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蝶》 Chapter 1-1 奇蹟开始的那一天 凉秋的深夜中，我独自在这条巷子内随意绕绕，除了远方偶尔呼啸而过的车声与枫香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外，巷内在此时安静的几乎没有任何一丝声响，显得无比寂寥。 然而，这般寧静同时使我感到愜意，近日我特别喜欢这条巷子，深夜时分时常在这附近间晃。 这不是条热闹的巷子，与之相反，这儿是标准的住宅区，方圆约莫有一公里都见不着其他商店，最近的便利商店似乎要走个十五分鐘左右才能到，至于公车站也要步行五分鐘。 不过这儿附近建筑物看来都挺高级，想必是有钱人才住得起的房子，既然这样，他们也不需担心距离的问题吧，毕竟能住在这高级住宅区的人应该有一定的财力使用步行以外的交通方式。 一阵秋风拂面而来，我抱着双臂颤抖了几下，稍稍瞇起眼来，不希望有沙屑吹进自己的眼眶中。 再不久冬日就要来临了呢，届时的天气必然会更为寒冷吧，如此一来，没有外套的我也必须好好规划冬季的生活模式了。 今天要参观哪间房子呢——我环顾四周，心里开始盘算着待会儿的计划。 若非生活过于枯燥乏味，我也不会干出这种偷窥有钱人家的事，我实在是情非得已，才以这般有些不道德的行为来做为自己的消遣。 左方有栋透天别墅，本应是停放车辆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台铁灰色机车停着，从窗帘透出的缝隙看来，屋子内没有灯光，若不是住户尚未归来，便是里头的人也睡下了。 我拖着下巴，思考了几秒后便缓缓朝着那儿走去。 我并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在屋外仔细打量这整栋屋子的外部装潢，猜测着住在里头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个性。 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没有转身查看，仅仅是想着这个时间归来未免也太晚了些。 在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后，我将手往门的方向伸，也抬起脚准备踏进这栋屋子—— 「你是谁？」后方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音色听来是一位少年，「为什么这种时间站在我家前面？」 闻言，我的动作当场僵住，微微瞠着眼，有些不敢置信我究竟听到了什么。 我小心翼翼的回头，与方才出声的少年对上眼。对方身着第一志愿男校的制服，肩上背着书包，不仅如此，他还有着一张极其好看的脸庞。 可这些特徵此刻在我眼中并非那么重要，我稍稍环顾四周，周遭并没有我们二人以外的身影，也就是说—— 他在跟我说话。 对方的目光直直定在我身上，我不得不去相信这荒谬的现实，我捞出制服口袋内的手机，确认了下目前的时间。 晚上十二点半。 我吞了吞口水，深呼吸一口气后再度对上他那双好看的眸子，只见他缓缓朝我走来，眉头深锁，「请你别在别人的住家前徘徊。」 「你、你……」由于过于讶异，加上有些紧张的缘故，我的声音掺杂些许颤抖，「你在跟我说话，对吧？」 或许是这样的问题太过令人匪夷所思，他并没有立刻回覆，而是语带疑惑的「啊」了声。 「不然站在我家前面的还有人吗？」他像是感到无比荒唐般抽了抽嘴角，显然不明白我想表达的。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直到现在仍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乖谬的现实，眼前的这人居然能在十二点以后看见我的模样，还能跟我进行对话。 我将目光移至他左胸口处，校徽上头绣着他的学号，照学年度推论，面前这人现在是高中三年级的学生。我再看向另一边，瞧见深蓝色的绣线上有着对方的名字。 秋末枫，这便是面前少年的姓名。 「抱歉，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为了避免他持续对我感到怀疑，甚至届时还报警来处理，我率先向他道歉，顺道编了个理由解释，「刚刚我的东西不小心滚到这，我过来捡，顺便……瞄个几眼。」 由于心虚，我没勇气直视着他的双眸，怕这拙劣的谎言会被拆穿，可又觉得如此一来我在撒谎的模样太过明显，只好凝视他的眉间，装出自己正看着他的样子。 听到这番言论后，秋末枫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可他有些冷峻的神情仍是令我感到不自在。 也是在他尚未发话前的空档，我打量着面前年纪比我大的男孩。 略带皱褶的内双眼皮、好似黑曜石般乌黑深邃的眸子、高挺的鼻樑、轻抿着的薄唇，没有一丝瑕疵的白净面容——毫无疑问，是个极品。 也是在我意识到对方是个无比帅气的男孩后，方才那些因为震惊而见不着的羞涩才姍姍来迟，将我整个身子都蒙上一层淡淡的热意。 秋末枫比我高上许多，当他来到我面前，我必须要抬起头来才能望向他的脸庞。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逗留很危险。」他望向身后一个人也没有的柏油路，「尤其这附近都是住宅区，这种时候遇到意外也没办法像走在大街上那样，向旁人或是店家请求协助。」 他的声音流进我耳中，虽不至于以低沉来形容，可嗓音中带着的微哑却令我须臾间想起自己的偶像。 他这适度的叮嚀让我感到不自在，毕竟我已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即便这只是谁都明白的提醒，仍是让我觉得有些暖心。 我清了清喉咙，攥着制服衣角，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没事，我时常在这种时间散步。」 秋末枫叹了口气，「女孩子这样很危险的，别这么做。」 我没有立刻做出回覆，因为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该怎么解释才好，只得选择沉默。 「你几年级？」他瞧了眼我身上的制服，这时我便特别庆幸，自己就读的并非明星学校，而是国中部与高中部制服一模一样的完全型中学。 问我几年级？我转了转眼珠子，「嗯……高二。」 虽然严格说来，我不晓得自己究竟能不能称得上是一个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就是了。 「你家在这附近吗？」他又问，似乎对于我这个在大半夜出现在他家门前的女孩子感到很是好奇，「你父母都不会担心你吗？」 「算附近吧。」闻言，我乾笑了几声，「啊哈哈，他们不太会管我，都很放心让我一个人在外跑啦……」 才怪。 对于见面才不到五分鐘的秋末枫，我已经撒了两次谎，对此我实在感到有些歉疚，不过也无可奈何。 「那，」秋末枫稍稍将自己额前的瀏海往后拨，即便是这样无心的举动，也能让我埋藏已久的少女心蹦出来透透气，本该是平静无波的心湖也随之泛起涟漪，「要我送你回去吗？」 能被一个极品帅哥学霸在深夜陪伴回家，两个人单独走在夜晚的道路上谈天，试问，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有谁拒绝得了？ 我。 我就拒绝得了。 「不、不用！」我激动的摇摇头，随后稍稍后退了几步，已经做好了转身逃走的准备，「我自己回家就行了，谢谢你的好意！」 见他眼神满是疑惑，我勾起唇角，笑盈盈的朝他挥挥手，「再见！」 「你——」无视他充满疑惑的眼神，也不给他发问的机会，我随即转身，仓皇逃离他的身旁，直到出了巷子后才停下急促的步伐。 如果被秋末枫发觉有什么不对劲，那可就糟糕了。 走在来时的那条路，我正朝着「家」的方向前进，想着这个时间我也乏了，的确是该休息了没错。 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我的脑中仍充斥着方才那抹高挑身影，秋末枫的模样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蹲下身来，拾起地面上的深红落叶，静静凝视其许久，可脑中浮现的画面却全是秋末枫那犯规的惊人顏值。 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对于方才发生的一切满满的疑惑。 为什么秋末枫在深夜时看得见我呢？ 明明—— 明明我已经死了，在这种时间，旁人应该是见不着我的才是。 Chapter 1-2 独一无二的你 我是鬼。 不晓得这么说是否恰当，总之，我已经确实经歷了一次死亡，现在的我或许是徘徊于此世的亡灵，不晓得为了什么原因而仍待在现世。 思来想去，或者只有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在离世前，我仍有未竟的梦想，必须达成愿望我才能够安心的上天堂，或者……下地狱？ 我曾想过，是否所有已逝的灵魂都会同我一般仍待在世上，可在我死后这么多日子来，我从未见过与自己相似的灵体存在。 这是我死后的第二年，当初我是在国中三年级时死去的，因此我实在无法定义自己的年龄，才会在秋末枫提问时感到有些苦恼。 要说是停留在死亡当下的模样吗，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的身体似乎还由于不知名的力量持续成长中，目前的我模样跟当初已有落差。 能这么篤定自己身为奇妙存在的事实，我也是花了一段时间来调适，当初我以这副模样甦醒时，身旁的水泥地上还躺着自己染血的尸体，那凄惨的死状实在令我无法直视。 我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将我的遗体盖上白布，看着我曾经的朋友跪坐在地崩溃痛哭，那当下我是疑惑的——为什么我明明已经死了，却仍保有自己的形体？ 起初我想着，身为与鬼魂相似的存在，旁人应该是见不着我的，可后来我渐渐发觉，看不见我的仅有生前与我有过互动，或是知晓我姓名长相的对象罢了，其他我在路上擦肩而过的路人，他们都能见得着我，甚至我们能对话、能碰到彼此的身体。 不过，当过了晚间十二点，直到日出前的这段时间，谁都无法看见我，就像是某种特殊的「休息时间」似的，我想，这或许是为了防止我遭遇意外或危险的特殊设定吧。 所以我才会对于秋末枫居然能在这特殊的时刻看见我感到无比诧异——这是一年多来都未曾碰见、脱离常轨的特殊情况呀！ 再者，除了被动的隐形外，我还能进行主动的隐身，在我隐形的期间，我能凭自由意志选择被我接触到的物体是否会跟着隐形。这个能力需以意念控制，想当初我可是花了足足一个月才完全掌控这个特殊能力。 我曾以为自己拥有跟人互动的机会与这样的能力便是最大的幸运，毕竟这代表我将能开啟一个完全不同的新人生，甚至某天还因此鼓起勇气去向一个在公园里头哭泣的女孩子搭话，希望因某些事而对人生感到绝望的她能在我的陪伴下度过眼前的难关，可当第二天我如约而至，再度前往公园，却发现她认不得我了。 前一日我们共同经歷过的一切，所有的记忆在她脑中都消失无踪，徒留我一人记得。 后来我才明白，即便是过去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即便他们看得见我……他们隔天便会将我遗忘，那些我们共同经歷的一切，註定被世界所抹灭。 我註定是孤身一人。 虽说对于这些设定感到无比疑惑，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逐渐不去在意箇中缘由，唯一想的便是该如何打发每一天的无聊，度过漫长的孤寂时光。 我试图埋葬过去的自己，将那些束缚与懦弱尽数拋弃，我想，既然拥有这样一个重新「活着」的机会，那么这一次，我将再不用担心会有谁对我感到不满意，我能尽情的活成我自己。 只是—— 偶尔，还是会感到很孤单呢。 所有生命中出现的人最终都将成为过客，即便经歷了怎样的相遇，仍是会迎来最为残酷的离别。 所以，后来我放弃了。我独自一人行动，说是逃避也好，我不愿意再与他人產生接触，甚至大多数时间我都是选择隐形着的。 直到我遇见了秋末枫。 遇见了那个在我隐形时能看得见我的，披着一身月色的男孩。 拿着半夜时在公园旁捡的红叶，邻近放学时间时，我便缓缓走到了记忆中的那栋建筑前，那是秋末枫的家。 空位上仍是没有车，机车仍然停在那儿，这使我不禁怀疑，难道秋末枫的父母久久才返家一次吗？ 这次，我并没有如昨天一般打算进去偷窥，相反的，我拍了拍制服裙，坐上了门前的台阶，打算在这儿等待直到他归来。 我想赌一个希望。 既然秋末枫能在隐形的时间看见我，那是不是代表我也能怀抱着一丝盼望，相信他有别于他人，能在日出后仍保留着与我相处的点点滴滴？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边的夕日逐渐沉下地平线，远方的彩霞绚烂斑斕，而后也随着天色一同暗下，重复着周而復始的例行公事。 街上的路灯亮起，不知多少返家的路人经过了我面前，他们纷纷看向我，眼神疑惑。 那些人里头没有秋末枫的身影。 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许多附近的住户在饭后出来散步，等到外出的人们都逐渐返回自己的住处，秋末枫还是没有回来。 没关係。 我的时间很多，我可以等。 我好久没有经歷这样的等待了。在我认清了无人能记得我的事实后，我拋下了那些天真的、想与人有所互动的奢望，所谓等待也已然失去意义。 「秋末枫……」我对着面前空气轻喃，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何唯独只有秋末枫能够在特殊情况下看得见我？ 莫非……为了让我能成功在梦想圆满后离开这个世界，老天爷派了个助手来为我增加助力？ 可我实在想不透呀，照理来说，我的梦想应该与秋末枫没半分关係才是。 在死前我无法达成的缺憾，便是没有机会亲自去到我最爱的偶像团体「yedi」的演唱会，看着他们在台上表演的模样，我想自己便是为此而徘徊在这世界上，直至我终于能亲眼见到最爱的他们。 虽说并非在我死后连一场演唱会都没开，不过除了想与yedi实际见面以外，我还贪心的想要将自己心底的话告诉我最爱的偶像。 可当我确立了达成此目标的方法后，当时正在进行的巡回演唱会也正巧划下句点，我就这样错过了与他们见面的机会。 不过来日方长，我知道未来还有机会的。 我抱着膝，继续等待着不仅究竟何时才会归来的秋末枫。 七点、八点、九点…… 原本的满心欢喜转为浅浅的失落，随着等待时间拉长，我开始怀疑自己这样的热情是不是终将迎来失望，是不是其实半夜的相遇仅仅是一场意外，秋末枫并不是特别的人，我的期望太过天真奢侈。 我轻叹了口气，正当我将红叶悄无声息的放在一旁，打算要起身离开这条巷子，继续孤身一人的旅程时，左方转角处传来一阵微弱的脚步声。 我的心犹如死灰復燃，再度亮起一丝希望。 当那抹人影出现在我面前，当我们四目相交的那刻，我的胸口一阵嘈杂，我明白自己正感到紧张，内心喧嚣不已。 秋末枫逐渐走近，一如我初见他的那般，他的眉头微蹙，看来很是困惑。 啊，看来他忘记我了——我这么想着，垂下头来，再不敢与他对视。 「你怎么又跑来这了？」 「又」，秋末枫说了「又」。 他是记得我的。 秋末枫记得我呀。 Chapter 1-3 唯一的朋友 视线所及之处顿时变得朦胧，我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当我眨起眼，原本盈满眼眶的泪滴落，在浅灰的水泥地上留下了深灰色的痕跡。 我撑起身子来，朝他缓缓靠近，随后抓起他垂落两侧的双手，勾起一抹真诚的笑容。 「秋末枫，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我如此发问，那些曾熄灭的希望再度被眼前的他所点燃。 秋末枫眨眨眼，显然对于目前的情况没有头绪，「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笑弯了眼，知晓他现在一定非常困惑，可我只觉得开心的不得了。 一年多的时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记得我的人。 从前我都是孤身一人，好多个夜里，那些我以为早已褪去的懦弱悲伤再度循着轨跡回到我心上，这些寂寞令我好几次濒临崩溃。 我不晓得为什么自己还留在这世界上，不晓得明明拥有这样的机会，这世界却要这么残忍的对待我。 这样的苟活有什么意义？孤单一个人的旅程有什么意义？我的心灵并没有强大到能够一个人朝梦想追逐，我也需要有谁能陪着我呀。 徬徨、不安、脆弱、迷惘……一年多来，我的内心被这些负面情绪所填满，我感觉自己仍存在的每天都是另类的折磨。 可就在这时，秋末枫意外的闯进了我孤身一人的世界，就好似奇蹟般的巧合。 然而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你当我的朋友，好不好？」我眨眨眼，抓着他的手用力了些，眼泪无法遏止的不停涌出，「我会对你好的，我不会背叛你的。」 秋末枫的表情从疑惑变为错愕，他愣愣凝视我的脸庞，沉默许久后，抽开我握着的手。 这举动令我有些失望，认为这代表他对我的拒绝，仅存的希望之丝也悄悄断裂。 不想下一秒，他便从书包内取出一包面纸，抽出一张后轻轻擦去我掛着的泪。 「我答应你，我当你的朋友，所以……」他抿抿唇，眸子里多了分温柔，「别哭了，好吗？」 我用力点点头，试图将泪水跟鼻涕一同吸回去，想必这个举动在他看来一定很丑。 他稍稍弯下腰，不厌其烦的替我擦去脸颊上的泪痕，我们两人间的距离有些靠近，我能感觉他的肌肤散发出的热意，能近距离的欣赏他长长的睫毛以及好看的眼瞳。 「秋末枫，你长得很好看。」我下意识的道出这句感言，并无一丝害臊，「是我亲眼见过最好看的男孩子。」 他一顿，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秋末枫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二人间的距离，随后将面纸塞到我手中，咳了两声，「自己擦。」 我想，秋末枫一定不是第一次被身边的人这么说，可即便如此，他仍会对于这样的称讚感到不自在。 ——好一个纯情小子。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一下子便用光了包装内的面纸。 「说好了喔，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我单手叉着腰，得意的向他宣告。 我死后的第一个朋友，也或许是唯一一个朋友。 我得好好珍惜秋末枫才行。 希望他别讨厌我，希望他不要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希望他能包容我的一切。 用膝盖想也知道，对于昨日我鬼鬼祟祟的举动以及今日莫名其妙的言行，秋末枫一定觉得莫名其妙，可不得不说他实在是个好人，面对这样奇特的我，居然愿意答应我说要成为朋友的请求。 看来秋末枫一点也不像外表上看来的那般冷漠无情，或许还是个心思细腻的温柔男孩也说不定。 话虽如此，不过或许那只是为了让我停止哭泣而编出的场面话吧，谁晓得会不会在我们下次见面时他便翻脸不认人。 「所以你今天过来待在我家门前，就是为了这件事？」他挑眉问道。 我点点头，以示肯定，「那你为什么这两天都没有在放学后就回家呢？补习？」 「昨天去同学家一起读书，今天在学校留晚自习，毕竟学测要到了。」他稍稍耸肩，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噢，是呢。 脱离正常人的生活太久，以至于我都差点忘了，身为水深火热的高三生，目前最为重要的便是寒假的升学大考，尤其对于就读第一志愿的秋末枫而言更是如此。 听到他的回答，我不禁开始思考，若自己仍活着，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定会很痛苦的吧，我想。 「那明天呢？」我歪头，凝望着他的双眸。 「明天……星期五没有晚自习，我应该放学后就会回家。」他思考了一下后如此回应。 我点了点头，想着目前时间也不早了，那便明日再与他好好聊聊吧。 反正来日方长，往后的日子，我还有许多时间能够与他慢慢培养感情。 「读书到刚刚，你一定累了吧，辛苦了。」