送娘娘回凤仪宫!” “是。”宫女们再害怕也不敢抗旨,只能硬着头皮去扶她。沈长明听到旁边的姑娘轻嗤一声,轻声道了句:“想走?” 她话音刚落,就见陈皇后疯了似地甩开了宫女的手,跌跌撞撞地冲下石阶,在地上连滚带爬着哭嚎道:“巫蛊祸、巫蛊祸!你说得对!是我害了淑妃,也是我害了德妃!”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段剧情要收尾啦w即将进入新的剧情线ww 今天也是坐等怀王殿下作死的一天~! 目前江大小姐的怒气值:10。 【论:为什么他仍然觉得自己没掉马?】 感谢在2022-03-14 17:47:21~2022-03-15 15:4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怆然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千秋宴(下) 巫蛊祸?几个知晓内情的老臣齐齐变了脸色。巫蛊案可是皇上的心病, 多年来没人敢提。皇后娘娘今日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一听到这三个字,丞相再也坐不住了,他对太子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一道站起身来,想强行将皇后带下去。 只可惜, 他们动作再快, 还是没有陈皇后的嘴巴快。 “皇上您还不知道吧?是我害了淑妃啊!”陈皇后对脸色铁青的皇帝惨然一笑,蓦地趴倒在地, 把头往地上狠狠一磕,口中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这是我欠淑妃的!” 皇后害死了淑妃?众人虽听得一知半解,却已是冷汗直流。好好的千秋宴, 再这么闹下去怕是要成断头饭了。 “母后!”太子心胆俱裂, 急忙跑到她身边,一时手足无措, 两眼发直地拂袖催促道, “来人!快来人!” “砰!” 又是一个响头,皇后险些咬碎牙,龇牙咧嘴地泫然道:“这是我欠德妃的!” “砰砰砰——” 一连串的叩头声响起, 再抬头时, 她满头鲜血,哭到几乎脱力,“这是我欠瑶清宫的宫女太监的!我问你!够了吗?” 大殿中一片死寂,自然无人应答,更无人知她究竟在问谁。江槿月冷眼旁观, 满脸不屑。 够了吗?那么多无辜的性命,这还远远不够呢。她不急不缓地轻敲九幽令, 斜眼望着近乎崩溃的皇后娘娘。 号哭许久,皇后已是脸色青紫、快要窒息。可她没有停下,仍叩着首将生平所犯罪孽一一忏悔。 “你疯了?!”皇帝猛地站了起来,再不顾帝王威仪,负手快步走到皇后身前,恨恨地紧盯着她,呵斥道,“你给朕回宫!” 闻言,被吓破了胆的彭公公赶忙对宫女们怒吼道:“不长眼的东西!皇后娘娘病了!还不送娘娘回去歇息?” 彭公公自然是怕的,皇上是轻易动不得陈家,可动他一个太监还是易如反掌。想起幻境中彭洺“自尽”的下场,江槿月瞟了他一眼,并无半点同情。 自作孽,不可活。既然你想死,我自当送你一程。 几个宫女七手八脚地把陈皇后扶起,皇后挣脱不得,怪笑着歇斯底里道:“彭洺!哥哥!你们怎么还不磕头?这事也有你们一份啊!报应不爽啊,哈哈哈……” 说完这句耐人寻味的话,陈皇后翻了个白眼,眼中红光云消雾散,她终于昏死了过去。 皇帝满眼疑色,微眯起深黑的眼眸,冷冷地扫视过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到了丞相身上。 极尽奢华的千秋宴,以陈皇后被强行架走,皇帝愤然离席告终,沦为令人永生难忘的闹剧。 江槿月玩够了,轻轻摸了摸九幽令,对这位新下属很满意。这样的宝物不能落到贼人手中,它又不愿回地府,只好由自己代为保管了。 待她把九幽令收回袖间,准备起身离席时,抬头才发觉丞相正瞪着她,深沉的瞳孔中除却怀疑,只剩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她知道,丞相是要恨她入骨了。可惜,九幽令和缚梦在手,就算丞相派十个、二十个小鬼来杀她,也是无济于事。 只不过,如今并不是暴露实力,与其硬碰硬的最佳时机。 想到这里,江槿月佯装浑身颤抖,心有余悸地拉了拉沈长明的衣袖,可怜巴巴道:“方才好可怕,皇后娘娘怎么了?该不会中邪了吧?” 明明她是始作俑者,装无辜的本事倒是一绝。沈长明虽有些无奈又觉得有趣,便轻轻附在她耳畔道:“你啊。说好的点到为止,你就全忘了?下回可不许再言而无信。” 对此,江槿月不以为然。左右也是闹事,还不如闹大些。她没好意思说实话,无辜地笑道:“其实我早就收手了,都是九幽令干的,和我没关系。” 有时候,法器不会说话也是好事,不仅只能老老实实地干活,主人说谎,它也没法替自己辩解。 “小孩子脾气,真拿你没办法。”沈长明摇摇头,见她满脸得意,终是忍不住笑了。 帝后相继离席后,想起皇后吐露出的惊天秘密,再看丞相那恨不得要杀人的神情,众大臣是酒也醒了,吓也吓饱了,只得舍下八珍玉食,随口客套两句就出宫了。 丞相皮笑肉不笑地睨了她一眼,冷冷道:“怀王殿下真是好本事啊,想必近来际遇不少。” “本王可没有这样通天彻地的本事。”沈长明目光坦然,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又上前挡住对方的视线,悠然道,“大人这样盯着一个姑娘看,不合规矩。” 丞相哼笑一声,阴着脸道了句“下官失礼”,一转头大步而去。 望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佳肴,江槿月摇头长叹,嘀咕道:“不过是个寿辰,何须为了没用的颜面,如此铺张浪费?” 地府在逃阎王 第32节 沈长明微微颔首,还未作答,便有人在他们身后不急不缓地鼓起掌来。 二人回头一看,国师笑呵呵地收手赞叹道:“江小姐这话说得好。虽说多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等也该居安思危才对啊。” 这位国师仿佛与她意见一致,但方才她说的话实在大逆不道,被人听到了没准要治她的罪。江槿月有些心虚,福身道:“国师大人好。” 国师笑眯眯地“嗯”了一声,又冲沈长明意味深长地笑道:“王爷啊,事已办妥。答应我的那坛好酒,你可别忘了。” 原来是来讨酒喝的,他们两个果真有约在先。一时间,她竟觉得江乘清很可怜。 沈长明点点头,也是讳莫如深的模样,淡淡道:“那是自然。大人慢走,本王就不送了。” “有王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咱们有缘再聚。”国师冲他们两个挤眉弄眼了一番,仰天大笑着离去了。 看得出来,国师大人心情好得很,连脚步都格外轻快。 见四下无人,她耸了耸肩,故作镇定地正色道:“现在正事办完了,你是不是该把秘密告诉我了?” 在幻境中,他曾在月下说过,一旦顺利离开就告诉她一个秘密。可他迟迟不提,她又实在好奇,只能主动发问。 一贯能说会道的沈长明罕见地静默了片刻,不自然地轻咳两声,吞吞吐吐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 一个满脸期待,一个一脸窘迫。还没说上几个字,就来了个笑容谄媚的小太监,见了他便尖着嗓子道:“王爷,皇上请您去一趟御书房。” 沈长明长出一口气,回头冲她笑了笑,满目温柔,“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来。” 不知怎的,她竟从他脸上看出了些如释重负的意味来,仿佛躲过一劫似的。 此时皇上既不去凤仪宫问清真相,也不重刑拷打彭洺,反倒有闲工夫来找他?江槿月隐约猜到了什么,不由陷入沉思。 巫蛊案已过去十余年,他们手上并无人证物证,根本无力翻案。皇后酒后说的疯话怎能作数?鬼魂说的话更做不得数。 更何况皇家颜面高于一切。天下人都能犯错,唯有帝王不能认错。今日之后,皇上或许会对丞相与皇后心存芥蒂,但也仅限于此了。 一时间,她又想起那些满目悲痛的鬼魂,不知他们如今可有安心轮回?但愿今日她做的一切,能略略平息他们的怨恨。 她走到殿外,百无聊赖地抬头赏月。前些日子她总是四处奔波,每日总得见上两三只鬼,日子难得平静了些,她反倒有些无所事事。 人一闲就免不了多想,她心中尚有许多疑问,唯有等沈长明与她一一说明。可她也知事有轻重缓急,巫蛊案才是头等大事,她只能将私事暂且搁置。 江槿月定定地望着夜空,想起二人相遇至今的种种,不由黯然神伤。 哪怕他不说,她也早该发觉的。初见时,他分明满眼冷漠戒备,为何自地府归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就凭她一句“是陶绫托梦告诉我的”,他就敢带人上门挖人家的井,也不怕被倒打一耙。 他拿到陈越的供词后,对她也毫无保留。为了帮她出头,他甚至连尚书府都敢强闯。 报恩?世间怎会有人这样报恩?即便有,那人也多半脑子里缺根弦。 “我从前是真的瞎了吗?”江槿月轻轻拍了拍额头,片刻后又泄了气,闷闷不乐地蹙着眉,“所以他为何要瞒我?为何要用这种借口搪塞我?” 一声乌啼打断了她的思绪,也为月色平添几分不祥与凄凉。 霎时间,一股冷意攀上了她的脊背,她又有了被人暗中盯梢之感。这一次,那个人仿佛离她很近,就在她身后。 她假装对此无知无觉,出其不意地回过头去,想将对方逮个正着,却只瞥见一道黑影。待她眨了眨眼,才发觉那不过是树影。 “怎么我也开始草木皆兵了?我心里又没鬼。”缚梦和九幽令都无异样,江槿月只当是看错了,乖乖站在原地等起了人来。 夜风微寒,她不知等了多久,心中满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直至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眸望去,他提着灯走到她眼前站定,两相对望时,两个人都歪头笑了笑。 看来他和皇上谈得并不愉快,他甚至没来得及收回满眼厉色,只能故作轻松地颔首道:“抱歉,让你等久了。” 江槿月打量了他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与你说了什么?” “彭洺,杀。可陈家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不能将丞相及其党羽悉数除去,难保他们不会卷土重来。想要一击制胜,就得知己知彼,方可破而后立……” 他站在风中,面无表情地复述了半天,最终自嘲般地冷笑道:“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些废话罢了。” 只杀一个太监,未免太过敷衍。她低着头不言不语,直至他上前一步,温声道:“今日怎么那么安静?可是困了?” 她摇摇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知道沈长明一定比她更难过,巫蛊案害死了他母妃,他心中怎会不恨? 再说什么也是枉然,谁都身不由己。江槿月想了想,试探着安慰道:“幻境崩碎后,我们并未看到德妃娘娘的魂魄。我想她定已轮回转世,现在也该是个豆蔻年华的姑娘了。” “是啊,人有来世,便有期盼。其实与丞相清算总账的日子不会太远了,我等得起。只是……”沈长明说着说着,长叹一声,望着她不说话了。 他想起当年自己被带离瑶清宫时,母妃坐在空荡荡的正殿中,语气淡然地对他说:“你父皇定会查清真相,母妃可以等,也等得起。” 可是她等来了什么?三尺白绫了却一生,从此成为宫中禁忌。生前死后十五年间,从未等到沉冤昭雪。 不知他的父皇知晓真相后,有没有丝毫愧悔? 他心中满是不甘与痛苦,和皇帝大吵一架后,他一路走得飞快,只想着来见她。 他原以为见了她能让心绪平静些,可当他站在她面前时,心中却生出了更多异样的情绪。 惆怅、后怕、无尽的悔恨,接踵而来。 无论前生也好,今生也罢,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太过无用。 如果不是他,她或许还是那个爱笑贪玩的小姑娘。她本不该知晓愁为何物,不必理会凡间事,也不该尝尽生生世世轮回之苦。 事到如今,他只盼今生能让她永远无忧无虑,再不要想起痛苦的过往。沈长明摇摇头,示意她跟上自己,边走边笑道:“我们回家吧,不想这些了。” 见他满脸倦色与忧愁,江槿月还当他是为他的母妃伤神。她按下万千思绪,笑着道了声“好”。 也罢,改日再问也是一样的,毕竟来日方长。江槿月抬眸望着天,安心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时光。 二人沉默着并肩走在夜色中,无人察觉到,一双泛着森然寒意的眼眸阴戾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未动。 --------------------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江大小姐怒气值:20。 患者当前情绪稳定,离爆发不太远了。 彭公公:只有我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暂时没到收拾丞相的时候,不过皇后嘛【嘻嘻】。 感谢在2022-03-15 15:48:33~2022-03-16 16:48: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怆然 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相逢不识 次日午后, 毫无征兆的暴雨从天而降。狂风四起间,江槿月被啪嗒啪嗒的雨声自噩梦中惊醒了。 她支起身子揉揉惺忪的双眼,望了眼窗外阴云滚滚的天空, 又看了看在书案上装死的缚梦和九幽令,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二位都爱昼伏夜出, 半夜里不好好歇息也就罢了, 还在房里大打出手,险些掀掉屋顶。被它们两个生生吵醒时, 江槿月望着两道红光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一个缚梦已经够不省心了,再来一个岂不是要把王府都拆了?她可赔不起。 是以,今日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带它们来书房看佛经, 让它们好好收收戾气。 可惜, 佛经还没念上几句,她自己就伏在案上睡了过去。这二位也是有样学样, 说睡就睡、绝不含糊。 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望着窗外的风雨, 江槿月起身推门而出,四下看看,走到一人身前笑着唤了声:“张嬷嬷。” “哟!江小姐, 有何吩咐啊?是饿了吗?”正和两个小丫头说着话的张嬷嬷转过身来, 一见她就乐开了花。 江槿月连连摆手,她可不敢使唤王府的下人,只笑问道:“王爷还未回府吗?我瞧着雨势愈发大了,他带伞了吗?呃,他可有说过入宫做什么去?” 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个个都和王爷有关。张嬷嬷脸上笑意更浓,“欸”了一声, 宽慰道:“王爷的事,怎么会和我们下人说?江小姐别担心,王爷入宫也是常事。” 沈长明入宫事小,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一大清早就被急召入宫,怎么看都像是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想必昨夜宫中不太平,不知是否又与巫蛊案有关。此事非同小可,要她如何不担心? 江槿月沉默半晌,搓了搓冰凉的手,就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小侍卫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前院。 想来是被暴雨淋了个正着,他抬手抹了把脸,便低头用力挤起了湿透的衣裳,也没仔细看此处都有谁,就咋咋呼呼了起来:“你们可不知道!外头都传疯了!说早些年宫里出过巫蛊案!” 这话一出,众人皆面面相看,半晌无人应答。江槿月紧蹙双眉,心中愈发不安,望着雨幕不作声了。 一个高个侍卫不以为意道:“巫蛊?这可是要诛九族的死罪,你从哪听来的?别是哪个说书先生胡诌的吧?” 张嬷嬷环顾四周,虽松了口气,还是指着小侍卫笑骂道:“你这小子最爱说些不着边的话。仔细给王爷知道了,非得把你赶出王府不可!” 眼见着一个个都不信他,小侍卫急眼了,捶胸顿足,“这事儿都闹得满城风雨了,我骗你们作甚?要不是多听了两句,我也不能被雨淋!” 闻言,众人越看他那落汤鸡的样子越好笑,一个个笑得前俯后仰,一点面子也不给他。江槿月不由暗忖,这才不过半日,是谁将此事抖落出去的? 不得不说,此人真是干得漂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能借百姓之口削丞相之权,倒是好事。 只是不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连这种消息都敢往外传,真就不怕皇上怪罪吗?江槿月满腹疑问,正要回书房,又听小侍卫扯着嗓子叹道:“唉,这雨下的!糖葫芦摊子是出不来咯,可王爷让我给王妃买……” 这声音可谓振聋发聩,更是语出惊人。江槿月愣在原地,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脸上的笑容彻底凝结。 见状,高个侍卫连忙往小侍卫的脑门上来了一拳,忍无可忍道:“你瞎叫什么呢!” 小侍卫满脸无辜地揉了揉自己的脑门,也怒了,一拍大腿道:“我哪有瞎叫?这不是王爷说江小姐……” “是你个头!”高个侍卫又给了他一拳,恨铁不成钢地咬咬牙,伸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两个人“眉来眼去”了半天,小侍卫才总算看到了神色诡异的江槿月,一时举手无措。 书房里忽而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咣啷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也打断了小侍卫的话。江槿月皱了皱眉,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快步朝书房走去。 谢天谢地,想来又是九幽令和缚梦在惹是生非,也算帮了自己一把。江槿月反手关上房门,才刚松了口气,待她看清眼前的情形时,瞳孔骤然紧缩。 真是一地狼藉。 书册散落一地,砚台倒扣在侧,墨迹飞溅。原本好端端放在桌角的花瓶裂成几片,那株倒霉的兰花看起来也没救了。 缚梦和九幽令悬在空中,与淑妃娘娘隔着书案无声地对峙着。很明显,他们三个就是罪魁祸首。 怎么说也算熟人了,大可不必一见面就那么大阵仗,待会沈长明回来了,要她怎么跟人家交代? 江槿月握紧了拳,见淑妃一脸无辜,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摇头质问:“淑妃娘娘,您就是再恨,也没必要来砸怀王府吧?” 闻言,淑妃满脸羞涩地揪着自己的衣角,抬手一指,理直气壮道:“本宫只是想找你帮忙罢了!谁知道这俩东西一见面就动手!” “你管谁叫东西呢?一睡醒就看到你坐那鬼笑,你知道多吓人吗?”缚梦勃然大怒,骂骂咧咧了起来。九幽令虽不会说话,也猛地上下一晃,表示认同。 地府在逃阎王 第33节 看来这一上午的佛经是白看了,这二位的脾气愈发暴躁了,一言不合就把书房弄成这个样子。 眼见着他们谁也不让着谁,一副又要动手的模样,江槿月连忙叫停,耐着性子问道:“淑妃娘娘,您找我何事?您还是早些去地府吧,若是被判官大人知道了,又要吵吵个没完。” “去地府前,本宫想回老家见爹娘一面,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本宫也心安了。”淑妃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来,缓缓说明了来意。 这理由还算过得去。江槿月沉吟片刻,见她一直朝自己挤眉弄眼,不由奇怪道:“你该不会要我带你去吧?你都是鬼了,想去哪自己去就是了。” “小姑娘身上鬼气重,本宫想请你替本宫瞒过地府的耳目。否则,黑无常定不会轻饶了本宫的。”淑妃哭丧着脸,抹了把眼泪。 好个鬼气重。江槿月瞥了一眼缚梦和九幽令,心说若是每日都有鬼要往她身边躲,岂不是烦都烦死了? 再者,谁知道淑妃想干什么?她在幻境中满脑子带皇后下地狱,让她留在人间迟早要出事。江槿月打定主意,一摊手道:“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她素来知道,冤魂都不讲道理,故而没把话说绝。她悄悄打量着淑妃,决定趁其不备,强行将对方送入地府。 “怎么说本宫也算长辈!你就帮帮我吧!”淑妃挤出两滴泪来,见她不为所动,又靠在书架上嚎啕大哭,“如果你不帮本宫的话,本宫……” 这下可好,又打翻了一排书不说,还好巧不巧地砸碎了角落里的画缸。 果然又开始撒赖放泼了。江槿月哼了一声,云淡风轻地打断道:“不帮你,你就天天缠着我对吧?这个我熟。好歹您也是皇上的嫔妃,怎能耍无赖欺负我一个小姑娘呢?” “你懂什么?皇上就爱本宫骄横跋扈的模样!罢了罢了,提这个负心汉做什么?真是晦气!”淑妃说着说着就朝地上啐了一口,恨恨地跺了跺脚。 这位娘娘变脸比翻书还快,看来皇上的日子也不好过。江槿月懒得跟她废话,把脸一沉,叉着腰道:“少废话!先和我一起把这里收拾干净,否则一切免谈。” 见淑妃满脸不情愿,仿佛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的娘娘,江槿月没了耐心,轻轻举起手来,厉声道:“缚梦!” “行了行了!知道你的簪子厉害。本宫替你收拾还不行吗?”淑妃忍不住腹诽了起来,老老实实地跪坐在地,认真擦拭着墨痕。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和鬼魂讲道理真费劲,下回还是直接动手吧。江槿月暗暗想到,俯身拾起书册和笔架,将其一一归位,又对着那盆惨不忍睹的兰花犯了难。 她还没琢磨好要如何和沈长明解释,就听得淑妃冷不丁地惊叫一声:“哎哟!小姑娘,你快来看!”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江槿月小心翼翼地跨过了地上的墨迹,走到淑妃面前低头一看,才发觉对方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一幅画。 “你看?这画的是不是你?”淑妃看看画卷,又抬头看看她,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仿佛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江槿月怔怔地望着画上的姑娘,迟疑着摇摇头。虽说此人的五官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但她握着一柄长剑,似在林间翩然舞剑,不仅身姿轻盈,眉眼间也比自己多了几分英气。 “我可不会舞剑。”江槿月垂眸沉吟半晌,望向散落在角落中的画卷,她想了想便又展开了另一幅画。 果不其然,上头画的仍然是一个与她极为相似的姑娘。这一次倒不似江湖侠客了,她穿着身素雅的海青色长裙,手握小小的拨浪鼓,站在湖心亭中回眸而笑,甚是娇俏可爱。 她心有所感,索性将那些画卷展开后置于一处。即便每一幅画都大相庭径,但画中人的面孔都一模一样。 明艳俏丽的有之,娴静温婉的也有之。凭栏远眺、独自抚琴、提笔作诗……看着看着,江槿月渐渐觉得画上的女子变得十分陌生,仿佛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淑妃并未发觉她的脸色很差,还自顾自地啧啧感慨道:“长明小时候就是个怪脾气,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想不到长大了还是个情种?” 江槿月早已没心思听她说废话,望着最后一张有几分眼熟的画久久不语。 画上的姑娘红衣如血,紧握一杆泛着血光的狼毫毛笔,盈盈而立于血月之下。 她曾在地府见过一幅与之相差不多的画像,城隍说过这画名为阎罗像。只可惜,当时她看不清画中人的容颜,更从未想过所谓的“出自神明之手”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目光微动,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细细看去才发觉,这幅画的角落中隐隐有几个小字。 字迹与画上漆黑的枯木混在一起,若看得不够仔细,只怕什么也看不到。江槿月口中喃喃道:“三月初六,相逢不识。犹记当年,犹似当年。” 三月初六,不就是两个人初遇那天吗?这么多画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画完的,沈长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一字不提。 岂有此理,骗她很好玩吗? 淑妃还在她耳畔唠唠叨叨,一会儿说“本宫早就看出他对你不一般”,一会儿又说“既然都是一家人,自然不该说两家话”,只盼她愿意帮忙。 说着说着,淑妃发现江槿月不屑地轻哼一声,冲自己歪了歪头,冷笑道:“缚梦!” 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淑妃赶忙化作一阵青烟,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 作者有话要说: 缚梦:您的好友“江槿月”当前怒气值80,请知悉。 沈长明:论我入宫一趟,她莫名其妙生气了这件事。【疑惑jpg.】 感谢在2022-03-16 16:48:22~2022-03-17 20:25: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vasc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怆然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宁拆一座庙 冒着暴雨回到王府后, 沈长明发觉府上的每个人神情都很古怪,个个心不在焉的,见了他还满脸紧张。 径自走入书房, 他一眼就看到江槿月坐在贵妃榻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架看, 仿佛是在发愣。听到有人进屋, 她虽抬头瞥了他一眼,却始终不发一言。 这态度, 怎么好像是在和他怄气?沈长明一头雾水,踌躇再三才走到她面前,试探着俯首笑道:“宫里出大事了,你要听听吗?” 正在生闷气的江槿月只斜了他一眼, 就移开了视线, 敷衍地把头一点。 “昨夜,皇后被生生吓疯了, 太医说情况不太妙。”说到这里, 沈长明顿了顿,悄悄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她对自己爱理不理的, 一时间又想不到究竟是哪里惹得对方不高兴了。 闻言, 饶是她还在气头上,也忍不住愣了愣,不自觉失声道:“啊?疯了?” 十五年了,皇后娘娘竟毫无长进吗?这么容易就被吓疯了?江槿月双手托腮,沉吟半晌才叹了口气, 心道宫里真是要变天了。 一国之母怎能是个疯子?更何况,皇后娘娘还是太子的生母, 若无意外,她便是未来的太后。 “嗯,凤仪宫里到处都是血字。写的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为着此事,父皇急召我入宫。去也白去,她如今的模样是见不得人了。”沈长明冷笑一声,皇后能有今日的下场,他心中自然觉得痛快。 听了他的话,江槿月终于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蹙眉喃喃道:“也就是说,有人在夜里潜入凤仪宫,还吓疯了皇后……” 能做出这种事来的,自然非淑妃娘娘莫属了,看不出来她表面上只会哭哭啼啼的,动起手来也是干脆利落。 看来淑妃所谓的想回老家见父母不过是谎话,只怕她是生怕此事败露,被黑白无常找上门。 沈长明很平静地点点头,轻叹道:“疯了也算便宜她了。她造的杀孽太多,便是死上千次万次,也是远远不够的。” 确是如此,光是一起巫蛊案,就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江槿月越想越愁,摇头叹了口气,无奈道:“可淑妃娘娘如此行事,判官大人那边怕是瞒不过去。” 按判官那种不懂变通的驴脾气,淑妃一旦去了地府,或许凶多吉少了。虽然地府万事都讲究公平二字,但世间哪有绝对的公平? “她到底也没伤人性命,不会重罚的。不必担忧,判官他……”沈长明沉默了一瞬,笑笑转移了话题,“槿月,你饿不饿?” 江槿月把双手搭在膝上,直起了身子缓缓摇头,望着他的眼眸,犹犹豫豫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问这话的时候,她自己心里也莫名慌张了起来,只能深吸一口气,暗暗思忖着。 毕竟认识了这么久,也算受过人家一点小恩小惠。倘若他今日能将话说清楚,她倒是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再追究他欺骗自己的事。 “什么话?”沈长明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目光停留在她的发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为何不戴我送你的玉簪?愿赌服输,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言而无信?我实在不爱金银首饰,今日又不出门,索性就不戴了。”江槿月对此不置可否,心说还不知道究竟是谁言而无信,说好要告诉她的秘密,还不是一拖再拖? “嗯,倒是我不够细心了。这样吧,我差人去买些小玩意回来,给你解闷再好不过了。”沈长明说罢,见她并未反对,便认真考虑着该给她买些什么。 他是满面笑容,她也经不住轻笑一声。虽是在笑,却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苦涩的滋味。她抬眸望着他,压下满腹不快,装作满不在乎地答道:“王爷,我已经十七了。贪玩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怔了半晌,不由失笑道:“什么人?哪里有别人?槿月,我……” “抱歉,我想自己静一静。”江槿月站起身,头也没回地撂下这句话就走。缚梦和九幽令追随主人而去,只留下沈长明独自一人困惑地望着她的背影。 后院的花长势喜人,站在这里,她的脑海中却一片荒芜。当思绪过于纷杂时,她反倒觉得一整颗心前所未有的空洞。 “阎罗、星君……”江槿月轻咬着下唇,似在自言自语一般,“缚梦,我从前该不会是阎罗王吧?” 缚梦猛地一颤,根本不敢回答,又不敢骗她,想了想便跟她讲起了大道理:“主人,从前的事都不重要了,您倒不如过好眼前的日子。” “不重要了?”江槿月愣愣地低垂着头,莫名喉咙发紧,苦笑道,“可我觉得这对我而言很重要。缚梦,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话才说到一半,身后却传来两声做作而熟悉的咳嗽声。江槿月立马住了口,回过头一看,果然看到江乘清望着自己,硬是笑出了满脸褶子。 他来王府做什么?她冷着脸不打算先开口,只等对方先说明来意。 自己这位尚书爹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日来找她,总归没什么好事。 “槿月啊,今日爹特意带了不少你从前爱吃的糕点来。你可要尝尝?”江乘清笑容款款,对身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点头哈腰地将手中的锦盒往前一递,笑容谄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江槿月对他送来的东西全然没兴趣,甚至觉得有些倒胃口,便冷言拒绝道:“您还是拿回去吧,王府什么也不缺。” “嗯,知道王爷对你甚是上心,爹也就放心了。怀王殿下是个面冷心热的,甚好甚好。”江乘清和小厮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得意味深长。 不知江大人是怎么想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到底是真看不出来她在气头上,还是有意来给她添堵?江槿月嗤笑一声,再不愿看他这张虚伪的脸,自顾自地抬脚就走。 “槿月,王芷兰已经下了大牢,迟早要人头落地。父女间何须有嫌隙?你又还有什么不满?” 听着身侧传来的这一席话,江槿月驻足沉默了片刻,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漠然。 江乘清四下看了看,一拂袖对她说教道:“你是名门闺秀、尚书府的小姐,哪怕不为爹考虑,也得考虑你自己的颜面。” “我从不愿做什么大小姐。若是能够,我真希望娘亲从未嫁给你,世上也就不会有江尚书了。”江槿月笑了笑,说得直截了当,往他的最痛处戳了下去,毫不留情。 她的回答让江乘清勃然大怒,他冷哼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也变了,讥讽道:“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如果不是尚书府的小姐,王爷会多看你一眼吗?” 说着说着,他又把话题引回了沈长明身上。江槿月不以为意地转过身,边走边心道,江乘清实在可笑,沈长明怎会在意出生门第?他…… 他明明只会在乎前世的事。想到这里,江槿月又怅然若失,没精打采地在院中来回踱步,仰望着天空中的阴云,眯起了眼眸。 她仔细琢磨了许久,缚梦、判官和黑白无常都知道些什么。可一来,他们都能凭肉眼看出她心中所想;二来,他们一个个的口风紧得很,只怕问不出什么来。 若想有所收获,还得从城隍身上下手。“跑得了城隍,跑不了庙。”江槿月如是说道,一手握着缚梦,一手抓着九幽令,大摇大摆地出了王府,朝着东城门走去。 遥想她和沈长明初遇那日,便是城隍让她跳崖,这才有了之后那么多事。城隍既能说出阎罗像的来历,自然多少知道些他们的事,问他错不了。 小小的城隍庙如记忆中一般古朴静谧,才刚下过暴雨,想来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来此。 待她推开城隍殿的大门,才发觉殿内被人修葺一新,不仅换了尊更高大的城隍像,就连香案、蒲团、香炉都换成了新的,到处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再没有之前那种破败萧条之感。 江槿月轻轻关上殿门,清了清嗓子恭敬道:“城隍爷,您在吗?” 无人应答。 她耐着性子巡视四周,越看越觉得城隍像的神色有几分紧张,便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城隍爷,我知道您听得见。我有要事相商,还请出来一叙。” 地府在逃阎王 第34节 仍是一片死寂。 没想到神仙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江槿月随手拎起角落中的扫帚,眼眸中升腾起一股杀意,“您不出来是吗?那好,今日我就把您的庙砸了。我倒要看看,您还沉得住气吗?” 说罢,她又耐心等待了片刻,见城隍始终没有反应,仿佛是不信她真敢砸庙似的。江槿月低头往香炉中上了三炷香,又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这才抡起扫帚,用力地朝城隍像挥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中气十足地怒喝一声:“住手!你还真砸啊?!” 江槿月抬头一看,见城隍飘然落地,一双眼睛瞪得老圆。在她的印象中,城隍永远是慈眉善目、安然自若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城隍动怒。 “谁让你不出来的?我一时情急,只好出此下策了。”江槿月笑嘻嘻地一摊手,见对方敢怒不敢言,索性把扫帚一扔,冷冷道,“你还好意思生气?” “小姑娘这话实在不讲理!你要砸我的庙,还不让我生气?真是岂有此理!”城隍脱口而出道,被她气得脸色通红,他从未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姑娘。 谁知,江槿月脸色变得比他更快,当即拉下脸来,瞥了他一眼,幽幽道:“城隍,你放肆了。” 她从未用这种语气同地府的人说过话,此刻满身戾气,眼神也格外凌厉。城隍不禁哆嗦了一下,呆在了原地,脸色惨白地试探道:“小姑娘啊,你……” 他话未说完,江槿月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屑地轻笑一声,眼波微转道:“城隍爷,我已经知晓从前之事。你们一个二个何至于费尽心思瞒着我?你们可知,我生平最恨骗子。” -------------------- 作者有话要说: 江槿月:先礼后兵,挑个好骗的下手吧~ 城隍爷: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沈长明:所以她到底在生什么气?【持续懵逼中】 以下是作者本人的碎碎念,可以不看! 周日要入v啦,虽然已经预料到了上夹子垫底的惨剧doge. 这本文一定会认认真真写完的,不能敷衍任何一个角色,要给所有人一个完美的结局ww 感谢大家这些日子以来的陪伴,周日当天会给大家开抽奖~希望大家都能有好运doge. 努力码万更中,一台手机、一个奇迹tut 预告一下: 一、会让星君大人小小追一波妻,火葬场倒不至于,毕竟他守男德,他只是没长嘴。 二、下一段大剧情会在江南,我个人超级爱江南水乡qaq就当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出去旅行散心顺便认真谈谈恋爱吧。 感谢在2022-03-17 20:25:54~2022-03-18 16:41: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怆然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临城三怪 第41章 寄情山水间 这位城隍爷, 镇守王城二百余年,自以为见惯了大风大浪,今日却久违地有了心惊胆战之感。 城隍抬手擦了擦冷汗, 讷讷道:“主……主上啊,我可不敢骗您。只是他们都不让说啊!” 所谓的“他们”是谁, 不言而喻。江槿月回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瞪着城隍冷冷道:“是啊,星君大人瞒着我。判官就更厉害了, 还让我给地府干活?” 旁的不说,判官是真不地道。想起自己也让她抓冤魂邪祟,城隍不敢再提干活二字,只得欠身答道:“主上, 您的死劫将至, 星君大人也是想护着您啊。” 死劫?判官似乎也曾说过,她今生还有一大劫未至。合着跳崖都不算死劫, 还有更大的等着她?自己这命, 还真是有够惨的。 望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江槿月沉默许久,蓦然冷笑着反问道:“怎么?他瞒着我, 我就能死里逃生了吗?我合该永远被蒙在鼓里, 做个安于现状的无知蠢货?” “星君大人是怎么想的,我也不明白,或许他是不愿你难过吧。”城隍好声好气地劝解着,拈着长须叹了口气,眼见着对方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寻常人知道自己将死,即便再怎么看得开, 心中也总归会难过,这个理由还算合乎情理。江槿月左思右想,渐渐释然了。 几个没头没尾的梦境都足以让她心绪不宁,知晓前尘往事的他,心里应当更为痛苦。她长叹一声,低垂着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一时噤了声。 城隍爷见她始终沉着脸,只当她还在生气,便自作聪明地笑道:“主上,星君大人说过,这一世定会尽全力护着您,哪怕是以命换命也无碍。这样重情重义之人,实乃世上罕见呐,您就别生气了。” 江槿月眉关紧锁,不答反问道:“以命换命?幽冥界何曾有过以命换命之说?” “咱们幽冥界是没有,这是天界的禁术。唉,星君大人总把错处归结到自己身上,老朽劝过多次,他也是听不进去的。”城隍哀叹一声,拄着竹杖背过身去,喃喃自语了许久。 天界的禁术都敢用?她又想起血泪幻境中,判官说他“什么地方都敢闯”,看来是个没规矩惯了的。想到他垂死的凄惨模样,她刹那间浑身发冷,颤声问道:“他凭什么替我去死?” 她分明记得,自己说过很多次,她不希望他死。他每次都笑着应答,再三保证自己绝不会死,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与她开玩笑。 可到头来,他满心想的,竟都是所谓的以命换命? “唉,此事全怪我。是我带他去看三生石的,我本是一片好心……算了,您如果实在生气,那您砸庙吧!”城隍说罢,怀抱着拐杖坐在地上,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传说中,忘川河畔的三生石上承载着前世的回忆。江槿月若有所思地看着满脸委屈的城隍爷,心中恍然大悟。 看来早在两个人坠崖之日,沈长明就已经知晓前世因果,却一字不提,还拿“报恩”二字敷衍了事。 城隍更是好得很,明明他自己就是罪魁祸首,此刻还在这里装委屈。什么一片好心?简直莫名其妙,想起那些过往只会平添烦恼与忧愁,根本算不得好事。 江槿月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抬眸看了看焕然一新的城隍庙,紧绷着脸威胁道:“城隍爷,你给我记着,此事没完!” 说罢,她犹嫌不解气,又恶狠狠地白了城隍爷一眼,才转身大步离去,“砰”的一声关上了城隍殿的正门。她现在没心思砸城隍庙,只想回去把怀王府拆了。 事到如今,她不知该如何评判对错,或许沈长明并未做错,只是他总爱替她做决定罢了。在幻境中是这样,在现实中更是如此,从未考虑过她的想法。 原来他所谓的“一定守着你”,就是拿自己的命来换。他口中的“只想报恩”,不过是拿来搪塞欺瞒她的谎言。 好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前世的星君大人,今生的一国王爷,竟是个谎话连篇之人?说话不算数之人,算什么大丈夫? 抬头望向积压在空中的阴云,江槿月心中烦闷无比,无意识地拨弄着自己的发丝,喃喃道:“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既然你喜欢装陌生人,那便如你所愿,咱们从此相逢不相识。” “真是孽缘。”她轻叹一声,回眸望着崎岖的山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林,恍惚忆起二人初遇那日,仿佛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一次相逢,便牵扯出这许多过往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对世人而言,魂归地府、轮回转世后,本就该相逢不识,他又何须为了前世的因缘,做到这个地步? 风声渐起,山间树叶瑟瑟作响,冰凉的雨水落在她的眉眼间,江槿月收回视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有些不耐烦地斜眼望向身侧,质问道:“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淑妃娘娘。” 闻言,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淑妃从树干后缓缓飘出,在她面前落定,忸怩地笑了笑道:“小姑娘,你竟能看见本宫?” “你这衣裳的颜色那么艳,想看不见都难。”江槿月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淑妃娘娘这一身嫣红色锦缎长裙和这山野间的景象格格不入,满头花卉金钿也就罢了,发髻上还插了一支粉白色的牡丹花。江槿月唯一能给出的正面评价便是——十分富贵。 “要不是实在没别的法子了,本宫可不敢来找你。”淑妃边嗫嚅着便偷偷看着她发间的缚梦,怯生生地赔笑道,“昨夜,本宫试着给家人托梦,本想在梦里道个别,谁知……事情不对劲,简直离奇至极。” 离奇至极?连鬼魂都觉得离奇,事情定然不妙。江槿月还记着淑妃昨夜把皇后吓疯了这档子事,对她所说的话也不全信,索性紧抿着唇不答,只等她把话说清楚。 “整整一夜,本宫只能感知到父亲一人的梦境。大半夜的,谢家上下二十余口人,怎么会如同商量好了似的,都不歇息?”淑妃娘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双肩瑟瑟发抖。 若只有一人倒也罢了,二十余人恰好都在昨夜彻夜不眠?江槿月沉吟片刻,心中唯一的猜测便是——他们都已经不需要歇息了。 “最离奇的是,本宫父亲的梦境十分骇人,梦里的那座城确是本宫的老家临城不错。可每隔一个时辰,梦中的黑夜就会降临。数不清的鬼怪会从街头巷尾爬出,满大街追着他跑!” 淑妃娘娘的父亲应当年事已高,平白无故做这种梦也是挺惨的。江槿月想了想,摊了摊手,蹙眉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不过是个噩梦罢了。在我看来,您的父亲还能做梦,其实是好事,您也该明白的。” “可本宫无论如何也无法同他说上话!托梦是不会出错的,本宫觉得这并非普通的梦境。”淑妃红了眼睛,不等她开口拒绝,便拉着她的手哀求道,“小姑娘,算本宫求你,你就帮帮忙吧!” 眼见着她说不到几句话又要开始嚎啕大哭,为了保住自己可怜的耳朵,江槿月只好应允下来,叹道:“行了行了,我带你去就是了。不过你得答应我,见过你爹之后,你须得即刻前往地府,不得拖延。” “真的?你答应了?小姑娘真是人美心善,就像菩萨一样!”淑妃立马重重地抹了把脸,喜笑颜开着连连夸赞她,就差没把她吹上天了。 菩萨?江槿月腼腆地笑了笑,心说我若真是菩萨就好了。想不到吧,其实我是阎王,就是话本上说的凶神恶煞、不近人情的地府神祇。 见淑妃沉浸在能见到父亲的喜悦中,江槿月也不便打扰,索性垂眸思索了起来。 自轩平去往临城,至多不过七日,倒也不算太远。能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事,左右她也不想再留在怀王府,更不想回江府,倒不如趁此机会去临城看看,就当游山玩水了。 另一头,皇城御书房中。 “长明,你确定要娶江家小姐吗?朕上回已将利害关系与你说明,你为何如此执着?”皇帝满脸疲惫,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两日生出太多变故,早就让他应接不暇,偏偏自己的儿子还是个软硬不吃的倔脾气。 “儿臣这一生,再无别的愿望,惟愿与她携手一生、永结同心。至此,便无半分愧悔。”说罢,沈长明抬起头,双眼灿若星辰,毫无犹疑之色。 一对父子对视良久,都看出了对方眼中难以动摇的光芒。 “你得明白,朕金口一开,便再无收回的道理。自你出生起,父皇一直对你寄予厚望,若非当年之事牵连到你,或许今日……”皇帝长叹一声,坦言道,“成婚不是小事,朝中有的是更适合你的姑娘。” 