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曾是万人迷》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1节 师父曾是万人迷 作者:南林烟 文案: 别人穿越有金手指,丁羽穿越是被天道拽过来替人完成心愿,做不到要魂飞魄散。 丁羽:所以我好好的掌门师妹做不了,要做一个囚犯的徒弟? 她师父,天才横溢、位高权重、修为高绝、见闻广博。性子又好,知交遍天下。可惜都是过去时。 她拜师的时候,他背叛同道、身负重罪、修为尽废、刑囚待死。仇人也遍布天下。 丁羽:没办法,我不拜师会死。 后来她就真香了。 穿越没带金手指不要怕,师父是最大的金手指。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重生爽文 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丁羽,君洛宁┃配角:┃其它:一句话简介:这个师父我可以! 立意:原则与立场 第1章 丁絮看着被拷打得奄奄一息的人,光着急,使不上力。 她是倒霉,好好修炼着,不知道哪个不积德的炼丹出了大事故,估计把半个学院都炸翻了,才会波及到离炼丹室那么远的她,直接把她炸死了。 死也没死彻底,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剩了个魂在飘,还挺完整的。但她一个正得不能再正的修真者,根本不能无缘无故地附身夺舍,却也不能投胎转世,光飘着,感觉都快散了。 而且她见到的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被炸回多少年前了?也太落后了! 血魔这个词,她从来只在历史课上听过。而这里,修真界居然还在与血魔相持,虽然稳稳地占了上风,却没将他们彻底剿灭再踩上一只脚,让他们死灰再也燃不了。 这到底是哪个年代? 飘了不到三天的丁絮搞不清楚。 她知道有血魔,还是因为她正好碰上了眼前这个场景。 几个听说是修真界第一大派守正宗的弟子出来办事,被潜入修真界地盘的血魔给抓了,逼问修炼口诀。 几个年轻弟子很有骨气地不招,一个个地被折磨死,现在就剩这个年纪最小,连正式弟子都还没当上的少女了,才十三岁。 跟丁絮说不定还有渊源,人家也姓丁,叫丁香。而且长得和她有三四分像,说不定真是她祖先。 别看年纪小,身份低,丁香一样很有骨气,任是什么酷刑加身,也什么也不肯泄露。现在丁香就剩一口气。丁絮想帮忙,她现在这个奇怪的魂体却无能为力。 “唉。”她叹着气,心想这到底是哪个时期啊,怎么这所谓的第一大派,历史书上从来没写过? 正想着,丁香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就似要没气了。还没等她难过,丁絮就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拖过去,直投入丁香的身体。而与此同时,天地攸然生光,一道闪着辉光的魂魄在她的视野中破空而来,碎裂成无数残片,也撞向丁香,与她一起化入丁香之身,将她这穿越时空的魂魄,与丁香的肉身,牢牢融合在了一处。 “我陶羽……祭……愿……” 那白光也是一缕残魂,携带了无数信息,却一时辨析不出。丁絮只是通过上学积累的知识判断,她这是中大奖了! 有人不惜以魂飞魄散为代价,逆转时空,改命换运。 她丁絮,不过是这个过程中,一个被天道之力正好选中的意外身亡者,魂魄穿越时空,投身到这具尸体之上,代那献祭了灵魂使用禁术之人完成心愿。 要死,这心愿也不知是正是邪。正就罢了,拼了老命,也替你试上一试。 这要是邪的,本姑娘不去做,岂不是也被坑得魂飞魄散? 丁絮叫苦不迭,而眼下一个更大的问题来了。 她魂魄一与肉身融合,那痛苦可就全由她受了。 什么世道,她出生以来就没受过这么大的罪! 丁絮不管三七二十一,本能地一张嘴,惨叫出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拷问她的血魔本来已经放弃了,听见她惨叫,心中一喜,凑过来阴森森地笑:“我设了禁制,你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说吧,把修炼法诀说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说你个头啊啊啊啊啊啊,丁絮痛得眼泪都下来了,心里没别的念头,就在想小时候看过的那些英烈传记。 说不得姑娘我今天也要成仁了。 那个谁,陶羽么,对不住了,说不定你真的没许什么好愿望,老天爷把我召来,直接塞在这个死局里。魂飞魄散就魂飞魄散吧,总比在这疼死的好! 丁絮可不是丁香,她虽然死前也不过十七岁,修为不高,但全民修行,所学所知比丁香丰富得多,掌握了几种秘技,现在虽然碍于身体大部分不能用,但是想自爆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去你大爷的血魔啊啊啊啊!” 丁絮一边惨叫,一边用秘法将丹田那儿可怜的小小的灵种催动——正在要爆不爆时,天边一声高喝,救星从天而降! “大胆邪魔,休得伤人!” 晚了半步。 丁絮丹田内灵种已经爆开,她生生往回压也没完全压住,只保住自己没有爆体而亡。那灵种,那经脉……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晕过去了。 再次悠悠醒转,丁絮只觉浑身都疼,却暗暗欣喜。命保住了,修为没保住,但人没废掉,还可以重修。 床边照顾她的少年人很欢喜,也很不稳重,都顾不上问他渴不渴痛不痛,跳着跑出去叫人了。 丁絮叹了口气,她还以为幻影戏里演的都是真的咧,原来重病苏醒的人,不是人人都有嘘寒问暖的待遇啊。 不过也好,趁这会工夫,她赶紧把继承的记忆理了理。 不是一段记忆,是两段。 一个是丁香的,经历特别简单朴实。平常农户之女,本来安份度日,一村之人却被一个受了重伤的血魔当养料给屠灭吸光了。她那时才两岁,和少数人被追来的守正宗弟子所救,因为资质还可以,干脆被带回守正宗养大,最近刚修炼出灵种,有望从记名弟子转正,就看是能当外门弟子还是进内门了。前阵子她跟着师兄出来办点小事,却倒了这等大霉——如果早点入外门也不至于出这种事,正式弟子不经过门内考验是不能出山办事的。 另一个却是那突如其来,用了禁术的残魂。 那人叫陶羽,用的不仅是禁术,还有一件先天灵宝。 那灵宝本就是天地所生凝聚着时间法则的宝物,再用禁术激发,就有了这逆世之举。但丁絮知道没那么简单。 因为仙盟的教育一直都强调邪术和禁术不可用。危害也是反复强调的。 这种禁术用出来,是能逆转时空,让一切重来。可是使用禁术的人必然会灰飞烟灭。这还不是仅仅魂飞魄散这么简单,而是被天道抹去一切痕迹,如同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比如说她现在得到的陶羽的记忆,就是他入守正宗前后的一小段。拜入门派之前,他的经历比丁香复杂一点,父母都是修真者,他七岁时,他们在与血魔的战斗中牺牲,所以与丁香这种年纪还小就失去了家人的人相比,他对血魔更痛恨。 在他的记忆里,他和丁香是一起出来执行任务的记名弟子,不过丁香死了,他活了下来。 记忆到此为止,没了。这门禁术就是这样,她这个被卷进来替陶羽完成心愿的死鬼只能阶段性的得到一些信息。天道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让人完成心愿。按丁絮受到的教育,基本上千分之一的可能。 她还记得师长当时一本正经地讲,别以为千分之一低,这种逆转时空,牵涉到无数人事的禁术,能有千分之一的机会,可谓极高了。实际上还未必有。 当时同窗们纷纷议论值不值。 现在丁絮可以说一句,不值,真不值。 因为被抹杀,就真的是被抹杀啊。她现在在丁香的记忆里,完全找不到陶羽的影子。明明陶羽记忆中他与丁香一起入门,互相帮忙,关系还很不错。 也就是说,在这个逆转的时空中,无论陶羽的心愿能不能达成,他都看不见了。世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生过这个人。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付出如此代价,去拼一个千分之一的可能?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机率这么小? 丁絮想了想,觉得很可能是他的家仇。发挥了一下想象力,她猜陶羽到最后不但没报得了家仇,反而搭进去更多,最后自己也挂了,说不定守正宗都被灭门了。更有可能,他在其中还犯了关键性的错误,这才让他情愿自己从来没存在过,也要让一切重来,争取一个机会。 “何必呢。血魔终归是会灭绝的。你要是有机会问我,我就能告诉你,也免得你死不瞑目。”丁絮有点遗憾地想。 因为她所在的时代,就是血魔被宣布正式灭绝的七千年之后。不会错的,因为死前一个月,他们学院还派出方阵参加了七千年庆典来着,她也在里面,跟着大伙儿飞来飞去,练了两个月。 不过……丁絮有更多不理解的事情。 这个守正宗到底是哪冒出来的,怎么从来没听过?还有,他们修炼的这个混沌如意决,怎么跟修改过的版本一样,而不是七千年前的旧版本? 她到底来到了过去的哪一个时代啊,简直要把头给想炸了,完全对不上嘛! 也来不及多想。门推开,进来一名可能是师叔的人,给他检查了一下,笑咪咪地安慰:“没事,你还小,从头筑基修炼,不会耽误很久。” 丁絮放心了,能修炼就行。 其实能活着就行。丁絮热爱生命热爱生活,哪怕现在不知道陶羽的心愿是什么,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最后很可能会魂飞魄散——她也不是很在乎。 反正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她这个伤不太好治,被折磨得外伤就很重,然后自己还作死自爆,内里伤也重,暂时不能挪动。等她休养到好一点能送回守正宗了,已经是两个月后。 这两个月,丁絮也整理出更多的信息,越发觉得奇怪。 第2章 血魔,这是她熟悉的名词。这一族其实也是人类,而且是最早统治这个世界的人类。人类掌握了血脉之力,让人类能够对抗这个世界的其他强大存在,行走于大地,终成世界的主宰。 但是很不幸的是,人类自己走偏了。 血脉之力最早据说是从强大的异兽和异植上身上剥夺的,后来异兽灭绝,血脉随着一代代繁衍越来越弱。本来嘛,没有了外部威胁,弱就弱点也没什么,可是强大习惯了的一些人不服,不愿意,而且他们不愿意断了飞升上界之路。 于是走上了邪道。 邪道,就是把黑手伸向同类,从同为人类的其他弱者身上吞噬血脉的道路。 一开始,“仅仅”是杀戮掠夺血脉,后来就更邪了。为了让吞噬的血脉更优,那些强者把普通人关起来,根据他们血脉的不同任意配种,为了让诞生出来的血脉更纯净,或是为了得到变异血脉,他们甚至让父女母子兄弟姐妹结合生子。 然后就是规模越来越大,成为一条完整产业的杀戮。 没有激发血脉之力的普通人或是血脉之力微薄的弱者,与那些强者,简直就成了两个世界的人,甚至像是两个种族的人。 前者成了后者圈养的牲畜。除了诞生出优质血脉,而圈养者并不需要这种血脉的时候,那个幸运儿才会脱离这种环境,被收为弟子,成为新的强者。 这操蛋的世界居然持续了很久,还诞生了各种流派和理论。直到那些被圈养的人中间出了一些天才,琢磨出别的修炼之道,慢慢传开,发展壮大。 反抗、被镇压;再次反抗,再次被镇压。 最后,终于站稳了脚。而混沌如意诀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因为它综合了前人研究出的所有修炼之道,甚至包括了血脉之力。它让所有人都能修炼,只是因为资质和资源的不同,能走到的终点不一样。 最终,人数优势使血魔败退,退出了这个主世界,进入他们发现的新界域。而人族则一步步的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最终取得全面胜利,并最终宣布血魔灭绝。 这就是丁絮所知道的历史,却与丁香的记忆不符。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2节 她的记忆里,混沌如意诀不是集体智慧的结晶,而是守正宗祖师的成果。混沌如意诀自然也没有传给所有人,不过守正宗先祖将别派的很多功法都做了改进和优化,一样增强了修真者的力量,也让守正宗很自然的成了正道公认的首领。 最终结果也很好,好像比丁絮所知历史更早的将血魔逼出了天人界,目前是相持阶段,但血魔明显落下风。几百年前刚干过一仗,又丢了几个界域。现在最大的动作一是在人族地盘上掳人,二是想办法绑架守正宗的弟子逼问混沌如意诀的修炼方法。 本来大家是有防备的,危险的地方从不让没有自保之力的年轻弟子去。这次却是没想到,居然让一个立功心切,血脉天赋又有隐藏之能的血魔潜到了腹心之地,才遇此险情。 这也是让丁絮惊讶的地方。 混沌如意诀,早年为了不让血魔学去,前辈们呕心沥血,最终修炼的版本只能让血魔修炼到长出两片灵叶的阶段。在这之前毫无异状,但在这之后,血脉之力强盛的血魔,就会被灵种吸干血脉之力而死。 而血脉之力微薄的修真者呢,全然无事。 到血魔正式灭绝之后两千年,仙盟正式决定,集仙盟之力将混沌如意诀修正,不再限制血脉之力。到丁絮那时代,血脉之力强盛者也不乏其人,个个也修炼得好好的。 而丁香修炼的混沌如意诀,虽然只有前期的功法,可丁絮看得明白,并没有隐藏的陷阱与限制,就是改动之后,她自己所修炼的那个全民适用版。 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想真的要炸头。丁絮把这些破事抛到一边,先把丁香简单的人事关系理了一遍,准备回去之后应对。 不过她没想到,她白用功了。 一回守正宗,她没被送回自己记名弟子住的地方,而是被直接送到了守正峰,掌教所居之所,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 照顾她的,除了服侍的婢女之外,就是掌教门下大弟子嫡传的小徒弟武鸿烈。 丁絮受宠若惊,直觉有事要发生,可恨陶羽残魂的记忆受天道规则所限,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到时候,愣是没有后续。 好在武鸿烈为人友善,还是个话痨,照顾了她三天就混熟了,还忍不住给她透露:“你不要担心,养好伤之后我师祖要见你的。” 过了几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悄悄趴她耳朵边说:“说不定我们会成为同门哦。” 这个同门的意思可不是做守正宗的同门,而是同一个师父的同门。 丁絮整个人都有点飘了。 虽然这个时空有点不对劲,尽管守正宗是个她的时空中从来没听说过的门派,但毕竟人家可是第一大派,第一大派呐! 她一个老老实实本本份份的普通姑娘,拼死拼活考上仙盟最末流的学院已经是上辈子积德了,也尝试过再努力一把,被仙盟那些大派的前辈们选作入室弟子。 可惜失败了。她也就绝了那个念想。 没想到啊没想到,穿越了还能过把瘾,能当掌教嫡传徒孙! 果然,等她休养了半年,能下地,也能开始动胳膊动腿的修炼了,武鸿烈就来通知她:“掌教传丁香进见。” 一本正经的宣召之后,还是他,带着丁絮从山脚的住所出来,绕过守正峰的主峰,用师尊所赐灵器,带她御风而行。 掌教理事之所在峰顶,平常却是住在幻花溪谷的。 守正宗占地极广,诸峰罗列,丁絮并不认识。不过一路所见皆是青绿山水,唯一处繁花似锦,他便猜想是到了。果然,武鸿烈就在那处落地,向她介绍:“这便是幻花溪谷。” 又小声道:“你要是做了我师妹,以后也住在这里,我找你练剑啊。” 丁絮心情激动,按捺着点点头,不敢多话,怕得意忘形让掌教看见了不想收她。 幻花乃是一种低等的灵植,一朵两朵时,不过是变色有趣,也不算如何美观。但漫山遍野的开时,就仿佛有了灵性。 便如此时。花色原作金红,一阵风过,花色翻作淡紫,随着风过处如波浪翻涌。风停时,花色却又不回转,有些地方成片地缓缓变作洁白,有些地方又化作七彩,没一时一刻一处风景相同,将丁絮眼睛也看得直了。 据说这种幻花的变色能力也曾被血魔看中过,但后来试验失败,得了这种血脉能力相当鸡肋,又没有隐身之能,于是弃之不用,也使这种灵植得以保存。 这里就是幻花溪谷,掌教一脉所在了。 武鸿烈在近处落下以示尊重,两人步行过去,验证身份后,一起进入溪谷。 这溪谷位于群山环抱之中,有一溪流蜿蜒而出,两岸尽是幻花,那花瓣落于水上,同样变幻着色彩,使得溪流也五彩斑斓,如彩霞融于其中。 四周山崖从半山腰往下却是寸草不生,尽是白玉一般的石壁,直到半山之上,才又见繁花似锦摇曳生姿。 丁絮被带着,顺溪流直到深处,只见已到了崖壁处,两岸时见的屋宇已渐渐消失,不知自己要去何处。 武鸿烈指了指上方,笑道:“我就不上去了,你自己去吧。” 丁絮一抬头,只见半壁突兀伸出一块巨石,有精致雅舍建于其上,在那看风景必然极佳,原来掌教就在那接见她么? 不过,她怎么上去? 就这一发呆,武鸿烈已经嗖一下飞走。丁絮一只手伸到一半,没喊出声,人已经不见,徒留下她凄苦地站在那举着手。 这个未来师兄,怎么对小师妹这么粗心呀!亏他还一直跟她讲,一直盼望有个师妹呢。 又等了片刻,不见有人招呼,她只得自己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朗声道:“弟子丁香,奉命拜见掌教。” “进来吧。” 没用他等多久,岩上便传来淡淡一声,不觉如何高声,却如在耳边响起一般,令她心中一安。 但问题是—— 掌教大人,您这屋子建这么高,我到底要怎么上去? 丁絮脸一苦,寻思着这莫非是收徒之前的最后考验? 站远了点仰起脖子又看了一阵,实在是没找着路,丁絮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 “掌教,弟子不知如何上岩!” “嗯?”屋里这才传来一声疑问,然后他便觉身子一轻,飘然如羽,被人就这么凌空托了上去。 这守正宗到底可不可靠啊?丁絮心里忐忑了起来,这世道貌似并不是很太平,如果掌教这么不靠谱,那前途简直堪忧。 但都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跟人说对不起,我丁絮突然想起来另一个门派更合适,辞职不干了——估计这么干会上各门派收徒的黑名单吧。 第3章 丁絮也只能保持恭恭敬敬的仪态,偷偷打量周围情景。 岩上的空间比在下面看起来更大,顺着崖壁蔓延过来一片幻花,近处却是一小片竹林,几间精舍就修在竹林侧,临近巨岩悬空的一面。 掌教既然早说了让她进去,丁絮也不敢拖延,略看了一眼就推门进去。 这一间屋临窗就面对岩下溪谷,视野最为开阔,而掌教此时就立在窗前,不知想些什么。 丁絮侍立一边不敢打扰,掌教似乎也将她忘了,只顾出神。 他姓江,丁香大概是平常只恭念一声掌教,至于姓甚名谁很少去想,因此残留的记忆也没寻见。但陶羽残念入体,其中便有掌教姓名,乃是江非江掌教。他面相并不十分年轻,看着就是个朴质的中年人,面相愁苦,只衣袂飘飞,显出几分出尘之意。丁絮略略放心了一点,也许掌教心思不在她身上,才没注意到她一个新入门的弟子飞不上来。 过了一阵,他像是醒过神,转身将丁絮打量一番,微微一笑:“你很好。” 丁絮忙谦虚:“弟子资质一般,不敢承掌教夸奖。” “嗯,你资质实是一般,若非那年入门弟子较往年少了一些,怕是进不了守正宗。” 掌教一句话,诚实得让丁絮谦虚的话全咽了回去,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好在他也没想让她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但守正宗收徒,本以守正辟邪之心为要,资质如何,也不是那么重要。” “你很好。”他又说了一次,说得丁絮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其他师兄都死了,他们才是真的好,我,我实在是没什么。” 江掌教和颜悦色,伸手示意她坐下说话,自己也坐下,道:“然而小小年纪,如此悍勇者,近百年来,本门唯寻得你一人。” 丁絮一个激灵,差点跳了起来,总算忍住了,坐在那里已是身子发僵,心说这守正宗莫不是要找什么炮灰?上百年要寻一个敢拼命的傻大胆,这得是多大的事? 掌教说得不错,能在血魔折磨下挺过来的人很英勇,在战场上与之同归于尽的人也很英勇。但被折磨得快没气了,还能拼着一死要自爆的人,可谓既心志坚定,又有血勇之气,十分难得。 不过丁絮那样勇烈,除了本身因所受教育,与血魔势不两立之外,还受陶羽残念影响,又觉得反正是死定了,不如学小时候看过的那些英烈故事,死也死个大的。 不是她不勇敢,实是多种因素纠结在一块,才让她显得这样与众不同。不然她顶多也就是和其他人一样,抗住不说,死在折磨之下罢了。 如今好容易得活,正有奔头,哪里就想给一个没什么感情的门派去当炮灰。 江掌教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了,还是觉得自己的话难以启口,沉吟一刻才说道:“这件事,还需你的同意,本门不会勉强。若你不同意,仍可为外门弟子,不必为难。” 丁絮心下略松,面上还要绷着,口称愿听掌教教诲,竖起耳朵不敢漏过一字。 江非开口,却是问了一件不相干之事。 “你在本门日久,可知本门诸峰主事?” 丁絮在丁香记忆中迅速搜寻,答道:“弟子确实知道,不知是否正确。”见江非点头示意,她便说道:“本门冯长老主管栖梧峰,沐长老主管落霞峰,顾长老主管百刃峰,秦长老主管碧云峰,另有几位主事在主峰,掌管各项杂务。” 江非点头道:“说得大体不错。不过碧云峰秦昭的师尊早夭,提前接掌,还未升任长老。” 丁絮低头认错,心里越发茫然,不知道江掌教到底想说什么。 只听掌教叹了一声,道:“时隔三百年,就连本门的记名弟子,都不知门中还有一座孤云峰了么?” 丁絮所知都是从丁香和陶羽记忆中所得,然而陶羽残念不全,现在连他生还之后的经历都不知道,丁香一个记名弟子也是道听途说,还真没听说过什么孤云峰。 只见江非神色寂寥,不知这孤云峰当初是怎么赫赫有名,才让他如此感叹。 丁絮等了等,一看掌教神色,心中便叫起苦来。她经过门外一幕,虽是初见,却已发现这江掌教极易入神,一陷入自己思绪中便很难出来。这一下也不知道要等上多久。 好在这次他回神得快,正色对丁絮道:“孤云峰亦是守正宗建立时便有的一脉。只是峰主犯下大罪,被囚多年。但本派传承不能就此湮灭,有意让他代前任峰主传艺,择一弟子继承孤云峰一脉。只是人选难得,选了多年,才得了你一人。” 丁絮这回是真的跳起来了,吃惊地指着自己:“我?” 她其实想大喊一声:“我何德何能,怎么饼就砸我头上了?” 江非十分认真,居然真的答了:“正是。若你同意,你便是我这一辈的小师妹了。” 丁絮纠结了一阵,实在不敢就这么答应,想起江非之前说话,一咬牙问道:“若依掌教所言,这实是好事,却为何又说会令弟子为难?” 江非长叹一声:“我那师弟虽与我同为师尊座下弟子,天赋却高我许多。孤云峰乃本门精华之所在,虽只是一峰,担当的却是在危急时刻为本门留下传承的重任。嫡传弟子既要性情合适,又要天赋高超,还需涉足各项技艺杂学。当年孤云峰的师叔多年寻不着合意的弟子,唯一看中的人却是我那师弟,最后干脆将孤云峰传承交给了他,叫师父让出了这个徒弟。” 