我失笑，在拍拍他的肩后瀟洒的转了个身，「再——」 「等等。」秋末枫忽然捉住我的手臂，我眨眨眼，不明白他想做些什么。 「我还不晓得你的名字。」他抽抽嘴角，「还有，联络方式。」 我轻笑出声，没想到自己粗心到忘了告诉他该如何称呼我，一定是寂寞太久、都没与他人往来导致的副作用。 「梓泫。」我挑起眉来，如此回答道，「至于联络方式，等下次见面再给你！」 语毕，我便抽开手，如半夜时般离开了他的视线中，奔出了小巷内，与当时不同的是，我的步伐无比轻快。 我一边哼着轻快的曲调，雀跃的踏着脚步，在夜晚的街道上一步步走着。 实在是许久没有这么快乐了呢。 我有一个无比坚定的预感，从今以后，我的生活将会与从前完全不同。 有了秋末枫这个朋友，我终于能摆脱一年多来的晦暗孤寂。 Chapter 1-4 光所在的地方 隔天，我并无再度跑到秋末枫的住处前，而是乖乖待在自己家中，等着放学时间的到来。 由于在家中没有任何人能看得见我，因此我能安心待在房内，不用担心会有任何风险。 讽刺的是，直到我死了，成了这副什么都不是的模样后，这个家才真正成为了所谓避风港，是对我而言最安全的地带。 在我死后，我的房间摆设依旧，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也没少，书柜上仍摆着我收藏的yedi专辑，不过原本被我摒弃在角落的参考书及讲义，以及过去国中三年还来不及丢掉的课本，则全被母亲回收掉了。 这样也好，省得看了烦心。 虽说房间里头的东西大部分都还在，需要时也可以自由取用，可我仍是必须谨慎行事，以免家人们发现任何不对劲之处——即便他们根本不可能将原因归咎到已亡故的我身上。 只要在家时，我大多数的时间都独自一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头，偶尔，我会看到母亲走进门来，坐在床边表情凝重，貌似在缅怀已逝的我。 而也为了避免造成他们的慌乱，连手机我也只能偷偷拿出之前放在柜子深处的旧手机，那些曾存在原本手机中的，yedi的音乐、影片、相片等，我都只能大费周章的用旧手机来重新下载。 目前，我瘫在床上，有如一个废人般，掛上耳机听着yedi的歌曲，也因心情愉悦而不禁随之哼着旋律。 每当这种时候，我便特别庆幸我所拥有的特殊能力，能够让我触碰到的东西一起隐形，加上身在没人能看见我的家中，如此一来我便能毫无牵掛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后，我又点开了yedi昨日上综艺节目的影片，不知不觉又消磨掉了许多时间，当我回过神来，转眼间已来到下午三点。 心想时间到了，我便坐起身来，在稍稍整理过仪容后蹦蹦跳跳的跑出门，为了避免穿着一身制服的模样令人起疑，还刻意让自己保持隐形的状态，打算直到与秋末枫见面前再解除。 在抵达校门口后，我看着面前气派宏伟的大门，本想着要在外头候着直到鐘声响起，可后来实在是耐不住无聊，于是在隐形着的情况下「正大光明」的走进校内，大摇大摆的四处乱晃。 我走进三年级的校舍内，一连逛了三个楼层，看着里头大部分都认真读书的学生们，忍不住开始想像若自己现在仍活着，所经歷的校园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 穿着第一志愿女校的绿制服，承载着周遭人的期望——并非我所幻想过的美好未来，而是母亲的梦。 是呀，如若我仍活着，一定只能顺着母亲的意来生活。在旁人眼里大概也如同我方才看到的，撑着颊做题、表情看来非常痛苦的男同学一般。 只差一步，我险些就成了那种模样。 在经过十几间教室后，我并没有看到秋末枫的身影，索性不打算继续寻找，而是下楼去，顺着来时的路踏在红砖地上，仰望着晴空万里的天。 天色蔚蓝，阳光璀璨，若单纯望着这样美丽的景色，任谁都觉得愜意吧，哪里想得到世间上有许多值得烦恼的事？ 然而，日光洒不进每一个角落，总有某些地方阴暗的容不下一丝阳光，例如被砖瓦遮盖的室内，也例如我那颗曾无比灰暗，渴望着光芒照耀最终却仍是徒劳的心。 我感受着阳光沐浴在我虚幻的身躯——说来也有趣，即便我死了仍保有五感，对于这样无比接近活人却依然有某些地方不相似的自己，我偶尔也会觉得无法习惯。 有时我也会想着，自己仍然徘徊于此，究竟是世界对我的恩赐抑或责罚。 此时，鐘声响起，我想着是时候了，便在走出校门后特意找了个无人的死角悄悄现形，再装作若无其事的站在外头的步道等待。 我扶着大王椰子树的树干，想起了国中时学校外头也同样种了好几棵，须臾间，那些中学时期所经歷的种种一幕幕在我脑中上演，那些朋友们曾对我露出的笑容、那些书桌上堆满的讲义考卷，无数的时光碎片浮现，有几片似乎特别锐利，一不小心便再度划开我心上。 我捂着胸口，用手掌抹去险些夺眶而出的泪水。 不能哭呀。 我不是从前那懦弱的自己了，我是梓泫，我应该要坚强的才是。 昨日在秋末枫面前的失态只是场意外，现在的我明明不该是那么爱哭的人。 陆续走出的学生及他们的喧闹声将我的思绪自过往的回忆抽离，我抽了抽鼻子，试图将泪水逼回眼眶，随即认真注视着从校门走出的人群中是否有着秋末枫。 我感觉到有几道视线向我投来，可目前的我没心思去在意，就算有，也会试图去忽略旁人的目光及他们心中所想。 我早就受够了活在他人的眼里。 在等了约莫五分鐘后，我瞧见了一道頎长身影，明明附近清一色全都是男孩子，可我却能在霎时就辨认出那是秋末枫。 或许是内心早已认定了他便是对我而言特别的人，因此在对方出现的那瞬间，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唯有他一人在我眼中是带着光的。 「秋末枫！」我没有一丝犹豫，立刻朝他奔去，凑到他面前。我并没有特别管理自己的表情，可我明白，此刻的我脸上一定是掛着灿烂笑容的。 因为我见到了秋末枫，我见到了我的朋友。 原本好端端走着的秋末枫似乎被我吓了一跳，他瞠着眼，从他的眸子里能捕捉到震惊的情绪。 「你怎么在这？」他满是好奇的问。 「答案显而易见。」我勾起唇角，左手叉着腰，右手装作推眼镜似的，模样得意，「我当然是来找你囉。」 说完，我还附赠了一个wink以表诚意。 秋末枫没什么反应，也或许他其实内心澎湃但没表现出来，他沉默了几秒，眼神扫过我的全身。 「你的书包呢？」他挑眉。 我差点忘了，虽然必须装作自己是刚放学便跑来找他的学生，可我身上并没有书包这种东西。 我用食指抵着太阳穴，歪头苦思了几秒。 「我把书包放在学校啦！反正带回家也不会拿里头的东西出来，干嘛替自己的肩膀增加负担？」我挪用了曾经班上某个同学总把书包放在位置上的原因，向秋末枫撒了个谎。 「……你不用读书？」我知道他的表情代表对我回覆的无言。 闻言，我顿了下，脑海里闪过不那么愉快的回忆。我清了清喉咙，依然掛着微笑，伸出食指来左右晃了晃。 「我、才、不、要。」我一字一句清楚的说着。 Chapter 1-5 我所不想面对的 我提出了要跟着秋末枫一起回家的请求，他原以为我的意思是「跟他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而在明白我真正的用意后，便二话不说的拒绝了。 「拜託。」 「不可以。」 「拜託啦。」 「我已经拒绝你了。」 就在这样来来回回的攻防后，他率先感到不耐烦，正巧趁红灯时停下脚步，盯着身旁的我，眉头微蹙，「你进我家做什么？」 我没间着，在衝着他笑后凝视着地面，看到一个距离刚好的小石子，便抬起脚将其踢出去。 我不晓得该如何回答他才好，无论我如何回覆，其中大部分答案都会沦为谎言，即便我明白自己对他撒的谎已经够多。 「我就想去嘛。」我耸了耸肩，道出一个曖昧不明的答覆。 「为什么想？」他又问。 我抓抓头，「因为你是我朋友呀。」 我实在是用尽了全力不对他说谎，可见他微瞇着的眼，显然对我这些怪异的答案感到有些不满。 「你没有其他朋友吗？」行人号志灯转为绿色，我跟在他身旁起步，没有立刻做出答覆。 对，我没有朋友——但我能这样说吗？这样他会觉得我很可怜吧？ 「昨晚也是。虽然我答应你所谓『朋友』的请求，但还是很好奇原因为何。」秋末枫抿抿唇，目光盯着前方，「你要找朋友，为什么会特别选上生活圈没有交集的我？」 我敛起嘴角的笑，垂眸望向地面，步伐也逐渐变慢，不出几秒，前头的秋末枫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便折返回到我身旁。 我想起他昨日安慰我的模样，想起他认出我的那瞬间，想起我初次看到他的那一眼。我轻轻拉着他的制服衣角，抬眼看着他疑惑的神情，「因为，你是特别的人。」 即便面容没什么大变化，可我依稀之间听见他倒抽了口气，我也后知后觉的才意识到这么讲似乎有点不妥。 尷尬蔓延在我们四周的空气中，我想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掏出了手机，点开自己的帐号页面，试图转移话题。 「我不是说等下次见面要给你联络方式吗？」我亮出自己的萤幕。 在听见我方才的那句话后，秋末枫似乎也没了追究的心思——虽然我也不晓得他这究竟是答应了没。他同样抽出口袋里的手机，在搜寻栏打上了我的帐号。 「这英文代表什么？」虽然说得不明不白，但我知晓他指的是我上头显示的名字「ywr」。 我摇摇头，「随便乱取的罢了。」 死后，我也同样的拋弃了过往的社群帐号，重新办了一个让别人不晓得是我本人的帐号，不过我骗了秋末枫，那三个字母其实并非乱取的。 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而我也没再补充些什么，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返回秋末枫住处的路上。 夕阳西斜，逐渐没入远方地平线，天色昏黄，太阳馀暉染上了周遭云霞，五彩斑斕，这般景色好似一幅绝美的画作。 ——为什么我想跟着秋末枫回家呢？ 不如说，若不去他家我还能去哪？在与秋末枫相识前，除了待在自己家外，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四处漂泊，漫无目的的乱跑，明明从前的我不爱运动，如今散步却成了我的必备行程。 这一年多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流浪着，而这漫长的旅程，以与秋末枫的相遇做结。 秋末枫成了我唯一的归途。 「那，你为什么又会答应我莫名其妙的请求呢？」我双手交叠在身后，随口问道。 明明换作他人，面对一个来路不明，主动要求要当朋友的陌生人，十有八九都会拒绝的才是。 瑟瑟秋风拂过身畔，我下意识抱着双臂颤了几下，见我如此，秋末枫脱下了自己的运动外套，轻轻披在我的肩上。 他不带一句话的行动令我觉得有些暖心，在将大尺寸的外套拉上拉鍊后，我尽情的享受这份同样蔓延至心上的温暖。 我原先以为他没打算回覆我的问题，可几秒后他开口，「等熟一点再告诉你。」 呿。 有这样吊人胃口的吗？ 话虽如此，我仍是失笑，「我会努力跟你变熟的。」 * 在抵达我已经来过两次的，秋末枫的家门前后，我才迟钝的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到他家里可能会有其他人在这事。 本想开口询问，可就在这时，我眼角馀光瞄到了门边鞋柜，里头的鞋子不多，合计只有六双，实在不像一个正常的家该有的鞋子数量，何况那全都是尺寸相似的男款鞋。 即便感到不对劲，我仍是保持沉默，将自己不知多久没脱下来的布鞋整齐摆在门边后，乖乖跟在他身后进了这栋屋子。 环顾四周摆设，以这附近住宅区我擅闯过的其他住宅来比较，秋末枫的家异常简朴，丝毫没有高级豪宅的架势。 「我问一下啊……」我小心翼翼举起手来发问，「你家人哪时候回来？」 虽说如果可以，我原本的确有打算一直赖在这儿不走，可若秋末枫的家人回来了，看到一个陌生女孩子出现在自己家，肯定会起疑吧。 秋末枫停下手边要拿室内拖给我穿的动作，没有立刻回覆，而是在几秒后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行动。 我穿上他递来的拖鞋，越想越觉不对，就在这时，他也同样开口。 「他们不在了。」我感觉到他试图保持淡然的语气，但那略显忧伤的表情出卖了他的内心。 我敲敲自己的额，在心里埋怨自己实在是专业踩雷，偏偏正好提到了这禁忌话题。 「抱歉。」我吞吞口水，盯着洁白地面瞧，心底除了愧疚外，也油然升起一股恐惧。 秋末枫会不会觉得我很讨厌？ 他会不会因此而不愿意跟我往来了？ 如果他对我感到反感了，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要失去他了吗？ 我曾以为自己在死后有所蜕变，如同蝴蝶般成了崭新的自己，可似乎不是如此。好像在被茧束缚的那刻起，我就註定是隻带着残翅的蝶，于是在破茧而出后，我仍只能苟延残喘的在地上以不灵巧的脚爬行，同时用着那飞不起来的双翼做出最后的挣扎。 我仍旧是从前那个懦弱的、容易担惊受怕的自己，一年多来的故作洒脱，在遇见秋末枫后，因为一句话、一个念想便被尽数戳破。 我明明没打算伤害他的，可却因为无知的言论而勾起了他内心的伤痛，是我不够敏锐，全都是我的问题。 秋末枫迟迟没有回覆，我的惧怕以秒为单位逐渐加深，我害怕他对我產生了厌恶。 「对不起，秋末枫……对不起。」我垂下头来再度道歉，伸出手来拉住他的衣角，明明对方就近在眼前，我却在这一刻觉得彷彿他下一秒就会离开我身旁，「对不——」 「没事。」他回过身来，我感觉到发顶被一隻大掌覆上，「你不用一直道歉。」 我的呼吸有些急促，不停眨着眼，感觉视线变得朦胧——我又想哭了，为什么我总如此脆弱？ 「那、那……」我攥着裙角，黑裙都要被我捏皱，而后鼓起勇气来，抬眸与他对望，「你原谅我了吗？你不要讨厌我好吗？」 如果连唯一的朋友都离开了我，那我将再度回归孤身一人的寂寞，我没有勇气再回到那样的状态了。 他轻叹口气，而后撑起一抹笑容，覆在我发上的手也轻轻动了动，「我没有怪你，所以也没有原不原谅，更不会因此讨厌你。」 闻言，我咬着唇，花了许多力气来将眼泪逼回去。明明应该要因为他这番言论感到庆幸，可我看着他虽然有些不解却仍是柔和的神情，驀然间却觉得越来越想流泪。 半晌，我下意识的伸出双臂，环上他的腰，靠上他温暖的胸膛。 好像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拥抱一个人了，已经要忘记原来拥抱是件如此温暖幸福的事。 「秋末枫。」我满足的闔上眼，随后轻唤，「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Chapter 1-6 温柔的诺言 当时我没多想便抱了上去，直到察觉秋末枫的身躯变得僵直，我才想到这样的举动实在过于不妥。 对我而言秋末枫是特别的朋友，可对他来说却不见得如此，我毕竟是一个他两天前才刚认识，还不甚熟稔的陌生女孩子。 「对不起！」有些担心他认为我藉机骚扰，于是我赶紧放开他的身子，迅速逃离他的家中——幸好我仍是记得要好好开门，而不是隐形着穿透过去。 后来我乖乖待在家中反省了三天，即便过程中非常想要打破自己的戒律，再度跑到秋末枫的学校或者家门口去见他，可我担心自己的衝动会再次优先于理智而行动，便克制下了这份念想。 而秋末枫似乎也觉得我这模样不对劲，不仅匆匆离开他身旁，在不告而别前的言行举止也非常怪异，便在事后传讯息来关心我，询问我最近是否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而我仅仅是回覆了句「没有」后，对于他传来的「有事都可以说」，即便觉得暖心，却仍是只有已读，没再多做回应。 忍了三天，当我下定决心再度前去寻找秋末枫时，我发觉自己的心情又开始变得愉悦。我知道自己见到他时会感到快乐，但确切而言我也无法解释为何如此兴奋，只能将原因推到「要去找朋友的期待感」上。 而思考了许久，本想着要到校门口去候着他，但正巧今日小憩过后，醒来已是放学时间过后，我便发了则讯息询问他在何处。 「家里，怎么了吗？」约莫五分鐘后，他如此回覆。 我没有给出回应，而是怀着期待准备走出家门，可不巧，我碰见了正下班返家的母亲。 见她一脸憔悴，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几秒后慢慢垮下。在她面前，即便我就像是个透明人般，我仍是无法让自己若无其事的勾起唇角。 我杵在原地，直到她走到沙发旁后我才缓缓穿过了家门。 ——为什么我离开之后，他们没有比较快乐呢？ 明明从前的我们闹得如此不愉快，明明我这个女儿令她感到无比失望。 既然到最后我们都落得如此痛苦的下场，为何当初不试着去了解我、站在我的立场思考呢？ * 按下门铃，我不停在原地踱步，对于待会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而感到苦恼，甚至有些焦急。 约莫一分鐘过去，我听见门把转开的声响，在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时，便对上了门后秋末枫的眸子。 我立刻转移视线，打量他目前的穿着。他似乎是洗过澡了，身上没有穿着制服，而是套着一件白色素t与运动长裤。 「晚上好。」我尷尬的笑了笑，轻轻挥了挥自己的手。 面对我无理由的不请自来，他显然感到好奇，在看穿我想入内的念头后便放了我进门，「怎么突然要过来？」 我靠着门板，老实道出自己的来意，「就只是单纯想见见你呀。」 看见他顿了下，我明白自己又说错话了，可这确实是我毫无隐瞒的心思。 至少我没有说出「因为我很想你」这个理由。 「你刚刚都在做什么？」我歪头问道。 他耸耸肩，「读书。」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门，他显然觉得莫名其妙，可也没有阻止我擅闯的行为。 我环顾着他房内的配置，虽说房间不小，可床铺却是单人的。门边有着一个大书柜，里头塞满了书，有一部分还是外文的。 他没有打扰我参观的举动，而是默默坐回书桌前，用笔在方才尚未闔上的讲义中写写画画。 「要段考了，你不读书吗？」我听见他翻页的声音，听他这么问，我没有回过头去，而是继续端详着他的书柜，偶尔抽出几本有兴趣的来翻翻。 「不读。」我面无表情的回答，「我不喜欢读书。」 而现在，我也终于没那个必要为了任何事而读书。 「你的未来是不用读书就能达成的吗？」秋末枫的语气平静，可我听来却觉得恼怒，不禁嘖了声。 我生气的原因并非我是个没有未来可言的人，而是因为我对这样的现实感到不齿。 「那你希望的未来是什么样子？」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书塞回他的书柜中，走到他身畔反问。 此时，我正巧瞥见他放在一旁的模拟考成绩单，不禁拿起来端详了下。 接近满级分的成绩，优秀的排名。 「目前的目标是考上医学系，没有意外的话，未来就是当个医师。」他在讲义的正面练习题打了个勾，让我有无比强烈的既视感，红笔划过纸张的模样歷歷在目。 我轻声问，「不累吗？」 看着他读书的模样，看着他优异的成绩单，我彷彿能想像他是耗费多少了心力，多少个日子在努力朝着这个目标前进，光是这样想着我便替他感到濒临窒息。 「累的话，能改变什么吗？」他无奈勾起唇角，「如果我不这样努力的话，我就会离目标越来越远。」 我有些无力的坐到床沿，咬着牙紧紧抓住床单。看着这样的秋末枫，我帮不上忙，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好想说服他休息一下，让他别这么努力，但这无疑是在将他推离自己的理想未来。 不只秋末枫，世界上有好多人皆是如此。 多少人拼命的唸书，只为了将来能考上好的学校与科系，可在这样漫长的过程中，只要有一刻松懈了，似乎就会前功尽弃，过去做的一切努力犹如撕裂的绸缎般，因为这个社会从来就不会在乎你在过程中付出了什么，看的只是最终成果，只要结果不符合期待，即便为此牺牲了多少仍然徒劳。 而那些天才是万中选一的少数，不适用这样的生存法则，并非我们能与之相比。 也是因此，才会有人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选择退出，在中途放弃这样的人生。 「秋末枫，我讨厌读书、没有对于未来的规划，我活得很任性、只做喜欢的事。我跟你不一样，我没办法像你这么努力、认真。」我垂眸，道出自己的丑陋与不堪，「我是个不上进的人……你讨厌这样的人吗？」 「我为什么会因为这样就讨厌你？」他立刻应声，停下笔来，将椅子转了个方向与我对望，「我发现你似乎很担心别人对你感到不满，你太容易将事情往不好的方向想了。」 我摇摇头，但并非全盘否认，「现在的我只害怕被你讨厌。」 