帝王之心果真难测。沈长明在心中暗叹,陈皇后这一疯,岂止是后宫要大乱,想来前朝的天也要变了。 想来,江乘清虽是个爱见风使舵的,倒也算还有几分眼力见,否则也不会一听到消息,便心急火燎地赶来怀王府,开口便是拿江槿月与自己做交易,只求自保。 江大人自是说得天花乱坠,好个门当户对,好个天作之合。这只老狐狸今日敢拿她来与自己谈条件,难保来日不会将她推入火坑。 虽说贸然与她谈婚论嫁实在唐突,但此事再拖下去,恐怕会夜长梦多。 想到这里,沈长明轻笑一声,坚定地答曰:“牵连便牵连吧。儿臣这一生无心于朝政,有此一人足矣。但愿能与她寄情山水、两相不负。” -------------------- 作者有话要说: 沈长明:关于我求完赐婚后,我未来的王妃跑路了这件小事qaq 江槿月:宁拆一座庙,再毁一桩婚! ps:看到我滴新卷标了嘛!明天要进新的剧情线惹,希望明天早上能给大家发万更qaq我会努力的! 如果早上发不了,就中午发,一日之计在于晨ww 记得来抽奖玩~么么啾!再次谢谢大家的陪伴ww 感谢在2022-03-18 16:41:46~2022-03-19 18:25: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怆然 4瓶;烫手山芋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临城有三怪 地府在逃阎王 第35节 “无心朝政?你是朕的儿子, 虎父无犬子。如今丞相在朝中呼风唤雨,连朕都得忌惮他三分……”皇帝说到一半,话锋一转, 双眸微眯道,“从前, 你打算如何行事, 为你母妃平反?” 一双眼眸中满是倨傲与探究,身为九五之尊, 哪怕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总是多有防备。沈长明自幼便知,自己的父皇心中唯有权力制衡,只图江山稳固。 早些年, 他没少暗中给丞相使绊子, 这些事又怎会逃得过帝王的耳目? 可他何错之有?沈长明面色平和,不假思索道:“儿臣不过想自保罢了。儿臣只盼四海升平、八方来朝。至于当年之事, 父皇心中自有定夺, 儿臣与母妃再无遗憾了。” “罢了。既你心意已决,朕即刻拟旨,为你与江家小姐赐婚。”皇帝终是笑了, 眉眼间隐隐有了几分慈祥, 抬手示意他起身。 沈长明却摇摇头,并未起身谢恩,见皇帝疑惑地盯着他,只拱手笑道:“多谢父皇成全。还请父皇容儿臣问过她的意思,再来请旨。” 走出午门时, 沈长明抬头望了望天,正是晚风疏雨, 不知不觉已至黄昏。二十年间,他从未觉得回王府的路如此漫长,亦不曾坐立难安至此。 坐在车辇中,他阖目沉思,过去的种种一一呈现在他面前,最终都化作了那个姑娘莞尔而笑的模样。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书中诚不欺他,她一笑,天地山川万物都黯然失色。或许前路很难,逆天改命也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但他终将尽力一试。 他睁开双眼,想起每每与她谈及感情,她总是避而不答,至今也未给出明确答复。 两个人的关系仿佛很近,又似乎很遥远,叫人捉摸不透。他不由垂眸苦笑,缓缓道:“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只盼能带她平安渡过死劫,从此归隐田园,再不理会世间事。可她会愿意吗?他俯视着掌心点点幽蓝的光华,以往总是拿无用的话搪塞她,事已至此,也该将过往之事与她说明了。 想要言明心意,总得坦诚为先。思来想去,他又有些犹豫,不满地轻啧一声,自言自语道:“今日这身衣裳不好,与她不相配。空手去找她也不合适,这等大日子,总得带上定情信物。可惜她不喜欢那只白玉簪,也罢,她都有缚梦了。” 堂堂大凉国的怀王殿下,回想着过去二十年的人生,竟几乎没有一丁点给女子送礼的经验。 笔墨纸砚?王府本就不缺这些。再者说,哪有人送姑娘这些玩意的? 金银玉石?不妥,她才说过自己不爱金银首饰。 不如,剑走偏锋,送她刀枪剑戟? 想想江槿月穿着身蜀锦长裙舞刀弄枪的模样,连他自己都忍俊不禁,不由自嘲道:“我到底在想些什么?罢了,路上看看有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多买些回去,总有她看得上的。” 这么一想,沈长明顿时信心满满,索性叫停了车夫,满面春风地在长街上闲逛了起来。他走了一路,便买了一路,唯恐买的不够多,只想将世间万物都送到她面前。 殊不知—— 东城门外,驿站边。 江槿月远远地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城门,将包袱放入马车,将手中皱巴巴的纸帛塞给紫荆,拍拍对方的肩膀笑道:“这是你的卖身契,从此你就是自由身了。紫荆,早些回家去吧。” 既然江乘清想和自己冰释前嫌,她倒不如顺水推舟,先卖他个面子,救紫荆脱离苦海。 再者,一个个都说她死劫将至,她总得为自己身边唯一忠心耿耿的小丫鬟寻个出路。 望着破破烂烂的卖身契,紫荆眼中含着泪光,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摇摇头道:“大小姐,外头不比王城,可是很危险的。您让奴婢怎么放心?您就让奴婢一起去吧。” 这傻丫头也是个倔脾气,江槿月拍了拍她的手,毫不犹豫地拒绝道:“知道危险,还跟着做什么?好了,你就别担心了,我可不怕山贼土匪。” 这话说得不假,有缚梦和九幽令在手,身边还跟着淑妃这位厉鬼,这一路上还能有什么危险?江槿月对自己十分自信,紫荆却不以为然,抹了把泪哽咽道:“小姐,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就别说这种话了吧。” 江槿月:“……” 这一个二个都爱恩将仇报,不知是跟谁学的。江槿月静静地回眸望着生活了十七年的王城,轻轻地叹了口气,与紫荆认真道了别,又再三保证得了空就去找她,独自一人坐上了前往临城的马车。 马车终是摇摇晃晃地出发了,江槿月将九幽令与缚梦搁在膝上,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孤独,这还是她多年来头一回出远门,心中除却期待,更多的是担忧。 不知道沈长明回府后,发觉自己一声不吭地走了,他会不会生气?想来多半只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吧,毕竟能入住王府,都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了,唯有她不懂得珍惜。 “话说回来,小姑娘你真的不打算和长明商量一下吗?”淑妃藏身于九幽令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能顺利见到父亲,淑妃自然满心欢喜,但又心怀忐忑。沈长明脾气那么大,若是被他知晓,是她求着江槿月带她离开的,他指不定又要骂她。 想到他在幻境中那副目中无人的态度,淑妃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好歹也是他的庶母,他竟全然不在乎礼数。 “我与王爷非亲非故。我去哪里,为何要提前知会他?”江槿月说得无比洒脱,片刻后又压低声音问道,“淑妃娘娘,皇宫里是不是风水不好啊?怎会养出这等蠢钝之人?” 一听这话,淑妃忍不住哈哈笑道:“蠢钝?这你就不懂了。在宫里,只有女人琢磨皇上的心思。你看啊,皇上有三宫六院。长明今后也会有三妻四妾,他每日要应付那么多女人,哪有空琢磨你的心思?”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江槿月只觉得醍醐灌顶,悄悄掰着指头一数,才发觉皇上的东西六宫都快住满了,太子身边也有七八个女人。 就这,他们还嫌不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怕后院起火。哦,皇上的后院十五年前就已经起火了。 照这么说,与其嫁给王公贵族,倒不如早些出家。江槿月缓缓地点了点头,仔细一琢磨才奇怪道:“他有三妻四妾与我何干?淑妃娘娘,您别误会了。” “小姑娘还想瞒过本宫?本宫可是过来人,还看不出来你们两个眼下的情况?” 见江槿月久久不答,淑妃只当她是害羞,不由飘飘然道:“你可不知道,长明小时候生得粉雕玉琢的,任谁看了都喜欢。他自小天赋过人,无论是背诗还是习武,在诸皇子中都很出众。” 听她唠唠叨叨地夸了半天,江槿月只能想到一句“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不知淑妃是怎么想的,闲来无事在这里当媒婆? 她生怕淑妃没完没了,便赶紧叫停,挖苦道:“诸皇子?当时宫里不就只有他和太子吗?矮子个里拔高个罢了,有什么稀奇的?” 淑妃被她噎了个半死,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沉默许久才凉飕飕地来了句:“你可真不识抬举。两情相悦最难得,这是能羡煞旁人的福气。你们既于彼此有意,许多事本该顺理成章,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她是真想不明白,这位江小姐到底在怄什么气。说着说着,她便不自觉地摆出了长辈说教的姿态来。 谁知淑妃苦口相劝了半天,沉默不语的姑娘只慵懒地闭上了双眼,微微颔首,笑吟吟地道了句:“那不如我们这就回王府吧,还去什么临城呢?” 一时间,车厢再无人敢多言半句,耳畔只余不绝的马蹄声与辘辘的车轮声。 真好,清净多了。江槿月舒舒服服地打起了盹,无比惬意。 轩平城,怀王府。 沈长明带着他精挑细选的小玩意们,急匆匆地赶回了王府,片刻也没敢耽搁。饶是如此,待他踏入大门时,天色也已然完全黑了。 更令意外的是,平日里一贯安安静静的王府,今日十分热闹。侍卫和丫鬟们聚集在前院,个个满脸慌张。两个老嬷嬷一个连连跺脚,一个左顾右盼,都是唉声叹气的模样。 这架势,是有人来府上惹是生非?谁敢?沈长明疑惑地看着他们,停下脚步出声问道:“这是做什么?” 心事重重的众人这才注意到是他回来了,忙不迭地站好行礼,躬身道:“王爷,您回来了!” 今日之事非同小可,江小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走得无影无踪,竟无人察觉,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怕王爷一生气,大家都得遭殃。众人面面相觑,都指望能有人主动将事情言明。 可怜的侍卫长被一束束满含威胁的目光盯到浑身不自在,又见沈长明蹙眉望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哭丧着脸道:“王爷!方才……”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众人更是个个俯首帖耳,谁也不敢吭声。 沈长明只觉得他们莫名其妙,本就没心思与他们浪费时间,便抬脚朝着后院走去,边走边悠悠道:“没事就忙你们的去吧。对了,江姑娘在哪?” 果然不出所料,他一回来就开始问江姑娘。谁也不知道江槿月去了哪里,这要怎么答?众人登时噤若寒蝉,一个个哆嗦着身子跪倒在地。 见他们这副模样,沈长明怔了怔,心道还真有人敢来王府闹事?是江乘清,还是丞相?亦或是别的人? “本王在问你们话,江姑娘人呢?出什么事了?”沈长明扫视着众人,越看他们这副胆小如鼠的样子越生气,语气也不自觉地重了许多。 “王爷您别急!江小姐她没事!呃,江小姐走了。是属下失职,还请王爷责罚。”侍卫长咬紧牙关,好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说罢便低头耷脑,准备领罚。 其余人也是抓耳挠腮,心中羞愧难当。 “哦。她去哪里了?”闻言,沈长明神色一松,还当她是有事要回江府一趟。 可就算她有什么要紧事,为何不等自己回府后同去?她独自一人回去,万一江乘清给她甩脸色怎么办?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道王爷还真是乐观。到底无人敢把这种话说出口,只能齐齐地给侍卫长递了个眼色。 侍卫长自知背负着众人的殷切盼望,只得起身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书信奉上,故作镇定地拱手道:“王爷,江小姐给您留了信,您看过便知。” 信封完好无损,谁也不敢拆。但江槿月一走就是数个时辰,连她身边的丫鬟也不知去向,房中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一封信,此事怎么看都不简单。 沈长明匆匆展信一看,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内容却极其绝情:星君大人,你我恩情已两清。自此相逢不相识,莫问前世今生事。 望着这两行小字,他心中暗叫不好,顿时面色铁青。江槿月会写下“前世今生”这四个字,明显是已经知晓了过往。 最糟糕的是,他似乎并未瞒过她。她早就察觉到他回想起前世之事了吗? 联想到今日她种种异样的表现,他一时间没了主意,忧心忡忡地跑到后院,推开屋门一看,一切物什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原处。 她来之前这屋子是什么样,现下便是什么模样,仿佛她从未在这里停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人去楼空。 心中残存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他整个人木在了原地,愣愣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子。 她就这么绝情,甚至都不愿听他辩解,说走就走?天大地大,千里江山,要他去哪里寻她?离开王城,她几乎无亲无故,她会去哪里? 一时间,他甚至忘却了自己的名讳,满脑子仅剩信上的那句“相逢不相识”。 好一个相逢不相识。沈长明苦笑两声,正要转身出门,眼角余光却瞥见妆奁上似乎还有一封信。 他失神片刻,快步走上前去,低垂着头仔细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十分潦草,甚至有些不堪入目,应当是仓促间留下的。 “缚梦?”沈长明望着那两个奇丑无比的大字,已是感慨万千。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缚梦一向不怎么喜欢他,这一次竟偷偷给他留下了线索?看来缚梦与判官一样,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重振信心,三下五除二就拆开了信。只可惜,信上的内容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映入眼帘的是无比硕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页信纸的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你完了。 四月初一,春风不晚,莺歌燕舞。江南临城是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才不过清晨时分,城北集市已是人满为患。 早市一开门,便是人声鼎沸,一眼望去都是熟面孔。百姓们三三两两地支起摊子,离得近的几人互相寒暄着,唠叨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儿。 叫卖吆喝声、谈笑声很快便充斥了整个集市,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派人间烟火的气息。 马车穿过北城门时,昏昏欲睡的江槿月忽然听到人声嘈杂,好奇地掀开帘子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派祥和安逸的景象。 见此情形,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轻笑着喃喃道:“总算到了临城。一来二去的,路上竟耽搁了那么久。” 下了马车,她同车夫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后,便四处张望了起来。走了许久山路,如今看到这些小摊小贩,竟让她觉得无比亲切,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轩平王城。 事不宜迟,须得尽快带淑妃找到她的父亲。她早入轮回,自己也好早些安心,还能多些工夫观山览水。她略一琢磨,走向了街边的面馆。 一大清早的,面馆里人不多,店小二一见来了客人,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一团和气地问道:“这位姑娘,要吃些什么?咱们家的面可是一绝!” 江槿月沉吟片刻,正巧有些饿了,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路,便随口应道:“我没什么忌口,你看着办就是。其余人平日里爱吃些什么,你便上什么吧。” 淑妃:“世家小姐都是跟你一样怕麻烦的吗?不愧是大户人家。” 吃食很快就端了上来,店小二还热情地给她介绍了半天自家的招牌,越说越自豪。 这些日子来,日夜兼程的,她本就没怎么歇息,险些被他聒噪死,悄悄地翻了个白眼,低下头去看着碗里的面,越看越觉得这面普普通通,实在无甚特色。 这店小二看着是个爱与人打交道的,江槿月想了想,便随手放下筷子,笑着问道:“这位兄台,我们几个想向你打听个人,不知道……” “你们几个?”店小二东看西看,甚至还朝门口望了一眼,疑惑地挠了挠头,很快又大大咧咧地笑着答曰,“姑娘,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可是咱们临城的包打听!您只管问就是了!” 见店小二没往心里去,江槿月暗暗松了口气,展颜笑道:“请问兄台,临城可有哪户姓谢的人家?应是大户人家吧。我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悉,还请兄台帮忙指路。” “姓谢?临城的大户人家不多,这姓李的和姓王的倒是有,还真没有哪户人家姓谢。姑娘可是搞错了名字?”店小二说罢,又低头冥思苦想良久,才斩钉截铁道,“我敢打包票,绝对没有姓谢的。” 闻言,江槿月垂眸扒拉着那几根面条,心说看来谢家真是遭了大变故,连这位包打听都不知道他们的去向。倘若谢家人如今并不在临城,自己只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看她满脸失落,为了挽回可怜的面子,店小二只好岔开话题,满脸堆笑道:“我瞧着姑娘眼生得很,不是咱们临城人吧?” “嗯,我是从轩平来的。”江槿月点了点头,随口答道。 地府在逃阎王 第36节 “哟,您是从王城来的啊?您这大老远的来,该不会就为了找什么谢家吧?”店小二叹了口气,摇头道,“咱们临城其实就芝麻大点地方,但凡有这户人家,我自然是听说过的。” “谁说没有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二人下意识地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那是个独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面前还放着碗已经见了底的汤面。 老人见他们都一脸好奇,便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说道:“年轻人哪里知道谢家的事儿?我老人家倒是可以给你指条路,只怕你不敢去啊。” 此人一开口就是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和判官有一拼。江槿月微微蹙眉,问道:“为何不敢去?此话怎讲?” “呵,小丫头啊,我得劝你一句。人生在世,最好安分些,别四处乱跑。否则哪天丢了命呐,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这老人边说边诡异地笑着,洋洋得意地摇头晃脑着。 江槿月只觉得他答非所问,此刻听得云里雾里的,便反问道:“您说了半天,还未说到关键。谢家究竟在哪里?” “谢家早就没了。除了谢老爷,其余能喘气的都死了个干干净净,连一条狗都没剩下。”老人笑眯眯地喝了口汤,顿了顿又补充道,“谢家上下二十五口人啊,唉!造孽哟。” 虽已有所预料,但乍一听这话,江槿月还是毛骨悚然。她迟疑了一瞬,试探着问道:“谢家是与人结了仇?是何等深仇大恨,竟要灭人满门?还有,谢老爷既逃过一劫,如今又在何处?” “十几年前,谢家人从轩平回来。听说这谢老爷从前是个大官,这一来可真是风光无限啊,人人都想巴结他。可他们偏偏不住在城里,举家搬去了山上的江练村。” 眼见着老人家的神情严肃了些,江槿月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蹙眉望着对方那张干皱的脸。 “江练村虽不大,也住了二三十户人家,当年他们常来城里卖蔬菜瓜果。谁知有一天晚上,山头起了大火。县太爷派了不少官兵上山,你猜怎么着?最后就活着回来一个。”老人家咂咂嘴,摇头长叹。 江槿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怔愣道:“什么?怎么会这样?” 二三十户人家,无一幸免。究竟是有什么血海深仇,要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活着回来的那个和疯了没两样。他一直拼了命地说,那村子里除了死人就是鬼魅,就他一个捡回了一条命,其余人都死啦。”老人嘿嘿笑着,说得绘声绘色。 如此,倒是应了淑妃娘娘所说的梦境,入夜后会有鬼魂追杀谢大人。江槿月敛眉深思,却见店小二勃然变色,哆哆嗦嗦道:“哟,江练村!这位姑娘啊,依我看你还是别去找谢家了!” 听他这意思,江练村仿佛是什么龙潭虎穴?江槿月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店小二啧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姑娘,你是外头来的当然不知道。我告诉你啊,咱们临城有三怪!” “三怪?譬如呢?”一听到有妖魔鬼怪,江槿月登时来了兴趣,不动声色地摆弄着九幽令,心道管你是三怪还是六怪,老老实实下地府就完了。 “这第一怪是鬼婆,每逢深夜就会挎着菜篮子上街游荡,挨家挨户地敲门。这你要是给她开了门,她就会问你要不要买她的小鬼。”店小二一脸神秘,说着说着还打了个寒颤,看得出来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小鬼?白送都不要,谁花钱买这个?”江槿月的嘴角抽了抽,一时哭笑不得。 还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无论走到哪里,这些鬼怪的想法都是稀奇古怪的。 “是这么个理啊。你买呢,这小鬼从此就甩不掉了。你要是不买,鬼婆就会把你做成小鬼拿去卖。”店小二瞪圆了眼睛,满脸惊悚地惶恐道。 好一个强买强卖的,不愧是鬼,果然都是一个套路。江槿月沉吟片刻,又开口问道:“那第二怪呢?” “第二怪嘛,是鬼猫。鬼猫怨气深重,尤其讨厌婴儿。要是孩子半夜醒了,哭闹起来惊动了鬼猫,它就会上门咬死他。”店小二一拍大腿,恨恨地咬咬牙,“我大侄儿就是这么死的,那场面血淋淋的,吓人得很!” 鬼猫?左右闲来无事,不如抓一只鬼猫送给判官,也好报答他骗自己给地府干活的恩情。江槿月点点头,又觉得不对劲,便迟疑道:“呃,我打断一下,请问这与江练村有何关系?” 老人只是笑笑,捋着胡须答道:“这关系可就大了。鬼猫和鬼婆如今就住在江练村,如今那已经是臭名昭著的鬼村了。” 哦,原来他们绕了一大圈,就是想说江练村闹鬼。这年头,和人说话也得拐弯抹角,实在费劲。江槿月握着九幽令,漫不经心地抬眸望着他们,“那第三怪又是什么?” “第三怪是蜉蝣岛,也称鬼岛。每逢四月十五就会出现在海上,传说蜉蝣岛上有神树,吃了神树的果子就能成仙。总有人不信邪,出海去找。果子没捞着,人也回不来咯。”老人连连啧啧了几声,满眼不屑,“小姑娘来得正是时候,多留几日,还能看看鬼岛。” 谢谢,其实我也不怎么想看。江槿月心说,这小小的县城,若是真有那么多诡异的东西,这一个个的还能活到这把年纪吗?显然,他们说的并不一定都是真的,没准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为今之计,还是早些替淑妃找到父亲要紧。至于这什么临城三怪,待她得了空,再去会会它们就是,没准还能顺道帮地府解决一个大麻烦。 想到这里,她便转了转手中的九幽令,从容地问道:“谢老爷现在何处?我想前去探望一番。” “他已经不吃不喝睡了十几年了。李家老爷与他有点交情,给他腾了处偏房安置着。要我说,他是被鬼婆勾了魂,做成小鬼了。”老爷子顿了顿,起身颤巍巍地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县太爷说,当年江练村闹了瘟疫。这话,我老头子不信,小姑娘你信吗?” 瘟疫?什么瘟疫能让人十几年不吃不喝?更何况,江练村并非与世隔绝,若真有什么瘟疫,怎可能只波及到一个村庄? 这明显只是拿来搪塞百姓、掩人耳目的说辞罢了。至于究竟是不是什么鬼婆勾魂,还是得见过谢大人之后,再下定论。 想到这里,江槿月冲二人礼貌地笑了笑,放下几个铜板,便起身离去了。 不得不说,这店小二热情归热情,这面瞧着实在让人毫无食欲。 在集市观望了许久,她终于买到了心心念念的糖葫芦。江槿月握着一串冰糖葫芦,脚步轻快,脸上洋溢着浅浅笑意。 不愧是江南水乡,风景秀丽,倒叫人心旷神怡。相比之下,轩平城是更繁华些,却总是川流不息,倒显得拥挤吵闹。 “小姑娘,你说本宫的父亲到底如何了?是谁狠毒至此,屠我谢家满门?是丞相吗?”始终不吭声的淑妃怏怏不乐地问道,说到“丞相”二字,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死,语气中多了几分恨意。 “不好说。谢大人都已经告老还乡了,对丞相再无威胁,丞相又何须枉造杀孽?多此一举。”江槿月缓步向前走着,低头望着脚下石板路,略加思索后才答道。 事实上,丞相一贯心狠手辣,没准谢大人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才被灭了口。淑妃娘娘一贯是个不理智的,在没有确凿证据前,还是不把这些猜测告诉她的好,免得她再惹是生非。 吓疯了一个皇后已经闹得鸡犬不宁了,万一再吓病一个丞相,那真是要彻底乱套了。某种意义上,淑妃可比九幽令会惹事多了。 她正暗自腹诽着,就听得淑妃突然惊恐地叫了一声:“小姑娘小心!” 江槿月还未反应过来淑妃在叫唤什么,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过路人的怀里,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连后退了三步才站定,急忙低头连声道歉:“实在对不住!我没有注意!” “无妨,不必介怀。” 那人轻笑了一声,语调温润柔和,听着倒也算是温文尔雅。被她这一撞,似乎不仅没有生气,还心情很好的样子。 只是这个声音为什么听着那么耳熟啊? 江槿月蓦然一抬头,正好对上了一对熟悉的星眸。那人一袭白袍,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相貌俊美如天神下凡。 哦,他本就是天神下凡。她当即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脸,轻咳一声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真是见了鬼了,自己是在临城没错吧?沈长明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看来江姑娘还记得我,倒是让我荣幸至极。”沈长明笑眯眯地抱着剑冲她拱了拱手,样子倒是彬彬有礼,只是目光幽沉,仿佛带了些戾气。 很好,看起来自己不辞而别之后,他确实很生气。只是她前脚才到临城,他居然这么快就赶来了? 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行踪的?江槿月心生疑惑,为了安全起见,她甚至都没有告诉紫荆,他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也罢,左右与她无关,没准人家也是碰巧来这里散心的。江槿月打定了主意,转过身就走。 见她一脸冷漠,说不到一句话又要走,沈长明也没了耐心,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冷冷道:“江槿月,你要去哪?随我回去。” 他这话说得很不客气,江槿月本就记仇,还念着他骗自己这档事。她越想越气,回头反问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要去哪,与你何干?真是……” “岂有此理!”两个人同时说出了一样的话,就连语调都无甚区别。 好啊,既然都对彼此不满,不如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江槿月撇撇嘴,不满地抬了抬手,示意他松开自己。 沈长明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只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江槿月发觉那里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糖渍。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手上糖葫芦,自觉理亏,只好赔笑道:“这样吧,我赔您一身衣裳,咱们两清。” 一听到她说两清,沈长明也收起了笑容,轻哼一声,不紧不慢道:“这个容易,拿你自己来赔吧。” 什么衣裳那么金贵?还要人来赔?江槿月瞪了他一眼,心道他还真是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里强买强卖。 人比鬼还可恶。 许是看出了她眼中的恼怒,沈长明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胸口的糖渍,一本正经道:“云锦。” “……”江槿月想了想自己带的那点盘缠,好像还真赔不起,只好笑道,“那我把缚梦赔给你吧。你看,它是奇珍异宝,还能陪你聊天解闷。” 一提到缚梦,沈长明就想到那封充满挑衅意味的信,笑眯眯地看着她,温声道:“缚梦是好,可我是正人君子,自然不会横刀夺爱。” 众目睽睽之下,在街上死拽着一个小姑娘不放手,还真是正人君子所为。江槿月只恨自己没长四只手,这会儿腾不出手来,否则定要为他的厚脸皮鼓掌道贺。 看她一脸懊恼地低着头,沈长明一挑眉后旁若无人地哈哈笑了起来,直笑到摊贩们都对他们投来了疑惑的目光。他终于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我知道你生气,可你总该听我解释吧?” 江槿月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地说道:“可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说。事不过三,现如今我不想听了,你还跟我解释什么?” 几次问他究竟有何秘密要说,他次次敷衍了事。当初两个人天天在一处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现在千里迢迢地来,就为了跟她说这些? “我不信你真就对我无情。不如我们坐下把话说清楚?”见她始终不吭声,沈长明叹了口气,竖起两根手指道,“我保证,从今往后我对你再无半点隐瞒。” 再无半点隐瞒?男人说的话可信不得。从前他说的话可信度就不高,现在她更是一个字都不信。 “听不见听不见。”江槿月往回收了收手,对方却纹丝不动,见周围的人个个笑得意味深长,她终于忍不住气道,“你干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哪里来的登徒浪子!” “哦?忘了告诉你,父皇已经下旨给我们赐婚。你是我名正言顺的正妻,怎能如此说你的夫君?”他答得厚颜无耻,还始终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想不到皇上竟随随便便就给人赐婚?皇上还有心思给人赐婚?宫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他不去干正事,还在这里操心小辈的婚事? “明日我就去找个尼姑庵出家。施主,你我无缘,莫要强求。”江槿月一本正经地给他行了个礼,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沈长明忍不住笑了笑,戏谑道:“嗯,我刚拆了一座城隍庙,倒是不介意再拆一座尼姑庵。” 拆了城隍庙?江槿月不由汗颜,看来城隍爷还真是多灾多难,个个都要拆他的庙。好歹自己只是威胁了他两句,这位王爷竟真的上手拆了? 真是离谱至极。城隍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得露宿街头,实在可怜。 如今敌我力量差距悬殊,还是不要跟他硬碰硬了,以智取为上。 “罢了,即便您要叙旧,也该先办正事。”江槿月三言两语就将淑妃的事和临城三怪的传言说了个清楚明白,还特意将鬼怪描述得极其可怕。 最好能让他望而却步,若能把他吓走真是再好不过了。 沈长明斜瞥了一眼九幽令,对着藏在里头不敢吭声的淑妃森然一笑,便笑吟吟道:“既然夫人尚有要事在身,不如我们同行?” 很好,他果然是听不进去这种话的。江槿月瞪了他一眼,无奈道:“您都不知道我要去哪儿,如何同行呢?” “和你去哪里都是顺路的。毕竟我是个闲人,想去哪都在一念之间。如今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不行吗?”他满脸严肃地说着不正经的话,末了还笑着歪了歪头。 这一刻,江槿月才算明白紫荆为何说外头危险。山贼土匪算什么?哪有怀王殿下可怕? 她只好认命,哭笑不得地斜了他一眼,转过身边走边轻声道:“去城西李家,我们走吧。” 罢了罢了,先敷衍着,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再找机会逃跑吧。江槿月叹了口气,心道话本里的神仙都能飞天遁地,她若是也会,倒是省心了。 他无意识地勾了勾嘴角,对“我们”这个称呼十分满意,任由她拉着自己走,只觉得今日天气甚好,连天上的云都格外可爱。 -------------------- 作者有话要说: 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出自《诗经》。 江槿月:轩平有三怪。一怪傲娇的王爷,二怪没长嘴的王爷,三怪厚脸皮的王爷。一人包揽三甲,堪称我辈楷模。 沈长明:? 感谢在2022-03-19 18:25:28~2022-03-20 04:41: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怆然 3瓶;烫手山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地府在逃阎王 第37节 第43章 您就这呢? 两个人沉默着走在一起, 江槿月只当看不到路人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边走边默念着“我忍”,悄悄在心里规划起了逃跑路线。 和沈长明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老老实实跟他回王城更是不妥,赐婚圣旨都下了, 万一他们赶鸭子上架, 非要她嫁去王府怎么办? 倘若抗旨不遵,只怕她连十八岁都活不到, 就能去阴曹地府报道了。一年去两次,还都跟他脱不了干系,还真是天定的姻缘,真是妙不可言。 走了许久, 二人终于到了李家大院, 沈长明拉着她上前向守门的家丁说明来意后,两个人便一同站在大门外等候。 望着高高的院墙和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 江槿月便知晓面馆小二所言不虚, 李家确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这样的深宅大院在临城屈指可数,哪怕是在王城中也算得上顶尖的民宅了。 他们二人登门拜访,一无拜帖, 二无凭证, 也不知李老爷会不会让他们入内。她低头看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轻声问道:“淑妃娘娘,您还记得您年幼时住在哪里吗?” “都过去几十年了,临城变化那么大,本宫哪里还认得出来?大概也是在城西吧, 与这儿不会太远。”淑妃答得模棱两可,显然是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算来淑妃娘娘若还活着, 现如今怎么都得四十有余了,不记得也在情理之中。 江槿月闻言皱了皱眉,抬头眺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山顶,有些疑惑地问道:“这就怪了。倘若谢大人真想落叶归根,为何不回城中居住,反倒搬去了山上?” 谢家何须放着好好的老宅子不住,非要在江练村安家?且不论住在山上多有不便,既然谢家与李家交好,住得近些不是更利于两家往来吗? 难道是谢大人已经看破红尘,只想醉心于田园?可在后院里头种种花草瓜果岂不是更方便? 巫蛊案距今已有十五年,那个老人家说谢大人也已昏迷十余年,这么说来,谢家到江练村至多不过几年光景,村子就没了。这二者会有什么联系吗? 或许也是想到了这些,沈长明很快开口向她解释起了从前的事:“谢大人当年是我朝中流砥柱,隐隐有与丞相分庭抗礼之势,在朝中风头正盛。只可惜,淑妃娘娘的死,让他对皇上寒了心。” 想起宫中巫蛊案的结果,江槿月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中了然。皇上自然不会把巫蛊之术公之于众,想必只是对外宣称淑妃因急病离世,再杀几个太医宫女掩人耳目。 可是这种话最多骗骗三岁小孩,谢大人又怎么会信?他自己在前朝尽心尽力十数载,女儿却在后宫死得不明不白,白发人送黑发人,任谁都要伤心欲绝。 江槿月咬了一口糖葫芦,细嚼慢咽了许久,才嘟哝道:“倘若是我,定要尽力查出真相,还爱女一个公道。若是失了权势,再想查案岂非难上加难?在那种情况下,急流勇退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嗯,我和你的看法一致。谢大人急着告老还乡,后又躲入深山,倒更像是在躲避什么。”沈长明说着,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笑吟吟地凝视着她的眼眸。 江槿月斜了他一眼,一把拍掉了他的手,默不作声地低下头作沉思状。倘若谢大人与丞相胜负未分,他本不该急着认输才是,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她还未理清头绪,身后的大门又开了,方才那个家丁笑着走了出来,对二人躬身道:“二位,我家老爷有请。” 大约是沾了谢大人的光,李家家主竟毫无防备,就这么着人将他们二人带到了正堂。 李老爷年过六旬,瞧着身子也不大利索,瘫坐在太师椅上眯着一双老眼打量了他们半天,没精打采地问:“你们两个是长彦兄的……” 听他这么问,江槿月愣了愣,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编好说辞,正打算胡乱编个“远房表亲”之类的名头,就听得沈长明笑着开口了。 “家父乃是鸿胪寺少卿江北望,昔日受过谢大人不少帮衬,至死不敢忘。家父临终前曾再三嘱托,要我前来临城代他探望谢大人。今日我和夫人一同前来,只为替先父完成心愿。” 他是答得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可以说滴水不漏,能信口胡诌到这个地步,一看便是撒谎老手。只是前面几句听着还算合情合理,非要加上最后那些胡话,实在可谓“用心良苦”。 “呵呵。”江槿月并不想多言,索性干笑两声,蹙眉望着李老爷。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李老爷怎么看都不对劲,印堂发黑不说,脸色更是灰败,仿佛奄奄一息。 “唉,你们有心了。长彦兄一生为国为民,却遭此变故,真真是老天无眼啊。”李老爷说不到几句话就重重地咳嗽了起来,一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的模样,许久才扭过头去招了招手,对小厮吩咐着,“你带两位客人去偏房罢。” 虽说李老爷年事已高,但这个身体状况实在不容乐观。自他们进入正堂起,江槿月便总觉得浑身不舒服,这里似乎比外头要冷上许多,明明是三月里,只站了这么一小会,她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向李老爷行了个礼,跟上了那个圆头圆脑的小厮,江槿月走了两步,冷不防地停步转过身去,终于发觉了让她倍感不适的根源。 那是一只焦黑的手臂,如同被烈火炙烤过的焦炭,上头除了腐肉便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 这只手没想到她还会回头,已经悄悄从太师椅后伸出,环住了李老爷的咽喉。它倒也不急着杀死他,只渐渐收紧,仿佛要让此人受尽折磨。 见此情形,江槿月才算明白了。难怪李老爷的脸色那么差,说不到几句话就一副要断气的模样,原来是呼吸不畅所致。 “李老爷。”江槿月忽而笑道,那只手的动作顿了顿,终于给了李老爷一丝喘气的机会。 可怜的李老爷对此一无所知,也不知她还有何事要说,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着她,虚弱地问道:“江夫人,有话请大声点讲,我老爷子耳背。” 如今她无暇与他纠正“江夫人”这种称谓,只点点头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取下了发间的缚梦,眼中凝聚起一道红光,歪头笑道:“您脖子上长手啦,我帮您拔了吧!” 脖子上长手?这是什么鬼话?李老爷愣了愣,还没等他再问,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阵凄厉的惨叫。 一只黑黢黢的手自虚空中现形,“啪”的一声跌落在地。不知从何而来的青绿色火焰将其包裹住,渐渐的,这只手在火光中化作灰烬。 饶是如此,众人耳畔仍有沙哑的哭嚎尖叫声,如同有人用五指抓挠着他们的五脏六腑,李老爷听得一阵胸闷气短,不住地拍着胸口,强忍住要吐的冲动。 江槿月神色如常,将缚梦簪回了发间,笑吟吟地对李老爷一福身,“拔掉了,您现在可觉得好些了?我瞧着您方才都快被它给勒死了。” 闻言,沈长明禁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心道这种话如此大大方方地讲给普通人听,真是不怕把他吓得一命呜呼。 站在他身边的小厮一声不吭,悄悄斜眼看了看他,也在心里嘀咕道:看到这种鬼东西竟还笑得出来,真是怪人。 李老爷深吸了两口气,果真觉得神清气爽,再没有呼吸不顺之感。他点点头下意识要笑,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一摊灰,又变了脸色,连声道:“哎哟喂!那是个啥东西?” 看来他真是被吓得不轻,方才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会儿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一退就是七八步。 “一只手啊,您看不出来吗?”江槿月想也没想,便十分诚实地答道,又好心补充了一句,“哦,现在已经是灰了。您不必担心,它死透了。” 一听这话,李老爷松了口气,虽脸上的惊恐之色并未尽消,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又有了光。他不由搓了搓眼睛,上下看了看江槿月,笑呵呵地拍手赞叹道:“看不出来,江夫人竟是个高人啊!是我老眼昏花了!” 江槿月对高人这个词素来没有好印象,很自然地没有作答,只略一颔首。沈长明望着激动无比的李老爷,神神秘秘地笑了笑,答曰:“我家夫人没有别的爱好,平日里就爱抓鬼玩,让李老爷见笑了。” 李老爷活了六十几年,还从未见过这样新奇的爱好,一时无话可说。他只能挤出一张笑脸来,目送着几人离开正堂,又低头对着地上的黑灰啧啧称奇。 引路的小厮是个不爱说话的,江槿月闲来无事,在心里暗暗朝着缚梦发问:“大白天的家里还能长手,临城怎会有那么多鬼怪?这里的黑白无常都是不干活的吗?” “主上,您得往好了想。没准是鬼太多了,他们忙不过来?再说了,地府除了您,哪有人敢偷懒啊!”缚梦也没多想,一句话冲口而出,说完了才发觉这话不妥。 对它这种没良心的行为,江槿月愤愤不平。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干的活还少吗?本来抓鬼这种活就与她无关,缚梦竟还说她爱偷懒,简直不讲道理。 小厮带他们两个走到一间厢房外站定,轻轻推开房门,恭敬地让到一旁,低声说道:“谢老爷就在里面。” 早已等不及的淑妃化作一道青烟,飞快地冲进了厢房中。好在小厮眼神也不大好,并未看清,只左右看了看,眼神中有些疑惑。 厢房中的床榻上平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他脸色蜡黄,双眼紧闭,仿佛已至弥留之际。 无论淑妃如何呼唤,对方也毫无反应。唯有微弱到几乎听不分明的呼吸声,执着地向众人证明此人还活着。 一代肱股之臣,就这么将死未死地活了十余年。淑妃伏在床边望着与记忆中全然不同的父亲,早已泣不成声。江槿月轻叹一声,示意缚梦上前查看情况。 沈长明仔细端详了一番谢大人的形貌,摊了摊手,无奈地低声道:“我想,大夫也已经尽力了。这并非是寻常病症,药石无医。” “这个人的命魂丢了,和死了并无区别。”缚梦身上亮起了一道血色光芒,片刻后左右晃了晃,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这话可谓丝毫不委婉,淑妃一听立马趴在床榻上大哭了起来,边哭边含糊不清地叫着“爹”,纵然无人会应她。 江槿月揉了揉头,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想了想只能摆出乐观的样子来,问道:“听说人有三魂七魄,缺一个应当也无甚大碍吧。你看,他还能喘气呢,真的就没救了吗?” 沈长明沉默了一阵,无声地对缚梦摇了摇头,后者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转而对她解释了起来:“命魂承载着人的记忆与因果,人死后,命魂会前往地府进入轮回。