丁絮心说那不是挺好,你当掌教,你师弟当一峰之主,守正宗里你俩可以横着走,又要叹什么气? 又想不对,他说那师弟被囚多年,想必师兄弟不和。是了,师弟天赋太高,师兄嫉之恨之……等等,我想那么远做什么,关键是这关我什么事? 急忙又凝神静听。 “……他在与血魔之战中声誉渐隆,立下极大功劳。最后却不知为何,竟与血魔勾结,做了叛徒,门下两个考察许久的内门弟子也与之一起叛变,并失踪多年。这孤云峰一脉,就此无人主持,如今已荒废良久。若要传承,又绕不开他这个人,实是令人为难。” 丁絮悚然。她知道为什么为难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与他所熟悉的世界有什么共同的禁忌与原则错误,那么与血魔所占据的魔域勾结就是天人界最大的禁忌。虽然是代师授艺,但与这种人扯上关系,总难免会令人挑剔。 并且丁香的身世在报名时也做了呈报,乃是全家被血魔所杀,自己侥幸逃得一命。让她接受一个与血魔勾结的叛徒授艺,也的确是强人所难。 江非看上去所虑还并非只这一点。只见他皱眉道:“更有一难处。我那师弟极善蛊惑人心,百年前我方下定决心择人传艺,也是顾虑此事。只怕年少弟子心性不坚,渐受影响,也走上这条邪路啊。”又叹息一声,他继续说道,“挑选了百余年,犹豫再三,虽也有勇烈少年,却实不敢送去与他,只怕误了这些孩子。然而他功力被废,寿数有限,这一两百年间再不择徒只怕就真的来不及了,前些日子,下面又禀报上来你的作为。”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3节 丁絮见江非双目骤然明亮,显然是将自己当作了老天授予的奖励,等了百年的小师妹。只怕自己想推也不是那么容易。 不过她也明白了被看中的缘由。 说起来也简单。江非要的是一个与血魔有仇,又性情决绝果断的弟子。想来这百余年里,与血魔身负血海深仇的绝不止一人,敢与血魔同死的也不止一人。然而来拜师的,小到□□岁,大至十二三岁,富者眼界不过一二市集,穷者毕生最远的路只怕就是到守正宗拜师的路途。想象力和行动力比起丁絮来简直不值一提。 被血魔抓住,最勇猛的少年也就是拼却一死,哪里有丁絮这般悍勇,以经过修炼的血肉之躯当灵器引爆,直接与之同归于尽。 其实再年长一些,能做出这种举动的大有人在,只是那时年纪也大了,也不符合掌教选人的标准。 难怪江非赞赏有加,只觉得错过这村便没有这店,一心想留下他,把那叛变的师弟本事掏空,然后丹心不改,留住孤云峰这一脉传承。再加上怕那叛徒师弟寿数到了一命呜乎,实在是等不得了。 话既说到这里,江掌教一派殷殷期盼之意,虽说由她抉择,似乎也没有什么余地了。若拒绝,这般不识抬举,丁絮自己想了想,觉得这样不识好歹的人,自己要是江掌教,大概也会让她在外门干上一辈子,休想入我门墙。 那便答应吧。丁絮前前后后想得清楚,神色一整,道:“掌教既寄以厚望,弟子敢不从命!”见掌教面露喜色,丁絮又忙道出另一个想法:“弟子身负家仇,今日得入内门,如同新生,弟子欲改名丁羽,还望掌教恩准。” 江非对此等琐事自然断无不准之意,无非让人改个名册罢了。 第4章 而丁絮则在心中默默祝祷:“丁香小妹,咱俩八百年前是一家,都姓丁。我承你的情,你的仇我替你报,你放心去吧。陶老兄,你付出这么大代价到最后成全了我,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帮你完成心愿,实在是你留给我的信息太少,这可不能怪我。我以后改名丁羽,总算是纪念你曾经在这世上走过一遭。” 这边江非已传音,吩咐人带她去见那曾经的孤云峰峰主,君洛宁。 这回他倒是记得把丁羽送下去,没让她作难。只在离开之前,又叮嘱她:“你既要防他蛊惑,却也不妨对他好些。他这些年捏着门派传承不肯低头,未必肯真的传你。你坚守本心之余,行事却需软,莫与他硬来。” 下了巨岩,已经有一人在外等候。守正宗上下只分四代,第一代全部飞升或陨落之后,新收的弟子才会再降一辈。所以门内虽未强求统一服饰,但也要求衣服上加以纹饰以区分辈份,免得人太多,互相见了不知如何称呼。 像近些年入门的,不管内门外门或是记名,只要没师父收,统统算第四代弟子。 丁羽见他衣袖一圈纹饰有两圈,呈青色,便知道这是二代嫡传弟子,出现在这里,理论上来讲应该是掌教的嫡传弟子,那个,等行过拜师大典,就该叫自己一声小师叔了。 真是,这身份说起来威风,可实际上,好像有点尴尬。 好在来人并不尴尬的样子,见她下来,向她行了半礼,应该也是知道掌教的安排,自我介绍道:“我是掌教门下首席弟子师逸青,奉师父之命,送你去见君师叔。”说罢,又微微一笑,“过几天,便要称一声小师叔了。” 丁羽干笑一声,手足无措地被他带上灵器。以师逸青的修为应该能直接飞,用灵器怕是为了照顾她。 师逸青捏动法诀,正要催动灵器飞行,却又停下,向前方施了一礼:“周师叔。” 丁羽一怔,顺着看去,果然看见一人款款行来。 此人着一袭青衫,黑发挽了发髻,用玉冠束着,嘴角含笑,但不知为何仍显清冷孤高,在幻花间步步行来,却比幻花更为亮眼。 丁羽见着此人,才知什么叫作面若好女。实是这人长相真的是漂亮,且是女子般的秀美,人却是个男的。好在气质清冷,举止也绝无女气,多看两眼,也绝不会将他错认女子。 丁羽迅速回想,师逸青唤他师叔,姓周的师叔,那一定是即使在记名弟子中也流传其贤名的周若周长老了。 他不是一峰之主,不过身份也不简单,与掌教和君洛宁原是拜了同一个师父,都是上任掌教的嫡传弟子。 以后,她也得叫周师兄。只是这时候她还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 好在周若虽然看着冷,但不愧是众人传说中的温和君子,行来后向师逸青点头致意,又看了看丁羽,微笑道:“孤云峰的传人?” 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嘶哑难听,真是可惜了。 师逸青点头,将掌教的吩咐说了。周若点点头,道:“我带她去吧。正好,也见一见君师弟。” 他是师叔,既这样说了,师逸青略一迟疑,还是答应了,将入囚禁之所的凭证交给他。自己却回了师父那儿,到底还是跟师父说了一声。 周若同样照顾丁羽,用了件法器。有法器护体,快速飞行时也不惧风吹。丁羽想起只比她大上两岁的武鸿烈也有灵器,心里十分羡慕。 也不知周若是不是看出来了,哑着声音低沉地道:“等拜师大典之后,师兄自有见面礼送上。” 她可不止一个师兄。丁羽心里这么一算,乐开了花。 丁羽原本还觉得跟一个毫无未来可言的师兄学什么快断掉的传承有点前途无光,听得他这一说果然定心了许多,正想问一问那个怕是要长期相处的君洛宁的详情,就听周若说一声:“到了。”便降落在一座山谷。 这就是孤云峰所辖地界了,站定望去,丁羽就见有一处洞穴,但洞口只有一个显见只是普通内门弟子的人在看守,丁羽有些奇怪。周若道:“孤云峰诸峰拱卫。他是照顾君师弟的人。” 他可能是因为天生的毛病,嗓音难听,修行到这境界了也治不了天生的禀赋,所以往往言简意赅。这两句说出来,丁羽自己拼凑一猜,大意是说孤云峰的位置和布置,如果还有人能闯进来救人,守正宗直接散掉不用过日子了。洞口的看守说是看守,其实就是派来照顾君洛宁的人,所以不必浪费一个修为高超的弟子,只让这么个人来就行了。 虽然是师祖之尊,不过周若还是将令牌交给守卫检查,然后才带着丁羽进入。 山洞原来只是入口,内里长长甬道,弯弯曲曲,渐渐深入地底。 周若怕丁羽年少胆小,边走边哑着嗓子同她说话,又道:“你也不用怕他,他身上禁锢极多,不能动你一根手指头。你要心性坚定,不被他蛊惑。他身上点了罪印,是以掌教精血为凭的术法,一有异动,掌教便有感应。” 丁羽虽然不像他想的那样害怕地底,但对这个君洛宁确实有几分忐忑,听他勉力絮絮说着,倒真的渐渐安定下来。更想,这周长老倒真是体贴人,难怪记名弟子当中都流传着他的好处。 甬道深入地下不知几许,两边墙壁镶着照明之物,散发着幽幽冷光。借着这光,丁羽见两边墙壁均刻有纹路,大概便是周若刚才所说阵法了。这甬道只容一人通过,她也是跟在周若身后,不能并行,若真有人闯来,阵势发动,守正宗只需堵在洞口,便是瓮中捉鳖,难怪看守如此轻忽。 又行了不知许久,周若轻轻道一声:“止步。” 丁羽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在他身后遥遥望去,只见前方豁然开朗,老大一片空地。 内中却没什么余物,只中间一根仿佛自然生成的柱子,千符万咒,锁着一人。 再仔细看去,地上隐隐泛着红光,显然不能随意踏入。 周若侧身让丁羽上前一点,指着地上悄声道:“这里只有每日戌时才停止运转。以后会改成申时、酉时,你可以于这两个时辰前来。” 丁羽点头记下,又问:“那今天如何,就回去了?” 周若心说果然是小孩子,就是没有耐性,自己便耐心答道:“掌教已让人调整,我们等一会便是。” 这一等也不是很久,地上红光渐淡,熄灭。但洞内并无甬道内那种照明之物。周若自进了这里,说话便轻声,原来嘶哑得厉害的嗓音都有些听不清了:“且记着叫人取荧珠来放着。” 丁羽猜想荧珠便是嵌在壁上照明的物事。 莫非要在这漆黑一团的地方说事么?丁羽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周若嘟嚷了一阵,身前蓦地浮起一个光团,虽不算很明亮,也能看清一二。他这才满意道:“随我来。” 二人走近中央刑柱,看得越发清楚。 丁羽好说也是从血魔灭绝的七千年后全民修行时代而来,一些基本常识是很清楚的。 走近了她就发现,这刑柱其实是用术法从地底催发金属混着土石生出,脚下生根,上与穹顶相接,与大地山体相连,牢固之极。 又嵌了不知多少符咒,本身恐怕就是件法宝。 柱上锁了一人,黑发披落遮住了大半张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一袭青袍有几处破损,神色却并不十分狼狈。丁羽见他额上有一点朱红符印,不似天然,想必是周若所说的罪印。 此人跪在地上,俨然受罚思过的姿态。只是膝盖之下都隐在了石柱内,就好像直接长在了里面,想必是从地底催生刑柱时就被押着捆在了这儿。 刑柱上又伸出了铁箍,那人双手垂落身侧,贴在刑柱上,双膝、腿根、腰部、手腕、肩肘之处,都被铁箍紧紧勒住,双肩与掌心及关节处,更是被铁环穿透,整个人被这些刑柱上直接催长出来的铁箍铁环拉得挺直,半点动弹不得。 再看刑柱上那些符文,丁羽前世也学过一些基础,不过这些符文过于高深,她并不认得,只见得不时有微光闪过,然后锁着的那人便微微抽搐一下,应该是雷法所属。 她这传艺师兄君洛宁,能让人这样如临大敌的对待,只怕不是好相与的。 她打量这一会儿,周若也没出声,君洛宁眉目低垂,似是不知二人近前。最后还是周若用力清了清嗓子,用没有清爽多少的声音道:“君师弟,我带了人来。” 说了这一句,他有些踌躇,像是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道:“就是大师兄同你说过的事。” 君洛宁仍未出声,他又道:“以后申时、酉时会停了大阵,你好好教她。” 接着,他便不知道说什么似的,呆了一会,才吩咐丁羽:“你上前去让你君师兄瞧一瞧。” 从洞口进来这一路,丁羽也听他说过,虽然当年严惩了君洛宁,锁在这地牢里三百多年,但并未将他革出门去清理门户,因此虽然掌教吩咐过丁羽不能听他蛊惑,当面这一声师兄却不能不叫。 这时周若叫丁羽去给君洛宁瞧过,丁羽自然又上前了一步。君洛宁却恍若未闻,又静了一会,才缓缓睁眼,说了二字:“多事。” 丁羽这才发现,他一双眸子暗淡无光,显见是瞎了。 她不由暗想,原来传言中很完美的周师叔,除了声音难听不怎么爱说话之外,也不太会说话。人都瞎了,还叫她去给人瞧一瞧。 幸好君洛宁被锁着不能动,不然丁羽还真怕他动手打人。 作者有话要说:方便起见,文里不管男女一律叫师叔了 第5章 君洛宁不知多久没说过话,声音喑哑干涩,比周若居然好不到哪去,也不知是天生的还是被囚造成的。 说了这一句,他停了停才又道:“本门不曾遭变,典籍俱全,有心替孤云峰择徒,让江非自己教去,何必寻我。他教出合适的,我自交出传承便是。” 周若似是想不到他如此回应,抿了抿唇,语气平平地道:“这是掌教之令,你负罪在身,还要抗命么?” 君洛宁并不理他,毫无焦距的眼睛转向周若身侧,问:“资质如何?” 丁羽本来颇为尴尬地站在一边,听他问话,愣了愣才发现是问自己,讪讪地应道:“普通。”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大概做外门弟子还是合格的。” 显然君洛宁更是不满意了,半晌都没有说话。 丁羽偷眼去看周若,他柔美的侧颜在光团映衬下忽明忽暗,好像脸色也在变幻,最后道:“你不肯教,说不定掌教一恼,以后那一个时辰的休息也没了。” 丁羽嘴角微翘,这位周师兄带她来本是自作主张,君洛宁答应还好,不答应,他就有点尴尬了。不过这威胁可有些没意思,掌教生不生气,怎么惩罚,也不是他能作主的。 果然君洛宁理都不理他,神色半点不动,只问丁羽:“你知道我是何人?” 丁羽想了想,道:“只听掌教说起一二。” 君洛宁又问:“你资质一般,江非对你并无期望,只要你接下传承,将来主持起孤云峰事务,他日再择佳弟子接续。你可有自知之明?” 丁羽道:“我自知普通,能有这样的际遇,已是超出想象,不敢再多奢望。” 君洛宁沉默一刻,道:“罢了,既然江非选定了你,那便由着他罢。” 于是对周若道:“带她回去。入门仪式和拜师之礼,自有江非操持,不必再来。修炼若有疑惑,让她自来寻我就是。” 周若也是松了口气,就招呼丁羽出去。走了几步,不见丁羽动静,回头却见她呆呆站在原处,像是出了神。 周若轻呼:“丁羽。” 丁羽一个哆嗦,回过神来,脱口而出:“我直接拜师行不行?” “不行!”周若想也不想,也是脱口而出,随即才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又去看君洛宁,好半天却问出一句莫名其妙地话:“君师弟,你做了什么?” 君洛宁什么也没做,丁羽知道。 她见周若抢步上前,隔在自己与君洛宁之间,怀疑的目光来来回回在二人间扫视。丁羽便知道他想什么,哭笑不得,解释道:“他身上禁制极多,不能动我一根手指头……这还是你告诉我的。我只是……” 她也不知道如何说了。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在刚才,头脑突然一阵昏沉,内心深处仿佛有人一直在念着“拜师”、“拜师”、“拜师”。 拜师君洛宁。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4节 那是陶羽的残念留下的提示,终于又一次出现了。 丁羽很快就把事情串连起来了。掌教说得很明白,为了孤云峰的传承才让她接受君洛宁的传艺,为了哄他交出传承,甚至特意交代自己不妨对他好点。 那按照原本的时间线,被选中的是幸存下来的陶羽。陶羽那脾气,在目前她能看到的记忆里,那是相当暴躁,而且对血魔痛恨到极点。 呃,想必这师兄弟两个是相看两相厌,最后也没把传承哄到手。 而这件事,可能决定了后来某件事的走向,说不定还是关键走向。 所以陶羽的残念在这时候出现了提示,要她别弄什么代前任峰主收徒了,直接拜师吧,把君洛宁奉承好了,让他看在自己有个传人的份上,心一软,说不定就肯交出来了。 毕竟,丁羽可不觉得陶羽花费这样的代价逆天行事,只是为了拜一个师父。就算君洛宁是他亲爹,那也更该离他远点,寻机救他,而不是巴巴凑上去惹人怀疑。 这与陶羽的心愿有关,也关系着自己最后是不是会魂飞魄散,无论从道义还是私利的角度,她都应该照作。 可是……这也太难操作了吧。 首先周若的神色就冷了,然后,君洛宁好像也没有高兴,脸色同样很难看。 他无焦距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丁羽身上,竟也将她看得一寒。只听他说道:“我受师叔赏识,接任峰主,欠了他的恩义。你拜到他门下,我自然会尽力传授,你学得多少便是多少。莫以为拜我为师能占什么便宜。我那两个门下弟子……” 他语声渐轻,并未说出那两个弟子如何,丁羽直觉其中还有故事,但此时哪里还能改口,只得现想现编地解释给两人听:“我没见过前任峰主,心中实是没有多少仰慕尊重之意,如此弟子想必他老人家也不会很想要。刚刚君……”她一时不知怎么称呼,犹豫了一下接着道,“君先生答应教我,我觉得,做人不能自欺欺人,既然是你教了我,我非说其实你不是我师父,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好在这身体才十三岁,自三岁就在门中生活,脸上还是一团稚气,这时候娓娓说来,丁羽竭力作出一幅少年天真模样,倒也不显得突兀。 只不过另两人一个失明,一个以为他中邪,这演技算是白费了。 但这番解释贴合年纪,确实也说得过去,君洛宁沉默了片刻,没有理她,直接向周若说了一句:“你去带她见江非吧。”便不再说话。 回到幻花溪谷,第二次见到江非,丁羽也觉得自己要是被扔出去也实在是不冤。 不过一派之主毕竟不同,听周若禀报了事情经过,虽也怔住,却不曾大惊小怪。而是注目良久,最终摇头道:“到底是孩子。” 周若在一边才出口叫了声“掌教”,江非便摆手止住她说话,和颜悦色地对丁羽道:“你年幼不知轻重,我且再与你细说。” 丁羽心中叹气,面上自然是懵懂,听他说话。 “君洛宁之事乃是家丑,本门自然从不多加宣扬。但内门弟子多少都知道一二。让你继承孤云峰师叔的衣钵,本门上下,自然不会将君洛宁所犯过错与你联系。但你若拜他为师,这其中的议论非议,便是本座也是禁止不得的。” 话说至此,他第一次以“本座”自称,显然是为了让丁羽重视起来。 然而丁羽也是有苦说不出,其中利害她哪能不知,但不拜师,陶羽那份因果不了结,鬼知道什么时候她就跟着一起倒霉魂飞魄散了。 这时也只能一一点头。想来想去,如果坚持,说不准真会被丢去外门,顶多也就是从记名弟子升作外门弟子,别说拜师了,连师妹都当不成。那可更不行。 心里暗暗向陶羽祷告一番,丁羽决定再编一编,求他保佑。 努力让自己目光澄明,丁羽仰头定定地看着江非,诚挚地道:“掌教,弟子要是受了人教诲,不愿意虚情假意落下心结。但君洛宁勾结血魔,弟子也确实不愿意当他的徒弟。” 江非微诧,不知她究竟想如何,便不说话,示意她继续讲出心中所愿。 丁羽硬着头皮编:“我不当他徒弟,但我平时会当他师父一样侍奉恭敬,这样可以吗?” 说着她自己心里都忐忑,却见掌教只是愣了愣,拧眉思索片刻,先是摇头,然后居然点头了。 居然点头了诶。 江非不但点了头,还夸她:“真是好孩子。”夸得她脸都红了。 “赤子之心可嘉。”江非想了想,竟又跟周若说:“我记得门中有过前例,一人身兼两脉,后来收徒,也是一边算一个,是吗?” 周若就看着他,不说话。他哪记得有没有,这种事是应该掌教记得的事。江非拿出一枚玉简来查阅了一下,舒了口气,自己确定了:“确有其事。” 然后才对丁羽温和道:“既然这样,君师弟本是我守正峰一脉,后又继承了孤云峰,可算是身兼两脉。你便拜他为师吧,以后,你算是陈师叔孤云一脉的徒孙,也算是君洛宁的传人,我守正峰一脉的小徒弟。对外而言,你继承的是陈师叔的衣钵,君师弟只是代他传艺而已。只是别人如何看你,可不是这样一说便可的。” 丁羽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这听起来很复杂,深得掩耳盗铃之真意。她怀疑陶羽是不是也知道这个前例,才会一直念叨拜师拜师拜师。 说罢这事,掌教忽地转为厉色,“或许也是你与他的缘份。但既如此,你需自承后果。” “弟子明白。”丁羽答得果断。 “若他有任何要求,你需向本座通报。” “弟子明白。”丁羽答得坚定。 “若有人借你传递消息、物件,你亦需通报。” “弟子明白。”丁羽道,“弟子知道轻重,既然他传我技艺,我便尊他为师。但他与血魔勾结,弟子与血魔不共戴天,有任何疑惑,都会向掌教求问。” 江非嘴角含了一丝微笑,语气有了缓和:“你去给他磕几个头,定了名份吧。若修炼上有什么不解,一时又进不了囚室,也可来问我。”语罢,伸手,交给她一件信物,让她随时可来求见。 第6章 离了掌教居处,师逸青送上一个储物袋,里面装着是她新的身份玉牌和一应事物。周若像是要好人做到底,一直将她送到了孤云峰才离开。 离开前冲她摇摇头,说:“没有仪式了。” 丁羽愣了一会才明白,原本应该有的盛大的入门仪式和拜师大典,被她这么一折腾,因着君洛宁的身份,没有了。 连带着没有的,还有她的见面礼。 丁羽抽了抽嘴角,哭不出来。 自己向山上走去,将储物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看,还不错,有她作为掌门师侄和未来一峰之主这个月应有的灵石供奉、新的衣服、入地牢的凭证,还有荧珠,别的就没了。 连代步的灵器也没有,还要她自己动用两条腿。 苦也。 走到半山腰,有人迎上来,当前是一名已近三十岁的女子,却都是外门弟子的服饰,向她大礼参拜,口称师祖。 丁羽心里觉得怪怪的,在她那个时代,这样年纪悬殊而年幼者居长辈的情况不是没有,但她这个只上得起学院的阶层很少见到。不过她知道以后这样的情况不会少,所以还是努力稳住,嗯了一声,问:“你们是孤云峰的弟子?” 她心里奇怪,她这样原本只属于记名弟子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守正宗还有一个孤云峰,听掌教的意思,孤云峰这些年也荒废了。她以为上了山就她光杆一个,原来还是有人的么。 为首的女子先报了名,冉清,然后一边引路一边向她介绍了孤云峰的现状。 原来他们这些人,说是外门弟子,其实原来还差着点。是门中在记名弟子里选了一些资质一般,老实本份,勤勉用心——简单说就是没本事也没野心的人,给他们外门弟子的名份,让他们维持着孤云峰的日常维护,免得真将这个重要所在荒废干净。 冉清十岁入门,十五岁分到这儿。年纪更大的四代乃至三代弟子不是死了,就是分在孤云峰的各处楼阁庭院里维护,顺便抓紧时间修炼,现在抛头露面的活都是她来管,她就是这群年轻一辈孤云弟子中的大师姐。因年纪不大,又没有师父收入门下,她只是个四代弟子,得管丁羽叫师祖。 有人管就好,丁羽放了心,随她到安排好的住处。 “前些天掌教就令人通知,弟子带人将这处屋子清理出来,先请师祖住下。其他屋子也都干净,只是一应器物都收了,若师祖想换屋子,也只告诉弟子便好。” 这一处屋宇在半山腰到峰顶之间的竹林中,静室丹房一应俱全,丁羽十分满意,也不想再换了,当即拍板住了下来。 冉清又令人送上饭食,问她是要每日送饭,还是让厨子住进来,需不需要僮仆侍女。 丁羽把伺候听用的人统统拒了。 她虽然没什么大秘密,但陶羽的事压在心里,仍是不想让太多人在身边。只让他们每天固定时间来打扫、送饭就好。 冉清临走时踌躇半刻,红着眼低声道:“师祖来了便好。”也没说别的,丁羽却听出了无限辛酸。 她没问,估计跟孤云峰的峰主君洛宁扯不脱。虽然她这样等着被选入外门的记名弟子完全没听说过孤云峰,但内门和外门弟子恐怕不会不知道。 看守君洛宁的任务都是派给内门弟子接的,那他的罪名恐怕大伙也不陌生。孤云峰这些人,只怕是平时都被欺负惯了,现在有了个师祖,多少起了一点被撑腰的盼头。 丁羽摸摸自己的脑袋,觉得任重而道远。 这一夜她没睡好,可能是要见君洛宁,算是关键时刻,陶羽的残念冒出许多零乱不堪的画面,搅得她时梦时醒,偏生一个也没记住。 白天又狠狠补了一觉,吃了午饭后,仍是辛苦两条腿,去了孤云峰下的地牢。 好在地牢就设在孤云峰,不然按孤云峰现在连代步灵兽灵禽都养不起的状态,丁羽就只能搬到地牢门口住了,不然哪赶得及来回。 这个点当值的看守人叫莫衍,是落霞峰的内门弟子,不过上面没师父,全得靠自己。 