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金枝(美食)》 独占金枝(美食) 第1节 《独占金枝》作者:漫漫步归 简介: 安国公府二公子季崇欢与杨家大小姐杨唯娴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才子佳人,长安第一胖的姜四小姐却无自知之明,偏想要横插一脚。 在颜值巅峰呆了一辈子的姜韶颜一睁眼便变成了这位身形能够以一敌三的姜四小姐。 上辈子为族人百般筹谋,到头来却落得个“祸国妖女”的下场为世人所唾弃,重生一世,姜韶颜只想当条咸鱼,从此桃花美酒、金齑玉鲙、华服罗裳,肆意一生。 安国公府世子季崇言简在帝心、城府极深,素有长安第一公子的美誉,走了一趟宝陵城,一向自视身高的他目光却落在了那个斜风细雨撑伞的女子身上。 季崇言看的目不转睛,感慨不已:“真是冰肌玉骨、步步生莲。” 随从大惊:此女身形壮如小山,世子是不是眼睛出毛病了? 作品标签:美食、女强、强强、轻松、爆笑、甜宠、爽文、萌系 第1章 离京 随着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开,三月的长安城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对于数月滴雨未下的长安城来说,这一场春雨不仅解决了即将引起的旱灾,同时也平息了前些时日民间隐隐传开的对圣人的揣测。 不过这一切,与姜韶颜无关。 她坐在马车里,听着城内传来的百姓欢呼声,头疼欲裂,脑海里走马观花一般闪过这具身体生前最后的回忆。 “阿颜,宝陵那里爹爹已经打点好了,你自去宝陵那里避避风头,过个一年半载,待事情风头过了,爹爹再接你回京。” 身材圆润,在满朝文武中都显得壮硕的东平伯姜兆生生被面前如小山般“伟岸”的少女衬出了几分“小鸟依人”的意味。 看着面前胖的五官都看不清楚的女儿,姜兆心疼却又无奈:“阿颜,你便是一辈子不嫁人,爹爹也能养你一辈子,何苦偏要喜欢那个姓季的小子?” “是他先招惹我的!”女孩子一双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了小小的两条缝,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姜兆,满是愤怒和委屈,“他说喜欢我的诗词,说我才华过人,说我是这世上难得一见的的奇女子,说他不是光看皮相的那等肤浅之人,他骗了我!” 姜兆听的神情一痛,摇头,长叹了口气:“阿颜,那等话你听听便好了,这世间或许当真有那等不以貌取人之人,但那个人决计不会是季家那个行二的小子。” 季崇欢是同皇家沾亲带故的安国公府的次孙,不仅家世出众,相貌也是俊秀风雅,有长安佳公子的美誉。撇去家世和相貌,他更有出众的才华,诗词文章让不少当代大儒都夸赞不已,这样一个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华有才华的翩翩公子,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喜欢他家阿颜? “怎么会?他的诗词明明这般不俗……”女孩子小山般的身影分外僵硬,喃喃不知是想说服姜兆还是想说服自己。 姜兆叹了口气,望着面前还未及笄,不懂人世疾苦的女孩子,本不想说,可到底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阿颜,你还小,很多事都看不明白。如季崇欢这等人,嘴上说着自己不是肤浅之人,事实上却比谁都要注重皮相之美。这种人,便是你生的如杨大小姐这般貌美,爹爹也不觉得你嫁给他能过的顺遂。” “听我一句劝,季崇欢不是什么良人,你不想嫁人爹爹便能养你一辈子,你想嫁人,爹爹便真正帮你寻个好的。”姜兆说道,“等你年岁长上一些,便知道爹爹这话的意思了。” 女孩子垂眸不语。 看着女孩子比起寻常人大了两三倍的身躯,想到早逝的夫人,姜兆便心疼不已。他姜兆这辈子行事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在感情之上却只对一个女子动过心,只可惜夫人红颜薄命,生姜兆时难产大出血去了,只为他留下了一个猫儿般幼小的女儿。因着未足月加胎里带来的毛病,阿颜幼时几次险些去了。为了保住夫人的这一点血脉,姜兆想尽办法,用了大把大把的良药,几乎倾了整个东平伯府才保住了他的阿颜。 良药苦口,襁褓里的幼儿哪肯随意入口?他一勺药一勺糖的往下喂,待到阿颜五六岁时才好不容易将她的身子骨养好了些。不过也因为服了大量药、糖的缘故,阿颜也从那个猫儿般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身形圆润的胖姑娘。 再往上长,不知是因为药、糖还是身体的缘故,阿颜尝试过收嘴,却还是不顶用,他的阿颜一年生的比一年“壮大”,长到如今十四岁的年纪,身形都比他这个壮硕的男人还要“伟岸”了。 这个年岁的女孩子正是爱美的时候,听不少人在背后嘲笑阿颜“肥猪”,他也很是无奈,可即便以权势压人,管得住人当面的嘴,管得住人的心吗? 阿颜的性子也因此越发内向,不过相貌上虽有所欠缺,才华之上阿颜却是这京城之中数一数二的。他的阿颜匿了真名,在崇文馆之上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篇,在京城文人中一时风头无两,还被人赞为京城第一才女。 就是这名号引来了自诩不俗的季崇欢。 一开始二人以文会友,阿颜自知相貌欠缺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可渐渐的禁不住季崇欢几次三番的保证不以貌取人,阿颜还是动心了,于是与季崇欢相约见面。 长安佳公子季崇欢终于见到了才华横溢的姜姑娘,险些没吓的当场昏过去。最先招惹上阿颜的是季崇欢,如今抽身抽的飞快的也是季崇欢,只可怜他的阿颜陷于其中无法自拔。 再之后,杨大小姐来长安,才华横溢、相貌出众,季崇欢一见倾心。一个是权势如日中天的杨家大小姐,一个是同天子沾亲带故的安国公府次子,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如果这其中没有东平伯府那只“肥猪”姜四小姐横插一脚的话。 之后的事情起源于赏花宴上一场以花为题的诗会,杨大小姐夺了魁。比相貌,姜韶颜比不上杨大小姐,可论诗才,她自诩十个杨大小姐都不如她。 因此,对这样的结果姜韶颜当场同杨大小姐争执了起来,事情闹大甚至引来了一旁的崇文馆男客们,曾经夸她‘长安第一才女’的文人一边倒的偏向杨大小姐,姜韶颜怒极之下当场便在赏花宴上闹了起来,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姜兆的安排。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姜兆的本意,而是安国公府与杨家联合打压的结果。 “是不是只要长的好看做什么都是对的?”姜韶颜虽然被姜兆保护的性子单纯天真,人却是聪慧的,她眼里带着颓然的凉意,显然已经看明白了症结所在,却还是意难平,“杨家自诩清高名门,做出这等睁眼说瞎话的事却还能被世人视而不见?” 姜兆叹了口气,道:“世人皆好美,季崇欢若不是生了那张脸、又哪来的长安佳公子的名头?这偌大的长安城难道还没有人才华胜过这姓季的小子了?” 一番劝说之下,姜兆还是将姜韶颜送上了马车,临行前望着女儿艰难爬上马车的背影,到底是不忍心,他偷偷对她道:“阿颜放心,爹爹会尽快想办法让你回京的。” “不用。”姜韶颜却突然转过头来,对姜兆道,“宝陵挺好,我想多呆些时日,爹爹不必费心让我那么快回京。” 姜兆此时还不知道,他捧在手心里的阿颜已经不在了。 第二章 毒 原来的姜韶颜是个心思敏感的女孩子。 姜兆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却不知晓那些外人对女孩子容貌的嘲笑,原主心里都清楚。对于自己的相貌,她比谁都在意。素日里只是为了不让姜兆担心,而强撑着在姜兆面前显得混不在意而已。她清楚自己这次避走宝陵是姜兆百般斡旋的结果,甚至还为了她丢了东平伯府袭爵的资格,待到姜兆百年之后,东平伯府也就不复存在了。姜家为此埋怨不已,这一切都被姜兆挡了下来。回过神来的姜韶颜被潮水般涌来的悔恨所覆盖,心一横,便走了岔路。 姜韶颜压下喉间的苦涩,微微蹙眉。 她一睁眼便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还来不及消化这个身体的身份,便手忙脚乱的为自己催吐了一把,以防好不容易得来的重生机会就这么浪费了。 此时身体的不适稍稍缓和一些,她总算来得及观察自己所处的马车之内了。放眼望去,马车里除了坐卧的软垫之外,还放了一只四方小几,小几旁扔着一摞原主写的诗词,虽然东西放置的不多,马车也算宽敞,却因为她的人挤在这里,而显得十分的局促和逼仄。 姜韶颜捡起那一摞原主写的诗词,随手翻了翻,便放到了一边。她不懂诗词,不过崇文馆里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在不知其身份相貌时能对她的诗词百般追捧,大抵是当真有几分才华的。 不过才华再高,摊上个季崇欢这样成日里只知风花雪月,半点正事不干的公子哥,也没什么用。 有些事,姜兆看的比姜韶颜透彻,季崇欢那种人不是什么良人。 不过这些,与姜韶颜暂时没什么关系,她不是原主,季崇欢那种人还入不了她的眼,倘若季崇欢往后不来找她麻烦的话,她委实懒得与这种人啰嗦。 比起季崇欢什么的,原主本身的麻烦更大。 姜韶颜伸手搭在自己另一只手的脉息上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她再次睁开眼睛,眼神幽深:不会错的,这具身体娘胎里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毛病,而是毒。 所以,那位红颜薄命的姜夫人或许根本不是难产而死,而是因为毒。 就知道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重生机会来的没有那么容易,姜韶颜叹了口气,懒懒的靠坐在马车里:现在摆在眼前最重要的可是自己的生死大事。 日光透过山水屏风在墙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竹影。 姜兆在宝陵的这座别苑布置的十分雅致,风一吹动,窗外竹林成海,在姜韶颜没来宝陵之前,这片竹海也引的不少宝陵当地的文人墨客来借姜家老宅举办诗词歌会。不过,自她来了之后,整个宝陵城都知道姜家有女客来宝陵暂住了,自此姜家老宅也暂不外借了。 眼下,对着面前这座闻名宝陵城的竹林海,姜韶颜却没有什么欣赏的心思,而是认真翻着面前寥寥几册的医书出神。 侍婢香梨端着一盘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在她手边放下来,道,“小姐,喝药了。” 正翻着医书的姜韶颜漫不经心的瞥了眼那碗黑乎乎的汤药,便道:“拿下去,我不喝!” 香梨闻言顿时愣住了,一双杏眼瞪得浑圆,不敢置信的说道:“小姐,这是刘太医开的为您调理身子的药啊!” “我知道。”姜韶颜“嗯”了一声,没有看香梨,只是神情淡淡的说道,“往后不用再给我熬了,我自有主张。” 相貌始终是原主心中的一根刺,若是因为吃的问题倒也罢了,偏偏在控制了吃食之后,原主身材也没什么大的变化。病急乱投医,姜兆便干脆花重金请了太医过来为姜韶颜调理身子。太医也束手无策,不过在姜兆的强力要求下还是勉为其难的开了几个调理身子的方子。在姜兆面前说着不在意相貌的女孩子私下里却顿顿汤药不落,当然结果毫无意外的并没有什么用处。 刘太医的药方子她知道,是调理的佳方,可惜,没有对症下药自然不会浪费了。 这具身体的症结在于毒,自然要先解毒。 桌上这些已是姜家别苑里所有典藏的医典了,不过针对这具身体的毒,她还有几味药无法确定。 于是,姜韶颜想了想,问香梨:“我记得在不知哪本书里曾看到过这样的记载,说宝陵城有一家雍和书斋,里头藏了大量的稀世古籍,你可知晓?” 一睁眼已是二十年后,二十年的时间足够改换天地了。她拥有的只是这个生性内向对世事所知不多的女孩子生前的那点可怜的记忆,很多事她都需要重新了解。 雍和书斋?香梨愣了一愣,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看着香梨茫然的眼神,姜韶颜揉了揉眉心:她这一觉真是睡的太久了,久到人都傻了,居然会对着这个自小与原主一起长大的小丫鬟问这种问题。同样鲜少出门的香梨所知能比姜韶颜本身多多少? “去请管事过来。”姜韶颜打发香梨出去。 被香梨请过来的白管事是姜家的老人,在宝陵呆了大半辈子,乍一听姜韶颜提起雍和书斋便明白过来了:“四小姐是要寻医典吗?” 即便久居宝陵,可到底也是一路从小厮升任上来的管事,同香梨这个单纯到有些傻气的丫头相比,白管事可算是“人精”了。 在这位身形壮硕的姜四小姐来宝陵之前,他便早早打听了姜四小姐的喜好,而后特意将书房整理了一番,特意将那些诗词歌赋都搬到了最显眼的位置。哪知这位姜四小姐一来宝陵便遣了侍婢过来将书房里的医典全部搬了过去。原本以为这姜四小姐是一时兴起,可如今见姜四小姐向他打听雍和书斋,白管事便知绝非如此了。 在宝陵呆了大半辈子,他自然知道雍和书斋的名头,这家雍和书斋最早曾是名士的私藏,在宝陵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名士故去之后,后人经营不善,便干脆拆卖了书斋。 “雍和书斋已经被拆卖了,”提起这件事,白管事也有些惋惜,“四小姐若要寻医典的话,怕是要去趟光明庵拜访静慈师太了,雍和书斋的医典如今尽数捐到光明庵了。” 第三章 一颗痣 似这等捐助的典藏医典不管捐助者本身是为名、为利亦或者是个难得的不俗人,受助的尤其还是光明庵这等佛门之地都会将其“供奉”起来,如此才算是不枉费捐助者的一番好心。 这些医典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去一趟光明庵便能拿到手的。 姜韶颜低头看了看自己“显眼”的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的身躯,打消了亲自去一趟光明庵打听静慈师太的想法,转而问白管事:“我若想要看光明庵的医典,该怎么做?” 白管事想了想,道:“静慈师太虽为人和善,却不是什么耳根子软和的。”言外之意,要看到那些医典不使些小手段是不行了。 托人办事自然要有办事的态度,虽然看医典这种事于静慈师太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也要她肯抬这个手才是。 既然如此,便要投其所好了。姜韶颜只略略一想便问白管事:“静慈师太可有什么喜好?” 原主太过单纯,可姜兆却不是什么傻子,虽然很多时候因为汲汲钻营而为人诟病,可论其眼光能力却是一等一的,否则也不会令姜夫人这样的美人倾心相许。姜兆书房的墙上便挂了一副姜夫人生前的画像,即便以姜韶颜自己挑剔的眼光来看,这位姜夫人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能让姜兆安心将女儿安排到宝陵城,这位白管事定然是个靠得住的。 白管事闻言,顿时笑了,看着姜韶颜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伯爷疼在手心里的四小姐虽说单纯却一点也不笨,他笑道:“静慈师太好口舌之欲,小姐若是想让静慈师太行这个方便的话,小的便想办法去寻个擅此道的厨娘来做这件事。” 说罢这话,白管事便小心翼翼的抬头留意起了姜韶颜的反应,见面前壮实的女孩子被肉挤成两条缝的眼里似乎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口舌之欲啊!那倒好办了,吃喝玩乐这种事倒是我所长的。”说完这句话,姜韶颜便松了口气。 她未穿越前就是个喜好吃喝玩乐的性子,上一辈子却生生压住了本性,为族人百般筹谋,可最后却落得那等下场。大抵也是上天都看不过去,又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比起上辈子她的那些家人,姜兆简直好的令她动容。 此时的自己同前世的自己比起来差了也有十万八千里之远,姜兆却依旧疼她入骨。所以,问题根本不在于上辈子的她不够好,而是于她那些家人来说,她根本不重要而已。这一点,也直到死后她才明白。 既然如此,这辈子姜韶颜便打定主意要做一个精于吃喝玩乐的纨绔了。 而静慈师太好的“吃”倒是与她的喜好之一不谋而合。 姜韶颜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青竹,满目的翠色让人心情舒畅,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了青竹根部,噫,到吃腌笃鲜的时节了。 独占金枝(美食) 第2节 不过在满足自己口舌之欲前,还是要先照顾一番静慈师太的感受的。 她确实见过吃肉的出家人,不过因着此前没见过这位静慈师太,本着不踩雷的原则,腌笃鲜这种荤食可不会还未见面就拿到师太面前去。 不吃腌笃鲜的话,姜韶颜看着面前的翠色,很快就下定了主意:青团倒是不错。 青团糯韧绵软、香而不腻,不管什么时候都深受食客的青睐。据说当年白居易经过一家青团店,就对着那绿油油胖乎乎的青团垂涎不已,品尝后写诗赞道“寒食青团店,春低杨柳枝。酒香留客在,莺语和人诗。” 当然,这里没有白居易,也没有所谓的大唐,只有大周。 将需要的食材写了一份交给白管事,待到白管事离开之后,一旁巴巴望着的香梨终于忍不住了,生怕自己小姐面前第一人被一把年纪的白管事莫名其妙的挤下来,忙开口对姜韶颜拍了拍胸脯道:“小姐,小姐奴婢也能帮忙的!” 正在盘算着准备做什么陷的青团去“贿赂”静慈师太的姜韶颜转头看向香梨。 小丫头自小与原主一起长大,不聪慧,却胜在忠心、听话,是以很得原主喜欢。 因着这一声,姜韶颜这才认真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小丫头,比起自己这幅“如山般”壮硕的身躯,面前的小丫头倒是正常人的胖瘦程度,五官也没有特别出彩,不过胜在年纪小皮肤白皙,看着很是舒服。 在小丫头略宽的两眼间停顿了片刻,姜韶颜顺手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汁,一边对香梨道了声“别动”一边笔尖准确的靠近她一侧鼻部山根的位置点了颗“痣”。 “小姐。”察觉到鼻间一凉的香梨呆呆的看向姜韶颜,“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 小姐生性善良,人又聪明,可素日里也从来没做过这样没头没尾的事,对姜韶颜这个举动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的香梨有些茫然。 姜韶颜笑了笑,指向一旁墙面上的铜镜,道:“你去看看。” 香梨依着姜韶颜所言走到铜镜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不由愣住了。 她还是她,可不知道为什么却似乎与往日不大一样了。 “人说三庭五眼虽说并不绝对,可也有些道理,你双眼距宽,多了这颗痣,大家第一眼的注意力自然就放到了这颗痣上,不但能抵去一部分眼宽的问题,还会更容易的将香梨与旁人区别开来。”姜韶颜放下手中的笔漫不经心的说道。 上辈子哪怕死后都被人黑成了“一池墨水”,对她的美,世人还是认同的。毕竟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骂她“奸诈险恶”“祸国妖女”之时也不忘加上一句“蛇蝎美人”。 只是她为之费尽心思的朝代与家族并没有善待过她,在她死后还把一切的罪责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心中一阵细微的钝痛蔓延开来,当年那群人不知道还活着没有,若是活着……姜韶颜轻嗤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惊讶欣喜的香梨身上。 明明只动了一点点,却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与说不出变了哪里,却发现骤然变美了一样令人欢喜。 这大概也是擅长吃喝玩乐的纨绔本能了。纨绔嘛,总是会打扮自己的,知道如何去发挥自己容貌的长处。 做了两辈子的美人,骤然变成这个样子确实有些不习惯,以至于她如今虽说能正视铜镜里的自己了,可看着铜镜里的人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滑稽。 也挺有意思的,姜韶颜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 第四章 请求 春色眷顾的当然不只有宝陵城,天子脚下的长安城也春意渐浓。 几场春雨过后,安国公府的国公夫人办了一场春宴。 当然,名为春宴,实是一场相看宴。 时下民风开化,不兴男女大防那一套,甚至民间还有不少女子自立女户。是以这场春宴安国公府只用了一片梨林就将男客女客分隔了开来,如此既不给某些老顽固留下话柄,又能让男客女客通过梨林隐隐约约看到对面的客人,万一看对眼了,岂不是又成就了一桩好事? 女客这边自然是国公夫人坐镇,看着面前三三两两的少女亦或轻声谈笑、亦或凝眸赏花,俱是盛装华服,将素净的梨园都衬出了一片明艳,国公夫人心情很是不错。她一辈子夫妻恩爱,子孙和睦,年纪越长便越喜欢撮合年轻的男女。 经她宴上相看成功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是以京城权贵之中人人皆知安国公府的宴是有名的红娘宴,来这里的年轻公子小姐也多是奔了这个目的来的,鲜有意外。 有宴便免不了诗词歌赋,喜欢诗词歌赋又是安国公次孙的季崇欢自然是宴会的主角。不过今日,季崇欢不过作了两首诗便借口匆匆离开了。 几个同他交好的世家公子笑着对众人挤了挤眼,道:“杨大小姐今日也来了。” 众人这才恍然:难怪往日最喜欢作诗的季二公子连诗都不作了,原来是去会杨大小姐了。 没了那个倒人胃口的姜肥猪,季二公子与杨大小姐的感情日笃,听说两家已经开始商议交换庚帖的事了。 “所以,早该让那个姜肥猪滚出京城了,指不定季二公子与杨大小姐此时都成亲了呢!”刘大公子感慨不已。 他同季二公子兴趣相投,亦是崇文馆的常客,那姜肥猪先前刻意不露面,还让他以为这是世间难得的才女,是个玲珑剔透的奇女子,而后发现了姜肥猪的真面目之后可把他恶心坏了。就连往日里最喜欢去的崇文馆都让他觉得闷得慌,直到姜肥猪离开之后,他才再次踏足崇文馆,这一次总算身心舒畅,方知有问题的不是崇文馆,是姜肥猪。 姜韶颜不知道自己远在宝陵都能成为议论的中心,只打了个喷嚏继续专心钻研着手里的医典。 男客在这里议论姜韶颜,女客那里也同样如此。 “季二公子那样的人,那姜四小姐怎的连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居然好意思肖想?”一位容貌平平的细眼少女说道,而后夸张的做了个“呕吐”的举动,惹来众人的附和之后又继续道,“也不想想娴姐姐与季二公子这般天造地设的一对,岂是她那种人能横插一脚的?” “相貌这种事是天生的,怪不得她。”杨唯娴闻言却出声制止了她,看着穿过梨林而来的俊秀公子,声音柔和,神情怜悯,“只这种事总是你情我愿的,二公子明明不喜欢她,她却还要横插一脚,便是她的不是了。” 说话的功夫,季崇欢已行至跟前,自然听到了杨唯娴的话,想到姜韶颜,他脸色便十分难看。尤其先时自己还因为诗词倾慕于她,一想到这一茬,他便恨不能狠狠的给自己一巴掌,事后想起来真是有种想吐的冲动。 是以听到这句话,他当即便开口道:“比起貌丑,心丑才是无可救药。我爱慕阿娴,便是因为阿娴你心善。” 杨唯娴抿唇羞涩一笑。 周围少女皆执扇掩唇跟着笑了起来,至于扇面之后是感慨一对璧人佳话还是羡慕又或者嫉妒只有她们自己知晓了。 又说了两句,季崇欢便借口带着杨唯娴走出人群,往东面行去了。 今日安国公府办宴的梨园在国公府的西面,东面却由国公府护卫巡逻把手,并未让梨园的热闹传入东面。 众所周知,安国公府的东面除了国公夫妇之外便只住着一个国公府的主子——安国公世子季崇言。 安国公府的权势如此之盛除了祖上积德更大的缘故是与天子沾亲带故。这沾的亲就是如今的安国公长孙季崇言,这位可是如今天子的亲侄子,已故的昭云长公主唯一的儿子。 当年昭云长公主嫁到安国公府时,今上还未登上帝位,等到今上登上帝位,昭云长公主却因为乱世动荡,旧伤复发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而长公主驸马安国公府大老爷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本事没有还成天吟诗作对流连烟花之地,长公主在时还知道偷偷摸摸收敛一些,待到长公主故去之后便彻底放纵了,所幸长孙季崇言除了外表似了那个绣花枕头爹,其余都随了长公主。 至此,安国公才松了口气,待到季崇言弱冠之后,直接跳过了儿子,请封长孙为世子。如此识趣,今上自然大为赏识,也让安国公府权势依旧。 这位世子爷除却出身尊贵之外,相貌更是极佳,甚至还因此被封了个长安第一公子的名头, 此刻,季崇欢正拉着杨唯娴往东府去见季崇言。 “表舅糊涂,我母亲却是不忍心看他一家发配那等苦寒之地,若是当真去了,他们必然是捱不住的,此事家里头已经百般斡旋了,深知除非陛下首肯,否则结果难以改变。”杨大小姐一脸忧色,对季崇欢忍不住垂泪,“母亲为此日日以泪洗面,我实在看不过才私下做了主张,二公子肯替我出面已是极好了,结果如何并不重要。” 季崇欢闻言心中大为触动,忙道:“阿娴说的什么傻话,我既然答应了你……”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噤了声,想到自家大堂兄那古怪的脾气,他心里突然没底了。只是眼角余光瞥到泪眼朦胧的杨大小姐,季崇欢又心疼起来,原本想说‘此事包在我身上’,临到嘴边却改成了,“自会尽力而为。” 若是换了别人,哪怕是安国公,他都能给一句准话,偏这人是大堂兄,季崇欢心里还是有点发憷的。 奈何如今的陛下不爱金银珠宝、不爱琴棋书画、不爱美貌佳人,唯一的弱点便是个“姐控”了。自昭云长公主故去之后,陛下爱屋及乌,这“姐控”就变成了“侄控。,所以,若这世间真有什么人能改变陛下的主意的话,那此人非安国公世子季崇言莫属了。 杨唯娴的外祖魏家前不久牵连进了贪污案,陛下震怒,听闻从魏家抄出来的金银珠宝足足搬了三天才搬完。若不是看在已故的魏家祖父曾跟随陛下打天下,还为陛下挡过刀的份上,这魏家上下早已尽数人头落地了。如今念着已故魏家祖父的功劳,陛下网开一面,将魏家一家子发配到了大周最北边的苦寒之地去挖山矿。 这对于养尊处优惯了的魏氏族人显然无异于送命,虽然祸不及外嫁女,此事暂且没有牵连到杨大小姐的母亲魏氏身上,可看着一家上下即将如此遭遇,魏氏还是伤心不已,惶惶不安。 杨大小姐也因此求到了安国公府。 两人踏入东院,看了眼一旁泪眼朦胧的杨大小姐,季崇欢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握了握,鼓起勇气在门外喊道:“大哥,你在吗?” 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道霸道而慵懒的声音:“不在,你回去吧!” 第五章 改判 季崇欢脸色一僵,不敢转头看杨大小姐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打记事起,他总觉得大堂兄看自己有些不顺眼,可所有人都觉得是他想多了。 这一次,也希望如此吧!季崇欢深吸了一口气,一边道着“大哥便喜欢说玩笑话”一边带着杨唯娴走了进去。 入目的便是半靠在铺着白虎皮软塌上脸上盖着一本话本子的季崇言,因腿太长无处安放,干脆便在软塌不远处放了只足凳,一双腿便搭在了足凳上。 他并没有因着这二人的进来移开盖在脸上的话本子,整个人的举止显得霸道而傲慢。 看了眼盖在季崇言头上不知哪里来的话本子,季崇欢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他这位大堂兄文采平平,打他记事起便未见这位大堂兄做过一首诗,写过什么文章,除了长相比他略好一些之外,也没有别处胜过他了。 能被那些人评上什么“长安第一公子”还不是因着他是打昭云长公主肚子里出来的?对这个名号,季崇欢是不服的,素日里来也鲜少往东院来自讨没趣。 不过今日因着阿娴的事,不得已过来见见这位祖父他们口中“脾气古怪”的大堂兄而已。 杨唯娴跟在季崇欢的身后对着盖着脸的季崇言施礼唤了声“世子”之后便没有再出声。 杨家先前江南走动,来长安不过几个月而已,这位陛下面前的“宠臣”安国公世子她也只是听闻,未曾见过。 正想着,盖在季崇言脸上的话本子终于被一只手拿了开来,乍见话本子下那张脸的一瞬间杨唯娴耳根一红,想移开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比起季崇欢温润如玉的俊美,面前这位安国公世子的美如他的人一般霸道而锋利,就似一柄奢华到极致的神兵,就这么一露脸,便能牢牢占据众人的视线,以至于都遗漏了往日里被夸赞甚多的季崇欢。 “你来干嘛?”便在此时一道语调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季崇言靠坐在软塌上懒洋洋的看着面前的季崇欢,目光并未分去半点给他身后的杨唯娴,仿佛没有看到这个人一般。 季崇欢侧了下身,向季崇言介绍道:“大哥,这是阿娴,我们正在议亲,过两日两家便要交换庚帖……” “哦,那又如何?”季崇言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被骂了一句,季崇欢脸色有些难看,他也不想说这些废话,可若不是想要向季崇言表名阿娴不是外人,他何必带着阿娴跑到季崇言面前来? 安抚了一番神情不安的杨唯娴,季崇欢干巴巴的开口了:“总之,阿娴不是外人。如今魏家要被发配去北边挖矿,魏家舅舅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这矿还在山上,哪爬的了那么高?另外,我还听说那大北边的十天半月也不下雨,干的厉害,大哥也知道魏家是从南边过来了,习惯了多雨,这等地方哪受得了?而且此一去就是二十年,就那么点钱,这罚的也太重了。所以我便想来求求大哥,能不能同陛下求个情改判什么的。” 从季崇欢一开口,季崇言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斜眼看着他,等他说完,季崇言沉默了一刻,似是认真想了想才开口道:“所以你的意思一则魏家的人身子孱弱,爬不上山;二则不习惯干旱;三则就那么点钱,一去二十年太久了,是也不是?” 季崇言言简意赅的将季崇欢啰嗦的话整理了一遍。 季崇欢听罢,连连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 “好说!”季崇言闻言突然笑了。 这一笑随着他眼尾的红痣微扬,霸道之中竟多了几分艳丽的风情。 便是已经同季崇欢进行到交换庚帖那一步的杨唯娴也不由的红了脸,偷偷看他。 “此事不过小事一桩而已,你们且先回梨园宴上,我进宫一趟,待到回来估摸着事情就成了。”季崇言说道。 没想到看似霸道傲慢的季崇言居然这么好说话,不止是季崇欢就连杨唯娴都有些意外,同季崇欢离开时,她还特意朝季崇言欠了欠身。 季崇言低头把玩着腰间的玉珏,仿佛没看到一般。 杨唯娴却不觉他无礼,舅舅家的事连父亲都不肯出头,这位看着不好相与的安国公世子却不过一句话便肯接下来,应当也是个面冷心热的。 安国公府离皇城不远,季崇言又是个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性子,答应了季崇欢当即便出了府,这一来一回,待到回府时还不到两个时辰,听到小厮传讯的季崇欢忙推了又一轮的花笺令,匆匆赶到了东院,一进门便问:“大哥,魏家的事办妥了吗?” 季崇言点头,漫不经心的坐回软塌上,道:“放心,我答应你的一定办到。” 季崇欢闻言顿时一喜,还不待开口问他魏家改判后的情况,“爱弟心切”的季崇言便摸着玉珏主动开口了:“魏家不去北边挖山矿了,改去南边地下挖煤了。” 季崇欢一下子懵了。 季崇言院子里的小厮机灵的很,眼看情形不对劲,还不待兄弟二人动手,便连忙跑出东院去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请了过来。 眼见一向明事理的祖父祖母来了,还在纠结着要不要动手的季崇欢松了口气,毕竟他是个读书人,打架这种事还没怎么做过。君子动口不动手,他自恃理足忙将事情前后说了一遍,还未来得及看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的脸色,他便愤怒的质问季崇言:“大哥,你怎能如此?” “我怎么了?不是应你所求吗?”比起季崇欢的愤怒,季崇言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同季崇欢讲着“道理”。 独占金枝(美食) 第3节 “你说魏家舅舅身子骨不好,矿在山上,爬不动,眼下煤矿在地下,是不是不用他爬了?” “你又说魏家上下是打南边来的,习惯了多雨,北边干旱,他们定然不习惯,如今煤矿在南边,雨水充足,是不是不存在干旱困扰了?” “你还说就那么点钱,一去二十年太久了,我见煤矿价高便特意同舅舅说了,将他们挖的矿抵作钱财,待到抵满了那么点钱便将魏家上下送回京城,你说说,我哪里没有事事依着你的想法来了?” 这话一出,原本脸色难看早想发作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却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随后,国公爷的目光在随他二人前来的几个客人中扫视了一番,随手找了个户部的王大人问了问这魏家此去会“改判”多久。 王大人闻言细细算了算,脸色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他看了眼那厢愤怒的季崇欢,略略迟疑之后便向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回道:“听闻南边煤矿最厉害的矿工一日挖的煤抵作工钱是一百五十文,魏家上下此去北,不对,是南边统共七十六口人,若是每个人都能挖到这个数量,以魏家……呃……牵连上的那笔钱财数目来看,大概要挖个几百上千年吧!” 第六章 亲事还得议 这结果……还不如不改判呢! 一众随着国公爷国公夫人前来的客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番,心道。 原先还未留意到魏家原本的流放二十年改成了几百上千年,季崇欢已经愤怒至极,眼下听季崇言用那懒洋洋的语调将话就这般漫不经心的说了出来,季崇欢更是气到险些没背过气去。 “祖父、祖母,你们说说大哥怎能如此?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若是不愿本该一开始拒绝我便是了,何苦这般作弄魏家舅舅?”季崇欢愤怒的看向季崇言。 季崇言懒洋洋的回了他一个白眼,没有理会他。 坐在上首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此时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本想立时发作的国公夫人迟疑了起来:因着先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厮过来禀报是几个男客彼时正在同国公爷说话,便一同跟了来。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次孙虽说糊涂,可是教训次孙这种事还是要关起门来…… 正这般想着,只听“啪”一声,一道茶盏落地的声音,国公夫人被这声音一惊,本能的抬头望去,却见素日里温润俊美的次孙额头沾了几片茶叶,脑袋湿了一大片,而那只茶盏正孤零零的在一旁打滚。 扔茶盏的是国公爷,季崇欢此时显然已经懵了。 安国公与国公夫人一惯是好说话的,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如今日这般朝小辈扔过东西,如今季崇欢倒成了小辈里的第一人。 季崇言抱着双臂,看着得了安国公“第一扔”的季崇欢笑了笑,眼里满是嘲讽之色。 原本还想着“家丑不可外扬”,眼下国公爷都扔茶盏了,国公夫人自然也不再犹豫,挥了挥手叫来身边的老人,道:“去将老二家的两口子叫来。” 这老二家的自然指的就是安国公府的二老爷和二夫人了。 光叫自家的也是不够的,国公爷冷笑:“你们也莫要忘了去请杨大人过来,老夫倒要问问他自家的岳父母小舅一家犯的事,自己不出面,怎的竟要我们安国公府出面!” 魏家那一家子上下干的叫人事吗?禹城地处几州要塞,水路沿岸发达,自古以来都是富庶之地。 这魏家一家子自打去了禹城,百姓便从富庶一方变成了食不饱穿不暖的流民,大量离开禹城,前往大周各地。 听闻当地事由,但凡经由官府所办之事,便没有不给钱就能办成的事,禹城当地,从下至上,贿赂成风。 陛下派出官员前往探查此事时,魏家上下居然连陛下派出的官员都妄图贿赂,如此贪且大胆的可说自大周开朝以来从未见过。 陛下因此震怒,事后查出魏家上下贪走的银钱足够整个虞城百姓吃足整整十年了。 一贪便贪走了整个禹城百姓十年所得,魏家这“大周第一贪”的名号可谓实至名归。 按说魏家上下犯的事,便是长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若非已故的魏家祖父曾对陛下有救命之恩,得过陛下一个“网开一面”的承诺,陛下是万万不会这般轻饶的。 原本对这个判决朝中官员甚至陛下本人心里都膈应着,安国公更是主张“重判”的官员,哪知他在朝堂据理力争的请求重判,自家这个整日里就知道吟诗作对,不干正事的次孙居然还想让长孙出面求情。 安国公气的整个人都快背过气去了。 眼看头上沾着茶叶和茶水,看起来滑稽可怜的季崇欢似乎回过神来了,他直至此时仍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和善的祖父母会如此生气,只是下意识的想开口说话,一旁看好戏似的季崇言见状便再次开口了:“二弟,你若是不满意不如我再去见一次皇帝舅舅?” 这话一出,堂内众人脸色便是一僵。 还去见?这见了一次已经去南边挖煤,没个几百上千年回不来了,再去一次估摸着能帮魏家上下准备后事直接就地埋了。 季崇欢自然不敢再“劳烦”他这个大堂兄了,他现在算是明白过来了,这个大堂兄就是看不惯他,不是错觉,是真的。 不仅如此,连祖父祖母都帮着他,季崇欢恨恨的看向季崇言。 季崇言倒是不甚在意,反而是盯着季崇欢正要发怒的安国公看见了他这“恨恨”的一眼,当即想要抓起手里的茶盏再来“第二扔”,只可惜一抓抓了个空,意识到自己手边的茶盏已经被扔掉之后,安国公愤怒之下,换了只手随手抓起国公夫人的茶盏便砸向了季崇欢。 不知道是不是光顾着盯着季崇言嫉恨了,以至于国公爷这不顺手的一记砸来,季崇欢并没有及时躲开,与茶盏一记硬碰硬的对撞,季崇欢的脑袋不够硬,当场便被碎瓷片划伤了额头,血流如注。 “欢哥儿!”匆匆赶来的安国公府二老爷同二夫人正巧撞见了这一幕,二夫人当即便发出了一声惊呼。 “叫什么叫,大男人流点血怎么了?”安国公正在愤怒之中,这一下连带着季二夫人一同迁怒了一番。 季二夫人也懵了,安国公夫妇对待子嗣一向宽厚和善,她自嫁进安国公府,还不曾被如此喝骂过,今日也算是头一遭了。 季二老爷虽说也疼惜儿子,不过好歹在安国公夫妇面前,他还知道克制,因此一见这等状况,开口便将季崇欢骂了一顿:“你这逆子到底做了什么惹怒了父亲,还不快认错?” 安国公冷笑了一声,没有开口。 一旁素日里同季二老爷关系不错的一个大人见状忙将事情的前后同季二老爷说了一遍。 听完这一切,季二老爷同季二夫人也懵了,待到回过神来,季二夫人神色复杂,季二老爷更是当场暴怒了起来:“你这蠢儿!魏家的事也是你能掺和的?要是能救魏家,杨家怎会连屁都不放一个?那杨大小姐就是拿你当枪使,还议什么劳什子亲……” 听到季二老爷口中念叨出“议什么劳什子亲”时,一旁同样愤怒的季二夫人脸色却突然僵住了。 做了一整日“好人”的季崇言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一码归一码,二叔,这亲事还是得议的。” 第七章 黄不了 都这样了还要议亲?季二老爷意识到季崇言话里有话,忙看向季崇言,问他:“言哥儿,你什么意思?” 季崇言没有出声,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季二老爷身旁的季二夫人道:“方才,我进宫见舅舅时遇见了高公公,你也知道高公公是个管不住嘴的,他同我道安国公府不日将有喜事临门,我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喜事的,想来二婶应当知道。” 众人愣了一愣:高公公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他所透露的消息应当与太后有关了。 季二夫人脸色发白,这一刻倒是难得的母子连心,与季崇欢有了一样的感觉:这言哥儿是不是同她有仇啊!一家人,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说不好吗?何苦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那厢季二老爷早已忍不住开口问季二夫人了:“王氏,你倒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安国公夫妇没有出声,冷着脸看着她,一副并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季二夫人见状这才不得已道出了实情:“应当是太后下了懿旨……” 季二老爷听的两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季二夫人脸色也是十分难看,先前看着杨大小姐美貌温柔又有才情,哪哪儿都挑不出毛病来,哪知道这一定亲,便来了个大毛病,早知如此,她何必为了欢哥儿的面子去求太后下懿旨? 如今倒是好了,懿旨一出,绝无更改了。 季二老爷只觉得胸口一滞,闷得慌,待到那几个客人“很有眼色”的离开之后,当着安国公夫妇与季崇言的面便忍不住朝季崇欢发火了:“你这蠢儿!成日里就知道吟诗作对,旁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魏家的事也是你能掺和的?”说罢,不等众人开口,他又抱怨,“早知这个杨大小姐是这样的人,还不如就要先前那个姜四小姐呢!” 这话一出,季二夫人便本能的开口道:“姜四小姐便罢了吧!” 那姜四小姐的身形跟座小山似的,光想想便觉得胸口堵得慌,还赶不上好歹还有些美貌的杨大小姐呢! “是啊!姜四小姐就算了吧!”一旁的季崇言保证双臂,一副看戏的样子,跟着懒洋洋的搭话道,“杨大小姐与二弟还是极其般配的,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旁顶着茶叶渣滓的季崇欢似是直到此时才神游回来,闻言下意识点头解释了起来:“阿娴只是担心魏家舅舅,杨大人不肯插手,她担心杨夫人,实是不得已才请我说的情。况且她也不知道魏家舅舅竟贪……贪了那么多钱,是魏家舅舅诓骗了阿娴。” 他虽然不懂政事,不过此时见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这般愤怒,再加上先时那位户部大人帮忙算的那笔账,他也意识到这魏家舅舅确实贪的多了些,根本不是魏家舅舅同阿娴说的“就那么点钱”,说到底还是阿娴单纯心善,才会被骗了。 还在帮着外人说话!季二老爷有气无处撒去,只得指着季崇欢的脑袋又骂了几声“蠢儿!”,本就被国公爷的茶盏磕破了脑袋的季崇欢被季二老爷这一指,才好的伤口再次裂了开来,原本还有些埋怨儿子的季二夫人见状顿时心疼了起来,忙抱住季崇欢,对上愤怒的季二老爷,下意识开口道:“老爷,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是啊!还能如何?愤怒的季二老爷脸色一僵,抬头看向上首好一会儿不曾出声的安国公夫妇:“父亲、母亲。”也不知父亲母亲有没有什么办法…… 可令他不曾想到的是先时还十分愤怒的安国公夫妇此时脸色却变得复杂了起来,对上季二老爷望来的目光,安国公迟疑了一刻之后,开口道:“其实,细一想,若是舅家一出事便忙不迭地撇清关系,那这个杨家娴姐儿我安国公府也不敢要了。” 凡事皆有两面,此时都得了太后懿旨,也只能这般想了。左右老二家的一贯是当富贵公子养的,又不是言哥儿,真娶个心思太过缜密的,保不了往后会不会心大闹出什么矛盾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杨大小姐虽说有个不靠谱的舅家,却有个极靠谱的父亲,杨大人也是同他一样力求重判魏家的一方。 要不是杨大人不肯出手,杨家那个娴姐儿也不至于求到安国公府来。 这件亲事黄不了。外有二婶亲自求来的太后懿旨,内有杨大人坐镇,再者那个杨大小姐同他二弟一样的喜好诗词歌赋,一样的“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呃,拎不清状况,如此般配的两个人若是不成了才叫可惜呢! 季崇言抱着胳膊懒洋洋的出了安国公的院子,二叔一家此时正在商议事关二弟亲事的家事,他这个外人就不要掺和了。 迎面而来的是被人“请”来的杨大人,自家嫡长女在安国公府闹出了这么一桩事,杨大人自然是前来善后的。 季崇言朝迎面而来的杨大人抬手施了施礼,杨大人回以一礼,笑着唤了声:“世子。” 季崇言嗯了一声,两人擦肩而过。 远在宝陵的姜韶颜打了个喷嚏,嘀咕了一句“不知哪个混蛋又在念叨我了”,便解下身上的披帛放在一边,扯碎了艾草叶用石臼砸了起来。 砸了艾草叶研磨成汁,这是青团之“青”的重要来处。 这一步是个体力活,演示了两下的姜韶颜便将研磨的活计交给了一旁的香梨,自己跑到一边去准备馅料了。 砸石臼这种活日常除了厨房之外,旁的丫鬟,尤其是姜韶颜身边的大丫鬟香梨还从来没有做过,砸了两下,兴致顿起,十分卖力。 看着小丫鬟兴奋的样子,姜韶颜笑了笑,一边切开手里的咸蛋取黄一边道:“你若是喜欢便跟在我身边慢慢学,会的东西多了,难保将来有一天不会派上用场。” 不管是前世还是上上辈子,她都习惯了握些东西在手里,哪怕有朝一日重新来过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若非习惯了如此,下了苦功夫同那位张神医学了医术,她又怎会发现这具身体中了毒,得以开始自救? 第八章 蛋黄与青团 虽一觉二十年已然改朝换代,可得益于原主的记忆,世人的口味偏好并没有大的改变。 青团还是豆沙、芝麻以及肉的老三样,老三样的馅料能传承那么多年自然有可取之处,做的好的老三样青团依然是好吃的能叫人嚼舌头的存在。 姜韶颜没准备在老三样的青团中胜过那些老字号,毕竟人贵在自知嘛! 在白管事告诉她静慈师太是个好吃的食客时,她便有了主意,了解食客的总是另一个食客,所以但凡食客总是忍不住尝鲜的,既如此,她便干脆转而求新。 色泽金黄酥沙的咸蛋黄是一样融合度相当不错的食材,单独成陷已是不错,融合豆沙的豆沙蛋黄陷咸甜适宜同样是不错的馅料。 除了蛋黄之外,姜韶颜还准备了野菜荠菜,配上豆腐、山菇也是极好吃的。 调好了馅料,又用香梨准备好的艾草叶汁与糯米粉揉在一起,青色的面团包裹金黄酥沙的蛋黄便是一只正宗的咸蛋黄青团了。整粒的蛋黄之外包裹一层豆沙,黄、红、青三种颜色一层套一层,青团皮的糯、豆沙的软与蛋黄的酥,一口下去三种滋味各有不同却又并不相冲。 野荠菜配豆腐与山菇的咸鲜配青团皮的软糯不同于寻常可见的素包子,入口又是另一种味道 姜韶颜本人上上辈子现代人的口味早已深入骨髓了,是以做好青团之后,白管事与香梨便成了青团的第一批试验者。 不管是如今的大周人还是上辈子的族人与她的口味都有些微的差别,所以,土生土长的大周人的评价对她而言还是很重要的。 方才捣鼓艾草叶汁的时候香梨便已馋的不行了,眼下能“光明正大”的试吃让香梨终是忍不住欢呼了一声,伸手便抓起一只青团咬了上去。 一口下去,黄、红、青三种颜色各自的三种滋味让香梨边吃边狼吞虎咽吞着青团含糊不清的回道:“小……小姐,好,好吃!” 这般囫囵吞枣的试吃看的姜韶颜摇了摇头,不过香梨的反馈看起来不错,她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白管事,比起香梨,白管事要“斯文”的多,不管是野荠菜豆腐鲜菇陷还是咸蛋黄陷都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独占金枝(美食) 第4节 “比起老字号虽说不够细腻,却胜在新鲜,想来静慈师太应是会同意小姐的要求的。”白管事道。 比起好吃不好吃,白管事的关注点显然更在于能不能“打动”静慈师太的心。 有了白管事这句话,姜韶颜心中大定,第二日便带着一盒做好的青团去了光明庵。 有别于长安城的繁华热闹,时常有光鲜亮丽的五陵年少纵马而过,山清水秀的宝陵城鲜少看到这样疾驰的车马,就连出行的马车行起来也是悠悠的,即便是骑在高头大马上,也是慢悠悠的在城里走着。 宝陵是一座很“慢”的城市,悠哉而闲适。姜韶颜坐在马车里,透过半掀的马车帘看着这座闲适的小城。 小城街边鳞次栉比的店铺、叫卖的小贩和路上闲逛的行人如一副浓浓的风俗人情画随着马车前行依次展开。 光明庵就在城中处的一片,离姜家别苑不远,马车悠悠走了半个时辰便停在了光明庵外,姜韶颜挪着身躯走下马车。 几个挑着担经过的小贩乍一见她皆忍不住往这里看来,眼神里满是讶然之色。 一同跳下马车的香梨愤怒的朝几个望来的小贩看去:“你们看……”“什么看”三字还没说出,便听姜韶颜的声音响起。 “香梨!” 这身形不被人看就奇怪了,毕竟如此显眼。 小丫头香梨的举动从某些角度来说也是原主心态的缩影,不管走到哪里,旁人看来的目光对原主和香梨而言都是“不怀好意”的,嘲讽的。 诚然,确实有不少人是如此的心态,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在背后骂她“姜肥猪”了,可也有更多的普通人。 毕竟人群里有别于一般人的特殊人总是“抓人眼球”的,上辈子的她不也同样如此么?只可惜抓人眼球的美貌并没有为她带来过什么好处。 香梨瞪了眼那几个望来的小贩,转身去扶姜韶颜,抱怨道:“这些人怎的回事?这般不懂礼!” “无妨。”比起原主,姜韶颜自己倒是不在意,于她而言,都是被人看,至于是因为她生的美还是丑都无所谓,旁人的眼光与那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并不能左右她。 拍了拍香梨的手背,算是安抚,姜韶颜抱着食盒敲开了光明庵的大门。 姜家在不大的宝陵城也算是“权势”了,今日并不是光明庵开庵接待香客的日子,是以开门的知客尼脸色有些不善。 姜韶颜是个怕麻烦的人,见状也未多话,开口便道:“小女是东平伯之女,前来拜访静慈师太。” 手边的力可以使却不使,不是傻子是什么? 果然,知客尼一听她的身份,不善的脸色便稍稍缓和了一些,转身进去禀报了。 人说出家人通透云云的,还没修到那个份上的出家人其实也与普通人无异,这一点姜韶颜看的很开,开口安抚一旁不满的香梨:“都是寻常人,还没修炼成世外高人呢!” 这话也是有理,原本不满的香梨也未再吭声了。 说话的功夫,那知客尼去而复返,道静慈师太请她们进去。 光明庵并不大,走了几步便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静慈师太,这位师太五十来岁的样子,圆盘似的面孔,看起来很是和善,待她自报了家门之后,便道了声:“姜四小姐。” 姜韶颜没有错过静慈师太一句“姜四小姐”间瞥了食盒两眼的目光,心里忍不住轻哂:“白管事说的果然没错,这位静慈师太是个贪嘴的。” 她看向身边的香梨,来之前就被姜韶颜提点过的香梨见了她的眼色连忙取出食盒,打开了食盒顶头的盖子。 两层食盒的顶上一层三只对半工工整整切开,露出里头馅料的青团正漂漂亮亮的摆放在青瓷盘里。 静慈师太看的目光一动,不等一旁知客尼说话便“自觉”的伸手捏住了那只颜色最丰富的咸蛋黄豆沙青团上。 这举动看的那迎门的知客尼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位姜四小姐专门挑了光明庵不开庵的时候上门,显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相求,师父倒好,只瞧了一眼便乖觉主动又急迫的跳进了这位姜四小姐的陷阱里。 第九章 知音 食客的舌头多数灵得很,静慈师太的也不例外,一盘青团激起了静慈师太的兴致,同姜韶颜相对而坐,侃侃而谈。 “我吃过野荠菜鲜菇豆腐的包子,没成想这馅料用来做青团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还有这咸鸭蛋的蛋黄,先前只晓得用这咸鸭蛋的蛋黄做清粥配菜,想不到这蛋黄的用处如此之大,不拘泥于做配菜的话,这酥沙蛋黄便是单吃也是极美味的,没想到你还能用咸甜来配。” “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截然相反的味道居然能配的如此美味,只是在此之前,又有几人能想到呢?” “姜四小姐真是个妙人,好想法!” 姜韶颜笑了笑,没有揽功,只道:“也是他人所想,我不过拾人牙慧而已。” 静慈师太见女孩子没有揽功,看她更是顺眼,忍不住多感慨了两句:“这品食如品人,有时候莫看着天差地别般不配的两个人,放到一起便莫名其妙的成了天作之合。” 姜韶颜含笑听着,光明庵在宝陵城也算有些名气,素日里来光明庵求姻缘签的不在少数,五十来岁的静慈师太想来看过不少痴男怨女,故此感慨颇深。 老太太品人也不过临时起意而已,说了两句便又说回到了青团上来。 “我倒是觉得这酥沙的咸蛋黄配些荤食也是不错,譬如肉末炒干成松,同样的酥沙,一口下去,虽同是酥沙却是不同的味道。” 姜韶颜听的连连点头,心道:难怪白管事说静慈师太会吃。尝了两只咸蛋黄青团便立时想到了咸蛋黄肉松这等绝配,这若不是好食的老饕又是什么? 原本倒是因着心里所求故意来哄老太太开心的,此时再看面前的静慈师太,姜韶颜倒是忽地生出了几分“知己”的味道。 心境一旦不同,姜韶颜的话也多了起来:“此等绝配倒是可以尝尝,除了肉松之外,素食还可配南瓜,两色相得益彰,一个酥一个软想来味道也是不错,荤食呢可配虾,油里炸了,再配料酒去腥想来也是好吃的。” 两道姜韶颜口中的“咸蛋黄南瓜”与“咸蛋黄焗虾”听的老饕静慈师太双目更亮,看出眼前的姜韶颜是“同道中人”便也不再客气,提醒她道:“先前的咸蛋黄肉松也莫要忘了。” 她们谈的如此高兴难道还能望梅止渴?自然是为了能亲自品上一品的。 姜韶颜含笑点头,不大的宝陵城才来几日便寻到了一个吃食上的知己实在是难得,而且老太太吃荤,那就更好办了!她是不在意做吃食时多捎上一份的。 擅吃喝玩乐者的交情有时候起的就是这么简单,同喜一物又能说得上话,便成了朋友。 静慈师太素日在庵里所见的不是求解签文,请她点拨迷经的信女便是要她指导功课的弟子,难得有人打听到了她的喜好,带着吃食过来哄她开心请她帮忙的多半又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她岂会看不出这位姜四小姐带着青团上门来也是有事相求?原本准备应了这姜四小姐的要求,一解口舌之瘾便罢了,没想到眼前这位不但能解她的“身病”,还能解“心病”,有的吃又能聊,静慈师太说话间已然把姜韶颜看作了知音。 两人聊起吃食来也算是尽兴,一旁的香梨虽然插不进嘴,却不妨碍她听的口水直流,暗自吞了不知多少回口水了。 这一聊便一直从午时聊到了日暮西山,静慈师太眼见时辰差不多了才意犹未尽的暂且收了嘴,笑着问她:“姜四小姐来我光明庵可是有事?” 姜韶颜点头,也不瞒着,将袖子撸起,露出一段圆润的手腕,对静慈师太苦笑了一声,道:“实不相瞒,师太,我这身体是自幼中了毒。” 静慈师太闻言不由一愣,看向姜韶颜圆润的手腕却并没有伸手搭脉,开口便是一句老实话:“我不懂医的。” 姜韶颜笑了笑,也不以为意,收手。 “不过我虽不懂医,可姜四小姐若不是一顿饭量可抵十人饭量,按理说也不该是这个模样。”静慈师太接着说道,神情若有所思,“听闻伯爷疼女如命,长安有大周最好的太医,若是太医都束手无策,想来当真不是什么毛病了。” 静慈师太的话说的很是漂亮,当然,更漂亮的是她的举动,她拿出钥匙,将一串钥匙推到姜韶颜面前,道:“光明庵先时得善人捐赠,医典不少,姜四小姐若是闲着无事,不妨来光明庵看看。” 知音难觅,静慈师太对待难得遇到的知音还是很和善的。 一盘青团功效如此之秒!得了钥匙之后,姜韶颜并没有立即去后庵翻医典,而是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光明庵开庵早,每日一早,第一声晨鼓响起便要起床了,是以几乎一入夜,庵里众尼便要早早入睡了。 今日天色已晚姜韶颜便不多打扰了,左右钥匙已到手,看医典也不急于一时了。何苦还要扰了众尼的歇息? 毕竟这光明庵往后估摸着是要常来的,姜韶颜并不想得罪众尼。 坐着马车离开光明庵时,早已流了不知多少回口水的香梨终于忍不住“委婉”的问姜韶颜:“小姐,晚上咱们吃什么?那个蛋黄焗南瓜么?” 厨房里还有做青团留下的蛋黄,南瓜这等蔬食亦是厨房里常备的,现成的食材不用一用简直可惜了。 当然,比起焗南瓜,贪荤食的香梨显然更喜欢咸蛋黄焗虾与咸蛋黄肉松的,只是眼下食材不足,也只能先吃了南瓜。 姜韶颜点了点头,先时包青团时多了不少蛋黄馅料,既然香梨喜欢,自然不能浪费。 夕阳下,宝陵城长街的鳞次栉比的店铺被一片橘红笼罩,带着浓重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姜韶颜看着穿行其中拿着鱼肉菜食行走其中的人群,脸上忍不住多了几分笑意。 虽一觉二十年,可于她而言却不过一睁眼的功夫,这样的闲适淡然于她而言已然隔世。她伸手覆上自己的心口,紧绷许久的心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开来。 若要问她从人人艳羡美貌过人的天之骄女变成这位避走长安城的姜四小姐感觉如何,那大概就是苏轼在那首《定风波》中所说的那样吧!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一十章 又有人要来宝陵了 春意渐浓,天色亮的愈发早了。东方刚露鱼肚白,姜韶颜便起床了,香梨仆随主,也早早起了床,一大早便跟在姜韶颜身边伺候洗漱。 看着铜镜里那张胖的连五官都看不真切的脸,姜韶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入手细腻滑嫩,这具身体虽然胖,却生了一身的好皮肤,整个人玉肤雪骨似的。 香梨心情似是不错,一边替她挽着头发,一边嘴里下意识的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有时候主子好不好,看看身边的下人便知道了。看香梨下意识的举动,显然知晓自家小姐不是个会无缘无故谩骂下人的主,自然而然的便在姜韶颜面前露出了几分本性。 “香梨,今日一大早可是遇了高兴事了?”姜韶颜笑着问她。 小丫鬟香梨很是高兴的点了点头,声音爽利如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今日奴婢碰到小午哥了,他看到奴婢愣了一愣,问奴婢是不是多了颗痣,奴婢道是小姐教的,他看了一会儿,夸奴婢漂亮了。”香梨说着指了指自己鼻间的痣,高兴道,“奴婢就是依着小姐教的点了颗痣呢!小午哥说这应当是美人痣呢!” 正统的美人痣位置还有所变化,不过却未必适合香梨,这颗痣虽不在正统的位置上,于香梨而言却当真是点睛之笔的美人痣了。 这个年纪的小丫头鲜少有不爱美的,至于她口中的小午哥是姜兆拨给姜韶颜的护卫小午,身手很是不错,也是自小在府里长大的,知根知底,姜兆对小午很是信任,是以先前姜韶颜来宝陵一路上也是小午带着一队护卫保护随行的。 这样一个年纪轻轻便带队统领护卫的年轻人,往后升任府中护卫统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此前途不错,再加上小午的相貌生的眉清目秀,是以在姜府中很受小丫鬟们的喜欢。香梨也喜欢,小丫头是个藏不住事的,每次看到小午那不自觉挺直的腰板,偷偷瞥向小午的眼神,傻子都看得出她的心思来。先前原主曾问过香梨,香梨也红着脸承认了。 不过小午不是寻常的家卫,他一家三代都是姜府的家卫,很得姜兆重用。原主便是宠着香梨这个小丫头也不能强拉鸳鸯线,是以除了主动创造机会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听香梨说,府中喜欢小午哥的小丫鬟还有不少,不过也未见小午对哪个丫头展现出什么不同来。毕竟,不管是小午还是香梨皆还不到成亲的年纪,不急于一时。 姜韶颜笑了笑,看了眼香梨鼻部山根处的那颗痣,随着小丫头鲜活的表情,显得格外的生动而有趣,她收回了目光。 这颗痣只能叫小午记住香梨这个丫头,能不能成还要看她与小午自己,她也同原主一样不喜欢做什么乱点鸳鸯谱的事。 铜镜里的自己像个面团子,此时胖的连五官都看不清,不过眉毛与嘴巴倒是看的清楚的。 一双秀气微弯的柳眉倒是对了时人对美人的喜好,不过那小巧微微嘟起的樱唇倒与时人喜好的薄唇有所不同。 姜韶颜倒是很喜欢这样的长相,与自己上辈子美的充满侵略意味的长相不同,这样的长相看起来娇滴滴的,一看便是自小被父母捧在掌心里疼爱的小姑娘。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姜韶颜起身迈步向厨房走去。 香梨紧随其后,走了没几步,便听香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小姐,奴婢看到小午哥从廊那边过来了,好似是来寻小姐的。” 小丫头的语气中多了有几分疑惑:小午哥是伯爷特地拨给小姐的护卫,保护小姐安全的,先时来宝陵之后小午哥被府里借调回了一趟,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今日见了小午哥,原本以为他是回小姐身边来保护小姐的,可看小午哥的脸色,却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姜韶颜也停下了脚步看向迎面而来的小午:姜兆疼女如命,姜府里的那些腌臜事只要能插手帮她挡了的没一件不插手的,丝毫不介意被人在背后说他一个大男人插手内宅之事。对于姜兆而言,他就这一个闺女,帮一帮怎么了? 不过即使如此,既要顾着朝堂又要顾着内宅,姜兆也还是有分身乏术的时候,是以原主虽然鲜少遇到过什么腌臜事,但姜府里那几个也不是没有来原主面前折腾过。 得益于原主的记忆,姜韶颜也算勉强理清了个姜府内宅之争的大概。 原本以为如今来了宝陵城,姜府内宅之争暂且与她无关,不成想,姜府的事情居然跟到宝陵来了 独占金枝(美食) 第5节 小午走过来抄手向她行礼:“四小姐。” 姜韶颜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番小午,见他上至头顶束发的发带,下至叫上厚底长靴,都沾了不少泥污,一看便是赶路匆匆还来不及洗漱便过来见她了,姜韶颜见状便开口直问小午:“可是府中发生了什么事?” 小午道:“前几日老夫人生辰宴上,大公子喝醉酒同人起了争执,不小心摔断了腿……伯爷让属下同小姐打个招呼,大公子不日会送到宝陵来养伤。伯爷让小姐只管把大公子扔到犄角旮旯的院子里便好,莫用管他!” 姜韶颜:“……” 姜府龃龉不少,因着年幼时发生过姜韶颜被府里的二房同三房的内宅夫人欺负哭了的事,姜兆发过一次火,惹怒了老夫人,此后老夫人借机罚过两次姜韶颜。后来,姜兆顶着个“不孝”的名头为此与老夫人闹过一场,扬言“我的阿颜不是让你们磋磨的”,再之后,姜府里的这种生辰宴,姜韶颜便再也没有露过脸,从来都是礼到人不到。 是以,原主记忆里近几年几乎都没有参加过姜府家宴的记忆,以至于如今里头换了个芯子的姜韶颜也根本不知道老夫人生辰这回事。 姜府的大公子是姜二老爷的长子,因着姜兆只姜韶颜一个女儿,原先见姜兆疼女不娶,姜府而二房同三房因此还乐见其成,帮着劝过姜老夫人“看开些”“随缘”云云的。 毕竟东平伯这个位子是能承袭的,姜兆若是膝下无子,这位子自然是要落到二房、三房身上的,二老爷的长子姜大公子占了个嫡长的名头,原本若是没有意外的话很有可能是未来的东平伯世子,只是如今因着先前她的那件事,东平伯没法袭爵了,姜大公子的东平伯世子也因此泡了汤,想也知道姜兆那里顶了多少来自姜府的压力。 可没想到如今这个姜大公子居然摔断了腿,养伤这种事长安不能养吗?为什么非要来宝陵? 姜韶颜察觉到事情不对劲,这是什么人要把姜家的人都打包送来宝陵城么? “大公子同谁起了争执?”她问。 小午看了姜韶颜一眼,神色微妙:“是同季二公子和刘大公子。” 第一十一章 离奇的经历 这两个……姜韶颜默然:她没记错的话,这两位正是先前原主还没露脸时,将她看做世间难得奇女子的追求者中最热情的两个吧! 如今这两个也是对她最避之不及的两位,怎么会无端跑来招惹姜家的人? 还有,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关于姜大公子的事情不多,不过这位姜大公子可是半点没有将她当做过自己的妹妹的,背后“姜肥猪”“姜肥猪”的也叫过不知多少声了,所以这位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人若是为她同季二公子和刘大公子争执……除非如她一样里头换了个芯子,否则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姜韶颜理清了一番几人间的关系愈发觉得不解,于是问小午。 小午道:“此事同安国公世子也有些关系。” 安国公世子?季崇欢的大堂兄?那位出身精贵的陛下面前的红人? 这就更不对了!姜韶颜脸上不解之色更甚:“老夫人几时有那么大的面子了?一个生辰宴令引来那么多宾客?” 不是她低看东平伯府,才得罪了安国公府和杨家,便是姜兆的生辰宴这些人都未必会来,更别提姜老夫人了。 小午这才解释道:“他们也不是来贺老夫人生辰宴的,只是不巧老夫人生辰宴正赶上季二公子的诗会,两家又同时定在了同庆楼办宴,这才遇上了。” 事情的经过委实过于离奇,大公子这断腿当真只能用“老天爷就是看他不顺眼”来形容了。 姜韶颜默了默,接着问道:“老夫人生辰宴去同庆楼做什么?往年不都在家里办的吗?” 京城里不说东平伯了,便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安国公的生辰宴也是在家里操办的,这同排场无关,只是民间习俗而已。 好端端的生辰宴不在家里办,定要去长安酒水最贵的同庆楼自然有姜老夫人自己的心思。 小午道:“老夫人自己要去同庆楼办的生辰宴,伯爷一开始也是不同意的,不过老夫人质问伯爷是不是不舍得钱财,还说伯爷有了媳妇忘了娘,整个伯府的钱财都花在小姐身上了,为小姐花钱如流水,自己亲娘花钱便推三阻四的,伯爷实在没办法,这才允了。” 能说的这么详细,得亏他当时也在场,对于姜老夫人的撒泼打滚模样,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前两任东平伯建树平平,以至于在姜兆当上东平伯之前,东平伯府早混成了长安城里的没落勋贵破落户,只靠着祖上承袭的东平伯府与朝廷放的俸禄过活。 这等破落勋贵自然娶不得什么高门之女,可偏偏上一任东平伯自诩身份精贵,看不上比东平伯低一等门第的女子定要娶个高门女,高门嫡女娶不得,便娶个高门的庶女,庶女里有些才华心气的也看不上这样混不吝的东平伯,挑来挑去到最后便挑了如今的姜老夫人。 成亲之后,故去的老伯爷同姜老夫人没少为此争吵,和离这种事更是三天两头提起,不过因着没有闲钱养什么妾室再加上老伯爷同姜老夫人和离了也没什么人要,两人吵闹了一辈子,还是没有和离成。 这等姜老夫人撒泼打滚的架势,作为祖上三代都是东平伯家卫的小午早早便听家里人说过了,老伯爷故去之后,姜老夫人撒泼打滚的对象便成了伯爷,是以也见过不知多少次了。 比起前两任东平伯,姜兆这个东平伯简直可以用“光耀门楣”来形容,硬生生的凭借着这毫无倚仗的破落勋贵身份,在官场里杀出了一条血路,改朝换代时,东平伯也因此留了下来,当然,之前因为姜韶颜的事,承袭的东平伯也没了。 因为姜兆对自己的疼爱,姜家二房三房眼红已久,对此,姜韶颜倒是没觉得什么不对的。这姜二老爷同姜三老爷考到四十来岁也还是个秀才,如今已经到了同儿子一同“发奋读书”的时候了,整个姜家就靠姜兆一个人养活,姜兆难道还不能偏心自家女儿不成? 不过这在姜二老爷和姜三老爷的眼里就是大错,姜兆的就是姜家的,现在家财都花在姜韶颜身上,平日里自然颇有微词,如今眼看到手的伯世子也没了,心中更是不平。 估摸着是觉得家里的族产就那么多,他们不用也是要用到姜韶颜身上的,本着不吃亏的原则便撺掇老夫人去同庆楼办生辰宴。老夫人一番撒泼打滚,孝道的帽子扣下来,姜兆便允了。 只是没想到虽然去同庆楼是得偿所愿了,姜大公子却也因此摔断了腿。 “说来也是大公子倒霉,”小午说道,“大公子是席宴吃到一半,出去如厕。正在如厕之时,茅房里闯入一匹发了狂的马,马撞飞了茅房的木门,重重的砸到了大公子身上,大公子脚下一个没站稳便跌了……呃,进去,好在过来寻马的安国公世子及时叫了人来把大公子捞了起来,才让大公子免于溺毙。” 小午时常跟随姜兆左右,虽是护卫,说话却也文绉绉的,有些话委实是不太好意思说,更何况大公子当时被同庆楼的小厮挂在竹竿上晾晒的情形委实是太可怜了, 不过没什么小心思认真听着的香梨闻言却忍不住问道:“茅房又不是湖,怎会溺毙?” 姜韶颜道:“姜辉应当是吃多了吃坏了肚子,去了蹲坑。” 小午脸色微妙:当时那等情形姜大公子跟八辈子没见过菜似的一顿猛吃,一边吃一边话中有话的说什么“难得来一趟,要吃回本”云云的,叫不知内情的看了还以为伯爷亏待了二房同三房的人呢! 伯爷当时脸色很是难看,不过也因着姜大公子吃多了,这才去了茅房,而后便“不巧”遇到了这等事。 想到当时大公子光着下半身被挂在竹竿上晾晒的情形就……当真是叫人不想承认这是他们东平伯府的人。 虽说过程过于离奇,不过姜韶颜还是没有忘记事情的起因:“既然是安国公世子的马,那大堂兄怎会同季二公子和刘大公子动手?” 马的主人不是安国公世子吗? 小午道:“安国公世子的马之所以会发狂是因为季二公子和刘大公子搞的鬼。” 第一十二章 他不娶我就要娶了 姜韶颜印象中的小午不是个会胡乱开玩笑的人,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也着实不像是在开玩笑。 沉默了良久之后,姜韶颜再次开口了:“事情……何以如此离奇?季崇欢莫名其妙的为什么要去对安国公世子的马下手?” 说完这句话,姜韶颜自己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话说的好似季崇欢对一匹马怎么了一般。 小午没有多想,怔了怔之后,便开口说了起来:“听说是因为杨大小姐的舅家魏家的事,季二公子原本是想求季世子去陛下那里说情,请求轻判的……” 姜韶颜顿时冷笑了一声:“季崇欢那脸还真够大的,魏家判的还不够轻?”都贪成这样了,若非君无戏言,当年魏家祖父对天子有救命之恩,天子当众放过话,姜韶颜估摸着天子砍了魏家一家的心都有了。虽说早知晓季崇欢这货除了作诗写文风花雪月之外别的样样不会,可没想到这等便是大字不识的百姓都知晓的道理,他居然不懂。竟还舔着脸去让世子帮忙,这是嫌安国公府声名太盛,有心想要帮安国公府降降名么? “伯爷也是这般说的。”小午说着颇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姜韶颜,而后忍不住心中暗暗感慨:伯爷有心将四小姐养成个不需要懂外头风霜雪雨的娇娇儿,小姐先前也是那等会对花流泪,对月长吟的性子,说起来同季二公子还是有些相似的,当然四小姐比起季二公子来还是要好上不少的。原本他也以为小姐就是这么个不懂俗事的人,可没想到小姐看事居然看的这么明白。所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听起来是真有几分道理。 “安国公世子当时听闻是允了,结果之后……”小午将安国公府春宴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到魏家被派去“南边地下挖煤矿”时姜韶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安国公世子要不是故意的,她可不信。 当今陛下算得上是个明君,即便疼爱侄子,这又是唯一一个亲侄子,若这安国公世子当真是个糊涂的,那也绝对不可能有影响陛下决策的能力的。 依她看来,这位简在帝心的世子爷多半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既然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那季二公子同刘大公子那一出,他要当真只是个被作弄的才怪了。 毕竟原主是同季崇欢和刘韬这二位打过交道的,这二位倒是世间难得的知音,一样的作诗写文章不错,其余的怕是处处欠缺的厉害。 就这二位的心计,若不是这位季世子有心放水,能作弄的到季世子的爱马那才怪了。保不准这位季世子只是将计就计,另有目的。 若说整件事里头唯一一个超出众人意料之外的大概也只有那个倒霉的姜辉了,要怪也只能怪他运气不好了。 姜韶颜将事情的经过猜了个大概,继续问小午:“那之后大哥为什么会被弄到宝陵城来?” 她是不信姜辉会自己离开长安城来宝陵的。 小午道:“世子爷的爱马伤了,季二公子同刘大公子捣鬼的事也被捅了出去,听闻回去之后两位公子便被安国公同刘大人教训了一顿,挨了一顿打,之后便把气撒在了大公子身上。” 这就是了。这两人在姜韶颜看来虽说没什么用,可耐不住姜辉同样没用,都是没用的情况之下,季崇欢同刘韬的出身压了姜辉一头,要整一下姜辉还是有用的,于是姜辉便只得离开京城来宝陵养伤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姜韶颜点了点头。 小午见她没有继续问下去,不由生出了几分好奇:“四小姐,先前问属下事情经过的没有一个不问大公子为什么不去向世子爷求情的,四小姐怎的不问这个?” 事情的后续是之后二老爷一家一合计确实去安国公府蹲世子爷想求情了,奈何人没蹲到,后来还是伯爷看不下去提点了二老爷一家,世子爷那是有心不想趟这趟浑水,二老爷一家这才就此作罢。 姜韶颜闻言忍不住一哂:“季世子为什么要帮姜辉?整件事中姜辉除了倒霉些之外哪里帮到季世子了?再说季世子不是做了好人请人将险些溺毙的姜辉捞出来了吗?” “那位姜家大公子身上发生的事可与我无关,再者我不是顺道做过好人了吗?”同庆楼里季崇言对好友林彦解释道,“他自己倒霉,怨不得别人,就算怨,他也该怨我家那位二弟,而不是我。” 大理寺少卿林彦沉默了一刻,缓缓开口道:“他怨了,你道令弟怎么回的?” “是堂弟,不是亲弟,我娘只得我已个儿子。”季崇言晃着手里琉璃盏盛的葡萄酒,嗤笑了一声,“他多半又拿姜家那位胖小姐搪塞过去了!” 虽然不是亲弟,季崇言也实在看这位堂弟有些不顺眼,素日里鲜少搭理他,可不得不说,整个安国公府最了解季崇欢的就是季崇言了。 “是啊!令弟,哦,是令堂弟回了姜大公子一句‘谁让你是姜韶颜的家里人’,倒是成功的祸水东引了。”林彦说这些话间语气颇有些耐人寻味,“令堂弟这招祸水东引还是极漂亮的。” “他也只能如此了。”季崇言说着目光落到杯中的葡萄酒面上,“若非他,杨家那老狐狸也不可能这般轻易就同我季家结成姻亲。” 林彦听出了好友语气中的不悦,顿时生出了几分不解:“你怎的不告诉国公爷你的想法?我想你若是想劝,这门亲事未必能成。” “我劝他作甚?他若是不娶杨家的女儿,我便要娶了。”熟料季崇言只嗤笑了一声,接下来的话险些把林彦吓了一跳,“舅舅本属意我娶杨家女的。” 林彦听的顿时大惊:“陛下让你娶那个舅家是魏家的杨家大小姐?” 这位杨大小姐,崇言怕是不会想要的。 “这倒不是。”季崇言摇了摇头,对林彦说道,“杨老狐狸享齐人之福,有个还在江南未接来长安的平妻,这个平妻所生的杨三小姐据说长的很是美貌,与二十年前那位传闻中的祸国妖女有五分相似。” 如此啊……林彦默了默,道:“那如此的相貌倒也不算委屈了你,你不想娶?” “不想!”季崇言想也不想,便懒懒的回了一句,语气中不无嘲讽,“舅舅还特意让我看了画像,没眼缘,不喜欢!” 第一十三章 准备离京 没眼缘啊!林彦叹了口气,心道,那就没法子了。 眼缘这种事是强求不得的。 “真能祸国的女子可不仅仅只有美貌,学识、阅历、气度这些缺一不可。”季崇言晃着手里的琉璃酒盏淡淡道,“本自己生的不丑,偏要去学他人,学的久了,连自己都丢了,这同提线木偶又有何异?” 林彦默了默,觉得确有几分道理便未再提杨家的事,转而道:“不过你那位堂弟闹了这一场倒是令你没去成春猎,错过了一场好戏。” 同庆楼的事情发生在春猎前一日,因爱马发狂受伤,自己这位好友季崇言便未参加春猎。他这种大理寺的文官自然也不会参加什么春猎,不过听闻春猎上有小娘子女扮男装混入猎场,而后被陛下带了回去。 一向不重美色的陛下居然会将一个小娘子带回宫中,这让不少在场的朝臣心中猜测纷纷。 季崇言轻哂:“是大皇子的箭射羊射到了人,一箭射中了一个小娘子,咱们那位大殿下是什么性子谁不知道?那小娘子又生的不错,那大皇子当场有所意动,本想带回去,成就了这场艳遇。熟料那中了箭重伤流血的小娘子眼见舅舅被惊动过来,居然强撑着坐了起来拿出了两把提诗的扇子才晕了过去。舅舅见扇大惊,这才把那小娘子带回的宫中。” 林彦听的目瞪口呆:若不是不知道眼前这位春猎当日同自己呆在一起,他都要怀疑这位是不是偷偷溜进了春猎现场了。居然说的如此详细,连细节处也是说的一清二楚。 “你就莫要同那些外人一般乱猜了。”季崇言放下手里的琉璃酒盏,淡淡道,“舅舅没有转了性子,之所以救那小娘子是因为那两把扇子。” 大理寺少卿出身的林彦想象力一向十分惊人,听季崇言如此说了一句,当即便道:“莫不是陛下未登基前留下的情债?看那小娘子的年纪估摸着是陛下的骨血。” 这个猜测并不荒唐,相反还十分合理。 独占金枝(美食) 第6节 前朝末年动乱,天子无道,各地起义纷起。陛下原是前朝臣子,看不惯天子无道,也跟着起义,而后才得以登上帝位。当年陛下未曾登基时,是武将出身,常年在外出走,借宿他人家中这等事常有,难保不会留下什么桃花债。 “舅舅当年带队途径北山时曾经失踪过一个半月,当时重伤磕到了脑袋失忆了,”季崇言拿起桌上一柄折扇在手里缓缓摇了摇,淡淡道,“彼时一个农家女救了他,当时两人便好上了。一个半月之后,舅舅恢复了记忆,时至战事关键之秋,舅舅自然不可能留在农家,也不便带她北上,不得已便做了约定待到回去让家里人过来接她。只是后来北山被乱军攻陷,被舅舅派去的人找到当年收留舅舅的农家时,那农家早已被乱军一把火付之一炬,这段情债就此便断了。” 林彦听到这里,当即恍然:“那如今看来是那农家女没有死,非但没有死还留了骨血,如今让自己的骨血带着陛下的扇子过来寻陛下?” “倒也差不多,不过有些你却说错了。”季崇言盯着自己手里的折扇,道,“那农家女如今已经死了,那小娘子也不是陛下的骨血,而是陛下骨血的继姐。” 林彦听的一怔:“那农家女改嫁了?” “彼时正值战乱,今夕不知明日,那农家女也未与舅舅成亲,后来另嫁他人不奇怪,那小娘子便是她后嫁丈夫的女儿。”季崇言道,“舅舅未曾瞒她身份,只是天子的身份让已经改嫁的农家女心生惶恐,故此不敢相认,这一次也是因着农家女与她后嫁的丈夫病死,留下两个半大的孩子,实在无法才让两个孩子进京寻的亲。” “原来如此。”林彦听明白了,不过很快他便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为什么进春猎的是那个小娘子而不是陛下的骨血?” “因为陛下的骨血是个男儿。”季崇言淡淡道,“那小娘子不敢冒险。” 这句一出,饶是林彦也大惊失色:若是个男儿,那这朝堂之上怕是要乱起来了。 陛下子嗣单薄,直至如今膝下只一位皇子两位公主,如今陛下年岁已然不小,后宫之中也有五年没有后妃有孕了,大殿下储君的帝位也越发稳固,若是这等时候冒出个陛下的骨血,而且还是个男儿…… 林彦沉默了良久,喃喃:“或许于大周而言也算一件好事。” 如今这位大殿下能力平庸,又贪慕美色,宫里头稍有姿色的宫女没一个逃得出他手心的,这一点也叫不少大周臣子颇为头疼。如今多一位皇子出来,若是这位皇子能力出众于大周臣子而言是一件喜事;若是这位长在民间的皇子能力并不出众,皇家不比寻常百姓家,多一位皇子,也好叫大殿下有些危机感,稍稍收敛一些。 不过……长久查案断案的本能很快让林彦再次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好事确实是好事,可便是那位流落民间的皇子同他继姐有心,仅凭他二人又怎可能进的了春猎场?” 季崇言合了手里的折扇,将折扇扔回桌上,这才道:“是杨老狐狸做的,他事情做的干净,叫大皇子那一脉的人查不出什么来,偏转头便去舅舅面前承认自己所为。舅舅虽高兴多了个儿子,可对于这位继姐如何进的春猎场也是怀疑的,如今杨老狐狸主动到舅舅面前认错,反而让舅舅高看了他几分。” “还真是个老狐狸!”林彦听罢,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所以,看他的做派似是想扶持这位皇子?” “舅舅本对我大表兄不满的很,如今多了个儿子,自然高兴,更何况听杨老狐狸道我这位民间的表弟很是聪慧,”季崇言说着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杨老狐狸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估摸着我这位民间表弟确实有几分本事。如此的话,这京城……怕是要热闹了!” 林彦听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摊手:“不过此事与我无关了,大理寺那个大盗案落到了我的手里,我要离京追查,倒是崇言你怕是躲不过……” “谁说我躲不过?”季崇言重新执起桌上的琉璃盏一饮而尽,“那大盗偷了舅舅库房里十二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我同舅舅说过了,会同大理寺的人一同离京追查夜明珠的下落。对了,大理寺负责大盗案的是你啊,那是真巧了,幸会!” 林彦挑了挑眉,腹诽:这要真是巧合才怪了。还有,这一声“幸会”也委实太过敷衍了。 不过虽是这么想的,林彦却还是执起桌上的琉璃盏同他碰了碰杯:“如此你我二人就要同行了!” 第一十四章 提点 挨了一顿打的季崇欢趴在床上,心情不佳。 盛春时节本是踏青吟诗的好时候,他却不得不趴在床上养伤,一想至此,总觉得后背疼的更厉害了,季崇欢眼底染上了一片郁色。 “二公子!”小厮同墨从门外偷偷溜了进来,急匆匆的跑到季崇欢身边,道,“世子要离京了!” 离京?季崇欢听的一急,本能的就要从床上坐起来,可因起的太急扯到了后背的伤口,一阵于他而言可谓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袭来,令季崇欢发出了一声惨叫。 一旁的小厮同墨感同身受一般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公子从小到大便未受过什么伤,便是小毛小病也少得很。这一次做了错事,惹了国公爷,下头的人原本是想放水的,奈何国公爷不知怎的回事,走了一段路之后居然去而复返回来看了一眼,这一眼好巧不巧正看到执家法的下人在往季崇欢身后塞垫子,如此举动被国公爷撞了个正着,大怒之下,便扯了垫子,亲自对二公子动手执了家法。 要知道国公爷可也是跟着陛下打天下过来的,他愤怒之下手里的棍棒能有多重可想而知。 那个下午,整个安国公府上空满是二公子的惨叫声。 打在儿身,疼在娘心,二夫人见状心疼的忍不住落泪,不敢埋怨国公爷,也只能私下里抱怨世子爷怎的不出面求个情,心里没有半点兄弟之情云云的。 要知道二公子被打的那一日,惨叫声响了整整一个下午,可听闻世子爷彼时人在东院睡了一下午的午觉。 爱子被执家法,那厢罪魁祸首却在睡午觉,季二夫人只觉得这是在往她的心肝上撒盐巴,算是彻底怨上了世子爷。 如今养了几天,季崇欢的伤还没有半点起色,那边造成季崇欢惨状的罪魁祸首便要离京了,不止季崇欢听到这个消息大惊,便连跟在同墨身后走进来的季二夫人都愣住了。 “我儿伤成这样,那言哥儿连个说法都没给我儿,这便要走了?”季二夫人喃喃,眼神里闪过一丝愠怒。 “是啊!大堂兄也太过分了!”季崇欢只觉得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去,心中愤愤不已,“直至如今,他都不曾来看我一眼,就连大伯父都来过了呢!” 虽然整个安国公府也没人指望这位成天只知晓醉卧美人膝的大伯父做些什么,可好歹大伯父都来做做样子了,大堂兄直至如今却从未来过。 季崇欢握了握拳头,心里满是委屈,觉得祖父偏心的厉害:“魏家的事我与阿娴先前又不知道……” “你还说魏家?”听季崇欢口中又提起魏家,季二夫人脸色便是一沉,开口怒道,“欢哥儿,往后莫要提魏家的事了,若不是看在杨大人的面子上,这亲事我便是拼了命也要替你退了的。” 说到这里,季二夫人目光微闪,看了眼趴在床上的季崇欢,没有多说。 欢哥儿天性单纯,不比那等小小年纪没了娘的心机深,有什么话怕是藏不住的。 这两日因魏家的事国公爷不肯退婚她心里不满,特意回了一趟娘家,倒是因此知晓了一些事情。当今大殿下沉迷美色,能力平庸,一看便不是明君之相,原先是没得选,如今多了一位民间皇子,她大哥与他说过这位民间皇子很是灵慧,杨大人在助民间皇子认亲一事中出了大力,这往后……季二夫人不由发出了一声冷笑。 亲侄子又如何?陛下如今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又不可能在帝位上待一辈子,若是未来的新君落到了这位杨大人相助的民间皇子头上,那以她家欢哥儿与杨家大小姐的关系,这安国公府未来的主人到底是谁还不好说呢!新君难道会舍弃相助自己的杨大人而选择一个半路出现从无半点情分的表兄? 她倒要看看她这位出身尊贵的侄子能嚣张到几时。 至于杨大小姐这般的性子换个想法倒也不是一件坏事,总比个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媳妇好掌控。季二夫人心里一番盘算,却还是问了问同墨:“世子爷怎会突然离京?” 同墨闻言忙道:“听世子爷身边的小厮如意说世子爷是为陛下追查丢失的十二颗夜明珠,因此要跟着大理寺少卿林大人一同离京。” 原来如此。季二夫人点了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她这位自幼没了娘的侄子怕是想讨好自己这个疼爱自己的舅舅才特意走了这一趟。十二颗夜明珠虽说价值连城,可皇家的宝库里什么稀世之宝没有?十二颗夜明珠于其中也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为了这点东西离京,她这个侄子果真是眼界子狭窄,只晓得盯着自己的舅舅,却未想过他这位舅舅年岁可不小了? 如今二皇子被认回来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之后长安必然生出一番波折,这等时候不在未来的新君面前露脸,反而离京去寻什么夜明珠,不是蠢又是什么?季二夫人自觉自己看的透彻,对季崇言这等时候离京一事嗤之以鼻。 一旁趴在床上的季崇欢听同墨说了季崇言离京的理由,当即愤愤道:“他就是故意想要躲开我,不行,不能叫他离京……” “他离京是他的事,”季二夫人听季崇欢所言顿时头疼了起来,忙出言喝止了季崇欢,“让他走!你去管他作甚?没了他掺和,也好叫你与杨大小姐的事早日定下来。待成亲后,你便多去向你那位岳丈请教请教,有杨大人提点你,也好叫娘放心。” “我要杨大人提点什么?阿娴说过杨大人不喜诗文。”对季二夫人的话,季崇欢有些不满,开口便道,“说不到一起去的。” 又是诗文!季二夫人额头青筋暴起,忍不住扬起了手,只是看到季崇欢上了药的后背终究是舍不得,只得将举起的手重新放下,而后指着他的脑袋点了点,道:“你也莫整日诗文诗文的了,该学那些大人钻研时文了。” 原先她也未多想,从未想着去争安国公这个爵位,做一辈子富贵闲人也不错,是以欢哥儿喜欢诗文便随他去了。 可如今细一想,这个爵位焉知没有落到欢哥儿头上的可能,欢哥儿再这般成日作诗弄文的下去,将来若真袭了爵,难道要像先两任东平伯一样坐吃山空么? 第一十五章 牡丹花卤子 不管如何,季崇言离京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安国公看着眼前这个就要离京的长孙,心头颇为不舍,临行前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林彦,叮嘱林彦:“小林大人路上记得照顾我家言哥儿。” 林彦听的眼皮跳了跳:安国公是不是说反了?比起自幼习武又只是协助追盗的季崇言,他这个半点武艺不会的追查官员才更需要人照顾吧! 罢了罢了,老人家疼爱长孙可以理解。林彦这般想着当着安国公的面自然不会开口直说,而是应了下来翻身上马,以眼色示意季崇言该出发了。 季崇言会意同安国公道别翻身上马,同林彦出发了。 不舍的目送着长孙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安国公才收回了目光,而后脸色难看的回头看向众人,在看到跟在身后的季三老爷一家时微微点了点头,转而怒问身边道:“老大家和老二家的呢?言哥儿出行,他们两家子也不知道来送一送?” 隔日,不送子的季大老爷同不送侄的季二老爷便挨了一顿家法回各自院中养伤了。 先前是儿子如今是老子,季二夫人气的关起门来整整砸了一上午的摆件瓷瓶才堪堪收手。这没娘养的就是故意的吧!她倒要看看往后这安国公府是谁的天下! 相比季崇欢一家的近些时日的糟心事不断,远在宝陵的姜韶颜心情不错,有了静慈师太这个知己,不但能光明正大的入光明庵翻读医典,还能与静慈师太聊天南地北的美食,实是人生一大乐趣。 先时的咸蛋黄肉松青团、咸蛋黄南瓜以及咸蛋黄炒虾让静慈师太很是喜欢,一连盯着她的青团吃了多日,以至于好几日都不曾吃庵里煮的糯米白糕了。 那糯米白糕是庵里熟识的信女送来的,保存不了多久,唯恐坏了浪费粮食,光明庵的女尼们便连着吃了好些天了,吃的有些腻味了也只得强往肚子里塞去,前两日她还看到有年纪小的,不过七八岁的小尼一边啃着糯米白糕一边掉眼泪。 七八岁的孩子,便是平日里故作老成的“阿弥陀佛”到底也是个孩子,糯米白糕就庵里的青菜豆腐再好吃也吃吐了。 当时姜韶颜便动了心思,她做事一贯随心而行,高兴了特意为两个小尼做些吃食也是可以的;不高兴了,便是给足千金她也懒得动一下。 大周人爱牡丹,光明庵里种了棵颇大的牡丹花树,全盛时几乎开满了整个枝头,几百上千朵花艳丽不凡,引得不少城中好此道的善男信女来此观看。 得益于静慈师太“知音”这个身份,姜韶颜几乎日日得以近距离的看到这牡丹盛景,繁华奢靡,颇为富贵。牡丹花下那些落下的牡丹花瓣被她看在眼里,那日便请那两个小尼帮她将牡丹花瓣捡了起来,打算除了做两个附庸风雅的花囊之外,剩下的都拿来做卤子。 《红楼梦》里宝玉挨打后便是被袭人劝着吃了糖腌的玫瑰卤子,牡丹花卤子的做法与这玫瑰卤子大相径庭。 一样分了花瓣洗净之后用石臼捣烂,混合了糖与蜜腌渍起来,不仅混合牡丹花的花香,味道也出人意料的不错,当然最重要的是颜值。 这牡丹花卤子的颜值相当能打,艳丽的花瓣混合在稍稍被着了色半的透明蜜糖汁液中,又用那白瓷瓶存放,打开一看便叫人流了口水。 吃食的色香味缺一不可,姜韶颜本人就着白糕尝过便觉的不错,更何况对于本就好甜的大周人来说更是如此,香梨分得了两小罐的牡丹花卤子便高高兴兴的分了一罐去给小午哥了。 能被她送去给心上人小午哥,可见这牡丹花卤子的反馈相当不错。 这一日姜韶颜便将做好的两大罐牡丹花卤子带去了光明庵,选的还正是静慈师太午时吃糯米白糕的时候。 当着静慈师太的面倒了一些牡丹花卤子在白瓷碟中,只看了一眼,静慈师太便大赞:“好精致的东西。”而后不消人说便主动将手里的糯米白糕放入牡丹花卤子中蘸了蘸,只吃了一口双眼便眯了起来,“好看好吃又好香,这若是包在糕团里做陷也是极好吃的。先时城中酒楼有大厨拿花瓣入油锅炸了蘸白糖吃,到底不如你这个香甜和好看。” 姜韶颜笑眯眯的听着,也不藏私,干脆将牡丹花卤子的配方告诉了静慈师太,这庵里的牡丹花树那么多花瓣,不用岂不是可惜了? 静慈师太听的连连点头,顿了顿,忽地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姜韶颜,道:“小娘子近些时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那些医典有了用处?” 这位自己的知音姜四小姐虽会吃,可胃口并不算大,观其身体调理也未有什么问题,再联想她自称自己“中毒”的情形,静慈师太很难不把她的胖同“中的毒”联系起来。 姜韶颜没有瞒着静慈师太,点头承认了下来:“用了些药,只是外用,真要见效还慢的很。” 