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贾生---- 一事无成的成功者 贾生 ----一事无成的成功者 贾生,或者说贾谊,是很奇特的一个现象,也是中国历史中特有的一类现象,在其它国家的历史文献或是历史传说当中,几乎没有这种事情。 他的声望很高,非常高,在史记当中有自己的列传,与屈原合称《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在整个史记一百三十篇当中,这是第八十四篇,在乐毅廉颇蔺相如田单鲁仲连诸人之后,排在吕不韦李斯蒙恬张耳陈余诸人之前。 仔细想想,这是何等安排? 史记是什么?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太史公是谁?千古第一史家,文著其名,史传其察! 乐毅,燕之名将,燕王以千里马骨之术引来,拜将伐齐,下七十余城,几绝齐怍,连卧龙潜伏之时,都每以管乐自比,其在先秦两汉时的声望地位,可见一斑。(顺便说一下,管是指管仲,用于齐,极谙治政,与他前后相关的故事很多,如齐恒公兄弟夺位,如临终前指易牙诸人不可信用,如“管鲍之交”,而对他最有名的赞美,则是孔子所说的:“微仲,吾其左袒乎?”,如果没有管仲的话,我孔丘现在应该还是一个不知何为文化礼数的野人吧?能让几乎看当时所有诸侯大臣都不顺眼的孔素王这样赞美,此人理政之功,可以想见一斑。) 廉颇蔺相如自不必说,将相和的故事,上过小学的都知道,他们再加上赵奢和李牧,乃是赵后期在强秦虎视下多年不坠的主要保障。(所以,后来廉颇垂老时,秦犹畏其复用,还特意使间恚其王前,便是有名的“尚能饭否”那个故事的来历。) 田单亦是名将,乐毅伐齐,下七十余城,独莒、即墨不坠,守即墨的便是田单,后来用反间除乐毅,用流言诱燕激劝齐人士气,用火牛阵破燕军等等名计,皆由其而出,若不是他,怕早没了七国争雄,二帝并立的故事,乃存亡续绝之将,功不可比。 鲁仲连,这是我最迷恋的人物之一,一直有心单独写一篇他的故事,太白所谓“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说得就是他。太平记里面的初代蹈海,名字叫作仲连,其实就是比着他的事迹打造的一个人物。在当时,他是极有名望的说者,曾经凭一个人的努力阻止了数场战斗的单方面崩溃,还曾经凭那无人可比的魅力和气势几乎是强迫着齐王投入了几次与秦的正面对抗,他最后的结局也很悲壮,不肯臣秦,蹈海而亡,决绝之处,可比不食周薇的伯夷兄弟。 以上这些人物,没有一个普通人,每个人都强烈的影响了当时的历史,每个人都在那时代中深深打有自己的烙印,甚至可以这样说,如果将他们从历史当中抹去的话,很多历史事件都会重写,很多人甚至是国家的命运都会改变。 在他后面的人也不简单,吕不韦是中国第一个真正投资于“天下”的大商人,他的《吕氏春秋》至今犹有其值,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持秦国军政大权,和在实际上为始皇混一四海作好了准备;李斯,秦始手下最受信任的相臣,一度曾是那种真正意义的“第二权力者”,在他手中产生了小篆,也是他将“书同文,车同规”等等理念细化为现实,推行天下;蒙恬,秦大将,北逐匈奴,建长城,后蒙谗而死,甚至很多人都认为,如他尚在,由他来指挥秦军的话,根本都不会有机会打到巨鹿之役;张耳陈余,他们曾是秦未众多反叛者中最为著名和耀眼的势力,一度还曾有过“可以亡秦”的虚像,后来也不是被秦击灭,而是败于两人的反目内斗。 和前面的人一样,这些都不是那种可有可无的人,他们的存在与否,他们在很多关头的取舍与决策,会影响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会影响到甚至是整个国家的气运成败,他们,都是曾握有权力并根据自己的意志或是原则运用了权力的人,善恶另说,成败不论,但,他们的行动,毕竟都曾改变了身侧的世界,在他们走过的地方,都有着深刻到不可能忽视的脚印。 而,和这些人相比,屈原和贾生,就是两个非常刺眼的存在了。 他们也有强烈的意志,却从未能够贯彻到外部的世界,他们也有完整的观点乃至改变世界的方案,却从未有机会付诸实施。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失败者,终其一生,他们终于不能将自己最重视的能力奉献于他们最渴望奉献的存在,终其一生,他们终于不能将自己的意志外化到那怕是一城甚至是一村人的身上。 (大家可以去看一看西洋人的史书,那里面从来不会给这样的人以认真对待,他们是一群务实到近乎残酷的家伙,只重视是谁第一个审请了专利,对设计却没有留下脚印的人毫无兴趣。) 但,他们却列名于史记,那百分之九十的帝王将相都只能在里面有一点点记述,或甚至只能在年表中留一个名字的史记,那数千年来曾被无数人认真研读和思考过的史记,在那里面,他们拥有只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你甚至还可以说三闾大夫也是有着他的脚印的,他有离骚,有天问,他是中国两大文学传统之一的开创者,他是李白永恒的精神家园,只要一天还有人感兴趣于中国文学史,这位一生都在吟哦美人香草的孤愤者就不会被人忘记。 所以,我才要讲贾谊的故事,因为,他甚至连这也没有。 在史记里,一开始是这样说的: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再多一句嘴,贾生这两个字,就此而成,亦是中国文化中的特色符号之一,除非是在特定的语境里面,不然的话,只要看到这两个字,我们就知道一定是在讲贾谊了。 贾谊这个人,很年轻时就成名了,他是雒阳人(雒阳,就是今天的洛阳,是后来三国后期才改的名,改名的原因和五行兴替有关,这里不多说了。),就学张苍(荀况弟子之一)门下,十八岁就能读诗讲书,在当地非常有名,当时的地方官听说了他的名声,就把他召为门下,很欣赏他。(再打个括号,那时还没有后来的科举制,官员都是“征辟”的,就是由地方官和在地方有影响力的士绅们联合选拔推荐。)再后来,上来了一个新皇帝,汉孝文帝,就是“文景之治”的那个“文”,他听说那个地方官治政很有一套,而且年轻时曾经和李斯同学过(注意!就是上面那个李斯,就是他!),就把他提拔到了廷尉的位子上,这可不是小官,是当时朝中很重要的官位,放在今天,大致就等于最高法院的院长,有最终的量刑权和对法律典籍的最终解释权,虽然这权力当然还是在皇帝手里打转,但只要掰的有道理,皇帝一般也只是笑笑,不会硬要非刑。(和这相关的故事也有几条很有名的,例如张释之。) 顺便说一下,这个人姓吴,史记上只说他姓吴,没说他叫什么,而翻遍一部史记,也找不着关于他的第二处记载,换句话说,太史公根本没兴趣搞清楚他叫什么,虽然这个人的官路比贾谊顺的多,可在太史公的心里,他的价值仅只是将贾谊荐入朝廷这一点而已,而我们今天之所以还能知道有这个人并对他没什么坏印象,也只是因为他举荐过贾谊而已。 这个人既然欣赏贾谊,有机会当然还是会说他的好话,这一下汉文帝就也知道贾谊了,考察了一下后,就任用他做了博士。 这个博士可不是今天的学位,是一种官名,秩比六百石,通常是替皇帝解释经典,起草文件,在被提问时提供有针对性的意见。干这个工作的,都是很有实力的学者,象被张良请来,帮着刘邦那个傻儿子的四个家伙(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角里先生周术),就是“秦博士”,也就是秦朝时的博士。后来,汉独尊儒术,更分化出“五经博士”的职务,也就是专门讲解传授儒门诸经的人员。 因为当博士需要很强的专业素养,所以一般人是干不了的,那些贵人们也不会把自己的人向这里安插,技术饭可不是说一句“老子是X领导的人”就能吃的,又因为积累知识总是需要时间的,所以干这个的一般都是中年向上的人,还有很多白头发的老博士。 在这些人里面,当时才二十出头的贾谊是最年轻的一个,但他却一点儿客气或怯懦的意思也没有,并且,他的才华,也的确可以支持他的这种自信。 那时的皇帝其实基本上是没什么文化的,从那位斩蛇起义的汉高祖开始,一开口就是粗口村言,常会有些例如“废儒,竖子”之类的妙语向外乱蹦,可这种话当然不能落到诏书上面,所以所谓“书诏”这个工作基本上就是把皇帝的口语改造成很高雅的书面语的一个翻译过程。 但这一下问题就来了,翻译是什么?信达雅,那一条不到位都不行,妄表皇意?找死!妄匿皇意?找死!妄蔑皇意?更是找死! 当然,这种说话略有一点夸张,至少考史记汉书诸典,都没见过因未达君意而死的倒霉蛋,但不管怎么说,这毕竟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所以每有诏议下,诸生都要“群议”,大家一齐讨论,其实说白了就是大家一齐签个名负责,要得罪就一起倒霉,谁也别想溜。 贾谊他不管这么多,少年得志,胸负大才,他啥也不怕,一有诏议下来,他就哗哗哗哗的“为之对”,而诸生一看,居然各人的想法全都被很恰如其份的表达了出来。那个叫佩服啊,于是都承认他最厉害,我们都比不上。 (其实,对这一段我一直有点怀疑,学问这东西是个水磨工夫,贾谊虽然大才,但要说能把这么多老博士都踩得哇哇的说不上来话,我还是觉得不大可能,照我的理解,很多事情,这些家伙未必是真做不到,但他们都是经历了秦未汉初的乱世过来的(那时汉建才二十多年,照年龄算,这些家伙至少也该是张良韩信这些人的平辈或稍小一点)什么没见过啊?汉初大杀功臣的血雨腥风,吕后用权时暗整朝政的阴骛手段,灌绛辣手屠吕的狠毒无情,他们都是亲眼瞧着过来的,功名?再好的功名也要活着才能享受的,一没人脉二没出身,在这里口花花的乱讲出风头,谁知道那天会不会出到去和淮阴侯作伴啊?还是安安静静的过太平日子吧!清张廷玉有语曰:万语万当,不如一默,我以为或就是这些家伙的心理写照。) 这样子呢,贾谊就更有名了,皇帝也开始觉得自己很有面子:你瞧瞧,我提的人怎么样?多长脸啊?于是就“超迁”他,就是不按制度,破格提拔了他,一年内就把他提到了太中大夫。 说起太中大夫,这可不是个小官,依《百官志》中的定义,太中大夫“掌论议,无员,秩比千石。”看见没有,千石啊,汉时人表示自己有志气,就说“欲求二千石。”就是要当大官(说起来,我们老家就出过这样一个家伙,在刘邦手下当官当了一段时间,没爬起来,就很生气的说:“大丈夫当不到二千石的官,还有什么脸面再回故乡呢?”接着竟然卷了一笔公款逃掉了,不过他确实有点本事,后来还是回来了,刘邦也没有怪他(汉初时不重视干部的廉洁问题,只重视有没有反心,陈平分金,刘邦一点都不在乎,萧何自律,刘邦反而疑神疑鬼)并且他后来确实干到了两千石~_~) 从定义中可以看出,太中大夫没有具体的人钱权力,主职是“掌论议”,就是站那儿耍嘴皮子,出点子,放在今天,大致等于是智囊,参谋一类的人物,其权威性则视皇帝对他们到底有多大信任。但在秦汉时侯,这个职务已经是干参谋能干到的顶点,是最高一级的参谋了。 在汉朝,干过这个职务的名臣着实不少,譬如说服尉陀归汉的陆贾,使西域,通丝绸之路的张骞,改制汉法的刑法专家张汤,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卫青卫大将军,在任车骑将军,出击匈奴之前,干得也是太中大夫。 无论怎么说,以贾谊的资历来说,这实在是非常了不起的重用了,上面说得那些人,除了卫青是外戚(就是皇后的亲戚,可以统称为“小舅子们”)身份,有卫子夫罩着外,其它人都是千辛万苦功成就之后,才被封到这个官位,那都是酬功的意思,而贾谊做为一个尚无寸功于天下的人竟可以干到这个位置,可以想见皇帝对他的信任,但,朝中官员在私下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也并不难想象。 那个时候的贾谊,还根本没有去操心这些事情,他只觉得热血沸腾,一门心思全是“人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之类的传统中国价值观,决心要干出一番事业,以报答汉文帝对他的信重。 …而,他的悲剧,也是自此而始。 中国古代讲究“立功立德立言”,就是说你有功劳不行,还要做表率,光做表率还不够,最好还能有思想,给写出来,让见不着你的人也能学习或者是了解(在这一点上,我们比西欧中欧那些轮大斧头骑无鞍马的蛮子和南欧那些光裹块白布,一不小心就袒胸露乳的裸奔男强了不知几千几百倍出去,可惜几千年下来,写得多,烧得也多,后来又故步自封,屡失其机,结果现在居然被那些家伙反过来骑在头上腆着脸说什么文化传统…真是一想到就火大,说远了,不提不提。)贾谊既然有志于政,当然也有自己的一套政治理论和指导思想,所有这些,被很集中的体现在了他的《新书》里面。 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很嚣张,自己的政论集子居然叫《新书》,那别人的算什么?老思想?老冬烘?也因为这个名字实在有些嚣张,后人集其文字,名《贾长沙集》、《贾子》却弗用《新书》。 但,反正,正如前面所说,贾谊这家伙在做人上,是一向都不怎么管这些事情的。 目前流传下来的《新书》一共有十卷五十八篇,全部是广义上的政论,从小标题上就能看的很清楚:过秦、藩伤、大都、服疑、权重、制不定、威不信、匈奴、铸钱、劝学…反正是只要你皇帝要操心的事我就论,政治军事,经济人事,统统都论。 (顺便说一下,这一点我倒一向不欣赏,常窃以为乃中华文化陋俗之一,毕竟“术数有专攻”,那有真的百科全书啊?未下深功而议,又怎么可能切用合节?可惜几千年流风不减,至今还时时在电视上看见一些名人在乱讲社会教育,或是当红戏子想要教年轻人怎么作人,每见,必有忍不住想闯进去掴其三百的冲动。) 《新书》的完全结集,是在贾谊生命的最后阶段,且没有注明各篇幅分别成于何时,所以,我们只能透过一些侧面的史料结合汉时大事迁变来推断《新书》中各部分的成篇时间。 对这一时期贾谊的政见,太史公是这样告诉我们的:“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 这些,的确是很重要,也早就该有人做的事情。 前面说过,刘邦这家伙是没什么文化的,而且自汉建后他也没有消停过:砍英布,砍彭越,砍韩信,砍韩王信(这家伙在史记中也有自己的列传,叫《韩信卢绾列传》,煞有其事的,还紧跟在《淮阴侯列传》后面,别人怎么说不管,反正我觉得这是太史公故意的,算是他老人家幽默细胞的一点体现。)……中间还跑到白下被阙于氏围了一家伙,靠美人加反间计才跑掉,还杂着要对付后宫里醋海翻波,诸母护子的春秋大戏,更没有精力管这些。 他到底懒到什么地步呢?当初秦尚水德,色黑,按五行兴替学说,汉朝该是土德,色尚黄,可刘邦得志后怎么说?这家伙居然说,我看这黑色不错,咱也别改了,就它吧! 这是什么概念?就等于说当年中山先生逼得清帝退位后却没挂青天白日旗,还把那面大清龙旗抖出来忽悠! 当时他身边也没啥文化人,萧何陈平都是耍心眼收拾人的行家,在这上面不行,也懒得在这些虚的上和他叫劲,就随他的便,所以汉初时满朝上下一水的黑,跟《英雄》里那一群喊着“大王杀,大王杀。”的家伙没什么区别。 另外,刘邦这家伙在敬天帝时,为了强调自己确实是正牌子的黑帝,居然让加造了一座黑帝像,老皮老脸和几位传统天神摆在了一起,全不管自己还曾经以“赤帝子”的身份斩过一条大蛇,估计当初为他编这故事的几位兄弟这时都得哭死:刘总,您也尊重一下我们搞宣传的好不好哇? 连这最重要的国家象征都没改,其它的可想而知,官、地、法皆从秦制,礼乐除了搞了些皇帝专用的东东外,其它一概欠奉,要是一外国使节在秦始时离开,现在又回来了,估计一下都弄不清这国家已换主子了,弄不好到上朝时还以为上面坐得是嬴政老大的那位小皇子。 但这种事情,你老不改也不行啊,天底下懂规矩的人也不老少,他们看着有气啊。事实上,改制一事本来就并非贾谊一个人的主张,而是当时已经颇有势力的一派呼声,贾谊只不过是最早提出完整改制理论的人而已。 应该说,贾谊的这些理论还是对皇帝口味的,改革,创造新制度、新理论,谁不想?青史留名啊,可一群老臣不干了,你个二十出头的小王八羔子,懂得倒多啊?这也嗡嗡,那也嗡嗡,TNND,老子们提着脑袋帮高祖打下来的天下,难道还能由你小东西做主吗?于是就跳出来反对了。 史云: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 后面两位仁兄说起来倒不算什么,那个东阳侯大名叫张相如(和司马相如一样都是“相如”哎),只是一个县侯,封地倒还不错,就是今天出十三香龙虾那地,当时在朝上的职位是大夫,不比贾谊高,冯敬当时是御史大夫,相当于今天的纪委人员和检察院的复合体,但朝廷上象他这一号人多了没有,反正一个班都挡不住,他们那办公室叫“御史台”,你说人都多的论“台”了,单拽出一个来算啥呢?何况御史骂人,天经地义,要光他二位汪汪,估计也没谁放在心上。 可是,还有绛,灌两位哎。 绛,就是周勃,因为受封绛侯,所以喊他绛,这位爷解放前倒没多大功劳,和韩信彭越英布那是影都没得比,就占一老乡路线,是沛县人,另外也算勇猛,打起仗不要命,在平掉项羽之后“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本来侯倒不算啥,汉初那异姓王一只手数不过来的,韩信被一贬再贬都还是个侯,可他后来有大功劳于刘家啊!要不是他在北军那里露半拉肩膀一声吼,估计贾谊这官都指不定是在姓吕的手底下做。 灌,叫灌婴,他干过什么事呢?一方面,周勃动手收拾吕家时,他立的功也不比周勃小,另一方面,和周勃一样,刘邦还是沛公时他就跟着了,后来则被调到韩信手下,算是个副军级干部,能指挥好几万人,当时项刘对峙,彭城一场恶战,刘邦逃得连儿子都推下车都不要才跑掉,之后四年间,整个徐州基本都在项羽手下,直到楚汉二次决战期间,他带了队人,打下邳,降彭城,等于说把刘邦的老家给解放了,而且,他还有最有名的一件大功,叫做:“项籍败垓下去也,婴以御史大夫受诏将车骑别追项籍至东城,破之。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 看见没,韩信汲尽脑汁,十面埋伏,但真正让汉高祖大出掉这一口粗气的,还得多赖灌婴。具体来说,他就等于是“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里面抓住张辉瓒那个指战员,虽然张辉瓒是败在了主席那“横扫千军如卷席”的算度下,可要没这几位红军战士抓这一下,这阙词到底不好收尾是不是? 绛﹑灌﹑东阳侯﹑冯敬,这几个人都看贾谊不顺眼,咋办呢?上书踩他呗! 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 汉初那时候,长安乃第一大城,关中为天下沃土,人们是不怎么瞧得起关外之人,所以他们首先训场,指贾谊为“雒阳之人”,相当于今天的北京上海人斜眼看看咱们外地人:你小子不就一阿乡吗?你丫那地方尽出民工了,跟你啦啦啥国家大事呀?! 接着说他“年少初学”,那一半也是提醒皇帝:您还年轻,老臣们见的世面多,而且忠心耿耿,您该听谁的,心里要有数啊! 又说他“专欲擅权”这就点得很透了,贾谊他可是要“擅权”啊!您可看清楚啊! 最后说他“纷乱诸事”,那就没什么意思了,只是顺着“擅权”两字向下说,那也很清楚,他要把什么事都搞乱掉。他们不承认贾谊这是在改革,说他是要搞混乱,不维护安定团结的稳定局面,那是啥意思?自古君王憎乱世,沾上这乱字还有个好吗? 另外,虽然史记中没有记载,但透过其它方面的记录,我们至少还可以看出,贾谊的失势,还和两个人有关。 一个是张苍,他的老师。一个是邓通,汉朝有名的佞臣。 张苍时为御史大夫,也不算吓人,但他同时还“掌副丞相”,职权相当于后来的大司空,是“三公”级的高官。就张苍本人来说,是汉早期的重要学者之一,献古文《春秋左氏经》,影响很大,贾谊就曾受学《春秋左氏经》于他,在《求学》篇中,贾谊称许师长为“巨贤”,又有“今夫子之达,佚乎老聃”之句,说得就是他。(因为张苍早年刚好也曾吏柱下,从这个角度来看,以“夫子”比于李耳,就是一种非常得体又巧妙的恭维。)另外,在学术流派上,他也是部分的属于法家,可以算是荀子一脉。 这个人,按说是有真材实料的,但很奇怪,不知道是为了体现执行力,雷厉风行果敢硬朗的贯彻落实汉高重要指示,还是为了体现政治立场,对秦的不配继承周统表示蔑视,他坚决的认为,“汉乃水德之时,河决金隄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他对自己的这个观点非常执着,坚持压制一切反对观点,直到汉文帝执政的第十五年,才由与贾谊执相同观点的公孙臣把他击败,说服汉文帝“申明土德,草改历服色事。” ……那时,贾谊已经辞世三年了。 张苍与贾谊的冲突,还可以说是学术观点的不同,我们对于张苍的指责,最多是他为政治利益而选择学术立场,又引用政治手段来结束学术争论,但对邓通,我完全不愿挤出任何语言为他辩护。 邓通,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几位佞臣之一,吮痈疡汁,凝于至亲,是那种想一想都让人恶心的马屁精,而透过那些较为隐晦的记载,更可以刺激出一些较为禁忌的想象……不过,这倒不是这篇文章的重点。 关于贾谊与他的矛盾,太史公并没有作出记录,但东汉应劭的《风俗通义》中,却有所记载。 “太中大夫邓通以佞幸吮痈疡汁见爱,凝于至亲,赐以蜀郡铜山,令得铸钱。通私家之富佯于王者。封君又为微行,数幸通家。文帝代服衣厕,袭毡帽,骑骏马,从侍中近臣常侍期门武骑,猎渐台下,驰射狐兔果雉刺截。是时待诏贾山谏,以为不宜数从郡国贤良吏出游猎。重令此人负名不称其与。及太中大夫贾谊亦数陈止游猎。是时谊与邓通俱侍中同位,谊又恶通为人。数廷讥之,由是疏远,迁为长沙太博。” 在这里,很明确的把贾谊的失意归罪于邓通,当然,这个我倒也不完全赞成,但至少,我们可以认定他有对贾谊使坏。 重臣、权臣、谏臣、佞臣,奇怪的联盟已经形成,呛贾的合唱正在上演,但,这毕竟是皇权时代,面对拥有至高权力的皇帝,他们只能建议,却不能替代着作出决策。 那么,皇帝呢?他不是器重和信任着贾谊的吗? 很遗憾,他的确是器重和信任着贾谊,但他始终更器重自己,何况……此刻的他,也未必有太多的决心来从绛灌的敌意下保护区区一个太中大夫。 要知道,汉文帝他本身不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只是个代王,全靠绛灌他们大翻脸做掉了吕家才当上皇帝,所谓拿人手软,吃人嘴软,现在人家来提意见了,这个面子不能说不给就不给啊,再说,他仔细想想,这些人说的有理哎,也的确不能只听贾谊一个乱讲,要是什么都从头整起,一乱了他倒拍拍屁股就走,反正谁来了都要聘参谋,可我这皇帝怎么办啊?!就开始看贾谊不大顺眼,下面,就是“后亦疏之,不用其议”,开始不听他的了。 前面说过,贾谊本身就一参谋,只能提提建议,要是皇帝不听,他等于白扯,虽然位子没变,可影响力就天上人间了,他是一门心思热血报国啊,却突然被整了这么一下子,就开始有点难受。 ……不过,难受的还在后面。 虽然失意,但别人看他还是不大放心:这不就皇帝一句话的工夫,今儿不信,明可保不齐啊?再说了,这就算是把贾谊得罪过了,不趁他病要他命的收拾干净,难道还等着他也学前人来玩什么“死灰复燃”吗? 很快的,新的处置下来了: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这个……意义可是相当的不一样。 汉初酬功,封王封侯本来封到发疯,尤其是削平诸异姓王乱后,汉高立白马之盟,大行封建之事,如今去开国三十年,基本上大点地方都有人在那儿当王。 那时王的独立性很强,可以自己有军队,自己收税,自己定境内百官,制度一如长安,相当于一具体而微的小朝廷,但见人低一级,大致相当于省公司、市公司对口部室间的关系。同时,王与王之间的地位本身也不一样,有的地盘大,有盐有铜,肥到流油,有的百姓猛,有马有兵,厉害的很,但也有惨的,基本上就是守着几座连石头都长不胖的穷山,长沙王就是后者,而且堪称后者当中的极品,周围除了山就是水,除了能吃的,什么植物都长,除了不咬人的,什么动物都有,地方上还有瘴气,号称是水恶土毒,史记中以“卑湿”两形容,简直是看看都觉得不大舒服。 (顺便说一下,长沙王本身的这种特质,在长远来看,却反而才真正有利于王者,只是,在之前并没有人发现到这里,还是贾谊以他那种极其敏锐的天才首先捕捉并阐述了这一点,关于此,后面还会写到。) 太傅本身是大官,算是皇帝的老师,可那是指在朝廷里的太傅,象在地方王那里当太傅,本来就已经是见人小一级,而长沙王又是这种极品级的小王,堪称人见人欺、马见马骑,给这样的人打下手,地位当然可想而知。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长沙王,是那时仅剩的一个异姓王。 ……异姓王,那曾是汉朝非常重要的一道风景线,也是令人闻之胆寒的一道血痕。 汉高、洪武,和另一个人,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三位布衣天子。提三尺剑起于行伍,而终于奄有天下。白手起家的他们,比诸那些在起点处就有家臣有地盘有地位的世家子们,的确有着很大的劣势,没有“名份”或者说“大义”,就更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来换取“忠诚”。当然,这也使他们更加的谦恭和灵活,汉高的招降纳叛、御人之术,在整个历史上来说,都是非常的有名和精彩。 倚人之力在前,便要酬人之恩于后,汉废秦郡县法,复封建之制,那,对这些手握大军的重臣来说,最安心也最自在的,当然是要一块地盘,在自己的小朝廷里南面为王。 问题是,看着这一大群手里有兵的王爷,东一个西一个的卧着,换您……您放心吗? 秦汉之世,上承战国,战国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周天子分封诸王,结果到后来强弱易势,以臣欺君,终于天下糜烂,五霸立而七雄继,硬是把堂堂姬周天子搞成了一碗鸡粥甜点……周鉴未远,汉高雄猜之主,自不会重蹈旧辙,建国之初形势不如人,捏着鼻子忍了,待到山河齐整金瓯光的时候,又岂有不待从头慢慢收拾的道理? 在汉高手里面,先后八立异姓王,下场都怎么样呢?梁王彭越,砍了,齐王韩信,先整成准阴侯,然后砍了,准南王英布,砍了,韩王信,跑了,燕王臧荼,砍了,续立的燕王卢绾,跑了,赵王张耳死得早,可手下强劲啊,先后出来贯高陈狶两任相国,硬是把他儿子调唆反了…统统的身亡国灭,到汉文年间,唯一还战战兢兢活着的,就是咱们这位始立衡山,复徙长沙的小王了。 到这个时候,异姓王简直已经是过街老鼠了,汉高白马之盟明昭天下,“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虽然倒也没人来共击长沙王,可毕竟大气候在这,您今儿还在长沙城里当王,明儿可保不齐就怎么样了。 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从这个角度看,让贾谊去长沙,简直就是准备好了让他等着陪老吴家一齐挨刀。从前途无量的政治新星突然沦落至此,贾谊自然心里很不舒服,他身体又不好,便有些自怨自哀起来,觉得自己大概是不能活着回来了。 对此,太史公是这样描述的: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适去,意不自得。 这个适,是当时的用法,其实该写成谪、谴等,就是被贬的意思,这里就是说贾谊听说那儿水土不好,觉得自己到那就活不长了,但因为是被贬去的,所以没什么办法,也只好不高兴。 而之后,便是一个灵魂升华的开始,是一个人从“聪明”变到“伟大”,从一名普通的“失败者”蜕变至千秋以下犹为人追怀的“不死者”的开始。 **************** 长沙。 长沙有罗县,县内有汨水。 汨水…只要是中国人,大概都知道这地方。 屈原沉江于斯,自那以后,他便永远活在了中国历史当中。 史记云: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当时,他曾在江边披发行吟,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对着风雨大江,他发出了中国历史上最强的叹息:“举世混浊而我独清,觽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 大家都脏,就我一个想要干净,大家都醉,就我一个希望清醒,所以,我被流放至此! ……他清楚的知道,知道自己为何会失败,和为何会落到这种境地。 好心人总是有的,聪明人也总是有的,策舟江畔的一名渔父也懂得劝他: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 看见“与世推移”这几个字了吗?日后,它会被改造,叫成“与时推迁”,并成为琅琊王家所信仰的千载家风,这使王家成为天下无双的簪缨世家,帝姓更替,富贵不减,但…这也使王家一直没能得到中国传统文化模式中最高的尊重。 渔父说的很明白:大家既然都脏,你就随波逐流吧!大家既然都醉,你就跟着喝吧!要是铁屋子里真得没空气了,最多一齐闷死呗,何必呢,明明是顶尖儿的人才,却非要让自己沦落成这样呢?! 屈原怎么说呢? 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洗完头的人要打打帽子,洗完澡的人要抖抖衣服,谁能够心安理得的把脏东西抹到干净身子上呢?如果生存非要以出卖为代价的话,那我宁可赴流,宁可葬身鱼腹! 随后,便是这天才文学家的最后一篇文字,怀沙之赋。 回首四望,看着他人生中见着的最后景象,他长叹: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 带着遗憾,他回顾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巧匠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蒙谓之不章。 黑白莫辩,是非不分,那后果,就可以想象: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燍而相量。 真正的凤鸟,鸿前而麟后,蛇颈而鱼尾,龙文而龟身,燕颣而鸡喙,首戴德,颈揭义,背负仁,心入信,翼俟顺,足履正,尾系武,小音金,大音鼓,延颈奋翼,五色备举。几乎是完美的形象,但,当凤鸟来到人间时,他遇上了什么呢?陷而不济,穷不得示! 于是,他终于愤怒了: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 可,激动后,他很快又平静下来,事已至此,愤怒又有何用?一切,早已不可挽回。 悲伤的叹息着,他垂下了头: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虽然还差很多年,可是,他已看到楚国太阳的陨落,看到了大限将楚地覆盖。 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分,他的弟子,他的族人,他的信众,他的爱人…全都不在身前,这个孤独的诗人,孤独的政治家,孤独的先知和智者,孤独的站在汨水边,孤独的面对着孟夏时的江风。 身边,是那圆睁着眼睛,还努力想要劝他回心转意的渔父。 终于,他决定了! 人生禀命,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大笑着,让泪水在笑声中夺眶而出,自由的飞舞,然后坠落,就如同他的一生。 他抱起一块石头,迈向江中。 只留下一个冀望,留给后人,象是一个拷问。 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那一瞬间,有伟大的波动,超越了时空,超越了成败,超越了一切物质层面的限制,烙印入历史当中,直到千年以后,在南方的另一片大水边上,我们犹可听到响亮的回音: 古之贤人,不以物喜,不以已悲。 微斯人,吾谁与归? 微斯人,吾谁与归?! **************** 屈子沉江后,这水沉寂了很久,或许也有一些人来这里凭吊过,的确也有很多人在这里纪念着,可,要抚慰三闾大夫那孤独的心灵,止靠几个五色丝缚的棕子又怎能够? 至少,我是相信,直到那与他一样孤愤和担忧着的灵魂,同样带着巨大的失望来到湘水边上之前,他并没有得到什么真正的安慰或者说是认同。 当时,是在贾谊去往长沙上任的路上,前面说了,他“不自得”,就是心情很不好,于是,当他听说眼前这平凡的小江就是当年吞没了三闾大夫的汨水时,他的心被触动了。 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 这是中国历史上极有名气的愤懑之赋,面对逝于百多年前的巨人,贾谊将他那巨大的失望吐露无余: 共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鬏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铦。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 表示了与屈原相近的意思:世人都瞎了吗?竟说伯夷是贪婪小人,说盗跖是道德君子,说莫邪是无用钝刀,说铅铸的反是锋锐神器?但更激烈,他竟对一些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也表示了他的失望:呜呼哀哉,逢时不祥! (这类似的意思,日后的孟浩然曾含蓄的表示过:“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结果那位“明主”大为不满:“非我弃君,君故弃我耳。”这类似的失望和牢骚,柳三变也有过:“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换来的是赵官家的白眼:“何用浮名?且去填词!”若与他们相比,贾谊后来的遭遇已是相当幸运,由此也可看出,汉时的政治气氛较后世还是远为宽松,君权威重,也远没有后来那样不可一触。) (顺便说一下,“谗谀得志”之句,的确可以只作一般的解读,但如果再考虑到之前邓通的事情,那认为这句是专对邓通而发,也不是不可以。) 他对身周的羁绊表示了不满,那些他本来甚至没有想象到的羁绊: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也对将要前往的环境表示了失望: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 应该说,直到这时,他所表现出来的境界比诸屈原还有所区别,现在的他,还只是一名普通的受谗窜贬的败臣,他所经历的失望,他所发出来的牢骚,除了文采之外,并不比之前的微、箕、信陵乃至高喊“锥在囊中”和“剑兮剑兮,不如归去”的两位仁兄高明多少。 说具体一点,就是他此时赋中所体现的更多的是牢骚:恸身多于恸国,怒气大于忧心。没有体现“身在江湖而心怀魏阙”的自觉,也没有因心忧“肉食者鄙”而采的针对思考。 一定要注意:屈原之死,乃是赴国之忧,他不是为自己的权位富贵而恸,否则他随时都可回头,他为原则而战,因原则而败,最后则为原则殉身,直到最后一刻,他所关怀的,仍还是楚国的命运,这,也正是在传统文化概念中能够得到最高尊重的思考模式。与之相比,贾谊的愤怒,有着明显的高下之分。 可是,就象千载之后,那位原本也仅止是“大才子”的苏东坡公,在南堕黄州之后反而实现了精神上的腾飞一样,贾谊,也由此开始了他成为不死者,成为永远存活在历史与记忆当中之不死者的旅程。 (千多年后,那位清瘦有髯的大诗人一样因受攻讦离京南下,面对着滔滔的江水、呼啸的山风、阵阵的竹浪,这位失败者反而洗尽了一心的失望愁索,向着天、地、人,向着整个宇宙笑出了他的豪迈、他的豁达,在那之后,中国文学史上才有了“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才有了“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才有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才有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甚至,才有了今日仍时时为商贾窃用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整个在日后搞至轰轰烈烈的豪放词派,至此才算是有了自己的源头。) (可是,我们也应该记得,当苏轼他牵黄擎苍,“千骑卷平岗”的时侯,他已经五十岁了,在那个“人活七十古来稀”的时代中,这几乎已是人生的余烬阶段,在这样的时候蒙受重创,又能在这样的时候舔好伤口,坦然的站起来,仍旧对着世界大张臂膀,去用力的吞吐天风,歌啸豪音,更能够将之前自己的所长再有突破,就此成为一代词宗…) (所以,苏轼他才能成为中国文天上璀璨群星当中不次李杜,不让五柳的夺目巨星。) (自古以来,中国也不知有多少大才子或是自以为的大才子蒙冤失意,仅宋“元佑党人”一案,南窜名臣何止百人?但,之中亦只出了一个苏东坡。) (又扯远了,再拉回来吧。) 关于贾谊在长沙任太傅期间的事情,太史公一点也没说,只有这样的一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 没了。 关于贾谊在这期间有何建树,有何政治观点,一字未提,只是全文纪录了他另一篇非常有名的文章:鸮赋。 当然,对照检索其它方面的资料,我们还是可以知道他在此期有作一些事情,其中包括上书为他的政敌声援,就当时的一些经济政策提出意见……不过,在我看来,有此一文,已经足够了,足够告诉我们贾谊在这期间都干了些什么,都有了什么变化,为什么?请向下看: 鸮,当时长沙的俗称是“服”,具体是什么鸟,我也不清楚,照记述来看,是一种和喜鹊差不多大的黑鸟,有一天突然飞到了贾谊的屋子里,呆呆的看着他,也不飞走。 (再扯一下,看到这里时,我首先想到的是埃德加坡,这家伙曾写过一首长诗叫“乌鸦”,讲得也是有一天一只黑鸟飞进他家里,冷冷看着他也不飞走的事情,如果是当年咱家还在迷比较文学的时候,单就这个就能敷衍一篇论文出来……不过,全诗气氛技巧和贾谊就没得比了,至少文字就太啰嗦,只能说还算有趣。) 一开始,贾谊就把气氛处理的很压抑,他占了一下,说“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就是说野鸟自个飞进来啦,看来主人快要搬出去啦! 读到这里,我们要结合上贾谊当时所处的环境,从开始太史公就说了: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就是说贾谊自个儿就担心自己可能会活不长,人要心里有想法,就容易瞎联想,他现在就也是这样。 接着,他就干脆搬把凳子坐下,和这服鸟正式聊开了。 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 看样子你也不一凡鸟,不然不会吓也吓不走,那你就说说吧:我下面会怎样?能调走就告诉我,得在这呆一辈子更要告诉我,怎么都成,但反正得给个准话。 要咱们在边上,准觉他至少傻了一半:没事你跟一鸟呕什么气啊?可,不,那鸟还真答理他了。 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 叹一口气,那鸟一抬头,抖抖膀子,开始聊了,不过他到底是一鸟啊,说不出人话,所以要贾谊自个去悟,就是“对以意。” 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 OMG,运数这东西,谁能说清啊!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 你让我说人命好命坏,可怎么说啊,好事有时就是坏事,坏事有时变成好事,忧喜吉凶,他们是聚门同域的,在一块儿。 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 吴厉害吧?可夫差被挂掉了,越那地穷吧?人勾践后来还整到春秋五霸,李斯不是很能耐吗?最后什么刑都使他身上了,傅说干施工那会苦不苦?后来给武丁当了宰相。 于是,一人一鸟,一齐叹了一口气。 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 命这东西啊,真TMMD的是说不清啊! 然后,那鸟想想,不能尽整这消极的啊?给你讲讲道理吧: 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天意飘渺,你那知那块云就盖到你了?道这东西,你那有本事算清楚?什么东西都有你看不到的规律,你小子瞎着急啥呢?! 之后,便是秦汉古文中最有名的独白之一:(瞧见下面那段文字没反应的,别和我说你看过射雕)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告你吧小子,这天地就一火炉,那个“命”就是这看炉的工人,日月更替,如炭熊熊,而万物生灵就是炉里那被烧的嘟嘟冒泡的铜汁儿。 明白了?你就一滴铜汁罢了!聚散离合,那有什么道理啊,成败喜悲,那是没头的,你现在是人不假,可也没啥,就算是突然变成阿狗阿猫啊,都不奇怪! 在这里,以及上面福祸相连的影响,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出老庄思想对贾谊的影响,特别是那对于“人之为人的偶然性”的思考,简直和庄周梦蝶那事如出一辙,而且有着一种极深的豁达,一种无谓:为人如何?不足控抟,异物如何?不足为患! 看见没,这个阶段的贾谊,对于老庄的理解已经有了很深的段数,可以把梦蝶精神吃到这个地步,把道德经这样灵活的改造融合进自己的作品,绝对需要很长时间的阅读与思考,可不是象獭祭鱼一样抓几块竹子在手头边翻边抄就能写出来的。 但这一下问题就来了,我们都知道:贾谊虽然少解诗书,可他循得是李斯韩非那一路数,是法家筋骨哎!充其量再加上点儒学礼法,可没老庄什么事啊! 不用往远里走,就看三年前那文字,吊屈原赋,里面除了牢骚还是牢骚,指天骂地,壮怀激烈,可没半点老庄的影子在里面吧? 说到贾谊早期和老庄思想的交集,还有一个很有趣的例子。 《史记》中的日者列传、龟策列传诸篇,因为是诸少孙所作,地位、价值均相对较低,也就相当于高鹗整得那什么“兰桂齐芳”……不过,其中倒也有一些有意思的资料。 《日者列传》(话说,这个日者的意思可不是FuckingMan……是占卜者的意思。)中提到一个人,叫司马季主,卜於长安东市。放到今天来说,就是个在北京天桥下边算命的半仙。 不过这个半仙,他有名啊! 当时,贾谊刚入朝,还干着博士,有天,和一个同事叫宋忠的,“俱出洗沐。” 这个洗沐,并不是真去洗澡,而是当时官员的一种假日名称,五日一洗沐。说两人俱出洗沐,其实就是两人一道出去遛弯了。 他们去那儿呢……去看司马半仙去了。 贾谊去看半仙的理由很有趣:“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 我听说啊,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圣人们如果不当官,就会去装神弄鬼,现在朝中的官我都见过了,也看清了,那就再碰碰运气,去算命的当中看一看吧。 一如既往的大口气,才一个六百石的博士,入朝不到一年,就把“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统统打包,拿签字笔标上大大的“皆可知”三个字……说实话,也真怨不得人搞他哇。 司马半仙讲得是什么呢?“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从这来看,是广义的阴阳家与道家的结合体,按照诸少孙的说法,贾谊听得很有感觉,就向他提问:“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子窃观于世,未尝见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 三公九卿我也见不少了,感觉他们能力还不如你呢,可你怎么就混这么惨呢? 让我们今天看吧,觉得贾谊这话说的有点俗:咋开口就提待遇问题呢?金钱不是衡量成功的标准啊,我们应该培养健康的生活态度与事业观,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干事干净,注意八小时以外的生活圈子,正确评估并不断提升自己的幸福指数,作到快乐工作、快乐生活……是吧? 不过这倒也不光贾谊,这本来就是他师门的传统。 查一下李斯的传记吧,他自觉求学有成,准备赴秦求用时,是这样向荀子辞行的。 “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 我看明白了,秦王他现在是铁了心啦,要抛开联合国单干哩!这个时候,可是发大财的好机会啊,我要去碰碰运气,看看那边院外游说集团的水深不深了。 李斯毫不讳言自己现在没地位,也毫不掩饰自己现在有野心,并对那些没地位又没野心的人表示了强烈的鄙视:“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 没本事也就罢了,有本事还不努力争取,甘于所谓的宁静,那何止不配称士,简直不配称人,那是会走路的肉块啊! 把这两段话放在一齐读读,心相印处,简直异身同魂! 应该说,这才是真正的儒,高度评价自我价值以及所持的原则和价值,全力抓住一切机会来推行实践之,视之为自我价值的体现。已完全浸淫于这商品社会并被之重塑价值观的我们,并没有资格因这强烈到赤裸裸的物欲来嘲笑李斯和贾生,因为,在他们,这只是目标的一个收获,并非目标本身,是实践自我理想、改造外在世界的必行之步,更高的地位将带来更大的声音,可以把自己的意志贯彻到更多的地方,至于那些丰厚软甘,只是随着地位提升而必将出现的一种副产品而已。 儒行刚健之道,道尚清净无为,入世与出世的争论,正是他们的根本区别,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儒与法,其实又并无区别:儒是有情之法,法是决绝之儒,两者同样重视秩序,同样有强烈的入世欲望,遵奉着同样的圣人与先贤,在多数问题上都有着相同的价值观,所差的,只是方法论而已……借道家的话说,“此二者,同出而异名”。 回到半仙这儿,面对贾谊的疑问,司马半仙的回答倒是和咱们想的差不多:先把当官这门职业大骂一气,无非是说些什么见了领导就烧香,见了群众就放枪,能拐就拐,能筐就筐之类的东西,说现在这个选拔体系啊,好人是当不了官嘀……当然,他倒还没再进一步,明确宣布说当上了官的都不是好人,不过,面对两个刚刚提拔,而且还在公卿级后备名单上的年轻干部,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也已经够噎人的了。 然后,他又把自己的专业大吹了一气,强调说千门也没什么不好,有着光荣而悠久的历史,从有三皇五帝列圣先贤开始,他们就开始同门共域,跟着A钱了,而且这项工作成本小,对硬件要求低,起身就能关门,坐下就能开张,绿色环保,不产生环境污染,等等,中间,为了强调自己的正确性,还引了一段庄子的话,叫作“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上而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也。” ……不过呢,咱们私下说说,拿庄子的话来,也实在证明不了什么,大家都知道,在庄子眼里,连强盗都是有道之人呢,骗子算什么? 最毒的,是司马半仙的最后几句话:“故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微见德顺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长者之道乎!” 好马不和叫驴一齐跑,凤凰不跟麻雀一块飞,我当然也不会和那些三流人物呆一块儿当官……你两个小东西,那知道我老人家的道理呢?! 应该说,从头到尾,司马半仙的话都流露着强烈的庄子流风格,就算没有引庄子那几句话,咱们也可以毫不犹豫的把他划进道家里面去。 按照诸少孙的说法,他是成功的雷到了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噤口不能言。而且还让贾谊发出了感叹:“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并且反省了自身“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认为自己和半仙的差距那个真是大,“我与若,何足预彼哉!” 那位说了,您慢着,这一段证明的是什么?这可不是贾谊受老庄思想影响的例子么? 我说,不。当然我倒不是要质疑这段文字的真实性,虽然它们是诸少孙的手笔,但没有史料支持,我也不能开口就说人家是编的对不? 我的意思是,也许贾谊真得拜访过那位半仙,也许贾谊真得发出过那样的叹息,但……这,都证明不了什么。 鲁迅先生尝说过,伟人当然也要吃饭和作爱,但若因之就画影图形,在青楼里供奉起来,把他当作作爱的榜样……那实在是不正确的。同样,当贾谊在同一时期所留下的文字当中,所表现的尽是刚健昂扬,狂飚进取的时候,我们当然也不能只根据某处很可疑记载中的某一句话,就把他其它的表现全部抹杀。 况且,即使到了长沙期间,在贾谊大失意的这一阶段里,我们仔细分析他的文字,仍然能够看出,他和道家清净无为之意的一个本质区别。 道家的无为、无念,所导向的行动,是不复追求胜利与成功,是逃避,是曳尾泥中,而贾谊借助于道家思想所得到的,却是不再被自己的失败而困扰,是冷静,是潜伏待机。 以易譬之,司马半仙面对失败的人生观,是索性“不永所事”,更告诉自己说成功者终究会“亢龙,有悔”,贾谊却是“潜龙勿用”,默默等待着“或跃在渊”的一天。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黯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那一种更高贵? 关于贾谊思想的变化,我们还是到最后再讨论,先把这篇文章欣赏完。 接下来都是这鸟劝贾谊的话,意思相近,咱们只取最后几句: 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䎬粦兮,何足以疑! (看到“不以生故自宝兮”,熟悉道德经的人应该立刻就能想到“以不爱其身,故能全其身”的意思,确实,如果一句句掰开了啃的话,贾谊这服鸟赋简直就一李耳的摇滚版。) 最重要的,是最后两句,细故䎬粦兮,何足以疑! 䎬粦,这两字是啥意思呢? 就是小刺,小草介子,小细鱼刺。 想开了,你遇到那都小事啊,你至少比项羽强吧?比英布彭越韩信他哥几个强吧?比胡里胡涂死在那十几年里的老百姓们强吧?烦什么烦,天天愁眉苦脸的坐屋里运气,你TM烦不烦啊! 简直有如醍醐灌顶! 此即佛云所谓:分开六块顶阳骨,倾下一桶冰雪来。 初读此文时,我还是一个中学生,未解世事多忧,后来大学期间重读,着意于研究贾谊思想学术的演变过程,也未多留意,直到如今,为了写这篇文章又重新精读一遍,方恍然觉着如雷音贯脑,方知何为大音希声。 似又听到,在丙辰年的那个中秋,响起在长江边上那阵阵大笑: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 全载此赋后,太史公再不多落一字,直接就向后一步大跳,一步就是一年多。 后岁余,贾生征见。 贾谊,终于回朝。 