莫衍将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交给丁羽,跟她交接,以后这照顾人的责任就交给她了。 丁羽瞧他神色既不舍又轻松,忍不住问:“这活儿很累吗?” 莫衍这个年纪的内门弟子是第四代,算起来比她低两辈,得和冉清一样管他叫师祖。不过丁羽实在是年纪太小,莫衍严肃不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莫非是我表现得太明显?见她还在好奇地打量,便苦笑道:“禀师祖,这活很轻松,还有不错的酬劳。但大家都不愿意来,我和轮值的几个师兄弟也是实在缺灵石才……” 危险么?丁羽悚然而惊,越发拉住他不让他走,一定要问个仔细。 莫衍接这个任务已经七年了,这七年都是他在这里做事,自然知无不言。 “君师祖……其实我这些年并没什么事,但早年间接下这个任务的人,有一个成了叛徒被诛杀,有三个受罚思过,其中还有掌教门下。” 这么可怕!难道君洛宁真有邪术?丁羽顿时想起掌教的一再警告。 莫衍道:“我也不知道详情,只知道后来接了这个任务的人一代代传下来的话,不要与他说话,不要接近他,除了喂丹喂水,其他时候不要进地牢。这才渐渐好起来。然而大伙儿仍然害怕,都不愿意接这个任务。” “那你呢?”丁羽问。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话。”莫衍坦白,“我们几个从上一任师兄那学来的经验,每月给他送一次辟谷丹,隔上四五天、五六天还要去送一次水。其他时候,该我轮值时就在外面守着,等其他人来交班。总算这七年都平安过来了。” 丁羽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这位师父,在其他人眼中简直是洪水猛兽啊。可她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避开。 她有陶羽的执念要完成,她得从君洛宁身上把传承骗出来。 她还得对他好。 她可别中招啊! 莫衍要走了,丁羽又想起一事,问他上次辟谷丹是什么时候服用的,又问:“为什么四五天、五六天送一次水,有什么讲究么?” 上次就是一个月前,这两天就好送辟谷丹进去了,莫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送水没什么讲究,说是他修为废了不能辟谷,不过毕竟是掌教那辈的人啊,修炼有成的身体可没废,几天送一次水就够了。那个,有时候我们交接时没说清楚,也误过时间。以前值守的师兄说君师祖很厉害,不要紧的。” 别人不要紧,她要紧得很。丁羽苦笑,跟莫衍要了联系方式,以防还有事要问。 莫衍一身轻松地走了,丁羽在洞口犹豫了片刻,去接了一筒山泉,慢慢走进地牢。 此时离申时还早,她也不敢再向前去,乖乖在甬道尽头等着。 这时地上纹路却不是昨天来时见到的红色,而是泛着冷冷的银光,丁羽当年全力修炼才考上学院,别的学问没有钻研,也不知道是什么用处。 地下不知时间流逝,她又怕修炼错过时间,只能干等。就见银光变了红光,红光变了银光,数不清经过多少次变幻,终于黯淡下去,一片黑暗。 她精神一震,取出周若留给她用的荧珠,在荧珠冷光的照耀下,走近君洛宁。 君洛宁闭着眼,没出声,陶羽那点残念折磨了丁羽一夜,却没一个清晰完整的场景,她也不知君洛宁的脾性,不敢打扰,只得将荧珠先放到一边,静静候着。 晾了她片刻,君洛宁才出声:“你竟说服了江非,却是出我意料。” 丁羽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低头抿唇微笑装乖:“我也没说什么。” “孤云峰师叔姓陈讳坚,你须记住。”君洛宁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丁羽傻了眼,所以现在她要干嘛?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5节 她的拜师大典已经没了,莫非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成了掌教的师侄? 罢了罢了,总归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拜师大典可以没有,眼前这个师父兼师叔还是要拜的。 这时也没办法,丁羽跪下叩首,一个头正要磕下去,却又觉得不对。 偷眼看看,君洛宁跪在那儿,跟自己跪了个对脸,好生奇怪。丁羽往旁边挪了挪,这才磕了三个头,看君洛宁没什么表示,又拜了三拜,也不看君洛宁了,心想九为至数,就当拜师礼一样好了。 一口气磕了九个头,这才自己爬起来,立在一边等这个担着传艺责任的师父吩咐。 君洛宁却没什么吩咐的。 “无事便走,有事可问。” 丁羽现在能有什么问题,她前世修炼的时候,用两千年前就发明出来并不断改进的一种大型法器检测过身体,分配给她最适合她使用的一种基础功法先筑基。 这一世就是个记名弟子,修炼的功法不能说随便被指了一种吧,那也肯定粗疏得很。 没拜师时也没办法。不过她现在废了功重新修炼,倒是可以问问。 第7章 硬着头皮,顶着君洛宁视她为无物的压力,丁羽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道:“以前练的筑基功法,练起来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师父,我也不知道我练得对不对。”最后她还是硬把这个称呼插进去了,不管如何,算是给陶羽一个交代。免得天道对这份因果的判断太僵化,算她没完成“拜师”任务,她可冤得慌。 “练得出感觉,你便是天才了。”君洛宁却没理会她怎么称呼,淡淡地道,“既然来了,就在这练一遍吧。” 丁羽依言,一拳一脚地比划了起来。君洛宁不能视物,也不知听风声是不是听得准,完了并不做评价,却反问他:“你有什么感觉?” “啊?”丁羽诧异,“你不是说,练得出感觉,我就是天才了么?” 说完才觉得不对,这是前世跟人怼成习惯,随口把便宜师父给怼了,急忙捂嘴。 君洛宁却是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一样,叫师父也无喜色,顶撞了他也不生气,只是自顾自地说话:“去练十天再来。” “哦。”丁羽闷闷地应了,但并没就走。 “师父,今天该服丹了。”她拿出莫衍留下的辟谷丹,走到近前,递到君洛宁嘴边。 借着荧光,走近了,她才算看清楚君洛宁的相貌。 有点吃惊,他居然不比周师伯差。这守正宗的师兄弟两位,长相放到她前世,都能去做幻影戏里的名角了。 君洛宁的眼睛尤其生得好,浓黑英挺的长眉下是一双丹凤眼,眼角稍稍上扬。前世丁羽最喜欢的一个名角就是这种眼睛,可惜人家同时还是仙盟排名第五大门派的精英弟子,兼职演戏当爱好,什么活动也不参加。她不要说高攀了,真人见都见不着。真见着也得叫前辈,辈份高着呢。 偶像演过很多角色,丁羽曾经与同好写过几千字的小文章论述偶像的眼睛。演宗师时的凤目威仪,演妖人时的妖媚勾人,无不活灵活现。丁羽还被人嘲笑不关注演技和修为,只注意人家的长相,被丁羽一句“我就是喜欢美人怎么了”给顶回去了。 “你在干什么。” 含着怒意的一句低斥把丁羽惊醒了。她这才发现,自己盯着君洛宁的眼睛,陷入对前世的缅怀和对偶像的怀念中,不知道出神了多久,一颗辟谷丹递在君洛宁嘴边,却是半天不曾送进嘴。 君洛宁颈间被巴掌宽的铁箍固定在刑柱上,勒得死紧,喘气都有点困难,基本不能动弹。现在张了嘴等她送过去,却遇到这种情况。 难怪君洛宁怒了。坏了坏了,便宜师父可别以为她是故意折辱戏耍。丁羽打个寒颤,讪笑着送进他口中,看他咽下去,解释道:“师父,我刚是想不知道你的眼睛能不能治好。” “治不了。”君洛宁干脆利落地噎得她说不出话,只得把这话题摞到一边,不过她心里还是暗暗可惜。 君洛宁这双眼睛因为瞎了,全无神彩,成了一潭死水,既无威仪也不勾人,不但不为人增色,反减了三分光彩。再加上君洛宁大概长年没什么好心情,绷着脸,抿着嘴角,七分戾气之外又有三分刻薄。 脾气还坏,不好好说话,也不知道这个样子到底怎么蛊惑人心,害了之前那几个值守弟子的。 丁羽嘀咕着,视线落到君洛宁抿着的唇上,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件事没做。 “师父,喝点水。”她巴巴结结地拿出竹筒,凑到君洛宁唇边。 要讨好君洛宁,她也不知从何下手,想来想去,那天见着他便看见他嘴唇皲裂,显然是缺水的症状。今天再听莫衍说起几天才送一次水,丁羽也觉得有点……不忍心。 实在是她对君洛宁的罪状也没什么亲身体会,总觉得罪大无非一死。她那时代,仙盟三千年前就通过了法令,囚犯也不能不给人吃喝啊。 君洛宁炼体有成,辟谷丹晚上七八天,十一二天再服用确实死不了,抗得住,水也是一样。不过人饿着渴着总归不会舒服。所以丁羽便盛了些山泉水带来,还有灵气残存呢。 君洛宁喝了一口,两口,三口,不喝了。 “师父?” “别叫我师父。”君洛终于对她的称呼有了反应,却不是什么正面的,“听着恶心。” “师父。”丁羽小声叫,小命要紧,就是要叫,“再喝点?” “喝什么,满口异味,趁早拿走让我清静。”君洛宁不知哪里来的怒气,说不喝竟真的不喝,还把丁羽骂了一顿,骂得她狼狈而退,也是满怀怒气。 这人也太难讨好了! 陶羽也不给点提示,这传承到底要怎么弄到手? 离开之后她才想到,现在这锅甩给她了,她不能自个整天坐在这里守着洞口,还得安排孤云峰的弟子来。 真是麻烦。 晚间,丁羽就把筑基的功法拿出来,又过了一遍。 修炼过这套功法的是丁香,不是她,不过她的身体有记忆,所以没费多少工夫就重新捡了起来,在君洛宁面前演练也没露出破绽。 她已经快十四岁了,重新开始有点晚,心里有点急,不想浪费时间,打算练一练筑基功法中的内功。 只是今天注定她干不成什么事,才刚一打坐入定,脑袋就跟针刺一样的痛,让她出了定境,抱着头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陶羽的残念尽跟她捣蛋,不过好在这次,总算是留下一个清晰一点的信息了。 陶羽的记忆画面不太稳定,丁羽看见的画面其实说不好是不是陶羽看见的,也许天道给他补全了?因为他自己的记忆中应该是看不见自己的。 但是丁羽能看见他。 陶羽是个十六岁就长得很魁梧的少年,个子有成年人高了,但脸还稚嫩,面相有几分凶狠倔强。 丁羽这里看过去很明显,他对跟君洛宁扯上关系有十二分的心不甘情不愿,将水囊递到君洛宁嘴边,粗声粗气地说:“快喝!” 君洛宁只喝了一口就嫌弃地不要了,也把陶羽嘲讽了一通,气得陶羽直接把水泼了他一脸。 “神经病,嫌东嫌西的,我还不乐意伺候了!” 君洛宁薄唇勾起讥诮的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孤云峰后山寒潭的泉眼水,你恐怕也伺候不起。” 陶羽瞪了他一眼,踹了他一脚,没理他,走了。之后也没去找什么寒潭水。 两个人就开始了“谁比谁倔”的比拼。最后是愣的怕不要命的,陶羽总不能真让君洛宁死了,败下阵来。过得七八天,他直接捏着下巴灌了君洛宁一肚子水了事。 自己被君洛宁嘲讽的笑意气得半死。 丁羽头疼渐消,盘腿坐起来消化这些信息,先大摇其头。 这么着,君洛宁要是把传承交出来,那就怪了。 不过君洛宁也很奇怪啊,非这么作,逼得陶羽虐待他干啥? 丁羽回忆了一下他讥讽的笑,自己猜测,可能是心知肚明,陶羽不过是奉命来接受传承的,就算君洛宁已经跟掌教达成协议同意了,但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这口气,又什么都做不了,可不就得作了。 那,换成自己,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蹲后山寒潭那儿,等着取水呗。 孤云峰后山的寒潭是有人看守的,丁羽这个预备峰主自然能来。看守人是个上了年纪的三代外门弟子,资质不好,修炼到这时候算是尽头了。丁羽要等正午,便与他聊了几句,知道他守这儿也是好事,寒潭其实是一眼灵泉,灵气比别的地方足,能让他修炼得快一点儿,说不定能延长些寿数。 听丁羽说要去取水,他有些不赞同的意思,又不敢直说,委婉地劝:“师叔,这寒潭水极寒,就算正午阳气最重的时候也冰得很。” “伤身么?” “那……事后调理好,倒也不至于。” 毕竟只是一眼水质特别好的寒泉,还不至于让人伤身。只是丁羽爆了灵种重修,现在也就比没修炼的凡人强壮一点,下这寒潭,怎么着也会被寒气侵体。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丁羽站潭边脱鞋边发狠,不这样不见姑奶奶我诚心侍师! 脚浸入水,她就打了个寒颤,果然凉,凉透了。 她脱去外衣,游到中心下潜,之后一刻也不敢耽搁,拿竹筒在泉眼接了新鲜的灵泉水,赶紧回头。 年纪老大的师侄连火都给她生好了,再送上一壶酒,丁羽抖了一阵,这才缓过来。 还不伤身,天天这么取水,简直要命。赶紧要筑基凝炼出灵种才好啊。 她也懒得回去了,就在潭边练练内功,等到申时快到了,再度前往地牢。 打起精神,堆起笑,丁羽把拔出塞子就冒出寒气的竹筒递过去:“师父,喝水。” 因为灵气浓郁,这眼寒泉的寒气这么久了也不散,丁羽摸着都觉得冷,君洛宁却抿了一口,有些轻蔑地笑了:“还真弄来了?”然后就让她把竹筒抬高,将水灌到他口中,一口气饮尽了。 第8章 “若是配上……”他说了半句话,不说了,“让你过十天再来,又来做什么?” 丁羽收了竹筒,愕然:“给师父送水啊。” “孤云峰人死绝了,只剩你一个了?”君洛宁冷笑。 “呃……”丁羽决定假装没听出来话里的恶意,更决定不要脸了,“我想多见见师父,多陪陪师父。” 君洛宁不知道是被她的不要脸震到了,还是懒得理她,总之又不说话了。丁羽尴尬地站了一会,干脆练功,到大阵将再启时才告退。 每天如此,君洛宁倒是守信的很,让她十天后再来,这十天内就硬是不出声,不指点,就当没她这个人。 每天丁羽取来的寒潭水,他却喝得干干净净,让丁羽对这水都有了几分向往,暗暗决定等修为抗得住了,也弄点来喝喝,对得起自己流的鼻涕,打的喷嚏。 十天过去,她还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天才就不要说了,但愿这次去,不被评为蠢材就谢天谢地了。 老时间到了囚室,君洛宁还是那幅样子,“看”她练完拳,仍然不作指点。不过倒是又问了问她有没有感觉。当然,还是没有。 丁羽只好问:“是不是再练十天?” 君洛宁不答,反问她:“现在孤云峰的藏书,被移去了何处?” 丁羽摇摇头,不知道,她只知道普通弟子可看的资料都在守正峰收着,入门可以免费去拓印一本,再多就要花钱了。 “如果这些年没有增加,那普通弟子可拓印的炼体功法共有七十六本,你去全学了来。”君洛宁不说则已,一说就将丁羽吓了一跳。 “那可要不少钱,我哪有那么多!”丁羽叫了起来,“师父也太看得起我了。”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6节 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不由高兴起来:“莫非师父你有钱?” 君洛宁冷冷地道:“我身上一应事物都叫搜去了。你是江非作主收进来的,自己去找他。” 他语气不带感情,但丁羽听在耳里却是实实在在的怨恨,哪敢接话,坐在一边发愁。 她说是赖上了掌教,但实际上哪里好真的有事没事去找他。加上现在若有若无的感觉到江非与君洛宁之间别有问题,心里更是警惕。 她坐得稍久一点,就惹得君洛宁不悦了,冷着脸喝斥:“还不快滚。” 丁羽就滚了。 一边滚一边想,师父与周师伯原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现在看来还是我家便宜师父稍胜一筹。这些天话说得多了一点,又有她天天送水,君洛宁嗓音渐渐恢复,尽管还有些哑,却比周若那把破锣嗓子动听得多。周师伯真是开口毁所有,可惜可惜。 丁羽爱看美人,现在没有幻影戏看,看师父也不错。要是这声音整天说的不是“滚”、“蠢货”之类的话,那就更好了。 第二天又抓冉清问了路,直奔守正峰藏书楼。 原先丁羽对守正宗的规模很是满意,这走起路来才觉得不好。光是孤云峰的范围,就要翻山越岭上上下下几个山头,再走到主峰,耗了他大半天时日。 主要是孤云峰现下实在养不起代步灵兽,她若开口,掌教当然不会拒绝,但领来了灵兽灵禽就要养,总不能每个月都跟掌教伸手。 也只有凝出灵种之后学了术法,能浮空飞行之后,才算方便。一般弟子的活动范围看来并不会离自己住处太远。 收藏这些入门功法的藏书楼建在守正峰的主峰山脚下,进出的弟子很多。丁羽看了看,没几个熟人,她原本只是记名弟子,不过丁香从小在守正宗长大,记得的不少记名弟子,这几年被选入内门外门的也有很多人了,本来指望能碰上一两个的。 真是,一个爱学习的也没有。 丁羽拿出自己的令牌,交给门口的老者,老者漫不经心地接过,拿在手上却发起了呆。 丁羽便知道自己的身份大概又有问题,只希望不要是麻烦,问道:“怎么了,我能进去么?” “进自然是能进,只是师叔这身份,孤云峰嫡传,却又刚入门,这……”老者看上去十分为难的样子。 丁羽不解,老者道:“这藏书楼本就是孤云峰峰主掌管,按过去的规矩,这些普通弟子可以抄阅的藏书,峰主可以随意取用。但师叔这身份含糊不清,既是唯一嫡传,又没有正式任命,弟子却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丁羽听他叫自己师叔,便知道他应该是入门得早,算是第三代的弟子,没入嫡传,选了这个职司赚点灵石。 听是这原因她就放了心,笑道:“我就是个普通弟子,峰主什么的还早着呢,就先抄一本好了。” 老者把令牌还了她,皱着眉还在纠结,最后下决心道:“去抄三本吧,不可再多了。” 这是意外之喜,丁羽收好令牌,心情大畅,觉得今日运气定然极好,定要好好选上三本,莫错过这运道。 这藏书楼规模并不大,来的也都是年轻弟子,个个神情严肃,站在一排书架前再三思索才换另一本。 不过多数人似乎都有一定的目标,虽然换得多,但明显取书换书都颇有成算,不像丁羽站在那儿茫茫然不知从何开始。 丁香当年是练基本功练了三年,指点记名弟子修炼的赵师兄给她选了一种功法修炼。而现在看来,内门弟子似乎不是如此,而是划定范围,自己多练习几种再加以选择。想必会有范围相似的弟子,互相之间交换着看,可以省下些灵石。她光杆一人,大概是找不到人换,只能把七十六套都借遍了。 好处肯定是有的,但君洛宁不作评价,不给范围,却让她来找更多的内容修炼。 那她要从何开始呢? 灵石她有,但是不多。掌教说她刚开始修炼,为了让她定心,大部分都给她存着,每月只比普通弟子发放略多。所以除了免费的三本之外,她其实还可以再自己买个四五种。只是拿不定主意从哪本开始。 或者,反正要全练一遍,随便选一种? 丁羽想,如果君洛宁真不管她,那她选好了是不是就去问掌教。 丁香当记名弟子的时候,都花了三年的时间让人指点选择合适功法。现在成了掌教的师侄,一脉传人,却没人管他,要全部修炼? 这究竟是嫡传与记名弟子的不同,还是君洛宁与掌教不和,拿她出气? 深呼吸平定了一下心情,丁羽决定还是按君洛宁的要求先做。 也许江掌教说得没错,君洛宁善于蛊惑人心,虽然至今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但丁羽总觉得他也不是特意针对自己。 毕竟也挺惨的,心情不好很正常。 再说了,不管君洛宁什么想法,为了完成陶羽的执念,这第一步她就得走好,必须顺着哄着才行。丁羽决定在觉出不妙之前,走一步看一步,先按直觉行事吧。 但七十六本书中选出三本,真就这么抽大奖似的随便抽,她也觉得太开玩笑。 想了想,丁羽转身到门口,又问那老师侄:“请问,那些基础功法里,哪本被人选得最多,哪本被人选得最少?” 老者虽然觉得她问题奇怪,但还是查看之后答了:“选得最多的,乃是灵猿幻身功;选得最少的,乃是朱雀掠天图。” “这低级功法,取的名字个个都像绝世密笈似的。”丁羽暗暗吐槽一句,谢了老者,回去便将这两本先找出来。 “选得多,说明普遍,我左看右看也不像什么天才,选个最普通最适用的,适合自己的可能性最大;选得少,说明最不适用,我左看右看都像个主角,选个最不适用的,没准就一飞冲天了呢。”丁羽琢磨着,活动了下手腕,“下面就要看我的运气如何了。” 随便在架上取了一本,一瞧,第三本,基础吐纳法入手。 到老师侄那拓印,丁羽满以为会是什么高级法术,拿个玉简之类的回去,不想老师侄看了看她手中三本书名,在自己储物袋中闭目寻了一阵,摸出三本与她所选一模一样的书递给他:“好了,这三本还放回去吧。” 丁羽傻了眼。老师侄想是见惯了新人如此模样,摸了摸胡子笑道:“这些书有本门自己的,也有与其他门派换来的,更有世间流传已久被收集来的,不值钱,哪值得花材料拓印。只有掌教那收着的中级功法,才有这个必要。” 丁羽把交给自己的书收好,嘀咕道:“不值钱还要收费。” 老者听了也不生气:“抄书也是要人工的。何况若不付出些代价,怎会放在心上。”所以门中明知这些弟子会互相交换,还是要求他们来藏书楼借阅。不管你手头有没有,初入道途的这一小笔灵石总是要付出的。也避免私下换阅闹出什么事端。 这番话他是有感而发,丁羽没有这种感慨,她想的是若是这样,把功法收集全了想必也不像她担心得那么难。 于是把书还回架上后,她兴冲冲地回去,先去寒潭取了水,再到地牢看望君洛宁,把挑了功法的事跟他讲了,又为今天送水晚了致歉,请师父大人有大量,莫跟她计较。 不过,她可没真的去修炼,还得跑一趟幻花溪谷,向掌教请教之后才放心。 就是路太远,想想就犯怵,今天要不是赶着回来给君洛宁送水,她本想直接去的。 第9章 想到明天还要翻山越岭的赶路,丁羽叹了口气,望月伤怀。巴结人这种事,想做好了,也真不容易。 一口气叹至一半,天上扑通落下来一人,挂着脸,就站在院子里喊:“小师叔,弟子武鸿烈求见。” 那个,原来预定的小师兄,现在变成大师侄了。 还有,你就这么求见的?都直接进院子了。 丁羽当然犯不着跟武鸿烈较真,相反,她很开心,赶紧开门把人迎进来。 “别叫师叔了,我燥得慌。” 武鸿烈脸绷得紧紧的:“不行,上下有别,让师父知道我不恭敬,要说我的。” “你就说是师叔命令你叫名字,你不能不听?” 武鸿烈想了想,脸色好了点,看了看丁羽,小声叫:“丁羽。” “哎。” 他总算恢复了之前与丁羽相交的轻松,抱怨道:“原来以为有小师妹了,结果多了个小师叔。” 丁羽听他这话音,不禁笑了:“你到底是因为多了个师叔不开心,还是因为没有师妹不开心。” 武鸿烈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师父年纪挺大的了,排前面的师兄也很大,他一直很希望有个年纪相仿的师弟或者师妹,最好是师妹。所以之前听师父漏出的一些话,还以为师父要收丁羽为徒了,开心得不得了。 结果却是这样,一想到师妹没有了,还要管“原师妹”叫师叔,他整个人都丧得不行。这次被派来送东西,真是很不情愿的。 现在被丁羽这么一说,总算开心了一点,师兄妹当不成,当朋友也好。说出去孤云峰的小师叔是我朋友,好像感觉也不错。 武鸿烈与丁羽又闲扯了几句,尤其八卦了一下君洛宁,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一拍脑袋,从腰带里取出一瓶丹药给她。 “喏,师祖让拿给你的。” “这是什么?” “暖阳丹。” 顾名思议,大概能猜出作用,丁羽也立刻想到了用处,不禁感动:“掌教真是关心我。” “那当然,晚上了还叫我送过来,等明天都不行。”武鸿烈没好气地说,还是忍不住好奇,“君洛宁一定要寒潭的水么?” “是啊,不然不喝,我总不能灌他。”