如果被你讨厌，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秋末枫别开眼，喉头滚了滚，「我不会讨厌你。」 「你怎么能够保证？」我微微噘起嘴。 我好想问他，当知晓了我的阴影与不堪后，你仍能将这话信誓旦旦的说出口吗？ 真实的我远比秋末枫现在所认识的梓泫要来的丑陋。 他稍稍朝我凑近了些，随后抬起我的下巴，让我能够好好看着他的双眸。 「没有原因，但直觉告诉我不会。」他微微勾起唇角，「所以你不需要那么小心翼翼，你想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需要多想，如果我真的感到不愉快，我会说。」 他的语气温柔，像在哄小孩似的，使我心中的不安也逐渐消散。 「你说的喔。」我笑眯眯的伸出小拇指，「那我缠着你，你也不能讨厌我喔。」 秋末枫失笑，笑起来的样子极其好看。他同样伸出了小拇指勾住我的，「好。」 我仍是不知道秋末枫为何会答应我那日说要做朋友的请求。 我也不晓得，他为何对我那么包容，也对我没有什么防备心似的。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能跟他相遇真的太幸运了。 我好喜欢秋末枫，我好喜欢他这个唯一的朋友。 Chapter 2-1 你眼中的我 与秋末枫相识后，除了时常传讯息打扰他外，我更是在每个上课日的放学都去校门口等着他，陪他一起走回家，在随着他一同进屋后也不打算离开，总赖在他房内看着他唸书。 某次，他正好跟一个同班男孩子走在一起，对方似乎误会了我是他的女朋友，笑得不怀好意，也叮嘱秋末枫别因课业而忽略了另一半。 当时秋末枫的脸上浮现显而易见的尷尬，他简单解释了我们间清白的关係，可对方显然听不进去，只说了自己也想有个每天来等自己放学的女朋友。 而对于我这照三餐拜访的行为，秋末枫并没有任何不悦，也因此我变本加厉，偶尔会在他做题时开口问些有的没的。 我知道自己这么做很是任性，但他也说了，自己感到不愉快会告诉我，既然他没有开口便是默许了我的行为。我贪恋着他的陪伴、他的包容，如果可以，我想时时刻刻都待在秋末枫身旁。 秋末枫几乎从不过问与我有关的一切，与之相反，我不停的询问他各种大小事，想藉此进一步了解他。 有时我觉得他对我的了解过于片面，甚至他所知道的那些可能还是我偽造出来的谎言。 感觉有什么落在发顶，我手掌朝上伸了出去，才发现几滴细碎的雨落下。 我望向身旁的秋末枫，他翻出书包内的黑色折叠伞，二话不说的将其撑开，伞下成了遮蔽雨水的安全地带，也像他替我们围起的、与外界隔绝的小世界。 「秋末枫。」我抬头凝视着铁製伞架与撑在上头的黑色布料，随即将视线移至他的侧顏，「你都不会想了解我这个人吗？明明我们是朋友，但除了一开始以外，你很少问过我什么。」 他侧过头，看着比他矮一个头的我，「会想了解，但对我来说，这份认识是可以透过观察与相处加深的，不见得要问出来。」 我眨了眨眼，随即勾起唇角。 我想，若秋末枫此刻问了我什么，例如我的背景，例如我的未来规划，我肯定又会再度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这样也好，就让秋末枫自己来认识我。 「那对现在的你来说，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挑眉。 耳边传来雨水拍打伞面的声响，周遭的世界变得喧嚣起来，可在伞下，外界的那些全都变得遥远，彷彿此刻只有我们二人身在安静的房内对话，彼此的声响都清晰无比。 他沉默了许久，好似我问的是什么世纪难题。 我失笑，随后道出内心的想法，「我觉得我自己很普通喔，没有特别的长处，反而有不少小缺点，无论是外貌或内在都不出眾。」 我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是呀，我是那么普通的一个女孩子，若现在的我真有什么比别人厉害的，大概就是「死过一次却还以这样的方式存在」这种荒谬的特点吧。 「我并不觉得你普通。」秋末枫轻轻揽着我的肩，将不自觉朝伞外方向倾的我给推了回来，「至少在我眼中，你很特别。」 啊，是呢。 第一次见面就在他家门前鬼鬼祟祟、第二次见面就哭着说想跟他当朋友、第三次见面就直接到他学校大门前等待——这样的我在秋末枫眼里能称作「普通」才奇怪。 听到他讲出「你很特别」时，我莫名感到有些不自在，虽说并非不好的感受，却仍是觉得怪异。 「你晚餐要吃什么？」我尷尬笑了笑，不自然的硬是换了个话题。 秋末枫耸耸肩，「待会经过看有什么想吃的，有的话就买回去，没有就看冰箱剩什么食材。」 我点点头，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实在好奇自己目前的身体构造是什么模样，明明能够正常的活动，却丝毫不会感到飢饿，就算许久没有进食也没產生任何不良现象。 质能守恆的物理定律在我身上似乎全然不适用，我是无比奇妙的存在。 话说回来，我也没有沐浴净身的必要，也就是说我这一年多来都没有洗澡——但我的身体是真的不会臭！ 我们走过街边一家小吃摊，油烟管传出来的气味传到我鼻腔中，明明我不会有飢饿的感受，却因而冒出了「想吃东西」的念头。 我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吃东西似乎是一个月前的事，当时我闻到了麵包店的香气，实在忍不住了，便趁没人注意时偷偷摸走一块香喷喷的菠萝麵包来嗑。 我知道这是犯罪行为，也因此我总儘量避免，事后也会反省懺悔，也希望这世界能够念在我的身分特殊而通融一下，毕竟是它把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而现在，我又停在了同一家麵包店前，盯着橱窗内刚出炉不久的蓬松麵包，香气透过打开的自动门溢出。 若我单独一人行动，铁定在犹豫一阵后便直接闯进去，无奈身旁有着秋末枫，我不可能就地上演灵异事件，只得垂下头，默默拋下想吃麵包的渴望。 「你想吃麵包？」见我方才目光紧盯着店内不放，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流露的食慾，于是这么问。 我点了点头，语气无奈，「但我没有钱。」 语毕，我才发觉自己的回答似乎带着点暗示性，就好像…… 「我可以借你。」 对，就像我在跟他借钱似的。 并不是说我与秋末枫借钱有何不妥，而是我还不出来。 我没有钱可以还他呀！难不成我要以隐形的模样去抢银行？ 家里头拜拜时烧的那些金纸根本进不到我的口袋，我在一旁看着都觉浪费。 「我……」我深呼吸了口气，「我可能没办法还你。」 秋末枫眨眨眼，面容顿时变得有些严肃。他抿唇沉默了几秒，而后啟唇，「没关係，你可以不用还我。」 那还真是谢谢耶。 ——我完全被当成经济上有困难的人了呀！ Chapter 2-2 心之所向 后来，在自尊与原始慾望的拉扯下，我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让秋末枫掏出皮夹，带着我想吃的那块麵包去结了帐。 虽然这在旁人眼里似乎是不太妥当的行为，可摊开来讲，这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何况秋末枫说过，若他感到任何不愉快会告诉我，也因此他没有任何表示，我自然可以欣然接受。 他人会怎么想，我已经不想去在乎了。 认识一阵子，秋末枫似乎已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也改变了从前留校晚自习的习惯，为了需要他陪伴的我而在放学后便立刻返家。 在他读书时，大部分的时间我会安静待在一旁不做打扰，可偶尔耐不住寂寞，又或者yedi的官方帐号发了什么惊为天人的照片时，我会忍不住在他床铺上扭动，向他分享我的兴奋与喜悦。 起初秋末枫对此一点也不感兴趣，只会敷衍的应声过后便继续做题，可逐渐的，他会问起关于我偶像们的事，问我为何喜欢他们，又是为何能对其热爱至此。 「比起偶像吗……我想他们更像是我的精神支柱，我的心之所向。」当时，我如此回答，随即翻出相簿里头一个银发男子的相片，将萤幕转向他，「他叫金允澈，如果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金允澈是在yedi里头我最喜欢的成员，用比较通俗些的说法来讲，就是「本命」般的存在。 过了这么久，甚至经过了死亡的洗礼，我唯一不会改变的，大概就是那颗喜欢他的、纯粹的心。 每每想起当初自己是如何爱上金允澈，进而爱上yedi这个团体，心头洋溢的是暖暖的幸福，偶尔掺杂细碎的哀伤，那是什么也无法取代的感受。 「怎么说？」秋末枫瞥了眼相片，而后再度将目光放到我身上。 「有点难说明，等我想到该怎么解释再来好好跟你叙述。」我托着下巴，往后一倒，望着米色天花板，下意识向上伸出了手，「总之，亲眼见到他们，看到他们在舞台上闪耀的模样，是我目前唯一的梦想。」 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我想，也或许这便是我仍存在此世的理由，否则似乎并无其他更为合适的解释。 「有明确的梦想，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事。」他浅浅勾起唇角，「我相信你能完成的。」 我轻笑，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我能完成的。」 若单纯是这样的目标自然简单，身为能够自由隐身的奇妙存在，我可以全程不必花费半毛钱，便飘洋过海搭乘飞机前往异国，甚至轻松的闯进演唱会场馆内，去到比摇滚区更为靠近舞台的区域。 可我还想将自己心底的感谢诉说，思来想去，最直接的方法便是写信，并将其偷偷放到后台休息室中金允澈的随身行李内。 这也是我为何会错失当初他们巡回演唱会的缘由。 当我花费许多心力与时间，好不容易写了一封虽然文法不完全正确，但丢到翻译软体勉强能表达我心中所想的手写信后，他们巡演的最后一场也正巧落幕。 于是，我只能等待他们下一次的演唱会，而我想，那也将是我最后一次能把握的机会。 毕竟yedi的成员共有七人，年纪最大的那位即将在明年底入伍，届时所有成员都会轮流服役，将有长达五年之久无法全员合体。 我无法保证届时我对他们的喜爱是否仍如常，我更不晓得自己的心理状况是否足以支撑我直到那时候。 我想在此刻，在我最爱yedi的时候去见他们、去完成我一生的梦想。 窗外传来雨滴拍打棚子的声响，我坐起身来，看着这场说来就来的雨，凝望着在透明玻璃上下滑、偶尔匯聚在一起的水珠。 过一阵，我觉得有些腻了，嘖了声后凑到秋末枫身旁，侧着脸趴到书桌上头，盯着他认真的侧顏。 「你说，不会讨厌我对吧？」我挑眉问道。 好比我干扰了正在解数学题的他，秋末枫的神情仍是没有显露一丝恼怒。 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里头，我能尽情的任性。 「嗯。」他轻轻点头，用笔头小力戳了下我的鼻尖。 「怎么样都不会吗？」我弯起嘴角，试探的问。 秋末枫的忍受极限究竟多大呢？ 他沉默片刻后开口，「或许吧。」 我眨眨眼，随后抽走了他握着的黑笔，抵到自己的颊上压着。 「如果我做错事呢？」我提出一个假设。 秋末枫闔起书本，将椅子转了四十五度角，看来是打算与我专心对话。 「我会纠正，或者予以谴责。」他眸子透出的光很是认真，「但不会因此讨厌你。」 「喔？」我语气上扬了些，兴致就此被点燃，「那……假设我伤害了你呢？」 秋末枫的目光里头多了些迟疑，这使我更好奇他会如何回答。 「暂时……不能保证。」他抿抿唇，「所以你别伤害我好了。」 我捂着嘴，不禁笑出声来。 我用力点点头，随后将黑笔转而戳到他的唇边，语气欢快，「我不会伤害你的，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喔。」 见他耳根泛红，我才明白自己又说出了不太恰当的言论，不禁别开眼去乾咳两声。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之间產生了价值观的差异，而你不认同我的想法呢？」我笑了两声，再度将话题拉回来，试图掩盖自己的不自在。 奇怪，秋末枫如此也罢，我在害臊个什么劲啊？ 「我们之间或许会发生争执，但我不会因此讨厌你，毕竟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家人、朋友之间都经常发生。」他没有半分犹豫便答。 我点点头，伸出食指按着他微热的眉间，「这是你说的喔。」 秋末枫，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将会慢慢展露我的本性。 希望直到我将最原始的自己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你面前时，你对我仍是没有半分厌恶，如同你方才说的一字一句。 毕竟，如果失去了你—— 我将会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当中。 Chapter 2-3 单纯的宠溺 时序迈入冬季，人行道上总能见得成堆枯叶，曾经繁茂的枝叶所剩无几，仅馀几片叶子摇摇欲坠，顽强的抵抗北方吹拂。 也因气温下降，我外出的时间减少许多，连带着大部分时间也都直接去秋末枫的住处打扰，而非如前阵子般直接去校门口陪着他放学。 而除了此原因以外，我仍有其他的顾虑。 虽说秋末枫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一个人从校内走出来，可偶尔他身旁会跟着几名同学，而上礼拜有个曾见过我，甚至调侃我们关係的男孩子，在见到我朝秋末枫走去时满脸都是疑惑，又问了秋末枫一次我的身分。 为了避免类似情况经常发生，进而使秋末枫感到不对劲，我只得减少在学校外与他碰面的频率。 可今日，我心中的动力炉又莫名的被点燃，披上了几天前从秋末枫的衣柜内借来的深灰色外套，兴致勃勃的往学校方向前进。 秋末枫时常半开玩笑的问我是不是輟学、翘家，或者真的没有朋友才能间到每天与他待在一块儿，而我通常仅是笑笑的敷衍过去。 我想，即便我无法正面回应，他也不可能将根本原因归咎到「我是鬼」上头。 话说回来，在方才等待秋末枫出校门前，我刻意进行了一项小小的测试，试图明白在我主动隐身时对方是否能察觉我的存在。 答案是—— 不行。 一阵寒风吹过，我将双掌放至面前，呼了两口热气在上头，随后搓了搓冰冷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我看着阴暗的天，想着或许晚些就会下雨。从前我是讨厌雨天的，讨厌地上的水洼、讨厌可能会被淋湿的布鞋、讨厌撑伞时的行动不便。 可自从认识了秋末枫，雨天好像变得不那么讨厌了一些，我喜欢跟他一同待在伞下，那就像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叨扰的小世界，我们在不大的遮蔽下依偎在一块，肩并肩传来的温暖也格外清晰。 偶尔我也会想着，在外人眼里看来，我跟秋末枫会是什么样的关係呢？是朋友、兄妹，还是……恋人？ 无论何种对我而言都无所谓，毕竟没有人比我们自己更清楚这份奇妙却又牢固的羈绊为何。 我看着远方的招牌亮起，感到有些惊喜，便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上礼拜还没开始营业的义式料理，开了！」我举起右手，过长的袖子跟着甩起来，看来有些滑稽。我兴奋的指着转角处的店面，与身旁的男孩分享这个好消息。 店面的红布条上写着「欢庆开幕全店八折」的字样，在上次经过这儿时，我曾跟秋末枫聊起，若届时正式开幕，我们要来光顾看看究竟味道如何。 「晚餐吃这个？」他挑眉问道，「饿了吗？」 偶尔，当我赖在他身边的时间过长，他便会关心我饿不饿，而我只能昧着良心告诉他自己不饿，回家再吃就好。 不过有时候我仍是会禁不住食慾，跟他一块吃饭，或者在看电视时蹭点柜子里头的零食来吃。 我想了想后点点头，拉着他的手腕走进店内。 看着琳瑯满目的菜单，我让他先选，也主动将其交到柜檯，等餐送上来，秋末枫才知道我方才根本没有点任何一个品项。 「为什么不吃？」他眉头微蹙，拿起一旁的铁叉，先行挑掉了麵条上方用来装饰的荷兰芹。 我捧着脸，看着面前模样非常可口的奶油培根义大利麵，不禁吞了吞口水，而后将视线转到秋末枫那张同样秀色可餐的脸庞上头，「看你吃就饱了。」 秋末枫瞇起眼来，对于我的回覆感到无言。 「如果是觉得让我请你良心过意不去，这点倒不用担心。」良久，他开口道，面容平静，「我不会被你吃垮。」 我抽了抽嘴角，「怎么说？」 秋末枫啜了口水，瞄了我一眼，「我户头里的钱不少。」 不少，这个说法有点隐晦呀。 「不少是多少啊？」我仔细研究着餐巾纸的花纹，随口一问。 「全部加起来，大概……」他一脸「你真的要听？」的表情，见我殷切的目光，便也不掩饰了，「一千万吧。」 一不小心将手上的餐巾纸扯破，我庆幸自己目前嘴巴里头没有任何东西，否则极有可能因此噎到或者喷出来。 秋末枫，十八岁，财產一千万。 合理吗？ 「怎么这么多啊……」我瞠大眼，弱弱的问。 秋末枫顿了几秒，随后再度啟唇，语气很轻，却乖乖堵上了我的嘴。 「遗產。」 沉默瀰漫在我们俩之间，我拍了好几下自己的唇角，希望这张嘴别再毫无顾忌的乱讲，即便秋末枫说不会讨厌我也一样，让他提起这事就是不对。 虽然他默默吃着义大利麵，看来没有任何不对劲，可我仍是想着必须终结这份寧静，便清了清喉咙道，「但这样一来，就好像我被你包养的感觉耶，不太好吧？」 似乎是听到什么荒谬言论，刚将嘴里食物下嚥的秋末枫咳了几声，捂着胸口中央，看来有些难受。 「我有说错吗？不然要怎么形容……施捨？」我托着下巴。 秋末枫愿意花钱在我身上若是处于同情或怜悯，那的确用「施捨」会比较恰当。至于「包养」嘛……应该是在他对我见色起意的情况下才这么说吧？ 灌了半杯水后，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无奈。 「只是单纯想对你好而已，并不是那种上对下的关係。」他好看的眸子稍稍别开。 我愣了下，不知不觉中已微微勾起唇角，「那你对其他人也都是这样吗？」 见他摇摇头，我唇边笑意更深。 怎么办？有点开心。 为什么秋末枫只会对我这样呢？是因为…… 因为就像他之于我，对他而言，我也是「特别」的吗？ Chapter 2-4 汪洋浮木 身披毛毯与羽绒被，我缩在角落，抱着腿滑手机，偶尔开口跟书桌前的秋末枫聊个几句。 这几日正巧有一波寒流来袭，出门的慾望全然消失，也幸亏是假日时分，我能一整天与秋末枫赖在一块，不用担心无趣。 即便我曾独自一人生活了一年多，可在遇见他后，平日上课时间见不着他我便觉得寂寞，一天中最难过的时候是与他分开时，最开心的时候是看见他那张脸时。 就连偶尔秋末枫要出门倒个垃圾，如此短暂的时间，我也希望能待在他身旁。 人果然是贪心的，一旦得到了陪伴，就会渴望从对方身上得到更多，甚至我再也回不去从前那能孤身一人面对一切的那个自己了。 我想这并非爱情，而是孤寂导致的副作用，因为只有秋末枫能担当「朋友」的角色，所以我将自己的所有依赖投射在他身上，不愿让他离开我的身旁。 秋末枫终结了我的孤单，他是我生命中既yedi后的第二道光，找到了在阴暗角落中待着的我，给予我温暖的救赎。 而我又可以带给他些什么？ 我垂眸，稍稍移动身子，往床头柜伸出手，拿起了上头没有一丝灰尘的相框。 那是秋末枫的全家福，里头除了他的父母外，小时候的他身旁还有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女孩子，看来是他的妹妹。 「秋末枫，不想回答的话就当作没听到，不要理我。」我轻声问，望着他此刻宽大，看来却显得忧伤的背影，「为什么家人都不在了？」 房内一片寧静，一阵过后，秋末枫闔上书本，稍稍往后靠，仰起头来，我瞧见他是闔上眼的。 我吞了吞口水，不晓得他究竟会不会说出口。 良久，他起身，在靠上椅子后坐到了床沿，伸手从我手中接过那相框。 「梓泫。」他轻唤。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我却不由得心一沉，下意识对其感到有些排斥，也默默希望他以后别这么称呼我。 我抓紧了身上的毯子，「怎么了？」 「你失去过重要的人吗？」他的语气虚无縹緲，像是若此刻我们两人身在寒风中，他的声音会就那么被吹散似的。 耳边传来时鐘指针移动的沙沙声，我却觉它像是正倒着转，将我的思绪带回遥远的过去，那是我还活着的日子。 失去过重要的人吗？不。 于是我轻轻摇摇头。 不过我曾经失去自己喔。我很想这么回答，但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给吞了回去。 