静慈师太看着面前身形依旧如小闪般壮硕的身躯,含笑着说道:“效果已然不错,先时连眉眼都看不清,如今倒是依稀能看出四小姐的眉眼了,原来是一双好生漂亮的桃花眼,伯爷自己便生的不错,先伯夫人更是出了名的美人,待四小姐瘦下来,定也是个美人。” 这世间没有多少女子会拒绝旁人对她外表的夸赞,姜韶颜也不例外,她笑着自谦了一声又向静慈师太道了声谢。 静慈师太拿着手里蘸了牡丹花卤子的白糕吃了几口,忽地顿了顿,又道:“过些时日就是清明寒食节了,我有个多年相交的老友今年途径宝陵会来我这光明庵坐坐,届时想请四小姐帮我准备几盘青团可否?” 姜韶颜笑着应了下来。 静慈师太见状又道:“除了你那蛋黄的,他也好甜食,这牡丹花卤子的青团想来味道也不会差。” 姜韶颜再次点头允了。 眼见女孩子笑眯眯应允的模样,静慈师太抬了抬眼皮,带了几分深意笑了:“我这老友性子古怪,为人正邪难辨,虽不擅医人,可说起毒蛊之物却是如数家珍,届时姜四小姐若是愿意的话,可一同前来作陪。” 阿弥陀佛,投桃自当报李。 第一十六章 姜辉来了 两罐牡丹花卤子居然能收到这样的回报,姜韶颜向静慈师太道了谢。 没想到这位静慈师太交友居然如此之广,不过听她与自己道起美食来如数家珍,姜韶颜也不觉得奇怪了。想必老太太年轻时游历的地方不少,观其言语谈吐也是颇为不凡,难怪能将光明庵经营的如此有声有色。 “我恰巧有些摸不准的地方想寻人解惑,师太这次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姜韶颜不吝于向静慈师太表示自己的感谢。 静慈师太端着盛放着牡丹花卤子的小瓷碟眯眼笑道:“若非四小姐自己饱读医书,聪慧灵秀,贫尼也帮不上什么忙。” 独占金枝(美食) 第7节 姜韶颜展颜,正想继续说两句,那厢静慈师太已经再次开口了,她道:“过几日就是清明了,往年庵里的青团都是豆沙馅儿的,粗糙的很,到底不是专门研究吃食的庖丁,莫说比起那些老字号了,就是街边小馆的豆沙青团都是不如的,今年若是能推出个牡丹花卤子的青团想来不错。” 姜韶颜闻言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带着几分深意笑看向静慈师太:“那光明庵往后也不是只有师太了。” 静慈师太闻言笑眯眯的眼光一闪,看向姜韶颜笑意更多了几分。 她这个吃食上的知音果然聪慧,难怪人道知音难觅,庵里那些弟子最年长的也跟了她三十多年了,日日得见却从未见那些弟子有如此通惜她心意的时候。 光明庵如今靠着她在宝陵城暂且站稳了脚,可人皆有老去故去的时候,若是有朝一日她无法庇护这光明庵了,那庵里这些小尼们该何去何从? 若是能以一技扬名,往后便是她不在了,这些小尼拿着姜四小姐给的方子也能保这光明庵不至于断了香火。 民以食为天,这世间好吃食的可不在少数。前朝便曾听闻有山寺因做的一手好素面闻名,这光明庵自然也能因为这牡丹花卤子而香火鼎盛。 一个老友的交情换光明庵一道存续香火的技艺,这于她可不亏;当然,于姜四小姐而言这是救命的消息,同样也不亏。 所以,看吧!世间之事偶尔也是能两全的,静慈师太笑眯眯的想着。 这一趟牡丹花卤子之行于姜韶颜来说可谓收获颇丰,以至于一路兴致不错的姜韶颜路上还高兴的哼了几声不成调的小曲儿,不过,待回到姜家别苑看到那两辆停在门口的马车以及站在门口的小午复杂难言的表情时,好兴趣一下子散去了大半。 “大公子到了!”香梨只看了眼马车,便认出了来人,她皱了皱眉,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先前又想得伯爷的爵位又在背后说小姐坏话,真真不要脸!” 姜韶颜笑了笑,没有出声,只是顺手撩起马车车帘的一角看向那停在别苑门口的两辆马车,装饰简单的有些朴素,作为一个世居长安袭爵的伯府,东平伯府确实手头不算丰盛,先两任东平伯听闻手头更是磕碜,也直到如今姜兆当上了东平伯,除了袭爵的的东平伯之外另有官位在手才好上一些。 小午见她们回来了,忙走过来小声道:“四小姐,大公子的家当已经被属下安置在西院了,只是他方才来了趟东院,属下着实赶不走,也只好叫人看着,小姐来之前他倒是回西院了,不过听看的小厮说大公子的人拿了东院好多东西,回了西院之后便叫人关了门,闭门不出了。” 姜韶颜:“……” 虽说已经有了原主的记忆,知晓这位断了腿的大堂兄姜辉是什么人,可这举动还是把姜韶颜惊到了。 这兄弟姐妹相争之事于姜韶颜而言不算陌生,毕竟上辈子几乎天天都会经历,她也算是个中宅斗的翘楚了,见过手段低的,可手段低到如此近乎朴素的还是头一回看到。 姜韶颜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心思深沉,将人想的太过复杂了。 沉默了一刻之后,姜韶颜才开口道:“先回东院去看看少了什么东西。” 这座宝陵城的姜家别苑东院是主院,疼女如命的姜兆自然是把姜韶颜安排在东院的,至于姜辉,本着尽可能远离姜韶颜的原则,姜兆为他安排的是西院。 便是因为这是姜兆亲自安排下的,姜辉反抗不得,也只得认命的在西院住下。 只是西院狭窄逼仄,比起东院来自然是不如的。姜辉心里不舒坦,恰巧到宝陵时姜韶颜去光明庵了,便去东院看了看,顺便拿了些“必须”之物回去。 看着这长长的一列单子,姜韶颜拧眉,问那个两眼乌青的小厮,道:“姜辉说这些都是他的必须物?” 这单子上,不乏姜韶颜本人的首饰朱钗以及瓷器摆件,这要是必须物才怪了。当然,最叫人不能忍的是…… “小姐给我的牡丹花卤子也叫大公子拿走了,真是好生不要脸!”香梨勃然大怒。 小午听的脸色顿时肃然了不少:真是太过分了,那牡丹花卤子味道极好,他也才吃了一小碟呢!大公子居然连这个都要抢? 姜韶颜挑了挑眉,对上小午肃然的脸色,问他:“姜辉带了多少护卫来宝陵?” 什么?小午愣了一愣,看向姜韶颜,眼里闪过一丝迷惑: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事实就是他想的那样。 还不待小午说话,小厮初三斌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恨恨的开口了:“小的数了呢,统共六个!”说话间还忍不住埋怨的瞥了眼小午。 都怪小午哥太讲道理了,否则以小午哥的身手对付那六个护卫岂不是绰绰有余?他也不至于被大公子身边那六个护卫压着揍了一顿呢! 小午被他这一眼看的有些尴尬,却还是正着声音道:“伯爷说过我等不能随便动手的。” 若是他们这等人也插手府内小厮的争斗,那这伯府可要乱套了。 “这里不是伯府。”姜韶颜便在此时开口了,对上太讲“武德”的小午,她显然已经做出了决定,“这里是别苑,我说了算,眼下我等人手不够,在未买回足够的人手之前,小午你便是我的人手。” 讲武德这种事也是看人的,对上姜辉这等人只消看谁更不要脸就是了,武德这种事是不存在的。 姜韶颜从初三的那两只乌青眼中很快就领悟到了姜家“宅斗”的精髓,手一挥,道:“走吧!眼下都随我去西苑把东西拿回来!” 当然,若是能趁乱给姜辉两拳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第一十七章 下马威 看着低调朴素的西院客房里摆满了整整大半屋子的物件,姜辉莫名的有些激动和紧张。 就知道他那个没儿子送终的大伯一贯最疼那只姜肥猪了,所以姜肥猪的东西一定是好的。瞧瞧,瞧瞧,果然吧!看这一套珍珠头面,颗颗硕大,大小一致几乎挑不出什么差错来,去典当铺子里当了起码值个百八千两的,如此的首饰头面还有不少,真不知道他那大伯怎么想的,姜肥猪再怎么打扮还能从东施打扮成西施不成?这些东西给姜肥猪简直浪费! 还有这里的摆件瓷器,姜辉将手里的珍珠头面扔回了桌子上指挥身后的小厮:“快把爷推过去看看这宝贝!” 小厮应声,将打着石膏坐在木推椅上的姜辉一路推到了那几件大件瓷器旁,姜辉伸手敲了敲瓷器,瓷器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指着身后的瓷器,姜辉得意的问小厮:“知晓这哪里来的么?” 小厮摇头。 姜辉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那大伯给姜肥猪的一定是好东西。让我住西院,哼,就将这些东西卖了指不定都能在宝陵另外安置一座宅子了,也好过日日看到姜肥猪那张猪脸!” “哦?是吗?”一道女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辉吓了一跳,本能的左右四顾:“谁?给爷出来!” 迎面一道劲风袭来,姜辉一个哆嗦,本能的察觉情形不妙起身就要跑,却忘了自己的腿已经伤了,骤然起身之下,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随着“噗通”一声重击声,姜辉整个人结结实实的摔趴在了地上。 眼角的余光瞥到身边不远处两个痛的在地上打滚的护卫,再往前看,又是两个,最前头的两个就躺在西院的门前,已经不打滚了,而是干脆的躺在地上装死。 之所以知道最前头那两个是在装死而不是被打晕过去了,是因为随着一双小巧精致的绣鞋从那两个饭桶身边经过时,那两个肉眼可见的抖了一抖。所以人没晕,只是装的。 这群吃白饭的,真没用!姜辉痛得龇牙咧嘴,却不妨碍他在心底离暗暗骂娘,也不知道这一下摔倒了哪里,痛的厉害,便干脆不爬起来了,准备讹一讹这动手打人的罪魁祸首。 因着趴在地上,有限的视线范围之内只看到几双走进来的鞋子,当先一双小巧精致的绣鞋外加鞋面上方撑得满满当当的裙摆一瞧便知道是谁。 这整个长安城,哦,不,是整个大周估摸着也鲜少有人能把裙摆撑得这么满的。除了姜肥猪还有谁? 这姜肥猪!姜辉暗骂了一句,看着那一步一步迈的颇有几分优雅的绣鞋向自己走近,白色的缎面上绣着大红的牡丹花,鞋面上还坠着一串小巧的珍珠,真是流光溢彩!啊呸,是贵的厉害! 这种鞋怎么能叫姜肥猪这种人穿着?她配么?姜辉心里骂个不停。 那双小巧的绣鞋也在此时走至自己近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趴在地上唯恐喝骂时气喘不上来,姜辉在开口前特意还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大声喝骂了出来:“姜肥猪,你欺人太甚!” 随着这一声喝骂,抬起头来的姜辉整张脸也在此时落入了姜韶颜的眼中。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一眼望去总觉的姜韶颜那张脸比往日生动了不少。往日里因着五官挤压太过以至于是哭还是笑这等表情全要靠看姜韶颜有没有掉眼泪来分辨,这一些时日不见,那张脸上的表情似乎能分辨出一些来了。 姜辉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他清晰的看到姜韶颜挑了一下眉,仍然胖到辨不清五官的眼睛似乎挤压的没有那般厉害了,因此可以清晰的看到眼中的神情。 女孩子看到他似是吓到了,这表情看的姜辉十分愤怒:他有什么可怕的?便是可怕那也是看到姜肥猪才可怕。 下一刻便见面前的女孩子手伸到自己的胸前拍了拍,似是安抚自己,声音也随着这安抚的举动响了起来。 “可吓到我了!好些时日不见,姜辉你怎么丑成这样了?” 这副被他丑到了的表情险些把姜辉气昏过去,正要开口便觉得鼻间一热,而后两道热流从鼻间流了下来。 姜辉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也因着这动作忽觉脸上各处隐隐作痛,想来是撞到脸了,因此此时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鼻青脸肿。 鼻青脸肿当然好看不到哪里去,难怪姜肥猪一副被他吓到了的表情。 姜辉伸手揉了下鼻子,愤怒的指向姜韶颜道:“你一张猪脸也敢说我丑?没照过镜子吗?” 这整个长安城有比姜韶颜更丑的吗? 这话听的香梨火冒三丈,当即叉腰指着姜辉怒骂:“你才是丑八怪呢!” 小丫头护主心切态度不错,奈何骂人没有水准,只有一句“丑八怪”翻来覆去的骂。 趁着香梨“为主出头”同姜辉对骂的功夫姜韶颜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单子上的东西都一一放置在这里,没有一件缺失,不由松了口气。大抵是姜辉抢了东西回西院还在兴奋的清点“战利品”,没来得及藏起来,如此倒也省得她再胡乱找东西了。 姜韶颜点了点头,对结果表示满意,而后才开口对上姜辉道:“猪脸我是不知道的,猪脚倒是看到了。”女孩子说着抬了抬下巴,指向姜辉打了石膏绑的结结实实的两条腿,说道,“我有事要做,懒得与你啰嗦,只给你一句话‘往后莫要来我东院,免得吓到人!’” 这话听得姜辉七窍生烟:也不知这姜肥猪哪里来的自信居然敢说他丑? “你凭什么……”姜辉当闻言即就要开口辩驳明明是眼前的姜肥猪更丑,他可比姜肥猪好多了。 岂料话还未说完,便见女孩子摸了一下他自己带来的木推椅,而后蹙着眉,摸椅子的食指弹了弹,一副嫌弃莫名的样子。 不等他把话说完,那厢女孩子已经收了手背到身后开口了:“凭什么?呵!就凭你那几个护卫连我一个护卫,不,是我一个护卫的单手都打不过……” 站在一旁的小午听到这里脸莫名其妙的一红: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护卫,也不知道此时该骄傲还是羞愧。 “这里是宝陵城姜家别苑,我说了算!”女孩子说着走到姜辉身边,居高临下的向他看去,“京城还能让你去向那老夫人告个状什么的,在宝陵城,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来理你!” 姜辉眼见女孩子蹲了下来,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让他呼吸一滞,总觉得这一刻仿佛泰山压顶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女孩子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留下了今日过来的最后一句话:“就算没有护卫,只你我二人,我坐下来便能把你压个半死。所以消停点,明白了么?” 第一十八章 玫瑰花卤子与旧诗 明白?明白个鬼!姜辉青着一张脸死死的瞪着面前的姜韶颜,那缓慢挪动的身躯,只是靠近便让人有些喘不上气了,莫名的压力之下姜辉本能的闭了嘴。 如今他腿脚不便,眼前这姜肥猪要当真对着自己压下来,怕是摔断的腿还没好,手也要一同断了。 姜辉恨恨的看着面前的姜韶颜:胖了不起啊!这么丑瞧她还挺得意的样子! 姜韶颜放完狠话后便没有理会他,而是招呼人把东西搬回去,免得放在西院磕了碰了。 香梨自是没忘记那一罐牡丹花卤子,奔上去就将桌角那罐牡丹花卤子拿起来小心翼翼的揣回了胸前的暗袋里。 正揣着东西时,小丫鬟眼角余光一扫瞥到趴在地上脸着地的姜辉正顶着鼻青脸肿的脸在偷偷看她。 “看什么看?”香梨嘀咕了一声,狠狠的剐了他一眼。 连小姐的牡丹花卤子都偷,真是不要脸! 香梨这护食的举动看的姜辉更疑惑了:那一罐白瓷瓶一样的东西他先时还没注意,只是顺手拿了,可看香梨这丫头的举动,这东西莫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吧! 姜辉没有什么鉴宝的才能,评判值钱不值钱全凭宝贝的主人是谁以及主人的态度,譬如姜韶颜的东西定是值钱的,再譬如这生了颗痣的刁蛮丫头如此宝贝的定也不是凡物。 没看到那些珍珠首面她看都未看一眼便径直奔向了这白瓷瓶吗? 难道是值钱的古物?亦或者名家或者名窑出产的瓷物? 姜辉摩挲着下巴盘算着:这东西应该值钱的很,说不准只这么一只白瓷瓶就值个百八千两了,够他包几次花船去无数次酒楼了。 如此啊,那得想个办法把它偷,不,是弄回来。 独占金枝(美食) 第8节 姜韶颜清点完了物件,瞥了眼脸着地还在神游天外的姜辉出了西院。 走出西院的那一刻,姜韶颜忍不住轻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胳膊,颇有几分意犹未尽之感。 如此朴素的兄妹宅斗她还是头一回经历,到底有些不习惯呢! 回到东院,将东西摆置回了原位,姜韶颜开始琢磨起了静慈师太那位不日即将来宝陵的老友。求人办事的态度自是要做足的,更何况这件事事关她的身家性命,更是如此。 是以,姜韶颜也不吝于花费些精力来投其所好,除了牡丹花卤子之外,东院花圃里那几簇开花早的玫瑰花也落入了她的眼中。 鲜花做成的卤子这种东西本质上来说各花均可做,不过姜韶颜最爱的还是玫瑰花、茉莉花以及桂花做成的卤子。 茉莉花与桂花花期未到,大部分玫瑰花亦是如此,不过姜韶颜花圃里还是有几簇四月便开的玫瑰花品种,不过才欣赏了两日的早玫瑰,姜韶颜便上演了“辣手摧花”的戏码。赏过花了,那么余下的自然就莫要浪费了。 玫瑰花卤子的做法同牡丹花卤子类似,一样分了花瓣洗净之后用石臼捣烂,混合了糖与蜜腌渍起来。比起牡丹花卤子的香味,玫瑰花卤子的香味更为霸道,也更让她喜欢。 不过众口难调,静慈师太与那位静慈师太的故友喜欢不喜欢还不好说。 姜韶颜将做好的玫瑰花卤子封存了起来。 她这里的早玫瑰也不过几簇而已,做卤子已然有些不够用了,更别提其他了。姜韶颜做完玫瑰花卤子走到花圃边对着被她“辣手摧花”拔光的早玫瑰很有几分感慨。 若是多一些晒干成玫瑰花干可泡茶,也可如梅、桃一般做成蜜饯果干,自有一番不同的味道。 在院子里走动了一番,姜韶颜回到屋中,唤来香梨准备每一日的药浴。 黑漆漆的汤药水颇有些刺鼻,香梨鼻子里塞了两团布将黑色的汤药倒入木桶中看姜韶颜坐了进去。 漆黑的汤药面上与如玉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丫头看的呆了一呆,喃喃道:“小姐真真是玉雪一般的人儿。” 虽说有黑色汤药衬色的缘故,可到底也是小姐本就肤白的缘故。 听姜韶颜笑了笑,香梨吸了吸鼻子,又道:“那什么秋水为神玉为骨大抵就是小姐这样的吧!” 到底跟着喜欢作诗写文的原主,香梨偶尔也能说出一两句诗句来。 姜韶颜笑着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只是被香梨这一提倒是忽地想起了什么,忙问香梨:“我记得先时我曾做过一些吟咏民间百姓的诗作,你可还记得?” 她自己虽说记性不错,可原主记忆里记不清的东西她也做不到无中生有,这一茬虽说有些记忆可那些诗作的去处却有些记不清了。 香梨听罢忙道:“都在匣子里放着呢!小姐先前说那些诗作放到论辩馆里也评不上什么名次,便都放在匣子了。哦,只有几首当年那季二公子……呵,是那不要脸的东西觉得太好誊抄了回去。” 姜韶颜听的目光一闪,问香梨:“我自己亲笔写的诗词没有给那季二公子?” 香梨摇头,冷哼了一声。先时瞧着那姓季的对小姐爱慕有加诗信不断,她勉强看他顺眼了一些,熟料之后那季二公子以貌取人,背信弃义,反手还捅了小姐一刀,是以香梨彻底厌恶上了季崇欢,连姓名也懒得唤,干脆道:“那个不要脸的东西自大的很,小姐本想将诗送给他,他却嫌小姐的字写得太过清秀不够遒劲有力,自抄了回去。” 姜韶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待到泡完药浴也未多言便让香梨将匣子拿了过来,而后便将那些吟咏民间百姓的诗作挑了出来。 将每首诗作都看了一遍,姜韶颜神情有些复杂。她知晓原主是个难得的诗才,可原本她以为原主因自幼被姜兆所护,不通外事,所作也不过是一些伤春悲秋的小儿女情长之作,只是没想到原主还做过这等诗词来。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姜韶颜默念着,也不知原主从哪里听到的关于二十年前那些兵士的过往由此而作。虽未曾经历过,却因天生敏感擅于共情,这诗作确实写得极好。 只是再好,也不能留!姜韶颜眼里闪过一丝厉色:虽说原主作诗时不曾多想,只是其中几首诗若是旁人有心,完全可以指她借景喻人,留恋前朝,对天子有怨言。 先前之所以未曾闹出什么事来是因为知晓这些诗的除了原主以及半吊子根本记不住几句的香梨之外,也只有季崇欢了。好在季崇欢同样不懂时政,这才没有意识到什么。 若是他稍稍于时政敏感一些,单凭这些诗,只要稍作文章,她东平伯整个伯府就足够毁于一旦了,而不是如现在这样只她一人被赶到宝陵来。 姜韶颜将挑出的几首诗作投入到桌上的油灯里,看火光舔舐着这些手作,直至化作灰烬。 她想,姜兆若是看到这些诗作也会与她做出同样的选择来 比起一时的有感而发,整个东平伯府不倾覆自然更重要。 至于季崇欢誊抄的那些诗作,若是不拿出来,那便相安无事,若是要拿出来大做文章构陷于她,那空口无凭,谁能证明那些诗作是她写的?而不是季崇欢本人写的? 第一十九章 旧事 转眼便入了四月,临近清明,静慈师太也终于给了姜韶颜准信:那位故友会在清明当日前来,届时姜韶颜可以过去作陪。 向静慈师太道了谢,姜韶颜将两罐做好的玫瑰花卤子整整齐齐的放入特意请木匠订制的雕刻玫瑰花木匣中,等着静慈师太那位故友的来访。 明日便是清明时节了,季崇言和林彦终于赶在清明前到了河东,入城之后便径自去了城北街头的一家民宅。 进了宅子,季崇言净手洁面换了新裳又特地披上了一袭披风之后便直去后院,后院饭桌旁坐了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 “小公子,你回来啦!还未吃饭吧!”老妇人高兴的起身相迎,上前为他脱去刚披上的披风,而后悄悄的往他手里塞了两颗“栗子”,小声道:“知道你最爱吃栗子,方才我偷偷藏了两颗呢!快吃快吃!” 一旁跟着进来的林彦正巧看见了这一幕,只觉鼻头一酸。 季崇言低头看着手里两颗铁丸子做成的“栗子”,因着常年摩挲,原本外头的栗子纹路都已经看不清了。 “好,我晚些时候吃。”季崇言笑着收了“栗子”,上前搀扶住老妇人,道,“不是跟您说过了么?莫用等我了,自己先吃便好。” 林彦看到季崇言借着搀扶的机会,将那两颗铁栗子重新塞回了老妇人的袖袋中。 对此,老妇人毫无察觉,只是笑道:“你大兄去了军营,阿姐嫁去了季家,这院子里也唯有嬷嬷了,怎能不等你?” 老妇人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扁了扁嘴,一举一动仿佛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拽紧了季崇言的衣袖。 季崇言笑了起来,这一笑随着眼尾微扬的红痣比起先前的淡笑多了几分别样的柔和,他笑着问老妇人:“嬷嬷今日在家做了什么?” 边说便搀扶着老妇人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舀了一碗鸡汤推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却不急着喝,只高兴的拿起桌上青盘里的青团递给季崇言,道:“快清明了,我做了豆沙馅儿的青团,你快尝尝!” 季崇言接过豆沙青团咬了一口,上了年岁的人口味有些迟钝,这豆沙青团的味道比起年幼尝起的齁甜了不少。 他不动声色的放下豆沙青团为自己舀了一碗豆腐汤去了些甜味。 林彦没有入屋,只在堂外不远处看着正其乐融融说话的一老一少神情复杂。 没有人告诉老妇人她面前的是季崇言而非她以为的那位赵家小公子,就像没有人告诉她她如今已不是那个三十来岁正值盛年的赵家姐弟的乳娘,而是已临近花甲早忙活不动的老妇人了。 当今圣上除了众所周知的昭云长公主之外其实还有一位年仅十九便突然去世的胞弟,如今大周建朝二十载,除了那些钻研前朝人物志传的史官之外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当年赵氏兄弟中那位少年将星的存在了。 前朝末年,君王无道,起义四起,奈何军中有虎狼将赵氏兄弟坐镇,一时动摇不了大靖的根基。昔年还有人云:“有赵氏兄弟在一日,大靖便一日不倒。” 直到后来赵家那位少年将星于白帝被各路起义军联合围剿,赵小将军英勇善战,硬生生的抵抗了三月有余,求救书信出不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在城内物资即将耗尽之时,有十位熟悉水性的将士自告奋勇准备借助急流险滩拼出一条生路来。 这十位将士最终只得其一拖着重伤之体回到长安,待到将士一路赶到长安城外时却已精疲力尽,眼看着就要撑不下去了,大抵是天怜英才,守城的士兵见到了那位将士,将士大限之下请守城的士兵前往赵家报信,彼时赵家开门的就是眼前这位昭云长公主同赵小将军的乳娘柴嬷嬷。 赵家当日正在宴客,柴嬷嬷闻言急急前去报信,临到途中却被人用棍棒重击了脑袋之后丢入湖中。不幸中的万幸,一位赵家的宾客途径湖畔发现了柴嬷嬷。 赵家急寻大夫救治,可柴嬷嬷却昏迷不醒,而另一方报了信的士兵察觉到没有动静,便再一次上门前来查看,得知柴嬷嬷被人击打昏迷之后当即大骇,忙将消息告知了赵家众人。 此时已是半个月之后了,赵小将军在孤立无援之下命丧白帝城,死后还被敌军曝尸,而柴嬷嬷半年之后醒来便成了这等模样。 当年赵小将军出事之后,如今的陛下彼时的赵家大郎请求前朝那位君王彻查奸细,然而君王不予理会,正是因此,赵家彻底寒了心,没过多久便揭竿而起,跟着起义了。 昭云长公主也因为赵小将军的出事而大病一场,勉强撑着病体带着季崇言经历过前朝动荡之后便早早去了。 年岁越大,柴嬷嬷能记之物便越少,季崇言每一回来都要塞上至少一次的“栗子”。 林彦曾听自己那位通晓京城各家“内事”的上峰大理寺卿纪大人说过:赵小将军相貌极其出色,崇言便是像了他的相貌,只是比起赵小将军来,崇言的眼尾多了颗红痣。 所以,柴嬷嬷将崇言看成赵小将军也不奇怪了。 陪着柴嬷嬷吃完饭,又送柴嬷嬷回去歇息之后,才重新在堂中布了饭菜,林彦入座吃饭,已经吃过一回的季崇言只动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明日为小舅上完香再走。”放下筷子之后,季崇言说道。 林彦“嗯”了一声,沉默了半晌之后他对季崇言道:“当年的事柴嬷嬷怕是很难再记起来了。” 季崇言不语。 林彦叹了口气:听闻年幼时崇言曾因季家那位不着调急着去花楼的大老爷误落湖中,若非赵小将军经过,早已没命了。 昭云长公主与赵小将军是一对双生的姐弟,感情自幼极好,若非赵小将军出事,昭云长公主也不会大病之后早早去了。 是以对于那位赵小将军的死,崇言一直耿耿于怀。 正感慨间,却听季崇言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这一次,我准备带柴嬷嬷一起走,遍寻名医,怎么说也要试上一试。” 柴嬷嬷是当年唯一见过那个阻拦赵家救援赵小将军的证人,如今她年岁已高,身体大不如前,他不敢再等了。 第二十章 那位好吃的故友 赵家祖籍河东,当年赵小将军在白帝出事之后,赵家便将赵小将军的尸骨带回河东安葬。待到今上登基之后又将安葬赵小将军的河东西山脚下的陵墓重新修葺了一番。 陵墓修建的气势恢宏,人通行前往墓地的墓道上却没有什么人,赵家一族如今定居长安,河东这里除了几族偏支与柴嬷嬷之外之外已没有什么人了。 季崇言同林彦站在这座死后被追封为赵王的王墓前点了香,拜了三拜之后便开始擦拭墓碑,这是河东旧俗,前来祭拜先人的后人都要擦拭一番。 墓碑有守陵人日常擦拭自也干净,轻松擦拭完了墓碑,季崇言和林彦站了片刻,说了几句保佑的吉祥话便转身离开了。回去的路上,气势恢宏的王墓道上除了他二人便再也看不到半个人影,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寂寂萧索。 “崇言,”走在半道上林彦忍不住再次问季崇言,“你真的要带上柴嬷嬷吗?” 季崇言点头:“我心意已决。” “只怕一路舟车劳顿,柴嬷嬷年岁已高会吃不消。”林彦却有些犹豫。 他查案断案习惯了,日常喜欢刨去人之常情去考虑问题。 这个年岁的柴嬷嬷确实不适合远行。 “也不走远,”季崇言听他这般说来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道,“此地离宝陵城不远,我将柴嬷嬷带去宝陵,那地方风景适宜,恰巧我也有宅邸,便且先将柴嬷嬷安置在那里。” 林彦听罢,目光一闪,没有多说。 他们此次离京是为追查那被盗的十二颗夜明珠,先前便有夜明珠出现在宝陵嘉风轩的当铺里,所以宝陵城他们此行是一定要去的。 宝陵那地方确实如崇言所说适宜居住,柴嬷嬷去那里倒也不是什么问题。 “我先前请人打听过不少江湖名医,有一位禅师近日将要经过宝陵,听闻此人对医术颇有研究,喜好剑走偏锋,我想碰碰运气。”季崇言说道,“再者曾经的雍和书斋虽已没落,可当年也是遍藏了不少稀世医典古籍的,我觉得也可试一试。” “再不行的话,我便将名医请到宝陵来,这地方三面环水,出行便利,正巧北地名医都看过了,不如去南方找找可有名医。” 将柴嬷嬷带走一事并非临时起意,而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也好。”林彦点到这里,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此,就将柴嬷嬷带去宝陵好了,她一大把年纪也未出过河东,全当游山玩水了。” “案子你我继续查便是,柴嬷嬷的事也影响不到你我二人追查夜明珠的下落。”季崇言做了最后的决定。 今日便是清明正日了,姜韶颜一大早便起了床,却未立刻便洗漱完赶去光明庵,静慈师太身边的弟子静远天还未亮便赶过来同姜韶颜道:“师父说同姜四小姐约了今日要一起见惠觉禅师的,奈何惠觉禅师竟半夜便过来了,若非起夜的知客女尼察觉不对劲开了门,惠觉禅师怕是要在庵外熬上大半夜了。” 独占金枝(美食) 第9节 “因赶路赶得及,又吹了大半日的冷风,惠觉禅师进庵便饿的狠,连吃了好几个姜四小姐教的牡丹花卤子青团,赞不绝口,师父便好意夸赞了四小姐几句。”说到这里,静远有些不好意思看姜韶颜的脸了,师父分明是将姜四小姐看作了难得的知己,夸赞起来自是赞不绝口,又怎会是区区几句?结果便是惠觉禅师被彻底吊起了兴致,问除了这等鲜花卤子青团之外可还有别的。 静慈师太闻言只得勉为其难的让静远过来报信,提了个“不情之请”。 不过虽是“不情之请”,静远却觉得师父看起来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反而还有些期待呢! 当然,静慈师太同惠觉师太的胃也不是铁打的,早上食了整整两碟的鲜花卤子青团有些积食,需时间消化,便同姜韶颜约了时间过了午时再过来,当然,不要忘了带点心。 师父的原话当然没有这般直白,只是这意思静远作为静慈师太的大弟子还是听得懂的,便将话带来了。 好在姜四小姐闻言只是笑了笑,便爽快的应了下来。 原来那位静慈师太所言的故友就是惠觉禅师了,姜韶颜没有听说过惠觉禅师的名讳,不过等静远走后,她便唤来了白管事。 原主对外事知晓不多,如今她也只好慢慢摸索了。 听姜韶颜问起惠觉禅师,白管事当即便道知晓这个人,听说擅医术,不过出手不多,便是医人也喜好剑走偏锋。 听到“剑走偏锋”四个字,姜韶颜便想笑。她那半个师父那位张神医不但医术了得,评判起他人来也是一张利嘴,曾同她说过“什么剑走偏锋这等所谓的神医多擅的不是医而是毒。医毒不分家,所谓的剑走偏锋多是以毒攻毒罢了”,当时这话她是半信半疑的,只是如今听白管事提起这个喜好剑走偏锋的惠觉禅师,再想到先前静慈师太所说的话,不由感慨静慈师太果然是拿自己当了知音,说了实话。 正想着,白管事还道了一句:“我也只听过这惠觉禅师的名头,听闻他最早是出自西南山间的小寺,而后游历天下自此成名。” 这就更印证了她的猜测。西南之地,五毒之物横行,蛊、毒、药皆盛名在外,这位惠觉禅师应当也是就近取材,才有了此等成就。 有了白管事的解惑,姜韶颜算是还未见惠觉禅师便已将他了解了大半,她此时身上的麻烦就是毒,这位惠觉禅师于她而言可算对症下药了。 姜韶颜得了答案便没有再麻烦白管事。毕竟西院那个姜辉她是眼不见为净了,可人既然来了宝陵,这一日三餐总要照顾的。听说那姜辉没少在此事上折腾,只是既没折腾到她面前来,应该是前两日那顿毒打还痛着,因此没有来东院惹麻烦。倒是白管事那里似乎被他搅的忙乱了不少,不过方才白管事没在她面前说什么,想来是还能应付,姜韶颜便未多管闲事。 姜辉这种人一顿毒打怎么可能记得住教训?没个三五次下来,他是不会乖觉的,这一点姜韶颜早有准备,已经命令小午去物色打手以备不时之需了。 暂且将姜辉抛到了脑后,姜韶颜没有立时去厨房,而是径自去了宅子下方的酒窖,从酒窖的角落里搬出了两坛米酒。 这次的点心需要用到这个。 第二十一章 醪糟糯米圆子与玉如意 风刮的窗柩咯吱作响,外头电闪雷鸣,窗外的芭蕉叶被豆大的雨点砸的枝叶乱颤。 香梨走去把窗户关小了些,而后拿了个小凳走到姜韶颜旁边同她一道坐了下来,一边看外面大雨漂泊,一边同姜韶颜搓着糯米圆子。 姜家别苑酒窖里的这两坛米酒姜韶颜自来的第一日便盯上了,与其说是米酒不如说醪糟或者酒酿。于大周百姓而言,这两种东西分的并不是那么清楚,全凭个人喜好来称。 醪糟这种东西很早便有了,最早可以上溯至汉,有《大竹县志》记载:“甜酒亦以糯米酿成,和糟食用,故名醪糟,以大竹城北东柳桥所出为最。” 姜韶颜用醪糟煮蛋试着尝了尝,觉得这两坛醪糟味道不错,便没有让人特意去城中的米酒铺子再走一趟。 所谓醪糟煮蛋也简单的很,煮熟了水和鸡蛋加上几勺醪糟和白糖就是一晚醪糟煮蛋了。姜韶颜很是干脆的拿来当早饭吃填了填肚子之后才开始准备带去光明庵的点心——糯米圆子。 软糯的糯米圆子简单又好吃,当然,于香梨这等鲜少下厨的而言,还好玩。此时她搓圆子正搓的不亦乐乎。 姜韶颜看着在糯米粉中打滚的圆子,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这些圆子的“往后余生”。 醪糟和糯米圆子一起煮了,添几粒泡软的枸杞,加糖,不同于时人浓墨重彩的饮食,清淡中有股淡淡的香甜,姜韶颜很喜欢这等温和熨帖到胃的感觉。 除了清淡的醪糟糯米圆子之外,姜韶颜还准备了豆沙糯米圆子,软豆沙泥加少许水煮成粘稠正好的豆沙水,再加红豆和对半切去了核的红枣搭配糯米圆子就是一碗红白相宜的豆沙糯米圆子了。 醪糟糯米圆子和豆沙糯米圆子,甜味一个稍轻一个稍重。在姜韶颜看来,喜甜的人多得很,可每个人对甜度的接受程度是不一样的,有的轻有的重,这位惠觉禅师是轻是重还不好说,试一试方可知晓。 糯米圆子点心简单的很,备好食材到时候锅里一煮便好,姜韶颜将圆子、枸杞、豆沙泥等物摆放好之后,看向外头阴沉沉的天色。 诗人杜牧那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还真没说错,不过大周这里不是春风细雨,而是瓢泼大雨。 外头大雨的雨点继续砸着,没有半点缓和的迹象,姜家别苑去光明庵不用半个时辰,此时尚早,自可再等一等。 一切准备就绪眼下无事可做的姜韶颜环顾了一番厨房,见厨房灶台上摆着一篮新鲜的瓜果,大抵是昨夜新拿过来的,想了想,便过去挑了些水果准备做碗水果羹来吃。 香梨在一旁打下手,拿着小刀削苹果,虽是削的磕磕巴巴的,却很是高兴。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跟在自家小姐身边这样撸起袖子打打下手,每学会一样东西,心里便是无端的高兴。 苹果她如今削的不算好,不过香梨觉得往后总有一日,她的苹果会削的同小姐一样只削掉的薄薄一层皮而不是连肉一起削了。 削完苹果削香梨,“香梨来削香梨”,这话有些拗口,香梨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傻乐着。姜韶颜也跟着笑,这样的日子她很喜欢。 一边将香梨削了皮的水果切成大小相仿的小块一边透过微掩的窗户看向窗外的大雨,姜韶颜小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只要不是身处雨中,屋内看雨,总是令人身心舒畅的。 大早上祭拜完了赵小将军便启程的季崇言和林彦却不巧正遇上了这场大雨,一行人被大雨浇了个透,好在路边有座野庙,众人纷纷躲进去避雨。 “崇言。”林彦递了块汗巾给季崇言让他擦擦头上身上的雨水。 他们此次从河东出发统共带了两辆马车,一辆放所需之物,一辆里头坐的是柴嬷嬷。外头电闪雷鸣,马车里的柴嬷嬷却鼾声如雷。 上了年岁的老人家总是这样,一时觉浅,一点动静便醒了,一时便如现在雷打不醒。 是以,眼下大家都在野庙中避雨,柴嬷嬷则在马车中鼾睡。 出门便遇大雨,不知怎的,林彦心中有些不安,总觉得此去宝陵见那位听闻剑走偏锋的惠觉禅师未必能让季崇言得偿所愿。 毕竟剑走偏锋,柴嬷嬷这么大的年纪受得住么?先前关于惠觉禅师救人的事迹也听了不少,可从未听惠觉禅师救过如柴嬷嬷这等脑袋挨了重击不记事的人啊! 一旁的季崇言虽没有说话,不过从他脸上的神情来看,他心情似乎并不好。 林彦记起来,困扰崇言的似乎不止这一件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昨晚祖宅的管事将一封自长安来的家书交给了崇言。 从崇言当时的脸色来看,应当不是国公爷同国公夫人的,除了这两位之外,能给崇言寄家书的便只有那位季家大老爷了。 那季家大老爷鲜少送什么家书来,不单季崇言因为种种事情厌恶季家大老爷,季家大老爷对自家这个可做靠山的儿子也亲近不到哪里去,甚至不止一次感慨“可惜季崇欢不是他儿子”云云的。 毕竟这位季大老爷除了温柔乡之外,唯二的喜好就是吟诗作对了,虽然季大老爷那些诗是艳诗,可总也算是诗,也算兴趣相投,是以这对伯侄关系还是不错的。 鲜少送什么家书来的季大老爷突然送家书来了,总不可能是突然想念儿子了吧,多半是又惹事了。 别人家是儿子惹事做父亲的帮忙解决,到了崇言这里便是做父亲的惹事,儿子帮忙解决。 “季大老爷那里可要帮忙?我可以去信同纪大人说一声。”林彦想了想,开口道。 他上峰是大理寺卿纪大人,这长安城里头当真惹了大麻烦的必定是要请大理寺出动的,所以林彦这一声提前打个招呼定是能帮上忙的。 “还没有到请大理寺出动的地步,”季崇言朝林彦摇了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提起季大老爷语气中多了几分嘲讽:“真要到大理寺出动的地步,我祖父祖母第一个不饶了他。” 那倒是。林彦点头:国公爷夫妇还是通情达理的。 “是他喝醉了酒跟人打赌将我的那支玉如意作了赌注,结果赌输了,家里没找到玉如意,便写信来问我玉如意去了哪里。”季崇言三言两语便将季大老爷的来信内容说了一遍。 林彦听的不由一愣,顿了顿,脸色顿变:“那玉如意可是……” 不等他将话说完,季崇言便点头,冷笑道:“是他当年送给我娘的定亲信物。本是他的东西,如今他想拿回去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不巧的很,”季崇言说着伸手解下腰间的钱袋,从一沓银票中将那块巴掌大小的玉如意挑了出来,这玉如意上系了一根编织的彩绳,看上去倒有些不符他的气质,想来这彩绳不是他的物件,季崇言道,“这玉如意我随身带着了。” 说话间,他还下意识的拿起玉如意凑近鼻间嗅了嗅,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已经没味道了”。 林彦没有多问,他们虽是至交好友,却也有自己的秘密,自是不便多问。 只是,如今玉如意在崇言手里,自是不能交还给季大老爷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季崇言说着,眼里闪过一丝暗光,“眼下也只好让他去将他那好侄儿的玉如意拿来抵一抵了。” 第二十二章 海棠花与“禅师” 季大老爷、季二老爷以及季三老爷手里头各自有一柄一模一样的玉如意,是安国公当年拿一块稀世白玉打的,给三个儿子一人一块。 后来季大老爷拿玉如意做定情信物同昭云长公主成亲,长公主又把玉如意给了崇言;季二老爷和季三老爷便依葫芦画瓢一样传了下去,所以如今姜府的三位公子手中一人一块玉如意。 姜三公子季崇西还小,玉如意由姜三夫人代管暂且不说,不过季崇言和季崇欢的却在自己手里。 “我那位二堂弟在外总喜欢清高的吟诵风花雪月不计钱财,过了清明还有端午,节气一个接一个来,依着我那二堂弟的脾气一定是要准备诗会的,到时候少不了花费钱财。”季崇言不急不缓的说着,仿佛说的是几个毫不相关的人一般,“如今二叔一家搭上了杨老狐狸,我那二婶定然要开始打算了。如此,钱财之上必然不会再大方,所以季崇欢眼下正是缺钱的时候。” 说到这里,季崇言不由轻哂:“不巧,我有钱。” 林彦看着他钱袋里满满一沓的银票,默了默,转过头去:虽说是真话,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伤人! 季崇言这里炫了一把钱财,姜韶颜这里却炫了一把刚做好的水果羹。 有什么放什么,将切成大小相差不大的四方瓜果块下入锅中,加了清水和糖,再舀一勺芡粉加水调匀,撒上一小把泡软的枸杞,用芡粉水勾芡便得以完成了。 一碗水果羹生生做出了几分清新脱俗的味道,好看又好吃。姜韶颜和香梨一人端着一碗做好的水果羹坐在小凳上看外头从大雨漂泊渐渐转为云收雨散,天气放晴。 吃了水果羹,带着做好的糯米圆子姜韶颜踏上马车前往光明庵。一路无事,姜韶颜便一边看着外头的街景,一边托着下巴想着那位即将见到的惠觉禅师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好吃好口舌之欲自是不用说,日常在外风餐露宿的游历,皮肤许是有些黑的,毕竟大周的人还没有所谓“防晒”的概念,这时的人若肤白那便当真是天生的白了,就如她这般。 一路胡思乱想着,马车很快便在光明庵前停了下来,姜韶颜走下马车,庵门口守门的知客尼知晓这位姜四小姐是师父的“忘年交”不但未阻止她进庵,还贴心的抬手指了指光明庵后庵的方向道:“师父同禅师正在后庵闲聊,四小姐直接过去便是了。” 和善的样子似乎同当年初见时的不善是两个人一般。 姜韶颜看了眼堆在庵门口的匣子。那是光明庵每逢时节送给宝陵城中庵中常客们的节礼,今年清明的节礼就是姜韶颜的牡丹花卤子青团。 庵中送了节礼,懂礼的常客们自会回压篮钱,虽然压篮钱盖在食盒里看不见,不过从这知客尼的反应来看,想来今年的压篮钱比往年来多了不少,以至于她今日看到姜韶颜格外的和善。 姜韶颜也不说破,笑着向那知客尼道了谢便带着香梨跨入庵内。 才走了两步,正遇一丛角落里的海棠花探出头来,挡住了去路。 雨后的海棠花树下落满了花瓣,倒是颇有几分诗意。 眼看姜韶颜停下来对着海棠花树看了片刻,香梨一惊,本能的惊道:“小姐又要作诗了吗?” 她倒不是觉得小姐作诗有什么问题,只是不知小姐重新作诗之后还会不会下厨房了,毕竟那什么也不知是哪个圣人说过“君子远庖厨”这种话,小姐以前作诗时可是把自己比作女君子的。 姜韶颜笑着摇了摇头,道:“不作了,我以后都不会作诗了,我们走吧!” 她从来不是什么诗才,自然不会作诗。方才之所以会特意停下来看海棠花树是想到了一些久远到自己都快要忘却的旧事。 上一世她的那些族人在未露出本来面目之前也是对她极好的,族里的几位夫人还特意在雨后出去收集了花瓣,亲手为她做了份海棠兑的胭脂。将胭脂送给她时,她们夸她如海棠花一般“颜色姝无双”。 她以为这是夸赞,可后来才发现比起什么“颜色姝无双”来,她们更希望自己如海棠这等人间富贵花一般受不得磋磨,乖乖听从族里的安排,做个颜色无双的“傀儡木偶”。 只可惜,她骨子里便不是这样的人,到最后鱼死网破虽说有些不甘却从未后悔。 毕竟筹谋了这么久,如今改朝换代也未在朝堂上见到他们的身影。一想至此,姜韶颜心情便是不错,这样的好心情连带着见到那位惠觉禅师时也是带着笑的。 “这哪家的胖小姐如此带着喜意过来?”如姜韶颜先前猜测的那样肤色微黑的惠觉禅师笑着打趣道。 一旁的静慈师太也有些惊讶:往日里这位姜四小姐只是淡笑,如现在这样眼角眉梢都带着不自觉笑意的样子也只有在同她谈的高兴之时才会这般。 今日倒是还未开始闲谈,便这般高兴了。 “因为能遇到二位是阿颜的荣幸。”姜韶颜笑着说道。 这不卑不亢的话没有刻意讨好惠觉禅师而令静慈师太觉得自己在她这里的位置落了下风。 一位是知音引荐可以同她谈毒的高手,一位是通毒的高手,或许可以一解她对自己身体里这具毒的疑惑。 独占金枝(美食) 第10节 自是没有高下之分。 说罢,姜韶颜便接过香梨递来的木匣子将带来的糯米圆子摆了出来。 红白相间的醪糟糯米圆子才一露面,惠觉禅师的双目便是一亮,而后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惊呼:“我闻到酒味了,虽说极淡,却还是有的!” 静慈师太见状便在一旁笑着打趣:“我这老友好酒又好甜,你这一碗圆子算是正中了他的下怀了。” 这碗糯米圆子做的一目了然,两人自是皆一眼便看出了米酒为底。素日里米酒大家饮过,圆子也吃过,这米酒同圆子煮在一起却还是头一回见到。 香梨取出食盒下层的碗筷,交给姜韶颜,姜韶颜一人舀了一碗递了过去,笑着说道:“倒是不知两位更喜欢哪种?” “定是都喜欢的。”惠觉禅师笑着伸手接过,还不忘同姜韶颜道,“四小姐有什么话且等我这个‘馋师’解了馋再说吧!” 第二十三章 诊脉食猪肉 这位惠觉禅师还当真是个真性情的人,姜韶颜便笑着没有催促。 眼前的二位很给面子,不管是醪糟糯米圆子还是豆沙糯米圆子都吃的一干二净。 对于认真做了吃食的人而言,食客能把自己做的吃食都吃的精光远胜过千言万语的夸赞。 惠觉禅师自是更喜欢有酒有甜的醪糟糯米圆子,反而静慈师太对豆沙糯米圆子要更偏爱一点。一旁的香梨见状也跟着高兴,毕竟这些圆子里也有不少是她搓的,一高兴便嘴快说漏了嘴道今天还吃了水果羹。 这话一出,面前的两位大师当即便同她定了下次带水果羹来的约定。 姜韶颜笑着应了下来。 吃完糯米圆子,惠觉禅师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抬头看向姜韶颜:“你的事静慈已同我说了,四小姐如今的样子不好么?珠圆玉润同我佛门殿堂里供的弥勒佛似的。” 静慈师太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过见姜韶颜脸上没有半点愠怒之色才没有开口多言。 她这老友这一张嘴便是如此,熟悉了之后知晓他就是这么个爱开玩笑的性子,可不熟悉的一听这般开口直戳人心肺的玩笑怕是当场就要翻脸了。 是以,对于她这位老友,一贯是喜欢的人极喜欢,讨厌的人也极讨厌的,甚至讨厌的人起码站了七八成以上,所以惠觉禅师的人缘比起那些八面玲珑的差远了。 姜四小姐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是爱美之时,哪个十五岁的少女被人比作弥勒佛会开心的起来?静慈师太暗自摇头。 姜韶颜倒并不在意,笑着说道:“那也是福相,只是人若太胖,于身体而言总是不大好的。” 过胖过瘦都是如此。 “这倒有理,”惠觉禅师摸着圆鼓鼓的肚子,继续笑眯眯的看向姜韶颜,“姜四小姐如此会吃懂吃当真不是吃成的弥勒佛?” 将心比心,惠觉禅师觉得若是自己也有如姜四小姐这样的手艺,估摸着身形就算没有一个弥勒佛,大半个弥勒佛也是有的。 这话一出,姜韶颜还未开口,香梨便忍不住开口替她辩解了起来:“没有!我家小姐就吃了两碗水果羹而已,比我饭量还小呢!” 这回答惹得惠觉禅师哈哈大笑,姜韶颜在一旁笑而不语。 若她没有猜错的话,方才这位惠觉禅师看似“闲聊”其实早已开始对她面诊了。 她曾见过的那位张神医也是如此。要么不接受病患,要接手便一切从头开始问诊,哪怕先前亦有同样令他折服的名医问诊过,有他信任的故交提过病患的日常所行所食,他还是要重新问一遍,确认一番的。 也只有完全摸清楚面前的病患之后才会能开始诊断,“望闻问切”每一步都不能有差错。 食量没问题,方才这位姜四小姐带着丫鬟走过来时,除了正常体胖者气短,走起路来有些劳累之外,似乎并没有别的异样。 所以这位姜四小姐从面上看起来只是单纯的胖,若是食量没问题,那便多半是体质关系了。以东平伯疼女的态度来看,请太医署那几位擅长调理的太医来诊治按理说这体质的问题也是能缓慢调合的。 如此的话,便不能以常理来解释了。 惠觉禅师伸手刚要开口请她将手伸过来诊脉,女孩子已经自己撸起了衣袖将手伸了过来。 这般看人识人的本事让惠觉禅师有些惊讶,瞥了眼一旁朝他使眼色的静慈师太,他一边伸手搭上了她的手脉一边开玩笑似的问道:“听静慈师太说你问她借了好些名医典籍来看,你懂医?” “略懂。”姜韶颜说道。 惠觉禅师搭脉的手突然一顿,眉头忍不住拧了一下,顿了片刻之后,他目光转向姜韶颜,方才还漫不经心的表情里不自觉的多了几分凝重:“师承何人?” “他老人家不准我说。”姜韶颜垂下眼睑。 这句话倒不是假话,那位张神医确实说过“不准到外头提是我的弟子”这种话,说教她的时日尚短,半吊子的水准说出去会被人耻笑。 她虽自诩天赋尚可,学的也认真,可诚如那位张神医所说,比起他来自己确实只是个半吊子的水准,满打满算她也只跟着张神医学了三年而已。 “那你那位老师倒应当确实有些本事。”惠觉禅师说着收了手,看向面前的姜韶颜,正色道,“你说的不错,你确实中了毒,而且此毒已中了很多年了。”说话间,惠觉禅师掐指算了算,“你今年十五岁,那应当几乎是一生下来便带毒了。” 姜韶颜点头,只道了一句:“母亲是生我时难产去的。” 惠觉禅师挑了挑眉,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对面前这位静慈师太夸赞不已的知音小姑娘印象虽然不错,可却没心思掺和人家的家事,伯夫人中毒这等事一想便知其中必然掺杂了阴谋阳谋的暗算,出家人便不要掺和进这些事里了。 至于面前中了毒的小姑娘,撇去静慈这个人情不算。她本就懂医,而且医术相当不错,不过她那位老师应当不似他是个“偏懂一方毒蛊”的偏门神医,而是正统大夫出身,各方都懂一些。 这等大夫治起正统的毛病比他厉害,可论毒蛊却还是欠缺了一些,毕竟术业有专攻嘛!不过这底子在,想必稍稍点拨两下,她便明白该如何用药了。 所以也不算掺和,只是点拨而已,惠觉禅师努力说服了自己:况且就算琢磨明白了药方,这里头需要的药材也不是一件易事。当然,这就不是他一个两手空空的出家人要操心的事了。 “外用的药方我已在用了,只是内服的药方还有几味药不确定。”姜韶颜说着从怀里取出自己琢磨好的药方递了过去。 惠觉禅师伸手接过,还不待打开,忽地深吸了一口气,沉醉的叹了一声:“好香!” 作为一个资深的吃货,姜韶颜的鼻子自然不错,当然也闻到了这股味道:是卤牛肉的味道。 想到光明庵对面那家常年关着的卤牛肉铺子,姜韶颜心道:这是总算开张了? 比起她和惠觉禅师的反应,静慈师太的反应却有些不同,不是如以往那样见到美食时的向往,反而淡淡不为所动的样子。 “是庵门对面黄老爷家的卤牛肉,在宝陵城算是有名的,可惜早被城里几个大族定了,旁人吃不到的。” 这天杀的卤牛肉铺子就开在她光明庵对面,坐在庵中,每隔一段时日都会感受一番来自卤牛肉的“呼喊”,静慈师太自然一早便打过卤牛肉的主意,只可惜清楚这牛肉的来处与去处之后便彻底放弃了。 这一点姜韶颜倒是不觉得奇怪。自魏晋以来,中原胡化的厉害,自皇家到民间流行的都是牛羊肉,或者准确的说是羊肉为主,毕竟牛除了那一身肉之外还能耕种所用,是以律法对宰杀耕牛限制颇多,没点关系和手段根本拿不到牛肉。 是以静慈师太吃不到卤牛肉也不奇怪了。 闻得到吃不到,这可真是受罪!惠觉禅师叹了口气,却听对面女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喜食猪肉么?” 其实猪肉于中原人而言更为古老,只是如今因着牛羊肉流行而式微了。不过私下里还是有人喜食猪肉的。譬如她那个时代某位苏学士就是位不折不扣的猪肉粉,曾经发出过“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人不肯吃,贫人不解煮。”的感慨。 只要这烹饪的手艺足够,猪肉做的好吃起来可不比卤牛肉差。巧的很,姜韶颜本人也是个猪肉控。 第二十四章 偷拿了宝贝 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猪肉控,姜韶颜自有千百种方法来烹饪猪肉,不过时人对猪肉的烹饪却并不讲究,如同那位苏学士感慨的那样“不解煮”,不知道怎么去把猪肉这样东西做好吃了。 惠觉禅师同静慈师太听到她提猪肉时也是不由一愣,对视的一瞬间,两位声名在外的大师颇有几分“面面相觑”的意味在里头。 姜韶颜看的忍不住失笑,道:“我擅烹饪猪肉。” 原来是擅长这个啊!惠觉禅师听的一时有些意动,毕竟比起其他肉来,猪肉价贫,若是猪肉煮好吃了,那往后便是每隔两三日便能吃顿猪肉了。 这姜四小姐先前的点心算是给了他几分信任的勇气:说不准这位姜四小姐还当真能将猪肉煮出不一样的味道呢? 静慈师太看了惠觉禅师一眼,老友这副下意识吞唾沫的样子真叫她有些不好意思,就算真的馋了,装也要装一下嘛! 不过虽是心中埋怨,她还是开口对姜韶颜道:“倒是想尝尝。” 说罢这话,便看到惠觉禅师在朝她使眼色,静慈师太不得已只得继续说了下去,“对门左拐小巷里便有个屠户,专卖猪肉的,价钱不贵。我这庵后有个小屋,原是我静修所用,不过里头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姜四小姐若是不介意,我这静修小屋倒是可以借你用上一用。” 静修的小屋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看来静慈师太这静修里头除了修禅之外,这美食也修了不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姜韶颜自是不能再推辞了,静慈师太这里现场的调味料自然比不得姜家别苑的,用现有的调味料做出不一样的猪肉自然要从别处来补足。 “我做的这道菜简单的很,只是要花费些时间,”姜韶颜想了想,道,“算是个功夫菜,现在做的话,怕是要等到晚间才能食了。” 惠觉禅师闻言当即便道:“无事无事,等得等得。你去做那猪肉去吧!我定将你这药方改的一点不差的交还给你!”说着还扬了扬手里的药方。 姜韶颜笑着摇了摇头,带着香梨起身先去静慈师太所说的庵后静修小屋转了一圈。里头确实如静慈师太所说的那样,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让她尤为满意的是在这些寻常的锅碗瓢盆里居然还有几只砂锅,这倒是让她做菜的兴致又高了几分。 不得已时不讲究也就算了,素日里,姜韶颜可是连锅碗瓢盆都要讲究的人。至少端上桌的东西看着好看才有食欲,不是吗? 色香味从来都是缺一不可的。 看过静慈师太的锅碗瓢盆,姜韶颜便去一旁的壁柜里看静慈师太的调味料,葱、姜、蒜这些辅料都有,盐、糖、酒也有,除此之外还有装在瓦罐里的猪油与酱油、芝麻油等等,姜韶颜暗忖静慈师太这里的东西还挺全的。甚至壁柜下还藏了两罐封起来的酒,酒罐上用笔写着“桃花”二字,想来是自酿的桃花酒。 便知道好吃者多半多少都有些讲究生活情趣的,这位静慈师太就是如此。 看了遍静慈师太这里的物件,确定特意需要她出庵走一趟的也只有主菜——猪肉了。 姜韶颜带着香梨出了庵,对门左拐小巷里的猪肉铺子不过走几步便到,今日恰巧是清明,家家户户祭拜先祖,路上也看不到什么行人,以至于往日出行总是因为太过“特别”被围观的姜韶颜这几步路走的算是自来大周之后最顺心的一次了。 买猪肉的人不多,铺子里的屠户大抵也是存了今日早早收工回去祭祖的心思,价给的特别低,还很是大方的多送了一些,香梨拎着两大块猪肉激动不已。 这两大块若是换了牛羊肉怕是要贵上几倍不止呢! 包肉的时候,姜韶颜难得的没有坐在马车里而是站在街上看向这条街街头处最气派的一家典当铺子——嘉风轩。 听说这是宝陵城首富方家的产业,民间有百姓谣传这方家祖上做了坏事,生不出儿子来,一连生了五个女儿,不得已只好让几个女儿接了产业。 这其中几个女儿所接产业各有不同,不过遵循嫡长为尊那一套,方家产业中最重要的典当铺子便由方家如今的主事方大小姐接手。 听闻这位方大小姐是个厉害人物,“心狠手辣”“不近人情”的厉害。 当然,这些只是谣传。如方家这等产业,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商场,若方大小姐心慈手软,祖业早被人吞了。 以姜韶颜看来,只要这位方大小姐不去害人,手段雷霆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她自己如今能做个富贵闲人一般的娇娇儿,还不是因为有姜兆这个父亲在前头挡着吗? 眼见姜韶颜一直在看嘉风轩,那屠户便顺嘴多说了几句:“你莫看了!这嘉风轩的人凶得很,先时有懒汉偷了家里的瓷瓶,以为是个值大钱的,过来嘉风轩典当,结果因着一开口胡说八道漫天要价被嘉风轩的人打了一顿,生生打断了一条腿,告到官府,闹了好一阵子,还是嘉风轩赢了,所以你们莫要乱看了!” “赢也不奇怪。”姜韶颜看了嘉风轩片刻,收回了目光,淡淡道,“拿个不值钱的物件开口就要几百两银子,嘉风轩完全可以说他们讹钱。说到底这件事里头还是那偷家里东西的懒汉的不是。”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的屠户翻了翻眼皮,道:“可将人打一顿还将腿打断了也太过分了。” “若是不杀鸡儆猴,都拿了家里不值钱的物件跑到嘉风轩去讹钱怎么办?”姜韶颜反问屠户。 屠户动了动唇,没说什么,只是挥手赶客:“好了好了,我还要赶着回家祭祖呢!没工夫同你们小姑娘家家的闲聊。”说罢便开始关铺子了。 姜韶颜和香梨见状也未多留,提着两大包猪肉便回了光明庵。 待两人走后,街角有个小厮探出头来,松了口气,忙对一旁坐在推椅上的姜辉道:“大公子,可吓死小的了!还好四小姐那样子一眼便看到了,好叫我们及时躲起来,不然被她瞧到又要让小午打人了。” “这死肥猪!”坐在推椅上的姜辉脸上还挂了几块纱布,先前被打肿的脸还未完全消下去,闻言顿时骂了一句,“还好这些时日她同那个这里生了颗痣的丫头日日往这尼姑庵来,不然我等连偷偷溜进她院子里的机会都没有。” “就是!”说起这件事来,小厮也郁闷的很。那小午也太不讲武德了,会飞檐走壁的人跑来同他们打架,害的那几个护卫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独占金枝(美食) 第11节 不得已,溜进东院盗宝,不,是拿宝的重任只得落到了他的头上,想到拿宝的坎坷,那可真是回想起来都叫人胆战心惊。 姜辉抬头看了片刻对面的嘉风轩,从怀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了一只净白的瓷瓶:这就是那日那个叫香梨的丫头扑过来抢的东西,好在叫他拿到了,再不弄点钱财来,他的钱袋都快见底了。 “走,”姜辉指向对面的嘉风轩,对小厮道,“快推我过去!这是宝陵最大的典当铺了,应当是识货的,赶紧将这宝贝当了,换些钱来。” 第二十五章 挨打 清明不同于别的节气,宝陵城家家户户忙着祭祖,鲜少有人会出来闲逛。是以,于宝陵城大大小小的商铺而言,今日也是个难得的闲暇日。 早上一场雨后,方家大小姐方知瑶便来名下的产业嘉风轩清点账目了。虽然能放到嘉风轩来当掌柜、伙计的都算是她的心腹,可奈何嘉风轩经手的价值连城的宝贝不在少数,重金之下,必会生出一些“勇夫”来,方知瑶显然是不愿意去赌的,是以但凡得空,必会亲自来嘉风轩清点账目。 正清点账目之时,掌柜来报:“大小姐,外头来了个人,拿了个白瓷瓶说要当了,开口便要三千两!” 三千两?手法老练拨弄着算珠的方知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讶道:“哦?是哪里来的瓷瓶?官窑大师所造的旧物么?还是已经失传的冰窑裂纹之器?” 这话一出,便见掌柜脸上的神情变得微妙了起来,他有些艰难的开口道:“应当不是。我瞧着就是个普通的瓷瓶,外头小摊上到处都是,十文钱便能得一个,我家后厨就有好几个这样的,是用来装酱汁的。” 正是因为认得那个不值钱的酱罐头,所以见那人跑来大言不惭的说要当三千两,偏还趾高气昂的样子,掌柜拿捏不准才过来禀报在这里清点账目的方大小姐的。 方知瑶闻言皱了皱眉,当即道:“那同他废话做什么?拿个不值钱的酱罐头开口就要讹三千两,真当我嘉风轩是善堂不成?打断他一条腿,带去衙门报官!” 说罢这些,方知瑶便又继续低头继续清点起了账目。 掌柜虽是应了一声,却有些犹豫:“这人的样子颇有几分趾高气昂,怕是有些身份的人。” “这宝陵城里大大小小的权贵豪绅哪个会跑到我方家来撒野?”方知瑶听的却是冷笑了一声,而后又道,“便真是哪家的纨绔子弟,能将酱罐头看成宝贝的又能是个什么出身?你照办便是,我嘉风轩若是让个纨绔子弟扯了面子,往后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有方知瑶这句话,掌柜心中大定,正要转身,却又是一顿,转回来道:“大小姐,那人腿已经断了,坐在推椅上被推过来的,这……还要打断一条腿?” 坐着推椅来讹钱……怕不是个脑子出了问题的傻子吧!方知瑶也未见过这样的,想了想道:“打不了腿就打手吧,哪只手拿着酱罐头进来讹钱的就打哪只手,完了之后再送去官府便是了。” 她方知瑶心狠手辣的名头既已然在宝陵城传开了,她也认了。似这等进来讹钱的,必须杀鸡儆猴,大不了打完走完衙门之后再出钱给他医治好了。 这般想罢,方知瑶便继续低头翻看起了账目。 得意洋洋而来的姜辉和小厮委实没有想到这掌柜进去跟东家商议一趟出来,带回的不是三千两的银票,而是几个五大三粗手提短棍的大汉。 这感觉如此熟悉,仿佛又回到了初来宝陵姜肥猪带小午过来打人的那一刻。 姜辉和小厮本能的惊呼了一声,转身便要跑,奈何一个坐着推椅,一个推着推椅,还未来得及动两步,便被大汉冲上来团团围住,而后趁着二人还未惊呼出声时便在嘴里塞上了布条,接下来棍棒相接。 掌柜在一旁抱臂看着,“好意”提醒:“脱臼就差不多了,也莫真的打断了,主要是杀鸡儆猴。好了好了,差不多了便拿了我们嘉风轩的帖子送去官府,说这两人拿了个酱罐头要讹三千两!” 短棍大汉打了几下便草草收手了,而后将两人五花大绑的绑了起来,直接接了帖子敲响了宝陵县衙的大门。 宝陵县衙的吴大人正在后衙祭拜先祖,冷不防被一阵击鼓声打断了祭拜的流程,不得已,只得匆匆叩了三个头,来前衙看看是什么状况。 嘉风轩打的恶汉显然不在少数,吴大人一瞧几个熟面孔便蹙起了眉:“今日又有人来嘉风轩闹事了?”哪个不开眼的不选旁日,偏选今日祭祖的时候过去闹事? 短棍大汉指着被五花大绑的两个人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之后抱怨道:“腿断了不好好呆在家里养伤,跑出来讹钱真是太过分了!” 难得有个歇息的时候,被这两人一搅和,只得跑前跑后的忙活,真是过分! “确实过分了!”吴大人也是不满的很,忍不住点头附和,尤其看到那个腿断的,头上还包了纱布,显然是先前被人打过的旧伤,这种人被打也不稀奇。 腹诽了几句,吴大人让官差上前将两人嘴里的布团拿了出来,一拍惊堂木,问道:“尔等何人?今日为何要去嘉风轩闹事?” “好大的胆子!我是东平伯府的姜辉,你一个商贾居然敢令人动手打我!活的不耐烦了不成?”憋了一路气的姜辉一开口便报名了身份,而后重重的朝那将他提过来的短棍大汉吐了一口唾沫,“我呸!” 短棍大汉脸色微变,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了握拳,不过想到这人自报的身份,一时没有发作。 一脸不耐烦的吴大人听姜辉道出身份之时也是吓了一跳:虽然这什么姜辉不是伯爷的亲子,只是个侄子,却也是人家的亲侄子,断不是他这等九品芝麻小官可以招惹的。 “听闻东平伯姜兆也是个人物,”那被啐了口唾沫的短棍大汉掏出手帕擦去了脸上姜辉吐来的唾沫,淡淡道,“此次确实有姜家的人来宝陵,却是一位小姐,不曾听说过什么公子。所以不能你说你是谁便是谁,你可有办法证明你的身份?” 姜辉听的一愣,想了想,当即道:“让我这小厮跑一趟,把姜肥猪,哦,不,是姜韶颜叫来证明我的身份不就行了?” 虽说同姜肥猪不对付,可怎么说都是姓姜的。他若是在宝陵县衙丢了脸,也是丢姜家的脸,他就不信姜肥猪不过来将他捞回去。 如此……也行。吴大人想了想,欣然应允,真正的伯府小姐想来是有办法证明其身份的。今日嘉风轩闹事之事可大可小,待到证明了身份再做商议也不迟。 被松了绑的小厮来不及安抚自家公子,只对姜辉道了一句:“公子,小的去去就来。”便匆忙出了县衙,往光明庵跑去。 还好先前见到了四小姐的身影,知晓此时她人就在光明庵,也莫用乱跑了,直去光明庵找人便是了。 第二十六章 红烧肉与闯尼姑庵的小贼 姜韶颜可不知道姜辉此时已被人送去了县衙,只带着两块大五花肉回了静慈师太静修的屋子开始煮肉。 虽同那位苏学士一样是个猪肉控,可姜韶颜看了看手头的食材,算了算距离日暮的时辰便打消了做东坡肉的想法,准备做更简单的红烧肉。 因着先前买肉时就要屠户切好了大方块,这也让姜韶颜省去了修切肉块大小的烦恼,直接加水烧开,而后夹着肉往热水里烫去,只为烫去肉里的血水。 烫去了血水之后再将静慈师太这里最大的那只砂锅拿了出来,先在砂锅底铺上了一层葱白和姜片,随后才将方才烫去血水的大方块五花肉整整齐齐的铺在砂锅里,再放上酱汁、糖以及酒,最后直接端上炉子以小火缓慢闷炖了起来。 这菜做的比想象中的简单的多,以至于香梨看着已然拿着小马扎在小炉边坐下的姜韶颜还有些愣愣的:“小姐,这就好了?” 不是肉菜吗?人都说肉菜做起来麻烦着呢! “功夫菜花费的是功夫,现在可不能说好了。”姜韶颜笑看着面前的小炉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手里的扇子,说道,“等到暮时是才能吃呢!” 这一锅菜急不得。香梨眨巴着眼睛搬着小凳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不过小丫鬟没姜韶颜这样的定性,坐了会儿,便起身了,左右四顾了一番,指着砧板上的一段葱叶,问姜韶颜:“小姐,那个是不是要扔了?” 方才小姐只用了葱白铺在肉底下,这段葱叶便被留在了砧板上,许是没用了吧! “别扔,一会儿要用的。”姜韶颜看了眼那砧板上的葱叶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摇着手里的扇子,一边注意着炉上的砂锅一边看向门外。 静慈师太静修的小屋因着就在光明庵后,又因此时光明庵后门开着,所以坐在小屋里还能看到庵中的情形,女尼们做完午课眼下正在庵中做着杂事。 这住人的地方自然日日需要打扫,庵中树木花草也是需要修剪的。 姜韶颜就这般从庵门处看向寂寂庵门之内,隐约听到庵中传来小尼的禀报声。 “前头有人来敲门呢!不,是砸门!那人将门砸得震天响,我爬上墙头隐约瞧着是个男的,一脸凶相。静远师姐,可要开门?” 禀报的小尼叫静安,十三四岁的样子,虽是落了发出了家,可性子里还是有几分寻常这年纪小姑娘的调皮,爬墙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今日清明节不是开庵的时候,光明庵自是闭门的。想当初姜韶颜第一次来也正是闭庵日,报了姓名,通报之后才进的庵。 素日里还算好说话的女尼静远一听“砸门”二字眉头顿时拧了起来,沉着脸道:“不开门!跟他说改日再来,还有,我们这里等闲是不招待男客的。” 惠觉禅师声名在外又是师尊的朋友暂且不说,况且便是惠觉禅师也没有砸门呐!若是每个来庵中的客人都这般砸门,她光明庵的门要换几个才够? 作为宝陵城最有名的光明庵,静远有这个底气来拒客。 小尼静安闻言当即应了下来,得了静远给的底气便急匆匆的跑去庵门回话了。 大抵是小尼跑的太急,远远还听到静远在喊:“静安,你袍子没穿好,等等……” 喊声越来越低,想是静远追着静安去帮她重新穿袍子了。 姜韶颜看得笑着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此时一旁的砂锅里已有香味散了出来,香梨围着砂锅转了好几圈了,好几次想伸手去开砂锅盖子却又默默的收了回来,这举动看的姜韶颜直笑。 先前倒是没发现,这丫头还是个吃货呢!瞧这不断抽鼻子的动作便知她已经惦记上这锅还没好的肉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姜韶颜一贯是个肯为口舌之欲等上一等的人,是以她摇着手里的扇子笑眯眯的看着小炉上闷炖的砂锅,注意着炉子的火候,顺便也算打消了香梨想要默默开盖一尝的想法。 香气很快便自小屋中传了出来,传入了前头的光明庵,正提着笔修改药方的惠觉禅师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双眼放光:“静慈,你可闻到了?” 静慈揉了揉鼻子,提醒已经忍不住快要抬脚找肉去的惠觉禅师道:“既要吃别人做的吃食,你且先帮别人将药方改好了再说吧!” 原本还认认真真的改药方的,结果这味道一来,瞧着她这老友人都快想钻锅里去了。 不过,也怪不得老友,这味道委实太霸道了,她都快忍不住了。 正想着,便听此时前头一阵尖叫声响起,静慈师太方才还带笑的脸色顿时僵住了,忙扬声高喊:“静远!” “诶,师父,我在!”静远的回应很快响了起来,却不是出自后庵,而是自前头传来的声音。 静慈师太愣了一愣,很快便见静远带着哭红了眼的静安小跑过来,气愤道:“师父,有个小贼竟爬了庵门偷看静安换裳,弟子已经命人将他捉起来了,这就准备将他拿了送官!” 这话一出,不说静慈了,就连惠觉禅师也愣住了。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光明正大的爬尼姑庵偷看女尼换裳?这不是色胆包天是什么?不送官都对不起庵里供奉的菩萨佛祖。 静慈素日里总是和颜悦色的脸色此时结满了寒霜,当即便自手上解下了一串佛珠递给静远道:“不管是哪个混不吝的,你只管拿了我的佛珠去县衙喊冤便是。千万莫要放过这等在佛门重地放肆之人!” 静安还在一旁摸眼泪的说道:“那个小贼方才就在外头砸门,将门砸的震天响,可将我吓了一跳,待禀报完静远师姐,我跟他说今日是闭庵日不开门叫他改日再来便听到他在外头骂人。之后静远师姐过来了,告诉我袍衫没穿好,想着前庵那里也没有旁人,便干脆解了袍衫准备重穿,穿到一半忽觉不对,回头正见那小贼爬上了墙头,张着嘴流着哈喇子在看我呢!” 静安年纪小,庵里日常又没有什么男子,便是偶有男客也是如惠觉禅师这样不乱跑的正人君子,是以在庵里也随意惯了,这一次可真是将她吓坏了。 正说话间,拿着佛珠串的静远却去而复返折了回来,将佛珠串重新交还给静慈师太之后,她道:“师父,巧的很,弟子出门便遇上了巡逻的秦捕头。听说今日嘉风轩有人闹事,正在巡逻的秦捕头唯恐还有人闹事便顺道过来看了一看,正巧遇上了。弟子是以便将那小贼交给秦捕头,让他带回衙门去了。”说到这里,静远脸上的嫌恶之色愈发明显,“瞧那穿着打扮,似是哪家主子手下的小厮,会教出这样的小厮,这主子多半也不是什么好的!” 第二十七章 总算食到肉了 抓了小贼出门便遇上衙门的秦捕头巡逻,足可见佛祖菩萨也是看不下去这等恶行了。 静安抽噎着被静远带到一边安抚去了。 慧觉禅师见状不无感慨:“想三年前我来宝陵时宝陵还民风淳朴,路不拾遗,鲜少遇到什么恶人,怎的如今我来了还不到一日,便有恶贼连光明庵也闯得了?莫非是换了父母官,这新来的父母官不作为的缘故?” 静慈师太闻言却摇头道:“非也。吴大人素日里也是个勤勉的。是近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闹出了这等风波来。” “原来是我来的不巧。”慧觉禅师恍然,“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静慈师太笑道:“你一人还能左右宝陵城不成?同你无关,就是不巧罢了!” 正感慨间,慧觉禅师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道:“这香味也太霸道了!” 那股氤氲的肉香无孔不入一般钻了进来,这叫人哪忍得?慧觉禅师从臂膀上扯下一块布条卷了卷塞入鼻子里,道:“如此,也只能稍缓一些罢了。” 可到底还是有香味涌了进来,只是比不堵鼻子时稍稍好些而已。 静慈师太笑骂他:“那你快些将人家姜四小姐的药方改完,待得一会儿肉来了,便吃得了。” 慧觉禅师应了一声,这才复又低头专心改肉,不,药方。 眼见老友低头做事了,静慈师太将佛珠串重新带回手上,拨弄着佛珠串心里默默念了起来:“忍一忍,且忍一忍,肉便来了……” 只是静慈师太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一忍便当真一直忍到了吃暮食的时候。 临近暮时,姜韶颜总算从小马扎上起身了。香梨见状,忙发出一声欢呼,抬脚便往一旁的壁柜里钻着找碗筷了。 这硬生生忍了快一个半时辰,谁能忍得? 姜韶颜能。 独占金枝(美食) 第12节 对香梨拿着碗筷巴巴望来的眼神视若未见,姜韶颜将砂锅里的肉一块一块的夹出来放入静慈师太壁柜的瓦罐里。 还不能吃?香梨惊呆了。 “不到吃的时候呢!”姜韶颜说着,将一瓦罐的肉放入锅中,在锅中添了水,隔水蒸了起来。 蒸了约莫一刻左右,才算彻底好了。 便在此时,光明庵的钟声响了起来,到庵里吃暮食的时候了。 如此,时辰刚刚好。姜韶颜对香梨道:“香梨,你去问静远师父要些稻米饭来。” 宝陵城临近江南,日常所食也是稻米饭居多。至少姜韶颜来过光明庵数次了,看到的庵中主食都是稻米饭。 听闻如今庵中食的稻米是城中米商送来的,姜韶颜灵敏的鼻子告诉她庵里的稻米应当是最上等的稻米,粘稠适度,一煮开香的很。 庵中的小尼也知这是好米,奈何庵中人不少,做少了不够吃,做多了,总有人的胃口有好有坏,时有剩余。 米自是扔不得的,只是好好的新鲜稻米饭成了隔夜饭,总觉得可惜。 香梨很快便拎着一小桶米饭回来了,她去时不早不晚,便干脆等庵里的小尼都盛过饭之后问静远将剩余的米饭都要了。 小姐说过一米一面都浪费不得,香梨牢牢谨记着自家小姐所言。 反正肉那么香,这小桶米饭便是小姐、馋师、师太一人一碗,她香梨也能将剩下的几大碗吃下去。香梨觉得此时的自己在吃饭上的战斗力惊人的很,这一小桶米饭根本不在怕的。 挑了只白净雪白的盘子,又拿了碗筷,姜韶颜和香梨便提着那一瓦罐的红烧肉走进了光明庵。 “总算来了!”扯下鼻子里塞的布条,慧觉禅师两眼放光的看着提着瓦罐走近的姜韶颜,猛地一吸,双眼放光:“这味道……真是不枉我等那么久啊!”说罢,不等姜韶颜开口,便主动扬起手里的药方主动道:“姜四小姐,药方改完了,若是有什么问题,待吃完了肉,哦,吃完了饭再问也不迟!” 瞧这着急的样子!静慈师太翻了翻眼皮,拿走了小方桌上二人的茶盏主动为肉腾位置。 待到肉上桌,姜韶颜总算掀开了遮住肉的最后一层瓦罐盖头,一阵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慧觉禅师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脖子伸出去看向瓦罐里头,口中喃喃着:“好香,好香!” 姜韶颜笑了笑,从罐子里取出四块肉来,肉皮朝上,规规整整的放好之后,又浇了一勺红润鲜亮汤汁在上头,最后撒上一把香梨方才险些扔掉的葱花,光面相就足够吊人口水了。 一旁的香梨已经麻利的舀了饭递了过来,四人一人一碗接了饭夹了块浇了汤汁的肉吃了起来。肉肥而不腻,酥软香甜,慧觉禅师一口咬下去险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好……好吃!”慧觉禅师朝姜韶颜竖了竖拇指,眼睛却没有片刻离开那块肉,一口肉、一口汤汁米饭,不知不觉几口间一碗饭便见了底。 香梨原本还以为一小桶米饭自己要干掉大半,可到最后却发现不管是她还是自家小姐都只吃得一人一碗,剩余的都进了眼前这两位大师的肚子里。 不愧是大师,连吃饭的速度都是大师的水准。香梨感慨着,舔了舔碗沿上的汤汁,悻悻的看着眼前两位吃荤的出家人你一块我一块的分了瓦罐里的肉。中途米饭吃光了,会吃的静慈师太还拜托她走一趟静修的小屋去将那两坛自酿的桃花酒拿来同慧觉禅师碰杯,以酒就肉,你一块我一块,很快便将瓦罐里的肉吃了个精光。 “真是人间至味啊!”酒足饭饱之后,慧觉禅师拿帕子擦着嘴角的肉汁,感慨着,“单凭这一块肉,姜四小姐足可开个姜记肉铺了!” 得!看来这位颇有些名头的“馋师”在某些方面还是挺小气的,现在还惦记着最早引他惦记的黄记卤牛肉呢! 姜韶颜失笑。 静慈师太不忘日常出言怼他:“四小姐好手艺不假,可东平伯却是不舍得四小姐昼出夜伏的辛苦的。” 食铺的生意食客吃着美味,做吃食的却是辛苦的。 就眼前一瓦罐的肉,四小姐可是足足做了一个下午才做好的。更何况,眼前的姜四小姐虽然和善,却也是正经的伯府小姐,还不至于要去同外头食铺抢生意的地步。 当然,手头多门手艺,总不是一件坏事。 “姜四小姐。”嘴角肉汁擦去之后的慧觉禅师撇去衣袍上还萦绕的红烧肉香,还是很有几分高僧作态的。 “这药方上有几味药怕是有些难得。”他正色道。 第二十八章 身份真假 宝陵城的县衙里气氛有些凝重,腿上还打着石膏以及胳膊脱了臼的姜辉臭着一张脸坐在一张特殊的“加座”上。 宝陵城县令吴有才伸手拭了拭额头的汗,小心翼翼的给了一旁短棍大汉一个讨好的笑,短棍大汉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他。 面上带着笑吴有才此时心里却是快哭出来了。天知道他吴有才也不知道得罪谁了,如今竟处于这等两难之地。 于他而言,宝陵首富方家世代盘踞宝陵城,每年上贡的税赋便占了宝陵城税赋的大头,自是得罪不起的地方豪绅。另一方的姜家虽然在长安看来只是个破落勋贵,可如今的东平伯姜兆很有几分能力,颇得圣心,放到宝陵城来可是实打实的长安勋贵。 长安勋贵对地方豪绅,不管哪个都不是他这个九品芝麻小官得罪的起的,最好的结果自是两方都不得罪。可眼下,这可怎么办? 正胆颤心惊间,短棍大汉出声了:“那小厮也走了有一段时间了吧!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跑了吧!” “怎么可能?”姜辉一双被打了两拳还未好透的乌青眼瞪得浑圆,怒目短棍大汉道,“我姜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东平伯姜兆就是我大伯,我用得着跑?” “那怎么还不来?”短棍大汉冷笑着打量了他一番,一脸鄙夷之色,“早知晓有不少人借着自己生的人模狗样的到处扯谎骗人,谁知晓会不会有人自己生的不四五六的胆子却大的很,同样敢扯谎骗人的?” 这话一出,姜辉立时气急:他姜辉平生最恨旁人拿他相貌说事,还没从前些时日被姜肥猪嘲笑的阴影中走出来,此时这短棍大汉居然敢骂他长的“不四五六”,谁给他的胆子? “你!”姜辉伸出那只没有脱臼的手对着短棍大汉的方向点了点,咬牙放下狠话,“你叫什么名字,给我等着!” 姜辉日常惯用右手,可如今右手脱臼了,只得伸了左手,不知是不在意,还是这左手委实欠缺锻炼,这指向有些歪,瞧着都快指到短棍大汉身旁的吴有才身上了。吴有才一阵心惊,连忙往一旁挪了挪,心道:这可同他没关系,莫指他! 短棍大汉丝毫不惧,闻言当即喝道:“好,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胡汉三是也!等着便等着,胡某难道还怕你一个坐推椅的残废骗子不成?” 这话将本就处于愤怒中的姜辉更是气的七窍生烟:好家伙!继不四五六之后他又成了坐推椅的残废骗子! “好你个胡汉三,今日谩骂之仇我姜辉算是记下了,此仇不报,我便不叫姜辉!”姜辉愤怒的咬着牙瞪向胡汉三持续放狠话。 一旁的吴有才闻言顿时道:“两位便是要结仇也莫在宝陵县啊!我宝陵县衙大牢太小,容不下二位这样的大佛!” 这两位若当真是结了仇动了手,到时候头疼的还不是他?他吴有才胸无大志,没有晋升的心思,却也没有丢乌纱帽的想法呀! 这话一出,胡汉三倒是没说什么,倒是姜辉冷笑着开口了:“你这没用的孬种……” 话未说完,便听外头有人高喊了一声“大人!”,吴有才脸色讪讪的看了眼姜辉,忙扬声开口道:“进来吧,老秦!” 这声音是他手下秦捕头的,他还听得出来。至于一旁这自称东平伯大侄子的姜辉,虽然方才谩骂的话没有骂完,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接下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话。他吴有才为人是怂了些,可好歹也是正儿八经考了四十年考上的进士官员,他姜辉大伯东平伯再厉害,这姜辉也没有什么封号在身,不过是个白身。一介白身如此骂他,吴有才便是再怂心里也有些不痛快了。即便有息事宁人的想法,可此时终究是忍不住开口打断了这姓姜的继续说下去。 姜辉喝骂被断,脸色更是难看,抬头顺着声音来源望去,想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只是这一看待看到秦捕头押着的那个被用一块不知哪里来的布团子堵了嘴的人时却顿时大惊:“双寿,你怎的在这里?” 一旁的短棍大汉在看清被秦捕头押着的人时便发出了“哦豁”一声,嘲讽道:“不是回去请人的么?秦捕头,这人是怎么回事?” 方才姜辉闹事时秦捕头正在城中巡逻,是以也不知道姜辉这号人物,只是莫名其妙的看了眼这个鼻青脸肿坐在加座上人一眼,伸手指着五花大绑的双寿道:“这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爬进光明庵偷看女尼静安换裳,静慈师太本是想让座下弟子亲自来衙门击鼓喊冤的,恰巧我巡逻经过,便将这偷看女尼换裳的登徒子顺手抓来了。” 偷看女尼换裳?姜辉气的险些被岔过气去!这色胆包天的狗东西,让他去找人,他去看女尼换裳?便是这女尼姿色再好,他可还被扣留在衙门里呢! 一旁的短棍大汉闻言“哈哈”大笑了两声,手指指了指姜辉又指了指一旁五花大绑的双寿:“主子是讹钱的骗子,小厮是个色胆包天的登徒子!你二人还口口声声骗人道是东平伯家的,若东平伯姜兆真有你这么个大侄子,那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这短棍大汉不仅打人一把好手,骂起人来更是个中翘楚。姜辉愤怒的瞪向五花大绑的双寿,若不是此时自己只剩一只不顺手的手好着了,非得能动手动手,能动脚动脚,将这狗东西踢打一顿不可! 双寿咬着布团子,“呜呜呜”的嚷个不停,似是想开口说话。 这明明去找人的小厮结果去尼姑庵偷看女尼换裳了,真是不得不叫人怀疑这口出恶言不四五六鼻青脸肿的混球身份,吴有才心中不悦。只是他素来小心谨慎惯了,到底没有当场翻脸,只是开口对上姜辉不复方才的惶恐,淡淡道:“如此,便请人去姜家别苑请白管事来一趟吧!”说罢,不等姜辉开口骂人又对秦捕头道,“把他嘴里的布团拿了吧,让他开口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竟敢在佛门禁地行此等恶举?” 说完这些,吴有才便忍不住搓了搓鼻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自秦捕头一行进来之后,有股臭了的咸鱼味。 没想到这话一出,秦捕头却面露难色,迟疑了起来:“大人,且等小的找个树枝把这布团挑了吧!这裹脚布的味道我等在一旁闻了一路都快吐了,真用手去拿了,怕是非得三天三夜吃不下饭不可!” 这话才说完,便见一旁的双寿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第二十九章 药难得 嘴巴里塞的原来是那些女尼们不知哪里搜来的裹脚布,得知了真相的双寿彻底昏死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被熏得还是吓的。 吴有才也沉默了下来,一时不知道是该同情庵里被偷看换裳的女尼静安还是同情被塞了裹脚布的小厮双寿。 胡汉三走过去,双脚嫌弃的以脚背踢了踢昏死过去的双寿,冷哼了一声,道:“这可如何是好?话说回来,我们大小姐一向很是尊重静慈师太的。这偷看人换裳的登徒子大人可不能轻饶了,否则,不说光明庵不依,咱们宝陵城光明庵的信众们也是不依的。” 吴有才闻言立时干笑道:“自然!自然!”说罢又嫌恶的看了眼昏过去的双寿,道,“快把这小贼关牢里去!” 自从知晓了这物是裹脚布,总觉得这味道是越来越重了。 姜辉闻言当即就要开口阻止,短棍大汉胡汉三却已先一步对他发出了一声冷笑:“你如今什么身份还不好说,若是个骗子也是要一同被关进去陪他吃裹脚布的。便是当真是东平伯的大侄子,一个小厮冲撞出家人,也没得立时就放了的道理!” 吴有才因着先前姜辉的谩骂本也对他心里不满的厉害,只是怂惯了,没有发作而已。是以,听胡汉三这么一说,当即便打哈哈道:“只是暂且关起来罢了,待到白管事过来再做商议吧!” 说罢便道肚子痛要去茅房,借口溜了。 秦捕头也捉着昏死过去的双寿带了下去。 没了旁人,短棍大汉胡汉三对着姜辉冷笑了一声,招呼几个兄弟搬了凳子一人一个在门口坐了下来。 借口去茅房的吴有才折到拐角处偷偷探出头往这里看了一眼,眼看胡汉三带着兄弟堵在大堂门口的样子,心中便是一跳。 就胡汉三这架势,便是这不四五六鼻青脸肿还欺负他的纨绔子弟真是东平伯的大侄子,怕是也讨不得什么好处! 只是虽是这般想着,吴有才却也有些不解:宝陵城姜家别苑的白管事他是打过交道的,为人和善的很,别苑里的下人也是个个知礼,没有半点两眼朝天鼻孔瞪人的做派。这什么姜辉若真是东平伯的大侄子,那这大侄子还真是不太行啊!难怪身为东平伯大侄子都能被人打成这样! 该!欠打!吴有才心中暗喝了一声,从茅房处溜回后衙去了。 今日如此不顺定是先祖看他没有磕头完的缘故,他还是过去多磕几个头,请先祖保佑往后少几个姜辉这等的货色吧! 姜韶颜可不知道晓姜辉此时就在宝陵县衙“坐客”,只是对着面前这圈圈绕绕了一大半纸的药方有些错愕和颓然。 虽说知晓术业有专攻,可没想到慧觉禅师这一出手,她这药方竟有大半要更改的。 看着女孩子垂下的嘴角,慧觉禅师摸着吃饱的肚子,笑道:“莫看着吓人,你这解毒之法的思路是没错的,不过本座是觉得有更好也更易得的药草可以替代,这才圈了出来。若是不改,除了其中这几味你自己拿捏不准的之外,用你自己的药方也可以使得。” 姜韶颜默了默,恍然道:“原来如此。” 慧觉禅师解释完这一句又随手指着药方上圈出来的一处道:“就如我用这龙象草代替你的玉珊瑚,两者于解毒之上功效相近,可我这龙象草一两银子可得一大捆,你这玉珊瑚百两银子也未必得一角而已。”说话间慧觉禅师不忘舔了舔嘴角的肉汁,打了个比方,“就如同样是肉,你这锅猪肉也可替得对面黄记卤牛肉一解老夫肚子里的馋虫一样。” 静慈师太在一旁直翻白眼:就知道她这老友还意犹未尽想着这一砂锅肉呢! 这比喻太过生动形象,姜韶颜忍不住失笑,倒也不再执着于这些圈改的药草,转而看向那几味她原本拿不定主意的药。 “地藏花、血灵参这两味你只消有钱倒也买得。”慧觉禅师说道。 当然,这钱东平伯能不能承受就不是他这个两手空空的出家人要考虑的事情了,不过姜兆爱女如命,想来定是会想办法替她弄来的。 “至于这雪蚕须虽说难得,却也算是你的运气。贫僧多年前机缘凑巧曾经见过这雪蚕,而且还知晓这雪蚕就在这宝陵城里。”慧觉禅师说到这里,突然起了几分兴致,反问姜韶颜,“姜四小姐如此玲珑心思,也不知道能不能猜到这雪蚕在何人手中?” 啊?还有这样的啊!一旁的香梨吃饱喝足,眼神茫然的看向姜韶颜:听都没听过什么雪蚕,这要如何猜? 姜韶颜闻言却是若有所思了一刻,忽道:“我虽未听闻过什么雪蚕,可既是蚕想来与丝物有关,而且必然极为难得。这宝陵城里与丝物有关的我倒是想到了一家丝物铺子——宝陵城雪丝坊,专产白丝物,又是宝陵首富方家的产业,想来多是这方家祖传的宝贝了。” 慧觉禅师不会无故要她猜些根本猜不出来的东西,是以,这个问题必然是可以猜得到的。不大的宝陵城,排的上名号的商铺也只有这几家,仔细一猜便猜到了。 慧觉禅师闻言忍不住给了方才还埋怨他的静慈师太一个眼色,道:“怎么样?我就说她猜得到吧!” 静慈师太笑骂他:“你这老东西真是玩性不减当年,好在姜四小姐性子好,不与你计较,若是换了个人,非得给你甩脸子不可!” 独占金枝(美食) 第13节 惠觉禅师哈哈大笑,待到笑够了之后,才蓦地收了笑,脸色微敛,正色道:“雪蚕乃是方家家传至宝,方大小姐此人也颇有手段,不过我们姜四小姐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想来总会有办法的。” 比起伸手尚有机会够上一够的雪蚕须来,最后一物才是真的难得。 “这最后一味并蒂雪莲叶世间也是鲜少听闻,倒是外头书生写的话本子里时常有这种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物’,这‘神物’倒不是谣传,是真的有。生死人肉白骨虽是不成,于解一些奇毒上倒是甚有奇效,只是此物委实太过难得,据贫僧所知,这最后一次确定听闻这并蒂雪莲叶的出现是在……” “二十年前。”面前笑眯眯的姜四小姐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淡了几分,她顺着惠觉禅师的话接下去道,“前朝那位年十九便突然陨落的少年将星,也就是当今圣上与已故昭云长公主的兄弟出征塞外时曾偶遇一株并蒂雪莲,将其带入了宫中。二十年沧海桑田,皇城易主,改朝换代,那株并蒂雪莲如今就在皇城之内,乃国库之中的镇库之宝。” 惠觉禅师听她如此道来顿时惊讶不已:“四小姐竟连这都知晓?” 如此鲜为人知之事,他原本以为这整个宝陵城也只他一个知晓此物了,却没想到才这个年纪的姜四小姐却对二十年前之事知晓的如此清楚。 第三十章 论狮子头与香包 她当然知晓,甚至还亲眼看过,伸手摸过,却没想到隔了二十年,这样亲手摸过的宝贝已成了国库的镇库之宝,她此时想要再取怕是比登天还难。 不知是多喝了两口酒犯了糊涂口无遮拦,还是当真把姜韶颜当自己人了,有甚说甚。慧觉禅师啧了啧嘴,忽道:“这正道的办法怕是有些难了,非伯爷和四小姐立下天大的功劳才能换得;不过这旁门左道倒是有些办法。听闻前些时日,有贼人潜入宫中国库,据说此人盗走了十二颗夜明珠,可见这旁门左道有时候也未尝不可!” “莫说什么浑话!”一直只笑着骂他的静慈师太此时脸色却不由变了变,忙喝道,“这种话可说不得!” 翻进国库偷盗可是要杀头的大罪!便是能翻进国库偷盗的贼人本事高的很,京城大理寺那些查案追凶的高手也不是吃素的,没那么容易逃掉的。 更何况,还当真以为亡命天涯是什么好事不成?提心吊胆的过下半辈子,一看便不是眼前这位姜四小姐所求的。 姜韶颜也跟着笑了起来,对上静慈师太有些担忧的脸色,给了她一记“定心丸”道:“禅师不过是说笑,我省得,不会放在心上的。” “再者,这所谓的并蒂雪莲也算运气,听闻这并蒂雪莲也是当年赵小将军偶然发现的,我若是运气好了,指不定也能遇上呢!”女孩子笑了笑,准备将话题就此揭过。 对于三个吃货来说,没有什么话题的吸引力是能盖过吃食的。 “其实这猪肉做起来也是个门道,不同的肉有不同的做法,甚至连肥瘦都有讲究。”吃过猪肉喝一壶庵里的菊花茶解腻去油又清火,姜韶颜得了惠觉禅师改过的药方,心情很是不错,却也没有立时回去,而是准备同两位大师多聊一聊,等入了夜再走。 毕竟惠觉禅师今晚便是要走的,作为一个游行天下的游僧,惠觉禅师鲜少有在一地呆上十天半月的时候,这次之所以会来宝陵,也不过是顺路来看静慈师太这个故友而已。 对这位今日一见往后数年甚至可能大半辈子也见不到的“馋师”,姜韶颜是打定主意准备多聊些的。 宝陵城是个小城,民风淳朴,鲜少发生什么事。哦,对了,今日那所谓的登徒子应当只是个意外,姜韶颜颇有自知之明,对眼下的自己,估摸着没有哪个登徒子下得了手,是以也不惧怕。 再者说便是晚回去了,有身手了得的小午过来接她与香梨,自是不必担忧的。 作为不折不扣的猪肉控,姜韶颜说起猪肉来可谓头头是道。 “其实有一道猪肉菜很是考验各自的胃口,肥瘦之比或五五分或四六分或七三分各有拥沓。”近些时日略有清减,勉强能看得清五官的姜韶颜说起这道菜来,可谓两眼放光,“此菜有个极威风的名字——狮子头。” 这个名字顿时让面前的两个吃货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哦,不对,是三个,后面的香梨也有些坐不住了,在暗暗吞口水。 姜韶颜很喜欢狮子头这道菜,或清蒸或红烧或油炸,各有不同的吃法。纠结的问题在于肥瘦比,姜韶颜同梁实秋老先生一样认为七分瘦三分肥是最好吃的,属于猪肉控中的“瘦派”,而汪曾祺老先生则反之,认为肥七瘦三更好,属于“肥派”,清代那位有“食圣”之称的袁枚则在《随园食单》中所言则是肥瘦过半,是不折不扣的中庸派。 惠觉禅师听的口水直流,叹了口气,怅然感慨道:“可惜!此菜是吃不到了。” 姜韶颜没有让人望梅止渴的“坏心思”,于是便笑道:“那我将此菜的做法告之馋师,待日后馋师得空买了猪肉自己做便好。” 当真?惠觉禅师听的眼睛一亮,立时点头,这自是没有不允的道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姜四小姐这做法真是极妙的,想到往后自己风餐露宿还能做了“狮子头”与自己吃,惠觉禅师只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忙催促姜韶颜快说。 姜韶颜这才道:“此菜除了肥瘦占比之争之外,其实切更讲究。需剔除筋落,切成碎丁,禅师且记着切要多,斩的要少,切的碎丁块太大或者干脆剁成肉泥都是不成的。” 切好之后便是徐珂在《清稗类钞》中所言的“和以蛋白,使易凝固。”。 “没有蛋白用芡粉也是可以的。”姜韶颜不忘加以修改。 以眼前这位禅师惯常风餐露宿的习性,这食材有缺怕是常事,自然是有什么用什么,就如同他给的药方一样,用更易得也更便宜的药来替代也可。 “若是有虾粉、蟹粉也可加入其中,如此便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狮子头了。” 姜韶颜本人最喜欢淮扬菜狮子头的做法,也因此特意同惠觉禅师说了一说:“将狮子头放入瓦罐,加水、盐,其上遮以菜叶,文火慢煮半个时辰以上,捞起入盏中,以清鸡汤浇汁,味道极其鲜美。” 惠觉禅师听的不住点头,还问姜韶颜要了清蒸、红烧和油炸的做法,将做法牢牢记下之后,眼见天色已晚才起身告辞。 姜韶颜同静慈师太将惠觉禅师送到了光明庵外,眼看着惠觉禅师提着一根行路杖,头也不回大步离开,姜韶颜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馋师这背影倒是颇有几分月夜独行之感了。” 静慈师太没有出声,送惠觉禅师离开的过程中,静慈师太就未曾说过一句挽留之话,大抵是太熟悉了,知晓不必行那套虚礼了吧!