丁羽没精打采地把暖阳丹放在桌上没收,明天就可以用上了。又提醒武鸿烈:“你应该叫师祖,他没被革除出门。” “我才不叫,他是叛徒。”武鸿烈也很有原则,又指了指丹瓶告诉她:“最上面那颗你今晚就吃了,拔除寒气的。师祖说你这几天下水,虽然没大碍,但也要防着寒气入体,影响筑基。以后每天下水前都要服药。” 说着又八卦起来,丁羽用“没想到你是这么八卦的人”的眼光看他,也没阻挡得了他的闲话之心。 “这暖阳丹你知道么,还是君洛宁炼制的。我听师父讲,以前他拿这寒潭水试验炼丹炼器,每天都让人去取水,就炼了这个丹药。给你拿来的还是他当年用剩下的呢。原来一直是冯师祖收着,我师祖专门跟他要来的。” “不是吧,那吃完了还有么?”丁羽不禁担心起来。 “有啊,还有很多。而且冯师祖也会再帮你炼的,你怕什么。” 我当然是怕我师父了。丁羽在心里说。谁知道那师父会挑她什么毛病。 武鸿烈还带来了掌教的转告,让她不必有顾虑,君洛宁让她修炼全部功法,虽然不是常规,但也不是害她,照做就是。 总算让丁羽一颗心有一半放进了肚子里。 另一半放不进,还是因为这个守正宗的事儿,总让她觉得自己是一颗小小的棋子。君洛宁心思难测,掌教的心思也未必就是表面看上去那样。 当晚服了那颗拔除寒气的丹药,果然热气从腹中生起,大汗淋漓,寒症尽去,身上松快了许多。 再去寒潭取水时,丁羽便将暖阳丹服下,但没昨晚那粒丹药立竿见影的效果,让她有点嘀咕,行不行啊? 下了水,却是一怔。 居然不太冷,很显然,寒潭还是那个寒潭,就是暖阳丹的效果了。 取了水上岸,徒孙照例给她递来酒,丁羽摆摆手:“以后应该不用了,掌教给了我丹药。” 直到穿好衣服鞋袜,药效仍在,身上暖融融的,却不过份,就好像晒着冬日的暖阳,仿佛天气本身就是这么暖和宜人。 这暖阳丹的名字还真没叫错。 照例给君洛宁送了水,练功,到时间退出,回来继续练功。 如此又过了五日,丁羽从地牢回来,吃自己的晚饭。 因她每天回来得晚,饭菜便也备得晚。冉清做事很细致,每次她回来时,都能吃上还在冒着热气的饭食。 今天也不例外。除了灵石不够数,她的其他日常用度半点没有折扣,掌教在这方面十分上道。就拿食物来说,明显上档次。 肉类都是守正宗自养的灵兽,米是灵田出产的上等灵米,就连厨房放着的蜂蜜都是玉灵蜂出产的上等蜜。味好还是其次,每日下了肚,修炼的时候大有助益,这才是她天天一顿不落惦记着吃饭的原因。 正吃得痛快时,听得外面大大的一声叹气。 “唉,师兄当年那般风采,怎收得个传人,吃起饭来这样穷凶极恶。” 丁羽险些噎了,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收拾好,跳出门外看是谁。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7节 只见一个矮胖身形背手立在竹梢之上,随山风起伏。若个子再高些瘦些,便是好一派神仙姿态。 丁羽不由噗的一声笑出声来,好在她还记得那人称君洛宁为师兄,不是哪个峰主,也是某个主事,总之也是她师叔就对了。 于是恭恭敬敬一礼:“不知是哪位师叔戏弄弟子?” 那矮胖子飘然落地,只比眼下近十四岁的丁羽高了一头,脸上神情却是正经,不见戏谑。 “我是奉掌教之命来为你解疑,你该叫我一声冯师叔。” 原来是栖梧峰的冯越冯师叔。丁羽正式见了礼,请他入内一坐。 冯越也不客气,入内坐下,环顾四周,又是一叹:“昔日再熟悉不过,如今却是三百多年不曾踏足了。” 听他的意思,过去似乎与君洛宁非常熟,经常来往。 丁羽便觉得刚才那声叹息似乎不太像玩笑,倒像是真的感慨似的。 冯越感叹了一番,这才注目到丁羽身上,道:“掌教怕你无人指导心中焦急,今天传话与我,让我来给你解释一二,你有何疑问,尽管问来。” 丁羽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腹诽。再焦急也不差这一晚,明天白天不行么。 但别人把他的事放在心上,她又怎好抱怨,只能把君洛宁让她学遍基础功法却又没一言教诲的事说来,问道:“我不明白师父的用意,这且不提,主要是……”她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我实在换不来那么多书,也不知道师父当年是怎么办的。是拿自己的跟别人换么?” 冯越听了,原先一直有些郁郁的神色舒解开来,哈哈一笑:“你师父?他可用不着换,他若想换,便可大大的赚一笔了。” 见丁羽不解,冯越笑道:“我们守正宗这么大方,虽然借出去要收点钱,但从来不限选功法的时间。看守藏书阁的弟子日夜轮换不关门,你就是在那里待上半年,也没人赶你。” 丁羽睁大了眼:“你是说……” 君洛宁不会真在里在待了半年,把功法全记下来才走的吧?不对不对,他那时也刚入门,待半年还不得饿死。那大概是每天去,却不选,用半年的时间硬背了下来?那耽误的时间可也久了。今天跑了这一趟,丁羽深知这来来回回的时间,全耗在路上了。 冯越笑吟吟的满是钦佩之意:“师兄他只待了三天,其他人每天给他送吃的去,他全记了下来,回来再教给别人。不过其他人可没他厉害,试了几种选出效果最好的便不再试了,只怕耽误得太久比别人落后太多。他可不是,硬是全学了。” 看了看丁羽,冯越又补充道:“那时我还没入门,是听别人说的。后来我入门的时候,同辈弟子里还在传说着这事,都期盼这一批里有人能像师兄一样造福大众。可惜没人做得到啊。” 丁羽自愧不如,就算让她待上半年,七十多本书,口诀加上图形,又不能在藏书楼里动拳动脚,只凭脑子记,她觉得自己未必记得下来。难怪君洛宁老是看不上她似的。看来果然是看不上,不是错觉。 不过她还是不明白学这么多干什么,于是问冯越。 冯越沉吟片刻,问:“师兄没跟你说么?” 丁羽叹气:“师父估计看不上我,什么都不跟我说。” 冯越笑了笑:“他不说,我也不好越俎代庖,你就听他的吧。” 丁羽一口气还没叹出来,就见冯越手一动,一个看上去很像储物袋的东西就落在了桌上。 “我也不耐烦把功法一一抄给你,你自己去换,有什么不懂便去栖梧峰找我。”冯越语气转淡,“掌教忙得很,你去找他未必有空。” 丁羽听得口气不对,心中一动,看他要走急忙问道:“师叔,我师父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事,我很是奇怪,为何还留着他身份呢?” 第10章 冯越步子一滞,半晌没有回答,最终颓然道:“还有什么好问的。他当场被抓,罪证确凿,自己也承认了。我们再想不通也没有用。至于为什么没有处死还留着门中身份,这与孤云峰的传承有关,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现在不必多问。” 丁羽追了几步,还是停住了没再追问。听冯越的口气,确实掌教与君洛宁之间有些不对,但即使与君洛宁交情好的人,也承认他确实自取其祸,其中似乎又没什么隐情。而且听冯越的话中之意,君洛宁当年的过错,便是杀了也应该的。 冯越走了几步又回头,盯着丁羽看,看得她忐忑不安,不知冯师叔想做什么。 就听冯越沉声问:“听说掌教原来安排你拜陈师叔为师,是你自己要求做了他的传人?” 丁羽被他问得声音有点抖,总觉得像前世玩一种游戏,一个选错了就要掉好感度,但现实也没得选,只能实话实说:“掌教说我除了接孤云峰陈师祖的道统之外,还是守正峰我师父的传人。所以……其实一回事,反正不光哪一边的道统,都是一个师父教。是我自己要求的。” 沉默。 沉默是最可怕的压力。 丁羽受不住这压力,翻着眼皮悄悄去看,只见冯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还没等她看明白,冯越猛地转过身来,声音微哑,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你果然还是师兄的传人。” 人去远,声音却还飘了过来:“不必多想,你能作了师兄的传人,我亦十分感怀,望你承其衣钵,行正道,将来……” 将来如何,却不可闻,不知是未说,还是走得太远。 丁羽也猜不出他心意,这时最关心的还是那个“疑似储物袋”。她怕冯越还在一边看着,忍住心急,端正仪态,目不斜视地踱到桌边,拿起探视—— 终是顾不上仪态,狠狠地捶了下桌子。 储物袋容量有限,但也有半间房左右大小,塞是满满的都是东西。 除了灵石,还有两瓶丹药,一本薄薄的册子,最多的还是塞满的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材。丁羽取出来看,只见是一本炼丹制药的心得笔记。笔记上除了一笔漂亮的小楷,还有满满的批注,显见用心。 冯越所主掌的栖梧峰,传说有过凤凰停驻,下有地火,一向是长于炼丹的一脉。他所赠笔记虽是浅显入门之物,也是难得可贵。丁羽感激莫名之余,不由慨叹人不可貌像,冯师叔矮矮胖胖的,原来还挺内秀,一笔字倒是字不如其人。 这样看来,君洛宁在门内至少是结好了一峰之主,加上听冯越所说,他入门时便惠及同门,想必多年下来人缘定是不错,与掌教不和还真是……不意外啊。 丹药也有注解,是辅助练功之用。每天化一颗入水泡澡就行,并不麻烦,对丁羽十分有用。 至于灵石更不必说,比丁羽急需的绰绰有余。 对这位冯师叔,丁羽真是感激不尽,就算饵有毒,也先吞了再说。 丁羽按捺住跃跃欲试的心思,这一夜还是按部就班完成功课,入睡。尽管翻来覆去的总是想些有的没的,脑补出一整出政斗大戏,总算还是睡熟了。 只是醒来后想到,陶羽的记忆里好像没有这回事,不知道是无关紧要没有显现,还是因为他没有“君洛宁传人”的身份,冯越也就没送上这份私人的礼物。 第二日她去换了书来,引得一众人侧目,自是不必细说。 接下来的时间,丁羽的生活便过得枯燥起来。每天修炼不辍,给君洛宁送水,在他面前演武,回来打坐纳灵。 仍然没有指点,愚蠢之类的评价倒是听过多次。丁羽被打击得多了,只当没听见,有恶言加身,便想想冯越给自己送了大礼包。 ——就算不看在陶羽份上,也看在冯师叔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 可能是看她没反应,照样凑上来问东问西,君洛宁后来也懒得说她了,地牢里恢复了死寂的气氛,反而让丁羽有点不习惯。 呸,她是怕有变故,才不是因为没被骂。 不过她的修炼并没有耽误,反而进步极快。因为自是有人替了君洛宁应尽的责任,常常来指点她练功。 那自然便是冯越冯师叔。冯越没等得她上门求助,自己就坐不住了,成了孤云峰的常客,使唤起孤云峰的弟子来比丁羽更自然——那也正常,丁羽年纪小,实在没习惯自己的地位。 丁羽其实前世也只是个未成年,还是个孤儿,看了无数的故事和幻影戏,记了一肚子的阴谋斗争,实际经验零,生活环境干净得很。每天晚上忍不住想冯越是不是有什么目的,第二天见人来了,不由又忘在了脑后。两三个月下来,倒与冯越有了几分交情。 这天她练习新学的一套身法,冯越也有几天没来了,这套身法并未得她指点,丁羽现在也有点了依赖之心,练习起来就有点犹豫,不知道自己对是不对。 正一扭腰踏步,膝弯处突然被砸了一下,不由得一屈腿,踉跄一步才站定。丁羽看也不看,气道:“师叔,你不砸我一下就说不了话不成?” 冯越这次坐在了墙头上,悠哉地抛着松子,其中一颗刚刚才击中丁羽,落在了地上。见丁羽不满,冯越笑道:“小丫头,才过了三月不到,就对师叔这么说话。看打!” 丁羽眼疾手快,最早修习的灵猿幻身功想也不想便发动,足下一点,身子已飘然退后,正正退出那松子的攻击距离,让它落在她脚下。 冯越满意点头:“不错,不错,大有长进。” 丁羽还未得瑟,冯越脸又一板:“但是刚刚那练的是什么东西,不成样子。” 丁羽双手一摊:“没办法,我又没人教,谁让师父从来不理我,话也不爱多说,性子古怪得很。” 话音未落,脑门上又挨了一下,这回冯越出手极快,她还没见到就被击中,更别提躲了。 “别人说什么我不管,你不许说。”冯越先是板着脸,看丁羽捂着脑袋哀叫,又缓和了下来,“师兄原来,原来也不是这样,你这么说着我心里难受。” 说着难受,他当真揉起了眼睛。 认识的时间虽不长,丁羽倒也看出了一些冯越的性子,至少是表现在她面前的性子,实则是有些直率的。说哭便哭说笑便笑,都不是耍的。因此看他这样丁羽也有点失措,结结巴巴地想劝又不知道从何劝起。 冯越自己揉了一把眼睛,红着眼眶道:“想是这些年独自关押,受刑日久,连性子都磨得变了。可惜我也不方便去探望,你既然做了他的传人,就要像个传人的样子,常常去陪他说说话才是。” 丁羽这才是真哀叫起来:“师叔啊,我不知道你认识的师父是什么样,我可是想陪他说话,但他总懒得理我,以前还骂我几句,最近连骂都懒得骂了,你总不能让我天天自说自话吧。” “我不管,总之你自己选的,不仅要做陈师叔的徒孙,还要做我君师兄的传人,那你就要负责!”冯越发起脾气来也是不讲理,“过来,把刚刚那套再练一遍,师兄不管你,我管着你!” 这一次却是要求更严,一式不对便是一颗松子袭来。松子用完了更了不得,直接折了根竹枝抽了过来。 这是好在丁羽最近修炼不辍,身体强度与恢复力大大增加,不然一身血痕怕是少不了。 冯越好像是真的生气了,今天用竹枝指点完毕,丢下就走了,一直板着脸。丁羽最近跟他处多了,知道他脾气,也不怎么害怕,只管做自己的事。 晚间融了丹药泡澡,身上痛处消去,丁羽只有感激的份,当真说不上生气。唯一想的就是冯越对君洛宁像是真心的钦佩交好,不像是装的。 正泡得舒服,门突然响了。 窗外月上中天,竹影摇动于窗上;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敲门声突兀,正当昏昏欲睡,浑身放松之时,竟惊出她一身冷汗。 丁羽勉强定神,问:“是谁?” 敲门声停了一停,像是敲门人在思索如何回答,过了一阵才有男子声音道:“是你师叔,开门。” 丁羽恐惧之心少去,匆匆跳出木桶,可惜了一阵药效还没用尽的泡澡水,擦干身子套上衣服,叫道:“稍等,来了。” 就算是妖魔鬼怪,肯敲着门等她穿好衣服再开门的,大概……也不是什么特别凶恶的吧。 门外果然是不怎么凶恶的人。一个白衣高大男子正立在门外,见他开门,上上下下将他看了个仔细,然后才点一点头:“我是沐宜,你应该叫我沐师叔。” 落霞峰的沐宜,又是一个师叔。 第11章 丁羽愣愣地见了礼,才想起来把人往里让,沐宜递给她一件东西,道:“不必进去,徒惹伤感而已。” “啊?”丁羽还没明白意思,也还没顾得上看他塞来什么东西,沐宜却又取出一物给她。 “冯师兄今天与你生气,忘了交给你,这是他最近炼制的辟谷丹,你以后拿给君师兄吧。” 丁羽另一只手接过,更不知如何反应了,哦了一声才急道:“不成,掌教说过不能替人传物传信进去。” 沐宜这时才笑了一笑:“没关系,你去给他看看,想来他也不会说什么。这么多年了,我们顾及身份牵涉,也没有让他为难,如今君师兄既然也要有传人留在门中,小小的方便他总是应该给一些的。” 丁羽木然,不知道他们这一代到底有什么恩怨情仇,她真是一点也不想被扯进去。不过至少他们没反对交给掌教查看,应该不至于有什么问题。 沐宜不像冯越那般热情,说完了话就要走,丁羽实在憋不住了,之前因为冯越生气而没来得及问的话,也顾不上与沐宜不熟,抢前一步拉住他,问:“沐师叔,我一直不明白,我师父犯了大罪,不杀是因为门中传承。那押回来废了修为关押地牢受些刑罚……也就罢了。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现在也是在受刑,但是与她能理解的那种不一样,无论是被钉在刑柱上的姿态,还是长年累月运行的符阵,都不像是因罪而来的正常刑罚,倒像是用私刑泄愤。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8节 可守正宗内,就丁羽所见,至少冯越,还有沐宜,与他关系绝不会差,又怎会三百多年来视而不见,由着他被其他人摆布。 丁羽觉得,她要完成陶羽执念的第一个小环节,不弄清楚其中缘由,说不定就会犯下什么错误。 沐宜停下步子,一直没甚表情的脸上浮现一丝痛楚,本不想说,可见丁羽固执地拉着自己不放,也不忍心甩脱,最后只轻轻拂开,慢慢地道:“他……犯的不是守正宗的门规,是大恶,是不容于世间的罪。当年因他而死的正道同仁无数,其亲友遗孤同门本来就是要将他明正典刑,以血还血。” 然后呢?丁羽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沐宜。 沐宜被她的一脸严肃逗得不禁摇头,轻声道:“你别想太多,没发生什么事。我们守正宗第一大派的名头。”他略带矜持地抬了抬头,“你以后会知道,不是说假的。君师兄身系我派传承,掌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死。我们就是强抢他回来,也是无妨。只是毕竟不能太伤了同道的和气,我们好好说了原由,大伙儿也只能……也愿意卖我们面子,只要让他们泄了心头之恨就好。” 丁羽听了暗笑,到底是只能还是愿意,怕是只能卖面子吧。这让她心里挺高兴的,毕竟这个霸道的门派是自己师门,算是有靠山了。 再听沐宜说起当年后事,原是守正宗毕竟也不能过于霸道,硬保下君洛宁的性命,但也要给同道中人一个交待。 所以江非当年提出了孤云峰下已经布好的一个符阵可供关押;有那独生女儿死了的母亲,红着眼睛要求凶手终年长跪赎罪;有那慈爱师长身陨的徒儿失声痛哭,亲自念出法诀,让刑柱自生刺环,束身透骨;有那一半门人死于非命的宗主,将毕生所学化作一个个符文,让雷电击身,日消月磨。 所以,丁羽的感觉没有错,这其实不是公正论罪后的刑罚,而是痛失所爱后的泄愤私刑。 守正宗内,冯越等人虽然不乐,但恶事既已做了,他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对着死者亲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江非对内也说了,既然强行留下他的性命,便不好再推拒受害者家人的要求,一一接受,将君洛宁关在了地牢之内,至今三百多年了。 所以说,他究竟害死多少人啊。丁羽已经不敢想了,她怕想多了,会像残念里看见的陶羽那样,时时忍不住暴打那人一顿。 沐宜走后,她又怔忡了一会,才想起来查看之前给她的是什么,这一看又是惊喜,乃是一件兼有护身与浮空之能的少见低级灵器,这以后赶路算是方便了。 沐宜是落霞峰的峰主,这一脉擅长炼器,丁羽甚至怀疑这灵器没准就是出自他手,特意给她送来。 她只觉得这个便宜师父不管她,其他师叔们倒是够意思,若其中没有别的原因,那他们当年的交情当真是好得很啊。 有些事宜早不宜迟,尽管修炼时间极紧,丁羽还是去了幻花溪谷求见掌教,运气不错,掌教无事,去了便见到了。 一见掌教,丁羽就老老实实,把沐宜转交辟谷丹,让她给君洛宁服用的事说了,并说明沐宜让她来征求同意。 江非拿过冯越新炼制的丹药,倒了在手上一一查看,露出一丝莫名的微笑,丁羽偷眼瞧见,只觉得不见气恼,反有几分好笑与无奈。 最终还是还给了她,江非只说无妨,以后辟谷丹就不用领了,直接向冯越要就是。 丁羽几句话在喉咙口翻腾,最后还是没说出来找事。她只想着,这次没事,难保下次没事,这掌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就不怕冯越哪天把药换了,让君洛宁功力大增突然暴走吗? 用新得灵器飞回去的半路上,丁羽突然想起来周若说过的话,不由一拍自己脑袋骂一句呆子。难怪掌教不担心,他用精血在君洛宁身上施了术,君洛宁一有什么异动他马上就会知道。 这些人啊,一个比一个套路深,自己小卒子一个,还是别替他们操心了。 回了住处,有人正在等她,不是别人,正是大侄儿武鸿烈。 武鸿烈是没法把她当师叔看了,见到她就迎上来,作出一幅急匆匆的模样,八成是有意如此,故意忽略掉称呼。丁羽暗自好笑,也不说破,听他埋怨自己回来得晚,问:“有急事?” 武鸿烈道:“掌教命我们传讯各处,过几天守正宗会有客人来,安排到各峰暂住。你这里空屋子多,但是以前因为没人管事都没用过,这次得用了,赶紧收拾出来准备待客。” 丁羽咋舌:“多少客人?一处都不够住的?” 武鸿烈立时神气起来:“你这就不知道了,听说过秘境吗?那种天道规则不全,很难诞生灵智生物的世界。各门派这么多年下来,多少都掌握了一些,我们守正宗也有。” 丁羽不耻下问:“那跟客人有关么?” “自然有关。”武鸿烈是个好为人师的性子,解说唯恐不详,“具体的我也不是太懂,总之有的秘境就跟筛子一样,谁都能想办法开门进去。有的却像锁了门,只有掌握了位置的人能进。有几个门派手上掌握了着一些只有金丹期以下才能进入的秘境位置,大家一商量,就联合起来,给年少的内门和嫡传弟子历练用。” 这些丁羽其实知道,十二三岁就学过,其实更早还去别的秘境集体旅游过。不过现在只能装傻,好在有些事还是她不知道的。 “历练?”丁羽感到了新奇,“为什么要进秘境历练?” “既有考验又相对安全。”武鸿烈解释,“别看血魔退回魔域了,但这些秘境还是他们最先发现和探索的,掌握了不少,经常会通过这些秘境之间的通道往来,还会渗入我界。刚筑基的弟子下山历练不安全,历练又不是要我们送命。进其他小世界也难保会遇见什么样的血魔和险情。只有这种限死了只有金丹以下才能进入的秘境,最安全了。大伙儿结队进去,就算万一碰见了血魔,胜算也大。” “对了,我们守正宗的功法不一样,我们是凝炼了灵种才能去。” 丁羽这才明白缘由。陶羽的残念里有这种又被称为小世界的秘境的内容,但没留下关于历练的消息,她对此是真不清楚。 武鸿烈向她交代清楚了便要离去,丁羽仰头向他挥手:“大侄子慢走啊。” 就见半空中武鸿烈身子一歪,差点操控不住灵器,随即一溜烟地飞去了。丁羽在原地笑咪咪向他背影挥手作别。 玩笑开过,正事也不能耽误,丁羽找来冉清,让她安排人手清理屋宇。刚刚她也问了武鸿烈,大概整理出二十多间也就够了。冉清带人清理时却怕万一安排得多了不够住,让人瞧不起孤云峰,硬是几天时间加班加点,清扫出四十间屋子来。这就是丁羽所不知道的事了。 丁羽前世是个没管过事的,没什么与手下同甘共苦的心态,把事情安排下去就也就完了,都没想过去检查一二。她此时只想着冯越说的,让她多陪君洛宁说说话。 眼下看来,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可能,冯师叔和她这个师父当年可能真的交好,丁羽自问是个有情还情有恩报恩的人,这些天冯越对她照顾有加,解决了她很多问题,不冲着师父君洛宁,也冲着冯师叔,还真要找点话题找他去聊聊。 但这个话题,从她开始想,一直到他去了囚室,都没想出来。 第12章 今天是君洛宁服食辟谷丹的日子,所以丁羽也没立刻走,而是倒了一粒在手上准备喂给他。但事到临头她不免又有点犹豫了。 想了想,她试探地问:“师父,你认识冯师叔吧?” 君洛宁抬了抬眼皮,这些天他连话都懒得跟丁羽说,丁羽已经能从他这些微小的表情猜出他的意思。现在这表情就是心情尚好,肯给面子搭理她一下,让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赶紧讲为什么有这一问,别等他心情不好了骂人。便赶紧接着道:“冯师叔炼了丹,说以后就拿这个给你,掌教也检查过了。你吃这个,没问题吧?” 原来是她脑补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时候突然想,万一冯师叔跟君洛宁其实有仇呢,吃了不会吃出问题来吧,到时候我丁某人可不就是现成的黑锅侠。 “无事。” 还没等她脑补完整部大戏,君洛宁低沉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遐想,丁羽有点无趣地“哦”了一声,正要递过去,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他走的时候忘了给我了,是沐师叔后来送过来的。” “拿过来。” 