关于这次回朝,有一首很美丽,也很忧伤的诗,为我们做了一个精彩的剪影。 贾生。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李商隐的政治生命与贾谊有相类的地方,在被器重和看好的短暂灿烂之后,便非自愿和不自觉的卷入了政治斗争,并因此而在后半生完全丧失了发挥其政治才华,实现其政治抱负的机会,是以,在这一首诗中,我们能够很明显的感受到他代贾谊所抱的不满和失望。 确实,对一个一直以政治家自命并长期被压制冷落的人来说,在终于重新得到信任和器重之后,却首先是被希望能够将才华展现在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面,这的确近乎于一种嘲笑,而且,是非常冰冷和深刻的嘲笑。 但,公允的说,我们还是应该全面考察一下这次询问的大背~景以及思考一下汉唐文化的差异再来下结论的。 首先,看一下太史公的记载罢: 后岁余,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厘,就是祭祀时用的肉啊水果啊什么的,这里是一种非常精炼的说法,说他刚吃过祭祀用的东西,意思就是说汉文帝刚祭过祖,宣室,是一间宫室的名称,位置在未央宫的正北,具体有什么特殊用途我还没弄明白,但位在未央正北,又是在祭过祖先后来这儿坐,那大约该是静室一类的东西。 具体故事和李商隐概括的差不多,可多了最后一句:“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哎呀呀,我很久没见贾谊拉,一直觉着他该已经废了,可没想到还这么能耐啊! 请注意,汉文帝在最早时候是很清楚贾谊的才华的,不然也不会超迁他,可为什么现在会有“自以为过之”的想法呢?因为他在心里面,实在是已经觉得贾谊已经废定了:在那种烂环境下面,大概早就是每天酒酒肉肉PLMM的自暴自弃了吧? 这样想的时候,他可能还会有点遗憾和心痛,不过也无所谓,天下那么大,人才这么多,经不起挫磨的,废了就废了吧。 没想到,结果却是“今不及也。” 好家伙,这一下汉文帝可是大吃一惊了。 我想,那时候,到后半夜的时候,汉文帝肯定是在不停的揉着眼睛,上下打量贾谊,最后为了要看清楚一点,就干脆再向前蹭几步。所以才会“前席”。 (前席,就是从跪坐的地方向前挪几步,那时候人见面都是跪坐着说话,把屁股压在后脚跟上,这姿势我也试过,不行,连十分钟都坚持不了,贼酸贼酸的,想想他二位能这样顶一晚上,真是不服都不行。) 小子,行啊你! 前面说过,从两篇赋文的差异中可以发现,贾谊在这三年中至少是重新研习了老庄思想并有了很好的掌握,另外,关于神鬼之事,他应该也是在长沙期间研究并提升水准的。 为什么? 前面有说过,贾谊的出身学派是法家,这家都是什么人?商鞅,除了老嬴家最大那主谁他也不认;韩非,一开口就咬着五蠹叫劲;李斯,都到了快被赵高整死那会还记着“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和“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搏’”,到推出去杀头时也只掂记没法拉一黄狗去打猎了,半点“我作鬼也饶不了你赵高!”的心思都没有。 说白了,法家的人就只信法,不信皇帝不信臣,不信忠贞不信亲,天地鬼神,伯考先妣,皆不足信惧,他们就只信严格周密并被可靠执行的法律,连自个儿都信不过。你说,这样一群主会没事捧个小神主在心里运气念念叨叨?鬼也不敢信啊! 并且,研究一下新书,也会发现,贾谊在第一次入朝期间的言论,虽然出现了一些与邹衍(对,就是纪嫣然她师父,项少龙的便宜师丈人)五行兴替学说相关的东西,但几乎不涉天地鬼神之事,所以,他没道理在那时就已经精通鬼神之说了,要不然,就凭他第一次入朝那牛劲,那懂得蹈光养诲?一定早就显摆开了。 请注意:在汉朝,儒只是一种把持了祭祀权的学术集团,与后世的宋明理学差老鼻子了,理论底子也不行,论语不怎么熟,倒是一开口乱冒阴阳家那套东西,那时的朝廷上下,简直可以说除了迷信就是迷信,除了看过秦始皇的笑话,不再乱整不死药外,其它的是一样不拉,特别是谶纬之学,在汉朝时简直是光大至无以复加,也不知害死了多少人。 可,皇帝信啊! 上若好之,下必从之,楚王好细腰,宫娥多饿死的道理就在这里,考汉一代,指着扯这些个祥瑞啊,谶纬啊,冲忌啊之类的东西升官的一百两百都挡不住,中间连宰相都出过,在当时,要懂这个,就象今天会两门外语还有在美国拿的MBA证书似的,一出门倍有面子,那是光荣啊! 你说,贾谊当时要就懂这个,他能在自个的奏折里一点不提? 自古穷病思鬼神,祈天总源不信已。象法家的人一向刚毅刻薄,没听说有谁信这一出,在我的估计中,贾谊该是失意长沙之后,一时间没法接受现实,开始思考人生的道理,就象当初中国二十年代人人喊自己有办法救国,千种理论百家主义大串场一样,他那时脑子里该也有过一出大串场,而那篇鸮赋,则应该是他对自己的一个阶段性总结。 从后来他的文章及政论来看,他仍然不象很好这一口,大概是当初曾有所研习,最后喳摩出它不大可信,但不信归不信,学问底子在那里,到底是研究过的人,一说出话来还是不一样,所以汉文帝还是要听他的,而且觉得他讲的好,“今不及也。” 之后,则是对贾谊的再次任用: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 很快,就又让他当太傅了,不过,这次是给梁怀王当太傅。 梁怀王,这和长沙王可是大不一样了! 那是谁?汉文帝的小儿子!而且是很得他欢心的小儿子! 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说,贾谊回来了,真正的回来了。 汉时无立长之制,皇帝中意谁就是谁,为此没少闹心,当初老刘家一开国时刘邦就差点把那傻儿子换成了和戚夫人生的小如意便是一例,后来汉灵年间刘协和刘辩的两家亲戚大打出手打到何进袁绍董卓纷纷往皇宫里跑也是一例,而且汉文帝本身也不怎么硬气,数长论贤都排不着,是周勃他们一拍脑袋选上的,更不大在乎这个。总得来说,梁怀王在当时看来,至少是有希望的继承人之一,贾谊给他当太傅,比诸当初呆在长沙当太傅,那落差,也就和他当初从太中大夫一头栽到长沙去的落差基本相当,只不过,这一次是回过头向上走了。 那么,他为什么能够实现这种迹近不可能的重生呢?原因很多: 大环境方面,是汉文帝已经实现了自己心目中的第一轮改造,比诸四年前,他已经牢牢的掌握住了权力并拥有了帝王所应有的威信,现在,他的思路终于可以较少擎肘的被贯彻到长安城中了。 当初与贾谊做对的重臣,绛侯周勃此时已经免相就国,而且是时时生活在恐惧当中,史载其:“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就是说一有省公安厅的同志下来到绛地,他就怕是来杀他的,就把甲胄穿上,还让手下也拿着兵器才敢出去见人家。就算这样,他也未能幸免,被人上书告反,“下廷尉”,受尽折辱后方始释出,灌婴在周勃免相后接任相位,但太尉的官被免了,就是没权直接指挥武装部队,改文职人员了,而且,他的权威性,和在皇帝面前独立表达意见的能力也差了很多,到贾谊还朝时,他更已经过世了。 要知道,周勃从免相时就不是自己要走,而是皇帝对他说:“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这什么意思?就是说老同志啊,你帮朕想一想,朕前些日子让大家都别在京城里呆着了,都回自己封地上去吧,过富贵日子多好啊?可大家都不肯走,绛侯你是丞相,大家一直都知道我重视你,不如你辛苦一下,带个头吧,啊,你看成不? 那东西…谁敢说个不? 也就是说,周勃,他是硬被撵走的。 这个里面,也有一个大背~景,不单是针对周勃一个,实际是面对全体的高祖旧臣,是什么意思呢?前面说了,汉文帝他本来是代王,封在今山西到河北那一片,当时眼瞅着吕太后磨刀霍霍的四下乱瞧,心里就和唐初李益李贤那几位瞧着武曌拨拉算盘时的感觉差不多,一门心思只想怎么装孙子活过这一劫,发梦也没想着自己有能当皇帝那一天,事实上,直到周勃他们搞掉三吕,议立代王,派人来接他时,他还有点儿怯场,和手下商量到底该不该去。 当时,他的一个手下是这样说的:“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啑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 就是说:周勃他们都是高祖那时的大将啊,那全都是玩兵法亮刀子吃饭的人,没一个实在心眼的,谁当时都有自己当皇帝的意思,只是怕着高祖和吕太后厉害罢了,现在刚刚把姓吕的除掉,算是解除了一个心理阴影,又喊大王您进京,可保不齐就是想把另一个心理阴影也一齐克服掉啊,大王您还是忍一下,先装几天病,看看苗头再说吧。 应该说,这话确实不是无的放矢:汉建之后,真是基本上没消停过,刨掉长沙老吴家不算,建国那群异姓王就没一个落好死的,取而代之的,是“非刘不得为王”,是多得跟苍蝇似的一群大刘王小刘王,这也难怪人家老刘家看这些功臣大将不放心:你们这群人里个高点的都被我们家砍光了,现在是不是你们这群当侯坐后排的家伙也要开始有什么心思啦? 当时,汉文帝确实是动了装病的心,还好另一个臣子跳出来讲了一堆大道理,列了一二三四好几条,讲的那是头头是道,可就这汉文帝也不放心,又占了一卦,是吉卦,才下决心进京,可到了京城外面还不敢进,又派了一位仁兄先进京城探路,谁呢?宋昌,就是上面掰一二三四劝汉文帝进京那位,意思就是:你不是口水多过茶吗?你不很有把握吗?那对不住了,你就硬着脖子先进去试试吧! 还好,宋昌脖子挺硬,汉文帝也真有“天子之份”,周勃他们老老实实交出了天子印绶,奉汉文帝当了皇帝,而且也算忠心自律,除了偶尔嘟哝一下“年少无知”外,倒也没擅过什么权。 可汉文帝还是不爽。 这里面,要注意一点事情:就是汉文帝这皇帝不是通过正常的皇权交接手续即由前代皇帝确认其合法性后上任,而是由几名大臣合计出来的。 这还得了?! 以臣子之身议立皇帝乃至佐政拥朝,中国历史上,这样干过的家伙也算不少,可掰手指数数,都怎么样? 汉大将军霍光,立了汉昭帝,结果昭帝天天对他“芒刺在背”,一直忍到他过了世,终于忍不下去,把他一家子都诛了;汉相梁冀,为了立新帝连原来的皇帝都毒死了,可到最后新主子还是不领情,杀的整个梁家差点就此玩完;南朝宋帝荒淫,傅亮谢晦几个家伙一气就干了,结果刘义隆上了台就反脸,杀的杀,贬的贬,是一个也没留下,…基本可以这么说,除了常常被这些家伙挂在嘴边的“行太甲之事”的伊尹之外,没那家子能带着个好下场走人。 或者就是另一种类型:董卓废汉少帝,立陈留,之后差点没把汉室给灭了;司马懿把曹髦当小孩子一样换换,换到最后到底换了他儿子上来当皇帝;萧鸾废齐帝,废了三个月后嫌不过瘾,干脆自己当上皇帝…总得来说,皇帝者,私器也,那能让臣子作主?那是什么? 岂不闻太白有语乎:“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 所以,汉文帝对这批老臣的不信任是由来已久和深入骨髓的,这批老臣对皇帝的担忧和畏惧也是出之有因和日夜浇积的,这些东西,是中国几千年诸侯纷争和帝制文化累积流变的必然,是任何一个新朝代建立后都一定会上演一遍的剧目,决非几次示忠和几次示恩就能消弭的。 所以,汉文帝的清退这批老臣乃是一种必然,培养重用自己的班底也是一种必然,而贾谊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迎合了这种必然,这,是大环境,是贾谊复用的外因。 (再顺便说一下,注意一下前头对贾谊早期政见的概括,当中有这么一句:“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就是说,贾谊之前早就出过这个点子了,只是那时没执行下去。) 但,更重要的还是内因,是贾谊自身的原因。 贾谊,他正如自己早年作品《劝学》中提出的一样,始终笃记“时难得而易失也”的道理,虽经起落,但研学之心、忧国之情,却终不有损。 又有人问了,您慢着,您刚才不是还说的吗,贾生过汩水时那态度可不大健康啊,对组织的安排极不满意,都搞到破口大骂了,整一个“牢骚太盛防肠断”的典型啊! 这个,发牢骚不等于不读书不作事吧? 刚才已经有作过分析,长沙三年,对贾谊整体的思想体系其实是一次再塑造,帮助他更广泛的吸收了一些他过去因高视阔步而看不清楚或看不入眼的东西,帮助他从微观入手,具体的考察研究了一级政府的运作细节和规律,所有这些,都是非常宝贵的,但同时,也是不容易的,对一个风光人士都不容易,对一个败北者,一个随便怎样堕落和放纵都会得到同情认可的败北者就更不容易。 ……但,贾谊他作到了。 贾谊在长沙前后四年,在此期间的文字,太史公仅仅提到了鸮赋,但综合其他方面的资料,我们还是可以确定下来,新书当中《阶级》、《铸钱》、《铜布》诸篇一定是成于这一时期,而《藩伤》、《藩强》诸篇,虽然被认定为二次入朝期间所作,但也必定是在这一时期内基本成稿。 《阶级》一篇,日期最好确定,汉书中虽然将之与其它多篇合入《陈政事疏》,但配合同一时期的史事,它显然是作于汉文四年前后。 前面有说到,绛灌诸臣虽然发挥影响力,成功挤走贾谊,但纵观汉史,这也已是他们最后的舞蹈,之后,随着汉文的威严不断提升,越来越多的察颜观色者开始犹豫,并最终决定尝试着将这些高大威严的群像推倒。而其中最为特出的绛侯周勃,当然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了众矢之的,就国之后,很快又被系回,投狱,苦遭侵辱,以至于他竟然说出了“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这样的话。 从文字上来看,这似乎只是误会,在搞清楚之后,汉文便很快“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将周勃释出,就国。不过,当然,这样说话,就和说秦桧杀岳飞与赵构没有任何关系一样的可笑。 既然是皇帝的决定,当然没人会不知趣到出来开解,毕竟,虽在秦汉,太史公的风骨也是极为少见的。 最后帮助周勃脱狱的,是薄太后,但在此之外,却还有一个名字,一个可以让所有人摔碎眼镜的名字,上书为他纾困。 贾谊。 臣闻之曰:“履虽鲜,弗以加枕;冠虽弊,弗以苴履。”夫尝以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尝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绁之,输之司空,编之徒官。司寇牢正徒长小吏骂詈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尔,贱人安宜得此而顿辱之哉。 我听说啊,帽子再差,也不会踩在脚下,大人物有了过错,可以免了他,可以赶走他,甚至可以杀了他,但不能羞辱他啊! 当然,你如果用最恶的恶意来揣摩的话,这个上书,倒也可以作出多种解释。比如,他是想唆使皇帝,直接给周勃一个痛快……不过,我相信,会这样想的,千里无一。 应该说,这更多的是一种贵族意识,一种发自内心的傲慢,打个比方的话,就是贾谊认为周勃要杀也该用虎头铡,不能上狗头铡这么欺负人……在我而言,实在并不赞成贾谊这样的理由,但,他可以上书为自己的政敌开解纾困,却是一种真正高尚的举动,至少,我很难相信,一个对自己放松要求,不再严谨奉礼的男人,会作出这样高贵的事情。 (顺便说一下,贾谊诸疏当中,这倒是的少有几次立刻得到执行的之一,文、景年间,列侯虽罪,不系狱,直到汉武中期,才又重新开始请这些贵人去坐牢,当然,那些罪侯倒不见到因为这就感激贾谊,因为……基本上都是直接“赐自尽”了。) 《铸钱》、《铜布》诸篇,是针对铸钱的事。 汉初国家专铸铜钱,但到文帝五年,“除盗铸钱令,使民得自铸”,就是让地方势力可以自行铸钱了,只要符合国家统一的标准就可以了。贾谊听说了这事之后,大为吃惊,连续上书,疾言不可。 应该说,贾谊看得很准,私铸之风一开,首先就是肥了境内有铜山的诸王,国力日强,不臣之心也就随之勃然(顺便说一下,还有一个著名的得利者,就是我们的邓通同学,他仗着皇帝喜欢,自己在川中圈了几座铜山,开炉铸钱,那叫一个富的流油,不过他最后还是没得好死,家财尽没,冻饿馁亡,倒是便宜了卓文君他爹等一批人,成长为自清寡妇之后的又一批川中巨富),同时也对正常的货币流通秩序形成了重大的干扰,不过汉文应该说也有汉文的道理:事实上在那个时代,没有足够多的鉴别和监视手段,想严禁私铸也是不可能的,那还不如开禁让他们公开化,也算是藏富于民。但,正如后世王船山的分析一样:“夫能铸者之非贫民,贫民之不能铸,明矣。好富者益以富,朴贫者益以贫。”,汉文的这一政策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伴随着整个两汉兴亡,始终未有完全消散。 在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这样几点:一是贾谊对社会,特别是底层民众的状态与可能的反应,显然比汉文以及朝中那一批参谋、智囊等等看的更加清楚,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皆可知”这几个字用得也并不算过分。二是贾谊虽然僻处江湖,却仍然心怀魏阙,一动一静之间,合乎节、切于机,换句话说,尽管有着当初那激烈无比的牢骚,他在行动上却没有放纵,更没有放弃。第三,贾谊早年及第一次入朝期间,所言多为礼法学术,对经济方面的议论,仅限于积粮劝农,以益国力,那本来就是法家抱了多少年的老原则,不算新鲜。涉及到活生生的经济议题,这可以算是第一次……而且一说就说在了点子上,那如果这还不能证明他在这几年间继续有刻苦用功的话,我就想不出该找什么证据了。 同一时期,贾谊还推导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结论,为什么长沙王可以成为硕果仅存的异姓王。 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王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强,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国比最弱,则最后反。长沙乃纔二万五千户耳,力不足以行逆,则功少而最完,埶疏而最忠,全骨肉。时长沙无故者,非独性异人也,其形势然矣。 ……说白了,以其弱小,而得其生! 这是充满着辩证智慧光芒的论断,也隐隐渗透着老子祸福同门的味道,说出来之后,似乎很简单,每个人都会说这很好理解,没什么希奇,但在贾谊之前,却并没有其它人作出过这样的分析,甚至,我认为,就算是在汉初可称“天下一儒”、才华无双的贾谊,如果没有亲身体验过长沙的卑湿,大概也不会恍然大悟着看透历史旋涡背后的真理。 可以说,正是因为贾谊的坚强与固执,因为他的不放弃,因为他对自我价值的尊重,他才能够在那卑湿之地等待到回朝的机会,和迅速的再一次证明自己有足够能力承担公卿之位。 当然,贾谊最终的结局,依旧不幸,梁王早丧,贾生病亡,但,在我看来,二次回朝的贾谊,已经等到了机遇,也迎来了飞翔的天空,梁王的堕马以及贾谊的健康,那更多是一种意外,而非历史的必然,况且,那个意外,也只是斩断掉贾生在“当时”的道路,却阻止不了他通向“永世”的天阶。不要说他名垂千古的绝美文字是怎样被一代代的中国人记忆和诵读,不要说他那冷峻通达的政论是怎样被无数有心有志有身份的大人物拿起来研究、解读和阐发……只要看一看贾谊生前诸多疏文是怎样在他身后被一一贯彻执行,和那些未被接纳的进言最终又带来怎样的后果,我们便可知道他已成功。 汉以土德 削藩 明制度 列侯就国 去收孥污秽之罪 除诽谤妖言之罪 籍田躬耕,以劝百姓 分封诸王子弟 戒淮南 ………… 对贾谊生前身后的评价与总结,我愿直接引用另一个人的诗,一个曾经无限欢欣着吟出“春风又绿江南岸”,也曾经无比自信的写下“总把新桃换旧符”的巨人。 贾生 一时谋议路施行,谁言君王薄贾生?爵位自高言尽废,古来何啻万公卿! ……贾谊,以三十三岁的人生来衡量,他一事无成,但以两汉四百年的时空来衡量,以至今两千年的时空来衡量,贾谊……他已成功。 孔璋字于西元二零零五年八月 订正于西元二零零八年八月 吕公刀.青箱学.琅琊王家 这是我零三年时写的一个东西,主要是为了解释《秋水长空》当中使用到的一些名词而作的,不过现在看一看,基本上也能给琅琊王家的兴起画个大概出来,树懒你可以先看一下,如果想多弄清楚一点的话,我推荐你去找《簪缨世家--两晋南朝琅琊王氏传奇》这本书来看,三联书店97年版,《中华文库》系列当中的一本,写得很全很细,可读性也不错。 吕公刀.青箱学.琅琊王家 在第七章贴出之后,有几个朋友问我,吕公刀是什么,青箱学又是什么. 这两个名字,都与琅琊王家有关. 可能不是每个朋友都知道‘琅琊王家‘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我想,大家总该知道灭了楚国的秦大将军王翦,知道那个喜欢鹅的书圣王羲之,知道‘二十四孝‘,知道‘旧时王谢堂前燕‘. ‘王谢‘里面的王,指得就是‘琅琊王家‘.同时,这也是王翦的王,和王羲之的王. 这里面的‘琅琊‘,指的不是安徽滁州的那座琅琊山,而是山东临沂的古称.古代人很喜欢把自己的郡望挂在姓的前面,特别是那些历史悠久,门楣高贵的大家族.所以,直到后来,整个王家南迁,远离山东的时候,他们仍然自称为‘琅琊王家‘,就连那些从生到死,就没有北越过准河,没有见识过山东的煎饼和大葱的王家子弟们仍然会自豪的称自己为‘琅琊王家‘. 琅琊王家的开创者,叫王祥,是王翦的第六世孙. 有些朋友大概不知道他是谁,可如果说到‘二十四孝‘中那位‘卧冰求鲤‘的大孝子的话,相信多数朋友都会‘哦‘的一声,发出‘原来是他‘的感叹. 即使在‘二十四孝‘当中,他也一向是一个很受尊重的人,因为,和舜帝一样,他所孝顺的,并非生母,而是继母.一个极为讨厌这儿子,总是设法让他去做一些正常人似乎根本没法完成的任务的继母. (古代记载中的继母似乎都很难伺候,西洋文学中的白雪公主等人也是如此境遇甚或更惨.中西同心,或者,此也是所谓‘抽象的人性‘的一份证明?一笑.) 王祥生于东汉光和七年,比他那位大名鼎鼎的同乡诸葛亮要小三岁,当卧龙高飞冲天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闲居乡里的孝子,但同时,他也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那个时代中最为著名的孝子. ‘卧冰求鲤‘的事情,相信大家都很熟悉,而除此之外,‘风雨守李‘也是中国历史上极为有名的孝行. 王家的后园有几颗李树,在一个大雨之夜,那位很难被感动的继母勒令王祥去后园守李,不要让果子被风雨打掉,而当然的,人力,至少是在那个年代,就没可能去将风雨征服. 王祥当然没有法子,可是,又不能不去,父母之命,是不能不从的.所以,王祥就只有眼睁睁的呆在园子中,眼睁睁的看着交加的风雨. (从今天的角度来看,这似乎很难理解,可是,在那个年代,对父母的绝对服从,盲目服从,仍是一件被高度赞美和鼓吹的事情.) 没办法阻止风雨,他就只能抱着李树大哭,希望可以将他的继母感动.而在传说中,这种诚心虽然没法感动继母,却就感动了老天,所以,到天亮的时候,王家后园的这些李树,竟然都好端端的没有事情. 传说是荒诞的,但从中却至少能看出,王祥,绝对是一个非常孝顺的人,否则的话,这样的传言就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虽则说,在中国历史上,孝始终也是一种极受看重的品德,但是,在那个特殊的时期,在北方的中国,对于‘孝‘的重视就绝对超过了此前的任何一个年代. 这里面当然是有原因的,由相而帝,由臣而君,曹家就没法大力的鼓吹‘忠‘字,所以,在宣传的导向上,他们亦只有将‘孝‘字努力的强化. 在这种背景下,王祥,这样一个著名的孝子,也当然不可能长久的居于草野了. 魏黄初年间,王祥被征召出山,担任徐州别驾,当时的徐州刺史叫吕虔,就是‘吕公刀‘中的‘吕公‘. (顺便说一下,黄初是曹丕的年号,那时候,王祥已四十岁上下,江东的那位‘吴下阿蒙‘,已经白衣渡江,夺了荆州了.) 别驾是刺史的佐吏,很重要,总理一切杂务,如果别驾得力的话,刺吏就会轻松的多.而从历史上的记载来看,王祥的能力和责任感应该都很不错,在那时,民间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 海沂之康,实赖王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 海沂,就是徐州,从这首歌中可以看出,王祥,至少在徐州一地,是有着非常高的威望的. 又有声望,又会理政,用现在的话来说,王祥可以说得上是‘有德有才,德才兼备‘,绝对是个好干部料子,而吕虔也看到了这一点. 吕虔有一把很心爱的宝刀,但一直不敢配,为什么呢,因为,据说,只有三公之位方可佩戴此刀,福薄的人,是当不起的. 三公,曾是中国古代最高地位臣子的称呼,而在魏晋年间,三公要位列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之后,但仍然是非常了不起的大官,吕虔的野心和能力,都没有这个高度,所以,他就一直不敢用. (在各个朝代中,三公有着不同的定义,在魏晋时,三公指得是太尉,司空和司马,汉朝时则是大司徒,大司马和大司空,那位权势滔天的曹丞相,其实也可以叫做曹大司徒,另外,汉朝没有三师,三公就是最大的官了.那位志大才疏的袁本初公,便一直很自豪于他家的‘世代三公‘.) 后来,他把这刀送给了王祥,这当然是一份很了不起的礼物,但也是一份很沉重的礼物,所以,在收下这份礼物时,王祥的反应,并非欢欣鼓舞. 而在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中,王祥的表现,似乎也在表明着吕虔的错看与错爱,稳健而谨慎的他,就从未放射出过灿烂的光芒,而当考虑到这是一个拥有着诸葛亮,马良,郭嘉,荀攸,周瑜和鲁肃的年代时,就更让人没法去将他‘重视‘. 转眼间,离他得刀的日子,已过了三十多年了. 三十年时间,老了刘备,逝了诸葛,司马懿与陆逊也已离去,上方谷的大战,已渐渐成为一个传说中的事件了. 可是,对王祥来说,这三十年时间,却就在一种单调和不急不忙,安宁平静的节奏中,慢慢的,和悄悄的过去了. 魏甘露三年,七十五岁的王祥被任命为‘三老‘,这是一个专掌教化的官,很受人尊重,可以给皇帝上课,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算是帝师,以七十五岁高龄受用如此,王祥很满足,此时的他,早已将‘三公‘之说抛到了脑后了. 他没想到,转机,很快就要来了. 任用的他的皇帝,叫曹髦,但在史书上,他却没有帝位,只以‘高贵乡公‘之名为人所知. 那一年,曹髦十八岁,四年前,他还是一个十四岁孩子的时候,司马师废了齐王曹芳(这也是一个没有帝号的皇帝),把他扶上了台,而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当然是一种耻辱,一种很难忍耐的耻辱,虽则说,不过几十年前,这样的苦酒,那个雄才大略,惊才绝艳的曹操曹丞相也曾慷慨的分斟给刘家的诸位王孙们痛饮过,但很明显,这样的回忆,并不能让曹髦觉得好过一点. 两年后,正值‘二十弱冠‘的曹髦无法再忍,毅然的对司马家发动了逆袭,而结果,当然很惨. 身死,还落了个‘悖逆不道,自陷大祸‘的罪名,更惨的是,甚至都没几个臣子敢为他公然一掬同情之泪. 王祥却是个例外,听到这个消息,他在朝廷上大哭,自责说‘老臣无状‘. 这一哭,竟为他哭来了那把宝刀在三十多年以前许给他的‘三公‘之位,很快,他就被提任为司空,后来,还干过太尉,都是‘三公‘里的官. 关于为何会有这种事,历来都有很多说法,其中最为幽深的一种说法,直指王祥的用心,认为所谓‘老臣无状‘,其实已在自责中悄然的将责任推卸给了曹髦:所谓‘无状‘,该指为帝师者未导正途,也就等于说,曹髦的做法并非正途,但君诛逆臣,便是理所当然之事,又何来‘无状‘之说?王祥的一哭,为司马家做了开脱,而心领神会的司马家,也便在不久后以三公之位做了回报.至于五年后司马立晋时,王祥未有反抗的入晋为官,还被高拜为‘太保‘,位列三公之上,更是给了这种观点一个极好的佐证. 说实话,这种说法,是我看过的最为精彩的推测之一,但是,我却没法接受. 就王祥的整个生命历程来看,我宁可认为,他的哭,是出自内心的.这个孝诚的老人,的确对那位无论年龄还是心智都只相当于他的孙儿的年轻人有着一定的感情,而以他的威望和七十七岁的高龄,更也完全没有必要再去这样的向司马家示好和依附. 至于‘老臣无状‘的说法,该的确是一种自责,一种没有阻止曹髦去送死的自责,而这种说法被司马家的利用,那只能说是司马家的智士们太善于把握每一个可以把握的时机. 对司马家来说,这位持中平和,德高望重的老臣,也确实还有着利用的价值,就如同现代的政治家在想发表激进见解时总会穿上一身稳健的深色西服一样,王祥这位谁都知道绝非依俯于司马家的老臣,正是一件最妙不过的‘西服‘. 至于对王祥入晋的指责,我只能说,说到底,在那个时代中,所谓的‘忠‘,本就是一个很难把握的概念,要求那些生于汉长于汉的臣子们在这个‘篡夺者‘被人‘篡夺‘时以死尽忠,无论怎么看,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不管怎样,王祥并没有享受到什么荣华富贵,他身故的时候,晋朝仅仅建立了三年,而琅琊王家的簪缨之路,却才刚刚开始. 身故之前,王祥将那把吕公刀转赠给了他的弟弟王览,而非常奇妙的,王祥的这一转赠,似乎是将他的三公之运,也一并赠给了王览和王览的后人.虽然王览只干到了光禄大夫,可在他的身后,却出现了王敦和王导这两名将琅琊王家推向极盛时代的人物. (王导和王敦都是很强的人,也都是很复杂的人,关于他们的故事实在太多,不是这篇小文所能记述的,在未来,我会用另外一篇文章来专门讲述他们的事情.) 而吕公刀,很自然的,也就做为王家的族宝,被一直的珍视和收藏着,在正史的记载上,它是在‘五胡乱华‘,晋室南迁时丢失的,但在小说中,王家子弟便能将它寻回,更可保留千年,奉为家宝,而似笔录这等于史无存之事,一扫胸中之憾,便正是写小说者的权力与乐事. 至于‘青箱学‘,说得是王彪之. 这个名字,相信大家也不是很熟悉,但他有一个堂兄弟,叫做王羲之,这个名字,应该没有人不知道. 王羲之那一代王家子弟几乎都很逍遥,很落拓,而唯一的例外,就是王彪之. 他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二十多岁便已须发全白,所以有个外号,叫做‘王白须‘.他倒不是一个长于钻营又或善于应酬的人,他的步步高升,靠得完全是他的学问和以梗直著称的人品. 他的强项,是礼学. 要我们今天的人来理解礼学在那时的重要性可能有些辛苦,但可以做个比喻:不妨想象一下,若是将一个连回民不吃猪肉都不懂的厨子弄到中东去开饭店,他会是怎样一个收场?而在那时,所谓‘礼‘的范围中,就有着多到没法想象,而触犯后的后果也同样没法想象的‘猪肉‘在. 礼学虽重,却很少有人可以精通,因为,这就是最为晦涩难记,也最是难有所成的一门学问,大多数的聪明人都不愿也不屑去学它. 关于王彪之在那时的地位,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大律师,一个精通所有法律中的漏洞和陷阱的大律师,身处一群对法律一知半解却又三五天就要用到一次法律的人当中,同时却又严守着自己的原则,从来也只做法律认为是‘正确‘和‘该做‘的事情,而不去利用任何法律中的漏洞,在这种情况下,不难想象,他可以得到怎样的尊重和地位. 在那个时代,正是谢安的全盛时期,王家子弟的光芒几乎全被淹没,唯一一位能够参与最高决策的人,就是这位王彪之. 因为自己的一切都是来自于礼学,所以王彪之也特别重视对礼学的研究和学习,写过不少专著,晚年时,他把自己拥有的全部和礼学相关的书籍,文件,资料,著述和他做人做官的原则都放在一只箱子里,传之后人,而继承了他的风格的这一派子弟,便被称为‘王氏青箱学‘. 由上面的记述我们可以看出,所谓‘青箱学‘其实只是王家的一个分支,而且还只是一派很小的分支,但因为我喜欢青箱这个名字,也尊重王彪之的为人,所以决定,用‘青箱学‘来作为王家武功的总述. 再重复一遍,写小说的乐趣,实在于此. 孔璋 字于西元二零零三年八月十一日子时.夜深沉,空调大妙 楚庄--一头来自南方的熊 楚庄 ---一头来自南方的熊 一个人坐着等送电是最枯燥不过的事情。 起初的二十或三十分钟里面,或者还会有几句说话,但最多也就能持续这么长的时间,便会各各的都感到无聊,于是纷纷委顿下来。 感谢现代科技,一方小小的屏幕就可以提供出能够消磨许久的游戏,但时间一长,仍是不免要头痛眼花。 窗外的风声渐大,似是什么大事件的先兆,忽然想起前几天湖北那边被烧塌掉的铁塔,颇觉得是一种晦气的联想,连忙自己呸呸上几口,方才觉得好受一点。 风却一发大了,居然还有了雨雪的意思。 以旧历算,此刻已是二月中旬,是“沙塞三河道,金闺二月春”的二月,也是“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的二月,可惜,凭窗而望,却不见“碧烟杨柳色”,也绝无“红粉绮罗人”,虽真是“九重幽深君不见”,可那只是因为“夜太黑”,绝不能与崔颢眼前那“二月三月花如霰”的美景并提。 千多年前的某个二月,长吉公子高呼一声“东方风来满眼春,花城柳暗愁几人”,至今令人神往,可现在,空中明明是北风呼啸,满眼寒意,虽然也真是一座皆愁,却只缘网调的令迟迟不下,关甚的花城柳暗? 蛰已惊,春何在? 于是想要找些文字消遣,可懒懒的,一时间并不能想起什么是特别有兴味来阅读的,便自己做些无聊的连线:因为今天是十一日,便翻出“古风五十九首”的第十一首来看,却委实不喜欢“春容舍我去,秋发已衰改。”的味道,更颇遗憾于今天为甚不是“齐有倜傥生”的十号,也不是“难为桃李颜”的十二号。 又因为是阳历三月,便将《苏东坡全集》的第三卷打开,单拣第三首读,却发现竟是“发洪泽中途遇大风复还”,在这样的夜里,呆在离家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听着外边的风吼读这样的事情…实在很难避免一些不好的联想。 又努力向下去翻,用着玩塔罗一样的心情去找出第十一首诗来,却劈头第一句便撞上个叫做“穷巷凄凉苦未和”的硬钉子,方缓过气,又见“破恨径须烦曲蘖”七个大字直撞入眼,于是兴致败尽,也不理后面那“白发青衫我亦歌”的豁达,顺手便将文件关上。 恨恨了一时,到底玩心难去,也为着长夜漫漫,总归无心入眠,瞧瞧已是十点,就又换个数字,将“诗经”打开,自上而下,数得第十乃是唐风,带些踊跃的心情打开了,却一抬眼看见的便是《蟋蟀》: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今我不乐,日月其迈。今我不乐,日月其慆… 真TMMD…… 这个打击着实太大,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头上不去下不得的,又挂念起家里的老婆儿子,更加不乐,便打开图集,第一百次的重看儿子的百日照片,看到七十多张以外的时候,果然就觉着神清气爽了许多。 最喜小儿无赖,床头卧咬枕头… 如是一回,渐渐得精力回复,到底不肯死心,于是又把藏书打开,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今天实是周六,便定了个吉祥之极的数字,打开史记,直奔第六十六卷,定睛一看,几乎一口血倒喷上来,叫一声苦,不知高低。 居然是,史记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第六。 三六相连,简直吉利到不能再吉利,可是,瞪着列传前的那个名字,我却实在没法制止自己的怒火一阵阵的烧个不停。 上有兵圣孙子,下有仲尼高弟,为甚偏偏是这个简直就和“吉祥”两个字沾不上边的家伙厚颜抢占到这个大吉大利的位子? 嘿… 终于死心塌地的向天命屈服,明白到今夜的所有数字大概都不会跳转到“白日放歌须纵酒”或是“仰天大笑出门去”这样的文字上了,一边安慰自己说这至少暗示今天的送电会很顺利,一边乖乖的向数学屈服,老老实实的打开了伍员先生的传记。 却只看了第一行。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有显,故其后世有名于楚。 大笑一声,老子偏不向数学低头,伍子胥的故事虽然英雄,却到底扼腕,伍举,以及他因之而留名的那个男子的故事便要好得多,也YY的多。 所以,我最后打开的文件,是“史记\040.htm”,说具体一点,是“史记卷四十楚世家第十”。 在这样一个夜里,我开始读,并且重述楚庄王的故事。 如果落在现代的户口本上,楚庄王的名字会写得相当尴尬,叫做芈熊侣,或者说是芈熊氏侣(感觉上象是某个叫熊侣的MM嫁进了某个姓芈的大家族…),这,主要是源于古代“姓”和“氏”这两个字的区别。 在今人而言,姓氏两字早已通用,没甚区别,其实,不光今天,自春秋未年”礼崩乐坏“那时代起,姓氏两字的区别便渐渐模糊了(因为是太啰嗦,而且也因为原有的贵族体系大崩盘,确实没什么用了。)要说清这两字的来龙去脉,没个两三千字怕是整不透彻,这里只简单解释一下:姓,是跟血统来的,生你的人姓什么,你就姓什么;氏,则是在这个大姓之下又分出的小集团,更多代表了这个小集团的一些地位或共性。 举个例子,要是有人站在楼下面大吼一声:“检修工区的都出来!”那当然是全楼上下一起向外跑,但要是喊一声:“检修工区继电保护的都出来!”那就只有二楼的一窝蜂,三楼往上统统装听不见了。这里面,“检修工区”就等于是姓,“继电保护”则是“氏”。 为什么会有“姓”与“氏”的区别呢,因为从三代往下的时侯总共就没多少人,从神话时代过来也还没几天,个个都自称是炎黄血裔、华夏后人,还都能攀出家谱,几代以上是谁的第几重孙子云云,别管是真是假,反正至少姓上总要正确吧?这三皇五帝都算上,总共才几位啊?所以天下虽大,姓倒真没多少,这在连尧舜两位老人家都还下河抓鱼,捏土烧陶那会倒也没什么,反正基本上是众生平等,可到后来,当大头目的都用上象牙筷子,拿酒啊肉啊的来作园林了,再想一想和脚下面这群家伙居然几乎都是一家的,显不着什么高贵,于是乎便不爽起来,就又整出个“氏”,就是个人的身份。 比如屈原,他与楚王就是同姓,封于“屈”地,故称屈氏,名平,字原,所以屈原先生的全名也应该叫做芈屈氏平、字原或者芈屈平、字原。(不过多嘴一句,纪念先生的文字见过不少,还真没几处写全的,甚至还有地方堂而皇之的写着“屈原,姓屈名原,我国著名爱国诗人…”,真是残念…) 就这样,姓和氏的区别就出来了。 (再多一句嘴,后来赵秀才受不了阿Q姓赵,心情正可说是“与先王有戚戚焉”,只可惜赵老的学术底子差点,不然重振古风,将阿Q定为赵姓Q氏,可不比原来的强梁手段光彩多了?) 现在再回头看,就清楚了,楚庄王,全名芈熊侣,芈为其姓,楚贵族皆可冠,熊为其氏,只有王族才可称之,侣是他的名字,单字。(单字,要在今天连户口都上不了…) 西元前613年,楚庄王继位。 横向的比一下,这也算是一个蛮热闹的时代:法老王的埃及已灭亡了半个多世纪,印度的古王国正在成形,巴比伦城里都排到了第十王朝(第十了,真是懒哦,再想到后来那些某某十几、某某几世的国王皇帝…替这些没想到年号这东东的朋友叹一口气。)年轻的雅典共和国仍然充满活力…哦,还有,最像笑话的,某些邻居一直高喊的“万世一系”的什么应该列入人类遗产的X基因,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也是始于这个时代,这个,真是让人无言… (顺便说一下,这一年中还有一位仁兄继位,谁呢?陈灵公,说起来这位老兄治国没听说有什么成绩,野史里倒是大大有名,身为《株林》众多男角当中最为亮丽夺目的一位,他也算得上是名垂千古了-_-) 越扯越远了,回来,回来。 楚庄王刚刚即位的时候,显得很消极(不过用今天的广告语言说那就应该叫“真正懂得生活的成功人士”,笑),每天也不下王令,就是呆在宫里喝啊、吃啊、玩啊,那日子过的叫一个美气,他还特烦人家来劝他,发了个文叫作“有敢谏者死无赦!”,就这样,一气就过了三年。 要知道,这可不是楚国的传统啊! 春秋诸国中,楚国的资历相对是比较是卑微的,正统的北方贵族如晋鲁宋齐还有周天子都不怎么放他们在眼里,说他们是“蛮夷”,不是华夏正种,好比管仲当初用阴招收拾一下楚国,就有人夸他是“抑夷”。就象今天的俄罗斯,虽然大面子上也算是G8的一员了,可不行,人家老牌的那几位诸侯和你说话的时候总还要捏着鼻子,戴上手套之类的作点小动作,就算是你在家里请客吃饭,然后人家也来了,可不行,吃你也不嘴软,还是要先唠叨两句:“你丫的还是落后,丫的人权大大的少,民主大大的不够…”也不管主人待见不待见。 那时候,楚国就这么一地位。 可,这样楚国也就少了很多顾忌,左右你也拿我当一流氓了是吧?那我还就流氓给你看了!这就叫做“与其虚受其名,不如名实皆备”。(再多一句嘴,我一直觉得伊朗、朝鲜甚至广义点还可以包括上俄罗斯哥几个也就是这么回事:咱倒是想先绥靖几年呢,可反正你美国鬼子看我也不可能是好人了是吧?那,TMD谁还认识谁啊!离心机,大浦洞,天然气都抡圆了上吧!使慢一慢,慢一慢可保不齐就和老萨蹲一起后悔没早整几件大杀器出来了。) 因为后来楚怀王那代人太不争气的缘故,楚国给大家的印象一直是一腐败大国,文恬武嬉,就跟什么南唐南宋南明那几位南字辈的兄弟一样,其实满不是那么一回事,楚国,特别是早中期的楚国,根本就一狼,还是特凶特饿又特壮的狼! 楚国刚立国时没多大,就今天湖北枝江附近一带,一小点地方,当时叫“封于楚蛮”,第一代也根本不是王,只得了个“子男之国”,叫熊绎,后来过了几代,到了周夷王,史书上说“王室微,诸候或不朝”,这一家子就不安分了,想想,反正北边那些家伙也觉咱们是强盗,干脆就动手抢吧!于是左右出击,西边打到上庸,东边打到鄂州,把原有的地盘扩大了好多,基本上控制了今天湖北省的南部和湖南省的小部分地区,算是个有模有样的军阀了。 这个时代呢,楚国的当家叫熊渠,看到自己地盘越打越大,他一高兴,说实话了:“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我就一流氓国家了,我就一邪恶轴心了,怎么着吧各位,这六国会谈我还不玩了!一甩手,也不在乎自己只是个子爵,自个给自个升格到了王,这,就是楚国领导人称王的开始。 当然,这个王没王几年,后来周厉王一上台(嗯嗯,就是引发了“国人暴动”那位),熊渠就泛嘀咕了,为啥?周厉王可不是省油的灯,看见他的谥号了吗?什么是厉,“致戮无辜曰厉”,这家伙最不怕的就是动手!熊渠越瞧越是不对,敢情这厮是一正品老恐怖分子,他是真敢动手亡别人国的!于是挥挥白旗,主动放弃王号,又跑回到六国圆桌边上开始啃月饼。 就这样,又过了一百多年,一直过到烽火戏诸侯,过到西周变成了东周,过到秦国也悄悄的露出了头成了一诸侯,楚国终于又出了一胆大的,叫熊通(这家伙不光胆大,命也大的很,整整当了五十一年的楚王),自立为王,还带了个字号,叫楚武王,就是楚国被史书承认的第一代王。 这个时侯,是西元前740年,离熊侣继位还有一百多年。 这一百多年如果照这样说下去,估计等说到熊侣时这文章就该改个名,不叫《楚庄》叫《楚世家》算了~_~ …不过还是忍不住要把这位熊通武王的事迹再讲一件。 他去打随国,这是今天河南南部的一个地区,请记住,周室分封的时候,越亲的离的越近,随国能封在河南,当然不是外人,他们也姓姬,是周朝宗室。 随国人说:“我没招你啊!”咱们熊通王就说了:“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 就是说,我是南边来的蛮子,现在我看你们姬家快管不住这些诸候,互相打来打去的,我手里也有点部队,愿意出力,只要委员长封我个省主席就行了。 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出两层意思:一是那时楚国确实和中央基本上没有联络渠道,想帮忙想要东西都得人传话;二,是那时楚国虽然口气很冲(“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但骨子里呢,还是透着一种自卑,渴望被承认,渴望被接纳成为这个国际秩序中有地位、受尊重的一员。 其实,这种情绪基本上一直伴随着整个楚国的出现与消亡,翻翻史书就能看出来,春秋战国时期上得了台盘的大势力中,只有楚国会动不动就高喊“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其它没谁这样,为什么?其实这就和咱们东边那几位邻居属于同一种心理:中国埃及印度希腊…谁没事也不会高喊“我们祖先确实是老牌文明!我们祖先确实有好几千年了!”只有东海那几家会在那里向全世界拼命叫唤:“神武天皇确实在西元前七百年就存在了!《古事记》绝对不是后人捏造的!天照大御神真得存在,他比中国的黄帝正好大三岁!”或者是“世宗大王才是天下第一神圣英明文治武功超级无敌大皇帝王,思密达文明史前一万年”云云。 这一次申请递上去呢,周天子还是没批,这下把熊通王气坏了:“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 我们也是老资格,祖上在文王那时候光荣的,成王把我们家封在楚地的,现在周围的弟兄们都服了,让你许可是给你面子,你丫的还敢不批?老子自己签! 乃自立为武王。 这个时候,是熊通王统治的第三十七年,严格来说,现在才算是楚武王元年,不过史书很宽容,追认了之前的三十七年,都算成了武王的治世。 之后,楚武王又统治了楚国十四年,他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军人国王,最后倒下的时候,也是卒于军中。 另外,请注意,前面有说到熊渠把楚国扩展到了整个湖北的南部,而现在,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出来,湖北北部,包括河南的部分地区也已成为楚地了,这还没有算上南方战线向渝湘之地的开拓,事实上,这一百年中,固然各大诸候一直都在进行着扩充和吞并,但没有任何一家能够象楚国这样,扩充的这么快,又这么肆无忌惮。 这,正如我在前面说过的,才是楚国真正的传统。 (忍不住又要多一句嘴:这几年什么狼文化狼性格狼图书的甚嚣尘上,说什么汉人自古没有血性,还说什么需要游牧民族的先进性补充,几百年一次之类的…扯淡!自古就光有阴柔温和,当初殷商易姓革命时是拿口水把杵漂起来的?炎黄子孙是靠吃饭从河南吃到全国各地的?知不知道什么是“吴人剽悍、越人轻死”,知不知道什么是“吞炭纹身之辈”…讨论一下文化传统中的优劣得失我一向都赞同,但最好找准自己的位置,研究了多少,就说多少,不要轻易一开口就整些总结性的、概括性的观点出来,说句难听话,诸子百家没看完一半,二十四史没通读一遍,就站出来分析什么“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结构性缺点…”,分析个大头萝卜分析,真以为自已有五四那代人的底子啊!) 下面一百年,跳过不提。 楚庄王熊侣,终于在西元前613年继位并且又一直吃喝玩乐到610年了。(呼,终于写到他了,再写不到我也要烦死了。) 玩乐三年,伍举(对,对,就是他,伍子胥的先人)入谏,入谏时,那场景可以说是相当颓废:熊侣王左边抱着郑国来的美女,右边搂着越国来的姑娘(用书面语叫“左拥郑姬,右抱越女”,左拥右抱这成语就这么来的),坐在一堆娱乐器械中间,酒也不撤,地也不扫,瞪着眼看他,伍举也不客气,也瞪着眼看熊侣王,问他问题:“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 有个鸟蹲在山上,三年不飞,三年不叫,这是什么鸟? 熊侣王想想,答的也不错:“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 三年不飞,飞就冲天,三年不叫,叫就吓死人,你走吧,我明白。 伍举蛮高兴,回去,可等了几个月,越看越不对劲,不光没动静,好象还变本加厉了啊! 于是又跑出来一个人,大夫苏从,气冲冲的跑去宫里,熊侣王这次就不大客气了,眼睛瞪的更大,剑也亮出来了,“若不闻令乎?” 你忘啦?我说过敢进谏就杀的! 苏从还是气哼哼的,说话也不象伍举那样委婉,“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 要是我死了你能明白,那也值了! 下面的行动,就让阅读者相当的痛快而愉悦了。 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 …下面,和《贾生》一样,讨论时间又到。 习惯,每当看到这样特别戏剧化,戏剧化到令人印象深刻到不能磨灭的剧情时,我常常会停止看下去,试着分析一下。 为什么? 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一名唯物主义者,我从来都相信质变能够发生,但,我也一直坚信,质变的发生,一定要先有足够的量变累积下来。一席话而易人心意不是不可能,但在执行过程中,却必然会出现反动。 当然,还有一种质变,是可以闪电一样的发生而无需先进行累积的,我认为,楚庄王就是这一种类型。 ……他是伪质变。 或者说,他的质从来没有变过,改变得,只是他的外壳。 在楚庄王即位的时候,楚国已是千里之国,虽然仍令中原诸侯们不悦,却更多的不再是因为他的“出身”而是“力量”,在楚庄王即位之前,他父亲所令史家有兴趣记录的事迹不过四条,其中的三条是攻伐拓土:灭江;灭六、蓼;伐陈,然后就卒了。 江,是今天河南上蔡一带,六和蓼在一块,是现在安徽霍山一带,陈,是今天的准阳一带,大家可以看看地图,就知道这时候的楚国已经蚕食了河南不少地方,并且在安徽站住了脚。 这几个地名看着都不怎么样,但千万别看不起他们的含义,总之一句,能封在河南的绝对没有外人,就算是六国和蓼国好了,那来头也不小,是皋陶之后,当年在黄帝跟前定律令,掌赏罚的那位大老,论到出身,比当时只是黄帝六兽中熊军的什么“楚蛮”牛海去了,至于没灭掉的那个陈国更不得了,事实上,在春秋时期,陈是中原极为重要的诸侯国之一,倒不是说势力,是出身正,底子厚,是老牌贵族,连老百姓都牛,就象今天的北京上海人,那怕是在街头站着卖报纸呢,看到有外地的西装革履停下轿车来买报还是要哼哼鼻子:“上江来的小赤佬,好白相的?”。所以后来孔文王东奔西跑,宁可在陈蔡当中饿的翻白眼听学生发牢骚,也不向楚地那边去混饭吃。 这个时候的楚,已经拥有了很强的势力,但在文化技术乃至经济百业上,却又还远远的落后于中原诸国。比如说,长期以来风骚并立,号称中国文学特别是诗歌序列中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双源,但把这些后人加上去的赞美和光环撇开,仔细的看一看,我们会看到什么? 诗经当中,根本没有收录楚地的文字。 一直到孔丘的时代,楚地的文化成就仍然只有这样可怜的地位,仍然不能入正统文化人士的法眼,更不要说距离那段百家争鸣的伟大时光还有三百来年的熊侣时代。 如果要打一个类比,也许我们可以想象另外一个大国:他从黑暗当中闯出,突然来到了华族们的长桌边上,愣愣的张大着眼睛,他有着强壮的肌肉,但仅此而已,他可以令人们害怕,却没有让人尊重或是喜欢的本钱,他的文化并不能令那些自命高贵的人们欣赏和认同,他的经济不够发达,没有足够的粮食与金属,他仅有的本钱,就是他能够让别人害怕的力量,但这力量却又给人以口实,使别人可以时时的高唱“XX威胁论”。 事实上,他的力量也不足以完全保护自己,那些老贵族如何如果真得狠下心和不计代价,绝对可以给他以毁灭性的打击。 (春秋年间称霸者,几乎都是奉着周天子的旗帜威慑、抵御或打击了一些异民族,而在楚庄之前,楚国,或者说楚蛮,便常常有幸列名在这些被威慑、抵御或打击的对象里。) (楚庄崛起前中原几位霸主中,齐恒公九合诸侯,一直是拿楚当假想敌;晋文公最著名的“退避三舍”,失败者就是楚军;宋襄公霸业之结束,正是因为被楚军在孟地击溃,换句话说,一直以来,楚,就始终在站立在中原盟主的对立面。) 在这种情况下接掌国政,该怎么做? 有四个字,大家应该都很熟悉。 韬光养晦。 我认为,这正是熊侣王前三年吃吃喝喝的真相,甚至,我一直有个无礼的猜想:就连伍举和苏从的忠勇举动,应该也只是楚庄计划的一部分,非出激愤,实是受命而行。 为什么? 回头看看上面,在苏从再谏之后,事情是怎样发展的? 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 罢淫乐,听政,这都很正常,顺理成章,但接下来的两个短句却让人没法忽视: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 诛得是谁?进的又是谁? 简单的说法,诛得当然是腐朽份子,进得当然是改革派,但…谁是腐朽份子,谁又是改革派? 再说明白一点,谁来判断? 一个人,如果他真得在深宫中燕乐三年,不知今夕何夕,他凭什么来判断?凭什么来决定进谁或是诛谁? 在朝廷层面出现数百人的诛戮,数百人的仕进,这在任何时代都不是小事,处置失当的话,会出现巨大的政治动荡,但,看看史书,我们就会知道,这并没有出现,楚民迅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得到了内政上的回报,“国人大说”,这一变革也没有影响到楚国的力量,他们甚至当年就开始向外讨伐,把势力延伸到了湖北的西北部,并进入了四川,也使陕西的大门敞开。 诛灭数百官员并全面贬退原有的高级官僚,却没有形成会干扰到国政的反弹,新进数百人还包括拜用新的相国,并可以很快的形成合力并展现能力:在内政上使民大悦,在军事上也很快取得胜利,这种事情,就让人没法相信那是一种偶然。 当然也可以这样理解:楚庄对伍员苏从两人寄以完全的信任,将所有的人事权力都托付两人手中,一应新进皆是伍系人马,当然合作愉快,无往不利,但…遍查史书,这样子的授权,就只曾由那些昏惰庸主给出,便连演义版的诸葛伏龙也不曾得到,楚庄王身为春秋有数的霸者之一,若说会这个样子用权,委实难以相信。 所以,我认为,他,从来没有改变。 燕乐三年,只是韬晦的三年,三年中,他借酒藏身,冷眼察看着一切,分析着一切,判断着一切。 谁可进,谁当退,谁能杀而夺财,谁能安靖地方,谁能借头安民,谁能征讨外邦,一切的一切,都隐藏在三年荒唐的下面,悄悄积淀,早已成形。 是为“初九,潜龙勿用”,看上去虽是一潭死水,绝无声息,更看不出希望,但,在那下边,却有正潜伏爪牙忍受的巨龙。 芈熊侣,楚庄王。 开了一个好头,下面的故事便相当好看,基本上,是一个成功接着下一个成功,再用流水帐的方式叙述下去也没什么趣味,不过,有几件事情,还是值得摘撷出来,简述一下。 改革后的第五年,楚军讨伐居住在陆浑地区的异族,这是那里呢?今天河南嵩县一带,在洛阳西南,离洛阳已经不远了,楚军大胜之后,楚庄王就有点不老实了,想一想,这地方离周天子也没多远啊,反正都大老远的跑来了,不如干脆去看一眼吧! 遂至洛,观兵于周郊。 楚庄王在做出这个决策时到底有什么想法,我们已经不可能知道了,不过,我想,如果那位被封在楚蛮的熊绎子男,还有那位被周厉王吓得又把王号纳回去的熊渠王,还有那位到底没能要下封号来的熊通武王…他们如果有知的话,一定都会把嘴咧得大大的。 好孙子,有出息,强爷胜祖啊! 不是吗,曾经的边疆蛮夷,曾经的低阶远臣,曾经的野夫鲁汉,现在,却可以堂堂正正的挥师向京,观兵周郊了! 而且,这一次,旗号打的还是如此堂堂正正,再没人敢站出来斥其非礼,再没人敢站出来骂他们是蛮夷,反而要派人出来劳军,把脸笑的象一朵花样,来说一些“大王远来辛苦,克尽国忧,忠心可嘉”之类的客套话了! 也就是在这一次,和“一鸣惊人”同样,另外一个词汇开始出现在中国的历史当中,历数千年而不灭,直到今天,仍时时被一些戏子或是莽夫的组织擅用。 问鼎。 当时的周天子是周定王,叫姬瑜(鲫鱼,我恨鲫鱼多刺…),才刚刚上台,年轻的很,听说蛮子熊带人马奔城下来了,就有点筛糠,打眼左右看看,瞅见一个高的兄弟(真是兄弟,一个爷爷的),就象见了救星:“我说王孙满,这事就交你了,想法摆平这蛮子去吧…钦此,散朝。”一挥手,把王孙满弄城门口去了。 说起王孙满,倒真是个人物,还在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就露过一次大脸:当时是秦穆公正在崛起的时代,秦军有一次劳师远征去偷袭郑国,从周王城的门口过去,王孙满站在城头看了一会,就对他爷爷周襄王说:“秦军必败。”还井井有条的分析了几个理由,后来秦军果然偷袭没有得手,回来时又被晋国打了黑枪,输得哗啦哗啦的,只剩下三个灰溜溜的将军回家。(这个故事其实也蛮有名的,后来郭大侠守襄阳,黄帮主就袭用过当时郑人的故智。) 那次崤山之战发生在西元前628年,从那时起到现在,已经又过了二十二年,王孙满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分析问题仍旧是那么井井有条,说话则更加老练了。 他奉上王令,带了几头牛,带了些酒,到郊外迎上楚庄王的大军,这叫“劳军”,楚庄也不客气,吃过牛肉喝过酒,抹抹嘴,开口就奔老姬家腰眼捅,问人家那鼎有多大多重。 鼎这玩艺吧,咱今天看来也就一大锅,设计的还很不合理,可那时不一样啊,是王权的象征,传说中,九鼎象九州之形,拥有九鼎,就象征着天子对九州、也就等于是对整个天下的权利,楚庄王一开口就问这鼎有多轻多重,那个意义,已经不是“不懂规矩”四个字能形容的,叫做“非礼”,而且是绝对的非礼,如果周室实力尚在,冲这句话就可以废了他。 可惜,这时的周室,早已经就不行了。 所以说王孙满聪明,他明知道楚庄王的意思,却愣装不明白,煞有其事的给他忽悠:“在德不在鼎。” 这鼎有多重?不在这鼎上啊。 楚庄那是多聪明一人,一听就明白了,在这儿糊弄我呢?好,这脸就拉下来了:“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 别给我绕弯子!告诉你,我们楚国现在国力强着呢,废兵器熔了都够再铸一套九鼎出来! 王孙满一看,这家伙急了,那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顶了:“呜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远方皆至,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桀有乱德,鼎迁于殷,载祀六百。殷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必重;其奸回昏乱,虽大必轻。昔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我说老熊家的,你忘了吧?这鼎是什么时候造的?是大禹爷那时候,用四方进贡的金属铸出来的,上面的花纹都不是乱刻的,全都是四方万物,那都是天子所统的。后来夏人出个桀王不争气,这九鼎就奔殷去了,一气六百年,后来殷又出了个纣王不争气,这鼎又归了周,这鼎神,他的质量都是不按物理定律来的,要是天子正确代表了时代的发展方向,它就老鼻子重,搬都搬不动,要是天子背离了时代的发展方向,他就轻啦,一阵风都吹的走,当初我们老姬家把鼎搬来时可算过命,在老姬家能放三十代,七百年,现在还差着快三百年,虽然我们家现在论动手是不行了,可天命还没跑,你家废铜再多,那铸出来都是假的,这一套,你还就是不能动! 要咱们当时在边上吧,肯定举着牛顿先生的头像上去就是两耳光子,跟着直接进城搬鼎,可楚庄不成啊,没学过牛顿三大定律,没见过伽利略丢铁球,想来想去,楞让王孙满这一套胡扯给镇住了,摸摸脑袋,一转身撤了。 由上可见,拥有正确的科学知识是多么重要,我们大家要以熊侣同志的遗憾为戒,一定要自觉做到以崇尚科学为荣,以愚昧无知为耻… 另外还有几件事也蛮有名,不过说不好是真是假。 传说楚庄有一次想出兵去砍晋人,手下的相国叔孙敖就劝他别去,对他说:“臣闻园中有榆,其上有蝉。蝉方奋翼悲鸣,欲饮清露,不知螳螂之在后,曲其颈,欲攫而食之也。螳螂方欲食蝉,而不知黄雀在后,举其颈,欲啄而食之也。黄雀方欲食螳螂,不知童子挟弹丸在榆下,迎而欲弹之。童子方欲弹黄雀,不知前有深坑,后有木屈株也。此皆贪前之利,而不顾后者也。非独昆虫,众庶若此也。” 我看,这段不用翻译了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成语就这么来的。 另外一个故事,是说楚庄用人的心术,有一次他办酒,大家一齐喝,那个叫高兴,把自己的宠妃也喊出来给大家上酒,结果有人手脚不老实,乱占便宜,被那宠妃把帽子上的皮毛扯下来了,叫“绝缨”,然后告诉他,结果他眼睛一转,就趁没点灯时让所有人都把帽缨扯掉,他一说谁当然都扯啊,结果那人就没暴露,后来这人很感激,在对晋作战时立了功,楚庄调查清楚后索性就把妃子给他了。 这个故事虽然没变成成语,但也留下了“绝缨”这个专用术语,另外,这个故事中流露出来的御人心术几千年来一直广得称道,大大有名,后来董奉先在凤仪厅那儿调戏王氏被仲颖公抓到现行,李仲荣就引这个典故安抚过局势(不过可惜,千里草到底是草,没有熊心,终于还是犯下大错…)。 还有一件事,和马肉有关。 说楚庄有一匹好马,那个叫喜欢,穿好衣服,住大房子,成天喂果子,结果有一天死了(按史书上看,好象是胖死的…),楚庄很伤心,要以大夫之礼埋它,那朝廷上一群大夫级别的官员就受得了吗?这要是将来自己入土时落一句“嗯,按大王那马入土时的标准办吧”,闭了眼也没处搁脸去啊!玩了命的谏,可不行,楚庄的心眼挺死,谁劝也不听,有个伶官(就是说笑话逗开心的)叫优孟的就跑来了,开口就说,不行,这可不行!这咱们楚国脸就丢大了,咱们多有钱啊,大王心爱的马可不得发大个丧,得按大王级的待遇葬!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咱们大王有多喜欢这马! 这一说,楚庄明白过来了,于是嘉纳了他的意见,把这马加了点花椒大回什么的给煮出来和那群大夫们一起给分吃了。(不过我从初中时落的后遗症,只要一看见提到吃马肉就想起来铁萍姑他爹的名言:“人肉的味道也不过如此而已,虽然比马肉嫩些,但却比马肉还要酸,非多加葱姜作料不可。”好恶…) 以上几个故事,都没有放进楚庄的传记,出处乱七八糟,有从庄子里查出来的,有从韩诗里查出来的,还有传得乱七八糟,传得地球人都知道却愣是说不上最早是记在那里的,但不管怎样,目前的文史观点基本上还是把他们和楚庄放在一起。 其实,楚庄的故事远不止这些:比如他和叔孙敖的互动还有很多,比如他和优孟的互动还有很多,比如传说李白长干行中的“长干”就是楚庄的佩剑,传说他的琴是四大名琴之一,传说…… 不过,我已经累了,而且网调好象终于下令了。 这个时候,天黑的简直象是鬼屋,风嚎的比鬼哭正不惶多让,但,一夜的守候却到底有了结果,等待在此的工作,终于是圆满完成了。 立刻回家,这个故事…也就至此结束了。 …最后多一句嘴,楚庄的治世,三十一年。 孔璋字于西元二零零六年三月十一日夜至十二日晨 修订于西元二零零六年七月二十至二十三日 文 祸(一)-玄都观的桃花 文祸(一) ---玄都观的桃花 本来想写个长篇,但在写过一万字后憣然醒悟:好吧,我承认,要在一篇文章内塞完我想塞的全部内容,实在是个太过自大的狂想。 所以,拟想中的长文,变成了一系列中短文,当然,这样也带来一大好处,就是我可以抛开原来对主题和篇幅的顾忌,肆无忌惮的东拉西扯,或者说跑题……至于这个系列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嗯,相信我,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太平记会写完的,这个系列也一定会写完的…… ----------------- 并不是为了要把标题都凑成两个字才起名叫“文祸”,在我的概念里,“文祸”和“文字狱”本来就是两回事,其区别,大致可以用“无中生有”和“防微杜渐”这两个词来形容。 所以,虽然一直被很多朋友骂,我还是始终坚持说:对“文字狱”,对那些“防微杜渐”的重案,如唐之桃柳,清之吕曾,我固然反感,却并非不能理解,而对那些为死狱者而发的呼号,我也常常以为无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求仁得仁,又有何辜?只是在对“文祸”,对那些“无中生有”的事情,如汉之种豆、宋之车盖,我才一向都抱着最高的憎恶与敌意。 至于“文祸”与“文字狱”的区别……嗯,向下看吧。 ----------------- 《访梅》 “梦得因桃数左迁,长源为柳忤当权。幸然不识桃并柳,却被梅花累十年。” ----------------- 南宋年间,国辱土丧,文坛乃兴慷慨激越之风,个中魁首,当然是“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的辛稼轩,其余代表人物,前期,有“此生谁料,心在天外,身老沧州”的陆放翁,有“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的张于湖,有“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的陈龙川,后期,则有“总不涉闺情春怨”的刘后村,有“东南妩媚,雌了男儿”的陈龟峰,有“咸阳送客屡回顾,斜日未能度。”的刘须溪……等等,皆一时豪杰,虽终天倾难挽,但比诸南陈南唐南明时把靡靡之音亡国之调唱成主旋律的末日狂欢,也足证南宋最后一个大诗人的名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千载成败万古争,苟世异时移,作街谈巷议,不过留得此名。 上面那首诗的作者,就是刘后村,他初名灼,后名克庄,字潜夫,号后村,有《后村先生长短句》传世,在后期的辛派文人中,以其成就第一。 说起来,在他的作品中,《访梅》的知名度实在很小,“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的自况,“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的豪放,以及“总不涉闺情春怨”的创作态度,都更为人熟悉。之所以特意把它选出来,是因为,这首诗短短二十八字,却包含了三段因文生祸的故事。第一句,是中唐刘梦得之“玄都桃花”,其时代背景为永贞革新,第二句,是盛唐李长源之“东门柳”,其时代背景为杨国忠的得势,第三第四句,则是在说作者自己,其背景,是南宋史弥远的专权。 今天,我们只讨论第一句。 ---“梦得因桃数左迁”。 梦得,就是刘禹锡(字梦得),他是中唐时期大活跃的诗人,与白乐天韩退之柳子厚处于同一时代,是“永贞革新”中的重要人物,时人论及革新人物,有所谓“二王刘柳”,“刘”就是刘禹锡,名在王伾王叔文之后,柳宗元之前。 (当然,这个缩写本身的来历倒是不大光彩,后面再细说。) 要说“永贞革新”,得从“安史之乱”说起。 李唐开国,历经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历经武周成功建立我国历史上仅有的女性政权和挫败掉韦后再次建立女性政权的努力,终于迎来了唯一能够凌驾于“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等等“之治”之上,能够被各代史学家们共许为“盛世”的金色时代:由唐玄宗李隆基及众多极为优秀的人才们戮力同心创建的“开元盛世”。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可惜,正如历史中不止一次上演过的,惊天巨人,建功不世,举目无敌,于是稍以自娱,于是躯倦厌政……但,在这过程中,巨人,或者说曾经的巨人,却仍有着最强的信心,有着无敌的自负,那使他的眼蒙蔽,使他看不到万里长堤上,已开始出现了隐隐绰绰的沙眼。 于是。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安史之乱的影响,大致可以比成小铁在孤峰之战中被下的毒药:不能“毒死你”,却能“毒到你死”。它没有终结唐王朝,却为唐王朝种下两大死疾:藩镇自专,宦官干政。从此以后,历代唐皇帝及政治精英们,无不殚精竭虑,想要控制甚至是治愈这两项顽症,却均告失败。最终,大家只有无奈的拥抱在一起,沿着那不仅越来越滑,更兼越来越陡的斜坡,翻滚着,跌撞着,摔向中国历史上两大黑暗时期之一的“残唐五代”。 (残唐五代的内容和本篇主题相去已远,这里不再展开,有关内容,在《文祸--人生识字忧患始》中,会有更详尽的介绍。) 永贞革新,正是唐王朝的精英集团们打击藩镇、宦官,力图复权于上的第一次重要尝试。 肃宗之后,是代宗,代宗之后,是德宗。德宗身故后,当了二十年太子的顺宗起用王伾诸人,力行新政。从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得到全体皇族和士人支持的好事,但很遗憾,由于先天存在的诸多重大缺陷(在决策层,顺宗继位时就已中风,口不能言,在执行层,二王均非正人,尤其王叔文,常被指摘为有唐一代朋党之乱的始作俑者),永贞革新并未能团结起所有应该团结的力量,反而先激起了皇族间的内斗和朝臣间的恶斗,仅半年便告失败,顺宗被他儿子按照大唐开国以来的传统,升级作了太上皇,“二王刘柳”中,王伾忧愤而死,王叔文被赐死,刘禹锡外放连州刺史,未两月,再迁朗州司马(同期,柳宗元被贬永州司马,初中课本有选的《小石潭记》,就成文于这一时期。)并且,斥诏中还大书昭然“虽后更赦令不得原!”,可以说,从理论上来讲,除非宪宗早亡,他们的政治生命已到此结束。 在大唐放逐的疆界中,朗州(今湖南常德)已算是最外围区域之一,与其接壤的地方甚至还未行王化,即所谓“不毛”(说起来,那个“不毛之地”倒真是大大有名……“州接夜郎诸夷,风俗陋甚。”) 值得在这里指出的是,刘禹锡,乃至永贞群臣的流放,倒也算是种瓜得瓜,他们在当时得令的时候,表现的并不好,时人议论,以为王怌跋扈,叔文阴结,就算刘禹锡,也有过因为别人稍不亲附就斥流远藩的记录,新唐书记为“凡所进退,视爱怒重轻,人不敢指其名,号‘二王、刘、柳’。”也就是说,他们当时已嚣张到了让人在背后都不敢提名字的地步……所谓“行得春风有夏雨”,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失势后的遭遇,应该不算是一种意外。 不过,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这批人员又的确有其能力在,所以,在很久很久以后,帝京当中,终于还是飞出了返京的恩诏。 ……斯时,为元和十年,距离刘禹锡的外放,已经十年了。 十年啊……对镜抚膺不忍叹,人生几得再十年?特别是对于一个曾经登上云端,曾经雄心勃勃的政治家来说,这远涉山水间的十年,一定有很多刻骨铭心的东西,一定有很多孤夜残漏的领悟。 (不过,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他或者有所领,却并未有所悟,当然,这是后话了。) 回到刘禹锡身上来,公平的说,他被召还时的前景并不错,“欲任南省郎”。 南省,就是尚书省,唐有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尚书省的地理位置在三省最南端,故时人名之“南省”,后来宋袭唐制,也是这样称呼。南省郎是简称,即南省侍郎,从级别来说,是四品(刘禹锡当年在永贞革新时位监察御史,只是正八品),从含权量来说,可以算宰相助理,是有里子有面子的一个好位置。 不过,他没能上任,因为……桃花。当时,京中有一座道观,叫玄都观,因为道士很会种桃花,成了著名的社交场所,整天里冠盖云集,热闹的紧。 话说唐宋时期,社会上的文化气氛不要太浓,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参加这种社交活动时,没好衣服可以穿布的,没马可以骑驴甚至自个儿安步以当车去,大家都不在乎。可要去了玩了却不写首诗填个词什么的,那,连家里人隔天出门都不好意思跟邻居打招呼。 在这种背景下,我们就明白,刘禹锡跑去看花,肯定是要写诗的。 《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要说,这诗也没什么,大实话,他都走十年了,这些树指定是他走以后才栽的啊,可凡事架不住琢磨,让有心人一听一想,这事就麻烦了。 “尽是刘郎去后栽”……您这儿话中有话吧? “紫陌红尘”这个词的指向意味,是非常浓的,即今日之“大红大紫”的源头,唐人所谓“朱紫富贵”,正是官绶颜色,有此四字,有心人硬说他是冲官场中人来的,那是一点都没法分辨。 说到对这段文案的评价,套路之一,是“在这首诗中,淋漓尽致的表现了刘禹锡作为改革派重要人员的坚定立场,展现了对保守派豪不保留的蔑视以及锐意改革的大无畏战斗精神,因此,他受到了保守派(也有书作“顽固派”)的敌视和更进一步的打击……”等等,虽然这大致是在“河殇流”甚嚣尘上的年代里写出来的,可到了今天,好象也还是这样没变。 这样说对不对呢?不能说完全不对,刘禹锡显然是个改革的死硬派,这首诗也显然写的很有情绪,这些,都是没有问题的,如果再和他十三年后再次看花时写的另一首诗连起来读,就更能看出他的态度真是始终如一。 (十三年后,刘禹锡再被召还,用为主客郎中,可他也真是性子倔,偏又跑去玄都观,一看,哦?现在没花了啊?没花我也写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这也就罢了,还自已写个序,叫“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你说,这几句话向外一放,那些当朝的“兔葵燕麦”能待见他么?虽然这次倒没被再赶出京,不过……也的确彻底断绝了自己的仕途。) 但是,如果只分析到这一层,只把过错归结到所谓“保守派”身上,我认为,也是不对的,或者至少是不全对的。 至少,我们可以提出一个问题,写诗的是刘禹锡,但翻翻历史书,我们却会看到,被逐贬出京的是一批人,一批,均在十年前被流为远郡司马,刚刚蒙召入京的旧臣,其中有柳宗元、有韩泰,有韩晔……都是永贞革新的干将,“二王八司马”(顺便说一下,这里也算是一个旁证,说明在唐朝时,“王八”还不是骂人的话……)的成员。就算他那首诗实在是惹着人烦,可另几位又算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科学中,有个基本原则,若理论不能解释事实,那这理论就一定是错的,放在这里,所谓“保守派”疯狂迫害“改革派”的理论既然不能解释这些事实,那我们就可以很有把握的说,这个理论肯定是错的。 事实上,“改革派”与“保守派”的称呼根本就不合理,若以当年“永贞革新”时的目标来衡量,宪宗年间整顿外藩的成绩堪称斐然,史称“元和中兴”,可以说是王叔文们那时都未必敢有所想象的漂亮。若国家已的确较当年更加强大,若永贞革命者们的理想已在被逐渐践行,那,仍然站在远方,愤怒并继续孤立自我的行为,又该如何评价? 请记住,刘禹锡的被召回,并非一个单独的行为,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十年前一齐摔倒的众多同志……这说明了什么? 天子。是天子有意起用新党。只有这样解释,才能说圆各种事实。 当然,从史书上来看,似乎不是这样:各种记载中,皆说是“宰相欲用”,“相爱其才”等等……不过,我仍然坚持我的观点。 至于这一决策的原因,两个字可以解释……朋党。 永贞革新最大的负面影响,就是拉开了朋党之争的大幕,先是王、武死斗,水火不容,后是牛、李揪打,不相尔汝,如是这般,直至唐亡。 在我而言,很少对一样东西给以完全的负面评价:甚至包括文字狱本身,我也一向主张全面来看,要考虑统治者的立场,但对于“朋党”这东西,我真得是说不出什么好话。 需要说明的是,“政党”和“朋党”是两个东西,虽然,现在世界上多数国家的政党的确都有朋党化的趋势,但终究还是要搞清楚分别的。 儒门的说法: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又说:君子以义合,小人以利合。这个,我觉得把“政党”与“朋党”的区别说得很清楚了。为支持而支持、为反对而反对的,就是朋党,为原则而支持、为原则而反对的,就是政党。 在我心目中,“朋党”这东西是政治中最可恶的存在之一,尤其是两党相撷,不分上下的情况,若说极端一点,我宁可用一个专制的帝王来换取两个相抵的朋党,因为,专制者,至少有“可能”作成一两件事,而朋党的合力,则可以确保“绝对”不会作成任何正确的事。 (顺便的顺便,题外话的题外话,今世之所谓“民主国家”,承平数十载之下,政党多有朋党化的趋势出现……甚至,连一些所谓的“新生民主国家”,统共十年八年的民主史,却在真正体现出民主的强大之前,已先急不可奈的滑向朋党化,观之,真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 …… 当然,宪宗所面对的朝政,倒还没有出现这种两党相角的情况,事实上,他倒还是有点希望出现这种情况,因为,那时的朝堂之上,只有一党……在十年前因与永贞一党对抗而集结起来,并最终推动宪宗上位的官僚集团。 我们一定要搞清楚,宪宗反对永贞革新,不是因为他反对改革,而是为了自个上位,一旦上位之后,永贞革新“权归于上,抑宦削藩”的思路,可就立刻对了眼,再加上旧臣如武元衡等人自恃拥立有功,越来越觉得自个真是什么白玉柱紫金梁之类的重臣了,在这种情况下,换谁在上面当一把手,也会考虑搞搞平衡的。 要搞平衡,刘禹锡当然是个好人选,当年并肩搞革新的“二王刘柳”中,王伾病亡,王叔文赐死,向下数就是他了,何况他和武元衡还有私怨,更不用担心会被武系收编。从这种角度来看,刘禹锡的引起旧党反弹,简直正合宪宗心意,又岂会一怒贬窜?或者说,如果只是因为顶不住旧党的压力,那,他从一开始又凭什么可以把这些人全部召回来? 要知道,从有唐一代的历史上来看,宪宗并非无能之辈,自安史之乱后就告沦丧地方的藩镇之权,正是在他手中有了实质性的回收,中学课本都有选的《雪夜平蔡州》,乃是天宝之后唐皇帝少有的得意之作,新唐书赞曰“自吴元济诛,强藩悍将皆欲悔过而效顺。当此之时,唐之威令,几于复振。”许其以“刚明果断”四字,比诸前面德宗的“以强明自任”,比诸后面穆宗敬宗的“昏童失德”,那评价真不是高出一点两点。 所以,刘禹锡的这一次被贬,有着更深的背景,要从更大的地方去看去分析。 上面说了,唐顺宗革新失败,被人假诏逊位,换了宪宗上来,虽然说,请老爹去当太上皇是唐朝的明规则,但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何况是唐宪宗这种“刚明果断”,恨不得功追贞观,勋比天宝的人物?而同时,要让这样的人放弃既有思路,把经已召入京中的永贞群臣再度赐罪,远放八荒,那又得有什么样的动力? ……翻开随便一本基础哲学,我们都会看到说“内因是事物发展的决定性因素”。 在皇帝的立场,你们之前的错误不是搞改革,而是站错队,那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回来重新站队,继续支持我搞改革,大家还是好同志,但……这儿有个前提,你们如果还认识不到错误的本质是站队而非改革的话,那对不起,您那儿来回那儿去吧,腊月二八打个兔子,缺您还搞不了改革不成? 所以,严格说来,刘禹锡的这一次流放,和他的桃花诗并没有什么关系,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以及他们并没有完成自己心理定位的转变,没有回答好最上位者始终不曾问出口的那个问题:你们,到底是忠于改革事业本身,还是忠于搞改革的那个人? ……这个问题,我们也许可以用另外两段资料来回答。 “宪宗初,征柳宗元、刘禹锡,至京。俄而以柳为柳州刺史,刘为播州刺史。柳以刘须侍亲,播州最为恶处,请以柳州换。上不许,宰相曰‘禹锡有老亲’,上曰:‘但要与恶郡!岂系母在!’” 而在稍后,刘禹锡游蜀中,吊昭烈旧迹,居然留下了这样诡异的句子:“得相能开国,生子不象贤。” ……上面的文字中,“征”、“俄而”皆用的极可玩味,至于“得相、生子”之句,更让难以相信这只是在纯粹的讲古。 事实上,我们可以很有把握的说,刘禹锡的被流放,责任甚至并不在他个人(当然,作为这个集团时存的头号人物,影响力最大者,他无疑该负最大的一份责任),历史的真实,应该是这样的: 为了制衡武元衡一党,也为了希望借用永贞一党的能力与执著,宪宗推动系列人事案,将二王八司马中残余的精英召还,更明白无误的放出“意图重用”的信号,想要换取他们的忠诚。 然而,也许是刘柳等人对顺宗的忠诚太过强大,也许是十年前的伤痛太过深刻,甚至,也许只是畏惧新党复用的旧党适时制造了流言与假象,总之,他们最终未能通过宪宗的考验,被认定为“不可靠”,而再度贬斥出京。 同进,共退,十年前,他们仓皇南去,十年后,他们以为看见春天,却发现那实在只是一次料峭刺骨的倒春寒! 但我们又不能不尊重他们的执着,他们不惜放弃掉重享荣华富贵的机会,再一次的回归到那些苦水恶地中去,无论他们少年得意时曾如何轻狂,这一刻,他们已将所有的债务还清。 当然,他们也得到了其回报:失掉“现在”,却换来“永恒”。 我们这个古老的、历经沧桑的民族,始终,会给那些愿意为坚持原则而放弃物质利益的人给以甚高,甚至是最高的尊重,譬如不食周粟的伯夷、譬如不食糟醨的屈子……乃至,不食美粮的自清先生。 清人尝作刻薄语,以苏小小李师师洪承畴钱谦益论名宦名妓之别,道名宦是身前享名身后刻苦,名妓是身前刻苦身后享名,虽失庄重,却……又何尝不是无理? 对这种模式,我名之“有骨气的失败者”,中国人并非爱为失败者唱挽歌的民族,甚至,可以说是在抛弃失败者时动作极快的民族,但同时,若失败者能保有骨气,却又能够赢得极高的尊重,甚至可以在文化结构中取得凌驾于胜利者之上的地位。 这种似乎矛盾的心理,正可以铨释老子的断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为了现实目标而迅速转身的人群,心底却未必不在指摘着自己的“灵活”,而在出现了敢于“执著”的忠臣孽子时,新时代的顺民们,更会一边发着隐隐的痛楚,一边情不自禁的发出赞美。 因为,他们知道,那的确不能“支持”,但绝对值得“尊重”。 那都是我们民族的魂,灵活是,执著也是,不懂得“圣之时者也”的民族不会有“未来”,但举国都是贝当元帅的民族,却连“现在”也没法保存。 我们这个民族,这个并非最古老也并非最辉煌,却是最为气脉绵长的神奇民族,一次又一次的走到族灭的边缘,却总能一次又一次的浴火重生,这种灵活与执著的奇妙结合,也是,原因之一吧? 说到这里,我们会明白,刘禹锡的桃花诗,本身或者不应该被称为“文祸”,严格的讲,这倒是历史给他的一份厚礼,作为永贞诸臣中最后的大人物和最执着的人物,历史,和历代的文士们,选择了他,来作为这个充满悲剧色彩和理想色彩的小集团的代表,让他们走入历史,走入不灭的道路。 桃花诗,那实在只是一则浪漫的故事,一个被典型化的符号,充满了浓郁的传奇色彩,让我们叹息,让我们扼腕,让我们把历史简化为“坏人欺负了好人”这样一望即知的模式化故事。 但实在,历史,何曾简单? 玄都观中桃千树……你可以说刘禹锡遭到了太重的打击,但不必说他被迫害,不必说他蒙受了文祸甚至是文字狱……当他本来就不打算伸出手去合作时,我们又何必为了对方的把手抽回而叹息? ……是之谓,求仁得仁。 有何辜? ----------------- 十三年后,刘禹锡再度回京,是时,宪宗经已过世,他也已是壮年早逝的白发人,当年永贞一会中的同志们,都已身死异乡。在那批曾经狂欢着,叫嚣着,自以为“将拔下龙的牙齿,将把狮子踩在脚下”的年轻人中,他是最后活着的一个。 恍若隔世……是吗? 我并不喜欢,不过,我必须承认,以我的阅历与学识,也仅仅可以描摹到这个地步。 《再游玄都观》 “余贞元二十一年为屯田员外郎时,此观未有花。是岁出牧连州(今广东省连县),寻贬朗州司马。居十年,召至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如红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时之事。旋又出牧。今十有四年,复为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观,荡然无复一树,惟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因再题二十八字,以俟后游。时大和二年三月。”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这一首诗,我一直都以为,实在并非简单的发泄愤怒,甚至,连那为他召祸的“兔葵、燕麦”,到底指向为何,也都值得深思。 刘禹锡第二次归来的时候,唐皇帝为文宗,文宗之前是敬宗,敬宗之前是穆宗,穆宗之前才是宪宗,十四年间,换了四个皇帝。 这并不正常,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没有善终。 宪宗的结局,非常可悲,这个曾令天下藩镇颤抖,开始重新考虑如何对帝京输诚的男人,最后却因意图将收权的对象扩大至宦官,被刺杀深宫。而不仅是他,仅三年,继任者穆宗,再为宦官所杀,而到了敬宗年间,杀顺了手也杀红了眼的宦官们,更是索性制造出了“甘露之乱”这样骇人听闻的血案,杀朝士两千余人,赤裸裸的把敬宗当成了傀儡。 在此背景下,藩镇们的离心倾向自然会大幅增强,对帝京的尊重乃至臣服则是疯狂下跌,永贞革命者们曾经梦想过的一切,现在,全部被以镜像的形式,投射在整个中国上。 ……天下板荡,甚至,已没法看到自愈的希望。 在这样的背景下,这曾经把握住历史走向,曾经意气风发的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一个老人,来到这他曾经游历的地方…… 岂不闻,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那时候,刘禹锡到底想了些什么,诗下到底要表达些什么,我们已没法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了,我们知道的只是,当他发出“桃花净尽”之叹的时候,离大唐王朝的覆灭,离五代十国的开始,还有不到八十年。离刘克庄“落梅”之叹,还有四百四十年。 ……风吹过,卷千树桃花,越万里天,越万古天,由长安、之汴梁,向半壁江湖,经五代、历十国,终化一树落梅,入后村笔底,涂墨江湖。 ----------------- 最后的最后,几句闲话:以文学角度来看,唐宪宗的治世是极为重要的阶段,韩退之柳子厚白乐天刘梦得李长吉诸人皆大活跃于其时代,但,除了政治上完全不得意的长吉外,前四人皆蒙贬斥,远流僻壤。 ……并且,这四人在政治上立场完全不同,韩柳相攻,一度不能两立,乐天为言官,不归属任何一党,但,在宪宗的治世下,他们却最终得到相同的结局,并分别为我们留下了诸如“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和“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这样的句子。 古来文章憎命达……也许,真得是这样吧? 《文祸(一)》完,续作近期推出,敬请期待 孔璋字于西元二零零八年十二月十七日夜 文 祸(二)--不读诗,无以言 文祸(二) ---不读《诗》,无以言!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幼安词以豪迈称,然偶尔笔涉军国以外,也颇有风味,比如“最喜小儿无赖”,比如“提壶脱裤催归去”,而,以字面而言,上面这阙《摸鱼儿*晚春》也可算是“风情之作”,悲春光、惋落红、惜佳期、苦闲愁,很得婉约之昧。 ……然而,在时人眼中,却不是这么回事。 “词意殊怨。‘斜阳’、‘烟柳’之句,其与‘未须愁日暮,天际乍轻阴’者异矣。使在汉唐时,宁不贾种豆种桃之祸哉!愚闻寿皇见此词,颇不悦。然终不加罪,可谓至德也已。” 上文引自《鹤林玉露》,作者罗大经,南宋文士,在他眼中,这阙词有着严重的问题,可“贾种豆种桃之祸”,并且将皇帝(赵构)的“不加罪”颂为“至德”,那么,问题在那里呢? ……在回答之前,我们不妨先来看一看,“种豆种桃之祸”是什么意思。 “种桃”,便是刘禹锡玄都诗祸,在《文祸—玄都观的桃花》中已作了很详细的介绍,这里不再赘述。 “种豆”,说得是杨恽。 杨恽这个人,于史名声不显,正常的规律,要介绍他,按说得这样开头:“司马迁知道吧,对、对,就是那个阉党啊,没写完‘theBiographyofFuckingMan’就坑了的那个……杨恽就是他的外孙啊。” ……不过,如果是讨论文祸史的话,杨恽的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汉五凤四年(公元前54年,话说,五凤四年54年,这两个数字配合的真好……),杨恽以事下狱(当时有一次日食,有人上告说,这日食准是杨恽他们不干正事招来的啊……然后,就真得把他们拎来过堂了……),搜得《报孙会宗书》,汉宣览而大怒,竟治以“大逆无道”,斩之,妻子徙酒泉。 好,我们来看看这篇文章。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馀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灭夷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亨羊炮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其诗曰: ‘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馀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在文学史上,这篇文章有其地位,陶渊明曾取意为诗“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宋人甚至以为:“古人学问,必有师友渊源。汉杨恽一书,迥出当时流辈,则司马迁外甥故也。”将之与《报任安书》并列。 ……但,这篇文章的地位首先是在文祸史上。 就是这篇在我们看来很好很流畅,很潇洒很飘逸的文章,却能令汉宣帝“恶之”而必杀,更将打击面扩大到“诸在位与恽厚善者,皆免官”牵连到了张敞、韦玄成、孙会宗等多名官员,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顺便说一下,这张敞本身也是个狠人,“五日京兆”的典故且不去说,便“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的劝谏和“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也是因之而起,不过,那都是另外的故事了。) 这个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杨恽这个人,风评其实并不好。史评以为“廉洁无私;然伐其行能,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由是多怨于朝廷。”就是说他是个清官不假,但性子刻薄,爱举报人,人际关系处得很不好。 (其实,这倒是他的起家之道,他早年显达封侯,正是因为首告霍光谋反有功。) 话说那是公元前五十六年的事了,朝廷中有个叫戴长乐的,和杨恽不对付,这一天,他收到消息,说有人举报您啦,老戴一想,这个,没别人啊,准是杨恽个丫挺的!你喵的,先撩者贱,就怪不得我手黑啦!于是上书举告杨恽妖言若干,基本上,就是说他在背后拿皇帝开心编笑话,乱传不该传的段子不说,而且还是用群发的模式……这个状告上去,廷尉和后来那次一样,也定了一个“大逆不道”,不过因为是头次,于是恩出于上,汉宣“不忍”,仅“免为庶人”。 (话说,这一次其实戴长乐完全打歪了,告他的不是杨恽,而且也不是杨恽指使的……另外,他也没落好,上头的处置,是两个人一起夺官为庶……) 这次的事后,杨恽就回了家。 杨恽他家,不穷,当年他出仕为官前,就有过散财千万的豪举,回到家里后,他“治产业,以财自娱。”,算是提前过上了后来老高老石老曹还有老啥老啥老啥啥啥们那一大帮子的生活。每天宅在家里喝喝酒,听听曲,要不然就出门去跑跑生意,收收租子,总之小日子过得很HIGH……当然,也少不了发发牢骚,说说怪话的程序就是了。 结果,有人看不去下了。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与恽书,谏戒曰:“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 这个孙会宗呢,和杨恽是好朋友,这个信写的,也纯然是出于好意,他说你现在是下来了,可未必就没希望上去了啊,你现在应该作惶恐状,作悔悟状,作痛不欲生状……总之是要让组织上感受到你对自己错误的深刻认识和诚恳反省,让组织上感受到你这个人还是可以挽救的……你怎么不跑不泡不说,还真就安心打点家业作生意办实业去了?你喵的有点出息成不?! 这个话,应该说是很贴心了,不是真当自己人,实在不必说这么透的,毕竟,那是两汉,还不是后来道学大行,遍地都是道德规范的年代。 但杨恽,他不领情啊! 收到孙会宗的来信,他一眼扫过,冷笑一声,捏捏胡子,然后抓起刀来,啪啦啪啦,文不加点,一刻而就,正是我们上面全文引用的《报孙会宗书》 (好,刚才没有认真看的同学,或者现在想不起来内容的同学,请翻回上面,再看一遍这封信。) 那位说了,再看一遍……也看不出问题啊,这文章写的,一看么,是颓废,二看么,还有牢骚,三看四看……我靠,这个“大逆不道”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看不出来,您就对了,因为,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那个“不读诗,无以言”的时代,已经离我们远去,并且再也不会回来啦…… 不读诗,无以言,是孔子教育自己小孩的话,这个“诗”,指得是《诗经》,也可以叫《诗三百》,因为分成“风”、“雅”、“颂”三个部分,很多时候,也可以用“风”来指代它。 在最早的时候,《诗三百》其实只是一本民歌集,但既然它是圣人删述,又既然汉人独尊儒术,《诗》就自然成了基本教材之一,而对于每篇诗作进行分段分节,研究其中心思想,挖掘其内在含义……自然,也就成了普天下官员文吏们的必修课。 而且,汉人不光重“风”,也奉“骚”为宗。 汉尚楚声,自汉高开国以来,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一直有着极高地位,得到广泛学习。美人香草就是指孤臣孽子,恶禽臭物准是针对谗佞不臣……这个手法,基本上是个文人都懂。 ……于是,杯具了。 诗惧穿凿文惧深读,以有心算无心,还怕找不出事么?更何况,杨恽自己留的把柄,也忒大了些。 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再读一遍这首诗,记住里面的关键字“田彼南山”。 ……好,我们开始翻《诗经》。 《齐风*南山》:“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解曰:南山,刺襄公也,以其与妹有私…… 复有注:南山,齐南山也,国君尊严如南山。 《小雅*节南山》:“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国既卒斩,何用不监!” 解曰:刺幽王也,不知节国用…… 《小雅*信南山》:“信彼南山,维禹甸之。畇畇原隰,曾孙田之。我疆我理,南东其亩。” 解曰:刺幽王也…… …… 好啦,不必再向下引啦,总之,你说他是牵强也行,说他是胡闹也管,反正在那个时代中,“南山”被认为有着特殊的含义,可以用来指代“至高者”。 (顺便说一下,也正是这个原因,有人解陶诗“悠然见南山”句实非隐逸,而是“身在江湖、心怀帝阙”的忠贞表现……) 好,现在我们再回过头看看那首诗,就实在太过刺眼了。 南山、芜秽、不治! 如果我们能够建立起以“南山”指皇帝,以“芜秽”代佞臣的平台,那么,这首诗,简直就是在指着帝京骂街啊!你个皇帝当的是个毛啊,在朝为官的都是什么东西啊! 以此两句,治一个“大逆不道”,就走遍天下,也决然是个铁狱! (至此,我们也大致能够领会前人何以说辛诗有取罪之道,以《骚》解之,则怨刺之情,溢于言表,“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句之怫赵构,实非无因。) ……这件事,一向被认为是我国“诗祸”的起源。两千年文祸纠结,自兹而始。同时,它本身又确立了文祸事件中的一个大类,凿《诗》取典,以比定罪!在此后的两千年中,从谢灵运“池塘生春水”,到苏轼的“纷纷不足愠”,不知多少诗家文士,栽倒于斯。 *************** 谢灵运,李白最欣赏的诗人之一,白诗中多次出现的“谢公”、“谢客”、“康乐”都是他。他是陈郡谢家后人,由晋入宋,数为外郡太守,复以事流广州,而竟以反罪见杀。 在永嘉太守的任上,他作有《登池上楼》一诗。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沈。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痾对空林。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占,无闷征在今” 这是谢灵运的代表作之一,其中“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更为人称颂,宋吴可甚至赞之为“春草池塘一句子,惊天动地至今传”,“名句”二字,当之无愧。 ……但是,这两句诗却也成了他的死因之一。唐人尝以为“‘池塘’、‘园柳’二语托讽深重,为广州之祸张本”。 为什么呢? 解读是这样的:“‘池塘’者,泉川潴溉之地;今曰‘生春草’,是王泽竭也。《豳风》所纪,一虫鸣则一侯变;今曰‘变鸣禽’者,侯将变也。” (顺便说一下,如果去百度上面那段话,很多地方都会把这个解读解释为王安石所作,包括一些研究谢灵运的书籍甚至也这样记载,但实在说,那是读书不细的缘故。最早的一处记载其实是说,某人向王安石请教,为什么说谢灵运因诗取祸呢?于是王安石就告诉他说,前人已经有很细致的分析了,然后复述了上面那段话,于是“人服其能”,就是非常佩服王安石的博闻强记。之后辗转抄录,因为原作者实在没什么地位没什么名气,最后居然传成了荆公穿凿如此,也实在让人无语的很。) 《豳风》,指得就是《国风*豳风》,一虫鸣则一侯变,出自对其中《七月》诗的注解。宋主以臣子而代君上,以寒族而主帝位,对什么“王泽竭”、“鸣侯变”之类的东西不要太敏感,再加上谢灵运自己又是个好高骛远的大嘴巴,又焉得不死? (康乐虽亡,诗名却已播于天下,更开谢门诗路,自兹才人代出。后人论及王谢世家,每言“王书谢诗”,则谢家之能与王家相持齐名,非赖谢安之于王导,亦赖谢客之于右军多矣!) 严格说起来,谢灵运其实或者冤枉,他是个纵情姿肆的人,毁誉皆当人前,而且自视极高,就和李白似的……你说他在喝酒时抛白眼说风凉话我都信,你说他专门费心写首藏典诗来骂人……他听到怕是要嗤之以鼻的,写诗骂谁?老刘家?他们也配?! (当然,这种脾气让人知道后,倒是更要杀他的啊……) (顺便,在历史上,谢灵运之所以自临川徙穗,也和诗祸有关。他有一首诗写“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被仇人访知,上告朝廷,指其“胸怀异志”,以是发案) (顺便的顺便,为这首诗倒霉的人还远不止一个谢灵运……) (东魏静)帝不堪忧辱,咏谢灵运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常侍、侍讲颍川荀济知帝意,乃与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济北王徽等谋诛澄。大器,鸷之子也。帝谬为敕问济曰:“欲以何日开讲?”乃诈于宫中作土山,开地道向北城。至千秋门,门者觉地下响,以告澄。澄勒兵入宫,见帝,不拜而坐,曰:“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负陛下邪!此必左右妃嫔辈所为。”欲杀胡夫人及李嫔。帝正色曰:“自古唯闻臣反君,不闻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责我!我杀王则社稷安,不杀则灭亡无日,我身且不暇惜,况于妃嫔!必欲弑逆,缓速在王!”澄乃下床叩头,大啼谢罪。于是酣饮,夜久乃出。居三日,幽帝于含章堂。壬辰,烹济等于市。 谢公早亡,若知北朝有知音如此,又当,何感? *************** 谢康乐可能是冤枉,但苏胡子,他倒真是不折不扣的活该。 元丰二年,九月廿三,大宋御史台“乌台专案组”的官员们正在紧张的工作着,细读一篇又一篇正在被不断发现、收缴来的文稿,室内摆满了书架和典籍,每名官员手边还都有很高一堆,每翻一页文稿,他们就会停下来,蹙眉苦思,或者迅速的打开一本书检阅,若有所发现,就会在一边高兴的低声呼叫着,一边很快的作出摘录。虽然已经入秋了,但高强度的工作,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仍然使他们的额头都为细密汗珠覆盖,时不时,还会出现这样的低声对话: “这大胡子,用个平易些的典故会死么!” “你能遇到僻典就该偷笑了……上次那首诗,我们是连佛典道藏都查过了一遍也没找到出处,只好拉下脸去问他,结果你猜胡子怎么说的?” “他怎么说?” “是他自己编的!” “%^*#$%!” 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突然,有人惊喜的高叫起来:“哈哈,我找到啦,找到啦,大胡子用的是诗经的典故,这家伙,他把当朝相爷们全都骂进去啦!” …… 很快,面对审讯者的逼问,苏轼悻悻的承认,他们,又找到了一把小飞刀。 次韵黄鲁直见赠古风二首 “佳谷卧风雨,莫秀登我常。陈前漫方丈,玉食惨无光。大哉天宇间,美恶更臭香。君看五六月,飞蚊殷回廊。兹时不少假,俯仰霜叶黄。期君蟠桃枝,千岁终一尝。顾我如苦李,全生依路傍。纷纷不足愠,悄悄徒自伤。” 这首诗的问题出在那里呢?最后两句:“纷纷不足愠,悄悄徒自伤”。 《邶风*柏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 苏轼化用《诗经》,藏“群小”于文内,骂众臣于无形,算得犀利,只可惜,宋朝是一个文化空前发达的社会,就算在“奸佞”阵中,也不乏一流的大文人大学士,这把飞刀虽然隐蔽,却到底还是被找了出来。 *************** 以《诗》获罪者中,案主名气较大的,除谢苏外,还有薛道衡之“鱼藻”案,张商英之“嘉禾”案,吴元美之“鸣条”案等,但三人事情分别记于《文祸—若个才人真绝代》、《文祸--党争:王与马》和《文祸--临安十八年》中,此处且不展开。 ……不过,张缙彦之“将明”案,倒是一定要说说的,盖斯事非止可怜可笑,更足见两代文治之别。 说起来,能以《诗经》治罪,其实也非易事,能拈出个中机巧的,也必是饱读诗书,更能融会贯通的学人,唯至入清,却变了样子。 