「是吗？」他像是自嘲般笑了笑，用拇指轻抚合照上家人的身影，「那天，正好是我高中放榜的日子。」 事情发生在某个下着雨的清晨，秋末枫的父母载着要到国外游学的妹妹去机场，不料正巧碰上了一辆失控的大货车，三人就这样当场在高速公路上没了呼吸心跳，到院后宣告不治。 货车的驾驶当时也因心肌梗塞发作，在座位上昏迷，导致车辆失去控制，同样丢了性命。 秋末枫不晓得该将这份悲伤宣洩在何人身上，连唯一可能被谴责的司机也不在了，他没办法怪罪任何人。 「从那天开始，我的世界就好像崩塌毁坏了一样。」他攒紧拳头，我看得出来他很努力的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我也不晓得自己之后是如何撑下去的，就这样来到现在……也不是觉得现在的一切不足以称作『幸福』，但我的心里似乎破了一个洞，怎么样也补不起来，悲伤痛苦都灌了进来。」 我捂着自己的胸口，没有勇气面对他现在的表情。 「不管现实还是梦境，偶尔想起意外发生的那天我还是很难受。」待我终于鼓足勇气看向他的侧顏，我瞧见秋末枫的眼眶红了，「甚至我曾想过，如果那时候我也在现场就好了，我就不会被留下来了。」 我深呼吸了口气，同样想流泪，却努力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给吸了回去。我悄悄靠近他一些，伸出手轻轻拉着他的袖子。 「不要这样想，我不想要你这样想……」即便想故作坚强，语气仍是出卖了我的内心，「我想要你好好活着。」 多么讽刺。 明明我是已亡故的灵魂，却在这里跟秋末枫说三道四，让他好好活下去。 明明我是最没有资格这么告诉他的人。 「只有你活着，才能记得他们，才能怀抱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走下去。」我抿抿唇，再度说道。 我不晓得自己这么说是否正确，也或许在秋末枫听来，这些都是听烂了的「大道理」，他从中没有获得一丝宽慰。 我不会安慰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将秋末枫从这份悲伤中拉出来。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把一切都忘了，包括那些快乐的回忆一起忘却，我会不会变得比较好？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做不到，这个家曾经那么幸福，我们每个晚上在饭桌前都会聊天，一起吃水果、看电视……这些美好却在一瞬间被摧毁，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他的眼眸流露出无尽的悲伤，「我更没有办法带着笑想起他们，明明他们还有好多目标还没实现，明明这个家还有好多梦想还没达成——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我眨了眨眼，与此同时眼眶打转着的泪也终究是忍不住滴落。我不仅为身旁的秋末枫感到悲伤，我同样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左胸口流淌着悲哀，我紧揪着胸口，痛苦排山倒海而来，像是准备再度将我压垮。 我想起自己死亡的那一刻。 在痛楚过后随之而来的是解脱的感受，无论是我的躯壳或者心灵都不再感到折磨。 我知晓现在的自己已经自由了，偶尔却还是会被曾经的回忆所束缚。 当时明明还不想死的，但我真的—— 我伸出双手，环着他温暖的身躯，在下巴靠上他的肩后闔上眼，呼吸渐趋平缓。 不仅是为了安慰他，我更想藉由这个拥抱忘却心中的苦痛。 「其实我很清楚，自己这几年都是在逃避，唯有如此我才能好好的过生活，否则我真的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才好。」秋末枫将掌覆上我的背部，他的温暖蔓延至我的全身，但此刻我却好希望他能为自己多保留一些。 「逃避不是坏事。」我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勾起唇角，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如果你觉得一个人逃避太孤单的话，我会陪你一起。」 我们一起逃吧。 从前的我也一直在逃避。为了逃避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课业压力而选择不读书、逃避母亲的怒骂而选择将房门关上、逃避现实中种种不愉快而将自己塞进了只有我与yedi的世界当中。 最后，为了彻底逃避令我感到痛苦的一切，我选择了最为极端的那一条路。 「在高中前的那段日子，我住进了叔叔家，即便他成了我名义上的监护人，就算他们一家对我都很好，但我们的关係终究还是有些客套疏离。」秋末枫的气息平稳，似乎真的有被我的话稍稍安抚，「我也快忘了原本跟爸妈、跟我妹相处的那个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因为在他们离开之后，我好像在谁面前都得是听话的模样，我已经不是原本的自己了，也好久没有人能走进我的心里。」 「你——」我将他抱得更紧些，不希望再有谁像从前的我一样失去了自己，却在开口时被他打断。 「但我遇见你了。」他说，「我很感谢正好在这时候遇见了你，在我压力最大、且常常想起那场悲剧的时刻。或许你并没有意识到，在我沉船迷失方向，甚至即将失温、溺水时，你成了那根出现在我面前的浮木。」 我一愣，感觉体温逐渐升高，不自在的想从他的怀抱中脱身。 我从没想过秋末枫竟是这样在看待我的。 我垂眸，不晓得该如何面对他的真心话，有那么一刻胸口犹如被一根针轻轻戳穿似的疼，渗出几滴骇人的血。 我意外闯进了秋末枫的生活，他将这样的我视作浮木，对于我所隐瞒的一切真相浑然不知。 然而我终究会离开的。 届时，我将如同他的家人般，将他留在这个世界，留他独自一人伤悲。 我将会成为伤害秋末枫的，十恶不赦的罪人。 Chapter 2-5 陪伴代替孤单 事后想来，在拋开那些不安的念头后，我便越想越觉不对劲。 「但我遇见你了。」 「我很感谢正好在这时候遇见了你。」 「你成了那根出现在我面前的浮木。」 咳。 真的不是我自我感觉良好，可任谁听来应该都会认为这句话有点曖昧不明，对吧？ 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告白。 一这么想着，我便觉得不自在，连带着面对秋末枫时态度也彆扭了许多，于是我们两人之间的话变少了。 也忘了是谁先开始向后退了一小步，或者其实彼此心里都有个底才会如此。 虽说这样的小疙瘩不至于对二人间的关係產生影响，可我仍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想要尽快结束这般尷尬。 于是…… 「秋末——」 「梓泫。」 我们两人同时出声。 在心底吐槽着我们真有默契后，我乾笑两声，不晓得这样一来是谁要先开口。 老实说我应该把发言的机会交给对方才是，毕竟他要说出口的话百分之百比我的提问要有意义的多，可我却看到他以眼神示意，让我先讲。 「不是，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搔搔后脑勺，「你应该没有女朋友吧？」 身在车水马龙的道路上，有那么一瞬间世界却像静止般，一切声响都凝固在空气中无法动弹。 秋末枫也是如此，我看见他的表情如同被寒风冻住般，见他这模样，我索性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好，我大概知道答案了，你可以别理我。」 即便心里早就有个大概的答案，想着自己时常缠着秋末枫，却没见他身旁出现一个女孩子，这情况极大的概率便是他单身。 可我同时也想着，说不定他跟另一半是远距离恋爱，只会透过网路来聊天互动，这样一来我自然无法得知。 「……没有。」纵然我说了「别理我」，但秋末枫仍是乖乖回答。 也是。若我是他女朋友，知道他身边有这个一个阴魂不散的女孩子，铁定会气到提分手。 本还想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另一方面却也担心问出来会徒增尷尬，索性作罢。 喜欢的人…… 秋末枫这样优秀的男孩子，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呢？ 无论如何，能被他喜欢的对象一定很幸福吧。 「你刚刚想讲什么？」我清了清喉咙，转了个话题。 秋末枫顿了下，将手放进厚外套口袋中，低头将下巴藏进衣领内，模样看来有些乖巧。 我走至他前头转了个身，轻轻戳了下他被吹得发红的鼻尖，目光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头，不禁勾起唇角。 他按着我的右肩，随即将我拉到道路内侧，动作流畅而熟练。 「那天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他垂眸，细长睫毛格外明显，「如果造成你的困扰，就当作我没讲过吧。」 原来这件事秋末枫也同样放在心上，即便我们关注的重点不同，可相较我那肤浅的烦恼，他的思虑要周全许多。 我明白他为何这么想，毕竟当时我仅仅问了他意外经过，然而秋末枫却连带着向我倾诉了自己的真心，将这些年来的悲伤痛苦展露无遗。 我放慢了步伐，在他目光看向我时轻轻摇头，「不会困扰，也不会当作没讲过。」 我也曾经孤单。 无论生前那无人理解自己感受的无力，抑或死后独自一人的孤寂——我明白那种感觉多么痛苦。 「我会陪你的。」我盯着他的双眸，语气坚定。 如若两个孤单的人凑在一起，那将不再是「孤单」。 * 绕进巷子内，秋末枫带我进了家麵店，一进门，外头的冷空气便被尽数隔绝。 电视上头播报着名嘴主持的政论节目，店内的客人们聊着天，门口厨房偶尔飘来几阵香气，我撑着脸，看着秋末枫专注思考要点什么菜的样子。 由于外头的冷冽北风，他落在额上的黑发有些凌乱，可却也替他平时正经的模样增添了几分少年气息，他将原子笔头抵在下巴，眉头微蹙，看来是在犹豫。 「慢吞吞。」我失笑道，不过同时也认为在这种小事上纠结点秋末枫莫名有些可爱。 闻言，他瞄了我一眼，似乎是认为我在催促他，随即在菜单上划了一笔，将其递给我。 我摇摇头，将菜单推回去，「我下午吃过东西了，还不饿。」 对于秋末枫，我说了无数的谎言。 偶尔我会想着，当这些谎言尽数被拆穿，一切真相浮出水面时，他将会如何看待我？ 我转了转眼珠子，又将菜单拿回来，随后伸出手，手心朝上，「我去帮你结帐。」 见他没有马上行动，我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再次强调自己真的不用吃。 于是，他自皮夹内抽出一张百元钞，放到了我的手心。 在我回到座位后，老闆拿起遥控器转台，萤幕上播放的画面变成了新闻播报，瞧见新闻标题，我立马移开视线，默默抬起手掩着自己的双耳。 ——「疑课业压力大，第一志愿高二生跳楼当场死亡。」 在左方标註的自杀防治专线与标语尤为刺眼。 似乎察觉了我的不对劲，秋末枫眨了眨眼，从他的嘴型看来，我推断他大概是问我「怎么了」。 我抿唇，眼神移到了电视的方向，随后再度撇开视线。 约莫一分鐘后，秋末枫伸出手来，轻轻握着我的手腕将双手放下，主播口中的内容已是下一则新闻。 我松了口气，试图忘记方才所见，重新勾起唇角，跟秋末枫聊着琐事。 在他点的牛肉汤麵送上后，香气扑鼻而来，见他吃得津津有味，我吞了吞口水，忍不住开口，「我能喝口汤吗？」 秋末枫点点头，随后将碗公推到我面前。 起初还不觉得有何不对劲，可当我握住汤匙的那刻，我才意识到这是秋末枫用过的餐具。 「怎么了？」见我动作迟疑，秋末枫问。 我咬着唇，「间接接吻」这四个字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告诉自己这是只有国小生才会在意的幼稚想法，可无论如何就是无法忽略。 摇了摇头，在深呼吸一口气后，我将汤匙送进唇上，嚥下了那口汤。 好烦。 ——明明我也至少十五岁了，但为什么还会在意这种无聊的事呀！ Chapter 2-6 依然相信着 距离学测馀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日子对于高三生来说是最后的衝刺期，我同样明白这点。 即便如此，我仍没有因此减少去找秋末枫的频率，我依然时常于放学时间陪他一同走回家，而后在那儿任性的待到时间不早才返家休息。 不过我仍是有自己的行为不妥的自知之明，于是随着考试将近，我在他读书时主动开口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大部分时间皆乖乖待在一旁滑手机。 否则若由于我的打扰造成他届时的成绩不理想，虽然他不会怪罪到我身上，可他失望的样子也是我不乐见的。 每当秋末枫对于考试感到焦虑，担心自己表现不如预期时，我便会适时的给予他鼓励。 「加油，你最棒！」偶尔，我会像这样替他打气，顺道揉揉他的肩颈，「你不乐观的话，我就来替你乐观，我相信你喔。」 我常常告诉秋末枫，待他结束可怕的大考后，要带他到好多好多地方玩，我们要一起去游乐园、要去吃遍好吃的餐厅、要把世间许多美好都体验一遍。 这日，见他专心写着题，我便抽走他搁置在一旁的生物讲义，自他笔袋顺走一支黑笔。 我翻开第一章节的课后习题，在约莫五十题的练习中，秋末枫只错了一题，其馀皆为正解。我挑眉，随后翻到前头的重点整理，打算来测试看看若换作是自己，我的答题状况如何。 我托着下巴，已许久没有如现在这般认真读书，一时之间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粗糙内质网、平滑内质网……」我看着讲义上比较两者间的不同，努力在短时间内将其背起来。 约莫半小时后，我将第一章节的内容大致瀏览过一遍，想着自己应该做好粗浅的准备，便翻到后头习题部分，用左手遮挡括号内的答案，开始作答。 经过半小时过去，我圈好了所有选项，而后将左手抬起，开始对照正确答案。 错了十题，以分数换算便是约莫八十分，不晓得这样的表现如何，不过对于第一次学这些内容的我来讲应该还行吧？ 我没有向秋末枫分享自己的做题状况，而是闔上讲义，趴到书本堆上头，驀然间再度忆起往事。 「我以前呀，对于那些成绩不好、成日玩乐的同学们，一方面很看不起，却又矛盾的偶尔会很羡慕他们，羡慕他们即使一事无成也能活得那么快乐。」比起向秋末枫诉说，我更像在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有时候我会想着，或许自己跟他们唯一的差别只在于成绩，明明我也不愿意花时间去读书，成绩却相较他们好上许多，于是我们走向了完全不同的路。」 秋末枫看着我，「现在呢？」 我不晓得他所说的「现在」是指什么意思。 若是问我现在成绩如何，我无法做出回答，毕竟我是个不用上学的死人。 「……谁知道啊。」我自嘲的嗤笑了声。 若当初我遂了母亲的心愿去到第一志愿就读，不努力上进的自己一定会成为在学校成绩末端的那群人之一吧，我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傢伙。 而直到那个时候，我连曾经唯一可以拿来说嘴的好成绩也没了。 真是可悲，明明厌恶读书，可到头来，我最后仅存的价值似乎也只剩下成绩可言。 我抬眼，望着秋末枫眼底的疲态，「你读很久了，休息一下。」 他摇摇头，「再休息就没有时间了。」 「来听歌！」我嘖了声，抽走他正在写的那本讲义，放到自己身后。 他起身，伸手想要抢回讲义，我却不停闪躲，不愿让他得逞。 我往后退，一时没有注意到后方便是床铺，因而重心不稳往后倾，我下意识拉住秋末枫的上衣，不但没有重回平衡，反倒将他一同拉下—— 看着他撑在我身旁两侧的手，再望向秋末枫遮住灯光的身躯，我们两人间的距离仅有咫尺之遥，依稀间能感觉得到他有些急促的吐息。 我抿抿唇，不自在的别开眼，赶紧拿起方才的那本讲义挡在面前。 「如果你继续读书，我就不要跟你好了。」我看着讲义上大大的「化学」二字，无比庆幸我们两人中间隔了一本书。 不晓得这种小孩子式的威胁有无用处——不对，等等，这样的胁迫对我自己也没有好处呀！ 若是我不跟秋末枫好了，我要去跟谁好？我只有他一个朋友呀。 即便隔着一本书，我仍能感觉他此刻掛着浅笑，因为他的语气带着些许愉悦，「好吧，跟你一起听歌。」 我乐得很，立马到书桌前掀开他的笔电，待秋末枫输入密码后便连到了影音平台去，搜寻yedi的歌曲，也特别找了有翻译字幕版本的。 我随着歌曲哼着旋律，看着mv里的七个少年便忍不住扬起嘴角，身体也随之摇摆。 这首曲子名为「thelight」，是一年前的歌，整首歌让人有种自幽暗洞穴走出，终于得以重见光明的感动。 我指着萤幕上的黑发少年，向身旁的秋末枫介绍，「这个就是金允澈，我最喜欢的成员。」 「跟之前看到的照片不一样……」他瞇起眼来，试图辨认每个成员的模样，而我则是向他解释，他们每次回归都会有不同的造型，因此妆容或者发色不同是常见的事。 「彩虹在雨后出现，黎明升起前是黑暗，在绝望的尽头等待你的必然是璀璨光芒。」 「我好喜欢这句！」我指着画面下方的字幕，这段歌词正巧是金允澈rap部分的最后一句，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段话之一。 yedi曾带给我勇气与力量，无论是他们的歌曲所传达出的理念，或者他们一路走来的奋斗皆然。 虽然现实中并非所有事都能尽如人意，也或许太多事不像歌词说得如此美好，正如不是每一场雨都能迎来绚烂彩虹，可我还是想要相信这七个少年。 因为他们曾拯救我一次呀。 我看着身旁专注盯着萤幕的秋末枫，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如果秋末枫也能像曾经的我一样，从他们的歌曲中得到些许慰藉与前行的希望就好了。 Chapter 3-1 你背上的温暖 这天，秋末枫的朋友传了讯息，邀他一同到学校打球，趁着考试前好好放松心情，否则让心理状况影响考试表现可就糟了。 一开始他收到讯息时，表情是犹豫的，可在我劝说之下，他仍是答应了对方，并说半小时内到。 秋末枫会同意，很大一部分也是由于我说了自己也想跟着去才会如此。 我们此刻正准备踏出家门，可老实说，我后悔了。 由于今日是假日，我若穿着制服显得奇怪，可我不能随意乱动衣柜内的衣服，毕竟稍有差池便会被发现，只能找出之前买了但尚未拆封，放在柜子内的短袖白洋装做为我的常服。 没错，短袖白洋装。 也就是说，即便在这样酷寒的天气下，我还得身着这般服饰外出。 除了感到极度寒冷与对于自己的怜悯外，路上行人看着我穿着这样却边发抖的模样，也会投以关爱弱势的眼神。 秋末枫曾问过我为何总爱穿这条裙子，我仍清楚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我特别喜欢这件裙子嘛。」我挑眉，觉得自己像个智障似的。 无论是这样的回答，或者说自己只有这件便服能穿，我想两者在秋末枫听来都会是莫名其妙的答案。 「喜欢到冬天不怕冷也要穿？」 「嗯！」 才怪。 我坐在床沿，看着秋末枫打开衣柜准备换一身适合运动的轻便衣服，让他顺道替我拿一件保暖的厚外套。 「这件？」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黑色外套。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张开双手，示意他替我穿上。而秋末枫没有一句怨言，贴心但替我披上了大几号的外套，在穿着他的衣服时，我的模样总是与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相仿。 「问个比较隐私的问题。」在离开家门前，秋末枫抿抿唇，眼神由上而下扫过我的全身，在我以眼神告诉他「可以问」后，他再度开口，「身高、三围、肩宽……这些身体数值，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吗？」 我能保证，若非我现在口中什么都没有，不是噎到便铁定是呛到咳出来。 我倒抽一口气，警觉性向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你知道这些要做什么？」 没想到秋末枫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实则心术不正，禽兽不如！ 