貌似,师父不耐烦了。丁羽不敢怠慢,这次才真的送过去让他服下,心说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真有什么问题也不怪我。 君洛宁这次却没有将丹药立刻服用,而是含在口中似在辨析,过了一会才咽下,淡淡道:“还是喜欢作怪。” “谁?我?”丁羽一愣,想想君洛宁怎么会这样说她,又明白了,“冯师叔?你是说他炼丹?” 照例没得到回应,丁羽拗脾气也上来了,心说不信没有你感兴趣的话题。当下坐着就不起来了,捡些孤云峰内的人事来说,最后连刚发生的清扫客舍迎接来宾都说了,也不见君洛宁的眼皮抬上一抬,表情动过半分。 最终只能是丁羽认了输,口干舌燥坐着发呆,君洛宁这时却发话了:“练功。” 丁羽真是差点把这正事忘了,闻言才讪讪地站起,将刚刚练熟的一套身法演示出来。 “嗯?”不想君洛宁这回有反应了,“这是哪一套功法?” 丁羽脚下一绊,第一个想法就是今天太阳莫非是从西边出来了? 还未回答,就听君洛宁自言自语地道:“是了,过去这么些年,收集到新功法也非意外。你不要停手,再练一遍。” 莫非她这些天的练习,君洛宁还真听着,还真听出来了?丁羽暗自庆幸自己没糊弄了事,不然逃不过君洛宁毒舌攻击。 她也不敢说自己一直以为君洛宁就是在敷衍她,自是规规矩矩,从头到尾又练了一遍。君洛宁只靠听风辨位也不是那么精准,少不得又问了些问题,丁羽连说带比划,重新讲给他听。 于是难得的,丁羽得到了来自于自个儿便宜师父的几句评点。 最后君洛宁又道:“我毕竟不曾见过,你若不懂,去找冯越。” 丁羽心说还等你说,冯师叔早就来教我了。何况就算是原本就有的那些,也不见你指点过一句啊。 这话自然不能说,丁羽只是笑道:“还有两种我已经学了的,另有三种还没学到。” 君洛宁皱起了眉:“不曾听见你练过。” 丁羽干笑两声,道:“这两种还没熟悉,所以没练,要不我给你说说是什么样的?” 君洛宁不语,丁羽就一招一式的说起来,偶尔起身比划两下。君洛宁虽然仍然未做评点,却也没嫌她碍事,出言赶她离开。 算下来,丁羽那九个头磕在地上快半年,与君洛宁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这天来得多。 不过这也让丁羽开了窍,特意去问了人,将这一两百年新收集来的书籍资料,不管是趣事逸闻、地理图册,还是各派八卦,胡吹乱侃,统统借了来读给他听。 至于耗费,本来想找冯越报销,但丁羽那天读书时,见君洛宁虽不言声,听得却专心,不免又觉得他可怜,心说虽然那时要拜师,说的话是编出来骗骗他们的,不过自己现在想想也觉得有理,好歹也是他正儿八经的传人,就当是自己孝敬他了。 反正灵石本来也是冯师叔给的,再向他要也有点张不开嘴。 时光就这样平静无波地流逝,每天几乎不变的行程与功课,让丁羽既觉得无聊,又仿佛回到前世没有纷扰,专心学习和修炼的时光,内心因此有着自己也没发觉的宁静。 只偶尔有小小的波折,都是发生在孤云峰弟子与其他人的冲突时。 其实也没有人找她出头,要不是丁羽一次偶尔看见了,想必那些孤云弟子还在忍气吞声受着人的嘲讽与奚落吧。 他们平时都是能不离山就不离山的,但是每个月该领的灵石总得去领,也总有与其他人打交道的时候。虽然不是人人那么无聊,但他们孤云山早就成了异类,走在外面,好奇之人免不了指着他们窃窃私语,把孤云峰上君峰主的恶行向不知道的人再介绍一次。 孤云弟子还能如何,低着头快速走过,只当听不见而已。 但碰到有什么争端,有什么任务,被挤到后面,安排了最麻烦的事,这种时候,难免有人会忍不住争上一争,这时候可就热闹了。 反正不管事情是怎么开的头,到最后,总会变成一群孤云弟子缩在中间,接受大众的指责。 丁羽就正好撞上了这么一次。 “干什么呢?”她也没多想,身为孤云峰的老祖,管事人,她不能这种时候缩头。 所以她以势压人了,拿出“你们在座的都是我徒子徒孙”的气势,把在场的都骂了一遍。 “三百多年前的事,我师父之过有他自己承担,你们今天聚在这指责我孤云弟子,当真是像你们嘴里说的那样,出于对叛徒的不屑?” 自然不是。 对着孤云弟子,这些人敢骂,对着不到十七岁的掌教师侄,他们一个字不敢说。 丁羽才把人领回去。 回去之后又把他们也骂了一顿。 “真搞不懂你们,出个门畏畏缩缩的干什么。你们有错吗?自己把自己当异类,惹来这些苍蝇。你们看看那些人里有没有一个有点出息的?” 冉清垂首站在最前面领骂,心想其实是有的。刑堂的司刑,师父因为君洛宁的叛变而死,他接任司刑之后,刑堂的弟子与孤云峰自然不对付。 还有碧云峰,也是一样的情况。 不过除此之外,确如丁羽所说。 “自己站直了,理直气壮地出去,该交朋友就交朋友,别一办完事就丧家犬一样往回赶。该争的去争,别觉得你们没资格。下次再让我看见,我先骂你们,再骂他们!” 丁羽鼓舞了一番士气,也不知有用没用,就让他们散了。 终究还是要靠她以后把孤云峰撑起来,也要靠他们自己立得住。其他的,她可也帮不上太多。 筑基之路,丁羽是从头再来,过去的同伴就不跟他们比了。但那些起点与她相同的年少弟子,算起来快的都已经快要去凝炼灵种,慢的也已经摸着头绪,选择了合适自己的功法开始修炼。 只有丁羽,空担着个守正派次高辈份的师祖名声,有一个据说是同辈中因为最出色被选为传承者的优秀师父,却才刚刚完成对守正派大部分基础炼体功法的学习,朝着熟练在努力。 至于为什么要学这么多,她半点也不明白。君洛宁既不肯说,冯越那推诿了几次,终于坦白他也不知道。 丁羽坚持下来,完全是因为觉得陶羽残念里那一点坚持,一定是有着什么原因,不顺着君洛宁的话去做,恐怕就失了线索,完成不了这条支线任务。 好在内功修炼进展不错,并不落后于人。经脉是早已打通的,每天的灵气积累,以可感知的速度增加,令人颇为欣慰。 不久之后,孤云山迎来了一批客人,正是武鸿烈来通知的那批参加历练的其他门派派弟子。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9节 丁羽住的地方据说原是君洛宁当年常住的别院之一,自带禁制。冯越专门来了一趟,帮他把禁制打开,叮嘱他别让不相干的人随便进来破坏。 “你也别乱动。” 丁羽有点无奈地一一答应。 最早到来,被分到孤云峰来住的是一队穿着整齐银白袍子的青年男女,冉清说是一个叫化玄派的中等门派,不过只是建立时间太短,根基不足,据说门内高人还是很多的,现在风头正盛。经常跟着冉清做事的一名少年,丁羽记得他好像是叫陆轩的,正安排他们入住。 丁羽从天而降,笑道:“孤云峰暂时没有峰主,我受掌教之托暂时管着这里,年轻识浅,有所怠慢处还请诸位见谅。” 为首一名看着十分稳重的男子便站出来见礼,却听队伍里有女子惊奇私语之声:“这是孤云峰的管事,这么小?” 又有人说:“什么孤云峰,我们怎么从没听说过?” 本只是几个女子小声议论,渐渐却有更多人插嘴,有抱怨自己这一队受了轻慢的,有抱怨住处一看就是荒凉之所,刚收拾出来,也不知道守正派怎么把自己塞到这种地方来的。 丁羽一抱臂,向后退了两步,瞧着他们嘿嘿两声,也不说话。心想这是哪个门派来着,哦对,建立时间不长的,嗯,果然没我们守正派有素质啊。 第13章 为首那人脸色就难看起来,嘴抿成了一条线,蓦地喝道:“你们是出来干什么的!” 他平日素有威望,这一喝果然镇住了人,但仍有人不服,更是知道些隐秘,立刻便叫了起来:“大师兄,你不知道,这孤云峰的峰主是正道叛徒,人人得而诛之,这地方早荒了几百年了,凭什么让我们住这儿啊!” 大师兄知不知道这事不好说,但他知道这是别人家事,怒喝一声:“闭嘴!”转身便向丁羽致歉。 丁羽轻松地笑道:“他嘴欠,你道什么歉。”朝着说话那人时脸色却是一变,冷冷地道:“你出去吧,孤云峰住不起你这种大人物!” 那少年也不过十四五岁,正是气盛,一跺脚:“不住便不住。”转身就跑。 大师兄暗自生气。这个叫刘洋的少年有个当长老的祖宗,平时在门内还好,就他的身份和年纪来看,也说得上是个可爱少年。可就是因为靠山太大,说话无所顾忌,出门就惹事。 化玄派这些年蒸蒸日上,门中弟子多少有点骄横。但大师兄的师父参加过上一次正魔之战幸存,亲眼看见守正派的高层有多可怕,平时对自己的弟子可是千叮万嘱,叫他别学着旁人的轻狂样子,出外行走对守正派一定要客气,客气,再客气。 所以此时牙一咬,袖中灵器飞出。 跑出去没多远的刘洋脚下一绊,摔了个大马趴。大师兄喝道:“把他带下去,再胡言乱语就回去自省,还历练什么!” 刘洋吃这一吓,含着眼泪不敢作声,真怕被赶回去失了这次机会。 他这么上道,丁羽也就不为己甚,对其他人待以客礼,叫冉清带他们去住下。 住进去,化玄派的诸人才发现,孤云峰安排的住处竟是比别处都好。 其实也不是孤云峰有钱,实是没人住的空屋子太多,自然是捡好的给客人住。除了历任峰主的各处别院之外,好地方都拿出来待客了。 这就让那些嚷着孤云峰荒凉不好的人有些讪讪。刘洋坐在一边生闷气,大师兄把人都叫到厅里站着,门一关,沉下脸,教训他们:“这些年咱们化玄派的人在外行走,多少是有些脸面。但你们不知道守正派的天下第一是什么意思,就不要口出妄言,给本门惹祸!” 刘洋红了眼,觉得字字都在说他,终是不愿意忍,叫道:“天下第一怎么了,我们化玄派六百年前还是正道末流,如今已跻身强者行列。谁说我们将来就不能做天下第一!” 他这番话极合年轻人胃口,众人虽不敢出声,却个个面露赞同之色。 大师兄脸一沉,沉默半刻,怕他再吵吵嚷嚷,先施诀弄出个消音结界来。 “你不是说孤云峰出了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么,那你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却没死么?” “啊?”刘洋睁大了眼,他连那人死没死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他为什么没死。 “因为当年各派要杀人的时候,守正派不让。” “什么!他们这么不讲理!”这下吵吵的不止刘洋一个了。 大师兄手心向下一压,压住了众师弟师妹的吵杂。 “那叛徒关系着守正派的传承,自然是不肯叫他死,也不肯叫他落在别派掌握。我师父曾经说起,当年各派受害者众多,义愤填膺之下,很多人说要联合起来,跟守正派做过一场。” 那时血魔已战败,真要打上一场也不是不行。 但是最终没打起来,各派的掌门长老们,全都怂了。 “加起来都打不过。”大师兄把师父当年这句话,砸在了众师弟师妹的脸上,收了结界,起身出去,留下一群刚接触到世界真相的小可怜瑟瑟发抖。 据师父说,守正派不想太出风头,免得一家独大,到再度人魔大战时连个同盟都组不起来,所以平时比较低调。 还有守正派功法的特点,前期不显山露水,众弟子有出色的也有平平的,行走在外,虽然强,但也没有明显得强到凌绝诸派。等到后期修为上来了,他们出来走动得也少了。 所以往往只有年高位尊的长者,才知道这天下第一大派的后劲有多足。 而这些小辈往往不知道厉害。 他知道,他得去向丁羽再次致歉才行。 丁羽当然不会为难他,反而拉着他聊天,问些守正派之外的事。 就聊到了历练。大师兄讲起守正派的功法奇怪之处。 “听我师父说过,天下各派,除了你们守正派之外,没几个门派这么强调筑基期修炼的。” “啊?”丁羽疑惑了,她从丁香和陶羽的记忆里都能找到痕迹,别派也筑基啊,也很重视啊,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不修炼,是没你们这么重视。”大师兄想了想,解释给她听,“说句失礼的,你现在跟我打,肯定打不过我。我师父说你们筑基时学的拳脚功夫,根本就不是跟人过招的功夫。我们却不是。” 丁羽想了想,好像是这样。丁香跟着师兄们出外,也是凝出灵种之后的事了。守正派的筑基期弟子,没特殊情况是几乎不出外的。 不过她从来没奇怪过,因为她前世就是这样,筑基期就是打基础,学打斗法术干什么? “因为你们守正派太厉害,也有门派跟你们学,筑基期修炼得更扎实再进行下一步。但是功法不同,后期提升的效果也不明显,最后也没几个坚持的。” 那当然,守正派修炼的可是丁羽所知的最完美版本的混沌如意诀,那还能差了。 不过,他们光修炼,知道其中的原理吗?丁羽自己都不知道。这在她前世就是惯例,大家都这么做。真要研究其中原理,那起码得从学院毕业,修炼有成,开始钻研理论的时候才会进行。 现在被人提起,丁羽也不禁好奇起来,尽管知道君洛宁八成不会回答,下次去见时,丁羽还是问了。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给君洛宁读书读得多了,还是她心理作用,她觉得君洛宁好像对她和缓了一些。比如以前直接当她说话是耳边风,理也不理她,现在却会说一句:“你若想去别的门派自管去就是。” 丁羽也当他耳边风,不说便不说,翻身而起,将刚练熟练的一套功夫施展出来。 这一套掌法她练得挺不错的,自我感觉极为良好,不像其他功夫,常常有些动作让她别扭之极,拗上几天才能拗过来。 但收了势,却见一向没甚表情的君洛宁居然皱起了眉,吓了她一跳,以为自己出了什么岔子。 “这是什么?你过来,详细说。” 丁羽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觉事情不太妙,细细地说给他听,最后只见君洛宁默然半晌,似在将她所说招式在脑海中演练,最后道:“你回去告诉江非,将这套掌法,从藏书楼里撤了。已经修炼的弟子重选一套,不得再练。” “怎么了?”丁羽有点惊慌,“这练了会出事吗?我都练熟了,现在停手不会晚了吧?” “无碍。重新学一套即可。”君洛宁又恢复了毫无波动的神色,“其他新增的功法,说给我听。” 还剩下两种,丁羽虽然没熟练,但内容都记得,当下详细讲给他听了。似乎这两种并无问题,君洛宁听了便听了,没再作反应。 练功之后,就是照例的读书时间。 丁羽才把书页翻开,忽然耳朵一动,听到了脚步声。 这倒奇了,还有谁会来。她心生警觉,站起来严阵以待,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并未掩饰,甬道口出现了两人。 来人一老一少,老者气度不凡,威严自生,少者却是一身阴郁,看着就是满满的负能量。 这两人看见丁羽却并不惊讶,老者向她点了点头:“是孤云峰的丁羽么?江掌教对老夫提过你,说你这时候会在此处。不必惊讶,老夫是得了江掌教同意,前来查看一二。” 说着目光已从丁羽身上,转向了一边的君洛宁。 少者目光闪动,似是淬了毒的匕首;老者却是怔怔的,丁羽瞅着怎么看上去还有几分痛惜似的。 君洛宁应该是听出了他身份,此时说了一声:“原来是廖兄。” 廖姓老者听他开口,神色怔忡了一下,叹道:“一别多年,你……我终是不明白,你为何会如此。” 君洛宁却似并无他这般感慨,神色古井无波,却道:“一直没见你来过,我当你已破界而出,到了上天界去,原来还在此界中么。” 丁羽只见廖老一张脸忽而浮上怒气,最终又淡了下来,淡淡道:“还不是拜你所赐。当年被血魔偷袭,受了重伤,境界已停滞多年了。” 君洛宁哦了一声,又问:“你带了谁来?” “王容的后嗣。”老者对君洛宁倒是有问必答,二人说到这里,似再无可言。 廖老上前,丁羽让开几步,看他围绕石柱细细查看,不时伸手触碰某处,似是检查关键所在。之后又伸手点住君洛宁几处要穴,闭目凝神,不知道检查些什么。 第14章 君洛宁嗤笑一声:“你当江非会徇私么。” 廖老一震,看了他一眼,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最终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继续检查下去。 半晌他才松开手,叹息一声,道:“守正派的修炼果有独到之处,你这身体居然不见多少衰弱。我这次是带门内新进弟子历练,前往你们守正派小世界,顺便来看看。承平是王老弟的后嗣,本来还没到时候,听说我要来,求着我一定要来见你,我便带他来了。——承平,你过来,见过便罢了,不必总耿耿于怀,于你修炼不利。” 听他话意,这王承平的祖上与君洛宁似乎有什么纠葛,一直影响到了他,令他放在心上,乃至影响了修炼,廖老因此不得不带他来见一见君洛宁。 王承平慢慢走上前来,荧珠照亮了他的脸,丁羽看得更清楚了,这人生得不差,容长脸,典型的浓眉大眼,却因为鼻子嘴巴生得秀气,于阳刚中又显出几分俊美。但嘴角下垂,眼藏戾气,显然生活十分不顺,长年皱眉拉着个脸,带得长相都变得不讨人喜欢起来。 他盯着君洛宁许久,慢慢道:“廖爷爷,我不服。他害死了我家老祖,害得我王家败落,为什么你们当年没处死他,只将他关在这里。我家老祖死了,他还好好的在这,我不服,我不服!” 这话不知道他憋了多久,最后竟嘶喊了起来,更是神色狰狞,暴起一脚踢向君洛宁。丁羽吃了一惊,阻拦不及,幸好廖老就在旁边,只是一伸手,就把王承平摞了个跟头。 “你跟我说心结难解,求老夫带你见一见君洛宁,好,老夫看在老友份上,帮你这个忙。但是王承平,你需记着,你的修炼是你自己的事,天资不好可以勤加努力,就是王老弟在世,也不能把你变成天才!”廖老显然是生气了,“你若抱着都是别人害你如此的心思,老夫也不会再帮你什么了,你好自为知!” 王承平爬了起来,脸上神色更为怨怼,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怨毒地望了一眼君洛宁,跟着廖老走了。 丁羽全程当了背景板,看得发呆,见他们离开,才问君洛宁:“师父,这是唱得哪一出?” “天赋不好,修炼比不上别人,便觉得是王容之死,造成王家败落,才让他少了家族依靠,长辈关注的缘故。”君洛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故人前来,话比平时多了一点,评价起了王承平,“以如此心态,修炼之道上走不远。” “王容前辈的死是因为你?”丁羽问。君洛宁却说:“你可以走了,别忘了告诉江非。” 丁羽郁闷地离开,第一件事就是去幻花溪谷转告君洛宁的话。 她也没想到掌教对君洛宁的这个要求毫不犹豫,第二天他就听冉清说起有人选了那套无名掌法不得不重修的事。 种种不明萦绕心中,冯越来时她就向冯越请教。 冯越只表示为什么不让修炼那套新进掌法他也不懂。当年就是这样,孤云峰还负责筛选新收集来的功法,他们说不能学的就会放弃。 至于廖老和王承平,冯越倒是知道情况。 “廖老头嘛,当年跟君师兄和我们都认识,是师兄的好友。大战时师兄把情报泄露给血魔,他和其他一些人被设伏偷袭,王容是死了,他受了重伤。王承平资质不好,不过他有个双胞胎弟弟王承安倒是不错,早就被收入内门了。他还在外门蹉跎,想必是心态失衡,迁怒到了师兄。” “那廖前辈说顺便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10节 冯越苦笑:“你知道师兄当年本来是该死的,各大门派卖个面子让我们自行关押了,但当时公议,各派和受害者都可以派人来查看有无徇私照顾。廖老头以前从来没再来见过他,这次带队来了,大概就顺便看一看了。” “师叔,老实说,我觉得廖前辈不太像被我师父坑得很惨的样子。”丁羽给冯越倒茶,巴望从他口中多掏点消息出来,“跟师父说话还挺心平气和的,检查之后那口气好像还挺佩服。” “当年怒也怒过了,都这么多年了,还不能好好说话吗?”冯越白了她一眼,“主要是我们都不懂师兄明明前途光明一片,却做出这种蠢事来。佩服什么的,我不是太明白,他说了什么?” 丁羽把当时情景讲了,冯越恍然道:“只有我们守正派修炼时特别注重筑基,以后随着功力日深,身体也会越来越强健。不单独炼体,却比那些炼体门派更强悍。师兄的功力早就被废了,但他当年已修炼到最后一步,为了与魔域的大战才压着修为一直没有破界去上天界。身体自然也锤炼到了那一步,十分坚韧。换了别的门派,废了功力哪熬得住这么多年。” 丁羽已经从不同人口中听到当年事了,反正君洛宁犯下的事是铁板钉钉无可辩驳,他自己也认。所以丁羽更不明白了,那他还对掌教不满什么,怪掌教没彻底护住他?没这么天真吧。 冯越这时候想起了什么,吩咐道:“你小师叔昨天回来了,这次带了伤正在疗伤,闭门谢客。等他伤好了,你可以去他那看看。他每次回来都会带来不少好东西。你看中什么来跟我说,我帮你买下。” “啥?高师叔是做生意的?”丁羽傻了眼,这画风听起来好奇怪。 小师叔高歌也是百刃峰的,不过不是峰主,常年在外面浪,很少回来。没想到回来就是这种画风,给自家晚辈兜售东西。 “别提了。师兄当年的事细说起来影响实是太多。高歌原来就是师兄从血魔那救下来的孤儿,带回来做个外门弟子,分到了孤云峰。正好后来君师兄又被要了去继承孤云峰,高歌就被派去他跟前侍奉,做做杂事。师兄待人随和,又常常指点,高歌在他教导下慢慢显露出剑道天赋,最后被百刃峰看中,入了内门,后来更成了嫡传。”冯越说到这,忍不住露出惋惜的神色,“他一直视君师兄为天,对他来说就是天塌了一般。后来整天不着家,不知道跑到哪去,隔上十年八年的才回来一次。原来那么大方的人,现在抠门得不行,带回来的不管是宝贝还是破烂,统统明码标价,对晚辈也不松口。我说了他许多次,半点用没有。” 送走冯越之后,丁羽不禁对君洛宁的当年更加好奇了。难怪掌教说他善于蛊惑人心,选了百余年,才不得已选中自己去接受传承。 看看君洛宁当年的业绩,整个守正派有他不交好的人吗?就算做下这等事,看冯越等人的样子,似乎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怕是只要有一丁点疑点,他们都会跳出来力主把他放了吧。更别提被他害了的廖老了,如今看着也是有怨气而无强烈恨意的样子。 亏丁羽当时还觉得他会不会趁检查时下个暗手什么的。真是以小人之心度人家君子之腹。 不过她也觉得掌教实是多虑了。就像冯越说的,这三百多年的独自囚禁日夜折磨,君洛宁的性子恐怕也变了。反正丁羽是没觉得自己有受到蛊惑,她只觉得君洛宁性子孤僻怪异,毫无冯越口中那位“君师兄”的风采。 至于高师叔,她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见他了。 以冯越和沐宜的例子在先,没准高歌也会送她什么见面礼呢。 所以丁羽吩咐冉清注意百刃峰的消息,高师叔伤势痊愈就告诉她。 不想冉清抿嘴一笑:“师祖也想去高长老那里买东西吗?可是你刚入门一年不到,没有他要的功勋点呀。” “功勋点,那是什么。还有你们都知道他要卖东西?”丁羽不解地问。 “那是自然。高长老每次回来都会在百刃峰摆摊,把带回来的东西卖掉。这次他离开都十几年了,我是没有碰上,但早听那些老人们念叨久啦,说他们攒了许久的功勋点,怎么高长老还不回来。”冉清没有亲自买过,只觉得好玩,笑吟吟地告诉丁羽,“师祖知道贡献点吧,那是对本门的贡献,就算炼丹上交都可以算的。但是功勋点不同,那可是几大门派通用的,为了鼓励剿杀血魔,每个弟子的身份令牌上都附上了记录之能,杀死一个相当于筑基期的血魔,就记一点功勋。血魔等级越高越是值钱。没有门派的散修也可以去领一个信物。只要攒够了,去各门派都可以换东西,都认的。” “这么神奇?”丁羽目瞪口呆,“是怎么判断杀的是血魔?” “弟子也不是很明白,只知道与血脉之力有关,并非十分精确,但用也足够用了。” 冉清拧起眉,不知道如何说得更清楚一点,丁羽接口道:“是不是血脉纯度足够高,才会记录?” 冉清舒展眉宇,赞道:“师祖果然说得比我明白。就是这样吧。且修炼了血脉之力后,魂魄比凡人壮大,两者结合,有人就想出这个主意,制出能记录的灵器来。我们守正派是和身份令牌做在了一处,更方便一些。” 一心等着高歌伤愈去见的丁羽,没有想到,自己那么快就见到了他。 第15章 就在第二天,她算着时间将近,收了功准备去见君洛宁的时候,一个身影飘然落在她的院中。 