毕竟,游行天下的惠觉禅师估摸着也不会特意为故友的一句“虚礼”而停留。 姜韶颜正这般想着,静慈师太忽回头对姜韶颜道:“姜四小姐,你瞧着吧!这老东西多半还要回来吃上一口你亲手做的狮子头再走的!”说罢不等姜韶颜回话,便开口指向停在那方姜韶颜的马车同马车旁的小午道:“姜四小姐,天色已晚,快些回去吧!” 说完便转身回庵,关上了庵门。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姜韶颜看的失笑:老太太倒还是那般果断!笑罢,便带着香梨往马车走去。 是该回去了,清明不夜行啊! 除了惠觉禅师这等不惧鬼神的出家人之外,这等时候还在外走夜路的怕是不多的,在官道上纵马而行的季崇言一行人也是这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 马车里柴嬷嬷响了一路的鼾声停了下来,季崇言做了个手势,示意队伍暂且停下。 林彦叹了口气,抬头望天:柴嬷嬷这作息还真是……清明白日休息,不夜行的清明夜倒是醒了,若是换了某些胆小做了亏心事的,非得害怕不可。 正想着,季崇言已经翻身下马走到柴嬷嬷所在的马车前了,他顿了顿,伸手掀开了车帘。 柴嬷嬷举着一只缝好的香包递了过来,欢喜道:“小郎君,你带回来的并蒂雪莲是要送给谁呢?嬷嬷帮你缝了香包,这般宝贝的东西,好叫你放香包里给人家姑娘送去,莫丢了!” 第三十一章 试探旧事 递过来的香包上绣着一支精巧的并蒂莲,不过观其色泽与莲心的样子,应当不是寻常的莲花,或许就是所谓的并蒂雪莲吧! 季崇言盯着香包看了片刻,伸手接过,道了声:“多谢嬷嬷。” “有什么可谢的?除了嬷嬷还有谁能帮你做这个?”柴嬷嬷笑眯眯的拉着季崇言的手,高兴道,“你先前说那位大小姐怕是不喜欢你,有了这个,我们小郎君又生的如此俊俏的模样,那位大小姐定然会喜欢你的。” 林彦在一旁听的尴尬不已:虽然知晓斯人已逝,柴嬷嬷多半又把季崇言当成那位已故的赵小将军了。可柴嬷嬷就这般三言两语“透露”了赵小将军的私事,还是叫人不知是该听还是不该听。 不过话说回来,那位赵小将军既是生的崇言这个模样,在前朝又是如此声名赫赫的少年将星,怕是喜欢他的女子排着队数都数不过来吧!可说来也奇怪,除了今日柴嬷嬷“送香包”这一出,此前倒是还不曾听说过那位赵小将军有什么红颜知己,就连他那大嘴巴好管闲事的上峰纪大人似乎也从未提过此事。 季崇言接了香包放回胸前的暗袋里,笑了起来,眼角那枚张扬的红痣也随着他的笑顿时柔和了下来。 他柔声道:“嬷嬷,我先时见了那位大小姐,她同我置气了,道我上回见她时将她的簪子弄丢了,嬷嬷可还记得我将她的簪子丢去哪里了?” 方才还只觉尴尬的林彦闻言忍不住看了眼季崇言。 往日里仿若神兵出鞘一般霸道的季崇言此时眉目柔和,语气温软,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可作为至交好友的林彦却意识到此时看着柔和的季崇言才是真正的“神兵出鞘”了。 虽是容貌相似,可与那位在外声名赫赫,击退百万敌军,其骨子里据传是个温和善良的赵小将军相比,崇言才是真正的内外皆是一柄神兵,锋利无比,不论内外。 他此番要求一个真相,哪怕是面对柴嬷嬷,也丝毫不介意使些手段。就如同他此时扮作赵小将军,想在柴嬷嬷时有时无、无人可控的记忆里找一些当年旧事一般。 “簪子啊,”听他提到簪子,柴嬷嬷怔了一怔,猛地一拍脑袋,道,“嬷嬷记起来了,你这傻小子确实偷了人家的簪子呢!好在嬷嬷给你收了起来,没叫大郎君看到你对那位大小姐动了心思,否则必然是要生气的。” 大郎君应当就是指皇帝舅舅了,那时未曾登上帝位的皇帝舅舅是个严肃的人,前朝昏君无道、官员党派勾结的情形之下,赵家虽然因军功成了朝中唯一可倚仗的利刃,可说话行事还是要小心的。皇帝舅舅彼时就万分小心,比起他来,他那位故去的小舅据闻则为人太过单纯耿直了些。 季崇言揣摩着几人间可能的关系,想着下一句话要如何说才能令柴嬷嬷多说一些。 就如方才“簪子”一事也不过是他临时起意编的,毕竟并蒂雪莲除了是解毒奇药之外,“并蒂莲”的含义多少也与男女之间的情愫,柴嬷嬷口中又道出了一位“那位大小姐”,想来死时不曾娶妻生子,生前也未有这等传闻的小舅或许已在众人不知道之时恋慕上了一位女子。 他不知道那位女子是何等反应,不过从嬷嬷口中“偷簪子”的举动来看,怕是他这位小舅在所谓的恋慕中应当是主动的一方。 在脑中搜寻了一番前朝时可能令赵小将军心悦的大小姐,季崇言却总觉得这些人的身份都有些不对。以赵家当时在朝的地位以及小舅少年将星的身份,莫说小舅恋上的是哪家的大小姐,便是公主也不必如此遮掩,更何况连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也委实太奇怪了。就算当时有皇帝舅舅出手阻止,也没得连半点风声都没有的。 所以,如此的话,究竟是小舅的恋慕深深压在了心底不为人所知,还是那个女子的身份太过特殊? 正想着,背着他在随身携带的匣子里寻了半日的柴嬷嬷终是找到了那支所谓的簪子,高高兴兴的举着簪子递过来道:“快收起来,仔细丢了那位大小姐的簪子。” 季崇言不动声色的接过了那支簪子,低头看去:这是一支寻常桃木簪,簪头的位置绑了条细长的红绳,红绳一段系着两只小巧的铃铛。如此红绳铃铛,倒是让原本寻常的桃木簪多了几分娇俏。会在看似不起眼的木簪上这般动心思的,怕是个极懂得展示自己美丽的女子。 这般想着季崇言将簪子翻到了另一面,待看到簪头处不起眼的刻纹时,瞳孔一暗:他知道柴嬷嬷口中的“那位大小姐”是谁了。 原来如此!想到“那位大小姐”的身份,连一点风声都没有也不奇怪了。 季崇言表情有些微妙:看来,他这位外人口中传言“只知领兵打仗”的小舅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再思及“那位大小姐”的结局,撇去茶馆说书先生口中那些不符实的“故事”,一样的少年早夭,一样的突然身死,一个少年将星为人所害被困白帝孤立无援而亡,一个骤然身死,死后却被冠以“妖女”的名号为人唾骂,更是将其描述成了引昏君无道的‘罪魁祸首’,这两个也不知哪个更惨一些。 季崇言撇了撇嘴,对这两人的结局不置可否。 看了片刻手里的木簪,盯着簪头刻的狐狸头看了半晌之后,鬼使神差的,他突地伸手摸了摸:刻的还挺可爱的。 不过,难怪民间后来将她传为精怪变的妖女了。毕竟狐狸精嘛,自古以来便不是什么好形象,前朝那位昏君又是个好色的,不来个狐狸精背锅也委实太对不起前朝那些忠臣以及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了。 收了簪子,马车里的柴嬷嬷打了个哈欠,眼看又要入睡,还不待一旁的林彦松了一口气,柴嬷嬷却忽地眼睛一亮,困意一扫而光,对季崇言道:“宝陵城那个小尼叫什么来着,哦,叫静慈来着,做的奶汤鲫鱼好生好吃,待去了宝陵城,小郎君记得去讨一碗来喝!哦,顺便多给些香火钱,好叫静慈小师傅那漏雨的小光明庵修大一些,指不定什么时候还成了大庵了呢!” 听到这里,林彦没有出声。他大理寺出身,不管是人还是物又或者去往什么地方,临行前都习惯了做些准备。对于这个一早便在计划中要来的宝陵城他自然早早便查过了,自也知晓,柴嬷嬷混乱记忆中的小尼静慈如今已成了宝陵城首屈一指的女尼静慈师太,那漏雨的小光明庵如今也成了宝陵城最大的庵庙了。 每每听柴嬷嬷“说话”,总会让人有种物是人非之感,真是令人唏嘘! 第三十二章 送鱼的信众 回到姜家别苑时也是夜深了,姜韶颜走下马车,进了别苑。香梨跟在她的身后走了一段路,忽道:“小姐,今儿好安静呢!奴婢听着西苑那里都没摔东西的声音了呢!” 姜家别苑本只有姜韶颜一个主子的时候也是十分安静的,可自从长安送来个姜辉之后,便时常听到西苑那处传来的嘈杂声。什么摔东西了,什么下人犯了事了,甚至姜辉半夜打石膏的腿自己抽筋了还会特意令人点灯罚人。 三天两头的折腾,真是烦都烦死了!香梨腹诽,也不知道这腿断了动弹不得的大公子哪来那么多的事的。 是以,西苑那里今日出人意料的安静让香梨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兴许是清明,西苑那位今日也早早歇息的缘故吧!”香梨打了个哈欠,说道,回来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她都打了个盹儿呢! “是吗?”前头走着的姜韶颜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对香梨道,“你去将小午唤来,我来问问,今日他自我上了马车便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究竟是为了什么?” 香梨听的一懵:“小午哥有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吗?” 姜韶颜道:“有的,不过那时你在打盹儿,没注意。” 香梨:“……” 真是罪过!那锅猪肉太好吃了,以至于她吃饱喝足便开始犯困了,都没注意到小午哥有话要说。 将姜韶颜送回了东苑,香梨便忙不迭地跑去将小午找了过来,“将功赎罪”。 被唤来的小午见了姜韶颜这才道出了今日姜辉闯下的祸事。 “那眼下他人呢?”姜韶颜听罢往西苑的方向看了眼,“还在县衙里又或者已经被白管事领回来了?” 小午道:“人是已经回来了,发了好大一通火,眼下倒是累的睡着了。” 姜韶颜默了默,若有所思:“倒是比平日里消停了不少,想来那嘉风轩的护卫手脚功夫也不错。想他自来了宝陵也只有今晚同初来那一日被你打了的那一晚有这般乖觉了。” 独占金枝(美食) 第14节 这姜辉真是有些欠打,敢情白日里不挨一顿,晚上便不肯好好歇息了。 想到药方上的雪蚕须是方家的家传至宝,便是姜家不曾得罪过方家也没那么容易拿到,眼下姜辉又在她不知情的时候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这拿到雪蚕须怕是更难了。 姜韶颜默了默,道:“那让他好好养着吧,养好伤早日回京才是。” 事实证明,姜辉这种人即便被姜兆安排去了西苑眼不见为净,也还是能在姜韶颜看不到的地方惹事的。 不过姜辉虽然令人头疼,得到药方的喜悦到底是盖过了姜辉的胡闹,姜韶颜洗漱完爬上床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一连数日阴雨连绵,姜韶颜都没有出门。 不知是不是那位嘉风轩的护卫胡汉三下手太狠了,一连几日,姜辉那里都没有传出过什么响动来。 说实话,听到“胡汉三”这个名字时,正在喝茶的姜韶颜险些没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真是不负如此“好汉”的一个名字!对于姜家别苑上至管事下至小厮来说,这位“胡汉三”倒是当真做了一次“好汉”了。 没有出门的姜韶颜疲懒可不只因为阴雨连绵,更因为那汤药浴的作用起效渐渐明显了,药效的副作用便是令人容易困倦疲懒。 午晌起身,姜韶颜打了个哈欠,出了门,远远看到香梨在同守在院门口的小午说话,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意,瞧着心情不错的样子,姜韶颜便没有过去打扰,而是去了东苑自己的小厨房,揪了点面片,放了把小青菜,又磕了个荷包蛋吃当午食吃。 这些时日她的喜好香梨已经摸清了。如今日这般午睡没起时,千万莫要吵醒小姐,小姐的起床气重的很。至于错过大厨房送来的午食,小姐自己做的可好吃多了。 这碗面片汤在大周名唤“馎饦”,因加了把青菜,还能被唤作“青菜馎饦”,简单的煮了一碗青菜馎饦,因着近些时日食药的关系,嘴里有些没味道的姜韶颜特地还加了两勺自长安带来的辣子酱。 这也是原主那满满几箱子行李中唯一一样跟吃有关的物件了。据说是长安南门一家小酒馆的老板娘独家酿制的,味道很是不错。 以姜韶颜挑剔的眼光来看,也确实不错,有点类似后世的油泼辣子,却又多了几分蒜香和肉香揉于其中,想来是独家秘制的配方。 姜韶颜吃的很香,一碗“青菜馎饦”很快便见了底。吃饱喝足的姜韶颜出了厨房,抬头望着出太阳的天想着一连几日毫无动静的光明庵,不由失笑。 城中受众颇多、受人尊敬的静慈师太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那一日,静慈师太斩钉截铁的同她道“惠觉禅师会回来的”,可时间证明惠觉禅师确实是位得以控制自己欲望的大师。 啧啧,真是了不得!果真是大师啊!姜韶颜好笑的想着。 便在此时,白管事领着光明庵的女尼静远过来了。不同于往日草草几句的寒暄,今日两人似是说了不少话,想到西苑里消停的那位,白管事多半是在为那一日的事向静远道歉。想到这里,姜韶颜倒是有些佩服白管事的脾气了,果然,耐心不够好还当真做不了管事。 虽然事后那小厮辩解说是想爬进庵里找姜韶颜的,可他看了静安换裳也是事实,挨了三十大板的小厮双寿眼下正同他主子姜辉一样在西苑里躺着养伤呢! 两人边走边说,待走至近处时,姜韶颜已经看到静远脸上的笑容了,果真是她爹姜兆看重的人,怎么可能没几分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手段? 将静远领到姜韶颜面前,白管事便退了下去,小小别苑事情不少,尤其自打姜辉来了更是如此,姜韶颜自是未开口留他,目光却转向静远手里提着的一只黑色的瓦罐。 同往日里的带话不同,今日的静远居然还带了东西。 “近日正巧有信众送了几尾鲫鱼来,师父便做了奶汤鲫鱼,特地要我送来与姜四小姐品尝。”静远说着便将瓦罐递了过来。 递过来的瞬间,静远的肚子里也发出了一阵“咕噜”声。 姜韶颜笑了笑。 略有些不好意思的静远解释道:“师父午时做了鲫鱼,我却是不食肉的,准备一会儿暮食多吃一些了”。 既被她听到静远肚子的发声了,姜韶颜自不会让她空着肚子再走了,遂道:“那吃碗青菜馎饦再走吧!” 恰巧她方才做了碗素食的青菜馎饦,此时食材都是齐的。 静远早知这位姜四小姐一手好厨艺,闻言也不推辞,当即向她道了谢,跟着她进了厨房。 姜韶颜熟练的揪着面片,做馎饦时倒是突然生出了几分好奇:“是城里的老信众么?居然送了几尾鲫鱼与静慈师太。” 毕竟静慈师太是出家人,在知晓她吃荤之前,姜韶颜都不敢做肉食与她,是以非熟悉的老信众才能知晓这位师太是吃荤的。 “这倒不是。”静远接过姜韶颜递来的青菜馎饦道了声谢,道,“是两个年轻公子,相貌皆是一等一的好。” 第三十三章 奶汤鲫鱼与帽子 姜韶颜有些意外,心道:静慈师太的信众倒是越来越广了,连相貌一等一好的年轻公子都有。这话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听起来怪怪,姜韶颜心里默念了一句“罪过”:看来自己果然不是什么好人,那等浑话真是一听就懂,无师自通,果然是天赋异禀。 正想着,面前捧着一碗青菜馎饦嘴里吃着素食的静远感慨道:“一个清俊如玉,另一个模样却是霸道又傲慢,瞧着便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姜韶颜看着嘴里如素,心里却在吃荤的静远,想到那位嘴上荤素不忌,心里却住着一尊佛的静慈师太只觉好笑。 难怪静慈师太总感慨后继无人,在城中如此广施善缘,甚至特意要了牡丹花卤子配方为光明庵寻求他道,果真是心中亮如明镜似的大师,只可惜到底在惠觉禅师这里栽了跟头。 姜韶颜想着,对着对面吃素的静远打开了瓦罐,一股浓厚的鱼汤香味顿时飘了出来,姜韶颜深吸了一口气,暗道便知道静慈师太如此会吃的人必然也做的一手好菜,果然这瓦罐里的汤汁鲜浓奶白,飘着点嫩葱芯末,舀起一勺入口,果真十分鲜美。 得了光明庵静慈师太“奶汤鲫鱼”的不止姜韶颜一个,看着面前瓦罐里的鱼汤,林彦挑了挑眉,道:“这静慈师太果真有些大师风范,投桃报李。崇言你亲自抓得鱼,得了这一瓦罐鱼汤倒也不亏。” 季崇言却看了片刻手里的瓦罐鱼汤,忽对林彦道:“少了一尾。” 嗯?什么意思?林彦有些惊讶。 季崇言道:“静慈师太自己独得两尾,这投桃报李一尾,还剩一尾却去了何处?” 哈?林彦还未从吃惊中回过神来,心里还是一笔糊涂账。 “我先前去拿鱼汤时,那小尼同我说的,静慈师太自己留了两尾,我一共送去四尾,自然是少了一尾。”季崇言漫不经心的将目光从鱼汤上移开,眼底天生自带了几分凉意。 林彦:“……” 难怪方才他亲自去拿鱼汤时,对面说话的小尼姑红了脸,想来多半是他特意为此多问了几句。 看着因季崇言微微挑眉而扬起的红痣,林彦只觉眼前这位果真是个妖孽,而且还是个知晓自己生了一副好相貌,利用起自己来都毫不手软的妖孽! “到底是尼姑庵,你收敛一些。”林彦说道。 只是这话一出又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话说的崇言好似在尼姑庵做了什么一般。 瞥了他一眼,季崇言眼神里依旧凉薄:“我只是问了她静慈师太说了什么,可满意送来的鱼?这些话而已,没有半点越雷池一步的话,她自红了脸,是她六根不净的缘故,同我何干?” 这话有些冷漠,却又着实让人挑不出错来。况且,林彦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毕竟总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这个“妹妹”、那个“知己”的是季崇欢,不是季崇言。 “再者我天生便长的这副模样,难道还要为了让她六根清净,毁了我这张脸不成?”季崇言冷笑道。 林彦默然:确实……花儿招蝶,难道还要怪花儿生的太艳丽不成? “原本想的是留一尾叫你与我尝一尝这静慈师太的手艺的,不成想……罢了!”季崇言叹了口气,提着瓦罐走了进去。 “小郎君,”柴嬷嬷手里正举着一块青色的布对着他衬色高兴的比着,“你穿这颜色好看,我挑了布给你缝衣裳,再做个帽子……” 季崇言看了眼柴嬷嬷手里布的颜色,难得的在柴嬷嬷面前表示了拒绝:“帽子便算了,衣裳便足够了。” 在门外的林彦身形颤了颤,强忍住笑意大步离开了。 罢罢罢,还是把屋子留给“赵小郎君”和柴嬷嬷吧! 将奶汤鲫鱼放到桌上,季崇言舀了一碗给柴嬷嬷,道:“静慈小师父做的奶汤鲫鱼来了,嬷嬷你尝尝!” 柴嬷嬷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接过他的鱼汤,转而舀了一大块鲫鱼腹部肉入碗中,又浇了两勺奶白的汤汁递到他面前,高兴道:“你快尝尝!你说那位大小姐喜欢吃鱼,你尝了之后便也能如静慈小师父一般做的一手好鱼汤,赢回人家姑娘的芳心了。” 季崇言:“……” 原来吵着要吃鱼是这个意思!不过,想到那簪尾的可爱狐狸头,季崇言忍不住挑眉:狐狸爱吃的不是鸡吗?怎么喜欢吃鱼?难道不是狐狸,是猫儿不成? 只刻了个头,外加刻簪子的人手艺不到家,原本以为是只狐狸,难道是他看错了? 腹部鱼肉无刺,就在柴嬷嬷高高兴兴的“支招”他赢回姑娘芳心时,季崇言不动声色的将鱼肉舀回了柴嬷嬷碗中,眼角余光看到桌上放的青布时,默了默,移开了目光。 柴嬷嬷做帽子是给“赵小郎君”的,不是他季崇言的。 不过话说回来,那剩余的一尾鱼到底去了哪里? 剩余的一尾鱼进了姜韶颜的肚子里。 静远才发现自己吃个青菜馎饦的功夫,对面那位姜四小姐已经将鱼汤吃的差不多了。看着自己碗里还剩一小筷的青菜馎饦,又看向那边将鱼刺根根分明的吐在小碟里的姜韶颜,静远沉默了下来。 那鱼刺上不带一点肉,吃的干干净净,也不晓得面前这位吃相斯文的姜四小姐是如何做到的。 这吃鱼的本事真是令人敬佩,尤其还是鱼尾刺多的鲫鱼能吃的如此干净,也是当真厉害了! 正愣神间,对面的姜韶颜已经放下了碗筷,对静远道:“静慈师太这尾奶汤鲫鱼果然有些火候,礼尚往来,明儿我会带些狮子头过来,请小师父转告静慈师太记得留些肚子。” 待到静远离开之后,姜韶颜便叫上香梨准备出门买猪肉了。 只是临出门时,才晴好了半日的天公又飘起了雨,姜韶颜转身挑了把竹伞带着香梨走了出去。 没有错,是走出去的。连着吃了一碗青菜馎饦加一瓦罐鲫鱼汤,委实吃的有些撑了。借着出门买猪肉的功夫,姜韶颜便干脆弃了马车,准备走过去,权当消食了。 第三十四章 一见 不比前几日的倾盆大雨,今日的斜风细雨倒是颇为凉爽,路上行人不在少数。 姜韶颜这样“庞大”的身形自然引得不少经过的路人纷纷侧目。 撑着伞跟在自己身后的香梨如护崽子一样狠狠的瞪向那些人,有频频回头对着姜韶颜张望的,她还立时睁大眼睛怒瞪回去恨恨道:“看什么看?” 被怒问了一句“看什么看”的路人正想顶嘴回去,只觉身边突地一凉,目光触及到这身形差异巨大的一对主仆旁跟着的一个容貌清秀,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轻人时,顿时一颤,年轻人手里握着刀,往他这里凉凉的看了一眼。 好家伙!练家子!路人把临到嘴边的“肥猪”喝骂默默吞了下去,翻了个白眼,走了。 对路人纷纷望来的目光,姜韶颜倒是不以为意,优哉游哉的闲逛,香梨护崽子一般的举动也让她暂时免了不少纷扰。 没办法,就似花儿太美会被人围观一样,自己这幅“特殊”的样子同样如此,习惯就好了。 他们看他们的,姜韶颜自逛自的。她撑着伞饶有兴致的逛着,在马车里看宝陵城终究是比不过如今脚踩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闲逛更令人惬意的。 号称“小江南”的宝陵城倒是极蕴合了姜韶颜想象中江南水乡的情景,就连多雨这一点也一样。 她如寻常人一般撑着伞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街上,看着路边小贩的叫卖,甚至还有带着几分宝陵口音的软糯话语,都让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样撑伞走在江南水乡青石板路街头的情形她确实已经一世不曾做过了,清明那一日从光明庵出来步行去屠户的铺子买猪肉时她便有这样的想法了。 上一世,她还不曾出过长安城,没有人知道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里她在江南水乡长大。 所以对于宝陵这样的江南水乡,她有种天生的亲近。 顶着路人异样的目光,带着香梨和小午两个一个瞪眼护崽,一个冷面拔刀的走在宝陵街头,姜韶颜惬意不已。 前方不远处是一条开了不少铺子的小街,街头的石碑上写着这条街巷所处的位置——小崇贤坊。 嗯,因为长安就有个崇贤坊,所以只能唤作“小崇贤坊”了。不管是前朝还是如今大周,崇贤坊都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不同的是前朝文人是愤慨君王无道、贪官污吏把弄权术,忧国忧民愤而撞柱;二十年间风云变幻,如今的大周盛世太平,崇贤坊里文人雅士自也不再忧国忧民,毕竟盛世太平之下,自有风花雪月可以吟诵。 姜韶颜虽然感动于那些忧国忧民的文人,不过自是更希望看到有风花雪月可吟的崇贤坊。当然,若是少些季崇欢那等人就更好了。 原主看到的是季崇欢的诗才,不懂诗的姜韶颜看到的却是季崇欢的多情不可信。一边可以说出“曾今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种话,一边可以红颜知己、表妹、心上人一个不少,还挺有意思的。 笔下写的和事实做的是两回事。 独占金枝(美食) 第15节 宝陵城的小崇贤坊却不是汇聚了文人雅士之地,而是一条遍布了各式各样铺子的做买卖的街道。打头的几家便是胭脂水粉、朱钗铺子,姜韶颜也不免俗,同许多女子一样喜欢这等铺子,便一路逛了起来。 午时过后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正在檐下赏雨的林彦正想着要如何从嘉凤轩入手查夜明珠的事时便听到身后脚步声传来。 回头却见季崇言带着小厮正往他这边而来,林彦一眼便扫到了小厮手里抱着的三把竹伞,不由挑了挑眉:嚯!看来崇言准备唤他一起出门了。 这宝陵城确实要走走,不管是他的事还是崇言的事。 千辛万苦来了宝陵却没料到扑了个空:慧觉禅师居然离开了!不过大抵是那几尾投其所好的鲫鱼打动了静慈师太的缘故,静慈师太委婉提醒他们且等上几日,或许慧觉禅师会去而复返。 先前查到的消息中可不曾听闻“游僧”慧觉禅师是个走了便会回头的人,可静慈师太笃定的语气还是让崇言下定决心再等等。 只是虽是听了静慈师太的话,可习惯了事事筹谋掌握在手的崇言委实是有些不习惯这种无法把握的感觉,因此今日一整日都有些不安。 林彦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这世间总有无法掌控的事,便是崇言再厉害也不可能事事算到,总要开始习惯不是么?就如他……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了一道女子的身影,雪肤杏眼,笑颜如花,酒馆里独自拨弄算珠……噫!果然有些事是无法掌控的。 “走吧!”从小厮手里取出一把伞递了过来,季崇言道,“出门逛逛!” 林彦接过伞,顺口问了一句:“柴嬷嬷呢?” “睡了。”季崇言回的言简意赅。 “那帽子还做不?”林彦挑眉又问。 季崇言斜了他一眼:“便是做了,我会亲自送回河东到小舅墓前烧给小舅的。” 林彦失笑:“你还真是计较这个。” “这种事哪个男人不计较?”季崇言瞥了他一眼,道,“长安小酒馆那个做的一手好辣子酱的老板娘……” “好,好,我不说了。”林彦闻言立时举手表示认输,“走吧,去看看这宝陵城!” 总要在宝陵呆上一些时日的,在动手前先看看这座宝陵城也好。 他们眼下所处的这座宅子位置不错,出了门就是宝陵城的小崇贤坊。 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小崇贤坊同长安那个崇贤坊完全不搭边,街边胭脂水粉、朱钗首饰铺子林立,空气中也飘着一股腻人的香味。 入目所及是是不少身着露肩纱裙、朱钗环绕的女子正向这边走来,想来是哪个风月楼中的女子结伴出来买脂粉首饰了。 三人神情一僵,愣了愣之后,林彦揉了揉鼻子,道:“崇言,不若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只是这一声提议却许久也未听到回应,林彦有些疑惑,回头唤了一句“崇言?”却见往日里神色总是冷冷的季崇言脸上却不似以往那般冷淡,正专注的看向一处,眼底闪着光,看的目不转睛。 这是怎么了?不止林彦疑惑,季崇言身边的小厮也有些疑惑:这满是脂粉香气的街上除了女子还有什么?难道是看到什么绝色了不成?他踮起脚好奇的望了过去。 第三十五章 “冰肌玉骨、步步生莲” 只是这一眼却看得小厮茫然不已。 他自诩跟在公子身旁出入,也算见惯了美人,不至于分辨不出美人。可这一眼望去,他委实没有看到什么可说绝色的女子,甚至可称美人的都没有瞧见,所以公子在看什么呢? 不止他疑惑,林彦也有些疑惑,印象中可从未见过崇言如此目不转睛的样子,顺着季崇言的目光望了过去,入目的是一群脸上涂了厚厚脂粉已有些年岁袒胸露背的女子,应当是哪个“上了年岁”的青楼里的花娘。 这有什么可看的?林彦疑惑,一旁的季崇言却在此时忽地垂下眼睑,道:“走吧!”说罢抬脚边走。 还没弄清楚季崇言在看什么的林彦下意识跟了上去,而后便见他一路脚下也未停顿,径自出了小崇贤坊,而后踏上了一座路边的茶馆。 江南多茶馆,进门的时候,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说着“二十年前……”,激动的唾沫横飞,听客听的如痴如醉,时不时迸发出一片叫好声。 季崇言不发一言,径自上了二楼,而后进了一间临街的包厢坐了下来,待到坐下之后便伸手推开了窗户,看向窗外。 这举止委实不似寻常的季崇言。 林彦和小厮皆是一头雾水,后脚跟进来的伙计热情的招呼着:“客官要什么茶,我们这里有龙井、大红袍、金骏眉、碧螺春……” “随便来一壶。”季崇言扔了枚银子给伙计,挥手将人赶了出去,而后目光一错不错的看向窗外,不发一言。 “崇言……”今日的季崇言委实太过反常,想到先时他莫名其妙的举动,林彦都怀疑他是不是中邪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林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识眼色的伙计提着两壶茶走了进来,为他们一人倒了杯茶便默默地退了出去,没有出声。那位盯着窗外看的公子明显是心中有事,自然不能打扰。 窗外临街的青石板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正撑着伞在行走,林彦下意识的扫视了眼路上的行人,见没有方才所见的那些袒胸露背,脂粉厚重的上了年纪的“花娘”,才松了口气,安慰自己道:崇言这等见惯了镜中自己风姿相貌的人,寻常美人尚且入不得眼,更何况这种上了年纪的“花娘”? 若是好好的离京办个事,回京时叫崇言带个年纪都够当他娘的花娘回去,临行前被国公爷再三叮嘱要“照顾好”崇言的他非得被国公爷捉去教训一顿不可。 这般想着,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正要入口,忽听季崇言道了一声“来了!”。 拿着茶杯的林彦连忙顺着他的喊声望了过去,却见临街对面的小巷里走出了几个人,为首当先的一位委实“夺人目光”的女子,尤其同身旁一个相貌只是清秀生了颗痣的丫头以及一位身材高大挺拔的清秀护卫这两位寻常体型的人比起来,这为首的这一位的身形足抵得上这两位的总和再加一位丫头。 如此以一敌三的身形自然如同一座小山般庞大。 那女子身着一袭水蓝色的齐胸襦裙,露出一断净白如玉的肌肤,这等体型自然也早看不清眉眼五官了。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一块只拿半张油纸包包裹的猪肉,不知是因为包扎的太过草率还是那半张油纸委实不够,眼瞧着那油纸都快被浸的渗出油来了。 “崇言,”先前才因为确认他看上的不是上了年纪的“花娘”松了口气的林彦准备喝口茶压一压心中那个骇人的猜测,只是在入口前,眼见着他的目光一路跟着那位小山身形的女子没有移开,他到底在入口喝茶前忍不住问了出来,“你……看的该不会是她吧!” 季崇言目光没有移开,眼神亮的惊人,默了片刻之后,恰逢此时一阵风吹来,吹的那“小山女子”胸前的两条系了蝴蝶结的绸缎随风扬起。 “冰肌玉骨,步步生莲!”他忽地发出了一声感慨。 林彦才入口的茶彻底喷了出来。 一旁的小厮也是目瞪口呆,以至于没了以往的谨慎寡言,脱口而出:“此女身形壮如小山,世子爷眼睛是不是出毛病了?” 真是要命了!真要让世子爷将那女子带回去,国公爷一定会打死他的! 比起这两人的惊愕,季崇言却看的目不转睛,直到视野尽头再也看不到那个“小山女子”才收回了目光,又恢复了往常淡然倨傲的模样。 林彦伸手毫不犹豫的掐了一把一旁的小厮,听小厮口中发出了一声惨叫声,才不敢置信的看向季崇言,骇然道:“居然是真的!”不是做梦啊! 季崇言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真不真的,只是淡淡道:“自然是真的!” 说这话时他连问都没问林彦指的是什么。 若非他那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而傲慢,林彦当真要以为他是开玩笑的了。 “冰……冰肌玉骨,步步生莲?”林彦指着那道一手撑伞一手提着一块渗油猪肉远去的背影手指微微发颤。 相比小厮和林彦的惊愕,季崇言神色淡然,反问林彦:“不是冰肌玉骨?” 林彦想了想那露出的一段净白如玉的肌肤,倒确实能称之为冰肌玉骨。 “不是步步生莲?”顿了顿,季崇言又问。 林彦想起那远去的小山似的背影,不去看她手里那块渗油猪肉的话,那施施然走动的样子,倒没有寻常所见胖者的佝偻自卑,一步一行,裙裾飞扬,撇去比寻常人大了好几个号不止,倒确实可以算是步步生莲。 只是……林彦还是有些无法回神的看着季崇言。 虽说从季崇言的表情上已经看出了几分端倪,毕竟这位霸道傲慢的世子爷自小到大若非不得已,倒一直是个心口如一的主,可林彦还是忍不住问他:“你喜欢这样胖的?” 这京城里那些婀娜多姿的美人若是知道传闻中的长安第一公子竟喜欢这般的女子,怕是以瘦为美的长安城一夜之间便要变天了。 不,关键是那位“冰肌玉骨、步步生莲”胖的已然看不出美了啊,都已经无法看清眉眼长相了呢! 季崇言认真的想了想,摇头道:“我不是喜欢胖的,我就是觉得她极美。” 林彦听的目瞪口呆:他确实觉得一物降一物,这世上总会有人降的住季崇言这号妖孽,可没想到降住这号妖孽的居然是一尊“弥勒佛”呀! 第三十六章 宝陵茶楼 古人“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果然有些道理。 林彦陷入了沉默,比起尚在原地不能接受的小厮,倒是渐渐缓和了过来。 他看着还坐在原地喝茶不曾动身的季崇言道:“你既难得找到了这位‘冰肌玉骨、步步生莲’怎的不追上前去问她姓名家住何方?以你的品貌,怕是鲜少会有女子拒绝于你。” 季崇言默默喝了口茶,将茶杯放到一旁,道:“我只是觉得鲜少遇到如此合眼缘的女子,多看了两眼罢了。” 这可不止两眼吧,都一路追到茶馆了。林彦腹诽。不过,若是崇言当真心动的是方才那位拎猪肉的女子,倒是可以省了不少心,不用操心情敌之事了。毕竟这世间如崇言这般第一眼看到那位女子是“冰肌玉骨、步步生莲”而不是壮如小山般“夺目”身躯的恐怕不多。 “如此一来倒是显得我肤浅了。”林彦此前从未发觉自己这一处缺点,不由生出了几分愧疚。他以往还自忖自己不是那等以貌取人相交之辈,可今日比起崇言这一茬到底还是输了。 “不是合眼缘我便要带走的,更何况这还是个人,不是物。” 季崇言的这句话总算让小厮松了口气。 他是个大俗人,只知晓自家世子爷若真将方才经过的那位女子带回去,国公爷定然不会同意的,身为小厮的他一定会被打的皮开肉绽的。 好在世子爷还是世子爷,“众人皆醉我独醒”清醒着呢!便是个绝色女子,再合眼缘,也不能只见一眼便失了魂一般不管不顾不是吗?方才那位甚合世子爷眼缘的女子兴许性子与世子爷不合呢! 毕竟如世子爷这样的,他还未在京城看到过第二个能与他性子相合的女子呢! 林彦端着一杯茶重新在位子上坐了下来,神情复杂的看向对面的季崇言:他倒自始至终该看便看,看完喝茶,淡定自若,如此一来倒显得他同一旁的小厮有些大惊小怪了。 可这也着实不怪他,谁能想到这位一向自视甚高、眼高于顶的突然便来了个合眼缘的女子,更何况这位合眼缘的女子委实与一般人印象中的“合眼缘”不一样,这世间恐怕也只有崇言能觉得合眼缘了。 果然纪大人说得对,审美这种东西真真是千人千面,各有不同,他季崇言的审美同他那张脸一样都是当世独一无二的。 不过,回忆了一番方才见到那女子的情形,林彦正要送入口的茶杯却突地一顿,而后神情一肃,忙对季崇言道:“方才那个女子身上的襦裙是京城流霞庄的流云锦,看襦裙式样以及披帛脚上那道红印,应当是出自长安彩衣阁绣娘之手。以她的身形必是不能直接买了做好的成衣回去的,需要人亲至彩衣阁定做,所以她本人必然是去过京城又或者干脆是自京城而来。不管如何,能在流霞庄、彩衣阁买东西的必然不会是寻常小户之家的女子,她身边虽只跟了一个侍婢,可一旁那个拔刀护卫身手十分了得,这整个宝陵城符合的了这种推断的当地权势没有几个,可从不曾听闻宝陵城有这等大小姐。所以由这些可以推断出她极有可能是自长安来的,而近日长安确实有一位符合这一切的女子来了宝陵,她……” “姜四小姐。”季崇言神情平静的说道,不等林彦开口问他如何推出的身份,他便道,“我在长安见过她,当时季崇欢仰慕她才华与她相见,激动不已,一番收拾之后过来见她,见面时却生生被吓昏了过去,我当时在临街的茶馆二楼正巧看见了这一幕,还顾念着好歹都姓季,顺便帮忙叫了大夫将他抬回去。” 林彦:“……”原来是见过,难怪能如此斩钉截铁的说出那女子的身份。咦?不对啊!既然见过,那崇言他怎的今日的举动好似没见过她一般呢? “当时的她与现在的不太一样,”说到这里,先前神情还是平静的季崇言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之色,“言行姿态都与今日不同,就好似……就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林彦听到这里,对季崇言道:“我是大理寺查案的,不是庙里装神弄鬼的道士。”若说换了个人,一则实在想不通有人要去顶替姜四小姐的理由,毕竟只是一个养在闺中的女子而已;二则便是想要顶替姜四小姐,以姜四小姐的皮囊,要找个同她一样的并不容易,就算要顶替,这走到哪儿都如此显眼的身形,便是当真寻了个一样的,也不知要如何调换才能躲开众人的耳目。所以,姜四小姐被人替换的可能性是极低的。 “哦,对了,她身边那个丫头,比那一日多了颗痣,一开始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方才风大,她脸上淋了雨,痣被雨水一冲便化开了,想来是点妆的手段。”季崇言淡淡的说道,“这手段倒是比宫里头那些什么连在一起的连绢眉好多了,有些意思。” 林彦并不意外季崇言能将细节说的如此清楚:毕竟两人的记性皆不错,若非如此也不会成为多年的朋友了。 “既是同一个人,你那日在长安的茶馆不觉得她美,今日却觉得她冰肌玉骨、步步生莲?”林彦反问他。 季崇言脸上的疑惑之色还未退去,认真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道:“不错。” “真是够坦率的。”林彦感慨,又问季崇言,“那你改日再见了不会又不觉得她美了吧!” 季崇言摇头,道:“如今日这般便是美的。” 说话间听包间外一阵喝彩声传来,外头说书先生还在说着:“那赵小将军被困白帝身死当晚据说有神仙带走了赵小将军,羽化登仙去了,留下的只是一具肉身凡胎的躯壳……” 因着才从河东祭拜完赵小将军过来,此时听宝陵城这里的说书先生在说着赵小将军的事,林彦忍不住笑道:“这宝陵城的茶馆也挺有意思的,长安茶馆的说书先生都鲜少说赵小将军的事了,宝陵这里却还说着,”说着这话,他一手撩开包间的垂帘向外望去,看了片刻茶馆里的茶客之后,他转向包间里的季崇言道,“楼下座无虚座,看来这宝陵百姓还挺喜欢听这赵小将军的故事的。” 长安茶馆因说书先生鲜少提及此事,莫说知晓赵小将军旧事了,就连知晓赵小将军这么个人的,知晓和今上同父同母的不止昭云长公主还有一位年十九便早夭的少年将星的都极少了。 赵小将军这个人在长安城已有多年不曾被人提及,若非他与季崇言一个来自大理寺需要时常翻阅卷宗查案。一个是赵小将军的亲外甥,恐怕也未必能注意到赵小将军的事。 独占金枝(美食) 第16节 第三十七章 荸荠狮子头 姜韶颜还不知道出门买肉的功夫便入了人的眼缘,便是知道了,恐怕同林彦和那小厮的反应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毕竟谁能想到如此以貌取人的季崇欢会有个如此不以貌取人的堂兄季崇言? 将猪肉拿回姜家别苑,洗净之后,香梨便兴冲冲的洗了手过来帮忙打下手了,不过姜韶颜却是难得拒绝了香梨的帮忙,朝小午招了招手,道:“小午,过来帮个忙!” “四小姐?”抄手而立的小午闻言略有些不解的走了过来。 姜韶颜将两把菜刀交到他手中,指着肉比划道:“先剔筋落,接着切成碎丁,略斩剁,切记块切的太大或斩成肉泥都不行。” 言简意赅的讲述了一遍,而后又亲身上阵切了会儿做了示范,姜韶颜便放心的把菜刀交给了小午,让香梨拿了小板凳过来将路上买的一篮子荸荠洗净了削皮。 做过几回水果羹的香梨皮虽然削的依旧一般,可比起最开始削完皮只剩小半个水果来,如今的香梨至少能留下大半个水果了。 削好第一个荸荠,香梨便兴冲冲的将荸荠递给姜韶颜,姜韶颜却摇了摇头,道:“吃不得,一会儿与肉一起烧了吃。” 其实荸荠生吃口感也是不错的,方才路上小贩便道生吃清甜味道不错。 不过骨子里是个现代人的姜韶颜唯恐荸荠里有寄生虫多数时候都是做熟了吃的。 先时同惠觉禅师和静慈师太他们只道了纯肉馅的狮子头做法,因路上看到了荸荠,她便生出了多做几种狮子头的想法。 经典的纯肉自然不可少,加了荸荠被称为“马蹄狮子头”的也要,再加上静慈师太最爱的蛋黄,将蛋黄裹入其中便成了蛋黄狮子头。 果然万物皆可蛋黄,这当真是一道包容度极高的食材。 香梨挖起蛋黄来已经很熟练了,姜韶颜很放心的把挖蛋黄的任务交给了她,将削了皮的荸荠切成米粒大小放在一边备用,而后便去看那边小午切好的肉了。 姜韶颜没有看错人:舞得一手好刀的小午耍起菜刀来可谓无师自通,不管劲道还是耐心以及准头都是一等一的好,切出来的肉她十分满意。 因着考虑到一路马车颠簸,唯恐路上颠簸的散架了,毕竟姜韶颜对于菜式的“色”要求也是颇高,于是,在先前的做法里她特意加了一步炸的步骤,先下锅将狮子头炸成型,待到明日见静慈师太前用一个时辰隔水蒸上一蒸便可了。 当然,姜韶颜不是个会亏待自己的人,同香梨分食了一个蛋黄狮子头,剩下的马蹄狮子头和荸荠狮子头则给小午当暮食吃了。 姜韶颜对狮子头的味道心里有数,毕竟还是很信任自己这条舌头的,可香梨却紧张不已,巴巴的望着吃完狮子头的小午要给个评价。 可怜小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句文绉绉的形容来,不得已,只得如实道:“嫩如豆腐,很好吃,想来应该甚得老人家的喜欢。” 这倒是一句实话,这等软烂丰腴的肉菜确实很适合老年人的口味,姜韶颜想着,可惜姜兆年纪不够大,那个姜老夫人对原主又委实太差,她实在懒得对姜家除姜兆之外的人下功夫。 毕竟,既然打定主意做条咸鱼了,那便安心躲在姜兆羽翼之下好了。 做完狮子头,将厨房收拾了,香梨没有忘记把做好的狮子头带回东院去。 “大公子什么事做不出来?连装牡丹花卤子的罐子都要偷呢,我可得小心他莫要偷走了!”如护食的崽子一般,香梨很是小心谨慎。 姜辉啊!姜韶颜再一次想起了这个人,她实在不敢高估姜辉的下限,于是问小午:“那个姜辉近日如何了?” 小午道:“听闻昨日他对白管事道身边没个婢女不方便,要问白管事借个婢女过去伺候,被白管事拒绝了,他便放了狠话要白管事好看。” “姜辉的狠话啊……”姜韶颜愣了愣,道,“那没事!他天天放的,不用在意便好。不过他那手脚好了么?居然还有心思惦记婢女?” 这还真不是姜韶颜低看他,毕竟调戏婢女这种事姜辉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手已经好了,腿还未好。”小午说着,看着向这边走过来的白管事,道:“白管事来了!” “四小姐。”走过来的白管事朝姜韶颜施了一礼之后,开口说道:“大公子那里要预支五百两银子。” 姜韶颜没有出声,等白管事继续说下去。 预支银子不算什么大事,更何况五百两也不算得巨款,可那是伯爷之于四小姐的,不是大公子的。白管事心里清楚的很,自然不会姜辉要,他便给。 至于姜辉要钱的原因,白管事道:“听闻大公子最近找了个黄神医帮他治腿,力求半个月之内养好腿脚早早回京。” 若是治腿的话,预支银子倒不是不可。姜韶颜想了想问白管事:“这黄神医是什么人?宝陵城的神医吗?治腿脚很有一手?” 白管事闻言却是面色古怪,顿了片刻之后他道:“我不曾听闻过什么黄神医,是他那个小厮双寿找来的。” 姜韶颜:“……” 这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神医……虽说确实有这个可能,可多数时候不是骗子居多么?况且看白管事的脸色,这黄神医也不像什么靠谱的。 “那就莫要给了,若是到时候当真治坏了腿脚,没得还要怪到我们身上。”姜韶颜想了想,道。 话才说完,便听身后一道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姜肥猪,你凭什么不给我钱?” 姜辉过来的时候正听到了这一句话,闻言当即怒不可遏的质问了起来。待到质问完,便看到姜韶颜转过身来,这一刻,那张明明已经胖到看不清五官的脸上不知为什么竟让他看出了几分嘲讽来,眼看着她伸手向自己指来,开口道:“凭什么?就凭姜兆是我爹!” 顿了顿,不等他开口,姜韶颜又道:“你只是个侄子,哦,不对,是大侄子!”姜兆的侄子不止姜辉一个,可女儿却只姜韶颜这一个。 这话听得姜辉气血一阵上涌,对上姜韶颜那张平静的脸,本能的抬手打了过去:“你故意的!” 一旁的小午看的脸色顿变,正要上前,却见姜韶颜不等他出手便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姜辉挥到半空中的手,而后只听“咔嚓”一声,姜辉的惨叫声也随即响了起来。 惨叫声中,姜韶颜缓缓松开了姜辉的手,而后两手轻轻拍了拍手上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灰,淡淡道:“这才叫故意的,姜辉,你的手也太脆弱了!” 早听闻人一处脱臼之后便会比别处更容易脱臼,嘉风轩的胡汉三先前因着姜辉讹钱便将姜辉的手弄脱臼了,如今看来张神医说的果然是真的。 看着捂着手痛的大呼小叫的姜辉,姜韶颜神情平静:看来她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曾经张神医教她的本事没有被用来救人倒是用来“害人”了。 第三十八章 送鱼的故友 “总之,钱你莫想要了,若是实在想要便回家找你爹要去,而不是找我爹!”朝着姜辉指了指,姜韶颜一点也不客气的再次祭出小午警告他,“你再惹麻烦,我让小午揍你!” 突然被提到的小午脸蓦地一红:欺负人这种事他还不是很习惯,总有些不好意思的。 姜韶颜看了他一眼,倒是读懂了小午脸红背后的含义,开口安慰他道:“唯手熟尔。” 熟练了往后便不会脸红不好意思了。 既然能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姜辉,姜韶颜自然不会用麻烦的。若是连解决姜辉这种人都要她动脑子,那该多累啊! 不知道是不是姜韶颜的警告起了作用还是真明白了姜兆是姜韶颜的爹不是他姜辉的爹,被教训了一顿的姜辉回去之后出人意料的没有砸东西,一晚上都安安静静的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姜韶颜虽然有些意外,不过对于姜辉难得的识趣还是很满意的。 隔日一大早姜韶颜便去厨房蒸了昨日做好的狮子头,除了带去几个清蒸的之外,还特意带了鸡汤,煮好的鸡汤用纱布过滤之后清如白水,将狮子头放入圆盅里浇上清汤,加青菜枸杞点缀,很有几分意境。 带着狮子头与盛放的器皿上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半个时辰便到了光明庵。姜韶颜走下马车,同香梨拎着一食盒的狮子头走在前头,小午则拎着盛放狮子头的器具跟在了后头。 走到庵后静慈师太所处的位置时却见静慈师太不复往日见她时的闲适肆意,而是穿了一件颇为正式的缁衣盘腿而坐愁眉不展。 姜韶颜拎着食盒走过去,开口问道:“师太何故忧心?” 静慈师太指了指对面的蒲团道了声“四小姐来啦”便开始叹了起来:“近几日见了一位故人,当年见时她机敏聪慧,如今见到时却是三言不知两语,是以有些感慨物是人非。” 三言不知两语……这词新鲜!姜韶颜心道。不过面对静慈师太,她还是认真的问道:“是那位故友上了年纪患了呆症吗?” 古人所谓的呆症同现代人口中的阿兹海默症大体是指同一种病症,便是现代都没有办法治疗,古代亦是如此。 “倒不是呆症,是很多年前头被人以棍棒重击过,”静慈师太解释道,“自此便记不得事了,有时候连人都认不清楚。每每思及她当年聪慧机敏的样子,想到如今她这样便觉得物是人非。” 这种事……姜韶颜作为一个外人除了安抚也做不了别的。 安抚了几句静慈师太之后,听静慈师太又道:“说她记事吧她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说她不记事吧,又记得我做的奶汤鲫鱼,真叫人心中戚戚怅然!” 姜韶颜这才恍然:原来奶汤鲫鱼是这么来的!如此的话,静远口中那两个相貌不错的年轻人大抵也是静慈师太故人的后辈了。 既是托了这位故人的福尝到了这一口奶汤鲫鱼,姜韶颜思及自己多带的一盒狮子头,心道这盒狮子头大概有去处了。 静慈师太那位故人年岁应当不小了,这软嫩如豆腐的狮子头应当正合那位老人家的胃口。 陪着静慈师太说了会儿话,姜韶颜便打开了食盒,将带来的狮子头取了出来,待到姜韶颜浇汤摆盘之后,静慈师太才学着姜韶颜用羹勺舀了一勺,入口之后,她双目立时一亮:“这般鲜嫩!” “师太觉得好便好。”姜韶颜笑眯眯的陪着静慈师太品狮子头。 不出所料,虽说纯肉的与加了荸荠的马蹄狮子头静慈师太都喜欢,可蛋黄爱好者静慈师太还是最好那一口裹了蛋黄的狮子头,甚至连连表示往后要腌一坛子咸鸭蛋送给姜韶颜,且看看这蛋黄在她手里还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姜韶颜自是满口应了下来,就以那奶汤鲫鱼的水准来看,静慈师太腌的咸鸭蛋应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又陪着静慈师太说了会儿话,姜韶颜便起身告辞了。 静慈师太这一身正式的缁衣显然不是为她准备的,而她来时尚早,还不到光明庵开门的时辰,等闲来拜访的来客也不会这般早就过来。 况且昨日下过雨的庵门前若是停过马车想也是看的出来的,可他们到时,门前并无车马痕迹,显然还有贵客在后。 姜韶颜分析出了这一通之后自然没有多做打扰早早便告辞了。 静慈师太看着她笑容不减:便知道姜四小姐察言观色甚是厉害。这等不消自己明言,对方便已清楚的灵慧让静慈师太很是感慨:如此聪慧玲珑的女孩子若是没有中那扰人的毒,该多好啊! 临女孩子离开时,静慈师太特意送了她一篓子鲫鱼,比起先前那几尾大的,这一篓子鲫鱼便小了不少。 姜韶颜只看了一眼,便猜到了鲫鱼的来处:“又是先前那两位相貌极好的年轻公子送的吗?” 静慈师太没有问姜韶颜从何处得知的消息,想也知道是静远走漏的风声,是以只笑着说道:“准确的说是其中那位‘郎艳独绝’的年轻公子送的。” 郎艳独绝?这评价可不低!不过既是从颇见过世面的静慈师太口中说出来的,姜韶颜倒是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不知道那所谓“郎艳独绝”的公子生的何等模样。 “我擅长的菜式不如你多,这一篓子鲫鱼个儿小了些,拿来炖汤刺太多,便给你了。”静慈师太说着不忘朝姜韶颜眨了眨眼,“若是想到了好的做法,记得带些来与我尝尝。” 姜韶颜爽快的应了下来,同静慈师太告辞之后便出了光明庵。 马车摇摇晃晃的往姜家别苑行去,坐在马车里想着如何解决这一篓子个儿小刺多的鲫鱼的姜韶颜自然没有功夫去看窗外,自也没有看到从光明庵出来走上大道时便有两人骑着马对向而来。 宝陵是个“慢”地方,路上悠悠走动的马车、驴车不少,骑马的却并不多见,外头驾着马车的小午自然便往那里扫了一眼:到底是在宝陵,对面的两人便是骑在马上也是悠悠的走着,不似长安城,纵马疾驰而过的不在少数。 不过即便是悠悠走着,跟在姜兆身边也算见过世面的小午还是一眼便看出对面二人骑得马皆非凡品,都是难得一见的神骏。当然,神骏的主人也是风姿过人,骑着马走在宝陵街头如一道风景般引得路边不论男女老少皆纷纷望去。 左右同他们无关!小午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认真的驾着马车与那两人擦身而过。那一篓子鲫鱼腥的很,若是一个不留心翻出来这马车连同里头的人都少不得一番麻烦的清洗了。 “崇言,”林彦认出了驾车的小午,朝马车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道,“你冰肌玉骨、步步生莲的姜四小姐身边的护卫。” 这护卫在驾马车,那马车里的多半就是那位姜四小姐了,想到季崇言昨日的举动,林彦就觉得如同做梦似的。 “我看到了。”与那辆马车擦身而过的季崇言拉住了缰绳,回身望去,“我不仅看到了人,还看到我那一篓子鲫鱼就在她的马车里。” “原来她便是静慈师太那位忘年交!”上次那个红脸的静安说过那尾鱼送给了静慈师太的忘年交,想到静慈师太送回来的奶汤鲫鱼,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季崇言忽地轻哂了起来,“我倒是有些期待这次静慈师太的投桃报李了!” 第三十九章 念旧 原本以为那一篓子小鲫鱼的回报要等到下一次,没想到今日上门便得了一次回报。 虽说已经知道了上次那尾鲫鱼的去处,可从静慈师太嘴里亲口说出也是头一回。 独占金枝(美食) 第17节 “先前季施主的那尾鲫鱼送了老尼的一位忘年交,这是她今日送来的还礼。”将食盒递过来静慈师太不忘将吃法细细说上一遍,如此新鲜的吃法也算少有,想来那位今夕不知何年的柴施主食了也会开心的吧! 季崇言瞥了眼那圆盅里拳头大小的肉圆子一眼,想起昨日那块她提在手里的肉,眼里便不自觉的多了几分笑意:原来她昨日出门是为了这个! 将食盒放至一旁,便要聊起今日的正事了。 “惠觉老友还未回来,不过你先前问到的整个江南道的神医,贫尼倒是略知一二。”静慈师太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了季崇言,虽是担忧故友,可静慈师太依旧选择说了实话:“若论这天下的大夫也没几个能比得上宫中太医署的了,季施主若是能寻到神医自是最好,不能也莫要强求了!” 季崇言抿了下唇,点头道:“师太放心,晚辈省得。” 静慈师太没有错过他方才下意识抿唇的举动,却没有点破。 这位季施主生于前朝将门,长于今朝名门,待到成长时陛下已然登基为帝。人又少年聪慧,颇有手段,甚得帝心。如此身世手段都不缺的人,过往所求怕是鲜少有过失败,是以自然不会这般轻易放弃,所以那一句“师太放心,晚辈省得”两人皆知他不会如此轻易省得的。 话说回来,眼前这位季施主的相貌还当真是像极了那位少年早夭的赵小将军,只是比起那位赵小将军来更有几分手段。 正这般想着便听面前的季崇言开口了。 “静慈师太!”季崇言开口唤了她一声,待到静慈师太的目光落回到自己身上之后才又开口道,“我们这一路行来,至宝陵倒是才发觉宝陵城中的人很是念旧。” 此话何解?对着面前与那位赵小将军相似的一张脸,静慈师太却不敢如面对赵小将军一般随意,忍不住将心提起了几分。 “我们这一路自长安南下,经过不少城池,甚至还在清明祭祖当日绕道河东,最后才至宝陵,却发现唯有这宝陵城的百姓爱听二十年前的旧事。”季崇言淡淡道。 面前摸着佛珠的静慈师太脸色微变:一路都无人谈及二十年前旧事了,却唯有宝陵还在谈当年的旧事? “师太多年不曾出过宝陵了吧!”季崇言顿了顿之后,不等静慈师太出声便又开口了,“长安城如今已鲜少有人在提赵小将军的事了。” “旧人旧事总要过去。”静慈师太此时也已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淡淡道,“宝陵这个地方是个未曾被战火波及的福地。” 前朝覆灭方才二十载,二十载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大周江山稳固。更何况今上带兵攻入长安时,前朝那位昏君是选择的主动开城投降。今上不想让战火波及长安城,便接受了昏君的投降,并将那位昏君封为“静王”贬去封地。可就在静王出发前往封地的当晚,他却突然死了。对于静王的暴毙,民间便有人猜测是今上看似宽宏大量,实则气量狭窄,暗地解决了静王,天子出尔反尔自然不是什么好事;数月前京畿道一带滴雨未下,旧事便又被翻了出来,这次还多了个谣言道今上当时并非不想强攻长安城以绝前朝后患,是那位前朝昏君也就是后来的静王知晓了今上的一个秘密,使得今上不得已接受了静王的投降,而后静王突然身死则是今上为了秘密绝人之口暗地里派人杀了静王。所以京畿道一带滴雨未下是静王在喊冤,不过好在后来京畿道一带下了雨,才暂且断绝了静王喊冤的说法。 这些事,静慈师太即便足不出宝陵也能从南来北往的香客中知晓一二。寻常人,尤其是对静慈师太这等打定主意颐养天年不想掺和旧事的人而言是决计不想掺和进什么政事的,来宝陵这个未被战火波及的福地也多是存了这个心思。 此时骤然得知这个消息,静慈师太自然有些忧心,不过这忧心很快便释然了。宝陵未被战火波及,也从未有什么支持前朝亦或者他人的将领与宝陵有关,自然就不存在什么前朝余孽之说了。 因着要提赵小将军便免不了要提二十年前的旧事,大周建朝方才二十载,为朝政稳固,二十年前改朝换代的旧事自然少提为妙,如此不提赵小将军自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城中百姓于朝事上知之甚少,爱听赵小将军的事也不过是倾慕英雄故事罢了!”静慈师太说道,“季施主应当是多心了。” “我亦不想多心,然数月前国库被盗走了十二颗夜明珠,圣上命我与大理寺追查被盗夜明珠之事,先前便有被盗的夜明珠出现在宝陵嘉风轩。”季崇言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软和了几分,“师太当知我会将柴嬷嬷留在宝陵,自是不希望宝陵牵连进什么无妄之灾的。” 静慈师太拨着佛珠的手顿了一顿,半晌之后,她开口道:“我在宝陵多年,倒是当真未发现什么古怪之事,不管是当地官员还是权贵豪绅皆是寻常,并无异样之举。” “若只是个巧合自然再好不过了。”季崇言说着提着食盒起身向静慈师太施礼告辞,“师太若是还能想到什么可遣人来告知崇言一声,我与林彦会在宝陵城逗留一段时日。” 静慈师太闻言立时点头允了下来:“这是自然,老尼亦不希望宝陵牵扯进无端的灾祸之中去,季施主放心便是。” 从光明庵出来之后,林彦便忍不住开口问季崇言:“怎么样了?” 季崇言摇了摇头,道:“静慈师太道未发现什么异样。” “那便奇怪了,难道当真只是个巧合不成?”林彦有些不解,正思索间目光落到了季崇言手中提着的食盒上。 “这是静慈师太的投桃报李?”林彦有些诧异,“那篓鱼不是还在姜四小姐的马车上呢么?” “是奶汤鲫鱼的投桃报李,听说此菜名唤狮子头。”季崇言难得的开口多说了几句,眼底微微发亮,“听静慈师太道此菜嫩如豆腐,很适合柴嬷嬷的胃口。” “好威风的名字!”林彦听罢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也不知是个什么味道,只可惜你我是吃不到了。” 跟柴嬷嬷抢吃食,这谁做得出来? “是你吃不到,我应当吃得到。”季崇言闻言却认真的驳斥了他一句,道,“柴嬷嬷最疼赵小郎君了,怎会不分与我吃?上次的奶汤鲫鱼我也是吃到了的。” 林彦:“……” 现在又变成赵小郎君了,先前柴嬷嬷做帽子时他怎的不是赵小郎君了? 第四十章 腊肉 林彦感慨了几声“男人果真善变”云云的,却没注意这一句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感慨的再多也是吃不到那威风的狮子头的,到了宅子,林彦便干脆直接去了书房,没有打扰这位“赵小郎君”同柴嬷嬷的用食。 到底是老饕了,静慈师太的判断很是不错,又或者说是她的判断很是不错。柴嬷嬷很是喜欢这道威风凛凛的狮子头,打趣道“自己吃了也会如狮子一般强壮”,季崇言应和了几声用羹勺舀了一勺马蹄狮子头入口。马蹄又可称为荸荠,加了荸荠的狮子头比起寻常的狮子头多了几分酥脆松软的口感,不过牙口不大好的柴嬷嬷便不适合吃了,自然便到了他这里。 一边舀着圆盅里的狮子头一边听着柴嬷嬷唠叨,季崇言没有打断柴嬷嬷说话。“食不言寝不语”这一套原则在柴嬷嬷身上他自不会强求。 照例教导了一番赵小郎君如何去夺那位大小姐的芳心,季崇言边听边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到底是跟林彦在一起混久了,他多少也沾了些大理寺的习惯,身边人的过往都知根知底更别提柴嬷嬷了。 柴嬷嬷在赵家呆了一辈子,不曾婚嫁。年轻时听闻倒也相中过府里一个高大强壮的护卫,聪慧机敏的柴嬷嬷彼时在赵家可是主家面前得宠的丫鬟,那护卫除了高大强壮相貌尚可之外却只是个寻常护卫。一个寻常护卫竟入了主家面前大丫鬟的脸,那护卫受宠若惊,自是无有不应的道理。可没想到最后这样一个护卫居然还是叫一个相貌和本事远不如她的寻常丫鬟抢走了,宁肯被赶出赵府也要娶那丫鬟。可见这男女之事上柴嬷嬷同不会夺取女儿家芳心的赵小郎君不过半斤八两,如此教导出来的赵小郎君能得了那位大小姐的芳心才是怪事了。 不过柴嬷嬷可半点不觉得自己的教导有问题,说了一通之后还不忘问他:“小郎君,你可听明白了?” 季崇言点了点头,应的面不改色。 答应柴嬷嬷的可是赵小郎君,同他季崇言有什么关系。 自觉说完了正事的柴嬷嬷这才又道起了旁事:“我想了想郎君正是长个儿的时候,那布虽好却也不是顶好,而且一件衣裳做了怕是余下的便做不了帽子了,不若便将那布给你姐夫做件衣裳和帽子,我算了算他身量文弱些刚刚好。” 吃完狮子头正在喝茶漱口的季崇言闻言忍不住挑眉一哂:“好,就给……姐夫做吧!” 那匹布给他爹做衣裳和帽子倒是正合适。 “你阿姐可不会这些针线,上回好不容易绣了张帕子,手都伤成那样了。依我看咱们赵家的大小姐哪用会这些针线活?随便去针线坊的老妈子那里拿几条送给你那姐夫得了!”柴嬷嬷不仅心疼赵小郎君,赵大小姐也是一样心疼的。 季崇言闻言眼里笑意更深,点头道:“柴嬷嬷说的是,我这就劝劝阿姐去,去针线坊拿两条送去打发他便是了!” 想不到柴嬷嬷看似糊涂,于有些事上倒是真的看的明白。 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头上受了伤才变的如此的,柴嬷嬷说起话来总是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说完衣裳便又自顾自的跳到了吃食上。 不过好在季崇言也跟得上她,便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同她闲聊。 夸了两句方才入口的狮子头之后,柴嬷嬷便开口说了起来:“小郎君,来了宝陵莫忘了去附近的金华县城买些腊肉回去。长安的腊肉不大好,金华的腊肉却是顶有名的,定要多带些回去,做菜的时候放一些很是美味。” 金华县城离宝陵也就一日的路程,若是急着要的话一日一夜便能赶一个来回。不急着要的话,驾了马车去两天的功夫也能带回一马车的腊肉回来。 季崇言想了想,果断挑了第二种,准备让人拉一马车的腊肉回来。 他原本在吃食上并不讲究,毕竟不管是国公府还是宫中的御厨亦或者长安如同庆楼这等地方的厨子手艺都不错。说句有些遭人恨的话,吃惯了山珍海味,便鲜少有什么吃食能入眼了。 今日这一圆盅的狮子头却是实实在在的引起了他对吃食的兴趣,一则委实是有趣味道又好,二则大抵也是因为做狮子头的人的关系。 不可否认的,她身姿确实略丰腴了些。可那一日斜风细雨之下,他看她施施然走来,满街的脂粉仿佛瞬间成了陪衬。那一瞬间,他大抵是当真有些明白何为“风姿”二字了,真真让他在一瞬间完全忽略了本该第一眼看到的她的身姿。 若是让姜韶颜听到季崇言心里所想,怕是对他头一句那“略丰腴”的“略”字便不敢苟同。不过姜韶颜此时自是不可能听到季崇言心中所想,倒是在那日常买猪肉的屠户那里也听到了金华盛产腊肉的说法。 屠户对这位身形比自己这个屠户还要大上一小圈的权贵小姐印象颇深,见她一连照顾了自己好几次生意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若说猪肉,这附近金华县的猪肉很是有名,不同于寻常猪肉煮一煮就盐吃的做法,他那里的肉是用秘法腌制出来的,拿来就着菜一起炒倒是别有滋味。不过这肉也贵得很,比黄记的卤牛肉卖得还贵呢!” 原本听到腊肉两眼放光的姜韶颜在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时便歇了心思。 虽说腊肉的味道确实不错,可比黄记卤牛肉还贵的话,姜韶颜便有些不舍得了,毕竟姜家的钱还没多到无处花去,慧觉禅师与她的药方中有几味药可是要花大钱的。 当然,真正让她歇了心思的原因还是她会做腊肉,只是这做腊肉是要时间的,短时间之内急不得。 不过中原大地美食多得很,腊肉虽美味,也不急于一时嘛!姜韶颜这般想着安慰自己,只是不想不过眼还好,过眼了,到底是往心里去了。 隔日一大早,姜韶颜顶着发黑的眼底睁开了眼睛。 便知道好吃的东西过不得眼!昨日一闭眼她便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冬笋火腿、蜜汁火方、水晶肴蹄一样一样接踵而来,哦,对了,还有一钵腊肉八宝饭,真是好吃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第四十一章 鲜肉与腊肉 想吃腊肉!姜韶颜看着头顶的帐蔓发了片刻的呆之后倏地一下子爬了起来,不去买金华县那比卤牛肉还贵的腊肉,那便自己做好了! 腌腊风干之术是老祖宗便有的手艺了,不仅上辈子就连原主本人记忆里也是吃过腌腊肉的,只可惜大抵当真是没遇到会吃懂吃腊肉的厨子,外加长安并没有出名到声名远播的腊肉。不会挑买腊肉加上不会做腊肉菜,记忆里腌蜡肉做出来的味道简直不敢恭维。 远的不说,就说原主记忆里前年过年的时候还吃过腌腊肉,可不会做腌蜡物的厨子再加不会挑腌腊肉的采买,双剑合璧之下炖出了一只咸的发苦,油的发腻的猪腿,原主只吃了一口便不再入口了,自此之后再也没碰过腌腊肉,这一点姜韶颜觉的颇为可惜。 这大概就是吃错一道不好吃的菜以至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不过姜韶颜是从来不怕吃错一道菜,虽然没买到猪腿,可猪肉却买了不少,姜韶颜一大早洗漱完便匆匆跑到了厨房,肥的、瘦的以及肥瘦相间五花的都挑了两条,开始给猪肉一遍一遍的做马杀鸡。 腌肉的手法大同小异,可便是其中的“小异”才造成了味道的各自不同,有原主吃到的那种咸的发苦、油的发腻的整只大猪腿自也有价格比卤牛肉还高的金华腊肉。 用什么盐的讲究以及腌制的手法都会造成个中味道的不同。几次上盐和马杀鸡轮番之后便要开始清洗、晾晒再加上后面发酵等多种步骤,可谓真正的工序繁杂,不过若是没有这般繁杂的工序,每一步的讲究也不会凝结成那样的美味。 姜韶颜回忆着曾经吃过的腊肉的美味将马杀鸡完的腌肉用绳子捆的结结实实的挂在了檐下,风一吹来,腌肉彼此碰撞发出一阵都有的“肉声”,跟一排肉风铃似的。 只可惜这肉风铃只能看不能吃。 这是一道真正凝结了时间的美味,讲究的很。 能看不能吃……对着腌肉默默的吞了吞口水,姜韶颜走到一旁,翻了翻昨日带回来的那一篓子洗剥干净的小鲫鱼。 今日太阳不错,晒了半天的小鲫鱼已经半干了。 昨日马车上她便对这些小鲫鱼的去处做了安排:拿个陶罐,一层鱼、一层盐、一层醪糟的码起来,过几个月拿出来下饭下酒又或者当零嘴儿都可以。 接过香梨递来的瓦罐,姜韶颜一边对记忆中的腌腊肉依依不舍一边一层一层的将鲫鱼码满整个陶罐开始分配起这些鱼往后余生,长期留着的待到日后拿出来焖软了什么调味都不加,咸津津的本身便是绝佳的下饭下酒菜,不过除了焖煮之外她更喜欢油炸,过几日待入了味之后便将鱼从陶罐里捞出来入油里炸了当零嘴儿吃。 当然,这道油炸的零嘴儿菜当世已经有了名字——鱼鲊。 这盘菜姜韶颜先前已经尝过了,姜家别苑的厨子也会做这道菜,不过尝过之后却委实没让姜韶颜生出什么再要一盘的欲望,因为味道着实单调了些,再加上油炸的手法也不太行,实在让人没有想吃第二口的想法。 不过加了醪糟的鱼鲊味道便不会那么单调了。当然,这油炸的炸法上也不能如姜家别苑的厨子一般老老实实等到熟了便出锅,而是应该用复炸法,第一次低温油炸孰之后,第二次大火调高油温入锅数着数字从一数到十便立时捞起来,所有的炸物用这等复炸法都会比单独只炸一回的多出一番别有滋味的香酥口感来。 这样的鱼鲊单吃已然不错了,好吃辣的还可以滚些辣上去,鲜辣香酥,这样几乎每一味都直冲味蕾的味道简直是当零嘴儿的绝佳好物。 只可惜便是不消如腊肉一般等上一年半载甚至更久的鱼鲊也不是立时能吃到的。 看得到吃不到,真是煎熬!只是还不等姜韶颜感慨几声之后,她很快便发现了临到面前的问题:厨房里肉食没有了。 回忆了一番先时的情形,姜韶颜忍不住扶额:这倒还真不能怪别人!方才她在腌腊肉时白管事来过一回问暮食要不要帮她留些吃食,正想着腌腊肉的姜韶颜本能的摇了下头。 后来用瓦罐码醪糟鱼时,香梨也来过问了她一回暮食要不要去厨房端些吃食来,正想着鱼鲊的姜韶颜还是摇了下头。 于是此时忙完准备做暮食吃的姜韶颜才发现厨房里没有她可吃的肉食了。 巧妇……巧妇再巧也变不出肉来!脑子里肉食打架的姜韶颜此时急需一些肉来缓缓压到跟前的食欲,搜寻了一圈厨房,也只寻到了两个也不能算不算肉食的鸡蛋,看着手里仅有的两个鸡蛋,不得已,姜韶颜准备做只简陋的蛋饼用来做暮食充饥。 不过她才准备倒些面粉出来做面糊,便听外头香梨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姐,又有人给咱们送东西啦!” 哦?姜韶颜放下手里的鸡蛋走了出来,惊讶道:“光明庵这次又送了什么来?” 独占金枝(美食) 第18节 她自来宝陵除了光明庵的静慈师太之外还没有交过别的朋友,会送东西来的除了光明庵,姜韶颜实在想不到还会有别人。 香梨手里提着两块腊肉块,兴奋道:“是个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小哥送来的呢!” 一旁屋顶上同样年轻高大相貌好的小午听罢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西院姜大公子破天荒的老实让他英雄无用武之地,还挺愁人的! 还年轻高大相貌好……姜韶颜听的忍不住一哂,问香梨:“他可说主子是谁了?” 静慈师太虽然于吃食上荤素不忌了些,却是个正经师太,干不出请“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小哥”给光明庵看庵庙的事。 “说了说了!说是多谢小姐的狮子头,他家那位嬷嬷很是喜欢,是以特意送来的谢礼!”香梨如此兴奋的原因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两块腊肉,还因为这腊肉红封上的两个字就处于她所认识的不多的汉字里。 “金华,是金华的腊肉呢!”昨天那屠户说的金华腊肉她可还记着,听说这金华腊肉比黄记卤牛肉还贵。没想到这护卫小哥的主子还真是个大方且知礼的,香梨对这个送腊肉的“主子”印象颇好。 姜韶颜听的眼睛也是立时亮了起来:金华的腊肉?这还真是瞌睡来了枕头,不枉她昨日做了一晚上的梦! 从香梨手中接过有名的金华腊肉,姜韶颜凑近闻了闻,扫了眼已经熟透的颜色,这光是靠近便能闻到的腊肉香,足可见这真是一块好肉! 如此,那一钵入了梦的腊肉八宝饭是当真很快便能吃到了。 这个还礼实在甚得她心,姜韶颜让香梨叫住那个“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小哥,请他等上一等,她要准备些回礼回去。 听静慈师太形容那位可称小鲜肉的年轻公子生的郎艳独绝,姜韶颜决定送一份经由岁月发酵过后香醇的老腊肉,啊呸,是腊肉八宝饭回去。 第四十二章 腊肉八宝饭 因是临时起意,自然有什么便加什么,也不用特意去凑齐所谓的八宝,毕竟有一块好腊肉足以撑得起这一钵不甚讲究的腊肉八宝饭了。 姜韶颜搜刮了一下厨房,用温水泡了几个菌子和干虾仁,又遣香梨去拿了些桌上的松子仁过来,材料找齐便开始做腊肉八宝饭了。 先将糯米用布隔了上锅蒸起来,趁着蒸糯米的功夫,将菌子、虾仁和腊肉都切成丁块。 忙里偷闲,趁着米饭还没蒸熟的空档,姜韶颜站在门口看香梨同小午闲聊。 “那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身手如何?”这话是小午问的,问这话时他皱着眉,看得出心里并不算高兴。 香梨高兴道:“厉害着呢!一蹦三尺高!” “又不是兔子,蹦的高有什么用?”嘴上这般说着,小午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香梨却有些不解,问小午:“小午哥,你不也喜欢在屋顶上走么?我瞧着可威风了!” “是么?”眉头肉眼可见的松开了一些,小午抱着双臂翻身越上屋顶。 这一幕看的姜韶颜忍不住失笑:小午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直男吧!这反应怪有意思的。 看了场小午和香梨的对话,糯米蒸熟了,姜韶颜将糯米放在一旁摊凉备用,食材备好了便同寻常的焖饭做法差不多了。 一边炒着锅里的腊肉块、菌子仁和虾仁,姜韶颜一边还不忘继续看香梨叉着腰仰头对在屋顶上威风走动的小午说话,当吃瓜群众。 “那护卫不仅身手厉害,生的也好!” “是么?”威风凛凛的在屋顶上巡视的小午脚下停了下来,才松开的眉头再次拧了起来,“男儿家生的好看有什么用?” “有用啊!小午哥你就好看着呢!”香梨是个有甚说甚的性子,看着小午两眼发亮。 姜韶颜将炒熟的食材同糯米饭拌匀,加了糖盐酱汁调味之后便再次放入锅中蒸了起来。 站在屋顶上的小午身形僵了僵,片刻之后咳了一声,淡然的回了个“哦”。 哦!若是这个“哦”字尾音不翘起来就显的更淡然了。 只可惜这等对话和情形不是每天都有的看的,那位“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带着腊肉八宝饭的回礼抬脚便飞也似的跑了,显然并不在意这里的香梨和小午。 姜韶颜天生不喜欢欠人东西,总觉得心里不安稳。是以回了礼,待到心中大定,她才舀了一碗腊肉八宝饭吃了起来。 早被腊肉八宝饭的香味“折磨”的厉害的香梨待到护卫走后终是忍不住吸着鼻子凑了过来:“小姐,好香呢!” “你不是吃过饭了吗?”没了“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小午也终于舍得从屋顶上跳下来了,一边毫不客气的戳破香梨吃过饭的事实,一边眼睛也盯向了蒸锅里。 比起小午的口不应心,香梨一贯是诚实的,她老老实实的说道:“吃过了,但突然觉得还能再吃些!” 如此诚实……姜韶颜抬了抬下巴,指向锅中:“给你二人留了,自去舀吧!” 吃独食这种事偶尔一次便好,到底还是独乐乐乐不如众乐乐的! 一贯腿脚甚好的追风这一次送礼出人意料的慢,不过虽慢却慢的物有所值。 将那一钵腊肉八宝饭放在桌上,追风深吸了一口气,巴巴的看着面前自家主子开钵。 那腊肉八宝饭也不知是怎么做的,虽说经过“训练”的追风自诩自己是个合格的护卫,等闲诱惑入不了他的眼,可这一钵饭的香味还是够煎熬的。 原本以为开钵之后看一眼也算断了念想,可没想到真正的大招正在开钵之后。 入目可见的腊肉八宝饭似个绝世的女妖精一般勾的人蠢蠢欲动,要不是他追风是受过“训练”,足够专业的,真想上前尝上一口。 吸了油脂的米粒已经焖成了半透明的颜色,混合在腊肉块、菌子仁、虾仁、松子仁与葱花之中,色与香交织着一浪接一浪扑面而来,追风咽了下唾沫,艳羡的看着被分到了两勺腊肉八宝饭的林彦。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朋友了吧,都能从世子爷这里分到两勺饭呢! 不过有幸尝到了味的林彦却不比追风好多少,原本只是色香勾人,眼下色香味俱全了。这两勺腊肉八宝饭非但没有让他“尝过便罢”,反而多出了几分意犹未尽的感觉。 不知是腊肉好还是做饭的人手艺好,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不比寻常腊肉饭只有香和咸,这钵腊肉八宝饭的味道显然更为厚重。鲜咸中带了一点儿甜,咸甜这原本两道南辕北辙的味道聚在一起不但不冲,反而更突出了鲜的味道。 果然美味!林彦放下碗筷看向比素日里胃口好了不少的季崇言,心道:若那位姜四小姐每一道饭食的水准都似这钵腊肉八宝饭一般,这……还当真是如今世道崇尚“以瘦为美”的天敌了。 这姜四小姐的身形莫不会是这么来的吧!林彦看着独自一人吃了一钵腊肉八宝饭连一粒米都没给旁人留下的季崇言,突然有些担忧季崇言往后的身形了。 吃完放下碗筷的季崇言面不改色的起身出了门,今日吃的可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自要消消食的。 在经过默默咽口水的追风身旁时,季崇言却突然停了下来,对追风道:“让康伯驾着马车去金华多买些腊肉回来,今日吃了姜四小姐的腊肉八宝饭,记得还礼。” 说罢便负着手施施然的走远了。 望着季崇言离去的背影,自诩受过“训练”的追风默了默,想到那钵腊肉饭的来源,难得的违背了一回自幼受到的“训练”,腹诽了起来:世子爷莫不是贪嘴儿想要如此一直礼尚往来下去吧! 康伯去金华买腊肉至少也要一天一夜的功夫,再加上挑选什么的,没个两三日回不来。 那盛放腊肉八宝饭的钵被洗净之后就被放在了季崇言的书房里,一抬头便能看到的位置。 “这两日我走了走,打听了下关于夜明珠的线索,听闻那夜明珠最先是出现在一个名唤周老大的江湖山匪手里的。那一日,这周老大穿的一声破破烂烂的衣裳跑到嘉风轩道要见东家。这嘉风轩乃是宝陵首富方家的产业,掌管嘉风轩的方大小姐巾帼不让须眉,颇有手段,自然不是他想见便能见的。眼瞧着嘉风轩管事油盐不进,周老大也是急了,抬手就开了那只盒子。那日是阴天,盒子一开,里头的夜明珠发出朦朦的光,可将当时在场过来典当、赎当的客人都吸引了过来。”林彦说着看向季崇言道,“夜明珠这物件虽说寻常人难得一见,可因着其太过特殊,便是没见过的一见便知道这是夜明珠了。” “嘉风轩收了么?”季崇言的目光从那只钵上移开,问林彦。 “没有。”林彦摇头,不过想了想,他又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自然不会收,不过之后会不会收便不知道了。” 第四十三章 食鱼鲊谈八卦 “方家以倒卖起家,”在街上转了几日的工夫,关于方家的消息便已经套了不少了。到底是凭本事年纪轻轻登上的大理寺卿之位,不是靠祖上庇荫的关系户,林彦查案子一向有些手段,“方家起于前朝,当时宝陵城有个典当行的学徒方志宏凭借在典当行练就出的一双鉴宝的利眼走上的这条路。自古白手起家的,第一笔钱财不是靠半辈子的积累便是带了血的。一个典当行学徒一个月能有多少银钱?方志宏十三入行,二十离开,短短七年便是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一个开典当行的钱。所以,民间传言这方志宏开典当行的钱便是倒卖了旁人不敢沾的死人陪葬物起家的。” “这些说法虽说只是民间传闻,没有根据,不过听闻宝陵嘉风轩确实时常有外头没有的宝贝,若不是胆子够大,怕是等闲寻不来的。”林彦说道,“所以我不觉得嘉风轩会就这般简简单单的放手。” 真要怕这个怕那个的也开不了典当行。 “所以,之后我特意查了查那个叫周老大的江湖山匪,他日常在宝陵、金华这一带山头混,混了大半辈子却混的不怎么样。似这等山匪日常刀头舔血的勾当,胆子和本事缺一不可,而他这两样却都欠缺了些,自是混的平平,有了上顿没下顿,日常穿的破破烂烂的在山间晃悠。” “可我听闻那件事之后这周老大便不见了”林彦说道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显然有些问题。” “就算那夜明珠典当不掉,无人敢收,这周老大但凡是个人就要吃饭,老本行还是要做的,是以我想那夜明珠过了方家的眼之后,方家未必肯放手。”林彦猜测了起来,“或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敢收,可之后却还是暗地里偷偷收了。这周老大得了一大笔银钱,自然就不需要做老本行了,换个地方娶妻生子过好日子去了。” “有这个可能,”眼神飘到那一只钵上顿了片刻之后再次移开的季崇言听到这里开口提醒林彦,“但你的前提是这周老大还是个人,若他不是个人,是个鬼了呢?” 林彦脸色微变。 季崇言神情却是淡淡的:或许是他看人皆恶吧,凡事都会下意识的考虑到最坏的结果。 “能入国库偷盗夜明珠的自然不可能是寻常人,”季崇言摩挲了一下小指上的玉扳指,轻哂,“夜明珠失窃那一日我便在场,亲眼看到禁军追夜明珠大盗的情形,那人武艺很是厉害,绝非一般江湖草莽可以相比。” 对此林彦倒是不觉得奇怪:“这周老大自然不可能是偷盗夜明珠的人,毕竟没那个本事,只是不知道这夜明珠为什么会落到他的手里。” “有时候运气来了,以为走了大吉运,到最后却发现这不是大吉,而是大凶。”比起林彦擅长抽丝剥茧的分析,追案查案自然不是季崇言的擅长,不过不涉及案情推理,揣摩人心还是季崇言更擅长一些:“夜明珠的出现除了能引来你我这等正儿八经追查夜明珠的官府中人之外,或许也能引来夜明珠原本的主人,你莫忘了这周老大拿出的夜明珠只有一颗。” 所以,这周老大得夜明珠多半是机缘巧合。 “方家人精明的很,不会轻易放过夜明珠,可若是发现此物烫手,即便不舍得收手,也不会就此贸然出手。”季崇言说这些时神情漫不经心,眼神里带着自有的凉意:“最精明的猎手自然是要等到鹬蚌相争到两败俱伤时再出手。我倒是觉得方家应当会派人跟着周老大,不出手,只是暗中跟着。是以关于周老大的去处,是人还是鬼,方家未必不会知道。” 林彦听罢沉思了一刻,顿了片刻之后,他道:“那我寻个人暗中盯着方家的举动,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看方家的情形。” 季崇言没有再出声反驳,论查案断案自然是身为大理寺少卿的林彦更厉害,他也只是从旁协助而已。 比起夜明珠本身,倒是这宝陵城让他更有兴趣,这块从无战祸的宝地不仅敢大肆谈论二十年前的旧事,还有……眼神不由自主的再次飘到了那只钵上,季崇言忍不住轻哂:那一篓子小鲫鱼也不知道会在她手中变成何等模样,他倒是有些期待了。 那位“郎艳独绝”送来的两块腊肉一块成了腊肉八宝饭,还有一块便被姜韶颜直接用黄酒和糖蒸了吃了。 真正的好肉便是用最简单的方法烹煮也是美味的,两块腊肉来到姜家别苑还不到一日的工夫便“尸骨无存”了,姜韶颜反思了一下,觉得说到底还是肉太少了的缘故,可不是他们太能吃的缘故。 不过好在没了腊肉,那一坛子的醪糟小鲫鱼可以先捞一些出来炸了做鱼鲊了。 这鱼鲊可不能吃独食,除了得备一些给静慈师太送去之外,小鲫鱼的主人,也就是那两块腊肉的主人也不能少。 姜韶颜不是个会亏待自己的人,先炸了一些自己试吃了起来。 经过复炸之后的鱼鲊不沾任何蘸料便已然香酥可口,咸鲜美味。不过比起原来的味道,姜韶颜倒是出乎意料的发现原主自长安带来的那两罐辣子酱配上鱼鲊更为美味。 吃着蘸了辣子酱的鱼鲊,香梨说起了那位做辣子酱的长安酒馆老板娘的来历:“那老板娘年华正好,十六七岁的样子,生的端庄又美丽。听说是从宫里放出来的宫人,若非家里人犯了事被送入掖庭,本也是官家小姐。不过比起老板娘本身的身世来,倒是那老板娘与大理寺玉面判官林少卿之间的事更为人津津乐道。听闻老板娘的酒馆能开的如此安稳便是那林少卿暗中寻人看护着的缘故。” 还有这种事?姜韶颜吃着鱼鲊也起了八卦的兴致:“那玉面判官多大了?生的很好看?” “二十一二的样子,很好看呢,不然有不会叫他玉面判官了!”香梨说着不由惋惜,“只是可惜不曾亲眼见过,不过听门房那里两个嬷嬷是这般说的。” 二十一二的大理寺少卿啊!姜韶颜肃然起敬:那倒是有些本事了。 毕竟大理寺的官员官差可不是那些家里有些门路的二世祖借用权势便能进的,日常办理重大要案,与罪大恶极的凶徒周旋,没点真本事的二世祖进去了,基本上便是送人头的角儿。 “哦,对了,那林少卿同季世子就是朋友呢!”因着姜辉惹人嫌的表现,香梨对姜辉可谓深恶痛绝,所以让姜辉吃了教训的季世子的马自然是好马,马的主人自然也是好人了。 既然是好人,自然是要提一嘴的,更别提这位季世子的相貌听闻还很好看。 第四十四章 骚气 这位季崇欢的大堂兄,陛下的亲侄子,出身尊贵的世子爷原主印象中并没有见过,姜韶颜自然也是从未见过其人,不过确实是知晓这么个简在帝心的陛下面前红人的存在。 “听闻这季世子相貌极好,坊间给他评了个长安第一公子。”香梨说道,不忘追加一句,“是门房那两个嬷嬷说的。” 姜韶颜吃着鱼鲊不置可否:那民间还说季崇欢是长安第一才子呢!背靠安国公府已立于京城一众豪族子弟之上了,更别提季世子还是陛下的亲侄子。怕是相貌生的稍稍端正些,便能评个什么公子了,更别提看季崇欢的长相,那位季世子的相貌应当也差不到哪里去,得个长安第一公子的美誉也不过分。 独占金枝(美食) 第19节 不过不管生的好看不好看,都与她无关。姜韶颜解决了一小碟鱼鲊,试吃结束,鱼鲊味道鲜美,可以给挑食的静慈师太送一些去尝尝了。 在炸好与不炸好之间犹豫的了一刻,挑剔的姜韶颜还是选择了炸好一遍的鱼鲊,而后叮嘱去送鱼鲊的小午告诉静慈师太此物需要高温油复炸,至于炸多久…… “立着从一数到十便可捞出来食了,趁热食更佳。”姜韶颜叮嘱了一番小午,眼角的余光扫到一旁的香梨红着脸偷偷塞了一小袋复炸好的鱼鲊给小午当路上的零嘴儿,翻了翻眼皮,视若未见。 一个合格的吃瓜群众要适时的“看不到听不到”才是。 交待完小午转身回屋,只是经过廊下时,姜韶颜不忘抬头看一看头顶悬着的那一排腌腊肉风铃,虽然此时这些腌腊肉还只是些才初腌的“鲜肉”,距离岁月发酵过后的老腊肉还远得很,可姜韶颜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厢依依不舍的目送小午离开的香梨回身正见姜韶颜抬头看肉的举动也不以为意,四小姐对这一排腊肉进门要看出门要看,一日要看上十几遍也不嫌多。 先时她以为四小姐馋腊肉的味道便特意问了问四小姐几时能吃得上这腊肉,四小姐的回答让她一个“胸无点墨”的丫鬟都记忆尤深。 “自然是等到时光打磨,阅尽千帆,不那么仓促直白之后就能吃了。” 香梨不是很明白这话的意思,却难得的机灵了一回,觉得四小姐这话不像在说肉更像在说人。 吃好喝好,一连食了几日美食之后,姜韶颜也没有忘了正事:慧觉禅师那药方中的几味药贵倒不是问题,有姜兆在,再不济她自己也会想办法赚银钱,那几味贵的药迟早能买到的。这药方里最麻烦的还是雪蚕须与并蒂雪莲叶。 并蒂雪莲叶远在长安,此时想来还太远,倒是那雪蚕须,关于方家的过往……姜韶颜倒是知晓一些。 这宝陵城方家起势并不是这二十年间的事,从起势至今已足有百年,因着先前雍和书斋的名声,姜韶颜在上一世也注意过宝陵城,自然没有遗漏这宝陵方家。 所以先前姜辉得罪方家的事,她也没有太过在意。一则她本人也厌恶姜辉厌恶的紧,说句不大厚道的话,看姜辉挨打,她可比方大小姐本人还高兴;二则那顿打也叫方家出了气,实在不行还能绑了姜辉去“抵债”;三则便是这宝陵方家本身了。 要说这宝陵方家,一个字便足可概括——商。 于宝陵方家而言,这世间一切之物皆有筹码,雪蚕须自然也不会例外,只是这筹码想来决计不低。姜韶颜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如今的方家可不缺钱,此事怕不是用钱能摆平的事了。 她需要一样足以抵得上雪蚕须的筹码,不过这筹码得来的机会怕是可遇而不可求。 姜韶颜抿了一口清茶,阖眼细细回忆起了近些时日长安发生的事情,机会除了可遇而不可求之外,也要主动寻找才是。 姜韶颜关起门来在书房里窝了一下午,连小午送完鱼鲊回来复命也只得了香梨的一个摇头加眼色,示意他莫要进屋去打扰四小姐。 “左右那鱼鲊那么好吃,静慈师太怎么会不满意?”尝完鱼鲊的香梨对鱼鲊的反馈很有信心。 小午的反应却有些古怪,他对香梨道:“静慈师太自是满意的,只是那鱼鲊……” 这次送鱼鲊时恰逢静慈师太穿着一身规矩庄重的甾衣在见客,面前是两个年轻的华袍公子。 小午虽然多数时候都是站在屋顶上巡视的,可屋里四小姐和香梨闲谈的话语他亦不会错过,自然知晓那“年轻高大相貌好”的护卫的主子是两个连光明庵里的尼姑都念叨“相貌好”的年轻公子。 这一次去见静慈师太,他倒是亲眼见到了那两个相貌极好的年轻公子,饶是他是个男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生的确实好。 只是这两个生的极好的年轻公子还真是好意思!因着他去的巧,静慈师太自然不好吃独食,便令人复炸之后将那两盘鱼鲊皆端了上来。 明眼人皆知静慈师太这是客气客气的,可这一次一向被四小姐和香梨让吃食的静慈师太却被抢了一回吃食,那个相貌清俊文人模样的倒是还知礼,晓的收敛,一旁那个带着一股子霸道气息似是哪家出身极好的霸道公子倒是好不客气,一个人生生吃了一整盘鱼鲊。 想到这里,便是小午自己都有些困惑,也不知道这霸道公子是如何做到吃相斯文吃的又快的。哦,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脸皮够厚!在光明庵静慈师太的地盘上同上了年岁的静慈师太抢食,这哪个正常人做得出来? 小午将送鱼鲊的事情说了一遍,原本以为香梨的注意力会放在静慈师太只吃了小半盘鱼鲊这事的身上,没想到听他说完,香梨便倏地眼睛一亮,忙激动的问他:“小午哥,那霸道公子是不是就是那静慈师太说的什么狼什么独的?” “是郎艳独绝!”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边听小午说完了整件事情经过的姜韶颜纠正了一下香梨的用词,比起香梨跑偏的注意力,做主子的姜韶颜也好不到哪里去,兴致勃勃的问小午:“你说这人眼尾生了颗红痣?” 提到痣的小午下意识的看了眼香梨鼻间点画的痣,点了下头道:“是红痣,霸道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气质霸道眼尾却生了颗妖艳的红痣……姜韶颜闭眼想象了一番,开口吐出了一个词,弥补了小午略显不足的形容词汇。 “骚气!” 第四十五章 那神医 “骚气”的季崇言打了个喷嚏。 面前的林彦默了默,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面前这位精贵的世子爷前一刻还抬着下巴翘着二郎腿,一贯的“季崇言式”的霸道世子爷表情呢,只可惜一声喷嚏,霸道世子爷的形象荡然无存了。 “许是你先时将静慈师太那鱼鲊吃多了,静慈师太在念叨你呢!”林彦默了默,道。 虽然知晓崇言品味与世人不同,觉得姜四小姐甚美,可他却是万万没想到崇言对姜四小姐的“倾慕”居然到了这个地步,连人家送给老太太的鱼鲊都要抢。 “那一篓子鲫鱼是我钓的。”季崇言对此却是没有半点皮薄之态,不以为然,“我吃一些不是应该的?” 你那吃的可不是一些,林彦腹诽。便在此时,追风的声音自门外响了起来:“世子爷,康伯回来了!” 哦?那一马车腊肉拉回来了?季崇言听的双目登时一亮,忙起身迈着一双长腿走了出去。 望着好友急匆匆大步离去的背影,林彦:“……” 默了片刻之后,林彦才迈步跟了出去。 这晚了片刻的后果便是他才迈出门,那厢腿长走的快的季崇言已经走到康伯身边,对着那从马车里搬出来的一堆腌腊物评头品足了。 康伯是宝陵季家别苑的管事,这等各地别苑的管事素日里主家不来人时也就守着别苑这一亩三分地过活,大抵也是无聊的很,便于采买物件上颇有心得,眼下难得见这位生的不怎么接地气、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居然破天荒的接地气,兴致也起了,便也多说了不少。 此时康伯正指着被季崇言半扶起来的一只整猪腿说着挑选的规矩:“金华那地方的腌腊肉特别有名,尤其擅制这整只的猪腿。因其味美,是以同样的腌腊物,这腌制成的猪腿便不叫腌猪腿了,而有了个特别的名字——火腿。这宝陵附近州县都知晓这金华县火腿的名号,这次老小儿去金华便特意挑了最有名的那一家……” 素日里连美人都懒得扶一下的季崇言此刻正温柔的扶着那只猪腿,认真的听康伯“授课”。 “这火腿首先挑腿子便是个讲究活儿,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八十斤左右为上佳……”饭菜做的不如何的康伯挑选食材却是一把好手,讲起来头头是道,厉害的很。 “取腿子下刀也要讲究,腿型要好要正……”季崇言摸了摸猪腿,似乎在思考何为猪的腿型好腿型正。 林彦:“……”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本就一声喷嚏之下消散的差不多的霸道世子爷形象在如今温柔的抚摸猪腿的季崇言身上是当真一点都不剩了。 想也知道这满地的几只大猪腿和几条腌腊肉会同屋子里那钵送到哪里去。林彦看了片刻,没有上前打扰季崇言帮猪腿正腿型,转而查案子去了。 进出屋子时,姜韶颜照例抬头看了看挂在屋檐下的腊肉,这一次她的手里还多了根竹签,插进去查一查腊肉的进度。当然,她也知晓这肉哪会那么快好的,可终究是忍不住,想看看有没有小鲜肉能“速成”一番的。 鲜肉有鲜肉的好,腊肉有腊肉的佳,当然最佳的还是兼具鲜肉的“鲜嫩”与腊肉被时光打磨过后香醇深厚的。 将竹签挂在悬腊肉的麻绳之上,姜韶颜看了片刻之后转身去了大厨房。 这两日静慈师太那里都没有什么动静,大抵是被前两日那“骚气”年轻公子抢食的情形惊到亦或者吓到了。 一声“客气”生生“客气”走了一半的鱼鲊,想来静慈师太此时正肉痛的很。 姜韶颜笑想着“果然人不可貌相”走进了厨房。香梨此时正在厨房里分着从药铺买来的乌梅、山楂、陈皮和甘草。今儿一大早小姐道闲来无事准备为夏日的浆水饮子做些准备,便开了张方子让她去药铺子里买。本准备自己去的香梨才拿了药方子准备出门时正碰上小午要出门找城里的铁匠磨刀,便干脆拿了药方子替她跑了这一趟,毕竟论腿脚,这整个姜家别苑也没有人是小午的对手了。 小午确实跑得快,磨刀加买药统共用了还不到一个半时辰的工夫,不过太快的后果便是这些药都被偷懒的药铺伙计裹在了一起。 于是,不需要多跑一趟的香梨便多了个分药的活计,不过好在这几味药容易辨认,香梨分的倒也不慢。 扫了眼香梨分药的进展,见她已经分好一大半了,姜韶颜点头夸赞了一声,准备一包一包将配好的乌梅、山楂、陈皮和甘草捆扎起来,待到入夏时,大早上直接交给厨房的人丢一包进去煮,一锅酸梅汤饮子就成了,也不用她特意早起指导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正巧趁着闲时将事情做了,往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忙起来了呢!姜韶颜目光闪了闪,舒了口气。 不过在配酸梅汤之前,还得先将肚子填一填。 走到一旁炖煮小炉旁,将小炉上的陶罐揭开,瞥了眼里头炖的鸡汤,姜韶颜准备煮碗鸡汤馎饦当午食。自她进来之后,一双眼睛便眨也不眨的看向她的香梨自然不会忘记表示自己的诉求,她咽了咽口水,道:“小姐,香梨虽然吃了些,但肚子还有些空余地。” 姜韶颜看了眼香梨近些时日圆了不少的脸笑着摇了摇头,道:“罢了,吃完记得多绕着别苑走两圈吧!” 原来的一日三顿因着姜韶颜的关系变成一日六顿,姜韶颜倒是有些担心原本身形正常的香梨日后会接近她的体型了。 若是那时,倒还真是一肥肥一窝儿了。 香梨自然也知晓近些时日自己吃的多了些,闻言不由苦恼的揉了揉自己圆了不少的脸,道:“也不知小姐怎么煮的馎饦,一样的白水馎饦偏厨房里的娘子煮不出那个味儿。” 