清顺治十七年,“甄三品员”,时任浙江左布政使的张缙彦被都察院左都御史魏裔介所劾,罪为“缙彦序正宗诗曰‘将明之才’,其诡谲尤不可解。”就是说:主子哪,姓张的给刘正宗诗集写序,夸他是“将明之才”哩!这个心意,太阴险太狠毒了哇!奴才实在看不下去了啊啊啊啊!啥,主子您说汉官可自称“臣”?别介啊主子,我虽然不幸长了一张汉皮,但里面裹的,可实实在在是颗满心啊!您看这膝盖里面,他连骨头都没长啊! 这个事情的前后背景要详细展开,那要从顺治年间汉官的南北党争讲起,此处不赘,只解说这四个字。 “将明之才”里,“将”和“明”是两个独立的动词,一指执行,就是执行力。一指辩明,就是判断力。两字连用是个专有典故,专指“辅佐皇帝的英才”,如汉诏中,就有“有司无将明之才“的责备。它的出处呢,在《大雅*丞民》,张缙彦此语,无非是小拍一下刘正宗的马屁,用典古雅,可说水平不低。 ……但,可惜,典虽不错,时代却错了! 清帝及诸议政王大臣虽然无学,却偏生认得一个“明”字,却偏生最忌这个“明”字! “将明”两字虽不解,却能自作主张,“将明”者,“扶明”也! 饶是张缙彦为自己百般辩解,议政王大臣会议还是定谳曰:“诡谲言词,作为诗序,煽惑人心,情罪重大!”以为当死,顺治“宽之”,抄没家产,流宁古塔。 按张缙彦原非正人,他于明任兵部尚书,明灭则归顺,顺败而从清,仕三朝而不知耻,虽横死而不足怜,所堪叹者,前人蒙《诗》祸,是以文藏典,以典获罪,清人蒙《诗》祸,却是以典作文,以文见杀! ……此何世也! 孔璋破题于西元二零零九年二月十一日 草成于西元二零一零年六月九日 (补充说明,关于杨恽之死,其实还有其它说法,如宋洪迈即认为:“予熟味其词,独有‘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盖宣帝恶其‘君丧送终’之喻耳。”,认为他乱说“君丧送终”之类的话,触了宣帝霉头。不过,这只是影响较小的一家之言,且为后出,故不取信,且录于此。) 文 祸(三)--临安十八年 文祸(三) ---临安十八年 “金人不可信,和议不可恃,相臣谋国不臧,恐贻后人讥。” 当岳飞写下这四句话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绍兴八年,同时,这也是秦桧自绍兴元年拜相以来的第八个年头,当时,大概很少有人想到,他将要打破蔡京的纪录,成为赵宋开国以来在职时间最长的相臣。 前一年,是以秦桧为代表的主和派们取得重要成功的一年:河南旧地,似乎可以通过谈判要回来了,徽宗的灵枢,据说金人也愿意还回来了,开封城中的血火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就好象高粱河畔的血火已经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情一样,也许,只要给那些不爱惜身体发肤的蛮子们一些岁赐,一切,又能恢复成过去那样? 但就是这一年,奉旨前去谈判的王伦,带着金人使节回到了临安,傲慢的来使高高的站着,他要求赵构跪下,他说,他来,是为了“诏谕江南”。 已经没有什么宋国啦,只有还没归服王化的“江南”,现在,诏书来啦,跪下吧,听着吧! 岳飞愤怒了,他鲜明的表达了自己的观点,“金人不可信,和议不可恃”! 他记得历史,却忘了现在。他清楚的记得海上之盟和太原城,却忘了先去打听皇帝的态度,忘了在上书前,先去分析、掂量、盘算和计较。 ……所以,他只是一个将军,一个当时最优秀的将军,一个即将在四年后,被送进风波亭的将军。 ~~~~~~~~~~~~~ 在这一年里,岳飞的上书当然是最醒目不过的。与之相比,这年还有一位叫胡铨的编修官,也曾经上书赵构,力陈议和之害,就较少的为今天的人们所注意。但是,如果我们要着眼于南宋文祸的话,这却是不容错过的一件事情。 因为,把“莫须有”三个字演化到了极点的“临安十八年”,正是以这件事为发端。从绍兴八年,秦桧以“狂妄凶悖”之名治胡铨以罪开始,高呼“男儿当为天下奇”的王庭珪,黯叹“天意从来高难问”的张元幹,“非笑朝政”的胡舜陟,“鼓唱浮言”的张九成,“讥讪”的李光,“朋附”的胡寅,声讨“夏二子”的吴元美,阐发“子不欲阴中人”的程瑀,誓言“九死以不移”的赵鼎,指望赵构“谨察情伪”的张浚……因着种种最奇诡不过的逻辑和论证,一一倒下。直到绍兴二十五年,秦桧去世的前夜,他还在审订赵汾“大逆”案的名单,要把“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的张孝祥勾兑入案,杀之而后快。 对此,清赵翼描述为:“秦桧赞成和议,自以为功,惟恐人议己,遂起文字之狱,以傾陷善类。因而附势干进之徒承望风旨,但有一言一字稍涉忌讳者,无不爭先告讦,于是流毒遍天下。” 到最后,就连这个生逢“盛世”,亲眼见证了乾隆文狱的赵翼赵云崧,也不由得为之感叹:“其威焰之酷,真可畏哉!” ……是为,临安十八年。 ~~~~~~~~~~~~ 据说,在宋朝的时候,把重要的姓名,写在书房的屏风上,是上层社会中很流行的一种习惯,比如说,某位曾经吓得周邦彦钻床底的大人物,就曾经把宋某、田某、王某和方某这四个名字写在屏风上,生怕忘掉。 这天,在一德格天阁里,秦桧静静的坐着,一边翻阅最近送来的报告,一边梳理着自己的思路,过了一会,他站起来,用他那极有名,极漂亮的字体,在屏风上慢慢写下了三个名字: 赵鼎、李光、胡铨。 ~~~~~~~~~~~~~ 赵鼎,曾与秦桧同为相臣,李光,曾任参知政事,相当于副总理,都是与秦桧长期纠缠,足以对抗的敌体,能和他们的名字这样列在一起,对胡铨其实是一种荣耀。 绍兴八年,时任枢密院编修官的胡铨,针对“诏谕江南”的金人,上抗疏《戊午上高宗封事》。 当时,王伦宣传说:“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对此,胡铨尖锐的指出:“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说陛下,然卒无一验!”警示赵构说,如果合作,最大的可能就是“如刘豫也哉”,成为与伪齐帝刘豫一样,生死进退皆操人手的傀儡,在最后,他更大声疾呼,“臣有赴东海而死耳,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 胡铨的高呼,使他一夜间声振天攘,却也使他一夜间简在相心。秦桧的打击既快又狠,立刻就以“狂妄凶悖,鼓众劫持”之名,将他南贬福建为签判。为胡铨送别的陈刚中,刊印抗疏的吴师古,也被先后贬流。而或者是一德格天阁内那扇屏风的提醒,胡虽已南,秦未相忘。绍兴十二年与绍兴十八年,秦桧又先后两次下手,先把胡铨贬到广东,然后逐去了海南。 胡铨南贬,站出来说话的人并不多,但也始终都有,王庭珪写诗送行,说“痴儿不了公家事!”,张元幹为他叹息,说“天意从来高难问。”一个明斥秦桧,一个暗讽赵构,皆被处置。 王、张虽然蒙祸,但他们的观点原是如此,正如“种桃”之案,也算求仁得仁。倒是胡铨由新州而之海南的过程,才是和“种豆”,和“清风不识字”一样,是我们比较熟悉的,那一类“无中生有”的文祸。 ~~~~~~~~~~~~~~ “万古嗟无尽,千生笑有穷。” 这是胡铨到新州后写的两句诗,结果落在了新州守臣张棣的手里,如获致宝,精心铨释,居然从中解读出了胡铨的“怨望恶语”。 怎么回事呢?原来,北宋曾经有过一位相臣,叫张商英,他的号是“无尽居士”,而上古那位射日的后羿,所属的氏族则是“有穷氏”,于是,张棣由此发挥,说张商英为相,秦桧也为相,这话是明张暗秦,而有穷也是暗指秦桧,他冲着相爷又嗟又笑,当真该死的很。 秦桧虽然奸恶,却不是满清诸王大臣那种草包,这种比“将明”还要混蛋加八级的胡说九道,他实在是看不下去,更没脸用这样的解释去收拾胡铨,张棣马屁拍到马腿上,只好咬着牙再等机会。 总算,张棣等到胡铨又写了一首诗,里面说“欲驾巾车归去,有豺狼当辙。”,这下终于坐实了他“怨望朝廷”的罪名,到底把胡铨撵去了海南。 从上面的事情中,我们可以初步梳理出“秦系文祸”的一些特点:一方面,秦桧所治文祸,与前人、后人,皆大有不同,他尽管也自有一肚皮好才华,却懒得去摘章捉句,最常用的罪名,无非是“谤讪”、“狂妄”之流,根本不屑于逐字分析。倒是那些迎其鼻息的鹰犬们,还要费几分心思,织攀成罪。另一方面,秦桧治文祸善外联,善滚雪球,或者说,是善立鹿于朝。胡铨被打在聚光灯下后,他的目标便不再只是胡铨,那些敢于声援的,敢于与他保持同一阵线的,敢于和他联系、唱和的,都将被一一择出,无情打击。 ……另外,这同时也是他对自己队伍的一次筛选和审视,哪些人会犹豫,哪些人会手软,哪些人能够用最快的速度跟进和打击,通过这样一波波的攻击,秦桧也就能够心里有数。 所以……张棣的无能与无耻,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又或者并非要“求上进”,而只是为了“远灾祸”,在秦桧的游戏规则当中,那些有幸监视流臣们的官员,其实,也是在走一盘机会与风险并存的棋局。 ……比如说,右朝奉郎,王趯。 ~~~~~~~~~~~~~~ 绍兴二十二年,一个令官场中人,尤其是令秦桧一党人员目瞠口呆的消息传出,右朝奉郎任全州知府王趯因为“为逐臣传递书信”,被撵去湖南,成了一个小小的编管。 大为惊讶的官员奔走相询,希望摸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长脚相公的想法变了吗?这是要发出什么样的信号?还是新一轮洗牌的开始? ……然后,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以后,无数人,包括王趯在内,泪流满面。 当时,有一位在海南呆了快十年的姓李的官员,很希望回到内地来,于是,他给秦桧写了一封信,请王趯代为转达。不久,信送到了秦桧的手里,他一边拆开信看,一边用一种很随意的神情问送信的人,“李参政今何在?” 李参政现在在那里啊? 使者回答说:“李参政今在全州,与王知府邻居。” 李参政住在全州(广西)呢,和王知府是邻居。 这还了得! 秦桧勃然大怒,立刻下令,严查这位“李参政”何以胆敢擅离贬所,而那位胆肥到敢于先斩后奏的王右侍郎,则直接被下了狱。 没几天,事情查清了,“李参政”还好好的呆在海南呢。和王知府做邻居的人中,倒是有一位“李将军”。 那个脑子短路的信使下场如何,已不可考,反正王趯是没能翻案。面子上下不来的秦桧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弄错了,索性用“代逐臣递书信”的罪名,把他贬到了湖南。 在那十八年中,这样的事情并非一起,没有旗帜鲜明表明立场的贬所官员们,倒霉的不是一位两位,拒绝追究王庭珪的曾慥、王珉和王大声,想要保护吴元美的孙汝翼,都先后遭到处罚,从这样的角度来考虑,张棣之千方百计想要给胡铨再加个罪名弄走,或者,也是在自保吧? ~~~~~~~~~~~~~~ 上面说到的“李参政”,曾任参政知事,叫李光。 ……和赵鼎、胡铨一起,把名字落在一德格天阁上的李光。 他曾经是秦桧的副手和助手,是主和派的人物,但后来,他转变立场,提出“金不可信、和不可恃、兵不可撤”的“三不可”,激怒秦桧,从此,就走上了漫漫南行路。 李光的初次被贬,是在绍兴十一年,贬所在广西,绍兴十四年,他再被贬移,赶去了海南,他是个心蛮宽的人,才学也好,索性在当地写起了书。他写的是史书,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作《小史》。 绍兴二十年,他写《小史》的事情,被秦桧知道了。 ……风波恶! 李光贬昌化军(仍在海南,但是在更南,更荒凉的地方),永不检举。 弟李宽,除名,勒停。 长子李孟传、三子李孟醇,侍行,死贬所。 二子李孟坚,对狱,掠治百馀日,除名,编管。 四子李孟津,抵罪。 …… 《续通鉴》记曰:“田园居第悉籍没,一家残破矣!” 此案牵连极众,除李光一家外,尚涉及到胡寅、颖直、张焘等十余名官员,之后,更派生出吴元美、程瑀诸案,范围之大,力度之重,远远超过胡铨一案。 李光《小史》案,在秦桧所治文狱中颇有特色,其它的案子,基本都是在文字中或者攻击了秦桧,或者声援了秦敌,或者被认定攻击了秦桧,或者被认定声援了秦敌……只有《小史》案,所录、所述的内容,秦桧根本就没有看到,仅仅是听说“他在做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把秦桧激怒。 要解释这件事情,就要从秦桧对“历史”的重视说起。 ~~~~~~~~~~~~~~ “一切都消失在迷雾之中了。过去给抹掉了,而抹掉本身又被遗忘了,谎言便变成了真话。” “凡是与当前需要不符的任何新闻或任何意见,都不许保留在纪录上。全部历史都象一张不断刮干净重写的羊皮纸。这一工作完成以后,无论如何都无法证明曾经发生过伪造历史的事。” ------《1984》 虽然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奥威尔只是一个如同没有勇气走上海岸的1900般的被他所不敢面对的现实世界吓断了腰的绝望者,但,不可否认,他的确有很多华丽的总结。 比如说,上面的两节文字。 秦桧与奥威尔不同,他是做事的人,他虽然没有这样总结,但他却这样做了,当然,用的理由光明正大。 绍兴十四年,秦桧上书赵构,求禁私史,理由是:“是非不明久矣。靖康之末,围城中失节者,相与作私史,反害正道。” 应该说,这几句话如果孤立的抽出来,其实是很漂亮也很正确的,甚至,连我,在看到白斯文将军们又或者是白将军们的子孙们的那些精美、神奇的回忆录时,也会常常有一种冲动,为他们没有遇上秦丞相而感到可惜。 不过,正如同民主本来也不是坏词,关键看是不是带路党们在喊一样……秦桧提出这个事情,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正青史,明是非“,而是为了完全相反的目的。 ……比如说,“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在近现代以来的近体诗中,这首诗的知名度,排入前十大约是没有问题的。作者人生的前后反差之大,甚至使刻薄如李敖者,写出了“恨不引刀成一快”这样的诛心之句。 其实,秦桧的早年,又何尝没有过壮怀激烈? “大金必欲灭宋而立邦昌者,则京师之民可服,而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而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桧不顾斧铖之诛,戮族之患,为元帅言两朝之利害,伏望元帅稽考古今,深鉴斯言。” “天下之人,必不服从,四方英雄,必致云扰,生灵涂炭,卒未得生!” 金人初下汴京,心气正高,视天下如掌中物。有人就提出建议,说赵宋气数已尽,当屠尽赵氏宗族,立张邦昌为帝,傀儡用之。 当时的秦桧,为御使台之长,听到这个消息,就结连同志,先后两次上书金人,力陈赵宋有德于民,非他姓可替,甚至建议金人践行旧盟,北渡白沟。 这两封上书,为秦桧赢得了难以想象的荣誉,时人赞之为“词意忠厚,文亦甚奇”。他日后之所以能一路飞升,宣麻拜相,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开始。 然而,绍兴二十四年,左朝奉郎任辰州通判何珫上书朝廷,说那两篇文章的真正作者是马伸,要求朝廷还此公道。 马伸,字先觉,是秦桧在御史台时的同事。按照何珫的说法,当金人想废赵立张时,马伸是第一个站出来说我们必须要上书的人,而秦桧的态度则很暧昧,是在马伸他们的坚持要求下,才签了自己的名字,至于把他的名字签在最前面,那只是因为他当时是御史们的领导。 ……想一想韩寒现在跳得有多高,就能理解秦桧当时有多愤怒。 何珫被迅速下狱,然后贬往岭外,不过,他并没有呆太久。第二年,秦桧病死,何珫便被赦归,而他的观点,也俨然成为共识,记曰“先觉忠烈,遂别白于时。” 这件事情,足以让我们很好的理解秦桧,理解他为什么要反复的、强烈的禁绝民间私史了吧? 在当时,秦桧的刀锋所及,天下文士无不战战,就连北宋重臣,史学巨擎的司马光,竟也不能保护声名于身后。他以私人身份记录的《涑水记闻》,在绍兴六年,由相臣赵鼎“受上谕”,安排范冲整理刊印。而在“禁私史”事后,最荒唐的事情发生了:司马光的曾孙司马伋,一而再,再而三的站出来,言之凿凿的强调说这本书和司马光绝无关系,实属伪作,请求朝廷禁毁此书。至于收留司马光后人,抚养司马伋长大的范冲,更被他尖锐指摘,说他败坏了先人名声,不管流放还是杀头都罪有应得。后人读史至此,真不知当哭、当笑? ~~~~~~~~~~~~~~ 说几句或者不该说的话,在这件事情上,我的观点,倒是和秦桧走得更近一些。 何珫这件事做的……至少,在我看来,很可疑。 何珫,是马伸的学生,也是他的外甥。据说,他手里一直都收藏着马伸写的原稿,一直很想为马伸争个清白,但顾虑到“秦会之凶焰方炽,岂可犯邪”,才咬牙隐忍。 这一忍,他就忍到了绍兴二十四年,这一年,他梦见马伸,据说,马伸在梦中告诉他,你要给我求一个清白。于是,他第二天就带着那份原稿进宫,之后的事……大家已经知道了。 我当然没有任何证据,我也无意假装说我对自己的判断极有信心……我只是把我的想法写在这里。 在第一次阅读这段材料时,我就感到了一种轻微的不适,何珫给我的感觉,更象是一个“投机者”而非一个“勇士”。 绍兴二十四年,是个了解一点宋史的官员都会明白,秦桧的权势和辉煌已经远远超过了蔡京,成为了有宋开国以来最强大的权相,但同样,是个了解一点宋史的官员也应该还记得,有宋开国以来,那些二度、三度甚至曾经“金殿五度宣麻”的大臣们,都经历过怎样的起伏。 同时,秦桧……他已经老了。 历史上,秦桧死于隔年的绍兴二十五年,在当时,他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而最妙的是,我们都知道,在宋朝,文官基本上是不会死的,即使是威重如秦桧者,也只能把那些让他切齿不已的对手们投向越来越远的边角,却不能直接送进风波亭。历史上,我们也看到了,何珫次年便已收获。 他只等了一年。 所以,我不喜欢何珫,也并不认可他说的“真相”,我甚至不觉得他的名字应该和胡铨、王庭珪们这些人放在一起。 那个时代自有真正的勇士,不需要努力堆砌更多的名字。他们站出来,激于义愤,或是对特定人物的忠诚,或者只是对某种精神、信仰的忠诚,虽然无能为力,却尽最大可能去鼓与呼,去向着火头冲刺。 比如说,那两位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优伶。 ~~~~~~~~~~~~~~ 绍兴十五年,赵构把望仙桥的一座府第赐给了秦桧,于是百官都去道贺,场面非常热闹。 那天,有一位伶人表现的特别出色,把大家都逗得非常开心,在气氛快要达到最高潮的时候,当秦桧正要坐进摆在场地中央的座位,把活动摆进到下一项议程时,他突然把自己的包头扯掉,露出来一个很奇怪的发型,而且用方巾折成“双叠胜”,顶在上面。 他的搭档问他:“此何镮?”这是什么发型啊? 镮,通鬟,在当时,是女人扎的发型,所以才会这样问。 他说,这是“二胜鬟”!(二圣还) 一句话说出,满场已是鸦雀无声,他们却还嫌不够,那个搭挡重重的打了他一下,说:你把太师交椅坐稳,收钱收东西就行了,这个(迎取被金人抓走的宋徽宗、宋钦宗还朝的)事情,丢到脑后去! 于是,“一坐失色,桧怒,明日下伶于狱,有死者。” 如是人物,青史竟无名。 诚如先生所言: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拚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这一类的人们,就是现在也何尝少呢?他们有确信,不自欺;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 ~~~~~~~~~~~~~~ 秦桧所作的,远不仅是禁私史。 “自高宗建炎航海之后,如日历、起居注、时政记之类,初甚圆备。秦会之再相,继登维垣,始任意自专。取其绍兴壬子岁,初罢右相,凡一时施行,如训诰诏旨与夫斥逐其门人臣僚章疏奏对之语,稍及於己者,悉皆更易焚弃。繇是亡失极多,不复可以稽考。逮其擅政以来十五年间,凡所纪录,莫非其党奸谀嬖佞之词,不足以传信天下后世。度比在朝中,当取观之,太息而已” 秦桧的目的,自然不问可知,但秦桧的努力,也终于失败。虽然他对于那些历史研究者们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使得学者们在使用这一时期的原始史料汇编时,总得多作几方面的比对,甚至到了要把金人方面的资料置于更权威考量的地步,但……细节终究只是细节。 再把青树枰的细节重写一百遍,也改变不了整个桂军都被吃光抹净的事实,再把长津湖的损失写大一万倍,也改变不了跑路的是联合国军的事实……今天的普通人,只要没进文史圈子,九成九根本就不会去看南宋初年的“日历、起居注、时政记”,但是,西湖边上,那个是坐着的,那个是跪着的,谁不知道? ……足矣。 ~~~~~~~~~~~~~~ 上面讲到了“秦桧死于隔年的绍兴二十五年”,当时,秦桧仍在相位。 ……死在相位上,有宋前例来看,乃是极大的异数。 无论以因果报应天公有眼的传统角度来看,还是以紧张刺激分秒必争的好莱坞角度来看,秦桧之死,都是极具戏剧性,张力极强的一个事件。不要说差一周、一天,甚至只是差上一个时辰,很多事情,可能就会发生完全不同的,血淋淋的变化。 绍兴二十五年的秦桧,正如光绪三十四年的那拉氏,也如民国三十七年的蒋中正,在一种纠缠了几十年的刻骨仇恨驱使下,要在自己离开前,把没有了断,又还能够了断的事情,做个了断。 当渣滓洞的枪声响起,当珍妃井口水花飞溅……这一切,本来也可能发生在临安,用今天的话来说,当时已经发展到了只差“临门一脚”的地步。 “秦桧擅权久,大诛杀以胁善类。末年,因赵忠简之子以起狱,谋尽覆张忠献、胡文定诸族,棘寺奏牍上矣。桧时已病,坐格天阁下,吏以牍进,欲落笔,手颤而污,亟命易之,至再,竟不能字。其妻王在屏后摇手曰:“勿劳太师。”桧犹自力,竟仆于几,遂伏枕数日而卒。狱事大解,诸公仅得全。” 绍兴二十五年,本来应该是血色弥漫的一年,这一年中,秦桧苦心积虑,制造了“大逆”案,除了要把老对手赵鼎灭门外,还要把其它对手如张浚、胡铨、李光等一网打尽。因为这是他高度重视的一件事情,所以事必不假手,亲力亲为,结果,就在一切准备就绪,将要走完最后一道程序的那一刻,他的病情突然发作,“竟不能字”,再三努力,也没能画上那个代表着圆满的句号。 ……天有眼么? 但,若真有眼,风波亭外,天在那里? 只能叹息。 ~~~~~~~~~~~~~~ 赵鼎。 一德格天阁上,排名第一。 他的地位身份本来远远高过秦桧,乃是南渡后的第一任相臣,号称“中兴贤相”,但与秦桧斗法不敌,在绍兴八年败走,一贬再贬,始终未能翻身。在秦桧制造“大逆”案时,他已去世八年,“大逆”案的中心,是他的儿子,赵汾。 关于“大逆”案,并没有什么可说的,赵汾是个没有多少政治敏感性的人,他与和他一样缺乏敏感性的赵宋宗室赵令矜交游密切,被人罗织成罪,至于罪名,那都是自己提供的。 对秦桧来说,这个案子的中心目标是赵汾,外延目标是其它所有和秦桧有着仇恨的敌人们,但从案子本身的角度来说,这个缺乏政治敏感性,总是摆不正自己位置的赵令矜,才是重点人物。 赵令矜是个大嘴巴,大到了什么地步呢?他曾经和其它很多人一起看秦桧的《家庙记》,其它人要么不说话,要么夸夸这文字不错,他一开口,就是引经据典。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冲人家家庙说这个话,就等于说,到同事家里串门,看见人家的婚纱照,咱们么,要么夸完人家漂亮然后说吉祥话,要么说完吉祥话然后夸人家漂亮,可偏有一位,直目竖眼看着照片在那里掐日子,说,哟,你们结婚有年头了啊,眼看就是七年之痒啦! 得罪秦桧也就罢了,另外一次,赵令矜和国家教委的领导一起喝酒,边喝,边感叹说,现在这世道真是不好,皇帝糊涂奸臣做乱,唉……这样下去怎么办啊。 虽然说宋人骂骂皇帝不是多大的事,但也要看谁来骂,赵令矜的悲剧,就在于他和文人们混得太久太投入,结果忘了自己也是有着广义上的合法继承权的赵氏子孙,是曾经手持金锏,能够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八贤王赵德昭之后,而不是一个姓赵的普通文官。 赵令矜定“大逆”,之后,便是对赵汾无休止的迅问,逼着他把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吐出来,画上手印。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因为,秦桧曾经亲自拟过一张五十三人的名单,当中包括了胡铨、李光、张浚……和其它许多人,他必须确保,这些人要由赵汾供出来,然后定成死罪,办成铁案。 ……所幸,天未假其年。 ~~~~~~~~~~~~~~ 在上面,出现了张浚这个名字。 他是南宋大将,更出将入相,在赵鼎、李光先后败走后,他一度曾成为秦桧的重要对手,并一样享受到了名留一德格天阁的待遇,是当时第一等的大人物。 ……不过,我这里专门又提出来说他,倒不是因为他是大人物,而是因为,他身上一样有一桩文祸。 而且,是南宋第一桩文祸。 ~~~~~~~~~~~~~~ “不向关中图事业,却来江上泛扁舟。” 这两句诗,是曲端的作品,也是曲端的死因。 曲端,是南宋初年川陕战区的重要将领,有能力有威望,但问题是,他同时也有一个坏脾气和一张大嘴巴。顶撞上级,轻视同级,都是家常便饭。 某一次宋金会战前,曲端对上级的方略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但没有被采纳。会战失败后,他到处去说自己的意见有多么正确,这一下终于激怒了张浚,于是,就有有心人把曲端的诗抄了一首拿来。 “不向关中图事业,却来江上泛扁舟。” 结合南宋初年的局势,这个罪名一下就套上了,“指斥乘舆”,你把意思说清楚,你在说谁不去光复关中,你在说谁划着小船往南边跑? 曲端被治罪,贬斥,很快就在贬所死于私刑,时年未届四十。 后来,张浚在多个不同场所表示了自己的后悔,也的确采取了一些补偿的措施,然而,斯人已逝。 周密比之为:“则秦桧之杀岳飞,亦不为过!” 曲端的这件事情,虽然从主角到配角到所有相关人员都是武将,但却是一起比较典型的文祸,无中生有,却又解之合节,把那种若有若无的味道把握的很好,属于那种“一语点破,无从分说”的类型。在整个临安十八年中,能够与之相比的,大概也只有吴元美鸣条案了。 ~~~~~~~~~~~~~~ 吴元美,是李光《小史》案中的人物,他在李光治私史案发后,写了一篇《夏二子文》,声讨“夏二子”,也就是夏天出来活动的苍蝇和蚊子,里面有一句非常妙的双关语。 “夏告终于鸣条,二子之族,殆无遗类。” 这个“鸣条”,可以理解为风把树枝吹响,指秋风起,夏日终,但同时,鸣条又是一个地名,是夏商易姓革命的主战场,这儿的妙处,就在于“夏”与“鸣条”都可以作双重解释,又都能顺畅成文。但日后被定罪,也就定在这儿,假借四季更换,鼓吹易姓革命,想做什么呢你? 这篇文章出来后,就有人想上纲上线,初次尝试未成功,被上级官员驳回,最后,反而是在吴元美家里找到了突破口,才打动秦桧,对吴元美施以处置。 吴元美家中,有“潜光亭”和“商隐堂”,他的同乡郑炜抓住这两个名字上报,说“潜光”就是讲他潜心于李光,要结党,“商隐”那是自比不仕秦的商山四隐,表明他无意事秦,这样的分析诚然诛心,但也的确古雅,算得还有些些北宋文案相战时的余绪。 ~~~~~~~~~~~~~~ 写到这里,已经快到一万字,突破了《无以言》的七千字,也超过了《桃花》的八千字。但虽然已经提到了很多人名,可要与那十八年中被打击者的长长名单相比,这仍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限于篇幅,我不能一一介绍这些名字,不能一一记录这些事迹,但史自有书,名自长垂。 ……再讲最后一个故事,讲完,《临安》也便完结。 在故事的结尾,让我们回到开头,回到胡铨的身上。在他被从广东驱赶到海南的路上,张棣刻意选择了一名刻薄的使臣押解,但,这名使臣却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 胡铨路过雷州,当地的太守叫王彦,被评价为“虽不学而有识”,虽然文字上不行,但做事情有办法。他同情并且尊重胡铨,就找了一个借口,说这个押送的人涉嫌走私,直接抓了起来,自己派了人护送,并提供了丰厚的盘缠。 当时,已经是绍兴十八年了,岳飞已经死了六年,赵鼎也在前一年自尽了,但仍然有这样的人,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作力所能及的庇护,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 ……此谓,公道自在人心。 ~~~~~~~~~~~~~~ 最后的几句闲话:南宋史,并非可以让人激昂或兴奋的一部史书,赵构与秦桧,都不是在身后留有美名的人物,但是,若读到南明史时,却会忍不住让人叹息,时无王谢、桓刘,也便罢了,何以欲求一赵构也不可得?而以欲求一秦桧也不可得? 何以,致此?! 孔璋字于西元二零一二年二月八日 文 祸(四)----- 无言的轻蔑 GX老狗!HX老狗!再接再励,取得更大的成功! 文祸(四) ---无言的轻蔑 “学士张钧何罪被诛,尔何功受赏?” 西元1150年1月,北风劲吹,天寒地冻。但,在刚刚登基的法天膺运睿武宣文大明圣孝皇帝的办公场所里,却暖和到让人可以只穿单衣,甚至,还有几枝错季鲜花自在盛开,虽是北国苦寒之地,却居然妆点出几分春意。 萧肆的汗与室内温暖无关。 时任参知政事,加银青光禄大夫的萧肄,乃是当今朝堂上地位最高的官员之一,面对新皇帝的诘问,他汗流浃背,无言以对,只能不断的磕头,却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在乞死,还是乞活? (家中妻女,能全节否……) 与大多数在君前忐忑等待的罪臣们不同,在快要昏迷过去之前,萧肆所想到的最大担忧,不是自己的家族会否被一并抄灭,而是,自己,会否,和面前这位喜怒无常,充满艺术家气质的皇帝成为表兄弟……又或者,捞到一个便宜国舅的名份? ……因为,在他面前的这位皇帝,在这方面的名声,委实,太过,显赫。 时称法天膺运睿武宣文大明圣孝皇帝,但在历代年表中,这个称号却无法找到,他非祖,非宗,后世史书在写到他的12年治世时,总是会使用另外一个称号。 ……海陵王。 和大宋开国天子,千里送京娘的赵匡胤一样,能够在《三言两拍》当中单独立传,还能够被人民出版社注上一行“本文全篇删除”,以“纵欲亡身”四字名传后世的金海陵,完颜亮。 ~~~~~~~~~~~~~~~~ 在历代皇帝当中,如果要论到艺术家气质的话,北宋二圣,南唐违命,都必定名列前茅,而能够和他们共坐谈论的,完颜亮也可以算是一位。他的诗词流传不多,但斑斑见豹,虎变龙潜之态,依稀可辨。 他吟中秋月,不赞圆美,不思远人,却恨“不知何处片云来,做许大、通天障碍”,于是要“一挥截断紫云腰,仔细看、嫦娥体态。” 他书扇坠,乃是“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 他赋桂花,道:“绿叶枝头金缕装,秋深自有别般香。一朝扬汝名天下,也学君王着赭黄。” 他作雪词,道:“锦帐美人贪睡,不觉天花剪水。惊问是杨花,是芦花?” 他送部下南伐,道:“金印如斗,独在功名取!” …… 而最著名的,自然是那首“万里车书盍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气魄所在,似可吞天,对当时的南宋君臣来说,看到这四行字的感受,大约也正和南唐君臣听到“岂容他人酣睡”时的感觉相若。 虽然金人尊儒、重文,甚至被讥为“金因儒亡”,但,在历代金皇帝中,如完颜亮这样爱慕汉家文学,且身体力行,尊之、重之、钻之、研之、鼓之、扬之的,也实在找不出第二个。甚至可以说,就算是在历代汉家皇帝当中,若以文事相责,也未必就有几个敢拍着胸口说自己对上完颜亮也能期必胜的。 ……只可惜,好皇帝好官员固然也不妨有好文字,但好文字却从来都保证不了能当个好皇帝好官员。 ~~~~~~~~~~~~~~~~ 写到这里,也许有朋友会认为,本文的重点,将是介绍完颜亮任内,如何凭籍他的艺术才华,他的敏感与易怒,去兴起各种极富想象力与跳跃性的文祸,又或者,是和那些曾经自称“后金”的统治者们一样,精心罗织起各种缜密、狠毒、匪夷所思的文祸……是吧? ……是么? 口胡!乃们便不能将我估得到啊! ~~~~~~~~~~~~~~~~ 完颜亮的任内,据说也是有文祸的,据说,他因部下做佳句而已不能及,恨而杀人。 不过呢,这个事情,怎么看都象是套上了杨广的模板,就只差一句“更能做‘空梁落燕泥’否?”,也正是因此,我对这条纪录一直抱以谨慎怀疑的态度。同谥一个“炀”字,于是就同出一个段子……这哥俩的同步率,也太高了吧? 而除掉这起事情之外,再找不出其它和完颜亮相关的文祸纪录……不仅如此,在整个金国117年的历史上,能够算是“文祸”的事情,也只有一件。 ……间接导致了完颜亮登上皇位的那一件。 学士张钧,罪已诏案。 ~~~~~~~~~~~~~~~~ 西元1149年夏,有大风雨,坏官、民居无数,连皇帝寝殿也被雷电击破,当时还是皇帝的金熙宗完颜亶觉得这是个不详之兆,决定下罪已诏,承担这个责任的,是翰林学士张钧。 张钧,是当时金国第一等的文士,后人评论,曾说“自韩昉、张钧后,则有翟永固,近日则张景仁、郑子聃,今则伯仁而已,其次未见能文者。”他接到这个任务后,精心构思,写了一篇很华丽、很得意的文章,恭恭敬敬的呈了上去。 ……结果。 正如同在北京扇动翅膀的蝴蝶想不到那会在亚马逊引发风雨一样,张钧也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篇文章呈上,竟会最终成就了虞允文的威名,如果早知的话……宁可报告说“小人无用写不出来”,他也不会把文章交上去吧? 张钧的原文,现在已经找不到了,我们只知道,其中,有“惟德弗类,上干天威”和“顾兹寡昧眇予小子”的这样两句话。 这其实也是罪已诏的传统套路,告天,罪已,岂可不“深自贬损”?张钧却没有想到,完颜亶,可不是完颜亮,后者一看就懂的典故,对前者却如读天书。 ……于是,翻译者来啦。 “肄译奏曰:‘弗类是大无道,寡者孤独无亲,昧则于人事弗晓,眇则目无所见,小子婴孩之称,此汉人托文字以詈主上也。’” 时任参知政事的萧肆,翻译了这篇诏书,并注写了一篇笔记,叫《一萧之见—汉人们是怎样侮辱大王的》,呈给了完颜亶。他说:寡,就是亲人死光啦,昧,就是说不懂人事,眇,那是说眼瞎,小子,那是婴儿。“顾兹寡昧眇予小子”八个字连起来读,就是说:“请您可怜一下我这个又瞎又傻,全家死绝的小东西吧!”皇上啊,这是什么诏书啊,这分明是用文言文骂人啊! 《金史》记曰:“帝大怒,命卫士拽钧下殿,榜之数百,不死。以手剑剺其口而醢之。” 活生生打了几百下还没有打死,于是完颜亶跑下去,亲手把张钧的嘴剖开,怒气还是没消,于是吩咐,把张钧作成了肉酱。 如果就到这里,那么,这也只是一个简单的“嫉妒与陷害”的故事,然而,高潮还没到呢。 面对着暴怒的皇帝,萧肆的盟友,左相完颜宗贤一脸忠诚,出班叩禀。 皇上啊,张钧他……他是太保大人推荐的啊! 于是,时为太保,领三省事的完颜亮,被自朝中逐出。 ……这,是他在登上皇位前的最后一次被放逐。 就在当年,完颜亮返回帝京,并组织了一次干净利落的政变,杀兄继位。之后不久,他按照惯例大赦,给官员们进爵增职,再之后不久,就是本文开头处的那句问话。 面对完颜亮的诘问,萧肆只余下了颤抖,无言以对,看着这样的对手,完颜亮也失去了送他去和完颜亶与完颜宗贤作伴的兴趣,他说,我杀你很容易,但倒怕别人说我是在报私仇啊!于是除名,放归,囚家不得出门。 ……被《金史》列为“佞臣之尤”的萧肆,就这样离开了政治舞台 ~~~~~~~~~~~~~~~~ 既然说到了完颜亮,那接着来上几段艳词,也是很自然的,对吧? 《乳香》 “红稍一幅强,轻拦白玉光;试开胸探敢,尤比颤酥香。” 《吐气香》 “和美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口甘香。” 《裙内香》 “解带色已颤,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 …… 上文引自集诗《十种香》,不必全征,咱们也能看出这是堪与一等公韦爵爷之《十八种摸》并驾齐驱的妙诗,但闺房艳香当中,却自有血腥气味。 ……那是一个皇后,一个太子,和无数“其它人”流出的血,影影绰绰,千年不散。 ~~~~~~~~~~~~~~~~ 那是西元1075年的事情了,西夏驸马和大理皇子的义兄的义兄,已经当了21年皇帝的耶律洪基面无表情的坐着,脚下,宫婢单登、教坊朱顶鹤匍匐于地,颤声禀告:陛下啊,萧峰这厮的确是自带绿帽光环啊!马长老请他到家里吃酒,老婆就出墙了,慕容复和他齐名,未婚妻就被人抢了,而您不幸和他结拜了兄弟……现在,您后院也……也那啥啦! 这是一个严重的指控,对象是当今辽国的皇后,是当今皇太子的生母,是早在1044年就嫁给耶律洪基,已经和他做了30年夫妻的萧观音。 根据史书的记载,萧观音是个很出色的人,“姿容冠绝,工诗,善谈论。”而且还很有妇德,经常告诫耶律洪基要节欲养身。耶律洪基还是梁王的时候,两人就结合了,30年来琴瑟和谐,虽然近来两人的关系中出现了一些问题,但对耶律洪基来,还是很难立刻相信这个指控。的确他知道萧观音精擅音乐也喜爱音乐,的确他知道萧观音非常欣赏那个叫赵唯一的伶官,的确他知道他们的夫妻关系近年来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问题……但是,这样的指控,太严重了。 于是单登提出了证据,由皇后手书的《十种香》,这样的艳词,皇后是写给谁看的呢? 但这仍然不足以打动耶律洪基,他叫来皇后,让她证明自己的清白。 面对这样的质问,萧观音因愤怒而泪流满面,她解释说,这些词是单登拿给她读的,并告诉她说这是宋朝皇后写的,因为知道她的书法好,所以想请她抄一遍。按照单登的意思,宋国皇后的诗,辽国皇后的字,两大强国赏着咱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么? 萧观音一直以诗名,她从文学的角度证明说,这不可能是她的作品,作为证据,她强硬的指出,那天她在抄写的时候,就认为这不是适合贵人们读的文字,并且即兴赋诗一首,写在了这抄本的后面,她说,那才是我的诗,你读下吧! 于是,耶律洪基翻到了最后,于是,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怀古》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 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 的确,这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妻子的文字,但这不等于他就会开心,相反,他现在倒是真正的生起了气。 “我不过就是最近来你这边少了些而已,但你不仍然是皇后吗!你儿子不是立了太子吗!你这样乱写,算什么意思?!” 抓住字纸,在空中用力的挥动着,耶律洪基咆哮如雷,“你说她是赵飞燕,那我是谁?你不是很会写东西吗?下面是不是要去史官那里写了?‘湛于酒色’这样的话,你准备什么时候放我身上?” 而萧观音也没有害怕,她再度重复了她已经重复过好多次的观点:“你是皇帝,收几个人没什么,但那也得是良家女,耶律乙辛他兄弟媳妇那样的,你也收进来,你也专宠,不怕被天下人笑话吗!” ……他们所争论的焦点,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文祸史中了,早在三百年前,天子呼来不上船的青莲诗仙,就因为这同样一个典故,被从长安赶了出去。 ……西汉,成帝,专宠能做掌上舞的赵飞燕姐妹的汉成帝,被班固严厉指斥为“然湛于酒色,赵氏乱内,外家擅朝,言之可为於邑。建始以来,王氏始执国命,哀、平短祚,莽遂篡位,盖其威福所由来者渐矣!”的汉成帝,历来都是劝诫君王远色的好标本,也历来都能够有效的把君王激怒。 如果争论只是进行到这里,那么,这件事情也无非就是夫妻间的再一次吵闹,但是很快,北院大王耶律乙辛,带着枢密直学士张孝杰,气喘吁吁的跑进了宫,一见面,他就大声说:“皇上,赵唯一一个汉人,竟然敢睡我们辽国的皇后,生可啃,熟也不能啃!” 耶律洪基愕然了,他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能因为皇后看你过去的弟媳妇我现在的小老婆不顺眼,就这样胡嘞啊。 耶律乙辛满面愤懑,说,皇上啊,汉人的弯弯绕很多哩,皇后读汉人的书读多了,弯弯绕也很多哩,这些事情我也说不大清楚,还是让汉人自己来讲吧! 于是,枢密直学士张孝杰一脸严肃的跪下,说,陛下啊,请你把那首怀古再拿出来读一下。请您把第一句的第五个字,第三句的第一和第五个字抽出来读。 ……赵、唯、一! 如果《辽诗话》的说法属实,那这就是打垮了萧观音的最后一击,当发现自己的妻子竟然把赵唯一的名字镶进诗里,还写在那样一组艳词后面,耶律洪基的怒火终于喷了出来,他把事情托付给了耶律乙辛,而后者也很快就撬开了赵唯一的嘴巴,他承认自己和皇后通奸,还举报出了另一名叫高长命的伶官,说,他也有份! 于是,赵唯一族诛,高长命斩,萧观音自尽。 对这件事,很多人是不相信和强烈反对着的,那其中包括枢密使这一级的官员,也包括洪基的儿子,辽国的太子,《续通鉴》记载说,“太子投地大呼曰:‘杀吾母者,耶律伊逊(乙辛)也!’”但他的愤怒救不回自己的母亲,反而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两年后,耶律乙辛上奏,萧速撒等八人谋立皇太子,有谋逆事,耶律洪基很快做出决断,尽诛相关人等,废皇太子为庶人,囚上京。当年十一月,“耶律乙辛遣私人盗杀庶人浚于上京。” ~~~~~~~~~~~~~~~~ 关于萧观音事件,历来正史记载,皆以“冤”字相许,事实上,仅仅三年之后,耶律洪基就为萧观音平了反,耶律乙辛先被囚禁,随后因“谋亡入宋”的罪名而死。而各种各样的细节和理由也被挖掘和记录下来,《辽诗话》说,单登是嫉妒,是因为她曾经和赵唯一比赛琴技不敌,《续通鉴》认为,单登是因为萧观音不允许她接近耶律洪基而怨恨,而《辽史》则从耶律乙辛把自己兄弟媳妇献给耶律洪基这件事入手,分析了他为什么一定要弄死萧观音。 ……是吗? 我倒不这样认为,不过,这个答案,其实也根本不重要就是了。 ~~~~~~~~~~~~~~~~ “六宫佳丽谁曾见,层台尚临芳渚。一镜空潆,鸳鸯拂破白萍去;看胭脂亭西,几堆尘土,只有花铃,绾风深夜语。” 当纳兰性德用这阙词来凭吊萧观音的时候,她的血已经流出六百年了。辽已亡,金已亡,宋已亡,元已亡,明已亡,至于鸦片战争,那还是一百多年以后的事。 除了纳兰这样的,又有几人还记得辽国曾经出过这样一件事,曾经有过一个能写好诗词,精音乐的皇后?而就算加上纳兰,又有几个人在乎萧观音事件到底是真是伪? ……那个答案,根本不重要。 ~~~~~~~~~~~~~~~~ 清,纳兰性德。 到目前为止,这个系列仅仅提到了一次清朝的文祸,应该说,这是很违和的。 说到“文祸”两个字,绝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清朝。 以异族而主神州,清人从开始就抱着极大的警惕,文网之密、文案之多、手段之狠、力度之大,皆为前所无有,毫不夸张的说,“文网”这东西,正如同“封建帝制”一样,在清人手中,达到了我国数千年来的最高峰。故章太炎作《讨满族檄》,数清廷十罪,特列“反唇腹诽,皆肆市朝”与“焚毁旧籍,靡不烧灭”二罪于内。 关于清人为何如此偏爱文字狱,为何频繁大兴文字狱,正规的口径一向是:这是因为满汉民族*矛盾,是为了奴化汉人思想……然而,我也一向不能接受这样的解释。 因为,这种说法解释不了为什么汉人政权的朱明是我国文祸史上在清朝以前最为奇峻险拔的一座高峰,解释不了为什么还在打仗的康熙年间反而文祸甚少,天下大定的乾隆年间才开创了文祸史的新纪元…… 为什么只发生在清朝?这种说法,没法解释。 须知,上面的理由,完全可以用在任何一个少数民族政权身上……但事实却是,清朝才是例外,是异类,是“THEONE” 自永嘉以降,北方少数民族政权控制中原,甚至消灭掉南方汉人政权混一宇内的次数,一掌难数,但如清朝那样的深挖细找、缜密无遗,在历代的少数民族统治者中,却是绝无仅有,多数情况下,来自北方的统治者们皆如章太炎的评价:“胡元虽虐,未有文字之狱!” 从北魏开始,一直到辽、金、元诸代,文祸难寻,虽然也有一些这样那样的传说,但认真梳理之后,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这么三项。 ……北魏崔浩史案、辽萧观音私伶官案、金张钧罪已诏案。 萧观音案与张钧案上文已述,那很明显只是皇族的内斗,借题发挥,至于崔浩案,也更多的是鲜卑军事贵族们对北魏汉化政策的反弹,是新老贵人间的战争。(崔浩事详见《文祸—流遍了,郊原血》篇,此处不再赘述。)除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我们很难再找到其它的事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少数民族政权的统治者并不在乎治下的文人们在说什么,在写什么。 ~~~~~~~~~~~~~~~~ “快然有熙雍之治,字句皆无忌惮,又曰‘不讳体’” 这句话,是朱权说的。 他是朱元璋十六子,长音律,自号丹丘先生,尝著《太和正音谱》,定新乐府体一十五家,其中的第五家即“盛元体”。许以“字句皆无忌惮”,可说一语中的。 元人治世,让文人看不懂的地方很多,比如他们重祭孔,重四书,却废了科举,不以文字取士。比如他们极为防范民变,却独松文网。在元人文字当中,“夷、狄、胡、蕃”这样的写法比比皆是,如果放到明清,可以说满街都是“讪谤、讳碍”之文。宋朝的遗老们可以公开表示对宋朝的怀念,并且这还不妨碍他们继续安居官位,类似嘲笑皇帝的《高祖还乡》,抨击政治黑暗的《窦娥冤》这样的杂剧,都可以大摇大摆的上演,刊行,与清人那种缜密无遗,有杀错没放过的文网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但这却不能令我感到欢欣。 鲁迅先生曾说:“……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也不转过去。”而每当我阅读元朝的历史资料时,我总会想到这句话,总会在幻觉中看到一个人,他一边漫不经心的抠着鼻子,一边随意的挥着手,对下面跪着的人吩咐: “……只要他们手里没刀,想说什么,都随他娘便!” 孔璋字于西元二零一二年三月二十二日 一孔之见:云龙门之问,你是想当阉党,还是想当坑党? 好险好险,怎么都写不出来,还以为这次铁定断了,幸好孔见还有存稿^^ 一孔之见:云龙门之问,你是想当阉党,还是想当坑党? 臣固言:永平十七年,臣与贾逵傅毅杜矩展隆郗萌等,召诣云龙门。小黄门赵宣持《秦始皇帝本纪》问臣等曰:太史迁下赞语中,宁有非耶?臣对:此赞贾谊《过秦篇》云。向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秦之社稷,未宜绝也。此言非是,即召臣入,问:本闻此论非耶?将见问意开寤耶?臣具对素闻知状。诏因曰:司马迁著书,成一家之言,扬名後世,至以身陷刑之故,反微文刺讥,贬损当世,非谊士也。司马相如洿行无节,但有浮华之辞,不周於用,至於疾病而遗忠,主上求取其书,竟得颂述功德,言封禅事,忠臣效也。至是贤迁远矣。臣固常伏刻诵圣论,昭明好恶,不遗微细,缘事断谊,动有规矩,虽仲尼之因史见意,亦无以加。臣固被学最旧,受恩浸深,诚思毕力竭情,昊天罔极!臣固顿首顿首!伏惟相如《封禅》,靡而不典;杨雄《美新》,典而亡实。然皆游扬後世,垂为旧式。臣固才朽,不及前人,盖咏《云门》者难为音,观隋和者难为珍。不胜区区,窃作《典引》一篇,虽不足雍容明盛万分之一,犹启发愤满,觉悟童蒙,光扬大汉,轶声前代,然後退入沟壑,死而不朽。臣固愚戆,顿首顿首,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永平十七年,我(班固)和贾逵、傅毅、杜矩、展隆、郗萌等人,被召到了云龙门。 小黄门赵宣拿着《秦始皇帝本纪》,问我们说,司马迁的赞语里面,有没有不对的地方呢?我回答说,这段赞文就是贾谊的《过秦篇》,里面竟然说什么“那怕子婴只有平庸君主的能力,仅仅有普通水准的臣子来辅佐,秦朝都不会灭亡。”这句话,说得真是再错也没有了。听到了这个回答,皇上您就把我召进去,问我说,你的确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吗?还是为了迎合我的想法而说的呢?我说,这的确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然后就从史学的角度认真的分析了这为什么是不对的。 听完我的汇报后,皇上您说,当年有两个司马,很有名,都是才子啊!但两司马的道路不同,一个是阉党,一个是坑党。司马迁这个人,下面没有了,是阉党的大头目。 司马相如这个人,明明接了任务,却一直拖着文债不写完,是坑党的代表人物。 司马迁,他写出了史记,创立一家之言,名扬后世,但是他只因为自己受了刑的原因,就在书里面讽刺朝政,批评朝廷,不是忠诚之士。 司马相如,他吃喝嫖赌,对老婆不忠,虽然能写出很华丽的文字,但是没什么用。可是啊,他临死前总算填上了封禅的坑,忠诚可嘉。 两个人比较起来,司马相如还是要强过司马迁很多啊! 评论完两司马后,皇上就让我们退下了。回到家里,我思来想后,终于认识到了我的错误。其实,我长期以来,一直是在认真阅读学习皇上您的各种指示,您爱憎分明,见解深刻,就算是孔仲尼对历史的把握与理解,也不过就是这个水准了! 自从高祖建国以来,特别是在今上您登基以来,我大汉各方面建设都取得了高速发展,实现了前无古人的成就,在过去,司马相如曾经总结过,杨雄也曾经回顾过,但他们的文章都有那样这样的不足,而且他们也没能看到正在科学发展和谐发展向着星空发展并将永世发展下去的今天,臣受学的时间最长,蒙施的恩情最重,诚皇诚恐,不自量力,决定写一篇《典引》,虽然这篇文章不足以把皇上您登基以来的各项成就描摹万一,但也算是尽了一已之力啊! -------我是考虑怎么才能正确回答的分割线---------- 上文引自《文选》,是班固《典论》的序文,全文主旨大致如上所述,不再引出。 文中提到了班固的第一次奏对,史记《正义》、《素隐》中皆有分析,此处不附全文,只简单介绍一下他的主题。 正如上面的介绍,在《史记》中,司马迁转述了贾谊的意见,认为秦亡于秦,认为到三代都还有机会,只要子婴有平均值的能力和平均值的臣下,就不会亡。 班固的附文中批驳了这种意见,他认为说,秦之亡,始于始皇,到子婴的时候,做什么都晚了,(“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复责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做为例子,他举出了若干子婴的施政,认为他的表现已经超过平均素质了,但大厦将倾,一木何支?(“吾读秦纪,至於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 他的思路,显然并不能令汉明帝满意,所以才有那个莫明其妙的复诏,那个对司马阉党和司马坑党的比较,而也是到了这时,班固才一身大汗,明白了自己的错误所在。然后,才有了那篇《典论》,直到那时,他的思想才真正和汉明帝的思想实现了统一,达到了上级的要求。 -------我是复述整个流程的分割线---------- 司马迁与贾谊的观点,认为秦好比坑党,直到最后还有机会填上,那怕是在二代那样瞎搞胡搞之后,子婴仍然还有继续秦政的机会,这显然是不能令汉明帝满意的。 于是,他拿着这个观点去询问诸史官,而班固的第一次回答,让他很高兴,所以,他才把班固召入,让他详细阐述。 但他没有想到,班固的回答,虽然比司马和贾谊强一点,但仍然不符合他的心意。 班固比他们强的地方,是他认为秦其实是阉党,绝对不可能再长出来。但班固仍然不能让汉明帝满意的地方,是他竟然认为子婴其实是个很不错的皇帝,只是大势已去,无可奈何。 ……这当然令汉明帝不满。 但汉明帝是聪明而优秀的皇帝,是能够娴熟杂用法、儒、王、霸之术的帝王,他没有治罪,也没有批评,只是讲了一段历史,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要做阉党,还是要做坑党? ……班固读懂了这个问题,并做出了正确的回答。 那一年,是永平十七年,西元74年。距离唐太宗跑去边看国史边微笑着说“你们放手写,我决不干涉!”的时候,还有500多年。 -------我是继续讲下去的分割线---------- 唐皇观史,是极有名的段子,与之相比,云龙门之对就冷门太多太多,但我实在以为,这两件事情,当是放在一起来说的。 另外,这也是一记极好的警钟,尤其是在龙空这种坑党结队走,阉党遍地行的地方,更是应该把这记警钟重重的敲,敲了再敲。 ……坑党尚可恕,阉党罪难逃! 早慢熊公公,内裤门公公,马牙苏公公,以及其它许许多多今天仍然出没在龙空的公公……你们,听见这历史的钟声了吗!!! 用数字说话--关于简体字的若干事(至第三节上) 用数字说话 --关于简体字的若干事 一、写在前头的话—百度与阅读 本文的起源,是因为在“高考取缔甲骨文””的那个楼里面的一些讨论,我和几位朋友交流了一些东西,但感觉没有说清楚,既不系统,也不具体,而且有个回贴还比较情绪化,已经不能算是讨论的态度了。所以,我决定单独开一个新坑,来梳理一下有关的东西。 需要说明的是,我不是什么文字专家,本文所述的东西,也没有我的“独到之见”或是“独家研究成果”,我只是一个票友,一个整理者,我把它们从不同的书籍、资料当中摘取出来,整理成文。在本文的最后,也列出了所有被引用了的书目,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找来看一看。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着在所写的东西后面附上所有资料的出处,这既是为了对那些辛苦写书的老师与先生们的尊重,也是因为我在那个楼里曾经表明过的观点。 百度很好用,但不能只用百度,只依靠它的话,很难避免被他人恶意或非恶意的洗脑。信息时代是无比美妙的时代,但如果不思考和甑别的话,又或者只是为了寻找能够支持自己观点的资料而百度的话,这个时代也会把我们变成比任何时代都更傻的傻瓜。 为了获取知识,百度是个好东西,但不管怎样,实体书是更好的东西,而几本放在一起,相互比较与对照的实体书,则是更加更加好的东西。 ……以上,故且算是前言。 二、繁体字是中国文化的根吗?--关于字体的变化 关于繁体字和简体字孰优孰劣的争论,无论在网络上还是网络下,都是随处可见的,其中,有一个相当突出的观点,就是“繁体字是中国文化的根”。以此,来指责废繁用简的政策错到交关。 是这样吗? 1899年,一堆骨片被从中药铺子里带走,随后,我们才重新发现了甲骨文,这是目前已知的,或者说是被学界承认为成熟体的最早的汉字,据今超过三千年,目前,被发现的甲骨文单字有四千多个,已经辨认出来的不到一半。如果我们不再把目光上投到陶器上的刻画的话,那么,这就是现在中国文字最老的根系。 刻在骨片上的叫“甲骨文”,而刻在金属器上的叫“金文”,在介绍汉字发展史时,金文一般被放在甲骨文后面介绍,但严格来说,金文其实是包含了多个发展阶段的文字。 早期的金文,与甲骨文的写法基本相同,或者可以说,其实就是刻在青铜器上的甲骨文,但后期的金文则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对熟悉各代字体的人来说,可以很容易的看出与小篆相似的地方。目前已经收集到的金文比甲骨文要多将近一半,而已经解读出来的单字也更多。 金文是商、周时代开始使用的文字,然后到了春秋、然后到了战国,虽然“尚有周天子”,但文化人们还是忙着“纷纷说梁齐”,这是汉字爆炸性发展的一个阶段,一方面,这是汉字的“繁化”倾向发展最为明显也最为迅速的时期,另一方面,这也是各个地区纷纷发展出自己的“汉字”,是汉字最有可能和“拉丁语系”一样,最终变成“汉语系”的时期。 但是秦始皇来了,并且带来了小篆。 小篆,有时也被叫成“秦篆”,它的前身是“大篆”,也叫“籀文”。在七国相争的时候,大篆是秦国的通用文字,而在削平六国之后,小篆就成了天下的通用文字。 那是我们已知的汉字的第一次规范化(也许商人与周人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但我们已经不知道了),关于这次规范化的意义,我没必要在这里多说,我只是想突出的强调一件事情。 正如前面已经说过的,后期的金文中,很多单字可以明显的看出与小篆的相似。换一个角度来说,小篆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在金文发展的基础上,逐渐演变形成的。 小篆不是金文,正如金文不是甲骨文,但甲骨文变成了金文,以及金文变成了小篆,并不意味着有什么根状物被砍断了,它们是同一颗大树的不同部分,小篆送金文二线去了,金文为甲骨文开了退休的茶话会,但……它们始终是一家人。 ……另外,不算很重要的一件事,相比之前和同期的文字,小篆有两个要点“整理”与“简化”。 整理,是指小篆整合了六国各自的文字,简化……这个词我想不角再解释了吧。 关于从金文与小篆的字形比较,我手里有很多对照图,无论是简化的力度还是简化的思路都一望可知,但由于技术手段的问题,我现在还没法弄上来……不过,反正这个坑也要贴很长时间,等到全文完的时候,或者已经解决了吧。^_^ “小篆”之后,是“隶书”,这是汉朝的官方文字,一直到三国时期,仍然是各家的公务体。早期的隶书还可以看出小篆的痕迹,而后期的隶书,则明显出现了楷书的胚胎。 “楷书”……写到这里,我很欣慰,因为本文的小标题用得就是楷体,因为我总算写到了一种我们今天还在使用的字体。 楷书一般认为是出现在汉朝未年,也叫“正书”,因为这是一种形体端正,特别平直的字体,所以才得了这个名字。 但汉朝诞生,又一直用到今天的字体,可不光有楷书,“草书”也出现在汉朝,甚至比楷书还早。 早期的草书又被称为“草隶”或“章草”,是书写隶书时的变体,大致等同于今天硬笔书法中的连笔字,缺点是看不清,优点是写得快。发展到汉未,草隶终于摆脱了隶书的影子,发展成为一种独立的字体,被称为“今草”,在唐朝,它还将再向前一步,成为更加狂放、更加难认的“狂草”,然而,就象1977年的那一版简化字一样,走得太急的改革终究难以自持,狂草很快就告终结,我们今天所见到的草书,基本还是禀承了“今草”的手法。 在草书发展成长的同时,也有人在做着另外的尝试,他们觉得楷书写得太慢,草书太难认清,于是试着来一个调和:使用一种比楷书快一些,比草书好认一些的字体,这就是行书,和草书与楷书一样,它一直流转到了今天。 通过上面的介绍,可以很清楚的看出,草书与行书的诞生,都是为了弥补楷书书写麻烦的缺点,也正是因为,草书与行书当中,产生了第一批今天意义上的简化字,目前所使用的简化字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可以上追到这两门字体里面。 ……那其中包括“爱”,没有“心”的“爱”。被无数从来不读古书,或者读古书不够多,或者根本不想读古书而只想满足自我优越感的人们疯狂嘲笑着的“爱”,但实在的,这个“爱”字的产生,已经有少说也是一千好几百年的历史了。 在楷、行、草的组合形成以后,官方的字体就再没有发生大的变化……唔,如果只说到这里的话,我就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在“高考”那个楼里,我说“秦字与唐字不同,唐字与清字不同……”而SICTT同学也表示了他的疑问,从目前能看到的碑刻和字贴里,似乎唐字和今天的“繁体字”也没有什么区别。 是吗? 之所以我特别拿出秦字、唐字与清字这三个节点来,是因为,这三个节点,都对应着汉字演变史上的一个重要起点。 秦字,上文已述,是第一次统合,第一次规范,第一次由官方来认可并固化非官方自行进行的字体简化,第一次以政治的伟力作用于斯,无论按什么标准来区分,都不可能绕得过这位千古一帝。 清字,是繁体字的最后时光,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从那以后,是戴着民国这顶帽子的北洋,是干翻了北洋民国然后自称民国的南京政权,是本朝……无论那一朝,皇帝已经不再,旧时代已经不再。 而唐朝呢? 唐朝是起点,两个起点。 唐是今天所谓之“繁体字”或曰“正体字”的起点。永嘉以降,天下板荡,直到隋唐第二帝国的诞生,结束了国家的分裂,也重新开始了字体,以及其它许多事情的统一与规范。 早在隋朝,就出现了《文字解归》一书,之后,唐人的《字样》、《匡缪正俗》、《干禄字书》、《新加九经字样》……等一系列著作,都是在延续这一努力,他们中,有的是学人自发的工作,但更多的,是在统一的中央政府的意志与支持下进行的工作,在此期间比较典型的成就,是武则天治世期间出版的《字海》,到此阶段,基本上完成了这一波整理规范的工作。 今天我们习用的“繁体字”,多数可以上溯到隋唐时期,从读书人的角度来看,唐朝的字与清朝的字,的确没有本质的区别……但是,这只是从读书人的角度来看。 唐朝,同时也是百姓们自行简化汉字并且强迫庙堂之人接受的起点。 当然,这句话其实有些绝对,王右军的字贴中,已经有了很多今天仍然在使用的简体字。 但是。 我们知道,那是王右军写出来的。 而宋、元、明、清时所产生的那些简化字,我们已很难知道那是谁写出来的。 所以我喜欢。 我喜欢这样的事情,非常喜欢。 不知道是谁,但仍然不得不接受,虽然,开创了这些字型,字体的人,不是书圣,不是相爷,不是大诗人和风流名士。 那是人民的结晶,那是人民的选择。 磨豆腐的人,印书版的人,抄经书的人,写招牌的人……他们没能留名史书,但他们共同的努力,共同的选择,成为今天的标准。 从目前可以掌握的史料来看,我们可以确认说,从宋开始,到元,到明,到清,民间对“字”的简化从来没有停止,一直在努力,一直在推进,虽然其中很大一部分成果将成为异体字或是根本没人记住的什么东西,但同样,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成果一直流传了下来,到了今天,成为了我们在使用的“简体字”。 一棵树,从古到今,枝不停长,叶不停发,但根,从来未变。 如果说把繁体字换成简体字是砍断了中国文化的根,那从隶书到楷书,从金文到篆文,又分别是谁砍断了谁的根? 三、爱无心?--汉字的繁化与简化 我们来看看这张图。 (暂缺) 这张图上都是“爱”,第一个是金文,之后依次是篆、隶、楷、草、行书中的“爱”字。目前已知的甲骨文中,还没找到或者说没有释读出“爱”这个字,最早的“爱”,见于金文。那个如同牛头形状的部分,就是金文中“心”的写法。 另外再附一张图(暂缺),这是甲骨文里的“心”,话说,这个真是咱家见过的最一目了然的“心”字了。 我们可以看出,金文的爱共有七笔,但其中构成心形的两笔更类于图画,走笔不顺,如果把横竖都取直的话,说是九笔也可以。 需要说明的是,本图中的“爱“取自周后期的金文,从这之后,到小篆之前,在春秋战国期间,金文有一个爆炸性的发展阶段,各国,各地区纷纷创制了大量有自己地方特色的文字,而整体方向,则是向着繁化、复杂化的方案去走的。 发展到小篆,爱的笔画变成了八笔,而其中最醒目的部分,自然就是那一个一弯一弯再一弯的“心”字。 从小篆到隶书,爱又变成了十一画,而那个似乎是对着心脏的形状描出来的心字也终于被放弃,改成用两点和一个交叉来表述。 值得专门说明的是,这里也反映出了隶书极重要的一个特点,或者说是中国文字发展的一个极重要的特点,汉字如图画般再现物体形象的特性终于消失,汉字完全的符号化了。从金文到小篆的那些圆滑随和的线条从此消失,“横平竖直”从此成为汉字的主旋律。 ……在当时,大概也有人咆哮吧:没有曲线了,那还是心吗?!那还是心吗?!那还叫爱吗?! 隶书之后是楷书,爱终于变成了十三画,但每一笔每一折,都是我们所熟悉的运笔手法,这已经完全是一个适合书写的“字”,刻画时代的痕迹,已经基本上消失了。 ……根断了吗? 以上,我们看到了一个汉字是怎样逐渐被改造,被繁化的过程。这其实也是一个文明发展的必然趋势,因为,发展中的文明,总是会不停的遇上新事物和创造新事物,会需要更多的字与词,来描述身边的世界。 细节的雕琢,既是为了更准确更规范的界定下一个字的写法,也是为了适应大量新事物的发现,新名词的使用。很多过去合用的字被分解开来,各自成为独立的新字,(比如说爱,在最早的时候,它还曾经和“图暂缺”这个字同体,但随着发展,这个创造失败了,被大家放弃了,于是沉入了字墓,除了如我辈这样闲到蛋痛且有考证癖的病夫外,再便很难有人还记得它们的存在。)之后,一代代的使用者们又给它们加上种种新的细节,有的失败了,有的消亡了,也有的,得到了公认,最终成为官方认可的字体。 繁化。 繁化的本质,其实是总字数的增加、总信息量的增大。 但汉字走得不仅仅是这条路。繁化之外,还有简化。 上边我们已经欣赏到了楷书的爱,而就在它旁边,那个草书的“爱”,堪称是对由金文到楷书的“爱”的变化的极大的反动,仅仅用了六笔,而从笔锋的连接上,我们更可以明显的看出,动手写时,绝对要不了六笔。 不过,这是一个太过激烈的反动,如果我们不特别说明的话,无论平时是习用繁体字还是简体字的朋友,相信都没有几个能够认出这是爱字。 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无论平时是习用繁体字还是简体字的朋友,也都基本上会同样认不出从金文到隶书的那几个爱,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仍然是中国人,并不意味着我们的根从汉朝未年就开始被切断了。 还是回到草书的话题上来,字终究是工具,无论简化的效率有多高,但如果简化到了几乎等于别一种文字,逼着人要从头学起,那步子就迈得太大了。 所以,正如我们在第二节里已经介绍过的一样,在出现草书的时候,也出现了行书,一种比草书更好认,比楷书更好写的字体。 上图中的最后一个字,就是行书中的爱,同时,相信大家也能够毫不费力的就认出来,这就是爱啊,今天我们在使用的爱。 ……没错,这也就是本朝简化字时的一个基本原则,述而不作。 不过这是后面几节才会重点展开的内容,下面,让我们来继续回顾汉字的繁与简吧。 ***** 最早的汉字,是纯粹的象形字。 不过这当然是废话,所有真正古老的文字,在一开始都是象形字。 象形字是人类文明的发端,但人类不能永远停留在发端,随着文明的发展,更多的字符被创造出来,更多的创字方法也被总结出来。 东汉年间,有一位叫许慎的人,他写了一本书,叫《说文解字》,直到今天,这仍然是任何研究古文字的人都不能绕过去的书,而或者我可以把话说的更刻薄一点,没读过这本书的学人,我很难认为他的观点在中国古文字研究的领域里能有什么价值。 许慎总结了前人的观点,按照《周礼》的说法,明确了“六书”的概念,即“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这个说法基本被沿用到了今天,目前“象形字、指事字、会意字、形声字”的分类法,与之几乎完全一致。 这其中,象形字是最古老的字,比如日与月,比如山与水,所有的象形字都是独体字,而多数独体字也都是象形字,这是先民们最早认识和总结的世界。 指事字,是一个相对有争议和相对模糊的概念,是历代学人们争论最激烈的领域。这里只做一个简单的介绍,如“上”、“下”、“本”、“刃”等,望而生义,而又不对应于具体形状的字,就是指事字。指事字也同样都是独体字,他们和象形字一样,是汉字中的先祖,是最古老的那一批单字。而显然不是巧合的一点,这批字也是平均笔画最少,最为好写,历朝历代中字形变化最小的单字。 会意字,是合体字的开始,也是汉字繁化的开始,用一个以上的独体字,或由独体字变化而成的形符,来组合产生新的单字。一个大家经常在武侠小说中见到的短句,“止戈为武”,就是最早的会意字之一。 形声字,同样是合体字,但是由形符与音符组成,比如江河湖海,全是形声字。工、可、胡、每都是音符,而三点水则是形符。形声字是现在汉字最主要的组成部分,同时也是新造汉字的最大来源与最大组成部分,大量的字从一个同音字出发,被各各加上不同的偏旁或标记,而形成了新的汉字,关于这部分,等一下,我们将在汉字的繁化中详细介绍。 需要强调指出的是,随着时代的变迁,汉字的读音一直在改变,很多过去的形声字,今天已经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形声字了,比如特,它的“寺”旁,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表音的能力。 ……当然,这也不能说明我们的根已经断了。 然后是转注字,这同样是一个极为含糊的概念,而且它比指事字走得更远,已经含糊到了甚至无法开展论战的地步,以至于后人干脆放弃了这个说法,在今天的汉字分类法中,已经没有这个词了。在《说文解字》,许慎也仅仅明确认为“考”与“老”就是转注字。但同时,考又被认为是形声字,而老从最早的字源来看,很显然是会意字。目前来说,通常认可这样一种解释:“使用同样一个部首或组成部分,且意义间有相近、相类的,可以认为是互为转注字。”而我的理解则这样:“凡是不能明确的划进其它五种的字,那就统统归并成转注字吧!” 最后是假借字,就是本来没有这个字,也画不出它的形状,也没法让人会意,于是干脆就找一个其它的字,然后说这就是它。比如说“令”、比如说“长”。 最早的令是指发令,最早的长是指长久,而后来,它们被借用到了“令尹”和“长官”这样的词,并且为大家所接受,流转至今。 又比如说“西”,它最早是表“栖”义,如图(暂缺),意指一只鸟趴在窝上,后来,西被假借来指代西方,因为先民们发现了太阳在西边的时候,也是鸟儿归窝的时候,而它的本义,则由加上了木字旁的“栖”字来承担了。 ***** 讲完了六书,我们回头再梳理一下思路,可以很清楚的看出,这其实正是文字发展的轨迹。 文字,就是记录语言的符号,语言越丰富,认识的事物越多,赵具体,就越会对文字的数量和区别性提出更高的要求。 首先是象形字和指事字,也就是独体字,这个时期的汉字是相互独立的,每个字都要承担或者是一大类事物,或者干脆是一个抽象的,哲学层面的概念和领域,比如上与下,比如水与火。 但随着文明的推进与发展,先祖们开始需要更多的符号,而显然,不是每件事都能够方便的独立构图。于是开始出现了假借字,或者说是多意字,一个字,被用来表示多种含义。 但假借字多了,便容易混淆,于是,伟大的一步走出了,既然一个字能够同时表示多个含义,那么,为什么不直接把它改写成多个字呢? 会意字从此走上舞台,形声字则并肩走来。同时也出现了大量的转注字,以此来弥补其它造字方法的不足。 这是伟大的突破,汉字的数量开始了爆炸性的增长,先民们不厌其烦的为每个事物起一个独立的名字,那是开拓的时代,那是有趣的时代,先民们绞尽脑汁创造出“骝”与“骅”这样的字眼,于是就不必再麻烦的描述说“黑尾巴的红马”和“红马”。 (未完,待续中) 顺便,在这里介绍一个极有趣的事实,诚然秦与六国相比,一直是被认为粗暴无文的,而把始皇帝的各种暴-政与本朝太祖相比,也一直是极为时髦的一项活动,然而…… 然而。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秦的小篆,才是最正统的周体,是真正符合“前春秋时期”字体特点的字体,与“周金文”相比,秦人的大篆,只是在书写风格上较为规整而已,内里风骨,一脉相承。 目前学界一般将秦以外的六国文字统称为“六国古书”或者是“六国古文”,从已经出土的文物来看,没有一家能够和秦人对金文的继承相比,最极端的,根本就是面目全非,甚至让人没法接受这是从金文发展而出的文字。 秦一天下,果有天意乎?果有天命乎? 端 午--- 最美丽的错误 端午 ---最美丽的错误 提到端午节的来历,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屈原,“於是怀石遂自汨罗以死”,而铭此千古精魂。 但,这也不过是最为人熟知的一种说法而已,如果认真缉考的话,至少还有两种影响力比较大的地方性传说。 一是伍子胥说,当年,他濒死苦谏,却只是进一步将那刚愎自用的夫差大王激怒,竟连“入土为安”的机会也不与他,弃尸于江,那一天正是五月五日,而之后,吴地百姓感其遗德,常于此日祭祀怀念,而有斯节。 一是曹娥说,这位生存于东汉年间的绍兴地方,名列“后二十四孝”的女子,父亲落到江里淹死了,不见尸体,当时的曹娥仅十四岁,沿江号哭十余天,终于在五月五日也投江,五日后与父尸俱出,就此传为神话,还惊动了当时尚未成名的大文人邯郸淳(就是写《笑林》的那位),作了一篇诔辞颂扬,之后事迹相传,也成为地方上的名人,而当地上也就开始在每年的五月五日进行祭祀,渐渐成礼。 另外,也还有起于介子推或者越勾践的说法,但实在已衰微到了连传说都翻拣不出来的地步,也就不在这里赘述了。 三种说法目前都还有在流传,时而还会有些无聊文人跳出来交战一番,多数也只是想为自己的家乡争取“端午起源”这一光荣以及相关的经济利益而已,当然,这种事情,本就是信者桓信,谁也不可能说服谁的。 但是…说实话,这三种说法,实在都不大站得住脚的,特别是第三种说法,根本就是在肆无忌惮的篡改原始史料…当然,这一条后面再说。 三起传说中,唯一的共同点,也是最有意思的一个地方,就是时间,传说中,三人皆是在五月五日赴江而亡,之后,地方上的人便在这个日子设礼祭祀…但,也未免太巧了罢? 认真翻一下最早的记录好了,太史公都告诉我们了些什么呢? 三闾大夫,没有日期,可供参考的只有一句“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但这顶多能够证明他的死期是在四月或再后面,说明不了更多。 至于伍子胥,就更加简单,“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而从两汉时期的各种史记集解里,我们更是只能看到地点和祭祀方式的考证,完全没有关于日期的记录。 至于曹娥,倒是说的比较清楚:据后汉书列女传“孝女曹娥者,会稽上虞人也。父盱,能弦歌,为巫祝。汉安二年五月五日,于县江溯涛婆娑迎神,溺死,不得尸骸。娥年十四,乃沿江号哭,昼夜不绝声,旬有七日,遂投江而死。至元嘉元年,县长度尚改葬娥于江南道傍,为立碑焉。” 这就是说,五月五日是曹娥父亲的忌日,曹娥跳江应该是在五月二十二日,所以,至少在当时,绝不可能在五月五纪念她。(顺便说一句,我零四年路过绍兴,还专门查过当地关于曹娥的纪念文字,果然是“曹娥,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孝女,于五月五日投江,端午节的习俗就是因此而起…”说实话,当时的感觉真是无力。) 那么,是谁考定了这个日子呢?在现在还能找到的古籍里面继续翻拣好了,西汉、东汉,魏晋…没有,都没有,直到了南朝,我们才会发现一本叫做《荆楚岁时记》的书,在五月条下,有着这样的记述。 “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伤其死,故并命舟楫戈以拯之。舸舟取其轻利谓之飞凫,一自以为水军,一自以为水马。州将及士人悉临水而观之。邯郸淳《曹娥碑》云:‘五月五日,时迎伍君逆涛而上,为水所淹。’斯又东吴之俗,事在子胥,不关屈平也。《越地传》云起于越王勾践,不可详矣。” (顺便说一下,所谓曹娥碑,就是当年蔡邕写“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最后间接害死杨修的那块碑,不过,这块碑早在东汉年间就找不到了,虽然后来有很多据说什么书圣亲写本、蔡卞大字本之类的版本,但其后面,却居然还堂而皇之的带着什么“三百年后,碑冢当堕江中;当堕不堕,逢王匡之”的“蔡邕预言”,这个,再考虑到咱们中国文人乱造古籍以为已用的悠久历史…这一条,我一直都是“仅供参考,不予采信”。) 看到岁时记的记录,还是让人很高兴的,一段文字里就把三大传说都坐实了,真是高效,可再仔细看一看,却又有点不对。 “俗为屈原投泊罗日”,一个“俗”字,用得皮里阳秋,也证明了作者自己也没什么底气落实这一点,仅仅是将这件“每个人都这么说”的事情记录下来而已。 至于“迎伍君逆涛而上”…嗯,再对照一下范晔的文字“汉安二年五月五日,于县江溯涛婆娑迎神”,很明显只是一次宗教活动,要硬说这个神就是伍子胥吧,第一找不到过硬的证据,第二伍子胥对越地似乎也根本谈不上有什么“遗爱”,感情上大概他自己也不至于愿意跑去保佑勾践的后人。所以,伍君云云,只能算是文学家的罗曼蒂克情绪发作而已,其在考证上的价值,最多只能算作东汉年间有这种传说的一个旁证。 那么,为什么,从史书来看更可能发生在“四月”的屈原身死事件,以及似乎根本没法确定日期的伍子胥身死事件,会在数百年后,被民间舆论高度一致的锁定在了五月五日上呢? …这里,请允许我扯开话头,讲讲另外两个故事。一个关于岳飞,另一个关于史可法。 今天的安徽省池州市境内,有一个“齐山风景区”,上面,有一座翠微亭,那是晚唐杜牧为官此地时,依李白“开帘当翠微”诗意而建,但今天,大家知道这儿,却更多是因为岳飞。 绍兴元年,岳飞北上抗金,途经齐山,为当地名流所邀,共游翠微,岳武穆当时登山远眺,眼见长江如练,田园若画,追念王导临江解众之意,深觉胡虏据北,时不我待,手援一首七绝,便是:“征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山好水看不足,马蹄催赶月明归。” 据史所载,岳飞赋诗之后,仰尽三杯、便当即打马下山,连夜北赴、而这首>,当时便有人刻碑流传,虽为着后来“莫须有”之事,畏罪毁去,但古来公道自在人心,岳飞精忠报国,却惨受荼毒如此,天下豪杰无不切齿。而池州一带百姓,更会在每年岳飞忌日前后,组织所谓“齐山庙会”,面子上说是敬天地神灵,实在却是追念岳飞,从宋人笔记来看,当时颇有些明白就里的地方官,却没一个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来犯众怒。甚至,就连在任官员中也常常有人会微服于会,做些祭告文章。 另一个。 史可法苦守扬州,终于力竭身死,恨极了他的满清人,当然不会设庙祭他,虽然还算是留下了“史阁部墓”,但也不会允许百姓祭他,而…自那以后,扬州民间便兴起了祭祀“九纹龙史进”之风,便连娼乞乐户也都有设,当每逢初一十五,全城上下都在认真叨念“史公”的时候,相信,没有一个汉人会真得以为这些香火是为了北宋年间的那个强盗头子而设。 故事讲完了,但是,仍然不想立刻回到正题,再扯一下,扯一扯关于什么是五月五。 …事实上,五月初五祭河神,作舟船之戏,辟邪求福,根本就是中国上古时期百姓的固有习俗,其资格之老,远远超过了屈子投江的年份,更不要说什么伍子胥或曹娥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汉明还没有梦佛的时候,在五胡还没有乱华的时候,在阿骨打、铁木真以及努尔哈赤都还只是遥远未来的时侯,中国有五个最重要的节日。 正月初一,三月初三,五月初五,七月初七,九月初九。 正月初一,是三元之日,也就是一年的第一天,四季的第一天,十二个月的第一天,直到现在,也还是很重要的日子。 三月初三,是上巳之日,这一天,百姓都要到江河之滨,由巫觋举行消灾祛病,洗涤垢秽的仪式。而后来,特别是晋室南渡后,与那些世家子弟们相结合,渐渐演变为踏青的日子,每年此时,有条件的人都会出城,临风吟诵,濒水饮宴,叫作“士民并出江渚池沼间,为流杯曲水之饮。”不过,今天,这个节日已基本上消逝了。 七月初七,是乞巧之日,传说中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算是少数专为女子而设的节日之一,本来也濒临绝灭,但近年来,被商家们包装成“中国情人节”而大力鼓吹,它似乎又有复活的兆头。 九月初九,今天叫重阳,是敬老的日子,但在那时,它却与孝道绝无干系,也是一个类似三月三的日子,起源是要离家避祸,而后来的形式,通常都是举家籍野,去饮宴游乐。 需要特别指出的一点,上古之世,生产力极为低下,那时的百姓决没有足够好的兴致来定节游乐,在那时,每个节日都是比生产更为重要的事情,也是因此,才会让那些刀耕火种的先民们放下手中的工作,怀着敬惧期待之心,来认真的过这些节日。 五个古节,实际便是五个为我们祖先所深信的“凶日”,相信这一天需要对鬼怪神灵等不可知的存在致以供奉,相信这样便能换来之后几个月的平安…严格来说,这每一个所谓“节日”,在当时,都是会让我们的祖先从日出就担心和辛苦到日落的折磨。 而认真说起来,五月五,便是这五个日子中最为凶厉的一天。 在传统的习俗中,五月直接就被称作恶月,多禁。不能晒被子,不能盖屋,特别是最后一条,甚至还有着专门的禁令,是在秦始统一天下后所制,历汉魏而不改,可说是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五月是凶月,五月五则是凶月里的凶日,这一天,百姓一般都应该离家赴郊,要喝雄黄酒,并在小孩的脸上用酒画出特定符号,要用艾草挂在门上,阻攘毒气,要用五色的丝绦系在手上,以辟刀兵。而在这一天,更要祭祀江河龙神,求取那不可知的佑护。传说中,这一天出生的小孩,女的会害到母亲,男的会反噬父亲。 (顺便说一下,当年的宋高宗赵构就是五月五出生,所以从一生出来就被抱到宫外抚养,不许回宫…嗯,从最后的历史来看,真是丢的再对也不过,而且简直就不该再接回来。) 总之,在这一天,任何大规模的纪念、祭祀、祈福等等的活动,都是理直气壮,是任何人也无话可说的。也正是这一点,导致了屈原忌日被最终锁定在这个日子上。而同时,这又极大的提升了这个日子的存在感和意义,并使其最终能够脱颖而出,经住了数千年的时光冲刷和无数次的文化浩劫,蜿蜒至今。 回视过去,让我们静下心来,好好的想一想,想一想当年… 屈原,他是洁然独立在那溷浊未世中的寂寞兰蕙:忠直有能,报国无门,终于含恨辞世,更留下了在有心人看来就等同诅咒的预言。(《怀沙》里面说:“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实在是很不吉祥。),在这种情况下,指望顷襄王或是子兰这些人去组织对他的纪念,那实在是一件绝不可能的事情。就连“容忍”,他们也绝不会做。 但,朝廷无情,百姓却不能无义,怀着恻愐之心,他们开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用着那固执而迷信的心情,希望能够为这位在他们已相信是必定成神的巨人,供奉一点点的祭物。 但这就很危险,直面朝廷的愤怒,在那时代中就可能会使人失去一切,所以,感情与理智的长期搏奕之后,终于开始有聪明人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也就是,在后世,被同样怀着追念之心的百姓们用在了岳鄂王和史阁部身上的办法。 借用了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日子,祭祀之礼开始能够公开举行,就象“齐山庙会”和“九纹龙史进”一样,盛大而理直气壮的动作下面,是无奈却又真诚的怀念之心。 到后来,时过境迁,已不再需要这样的伪饰,但时光浇积,却已将这日子深深烙入人心,基本上可算是“没有文化”的百姓们,更很难真正搞清楚在最开始,那个真正的“忌日”到底是什么时候,口口相传,他们认定那就是“正日子”,这样子年复一年下来,到最后,在乡野间悄悄流传的涓滴细流,更汇成了强力的江河,倒卷回庙堂之上,开始涤洗着文士们的记忆。 “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在我心中,这地方便有如国风,有如那些最早必定是粗野而又直爽的文字,在默默流传了不知多久之后,终于来到史馆之前,迫使着文士们将其记下、认可、和传承,尽管出于学术上的执着,他们仍用一个“俗”字来标记出这一点的可疑,但这已没用。事实是,五月五日,三闾忌日,这已成为几千年来全体中国人的共同记忆,成为我们一起承继并传承着的文化血脉,它已深深烙印在全体炎黄子孙的心中,与之相比,一个“俗为”,根本就是没有任何人会在乎的记录。 同样的理由,也可以用来解释关于伍子胥的传说,类似的背景,类似的功绩,类似的遭遇…所以,也就得到了类似的待遇:尽管被深深的怀念着,但也只有在每年的重五,这位曾见证吴国达到巅峰的不幸巨人才能在传统习俗的掩护下享受一点点公开的祭品及怀念。 至于曹娥…那只是一个偶然,但在她父亲的职业,却又是一种必然:五月五日,溯涛婆娑迎神,那本来就是身为神巫之人的职责,当每年的这一天都会有无数的神巫在江河上完成各种仪式时,其中的一者落水,根本就是年年都会发生的必然事件。 所以说,五月五日,那并非屈子的忌日,若要严格缉考着那些最古老的规则,选在这一天将他供奉,便只是一个错误。 错误…但,又有何关系?那是美丽的错误,是值得我们深念的错误。那更是一个幸运,是五月五日这节日的幸运,那也是一个光荣,是我们中华文化不断传承着的光荣。 杭州岳庙有联:“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青山有幸,得托武穆,从此无人敢于伤伐。白铁何辜,铸形秦万,自兹累世受尽涕唾。 类似的事情,我们还可以看到很多,怀周而护棠,爱屋而及乌…严格来说,这也算是一种“鸡犬升天”,但,那却能让人无比感动。 回看那些最古老的节日罢:三三上巳,如今已几乎没人记得,七七乞巧,连阳历二月十四五十分之一的影响也比不上,九九重阳…它也只是因为改造了自己,因为成功的和孝道挂上了钩,才能够仍然做为被国家承认的古老节日而延承下来。 …到最后,反而是五月五,这恶月里的恶日,这一年中最为凶煞的几天之一,反而成了人们最为熟悉和亲切的日子,成为了有种种节日活动相伴随的美丽日子,更将许多原本与其无关的习俗也都吸纳进来。 (事实上,稍为考证一下便能发现,上古时食粽有两个时间,一是寒食,一是夏至,与五月五根本没有关系。而且,从美食的角度来说,那也绝不合拍,用雄黄酒送粽子下肚…我可以保证,那种难吃的程度,你绝不会想再尝一次。) 五月初五,端午节。 有时候,因为一个人,一个名字的存在,可以为整个地方或整个空间添加上巨大的价值,端午节,实在便是这样。本来是避祸礼神的原始迷信,却因为有幸与屈原相结合,得以千载流传,更将影响力都扩展至海外。 最初的日子里,是端午为屈原提供了保护,使他可以较为安静的享受着人们的怀念与祭祀,但,在绝大多数的日子里,却是屈原保护了端午,是他那超越了时空的高尚人格与巨大影响力,使这个日子得以同他一起不朽,一代又一代的向下承传。而如果不是这样,也许,今天,早已没人还记得上古时有过这样一个节日。 五月初五,食粽竞舟…而那同时,我们更不能忘记历史,不能忘记那在两千多年前发生过的事情,不能忘记那一份对国家的忠诚与执着,不能忘记那一份拳拳念念的执着心意…光阴百劫千转,斯人逝去已久,但,我们却应该永远记住那一切,记住一个人应该和可以怎样去忠诚,记住一个人应该和可以怎样去奉献,记住一个人应该和可以怎样去执着。 请记住:屈原之死,乃是赴国之忧,他不是为自己的权位富贵而恸,否则他随时都可回头,他为原则而战,因原则而败,最后则为原则殉身,直到最后一刻,他所关怀的,仍还是楚国的命运。 请记住,连太史公也曾经疑惑过:“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请记住,他终于为自己找到答案:一个真正热爱自己国家的人,他只能够“同死生,轻去就。”,再没有其它可以选择。 记住…我们才能正确的面对,才能继续的走下去,走向未来。 …请记住,当又一个端午即将来到的时候,请记住。 孔璋字于西元二零零七年六月十六日 天 王----外来意识形态的中国化 天王 ----外来意识形态的中国化 ……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叫,回头看时,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当初在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后来不合偷了店主人家钱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又得林冲主张陪话,救了他免送官司,又与他陪了些钱财,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於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 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这里?” 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发赍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着,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投托一个酒店主人,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因见小人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的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采,以此卖买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 林冲指着脸上,道:“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在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不想今日在此见你。” 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坐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 两口儿欢喜道:“我夫妇二人正没个亲眷,今日得恩人到来,便是从天降下。” 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 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说。但有衣服,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当时管待林冲酒食,至夜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店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 …… 上面这段文字,大家按说应该都有印象。虽不知今天怎样,但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还是语文课本中的一篇。在那个绝大多数人都没搞清“飞雪连天射白鹿”到底是什么意思的年纪里,林教头、鲁提辖,还有那一马当先的冯婉贞,才是可以让男生们“血为之沸”的形象。 这里面,提到了一个地方,叫天王堂,从原文看,这是个好差使,每天只要打扫一下卫生,虽然比有钱财可用的草料场要差一些,但至少清闲。 但是,这里却没有说清楚,这个天王堂……到底是作什么用的呢? 手头有一本宋人所撰的《嘉定赤城志》,列举当地香火、丛林,累累千种。其中,把天王堂编入“祠庙”,与之并列的计十七种,分别是城隍庙、灵佑信助侯祠、三台星祠、二官堂、元应善利真人祠、武烈帝庙、佑正庙、大固山庙、小固山庙、郑户曹祠、义灵庙、东岳行宫、灵康行祠、祠山广惠行祠、王愿灵观王行祠、平园土地庙和悟真桥土地庙,从名字来看,都是道祠。 严格说起来,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淫祀”,也算不上正宗的道家,最多是个广义的道祠,但至少,绝对攀不上佛家。 至于考察明清小说,叙及“天王堂”时,出现的多是道人,如祝允明所作的《前闻纪》中提到苏州天王堂时,是这样说的。 [天王堂土地:姑苏阖闾子城之濠股,有东西二天王堂,其西堂东庑有土地祠,神貌甚类太祖皇帝。相传张氏僭据日,有道者潜塑此像,意谓此土地当属太祖云耳。道者失其名,盖异人也。或曰偶肖圣容,初无道者事。] 另外……某本反映明人世情的……嗯,算是广义的谴责小说吧,也很巧的提供了一个旁证,表明这个天王堂是道家的地头。 “天启末年,忽然有个道人打扮的人,来到阊门。初然借寓虎丘,後来在城内雍熙寺,东天王堂,各处游荡。自称为憨道人。” 综合以上记录,似乎可以说,天王堂应该被划入在“道家香火”的范围里。 但,同样是宋书,我们也能查到这样的记载: “黎州通望县,有销樟院,在县西一百步。内有天王堂。前古柏树。下有大池。池南有娑罗绵树,三四人连手合抱方匝。先生花而后生叶。其花盛夏方开。谢时不背而堕,宛转至地。其花蕊有绵,谓之娑罗棉。善政郁茂,违时枯凋。古老相传云:是肉齿和尚住持之灵迹也。” 从这个记载来看,天王堂又似乎是佛家的产业,当然,这个倒也可以解释过来,毕竟,天王殿是佛寺的标准配置,一个笔误,把殿错记为堂,也是很合理的事情。但不管怎样,至少总说明在著作者或是传抄者的心中,是以天王堂属佛门的。 并且,关于天王堂的记载,唐中已见,如画马韩干,在他的行状中,就有记到他在天宝年间入京供奉,曾在“宝应寺、天王堂、资圣寺”诸地画“高僧、鞍马、菩萨、鬼神等”。 同一个天王堂,难道竟然能通吃佛道两家的信徒吗? 面对互相矛盾的材料,我们只好再多作一些功课,比如说,查一查“天王”到底是谁? 考吾国经典,“天王”二字,汉前不存,是和佛教一齐输入中国的外来词,道家一部《神仙谱》庞杂无算,上追三皇,下及鸡犬,里面有不知多少人物,但翻来翻去,却还真没有以“天王”为号的。 那位说了,《神仙谱》没有,可不等于就没有,陷空山无底洞地涌夫人的干爹,曾任降魔大元帅,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共十万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擒拿妖神的那位托塔李天王,可不就是个“天王”么? 这个……倒也是。 托塔李天王,讳上李下靖,说起来,正是吾国宗教抬举名人入伙,张大声势的典型之一。 在中国人的眼中,“神”与“人”的界线,大抵是模糊不清的。一方面,人只要修持有道,就有机会飞升成仙,甚至只要是跟对了修持有道的老爷,都可能跟着升天,另一方面,笃信“聪明正直谓之神”,那些聪明、优秀、强大,特别是真正在民间有着良好口碑的强者智士们,总是会很容易被神格化,送入神域,比如被加上了六个小弟和一只狗的李二郎,比如名列十殿阎王的黑脸包公……李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历史上的李靖,南平萧、辅,北破狼骑,西定吐谷浑,军功累累,号称有唐第一,封卫国公,当时便有种种关于他的传闻,如他曾代龙王行雨、曾在西岳祈神、曾识虬髯、曾遇红拂……等等,在唐传奇中颇有出镜率,而至迟到两宋时候,各地就已有了奉其为神的庙祀,如山西风雨神庙,即明言“其神唐卫公李靖”。 再看佛家……喔,这边的天王倒真是不要太多。 ……暂时岔开一下话头,回去聊聊天王这个词先。 不算三代祭文中“天王圣明”之类的泛指,目前意义上的“天王”,是和佛教一齐输入中国的外来词,在南亚地区的古信仰中,对“天”有着极为复杂的想象与设定,后来,这些奇想被佛教吸收、改造,形成了“六道轮回”的概念,划世界为“六道”,奉天道为尊,并继承了前人对天的详细区划,分解出“三界二十八天”,其中,居于最底部的,正是“欲界四天王天”,亦就是“四大天王”的居所。 四大天王,音译作“提头赖吒、毗楼博叉、毗楼勒叉、毗沙门”,意译则是“东方持国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南方增长天王、北方多闻天王”,其任务是“各护一天下”,即掌握“东胜身、南瞻部、西牛货、北俱卢”等四块大洲的山河林地,故又称“护世四天王”,但地位在佛家的权力体系中很低,不要说佛,就连和什么菩萨、阿罗汉之类的也没得比。往大里说,是不进省常委的军分区司令,向小里说,也就是个省公安厅厅长,当然,手上小弟还是很多的,是一级暴力机关的头子。 四天王的原型都是南亚古传说中的神祗,后来被佛教收编改造,其中,以多闻天王,或者说毗沙门天王的原型最招人待见。 他是什么呢? ……财神。 多闻天王对应于印度教的天神俱毗罗,这位神可不得了,意译过来叫“施财天”,在印度古神话中出镜率颇高,著名的吉祥天就是他妻子(也有一说是妹妹,总之是一家子。)所以,在隋唐时期的佛画中,毗沙门像的下方常常会画上很多金钱宝贝,阔绰的很。 这要一想,可就不得了了! 身为暴力机关的一把手,一出去开片动不动就是“八百万”小弟一起上,这已经够唬人的了,而同时居然还管着财政部,能给你无息贷款甚至是直接拨款、能透露内幕消息指导你该建仓还是该出货……这样的人,简直想不红也难! 所以,他的确很红……至少,在他的神格分裂之前,他一直都很红。 隋唐时期,毗沙门在佛寺中香火极盛,地位极高,远远胜过其它三大天王,甚至还有这样的佛寺布局:释伽牟尼居中,吉祥天待左,毗沙门在右,可以说是一门显贵,独占佛戚。 毗沙门在独立造像时,典型形象是这样的: 金身(其它三王则分别是白身、青身和红身),着七宝金刚庄严甲,戴金翅鸟冠,佩长刀,左手托宝塔,右手执三叉戟,脚下踏欢喜天、尼蓝婆、毗蓝婆等三夜叉鬼,五太子及诸部下伺右侧,五天女及天王夫人伺左侧。(亦有一种造型是宝塔由三太子代托) 那位就说了,您等会,我怎么看这宝塔有点眼熟哪?还有,四大天王的像见多了,和您说得这差也忒远了吧? ……咱不是说了么,这是隋唐那会的事,那时候,毗沙门他老人家还是北方军分区司令兼中央财政部部长,红得很,还没想到自己日后会妻离子散、丧权失兵,被什么猴子啊、人偶啊、蝙蝠人啊、三只眼啊之类的怪物当小反派打呢。 有老婆有儿子,还一生就是五个,四大天王中,家庭这么得瑟的就毗沙门一位,要说这五个儿子,也是子子不同,有出息到能自己挣香火的,也有不争气到只能跟老爹后面混饭吃,五子当中,最能耐是二太子和三太子。 二太子“独健”,三太子“那吒”。 咣铛! 稀里哗啦,也不管什么茶杯瓜子都混成了一片,那位可真急了,扯着嗓就乱起了场子。 打住,您打住,那宝塔您混就混过去了,这三太子那吒,又是怎么回事?! 这倒也是哈。 ……其实,天王堂里供得,就是毗沙门天王,当然,同时也是托塔李天王,还是李靖李卫公。至于这个话头,说来就比较长了,可以从太原起兵讲起,也可以从开元盛世讲起。 隋炀失德,天下蜂起,四十六处烟尘,一十八路反王,个个都以为自己就是下一个汉高祖,在当时,从太原起兵的李家作为北周入隋的旧贵族之一,并不招人待见,在南方正统士族眼中,这些自称“陇西李家之后”的家伙实在很可疑,和飞将军到底有多少血缘关系,那真是天晓得。 自古以来,帝王起兵,总要先打口水仗,强调自己是受命于天,有多少多少祥瑞,得多少多少天助,李家那时势头不是最大,声望不是最高,连身份到底是胡是汉都还有很多人怀疑,更要打足旗号来吸引眼球了。 我们今天最熟悉的神话之一,当然就是风尘三侠、棋观天下,不过,在当时,这并非李家神话系列的主战场,只是秦王府搞出的一个小把戏:一来,在早期的时候,李家全力包装的只能是高祖李渊,不会也不可能容忍李世民成为神化的中心。二来,这个故事更类似于史记、战国策中的风流豪杰,对知识分子可能很有吸引力,但对苦于自晋以来数百年刀兵交作的黎民百姓,却没有什么意义。 在当时,李家所主打的,是佛迹系列。 佛本非中国之教,自汉明梦佛以来,大举入夏,数百年间,信徒遍于草野,尤其是在少数民族交替立国的北方,整个上层阶级但知刀马,宗教信仰还处于原始形态,没有南朝士大夫阶层以儒道为支撑,满怀历史骄傲感的意识形态,在相对先进的佛教面前完全无从抵御,可以说是全面沦陷,崇佛、佞佛的皇帝、重臣层出不穷,虽然中间有名列“三武灭佛”之一的北周武宗大杀了一气,但开皇强欺孤儿寡母,以隋代周之后,引导了一次报复性反弹,佛教卷土重来,再作冯妇,复为一时之尚。在这种背景下,把李家包装成受佛力佑护的世家,当然是最为有效的着法。 (顺便说一下,中国百代朝廷当中,以“周”为号的共有四姓五朝,除了姬姓两周之外,还有宇文之北周、柴之后周和代唐而立的武周,北、后两家的收场完全一样,都是英主早逝,留下孤儿寡母,然后被自己人窝里反,捏着鼻子禅位,至于一代女帝,也是以寡妇的身份,被自己人窝里反,捏着鼻子禅位……不得不说,起国号真是大事,一定要牢记“世易时移“的道理,不能看人用着好就偷懒照抄哇!) (由此可见,吴三桂不唯无德无义,而且无智无识,起个兵反清就反清么,国号还叫什么“大周”,须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就算真能一时得意,最后怕也要过身之后,留下孤儿寡母,然后被自己人窝里反,捏着鼻子禅位嘀……) 在李家早期的诸多神话当中,有一项就和毗沙门天王有关。太原起兵之初,河洛地区的李密正如日中天,李家号召力远远不如,募兵能力有限,同时还要面对北方突厥的不断消耗,一段时间内,搞到连女人小孩也要披挂上阵,今天看来,郡主领军似乎是很有趣的美谈,但当时,实在是李家的椎心之痛。 在这种情况下,“神人投军”的传说自然应运而生:某天,某个身材高大,一脸金光的男人带着很多人招摇过街,来投军入伍,在被问到身份时,这人自称为“毗沙门天王”,因为李家“上应于天”,故前来投军相助,而之后,这队人也正如所有的传说一样,悄然消失,不给好事者以验证神力的机会。 不过,从当时来看,这个传说并没有被炒热,而从效果上来说,也没有收得太大作用,真正令李家站住脚跟的,是他们和突厥的成功媾和而蒲山公又在战略上犯下重要错误,可能,正是这个原因,才使毗沙门天王在唐初尚不能立刻取得朝廷欢心,得到超群拔类的地位。 (嗯,还有一个可能,是我猜的,话说,李建成的小名就是毗沙门,换您当了李世民,怕也不怎么待见这北天王……是不?) 令“天王堂”被全面建立的传说,发生于天宝年间,当时的大形势,和隋唐交替时,已有很多不同: 一来,作为自然规律,佛教已自南北朝间的高峰开始回落,道教则终于找准感觉,牢牢把握住本土牌这个重要抓手,并放下架子,既吸收佛门祈雨、攘让等能够吸金的专业技能和十八层地狱等能用来吓唬信徒的概念,又大肆收编佛门神灵,改造成为道家代表,两只手都硬,坚持以“你能,我也能”的泥沼原则,和佛教形成同质化竞争,且大打价格战,导致佛教几项重要业务的利润率都大幅下挫。(文、炀之世,烈火烹油,地方富商作一次焰口都可以耗数百金,但睿宗年间,韦后亲自出面参与的法事,据说华丽到无以复加,更集中了当时最著名的一批大德,总预算也只是千金)在这种情况下,佛教自然要想法开源节流,一边寻找新的市场空间,一边努力把原有业务作大作强; 二来,李唐在站稳脚跟之后,也意识到佛教终是西来胡教,过度消费的话,反而更会被作实掉“胡人汉衣”的伪华族身份,于是借一个“李”字,把自己生拉硬扯到李耳身上,相应的也就加强了对道教的认同和资源分配; 三来,武后佞佛,无为之甚,则自神龙以降,李家宗室们自然也会把贬佛扬道作为对武后施政的反弹之一。 