主上,没了命魂,连来世都没有,岂不是比死了更惨?” 三魂七魄?江槿月暗暗想着,看来地府的规矩还真是多。只有命魂的陶绫不能入轮回,只没了命魂的谢大人也没有来世。 见几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缚梦果断又仔细看了看谢大人的脸,忽而话锋一转:“我说他的魂怎么还没散呢,原是有人把他其余的魂魄都封在了体内。这样一来,反倒还有一线希望。” 一听此事尚有转机,哭得肝肠寸断的淑妃吸了吸鼻子,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它。江槿月很快会了意,斟酌着问:“是不是我们只需要找回他的命魂,他就还有苏醒的机会?” 缚梦不假思索地前后摇了摇,表示认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他的命魂已经散了,那也没救。” 为何整个江练村的人都死了,唯有谢大人一个人丢了魂?江槿月认真回想着那个老人家说的话,只可惜他说得不够详尽,早知如此,当时就该问个清楚。 不过,既然淑妃娘娘还能给谢大人托梦,那么他的命魂应当还在。只是被人设法擒住了,才迟迟无法回归肉身。 “临城有三怪……”江槿月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着。 她尚且没有下决断,淑妃却当机立断,怒呵一声后化作青烟,怒气冲冲地朝着窗外飞去。看她这架势,是要上江练村找鬼婆讨个说法了。 只可惜,她的行动还未开始,就搁浅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飘出窗子,便被九幽令拦住了去路,身后有个姑娘幽幽地叹了口气。 淑妃娘娘还是如此莽撞,甚至都不知道鬼婆的实力,就火急火燎地去闯鬼村。 江槿月抬手将九幽令召回掌心,慢条斯理地劝道:“你若要找鬼婆,何须亲自上山?入夜后,鬼婆自会上门卖小鬼,咱们等着她就是。” 夜深人静时,家家户户都灭了灯,街头巷尾甚至没有一盏灯笼的光芒。偌大的临城,连个打更人都没有,静得宛如一座空城。 李家大宅里,两个人影并肩而立,默不作声地凝视着紧闭的大门。江槿月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中的九幽令,算来也该到子时了,别说鬼婆了,就是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本宫年幼时,临城并不是这样的。从前晚上还有夜市呢,想不到现在还成鬼窝了。”淑妃闲来无事便和他们感慨起了物是人非。她整个人趴在院墙上,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闻言,江槿月抿了抿唇,不禁有些疑惑。为何鬼怪偏偏都聚集在临城?是临城风水不佳?还是说,有人造孽太多,才致使此处鬼怪成群? “有东西过来了。”许久没出声的沈长明倏忽睁开双眼,抬眼望向漆黑一片的院角,轻轻将手中的长剑出鞘。 “……”江槿月心道,这若来的真是鬼,好像拔剑也没什么用。 “砰、砰……”笨重的脚步声清晰地自门外传来,钻入了众人的双耳,打破了寂静的夜。仿佛是生怕睡梦中的猎物听不清楚似的,这脚步声在门外徘徊良久,才终于停了下来。 如今,那个所谓的“一怪”鬼婆,与他们不过一门之隔。 对方实力莫测,若是冤魂厉鬼反倒难办。江槿月命令九幽令藏身于门后,将缚梦握在掌心,准备趁其不备,给鬼婆来个痛快。 “咚咚咚——” 敲门声只响了三下便停了,看不出来,门外的鬼婆还挺讲礼貌。很快,一个柔和婉转的女声娇滴滴地响起:“李二公子,快开门呀。” 今夜鬼婆的目标是李家二公子,用的声音也是甜到能腻死人的。只可惜,此处没什么公子少爷,只有几个等着要她好看的人和鬼。 “来啦!”江槿月对淑妃使了个眼色后,便笑容满面地给对方开了门。 大门外站着个佝偻着脊背的矮小身影,虽说她的声音听着像妙龄少女,可惜一张脸皱得像树皮。鬼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右手挎着个盖着白布的小竹篮,左手藏在身后。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还真有人会送上门来?两个人都如是想到,一个比一个心情好。 握着藏在身后的缚梦,江槿月笑眯眯地俯身望着眼前的鬼婆,温柔地问道:“老婆婆,您有事吗?” 临城竟有人敢在深夜开门,还笑得那么开心,简直对人毫无戒心。鬼婆也没多想,还当她是新来的,便嘻嘻笑道:“小姑娘呀,你要买小鬼吗?” 说话间,鬼婆将菜篮子往前一递,掀开了染血的白布后,里头果然是个嘴歪眼斜的小鬼。 小鬼蜷缩成一团,一双瞳仁里发着莹莹绿光,冲着江槿月咯咯笑了起来。 两只鬼静静等着这个看起来很好骗的姑娘作出回答,沈长明走到她身侧,正要出剑,却被她抬手拦下。 什么嘛,咱们可是讲道理的人,怎能欺负老弱病残?江槿月对他摇了摇头,对鬼婆微微一笑道:“真羡慕你们,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正巧,我也想同你们做一笔交易,您看意下如何?” 既然怎么答都是死路一条,索性不答反问。 鬼婆从来没见过这种奇怪的姑娘,旁人见了自己不是被吓得掉头就跑,就是被活活吓晕过去,这还是第一个要跟她做交易的人。 鬼婆看了他们两个半天,一个文弱书生,一个娇弱姑娘,实在不足为惧。她转了转眼珠子,咯咯笑了两声,阴森森地问道:“什么交易?小姑娘,你竟不怕我?” “啊,既然如此,我就当您同意了?”江槿月一脸惊喜,伸出藏在身后的手,一道耀眼的血光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庞,“二位想在地狱买宅子吗?现下买一送一,划算得很。” 这道血光一看就不好惹,鬼婆当即就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的老腿仿佛有千斤重,根本动弹不得。 随着“咣当”一声,鬼婆藏在左手中的菜刀坠落在地,被在她身后埋伏已久的淑妃捡起。 地府在逃阎王 第38节 眼见着这一个个脸上的笑容都不怀好意,鬼婆登时没了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眼中的娇弱姑娘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什么嘛,就这?”江槿月将缚梦点在鬼婆的额头上,笑容款款,“老婆婆,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自然不会为难你。我问你,谢老爷的命魂可是在你手里?” 虽说这姑娘看起来是个活人,这会儿却比她更像鬼。可怜的鬼婆犹豫了半晌,张口求饶道:“我就没勾过什么谢老爷的魂啊!临城也不止我一个鬼婆,没准是别人勾了去的,您还是找别人去吧!” 像她这样的鬼东西竟还不止一个,临城还真是多灾多难,不过只看这一位这没用的德行,应当也是个新手吧。江槿月点点头,柔声问道:“你们都住在江练村,对吗?” “正是正是!不过我估摸着他的魂早就被做成小鬼了,其实您找着也没用。” 一看鬼婆这副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的模样,淑妃娘娘被气得浑身发抖,立刻扬了扬手里的菜刀,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 沈长明睨了她一眼,冷冰冰地开口询问:“江练村里有多少鬼婆?还有什么别的鬼怪吗?” “多倒是不多,就那么八九个吧!还有些鬼猫和小鬼,我看这小姑娘打他们也就需要一只手。”鬼婆诚心诚意地回答道,直到这会儿她都没法挪动半步,可见面前的姑娘道行颇深。 该问的都问完了,这江练村也是非去不可了。早些救下谢大人的魂魄,也好早些送爱惹是生非的淑妃下地府。 江槿月微阖双目,轻声道了句“送魂”,还在暗暗琢磨着要如何脱身的鬼婆消失在了他们面前,破破烂烂的竹编菜篮掉落在地,里面也没有了小鬼的踪迹。 望着她的背影,沈长明忍不住劝道:“你如今只是肉.体凡胎,比不得从前了。还是别频繁动用缚梦的好,对你自身也会造成损伤。” 江槿月侧过脸来瞥了他一眼,佯装好奇地问道:“王爷您说什么呢?什么从前现在的?我本来就是凡人啊。” 沈长明:“……” 嗯,果然还在生气,真是难办。 “唉,其实捉鬼也没什么难的。好啦,淑妃娘娘,明日我们就……”江槿月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回过头才发觉淑妃已经悄悄退到了墙角,很明智地和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 作者有话要说: 江槿月:我可不能欺负老弱病残!无非就是强买强卖罢了,强买强卖的事,怎么能叫欺负? 判官:很好,你已经明白了我们地府的核心套路,可以回来上班了。 江槿月:? 感谢在2022-03-20 04:41:55~2022-03-21 17:39: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怆然 2瓶;希~、烫手山芋、(?w??)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能不添乱吗? 第二日一早, 江槿月轻轻推开房门左顾右盼了一番,确认四周空无一人后才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厢房。 她边走边小声嘀咕着,自己好歹也是阎王爷转世, 想不到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出门都像在做贼。 区区死劫何所畏?怀王殿下才是她命中注定的劫, 逃不过的那种, 自从遇上他,自己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昨夜, 她慎重考虑了两个时辰,既然鬼婆不是她的对手,想必抓几只鬼猫也不在话下,江练村之行定是一切顺利。 经过深思熟虑后, 她决定先把鬼村夷为平地, 救下百姓的魂魄,再趁沈长明不在溜之大吉。 正可谓一举三得, 从此她便能重获自由, 不必再替判官干活,也再不用听“报恩”的托辞。一个人浪迹天涯,看遍万里河山, 岂不美哉? 这么一想, 江槿月顿时干劲十足,脚下生风,很快就穿过前院直达大门。只可惜,待她抬眼向前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下静静望着她的沈长明, 她愣了愣,只希望自己还在做梦。 直到对方冲她微微一笑, 抬手示意她走过去,她才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行至他身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真是巧了,您也在这里。” “是啊,我闲来无事就在这里等等你。否则,某些人怕是想逃跑吧?”沈长明说罢,见她今日心情尚可,便笑着握起她的手打趣道,“江姑娘,分头行事和逞能都是大忌,你应该明白的。” 确是如此,但是和怀王殿下同行更是不妥中的不妥。 见他拉着自己转身就走,江槿月偷偷冲他翻了个白眼,嘟哝道:“咱们这样不合规矩,而且我自己会走。您看,我也是为了您的名声着想,您不如先松手?” “男子汉大丈夫,自然不拘小节。更何况,我本就没什么好名声,更没什么可担忧的。” 他说得颇为洒脱,江槿月略一思忖,发觉对方还真没说错。 此事就算传扬了出去,也不过是在游手好闲和绣花枕头的基础上,再给他加上个贪恋美色的名头罢了。 简直不痛不痒,确实不必担忧。江槿月认命似的走了两步后,停步反驳道:“不对啊,昨天你不还自诩为正人君子吗?那便不该肆意妄为才对。” “此一时彼一时。再说了,正人君子也不会永远无欲无求。相较于旁人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我只想要姑娘一人,何错之有?” 谢谢您,其实您也是在异想天开,与旁人无甚区别。江槿月冷哼一声,心说世人多想谋算天下、建功立业,看来神明终究是神明,哪怕轮回转世后,想法还是和普通人不大相同。 莫名其妙。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大门,却齐齐地顿住了脚步,神色各异地直视着前方乌泱泱的一片人。 正在来回踱步的李老爷一见到他们俩就喜笑颜开,拄着拐杖上前笑道:“两位小友,我已经替你们打点好了!就由这些家丁和你们一同上山,他们个个身强体壮、胆子也大,一定不会有什么差池。” 沈长明的目光落在那些低着头的家丁身上,一时间左右为难,“在下知道李老爷是好意,可是真的有必要带那么多人吗?” 闻言,江槿月也点点头,望着人群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此处足足站了二十个家丁,个个满脸凝重担忧,连大气都不敢出。 若他们真带着这些人同行,岂非惹人注目?到时候又要多生是非。常人都是讲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李老爷还真是与众不同。 李老爷犹豫再三,似是放不下心来,长叹一声又劝阻道:“江练村太凶险,若……我是说,若有不测,总归人多力量大啊。” 多几个人一起去喂鬼,鬼听了都乐开了花,好一个人多力量大。江槿月蹙眉幽幽地看着他,无奈道:“李老爷是信不过我吗?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不测?” “没有没有,江夫人确实会捉鬼。可我总该略尽绵薄之力,以报江夫人的救命之恩啊。”李老爷说得无比真诚,颤抖着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来还对昨日之事心有余悸。 一个报恩的已经够让人头疼了,一听又来了个要报恩的,江槿月想也没想,摆了摆手断然拒绝道:“大可不必,大恩不言谢。” 沈长明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嫌弃,便对李老爷一颔首,笑道:“救命之恩自然要报。这样吧,我们只带三个家丁引路,找到江练村后就让他们回来复命。李老爷以为如何?” 眼前的两个年轻后生都是听不进劝的,李老爷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应允了。沈长明走上前去,随手点了三个家丁出列,一拱手道:“就你们三个吧,有劳了。” 三人皆是神色一凛,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边摩拳擦掌边齐齐地应了声:“是!” 眼见着几人拼了命地往怀里塞鬼画符,又互相安慰鼓励了许久,江槿月不由心道咱们只是去找个村子,又不是上战场,倒也不必视死如归。 李老爷带着一众眼泛泪光的家丁目送着他们离去,他见两个后生始终手牵着手,似乎没有丝毫畏惧,不由老泪纵横道:“年轻真好啊,天不怕地不怕的。” 一行人很快行至城门外,顺着弯弯绕绕的小路向山上走去。三个家丁毕恭毕敬地跟在他们身后,除了出声指路,几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倒也清静。 由于半夜下了场暴雨,脚下一片泥泞不说,还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坑,每走一步都要格外留心。 是以,他们都没有闲情逸致抬头细看周围景致,满心只在自己脚下。 江槿月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往前走着,雨后山路难行,她一时无从下脚,再一次羡慕起了会飞天遁地的神仙。沈长明走到她身侧,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背你吧?” “你离我远点就好。”江槿月说着就努力加快了步伐。她走了一路,就踩了一路的泥坑,好好的长裙上沾满了飞溅的泥巴。 “惯的倔脾气。”沈长明笑着摇摇头,只用了两三步就赶到她前头去帮大家探路去了。 三个家丁虽然都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一个个又紧张得不行,但也算办事周到。个头最高的负责在最前头引路,瞧着最健壮的寸步不离地保护他们,还有一个负责殿后。 分工明确,可见都是可塑之才。 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穿过了竹林后,为首的高个家丁侧身向众人示意道:“小兄弟,近年来都没人上过山,前头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了。” 沈长明的视线绕过了他,落在了前方的密林上。想来从前这里也是有山路供村民通行的,而如今目光所及之处只剩山林,小小的江练村恍若与世隔绝一般隐匿于此。 若是没有本地人带路,只怕他们要迷路了。江槿月叹了口气,仰头看去,只能看到茂密的绿荫,而几乎无人知晓这片绿意下究竟埋藏着一段怎样的过往。 二三十户人家,山头一场大火,死人与鬼魅。她沉默了片刻,走到了众人前头,小声道:“走吧,前面的路肯定不好走。我们得抓紧时间,否则入夜前就无法下山了。” 毕竟谁也不想在这种鬼地方过夜,一行人连忙加快了速度,朝着群山深处走去。 今日的天阴沉沉的,这会儿甚至刮起了大风,长风阵阵穿林打叶,细细听来似有几分呜咽之感。江槿月突然站定,打了个哆嗦之后回头看了看,入眼的唯有草木。 “怎么了?”沈长明看她停了下来,便走上前握着她冰凉的手,皱了皱眉道,“早上应该让你多穿些衣裳的,是我不好。” 如今,她也不想跟他争辩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左右看了许久才面露疑色,摇摇头道:“我总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人跟着我们,但愿只是错觉。” 三个家丁本就一脸慌张,听到她这句话之后显得更为紧张,一个个攥紧了手中的符咒,如临大敌。 沈长明回头看了一眼,并未察觉异样,便低声劝道:“罢了。你身子弱,如果觉得不舒服,不必勉强,我替你去也是一样的。” “没什么,我都习惯了,等风停了就暖和了。” 说话间,江槿月又抬脚朝前走去,沈长明是最了解她的性子的,也没有劝她,只默默地跟在她身边观察着她的神色。 越往林子深处走,周遭就越寒冷。一行人缓慢地向着山顶行进,人人都逐渐融入了静谧的环境中,没有人再有心思闲聊。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江槿月始终低垂着头仔细查看着,生怕一不留神踩到个什么毒虫,那真是比见鬼还要吓人。 这样走虽然安全,时间长了却叫人头晕眼花,她只得停步阖目歇息,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水,身上却冷到发抖。 她缓了缓神才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了默默凝视着她的沈长明,而后便瞥到了前方的路。 原本林子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树与灌木丛,而此刻她却隐约看到了不一样的色彩。 那是与山林格格不入的白色,远远地在空中飞舞着,仿佛身着白纱的舞姬,向来人发出无声的邀请。江槿月抬手指着那迎风飘荡的物什,眯起眼睛却看不分明,不由迟疑道:“那是什么东西?” 沈长明一贯眼尖,看了看便答道:“看着像招魂幡。引幡招魂,清净魂身……看来我们快要到了。” 连鬼村的影子都没看到,却先看到了这么多招魂幡,几个家丁的脸色都很难看。高个家丁强打着精神点点头,朝前指了指,“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前头就是江练村了。” 眼见着他们离那些招魂幡不远了,江槿月对三个家丁福了福身,笑道:“多谢了,你们还是早些回城里吧,我瞧着快要下雨了。” 下不下雨倒在其次,江练村里可是有鬼的,她并不愿让其余人以身涉险。虽说鬼怪未必伤得了她,但真要打起来,她也无暇顾及旁人。 至于这几位带的鬼画符,一看就不怎么靠谱,还是省省力吧。 “这……”三个家丁面面相觑,虽都是一脸胆怯,却无一人告辞离去,仿佛个个都在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江槿月歪了歪头,看出他们还有话要说,便站在原地耐心等候,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周围的树丛间。 最健壮的那位家丁最终按捺不住,上前对二人拱手道:“江练村实在不祥,我等自请同行,还请二位不要推辞。否则,我等也不好向老爷交代。” 他一开口,另外两个家丁也接连表示自己要同去,又是一副舍生忘死的德行。 沈长明只觉得他们有趣,便询问道:“既然村子不祥,你们又何苦如此?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不是明智的选择。”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高个家丁答道:“二位不知道。当年我等奉老爷之命,上山安葬那些村民。唉,他们的死状极其凄惨,有些甚至连尸身都是残缺的。” “安葬?是李老爷让你们做的?”江槿月下意识地问道。三人连连点头,都说自家老爷是一等一心慈之人,不忍那些村民曝尸荒野。 她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蹙眉沉思了许久,才试探着问道:“这就怪了。我听说知县大人派人上山查看过情况,为何他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不查明真相也就罢了,竟都不让他们入土为安吗?” “县太爷?呵,咱们的县太爷是出了名的不管事,他会派人上山?”高个家丁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他只会说山上有瘟疫,再下令封山罢了。唉!可怜了那些人……” 地府在逃阎王 第39节 他说罢,另一个家丁低着头,握紧拳头恨恨道:“县太爷还能睡得安稳,可我只要一想起那些村民的死状,我就恨啊。我恨自己不能为他们讨回公道。” 虽然此人一路上都只安心殿后,话少得可怜,但到底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江槿月在心里权衡起了利弊,在她看来,再怎么重情义,也不该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知县大人没有派人上山?”江槿月眉关紧锁,这话与那个面馆的老者所言出入颇多。她垂眸细细思索了起来,当时她也没多想,现如今想来,那个老者说的话确实很奇怪。 她只说自己要找谢老爷,那老人家只需要告诉他怎么去李家大院就是。可他一开口就把话题往鬼神之说上引,特意提到这个鬼村,还骗她说县太爷派了官兵上山,又说山上都是鬼魅。 且不论他答非所问,他话里话外,再三强调这个村子的诡异之处,简直就像是费尽心思吊人胃口,想让她亲自前来一探究竟似的。 她思来想去,又觉得说不通。寻常人听说村子里闹鬼,都唯恐避之不及,唯有她会大着胆子来。难不成那个老人家认识她? 再者,他似乎早她一步到面馆,他又如何算得准她的去向?总不见得这人还是个神棍吧? “或许是我想多了吧。”她摇摇头,对众人笑着提议道,“这样吧,你们三个若是想为这件案子出力,也不是只有进村这一个法子。” “还请江夫人明示!”三个人闻言都振作了不少,齐刷刷地抬头等着她的指示。 江槿月抬手指了指他们背后,一脸严肃地说道:“你们三个替我们守着上山的路,不能让任何人进出。” 她犹豫了一番,还是没把后头那句“别乱跑给我们添乱”说出来。此处人迹罕至,自然不会有什么人上山,他们在这里总比跟着进村安全。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虽然都认为这个差事可有可无,仿佛她只是随口派了个活敷衍他们,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见他们再无异议,二人便与他们分道扬镳,在三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向着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前行着。 微风轻拂,树影婆娑。一道矮小的身影自树干后悄悄伸出头,望着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背影,轻轻搓着干枯粗糙的双手,咂了咂嘴。 远看招魂幡时,江槿月只觉得鬼村应当近在咫尺,然而他们还是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隐匿于深山之中的村落外。 一直积压在空中的阴云不知何时散去了些,温暖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也照亮了前方未知的道路。 那是一片断壁残垣与荒草枯木组成的小村庄,村外两棵巨大的枯木上悬挂着白色招魂幡,上头画满了鲜红色的诡异纹路。 现下此处无风,招魂幡便如同挽联一般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在两棵枯树之后,破败不堪的牌匾上三个大字依稀可辨:江练村。 一看这个德行,就知道这地方确实不祥。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沈长明率先向村子里走去。 注视着他的背影,她恍惚间记起,仿佛每次要直面危险的时候,他总是如今日一般站在自己身前。 “唉,真是个蠢货。”她攥紧自己的衣摆,跟上了他的步伐。她还没开口,沈长明就突然停下脚步,她走得很快,险些一头撞到他的背上。 果然人不能感动得太早,靠近他本来就会让人变得不幸。江槿月原地站定,好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前面怎么了?” 过了许久,她面前的人还是没有开口说话,好像时间已经静止,他只木然地立在原地。 她愈发觉得心里没底,索性独自往前走去,当她看清了前方的路,才终于明白为何他会停步不前。 几十座简陋的坟包挤在一起,既不整齐也不讲究,只简单地插了一根木牌,甚至连死者的名字都没有写。 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面漂浮着蓝盈盈的光,好像困兽在黑夜中睁开了双眼,静候着盘中餐的到来。 一进村就看到这样的场景,江槿月本能地感觉到了不适,将缚梦紧紧握在手中,蹙眉环顾着四周。沈长明向前走去,朝那些坟墓微微鞠了个躬,才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江槿月轻叹一声,望着那些高高低低的坟堆沉默不语。每座坟上都已杂草丛生,腐烂的气息与荒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最终都被埋入一抔黄土,作为逝者存在过的唯一凭证。 曾经这里生活着二十余户人家,如今此处空余几十座坟墓。十余年前,究竟是何人在此犯下这样的滔天罪行呢? 如今多想也无益,她咬了咬牙,走到沈长明身边低声道:“我们往里走吧,这里有那么多农舍,不知道鬼婆会把勾来的命魂藏在哪里,只怕找起来还得费些工夫。” 沈长明微微一颔首,想了想便说道:“你可以试试让淑妃去找,她毕竟是谢大人之女,或许会对他的命魂有所感应。” “淑妃娘娘?”江槿月轻声唤道,九幽令中一片寂静,久久无人应答。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远处倒塌的屋舍,果然看到一个嫣红色的身影正在上蹿下跳,所到之处都是一片狼藉。 她是生怕这里的鬼怪睡得太香,察觉不到他们的到来吗?别的本事没有,尽会给他们添乱。 真是个莽夫。江槿月紧紧攥着九幽令,强忍着直接把淑妃送去地府的冲动,咬牙切齿道:“我……我真是受够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注:引幡招魂,清净魂身。来源于百度百科“招魂幡”。 今日无更啦,晚上如果看到更新不用点进来,是我在捉虫w 一直日六一直爽【并不】,咱们明天再见了么么啾! 感谢在2022-03-21 17:39:50~2022-03-22 16:38: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烫手山芋、怆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江练村·晨 现下是正午时分, 大概是阳气正盛的缘故,哪怕淑妃已经闹腾成了这样,他们也没看到一个鬼影子。 “我们就由她去吧, 左右他们都是鬼,淑妃也不必怕谁。”沈长明望着杂草丛生的田地里四处散落的锄头, 微微眯起双眼, 抱着剑似在想些什么。 自进村起,缚梦就显得格外兴奋, 这会儿更是自顾自地飘至上空俯瞰了一阵,才回到她身边犹疑道:“这个村子阴气很重,主上多加小心,这里并不如表面上这般风平浪静。” 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枉死于此, 阴气不重才怪。知道它是一片好心, 江槿月点点头,转过脸看向身侧的屋舍。大门上爬满了刀痕, 一道黑红的血迹自小路蔓延到了屋门口。 仿佛是有人带着满身鲜血在此爬行过, 亦或是,那人曾被拖拽着前行,这才留下了如此狰狞的痕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堪堪收回视线后叹了口气, 喃喃道:“真是无妄之灾。” 此处曾经发生过什么,现下已经一目了然。即便未曾亲眼看到那种人间炼狱般的场景,他们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悲悯。 “什么人?!” 远处的淑妃突然惊叫一声,扔下了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陶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一间屋舍冲去。 “你给我站住!”江槿月忍无可忍地出声制止, 示意缚梦上前拦住她,对着淑妃的背影高喊道, “你再敢胡来,我这就送你下去见判官!” 作为冤魂厉鬼,淑妃也是要面子的,本不该听从凡人的指令。可她自知不是这只破簪子的对手,只能委屈巴巴地一跺脚,满脸不甘愿地飘到了他们面前。 江槿月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顿了片刻,没好气地一字一句道:“淑妃娘娘,事不过三。你再擅自行动,休怪我无情。” “本宫实在担心父亲安危,这才一时情急,你们能理解的吧?”淑妃悻悻地垂下头,犹犹豫豫地辩解了两句。 这会儿她倒是老实多了,仿佛是个百依百顺之人,要是没看到她方才那副嚣张的德行,他们还真得信了她的邪。 理解?江槿月对她微微一笑,温声细语道:“我只是好心想送你一程,想来你一定也能理解的。” 这一句话就把淑妃说得目瞪口呆,明知道对方是在威胁自己,偏生她还不敢回嘴,只能尴尬地笑了两声,心道如今的年轻人都不懂得尊敬长辈,实在无礼。 眼见着淑妃虽说不作声了,却是一脸不服,沈长明也不想跟她多争辩,只随口道:“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淑妃赶紧抬手冲着前方一指,答道:“本宫看见有人走到那间屋子里去了!这才想去追的,小姑娘偏不让!” 进江练村的路唯有这一条,他们两个方才就站在这里,谁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到里头去?除非,那人原本就在江练村中。 沈长明追问道:“一共有几个人?长什么样?” “本宫只看到一个,只可惜那人走得太快,本宫实在看不清。可能就是个过路人吧?”淑妃说罢,见两个人都没有应答的意思,不由满脸困惑地看着他们。 “您看看外头那些坟,活人敢往这里闯吗?再说了,这可是深山里,哪里来的路给他过?”江槿月长叹一声,若非为了这位不省心的淑妃娘娘,她也不想来这种鬼地方。 听她这么说,淑妃娘娘终于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不是人,是鬼。她脸上挂着诧色,啧啧两声,好心提醒道:“大白天都能现形,可见这只鬼一定很凶!你们可得小心才好。” 淑妃娘娘仿佛已经彻底忘了自己也是鬼这件事了。而且她也能在白天现形,可至今江槿月也没看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更别提凶了。 看来厉鬼也分三六九等,淑妃娘娘这样的大概属于末流。 “是什么东西,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现在村外有家丁守着,不管什么东西都插翅难飞。”沈长明说罢,两个活人便头也不回地朝着那间屋舍走去,把末流鬼魂落在了身后。 淑妃愣了愣,连忙跟上了他们,边走边问道:“你确定是那东西插翅难飞,不是我们?” 江槿月扑哧一笑,全然不顾对方有些许讨好的眼神,故作严肃地答道:“你若是害怕就留在这里吧,如果有什么东西来找你麻烦,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此话一出,淑妃当即选择了闭嘴,生怕他们两个真的在危急关头抛下自己。 越往江练村深处走,周遭的景致也变得愈发骇人。四下随处可见倒塌的屋舍,还有许多焦黑的枯树,看得出来,这村子确实曾遭火焚。 除却枯树外,入目最多的便是残留在屋门上、栅栏边的暗红血迹,偶尔也能看到几把折断的刀剑和锈迹斑斑的菜刀。 或许在灾厄降临时,村民们也曾奋起反抗,可惜还是几乎无人幸免。 江槿月微微蹙眉,这里的气氛实在过于压抑,纵然现下是白天,她依然浑身不适,每走上两步都要回头看上一眼。 那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不仅从未消失,反倒变得更为强烈了。她总觉得,自从他们踏入鬼村,就有什么东西悄悄苏醒,现下它就躲在暗处,肆意窥伺着这几个外来者。 想再多也无意义,更何况,无论是人是鬼,在九幽令面前都不值一提。 江槿月摇摇头,望着被荒草覆盖的井口,叹息道:“临城的知县大人真是睁眼说瞎话,江练村都成这副模样了,他竟能将一切归咎于疫病?虽说知县不过是七品小官,但这样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是有些勉强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有些人总是无所不用其极,倒也不论官大官小。这样的官,朝中还少吗?唉,谢大人这样光风霁月之人还是太少了。”沈长明答得很平静,仿佛早已司空见惯,他话里话外对淑妃娘娘的父亲倒是赞赏有加。 也是,在县太爷的管辖范围内发生这么大的命案,他却连凶手是谁都查不出来。这等无用草包,若不想人头落地,也唯有瞒报这一条路可走。 驻足凝望着残破荒凉的村落,江槿月低头叹道:“作为父母官,不替枉死的百姓讨回公道,只在乎一己之私。如此是非不明、公私不分,他当的是个什么官啊?”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记起了判官大人的好。虽说判官嘴巴是毒了些,好歹他办事公正,至少手上应当不会有冤假错案。 若是能够,真希望他能抽空来凡间帮着管管,也好让某些贪官佞臣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清官。 看她满脸沮丧,沈长明想了想,便笑着宽慰道:“待我们下山,也可顺道去教教他什么是为官之道。” 他是笑容清隽、语调温柔,江槿月却觉得,以他的性子,“教”的方式多半不会正常。 大约不是砍了就是斩了吧,总归好不到哪里去。 几人很快走到了那处屋舍外。残缺不堪的栅栏东歪西倒,屋门紧闭,门上还贴着一副被血污浸透的对联,两道纸糊的窗子上结着个硕大的蛛网。 一看便已荒废多年了,与其他屋舍也无甚区别,屋子里一片寂静,实在不像有人。沈长明回过头看向淑妃,淡淡道:“你确定你看到的那个人就是进了这间屋子?” “是啊,本宫敢保证没有看错,那肯定……嗯?!” 在淑妃震惊的目光中,他随手抽出剑,拎起一脚踹向了老旧的木门。倒霉的门在一阵巨响中轰然倒塌,屋内的场景也就此呈现在了几人面前。 江槿月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正对着屋门的书架,那上头满是破破烂烂的纸张和灰烬,想来这里曾经也是摆满了书的。虽然破旧不堪、表面蒙尘,但依稀能看出这家的主人应当是个读书人。 靠近门的位置摆着一张木制方桌和几把木椅,再往里走便能看到锅碗瓢盆和简陋的床榻。狰狞的黑色痕迹布满了整张桌子,房梁上也隐约能看到零星飞溅的血迹。 沈长明仔细看了看周围,确定这里没有地方能藏人,便将剑收了起来,笑道:“想来是虚惊一场吧,并没有人。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尽快找到谢大人,早些离开。” 这就是你随便踢别人家门的理由?真不怕今夜屋主人来找你赔他的门吗?江槿月无奈地看着自己的两个伙伴,越看越觉得没一个靠谱的。 她抬头左右看了看,皱起眉头问道:“淑妃娘娘,连您也感觉不到谢大人在哪里吗?” 地府在逃阎王 第40节 “他好像很近,又似乎很远。本宫只知道,父亲他确实在这个村子里。”淑妃的眼神中满是落寞,语气也很沉闷,始终找不到父亲,她比谁都要担忧。 他们对江练村本就不熟,连个确切的方位都没有,这要怎么找?谁也不知道鬼婆会把勾来的命魂藏在哪里,万一是挖了个坑给埋了,那他们还得锄地? 时间不等人,江槿月只好示意缚梦和九幽令分头寻找,又和沈长明对视一眼,两个人很默契地在屋子里翻找了起来,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 “来都来了,我就不信我们会空手而归。”每当这个时候,江槿月总是最乐观的,淑妃也被她嘴角的温暖笑意所感染,一时又充满了信心。 只可惜,他们忙活了半天,弄得满身灰不说,不仅没找到谢大人,就连鬼影都没看到一个。江练村有二十多户人家,难道真要他们这么一家一家找下去吗? “不是说江练村里有鬼婆和鬼猫吗?为何至今一只都没有见到?这都什么时辰了,他们该不会还在睡吧?”江槿月闷闷不乐地皱着眉,拍打着衣袖上的尘土,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掌,忍不住撇了撇嘴。 在她看来,只要能活捉一只鬼怪,总能从对方嘴里问出点什么,好过他们几人像无头苍蝇似的,在这里大海捞针。 “最差的结果是,江练村已经异化。唯有入夜后,我们才能看到真正的鬼村。”沈长明瞥了她一眼,见她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便笑着补充道,“你一个人可解决不了那么多异化的鬼物。无论如何,天黑前我们都得离开。” 江槿月轻轻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辩驳道:“我又不是孤军奋战,还有缚梦和九幽令呢。再不济,不是还有你们两个吗?” “等等,什么叫再不济?本宫还比不过一只簪子?”淑妃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词,对她看不起自己的行为十分不满。 虽然事实证明,她确实比不过。 知道她一贯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沈长明只能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地解释道:“你的两个法器比从前弱多了,我想大概是受到了主人的影响吧。现在要它们以一敌十,只怕都够呛。” 话本上都说,别人的法器不是能呼风唤雨,就是能一击制敌,为什么她的就逊色那么多?江槿月将缚梦举至眼前,本想挖苦它两句,却忽地想起,梦境中的戚正能凭九幽令同时驱使数十个鬼怪。 换个角度想想,可能不是它们太弱,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这么一琢磨,快要到嘴边的话就被她尽数咽了回去,看沈长明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她冷哼一声,心道果然自己就该早些逃跑。 天天和这种满脑子只知道笑话别人的家伙在一起,迟早被他活活气死。 “天还没黑,再好好找找吧。谢大人尚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也该少说废话、多干正事才好,你们以为呢?”说罢,江槿月带着两个弱小的法器朝外走去,边走边垂眸望着缚梦。 不知为何,她越看越觉得缚梦和从前有些许不同,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你们几个,是在找谢长彦吗?”一个人的声音自她斜上方传来,语气颇为关切。 “正是。”她摆弄着手里的缚梦,心不在焉地应答道,过了半晌才冷不丁地抬起头,双眼正对上一张颠倒的面庞。 见江槿月眼中毫无惧色,仿佛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对方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很快,她便看到上方那张干裂的嘴唇弯了弯,口中发出嘿嘿的怪笑声:“我可以帮你们。” 话音刚落,一个矮小的身影缓缓落地,漆黑的头巾包裹着一张干瘪的脸,看着倒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她的手上挎着个竹编菜篮,里面空空如也。 随着一声刺耳的猫叫,一只通体漆黑的肥猫跳到了她的肩头,慵懒地歪头打量着他们。 -------------------- 作者有话要说: 江槿月:呵呵,我可是吓大的,早就百毒不侵了。 女主对鬼的态度转变历程: 1.噫,好可怕,我还是装死吧。 2.这我好像打不过。 3.这个我打得过吗? 4.鬼呢?快出来我们谈谈心。 ps: 5555码字丢稿我真的会谢,很气!今天日六失败,明天努力加更qaq大家一定要养成随手保存的好习惯qaq 感谢在2022-03-22 16:38:34~2022-03-23 22:4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团灵气 2个;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棣牧之 10瓶;怆然 8瓶;烫手山芋、有个双层下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江练村·夜 一看这打扮就知道, 面前的老婆婆和昨夜上门卖小鬼的同为鬼婆,至于她肩上那只,大约是鬼猫吧。 不得不说, 鬼猫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江槿月从容地和鬼婆对视着,笑着问道:“那真是太好了, 他现在何处?”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她正愁找不到鬼,这俩就送上门来了。鬼婆既能说出谢大人的名讳, 自然也知道他的下落,没准就是她勾走了他的魂魄。 淑妃娘娘也想到了这一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她当即一跃而起, 满眼怨毒地威胁道:“快把我爹交出来!我告诉你, 这小姑娘可厉害了,你仔细她要你好看!” “……”看淑妃气势汹汹的, 江槿月本还有几分欣慰, 心道淑妃今日终于有些用武之地了。 结果人家就想说这个?也不嫌害臊。 “哼,他的魂在鬼村,你们大白天的在这里找有什么用?”鬼婆拉下了脸, 很不客气地白了淑妃一眼。 自己好心帮忙, 这人一开口就这种态度,真是不识好歹。 江槿月悄悄观察着鬼婆的神色,对方始神色坦然,不像在撒谎。她想了想,便问道:“你的意思是, 咱们现在并不在鬼村,唯有晚上才能找到谢大人?” “没错, 而且进鬼村的路很隐蔽,如果没人带路,你们忙活到明天也是白瞎。”鬼婆说完后,一脸神气地看着几人,只等着他们求自己帮忙。 果真如此,他们在这里忙碌了许久,终究是一场空。江槿月一时沉吟不决,淑妃却满脸惊讶地看向沈长明,嚷嚷了起来:“咦,这和长明说的一样?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长明尚在思忖鬼婆说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实在无暇回答这种无趣的问题。江槿月回头轻笑一声,答道:“或许又是在古籍上看到的吧,殿下博学多才,非我等凡人所能企及。” 进入血泪幻境时,他也是一眼就看出幻境只能存在七日,是为禁锢魂魄之法。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对鬼魂和禁术了如指掌。 当时她竟没有怀疑过,他书房里明明只有经史子集,哪有什么记载禁术的古籍? 好好的人,长了一张谎话连篇的嘴,实在可惜。想到这里,她冷着脸转身走到屋外,和他保持了一大截距离。 沈长明:“……” 明明他还一句话都没说,为什么她好像又生气了?还有天理吗? 鬼婆完全没看懂他们在眉来眼去什么,瞟了他们一眼,干笑道:“你们如果信得过我,晚上我可以好心给你们带个路。” 说罢,鬼婆扁着嘴轻轻揉了揉鬼猫的脑袋。后者显然很受用,发出了一连串咕噜噜的声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闻言,沈长明正准备拒绝,却见江槿月一脸认真思索的模样,只好轻叹一声问道:“鬼村是你们的地盘,你要真想救他,自己动手就是,何须如此麻烦?” 淑妃连连点头称是,对他的话深表认同,叉腰瞪着鬼婆看,眼中满是不信任。 真是费力不讨好。鬼婆冷哼一声,无奈地向他们解释道:“他的命魂被人钉在了老槐树上,魂钉会损伤魂体,我救不了他。你们三魂齐全,由你们去再合适不过。” 这个理由还算过得去,如果只需要拔下魂钉,倒也还算容易。有鬼婆相助,想必会事半功倍。江槿月微微颔首,很快做出了回答:“我认为可以一试,但是……” “魂钉?那人是要他永世不得超生?你可知道是谁干的?”淑妃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一看她这副要急眼的样子,江槿月有意无意地扬了扬手中的九幽令,希望淑妃娘娘能沉住气。 “我只知道,这是个阵法,而他是阵眼。待你们拔下魂钉,阵法一破,鬼村也就亡了。一旦此事被主人察觉,你们可能再也走不了了。”鬼婆并未回答淑妃的问题,只冲着其余二人笑了笑。 鬼魂不会平白无故地好心帮忙,鬼婆说的话真假难辨,她真的可信吗?若是天一黑,鬼婆和他们翻了脸,转头把他们给卖了,面对那么多鬼怪,他们又有多少胜算? 思索片刻后,江槿月对鬼婆粲然一笑,看似无意地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开口询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很多年前,谢公子帮过我一个忙。