姜韶颜揪着面片努了努嘴,指向一旁陶罐里的鸡汤,道:“秘诀在那里,这汤头如此鲜美,怎么煮都难吃不到哪里去!” 说罢便将揪好的面片儿放到一旁的竹篾子里,招来香梨让她自己来煮两人午食的馎饦,又去一旁拿了块豆腐,切了皮蛋,浇了两勺酱汁,最后撒把葱花,做了个皮蛋豆腐一会儿和着鸡汤馎饦一起吃。 因着有香梨在一旁盯馎饦,姜韶颜做完皮蛋豆腐便靠在门边一边同香梨说话,一边分心去看外头的开了花的桃树了, 这桃树开的如此旺盛,想来不久之后便能吃到一树桃子了吧!正想着拿桃子做桃子酱时,一个背着医箱的老者出现在了视野范围之内。姜韶颜一眼便认出了前头引路那小厮就是上次被下了县衙大狱的姜辉身边得力小厮双寿。 看双寿那点头哈腰的客气模样,姜韶颜想了想忍不住挑眉:一旁那个背医箱的莫不就是连久居宝陵的白管事都不知道的什么黄神医? 一想至此,姜韶颜便忍不住多看了那背医箱做大夫打扮的老者两眼。见他瘦骨嶙峋如同……嗯,瞥了眼面前的桃树,姜韶颜想了个还算贴切的比喻,像个吃完桃肉的桃核儿的脸上嵌着一双滴溜乱转的三角眼,正好奇打量着四周的景象。 第四十六章 大花鲢鱼头方子 虽说以貌取人不对,不过这什么来历古怪的黄神医还真不像什么好人!姜韶颜心道。 便在此时,香梨那厢锅里的馎饦也煮好捞了起来,又撒了些菜叶进水里烫了烫放在鸡汤馎饦里,磕了两个荷包蛋同香梨一人一个,姜韶颜便端起那碗鸡汤馎饦吃了起来。 “果然有这汤便是我也能煮的好吃!”香梨没想到自己初试馎饦便取得这等效果顿时兴奋不已。 “看着汤头都是清白的,可一个是个白水,一个是鸡汤,自然不同。”姜韶颜咬了一口荷包蛋,今日这荷包蛋煎的嫩,蛋黄还有些流动,这等“溏心”的荷包蛋她一向很是喜欢。 两人将鸡汤馎饦加配菜的皮蛋豆腐吃了个一干二净又闲聊了一会儿才准备再起身做事。 姜韶颜开始照着配方包扎酸梅汤饮子,香梨则在一旁刷碗洗锅帮忙收拾厨房。 “小姐,你方才可是在看那个双寿带着的干瘦老儿?”虽然方才在认真的观察馎饦在水里的状态,唯恐煮久变烂了,不过香梨还是抽空往这里看了一眼。 姜韶颜点了点头,道:“我估摸着那个便是先前姜辉来闹着要请的黄神医了,瞧着生的像个吃了桃肉的桃核儿。” 姜韶颜觉得自己这比喻贴切,不想香梨的比喻更是精益求精:“还是晒干了的那种,就似精怪故事里吸人精气的树妖,好生吓人呢!” 其实按说人老了,年纪大了,脸上有褶子也正常,香梨路上见的老人也不少,素日里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那跟在双寿身后的黄神医时便有些莫名其妙的害怕,觉得这人像个吸人精气的妖怪。 姜韶颜听的忍不住摇头失笑,比起黄神医让人不安的气质神态以及举止,她更奇怪的是姜辉哪来的钱。 “白管事当不会把五百两给他的。”姜韶颜包扎着酸梅汤饮子,若有所思,“你说他从哪儿弄来的钱请的黄神医?” 五百两这个数目不算大却也不算小,说不算小是姜韶颜同白管事打个招呼,账目上也能支出去,而不用特意写信去京城同姜兆说一声。说不算大是因为对于有些出手阔绰的勋贵子弟来说,五百两也不过是荷包里的几张纸而已。当然,被前头两任东平伯败了不少,如今已沦为勋贵口中破落户的东平伯府中的大侄子姜辉自然不是这等勋贵子弟。 不过,另一头宝陵城小崇贤坊附近的季家别苑里的季崇言却是个实打实的这等勋贵子弟,他从钱袋里随手取了几张银票交给康伯,嘱咐他记账下次再去拉个几车腊肉回来。康伯有些诧异,这么多的腊肉足够一家老小吃上大半年了,世子爷买那么多,是要开腊肉铺子不成?“勋贵子弟”季崇言没有理会康伯的疑惑,正半点不勋贵的提着一只猪腿进了书房。 方才听过康伯的讲解之后,他可以确定自己手头这只猪腿应当是这些猪腿腊肉中最好的一只了,可以挑个合适的日子将这猪腿和钵送去季家别苑了。 顺手翻了翻钦天监过年时送来的时节批注,季崇言发现离此时最近的端午节气也还要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啊!那还挺愁人的,就算姜四小姐会提前开始准备端午的粽子,那也要等上将近一个多月呢! 嘴里腊肉八宝饭以及鱼鲊的味道来回翻涌,回味了片刻之后,季崇言暂且将这两样味道逼出了脑海,开始考虑起了正事:话说回来,那惠觉禅师当真一去不回了么? 静慈老太太口中笃定,他虽然也相信静慈对多年好友的判断,可凡事皆有例外不是么?若是找不到惠觉禅师,柴嬷嬷这病整个江南道不知可还有神医可以治上一治。 一想至此,季崇言便生出些许惋惜之色,奈何他生的晚了些又或者说前朝末年那位张神医去世的早了些。 柴嬷嬷出事时,张神医还在世,彼时他还只是个孩子,自然无能为力。至于家里人……小舅舅出了那等事,皇帝舅舅生出了反意,赵家上下一夕之间成了乱臣贼子。母亲带着他东躲西藏,家里那位“风流才子”还在花街柳巷里吟诗作对,安国公府上下被牵连,需小心行事,混乱之下,也鲜少有人去管还活着的柴嬷嬷。 待到天下初定,总算有人伸的出手来管此事时张神医却已经死了,太医署的太医们对柴嬷嬷的病束手无策,自此,小舅当年的事也终成了一件悬案。 不过再如何悬乎,有一事却是可以确定的:彼时柴嬷嬷出事时赵家上下正在宴客,所以出手之人多半就是宴中的客人,而那些客人中有九成都成了之后追随皇帝舅舅打下天下的功臣。如此的话,当时背刺赵家,使得小舅身死的多半就在长安群臣之中了,甚至极有可能是某一位身居高位的重臣。 独占金枝(美食) 第20节 一想至此,季崇言便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些旧事真是让人心中烦躁,季崇言倒了杯清火的菊花茶一饮而尽,只可惜茶水清的了身火却难清心火,大步走了出去。刚走到门口便撞见了柴嬷嬷,她头发有些凌乱,袍衫上的系绳都系歪了似是才从床上醒来便跑了出来。 “小郎君。”见到他,柴嬷嬷眼睛顿时一亮,忙将手里的纸塞到他手里,塞纸条时还不忘四处张望了一番,似是怕被人看到一样。 季崇言面不改色的应了一声,又做起了赵小郎君。 “丰鱼斋大花鲢鱼头的方子我偷偷买来啦!”将纸条塞到季崇言手里,柴嬷嬷拉了拉他的衣袖,道,“快学了做给那位大小姐送去。” 得!又开始指导赵小郎君夺取那位大小姐芳心了。季崇言好笑着摇了摇头,越发确定那位怕不是什么狐狸,是只猫儿吧! 不过,这方子倒是好东西!丰鱼斋的大花鲢炖鱼确实曾经一时风头无两,他幼时记忆里对这道菜也有些印象,以他挑剔的眼光来看丰鱼斋敢只做一道鱼确实是有些真本事的,只是可惜如今早没有丰鱼斋了。 八岁那年,皇帝舅舅定天下不久,丰鱼斋东家、掌柜连同伙计都被大内禁军抄了个一干二净,听闻是这丰鱼斋与一些心心念念光复前朝的“忠臣”有联系的缘故。 于是,一夕之间吃鱼还要摇牌子排队的丰鱼斋再也没人提及,那人声鼎沸的大酒楼也在一夜间沦为废墟,如今在那丰鱼斋的旧址上有道士改建了个香火稀疏不温不火的道观。 季崇言挑了挑眉,扫了眼纸条上大花鲢炖鱼头的方子,收了起来。 以菜会友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季崇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想:自小到大,他季崇言还从未遇到过什么难事,这做菜想来也不会难到哪里去吧! 第四十七章 天赋与方子 未时末,梳理了一番案情进展的林彦起身出门了。 查案子是件心力交瘁的事,便是“有天赋”如林彦也需要劳逸结合的休息。 出门时正见康伯在同小厮搬了买来的猪腿将猪腿悬到廊下晾晒。 林彦默了默,有些不忍直视的撇过头去,没有出声。 这座曾经特地请了名家出手设计建造的小宅也不知花费了多少匠人的心血,一步一景,每一步皆是讲究至极,可大抵那位已故的名家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设计的这座被他视为得意之作处处风雅的小宅里会悬上一排的猪腿腊肉。 风雅之气顿时消的差不多了!罢了罢了,大俗即大雅吧!林彦想着安慰了一下自己,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季崇言和追风。却发现自己梳理个案子的工夫,季崇言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半新不旧的素色袍衫,头上的冠帽也换成了一支竹簪,整个人看起来低调素净了不少。不过到底相貌摆在那里,如此的打扮之下,除却低调之外竟还有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清雅。 大抵是被袍衫的清雅压了几分往日那副霸道锋利,这幅打扮的季崇言很有几分文雅文人的感觉。 朝林彦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季崇言兀自转过头去跟搬猪腿的康伯说话。 “大花鲢鱼头是去城西的杨家铺子买么?” 康伯搬着猪腿,口中应着说道:“对!挑鱼时不要寻那个年长生了一双三角眼的,那是老杨的族叔,精明的很。缺斤少两就不少了,手还快,时常杀鱼杀着杀着就给你换了一条死鱼。倒是老杨两口子是个厚道人,世子爷同老杨两口子说你是康伯介绍来的,他们便明白了。” “至于豆腐可以去杨家铺子不远处那几个挑担来卖的,那个头上裹了青布的蔡娘子的豆腐是最好的,世子爷多买一些,冻了做冻豆腐吃也是极好的。” 季崇言点头,听康伯又道:“世子爷回来路上若是得空再买些黍米,听人说牛乳茶里放了黍米也别有一番滋味,这江南道的人喜好清茶,你们自长安过来怕还是更喜欢牛乳茶的。” 除却这些,康伯又要求了一些素的菜,季崇言都一一点头应了下来。 林彦看着这一幕,莫名的觉得有些好笑。 生下来就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季崇言居然有一日会正儿八经的同人聊买菜的事,这怕是放在之前是打死他的不信的事,可现在却是亲眼所见……林彦默了默,抬脚跟了上去。 这等情形可是难得一见,不跟上去瞧一瞧哪个知道下一次再见到是什么时候了。 多一个人帮着拎菜季崇言自然不会拒绝,抬脚便出了季家别苑。 不知是宝陵民风淳朴还是康伯确实是个中老手,集市上的老面孔,报了康伯的名头这一趟买菜买的颇为顺利。甚至因着季崇言的相貌,那卖豆腐的蔡娘子还多给了一块豆腐。 季崇言自是毫不客气的接了过来,一手拎着豆腐,一手拎着两条大花鲢鱼出了集市,身后是同样拎着一些菜和调味酱的追风和林彦。 这等于集市上同人砍价还价,有些脏乱却烟火气满满的地方三人素日里谁也没有来过。季崇言的出身自不必说,林彦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追风虽是安国公府的护卫,却自小滚的是武场而不是集市。 是以集市这等地方对于三人而言都有些陌生和新鲜,当然也略有些不习惯,尤其同人讲价时对方那等“集市黑话”张口就来,让三人着实有些不知所措。 买完菜回了季家别苑,眼看季崇言拎着豆腐和大花鲢鱼一副当真准备自己动手的架势,林彦可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戏,抄着手站在一旁旁观。 只可惜尊贵的世子爷净手洗漱之后便倒在了第一步烧火上。柴火添的太多,火没烧起来,倒是烟将灶台的烟筒堵了。 大抵是看惯了季崇言往日里那霸道自视甚高的样子,此时见他被一道小小的做菜之事难住,林彦很不厚道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因着烧火烧的脸上沾了不少灰有些滑稽可笑的季崇言自灶台后站了起来,对上哈哈大笑的林彦,他面无表情的说道:“有甚可笑的?我是不会做,可我吃得到!”说罢便将两条大花鲢鱼和豆腐并柴嬷嬷给的方子交给了追风。 不等他开口,追风便立时领命而去。 林彦:“……” “一个买菜一个做菜不是正好?”季崇言说着便负手走了出去。 姜韶颜没想到临近暮食时会收到这样两条活蹦乱跳的大花鲢鱼。虽说同香梨包了一下午的酸梅汤引子药包,方才两人还在说着暮食吃什么,可如此瞌睡来了枕头,还当真是……尤其上一回腊肉也是如此,姜韶颜都要忍不住怀疑那位郎艳独绝的“骚气”公子是不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了,怎的每每都来的那般巧? 当然,比起每每都来的那般巧,姜韶颜深切的怀疑对方是叫先前那钵腊肉八宝饭吃上瘾了,这郎艳独绝的“骚气”公子内里多半也是个吃货罢了。 说道那腊肉八宝饭,先前那腊肉八宝饭的钵还没还给她呢!姜韶颜暗忖着,又看到同大花鲢鱼一起送来的豆腐:这人怕不是将她这里当成厨房点菜了吧!这可不行,腊肉和大花鲢鱼正是她此时想吃的便也罢了,左右不过是顺道多做一些而已,若是改日哪一回送来的菜不是她想食的,姜韶颜可不想委屈了自己。 正想寻个说法让面前这位“年轻高大相貌好”名唤追风的护卫带个话回绝之时,那名唤追风的护卫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姜韶颜道:“我们世……主子得来个大花鲢鱼头的方子,姜四小姐若是愿意也可以看看!” 这不就是点菜嘛!一旁的香梨翻了个白眼,愈发觉得只有小午哥才是真正的”年轻高大相貌好“,面前这叫追风的到底还是差了点。 姜韶颜也跟着笑了,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还是伸手接了过去,而后便开口开始委婉回绝了起来:“我做吃食怕是鲜少会按照方……咦?你们这方子是哪儿来的?”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女孩子脸上笑容一瞬便不见了踪影,她睁大了一双勉强看得清轮廓的眼睛,看着手里的方子,手忍不住发颤。 第四十八章 杀鱼的问题 本是接个跑腿的任务却万万不曾想到还要回答这种问题,不曾料到这一茬的追风一下子懵了。 自诩“受过训练”的追风自然知晓不能随意替主子拿主意的“随从铁律”,更何况自家世子爷自小到大都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可临时编排个想法或者理由又需要时间。 再者,以世子爷独树一帜的审美,恐怕再寻个如面前这位姜四小姐一般生的符合世子爷审美又会做菜的姑娘的可能性当真不大。往后这二位若当真在一起了,这姜四小姐一句枕边风,他追风的“前途”可要毁了。 看面前这个名唤追风的护卫发呆的样子,姜韶颜便摇头苦笑了起来。 “罢了,你且等着吧!”女孩子说着收了那大花鲢鱼头的方子,淡淡道,“待一会儿做好了你带回去便是。” 姜韶颜不欲为难追风,便是为难了,谁知道这位说的是真是假?要真正知道答案,为难手下是没有用的,还是要见到上头的主子,也就是得了这方子的人。 拎着两条大花鲢鱼进了厨房,将大花鲢鱼交给小午让他先将鱼杀了,而后又将豆腐交给香梨让她先将豆腐放去冰窖里冻起来,吩咐完这些之后,姜韶颜便拿着方子进了屋子。 掀开被褥,摸到床头下的暗格,姜韶颜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了木匣子。木匣子里是一叠卷在一起的银票,有五十两的也有一百两的,还有一小把金花生。这只木匣子是临离开京城时姜兆偷偷塞给姜韶颜的。 即便是来了宝陵城,有白管事看顾着,姜兆这个做父亲的还是忧心她手头银钱的问题。 真是个好父亲啊!姜韶颜看了片刻的木匣子,目光落到了手里那张微微发黄的两个巴掌大小的四方纸页上。 纸面细腻如美人面,虽薄却难以扯坏,是柳州上贡的贡品左伯纸,一年产出也不过千刀。这左伯纸也是不少名士画家所求之物,若是被人瞧见用作写菜谱密方怕是会被不少士人指着脊梁骨唾骂“浪费”。 不配这“文雅”左伯纸的还有纸上的内容:“……剁椒清蒸,出锅浇花椒油”。 便是个菜谱密方,这话也太过直白,近似大白话了。 不过大抵也是因为大白话的缘故,剁椒大鱼头的辣味在那两句大白话之间似乎一下子直冲人口鼻而来,让人鼻眼通红,口舌生津,眼泪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躲在屋子里便不需要顾及什么形象了,更何况这是姜家别苑,也没有人会溜进屋子里看她此时狼狈的模样。 姜韶颜狼狈的擤了鼻涕,擦了擦眼睛,从屋中走了出去。 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没有什么丰鱼斋。王朝更替,想来那些旧人旧事都已经湮灭在朝代更迭之中了,也不知道那个人从何处得来的这张方子,勾连起了一些姜韶颜埋在心底的旧事。 仇人不知去了哪里,亲人亦不知去了何处,此时的她除了自己眼下这个身份的亲眷之外,竟寻不到半点自己的过往。就如同没了根的浮萍,姜韶颜心里空荡荡的一片。 定了定,她垂下眼睑,敛去眼底的情绪走入厨房,却见身手不错的小午正举着一只圆木棒,木棒一头裹了粗粝的麻布,小午抬手手起刀落便给了那大花鲢鱼一棒子。 如此杀鱼!原本心里难受空荡荡的姜韶颜看的目瞪口呆,还来不及出口,便见那滑不留手的大花鲢鱼正面挨了小午如此“残暴”的一记却硬是凭着最后的求生之能“身手极其矫健”的一蹦一跳从众人面前划过。 没想到这鱼一记重锤之下还能蹦跶的众人被吓了一跳,尤其那大花鲢蹦跶之时尾翼还划拉出了一些血气,场面委实血腥的很。 定了定神的小午似是也被这鱼吓了一跳,举着木棒准备再给大花鲢鱼来一下时终于被回过神来的姜韶颜及时叫停了。 她的错!原本以为“高手”小午杀鱼是轻而易举的事,却忘了隔行如隔山,杀鱼这种事还要专业的来。 唔,姜韶颜自己也不擅长杀鱼,不止杀鱼、杀鸡什么的也不擅长,不过好在宝陵姜家别苑本就有厨娘,这些天已经习惯了四小姐喜欢自己动手的厨娘也知晓这位擅长厨艺的姜四小姐了,她也分得过几回吃食,知晓眼前这位绝不是什么花架子,而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原本以为,姜四小姐这次叫自己去杀鱼只是人手不够而已,却不成想这一踏足便踏足了个货真价实的“杀鱼现场”,厨娘默了默,走过去主动捡了把刀帮忙将鱼杀了。 杀完鱼夸了一番这两条大花鲢鱼之后,听闻身手不凡的小午拿圆木棒杀鱼的经历,厨娘抽了抽嘴角,“善意”的说道:“四小姐既要做鱼头,这鱼头变得保持完整了。小午护卫如此身手,再多锤两下,怕是要将鱼头锤烂了,这怕是鱼头便做不成了。”说罢便借着杀鱼的机会主动提出要在四小姐身边打下手。 姜韶颜没有阻止,心里盘算着如何处置这两条大花鲢鱼,原些因着除了鱼还送了些豆腐过来,本是打算一锅直接炖了的姜韶颜因着那方子,倒是生出了“结识”追风主子的想法,于是便多费了些心思,准备将两只鱼头都送回去,将鱼身留下自吃。 将大花鲢鱼头对半切开,这大花鲢鱼头足够大,剁椒清蒸正合适,待到出锅浇了花椒油,简单又极美味。 而另一只鱼头,姜韶颜便准备物尽其用的炖个大花鲢鱼头炖豆腐。 这两道菜都不难,主要是其内的诀窍。 “大花鲢鱼头炖豆腐古已有之,听闻真正做的好的大花鲢鱼头炖豆腐汤底是奶白色的。”厨娘一边打下手一边说着,想来也挺喜欢鱼这道食材的,“有人说所谓的炖出奶白色都是骗人的,是加了牛乳才有了这颜色,四小姐,可是如此?” 厨娘很是虚心的求教。 姜韶颜没有藏私,认真道:“加牛乳也可以,若是没有牛乳的话,花费些工夫也是可以炖出奶白色汤头的。” 厨娘闻言双目顿时一亮,知晓今日帮宰杀鱼是帮对了。 那头的正往鱼头上铺剁椒的姜韶颜却状似无意一般有一岔没一茬的同厨娘聊了起来:“刘娘子,这大花鲢鱼头炖豆腐汤底之说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香梨、小午年岁与她相差不大,朝代更迭时不是还未出生便是个孩子。可厨娘刘娘子四十上下,那时候应当正是年岁正好的时候,瞧她对做鱼如此感兴趣或许会知晓曾经名动一时的丰鱼斋的事。 第四十九章 使人泪的剁椒鱼头 “自是茶馆里听来的!”刘娘子一边帮忙打下手,一边开口说了起来,“大抵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长安有个只做大花鲢鱼头菜的地方叫什么来着,哎呀,我不记得了,总之现在是不在了。” “怎么会不在了呢?”姜韶颜笑着问道,手里切着葱姜蒜的动作却没有停止,仿佛只是顺口问了问,“是只做一道菜开不下去了吗?” “自然不是。”刘娘子闻言想也不想便驳斥了她,笑着说道,“那大花鲢鱼头有名的咱们宝陵都知晓了,自然不会就这般没。那些专做一道菜闻名百年的菜馆比比皆是,听闻北方有那什么做包子的还有做烧鸭的,不也还活的好好的么?这大花鲢鱼头才出来几年,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姜韶颜也跟着笑了起来,往锅里倒了油,将处理好的大花鲢鱼头放入锅中小火煎了起来。 刘娘子的注意力也跟着落到了那锅里,问姜韶颜:“四小姐,这做炖鱼头也要煎么?” “自是要的。”姜韶颜点了点头,顺着刘娘子的话说起了大花鲢炖鱼头,“这奶汤的诀窍便在这一步,要先煎再炖,”说话间鱼头两面已被煎的焦黄,姜韶颜加了水加大了火开始炖起了鱼头。 “那怎么就这么没了?”做完这一步的姜韶颜盖上了锅盖,又将话题绕回到了茶馆那里。 “听说是同前朝逆贼有接触,这菜馆便没了。”刘娘子说着,目光落到那盖了锅盖自锅盖边缘腾起热气的锅上,深吸了一口气,“好香……说书先生说起这事时,我们在下头听的都觉得惋惜呢,可惜还未尝过呢!” 独占金枝(美食) 第21节 “那真是可惜!”顺手将先前剁的剁椒收拾了的姜韶颜笑着说道,手却不小心触到了眼睛,立时被辣的两眼通红,眼泪止不住的流,“好好的做菜怎么便成了逆贼呢?真是奇怪!” 眼看四小姐即便被剁椒辣哭了都不忘同自己闲聊八卦,刘娘子忍不住感慨:“原来四小姐也喜欢听这些故事啊!那去宝陵茶楼便是了。这宝陵茶楼的说书先生知识渊博的很,什么都知晓一些呢!尤其说起那些前朝旧事跟亲眼见了似的,听他说书的日日可都能将茶楼坐满,去晚了指不定连位子都没了呢!” “这般厉害吗?”姜韶颜净了手,掏出帕子,擦了擦眼,道,“那改日定要去听听。” “是啊!”刘娘子说着看到捧着冻豆腐过来的香梨,双目顿时一亮,“将这冻了的豆腐放在汤里,若那汤足够美味,这冻豆腐吸了汤汁咬上一口可谓真正的人间至味呢!” 香梨扁了扁嘴,抓紧手里的冻豆腐,看着这于吃食上同小姐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的刘娘子心里隐隐生出几分危机感:再这般下去可不行,小姐可要被刘娘子“拐走”了,她小姐身边最得宠丫鬟的地位可要不保了。 这般想着,香梨忙哼声道:“这个我家小姐早知道了呢!做菜上我家小姐就没有不知道的!” 这小丫头的心思浅显的一眼就看得出,刘娘子哈哈一笑,没有在意,只是心道:这说的好似你香梨家的小姐就不是我刘娘子家的小姐一般,都是同一个小姐,有什么可争的? 姜韶颜也跟着笑了起来,到底是帕子起了作用,没有再流眼泪了。 香梨此时却才注意到了姜韶颜发红的眼圈,忙瞪向刘娘子:“你说什么了?怎的还叫小姐哭了?” 这刘娘子定然做了什么,不然小姐眼睛怎么红了?要知道跟她香梨在一起时,小姐可从来没哭过呢! “我可没做什么,是它做了什么。”刘娘子笑着指了指砧板上的剁椒解释了一句,而后便将锅里的剁椒大鱼头端出来,陶醉的吸了一口气道,“清蒸的剁椒鱼头好了。”说罢便熟练的接过姜韶颜递来的花椒油,入油锅热了热,浇在了鱼头上。 “滋啦”的油声中剁椒香、鱼香、花椒香混合在了一起,还未入口,口舌便忍不住生津了,香梨咽了口唾沫,巴巴地看姜韶颜将剁椒鱼头放入食盒中,有些羡慕起了那个“骚气”公子。 一旁的大花鲢鱼头也炖的差不多了,看着奶白的汤头,刘娘子忍不住竖了竖拇指,赞道:“原来是缺了这一步,我道怎么总炖不出这汤头呢!” 这菜简单就是费时间,只是少了奶白的汤头总觉得端上桌卖相不大好看,食欲也差了不少。 将冻好的豆腐切块扔入锅中,便可以准备出锅了。 还不等姜韶颜发愁将这整只的大鱼头怎么让追风带回去,刘娘子便熟练的自厨房碗橱深处摸出一只可算作“深盆”的阔口瓦罐,得意道:“四小姐放这里便是,保准能保持那鱼头的完整。” 做菜的卖相也是极其重要的,毕竟卖相好了,还未吃便已有了些胃口。 姜韶颜笑着点了点头,将大花鲢炖鱼头的出锅交给了刘娘子,而后又在鱼头上撒了一把葱花,装备妥当之后才将两道鱼头菜交给了追风,目送着追风离去的背影,姜韶颜垂下眼睑,回了厨房。 若那人当真是个贪嘴儿的,应当还会来,想来,她很快便会见到这个人的。 鱼头虽然鲜美,鱼身却也有鱼身的好。 姜韶颜对着两尾剩下的鱼身犹豫了片刻,本打算同方才的鱼头一样来个一份红烧一份打了做鱼丸煮汤来着。只是看了看外头渐暗的天色,姜韶颜还是将花费功夫的鱼丸暂且抛到了一旁,准备下次做,这次只做个红烧鱼便吃饭了。 忙活了那么久,大家也都饿了。 “做个红烧鱼,”姜韶颜说着在香梨亮晶晶的目光中,将手里的菜刀递给刘娘子,道,“刘娘子来。” “这怎么使得?在小姐面前做菜怕是班门弄斧了。”刘娘子有些犹豫,手虽伸了出来,却到底没有立刻接过。 “无碍,你做,我在一旁看着。”姜韶颜说着将手里的菜刀往刘娘子手里塞去,察觉到菜刀另一头稳稳的接力传来,姜韶颜收了手,菜刀被刘娘子稳稳的拿在了手中。 今日刘娘子如此热忱为的什么她自然知晓。欲取之必与之,虽是误打误撞,但今日刘娘子确实帮了她不小的忙,姜韶颜自然不会藏拙。 更何况这也本不是她独一份钻研出来的东西,何必藏私?她往后用刘娘子的地方应当不会少,姜韶颜心道。 第五十章 红烧鱼块 鱼这一物鲜美却天生带了些腥味,大花鲢这种鱼更是除此之外还多了一股子土腥味,对于刘娘子这等有追求的厨娘而言如何将这股子土腥味压下去,尤为重要。 “处理时便要注意了,除了鳞、鳃处理干净之外,腹内亦是如此。”姜韶颜不擅长杀鱼,毕竟现代社会的鱼摊上你多说两句好话,杀鱼练出一副好刀工的鱼摊主多半会爽快利落的帮你将鱼顺手处理了。若是挑个鱼摊空闲的时候去的话,甚至你要做鱼片还能请他帮忙切成片,待到回家做菜时几乎不消自己花费上什么处理的功夫了。 “姜、酒、醋这些都是可以去腥的。”姜韶颜报了几味日常用到的去腥佐料之后便在一旁指点刘娘子做红烧鱼了。 日常用菜刀的厨娘不管厨艺如何,至少这刀工是没有问题的,姜韶颜看着被刘娘子麻利爽快切好的大小一致的鱼块毫不吝啬的夸了一句。 香梨皱着一张小脸忍不住开始思考自己那刀工是不是委实太惨不忍睹了,以至于小姐都无处夸口。 被夸了一番的刘娘子做起事来更为爽利,在姜韶颜的指导之下先将切好的鱼块用芡粉裹了两面煎了起来。 这一次煎是为了定型以及令鱼块表面一口咬进去有种酥脆感,同先时做炖鱼头时不一样。方才炖鱼头煎一下是为了奶白的浓汤,不过这原因姜韶颜没有解释,毕竟涉及现代知识,到时候说得多了反而不太好。 鱼汤的奶白色其实是油脂乳化的结果,所以不止鱼汤能炖成奶白色,肉汤也是如此。后世不少人以为清淡健康的日式美食中最有代表性的拉面,那奶白的浓汤是真正的一口下去全是脂肪,吃上一个月胖上一圈不是梦想。 现代某位著名的美食家就曾经对此说过一句话“健康的东西都是不好吃的”,虽然不代表全部,但大部分熬出本味来的东西确实如此。 煎好鱼块之后便换锅倒油和糖,炒出焦糖的颜色,而后便到了重头戏,将煎好的鱼块、葱、姜、花椒等调料入其中翻炒,再加酒与酱,还可以加些醋,去腥又提鲜,浓油赤酱之下的红烧鱼块不好吃也难。 厨房里浓油赤酱的鲜味“霸道”毫不客气的冲出了厨房,引来了素日里整个姜家别苑之中最不受美食影响的白管事。 白管事过来的时候,正逢红烧鱼块出锅,刘娘子顺手撒了一把葱花上去,被热气激起的葱香混合鱼块的浓油赤酱,当真色香味不管哪一味都勾人的厉害。他看了片刻之后,到底是定力高些,移开目光,还记得先说正事:“四小姐,西院那位这两日找了那个黄神医治上腿了。” 说实话,他也懒得管西院那位的事。东院的四小姐是伯爷的眼珠子他要小心看顾着,西院那位的“大侄子”又不是,与他何干?可再不管,若是在别苑这里出了事,到时候还是少不得一番麻烦的。 红烧鱼块出锅之后,香梨和刘娘子便去寻碗筷盛饭去了。虽不是姜韶颜自己做的菜,可为了指点刘娘子,她可没少花费口舌,此时口干的很,是以应了白管事一声之后便去厨房一侧放茶壶的架子上拿茶壶倒茶喝了,这一拿便拿了个空,今日那茶壶并未砌上茶,姜韶颜有些失望。 对面人精似的白管事自是一眼便看出了她的意图,口中忙道:“四小姐不嫌弃,我这里却有一壶枸杞砌的茶,倒是可以先用来解渴”。 姜韶颜自是没客气的拿了架上的茶杯过来接茶,白管事将茶壶提起倾斜过来,姜韶颜看向茶杯中的茶水,却见里头当真除了水和几粒枸杞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看着被枸杞染上了些橙黄色的枸杞水,姜韶颜笑道:“白管事倒是个爱惜身体的主!” 现代就有“保温杯里泡枸杞”之说,虽说不清楚是不是个梗,可眼下见到白管事当真来了一杯“保温杯里泡枸杞”,姜韶颜还是忍不住想笑。 “年岁大了,自要注意的。”“养身”的白管事说着,瞥了眼灶台上刚出锅的红烧鱼块,他这么多天自然已经摸出这位四小姐的“好脾气”了。不知是“养身”养久了口中着实清淡想来些浓油赤酱一解口舌之瘾,还是被那红烧鱼的锅气冲着了,白管事难得舔着脸,道了一句,“不过偶尔放肆一回也不要紧。” 姜韶颜哈哈一笑,没有拆台,“善解人意”的说道:“如此,白管事便留下来一起吃吧!” 那两条大花鲢鱼在那个“大”字是上是半点不含糊,原本三个人吃便有些多了,虽说香梨定然能撑着肚子将红烧鱼块消灭掉,不过考虑到小丫头日渐圆润的身形,姜韶颜还是多添了一双碗筷。 “养身”的白管事道了声谢说完吃饭的事又说起了姜辉的事:“这两日未防当真有什么沧海遗珠之流的,我还特意托人打听了一下,却发现坊间确实不曾听闻这黄神医的事。那几个在西院打杂的小厮说那黄神医治腿倒是有模有样的,确实开了药方什么的。不过到底查无此人,我担心会有什么事,便提前同小姐说一声,到时那边去伯爷面前闹起来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知晓。” 姜韶颜闻言点了点头。 说罢查无此人的黄神医,白管事又道:“还有一事便是西院那里请黄神医的钱财了,我放在西院打杂的小厮说亲眼看到西院那位将一匣子银钱放在了黄神医面前,我这几日又清点了一番家里的财物,发现并没有被发卖过……” 白管事这举动……姜韶颜有些不厚道的笑了:大抵是姜辉太过前科累累,手头一丰便叫大家都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 “家里没有财物缺失,他却有了银钱,而且这几日四小姐不在家中时他还点了两个城中花楼里正当红的花娘去西苑唱曲……”说起此事,白管事也尴尬不已,人家卖身又卖艺的花娘都被姜辉那揩油的举动都揩出了几分怒色,姜辉当时猴急之色可想而知,要不是腿脚不好,怕是当真要把西苑当成花楼了。 当然,西苑姜辉的为人自有其父母教导,他看不过去大不了眼不见为净就是,问题在于…… “将两个当红花娘请到家宅中没有五百两根本下不来。”白管事说着,不无担忧道,“前两日,我还看到城中放高利的癞痢头钱三在宅子附近出现过,就怕……这不是巧合。” 第五十一章 送帽 放高利的?姜韶颜闻言眉心不由拧了起来。做高利生意的自不是什么正经人,怕是打从一开始借钱时就不会看姜辉能不能还得起,而是东平伯府能不能承受的起了。 不过人生地不熟的宝陵城,若问姜辉打哪里弄来五百两,哦,不,不止五百两,再加上大手大脚请花娘的钱财,怕是一千两都不止。无亲无故的,除了放高利的还有哪个会借他那么多银钱? 姜韶颜面色发冷,对白管事道:“先打听打听姜辉打哪儿来的钱,若真是高利那里借来的钱……”女孩子冷笑了一声,没有多言。 白管事看着一向和气的女孩子面上冷冷的样子,没有多言。有些事,他这个做下人的除却写封信去同伯爷说之外确实不好出手。京城那里整个东平伯府就靠伯爷一个撑着,其余的不惹事就不错了。若是四小姐聪慧,能自己解决了姜辉的事,不劳烦伯爷那里便再好不过了。 对于他们这些下头的人而言,有个能做主,拿的定主意的主子自然是一件好事。否则,便是智谋高绝如孔明先生将自己生生累死不也扶不起刘阿斗么? 浓油赤酱的菜一向下饭的很,咬上一口红烧鱼块,外皮酥脆内里丰腴嫩滑,就着红烧鱼块的酱汁鲜香浓郁,只一块鱼便能下去碗中一半的饭。 得了四小姐一番点拨,竟能烧出这么一盘红烧鱼块,刘娘子高兴又激动。一旁的香梨则是吃的高兴又激动,只是吃着恨不能咬掉舌头的红烧鱼块,她又忍不住好奇起了被那“骚气”公子拿走的两只大鱼头了,不管是浇了花椒油的大鱼头还是炖成奶白汤头的鱼头豆腐看看就好吃呢!只可惜,只能下次再吃了。 原本以为送去两尾大花鲢,她会自留一尾,没想到却是干脆将两只鱼头都送了过来,一道清蒸,一道炖了冻豆腐。 清蒸的麻辣鲜美,炖了豆腐的汤头丰腴鲜香,夹一筷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一口下去汁水都止不住的溅了出来。 不知是顾虑自己的形象还是委实肚子里塞不下那么大两只大鱼头,这一次,季崇言倒是没有吃独食,还分了些与林彦吃。 林彦自是不吝于赞美之词,赞不绝口,夸赞了几句之后,他不忘发挥大理寺少卿的本能,指着那食器展示自己的推理能力:“看似是两只鱼头,可细一看每只鱼头只有一半,如此纵向切开,实则每一只都只有半个,所以应当还有这般的一份一半……” 季崇言看了他一眼:“这等三岁稚童都知道的事情还用你推理么?你是喝了酒么?” 骂人不带脏啊! 林彦:“……” 他是大理寺少卿做久了,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了。 尴尬了片刻之后,林彦轻咳了一声,问季崇言:“另外的给柴嬷嬷送去了么?” 毕竟是柴嬷嬷不知自哪里寻来的方子,自然不能忘了柴嬷嬷。 “她方才睡了,一会儿待她醒了便送过去。”季崇言淡淡道。 林彦点了点头,又下筷夹了一块清蒸剁椒鱼头的鱼肉塞入口中,吃了几口饭才又记起来:“不对啊!你买了两尾大花鲢鱼,这两只鱼头都给了你,姜四小姐她吃什么?” “你这般推理如神的大理寺少卿怎么连三岁稚童都知道的事情都不会推理了?一条鱼除了鱼头之外还有鱼身啊!”季崇言默默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这般手段能寻回夜明珠么?” 林彦:“……” 不就多吃了他两口鱼么?不要以为他只会这等三岁稚童才会的推理。今日他季崇言如此大方还不是因为那鱼头太大他一个人吃不掉?这个天若是将鱼头放到明日坏了又会浪费姜四小姐的一番心意才给他吃的。 “可惜没吃到鱼身,以她的本事,这鱼身定然也能做的极好吃。“季崇言夹了块豆腐,默默的道了一句。 鱼头一个人都吃不完就开始惦记鱼身了?林彦撇了撇嘴,却明智的闭口没有出声。还是快些吃完闪人的好,毕竟崇言提及他那“冰肌玉骨、步步生莲”的姜四小姐时是不讲道理的。 同林彦分食了一些,那边小厮过来禀报道柴嬷嬷也醒了。 季崇言起身,面不改色的去柴嬷嬷院子准备吃今晚的第二顿鱼头。 进院子时,正见柴嬷嬷手里正缠着针线认认真真的在给他那个爹,哦,不对,是“赵小郎君”的姐夫做帽子。到底是自家人缝的帽子,贴心的很,同寻常帽子相比,系绳上还多缝了两条。缝好最后一针,柴嬷嬷咬断了针线,拿在手里扯了扯,高兴的问季崇言:“小郎君,你瞧这帽子是不是做的极好?保准不管多大的风,这帽子定然如同里头钉了钉子一般牢牢的钉在你姐夫的头顶,拿都拿不下来。” 季崇言的目光落在那顶“牢不可破”的绿帽子上顿了顿,点了点头,认真道:“这帽子果然做的极好,是顶好帽子!” 说罢,不等柴嬷嬷开口,“赵小郎君”又面不改色的说道:“再过不到半个月就是姐夫的生辰了,也不必等衣裳了,可以先请人八百里加急赶在姐夫生辰当日给他送份生辰礼。” “这样么?”柴嬷嬷听了却犹豫了起来,有些不乐意了,“不必如此吧!左右他生辰年年过的,晚些给他送去也成,八百里加急可比寻常差使要多加不少钱财呢!” “没事,嬷嬷你礼轻情意重,姐夫定然能感受到的。”“赵小郎君”真诚的劝着,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况且虽说生辰年年过,可今年这生辰是不一样的。”说罢便将桌上两份大鱼头的盖子掀了开来。 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送帽子的柴嬷嬷忙向桌上的大鱼头望去,这一看,喉口便吞咽了一下口水。 季崇言顺着她的目光先夹了一筷子清蒸剁椒鱼肉放入她面前的碗中,才入口,柴嬷嬷眼睛便顿时一亮,激动的嚷了起来:“就是这个味道!丰鱼斋大鱼头的味道!小郎君是将丰鱼斋的厨子请到家里来了吗?” 第五十二章 心有灵犀 怎么可能?丰鱼斋早就连人带斋成了一片废墟了。大抵是这味道做的太过相似,以至于叫柴嬷嬷都弄混了吧!季崇言不动声色的舀了一口鱼肉。 当然,也可能是姜四小姐的菜做得好,将那方子原封不动的还原了出来。不管如何,即便撇去“合眼缘”这一点,姜四小姐的菜都是做的极好的。 独占金枝(美食) 第22节 “定是了!”不等季崇言开口,那边的柴嬷嬷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她念叨道,“别人做不出这个味道的,你多使些银钱,请大厨将这道菜的做法教了你,好去讨那大小姐的欢心!” 季崇言笑了笑,随口又应了一声,挑了鱼头下方的肉放入柴嬷嬷碗中。 “郎君过了年便要十九了,京城里不少似郎君这么大的儿郎都娶妻生子了呢!”不管什么年纪的长辈似乎总免不了操心这等事,柴嬷嬷感慨着,“过几日你便要离家了吧!这次去的白帝,听说那个地方是三国那个刘皇叔托孤的地方,有些不吉利啊!” 半点不懂神神叨叨之事的柴嬷嬷面对即将远行的赵小郎君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占卜吉凶。 不管是前朝还是如今,赵府的下人多少都读过一些书,是以对书中不少典故也是知晓的。 “那刘皇叔是卖草鞋出身,一路做到三分天下的地步想来是个大运气的人。他都扛不住,郎君能不能别去?”柴嬷嬷担忧道,“原本也不该你去的,该那总做逃兵的杨大将军去的,你该去烽城迎敌的!” 柴嬷嬷自从伤了脑子,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但多是受伤前一两年的事。这一次……正挑拣鱼头肉的季崇言微微眯眼:离受伤前这么近的事也还是头一回听柴嬷嬷提起,而且白帝一战原本不该小舅去这件事他此前倒是从不知晓。 虽说不知道是什么使得柴嬷嬷的记忆记起了这一茬的事,是碰巧还是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柴嬷嬷,可这于季崇言而言确实是意外之喜。 季崇言沉默了一刻,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烽城那地方也有些凶险。” 白帝易守难攻主水战,烽城那地方却是终年干旱,极少落雨,干的有些厉害。 当时四地起义频发,长安城崇贤坊那一代聚集了不少忧国忧民的文人,有混迹其中妄图以惊世骇俗之语成名的“运气党”,也有当真有几分本事看得透天下局势的贤才,如今朝中就有几位大人是那时崇贤坊常谈政事的贤德之才。 而彼时白帝与烽城一南一北,一水一火,虽然战事只是巧合,可如此对仗的巧合也引起了不少当时文人的注意。在多数人看来,白帝之战比起烽城来要容易的多,当大胜,烽城却是大危。 可事实结果却狠狠地给了众人一巴掌,出征白帝的赵小将军战死,年纪一大把,撇下副将和亲兵数次逃命的“跑跑将军”杨颇却在烽城以少胜多成全了一场胜局。 那一场烽城之战,杨颇胜的委实精彩,曾经诟病颇多的杨颇也因着那一战成了前朝最后一位“战神”,那一战甚至上了兵家列传,供后世将领研读。 “战神”了一把的杨颇得胜回朝,凭借这一战彻底成了前朝末代昏君最看重的心腹大将,而后摔兵百万南下与起义联军对战,不到三月便将百万兵马赔了个精光,自己也被俘所杀。 浩浩荡荡出征的战神连同百万兵马一去便彻底没了,前朝被杨颇这一下掏空了大半家底,覆灭自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不过若是换个角度来想,杨颇确实也算个战神。前朝末年大大小小的战事少说也有数万,可在他手中折损的兵马可说抵得上其他数万战事折损总合的数倍了。 套用一下谢灵运那句“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分一斗。”的话来形容就是“大靖末年折损兵马百万余,杨颇一人折损九成,旁人共分一成”。 所以,从数量上来看,杨颇也算是个“战神”了。 “烽城有什么凶险的?你命里带火,不怕火的,就怕水呢!”柴嬷嬷嘀咕着,“先前小姐为此还去求了大郎,大郎却还是那般板正固执,道什么‘真正的将领不该挑什么地方,领命就该去’云云的,真是固执!” 季崇言闻言不由挑眉:原先倒是还不知晓这一茬。原来母亲在小舅去白帝之前也曾去求过皇帝舅舅,不过以皇帝舅舅那时刚直的性子,确实不会准许将领挑拣战场的。 “听大郎的意思此事是改不了了,小郎君还是要走的!”柴嬷嬷吸了吸鼻子有些伤感,却不忘提醒他,“前两日我见到了那位大小姐,同她说了白帝城,她同我说了好多那地方附近州县的特产呢,小郎君得胜之后莫忘了带些回来哄人家姑娘开心。” 又提到了那位大小姐,想到那木簪头狐狸不似狐狸,猫不似猫的雕刻,季崇言轻哂,继续顺着柴嬷嬷的话说了下去:“哦?有什么特产,说说看呢!” “那地方的柑桔好吃,”不知是没受伤前柴嬷嬷的记性好还是那位大小姐的形容太过生动,柴嬷嬷重复起那话来可谓头头是道,“那大小姐说那地方自古就是‘蜀汉江陵千树桔’,那里的柑桔芳香味甜,汁多无渣,好吃的很,便是带回来吃不掉做了橘子糕或者干脆酿成蜜饯也是好吃的。” “还有那地方产茶,地方上颇有名气,带回来不管泡了做清茶还是混了牛乳做茶都好。” “除了这个之外还莫忘了带些那地方的小食回来,什么萝卜饺子、顶顶糕、夷陵春卷、冰凉糕什么的……” 季崇言听的不动声色的喝了口鱼汤,顿了顿,开口道:“干脆带个那地方做小食的厨子回来好了,想做什么叫他做便是了。” 原本不过是难得在柴嬷嬷面前泄露了一回本性,没想到柴嬷嬷听的却是眼睛一亮,高兴道:“那大小姐也是这么说的,郎君同那大小姐果真是心有灵犀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第五十三章 姜辉的算计 这算什么心有灵犀?季崇言懒洋洋的想着:寻常人不都会想着带个厨子回来省事的么? 柴嬷嬷却不管,只自顾自的替“赵小郎君”和那位大小姐高兴。 又念念叨叨了一番,吃了大半的鱼头,柴嬷嬷才下去洗漱了。等了片刻,柴嬷嬷身边伺候的侍婢过来禀报“柴嬷嬷又睡了”。 对于柴嬷嬷迥异于旁人的作息,这季家别苑里的人早已经习惯了,是以,季崇言也不以为意,拿起筷子,不用再等柴嬷嬷转而看向被柴嬷嬷“清扫”了大半的饭桌。 比起清蒸剁椒鱼头来,柴嬷嬷尤爱大花鲢鱼头炖豆腐。这道菜已经叫柴嬷嬷吃的连点汤汁都不剩了,倒是清蒸剁椒鱼头还剩了些。此时腹中半饱……季崇言想起了方子上写着的吃法,叫厨房的人下了些宽圆劲道的面条来,和着剁椒鱼头的麻辣鲜香,原本没什么味道的面条味道一下子被激了起来,难得独自一人也吃下了一大碗与精细无关的面条。 吃饱在院中散步消食时,对于即将到来的端午佳节,季崇言越发期待了起来。待到集市上有人卖粽叶时,就可以将腊肉送过去提醒她了呢! 不知是原本就有这打算还是那碗红烧鱼块起了作用,白管事隔日便将小午唤了过去,本着信任白管事,外加以小午的身手,旁人也确实不能拿他怎么样的原则,姜韶颜便没有问。 白管事和小午确实也没有辜负她的信任。待到下午,两人便回来了,一同带回来的还有被小午抓在手里的一个人。 一张正梯形的脸型上生了一双凸起的眼睛再配上一只大而扁的嘴巴,倒是有些像…… “青蛙成精了。”香梨看着被小午抓回来的人默了默,目光再次落到了小午身上,愈发觉得自家小午哥真是生的愈发好看了。 听着香梨继“晒干核桃儿脸”之后又一生动形象的比喻,姜韶颜默了默看向那人的头顶,明明还不大的年纪正中一大块癞痢,远远看着好似秃了一块似的。 这特征如此明显,以至于白管事和小午还未开口,姜韶颜便猜到了来人是哪个了。 “瘌痢头钱三。” 疑似给姜辉放高利的那个。 “小姐,我问了,这人确实给了大公子一千五百两的银钱。”白管事淡淡的瞥了眼钱三,道:“可他口口声声称是看大公子风姿俊秀想要结交才给的。” 姜辉风姿俊秀?正常人不灌上几坛子酒怕是说不出这个话来。 钻钱眼里放高利的会送钱?香梨冷哼一声,对此嗤之以鼻:“这同黄鼠狼给鸡拜年说不是因为鸡好吃而是因为鸡长的肥美有什么区别?” 这比喻……姜韶颜忍不住笑了出来:香梨的发挥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惊喜啊! 钱三脸色一抽,讪讪道:“真的,我见姜大公子风神俊秀……” “你眼睛瞎了?”姜韶颜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钱三:“……” 果然做丫鬟的生了一张利嘴,这做主子的多半也“会说话的很”。 不过想到那打着石膏,被打的满脸青肿的姜辉,钱三还是硬着头皮道:“比起我来,姜大公子确实不错……哦,还行!” “倒是不必如此勉强。”姜韶颜看了他一眼,嘴毒不减,半点不信他勉强说出的鬼话,“你给他这钱当真是想从姜辉身上图些什么?” “没有,没有。”钱三闻言连忙否认道,“我就是倾慕姜大公子……” “连一贯收钱办事的青楼花娘看在钱的面子上都忍不了他,”女孩子胖乎乎的脸上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容,虽然胖却因着肤白如玉,整个人看起来似个白胖的糯米团子,有些莫名的喜感和憨厚面善,只是开口的话却是毒的厉害,“既然眼睛没用可以挖了捐给旁人。” 那漫不经心的语气着实把瘌痢头钱三吓了一跳,尤其想到今日被抓来的过程,人便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他昨日去花楼喝了花酒,今日睡到日晒三竿才起,这皮笑肉不笑的精明管事和人模人样的护卫就是那时候上门来的。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两人怎么瞧怎么都不像那等不讲理的。可偏偏就是这两个瞧着讲理的,等他一露面,二话不说,两人就动了手。那护卫仗着年轻腿脚功夫好上来就揍了他一顿,动作娴熟的一看便是练家子,他都有些怀疑那姜大公子脸上的伤是不是他干的了。 一旁那看起来和蔼的管事则在一旁递绳子塞布团,两人合力之下不由分说便将他捉了过来。有这般不讲道理的人的吗? 鉴于这两人表现出的行为着实与形象不符,这看着像个软乎乎糯米团子的姜四小姐如此轻飘飘的语气立时让钱三信了大半。 有打手,譬如一旁这个人模人样的护卫,又有权势,东平伯在京城就算是个勋贵破落户,到了宝陵那也是不折不扣的强龙,欺负欺负他瘌痢头钱三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这瞧着像个好人,实际上便不是个好人的三个人没准还真能干出什么挖人眼睛重新分配的缺德事。 莫看瘌痢头素日里恶事没少做过,不过待到恶事降临到自己头上时,他倒是比谁都怕的厉害。 一个哆嗦之下,不等姜韶颜等人再开口问,瘌痢头钱三自己便主动尽数交代了:“其实是好事啊!姜四小姐,那银钱不过是给姜大公子请他引荐四小姐同我兄长认识的……” 姜韶颜脸上的笑容立时淡去,一旁的香梨气的倒抽了一口冷气,当即怒道:“你这青蛙成精的兄长能长的什么模样,蛤蟆精吗?还妄想同我家小姐认识……” 这话一出,即便是被小午拿在手中的瘌痢头钱三听了也有些不乐意了,他瞥了眼一旁胖的五官都看不清楚的姜韶颜,道:“我兄长可生的同我不一样,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前年科考入了同进士,眼下正在长安城做文书吏,若非……”瘌痢头钱三不情不愿的看了眼姜韶颜,“总之,可不会亏了你姜四小姐!” 这姜四小姐胖的跟个球似的,他兄长有才又有本事,若非想着娶了姜四小姐能得个东平伯这样的岳丈,又怎会如此委屈自己? 长安居,大不易!兄长要留在长安没点助力难出头啊!听说时下长安城就时兴这一套靠自己本事考取功名的才子娶个长安土权贵家里嫁不出去的小姐,入赘了做女婿呢! 第五十四章 姜大夫人的捣鬼 比起白管事和小午的惊愕,香梨的愤怒,姜韶颜除却初时楞了一下之后倒是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她抬手安抚住正要发怒的香梨,而后饶有兴致的问瘌痢头钱三:“哦?你那兄长长的同你不一样?” “没有半点像的!”瘌痢头钱三回答的很是爽快。 见多识广、阅历深厚的白管事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知为什么总让人体会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好似他爹做了活王八一般。 瘌痢头钱三脸色一僵,不过到底心底里杵着面前的几个人,还是梗着脖子解释了一句:“我老钱家也能歹竹出好笋的好吧!我兄长就是那个好笋!” “哦。”这话一出,旁人没有出声,做主子的姜韶颜却主动“哦”了一声,而后问钱三:“那你兄长准备怎么见我,他来宝陵吗?” 这幅“主动”的样子让钱三顿时犹豫了起来,看着面前胖成球的姜四小姐,再想到她先前争抢安国公府季二公子时没有半点自知之明的样子,他忽地又有些担忧起了自家兄长。 兄长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这胖球姜四小姐往后若一个不顺心,都不用这些护卫动手,怕是关起门在自家房间里都能把兄长收拾了。 只是想到兄长的“远大抱负”,钱三颤了颤唇,到底没做出搅黄兄长好事的举动来,他叹着气,无力道:“是呢!他告了年假回宝陵过端午,端午前应当能到的,届时姜四小姐便能看到我那兄长了。” “是么?”姜韶颜闻言挑了下眉,再次意味深长的打量了一番青蛙成精似了的钱三,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你那相貌堂堂的兄长长的什么模样了。” “自然是极好的,”大抵是心底里极度崇拜自家这个考了同进士的兄长,即便自己人还被人家护卫拿捏在手里,钱三却已忍不住再次夸赞了起来,“不止长得好,就连身形也是一等一的好,便是配上五短身材,不比磨盘高多少的女儿家,就凭他十分人才的长相,定然也能将往后的儿女不论长相还是身材都拔高了不少!” “你这青蛙精呱呱呱的说谁五短身材不比磨盘高多少呢?”香梨被钱三这话彻底气笑了,顺手抄起手边的扁担就给钱三来了两下,听钱三痛的“嗷嗷”直叫后才扔了手里的扁担,指着钱三的鼻子骂道,“夸你兄长便夸你兄长去!居然敢埋汰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可不矮,女孩子里都算高的呢!” “胖……呃……丰腴成这样再高也是个球,瞧起来就是个不比磨盘高多少的五短身材!”提起自家兄长,钱三倒是半点不怂,还敢犟着脖子同他们硬杠,“我家兄长那才是真真委屈了呢!” 要不是看在伯爷的面上,谁敢娶这胖球姜四小姐啊!钱三委屈不已。 “你连姜辉都能叫丰神俊秀,就你这青蛙大瞎眼,你那兄长能长啥样?”即便钱三将他兄长夸成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存在,香梨还是忍不住“呸”了一声,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哪配得上我们家夺目的小姐?” 还夺目?钱三抽了抽嘴角,看向一旁的姜韶颜,心道:还确实挺夺目的,往街上一站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哪个看不到? 都道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丫鬟眼里的胖球小姐都能成天仙!钱三对此嗤之以鼻。 “你先前道我若见你家兄长就给一千五百两,是不是?”姜韶颜却在此时突然出声打断了钱三正欲开口的回嘴。 钱三听的一怔,愣愣道:“四小姐不是答应……” “我可没答应。”姜韶颜翻了翻眼皮,一副准备翻脸不认人的架势,朝他伸出了手,“一千五百两给我,我就去见你家兄长!” 还能这样?即便是放高利的钱三眼见这一幕都是目瞪口呆。 不止他大惊,便连一旁的香梨、小午以及自诩见多识广的白管事都愣住了,不过三人旋即便回过神来。相比白管事略有些复杂惊讶的表情,香梨则是满脸崇拜的看着姜韶颜惊叹道:“我家小姐果真聪明呢!” 得!你家小姐放个屁都是香的。钱三心里骂了一句粗话,回过神来,对上面前这狡猾的胖球小姐,总有种自己终日放人高利剥削人钱财,今日却被反剥削了的感觉,他默了默,甩去脑中的胡思乱想,开口劝道:“姜四小姐,你不能这样,我兄长可是同进士,他……” “我爹可是姜兆!”姜韶颜声音天生有些软和,说出的话却不论语气还是内容都尽显二世祖本性,“你那十分人才的兄长又不是看上我,是看上我爹,以为我不知道?” 钱三:“……”说了这么久的话,倒是总算发现这姜四小姐的一个优点了:她倒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可我已经将钱给姜辉了。”说起此事,钱三便肉痛不已,他一个惯常割旁人肉放高利的,总觉得这一次反被姜家这一对堂兄妹给割了。 “姜辉是姜辉,我是我。他若敢强迫我去见你兄长,我就让小午揍的他出不了西苑。”姜韶颜说道。 独占金枝(美食) 第23节 一旁白管事、小午和香梨听的面色如常,显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做了。 钱三默了默,犹自尝试着挣扎了一下:“那我的钱……” “你可以要回来。”姜韶颜不以为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说道,“他爹又不是姜辉,你将钱给他作甚?还是对你那十分人才的兄长没信心?” “自然不是。”说起自家这个兄长,钱三的自信心又回来了。到底不是什么好人,对姜韶颜话里的意思他也已经琢磨出来了,“到时候姜大公子不肯还来,小的怕是要想些办法。不过四小姐放心便是,看在伯爷的面子上小的也不会对姜大公子动手的。”这世间叫人吐银钱的法子可不止一种。 “随你!”姜韶颜淡淡的说道,不忘瞥了眼钱三,似是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京城嫁不出去的小姐多的是,你家兄长怎会找上我的?” 钱三犹豫了一刻,听姜韶颜顿了顿,又道:“还有,你既然要为你兄长牵线,按理说寻常人该找久居宝陵的白管事才是,你怎会去寻姜辉的?难道是同姜辉有关?” 钱三听的一个激灵,忙抢在姜韶颜自己开口前答了出来:“姜二夫人……就是大公子他娘找上的我兄长,指的这条路。” 原来是姜二夫人啊!姜韶颜冷笑:便知道钱三那远在长安城的兄长不会莫名其妙的想要入赘做姜兆的女婿,果真是这一家在背后捣鬼。 真是不消停!姜韶颜瞥向一旁的钱三,斜眼看他:“你兄长可给姜二夫人好处了?” “没!”钱三回答的斩钉截铁,也早从姜韶颜的话中听出了面前这姜四小姐同姜家大房一家不是一路人,自然交待了个彻底,“我兄长精明着呢,那姜二夫人本是要收钱的,结果我兄长道事情定下来之后加钱,那姜而夫人想了想就允了。” 原来如此,那姜二夫人手还挺长的啊!姜韶颜冷笑,向钱三伸手:“考虑好了没?这一千五百两到底要给谁?” 第五十五章 收钱入账 这还用考虑吗?他兄长看中的是姜兆又不是姜辉,而姜兆统共只有那么一个女儿,不给她给谁? 侄子不止一个,女儿却是真真只有那么一个啊! 钱三连犹豫都不曾犹豫一刻,当即便道:“自是给你的!”只是话才说完,却又觉得有些怪怪的。 她要见自家兄长,哦,不是,是这胖球姜四小姐要见自家十分人才的兄长居然还要收钱?这怎么感觉怪怪的?这是引见,哦,不,是相看吧!可哪家相看还要收钱的?就是给好处费那也是给中间介绍的媒人的,这胖球小姐感情连媒人的活儿也一起干了? 这叫相看往后过日子吗?钱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凭着多年放高利的本能警惕的看向面前的姜四小姐道:“四小姐,你可不能乱来啊,届时收了钱故意对我兄长挑挑拣拣……” “怎么?你信不过你那十分人才的兄长?”胖球姜四小姐掀了掀眼皮,想也不想,便拿他的话还了回去。 这自然不可能,他兄长端端是极其了不得的人中龙凤,若不是想着“男人要以大局为重”是万万不会见这姜四小姐的,说实话他一直都觉得以兄长的品貌娶了姜四小姐亏大了呢! 只是……哎!谁叫这姜四小姐是姜兆的女儿呢! “京城里嫁不出去的土权贵家小姐只有那么些,这品貌不错却无岳父引荐郁郁不得志的才子却是属韭菜的,割了一茬还有一茬,你兄长是不是十分人才不好说,人倒是确实精得很。”在钱三的指引下,姜韶颜拿到了他随身带着一千五百两银票,点了点确定没有问题便收了起来。 钱三巴巴的望着自己口袋里的银票进了她的荷包,肉痛不已。 “这不就好了么?往后有什么事,直接寻我们小姐本人便是了,用得着叫大公子白赚那些介绍钱?”见姜韶颜收了钱,香梨捡起地上方才抽钱三的扁担倒立着靠在门边,而后拍了拍钱三的脸怀疑道,“你这青蛙精不是放高利的么?怎的这般憨傻?” 憨傻?钱三表情微妙:长那么大,还是头一回听有人居然会说他憨傻……这大概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不过叫人骗了钱这种事于一个放高利的恶人来说确实是一件丢人的事,哎!老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一想至此,钱三便忍不住咬了咬牙,恨恨道:“我钱三的钱是那么好收的?只要……”他看了眼姜韶颜,默了默,道,“只要你姜四小姐莫出尔反尔去帮那姜大公子,我迟早叫他连本带利的给我吐出来!” “随你,别闹到衙门就是了,否则我可不认!”姜韶颜朝小午做了个手势,小午当即会意,走到钱三面桥表演了一个“两只手指崩断麻绳”的绝活。 看着这都赶上婴儿手臂粗细的麻绳了,这叫小午的好汉,哦,不,是壮汉两只手指一蹦就给断了。钱三看的心头直打颤:好家伙!难怪这姜四小姐敢在这姜家别苑耀武扬威的呢!带了这么号“杀器”在旁,哪个敢得罪她? 忙活了大半天的几人都饿了,那厢放了钱三之后便开始考虑起了填饱肚子的问题。 “今日集市上有人卖黄瓜,厨房里堆了些黄瓜,小姐可以拍了黄瓜伴着吃!”到底是随身拎壶枸杞茶的养生人,白管事的提议听一嘴便知是个清淡菜。 姜韶颜点了点头,她也挺喜欢吃拍黄瓜这道菜的,削了皮,啪啪啪拍了,放上蒜末、酱汁、麻油凉拌了就是一道清爽的凉拌菜。 黄瓜原本叫胡瓜,最早是自西域胡人带来长安叫卖的,没成想颇和汉人口味,种起来又方便,如今中原百姓有不少人家家中都搭了棚子种了黄瓜,随手一摘既能当瓜果吃又能当菜吃。 “我倒有些想吃韭菜了,”大抵是方才姜韶颜那“割了一茬还有一茬”的韭菜比喻让小午惦记起了这道菜,他咽了咽口水,道:“磕两个鸡蛋一炒,鲜香又下饭。” 没了绳索束缚还未来得及离开的钱三此时却莫名地一寒,总有一种自家兄长,哦,不止,还有他都成了眼下和那两个鸡蛋一起炒的韭菜,供人下饭了。 害怕的同时,口水却不争气的暗暗流了下来。这韭菜炒鸡子一向是个有名的下饭菜,就是味儿大了点。不过男人嘛,倒是不介意那味儿的,毕竟有味儿才叫男人嘛! 香梨则惦记上了先前吃过的鱼鲊:“可以捞一些鱼鲊炸了吃,小姐已经教会我了,我都会炸鱼鲊了呢!” 拿了一千五百两自己做起了媒人的姜四小姐对手下的人倒是颇为大方,三人提的要求一一应验了,招呼了一声大家,一起高高兴兴的便往厨房走去。 临离开时,走在最后的白管事倒是没有忘记他,一张看起来和善的脸笑眯眯的问他:“怎么还不走?”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绳索。 在白管事和气的语气中,钱三打了个激灵逃也似的跑了。 我滴个亲娘老舅哟,可真吓人! 都道男人要以事业为重,可想到若是往后兄长当真做了姜兆的女婿,这牺牲……也委实太大了。 姜韶颜没有理会和在意钱三的纠结,一千五百两入帐,倒是叫她藏在枕头下匣子里的银票又厚了一些。 不过,这些同她即将要花费的买药钱相比还是相差了不少。 任重而道远啊!姜韶颜感慨着,枕着枕头下的小金库进入了梦乡。 一连几日,光明庵同西院姜辉那里都没什么事,哦,还有那又送腊肉又送鱼的公子那里也没什么动静,姜韶颜照旧日日吃喝睡觉休息,又或者搬着一只小马扎,坐在她那一排悬着的腊肉底下晒太阳想事情。 “那个钱三怎么回事?”她尚且坐得住,香梨却是有些坐不住了,跑来同姜韶颜道,“大公子那里那晒干桃核儿脸的黄神医还日日出入着泡他那两条腿,今日还叫双寿去外头买了城里胡商带来的西域葡萄,没有半点手头不丰的样子。那钱三是不是不要大公子的钱了?” “怎么可能?”提着壶枸杞茶的白管事远远走过来,正巧听到了香梨的抱怨,当即便笑了,“倒不是相信钱三的人品,而是钱三这等人旁人是雁过拔毛,他是雁过拔雁只留毛的角色,又怎会白白送出去一千五百两做好人?等着看便是了!” 第五十六章 端午临近 是么?听了白管事的话,香梨仍然有些疑惑。 坐在小马扎上的姜韶颜却笑着点了点头,应和了白管事的话:“白管事说的不错,你可以不必相信钱三的人品,却不能不相信钱三是个坏人。” 如此么?香梨将信将疑。 姜韶颜坐在马扎上笑吟吟的同白管事打了个招呼:“白管事。” “四小姐。”走过来的白管事叮嘱她道,“最近的宝陵城有些不太平,小姐出门时注意些。” 哦?是么?姜韶颜闻言不由惊讶道:“宝陵城出了什么事了?” “不是宝陵城出的事,是长安城出的事。”白管事解释道,“听说皇宫大内国库丢了十二颗夜明珠。” 这话才一出,立即引来了姜韶颜同香梨的兴趣。 “跟听话本子里的故事一般!”香梨惊呼道,“身手不凡的侠客去大内国库偷盗了,留下了一个什么盗圣的名头这等故事可有不少呢!” “盗圣什么的没有,夜明珠失窃倒是真的。”白管事闻言笑了笑,道,“这事情传了好久了,茶楼酒馆里都拿来当说书话本子的题材用了,只是最近这件事牵扯到了宝陵城。” 姜韶颜和香梨齐刷刷的看着他,认真的听着。 这两个丫头的表情……总能让他生出一种自己仿佛在说书的感觉。 白管事默了默,再次强调了一便:“此事是真的,大理寺已经接管了此案。听说最近大理寺的人到了宝陵城,四小姐先前不是叫我注意嘉风轩的事么?此事同嘉风轩也有些关系。” 香梨听入了迷,一时没有出声。 姜韶颜听罢,倒是问起了白管事:“这宝陵嘉风轩离长安万里之遥,怎么牵扯到了嘉风轩身上?” “因为前一段时日夜明珠曾在嘉风轩出现过,此事当时不少人都看到了,”白管事说着便将夜明珠露面的过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而后道,“尽管嘉风轩没有收,而且遣人将拿夜明珠的山匪周老大请了出去,可此事依然招来了京城大理寺那位虽然年轻却颇有手段的大理寺少卿林大人的注意……” “林大人?”正听入迷的香梨惊呼了一声,激动道,“那个玉面判官?” 白管事:“……” 小姑娘家家的果然只对这等事情感兴趣。 “总之,有人说那个玉面判官来了宝陵,正在查嘉风轩。”白管事没有理会香梨,他是个男人,年纪又大了,修身养性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自然无法对什么玉面判官生出兴趣来。只是就事论事的说着,“嘉风轩最近似乎也受到了风声影响,听闻接手物件时连物件的来龙去脉都要问个一清二楚,以往不怎么干净的物件都进不了嘉风轩的大门了。” 姜韶颜听到这里,顿时接话道,“如此,嘉风轩的生意怕是要少了不少了。” “那是自然,不过受影响最大的还是城里那些小的典当行。嘉风轩都不敢收的物件,那小典当行岂敢收?典当行这往日里暴利的行当也因此近些时日过的紧巴巴的。听说那些手脚不干净靠典当来路不明物件过活的有不少都转行了呢!”白管事说到这里,感慨不已,“这林少卿一来,这行当的人就同老鼠见了猫似的,一个个缩着脖子钻进洞里不出来了。” 姜韶颜闻言,淡淡道:“做这行的,鲜少有手脚干净的,嘉风轩身上自然也一样。” 平生不做亏心事的人,才会夜半不怕鬼敲门。 她既然盯上了嘉风轩的雪蚕须,那就不怕方家的人是个小人,就怕他们是个圣人。 真要是个好人,她都不好意思下手,反而似钱三这等人,她下起手来一向不会手软。 白管事看着日光下姜韶颜半垂的侧脸,肃穆而沉静。 大抵是这些日子那黑乎乎的汤药浴当真有了些用处,他总觉得这些时日四小姐似乎略清减了一下。那糯米白团子似的脸上即便眼睛的轮廓仍然无法完全看的清晰,可至少那长长的羽睫微微颤着,倒是让他想到了一些形容美人羽睫诸如“蝶翅”这样的词句。 突然依稀记起来这姜四小姐的母亲,故去的伯夫人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若非如此,伯爷也不会在伯夫人故去之后直至如今也忘不了她。 四小姐若是同寻常女子一般的身形,想来亦是个美人吧! 一想至此,白管事便不由生出了几分惋惜之色,不过想到略清减了一些的四小姐,再想到最近圆润了不少的香梨,他突然觉得比起四小姐,更令人担心的当是香梨才是。 “总之那嘉风轩被那玉面判官盯得草木皆兵,警惕的很,近些时日怕是不会有什么动作了。”虽然不知晓四小姐为什么要注意嘉风轩,白管事却还是尽职的动用这些年在宝陵经营的人脉为她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定会来告诉小姐。” 姜韶颜点了点头,向白管事道了声谢,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个下人手里提着两袋糯米拐进了厨房的院子。见到正在说话的姜韶颜和白管事之后,几个下人行了礼便继续将糯米拎进了厨房而后退了下去。 “还有近一个月便是端午了。”待到几个下人离开之后白管事感慨了一句,不忘有意无意的“提醒”姜韶颜,“倒是要包粽子了,不知四小姐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白米粽子、红豆粽子、大枣粽子、豆沙粽子云云的蘸了白糖吃又甜又香又糯,咸的肉粽咸甜糯软配合外头包裹的粽叶香,令人一想便忍不住口舌生津。 “除了粽子还有咸蛋,距离此地四五日的路程有个名唤高邮的小城,咸蛋做的极好。四小姐若是要的话,可以提前派人去买些回来。”白管事认真的建议着。 这便是宝陵福地的又一大好处了,水路陆路皆是四通八达,不少闻名江南道的美食地走水路活着陆路都能很快便到,想吃什么,不过几日便能摆到饭桌上来。 当然万事皆有两面,水路陆路四通八达,咸鸭蛋、腊肉火腿来得快的同时,那些水匪亦是如此。这里条条水路都能汇入连通南北的大运河,再经由岔道还能入长江甚至远了入东海。这等“随心所欲”的水路可说是水匪的天然保护之地,自古以来江南道的水匪便络绎不绝。虽说宝陵这地方没出过什么水匪,可也不代表真没有。毕竟如今的宝陵县令吴大人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老好人,平庸的很。只要水匪没闹出什么大动静,这吴大人多半是“不知道”的。 所以,安全这等东西除了靠官府,也还要靠自己。白管事看的很透彻:小姐出门自是要小心些的。 第五十七章 三色馄饨 自来了宝陵,姜韶颜为了蛋黄开过的咸鸭蛋不在少数了,不过都是厨娘刘娘子自己腌的,自然不会达到“食不厌精”的地步。不管是挑选的鸭蛋还是腌制步骤都十分家常,用来做蛋黄馅尚可,配清粥小菜也不错。不过,既然有更好的,姜韶颜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那便去高邮买几坛子咸鸭蛋回来,”姜韶颜被白管事说的很是意动,“端午附近的鸭蛋最肥,高邮那个地方做咸鸭蛋又确实得天独厚。” 现代的汪曾祺先生还特意为这鸭蛋写了一篇文,成了无数中小学生“全文背诵”的噩梦,姜韶颜不厚道的笑了。大抵是过了那个年纪了,提起“全文背诵”总是不由自主的带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不过宝陵去高邮买咸蛋路上一个来回也要八九日的功夫,急着吃的话,暂且是吃不到的。姜韶颜想了想,倒是记起光明庵静慈师太先前曾答应腌一坛子咸鸭蛋给她来着,如今倒是可以去静慈师太面前晃一晃,提醒一下她了。 至于提醒的理由……端午临近不就是现成的理由么? 不过,空手去看静慈师太总是不好。姜韶颜去了厨房,对于这位四小姐喜欢时不时钻厨房的习惯,姜家别苑里的下人也早已经习惯了。见她来了,便本能的将手里正在做的事情理了理,准备先下去歇一歇。 独占金枝(美食) 第24节 姜韶颜暂且止了正忙着做事的刘娘子和三个打下手的小工,扫了眼灶台上,待看到灶台上切剁的鸡肉和鱼肉又看到了一旁一张张擀的四方大小的面皮时顿时恍然:“刘娘子,今儿中午吃馄饨啊!” 刘娘子是不折不扣南方人,甚至说的再细一点是不折不扣的江南人,是以她的饮食习惯也偏江南口味。整体算是清淡的,素日里总是枸杞泡茶养生的白管事对这味道很是接受,再者姜家别苑的正主姜家一众人也鲜少来宝陵,便一直是请刘娘子掌管厨房的。 只是近些时日因着某些缘故,姜韶颜和姜辉相继来了宝陵,为了凑这两个习惯了长安地方吃食口味的姜家主子,刘娘子着实没少做些不擅长的北方菜。结果么,自然不算好。 姜韶颜还算好说话,口味也没那么重,只要好吃便行了,甚至兴致来了还会自己来厨房动手;可那姜辉便着实烦人的很了,三天两头要厨房重做,可将厨房累的够呛,可偏偏你又不能说他有错。 这位姜大公子不肯入乡随俗,你还能逼着他入乡随俗不成? 自古以来只有做下人的迁就主子的,可没有做主子的迁就下人的。 听姜韶颜这般问来,刘娘子顿时点了点头,感慨道:“有一个多月不曾吃馄饨了呢!” 一旁三个打下手的小工见状也忍不住道:“刘娘子娘家便是开馄饨铺的,就开在西湖边上,是以这馄饨可是刘娘子的拿手绝活呢!” 是吗?姜韶颜来了兴致:“那我倒是来的巧了!”说罢不忘对刘娘子道,“多备一些,我一会儿要去光明庵看静慈师太。” 原来是要去看静慈师太!刘娘子神情立时严肃了不少,当即道:“四小姐放心便是,这馄饨定不会叫静慈师太不满意的。” 静慈师太虽挑嘴,可她自小做到大的馄饨若是还做不好,那这厨娘还是别做了,趁早改行算了。 难得有人动手,自己可以当一回吃客,姜韶颜乐的个高兴,搬着小马扎看刘娘子和三个打下手的小工包馄饨。 馄饨分陷与皮,刘娘子今日准备了三种馅料,对应三种面皮。 菠菜用石臼捣出汁液。而后倒入面粉中擀出绿色的面皮,用这绿色面皮包的事藤椒鸡肉馅的馄饨的,藤椒的汁液搅入鸡肉泥中,鸡肉的鲜香便多了几分藤椒的辣与麻,如此的鲜香麻辣很能激起人的食欲。 黄米粉擀出的黄面皮则用来包鸡肉虾皮山菌木耳三鲜馄饨,光听这几样食材的名字舌头都要鲜的掉下来了,想不好吃也难。 白色面皮包的则是纯鱼肉陷的刀鱼馄饨。 “这刀鱼馄饨也鲜的很呢!”刘娘子提起刀鱼馄饨,眼里闪过一丝怅然,“是江里头的刀鱼肉做的馄饨陷,那去江里捕鱼的大船捕了刀鱼养在灌了江水的船舱里,一路开着船运来的。” 上上辈子也是打小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姜韶颜自然是知晓这刀鱼馄饨的,作为长江三鲜之一的刀鱼肉肥而不腻、肉味鲜美、兼有微香,一向颇受食客喜爱,姜韶颜自然也喜欢的很。 不过宝陵能买到刀鱼还是让姜韶颜有些意外的事,按理说这江里的刀鱼还不到走到宝陵应当早就被沿岸的食客瓜分干净了才是。 不等她问,嘴快的小工便已经说漏了嘴:“这集市上是买不到刀鱼的,若非刘娘子的相公曾经是捕鱼船的老大……” “罢了,都是些过去的事了。人都化成土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刘娘子收了眼底的怅然,挥舞手里的刀大力剁着砧板上的鱼肉。 看出刘娘子不想多谈,姜韶颜也没有再问。这厨娘刘娘子虽已年四十,素日里又总在厨房跑进跑出的,不收拾自己。可从那张不施半点脂粉的脸上还是可以依稀可以看出曾经韶华之年的刘娘子也是个清秀佳人。如今四十上下的年纪却独身一人,想来这刘娘子的前半生过的并不算顺遂。 捕鱼船的人直至如今仍然会照顾刘娘子多半也是看在那位死去的捕鱼船老大的份上。 姜韶颜收回了打量刘娘子的目光,心思再次放到了灶台上调好的馅料与馄饨皮上,本打算上前帮忙,却被刘娘子叫到一旁同三个小工站在一起旁观了。 到底是家里开馄饨铺打小包馄饨包到大的,刘娘子包起馄饨来又快又好,根本用不着人帮忙。 好吃的馄饨不用任何调料便已是极美味了,三种馅料的馄饨一一尝过之后,姜韶颜朝刘娘子竖起了拇指。 除了干吃也可以蘸了醋、酱调的酱汁来吃,不过姜韶颜到底觉得这般美味的馄饨蘸了酱汁未免可惜,便就近取材来了碗汤馄饨。 磕几个鸡蛋打散,在平底的锅里摊薄成薄蛋饼,待放凉了卷起切丝,汤馄饨里撒一把这样的蛋花丝配上豆干丝、紫菜、虾皮和葱花,再浇上两滴麻油,鲜上加鲜,吃上一个月都不会叫人腻味。 一碗汤馄饨下肚,姜韶颜已有七八分饱了,香梨也在此时拎着食盒过来装馄饨了。 一会儿可要将馄饨带去光明庵见静慈师太呢! 第五十八章 诈言 不过装馄饨的活儿最后还是落到了姜韶颜和刘娘子身上。闻着味儿来的香梨哪忍得住这样扑鼻的香味,眼神巴巴的盯着灶台上白、黄、绿三色的馄饨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看出她馋得很了,刘娘子便抓了一盘馄饨给她让她直接拿来吃。 香梨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的发出阵阵惊呼声。 “好吃!” “鲜!” “这也太好吃了,是鱼肉吧!” 在香梨的惊呼声中,刘娘子和姜韶颜忙活起了装盘的事。 没有下锅的生馄饨撒些面粉防粘装成一盘放在最底下一层,熟的馄饨则撒香油拌一拌防粘连的铺成一盘,最顶上一浅层则放了切好的蛋花丝、豆干丝、紫菜、虾皮、葱花、香油等小碟子。 这般满满当当装满三层的食盒着实有些沉了,女孩子是拎不动的,这重担自然便落到了小午头上,当然,刘娘子也没忘记给小午抓一盘馄饨让他拿来吃。 要人干活怎么能不叫人吃饱呢?不管是姜韶颜还是刘娘子对这个道理都深信不疑。 虽说好些时日没有来光明庵了,不过庵里的女尼们面对姜韶颜依旧熟稔,没有半点生疏之色。 静慈师太的大弟子静远一边引着姜韶颜一行人去后庵见静慈师太,一边说起了上一回那鱼鲊的事:“上一回四小姐送来的鱼鲊师父喜欢的紧,只是遇上个老实不客气的客人,一个客套直接客套走了一大半,师父可心疼死了。” 这件事小午当日送鱼鲊回来之后便说了,姜韶颜跟着笑了两声。 “四小姐好些时日没来了,那老实不客气的客人也是。”静远由鱼鲊说到了人,感慨间还有些怅然,“到底是长安来的贵客,兴许已经回长安了。宝陵虽好,到底比不上长安的。” 京师之地,天子脚下,哪个大周百姓不希望有生之年去长安看一看呢? “天子脚下,这人养的也比我们宝陵好,贵气自然天成……” 姜韶颜跟着笑:青灯古佛,修身养性的学问静远还有的学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笑,当然,主要是静远在说,姜韶颜在一旁时不时的应和两句不至于叫她唱独角戏。待到转入后庵,看到在后庵凉亭中喝茶的静慈师太时,静远才停了那长安来的两个俊秀公子的话题,哦,不,主要是眼尾生了颗红痣,骚气的那个。 比起清俊温和的,果然还是骚气的更显眼些。 “四小姐好些时日没来了。”远远看到小午提着食盒过来,静慈师太眼睛顿时一亮。 姜韶颜笑了笑,说着场面话:“得人提醒端午临近,想着好些时日没有过来拜访静慈师太了。” “端午临近同拜访我有什么关系?你是惦记我先前允你的咸鸭蛋了吧!”静慈师太说着一摊手,老实不客气的赖账道,“倒是还没有做。不过你若是想要,我倒是可以托人去高邮买一些,端午前想必是能到的。” “那倒是不必了。”老太太赖账也赖的那般坦然,姜韶颜摇头失笑道,“白管事找人去高邮买咸鸭蛋了,估摸着七八日的功夫就能回来。” “那也给我带一些。”静慈师太不但赖账还反而向她讨起了咸鸭蛋。 不过即便是讨要鸭蛋,老太太也未忘记正事。看到一旁的小午将手里的食盒放下之后便开口问了起来:“这次又是什么?” “是馄饨,却不是我做的,是我们厨房刘娘子做的。”姜韶颜打开食盒,将能现吃的熟馄饨拿了出来。 那黄、白、绿三色的馄饨甫一露面静慈师太的眼睛就移不开了:“好精致的馄饨!” “绿的藤椒鸡肉馅、黄的鸡肉虾皮山菌木耳三鲜馅……” 但凡吃货关于吃食的想象力总是无比丰富的,静慈师太听着名字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想想便鲜美的很,那白的呢?” 姜韶颜却笑了笑,难得卖了个关子,道:“白的……静慈师太吃了便知道了。” 哦?还要这样吗?静慈师太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拿在手里的筷子略略一顿便开口了:“四小姐可是有话要问,不妨直说便是。”说罢不等她说便夹起一只白馄饨放入口中。 姜韶颜看她入口之后才开口道:“是刀鱼陷的。” “难怪如此鲜美!”静慈师太吃馄饨的动作僵了僵,顿了顿便继续吃了下去,待到吃完这只馄饨,她才抬眼看向面前的姜韶颜:“你若想只是想问一个人的事,譬如那什么刘娘子的事显然问你那姓白的管事更合适;若不是的话……” 老太太又夹起一只白馄饨放入口中,边吃边道:“这个时节能在宝陵城吃到刀鱼陷的馄饨,可不是光有钱便吃得到的,难道同混迹于江里的那些人有关?” 姜韶颜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夸道:“师太果然厉害,一猜就中!” 对姜韶颜的马屁,静慈师太并不太受用,她掀了掀眼皮道:“江南道这等地势之下便决定了自古以来水匪不绝,便是一开始只是为了捕鱼,能同水匪硬碰硬之下活下来的多数也沾了些匪气了,你要问水匪的事?” 姜韶颜点头承认了:“我既想在宝陵常住,自想多知道一些关于宝陵的事。” “若姜四小姐一直都如现在这般同老尼探讨吃食,那是不必了解这些的。”静慈师太却是一哂,说话归说话,下筷子食馄饨的动作却是半点不慢,“你如今的心结便是身上那毒。要从方家手里拿到雪蚕须不是一件易事。你知晓方家身上不干净,却是想看看方家到底有多不干净,是也不是?” 这老太太半辈子可不是白过的,精得很。 姜韶颜坦然的应了下来:“倒是瞒不过静慈师太,宝陵这等福地不止水匪想走容易,那等不能见光的宝贝通过水匪销走也一样容易,我不信方家与水匪不曾合作过。” “如此……”静慈师太又捏了只刀鱼馄饨放入口中,掀起眼皮看向姜韶颜,声音忽地一沉:“光明庵在宝陵呆了多年,方家又是宝陵当地不折不扣的地头蛇,四小姐同我说这些话何以觉得我不会将你卖了给方家做个顺水人情?” 一旁的小午同香梨听到这里脸色顿变。 不过,姜韶颜却是神色依旧如常,非但如此,女孩子还笑了出来:“静慈师太,那两个叫你穿戴正式缁衣而见的自长安来的年轻公子不是普通人吧!” 静慈师太吃着馄饨微微眯起了眼,女孩子顿了顿之后便继续说了下去。 “听闻近些时日有个绰号玉面判官的大理寺少卿来了宝陵,这玉面判官可是那两个年轻公子中的一个?” 第五十九章 二十年前 静慈师太端着食盒里那盘熟馄饨,顿了顿,反问乔苒:“静远说的?” “静远小师父只知道那是两个来自长安的贵客,”姜韶颜笑了笑,倒是替静远说了话,“不过大抵生的太好,宝陵鲜少看到这般出色的年轻公子,连那两个年轻公子同她说的话都记了不少。我听着那两个年轻公子对宝陵虽是很感兴趣,却对嘉凤轩更感兴趣,再联想到近些时日传言纷纷的大理寺那位玉面判官来了宝陵,想来,应当就是这两位了。” “真是蓝颜祸水!”端着馄饨盘子的静慈师太又捡了一只绿馄饨来吃,却因一口吃的太急,被里头的藤椒汁呛的好一阵咳嗽。 “再加上能叫静慈师太如此正式对待的,身份必然非同一般,想是长安城来的勋贵之后,”姜韶颜笑吟吟的将静慈师太手边的茶水递给静慈师太,笑着说道,“藤椒有些辣和呛人,师太喝口水,缓一缓!” 这阴阳怪气的本事还真是非同一般!静慈师太接过姜韶颜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稍稍缓和下来便忍不住担忧了起来:“这庵里的小尼们这般六根不净,待到老尼圆寂之后,这光明庵可怎么办?” 姜韶颜看着一口一个馄饨吃的正香的静慈师太,忙安抚道:“师太放心,几十年以后的事了,待到那时,静远也不小了,不会如现在这般看见生的好看的年轻公子就一股脑儿都交待了的。” 这静慈师太的身子骨好得很,此时想这些尚早。 “那也总要未雨绸缪才是,只可惜姜四小姐对佛门不感兴趣。”静慈师太说着埋怨的瞥了眼姜韶颜。 身后的香梨听的脸色顿变,忙道:“那可不行,我们小姐还要挑姑爷的,有个宝陵出身的同进士端午的时候便要过来同我家小姐相看呢,听说那同进士生的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相貌,好得很呢!” 虽说不太相信钱三的话,可这等时候,面对想要撺掇小姐入佛门的静慈师太,香梨觉得那钱三兄长正巧可以拿出来用用。 静慈师太听了倒是颇为意外:“宝陵还有生成这样的同进士?我怎的此前从未听闻?” 宝陵是个小城,当真有出众到这个地步的人早传的人尽皆知了。 姜韶颜笑了笑倒是不以为意,她本也没相信钱三的话,毕竟若当真如钱三说的那样,早已有些名气了,不会到现在都查无此人。 不过她倒也相信钱三说的是心里话,就如“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说的那样,香梨眼中此时的她还好看的很呢!半斤八两,也就不要互相嫌弃了。 一旁的香梨倒是信了几分,听了静慈师太的质疑,忙道:“就是那放高利的瘌痢头钱三的兄长!” 静慈师太面色不变,只是口中说的话却是老实不客气:“没什么印象,想来这相貌并不出众。” 香梨还想再说,姜韶颜咳了一声,制止了香梨和静慈师太的议论,将话题重新拐回了先时的问题上来:“我猜那个生的清俊沉稳些的便是那位林少卿了,因为就静远小师父口中的话来看,他的问题多放在嘉凤轩身上;而那个眼尾生了颗红痣的,应当就是静慈师太故友的后辈了,想是哪家勋贵之后,出身不凡,竟还要叫静慈师太着正式甾衣而见。” 若只是查案子的林少卿的话,静慈师太委实不必如此,那么可想而知,叫静慈师太如此正式穿戴而见的,应当是一旁另一个了。 独占金枝(美食) 第25节 当然,更能让她确定这两人身份的还是那个玉面判官的绰号了。 “能叫玉面判官,必然是生的好看,可相比林少卿,那位的相貌委实张扬了些,若他是那个断案如神的大理寺少卿的话,想来这绰号也要更张扬些,不会叫玉面判官这个沉稳有余张扬不足的绰号。” 静慈师太听到这里,放下了手里吃的空空如也的馄饨盘,忍不住埋怨的瞥了她一眼:“所以,我才叫你来接手我这光明庵。便是六根不净,也能以妖止妖,制了这么些个蓝颜祸水。” 这话当然只是静慈师太的感慨和说笑,姜韶颜笑了两声,又说起了正事:“静慈师太不愿惹麻烦不假,可叫这长安来的这两位盯上了,便是不站官府,再不济也是要站中间的,自然不会将我今日问你之事告之方家。” “嗝儿~”打了个饱嗝的静慈师太瞥了眼食盒最底层的生馄饨满意的眯了眯眼,终于开了口:“做这行的自然不会干净,可若说到最不干净的到底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姜韶颜听的一愣:“改朝换代之时?” 静慈师太点了点头,敛了方才吃饱喝足时露出的和乐表情,神情肃穆了不少:“当年,宝陵虽未受战火波及,可江南道水路四通八达,总会有些好不容易自战场上活下来的借助水路逃来宝陵避难……” 二十年前,便有一座逃来宝陵的商船途径宝陵暂且在宝陵附近水道歇息。可歇息了两日,便在商船离开的那日夜里那商船突然出了事,整座商船连船带人沉入了河底。江南道的人会水的本就不少,事后有不少水性好的百姓都去入水碰了碰运气。有运气不错,摸到了不少商船之上的宝贝,也有人生了贪念,想多拿些的出了事丢了性命的。 姜韶颜听到这里,忙问静慈师太:“此事同方家有关?” “有这说法,”静慈师太没有给出斩钉截铁的回答,只是开口说道,“商船上摸来的宝贝都进了嘉凤轩的大门,嘉凤轩低买高卖,赚了好一笔浸着人血的的钱财。” 若是如此的话……姜韶颜神情凝重:“此事可有证据和线索证明是嘉凤轩所为?” “若是有证据,方家也不会直至如今还好好的在宝陵当地头蛇了。”静慈师太却苦笑了两声,摇了摇头,不过随即又正色道,“不过虽是没有直接证据,这间接证据却是不少。毕竟这种事方家此前不是没有做过。听闻方家祖辈起家时除了挖人祖坟拿死人钱财发家之外,便做过这等借用天灾人祸,百姓哄抢之下趁机出手低买高卖的缺德事!说起来,这些物件都是从百姓手里收来的,可比直接抢干净的多,官府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姜韶颜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倒是手段狠的厉害!” “除此之外,那件事后也只有嘉凤轩敢收这些物件,宝陵其余典当行动都不敢动,听闻都是暗地里被嘉凤轩‘提点’了才如此的。”静慈师太说着,神情肃然,“各种旁证都证明此事与方家有关。” 看着女孩子沉静肃穆侧脸,静慈师太垂眸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她看得出眼前这女孩子是当真喜欢做个日日钻研吃食,肆意而生的富贵闲人,可有时候有些事却是不得不为。 第六十章 说乳茶 这话之后,两人都沉默了良久,也不知多久之后,静慈师太终于再次开口了:“既是端午要相看,不妨就将相看处定在光明庵好了!” 香梨在一旁抽了抽嘴角:这老太太……哪有将相看之地定在尼姑庵的?不过话说回来,京城里那些小娘子也时常将相看地定在上香的名寺古刹里的。如此一想,放在光明庵似乎也没有那般奇怪了。 “我宝陵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同进士,老尼倒要看看是不是当真看走眼了。”静慈师太也不乐意遮掩自己的目的,而是直白的说了出来。 姜韶颜想了想,道:“也可,只是我收了钱三一千五百两的相看钱,光明庵那日可莫要谢绝男客进入!” 毕竟收了钱财的,她也是定要认认真真的过来相看的,姜韶颜收钱办事的契约精神还是有的。 一千五百两相看钱……静慈师太脸色微妙:她这大半辈子也算见多识广了,见惯了媒人收钱撮合人相看的,可这小娘子自己收钱连媒人的身份一起充当了的事还是头一回见到。 而且,这相看钱还挺贵的。 不过到底是知晓世情的人,静慈师太在“考入长安城做小吏的同进士”这句话上稍一琢磨,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若是能做东平伯姜兆的女婿,这一千五百两可一点都不贵。 放高利的人可是将钱算的门清呢,岂会吃亏?静慈师太摇头轻哂,眼角的余光见女孩子自己伸手为自己倒了杯茶,不由笑道:“倒是忘了与你倒茶了,方才说事说的忘了。”虽是如此,却没有再伸手,她不会同眼前的女孩子客气,眼前的女孩子自也不会同她客气。 既是做了知己,有些见外人的客套就不必了。想到不久前被客套走了一半的鱼鲊,静慈师太直至如今还有些肉痛。 茶壶里的是泡了白菊的白菊茶,喝了去火明目,倒是适合修身养性佛门苦修。 方才同静慈师太说了不少话,有些渴了的姜韶颜一杯茶水下肚之后默了默,品着嘴里清淡的菊花茶味,忍不住感慨道:“江南道这地方喝茶水倒是都习惯于喝清茶,长安却是各种吃法都有。” 静慈师太听的眼睛一亮,忙道:“我听闻有人茶水里还要加了牛乳、羊乳、牛油还有盐巴的,倒是不知那味儿是个什么样的。” 说起吃食来两人没了方才的沉重肃穆,多了几分兴致。 “加了牛乳的便叫乳茶,可乳茶里却还有不少五花八门的分类。”提起乳茶,这倒是原主记忆里与她记忆里都有的东西,姜韶颜说起来可谓头头是道:“有人喜欢只加了牛乳的;也有人除了加牛乳还要加牛油和盐巴,这样的乳茶味道更为厚重。还别说,这咸的乳茶别有一番风味;除此之外,自前朝末年开始长安城里便又多了一种乳茶的吃法,加了炒熟的黍米,乳茶里多了米香,味道也好得很。” 提起乳茶,便是一旁的小丫头香梨也能说上一些:“前面两种是自西北边传来的,听说这最后一种好似是前朝一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先在长安吃起来的,不过那大户人家的小姐却道不是她发明的吃法,而是北边民间的吃法。后来有国子监研究地理的博士专门研究考据了,还当真发现了这记载,听说这乳茶里还能放姜来着……” 香梨的口味偏好半大的孩子,油炸的吃食如鱼鲊这等她便很是喜欢,清茶自然也喝不惯,更喜欢喝加了牛乳的乳茶。 小丫头难得的在静慈师太和姜韶颜两个老饕面前说的头头是道,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打断香梨“说乳茶”只是含笑安安静静的看着香梨。听到香梨说最后一种“加了炒熟黍米”的吃法时,姜韶颜眼底多了几分不经意的怅然。 不过正说的高兴的香梨和听的认真的静慈师太都没有发现。 “长安城,哦,不,可以说京畿道这一带的吃食总的来说都有些凌乱,各种各样的都有,”香梨做了总结,“也没个笼统的吃法。” “乱,也有乱的好。”静慈师太听到这里,不由笑道,“那一带曾也自有自己的吃法,诺,就是老长安那一套。自丝路之后,再加上长安历朝皆为都城,才会南来北往的吃食偏好齐聚一堂。”静慈师太笑着说道,“旁人想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是么?香梨眨巴着眼睛,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静慈师太笑着摇了摇头:知音难觅,忘年交能找到一个已是不错了,还是莫要贪多了!这般想着她又重新看向姜韶颜,认真的问道:“加了炒熟黍米的乳茶好吃么?” 姜韶颜点了点头:“香的很!炒熟的黍米香与乳茶香半点不冲,反而融合的极好。对了,乳茶还可做甜汤用,里头加了搓圆的小圆子,同熬熟的红豆、葡萄干、坚果干之类的混在一起,也很是好吃。” 这乳茶甜汤的做法听起来倒是简单,往后可以自己做来吃,静慈师太暗自想着。 来了一趟光明庵,除得了方家的消息之外还叫静慈师太惦记上了一碗乳茶甜汤,姜韶颜没有半点愧色的起身告辞。 静慈师太瞥了眼那食盒里的生馄饨,想到自己的暮食已经有了着落,倒是记起了一些事:“先前我那故友的后辈带了些黍米和茶叶来,我先时以为他们是叫我单独煮了做粥吃和泡茶吃的,如今听你们这般一说倒是明白过来了。你拿些黍米回去炒了做牛乳茶吃吧,都是长安来的,想来这口味也相近些。” 姜韶颜没有推辞。就林少卿和那位故友后辈的身份,想来送的东西也是不错的,先时他们送腊肉还是金华的呢! 这等人不傻却钱多大方的主送的东西,自是好东西。姜韶颜接过黍米和茶叶,特地扫了一眼,茶叶包了两包,想来那两位送给静慈师太的也有两份。 一份是适合单品的西湖龙井,另一份便是适合做乳茶的黄茶了。姜韶颜又为静慈师太指出了适合做乳茶的黄茶,至此,倒是总算叫静慈师太摸清对方送来的礼物的正确吃法了。 “对了,端午那一日,那两位也要来庵里,是带我那位故友过来庵里祈福的。”临姜韶颜离开前,心思总算从乳茶上抽出来一些的静慈师太记起了这一茬,同姜韶颜提前打了个招呼,“不过老尼会安排好,决计不会叫他们扰了姜四小姐同那位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同进士相看的。” 第六十一章 腊肉粽与烧肉粽 姜韶颜略略一想,便点了点头。 这光明庵虽说不大,可将人一东一西的安排,还不至于会互相扰了对方。 再者说自长安来的那位林少卿和那位勋贵之后忙正事尚且来不及,哪有功夫管她和钱三她兄长相看的事? 姜韶颜很是放心的带着两包茶叶回了姜家。只是才回到姜家,便看到了那个名叫追风的护卫正在别苑门口扛着一只猪腿乐呵呵的任白管事、刘娘子连同两个年级大的仆从围观。 那傻笑着扛猪腿的样子真有种地主家傻儿子的感觉。 “好腿!”一个年纪大的仆从恋恋不舍的盯着那猪腿,朝追风竖了竖拇指,道,“是金华的吧!这一猪腿可要不少钱?” “我主子买的,也不贵,就价比牛肉吧!”追风与有荣焉的说道。 价比牛肉……那直夸“好腿”的仆从吓的一个哆嗦:那这猪腿……怕是都够他一两年的月银了。 “还好,还好,我主子买得起!”追风想到被康伯拉回来的一马车的腊肉火腿,谦虚的说道。 “那你主子在吃食上真舍得花钱。”仆从羡慕不已。 追风“哈哈”笑了两声,瞥到走过来的姜韶颜,见好就收,没有再说了。 为世子爷在姜四小姐面前露脸这种事还是要一步一步来的。 姜韶颜的目光在那猪腿上看了片刻,伸手扶额:倒是险些忘了,林少卿和那位勋贵子弟并不是与她无关,因为那两人贪嘴,倒是同她往来了好几回吃食了。 前脚才从静慈师太那里拿了他们送给静慈师太的茶叶和黍米,眼下便收到了赫赫有名的“金华火腿”,姜韶颜默了默,还是收了下来。 她自己腌的那些个腊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金华的腌肉火腿又太贵,此时恰巧有人送上门来,那便拿吃食换食材好了。 当然,若是端午那一日能够见到那两位,倒是可以旁敲侧击的问问关于丰鱼斋的事情了。 好端端的怎么可能接触前朝逆贼呢?她是因前朝那位暴君而死的,他们怎么可能会同前朝逆贼有接触? 看着女孩子盯着那猪腿看的发红的眼睛,追风大喜,心道回去定要同世子爷说:姜四小姐都被他送猪腿的举止感动到哭了呢! 果真,讨好女孩子的欢心还是要投其所好。喜欢钱财就送金银珠宝,喜欢书画就送名家古籍,喜欢吃,哦,不,是烹饪厨艺就送猪腿,啊呸,是好的食材。 姜韶颜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自心底涌起的怅然,对追风道:“你明日晚些时候过来一趟,端午临近,我们准备包些粽子,这猪肉火腿正巧拿来做粽子。” 追风高兴的领命而去了:虽说此时他仍然觉得从外表上看,这姜四小姐同世子爷有些不相配,不过世子爷既然自己合眼缘,自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况且撇去外表来看,这姜四小姐简直太上道了!都不用他提醒便知道“礼尚往来”满足世子爷所求了。 离端午还有大半月的光景,虽说此时开始准备端午的粽子不算早,可如此突然还是叫人有些措手不及。 粽叶已经上市了。白管事亲自走了一趟集市,带着人去买了粽叶、包粽子的彩绳、还有艾草、长命缕、雄黄酒等等节令物。 提了好大一筐子东西回来,被姜韶颜养刁了嘴儿的香梨、小午连同刘娘子却只拿了粽叶和包粽子的彩绳。 看大家只惦记着吃,白管事突然生出了几分为长者的觉悟,誓要给众人说说框里其他东西的用法。 “端午是恶日,所以要将艾草悬在咱们房门口,还要随身佩戴长命缕,饮雄黄酒……”白管事絮絮叨叨的说道。 