种种因素结合起来,使佛门弟子意识到,眼前已是一个关口,是向上提升还是向下沉沦?不容再有迟疑了。 (在这里,不得不说一句,纵观吾国宗教史,佛教虽属西来,却总能在每次佛道之争中,比道家更加迅速和精准的把握住中国特色,和以更大力度淡化掉自己的原教旨色彩,积极因应于信徒的喜好需求,真正作到了“你想要什么,我就是什么”,对自身的原始形态一点都不在乎,甚至可以为了扩大影响而把三世佛的概念放弃,转而塑造并力捧在民间有需求有声望的女观音、胖弥勒、帅韦陀和降龙伏虎等等迹近“伪基督”或至少是“伪圣徒”的中国化偶像,身段之灵活,态度之谦卑,真真让人叹服。) 天宝元年,西域有变,大石、康居等五国围攻安西城,斯地,去国有万里之遥,在那个冷兵器时代,指望国内来军队报仇就有可能,指望援军及时赶来解围,那是完全靠不住的,要活过来,就得顶住。 虽然部队派不过去,可总要努力啊,这时候,国内佛门尚以“密宗”为大,诸如禅宗这样完全本土的思想流派尚未出现,但,怎样投帝王所好,怎样拣便宜捞积分,这些家伙已实在是很熟练了。 斯时的密宗之长,名为“不空”。 一听说西域有变,不空就跑来到明皇这里,告诉说吾皇啊,您甭急,那疙瘩是好地方,是毗沙门天王的老家哇,只要您信我,让我作个法事请天王出手,绝对没问题! 话说,不空的话也不完全是胡扯,在当时的西域,的确有传说,指于阗国(今天的和田,出好玉的地方)是毗沙门天王的故乡,历代于阗王也一直自称为毗沙门天王的后代,还有过天王现身帮着抵御匈奴的传说,他这个点子,大概就是这样琢磨出来的。 这李隆基他也不是好骗的笨人,可摸摸脑袋想想,这事也没什么损失啊?最多向我要点钱搞搞宗教活动,钱……我都小邑犹藏万家室了,公私仓廪都那么丰实,还怕没钱么? 结果,不空就奉皇命作了一场法事,请天王二子“独健”率神兵相助。 为什么是二子呢,倒也有讲究,前面说过,在佛教原始形态中,毗沙门天王五子中以二、三子最有出息,但细说起来,两人分工又有不同,二太子常领天兵护其国界,三太子捧塔常随天王。倒有点象是当初李世民和李元吉的分工。 按当时的说法,法事一作,立见“毗沙门天王第二子独健率神人二三百人于道场前立”,神兵辞别长安,当天下午即到安西解围,于是龙颜大悦,勅令天下,教诸道城楼皆置天王像供奉。 那位说了,您这书说得倒热闹,真得假得啊? ……这个,我还真不敢说。 首先,上面所说的故事确非近人所造,唐兵书《神机制敌太白阴经》中已经有了很完整的叙述, “经曰:古者,天子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诸侯祭其封内兴云出雨之山川神祗,出师皆祭,并所过名山大川,福及生人。神祗,《尔雅》云:「是类是禡,师祭也;既伯既祷,马祭也。」师初出,则禡军之牙门,祷马群厩。蚩尤氏造五兵,制旗鼓,师出亦祭之。其名山大川,风伯雨师并所过则祭,不过则否。” “毘沙门神本西胡法佛,说四天王则北方天王也。于阗城有庙身被金甲,右手持戟,左手擎塔,祗从群神殊形异状,胡人事之。往年吐蕃围于阗,夜见金人被发持戟行于城上,吐蕃众数十万悉患疮疾,莫能胜,兵又化黑鼠,咬弓弦,无不断绝;吐蕃扶病而遁,国家知其神,乃诏於边方立庙,元帅亦图其形于旗上,号曰:神旗。出居旗节之前。故军出而祭之,至今府州县多立天王庙焉!一本云:昔吐蕃围安西,北庭表奏求救,唐元宗曰:安西去京师一万二千里,须八月方到,到则无及矣。」左右请召不空三藏,令请毘沙门天王,师至,请帝执香炉,师诵真言,帝忽见甲士立前,帝问不空,不空曰:「天王遣二子独揵将兵救安西,来辞陛下。」後安西奏云:「城东北三十里云雾中,见兵人各长一丈约五六里,至酉时鸣鼓,角震三百里,停二日。康居等五国抽兵彼营中,有金鼠咬弓弩弦,器械并损,须臾,北楼天王现身。」” 太白阴经大致成书于肃、代年间,其作者一般认为是李筌,他曾在永泰二年献上此书,其内容“记行师用兵之事,人谋筹策,攻城器械,屯田战马,营垒阵图,括囊无遗,秋毫必录”,书分十卷,其中第六卷全是祭文:计有禡牙、马文,祭蚩尤、名山大川、风伯雨师、毗沙门天王等文,其中自蚩尤以下,全是中国古信仰,只有毗沙门一个外来户。应该说,这部分内容,可以看作时唐时军中信仰的权威版本,由此可以看出,毗沙门信仰在当时的确是很有地位的。 不过,从上面的记载来说,毗沙门的地位,又好象还是有点问题。 上面所引的文字,是“祭文总序”,目的是说明为什么要在打仗前祭祀以上各位,但全文的四分之三都是在解说毗沙门天王的事迹,对其它人都是一带而过。 ……这,说明,那时侯,毗沙门的地位,还是不够硬气。 咱们看今天搞活动的,但凡没出来前主持人就可着劲的吹什么“忒有名、巨有名,可有名咧……”之类的,不用猜,八成咱们都不认识,再看电视广告,什么冰冰水水汤汤菜菜的,只要在境外跑过个小龙套,马上就会在广告上添上什么“国际巨星”的字样……倒是李XX巩X他们的广告,人从来不希罕打这几个字。 不光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知名度这东西,它也一样啊,从这个角度来看,那时毗沙门在军中,大概也就等于什么冰冰水水在演艺圈的地位……名声是有一点了,但主要还是上头有人硬捧,要说是大家发自内心认可,怕还得过个十年再说。 当然,这样说法或者有点刻薄,而且,不管知名度怎样,毗沙门天王毕竟还是被正式认可为军神之一了。 但,这段记载却回答不了上面的疑问,太白阴经必竟是兵书,不是史书,而且只记述这个故事,没说故事的出处。 那……再向后找呗。 中唐、晚唐、五代……有这段故事记载的古书还真不少,可惜,多数都只是记录,没有出处,让我找得非常恨恨,“XX原创(扫描),转载请保留此行”……这是起码的发贴礼仪吧!? 一直找到大宋年间,才终于找到两个懂得在贴文后面加ZT字样的好同志,一位是赞宁,作品是《大宋僧史略》,一位是庞元英,作品是《谈薮》。两人都很有道德值的附了说明:这是转贴,不是原创,欲看原文,请跳转到《毗沙门仪轨》,查阅附件…… 总算找到源头了,那就简单了,翻出原文看看不就成了么? 不过,翻楼之前,咱们倒还可以先来查查年表: 据《贞元释教录》,不空三藏法师为狮子国人,生于唐神龙元年。幼年出家,十四岁在婆国(今印度尼西亚爪哇)遇见金刚智三藏,随来中国,西元七二零年(开元八年)到洛阳,这时候,离天宝元年还有二十二年。 再向下看,问题出来了:开元二十九年,唐玄宗诏许金刚智和弟子回国。同年金刚智病逝。不空又奉命赍送国书往狮子国。他于当年十二月(阴历)从广州出发,一年之后到达狮子国。在当地入佛牙寺拜普贤阿阇黎为师继续深造密法,回唐的时间是……天宝五年。 天宝五年?! 那……那个天宝元年向唐玄宗要钱作法事的家伙是谁? 好吧,咱们去找这个什么什么仪轨来看看。 原文是这样的:“唐天宝元戴壬午岁。大石康五国围安西城其年二月十一日有表请兵救援。圣人告一行禅师曰。和尚安西被大石康□□□□□□国围城。有表请兵。安西去京一万二千里。兵程八个月然到其安西。即无朕之。所有。一行曰陛下何不请北方毗沙门天王神兵应援。圣人云朕如何请得。一行曰唤取胡僧大广智即请得。“ 咦?怎么变成一行大师了?而且,这个胡僧大广智又是谁? 中国唐代(或者说整个中国佛学史上),著名的大广智和尚只有一位,某人在永泰元年(765)被代宗加号大广智三藏,制授特进试鸿胪卿。某人就是…… 不空!! 这下总算说圆了,请毗沙门天王的还是不空,只不过是他在万里之外作法……这样说,可以吗? 很遗憾,还有一个问题,一行大师在开元十五年圆寂……就算他佛法修为再精深,一个过世十几年的人,想在天宝元年为皇帝请神,怕也不可能。 而且,最重要的,是《毗沙门仪轨》的作者。 ……大兴善寺三藏沙门大广智不空奉诏译 转了一大圈,居然还是他!! 合着,他是自己给自己作考证立传来着,其性质,和今天一些人自己开楼,然后换马甲进来顶楼的行为,正是不相上下,要说还有差别,最多也就是他顶楼时没换马甲罢了。 其实,应该说,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自从开元十二年渴水日之战大食战败,康石诸国复归于唐之后,直到天宝九年的怛罗斯之役,西域都牢牢控制在唐帝国的手中,怎么可能爆发什么围攻安西、情况紧急的战争?这种对于西域局势的认识倒是符合安史之乱后安西兵力被抽调几空,跟中原往来都被遮断的情况下代宗年间一般人对西域的印象。 综上,再考虑到佛门长期以来传教中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善于捏造各种果报感应故事……我们可以认为,以上故事纯属不空捏造。天宝年间当并无此类敕令,自然也不可能有由此敕令引发的天王崇拜的推广传播。《毗沙门仪轨》附文成于代宗年间,此时经过安史之乱,经肃宗而代宗,对天宝初年的故事能说得清楚的人大概已经不多,因此甚得代宗崇信的不空就大胆伪造了这么一则神话。 神话归神话,有人信就有用,就好象CNN和VOA虽然扯淡,但总归还有人愿意听他……中唐以后,在密宗诸僧的努力之下,举国上下终于掀起了一轮学习毗沙门精神、供奉毗沙门天王,进一步推动大唐王朝又好又快发展的热潮。这股热潮更被继承下来,经晚唐,历五代,直到北宋年间,天王堂或者说毗沙门天王的香火都极其旺盛,远远胜过其它三王。 由此,我们也可以解决上面水浒传中反映出的一个小问题:天王堂作为宗教场所,为什么会由地方驻军管理、维护?因为它本来就是设置来保佑驻军的一个专用场所,一定意义上,相当于希腊人奉的胜利女神或是欧洲人带的金十字架、随军圣物之类的东东。 上马掌军,下马管财,毗沙门天王的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这是他在老家也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地位,不仅仅在四大天王当中特立拔群,甚至,在一些本土化的文字中,他的地位经已超过了从罗汉到菩萨的层层壁垒,开始被人当作佛爷一级的尊神来对待了。 比如说,西游记的前身渊源之一,作于北宋年间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在全书开首处,猴行者初遇唐三藏后,便给了北天王一个极为高调的出场。 “法师问曰:‘天上今日有甚事?’行者曰:‘今日北方毗沙门大梵天王水晶宫设斋。’法师曰:‘借汝威光,同往赴斋否?’” 故且不说“设斋”这事根本不该由自己人来作,单看毗沙门天王那儿的阵势,就华丽的吓死人。 “且见香花千座,斋果万种,鼓乐嘹喨,木鱼高挂;五百罗汉,眉垂口伴,都会宫中诸佛演法。” 罗汉只为伺奉,诸佛率同演法,这个性质,按大唐来说,就等于是国公勋臣上坐摆酒,诸李宗室呆在下面陪笑,要在天竺这么干的话……当然,在天竺,谅毗沙门他也没这个胆。 之后,这位北天王还考问了三藏的佛法,赐他锡杖、钵盂、隐形帽三件法宝,并许下承诺,有难之处,遥指天宫大叫‘天王’一声,当有救用。”……总之是把西游记里面那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的戏份抢了个精精光不说,连本来应该是佛祖原创的法宝也变了他的人情。 话说,这个地方的文字,仔细考究起来,其实有很多问题,最明显的一处,作者显然没搞清楚“天王”的意思,竟然自己发明出了“北方毗沙门大梵天王”这个名词。 天王这个名字,本身确实很拉风,天上的王啊,多么NB……但印度的天,和中国的天,那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面有说到,佛教吸收南亚原始神话后,创立“诸天”概念,共分为三界二十八天之多,各天皆有其主,以中国秦汉神话体系来比,印度的一天,最多也就等于咱们的一星野,只是整体“天界”的一小部分而已。 (再顺便说一下,道教系统的三十三天,正是受佛教二十八天的影响而成,至于为了显示道教水平更高而强行加上五层天,那个……就没必要评论了。) 四天王天,是三界中的最底层,是为“欲界天”的六天之一,和属于“色界天”系统的大梵天相比,级别差老鼻子了,你说毗沙门是大梵天的王,那个性质,和放着市委书记不理,尽跟公安局长去谈开发区建设的协调问题,基本上是同一层次的错误。 更何况,就算真是大梵天王在此……他,也没资格整这么多佛菩萨来给他抬桥。 不要说色界十八天之上还有最高层次的“无色界”四天,就色界自身里面来看,十八天划分为四,依次是一禅诸天、二禅诸天、三禅诸天和四禅诸天,其中,四禅诸天里更又细分出五净空天,大梵天只是一禅三天之三,在整个色界天里是倒数第三。和居于五净空天的诸佛比,连人家脚后跟的灰都看不到…… 当然,就大梵天王本身来说,他倒也是很有来头的,不过,那是在他失势之前。 佛教兴起的过程中,吸收改编了大批印度教神灵,其中也包括了印度教的至高神大梵天,在传说中,他是万物的创造者,也是万魔的统领者,无所不能,NB到顶天立地……不过,被佛教收编之后,他的地位就只好大幅下降,成了一个护法神,连菩萨都没混上,也就和那些个什么顺命侯、山阳公的地位差不多,想一想那位爵封海澄公的郑克塽郑爷,他在北京,就算摆酒,难道有胆子让什么诸王贝勒或者那怕是通吃子来坐下手给他捧场? 在这个地方呢,我的感觉是,一方面,中国与南亚间的信息交流在当时并不稀奇,在被佛教阉割过的版本传入时,原始印度教的信息也有流入,另一方面,佛教那套子原始形态,对一般百姓来说,有几个能记得住?最多也就知道那边叫“梵”,可巧,这“大梵天王”四个字,就从字面上看起来,等于说,这位爷是“梵地里最大的王”……靠,那他不指定得是释伽牟尼那个级别的啊! 至于把毗沙门附会到大梵天王上,一方面,可能是传抄或是传唱过程中乱入,另一方面,也可以视为佛教传说的进一步中国化。 二十八天的结构对佛教理论来说很重要,可毕竟,对中国老百姓来说,头顶只有一个天,天有二日就要乱了,要有二十几个出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三维结构的天被压缩到两维上,一方面是实现了扁平化管理,淡化了低层四天王天和最高层间无限的中间环节,另一方面,可该着北天王他运气,在中国本土的天界权力结构中,北方正是至高权力者的所在……两下一合计,这话就说圆了:看看看看,果然天下鸽子一样白,老佛爷那里,也是北极星最大吧! 种种因素复合起来,毗沙门就这样莫名其妙上了位,成了佛家几大“话事人”之一。 不过……月圆乃亏,盛极则衰,既越绝岭,必有下行,在毗沙门天王走向巅峰的时候,黑暗之中,本土众神已在潜动了。 前面有说到,佛教在本土化的过程中,为了吸收信徒,基本上可以说是全无原则,你想要什么,我就是什么,提供了无微不至的服务,比如天王堂,同时还兼着财神和战神的业务,比如观音庙,简直就是现在那些包治不孕不育的专科医院……凡此种种,都非常有效的扩张了业务面,对于它深植中国民间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但,这里面也有一个问题,这些个神祇的注册没有专利,不会因为你先进入这个市场,就取得天然垄断权,想要把业已取得的利润点保持住,还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观世音菩萨,就是佛教比较典型的一个专案,非常成功:直至今日,“求子”这项高利润低风险的业务仍然被其牢牢把持,没有其它任何神祗可以染指,所有人都在作的业务如祈福等,她也始终有着一块稳定的市场份额。至于毗沙门天王,很不幸,他也是一个典型专案……失败的那种典型。 就不算汉化后得到的那些光环,毗沙门天王的身份在佛门中也很不低,四大天王中只他一个有家有口,而且还都很得力:二儿子三儿子都已经独立主持工作,有了自己的堂口,夫人(或者妹妹)也至少是个副部级待遇……不过,这些对于中国的老百姓来说,都没什么意义,真正令他身份高过余侪的,在民间,是因为他兼着财神,在政府,是因为他是保佑打胜仗的军神。 ……可惜,中国人或者会相信外来和尚经念的好,也可能会相信外国大夫会治病,却绝对不会觉得洋鬼子的银行可靠过央行。没得选择时也就罢了,但一旦出现了本土财神……毗沙门,便只好面对现实,把其独享了几百年的荣光让度给那些更中国、更本土的名字。 而且,必须承认,道教在争夺这块业务时更打出了非常漂亮的组合拳,派出了多名身份、来历、资格都有所不同的人物共同分割财神市场,高中低端全部吃掉,根本没给毗沙门留下任何混水摸鱼的空间。到了南宋的时候,民间所谓财神,已完全是那位黑脸赵公明,便连能够联想到毗沙门大人的,也很少有了。 (关于财神的来历和分工,这里不再赘述,有兴趣的,请参见《财神》一文。) 最重要的业务失去,很让毗沙门吃了一记闷棍,不过如果只是这样,他倒还可以维持住门面,毕竟,天下州道,皆有由官府维护的天王堂,百姓不待见了,还有官家定期送上的香火,少是少了点,虔诚也是不大虔诚,可总还够一家老小过日子呐。 ……可惜,就是这点日子,也快要过不下去了。 如果说百姓们在有的选择时始终更相信央行的话,那对于主要以“大义”名分进行御边战争的军人来说,信拜依靠一个外人,就是更荒诞的事情。这里有两篇文字,我们来比较一下好了。 第一段 “维某年岁次,某甲某月朔某日某将军,某谨以牲牢之奠祭尔。炎帝之後蚩尤之神曰:太古之初,风尚敦素,拓石为弩,弦木为弧。今乃烁金为兵,割革为甲,树旗帜,建鼓鼙,为戈矛,为戟盾。圣人御宇,奄有寰海,四征不庭,服强畏威,伐叛诛暴,制五兵之利,为万国之资。皇帝子育群生,义征不德。戎狄凶狡,蚁聚要荒。今六师戒严,恭行天罚,神之不昧,景福来臻,使鼍鼓增气,熊旌佐威,邑无坚城,野无横阵,如飞霜而卷木,如拔山而压卵,火烈风扫,戎夏大同,允我一人之德,由尔五兵之功。” 第二段 “维某年岁次,某甲某月朔某日某将军,某谨稽首,以明香净水、杨枝油灯、乳粥酥蜜粽奥供养北方大圣毘沙天王之神曰:伏惟作镇北方,护念万物,众生悖逆,肆以诛夷,如来涅盘,委之佛法。是以宝塔在手,金甲被身,威凛商秋,德融湛露。五部神鬼,八方妖精,殊形异状,襟带羽毛;或三面而六手,或一面而四目,瞋颜如蓝,磔发似火,牙崒嵂而出口,爪钩兜而露骨,视雷电,喘云雨,吸风飙,喷霜雹。其叱吒也,豁大海,拔须弥,摧风轮,粉铁围,并随指呼,咸赖驱策。国家钦若,释教护法降魔,万国归心,十方向化。惟彼胡虏,尚敢昏迷,肉食边氓,渔猎亭障,天子出师,问罪要荒,天王宜发大悲之心,轸护念之力,歼彼凶恶,助我甲兵,使刁斗不惊、太白无芒,虽事集於边将,而功归於天王。” 以上两篇文字,都引自《太白阴经》,第一篇是祭蚩尤文,第二篇是祭毗沙门天王文。仔细看一下,我们会发现,至少有这样几个区别。 一是供奉方式,前文是以牲牢为奠,这是典型的本土神礼,虽然有点血腥,却切合于沙场的氛围。后者则是什么净水、油、乳蜜等等,话说,那怕是今天呢,要是打仗前上头的司令作动员讲话时拿出盒润肤霜可着劲向脸上抹……对底下弟兄的士气总不是什么好事对不对? (顺便说一下,那个什么净水杨枝,正是观音比较典型的特征之一,事实上,隋唐年间,观音信仰尚没有完全成型,后来成熟于明清时期的诸多观音传说,是吸收了多种元素而成,其中,毗沙门的相关传说也是比较重要的一部分,比如前面三藏诗话中天王的表现,到明朝时就完全变了观音的事情。) (顺便的顺便,前头有说过,毗沙门他一家子还有个吉祥天……作为原始佛教中屈指可数的女神之一,本土佛教把观音女性化的过程中,很自然就吸纳了吉祥天的大量传说与特征,大概因为反正是一家子,所以顺手把毗沙门的事迹也一并纳入观音传说了。) 二是供奉的理由,在前文,是因为蚩尤创制五兵,故奉为兵祖,求其辟佑,在后文,是因为毗沙门被“委之佛法”,所以,还专门指出“国家钦若,释教护法降魔,万国归心,十方向化。惟彼胡虏,尚敢昏迷……”换句话说,有点打“圣战”的意思,你不信我,我就砍你……姑且不说中国自儒家作“天人合一”之论后已无宗教战争的人民基础,最起码,这里面有个大大的隐患,合着,毗沙门这老小子是要“国家钦若”才肯出力的?那要是“国家”不信佛了,或者外边的“胡虏”比咱们更加归心向化,那……他在战场上可到底是保佑谁啊?! 由上边引申下来,咱们也可以发现第三个区别,在蚩尤,是“火烈风扫,戎夏大同”,要以夏变夷,立场非常明确,而在毗沙门,却只是“刁斗不惊、太白无芒”,虽然也算是打胜仗了,可总有点刻意淡化“政治属性”,为战争而战争的意思。 ……这样分析下去,咱们还可以分析出很多区别,不过,我在这里只想再强调一个。 对蚩尤表示尊重时,说得是“允我一人之德,由尔五兵之功”,对毗沙门表示尊重时,说得却是“虽事集於边将,而功归於天王”。 虽事集於边将,而功归於天王! 换咱们是边将,提头沥血打完仗下来,就落这么一句,会怎么想,怎么说? 直娘贼的腌囋泼材……这算什么龟孙操的鸟事啊! 可以说,作为由帝皇一时兴起而强行供奉的外国军神,毗沙门从一开始起就缺乏足够的基础,有唐一代也还罢了,到宋朝时,道君皇帝一个接一个出,北方诸族倒是都把佛爷捧得老鼻子高,在这种情况下,毗沙门作为军神的合法性,显然要受到质疑,和必然会被消弱。 特别是从南宋开始,一方面理学大兴,众多外放为官的道学先生们皆以辟佛卫道、扫荡淫祀为已任。一方面对北方异族连连吃亏,导致对外来因素的恐惧和排斥不断放大,天王堂的香火遂渐渐势微。而到了明清时期,随着政权的多次更替,和毗沙门神格的分裂,民间对天王堂的信仰大幅削弱且完全去佛化,地方政权也不复以官帑维护天王堂了。 (至此,我又不由得想要对施、罗两位先生发出赞叹,二先生身处明季,中隔蒙元,去唐、宋已远,但信手写来,一个如此不起眼的细节,却能够妥当熨贴,合乎北宋风物,其细腻、其缜密、其风骨、其自珍自重,足为百代楷模,而再若与今日一干嘴上跑马的所谓“历史大家”相比起来,更令人不得不有“微斯人”之叹了。) 不过,说是荒诞也可以,说是滑稽也可以,累累数百年对毗沙门天王的崇拜,毕竟还是培育出了一批对天王堂执有信仰的民众,尽管他们可能并不知道这个天王名叫“毗沙门”,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是“北天王”,却依然对其有着信仰,这些人可能不识字,没文化,但,他们的信仰,却也最难动摇。庙堂上的朝秦暮楚、昨是今非,对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的影响。并且,这些沉默而又固执的信念,更会在积累当中产生力量,反作用于庙堂。 (当然,在这样的过程中,也必须有一些有可以为最广大民众所接受和信仰的理念与价值观,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坚持下去。) 之前,我在《端午》里曾经写过一段文字,将之移用在这里,我觉得,也完全合适“年复一年下来,到最后,在乡野间悄悄流传的涓滴细流,更汇成了强力的江河,倒卷回庙堂之上,开始涤洗着文士们的记忆。”这是天王堂的复生,却不是毗沙门的复生,由盛而衰,自死转生,天王堂经已脱胎换骨,终焉被完全的中国化。 一些特征性的东西仍然保留,比如手中的宝塔,仍然在握,并丰富出了七层玲珑等等特征,但又有所中国化,比如宝塔上供奉的释伽牟尼像已不见,比如手中的三叉戟被悄悄改造成了中国猎户习用的虎叉,再到后来,更又变成了武将所用的方天画戟。 外形的中国化,自然也伴随着身份的中国化,既然传说中没有对应的这样一位军神,正不妨将那些聪明正直的逝者抬举上位,李靖作为有唐一代的第一战神,功高而能终考福,更本来就有着众多神迹传说,至此牵强附会,终于变成了托塔李天王。 (李靖的天王化,应该说只是偶然,但天王的中国化,却是一个必然,如果不是他的话,那么也必定会有其它的秦天王罗天王甚至是赵天王张天王出现) 李靖本为唐臣,纵列仙班,也断不会西奉胡佛,很自然的,随着天王的李靖化,各地天王堂也就悄悄落入道门手中。 同时被收编的,还有毗沙门比较有出息的两个儿子。 三子那宅,是走得最快的,严格来说,对他的改造收编,还在乃父之前,据《五灯会元》所载,早在两宋年间,已有多条与其相关的记载,这里略举数条: “那吒析骨还父,析肉还母,如何是那吒本来身?” “三头六臂擎天地,忿怒那吒扑帝钟” “八臂那吒冷眼窥” “一句绝言诠,那吒擎铁柱” “那吒太子析肉还母,析骨还父,然后于莲华上为父母说法。未审如何是太子身” 虽然这里所著都是佛家语,但……这些,却都不是原始那宅传说的部分,而是由中国僧人丰富出来的内容。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由“三首八臂”的印度神形象向“三头六臂”的中国神形象过渡,可以看到“析骨肉”的原创剧情,可以看到“忿怒”这一新的特色……等等。 要知道,《五灯会元》是禅宗早期的重要行状,禅宗是什么?是被中国知识分子充分改造后的佛教,是佛门全盘接受“三教同源”的产物,都不能说是“有中国特色的佛教体系”,根本就是完完全全的“中国特色佛教体系”,在这样一本书中记录下那宅传说逐步变形的过程,实在有着很丰富的象征意义。 那宅与父亲一并被收编,名号上加了两张嘴,叫哪吒,封三坛海会之神,待奉灵宵殿前,并随着“吒”字辈又添了两个兄长,曰金吒、曰木吒,名字是完全的中国化,行动上倒还不忘本,分投菩萨修行,不过天宫仍然有权直接调度……大致上,可以算是道教系统在佛教系统里的交流干部(或者是委培的后备干部?)吧。 那位又问了,等等,什么叫添了,人家本来就是行三,有两个哥哥好不好? 这个……您看那位独健独二爷,和木吒有什么地方象的? 金、木之名,显然是为了因应于“三太子”的名号而强行加上,这也是一个证明,证明将三太子中国化的只能是民间信仰,是一些基本没有佛教原始知识,不知道他二哥自有堂口的百姓。 不过呢,在汉化的过程中,独健的待遇比那宅确实要差一点,那宅只是加了两张嘴,可到独健这里,除了养宠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话说,行二、养宠……这两点提示加在一起,您能想起什么么? 想不起哇,那,再来……三只眼…… 啪! 您猜对了,就是他,天界诸神中最常被当反面人物提出来说事的三只眼,二郎显圣真君又名昭惠灵显二郎是也! 当然,二郎神的传说形成,是多种因素的综合作用,应该说主要还是中国本土化所造的民间神,但一般认为,哮天犬的形象是由独健的金鼠逐渐演变而来,三尖两刃刀也和三叉戟有关,至于他额头上的三只眼,更是典型的南亚次大陆古神话的形象。 有关业务都被收编,塔、叉、儿子都没了,毗沙门也就只是毗沙门了,回头想想,怎么办?一看,哟,那三个兄弟还在那等着呐。 话说,四天王的情谊确实不错,那三个天王眼看他风光数百年,看着他起高楼,看着他作歌舞,看着他楼塌了,虽然中间什么香火都没分到,可完了照样一挥手,啥也别说了,回来就中! 话说,那时候,曾经的毗沙门,现在的多闻天王,眼泪准流得岗岗的……兄弟就是兄弟啊! 猛一退下来,还是有点不习惯,本来多闻天王多么阔绰?前呼后拥不说,还专门有人打幡幢,现在跟班是没了,可这幡幢还有点舍不得,怎么办,自己打着呗? 不过,认识幡幢的毕竟是少数,时间一长,顺着这个形状,慢慢就给改成了雨伞,跟着,更索性安上了一个完全道化的名字,叫混元珍珠伞。之后,民间更重新作出铨释,以“伞”取“雨”,合东方宝剑之“锋”,南方琵琶之“调”,北方蛇貂之“顺”,名之为“风调雨顺”。至此,对四大天王的本土化终于完成,毗沙门也终于忘尽前尘,安安心心当起了“泯然众神矣”的多闻天王。 不过呢,有时还难免有点疙瘩,比如到什么《封神演义》之类的大型演出任务里面露脸时,看看对面恶狠狠打过来的什么莲花人偶、什么三只眼,再想想当年……这个,这口气真是不太好顺啊! 孔璋破题于西元二零零七年七月 补完于西元二零零八年九月 (本文写作过程中得到万色返空猫大力协助,特此鸣谢!) 一孔之见:什么叫王气所滋,这就叫王气所滋阿…… 一孔之见:什么叫王气所滋,这就叫王气所滋阿…… 唐庄宗为晋王时,与梁军拒于河上垂十年。时李嗣源(明宗)为大将,庄宗与之谋取郓州,嗣源请独当之,乃以骑五千袭取郓。梁军破德胜南栅,庄宗悉军救之,嗣源为先锋,击破梁军。(明宗纪)是明宗在军中也。 嗣源子从珂(废帝)尝从战于河上,屡立战功,庄宗呼其小字曰「阿三不独与我同年,其敢战亦类我。」德胜之战,从珂以十数骑杂梁军,奔入梁垒,斧其眺楼,嗣源以铁骑三千乘之,梁军大败。胡柳之战,又从庄宗夺土山,军势复振。(废帝纪)是废帝亦在军中也。 是时嗣源婿石敬瑭(晋高祖)常在嗣源帐下,号左射军。梁将刘鄩急攻清平,庄宗驰救,为鄩所围,敬瑭以十数骑横槊驰取之,庄宗拊其背而壮之。又从庄宗击败梁将戴思远于德胜渡。又从战胡卢套,肩护嗣源而退。从战杨村寨,解嗣源之危。从取郓,以五十骑突入东门。(晋纪)是晋祖亦在军中也。 而刘知远(汉高祖)时方为敬瑭裨校,德胜对栅时,敬瑭为梁人所袭,马甲断,知远辍骑以授之,自跨断甲者,殿而归。(汉纪)是汉祖亦在军中也。 计是时,唐庄宗、明宗、废帝、晋高祖、汉高祖皆在行间,一军共有五帝,此古来未有之奇也。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话说,我过去一直认为,穿越的最佳节点是北朝*武川,三代帝家龙兴于斯,绝对的高浓度王气所在,但现在,我改变了看法,如果穿过去投唐军,不,那怕梁军也好……刀起,刀落,一个王朝没了,刀起,刀落,又一个王朝没了……真是太有成就感了…… 一孔之见:从“雀儿庵”到“佛母孔雀明王” 一孔之见:从“雀儿庵”到“佛母孔雀明王” 雀儿庵,在谭拓后山五里。在千峰万峰中,在四时树色、四时虫鸟声中。庵,方丈耳。一灯满光,一香满烟。然容佛龛、容供几,僧容席、容榻、容厨,客来容坐,庵矣。山田给粥饭,叶给汤饮,蔬果给糗饵,庵矣。庵名雀儿者:金章宗幸此,弹雀,弹往雀下,发百不虚。盖山无人,雀无机,树有响,弦无声也。章宗喜,即行幄庵之,曰雀儿。后方僧来住,未悉本所名义,以臆造佛母孔雀明王佛像。又后僧曰:明王佛修行处。或又曰:显化处也。今者,僧确然对客曰:孔雀庵也。雀儿名为当更,而人呼雀儿庵如初。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佛门善造故事旧迹,由此可见一斑呢……顺手查了一下章宗事迹,发现他善射还真不是偶然,“壬辰,谕有司,女直人及百姓不得用网捕野物,及不得放群雕枉害物命,亦恐女直人废射也。”是个很重视抓基层建设的皇帝哪 一孔之见:话说,当面骂人怕老婆原来也能发财阿…… 一孔之见:话说,当面骂人怕老婆原来也能发财阿…… 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谈崇奉释氏。妻悍妬,谈畏之如严君。尝谓人:“妻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时,视之如生菩萨。及男女满前,视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母耶?及五十六十,薄施妆粉或黑,祝之如鸠盘荼,安有人不畏鸠盘荼?” 时韦庶人颇袭武氏之风轨,中宗渐畏之。内宴唱《回波词》,有优人词曰:“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韦后意色自得,以束帛赐之。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中宗那时候,有个叫裴谈的官儿,信佛。他老婆是又爱吃醋又爱家暴,老裴见了她,简直比见了官家还怕,曾经对人说:老婆可怕哇,有三可怕,年轻时,看着粉琢玉砌,跟活菩萨似的,到生了一群娃娃出来后,又跟九子鬼母似的,等五六十后,再不知分寸的化点妆,那揍是个活夜叉哪……你说,这那个不可怕?啥,那谁谁说啥?活菩萨不可怕?我靠,乃阿知道什么是“二八佳人体似酥”“阿知道什么是“腰间仗剑斩愚夫”?家暴最多是皮肉受损,这个可是伤伐本性哇! 当时呢,阿武是已经OUT了,但又出了一个阿韦,大有武风,中宗对这老婆,是越来越怕,这个名声传出去后呢,就开始有人搞创作了。某一次,宫里面大家FB,吃喝甚爽时,就有演员上来唱歌曰,“怕老婆好,怕老婆好,怕老婆来就是好,那是大好,不是小好……外面要算裴谈,里面数着李老”,这歌一唱,果然引得阿韦“凤颜大悦”,花差花差鸟。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话说,历来说到怕老婆的名人么,前有杨坚李治,后有河东狮吼,但就算是这几位爷,也没混到被人当面夸说怕老婆后,还要捏鼻子赏钱的地步哪……看完这个记载,我突然很想知道,有没有写穿越文穿到老李身上,然后大振夫纲,广建后宫的呢? 一孔之见:大唐女王有牙娘 一孔之见:大唐女王有牙娘 牙娘居曲中,亦流辈翘举者。性轻率,惟以伤人肌肤为事。故硖州夏侯表中相国少子,及第中甲科,皆流品知闻者,宴集尤盛。而表中性疏猛,不拘言语,或因醉戏之,为牙娘批颊,伤其面颇甚。翼日,期集于师门,同年多窃视之。表中因厉声曰:"昨日子女牙娘抓破泽颙。"同年皆骇然。裴公俯首而哂,不能举者久之。 今小天赵为山,每因宴席,偏眷牙娘,谓之郡君。为山内子,予从母妹也,甚明悟,为山颇惮之。或亲姻中闻为山属意牙娘,遂以告其内子。他日,为山自外归,内子谓为山曰:"今日颜色甚悦暢,定应是见郡君也。"为山愕然久之,无言以答,亦终不敢诘其言之所来。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要注这个“曲中”,先得引另一段原文“平康里入北门,东回三曲,即诸妓所居之聚也。妓中有铮铮者,多在南曲、中曲。其循墙一曲,卑屑妓所居,颇为二曲轻斥之。”“二曲中居者,皆堂宇宽静,各有三数厅事。前后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右对设,小堂垂帘,茵榻帷幌之类称是。” 这个“平康里入北门”……大家是不是觉得很熟悉呢?是不是觉得有两个关键字应该可以组合起来呢……没错,您猜对了!他就是……传说中的……“北里”!!! 北里这地方有三曲,其中南、中曲是高档会所,循墙一曲是大排档,有了这个背景知识,我们就知道为什么要强调牙娘居“曲中”了 嗯,下面,书归正传。 话说那大唐年间,圣天子修德于上,专好儒术,特重科第,进士于是尤盛,啥叫进士?年少也未必都少,但终归少的多,多金也未必都多,但终归多的多,至于家眷,那基本上百分百是不会有或至少没带来帝京的,那么……于是……嗯哼……厚街,不不,天上人间,不不,北里……作为“有需要必有服务”的证据,就横空出世鸟。 北里这地方,有个叫牙娘的TX,嗜好独特,最喜欢让人受伤见血什么的……嗯嗯,我没有暗示她是女王,也没有暗示那些进士是M向,我什么都没有说……和牙娘有关的事情很多哪,这里只说那么两件。 话说,有一个叫夏侯表中的TX,嘴上不太把门,某天趁醉调戏,结果,被牙娘在脸上开了花,伤得还不轻。然后呢,这伤他瞒不住啊,同年们都偷偷地看,边看边窃笑,边看边议论,然后这位TX心说,你们这是不知道阿,要知道了,嫉妒还忙不过来呢!于是大吼一声,爷这就是让牙娘弄破的,怎么着吧各位?!于是乎,大家都被雷翻,连坐在上面的老师也笑到咬牙低头,许久抬不起来。(对“不能举”三个字有错误联想的TX,拉出去TJJTDS) 关于牙娘的段子,还有一个比较有名。 话说,吏部待郎(周制,以六部分按天、地、春、夏、秋、冬,吏部又称天部,待郎是为小天)赵为山d,也特中意牙娘,每次都点她的钟,两人间还腻出了昵称,管她叫郡君,那喊起来是一个甜,他自己家里呢,是已经有老婆了,那是个贼聪明贼聪明的银阿,为山见了她,就和李老见到阿韦似的,但这个上呢,那好有一比,就譬如克林~顿之于希拉里,又譬如伍兹之于母老虎……怕归怕,他就还是管不住自己阿! 俗话说得好,上得山多终遇虎,频摸版主必黑屋,单表那一天,为山春风满面,入得门来,还未开口,希拉里……不不,是为山那口子早迎将上来,福得一福,娇滴滴道:“官人今天气色大好……想来,又从郡君处回来了?” ……下面?下面没有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唔,鉴于本篇内容有限制级倾向,同时也鉴于本人对这类知识认知太少……所以,本篇没有评论。 一孔之见:辱莫大焉!! 一孔之见:辱莫大焉!! 太宗尝与侍臣泛舟春苑,池中有异鸟随波容与,太宗击赏数四,诏坐者为咏,召阎立本写之。 阁外传呼云:“画师阎立本。”立本时为主爵郎中,奔走流汗,俯伏池侧,手挥丹青,不堪愧赧。 既而,戒其子曰:“吾少好读书,幸免面墙,缘情染翰,颇及侪流。唯以丹青见知,躬厮养之预务,辱莫大焉!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太宗曾经和近侍一起在湖上游玩,看到有沙鸥在翔集,锦鳞在游泳,看到浮光在那里跃金,静影好象那沉璧,感到非常美丽,于是对着湖上大喊说,真美阿,请你停一会吧……呃,不对,那好象不是李世民,是符世德…… 既然不能停下来,就只好画下来,太宗传诏,让阎立本来把这景色画下来。 说到阎立本呢,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了,凌烟阁的主笔哇,那个画功,那个地位,在当时,人家是独一份! 九天降旨,声声传唱,只听“画师阎立本”五字,由远而近,自天而地,翻翻滚滚,端得是远近无所不闻。 阎立本当时已经已经是主爵郎中了,这个官呢,放今天,相当于正厅级的干部,归口在中组部下面,专管给干部评定级别待遇,比如界定你算不算离休人员,比如查规定算你能分一百六的房还是一百四十四的房,比如出意见你这个副省长该不该进常委,比如建议你到点后是转上一级政协多干几年还是就地养老……等等。要是到了地方上,那指定得是省市主要领导出来陪,而且还得是老阎喝红酒,人家喝白酒,老阎抿一抿,人家一口焖的那种陪法。 插一句话,宋人有咏画诗作“天马不生韩干死,崔白翎毛落蒿里。虎头妙笔夜通灵,主爵郎中羞画史。杨君画眼空四海,剩把金奁貯奇诡……”,这个主爵郎中,便是咱们阎立本阎局了。 你说,老阎这天天车出桥进,前呼后拥,有滋有味的小日子正过着呢,突然听到远远有人喊说:“喂,那个当年在街头卖画的阎立本在那里呢?那个当年在街头卖画的阎立本在那里呢?”……声音雄浑,在帝京上方回荡不已,绕梁来去,只是不绝……他,心里得是什么个滋味? ……奔走流汗,俯伏池侧,手挥丹青,不堪愧赧! 事后,阎立本告诫他的儿子说:“我年轻时其实是很喜欢读书的,画画只是我的业余爱好,但竟然因此而被帝家欣赏,虽然赐以官位,其实视同厮养……对读书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耻辱呢?!”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在中国历史上,阎立本只是一个小人物,若要统计中国文人史,他甚至不会被归类其中……但,看了这则故事,我们却可以更好的理解为什么“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雉赌梨粟”会激起一代又一代的共鸣,为什么“使吾儿学琵琶鲜卑语”会引来一代又一代的嘲弄,我们可以感觉到儒门代代称说的“浩气、道统”的的确存在,感觉到那个时代中被人重视和严肃对待的主旋律与三观,一些也许已不能再说是正确,却仍然能让人肃然起敬的东西……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这两句话用在这里,或者,也是可以的吧? 一孔之见:能作此语,又安得不乞食! 一孔之见:能作此语,又安得不乞食! 竹吟与朱青雷游长椿寺,于鬻画处,见一擘窠书曰:“梅子流酸溅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款题“山谷道人”。方拟议真伪,一丐者在旁睨视,微笑曰:“黄鲁直乃书杨诚斋诗大是异闻。”掉臂竟去。 青雷讶曰:“能作此语,安得乞食?”竹吟太息曰:“能作此语,又安得不乞食!” 余谓此竹吟愤激之谈,所谓名士习气也。聪明颖隽之士,或恃才兀傲,久而悖谬乖张,使人不敢向迩者,其势可以乞食。或有文无徳,久而秽迹恶声,使人屑齿录者,其势亦可以乞食。是岂可赋感士不遇哉!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陈竹吟与朱青雷到长椿寺去游玩,在卖画的地方,看到一幅字,写得是“梅子流酸溅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落款是山谷道人,也即是“苏门四学士”当中的黄庭坚。 两个人动了心,于是议论真伪,这时候,一个在旁边的乞丐斜视一会,淡然一晒:“黄鲁直会写杨诚斋的诗,真是神奇阿。”于是不顾而去。 杨诚斋,即杨万里,南宋“江西诗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生于黄庭坚卒后,上面所说的那首七绝,正是他的名作之一,时人誉为“廷秀胸襟透脱矣。” 以北宋人,书南宋诗,此诚异闻,一处关节点破,此书更无需再议。 按陈竹吟朱青雷俱为当时名士,书画自精,却要被一乞丐点破个中关节,方得明悟,自然有所感慨。朱青雷的叹息,也是正常情况下会有的叹息:“能作此语,安得乞食?” 陈竹吟的叹息,却是真正的出人意料:“能作此语,又安得不乞食!” 我(纪晓岚)认为,竹吟这真是愤激之谈呢!实在是要饱历世事之后,才能感悟到这个道理吧! 所谓名士习气这东西,往往表现为恃才踞傲,再进一步就是悖谬乖张,使人没法与之交流,则最后往往要乞食为生、或者是有才而无德,时间长了,行事不为人所容,名声败坏,使人不齿,也不得不乞食为生,象这样的人,又怎么能感叹说自己怀才不遇呢!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说实话,我并没有想到会这么早就把这一篇贴出来。 把这篇文字抄录进笔记的日子,是在很久以前,那时候……那时候的一切,在我,似乎都过去很久了。 但,时至今日,我仍然难以梳理清我的感受,找不到一个能让我满意的平衡点,所以,这一篇文字注定不会有一个清楚的结论,我能作的,只是抄录与记录,仅此而已。 会现在就把这篇笔记整理出来,和“辱莫大焉”贴出后的回应,有一些关系。 ……怎么说呢,我的感觉,在那篇文字里,我有着严重的问题,被情绪所感染的我,并没有完全表述清自己的意思。 儒门,或者说中国传统文化的“轻术”,那当然是一个问题,但在阎立本的身上,问题并不在这里。 他的羞愤,不是因为自己的“画术”被人轻视了,而是因为自己的“学术”被人轻视了。 换句话说,他自己……根本就不重视自己的画术,他自己,始终在为自己以画术而得官深深羞愤,因此,他才在被别人这样提醒时,而无地自容。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社会风气,太白才会高吟说“羞逐长安社中儿”,尽管,那些人一样能取富贵。 正是因为对此深深不齿,颜公才会在家训中郑重其事,讥笑那使子女学鲜卑语及琵琶的贵人,因为,他同样不认为取富贵是唯一的价值准绳。 这也是我之所以提到浩然之气的原因,因为……孟之道的核心之一,是四个“非人也”。 ……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无羞恶之心,非人也!!! 以“悻进”得官的人,在被其它人轻视,在被自己轻视,在告诫自己的子女,当循正途求进。这虽然无改于悻进可以得官的事实,却仍然能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因此,我们也可以更好的理解,那日日都能亲近九五的诗仙,为何仍有难解的愤懑与未舒。 因为,儒门虽然从一开始就不讳言对富贵与地位的追求,却又从来都没有仅把富贵与地位作为追求的目标!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回到正文。 陈竹吟的叹息,可以有多种理解,可以理解成同情,可以理解成批评,可以理解成轻蔑,但总归起来,却始终只是一个结论:这样的人,不能取得成功!或者说,至少是,不能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幸哉。 一孔之见:此是敏慧过人也 一孔之见:此是敏慧过人也 韩十八愈直是太轻簿。谓李二十六程曰:“某与丞相崔大群同年往还,直是聪明过人。”李曰:“何处是过人者?”韩曰:“共愈往还二十余年,不曾过愈论著文章,此是敏慧过人也。” 韩十八初贬之制,席十八舍人为之词,曰:“早登科第,亦有声名。”席既物故,友人曰:“席无令子弟,岂有病阴毒伤寒而与不洁吃耶?”韩曰:“席十八吃不洁太迟。”人问曰:“何也?”曰:“出语不是当。”盖忿其责词云“亦有声名”耳。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韩愈这个人哪,有时真是让人没话说。他曾经对李程说,崔大群真是个聪明人。李程问,聪明在什么地方?韩愈笑着说,他认识我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批评过我的文字,这难道不说明他聪明过人吗? 韩愈刚刚贬官的时候,席舍人曾经写辞说他是“很年轻时就在科举中得意,也稍微有了一些名声。”,后来,席过世之后,朋友们议论说,席身边没有小辈子弟照顾,是不是下人们不认真,在他受寒后还给了不干净的东西吃呢?韩愈听说了,就说,他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这样的。其它人问韩愈说,你为什么这样说?韩愈说,他说话不着调,胡说八道,就等于一肚子都是不干净的东西。究其原因,正是因为席说他只是“稍微有些名声”啊。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这里要注一下,对这些记录,一直就有不同意见,后人尝以为:“又《嘉话录》所载,大抵诋退之处甚多,如云“韩十八直是太轻薄”及“忿席舍人草贬词”之类,皆不足信”,所以,虽然我觉得这两段故事很有意思,也没有采入《文祸》使用,现在贴出来,大家姑妄观之,姑妄存之吧。 一孔之见:攀比的故事 一孔之见:攀比的故事 严安之、崔谭俱为赤尉,力行猛政,谭恐安之名出己右,每事欲先之。 安之使五百执大杖引前,谭则益粗其杖。安之越粗谭亦转粗之。如此,大如椽,力不能举。 安之遂令执小杖,谭亦益细其杖。安之越细,谭亦转细之。如此至杖大如箸,不能用。 安之患其压己,遂都去其杖,使五百空手而行,谭果不能学。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严安之、崔谭两个人都曾经在东京治下当县尉,两个人施政的风格都是走深挖细找,从严从重从快的路线,崔谭怕严安之的名声高过了自己,作事情总想抢先半步。 严让自己的吏卒拿着大棍子在前面开路,崔就让自己的吏卒拿更粗的棍子,严越粗,崔就越粗……到最后,棍子粗大如椽,连拿都拿不起来了。 严于是就让自己的吏卒改拿小棍子开路,崔也让自己的吏卒拿更细的棍子,严越细,崔就越细……到最后,棍子细的和筷子一样,根本就没法用了。 严很恼火,干脆让自己的吏卒空手,这一下,崔终于没办法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首先是几处名词说明: 赤尉,即赤县尉,唐制,县治在京师内称“赤”,西京以长安万年为赤县,东京以河南洛阳为赤县,参考其它资料来看,两人应该是在东京为尉。 五百,亦作五佰,指在前面开路的吏卒,“五人为伍,伍长称百,故称五百”。 话说,我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按我的想法,还应该再有个结尾:某天,刺客忽至,严因吏卒皆空手,卒不能敌,命悬人手,然后,刺客附耳道:“汝这夯货,如今方知我家崔老爷妙算无遗否?!”那样的话,这才是个真正有爱的故事阿…… 一孔之见:祸从口出孙鬼脑 一孔之见:祸从口出孙鬼脑 眉山人孙斯文、文懿公抃曾孙也。生而美风姿。尝谒成都灵显王庙。视夫人塑象端丽。心慕之。私自言曰、得妻如是。乐哉。 是夕还舍。梦人持锯截其头。别以一头缀项上。觉而摸索其貌大骇。取烛自照。呼妻视之。妻惊怖即死。 绍兴二十八年。斯文至临安。予屡见之于景灵行香处。丑状骇人。面绝大。深目倨鼻。厚唇广舌。鬓发鬅鬙如虿。每啖物时。伸舌卷取。咀嚼如风雨声。赫然一土偶判官也。画工图其形。鬻于市廛以为笑。 斯文深讳前事。人问者辄曰、道与之貌也。杨公全识其未换首时。曰、与今不类。蜀人目之为孙鬼脑云。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眉山人孙斯文,是孙抃的曾孙,生来就很帅,曾经到成都灵显王庙去,看到灵显王夫人的像非常漂亮,心下羡慕,于是看着灵灵显王,一会儿想“大丈夫当如是哉”,一会儿想“彼可取而代之乎”?一会儿还想在灵显王夫人像上赋诗一首“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云云,如是良久,方悻悻归家。 结果,当天晚上就梦见有人拿锯子来截自己的头,给换了一个,他迷迷糊糊中摸自己的脸,觉得似乎果然换了,非常害怕,点上蜡烛,喊老婆看看,结果,老婆竟然被吓死了。 绍兴二十八年,斯文到了临安,我(洪迈)多次在景灵宫上香的地方见过他,真是丑的吓人!脸非常大,眼深鼻子弯,嘴厚舌头大,乱发自然卷,吃东西时用舌头去~舔吃,咀嚼的声音很响,简直就是穿越过来的侠胆雄狮文森特阿!甚至还有人画了他的像,在市集上卖给别人看。 他对前事非常忌讳,别人问起他为什么长这样,就总是用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叹息着说“道于之貌,天与之形”,你们焉知道自己不是我孙斯文的梦中世界呢? 但虽然他能背诵庄子,我却有一个姓杨朋友,从过去就认识他,所以告诉了我这全部的经过。这些事情,他家乡的人也都知道,平时管他叫作孙鬼脑。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首先,还是翻译说明。 孙抃,北宋人,谥文懿。景灵,是当时杭州的一处道观,在西湖边上。道与之貌,引自《庄子*德充符》,原文是“道与之貌,天与之形”。 关于这篇文字,我的感受有过一次转变,一次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第一次看到时,我所作的考证就如上面所列,而感受么…“这TMD显然是反映了封建恶势力对民间士人的疯狂迫害么!”甚至,我还构想过灵显王夫人在看到这样一个美少年时会有什么样的感受,能不能由此出发,铺陈出一篇三言体的古艳来…嗯,当年的我,还是正跃跃欲试着想往一千零一夜投搞的时候阿… 但是,后来,仅仅一个名字的考证,一个结果,就让我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我在想,这个灵显王,他还作过其它什么坏事呢?我应该查一查,这样,故事的设定会更丰富更有趣吧? 结果…我查出来了… 然后,我呆呆看着眼前的书本,说了两个字… 我靠… 如果,那时,孙斯文兄就在我的面前,我想,我一定会纠住这个被“疯狂迫害”的“民间士人”痛骂兼痛打一顿,你Y是瞎了狗眼吧?你Y读过书没有阿?你Y活该阿!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转变呢…很简单,因为,灵显王的事迹,我很熟悉,我们大家都很熟悉… 他姓李,叫李靖…他夫人有个习惯,就是拿上一把红颜色的拂尘… 好吧,通过我自己的经历,我明白了,粉丝果然是很盲目很冲动的… 最后的最后,说一句,孙斯文TX,到今天,我仍然认为,你Y就是活该… 一孔之见:不同文赋易,为着者之乎! 一孔之见:不同文赋易,为着者之乎! 唐卢延让业诗,二十五举,方登一第。卷中有句云:“狐冲官道过,狗触店门开。”租庸张浚亲见此事,每称赏之。又有“饿猫临鼠穴,馋犬舐鱼砧”之句,为成中令汭见赏。又有“栗爆烧毡破,猫跳触鼎翻”句,为王先主建所赏,尝谓人曰:“平生投谒公卿,不意得力于猫儿狗子也。”人闻而笑之。 卢尝有诗云:“不同文赋易,为着者之乎。”后入翰林,阁笔而已。同列戏之曰:“不同文赋易,为着者之乎。”竟以不称职,数日而罢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朝卢延让工于诗,先后二十五次入举,终于(在光化元年)考中了进士。