他看穿了我眼底的嫌恶，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后双手搭上我的肩，「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不然是怎样？你平白无故问这个要干嘛？」我视线对上他帽t领口松紧带绑成的小蝴蝶结，有些结巴的问。 秋末枫一顿，松开手，蹲下身默默拿起鞋柜里头的球鞋来穿，显然不是很想告诉我缘由。 我盯着他宽大的背影，思索过后，想着他也并非意图不轨的傢伙，会这么问一定有其理由。 「身高……大约一五五，不过准确的我不晓得。」我转了转眼珠子后开口，「至于三围什么的，我没特别量过，如果你家有布尺，有空再量，到时候就能告诉你了。」 我瘪瘪嘴——话是这么说，可届时若是赤裸裸的告诉他自己的各项身体数值，肯定是件非常羞耻的事。 * 寒风迎面而来，虽然身着秋末枫的保暖外套，可我仍是抵不过这冰冷的摧残，只得躲在他身后，让走在前头的他来替我挡住大部分的风。 见我这滑稽模样，秋末枫说要在去超市时买一袋暖暖包给我用，不过他也说过，与其如此穿得暖些还比较实在。 走在鲜少人经过的小巷内，看着他莫名令人安心的背影，我轻轻的戳了他的背，「秋末枫，你背过人吗？」 他稍稍回过头来，朝我点了点头，「小时候会背我妹妹。」 我扬起嘴角，拉住他的袖口，并同时停下脚步来。 「那你要不要背我？」我如此提议，即便如此，心底早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只不过是因为在冷风中走了一段路，觉得有些累了想休息，兴致一来随口问问罢了。 我发誓，自己真的从没想过秋末枫会答应，也因此在看见他片刻犹豫过后说出「可以」的时候，我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惊讶的表情。 如果我此刻来一句「我开玩笑的」是不是很白目？对吧？ 所以我似乎只能顺水推舟，让这个起初只是无聊的小念头成真。 我望向四周，小巷内并不是完全没人，若我跳上去秋末枫的背，模样肯定显眼的很。 我托着下巴思考几秒，见秋末枫已做好准备弯下身来，便恭敬不如从命，在搭上他的肩后纵身一跃，攀到了他的背上。 我轻揽着秋末枫的颈，下巴摩擦到他的碎发，而他双手托着我的膝盖后方，将背上的我护得安稳。 「你很轻。」他的模样没有一丝吃力，我也不晓得这是他胡诌的，或者自己真的在死后重量减轻许多。 「是你力气大啦。」我玩着他的发，勾起一抹笑容来。 不晓得此刻的我们在旁人看来是何种模样。 是很傻的吗？ 向前走了几步，他没有要放我下来的意思，于是我便也欣然让他背着持续前进。途中，的确大部分经过的路人都朝我们二人侧目，其中某些人的视线也不怎么友善。 「不觉得丢脸吗？」我轻轻抚过他的下巴，那儿有一些刺刺的，不仔细看见不着的小鬍渣。 「你看起来很开心，而我心里也是愉快的。」即使见不着他的表情，我彷彿也能想像他此刻正勾起那温柔的浅笑，「既然如此，旁人怎么想没有意义，自然不用觉得丢脸。」 我笑着点点头，同时也想着，若自己生前能多一点如此的豁达就好了，或许我也能活得更快乐些。 在弯出巷口后，我怕他待会打球没体力，便让他将我放下，此时，我正好瞧见不远处有对情侣坐在公车站旁的木椅上，男方正替女朋友围上围巾，两人面容洋溢着幸福，模样恩爱，心里头油然升起一股欣羡之情。 可现在的我似乎没有谈恋爱的机会，毕竟除了秋末枫以外，谁都无法在一日后仍记得我，连交朋友都有困难，更遑论与人相恋。 实不相瞒，平时使用手机时，除了关注yedi的一切外，有空我也会找几本网路小说来阅读，这是我少数的嗜好之一，从虚构的故事中获得快乐与悲伤，替索然无味的人生增添些许乐趣。 而其中我最喜欢的便是那类青春校园爱情故事，此类小说大部分男主角都文武双全，外表与内在皆完美至极，找不到任何瑕疵，我曾认为世上没有这种男孩子，即便是我的偶像yedi也会有某些小缺点。 但遇见秋末枫后，这样的既定印象便被硬生生颠覆——他的人设活脱脱就是从小说里头走出来的男主角呀！ 「问你呀。」我拉了拉秋末枫的手臂，道出并非今日才浮现的疑惑，「你恋人的理想型是什么样子的？」 Chapter 3-2 即使是平凡日常 我彷彿能感受到秋末枫在听到这个问题时身躯变得僵直，他不自然的轻咳了两声，将手插进口袋内，沉默了好一阵子。 不晓得他是不打算回答，或者是在仔细思考中。 「没特别设想过。」良久，他吐出这样的答案，「我想，只要我喜欢对方就行。」 我挑眉，「哇」了一声，不过同时也对于他这无意敷衍却听来太过随便的答案有些不满，毕竟我可是期待听到较为明确的答案，例如对方要会下厨。 「那你呢？」他将同样的问题拋给我来回答。 我笑了声，侧过头看向他，「你真的想听？」 见他点点头，我唇边笑意更深。 理想型——正因为是所谓「理想」，才能肆无忌惮的做梦，即便世界上这样的对象寥寥无几。 在确认秋末枫确实想要知道我的理想型后，我清了清喉咙，而后敛起笑容来，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开始与他分享各式各样的条件。 「首先外貌的部分，身高至少一七五，不用太高，不要太壮——我对肌肉没什么兴趣，适量就好。」我一一说明，「我比较偏好单眼皮或者内双，不过如果好看的双眼皮也行，还有我不喜欢厚嘴唇，希望对方是那种红艳可口的薄唇……」 身材外貌、能力专长、家世背景、个性特质、对我的态度……我详细的介绍我心目中理想型的应有条件，就这样讲了将近十分鐘才告一段落。 不过秋末枫倒也捧场，没有因为我说的内容太过荒谬而不予理睬，反倒适时的提问与应声，让我觉得与他讲话是件非常棒的事。 「不过，就是因为几乎找不到这样的人才叫理想型嘛。」我耸耸肩，这才从美好幻想中抽离思绪，「我清楚自己的条件根本配不上这样的男孩子，肯定无法吸引这样的人来喜欢我的。」 何况，即便我美若天仙、家财万贯、十项全能——在身为已逝之人的现今，我没有谈恋爱的可能。 半晌后，秋末枫开口询问，「如果有一个大部分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喜欢你……那你会如何？」 我原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该结束，没想到他对于我的理想型还挺有兴趣。 若换作过去，当遇到这样一个男孩子，我会想尽办法尝试与对方拉近关係，即便先从朋友做起也行。而后，我将会在两人较为熟稔后表白，无论对方是否喜欢我，因为我仅仅是想让他知晓我的心意。 如果对方也喜欢我——完美！ 我想，我们肯定会在互表心意后成为进一步的关係。 但现在不同了，我已经死了，即便真遇到了这样的人，对方隔天便会将我遗忘，或许他连喜欢我的机会都不会有，秋末枫的假设有很大机率无法成立。 我勾起唇角，内心觉得有些惋惜，「再说吧。」 *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来到了校门口，在跟着秋末枫进门后，他带着我朝篮球场的方向走去。 校园佔地广大，光操场就足足有四百公尺，除了学生外，尚有一些附近的居民在跑道上散步运动，就像一个小型公园似的。 不远处有几道男孩子的身影，其中一人朝我们的方向挥挥手，我想那些人便是秋末枫的朋友们。 「哇喔，不简单，还带女孩子来。」方才向我们打招呼的那人在与秋末枫寒暄几句后瞥了我一眼，随后压低声音问，「她谁？」 大可不必放低音量，我都听到了。 我挑眉，视线虽然盯着球场地面，一方面却也好奇秋末枫会如何解释我们二人间的关係。 他会说我们是「朋友」吗？ 「表妹。」听他这样回答，我瞠大眼，不可置信的看向他毫无波澜的神情。 ……表妹个鬼，说我是他的朋友不好吗？ 「喔，原来是末枫的表妹！」那个男孩子笑了出来，眼角有淡淡的纹路，露出来的牙齿还挺整齐。在这样的冬日里头他穿着无袖球衣，光用看的我都替他感到寒冷。 其他人听到这回答，似乎对我还颇有兴趣，便纷纷凑过来向我打招呼，也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 「叫我梓泫就行。」我尷尬笑了笑，就在这时，感觉到身旁的秋末枫将我往后拉了一些。 我投以一个疑惑的眼神，可或许是碍于面前人多，他并没有解释这么做的理由。 在他们准备开始打球时，我识相的退到一旁台阶去坐着休息，身上除了穿着的厚外套外，也披上了秋末枫脱下的挡风外套来御寒。 在今天以前，我并没有想过秋末枫擅长运动，毕竟除了他外表那清冷淡漠的模样外，我也认为他大概将大部分的时间心力都拿来唸书，未曾思及他真的如同小说男主角般完美。 我目不转睛的以视线追逐着秋末枫的身影，看着他与朋友们打球的样子，我忽然想着，他好像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读书、打球，即使生活不是十全十美，却也没太大烦恼，在间暇的时候玩乐，身旁有朋友陪着——秋末枫应该要是这样的，如果当年那场悲剧没有发生，他一定能过得很快乐。 我侧过身去，仰起头来望着悬在空中的太阳。我希望秋末枫也能感受到这样的美好，无论给予这份温暖的人是谁，就算不是我也无所谓，如果他能感受如冬日暖阳照耀般的温暖就好了。 在流畅的转身运球绕过一个男孩子后，秋末枫站起身来，在三分线外朝着篮框的方向投出球，沿着完美的弧线精准落进框内。 我兴奋的拍拍手，在深呼吸了口气后，把手圈到唇上，「秋末枫，加油！」 老实说，由于他告诉朋友我是他的表妹，我方才有股衝动想要叫他「哥哥」试试看，可这样的行为除了考验我的耻力外，我也担心一不小心便会勾起秋末枫的伤心回忆，让他想起那再也回不来的妹妹。 他大概是听到了，侧过头来与我对视，比了个「ok」手势，随即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球场上头。 休息时间，方才那个球衣男走到了我身旁，先是拿起宝特瓶灌了几口水，而后便自然而然在我左方坐下。 「不无聊吗？」他问，嘴角带着笑意。 我想了想后摇摇头，「不跟着出来更无聊。」 他「喔」了声，我感觉到他的手搭上我的肩，不过我倒也不怎么抗拒，毕竟我明白他没有恶意，何况隔天他便会将我忘得一乾二净。 「末枫说你高二，你读哪里呀？」 「我——」 正想回答，却被眼前出现的人影打断。 秋末枫叫了对方的名字，眼神跟语气都不是很和善，「不要碰她。」 我肩上的手收了回去，球衣男的表情看起来不怎么介意，「怎么？怕妹妹被我抢走？」 听到「妹妹」这两个字的同时，我不小心笑了出来。 秋末枫微微瞇起眼，轻叹了口气，看来是不晓得该从何反驳。 * 很快的，时间来到了傍晚，大伙儿也不打算继续运动了，不过倒是有人提议要去附近一起吃饭。 「梓泫要一起吗？」球衣男又搭上了我的肩。 本想转身询问秋末枫，但后来想了想，他大概不会拒绝吧？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他待会除了读书也没什么事要干，没理由不答应。 「也不是不——」 「不行。」 话还没说完，我的手腕便被秋末枫拉住。他施的力道不轻，让我有些不稳的往后退了几步，跟球衣男的距离也远了几分。 我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何拒绝。 「我们还有事，你们去吧，改天有机会再一起吃饭。」秋末枫如此说道，可在我看来便是一本正经在胡说八道。 我不晓得他说谎是为了什么，直到跟眾人道别，走在回家的路上后他才向我解释。 他说，他担心那些朋友会对我造成什么困扰，毕竟他们平常没什么接触女孩子的机会，难免有些不懂分寸，二来也是怕我跟他们一起待着插不上话，会感到很无聊。 「也没有困扰啦……不过我看你比我还在乎这些耶，我都没说什么了。」我抽了抽嘴角，倒不如说我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如今对我而言，重要的人就只有秋末枫一个。 好吧，yedi也算在其中。 「因为……」他欲言又止，表情看起来有点困窘，最后只说了「算了没事」。 秋末枫加快了脚步，我一时之间有些跟不上，也对此感到一头雾水，不过我隐约感觉到他好像有些不高兴。 我思考了几秒，随后开始小跑步起来，在追上他的同时蹬起脚跳跃，勾上了他的肩。 「秋末枫，你刚刚打球的样子很帅喔。」我弯起嘴角，不晓得这样的称讚是否能让他开心点，「我都好好看着呢！」 在天边西斜的夕阳馀暉中，我们并肩而行。 即便是这样平凡的日常时光，事后想来，也将尽数成为奇蹟的碎片。 Chapter 3-3 世界如此残酷 转眼间又过了新的一年，距离学测只剩十天的时间，目前的秋末枫正努力最后衝刺，期望能在考试时得下好成绩。 原本我想约他一同到外头跨年，可他说高三生没有肆意玩乐的权利，于是这样的念头只得打消，在他因夜已深而催促我赶紧返家时，我独自一人到了视野辽阔的河堤边，欣赏当倒数结束时一朵朵炸开的璀璨烟花。 当时我心中迸发的并非见得美景的感动，而是因秋末枫不在我身旁而浮现的感慨——如果他能在我身边就好了，我这么想着。 当元旦当天我再度拜访他时，我终于明白前阵子他为何要忽然问我的三围。 「那包裹是给你的。」当时，秋末枫指着客厅角落的巨大纸箱，并递给我一把美工刀，「拆开看看？」 拆开纸箱，看见里头形形色色冬季衣物的那瞬间，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想起自己曾为了掩饰真相而向他说出诸如「我衣服很少」、「我穷到没钱买衣服」这样的言论，我以为他没放在心上，或者将其当成一个玩笑来看来，可没想到秋末枫似乎是当真了。 我看着出货单上右下角的总额，接着回过头去，不可置信的盯着他瞧，「你……」 「你不用有负担，就收下吧。」他勾起唇角，似乎是希望我能喜欢这份没有任何缘由的礼物。 不晓得那些被包养的人们心中所想是否跟我相同，那时，我的内心百感交集，觉得有些抱歉，却同时对于这份礼物感到欣喜。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方式来偿还秋末枫对我的种种恩情，即便他总是说没什么，可我至今以来亏欠他的确实太多。 秋末枫对我太好了，偶尔这样的温柔会让我误以为他是否对我有别样的心思，可随即又会觉得这般猜测过于荒谬自恋，于是拋下这样的想法。 不仅如此，我同样不愿意去思考这件事成真的可能性，毕竟若对方真的喜欢我，那我们二人之间的关係肯定不復以往，我将再无法坦然面对他，彼此间将存有芥蒂。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顺带将我纷乱的思绪吹散，我赶紧躲到秋末枫身后避开寒风，同时将后颈的帽子戴上。 我身上穿的并非是一直以来的那件白色短洋装，而是秋末枫买的米色毛t，内里还有加绒，穿来非常舒适。 我实在很想问，既然都让我变成了这奇妙的存在，为何不乾脆让我感受不到冷热的变化？这世界看我冷死很开心是吗？ 「还很冷吗？要不要回去加件外套？」见我如此，秋末枫停下脚步，回过头关心我的情况。 现在是午餐时间，我跟秋末枫正准备到附近的火锅店去解决午饭，我本看着他坐在书桌前用功的模样打算替他出门购买，秋末枫却说要跟我一起出门吃饭。 「不用，我还有这个！」我笑着摇摇头，从口袋翻出了热腾腾的暖暖包，将其握紧在手心。 他浅笑，轻轻拍了拍我的头，「等等多吃点吧。」 我喜欢秋末枫的笑容。 即便并非那如炽烈日光般灿烂的笑，可看在我眼里，那柔和的笑却异常温暖，即便在冬日也无因此黯然失色。 希望我的出现，能带给秋末枫多一点的笑容，希望有朝一日，当秋末枫回想起过往的伤痛，充斥的并不全是满溢的痛苦，能够坦然的面对这份悲伤。 我希望他不再孤单，正如他所说，如果渺小不堪的我能成为那根汪洋中浮木，那就好了。 我想，这将会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报答。 绕出了巷口，来到了人群较多的大街，我们走在骑楼上，而在经过一根樑柱前时，我看见一位面容沧桑、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正跪在一旁，前方摆着一个纸碗，不时磕头下跪。 碗里的硬币不多，只有零星几枚，大部分还都是一元硬币，而大多数的行人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便有说有笑的自对方身旁经过。 我僵直了身躯，愣在原地无法动弹，我不晓得自己现在是如何的表情。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残酷且不公平呀。 不可能所有人都获得救赎与幸福，这便是世界的法则，既然如此，为何要让我目睹这样的景象呢？ 我冷笑了声——啊，我还是没有变呢。我还是从前那个埋怨一切的、自私卑劣的我，即便或许谁也没做错，却对使我痛苦的一切感到愤恨。 可我应该要做些什么才是，既然我已经重生了，我应该要做出与从前不同的抉择，我不想要再度成为那些忽视的人群之一了。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连自己都顾不好的我了，我可以的，我能给他人带来力量的。 我没有对拉着我袖子的秋末枫做出反应，而是缓缓走到那名中年男子面前，接着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其他经过的路人是怎么看我的呢？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吧。 「抱歉，我没有钱能够给你。」我垂眸，在犹豫许久过后将手中的暖暖包递给他，「这么冷的天还要待在街上，辛苦你了。」 他愣愣的盯着我瞧，没有出声回覆，不过却将暖暖包攒进手心。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努力活下去。」我垂眸，微微弯起唇角，「加油。」 不晓得是否有人曾经对他这么说过呢？ 我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回到秋末枫的身旁，如同方才一切也没发生过般继续与他并肩走着。 我随即想起了残酷的现实——方才我所做的一切，在明天之后对方将会尽数遗忘，即便我说的那些话语带给他些许力量，那也不过是短短一天的事。 我咬着唇，感到非常不甘心。 无论怎么做都是徒劳的这种心情，实在是烂透了。 身旁的秋末枫稍稍回眸，终于开口，「为了钱而拋弃尊严，我不是很认同这样的行为。」 闻言，我脸色一沉，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停下，抬眼瞪着他。 「我不认为一个为了生活下去，而向其他人低声下气的人，他们的行为有什么错误。」我语气严肃，试图遏止自己的怒火，「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不是吗？因为如果还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的。这是他们为了生活努力的证明，你凭什么觉得这是不对的？」 我告诉自己别对秋末枫生气，可我终究还是忍不住，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 「即便沦落至此，他还是想着要活下去，衣食无忧的你凭什么用高尚的价值观去衡量这种行为？光活着这件事就需要很大的勇气了。」没等他回覆，我继续说道，「你不晓得他经歷了什么，根本没办法理解为什么他会选择这条路，我讨厌你这么说。」 我紧握拳头，在嘖了声后转身就走，也没心情吃火锅了。 同时，我也觉得方才那样说教的自己实在可笑且讽刺。 活着就有希望？死掉的我还真有脸这么说啊。 秋末枫无法理解对方，那我就能理解了？ 什么都不懂的我，不也是凭着自己的片面想法在向他说嘴吗？ 感觉手腕被攫住，我想也没想的便用力甩开。 「我没有要让你生气的意思。」背对着秋末枫，我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 严格说来，我们之间根本没有谁错谁对，只在于价值观的落差，可我就是听不惯他方才那么说，我就是讨厌他这样的想法。 「但你就是让我生气了。」我盯着地面，面无表情道。 这样的我很任性吧？但是啊，秋末枫，这就是我呀。 你要讨厌我了吗？你不想要跟我往来了吗？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消气？」他缓缓走到我身前，稍稍弯下身来与我对视。 那双眸里头的神情还是一贯的柔和。 为什么？为什么在我毫无道理的对你动怒后，你还能没有一丝不快与无奈？ 瞧见他眸海中深沉的温柔，我忽然觉得自己心中的怒火也随之熄灭，原先紧皱的眉头也跟着舒展。 