正洗粽叶的香梨突地眼睛一亮,似是记起什么似的跟着说道:“还有个叫屈原的诗人投江要吃粽子……” 白管事:“……” 算了……这悬艾草,分发长命缕的事情还是他来吧!这几个的心思根本就落在粽子上回不来了。 粽子的包法大同小异,只在于哪个包的更漂亮罢了。这一点刘娘子比姜韶颜更擅长。 于是这准备馅料的事就落到了姜韶颜的头上。 粽子分甜粽咸粽两派,不过于吃货如姜韶颜这等人来说,都是两派皆可,皆要准备的。 甜的白米粽、红豆棕与大枣棕刘娘子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咸粽便由姜韶颜来准备了。 今日收了这么大一只“金华火腿”的姜韶颜自然要物尽其用,半生半熟的糯米配上切成丁块的腊肉、菌菇以及虾干,中间卧一颗蛋黄,便是一只口感决计不会输给那一日腊肉八宝饭的腊肉八宝粽了。 除了腊肉八宝粽之外,姜韶颜还准备了口感扎实的烧肉粽。酱汁调配过的半生半熟的糯米里结结实实的放一大块肥瘦相宜的红烧肉进去,煮熟之后肉香混合着粽叶香、糯米香彻底被激了出来,但凡吃咸粽的便绕不开这道扎实的烧肉粽。 香梨想起了那一日在静慈师太那里炖煮的红烧肉,还未开始包就惦记上了这口感扎实的烧肉粽。 姜韶颜包粽子只会包寻常的四角粽,刘娘子却是除却四角粽之外,三角粽、枕头棕、塔棕、牛角粽每一个都信手拈来,一个个小巧又别致,叫香梨直呼可以挑去集市上叫卖了。 因着不止姜家别苑这几张嘴,还有光明庵静慈师太与送火腿的两位那里,是以他们这一次准备的粽子数量不在少数。 待到尽数包完上锅蒸已是半夜里了。 吃上粽子更是第二日的事情了。 早食的饭桌上,姜韶颜开始纠结了起来。粽子这一物由糯米包制,耐饱的很,虽说都想尝尝,不过碍于肚子只有一个,姜韶颜还是挑了个今日要送出去不少的腊肉八宝粽来尝尝。 其实腊肉、菌菇、虾干、蛋黄再配上酱汁浸泡过的糯米,想也知道只要煮熟便不会难吃。姜韶颜尝了尝,很是满意。甚至因着用了好料,还未剪断绳子剥开粽叶便已经闻到棕香了。 除了腊肉八宝粽之外,其余的甜咸粽子也很受好评。 待到晚些时候,追风来拿腊肉八宝粽时,姜韶颜又将其余味道的粽子各拿了一个叫追风一起带回去尝尝味道。 “姜四小姐!”将一大捆串的跟鞭炮似的粽子挂在脖子上,越发接地气的追风没忘记这一次出来前世子爷让他带的话,状似无意的问道,“听静慈师太道您端午那一日要来光明庵?” 独占金枝(美食) 第26节 第六十二章 人为悦己者容 看来静慈师太已经同那两位打过招呼了。 姜韶颜想了想,点头道:“不错,端午那一日我见个朋友。” 朋友……追风嘴角抽了抽,想到今儿早上世子爷同林少卿去光明庵看静慈师太时听静慈师太提起此事时的反应,便浑身一寒。 大抵也实在是没想到世子爷会觉得这位姜四小姐合眼缘,静慈师太“老实”的尽数交待了,众人这才得知端午那一日这姜四小姐是要去同个听都不曾听过的同进士相看的。 原本以为崇言不会有什么情敌,只是没想到这情敌来的如此之快,林彦难得失算了一回,却一点不气恼反而在一旁乐的煽风点火:“崇言,你有情敌了!” 季崇言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也就几日的工夫,我倒要看看这同进士生的什么模样。” 原本还想着以吃食交流循序渐进来着,奈何有人不讲道理,居然直接约了姜四相看,那个姓钱的同进士倒是叫他记下了。 为此,两人自光明庵回来的路上还特意绕了一回宝陵县衙,问了那个县令吴大人这才知晓确实有这么个同进士,姓钱名氐书,名字有些拗口,不过生的什么样却是不管吴大人还是静慈师太都不记得了。 正说话间,那厢下头的人来禀报柴嬷嬷又醒了,季崇言想了想,干脆叫人煮了一盘粽子端去与柴嬷嬷一起吃。 这一次,林彦也跟着一起去了。 “哦,这是小郎君新交的朋友啊!”柴嬷嬷看着一同出现的林彦,反应冷淡了下来。 林彦也早习惯了柴嬷嬷一时认得他一时不认得他的反应,笑着点了点头,再一次开口介绍起了自己:“某姓林,是崇……赵将军的朋友。” 柴嬷嬷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蹙眉道:“娶亲了么?” 林彦心里一记咯噔,却还是本能的摇了摇头:“没……” 柴嬷嬷眉头顿时皱的一紧,转头便对一旁的季崇言道:“郎君怎的结交了个还没娶亲的朋友?若是瞧上了那大小姐同你争抢怎么办?” 正端着一盘粽子的林彦吓的一个哆嗦,险些没将那盘粽子翻了去。 难怪每一次不记得他时柴嬷嬷对他的反应都这般冷淡,原来是怕他会成为崇言的情敌。 一想至此,林彦连忙伸手向柴嬷嬷保证道:“嬷嬷放心,我定然不会与崇……赵将军做情敌的。” 且不说他已心有所属,便是不曾,这赵将军的心上人早化了土,崇言的心上人姜四小姐又不是他喜欢的,他怎会同这两人做情敌? “呵!”柴嬷嬷淡淡的笑了一声,表示不信,转而又同季崇言道:“小郎君往后结交朋友不要寻那等好看的,相貌平平的便可以了。” 季崇言将林彦手里那盘粽子端了过来,拉着柴嬷嬷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一边拿剪子剪断了包粽子的彩绳,一边道:“怎么?嬷嬷是对我的相貌没有信心?” “这自然不是。”柴嬷嬷闻言,忙道,“这京城儿郎中哪个相貌能胜过我们小郎君的?”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得意,却旋即又道,“只是生的好看总是更占便宜的。” “是么?”季崇言听的若有所思。 一旁的林彦知晓自己的相貌碍了柴嬷嬷的眼,也不再开口,只默默的帮两人将粽子皆剥了。 剥完了粽子才拿了其中最多的腊肉八宝粽吃了起来,不得不承认精通厨艺的人真是做什么都好吃。 上一回的腊肉八宝饭他虽才吃了两口,可这腊肉八宝粽比起那腊肉八宝饭来可混不多让。那口感扎实的烧肉粽更是如此,肥瘦正好,既不会过肥过腻也不会过瘦以至于柴了。 柴嬷嬷牙口不好,虽说也喜欢腊肉八宝粽与那烧肉粽的味道,可还是几个蘸了糖甜津津的甜粽吃的更多些。 年长者对于节令总是规矩更多的,吃了粽子之后,柴嬷嬷从怀中摸出两条长命缕,一旁的林彦顿时受宠若惊,只是还不待他激动,那两条长命缕便栓到了季崇言的身上。 “端午是恶日,辟邪的!”柴嬷嬷郑重的蹲下身来为他系两条长命缕,一边系一边唠唠叨叨的说开了,“咱们河东那地方说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不吉,活不久,会叫水鬼拿了当替身,还好你与你阿姊是在长安出生的,没有这说法。可不管怎么的说,还是带着好,也好叫嬷嬷放心……” 低着头系着长命缕的柴嬷嬷神神叨叨的,没有顾上抬眼,自也没看到季崇言和林彦在此时突然变化的脸色。 这等民间传说年轻人极少会注意,是以即便知晓昭云长公主同赵小将军是端午出生,他二人也从不知晓还有这说法。 老实说,不管是林彦还是季崇言对鬼神之说都是半信半疑的。 可昭云长公主同赵小将军的结局…… 昭云长公主确实是战乱躲避时伤了身子,待到陛下登基之后没多久便去世了。可究其根本除了劳累过度之外,曾经为了躲避乱军,昭云长公主在小产之后不得已跳入水中闭气躲避,三月春寒的天,便是个好人都有些受不住,更何况才小产过的昭云长公主? 若是究其本身,这水确实也是害死昭云长公主的原因之一了。 至于赵小将军被困白帝,死于水的说法也说得通。 季崇言不动声色的任柴嬷嬷为他系上长命缕,在林彦的眼色中将柴嬷嬷哄下去休息了。 待到柴嬷嬷走后,林彦就迫不及待的开口了:“崇言,你说这……” “我不信这鬼神之说,难道你信?”不等林彦将话说完,季崇言便淡淡的开口了。 他自然是不信的。林彦摇了摇头,却道:“只是也太巧了。” “或许只是个巧合罢了!”季崇言似是不想在这等事上多提,只是对他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你帮我看看!” 说罢不等林彦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林彦:“……”这三句话每一句他都知道什么意思,只是连起来却怎么不明白了呢? 不过待到看到去而复返的季崇言头戴紫金昝玉冠,身着一身繁复厚重的玄紫华袍,甚至耳朵上还带了块墨色的宝石耳钉,整个人郑重的如同要参加祭天大典一般时他忽地明白过来了。 “人为悦己者容!”圣人诚不欺我也!他季崇言居然也有今天! 第六十三章 旧画 到底太过隆重,到时候叫姜四小姐见了他这举动未免稍显刻意,落了下乘,被那不知道生成什么模样的同进士钱氐书给比下去了就不好看了。 从林彦的表情上读出了几分不妥的意思,季崇言转身回屋,不多时又换了一身衣袍回来了。 这一次是月白色底纹的袍裳,头上簪了支白色玉簪,身上还披了件白色狐裘,整个人显得庄重又着实热得慌。 林彦看的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光是看看都要出一身汗了,更何况他还穿着。 “崇言,这是端午,不是冬日。”林彦顿了顿,默默道。 “我知晓,”季崇言说着,叹了口气,不无失望的说道,“只我这一身是年前进宫见皇帝舅舅时穿的,那时半路上遇见了尚衣局做衣裳的女官们,她们夸过我这一身。” 最了解女子的还是女子,这一身是被尚衣局女官们夸过的,想来便是不同女子间眼光有所差异,问题也不会很大。 只可惜五月天不会飞雪,穿这一身确实有些不妥。季崇言想着:每年拨给钦天监那么多银子,有时候连个地动都发现不了,待回京之后可以去皇帝舅舅面前提一嘴了。 大周不养闲人! “我说崇言啊……”林彦动了动唇,想说你季崇言素日里不是对自己的相貌很有自知之明么?委实不必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噱头。 那厢的季崇言却不等他开口已经自顾自的开口了:“我觉着这一身还是不成。你又是个男子,男子与女子的眼光多有不同。罢了罢了,我得去找个女子来帮我参考参考。” 林彦:“……” 女子很快便自己来了,就是这年纪稍稍长了些。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预感到自家“赵小郎君”要出去见女子了,才睡下没多久的柴嬷嬷居然醒了,过来找季崇言时正巧撞上了这一幕。 “小郎君是要去见那位大小姐吗?”柴嬷嬷见了顿时激动了起来。 季崇言想了想,应了声“是”,而后对柴嬷嬷说道:”有些苦恼不知该穿成什么模样。”说罢还拽了拽自己的衣裳暗示,哦,不,是明示柴嬷嬷。 本不过是想请柴嬷嬷指点一二,没想到柴嬷嬷当即便道:“这事简单,照着那大小姐上回送你的画上穿着不就正好?” 说罢不等季崇言和林彦开口,柴嬷嬷便转身回了屋子。 瞧这样子,估摸着又要从她那随身带着的一大箱行李里翻出什么东西了。 林彦摇头好笑的叹了口气,对季崇言道:“我道当时离开河东时你如此秉承君子之道,都不曾趁着柴嬷嬷睡着偷偷将她带来的物件翻出来看呢,原来却是……” 原来却是能叫柴嬷嬷自己一件一件自己拿出来。 季崇言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承认的十分坦然。 “一会儿能翻出一匹不知放了多少年的青布,一会儿翻出一张不外传的秘制方子,我都有些好奇柴嬷嬷那箱子里还有什么东西了。”林彦笑着说道。 “总会看到的。”季崇言淡淡的道了一句,看到举着一幅画卷小跑着过来的柴嬷嬷时脚下一动,迎了上去。 林彦在一旁看着露出一脸欢欣笑容今夕不知何年的柴嬷嬷,不知为什么,突地有些感慨。 世人多惧老,能坦然面对衰老的毕竟少有。这么些年,柴嬷嬷没有如那等勋贵妇人一般于吃食和用食上百般注意,也不曾纠结于所谓的保养方子,脸上除却几道被岁月刮出的皱纹之外,却并不比那等勋贵妇人差太多。 那一击重锤之下,也几乎带走了柴嬷嬷所有记忆里的伤心事。每天一睁眼便能看到她最惦记的小郎君,自是能总满面笑容的应对着每一日。 小跑着过来的柴嬷嬷打开了手里的画卷。 月光下蓝衫长袍的年轻公子踏月而来,整幅清浅素雅的画卷里唯有眉尾一处的痣是其中唯一的艳色。 画的不错。虽然与名家画手无法相比,可置于寻常闺阁女子之中确实已实属不错了。 林彦在看到那眉尾的一点艳色与画中人肆意霸道的眼神上怔了一怔,脸色微变,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了画作右下角的题字日期上。 大靖二三一年。 大靖灭亡的前三年。 林彦下意识的看了眼一旁的柴嬷嬷,见她依旧是如孩童一般天真欢欣的样子,便又重新再看向面前的画作。从画卷的着墨颜色上看来,确实不似新画,又因没有刻意典藏保存,画卷的纸张甚至有些泛黄了,这确实是一副有些年份的画作该有的样子。 可这画中人那眼神和眉尾的那颗痣分明是崇言啊! 大靖二三一年,彼时的崇言可还在襁褓之中,所以这画作上的应当是与崇言相貌相似的赵小郎君了,可这赵小郎君哪来的痣? 季崇言也在看到画像的一瞬间露出了些许惊愕之色,正惊讶间,那边举着画作的柴嬷嬷已经高兴的嚷嚷了起来:“郎君果然在意那大小姐在意的紧呢!大小姐在画作上为你点了颗痣,郎君便也学着人画了颗痣。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脂粉之物可不是女子独有的,男子也是用得的。昔年魏晋南北朝时期那些个男子便是如此白粉敷面,郎君不必在意……” 柴嬷嬷唠唠叨叨的说着,一旁的季崇言和林彦谁也没有打断她的话,听的很是认真。 “我瞧着那大小姐眼光不错,郎君有了这颗痣倒是更好看了,如今眼神也锋利了些。”柴嬷嬷说到这里,语气中不由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我们郎君可是大靖最厉害的少年将星呢,本就该如此!年少不张狂难道待到老了再来如此吗?” 林彦:“……”有时候当真觉得这脑袋挨了一记重锤的柴嬷嬷比脑袋正常的普通人还要会说话,譬如眼下这话到底是在夸崇言还是在夸崇言呢? 季崇言勾唇笑了起来,眉眼的红痣也因着这一笑柔和了下来,显然对这话很是受用,心情不错。 待到柴嬷嬷离开之后,林彦思及他那两身打扮,忙道:“旁人的眼光你可以不信,那位的眼光倒是可以信的。” 自从遇到了那个“冰肌玉骨、步步生莲”的姜四小姐之后,崇言便不是以前那个崇言了,再来几下,真真叫人有些受不住。 季崇言将画卷起来,点头道:“我亦觉得如此。” 不过他觉得“如此”的缘故却不是因为那位“妖女”的名号,而是那位“妖女”能“察觉”出赵小郎君的不足,将画作修正成他的模样,可见还是有几分眼光的。 他有些期待端午了。 独占金枝(美食) 第27节 第六十四章 画卷成精了 端午总算在不少人的期盼中来了。 大早上姜韶颜的饭桌上便摆上了几盘粽子,一盘自高邮买来的青壳鸭蛋,一盘咸菜炒豆子和一盘拍黄瓜。 姜韶颜早上没有吃粽子,而是舀了碗米粥,拿了只青壳鸭蛋配着吃。 青壳的咸鸭蛋在桌面上敲了敲,露了个面,拿筷子插进去才一插进去,那橙黄色的油便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香梨学着姜韶颜的样子,筷子插鸭蛋的时候却很是小心。 因着拿到这高邮咸鸭蛋已经等了足足七八日的光景了,头一次拿到这咸鸭蛋时性急的香梨才将鸭蛋剥出了一小面便急急的将筷子插了进去。 如此情急的后果便是这鸭蛋足足漏去了一大半的油,这叫过后尝了味儿的香梨更是懊恼不已,直觉自己暴殄了天物,自此每日吃咸鸭蛋时,拿筷子插咸鸭蛋时总是格外“小心温柔”。 这次自高邮买来的咸鸭蛋蛋白不是很咸,却又软和的很,姜韶颜想到了汪曾祺那篇赫赫有名的咸蛋文,果真便是光吃都不会觉得腻的咸蛋,难怪能经久不衰。 撇去蛋白,那硕大的蛋黄儿又香又细致,咬一口这酥沙感真是绝了。 比起正儿八经一刀切成两半的精细吃法,姜家别苑里的人都更属意敲个洞拿筷子掏了吃,这种边掏边吃的乐趣叫大家都喜欢的紧。 姜韶颜正一边吃粥一边掏咸蛋吃时,好些时日没有动静的钱三过来了。 听闻昨日他那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兄长才来了宝陵,今日一大早钱三便安排上了。 到底是放高利出身的,这日子都是一早便算好的,一日都耽误不得。 “小姐还在吃饭,你且等等。”白管事笑着说道,为钱三安排了桌椅茶水,却没开口说别的。 看着那边喝粥吃咸蛋的姜韶颜,一旁还有剥了粽子吃的小午,钱三默默地咽了下口水。 这姜四小姐连同下头的人也委实太会吃了:上次说韭菜炒鸡子叫他回去一连吃了好几日的韭菜炒鸡子,这一次这亲眼瞧见的咸蛋米粥和粽子也不知回去要吃上多少顿才能解了今日这瞧得情形。 关键桌上明明摆了不少,却没有一个叫他尝来吃吃,钱三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待到姜韶颜一行人吃完了,钱三的口水已经流了好几轮了。 煎熬总算是到头了!钱三舒了口气,出了姜家别苑,翻身上马,一行人向光明庵行去。 不知静慈师太是如何安排又是如何对外说辞的,总之,宝陵城里的信众都赶在了昨日来光明庵祈福,今日倒是当真叫静慈师太闭门谢绝外客了。 光明庵端午的粽子今年并没有弄出什么新花样,就是寻常的白米粽,却因着静慈师太的名声,送回来的粽篮子里依旧有不少压篮钱。 先前给追风他们送粽子时已经顺带给静慈师太他们送过粽子了,是以姜韶颜今日便只串了几个粽子意思了一下,又带了一小坛静慈师太惦记过的高邮咸鸭蛋来了光明庵。 他们到光明庵时还不到午时,算是早的,不过有人却比他们更早一步便过来了。 看到停在门口的马车时,放高利的钱三当即一个哆嗦:“不得了!” 才走下马车的姜韶颜听了这话顿时一愣,以为钱三是先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那马车,知晓里头是林少卿与那勋贵子弟。 可不成想,钱三在经过那马车时缺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而后双目放光,咽了下口水:“南丝木啊!价值千金啊!” 果真能让钱三直呼“不得了”的只有钱财和宝贝。 不过那一整辆马车居然是南丝木做的……姜韶颜稍稍一想也不觉得奇怪了:不管是腊肉还是大花鲢鱼,再加上那两包送来的茶叶都是上品,可见此人是自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着长大的,挑的很。 这等人在钱财之上自然不会缺。 正这般想着,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追风毫不客气的给了钱三一巴掌,挥手打掉了钱三那只乱摸的手:“别乱摸!” 语气实在是算不得友好。 钱三讪讪:这护卫好生凶狠! 给了钱三一个白眼之后,追风对上姜韶颜却是截然不同的脸色,他笑了笑,乐呵呵的同姜韶颜打招呼道:“姜四小姐来了,我们世……主子已经来了,也在里头呢!” 说话间还不忘瞪钱三:这长的像青蛙的兄长就是主子的情敌?他追风倒要看看生的个什么模样。 姜韶颜朝追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而后便带着香梨进去拜访静慈师太了,钱三则折回去将他那兄长带过来同姜韶颜相看。 带着粽子和咸蛋过去的时候,静慈师太正在后庵会客,会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又送腊肉又送大花鲢的那两位年轻公子。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是引客的静远说的。 她们过来时,那两位年轻公子正背对着她们在同静慈师太说话。 一位着蓝衫,另一位着灰袍。 灰袍那个正开口同静慈师太说着:“宝陵水道不少,因着方家的商船占了河道没办上龙舟赛委实可惜的很,我同吴大人打过招呼了,待到过两日方家商船开走之后,便在河道里补办一场龙舟赛……” 还头一回听说龙舟赛还能补办的!姜韶颜心中默默道:这位开口闭口皆是方家的多半就是近些时日让方家束手束脚,过的艰难的林少卿了。 那么一旁这位……姜韶颜看向坐在一旁,被斜刺里伸出来的一支粉色海棠花拦在身后的年轻公子。 还不待她细看,那厢那蓝衫公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般转过身来。 犹如一道神兵出鞘,惊的粉色海棠花花枝烂颤。 那副自己曾经随手画过的画作一下子放大出现在了眼前:蓝衫宽带,唇角是似笑非笑的凉薄。那肆意傲慢的眼神,眼尾又偏生艳丽的红痣,同现实所见的人清清楚楚的区分了开来。 曾经有人请她为自己画一幅画,她觉得他的五官眉眼生的极好,可这般张扬的五官眉眼却偏生生了个单纯憨直的性子叫她觉得有些可惜,于是她便忍不住稍加改动,改动成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自己想象中的人。 眼下,那画作上的人却一下子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似乎为了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幻觉,他自蒲团上站了起来,眉眼微扬,而后一道郑重中却又带了几分天生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姜四小姐?” 画卷成精了!姜韶颜被吓了一跳。 第六十五章 骚气又茶气 一旁正在同静慈师太说话的林彦也在此时转过身来,看向前来的姜韶颜等人。 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姜四小姐在他这个外人看来依旧是季崇言口中的“略丰腴”了些,不过虽是“略丰腴”了些,却因肤白如玉,那张被脸上的肉挤得五官都看不清晰的脸倒似是个糯米团子一般还有些讨喜。 只是,此时面对特意精心打扮过一番的季崇言,对面姜四小姐的反应惊艳不惊艳还不好说,惊倒是当真惊到了。 有这般震惊么?林彦瞥了眼一旁的季崇言,眼角余光在扫到自己身上一身灰不溜秋的袍子时,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也是柴嬷嬷一力要求的,要求他低调些,认真当好绿叶,莫招摇。 比起姜韶颜看到画卷成精时的震惊,香梨的脸色在初时见到时的惊艳之后便显得有些复杂了。 难怪静远小师父每回来都要念叨这人长得好看呢!这模样确实惹眼的很,而且还不单单惹眼,香梨的目光落到了他耳垂上别着的宝石钉上。 大男人装扮……当然不是不可以,不过再配上这人这张扬惹眼的相貌,香梨一下子便想到了姜韶颜曾经发出的感慨。 骚气!果真骚气的很。 书上形容俊美男子的词可有不少:什么高大英俊、玉树临风,再譬如清俊如玉如他身旁这个穿了件灰不溜秋袍子的朋友。 可骚气的还当真是头一回见。 这男人骚气起来果真有些扛不住,没看连小姐这般见多识广的都惊到了呢! 被惊到了的姜韶颜也总算在此时回过神来了,她看向面前垂下眼睑,有片刻错愕的‘画卷精’点了点头,道:“这位公子有礼了。” 画卷精笑了笑,报了名讳:“季崇言。” 季崇言?这名字怎的这般耳熟?香梨愣了一愣,顿时明白过来,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惊之下,脱口而出:“小姐,这不就是季崇欢那不要脸的兄长么?” 季崇欢那不要脸的……虽说这不要脸显然是指的季崇欢,可是…… 画卷精那带了颗红痣的眉尾一跳,当即道:“可不是什么嫡亲兄弟。父母不同,只是沾了些关系的亲戚而已,不熟的。” 姜韶颜:“……” “只是沾了些关系的亲戚而已,不熟的。”将堂兄弟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的还当真是头一回看到。 就知道季崇欢做的好事会牵连到他头上,季崇言面上带笑,笑容却不达眼底,顿了顿,他一脸歉意的开口道:“先前在京城误伤了姜大公子倒是我的不是,不知道姜大公子可还好?” 大公子啊……不太好,可于他们而言大公子不好便太好了。香梨默了默,瞟向一旁一脸的姜韶颜。 姜韶颜看着面前的季崇言,心头百味杂陈:季崇言,安国公府世子爷,母亲是已故的昭云长公主。想到季崇言的母亲是昭云长公主,再看他生了一张这样的脸倒也不奇怪了。 民间自古就有“外甥似舅”一说了,更何况,昭云长公主同当年的赵小将军可是一对双生子,自然十分相像。 一种世事难料之感涌上心头,想当年他出生时,她还活了些时日,虽说没有到过赵府,可他百日宴她还是送了对长命锁过去的。 这……面前这位可以叫她一声“姨”了。 这称呼有些荒唐,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滑稽和可笑,以至于看着面前的季崇言,她似乎总有种莫名其妙的“长辈”感想要冒出来,却又被她强硬的“摁”了下去。 这不是不合适的问题了,而是虽然眼前这位才是外甥,可姜韶颜自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这人身上流露出的气息可绝对不是“他舅”那般的傻小子。更何况,一个能简在帝心的陛下宠臣可不是仅仅因为陛下亲外甥这一点就够了的。 再不济,想想姜辉又丢面子又折了腿偏偏只恨季崇欢,不恨他便知道这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还有,他方才提起姜辉的那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总让她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品到了一口醇香的龙井,茶的厉害。 若说姜韶颜尚且能品出几分茶味,一旁的香梨就不行了,看着他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莫名的“盟友”感,都快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姜韶颜心里暗暗感慨:想想他舅赵小将军,再想想他母亲昭云长公主,再不济刻板严肃的今上,也不知道眼前这位是怎么生成这么个又骚气又茶气的模样的。 看出对面是个什么人,姜韶颜想了想,决定试探试探这位“骚茶”的底限,于是开口便道:“我大堂兄来的时候还好,毕竟只是断了腿,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就是费些将养的时间罢了;只是近些时日找放高利的钱三拿了些钱财请了个查无此人的黄神医治腿,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说话间神情颇为忧心。 听到“查无此人”的黄神医时,一旁的林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那这腿估摸着有点悬了,还惹上放高利的…… 姜大公子,节哀吧! 季崇言听了却笑了笑,道:“也不全然是坏事,若是当真发现个民间华佗也是好的。先前长安民间就有擅治脱发的乡间名医,不但能治脱发,还能生发呢!” 听他见招拆招,姜韶颜默了默,道:“那倒是好事,若是当真碰上这等名医,不仅能治好腿脚,还能再生出一条腿呢!” 林彦:“……” 看着季崇言发亮的眼神,他突然明白季崇言难怪会觉得这位姜四小姐格外合眼缘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吧! 慈悲为怀的静慈师太年纪大了,选择性的耳背没有听见他二人的对话,只是笑着接过姜韶颜带来的粽子和咸鸭蛋让静远将东西放回她静修的屋子里,往后静修或许用得到。 姜韶颜在静慈师太身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听静慈师太笑吟吟的为季崇言和林彦介绍她:“姜四小姐便是老尼的忘年小友,于厨艺烹饪上十分厉害,先前一罐红烧肉、一罐狮子头都做的十分美味。” 原来她还做了红烧肉和狮子头与这老太太吃。季崇言垂下眼睑,默了默,笑着开口了:“姜四小姐于此道上的精进崇言也早已领教过,先前那钵腊肉八宝饭、剁椒鱼头与鱼头豆腐就很是美味。” 果然一开口,那熟悉的茶味扑面而来。 静慈师太的笑容淡了几分:这几道菜她可没吃过……四小姐难道也如静远她们一般着了道吗? 这蓝颜祸水的道行果真是不浅啊! 第六十六章 对比 独占金枝(美食) 第28节 面对静慈师太吃独食的两道菜,吃了三道菜的季崇言心情不错。 静慈师太到底年岁大了,没有争强好胜之心。想了想,便没有将先前的青团、牡丹花卤子什么的说出来了。 罢了罢了,一把年纪的人,比什么?真激怒了这位,没得连累她这光明庵要倒霉。 话说回来,还是莫要让眼前这季世子同姜四小姐继续这般聊下去了,便是要聊也莫要在她光明庵里聊了。再聊下去,姜大公子怕不是生出一条腿变怪物这么简单了,都快不治身亡了。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光明庵里可听不得这么可怕的事。静慈师太拨了拨佛珠,望了望天,这时辰也差不多了,那钱三那兄长是不是应该来了?来了便赶紧请姜四小姐同他兄长相看去,届时便可名正言顺的叫他们分开来了。 便在此时,追风出现在了不远处的长廊尽头,季崇言起身,朝众人点了点头,向追风走去。 到底是简在帝心的世子爷,比一旁这位正儿八经查案的林少卿都要忙。 姜韶颜瞥了眼穿的灰不溜秋,衣服边角还翘起来磨破了的林少卿,心道:这位玉面判官生的倒是真不错,就是不修边幅了点,这一身穿的委实有些老气了。 要的就是这个“被嫌弃”的效果的林少卿朝姜韶颜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同静慈师太继续说起了方才的话题:“那龙舟赛还是要办的,届时还要请静慈师太出面同宝陵城的各方神仙打个招呼什么的,再占个大吉日……” 静慈师太听的面上笑容不减,心说你二人都亮身份和带了调度江南道兵马的兵符了,谁敢给你占个大凶日出来? 是以,静慈师太掐了掐手指,略略一段,便开口道:“我瞧着端午过后日日都是大吉日,看林少卿方便,自定便好。” 这回答让林少卿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姜韶颜在一旁看这一对隔了辈分的狐狸聊天,看的兴致勃勃,钱三略带激动的声音便在此时远远的传了过来。 “兄长,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钱三那熟悉的瘌痢头,紧接着长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方才那去而复返的“画卷精”季崇言又是哪个? 不过大概美人便是美人,换了个背景,从海棠花下变到长廊深处,愈发美的恍若书里走出的精怪一般,着实有些不真实。 紧接着,美的不真实的“画卷精”身旁便多了个人。 一张同钱三那正梯形脸颠倒了一下的倒梯形脸上加了个尖下巴,再加上小眼睛,一对八字眉以及时下文人中最流行的八字须,整个人仿佛一只成了精的大耗子。 尤其一旁的“画卷精”仿佛察觉到了身旁有人经过一般,脚下还特意慢了慢,如此,两只精怪倒是并排而来。 这对比……委实惨烈到不忍直视。 凉亭里鸦雀无声。 饶是大半辈子什么世面都见过的静慈师太拨动佛珠的手都停顿了许久,直到并排而来的两只精怪走到近前来,她才默了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世间百物,果然参差的很。 “小姐!”大抵是面前这一对委实太过令人震撼,以至于往日里身材高大挺拔相貌清秀的小午跟在这一对的身后叫众人居然都忽略了他。 直到跟着两只精怪,哦,不,一旁还有钱三这个青蛙精,统共三只精怪的小午走到众人身边,神情复杂的唤了声“小姐”。 众人才发现小午也来了。 虽说有了白管事与静慈师太都“没有印象”这一点可以猜测到那所谓的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同进士多半也是相貌平平之辈。毕竟媒人的嘴,骗人的鬼,这放高利的嘴可比媒人的嘴要厉害的多了。 可大家到底还是低估了钱三的嘴,这同进士委实离“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相差的有点远了。 这倒也罢了,可有一句话叫“鲜花也需绿叶扶持”,这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也是对比出来的。 不巧的很,同这位“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大耗子相对比的委实生的太好看了些,这画面小午方才看了就已经被惊到了,这一路而来,瞧着凉亭里鸦雀无声的样子,想也知道小姐他们心头的震撼了。 都是精怪,这差别委实有些大啊!姜韶颜暗自叹了口气。 钱三却不觉得自己的形容有问题,高兴的为姜韶颜和大耗子介绍道:“兄长,这位便是姜四小姐……姜四小姐,这位便是我兄长咱们宝陵城出身的同进士钱氐书。” 还不到姜韶颜开口,一旁的画卷精季崇言却惊叹了一声,日常出入宫廷见陛下的他跟没见过同进士一般,赞叹道:“原来是钱同进士,倒是果真人如其名,好生文雅别致的名字!” 钱……地鼠。香梨咀嚼着这个名字,对季崇言这话表示出了深切的同意。 可不就是人如其名吗?这不就是只地鼠吗? 这位画卷精果真一开口还是熟悉的茶言茶语,姜韶颜已经习惯了。 钱氐书点了点头,淡淡的扫了眼姜韶颜便看向一旁的画卷精季崇言,疑惑道:“不知这位是……” “安国公世子。”坐在蒲团上的林彦没有错过季崇言的眼色,适时的帮他露了一下身份。 好友便是这时候派上用场的。 钱氐书一双小眼睛听的顿时一亮,忙朝季崇言施了一礼:“下官钱氐书见过世子爷。” “不必多礼,”季崇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扇子,拿扇柄虚扶了钱氐书一把,道,“听闻钱大人如今在户部下做了个文书吏?” 钱氐书点头,一脸愧色,道:“下官才学平平,也只好做个文书小吏,混混日子罢了。” “钱大人何必妄自菲薄?”季崇言却“啪”第一下打开了手里的折扇扇了扇,感慨了起来,“前朝便有个文书吏一路从小吏做到了侍郎呢!” 侍郎啊!钱三眼里放光,看着自家兄长更是崇拜,却听季崇言又继续说了起来:“只可惜……诶!他起家时终究是靠了岳丈,待到想再进一步时,这起家的过往被对家翻了出来,被人嘲吃了软饭。软饭这种事,位低时不觉如何,待到位子坐的越高,越会被人嘲的厉害。他终究是没有再进一步,真真可惜呢!” 第六十七章 男儿当自强 日光下,那并排而立的两人在一起依旧有些惨烈,不过沉醉其中的二人却并不介意外界的目光,一个和颜悦色,悉心讲授,一个虚心接受,谆谆教诲。 坐在静慈师太身边的姜韶颜伸手略略掩了掩唇,打了个哈欠。 犯困大抵是会传染的,香梨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开口问姜韶颜:“这地鼠是来相看的吗?” 虽说钱三这牛吹的委实太大了些,可到底收钱办事,总要过个场的。可这位自从被那安国公世子问了一句之后,目光和心思就都牢牢的放在了安国公世子身上,这都聊了快一个多时辰了,瞧着还能再聊个几个时辰,半点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姜韶颜:“……” 果真是个精怪,这不知晓的还以为和钱氐书相看的是他呢! 想她姜韶颜平生第一回 听话的被人安排相看,半路却被个男人截了胡……好吧!这男人的相貌她还是服气的,毕竟能生成这个样子,可是将她都吓了一跳呢! 静慈师太大抵也是看不下去这蓝颜祸水半道截胡了,虽说这位钱同进士的相貌因先前钱三的吹嘘显得落差太大,可到底也是和姜四小姐相看的。 再者说来姜四小姐怎么说都是她的忘年小友,这季世子此举让姜四小姐的面子往哪儿搁呢! 是以,静慈师太想了想,还是开口“委婉”提醒起了一旁的钱三:“钱施主不若上前提醒提醒你那兄长莫忘了正事!” 钱三正想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一旁那位伙同白管事揍了他一顿的小午忽地活动了一下胳膊,而后姜韶颜这个正主便率先开口了:“钱三啊,钱进了我的口袋便不会拿出来了,更何况我人已经来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正说的高兴的两只精怪,又道,“令兄长到底是来和我相看的还是和季世子相看的?若是个弯的兔儿爷,便不要勉强了。” 兔儿爷?这可让钱三着实吓得不轻,当即便开口解释道:“我兄长可不是兔儿爷……” “是不是也无所谓,”姜韶颜却不以为然,瞥了眼身旁正活动胳膊的小午,“真想做我爹的女婿便是个弯的我也能叫小午给我打直了,只是若是小午手下没个轻重的,打坏了可不能怪我!” 钱三听的脸色惨白,觉得这些天为了见兄长好不容易养好的脸上的伤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险些忘了面前这位是个一言不合的二世祖了,连堂兄都能打成哪个样子更何况别人了。 正这般想着,那厢同季崇言说话的钱氐书总算是将话说完回来了,他依旧没看姜韶颜一眼,只是抄手对静慈师太和林彦施了一礼,而后目光落到一旁凉亭的柱子上,开口说了起来:“姜四小姐,今日之事便暂且作罢了,叨扰了。” 这什么意思?不相看了?姜韶颜等人都有些吃惊,不过最吃惊的还是花了一千五百两,哦,不是,是三千两,姜大公子那里的一千五百两还没拿回来的钱三。 钱三大惊失色:兄长今日是怎么了?这钱可都已经给出去了,若是不相看了,那岂不是都要打水漂了? 只是钱氐书并没有给钱三反应的机会,在钱三还未开口之前便拉着钱三离开了光明庵。 走出光明庵的那一刻,钱三还觉得脑子里如同搅了浆糊一般的混乱和茫然。 待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他立时拉住准备离去的钱氐书,问道:“兄长,这姜四小姐……” “不相看了。”钱氐书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 瞧着面前兄长那放光的小眼睛,钱三愣了一愣,勉强着为兄长找了个理由:“可是那姜四小姐的相貌和品行有问题?兄长若是实在不喜欢……” “不是,”没成想钱氐书听闻立刻斩钉截铁的回了过来,而后一脸正气的说道,“便是那姜四小姐是个天仙都不行!” “为什么?”钱三喃喃,只觉得自己一时糊涂的厉害,若不是这兄长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都要怀疑面前这个是不是叫人掉包了。 钱氐书却看了他一眼,正色道:“男儿自当顶天立地,一步一个脚印,总有出头之日。软饭这种事是吃不得,一旦吃上了一口待我将来飞黄腾达必会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影响仕途!” 这话说的一字一句,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虽然这话到底是从自家崇拜的兄长嘴里说出来的,可钱三还是忍不住有些怀疑兄长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了。 软饭多好吃啊,不用嚼就能吞下去了,怎的好端端的突然要来硬的了? 想到那位长相过人的安国公世子爷,钱三都有些怀疑对方根本不是人,就是个妖怪,把兄长脑子施法施坏掉了。 当然,最主要还是心疼那一千五百两银子。 “钱算什么?”钱氐书对此却不以为然,他冷哼了一声,道,“待我将来飞黄腾达,又岂会看得上这一千五百两?” 这话听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没被洗脑的钱三却还算清醒,委婉的提醒钱氐书:“兄长,你还没飞黄腾达呢?” “将来总有一日会的。”钱氐书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扬声道:“同世子爷一番交谈,才发现我以往目光过于短浅了。对了,姜四小姐那里的钱便算了,叫四小姐留个好印象,往后指不定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呢!” “是……是么?”钱三干笑了两声,也没有惹姜韶颜的想法,却没有忘记姜辉,“姜大公子那里的钱……” “那不能忘!姜四小姐的爹是东平伯,姜大公子他爹又是什么东西?”钱氐书冷笑了一声,看了看四周,眼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对钱三道,“放心,姜大公子一家有钱的,” 他可是在长安城见过姜大公子他娘那算计样的,以他的眼力见:那婆娘手头若是没钱才怪了。 “有钱那也远在京城。”钱三喃喃,对能拿到姜大公子一家的钱有些失了信心,“离得那么远,我也只敢在宝陵这一亩三分地上放放利钱,真将手伸到长安定是会被人啃得连皮都不剩的。” “再远也只姜大公子这一个儿子,你盯紧了姜大公子,不怕他们不给钱。”老钱一家几代都是收高利的,这一点,即便是读书走仕途的钱氐书也天生天赋惊人,“你盯紧了他,叫他能吐出多少是多少。” 第六十八章 同去观龙舟 光明庵这里的一行人虽说没有如钱三一般直面似是换了个人一般的钱氐书,可也都瞧出经过季世子的一番“教导”,这位钱同进士不准备再吃软饭了。 要不怎么说是个精怪呢!尤其还是个又骚又茶的精怪,都能叫放高利的舍了倒手的钱财的到底不是一般人。 姜韶颜倒是不失望,毕竟那一千五百两都已经进荷包了,下次若还有看上她爹这个岳父的,那便又是颗新鲜的韭菜,还能割上一割。 平生第一次相看就这般不痛不痒的结束了,眼见没什么事的姜韶颜准备起身告辞,毕竟她来之前,一旁这位林少卿正在同静慈师太说正事,这种兴许会“死人”的正事她便不掺和了。 只是还不待她开口,那边才在钱氐书身上施完法似乎意犹未尽的画卷精季崇言便盯上了姜韶颜,开口便道:“姜四小姐,宝陵多河道,江南水道的龙舟赛同京城的比起来别有一番韵味,在下留张帖子与你,四小姐届时若是能来捧个场倒是我与林少卿之福了。” 这话客气的一旁的静慈师太都有些惊讶,季世子几时这般讲道理了?真是难得啊! 其实在他开口那一刻姜韶颜就想拒绝了,心说你们那龙舟赛显然没有那般简单,指不定到时候打起来血腥的很,她这体型又大,一眼就瞧见了,便是想钻桌子底下躲起来都不方便。 正想着如何回绝这位的好意时,对面那精怪又开口了:“姜四小姐若是有私钱的话倒是可以随我一同下注压一压搏一搏彩头……” 姜韶颜已经冒到喉咙口的话默默地退了回去。 独占金枝(美食) 第29节 龙舟赛压彩头这种事姜韶颜不是没有做过,多是十赌九输,毕竟年年都有黑马龙舟冒出头来,这背后有多少人操作谁能知晓? 她也从来不信赌,不过眼前这位摆明了不讲君子之道,既要坐庄又要压注,这谁能赢得过他? 能和坐庄的一起下注,姜韶颜实在是心动的厉害。 更何况以她现在这样子,实在没什么地方可以让人图的,若说唯一可以图的,大概就是吃食之上了。这位潜意识里估摸着也是个吃货吧!想到他先前又送腊肉又送鱼的举动,姜韶颜深以为然。 是以,姜韶颜只略略一想,便答应了下来,就权当是收了钱看戏好了。 这位虽说又骚又茶,可出手大方是当真没的说的。 同季崇言约好了龙舟赛观龙舟,姜韶颜这才起身告辞。 这一次,季崇言没有再阻拦,一路将姜韶颜送上了马车才又折了回来。 一旁安心当绿叶的林彦看向去而复返的季崇言,当着静慈师太的面,没有说破他的小心思:应当是方才姜四小姐口中那收了一千五百两银钱的事提醒了崇言,这位姜四小姐近些时日似乎有些缺钱。崇言便想办法投其所好。 龙舟赛压彩头……做的如此不留痕迹,不动声色,亏他想得出来。 静慈师太却没有多想,大概也想不到这位瞧着便眼高于顶的季世子如此刻意讨好姜四小姐是为了这等事,只以为这位也是个好吃食的同道中人,不由开始为往后的口福担忧起来。 毕竟从这些天与这位季世子相处的过程来看,这位季世子可不是什么君子。 一想至此,静慈师太又心疼起了那盘被“客气”走了一半的鱼鲊,她才吃了几口啊,就叫这位全吃了。 正这般想着,静远小跑着过来禀报道:“柴施主醒了。” 这位师父故友柴施主说话的样子委实与外表有些不搭。又因着她年岁也不小了,一开始大家只以为是上了年纪患了呆症,可这般说睡就睡的样子却又叫人怀疑起来这位柴施主患的到底是呆症还是别的什么毛病。 不过于此,师父不曾开口,她们这些做弟子的自也不能问。 静慈师太闻言看了眼季崇言与林彦,见他二人没什么反应,便道:“那你们将阿柴带过来吧!” 睡了一觉才醒的柴嬷嬷过来时正顶着一头睡的有些凌乱的头发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显然还有些困意未消,不过这未消的困意在看到季崇言时便一下子消散不见了。 “小郎君!”柴嬷嬷小跑着过来,整了整季崇言因走动不似先前服帖的衣袍,迫不及待的问了起来,“怎么样?郎君如此打扮那位大小姐可喜欢?是不是直夸你好风华?” 季崇言想了想姜四小姐方才见自己第一眼时惊讶的样子,认真的回道:“那反应确实与往常不同,好风华却是不曾夸过。” “那是女儿家面皮薄呢!”柴嬷嬷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说着后退了两步,认真端详了一番面前季崇言,再次肯定的点了点头,道,“确实好看,我们郎君的风姿整个长安城也寻不出第二个来,她定是喜欢的,指不定下次还想再见你。” “那倒是!”季崇言想到即将到来的龙舟赛,道,“过几日我们约了一起去看龙舟呢!” “那郎君可万万不能小气了,小食什么的都要备足了。”柴嬷嬷认真的教着季崇言。 一旁的静慈师太听的脸色复杂:每每看到阿柴这般的样子总叫人有些唏嘘,这位季世子的性子虽说怪了点,对阿柴却是真的好,甚至肯说话来哄着她。 可看龙舟的哪是什么大小姐同赵小郎君?分明是姜四小姐同季世子啊! 教导了一番“赵小郎君”,柴嬷嬷这才注意到了一旁的林彦和静慈师太,这一次,柴嬷嬷没有忘记一身灰袍的林彦,朝他点了点头,难得的没有给他脸色瞧,转而又看向一旁的静慈师太,顿了顿,她惊讶道:“圆觉师太,你远游回来了?” 圆觉师太是静慈师太的师父,当年柴嬷嬷预见“小静慈”时,圆觉师太正是静慈师太这般的年纪。 只是年纪对上了,这相貌却是天差地别。静慈师太哭笑不得:她师父圆觉师太瘦的很,又爱出门远修,晒得有些黑瘦,同她这圆胖的全然是两个人,也不知晓柴嬷嬷是如何将两个看做一个的。 可不管如何,柴嬷嬷对面前这个就是圆觉师太本人这一点深信不疑,而后想也不想便朝她伸出了手:“你先前应我要请我吃的清汤古董羹呢?” 厉害了,还会讨要吃的了!林彦在一旁看着脸色尴尬的静慈师太,忍不住想笑。 静慈师太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阿柴如今这样,但凡可以不拒绝她,她也定然不会拒绝她,可是……那清汤古董羹师父可从来不曾教过她,这可如何是好? 第六十九章 坐客 便在此时,一旁的“赵小郎君”说话了:“嬷嬷,今日是吃粽子的端午,不适合吃古董羹。古董羹什么时候都吃得,粽子却只一年一次。如此,今日不如先吃了粽子,待到改日再吃古董羹也不迟。” 今日是端午么?柴嬷嬷有些疑惑,不过在看到“圆觉师太”身旁串成串儿的粽子和一小坛咸鸭蛋时却又信了几分。 “哦,险些忘了,今日是端午。”柴嬷嬷目光落到那串成串儿的粽子上顿了片刻,忽地又喃喃了起来,“可我好似近些时日吃过粽子了。” 总是记不住事的柴嬷嬷有时候记性却出奇的好。林彦在一旁适时的没有出声:粽子确实吃过了,前几日崇言便借着送腊肉的时机讨要了粽子,那时候便吃过了。 没有再被讨要古董羹,暂且逃过一劫的静慈师太总算松了口气,不过临季崇言等人离开时,这才松了没多久的气却又被提了起来。 “‘圆觉师太’,”季崇言将柴嬷嬷送上了马车,转头提醒送他们出门的静慈师太,“莫忘了古董羹。” “圆觉师太”闻言顿时哭笑不得,只得如实交待了:“我不会做那清汤古董羹,师父未曾留下方子,倒是曾听闻京城有年长些的厨子会这个,阿柴若是一定想吃,不如且等晚些时候去了京城寻那老厨……” “可以问问姜四小姐。”季崇言听罢只略略一顿便提出了建议,而后不知是炫耀还是无意透露一般开口道,“我上一回送了两尾大花鲢过去,顺便带去了丰鱼斋的鱼头方子,姜四小姐手巧,只一做,嬷嬷尝了便惊呼问我是不是将丰鱼斋的师父请到家里来了,可见姜四小姐天赋好得很,你仔细将那古董羹说与姜四小姐听听,不定就做出来了。” “不定就做出来了”,这话说的轻飘飘的,静慈师太却听得忍不住磨了磨牙,你以为是捏泥巴呢! 这位出身尊贵的世子爷这话可当真是过分了啊! 不过这位世子爷本人却半点不觉得自己过分,转头便翻身上马,带着柴嬷嬷离开了。 原本姜韶颜以为自己这几日也无什么事可做,只消等着去观龙舟下注博彩头便好,可没成想隔日同那位世子爷的帖子一同来的还有亲自上门来的静慈师太。 静慈师太今日上门身上只着了一件鸭蛋青的甾衣,远远瞧着同静远、静安她们身上的仿佛是同一件一般,只是走近细看才发现与静远、静安的稍有不同。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静慈师太到姜家别苑时正是临近午时,姜韶颜一众人正要吃饭的时候。 香梨将静慈师太引进了门,走了几步,终究是嘴快藏不住事忍不住问了出来:“师太,你是故意挑着这个时辰过来好蹭饭吃吧!” 静慈师太斜睨了她一眼:“阿弥陀佛!”小丫头到底年纪小,不懂说话藏三分的道理,思来想去还是她那“忘年小友”好啊,看破不说破方为最美。 今日姜韶颜等人吃的就是寻常的家常饭菜,米是用的宝陵本地的稻米直接蒸出来的米饭,香甜的很。 菜只准备了几个一炒便能出锅的快手菜。姜韶颜本人是很喜欢这些快手菜,尤其是起床晚了,没有功夫急着吃饭的时候。毕竟烹饪的时间短,出菜又快,裹了油炒了的蔬菜颜色鲜亮的很,都不用特意摆盘就能叫人食欲顿开。 到底来者是客,香梨将静慈师太引到厨房院子里的石桌旁端了杯茶过来请静慈师太吃茶。 自从她们来了宝陵之后,这厨房院子里的石桌便派上了用场,毕竟什么菜都是现做现吃来得更好的。 不过身为客人的静慈师太喝了口茶便没有再坐着了,转而便进了厨房旁观姜韶颜做菜。 菜已经配好了,是以中午要吃什么菜几乎一目了然。 割了一茬还有一茬的韭菜配鸡子一旁还舀了一勺虾子酱,想来是准备一同放进去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宝陵多河道,这鱼虾自然不缺。大的鱼、虾自有自己的做法,愁的是小鱼小虾。炒菜么,太小,似乎做什么都有些不尽兴。可捞都捞出来了,放回去又委实可惜。所以小鱼便用来做了鱼鲊,小虾子自然便用来做了虾子酱了。 既然光用来食只能塞牙缝,那便干脆物尽其用的用来调鲜好了。炒菜里、炖汤里、甚至光伴着白米饭配虾子酱就能下去大半碗。 静慈师太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到了一旁:一盘切好的腊肉,配上切成丝的葱,多年老饕的静慈师太自然只一眼便知道这是什么菜了。 葱爆腊肉。那这腊肉的味儿至关重要啊!跟在一旁的香梨不忘吹嘘:“就是那季世子叫人送来的,好大一条金华的大猪腿呢!” 静慈师太:“……”久居宝陵的她自然知晓这么大一条大猪腿是什么价,没成想在她眼皮子底下,那季世子居然都已经暗搓搓的开始“暗度陈仓”了,真真是狡猾的很。 金华的腊肉大猪腿自然怎么炒都不会难吃。 目光再往旁边挪了挪,再一旁是一盘自己养了摘剪的绿豆芽,应当是要做一盘清炒绿豆芽了。 这几道菜都是她喜欢的。静慈师太舌底的口水流的更凶了,恋恋不舍的将目光移开落到了此时正拿刀慢慢刮鱼泥的姜韶颜身上。 几盘炒菜都是快手菜,今日中午若说唯一要花费些许工夫的大概就是面前的鱼丸了。 讲究“吃食”的姜韶颜自然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拿刀斩剁了做鱼丸,而是小心翼翼的拿着一把瞧着便有些锋利的窄刀慢慢地刮,刮下的鱼肉沾到了刀面上而后再自刀面抹到碗里。 不仅要功夫还要细心,这种事香梨自然做不来的,只能姜韶颜自己来。 静慈师太饶有兴致的看着姜韶颜小心翼翼的刮完鱼泥、放了盐与从胡商那里买来的胡椒粉和水,拿了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动了起来。 此时就是手上的工夫了,不必动脑筋了,静慈师太觉得时机正好,便开口道明了来意:“姜四小姐,你可听说过一物叫清汤古董羹的?” 第七十章 讲究 姜韶颜“嗯?”了一声,手里未停,待到鱼肉搅得差不多了,便取了一只沾了水的小羹勺,舀着鱼肉下水烫熟。 今日这些废了工夫的鱼丸是要用来做鱼丸汤的,鱼丸本身便极鲜美,汤里加些盐和胡椒粉调味,再放些烫的翠绿的菠菜进去就是一碗简单又美味的菠菜鱼丸汤了。 不过比起她手头的菠菜鱼丸汤,那所谓的清汤古董羹就有些复杂了。 “其实同宫里的小鼎差不多,不过宫里那是拿骨汤做了底,放些肉进去煮……” 一旁的香梨跟着姜韶颜吃了那么些时日也略懂些吃食上的说法了,闻言当即便道:“味道……这味道要串了啊!” “就是要串味才好吃!”静慈师太咽着口水,眼底却有些黯然,“不过宫里的小鼎比起师父的清汤古董羹又不同,师父的汤底鲜美的很,可那颜色却同白水差不多,不止肉、蔬菜也能放进去,自己拿一只小碗调了酱汁蘸着吃虽说不怎么风雅,可烟火气却是足的,天冷的时候来一锅,那味道啧啧啧……” 师父都已经故去那么多年了,她也早从当年的小静慈变成了静慈师太。阿弥陀佛,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旁人听了这些描述或许会有些糊涂,不过于姜韶颜而言,倒是已经听明白了:那不就是后世的火锅么? 至于宫中的小鼎也就是后世火锅的雏形,不过讲究的御厨唯恐串味,里面几乎一汤只一肉,不会再加别的菜。 姜韶颜上一世已经尝过小鼎了,不过那时自己处境艰难,委实来不及去考虑这些事情,亲手做一做这种事也只得就此作罢。 这一世她确实有捣鼓火锅尝一尝的打算,不过那是秋冬时候的事了,没成想静慈师太居然这个时候上门来问她“清汤古董羹”的事。 姜韶颜只略略一想,便道:“这清汤古董羹我倒是会做,只不过这东西不同的人做出来却是不同的味儿,师太你若有这个要求要我仿制他人的清汤古董羹那必须要给方子才行。” 静慈师太今日突然上门来找她定然是事出有因,若是单纯的为了想吃“清汤古董羹”的话找静远什么的跑个腿便行了。 果不其然,这话才说罢,静慈师太便一脸的“就知道瞒不过你”的样子,而后便开口解释道:“我有个故友想吃清汤古董羹。不过姜四小姐你放心,她此前没吃过,只是听过。是以只要炮制出一锅来,味道好吃便行。” 姜韶颜听罢便应了下来。 清汤的火锅底嘛,虽然麻烦却也不是不可。 不过静慈师太的那位故友……姜韶颜想着昨日才见过季世子与林少卿,先前静慈师太就说过端午那位故友要过来的,可昨日她却并没有见过那位故友,至于原因她自也不便相问。 不过听静慈师太的描述应是年岁大了,身体不算顶好的样子。那这清汤的火锅底倒还挺适合这位故友的,毕竟年岁大的人还是吃清淡些为好。 “还要个锅。”吃饭的时候姜韶颜不忘提醒静慈师太。 静慈师太正夹着一筷子葱爆腊肉往嘴里塞去,闻言忙点头道:“放心,这个季世子他们已经叫人去做了,他说改日会给你先瞧瞧掌掌眼的。” 果然是季世子……应证了自己猜测的姜韶颜笑了笑夹了一筷子清炒绿豆芽。 绿豆芽里加了些醋,原先香梨瞧到了还大惊失色,忙问她:“小姐是不是弄错了?” 得到姜韶颜否定的回答之后,香梨才以一副如临大敌似的表情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而后……便彻底喜欢上了这一盘加了醋的清炒绿豆芽。 静慈师太年岁不小,牙口却好得很,尤爱食肉,葱爆的腊肉与那鱼丸汤里的鱼丸都吃了不少。 至于加了虾子酱的韭菜炒鸡子则是小午的最爱,吃多少回也不腻。每每见她炒菜,在屋顶上巡视的小午便会跳下屋顶,委婉而含蓄的提醒她:“小姐,中午吃韭菜炒鸡子吗?” 又或者是“我那里的韭菜又能割了炒了吃了”这种话。 独占金枝(美食) 第30节 至于韭菜吃了有味儿……没事,左右这宅子里的人都不在意。世间有百味,韭菜的味儿也要学会接受嘛! 饭饱吃足之后,打着饱嗝的静慈师太一边等着姜韶颜亲手烹制的乳茶,一边不忘将怀里的帖子拿出来交给姜韶颜。 “喏,季世子的帖子。” 帖子一拿出来便有一股混合着松木的墨香的味儿弥漫了开来。 才闻过炒菜这等人间烟火气的众人乍一闻到这等优雅的香气皆是一愣。 “还挺好闻的。”虽说是个喜欢人间烟火气的俗人,可香梨的鼻子没有问题,还是诚实的道了一句,而后惊讶道,“搁在那厨房里呆了这么久居然还有这味儿也是当真厉害!” “自然如此,这可是松烟斋的招牌墨莲香。”姜韶颜接过帖子,闻了下,便忍不住叹道,“贵得很,价比黄金。若是能被炒菜味儿盖过去,那这松烟斋早被那些讲究的王孙贵族给砸了。” 说到这里,姜韶颜心情愈发复杂:这位出手大方阔绰的季世子手头还真不是一般的丰厚,拿这香来熏帖子。 用松烟斋的墨莲香来熏帖子……这讲究劲儿估摸着那些久居深闺的金枝玉叶都没他那般讲究。 确实骚气的很。 大概也从这墨莲香中品出这位季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香梨和静慈师太甚至喜欢吃韭菜的小午都围了上来看姜韶颜开帖子。 果真季世子出手就是不同寻常,不是寻常帖子的对折两面,而是用了三折的纸面,面底呈暗红的朱砂色,中间信纸撒了金粉的字迹叫众人看的同时一怔。 除却这位季世子出手阔绰连帖子都这么讲究之外还有…… “跟婚书似的。”小午喃喃了一句,他是见过人成亲的婚书的也是这等红底的,只是婚书也没这般讲究的。 可偏偏撒金粉这等暴发户的行径审美还很在线,帖子又贵又美,跟他的人一般夺目又矜贵,可以拿来收藏了。 姜韶颜心头有些复杂:当年他百日宴时,她可没想到这位往后会变成这个模样。 自视为“姨”的姜韶颜忍不住暗暗想了起来:往后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治得住这位季世子。 第七十一章 吃乳茶说龙舟 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赵小将军、昭云长公主、今上乃至那位令人一言难尽的安国公府大老爷也就是季世子他爹,再加上安国公二老,这些人真是怎么组合都组合不出季世子这样的。 姜韶颜感慨着这颗她眼睛一闭一睁的工夫就长大的白菜怎么就长成了这样呢! 当然再怎么讲究也是个帖子,姜韶颜闻了闻帖子上的墨莲香,收了起来。得!回头拿来熏屋子也不错,再不济摆着看看也行。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这位在外不似季崇欢那样有什么才学之名,也从未听他作过什么诗写过什么文的季世子的字写的真真不错。不似季崇欢那样全然的潇洒飘逸,其中竟还多了几分风骨,颇有几分形散而神不散的意味。 姜韶颜欣赏了片刻季世子的墨宝,将帖子拿回屋内,又拿了泡好的黄茶出来做乳茶。 静慈师太也没同她客气,直言已经尝过加了牛油、盐巴的乳茶,想吃加了黍米的。黍米已经炒熟了,叫香梨拿石臼捣成了黍米粉,混合着黄茶在小炉上慢慢煮了起来。 待到黍米的香味混合着茶香散开的时候,姜韶颜又拿编了细密网的银漏勺架在杯子上过滤着倒了杯有黍米香的黄茶叫静慈师太先尝尝。 米香和茶香,老饕静慈师太也没尝过这样的组合,拿在手里犹豫了片刻之后轻抿了一口,而后眼睛顿时一亮:“咦?这味儿倒也不冲!” 姜韶颜笑着点了点头,道:“自然,只是喜欢不喜欢便见仁见智了。” “倒是尚可。”静慈师太点了点头,对此还算喜欢,却也到底不如肉食那般令她沉迷。 姜韶颜笑了笑,将牛乳加入其中,拿勺子慢慢搅动着煮了起来,混合着牛乳的乳茶味道加热之后很快便弥漫开来,香梨陶醉的深吸了一口气,惊喜道:“就是这个味道!” 她最喜欢喝乳茶了。虽说西湖龙井也好喝,可那要慢慢品,而她香梨自小到大便不知这所谓的慢慢品是个什么意思。还是乳茶好喝,在里头再浇一勺酪浆,甜甜的她能喝不少。 静慈师太也闻到了空气中那浓厚的牛乳香,比起方才单纯的黍米香和茶香更浓郁了几分,也更似是小圆子甜汤那等可做零嘴儿的汤了。 姜韶颜倒了一杯黍米乳茶与静慈师太尝尝,又拿了一罐先前做的玫瑰花卤子过来,浇了一勺玫瑰花卤子于乳茶中,乳茶昏黄的茶色上飘着几瓣玫瑰花卤子里的花瓣,倒是叫人眼前蓦地一亮,又多了几分胃口。 静慈师太被这玫瑰花瓣激的胃口又开合了几分,忍不住多喝了两杯,直到临近暮食要赶回光明庵中给弟子上晚课时方才离开。 离开前,静慈师太也没忘记叮嘱姜韶颜:“姜四小姐,那个清汤古董羹莫要忘了。” 姜韶颜点了点头,允诺道:“待拿到了锅,便做。” 季世子那张帖子浮夸是浮夸了些,不过该说的要紧事却一点没忘:暴发户作态的的金粉字下将龙舟赛的地点、时辰以及那日要如何去,去了如何进场都同她说的一清二楚了。 龙舟赛就在两日后。 想着总是去观赛,姜韶颜回到屋中,将带来衣箱打开,一一翻看了起来。 这大概也是自她变成姜韶颜之后头一回这么认真的注意起这些自己的衣裳来,想想这等事在前两世于她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 她是个极爱惜自己的人。在她看来若是自己都不爱自己,又如何指望别人来爱护自己?她曾经每一日出门的装扮,便是在床上躺着睡觉的寝衣都讲究的很……姜韶颜抬眼看向放在架子上熏了墨莲香的帖子,倒是同这位的讲究劲儿差不多。 只是自从变成了这个姜韶颜,虽说没有如原主那样生出自卑的心态,可到底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滑稽和好笑,也没了装扮自己的想法。 当然,她如今这模样,要装扮起来确实要费些工夫,而且收效也是平平。其实哪怕是略丰腴了一些,她也能将自己收拾成个胖美人,而不是眼下这等喜感到五官不辨的软团子模样。 看了片刻镜子里的自己,姜韶颜想要解毒的想法愈发强烈。 挑了一件颜色略深些的齐胸襦裙,找到了自己胸部以下,腰部以上最细之处系了上去,姜韶颜对着镜子动手为自己梳了个垂在脸庞两畔的垂挂髻。 镜子里的自己因着垂挂髻看着年纪更小,似是个可爱胖乎乎的软团子。 看着镜子里似个年画胖娃娃的自己,姜韶颜笑了笑,对着镜子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讨喜笑容,笑了几次找到了合适的感觉便不再看镜子了。 所以,女子嘛,还是赚钱要紧,待到解了毒,便是五官平平她都能找到几分特色来装扮自己。似那季世子用的墨莲香,她也能有钱买得了,摸了摸床头下的小金库,姜韶颜心头稍安。 一晃便到了龙舟赛那一日,姜韶颜从小金库中带了些银票塞进荷包里出了门。 走出姜家别苑的那一刻,姜韶颜还不觉得如何。直到走上了主道,看着素日里只小摊贩走动的主道上人头攒动,几里外就能听到锣鼓声喧天的闹腾,才当真让姜韶颜感觉时光仿佛倒流了,宝陵当真又回到了几日前的端午。 不,不对,端午当日也没有这般热闹的。 这季世子和林少卿还当真是用权势和钱财硬生生的造了个“端午佳节”出来。 看着喜笑颜开的百姓,姜韶颜感慨不已。 破天荒的跟着姜韶颜他们一起出门的白管事看着往来的百姓,忽地叹了口气,感慨道:“宝陵好多年不曾这么热闹了,上一次举办端午龙舟赛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好多年前的事?姜韶颜愣了一愣:“宝陵为何多年不办龙舟赛?” 宝陵是个小城,倒不必如长安那般办的隆重。可到底是河道多的水城,地利摆在这里,要办龙舟赛也简单的很,随便弄几条龙舟便是了。借着节日本是县令与民同乐的好时节,这宝陵城的县令何以多年不办龙舟赛? “还不是二十年前改朝换代之时发生的那次灾祸?”白管事感慨着,“宝陵这地方虽说没有被兵马波及,可城中百姓也慌得很,有不少别处的百姓投奔宝陵的亲眷而来……” 随投奔的亲眷一同来的还有外头各种各样不好的传言,战火、死人这等事情搅得大家寝食难安。 “当时的县令大人便想着借端午龙舟赛来稳一稳民心,可没想到那次龙舟赛上好几条龙舟划到一半都裂了开来……这个事还叫好几个划龙舟的死了,民间当时猜测纷纷,道是触怒了水神,自此宝陵便再未办什么龙舟赛了,只吃吃粽子什么的当做庆祝了。”说到这里,白管事不无感慨,“这次季世子和林少卿能重办龙舟赛估摸着光劝那些个官员文吏也费了不少功夫吧!” 是吗?姜韶颜对此有些怀疑。 她是不信什么水神触怒之说的,若真是触怒了水神,日常这么多船出入宝陵,也未见船裂开来啊!多半是有人偷工减料或者叫人动了手脚云云的。 这么简单的事,她都看的出来,那位断案如神的林少卿可没道理看不出来的。 第七十二章 二十年前的巧合 林彦当然不信触怒了水神这等说法。 他冷笑一声,指着外头穿着甲胄,齐齐整整密布河道两岸的兵马,对被请来的一众大腹便便,十个手指上都戴满戒指的乡绅道:“不必担忧,水神若是有不满,大可叫他来与我和季世子聊聊。” 身后的季崇言懒洋洋的半躺在披了虎皮毯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纯金打造的匕首,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似是觉得座下的太师椅腿太矮,他的腿又太长规矩的坐着有些不舒服,便翘了一只腿搭在太师椅手上。 那副倨傲纨绔的神态扑面而来。 听林彦说到这里,他似是回应一般往这边斜睨了一眼,又重新看向下头河道两旁密布的兵马。 阳光下,每一个兵将手中系着红缨的枪头发出摄人的寒光。 果然不好相与! 一众乡绅面上神情各异。 “本世子在龙舟赛上押了注,各位也一起来玩玩?”季崇言却在此时突然出声,而后站了起来,走到竹楼正中标注了各家龙舟的舆图上,随意挑了个看起来最吉利的名字将他那把价值不菲的金匕首押了上去,“这名字不错,就押吉祥号吧!” 竹楼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一片恭维声,而后乡绅们纷纷下注,却没有人敢跟在季崇言的身后押注吉祥号。 开玩笑!这位林少卿看着尚有几分正气,这位季世子却摆明了不似什么好人。虽然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可都不是好人之下,显然有兵马的季世子更令人忌惮。 当着他们的面下注,这其中的意思,在场哪个听不出来? 下注完之后,乡绅们便下了观龙舟的竹楼。这座建在河道旁的三层竹楼顶楼视野开阔,是观龙舟的最好地段,自然被这位季世子和林少卿占据了。 不过观龙舟这种事高兴的是百姓也不是他们,乡绅们下了竹楼便向靠在河道边正在准备的龙舟队伍中走去。 “崇言,你方才可真似个恶霸一般。”林彦看着乡绅们匆匆前去同龙舟队伍打招呼,不由失笑,“你这一押可叫这些乡绅们好一通忙活了。” “都是欺男霸女的角色。”季崇言瞥了眼林彦,“这不是你找来的吗?” 宝陵真正清白的乡绅可没入场的资格,今日这一场龙舟赛本就不是为他们准备的。 “改朝换代之时,这些乡绅趁着官府无心插手民间事作恶,二十年前出事的可不止龙舟,还有不少途径的过往商船。”季崇言说到这里,不由一哂,面色发冷,“还水神作乱……怕是有人借水神之名趁机敛财吧!” 借战乱作恶总是令人不齿的。林彦收了方才的笑,脸色严肃了起来:会查到这一茬是因为查方家的事查到了二十年前一条大商船的沉船案。本着多年查案的直觉,他便多查了一些,而后便查到了当年这一地发生了不少大小商船沉船案。 有意思的反而是方家,除了最大的那条商船沉船案涉及之外,其余的大小上沉船案之中却皆无方家的影子。 所以这一次,他们便暂且没有请方家。 不过他查这个是因为夜明珠被盗一案,崇言这么关心却是…… “二十年前宝陵城发生这等大小商船沉船案是在端午附近,”季崇言说着,沉默了片刻,忽地问林彦,“你还记得我小舅出事是在什么时候么?” 林彦听的一怔,顿了片刻之后,有些不确定的问他:“是在端午前?” “清明附近。”季崇言说到这里声音不由轻了几分,眼神一黯,“所以我要赶在清明那一日赶到河东。” 原来如此,林彦恍然。 “你看过舆图么?”顿了片刻之后,季崇言又道,“从白帝走水路一路南下是能到宝陵的,算算那个时节的风向与船行速度,若是清明附近出发,到宝陵刚好是端午附近。” 这么巧?林彦听的神情当即一肃:“崇言,难道你怀疑……” “我不知道有没有当年的生还者,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巧合,可如今柴嬷嬷的病……”季崇言说到这里,蓦地一顿,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总之,我想找找别的办法,看看能否找到一些当年的蛛丝马迹。” 再不济也要找到当年那些人的尸骨。二十万兵马无一人生还,有之后在白帝找到的尸骨,更多的是冲入江中不知所踪的。 “此事事隔二十年,我也不急于一时了。”不过挑起了这个话题的季崇言却没有再继续将此事说下去,他的目光落到了被追风带着走出人群往这边而来的一行人身上,眼里不由多了几分笑意,“你先查夜明珠的事……姜四小姐过来了,我去去便来。” 林彦:“……” 独占金枝(美食) 第31节 被追风带着往观龙舟的观景竹楼这边而来,姜韶颜看着两边神情肃然的兵士,忽地觉得季世子和林少卿劝官员文吏应当并没有花费什么嘴皮子功夫。 瞧着这密密麻麻的兵士,还要用嘴劝么? 这次龙首赛参与的龙舟并不少,一眼望去,河道起始处也停了有二十多艘了,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着距离上次龙舟赛已经二十多年了,久未参与的龙舟选手们有些手生,士气也不是很高,皆是一脸兴致恹恹的样子。 瞧这兴致,还比不上两旁挥舞着彩带高高兴兴围观的百姓。 姜韶颜看的很认真,到底是要之后押注彩头的,关乎她的钱财大计,自要认真观察一番的。 这一观察却发现几乎所有的龙舟选手都有些士气低落,唯有其中一条船上的选手头上系着红布,满脸喜气的样子。 这精神头倒是不错,可这条船上参加龙舟的选手们年纪有些大了,有好几个都白了头发呢! 姜韶颜的目光落在这条龙舟舟尾的“吉祥”二字上顿了一顿,心道:名字挺吉利的,到时候可以少押一点在这上头,就当鼓励鼓励老人家的积极态度了。 跟着追风一路走上竹楼,大抵来观龙舟的有些头脸的都在这里了,她到时竹楼的一层、二层已经坐了不少观客了,其中一些大抵是当地的乡绅,体型同她是一个级别的。 姜韶颜感慨着跟着追风踏上三层,还未走到三层,那厢的季世子便主动迎了出来。 不同于前两日那一身画卷精的打扮,今日的季崇言着了一身宽袍青衫,头发只拿一只白玉簪簪了起来,他站在竹楼高头,含笑着朝她望来,一眼望去倒是颇有几分魏晋风流隐士的感觉。 正这般想着,姜韶颜的目光落到了他耳垂上的碧色耳钉上,默了默,她移开了目光。 她错了,这不是魏晋风流隐士,还是那只熟悉的精怪。 第七十三章 赛前看锅 精怪,哦,不,是季世子手握空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笑着上前唤了一声“姜四小姐”,而后朝她伸出了手。 这一连串的动作做的行云流水,姜韶颜望着那只伸出的手迟疑了片刻,抬眼看向面前的季崇言。 他目光清亮,神情坦然,再考虑到自己和他的长相对比,姜韶颜默了默,向他伸出了手,而后便察觉到手肘被人隔着衣服略略一握,自己便被带上了竹楼的最后一层。 将姜韶颜带上竹楼的三层,季崇言随即松开了手,满脸歉意的对姜韶颜道:“姜四小姐,得罪了。” 姜韶颜摇头,脸色有些微妙和惭愧。 虽然面前这白菜性子古怪了点,茶了点,骚气了点,可卖相还是极好,素日里也不缺人惦记。方才到底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说到底也只是嘴馋了些,惦记她这一手做美食的手段而已。 一番十足的心里建设之后,姜韶颜很快便释然了。 不比一层、二层竹楼上坐的满满当当的乡绅富户,视野最好的三层竹楼之上只林少卿和季世子两位。今日不单季世子身上的衣袍有了变化,就连林少卿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季世子的“提点”,还是这一身官袍着实无关什么审美不审美的,总之一身官袍的林少卿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少年卿相的威仪了,比上次那邋遢样好了不少,姜韶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季崇言的目光随着姜韶颜落到了一旁穿着一身官袍的林少卿身上,默了默,突然觉得柴嬷嬷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下次见姜四小姐还是给林彦换身衣裳吧! 姜韶颜立在视野开阔的三层竹楼上看了片刻,却没忘了正事,她的目光很快便落到了竹楼正中那张堆满“金银玉宝”的押注图上。 她迈步走了过去,而后很快便被一堆金银玉石之中一柄纯金的匕首夺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很多时候纯金都会被人同“土气”归类于一起,可这柄纯金打造的金匕首的刀鞘与刀柄之上却俱是精工细琢的铃兰花纹,夸张的金饰不但半点不浮夸,反而还有几分贵气奢靡,似曾相识的感觉瞬间铺面而来,下一刻,便听到季世子略带欣喜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姜四小姐果然好眼光,一眼便看到了我押注的彩头。” 姜韶颜抽了抽嘴角,心道物似主人真是诚不欺我也。 这季世子的所用之物跟他的人一般,惹眼的很。 不过这押注的彩头……姜韶颜看着匕首下的“吉祥”二字陷入了沉默。 她记得这条龙舟,毕竟在一众兴致恹恹的龙舟中,这条龙舟里的选手兴致尤为高涨,就是都年纪大了点,好几个都花白了头发。 这是一条颇有几分“夕阳红”特色的龙舟,姜韶颜有些犹豫,这划龙舟毕竟是体力活,押吉祥号能赢吗? 不过……姜韶颜瞥了眼密布河道两畔的兵马,想了想,默默的掏出荷包里的银票跟投在了季世子的吉祥号上。 跟着庄家,稳赢的。再者,瞧旁人都不敢跟投季世子的吉祥号,难道还不能说明最后获胜的会是哪条龙舟么? 这还真有点欺负人呢!姜韶颜毫无心理负担的想着。 龙舟赛大家都看过,毕竟长安城的龙舟赛年年办,年年声势浩大,可如此舒服的占据这般好的观景位置还是此前不曾有过的,香梨、小午并一同上来的白管事兴致皆不错。 不过比起香梨和小午乐的傻高兴,白管事到底要想的多些,他看着同四小姐站在一起的季崇言忍不住暗暗感慨:此刻他们倒是当真有几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意味了。 这季世子如此相貌之下没想到居然是个贪食的,怎的以往却没听说过这等传闻呢! 正想着,那个名叫追风的护卫背着口大锅走了上来,这大锅不是寻常的铁锅,橙黄的颜色似是铜锅,铜锅正中还隔了层蜿蜒的板,远远瞧着倒是颇有几分阴阳太极鱼的意味。 真是口漂亮的锅,跟这位锅主人一个样子。不管内里如何,这卖相是端的极好的。 背着口大锅的追风将背上的大锅放了下来,姜韶颜“受邀”一同来看这口漂亮的大铜锅。 且不说这大铜锅与她现代看到的火锅几乎一般无二,就说这层蜿蜒的隔板,至少在大周这个时代来看,不可不谓之漂亮,这位季世子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独到的审美。 “宫中的御厨说这等小鼎不能串味,我想着隔一隔,一次只煮一物未免可惜。”季世子解释了一句自己审美的来源。 虽说初衷不同,不过这“鸳鸯锅”既然来了,岂有不用白不用的道理? 姜韶颜眼底发亮,想到曾经吃过的火锅,口水便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开口对季崇言道:“宫中御厨的说法确实有些道理,不过圆觉师太那清汤古董羹要的便是串味,万物汇于一锅,蔬食的新鲜脆爽同荤食的浑厚互相交融在一起,一样的汤底不同的味道……” 女孩子即便五官被脸上的肉挤压的有些难以辨认,却依旧能看到那亮如星子的眼睛,看的出是真的喜欢。 “这清汤就似是个清水芙蓉般的美人,虽然清,细一尝其味却不逊于其他千娇百媚的美人,自有一番风韵……” 还是头一回看到拿清汤古董羹同美人相比的,林彦摇了摇头,心中却忍不住感慨这位姜四小姐于烹饪之上是真的喜欢。 不过也只有真的喜欢,才能捣鼓出这般花样繁多的吃食吧! 而且这美人的比喻……林彦看了眼一旁眼底发亮的季崇言,心道:这姜四小姐此时的模样在崇言心里也是不逊于其他千娇百媚的美人呢! 原本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口舌,没想到很快便听到了季崇言的一声“好”。 姜韶颜怔了一怔,将剩余的话尽数吞到了肚子里,在季崇言那张熟悉却又不熟悉的脸上顿了片刻,尤其在扫到眼尾那颗艳丽的红痣时,她默了默,垂下了眼睑。 除了骚气、茶气了点,到底是她送了长命锁又“看”着长大的白菜,有时候当真不得不承认,确实对她胃口的很。 第七十四章 龙舟赛的“精彩” 看完锅,将那口大铜锅放到一边,听楼下发号施令的鼓手猛地一击,龙舟赛开始了。 随着被撞开的红绳,百姓们爆发出了一阵兴高采烈的喝彩声,各自挥舞着手里的彩带呼喊助威。 香梨也在竹楼上激动不已,拉着姜韶颜嚷嚷道:“小姐,快看呢!龙舟赛开始了,加油!加油……加油,咦?” 初使的一阵兴高采烈的“喝彩”“加油”声之后,加油喝彩的声音渐渐开始小了下来。 即便没有如百姓那般就挤在河道两边旁观,近距离的看到那龙舟前行的状态,可站在竹楼上旁观的香梨也品出了几分不对味儿来,忍不住皱眉道:“这宝陵的龙舟手是不是没吃饱饭啊!” 一个个都是软绵绵的,浑身无力。瞧着那慢吞吞的样子,哪有龙舟赛上百舸争流的情形,就似是……似是在河里散步似的。 这般绵软无力的龙舟手倒是衬的那当先一条头系红带的吉祥号上年纪大的龙舟手反而多了几分生气。 “切,真没劲!”香梨扁了扁嘴,趴在竹楼上看着那缓缓在河道里“散步”的龙舟,打了个哈欠。 对此,下头百姓的反应除了同香梨一般的“没劲”之外,还有…… “我上我也行!”有脾气急躁的百姓忍不住嘀咕了起来。 “不说你上了,给猴子一把果子,猴子都能上!”有百姓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而后伸手指向河道边观景竹楼里一二层的乡绅道,嘲讽道,“是没给人吃饱饭吧!瞧着自己倒是吃的脑满肥肠的样子!” 这好不容易盼来的龙舟赛叫他们搅得这般没意思,这些人自己倒是有意思的很,个个吃的肚子圆滚滚的,不但吃的饱,还吃饱了撑着到处惹事。 “就是!听说那胡老爷的狗追着人家小童咬,结果被人家小童的父亲拿铁锹打死了,胡老爷便派人去将人家父亲的一条腿给打断了,还真真是人命不如狗呢!” “还有王老爷的爱姬瞧上了人家胭脂铺的胭脂,拿了人家胭脂叫人家上门来取,结果胭脂铺的老板一上门却被抓起来说胭脂有毒,反骗了胭脂铺好大一笔钱财,为此还沾沾自喜到处与人说呢!” “那周老爷也不是什么好的,抢了老张头家两个订了亲的漂亮闺女,毁了人清白,逼的老张头两个闺女自尽了呢!” 姜韶颜抓了一把桌上的干果一边吃一边看:这宝陵城的龙舟赛没什么意思,不过别的还真有意思的很。 被叫到三楼来的宝陵县令吴有才战战兢兢,听着官兵复述着从百姓口中听来的话。 “大……大人。”吴有才磕磕巴巴的解释着,“事情发生时下官还未来宝陵……” “你若是当时已经来宝陵了,此时就不是在三层同我二人观龙舟而是在县衙大牢里等候发落了。”身着官袍的林少卿神情肃然。 果真有几分少年卿相的味道了,姜韶颜看的兴头不减:这可比什么龙舟赛好看多了。 “姜四小姐。”季崇言拿起一壶煮好的乳茶,扫了眼一旁的林彦。 再这样下去,风头可都叫林彦抢光了。 正事自然要紧,可姜四小姐此时的目光都落在林彦身上了,季崇言想了想,忽地开口道:“近日宝陵城中猪肉价几何?” 正看得高兴,冷不防耳边来了一句这样的问话,忠实的猪肉拥沓姜韶颜立时脱口而出:“肥瘦相间的三钱六两一斤,瘦的贵一些,约莫要四钱,肥的便宜一些,三钱二两左右。” “那牛肉价几何?”一旁的季崇言在乳茶中舀了一勺酪浆,推到了姜韶颜面前。 姜韶颜随口道了声谢,拿起加了酪浆的乳茶,轻啜了一口,被乳茶的香味激的眯了眯眼,她开口道:“贵数倍不止,百姓吃不起牛肉的。” 光明庵的静慈师太就好吃食,尤爱肉食,可庵对面的黄老爷卤牛肉铺子的卤牛肉连静慈师太都没吃过。 “牛肉自比猪肉贵些,可贵到如此离谱的还是闻所未闻,据说二十年前的黄老爷卤牛肉铺子的价钱尚且没有这么贵的,这其中可少不了几位爱吃牛肉的老爷们在背后作推。”季崇言开口看向吴有才,“吴大人,你不愿作为的话自有人愿意的。” 这话里头要摘了吴大人顶上乌纱帽的意思昭然若揭。吴有才脸色立时变得惨白,也顾不得还有姜韶颜等外人在场,“噗通”一下便跪了下来,磕了好几个头之后才道:“世子,不是属下不作为,实是城中那些恶徒凶狠……” “借口便免了。”季崇言闻言却是面色不改,他淡淡道,“何为父母官?爱民如子方才为父母官。吴有才,若你儿子被人欺负成这样,你还能这般缩着脑袋如鹌鹑一般么?” 一席话说的振聋发聩。 便是一旁的香梨、小午、白管事等人都有些激动。 姜韶颜脸色微妙:这位季世子……这般正义么?当然,她这话倒不是觉得季世子不是好人,而是她总觉得,似这等在人前慷慨陈词这种事有些不适合季崇言来做。 吴有才被说的双唇颤了颤,似是想说什么,可到底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前一刻还在审问吴有才,下一刻便被抢了主审的位子。 林彦心头十分复杂。 他同季崇言多年的交情了,以往都是他正面主审摆证据对付嫌犯,崇言则在一旁时不时开口补刀子。 一个正面敲打,一个侧面补刀,配合多年,可谓天衣无缝了。 眼下这个多年侧面补刀的却突然开始正面敲打了,老实说……崇言那张脸实在不像个一脸正气的主审官啊! 说到底,还是因为……林彦看向一旁的姜韶颜。 姜四小姐在这里,崇言果然便变得不似以往的崇言了。 独占金枝(美食) 第32节 留意了一番一旁姜韶颜的反应,季崇言沉默了片刻,忽道:“这些乡绅欺男霸女,如此横行乡里,听闻起家是在二十年前?” 吴有才想到库房里那些寥寥几笔带过的卷宗忙不迭地点头,道:“当是战乱时借着拦截当地商船暗地里做了匪寇,所以才有所谓的水神作乱一说……” 他吴有才或许不算顶聪明,可叫季世子和林少卿敲打到这个地步,若是还不明白这两位是为了什么,他可以寻块豆腐撞死了。 难怪这两位要办龙舟赛了,原来到底还是为了二十年前的事。 “方家只牵涉到了其中一件沉船案吗?”顿了顿,季崇言再次开口了,不忘提醒吴有才,“我是说藏在你衙门库房里的真实记载,而不是那些民间传闻。” 便因为这个吴有才是这两年才来的县令,与当年的事情应当关系不大,且此人又胆小,他和林彦才会诈他叫他说出真相来。 第七十五章 “精彩”的后续 平心而论,这审问的水准可算是不错。对待不同的人自然要用不同的方法。吴有才这个人人如其名,没什么大志向,胆子小,对付这种人一诈一吓便交待的差不多了。 姜韶颜吃着季崇言递来的乳茶看季崇言吓唬吴有才。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季崇言做这些事时并未避讳着他们,不知是信任他们这一行人还是觉得姜韶颜一行人于这些二十年前的事上清白的很,并且对这些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兴趣。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姜韶颜也确实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不过……二十年前和方家,这两个词结合在一起,姜韶颜却不得不提起兴趣了。 在静慈师太与她谈及的二十年前的往事里,方家便与其中一件沉船案有关,季崇言又问是不是只一件…… 吴有才战战巍巍的擦拭着额头的冷汗,道了一声“是”,又道:“库房的卷宗牢里只记载了一件,民间百姓来报的案子里也只这一件涉及了方家。”说罢便忙不迭地从怀里取出一串钥匙递了上来,道,“世子,下官说的都是实情,世子若是不信自去看便是了。” 他胆子虽小,可脑子没有毛病,毕竟也是正儿八经科考出来的。库房里那些记载一瞧便不对劲,再想到先前“病逝”了好几位宝陵县令,他这才惊觉自己调任来宝陵哪是走了狗屎运,分明是走了霉运才是。 这宝陵城的乡绅富户不干净的很,还是莫要沾惹的好。 只是没想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涂两年了,这两位却在此时突然来了宝陵城,还强行要他将闭着的眼睛睁开,这简直是要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啊! 到底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吴有才瑟缩的想着,旋即又觉得不太对,这两个哪是什么牛犊子,是虎崽子才对。 那库房的钥匙最后还是叫林彦给收了起来。 一番审问之后,下头叫人看了好生无趣的龙舟赛也总算结束了。 获胜的吉祥号此前听都没听过,尤其瞧瞧那吉祥号上一个个头发都花白的龙舟手,再瞧瞧一旁那些满身腱子肉的。 这……知晓这龙舟赛会有猫腻,可猫腻成这样的……在民间钱庄压了彩头的百姓气的咬牙,虽说彩头这种事也知晓是拿不回来了,拿来博彩头的也不是什么大钱,可这期盼已久的龙舟赛就这?这不是拿辣椒糊眼——辣眼嘛! 姜韶颜接过季崇言随手从那些眼花缭乱的彩头里挑出的几块金条和一柄白玉如意,有片刻的迟疑。 这种事毕竟第一次做,有些不好意思啊!还有,看着那方频频向这里望来的百姓,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愿赌服输,姜四小姐押中了,这自然是你应得的。”季崇言仿佛一点都未注意到外头的动静,含笑着说道。 愿赌服输……姜韶颜咀嚼着季崇言这句话,心道真要是赌了,她手里的银票不赔光就不错了。 所以十赌九输,这话是有些道理的。 而脚下,随着竹楼蓦地一阵摇晃,这种不好的预感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才自竹楼里走出来的一众乡绅迎面便对上了愤怒的百姓。 耍人可以,可也要装装样子不是么?这样的龙舟赛是拿大家当傻子耍不成? “胡金贵,你这不要脸的,狗命比人命还值钱的狗东西的!”有不知哪里来的百姓将手里吃剩一半的干馒头扔了出来,砸中了一个大腹便便的胖乡绅。 受到启发的百姓见状也纷纷将手里趁手的东西砸了过去。 这霍霍人血汗钱的玩意儿,若不是怕被事后报复,早将他揍一顿了,此时趁乱,倒还真是个好机会。 才失了不少金块玉器的胡金贵还来不及肉痛被出身更显赫,手里还有权势兵马傍身的“恶霸”季崇言强行诳走的钱财便遇上了百姓砸来的干馒头。 一开始还只是干馒头以及未洗的菜叶、棕团等等,这之后,随着情形愈演愈烈,砸过来的东西愈发的不讲道理,那不知多少天没有洗的鞋子袜子尽数扔了过来,胡金贵吓了一跳,慌忙的想要返回身后的竹楼,却被两旁不知打哪儿来的官兵及时出现拦住了去路。 “胡老爷,请回吧!世子爷要与朋友喝茶呢!” 与朋友喝茶?这个时候还要与朋友喝茶?胡金贵一边忍受着愈砸愈凶的菜叶臭鞋袜一边哀求:“求求官兵大哥快帮帮我,这些贱民……” 一只鞋子再度飞来砸到了胡老爷的后脑勺上。 官兵神情冷漠:“胡老爷,请回吧!” 胡金贵却不愿就此放手,焦急道:“我便只是个寻常百姓,世子爷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被人砸死,我……” “老胡,别说了!”一旁一个同样挨了不少砸,虽说有家卫的保护却并不比胡老爷好多少的小眼乡绅王老爷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今日这一出,便是上头那个世子爷和少卿大人合起来做的一出好戏,若真是同他们一伙的,这些官兵哪还会傻站在这里看戏? 回过神来的胡金贵恨得咬牙,想到那张张扬又有几分艳丽风情的脸,忍不住呸了一口,果真越发美丽的东西越是有毒,那瞧着小白脸似的世子爷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胡金贵今日算是记下这仇了,待到改日……他没有改日了。 一个走神间,脚下冷不防地被人一绊,胡金贵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还不等他有所反应,背上传来的大力压的他背上一痛,本能的惊呼了一声。 一旁那小眼乡绅王老爷见状忙抬脚准备将方才蹲在地上将胡金贵绊了一跤的小童踢去一旁,只是这一脚不过才踢踹到半空中便被一道大力紧紧的抱住了,王老爷低头,看向那绊倒了胡老爷又突地抱住了自己腿脚的小童,小童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与他瘦小的幼童身形全然不相符的成年男子的脸。 这不是小童,是患了病的成年男人! 王老爷惊呼一声“不好”,可此时才发现却已经晚了,小童手里寒光一闪而过。 随着一阵惊呼声,竹楼下的百姓纷纷避让,人群里有个提着一只半大圆锤的壮汉忽地重重的抡起手里一端连着绳索的圆锤扔了出去,重重的砸向了王老爷那一行人。 “这是流星锤吧!”香梨趴在三层竹楼之上已然看呆了。 骡马市的杂耍艺人就有表演这个的,可绝技没有今日宝陵这里的这般厉害的。 姜韶颜看着陡生的变故,没有忘记去看身旁季崇言的表情,他紧紧蹙着眉头,似是也未想到会有这一出,不过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今日这场龙舟赛果然精彩的很!姜韶颜叹了口气,心道。 第七十六章 相约 原本以为的百姓趁乱讨伐乡绅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刺杀,姜韶颜看着一旁神情肃然与林彦交谈的季崇言,没了先前与她倒乳茶时的茶气,更没有了被耳上碧色耳钉衬出的骚气。眼尾那颗艳丽的红痣突然多了几分血色的味道。 “大庭广众之下行刺总不能就此揭过,”季崇言淡淡的吩咐前来的追风下去传话,“你只消记得告诉他们人要抓活的,也莫惊扰了百姓就是了。” 从头至尾没有提到“乡绅”二字,姜韶颜看破不说破,看着眼前肃手而立的季崇言,忽地想到了季崇言送来的那条卖相极好的金华大火腿。 那岁月发酵的香醇味道是一般小鲜肉没有的。 姜韶颜看着面前季崇言那张分明是一模一样却能令她清楚的感觉到是两个人的脸,忽然有些惆怅。 这张脸确实对极了她的胃口,艳丽奢靡却半点不娘气,她也知道那个曾经手握重兵的少年将星对她是什么个意思,只是好看归好看,于她这等人而言,却略显单纯直白了些。若是他和上一世的“她”还活着,有朝一日发现“她”的真面目,怕是也会吓跑吧! 比起那个直白到心思一眼便可看穿的少年将星,眼前这位当真是从头到尾,从外到内都对极了她的胃口。 只是,白菜虽是好白菜,却不是她那一辈的地里的。 即便如今的自己有上一世的长相,姜韶颜也没有兴趣来场轰动的“姨侄”恋,那也太惊悚了。 若这世间真有死生轮回这种事,想到她见到与自己同一辈的赵小将军和昭云长公主时要说的话:“你儿子(外甥)是颗好白菜……” 真真叫人想想都害怕,莫说下手了,碰都不敢碰啊! 楼下得了命令的官兵将士早将百姓同冒出头来的几个江湖杂耍艺人打扮的刺客分了开来。 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便没想着活着离开。那几个提着流星锤,执着长刀还有那个幼童身形成人脸庞的刺客对着围上来的官兵露出慌张不安的神色,却依旧不肯放开制在手中的胖乡绅。 那胖乡绅周老爷不停的求饶:“好汉饶命!你要多少钱财才能放我一条生路我都给你,要多少都行,几百两、千两还是万两都是一句话的事!” 握着长刀拿长刀架在周老爷脖子上的两个男人慌张的对着围上来的官兵吼着:“别……别过来,再过来,便杀了他!” 带着官兵上前的官兵统领脸色沉静,指挥着官兵将这几个刺客同那周老爷与兴奋旁观的百姓们分离开来。 将被踩踏至死的胡老爷和被刺死的王老爷踢到了一边,官兵统领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小步上前。 几个刺客眼见喝退不了官兵面露绝望之色。 行刺之人最好的结局自然便是杀死了贼人之后自己还能全身而退,若是不能……几个刺客面色决绝,官兵统领眯了眯眼,朝周围几个官兵使了个眼色。 就在周老爷勃颈上的血喷溅出来之时,几个官兵一拥而上,不过几声兵器交接声之后,意欲当场自尽的刺客瞬间便被缴了兵器,结结实实如同绑粽子一般绑了个结结实实。 经验丰富老道的官兵不但束缚了这些人的手脚,同样也未忘记检查其牙齿可有藏毒,顺便还堵了嘴以防人咬舌自尽。 一番动作做的干脆利落,近距离旁观的百姓更是忍不住喝彩诧异道:“官兵有那么厉害吗?侠客话本子里的官兵怎么都是窝囊废呢?” 领兵的官兵一脸肃杀之色,没有理会百姓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话本子里的说法,抓着人便走了,当然,离开时也未忘记叫人将地上那三位乡绅的尸体拖走叫仵作出个报告。 回过神来的百姓看的意犹未尽,此时也没有多少人再将注意力放到龙舟赛上了,转而热切的谈论起了方才那一幕精彩的刺杀。 “你们看到了么?方才那官兵一枪便挑走了那流星锤,那红缨的枪头耍起来真真气概十足呢!”有少女羞红了脸。 “是啊,还有那一脚将王老爷的尸体踹到一边,啊哟,那王老爷胖成那个样子,出门坐个轿子都能累死轿夫的角色,他就一脚!” “还有那官兵统领额头上一道伤痕,好生好看呢!” “那闲汉赵三额头上也有一道伤疤,你们怎么不觉得好看了?” “啊呸!赵三额头上的是偷人东西被人打出来的,人家是上阵杀敌同恶人打斗得来的,怎么能一样呢?” 百姓的议论声不小,便是三层竹楼之上也能听到百姓离去时意犹未尽的议论声。 官兵们身手厉害,这是所有人公认的,可此时却鲜少有人对这般身手厉害的官兵却没有救那几个乡绅感到怀疑。 这一幕如此迅速,看的同在三层竹楼之上目睹这一幕发生的吴有才目瞪口呆,待到回过神来,便本能的冒出了冷汗,道:“不好,这胡金贵三人死了怕是要惹来麻烦……” 能造出“水神作乱”之说光靠几个乡绅自然是不可能的,这胡金贵三人背后必然还有人。 吴有才素来胆小惯了,一看事情麻烦便本能的生出了几分害怕之感。 只是这一次话未说完,收到季崇言淡淡撇来的目光他便立时噤了声。 差点忘了这京城来的两位也不是好惹的。 此时人都被请到三层竹楼上来了,想退自然是不可能的了。 林彦走到吴有才身边,将腿脚直打哆嗦的吴有才“搀扶”了起来,而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吴大人,那几个刺客便交给你审问了。” 