他的考卷中有这样的句子“狐冲官道过,狗触店门开。”租庸使张浚很喜欢这两句,经常称赏。又有“饿猫临鼠穴,馋犬舐鱼砧”的句子,节度使成汭非常欣赏。此外,他还曾经有“栗爆烧毡破,猫跳触鼎翻”的诗,得了蜀主王建的赏识。他曾经对人说过,“我一直努力把自己向达官贵人们推荐,没想到竟然最后是在猫狗身上得力阿!”别人听说后,都在背后笑话他。 他曾写过两句诗,说“写诗可不像作文赋那样容易哟!”,后来,他被选入翰林,工作上不顺利,同事就用他的诗来取笑他说“写诗可不像作文赋那样容易哟!”,没几天,他就因为不称职而被免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卢延让是晚唐人,中举于昭宗年间,后得用于蜀,官至刑部侍郎。平心而论,上面那三联诗实在不怎么样……也怪不得人取笑,而他不能文且轻文,更怪不得同事攻难。 但实在说,这对老卢也不很公平的。 自李唐开国,诗坛迎来盛极之世,气象铺陈,楼台交叠,仙、圣、鬼、妖接踵而出,各领风骚,各开天地,以艺术角度而言,晚唐诗人……实在是极可怜的一群。天地早被先行者开辟殆尽,长短句尚在胎动当中,举目八极,除了寂寞还是寂寞,努力实践,除了茶几还是茶几……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本就不该作太高的要求。 后人议论卢诗,许之以“著寻常容易话”,如“山寺取凉当夏夜,共僧蹲坐石阶前。两三条电欲为雨,七八个星犹在天。”,“地平铺作月,天迥撒成花。客满烧烟舍,牛牵卖炭车。”之句,若不以盛唐相责,也未尝不是佳句,唯造化弄人,却偏以猫狗之句得遇、得官,又复何言? 有道是,“不求文章达天下,但求文章动考官”!老卢能诗而不能文,诗作也算不得上乘,但对他的创作态度,我仍抱以相当的敬意,当时与他交游者,也多看重此点,吴融称许他的“苦贫皆共雪,吾子岂同悲。永日应无食,经宵必有诗。”,贯休叹息他的“冥搜忍饥冻,嗟尔不能休。几叹不得力,到头还白头。”,在自己的诗作中,他更是表示说“莫话诗中事,诗中难更无。吟安一个字,撚断数茎须。险觅天应闷,狂搜海亦枯。不同文赋易,为着者之乎。” 将我打动,让我觉得孙光宪有些失之厚道的,也正是这首诗, 吟安一个字,撚断数茎须哪…… 最后的说明,按原计划,这段材料(以及之前的辱莫大焉)其实应该出现在一篇名叫《错遇》的文字当中,那里面,应该包含了一系列这样的故事,它们应该是或荒诞、或辛酸、或让人无言,或使人击案……但,正如我的无数其它构想一样,它,最终,还是停留在了我的硬盘上。 ……唔,没有发展到进宫的地步,或者也是一种幸运?相比起被腰斩的宋金逸史,相比起被无限搁置的文祸和星光……在胎中被安乐死掉,应该也是一种幸运吧…… 最后的最后,我要振臂高呼……世人皆笑坑党阉,谁人能知坑党悲?须知道,填满一个坑,撚断万茎发! 一孔之见:一语却病李世民 一孔之见:一语却病李世民 太宗征辽,李卫公病不能从。帝使执政等召之,不果起,帝曰:“吾知之矣。” 明日,驾临其第,执手与别。卫公曰:“老臣宜从,但犬马之疾增甚。”帝抚其背曰:“勉之!昔司马仲达非不老病,竟能自强,立勋魏室。”公叩头曰:“老臣请舆病行。” 至相州,疾笃而不能进。上至驻跸山,高丽与靺鞨合军四十里。太宗有惧色,江夏王进曰:“高丽倾国以拒王师,平壤之守必弱,请假臣精卒五千,覆其本根,则数十万之众,可不战而降。”帝不应。 既合战,为敌所乘,殆将不振。还谓卫公曰:“吾以天子之众,困于蕞尔之夷,何也?”靖曰:“此道宗所解。”时江夏王在侧,帝顾之,道宗具陈前言。帝怅然曰:“当时遽不忆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李世民征高丽,李靖已经病了,没法从行。派当朝相臣们来看他,连床都起不来。李世民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李世民亲自来探病,握手话别,李靖说,我应该跟陛下您去阿,但这身体真是不行了。李世民拍着他说,我知道,你放心,咱君臣谁跟谁阿。在探问了病情后,李世民又热情洋溢的鼓励李靖一定要战胜病魔。他说,相信自己,你行的。以前司马仲达不也是又老又病么,但后来他自强不息,还是又给魏国立下了很多功劳阿。 李靖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叩头说,请皇上恩准我一起去半岛立功吧! ……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我只翻译到这儿,后面的,我不想翻了……至于评论……唔,我也不想作任何评论了…… 一孔之见:有唐一代,此人堪称嘲讽之神…… 一孔之见:有唐一代,此人堪称嘲讽之神…… 郗昂与韦陟交善。因话国朝宰相,谁最无德。昂误对曰:“韦安石也。”已而惊走而去,逢吉温于街中。温问何故苍惶如此,答曰:“适与韦尚书话国朝宰相最无德者,本欲言吉顼,误言韦安石。”既言,又鞭马而走,抵房相之第。琯执手慰问之,复以房融为对。 昂有时称,忽一日犯三人。举朝嗟叹,唯韦陟遂与之绝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郗昂与韦陟关系很好,有一天,两人谈论本朝人物,说到相臣中谁最没品的时候,昂说“当然是韦安石阿”说完便发现自己说错话,连忙逃走,在路上遇到了吉温,吉温问他为什么这么慌张,得到的回答是“刚才和韦尚书谈论本朝宰相谁最没品,本来想说您的,却错说了韦相的名字。”然后,郗明白过来自己又错话了,打马疾遁,来到了房琯的府第,房琯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其实,我一直都口误了,真正没有品的,还是您父亲啊! 郗昂在当时的名声不错,结果一天得罪了三个相臣,朝士们都为他惋惜,后来,韦陟和他绝交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话说,这厮真该去组团打怪,有他在,法师输出再大伤害都不用怕了,Y简直就是仇恨锁定器阿。 一孔之见:以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 一孔之见:以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 孝友明于政理,尝奏表曰: 古诸侯娶九女,士一妻一妾。《晋令》:诸王置妾八人;郡君、侯,妾六人。《官品令》:第一第二品有四妾,第三第四有三妾,第五第六有二妾,第七第八有一妾。所以阴教聿修,继嗣有广。广继嗣孝也,修阴教礼也。而圣朝忽弃此数,由来渐久,将相多尚公主,王侯娶后族,故无妾媵,习以为常。妇人不幸,生逢今世,举朝既是无妾,天下殆皆一妻。设令人强志广娶,则家道离索,身事迍邅,内外亲知,共相嗤怪。凡今之人,通无准节。父母嫁女,则教以妒,姑姊逢迎,必相劝以忌。以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自云不受人欺,畏他笑我。王公犹自一心,已下何敢二意。夫妒忌之心生,则妻妾之礼废,妻妾之礼废,则女淫之兆兴,斯臣之所以毒恨者也。请以王公第一品娶八,通妻以备九女,称事。二品备七,三品四品备五,五品六品则一妻二妾。限以一周,悉令充数。若不充数,及待妾非礼,使妻妒加捶挞,免所居官。其妻无子而不娶妾,斯则自绝,无以血食祖父,请科不孝之罪,离遣其妻。 父母嫁女,则教以妒,姑姊逢迎,必相劝以忌。以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唔,在“男尊女卑”的大趋势下,也一样会有着历史的逆流阿,徒劳的反击,并终于灭亡……当然,对此,我相当乐见。 一孔之见:湖南亦有司马氏乎? 一孔之见:湖南亦有司马氏乎? 绍圣、元符间,有马从一者,监南京排岸司。适漕使至,随众迎谒。漕一见怒甚,即叱曰:“闻汝不职,正欲按汝,何以不亟去?尚敢来见我耶?”从一皇恐,乃自陈湖湘人,迎亲窃禄。求哀不已。漕察其语,南音也,乃稍霁威,云:“湖南亦有司马氏乎?”从一答曰:“某姓马,监排岸司耳。”漕乃微笑曰:“然则勉力职司可也。”初盖误认为温公族人,故欲害也。自是从一刺谒,但称“监南京排岸”而已。传者皆以为笑。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名词解释 绍圣、元符:宋哲宗的年号 排岸司:初设于元佑年间,属司农寺,掌水运、纲船输纳雇直之事。 绍圣、元符年间,有个叫马从一的人,职务是南京排岸司。某天。管漕运的长官来了,他和大家一齐去迎接,结果,长官一看见他就大怒,曰:“听说你丫的很不称职,我正要处理你呢,你现在立刻自己到纪委说清楚都嫌晚了,还敢跑来见我?!” 从一吓到要死,连连哀求,说,领导啊,俺是湖南人,本来不想出仕的,是为了让家里老爷子高兴才出来当官的……领导听他的口音似乎是南方的,稍稍温和了一点,问他说:“哦,湖南原来也有司马家的人啊”。 从一:*&^%$*&^%!!领导,我姓马,姓马啊!! 长官大奇,拿起他的名刺来又看了一遍,恍然大悟,于是微笑道:“小伙子,以后可要好好干喔!” 从一:%%*—¥¥%&*!!!! 原来,这个长官把“监南京排岸司马从一”断句成了“监南京排岸司马从一”,还以为他是司马光的亲戚,所以才想加害。 从此以后,马从一就把自己的名刺改成了“监南京排岸某人”,再也不敢提那个“司”字了,听说这件事的人,都觉得好笑。 ----------我是笑不出来的分割线------------ 话说,读到这种事情,我是一点都笑不出来啊……不过可以安慰的是,这件事纯系文人所造,并非史实,有宋一代,向无“监南京排岸司”一职呢。 一孔之见:吾讳之熟矣! 一孔之见:吾讳之熟矣! 吴王如白沙观楼船,更命白沙曰迎銮镇。徐温自金陵来朝,先是,温以亲吏翟虔为阁门、宫城、武备等使,使察王起居,虔防制王甚急。至是,王对温名雨为水,温请其故。王曰:“翟虔父名,吾讳之熟矣。”因谓温曰:“公之忠诚,我所知也,然翟虔无礼,宫中及宗室所须多不获。”温顿首谢罪,请斩之,王曰:“斩则太过,远徙可也。”乃徙抚州。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杨吴时期的权臣)徐温任命自己的亲信翟虔兼阁门、宫城、武备诸任,其实就是在监察吴王的起居言行,翟虔很敬业,工作力度很大。 某一天,吴王到白沙观看楼船秀,(为此还专门把白沙镇改了个名字,叫迎銮镇)徐温从金陵来朝见他,两人见面后,正值天上在下雨,杨溥就指着天对徐温说:“打雷下水了,赶快收衣服啊!”徐温很奇怪,就向他请教,把雨称为水是什么典故。 吴王说:“翟虔他爹的名字里有这个字,我平时小心避讳,这就习惯成自然啦!” 徐温:*&%$#%^!!(按剑回顾,小心异常,心说又要出朱瑾了?!) 还好,吴王只是发发牢骚,跟着就一摊手,说:“温爷,乃的忠诚,我知道,我们兄弟仨都知道,非常知道……但小翟他喵的也太没规矩了,我们老杨家连吃的用的都给不够啊!” 徐温连连谢罪,说,是我糊涂用错了人,您放心,我这就砍了丫的! 吴王叹了口气,说砍头也没必要,把他贬出去吧!于是,翟虔就被贬到了抚州。 背景解释:这里的“吴”,是残唐杨行密所创之杨吴,杨行密业未就而身先死,子杨渥为徐温、张颢所挟、杀,传弟杨隆演,隆演死,传弟杨溥,这里的“吴王”,就是杨溥。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关于翟虔到抚州上任之后的事情,我不清楚,但之前的事迹,倒还有一件:在杨溥的前任杨隆演的身边,放得是翟虔的前任徐知训(徐温的儿子!!),因为小徐的工作作风太粗暴,某一天,有个叫朱瑾的人义愤填庸,就把他杀了,提着头来见杨隆演,结果杨立刻被吓缩了,捂着眼说:你快出去,这没我什么事,没我什么事啊!朱瑾出去后,被人围追,就自杀了。 那个前来围追他的人,就是翟虔,算是给自己的前任报了仇。至于是否因此而同青木堂韦香主例让他袭此职务,又或者是因为徐温心痛儿子才开始派外人干这个职务……俺,就不知道咧。 再多说一句,这徐知训还有一个义兄弟,唤作徐知诰……日后传下一个子孙,大大有名,又吃姐妹花,又被夺妻,身边也长年有一票人在监视……便上面什么群杨诸徐的名声加在一起,怕也难及他的万一哪! 一孔之见:谨闻命矣! 一孔之见:谨闻命矣! 元万顷,洛阳人,后魏景穆皇帝之裔,起家通事舍人。乾封中,从英国公李勣征高丽,令作檄文。万顷讥其不知守鸭绿之险。莫离支报曰,谨闻命矣。遂移兵守鸭绿,兵不得入。坐流岭外,遇赦还,为北门学士。则天时,迁凤阁侍郎,坐与徐敬~业兄弟友善,贬死。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元万顷,洛阳人,他是元魏的后人,乾封年间,他跟着李勣去征高丽,领导让他写一篇檄文,他很用心的整了一篇出来,直接就发了出去,中间有这样的句子“你们真是不懂用兵啊,连鸭绿这样的天险都没有派人防守,还打什么打呢?”对方看到了,写了一份回信说“您的指示收到啦,我一定认真学习研究,迅速贯彻落实!”于是在鸭绿置兵严守,把唐军挡在了外面。 因为这,元万顷被流放到了岭南,后来在高宗时又被召回,得到了重用,但最后还是因为和徐敬~业兄弟关系不错,被弄死掉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说起来,老元在高宗年间还是很得用的……他是武则天向李治推荐的,“朝廷疑议及百司表疏,皆密令万顷等参决,以分宰相之权,时人谓之‘北门学士’”……可惜,谁让他是李勣一系出来的呢…… 一孔之见:不讳体 一孔之见:不讳体 “快然有熙雍之治,字句皆无忌惮,又曰‘不讳体’”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上面那句话,是朱权说的。 他是朱元璋十六子,长音律,自号丹丘先生,尝著《太和正音谱》,定新乐府体一十五家,其中的第五家即“盛元体”。许以“字句皆无忌惮”,可说一语中的。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按有元一代,治处矛盾颇多,如极重祭孔而偏废科举,致令儒人无出头之日,终驱李朱刘高之众于渊,如极重防范而偏驰文网,致令“夷、狄、胡、蕃”之语交作,“讪谤、讳碍”之文横行,如梁栋之念前朝竟无事,贾居贞烧檄文而不究,讥若《高祖》,衔若《窦娥》,而皆可张于文社,演于市井,比诸清人文网之缜密无遗,岂可想象! 唯如此,却令我想到周公树人的隽语:“……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也不转过去。” ……元以轻以蔑,清以重以防,若令我辈穿越于间,当择孰世? 一孔之见:狐狸精,狐狸精! 一孔之见:狐狸精,狐狸精! 唐监济令李回,妻张氏。其父为庐州长史,告老归。以回之薄其女也,故往临济辱之,误至全节县。而问门人曰:“明府在乎?”门者曰“在。”张遂入至厅前,大骂辱。全节令赵子余不知其故,私自门窥之,见一老父诟骂不已。而县下常有狐为魅,以张为狐焉。乃密召吏人执而鞭之,张亦未寤,骂仍恣肆。击之困极,方问何人,辄此诟骂。乃自言吾李回妻父也,回贱吾女,来怒回耳。全节令方知其误,置之馆,给医药焉。张之僮夜亡至临济,告回。回大怒,遣人吏数百,将袭全节而击令。令惧,闭门守之。回遂至郡诉之,太守召令责之,恕其误也。使出钱二十万遗张长史以和之。回乃迎至县,张喜回之报复。卒不言其薄女,遂归。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朝有个县令叫李回,对老婆不好,被他丈人听说了。 他老丈人曾经在庐州干过长史,后来告老还乡了,听说这事非常气愤,于是专程前去给他女儿找场子。 李回是监济县令,他老丈人走错路,到了全节县,找到县府,直奔厅前,破口大骂,全节那县令他郁闷啊,心说这是啥来头?没事跑我这骂山门来了?当时,县内关于狐狸精的传说很多,他一想,这准是狐狸精来闹事啦!于是一声吩咐,衙役们挥鞭执棍,把老长史暴打了一顿,打着打着,衙役们也累了,也回过味了,问他,你到底作啥的啊?来找打么?、 老长史大骂道:你班不知高低的畜生,我是你们李县令的老丈人,他这样搞家暴,我凭什么不能骂他! 众衙役:……但是,我们县令姓赵啊! 老长史“&*%$^&!!! 后来,这事情被李回听说了,勃然大怒,亲率数百差人杀往全节,誓要为老丈人找回场子,赵县令(子余)木有办法,于是关紧府门,假装没人上门。李回叫不开门,就跑到上级那里去告状,上级听说后,把赵子余喊来骂了一顿,让他掏二十万钱给李回,事情就算清了。 ……最后,作为本件事情的由头,老长史因为发现女婿长足了自己的面子,心下大喜,便改口说,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吧!然后,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按全节、监济两县均在今山东济南附近,这地方似乎自古就多狐狸精的故事,直到明清也不改其风,这个故事如果晚出数百年,大可以收进留仙说狐集啊…… 一孔之见:俺是地方上的文史专家哦…… 一孔之见:俺是地方上的文史专家哦…… 兖州曲阜县文宣庙门内并殿西南,各有伯叶松身之树,各高五六丈,枯槁已久。相传夫子手植。永嘉三年,其树枯死。至仁寿元年,门内之树忽生枝叶,乾封二年复枯。俗称千年木,疗心痛。人多窃割削之,树身渐细。去地丈余,皆以泥累泥封,犹不免焉。亦有取为笏者也,色紫而甚光泽。肃宗时,二树犹在。广德初,御史大夫李季卿河南宣慰,过曲阜,谒文宣王庙,因遍寻鲁中旧迹。县使一老人导引,每至一所,老人辄指云,此是颜子陋巷,此是鲁灵光殿阶,此是泮宫。季卿闻之皆沈吟嗟赏,曰:“此翁真鲁人也。”次至池水,复指之:“此是钓鱼池。”季卿问曰:“何人钓鱼?”老人对曰:“鲁人灵光此钓鱼。”季卿曰:“鲁人败矣。”又于路侧见古碑,季卿问是谁碑,诸君并不能对。有一尉遽走至碑下,仰读其题云“李君德政碑”,走还白云:“李君德政碑。”季卿笑曰:“此与鲁人灵光何异?”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在文宣庙里,有据说是夫子手植的树,永嘉三年,这树枯死了,仁寿元年,这树自生枝叶,到乾封二年,树又枯了。民间管它叫千年木,都说它能治心痛,经常有人来割挖树身,时间长了,树就越来越细。(不得已)用泥把树身给糊起来,一直到一丈多高的地方,还是有人会割。也有人取木作笏,颜色发紫,有光。肃宗年间,这两颗树还在。 代宗年间,李季卿路过曲阜,动了访古之心,县里面派出一个老人给他作向导,走到这里,老人说,这是颜回住的地方哟,走到那里,老人说,这是当年鲁灵光殿的旧址哟,李一一吊玩,并高兴的说:“到底是本地人啊。” 后来,到了一口池子边,老人说,这是钓鱼池。李问,那是谁在这里钓鱼啊? 老人:“……是俺们山东银,揍刚才那个叫灵光的,揍他在这里钓得!” 李:“……#%^##!”于是苦笑着说“本地人也就这样啦!” 后来他们又看见路边有古碑,李又问,这是谁的碑啊?有个小官快走过去,看得上面写得是“李君德政碑”,就回来说:“是个姓李的碑,叫李德政!” 李:……,这也是“鲁人灵光”啊!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永嘉,这名词应该没人不知道了……仁寿,是杨坚的年号,乾封,是李治的年号。 灵光,不是指某个叫灵光的人,是指灵光殿……修殿人是汉景帝的儿子刘余,封鲁恭王,他在位期间修了这座殿,号称“千门相似、万户如一”,应该是个很大的东东。 放个地图炮,今天很多地方上的所谓文史专家,也不过是此流人物啊……喵的一点能耐除了用在“考证搭台,旅游唱戏”上,半点学问风骨也都欠奉啊…… 一孔之见:他叫伯玉,伯玉啊! 一孔之见:他叫伯玉,伯玉啊! 文宗对翰林诸学士因论前代文章,裴舍人素数道陈拾遗名,柳舍人璟目之,裴不觉,上顾柳曰:‘他字伯玉,亦应呼陈伯玉。’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这一天,唐文宗和一群翰林们谈论前代人的文章,裴素多次提到了陈子昂的名字,柳璟不停的用眼挖他,但他讲的很HIGH,完全没有注意,于是,文宗笑咪咪的对柳璟说,小柳啊,我给你说点文史常识吧,这个陈拾遗呢,他的字是伯玉,所以叫他陈伯玉也没关系啊!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陈拾遗,即陈子昂,他曾官右拾遗,字伯玉(可不是伯玉尊师的那个伯玉哦……) 唐文宗,名昂。 话说,这里其实是个触讳的问题,唐文名昂,臣子们在他面前就要自觉回避,不能说不能写这个昂,但老裴他大概是讲到兴发了,把这碴给忘了,连同事的提醒也没起到作用。(说起来,老柳义气啊,没趁这机会给他下石,还努力想提醒他……这样的同事,让人放心)。倒是皇帝都看出来柳璟的提醒了,但也不好当前指正,于是就装糊涂和柳璟谈陈的掌故,含蓄提醒了老裴:你改口吧,说句伯玉会死啊!非要等别人一脚踢来治你个君前无礼么? 不得不说,一君一臣,两个都是厚道人啊…… 一孔之见:你如果没错,难道是马克思错了么? 一孔之见:你如果没错,难道是马克思错了么? 尝诏入内,于麟德殿论义。有法师问:“如何是四谛?”师(大义)曰:“圣上一帝,三帝何在!”……法师无对。 ----我是不得不吐嘈的分割线--------------------- 话说,这位大和尚的佛法且不说,马术精奇,倒是已见一斑,虽尚不知刀法高低,想来也非凡品,便是弃禅从宦,也未必不能作得一番事业哪。 顺便说一下,这倒是让我想起来当年玩辩论时的一件往事:某次比赛中,自由辩论阶段,对方某人很强有力的阐述后,总结了一句颇为精辟的话,于是我拍案而起,怒曰,同学你错了,对方大怒曰:我错在何处!我复拍案曰:早在18XX年,马克思某文中即已指出XX必然不是XX的XX,而汝竟说没有XX的XX将不成为XX,你如果没错,难道是马克思错了么?于是鸦雀无声,冷场十余秒钟之多,我方虽然当时获胜,事后却被(一干当时统统判我们胜的)评委们强力指摘为胜之不武,仗势欺人云云…… 顺便的顺便,其实我也不知道马克思说没说过那话,大约应该是没有说过的…… ----我是很好很渊博的分割线------------------------- 这是发生在元和年间的事情,坐在殿上听辩论的是唐宪宗。 大义,即鹅湖大义,他祖道一,属江西禅系,其时江西禅分三系,是为京禅、理禅、农禅,大义便是京禅的重要人物之一,他前后结纳三代皇帝,于顺宗、宪宗年间皆得厚遇,“郡守藩岳无不请益,以为有助于政术”,以本事观之,这评价确乎未错哩…… 一孔之见:成功,有时就是那么简单 一孔之见:燕子楼上忆平生--从“嗟来食”到“鞭妹抖”,成功,有时就是那么简单 裴宽尚书罢郡西归。汴流中,日晚维舟,见一人坐树下,衣服极弊。因命屈之,与语,大奇之。遂为知心。曰:“以君才识,必自当富贵,何贫也?”举一船钱帛奴婢贶之。客亦不让所惠,语讫上船,奴婢偃蹇者鞭挞之,裴公愈奇之,其人乃张徐州。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朝有个叫裴宽的人,到年纪了,于是退下来回家。 他走的是水路,天黑了,就把船停到岸边过夜。这一天过夜时,他看见一个人坐在树下休息,衣服破的紧,于是心血来潮,喊道:“嗟,来……来说说话吧年轻人!” 两人聊了一会,裴宽发现这人肚里很有些货,非常惊奇,于是夸奖说,你这样的人才啊,应该富贵,怎么穷成这样?就划了一只船出来,连上面的钱物、奴仆、妹抖一齐送给了他。这个人也不和他客气,说完话就上了船,见到下人作事不随心的就打,裴公更加欣赏他了。 这个人,就是张徐州。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裴宽:闻喜裴家的成员,活跃于开元、天宝年间,曾拜礼部尚书,卒于天宝十四年。时评刚、廉,得到过包括李隆基在内的许多人的高度评价。 张徐州:也就是张建封,因他曾镇徐州,故称张徐州,在历史上,他的名气主要来自“燕子楼”和关昐昐……不过,这倒不是本文的重点所在。 我其实是想说,这里面的价值观很有意思……以言谈见识为人所赏,这在历代记载中并不稀奇,但后一个细节,却是极为少见的,他在转换角色时完全没有迟滞,立刻就能变身为一个管理者,一个有产者,并迅速动用了暴力来维护自己的权威和利益……且因此而使他人对自己的评价更上一个台阶。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如果有天我开穿越文的话,这个桥段,会努力用进去的,嗯。 顺便,从历史上来看,如果本段记载是真实的话,那么应该发生在玄宗年间,那时的张建封只是一个最大不会超过19岁的年轻人,而裴宽则已年过花甲,张建封到底是用什么样的说辞在几句话间令有他三个大且在宦海里打了一辈子滚的裴宽折服,我真得很想很想很想很想很想知道…… 一孔之见:我命由谁? 一孔之见:我命由谁? 仁宗尝御便殿,有二近侍争辩。仁宗问之,甲言贵贱在命,乙言由至尊。帝默然,即以二小金合,各书数字藏于内,曰:“先到者保 奏给事,有劳推恩。”封闭甚严。先命乙携一往内东门司,约及半道,命甲携一继往。无何,内东门司保奏甲推恩,问之,乃是乙半 道伤足,甲遂先到。帝叹曰:“信有命哉!”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宋)仁宗有一次到某座小宫殿去,听到两名近侍争辩,他就问,你们在争什么呢? 甲说:我认为富贵在于命啊。乙说,我认为富贵在皇上您啊! 仁宗不说话,但是拿了两个小盒子,悄悄在里面写了字“谁先到的,给他升官发财哇”,于是让乙先出发,觉得他应该到了半路上了,再让甲出发。 结果,传回来的消息,说,按皇上您的意思,我们提拔了甲哩…… 仁宗大惊,一问,说乙在半路上崴了脚,于是让甲先到了,仁宗长叹一声说:果然还是命啊!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话说,这个故事其实傻的一毛,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浓浓的宿命论的臭味,之所以会把它摘录在笔记上,是因为我在看到这里时,觉得似乎想起了什么。 (金史*宣宗本纪)戊午,宰臣方对次,有司奏前奉御温敦太平卒。上大骇曰:“朕屡欲授太平一职,每以事阻,今仅授之未数日而亡,岂非天耶!”因谓宰臣曰:“海陵时有护卫二人私语,一曰富贵在天,一曰由君所赐。海陵窃闻之,诏授言由君所得以五品职, 意谓诚由己也,而其人以疾竟不及授。章宗秋猎,闻平章张万公薨,叹曰:‘朕乃将拜万公丞相,而遂不起,命也。’” 这个故事,和前面的是不是很象? 话说,志大心高的金海陵,大约不会觉得和宋仁分享同一个故事是一种光荣,而我,也实在很难相信这会是一个巧合。 这个巧合,使我记住了这个故事,更使我在不久前目瞠口呆的看着某本唐笔记说不出话来…… 魏征为仆射,有二典事之。长参时,征方寝。二人窗下平章,一人曰:“我等官职,总由此老翁。”一人曰,总由天上。” 征闻之,遂作一书,遣由此老翁者,送至侍郎处。云:“与此人一员好官。”其人不知,出门心痛。凭由天人者送书。明日引注,由老人者被放,由天者得留。征怪之,问焉,具以实对,乃叹曰:“官职禄料由天者,盖不虚也。” 怎么说呢,在看到这第三个故事后,我完全相信,他们全都是编出来的……并且,魏征的故事也绝对不是开始。 因为,把三个故事放在一起看的话,就更让我感觉这里面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异国风味:那里面,有太多的佛教风情,那是炎黄子孙们第一次见识到,原来,还有一种宗教可以肆无忌惮的编造故事与历史来进行传播。 我相信,但我无法证明。 虽然我相信,在南北朝时期的种种果报怪谈故事中一定可以找到这个段子的原貌,甚至,再向上追溯的话,在南亚次大陆的神话故事中一定能够找出这个原型……但,我确实无法证明。 到目前为止,我仍然没法找到这个模式更早的故事。 ……不过,我倒是想到了那个辛巴达故事,那个因恐惧而逃避,并终于还是如预言而死的少年,甚至,我还想到了杀父娶母的那位好汉,那位用一生的努力来证明未来不可改变的兄台……我没有,恐怕也无法找到这当中的联系,不过,如果那位TX能够提供出更多的资料或线索的话……嗯,咱家的确是无以为报,只能奉上LKB了…… 一孔之见:老子级别比他高啊! 一孔之见:老子级别比他高啊! 国初,陕人魏某官某省巡道,迷信神鬼,无所不至。然其所以迷信者,斤斤与神较量品秩,分析权限,与寻常仅事谄媚者异。初抵省,具职名手版晋谒省城隍,行庭参礼毕,有所禀白,唯唯诺诺,如面谒上官,肃然而退。洎莅任,书吏援故事请谒城隍,魏曰:「府城隍,吾属僚也,乌可先施。」乃使司祝持城隍手版,诣辕称贺。踰日,始往答拜。礼毕,置座于神左,口喃喃有勖于神,岸然出,曰:「幽明虽殊,名分不容紊也。」所属某县有土匪揭竿,檄县城隍使平之。及城破,怒神失职,撤城隍任,檄令听候详请省城隍参办,而以他县城隍代之,限以收复之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本朝(清)初年,有个魏某某,陕西人,当到了省里的道台,他有个习惯,特别重视级别待遇的问题,这上面肯叫真。 刚上任时,他前往拜见省里的城隍,态度恭谨,完全是走汇报工作的套路,严肃庄重的一毛。上任后,办公室的同志提醒他说,省城隍是拜了,省城的城隍也得去看看啊。他不悦说,老子是正省级好不好,全面主持本省财政税收和农林渔牧工作的……城隍系统的干部高配,省城隍一把手那是进国隍委享受副国级待遇的,我拜拜也就罢了,一个省城的城隍,往最大里说也就是个副省级,他排名应该在我之后哇……于是,省城城隍庙的庙祝只好先拿着城隍的名片来拜会了他,然后他才去回拜,并且说:虽然说你是国隍委直管的干部,咱们不相统辖,但级别就是级别,组织部最大啊! 他治下某县有土匪,他于是给当地城隍庙发了一封函,责成其尽快剿匪,结果后来土匪把县城给开了,他大怒,代撤了县城隍的职,并移文给省城隍,建议由其它县隍先兼上日常工作,这个家伙就专心尽快光复城池,如果光复不了,那还是要严办的哩!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话说,陕人,魏,巡抚,省内县城为匪所破……这些线索加一起,其实差不多够人肉出这家伙到底是谁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话),我很懒,不做了,如果那位同学能查出来的话,三千龙币为谢^^ 哦,还有一个线索,这个道台应该是从二品的喔……为啥呢,请向后看? 这个故事当中反映出来的城隍的级别,是个很有趣的东东,不过呢,如果深究进来的话,这位魏抚其实是有一点点危险的,深文周纳的话,扣他个“心怀前朝,沟通余孽”的帽子,是跑不了的。 为啥呢?因为,给城隍定级别的,正是“我大明洪武朱皇帝”也。 “明洪武二年正月封京都及天下城隍。帝谓中书及礼官曰:‘城隍神历代所祀,宜新封爵。’遂封京都城隍为承天鉴国司民升福明灵王,开封为显圣王,临濠为贞祐王,太平为英烈王,和州为灵护王,滁州为灵祐王,秩一品。其余府为鉴察司民城隍威灵公,秩正二品。州为灵祐侯,秩三品。县为显祐伯,秩四品。二十年京师改建庙,诏曰:‘朕设京师城隍,俾统各府州县之神,以鉴察民之善恶而祸福之,俾幽明举不得幸免。” 也就是说,省城隍是正二品,市城隍是正三品,这位道台呢是从二品,比省隍小,比市隍大,故后倨而前恭,这个分寸,那真是半点疏漏也没有哇。 于是,又回到了开头,看着这魏某人逃过一劫,我真是深感遗憾……须知觉罗氏入关定鼎,初未封诸神灵,则四方神鬼尽为前朝旧部,不受新朝血食,魏某身为一省高官,竟敢擅自沟通前朝贵重,岂不当罪?岂不当死?!皆称说清人长于文字狱,怎地偏就少此一项鬼神之狱,惜哉! 一孔之见:二将军,你这是要去那里哈? 一孔之见:二将军,你这是要去那里哈? 杭人崇尚鬼神,每庙之神,必撰其姓名,尊以官爵。在庙从事之人,皆里中好事者,号曰“庙鬼”。道光己丑,余在外家读书,居十五奎巷。巷中有施将军庙,即宋殿前小校,刺秦桧者也。是庙香火颇盛,遂有积资。将欲赛会,而苦神之官爵不高,庙鬼乃遣人赍三百金,至江西张真人府,为神捐一伯爵。得请之后,乃大行出会,极仪从台阁之盛,计所费千金有余。他庙之鬼皆啧啧称羡不置。白马明王亦曾出会,本有王封,故仪卫烜赫,神无姓名,撰为赵骏二字,所过之庙,皆以愚弟帖拜之。乃拜至一社庙,其神为宋康王,于是康王庙鬼噪而出曰:“尔神乃我王所乘骑者,安得称弟?无礼若此,应行议罚!”旁人为讲解,始免。又出神会时,遇他庙之神爵高于本庙者,则多人拥神舆疾驱过之,谓之“抢驾”,云以示敬。五月中,关侯出会,会中人以侯已封协天大帝,其尊无对,虽过宗阳宫亦不抢驾。宗阳宫所祀为玉帝,向来各神过,无不抢驾者,此届独否,庙鬼耻之,乃连夜塑一诸葛武侯像坐于庙门口,比会前导至,止,则遣人迎诘曰:“君侯未奉将令,何往?”于是随从之庙鬼相顾色骇曰:“军师在此,不能不抢驾矣。”大抵庙鬼所本,皆小说家言,慢神不经,荒诞无理,真令人捧腹。至关侯手中之扇款落“云长二兄大人属,愚弟诸葛亮书”,以及“玉极紫微顿首”,愚妹“观音大士裣衽”,等帖,姑无论矣。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杭州人很哈鬼哈神的,而且坚持“细节决定成败”的态度,无论什么庙里的什么神,都要搞清楚身份来历,然后定岗定级,厘清他的职级序列,确定他应该享受的各种待遇。每年,地方上还都要搞赛会,就是把各庙的神请出来,大家见见面,碰碰头,交流一下一年来的心得体会和管理经验,搞搞联谊活动什么的,在这个会上,更是要严格按照大家行政级别来排座位的。如果遇到了级别高过自己的神,要快步走过去,这叫“抢驾”,是为了显示尊重。 在庙里面服务的人,都是比较闲,比较好事的那种,当地人管他们叫“庙鬼”。 道光年间,我(陈其元)寄住在外婆家里读书,住在十五奎巷,巷里有个施将军庙,就是南宋时刺杀秦桧的那个小校。这个庙香火很好,庙里底子很厚,但是庙神的级别很低,在赛会时就要受气,于是,庙鬼花了三百两银子,到江西张真人府上,为庙神捐了一个伯爵回来,于是就按照伯爵的级别来给置办赛会行头,花了上千金,气派极了,其它的庙鬼都羡慕的不得了。 参加这个赛会的,还有白马明王,姓名写作赵骏,因为它是王爵,所以气派更足,无论到那个庙,拜贴上写的都是“愚弟赵骏”,结果到了康王庙,庙鬼们不干了,一群人冲出来怒曰:“你们神只是我家九爷胯下的一匹泥马,怎么敢说个‘弟’?该罚!”被围观群众劝开了。 五月份,是关帝出会的日子,因为他封到协天大帝,所以无论见到什么神,都不抢驾,就算是过宗阳宫也一样。宗阳宫里奉的是玉皇大帝,那是什么神来都要客气的,见到这样,非常生气,于是连夜塑了一座武侯像放在门口,等到关帝像过来时,就派人上去呵止道:“二将军,你这是要去那里哈?”关帝庙鬼们大惊道:“军师在这里,那不能不抢驾鸟”。 像这样荒唐好笑的事情,还有很多,基本都是按照YY小说的设定来的,完全没有道理。其它如关帝手里的扇子上写着“云长二哥大人你好,愚弟诸葛亮手书”等等,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那个,白马明王解释一下,这个用的是赵构(承位前封康王)泥马渡江的传说,所以康王庙可以让白马明王认错。 一孔之见:笨蛋,要想办法增加流通速度啊! 一孔之见:笨蛋,要想办法增加流通速度啊! 秦桧在相位,颐指所欲为,上下奔走。无敢议者。曹泳尹天府,民间以乏见镪告,货壅莫售,日嚣而争,因白之桧。桧笑日:‘易耳!,即席命召文思院官,未至,趣者络绎,奔而来,亟谕之日:‘适得旨,欲变钱法,烦公依旧夹锡样铸一缗,将以进入,尽废见镪不用。’约以翌午毕事。院官不敢违,唯而退,夜呼工鞴液,将以及期。富家闻之大窘,尽辇宿藏,争取金粟,物贾大昂,泉溢于市。既而样上省,寂无闻矣。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秦桧为相,那叫一个为所欲为,说啥是啥,想不生产盘尼西林就不生产盘尼西林,想搞货币改革就搞货币改革。 曹泳这家伙当时主持临安日常工作,还兼着财政部常务副部长,主抓金融工作。正值民间出现了严重的通缩,货币供应量不足,拿着东西换不到钱,他想来想去,只好来给秦桧汇报,秦桧听了后,虎躯一震,长笑道:“这是小事啊!”就在酒桌上传话,让文思院的班子立刻赶来,过了一会没到,于是又连续派人去喊。 文思院的班子来后,秦桧简要分析了当前财政工作所面临的具体形势,充分肯定高度评价了在官家坚强领导下所取得的不俗成绩,同时也具体剖析了所存在的问题与不足,并就下一阶段财政口的重点工作作出了部署。 他指出,首先是要正确认识当前形势,统一思想。当前所面临的主要矛盾,是M2严重不足,已经到了影响经济社会正常发展的地步,对此,必须立刻采取必要的措施。 他指出,要紧扣实际,深入调研,查找解决问题的办法。M2供应不足的主要原因,是国库贵金属的存量与市场需求间的矛盾,以目前的铜储量,大幅增加市场货币供应量存在难以克服的困难。 他指出,要解放思想创新观念,用新思路新办法来解决新困难新问题。当前,需要在不增加贵金属投放量的前提下,大幅提升M2的总量。 会议的最后,他作出重要结论,当前的第一要务,就是要改革钱法,废止法币,发行金圆券。 曹泳主持会议并作了总结讲话,他指出,秦相的讲话精神非常重要,是下一阶段抓好财政工作的纲领性文件,他要求文思院班子认真学习,深刻领会,抓好贯彻落实。并在次日中午前,围绕秦相的指示制订出重点突出、职责明确、可操作性强的工作办法。 文思院班子由主要负责人作了表态发言,他表示,一定会把秦相和曹部的讲话精神贯彻好落实好。并在会后立刻成立了钱法变革专题会议精神贯彻落实工作领导小组,连夜开工,制作新的钱模。 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满城惊慌。那些大户连忙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买东西,整窖整窖的钱一下子投入市场,钱不够用的问题立刻解决了,甚至还引发了物价的飞涨呢! 第二天中午,文思院把新的钱模献上去,却没了音讯,他们拼命打听,才隐隐约约的听说,秦相当天晚上和曹部长说过一句话。 笨蛋,货币总量既然不能增加,就要想办法增加流通速度啊!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文思院:归口在少府监下面,什么铸印啊,造纸啊,制钱模啊……都是他们在管。 秦桧确有鬼才,可惜,这样完全不尊重诚信,恶意透支政府信用……就算能够一时解决总量,也只是扬汤止沸吧! 一孔之见:哈克,快出来负责! 一孔之见:哈克,快出来负责! 英、美二国议员会议花旗船款于瑞士国。美人曰:“当南北分争时,尔国不以输舟转售,何至焚我商船,减我税额?且兵连祸结,何至四年之久哉!夫船款之应偿,无论矣。他如税额之所亏、饷需之所费,苟不敢诸大国,则数百兆金钱之债,将从何处索偿哉!”英人不能对,权拟约稿请命于朝。英王报可。署券而归,君相次第慰劳曰:“先生休矣。”仍入议院视事如前。浃旬,忽召该院而责之曰:“所议者船款,并无饷需、税额之是求也。”该员曰:“请命报可,而后约成,非敢专也。”于是从皆哗然曰:“谁主是议者?”君相默然而罢。盖约稿达于上院,上院呈诸英相,英相未经启视,遽进英王,王复置之内寝。翌日漫报之曰:“可。”迨览及,已隔数旬矣。因循误事,以致莫可挽回。识者于以卜英政之衰。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英国和美国的议员们在瑞士讨论船款的事情,美国人说,当年我们南北战争的时候,你们支持南边,烧我船来扣我钱,导致我内战打了四年,这个船款的事情先不说,当年我们打仗时少收的钱,多花的钱,该由谁来出呢!?英国人没话说,于是把这事情写了个汇报回伦敦,英王说,行,签了字发回来,英相慰劳谈判代表说“辛苦啦,歇歇吧”于是回到议院里正常工作。 过了一段时间,首相慌慌张张来到议院,责问那议员说,让你去是谈船的事啊!这个军饷税费的事情是怎么回事?!议员大惊:这是请示后批准的啊,不是我自作主张的哪!于是满院哗然,都在喊:那个干的?快出来负责!首相(看着签字)没话好说,只好先行按下。 事后的调查,原来啊,这个意见到了上院,上院没看,直接画了个圈,送给首相,首相也没看,直接画个了圈,送给了女王,女王带回宫里,也没看,第二天直接画了个圈,又发了回来,等到想起来再看具体内容时,已经是几十天后的事情!就这样层层敷衍,各不履责,最后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在有识者看来,这足以证明英国正在衰弱下去啊!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本文引自《庸闻斋笔记》,作者陈其元。晚清文士,曾先后入李、左幕中,亦曾为丁日昌所重。他数为县令,皆在上海左近,如青、南诸地,后来卒于光绪年间,墓志铭为左宗棠亲撰。 《庸》成书在同、光年间,合西元1871到1875年,因陈久仕沪上,且多治外务,故书中多记“泰西”之事,本文所述,即出自“西国近事”一节,为其摘取西报所得。 ---------我是来求助的分割线--------------------- 话说咱家自幼好古,在西洋史上却是不成的,文中所述诚然有趣,却难以详考,不知究竟是有所本呢,还是以讹传讹,那位兄弟若能证得其事,拜谢拜谢。 ---------我是不知该说啥好的分割线--------------------- 这条新闻的下限不会超过1875年,离一战还有整整一代人的时间,在这个时间点上预言牛牛的衰落……好吧,我其实更想问一句,陈公,在“同治中兴”的光环里,您可看到老大帝国将如何衰落了么? 宣传战线这个东西,你不占领,就会有其它人来占领哟 一孔之见:宣传战线这个东西,你不占领,就一定会有其它人来占领哟…… 隋大业中。有客僧。行至太山庙。求寄宿。庙令曰。此无别舍。唯神庙庑下。可宿。然而比来。寄宿者辄死僧曰。无苦也。令不得已从之为设床于庑下。僧至夜端坐。诵经可一更。闻屋中环佩声。须臾神出。为僧礼拜。僧曰。闻比来宿者多死岂檀越害之耶。愿见护。神曰。遇其死时将至。闻弟子声。因自惧死。非杀之也。愿师无虑。僧因延坐。谈说如人。良久。僧问曰。闻世人传说。太山治鬼。宁有之也。神曰。弟子薄福有之。岂欲见先亡已乎。僧曰。有两同学僧。先死。愿见之。神问名曰。一人已生人间。一在人狱。罪重不可见。与师就见可也。僧甚悦。因共起出门。不遂而至一所。多见庙狱。火光甚盛。神将僧入一院。遥见一人在火中号呼不能言。形变不可复识。而血肉焦臭。令人伤心。此是也。师不复欲历观也。僧愁愍求出。俄而至庙。又与神同坐。因问欲救同学。有得理耶。神曰。可得耳。能为写法华经者。便免。既而将曙。神辞僧入堂。旦而庙令视僧不死。怪异之。僧因为说。仍即为写法华经一部。经既成。庄严毕。又将经就庙宿。其夜神出如初。欢喜礼拜。慰问来意。僧以事告。神曰。弟子知之。师为写经。始尽题目。彼已脱免。今久出生不在也。然此处不净洁。不可安经。愿师还送经向寺。言说久之将晓。辞而去。入僧送经于寺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隋朝大业年间,有个和尚来到太山庙,要求入住。 那庙祝冷冷的看着他说:兀那和尚,好不晓事,我这里须是会员制的私人会所,不容胡教,和尚怒曰,你妹的,看我没带猴子猪头还有鱼精就好欺负了是吧,佛爷这手也是血洗过的……两人争执一时,庙令最后没有办法,告诉他说,我们这个场子呢,是太山府君罩的,大殿边上那条走廊就是专给他留的包间,什么时候都是空着的,过去也不是没别人闯过,但很多都再也没有醒来…… 但是,和尚镇定的看着他说,来你妹。我就是要住这里,你咬我啊。 天黑了,和尚没有睡觉,而是盘腿坐下念经,念了有两个小时,突然听到乒乓声响,一会儿,太山府君从大殿里出来,向着和尚恭恭敬敬的行礼。和尚问他说,过去来的人,听说很多都被你水泥了? 府君大惊说,那儿能啊,是他们死期正好到了!您可不敢多心啊! 和尚于是微笑着和府君谈话,说了一会,他突然问,听说,不光这座庙,连大牢那里都是你罩的? 太山府君笑着说到,没错啊,难道您有朋友在这里吗? 和尚说了两个名字,府君一拍手说,没错啊,是在我这呆过,不过其中一个已经转去老杨的场子了。另一个还在。 和尚笑着说,我听说,你这里条件很艰苦啊,给我个面子,把我那朋友保外就医怎么样? 太山府君很犹豫的说,这个,不合适吧…… 和尚看他这样,就笑着说,这样吧,我这里有一块平安牌子,很好用的,可以镇宅保平安,一年只要五千两银子……哦不不,我是说我这里有一部法华经,很好用的,可以镇宅保平安……我送你一部,如何? 太山府君面色一沉,道:当真? 和尚笑道:当真!比十足真金还真! 太山府君一挥袖子,转身便走了。 僧人也不生气,等到天亮了,离开庙,过几天,他果然带了一部《法华经》回到庙里。 当天晚上,太山府君又出来了,满面春风的笑着说,你的朋友已经安排过了。这个经呢,实在太贵重,就麻烦大师给个面子,带回自己的寺里去吧!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本文引自《冥报记》,就故事自身而言,殊无趣味,无非是宣传说还是那秃子背后的势力硬,可以硬吃泰山府君还让他不敢反手,实在是很无爱的一篇软文,如果放到纸媒上用,准会被老读者们骂说,这样装B,迟早装成SB……倒是和其它几则故事放在一起看,颇有嚼头。 比如说,较为早期的一篇故事中提到说,某人神游遇到了泰山府君,然后府君告诉他说,作人要多积德啊,不然来世会有报应。这个,也是各种记载中本土司命们第一次开始谈论因果。 又比如说,稍为早期的一篇故事中提到说,某人被拘到一个地方,发现一个官员一个秃子还有一个牛鼻子,然后三个各拿出一本记录说,你这个人啊,按司命薄(官)该死,按太山薄(牛)不该死,按阁内薄(秃)该死,所以,你就去死吧!与这个故事同一时期的,也有其它记载阎罗王和泰山府君同时出场,讨论鬼魂的归宿。 在上面这些故事当中,我们无奈的看到,在道门躺在香火上睡大觉的时候,对手并没有闲着,而是充分利用了包括微播和土豆等途径在内的各种手段,耐心、细致的开展着一轮又一轮的文宣战,娱教于乐,无孔不入。与之相比,道家的宣传部门简直就是一群该去集体上吊的FC。 当然,在佛门逐渐占据上风的时候,也有少数道门信徒发起过反击,比如说,稍晚时期的一篇故事中提到说,某人找和尚求了几粒药丸,临死掉前吃掉,果然被冥官放回来了,但刚刚还阳,又很惊讶的说,糟了,是泰山府君来拘我了!然后就死了。 ……唔,算是比较犀利的反击吧,但可惜,这篇故事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我为了写《阎王》,前前后后梳理了无数的材料,总共也只找出来这么一份,而其它和太山府君相关的,要么是讲他和华山金天王的纽结,要么说他怎么关起门当大爷,要么……就是说他怎么在佛门面前毕恭毕敬,如仆如厮。 佛门以西来之身,终于大张而为显教,岂为,无因? 宣传战线这个东西,你不占领,就一定会有其它人来占领哟…… 一孔之见:会议主持人你伤不起啊伤不起 一孔之见:念错一个字,结了一宗仇,丢掉一个官……会议主持人你伤不起啊伤不起,有木有,有木有! 元丰五年,黄冕仲榜唱名。有暨陶者,主司初以“洎”音呼之,三呼不应,苏子容时为试官,神宗顾苏,苏曰:“当以入声呼之”,果出应。上曰:“卿何以知为入音?”苏言曰:“三国志吴有暨艳,陶恐其后。”遂问陶乡贯,曰:“崇安人。”上喜曰:“果吴人也”时暨自阙下一画,苏复言字下当从旦。此唐避睿宗讳,流俗遂误,弗改耳。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元丰五年,黄冕仲(当状元)那一榜,有个叫暨陶的人,主持人开始读作“洎”的音,喊了三次,都没人答案。当时苏子容是试官之一,神宗看他一眼,苏就说:“(用他家乡话喊),发成入声!”暨陶果然就答应了。神宗问:“你怎么知道该这样发音的?”苏说:“三国志里面记载,吴地有一个叫暨艳的人,我怀疑暨陶就是他的后人。(所以建议按吴地的方言来发音)。神宗于是询问暨陶的籍贯,果然是吴地之人。 当时,暨陶写自己的姓下面少一横,苏子容说,这一横要加上,这是唐朝时为了避睿宗(李旦)之讳而兴起的写法,但到后来成为习惯,反而失掉了正确的写法啊!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话说,类似的事情,宋朝出过不止一次,老苏这个事情可以算是喜剧,老林(彦振)出的就绝对是悲剧了。 这话要从大观三年说起,贾安宅当状元那一天,轮到林彦初来宣读名单,其中有位叫甄好古,林一看,这个字该念“真”啊,结果旁边站着郑达夫,嘲笑曰“这个字明明念‘坚’哩!”林本来心意也不坚,于是就连念三次“坚好古”,没人出来,然后改口念“真”,甄好古立刻就站出来了。 唔,如果故事只发展到这里,也还罢了,但林彦初事后被人嘲笑不认得字,觉得很那啥,明明是老郑没文化,任啥锅子要我来背?于是颇说了些不中听的话,结果……郑达夫剪辑上报,说这些话其实不是对我个人来的,他是对组织不满啊!老林竟然因为这个,被严肃查处,降级使用了。 一孔之见:到处胡说是犯罪,该说不说你也不对…… 一孔之见:到处胡说是犯罪,该说不说你也不对…… 靖康中,有解习者,东州人,为郎于朝,未尝与人接谈。虏骑南寇,择西北帅守,时相以其谨厚不泄,谓沉鹜有谋,遂除直龙图,知河中府。习别时相云:“某实以讷于言,故寻常不敢妄措辞于朝列。今一旦付委也如此,习之一死固不足异,切恐朝廷以此择人,庙谋误矣。”解竟没于难。世人以饶舌掇祸者多,而习乃以钳口丧躯,昔所未闻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靖康年间,有个叫解习的,东州人,在朝中为郎官。(性格孤僻深沉)从来不和其它人聊天。 金人入寇的时候,朝廷选择西北方向的帅守,当时的相臣因为他谨慎小心,从来不乱说话,认为这应该是一个深沉多智的人,于是加授直龙图阁的头衔,让他出知河中府。上任的时候,他苦笑着说,我这个人,其实是不会说话,所以平时才不敢乱讲,没想到竟然会这样被托付重任。我(不能胜任)死了也没什么,但如果朝廷这样选拔任用干部的话,就大错了啊!”后来,他在金人北下时死掉了。 自古以来,因为多口多舌惹祸的人很多,但解习他竟然因为不开口而送命,这真是前所未闻呢! ----------我是很好很渊博的分割线------------ 直龙图:即“直(龙图)阁”的缩写,宋制,设龙图阁以储书、籍、图、宝,并置待制、学士、直阁等官。解习就是最后一种,这不是实任,但是代表级别,算是一种荣耀,也和待遇挂钩。相当于今天的“括号,享受XX级待遇”那种意思。比如当初的包黑子,就是龙图阁直学士,开封府,虽然不用真的跑到龙图阁去整理故纸,但加上这个衔,他就能吃三品的俸禄,政府口开会时,他也可以理直气壮的和上级部门的同志们一齐坐主席台,不用和其它市长坐一块了。 一孔之见:士大夫报复,而卒使国家受其咎,悲夫。 一孔之见:士大夫报复,而卒使国家受其咎,悲夫。 章圣朝,种明逸抗疏归终南旧隐。上命设宴禁中,令廷臣赋诗以宠其行。独翰林学士杜镐辞以素不习诗,诵北山移文一遍。明逸不怿,云:“野人焉知大丈夫之出处哉?”熙宁中,王荆公进用时,有王介中甫者,以诗诋之云:“草庐三顾动幽蜇,惠帐一空生晓寒”。荆公不以为忤,但赋绝句云:“莫向空山觅旧题,野人休诵北山移。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不自知。”盖取于此。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真宗年间,(已经在朝廷上干了一段时间的)种放辞官不住,要回到终南山里他以前隐居的别墅去。真宗专门为他设宴,并让大家作诗为他送行。 (于是大家都写了送行的诗)只有翰林学士杜镐推辞说,我不会写诗啊,还是念篇文章吧!于是把《北山移文》念了一遍。种放很不高兴,说:“乡野小人,那里能理解大丈夫的境界呢?” 