现在他的命魂在噩梦中受尽煎熬,我只想还他个人情而已。”鬼婆长叹一声,浑浊的双眼中也多了几分哀伤。 江槿月不动声色地聆听着对方的心声,大概明白了他们之间的过往。当年鬼婆家中突逢变故,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她甚至拿不出银两来安葬父母。 谢大人与她非亲非故,却能为她慷慨解囊,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如此看来,鬼婆所言不虚,她并未撒谎。 原来鬼婆也是个想报恩的,还挺讲义气。江槿月收回了手,略一思索,又追问道:“你方才说的主人是谁?还有,以活人的命魂为阵眼,要他永世不得超生,如此阴毒的阵法又有何作用?” “主人神秘得很,从不让人看到他的脸。每每出现,他用的声音也都不同,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至于阵法,那我就更看不懂了。”鬼婆的五官都拧巴在了一起,竟是个一问三不知的。 看几个人都欲言又止、面面相觑,鬼婆自己都觉得脸上挂不住,只好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补充道:“我们这些鬼婆都是被他从外头送来,替他勾魂做小鬼的。虽说两地相隔不远,但他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大概是很忙吧。” 她言语中透露出了对这份活的深恶痛绝,想想也是,大晚上的在外头挨饿受冻,还得挨家挨户敲门,实在无趣得紧。 至于她口中所说的“外头”,江槿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长明,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发问道:“轩平?” 鬼婆很快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惊喜,扬了扬眉问道:“哟,还是老乡?原来你们不是临城人,怪不得敢往这里闯。嘿嘿,要不是听你们提到什么谢大人,我早就把你们做成小鬼了。” 如果鬼婆先动手的话,大概她和鬼猫这会儿已经在地府外排队了。江槿月摇摇头,心说鬼婆这话就差没直接告诉他们,这些事都是丞相所为了。 丞相与谢大人不睦已久,又一贯心思狠毒,屠村、钉魂这种下三滥的行径也符合他的作风。 他在临城养了那么多鬼怪,不造反都对不起他多年的苦心筹谋。 沈长明思考良久,问道:“你可知道,你的主人为何偏偏送你们来临城?若要豢养鬼物,放在眼皮子底下岂非更放心?” “这个……我只隐约听他提过一嘴,好像和蜉蝣岛有关系,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鬼婆悻悻地答道,这几个人问的问题就没几个好答的。 蜉蝣岛?所以临城三怪都在为丞相卖命?丞相大人还真是不可小觑,人远在王城,手却伸得那么长。 宫中巫蛊案、临城江练村,为了区区权势地位,他就要如此草菅人命吗?皇上又是怎么想的,要容忍他到几时?江槿月神色凝重地握着缚梦,抿唇不语。 看他们一个个的脸色都很差,鬼婆还当他们是不敢去了,一边摸着鬼猫一边唉声叹气着:“你们也看得出来,江练村异化后,临城也受到了影响。如果不管不顾,以后整座城都得完蛋。” 算来,临城如今确是鬼怪盘踞,百姓本就不胜其扰,偏偏还摊上个不管事的知县老爷,真是雪上加霜。 晚上城中鸡犬不宁也就罢了,李老爷家的鬼手已经能在白日出现,此事再拖不得了。 江槿月在心里默念着“能者多劳”,幽幽地叹道:“我跟你去就是。唯有谢大人苏醒,我们才能知道更多内情。拔魂钉而已,我……” “不行!”沈长明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沉默半晌才斟酌道,“魂钉阴气极重,你身子太弱,碰不得那种东西,此事交给我就好。” 江槿月低垂着眼眸,点点头就算答应了。左右村子里一定还有不少鬼怪,到时候他负责救人,她来与鬼怪周旋即可。有多少算多少,通通送进地府。 几人终于达成了共识,鬼婆与他们约定,子时一到,她就会在村门口等候,再带他们一起进入鬼村。见众人都没有反对,鬼婆便满脸堆笑地化作黑烟钻入了地底。 想来鬼婆道行不够,多少还是畏惧日光的,白日里并不能出现太久。如果鬼村中都是这样的“老弱病残”,反倒好办。 淑妃回到九幽令里养精蓄锐,用她的话说,今夜注定是一场恶仗,她一定要好生准备。 江槿月对淑妃不抱希望,她沉吟片刻,抬步走到沈长明身边,将九幽令递到他身前,耸耸肩道:“借你用用,记得还我。” 毕竟拔魂钉的人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们是伙伴,这时候总得摒弃前嫌,先合作要紧。江槿月在心里如是说道,理直气壮地直视着对方。 “你是在担心我吗?”沈长明挑了挑眉,眼见着她又要生气,便正色道,“别怕,只是拔魂钉罢了,你如果实在不放心,就在身后看着我吧。” 这会儿又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了,刚才也不知道是谁,“不行”叫得比谁都大声。 江槿月摇摇头,把九幽令收好,忍不住问道:“丞相大人是想把临城变成一座鬼城?可他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阵法?是戚正教他的?” 如今看来,丞相与皇上之间似乎早晚会有一争,他在临城的多年部署,或许就是他的底气所在。 “丞相造孽太多,最好祈祷自己能长生不死。否则他日入了地府,定要永世不得超生。”沈长明漫不经心地一笑,还是完全没把人放在眼里的模样,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底气。 地府在逃阎王 第41节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江槿月远远望着村口的槐树微微出神。半晌,沈长明才走到她面前,故作轻松道:“槿月,待解决了临城的事,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我也觉得,是该早些回去。”江槿月缓缓地点点头,轻轻眨了眨眼睛,笑道,“丞相都要造反了,王爷应当即刻回王城与之周旋才好。” “那你……”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一阵刺耳的哈哈大笑声打断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循声望去,却并未看到人,唯有一张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纸帛在空中飞舞,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们面前。 沈长明抬手将其抓在手中,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作势就要把它撕了。江槿月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好奇地问道:“写了什么?人家大老远送来,你别急着撕啊。” 说话间,他蓦地把那张纸一收,摇头轻声道:“你别看了。” “对我再无隐瞒?”江槿月笑吟吟地质问道,将他那张纸抢到手中,轻轻抚平了褶皱。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讳和生辰八字,下面还贴心地附上一行红色大字:七月十五,有死无生。 “对哦,七月十五是我的生辰,我都快忘啦。”江槿月满脸不屑,那行狰狞的鲜红字迹仿佛是在诅咒她死在生辰那天,可是那又如何? 从小到大,江乘清从未给她办过生辰宴,毕竟那一日也是她娘亲的祭日。七月十五又是鬼节,他生怕晦气,更不想沾染毫分。 如此看来,这个盼着她早死的鬼东西,反倒比她爹更关心她,没准是天天板着指头算她哪天会死。 什么仇什么怨? 沈长明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许久,目光坚毅地看着她,认真道:“不必在意这种无用废话,谁也不能主宰他人的生死。” “不过,这人还挺了解我的嘛,真是有心了。他若想来给我庆祝生辰,我很欢迎。”江槿月笑眯眯地把信封扔到了路边,对此毫不介怀。 有死无生?想要她性命的人和鬼,不是在大牢里蹲着,就是去地府报道了,她好像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时如逝水,今年七月十五,她就年满十八了。只可惜,戚正死得太早,是看不到她活过十八岁的样子了,真是一桩憾事。 “若真是神算子,还是先给自己算上一卦吧,别总是操心我的死活。” 左右时辰还早,他们两个决定先把三个家丁送回李家,免得他们在村外等久了,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尽心戍守在外的家丁们一见他们毫发无损地出来了,连忙丢下了手里的杂草,跑上来嘘寒问暖个没完没了,有意无意地打听着江练村里的情况。 江槿月想了想,刻意装出惊恐的模样来,瞪圆了眼睛左右看了看,小声答道:“村里阴气很重,有好多鬼呢!一个个青面獠牙的,大白天还在外面晃悠,别提多吓人了。你们可得告诉别人,这村子是万万去不得的!” 这一句话,把三个家丁吓得找不着北,同手同脚地走了半天不说,一个个满口胡话,扯着嗓子从天色聊到家长里短,仿佛是靠大嗓门来给自己壮胆。 还真是被吓得不轻,希望他们能好好添油加醋,将此事传扬出去,也好断绝了其余人进村的念头。江槿月跟在他们身后,忍不住笑了。 沈长明回头看了一眼招魂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手叫过一个家丁问道:“你们方才有看到人进出过村子吗?” 高个家丁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一脸认真地答道:“我等一直守在村外,寸步不离,未曾见过人啊。” 沈长明闻言便点了点头,眯起眼睛沉思了片刻后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一行人回到城西,坐立难安的李老爷一见了他们就带人迎了上来,见他们精神尚可,自然欢喜得很。 李老爷甚至还想设宴替他们接风洗尘,沈长明一听连忙推拒,随口扯了个谎,说他们还要去城东找另一个远房亲戚,不能在此久留。 二人同李老爷好说歹说,又再三感谢他多年来对谢大人的照拂之恩,这才离开了李家。 在城中耽误了这许多工夫,暮色渐渐深沉。明明才至酉时,街上的行人却已是屈指可数,人人都行色匆匆、满脸忧虑。江槿月望向远山,心道但愿今日之后,能还临城百姓一个清净。 子夜时分,夜色厚重如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再看不到一丝灯火。 江练村外,两个人抵达村口时,鬼婆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见他们一来就东张西望的,鬼婆神秘兮兮地一笑,不无自豪地朗声道:“别看了,我替你们把其余的鬼怪都支走了,快跟我来吧。” 很好,鬼婆看着比淑妃娘娘靠谱多了,是个可用之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二人相视一眼,沈长明率先跟上,江槿月将淑妃唤出后,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几人朝着黑暗中的一家屋舍走去,鬼婆先一步推开了残破的大门,也不顾他们狐疑的目光,踩着散落一地的棋子,走向了角落中的书架。 这间屋子,似乎正是他们几人白天搜查过的,当时并无人察觉到不妥,不知鬼婆带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江槿月上下打量着那个破败的书架,站在原地一步未动,直至鬼婆转过身对沈长明一招手,一脸嫌弃地质问道:“小伙子过来搭把手,把这个书架移开,否则你们两个凡人怎么进得去?” 沈长明点点头,走上前去几乎没怎么用力便将这看起来巨大沉重的书架给移了开来,露出了一条漆黑的密道。 站在密道口,一股怪异的气息扑面而来,江槿月眉头一皱,不由问道:“这密道通往鬼村?你们都是鬼了,若要掩人耳目,大可以造个幻境,何须每天钻密道呢?” 鬼婆佯装没有听见她的问题,只叮嘱他们小心脚下,便第一个走了进去。密道狭窄逼仄,走到最后沈长明甚至只能弓着腰慢慢往里挪。 密道里头无光,只余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江槿月示意缚梦上前开路,几人便只靠着缚梦身上幽幽的红光前行。 走了十几步之后,原本狭窄的小路突然拓宽了些许,前方拐角处还堆积着一些杂物。沈长明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转过弯来,近处散落着一地难以辨认的物什,有些已经高度腐烂,有些甚至还长了毛。 不知道鬼怪的主人到底是出于什么考量,才会把鬼怪窝藏在这种鬼地方。 鬼婆始终一声不吭地往前走着,头也没回一下,她的步伐沉闷而缓慢,更给眼前的场景添上了几分诡异之感。 走了许久,前方的石墙上终于出现了一扇画着狰狞鬼脸的大门,鬼婆阴森森地对几人笑道:“咱们到了。” 说罢,鬼婆推门而出,呼啸的冷风迎面而来,吹得江槿月一个激灵,裹紧了自己单薄的外衫。 一行人走出门外,望着挂在树梢上的一弯新月和近处破旧的牌匾,他们才发觉,一来二去的,他们似又回到了江练村外。 除却更为寒冷些,此处与江练村几乎毫无区别,就连村口那几十座坟都照搬了过来。 “这里就是鬼村吗?”江槿月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了村口的两棵老槐树,果然借着月光看到了一个几近透明的人影。 此人死死地闭着双眼,看着极为虚弱,他的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双手紧握成拳,仿佛正沉溺于噩梦中。数枚漆黑而硕大的魂钉分别钉在他的四肢与眉心,将他困在这棵枯死的槐树上,只能与寂寥的夜色相伴。 见此情形,淑妃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悲痛,仰望着令她牵挂多日的父亲,双手捂着脸低声啜泣了起来。江槿月微微蹙眉,看向了鬼婆,问道:“若是贸然拔下魂钉,会否对他的命魂造成更大的损伤?” “当然。但总比永世被困在这种地方好吧?这魂钉可不好拔,得费不少工夫。”鬼婆顿了顿,悠悠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鬼村的时辰与外界不同,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天黑。你们至多只有四个时辰,等其他人回来,我也帮不了你们。” 鬼婆也是一片好心,她只希望这几个年轻后生能把自己恩公的命魂带走,这样他总归还有一线生机。却不料,两个年轻人相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沈长明走上前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拔下了钉在谢大人眉心的长钉,中年人的眼珠微动,似要苏醒。他不慌不忙地把手中的魂钉扔到一旁,对江槿月微微点了点头。 一手缚梦,一手九幽令,江槿月望着掌心的两道红光,悠然自得地望着鬼婆,淡淡一笑道:“四个时辰?那也太久了,正所谓快刀斩乱麻,咱们这就先破了阵法,再好好收拾其他的冤魂邪祟。” -------------------- 作者有话要说: 鬼婆:这里可是有很多鬼的,没事你们就快走吧。 江槿月:判官大人,我给您送苦力来啦! 鬼婆:? 其他鬼:就是你把这个祖宗引进村的? 感谢在2022-03-23 22:41:24~2022-03-24 20:55: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烫手山芋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再练练吧 每当沈长明拔下一枚魂钉, 脚下的土地都会随之颤动。地动山摇间,仿佛沉眠中的怪物也将自梦中苏醒。江槿月站在他身后,握紧了九幽令, 留意着身旁的风吹草动。 待他将其余四枚魂钉尽数取下后,光秃秃的老槐树轰然倒塌, 一阵刺鼻的怪味扑面而来, 所有魂钉都霎时间化作齑粉随风而逝。 淑妃娘娘连忙上前扶起自己的父亲,低头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孔, 只看了一眼,她就再也没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江槿月斟酌了许久,只能走到淑妃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时不知能说什么。 谢大人的命魂看起来比他本人更年轻些, 想来应当与淑妃记忆中的他更为相似。两相对比, 反倒叫人唏嘘,好好的人竟被折磨至此。 事情顺利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鬼婆惊讶之余, 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一口气,走到门边对他们几人招招手,脸上也露出了微笑:“看不出来, 小伙子还有点本事。这就成了, 你们快带他离开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再也别回临城来。” 走是不可能走的,千里迢迢来一趟,临城三怪一个也别想跑。在临城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中,鬼婆却并未泯灭人性, 还保留了些许良知,实乃难能可贵。 想到这里, 江槿月冲鬼婆莞尔一笑,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老婆婆,今日之事多亏了您仗义相助,我先谢过您了。” “姑娘,谢就不用谢了,唉!”鬼婆眉头紧锁,只看了一眼谢大人就于心不忍地转过脸去,叹息道,“恩公的梦中鬼怪虽多,好歹还有家人相伴啊。即使天天提心吊胆,也好过……” 大约她是实在说不下去了,鬼婆无精打采地摸了摸鬼猫,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江槿月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不由唏嘘。 待谢大人自梦中醒来,发现世上只余他一人,自己也到了风烛残年,早已无力替家人复仇。日子再无盼头,实在杀人诛心。 “谢大人的二魂七魄都被封在体内,是你所为吗?”沈长明发问道。 鬼婆满面疑惑,当即摇头否认,又仔细想了想才向几人解释道:“我们被主人送来临城时,他已经被钉在这儿了。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他的肉身在李家。至于魂魄,我就不清楚了,没准是哪个好心人救了他一命吧。”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许久,周遭只余淑妃哀怨的啜泣声。江槿月和沈长明互相望了一眼,都对彼此轻轻摇了摇头,谁也不愿将心底的猜测说出来。 好心人?只怕不是。 屠村之人特意选在半夜动手,自然是有备而来,他们怎么会放过一条漏网之鱼?唯一逃过死劫的人,却偏偏丢了命魂,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呢?很明显,一切都是幕后黑手有意为之。 以丞相和戚正这类人一贯以来的作风,不难推断出,丞相就是想让谢大人亲眼看看,比噩梦残酷百倍的现实,好让他痛不欲生、孤独等死。 谢大人越是痛心疾首,越是叫天天不应,丞相大约就越高兴吧。昔日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一朝沦落至此,只能被他踩在脚下,他自然是心满意足。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某些人蛇鼠一窝,实乃绝配。如果让淑妃知晓此事,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准会直接杀回王城。 江槿月悄悄地看了看淑妃,好在对方没把心思放在听他们说话上,正一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约也想不到这些。 “总之,我们先想办法救醒谢大人,再图后事。”沈长明略加思索后,走到鬼婆身旁,示意她推门。 随口安抚了淑妃几句后,江槿月回望一眼,才发觉说话间,整座鬼村早已荡然无遗。他们身后徒留一片荒凉的空地,漆黑的焦土之上似有一个残缺的阵法。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阵法边缘模糊的字迹,它就崩解成了千千万万片,埋入土中,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鬼村和阵法就此泯灭,倒也干净。江槿月默然地伫立在原地,心中慨叹不已,他们与丞相之间的仇越结越深,今后怕是谁也别想安生了。 “咱们快走吧,我能感觉到,他们要回来了。”见小姑娘一步也没动,鬼婆连忙拉下脸催促了起来。 她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一听到鬼要回来了,她非但毫无怯意,反而一脸期待?鬼婆一时琢磨不透这个姑娘,摇摇头一把拉开了密道的大门,转身抬脚,动作一气呵成。 可鬼婆的脚还未落下,就生生停在了空中。本该一片漆黑的密道中,竟亮着一道昏黄的火光。 一个手持烛台的白衣老人静静地望着他们,烛光幽幽地照亮了他的半张脸,衬得他脸上的笑容尤其诡异。 是面馆里那个神神叨叨的老人家,果然一直跟着他们两个的人就是他。远远看到这一幕的江槿月轻笑一声,心道您可算来了。 他们几人都没主动开口说话,还一个个都笑得很奇怪,鬼婆茫然地夹在两方中间,一时左右为难。她看来看去,只能愣愣地走到了江槿月身边,在鬼婆看来,还是这个小姑娘看着最靠谱。 自以为今次能瓮中捉鳖,白衣老人信心十足地奸笑道:“小姑娘,你还真敢往这里来?勇气可嘉,只是这个人你们不能带走,还是速速把他交给我吧。” 老人开口就要带走谢大人,淑妃自然第一个不同意,猛然摇头拒绝,对着白衣老人龇牙咧嘴,满脸凶狠。若非她方才哭得太狠,这会儿实在发不出声,她早该开骂了。 “这就怪了,不是你用尽心机引我来的吗?我若不来,多不好呀。只可惜,凭你想拦我,还是困难了些。”江槿月不以为意,笑吟吟地和白衣老人对视着。 地府在逃阎王 第42节 这个老人煞费苦心地把她引入鬼村,又一路尾随至此。管他是谁派来的,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冤枉不了他。 “阵法既毁,群鬼早已闻风而至。一出密道,你们就会被群起而攻,你当你们还走得了?”白衣老人扫视着几人脸上的神情,最终对沈长明阴恻恻地笑了笑,“想不到今日还有意外收获啊,怀王殿下。杀了你,主人一定高兴。” 几人在临城从未提起过沈长明的真实身份,这个鬼东西见了他就称他为怀王,果然又是丞相派来的。自戚正死后,丞相手下的鬼怪肉眼可见地变弱了许多,眼前的这一位看着也不像个能打的。 一看面前的老东西气焰嚣张,淑妃忿然作色,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人拽住了衣袖。江槿月面色平静地望着她,冲她歪了歪头,冷冷道:“事不过三。” “可是……”淑妃话未说完,便有一道耀眼的红光从她身边猛地飞过,携着一股凌厉的风划破长空,直冲着白衣老人而去。 面对速度极快的缚梦,白衣老人却并未躲避,只把右手按在门上,眼珠微转,洋洋得意地威胁道:“慢着。我劝你别急着动手,否则我就毁掉这扇门,让你们永远留在这里。” 听他这么说,缚梦只得停在空中,等待江槿月的指令。他们几人离门太远,想赶在他毁门前将其击败,几乎毫无可能。 眼见着几人都没了声响,白衣老人更是忘乎其形,咧开一张大嘴得意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吗?现在,把那个人……” “慢着,我还没说话呢。你急什么?”江槿月歪头打量了片刻,很快收敛了笑容,摊了摊手道,“一扇门罢了,你想拆就拆吧,我再造一扇新的就是。” “哼,真无知。”白衣老人冷笑一声,正准备先行退回密道,再将这扇门毁去,把几人困死在此处,可他这才发觉自己一步也动不了。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了,很快他便察觉到,他不止迈不动腿,就连手也完全使不动劲。当了这么多年鬼,他从未被凡人隔空压制成这样,心中忐忑不安,悄悄咽了咽口水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发现自己连嘴巴都合不拢了。 原本笑容诡异的老人,现在只能可怜巴巴地张着大嘴,瞪圆了眼珠子看着几人,这模样真是怎么看怎么滑稽。 一看他是彻底动不了了,鬼婆放下了心,又生怕他毁门,赶忙上前一把将他推到一旁。鬼婆侧目看着满脸怨恨的老人,忍不住讥讽了起来:“哟,这是怎么了?像见鬼了似的。” 搀起谢大人后,淑妃第一个走入了密道,临走前还凶狠地瞪了老人一眼。 江槿月和沈长明悠悠然地走过气急败坏的老人身旁,江槿月还不忘笑着挖苦道:“怎么不动手啊?丞相大人是还不知道,九幽令在我手里吗?只派你独自前来,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既然外头已有群鬼等候,与其大费周章地逐一击破,倒不如杀鸡儆猴。这就有个现成的,正好拿他去威慑众鬼,也不枉费他大老远地来一趟了。这么一想,江槿月顿时觉得这个怪物顺眼了许多,对他点头微笑道:“快跟上吧。” 她话音刚落,白衣老人发觉自己的腿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竟就这么跟在了她身后。他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小姑娘的背影,哪怕恨她恨得牙痒痒,也无济于事。 有九幽令在,自是没什么可担忧的。沈长明边走边向鬼婆发问道:“你觉得此人是你的主人吗?即便听不出声音,看身形总能分辨一二。” “不大像啊。”鬼婆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回答,回头瞥了一眼万念俱灰的白衣老人,嘲讽道,“主人要是那么弱,我们早就跑了,谁还留在这里给他干活?” 只可惜白衣老人只能张着嘴,实在说不出话来,否则他真的很想和鬼婆好生理论一番。沈长明点点头,也认同鬼婆的看法,这个老人至多是丞相的走狗罢了,没准是替他在临城看守鬼怪的。 几人加快脚步穿过密道,回到江练村的屋舍之中,再回眸看时,身后只剩下一堵灰黑的土墙。一行人前前后后地踏出屋门,抬眼望去便看到院中站着一大群鬼婆。 不仅高矮胖瘦都有,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五花八门,花花绿绿的往那儿一站,丑得各具特色。 无一例外的是,每个鬼婆的左肩上都蹲着一只鬼猫。此刻,青面獠牙的鬼婆们正死死地盯着他们,一个个眼中喷火,手也搭在菜篮子中的白布上,仿佛随时准备着与他们翻脸。 她们生气,江槿月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们几个一来就拆了别人的老巢,这会儿还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了,任谁看了都会有所不满。 虽说这一个个鬼婆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但她们并未第一时间动手,没准还能交流一番。 敌不动我不动,不如先看看她们究竟有何话要说,再动手不迟。江槿月一边暗暗观察着她们的神色,一边不慌不忙地擦拭着九幽令。 敌很快就动了。一个身着深蓝色麻布衫的鬼婆走到他们面前,怒喝一声:“袁翠花,你怎么敢背叛主人?” 此话一出,立马得到了不少鬼婆的附和,她们一个个怒目横眉,走上前来对他们几人指指点点。虽然被指得最多的,还是给他们带路的鬼婆,她也知道自己理亏,只能躲在他们身后唯唯诺诺,样子十分凄惨。 饶是如此,鬼婆们也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一个个越靠越近、越说越大声,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咆哮—— “要是被主人知道了,他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你忘了素兰是啥下场吗?神魂俱灭啊!她连个渣都没剩下!你有几条命啊,这么作?” “是啊!你现在补救还来得及!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 这一个个都是苦口婆心的模样,眼底满是关切与懊恼,看来这些鬼婆的关系还算不错。江槿月不由失笑,心说这些鬼婆还挺有趣,都那么爱唠叨,和判官大人不分伯仲。 被称作袁翠花的鬼婆越听越气,脸上红一阵青一阵,最终实在忍无可忍,猛地一拍大腿呵斥道:“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什么三怪?这怪物谁爱当谁当去吧!你们就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一辈子怪物?” 江槿月:“……” 话糙理不糙,看不出来,翠花婆婆竟是个能在强权之下依然保留主见的人,当真不错。她欣慰地望着翠花婆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来,地府在判官的带领下,愈发不懂得变通了。这样有主见有思想的鬼怪,送去给判官大人,岂非再合适不过?再者说,这些鬼婆都爱唠叨,烦都能烦死他,正好灭灭他的威风。 翠花婆婆一生气,其余鬼婆都瞬间不吱声了,似在心中思量着她的这番言论。 半晌,领头的蓝衫鬼婆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强颜欢笑道:“我不管!这些人绝不能放走,否则大家都要玩完!咱们先把他们抓了,再想办法和主人交代村子的事。”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众鬼怪的认同,可见想要独自一人力挽狂澜还是难了些。江槿月淡淡一笑,正要取下缚梦,沈长明就按住了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低声道:“少用缚梦,交给我吧。” 眼见着众鬼张牙舞爪着向他们逼近,数不清的小鬼自沾血的菜篮中爬出,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他们袭来。沈长明怀抱着剑站在几人身前,冷冰冰地望着地上面目丑陋的小鬼,甚至都懒得动一下。 这群鬼怪看着倒是“鬼”多势众的,还真是和丞相大人一脉相承的以多欺少。可惜只待沈长明手中的长剑出鞘,望着剑身上的莹莹蓝光,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小鬼们就好像被吓破了胆似的,不仅不敢再往前爬一步,一个个只敢握着拳头傻傻地望着他。 这道蓝光,与幻境中星君曾用过的无甚区别。江槿月撇了撇嘴,心道他似乎不仅仅恢复了记忆,仿佛还有了些许法力?同样是去地府走了一趟,真是同人不同命。 鬼婆们面面相觑,很快便有人高声怒喝,催促小鬼动手。 有些没眼力见的小鬼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却被剑锋逼退;还有的无比英勇地赤手接白刃,沈长明略微收了收锋芒,只划破了他们一丁点儿皮肉。谁知,小鬼们不过流了点黑血罢了,就连连惨叫着逃开了。 江槿月:“……” 这些小鬼真是弱得没眼看,想靠这种玩意造反,丞相大人还得再练练啊。 这一场“激烈”的战斗,不过须臾间,就几近结束。小鬼们早已溃不成军,一个个又哭又笑、狼狈地钻回了菜篮子里,还主动替自己盖上了白布。 沈长明横着剑站在江槿月面前,环视着瑟瑟发抖的鬼婆和炸了毛的鬼猫,冷冷一笑道:“你们不如一起上吧,我们赶时间。” -------------------- 作者有话要说: 钮钴禄·看到什么鬼都想抓·送给判官·槿月 沈长明:论背景板当久了之后,大家都不把我放在眼里这件小事。 感谢在2022-03-24 20:55:59~2022-03-25 20:51: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烫手山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您谢早了。 鬼婆们被他这一笑吓得头皮发麻, 嘴上不敢说,心里都觉得此人比她们更像怪物。蓝衫鬼婆犹记得自己是众鬼的主心骨,艰难地挤出笑脸来, 试探着问道:“这位……这位大侠?” “住口。”沈长明冷冷地将剑一指,并无听她多言的打算, “看看你们造的孽, 一个个还算得清手上有多少人命吗?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一众鬼怪的神情都变了, 内心愧怍不安,好一会儿都无人应答,只敢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个提着剑的年轻男人。 “我们也不想的啊!还不是被逼无奈?主人神通广大,我们就是想跑, 也无处可去啊。”一个鬼婆壮着胆子磕磕绊绊地辩解了几句, 眼见着几人不为所动,只好闭上了嘴。 “还请大侠高抬贵手, 饶过我们吧!我们再也不胡作非为了!以后一定吃斋念佛, 好好做鬼。”又有一个鬼婆对他们点头哈腰,挤眉弄眼。 鬼怪吃斋念佛?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江槿月抽了抽嘴角,借着月色, 仔细端详着她们面上的神情, 暗暗掂量着她们所言有几分可信。 相比之下,沈长明就显得更直接些,他甚至都没听完,就不耐烦地挥了挥剑,吐出了两个字:“做梦。”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鬼婆们闻言怔然,偷偷地互相交换起了眼色来。 十余年间, 这些鬼婆在临城横行霸道,她们手上的小鬼定然不止眼前这些。更多的,只怕早就被暗中送去了王城,这会儿正在丞相手中。 想起那日闯入尚书府的小鬼,嗜杀成性、绝非善类,背地里一定杀了不少人。若无鬼婆勾魂在先,哪里来的小鬼? 哪怕鬼婆本性不坏,只是受制于人,可她们一样满手血腥。如果轻易放过,那些城中枉死的百姓又该找谁说理去? 所谓因果报应、黑白善恶,还是交给地府去评判吧,他们该做的,无非就是送这些冤魂邪祟去地府罢了。 眼见着两个凡人不吃她们这一套,蓝衫鬼婆的耐性也被彻底耗尽,眼中露出了怨毒之色。她悄悄把手放到了身后,面目狰狞地给身侧的几个鬼婆使了个眼色。 “不过是两个凡人,只要咱们齐心协力,还不是手到擒来?” 有了主心骨这一句话,鬼婆们信心大增,一个个都从背后摸出了磨得锃亮的菜刀,狞笑着冲了上来。 沈长明从容地提着剑站在她们面前,不屑地笑了笑:“既然那么想死,我就送你们一程吧。” 一看这群鬼怪是想和他们鱼死网破,缚梦精神一凛,正要上前大展身手,却见江槿月对它摇了摇头。 素来不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的她,蹙眉沉吟片刻,侧身走到一旁,将笑到抽筋的白衣老人往前一推,朗声道:“此人,你们应当不陌生吧?” 鬼婆们动作一顿,窃窃私语了半晌,齐齐地摇了摇头。唯有蓝衫鬼婆脸色微变,待她反应过来,本还想蒙混过关,可惜她这一细微的表情变化并未逃过众人的眼睛。 江槿月望向了她,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问道:“怎么?既然你们相熟,何必装作不认识?唉,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一看在场的人和鬼都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蓝衫鬼婆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他是主人的得力手下,也算不得相熟。这老头每隔两月就会来一趟,挑些怨气深重、资质顶尖的小鬼带走。” 蓝衫鬼婆显然是这群鬼怪的头儿,她知道的要比别人多些,其余的鬼怪似乎也总在偷偷看她的眼色。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这一位老实听话了,她们不过是一盘散沙。 也不知资质尚可的小鬼是什么模样,原是看得过去的都被带走了,难怪江练村里的小鬼都如此无用。 江槿月浅浅一笑,友好地提示道:“你们主子的得力手下也不过如此。老婆婆,您不妨想一想,与我动手,你们真的有胜算吗?” 她迟迟没有出手,无人知晓她的实力。这话一出,鬼婆们一时拿不准主意,只得用征询的目光看向蓝衫鬼婆。 谁知,她们的主心骨十分果断,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她口中的“两个凡人”谄媚一笑。 一看自己的头儿都服服帖帖了,鬼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索性破罐子破摔,哆哆嗦嗦着就要跪下。江槿月撇了撇嘴,摆摆手道:“得了,别跪了,我都怕被你们跪折寿。” 好歹也是冤魂邪祟,竟个个都是纸糊的,一拍就碎。对此,蓝衫鬼婆也很无奈,连白衣老头都被他们制服了,她们几个还费什么劲啊?还是直接投降吧。 可虽说鬼怪们已经不敢轻举妄动,可它们仍没有主动让路的意思,仿佛心中还有所顾忌。一个个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眼巴巴地伸长了脖子望着江槿月。 一看众鬼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江槿月了然于心,只略一思量,就和善地笑了笑,轻声细语道:“诸位不如听我一言,既然鬼村已亡,你们又不知该如何同你们主子交差,我倒是可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 说罢,她有意无意地冲翠花婆婆眨了眨眼。后者很快会意,恭恭敬敬地把头一低,带头应答道:“姑娘宅心仁厚,还请姑娘明示!” 鬼婆们本就摇摆不定,一听翠花婆婆接腔了,这会儿仿佛有了新的主心骨似的,忙不迭地应了下来。伴随着一片参差不齐的回答,众鬼都满脸期待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既然人间不安全了,不如去地府啊。你们的主人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不敢去地府找茬吧?”江槿月说完后,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还没等她们反对,就转过身将缚梦点在白衣老人的眉心,无声地道了句,“送魂。” 在众鬼惊恐万分的目光中,倒霉的白衣老人当场消失不见,连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这样的场景,只能让它们想到四个字:神魂俱灭。 好好的鬼,说没就没,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看着不过就是个凡人,道行竟有那么深? 见此情形,众鬼哪里还敢反对?一个个只把头点得像鸡啄米,在心中哀叹着时运不济。无论它们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先应承下来,把这个活祖宗送走再说。 看着这些个不成器的鬼怪,蓝衫鬼婆被气得七窍生烟,她忍不住高声质问道:“可是我们害了那么多人,去地府就能有好果子吃吗?还不是要被打入地狱?” 江槿月皱起了眉头,冷冰冰地垂眸看了她一眼,悠悠道:“无论你想或不想,因果报应是逃不过的。你以为,你配和地府谈条件吗?” 蓝衫鬼婆不由哑然,心虚地低下了头,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眸。其余鬼怪更是六神无主,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总觉得这小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上有一股莫名的戾气。 真可谓凶神恶煞,连鬼看了都害怕。 地府在逃阎王 第43节 见鬼婆们双腿一弯又要给她跪下,江槿月立马“欸”了一声,笑吟吟地说道:“也罢,相逢即是有缘,我也可以卖你们一个人情。” 闻言,众鬼顿时松了口气,心中又燃起了无限希望,连声道谢:“姑娘真是好人啊!多谢姑娘!” 沈长明:“……” 不知为何,这个场景好像有些许眼熟,他总觉得这些鬼怪大概是谢早了。 “我与阴司判官有些交情,我也知你们多有苦衷。待你们到了地府,可以替地府效劳。如此功过相抵,也好少受些惩处。”江槿月慢条斯理地说罢,又对翠花婆婆微微一笑。 极其会看眼色的翠花婆婆立马笑了两声,像模像样地冲她行了个礼,笑容满面地答道:“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大伙儿看啊,姑娘这是真心实意为咱们考虑啊!” 一个凡人再怎么法力高强,还能与阴司判官有交情?该不会是随便说些胡话诓它们的吧?众鬼在心中盘算了起来,一时无人接茬。 眼看它们这副犹豫的样子,江槿月想了想,便握着缚梦走向蓝衫鬼婆,轻笑一声道:“你是个聪明人,你看这笔交易还划算吗?我的耐心有限,请尽快做决定。” 小姑娘说话温声细语的,听着却一股子威胁的意味,仿佛是准备拿自己开刀。蓝衫鬼婆咬牙想了许久,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哪怕下地狱,总好过被当场诛杀。 识时务者为俊杰。蓝衫鬼婆狠狠地瞪了翠花婆婆一眼,夸张地点点头,低眉顺眼地答应了下来,还不忘补上一句:“姑娘思虑周全,是为上上策。” 江槿月高深莫测地一笑,很满意地冲众鬼微微一颔首,对此不置一词。 鬼婆们见她笑容款款,应当不打算同它们动手了,这才纷纷把悬着的心吞回了肚子里。这还犹嫌不够,更有甚者,满眼悲戚地啜泣道:“姑娘真是个大好人!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江槿月心道这就大可不必了,她实在不需要这样的不孝之子。 沈长明默默把剑收回剑鞘,望着她的侧脸,一抹笑意浮上眼角。兵不血刃,就能把这群鬼怪送去地府,如此倒也省事。 无人在意的角落中,淑妃扶着谢大人悄悄躲到了草垛后,只敢露出两只眼睛,暗戳戳地盯着江槿月看。明明在幻境中,她还能被自己吓到,这才过去多久?这姑娘怎么越来越吓人了? 江槿月抿唇望着一众鬼怪,小声将自己的名讳告诉了翠花婆婆,又对其耳语了几句,一人一鬼彼此点了点头。她这才很放心地将它们一个一个送去了地府,还不忘叮嘱它们在黄泉路上等一等,大家还能结伴而行。 鬼婆们抱着自己的鬼猫,挎起装着小鬼的竹篮子,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被她一网打尽了。方才态度最差的蓝衫鬼婆,临走前反倒感激涕零,直言若有来世,定要报答她的大恩大德。 “……报恩,还是免了吧。离我远些,就是最好的报答。”江槿月对她淡淡一笑,指桑骂槐。 很快,江练村中就清净了不少。自从鬼魂一一离开后,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二人站在空荡荡的荒村之中,抬眸望向远山,漆黑的夜色尽头悄然透着一抹微光。 送魂耽误了太久,这会儿天都要亮了。江槿月四下看了看,这才发觉淑妃不见了,踌躇了片刻,疑惑道:“啊?我不小心把她也送走了?” 沈长明摇摇头,抬手指了指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淑妃,无奈地劝道:“谢大人的命魂太虚弱,是见不得光的。淑妃娘娘,你还躲在那里作甚?” 淑妃一听,也顾不得害怕了,连忙带着谢大人的命魂躲入九幽令中,只留下一句:“这样就没事了吧?你们慢慢来啊,不急不急。” 别的本事没有,倒是挺会偷懒的,原来淑妃的聪明劲都用在了这种地方。江槿月哭笑不得,刚一抬脚就险些跌个趔趄。 又是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江槿月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小声嘀咕道:“好累啊。缚梦,你已经是成熟的法器了,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自己送魂?” 一向话最多的缚梦,今日却迟迟没有搭理她,大约也是灵力耗损过度,已经安详地睡了过去。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眼前的一切仍带着重影。 “早知如此,还是让她们自己走去地府算了。”她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把缚梦和九幽令收好,晃晃悠悠地朝村外走去。 “我知道缚梦很强,但凡事都该量力而行。有时候,你也可以相信我。”沈长明长叹一声,看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她。 只可惜,手还没碰到人家,她就已经像见了鬼似的后退了好几步,和他保持了两步距离。 “相信你总有一日会替我去死,对吗?”江槿月摇摇头,抬手打断了对方还未出口的话,眯起眼睛笑了笑,重复道,“凡事都该量力而行,望你知晓。” 他大概是世上最不懂得这个道理的人了,却偏偏要跟她说这些大道理。江槿月摇摇头,不知自己究竟在笑谁。 唉,一个是满心替对方去死,一个是非要做他的一线生机。这么看来,两个人都好不到哪里去,谁也别笑话谁。 沈长明愣了愣,轻轻收回了手,无奈地看着她,认真答道:“我和城隍说过,这是最差的结果。许多事本就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你承担后果?再者说,倘若可以,难道我就不想陪你到老吗?” 城隍说过,星君大人总是把一切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此言不虚啊。 江槿月按了按眉心,有些疲惫地抬起眼眸,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我不知道是谁的错,可哪怕我只看到了零星过往,我也知道……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从来不想亲眼看着你死。” 为什么他就那么自以为是呢?