秋末枫自口袋内掏出皮夹，抽出了一张五百元的钞票，送到我面前，「你可以拿去给他。」 对于他的举动有些惊讶，我迟了一阵才做出反应，将他的手推回去，「你去。」 「为什么？」 「就是你去。」我别开眼。 如果给对方钞票的是我，隔天他就不会记得我了。 我想要让希望长留他的心中，希望那人能感受到这世界少数的善意，带着这份力量好好活下去。 秋末枫思考了一阵后点点头，我看着他走到方才那名中年男子前，并非像他人那般随手丢下硬币，而是蹲下身来，轻轻将钞票放入纸碗中。 「希望能让你暂时度过难关。」他的语气没有轻蔑，却也没有怜悯，我猜不透他现在心中所想。 而在那中年男子原先黯淡的神情中，我瞧见了一丝光芒。 Chapter 3-4 任性无比的我 今日是学测第二天，也是大考最后一日，前几日，我不停的替秋末枫做些心理建设，并严格管控他的休息与饮食，希望他能保持最好的状态上考场。 我是想陪考的，可后来我又想着，说不定有我在身旁叨扰，秋末枫会无法专心，于是便放弃了这样的念头，乖乖的在考场外头的超商座位区等待。 我看着手机萤幕上头显示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最后一科自然的结束时间将近，我瞧见有几个人陆陆续续自校门口走出，看来是提早交卷。 我想起一年多前从考场走出的自己，当时虽然是炎夏，可天空如同今日般晴朗无比。 在走出考场的剎那，我感受到的并非如释重负的解脱快感，而是面对未来的无力。 那秋末枫呢？当他走出来的瞬间，他的心情会是如何？ 距离鐘响尚有十分鐘，我步出店内，站在路口前等待绿灯，准备过斑马线。另一头的校门口聚集着许多人群，有考生的亲友们，也有来发传单的补习班工读生。 我将从秋末枫那儿借来的围巾往上盖了些，掩着自己的口鼻，希望能藉此抵御寒冷。我稍稍抬头，仰望着因临近傍晚而逐渐黯淡的天色。 双手合十，我垂下头来，闔着眼在心底默默祈祷秋末枫一切顺利，即便我明白，现实不可能尽如人意，并不是所有心愿都能成真。 我想起金允澈曾在某一次採访中说过，比起侥倖得到与付出不成正比的收穫，他更愿意脚踏实地的去努力，纵然并不是所有努力都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可我却不晓得，这样的道理是否适用于自己不喜欢的事物上。 鐘声传进耳中，校门口顿时躁动了起来，我听见一旁有两位家长正讨论着自己孩子的成绩，说若表现不好就让他回家后赶紧开始准备暑假的指考，甚至说待会儿就能载他去买参考书。 丧心病狂——我冷笑了声，对于这不让孩子有喘息空间的家长感到非常不齿。 大批人群陆续涌出，我努力在人海中寻找秋末枫的身影，甚至踮起脚尖来一一扫视，过了约莫五分鐘，终于见到他默默步出校门。 我赶紧朝他奔去，在对上他似乎有些忧愁的面容后，便暂时敛下兴奋的神情，大概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相信秋末枫的表现已经比许多人要来得优秀许多，可在他眼里，或许自己的成绩便是不完美。 「不管你表现如何，这几天都要好好休息。」我没有问他考得如何，想起方才那两位家长的对话，便这样告诉他，「一个礼拜内禁止读书。」 「如果当初再努力一点……」他轻声叹息。 我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与此同时也觉得有些愧疚。 秋末枫不可能责怪我，可或许是因为我的胡搅蛮缠导致今日的结果，如果我在他身旁时安静一些，如果我跟他少说点话……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啊。」我抬眸，伸出双手来捧着他的双颊，同时也这么告诉自己，「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我们能做的只有把握未来。」 我苦笑，想着也不是所有人都明白这样的道理，即便是说出这话的我，也可能犯下这般错误。 秋末枫勾起唇角，那笑容看来显得有些苦涩，「我会努力的。」 话虽如此，但我倒是不希望他从今天回家后便开始努力，这并非我乐见的情况，因此才禁止他这一个礼拜内温书。 我不知道这是否会影响秋末枫届时的表现，我只知道，若我没有这么让他别这样做，他的压力肯定会相较前阵子要来得大上许多。 「不过，你怎么能确定自己表现不好呢？说不定到时候成绩出来，你就看到每一科后面都写着十五。」我揽着他的手，带着他往我们的目的地前进。 「数学太危险了。」他垂眸，「今年的难度相较歷届高很多，所以我也不晓得分数的标准如何……总之，一切还是要等待成绩公佈才知道。」 「没事的，总之在我心中你最棒。」我拍了拍他的背，「先别想这些，吃大餐啦！」 为了庆祝秋末枫脱离了学测地狱，我们俩订了一家评价挺不错的餐厅，我希望在他吃饱后，能靠着美食让心情好些。 「明年就换你了。」秋末枫看向我，「时间过很快呢，感觉遇见你不过是几天前的事，转眼间已经一月中了。」 听到他前半句话，我下意识呵了声。 「是喔？但我不介意。」我耸耸肩。 我再也不必背负任何人的期待，我离开了以成绩衡量一切的世界，我能随心所欲的决定自己想要做什么。 「不担心吗？」他挑眉。 我点头应了声，「不担心喔。」 秋末枫没有回话，也没有再説些什么，我们并肩走在街上，耳边依稀能听见后头几个解脱的考生说要大肆庆祝这个好日子。 「看不惯我这样的想法吗？」我问。 即便我仍活着，我想自己依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不会，每个人有各自的选择。」他轻声回覆，听来不是在敷衍，「我相信你有自己的考量。」 我失笑，认为秋末枫实在将我想的太高尚。 仅仅只是因为讨厌，就因为这样的原因，便能让我一次又一次的逃避。 讨厌唸书，所以我选择无视父母与师长让我用功读书的要求——我是如此任性且叛逆。 「你答应过我学测完后我们要好好的玩，这个承诺从今天开始兑现。」我甩着他的手臂，换了个较为轻松的话题，「不管之后你要不要拚指考，我不会让你有反悔的机会。」 秋末枫浅笑，点了点头，让我可以开始规划想要的行程了。 思索良久，最终，在徵得了他的同意后，我决定要在下个礼拜六带他到游乐园去玩。 面对我一次次的任性，秋末枫总无条件的包容，没有对我发火，也从未拒绝过我的请求。 而对于这样的秋末枫，除了感谢以外，我似乎也逐渐萌生出了某种自己也搞不懂的、怪异的情绪。 后来想想，若我能早些明白这份异样感代表的是什么，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与后悔了吧。 Chapter 3-5 如若将我遗忘 彻夜未眠。 并非由于烦心事而辗转反侧，不如说正好相反，我太过期待今日与秋末枫一同去游乐园的行程，兴奋感充斥我的脑海，掩盖了我的睡意。 直到见得窗外微光，我才晓得太阳已打天边升起，即便我想睡也来不及了，况且在这样的情况下，大概率只会因睡不饱而影响到自己的心情。 不晓得是否因为整夜醒着的作用导致我的情绪更为亢奋，在看了看时间，认为差不多可以起床后，我便从床上跳起，在书桌前整理仪容，一边开心的哼着yedi的歌。 门外传来些许动静，我明白现在正好是爸要出门上班的时间，即便今天是假日亦然，从以前至今，爸大部分的假日仍要去公司上班，每晚返家的时间也不早。 对于我的教育方针，他没有太多想法与干涉，大部分皆顺着妈的意来，我想，或许当初面对我的死亡，相较妈的懊悔与悲伤，他内心更多的是错愕与不解。 我曾经以为我身边的亲人朋友能够随着时间而逐渐淡忘我离开的事实，这也是我所乐见的，我的离去并非值得大肆弔唁的事，若将我遗忘会快乐些，那我希望他们都这么做。 毕竟，对这个世界而言，我没有任何实质的付出，没有人会需要我的存在。 就像当初的母亲一样，她需要的是如同哥哥般听话懂事、愿意认真读书的女儿，而非叛逆消极的我。 可现实总事与愿违。在我离开以后，爸待在公司的时间变得更多了，似乎是在逃避令他痛苦的事实，而哥哥也不再住学校宿舍，为了陪妈走过这段悲伤而搬回家住。 我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很是自私。我知道自己的死对于他们只会带来痛苦，可当时的我已经走投无路，根本无法顾及他们的感受。 我只能这么做了。 我转开房门，看见爸提着公事包正要出门，我没有对上他的面容，静静凝望着在玄关穿鞋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我已许久没有这样好好看着他，曾几何时，他发上的斑白多了许多。 我垂眸，做了一次深呼吸后走过他的身旁，在踏出门前开口，转瞬间，带着祈愿的话语在空气中消散。 可无论如何，这些真心话都传不进他们耳中，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 来到秋末枫家门前，我押下电铃，可随即又想着，若他还没醒来该怎么办？ 而事实与我的猜想相去不远，当门打开的剎那，我见他顶着一头微乱的发，模样睡眼惺忪，似乎尚未完全褪去睡意。 我失笑，难得见他这有些可爱的模样。 整晚没睡觉的副作用在须臾间袭来，下一秒，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轻飘飘的，虽说没什么大碍就是了。 「我吵到你了？」我挑眉，在进门后转身替他关上门。 他捂着嘴，打了一个小呵欠，随后摇摇头，「没有吵，我也该醒了没错。」 我跟着秋末枫走进房间里头，表示等他准备好我们就能出门。 「早餐想吃什么？」他打开衣柜，挑着等会要穿出门的服装。 我取下了一个衣架，示意他换上这件，「随你高兴。」 他「嗯」了声后，拿着衣服准备走到浴室更衣，见状我赶紧拉住他，而他理所当然的满脸疑惑。 我下意识笑了出来，我想是因为亢奋感所导致。 「不在这边换？」连带着我的语气也兴奋了许多，可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看见秋末枫的表情，我知道我让他误会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呵了声，乾脆顺着接话下去，「我很好奇你的身材耶。」 各位，一整天不睡会出事的。 我并不是第一次尝试，可从前由于心中的烦闷与压力，整夜没睡带给我的只有无尽的疲劳，而如今无事一身轻的我便没有这样的困扰。 秋末枫没有回话，而是别开眼去乾咳了声，似乎代表着另类的拒绝。 若换作平常我肯定不闹他了，可现在的我正处在兴头上，便朝他靠近几分，揪着他上衣下摆，「不然你告诉我，你有没有腹肌啊？」 虽说平时我与秋末枫的相处模式没什么特别不对劲之处，可我也明白他是个异性，偶尔我会想，若我在生前碰见他这样的男孩子，例如他是我的学长，那我会以何种眼光看待他，我们之间又将会擦出什么火花。 秋末枫这样的人设，若放在普通男女合校肯定会是个风靡全校，掳获一大票芳心的校园男神，而或许我也可能成为对他有好感的人之一。 所以，我对他有一些……这方面的好奇，应该不奇怪吧？ 秋末枫的喉头滚了滚，似乎是在犹豫该怎么回答，过了几秒，他没开口，仅仅拍了拍我的头后，便走进浴室将门锁上。 我翻了个白眼，同时也决定若改天有机会要偷偷潜入这儿，在不是偷窥他洗澡的情况下验证这个问题的答案。 * 在他做好一切出门前的准备后，我们一同走出门。清晨的大街上没什么人，温度也不高，刺骨寒风阵阵吹来，，我在心底祈祷待会别这么冷，或者风别这么大。 原先打算去的早餐店客满，我们只得外带在路上解决，在走到有班开往游乐园的公车所属站牌后，我在座位上坐了下来，望着大街上越来越多的行人，一边啃着我点点的鸡肉捲饼。 身旁的秋末枫已经吃完了他的餐点，我见他间着也是间着，加上风吹的发丝凌乱许多，我便拿下手腕上套着的发圈，将其放到他手心，「你会绑头发吗？」 「以前偶尔会帮我妹绑。」他微微勾起唇角，我却没特别注意那是否为悲伤的笑。 秋末枫一定对他的妹妹很好吧。 可惜我的哥哥不像他，如果我有一个秋末枫这样的哥哥，不晓得该有多幸福。 在接受到我眼神中传达的「请帮我绑头发」指令后，秋末枫挽起我凌乱的发，指尖伸进缝隙里头，轻轻划过我的头皮——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我倒抽了口气，挺直腰桿，身子变得僵直许多。我咬着唇，对于刚刚如电流般流窜全身的酥麻感到很是不自在。 秋末枫以为是他弄痛我了，于是向我道歉，我赶紧摇摇头否认，说他已经很温柔在对待我的头发了。 可就是太温柔了，指尖轻触的感受才会格外明显，犹如羽毛轻轻搔过我的心尖。 对于这样的行为竟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我实在越来越搞不懂自己了。 Chapter 3-6 什么也改变不了 公车上乘客不少，当我们两人上车时已没有空位，只得扶好栏桿站着。许是由于这辆车往郊区游乐园的方向开去，路面有些颠簸，许多次我都险些跌倒。 司机在某个站牌停下，我看向门外，要上车的人似乎不少，而其中包括一位行动有些不方便的孕妇。 坐在靠门旁位置的一名年轻男子见那孕妇上车，便赶紧起身让座，不料孕妇还没走向空位，便被方才站在一旁的大婶抢先坐下。 我皱起眉来，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心中很是不快。 环顾四周，许多人都目睹了刚刚的情况，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制止，顶多仅是面露尷尬。 我曾经也会是那群旁观者之一，在我还是那个懦弱的自己时。 我咬牙，随即松开手，缓缓走到那名大婶的面前，俯视着她略显得意的表情。 「这个位置不是让给你的。」在深呼吸了口气后，我鼓起勇气向她开口。 感觉到有人拍了下我的肩，我知道那是秋末枫，我想他或许是打算让我别多管间事。 可我做不到，我不想这样呀。 我不愿意再继续当个旁观者了。 「小妹妹，这里不是博爱座，何况座位这种事本来就是先抢先赢，我看到眼前有空位，坐下去有什么不对吗？」大婶嗤笑了声，理直气壮的回，还顺道翘起二郎腿。 我感受到旁人向我们这儿投来的视线，可我无暇、也懒得理会他们。 「你——」我正想开口反驳，不料身旁传来那名孕妇的嗓音。 她说自己不久后就要下车，站这点时间没什么问题的，让我别与对方起争执了。 「人家当事人都这样说了，你有什么资格来对我说道理？」大婶瞪了我一眼，「没教养的小丫头。」 「你不觉得自己很不要脸吗？」我冷冷盯着她瞧，「祝福你以后老了走不动，没有人会想让座给你。」 对方瞪大了眼，似乎是想站起身与我对骂，可她方准备起身，公车便拐了个弯，她再度跌坐回去。 她嚷嚷了几句，我没打算理会她，只依稀听到她说什么「没家教」、「现在的小孩都这样吗」之类完全无法对我產生任何影响的怒骂。 后方座位似乎有其他人起身让座给那名孕妇，见状，我也终于放下一颗心，回到我原本靠着的窗边。 之后，公车上有一部分的乘客似乎正议论着方才的事件，只见那名大婶脸色越发难看，到最后乾脆按了下车铃，匆匆离开这台公车。 我有些哀怨的望着身旁不发一语的秋末枫，可我也明白，包括他在内其他人对此没有做出任何举动的理由，毕竟这也是人性的一部分，他们这么做并没有错。 「我很生气。」我瘪着嘴，轻轻揍了他一拳。 我气那名大婶，我更气对此无能为力的自己。 即便我如今想要对于这社会某些迂腐的现况做出改变，那也是毫无意义的，我早就被世界的法则所排除在外了，那些记忆，无论好的坏的，隔日便会为世人所遗忘。 「别气了。」秋末枫柔声安抚，拍了拍我的发顶。 我好想问秋末枫，方才他看到那情况时，心里想的究竟是些什么？ 可担心问出来会像对他毫无理由的责备，于是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头，得不到一个解答。 过了一阵，我指着远方模糊的轮廓，「你看，那是摩天轮，代表我们快到了。」 秋末枫朝我指的方向望去，随后点点头，「所以你也忘掉刚才的不愉快吧，我希望你带着快乐的心情踏进游乐园。」 * 或许是今日的亢奋感所致，果真如秋末枫所言，我很快的便将方才那些记忆拋到脑后，一下车便赶紧拉着他往售票亭跑。 来游乐园的人比我想像的要多上许多，买票时，我才得知今日适逢游乐园学生票价只要两百元的优惠日，因此现场的人潮也较往常多。 寒冬里充满游客的乐园给人一种莫名的温暖，热闹的气氛使我也不自觉露出了笑容，一进场便巴不得将园区的每个角落都好好逛遍。 热门的设施前排满了人，虽然对此感到有些不快，可想到今日并不像户外教学那般有着时间限制，我便决定要与秋末枫一同在这儿待到晚间，希望在这段时间内能儘量将所有设施体验过一遍。 「第一站想去哪里？」我晃了晃秋末枫的手臂，想让他决定我们第一个要前往的地点。 「我都可以，你决定吧。」他浅浅勾起唇角。 我抓着手中的园区地图仔细端详，正巧附近有这游乐园最知名的断轨列车，便二话不说的拉着他去。 从前我并不敢玩这极度刺激的设施，因为担心自己是否会出意外，可我都已经死了，这份顾虑也不再存在。 走到入口前，我才想起自己忘了问他一个颇为重要的问题。 「你会怕刺激的设施吗？」我吞了吞口水。 秋末枫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几秒后才轻轻点了点头，表情看来有些严肃，「会。」 我眨了眨眼，对于他的回答感到意外，同时也觉得懊恼。 这样一来，我们有许多设施都不能搭乘了呀。 我垂眸，尽量不愿表现出自己的失望，默默拉着他准备离开现场，去寻找所谓「不刺激」的游乐设施。 不料，他握住我的手腕，我转过头去，疑惑全写在脸上。 「我骗你的。」他失笑，眉眼间见得在他这个年纪尚存的一丝稚气，「我不会害怕。」 他的笑容有些孩子气，有些狡猾，就像恶作剧得逞的小男孩那般。 可我并没有因他这个玩笑感到任何不悦，反倒是笑了出来，同时也稍稍施力往他背上拍。 「秋末枫！」我笑骂，又踹了他一脚。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或许是因为成功捉弄了我吧——总之，看到他发自内心的笑，我自然也是非常开心的。 Chapter 3-7 与你一同的时光 以前看着别人搭乘，听到尖叫声时并没有多大恐惧感，可实际待在那个位置上我才明白——这已经不是害怕可以来形容的程度了，根本是衝向地狱的列车！ 在往下俯衝的那瞬间，原本我想忍着不尖叫出声，可后来发现我做不到，便用力抓紧桿子，跟着其他乘客一同放声尖叫。 当列车回到起点，我的表情有些恍惚，愣愣盯着身旁的秋末枫，只见他神情淡然，就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抽了抽嘴角，朝他竖起大拇指，「勇者。」 从出口离开后，我花了一小段时间来平復自己的心情，抚着胸口，垂直衝下的恐惧仍馀悸犹存，于是我带着秋末枫去往下一个比较不那么刺激的设施。 海盗船、咖啡杯、碰碰车……我们将这些设施一一体验过了遍，下一站，我们来到了鬼屋。 等候足足半小时后，我们终于得以与其他六人一同入场，其中包括一对情侣以及一群四人组的朋友。 这座游乐园的鬼屋出了名的可怕——网路文章写的，的确啦，气氛营造的不错，各种佈置装饰也非常写实，可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恐惧感。 吓到我的反而是队伍中其馀成员不时传来的高分贝刺耳尖叫。 在走到下一个房间前，我不小心被脚下的门槛给绊了下，幸亏秋末枫及时扶住我才没有跌倒。 暗红色的微弱灯光下，他朝我伸出手心，「要牵着吗？」 我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由于周遭声音吵杂，我也不晓得他是用如何的语气问出口的。 我犹豫了几秒，而后缓缓覆上他的掌，感受到一阵不同于冬日的温暖。 秋末枫的手比我要大上许多，我试图在黑暗中描摹轮廓，阵阵暖意蔓延至全身，我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用空着的那隻手拍了拍脸颊，将注意力重新放到鬼屋内部，虽然我压根就不会害怕。 毕竟，在这座鬼屋里头，唯一能称得上是鬼的—— 就是我本人啊。 * 最后一站，我们来到了摩天轮下。 现在的时间已是晚间，游乐园里头的人少了许多，搭过一遍摩天轮后，我们也打算要离开这儿了。 在这之前，除了正在维修中，或者碍于身高限制无法达成的设施，我们都确实体验过了一遍，玩得非常尽兴。 今天我看见了秋末枫的脸上出现许多次笑容，或许是压力得到释放般的畅快，也或许是他被整座乐园里头的欢快气氛感染，见他如此，我也很是欣喜。 我仰头望彿高耸入云的巨大设施，看着上头不时变换纹样的led灯，不禁勾起唇角，想着在晚间来这儿的确是正确的选择。 