男子身形挺拔,一股锋锐之气隐隐若现。人却落拓颓唐,满脸的络腮胡子,看不出年纪。丁羽当时并未想到他是谁,吃了一惊,那人却竖了一指到嘴边:“噤声。我是百刃峰,高歌。” “高师叔?”丁羽更吃惊了,“你不是在疗伤吗?” “我听说师兄代师叔传艺,你成了两脉共徒,所以先来见你。”高歌答道,目光炯炯,透着热切,“听说你可以进去见他,带我去。” “带你去?不行不行,掌教说只能我自己去,不允许我带人。”丁羽哪敢答应,立刻就是拒绝,不敢有一点迟疑。 高歌身形欺近,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丁羽手腕生疼,心想他哪里像受了伤。就听高歌冷声道:“你这是什么传人,就是这么对师父的么?”更是一张脸凑近了,盯着她冷冷地道:“这么说来,我若要去救人,你也不会同意了?” “什么?”丁羽真的叫起来了,不过她独自住在竹林,叫破了喉咙也没人听见,除非冯越或者沐宜刚好前来,不然真是无解。 而运气显然没有站在她这一边,高歌肆无忌惮地目露凶光,威胁道:“你有信物,带我进去,事后就说我逼你的,你不会有事,带我去救人。” 丁羽心底百念丛生,却没一个主意,只好先应了再说。 高歌挟着她直接飞到谷底,洞口正有孤云峰一名弟子,百无聊赖地蹲在门口打呵欠,看她二人来了,呵欠打到一半赶紧压下去,迎了上来。 丁羽怕高歌当真丧心病狂到要灭口,急忙提前叫道:“你先回去吧,今天掌教让我带师叔来找他有事。” 弟子不疑有他,高兴地走了。丁羽斜看了高歌一眼,发现他目光冷冷,心中更急,在那弟子擦身而过时突然一掌击在他脑后,将他打晕。 “师叔,他是我们孤云峰的人。”丁羽强调了他的身份,希望高歌能看在君洛宁面上不要下杀手。 高歌也不知道看没看出她心思,看了晕倒的弟子一眼,却也没真动手,只是催着她进去。 丁羽身上有信物,入内不会引发机关阵势。不过她从不知道原来可以带人进去,暗自埋怨掌教管理不严,留下这么大个漏洞,把她给坑苦了。 高歌入了甬道就一直没有说话,到地底囚室时,时辰还未到,他注视君洛宁良久,又看那地上的大阵,手却一直扣着丁羽不放,显然并不信他。 到地上光华渐渐暗去,高歌自己取出照明之物,快步上前半跪于地,哑声道:“师兄,师弟来晚了。” “高歌?”君洛宁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容,丁羽苦笑道:“师父啊,你能不能让高师叔把我先放了,我手快被他捏断了。” 高歌一抖手,将她摔了出去,落地却不重,正巧翻倒在君洛宁身前。 “师兄这个传人收得不好,我让她带我来见你,她却百般推诿。” 君洛宁这时已收了异色,淡淡道:“你来,又能做什么。” “我救师兄出去。”高歌认真地说。 君洛宁忽然笑了。 丁羽不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笑容,这次却比任何一次都嘲讽。 “你当我瞎了,便认不出人了么?”君洛宁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一般,让二人都是一惊。 “你说他不是高师叔?”丁羽先挣扎了起来,惊声叫道。 高歌神色变幻,终是站起身哈哈一笑,道:“果然名不虚传,守正派君洛宁,落到如今这般田地,敏锐仍是不减当初。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说着话时,他身体诡异扭曲,像一团烂泥般揉烂变形,在丁羽眼前,生生变成了一个面目普通的中年汉子,声音也是变了。 “高歌没有这么冲动。”君洛宁看不见他变化,但听得出他声音,“你是血魔,用的是血脉神通,莫非是变化之能?但我不信你能瞒过守正派上下,想必回来便装作受伤躲了起来,又抓了这蠢货混入此处。说吧,你要做什么。” 丁羽扭头看了一眼君洛宁,暗暗佩服,除了骂她蠢货之外,别的可真没说错——她又没见过高师叔,认不出来有什么可骂的。君洛宁就是不刻薄她一句不舒服,她体谅他身上痛苦,不跟他计较。 冒充高歌之人点点头,道:“嘿嘿,君洛宁啊君洛宁,你如今这幅模样,还记得当年多少我辈中人死在你的手上吗?告诉你也无妨,你那师弟被困在一处不得脱身,我正巧得知这件事,便扮了他来,取你性命,为我昔日亲友报仇。” 话音方落,他忽起一掌,直印君洛宁胸口。 丁羽大骇,下意识挡在了前面,被他一掌拂开,这一下却不再客气,她连翻了几个跟头,落地便是一口血吐出。 头晕眼花地爬起来时,丁羽只想着死了死了,今日要与这便宜师父一起死在这了。 却不料定神看去时,那血魔站在君洛宁身前,神色奇异,君洛宁虽不住吐出血来,倒也并没丧命。 “当真是功力被废了,竟连我这收了力的一掌也受不住。” 君洛宁又呛出一口血,哑声冷笑道:“那又如何。” 血魔像是验证了什么,踱了几步,返身笑道:“你不要怪我,你当年着实厉害,不试上一试,我又怎敢救你。” 丁羽只觉得今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血魔先假扮高歌说要救人,接着要杀人,这一回又说要救人,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片茫然。 血魔又道:“你当年与圣主交易想要的天星花,我们圣主已经弄到手,只要你随我去圣域,交出守正派的传承,就可交给你,如何?” “守正派的传承?”君洛宁似觉得十分好笑,“就算我为了天星花与你们有所合作,也不意味我对魔域有任何好感。时隔多年,居然打起我派传承的主意,你们也真是敢想。” 丁羽听懂了,这人想与君洛宁做交易,想必非常重视,才不惜冒险潜入。而当年君洛宁出事,是与那个天星花有关。 当年交易的对象是什么圣主,如今这个却好像是另一个圣主的手下。 她暗暗担心,不管君洛宁答不答应,自己小命看来都很难保。不过好在君洛宁底线尚存,并没有彻底叛出换取自由的念头。 血魔好容易潜入此处,哪肯这样死心,又道:“圣域经营多年,上古时的修炼之道已恢复不少,但几位圣主在战后苦思,承认你等修士亦是高明,若要真正决出胜负,怕是非得两者兼修不可——只要你愿意去圣域,我家圣主绝不会强求,你大可在圣域自立一派,传下衣钵,将此界修炼之道传入圣域。将来你便是圣域传道之祖,不比如今……”他故意停住,上上下下打量了被缚在刑柱,长跪不起的君洛宁一眼,才接着道,“……这样来得好?” 他目光热切,盯着君洛宁,自觉诱惑极大,不信被困于此处三百余年之人不动心。 便是丁羽听了,也觉得实在是价码开得足够有诚意,不由同样盯着君洛宁,暗暗犯愁。 只听君洛宁道:“那几位魔主多年前就开出了悬赏,盗取我界修炼之术,如今一些法门早已传入。只是毕竟弄不到真正玄妙法门,他们这是又开出了什么价码,让你不惜冒险,潜入我守正派来寻我?你便这么大胆,替你们魔主开出这样的条件?” 血魔略显尴尬,干笑两声,道:“君先生昔年是天下第一人,又是守正派传承所系,自是值得起这个条件。我虽私自潜入,但只要你同意,那小小条件,圣主自然不会反对,只怕还会再加一二,让先生看见我等的诚意。” 君洛宁微有戏谑之意,道:“我若同意,你要如何带我走。我要如何信你诚意?” 血魔大喜,道:“你若同意,我便设法破阵带你离开,你又为何不信我。若要杀你,我现时便杀了。” 君洛宁听了此话,放声长笑,口中又呛出血来,却毫不在意,像是听到了极为可笑之事,隐有傲然之意。 丁羽只听他言道:“我为何信你?我又如何能信你。你孤身来此,就能破我亲自所设禁制,这般可笑之事,你也想我信你?我身上有江非点下的印记,一旦进入甬道,就会触发警讯,你又有什么破解之法?你若说得出,我自然信你的诚意。” 血魔一滞,干笑道:“呵呵,今日之事,确是我临时起意。但交易之事绝无虚假,只是怕有万一,先来相试。这里既是你亲自布置,自然知道破解之法,你今日教了我,我回去联络了人手,立时就能前来相救。” 君洛宁不语,血魔看见丁羽在一边,杀机顿起,阴阴地道:“但是只怕这个小崽子坏事,不如我杀了她,免得泄露天机。” 君洛宁不屑,“你杀我传人,还想让我助你,你们这些血魔,莫非去了魔域之后,脑子都变得不好用了?” 这话说得略刻薄,丁羽不由噗一声笑了出来,心中却还有点诧异,不想君洛宁这时候倒承认她这个传人了。 第16章 血魔却不迟疑,飘身上前,笑道:“先生去了圣域,要什么样的弟子,就算是圣主的传人,想来圣主也会让给先生,这个小丫头是守正派寻了来,我看也不会与你一条心,不如杀了干净。”出手便是杀招。 丁羽早就防着,无奈学的功夫都是锻炼肉身之用,并无对敌之招——就算有,对上此人也是毫无胜机。 她只得左避右闪,跌爬滚打,不觉也用上了不少不成章法的身法步伐。但终究境界差得太远,没多久便被血魔抓在手中。 “小丫头,认命吧。” 丁羽内腑还在隐隐作痛,这时被抓着危在旦夕,头脑却无比清晰,闻言露齿一笑:“大叔,你知道我是怎么被选入孤云峰的吗?” “嗯?”血魔一愣,还未及反应,就听君洛宁低喝:“住手!” 丁羽躲闪时早将沐宜所赠灵器拿在了手上,此时笑容未褪,不多的灵力已尽数涌入,全力将灵器引爆。最后她就听见一声闷响,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这是丁羽被血魔无视在一边时暗暗下定的决心。 严格说起来,她对天人界与魔域的事并没有很强的代入感,平常让她为此去死是要犹豫的。然而事到临头,她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有几分狠劲,这个世界当真不是前世的太平世道,既然有人要她的命,她怎么也要讨点利息回来! 前世被炸死的时候,巨痛。 这一世附身复活时正受刑,巨痛。 现在又要死了,巨痛。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11节 丁羽就一个想头,没完成陶羽祭魂所求之愿,怕是要魂飞魄散,也好也好,不会再痛了。 在意识到疼这个感觉之后很久,她才慢慢恢复了意识。 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床顶,她被送回了自己卧室。 手足都不能动,她有点心慌,又安慰自己,上次都救过来了,这次也行,一定有救,不会让她瘫痪的。 努力偏过眼睛看门口,正好冉清端着碗过来,两人视线对上,冉清一声惊呼。 “还好碗没掉,不然我一定以为在拍戏。”丁羽苦中作乐地咧嘴一乐,算是打招呼。 冉清原本带着愁容的神色,此时一扫而空,满满的欢喜,一边喂她喝水一边告诉她这几天发生的事。 她已经昏迷了两天,又是重伤,但不要紧,掌教保证她会恢复。 血魔冒充高歌混入守正派,其实是他个人的主意,因着正好遇见高歌被困,又贪图魔主的悬赏,这血魔灵机一动,就想潜入守正派带走君洛宁。 事实上这事并没他自己想象得那么天衣无缝,不仅君洛宁听出来了,百刃峰峰主顾映秋也发现不对,并通知了掌教。 就像君洛宁所说,这个魔脑子确实不太好使。 掌教想知道他的来意,才没有声张,让顾映秋注意他的行踪。 那天血魔悄悄离开所谓疗伤的密室,掌教就得到通知跟上了他。后来丁羽引爆灵器,也是掌教及时出手,没让它彻底爆开,救了丁羽一命。 “那血魔呢?还有我师父呢?” “血魔被掌教杀了。峰主他,应该没事吧。”冉清知道得也不是太清楚,她帮丁羽擦干净脸,微笑道,“师祖,掌教一直在夸你,几位长老也都来看望过你。你这次真是很了不起呢。” “我情愿他们都不搭理我。哎哟!”丁羽呼呼叫疼,惹得冉清又是轻笑,又是不忍,找了药给她:“冯师祖给的,说你醒了就吃一颗,每天一颗。” “肯定是止痛药。”丁羽这时顾不上有没副作用,一口吞了,过了一会果然感觉好多了。 后来冯越来看她时告诉她没有副作用,放心吃。江掌教来看她时又当面夸奖了几句,令丁羽有些不好意思。说到君洛宁,江非脸色就沉了下来,让她安心养伤,君洛宁那边自有他去料理。 丁羽看得出江非有几分愧疚,显然江非为了知晓血魔的计划,更可能是为了了解君洛宁的意向,是将她置于危险中的。 江非肯定以为自己什么时候出手都来得及,没想到丁羽看着是个文静姑娘,实际上有愣头青潜质,平时瞧不出什么,要死的时候却来个大爆发。 其实丁羽在没人的时候想想,还有点怀疑江非也在观察自己会不会投降保命。不过也就是想想,就算是真的,她也不能把掌教怎样,何必为难自己。 而君洛宁那边,江非恐怕也是头疼,大概没想到血魔那边对他还有觊觎之心,偏偏又不能杀了了事。难怪他急着找人接手孤云峰。 不过丁羽这里还有点小小的意外,她一直在场,听君洛宁的口气,并看不上那些血魔,也没兴趣与他们离开。更没想到君洛宁居然承认了自己这个徒弟。 守正派家底深厚,江非救人不惜财力,丁羽伤好得比她以为得要快,一月有余便能下地了,又休养了两月,冯越来看过,叫她不要再赖床偷懒,已经没有大碍了。 丁羽打发走了照顾她起居的外门弟子,略活动了一下身体,心情有些激动。 养伤这些日子,她有一个念头一直想试一试,限于身体,直等到今日才有机会。 那天在与血魔周旋时,她拼了命的躲闪,不觉把自己会的身法全用上了。 应该说,基本上没用。 但那时丁羽突然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只是情况紧急不及细想。到养伤时这个感觉又浮了上来,越来越清晰,让她忍不住想要试上一试。 回忆那时的做法,丁羽脚下踏步,身体摇摆,作出种种姿态。她所踏之步并非某套身法,所做姿态也非一本书中所载。当紧急之时,她全力躲闪,脚下踏出的步子并不成体系,却将所有学过的身法,零乱交杂在其中。 而这不自觉用出来的,却是让她身体本能感觉最流畅最舒适的组合,也让她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前世筑基时的感觉。 渐渐地,步子越来越乱,动作也随心而发,却是越来越流畅自如。蓦地一声大叫,丁羽大汗淋漓,清醒了过来,一握拳,浑身轻快,隐约正是前世修炼之后的适意。 这就是,成了? 丁羽心里高兴,在院子里蹦蹦跳跳,感觉连伤也又好了几成。她又把储物袋拿出来看自己的私藏。 因为这次的事,江非又送了他一件飞行灵器,还含笑与她逗趣,让她不要再把这件炸了。 沐宜也送了一件新的,这回是纯护身的,加强版,让她下次炸灵器之前先用上。 冯越则是送了她一瓶药,让她炸之前先含一颗在嘴里,不当场炸成肉泥应该都还能保住命。 所以她大概以后可以毫无顾虑地炸了……这都是些什么长辈啊! 只有周若和百刃峰的顾映秋顾师叔正常一点,一个送了她能隐匿气息的灵器,一个送了她须弥戒。须弥戒比储物袋空间大得多,极多。丁羽看着内里的空间,发誓迟早有一天要用灵石和宝物把它填满。 给自己定下这么一个不可能的目标后,心情好像变得更好了。 “把口水收收,瞧瞧你这小家子气的样子。” 一个熟悉的调侃声音打破了丁羽的幻想,她下意识擦了擦嘴角,回身一乐:“冯师叔,你又来看我了,带礼物了吗?” “你就知道礼物。”冯越屈指在她头上一敲,正色道,“你今天也好得差不多了,好去看看我君师兄了吧。” 丁羽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想到要去看君洛宁,她就条件反射地头疼找话题的事。冯越也陪着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说师兄现在性子不太好,什么也不教你,你心里很难把他真当师父尊重。其实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君师兄会变成你说的那样。但是……但是……” 他憋住了说不出来,丁羽反笑了起来:“我也没怎么,想想他一直也没拿我当徒弟我就平衡了。上次在血魔面前还承认我是他传人,我简直受宠若惊啊。” 冯越无言地拍了拍她,反过来安慰道:“你去吧,他以后会认真教你了,掌教说与他做了交易,至少要让你尽快完成筑基才行。” “交易?”丁羽不解。但冯越也不知道,抱怨道:“掌教神神秘秘的,也不告诉我们。他以前就这样,很少出门,也不怎么见到他,偶尔聚会也常常一个人坐一边出神。整天修炼,又没见他比君师兄修炼得快……师伯座下三个弟子,就君师兄正常,周师兄也……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也不知道师兄伤得多重,你把药带去给他,唉。” 丁羽就怀着好奇先去找江非通报了一声,然后去了地底囚室,君洛宁果然还是有伤在身,看上去更重了,嘴角不时沁出血来,精神比原先委顿许多。 地上阵法的光亮淡去,丁羽取出荧珠走近时,见他靠在石柱上,倒真的像是被锁链钉住才没有倒下一样。 丁羽来了他也没有动静,让丁羽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昏了过去。 清了清嗓子,丁羽叫了几声:“师父?师父?” 君洛宁缓缓睁开眼:“你倒是命大。” “侥幸,侥幸。”丁羽干巴巴地谦虚了一下,拿出冯越给的药来,让他服用,“这是冯师叔给的,他还是惦记你。你有没有话要我转述的?” 君洛宁不答,闭目待药力化开,脸上才渐渐有了些血色。 第17章 丁羽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在一边等着,见他有了起色,才问道:“掌教说和你有交易,跟我有关吗?” 君洛宁低咳了一声,缓缓道:“他还能有什么交易,无非是威胁我,既然不想教你,就恢复大阵的运转,或者干脆日夜不停。至于你,让你转投到守正峰,不用再来了。” 丁羽咂巴了一下嘴,觉得其实对自己来说这样更好,当然对君洛宁来说自然是大大的不好。 君洛宁难得说这么多话,又受了伤,一时支撑不住,停下微喘。丁羽看着不忍,过去给他揉着胸口顺气。君洛宁却冷笑起来:“你得偿所愿,不必再装了。” 我装什么了,丁羽心里嘀咕,没敢说出来。 “江非不知道找了什么前例,尽是胡闹,什么身兼两脉,我也不需要什么徒弟,就当是代陈师叔传艺,你只做孤云一脉传人便是。” 丁羽这下想起来了,掌教那个掩耳盗铃的说法。不提她都要忘了呢,还当君洛宁不知道,掌教怎么还告诉他了,这可真叫人尴尬。尤其是自己心里,确实没将他当师父看,想起来无非四字“便宜师父”。 好在君洛宁也看不见她一脸的尴尬,还能硬装下去,丁羽一边念着小命要紧,一边硬憋出笑来:“师父,我哪是过河拆桥的人呐,对吧?” 君洛宁不理她,只道:“我既受了伤,如今已有些抵抗不住刑罚,更何况再增加两个时辰。既然如此,迟早是要交给你的,便先与你交待一二。” “什么?”丁羽听得不对,好像不仅是教授自己而已。 “守正派的传承,真正的传承。”君洛宁声音还有些虚弱,低低地在囚室中响起。 丁羽心中一突,立时想起了陶羽那残念中执着的拜师。 莫非这就是她必须要取得的东西? 君洛宁却又说起了血魔与天人界的旧事。 这些是丁香记忆中本就有的事情,丁羽作为丁絮时所知虽与此世不同,不过起源种种也相差不大。但君洛宁还是从头讲起,十分详细。 丁羽不敢打断,静静听他说完。 “……为了后嗣血脉的强化,他们只按血脉之间的关系婚配生子。而那些没有激发血脉的普通人,则被圈养,视为材料。你一直好奇我为何让你修炼全部的炼体功法,又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守正派在筑基期只修炼这些没有杀伤力的功夫。现在我便可告诉你原因。” 说到这里,君洛宁又咳了一阵,休息了片刻。他颈间巴掌宽的铁箍勒住了,托着下巴,咳起来也显得十分费力,叫丁羽心下不忍,给他顺了顺气,平息了下去才继续。 “当年诛魔之战,血脉修士的功法在我们这一界清除得干净。但不少初入门的功夫,在世间流传极广,甚至市井之内人人都能比划上一两招。守正派的基础功法,就融合了这些。为的不仅仅是筑基,还要刺激隐藏的血脉,在强壮自身以外,为将来铺路。” 丁羽失声惊呼,竟起了寒意:“守正派不会是……” 君洛宁失笑。 不知道是不是他话说得多了,丁羽总觉得他神态语气比原先像个正常人了一些。想来冯越想得不错,君洛宁是关得太久心理扭曲,多跟人说说话还能恢复一点。 “你想得太多。守正派只是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血脉修行本不是坏事,只是过去的教训太惨重,没有人敢再放出这条毒蛇。” 君洛宁仍然没有说到正题,倒是又问了丁羽:“你可知道,血脉修士横行一界,我们如今这一路修士,又是从何崛起?” 丁羽手指绕着自己发辫,不满道:“师父讲故事太吊胃口,这是明知故问,我怎么会知道?” “现在世人都说,是一些不满他们血腥残酷的修者,放弃了血脉之力,另起了一派势力。但其实哪有这么简单。”君洛宁渐渐揭开了守正派的秘密,这也是丁羽经过了考验,得到了江非真正的信任,才会让君洛宁向她说明,“当年被圈养的普通人另觅修炼之道,岂是那样容易。这条路要走通,至少要花百倍时间,付出百倍牺牲。” 不错,这才是丁羽记忆中前世的道路,正是付出了百倍的牺牲,花费了百倍的时间,才令血魔败退,与修真界又相抗了上万年的时光。直到修真界各大门派摒弃门户之见,互通有无,共同研讨,混沌如意诀横空出世。 而这个莫名的时代,却似走上了另一条路。丁羽按住心口,她好像要听到什么秘辛了。 可恨的是,君洛宁说到这件事的时候,突然就惜字如金了。 “我派祖师得到了混沌如意诀的传承。”就这句话,没了。 所以呢,混沌如意诀现在不是在门内教着吗?特殊的传承在哪儿?告诉我啊! 丁羽心里都在呐喊了。 君洛宁就是不说,还跟她讲:“等你凝出灵种,我将传承交给你,你自然知道。” 又告诉她,揉入那些血脉修行之法,是因为混沌如意诀海纳百川,血脉之力一样可以利用。这一界视血脉之力如同蛇蝎,但以后破界飞升去了上天界,少了这一力量也很可惜。 所以守正派虽然不让弟子真的去激发血脉之力,却也暗暗留了一个口子,让他们体内那微薄的血脉不至于泯灭,到后期再自行修炼。 “不求在这一界时有何收获,只求将来修行时不要后悔莫及。” 说到后悔莫及时他声音渐低,显然有什么事触动了心事。 丁羽对他那一代的事所知甚少,更搭不上话,见他不说了,想起这些天自己养伤,不知道负责看守的人有没有给他按时送水,忙取出竹筒递给他,解释道:“你受了伤,我怕经不起寒潭水,所以只接了点山泉水来。师父你凑合着喝两口咯。” 可能是确实伤重失血口渴,君洛宁这次没矫情,喝了几大口才停下。 丁羽便接着问:“师父你让我修炼这许多,与其他人又有不同,这是为什么?” “你是孤云峰嫡传,与其他人怎么能一样。”君洛宁虽然处处显露出对丁羽的看不上,但对她这个身份倒是维护得很。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12节 丁羽听他细说,才知道这门传承当真神秘得很,升任长老之后才会被告知。而一旦守正派出事,孤云峰传人就是第一保护对象。 但传承之内关于血脉修行的内容,除了掌教和孤云峰嫡传,都不知晓。免得流露出去,让血脉修行之法死灰复燃。就算在本门之内,也只是由孤云峰整理出一套基础功法,几乎所有大类的血脉都能用这套功法激发锻炼。用三年的时间,让内门指导的弟子观察新人,看他们在哪方面进步最快。或灵巧,或力大,或气息潜藏常为人忽视,又或是其它特殊表现,根据孤云所出对照图表,再去寻相应的功法进一步修炼。 至于一些特殊血脉,那就没法子了。 君洛宁道:“我也懒得再让你浪费三年,直接全学罢了,若你天份足够,自然能感悟到其中一些动作与血脉的联系,提炼出来练习。天份不够,我再为你选上一套。” “可是冯师叔说,师父你刚入门的时候,就把这些全学了,那是为什么?”丁羽对此事一直很好奇,今天看君洛宁似乎与掌教交易之后,当真愿意开口了,自然是抓住机会赶紧问了。 “那是少年时好胜,其他人都来请教我,我自然要去钻研一二,免得让他们问住了。”君洛宁的答案居然是这样,让丁羽极为意外。 “但是渐渐的,我也发现不同功法里的一些动作姿势,似乎有些联系,尽管不是出自同一书中,但放到一起练习时,比分开更有微妙之感。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功法收集自市井,粗浅不说,还十分零乱。有些本就是一部功法,流传开之后被人东学一招西学一式,在不同地方演变出不同的路子。其中又夹杂了那些散修自己加上的内容。孤云峰仍是顾虑血脉之劫重演,并没有将它们整理出来,只是给弟子修习,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法子最好,找不到,就老实按书练罢。” 说到老实按书练时,他似笑非笑,眼睛虽看不见,仍是朝丁羽的位置瞥了过来。 丁羽也不生气,俏皮一笑,神秘兮兮地说:“师父,我也有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这短短时间,丁羽已经感受到了,如果君洛宁愿意的话,他实在也并不难相处,这时听丁羽拿腔作势,君洛宁也颇为配合地扬起眉毛,表露出好奇的神色。 丁羽也不起身演练,张嘴就说:“穿花十二式第五式,点金手第二式、第七式……”却是不同功法中的一二招式。 君洛宁显然对这些书熟极,听她说了便知道,渐渐露出郑重之色,最后不由微微一笑,居然没含着什么嘲讽讥诮,颇为真心:“江非倒是给了我一个意外,你虽然天资一般,这悟性却还可以。” 丁羽非常惭愧,其实她完全看不出来这里面玄机,只是这些招式姿势,其实正好与她前世见过的一套有点类似。可愧的是她一直都还没发现,直到那天危急之时下意识躲避,脚下自然地就把用得最舒服的这几步踏了出来。 又是激起了前世修炼时的感觉,总算明白了过来。 与自己研究就得了体悟的君洛宁比起来,丁羽觉得真是不值一提。 不过她当然不会说穿了塌自己的台,当下厚着脸皮认了君洛宁的夸奖,更有些洋洋得意起来,道:“这次虽然受了伤,但伤好之后我觉得快有小成了。现在摸到了路子,应该不会比别人慢太多了吧。” “当然不会。”君洛宁慢慢绽开一个微笑。 血色污了唇齿,目光凝滞不动,然而唇角噙着的一点笑意,却令他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丁羽呆了一呆,这才明白冯越沐宜等人挂在嘴边的君师兄是什么模样。 第18章 这般说变脸就变脸,饶是一直觉得他冷漠古怪的自己,也不由生起亲近之感,难怪当年长袖善舞,能结好守正派上下几乎所有人,除了江掌教。或许还有周师伯。 真是奇怪,同师所出的三个师兄弟,倒好像是关系最不好的一样。 不过含着这样笑意的君洛宁,他说出的话听起来可是有点不好的意味。 “我答应江非教你,自然不会让你比别人慢了。你可是要挺住了,不要后悔。” 丁羽硬着头皮充好汉:“不后悔。嗯……是什么特殊方法吗?” “你看一看,这阵法的边缘在哪。”君洛宁开始指挥着丁羽,让她站到大阵边缘,报出详细位置,再指点她尽量往后退,只堪堪让脚跟压着阵法边缘而已。 “记住了,不能再多进半寸。”说这话时君洛宁极为严厉,“你今天不必走,等到阵法再度运转,就站在那里,用你的灵气抵御。做好准备,这对你而言并不容易。” 丁羽一一记下,心里不由紧张起来,干脆坐下修炼内功。 渐渐地,她心情平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君洛宁轻轻叫她:“起来,过去准备了。” 应该是差不多到时间了。丁羽起身站到甬道口,阵法的边缘,按君洛宁的要求尽量向后贴去。 地下看不出时辰,但环境中似乎有了什么变化,让丁羽也感受到了,地上刻绘的符文一一亮起,勾勒的线条中泛起了红光,渐渐亮起,往中心汇去。 丁羽已顾不上那么多了。红光泛起时,她只觉一股热气从脚心窜上,开始便是灼热,烫得她皮肉经脉极为不适。她不敢大意,忙运起灵力抵御。 幸好如此,那热力还在增强,她皮肉外表无恙,内里却如同火煎,身子颤抖不已。 若非她前世死过一次,最近又重伤痛得不行,今日陡然遭此痛楚,定是承受不住。但丁羽为人有她自己原也不知的狠劲,每每事到临头便爆发出来,此时她只一个念头,前世在底层那么努力也没有机缘,现在有了机缘还不拼命,更待何时?于是死死地运转灵力,护住经脉,任它淬炼肉身。 在她感觉已过了极久,不知道多少辰光,这种痛楚竟也适应了一点,但就在此时,热力忽地如来时一般迅捷地退去,一股能把人冻彻的寒意又冲了上来。 冷热交替来得突然,她实在抗不住了,大叫一声往后退去,跌倒在地,心有余悸。 君洛宁让她在边缘不可入内,想必越往里去越是厉害,她这要是向里跌倒,哪还能爬得起来。 看君洛宁跪在阵势中心,神色不变,连一丝颤抖也不见,丁羽这才真正明白,那廖老称守正派有独到之处是什么意思。 到了君洛宁这个修为,功力被废之后,仅凭肉身就能抵御这种折磨。据廖老说还没见怎么衰弱。若是换了其他门派的人在这个位置,只怕没多久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吧。 反过来说,这个阵法引冰火两种灵气,强行灌到他体内,饱受折磨的同时,也使肉身不致因失去灵力滋养而衰朽。这个符阵,还真是一举两得。 打了个寒颤,丁羽摇摇头,调息了一阵,再次踏入阵中。君洛宁要求她每天在阵中修炼两刻时间,按她的观察,地上冰火交换是一刻钟一次,她这次没挺得过去,还可以再试一试。不过不能超过半个时辰,不然对经脉会有损害。 这阵势一开,不到明天不会停止,因此丁羽修炼结束就自己回去了。 一回去就发现冉清熬着药汤在等她,原来是掌教派人送了药材,配好了让她熬制,只等丁羽从君洛宁处回来就给她喝。 丁羽猜想大概是她刚开始修炼,怕她身体受到损害,所以淬炼之后还要用药调理,自是一口喝尽了去休息。 第二天她就不用君洛宁提醒,自己站到阵中去。这回有了准备,不像昨天猝不及防,硬是撑了下来,足足运功对抗了两刻钟,这才退出阵势范围,静待它结束。 每天的生活更为充实了,如此两个月下来,丁羽在进度上,已经略快于第一次修炼时的速度了。 冯越的丹药看来效果亦是极好,这天丁羽去时,君洛宁看上去已和过去没什么两样,还有闲心去听丁羽坚持了多久,在她走近时称赞了一句:“虽然天赋不行,但悟性和毅力尚可,也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丁羽闻言便不乐,道:“我们打个商量成不,以后师父你骂便骂,我也习惯了。但夸的时候咱们能不能单纯一点,好好表扬我一回,让我高兴高兴。” “呵。”君洛宁一声轻笑。与江非做了交易,答应认真起来教导丁羽之后,君洛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目标要完成,显得有生气了许多,不似原先古怪又冷漠。 丁羽现在胆子也大了,问他:“师父,我要是问你为什么会跟血魔勾结,你会不会生气?” 君洛宁却似并不在意,想了想就问了她一句。 “你不觉得你冯师兄比我老得多么?” 丁羽确实觉得。 别派的功法她不清楚,混沌如意诀与别派金丹元婴的修炼都不同,以灵种为分界,分筑基期、灵种期、灵苗期、灵叶期,再接下来自然是灵花与灵果。 就丁羽所知,前世有人修炼得快的,在灵叶期就能破界了。 打开身上灵窍就是灵苗期的主要修炼内容,等修炼到将能打通的灵窍都打通,灵苗开始抽叶进入灵叶期,那时才会保持容颜长驻。也就是说,什么时候修炼到这一步,以后不特意改变的话,就是什么时候的长相了。 其实修为高深了,返老还童不是难题。不过即使是女修,除了一些特别爱美的,往往也就保持了自己中年时的相貌,不然别扭得很。毕竟身边的同辈和晚辈都习惯了原来的模样,突然变成了小姑娘……不是所有人都能自如地接受。 不过她一直都听周围的人说君师兄当年如何如何,于是一直理所当然地觉得君洛宁修炼快修为高,所以保持了年青时的样子。 “虽然我修炼是比他容易,但本也不应该这么快。”君洛宁叹了口气,“当年修炼到水磨功夫,一个窍穴一个窍穴的打开。天赋差的熬不住时间,只能放弃修炼完全,早日进到下一步延长寿命。我却是因为遇险,不得不提前进阶。” “天星花?”丁羽立刻想到了血魔那天提到的东西。 “不错,天星花。后来我将前人留下的东西都学透了,发现可以炼一种丹,能在后期继续通窍。但最重要的一种灵药,天人界已经找不见了,只有那些退到魔域的人手中,才可能收藏了一些。” 丁羽默然,不知道如何去评价了。 当年的君洛宁自然是一心为了师门,但时日一长,修炼到了后期,明明天资绝佳远超同侪的一个人,却因为当年的提前进阶注定要落后于旁人,甚至可能在某一天绝了前行之道。 当知道还有希望挽回时,想必这个念头就成了心魔,终于在最后酿成了大祸。 经过上次遇险,丁羽明显觉得君洛宁似乎也后悔了。 人真是挺奇怪的存在。君洛宁好像一直觉得自己没背叛师门,他只是出卖了一些情报去换自己想要的东西。同时还在战场上作战,杀起血魔来一点也不手软。 也许不这么想,他自己会先崩溃吧。 这次因为血魔的突然来袭,他不但没像血魔所希望的那样怨恨师门投奔魔域,反而意识到传承在自己身上不安全。 听掌教的口气,这些年君洛宁以传承护身苟活,并不会轻易松□□出。 现在却答应江非把传承交给她。 不过他一直记恨掌教作什么? 想到便问,君洛宁沉默了片刻,答道:“是江非一直盯着我。”便不再多说。 丁羽自己脑补完毕。大概本来他可以瞒天过海的,是江掌教一直嫉妒他,盯着他,一抓到痛脚立刻出手,把他打落尘埃,所以君洛宁最恨的人就是江非了……应该是这样吧。 “看来我都想错了。”她有点遗憾地想。 她原来想象过,没准君洛宁是跟魔域什么大人物的女儿有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纠葛。江掌教或许是那种默默在一边一直被人忽视,但也悄悄爱上女主的男二,最后君洛宁泥足深陷,江非报仇雪恨,女主不是黯然回家生下孩子,就是被镇压在某处等人去救。 至少能拍八十集幻影戏。 现在这剧情拍四十集就不错啦。除非把主角换成她,君洛宁跟人生了个天资不凡的儿子,等她出山之后谈恋爱,加上其他蓝颜知己,随便灌点水,拍上一百集也没问题。 可惜再也看不着那些被她鄙视的无趣幻影戏了,丁羽吁了口气,把纷乱的思绪压到一边,开始向君洛宁请教问题。 君洛宁认真起来之后,她的日子就不是太好过了,除了练功,君洛宁还给他安排了功课,问她诸般杂艺想先学哪个。 丁羽哪个都想学,但前世的经验,天资一般学了分心,哪个都不想现在学去耽误时间,实在要选一个,她就选了炼丹。冯越给了她一本入门时的笔记,去问他也方便一点。沐宜虽然待她也不错,但性格问题,没冯越亲近。 所以她回去还得看书背书,每天要背给君洛宁听,接受考问,有些不懂的地方也要向他求问。 这样一来,原本根本用不完的两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大半。这天要走的时候君洛宁让她明天再带本新书来读,丁羽脸垮了下来:“师父,我灵石都用完了,没钱了。” 第19章 冯越给过他一笔,但是她买的书实在太多。 “去找冯越,他欠我钱。”君洛宁懒懒地道。 丁羽眼睛一亮:“师父是债主?” 随即又垂头丧气起来:“他给我不少东西了。你吃的伤药也是他给的。” “不够。” “给了我五十灵石。” “不够。” “还有炼丹的心得笔记。” “差远了。” 丁羽有点惊喜,问:“到底欠多少啊?” “我也记不清了,你去问他吧。”君洛宁这个债主当得却也潇洒。 丁羽答应了,看看这地上的大阵,又起了一个念头。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13节 “师父,这阵法既然能淬炼肉身帮助筑基,为什么掌教没有在别的地方布阵,让弟子们修炼呢?莫非是耗费太多,不够了?” 每天在这修炼短短的时间,丁羽回去自己体悟,觉得能赶上一个月苦修之功。且这般淬炼,乃是全身筋骨皮肉从内而外地一齐进行,与自己练功由皮至骨肉的锻炼相辅相承,效果更好。 这么一个大阵,说实话,丁羽觉得只用来折磨君洛宁,实在是太浪费了。 困住君洛宁的禁制机关都在刑柱锁链和甬道内,地上的阵法就是为了给他灌输灵气以及折磨,是让君洛宁一天下来没空琢磨什么脱困的心思。 君洛宁嗤笑一声:“你以为我布下这个大阵是干什么,有朝一日来困住我自己吗?” “呃……”他布下的?丁羽想了一想,好像血魔来时他也提到过这事,这里是他自己布下的禁制。 “我在孤云峰费时费力开辟场地,布阵引地脉之气,本就是想着用来让弟子淬炼,顺便孤云峰还可以收些费用,给弟子们发点好处。至于其他地方,你以为地脉之力够分几处用?”君洛宁嘴角微扬,说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听得丁羽目瞪口呆。 “我一定听错了,我一定遇上了假师父。”她喃喃自语。 “什么?”君洛宁没听明白。 “冯师叔一直说我没形象,老是吹你当年……他可没说他君师兄当年还钻到钱眼里去了……”丁羽觉得冯越和沐宜在她心目中树立起来的那个神仙中人一般的“当年的君师兄”,形象有点崩塌。 “你眼下还没有正式就任,什么也不懂。”君洛宁叹气,“你做一峰之主,总要给门下弟子提供修炼所需。我们守正派是大派,门内一向没什么大的争斗,但几脉之间,弟子输人太多,总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栖梧峰与落霞峰一个炼丹一个制器,从来不愁钱;百刃峰修的是剑道,需求不是太多。我们孤云峰虽然什么都会,但抢同门的生意不能行,历来除了种植药材之外也没什么一以贯之的财路。峰主不想办法,都喝西北风么。” 一番话说得丁羽悚然,仿佛看到自己不怎么美好的未来。她眼珠一转,有了一个想法:“我现在让孤云峰的人过来修炼行不行?” 就见君洛宁抬起眼,无焦距的目光落在身上总让她有点发毛,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从她的位置,可以看到君洛宁睫毛微颤,垂着眼道:“这件事你应该去问江非。” 丁羽觉得掌教不会同意的。一个严肃的甚至理应是阴森的囚禁之所,变成年轻弟子修炼的场所,简直是开玩笑。 但是她一直也是觉得自己这孤云峰的人可怜,想帮他们一把又不知从何帮起。现在看守就是由他们负责,顺便进来修炼一两天似乎也不会动静太大。 也是仗着刚经历过生死,得了掌教信任,不然她也没这么大胆子。 至于问君洛宁,那是怕他不愿意。毕竟这里是他布置,现在他人被关押,锁在这里姿态又不怎么好看,自己座下弟子轮流来修炼,难免被看笑话,恐怕心理上难以接受。 想到这儿,丁羽又惊了一惊,不知不觉,这才两个月过去,她似乎有真把君洛宁当师父的趋势。仔细想起来,君洛宁似乎并没做什么,早就告诉她是与掌教的交易才认真起来,不知怎么地就让自己越来越没防备。 赶紧提醒自己要小心,但丁羽还是想让那些坚持下来的孤云峰门人们有一个机会。君洛宁不知她一会儿功夫转过这许多念头,只是随意地道:“不要闹得太厉害,江非责怪你自己抗着。” “行。”丁羽点点头,开始计划怎么安排他们来修炼了。又问能不能带些别的朋友过来,君洛宁仍然无所谓。还是丁羽自己不好意思,主动解释:“我原来关系好的都在出任务时牺牲了,现在朋友不多……” “行了。”君洛宁打断她,漠然道,“我早就是个笑话了,还在乎谁来看么。” 丁羽一噎,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荧光下君洛宁垂目不语,掩去了失了神采的双眸,初看仿佛与常人无异了。前次受伤虽愈,但数百年不见天日,还是令他肤色现出不正常的苍白。丁羽咽了口唾沫,挪开视线,有点受不住。 她想,人真是看脸的,君洛宁这样的脸,又怎么让人不怜惜。 只是视线落在别处,被强行钉在刑柱上的身体又昭示着这个人的罪恶,而苟活至今,也不过是因为他拿住了门派的传承不肯相传,守正派拿他没办法罢了。 之前两人间似已缓和的关系仿佛又冻结了。丁羽有点后悔,但又不好改口。 孤云峰的弟子真的挺可怜的,掌教那边同不同意另说,她不能因为可怜君洛宁,就放弃这个想法。 只是毕竟心里过不去。丁羽看了君洛宁半晌,总觉得不管如何,想出这主意的自己是有点对不住他,想为他做点什么才安心。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君洛宁先出了声:“还不走?” 丁羽心中一动,忽然懊恼,她也是粗心,这么多天也没想到做一件事。 也不言声,出去了。 君洛宁听得她的步子去远了,这才轻轻吁了口气。 这个年纪小得能当他徒孙的徒弟,牛皮糖一样,冷言冷语赶不走,给她些好颜色,却也拉不近。江非倒是眼利,挑得个好人选给他。 他只是不明白,丁羽为什么明知道与自己牵扯上不是好事,也要作他的传人。难道她知道其中的好处? 君洛宁想着这些事,有些享受难得的安静而不受打扰的时间,今天丁羽待的时间不长,在阵法重启前,他还有一点时间休息。 不过,超凡的耳力让他很快睁开眼,那脚步声,显然是那个磨人的小丫头又来了。 君洛宁的眼睛是看不见的,所以他对进来的人,总是静以待变。 那丫头没说话,只是蹲到了他身边。 对了,丁羽从来没在正面待过,与他说话时都在一侧,这心思也算用得深了。君洛宁不禁微微一笑,扬起的嘴角却正好碰到润湿得有些凉意的帕子。 “嗯?”他轻轻哼一声,就听丁羽的声音在耳畔小小声地说:“师父别动,我给你擦一擦。” 笨蛋,他想,我动得了么。 丁羽没注意自己口误,她懊恼自己这么些天,也没想起给君洛宁将吐血留下的痕迹擦拭干净。 君洛宁的衣服大概也是件法宝,除了被钉入身体的刺环扎破的地方之外,穿在身上三百余年,也没见破损和脏污。 每次送水的时候,负责看守的人还会为他施一次除垢术保持清洁。不过那是去除人体自生污垢的法咒,外面沾染上的可除不去。 之前吐的血,落在衣上,渐渐就淡去不见了。但君洛宁唇角颔下,凝着干涸的血,已经很久了。 久到表层是轻轻一碰就掉下来血痂,内里却粘在皮肤上,要用帕子沾了水,轻轻地洗很久,才能干净。 丁羽想得很简单,带人是一定要带的,别的改变不了,给君洛宁收拾一下,留几分颜面,总是她能做的。 君洛宁默然不语,待她拧了几回帕子,最后给他擦干了水,才淡淡道:“手。” 丁羽低头看,君洛宁手心向外贴在柱上,掌心一样被铁环穿透,已经变成黑色的血迹凝固在周围。 于是依言而行,换了水过来,弯下腰细细给他擦尽了。 真的不如杀了他。从另一个时空过来的少女心想,仙盟废除肉刑还是有道理的,尽管她也跟着人喊过不恢复肉刑不足以平民愤,但少女毕竟心软,亲眼见着才发现自己就是个口号家。 因为当她清洗到掌心那个被穿透的伤口附近时,连大气也不敢出了,极轻极柔地拂过去,还被手指微微的一搐给惊到不敢动弹。 “与你无干,是符法雷击。”君洛宁确实敏锐,立刻就发现了她的异状,却嘲笑起她来,“怎么,江非千挑万选出来的,就是你这个模样?丁羽,不想死就离本座远着。” 他语气森然:“本座面前岂缺你一个讨好的小辈。” 丁羽直起腰,闷闷的应他:“我没讨好你,还有,我是你徒弟,不是随便什么小辈。” 性子软,骨头硬,嘴也硬。君洛宁在心里暗暗做了个评价,思忖着以后该如何应对。 他天生善与人处,倒不用专门去揣摩人心,与人相交时自然而然便令人倾慕喜悦。自从关在这里,连看守弟子都避之唯恐不及之后,已有近三百年不曾真正与生人交流过。现在闲来无事,便琢磨起丁羽来。 可怜丁羽还不知已被一个瞎子在心里横剖竖析,除了隐秘之事不为人知之外,性情为人处世之道,怕是不多久,眼前这个瞎子就要比自己更了解她自己了。 第20章 丁羽还在全心全意的把事情做完,被君洛宁说了,仍是换了一边,将他另一只手上血污也擦去,这才直起身来,舒了口气,告辞离开。 孤云峰能用这个法子修炼的人不多,不算丁羽自己,只有四人没有筑基,另有十二人虽然已凝灵种,但未满三十,尚有可塑性。 其他人,真要利用这个法子炼体是可以的,但对修炼本身是没什么大用了。 丁羽也就没勉强,只选了这些人,然后将他们挨个访问一遍,聊了几天,准备一肚子的悲惨故事才去找江非。 不过白准备了,江非只略想了想就同意了她的请求,还表示他大徒弟座下有个小徒孙,也可以去修炼一下。 丁羽一肚子话没说出来,还多了个添头。那小徒孙不就是武鸿烈嘛?她本来就想带他去的,被君洛宁最后那句话弄得心里总不得劲,暂时放弃了,没想到还是被掌教塞了过来。 罢了罢了,就夹带上他吧。 不算武鸿烈一共十六人,丁羽给他们排了班,就轮值看守,拿着轮值的令牌入内修炼,不得外泄,不得喧哗吵闹。 这些孤云外门弟子哪里有过这样的机会,都是又惊又喜,私下里更做了约定,谁违反规矩,人人得而诛之! 安排好之后,她想想君洛宁的原意,心里也十分可惜。若是能收费,细水长流,可是笔长期进项啊。 “丫头,又在想什么,这种口水要落下来的模样,真是丢人。” 熟悉的戏谑声,是冯越来了。他这两月听说在闭关炼一种丹药,一直没出现,让丁羽想问他欠债的事都没机会。 所以一听见他声音,丁羽当真要流口水了,双眼放光,把冯越反而弄得奇怪起来。 “冯师叔,你是不是欠我师父债没还啊?” 冯越反手就给她一爆栗:“师叔我照顾你是情份,不是因为欠债。” 丁羽委屈地摸着头:“可我师父说你欠他债没还,让我跟你要灵石。” 冯越呆了呆,疑惑地想起来,渐渐脸色古怪起来:“师兄说的?他……他以前给过我不少东西,但没说是借的啊。” 丁羽纯洁地看着他,冯越回过神来瞪她:“别这么看我,我知道师兄的意思,让我照顾照顾你而已。我可不是欠了帐不还的人。说吧,需要多少?” 丁羽也不是那种真的厚脸皮的人,哪好意思真再跟他开口,便把原委说了:“我给师父读书听,但是没灵石了,借不到。其实有灵石也没用,藏书楼的新书我都读完了。” 冯越有些疑惑。 “你这丫头是吃灵石的么,这么快就用完了?”他也怕一次给太多,丁羽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所以估着她修炼的量给的。哪知道丁羽给君洛宁买书去读,用起来飞快。 不过他没有细问,而是又给了她一百块下品灵石,“你先用着。师兄一定是太无聊了。这样,你拿这张丹方去给他,让他帮我看看,我闭关两个月,还是没炼成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丁羽这才发现,冯越精神并不好,神色萎靡,可能是炼丹时不眠不休,最后仍是失败,又没找出原因,打击有点儿大。 “嗯,对了,还有几张,都是过去没成功的丹方,试了多次也没找出问题,只能放一边了。你一起带去让他看看。你沐师兄那估计也存了不少问题,下次我让他也交给你。” 丁羽接过丹方,顺便看了一眼,看不懂。 “行,我去给他研究,不过什么时候有结果就不知道了。” 冯越挥挥手:“让他慢慢想。我这些年也学透了本门现有的药典,这些都是新尝试,师兄不能动手,只能从药理和手法上琢磨,总能打发不少时间。” 冯越看上去十分疲倦,丁羽怀疑他是不是一出关就来看望自己了,这时接过丹方就要送客,好让他回去休息。冯越笑骂她过河拆桥,脚下一点,人已去得没影了。 丁羽摇摇头,想了想最近没见武鸿烈来地牢修炼,便又往幻花溪谷去找武鸿烈。 最近太忙,也是好一阵没与他来往了,武鸿烈看到她便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这才多久没见,精气神都不一样了,筑基都快成功了吧?” 丁羽连连受伤,前阵子气色一直不太好。但最近随着修炼有所小成,肤色晶莹润泽,原有伤痕也消失不见,气色极佳,武鸿烈自是看得出。 “就许你有师父耳提面命,不许我师父好好指点我么?”丁羽笑着反问。随着时间过去,或许也有功法适合体质的原因,她最近开始长个子,已经不像原来比武鸿烈明显矮上一截,两人之间也更像同龄朋友。 “快别提你那师父了,我想着就恨不得骂醒你,好好的接受孤云峰陈师祖的衣钵不好吗?非得兼着他的传人。”武鸿烈撇嘴。 “那我走了,好事没你的份了。”丁羽转身就走,被武鸿烈一把拉住。 “什么事,快说,别卖关子。” 