吴有才颤着唇,哆哆嗦嗦的应了一声“是”,而后便被官兵领下了楼。 今日的正事安排的差不多了,季崇言这才走到姜韶颜身边,笑眯眯的说道:“姜四小姐,今日这龙舟赛委实有些无趣,往后回了长安,我们再去约看龙舟赛如何?” 无趣……想到方才那几个乡绅的尸体,姜韶颜嘴角微微抽了抽,没有拒绝。 长安的事待回了长安再说吧,左右眼下离回长安还早得很。 独占金枝(美食) 第33节 待到下头的百姓走的差不多了,姜韶颜等人才从竹楼上下来,走出竹楼的那一瞬间,身上背着铜锅的追风才舒了口气,郑重的将身上的铜锅交给小午,道:“你背吧!” 这锅也太沉了,背着真不舒服。 只是柴嬷嬷想吃的清汤古董羹,明日一早姜四小姐便会连羹带锅一同送到光明庵去,今日便只能叫他们将锅带回去了。 第七十七章 古董羹 看了这么一出龙舟赛,而且又……摸了摸荷包里鼓鼓囊囊的金块和玉如意,姜韶颜觉得便是看在金块和玉如意的份上也不能在吃食上亏待了这位出手阔绰的季世子。 更别提这清汤古董羹还是早早便答应了这位季世子的,不是么? 背了一路的锅,便连小午都道这锅太讲究了,还挺沉的。 姜韶颜考虑起了鸳鸯锅两边的锅底。 一锅自然是静慈师太那位故友要吃的清汤,还有一锅,姜韶颜犹豫了许久还是暂且放弃了辣锅的打算。涮来涮去多少总会溅出一些去另外一锅,再联想到那位故友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姜韶颜还是妥协了。 毕竟吃这一锅的不是他们,往后自可再做嘛! 奶汤锅其实同先前煮鱼汤是类似的,奶白的颜色说到底还是来自于油脂乳化的结果。姜韶颜没见过那位故友,自也没有“创新”的想法,创新这种事投其所好了是惊喜,若是没有那便是踩雷了。 相比踩雷,姜韶颜还是老老实实的用肉骨熬了一锅奶白的汤头,而后又在奶白的汤头里加了大枣和枸杞,这么一锅瞧着便有些“养人”的锅底果然才一出来就引起了自诩年岁大的老人家白管事的注意。 白管事的反应让姜韶颜很满意,遂又准备起了清汤。 说是清汤其实细究起来一点都不比奶汤简单,甚至更复杂。 就如姜韶颜先前劝说季崇言时以美人类比的说法,清汤就如出水芙蓉似的美人,瞧着“天然去雕饰”,但真要将人画的看起来像“天然去雕饰”的样子可不比那等华丽的大浓妆简单。 清汤锅的熬法有不少,姜韶颜自己做菜时一向舍得用料,毕竟舍得用料做出来的菜才会好吃嘛!最好便是猪骨、牛骨加母鸡这三味都用上,不过因着牛肉太贵且稀少,集市上若非预定一般也买不到,临时起意的姜韶颜便没用牛骨,只用猪骨和母鸡熬了清汤锅底。 焯水之后另起一锅清水锅,加葱、姜、酒之后大火煮开便要转小火熬煮了。这熬清汤的火候至关重要,火大了一不留神就有可能熬成不够奶白的奶汤。 姜韶颜小心翼翼的看着锅子,暗自感慨:做菜真如为美人点妆,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待到熬出鲜味来,这清汤就差不多了,姜韶颜撇去清汤里的料渣,准备将清汤锅倒入铜锅里。 只是在小午端起以锅清汤准备倒入其中时,姜韶颜看着那只特意打制的铜锅却又开始犹豫了起来。 另一边的奶汤奶白的颜色毫无一丝杂质,这里的清汤锅即便撇去了清汤里的料渣,可再怎么撇,比起一旁那锅瞧着毫无一丝杂质的奶汤……姜韶颜讲究的老毛病又犯了起来。 即便香梨、白管事等人已经说够好了,不过想到那位处处讲究,连帖子都熏了墨莲香的世子爷,姜韶颜想了想,还是决定将普通的清汤锅精制一些。 于是拿了纱布将那一锅清汤锅过滤了一番,又拿纱布裹了鸡肉茸放入过滤了一番的清汤里,待到大火煮开立时转小火,姜韶颜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锅内的反应:不能让汤煮沸,这一步的意义在于让鸡肉茸吸附了漂浮在汤面上的悬浮物。 待到悬浮物都被吸附干净了,那便成了一锅真正意义上的清汤了。这种汤还有个学名叫做双吊,那等瞧着简单却无比鲜美的菜便多取自这种汤。 譬如一道国宴名菜开水白菜,能将普通的白菜端上国宴,这道汤便至关重要。 姜韶颜看着这一锅状若白水却清澈鲜香的清汤满意的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清汤倒入了另一侧的锅内。 太极鱼似的铜锅一半奶汤一半清汤,就似两个美人,一个清水芙蓉素面朝天,一个华丽奢靡全妆精致,也不知道那位季世子在静慈师太那位故友身边作陪时更喜欢哪个,姜韶颜想着。 这么费工夫的两道汤底既然做了,姜韶颜自然便多做了些,待到连锅带汤送去光明庵之后,姜韶颜便招呼香梨、小午、白管事外加刘娘子在小厨房里名正言顺的吃起了火锅,哦,这个时候多数人还是管这个叫古董羹的。 不过姜韶颜的吃法显然与一般的古董羹不同,有什么吃什么,将那等做大菜剩下来的肉和菜都拿了出来。 猪肉、鱼肉、鸡肉切片,各式蔬菜也配上一些,当然,先前大花鲢鱼头里的冻过的豆腐也是要的,喜欢什么放什么,自汤底里滚熟之后拿出来,配上自己调配的各式酱料,既有动手的乐趣又有吃的乐趣。 一场火锅,哦,不,古董羹吃的喧嚣又热闹,季崇言也吃了不少。 有柴嬷嬷在,林彦的地位一向是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坐在角落里作陪的林彦看着脸色柔和的季崇言,心里有些感慨:崇言会出现在这种热闹又烟火气十足的吃食旁这种事放到从前当真是不敢想象的。 爱屋及乌这个词真真是在崇言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氤氲的锅气后,季崇言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半点不复昨日的肃杀,为柴嬷嬷夹菜。 柴嬷嬷吃的赞不绝口:“还是圆觉厉害,这手艺若是开店定然能如丰鱼斋一般只凭一道菜便在长安城立足了。” 一旁被认作“圆觉”师太的静慈师太叹了口气,应了一声:“阿柴,你吃吧!” 还好这里没有外人,丰鱼斋先前与前朝逆党扯上关系,早不在了呢,当然,她师父圆觉也一样不在了。 不管大花鲢鱼还是清汤古董羹,这两样阿柴记忆里的吃食都是如今的姜四小姐做的。 柴嬷嬷吃的赞不绝口,吃到一半往一旁看了看一身青衫的季崇言,倒是突然想起了好些天没有记起的旧事:“小郎君,那帽子给你姐夫送去了吗?” 角落里正吃着一块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的林彦没想到吃到一半柴嬷嬷会再提起绿帽子的事,一噎之下,立时被那块吸了汤汁的冻豆腐呛的一阵咳嗽。 好好的,怎么又提起绿帽子的事了呢? 季崇言脸上的笑容淡去,淡淡道:“送去了,他很喜欢。” 喜欢到当场掀了桌子,却被掌管中馈的安国公夫人事后拿了一张单子过去要他将掀坏了的桌子折成钱赔给中馈。 “这季家两个长辈都是极好的,怎的偏生生出这么个玩意儿呢!”柴嬷嬷吃了一口剃了刺的鱼肉感慨不已,“只要生的好看些的他都要写个诗凑上前去,先前竟还打过你相中过的那位大小姐的主意呢!” 是么?季崇言微微眯眼。 第七十八章 尝酱料说往事 “那大小姐生的这么好看,你那姐夫怎么会不凑上去?当然人家大小姐也瞧不上你那姐夫,你姐夫挨了一顿打却没长记性……”柴嬷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感慨不已,“只可惜咱们小姐旁事上都聪明的紧,怎的偏偏栽在他手上了呢?” 季崇言脸色淡淡,垂着眼睑没有出声。 柴嬷嬷还在感慨唏嘘着:“如今言哥儿生出来了,我瞧着言哥儿小时候同你长的几乎一模一样,待到言哥儿大了,叫他替小姐出气!” 季崇言“嗯”了一声,夹了块豆腐放入柴嬷嬷的碗中。 柴嬷嬷端起碗吃了起来,没有再说下去。 角落里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林彦放下碗筷,看向长廊尽头探出一个头来,探头探脑一副欲言又止样的吴有才,同季崇言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他起身离桌。 有柴嬷嬷在的饭桌上,林彦的地位“低”到可以忽略不计,自然随时离席也不会叫柴嬷嬷注意到。 不过即便如此,林彦还是绕了一大圈特意绕开了柴嬷嬷的视线,绕到了吴有才的身后,而后拍了拍吴有才的肩膀,轻咳一声,问道:“何事?” 吴有才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林彦吓了一跳,这才道:“大人,那几个刺客的审问结果出来了。” 宝陵县衙的大牢里几个被五花大绑的绑在木桩上的嫌犯精神略有些不济,来了衙门自然多少要受刑的,虽说县令吴有才胆子小,这刑罚给的也不重,人也全须全尾的没有缺斤少两,可精神头到底不如昨日了。 吴有才在一旁搓了搓手,紧张的将审讯得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大人,那几个江湖杂耍艺人说是家里人叫这乡绅胡金贵、王元宝、周福寿给迫害了,便投身江湖练了一身本事,趁着端午人多行刺了这三位。” 林彦接过吴有才递来的审讯记录扫了一遍:“迫害之事查过了吗?” 吴有才忙不迭地点头道:“查过了,查过了,还寻到了不少人证,这几位的妹子林小妹生的不错,叫胡金贵看上了……” 不等他说完这乡绅欺男霸女的勾当,林彦已经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好了,我知晓了。” 审讯记录上都有,他早已一目十行的看完了。 “开门!”将审讯记录交还给吴有才,林彦隔着牢门看向绑在木桩上的几个嫌犯,道,“我有话要问这几位。” 吴有才连忙唤来衙役开了锁将林彦请了进去。 嫌犯抬头向走进来的林彦看去,神情木然。 大庭广众之下行刺,本就做好了逃不掉被抓赴死的打算,不管来的是哪个都是一样的。 “我们已经交代过了,”不等林彦开口,昨日耍流星锤的那个壮汉便开口了,“这乡绅欺负我们小妹……” “我不是那等喜欢问废话的人,先前同吴大人说过的话便不用再说一遍了。”林彦说着看向那个壮汉,“你们同乡绅的仇我也知晓了,我只问你一件事,是谁安排的你们昨日行刺?” 壮汉听的一怔,顿了片刻之后,有些不自然的移开先前与林彦对视的目光,道,“自是我们自己,这些乡绅为人恶劣……” “你们林小妹被这三个乡绅破害这么些年了,你们学艺报仇为什么早不报、晚不报偏偏选在昨日无数江南道官兵在场的时候报?”林彦说着,抬起眼皮,看向面前这几人,“这与送死有什么区别?” 壮汉愣了一愣,似是没有想到这一茬,倒是一旁那个患了病,幼童身成人脸的男人开口了:“报仇便报仇了,难道还要挑日子吗?胡金贵、周福寿这些人难道不该死吗?” “该死!”林彦点了点头,想也不想便开口应和了他的话,道:“所以昨日他们已经死了,也叫你们报仇了。此事若只是你们同胡金贵等人的私仇便也罢了,可显然有人想要借用你们的私仇借刀杀人。” “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人抿了下唇,咬牙道,“我不知道……” “胡金贵三人若只是宝陵城的普通百姓也不会有那个胆子欺压林小妹,若非这三人借二十年前战乱之事发家,也不会长成一方恶霸。”走进来的季崇言声音里自带了几分凉意。 “这三人发家前原本都只是普通的百姓,普通的百姓又是如何做到拦截商船、水神作乱,令商船上的随行水手护卫毫无抵抗之能的?我们才从二十年前的事查到胡金贵等人的身上,还来不及叫他们吐出当年协助之人是何人便叫你们杀了。” 季崇言冷冷的看着这绑在木桩的犯人,道:“你们既要报仇便要连根拔起了,莫反被真正的凶手用作铲除胡金贵三人的替死鬼了。” 这话委实有些难听,就差没有明着指着他们脑袋骂“蠢”了。 几个犯人脸色一白,顿了片刻之后,开口道:“我说……” 林彦瞥了眼一旁神色冰冷的季崇言:果真审讯之事还是要叫崇言来。 原本只是为了追查夜明珠而来,却没想到这所谓的江南福地宝陵城背后居然还有这些龃龉。 姜家别苑里的几人吃着古董羹正高兴着,姜韶颜笑眯眯的在一旁帮众人调酱料。到底是熟手,众人一致觉得还是“四小姐”调的酱料好吃些。 专业出身的厨娘刘娘子舌头灵的很,一尝调好的酱料便将酱料里的内容说了个七七八八:“酱汁、醋、芝麻酱还有香油。” 四小姐的蘸料调了好几种,一旁长相清秀的重口味爱好者小午便拿着那碟韭菜花、蒜泥、芝麻酱、香油、辣子酱的蘸料吃的头都不抬。 姜韶颜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刘娘子的猜测。 猜中的刘娘子却只笑了笑,低头看向碟子里的蘸料,神情怅然:“还是四小姐调的好,我调的不好。以前在江河之上,捕了鱼直接拿来汤汤水水煮了吃,因着新鲜怎么做也是好吃的。那死鬼却总喜欢拿酱汁蘸了吃,一边嫌弃我做的不好吃,一边吃的比谁都多。” “那几年战乱,不少人逃来了宝陵,有百姓还有战场上的那些个逃兵。我劝他莫要出去了,他不听,定说寻了赚钱的法子,想多赚些钱好来我家提亲……” 不知是酱料里误放了辣子酱还是被这喧嚣热闹的烟火气熏得有些醉人,刘娘子眼圈发红的说起了那个鲜少在外人面前提起的“死鬼”。 二十年前看似没有被战祸波及的宝陵城里发生了不少事。 第七十九章 说旧事与来访 二十年前,宝陵城内有一批远入江中捕鱼的老手回到宝陵,带回来的除了同以往一样的鱼、虾之外还有不少金银器物。 “说是从江里捞出来的,”刘娘子感慨着,“一年到头都有人捕鱼,怎的早没有晚没有,偏偏那个时候有呢!” 香梨、小午听的很是认真,有时候真事可半点不比话本子里的故事无趣。 虽然没有亲身参与,可怎么说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白管事闻言倒是若有所思。 姜韶颜舀了一勺芝麻酱在碗里,默了默,说道:“是江流沿岸的战场上挖来的吧!” 一道长江分隔南北,不过于那些征战的将士来说却是一条至关重要的防线,所以长江两岸的城池很是重要,就譬如白帝…… 独占金枝(美食) 第34节 想到这个地方,姜韶颜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那死鬼也是最先带回来宝贝的人,说实话,人家在前头作战,你却在后头捡宝贝这种事说起来委实叫人有些羞愧。”时隔多年,说起此事来,刘娘子还是有些愧疚。 可此事确实又是有人做的。 “我叫他别去了,他却急着想要娶我,说再去一次。他们只是去那等已经清理过的战场碰碰运气,我拦不得,想着已经打过仗了,便没有阻拦。”刘娘子吸了吸鼻子,舀了一勺摆在小午手边的韭花和着蒜泥夹了肉片咬了一口,眼眶越来越热,“这种事到底有些没良心,所以遭报应了。他没回来,跟他要好的几个兄弟也只几个当时留在船上的没事,据后来找人的兄弟说,他们瞧着连点动静都没有,以为是结束了,便翻进了白帝城……” “白帝?”姜韶颜滴香油的手顿了一下,待到回过神来未来得及收手的香油罐子泼出了大半。 “是啊,白帝城。就是那茶馆里最受人欢迎的赵小将军的故事。”刘娘子说道,“那死鬼胆大的很,带着人居然翻入了白帝城,之后的事,大家也都知道,那时候白帝之战根本没结束……” 史书会记载赵小将军被困白帝却不会记载有几个贪小便宜的居然用不知什么办法翻入了白帝城。 只是翻得进去却翻不出来。 白帝一战的结局除了城中小部分年幼还不懂事的孩子之外,年纪略长些的壮年连同将士皆一同死在了白帝城。 当年的活口只有些不知事的孩子了,是以白帝一战最后的情况如何也只能从事后以及之后被俘敌军的口中推测出一二来。 “人家赵小将军是为国为民,我那死鬼却是纯粹死于贪,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刘娘子夹了一块豆腐咬了进去,“只是再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是没有对不住我。” 所以之后刘娘子并未再嫁:“我们在月老庙里签过字的,只是那时候兵乱没有经官府,所以我已是他的婆娘了。可家里人不认,要我再嫁,我同家里人吵了之后便跑了出来。恰逢姜家招人便进来碰碰运气,没成想还当真留下来了。” “刘娘子很好学,手艺精进很快。”白管事适时的道了一句,“姜家别苑以往又没有什么主子过来,我见她努力勤快便将人留下来了。” 姜韶颜点头,笑了笑,敛去了眼底的深思之色,没有再多提。 距离看龙舟赛、送古董羹已过去几日了,过了端午,天气便渐渐热了起来。 先前同香梨包的酸梅饮子早早便派上了用场,大早上拿一包丢进去煮了放凉,想喝便舀一点,时常一大锅能喝上一天。 刘娘子尝了尝,主动贡献上了自己前一年用糖渍的桂花,桂花本身便甜香甜香的,加了糖之后更是如此,正好中和了酸梅饮子的酸。 香梨一大早起来便要喝上一大碗。 除了酸梅饮子之外还有避热最常见的绿豆汤,姜家别苑早早便开始为入夏做准备了。 今日一大早香梨抓着刘娘子蒸的绿豆糕正在同站在屋顶上的小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闲聊时,钱三来了。 他一来姜家便主动过来拜访姜韶颜,不过来的太早,姜韶颜还未起,钱三便只在外头等着,见他实在热得慌,香梨便端了碗绿豆汤过来给钱三降降火。 不知是热得很了,还是什么吃食在姜家别苑里走了一遭都变得好吃了起来,钱三一口喝下大呼过瘾,待还想讨一碗来吃时,对上香梨警惕的眼神也只好就此作罢。 “你来做什么的?”虽然小姐还没有起,可做丫鬟的香梨本着小姐身边第一大丫鬟的觉悟先开始打听了起来。 钱三也没瞒着她,开口便道:“是为了姜大公子来的。当然来了,还是要同姜四小姐打个招呼的。” 哦,原来是为了姜辉来的!香梨听的眼睛一亮,总算来了,她可等这一场好戏等了许久了。 “你准备怎么问大公子要钱?”一想至此,香梨语气中便不由多了几分兴奋之色,“找人给他套麻袋打一顿还是怎么说?” 钱三意犹未尽的放下手里的绿豆汤碗瞥了香梨一眼,默了默,道:“我钱三是那种人吗?怎会做这般不要脸的事?” 要脸这种事在你钱三口中说出来总有些莫名的意味啊! 此时过来的姜韶颜恰巧听到了钱三这一句,忍不住瞟了他一眼,心道。 “那你准备怎么做?”那边的香梨还在不解。 她见过那等借了高利的赌徒,放高利的都是每日派人盯着那些赌徒的,要不就是找人出面打一顿或者吓一顿什么的。所以像钱三这样放高利的,据说还是祖传放高利的老手居然到现在才有些动静,香梨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钱三瞥了她一眼,道:“那便不是你这小丫头操心的事了,哟,姜四小姐来了!” 一听姜韶颜来了,香梨也暂且丢了正在问话的钱三,跑到姜韶颜身边道“小姐来啦”。 姜韶颜“嗯”了一声,走进来,问钱三:“来找姜辉的?” 钱三点头,啧了啧嘴,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这般浅显的话中有话估摸着也只香梨听不出来。 姜韶颜听罢想了想,道:“我同你一起去!” 也该去看看姜辉的腿了。 第八十章 钱三的局 进西苑的时候,姜辉正翘着他那两条腿那舀汤喝。 那汤……怎么那么眼熟呢? 日日早上都要喝上一碗的香梨一眼便认出了姜辉喝的不是别的,正是他们每日一大早便要煮的酸梅饮子。 认出酸梅饮子的小丫头当即大怒,指着姜辉的鼻子怒道:“你要不要脸?怎么总喜欢偷人东西?” 上次是牡丹花卤子,这次是酸梅饮子,这大公子不仅人坏,手脚还不干净。 一旁的钱三闻言倒是搓了搓鼻子,想到已启程回长安的兄长偷偷与他说的姜辉他娘那穿金戴银的样子,忍不住想着:这或许就是所谓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吧! “放在厨房里的,我怎么喝不得?”姜辉冷笑了一声,姜四的东西不就是他的东西么?现在不是迟早也会是的。 呛了一声香梨,他转向一旁没有说话的姜韶颜,摆起大堂兄的谱教训了起来:“姜四,你身边的丫鬟都不教教规矩的么?” 说完这话姜辉便是一愣。方才说话时没细看,眼下话说完了多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姜四这些天似乎略略瘦了些。眼下,她站在门口,这身形都没有以往那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了。 不过这念头一出,便立时被他抛到了脑后:姜四是胖是瘦跟他有什么关系。 倒是这叫香梨的丫头,一个丫头也敢指着他的鼻子喝骂,谁给她的胆子? “我的丫鬟怎么样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教导!”姜韶颜淡淡的说了句,表示是自己给香梨的胆子,随即不等姜辉发怒,又四顾了一番,反问姜辉,“那个黄神医呢?” “黄神医这两日家中有事,回家了。”姜辉不以为意的说着,而后目光掠过姜韶颜看向被姜韶颜生生衬出了几分“娇小”的钱三,朝他使眼色。 看着姜辉还在朝他抽眼睛,钱三尴尬的看了眼一旁的姜韶颜,没有接过姜辉的眼色,只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明了来意:“大公子,先前那钱的事……” 姜辉听到这里,来不及去管一旁的姜韶颜,立时瞪了眼钱三,呵斥道:“不是兄弟嘛,谈什么钱的事。” 这回答钱三一点都不意外,这位姜大公子脑子如何暂且不说,人品这种东西是决计没有的,他会赖账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钱三摸了摸下巴,没有说话。 这副好说话的样子混不似一个放高利的,倒似是那等接济慈幼堂的大善人一般。 见钱三没吭声,姜辉这才松了口气,高兴道:“果真是好兄弟,我如今有些难处,待往后……”说到这里,姜辉忍不住瞥了眼一旁的姜韶颜,意有所指,“自不会忘了你的。” 母亲这些天一直在为东平伯袭爵的事情走动,若是能恢复了东平伯的袭爵,他这未来的伯世子是不介意赏些钱财给钱三的。 被“好兄弟”一把的钱三只温顺的笑了笑,忽地搓了搓鼻子,问姜辉:“大公子,你这里好似有什么味儿啊?” “是啊!臭咸鱼的味道!”正四处瞅着的香梨闻言立时开口应和了一声,说道,“我还当我鼻子出毛病了呢,却是没见什么咸鱼味……” 话未说完便听一声惨叫,发出惨叫声的不是别人,正是姜辉。 姜辉一旁是不知从哪里摸出把匕首的姜韶颜。 那大了了好些天的石膏突然被人拿着匕首一敲,姜辉腿脚自然一痛,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喝骂, 姜韶颜却在他开口前率先出声了:“你这腿再不打开可要废了!” 说罢不等姜辉有所反应,手起刀落,刀尖飞快的在他的石膏上划了几道。 那熟练下刀的架势莫名的让香梨想到了小姐杀鱼也是这个样子的,刀工利索,将鱼片一片片的切的薄如纸一般。 随着划裂的石膏脱落下来,一股浓重的臭咸鱼味当即弥漫开来。 “这也太臭了!”香梨干呕了一声抬脚便跑了出去。 “好兄弟”钱三却比香梨反应更快,早在姜韶颜摸刀时便跑出门去了。 眼见众人纷纷出逃的反应,钱三松了口气,暗道:果真还是我钱三聪明,看姜四小姐掏刀子就知道怕是有事了。 果不其然,这味儿……饶是早有准备,可还是有些吃不消:到底是腌入味了。 那厢臭咸鱼的来源姜辉自己也被自己这味儿呛的险些没晕过去。 只是到底是自己的腿脚,强忍着没晕过去的姜辉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的腿脚,便本能的想要开口喝骂下刀的姜韶颜,却听女孩子忽地“咦”了一声道:“这是蛆虫吧!” 蛆虫? 还未注意到自己腿脚的姜辉本能的望了过去,在看到腿脚上一片糜烂的伤口以及伤口挪动的蛆虫时,当即一个白眼,哼都没哼一声晕了过去。 这将人恶心的够呛的自己倒是晕过去了,可将他们熏得够呛。香梨鼻子塞了布条,在院外等着。 虽说姜辉那腿脚谁都没细看,毕竟那伤口只瞧一眼便瘆得慌。可即便是半点不懂医的人也知晓正常的腿伤哪会是这样的? “那个腿还能好吗?”香梨没见过这等阵势,看着那被多加了银两唤来的大夫走到门口换了口气又一脸视死如归样的进了门,有些不安。 姜韶颜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一旁的“好兄弟”钱三却在此时皮笑肉不笑的开口了:“腿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姜大公子又不靠腿脚过活。” 这话还真有些不像人话,不过从一个放高利的嘴里说出来,倒是不似方才那善人一般“违和”了。 “如此看来那黄神医估摸着是不会来了。”姜韶颜听罢转向一旁的钱三,开口便道破了他的心思,“他一跑,你便来了。我可不信这么巧的事,你是不是认得这黄神医?” 钱三干笑了两声,正要开口,姜韶颜却又瞥了一眼那厢跑进跑出忙活的大夫,道:“莫不会从一开始这黄神医之事便是你做的局吧!” 一旁的香梨已经惊呆了,她虽然不太聪明,可此时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你真不是个好东西!”香梨惊呼道。 钱三倒是不以为意,喝骂他这种事他听的多了,比这个难听好多倍的都能左耳进右耳出,香梨这一句又算什么。 不过…… “我钱三打从一开始就没说过我是个好人啊!”他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摸了摸手指头上的金戒子,没了先时温顺的模样,反问香梨,“你见过好人放高利的吗?” 好人哪会做这种缺德事。姜韶颜对此倒是并不意外,她只是问钱三:“姜辉这腿不会真弄出什么事来吧!” 钱三闻言倒是看了眼姜韶颜,语气中似是有些委屈:“若不是看在姜四小姐的面子上,我钱三可不会这么早来。姜大公子若是乖乖将钱还了,这腿脚自然不会有什么事,若是不还……” 钱三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第八十一章 蚀骨粉 作为一个祖传的放高利的恶人,钱三在看到姜辉的第一眼便嗅出了几分同类的味道。 所以,打从一开始,钱三便没打算用对付老实人的手段来对付姜辉。 独占金枝(美食) 第35节 似姜辉这种人,你跟他来软的或者随便吓一吓是没什么用的,不到祸及性命的地步,他是不会给钱的。 所以似香梨这等咋咋呼呼傻里傻气的丫鬟是不懂的,还是姜四小姐懂他。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便见姜四小姐斜睨了他一眼,默了默,道:“姜辉的腿叫你动了什么手脚?” “也没什么。”钱三“嘿嘿”笑了两声,也没瞒着的打算,一股脑儿全交代了,“那姓黄的老东西随便撒了点东西……” “撒了什么?”姜韶颜问道。 “蚀骨粉。”捂着口鼻奔出来的大夫骂了一句“黑心肝”,一脸不解的问姜辉,“你这腿脚刚来宝陵时老夫也瞧过,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那先前帮姜辉看腿的人手法不错,想来是太医署的太医包扎的伤口,瞧着确实有几分本事。哪知道一晃半个月没见,这姜大公子的腿脚便变成这样了。 姜辉早吓的面如土色了,慌忙抄起手里的茶盏砸向了那厢被别苑里的两个护卫压在地上的双寿:“你这狗娘养的,那黄神医呢?” 双寿双唇颤了颤,虽说眼下天热,可这一身湿哒哒的披在身上还是有些发凉。 方才他已经“昏”过去一次了,被泼了一盆冷水,不得不醒了过来。 “不,不知道。”双寿颤颤巍巍的说道,“他……他只说回家,却没说家在哪里……” 听他二人提到“黄神医”,一旁被请来的李大夫似乎猜到了一些,忙问眼瞧着又要昏过去的双寿,道,“你说的黄神医可是一个生的略有些干瘦,生的就似……” “晒干桃核儿脸。”一旁的香梨提醒道。 这形容……李大夫怔了一怔,想到那个老骗子的脸,当即点了点头,道:“就是那个样子的,是不是?” 姜辉听的脸色一白,忙不迭地点头道:“不错,不错便是那个样子的。” 熟料李大夫一听便挥了挥手,道:“那莫多说了,报官吧!” “报官?”姜辉愣住了。 “对啊,报官!”李大夫一边同身边的学徒收拾医箱一边道,“那老东西就在江南道这一代行骗,咱们宝陵你还是头一个。先前的余杭、金华这些地方都已经有人遭殃了!蚀骨粉那一物撒在伤口上会发热,皮肉紧缩叫你自己觉得仿佛用了奇药,效果显著,实则是……诶!你这腿脚算是发现的快的,不过还是仔细快将人找出来吧,找不到蚀骨粉的配方,你这腿估摸着就要废了!” 什么蚀骨粉?姜辉不解:“你们熟读医书的不会配解药么?” “蚀骨粉只是个统称,是由十三种药粉取其七种按不同分成比例配成,光配法有几十上百种之多,我都不知晓你这蚀骨粉用的什么配方,如何给你调配解药?”李大夫白了他一眼,再一次提醒他,“你报官找到了那老骗子,得了配方再来寻老夫吧!” 说话间李大夫和学徒已经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了医箱,背上医箱要离开时还不忘叮嘱姜辉,“要快啊,拖的太久你这腿就要废了。” 说罢不等姜辉就要离开。 姜辉好不容易抓到了一颗救命稻草哪肯就这般放开他,开口便道:“那你便一种种试啊!”说罢就是一咬牙,道,“不就是痛点嘛,我忍得!” 比起丢条腿,这点痛算什么。姜辉一想到方才被李大夫拿刀剜腐肉的痛,眼眶便忍不住发热:还他妈真挺痛的! 他姜辉虽然不怎么聪明,却到底也是个坏人。到底是坏人最了解坏人,方才一听李大夫道那老骗子到处行骗还没被抓住就知道这老骗子不好找了。 寄希望于找老骗子还不如死死抓住李大夫这救命稻草。 李大夫却被姜辉这一席话气笑了,不过这姓姜的小子能说出这种话倒也叫他明白为什么那老骗子要骗他了。 这脑子要是个好的,也骗不到了。 正想开口,那边方才冒出“晒干桃核儿脸”的小丫鬟便再次开口了,她两眼一翻,给了个白眼,:“还一种种试,你当是腌猪腿呢!”说罢不等众人开口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便是腌个猪腿,上一层盐,便是怎么洗,这咸味儿都洗不掉了,更莫说人腿了,还是药粉了。” 话糙理不糙,李大夫揉了揉被小丫鬟说的有些饿的肚子,点头赞同了香梨的话:“不错,便是这么个意思。” 办法已经留给这傻子了,李大夫也不欲与姜辉这傻子多啰嗦,转头便走了。 “姜兄弟!”默默在角落里杵了好一会儿不曾出声的钱三突然开口唤了一声。 他摸着下巴,眯起了眼睛,原本那张青蛙精似的脸因着他这一番动作倒是有些像他兄长钱氐书了,活似个正在算计的胖耗子。 放高利的喊“兄弟”了!姜韶颜看出他有话要同钱三说,带着香梨、小午便出了西苑,人精似的白管事见状也寻了个借口跟着离开了。 一早上看了西苑一场热闹也快到午时了,吃午食的时候到了,姜韶颜走进厨房,香梨高高兴兴的跟了上去。 在屋顶上巡逻的小午也没忘记割一茬自己院子里的韭菜送过来“提醒”姜韶颜别忘了他的韭菜。 姜韶颜看着厨房里今日采买的东西,在看到了几块豆皮,后世又叫百叶的东西后当即便来了兴致道:“倒是可以做个豆腐干丝。” 又能吃到一道新鲜菜的香梨很是高兴:左右小姐不管做什么都极好吃的。 正高兴着,方才留在西苑和姜辉说“悄悄话”的钱三顶着一头药汁从外头走了进来,喊了一声:“姜四小姐”后便指了指头上的药汁道,“可否借你这里洗一洗?” 这钱三头上的药汁一看便是“好兄弟”姜辉的手笔。 姜韶颜点了点头,一旁的香梨不甘不愿的去院子里打水过来给钱三洗漱。 姜韶颜一边分着豆皮一边问钱三:“你同他说了什么,弄成这个样子?” 钱三嘿嘿一笑,虽然额头上沾了药汁,不过看的出他心情不错。 “也没什么,”钱三笑眯眯的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借据递给姜韶颜看,道,“就是请姜大公子按规矩办事,先前借的钱同现在借的钱都明码规矩的开始算利息了。” 姜韶颜手里拿着豆皮便没伸手去接那借据,只是扫了一眼便看到了“日息五分“这等惊人的利息,不过除了“日息五分”,本金那一方也由原先的一千五百两变成了三千两。 “怎的涨上去的?”姜韶颜问钱三。 钱三笑道:“自然是帮他找黄神医的钱财,两方一起算利息。” 那也太狠了。姜韶颜抬眼瞥了他一眼,提醒他:“你莫要太狠,仔细姜辉还不出钱来。” “那姜四小姐可太小看他一家了,他没钱,自可写信回去要!”钱三笑着说着,意有所指,“我是真小人,你家的真亲戚吸起血来却比我这高利的还狠的多了。” 姜韶颜闻言,手里正在分干丝的手顿了一顿,忽地抬眼对钱三道:“你再走一趟西苑,‘透露’一下你干的好事与我有些关系。” 第八十二章 豆腐干丝与多事 什么?钱三一听却是愣住了:坏人做那么久了,还是头一回遇到姜四小姐这种主动揽事的。 “四小姐,这……”即便是个坏人的钱三闻言也忍不住犹豫了起来,委婉的提醒姜四小姐,“姜大公子定然会写信回去同家里人说,到时候指不定他们还会来宝陵……” “要的便是他们来宝陵。”姜韶颜剁着手里的干丝,打断了钱三的话,淡淡道,“我短时间之内不回京城,便也只好叫他们来宝陵了。” 先前这姜辉一家卖她的事她可没忘,他们不来宝陵,她又要如何下手? 回过神来的钱三看着姜韶颜眼神复杂:他先前以为这世上的人无非就是极少的好人与大部分的坏人,偏偏这姜四小姐让他有些看不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过不管这姜四小姐是好人还是坏人,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这姜辉一家多半要倒霉了。 “快点!”端着水进来给钱三洗漱的香梨狠狠的瞪了眼钱三,催促道。 钱三擦了擦头上的药汁转头便走了出去。 “他做什么去?”香梨端着水盆出去倒水,看着一声不吭离开的钱三有些疑惑。 “去茅房了!”姜韶颜轻哂了一声,走到一边取了腊肉过来切丁。 季世子那一只大猪腿当真叫她做菜的乐趣都多了不少。 干丝便是一道刀工菜,厨房里的有现成的鸡汤,干丝入鸡汤同泡发好的虾干一起煮了,有虾有鸡这味道本就鲜得很,姜韶颜没忘记出锅摆盘之后在干丝上撒些腊肉丁和黄瓜丁提鲜。 如此,一道不甚正宗的豆腐干丝便煮好了。 接着又从季世子送来的猪腿上割了一些下来和着豆角炒了个腊肉炒豆角,又拿小午最喜欢的韭菜烙了几个面糊饼,配着厨房里现有的绿豆粥便是今天午食了。 天热人容易犯懒,姜韶颜做菜的兴致也没有往日那么高了。 钱三过来的时候,姜韶颜正同小午和香梨坐在石桌旁吃饭。 闻着香味,钱三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看向桌上的菜。 一道没见过做法的“煮豆皮”,一盘腊肉炒豆角,外加几个面糊饼和绿豆粥。 这些吃的按理说也不是什么叫人口水直流的大菜,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的香。 真正是应了那句话,什么东西摆到姜家别苑里都特别的香,还真是怪事! 咽了咽口水,钱三艰难的将目光从面前的菜盘子上移开,对姜韶颜禀报姜辉的反应:“姜四小姐,姜辉说要写信回去告诉他娘,让她娘问伯爷要钱,还说什么……” 一旁的香梨听的有些发愣,疑惑道:“你不是去茅房吗?这大公子的腿都那样了还能去茅房与你碰见?” 小午瞥了她一眼,撕了一块面糊饼给她,道:“就是去的茅房。” 西苑那里可比茅房脏多了。 告状这种事钱三没少做过,可在姜韶颜这里做来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些害怕,因此难得的规矩。 姜韶颜瞥了他一眼,得了这一眼鼓励的钱三才继续说了下去:“他说羊毛出在羊身上,便让那……那……” 那句话毕竟是骂人的话,而且还是骂姜四小姐的话,钱三再一次被话堵在了喉咙口。 “那肥猪?”姜韶颜一看钱三的反应便猜到是什么话了,毕竟姜辉当着她的面也没少骂过。 “你继续说,不碍事。”女孩子咬了一口韭菜面糊饼,淡淡的说道。 钱三咽了咽口水,目光在女孩子手里的韭菜面糊饼上顿了片刻,这才继续说了下去:“他说便让你折腾,左右还是会叫伯爷来出这个钱的。” 姜韶颜听罢“哦”了一声,继续吃着手里的饼。 “姜四小姐,这……”钱三有些紧张和不安的看向女孩子。 虽然他的本意是要姜辉一家给钱的,可若是这钱最后还叫伯爷来出,那姜四小姐会不会最后怪罪到他的头上来? 钱三摸不透姜韶颜的态度。 “我知道了。”女孩子说着,抬眼瞥了他一眼,道,“放心,又不是只有姜辉会写信回去告状的,我也会写信回去同爹说的,你只管继续做你的事,不用管我。” 又不是只姜辉有爹,她也是有爹的。 姜兆若是当真咬定不肯给钱,姜辉一家又能怎么样? 便是退一万步讲,姜兆若是当真“顾念”亲情给了姜辉一家这钱财,这不,姜辉还在她手里呢么?对着姜辉使劲,就不愁他一家不来宝陵。 姜韶颜继续舀了一口面糊饼,看了眼钱三那副馋狠了的表情,虽然有些诧异,可想了想,还是大方了一回,道:“拿张饼走吧!” 这钱三每次来她这里都跟好些天没吃过饭一般,怪馋的。 拿到了一张饼的钱三抓着手里的饼激动不已:“多谢四小姐。” 姜韶颜“嗯”了一声,看着钱三这幅感激涕零的样子有些不解:这放高利的不至于手头缺钱吧! 总算吃到饼了!钱三捧着韭菜面糊饼出了姜家别苑才咬下了第一口:唔,果真香的很!怎么在外头这些吃食就没那么香呢? 吴有才立在季家别苑的凉亭前惴惴不安。 前几日这两位自县衙大牢里出来之后便再没有来过县衙,原本他吴有才也想缩着脑袋当鹌鹑,只是没成想…… 吴有才包扎过的手捧着手里的匕首发颤。 独占金枝(美食) 第36节 今日一大早他迷迷糊糊的想要自床上爬起来,头才一抬便撞上个冷冰冰的物件,当时他正迷糊的厉害,顺手就想要去将那冷冰冰的物件拔了扔了,待到察觉到手里的刺痛时已经来不及了。 匆匆忙忙找大夫将手包扎好了,吴有才便带着匕首以及被匕首钉在床头的一张纸赶了过来。 那张纸被吴有才刺伤的手染上了大半的血迹,却不妨碍众人看清纸上的内容。 白纸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两个字:多事! 多事?是指他吴有才么?吴有才自诩自己怂了这么久了,也才近日才被面前这两位京城来的“虎崽子”逼的大胆了一回,这多事显然指的就是此事了。 他哪里多事了?对此,吴有才满心委屈:他也不想多事,是这两位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宝陵城而已。 季崇言从吴有才手里拿起那把匕首,掂了掂,轻哂:“倒是把好刀!”说罢便递给一旁的林彦,道:“查查刀主人是谁。” 第八十三章 帮个忙 这反应……吴有才在心中暗道了一声“果然如此”。 这两位打从一开始的反应来看便不是什么善茬,钉把匕首在他床头在这二位眼中看来无异于挑衅,会吓唬到这两位才怪。能吓唬到的大概从头至尾也只有他吴有才一个。 一想至此,吴有才便有种悲从中来之感:果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好死不死便是那个凡人。 一旁查案断案很有几分声名的林彦看了片刻手里的匕首已然出声了:“此匕首材质为铜倒不算罕见,不过工艺十分精细,其上祥瑞貔貅雕刻的栩栩如生,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颗宝石。” 林彦将手里的匕首翻了个面,手指摩挲上匕首表面暗红色的宝石,摩挲了片刻,沉声道:“触手冰凉,切面平整,角度分毫不差,再加上这么大一块的血色宝石可不多见,足可见宝石的主人非富即贵。” 一柄工艺精湛、镶着这么大一块宝石的匕首当然价值不低。 “不过最重要的是其上的貔貅,貔貅主财,只进不出,我不知这上头的貔貅是随便刻着玩的还是有所寓意,前者便罢了,后者的话,那这匕首的主人多半是个行商的商贾。”评价了一番的林彦将匕首递还给季崇言。 季崇言顺手将匕首收了起来。 收了起来……吴有才看着眼前这位季世子娴熟的动作,突然想到了端午那一日押注龙舟赛彩头的事,那时候这位季世子收彩头也是收的极其熟练。哦,对了,其中还有死去的胡金贵等人的彩头呢! 这位季世子收钱的时候可半点不嫌烫手。 看来,这位季世子是不是坏人尚且不敢肯定,可决计不会是什么好人了。 “宝陵城有名的商贾除了埋地里的和仵作那里的可还有哪些?”一旁一脸正气,看起来像极了好人的林彦对季崇言收匕首的动作视若未见,再次开口问吴有才,“你且说说这宝陵有几个商贾拿的出这等匕首来?” 吴有才苦着脸,本心来说,他是极不愿意说的。可若是不说……看了眼面前这两位,再想到那死去的胡金贵等人,尤其是那周老爷,他事后回过神来,突然惊觉以那些官兵的身手似乎明明可以救的,可到最后却…… 吴有才一记哆嗦,愈发不安。 不过面对这二人望来的目光,却还是只得硬着头皮说了起来:“就……就最大的便是方家了,还有那开药庄的李家也算宝陵城的老字号,还有那做脂粉生意的赵家……” “那就一家一家查起来,”林彦打断了他的话,笑着上前拍了拍吴有才的肩膀以示安抚,“吴大人回头列张单子过来,。就先从方家开始查吧,你安排一番,我二人……”林彦看了眼那边默不作声的季崇言,顿了顿,道,“要见方家主事的。” 吴有才身子再次一颤,哆哆嗦嗦的应了一声“是”才软着腿脚走了下去。 待到吴有才走后,林彦这才收了面上那看起来和煦的笑容,转头看向一旁的季崇言,道:“你吓他做什么?” 季崇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这反应……林彦便当他是默认了,便继续说了下去:“要吴有才开口简单的很,没必要如此吓唬他。看你方才收匕首收的这么干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贪的呢!” 先前龙舟赛押注得来的彩头崇言也没动,除了姜四小姐拿走的之外,连他那柄金匕首都扔在那堆彩头里头。 对此,季崇言只淡淡的道了一句:“她拿走的,我补上。” 这彩头一事本就是个局,他季崇言还不至于为这点钱落人口舌。至于姜四小姐,又不是外人,他们之间就不必在乎这么多了。 “我都不知晓你大半夜派人跑到吴有才那里去吓唬他了,是让追风去的么?若这吴有才早上起床急一些,怕就不是伤了手这么简单了……”林彦对此显然有些不赞同。 方才那匕首他是见过的,京城锻金坊所制,崇言就有这么一把,而且刻的也是貔貅。 “不是我。”季崇言忽然开口道。 林彦怔了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季崇言便再次开口了:“我的那柄貔貅心口有个暗格。”说罢眉头蹙起,冷笑了一声,语气中有些莫名其妙的骄傲,“我季崇言的东西怎会同旁人一样?” 林彦:“……” “不过那暗格极小,不细看的话确实与我那柄一模一样。”说罢那句话略略一顿,不等林彦开口季崇言便再次说了起来,“锻金坊那匕首一年也造不了多少柄,要查也简单。” 林彦听罢,立时道:“我即刻修书一封与纪大人。” 季崇言“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对了,你既然修书与纪大人,我这里也有一件要紧事想要纪大人帮忙。” 林彦转身欲走的动作一顿,想了想,道:“也好,左右纪大人这些时日也没什么事,你要纪大人帮忙办什么事?” “我屋子东西角的博古架最上头一层放着两只橙黄色陶罐,那是三月初皇帝舅舅给我的野橘汁,味道酸甜鲜香,很是不错。你让纪大人帮我寻个靠谱的人将那两罐野橘汁带来宝陵。”季崇言认真的说着,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记得给我封口,还有那送野橘汁的需是个嘴不馋且细心的……” 林彦听的目瞪口呆,直到此时才恍然回过神来季崇言所谓的“大事”。 他狐疑的打量了一番季崇言,忍不住问他:“崇言,你老实说,你特意托纪大人送野橘汁是不是为了姜四小姐?” 对这个疑问季崇言爽快的应了下来,承认道:“姜四小姐那鱼鲊我觉得蘸野橘汁味道更好。” 林彦:“……” 所以,在崇言看来给姜四小姐带野橘汁就是所谓的要紧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季崇言又开口说起了一件不怎么要紧的小事,“纪大人若是得空的话记得去一趟宝雀坊。从道口往里走第三户住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八岁的男童。这妇人是娼籍,那男童没有户籍。你让纪大人将他二人请到衙门里坐坐,等人过来领人。” 季崇言这一席话中并没有透露这两人的身份,不过从妇人的“娼籍”与男童的没有户籍这两句话,林彦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反问季崇言:“这二人难不成是什么人的外室?” 季崇言瞥了他一眼,淡淡的应了一声。 林彦见他这反应,顿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难道是你爹……” 季崇言没有半分迟疑,再次爽快的应了下来。 林彦见他应的如此干脆,想到前些时日柴嬷嬷做衣裳的事情,神情顿时复杂了起来:“难怪你前头请人给他送绿帽,原来……咦?不对啊,他养外室你给他送绿帽做什么?” “我爹那个人养外室没什么奇怪的。”季崇言瞟了林彦一眼,语气依旧淡淡的,可说出来的话却着实将人吓了一跳,“我二叔养外室才叫奇怪。” 林彦虽然日常查的案子里也不乏这等家长里短的案子,可被季崇言这么一说还是有些糊涂了起来:“崇言,你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也是我二叔的外室。”季崇言淡淡的说道。 林彦听的目瞪口呆:“一女侍二夫?” “应该是三夫才是,那个孩子虽然姓季,却不是我爹也不是我二叔的。”季崇言笑了笑,眼角满是嘲讽,“是徐家的。” 徐家……林彦心头一抖,虽说有了先前崇言提点的“一女侍二夫”知晓这个女人多半不是什么善茬,可又冒出个徐家还是叫他……还有徐家……这长安城姓徐的就有几家,其中最有名的那一家…… “就是你想的那个徐家,那孩子是我二婶亲兄弟的。”季崇言再次“善解人意”的解释了一句。 林彦:“……” 如此一来,这安国公府上空还真是绿云罩顶。 不过一个娼籍的女子能同时游走于如此身份的三个人之间也是当真厉害了。 “她当然厉害,不过更厉害的是她那位已经去世的亲姐。”季崇言说到这里,垂下眼睑冷笑了起来,“当年战乱之时,安国公府遭遇乱兵洗劫,我那个爹当时便在她那里。” 至此,林彦终于明白过来季崇言为何如此在意一个娼籍外室的原因了。 昭云长公主病逝是因为小产后还未恢复便跳入河中躲避追兵以至于病重反复,撒手人寰的。 彼时,最该挡在昭云长公主面前,为人夫的安国公大老爷不在府中,而是去了一位“红颜知己”那里。 那位“红颜知己”在昭云长公主去世不久后也死了,对此,有人说是今上插手了,也有人说不是,还道今上也认识那位“红颜知己”,是其入幕之宾。不过他那位最爱八卦的上峰纪大人却是不信这种鬼话的。 “今上可不是什么好色之徒,比起这个,倒是今上插手了那位‘红颜知己’的死更叫人信服。”这是纪大人的看法。 这就是多年大理寺为官的本能了,即便是八卦,也本能的要讲究证据和因果。 “我那二婶近些时日有些闲得慌了,听闻徐家同杨家走的极近,季崇欢更是同杨家子弟办了数次诗词会,又出了不少佳作。”季崇言漫不经心的说着,不忘问林彦,“你要看么?” 林彦脸色一僵,连忙摆手:“季二公子那佳作,我这俗人就不欣赏了。” 他实在欣赏不来季崇言那诗词里的伤春悲秋,总觉得牙酸的厉害。 不过比起季崇欢那些佳作本身,倒是让林彦有些明白崇言为什么要这个时候点破外室的身份了。 季二夫人确实是闲得慌了,估摸着是同杨家结上了亲,心思活络了起来,是该找些事情与她做做了。 想想不久之后京城的热闹,估摸着他那上峰纪大人有的高兴了。 林彦轻咳了一声,有些想笑,只是仔细一想这时候笑着实有些不大好便就此作罢了。 只是这件有可能引得几家大闹的事居然还比不上给姜四小姐带野橘汁来的重要? 林彦作为局外人虽然不敢苟同,不过既是崇言的私事他也不多问了。 姜韶颜坐在摇椅里一边随着摇椅上下摇晃一边慢慢品着手里的茉莉花茶。 一旁瓷白的碗里被茶水晕开的茉莉花在茶水中沉浮着,很有几分写意山水画的美丽。只可惜,与以往她这里吃食一出便被一抢而光不同,这么一大碗茉莉花茶除了她以及讨要了一碗尝尝鲜的白管事之外无人问津。 姜韶颜也明白无人问津的理由。 虽然茉莉花香众人不排斥,可那清淡微苦的味道却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的。 香梨小孩子一般嗜甜嗜香自然不喜欢这微苦的味道,小午独爱韭菜的重口味也接受不了这样的小清新。 白管事是瞧着是个新头尝了尝,却还是更习惯枸杞茶的味道。 所以,到最后,静慈师太送来的茉莉花茶也只她一个慢慢品着。 茉莉花茶旁是一碟绿豆糕,姜韶颜一手捏着绿豆糕一手品着清淡微苦的茉莉花茶,随着摇椅微晃渐渐陷入了梦乡。 “阿颜姑娘。”梦里有人喊了她一声。 姜韶颜一怔,还记得自己在喝清淡微苦的茉莉花茶,因此下意识的抿了抿唇,舌尖扫过唇齿之间却品出了几分酸甜的意味。 是桔子的味道。 说话的人面上蒙了一层雾,姜韶颜努力看了好一会儿,也无法看清浓雾之后那个人的长相,只是听那个人认真的说着。 “阿颜姑娘,赵小将军说他要启程去白帝了,你不是说什么‘蜀汉江陵千树桔’吗?到时候带些桔子给你,你记得去驿站拿。” 她呆呆的看着那个面上蒙了层雾的人,伸手试图去抓破那人面前的白雾,可这一抓却依旧抓了个空。 这个人为什么叫她“阿颜姑娘”?能叫她“阿颜”的绝对不会叫她姑娘,会叫她姑娘的也不会唤她的小名阿颜。 姜韶颜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明明没有抓到却不知道为什么指尖有些发热。 正诧异间,那人又出声了:“还是同先前一样,去通威镖局拿。这次的镖号是第三十六号甲乙号镖,阿颜,你记住了吗?” “通威镖局,三十六号甲乙号镖。”姜韶颜看着那人那张依旧看不清相貌的脸,喃喃了一句,那种看不真切的不适感涌上心头,她蹙了蹙眉,再次伸出了手。 只是这次伸手一抓却才抓到半空中便被一道自手肘处传来的力道制住了。 独占金枝(美食) 第37节 姜韶颜心头一跳,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季世子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不过眼下这张美的奢华眼里的脸上多了一条红痕,看起来有些滑稽。 季世子神情诧异,看着她一脸愣愣的表情。不知道是诧异她会突然抓人还是平生头一回被人抓了脸还没回过神来。 姜韶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她居然把昭云长公主家那颗小白菜漂亮的脸抓了,不应该啊! 第八十四章 同饮 日光下,脸上顶着一条红痕的年轻公子正在发呆。 那条红痕横亘在这张仿佛是自她笔下一笔一画画出的脸上,无端的有些刺眼。姜韶颜默了默,目光自他脸上移开,移到了他身上的穿着之上。 不是光明庵那一日与她突发奇想的那一幅画相撞的蓝衫,也不是龙舟赛那一日的青衫,他今日只着了一件紫袍,她没有忘记去看他的耳垂,白皙的耳垂上空无一物。 今日这一身紫袍不似先前那般特意装扮过,似只是随意为之,却不比前两日那般精心的穿着逊色半分。 华贵庄重的紫与可用奢华艳丽来形容的季崇言十分相衬。 他很好看,却不是那等可以随意摘取的好看。便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却也鲜少有人敢向他伸手。 大概,美到一定境界都会令人生出距离感与畏惧感吧! 姜韶颜暗暗叹了口气,目光再次移到那条刺眼的红痕上,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划伤。 她的手与寻常染了艳丽丹寇的闺秀的手不一样,姜韶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甲剪的整整齐齐,很干净。 常年在厨房里钻来钻去的人确实不太适合留着长长的丹寇,不过也幸好没有留丹寇才没有划伤昭云长公主家这颗小白菜的脸。 “季世子。”先一步回过神来的姜韶颜开口,正准备道歉,那厢的季崇言却也被她这一声“季世子”喊的回过神来,向她望了过来,神情有些复杂。 “对不起,我……”姜韶颜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被季崇言打断了。 “无碍,是我的问题。”脸上并不疼,也没有流血划伤,是以并无大碍。 当然,这并无大碍还是因为不小心抓到他的是面前这位姜四小姐,若是别人,季崇言便没有这般好说话了。 他如此大度,姜韶颜倒是更为愧疚,属于原主的关于季崇欢的记忆涌上心头。 季崇欢“贪慕”原主才华见面的那一日被原主的模样吓晕了过去,原主当时也慌了,伸手想要抓住昏过去的季崇欢,情急之下不小心抓伤了他。待到之后季崇欢醒来见了她便是一副仿佛“吞了苍蝇”一般的眼神,还指着手臂上已经愈合的划伤数落她不仅“相貌丑陋还粗俗”。 都姓季,季崇欢的相貌“看起来”还更无害些,可做法却与长相截然不同“刺人”。 季崇言说罢便见姜韶颜正在看着自己,神情有些怔忪,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脸,突然有些懊恼了起来。 早知如此,今日也该稍稍“打点”一下自己的。 方才同林彦说罢一些旧事,他心情有些不佳,便出门走了走,这一走待到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姜家别苑的门口了。 既然来了,季崇言便没打算绕一圈便回去,干脆上前敲了门。 领他进去的是姜四小姐的那个眉间画了颗痣的丫鬟,不过临近院子时,那小丫鬟便被那个身手不错的护卫叫走了。 那小丫鬟似乎对他很是放心,向他指了指背对着他们坐在摇椅上的姜四小姐便走了。 他早已习惯了处处设防,乍一见这样没有半点防备心的一众人委实让季崇言有些不习惯。 不过能够和姜四小姐独处还是令他心情不错的。 只是进了门走到近处才发现姜四小姐正在摇椅上小憩。 鬼使神差的,季崇言没有立刻叫醒姜四小姐,而是走上前凑近去看正在小憩的姜四小姐。 她确实生的胖乎乎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日斜风细雨下撑伞的身影却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有种心中一跳的感觉。 他自也知道按照寻常人的审美来说,她已经胖的五官都看不真切了,确实已经不知道美丑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觉得美。 难道当真是如常人所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季崇言不解,不过他平生从来不违心,喜欢便是喜欢,没什么大不了得。 甚至看了几次姜四小姐,他还觉得如今以瘦为美也不大好,抱着都硌得慌。似姜四小姐这样的,指尖软乎乎如玉脂一般的触感多好啊! 他想起方才姜四小姐睡着时他没忍住偷偷捏了一下她软团子似的脸,那感觉就似皇帝舅舅那里一只瓷白的番邦白毛猫儿,养的毛尖儿发亮,摸起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姜韶颜看着脸上顶着一道红痕的季崇言,浑然不知道在自己伸手抓他之前,对方已经抓过自己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忙开口请他入座。 客人入座倒茶全然是本能的反应,只是才提起那壶茉莉花茶,想到这别苑里一众人除她之外都接受不了,姜韶颜不由有些迟疑。 人家小白菜季世子可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主,送静慈师太的清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乳茶用的黍米是整个江南道最适合用来做乳茶的鞍山黍米,乳茶茶叶是第一等的江南黄茶。这茉莉花茶却…… 正犹豫间,小白菜自己却已经注意到了一旁瓷白碗里的茉莉花茶。 黄绿色的茶水中飘着茉莉花,委实漂亮。 “这是茉莉花么?”小白菜虽然出身尊贵,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这眼光阅历确实不错的。也没有闹出如季崇欢那样的“韭菜”“杂草”不分的贵人病。 姜韶颜点了点头,他既然问了,便笑问他要不要尝尝,同时也不忘告诉他“这茶水或许不大合他口味”。 小白菜却瞥了眼她手边的茶杯,大抵是见她也在喝,便点头表示自己也要尝一尝。 如此,这清新文雅的茉莉花茶除姜韶颜之外又多了一个受众。 小白菜在她摇椅旁的软凳上坐了下来,小白菜没有说这茉莉花茶好不好,却陪着她也喝了不少,中间还添了两次茶水,想来同她一样是能接受这个味道的。 来者是客,更何况这小白菜确实挺招人喜欢的。 姜韶颜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除了龙舟赛彩头之事向他道谢之外,还多说了不少关于腊肉的做法和吃法。 她不了解小白菜,不过小白菜特意送了腊肉来,姜韶颜以为小白菜还是挺喜欢吃腊肉的,便多说了几句。 小白菜的反应也如她预想的那般表现出了几分兴致。姜韶颜自诩前话引的差不多了,正想开口从鱼头入手探探关于丰鱼斋的口风,那厢小白菜却已经先她一步问了出来。 “姜四小姐,你方才可是做了什么梦?”季崇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妙,“我听着你在嘀咕什么镖局的事。” 姜韶颜心头咯噔了一下。 第八十五章 茶里茶气的小白菜 通威镖局三十六号甲乙号镖。 梦里那个人的声音突然清晰了起来。 小白菜似是有些疑惑,却笑着问她:“姜四小姐是托人买了什么东西要去镖局拿么?” 姜韶颜怔了一怔,想到梦里的事,顿了顿,开口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是朋友答应送些橘子与我,要我去通威镖局拿。” 小白菜虽然卖相好,人品如今看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姜韶颜可没忘记小白菜对待那几个乡绅的手段。 小白菜不是他那个憨傻的小舅,是位简在帝心的君前宠臣。 这样的人自然不好糊弄,若非如此,丰鱼斋的事她也早开口问了。 想起方才梦里的事,姜韶颜没有顺口胡诌,毕竟也不知道小白菜听到了多少,是以干脆便说了实话。 只是这实话并没有说完。 原来是些橘子,季崇言想到方才听她提到的那个镖号,道:“通威镖局远在长安,橘子这等东西放不久。四小姐,正巧我有事要托人回一趟长安,可要替你将橘子拿来?” 这话没什么问题,贸然拒绝委实有些可疑。 姜韶颜犹豫了片刻,道:“也好。”顿了顿,却又道,“传话的人来得急,我不记得我有没有记错,若是记错便算了。” 都隔了二十年了,再新鲜的橘子也遭不住这么久的存放,应当早不在了。 只是……姜韶颜闭了闭眼,开口道:“通威镖局三十六号甲乙号镖,也不知记错没有。” 在不知道自己开口被小白菜听到多少前,贸然开口说谎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尤其他身边还有个断案如神的大理寺少卿。 季崇言点了点头,眉眼里多了几分笑意,方才他听到的也是这一句。姜四小姐没有瞒他,是不是意味着送她东西的人也不是什么“不可对人言”之人? 即便是对自己有自信如季崇言遇到这种事也没有全然的自信,毕竟这世间的人也不是全然都如季崇欢一样眼睛是个摆设的,若是也有人瞧上了姜四小姐该如何? 如今有了姜韶颜神情坦荡的回答,季崇言放心不少。 那厢的姜韶颜得了季崇言帮她走一趟拿橘子的承诺心情却没有什么波动,毕竟隔了二十年的橘子估摸着早已经不在了,相比橘子这等死物而言,还是人更重要。 姜韶颜正想自方才的腊肉引申到鱼头之上,季崇言应下之后却先她一步开口出声了。 “姜四小姐,令尊很疼爱你。”小白菜垂下眼睑,漂亮的脸上露出些许委屈之色。 姜韶颜愣了一愣,想到姜兆也点了点头,道:“父亲对我确实好。” 即便有原主的记忆,可到底不是亲身经历,那些记忆里的好于她而言更像放电影一般有些不真实。 她自己却无论几世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疼女如命”的父亲。 小白菜的父亲……想到那位,姜韶颜这个旁人都觉得都有些不忍直视,难怪小白菜这么伤感了。 说起来,小白菜虽然出身尊贵,又有天下最尊贵的舅舅,再加上安国公二老的疼爱,可除却昭云长公主在世时对他的疼爱之外,小白菜在父母疼爱之上确实没有享受过多少。 “姜四小姐可知晓我母亲的事?”小白菜喝着清淡微苦的茉莉花茶,开口问了起来。 姜韶颜略一迟疑,想了想,却还是点了下头:“知晓一些,昭云长公主很好,只是季大老爷却有些……” 有些一言难尽。 “二十年前,战乱之年,我母亲才小产完便为了躲避追兵跳入河中,彼时我那个父亲却在一位‘红颜知己’那里……”小白菜那张奢华艳丽的脸上有些与他相貌毫不相符的怅然之色。 姜韶颜看的忍不住皱眉: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不过彼时离她不在也不过数月的时间……那个时候那位一言难尽的季大老爷除了对着她给她写诗抒情表达“倾慕”之外还在沉迷的人不就是那个女人? 姜韶颜想到那个女人便有种同样一言难尽之感。 从这一点来看,季大老爷同那个女人还挺相配的,同样的令人一言难尽。 耳边仿佛响起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姐姐,我最喜欢姐姐了。”除了天生的那张与她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之外,她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衣裙,一样的穿着,甚至神态举止似乎也是照着她来的。 细究起来,那个女人还算是她的堂妹。 只是她爱美是为悦己而装扮,那个女人却顶着那张与她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穿着与她一样的衣裙,用她一样的神态举止做的事蓝颜知己无数。 相比而言,昭云长公主的脸远胜过那个女人,只是这手段却……虽然同为女子的姜韶颜不吃她这一套,却不得不说,吃这一套的男子确实不少。 “我母亲因父亲那位红颜知己而死,如今他却又养了那位红颜知己的妹妹做了外室,我心里难受。”季崇言抬头向她看了过来,红了眼的眉眼配合着眼角的红痣颇有几分动人的意味。 姜韶颜看了片刻,艰难的移开了目光。她也是平生头一回遇到男子示弱,还是这么一颗有长相有手段的小白菜,着实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独占金枝(美食) 第38节 不过季大老爷那个人红颜知己不在少数,养几个外室也不稀奇。 只是安慰小白菜这种事,姜韶颜委实不太擅长。不过对上小白菜动人的眉眼,她也难以拒绝,于是想了想,开口道:“季大老爷红颜知己遍布天下,也不见得对那位红颜知己有几分真情,季世子若是实在看她不顺眼,将她打发了便是了。“ 姜韶颜自觉季大老爷也只有成了灵堂里的牌位才能老实了。 至于打发了季大老爷的红颜知己季大老爷会不会开心这种事就不重要了,甚至他不开心,或许大家反而更开心也说不定。 季崇言“嗯”了一声,看着女孩子朝他望来的柔和怜惜的眼神,心情不错。 他心情不好只是想起了他母亲,同他那绿云罩顶的爹没什么关系,毕竟从来没有对那个爹有过什么期盼。 如今示一回弱,能得姜四小姐怜惜也是不错的。 等姜韶颜回过神来季崇言这是又来找她泡了杯“西湖龙井”时,季崇言早走了。 自诩鉴茶大人的姜韶颜无奈不已:这小白菜生成这幅模样还会时不时的给人上一回“西湖龙井”,这谁受得了? 第八十六章 早客同食粥 季世子可委实不像那等闲得发慌的主。待到季崇言走后,对上香梨兴奋的眼神,姜韶颜两手一摊:“没有送腊肉也没有鱼,只是陪我将茉莉花茶喝了。” 不过有了季世子的帮忙,这些茉莉花茶倒是没有浪费。 香梨闻言有些失望,还以为又有好食材了呢! 没有……嗯,没有就算了,至少季世子长的好看,光是看看也不亏呢! 比起这个来,想想明儿吃什么才是天大的事,香梨念叨了起来。 林彦对着出门逛一趟回来带着脸上一道红痕的季崇言吓了一跳。 “崇言,你脸上这……” 季崇言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红痕,顿了顿,道:“哦,没什么事。” 林彦不敢置信的看着季崇言:他当然知道没什么事,好歹也是个男人,不至于为这点都没划拉破皮出血的伤痕忧心,他只是好奇究竟是哪号厉害的人物居然能伤到他季崇言。 答案他很快便知道了。 “姜四小姐不小心划拉到的。”季崇言说着笑了笑,似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这反应……林彦咋舌。 敢情崇言这随便一逛都能逛到姜四小姐哪里,这还真是…… “哦,对了,递消息给纪大人的还没走吧!”季崇言记起了“正事”,“还有一事要请纪大人帮个忙,去通威镖局取些东西。” 通威镖局是百年老字号的镖局了,虽说收的价钱高了点,不过这诚信是没的说的,鲜少出什么问题。便是出了问题,譬如时令的物件坏了还能照价赔偿,是以在整个大周,但凡想要送些重要物件都要去通威镖局取。 通威镖局的总局便在长安。 季崇言算着日子,觉得即便紧赶慢赶的赶去通威镖局,此一番取的橘子也多半是要坏掉了。不过到时候正巧可以将那罐野橘汁送给姜四小姐。 收他的东西总比收旁人的东西好,不是么? 记下了那镖局的镖号,递消息的人离开了,林彦这才转头看向季崇言,眼神复杂:“崇言,我此前还当真不知道你居然是这么个人。” 瞧着一副奢华艳丽风流的样子,没成想却还是个情种。瞧他对待姜四小姐的样子,他若是个女子怕都是要艳羡了。 不过姜四小姐归姜四小姐,重要的事还是不能忘的。 “这个案子牵连有些广,而且涉及前朝旧事,这宝陵城里如今的富户乡绅不说全部,也至少有八九成在其中或多或少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林彦说道这里,看向一旁的季崇言,再次开口问了一遍,“崇言,你想好要彻查此事了么?” 季崇言淡淡的“嗯”了一声,道:“想好了。” 这话说的如此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林彦本也不是要劝他,只是想确定一番他的想法。如今得了他这句,心下了然,顿了顿,便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二人便要在宝陵多逗留些时日了。” 季崇言再次淡淡的应了一声,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这反应……想到同在宝陵的姜四小姐,林彦觉得先前他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崇言怕是巴不得在宝陵多逗留些时日呢! 不过取笑崇言这种事便罢了,还是说正事来的要紧:“方家那里我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如今倒是没什么动静。”林彦说到这里,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老实的厉害。甚至因着她那嘉凤轩的谨小慎微,如今那等小典当行也暗地里开始偷偷摸摸高价收宝了。” 商场便是如此,没点胆子本就做不了大事。尤其干典当行的,更是如此。先前宝陵因着方家一家独大,其余典当行如同鹌鹑似的乖觉,一旦方家示弱,排在后头的自然便后来者居上了。 “挺沉得住气的。”林彦越说脸色却越发难看,“可越是如此,越发叫我觉得这方家定然不干净。” 若非委实害怕查到自己的头上,方家何以会放弃到手的利益,甚至示弱? “可偏偏二十年前,方家除了那一件之外,其余之上却又干净的厉害……” “林彦。”季崇言却在此时突然出声唤了他一声,而后不等林彦开口便继续说了下去,“这世间很少有纯粹的恶人或者纯粹的好人。做多了恶事的人保不齐会做一件好事,做久了好事的人也保不齐会做一件恶事。” 林彦盯着季崇言,有些诧异他为何突然如此说来。 季崇言却没有再说下去了,转而顿了顿,开口道:“方家那里继续盯着吧!不过,我倒是觉得比起方家,这宝陵城的茶馆着实更有意思一些。” 说这句话时季崇言脸上没有任何笑意,神情淡淡的。 “没有这茶馆主人的准许,这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可万万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季崇言说着起身走了出去,门外负责伺候柴嬷嬷的婢女过来了,想来柴嬷嬷又醒了。 柴嬷嬷既然醒了,他这个“赵小郎君”自然就要过去见柴嬷嬷了。 “也不知这茶馆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如此执着于二十年前那段旧事。”门外季崇言的声音传来。 林彦听罢抿了抿唇,喝了口茶。 既然闲着无事,不如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说书好了。在京城便是茶馆常客的香梨总算是盼来了姜韶颜这句话。 宝陵的日子当真很是惬意。 除却姜辉时不时折腾些幺蛾子之外,每日要动脑子想的似乎也只有一日三餐了。 今日既要出门,早上姜韶颜便没有做出什么花样来,只做了寻常的清粥小菜,准备吃完粥、菜便出门。 只是才将粥、菜端上石桌,便有不速之客上门了。 姜韶颜看着大早上出现的小白菜,继昨日替她分担了一些茉莉花茶之后,今日他还多带了个人过来,不是那位传闻破案如神的大理寺少卿林少卿又是谁? 香梨看着一大早便出现的季世子和林少卿,神情复杂。 说实话,这若是在长安,能看到季世子和林少卿这样的人物。她保准得意的回头就跑去同门房嬷嬷们显摆自己看到了长的如何如何好看、风姿如何如何出众的林少卿和季世子。 可到了宝陵,不知道为什么,她全然没有这个想法,只是惦记起了才摆上桌的早食,有些担忧该不会还要分些给季世子和林少卿吧! 只是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看到出现的小白菜和小白菜朋友之后,姜韶颜笑着开口客气了一句:“季世子、林少卿可吃过早食了?” 季崇言看着石桌上摆的一钵米粥,几个青壳咸鸭蛋、一盘凉拌莴苣丝以及一盘腊肉炒笋丁。 很家常的菜却莫名其妙的令人很有胃口。 是以来时明明已经吃过的季崇言违心的道了一句:“还不曾吃呢!” 第八十七章 太招人了 林彦看向一旁面不改色说着违心话的季崇言:也不知崇言到底是如何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种话的。 早上不是才同柴嬷嬷吃过粽子了么? 虽然姜四小姐如此擅长厨艺想来做的早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可这般一顿早食吃两份……林彦垂眸落到那混着莲子、枸杞、黍米的清粥之上,觉得自己的胃里还留了些余地,还能吃上一些。 一句“客气”当真多了两个食客。姜韶颜想到令静慈师太耿耿于怀的鱼鲊忽地有些理解了静慈师太为何如此惦记着那些鱼鲊了。 若是小白菜当真那么喜欢吃鱼鲊,她倒是可以送一坛子给小白菜吃的,左右也不值什么钱。不过今日便免了吧,这个天一大早可吃不下这些东西。 林彦垂眸看向桌上的早食。夏日的早食还是以清淡为主,就连配粥的几个小菜都很是清淡。莴苣丝用盐腌了浇了葱油凉拌,澄碧色的莴苣丝配合着小葱绿的着实清爽。同笋丁炒的腊肉丁用的就是崇言精心挑选出来的那只大猪腿,真真闭着眼睛炒都不会难吃。青壳的咸鸭蛋就是高邮买来的咸鸭蛋,季家别苑里也有些,切成两半配着米粥吃很叫人起胃口。 只是在姜家别苑这里,看着那边很自然的取了鸭蛋敲了壳吃的主仆,虽说不太文雅却别有一番趣味,林彦忍不住有样学样平生第一次拿筷子掏着吃了。 这一吃便发现这么吃的好了,不仅有趣,更因为这咸鸭蛋太好,油多,先前叫人切了两半,那油总能漏了不少,如今这般拿筷子掏了吃倒是可以半点不浪费了。 多了两个食客,原本每日还能惦记惦记东苑是否有剩余的厨房众人是彻底惦记了个空。 大早上帮着煮粥的厨房小工很是不解:“今日特意多烧了一些呢!” 难道香梨和小午又多吃了不成?要不要委婉的提醒一下这两位日渐圆润了? 刘娘子斜睨了他一眼,将碗筷交给他拿去洗,却不忘开口解释了一句:“来了两个食客,自然便吃光了。” 还好这两个食客胃口不算很大,不然指不定要不够了。 刘娘子却是不知道这两个食客胃口之所以不大是因为吃过一顿早食了而已。 端着碗筷要去洗的杂役一听多来了两个食客不由一愣:“那午时要多准备些么?” 来四小姐那里的客人多半是要多留一顿的,没办法,好吃的东西谁不爱嘛! “那倒不用了,四小姐他们出门了。”刘娘子想了想,说道,“中午随便随便吃些就好了。” 至于西苑那里那个,大夫都说了要清淡,自然要听大夫的,理他作甚?要吃大鱼大肉可拨钱给厨房里了? 香梨坐在马车里偷偷撩起车帘看向外头骑着马走在前头的季世子和林少卿。 没成想这两位同他们一道吃了早食还不够,居然还要一同去茶馆听说书。香梨一想至此,眉头便忍不住拧了起来。 “怎么了?”姜韶颜看着香梨拧紧的眉头,也有些不解,依着香梨那“颜控”的性子,按理说能与前头那两位一同出行该是一件高兴事啊,怎的这幅发愁的模样? 香梨幽幽的叹了口气,千言万语只汇成了四个字:“太招人了。” 尤其那位季世子,就这般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没瞧见一路上多少人在往这里看么? 注意到了季世子便定然会注意到她们这后头的马车之上,到时候免不得那些人对着小姐指手画脚。 姜韶颜知晓香梨的心思,也同香梨说过如今的自己并不在意,只是到底是原主过往的表现令香梨印象太深,香梨并不相信,只觉得自家小姐是“心善”不想让她担心而已。 见状,姜韶颜也很是无奈,毕竟这种事说不在意,除了她自己,怕是没几个人会相信的。 只是说到“招人”,姜韶颜的目光落到了那两位换了一身常服的身上,已经换了常服,却依旧令人频频侧目。这脸就生成这样,还能怎么藏? 就这两位鹤立鸡群一般的一现身,能不叫人注意到也是怪事了。 马车在宝陵茶馆前停了下来,香梨忙起身跳下了马车,而后待到转身准备去扶姜韶颜时,有人却已经先她一步占了她的位置,而后向姜韶颜伸出了手。 时下男女大防什么的没那么在意,不管是前头的大靖还是如今的大周都是如此。赵家祖上也混了些胡汉血统的,上行下效,上头的不在意,民间更是如此。 这伸手搀扶一把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闹出“有伤风化”“浸猪笼”这等惨剧。 独占金枝(美食) 第39节 宝陵茶馆的地段不错,商贩行人也有一些,此时见这个生的如此“惹眼”的公子转身去搀扶马车里的女眷,众人也不由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不管马车里的是这公子家里的姐妹还是心上人,他生的这个模样,马车里的多半也是个美人吧! 这般想的可有不少,不止一个。 香梨小脸严肃不已,刚想开口,那厢姜韶颜已经撩开车帘,对上了季崇言伸来的手。虽然搀扶自己的不是香梨,不过对于季崇言的搀扶,姜韶颜也不算陌生,想到先时他“守礼”的举动,便主动将手往前伸了伸,将隔了衣衫的胳膊肘伸到了季崇言面前。 小白菜品行还是不错的,姜韶颜想着,冷不防手心一热,一道温热干燥的触感传来,姜韶颜看着自己被小白菜搀扶住的手愣住了。 不过更吃惊的还是一旁盼着看美人的百姓商贩了。 不是应当是个美人吗?这…… 看着这身形壮如小山般的女子再看看一旁那长相夺目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公子,这两人站在一起…… 姜韶颜默了默,坦然的受了小白菜这一礼,走下马车,对上了众人的目光。 这眼神估摸着同那一日他们在光明庵见了钱氐书同季崇言携手走来的情形差不多了。 姜韶颜的心理素质还算不错,没生出什么自惭形秽之感,毕竟这小白菜较真起来可还是要唤自己一声“姨”的。 长辈受晚辈这一下搀扶怎么了?还受不得么? 季崇言凉凉的看了眼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看向姜韶颜时却不带半点凉意,笑着说道:“姜四小姐,我们进去吧!” 第八十八章 听那说书 即便已经去了二楼茶馆的包厢,还将面对大堂的垂帘放了下来,可还是能看到隐隐绰绰的垂帘内正坐着的一行人。 提着长嘴茶壶在茶馆里看着帮忙添茶的伙计也忍不住抬眼向垂帘内看去。 那一行客人确实显眼了些。 两个公子长相风姿太过出众,一瞧便不是宝陵当地人,毕竟生成这个样子,没道理消息灵通的茶馆不知道的。 跟着两个公子的似乎是主仆三人,那个丫鬟和护卫还好,不算惹眼,倒是那个小姐,嗯,这身形,整个宝陵城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除了这瞧着混不似一路人的几个人走在一起之外,更令人频频望去的原因便是其中一位公子对待那胖小姐的态度了。 总觉得……也太好了些了。若不是那公子风姿委实太过出众,怕是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猜测起了那胖小姐家里莫非有什么权势,以权势相逼那公子。可看那公子的神情半点不似被迫的,瞧着还挺上心的,莫非是个入赘的女婿……趁着说书先生还没开始说书,伙计开始胡乱猜测了起来。 有这想法的不止伙计一个,即便隔着垂帘都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姜韶颜捧着茶水轻啜了一口:茶水味道不好不坏,显然楼下大堂里坐的满满当当的茶客不是为品茶而来的。今日的说书先生还没来,不过在说书先生来之前,倒是先叫这些来的早的茶客看了一场热闹。 姜韶颜瞥了眼一旁的小白菜,不知是不是为了刻意低调,小白菜今日着了一身素色的士子长袍,却不是那等亮眼的白,而是带了些“黄”的杏色,看起来有种历经岁月的旧感。只是这样一身不甚显眼的长袍穿在小白菜的身上却衬的小白菜多了几分清风明月似的味道。 大概美到一定境界当真是可以互相通融的,小白菜的艳丽与这般的低调寡淡相衬也半点不违和。 “姜四小姐。”小白菜似乎注意到了姜韶颜“慈爱”的目光,心情很是不错,他将手头一盘糕点推到了姜韶颜的面前,道:“这茶馆里的绿豆糕不错,姜四小姐尝尝。” 姜韶颜看了眼那小巧精致的绿豆糕,顺手捏了一块送入口中:不知道是宝陵当地百姓的口味不重还是这茶馆里的糕点师父本身不喜甜,与时人大多数喜欢浇上浓重酪浆的重甜不同,这绿豆糕确实味道不算甜,也不腻味。 姜韶颜多吃了一块,放了下来,看向一旁的季崇言,他也多吃了一块。 想起昨日的茉莉花茶,姜韶颜心道小白菜的口味与她似乎有几分相似。 一杯茶水下肚,身着粗布麻袍的说书先生来了。 说书先生姓江,见他来了,茶馆里的熟客三三两两的同他打招呼。 “江先生!” 那四十来岁相貌儒雅的说书先生笑着应了一声。 “江先生今日来晚了,可是有事情耽搁了?”有热情的茶客好奇的问道。 “去看那些孩子了。”那个名唤江先生的说书先生笑着回答。 几个知晓内情的熟客闻言,顿时肃然起敬:“江先生心善!” “应该的。”江先生笑着应了一声,没忘记同等候在侧的伙计打了个招呼,而后走向后头道:“我随后就来。” 姜韶颜看着那个离开的江先生,忍不住挑了下眉。 “怎么了?”一直注意着姜韶颜的季崇言问道。 女孩子生了一双娟秀开畅的远山眉,黛色的眉,如玉的肤,颜色分明,很是显眼,是以只是微微挑了下,季崇言便注意到了。 姜韶颜闻言笑了笑,淡淡的解释了一句:“只是不曾想到这说书先生如此年轻。” 不说全部,却也十个茶馆里有九个的说书先生是蓄了须的老者。会说书的多半是读过些书的,这等读过些书,四十来岁的男子去教人读书启蒙显然更好,不仅为人师者地位受人尊敬,这赚取的束脩也远比茶馆里说书要多得多。也只有到了不再教书育人的年纪才会转行去做赚取的钱财与地位皆不如何的说书先生。 季崇言“嗯”了一声,目光落到了那个江先生的身上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林彦,见林彦正盯着那江先生的背影一脸深思之色。 江先生很快便出来了,走到大堂正中的说书台前坐了下来。 眼见江先生拿起了醒木,有昨日听的意犹未尽的熟客当即便道:“江先生是要顺着昨天的继续说下去么?说赵小将军被围白帝被仙人救走的故事?” “故事只是故事,事实却是事实,大家莫要混为一谈。”江先生笑着说了一句,下意识的抬了下眼皮却很快便压了下去,而后笑吟吟的说道,“今日便暂且不说仙人的故事,说说前朝江氏女的事。” 这话才出,姜韶颜拿着茶杯的手便是微微一颤:……不是吧! 而下头才说了个“江氏女”,茶馆里的气氛便热烈了起来。 “那个祸国妖女的故事么?” “快说快说!听说要不是她,那前朝的暴君也不会成暴君了!” “听说那女子勾人工夫极为了得,端的是个妲己再世的祸害!” 还不等江先生开口,大堂里便相继议论了起来。 “小姐,什么是江氏女?”香梨此前还不知道什么江氏女的故事,忍不住好奇问姜韶颜。 姜韶颜正想开口,却听一旁的季崇言先她一步开口了。 “一个生的不错却有些倒霉的女子。“季崇言说道。 有些倒霉……这说法,姜韶颜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季崇言,对上香梨望来的目光,应了一声。 “那还挺可怜的。”香梨闻言嘀咕了一声,此时,那坐在大堂里的江先生也拍了一下醒木,开始说了起来。 “话说这江氏女细究起来出身也算尊贵,她乃前朝太傅江公年近四十才有的独女……” 说起这江公来,但凡读书人皆知晓一些,他编纂的孔孟注释典籍被不少科考学子视为“科考宝典”,很有一番本事。 听说其人长相也是一等一的风流俊秀,只是“年近四十才有独女”这话一出,茶客里有了解江公的读书人便立时道:“那这江小姐怕是可怜了,江公也是那时候去世的。” 自幼丧父必然日子有些凄苦。 那江先生应了一声,又道:“那江小姐的母亲生她江小姐的时候也难产去了,所以,江小姐虽然出身尊贵,细究起来也自小没有父母疼爱。” 那不就是个孤女?不过比寻常孤女幸运些的是这江小姐乃江公女,江氏一族全赖江公声名,再加上江公在读书人中的声名,族里于外物上可不敢短了这江小姐的,非但如此,族里对这江小姐还颇为尊敬。 第八十九章 那对姐妹 “那江氏一族不敢苛待江公女,是以那江小姐虽是孤女可日常所用所出却皆是一等一的好。”江先生这句话也算应证了众人的猜测。 “只是待到大了些,这江小姐便生的愈发出众了……” 不等江先生说完,便有自诩读过不少书,知晓内情的茶客开口插话了:“听闻生了个妲己再世的模样,招惹了前朝那暴君却又不肯应那暴君,那暴君彼时还不是暴君,除了脾气大些,还没做出之后那些荒唐事……” “那可不叫脾气大些。”包厢里的林彦微微蹙眉。 打骂下人这种事还是轻的,据纪大人所言,那暴君还未登基前的太子寝殿里之后被翻出了无数尸骨,这可不是一句脾气大些能盖过去的。 平心而论,这样的暴君,谁到了他身边都得倒霉。旁的不说,单看暴君身边的那些曾经宠幸一时的妃子,哪个活过三个月的? 那所谓的“祸国妖女”江小姐若当真去了暴君身边,估摸着也活不久。 “那江小姐手段了得,勾了暴君却又不肯应他,她江公女的身份暴君也不敢逼迫于她,便只好寻些与她相貌相似的一解相思之苦。听闻暴君身边的最后一位宠妃就一双眼似了这江小姐,在暴君投诚今上的当晚,为防后宫里那些美人被人霸占给自己带了绿帽,暴君将后宫里的美人尽数杀了,那宠妃更是被生生挖了一双眼再杀了……” 寻常百姓哪听过这般可怕的事,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感慨道:“果真是个纣王在世的祸害了,之后死了也是老天有眼。” 得了百姓呼应的茶客面露得意之色,他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关注过,不禁有些飘飘然,继续道:“那江小姐虽是江公女却当真是给江公抹黑了,若不是她,那暴君也不会变成这般。听闻到最后江氏一族都答应暴君将江小姐送进宫了,那江小姐也应了下来。谁料到走到一半,她会诓骗暴君登上城门,而后突然自己跳下来寻了死。听闻那暴君是亲眼见了那江氏女惨死的模样,受了刺激了之后才会性情大变的……” “真是一派胡言!”林彦摇了摇头,有些看不下去了。 于那暴君而言,江小姐也不过是个还未到手的稀罕玩意儿而已。只是彼时前朝那些老臣需要推一个人出来背锅罢了。 于百姓而言,既然已经有个“纣王在世”了,那定然也要个“妲己”才行,于是那位江小姐就变成了妲己。 整件事,若那江小姐有错的话,那也是错在江小姐生的太好看,又太过聪明,一眼便瞧出这暴君不是个好东西,不肯进宫而已。 “那江小姐死后,又有不少权贵子弟站出来说那江小姐勾人本事十分了得,比不得那些低等手段,她便这么勾着人,时冷时热的态度将人吊着,直到那江小姐死了才叫他们迷途知返,醒悟过来……” 正是之后还有了这等民间传言,一传十十传百,这江氏女祸国妖女之名便彻底传开了。 姜韶颜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若说前朝老臣是为忠君不能叫他们的陛下背黑锅的话,那些事后站出来的也都不是什么好货色,都是些秦楼楚馆的常客,她理这些人作甚? 堂下醒木敲了敲,那江先生没有任那个得意的茶客说什么“纣王在世”、“妲己附体”,而是开口说了起来:“尔等可知那江小姐为什么生的这么好看?” 茶客们顿时来了兴致,也不再听那茶客说“纣王妲己”之事了,毕竟纣王妲己这种事虽然有趣却也听得多了,比不得江先生每回都能说出些不同的来。 也正是因为江先生这里的与众不同,才叫宝陵茶馆如此座无虚座。 “江公本人长相风流俊秀便不说了,你们可知那江小姐的母亲是什么人?”江先生说道。 楼下茶客兴致彻底被吊了起来,听多了“纣王妲己”,又或者江公,那江小姐的母亲确实鲜少有人提及。 “江小姐的母亲虽是平民,却十分貌美,早早便遇到了江公,嫁了江公之后便不再出现在人前了。”江先生说道。 不再出现在人前……茶客被吊起的兴致又落了下来:这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江夫人有个表妹却很是有名,这个表妹当年闻名江南道两岸,入幕之宾无数,即便年近四十却仍有无数江南子弟对她痴迷不已。”江先生说道,“不是旁人,正是名盛二十年的江南名妓丽夫人。” 堂下一阵唏嘘:原来如此!虽然多数人对风月场中女子总是看不起的,不过这丽夫人的声名却是听闻过的。毕竟风月场中人便是靠一身皮囊过活,便是再有名的名妓,名盛也只那几年,似这等名盛二十年的也是少有。 “江夫人听闻貌美更甚丽夫人,不过外人无法得见便也罢了!”江先生说到这里,笑了笑。 明明只是个寻常的说书先生,相貌虽然儒雅却也并不算出众,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笑竟有种莫名的肃杀之气。 擅长说书的江先生当然不会给一个“外人无法得见”的结局。 “丽夫人生了两个女儿,不过因着入幕之宾不少,她自也无法知晓这两女的生父是什么人。不过总归是其女而已,此两女待长成之后也在风月之地有了几分名气。”江先生说道,“听闻长女有五六分似极了那位江小姐,那大丽……” 听到“大丽”两个字,林彦才入口的茶水险些喷出来。 独占金枝(美食) 第40节 这江先生也是个人才,给名盛二十年的江南名妓丽夫人的两个女儿取了这两个名字。 不过叫大丽、小丽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就是稍稍违和了点。 只是想到那两位大丽、小丽做的事,林彦看了眼一旁神情淡淡的季崇言,心道:这江小姐确实是倒霉,可这两位便当真不是什么好货色了。 果不其然,下头的江先生说起了昭云长公主间接因大丽而死的事,今上为亲妹报仇结果了这祸害又叫楼下的茶客听的过瘾不已。 “难怪这江先生的说书如此受人欢迎了。”季崇言将手里的绿豆糕递给姜韶颜,看不出喜怒,“知晓借用昭云长公主来抬那大丽的美貌。” 人有多美,早已故去之人自然无法形容,便是用“花容月貌”、“沉鱼落雁”这等词来形容也是空洞的,远不比用昭云长公主的“惨”来衬托大丽的美。 姜韶颜蹙了蹙眉,看向一旁的季崇言,她也是被那一对姐妹“恶心”过的当事人之一,自然对此也有些感同身受。 不过既然大丽已经死了,那小丽呢? 第九十章 错月的橘子 小丽不知所踪,不过有传言听闻如今她人尚在,做了人的外室。 林彦看了眼一旁不动声色的季崇言,心道:小丽怕是很快便要再次出现在人前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听惯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故事,似这等善恶报的并不干脆的故事确实有些叫人如鲠在喉了。 姜韶颜接过季崇言递来的绿豆糕咬了一口,目光落到了大堂中坐在说书台后拿着醒木含笑看着众人议论的江先生。 外表瞧着确实是个儒雅无害的模样,也不知其内里是表里如一还是又换了张面孔。 香梨还沉浸在大栗子、小栗子的故事中无法自拔。 “小姐,这两颗栗子做了坏事怎的官府也不拿了她们?”香梨一双凤目瞪的浑圆,“就这般让她们逍遥法外吗?” 姜韶颜将另一盘里浇了酪浆的栗子糕拿了递给香梨,笑着说道:“因为她们做的恶事未曾触犯律法,只是恶心人而已。” “那还真够讨厌的!”香梨嘀咕了一声,接过姜韶颜递来的栗子糕,道了声“谢谢小姐”。 林彦看的忍不住点头:这姜四小姐对待下头的侍婢还真不错,一看便不是装出来的,毕竟若是装出来的,可养不成一旁这小丫头心直口快的模样。 所以,姜四小姐心还是不错的,这倒是个不错的长处。 今日江先生说了个此前从未说过的江氏女的故事,也不知下半场要说什么。 歇息的小半个时辰里,除了一两个有急事的,几乎没有什么茶客离开。茶客们一边叫那伙计添茶倒水,一边热情的议论着方才的江氏女与大、小丽。 听着楼下茶馆内满是大、小丽这等接地气的名字,姜韶颜捧着手里的茶杯,想着还活着的那对姐妹中的那个妹妹要是知晓自己被取了个这么接地气的名字,非得气昏过去不可。 毕竟那对姐妹于矫揉造作之上也算无人出其右了。 “小丽”“大丽”声此起彼伏,听着楼下满堂的“栗子”声,香梨一连狠狠的吃了好几块栗子糕。 眼见桌上的糕点吃的差不多了,季崇言将伙计唤来加糕点。 姜韶颜对着那糕点单子看了片刻之后,手指落在茉莉花糕上顿了片刻,问一旁的季崇言:“季世子,吃这个吗?” 季崇言点了点头。 小白菜的口味果然随了她,姜韶颜很是满意,将糕点单子还给了伙计。 伙计接过单子正要离开却被身后的女孩子叫住了:“那江先生呢?”她似是不过随意问起,顺手指了指楼下说书台后空空如也的位子。 伙计闻言楞了一下,才道:“江先生下去歇着了,毕竟说一场也挺累的。” 姜韶颜点了点头,看了一下这个自始至终都在大堂中不曾离开的伙计,又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那方才江先生来时也是也是先下去歇了歇再来的么?” 伙计有些发怔,点了下头,狐疑的看向姜韶颜,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却还是顺嘴解释了一句:“江先生说书说得好,在后头有单独歇息的屋子。赶了一路来自然是要歇一歇、换个衣裳什么的再出来的。” 女孩子“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任那伙计下去了。 一旁的林彦却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色微微一凝,顿了顿,他起身对季崇言使了个眼色,而后道了一声要出恭便离开了包间。 大抵到底是牵扯到了自己身上,姜韶颜也比平日里仔细了不少。 不知道为什么,这江先生自进茶楼之后的举动总让她觉得有些莫名的拖沓,似乎在掩饰着什么一般。 说书台上放了茶水,若当真歇息,在说书台前歇息也是一样的。可江先生却偏偏走了趟后院,而后还是那一身衣裳的回来了,所以什么换个衣裳出来的说辞并不准确。倒有些似是特意去后院同什么人说一声或者问一声一般。 另外便是他开始说书前有茶客还问了他一句要不要接着昨日的说下去,说“赵小将军被围白帝被仙人救走的故事”,江先生却半点不提昨日的故事,转而说了个“江氏女”的故事。似这等蛇蝎美人的故事总是能引来茶客的兴趣的,一时倒是会暂且忘了昨日的事。姜韶颜微微拧眉,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还有那江先生最先抬了下眼皮却未抬眼的举动也有些奇怪,似是本能反应的想往上看,只是反应太快又立刻压了下去一般。而这茶馆二层……姜韶颜放眼望去,除他们这里确实还有两三包间的茶客。不过正对着那江先生的,却刚好是他们这一间。 小白菜对她还算不错,不过小白菜决计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姜韶颜也不觉得今日出门听说书是个巧合,若说他们还多少算是一点巧合的话,那小白菜一行看着便不似是心血来潮的样子。 难道是怀疑上了这宝陵茶馆?姜韶颜心道。 季崇言同林彦来宝陵,是为了追查夜明珠这一点人尽皆知,由夜明珠查到方家再查到二十年前方家做的“恶事”似乎也并不意外。姜韶颜捧着手里的茶杯,疑惑的瞟了眼一旁的季崇言,却正巧撞见了季崇言望来的目光。 “姜四小姐,”季崇言捉住女孩子朝自己望来的眼神,眼底笑意加深了几分,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离开的林彦,趁着林彦和楼下的说书先生江先生都还未回来的功夫,笑着问她:“橘汁可喜欢?” 姜韶颜怔了一怔,想到先前托他去通威镖局取二十年前橘子的事,便顺势点了点头,道:“酸甜回甘,很是喜欢。” 作为一个纯种的吃货,姜韶颜在吃食上的爱好是相当广的,浓墨重口的吃得,小清新如茉莉花茶也同样吃得。 得了姜韶颜这一句话,季崇言点了点头,心知这一次的野橘汁多半不会送错了,正想继续开口多探探她的喜好。 对面的姜韶颜却一听他有此问,再联想到小白菜之前的大方,也隐隐猜到他估摸着又要送橘汁来了。