在出示仅限一次的搭乘券后，工作人员领着我们进了车厢，关上门的瞬间，周遭的喧嚣都静了下来。 车厢缓缓上升，我望着窗外，脚下有着点点灯火与远方的夜景，想必待会升到高处的景色会更为动人。 对座的秋末枫也同样看着窗外，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我凝视着他的侧顏，莫名的就想起了与他相识以来的种种，即便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我们对彼此而言或许都有着一份无法割捨的情感。 我勾起唇角，稍稍倾身倚着强化玻璃，轻声唤出他的名字，「秋末枫。」 「嗯？」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讨厌着每一个人，我的家人、朋友、不熟识的人，甚至不认识的人我也一併讨厌着。」我垂眸，向他诉说埋藏于内心深处那些过往的愤慨，「那时候我憎恨这个世界，因为一切都曾令我感到痛苦。」 那些过得快活的人使我嫉妒，那些活在苦难中的人使我发觉这世界的残酷而感到悲伤，我明白这是迁怒，可就是止不住这份丑陋的恨意。 就连yedi亦然。 他们曾给了我反抗的勇气，可到头来我被这份叛逆所反噬，我确实爱着他们，不过偶尔我会埋怨，对于能够不畏外人眼光朝梦想前进的他们感到妒忌，因为那是我所做不到的。 「但是，」我再度开口，望着他那双同样看着我的双眸，「在遇见你之后，这份心态好像变得不一样了些。」 他微微一笑，那是他一贯的温柔，也是我最喜欢的笑容，「怎么说？」 「待在你身边的时光，我过得很快乐。」我弯起唇角，「好像只要有你在，我就能对这个曾经很讨厌的世界开始喜欢一点点。」 放学时我们一同走过的回家路、街边的枫红落叶、偶然下起的每一场雨、吃过的那些餐点……这些微小的幸福填满了我的内心，让我觉得现在的自己还能待在这个有秋末枫在的世界中是件无比值得庆幸的事。 我想起自己哭着求他跟我做朋友的那晚，我感谢当时的那份勇气，让我抓住了秋末枫这道偶然闯进我内心中的光芒。 那之后我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秋末枫别开眼，抿唇的模样很是有趣，我嘴边笑意更深了些。 我碰了碰玻璃窗，不知不觉间我们的位置已接近最高处。 车厢玻璃映照着整座城市璀璨的景色，我不禁惊呼了声，「好漂亮……」 我将视线移到前方的车厢，看着里头一男一女正紧紧拥抱着，模样亲暱。 我挑眉，想起了不知在哪儿曾听说过的，关于摩天轮的传说。 据说，当两个相爱的人在摩天轮顶端接吻，这份情感便能永志不渝，他们将能永远在一起。 我向秋末枫分享了这样的传言。 「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他没有发表意见，而是反过来这么问。 我耸耸肩，「就看到前面那对情侣，我们又正好在摩天轮上，忽然想到而已，不觉得挺浪漫的吗？」 「你喜欢这样的浪漫？」 「还不错啊。」我晃着脚，这时我们的车厢正好到了最顶端，可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几秒后便开始下降。 「但我想，如果是喜欢的人，无论他怎么做我都会很开心吧。」胸口那颗少女心有些蠢蠢欲动，我有些害羞的笑了出来，「因为，只要能跟他待在一起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说完这话时，我抬眸，正巧与秋末枫四目相对，须臾间我竟有些不敢正视他，迅速撇过头去，故作镇定的看着窗外景色，开啟其他不着边际的话题。 * 乘上返回市区的公车，我们幸运的抢到了双人空位，我坐在靠窗的那侧，一夜无眠的疲劳加上整日的四处奔走，睏意席捲而来，我一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离开乐园时我曾兴奋的向他说下次要再来，可现在想想，所谓「下次」是哪时候呢？真的还有机会吗？ 不知道我与秋末枫何时会迎来别离的时刻。 就怕或许在不久后，yedi便传出开演唱会的消息，如此一来我势必得拋下秋末枫，前去完成我的梦想，而后离开这个世界。 我不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可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解释了。 只希望我从前殷切期盼的那天，yedi举行演唱会的那天，还是别这么快到来好了。 我还想待在秋末枫身旁久一些。 「如果我离开了，你会捨不得我吗？」我喃喃问着，声音轻到连自己都听不清楚，「如果，我有天突然消失的话。」 「你说什么？」秋末枫瞥向我，似乎没有听到我所问的假设。 「没事。」我摇摇头，玻璃窗映出我的脸庞，面容中带着点淡淡的忧愁。 不会的，我不会忽然消失的。 若真到了分别的那时，我肯定会好好的与秋末枫道别，同时将所有秘密倾诉。 我闔上眼，往他手臂靠去，没多久意识便逐渐模糊。 当我再度睁眼，公车已来到了我们准备下车的前一个站牌，我跟在他身后起身，在抵达目的地后一同下车。 本想着还要陪他一同回家，可我实在太倦了，便打算在巷子口向他道别。 我看看四周，这时间无人经过，我想便是最好的时机。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我希望你也是。」路灯下，秋末枫的身影被暖橙色灯光所笼罩，我勾起唇角，「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好，你回家后早点休息。」他点点头，轻拍了拍我的发顶，神情温柔。 我眼珠子转了一圈，随后命令，「欸，你闭上眼睛数十秒。要闭好喔，如果被我发现你在偷看，我就跟你绝交！」 秋末枫看起来很是疑惑，可仍是听话的闔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我望着他乖巧的面容，左胸口的鼓动逐渐强烈。 「十、九……」他默默的数着。 当他说完「一」，我便让自己在那瞬间隐身，同时向后退了几步。 待他在倒数结束后睁开眼，秋末枫的眸子中多了几分讶异。 「去哪里了……」他轻声问着。 我就在你面前呀，虽然你看不见我。 我朝他挥挥手，即便明白他不可能看得到。 秋末枫，再见。 Chapter 4-1 如蝶一般虚幻 这日晚间，秋末枫打算要买指考用的参考书与试题本，于是我们去了两人平时不太经过的区域，那儿有一家出版社种类齐全的书局，许多附近学校要购买讲义的学生都会去逛逛。 在完成目的后的返家途中，秋末枫一时兴起，说要带我到不远处一座公园绕绕，我虽然曾耳闻其名，不过却没有实际到访过，便欣然答应。 除了佔地广大外，公园里头的草木修剪得很是整齐，里头的人不少，有人来这儿散步、慢跑，也有人愜意的坐在草皮上悠间聊着天。 公园中央有一个广场，台阶上坐了一些人，我看着路灯上掛着的广告旗，看来平时这儿偶尔会举办些艺文活动。 我们二人并肩走在闪着碎玻璃光芒的砖地上，我凝望着地面闪烁的细碎光点，一边与秋末枫聊着yedi下礼拜要出新专辑的事，他对此没多大兴趣，可仍有耐心的听我分享。 夜晚阵阵凉风吹过，即便感到寒冷，我仍是想继续待在这，我喜欢这座公园给人的感觉，身在此处，感觉生活步调都悠间了起来，即便坐在某处发呆也称不上是浪费时间。 行经湖畔，我瞧见中央那座桥的入口处插了一块木牌，便拉着秋末枫打算一探究竟。 「你知道这座桥的名字吗？」我蹲下身来，好奇问道。 木牌上的字跡斑驳，除了勉强能辨认出最后一字是「桥」外，我根本看不出上头两个字写了什么。 我想，秋末枫肯定也看不清，可他方才说过自己国中时常常在放学后来这儿，说不定对此有点印象。 「没特别注意过。」他耸耸肩，「不过，倒是在某次跟同学来时，对方告诉我关于这座桥的传说。」 我眨眨眼，「什么传说？」 秋末枫手插口袋，望着桥的另一端，眸子里增添几分柔意。我看着他的发稍稍被风吹乱，因逆风而露出些许额头的模样也非常帅气。 如果顺利的话，他未来肯定是个医师。 思及此，我的脑中开始描摹出秋末枫未来可能的模样——他跟那身医师白袍绝对非常般配。 半晌，他才再度开口道，语气带着些许迟疑，「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一起走过这座桥，就能修成正果，而相恋的情侣也能相伴彼此到最后。」 他又说，或许是因为这样的传言，这座桥上偶尔能看见有人在拍婚纱。 我失笑，不禁想起去游乐园时我与他分享的摩天轮传说——这些传言实在了无新意，讲来讲去都是那套说词嘛。 我并不是个迷信的人，虽然我觉得挺浪漫，但并不会刻意去实践。 「是喔？」我挑眉，接着拉起他的手腕，踏上木桥往湖的彼岸前行。跟传说没关係，我本就想去对面晃晃。 ——若传说是真的，我们一起走过去会发生什么事？ 看着身旁有些不自在的秋末枫，我刻意忽视他的不对劲，继续说着方才讨论到一半的话题。 清澈的湖面映出月色，水中的月亮随波飘盪，就好似我那佯装镇定，实则飘摇不定的心。 我知道，秋末枫是我的朋友。 一开始我对此深信不疑，可后来，面对他的温柔、包容，面对他对我无止境的好，我的心情也似乎逐渐动摇。 我对秋末枫究竟还怀着什么样的想法？ 我不知道。 就如同，现在的我也不晓得他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 不知不觉我加快了自己的步伐，我们两人已不再并肩而行，对于突如其来的慌乱我觉得莫名其妙，搞不懂原因为何更令我感到烦躁。 手腕被温暖的手所握住，我回过身去，对上秋末枫有些徬徨的神情。 正想问他怎么了，不料他却率先开口。 「别走在我前面，我不想看着你的背影。」他垂着眸，「待在我身边。」 闻言，我由于惊讶的缘故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而秋末枫便朝我靠近了更大一步。 「怎、怎么突然……」我乾笑两声，不晓得他为何如此反常。 「我常常觉得你太虚无縹緲。」他握着我手腕的力道紧了些，我感觉自己的胸口随之躁动。 秋末枫稍稍弯下身，伸出空出来的左手，拂上我的耳畔，替我将发丝撩至耳后。 被他指尖触及的每一处都犹如被热铁烙上般滚烫无比，我连呼吸都开始变得不平稳。 「为什么？」我抬眸，有些疑惑的问。 他轻轻摇头，说了句「不知道」。 「明明你就在眼前，就在我看得到、碰得到的地方，我有时候却觉得你离我好远，好像只要我一不注意，你就会离我而去。」秋末枫将掌覆上我的肩，眼神中有着与我倾诉心事那日如出一辙的脆弱，「偶尔我很害怕，怕某天醒来，发现一切都只是梦境，其实我从没有遇见过你，当我醒了，你就这样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我真的——」 我用力摇了摇头，用手捂住他的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这不是梦，是真的，你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也是真的。」我语气坚定，随后将他垂落的双手执起，紧紧握着，试图用自己冰冷无比的体温传递真心。 我抬起他的大掌，放到自己的发顶，而后又压到了自己的颊上。 「我的头发、我的脸……你都碰得到，你感受得到，所以不会是假的。」我勾起唇角，「现在，我就在这里陪着你，这是最不需要怀疑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离你很远，你忘了我几乎每天都照三餐去烦你吗？」 与此同时我也想着，秋末枫所看见的、碰触的我，会不会也同样是连我自己也被欺骗着的幻象？毕竟，这是只有我们两人所知晓的真实。 但我不介意，我相信我自己所感受到的一切，无论真相如何，只要我认为现在的自己是真的、认为秋末枫所认识的我是真的，这样就好了。 「说的也是。」他眼底的不安徬徨逐渐消散，回到了我熟悉的那个他。 「所以呀——」 所以你别有这么多顾虑。话还没说完，我便隐约听见了一阵啜泣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有一个神色慌张的小男孩，正在草地上走来走去，揉着眼哭。 我以眼神示意身旁的秋末枫后，我们便一同朝那小孩走去。 我蹲下身来，与他平视，放轻自己的语气，「弟弟，你怎么了？」 「我、我……我找不到妈妈。」他瘪着嘴，眼泪哗啦啦的掉。 原来是个跟母亲走散的小弟弟。 「你别难过，我帮你找妈妈好不好？」我赶紧拍拍他的背，想将他的情绪暂且安抚下来，见他点点头后又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妈妈长什么样子？身上穿的衣服是什么顏色？」 我瞪了眼身旁毫无作为的秋末枫，他正笑着看我慌忙让小弟弟别哭的样子，实在不道德。 戴眼镜、短头发、穿着有猫咪纹样的白色上衣——小弟弟提供了清楚明瞭的线索。 于是我向秋末枫提议在偌大的公园里头兵分二路，最后到广场边会合，而小弟弟自然是让我带在身旁。 在分头行动后，我牵着小弟弟的手走在公园里头，一面注意是否有他母亲的踪影，一面跟他聊天。 「姐姐，我叫睿睿，你叫什么名字啊？」他的眼珠子圆滚滚的，像小鹿一样可爱且讨喜。 「我啊？我叫……」我思索了阵，决定讲个可爱一点的称呼，「你叫我绒绒姐姐好不好？」 「好啊！」他嘻嘻笑，「绒绒姐姐！」 他不再像方才那样慌张，心情看来放松许多，跟我分享了许多他在幼稚园里头发生的大小事，也说自己未来想要当可以踏上月亮的太空人。 睿睿抓着我的手晃呀晃，也让我跟他一起唱歌。 「走走走走走，一同去郊游！」我跟他一起哼着儿歌，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 我们率先来到集合地点，在等待秋末枫的过程中，我们还玩了一些游戏来消磨时间，看着睿睿脸上无邪的笑容，我也感到些许暖意。 同时我也羡慕着他。 小孩子的世界是那么单纯，可以因为一点小事而那么快乐，人在长大后似乎就丧失了这样的能力。 过了一阵，远方出现秋末枫与一名女人走来的身影，我看着那名与睿睿所言特徵相符的女人，连忙牵着他朝二人走去。 「真的很谢谢你们，我本来叫他在厕所外面等的，没想到一出来，人就不见了。」睿睿的母亲不停向我跟秋末枫鞠躬，表情如释重负，牵起孩子的手，「睿睿，怎么这么不听话呢？走，我们赶快回家。」 睿睿点了点头，心满意足的蹭着母亲。 「大哥哥掰掰！绒绒姐姐掰掰！」离去时，他转身大喊，朝我们用力挥挥手。 今天过后，我将会自他的记忆中消失，睿睿会将我遗忘，他会忘记我们方才经歷的一切，徒留我一人记得。 即便知晓这就是註定的命运，可仍是奢望他能记得今日有这样一个我，陪伴他度过一段愉快的晚间时光。 秋末枫问了睿睿方才为何那样称呼我，而我只是笑了笑，没有打算理会这个问题。 「下次不要再乱跑了哦！」我用手圈在嘴巴前，也同样大喊着，「掰掰！」 我早该习惯这样的离别了。 Chapter 4-2 一次又一次的逃避 我与秋末枫悠间日常持续的时间不久，在他的成绩公布过后，他重新开啟了考前认真模式，甚至相较从前要来的更努力些。 秋末枫的成绩差一点就接近完美，可他对此不满意，于是便回到从前那个埋在书堆里头的他。 而我也收敛了部分的任性，不希望自己成为他的绊脚石，甚至是拖累他的关键。本来想减少来他家的次数，可秋末枫却不希望如此，他什么都让我做，就连我进房找他讲话，他也丝毫不介意。 秋末枫将我看得比课业来的重要——当认清了这一点时，我只能阻止自己想时时刻刻待在他身旁的念想，即便到了他家，也会刻意在客厅待久一点，让他有自己的安静空间能够温书。 看着他如此认真，一方面我替他感到疲倦心累，可我深知若秋末枫不这么做，他永远都无法达成想要的目标，「希望他得到理想成绩」与「想让他好好休息」的盼望互相拉扯，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电视上播着重播过好几次的电影，萤幕亮着，声音开着，可我的注意力丝毫没有放在上头，窝在沙发上独自一人发呆。 好几次一想到些什么话题，我都想衝进秋末枫房内与他分享，但我现在不能这么做。 忽然，门铃声响起，我想了想后困惑的走到门前。 是快递吗？秋末枫买了什么吗？ 后头传来房门转开的声音，秋末枫似乎也准备要出来查看情况，我不想让外头的人等太久，便也同时将大门转开——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拖着行李箱，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子。 我愣在原地，有些呆然的盯着对方瞧。 从外貌看来，这名女子可能是大学生，她妆容精緻，打扮简单休间，也同样有些疑惑的望着我。 我注意到她的眼神自我身上飘走，下一秒她挥挥手，脸上漾开灿烂而迷人的笑，「小枫！」 脑袋里顿时冒出「女朋友」这个猜测，可我随即想起秋末枫说自己没有女友，照理来说他不会骗我才是。 秋末枫走经我身旁，到门外去替对方将行李箱搬进门，表情有些无奈，「我不是说半小时前先告诉我？」 女子嘿嘿笑了两声，朝他张开双手扑了过去，「太想你，所以忘记啦。」 他们此时此刻的互动，就像完全忘了这儿还有一个我站在一旁。 我瞇起眼来，看着两人相拥的模样，等着看秋末枫究竟什么时候才要向存在感为零的我介绍对方是谁。 「小枫，这个妹妹是谁？」两人的身躯分开后，女子便指着我问，眼神没有敌意。 纵然秋末枫不说，我大概也猜到了七八分，这人肯定是他的亲戚。 「我的……朋友。」在说出后二字时，秋末枫犹豫了下，随即看向我，「梓泫，这是我堂姐，也是我叔叔的女儿。」 我有些尷尬的向对方点头致意，「你好。」 秋末枫的堂姐勾起一抹笑，我猜不透她眼神里的情绪是什么，但她的笑容是友善的，想来应该不是对我有敌意。 后来，从他们二人的言谈中，我得知了一些资讯。 他的堂姐今年大三，在美国留学，偶尔回国一次，这次回国打算先在这住个一晚，隔日清晨再搭车返家。 秋末枫正替对方整理着妹妹的房间以便晚上就寝，他堂姐则是与我一同待在沙发上，她一边吃着零食，观赏着电视上的综艺节目，而我只觉得无比尷尬。 我默默起身，前去寻找秋末枫，打算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气氛。 「我、我先回家了啊……」我抽了抽嘴角，见他满脸困惑，似乎不明白我用意为何，又说道，「你姐姐过来了，我跟她不熟，一起待在这太奇怪了。」 「抱歉，我应该先告诉你的。」秋末枫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那你明天过来吗？」 本想毫不犹豫的点点头，可我想了想，挑眉问道，「你希望我过来吗？」 结果倒换成他毫不犹豫的点头了。 我脸一热，别开眼去咳了两声，「嗯，那我明天过来，再见。」 说完，我便匆匆跑下楼去，在准备开门离开，后头的嗓音让我停下了动作。 「你要走了呀？」秋末枫的堂姐眨了眨眼，「是因为我来了吗？」 内心的想法全被拆穿，我顿时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可我摸了摸后脑勺，撒了个拙劣的谎，「没有，只是刚好而已啦……」 丢下这话，我赶紧转开门把，当呼吸到外头新鲜空气的瞬间，我终于得以放松。 过了一阵，在调适好心情后，我吞了吞口水，下定决心后看着门上反射自己的身影逐渐消失，再度踏进了秋末枫的家。 我是个胆小鬼，即便好奇，却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偷窥秋末枫与家人的互动。 我靠着门板，默默听着沙发上的两人讨论着关于升学的话题，偶尔我实在很想插话，可这么做并没有意义，只好作罢。 「对了，那个叫什么……梓泫？反正就是刚刚的妹妹，你说她是你朋友？」一听到话题中的对话是我，我猛然抬起头来，看着他堂姐揽着他的肩，笑容别有深意。 秋末枫顿了下，「嗯，怎么了？」 「真的只是朋友？」她挑眉问道。 我双手交叠在后方，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情况下喃喃开口，「不然呢……」 秋末枫沉默了好一阵子，没有对此做出回覆。 「让一个女孩子单独待在你家，她看起来也像常来，怎么想都不对劲呀。」她压低声音，「不然我换个方式问啊——你喜欢她吗？」 为什么要这样问？ 感觉心跳正逐渐加速，我捂着胸口，看着秋末枫正准备回覆的模样。 「我——」 我转身逃开。 我离开了现场，不去听他的回答。 我不想知道答案。无论答案如何，我想这都会令我们两人的关係生变，我希望能维持现状，明明如今这般便是最好的。 于是，我再次选择了逃避。 