丁羽讶异:“掌教和你师父没说?让你去孤云峰地牢那个阵法里炼体呀。” 武鸿烈一听是这事,人就耷下来了:“这事啊,我不去,我才不受那个叛徒的恩惠呢。”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14节 “怎么是他的恩惠,那是我们守正派的阵。” “我知道是他布的阵,还有,师父说是你照顾孤云弟子才提的请求,我不占这便宜。” “我本来就想找你去的,你给不给面子?” “不给。” “你听不听师叔的话。” 武鸿烈瞪大了眼看她,气得说不出话。丁羽也板着脸看他,最后两人一起笑出声来。 “好吧,我给你面子。”武鸿烈说。 丁羽还有个顾虑。 “但你不能出声,别让我师父知道。你也晓得是掌教抓了他关在那的,他未必喜欢让你去修炼。” “那我不去了。我可不受他气。”武鸿烈脾气也大,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他又管不着,我就去,气死他。” 丁羽没好气地甩了他一眼:“那是我师父,你尊重一点行不行。他是管不了,可我带人去修炼,总要顾着他一些吧。” 武鸿烈到底不好说朋友不应该尊重长辈,郁闷了半天,还是答应了。 丁羽计算了一下,武鸿烈现在已经完成筑基,凝出灵种,不过这个阶段仍可以继续夯实基础,继续炼体。自己需要在阵中修炼两刻钟,那武鸿烈至少需要三刻钟吧。 把时间告诉武鸿烈,丁羽又提醒:“这时间是我估算的,你要是承受不住就出来,感觉还不够就再待一会。” 武鸿烈记住了,他们才往谷底行去。 事情进行得顺利,武鸿烈初一踏入,虽不适应,但死死忍住了没吭声,坚持了三刻钟之后,自我感觉尚可,又多待了一刻,这才出来,朝丁羽点点头,悄没声地走了。 君洛宁并没说什么,丁羽放了心,自己也修炼,随后进去请教。 冯越的丹方她也读了给君洛宁听,君洛宁听完一张就皱起了眉,听完全部后,问:“这是他最近研究的?” 丁羽把他最近闭关研究的一张取出来,念了名字给君洛宁,说:“其他的是之前的,不知道具体时间,这张是最近的。冯师叔刚闭关出来,就来看我了。” 君洛宁沉默了一会,闭目不语,最后叹道:“明天你带纸笔过来。” “是。”丁羽答应着,问,“师父,你这是都已经知道问题在哪了?” 对此她也十分惊讶,冯越既然说足够君洛宁研究一阵,想必也不会信口开河。再天才也不能刚拿到手便解析出来。 君洛宁在刑柱上被锁得相当牢固,连骨带肉的钉住,完全没有活动空间,但不知怎地,自从决定将传承交给丁羽之后,丁羽就总觉得他连姿态都似变了,现在总像是自己靠在柱上,懒洋洋的一般。 此时这种感觉更为强烈,君洛宁仿佛终于放开了什么似的,道:“其实闲着无事,我一直仍在钻研孤云峰的传承,比被困前,又多研究了一些东西。” 丁羽其实有点懵懂,她毕竟没见过那不知道到底长啥样的传承,也不知道难度。 君洛宁这些天陆续跟她说过一次传承的事,原来不止是一部混沌如意诀,还包括很多奇技神通。但一定要吃透了前面的内容,传承才会继续让他们看见后面的内容。 这样一来,每一代传人,都要从头学起,将前人传下的内容吃透,才能得到更高级的东西。有些天资不够的传人,甚至到死都没将原有的技艺学尽,更不要说再开新篇了。 君洛宁偶尔跟他说一些门中旧事,就提到过很多时候孤云峰的祖师,实在找不到十项全能的徒弟,只好退而求其次,收一个长于某一方面的天才弟子,先将那一项内容学尽。然后用水磨功夫,将传承中的问题死记下来,师兄弟们一起研究,慢慢解开。用漫长的岁月,两三代人的时间,硬是把研究推进一步。 真正像君洛宁这样独自就能学尽之后再得到新内容的,传承以来,也是屈指可数,不超过一掌之数。 丁羽总觉得这个传承的方式有点耳熟,但总想不到在哪看到过类似的。 第21章 君洛宁接受传承之后,将先人研究所得先学得透彻,然后又得了许多新的。不想被囚多年后,他又有了进展。 丁羽就明白了,想必冯越的不解之处,在他新得的内容中就可以觅到答案。君洛宁听到这几张丹方,不是拿到新题,而是将破界飞升的大能拿到了筑基弟子的难题,虽然题是新的,可答案仍然是一眼可知。 他这番感慨,只怕是感叹没了这份传承,守正派想再进一步,不知要花费多少年,多少艰辛。 她这便宜师父,一步行差踏错,就是百身莫赎,但他对守正派仍是感情深厚。丁羽这些天相处下来,对他也是感觉颇为复杂。 此时也不打扰,让君洛宁静静地出了会神。 君洛宁这一出神便是很久,在丁羽担心阵法就要重新启动时,他轻轻呼出口气,对丁羽道:“我既已如此,这口闲气也不必再争了。” 丁羽有点紧张,尽管上次君洛宁就说与掌教有了交易,会将传承给她,但她直到现在,才感觉自己避免魂飞魄散的第一步就要完成了。就听君洛宁突然问她:“一直没听你提起过高歌,那天冒充之人说他被困且不提,之前他也没找过你?” 丁羽道:“我还没见过高师叔,冯师叔说他成天不着家,十年八年才回来一趟,待不久又会出去。这次被困,掌教已经传讯各路友人请帮着找了,但是还没消息。不过大家似乎也不是很担心。” 君洛宁笑了笑:“百刃峰别的不擅长,战斗是最不怕的,既然是被困而没死,想必一时不会有事。他是要淬炼剑术么,为何这么久才回来一次……”说着声音渐低,最终笑意渐消于唇角。 丁羽默默想,还不是因为你。 “无事便去吧,记得告诉江非,让他护送你来去,免得出现意外。” 君洛宁下了逐客令。丁羽本还有事请教,看他神情知道他不想多说,于是知趣,不再打扰,悄悄退下。 事关传承,她也不敢怠慢,立刻就赴幻花溪谷找了掌教。江非果然极为重视。 “纸笔你不必准备,明日本座亲自送你前去。” 说是亲自送去,其实不止。第二日一早,不仅江非来了,冯越、沐宜、顾映秋,这三峰之主,加上周若这个不管事的长老也都早早到了孤云峰。 丁羽其实有些不明白为何弄出这样的阵仗。按他们之前所说,那份传承应该是某种只有凝炼出灵种之后才能承受的法宝,或是神念。 眼下她还没有筑基成功凝练灵种,君洛宁也只是说要她带纸笔来,将他研究所得记录下来,交给冯越,为何他们一个一个的,这样重视。 其他人在谷底洞口便止了步,守在洞外,如临大敌。今日轮值的弟子吓得说话都语无伦次了,江非温言让他离开,不要多言。他如蒙大赦,回去之后也不敢跟人多话,躲到自己房中,心想不知是有谁要来劫狱,不知会不会再连累孤云峰上下。 纸笔是江非带来的,显然是上等。照明之物也是江非拿出来的,比荧珠的幽光明亮不知几何。 君洛宁虽然看不见,但一听得江非脚步就露出了一丝嘲讽之意:“今日你可是如愿了。” “师弟解开心结,不再错上加错,令师门绝学失传,江非自是为师弟欣慰。”江非言语温和,像是没听出来君洛宁话里带刺。 “这就是你找了这个丫头来的目的么?”君洛宁问了这句,却没有等他回答,而是叫起了丁羽:“还不过来!” 丁羽此时安静如鸡,只怕被两人迁怒,听得这一声,看看江非也朝他微微颔首示意,赶紧一溜烟跑去,从储物指环里拿出桌椅,将纸铺开,倒出准备好的墨汁,等他吩咐。 君洛宁是没看见他动作,江非看得却是一愣,他还真没想到要带桌椅。其实就他们的修为,也用不上。而其他年轻弟子在他们面前诚惶诚恐,未必敢让自己这么舒服。这小师侄在某些方面真是颇为有趣。 地上引地脉之气冰火轮换的阴阳地煞阵早已被江非停了,君洛宁这一口述,从早到晚不曾停过。若不是丁羽肉身锻炼小成,手早就酸得抬不起了。 可气的是君洛宁不乐意江非站面前,江非这时候半点也不违逆他的意思,让滚就滚,早就出去等着了,这抄写工作横竖就是丁羽的活,推都推不掉。 算算时间大概已经是今晚了,君洛宁停了口,道:“先到这里,让他们先看一看,过几日再来抄写。你今天的修炼还没做,晚上补起。” 丁羽甩了甩手,答应一声,收拾了东西,先出去将记录交给江非。 江非略略翻了翻,面露喜色,丁羽转述君洛宁之言时也没反应,冯越忍不住喊了一声:“掌教!”他才回过神过来,将纸张收好,道:“这些已足够门中上下学习了,他肯交出便好,也不必急在一两日。” 冯越几乎要翻白眼了,却没说话,顾映秋看看他们,也没说话。沐宜则是看他们这样,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似的。 丁羽就更不懂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问:“师父说他新进了一步,我以为抄上两三张便好,为何会有这么多?” “哈,傻丫头。你以为进一步便只有两三张的内容?” 率先喷笑出来的自然是冯越,他掰着手指数起来:“武、法、丹、符、器,光是分这五大类,十张八张的就写不下。每一类内又分小类,有总纲,有细则,有秘技,有运用之法。你说说得写多少?” 丁羽这才明白自己想岔了。虽然是她经笔,但笔下不停,写得又是高深典籍,她半点不懂。加上为了赶上君洛宁口述的速度,到得后来脑中都放空了,一心只是写,完全看不出名堂“丁羽,你今日所抄,并非君洛宁近日新得,而是他之前所悟,这里的内容不过十之一二,日后你得了传承,自然明白其中关系。”江非向丁羽也解释了两句,又对其他人道,“想必你们也等不得明日了,便随我去,将擅长之事选了去,各自钻研吧。” 江非大袖一甩,唯恐夜长梦多,失落了这重要物事,率先走了。其他人果然也是心急,匆匆全跟着去,没有一个回自己住处的。丁羽怔了怔,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看看洞口又没有看守,觉得离开又不合适,最终还是回了地底囚室。 君洛宁听到她回来,也没赶她离开,吩咐道:“把今日的功课做了吧。” 丁羽便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干脆就在这里开始打坐冥想,练拳走步,把这一夜消磨了过去。 君洛宁却渐渐拧起了眉头,终是不耐地开口。 “江非在搞什么鬼?” 丁羽不解:“师父怎么了?” “我不是说了过几日再抄录,他如此心急么,什么时辰了,还不启动阵势!” 丁羽目瞪口呆。 “这是掌教看你终于松口,所以宽限几天让你休息吧……” 真是没见过君洛宁这种人,给他宽限还要挑剔。 君洛宁只是冷笑:“我若要交换这个,早就给他了。现在不想争这闲气,不过是交还本门,又不是与他交易,何需他做此姿态。” 又叫丁羽,语气不容置疑:“你去找他,让他开阵,我孤云峰弟子在此修炼怎可中断。我不领他这假惺惺的情。” 丁羽无奈,只得去找掌教。她这才明白昨天几个人眉来眼去是什么原因。 君洛宁传话,便是表明自己只是想开了回报宗门,不需要掌教恩赏,让他早点开阵,给自己晚上在这儿继续修炼。 奈何掌教是个天然呆,没听懂。 冯师叔听懂了,奈何是个师兄控,私心想让师兄休息几天,愣是忍住没说。 顾师叔也听懂了,她一个百刃峰的剑痴可能也觉得丁羽这种天赋中断了阵势的锤炼不太好,但看了看冯师叔,也还是没说。 至于沐师叔,估计也没明白,但是跟冯师叔太熟,看他那样就知道有什么问题。 所以说君洛宁和掌教的不和,是不是因为掌教接收不到自家师弟的信号,天然隔绝? 一路胡思乱想到了幻花溪谷,转告了君洛宁的要求,丁羽回孤云峰补了一觉,这才回去继续修炼。 隔了三日,君洛宁又让丁羽抄写了一天。如此抄了一个月有余,才算真正完成。君洛宁也像了了一桩心事,整个人看起来都轻松了许多。 不过督促丁羽就更严了。 阴阳地煞阵还是按君洛宁的要求,像平时一样开阵供人修炼。丁羽有时候想,他这是倔强,还是赌气? 自从那次帮他清理了血污,丁羽每天都帮他净面,也不麻烦,用帕子沾水,将脸面耳后都清理一遍即可。 君洛宁也没拒绝,她便越发胆大了,嫌披散的头发碍事,又带了发扣来,将垂在脸侧的头发理顺,往上别去。 君洛宁在她盘弄时只轻轻哼了一声,没说什么,最后说了句:“倒也清爽。”算是同意了。 在他指导之下,丁羽夜以继日,苦练不辍,又花了不到半年时间,赶在十五岁之前,重新筑基功成,准备凝炼灵种。 向君洛宁禀报之后,他也就嗯了一声,丁羽早习惯了,不以为意,笑道:“我知道,师父肯定很早就凝炼了吧。” 君洛宁嗯了一声,没告诉她是什么时候。算了,丁羽想,我还是别知道的好,免得太受打击。 第22章 师父曾是万人迷 第15节 先给师父喂了水,再清理身上血迹。她也是隔了一阵才发现,身上那些被穿透的伤本来是贴着穿透皮肉的刺环愈合了的,但阵法一开,灵力冲灌之下,十天半个月的,总会有一些伤处再裂,渗出些许血液。她便时时看看,替他擦洗了去。 今天这一通忙完,练过外功,丁羽照例坐到一边陪着。现在也没什么新书可读,新鲜事可讲,君洛宁若想说话,她自然陪聊,不想说话,她也会陪到淬体之后再走。 今天看气氛尚好,丁羽又问了几句凝炼灵种时的要点,最后迟疑着问:“我凝炼灵种之后,就要接受传承了吗?” “自然,现在不接受,还等我死了之后,再从我尸体上扒出来么。”君洛宁现在不怎么睁眼,垂着眼也不像个失明之人,颇有几分漫不经心地应着她的话。 丁羽却觉得有哪里不对。 是了,如果这传承能从尸体上扒出来,那直接处死他不就好了,何必因为投鼠忌器,多留了他这么多年性命? 君洛宁眼盲,心思一旦用起来却比谁都敏锐,丁羽才一寻思,就听他道:“我们守正派这份传承,一次只能传给一人。我传你,你可再传一人,此世可存三份,若再传了第四人,我这里的便消失了。至于我活命的凭仗,也在于它存亡皆寄予宿主心意。我若死前拼命,一个念头便将它毁去,谁也抢救不得。” 原来如此。可丁羽怪异的感觉越发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这个特点很耳熟,可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 摇摇头,不想这没用的东西,她有话,难以启齿,吭哧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问出来:“那你现在,嗯……现在交给我……” 现在交给她,不就没用了吗?他不想活了? 君洛宁又笑了,他笑起来实在是很好看,尽管人僵直地钉在刑柱上,谈不上什么仪态,但这样垂眸浅笑,也足以让人忽视地牢阴森。 丁羽捂住眼睛,骂自己死颜控,没救了。就听君洛宁幽幽道:“再不给你,我怕自己真不肯给了。” 嗯?这是什么意思? “那天血魔冒充高歌来诱,你当我真不心动么?” 丁羽怔了怔,没说话。 君洛宁却笑意敛去,神色变得冷冽乃至扭曲。 “我会在这里待到死。凭你的天资,也不过就是将传承接续下去,能领会多少,能推进多少?江非指望的还是我,他怎么可能让我死。如果不是每日灵气灌体,我如今不能修炼,又怎么能保持肉身不朽。” 君洛宁一气说来,语气波澜不惊,但怨憎之意溢于言表。 “你懂么,我会这样活下去,再活一百年,或许两百年,谁知道呢。或许门中还会炼制延寿的丹药给我,直到你找到一个天资出众,足以真正继承孤云峰的弟子。呵,或许你自己也行。你觉得,我不想逃出去么?” 君洛宁忽然睁眼,空洞的目光偏过来,看得不准,但仍然让丁羽背上寒毛竖起,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听到自己嗓音干涩,说:“想……” 她虽然实际年纪也不比这具身体大多少,但并不是这个时代信息渠道缺乏的年轻人。所以她很容易就联想到其中的绝望与愤懑。尤其君洛宁只是出卖了情报给魔域,本身杀起血魔来并不手软。当年他还是同辈之中第一人,血魔恐怕也视他为大敌。 所以不会有人来救他,他注定要这么忍受着直到死去。 但那天那个血魔带来一个念想,魔域也需要他的功法,他身带的传承。 丁羽觉得,这次他确实是拒绝了的,但是君洛宁显然自己也不敢保证,再过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再有这样的机会,他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抓住,逃出生天。 这时候丁羽真的有点佩服他了。他居然就这样果断地决定,彻底交出来,放弃自己的一部分砝码,绝了自己将传承带走的后路。 也不知道他现在后不后悔。 君洛宁没有后悔的样子,但是怨气很重,丁羽犹豫了一会,上前去,半跪下,避开伤处,抓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你可能只是一念之差,越陷越深,但终究害死那么多人,你……我觉得你已经后悔了,现在也在接受惩罚。我是你的徒弟,以后会好好照顾你,尽量让你舒服一点。” 君洛宁抿紧了嘴。丁羽这回没叫师父,那声师父其实纯粹是为了陶羽的执念叫的,这时候讲这样的话,她觉得应该真诚一点。 见君洛宁不语,丁羽又道:“那天我引爆灵器,大家都说是掌教救了我,但我当时明明感觉到,是身后过来的灵力把爆炸的威力压了一下,又将我撞了出去,才没直接受伤。” 事后说是掌教相救,是不想让他记君洛宁的恩情,免得好好一个传承弟子,欠了一个罪人的情吗。 “师父,所以你是怎么引出灵力救的我?掌教也知道,却没管吗?”有些好奇地问。 君洛宁淡淡道:“不过是借阵法调用地脉之力而已。他又不是不知道我能如此,何必去管,又不能做什么。”别的也不多解释,却冷冷道,“松手。” 丁羽一愣,松开了手。 “离我远点。” 君洛宁毫不留情地驱赶她,之后却唇角轻扬,眉目舒展,清浅一笑:“我好看么?” 丁羽咽了口唾沫,点头。 君洛宁虽然没看见,但还是笑容一收,显出几分戾色,冷然道:“你才多大,居然这样没有羞耻。” 我算上这段时间,十八也有了。丁羽心里这样想,可现世她真的只有十五。 但更令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的,却是君洛宁一针见血的断语。 没错,她是个颜控。这在前世不算什么,任什么前辈高人,只要去兼职了幻影戏演员,全是他们这些年轻人口中的小哥哥小姐姐。 盯着看怎么啦,还喊着我要给你生孩子呢。 但这一世好像,貌似,应该,大家还不是很能接受的样子。 她也没干什么,只是君洛宁真的长得好,她没事忍不住盯着看而已。 “你真当我瞎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出么?”君洛宁厌恶地皱着眉,冷笑,“天天盯着我看,就是昔年师姐师妹,也没像你这样的。” “没人来修炼的时候,我只能看你呀。”丁羽底气不足地嘀咕。她是喜欢看美人,可对君洛宁,也没有看很多。天天学习都很紧张了,真的只是偶尔。 她只是欣赏,可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大概就是,色咪咪的吧。 君洛宁功力被废,身体被锁,神识其实仍在,只是失了灵力凭依,有什么手段也施展不出。但别人若盯着他瞧个不停,他自是感觉得出来。 丁羽又是心虚又是委屈,想到自己这些天为了报答他救了自己一命,想了很多法子,现在却被冤枉,心里很是难受。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君洛宁冷言,丁羽抹了把眼睛,倔强地回他:“我没哭,我生气而已。” 嘴硬的丫头。君洛宁嗤笑一声,凉凉地道:“行了,别对我动念头,我也懒得管你闲事。” 谁对你动念头了!谁对你动念头了!光被锁在这里就有三百多年的老男人! 丁羽气坏了。 “还有,你别听江非的,什么身兼两脉,说出去你不怕被人耻笑,我还嫌丢人。” 这是君洛宁第二次提出这件事,显然是真不高兴。 丁羽其实也很别扭,现在传承基本到手,似乎可以试试改口? 叫师叔么?丁羽张了张口,又看了眼神色漠然的君洛宁,突然叫不出来了。 “师父。”她小声叫道,君洛宁没应,正要说什么,又停下,提醒她:“差不多要开阵了。” 丁羽慌忙跑出大阵范围,看阵法渐渐启动,火焰般的红色光华铺满了地面,她返身出洞,接进准时到达的武鸿烈,一起入阵修炼。 二人正在惯常位置修炼,忽听君洛宁的声音响起:“在那里有什么用,往前两步,全力抵御。” 两人吃了这一吓,哪还抵御得住,纷纷跌出阵来,对视一眼,丁羽小声对武鸿烈道:“是对你说的吧?” “是吧?”武鸿烈也吃不准。不过他确实觉得他站在原先的位置不算太过吃力,但把不准应该深入阵势多少,只怕弄得不好反伤了身体。 现在听君洛宁发话,武鸿烈还是决定试一试。丁羽不放心,怕他受不住连出来的力气也没有,还想用绳子拴住他腰,到时候把他拽出来。武鸿烈一步跳开,直接跨入了阵中。 他只是怕身体受伤,在师父那交待不过去,说他连个罪囚的话都听。但弄个绳子拴腰上像什么话,他情愿受伤啊! 一步,早已熟悉的感觉。两步,吃力。三步,武鸿烈立刻知道,自己也确实没办法往前再迈一步了。 这里的热力明显增强了。原来轻松有余的抵御变成了全力,连多想的余地也没有。 一次冰火变幻就差点让他放弃,咬牙坚持到两刻,武鸿烈终是抗不住,大喊一声猛然抽身后退,到了阵外就跌坐在地。 丁羽为他捏了一把汗。虽然最近看君洛宁有后悔之意,但保不准对掌教那一脉是什么观感,万一坑了武鸿烈呢。 这时赶紧抢过去扶他坐好,找出冯越给自己补益元气的药要给他服下。武鸿烈摇头避开。 “没事,这才是正好,原先太轻松了,我也觉得不对。” 大阵这会儿又由阴变阳,再关闭又要到明天申时了。丁羽隔着大阵看阵中的君洛宁,不禁佩服:“师父你怎么知道他要前进两步?” 第23章 君洛宁对她冷笑,不过显然带着戏谑之意。 “你当我不但瞎了,还聋了不成?每人步声总有不同,你带来的孤云峰弟子来来去去,我早听得熟了。那天一带了他来,我便听出来了。武鸿烈?” 丁羽真的吃惊了,失声叫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回头望向武鸿烈,他已经恢复过来,也吃惊地望过来,两手食指交叉封向自己的嘴,示意自己之前真的没暴露过身份。 君洛宁却是一副很痛心的模样。 “你入门这么久,除了武鸿烈,还认识什么朋友,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这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让丁羽颇为心虚。 也是,日常听冯师叔这个本门最大的师兄吹讲他君师兄当年的伟业,真正是朋友遍天下。她这个君洛宁的正经传人却是一年下来只交到一个朋友,足可以惭愧得一头撞死以谢天下了。 “让他出来说话。” 君洛宁吩咐丁羽,武鸿烈自然也听到了,磨磨蹭蹭了一会,心一横,从丁羽身后站出来。 “是我拜托丁羽帮我一把的,你别为难丁羽!” 丁羽却已了解了一点君洛宁的性子,以前对她爱搭不理的时候,只要不提掌教也没事。最多也就是不理你,让你走开。 现在虽然刚嫌弃过她一回,但变脸变得很快,既然出言提醒,那肯定是有了想法。更何况她听君洛宁的语气并不像是生气。 于是丁羽嬉皮笑脸地问:“师父,你早就听出来了,怎么现在才说?” “我不现在说,他一硬气跑了,我还怎么跟他收费。” 君洛宁慢吞吞地说道,武鸿烈却是呆掉了。 没错,早被发现的话,他大可摞下话就走,顶多自己慢慢修炼就是。 可是现在都修炼这么久了,这硬气话可就说不起啦。 而且他刚刚修炼确实感觉到即将突破,也真是舍不得走。 走又走不得,留也留得尴尬,武鸿烈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丁羽告饶:“师父,是我不对,没征求你同意,就听掌教的话,带他来修炼。你要收什么费,我替他给行不行?若是收得太狠,以后我就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君洛宁悠悠叹了口气:“你究竟是哪一脉的人?” 丁羽心里嘀咕,我当然是掌教那一脉的人。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讲,不说君洛宁会不会翻脸了,她就怕天道不放过她,算她没完成陶羽的执念,给她来个魂飞魄散玩玩。 武鸿烈不愿丁羽为难,问道:“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