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姜韶颜想了想,开口给了个许诺:“橘子捣汁做的橘子糕味道也是极好的,待到过上几月,入了秋,橘子成熟季……” 话到一半,女孩子忽地噤了声,脸色微变:二十年前赵小将军是三月离开的长安,她虽不懂兵法,可当时城中那些指点江山的文人可都说了这一战很快便会结束的,少则半月多则三四月的光景。如此算来,在出发前赵小将军那一支队伍满打满算应当六七月便能返回长安。 那个时候也还远不到橘子成熟季,姜韶颜手指一颤:那要如何给她带橘子? 第九十一章 茶馆里的江先生 对面的季崇言还未意识到这个:或许是自幼身份尊贵,错月的时令吃食他也在宫中吃到过,是以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过见女孩子突然变了脸色,季崇言也有些意外。 提到橘子便变了脸色,看来那送橘子的人还当真挺重要的啊!季崇言双目忍不住微微眯起,待拿到那一箱坏了的橘子时,他倒要问问那送橘子的究竟是什么人。 姜韶颜此时也未在意季崇言的脸色,只是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 赵小将军离开长安的时候正是她同族人闹的最僵的时候,也是那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即便江公声名再盛,即便她是江公独女,也即便江氏族人的盛名是起于江公,可一个死去的江公或许可以庇佑她在吃用上不缺却永远不可能真正庇佑到她。 她虽然并非那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可也从未想过江氏还未到生死存亡之际就要将她作为棋子送出来了。 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她便是江氏的一颗棋子。 彼时她委实没什么心思去想别的事情,当时赵小将军的离开也未去送。毕竟赵小将军领兵作战的本事她一早便知,无数以少胜多之战都过来了,白帝那一战他又带了那么多兵马,想也知晓很快便会回来,所以那件事她几乎已然抛去了脑后。 若非前不久突然梦到了这一茬,她怕是此时还不会记起来。 那个时候哪来的什么橘子?赵小将军是同样不食人间烟火不懂这些还是另有他意?姜韶颜心头懊恼了起来:懊恼她没有及时发现这句话的问题,只是想到之后的事却也有些无可奈何。 赵小将军离开没多久,她便被江氏族人名为“看管照顾”,实则软禁了起来,细究起来赵小将军出事之后不到两个月她也被逼上了绝路。 一想至此,姜韶颜的脸色便忍不住发白。从她意识到族人不可信开始已经晚了,她到底高估了江氏族人的良心和底限,却忘了有些人是不可信的。 女孩子的脸色不算好看,不过回来的林彦脸色更是难看。 他一进包间便坐了下来,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而后自顾自的为自己倒了杯茶,猛地一饮而尽。 如此一番牛饮让众人皆抬头向他望了过去。 想到先前林少卿是去出恭的,这一趟出恭也挺久了,回来又是这般一番牛饮,香梨顿时了然,小声对姜韶颜道:“林少卿这是吃坏肚子,有些虚脱了吧!” 众人:“……” 虽然小声,却还是听到了香梨嘀咕声的林彦脸色一僵,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而后对季崇言摇了摇头。 他借口出恭去了茶馆后院,岂料一去后院便迷了路。 “这茶馆后院布置的同迷宫一般,”林彦稍稍解释了一番自己不是吃坏肚子,虚脱了,“每一间屋子从外表看上去都几乎一模一样,待我绕了一圈想绕回来时已经找不到回来的路了,所幸看到了江先生在不远处含笑看着我,将我带了出来。” 原来是出恭迷了路,那这茶馆还挺大的,香梨点了点头,心道难怪林少卿脸色那么难看呢! 因为迷路才这般的表情这种话也只有香梨会信了,小午看了眼香梨,虽然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面前这两位看起来委实有些狡诈,估摸着是这林少卿偷偷做了什么失败了吧! “一模一样的屋子……”季崇言咀嚼了一番林彦的话有些意外,下意识的瞥了眼林彦,却见林彦朝他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一旁喝着茶看着这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的姜韶颜垂下眼睑:这两位这般眉里来眼里去的,哪怕知晓这位林少卿已经有红颜知己了,可还是有些叫人往“一对儿”身上想去,尤其这两位的相貌风姿还如此出众,能相交多年想来也是“心灵交汇”的主。 姜韶颜不是那等一见就往这上头想的腐女,可一时倒是有些理解那等腐女的想法了。 还真挺养眼的呢! 不过也只养眼而已,林少卿有红颜知己,小白菜瞧着也不是个兔儿爷。 楼下歇息了小半个时辰的江先生也在此时回来了。 不复第一场开始前抬眼又刻意压眼的反应,这次江先生倒是含笑大大方方的朝他们包间里看了一眼,姜韶颜本能的察觉到江先生面上的笑容隔着垂帘落在她身上时微微一滞。 姜韶颜抿抿嘴,有些无奈:没办法,她这身形隔着垂帘倒是比一旁夺目的小白菜和林少卿还要更惹眼一些。 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江先生很快收回了目光,一敲醒木,开口准备另说故事了。这时候,早上问要不要说“赵小将军被围白帝被仙人救走的故事”的茶客又提了起来,看来还挺惦记昨日这故事的。 那江先生闻言却笑了笑,道:“今日也讲赵小将军,不过却要讲讲赵小将军同今上当年赵氏“双将星”的故事。” 虽然知晓这江先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及陛下当年必然免不了拍马屁,可英雄豪杰的故事正如蛇蝎美人一般,同样是茶馆里永远不会腻味的主角。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江先生一敲醒木,开口便说了起来,“不过尔等可知赵小将军既是名将又是个美人?” “这赵小将军同故去的昭云长公主乃是一对双生儿,这昭云长公主当年在长安城就是个响当当的美人,这赵小将军也是极其俊美,男生女相,与昭云长公主生的极为相似。” “不过赵小将军虽然男生女相,这领兵作战的天赋却是极其厉害的,半点不逊当年的今上,有人也感慨若是白帝之战赵小将军没有死的话,这大周江山估摸着也有一半会是他打下来的……” 楼下茶客听的如痴如醉,姜韶颜却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江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她多想了吗? 今上如今能坐上帝位靠的就是亲自打下了大半江山,在军中声名赫赫才能坐上的帝位。照这江先生话里的意思难不成赵小将军没死的话,还会同今上抢帝位不成? 第九十二章 古怪 以她对赵小将军的了解,他无心帝位,便是活着想来也不会到那一步。只是这江先生的话外之音委实不容她多想。 大抵是从一开始便对这江先生生有所怀疑,以致于她看这江先生总觉得哪里都有几分古怪来。 还有,先前不曾细想,丰鱼斋既然涉及前朝逆贼,等闲茶馆里不该是避之不及的吗?怎的这宝陵茶馆偏比别人胆子还要大些,敢谈人所不敢谈。 独占金枝(美食) 第41节 姜韶颜想着,看向一旁的季崇言和林彦。楼下的江先生还在大肆说着赵小将军的英勇善战,这次又多了其相貌的描述,更是令茶客们听的如痴如醉纷纷叫好。 捧着茶杯轻抿了口茶,忽地听一旁的季崇言淡淡的道了一句:“不是说赵氏双雄的故事么?怎么只有赵小将军却没有今上?” 才走进来帮忙添茶的伙计听的顿时一怔,对上包间内众人望来的眼神,伙计干笑了一声,忙解释道:“我们江先生便是如此,说到兴头上便想到什么说什么了。客官若是想听今上的故事,改明儿小的同江先生说说,叫他提一提。” 季崇言扫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一旁的林彦却目光闪了闪,忽地笑了起来,安抚一旁有些瑟缩害怕的伙计,道:“这也不怪江先生,瞧瞧这楼下的茶客,赵小将军的故事比起今上来倒是更受人欢迎一些。” 一旁抿茶的姜韶颜听到林彦这一句,倒是颇有感慨。这里的都是当年的小辈,自然没有亲眼见过当年的情形,可姜韶颜却是打那个时候过来的。 说起来虽然赵氏双雄确实手里的军功都是实打实的,可比起今上来,赵小将军确实要更受欢迎一些。 这里头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今上长相刻板严肃不比赵小将军的好相貌。说到这里,姜韶颜忍不住想笑。 世人皆爱好看的东西,这一点有几个不免俗的?她两世的相貌得到的不同待遇不正说明了此么? 不过相貌再好看也只是锦上添花之物,虽然喜欢,却不是必须之物。赵小将军若不是个少年将星,也不会在当时的长安城这般有名了。 其实说到军功和领兵作战的能力,今上与赵小将军可谓平分秋色,可相比于刻板严肃的今上,还是少年将星更叫人津津乐道。 人都如此,更何况故事呢? 眼下少年将星含恨早逝,为奸人所害,更在少年将星身上多了几分悲戚的色彩,愈发叫人耿耿于怀了。 不过,于季崇言而言,一个早逝的小舅,比起自小护着自己长大的今上,大抵还是今上更重要一些吧!即便他的相貌明明更似了赵小将军。 姜韶颜看向一旁的季崇言,却自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来。 如此年纪,便“泰山压顶而不改色”,姜韶颜却觉得不是什么坏事。 若是赵小将军和季崇言同处一本话本子中,赵小将军显然是个活不过两章的憨傻孩子,季崇言却不管是正派还是反派,估摸着都能活到大结局了。 人活着,才能做什么。这一点作为曾经的江公独女,她感慨颇深。 下半场赵小将军的故事结束之后,几人起身准备离开。季崇言对一旁神情淡然的姜韶颜有些意外。 赵小将军英勇善战的故事有多受欢迎,看看堂下的茶客便知道了,再不济看看一旁她那个有些傻气的丫鬟如此激动也能明白几分了。 可姜四小姐的反应却是淡淡的,不知道为什么,季崇言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虽然小舅早已是个故去的人了,他也不会同故去的人计较什么。可缘由于两人相似的相貌,不知为什么,他总会下意识的与他比一比。 虽然在柴嬷嬷面前做多了“赵小郎君”,可于他而言,却是那等少年英雄做的越久,越明白自己做不了那等光明磊落的英雄。 她对少年英雄反应如此平淡,倒是让他有些释然了。 这世间也不是人人都倾慕少年英雄的嘛! 在茶馆里坐了一上午,一行人出了茶馆。在香梨意外的眼神中,季崇言和林彦“有事先行离开”了。 谢绝了季崇言让追风相送的好意,姜韶颜带着小午和香梨转身准备离开。 香梨却忍不住对姜韶颜道:“小姐,奴婢还当那季世子和林少卿会跟咱们回去呢,毕竟回去又可以蹭一顿小姐做的饭了。” 香梨以己度人,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人能拒绝得了姜韶颜所做吃食的诱惑了。 姜韶颜却忍不住轻哂:“他们有急事。” 虽然她也觉得这小白菜很喜欢她做的吃食,可这两位显然不是香梨这等为了吃食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的人。再者,那江先生的反应,她都能察觉出几分异常来,她可不觉得季崇言和林彦二人能遗漏,不然林彦何以会“出恭”那么久? 姜韶颜踏上了马车,开始认真考虑起了午食该做些什么来吃。 同林彦未离开多久,季崇言便勒住了缰绳,让追风折回去,跟上去,待到姜四小姐一行人到了姜家别苑再回来禀报。尤其注意要“远远跟着”,毕竟那个名叫小午的护卫身手也很是不错,若是被发现了便不好了。 林彦在一旁没有出声,更没有似以往那般打趣的说起他怎么不亲自送姜四小姐回去这种话。 茶馆听了一趟说书,倒是发现这宝陵茶馆果真不是一般的茶馆,居然还有能人异士藏匿于其中。 待到追风走后,林彦略一沉吟之后便开口了:“茶馆后院那些一模一样的屋子我不觉得是巧合,我误打误撞亲自走了一回,那等置于其中不辨方向的感觉。倒让我想起了……” “奇门遁甲。”季崇言淡淡的道了一句,“我听舅舅提过。借助某些地势可以摆出这样的兵阵将敌兵困于其中。不过此法要精通极难,除了我舅舅之外,大周目前略懂的两位军师都远在边关戍边,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茶馆之中怎会有这样的人物?”林彦想起他被困于其中找不出方向时,一抬眼便看到了那个出现在不远处的江先生,“会是那个江先生么?” 第九十三章 又见惠觉禅师 那个江先生?确实有些古怪。 季崇言垂眸静静的想着,顿了片刻,忽对林彦道:“这里的事你暂且莫要同纪大人回禀,我想仔细查一查。” 二十年前发生了很多事,他隐隐有所预感,很多事不似表面看去的那般简单。 一行人坐马车回到姜家别苑时,姜韶颜还未下马车便对上了静远焦急的脸色。 “姜四小姐!”静远自门口的台阶上快走两步行至姜韶颜的车马前,对上了好奇掀开车帘的香梨。 “静远小师父,发生什么事了?”香梨对上静远焦急的脸色,怔了怔,忙跳下马车开口问了起来。 姜韶颜掀开车帘自马车里探出头来。 静远转了下眼珠,忙道:“师父……师父早上突然呕吐不止,寻了大夫说是受了凉,眼下师父没什么胃口……” 姜韶颜的目光自静远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睛落到了她通红的耳垂上,微微挑眉:虽说静远的修为不到家,可到底是不太擅长扯谎的出家人,这耳垂都红了。 “静慈师太想要我做的吃食?”姜韶颜目光闪了下,看向门房老李自门后往这里探来的眼神,与她一个对视,老李便立时将脑袋缩了回去。 姜韶颜忍不住轻哂:又一个不擅长扯谎的。 还不等自己将话说完,姜四小姐便主动提了出来,静远耳垂上的红很快便传到了脸上。 看着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应了一声“是”的静远,姜韶颜忍住笑,一本正经的说道:“既如此,那便熬些米粥给静慈师太送去吧!呕吐不止可要小心,莫要伤了肠胃什么的。大鱼大肉这种便免了,越是清淡越是好,如米粥馒头、青菜豆腐这等多多益善……” 话还未说完,那厢躲在老李身后的人便忙不迭的跳了出来,指着她气道:“你这丫头好狠的心,我这老人家好不容易跋山涉水回来看你,你却叫老人家米粥馒头、青菜豆腐多多益善!” 对上好些时日不见似乎又黑了些的慧觉禅师,姜韶颜忍不住莞尔。还不等她说话,一身寻常甾衣打扮的静慈师太便自慧觉禅师身后走了出来,半点不在意当着外人面的斜睨了一眼慧觉禅师,道:“早同你这老东西说过骗不了姜四小姐的,偏你强逼着静远去扯谎,这不,露馅了吧!” 姜韶颜笑着双手合十,朝着两人做了个不怎么规矩的佛礼,笑着说道:“果真还是静慈师太说中了,禅师果然回来了。” “还不是怪你这丫头?”慧觉禅师斜了她一眼,道,“那狮子头说的老夫这苦行僧一路走一路念叨着,这苦行之苦比往日不知道多了多少分……” 姜韶颜闻言,倒是有些意外:“慧觉禅师不曾自己试着做一做么?” 慧觉禅师道:“别提了!好不容易买到了猪肉,贫僧那熬粥的陶罐炸了。待想要寻个人家借个地方煮狮子头,哪晓得……啊哟喂,居然是个匪寨,还好老儿我年岁大了,身无四两肉,被拉到厨房里做帮工,做了好些时日的厨子才逃了出来……” 听他说到这里,静慈师太没忘记斜睨他一眼,道:“我便知道这老东西这么久不来是出事了,本想着私下请吴大人帮忙了。眼下你这老东西居然自己跑了出来,倒也是一件好事!” 她再怎么算得准老友这心思却也难以算到他居然叫匪寨里的山匪给绑了,还好这老东西财色皆无,除了帮忙在厨房做个厨子之外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了。 原来是落入了匪寨!姜韶颜恍然。打量了一番,见慧觉禅师说话时中气十足,没什么大碍的样子,顺道问了一句:“那山匪呢?可报官了?” “自然是报了。不过想到静慈说这里的吴大人胆子小,贫僧便顺带帮忙将那一寨子山匪迷晕了,又将匪首送去了衙门。”慧觉禅师说着,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一本正经的说道,“出家人日行一善啊!” 才回到季家别苑便听人说吴有才过来了,季崇言和林彦对视了一眼,唯恐牢里那几个出了什么事,便忙让人去将吴有才叫了过来。 吴有才过来的时候,额上满是汗珠,似是跑的很急,不过面上的表情却不见半点急色,反而满是喜气,一见季崇言和林彦,吴有才便忙迎上来恭贺道:“季世子、林少卿,大喜啊!” 哦?喜从何来?林彦看了眼季崇言,开口问吴有才。 吴有才这才道:“今日有人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疤面男人来报官。说是好端端的在路上走,被劫去了山上的匪寨,在匪寨里呆了足有一个多月才好不容易逃了出来,顺手带着那两个匪首过来报官了……” 什么?林彦听到这里便忍不住皱眉,身为大理寺少卿的本能在吴有才说出这一段话时让他在其中找到了无数漏洞。 “不是被劫去匪寨的吗?他又是如何在匪寨里逃出来的?还有,既然能顺手带两个匪首过来报官,又何不一开始便逃走……” 对上林彦的疑问,吴有才倒不似以往那样露出惧色,转而轻咳了一声,认真道:“来报官的不是别人,是个出家人,法号慧觉,下官特意打听了一番,听闻这慧觉禅师……” “你说被匪寨扣留的是慧觉禅师?”季崇言开口打断了吴有才的话。 正说的唾沫横飞的吴有才本能的点了下头,道:“世子说的对,就是个叫慧觉禅师的,听闻……” “好了,你不用说慧觉禅师是什么人了,我二人知晓这个慧觉禅师。”林彦同季崇言对视了一眼,又问吴有才,“那慧觉禅师眼下在哪里?” 慧觉禅师回来了。这于他们二人而言倒当真是个好消息。 认识慧觉禅师啊!那更好了,可以免了口舌解释了。吴有才心说着,回道:“慧觉禅师道他先去吃个惦记许久的饭,待吃完回来再来说这山匪的事。” 同样是匪,江南道这里的水匪是当真厉害,山匪却是弱的不行,也就欺负欺负寻常百姓了。遇到慧觉禅师这等,还能顺手一窝端了。 不过…… “哦,对了,慧觉禅师说在匪寨里还找到了几颗宝贝,为防丢了,便先放在他那里,待他吃完饭回来,便交给季世子和林少卿。”吴有才认真的说道。 第九十四章 青蒜鸡子与夜明珠 在匪寨里替山匪烧了一个多月饭菜的慧觉禅师惦记许久的就是那道让他心心念念的狮子头了。 不过,今日厨房里并没有买猪肉,姜韶颜笑着同慧觉禅师打商量:“眼下倒是没有别的菜,厨房里还有一些腊肉,不如先蒸了腊肉来吃,改日再做狮子头如何?” 慧觉禅师摇头,神情坚决:“贫僧想吃狮子头。姜四小姐,你瞧瞧贫僧在山上给人做了一个多月的厨子,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说罢伸手捏了捏脸上又黑了不少的面皮,眨着眼睛看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姜韶颜:“……”明明慧觉禅师先前也是这幅模样,黑是黑了,瘦却是没瘦,反而因着关在匪寨里没出去苦行,似乎还胖了一些。 不过……对上慧觉禅师拙劣的装可怜的模样,姜韶颜扶额:罢了!眼下不过方才午时,找人去买了猪肉来做狮子头,待到暮食或许也能吃上。 “那暮食再吃吧!”姜韶颜想了想,妥协了。 得了应允的慧觉禅师如同好不容易得到满足的孩子一般很是兴奋,同时不忘提醒姜韶颜:“那蒸腊肉便午时吃吧!饭食什么的也不用那么麻烦了,随便煮个馎饦,加一两个鸡腿便好了。” 方才姜四小姐一行人还没回来时,他可是偷偷溜去厨房看了,自然是看到了厨房小炉上常年炖得软烂的鸡汤,里面加了菌菇、虫草花和人声,瞧着便好吃又滋补。 跟在姜韶颜身后的香梨:“……” 敢情这禅师自己早都想好了呢,真是毫不客气! 出家人真是等闲不吃荤,吃起荤来当真是无肉不欢。 姜韶颜笑了笑,到底没有拒绝早就想好自己吃什么的慧觉禅师和静慈师太,走进了厨房。 先时教香梨煮过鸡汤馎饦了,因此煮鸡汤馎饦的任务就交给了香梨,慧觉禅师和静慈师太对此倒是有些意外,不过随即释然了,就那炉炖得酥软入味的鸡汤,这馎饦想要难吃起来也难。 而那厢即便是一茬接一茬长的韭菜却也抵不过小午那日日不落,哦,不对,是顿顿不落的喜欢,院子里的韭菜告急了,姜韶颜便让小午去拔一把刘娘子种在自己院子里的青蒜过来准备做个青蒜炒鸡子。 取两个鸡子磕了,用筷子搅匀了下油锅翻炒,炒到嫩黄捞出重新起油下青蒜再配合鸡子炒熟出锅,又是一盘妥妥的下饭菜。 至于一旁的老酒蒸腊肉便更简单了,直接加了盐、汤而后加了老酒上锅蒸熟便可以了。 大抵是慧觉禅师在,要面子的静慈师太没有如上次那般在厨房里转悠,而是将慧觉禅师叫出来,亲自煮了壶黍米乳茶与慧觉禅师尝尝。 独占金枝(美食) 第42节 奈何黍米乳茶虽好吃,却也抵不过厨房里传来的老酒蒸腊肉的香味,乳茶喝到一半,慧觉禅师终究是没忍住还是跑进厨房里看着等肉吃。 好在不管是饭还是菜都是快手的,鸡汤馎饦、青蒜炒鸡子、老酒蒸腊肉还有规规矩矩食素的静慈专食的青菜馎饦很快便端了出来。 许久没吃上好东西的慧觉禅师吃的大呼过瘾,吃着吃着便忍不住感慨了起来:“那群天杀的山匪穷的很,匪寨里连块肉都看不到,这一个多月吃的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正在喝鸡汤馎饦里的鸡汤的姜韶颜听慧觉禅师这鲁智深似的感慨险些没将嘴里的鸡汤喷出来。 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那山匪做成那个样子也是挺不容易的。 慧觉禅师也是身体力行的证明着“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句话,一盘老酒蒸腊肉一个人吃了一大半。 待到将桌上的午食一扫而光后,捧着黍米乳茶喝的慧觉禅师才开口说起了这一个多月的遭遇,争取些姜韶颜的“同情”,好在暮食多吃上几个狮子头:“那群天杀的山匪才将我抓到匪寨里给他们做厨子我瞧着便要糟!一个个生的凶是凶得很,却面黄肌瘦的,瞧着便是个没什么油水的穷寨子。关键是那匪寨里开垦出的一小片田地里当真可以用草盛豆苗稀来形容了。人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贫僧再精通百毒药草也要种了才行啊,若非配药不好配,贫僧也不会在山上做了这么久的厨子了……” 慧觉禅师虽然习惯于苦行,不是吃不得苦,却也没有伺候山匪的怪癖,自然才被抓上山便想跑了。 只是这匪寨里也委实太穷了,他花了一个多月才配齐了需要的迷药,将那一寨子山匪迷晕了好下山报官。 “真真是穷得叮当响了,有一味药还是贫僧想法子种出来的,你道可怜不可怜。”一想至此,慧觉禅师便有些不是滋味,顿了顿,却双目突地一亮,朝姜韶颜等人挤了挤眼,道:“与你们瞧个好东西,今日不看看开开眼,待到往后……兴许一辈子都看不到了!”说着,手便伸到了胸前的暗袋里。 姜韶颜等人正在诧异间,便见慧觉禅师从暗袋里摸出一大袋东西。瞧着一个个圆鼓鼓的,似是装了一大袋石子一般。 众人皆好奇的看着他自暗袋里摸出的东西,眼见慧觉禅师正要打开,却突地抬头望了望天,嘀咕了一句“太亮了”而后指向一旁放杂物的屋子,道:“去那里,太亮看不到!” 什么东西太亮看不到啊!众人有些不解,但架不住好奇,还是跟着慧觉禅师去了一旁放杂物的屋子,还让最后一个进屋的小午关了门。 门窗一关,本就采光不如何的屋子瞬间暗了下来。慧觉禅师眼见人都到齐了,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袋子。 袋子打开的瞬间,原本昏暗的屋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看着袋子里这大大小小发出朦朦光亮的白色珠子,姜韶颜怔了一怔,下意识的开口:“这是……夜明珠?” “夜明珠么?”季崇言听到这里,只是略一迟疑便开口说了出来。 他没有错过吴有才口中的“几颗宝贝”这四个字,再联想到最开始夜明珠便是出现在山匪周老大手中,慧觉禅师被抓的又是匪寨,能如此笃定这“几颗宝贝”就是季崇言和林彦要的东西的,除了人人皆知所失窃的夜明珠还能有什么? 第九十五章 乌合之众 吴有才听季崇言开口道出了“夜明珠”三个字,这才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就是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先前拿着夜明珠跑出来的周老大可不就是个山匪么? “那山匪匪首眼下在衙门?”季崇言没有问吴有才惦记吃食的慧觉禅师去了哪里。 慧觉禅师同静慈师太一样好食,两人又同姜四小姐关系不错,能去哪里显而易见。 眼下的问题不是自己回来的慧觉禅师,左右他既然自己回来了,便跑不掉,那山匪是如何拿到那些自皇宫大内国库里盗出的夜明珠的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寻常的山匪能盗到夜明珠?这不是说笑是什么? 同林彦对视了一眼,季崇言开口道:“带我们去看看那两个被抓住的匪首。” 吴有才连声应是,而后不忘对季崇言和林彦表明自己的态度认真:“下官已经派官兵去将匪寨里迷昏的山匪带过来了。” 林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了声“做的不错”。 虽说这宝陵一带的山匪实力不济,慧觉禅师一个人都能一锅端了,可既然同夜明珠有关,自然不能放过。 宝陵县衙的大牢里两个用床单捆成粽子模样的匪首正昏迷着,看着这床单的捆法,想到不久前端午姜四小姐送来的粽子,鬼使神差的,林彦脱口而出:“这是枕头粽吧!” 正在前头带路的吴有才脚下一个踉跄,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林彦,神情复杂。 先前倒是不知晓这位林少卿竟如此贤惠,对捆粽子如此熟悉。 正腹诽间,那厢的林少卿便已经在匪首面前蹲了下来,他伸手将两个昏迷不醒的匪首的脸扳了过来,认真看了片刻之后指着两个匪首面上的疤面问吴有才:“对过相貌了吗?这两个匪首姓甚名甚,过往可做过什么恶事了?” 吴有才听的一个激灵,忙道:“对过了,对过了!这个胖些的叫王大,瘦的叫王二,是一对兄弟。脸上的疤面是出生时叫爹娘不小心烫伤的,自小偷鸡摸狗,无恶不作。待到年纪长些便上山做了匪寇,道上管这二人叫疤面王大和疤面王二。” 林彦淡淡的应了一声:“那过往呢?可犯过什么事了?既然知晓这两个不是好货色,官府为何不抓人?” 这话语气虽是淡淡的,可细究起来未尝没有拿他问话的意思。 吴有才心中一记咯噔,慌忙解释了起来:“林少卿明鉴,不是下官不拿人,是无人来报官啊!” 对待如方家这等宝陵地头蛇,他吴有才或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去了。可这一对疤面兄弟又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他吴有才还不至于这般惧怕。 “怎会无人来报官?”林彦回头向他望来,有些不明白其中的门道。 对上林彦审视的目光,吴有才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解释道:“这一对疤面兄弟委实没什么大出息,便是做了匪寇,除了下山抢过路百姓的一两担米、几筐菜这等事之外,别的便没有成的了!” 宝陵这地方还算富庶,有时便是丢了一两担米和几筐子菜,百姓也随他去不计较了。当然,这一对兄弟此前倒不是没试着抢过好东西,先时还抢了城中乡绅的绸缎,结果才抢到手便立时又被抢了回去,还叫乡绅身边的护卫给揍了一顿。 端端是做个恶人不管能力还是本性都没有到家。 吴有才解释了一番,而后指了指这两兄弟露在外头瘦骨嶙峋的胳膊,道:“大人若是不信,瞧瞧这二位的身子骨便知晓了。” 林彦看了眼季崇言,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做山匪做的这般没用的还当真少见。 一旁的季崇言却在此时开口道:“那个在嘉凤轩亮出夜明珠的周老大也是这等一心作恶,本事却不到家的山匪吧!” 吴有才听的心中一跳,不过对此倒是并不意外。在方才季世子说出夜明珠时他便猜到会有此一遭了,是以闻言,立时解释道:“周老大是个落单的,这疤面兄弟却是带了不少人驻扎在山上的匪寇。” 虽然同样是没什么用的山匪,可一个是单打独斗,一个是成群结队……吴有才说到这里也忍不住感慨:也不知究竟那一边更没用些。 季崇言瞥了解释的吴有才一眼,不置可否。只是顿了片刻之后,再次开口道:“盗走夜明珠的大盗身手十分了得,那一日我亲眼见他在重重禁军围堵之下逃脱而去,未曾伤及分毫。这等人可不是什么疤面兄弟、周老大这等乌合之众。” 显然这其中定然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叫夜明珠落到这些山匪手里。 吴有才听的心中更慌:作为一个远离京城万八千里之外的又怂又没用的县令,他人如其名,没有什么大志向也没有什么大能力。这夜明珠被盗一事他虽然也知晓是大盗干的,可具体的情形却是从不知晓,甚至这大盗有多少人,有没有帮手之类的同样一无所知。 此时听面前这位亲眼见过大盗的季世子所言,这大盗倒似三国那个赵子龙将军一般,是个在重重围堵之下还能七进七出的厉害角色。 听吴有才感慨着大盗是个赵子龙般的人物,林彦眉头拧的却越发紧了起来,片刻之后,他对季崇言道:“崇言,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些荒唐却又有些不对劲啊!” 既然是如此厉害的大盗,难道还能叫疤面兄弟和周老大这等人暗算了不成?便是暗算了,连慧觉禅师这等略通武艺的苦行僧都能一个人“剿”了一个匪寨,于那等人而言,估摸着一只手便能干掉这群人了吧! 如此的话,好不容易自国库盗出的夜明珠怎会落到这等人手里? 而且还叫周老大跑去嘉凤轩将夜明珠露了脸,这不是明摆着要将朝廷的人引来宝陵么? 林彦一想至此,便下意识的瞥了眼一旁的季崇言。 崇言跟着来宝陵可说是巧合,可他或者说大理寺的人来宝陵几乎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那些人为什么要将大理寺的人引来宝陵?难道对方也是一样的目的,要大理寺将二十年前的事查上一查不成? 第九十六章 有味道的夜明珠 这个猜测委实有些惊人,不过于姜韶颜一行人而言,却还不必为这等事烦恼。 “给我瞧瞧!”香梨接过自小午手里递来的夜明珠惊叹不已,口中激动的嚷嚷道,“小姐,这个东西很值钱吧!” 姜韶颜也抓了颗夜明珠饶有兴致的看着,闻言便点了下头,回道:“自然值钱。不过更值钱的不是一颗,而是有十二颗大小一致的夜明珠摆在一起,那才是真真的价值连城。” 说到这里,姜韶颜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一人拿着一颗夜明珠东摸摸西碰碰的众人,他们眼下所在的还是放杂物的屋子,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扫帚、铁锹、锄头就这般大喇喇的靠在一边的墙上。 这场面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滑稽。 不过……姜韶颜只扫了一眼,便对慧觉禅师道:“这里可没有十二颗夜明珠吧!” 慧觉禅师点头,比了个“六”的手势,道:“只有六颗,一半而已。” 皇城丢失了十二颗夜明珠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毕竟那十二颗夜明珠是连盒子一起盗走的。如今只有六颗……姜韶颜狐疑的看向慧觉禅师,好奇道:“还有六颗呢?” “不知道,左右总不是贫僧这个出家人昧走的。”慧觉禅师笑眯眯的解释了一句,“夜明珠被盗时贫僧可还在余杭护城寺讲经呢!” 也是有这般众目睽睽之下的铁证,他才敢将夜明珠拿了,否则做好人做的自己惹上一身骚不就得不偿失了? 众人又看又摸过足了瘾才将夜明珠还给了慧觉禅师,香梨更是抓着自己的手兴奋道:“我这也是摸过宝贝的手了,今儿不洗手了!” 慧觉禅师掀了掀眼皮,嘀咕了一句“可怜见的小丫头真没见识”,而后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不过也不怪小丫头没见识,他一把年纪的人了,也没有要独占夜明珠的想法,可看到夜明珠时也是摸的过足了瘾才将夜明珠收起来的。 都是普通百姓,又不是那等日常出入皇城的权贵子弟,能看到兴许这辈子都不定能看到第二眼的夜明珠,不都该是如此的反应吗? “我先去趟衙门,解决一下那山匪的事,姜四小姐可莫要忘了狮子头。”慧觉禅师说着便带着夜明珠离开了。 姜韶颜笑着挑眉应了下来,目送着慧觉禅师离去的背影,双目忍不住微微眯起:听闻那个在嘉凤轩露出夜明珠的就是个山匪,慧觉禅师找到的六颗夜明珠也是自匪寨里找到的。这宝陵的山匪竟如此了得吗? 整件事真真是哪哪儿透露着一股子古怪的感觉。不过不管怎么说,方家眼下是没那么容易摘清了,她继续等着便是了。 对慧觉禅师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会忘的姜韶颜待到慧觉禅师离开后却并没有呆在姜家别苑,而是干脆同静慈师太他们一起出门了。 眼下午食刚过,离暮食还早得很,倒是可以出门逛一逛,毕竟慧觉禅师在匪寨中“被欺压”了许久,饿瘦了不少,正巧去午市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货,暮食的时候好一起做了吃。 在吃食上,姜韶颜一向是大方的。 日常出入皇城的权贵子弟季崇言打了个喷嚏,接过慧觉禅师递来的装夜明珠的袋子只看了眼便交给了一旁的林彦。 正在堂下捧着茶杯喝茶的慧觉禅师看到他这反应,心中更是忍不住感慨:到底是权贵子弟,瞧瞧这见过世面的样子,再想起先前他们一行人躲在杂物间里偷看夜明珠时的反应,慧觉禅师面皮便有些发热。 好在他晒得黑,这些时日钻厨房烧火更是黑了不少,这脸红不脸红也看不出来。 正想着,那厢虽是权贵子弟,却也是头一回见夜明珠的大理寺少卿林彦便已经打开袋子拿出夜明珠看了起来。 只是大抵查案断案厉害的都有个灵敏的鼻子,夜明珠才拿到手,林彦便吸了吸鼻子,神情凝重:“有股味道,”说罢不等季崇言和慧觉禅师有所反应便将夜明珠放到鼻下闻了闻,而后认真的说道,“似是青蒜炒鸡子的味道,咦,不止,里头还有股酒香和腊肉香,似是……” “老酒蒸腊肉,青蒜炒鸡子。”季崇言如同报菜名一般报出了那一袋夜明珠的味道,让林彦暂且收了他的老毛病,“估摸着姜四小姐那里午食吃的就是这个,这才沾上了味道。” 拿着一袋夜明珠的林彦手里动作一顿,默了默,将夜明珠收了起来。 真是白费了他的观察,还以为能在夜明珠上寻到什么线索呢! 那厢正在下头捧着西湖龙井小口慢品的慧觉禅师听季崇言这随意一句却双目蓦地一亮,看向季崇言:“季世子认识姜四小姐?” “认得。”对上慧觉禅师望来的目光,季崇言笑着点了点头,道,“因一盘鱼头认得的。” 慧觉禅师闻言顿时恍然:这位瞧着不怎么食人间烟火的季世子感情也是个同道中人啊! 吃货碰上吃货,慧觉禅师看季崇言立时顺眼了不少。 林彦在一旁抿抿唇:崇言说谎,明明是因为冰肌玉骨、步步生莲才认得的。 他没开口戳穿季崇言,那厢的慧觉禅师便说起了匪寨的事。 独占金枝(美食) 第43节 “我是清明当晚离开的宝陵城,往北走了不到半日的功夫便被山匪在陶罐里下了迷药,而后捉到山上去了。”说到这里,饶是自诩面皮不薄的慧觉禅师也露出些许尴尬之色。 想他惠觉打从尝百草以来,几时候在这等药物之上中过招?更别提还是这等最次等的迷药,若不是当时急着想尝尝他那做的狮子头,也不会中了这等招数。 好在他惠觉无财无色,身无四两肉,也没什么叫人可图的。 想到这里,慧觉禅师面色突然凝重了起来,对上季崇言和林彦,动了动唇,略一踌躇之后还是开口说了起来:“贫僧也不是分不清轻重之人,这些人是山匪,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就贫僧被囚这一个多月来看,他们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辈。不知贫僧可否为他们求个情,请求二位能将他们从轻发落。” 说到这里,慧觉禅师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抓人的是他,现在求从轻发落的也是他。 季崇言闻言只是略有所思了片刻,没有应也没有不应,只是反问慧觉禅师:“依慧觉禅师所见,这群山匪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第九十七章 不情之请 山匪么,大抵都是那等穷凶极恶之徒,将过往的百姓欺压的不成样子。 可他这次所见的山匪凶自然是凶的,慧觉禅师瞥了眼自己连点皮肉伤都没有的身子,想到那群山匪张牙舞爪的样子,顿了顿,开口道:“嘴上凶的厉害,可事实上贫僧连一记痛都没挨过!” 收了夜明珠还在闻手里味道的林彦听到这里,立时道:“倒同吴有才口中所言差不多,凶却怂,有作恶之心却无作恶之胆。” 这一点,慧觉禅师也是认同的,却不忘道:“这些山匪也是可怜,种地种的不行,作恶又无那个胆子,一个个饿的皮包骨头似的,都快将手里的刀都当了换干粮了。” 一想至此,慧觉禅师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想他自诩走南闯北见过的山匪也不少了,可似这等可怜的山匪还是从未见过的。 季崇言听到这里,似是有些意外的问慧觉禅师:“这宝陵富庶地,虽说比起水匪来,山匪并没有这般有利。可若是在路边劫几个路人,也不至于过的这般凄苦吧!慧觉禅师这一个多月,可见那群山匪劫掠路人了?” 被问到这一茬的慧觉禅师怔了片刻,认真的想了想之后,他摇头道:“没有。” 当然,那群山匪一天也要提议好几回下山嚷嚷“此山是我开”什么的,只是不是这个懒,就是那个伤了,磕了碰了,总之磨磨蹭蹭一个多月,除了成功的将他抓去山上做了回厨子之外,似乎就没有成的了。 季崇言淡淡的应了一声,似是若有所思。 便在此时,听门外响起了一声“小郎君”,柴嬷嬷抱着一件绿的发亮的翠云裘高兴的走了进来,道:“小郎君,我总算将压箱底的翠云裘寻了出来,你随军带去,江边风大时裹了身上穿。” 惠觉禅师本能的抬眸向抱着翠云裘的柴嬷嬷望去,见说话的是个年迈的妇人,两鬓头发皆已发白,只是与她鬓发发白的年岁不同的是她的穿着打扮与面上的神态。 这神态上的爽利劲倒似个三四十岁的爽利妇人,可这外貌分别已是个年迈的老妪了。惠觉禅师面上露出些许疑惑不解之色。 正不解之时,见那位季世子起身走了过去,接过她手里那件绿的发亮的翠云裘,道:“便是江边风大也大不到哪里去,此去白帝也呆不了多久,翠云裘便不要带了吧!” 季崇言说这话时垂着眼睑,外人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似是只是纯粹不想要那件绿的发亮的翠云裘而已。 林彦的目光本能的顺着他的举动落到了那件绿油油的翠云裘身上,想到柴嬷嬷先前的绿衣裳绿帽子,突然觉得柴嬷嬷还真挺喜欢这颜色的。 他尚且能听得到,一旁的惠觉禅师却已是一头雾水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什么随军,江边风大,白帝的……周初定不过二十载,又要打仗了吗?还有季世子领过兵马吗?他要亲征? 惠觉禅师越想越是糊涂:眼前这位季世子是天子近前的宠臣,可打仗这种事是不是交给专门领兵作战的武将更好么? 正糊涂间,眼角余光瞥见正对着他的大理寺少卿林彦却在这一刻突然变了脸色。 神思回游过来的惠觉禅师下意识的转向屋中此时唯一正在开口的那个老妪,却见那老妪依旧抱着那绿得发亮的翠云裘,念叨着:“小郎君可是糊涂了?前两日你同大郎君商议时不是说过要等明年开春才回来的吗?我可是瞅着你带了足足两箱冬衣呢,怎的不要翠云裘呢?” 惠觉禅师仍然一头雾水,不过看面前突然变了脸色的林彦和一旁双目微微眯起的季崇言他又直觉这老妪应当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或者说了什么该说的话。 惠觉禅师这般想着,忙收了打量林彦和季崇言的目光,正襟危坐。 这等大族之中龃龉无数,他一个苦行的出家人,就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好了。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才这般想着,一旁那位季世子便倏地将目光向他转来,对上惠觉禅师一脸“我不想多事”的目光时,季世子笑着开口了。 “惠觉禅师,你方才的不情之请,我应了。” 方才?被这般一打岔,惠觉禅师记起了先前自己心血来潮为那些山匪的求情,心中不由叫苦不迭。 早知道便不动恻隐之心了。 到底也是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了,面前这个年轻却让他忍不住警惕起来的年轻人总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这季世子开口了。 “我这里却也有个不情之请请惠觉禅师解惑。”季崇言说着安抚了一声一旁嘀咕着怎么不理她的柴嬷嬷,接过那件绿得发亮的翠云裘,对柴嬷嬷道,“嬷嬷先下去歇着,我这里还有些事要与人商议。” 柴嬷嬷听罢立时点了点头,正色道:“还是正事要紧,”只是走了两步却又自他手里拿走了那件大的有些碍事的翠云裘,朝他摆了摆手,乖觉的退了下去。 待到柴嬷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后,季崇言这才开口问一旁神情惊讶的惠觉禅师:“禅师可看到了?” 惠觉禅师想到这位季世子先前对上那有些不大对劲的老妪带了几分哄骗的语气,心中忽地一动:“难道那老妪患了什么病?” “不错。”季崇言点了点头,为惠觉禅师已经空了的茶杯中重新倒了茶,而后便自他对面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幽幽道,“柴嬷嬷将我当成了小舅了。” 季崇言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惠觉禅师理了理他的亲眷关系之后,神情愈发复杂。 季世子的小舅不是那位早逝的赵小将军么?到底是亲身经历的过来人,当年那件事惠觉禅师也是有所耳闻的,甚至赵小将军出征白帝前他人就在京城的寺庙那里讲经,是以对当时发生的事可谓一清二楚,当时城中众人的看法以及白帝一战的说法他也知晓。 那位赵小将军是着了坏人的道了啊! 不过这季世子口中的“柴嬷嬷”怎会把季世子当成赵小将军的? “柴嬷嬷当年脑上挨了一记重锤,命是保住了,可人却是糊涂了。”季崇言说着站了起来,对着对面的惠觉禅师忽地俯身一礼,神情郑重,“这便是崇言的不情之请,请禅师为柴嬷嬷诊治!” 第九十八章 鸡与鹌鹑 居然是这样的不情之请,惠觉禅师有些意外,却又并没有太过惊讶。 如眼前这位季世子这样的出身身份,怕是打记事起便鲜少有什么事是不能如意的了。 人力之极限无外乎生老病死。惠觉禅师不觉得日行一善有什么不对的,只是…… “宫里太医署那些医术精湛的太医不曾为这个嬷嬷诊治过么?”惠觉禅师有些诧异的问季崇言,“他们难道也无法诊治?” 季崇言点头道:“若非如此,崇言也不会将柴嬷嬷带出来四处求医了。” 这话听得惠觉禅师一阵蹙眉,顿了顿,他开口对季崇言道:“贫僧若是能够救得一命必会勉励救治。只是季世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季崇言挑了挑眉,看向面前的惠觉禅师。 惠觉禅师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之后再次开口说道:“贫僧出身巴蜀,那地方是个什么样的,季世子应当也清楚。说贫僧治病救人或许也不大妥当,或者说是解毒救人更合适。”说着不等季崇言开口,惠觉禅师略略一顿便继续说了起来,“出家人不打诳语,季世子若是不信,大可派人查查贫僧过往救治的人,自可证明贫僧所言不虚。” 季崇言双唇紧抿,没有开口。 一旁的林彦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先前他便有所预感这位惠觉禅师或许帮不了崇言的忙,只是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念想,如今得惠觉禅师亲口证实……林彦摇了摇头,想到方才进来的柴嬷嬷心情复杂。 惠觉禅师是崇言此次带柴嬷嬷离开河东的最大盼头了,此刻这个最大的盘腿却在瞬间崩塌,林彦正想开口安抚季崇言,那厢的季崇言却已经主动开口了。 “我明白了,多谢惠觉禅师。”季崇言对着惠觉禅师郑重的施了一礼,又在惠觉禅师对面坐了下来。 这反应倒让原本还准备多解释一番的惠觉禅师有些意外:这位季世子看着一副傲气不讲理的样子没成想还是个讲理的。 啊呸,众生平等,不能以貌取人。 到底是不能日行一善了,惠觉禅师想到方才那嬷嬷高高兴兴的样子,不由有些唏嘘:病中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这些清醒的却在为她奔波和发愁。 也不知究竟哪方更幸运些! 惠觉禅师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季崇言:“此事太医署的太医们怎么说?” 季崇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就这样吧!” 赵家自然不会亏待家里的老人,柴嬷嬷原本养在河东,赵家上下也是准备让柴嬷嬷就这般“今夕不知何夕”的过完一辈子的。 “我听闻过脑子挨了重击失忆的人过后又记起事来的,”惠觉禅师见他一脸神情落寞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也有几分酸涩,是以想了想安抚他道,“兴许见了故人或者遇到某些故往的物件会记起一些事情来呢!” 当然,这种事太过说不准,真要出现这种事早成了旁人口中的“传说”了。 不过给人一个盼头也是好的。 季崇言闻言瞥了惠觉禅师一眼,“嗯”了一声,似是若有所思。 屋里安静了片刻,林彦一杯茶水见了底,想了想,他干脆起身道:“既如此,趁着禅师也在,正好提了那对山匪疤面兄弟过来审问吧!” “不必了。”季崇言却开口摇了摇头,拒绝了林彦。转而笑着问对面的惠觉禅师,“禅师晚些时候可还要去姜四小姐那里?” 不是说案子吗?怎的突然提到了姜四小姐?惠觉禅师有些不解,却还是点了下头,道:“要去的,贫僧已经同姜四小姐约好了暮食去她那里吃饭。” “那便一起去吧!”季崇言笑着站了起来。 这举动自然的很,对面的惠觉禅师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当下便应了下来。 一旁的林彦却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道:这样真的好吗?早上就是蹭的姜四小姐那里的早食,待到暮食再去,这岂不是一天两顿都在姜四小姐那里蹭食? 不过,蹭食的似乎也不止他们两个。林彦目光打了个转儿,看向一旁的惠觉禅师,这位也蹭了两顿了呢! “阿嚏!”走进午市,姜韶颜便打了个喷嚏,看着午市口卖鸡的笼子旁一地的鸡毛搓了搓鼻子。 鸡毛细碎,吸进了鼻子便容易鼻痒。 “姜四小姐!”跟在一旁的静慈师太看到卖鸡的小贩眼睛顿时一亮,连忙唤了她一声,而后指了指关在笼子里的鸡,道,“于六的鸡不错的。” 姜四小姐做菜虽然不错,可到底才来宝陵没多久,来市集买菜这种事还是要个宝陵的老人领路比较好。 这卖鸡的于六不常来,素日里还不一定能碰到。可每每一来,那笼子里的鸡不到半日便能卖个精光,能不能买到真是看运气了。 姜韶颜听出了静慈师太话里的意思,便挑了两只鸡叫那卖鸡的于六杀了。 她一把刀切菜时用的飞起,可杀鸡杀鱼时碰上那些活物便不行了。先前寻小午拿锤子杀鱼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自此姜韶颜觉得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来比较好。 毕竟一刀下去,鸡耷拉着被砍了一刀的脖子还在地上跑一圈可是真真会将人吓坏的。 趁着于六杀鸡的功夫,姜韶颜的目光落到了于六脚边那一小笼鹌鹑上。 比起已经空的只剩零星几只的鸡,于六这里的小鹌鹑便没有这般受欢迎了。 毕竟鹌鹑在大多数精打细算的买菜百姓眼中肉少骨多,同样一斤,大半都是骨头,忒不合算了。 不过姜韶颜对这些小鹌鹑倒是饶有兴趣,盯着笼子里的小鹌鹑看了好一会儿,待到于六将鸡杀完递来时终究是没忍住要了几只鹌鹑。 在一旁旁观的静慈师太有些意外,虽然她自诩自己是个老饕,也不太挑食,只要好吃的,来者不拒。可鹌鹑这等没有几两肉的吃食还是没有碰过的,不止她自己没碰过,身边人也没见几个吃的。也只有闹饥荒时没得吃了,才将鹌鹑拿来煮了吃。 当然,这般煮了也是不好吃的。 她自然是信姜韶颜的手艺的,毕竟食过姜韶颜的猪肉了。 没想到这位姜四小姐的“食谱”如此之广,倒是让她这个老饕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才进午市口就已经买了不少,待到姜韶颜一行人回去时,几乎人人手里都拎满了菜。 这么多的菜,便是贪食的香梨都觉得有些多了。 独占金枝(美食) 第44节 只是很快,香梨便不觉的多了。 她看到了站在别苑门口的惠觉禅师、季崇言和林彦。 多了三张嘴,哦不,两张嘴,突然有些担心手里的菜不够吃了。 第九十九章 糟香鹌鹑与烟火气 来者是客,更何况这客的身份也不是她如今能轻易拒绝的,买了不少菜足够多招待两位的姜韶颜含笑着同季崇言和林彦打了个招呼,将人请了进来。 那厢厨房的猪肉也已经买来了,已经做过一回狮子头的众人也清楚了其中的步骤,小午更是主动提着刀过去切剁猪肉了。 厨房里一时人满为患,惠觉禅师等人自然也不能挤去厨房里“捣乱”了,便干脆在外头喝茶闲聊。 可到底不是熟人,出身相差又大了些。一方是多年行走于外、风餐露宿的苦行僧,一方则是自幼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长大的贵公子,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好在林彦日常查案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过接触,还不至于冷了场面。 听着林彦和惠觉禅师在那里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扯佛法,季崇言两杯茶水下肚便借口出恭去了,待到回来,他也未走向林彦和惠觉禅师,而是径自走到了厨房那里,隔着打开的窗,看站在窗边的姜韶颜做菜。 女孩子手里的食材他虽然见过却从未吃过,毕竟鹌鹑这种东西在见惯了好食材的国公府厨子眼里属于卑贱之物。 不过女孩子却似乎喜欢的紧。 不仅喜欢,还能将卑贱之物做的上的了大雅之堂。 季崇言就这般靠在窗边,也未刻意避讳。姜韶颜也不在意,毕竟那个熏香都要用松烟斋的墨莲的小白菜自打生下来便是个贵公子。厨房里的烟火气与他无缘,便是喜欢吃,自有大把大把的厨子愿意钻研费尽了心思,愁秃了头发将吃食端到他的面前。 看惯了山珍海味,偶尔看看这等烟火气满满的吃食也是稀奇的。 姜韶颜心道这便是人性:一味的精细和一味的粗犷都会叫人腻味,粗中有细才是正解。 季崇言饶有兴致的看着姜韶颜将鹌鹑斩去头,颈,脚,用盐擦了一遍鹌鹑的全身,而后又倒了酒,加了葱段和姜片,放到一旁腌制了起来。 “这是什么菜?”季崇言饶有兴致的问姜韶颜。 姜韶颜抬头看了他一眼,一边检查小午切剁好做狮子头的肉,一边道:“糟香鹌鹑。” 季崇言显然没吃过这样下里巴人的菜,“哦”了一声,没有多言,只继续看着她做菜。 女孩子抿着唇,做菜的神情可以用专注来形容,瞧得出是当真喜欢。 他抱着双臂认真的看着,目光自女孩子只匆匆挽了个单髻的头发落到了她的眉上,不同于时下流行的淡眉,她的眉很浓,形状却娟秀,如玉的白,浓黑的眉,黑白分明很是好看。 眉下是她的眼,因着现今还略有些丰腴的身形,挤压的五官有些难以看清走向,不过眼上的睫毛却十分浓密,如小刷子一般投下大片的阴影。刷子似的睫毛之下是眼,此时她正垂着眼睑专注的看着手里的肉。 虽然看不到她的眼,可季崇言还记得她朝着自己望来时黑白分明的眸子,眼神妩媚却清冷。 一想至此,季崇言的唇角便忍不住勾了起来,看着女孩子的目光渐渐发亮 在他看来,她分明是极美的,可多数人总是将眼神聚集于她略丰腴了些的身形之上。 姜韶颜一点也不知道一旁隔着窗看她做菜的小白菜正觉得“略丰腴些”的她极美,只是在手上沾了芡粉,把肉定型成大圆子。嫩如豆腐的狮子头她已经做过了,所有步骤都烂熟于心,是以也开始神游了起来。 一旁的糟香鹌鹑是一道下酒的小菜,她不好酒便拿这个当零嘴儿小菜来食。 其实说起来,不管是前头的大靖还是眼下的大周,常人通常所认的猪肉也好、鹌鹑也罢,还有不少被时人认作卑贱之物的吃食她都喜欢的紧。 大抵就是喜欢这等接地气的吃食,似宝陵城里有名的黄记卤牛肉里的卤牛肉于她而言便容易干柴和塞牙缝。 不过于大周百姓而言,牛肉这等高档吃食若是有的吃还是不会错过的。 其实说到牛羊肉,她记得长安骡马市附近便有几家专做牛羊肉的吃食铺子,是胡人所开,前世时,她还曾乔装打扮之后央着身手了得的赵小将军偷偷带她出去吃过。 之所以乔装打扮是因为身为声名赫赫、浑身风雅气的江公之女,是不能食不风雅之物的。 牛羊肉自然不是什么不风雅之物,只是她喜欢的那些吃食铺子与风雅无缘。冬日里吃上一碗才出锅的胡记羊肉汤饼,一手剥着摆放在食案小碟里的蒜瓣,又香又热乎,尤其那就着羊肉汤饼的辣蒜,仿佛为汤饼注入了灵魂一般。 能将她偷偷从府中带出来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她送回去,这也是为什么姜韶颜同赵小将军交好的原因之一。 只是赵小将军到底还是不懂她。 每每她吃完这等接地气的吃食时,他都会笑着将染了香的帕子递过来,叫她擦干净嘴角,去了身上的味道。 她当然知晓赵小将军喜欢她,而且是一腔真心的喜欢她。可赵小将军喜欢的准确来说又不是她,他喜欢的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江大小姐,便是她带着他去食这般接地气的吃食,也只以为她是心血来潮,偶尔为之罢了。 却不知晓这一面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只是不管如何,总是一腔真心。最开始她还曾想过如何对待赵小将军。他当然是极好的,甚至若是嫁给赵小将军,她这一辈子也会过得顺遂如意。只是她不喜欢他,他喜欢的也不是真正的她。 不过幸好上一世她也没为此头疼多久,因为不管是她还是赵小将军都早早便死了。姜韶颜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又似是自嘲。 “姜四小姐。”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姜韶颜抬头向出声的季崇言望去。 季崇言专注看的从来不是她手里的菜,而是那个做菜的人,她低着头,手里的动作也并未慢上半分,可他还是本能的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是以出声唤了她一声。 女孩子闻声抬起头来,厨房的烟火气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发红。 第一百章 试探说故人 他张了张嘴,本能的想要问女孩子为什么眼睛会泛红,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只是话临到嘴边,面对女孩子时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问不出这个话来了。 这种感觉让他很是陌生,就似是那一日见到斜风细雨下撑伞的她时突然生出的悸动一般让他有些陌生。 女孩子的眼睛还在看着他,眼神中似乎有些疑惑,季崇言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你眼下做的这个就是狮子头吗?” 姜韶颜看着自己手下的大肉圆子,默了默,点了点头,道:“就是狮子头。” 她以为这道菜的样子足够明显了,没成想季崇言也犯了和季崇欢一样五谷不分的毛病。 对待与自己没什么过节的小白菜,姜韶颜的态度显然要比对待季崇欢那人要好上不少,一边用沾了芡粉的手帮肉圆子定型一边解释道:“入油炸是为了一会儿上锅蒸顿时不会散开来,吃食的色、香、味缺一味不可,散开的狮子头一瞧便会叫人没了胃口……” 季崇言一边应着一边观察着姜韶颜的反应,见她眼眶的红色渐渐褪去,提到半空中的心才落了地。 那厢说狮子头的女孩子已经由狮子头这等猪肉圆子说到鱼肉圆子上了,同样是圆滚滚的圆子,猪肉和鱼肉的口感却是截然不同。 季崇言想到先前她送与静慈师太的那盘鱼鲊,又想到她做出的叫柴嬷嬷都觉得是丰鱼斋厨子复生了的鱼头,心中忽地一动,脱口而出:“姜四小姐喜欢吃鱼?” 美人难道都喜欢吃鱼吗? 姜四小姐在他眼里就是个美人,那江大小姐美的如此有名,也姑且算一个吧!季崇言想着。 姜韶颜怔了一怔,本能的点了点头:作为一个吃货,她爱好广泛,鲜少有不吃的东西,鱼自然也是极喜欢的。 季崇言对鱼肉本就不讨厌,此时见了她的点头,想起那两只大鱼头身下“不知所踪”的鱼身,正想开口继续投姜四小姐所好的说鱼,却听对面将肉圆小火炖煮起来的女孩子忽地开口了:“说起鱼来,季世子先前那鱼头的方子是自何处得来的?做出来的鱼头味道倒很是不错!” 姜韶颜的睫毛颤了颤,听到季崇言开口问“鱼”时,她心中便是一跳,直觉此时正是开口问“丰鱼斋”的好机会。 小白菜不比他小舅单纯,心思深沉,姜韶颜一直在想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提起这一茬,如今他主动提起,于她而言正是最好的机会了。 鱼头的方子吗?季崇言瞥了眼专注看着锅里肉圆子的女孩子,问这个大抵是擅做菜者的本能吧,毕竟那方子也多年不曾出现过了。 是以季崇言笑了笑,也没有瞒着她,开口说道:“先前京城有个丰鱼斋,我家有个嬷嬷也不知从何处得了那个方子,上回我买了鱼时她寻了出来,我便连鱼带方子一起送来了。” 这话一出,正在一旁加了醋拌芹菜做冷盘的静慈师太闻言下意识的“咦”了一声,而后开口问季崇言:“世子说的嬷嬷可是阿柴?” 阿柴?姜韶颜脑中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下一刻便听季崇言“嗯”了一声,道:“便是柴嬷嬷。” 静慈师太闻言顿时唏嘘不已,倒是提起了柴嬷嬷让她记起来问季崇言了:“你见了慧觉那老东西了?他如何说?可能治得阿柴的病?” 那个令静慈师太怅然叹息今夕不是何夕的故人居然是柴嬷嬷?姜韶颜惊了一惊,正想寻个办法将话题引到柴嬷嬷的病上,一旁的香梨便已经顺口“帮她”问了出来。 “什么病啊?世子家有嬷嬷生病了吗?”小丫鬟认真的问道,神情坦然。 看着香梨坦然的神情,姜韶颜苦笑了一声:到底是心中藏了事的,难以做到香梨这般问心无愧。 “是啊!”静慈师太见开口的是香梨,便顺口应了一声,只是是什么病到底没有说,这可是季世子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说来难免不大合适。 倒是季崇言看到了身旁看肉圆子的女孩子怔了一怔似是疑惑的脸色,心思一动,难得开口多说了几句家事:“很多年前,柴嬷嬷被歹人暗算,脑袋上挨了一记重锤落入湖中,待好不容易救回来,命是保住了,却记不得事了。” 这样吗?香梨听的顿时同情不已,嘟囔了起来“歹人怎么那么坏呢?脑袋上撞一记都疼莫说挨一记重锤了”,嘟囔罢之后,又认真的问道:“那大夫怎么说?嬷嬷的病能治好吗?” 季崇言见女孩子侧耳专注听的样子,似是也如香梨一般对此有些好奇,便道:“慧觉禅师擅的是毒,救不好,我想寻些别的大夫来帮嬷嬷看看。” “那要多寻些大夫了,我听话本子里说什么‘皇天不负苦心人’的,指不定出门能碰到什么神医呢!”香梨说了几句安慰话,便又低头做事了。 季崇言扯了扯嘴角,正想随口应一声,一旁的姜韶颜却在此时开口了:“我在话本子里看到有什么很厉害的神医能把快入土的人救活呢,季世子可以去找找看呢!” 柴嬷嬷是赵家的老人,她不觉得以安国公府和赵家的权势找不到什么神医来救治柴嬷嬷。她只是听了季崇言所道的柴嬷嬷多年前为歹人所伤想确定一件事。 做丫鬟的如此爱看话本子,做主子的自然也是如此,能从话本子上看到这种玄奇的故事不稀奇。 不过这种玄奇的故事却不是杜撰,而是事实。 “姜四小姐说的是前朝末年张神医的事吧!”季崇言说着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嬷嬷受伤时正是家里最动乱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去找什么张神医,待到后来天下初定时,张神医也已经死了。” 张神医的死不是秘密,他是去崖边摘一株药草时失足坠下而死的,尸体后来也被村民找到了,是以张神医去世的时间在民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姜韶颜自然也知晓这一点,不过赵家最动乱的时候……她算了算日子,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那么巧么?柴嬷嬷被人暗算也是那个时候? 那段时日她被江家关了起来,再被放出来之时便是她跳城楼而死之时了,是以对那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她可谓一无所知。 第一百零一章 “大郎,喝药了” 姜韶颜本能的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对劲。她倒也罢了,毕竟自己的仇人是哪个她一清二楚,可赵小将军……姜韶颜看着锅里小火温着的肉圆子有些出神。 上一世赵小将军的死与她无关,可终究是欠了他一份情的。 自古以来,情债难还。 错月的橘子,无端被歹人袭击的赵小将军再加上后世众人所言他被围白帝而死的结局总让她察觉到了几分阴谋的味道。 姜韶颜抿了抿唇,神情凝重:就让他这般不明不白的死去,她终究是不甘心的。 人死如灯灭,活着自然是要努力蹦跶的,否则怎么对得起她这一番重活? “小午!”姜韶颜突地开口唤了一声。 一旁切跺好猪肉便无事可做的小午立时应了一声。 “去酒窖里拿坛酒来,”姜韶颜说着看向面前的季崇言,问道,“世子喝酒吗?” 独占金枝(美食) 第45节 他是喝的,而且酒量还不错,只是有事在身时从来不喝。如今有寻夜明珠的任务在身,再加上还要查二十年前的事,按照以往的习性,不办完这两件事之前,他是绝对不会沾酒的。 只是面对女孩子含笑望来的眼神,季崇言已到嘴边拒绝的话突然吞了下去,终究还是点了下头,笑道:“喝一些,只是酒量不大好,只能薄饮几杯而已。” 姜韶颜笑着点了点头,道:“世子放心!” 一旁的小午见季崇言应了,这才闪身去了酒窖,只是不多时便又去而复返,问姜韶颜:“四小姐要什么酒?” 酒窖里的酒种类不少,也不知道四小姐要哪一种。 这姜家别苑里便没有喝酒的,唯一喝酒的大抵也只有西苑那个姜辉了。不过他是带伤来的宝陵,再如何贪酒,究竟是命更重要,是以自来之后也不曾动过酒窖里的酒。 姜韶颜想了想,将那一锅肉圆子端到了一旁,笑着擦了擦手,道:“我去吧!既是酒量不好,便拿酒做个果子酒甜汤与大家尝尝!” 说罢便转身绕到了厨房门口出了门,只是还未来得及走两步,先前隔着窗看她做菜的季崇言便跟了上来,道:“姜四小姐,那一坛子酒还挺沉的,你怕是提不动的,我随你去吧!” 这话一出,厨房里的人什么表情,姜韶颜看不到,倒是不远处石桌旁扯佛法的慧觉禅师和林彦愣住了。 这怜香惜玉的语气……可是对面的姜四小姐真是左看右看都不似什么娇弱的连坛酒都提不动的女子啊! 姜韶颜也没想到小白菜会说出这等“怜惜弱女子”的话,沉默了一刻之后,干笑了两声,谢绝了季崇言的好意。 拒绝的理由很充分,她这身形瞧瞧也不似什么弱女子嘛! 提不动一坛酒这等事是不存在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小白菜若是跟去了,她还怎么做之后的事?姜韶颜敛去眼底的暗光,除了院子。 去酒窖要经过东苑,姜韶颜没有过东苑而不入,而是径自走入自己的院子,走到院中屋子下的花盆边,拔了几株不甚显眼的野花野草之后出了东苑,又去酒窖里抱了一坛酒这才回了厨房。 回来的时候,季崇言没有去看旁人做菜,而是就在院门口等她,一见她来便立时伸手很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她抱的酒坛子,问她:“姜四小姐抱的是什么酒?” “胡人卖的葡萄酒。”姜韶颜笑着说道,“有贵客上门自然是要费些心思的。” 姜家没有好酒之人,酒窖里的酒也是寻常。姜韶颜便干脆借了个新意,将胡人卖的葡萄酒抱了过来,招待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季世子。 当然,经姜韶颜手的也不是寻常的葡萄酒了,眼看女孩子将葡萄酒倒入了一只白瓷小锅中,季崇言有些意外。 他虽然不好酒,可到底这等出身也早养刁了嘴。西域进贡来的最上等的葡萄酒他也是喝过的,宫宴之上,夜光杯中葡萄美酒摇曳,倒是很有几分不同于汉人美酒的感觉。 可这般直接放入锅中煮的葡萄酒他还是头一回看到,尤其这煮酒的还是锅,瞧着倒不似葡萄酒而似甜汤了。 女孩子的话也应和了他的猜测,笑着说道:“季世子当甜汤吃也是使得的。”说罢又自厨房里挑了几味香料放入白瓷小锅中,甚至还削了些果子一并放入。 不仅瞧着像甜汤,煮起来更像,待到白瓷小锅中的酒煮开便将那一锅加了果子香料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花草料的葡萄酒端到了一旁。 又挑了几个净白的小碗,将暗红色的葡萄酒倒入其中。 净白的碗底衬的那暗红色越发显眼,很是好看。 “有点似酸梅饮子!”香梨凑过来看了眼,给出评价,“只是颜色比酸梅饮子更鲜艳些。” 姜韶颜笑了笑,道:“那就叫它葡萄酒饮子吧!”说罢,便端起那葡萄酒饮子出了厨房,走到石桌旁放了下来。 林彦看着这卖相不错的葡萄酒饮子当即赞了一句:“好看!” 众人的注意力此时都放在了那花样新奇的葡萄酒饮子上,却没注意到一旁先前还含笑同他瞎扯的慧觉禅师笑容忽地一僵,下意识的伸手搓了搓鼻子。 盯着桌上这白碗酒饮子半晌之后,他面上露出古怪之色。 不会错的!慧觉禅师吸了吸鼻子,神情微妙:这果味浓郁、醇香的酒饮子里怎么会有那几味药的味道? 正奇怪间,却见姜韶颜笑着朝他看了过来。 慧觉禅师忽地有种不妙的预感,这一刻没来由的想到了武松打虎的故事里,那个姓潘的小娘子含笑端着一碗汤药递过来,笑吟吟的说道:“大郎,喝药了!” “禅师!”女孩子清朗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要不要尝尝?” 慧觉禅师吓的一个激灵,抬头对上女孩子望来的目光,幽深中带了几分别样的深意。 倒是险些忘了,这里的人除了他这个偏懂一科通百草百毒的之外,面前的女孩子除了做得一手好菜之外,医术之上也颇有见地。 第一百零二章 看破不说破 听着一旁那林少卿饶有兴致的夸赞,慧觉禅师抽了抽嘴角,低头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又不是什么毒药,他便看破不说破了。其实严格来说是补药更合适,只是那几味药加上更容易通血的酒喝多了便容易“话多”,其中尤以那等往日里憋得狠的话更多。 心里越是藏着事的,越容易着道。反而是那等素日里便有什么说什么的,喝了同没喝没什么两样。 慧觉禅师看了眼一旁的林少卿和季崇言:这两位一瞧便是这等了。看来这酒饮子应当就是给这两位准备的了。 不过,姜四小姐是有话要问这两位吗?慧觉禅师挑了挑眉,有些诧异姜四小姐有什么话竟然要从这二位口中套出来的。 坦然的接过女孩子递来的酒饮子,慧觉禅师轻抿了一口:少喝一些也没什么大碍,还能进补,只要莫多喝便是了。 见慧觉禅师接过喝了一口,姜韶颜笑了笑,明白了慧觉禅师的意思,转身回了厨房。 先前腌渍过的鹌鹑已经蒸熟晾了好一会儿了,姜韶颜手起刀落将每一只鹌鹑都斩成四块放入布袋包扎好的香糟中,盖了纱布浸泡了起来。 “这是什么?”不知什么时候,季崇言又走了过来,饶有兴致的看她做菜。 他似乎对别的事情都没什么兴趣,唯独对看她做菜兴趣颇大。 虽然不太擅长做菜,可那香糟特别的味道还是让季崇言品出了几分新鲜。 他没吃过这个,但闻起来应当很好吃的样子。 “香糟卤。”姜韶颜回道。 她挺喜欢香糟卤的。同样是卤,比起红烧路数的卤,香糟卤的味道更特别些,尝惯了寻常的卤香,偶尔也要尝尝另一种卤香的。 过了端午,天便愈发炎热了,那等时候更是卤菜的天下了。 其实不必多解释,只是想到那几碗还未入口的酒饮子,姜韶颜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下所谓的香糟卤。 “就是将酒糟用黄酒化开,加了糖、盐、桂花,等上一等,待到糟渣下沉了,撇取上面的卤汁,再用纱布过滤便成了。” 这是一道不折不扣的懒人菜,于姜韶颜而言,万物皆可卤:鸡爪、鸭爪、鸡翅、鸡腿甚至毛豆。入了夏,躺在摇椅上,手边摆上一盘香糟卤出来的各种卤味,一边吃一边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想事情。 说来也好笑,那时候她看了不少小说,也会幻想自己是小说里的主角。却没想到穿越这种事当真会落到了自己的头上,也有主角似的长相,可终究并没有成为所谓的主角。 穿越也只是换个地方生活罢了!姜韶颜幽幽叹了口气。 “想吃什么,煮熟了放入香糟卤中等上一等便能拿来吃了。”姜韶颜说着,顺口对季崇言道,“回头季世子若是喜欢的话,可以送你一些。” 季崇言“嗯”了一声,看她又拿了块豆腐过来切。 女孩子的刀工很不错,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几刀便是大小一致的豆腐了,入了油锅两面煎一煎,刷了酱料便是一道煎豆腐了。 季崇言的目光却落在了她执刀的手上,肉嘟嘟的,还挺可爱的,他心道。 这一桌菜有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的功夫菜,也有不少所谓的懒人菜,可不管是费工夫的还是简单的,这些菜都很是好吃便是了。 女孩子除了中途去酒窖抱了一回酒之外便在厨房呆了一整个下午,季崇言抱着双臂也在一旁隔着窗看了一整个下午。 其间煎豆腐,炒腊肉时的油锅气十足也没叫这位耳垂上带着耳钉,身上还要熏墨莲香的季世子离开,居然老老实实的在一旁呆了这么久。 姜韶颜有些意外,不过也将其归咎于新鲜。 没见过的事,谁不新鲜? 忙活了一下午的菜待到暮食时准时端了上来,有慧觉禅师心心念念的狮子头,有姜韶颜心血来潮的糟香鹌鹑,有刘娘子清蒸的葱香鲈鱼也有静慈师太炒的辣鸡肉脯子丁。 说实话,见到静慈师太炒辣鸡肉脯子丁时眼睛眨也不眨的扔下一大把辣椒,姜韶颜也忍不住挑了下眉。 虽说辣子这种香料此时已经传遍大周了,可宝陵属江南,比起川蜀之地人的好辣,宝陵这里的菜以不辣为主,先前刘娘子的藤椒鸡肉馄饨里虽说用了藤椒,但细说起来藤椒用料并不大,似静慈师太这样的一大把辣椒进去,估摸着除了静慈师太和慧觉禅师还有她之外,其余人都只能望而却步了。 “贫尼年轻时游历过川蜀之地的,不然你以为贫尼如何识得的慧觉这老东西?”静慈师太对此却是不以为然。 姜韶颜恍然。 菜端上桌之后众人便吃了起来。 虽说没有如有些大族里分食,不过考虑到人多,姜韶颜还是备了公筷。 不知是这狮子头委实合慧觉禅师胃口还是到底心心念念了好久,拳头大的狮子头慧觉禅师硬生生的用羹勺舀了两只才满足。 对于各菜的受众姜韶颜评估的不错,狮子头自不必说,静慈师太那辣鸡肉脯子丁也如姜韶颜所料的那样除了两位出家人与姜韶颜之外鲜少有人问津。 意外的是那道糟香鹌鹑,原本以为除了她之外都只是尝个鲜,可没想到季崇言和林彦这两位居然对这道菜很是喜欢,两人都吃了不少。 而那道她特意煮的酒饮子,姜韶颜下意识的先去看季崇言,见女孩子朝自己望来,季崇言朝她举了举酒碗,喝了小半碗便不再喝了。 对此,林彦笑着解释道:“崇言素日里不怎么喝酒,不过他不喝,我却是喝的。” 这一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想到这林少卿同酒馆老板娘的八卦事,一旁的香梨眼睛闪闪发亮。 看来传言非虚啊!香梨顿时兴奋了起来,下意识的去看一旁的姜韶颜。 见到自家小姐同样闪闪发亮的眼睛时顿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小姐果然也喜爱听八卦呢! 姜韶颜自是注意到了香梨朝自己望来的“同道中人”的眼神,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目光落在林彦一杯接一杯入肚的酒饮子上,挑了下眉。 这结果虽然让她有些意外,不过却也不坏。 正这般想着,林彦开口说话了。 第一百零三章 多话的林彦 “崇言,你今儿居然愿意破例倒还挺叫我意外的!”端着小碗酒饮子的林彦“嘿嘿”笑了一声,眼神扫了眼姜韶颜之后便斜睨着季崇言。 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怎么了,原本清俊如玉的公子脸上浮现出了两坨潮红,看起来不复往日的冷静睿智,竟有几分……呃,憨傻气。 这还没问呢,便自己开口了。慧觉禅师咬了一口煎豆腐,偷偷抬眼瞥了下林彦:看来这林少卿素日里憋的挺狠的啊! 季崇言似是有些意外的看了林彦一眼,顿了顿,为他倒了杯酒饮子递过去,道:“饭桌上还是少说多吃来得好。” 看着季崇言递酒饮子的动作,慧觉禅师嘴角忍不住一抽。 这季世子倒是清醒,这般递酒饮子估摸着是怕林少卿多话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灌醉他。 只是这酒饮子……怕是没那么容易醉,反而不容易醉,兴许还会因着他一杯一杯的灌,使得林少卿更“啰嗦”。 果不其然,又一碗下肚之后,林彦幽幽叹了口气开口了:“崇言,我不如你!” “我以为我是个高雅不肤浅之人,没想到到底不如你!”他声音幽幽的,神情挫败。 独占金枝(美食) 第46节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可在姜四小姐身上,崇言的表现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是肤浅了,为此,林彦一直耿耿于怀。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一旁的姜韶颜,默了默,又道:“姜四小姐,你很好,我……” 话未说完,一碗酒饮子已经递到他手中了。 季崇言看着手边已经空了的酒饮子眉头微拧,林彦今日醉的比他以为的要厉害的多。 林彦接过酒饮子一饮而尽,顿了片刻之后,扯了扯自己身上灰不溜秋的衣袍,问季崇言:“崇言,我什么时候可以换衣裳?这衣服太难看了……” 季崇言轻咳了一声,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林彦却翻了翻眼皮,哼道:“怎么?你还不让我说两句?” 不知道是关系太好不惧季崇言,还是憋了太久,实在憋屈的慌,林彦无视了季崇言的轻咳和微微眯起的眼神,继续说着:“每日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虽说我也不在意这个,可柴嬷嬷不让我穿好看的衣裳……” 众人愣愣的看着喋喋不休的林彦。 香梨神情更是复杂:没想到这素日里瞧着冷静的一个人话居然那么多,这么一桌人便只有他一个人说个不停。 惠觉禅师低头吃菜:阿弥陀佛,药效不错啊! “柴嬷嬷。”一旁吃了一口辣鸡肉脯子丁的姜韶颜很认真的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诧异的道了一句,似是不明白柴嬷嬷为什么要干预林彦穿衣裳一般。 一个人唱独角戏好不容易得了人理睬的林彦闻言双目顿时一亮,连忙围绕着“柴嬷嬷”说了起来。 “是啊!柴嬷嬷,你知道柴嬷嬷是谁吗?” 姜韶颜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不知道”以提醒林彦多说一些。 那厢的林彦却不用她提醒便自己主动说了起来。 “就是赵家的嬷嬷,照顾崇言母亲与小舅的,是家里的老人了,只是二十年前脑袋上挨了一记重锤,眼下想一出是一出的……” “话说她那脑袋上这么重的伤还能活着也是奇迹了……” “那个人下手根本没打算留活路,将人脑袋砸了一记,便扔到了湖中……” “那么大一个伤口,”林彦激动的比划着,到底是断案如神的大理寺少卿,分析案子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即便相隔二十年,即便喝了那等加了料的酒饮子,依然还是遵循本能的分析了起来,“伤口平整,成圆形,就如同,就如同……” 林彦一边说着一边四顾,而后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道了一声“你们等着,别走啊!”便匆匆跑进了厨房,不多时拎着一根擀面杖出来,指着擀面杖平滑的底面道,“就是这等,还要大些,受力均匀。这说明行凶者是怎么打的?”林彦拿着竖起的擀面杖猛地一击锤向地面,“是这样打的,我和纪大人觉得凶器应当是个小锤子,一记将柴嬷嬷脑袋给砸了。” 没有人说话。 众人只是看着林彦举着擀面杖激动的自顾自的说着:“后来也在湖中找到了这么个小锤子,证实了我和纪大人的猜测。” “为什么是锤子?而不是似你手里擀面杖一样的铁棍子呢?”有人开口认真的问道。 众人循声望去,见出声的是姜韶颜,女孩子脸上的神情很是认真。 小姐居然还这么认真的听林少卿喝醉了酒说胡话。香梨神情复杂的看着姜韶颜,心道:这林少卿喝醉了,嘴上本来就不带门够啰嗦的了,眼下有了小姐这个听众,怕是不说个一两个时辰停不下来了。 手舞足蹈“说书”的林彦一听有人在认真听他说话,兴致愈发昂扬,激动道:“以伤口大小来看,这么粗细的棍子要杀人直接用棍棒敲就好了嘛,为什么要用这么不顺手的方式杀人?” “或许是为了掩盖真正的行凶凶器呢!”姜韶颜认真的和他讨论着。 举着擀面杖的林彦却当即摇了摇头,道:“你这个猜测我和纪大人也猜过,可是一来赵府虽是武将之族,来客中也有会武的,可身配的兵器皆是刀、剑之流……” “不止刀、剑吧!”女孩子却在此时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认真道,“赵家不是武将之族吗?战场上使枪的也不少,就如陛下当年不就是使枪的吗?” 这话虽是疑问,可姜韶颜却心知这就是事实。 赵氏双雄二人皆是使枪的,为此赵小将军还有个白马银枪的绰号。 “枪头是尖的,枪尾切面是圆弧形的,与伤口不符啊!”林彦翻了翻眼皮,虽然面前的女孩子疑问多了点,却彻底点燃了他与她商讨的兴致。 “而除此之外,赵家上下来客身边根本没有带别的什么疑似凶器的物件,”林彦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们纪大人前朝就在大理寺当值了,也是亲眼见过现场的,可以肯定这一点。” 姜韶颜认真的点了点头。 得了听客“反馈”的林彦愈发激动:“而且那锤子小,藏在袖中也发现不了,决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入赵府,所以凶器应当就是那小锤无疑了。” 下头的听客听罢却再次发出了疑问:“可是既然提前带了小锤,难道那个凶手一开始便猜到那一日会有人去通风报信?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早在那个报讯的还未进赵府前便将其解决了?” 这话一出,季崇言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女孩子。 第一百零四章 我想听说书 林彦却翻了下眼皮,对她的疑问并不意外。 身经百案的大理寺中人怎么可能连这破绽百出的问题都发现不了? “那个报讯兵士是一路遭遇无数劫杀好不容易才到的长安城,虽然最终终究是倒在了长安城外,可还是寻人帮忙报了讯。”林彦说着,带着两坨潮红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神情却是复杂而镇定,“能如此一路劫杀可见对方定然是做了无数准备拦截报讯兵士了。我问你,赵府作为最后一道保障,对方难道不会早早派下人手?” 姜韶颜闻言,这才恍然:“原来如此。” 听客不再说话了,林彦却对姜韶颜的反应很是满意,毫不吝啬的夸赞道:“姜四小姐作为一个外行人能问出这个问题已然很厉害了。” 这也是方才季崇言会意外的原因。 姜韶颜笑了笑,不置可否。 林彦夸赞完姜韶颜之后,却似是意犹未尽,顿了顿又再次开口了:“姜四小姐,你还记得清明之后有一日斜风细雨,你撑着伞,手里提着一块肉……” “林彦,你喝醉了!”一旁眯着眼睛冷眼旁观的季崇言似是至此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有了酒饮子助阵的林彦胆子却是不小,连连摇头,同他争辩道:“不,我没醉,我清醒着,我还要同姜四小姐商议……” 话未说完,一旁的季崇言闭了闭眼,顿了片刻之后,突地抬起了手,手起掌落。 脖子上挨了一掌的林彦终于停了他喋喋不休的开口,“噗通”一声磕倒在了台子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你喝醉了!”看着总算消停了的林彦,季崇言淡淡的说道。 众人:“……” 慧觉禅师顿了顿,也松了口气,只是看着动手的季崇言,心中却更是一紧。 这季世子可真不是什么善类。 便在此时,对面做了一场听众的姜四小姐开口了:“往后还是要拘着林少卿少喝些酒了。” 慧觉禅师听的眼皮一跳,抬头看向开口的女孩子,她脸上的认真之色不比方才套话时少多少,神情却是无比真挚。 手起掌落让林少卿强行“醉倒”的季世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神情温和,与方才下手之人仿佛判若两人,他一脸担忧道:“喝酒误事,早同林彦说过做事时莫要多喝了,浅尝辄止便好。” “不错,除了酒之外,所有入口之物皆需小心!”女孩子也跟着应和了一声,不无感慨道,“我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沙漠里有家客栈的老板娘做的一手好菜,引得不少路过的客人争相前往。只是时间久了,却传出那客栈附近总有客人失踪之事,后来官府来查才查出那老板娘的菜里加了蒙汗药,迷晕了客人之后,抢了客人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再将客人杀了。所以不要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香梨听了很认真的点了点头,道:“小姐放心,我不会乱吃别人给的东西的,我只吃小姐给的。” 慧觉禅师看了眼比林彦独自一人喝空了的酒饮子,嘴角抽搐。 这丫鬟真是傻气的可以,你家小姐可不比那用蒙汗药迷晕人的沙漠客栈老板娘好多少。 更有甚者,沙漠客栈老板娘用的蒙汗药还有证据,你家小姐的却连证据都找不到。 “姜四小姐说的有理。”季崇言点了点头,一手将“醉倒”的林彦扶了起来,向姜韶颜起身告辞,“天色已晚,崇言也不该多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姜四小姐。” 姜韶颜跟着站了起来,看着“醉倒”了整个人压在季崇言身上的林彦,季崇言却一只手将林彦扶的稳稳当当。 在联想到他方才果断的一下,林彦只是“闷哼”了一声,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醉倒”了。 真不知该说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不好招惹还是该说小白菜身上到底有赵氏武将之族的血脉,这习武的天赋果真是天生的。 姜韶颜没有阻止,客气了两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崇言转身离开,离开前却不忘对慧觉禅师道:“禅师切莫忘了明儿去衙门记个供述。” 走都走了,还不忘提醒他这一茬,慧觉禅师抽了抽嘴角,却也不再多留,同静慈师太等人也跟着起身离开了。 天色已晚,确实不便叨扰了。 送走了客人,刘娘子、香梨等人便帮着收拾桌子去了,姜韶颜却没有动,只是脑海中回忆着方才林彦所说的话。 柴嬷嬷的受伤或许只是意外,可赵小将军的事情决计不是意外了,对方处心积虑为的就是让赵小将军被困白帝孤立无援之下而死。 真惨!姜韶颜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声,眼底有些湿润。 她的死不过一瞬而已,跳下来落地的瞬间便没了感觉。可他在白帝苦守,这样的等待就如钝刀子割肉,等待中慢慢绝望的感觉很痛苦吧!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晚,姜韶颜翻来覆去的做了一整晚的梦,梦里都是一些上辈子与赵小将军相识的旧事。 他跟着乔装打扮的自己跑到骡马市的胡人汤饼店里吃羊肉汤饼就辣蒜,吃完羊肉汤饼就辣蒜还去吃了羊肉馎饦。 长安胡人不少,是以受胡人饮食的影响很深,卖牛羊肉吃食的铺子也比寻常地方多不少,不会似宝陵那样只一家黄记卤牛肉铺子卖卤牛肉。 吃的满嘴满身腥味油烟味的回去,路过骡马市还要绕路进去看一看有没有卖小食的胡商,胡商那里的葡萄干很是好吃,又大又甜,她喜欢的紧。 临到两人出事前,她一门心思想着同族里抗争,无心他事,他似乎也忙得很,好些天没有来找她了。离开前他也未多说,只是照常带了些骡马市胡商的小食给她,而后许诺待从白帝回来再带她去胡人汤饼店里吃。 他似乎也同寻常百姓一样觉得白帝一行会十分顺利。 待到了早上,翻来覆去做了一晚梦的姜韶颜从床上坐了起来,睁着有些肿胀的眼睛顿了片刻,唤了声“香梨”。 香梨应声跑了进来,看到眼睛微微有些肿胀的姜韶颜怔了一怔,正想开口,却听姜韶颜先她一步出声了。 “去茶馆!”姜韶颜涩声道,“我今儿想听说书。” 第一百零五章 路遇 茶馆其实昨日才去过的。 不过想到昨日那说书先生口中故事的精彩,香梨听的也很是过瘾,此时一听姜韶颜所言,当即高兴的欢呼了一声,却不忘拿沾了水的湿帕子过来给姜韶颜敷眼睛。 “小姐昨日没睡好吗?”香梨担忧的问道,“眼睛肿的厉害呢!” “做噩梦了!”姜韶颜笑了笑,淡淡的解释了一句,伸手覆上自己的眼睛,轻哂。 “小姐做的是那个客栈老板娘下蒙汗药,然后杀人越货的梦吧!”香梨闻言不由心有余悸的说道,“我也做了这个梦呢,怪吓人的!” 说着便将手里的湿帕子递给了姜韶颜。 姜韶颜接过香梨递来的帕子覆在了眼睛上,轻“嗯”了一声。 香梨抱了只小马扎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顿了片刻之后,开口叹气,道:“那林少卿喝醉了酒话也太多了,还好这次对的是咱们,说的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可即便如此,瞧着季世子昨日那脸色,估摸着林少卿也要挨训了!看来往后林少卿还是少喝酒比较好!” 姜韶颜再次“嗯”了一声,却淡淡道:“他应当不会再喝了,便是想喝,季世子也不会让他喝了。” “我也是这般觉得的,”香梨嘀咕了一声,不忘的对姜韶颜咬耳朵,“小午哥同我说季世子身手挺厉害的,叫我小心些,小姐也要小心,莫离他太近。” 独占金枝(美食) 第47节 到底是姜兆看重的年轻后生,小午的身手很是不错,自然能从昨日季崇言的随手一掌中看出几分端倪来。 姜韶颜点头,却想了想还是为季崇言说了几句:“如季世子这种时常外出为陛下办事的人,所对上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先前龙舟赛死的那几个乡绅你还记得么?都是为祸乡里的角色。若是当日季世子不动手,叫他们反应过来,买凶杀人这种事也是做得的,是以季世子自然是要会自保的。你又不做什么恶事,倒是不必担心这个。” 香梨“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道:“季世子是个好人,不似那个季二公子。” 季崇言是好人?姜韶颜想笑,却没有反驳香梨的话,至少对香梨,季崇言不会做什么。 更何况好人坏人这种事本就是说不准的。 湿帕子敷了小半个时辰,姜韶颜肿胀的眼睛总算消下去了不少,拿开帕子,姜韶颜起身带着香梨出了门。 驾车的是小午,因着心里有事,姜韶颜今日着实没什么掀开车帘看宝陵民俗风情的心思,便靠着马车壁小憩了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直到猛地一记摇晃,姜韶颜避之不及,脑袋重重的磕到了马车壁上,额头上一阵钻心般的疼痛传来,将半睡半醒的姜韶颜彻底惊醒了。 也撞了一下的香梨登时凤目一瞪,正准备掀开车帘去看外头的情况,眼角余光却瞥到同样受了伤的姜韶颜时,香梨脸色顿变,惊呼了一声:“小姐!” 姜韶颜抿了抿唇,额头上的热流已经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因此伸手去额头上一探,看着掌心里的一片殷红,她目光一冷,道了声“下车”之后当即起身,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小午的身手她清楚,便是遇到寻常冲过来避之不及的马车也有本事及时拽停马车的,除非…… 姜韶颜看向前头迎面并排而来的两辆马车,车壁裹了滚金丝的绸缎,前头套的马生的高头方足、毛顺鬓长,一瞧便知不是出自寻常人家。 身后后知后觉跟下来的香梨来不及惊讶小姐身手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灵活了便对上了对面气势汹汹而来的两辆马车,以及路边聚的越来越多的百姓。 输人不输阵,小丫头一双凤目立时一瞪,气势汹汹的瞪了回去。 “你们什么人居然如此放肆?可知晓我家小姐是谁?” 对面马车里的人并未露面,只是声音却已经响了起来,是个女子的声音,不难听,甚至可以用好听来形容。 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刺人的厉害。 “东平伯家的胖小姐,在长安的时候追着安国公府的二公子跑,被人逼得离开长安来宝陵避难,长安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围观的百姓看向走下来的胖小姐姜韶颜,辨不清五官胖团子一般脸上,额头那抹殷红无比刺眼。 在长安城的落魄破落勋贵东平伯放到宝陵自然是个了不起也得罪不得的勋贵,可对面的可是…… 耳边百姓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入耳中。 “方家……”“二小姐……”“这下有的瞧了!”“强龙对上地头蛇”……这种话不绝于耳。 早知道宝陵能出这么气派的马车的权贵不多见,没想到居然是方家。 方家二小姐么? 姜韶颜挑了下眉,心道好巧。 方家大小姐方知瑶掌管的是嘉凤轩这等方家起家最早的一脉生意,也是方家的立族之基。这门生意不干净又同黑市有关,等同在刀尖上跳舞,一个不慎便有可能将整个方家赔进去,是以也是方家最难的一门生意。 从这生意掌管来也能看得出方家大小姐方知瑶应当是这一代的方家掌权者,而方知慧掌管的绸缎生意则是在方家于宝陵,甚至整个江南道站稳脚之后锦上添花的生意,而能做这个生意靠的便是……姜韶颜眼中闪过一丝暗色:雪蚕。 没想到她还不曾出手,这手里掌管方家绸缎庄的方知慧便率先开始招惹她了。 姜韶颜眯了眯眼,目光落到了另一辆车中人不曾出声的马车之上,默了默,道:“我倒是不知道我姜韶颜如此大的能耐,竟能惹来方二小姐同这位……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的挑衅!” 做菜的人不仅舌头好鼻子也好,另一辆马车里传出的那缕好闻又特殊的幽香她熟悉的很。 松烟斋的白莲。 毕竟是江公独女,曾几何时什么好东西她没见过用过? 听闻松烟斋的调香大师调配时还将墨莲与白莲比作一对儿,想到季崇言身上的墨莲香,姜韶颜看着那辆马车里的人微微眯了眯眼。 她倒要看看这马车里的白莲花到底是什么人。 第一百零六章 挑衅 巴掌大的宝陵城里本就鲜少发生什么事,素日里便是有人下马车时摔了一跤都能叫宝陵百姓乐呵上大半天的,宝陵这等情形之下,茶馆自是百姓日常几乎所有的兴致来源了。所以宝陵茶馆常年座无虚座除了那个江先生说书本事确实不错之外也有这一层的缘故。 可今日的宝陵城不但发生了三辆马车相碰,两辆逼停一辆的热闹事,更重要的是两方马车的主人。 一方是宝陵首富方家的二小姐方知慧,另一方则是自京城而来的东平伯家的胖小姐。 强龙对上地头蛇,这样的热闹,几年也碰不到一次啊! 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道路正中那东平伯家的胖小姐已经下了马车。 胖是真的胖,白也是真的白。 白乎乎似个大号糯米团子的脸上的伤口因着肤白如玉更是触目惊心。 这样的伤口只一瞧便知道另一方两辆逼停的马车逼停时有多突然了。 这是方二小姐他们主动挑衅找茬了啊! 等着看热闹的宝陵百姓愈发激动,等着东平伯家的胖小姐对方二小姐发难。 只是那位胖小姐的反应却着实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相比方二小姐,她似乎更在意一旁那辆马车里的小姐。 