他以为自己能安排好一切,却从未考虑过旁人的感受。 见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江槿月摆了摆手,缓步往前走去,边走边叹道:“算了,先走吧。事有轻重缓急,谢大人的事不能再拖了。” “我们来日方长。”沈长明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虽挡住了她眼前的路,也遮住了扑面而来的冷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走去,她走着走着,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面前之人的背影逐渐显出了愈来愈多的重影,一个、两个、三个…… 她猛地停下了脚步,几个重影都回头看向了她,她却看不清他们的神情,更不知道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在说些什么。 “还、还有那么多鬼?”江槿月用力摇了摇头,抬手去摸发间的缚梦,手还没抬起来,眼前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在阴冷潮湿的风中不断下坠,直到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带着淡淡檀香的怀抱里。 人间一弯残月当空,如同世间万千不圆满与遗憾。 地府晦暗的血月忽而光芒大甚,将漆黑的夜色染成一片鲜红,群鬼不由驻足凝望这诡谲的一幕。 不过弹指一挥间,血月又重归平静,仿若一切都是幻觉。判官眯起眼睛,低头时才发觉手中的毛笔已经被他生生拗断,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一次,他们真的能善终吗?” 瘦小的白色身影慢悠悠地飘入了正殿,躲在屏风后探头探脑地观察着他的神情,似在斟酌着用词。 “陶绫,你在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子!”判官把笔杆子一扔,面色不善地看着她,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 看来这会儿判官心情不大好。陶绫小心翼翼地飘了出来,犹豫道:“大人,城外来了好多鬼,正嚷嚷着要见您呢,说是想为地府效劳。她们哭天抹泪的样子好生可怜,所以我……” 判官脸色一黑,忍不住冷笑起来,当即拒绝道:“哼,什么牛鬼蛇神都想替地府办事?陶绫,本官得告诉你,心术不正之人是决计不能入地府的。” “是,属下知道,可是她们还说认识江小姐。属下想,江小姐的眼光不会错,那……”陶绫乖顺地答道,还没得及说完,就见判官怒气冲冲地拍了拍桌子,她立马住口不敢说话了。 “哼!她倒是惯会做好人的,什么妖魔鬼怪都往地府带,从前就是她非要……罢了!”判官一拂袖,起身幽幽道,“带路吧,本官倒要看看,她又送了些什么鬼东西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3-25 20:51:08~2022-03-26 21:00: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5825117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烫手山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约法三章 这一夜, 江槿月做了个极其怪异的梦。在梦中,她看见沈长明和江乘清坐在正堂里说着话,她那八面玲珑的尚书爹笑容谄媚, 满口都是“亲上加亲”。 她站在一边,起先听得糊里糊涂、不明所以, 越听越觉得好笑, 他原是生怕受了丞相的牵连,忙着给自己找活路呢。 即使在梦中, 江乘清也是始终如一,奉行着“能给人添堵就绝不让人好过”的原则。谁要跟他亲上加亲?也不嫌晦气。 想来沈长明和她的想法一致,他始终满脸冷漠,几次打断江乘清的话, 显得颇为傲慢无礼, 最后也只撂下一句“你不该拿她来跟我做交易”就匆匆离去了。 “答得不赖嘛。”江槿月欣慰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对着一脸愠怒的江乘清做了个鬼脸。 走到正堂外, 仰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 她又觉得有些怪异,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不是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我这几日也没想起过江乘清吧。” 正当她疑惑之际,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她手中响起:“这可不是梦, 是他的记忆。” 她颔了颔首,俯首看去时方注意到自己握着一支狼毫毛笔,方才就是它在回答自己的问题。 它的声音倒是挺耳熟的,可是她从未见过这支毛笔,一时举棋不定, 试探着问道:“你是缚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但现在更接近我从前的样子了, 大概是我变强了吧。”缚梦闲来无事在空中画起了圆,边画边哈哈大笑着,“这才像话,谁想当破簪子!” 看它正高兴,被甩了一脸墨水的江槿月只好摇摇头,也不想打搅了它的兴致,在心里暗暗思忖着:话虽如此,可是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那么大支毛笔,也太不方便了。 思虑再三,江槿月环顾四周,又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发觉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只好作罢。 “这里既然是他的记忆,我们又要怎么离开?为什么好端端的,我们会跑到这里来?我记得……” 她的话都没说完,正在兴头上的缚梦就随口答了句:“时候到了自然能离开。你们的命魂之间本就有感应联结,出些小岔子也是情有可原。” 这居然还只是小岔子?大岔子是不是得要人命了?江槿月长叹一声,望着眼前有些熟悉的景致,心中莫名烦闷了起来。 她一路南下,本以为此生再也不用见到江乘清,也不必再回怀王府了,谁知道无缘无故就被拉到了记忆里,大家又在此重聚了。 这大抵就是命吧,或许都是对将来的预言。江槿月一时百感交集,她本就没有窥探别人记忆的喜好,索性站在原地闭目养神,只盼着这段记忆不要太长,他们还有正事要办。 “你为何如此执着?” 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将昏昏欲睡的她吓得一个激灵。她下意识地睁开双眼,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目光阴沉,似还有几分怒意。 “皇上?”她本能地觉得对方的眼神叫人不适,正准备后退,眼角余光却扫到了一个跪在她身侧的人,待她看清那人是谁后,便垂下眼眸陷入了沉思。 此处是沈长明的记忆,他在这里再正常不过了。不过皇帝看他的眼神,凌厉中带着些许怀疑的意味,看来他们父子间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想想也是,光是一起巫蛊案,就是他们之间解不开的心结。更别提皇帝还把他交给皇后抚养,简直是晦气中的晦气。江槿月轻轻阖了眼,撇了撇嘴无奈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呀。” 她本想着,即便他们要谈论政事,左右她也听不懂,只当耳旁风就好。谁知他们口中的话题竟然是她。 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味,他这说的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话?好一个永结同心、寄情山水,真可谓山盟海誓,比不得他在她面前的时候,就只会说一句“我想报恩”。 事实证明,沈长明或许是长了嘴也会说人话的,只是这些话从来不跟她说罢了。 眼见着自家主人一脸凝重地低垂着头,缚梦飘到她耳畔,颇为嫌弃地“噫”了一声,过了片刻才语重心长地劝道:“主上,有时候我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不如您再考虑考虑?” 江槿月瞥了它一眼,忍不住反问道:“这就奇了,你从前不是一直不太喜欢他吗?怎么今日反倒帮他说话了?” “从前是因为他太弱,实在配不上您。现在嘛,您俩这不绝配吗?”缚梦大大咧咧地答道,又拿笔杆敲了敲她的额头,“而且我和主上一样,都不喜欢口是心非之人。” “是啊,你看他从不说实话,对吧?那我还有什么可考虑的?”江槿月深以为然,揉了揉额头,不明白它为何说着说着还要打自己两下。 可是什么叫绝配啊?缚梦的意思是她现在也很弱,所以两个人又门当户对了?真是岂有此理,缚梦作为自己的法器,竟然胳膊肘往外拐。 缚梦冷笑一声,左右晃了晃,不无怜悯地说道:“我说您呢,一天天言不由衷的,您就不累吗?从前您是直来直去的,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哪像现在?真是我看了都费劲……” 缚梦越说越来劲,在她身旁滔滔不绝了起来,话里话外都在发牢骚,满是对他们两个不坦率之人的深恶痛绝。 直到它感觉到有一双冰凉的手掐住了自己,才终于悻悻地噤了声,把没说完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垂眸凝视着不敢吭声的缚梦笔,江槿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微微笑道:“缚梦,其实我早就想把你掰断了,你最好注意你的言辞。” 自缚梦闭嘴装死后,四周就变得安静了许多。谁也不知道这段记忆的终点在哪里,江槿月只能无所事事地看着周围的景象变了又变。 她看着他在长街上认认真真地给她挑着礼,远远望着他嘴角淡淡的笑意,想到当时的她早已乘着马车离开了王城,只给他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她不由汗颜。 虽然她来临城是事出有因,但他一定会觉得自己一片好心喂了狗吧,辛辛苦苦安排好了一切,却等来这么个结果。 看着沈长明意气风发地走入怀王府,江槿月转过身去,实在没脸看下去了。 “怎么办?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眺望着远处的灯火,不自在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 回答她的,是死一样的寂静。过了许久,远山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黑暗渐渐攀上了眼帘,无限的疲惫涌入脑海。她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却一脚踩空,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地府在逃阎王 第44节 悠悠转醒后,江槿月一眼就看到了在半空中飞得正欢的缚梦,九幽令静静地躺在桌上,不与缚梦同流合污。 温暖的阳光照入窗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手心温热,令人心安到甚至生出了几分困倦。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心说难得有一日能不那么忙碌,脸上方浮现出一丝笑意,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疑惑地睁开眼睛张望了一番,才发觉沈长明正面带微笑地坐在床边看着她。 “你……咳咳咳!”江槿月硬是支起了身子,满脸诧异地盯着他看,结果才说了一个字,她就莫名被呛到了,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沈长明忍不住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故作疑惑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看到我就激动成这个样子,不过几个时辰没见罢了。” 果然就不该指望他会说人话。她深吸了一口气,见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本打算起身去看看谢大人的情况,才发觉他正紧紧握着她的手,并无半点松手的意思。 至于吗?每天都像防贼似的防着她。江槿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撇了撇嘴质问道:“怀王殿下,您也不必像看犯人似的吧?我方才都没醒呢,怎么跑啊?” 沈长明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过了片刻又笑道:“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很好,他这时候又开始当君子了,他果然是对正人君子有什么误解吧。 江槿月有些哭笑不得,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些记忆,心中多少还有几分惭愧,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太重的话,只好无奈地伸出三根手指,轻声道:“这样吧,我可以不跑。但我们得约法三章,如何?” “哦?愿闻其详。”沈长明略一颔首。这些日子以来,她主动和他说话的次数都少之又少,所说的多半也是临城三怪和谢大人的事,这还是她第一次静下心来跟他说些别的。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好奇,不知她为何睡了一觉就突然转了性。 她顿了片刻,轻轻晃了晃食指,轻叹道:“第一,虽说我不信命,但若有朝一日,我非死不可,你不能胡来。” 沈长明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些,沉默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无奈道:“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缚梦有意无意地飘到了他们身旁,十分不客气地用笔杆敲了敲他的头,待他疑惑地看过去,才在他耳边小声道了句:“别谢我,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沈长明:“……?” “第二嘛,我确实不太想留在王城。你看,临城虽说鬼怪多了些,但风土人情与王城完全不同,我也想到处走走,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江槿月歪头看着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把后面半句话说出来。 如若能够,谁又不想如他所言那般,抛却身外事、寄情于山水?梦境中零零碎碎的过往回忆中,或许她最快乐的时候,还是无忧无虑地在人间游山玩水的日子吧。 可他这一世好歹也是个王爷,在其位谋其政,朝中又乌烟瘴气的,难道真要他抛下一切,随她一起做个名副其实的闲人吗? 连她都不愿放任丞相大人胡作非为,更何况是他呢?且不论他与丞相之间本就有仇,古往今来,又有几个皇子是真的无心于权势地位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神色黯然,见他迟迟不作答,正打算说些别的转移话题。没承想,沈长明轻轻咳嗽了一声,悠悠地答道:“这个倒也不难。那待到山河无恙、诸事皆定,我就和你一起去,如何?” 他答应得格外爽快,眼中又难得有了几分温柔缱绻的光芒。江槿月一时忘了自己还想说什么,迟疑良久才犹豫着摆摆手道:“这个不太合适吧?你看,万一这半道上窜出来几个刺客小鬼什么的,你再把命给丢了,多划不来啊。” “是吗?别说是刺客小鬼了,你就是想去龙潭虎穴,我也得陪你走一趟啊。”沈长明略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他的声音近在咫尺间,语气温和而坚决。 “……谁没事往龙潭虎穴跑?什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不是我的作风。”江槿月一脸真诚地答道。她本以为自己也算理直气壮,直到想起这几日她的所作所为,不禁有些羞愧。 确是没去什么龙潭虎穴,她只是端掉了几个鬼怪窝,顺便和丞相结下了梁子,还打算过些日子再去拆一座鬼岛而已。 眼见着她在这里强词夺理,沈长明不由笑道:“嗯,那我可得感谢你了,如此为我着想,真是温柔体贴。还有什么要和我约定的吗?你说吧,我听着就是。” “为你着想?我只是自己惜命而已。”江槿月撇了撇嘴,认认真真地琢磨了许久,摇摇头道,“暂时没有了。先欠着吧,等我回头想到了再补上。” 说话间,她想将手抽出来,毕竟此处看似只有他们两个人,总归还有几只鬼。人要脸树要皮,这样到底是不合规矩的。 没想到,她手上刚一用力,沈长明就加大力度握紧了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你说完了是吗?那你听我说吧。我知道世间有许多人,都因为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而遗憾终生,我不希望你我之间也留有遗憾。” 听他说得郑重其事,神色又格外认真,她有些意外,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一时不好打断,只能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眸。 谁知他叹了口气,斟酌了半晌,轻声笑道:“可惜,前世的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但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哦。”江槿月缓缓地点了点头,他这话说了好像也和没说一个样。 怎会如此?他到底会不会说人话?就这,缚梦竟然还说她不够直来直去? “另外,我相信你也察觉到了,还有人知晓我们前世的事,而且此人目的不纯。所以,在解决掉他之前,你不能乱跑,这个人很可能会对你不利。”沈长明言辞恳切,目光中隐约有几分担忧。 这倒也是,至少戚正就是此人派来的,他言语间对他们的过往可谓了如指掌。可是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是他们某一世的仇家吗? 江槿月敛眉深思,一脸严肃地问道:“上回在宫里,连判官都无法察觉到他,是不是可以说明,此人的法力甚至在判官大人之上?” “或许吧,如今还不能下定论,倘若他真的实力超群,又何必躲在暗处搅局?只不过,敌在暗我在明,万事都得小心。”沈长明耐心解释着,倒也还算有理有据。 戚正曾说过,他想同他们做一笔交易?那个幕后之人迟迟不对他们下死手,是否也是因为他们还有利用价值?这种一举一动都在他人计划之中的感觉,真是糟糕到了极点。 见她低头沉吟着,仿佛心事重重,他便正襟危坐,将话锋一转:“此外,你觉得八月初三如何?既是良辰吉日,又不算太过仓促,咱们都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什么八月初三?”江槿月还在暗暗琢磨着那个怪物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一时没反应过来,迷茫地摇了摇头,随口答道,“我可不懂什么历法,你觉得好,那就好吧。” 沈长明微微一笑,长长地“哦”了一声,温声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但愿你能信守承诺。” “什么?八月初三怎么了?”江槿月抬眸看了他一眼,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笑容有些诡异。可她思来想去,也没记起八月有什么要紧的日子,只好将此事暂且搁置。 沉寂已久的九幽令忽地血光大甚,屋内没来由地刮起了一阵狂风,吹得桌上的茶盏滚落在地,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假装是聋子的缚梦身上。 缚梦:“……” 两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屋内,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江槿月缩了缩脖子,疑惑地看着熟悉的嫣红色身影,早已把方才说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见两个年轻人神色复杂地看向了自己,毫无眼力见的淑妃喜极而泣:“小姑娘!我爹好像快要醒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注:“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出自《周易》。 缚梦:为了这个家,我真的付出了太多。 判官:苦了你了,不如还是回来帮我批文书吧。 缚梦:……那算了。 ps:为我睡过头自罚三杯,明天加更qaq 感谢在2022-03-26 21:00:46~2022-03-27 22:2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8809429、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杳 2瓶;烫手山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蜉蝣岛 在九幽令中歇了数个时辰, 谢大人的命魂看起来总算不那么虚弱了。自离开鬼村后,大约他也从噩梦中解脱了,此刻脸色好了许多, 仿佛正在安眠。 眼看着谢大人的手指微微蜷曲,渐渐睁开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虽说目光尚且有些涣散, 好歹是醒了。 淑妃娘娘顿时悲喜交加,喉咙一哽, 开口时带着哭腔:“爹啊!呜呜呜,您可算醒了!” 深陷噩梦十余年的谢大人,难得做了个美梦,正在回味时, 一睁眼就看到个青面獠牙的女鬼对着他哭。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惊骇之余又隐约觉得此鬼莫名眼熟,咽了口唾沫才颤抖着嘴唇问道:“珠儿?是你吗?” 这话一出, 淑妃娘娘潸然泪下, 用力地点了点头,父女俩就这么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了起来。 此情此景,饶是江槿月都觉得心中有些许触动, 轻声叹道:“唉, 总算没有白忙活一场。” 父女相见本也算温馨,两个凡人都不想打搅他们,索性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只等着他们哭完了,大家再一道谈论正事。 谁知父女俩越哭越起劲, 淑妃抽泣着给他讲完了巫蛊案的始末,又向他哭诉了皇帝的薄情寡义, 最后才翘起嘴角,得意洋洋地炫耀起她把皇后吓疯了这档子事。 自此,他们俩说的话就变了个味。两个人再没心思哭哭啼啼,反倒开始歇斯底里地骂起人来了。 他们先是骂陈皇后心思歹毒,再骂丞相狼子野心,最后又一同骂起了皇上,说他如此重用奸臣,实乃昏君也。 江槿月侧过脸看了一眼沈长明,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无奈,她悄悄地压低声音道:“这话要是被皇上知道了,还不定气成什么样呢。我可算知道,淑妃娘娘的性子究竟随了谁了。” 沈长明一脸凝重,想了想才小声答曰:“谢大人这张嘴,连父皇都拿他没辙,从前也是朝中有名的鬼见愁。心无城府、直言不讳,能有这样一位刚正不阿的谏臣,其实也算父皇之幸,只可惜……” 确实挺可惜的,都说忠言逆耳利于行,敢于说实话的忠臣总好过两面三刀的佞臣。江槿月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忍不住问道:“我好累,你能让他们歇一歇,咱们先说重点吗?” 她话音刚落,二人就见谢大人悲愤填膺,又哆哆嗦嗦地指着淑妃训斥道:“哼!当初我就不希望你入宫,还不是你执意如此?我早就告诉过你,权势地位和真情不可得兼,那些个王公贵族,就没一个好东西!”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的淑妃不敢吱声了,捂着脸低下了头,满脸哀愁。一时间,只余谢大人一人瞪着眼睛,喋喋不休地谈古论今,可谓掷地有声、发人深思。 沈长明快步走到桌边,把手中的剑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冷冷道了声:“闭嘴,否则我这就让你们再死一次。” 虽说这话是难听了些,但效果立竿见影。淑妃当即闭上了嘴,还偷偷扯了扯她爹的衣角,对他摇了摇头。 谢大人仿佛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两个人,脸色白了白,望着这两个陌生人不吭声了。 江槿月坐到桌边,对谢大人温和地笑了笑,托着腮问道:“谢大人不必紧张,我们并无恶意,只想问您几个问题罢了。” 她原以为自己也算不矜不伐,谁知谢大人一见了她就猛然起身,一路退到了墙角,哆嗦着身子愕然道:“你、你是人还是鬼?!” 这话把江槿月问懵了,她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怔怔地自言自语道:“我看起来很像鬼?” 就算像吧,明明他自己都是鬼,至于反应那么大吗?她无可奈何地撇了撇嘴,起身站到窗边,耸耸肩道:“我有影子,看清楚了吗?” 在淑妃娘娘的劝说下,谢大人总算松了口气,一脸难为情地搓了搓手,对她拱拱手道:“对不住,这位姑娘。可我应该不会认错,此事实在匪夷所思……”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长明面无表情地问道:“谢大人曾经见过槿月吗?算来大人离开王城时,她才不过五六岁。” “所以才吓人啊!”谢大人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惴惴不安地看向了江槿月,颤声道,“姑娘,你可知道,丞相自二十年前就在找你?” 这话听着就有些瘆人了,淑妃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晌不语。江槿月扑哧一笑,奇怪道:“暂且不论他找我做什么,我今年才十七啊。二十年前,丞相大人大概只能去地府找我了。” “当年,为着一桩旧案,我暗中调查陈瀚如,活捉了一个死士。那厮为求活命,做了我的内应。几日后,他将一幅画像交于我,说这是丞相让他们找的人。”谢大人说罢,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她的眉眼,半晌没有再开口。 丞相还真是看得起她,她都没出生呢,他就已经未雨绸缪了?江槿月沉默半晌,想起千秋宴上丞相看她的眼神,确是杀意满满。 如今想来,丞相当时的反应,确实有些不寻常。他就仿佛很清楚,皇后会有如此异样的举动,都是因为她在暗中捣鬼似的。 沈长明追问道:“那个死士有告诉你,丞相为何要找她吗?若是找到了,又当如何?” 谢大人双眼微眯,似在仔细回忆,过了片刻才咂咂嘴道:“死士无非是听命办事,他只说丞相再三叮嘱过,不可伤她的性命。” 看不出来,从前的丞相大人还算有几分良知,总归没说“杀无赦”之类的话。江槿月轻笑一声,懒洋洋地转了转缚梦笔,一脸无所谓地答道:“丞相大人既有此心,我自当奉陪。” 她久久不语,谢大人还当她是害怕了,结果这姑娘张口就是“自当奉陪”? 他一时震惊,半晌才迟疑着劝道:“小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与陈瀚如公然作对,可未必有什么好下场,你看看我就知道了。他暗中养了不少死士,当年屠村之人就是他的手下。” “死士?不过尔尔罢了。”江槿月对此不屑一顾。凭缚梦如今的实力,收拾几个刺客根本不在话下。 看她一副没往心里去的样子,谢大人心急如焚,一拍桌子补充道:“对了!他还在暗中豢养小鬼!你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看来谢大人知晓的也多不到哪里去,江槿月长叹一声,摇摇头起身站定,付之一笑:“小鬼有何可怕?谢大人,您就别操心了。当务之急,是尽快让您魂归肉身。” 有缚梦在,想让谢大人的命魂回归本体,应当难不到哪里去。 地府在逃阎王 第45节 她正这么想着,就听得谢大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竟摇头婉拒道:“我这一生倥偬,护不住女儿亦保不住家人,还牵连到了无辜人的性命。我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闻言,淑妃怔了怔,见他神色淡然,不由茫然失措,正打算开口规劝,就见江槿月极不客气地冷笑一声,瞥了他一眼幽幽道:“为了你的愧疚,你就要以死明志?大人,收起你那点没用的自尊心吧,实在无用。” 一片寂然无声中,缚梦迟疑着自言自语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主上在指桑骂槐。” 深有同感的沈长明长叹一声,很快与谢大人说明了这些年朝中的局势,又刻意提及临城的县官只以“瘟疫”为由草草结案。 谢大人听到最后,忍无可忍地重重一捶桌:“瘟疫?这龟孙是怎么当的官?睁着眼睛说瞎话,真是该死!要我说,没准他是得了陈瀚如的授意,否则何至于连查都不敢查?” 看他这会儿气急了,江槿月沉吟片刻,摊了摊手反问道:“谢大人,鬼魂说的话是不能作为证据的。您可以不在乎生死,可除了您,还有谁能替那些枉死之人申冤呢?” 闻言,谢大人苦笑两声,犹豫了许久终是下定决心,冲二人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想了想又不悦地斜了淑妃一眼,不满道:“你就该把陈瀚如那个老东西也吓疯的!让他知道,我谢家的女儿也是不好惹的!” 江槿月:“……”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丞相大人并不怕厉鬼?淑妃娘娘这一去和自投罗网有何区别? 一看这父女俩都是暴脾气,江槿月更坚定了让谢大人还阳的想法,否则他俩还不一定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将淑妃和谢大人收入九幽令后,二人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李家。李老爷虽有些疑惑,但见了对他有恩的“江夫人”总归高兴,她说要再去探望一次谢大人,李老爷也只连声夸他们有心。 看着他们两个落落大方地冲他行了个礼,又很自然地手牵手跟着小厮往院中走去,李老爷不由满意地笑了,再度感慨道:“两个年轻人,感情可真好啊。” 虽仍在四月中,今日却格外寒冷些。李老爷本想打个盹,却几次三番被莫名的冷风冻醒,只好无所事事地坐在正堂里发呆。 直到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方才给那对小夫妻带路的小厮冲了进来,一迭声叫唤道:“奇了奇了!江夫人真是奇了!老爷!谢老爷醒了!” 小厮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李老爷本没当回事,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心里陡然一惊,猛地起身问道:“什么?此话当真?” 眼见着小厮连连点头,李老爷更觉得讶异,颤颤巍巍地行至屋外,正巧看见江槿月和沈长明有说有笑地朝他走来。 他连忙上前叫住了他们,满脸堆笑地问道:“江夫人啊,方圆百里的杏林圣手我都请了个遍,个个都说长彦兄这病没救。不知江夫人你是……” 看他激动得脸都涨红了,江槿月心说:这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只需要把他的命魂送回来就好了。 思索再三,她只好眨了眨眼睛,故作高深地答道:“是这样的,我昨夜灵光一闪,意外习得回魂之法,大约是谢大人命不该绝吧。再说了,我可是高人啊,这很奇怪吗?” 虽然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事很不合理,但李老爷显然是高兴过了头,这会儿早已泪流满面:“那长彦兄他、他如今可大好了?” “那是自然,他这会儿正打算去敲登闻鼓申冤呢。”江槿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啊?”李老爷闻言悚然,和小厮对视一眼才失声道,“哎哟!他真是个急性子,快去备轿!这人才醒呢就瞎跑,仔细待会儿再跌一跤!” 李老爷嘴上说着谢大人是个急性子,自己也风风火火地拄着拐杖往大门去了,一个二个都是冒失鬼,难怪是好兄弟。 江槿月笑着摇了摇头,做作地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看来,知县大人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能有谢大人亲自给他讲解为官之道,是他百世修来的福分。”沈长明说罢,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低声在她耳边道了句,“走吧,夫人。” “你再乱叫,可别怪我无情!”江槿月瞪了他一眼,越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越生气,只能暗暗盼望着早点离开临城,也好早日摘掉江夫人的名号。 待二人行至李家大院外,才发觉谢大人还未动身,他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门外,望着空空如也的街道出神。 江槿月本能地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四下看了许久,这个时辰街上本该人来人往,为何今日格外安静? 她微微蹙眉,疑惑地看了沈长明一眼,奇怪道:“怎么了?大白天的还能闹鬼?” 他摇摇头,示意她跟上自己,走到谢大人身旁试探着询问道:“大人,你在看什么?” 过了许久,仍无人应答。谢大人紧紧地咬着干裂的嘴唇,不自在地握紧了双拳,仿佛如临大敌似的,瞪大了眼睛望着远方,半晌才颤声答道:“那边,有一种和鬼村很相似的气息。” 得了,这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江槿月沉默着攥紧了缚梦,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蔚蓝的天空尽头,隐约浮现出一丝阴霾。 如寒雨将至,孤风欲来。天空中若有若无的阴影变得越来越大,逐渐遮住了整座临城,连日光也无法穿透分毫。 四周变得愈发阴冷,平地掀起一阵狂风,夹杂着怪异的气息,吹得众人连连后退,甚至睁不开眼。 江槿月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沈长明的手,低声道:“王爷小心,这阵风不太对劲。” “别怕。”沈长明背过身来,把她护在怀里。他掌心亮起莹莹星光,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隔绝了扑面而来的风沙。 江槿月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远远望着大风吹来的方向。天空中的诡异阴影变得愈发清晰,仿佛是一座山,还有婆娑树影,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幻影在狂风中离他们愈来愈近。 它渐渐自虚幻中化出实体,那确实是一座山。看似山明水秀,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树,其周围甚至还有村落。 “不是吧?难道……”她心中隐约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过了许久,这阵莫名其妙的大风终于停了下来。有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有人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天。谢大人扶着石狮子缓缓地直起身子,叹了口气道:“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又没了。” 李老爷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老泪纵横道:“这什么破天气?好端端的怎么刮起风来了?” 直到有人认出了那座遮天蔽日的山丘,指着天空大呼小叫了起来:“蜉蝣岛?是蜉蝣岛啊!这一次怎么那么近?” 江槿月也垂眸暗暗思忖着,她记得那个白衣老人曾说过,从前想要登上蜉蝣岛,还得出海。可如今这座鬼岛不仅近在咫尺,还提前了好几日出现,这是为何? “情况不太妙。谢大人,您留在这里,无论外头发生何事,都不要出来。”江槿月对谢大人再三叮嘱,生怕他冲动行事。 她想了想,又示意淑妃留在这里照看,这才和沈长明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路往东跑去。 一路上,原本热闹非凡的街头巷口都空无一人。越是如此,江槿月心中就愈发烦闷。 见她神色凝重,沈长明将视线从传说中的神树上收回,问道:“你怀疑,鬼岛是冲着谢大人来的?” “我们昨夜才毁了鬼村的阵法,这才不过几个时辰,鬼岛就找上门来了。世上会有那么巧的事吗?” 两个人说话间,前方传来了一阵呼喊声,打破了城中死寂。她的心却为之一沉,咬咬牙加快了脚步,朝着吵吵嚷嚷的人群跑去,边跑边高声道:“缚梦!” 不需多言,一道红光迅捷如流星,划破长空而去。缚梦于雾霭茫茫的天空中发出刺耳的长啸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缓缓向前移动的人群停了下来,人人都不自觉地望着这道诡异的红光,满脸震惊。 他们这一停,江槿月终于追上了他们,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气无力地抬手将缚梦召回,目光穿过眼前满脸茫然的百姓,望向了他们身后几乎触手可及的鬼岛。 这座蜉蝣岛从未离临城如此近过,仿佛只要他们轻轻一跃,就能踩到松软的土地上,只站在这里,似乎都能嗅到丝丝清甜的花香。 一切都在向百姓们无声地宣告着,这一次,他们离取到神果、飞升成仙,不过一步之遥。 一时间,众人忘却了多年来临城三怪的传言,也忘却了那些出海后再也无法归来的人,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登岛寻找神树,就此跳出六道轮回,再不受生老病死之苦。 走在最前头的几个人已经踏上了鬼岛,不仅丝毫没有防备,还有闲情逸致回头冲着众人哈哈大笑,他们的眼中除却轻蔑,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癫狂。 “你们?等等!”江槿月忍无可忍地跑上前去,大声质问道,“你们真以为世上有捷径可走?没准是要人性命的死路啊!如果真的吃个果子就能成仙,那别人还修炼做什么?都等着摘果子得了!” 有人听进去了,停下脚步犹疑了许久;有人却只是嗤笑一声,甚至没心思听她说完,就大步朝着神树走去。 又是一阵狂风刮过,蜉蝣岛上忽而生出了厚重的迷雾,将那些人的背影层层包裹,直到再看不分明。 迷雾深处,似有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眸,在模糊的人影周围徘徊不去,可他们就像无知无觉一般,越走越远。 “缚……”江槿月想让缚梦去拦他们,刚张了张口,后脑就传来了一阵刺痛,口中涌上了一股腥甜的气息。 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她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沈长明立马扶住了她,摇摇头劝道:“他们一心求死,你就算救了他们,也无人会感激你。没准还会怪你,让他们错失了飞升成仙的机会。” 他望着蜉蝣岛上越来越重的迷雾,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指着那些被迷雾吓得不敢动弹的百姓们,温声安抚道:“槿月你看,你已经救了很多人了。咱们量力而行好不好?” 江槿月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望着身旁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百姓们,心中的不安尤甚。 谁也不知现下蜉蝣岛上是何种情况,缚梦在空中盘旋良久,回到她掌心时也只说岛上的雾实在太大,它也只能感觉到有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由下而上。这股阴气渐渐向外扩散,甚至隐隐有散入临城的迹象。 与此同时,还在静静观望着蜉蝣岛的百姓们似乎仍不死心,有人小声地对身旁的人说道:“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如果他们回得来,咱们再去也不迟。” 这些人深以为然,就像全然看不到城中的异变似的,一个个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江槿月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拽了拽沈长明的衣袖,示意他往后退一退,她实在不想和这样的人站在一处。 这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哪里配成仙成神?难道在他们眼中,天界就是收破烂的吗?什么玩意都要? 似有似无的雾气随风而来,萦绕在空中,缓缓地朝着城中扩散。明明还是四月,江槿月却发觉身旁的花草树木已经开始凋零。 不仅如此,那些男女老少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怪异,有人咧开嘴哈哈大笑着,有人的瞳仁中闪烁着绿莹莹的光芒。 方才还勾肩搭背着一块儿看热闹的人突然扭打在了一起,口中骂骂咧咧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好好的朋友,顷刻间反目成仇。 身后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争吵愈演愈烈,很快就演变成了推搡与摔打。随着一阵重物落地的巨大噪声,尖叫声与怒骂声混在了一起,吵得她耳朵生疼。 “他们这是怎么了?”江槿月撇了撇嘴,捂住双耳躲到了沈长明身后。此时此刻,还是他看着最为顺眼。 沈长明拉着她退到了一旁,无奈地答道:“方才的雾似乎能唤醒人内心深处的恶意,不过于性命无忧,你不必担心。只是不知这座岛何时才会离去,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在这里发疯吧?” 说罢,沈长明尝试着把缠斗在一起的人拉开,可只要他一放手,那两个人又像是见了生死仇敌似的,怪叫着打作一团。 江槿月:“……” 你们这想成仙,可能还得再练练修身养性,不练上五百年都不够的那种。 此处早已是一片狼藉,不远处终于跑来了十几个衙役,待他们看清这里的情形时,不由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却无人先开口说话。 直到他们身后的轿子上走下来了一个人,才有两个衙役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地搀扶着那个人。江槿月蹙眉看着此人的打扮,心中大概也有了数,这个人大约就是知县大人了。 知县大人本想一睹蜉蝣岛的风采,谁知他一来就看到这样混乱的局面,脸上登时露出了怒意,“哎哟”了一声,赶忙示意衙役们上前制止。 一头雾水的衙役们加入了战局,顿时把混乱的场面搅和得乱上加乱,一个个忙得焦头烂额、苦不堪言。 “有人回来了!有人回来了!” 人群中,忽地有人大叫了一声,众人顿时像吃了定心丸似的,齐齐地停手、转过脸朝着蜉蝣岛望去。 一片迷雾中,一个瘦削的身影越来越近,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 作者有话要说: 天界:噫,风评受害。 江槿月:你们有风评吗? 感谢在2022-03-27 22:29:25~2022-03-28 21:50: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准备拆岛!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身形魁梧的年轻男人。他脸上的表情极其不正常, 脸色煞白,眼神飘忽不定,连嘴都笑歪了, 口中却还念念有词。 非要说的话,此人这般模样与鬼怪相差无几。江槿月凝望着这个渐渐向他们走近的男人, 只觉得他脚步错乱、四肢僵硬, 便轻唤了声缚梦,示意它见机行事。 地府在逃阎王 第46节 百姓们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年轻男人, 就连知县和衙役们都满脸好奇,个个屏息凝神,只等着看他能不能顺利离开蜉蝣岛,回到临城。 面朝着众人满含期盼的眼神, 站在鬼岛边缘的男人扯着嘴角笑了, 轻松地跨出一大步,稳稳当当地踩在了临城的土地上。 他的动作极快, 虽说笑容怪异, 好歹也一直在笑,仿佛并未受到任何阻碍,鬼岛可让他来去自如。 看他安然无恙, 百姓们不由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去, 都想问问他,这蜉蝣岛上究竟有没有神树。看他们激动不已的样子,江槿月闷闷地叹了口气:“你看,他们还抱有成仙的幻想呢。” “我想,这或许就是鬼岛刻意放他回来的缘由。”沈长明的语气也有些无奈。 望着被人群簇拥着的年轻男人, 两个人齐齐地摇了摇头。受到迷雾的影响,这些人的面孔仍有几分狰狞, 看着也是极不耐烦的样子,只知道推搡吵闹。 人人都想挤到最里头去,盼望着能和那个年轻男人说上几句话。一对母女硬是被挤了出来,只能眼巴巴地踮起脚尖,目光却无法穿透熙熙攘攘的人群。