Chapter 4-3 挥之不去的悲伤 本来想着等休息够了再到秋末枫家去找他，可也不晓得是否因为yedi新专辑从mv至歌词的概念都太过烧脑，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其中的故事意涵，根本没有心思睡觉，于是早晨在床铺上翻来覆去一阵后，我便打算出门转换心情。 在准备绕进小巷时，我正巧捕捉到了秋末枫手插外套从里头走出来的样子，不禁呆然站在原地，愣愣盯着他瞧。 「秋末枫？」我眨眨眼，疑惑的唤出他的名，「你要去哪？」 他一开始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直到我出声才见他抬起头来，朝我的方向看。 他看了看錶，而后朝我走近，待与他的距离仅有咫尺之遥，我才感受到他今日的不寻常。秋末枫看来心情不是很好，忧愁取代他以往面容上的温柔。 「今天是我妹的生日，我想顺便去看看他们。」他硬撑起一抹笑容，看在我眼里却有些心酸。 你不用勉强自己笑出来的。 「你自己一个人去，会很孤单的。」我稍稍攥紧衣角，轻声提议，「我陪你去吧。」 伤心之时没有任何一个人陪伴在身旁，那肯定是很难受的，我明白那样的痛苦，所以我想陪着他一同承担这份悲伤，即便我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他微微瞠眼，「你不需要……」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我刻意强调了这个词，在心底提醒自己不能忘记这点，「况且我也答应过要陪着你了，我们不该只有在快乐时才待在一起。」 秋末枫垂眸，似乎仍对于我的要求感到有些抗拒。 我踮起脚尖来，伸出双手捧着他的颊，示意他好好看着我。 「我陪你。」我态度坚定，再次表明了不容他拒绝的意愿。 他欲言又止，半晌，他将温暖的掌覆上我的手背，「我并不想把任何负面情绪加诸在你身上，我只希望你能一直快快乐乐就好了。」 话虽如此，可他语气柔了许多，听来是不再反对我的提议，答应了要让我陪同。 闻言，我一顿，随即抽开了手，乾笑两声，「我一直都很开心啊……」 不要去想。 别去深入思考秋末枫这些曖昧的话语究竟代表着什么。 以朋友的眼光来看待彼此，这才是最安全的模式，谁也不会因此而受伤害。 * 在随着他至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花后，我们乘上前往郊区墓园的公车。据秋末枫所言，目的地位于滨海公路附近，下车后还要走一段不短的路。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过去，一路上我们说的话不多，除了因为我中途睡了半小时左右外，也因秋末枫今日的心情所致。 他视线朝着窗外，可心思却全然没有放在外头美丽的景致上头。 「今天天气很好，云不多，所以海很蓝喔。」我往他那儿挤，指着不远处的湛蓝海景，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藉此让他振作一些，「顏色很漂亮，对吧？」 一边讲着，我不时偷瞄他的侧顏，只见他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目光像真正对焦在了某物上。 「你喜欢海吗？」他这么问。 我不假思索的点点头，勾起唇角来，想起曾经看过的每一片大海，「很喜欢喔，欣赏平静蔚蓝的海面会让人感到疗癒。」 我喜欢海，无奈平时生活的都市距离海边都有一段距离，加上交通不便，并没有几次机会能前往海边。 秋末枫轻抚玻璃窗，嘴角弯起一抹不明显的笑意。 「如果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海吧。」他侧过身来看向我，那瞬间我们的距离变得好近好近，谁再往前一些彷彿唇就能贴在一起。 我看着他深邃黑眸中映出的自己，赶紧抬手挡在两人之间，而后回到我原本该好好坐着的地方安份待着。 我想让自己好好冷静，可脑袋却止不住胡思乱想，我甚至有些好奇，若我方才没有率先退开，秋末枫会做出什么反应？ 我拍了拍自己的双颊，试图想像另一个画面来盖过这奇怪的问题。秋末枫方才说要一起看海，如果这个愿望得以成真，我希望我们去的海边只有我们二人单独待着，谁都别来打扰。 * 抵达目的地后，秋末枫领着我来到了他家人的墓碑旁，在妹妹的名字前将花束放下，蹲下身来，抚着石碑，神情悲伤。 我知晓自己是外人，于是往一旁退，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这儿风大，我的发丝随风飘扬，我如何梳理仍是徒劳。 看着这儿的其他墓碑，我想起了自己的骨灰被葬在一片美丽的花园里头，那里会依照时令种植不同种类的花朵，也不晓得如今那片土壤开的是什么花。 无论是什么样的花，一定都很漂亮吧。在我死后，身躯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构成我的一切回归大地，如此循环往復，这个星球上的一切将永不逝去，生生不息。 我忽然思考起所谓「将来」。 曾经我以为自己的死亡已是结局，不想我的灵魂仍被禁錮在尘世，那若此刻的我迎来了终结，在前路等待着我的将会是何处？ 是地狱吗？还是什么也没有的虚无？ 到时候的我会很孤单吗？还有属于自己的意识吗？今生的记忆还存在着吗？ 没来由的恐惧浮上心头，我开始害怕起自己未知的将来——寧愿彻底消失我也不想再次孤身一人呀，那样太寂寞了。 眼眶霎时盈满了泪水，随即自两侧滑落，滴上了脚下草皮，部分发丝也被浸湿，黏在我的颊上。我蹲下身来，抱着膝默默啜泣。 明明在与秋末枫相遇后一直是那么快乐的，可为何想到这般可能性，还是不禁潸然泪下？ 对于满是不确定的未来，我连逃避都无法选择。 待再度抬起头来，白色的洋装上有着一小滩浅灰色水渍，那是我方才的眼泪。我赶紧揉揉眼，试图在秋末枫察觉我的不对劲前恢復平时的模样。 调适好心情，我朝秋末枫走近，他也正好站起身来。 「还是会难过吧？」我轻声的问，裙摆随风摇曳着，「但你要相信着，一切都会好的。」 时间能治癒一切的伤痛——这样的名言似乎不无道理，好像再痛苦的回忆都能随着时光流逝而被冲淡。 而我希望这样的法则同样适用于秋末枫。 「我们之间连一句道别也没有，我真的好想跟他们再说说话，想再见他们一面。」他表情哀痛，像是隐忍着巨大的悲伤才得以顺利开口，「但这样的愿望，连在梦里都好难实现，即便我梦到他们了，也像转瞬即逝般，来不及说再见就被迫分离，我只能一次又一次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消失。」 即使是没有经歷过这种伤痛的我，也切实体会到了秋末枫所担着的庞大忧伤，那是许多年来皆挥之不去的阴霾。 「向别人示弱不是坏事，如果你觉得说出来会好一点，你就儘管说。」我环住他的身子紧紧拥着，也将下巴靠到了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你就放心的将自己的难过分给我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逃开的。」 海风拂过身畔，我闔上眼，彷彿能感受到秋末枫不安的内心正逐渐平静下来。 希望于他而言，我的到来能为他抚平一些伤痕。 也希望离别来临之时，我带给秋末枫的快乐，远比那些加总起的悲伤要来得多。 Chapter 4-4 请永远停在这一刻 季节流转，很快的来到了初春，万象復甦，路边的草木逐渐有了生气，气候相较前些日子也温暖了些。 在吃饱饭后，我窝在秋末枫床铺边的角落，靠着墙安静的看着网路小说。房内除了我偶尔变换姿势传来的摩擦声外，便是他读书时写字与翻页的声响。 我正阅读的这部作品题材并不算特殊，是常见的类型，可作者的文笔非常流畅，字句优美，描述场景的功力一流，加上整个故事贯穿着「春」的主题，着实勾起读者对于爱情的嚮往，我的情绪同样跟着女主角上下起伏。 看到第八章末尾时，对于男主角的逝去我感到痛心，不知不觉中眼眶已盈满泪水，我捂着胸口，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点开最后一回的尾声。 最后，女主角照着当初与男主角的约定，在那棵陪着两人度过了十年的樱花树绽放之时来到了树下，挖出他们高中时期曾埋下的铁盒。 在男主角的盒子中，装着好几张信纸，内容满是他当初暗恋女主角时的心情、以及青涩而真挚的告白。 读到信件内容的剎那，我再也忍不住滴下泪来，咬着唇抽噎着，一边到床头柜抽了几张卫生纸。 回到书籍页面，我看着留言区一致的好评以及对结局感到痛心与意难平的心得，感到非常赞同，也同样觉得自己被作者狠狠虐了一把。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秋末枫转过身来，见我哭泣的模样显然有些惊讶。他放下手中书本来到床边，神色慌张，「怎么忽然哭了？」 我摇摇头，抽了抽鼻子，接着把萤幕转向他，藉此说明我流泪的缘由，「结局太难过了……」 我委屈的揉揉眼，向他诉说我对于这个故事的男主角有多么的喜爱，一边略带埋怨的说着希望男女主能够在一起。 「我好想让你也看看，这本真的神作，超好看。」待我终于冷静下来，秋末枫也放心的回到了书桌前，我开始向他推荐这部作品，虽然明白他现在压根没法把时间花在这种事上头。 在稍稍平復了对于结局的伤感后，书中一幕幕关于春天的良辰美景在我脑海中一一回放，其中出现最多次的便是绽放粉色花朵的樱花树。 我想起如今也正是樱花盛放的季节，便上网搜寻了附近哪儿有可以近距离赏樱的地点。 我找到了一个网友普遍好评的赏樱圣地，便兴高采烈的爬到秋末枫身旁点了点他的肩，强硬的将手机放到他的讲义上方。 「我们去看樱花。」我眨眨眼，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而充满期待，诚恳的向他提出要求，「我想去，你带我去。」 「樱花？」他瀏览了上头显示的资料，而后将手机还给我，语气疑惑，「现在？」 「嗯！」我点点头，眼神无辜，「拜託。」 老实说我自己去也行的，如此一来还不会打扰到秋末枫唸书，可我就是想跟他一起去，想跟他一同欣赏这美丽的风景，与他共享这份快乐。 他看了看目前时间，而后将讲义翻了几页，随后开口，「等我半小时好吗？我写完这一单元的进度就好。」 我用力点点头，对于他肯答应我这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感到非常高兴。 剩下的时间，我乖乖待在他身旁，深怕一不小心打扰到秋末枫，于是不敢出声，趴在书桌旁凝视着他认真的模样。 秋末枫家中的採光良好，这个时间不需要开灯也能在书桌前读书，日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面容，更衬托出他精緻完美的五官与轮廓。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困窘，到后来他瞥向我，随后伸出左手掌挡住我的视线，「别一直看我。」 「为什么？」我移开他的手，勾起唇角挑眉道，「你帅我才看你啊，你应该要开心才是。」 「你……」他别开眼去，说不出话来，同时一抹红悄悄爬上了耳根。 * 在准备出发前，秋末枫告诉我，我方才查的那个景点虽然确实漂亮，可假日时人潮眾多，且交通不便，于是说要带我去另一个他知晓的私房景点，公车就能抵达，也没什么媒体宣传。 公车上，沿途便能见得几棵路边的樱花，也有人便就地与花树合照。 约莫半小时的车程，在转了一个弯后，公车逐渐往靠山区的方向开，此时车上的人也剩得不多。 随着秋末枫的指示，下车后我跟在他旁边走着，他指着前方不远处，我瞧见了一片淡淡的粉红，知晓那便是他所说的目的地。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呀？」我看向四周，视野里的人不超过五个。 「国中时，我爸偶然开车经过，我们就发现了这个地方。」他惋惜的弯起唇角，「如果还能跟他们一起来就好了。」 我抿了抿唇，拍拍他的肩，同时也希望着，即便跟他来这儿的人是我，这也足以成为他的宽慰。 步行约五分鐘，我们抵达了所谓的赏樱秘境，非常幸运的，现场除了我们没有半个人在。 面前景色如梦似幻，淡淡的粉樱填满了我的视野，道路两旁的花树开得灿烂，地面上有着被吹落的花瓣，这儿有如仙境般，是无比美丽的粉红世界。 树梢上飘落几朵樱花，我兴奋的在树下奔跑，徜徉在美不胜收的花舞中，久久无法自拔。 眼前所见已不足以用言语来表达，我想这世上所有的形容词都无法描述这般绝美景象。 我蹲下身来，拾起一朵较为乾净的落花，随后蹦蹦跳跳的跑回秋末枫身旁，示意他弯下身后，将其放上了他的发顶。 「你喜欢这里吗？」见我玩得开心，他也露出了笑容，将发上的花移至我头顶，「这朵花比较适合你。」 「超——喜欢。」我毫不犹豫的竖起大拇指，「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从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樱花。」 我赏樱的经验本就不多，加上过往去的景点总是人潮拥挤，没办法好好欣赏樱花的美，如今总算能弥补从前的遗憾。 一阵较为强烈的风吹过，花瓣随之而落，我伸出手想要捧住，而其中几片花瓣飘到了我跟秋末枫的发稍上，犹如大自然赠与我们的饰品一般，于是我们相视而笑。 此时，一隻紫色的蝴蝶翩翩朝我们二人飞来，秋末枫轻轻伸出右手，那隻蝴蝶就这样停在他的手指上。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瞬间就好了。」我仰起头，望着漫天粉樱，试图将这画面烙在心底，「好希望永远留在这一刻，下一秒、下一分鐘、下一小时、明天……这些全都不要到来。」 秋末枫轻轻应了声，而他手中的蝴蝶不再停留，重新展翅飞离我们身旁。 此刻的种种如同一场绚丽的梦境，令人沉沦其中，不愿甦醒。 美好的让人差点要忘记，再幸福的梦，终究会迎来结局。 Chapter 4-5 太过矛盾的我们 晚间，当我离开秋末枫的住处，满心欢喜的回到家中后，我瞧见妈独自一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几张单子，神情凝重。 我瞥了眼墙上的时鐘，现在的时间不早，可爸似乎尚未返家。 原本打算直接走回房间，可我看着她不寻常的表情，心里头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在叹了口气后凑到她身旁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最上方医院的名称，我继续往下看，捕捉到的几个字令我瞪大了眼。 ——「恶性肿瘤。」 我木然愣了几秒，随后再次确认了遍自己并没有看错。我侧过脸去，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我不晓得她此刻的心情究竟是震惊、担心或者无奈。 而其他几张单子似乎是医院要在几天后安排检查，确认癌细胞是否有扩散到其他器官与部位。 癌症。 我曾经以为这样的病症离我过于遥远，除了三岁时爷爷因肺癌过世以外，我的亲友皆没有出现这般问题。 可如今我妈却被检查出得了癌症，那个我曾经以为总是很健康，随时都有力气骂人的母亲。 我的呼吸逐渐不平稳，胸口传来阵阵抽痛，即便我努力想保持镇定，可此刻做什么都是徒劳，脑海中思绪万千，怎么也无法冷静。 妈翻阅着那些白单，最后将它们收到纸袋中，默默走回房间里头，而我仍然呆站在原地。 明明尚不清楚内心的复杂感受为何，可眼泪却率先滑落，我咬着唇，不晓得为何自己要哭。 我为什么会为了这种事如此难过？为什么我感受到的并非幸灾乐祸的快感，而是沉痛的悲伤？ 明明当初她做了那么多我无法原谅的事，明明我那么希望能脱离她的掌控。 我不是应该要很讨厌她吗？ 我双眼无神，无力的抱膝蹲下，泪水仍然无法遏止的汹涌而出。 我告诉自己别想了，可脑中仍是不禁浮现各种接下来的可能性，妈之后会面对什么？开刀？化疗？她会有生命危险吗？ 早知道就别在这种时候回家了，这样我就不需面对这样的事，我的心情还是能保持离开秋末枫家时的愉悦。 我失魂落魄的起身，边哭边走出家门，为了不让路人见到这丢脸的模样，还刻意将自己隐身。 我什么都没办法做呀。 眼睁睁看着母亲得癌症，然后呢？我能帮上什么？ 所以我只能逃避了，逃开让我痛苦的一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滴雨落到头顶，我稍稍仰头，虽然天色已晚，可仍能见得乌云密佈。见状，我抹了抹脸，乾脆不隐身了，下雨的时候，路人无暇顾及我，颊上的泪水也不那么明显了。 就这样，我一边淋着雨，一边往秋末枫家的方向走，泪水不曾停歇。 我必须去到一个能让我安心下来的地方才行。 我不愿再回到我家那个伤心地，我想找到一个能让我暂时忘却这些悲伤的、温暖的避风港，而唯有秋末枫那儿符合条件。 走到他住处门前，我靠在门板上，一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试图让自己不再哭泣，同时也想着待会该如何向他解释目前的情况。 我抓起袖子来擦乾眼眶周遭，将鼻水吸回去，确认自己的嗓音没有哽咽后，便伸出手来按下电铃。 没过多久，大门被转开，见到我淋成落汤鸡的模样，秋末枫显然很是讶异，「梓泫？」 在看见他面容的瞬间，我方才好不容易逼回的泪水险些再度夺眶而出。 我勉强撑起一个笑，可我想这个笑容一定难看的不得了。 「你能收留我吗？」我抬眼，望向他目光深处。 秋末枫赶紧将我拉进门，随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条乾净的毛巾递给我，表情有些担忧，「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淋雨过来？」 我用毛巾擦了擦湿发，模样狼狈，同时在脑中排练一遍方才拟好的说词。 「刚刚回家我才想到，啊，我爸妈今天要回南部的娘家，会在那里住一晚，但我没带钥匙啊……」我别开眼去，临时编出来的谎言拙劣无比，可仍是努力装作煞有其事，「所以我就来请你收留我一晚啦。」 语毕，我还噘起嘴来，故作委屈，希望他能相信我的说法。 「你的意思是，今晚要住在这里？」他眨眨眼，见我擦得敷衍，便主动替我好好拧乾头发。 我肯定的点点头。 秋末枫抿抿唇，眸子里的情绪复杂了几分，「你家人知道吗？」 我又点点头，「知道，我刚刚跟他们说了。」 如果说谎会下地狱，那我想，届时自己肯定会被丢到最底层的地狱，永远翻不了身。 他沉默了一阵，我知道这代表着他正在犹豫。几秒后他开口道，「那你睡我妹房间吧，之前堂姐来的时候整理过一次，应该没有太多灰尘。」 我比了个ok手势，随后跟在他身后上楼，回到不久前自己还待着的房间里头。 有秋末枫在我身旁，我果真能暂时忘掉方才那些不愉快。 进房后，他为了我待会儿该穿什么睡觉而有些困扰，毕竟妹妹的衣服于我而言太小，他的衣服则太大。 见他在此事上苦恼，我不禁觉得有趣，让他别那么介意后就随手抽了件白t，确认长度能遮挡部分大腿后，便告诉他我今日就穿这件睡觉。 老实说，我是有本钱不洗澡的，毕竟不知为何，我的身体不会脏也不会臭，从死去的那一天起我从没洗过一次澡，我都快忘了该如何沐浴。 可我又想着，若自己没有洗澡，秋末枫肯定会认为我是个脏鬼，为了避免他对我留下这样的负面印象，我还是乖乖进了浴室去，好好冲了一顿澡。 洗完澡后，我披着浴巾香喷喷的进了房门，看见他认真读书的背影。即便是这般短暂的时间，秋末枫也没有浪费，好好的利用其来做题。 察觉到我进门，他转过身来，一瞬间神情微愣。 「换你去洗啦。」我自然而然的坐上床，在柔软床铺上打滚几圈。 他「喔」了声，随后抱着一叠衣服与浴巾离开我面前。 难得有单独待在秋末枫房中的机会，我自然没有放过，趁机检查内部是否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也坐到桌前，打开他没关上的笔电里头的资料夹瀏览。 结果出炉——秋末枫是个无聊的傢伙，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有。 我撑着颊，随意翻阅他的数学讲义，见他上一单元的题目还没批改，便兴致一来拿起红笔替他对答案。 「在做什么？」秋末枫的嗓音从后头传来，我下意识转过头去，一阵清香扑鼻而来。 他一手扶着椅背，一手则撑在桌面上，我这一回头，差点就撞进他怀里。 我抬眸，接着动动鼻子嗅了嗅，「你好香，我喜欢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