第一句话之后,那辆马车里便没有再传出过什么动静来。 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姜韶颜微微眯了眯眼,再次开口了:“怎么?旁边那辆马车里是个敢做不敢当的鼠辈不成?” 这话颇具几分江湖气,不过对于最爱听茶馆说书的百姓而言却是对极了胃口,是以姜韶颜这话一出,当即便有人耐不住跟着应和了起来。 “对!莫要做什么鼠辈!” “快报上名号来!” “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 “敢做不敢当么?” 方才她那一句之后便不吭声的又会是什么敢作敢当的角色?多半是个惯喜欢背后阴人的主。 姜韶颜眼睛眯了起来,在一旁百姓的应喝声中顿了顿,再次开口了:“怎么?难道是怕我爹因为女儿家的冲撞事来寻仇不成?” 松烟斋的香可不是光有钱财便买得起的,更何况对面那个用的还是松烟斋的招牌白莲香,足可见对方来头不小。 就算那马车里的女子眼下还不曾在人前露过面,族中也必然有人在长安城是个数得上名号的权贵。 是以,姜韶颜特意开口道出姜兆,就是想看看这马车里的白莲花到底是什么人。 她几辈子都是素日里极好说话也极讲理的人,可若是遇上了对方的主动挑衅,决计是个睚眦必报、十倍奉还的人。 在有些时候,姜韶颜委实是个极小气的人。 就算一时半刻,对方权贵压过姜兆,这笔账她也会牢牢的记下,反正来日方长嘛! 都喊出了姜兆了,天性喜欢看热闹的百姓立时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的叫喝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样“人言四起”的围堵之下,姜韶颜眼看着对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一动,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白莲花要现身了吧! 只是在车帘就要掀起的瞬间,一旁最先开口挑衅的方知慧耐不住了,猛地一撩车帘跳下了马车。 “姜四,你何故如此咄咄逼人!” 方知慧的声音一出,姜韶颜便暗道了一声“不好”,果然,方才要掀起的车帘再次迅速被人拉了下来。 车帘掀动的反应极快,饶是姜韶颜的目光根本没有自那辆马车上移开半分,却也只来得及看到一只精细纤巧的下巴以及垂到下巴两侧的长长步摇。 虽然只来得及看到下巴,不过,闻着空气中传来的阵阵白莲幽香,姜韶颜有预感,马车里的多半是个长的不错,而且自己也知自己生的不错的女子。 见那藏着掖着的女子再次缩了回去,姜韶颜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一旁耐不住跳出来的方知慧。 她身着一身寻常的浅蓝色襦裙,不过待到人走出来,日光撒在她的襦裙之上时顿时露出了几分襦裙上的心机。 嵌在裙面上的金丝在日光下随着人的动作恍若湖面上的波光一般发出粼粼的光泽。 果真是宝陵首富家的小姐,一条裙摆的价格便是不菲。 繁复的飞天髻上簪着浅蓝的宝石步摇,下头是一张秀丽又英气的脸。 与她相比,对面穿着襦裙的姜韶颜虽说穿着的裙面质地不错,可因着额头上的伤以及已经半干粘在额头上的血迹,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和滑稽。 在看到姜韶颜额头上伤的那一刻,方知慧似是有些惊讶,大抵也没想到这么一撞居然叫姜韶颜额头受伤流血了。 不过这惊讶也只是一瞬而已,方知慧的目光落在姜韶颜壮如小山的身形上顿了一刻,轻嗤了一声,轻哂:“怎么?路上相遇,马车有个磕了碰了也是寻常的。要怪便怪你运气不好,至于破相,”方知慧斜了她一眼,语气中不无嘲讽,“你破相不破相有区别吗?” 围观的百姓嘘声四起,虽说爱看热闹,方二小姐这话确实有些伤人了啊!不过,说的也是实话嘛! 不管同情也好,认同也罢,都比不过眼前的热闹来的重要。 原本以为这话一出,姜韶颜会愤怒之下气的跳脚,又或者指着她的鼻子让她等着,而后回去同东平伯姜兆告状放狠话云云的,可没想到女孩子脸上的神情却是十分平静。 那被脸上的肉挤压的具体形状有些看不真切的眼中眼神很是平静。 在百姓看热闹和方知慧的挑衅嘲讽中,姜韶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开口了。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女孩子说道。 昨日借着林彦“酒醉”的档口她听了不少柴嬷嬷的事,由柴嬷嬷又想到了赵小将军。 梦里皆是几人相识的过往,梦醒之后枕巾也湿了大半,想到现世中柴嬷嬷和赵小将军一个死一个“病”,却连仇人都不知道是哪个。 姜韶颜心情郁郁。是以,此时对上正巧撞上来的方知慧,她平静的看了片刻方知慧之后,忽地开口道:“我觉得你今日出门怕是没看黄历,要倒霉了!” 第一百零七章 出门没看黄历 她出门没看黄历,要倒霉? 方知慧脸色有些难看。行商之家起家除了本事之外也靠了几分运气。是以一地富商富户没有几个日常不供个财神,给寺庙庵堂里上个香云云的。 这种氛围之下,方知慧虽然对鬼神之说半信半疑,可素日里也是讲究“吉祥话”、“福气话”的。 此时对面的女孩子顿了片刻之后却忽然说她“要倒霉”,方知慧的心情顿时不美了起来,盯着姜韶颜看了片刻,冷笑了起来:“我呸!怎么,自己倒霉挨了撞便要咒人?姜四,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宝陵,你方家的地盘。”女孩子看着方知慧,静静的说道。 方知慧闻言发出了一声冷笑,正想开口,却听女孩子不等她开口便再次开口说了起来。 “只是方二小姐可曾听过一句话?”女孩子冷冷的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沁人的凉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方知慧脸色微变,不等她说完,便下意识的惊呼了一声:“你什么意思?” 独占金枝(美食) 第48节 就算比不上大姐方知瑶聪慧,方知慧也不算个蠢人,至少知道女孩子突然说出这种话必然不会无的放矢,怕是有所图谋。 一想至此,对自己方才的举动,她便生出了几分懊恼之意。 面前这个姜四在长安做的事,她也自长安来的行商口中听说了不少。 对于面前这个胖的身形壮如小山的女子,不自量力、异想天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种词她一开口便能说出一堆,即便这个女子曾经以诗词闻名,在她看来却也只是个只会伤春悲秋、矫揉造作的女子。 这等所谓的“才女”于同南来北往的行商打惯交道,见惯了尔虞我诈的方知慧而言,是打心眼里看不起的。 也不过是那等托生了个好爹,被爹护的天真蠢笨不知人世疾苦的女子罢了。 可没想到只一个照面,面前这个在她原本以为中只会伤春悲秋、矫揉造作的女子便与她想象的截然不同。 对于她的挑衅,对面的女子此时虽说还没有做什么,却让她本能的生出了几分后悔之意。 早知便不一时冲动之下主动挑衅了。 若不是从行商口中听来的姜四小姐委实有些上不得台面,再加上听闻同是姜家的姜大公子跑去嘉凤轩惹事,以及为芝芝鸣不平之外,她是懒得理会这些人的。 可眼下周围聚集了这么多的百姓,姜四又突然开口说出了这样的话,引得百姓好奇不肯离开,她此时不得已也只得硬着头皮往前了。 听她问出“你什么意思”这句话,对面胖胖的女孩子只是目光落到她的鞋上顿了片刻,忽道:“方二小姐同一旁这个藏头露尾的小姐前两日可是去西山游玩了?” 一声“藏头露尾”之下,对面那辆马车依然不动,看来是打定主意不露面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居然还不出来,不少百姓暗道了一声“没趣”便顺着女孩子的目光落到了方知慧那双嵌着两颗硕大珍珠的鞋子上,方知慧的鞋底边缘处沾了一些微微泛蓝的泥土。 这泛蓝的泥土委实太过特殊,不说城中不少人见过,便是没见过的听也听过。 宝陵城外不远处的西山上种了一大片兰花,那里的兰花用的便是这等微微泛蓝的彩泥。 只要注意到了方知慧鞋上的彩泥,现在又是大清早的,若是打方家出门,方家的奴仆可不会让二小姐穿着这等沾了泥污的鞋子出门的。 所以,只能是方二小姐才从西山回来,大早上刚进城的缘故。 想明白其中这一茬的百姓不少,方知慧瞧到了自己鞋上的彩泥,也明白了这一茬,却也不急,只是冷笑了一声看着姜韶颜,扬着下巴,倨傲道:“是又如何?” 西山虽被划拉在西山脚下的私园西山园内,却不是什么去不得的地方。 兰花全盛时,江南道附近前往西山赏兰的百姓不计其数,这难道有什么问题? 只是虽是这般以为的,对上女孩子望来的平静的眼神,方知慧心里还是下意识的有些发慌,开口再次重复了一遍,问姜韶颜:“怎么,西山去不得?” “西山自然是去得的。”女孩子点了点头,与方知慧对视着静静的开口了,“今日是五月二十六,你今日方才回城,那五月二十五日可是在西山之中?” 方知慧沉默了一刻,心知这等时候自己便是想否认也没用,是以顿了片刻之后,干脆承认道:“是又如何?” “那不巧了。”女孩子自方才起就一直平静的脸上直到这个时候才多了几分略带嘲讽的笑意,“我说过,你方二小姐出门不看黄历,日子挑的不好。” 日子挑的不好?方知慧心中一慌,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五月二十五日怎么去不得西山了?” 不是陛下的诞辰,也不是什么大周不准出行的日子,她怎么去不得西山了? 姜韶颜却笑了笑,目光突然转向两旁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开口道,“你们有谁在往年的五月二十五这日去过西山了?” 这话一出,原本淅淅索索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便安静了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有人在心里算了算,很快便有人相继开口了。 “没有,西山的兰花五月大部分都不开花的,没事去西山做什么?进一趟西山可是要交钱的!” 毕竟是私园,主人允许进去才进得,不允许是进不得的。 “没有啊!有一回五月来了朋友,想去西山,走到西山园子口却被看园子的老翁拦了下来,说是闭园了!” 西山的兰花大部分都不在五月开花,拦着不让人进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那是对于百姓的规矩,在宝陵附近面对宝陵首富方家时,这规矩是可以改的,所以方二小姐五月想进西山园子说一声便也进去了。 方知慧心中的不安开始蔓延开来,对上面前的姜韶颜,正想开口,却未料到便在此时姜韶颜再次出声了:“方二小姐,我的鼻子很好,”女孩子说着,目光略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马车以及一旁自始至终拉着车帘的马车,顿了顿,开口了,“你同一旁这位不肯露面的小姐是不是还挖了兰花带回来了?” 第一百零八章 三问 西山园虽是私园,可进去观赏的百姓也不可能人人皆是德行高尚的圣人。那些“采花”的偷偷藏在袖子里将花带出来的事也有不少。 对此即便是看管西山园的老翁也是心知肚明的,每回放人进园子都是算了折损的。 可心知肚明私下做是一回事,面上不允许便是另一回事了。 方知慧心中的不安更甚,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只是面对面前的女孩子,大抵是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心思,她神情依旧倨傲。 “是又如何?” 比起寻常百姓还要藏在袖中偷偷摸摸的举动,方家二小姐不用偷偷摸摸。有看上的,挖了拿回来就是了。 不就是一两株兰花么?便是金子做的,她方知慧也是赔得起的。 不过此时承认也是不得不为,毕竟眼下围观的百姓太多了,她方家再如何富庶,在宝陵再如何的权势逼人也只是个商户,能堵的住那么那么多百姓的悠悠之口? 做不到罢了! 看着面前胖胖的女孩子唇角勾了起来,眼神扫向一旁,方知慧的心口仿佛结结实实的竖起了一堵墙,堵得慌。 她那么大个人站在这里,这死胖子还在看一旁的芝芝?她是铁了心要将芝芝逼出来不成? 深吸了一口气,把堵在心口的那堵墙推远了一些,方知慧正要开口问“你要干嘛”,女孩子却已先她一步开口了。 “你可知这西山园的主人是谁?”女孩子再次开口,语速却是不急不缓,悠悠的问了起来。 聚在这里的百姓越来越多,先一步进来已经看到马车相撞的百姓却根本没有抬脚离开的心思,早被吊足了胃口。 女孩子虽然确实胖的惊人,不过因着皮肤白,瞧着倒也没有那么令人厌恶。说话的声音也是清爽好听,语速也不快,一瞬间,甚至有宝陵茶馆的常客有种仿佛置身茶馆在听说书一般。 那个说书的主讲人自然就是正中那个额头上有伤的胖小姐了。 这话一出,再次将大家问住了。 西山是私园不假,可这主人…… 似乎还当真没见过。 两畔围观的百姓用并不算小的声音窃窃私语了起来。 “西山园那私园日常似乎就只那看门的老翁在那里。” “我看到每隔一段时日,那老翁便拿了主家从京城寄来的钱财打扫、修缮修缮园子什么的。” “好像还真没见过他的主人。” “不过听说那主人是京城不知哪家的权贵,园子多得很,十几二十年间就没见过这主人的影子,想来也是不太在意的。” 方知慧双目紧紧的锁着面前的女孩子,嘴角含着一丝冷笑等她接下来的动作。 “你方二小姐进园子时看门的是那个老翁?”在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中,姜韶颜再次对着方知慧开口问了起来。 这个问题一出,方知慧还未说话,倒有一旁的百姓开口替她回答了起来:“那李老翁这两年身体不大好,自己也鲜少过去,是花了钱寻了附近的花匠帮忙看的园子。” 周围百姓太多,围观的人群既看了热闹,倒是又逼的方知慧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实话。 “不错,是花匠看的园子。我多拿了些钱财与他,他便放我进去了。”方知慧说道。 能用钱解决的事于方二小姐来说自然从来不算事,她多给的钱财都够花匠看大半年的园子里,自然很乐意将人放进去。 “那就难怪你能进去了!”女孩子说到这里,再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说过……你出门没看黄历!” 又是这一句!方知慧面上的恼怒之色愈发明显,第三次听到“出门没看黄历”这句话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了起来:“你够了!到底想说什么?”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就似头顶悬了把剑,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一般。可她偏又在一旁不停的吹气,每每一记晃荡,你觉得剑要落下来了,她却又伸手扶稳了。 如此反复,真是难受的厉害。 姜韶颜听出方知慧已经在崩溃发怒的边缘了,这才收了打量一旁那辆马车的视线,开口了。 “诸位可还记得二十二年前,前朝灭亡的前两年,快入夏的时候,宝陵城郊外发生的匪患事?”姜韶颜问道。 这件事虽然是前朝之事,可相隔并不算久,年岁大些的宝陵百姓应当有印象。 她彼时虽然还是个远在长安的大小姐,可因着那件事相关的人,所以她记得很是清楚。 果然,这话一出便有年长些的看热闹百姓开口了:“好似是有匪寇在宝陵城外劫杀了一个回乡探亲途径宝陵的妇人,不过之后听闻不是匪寇,是起义军扮的匪寇劫杀的那个妇人。” 这件事当时在宝陵虽说也引起了些议论,毕竟宝陵这座小城鲜少发生什么事。可因着事情牵涉的双方离宝陵当地百姓远得很,是以动静不算大。 “前朝灭亡前两年,能逼的起义军假扮匪寇杀人的诸位觉得能有几个?”女孩子的声音不算大,可这话一出,周围百姓淅淅索索的声音却渐渐小了下来,人来人往的宝陵主路上这一刻安静的仿佛时间凝滞了一般。 才从花娘那里出来,脚步还有些浮肿的钱三躲在人群里,看着被围在路中的女孩子,眼神古怪而复杂。 他来得巧,正巧是女孩子马车被撞之后经过的,是以,事情的前因后果也算看了个全了。 虽然暗地里打过交道知道这位姜四小姐不是善茬,可看着姜四小姐一句一句引导着百姓的掌控力还是让他有些心惊。 要知道对面的方二小姐也不是好惹的,至少他自诩不是好人的钱三是不敢去随意招惹的。 可不过一个照面的工夫,这主动挑衅的方二小姐一方便已肉眼可见的落了下乘。 百姓都已经从她的引导中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对面的方二小姐自然也在女孩子问出话的瞬间变了脸色。 前朝灭亡前两年,赵家未反,彼时的赵家是前朝大靖最坚实的后盾,也是令各地起义军最头疼不已的人物。 能让起义军化身匪寇劫杀的还能有什么人? 第一百零八章 报官 女孩子淡淡的笑了笑,再次开口了:“那西山园主人派来的看园子的老翁姓什么?” 这次不等方知慧开口,便有一旁看热闹的百姓开口回了出来:“姓李!” “已逝的德懿太后姓什么?”在方知慧惨白的脸色中,姜韶颜再次开口了。 “也姓李……” 有百姓颤颤的开口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已逝的德懿太后,陛下的生母,早在前朝便已逝世,德懿太后的名号也是陛下登基之后追封的。 彼时起义军头疼赵家,奈何不得赵家的男人,便对赵家的女人,也就是回乡探亲的德懿太后动了手。 这件事姜韶颜知晓的清清楚楚,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到了伤心处,赵小将军还是哭的跟个孩子似的,她也安慰了好久。 独占金枝(美食) 第49节 谁能想到,一次偶然的探亲,那个温柔美丽的妇人会死在宝陵城外呢? 如此,那西山园的主人…… “德懿太后生前最喜兰花,陛下登基之后便将德懿太后出事的地方买了下来,将这西山园连同西山之上都种满了兰花,做了德懿太后的私园!” 所以,所谓的西山园的主人说是故去的德懿太后也不为过,陛下买了这块地方就是悼念其母的。 “德懿太后出事时是五月二十五,所以整个五月里西山园是不待客的,这一点,当年李老翁身体尚佳时应当从未破过例。这次,倒是不知晓这花匠居然私下里收了钱财让你进了西山园!”女孩子说到这里看着面色苍白的方知慧双目微微眯起,“陛下一片孝心缅怀母亲的私园,你不但进了西山园同小姐妹肆意玩耍,居然还在德懿太后逝世的当日挖了陛下纪念母亲所植的兰花,这是……” 女孩子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再次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恍若平地惊雷,将众人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大不敬啊!” 大不敬啊!方知慧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裙摆,骨结已然发白,她咬着唇,双目紧紧的盯着面前含笑开口的女孩子。 “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方二小姐还想抵赖?”女孩子顿了顿再次开口了,而后不等方知慧说话,便将目光扫向一旁鸦雀无声、惊吓到了的百姓之中。 她的目光很快便锁住了人群之中的一个熟人。 “可有谁替我报个官?”女孩子开口,声音依旧清爽而温和,可站在原地的百姓却犹豫了起来。 看热闹是一回事,真要掺和插手进去是另一回事。 且不说这报的官是县令吴大人,这吴大人有跟没有也没什么两样了。便说就算以大不敬之罪将方二小姐弄进去了,这还有方大小姐、方三小姐和方四小姐,方家或许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东平伯家的胖小姐,可奈何他们却是小菜一碟的事,这如何能掺和进去? 对百姓的犹豫,姜韶颜也并不意外,只是淡淡的扫了眼一旁欲动身的小午和憋了许久想要开口的香梨,得了她这一眼的小午和香梨不得已只得继续立在原地不动。 而那厢被她目光锁住的钱三却脚底生寒,对上姜韶颜朝他望来的目光,他讨好的笑了笑,想让她换个人去报官。 只是不管他怎么笑,那姜四小姐的目光便是不移开,身边已经有察觉到不对劲的百姓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往一旁挪了挪了。 钱三抽了抽嘴角:再被姜四小姐看下去,便是他不去也会被方家的人恨上了。 这……这可怎么办? 一个犹豫间,长久做坏人的本能反应让钱三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人群。 罢了,报官便报官吧!便是吴有才那胆小如鼠的怂货,定是要吓死了,还指望他大发神威不成? 这事不管是方家还是吴有才必然想的是私了,可看姜四小姐那样子多半是想要闹大了。 因为方二小姐主动挑衅所以闹大?那姜四小姐脾气还挺大的!不过东平伯的掌上明珠脾气大些不是正常的吗? 只是,做坏人的本能还是让钱三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总觉得姜四小姐闹大不止是因为额头受伤了的缘故,似乎还有别的原因。 姜四小姐……真挺可怕的!钱三一个瑟缩,突然有些感动兄长不吃软饭吃硬饭的觉悟了,这姜家的赘婿,怕不是一般人可以当的啊! 不过不管如何,他钱三帮忙报官就是了,至于吴有才想要和稀泥会不会被姜四小姐教训和修理就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了。 宝陵县衙里,吴有才正对着一张供述认真的誊抄着。 慧觉禅师独闯匪寨还将匪寇抓了的事是一件英雄事,不管如何,对于宝陵县衙来说是一件好事。 待到来年政绩考核的时候也不至于叫他毫无建树才是。 他吴有才没有升官发财的想法,却也没有临到老了还因为政绩考核不达标被朝廷贬官的心思。能在宝陵这素日里在大街上放个屁都能叫大家笑上半天的地方养老,就是他余生的追求。 虽然这追求因为林少卿和季世子的到来生出了一些小,哦,不,是大波折。不过,这林少卿和季世子今日一早不是走了么?虽然没有说离开,只是说出去办事了,可瞧着他们带的干粮什么的,一看便不是出去一天两天了。 一想到接下来好些天都没有林少卿和季世子在一旁逼着他奋发努力,吴有才畅快的舒了口气:做条咸鱼的感觉真好! 只是这畅快很快便被人打破了。 在衙役雷声大雨点小“你不能擅闯衙门”的惊呼声中,喝了一晚上花酒的钱三轻易突破了一众人高马大的衙役的防线冲了进来。 “大人,我……” “钱三!”正认真誊抄的吴有才笔下一个哆嗦,一张精心誊抄的供述立时废了。他抬头愤怒的看向闯进来的钱三道,“不是让你放高利收着点,莫要在本官做宝陵父母官时惹出什么幺蛾子么?” 宝陵百姓民风还算是淳朴吧,这城里几个不做好事的,吴有才心里也有数。这闯进来的钱三就是其中一个! 就知道吴有才这怂蛋会这么说,钱三不屑的撇了撇嘴:可眼下不是他的事了。 是以在吴有才开口啰嗦废话之前,钱三便率先开口了:“吴大人,姜四小姐寻我来替她报官,告方二小姐对陛下和德懿太后大不敬!” 第一百一十章 劝离 大……大不敬?吴有才才站起的身子顿时一软,瘫坐在了椅凳之上。 钱三看着浑身发颤的吴有才面上不见半点意外之色。 这反应足可见眼前这个吴有才是真的吴有才,方才吴有才那一声呵斥还将他吓了一跳,以为这吴有才几时候硬气起来了呢! “是啊,大不敬!”钱三踢了踢腿腿,在原地站定,斜眼去看一旁上行下效同样混日子的衙役,道,“你们不去一趟怕是不行了!” 有什么样的上峰便有什么样的下属,衙役一脸茫然的看向吴有才。 真要去吗? 吴有才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能不能不去啊!”说到这里,似是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一般,他双目顿时一亮,对跑过来报官的钱三道,“你回去同姜四小姐说本官今日请假不在衙门中,你扑了个空……” 就知道会这样!钱三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伸手打了个哈欠:喝了一晚上的花酒还没来得及回去休息,怪累的! “怕是不行!”只是再累,帮姜四小姐办的事也是要办好的。 钱三斜睨着吴有才,道:“人人皆知东平伯姜兆爱女如命,姜四小姐被方二小姐一番挑衅都见血了,”在吴有才抖着双唇,瑟缩的神情中,钱三添油加醋的说道,“咱们宝陵什么地方大人你也知晓,方二小姐又选了主路挑衅,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了对陛下和德懿太后的大不敬。吴大人,你若是装死,回头姜四小姐回去告状,告到陛下面前,这就不是能不能养老的问题了,兴许命都要没了!” 吴有才听的又是一记哆嗦,茫然毫无头绪的看向钱三:“那本官眼下该如何?” “先拿人,将人弄到衙门里再说!”钱三斜了眼怂的不行的吴有才,眼里满是鄙夷:这怂蛋,还比不上他呢!他来当县令兴许都比吴有才好一些。 “对!对!先将人请到衙门里再说!”被一声提醒回过神来的吴有才似是会错意了,朝他竖了竖拇指,道,“方家到底盘踞宝陵多年了,这让方二小姐低头认个错,本官在一旁劝一劝,此事便这么解决了!” 敢情这吴有才觉得他是站在方家那一边的?钱三撇了撇嘴,心里满是不屑:他明明是站在姜四小姐那……这念头才一出来便叫钱三吓了一跳。 他钱三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好驯服的人了? 啊呸!现在强龙和地头蛇正斗的难解难分之时凑什么热闹? 只是虽是这么想的,钱三心里还是有些复杂,一路心不在焉的跟在吴有才一行人的身后出了衙门,去往姜、方两家闹事的宝陵主路之上。 一个来回的功夫,围观的百姓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随着人群的热闹,便连旁路上的百姓都被引了过来。初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百姓在来得早的百姓“贴心”的告诉之下,明白了来龙去脉,愈发不肯走了。 掺和是不掺和的,热闹却也是要看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此时方知慧心里早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方才便不一时冲动撞上来了。 原本以为再怎么麻烦也不过是撞伤了她花些钱财解决的事,却没想到她只字不提自己的伤,也不开口要她的钱,却道出了一个“大不敬”的罪责。 这“大不敬”之罪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花些钱财道个歉的事,可若是往大了说便极有可能祸及整个方家。 便是围观的百姓畏惧方家余威,不想惹事,不掺和,可面前这位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 这便头疼了! 进退两难之时,方知慧莫名其妙的想到了今日一大早方家报信的那个人给她带的话:“大小姐出远门了,出远门前带话方二小姐莫要冲动,莫要惹事,莫要惹上用钱摆不平的事……” 大姐的猜测没有错:眼下对面那个姜四显然就是她惹上的那个用钱摆不平的事。 今日之事便是能善了,待到大姐回来定然也会给她好一通教训,若是不能……那更麻烦了。 方知慧想的头都疼了。 不过对着她的头疼,对面那位却依旧连半点余光都分不给她,目光落在那辆自始至终没有露面的马车之上若有所思。 这神情看的方知慧恼怒不已:“你看什么看?这件事同芝芝没关系!” 芝芝?姜韶颜挑了挑眉,总算得了点线索了。大不了便翻一番如今大周朝权贵之族后有哪个女眷名字里带个“芝”的便是了。 寻仇这种事,她有的是耐心。 姜韶颜冷哼一声,在方知慧的怒喝中没有再看芝芝那辆马车,转而将目光略过方知慧看向了她的身后。 那个走在最前头一身官袍的文弱官员应当就是那个吴有才了。 他分开人群带着衙役赶了过来,一开口也并不令大家意外。 “几位……几位小姐都是宝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如且先随本官回衙门看看这件事如何解决,这主路之上到底还是要让给百姓出行的……”吴有才本想借口“不挡百姓出行”将人“劝”到他衙门里去,不成想他话还未说完便有百姓笑了出来。 “我们绕路也使得,无妨的!” 这话一出,当即引来不少人的应和。 吴有才听的脸色尴尬不已,暗骂了几句“看热闹不嫌事大”之后随即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讨好的看向方知慧和姜韶颜。 他这提议对谁有利傻子都看得出来,方知慧自然不会拒绝,冷哼了一声,表示同意。 原本以为对面的姜四要胡搅蛮缠上一段时日了,可没想到听到吴有才这个提议之后,姜韶颜只是若有所思了片刻,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 这一记点头让方知慧面上多了几分嘲讽之色:还以为她有多强硬呢,原来也没有表现的那般强硬嘛! 女孩子点头之后,人群里立时响起了一片嘘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见一方妥协自是顿时觉得无趣了起来。 对此,女孩子只笑了笑,看向那些发出“嘘”声的百姓,道:“如吴大人所言,挡着大家的路确实不好。不过我姜韶颜说话算话,这大不敬之事吴大人若是不理便告到江南府,江南府若是不理便干脆写信回去让我爹去上达天听,此事决计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话听的先前发出“嘘”声的百姓顿时一愣,随即迸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还以为是要妥协了,却没想到是要闹大走出宝陵了啊!这么好看的热闹可从来没看过啊! “好!” “那我等等着看姜四小姐的说话算话了!” “也不知吴有才这怂货还理不理!” 百姓热烈的议论声中,方知慧和吴有才脸色大变。 第一百一十一章 顶替 吴有才叫苦不迭,看着那姜四小姐额头的伤,不知是因为那一身皮肤太好毫无瑕疵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总之衬的姜四小姐额头上的伤看起来怪吓人的。 想来方二小姐这一下撞的还挺狠的,难怪姜四小姐如此生气了。 这方二小姐也真是没个轻重,没事去惹姜四小姐做什么?吴有才心中有些许埋怨,不过面对方二小姐还是不敢将心中的埋怨说出来的。 方知慧脸色十分难看,看了姜韶颜半晌之后,终于咬了咬牙,对姜韶颜道:“好,我奉陪到底!”说罢转头对吴有才道,“撞人的是我,先让芝芝离开……” “方二小姐是不是记性不大好?”女孩子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道,“你撞伤我的事另算,一码归一码,眼下我们报官的是大不敬之罪!” 独占金枝(美食) 第50节 这话一出,跟在人后的钱三顿时露出了畅慰之色:他就说姜四小姐是个一视同仁的嘛,他不过请姜四小姐同兄长见个面就花了一千五百两,这撞伤了不翻个几倍怎么说得过去? 大不敬啊!方知慧听的脸色一白,只是顿了片刻之后,还是咬了咬牙,道:“挖兰花的是我,此事跟芝芝没关系!” 这话……便是还未散去的看热闹的百姓都不信,更别提姜韶颜了。 “你方二小姐身上连个香囊都不带,裙摆之上更是连半点花都不绣会有多喜欢花?”姜韶颜冷笑了一声,瞥了眼一旁那名唤芝芝的女子的马车,又道,“她身上那松烟斋的白莲香都冲到我鼻子里了,你便是说那几株兰花都是她挖的我都信!” 这话一出,方知慧脸色顿时变了变:兰花确实是芝芝喜欢…… 可是要带芝芝去西山园的是她,芝芝虽然喜欢兰花,却是不舍得对喜欢之物做这种事的。 她是实在看不过去芝芝那喜欢的小心翼翼的样子,才帮她挖了几株。 挖兰花时,芝芝还出声阻止她了:“阿慧,莫挖了!兰花生在这里挺好,我能看看便已经知足了!”说着她还恋恋不舍的看了眼地上的兰花,幽幽叹了口气,“只是待回了京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 方二小姐自打出生起,在宝陵附近还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呢,闻言立时道:“那挖几株带回去,大不了回头给钱买了就是了。” 反正一座私园而已,方家就是买下来也买得起。 芝芝还在犹豫时,她便将兰花挖了交给芝芝了。 当时的芝芝感动的几欲落泪。 到底是个善良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的女孩子,这件事与她无关! 眼下被姜韶颜当场戳破,方二小姐正想着要如何来开口将芝芝摘出去,对面的姜韶颜却似乎只是随意一说,没有半点追究的意思。 她道:“你且想好了要不要将她摘出去,到时候可莫要后悔!” 方知慧闻言立时一咬牙,道:“你莫要胡说,此事同芝芝没关系!” “好!”姜韶颜淡淡的点了点头,没有再去看那个所谓的芝芝,也未让人阻止那个芝芝的离开。 随着百姓散的差不多了,姜韶颜一行人也跟在神情不安的吴有才身后往衙门的方向行去。 不知是性格使然喜欢走在前头还是如何?总之吴有才一行人还未转身,方知慧便回了马车里最先向衙门的方向行去了。 这冲人的脾气……吴有才一行人看的一愣,连忙转向一旁的姜韶颜。 姜韶颜笑了笑,道:“吴大人先请吧!” 吴有才这才干笑了两声,连忙带着人跟了上去,只是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 方才瞧着姜四小姐在人前开口的样子他还以为姜四小姐是个顶不好说话的人,可此时人走的差不多了,她这语气又温和的厉害,瞧着顶顶好说话的样子。 所以,姜四小姐到底是好说话还是不好说话?吴有才纠结了起来。 比起吴有才的纠结,钱三也混不多让。他迟疑了片刻,终究是觉得这等事是难得一遇的,是以打了个哈欠到底没有回家睡觉去,而是跟上了姜韶颜等人。 过去的时候,姜韶颜正在同香梨说话。 “小姐,你额头的伤要不要处理一番?”香梨看着她额头的伤,只觉的那道伤落在姜韶颜的额头简直刺目的厉害。 一旁牵着马车跟在身后的小午也耷拉着脑袋上前说道:“小姐,是我的错!” 伯爷给他的命令便是保护四小姐。结果,他不但没有保护好四小姐,还让四小姐受了伤。 “与你无关!”姜韶颜闻言却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句,道,“对方若是铁了心要没事找事,你拦不住的。” “是啊,拦不住的!”钱三眼见几人话说的差不多了,连忙适时的开口插了句话进来,待到众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立时挺了挺胸,邀功道:“姜四小姐,我去将吴大人请来了。” 女孩子向他看了过来,神情平静的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这次多谢了。” 谢他?钱三听的受宠若惊,眉眼忍不住弯了起来。 只是原本寻常的笑,可偏偏不知是不是因为钱三平日里坏事做多了整个人的气质不像个好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一笑竟也多了几分别样的猥琐。 “像个坏人!”香梨嘀咕了一句,喃喃。 钱三听的脸色一僵,顿了顿,若无其事的略过了香梨,看向姜韶颜,道:“姜四小姐,你相信挖兰花的是方二小姐么?” 不是他说,以他钱三多年混迹青楼喝花酒见多了各式各样女子的经验,一旁马车里那什么叫蜘蛛的女子身上那股子一言难尽的味儿,决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蜘蛛,是芝芝。”听钱三这么一说,姜韶颜顿时笑了,纠正了一下那女子的名字之后便淡淡的开口了,“无所谓了,她总会露面的!” 是吗?对此,钱三却仍有些怀疑。 “那方二小姐虽说不算什么好东西,可还算讲信用,她若是想扛下来……” “她若是扛不下来呢?”女孩子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淡淡的,可不知为什么,却让钱三自脚底生出了几分凉意。 这方二小姐,怕是要糟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中看不中用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女孩子便先他一步开口了:“今日之事你做的不错,可以回去歇着了。” 脚步虚浮、眼底青肿、哈欠连天的钱三听的立时一怔,却下意识的摆手道:“不,我不累,我昨日睡得可好了。” 这么好看的热闹宝陵城几十年也未必碰的上一次,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与这个相比,困算什么? 女孩子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看也不看他,只是悠悠的跟在吴有才一行人的身后边走边同他说道:“你身上的脂粉味隔了三丈远我便闻到了,青楼呆了一整晚,确定不要回去休息?” 这种事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叫姜四小姐说破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怪不好意思的! 钱三脸色尴尬了起来,不过很快便咳了一声,摆手道:“不必不必,休息什么?不过是喝个酒而已……” “不止吧!”女孩子嘴角的笑容没有淡去,反而加深了几分,淡淡的回头扫了他一眼,道:“你气血不足、脚步虚软无力,是睡了一整晚的花娘吧!” 原来是去嫖了!香梨鄙夷的看了他一眼,脚步往姜韶颜的方向挪了挪。 钱三干笑了两声,嘀咕:“我又不曾成亲,这嫖一嫖也不相干吧!” 本是随意一句嘟囔,也没指望女孩子理会他,可没成想女孩子却忽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气血明显不足,再如此下去怕是难以有后,还是稍稍节制一些吧!” 钱三:“……” 知晓这姜四小姐做菜做得好,几时候她还学会看病了?钱三抽了抽嘴角,只是心里却对女孩子的话却是不以为意。 他素日里又不是什么干好事的,被人骂“断子绝孙”这种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还会在意这个? 姜四小姐这话跟那些人比起来简直可以用“温柔”来形容了,钱三自然不会在意。 况且放狠话这种事也只那些怂货才干得出来了,他钱三一向是不在意怂货的发言的。 不过想起怂货倒是让他记起来了。 “姜四小姐,咱们说正事!”钱三嬉笑着凑过来,指了指前头吴有才的背影,朝她挤了挤眼,道,“前头那是个怂货,便是你想让方二小姐扛不起,也要看姓吴的配合不配合。” 女孩子闻言向他看来,挑了下眉。 钱三见状便又道:“姜四小姐,你等着瞧吧,你一去衙门,吴有才必会劝你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和为贵,方家不好惹云云的,而后让方家赔钱了事。不过钱嘛,方家不缺,你若是想要狠宰一笔方二小姐也是使得的。” “我说过让她赔钱同大不敬是两回事。”女孩子闻言却是收了笑,淡淡的瞥向钱三,道:“实不相瞒,我又想让她赔钱又想让她倒霉,你看行不行?” 钱三:“……” 好家伙!果真是人不可貌相,瞧着弥勒佛似的和善人,胃口居然这么大。 钱三摸了摸鼻子,将自己代入其中,设身处地的想了想,老实的摇了摇头道:“我看不太行。” 女孩子抬了抬眼皮,向他看了过来。 与女孩子清亮而平静的目光一个对视,钱三一个激灵,忙改口道:“当然,姜四小姐你是个有本事的,想必是能做到的,嘿嘿!” 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听的姜韶颜轻哂道:“你再帮我跑个腿,去季家别苑看看季世子和林少卿在不在。” 这话一出,钱三当即朝姜韶颜竖了竖拇指,道:“姜四小姐果真高明,知晓季世子与林少卿这些时日正在盯着方家,这大不敬之罪便是个现成的借口。” 香梨闻言,当即不屑的撇了撇嘴,道:“那是自然!季世子和林少卿可是同我们小姐有交情的。他二人昨儿还在我们那里吃饭呢,林少卿还喝醉了酒同我们说了不少话呢!” 这个叫香梨的丫鬟虽然有些傻气,却不是个说大话的人。 季世子和林少卿能在他们那里吃饭,还喝醉了酒?那看来姜四小姐确实同这二位关系不错。 钱三摸了摸下巴感慨了一句“姜四小姐的人脉果真不错!”只是话才说到这里,便突地肃声道,“只可惜,这人脉用不上了。季世子和林少卿今儿一大早便带着不少官兵离开宝陵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那时候天还没亮,他还在小桃红的床上便听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宝陵城便是马车都是走的悠悠的,似这等纵马疾驰,而且还是那么一大群的可不多见。钱三连忙打着哈欠走到窗边推窗望了过去,恰巧见到下头季世子和林少卿带着官兵还有两马车的补给干粮走了。 居然走了?先前还神气不屑的香梨闻言顿时蔫了,瞧着前头没用的怂蛋吴有才又看向最前头那弄伤小姐的方二小姐一行人,忍不住恨恨的跺了跺脚,道:“男人果真是靠不住的,中看不中用!” 正在驾车的小午闻言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钱三见状乐的嘲讽:“小午壮士,你放心,你还没到中看的地步呢!” 骂了一句的香梨此时倒没忘记护短,回头瞥了眼钱三,道:“你差得更远,有什么好嘲讽的?季世子和林少卿虽然靠不住,好歹还有张脸呢!” 两三句话之间将男人得罪了个全!钱三脸色一僵,抽了抽嘴角,斜睨香梨:“你这丫头没被人打死也是怪事了!” “好了!”便在此时,姜韶颜出声打断了二人的争执,对比香梨的不安,她倒是依旧气定神闲的模样,“在的话更方便一些,不过不在也不打紧,没有方大小姐帮忙,方二小姐这个人还挺单纯的。” 方……方二小姐单纯?钱三下意识的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方二小姐单纯?这方二小姐虽然比不得看顾祖上基业的方大小姐,可好歹也是掌控方家绸缎庄的。南来北往的商客也打了不少交道了,也没见方二小姐吃过几次亏,这姜四小姐居然说方二小姐单纯? 不过……钱三很快便回过神来,惊讶道:“姜四小姐,你怎么知晓方大小姐出远门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对儿香 虽然是漫不经心带过的,可女孩子方才那句“没有方大小姐帮忙”他还是留意到了。 方家无子,女子掌家,方家姐妹之间感情好也是在宝陵城出了名的。方二小姐若是出事了,方大小姐若是能抽身必然会过来,可姜四小姐竟然能笃定“没有方大小姐帮忙”,这不就等同是提前便知晓方大小姐出远门了么? 所以,姜四小姐是如何知道的? “你没注意到方知慧方才在人前这般丢脸,她身边的不管是下人、奴仆亦或者护卫都没有一个悄悄离开的吗?”姜韶颜说道。 钱三听的心头顿时一惊:方才那等情况之下,姜四小姐居然还能一边注意方知慧一边注意那个什么芝芝一边还注意方知慧的下人、奴仆和护卫的动向? “大不敬之事可大可小,一个不留神便会被人大做文章。方家在宝陵当了多年的首富,时常在河边走怎么可能不小心这等事?”女孩子不等他细想便继续开口了,“即便方知慧一时被我架在了梁上不知该如何是好,至少她该知道回去唤人善后才是,可她没有,足可见至少如今的宝陵城没有帮她善后之人。” “在方家能为方知慧善后的除了几个方家小姐之外应当没有别人了吧!”姜韶颜淡淡的说道,“宝陵虽是宝陵首富,基业在宝陵,可不是所有生意都在宝陵的,整个江南道甚至远在长安都有方家商行的分号。” 当然长安的方家商行并没听说过什么动静,可见经营的并不如何。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长安嘛,权贵林立,宝陵首富到了长安也只能小心行事。 “方大小姐关照祖业,方二小姐手下掌管的则是绸缎庄、首饰铺、脂粉铺这等女人生意,方三小姐则经营的是车马行这等生意,时常远去塞外出远门,一年到头有大半年不在家中,而最小的方四小姐经营的则是钱庄生意。” 独占金枝(美食) 第51节 姜韶颜将方家姐妹手中掌管的生意一一提了一遍,毕竟她关注方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时常出远门的方三小姐不在家中也是常事,”女孩子说到这里,忽地顿了一顿,反问钱三,“你还记得端午那一日胡金贵等几个乡绅的死了?” 钱三听的眼神发直,不知道是当真一晚上没睡气血不足以至于脑子不好使了,还是女孩子的脑子太好使了以至于让他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本能的点了点头,口中喃喃着:“记得。” “胡金贵等几个乡绅发了国难战事之财做的是什么行当?”乔苒反问钱三。 这种事作为宝陵土著的钱三定然是更清楚的,钱三喃喃:“胡金贵等人做的好似是米粮以及钱庄生意。” 米粮生意暂且不说,江南道一代富庶,有更大的米商和粮商。胡金贵等人的米粮店还挺气派的,毕竟米粮占地方,不过比起米粮店来,钱庄便小了不少,江南道各地的钱庄也只一个巴掌大小的门面而已。 可就是这么个巴掌大小的门面却为胡金贵等人提供了手头钱财的十之八九。 是以比起来,米粮店更似胡金贵等人摆在明面上混淆视听所用,钱庄才是背后钱财的真正来源。 当然,钱庄这等生意本就来钱快,不然方家也不会涉足了。 江南道富庶之下各地乡绅富户也在暗中勾心斗角互相争抢。 胡金贵等人本就是借国难战事财发家,若是比害人,比没良心,他们定是厉害的,可要说经营手段却是比不过方家的。 眼下胡金贵等人一死,树倒猢狲散,他们自己做的就是恶事,底下用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人,毕竟物以类聚嘛! 这等时候,于方家而言正是吞并胡金贵等人钱庄的大好机会,方三小姐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果断出手了。 “方三小姐吞并钱庄的过程中应当出了什么问题,而且这问题方三小姐一个人解决不了才会引得方大小姐离开宝陵。”姜韶颜说到这里,淡淡的瞥了钱三一眼,道,“我若没猜错的话,季世子和林少卿或许也是为此而去,至于是去落井下石还是施以援手那就不一定了。” 小白菜用的香可谓香如其名,是一朵不折不扣的黑莲花,还轮不到她来担心。更何况从他们一步一步的动作来看,甚至对胡金贵等人动手说不准也是一箭多雕的举动,其中一雕就是引方三小姐上钩罢了。 季世子和林少卿若说动机不明的话,方大小姐自然是跑去方三小姐那里善后了,没那么快回来。 不过不管如何,方家其他几位眼下委实没什么功夫来管方知慧了,这于姜韶颜而言自然是一件好事。 “还有,你说的那个芝芝既然用得起松烟斋的招牌白莲香,想必出身有些讲究……”女孩子的声音自始至终都淡淡的。 不过钱三却越听越是心惊:他同兄长关系好,几乎每隔半个月都要通回信,是以这京城所谓的松烟斋,所谓的白莲香他也是听过的。此时听女孩子提起那个芝芝居然用的是松烟斋的白莲,脸色顿时一白。 用得起白莲的,岂不是比东平伯更厉害的权势?他心中惶惶不安,瞥了眼一旁的姜韶颜,默了默,嘀咕道:“我现在反悔,像那蜘蛛姑娘道歉,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你什么意思?”小丫头香梨脑子虽然没那么好,可倒也听得出钱三话里的反悔之意。 朝钱三扬了扬拳头,小丫头恶狠狠的朝他龇了龇牙,威胁道:“敢反悔我让小午哥揍你!” 钱三:“……” 真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 丫鬟不讲道理,主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自己都用不起松烟斋的白莲香,那蜘蛛姑娘的出身岂是用一句“有些讲究”能形容的? 对钱三变幻莫测、懊恼不已的脸色,姜韶颜视若未见,只是依旧淡淡的说着:“方二小姐同那个芝芝如此交好,未必没有借那个芝芝背后的权势助方家一臂之力的意思。” 钱三听到这里,忍不住翻了翻眼皮,道:“那你还说那方二小姐单纯!” 早说方二小姐与“单纯”这两个字无缘的,如此帮着“芝芝”应当是另有目的。 一想至此,钱三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愈发担忧了起来。 女孩子似是唯恐他担忧不够,再次贴心的提醒了他一句。 “瞧你那个兄长应当同你说过不少京城的事吧,除了松烟斋的香不是仅凭钱财就能买到的之外,你应当还知晓松烟斋的白莲同墨莲是一对吧!” 钱三闻言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道:“那芝芝身上的就是白莲吧,我老远就闻到了,还挺好闻的……” 话未说完,便听女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季世子身上的是墨莲。”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好一朵黑心莲 钱三听的呼吸一滞,眼前一黑,就要倒下去的瞬间,人中处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睁眼便对上了女孩子面无表情的脸色。 “我准你昏了吗?”女孩子弥勒佛似的和善样说出的话却是“惊人”。 钱三欲哭无泪:什么时候居然连昏倒都不能自由了吗? 他如今是彻底相信姜四小姐方才的话了:今儿果然不宜出门!早知如此,便是再好看的热闹他也不看了。 “这时候昏在路上,可没人抬你回去!”女孩子收回了手,凉凉的斜了他一眼,说道。 钱三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被姜韶颜这话吓的还是嫖了一晚上后劲上来了,总觉得腿脚直打哆嗦,站都有些站不稳。 只是哆嗦归哆嗦,有些话却还是要问清楚的。 “姜四小姐,那马车里的白莲是季世子的相好?”钱三连忙问姜韶颜。 女孩子瞥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她又不肯见人!” 不肯见人……看完全程的钱三自然记得先前姜四小姐开口激那芝芝小姐出来的情形,只是不成想那什么叫芝芝的就是躲在背后不出来。 “这倒是!”一想至此,钱三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道,“这下都不知道这是哪个了……” “虽不知道她是哪个,不过看方二小姐对她的维护样,撇去感情好这一点不谈,想来这什么芝芝定然是有些用处的。”女孩子说到这里,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方三小姐兴许是惹上麻烦了,这个时候不喜欢花草的方二小姐肯耐着性子陪她去西山园逛园子定然有所图。不是芝芝这个人背后的家族可以帮忙解决方三小姐的事,便是芝芝这个人可以帮忙。” “她能帮什么忙?”钱三嘀咕了一声,不过随即又“啊呀”一声兴奋了起来,“我知道了,这就说得通了。这白莲是季世子的相好,方二小姐准备讨好白莲,叫她吹吹枕边风,好叫季世子一行人放过方家!” 美人计嘛,他就知道!他青楼里那几个想好也时常给他吹枕边风的。有时候枕边风的威力可远比想象的要大得多了! 钱三一双青蛙大眼两眼放光:“那林少卿和季世子正揪着方家不放,而林少卿有个酒馆老板娘这等红颜知己,算是有主了,季世子却还无主,再加上这两人的香,嘿嘿!” 这“嘿嘿”笑的样子委实有些猥琐,香梨看的一阵皱眉,道:“你别笑了成不成,叫人瞧着眼睛疼!” 钱三却是不以为意,嘟囔了一句“小丫头懂个什么”之后便接着说道:“那如此看来那白莲定是个不错的美人,只可惜没有得缘一见,倒是真真可惜了!” 这幅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样子看的香梨撇过头去,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原来是个好色的……” “这不是废话吗?”对此,钱三倒是底气十足,他冷哼了一声,道,“不好色我去嫖做什么?” 香梨:“……” 真是好有道理,叫人不知道怎么反驳呢! 不过肖想了片刻美人之后,钱三很快便又回到正事上来了。 “姜四小姐,那你这是要糟啊!”钱三说道,“放跑了白莲,叫他去季世子那里吹枕头风了啊!要不,我这江南道也算有些门道,找人帮你拦人……” 姜韶颜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道:“你收了那打劫美人的心思吧,若是能动手,我方才就让小午动手了,而不是同方知慧说废话了。” 一旁默不作声驾车的小午下意识的抿了抿唇,脸色有些难看。 啊?什么意思?钱三瞪大了眼睛,一时有些不明白。 姜韶颜这才道:“那叫芝芝的马车旁两个护卫你注意到了没有?” 钱三:“……”方才只顾看姜四小姐和方二小姐吵架了,哪有工夫去注意别的? 倒是这个时候,沉默了许久的小午开口了:“那两个护卫身手很不错。” 马车相撞的那一刻,小姐他们还在马车里,他在外拉马车。 “两辆马车相撞的那一刻,牵制方二小姐和芝芝马车的是那两个护卫。”小午说道,“这些事方才不大方便说,本打算回去之后同小姐说的。” 这话一出,钱三又是一惊:“原来不止那挖兰花的事是由什么劳什子的芝芝引起的,就连撞马车也是她干的?” 这白莲花原来是朵黑心莲啊! “所以我说方二小姐还是单纯了些!”相比众人错愕的反应,姜韶颜的反应却是依旧平淡,似是早已知晓了一般。 “小午!”她开口唤了声“小午”,而后对小午道:“那两个护卫左右两侧的两把佩刀你可看见了?” 虽然不知道小姐突然唤自己何事,不过小午闻言还是下意识的点了下头,道:“看见了。” “他们那两把佩刀不是配着以防万一丢了的,而是本就是使得双刀。”姜韶颜淡淡的说道,“你可注意到双刀刀鞘上的狼头了?” 小午神色凝重的“嗯”了一声,习武之人自然要比普通人耳聪目明一些。 “二十年前,前朝有一支营队名为狼头营,其内训练出的士兵武艺远超寻常士兵,可谓精锐中的精锐,他们这些人使的就是双刀。这狼头营的人素日里做的也不是战场上的活计,而是被招揽入各权贵后院训练暗卫所用的。大靖灭亡之后,陛下解散了狼头营,自此也就再没什么狼头营了。” “那两个护卫皆四十上下的样子,算算二十年前正巧是二十上下,符合狼头营士兵的年纪,所以,极有可能就是曾经狼头营的人。”姜韶颜说到这里,眼底不由闪过一丝黯然,“所以我方才让你们莫要开口,一时拼不过便且先等着,只要活着总有报仇雪恨的一日。” 活着总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被江家软禁之前她跑过,结果却以身边最后两个护卫的身死而收场。江家不会杀她,却会对她身边的人下死手,最要紧的关头,她要他们走,可他们宁死不退。 他们本是赵家军中的好手,便是死也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无人知晓的陋巷。 “你记下这些狼头营的人,往后可能会遇到很多。”姜韶颜垂下眼睑,遮去了眼底的黯然。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到底要怎么样 那些旧人旧事迟早有挖出来的一天。 一旁的钱三却有些讷讷的不是滋味:原本以为有机会出手摘摘这样的美人,便是不能怎么样,摸个小手也是好的,眼下姜四小姐这话却彻底叫他歇了这心思。 虽然不清楚什么狼头营,可看姜四小姐不让小午出手的样子,显然是笃定小午若是跟这两位交手会落了下乘。 小午什么身手他是清楚的。 唉!看样子是没戏了。只是虽然心思死的差不多了,钱三却仍然还有那么一丝心思没有完全放弃,嘿嘿笑道:“姜四小姐说得对,来日方长嘛!” 姜韶颜瞥了他一眼,道:“来日方长不假。不过看方才方知慧独自揽下‘大不敬’之事,一定要让芝芝先走来看,比起芝芝背后的权势,看来芝芝这个人更重要。”姜韶颜说到这里,想到小白菜那艳丽而危险的样子,又觉得他的心思怕是没那般叫人摸透,于是想了想,又道,“至少在方知慧看来,芝芝这个人更重要,所以或许当真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芝芝独自一人跑去找季崇言使美人计了。” 钱三默了默,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仿佛听出了女孩子话里的几分不悦。方才还“季世子”、“季世子”的,眼下已经变成直呼其名的“季崇言”了。 显然,若是美人计奏效,整件事会变得无比被动。 不过姜韶颜对季崇言本人的喜好之流也确实不清楚,除了见他似乎也是个贪食的同道中人之外也看不出别的了。 所以,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季崇言和林彦若是当真插手的话,给不了她多长时间了。 “那我们怎么办?”比起小午和香梨的信任,钱三便不是个容易信任人的主,紧张的问姜韶颜,“姜四小姐?” “到了!”女孩子回了他一句,抬眼指了指近在咫尺的宝陵县衙,道,“宝陵县衙到了!” 原来是到吴有才的地方了啊! 钱三没有得到女孩子的回答,不由叹了口气,待到小午将马车交给衙门的衙役之后跟在小午和香梨的身后走进了衙门。 吴有才在最前头领路,走到堂中两把待贵客太师椅旁,忙对方知慧和姜韶颜道:“两位小姐请,来人,上茶!” 独占金枝(美食) 第52节 方知慧冷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吴有才正要坐下便听女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请什么请?吴大人,你们宝陵县衙的人对对陛下和德懿太后大不敬的人还要上茶?”女孩子说着,目光落到了脸色一僵的吴有才脸上,顿了顿,微微眯起了眼,道,“你们……莫不是一伙的吧!” 一……一伙大不敬? 吴有才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是,我,本官,下官……” 这语无伦次的样子看的钱三忍不住轻哂:这怂蛋果真是对面的越强,人越怂的厉害。 屁股还没沾到椅子上的方知慧被她这么一说,哪还有心思坐?立时起身道:“姜四,你到底要怎么用?” 怎么样? “大不敬啊!”女孩子抱着双臂,懒懒的说道。 “你……”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起来了,吴有才连忙插手,以和事佬的态度摆手道:“两位莫要伤了和气,以和为贵嘛!” 就知道这姓吴的会来这一出,钱三不屑的撇了撇嘴。 “同对陛下和德懿太后大不敬的人以和为贵?”女孩子斜了吴有才一眼,道,“怕是不行。我东平伯府的人自幼便知晓忠君爱国,不似有些人大庭广众之下敢犯大不敬之罪。” “够了!”三句中有两句不离大不敬,方知慧听的脑壳突突的疼,开口便道,“姜四,你到底要怎么样?不就是想要讹钱么?要多少钱?” 女孩子闻言却是立时沉下脸来:“方知慧,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好歹一个堂堂东平伯府的大小姐,会要你的钱?” 躲在人后的钱三闻言忍不住看向沉着脸,看不出半点说假话意思的女孩子,心道: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不仅要方二小姐的钱,还要方二小姐倒霉呢! 方知慧动了动唇,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你那东平伯的破落户能有什么钱?” 一旁胆小如鼠的吴有才早惊吓的快要昏过去了:说东平伯是破落户?这方二小姐自己身上还套着大不敬的罪呢,这是唯恐不激怒姜四小姐不成? “有没有钱你知道?你看过我姜家的账本不成?”姜韶颜对此倒是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冷笑着说了一句,“我说过,你对陛下和德懿太后大不敬,我要告你大不敬之罪!” 又来!听着“大不敬”脑仁疼的方知慧当即怒极开口喝道:“好啊,你倒是告啊!吴有才,这官司你接不接?” 吴有才听的一个激灵,他不蠢,自是听出了方知慧对着姜韶颜愤怒的驳斥中夹杂的一丝警告。 他当然不想接!吴有才苦着脸,看向姜韶颜,想了想,立时换了张脸,哀求了起来:“姜四小姐……” 姜四小姐和方二小姐这两位之中,方二小姐瞧着便不是个好说话的,而这姜四小姐瞧着便是个心软好说话的。是以不过一个犹豫间,吴有才便打定了注意,准备向姜韶颜卖可怜。 只是这卖可怜的心思还来不及出手,那厢的姜韶颜便再次开口了。 “吴有才,你应当见过我吧,在龙舟赛胡金贵等人出事的那一日。”姜韶颜说着摊开手坦然展示了一下自己“庞大”的身躯,“我这样子,你见过应当不会忘。” 这话倒是让吴有才暂且收了卖可怜的心思,怔怔的看着姜韶颜,道:“我记起来了!姜四小姐那一日同季世子、林少卿他们一起在竹楼上观龙舟赛!” 这身形确实见过了就不会忘了。 “不错。”姜韶颜说到这里,点了点头,挑衅的瞥了眼一旁的方知慧,在看到方知慧双目中的怒火之时,才对吴有才笑着说道,“我同季世子和林少卿有些交情,他们……” “哼!”听她提到季、林二人,方知慧便发出了一声冷笑,对吴有才道,“姜四同安国公府季二的事长安城人人皆知,季二又同季世子关系不大好,季世子他们照顾姜四也不过是厌恶季二而已,与姜四本人没多少交情。比起这个来,你可知晓方才离开的那位是什么人?” 第一百一十六章 季世子不喜欢女人 要说那美人的身份了么?最后一丝色心未死的钱三顿时激动了起来,一双青蛙大眼闪闪发亮。 只可惜,下一刻,便听姜韶颜淡淡开口了:“什么人都没用,你要靠个女人打动季世子是不可能的!” 咦?这话可谓结结实实的浇了正激动着的钱三一盆凉水,钱三整个人也有些懵了。 这姜四小姐到底要做什么?先前在路上就三番两次的想要看那芝芝小姐,打听芝芝小姐的身份,眼下好不容易方二小姐想说了,她却又故意开口岔开了话题。 这是什么意思? 同样一件事,她打听出来的同方二小姐主动交代的难道还能有不同不成? 这话一出,不止吴有才、钱三等人愣住了,就连方知慧本人也有些惊讶。 不过这惊讶也不过一瞬而已,方知慧随即回过神来,冷笑道:“你莫胡说八道,芝芝她……” “你百般供着这个芝芝为的不就是想请她帮忙解决方三小姐的事?”姜韶颜开口,目光落到了对面惊慌失措的方知慧身上,顿了顿,轻哂,“方三小姐的事不小吧!” 方知慧心头一滞,不过随即便无视了吴有才等人,将目光转向姜韶颜,顿了片刻之后,她沉声道:“你怎么知道?” “那你莫要妄想那个芝芝能帮你了!”姜韶颜没有回答方知慧怎么知道的这种话,只是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若是想借芝芝背后的权势帮忙,那也要看看她这权势能不能大过奉旨查案的季世子等人;若是想借芝芝这个人,那更不可能了。”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方知慧冷笑了一声,反问姜韶颜,“你见过芝芝么?若是她不仅有权势还有安国公这些长辈相助,再加上这佳人还有难再得的美貌呢?” 这话听来那什么芝芝果然是个美人!钱三双眼放光。 这副样子委实看的人眼睛疼的厉害,香梨看了眼小午,小午当即会意,抬手对着钱三捂着嘴巴就是一拳! 无故打人也就算了,还不准人出声喊痛!人怎么可以不讲道理到这等地步?钱三看着狐假虎威的香梨和小午叫苦不迭。 不好美人那还是男人吗?季世子血气方刚的男人定然也喜欢…… 正这般想着,却听姜韶颜幽幽的叹了口气,开口了:“那再美也没用。” “你怎么知晓再美也没用?”方知慧冷笑着反问姜韶颜。 姜韶颜斜了她一眼道:“季世子若是不喜欢女人呢?” 什么?这话一出,语惊四座。 钱三张大了嘴巴,下意识的开口将剩下的话喃喃了出来:“不好美人的男人可能喜欢男人。” 虽是这地方的主人,却没有人理会的吴有才更是惊掉了下巴,待到回过神来时恨不能捂住自己的耳朵。 要命了,这等秘闻那是他这等人能听的么? 方知慧也惊呆了,喃喃着:“这……怎么可能?先前没听过这传闻啊!” “那你听过季世子身边出现过什么女人么?”姜韶颜很认真的问她。 方知慧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没……没有。” “所以这芝芝过去见季世子你知晓是雪中送炭还是火上浇油?”姜韶颜反问方知慧。 方知慧又摇了摇头,脸色一白:“不知。” “所以你这般护着她也没用。”姜韶颜说着手一摊,忽地一凛,伸手将一旁无人理会的吴有才抓了过来,道,“好了,废话莫要多说,不管芝芝是哪个,大不敬这官还是要报的!” 到底身形差距太大,抓吴有才于她而言还是很轻松的。 还未完全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方知慧脸色微变。 吴有才见状立时道:“姜四小姐,这件事不如就这么算了……” “你在教我做事?”女孩子打断了吴有才的话,斜了他一眼,反问他,“从先时在大街上开始,你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方家,你莫不是收了方家的好处吧!” 吴有才听的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反驳,道:“没有没有……” 他一贯胆小又怂,受贿这种事哪敢来做? “有没有查查就知道了。”姜韶颜淡淡的说了一句,扫了眼这府衙大堂,目光落到了两把太师椅正中凭几上的青花玉瓷瓶上,“那是个前朝的物件吧,哪里买的?” 吴有才早已经面如土色了:“嘉……嘉凤轩。” 正经人想买好东西自然往嘉凤轩跑,到那私人的小典当铺子,是个眼力见不错的还好,眼力见不行的八成是要被坑的。 如此……不买嘉凤轩的买谁的? 女孩子见状一哂,而后对吴有才道:“标价几何?你多少钱财买的?” 这话一出,钱三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典当行的物件哪个不标了高价的?至于能还多少全凭本事了。 “标价五……五百两,我五十两买来的。”吴有才说着,吞了口唾沫,连忙解释道,“这不是什么好物件,不太值钱的,我问过了,这东西本就值个五六十两。” 女孩子却翻了个眼皮,开口道:“标价五百,你五十买来。那你收了四百五十两的好处啊,吴大人。” “没有啊!”吴有才吓的一记哆嗦,连忙道,“这东西就值个五六十两。” 五十两也是正常价啊! “哪条律法有规定这物件值五六十两了?”女孩子却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眼见吴有才眼皮直跳,快昏过去了,这才忽地咧嘴一笑,道,“我开玩笑的,吴大人别紧张。” 开……开玩笑?吴有才腿脚发软,得了一记虚扶,见是钱三,正想夸他两句“总算干好事了”,却见钱三朝他笑了笑,道:“吴大人,你仔细些,现在姜四小姐是开玩笑的,以后若是姜四小姐不想开玩笑了也是有可能的。” 这等所谓的典当行的“规矩”本就是本着宰一刀的心态才定的这规矩,遇到个人傻钱多的,就被宰了。 这种生意就是如此,本来就不太干净。可若是有人想要拎着律法说事,这吴有才就是实打实受贿了四百五十两,说不清楚了。 吴有才吓的又是一记哆嗦,女孩子也在此时再次开口了:“吴大人,你想清楚接不接这大不敬的官司了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关个三个月 方知慧脸色有些难看,她怎么可能听不出女孩子话里方才威胁吴有才的意思,吴有才若是不受威胁那才怪了。 愤怒之下,方知慧气极反笑,她垂眸沉思了片刻,忽地笑了:“行了,你为难他也没用。想要将我关进宝陵县衙大牢,我认便是了。不过我提醒你,你说我挖兰花我认,不过我只认自己无心之失,并非有意冲撞陛下和德懿太后。便是坐实了我的无心之罪,你最多能关我三个月,大不了等上三个月便是了!” 大楚律法这等事,即便方知慧没有刻意去读,可日常做生意也是有所接触的,并非全然不懂。 这话一出,钱三并不意外的啧了啧嘴:早说方二小姐不单纯的。 先时她是挑衅反被姜四小姐将了一军太过突然,再加上被百姓围观以及急着送芝芝小姐离开,以至于有些慌了神,待到反应过来便会发现姜四小姐口口声声的大不敬确实难以证明她是刻意的。 毕竟谁也不会没事刻意去冲撞陛下,若是无心之罪,再加上西山园那里的主人不追究的话,也就能将方二小姐在衙门大牢里关上三个月罢了。 至于西山园的主人:听闻陛下是个仁厚的,这建西山园怕也只是为缅怀故去的德懿太后而已。否则也不会肯让西山园开园接待附近的百姓了。 这五月的天西山园便是不接待客人,那花匠对园中的花草也有一个不留神种坏了的时候,真要追究起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大不敬呢!那李老翁又惯是个宽厚之人,若是方家道歉诚恳,大概是不会追究了。也就是说这么一番闹腾,最多只能将方二小姐关上三个月而已。 这个结果不得不说是令人有些失望的。 不过女孩子脸上不见半点意外之色,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对方二小姐,道:“你认罪,肯老老实实的在大牢里待上三个月就好。” 说罢这句话,女孩子便转过了身子,似是准备离开。 这举动看的方知慧脸色更是难看,看着女孩子庞大的身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有病啊?” 女孩子有些诧异的回过头来:“怎么?” 独占金枝(美食) 第53节 “你不是有病是什么?”方知慧恨恨的看着她,道,“闹这么大一场只为了关我三个月?” 姜韶颜点了下头,却随即又道了一声“对了”,而后转向吴有才,道:“吴大人,你该不会徇私枉法吧!莫同样是关在大牢里的犯人,方二小姐的牢房布置的如同客栈一般,日常依旧锦衣玉食,只是换了个地方住而已!” 这话说的吴有才才稍稍好转的脸色再次一白:说实话,他就是这么想的。 虽然眼下这两人似是终于谈妥了,瞧着以方二小姐的退让收场。吴有才本打算把牢房布置的好些,莫让方二小姐秋后算账,哪知才这般一想,便被姜四小姐说破了。 就算吴有才不这么想,本也打算让家里人将她日常睡的惯的床榻之流搬来的方知慧闻言脸色顿时一沉,顿了顿,她咬牙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以为我方知慧是那等吃不得苦的蠢货不成?” 这大牢住就住,谁怕谁啊! 这话听的姜韶颜顿时笑了,她开口道:“好,我会时常寻人来探望的!” 这话听的方知慧又是一阵牙疼:还寻人来探望,最主要还是时常,这架势是摆明了不让她这三个月好受了。 女孩子说完这话便没有再多留,抬脚迈步出了宝陵县衙。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钱三连忙跟了出来,待到走出宝陵县衙大门的那一刻,便忙不迭地凑过来问女孩子:“姜四小姐,你准备去找那李老翁么?叫他不要放过方二小姐?” 这李老翁若是不肯善罢甘休,方二小姐莫说关三个月了,三年也是有可能的。 “那倒不必要。”熟料女孩子闻言却淡淡的说了一句,而后开口道,“三个月足够了,更何况她也待不了三个月的。” 咦?这话倒让钱三有些意外了。方才见女孩子不依不饶的样子,没想到只是真的想关方二小姐三个月? 钱三不由有些失望:这件事他虽然也踏了一脚进去,可那看热闹的心态没变,此时眼见忙活一场,胜利的一方出手却那么软,真真叫钱三总觉得有些不尽兴。 似是察觉到了钱三的意图一般,女孩子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你等着看吧!” 是吗?能有什么好看的?钱三摩挲着下巴还在不解间便见女孩子踏上了马车。 钱三看着踏上马车的女孩子顺口问了一句:“姜四小姐,你去哪儿啊?” “寻个地方吃饭,下午再去茶馆听江先生说书。”临进马车时姜韶颜说着,同时“哦”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道,“顺带把额头的伤处理一下。” 这话听的钱三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她都带着这伤走了一路了,感情是才记起来自己额头还有伤这回事? 还有,这个时候她还有心思听说书? 今日这一茬,可算彻底得罪方二小姐了,而且除此之外,钱三“哦”了一下,记起了一件要紧事。 “姜四小姐,那季世子真的不喜欢女人?”钱三紧张道,“若是他真不喜欢女人那还好,若是喜欢的话,那芝芝的枕头风吹过去怕不是要遭?” 以己度人,钱三觉得枕头风的威力非比寻常。 鉴于姜四小姐先前对着方二小姐睁眼说瞎话“不要钱”的言论,钱三已经有些分不清女孩子话的真假了,这等情况之下自然是要问个清楚的。 果不其然,正要上马车的女孩子动作一顿,而后笑了:“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还胡说八道?钱三吃惊的看着她。 女孩子却是半点不以为意的摊了摊手道:“无所谓了,他喜欢不喜欢都不重要,不会对结果有什么影响的。” 骗人的吧,这结果影响大了。你爹姜兆虽然很努力,可人家安国公府可是几代都很努力啊!这一时半刻也赶不上人家的权势啊! “好了,你也算帮了我大忙了,我们要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去?”女孩子开口打断了他正要开口的话,看着有些刺目的日光微微眯了眯眼,“要的话就坐小午旁边去,不要就走!” 钱三闻言想也不想便惊呼了起来:“要要要!” 自是要的。他鞍前马后的跑了这么一出,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姜四小姐请吃饭自是要跟去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双黄蛋 作为宝陵土著,上了马车的钱三便开始带路,表示要带大家去吃顿好的。 得了姜韶颜首肯的小午便也由着他带路了。 只可惜即便钱三想宰她一顿,姜韶颜也愿意被宰一顿。眼下正值饭点的宝陵各大酒楼却是人满为患。 走了好几个酒楼都是才走进去便被喜笑颜开的伙计拦住了,表示需要等位。 酒楼大堂里吵吵嚷嚷的,仔细一听,说的似乎都是先前方二小姐和姜四小姐路上闹起来的事。 这种事放在宝陵也算大事,时人又喜欢饭桌上闲聊,这般一来倒是意外带火了酒楼的生意。 钱三失望不已的自酒楼里出来,几个酒楼跑下来,也早没了狠宰姜韶颜一顿的兴致了。 “随便找个地方吃些吧!”钱三说道。 姜韶颜掀开车帘,随手指向路边一家还有空位的铺子,道:“就那里吧!” 钱三唉声叹气的叹了一声,跟着姜韶颜等人走进铺子里。 走进去才知晓为什么这铺子人不多了。无他,是只有馎饦的馎饦铺子而已,眼下除了馎饦上卧个蛋,便只有白水馎饦这一种了。 本是为了狠宰一顿姜四小姐的,哪知只能吃碗鸡蛋馎饦,钱三失望不已。 姜韶颜自然不会理会钱三的失望,坐下叫那铺子主人煮四碗馎饦之后便带着香梨起身了。 “四小姐,你去哪儿啊?”钱三眼见她起身,再次开口问道。 馎饦煮的快,只一会会儿的工夫就好了。 一旁的小午斜了他一眼:这个钱三怎么小姐走到哪里都要问一问?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这般啰嗦? 相比小午的腹诽,姜韶颜倒是并没有太过在意,开口回道:“隔壁是家医馆,我处理一下伤口。”说罢便带着香梨离开了。 原来这才是姜四小姐选中这铺子的理由。钱三再次叹了口气。 不过随着那馎饦端上来,吃了一口之后,钱三便不失望了,得意的瞥了眼对面默默吃馎饦的小午,放下筷子,道:“我要等姜四小姐回来再吃!” “仔细坨了。”小午斜了他一眼,也不管他继续吃碗里的馎饦。 不过大抵是这些日子吃惯姜韶颜做的吃食了,这普普通通白水酱油煮的馎饦吃起来总觉得少了几分味道。 等了没多久,姜韶颜和香梨便回来了,额头上的伤已经拿药酒擦过了,还在额头上包扎了一圈纱布。除此之外,两人还带了好几包吃食回来。 “这个是玲珑果子!”香梨指着其中一大包玲珑果子,抓了两把出来放在桌上的空盘里。 见是一堆切成小块的山芋、番薯、苹果、香蕉、山楂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糖衣,上面撒了白芝麻,闻着还挺香的。 香梨抓了一只山楂果子咬了一口,得意的眯了眯眼,而后热情的对众人说道:“你们尝尝看呢!” 小午应声抓了一块,钱三却对这等小孩子的吃食没什么兴致,又看向一旁姜韶颜手里纸包里的东西。 见是一些卤的鸡脚、鸭爪、鸭翅什么的小食便多了几分兴致,一边抓了一只鸭翅过来啃,一边得意的拿筷子挑着碗里馎饦上的鸡蛋对姜韶颜,炫耀道:“姜四小姐,双黄蛋啊!” 双黄蛋这等可极其少见,他钱三此前也只听过不曾见过。好不容易吃到一回,自然乐的高兴了起来。 “这馎饦虽然不怎么样,蛋却是双黄的……” 方才神神叨叨的原来是因为这个!小午古怪的瞥了他一眼,正要开口,便听香梨咬着蛋惊呼了一声:“我的也是双黄的呢!” “我也是。”姜韶颜拿筷子戳了戳那蛋上的两个黄说道。 已经将一碗馎饦吃的见底了的小午适时的开口说了一句:“我也是。” 得!四个双黄蛋,怎么可能?钱三傻眼了,却仍有些不死心:“或许是运气……” 只是这话很快便被铺子主人打断了,那一脸憨厚样的铺子主人笑道:“不是运气。从姜四小姐进来我便认出来了,你们叫方家欺负了,是以多给个蛋补补!” 原来是“路见不平,多给个蛋鼓励鼓励啊!” 钱三看着碗里的双黄蛋却仍有些不死心:“那怎的会在一起宛若一个的样子?” “勺子里抹了油,磕两个蛋在勺里,入水小火煮了便是双黄蛋了。”姜韶颜对此倒是并不奇怪,开口彻底熄了钱三“好运气”的心思,转而指着铺子外的匾额,问那铺子主人:“赵记馎饦铺,你姓赵?” 那馎饦铺的主人点头应了一声。 女孩子咬了一口嘴里的双黄蛋,又道:“同城里卖胭脂水粉首饰的赵家可是什么亲戚?” 这话一出,钱三便愣住了。 赵又不是什么小姓,这天底下姓赵的多的是,姜四小姐何以确定眼前这个一脸憨厚样的铺子主人会同卖胭脂水粉首饰的赵家有关系? 那一脸憨厚样的馎饦铺子主人闻言倒是爽快的应了一声“是”,而后道:“眼下赵家做主的是我外甥,我是他二舅。” 这话又将众人听的一惊。这瞧起来衣着朴素,馎饦也煮的不怎么样的小馎饦铺子的主人居然是赵家老爷的二舅? 比起众人惊愕他的身份,那赵二舅倒是更好奇姜韶颜怎么猜出自己身份的? 诚如钱三想的那样,赵可不是什么小姓,难道大街上随便一个姓赵的都同卖胭脂水粉首饰的赵家有关不成? “午时正是饭点,你铺子里客流稀少却一点不着急,这显然不是一个全靠馎饦铺子为生计的馎饦铺子主人该有的反应。再加上这馎饦铺子虽小,馎饦味道也是平平,可用的桌案却是整块的黄杨木料,用的碗盆则是山西定窑的碗盆,卖的馎饦又确实如它平平的味道一般价格平平。说实话,就你这生意,开上几年怕是也买不回你馎饦铺子里的桌案和碗盆……” “所以,你不缺钱。”女孩子说到这里,不由轻哂,“你又特意点出看了我与方二的争执,站在我们这一边。” “方二倒霉,于你们赵家而言当然是一件好事!” 就如胡金贵倒霉,方三小姐会出手想要吞并他的钱庄一般。掌管方家绸缎庄以及胭脂水粉首饰的方二倒霉,赵家自然是嗅到那个味道了。 做了那么多年生意,赵家若是连这个嗅觉都没有,早就被人吞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哦,不是双簧 不过好在不多时馎饦便 第一百一十九章 茶馆 那被点破身份的赵二舅闻言沉默了片刻,不过随即便笑了起来:“姜四小姐果真厉害,难怪叫那方二小姐如此被动。” “她撞了我,道理在我而已。”姜韶颜摸了摸额头上的伤,看向赵二舅,“方知慧会被关在县衙一段时日,但不会太久,你们赵家真想做什么要尽快!” 这话一出,方才还在笑的赵二舅脸上的笑便渐渐收了起来,若有所思了片刻之后,他又看向姜韶颜道:“多谢姜四小姐提醒!” “还好,你这双黄蛋煮的不错,”姜韶颜说着拿筷子挑了挑双黄蛋下的馎饦,道,“馎饦不行!” 赵二舅闻言,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我在家里煮的馎饦,家里几个孩子都夸赞不已,便想着出来开个馎饦铺子,反正也不缺钱,没什么事可做……” 话还未说完,便察觉到了几道杀气腾腾的目光的凝视。 反正也不缺钱,没什么事可做。这说的是人话吗?钱三、香梨和小午看着开口的赵二舅,神情微妙。 赵二舅沉默了片刻,干笑了两声,咳了一声继续说道:“总之,就没个夸我做的馎饦好吃的,我也正纳闷为什么。” “你家孩子夸的是煮馎饦的人,不是你的馎饦。”姜韶颜淡淡的说道。 “可我已经用了最上等面粉做出的馎饦,连煮的时机也特意钻研过。”赵二舅很是不解,“汤的酱料也一样,可不知为什么味道就是不行。” 独占金枝(美食) 第54节 “因为那舀进去的一勺水,你是清水,别家却不是。”姜韶颜说着,莫名的想到了那清汤古董羹,不由有些唏嘘。 如同一个素面美人却不是真正的素面一样,同样清白的汤水,真的清水与费尽心思做出来的清汤古董羹又怎么会一样? 说起来,季崇言那只锅她是当真喜欢的紧,只可惜往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拿到了。 虽然她眼下要做的这件事那芝芝的存在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可到底是之后要得罪的,若季崇言那小白菜当真英雄难过美人关,她定然也不会再同小白菜有什么交集了。 唏嘘了两声,姜韶颜没有再为赵二舅解惑,赵二舅也没有再问。毕竟开馎饦铺子这种事于赵二舅而言可谓心血来潮的事,比起馎饦铺子,显然赵家此时的事更重要。 将馎饦吃了大半,姜韶颜一行人起身离开,赵二舅将人送到了门口也顺手关了铺子,而后朝众人摆了摆手,道:“我去趟赵家。” 赵家与方家本来就没什么交情,生意场上也不需要手软。 带着一大包玲珑果子,一包卤鸭爪鸭翅上了马车。 钱三意犹未尽的啃着鸭翅,问姜韶颜一行人:“姜四小姐,你要去哪里啊?” 又来了!小午瞥了他一眼,不等姜韶颜开口,便道:“小姐先前在衙门门口不是说过了么?去茶馆!” 钱三举着没啃完的鸭翅正想说“我也去”女孩子却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向他道:“你回去歇着吧!你气血亏损的厉害,近些时日还是少去几趟青楼为好。” 这种话他老娘活着的时候可没少说,耳朵里都快生出老茧来了。这姜四小姐怎么跟他娘似的? 钱三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待到一行人的马车离开之后,本是准备回去歇着的,不过想了想,还是往青楼的方向去了。 谁说歇着不能去青楼歇着来着了?钱三底气十足的想着,他可以跟小桃红一起歇着。 那厢姜韶颜等人提着一大包卤食和一大包玲珑果子走进了茶馆,因着请钱三的那双黄蛋馎饦便宜,省了钱,便要了只包厢。 只是即便进了包厢,茶馆中原本的客人还是下意识的将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淅淅索索的议论声自楼下大堂中传来。 “这就是那位姜四小姐吧!”有客人说道,“早上她同方家二小姐在隔壁那条街上闹起来了,不少人都去看了呢!” “我也知晓了,现在不少人都在说那个事,说吴有才将她们两位带到衙门去私了了。眼下这姜四小姐出来了,难道是私了完了?”客人诧异道。 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出来了,你们谁去打听打听方二小姐出衙门了没?” “切,不会连东平伯这等门第的人都拿方家没辙吧!” “这也怪不得人家,方家有钱啊!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嘛!” “小姐!”正在吃玲珑果子的香梨有些坐不住了,转向姜韶颜,道,“你听听楼下那些人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确实是胡说八道!”姜韶颜点了点头,叫住那个端着茶水进来的伙计,道,“大家真想知道不用说那么大声,直接来问我就是了。小哥,你去跟他们说我没拿方家的钱,方家那位小姐眼下以不敬的罪名正关在县衙大狱里,他们若是有兴趣,可以去县衙大狱帮我看看吴县令有没有徇私枉法,叫方二小姐坐牢堪比住客栈那般舒服!” 这……拎着茶水的伙计惊呆了。 他在茶馆做了那么多年的伙计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的,茶馆的伙计还要负责这个么? 正这般想着,手上一凉,低头看到掌心里的银子时,伙计随即嬉笑着道了声“好”而后便出去了。 不过多声嘴便能赚的事怎么能错过呢? 不多时便听到了外头传来的伙计激动的传话声。 “……各位莫猜,姜四小姐说方家二小姐眼下正在大牢……” 楼下大堂之内嘘声在起。 “小姐,山楂的最好吃!”香梨用牙签子插了一只山楂的玲珑果子递了过来。 姜韶颜接过香梨递来的玲珑果子咬了一口,轻“嗯”了一声,隔着垂帘看向楼下的大堂。 茶客们先前还带着些许小心的情绪彻底被放了开来,大堂里人声鼎沸。 即便隔着包间的垂帘,楼下茶客也还是一边议论一边往她这里看来。 “这位子不错。”姜韶颜倒没有太过在意楼下茶客望来的目光,只是突然注意到,“昨日我们坐的就是这个包厢。” 不过她眼下的位子是昨日季崇言的位子。 这位子的视野很不错嘛!姜韶颜的目光落到了才自后头来到大堂的那个说书先生江先生的身上,他身旁立着一个衣着朴素的老者,似乎正在同他说着什么。 第一百二十章 后院 “今日茶馆客人不算多,”看着大堂里只坐了七八成的茶客,那老者神情严肃,“这些人还在说姜四小姐与方二小姐的事。” 只坐了七八成茶客的茶馆于自开业开始便座无虚座的宝陵茶馆而言算是生意不好了,不过这生意不好与茶馆本身无关。 两个女孩子的争执因着她们的身份使得宝陵城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此时争执已经结束,可此事的余波却仍然没有就此消停,即便是来茶馆听说书,这些茶客口中谈的也是上午的事。 老者叹了口气,感慨道:“往日他们坐在这里谈的就是江先生你先前说的故事,今日谈的却是别的事。” 这对于以开茶馆为生的茶馆掌柜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相比他的紧张,江先生的反应倒是平淡了不少,他笑了笑,对茶馆掌柜道:“无妨,那两个小姑娘又不是天天都闹的,事情下去了也就消停了。” 这倒是!得了他的安慰,掌柜心情似是好了不少,笑了笑,忙对江先生道:“先生,下午场快开始了,我去给您倒茶,您今儿想喝什么?” “随便喝些便好,不用太过在意。”安抚着茶馆掌柜的江先生却在此时抬起头来,看向那被不少茶客目光追随的包间。垂帘微动,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在他抬头的瞬间,那包间里的姜四小姐也朝自己这边望了过来。 “今儿只姜四小姐主仆来了吗?”江先生问掌柜。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点头道:“只姜四小姐主仆来了,林少卿和季世子没来。听姜四小姐身边的丫鬟说他们今儿本一早就打算来了,结果路上遇到了方二小姐闹事,这才耽搁了。”说到这里,掌柜心情不知怎的,突然好了不少,“昨日来了,今儿还来,可见姜四小姐也喜欢听江先生说书呢!” 不知道是不是听自己的说书又有了拥沓,所以心情好了不少,江先生脸上也跟着多了几分笑容,道:“季世子和林少卿二位倒是没来。” 嘴上说着没来,脸上却在笑。 掌柜却不见半点意外之色,笑道:“到底官府中人,心思不在先生的故事上,这姜四小姐倒只是个寻常的女眷而言。” “东平伯的掌上明珠,因着相貌素日里也是个鲜少出门的。先前因为安国公府那位精通诗书的二公子吃了亏,季世子又与那位二公子不对付,想来特意出手照顾了一番。”江先生的想法显然与方知慧也差不了多少。 毕竟东平伯姜兆虽然能力不错,可所做之事与这些也无什么关系。 堂下醒木一敲,淅淅索索“方二小姐”“姜四小姐”的议论声小了不少。 江先生轻抿了口手边的茶水,开始说了起来:“先前说到有人瞧见赵小将军被神仙救走,留下的只是一具肉体凡胎,今日便再自那赵小将军所带的二十万兵马说起。” “小姐,吃鸭爪!”香梨将撕了一条油纸将鸭爪包了包留了个握处将鸭爪递给姜韶颜。 姜韶颜“嗯”了一声,接过鸭爪咬了一口。 这卤的鸭爪、鸭翅做的一般,入口还有些干柴,味道也没渗进去,若是在姜家别苑做来或许没几个会吃,可此时一边听说书一边吃卤食,倒仿佛一下子美味了不少。 香梨看着姜韶颜专注听说书的样子没有再开口打扰,自己和小午也一个拿了一个,认真的听了起来。 英雄赵小将军自然有无数人注意,可同样的,那二十万兵马却鲜少有人注意。 此战之后的白帝一度沦为鬼城,听说其内堆满了官兵和其内百姓的尸体,实在难以清除。而赵小将军死后,敌对的起义军窦启红本就是个大老粗,原本是想入住白帝的,眼看城内成了那个状况,在白帝逛了三天搜寻不到几个钱财之后,干脆找人倒上火油一把烧了白帝城。 这等粗糙的过分的做法,就连先前被窦启红等人吊在白帝城外的赵小将军的尸首也被波及,一同被烧的面目全非。 二十万兵马无一生还,不仅无一生还,连尸首都无法确认。 赵小将军的尸首也是因着先前被窦启红吊在了城门口,才得以知晓是哪个的。 生前长相俊美的小将军死后却成了那个样子,楼下大堂的茶客惋惜不已。 姜韶颜垂眸吃罢鸭爪,将鸭爪放了下来,起身走出包间,包间外拎着茶水等候添茶的伙计见她出来顿时一愣。 “姜四小姐,怎么了?” “我茶水喝多了,想出恭!”姜韶颜淡淡的说道。 伙计脸色顿时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指了指后院的方向道,“进去走到底便是了。” 姜韶颜点了点头正要迈步,伙计又道:“后头的屋子都长的差不多,姜四小姐莫要乱走,乱走兴许就要迷路了。” 姜韶颜想到昨日林彦去而复返之后的反应,垂下眼睑“嗯”了一声,下了二层,穿过大堂走向后院。 大抵是经常有来出恭的客人找不到路的情况,路边不止立了牌子指了恭房的位置,还有个伙计帮忙指路。 姜韶颜径自向牌子所指的恭房位子走去。 恭房里点了熏香,是以里头味道也不难闻,姜韶颜在恭房里站了片刻,打开恭房的门走了出来。原本守在连接茶馆前后的天井那里指路的伙计正认真的听着江先生的说书,她见状脚步立时一转,向一旁那些大大小小长相相似的屋子的方向走去。 不过,她并未走多久,而是走进去转了个弯便停了下来,看向四周大小一致连门前布置都差不多的屋子,她转身走到拐角处转了个弯,定睛望了过去。 来时那条好认的直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和身后一样排的整整齐齐的屋子。 这等诡异的情形,若是香梨在怕是要惊呼一声“鬼打墙”了,姜韶颜却神情镇定自若,看向地面,顿了顿,走到四方檐角处蹲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正要往檐角划上刻痕,便听一道声音自身后响了起来。 “且慢!” 第一百二十一章 活口 这声音很是耳熟,姜韶颜还未转身便说出了来人的名字。 “江先生!”女孩子转过身来向他看来,对上江先生微微蹙眉似是有些不悦的脸色轻哂,“你的说书说完了?” “这一场说完了。”江先生收了脸上的不悦,深吸了一口气,对上女孩子说道,“不是说了么?姜四小姐,这后头容易迷路不要乱走!” “我瞧着不好走,所以想做个记号。”女孩子比划了一下手里的匕首,说道。 “不要在屋子上乱刻乱画,姜四小姐又不是那等四五岁的稚童。”江先生说着侧了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姜四小姐请!我带你出去。” 女孩子看了他片刻,收了自己身上的匕首,却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看着他开口问道:“江先生,我为什么不能乱刻乱画?”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江先生皱眉,他又不是东平伯姜兆,还要教导小辈这样的问题。 “那个守在那里指路的伙计是因为昨天林彦乱闯才放在那里的么?”女孩子却不等他开口回答便说了起来,“我瞧着他似是个被临时拉来凑数的,注意力都在先生你的说书上,你还是换个人来守着吧!” 江先生脸色难看了不少,顿了顿,却还是说道:“我知晓了,多谢姜四小姐提醒,姜四小姐请吧!” 女孩子却脚下一动不动,笑吟吟的看着他。 江先生不住的皱眉:这丫头的身形,便是想拽走也没那么容易拽走的。 她笑了笑,再次出声了:“昨天林彦出恭了一回,回来脸色很是难看,江先生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江先生脸色微僵。 女孩子不等他开口又继续说道:“他说是什么阵法的,江先生你知道什么阵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