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口中脆生生地唤着“爹爹”,她年岁尚小,也不知道他根本看不见自己,只能一个劲地挥着手,眼泪汪汪的模样显得有些可怜。 可年轻男人始终没有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他就像听不见旁人的说话声一般,如同被彻底蛊惑了心神,只能僵硬地往前走着。他边走边微微颤动着嘴唇,瞪大了眼睛东张西望着,脸上笑意未褪,眼中似多了几分烦躁。 这个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江槿月本能地觉得不适,拉着沈长明的手轻轻晃了晃,压低了声音道:“王爷,要不然还是先让缚梦把他打晕吧。你看他们的眼神,我真怕他们一窝蜂地冲上鬼岛,我们怎么拦得住啊?” “这……”沈长明垂眸望着她看了许久,才定了定神,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不急,你现在打晕他也是无济于事,不如静观其变。” 两人说话间,年轻男人朝他们望了过来,终于看到了他们身旁茫然无措的母女俩。望着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笑颜,年轻男人的脚步一顿,很快就纵情大笑着快步向她们跑来。 他明明在笑,江槿月却觉得脊背发凉,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那是一种病态的、近乎狂热的喜悦,不像是父亲看向女儿的眼神,更像是猛兽看到了心仪的猎物。 直到年轻男人跑过江槿月身边时,她才得以听清这个人嘴里到底在念叨什么。 “亲人、亲人……”他就这么不厌其烦地低语呢喃着,嘴角上扬,一双涣散的眸子里透着谁也看不懂的灼热光芒。 明明这只是很普通的两个字,此刻江槿月却听得毛骨悚然。 其余人疑惑地看着他抱起小女孩,他们脸上的神情也多是不甘与懊恼,满心唯有神树的传言,并未注意到男人的脸色越来越差。小女孩在他怀里咯咯笑着,还当父亲是在和她玩。 微风轻拂间,蜉蝣岛上传来一声女子的哀叹。这声音极轻,却莫名清晰地传入了江槿月的耳中,她下意识朝鬼岛瞟了一眼,面露疑色。 年轻男人的眼中倏忽亮起碧绿的光芒,他的嘴唇剧烈颤抖了起来,说话声顿时大了许多。他一边几近癫狂地呼喊着“亲人”二字,一边抱着小女孩撒腿就跑,幽绿的眼眸紧紧盯着不远处的蜉蝣岛。 小女孩被吓得哇哇大哭,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她的母亲怔了怔,尖叫一声追了上去,想伸手拽住男人的衣角。 旁观已久的百姓们一片骚动,事已至此,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县太爷推了一把身边的衙役,急冲冲地大声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拦住他!” 衙役们这才灰溜溜地跑了起来,心说这会儿才赶去拦人,只怕黄花菜都凉了。好在,年轻男人没来得及跑上鬼岛,两个人并肩而立,拦住了他的去路。 江槿月攥紧了缚梦,蹙眉凝望着笑容古怪的年轻男人,沉声质问着:“站住,你要干什么?” “这是我的女儿!和你有关系吗?我还能害她不成?”年轻男人嘿嘿一笑,瞪大了眼睛。幽幽绿光之下,他的眼眶中只余细长的瞳仁,露出了大片眼白。 看到自己父亲变成这副鬼样子,小女孩哭得更大声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可年轻男人并无安抚她的意思,只紧紧地抱着她,生怕眼前的两个人把她抢走。 他目前的状态,实在很难被称为人。江槿月冷冷一笑,不仅不退,上前一步反问道:“我可没说你要害她,你这是不打自招吗?” “你、你你放屁!让开!”年轻男人目露凶光,眼见着他们步步紧逼,索性把心一横,硬是抱着女儿往沈长明的剑上撞。 不知鬼岛上究竟有何宝物,他宁愿用亲生女儿的命来开道,拼死都要回岛上去。 见状,小女孩的母亲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飞扑上前,死死抱住男人的胳膊不撒手。男人的动作顿了顿,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恶狠狠地甩开她的手,两眼发直地朝着蜉蝣岛跑去。 “疯子。”沈长明皱了皱眉,把剑一收,忍无可忍地把男人踹翻在地。 这个男人看着人高马大的,谁知不过被踹了一脚就彻底爬不起来了,只能瘫倒在地连声哀嚎着。饶是如此,他的视线仍死死地黏在小女孩身上,仿佛只要等他缓过劲来,就要卷土重来。 衙役们反应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年轻男人摁倒在地,生怕他再犯病伤人。可怜的小女孩在母亲怀里哭得险些断气,母女俩均是泣不成声,不知为何朝夕相处的家人会变成这副模样。 见此情形,一众百姓们亦觉悲从中来,个个俯首长叹,再无人有心思记挂什么成仙成神。 “亲人、亲人啊!你们把她给我!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年轻男人喘匀了气,躺在地上仍不死心,甚至撕心裂肺地叫嚣着要他们好看。 好好的人,从蜉蝣岛回来就发疯了?江槿月四下看了看,城中的雾气也愈发浓厚了,她身畔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倘若这些百姓继续逗留于此,不知是否会变得和此人一样。 年轻男人嚎叫了半天,见没人乐意搭理自己,视线在蜉蝣岛上停驻良久,他突然桀桀地笑了,冲着不明所以的百姓们大吼道:“岛上真的有神树和神果!还有个仙子呐!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看啊!” 一看他这副宛如中邪的德行,但凡不是个瞎子都该看出这座岛有问题了,谁还敢上去寻死?江槿月微微摇头,心道此人现下再说这些,未免也太晚了。 可待她抬眸时,才发觉百姓们虽满脸畏惧,眼中却仍流露着好奇。他们都已经亲眼看到活人发狂至此了,却还是没有各自归家的打算,依然在蜉蝣岛边徘徊不去。 人心中的欲望,终究能战胜恐惧吗? “这群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江槿月有些无奈,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今日之事还远远没完。联想到男人所言的“亲人”,她垂下眼眸细细思索了起来。 无论他眼中的仙子是怪物也好,是鬼魂也罢,人家都不会好心肠地放他回来。而他这一回来,就想抱走自己的孩子,显然没安好心,没准他是想让他的女儿替她去死。 既然临城三怪都是为丞相卖命,那蜉蝣岛今次前来,只怕不会如往年一般自行离去。 若她所料不错,那怪物一日捉不住谢大人,鬼岛就不会离开,没准还会变着法地骗人登岛。她与沈长明能看住他们一时,还能护住他们一世吗? 为今之计,唯有将蜉蝣岛彻底毁去,此事才算彻底终结。 如若鬼岛不愿自己走,她也只好勉为其难地送它上路了。 想到这里,江槿月回头望了一眼仍在状况外的知县和衙役们,正准备走上前去,沈长明却先她一步。他提着剑快步行至知县面前,脸色阴沉地冷冷道:“知县大人,你还有心思看热闹?还不下令让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知县虽隐隐觉得此话有理,但他在临城当了这么些年官,还从没人敢这样同他说话,他被气得瑟瑟发抖,强词夺理道:“你是何人?你拿着剑做什么?想杀人不成?真是反了天了!” 这县太爷就像看不到那么大一座鬼岛似的,还有闲工夫和沈长明理论这些,多半脑子有问题。江槿月想了想,轻轻唤了声“九幽令”。 她本想靠九幽令让年轻男人恢复神智,亦或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操控他胡编几个鬼怪出来,也好让百姓们知难而退。 谁知她耐着性子等了许久,那个男人仍然躺在地上,满口都是神树与仙子,仿佛连九幽令也无法影响到他似的。 作为威风凛凛的地府珍宝,九幽令从未遭受过这样沉痛的打击。它硬生生挣脱了江槿月的手,自顾自飞到男人身边,令牌上发出了更为耀眼夺目的红光。众人都被这道刺眼的光芒晃了眼,连忙抬手捂住眼睛。 可那个年轻男人始终无知无觉,双眼无神地盯着蜉蝣岛,仿佛哪怕事已至此,他心中飞升成仙的美梦仍未破碎。 “好了好了,快回来吧。”江槿月明白过来,长叹一声示意它别白费力气了。 九幽令连冤魂厉鬼都能轻易操控,如今又怎会奈何不了一个凡人?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个男人身上早就没有命魂了,如今的他无非是一具空壳罢了。没有魂魄的人,自然不受九幽令的控制。 好端端的人,偏要满脑子都是成仙成神。这下可好了,人都没得做了。 江槿月遥望着鬼岛陷入深思,身后却传来了县太爷惊恐万分的声音:“刚才的是什么妖法?你是哪里来的妖女?快快快!把她抓起来带回衙门!本官要亲自审问!” 近二十年来,有说她是天煞孤星的,也有说她是不祥之身的,但从来没有哪个人失礼至此,一开口就说她是个妖女。 一时间,江槿月烦上加烦,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满眼漠然地盯着县太爷看,冷冷道:“难怪这位大人连断案都断不明白,原是因为眼神不好啊。我劝您还是去找个大夫瞧瞧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这知县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没了声音,想来百姓们早就对他多有不满,一时间也是群情激愤,都对他指指点点了起来。 知县大人最终还是要面子的,索性死鸭子嘴硬到底,一抬手道:“来人!把这个满口胡话的人抓起来!还不快去!” 那些衙役刚打算有所动作,沈长明就从容地道了句“我看谁敢”。 眼见着县太爷气得直打哆嗦,沈长明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拎到对方面前晃了晃,冷笑一声道:“你官职虽低,也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江槿月:夭寿了,有人说我是妖怪。 县太爷:说你咋地? 沈长明:【砍头名单+1】 拆岛想放在一章里发,这一章只能短小一点了qaq 感谢在2022-03-28 21:50:52~2022-03-29 20:54: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迷雾与鬼岛 什么东西? 起先, 老眼昏花的县太爷还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一块破铜烂铁。待他定睛看去,却瞬间面色如土, 当即跪倒在地、拼命叩头,直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看不出来, 县太爷还是个能屈能伸的。江槿月远远看着沈长明手中的令牌, 这大抵是他身份的证明吧。 百姓们不由瞠目结舌,他们眼中的知县大人历来都是目中无人的德行, 未曾对他人行过礼,更别提是这样的大礼了。 沈长明把令牌一收,也不打算请县太爷起来,只似笑非笑地点头道:“看来你还不算太瞎。” 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县太爷连连磕头, 结结巴巴地求着饶:“王爷饶命啊!下官不知是王爷亲临!是下官有眼无珠,下官该死!” 临城只是个小小县城, 城中百姓连巡抚的面都没见过, 今儿竟然来了个王爷?一时间,也不知是谁带的头,聚集在此的百姓们全都跪了下来, 一个个想看又不敢看, 只好畏畏缩缩地低着头。 这也太大张旗鼓了吧?江槿月无奈地一扶额,思忖再三却又深感如此也好。旁的不说,如今这群人肯定是没心思记挂蜉蝣岛了。 百姓们这头是大气都不敢出,他却神色自若,看向他们时只略一颔首, 平静地吩咐着:“没犯错就不必跪了。今日城中不太平,若无要事还是各自回家去吧。” 谢恩的声音此起彼伏, 很快他们又三三两两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连眼睛都不敢往蜉蝣岛那瞟一下,一个个忙不迭地溜了。速度之快,宛如身后有豺狼虎豹,是片刻也不敢耽搁的。 江槿月:“……” 今时今日,她方懂得为何世人都要追名夺利,为何丞相已经大权在握却仍想更进一步。到底是皇亲国戚,一句话就把人都吓跑了。 托王爷的福,此处顿时清净多了,除却不敢轻举妄动的县太爷和衙役们,就仅剩适才那一家三口还未离去了。 两眼发绿的年轻男人瘫在地上,口中仍断断续续地嘟哝着“仙子”,像被勾了魂似的,念着念着又“嘿嘿”怪笑了起来。人是回来了,就是魂还没回来,看着愈发疯癫了。 小女孩脸上布满泪痕,躲在母亲身后抽泣着,眼中的惊惧还未散去。她的母亲试图将她爹拖回家,可惜力气太小,这会儿正急得不知该怎样才好。 人若是没了命魂,本该活不了才对,为何此人还能说话喘气?江槿月走近两步,沉吟片刻后垂眸凝视着掌心的缚梦,试探着低声念道:“招魂。” 年轻男人陡然神色一僵,瞪圆了眼睛,未及出口的“仙子”二字被卡在了喉咙里,他半晌没再吭声。 与此同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鬼岛上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啸,一道模糊的白影应声而来,飞快地躲入了他的身躯内。此人猛地抖了三抖,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看来招魂有效,如此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江槿月偏过头去望向鬼岛,想来,方才定是“仙子”在怪叫,到嘴的鸭子却被人硬生生地抢了回来,对那怪物而言确是一桩憾事。 没关系,这还仅仅是个开始,被抢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江槿月从容自若地对鬼岛笑了笑,回眸望向喜极而泣的一家三口,温声劝他们早些归家,免得再生出什么变故来。 她本是一片好心,谁知年轻男人愣愣地看了她许久,哆哆嗦嗦地抬手指着她,失声道:“妖、妖怪啊!” 地府在逃阎王 第47节 一听这话,沈长明转过脸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跪得双腿发麻的县太爷也对年轻男人怒目而视,唯恐这厮说错话再连累到自己。 见状,他的妻子赶紧偷偷伸手打了他一下,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又怒斥道:“你懂个啥,这姑娘才是真仙子呢!全靠她救了你!” 年轻男人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梦初醒般地连连点头,脸上赔着笑:“对对对!姑娘心地善良,人也生得漂亮,确实是仙女下凡啊!” 他这话说得颇为真诚,可不知为何,沈长明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满脸不悦地收回了视线。 对此,江槿月尴尬地笑了笑,以眼神示意这一家子快些离开,他们三人自然是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原以为此事到此为止,谁知那男人刚走不久,又特意折返,对她点头哈腰地说道:“菩萨!那个仙子……不不不,那个妖怪!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想不到才不过半个时辰,她就摇身一变,从妖女变成了菩萨。乍一听这话,江槿月不由失笑,只觉得此话有趣,细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竟说,蜉蝣岛上的妖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真是莫名其妙,哪里来的妖怪,竟敢用她的脸坑害百姓?此事若是传扬了出去,让她将来怎么见人? 想来这只妖怪定是活腻了,既如此,这蜉蝣岛是非去不可了。江槿月皱了皱眉,略一沉吟后便追问道:“你所谓的仙子,共有几人?你可还有见到什么别的怪物吗?” “没有没有,就那一个都够吓人的了!”年轻男人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慈眉善目的菩萨翻了个白眼,眼中都快喷出火来了,一看就是动了真怒。他赶忙寻了个借口溜了,一刻也没敢多待。 “只有一个?那就好办多了。”江槿月盯着蜉蝣岛看了许久,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回头才注意到县太爷已是跪得浑身颤抖、大汗淋漓。 她有些啼笑皆非,只得走到沈长明身畔,温声细语地劝道:“不如先让他起来吧?他在这里又跪又磕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欺负他呢。” “多谢姑娘!姑娘仁慈!”县太爷见她好心替自己求情,想起自己方才的言行举止,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就差没给她磕几个响头了。 “姑娘?你可知道,你口中的妖女,是本王的王妃。知县大人,你既然想死,那就去死吧。”沈长明说罢,神情漠然地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拔剑出鞘,仿若真要将他就地斩杀、以儆效尤。 县太爷好容易缓过神来,又被他吓得寒毛直竖,紧盯着近在眉睫的剑锋,磕头磕得更起劲了,满眼哀求地偷偷看向江槿月,盼她能再为自己求求情。 其实不过是被叫了声妖女罢了,到底也不值得大动肝火。不知沈长明今日是怎么了,仿佛脾气格外大些? 江槿月听着县太爷管她叫王妃,越听越不自在,只好硬着头皮劝起了沈长明:“好了王爷,临城现下正乱着呢。虽说他是不中用了些,但咱们不妨先留他一命,让他将功折罪吧。” “哦,倒也无妨,我听你的。”沈长明垂眸看着脸色发青的县太爷,面不改色地悠悠道,“起来吧。你亲自带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蜉蝣岛。此事若是办得好了,本王大可以既往不咎。你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就提头来见吧。” 沈长明一贯是个会吓唬人的,县太爷被吓得唯唯诺诺,一迭声地应着“是”,生怕一不留神就得脑袋搬家。 好在沈长明也没有跟他多废话的意思,把剑一收就转身走向江槿月,两个人压低声音交谈了起来。 县太爷实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没有王爷的命令也不敢随意走动,只好惶惶不安地站在原处,脸上挂着强行挤出来的笑容。 莫说旁人,就连江槿月都吃不准沈长明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她总觉得他仿佛余怒未消,眼神分外狠厉。她犹豫片刻才赔笑道:“王爷,是这样的。方才那个人丢了命魂,我靠招魂救了他一命,然后他说……” 沈长明瞥了她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甚至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那自然了。槿月可是个大忙人,每日都要救人。长此以往,只怕像我这样的闲人,日后想找你报恩都得排队吧?” “什么?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怪?”她撇了撇嘴,偷偷用眼角余光端量着他,莫名心虚了起来,“你不高兴,是因为我用了缚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 她本以为对方是气自己屡次不听劝、非要逞能乱用缚梦,刚打算好生解释两句,就听他又“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过来。 “怪?你们方才不是笑得挺开心的吗?怪吗?我看好得很啊。”他一边含沙射影,一边还不忘把她手里的缚梦抢了过来。 江槿月正暗暗揣摩着他的心思,手上就突然一空。望着他手中的狼毫毛笔,她实在摸不着头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这是干什么?你今天指定有点毛病。” 前几日他还说过不会横刀夺爱,今日就上手抢了?缚梦本就不大待见他,只怕他们的关系又要恶化了。江槿月正这么想着,就见缚梦一动也不动,仿佛就是支普通毛笔,看上去老实得很。 真是不中用了。她在心里轻叹一声,见他丝毫没有把缚梦还给她的意思,不满地嘟哝了一句:“我还想去蜉蝣岛呢,没有缚梦我怎么打得过那个仙子啊?您看,虽说那些人是不听劝,可人命关天,若是能救便顺手救了吧,总好过叫他们家破人亡。” 沈长明摇摇头,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还有心思拿她打趣:“你自己也不听劝,还说别人?方才你不是答应我会量力而行吗?你既知道不是怪物的对手,就老实待着别乱跑。” 话虽如此,可只要一想到那个怪物用自己的脸招摇撞骗,江槿月就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什么鬼仙子,没准就是个山妖或者树精。本就是敌寡我众,又有缚梦在手,她根本不必怕它,为何非要她忍气吞声? “唉,真不让人省心。”见她一脸不满,沈长明只好把缚梦递还给她,一脸严肃地叮嘱着,“你得记着,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缚梦。再有下次,我可就没收了。” 她轻轻握着失而复得的缚梦笔,心知他今日脾气差得很,不宜和他讲道理,便乖顺地点点头,莞尔一笑:“我知道了,王爷说得都对。” 是是是,您说得对,下次一定提前把缚梦藏好,绝不被你抢去。 眼见着两个人说着说着,转过身就要上鬼岛,县太爷焦急万分,连忙带着衙役们上前劝阻:“王爷啊!您这可不能去啊!还请您三思!” 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年头的王公贵族为何那么爱寻死?万一这两位大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不仅他得提头来见,只怕全家都得人头落地。 沈长明本就心情不佳,只冷冰冰地斜了他一眼,回了一个“滚”字。在县太爷看来,这话多少有些狗咬吕洞宾,但他终究敢怒不敢言,只得和衙役们面面相觑,局促不安地留在原地。 爱寻死的两个人毫不犹豫地跨上蜉蝣岛,眯起眼睛望向了笼罩在鬼岛上空的迷雾。 那是一种极淡的紫色,隐约透着股清新的芳香,不如他们在临城远眺时所见的那般厚重,仿佛只是层薄雾罢了。 此处看似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岛屿,遍地开着野花,四月的春风拂面而来,轻轻折花而落,正是馨香盈满怀。远山巍峨,随处可见郁郁芊芊的树木,草丛中还长出了样子奇特的菌类。 江槿月凝望着花花绿绿的菌类陷入了沉思,看来看去,还是它们最为古怪。她轻轻唤了声缚梦,抬手一指,随口问道:“你去看看,有何不妥吗?” 缚梦慢悠悠地飘了过去,认真端详了许久,十分严肃地答道:“主上,这个有毒,不能吃。” 这话一出,两个凡人一时无话可说,相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江槿月把缚梦召回手中,笑眯眯地问道:“我是在问你能不能吃吗?” 还没等它作出回答,远处便传来了轻柔的笑声,听着也算婉转悦耳,正配这山明水秀的岛上风景。 只可惜,笑声渐渐变得愈来愈尖锐,嘲讽的意味也愈发明显。看起来,仙子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而且完全没把他们凡人放在眼里。 仙子可能并非临城三怪中实力最强劲的,但一定是行事最嚣张的。江槿月顺着笑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透过薄雾,隐约瞧见了一棵挺拔巨树的轮廓。 那或许就是传说中的神树吧。远远望去,那棵不知名的大树如凌云霄,山风吹过,树影摇曳,其周围似有绰绰人影。 “喜欢笑?我先把你送下去,再劈了你的树。”江槿月冷冷一笑,正打算带着缚梦去践行承诺,收回视线时,才发觉沈长明正不发一言地按着眉心,额头上还冒着虚汗。 “王爷你还好吗?是因为这迷雾吗?”她连忙上前扶着他,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眸,生怕他也变成眼冒绿光的怪物。 四目相对时,有一瞬间,江槿月莫名觉得他的眼神很陌生。虽说他的目光中了无杀意,可他盯着她时,眼中有她看不明白的异样情绪。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吭声。过了片刻,沈长明猛地摇摇头,硬是移开视线朝着巨树走去,深吸一口气道:“我没事。我们得尽快,这个鬼岛不太对劲。” 相比之下,还是他的状态看起来更不对劲。江槿月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示意缚梦上前开路。 仿佛就连迷雾也畏惧这道不祥的血光,缚梦所到之处,迷雾便自行退去,硬是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来。缚梦顿时干劲十足,尽心尽力地在前方引路,十分尽职地赶跑了环伺的迷雾。 他们朝着巨树走了许久,沈长明的脸色也渐渐转好,两个人才松了口气,眼前的景象却突然变了。 方才还是花团锦簇,如今目光所到之处却只余一片焦黑。光秃秃的枯木立在道旁,脚下焦黑的土壤中隐隐渗出血迹,路边甚至还静静地倚靠着一具白骨。 这地方怎么看怎么熟悉,江槿月下意识地垂下视线,才发觉身侧也如记忆中一般立着个小石碑,上书三个猩红小字“黄泉路”。 虽说这会儿是大白天,这鬼地方仍透着股阴森森的气息,还真是与地府相差无几。 眼前的场景骇人至此,难为那些赤手空拳登岛的百姓还敢前行。他们是真没听说过黄泉路,还是早已被几乎唾手可得的神果彻底迷住了心神?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喃喃自语道:“鬼岛似乎对地府很熟悉?那个怪物又与我长得相像,她该不会是……” 话未说完,缚梦就忍无可忍地敲了敲她的头,冷声道:“您在胡说八道什么?尽知道瞎想,我可不会认错!” 或许是因为它实力变强了,缚梦近来脾气也见长,一言不合就要打人。她揉了揉头,剜了缚梦一眼,委屈巴巴地接着说道:“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妹?” 缚梦:“……您确定,您方才想说的是这个?”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发晚了qaq待会儿凌晨还有一更。 单日万更的梦想破灭了,下次一定行! 感谢在2022-03-29 20:54:22~2022-03-30 23:19: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杳 2瓶;58251173、烫手山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临城无三怪 怪物还没见着, 这二位就一副要窝里斗的样子。沈长明无奈地握紧了她的手,温声道:“或许是碰巧吧,我们去看看就是。你别多想, 三界之中,你是独一无二的。” 明明他与缚梦想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 可他这话听着顺耳多了。想不到, 今日他竟会好好说话了?江槿月不由愕然,心道他现下的状态还真是不对劲。 两个人并肩走在这条阳间的黄泉路上, 空气中清甜的花香越来越淡,只剩下刺鼻的腐臭味。不知在深不可见的焦土之下,埋葬着多少无法归家的人。 她边走边抬眸望向越来越近的巨树,树木葱茏高大、挺拔而茂盛。她方才果然没看错, 树下确实围着不少人。那些人个个仰着头, 向天空伸出双臂,一边痴痴地盯着巨树, 一边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眼前的场景让她心中多有不适, 看着他们满脸迷茫地高喊着“神果”,江槿月抿了抿唇,无奈地叹道:“不用说, 这些人的命魂肯定也丢了, 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二人走近后才发觉,那些百姓身旁开满了殷红的花朵,乍看时幽艳似火,又如晚霞初散。荧红微光照亮了他们眼中的迷惘,也衬得他们的笑脸分外扭曲可怖。 “彼岸花?怎会开在这里?”沈长明皱起了眉, 静静望着明媚妖冶的花朵。 传说中开在忘川河畔的引魂之花,如今却簇拥着号称能使人跳出轮回的神树, 此情此景显得尤为讽刺。江槿月轻叹一声,或许想要得以永生,再不受生老病死的折磨,终究是凡人的奢求罢了。 沉吟良久,她抬眸看着一树奇形怪状、花花绿绿的果子,只觉得所谓的神果色泽古怪不说,还干瘪瘪的。她不由微微蹙起眉头,满脸嫌弃地嘀咕道:“这看起来也有毒啊,他们该不会吃了吧?” 这都吃得下去?也是不容易。他们从始至终就没怀疑过,倘若神果真有那么灵,缘何时至今日还能剩下那么多?照常理来说,它们早该被人摘完了才是。 自己一个人吃还不够,逢年过节还得提两个去走亲访友。正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独飞升不如众飞升,到了天界彼此还能有个照应。 “成仙哪有那么容易?世上可没有白给的便宜。”沈长明说罢,看她一脸欲言又止,脸上的笑容又有几分讨好,只好无奈地轻叹道,“想招魂就去吧,我哪里拦得住你?” 自己的心思被人一眼看穿,江槿月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垂着眼眸胡乱点了点头,而后便攥着缚梦上前一步。 她正打算动手招魂,却听得头顶传来了极近的笑声。 声如莺啼、空灵纯净。 别的都好,就是特别耳熟。江槿月一怔,抬起头来却正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庞,她不由语塞,不自在地抽了抽嘴角。 巨树之上,坐着个笑靥如花的红衣姑娘。她生得肤若凝脂,目光澄澈柔和,与他们两个遥遥一望,笑盈盈地娇声道:“二位可算来了,你们也想要神果吗?” “……?”江槿月看着这张仿佛和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就对方这穿着打扮,活脱脱就是她几次三番梦到的那个红衣阎罗。 岂有此理,今日她本人都来了,这个怪物竟然还敢露面?江槿月扑哧一笑,懒洋洋地答道:“神果?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人怕中毒,怪物不怕。” 闻言,红衣姑娘睁大了眼睛,仿佛这才看清她的容貌,脸上露出了一丝诧异,做作地掩口笑道:“呀,这位姐姐和我长得好像,可惜你还是没有我好看呢。” 说完这句话后,红衣姑娘轻飘飘地落到了他们跟前,厚颜无耻地和她对视良久。看就看吧,这姑娘非要轻啧两声,意有所指地重复了一遍:“真可惜呀。” 明明是她偷用别人的脸,居然还反过来说人家不如她好看?就算是怪物吧,能不能多少要点脸? 这怪物的脸皮比这棵破树还厚,堪称无耻之尤。江槿月自认为脾气尚可,动怒的次数屈指可数,此刻也忍无可忍地摸出九幽令,幽幽地问道:“你是不是没死过?要不要我帮帮你?” 红衣姑娘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轻轻咬着嘴唇,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沈长明,嗲声嗲气地唤了声:“这位哥哥……” 不得不说,这模样真是我见犹怜。可惜,从来不懂怜香惜玉的他甚至懒得看她一眼,只吐出两个字:“闭嘴。” 地府在逃阎王 第48节 这个鬼东西多半说不出人话,得亏沈长明直接打断了她,否则还不知道她会顶着自己的脸说什么。江槿月撇撇嘴,越看她装可怜的样子越生气,只想送她下地府。 “我只是看守神树的,你们那么凶做什么?”红衣姑娘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自顾自地说道,“这些神果功效不同。红色的能让人得道成仙,黄色的包治百病,绿色的能让人重返青春,紫色的能延年益寿。你们想要哪一种?” 红衣姑娘声调婉转、语气平和,仿佛根本不介意他们两个恶劣的态度,仍是温柔可亲、风轻云淡,还真有几分仙子的样子。 江槿月完全没把她的话放在心里,虽说对方的笑容多少有点欺骗性,可这鬼话怎么听都是她随口编的。 一棵树上能结出五花八门的神果,还都有一一对应的功效?话本都不敢这么编,这话就是拿去骗鬼,鬼听了都得摇头。 “真有那么好,你不如把这些果子都吃了吧。下一个帝君就是你,一统天界指日可待。”江槿月随口讥讽了回去,目光停留在丢了魂的百姓身上,一时有些头疼。 收拾这只怪物是不难,可万一怪物拿这些百姓的性命作为要挟,那他们就会十分被动。 “可是我给不出那么多代价呀。想要摘下神果,就得付出代价。”红衣姑娘眼波流转,嘴角上挑着轻声问道,“哎呀,你们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想到方才那个年轻男人是如何满口“亲人”的,二人对视一眼,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付出代价?这鬼东西看着客气得很,满口哥哥姐姐的,其实一字一句都在将人引入深渊、要人性命。 “家人、朋友、寿数。啊,魂魄也可以。人有三魂呢,即便缺一魂,也不过身体虚弱些,还是能活的。”红衣姑娘笑得颇为坦荡,丝毫没有心虚的意思,仿佛这只是极容易的小事。 就为了几个畸形的破果子,她张口就要凡人用魂魄去换?魂都没了,成仙又有何用?如此黑心的买卖都做,这怪物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奸商。 眼看红衣姑娘没完没了地介绍着神果,江槿月实在听不下去了,冷笑着反问:“拿旁人的性命换自己成仙?这样的人,当人都是抬举他了,还想成仙?你可快闭嘴吧。” 几人说话间,浅浅的紫色迷雾自巨树中漫溢而出、悄然四散,轻轻笼罩着他们的身影,无形中将他们与阳光彻底隔绝。彼岸花争相盛开间,隐隐有暗香浮动、摄人心魄。 红衣姑娘略微望了一眼,便将视线抽回,硬挤出两行眼泪来,边哭边强词夺理道:“这算什么呀?待他们成了仙,大可以去地府把人要回来呀。” 说罢,怪物犹嫌不够,又扁了扁嘴,抹着眼泪啜泣道:“哥哥!你看,这个姐姐好凶啊!” 一个怪物,用她的脸做出这种难看的表情,简直是在故意打她的脸。江槿月咬紧牙关,沉声驳斥道:“你当地府是你家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事到如今,她算是明白了。这个鬼东西还有心思跟他们讲歪理,一看就是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她手上一定留有后手。 此处是怪物的地盘,如今尚且不知它究竟把百姓们的命魂藏在哪里,唯有先试探一二了。想到这里,江槿月不动声色地握紧缚梦,往前走了两步。 红衣姑娘显然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警觉,笑盈盈地摊开掌心,施施然道:“姐姐,你最好站那别动。否则我这就捏碎他们的魂,叫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在她毫无血色的掌心上,一个个几乎透明的小人被黑线死死缠绕着,正瑟瑟发抖地流着眼泪。 怪物到底是怪物,哪怕面貌像人,终究没什么脑子。江槿月停下脚步,正打算取九幽令,就听得沈长明开口了:“这些年间,来岛上取神果的人不少吧?若真如你所言,为何他们再也没有回家?” 她虽不懂沈长明为何还要和怪物多言,但他行事总有道理。江槿月思量片刻,还是决定静观其变,四下张望了一番,眼神微沉。 不知自何时起,环绕在身旁的迷雾已如水汽一般清晰可见,几乎要彻底将他们两个吞没。她下意识抬眸望向天空,厚厚的雾气遮天蔽日,她甚至连太阳都看不到了。 “他们已经成仙了,当然不会留在凡间,这难道不是常事吗?”小姑娘的笑容妩媚而残忍,睁大眼睛望着他问道,“这位哥哥,你的问题我都答完了。那,你要不要留下来陪我?” 明明怪物说话的声音与她相同,这鬼东西偏偏能说出一股甜腻的味道来,叫她心里直发毛。江槿月听得一阵恶寒,这怪物用她的声音管他叫哥哥,是在故意恶心她吗? 淡紫色的雾气飘向二人,悄悄钻入了他们的口鼻。殷红的彼岸花随风轻轻摇摆,似在催促他们遗忘过往,沈长明眉关紧锁,半晌没有作答。 见他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江槿月拍拍他的肩膀,不由疑惑道:“喂喂喂!你清醒一点,你不会真的想留在这里吧?” 他犹豫了?他是犹豫了没错吧?这种时候,他难道不该先果断拒绝,再和她一起收拾了这个怪物吗?大敌当前,他竟然那么不靠谱! 身畔的迷雾越来越重,江槿月眼睁睁地看着他变得和旁人一样满眼迷惘,面无表情地放下佩剑,呆呆地朝着红衣姑娘迈出了一步。 看他真的受了怪物的蛊惑,江槿月愣了愣,差点被他活活气死,一把拉住他的手,不假思索道:“这可就不能怪我言而无信了,现在已经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缚梦!” 缚梦应声而动,细长的笔杆上血光四射,生生逼退了层层迷雾。 只可惜好景不长,高耸入云的巨树中传来了陌生的低语,更多迷雾自树干中渗出,将整座蜉蝣岛卷入其中。众人眼神空洞地转过身,面朝着笑容款款的怪物走去。 红衣姑娘饶有兴致地咯咯笑着,开开心心地转动着手中的彼岸花,满目嘲讽的模样就仿佛胜券在握。 见沈长明也和他们一样魂不守舍,低垂着头颅步步向前,江槿月实在拉不动他,只能跟在他身旁焦灼地催促着:“王爷?星君大人?沈长明!你给我醒醒!” 若非还记得他是王爷,江槿月真的很想让缚梦给他两个耳光,也好让他清醒一点。 “唉,真可怜呀。姐姐就别白费力气了,这雾可是主人特意为你们准备的。等我杀了他,就把你带回去献给主人。”红衣姑娘幸灾乐祸地看着她,笑容娇俏可爱,一抬手便又有更多雾气自四面八方涌出。 缚梦守在她身旁,替她挡去大半诡异的雾气。江槿月手持九幽令,凝望着眼前得意洋洋的怪物,目光幽深。 她还没开口,红衣姑娘就像看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不慌不忙地笑道:“姐姐,你以为那个东西对我有用吗?” 听怪物这么说,江槿月心里一紧,暗暗在心中唤了声“九幽令”。红光乍起乍收间,红衣姑娘始终笑容诡异,仿佛丝毫不受九幽令影响。 今日,丞相果真是有备而来,这怪物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变的,竟连命魂都没有。 每一步仿佛都在丞相的计划中,他们避无可避。江槿月仿佛认命似的轻嗤了一声,攥紧九幽令再不说话了,只垂眸望着脚下的焦土。 “主人还说姐姐很难对付,让我千万小心。可惜呀,是我高看你了。”红衣姑娘笑声清脆,抬眸端详着两眼失神的沈长明,假惺惺地笑道,“我曾在神树的记忆里看见过你,如果不是主人的吩咐,我真是不想杀你呀。” 说话间,怪物眼中凶光毕露,嘴角洋溢着嘲讽的笑意,右手化作漆黑的镰刃,狠狠地朝他挥去。 怪物正笑得残忍,却见眼前凭空出现了一道耀眼夺目的血光,如世间最锋利的刀刃般毫不留情地划破迷雾,干脆利落地斩断了它的右手。 在蜉蝣岛上,怪物本该能洞悉一切。可它未曾察觉到丝毫法力流动,这道血光又快得惊人,一出手就是杀招。 惊慌与剧痛同时袭上心头,眼见着沈长明冲它微微一笑,再度在掌心凝起血色锋刃,怪物只得堪堪侧身躲避,这才没被一剑扎个对穿。 “你根本没受到蛊惑?怎么可能?”怪物咬牙切齿、脸色煞白,嘶吼咆哮着冲上前去,还想与之拼命。 一道迅捷如疾风骤雨的血色光芒划过重重迷雾,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怪物的头,硬是打得它身形一滞,吐出一口黑血。 九幽令一击得手、信心大增,在空中悠闲地打了个转,再度给怪物的手腕送上一记重击。倒霉的怪物只顾着吐血,手上一松,百姓的命魂便全都坠落在地,扬起一阵尘土。 见此情形,九幽令神气十足地回到了江槿月手中,后者略微收敛了眼底的红光,语气淡然:“你想杀他,问过我了吗?” 谁说九幽令只能用来驱使魂魄?偶尔换一种思路,方能攻其不备。望了一眼面容扭曲的怪物,江槿月轻轻拍了拍手,森然笑道:“招魂。” 她话音刚落,缚梦笔挥洒自如,空中落下星星落落的血色光芒,温柔地引领茫然无绪的命魂回归本体。 双目无神的百姓们齐齐地一翻白眼,再无力仰望心目中的神树,一个个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江槿月抬手接住了缚梦,温声夸奖道:“这样就省事多了,不错啊缚梦,有进步。” 与此同时,怪物的胸膛被血光一剑贯穿,黑血自狰狞的伤口中缓缓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怪物双目圆睁、瘫倒在地,口中发出刺耳的嚎叫声。 “这是她留给地府,以备不时之需的。”沈长明垂下眼眸,望向掌心的红光时,眼神格外温柔,还好心地对怪物解释道,“她确实很难对付,你和你的主人都差得太远了。” 怪物早已没力气开口反驳,也无力维持虚假的皮相,怪叫着露出了一张焦黑的、五官错位的脸,这才是它最真实的样子。 沈长明冷眼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怪物哀嚎嘶鸣着,带着满腔不甘与怨恨就此化作尘埃。 它一死,巨树与彼岸花瞬间枯萎。一道道虚弱的灵魂自树干内逃窜而出,又仿佛畏惧日光似的,很默契地朝着地下钻去。 不知这些灵魂已经受困多久,能魂归地府、轮回往生也好。江槿月微微阖目,才刚松了口气,抬起头却发觉枯死的“神树”愈来愈小,最终化作一粒黑黢黢的种子,轻轻地落入她的掌心。 她垂眸打量着看似平平无奇的种子,疑惑地眨了眨眼,轻叹道:“这个看起来也不能吃啊。罢了,先收着吧。” 沈长明走到她身边,两个人相视而笑后,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道:“下回你还是别乱扔九幽令了,你刚差点砸到我。” 哦,她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原来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江槿月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谁让你一直没反应?你没看到她要杀了你吗?你也太沉得住气了。” “缚梦不会认错你,我也永远不会。”他说得很慢,语气格外坚定而又真诚。 “这是认错的问题吗?那个怪物能蛊惑人的心神!还有这团破雾,你看看那群人的德行!”江槿月抬手指了指昏死过去的百姓们,一脸嫌弃。 怪物死后,岛上的迷雾却并无散去的迹象,而是愈发疯狂地朝着他们涌来,仿佛要拉着他们同下地狱。 睡梦中的人们莫名大笑了起来,个个嘴角上扬,仿佛仍做着什么春秋大梦,口中喃喃道:“成仙、成仙……” 真不愧是特意为他们两个准备的,这雾还真是厉害,没完没了地尝试着蛊惑所有人。 联想到方才沈长明的一系列异常,她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这雾是唤醒了你心底的暴戾,对不对?难怪你今天脾气那么大。” “岛上的雾太大了……”他的眼神有些无奈,朝她伸了伸手,略一迟疑又收了回去,转过身催促道,“我们先离开,再找知县他们来救人。” “不用那么麻烦!想让他们醒来,办法可太多了。”江槿月信心满满地一笑,清了清嗓子大喊道,“着火啦!” 一时间,成仙的美梦四分五裂。众人自睡梦中惊醒,正准备撒丫子跑,环顾四周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一个个悲喜交加,劫后余生的喜悦油然而生。 可惜的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哭就看到了江槿月。一看到“仙子”,他们个个又像见了鬼似的,大呼小叫着逃走了。 “哼,真是好心没好报,亏我还救了他们一命。”江槿月长叹一声,走到沈长明身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王爷,我们也走吧。” 明明这只是很自然的动作,她却感到对方颤了颤,转过脸看她时,眼神也很怪异。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对她说:“你,暂时别跟我说话。” 从前求他少说两句他都不乐意,今日反倒让自己别说话?果然不能相信男人的话。 只迟疑了一瞬,江槿月就洒脱地招呼缚梦和九幽令一起离开,冷冷道了句:“不说就不说,谁要搭理你似的。既然咱们相看两相厌,您还是早点走吧,我就不送了。” 谁承想,她才走出一步,身后就有人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她下意识回头,用力甩了甩手,嘴上不依不饶地嘀咕道:“干嘛?不是你让我别说话的吗?我告诉你,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坟头草都……” 话未说完,他就冲她露出了笑容,手上一用力将她拉到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颌,没怎么犹豫就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虽是浅尝辄止,但她毫无防备,还是愣了许久才回神。发觉自己正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江槿月连忙撇过头去,下意识推了他一把,结果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被抱得更紧了。 灼热的气息洒在耳边,她能感觉到他在轻轻地用手指绕着她的发丝玩。他的怀抱带着阵阵暖意,如四月的春风般和煦、温暖柔和。一时间,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心跳得飞快。 这种时候,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思来想去,决定破罐子破摔,索性靠在他胸口,静静听着耳畔的心跳声。 她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候,沈长明笑了笑,低声道了句:“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唤醒了我的暴戾?可惜,你猜错了。” 不用他说,她也知道自己猜错了。真是多谢丞相大人,费尽心思给她刨了个火坑。事已至此,江槿月只能故作轻松地一笑,反问道:“呵,你现在是不当正人君子,改扮采花大盗了对吗?” “这可不怪我,我都让你别说话了,谁让你偏要话多?”他轻轻揉了揉她的脸,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唇角,眼中似有缱绻的情意,“其实正人君子当久了,偶尔当一回小人也好。” 这是人该说的话吗?不行,此地不宜久留,鬼知道这雾什么时候才会散,先把他打晕再说。江槿月打定主意,从他怀里探出头四下搜寻着缚梦。结果找了半天,她硬是什么也没找到。 作为法器,关键时刻它总是抛下主人装死也就罢了,如今还带着九幽令一起抛弃她,真是没天理。 她一时半会也无力挣脱,看他没有放手的意思,她只好认栽,想了想又跟他讲起了道理:“王爷,咱们还是先回临城吧。您看,万一待会儿……呃,万一鬼岛沉了怎么办?” 她自以为这理由还算充分,谁知对方想都没想就随口答道:“那就沉了吧。” “什么?你……”江槿月一时语塞,沉默半晌才准备再找个理由。他摇摇头,不想再听她说歪理,又一次附上了她的唇。呼吸相融时,连他身上温润清雅的檀香味都有了股蛊惑人心的意味。 这一吻格外绵长,唇舌交融间,他还有心思抽空威胁她:“你最好听话一点,否则我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江槿月:“?” 这是人话吗?县太爷在吗,您快来管管行吗?有没有人能管管他? 没人听得见她心底的哀嚎。一吻罢了,他用指尖轻轻地点了点她的唇角,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喃喃低语:“我突然有些后悔,八月初三还是太晚了。” 她沉默良久,终于明白了他口中的八月初三到底是什么日子,忍无可忍地推开他掉头就跑。 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落荒而逃的她又停下脚步,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硬是回过头慷慨激昂地撂下一句:“你别做梦了!” 什么八月初三?必须立刻马上逃婚。 -------------------- 作者有话要说: 地府在逃阎王 第49节 城隍:感谢丞相大人送来的神助攻,实乃反派界楷模,希望大家都能好好学学。 丞相:……谢谢夸奖? ps:说起哥哥这个称呼……想到番外篇里要写的,提前拉出来溜溜【不是】 当年初遇时,她刚出世十五年,他二百岁。 幼小·不可怜·超能打·阎王:你好,请问你是……? 高大·状况外·战五渣·星君:北天星君。 阎王【乖巧】:哦,星君爷爷好! 星君:……爷爷? 阎王:这个年纪的不该叫爷爷吗? 感谢在2022-03-30 23:19:35~2022-03-31 03:55: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细雪前尘 蜉蝣岛外, 县太爷带着衙役们翘首以盼,眼见着鬼岛上妖风大作,浓雾随风扑面而来, 天空中的阴云也愈发厚重了,他们越看越是心急如焚。 等了许久, 迷雾中人影浮动, 半空中似有两道红光极速靠近,嘈杂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衙役们还记着方才那个发狂的年轻男人有多可怖, 赶紧拔出长剑、严阵以待,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跑在最前头的那个人见了他们就欣喜若狂,一路狂奔到他们面前,像是彻底脱了力似的,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上气不接下气道:“大人!有有有、有妖怪啊!” 在座的还有谁不知道蜉蝣岛上有妖怪?县太爷看了半天也没看到沈长明他们两个,立即低头追问道:“妖怪现在何处?其他人呢?” 男人好容易才喘匀了气, 迟疑着答道:“什么人?我不知道啊!” 简直是鸡同鸭讲。县太爷愣了愣, 猛地一跺脚,又伸长脖子朝蜉蝣岛看了过去,急得抓耳挠腮。 江槿月握着种子, 一路朝着临城的方向跑去, 本想趁机收拾行囊逃离此处。可惜,穿过黄泉路后,她实在体力不支,只能放慢了脚步,边走边呼唤着缚梦, 却始终没有半分回应。 无奈之下,她暗暗下定决心, 心道今后定要好生习武、强身健体。虽然十七岁才开始练武确实晚了些,但她再也不想寄希望于这种不靠谱的法器了,关键时刻,求人不如求己。 “槿月,你跑什么?我又不是怪物。” 她还在琢磨着如何练剑才能事半功倍,身后就传来这么一句云淡风轻的话。沈长明的语气中满是调笑的意味,很显然,同样是跑了一路,人家一点都不累,精神好得很。 谢谢您,怪物哪儿能比得上您?江槿月停下脚步,刚回头就见他作势要来拉她,顿时如惊弓之鸟般连连后退,摆了摆手后严肃道:“停!私以为,自今日起,我们至少得保持一步距离。” “这样啊。”沈长明闻言脚下一顿,垂下视线沉思片刻,走上前握紧了她的右手,温声答道,“如果我不呢?你又待如何?” 虽然这个回答实在无耻,但她一点都不意外,此人本就阴险至极。江槿月在心里骂了他好几遍,心道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辈,委实没眼看。 她还在暗自腹诽,殊不知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她许久,仿佛生怕她反悔似的,补充道:“待赐婚圣旨送去江府,你不可反悔拖延,不能装神弄鬼,更不许逃婚。” “您说笑了,怎么会呢?我看起来是这样的人吗?”江槿月笑了笑,虽然答得很真诚,但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实在不可信,而且她确实很想逃婚。 算来,装神弄鬼这样出格的事她已经干了个遍了,别人知不知道不好说,沈长明可是一件件都看在眼里。江槿月顿时有些沮丧,不知怎的,她又想起淑妃娘娘同她说过,他今后也会有三妻四妾。 旁的也就罢了,要是来个王芷兰这样的可怎么办?万一到时候她好不容易熬过死劫,还没来得及庆祝一二,转头就被人毒死了,那也太凄凉了。 想到今后一地鸡毛的日子,江槿月摇了摇头,满心悲凉,深感自己的前途一片晦暗无光。 看她半晌没吱声,一副完全不想作答的样子,沈长明叹了口气,无奈道:“是我方才太唐突了吗?抱歉,我……” “没有。”她冷不防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若有所思地低垂着头。 她这回答简短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一时也只能不确定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心中莫名忐忑了起来。 “既然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那我可以提几个要求吗?”江槿月抬起头望着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洒脱一些,幽幽道,“一个也行!就一个。” 虽然江槿月神色平静,可语气中仍有几分悲怆凄苦,仿佛不是让她回去成婚,是让她等着砍头。 沈长明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一本正经地颔首道:“几个都行,你我之间不必这样客气,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江槿月眼睛一亮,连着道了数声“好”,垂眸认真思索了起来。 既然他如此慷慨大方,她当然不会跟他客气。半晌,她才默默点点头,清了清嗓子道:“以后下棋能让着我吗?若是得空能教我练剑吗?还会像从前一样天天笑话我吗?将来打算娶几房妻妾啊?” 前面的几个问题倒是不甚重要,她佯装无所谓地抛出了最后的问题后,一时心虚,轻咳一声又低下了头。 “姑娘下得一手好棋,是我甘拜下风,何来的让着你?你若真想练剑,我教你就是。可这不笑话你,倒是有些难为我了,毕竟……”他说到一半,轻轻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蠢话?我从没说过要纳妾。” “你说了可不算数。”江槿月揉了揉头,不懂为何这一个个的都爱打她的头。 虽然她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启齿,但俗话说“丑话说在前头”,现在不问清楚,将来后院起火,倒霉的还是她自己。 “这是我的家事,我说了不算数?这一生无论寿数长短,我都只想许你一人。”沈长明微微倾身,笑眯眯地看了她许久,又补上一句,“君子一诺,日月可鉴、天地可证。” 君子一诺?江槿月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心道您才说过不想当君子,现在说这种话就不觉得害臊吗? 想到他方才的模样,她很明智地把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只轻轻点头答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走吧走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呢。” 还是快离开这里吧,雾真的越来越大了。她在心中如是想到,又暗暗把今日这笔账记在了丞相头上。 两个人大大方方地牵着手回到临城,坐立难安的县太爷看到他们才终于露出了笑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溜小跑上来赔笑道:“王爷您可回来了,下官正想带人登岛,您就来了!” 他正打算多说几句好话讨俩人欢心,一个刚从岛上逃出生天的男人忽地惨叫一声,指着江槿月鬼叫道:“怪物啊!大人小心!” 很好,这才多久,自己就又从菩萨变成了怪物,真是好心没好报。 江槿月对那人抿嘴一笑,还没说话,县太爷就连忙白了那人一眼,又对他们连连赔笑道:“王爷和王妃此番能平安回来,实乃我大凉之幸啊!下官一直谨记王爷吩咐,是连一只鸟都没放进鬼岛过!王爷一路辛苦了,下官定当备下酒菜……” 这位知县大人倒算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就是委实有些啰嗦。沈长明瞥了他一眼,这会儿心情尚可,也不想和他多计较,只冷冷道:“酒菜就不必了。不过本王确还有事要与大人相商,不知大人今日可还有公务要忙?” “下官的事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自然要以王爷的事为先了。”县太爷毕恭毕敬,只当今日终是躲过一劫,这条小命应当是保住了。 现如今鬼岛上的怪物已死,沈长明口中的事,自然是江练村之事了。县太爷欺上瞒下,实在枉为一县父母官。江槿月撇了撇嘴,心道这位县太爷可真是心大,人家是要兴师问罪,他竟还有脸在这里笑。 身后霎时间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与此同时,她手中那颗怪异的种子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在众人惊慌的目光中,焦黑的种子自她手中挣脱,在空中打了个转后顷刻爆裂,化作漫天纷纷扬扬的黑色细雪。 她本能地觉得这阵雪透着股诡异的气息,不对劲到了极点,正要招呼众人后退,不知躲在哪里偷闲的缚梦笔及时赶至,动作极快地画出个阵法,将细雪尽数阻隔在外。 “缚梦偶尔还是靠谱的。”江槿月由衷地感慨道,想了想便抬眸望向蜉蝣岛。 只见那里已是山崩地裂,整座鬼岛四分五裂,正在缓缓下沉,方才震天动地的声响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怪物身死后,鬼岛似乎并未受其影响,还能源源不断地释出迷雾,为何如今却突然沉没了?她若有所思地透过法阵望向飘扬细雪,心道莫不是因为她把神树的种子带走了吧? 若真如此,那棵神树或许真的大有来头。她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道:“早知道就该摘颗果子带回来,没准还能有更多发现。” 无论如何,今日之后,临城三怪是烟消云散了,现下它们大概也在地府重逢了吧。她到临城也不过数日,今日也算不负此行、功德圆满。 想到这里,她又偷偷为自己鸣起了不平。明明她这些日子忙前忙后、出力最多,这群百姓却偏偏要管她叫妖怪,实在可恶。 她瞥了一眼躲在法阵下瑟瑟发抖的百姓们,有县太爷在此,他们眼中虽有惧色,到底没人敢再说她一句不是,只不过都在偷偷打量着她。 只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他们早已很自然地把这场怪雪也归咎于她了,没准现在正盘算着如何消灭自己这个女怪物呢。 她被这群人盯得毛骨悚然,浑身不自在,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地“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沈长明微微蹙眉,抬眸望着雾蒙蒙的天空,似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久久不发一言。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一个人哆哆嗦嗦地抬手一指,惊恐万分。 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望去,江槿月满眼都是仿佛下不尽的雪,除此之外,分明什么也没有。她眼中疑惑之色更甚,见众人都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揉了揉眼睛,又小声问沈长明:“王爷,那里有什么?” “……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贯处变不惊的沈长明皱起眉头,似在自言自语,眼中讶异的神色愈发浓重。 他极少露出这般凝重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什么很不寻常的东西,甚至有些心绪恍惚。 江槿月眨了眨眼,虽多有不解,还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低声安抚道:“什么门?你还好吗?” 他并未作答,眼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不解与茫然、惊讶与愧疚,似乎还有一种从未表现出来的情绪…… 痛苦,真实而又极致的痛苦,仿佛被勾起了郁结难消的心病。江槿月不愿打扰他,只好任由他沉默着,蹙眉望着他的侧脸,心中狐疑不定。 不知不觉间,四周渐渐恢复如初,诡异的迷雾与细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阵阵春风。沈长明微微阖目,长叹一声答道:“我没事,只是幻觉罢了。” 他话是这么说,手心却微微冒出了汗,脸色也很不好看,虽强撑着精神对她笑了笑,但这笑容怎么看都很是疲惫。 “你不是答应过我,再也不会瞒着我的吗?你就要做个言而无信之人吗?”江槿月颇为不满地小声嘟哝了几句。 她正打算召回缚梦问问情况,就冷不丁地被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四下一时寂静无声,天地间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在她耳畔苦笑着,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喃喃道:“我恨我自己,为何我就如此无用?若当年我能早一些发现,哪怕只早一刻也好。槿月,你本该配这世间第一好的人,都怪我……” 他这是在妄自菲薄什么?什么又叫能早一些发现?这一整日他的状态都不太对劲,好不容易才正常些,又被这一场细雪给搅和没了。 江槿月轻叹一声,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故作轻松地答曰:“什么世间第一第二的,白送我都不要。话都被你说完了,现在你想赖账吗?我可告诉你,如果你赖账的话,我就去告御状。” 沈长明沉默了好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摇摇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看他闷闷不乐的,江槿月只好严肃道:“我不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可你一定尽力了,那你又何错之有?再说了,既然我们现在都好好的,你何必总是追忆过往?倒不如活在当下。” 只看他整日耿耿于怀的模样,就知道前世的自己定然下场凄惨。今时今日,她方懂得,判官大人为何再三叮嘱,让她千万别多管闲事。 可是那又如何?管就管了,自己乐意最重要。江槿月眯起了眼眸,眼见着其余人一一回神,个个都刹那间面无血色,拼命颤抖了起来。更有甚者已经跪坐在地开始不断干呕,样子极其痛苦。 江槿月:“……” 这是什么情况?如果只是看到一扇门,他们至于那么夸张吗? 许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缚梦飞至她手中,没精打采地小声说道:“那阵雪能影响人的心神,让他们看到记忆中最为恐惧的、最不想提及的画面。” 原是如此,难怪这一个个的都像活见鬼似的。江槿月闻言微微颔首,半晌又不由奇怪地追问道:“可是为何我什么也没看到?” 良久,缚梦痛心疾首地答道:“大约是因为,您从来就没有真的怕过谁吧。” -------------------- 作者有话要说: 节前有一丢丢忙,这两天没法更肥章了【望天】 清明假期补万更吧qvq 先祝大伙儿愚人节快乐!么么啾! 看到这一章的内容,我相信你们懂的…… 我要开始讲他们前世的事啦,如果有兴趣可以猜一猜,他到底在愧疚什么ovo 地府在逃阎王 第50节 因为前世的基调比较致郁,所以还是以穿插回忆和口述为主,不会有大篇大篇的回忆杀~ 感谢在2022-03-31 03:55:53~2022-04-01 22:10: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杳 3瓶;阿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启程返乡 在此之前, 江槿月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胆大包天之人。缚梦只看到她如今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到底是不知她年幼时也会畏惧鬼怪,还曾被吊死鬼吓得几天几夜睡不好觉。 “你看得出来那颗种子是什么东西吗?”她在心中向缚梦发问。 不负她所望, 缚梦坦言答道:“我看不出来。但那上头有很重的鬼气,还有股很熟悉的气息。” 又鬼气又熟悉的, 神树旁还开了许多彼岸花, 这么一想,她忽地生出了个念头:没准那颗种子也是地府的东西。 江槿月摇摇头, 心道地府流落在外的宝物真多,为何偏偏都落入丞相手中,自此助纣为虐? 巧合太多,便不仅仅是巧合了。丞相仿佛对地府所知甚多, 可他不过是个凡人, 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的? 他们两个无声地交流良久,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如今鬼岛既沉, 种子也已灰飞烟灭, 她再想查清其来历,也是根本无从查起。 “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先是失了九幽令, 现下又丢了蜉蝣岛, 应是元气大伤了,我们还怕他做什么?”江槿月微叹一声。 她本想再顺势问问前世因果,却被一阵愈来愈近的辘辘声打断,转头望去才发觉是谢大人和李老爷来了。 这二位老人家果真都是坐不住的性子,得亏如今临城危机已解, 否则还不知他们会生出什么枝节来。 一道倩影轻盈地落在她面前,淑妃害羞地冲她一笑, 无奈道:“小姑娘,我爹这驴脾气,我实在拦不住啊!” 淑妃娘娘惴惴不安,越看她脸上浅浅的笑容越觉得情况不妙,心道今日只怕是她在人间的最后一日了。 谢大人见众人均是满脸惊恐、眼神无光,又见蜉蝣岛已经不知去向,不由面露狐疑。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老人家相视一眼,半晌没吭声,又齐齐地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江槿月。 “槿月不是说过,让你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李家吗?”沈长明一脸平静,替她道出了想问的话。 “城里雾越来越大,我如何坐得住?既然陈瀚如是冲我来的,那我就得叫他知道,我们的胜负还没分!”谢大人慷慨陈词,仿佛要与丞相决一死战,语气中甚至有了几分悲壮之感。 大可不必,您这不是以卵击石吗?江槿月摇头轻叹,又听得沈长明幽幽道:“谢大人真不愧为国之栋梁,本王佩服。你来了也好,就随本王一道去趟衙门吧。” “……?”两个小老头都愣了愣,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李老爷微微眯起浑浊的老眼,惊讶道:“江公子啊,你这是何意?” 直至听到“衙门”二字,知县大人终是回了神,赶紧起身掸了掸官服上的灰,跑上来赔着笑连声道“王爷请”,又心急火燎地招呼衙役们带路,一副恭顺谦和的模样。 见此情形,李老爷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现实,闷声不响地跟着他们到了衙门外,心里只当自己还在做梦。 知县大人将一行人引入了二堂内,待到沈长明等人入座后,他这才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不知王爷还有何事要吩咐?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闻言,沈长明并未急着作答,只四下看了看,知县立马会意,一摆手让衙役们都退下,自己静静地候在一旁。 见状,沈长明便示意他也坐下,而后才语气淡淡地说道:“大人在临城当了多久的知县了?” 知县犹豫了片刻,才答道:“呃……算来,得有个二十多年了吧。” 很好,那他们就没冤枉他了,那个以“瘟疫”为由欺上瞒下的酒囊饭袋果然是他。江槿月微微抿着唇,见谢大人已是一副按捺不住要捋袖子打人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 “本王不过随便问问,知县大人何须紧张?哦对了,这位是谢老爷,大人不认识吧?”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知县,见他眼中唯有茫然,便将话锋一转,“就是江练村中唯一的活口。” “这……这!”知县的脸色霎时间一片惨白,一时支吾其词,偷偷瞥了谢大人一眼,见对方笑意森然、眼神轻蔑,又吓得不敢说话了。 “本王虽远在轩平,也知晓江练村是被人屠了村。本王不明白,难道你身为知县,竟对此一无所知吗?在你眼里,他们不会真是死于疫病吧?”沈长明说罢,冷冷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谁承想他这一笑,知县就直接跪倒在地,哐哐磕了两个响头后便再也不敢抬头,只伏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哀求道:“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啊!下官知错了!” 这位知县还真是能屈能伸,这短短一日间,他怕是要把这辈子的头都磕完了。江槿月一言不发地低垂着头,在她看来,此人怯懦怕事、胆小如鼠,实在不像是装的,屠村之事应当与他无关。 “大人今日最好一五一十地把话说清楚,否则,本王这就用你的血去祭奠村民的亡魂。”他冷笑着起身,垂眸望着脸色苍白的知县,一副定会说到做到的样子。 知县自知惹不起他,只好磕磕绊绊地道出了事情的原委。他说江练村一案太过诡异,凶手动手干净利落,并未留下任何线索。 他根本找不到一丝头绪,生怕城中百姓因此而人心惶惶,又怕上头追究他的责任,只得对外宣称是村里闹了瘟疫。 哪怕这个荒谬的理由根本无法服众,他依然固执己见,只想就此蒙混过关,从未想过为那些无辜的村民报仇雪恨。 听完他苍白无力的解释,江槿月轻轻拍了拍手,蹙眉叹道:“真是好一个百姓父母官啊。” “下官身为一县知县,却没能保护好百姓。下官自知愧对圣上,更没脸被称作父母官。江练村之事,下官难辞其咎,是下官无能!”知县说得声情并茂,宛如在唱一出绝世好戏。 “这种废话就不必说了。你若是真心悔过,当好官做好事即可,不比你说上一万句好话来得管用么?”江槿月语气淡淡,她从来听不进这种花里胡哨的漂亮话。 谢大人略一颔首,对她的话表示认同,又凉飕飕地嘲讽道:“很显然,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醒悟过。不然,也不至于今日仍是这般不成器的样子。” 且不说他甚至不愿让江练村的村民入土为安,竟就让他们这样曝尸荒野,只看李家家丁谈起他时言语中多有不屑,就可见他近年来定是不得民心的。 然而惩治这一个小小的知县又有何用?说来说去,临城这多年来乌烟瘴气、鬼怪横行的局面,罪魁祸首无疑还是丞相,他实在该死。 “是是是,王妃和谢老爷教训得是!下官今后一定尽心尽力当个好官,再不敢偷奸耍滑了。”知县大人没敢说一个“不”字,面上的羞愧也不知有几分发自内心。 沈长明抬手示意他起身,见他始终胆战心惊的样子,只微微一笑道:“但愿如此。待本王回到轩平,自会与府尹大人知会一声。你如今年岁大了,许多事要亲力亲为也是勉强,总得再派些得力助手给你。” 江槿月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小腿打颤的知县,这位大人瞧着至多五十岁出头,哪里算得上什么年岁大了呢? 当然了,怀王殿下说你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要派几个人来监督你,你到底也只能听着,当然是不敢反驳他的。 “是是是,全凭王爷吩咐,王爷英明。”知县只好灰溜溜地答应下来,低下头悄悄松了口气,又满脸堆笑地目送着三尊大佛扬长而去。 直至再也看不到他们三人的背影,知县才瘫倒在圈椅上,只盼着他们几人能尽快离开临城,否则他真是再没安生日子过了。 离开县衙后,三人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似是各怀心事,久久无人开口。江槿月闷闷地抬眸望着沈长明,没好气道:“要我说,这等无能鼠辈,才该早早辞官。你看他那个样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 沈长明沉吟片刻,点头淡淡道:“嗯,既然你不喜欢,那便让他告老还乡吧。” “啊?那多不好意思啊。”江槿月摆了摆手,她原是气不过,这才随口一说,谁知他张口就是让人告老还乡。 “你说得不错。他这种人永不知悔改,要想没有下次,不如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沈长明说着微微眯起了眼睛,笑道,“只能怪他自己倒霉,惹了不该惹的人罢了。” 前半句话听着还算有几分道理,后半句就变了味,仿佛他们是在公报私仇似的。江槿月一时语塞,迟疑良久才试探着开口问:“不大好吧,你从前是不管政事的,如此会否太过引人注目?” 看她一本正经地为他操心,沈长明哑然失笑,不紧不慢地答道:“无妨,你高兴就好。谁叫他对你不敬?留他一命已是客气至极了。” 谢大人:“……” 一时间,谢大人觉得自己本不该来。这条街明明宽得很,他却觉得没有立足之地,站在这里都显得很多余。 江槿月一脸犹疑,半晌才摇摇头,压低声音岔开了话题:“说起来,临城的鬼怪窝被毁,丞相他会不会狗急跳墙,趁我们不在对皇上下手?” 她险些忘了,丞相手中可有不少小鬼。那可是能来往于戒备森严的皇宫,能杀人于无形的鬼怪啊。 这话一出,连谢大人都呼吸凝滞,满面忧愁地看着他们。他虽对皇帝失望,但无论如何君臣离心,他也不愿看到天下大乱。 沈长明神神秘秘地一笑,温声宽慰道:“你别担心,王城现在安全得很,有人替我们顾着。否则我怎能放心出来寻你?” 他虽并未将话言明,她二人听完后也多少安心了些。沈长明说罢,又难得客气地对谢大人拱手道:“大人,本王这几日就要返回王城,不知大人今后有何打算?” “王爷,草民现今不过一介布衣尔耳。”谢大人长叹一声,捋须摇头答道,“草民绝不同陈瀚如善罢甘休,愿与王爷同往,将其罪行公之于众。” 不愧是淑妃娘娘的父亲,这如出一辙的冲动性子,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现下时机未到,还请大人稍安勿躁。你如此莽撞行事,只会白白丢了性命,并无力撼动他分毫。”沈长明说得十分平静,语气不咸不淡的。 江槿月点了点头,一摊手无奈地劝他:“是啊谢大人,我知道您气不过。我一样看不惯丞相的所作所为,可是逞一时之勇并无意义。” 她也不愿泼人凉水,可在她看来,皇上即便知道了丞相派人屠村,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毕竟皇后都亲口认罪了,也没见皇上重新调查巫蛊案,更别提废后了。当年死在宫中的可是他的宠妃与皇嗣,皇上尚且如此无情,又怎会替一个没权没势的老臣讨回公道? 见他们两个都瞻前顾后的,谢大人不解道:“其实许多年来,草民始终不信德妃娘娘会行巫蛊之术。王爷,您心中就不恨吗?扳倒丞相,对您也是好事。” 谢大人犹豫良久,本想说“您应当乐见其成”,又深感不妥,只得作罢。 因为丞相和皇后,他和沈长明都失去了骨肉至亲,如今他已是孑然一身,早已没什么可怕。即便要他豁出性命与丞相一搏,又有何不可? 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沈长明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答道:“本王是想扳倒丞相,可本王并不需要任何人做无谓的牺牲。” 半晌无人接话,谢大人眉头紧锁地盯着他看了很久,眼中隐隐泛起了泪光。见状,江槿月撇了撇嘴,心道这话说得正气凛然,总结起来无非就一句话“别作死给我添乱”。 谢大人虽有所感动,却并未被他说服,仍想据理力争。沈长明抢在他开口前,神秘兮兮地笑道:“父皇这皇帝当得太窝囊,是指望不上的。但丞相不同,他只是暂时看不清脚下的路了。只要我们推他一把,他自然明白该往哪里走。” 闻言,谢大人怔愣良久,不知是为他大逆不道地对圣上评头论足,还是在揣度沈长明后头说的话。 过了许久,他终是露出了一丝笑意,毕恭毕敬地拱手答道:“草民明白了,王爷用心良苦。有您这一句话,草民便放心了。” 什么话?怎么就放心了?江槿月愣了愣神,不知自己漏听了哪一句,只觉得这二位都是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不由汗颜。 朝政大事当真复杂,果真不是她该过问的,还是静下心想想如何捉鬼驱邪吧。江槿月撇了撇嘴,有模有样地朝谢大人拱手道:“大人不必担忧,我定会替村民们讨个公道,您就在临城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听她这么说,谢大人长叹一声,认真地对她道了谢,又说定要亲自替他们二人送行,这才唉声叹气着转身而去。 望着他瘦骨嶙峋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晃晃地越走越远,江槿月无声地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槿月,要变天了。”沈长明说完后抬起了头,双眸微微眯起。见他半晌没往下说,江槿月也没打扰他,静静地抬眸望着他。 过了片刻,沈长明突然垂下视线,两个人目光撞到一起时,她莫名其妙心慌了一瞬,甚至忘了低头,就这么愣愣地看看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直到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才僵硬地低下了头,想了想又小声问道:“有什么可笑的?你方才在看什么?” “我在看天,想算算明日会不会下雨。”沈长明微微一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看不出来,您也是个神棍?”江槿月不自觉地用了“也”这个字。这些年但凡说自己会算命的,好像就没一个靠谱的。 戚正如此,缚梦亦是如此,算来算去,唯有那位国师大人尚可一观。 沈长明目光柔和,嘴角噙着笑意,漫不经心道:“北天星君,司掌周天星辰,可观天象变化,推演世间万事。简而言之,我确是神棍无疑。” 前世再是如何通天彻地,今生他们也不过是两个凡人,难为他还能面不改色地吹嘘起自己的本事来。 “哦,那您算得怎么样了?”江槿月扑哧一笑,明知道他在胡说,还是很配合地问了下去。 “明日无雨,正适合赶路。槿月,我们该回家了。”沈长明笑容温柔,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可答应过我不会再跑的,不能失信于人。” 江槿月歪了歪头,不假思索地反驳了回去:“丞相要以小鬼作乱,鬼魂之事我自是责无旁贷,我为何要跑?当然了,我只是想替天行道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我怎么记得,有人前几日才说过,今生想到处看看、游山玩水啊?为何突然转了性?” 不知他在高兴什么,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仿佛颇为得意?实在莫名其妙。 江槿月犹豫片刻,斜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讲起了大道理:“事有轻重缓急,我怎能终日贪玩享乐?也罢,你若不想让我回去,我这就走,绝不给你添乱。” “你少乱跑就算帮了我的大忙了。”沈长明的眼神极度真诚,只可惜,他早已把“不能再笑话她”这茬给忘到了脑后。 地府在逃阎王 第51节 次日一早,临城的知县大人热泪盈眶地送别了两尊大佛。 谢大人和李老爷身后还有一众自愿前来的百姓们,众人均是神情激动,有人提着食盒,有人拖着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昨日那被仙子蛊惑的年轻男人带着妻女静静地站在一旁,人手一个大食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槿月:“……?” 现在怪物的待遇都那么好了吗?还有人来送吃的? 年轻男人终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走上前来急吼吼道:“菩萨啊!菩萨可是咱们临城的大恩人啊!我家境贫寒,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亲手给菩萨备下一些干粮,还请菩萨笑纳!” 一听这话,江槿月顿时倍感头疼,她只知如何与人虚与委蛇,可此人言辞恳切,一时间她反倒不知该如何拒绝。 这还不算完,多亏这人带了个好头,百姓们一窝蜂地涌到了他们几人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没完—— “小人也为菩萨准备了些咱们临城的特产!菩萨可千万别嫌弃!” “听说菩萨只用了数日就除去了三怪!您都不知道,您没来之前,我们真是被那些怪物欺负得好惨啊!”一个中年男人越说越悲愤,仿佛又想起了当初提心吊胆的日子。 另一个人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哼了一声道:“是啊,我可真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我倒要看看它们以后还敢不敢再来耀武扬威了!” “哪儿能呢!那些怪物要是再敢来,我第一个上去揍他!” “带我一个!我也去!咱们人多,还怕了它们不成?” 眼见着大伙儿越说越激动,一个个摩拳擦掌,江槿月环顾四周,心想幸亏鬼婆此刻不在这里,否则怕是这些百姓一时激动能直接把她吊起来打一顿。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走上前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些,略带歉意地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毕竟他们还得赶路,带着这些干粮特产实在多有不便,再者说,捉鬼本是她的分内之事,她怎能收礼呢?怎么看都像在收受贿赂,当真不妥。 见菩萨态度坚决,百姓们只能作罢,自觉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目送他们二人坐上了马车。 在众人的视线中,马车扬长而去,城门外远山含黛、春风送暖,正是万里晴空好天色。 近几日江槿月都没好好睡上一觉,正在犯困之际,沈长明忽而问她:“槿月,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江槿月佯装沉思了半晌,笑眯眯地答道:“没有啊,缚梦和九幽令都带上啦,我本就是一个人来的临城。” 临行前,江槿月特允了淑妃在人间多留几年。谢大人虽捡回一条命,但在人间已无亲人,若淑妃再入地府,要他如何自处? 如此行事虽不合规矩,但她已反复叮嘱过淑妃定要好好做鬼,还刻意吓唬对方,若再敢惹是生非,定会将其打入无间地狱。 倘若判官大人知晓此事,想来他一定不会生气的。 大概……不会生气的吧。江槿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安心闭目养神了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临城篇结束啦,下一站:回王城给丞相热盒饭。 判官:你猜我生不生气? 虽然我更得晚,可我肥!大家一定不生气吧! qvq下次一定早点更,今天堵车堵麻了。 祝大家假期快乐! 感谢在2022-04-01 22:10:40~2022-04-02 23:03: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怆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杳 2瓶;烫手山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笔落定山河 第56章 闲时小记 “咕噜……” 耳畔扰人清梦的怪声不绝, 待江槿月不由自主地睁开眼时,眼前唯有望不到尽头的血红色。 头顶有很多面目模糊的人在倒立着徐徐前行着,乍一看, 那些人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宛如行尸走肉;可仔细看去, 他们分明始终在原地踏步, 却仿佛对此无知无觉。 脚下是血海万顷,看似寂静无波, 却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诡异声响,这才将她自睡梦中惊醒。 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几点零落星光,它们于血海之下缓缓流转,其下还有一片巨大的、似能吞噬万物的阴影。 “又是这里?”江槿月遥望着熟悉的星芒, 一时心下疑惑。她还记得, 上回她就是在这里遇见了那个假冒娘亲的怪物,它满口唬人的鬼话, 实在不知所云。 可是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倘若上回是戚正在暗中捣鬼, 今日又是什么东西将她带来了这里?江槿月低垂着头,俯瞰着血海深处的阴影,试探着向下迈出一步, 本想走近些看看那究竟是何物, 身后却冷不防地传来低沉喑哑的笑声。 那声音很近,几乎贴在她的脑后。江槿月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回头望去,入目的唯有一团紫黑色的人形浓雾。 它拥有属于人类的四肢与头颅,但她看不清这东西的脸, 只觉得它笑得实在难听,都不需要开口说话, 早已恶意满满。 “好久不见啊,尊主。”浓雾阴恻恻的语气中隐隐有几分兴奋,竟似是遇见了旧友一般。 江槿月挪开视线,面无表情地反问:“这是你的本体吗?这副模样实在丑陋,难怪要伪装成旁人,才敢出来招摇撞骗。” 浓雾轻嗤一声,冷冷道:“皮相如何,不过虚妄罢了。今时今日,你我见一面实属不易,不如借此机会好好聊聊?” 说话间,如絮般厚重的浓雾渐渐朝她袭来,夹杂着不祥的死意与挥之不去的寒意。阵阵阴风拂面而来,彻骨的凉意自她身畔划过,终是无法伤及她分毫。 缚梦与九幽令都不在,此处至多是个梦境,这个怪物不足为惧。 得出了这个结论后,江槿月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雾气,甚至懒得往后退一步,不耐烦地拒绝道:“不必,我和怪物本就无话可说,还请莫要打扰我歇息。” 自离开临城后,她与沈长明日夜兼程,赶路本就辛苦,前两日还偏偏阴雨连绵。坐在客栈里,望着阴沉沉的天,叫她心中没来由地郁结了起来。 好不容易快要回到王城了,这不长眼的鬼东西又来给她添堵,简直是闲得慌。 “唉,我知道你不会听。我来,只为告诉你一声,我们快要见面了。”浓雾压低嗓音嘿嘿笑道,见她始终不答,它的语气倏忽一变,“这千年苦痛折磨,我要你百倍奉还。这次,我必要碾碎你的三魂七魄,让你永远消失。” 浓雾话音刚落,头顶倒立着的人齐齐地停驻于原地,一个个都抬起脸望向她,笑得前俯后仰,口中声嘶力竭地呐喊着“有死无生”。 仿佛这就是它们对她最后的警告,也是灭绝人性的诅咒。 “就凭你?那好吧,我等着你。”江槿月只当听不见它们嘲讽的大笑声,只把眼睛一闭,任它们再怎么说,她也没再开口应一个字。 面前的怪物若真是神通广大,又是恨她入骨,早就亲自来取她性命了,何至于让她一个凡人活到今日? 再说了,如今她本人就在此处,怪物尚且不敢动手,只会耍嘴皮子功夫,又有何可惧? 这个怪物既想来见她,那她自当欢迎,正巧她也想好好瞧瞧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见她始终不为所动,全然不把它们的话放在心里,这群怪物变本加厉,各种污言秽语接踵而来。无论它们说什么,江槿月都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听过就忘。 它们想说,就由它们说去吧,左右累的也不是她自己。她镇定自若地立在原处,不知过了多久,怪物们刺耳的怪叫声消失了,除了马蹄声和辘辘声从不间断,她便只能听见清脆的鸟鸣。 想来是它们也自觉无趣,索性省点唾沫星子,也不想同她废话了。江槿月不屑地轻笑出声,这怪物想碾碎她的三魂七魄,倒叫她想起戚正的死,想来大约比挫骨扬灰更为干净彻底。 旁人对仇家放狠话,多半是说“定要你死无全尸”。真不知她从前到底做了什么,这怪物竟恨她到这个地步,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不想留给她。 所谓的千年苦痛折磨,听着似乎又与他们的前世有关,看来从前的自己树敌颇多,不知将来会否有更多仇家上门寻仇? 江槿月正要为自己的前途叹气,冰凉的手心就被人轻轻握住,耳畔传来熟悉又温润的声音:“这是怎么了?方才你一直皱着眉,我还当你是做噩梦了,怎么你反倒笑起来了?” 她微微睁开双眼,闷闷不乐地轻叹道:“是啊,真是好可怕的梦。有一团长得奇丑无比的雾,它大言不惭,说要我永远消失。” 嘴上说着“好可怕”,可惜她语气平淡,眼中也毫无惧意,显然是一点都不怕。沈长明忍俊不禁,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是什么怪梦?你的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大概不是梦吧,我也说不上来。”江槿月低垂着头沉吟许久,仍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梦中的那片血海十分眼熟,仅仅看一眼,都叫她心底莫名生出许多悲凉来。或许在那些被她遗忘的前世记忆中,她确实曾到过那里。 方才那些怪物口口声声说着“有死无生”,而他们在江练村收到的信上也有相同的四个字。所以送信之人,是这个怪物派来的?还是说,那就是怪物本人? 连判官大人和城隍都说她今生的死劫未至,可如今她依旧毫无头绪,倘若真就这么等到七月十五,无异于是在等死。在这之前,她最起码得查清楚,那千方百计想取她性命之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看她一脸严肃,沈长明静静望着她微蹙的双眉,轻轻揽过她的肩膀,轻声安抚道:“你再歇会儿吧,现下离轩平不远了。等到了王府,我会叫你的。” 枕着他的肩膀,听着瑟瑟风吟,莫名叫人心安到生出了无限倦意,江槿月微微叹息一声,很快就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怪物?什么怪物?还是等睡醒再说吧。她舒舒服服地阖上双眼,安逸地陷入了沉眠中。 轩平王城,怀王府外。 今日负责守门的是德元和另一个小侍卫,两个人正百无聊赖地温暖的阳光下打着瞌睡,迷迷糊糊间却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德元连忙站直了身子,小跑上前扯着嗓子喊道:“王爷!江小姐!” 同样精神恍惚的江槿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吓得浑身一颤,抬眼望见熟人也只微微笑了笑,并未多言。 沈长明对两个侍卫略一颔首,一手牵着她往府内走去,边走边随口发问:“本王不在的日子,府上一切都好吧?” “王爷放心,小的们日日忠于职守,不敢有一日懈怠!”德元笑呵呵地答道,殊不知对方老远就看到他们在门外打瞌睡。 一来二去的,他们二人先后离开王城已是半月有余。见江槿月回来了,二人之间的关系似也比从前好了许多,王府的下人们都很高兴,虽嘴上不说什么,一个个互相使着眼色,笑容神秘。 这么多年了,王府也是时候办办喜事了,到时候大伙儿也能沾沾喜气,再好生热闹一番。老嬷嬷看着他们手挽着手,由衷地替他们感到高兴。 略微清醒了些后,江槿月扫视四周,看到的便是众人脸上怪异的笑容。她不由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只觉得这群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沈长明示意侍卫丫鬟们都来前院站好,语气淡淡:“自今日起,见江小姐如见本王。你们不得违抗她的命令,一切都要以她的心意为先。” “是!”众人的回答整齐划一。听他这么说,他们自是心中有数,一个个笑得更欢了。 事实上,王府上下从来都对她客气得很,甚至有些客气过了头。江槿月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心说他实在不必多此一举,自己素来就不爱使唤别人做事。 听他又是吩咐张嬷嬷挑两个得力的丫鬟给她,又是着人替她好生收拾屋子,江槿月不由汗颜。人家如此热情,她若是推辞,反倒显得拘谨。 张嬷嬷满面笑容,看了她一眼,话里有话:“老奴一直记着王爷的吩咐,江小姐的屋子日日都叫人打扫着,现下可干净着呢。” 这话听着,就如同他从一开始就极有把握能将她劝回来似的。沈长明不显喜怒地“嗯”了一声,摆摆手让众人退下,又转过身笑着对她说:“槿月,我先入宫一趟。你若要出门,须得让人随行,记得早去早回。” “我明白了,你也早去早回。”江槿月对他点点头,应允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的行踪躲不过丞相的耳目,如今独自一人出门委实不太安全,多带几个人壮壮胆也好。 虽然她怎么看都觉得,沈长明让她带人同行,仿佛只是怕她又一声不吭地跑了而已。 “我知道。那一言为定?”他笑眯眯地向她伸出了手。 “一言为定。”江槿月大大方方地抬手与他击掌为约。她表面上是笑容浅浅,心里却只觉得对方莫名幼稚,明明都及冠了,还那么孩子气,真不像话。 目送沈长明离去后,江槿月闲来无事,索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树下,背靠着粗壮的树干闭目养神,任花瓣飘落在发间,若有若无的馨香萦绕,让她很是安逸。 他们才回到王城,沈长明就急着入宫,自是不为别的,只为了谢大人的事。可他分明才说过丞相正如日中天,现下并非与之翻脸的最佳时机,那他又为何要心急火燎地往宫里去? 地府在逃阎王 第52节 思来想去,她睁开眼轻轻拂去肩上的落花,垂眸沉默良久,莫名和自己怄起了气:“人家要入宫,关我什么事?一日十二个时辰,睁眼想他,闭眼也想他,还有完没完了?” “也罢,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找城隍聊聊。” 就这样,只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闲不住的江小姐就老老实实地带着两个小丫鬟出门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先把新卷标挂出来w晚点发二更! 感谢在2022-04-02 23:03:22~2022-04-03 20:5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白、辞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碧落黄泉 如今已至四月中旬, 立夏已过,熏风徐徐拂面。久不见王城中熙来攘往之景,江槿月一时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酒楼茶肆、秦楼楚馆、面馆小摊都与她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可很快她便发觉,街头巷尾多了些古怪的摊贩。 这些摊贩所售的多是些符篆经文, 甚至还有桃木剑和铜镜, 瞧着琳琅满目的,无一例外的是生意都不错。 离她最近的摊主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 他忙前忙后的,一边抹汗一边大吼:“来来来!都别急!人人有份,别挤了别挤了!欸欸欸,都说了别挤了!” 眼见着小小的摊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是越来越多, 队伍也越来越长,这些人还偏生都在说话, 个个嘴巴一开一合的, 一时间吵得人心慌意乱。 显然没人听得进去摊主在说些什么,一个个都拼了命地往前挤,排在最外头的已是目光呆滞, 仿佛心如死灰。 相比之下, 这家的生意最好,摊主累得哭丧着个脸,看来这生意难做,赚钱实属不易啊。 “奇怪,为何大家都要买这家的符咒?是会比较灵验些吗?”江槿月疑惑地问她身边的丫鬟, 暗暗打量着那些看似平平无奇的符咒。 从前百姓们多半不信鬼神,是以连寺庙都鲜有人去, 可她才不过离开十几日,他们为何就争先恐后地抢起了佛经来? 绿衫小丫鬟莞尔一笑,指着那些符篆道:“江小姐是不知道,这几日大伙儿都抢疯了。只要是能辟邪的东西,他们都买。这一家的宝物,听说是找人开过光的,大伙儿自然更想买他家的了。” “啊?好端端的,他们买这些做什么?莫不是王城中闹鬼吧?”江槿月疑惑地歪了歪头,一时间想到了丞相和小鬼,不由有些心绪不宁。 若真是小鬼作乱,这些鬼画符和经文能有何用?拿去给小鬼撕着玩吗?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另一个小丫鬟四下一看,压低声音解释道:“江小姐呀,虽然宫里口风紧,可现在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皇后娘娘被厉鬼吓疯了。这不,大家居安思危,谁也不想被厉鬼缠上,当然要提前做准备。” 闻言,江槿月哭笑不得,缓缓地点点头。她怎就把这茬给忘了,陈皇后都被淑妃吓成那样了,城中人心惶惶也是正常的。 罢了,百姓们无非是为图个心安,随他们高兴就好,她也犯不着去泼人冷水。 她这么想着,便将视线抽回,正要继续往城门走,又听得绿衫丫鬟神秘兮兮地笑道:“还有呢!江尚书也病了,城中大大小小的大夫都上门看过,谁都瞧不出病症。长此以往,怕是不好了。” 临走那日,江乘清曾亲自来王府假惺惺地唱戏,这才过了半月,他怎就病了?江槿月满腹狐疑,下意识地觉得他是装的,细细一想又不对,装病对他并无好处,他何须如此? “我听说啊,每每到了深夜,江家就会传出女人的哭声。大伙儿都说,是为着他宠妾灭妻,江夫人在找他索命呢!”另一个小丫鬟大大咧咧地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偷偷看了江槿月一眼,“江小姐,奴婢失言了。” “无妨,此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又有谁不知道呢?”江槿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温和地一笑了之。 且不论下毒害人的是王芷兰,娘亲根本不会找他索命,更何况娘亲早入轮回,想来正过着舒坦日子呢,又怎会来找他的麻烦? 可这两个丫鬟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病症无药可治、深夜里还有鬼哭?江家的事听着委实古怪,倒真像是招惹上了鬼怪。 该不会是丞相知道他生了异心,本着“逆我者亡”的心思,要给江乘清一点颜色瞧瞧吧?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定是丞相所为,想不到他们这么快就开始窝里斗了。 朝政大局实在复杂,终究是人心难测。 “江小姐,您是想回江府看看吗?”小丫鬟见她心绪不宁,想想又着意添上一句,“您如果想去,奴婢这就回王府喊上十个八个侍卫来!” 眼见着小丫鬟才说完就转身要跑,江槿月连忙叫住了她,无奈地摇头拒绝了。非是她冷血无情,只是江乘清本就嫌她晦气,如今他病着,只怕更不愿见她。 再者说,回江府一趟多半要看人脸色,这大好的天气,她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想到这里,江槿月笑容可掬地挽着两个丫鬟的胳膊,若无其事地走过江府而不入。 江乘清再怎么倒霉,也只能怪他自己活该,与她何干?可为着自己的事,城隍庙都被沈长明拆了。城隍爷是神祇,又对他们有恩,如今她既回来了,总得去慰问慰问、聊表心意。 顺便再拿城隍开刀,问问他前世之事,准错不了。她越想越觉得如此可谓一举两得,堪称完美,嘴角不自觉地勾勒出一抹笑意。 城隍殿中,城隍爷正准备忙里偷闲补上一觉,就听得“咚咚”两声,似是有人敲响了大殿正门,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凛冽鬼气。 江槿月令丫鬟们留在庙外,只身一人步入大殿中,笑眯眯地四下瞧了瞧。城隍殿确是比她上回来时寒酸了不少,想来是仓促重葺的。 她抬眸望向城隍像,温声细语地张了张口:“城隍爷呀,您……” 她还没说完,满面红光的老翁就现了身,满目紧张地高声道:“在在在,老朽在!主上,您有何吩咐?” 城隍爷真是怕了他们了,一来准没好事。虽说他是不慎说漏嘴了,沈长明也不能如此无礼,竟真动手砸了他的庙。 城隍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大殿拾掇好,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江槿月又来了。这两个人,摆明了是欺负他年老体衰,实在过分至极。 “啊,我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听说王爷拆了您的庙,我过意不去,特意来瞧瞧。”江槿月心不在焉地四处看看,发觉城隍殿内没了扫帚,仿佛是在防着她,不由撇了撇嘴。 “唉,主上有心就好。星君大人是面冷心热的,也派人来重修了庙。罢了,您不必往心里去。”城隍爷对她作了个揖,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敢怒不敢言。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哪里敢说话? 江槿月点点头,嘴角绽开温柔的笑容,漫不经心地转了转缚梦,温声道:“我还有件小事,想请您帮忙。您见多识广,自然知道我和他前世的事,可以说与我听吗?” 见她手持缚梦笔,身侧还跟着九幽令,城隍爷眼皮一跳,只得小心翼翼地作答:“主上想问什么?你们的事,我所知不多。当年,我不过凡间的芝麻小官,您二位在人间游历时,与我结下了些因果。” “因果?什么因果?”江槿月蹙眉追问。 城隍爷眯起眼眸,似在追忆过往,微笑道:“您说我是刚正不阿的好官。因而,我百年后可为地府效力。可待我三十年后入地府时,您已入轮回了。” 原来城隍爷是被她骗去地府干活的,他仿佛还对此十分满意。 江槿月听了不免有些尴尬,轻咳了两声,犹豫着问道:“旁的都不要紧,我只想知道我们为何会入轮回?” “这您就难到我了,这件事判官讳莫如深,只隐约提起过,是当年的灾厄有关。”城隍爷捋着长须,背过身去悠悠道,“大约整整七日,日月同时凌空、周天星辰西移,地动山摇、海水倒灌。凡间死伤惨重,亦有许多神明因此陨落。” 史书上记载的地震倒是多,可如此诡异的灾厄倒是闻所未闻。这要是被钦天监看到了,定会说天下要大乱了。 震惊之余,江槿月微微蹙着眉,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问道:“若有这样的浩劫,地府的卷宗里总该有所提及吧?您可有看过?当年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别说是地府的卷宗了,就是天界都没留下关乎此事的只言片语。当年三界死伤惨重,这是众生永世不愿提及的痛处。”城隍爷喟然长叹,静静望着香炉中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炷香。 他这理由听着实在太过牵强,但显然城隍爷确实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何事,多问也无益处。若是缚梦和判官愿意将事情说给她听,她又何须如此麻烦? 一场灾厄,神明陨落。江槿月有些烦闷地拨弄着缚梦笔,喃喃自语道:“我是因此而死?可这是天灾,他愧疚什么?” “我也不知。但判官曾亲自劝过他,说大难临头,谁也无法偏安一隅。”城隍眼中多了几分怜悯,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另有一事,老朽倒是清楚,主上想听吗?” “何事?”江槿月好奇地问,看他一脸凝重,心中未免不安。 “人有三魂七魄。人死后,七魄散尽、重归天地,三魂中唯有命魂前往地府,等待审判后进入轮回。”城隍爷两眼晦暗,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天魂进入天牢,地魂留在尸身中,待命魂投胎转世后,天地二魂自会回到新的肉身,自此获得新生。” 听他提到魂魄,她又想起方才梦中的怪物,略微走了走神,很快又凝神静气,认真地听了下去。 城隍爷面色阴沉,说得极其缓慢:“幽冥界有一传言,可谓人尽皆知。千年前,曾有一人与幽冥血月做了交易。那人自愿以命魂为契,暂借血月的神力。” “幽冥血月?您说的是地府的月亮?”江槿月闻言心下一动,想起梦中那轮晦暗的血色圆月。原来血月是有神智的,甚至还能与人做交易? 地府的东西果然都不同寻常,竟连月亮都能成精。可所谓的“以命魂为契”,听着总归不像什么好事。 “嗯。听说那人独自强闯天牢,为求逆转生死,如此逆天而行,必遭天道惩罚。他后又不顾劝阻非要入无间地狱,因此受尽修罗恶鬼的重重诅咒。”城隍抬起细长的眼睛看着她,幽幽地问道,“在您看来,这个人做错了吗?” “……无间地狱?”江槿月微微蹙眉。她虽是听得一知半解,但城隍的描述中,提到“诅咒”二字,倒叫她想起曾在幻境中所见的景象,判官说星君哪里都敢闯,难道他指的就是无间地狱? 她还记得黑无常曾说过,被打入无间地狱者自当永世不得超生,想来那里面关着的一定都是穷凶极恶的厉鬼。明明星君看起来性子温和沉静,怎会做出这样不理智的事来? 挑战天道、强闯地狱,哪怕他是神明,这也太荒谬了。上穷碧落下黄泉,这样真的值得吗? 想到梦中那些厉鬼口中令人不寒而栗的诅咒,江槿月双手微微颤抖了起来,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道:“他是为了我吗?可这不对吧,我怎么可能会被打入无间地狱?” 即便她真的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他也不该闯天牢下地狱吧?更何况,那个笑起来眼中似有光芒的红衣姑娘,实在也不像作恶多端之人。 城隍爷连忙摆摆手,耸耸鼻子无奈道:“您说笑了,谁能把您打入地狱啊?这正是老朽想不明白的,可判官不愿多言。老朽只知,今日的局面,全因你们执意逆天而为,这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 又是代价。无数人对她说过这个词,她真的快要听得厌烦了。 想重回阳间,她需要付出代价。她必须看着沈长明死去,这也是她要付出的代价。看似公平得很,所以他们个个说得冠冕堂皇。 那他们究竟要为逆天行事,付出什么代价?堕入凡尘,生生世世相见不识,历尽生老病死、阴阳两隔之苦,还不够吗? “代价?”江槿月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抿着唇嗤笑道,“前世的他,很喜欢人间,绝不可能害人。若真有灾厄,他定不会坐视不理。难道救人于水火,也算逆天行事吗?” 幻境中,星君曾说过,人间是个有趣的地方。虽不过只言片语,亦能看出其并非穷凶极恶之人,这样的人却被逼到逆天而行吗? “当年我们不过数面之缘,可我知道你们都是良善之人。您当时出世不久,性子天真,与凡人说话也是没架子的。他与某些目中无人的神祇相比,也是极平易近人的了。”城隍爷咂咂舌,眼神中有些惋惜。 城隍也不懂为何偏偏他们两个要遭受这样的劫难,愿意行走于人世间,惩恶扬善、帮扶弱小的神明,难道真会犯下罪孽吗? “既如此,若天道要罚他,那错的就是天,不是他。”江槿月把手一摊,沉吟片刻又坚决地补充道,“或许怪物说得对,天道本就不该存在。” “这话可不能瞎说!天道高于三界众生,维持万物运转,是很公平的。若天道亡了,不就失了秩序?一念成神、一念堕魔,您万万不能有这种心思啊!”城隍爷脸色煞白,被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抬头,仿佛要透过城隍殿看向天穹。 公平?世间从未有过真正的公平,人间如此,想来所谓天道亦如此。江槿月微微一笑,打趣道:“您紧张什么?我现在不过是凡人,哪里能威胁天道运转?您也太看得起我了。” “说到也是。罢了罢了,我只盼着你们过得好,我还等着上王府吃酒呢!”城隍笑容款款地看着她,挤眉弄眼地试探道,“您愿意回来,可是想通了?老朽斗胆问问,您如今怎么看他?” 不知为何,城隍仿佛对他们之间的事格外上心,当初就是他非要带沈长明去看什么三生石,简直莫名其妙、多生是非。 江槿月故作深沉地低头长叹,许久才给出回答:“就那样,凑合过吧。” 城隍被她这话一噎,良久才试探着追问:“星君大人这一世确实脾气古怪,但老朽觉得,他还是有些优点的。” “您想什么呢?”江槿月将九幽令收好,提着缚梦转身离去,边走边轻声笑道,“我可是要永远陪在他身边的。如果这算逆天而行,那我也认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在认真地为了自己的目标奋斗努力! 唯有城隍一直在努力磕cp。 今天晚上还有更新~先放个昨天没来得及发的更新在这里。 这一段涉及到很多部分世界观,由于我的世界观私设较多,为了防止大家迷惑,【虽然后面的剧情里也会解释,但我还是】在这里补充说明一下。 设定上只有三界:天界、人界/凡间、幽冥界/地府 天界和地府都由神明管理,但彼此交集不多、各司其职 地府在逃阎王 第53节 天道>三界,可以理解为世界的法则 魂魄转世理论: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为天魂、地魂、命魂,七魄掌管喜怒哀惧爱恶欲【俗称七情】。 人死后,天魂进入天牢,地魂留在尸身中,命魂被黑白无常所拘,前往城隍庙登记造册后送入地府,交由判官与阎王审判。七魄自动散去,重归天地。 依据审判结果,进入六道轮回or打入不同的地狱受罚,或者像前文提到的那些倒霉蛋一样,被留下来当苦力【。】 命魂投胎转世后,天魂和地魂自动回归肉身,长出新的七魄,这样就是一个完整的人了w so,在我的世界观里,无论怎么投胎转世,他们都还是同一个人w 大部分都与传统的三魂七魄理论相似,不同的地方都是为了剧情需要【望天】 不涉及任何宗教!纯纯私设我流世界观,求生欲超强qaq 感谢在2022-04-03 20:58:14~2022-04-04 01:50: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杳 2瓶;烫手山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顺我者生 一来二去的, 江槿月回到王府时,已至日暮时分。两个侍卫听到径直向他们走来的脚步声,早已将目光投向她, 快步上前笑逐颜开道:“江小姐可回来了!” 想起出门前曾和他约好要“早去早回”,江槿月瞟了一眼天边晚霞, 顿时有些苦恼:“王爷回来了吗?” “回江小姐的话, 还没有。”德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了头。 “哦, 那就好那就好。”江槿月长出了一口气,一抹笑意浮上眼角。她在城隍庙耽搁了这许久,沈长明竟还未回来,如此便算不得她失约了。 府上花草长势正好, 一走入前院, 她便被墙角的鸢尾花吸引住了视线,正要上前细细观赏一番, 便听到了两声刻意的咳嗽声。 “……”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她的心猛然一沉,脚下步子一乱,险些跌个趔趄。 不是说他还没回来吗?那这又是谁? 见她神色慌乱, 声音的主人忍不住揶揄道:“江小姐这是怎么了?” 她壮着胆子转过头一看, 沈长明正在六角亭内闲坐,肩上甚至还有几片落叶,看起来他已在此坐了许久了。 真奇怪,德元竟连有谁回来过都不知道?即便是在打瞌睡,这也太荒唐了。 沈长明就好像能听到她在想什么似的, 冷笑一声,悠悠道:“别瞎琢磨了, 是我让德元骗你的。” 真是有够无聊的,他这几日愈发孩子气了。江槿月暗暗腹诽了一句,不情不愿地走到他面前坐下,见他一手执黑棋,一手执白棋,仿佛是在自相对弈。 “让我来猜猜,这个时辰才回来,你是去找城隍了?”沈长明幽幽地看了她一眼,看她满脸不自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好了,我又不与你置气。这么紧张做什么?” 低垂着眼眸定定地看了棋盘许久后,江槿月装作无意地问道:“你与幽冥血月做了交易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不知不觉间,“代价”这个词早已如影随形,仿佛是他们终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听她这么问,沈长明的手顿了顿,不屑地啧了一声:“看来城隍死不悔改,仍不知什么话不该说。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命魂归属幽冥界,再无成仙神、入天界的机会罢了。” 闻言,江槿月沉默良久,不知该说些什么。凡人总想修仙成神,以获取更长久的寿数、令人望尘莫及的法力。更有甚者,愿以家人的性命相换,甚至于自己的魂魄。 可沈长明说这话时,眼中却没有半分压抑与不甘,仿佛他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许是看出了她眼底的烦闷与苦恼,沈长明放下黑白棋,握着她的手,微微倾身道:“在你看来,当神仙真的快活吗?于我而言,数百年间,最肆意难忘的日子是在人间;唯一动心过、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又来自幽冥界。或许天界于我,本就是多余的。” “你这话,若是被那些神仙听见了,定要说你砸人场子。不对,你都闯天牢了,比砸场子还严重得多。”江槿月闷闷不乐地低垂着头,轻叹一声,仿佛在自言自语,“这值得吗?” 是恩情也好,动心也罢,世上真会有人愿为他人做到这个地步,而全然不计回报吗? 过去的二十年间,她只看到旁人是如何斤斤计较,为一己之私大动干戈,世人总想着如何更进一步,他却与这些人截然相反。 “有什么不值得的?我一生无愧于天地,从前也算敬小慎微,难得糊涂一次,倒也无妨。”沈长明说得云淡风轻,见她欲言又止,便起身凑到她耳畔呢喃道,“江小姐若心疼我,就好好留在我身边吧。” 听完这句话,江槿月沉思片刻,瞥了他一眼,不自觉地撇撇嘴道:“我只怪我没有早些回头,害你这些年总是孤身一人。” 此话一出,两个人同时愣了愣。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一时理不清思绪,只想把自己的嘴巴缝上。沈长明犹豫片刻,轻笑一声询问道:“你方才说……” “我什么也没说。对了,今日皇上怎么说?”江槿月很快岔开话题,问起了谢大人的事。虽然在她看来,谢家的事多半是要石沉大海了,否则他今日定不能这么早归来。 明明他都没说是哪句话,她就急着否认,沈长明不由啼笑皆非,故作惊讶地反问:“父皇他还能说什么?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他哪有心思管这些?只会说由我高兴,只要我想清楚了就好。” 四下一片寂静,过了半晌,江槿月才终于回过神来,一脸惊恐地问道:“什么叫由你高兴?皇上的意思,是他打算隔岸观火,反倒要你去冲锋陷阵吗?岂有此理,他可是帝王!” 堂堂九五之尊,竟要自己的儿子去和老奸巨猾的佞臣斗个你死我活?简直莫名其妙,也算是把权力制衡做到极致了。 “什么隔岸观火?你我的婚事,当然只能我亲自上阵,还有谁能代劳?”沈长明无奈地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略加思索后笑吟吟地补充了一句,“明日一早,赐婚的圣旨就会送去江府。届时我们顺势去一趟,也算合情合理。” 江槿月半晌没应答,只在心里叹了一声,心道如今丞相在旁虎视眈眈,朝中宛如一滩浑水,他竟还有心思为了这种事入宫? 大敌当前竟仍满心儿女情长,简直主次不分。 犹疑片刻,她又觉不对,抬头皱着眉头疑惑道:“回江府?不对,我一点都不想从江府出嫁。到时候还得跪江乘清,他晦气,我也晦气,何必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打算,自然不会让你受委屈。只是江大人如今病入膏肓,这病症似与鬼魂脱不了干系。于情于理,我们都得去江家走一趟。”沈长明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他若死了,你得为他守孝三年,未免夜长梦多。” 原是如此,听着倒是更晦气了。江槿月想了想,只好摇摇头将九幽令置于石桌上,摇摇头缓缓道:“也罢,就当我略微报答他的养育之恩吧,今后我与江家再无瓜葛。”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两个不速之客就带着侍卫们浩浩荡荡地到了江府外,惊得两个守门的家丁连瞌睡都醒了。 忌惮于沈长明的身份和他们身后数十个侍卫,到底没人敢拦他们,家丁笑呵呵地走上前来,望着江槿月和她身畔巍峨的靠山,拱手相迎:“大小姐,您有些日子没回来了,老爷记挂得很呢!” 江槿月微微颔首,一眼就看到了家丁胸前明晃晃的符篆,不由觉得莫名其妙,哭笑不得地问道:“府上究竟发生何事了?符篆可不是这么用的,你这样贴在身上能驱邪吗?”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胆大的那个偷偷地四下瞧了瞧,缩了缩脖子轻声回答:“大小姐啊,这每到子时,北边正房总有鬼哭。家里头人人都怕啊,您说说,这可如何是好?” 看来城中的传言不假,江府还真是夜夜闻鬼哭,想必是无人能安眠了,难为他们还能强打精神在此当值。 一看那些样子迥异的符咒,江槿月便隐约猜到,这些符篆定是戚正留下的。 堂堂吏部尚书,竟听信一个老怪物的话,用着怪物给的符篆,真不知是要招鬼还是驱邪。缚梦冷冷一笑,对此做出了中肯的评价:“主上所料不错,这是招魂符。主上的这个爹,难道是不识字吗?” 饶是她早有所预料,听到这话仍是不自觉地笑出了声。谁不知丞相在王城中偷偷豢养鬼物?整个轩平定也是鬼气森然,如临城一般,吸引无数孤魂野鬼在此盘踞。 原本那些鬼魂也算漫无目的,如今江乘清却让府上众人随身带着招魂符,这是生怕鬼魂不认路,没法顺着气味找上门来? 难怪江乘清莫名其妙病了,这不病才叫有个鬼了。 江槿月早有准备,将手中的一打符咒递了上去,颇为真诚地笑道:“这是半仙亲笔所画,管他什么邪祟厉鬼,一见此符都得乖乖退让。你们不如试试这个?” “这……”两个家丁面面相觑。 他们并不知她口中的半仙是谁,但她笑容款款,看似十分自信,一时间他们不自觉地伸手接过,连声道谢后才询问道:“是哪位半仙?大小姐可否透露一二?” 面对二人无比期待的目光,江槿月把手背在身后,毫不迟疑地答道:“天机不可泄露。” 从前她只有听别人说这句话的份,今日终于风水轮流转,转到了她这边。不得不说,这故作高深莫测的滋味,还挺不赖。 “走吧,我们去探视江大人。”沈长明说罢,面无表情地斜了两个家丁一眼。 不用他多说,家丁们十分明智地往后退了一步,找了个不容易被误伤的地方站好,目送着一行人大摇大摆地步入了江府大门。 为了好心留下江乘清的最后一丝颜面,着江家下人前往正房通传后,沈长明只带人站在前院,怀抱着长剑作垂眸沉思状。江槿月望着几乎随处可见的黄底符篆,一时语塞,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的缚梦。 戚正明面上与江乘清交好,可他背地里的所作所为,却无一例外都是在害他。现如今,戚正连魂魄都没剩下,他从前留下的符篆却仍在发挥余热,不遗余力地把江乘清往死路上推。 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想来又是丞相大人无疑了。江槿月随手揭下贴在廊柱上的符篆,冷冷地嘲讽道:“驱邪符?这怕是丞相引江乘清入鬼门关的催命符吧,好歹他们狼狈为奸多年,至于下此狠手吗?” 沈长明远远望着正朝他们快步走来的人群,懒洋洋地答道:“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丞相算是把这句话读透了,要怪只能怪江大人走错了路。其实江大人也算才思敏捷之人,可惜啊,如今已经太晚了。” 大错已然铸成,早已君臣离心,更是父女决裂,他确是悔之晚矣。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 江槿月若无其事地望向走在最前头的江乘清,饶是被人搀扶着,仍能看出他步履蹒跚、脸色铁青,仿佛已是行将就木。 -------------------- 作者有话要说: 注: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出自《庄子·盗跖》 月月子忙碌的捉鬼生涯又要开始了,无奖竞猜:为什么招来的鬼只缠着江大人呢?ovo 感谢在2022-04-04 00:37:23~2022-04-04 20:35: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烫手山芋、辞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逆他者亡 不过半月未见, 江乘清看着像是老了十岁有余,连腿脚都不利索了,甚至生出了不少白发。 真是病来如山倒啊。江槿月默不作声地望着他略有些涣散的目光, 只觉得他周身鬼气缠绕,瞧这模样真像是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冤魂厉鬼。 人群中, 江宛芸始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倒不似从前那般假笑了,只是眼神看着莫名幽怨。不知为何, 江槿月总觉得对方像是有话要说,又碍于此处人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带着一大家子人行至他们面前,江乘清一边说着“参见怀王殿下”, 一边作势就要下跪。沈长明抬手示意他免礼, 语气颇为关切:“江大人既病着,就不必行此大礼了。大人今日可觉得好些了吗?” 难得他能有说人话的时候, 连江乘清都有些受宠若惊, 连忙道谢:“多谢王爷挂怀。不过是风寒罢了,臣以为,再静养些时日也就大好了。” 再静养些日子, 只怕是要入土了。江槿月将手中的招魂符抖了抖, 佯装不解道:“听说府上夜夜都有鬼哭,该不会是女鬼也得了风寒,想让您为她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她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江乘清满脸恼怒,想也没想就要出口否认, 沈长明笑了两声,抢先一步道:“江大人, 既然今后都是一家人,何必拘谨?这家中闹鬼也是常事,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说也无妨。” 这回轮到江乘清说不出话了,只能幽幽地看着两个相视而笑的年轻人,违心地答道:“是,王爷说得甚是,臣受教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无论是在阴间还是凡间,都是如此。有靠山在侧,江槿月很放心地盯着病入膏肓的江大人看了许久,丝毫不掩饰自己探究的眼神。 老谋深算的江大人被她盯得毛骨悚然,不敢对她发怒,只好咬牙切齿地问她:“槿月这是在看什么?” “是这样的。您这症状实在不似风寒,我便多看了两眼。”江槿月收回视线,不无怜悯地提点道,“像是惹上了冤魂邪祟所致,是万万拖不得的。” 事实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大人的病症,无非是旁人不敢多言罢了,都生怕触了他的霉头,反倒要多受皮肉之苦。 江乘清本人自然也清楚得很,可他迟迟不找道士来做法事,实在不太符合他一贯的作风。毕竟,他从前可是最信鬼神和命数之说的人。 看她说得一本正经,江乘清脸色更黑了些,只好咳嗽两声缓解尴尬,又嘴硬道:“哪有什么冤魂邪祟?没有的事。外头那些传言到底是不做数的,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话而已。” 地府在逃阎王 第54节 “咦,是吗?”江槿月佯装苦恼地嘟哝了一句,又转头看了沈长明一眼,将符纸随手一扔,“即便如此,可您为何在家中贴满招魂符?” 她特意将最后三个字拖得很长,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说罢便微微眯起眼眸,再不多言语。 见众人茫然无措,沈长明只将眉头一挑,语气漠然:“江大人别见怪,我和槿月此番下江南游玩,有幸结识一名隐士高人。此人将独门秘术倾囊相授,槿月如今也算颇有小成,驱邪捉鬼自然不在话下。” 在瞎编乱造上,他敢自称第二,大概也无人敢争第一。江槿月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故作深沉,看似腼腆地悠然而笑。 很显然,这种鬼话落在江乘清耳朵里,也最多只能信上一半。可如今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也只得病急乱投医,赔着笑问道:“槿月方才说招魂符?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您是进士出身,自然听得懂,何须过谦?”江槿月垂眸将手中的符咒展平,示意众人看清楚上头的字。 那些符咒是戚正所赠,江乘清素来视他为知己,更是对他言听计从,从未仔细看过符纸上究竟画了什么。 听她这么说,江乘清眯起眼睛,第一次将所谓的驱邪符看了个仔细,骤然一愣后,一张脸瞬间黑成了炭色。 看他这副见了鬼的神情,江槿月心中了然,悠悠地问他:“想来,这些符纸定是戚道长所赠了?戚道长心思缜密,怎会忘记将符纸的功效告知于您?” 江乘清半晌没有吭声,满眼森冷怒意,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数十年的旧友会暗中加害于他。 谁知,还有更出乎意料的。沈长明凝视着那张要命的招魂符,微微皱起了眉头,似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戚道长?槿月所说的,可是一名叫戚正的道长?” 闻言,江槿月怔了怔,佯装不解地看着江乘清,后者面色凝重地一点头,拱手问道:“王爷可是识得此人?臣有些日子没见他了,前些日子送去的书信,至今亦无人回信。不知王爷可知,他如今在哪里?” 听着倒像是江乘清极其记挂戚正似的,或许今日之前,戚正仍是他心目中的救命稻草吧,他没准还指望戚正来帮他驱邪呢。一时间,就连江槿月都觉得他有几分可怜,竟被蒙骗至此。 沈长明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眸,语气平静:“他自是不能回信了。此人效力于丞相,上月却装作云游道士来我怀王府。可惜,他演技不大好,被本王一眼识破。” “这,那他现在何处?”江乘清眼中似有惧意,连与他对视都不敢了。 “不过是个江湖骗子,他既敢来王府行刺,杀了就是。”沈长明眸色微沉,语气淡淡,似只是碾死一只蚂蚁,不值一提。 闻言,江乘清神色一松,像是放下心似的,眼中狠厉一闪而过。看他这般模样,江槿月很是确定,即便戚正现下还活着,一旦落到他手里,也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这些招魂符都取下扔了吧,否则江府怕是永无宁日了。”江槿月略略拔高声调。 下人们一个个都很识相,没等她说完就将身上的符纸取下,不是揉成一团,就是撕得粉碎。 看这架势,他们今后看到黄底符纸,大概都是要敬而远之了。江乘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摆摆手,回头吩咐他们将各房各院的符纸尽数取下焚毁,一张不留。 眼见着下人们领命而去,江乘清转过脸来,又挂上了熟悉的假笑:“臣多谢怀王殿下提点,是臣认人不清,合该有此一劫。不知怀王殿下还有何吩咐?臣定当全力以赴。” 在江乘清眼中,旁人帮他多半是有所企图。沈长明和他结怨已久,更不会那么好心,刻意上门提醒他符咒有问题。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其实人家只是不想你死得太早,耽误他娶亲罢了。江槿月暗暗在心中嘲讽了一句,见沈长明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便抬眸望向北边正房,那个据说被女鬼相中的“风水宝地”。 她只看了一眼,沉吟片刻后,冲沈长明弯了弯嘴唇,压低声音浅笑道:“帮人帮到底,不差这一个。” “嗯,都依你。”他微微颔首,冷着脸睨了不识好歹的江乘清一眼,“江大人带路吧,本王替您驱鬼。” “……?!”这是江乘清从未想过的局面,他当即愣在原地,实在搞不懂这两个人到底有何企图,甚至怀疑自己没睡醒。 他们会有那么好心?大老远来一趟,只为了替他捉鬼驱邪、救他一命? 心中虽有万千疑虑,江乘清到底不敢忤逆沈长明的意思,左右正房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便满脸堆笑地应承下来,带着他们往正房走去。 行至正房外,江乘清仿佛对此处心有畏惧似的,忸怩良久仍不敢入内。见他这般不中用的模样,沈长明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江大人若害怕,就不必跟着了。” 说罢,他和江槿月十分默契地推门而入,“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只留下脸色沉郁的江乘清和一众不敢吭声的下人们。 明明此处是江府,主人还在屋外站着,沈长明作为客人,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屋了,未免太过反客为主。江乘清眼神阴冷,又不敢把人家晾在这里,只好硬着头皮站在屋外等候。 自王芷兰锒铛入狱,这偌大的正房便只剩江乘清一人居住了,瞧着倒是冷清了不少。江槿月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想了想才低声询问道:“你方才为何要说,戚正是被你所杀?” 虽不知幕后之人是谁,但戚正死得可谓干干净净,不留一丁点后患,他却主动将此事揽下,实在叫人不解。 沈长明大大方方地在桌边坐下,随手把剑往桌上一放,笑望着她:“当年江乘清引荐戚正入宫,在巫蛊案上,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确是如此,幻境中他们的嫁祸计划败露后,江乘清首当其冲,倒了大霉。江槿月紧抿着唇,迟疑着问:“你是想让江乘清以为,你手中不止有他收受贿赂的把柄,还有巫蛊案的?” “天衣无缝的计划早已被人看穿,踏实可靠的旧友早生异心。丞相和他貌合神离,还想要他性命,事已至此,他自然知道该如何行事。”沈长明笑吟吟地抬起头,一字一顿道,“我今日来只为表态,若他能为我所用,我自能帮他铲除隐患,救他于水火。” 杀了戚正,哪怕皇上他日追究起巫蛊案,亦是死无对证,只要江乘清一口咬定自己亦是受人蒙骗,到底不至于丢了性命。 江槿月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高高的红木衣柜,疑惑道:“你想让他和丞相狗咬狗?凭他的本事,想和丞相斗,只怕还是难了些。” 倒也并非是她看不起江乘清,他手上一无小鬼,二无死士,若论心思深沉、心肠歹毒,更完全比不上丞相十分之一。 让他去和丞相斗,只怕不出三日,估计连灰都被人扬干净了。 “他们两个同流合污多年,越是亲近之人,越知道如何捅刀子最致命。借刀杀人,屡试不爽。”沈长明微微一笑,话锋一转道,“江大人只需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足矣。” 江槿月:“……” 其实这句话才是重点吧,他每次都带那么多侍卫登门拜访,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在威胁江乘清。 “好了,先办正事。”沈长明笑着起身摸了摸她的头,虽不再多言,但她看懂了他眼神中的意味。 别问了,朝政大局错综复杂,跟你说了,你多半也听不懂。 “哼。”江槿月斜了他一眼,看他笑得没心没肺的,索性后退两步转过身去,走向了静静立在一旁的衣柜。 步履自在轻盈,她清澈见底的杏眼中渐渐聚起血色流光,如丝如絮。缚梦笔上凝出一层血色薄雾,她轻轻一转笔杆,不耐烦地敲了敲柜门:“你是打算自己出来,还是我把你拖出来?” 说罢,她客客气气地等了片刻,见衣柜全无反应,垂着眼眸冷冷一笑,抬手拽开柜门,将缚梦往前一送:“给我滚出来。” 衣柜里头,女鬼四肢蜷缩,将头颅深埋于一身破败的、脏兮兮的衣衫中,似想就此蒙混过关。只可惜,自江槿月走进正房时,就一眼看到了衣柜。 整个大衣柜笼罩着森然鬼气,上头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招魂符。很显然,江乘清对这个衣柜十分忌惮,女鬼自然是天天躲在这里哭了。 眼见着瞒不过他们两个,女鬼老大不情愿地低着头爬出了衣柜,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女鬼老实巴交地抬起头,目光幽怨地看着她。 望着眼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鬼,江槿月一时惊讶而又犹疑,眯起眼眸道:“王芷兰?你怎么……” 王芷兰如今不该在大牢里等待生产吗?江乘清可是吏部尚书,府尹再是如何,也不敢怠慢她肚子里的孩子才是。 心中惊疑不定,江槿月回眸望向沈长明,见他亦是眉峰紧蹙,眼中除却冷意,唯有疑惑。看来王芷兰死得隐秘,大约是鲜有人知的。 看她似是满脸愕然,王芷兰轻嗤一声,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江槿月,你假惺惺的干什么?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你一定很得意吧?” 这语气腔调,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招人厌烦。江槿月只觉得她莫名其妙,抬手打断道:“你有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我有什么可得意的?既然死了,不去地府也就罢了,躲在这里作甚?” “我的孩子没了,我还没找到他。”王芷兰僵硬地抬起手,按在空瘪的小腹上,语气冷了下来,“老爷和芸儿也还活着。黄泉路那么长,我们一家四口就该一起下地狱。” 江槿月:“……?” 幸亏王芷兰从来没把她当一家人,否则只怕是要连她一起带下去。地狱是什么好去处吗?她还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她这头还没想明白王芷兰到底在犯什么病,沈长明已经走到她身侧,指着王芷兰额上的符咒,悠悠道:“很明显,是有人指使。” 听到这句话,王芷兰眼眸骤然紧缩,失声反驳:“没有!不是丞相派我来的!” 此话一出,屋内登时陷入死寂。半晌,江槿月无奈地长叹道:“看来丞相是没鬼能用了,他还真是不挑啊。” -------------------- 作者有话要说: 【捉鬼驱邪时】 江槿月:我是无敌的! 沈长明:嗯,我老婆是无敌的。 【聊起朝政时】 沈长明:balabalabala 江槿月:……阿巴阿巴阿巴? ps:今天家里有事,二更可能要拖到半夜发了qaq 感谢在2022-04-04 20:35:36~2022-04-05 17:26: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8809429、辞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为我所用(二合一) 虽早就知道江府有女鬼, 可江槿月从没想过,这只女鬼会是王芷兰,竟还是丞相派来的。 虽说王芷兰是作恶多端、罪无可恕, 可待她日后到了地府,判官自会有所评判, 哪里轮得到丞相多管闲事? “我问你, 你是怎么死的?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江槿月边问边认真端详着王芷兰的脸,并未看出中毒的迹象, 唯有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 府尹大人动用私刑?这没理由啊,即便他不怕得罪江乘清,也没必要平白无故与人结怨吧。 看她面露困惑,竟能毫不避讳地问出这种问题, 王芷兰气得直发抖, 尖着嗓子嘶吼:“你这妮子!知道不能问鬼魂死因吗?真失礼!” 还得是王芷兰,说不到几句话就开始尖叫, 无论是死是活, 她总能吵得人耳朵生疼。江槿月把九幽令往桌上一拍,语气森冷:“你不说是吗?我这就把你打到魂飞魄散,替我娘亲出一口恶气。” 看着鬼气深重的九幽令, 实力低微的王芷兰颤了颤, 立马识相地改了口:“估摸着总有个二十日了。起初我想,只要生下儿子,老爷肯定会心软救我出去。可是那天夜里,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叫我去撞墙。” 听完王芷兰的说辞,江槿月心底很自然地冒出了个猜想, 她幽幽启唇轻唤了声:“九幽令?” 眼看主人叫自己了,九幽令深知瞒不过去, 只好乖乖地往她掌心靠了靠,万分羞愧地前后一摇,表示此事确与它有关。 岂止是与九幽令有关?让王芷兰撞墙而死的罪魁祸首,想必就是这位能操控魂魄的稀世珍宝了。 千秋宴那日,戚正身死,九幽令也回到自己手中。如此算来,早在那日前,王芷兰就已经死了。可是,丞相杀她做什么? 心知这种问题多半得不到回答,江槿月垂下视线,转而问道:“你说孩子丢了,又是怎么回事?” “我醒来后,发现被关在陌生的地方,还有数不清的鬼!有人抢走了我腹中的孩子!”王芷兰满脸凄苦,泪水夺眶而出,“你要看吗?我的肚子上只剩血洞,我的孩子没了。” “谢谢,我不想看。”江槿月连连摆手拒绝,只觉得对方变得格外陌生,一时有些头疼。 王芷兰别是失心疯了吧?谁会想看这个?看一眼都不知道要做多少日噩梦。 “槿月,她前额的符咒与招魂符是出于同一人之手。夺走她腹中胎儿的,定是戚正无疑。”沈长明示意她仔细看符咒上的字迹,又漠然地解释道,“未成形的鬼胎怨气深重,正可为他们所用。” 所谓的他们是谁,不言而喻。看来戚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并非要逼王芷兰去死,只是看上了她腹中的胎儿。 无论王芷兰是如何心狠手辣,未出世的孩子终究是无辜的,他们如此行事,过于丧尽天良。 临城送来的小鬼已经叫人头疼了,这会儿又多了鬼胎,事情变得愈发棘手。江槿月沉吟片刻,还未开口,就听得王芷兰失声痛哭。 从前,王芷兰总是趾高气昂的样子,大约从未想见过自己会沦落至此。如今想到自己悲惨的一生,她也顾不得脸面了,在最憎恶的人面前痛哭起来。 她边哭边骂江乘清认人不清,又骂他负心汉,为了头顶乌纱帽把她推入火坑,越哭越凄惨不说,最后竟隐隐有要与江乘清拼命的架势。 哭声之刺耳难当,听得人头晕目眩,怪不得江乘清会病成这样。思来想去,江槿月轻轻敲了敲木桌,悠悠然道:“王芷兰,事已至此,你若能为我所用,我自能救你于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