到了神宗年间,王安石入朝,有个叫王介,字中甫的人[话说,叫这名字的人来写诗喷拗相公,真是绝了……]写了一首诗攻击他,里面有这样的句子,“草庐三顾动幽蜇,惠帐一空生晓寒。”王安石知道后,并不在乎,只是也写了一首诗说:“莫向空山觅旧题,野人休诵北山移。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不自知。”其中用的,就是种放的典故啊! ---------------我是认真注疏的分割线-------------- 章圣朝:即宋真宗(赵桓)年间,因他的全称是真宋应符稽古神功让德文明武定章圣元孝皇帝,故以此称。 种放:字明逸,北宋年间的画家、隐士,名气很大,出入宫禁,一直在升官,包括本文所述事时,他虽然回了终南山,却又新加了一个大夫衔,待遇又加了一等。放今天,就等于是提前二线的待遇了,津贴照发小车照开,只是不干事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话说,这篇故事的要点,须落在《北山移文》身上。 北山移文是啥呢?是一篇喷文,作者孔德璋(看清楚了,不是孔璋……),喷得是周颙周老兄。(是不是觉得这个“颙”字好古仆好陌生?友情提示,太平记某高级配角的名字就用了这个字哈……咱家是不是很有文化?) 话说,周老兄呢,他本来是山间的一名隐士,隐的地方叫“北山”,后来他隐出了名,被征为县令,就高高兴兴上任去了,结果这事情被老孔听说了,就写了一篇文章,说老周啊老周,你Y有种,说来就来你说走就走,本来以为你是巢父许由,原来你也就是个没双规前的许宗衡……当北山是啥,公共厕所呵?!总之是把老周喷的和狗一样。 ……不过,说真的,这文章写的虽然不坏,但归总起来,无非“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十四字而已,即所谓“不过写得马踏杀狗”意耳,古来灌水无名篇,诚不我欺啊。 《北山移文》立意如此,杜镐那意思也就很清楚了,那个讽刺之情,讥嘲之意,简直是溢于言表,倒也怪不得老种发飚。 ……不过呢,和老王一比,这个高下就立刻出来了,说这是老王胸怀大志,心存高远不在乎眼前小虫子也好,说他是肚量奇大,宰相肚里能撑船也好,终归,一个是当场撕脸回骂,一个是风清云淡挥手了之,政治家与艺术家的区别,实在是太明显啦! -----------我是还要啰嗦几句的分割线------------- 老种那句话说的,看着确实很嚣张很霸气,很没有隐士的风范,似乎更作实了杜镐“假隐士”的指摘,但若细向下算时,却……也不是当不起。 老种家兄弟三人,兄长早死,留一子,依老种为生,老种对这个侄子极好,包括后来子弟蒙荫受官的机会也给了他。 而这个侄子也争气,后来累官至太子中舍,世镇边防,子弟功勋无数……没错,说到这儿,您一定猜出来了,这个侄子,就是种世衡! 大名鼎鼎的西军种家,上溯源头,便是生发自这只飞来飞去的终南鹤……以此而言,“丈夫”之说,又岂是大言? ----------我是不甘完本还要再啰嗦几句的分割线----------- ……这故事里面老王的态度,实在让我有点感慨。 那怕他是不屑,那怕他是故作姿势,但实实在在,他“不以为忤,但赋绝句”,这令我又不禁想到本书开头,王明清的叹息: “元祐党人,天下后世莫不推尊之。绍圣所定止七十三人,至蔡元长当了,凡所背己者皆著其间,殆至三百九人,皆石刻姓名頒行天下。其中愚智混淆,不可分别,至于前日诋訾元祐之政者,亦获厕名矣,唯有识讲论之熟者,始能辨之。 然而,祸根实基于元祐嫉恶太甚焉! 吕汲公、梁况之、刘器之定王介甫新党吕吉甫、章子厚而下三十人,蔡持正新党安厚卿、曾子宣而下六十人,榜之朝堂。范淳父上疏,以为歼厥渠魁,挟丛罔治。范忠宣太息语同列曰:“吾辈将不免矣!”后来时事既变,章子厚建元祐党,果如忠宣之言。 大抵皆出于士大夫报复,而卒使国家受其咎,悲夫!” ……大抵皆出于士大夫报复,而卒使国家受其咎,悲夫。 一孔之见:首兴告讦有老吴 一孔之见:首兴告讦有老吴 蔡持正孤居陈州,郑毅夫冠多士,通判州事,从毅夫作赋。吴处厚与毅夫同年,得汀州司理,来谒毅夫,间与持正游。 明年,持正登科,寝显于朝矣。处厚辞王荆公荐,去从滕元发。薛师正辟于中山,大忤荆公,抑不得进。元丰初,师正荐于王禹玉,其蒙知遇。已而持正登庸,处厚乞怜颇甚,贺启云:“播告大廷,延登右弼。释天下霖雨之望,尉海内岩石之瞻。帝渥俯临,舆情共庆。共惟集贤相公,道包康济,业茂赞襄,秉一德以亮庶工,遏群邪以持百度。始进陪于国论,俄列俾于政经。论道于黄阁之中,致身于青霄之上。窃以闽川出相,今始五人;蔡氏登庸,古惟二士。泽干秦而驰辩,汲汲霸图;义辅汉以明经,区区暮齿。孰若遇休明之运,当强仕之年,尊主庇民,已陟槐廷之贵;代天理物,遂跻鼎石之崇。处厚早辱埏陶,窃深欣跃。豨苓马勃,敢希乎良医之求;木屑竹头,愿充乎大匠之用。”然持正终无汲引之意。 是时,王、蔡并相。禹玉荐处厚作大理寺丞。会尚书左丞王和甫与御史中丞舒亶有隙。元丰初改官制,天子励精政事,初严六察,亶弹击大吏,无复畏避,最后纠和甫尚书省不用例事,以侵和甫;和甫复言亶以中丞兼知学士院,在官制既行之后,祗合一处请给,今亶仍旧用学士院厨钱蜡烛为赃罪。亶奏事殿中,神宗面喻亶,亶力请付有司推治,诏送大理寺。亶恃主婘盛隆,自以无疵,欲因推治益明白。且上初无怒亶意,姑从其请而已。处厚在大理,适当推治亶击和甫,而和甫与禹玉合谋倾亶。亶事得明,必参大政;亶若罪去,则禹玉必引和甫并位,将代持正矣。处厚观望,佑禹玉,锻炼傅致,固称亶作自盗赃。是时大理正王吉甫等二十余人咸言亶乃夹误,非赃罪明白。禹玉、和甫从中助,下亶于狱,坐除名之罪。当处厚执议也,持正密遣达意救亶,处厚不从。故亶虽得罪,而御史张汝贤、杨畏先后论和甫讽有司陷中司等罪,出和甫知江宁府,致大臣交恶。而持正大怒处厚小官,规动朝听,离间大臣。欲黜之,未果。 会皇嗣屡夭,处厚论程婴、公孙杵臼存赵孤事,乞访其坟墓。神宗喜,禹玉请擢处厚馆职。持正言反覆小人,不可近。禹玉每挽之,惮持正辄止。终神宗之世,不用。 哲宗即位,禹玉为山陵使,辟处厚掌笺表。禹玉薨,持正代为山陵使,首罢处厚。山陵事毕,处厚言尝到局,乞用众例迁官,不许,出知通利军。 后以贾种民知汉阳军,种民言母老不习南方水土,诏与处厚两易其任。处厚诣政事堂言:“通利军人使路已借紫矣,改汉阳则夺之一等作郡。请仍旧。”持正笑曰:“君能作真知州,安用假紫邪!”处厚积怒而去。 其后,持正罢相守陈,又移安州。有静江指挥卒当出戍汉阳,持正以无兵,留不遣,处厚移文督之。持正寓书荆南帅唐义问固留之,义问令无出戍。处厚大怒曰:“汝昔居庙堂,固能害我,今贬斥同作郡耳,尚敢尔耶!”会汉阳僚吏至安州者,持正问处厚近耗,吏诵处厚《秋兴亭近诗》云:“云共去时天杳杳,雁连来处水茫茫。”持正笑曰:“犹乱道如此!”吏归以告处厚,处厚曰:“我文章蔡确乃敢讥笑耶!” 未几,安州举子吴扩自汉江贩米至汉阳,而郡遣县令陈当至汉口和籴,吴袖刺谒当,规欲免籴,且言近离乡里时,蔡丞相作《车盖亭》十诗,舟中有本,续以写呈,既归舟,以诗送之。当方盘粮,不暇读,姑置怀袖。处厚晚置酒秋兴亭,遣介亟召当,当自汉口驰往,既解带,处厚问怀中何书?当曰:“适一安州举人遗蔡丞相近诗也。”处厚亟请取读,篇篇称善而已,盖已贮于心矣。明日,于公宇冬青堂笺注上之。 后两日,其子柔嘉登第,授太原司户,至侍下,处厚迎谓曰:“我二十年深仇,今报之矣。”柔嘉问知其详,泣曰:“此非人所为。大人平生学业如此,今何为此?将何以立于世?柔嘉为大人子,亦无容迹于天地之间矣。”处厚悔悟,遣数健步,剩给缗钱追之,驰至进邸,云邸吏方往阁门投文书,适校俄顷时尔。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蔡确(字持正)曾经一个人住在陈州,当时,郑獬(字毅夫)在那里当通判,他才名昭著,蔡确向他学习写文章的技巧。吴处厚(字伯固)是郑獬的同年,当时是汀州的司理,他来看望郑獬,间接的认识了蔡确。 第二年,蔡确登科,名噪于朝廷之上。而吴处厚当时也得到了王安石的推荐,但他谢绝掉,去追随了滕甫(字元发)。薛向(字师正)把他从中山这地方征辟出来,(但因为)得罪王安石很厉害,被控制使用,没法进步。后来,薛向又把吴处厚推荐给了王珪,很被器重。 又过了几年,蔡确主持工作了。 (话说,老蔡怎么上去的呢,这里面还是有点说头的,他其实是王安石阵营里的人,前几步都是王安石提拔的,后来,王安石不被神宗待见,有点疏远,蔡确那叫一个眼力毒反应快啊,立刻上书大骂说那老拗头最不是个东西,爷早就看出来他不地道了,BLABLABLABLA连着列了若干条罪状,尤其是大义凛然的表明了态度说:俺是他提起来的不假,但俺不领他的情,那都是皇上的厚恩啊,他只是一个执行人员而已,俺从一开始,就只领皇上的情!) (这话一说,招人喜欢啊!老蔡下面的官运那叫一个蹭蹭的,挡都挡不住,没几年就进了常,开始全面的抓工作。) 这时候呢,吴处厚来信了。 “播告大廷,延登右弼。释天下霖雨之望,尉海内岩石之瞻。帝渥俯临,舆情共庆。共惟集贤相公,道包康济,业茂赞襄,秉一德以亮庶工,遏群邪以持百度。始进陪于国论,俄列俾于政经。论道于黄阁之中,致身于青霄之上。窃以闽川出相,今始五人;蔡氏登庸,古惟二士。泽干秦而驰辩,汲汲霸图;义辅汉以明经,区区暮齿。孰若遇休明之运,当强仕之年,尊主庇民,已陟槐廷之贵;代天理物,遂跻鼎石之崇。处厚早辱埏陶,窃深欣跃。豨苓马勃,敢希乎良医之求;木屑竹头,愿充乎大匠之用。” 蔡相啊,您就是灯塔,您就是光明,您就是大家的希望所系,您就是大宋的金梁玉柱。我吴处厚能力不行,与您相比,那就是达文西之于零零发,龙套众之于云冲波,但我听说,就算是一张手纸,一条内裤也都有他的价值,国家都会把他们放到最合适的地方去的。 可是,蔡确并没有要提他的意思。当时蔡确和王珪一齐为相,最后,还是王珪推荐吴处厚去当了大理寺丞。 吴处厚上任之后,正好遇上尚书左丞王安礼(字和甫)与御史中丞舒亶(字信道)两个人有矛盾,互相喷。当时,正是圣天子百灵呵护……不不,是圣天子励精图治的时候,对干部的督察考核抓得很严。舒亶放开手脚行事,无所畏忌。最后终于纠到了王安礼的身上。他指责说,在王安礼的主持下,尚书省不循规矩,目无前圣先贤,做事无组织无纪律,可恶的很。 王安礼那是谁?那是王安石他弟啊!那有这么好欺负的?反手就是一刀,说,你喵的个死贪污犯,先把你虚支特别费的事情说清楚吧! 原来啊,舒禀当时的正式职务是御史中丞兼知学士院,按照新的规定,这样的官员只能享受一个地方的福利,但王安礼说,舒禀他现在还是在享受学士院的餐补和电补。这事情被捅上去后,皇帝就在朝会上问了,说,小舒啊,你怎么回事? 舒禀很愤怒,说,皇上,我自己说清白大家也不信啊,您还是让公检法介入吧,让他们来查,我相信,一定会查出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干部的! 于是,皇上发话说:大理寺的那个谁,这事交你们了,要查清楚喔,我们不能放过一个好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坏人。 就这样,舒禀就被移送大理寺了。 话说,舒禀倒不是脑子进水……他只是很相信皇帝对他的器重,而且也觉得自己确实没问题,所以想把事情闹腾大,求个明白。 (另外,也不排除他是想“做例”,给王安礼下套呢:今个这点小钱都这样查我,那等我的事查清楚了,您怎么也得来走一遭吧……) 当时,吴处厚正好在大理寺:王珪把他喊去,说,厚啊,咱们今天说道说道,最近这事很复杂啊,王主任是后备干部,年富力强,经验丰富,组织上一直在研究他进班子的事,但小舒这个同志呢,很不成熟,而且听风就是雨,乱叫乱咬,这种事情,我看,往轻里说,是一种极不负责任的行为,那重里说,那就是个人野心作崇,在瞎搞胡搞嘛! 吴处厚呆呆点头,说哦。 王珪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但偏偏董事长喜欢他啊,蔡总也喜欢他啊。一直护着他,说年轻同志有锐气有冲劲是好事,厚啊,这事给你交个底吧,小舒这个人最近组织也在研究他,这次的事情要查不出个一二三来,我看,我们很快就可以看到他的公示了。 吴处厚呆呆点头,说哦。 王珪咋咋嘴,又说,但是呢,世事无绝对,如果真能查出点啥的话,那不光是他,连一直保着他的蔡总,我看也不好意思再主持工作了吧? 吴处厚一头磕在地上,说王书记您放心,我要整不死这姓舒的,您只管把我往死里整! 回到大理寺,吴处厚把十八种刑罚统统搬了出来,一口咬死说,姓舒的就是个死贪污犯。当时,包括大理寺的寺正在内,有二十几人都出来证明说,舒禀没有错,是清白的,但吴处厚一口咬死不回头,再加上二王在高层的操作,终于如愿给舒禀定了罪。 在这事情过程中,蔡确曾经给吴处厚带过话,让他要识大局顾大体,做一个勤廉双优,能够正确认识和运用权力的好干部,但吴处厚装没有听到,这使蔡确很生气,想要处理他,但一时没找到机会。 当时,皇帝有个事情非常烦心,就是儿子总是养不住,生一个,死一个。吴处厚看到是个机会,就上书说,皇上啊,我建议您把程婴和公孙杵臼的墓找出来上点供,这两个人保赵家的小孩子,那是大师级的啊! 皇帝一听,咦,是个路啊,王珪趁机说,老吴同志很优秀的,可以扛很重的担子,他腰好,腰好啊! 蔡确站出来,说,放屁!这就是个狗屁小人,谁TM用他,我TM和谁急! 就这样,终神宗一代,王珪几次想起用吴处厚,都被蔡确顶住,没有办法。到后来,哲宗即位了,王珪当山陵使,就是先帝治丧委员会主席,他用吴处厚当了治丧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结果中间他过世了,蔡确接手山陵使工作后,第一个就把吴处厚免了。 后来,临时工作告一段落,委员会撤销,按规矩,参加这项工作的人员是可以升一升的,但蔡确说,这又不是明文规定!于是把吴处厚平级外放,当上了通利军的知州。 后来,贾种民被外放汉阳军,他说,我母亲老了,受不了南方的水土,希望能和吴知对调一下。 吴处厚也没啥办法,只能答应,但还是想保护一下自己的利益,上书说:我现在知通利,实际上是享受副厅级待遇的,用车、住房、收入,都比汉阳那里要高,现在您调我过去也就算了,但待遇能不能保留? 蔡确批回去,说,待遇不是福利!我们要坚持依法规范经营,真正做到定岗定编,压缩企业经营成本,最大程度提升企业效益。干部要有感恩意识,要把眼光放在工作上,不要光盯着车子和帽子! 吴处厚指天骂地,却也无可奈何,愤愤的去了。 后来,蔡确罢相了,先去陈州,后来又去安州。当时,安州有一部分部队要调到汉阳去,蔡确因为地方上现在没有治安力量,就留下来了。吴处厚派人来要,蔡确协调了地方的分管领导,硬是留住了。吴处厚气得在家里大骂:你以前是领导也就罢了,现在和我平级了,还敢这样欺负我?! 当时,正好有汉阳的工作人员路过安州,蔡确就问,老吴同志最近怎样?工作人员说,挺好,还写诗呢“云共去时天杳杳,雁连来处水茫茫。”,蔡确笑着说,这他喵的什么破诗啊!吴处厚听说后,更愤怒了。 后来,蔡确写了十首诗,叫《夏日登车盖亭》,被某人传抄给了某人,某人又带着抄本路过了汉阳。 吴之荣……不不,我是说吴处厚,吴处厚听说这是蔡确的诗,就借来读了一遍,笑着说,真是好诗啊!其实呢,他都背在肚里了。第二天,他给细细的写了无数注释,上书给正在朝廷里专权的鳌少保……啊不,是仁宣太后。 把折子寄出去不久,他儿子新中了举,过来向他报告,他很欣慰的说,儿子啊,你爹我这口二十年的闷气,吐出来啦!他儿子问清楚后,大吃一惊,说,爹您糊涂啦,这根本不是人做的事啊!您这样做,以后还怎么见人?儿子我又怎么见人?! 吴处厚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派人去追,但,已经晚了,据说,追赶的人看到送信人背影时,材料刚刚被递进交换处呢。 ~~~~~我是再多几句嘴的分割线~~~~~ 按本文所述,为宋蔡确《车盖》诗案的前事。 《车盖》一案名声不若黄州诗案,但冤枉之处,实有过之。全事详见于拙作《文祸--王与马》,此处不再赘述,仅截一角。 夏日登车盖亭其八 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古人不见清风在,叹息恩公俯碧湾。 郝甑山为唐臣,安州老乡,蔡确这首诗,无非按照传统套路,来追悯一下地方上的名人而已,但被吴处厚一发挥,变成什么了呢? 他说,大家想想,老郝这人最有名的是啥? 高宗年间,想把帝位传给武则天,老郝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善良的太后,您要警惕啊,老蔡这Y的,他嘴里说的是唐朝有老郝,心里想得是本朝又要出天册金轮神圣大皇帝啊! 吴处厚的这几刀,刺得既准且狠,成功的激怒了宣仁太后,使她发出了“山可移,此州不可移也!”的号叫,那一瞬,历史在颤抖中从深处转来回声:那是唐李纯怒极的咆哮:“但要与恶郡!岂系母在!” 太后的愤怒压制了一切反对意见:尽管包括宰相范纯仁在内的一批名臣纷纷出面缓颊,却没有取得任何效果,只是徒然搭了一大批人进去。 在宋代政治-斗争史上,这件事是极为恶劣的一个开始,当时的秘书监晁端彦很担忧的对朋友说:“计较平生事,杀却理亦宜。但不以言语罪人,况昔为大臣乎?今日长此风者,他日虽悔无及也!”而后人更总结为“谓处厚首兴告讦之风,为搢绅复仇祸首”! 恶例开,文网张,流风所及,两宋。 ……奈何? ~~~~~我是又多了几句嘴的分割线~~~~ 作为事情的一点点小插曲,在这件事里,前一起文祸的受害人,伤痕累累的大胡子,居然也站了出来,密奏宣仁,建议取“仁孝两得”之策,记载中,他是最接近打动太后的人,但是,结果终究是“善轼言而不能用”。 也许,我们可以说,苏轼它日复为旧党贬斥,成为少数几名无论新旧两党谁在台上都没落好的名臣之一的命运,此刻,已可见一斑了吧? ……奈何! 一孔之见:打车在临安和大宋公文打印管理办法 一孔之见:荆XX,阿飞,宝剑,我是谁?!兼述打车在临安和大宋公文打印管理办法 荆佽飞庙 四明城北盐仓之西,有荆佽飞庙,无碑载神姓氏。启淮南子,荆有佽非,得宝剑于干队。还渡江,中流暴风扬波,两蛟夹舟。佽非谓使船者曰:「有如此而得活者乎?」曰:「未尝见也。」于是佽非瞋目攘臂拔剑曰:「武士可以仁义说,不可劫而夺。此江中之腐肉朽骨,弃剑而已,余又奚愛焉!」赴江刺蛟,遂断其头,舟人尽活,荆爵为执圭。孔子闻之曰:「夫善载腐肉朽骨弃剑者,佽非之谓乎。」今庙称荆佽飞侯,图经亦谓州北有蛟池。故老云,尝有蛟自江来窟于此,人患之,故即其旁立佽飞庙以镇之。是则真以为荆之佽非矣。然予观吕氏春秋,荆有勇士次非,盖是姓次名非。豈应以神姓名为庙号,而况加为侯封哉!且次与佽、非与飞字皆不同,而好事者附会斩蛟之说,以镇蛟池,强名之,传流至今,载在祀典,竟未有辨之者。汉百官公卿表,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左弋为佽飞,掌弋射。則佽飞之名,实始于此。又宣帝纪,神爵元年,发应募佽飞射士。服虔亦谓以材力名官。若据建隆中鄞令金翊纂异记,谓唐武德時,郡为鄞州。至开元中,改鄞为明,郡名奉化,城号甬东,地名句章,军号佽飞。则此庙必因军将之有功于人,故人为之祠尔。官于此者,合讨论而正其名,庶几神亦歆其祀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四明城北,盐仓的西面,有一座荆佽飞庙,(庙里)没有记载这个神姓氏来历的碑文。 《淮南子》当中记载,荆家有一个叫佽非的人,在外地得到了一把宝剑,返程的时候渡江,狂风大作,波涛拍天,还有两头鳄鱼游曳在船的两侧。他就问船夫说,以前有过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活着上岸的人吗?(船夫)泪流满面的说,没听说过!于是,佽非睁大眼睛,卷起袖子,拔出剑说:“武者可以用仁义来说服,但不能用暴力来抢夺,我并不是心痛这把宝剑,但这些不过是江里的腐肉朽骨,又怎么配(得到它)呢?”,于是跳到江里,砍杀了两头鳄鱼,船上的人都存活了下来,后来,荆被封爵为执圭。孔子听到这件事,也给他以很高的评价。 现在,这个庙叫荆佽非庙,而传说中四明城北边的水系中(曾经)有鳄鱼活动,所以,当地的民间故事中,说以前有鳄鱼在这里作窝,后来修了飞剑客的庙,就把他们镇压了。 但是啊,我又查了吕氏春秋,里面说是荆地有勇士次非,姓次,名非。而不是荆家的次非。这样的话,再说“荆被封爵为执圭”的话,就显着太荒唐啦!(如果他叫次非的话,庙名又怎么能够叫荆次非庙呢?这不就等于管关帝庙叫解关羽庙吗?)而且,次和佽不一样,飞和非不一样,这其实只是好事者附会了鳄鱼传说,所作的命名啊!但是长年流传下来,竟然记载进了祀典到现在,没有人能分辩了。 其实呢,认真查一下书就会知道,汉武帝年间,把“左弋”这个官位改名为“佽飞”,“佽飞”之名,应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到汉宣帝年间,则组建了佽飞射士这支部队。(这个命名后来被一直流传了下来),根据唐朝时的记载,本地就曾经驻扎过佽飞军,所以,我认为,这个庙应该是那支部队里的军将立了功劳,于是得已享祠。在本地当官的人啊,应该严肃的讨论这件事情,弄清楚他,为这座庙正名,这样一来,神明在享受祭祀时,也会更高兴的。 ~~~~~~~我是被惊到了的分割线~~~ 上文引自庐浦笔记,作者刘昌诗,是个深得俺心的好老头,他这本书不算厚,其中一大半都是类似的打脸文或者洗地文,认认真真的,用作学问的态度,去研究一些扯淡的话题……唔,比如说某本书上记录的某个段子和原出处不一致啦,比如说某人的某篇文章虽然看着很别扭,但其实没错,你们要这样这样去理解啦……还有就是各种看着就蛋疼的统计,比如说晋书当中一共出现了几个“茴”字……总之是深得俺心,看得其乐无穷。 但是,也有一个地方,是真得惊到俺了。 他有一节,录当时俗语,并鄙夷的认为这种用法在文理上讲不通,不是体面人的说话,然后叹息说现在真是世风日下,不管市井小人还是体面的文化人,都开始这样讲话了……嗯,本质来说,我觉得这种行为和那些“正体字”粉其实没啥不同,但是,他举的例子实在把我惊到了……原来,早在宋朝的时候,大家就管搭车叫“打车”了??!! 好吧……这个我也忍了,我可以理解成打搭同音,打车不过是搭车的错书,然后错为正着而已,但是……看到下面这里,诸位,乃们谁还忍得住? “印文书谓之打印”……你妹的,打印啊!!!! 话说,我在想,如果我开一本宋穿的书,里面的配角们笑呵呵的说,“官家又有新令传下来了,快打印出来,”我是会被喷死呢还是会被喷死呢还是会被喷死呢? 读书这东西,果然是无心之间,处处皆惊喜啊…… 一孔之见:关公战蚩尤 一孔之见:关公战蚩尤 问:“大王何在?”曰:“从关圣征蚩尤未归。” --------我是有考证癖的分割线------------ 上文引自《聊斋志异*西湖主》,简单的讲,就是一个穷书生不小心做了一件善事,于是后来得了好报,直接娶到富家女,省下了二十年奋斗的故事……咱家当年看这段故事的时候,重点是落在这个强大的书生身上:洞房当天就急不可待的问老婆说,我啥时能把你身边那个丫头收房啊?然后呢,老婆还甜甜笑着说:放心,早晚是你的……这样的强人,真真令我辈卢瑟无地自容,愧不欲生啊! 唔,不过呢,人总是会老的,年纪老了,心也老了,同一本书再回头读,重点便开始不一样……比如这一次,咱家总算注意到了这个以前被漏过去的句子。 ……从关圣征蚩尤未归。 这是虾米东东?! 合着说,二爷不仅战过秦琼,还砍过蚩尤? 如果这是一本今人所著的奇幻文学,我猜我最大可能会是嘟哝一句说:胡编乱造,认真读些书会死么……但是,这是东海三仙啊,这是留仙老爷子的书啊! 于是,我开始认真的查资料,于是……我还真查着了! 宋大中祥符七年,解州上奏说,最近我们的盐池不出盐了,朝廷派吕夷简去调研,结果梦见一个凶汉说“爷是蚩尤,多少年来一直躺在这儿,你那姓赵的官家好不晓事,竟然在解州起了轩辕祠……你既然打脸在先,便别怪我把盐池封掉!” 吕夷简回报后,皇帝把这件工作发给了江西龙虎山,龙虎山开了三天三夜的会议后,报告说:轩辕祠是拆不得的,干脆,请二爷,砍了他! 于是: 忽一日,黑云起于池上,大风暴至,雷电晦明,居人震恐。但闻空中金戈铁马之声。久之,云雾收敛,天日晴朗,池水如故。 于是, 我只能长叹一声,说大牛就是大牛,闲闲一笔,也能做到其来有自…… ------我是或许年更或许十年更但绝不太监的分割线-------- 话说,这个故事……其实很让人浮想联翩。 蚩尤,上古武神,一脉香火不绝,凶威抵天,至今还常常成为古典玄幻故事当中的大反派或者大角色。 二爷,那不用说了……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威盖天下,于今不衰,尤其难得在全能:从军神到财神,没有他老人家管不过来的专业。 这两位,正是华夏史上地位最高的两位军神,一前、一后,大抵于唐宋之际完成交割,我过往常常遗憾,如此威猛的两位大人物,交接之间,怎能没有半点火花?甚至曾经构思过,要写一个二爷是如何以二十四路春秋刀法,一一斩破蚩尤那铜头铁额的八十一兄弟,最后用一手无双……呃,我是说拖刀,诛神上位,成为新一代战神的片断……唔,如果太平记能够按计划写完的话,这个片断也许会在变形后,出现在“绝地天通”的外篇当中。 但今天,我感到很欣慰……果然吾道不孤,这个故事,早就有人替二爷写好咧! 《关帝实录*古记》,两代战神的正面对战,刀剑并,胜负分,蚩尤血流,赤兔马嘶……若果咱家的《吾国诸神》系列终于能够按计划写到《军神》的话,介个如此之燃的故事,便必定要用在开头处哇! ------我是最后多一句嘴的分割线-------- 按书中所言,两人决战之地于解:在神话当中,解州本就是蚩尤蒙难之地,故当地有“蚩尤血”之称,但,巧合的是……解州也是二爷的老家……不折不扣的老家。 ……一神陨而一神生,后世策马战前生,如果是小说里,我会说一句“大哥,这设定太直太明了吧?”,但现在……我只能说: 冥冥当中,果有天意乎? 一孔之见:小子,知道弥衡是谁吗? 一孔之见:小子,知道弥衡是谁吗? 日休尝游江湖间。时刘允章镇江夏,幕中有穆判官者,允章亲也,或谮日休薄焉。允章素使酒,一旦方宴,忽怒曰:“君何以薄穆判官乎?君知身之所来否?鹦鹉洲在此,即黄祖沉祢衡之所也。”举席为之惧,日休雨涕而已。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皮日休曾经在江湖间游历,有段时间呆在江夏。当时啊,刘允章镇守江夏,他幕中有一位姓穆的判官,是他亲戚。皮日休这人大家知道,那张嘴是有名的臭啊,最擅长编段子讲故事,顶风都能得罪出八百里地去,这姓穆的被他调戏过,无言以对,于是跑到自个亲戚前面告状,老刘说,我知道了,你等着吧。 老刘爱开PARTY啊,这一天,他又整了一桌大的,把皮日休也喊来了,喝到一半,他微笑着向皮日休请教学术问题说,老P……不不,我是说老皮啊,这三点水加上秃宝盖再加一个茶几的几,该念什么字呢? 皮日休醉熏熏的一挥手,说,将军你可记得了啊,这字念沉,沉舟侧畔千帆过的沉! 老刘笑着说,哦哦,先生真渊博。 过了一会,他又向皮日休请教,说,老P啊,再请教一个字,这三点水加上一个杜工部的工,该念什么字呢? 皮日休有点不耐烦了,说,你怎么当到这个官的,这个字念江,江上数峰青的江! 老刘笑着说,哦哦,受教了,那再问一个问题,最后一个了哈。 麻烦先生告诉我,沉、江这两个字连起来读,是什么意思呢? 老P:……??!!!! 碰! 重重一拍桌子,老刘笑容尽敛,盯着老皮,阴森森的道:先生读书很多,我是比不上的,我这个笨亲戚也是比不上的,但我读书虽然少,也知道这里是鹦鹉洲!是那谁谁把那谁谁沉江的地方! 当时,满桌人都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皮日休涕下如雨,事情才算过去啊。 ~~~~~~我是喝高了想出酒的分割线~~~~~~~~~ 话说,这个段子咱家抄录到笔记里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过去仅仅是很想吐槽说老刘发力太过,如果只讲到鹦鹉洲,把“即黄祖沉祢衡之所也”这句去掉,味道才刚刚好,所以一直也没有动手翻译……直到,最近。 背景不去细论,总之,是某次有纪委领导参加的饭局,某人和咱家打酒官司,想让咱家喝个大杯但被咱家无视,然后……某位笑的人畜无害的领导,笑咪咪的夸咱家年轻有为,说孔总到底是文人,看着气质就是不一样啊,让俺们想起来了那个某总啊 那个某总是谁呢?本单位几年前的一位老总……现在么……呆在邻市的某监狱里呢。 那一刻,咱家突然间就找到了老皮的感觉…… 最后报告一下结果,那天晚上,咱家无比痛快的把大杯酒送下了肚。 ……于是,而已。 一孔之见:所谓舍利!遗失的黑历史…… 一孔之见:所谓舍利!遗失的黑历史…… 李抱真之镇潞州也,军资蒉阙,让无所为。有老僧大为郡人信服,抱真因谙之,谓曰:假和尚之道以济军中,可乎?僧曰:无不可。抱真曰:但请于鞠场焚身,某当于使宅凿一地道,侯火作,即潜以相出。僧喜从之,遂陈状声言。抱真命于鞠场积薪贮油,因为七日道场,昼夜香灯,梵呗杂作,抱真亦引僧入地道,使之不疑。僧仍升座执炉,对众说法,抱真率监军僚属及将吏膜拜其下,以俸入檀施,堆于其旁。由是士女骈填,舍财亿计。满七日,遂送柴积,灌油发焰,击钟念佛。抱真密已遣人镇守地道,俄顷之际,僧薪并灰。数日籍所得货财,辇入军资库。别求所谓舍利者数十粒,造塔贮焉。 【孔史氏曰:“别求所谓”者,不知所谓也,或有所隐。数考之,一夕忽悟:此非言“舍利”,必言“所谓舍利”,盖其名也,复索,见之洛中:】 洛中顷年有僧得数粒所谓舍利者,贮于琉璃器中,昼夜香灯,檀施之利,昌无毫焉。有士子近于寒馁,因请僧愿得舍利,掌而观瞻。僧遂出瓶授于,遽即吞之。僧惶骇如狂,复虑闻之于外,士子曰:与吾几钱,当服药出之。僧闻喜,遂赠二百缗,仍取万病丸与吃、俄顷泄痢,以盆盛贮,濯而收之。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李抱真镇守潞州的时候,军费不足,没有办法。他郡内有一个老和尚,非常有人望,李去拜访他,说:想通过大师您的力量,来帮助我的军队,可以吗?和尚说:行啊。李说:我想(安排这样一出法事),请您在球场那里自焚(来祈福),我事先在下面挖一条地道,等火烧起来了,您就退到地道里去。(这样,我可以通过法事收到钱,您也可以有更高的声望。)僧人听了非常高兴,就开始按照这个安排,对外宣传。 李安排人在球场上准备了大量的柴火和油,连做了七天七夜的道场,场面壮观极了,他还带和尚进地道里看,让他放心。这七天里,和尚给大家说法,李带着士兵在下面拜他,供奉了大量的财物。(在他们的带动下),当地的信众们纷纷解囊,总数超过了十万贯。 七天后,李把和尚送进柴堆,灌油点火,敲钟念佛,和尚想要进入地道,却发现已经被在里面堵死了! 不一会了,就烧得只剩下了一片灰,(李抱真)把财物统统充作了军资,从不知什么地方找来了几十颗“所谓舍利”,造了一座塔存起来。 【孔史氏考证这个故事的时候,感到说的不清楚,“别求所谓”这样的说法,真是太不知所谓了,必定有隐瞒了什么事情。经过辛苦的考证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我断错了句,这里的“所谓舍利”其实是一个专有名词,就好象我们说“邪恶熊猫”,并不是在说熊猫邪恶,而是说一个独立的,名叫“邪恶熊猫”的物种啊!按照这个思路,我终于在洛中地区找到了线索。】 在洛中地区,曾经有个和尚,得到了几粒“所谓舍利”,(非常珍爱),用琉璃器来贮藏,点着长明灯来供奉,(由于这),檀越们的施舍从来没有中断过。有一个士人日子过得很差,冻饿困苦,去拜访和尚,说我想供奉一下舍利,想捧在手中观赏。和尚就拿出来给他看,(这个士人)立刻就一口吞了下去。和尚又惊又恐,尤其是在想到这事情传出去的后果,就更加担心。士人说:给我点钱,我豁出去了,喝点药给你拉出来。和尚高兴的给了他二十万,士人吃了点泄药,一会就拉出来了,(和尚)把舍利捞出来,洗干净,小心翼翼的又收藏了起来。 看来,李抱真的“所谓舍利”,至少有一部分是洛中士子拉出来的,至于其它的“所谓舍利”来自何处,还需要做大量艰苦细致的考证工作啊。 【读书至此,孔史氏不禁击案,赞叹说:这件事情啊,隐藏的只能这么深了吧?但也还是被我挖掘出来了。可见,只要有良心,真相,就是不会断绝的!】 -----我是感到恶心想吐的分割线--------------- ……呕。 阅读原文(第二篇)的时候,我的胃部就有一种抽搐的冲动,动手翻译的时候,这种冲动就更加强烈了,所以,请大家允许我先中断文字,再去吐一气先。 …… 好,回来,继续。 呃……不过,似乎本文已经结束,没什么需要继续的了呢…… 一孔之见:仆街鸟与长命蝉 一孔之见:仆街鸟与长命蝉 宋方圭好以诗讥人。一日,宋庠宴客于平山堂,圭谈诗不已,偶见野牛就木挨痒,宋因曰:“野牛恃力狂挨痒”,有客对曰:“妖鸟啼春不避人”,圭几与殴。不久,圭有连坐之祸,又诗客陆某出言无忌。一日,与客同宴,偶尔闻蝉,使客咏之,客曰:“绿阴深处汝行藏,风露从来是稻梁;莫倚高枝纵繁响,也应回首顾螳螂。”自是其人少戢,后乃善终。予思近多此辈,不以陆为法,方为戒,鲜不仆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宋朝有个人,名叫方圭。这个人很喜欢写诗讽刺人。某天,宋庠在平山堂请人腐败,方圭高谈阔论,讲诗叙文。正说着,刚好看见一头野牛在树上蹭痒,于是宋就即兴赋诗,说“野牛恃力狂挨痒”,有其它客人续了一句下文,说“妖鸟啼春不避人!”方圭大怒,几乎和他打了起来。不久以后,方圭因为连坐,被抓了。 又有一个姓陆的人,也是生性无忌,说话很狂,很随便。某天,他和别人一起喝酒,听到蝉叫,(陆某就)请那个人作一首诗。那人说:“绿阴深处汝行藏,风露从来是稻梁;莫倚高枝纵繁响,也应回首顾螳螂。”(陆某听到后很受触动)从此后开始收敛,后来得了善终。 我(郎瑛)于是在思考,近来这样的人也是很多的,(他们有的改变了自己,得了善终,也有一些)不师法陆某,不以方某为戒,(这样的),最后几乎没有一个是没有仆街的呢! ~~~~我是真心求助的分割线~~~~~~~~~~~~~ 话说,方圭连坐案的细节,咱家没弄清楚,真心求助,求各种科普,各种线索…… 一孔之见:从水里捞上来的碑 一孔之见:从水里捞上来的碑 成化间,吾杭棘卿夏某,阴谋深险。邻有园池颇胜,心窃欲之,乃自撰文为断碑,密沉于池。久之,争诉于官,夏谓某年余家有碑,以纪庭馆之胜,中世荒芜,此碑已落于池中,亦可验也。竭池得碑,读之。俨然夏氏之物,卒归之,邻竟坐诬罔。夫身富贵而设法犹是,贫贱得不为盗也耶?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成化年间,我们杭州政法委有一位姓夏的书记,他城府深险,心机很重。夏书记的邻居有一处很美丽的园林,他非常想要,于是自己写了半篇碑文,刻在一块断碑上,悄悄的沉在了邻居的池子里。 过了很久,他到官府去起诉,争夺这块园林的主权。 他说,某年某月,我们家曾经刻了一块碑,来描写这个园林的美丽之处,后来我们家败落了,碑应该是掉进了池子里,(如果找到了),就可以验证我的话。于是,官府把池水抽干,找到了这块断碑,细细的阅读碑文,果然在说这是夏家的东西,于是,园林被判给了夏家,而邻居则被定了罪。 唉,已经这么有钱有地位的人了,居然还做这样的事情,那那些贫贱的人,又怎么能不去做强盗呢?! ~~~~~~~我是讲述另一块碑的分割线~~~~~~~ 话说,本周,听到了一个消息。 据说,本地某河,挖出了一块石碑,专家已经鉴定过了,绝对是清朝的石碑,已经有四百年历史了。 好吧……我在想,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这块四百年前刻出来的清碑……稀世奇珍啊…… 一孔之见:牛头人之怒--选婿不慎沈万三 一孔之见:牛头人之怒--选婿不慎沈万三 “一名顾以成,即学文,系苏州府吴江县北周庄正粮长。状招:因见凉国公总兵多有权势,不合要得投托门下。洪武二十五年十一月内,央浼本官门馆先生王行引领,前到凉国公宅内,拜见蓝大舍之后,时常馈送礼物及异样犀带,前去往来本府交结,多得意爱,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内,有凉国公征进回还,是学文前去探望。本官正同王先生在耳房内说话,言问:“这个是谁?”有先生禀说:“是小人乡人沈万三秀女婿。”本官见喜,赐与酒饭吃饮,分付常来这里说话。本月失记的日,又行前到凉国公宅内,有本官对说:“顾粮长,我如今有件大勾当对你商量。”是学文言问。“大人有甚分付?小人不敢不从。”本官又说:“我亲家靖宁侯为胡党事发,怕他招内有我名字,累了我。如今埋伏下人马要下手,你那里有甚么人?教来我家有用。”是学文不合依听,回对一般纳粮副粮长金景并纳户朱胜安等说知前因,俱各喜允,前到本官宅内随从谋逆。不期败露到官,取问罪犯。” “至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十三日,有表兄沈德全与家人倪原吉,沈子良回家言说:“你兄顾以成在京,因见我家门馆王先生在蓝玉府内教书,我与你兄央他引见,就送乌犀带一条与本官接受,赐与酒食。吃罢,言道:“你四分沈家是上等大户,我如今要行些寿,正要和你商议。你可准备些粮米、银子、段正前来,我要赏人。”又说:“见有钞一万五千贯,你可就船顺便前去苏杭收买段子。”各人依允,收讫在已。”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我叫顾以成,就是顾学文,是苏州吴江周庄的粮长。 我因为凉国公权大势大,就混了心思,居然想要投靠在他门下。洪武25年11月,我请求他府上的家庭教师王行为我搭路子,见到了蓝府的大管家。从此以后,我经常送他礼物,在府里进出,很得他的欣赏。 洪武26年正月,凉国公回到南京,我去拜望,当时,他正在和王先生说话,就问,这是谁啊?王先生说,这是我老乡沈万三的女婿啊!他就留我吃了饭,告诉我,以后可以经常去看他。 本月某一天,我忘了是那天了,我又到了凉国公宅里,他对我说,顾粮长啊,有件大事我要和你商量。我就说,大人有什么吩咐?小人一定办到。他说,我亲家某人,被卷进胡党的案子里了,我怕他胡说八道连累了我,所以想先下手为强,你手里有合用的人,一起派来给我。我不应该听了他的话啊! 回到家里,把这事情告诉了和我一起纳粮的副粮长金景、粮户朱胜安等人,他们都高兴的答应了,一起到蓝府去参加这次谋逆的事情,结果败露了,现在被抓来等侯判决。” “(我叫顾学礼),洪武26年正月13日,我表哥沈德全和家人倪原吉、沈子良回家,告诉我说,你哥顾以成在首都活动,通过在蓝玉府上教书的王先生,攀上了蓝玉的路子。求见的当天,送了蓝玉一条黑犀牛的腰带,他就留了饭,并且说,你们四分沈家是上等的大户,我最近想做寿,很需要钱,你们准备一些粮食、银子和绸缎送来,我要赏人。又给了我们一万五千贯宝钞,让我们用这钱去苏杭一带收购绸缎。他们都照着做了。” ~~~~~~我是大吃一惊的分割线~~~~~~~~~~ 上文引自《逆臣录》,这是由朱元璋亲自审订出版的读物,里面收集了蓝党所涉人员的供词,在当时,是刊行天下的合法读物,目的,当然是要统一思想明确思路,让大明全体渔樵耕读工商士绅们看清楚蓝玉一党的丑恶嘴脸,看清楚他们的罪无可赦,让大家都发自内心的感受到这是一起不容置疑永不翻案的铁案。 ……但,从上面引的两段供词来看,实在让人无语的很。 唔,不过,反正我引这段材料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吐嘈蓝玉如果真要谋反居然还会找一群商人来借打手……我感兴趣的,是“小人乡人沈万三秀女婿”这十个字。 ……你妹啊,沈宝盆原来是卷在蓝玉案子里一起收拾掉的?!咱家以前居然完全没注意过?!这关马皇后毛事啊?关石头城毛事啊?周庄的解说员完全是在坑爹有木有?! 按上文所述罪名,一看就是扯淡加八级,顾学礼所述,或有几分可能,顾学文的供状,咱家都已经不忍心去吐嘈了,总之……既然卷进这案子了,加啥罪名那纯看它人心情,五木之下,揍出什么口供都不奇怪的。 按咱家的想法来说,这事情中,沈顾诸家当是怨冤之气最重,何以见得?有《西江月》一首为证: 看你蓝权倾半天,俺两家攀附求全,谁想你他妹坑爹,国公一夜玩完。 朱元璋则是吃饱喝足,何以见得?也有《西江月》一首为证: 管你娘冤是不冤,谁教你他娘有钱,见老蓝万金开路,为啥不知给俺? 总之,这就是一起搂草打兔子的示范之作,收拾权臣顺便花差花差,至于事情原由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男人有财便是祸,其它理由,还需要么? 可慢着,再翻了几本书,我发现,那个“其它理由”,居然还真有…… ~~~~~~~我是专心认真讲八卦的分割线~~~~~~~ 吴江有陈某者,同里镇人,洪武中为序班。一子,呆呆无取,妻梁氏,国色也,且知书善吟。时沈万三家赘婿顾学文,同邑周庄人,知而慕之。因充粮长,舟行往来,常泊其家河下,时或声妓豪饮,或乘凉浩歌,或假道登厕,梁每窥视焉,顾乃厚赂恶少数人,诱其夫昼夜饮博,计嘱卖婆持异样首饰往货于梁,梁虽酷爱而以无力偿价辞,卖婆曰:“不必言价,顾官人只要娘子一首诗便了。”梁问故,则示以顾意,谓少年俊美,德性温良,娘子若肯相容,更有美于此者。梁笑而无言,竟以手柬答之。顾即酬以诗章,遂成私约。 时序班有兄号陈缩头者知之,乃谕意稚子,日造其室嬉焉。顾适以诗至,以松月图书署尾,梁览毕,捻成纸燃置灯檠下,随被稚子窃去。缩头补辏成幅。封寄序班。序班沉思,以为辱及门户,且不足以致其死,因循久之。 乃洪武二十六年春,适梁国公蓝坐事在拿,序班从旁面奏:“臣本县二十九都正粮长顾学文出备钱粮,通蓝谋逆。咋听置谕,不出城,见在勾栏某娼家宿歇。”诏捕之,果于娼家获焉。连及其父常,弟学礼、学敬,妻族沈旺、沈德全、沈昌年、沈父规、沈文矩、沈文衡、沈文学、沈文载、沈海凡八人,皆万三子孙。顾小指其仇殷子玉等七十二家,其七十二家之中各互相扳指莫阿定、莫宴、张某、侍郎莫礼、员外郎张瑾、主事李鼎、崔龄、徐衍等,不下干家。由此党祸大起,蔓延天下,俱受极刑,至三十一年方息,梁亦被父逼令缢死焉。 ~~~~~我是依旧信达雅的分割线~~~~~~~~~~~~ 序班:官名,级别不高,但是是首长跟前的服务人员,递个小话什么的还是能找到机会的。 吴江有个陈某,同里人,洪武年间,当到了序班。他有一个儿子,没用的很,娶个老婆却是国色,而且是文青,又会写又会唱。 沈万三家的女婿顾学文,听说了这个事情,于是动了心思。他当时是粮长,来来往往,总是故意在陈家的码头上休息,或者组织大家喝酒,或者组织大家K歌,或者干脆就当陈家儿子的智商为零,说“我来你家上个厕所”……时间长了以后,他发现那个女的经常偷偷的看他。知道这事有戏啦,就双手齐下:一边约了几个恶少,没天天夜的拉着陈家儿子唱酒赌钱。一边安排人带着极罕见的首饰去向他老婆推销。他老婆非常喜欢,但是买不起。这时候,卖东西的婆子就说了,讲什么价呢?顾大官人只想要小娘子一首诗啊。就把顾的心意传达给了她,并且极力推荐顾大官人的高帅富之处,而且还说,小娘子你要是放得下,还有更美的事情哩!他老婆笑笑不说话,却写了一封信作答。就这样,两人诗章往来,终于有了私情。 陈序班有个兄弟,外号陈缩头,他听说了这个事情,就安排了几个机灵的小孩子,经常到他侄媳妇的房间里去玩,找到机会,偷到了顾的来信,寄给了陈序班。陈序班想了很久,认为这个事情辱及自家门户,而且不是死罪,就默默的放在了心里。 就这样一直到了洪武26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个麻子,在南京城里画了一个圈……蓝玉也被画进去了。 陈序班想,机会终于来了! 他向朱元璋报告说,我家乡有个叫顾学文的粮长,和蓝玉勾通哩!他给蓝玉送钱送粮,可不是个好东西啊!他现在还没出城,在相好的家里呆着呢。于是就抓到了顾学文,然后又审出了他父亲顾常,弟弟顾学礼顾学敬等3人,老婆家的亲戚沈旺沈德全等8人,都是沈万三的子孙。然后顾学文又把他家的仇人殷子玉等人也攀咬进来,这样一共是七十二家,这七十二家人又相互攀咬,牵连到了许多官员,涉及到了上千人家。这件事情一直到洪武31年才平息下来,相关的人都被杀了,那个女的也被她父亲逼着自杀了。 ~~~~我是劝诫世人远淫向善力戒NTR的分割线~~~~~ 所以,这才是沈万三案的真相……牛头人之怒。 孔史氏赞曰: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伏尸百万。匹夫一怒,伏尸两人,天下缟素。牛头一怒,千家破门,万贯入宫。是牛头之怒,足与天子匹夫之怒而三乎? 一孔之见:拔都桑,你怎么黑了? 一孔之见:拔都桑,你怎么黑了? 中书丞相史忠武王天泽,髭髯已白,一朝忽尽黑。世皇见之,惊问曰:“史拔都,汝之髯何乃更黑邪?”对曰:“臣用药染之故也。”上曰:“染之欲何如?”曰:“臣览镜见髭髯白,窃伤年且暮,尽忠于陛下之日短矣,因染之使玄,而报效之心不异畴昔耳。”上大喜。人昔以王捷于奏对,推此一事,则余可知矣。汉人赐名拔都者,惟王与太师张献武王经度范及真定新军张万户兴祖耳。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史天泽年纪大了,头发胡子都白了,可是有一天,突然都变成黑的了。忽必烈看到了,吃惊的问道:“包村桑……不不,我是说拔都桑,你怎么黑了?” 拔都庄重恭敬的回答说,我用药染的啊。 忽必烈奇怪的问,你染了想做什么? 拔都回答说,我照镜子看见自己头发胡子都白了,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能够效忠陛下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于是把它们染黑,以此来证明我为陛下尽忠的决心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啊! 听到这样的回答,忽必烈大为欢喜。都说忠武王在应对的时候敏锐有急智,这一件事就足以看出来了啊!汉人当中,只有史天泽,张宏范和张兴祖三人得到了“拔都”的称号,不是没有原因的呢! --------我是渊博多识的分割线----------------- 史天泽,元朝初朝最重要的汉人将领之一,既有战功,又知进退,出将入相五十年,荣宠不衰,时人比以郭子仪、曹彬。他参于了元人灭金、伐宋的一系列重要战役,包括钓鱼城和襄阳,最后攻破樊城的就是他。之后,在南下灭宋的路上,他病倒不起,据说,他留下的最后遗言,是,“臣大限有终,死不足惜,但愿天兵渡江,慎勿杀掠。”……好吧,反正大家也应该明白,我的兴趣并不是在介绍他。 拔都,龙空三耻之一,字包村,号包城先生,一名夜光拔……啊不,我的意思是说,拔都,是元朝最高档的赐名之一,有记载中第一个被赐以此名的,是木华黎。其它较有名的人士包括在窝阔台手里干到元帅的按竺迩等……当然,最有名的,始终还是崖山海战的大功臣张献武王弘范又名张拔都大人是也。 顺便说一下,上头提到了三个得“拔都”名的汉人,第三位张兴祖的名气相对不大。倒是另有一个很小说的外号,叫杀虎张,据说他亲手杀过几十只老虎,最有名的一次,是在野外遇到一只老虎,被他一箭射倒。然后他说,我听说活老虎的胡子用来剔牙,可以却病呢,于是就过去亲手拔老虎胡子,愤怒的老虎用尽垂死之力抓了他一下,却只能撕裂他的靴子,(杀虎张)一点伤都没受啊! ----我是“你知道什么是木乃伊吗?”的分割线--------- 上文出自《南村缀耕录》,这本书里有趣的材料很多,比如说:咱家今天才知道,“木乃伊”这三个字,原来是古已有之,当然指得也是干尸没错……话说,如果咱家有一天写穿越文,一定要安排一个主角听到别人说木乃伊时,在惊喜中以为遇上了其它穿越众的桥段啊…… 一孔之见:少年夫妻老来伴 一孔之见:少年夫妻老来伴 御史大夫也先贴木儿,与夫人不睦,已数年矣。翰林学士承旨阿目茄八刺死,大夫遣司马明里往唁之。及归,问其所以。明里云:“承旨带罟罟娘子十有五人,皆务争夺家财,全无哀戚之情,唯正室坐守灵帏,哭泣不已。”大夫默然。是夜,遂与夫人同寝,欢爱如初,若司马者,可谓善于寓谏者矣。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罟罟:是一种帽子,元朝时习惯以之做为对命妇的代称。 御史大夫也先贴木儿,与老婆的关系不好,这样已经好几年了。 某一天,翰林学士承旨阿目茄八刺死了,也先就派手下的司马官明里去吊唁。回来后,他询问相关的情况,明里说:“承旨家里有名份的女人有十五个,都忙着争夺家产,没有哀伤的意思,只有正妻在哭着守灵啊。”也先听了以后,沉默不语,当天晚上,他和老婆同床,恩爱又如同年轻时候一样了。 象明里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劝谏的了啊! --------我是忠贞不二从一而终的分割线----------------- 话说,现在和过去有所不同,包二奶也好,逢场作戏也好,要抬举进门给个名分是不成了,不过呢,各种偷吃明吃各种博学多识各种成功人士仍然是一样的……但是啊,话说 位子到点要退,子女大了要飞,只有老婆是一辈子的伴啊。。。。。。 一孔之见--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哟。。 一孔之见--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哟。。 张氏据有平江日,其部将左丞吕珍守绍兴,参军陈庶子。饶介之在张左右。一日,陈赋诗,饶染翰,题一纨扇以寄吕云:“后来江左英贤传,又是淮西保相家,闻说锦袍酣战罢,不惊越女采荷花。”饶素负书,且诗语俊丽,为作者所称。吕俾人读罢,忽大怒曰:“吾为主人守边疆,万死锋镝间,岂务爱女子而不惊之耶?见则必杀之!”又元帅李其姓者,杭州庚子之围解,颇著功劳,一士人投之以诗,将有求焉。其诗有“黄金合铸李将军”之句,李大怒曰:“吾劳苦数年,止是将军,今年才得元帅,乃复令我为将军耶?”令帐下策出之。右二事虽相传以为笑,亦可因以为戒云。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张士诚占据平江的时候,他手下有个叫吕珍的,任绍兴守将。当时,陈庶子是张的参军,饶介之是张的幕僚。 某一天,陈庶子写诗,饶介之作画,制了一把扇子寄给吕珍,上面说:“后来江左英贤传,又是淮西保相家。闻说锦袍酣战罢,不惊越女采荷花。”(这是一种非常友好的表示,因为)饶的书法好,文字也好,当时很有名气。 吕珍读过后,勃然大怒,咆哮道:“我为主公守护边地,在白刀子里杀出杀进多少次,竟然说我见了女人就下不了手?你他娘的才下不了手!你全家都下不了手!”于是在外面放话说,那个姓饶的不要让我见到啊,见到了就说话算数,一定要杀他全家。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某姓李的元帅,在杭州庚子之围的战斗中功劳很大。一位士子有求与他,于是投诗求见。诗中有“黄金铸就李将军”之句,李看了后,勃然大怒道:“我辛苦这么久,只是一个将军,今年才刚刚爬到元帅,你又想让我回去当将军么?!”于是命令手下把那个书生打出去了。 这两件事很可笑,但也可以引以为戒啊! --------我是阴暗又多心的分割线----------------- 话说,这个事情是很好笑,不过……爱好阴谋论如我者,总是忍不住想做些别的解释。 比如说,这个吕某心里很有数,只是以此为借口来给饶某难看,好以此表表忠心,并向上级表示说自己绝对没有私下里文武勾结的打算。又比如说,那个李某立功而自惧,于是装出一幅糊涂无文的模样来自保,那个书生只是适逢其会,被当了靶子……这样的故事,该多有爱啊! 一孔之见---颠倒黑白苏学霸 一孔之见---颠倒黑白苏学霸 苏子容过省,赋“历者,天地之大-纪”,为本场魁。既登第,遂留意历学。元丰中,使虏适会冬至,虏历先一日,趋使者入贺。虏人不禁天文术数之学,往往皆精。其实契丹历为正也,然势不可从。子容乃为泛论历学,授据详博,虏人莫能测,无不耸听。即徐曰:“此亦无足深较,但积刻差一刻尔。以半夜子论之,多一刻即为今日,少一刻即为明日,此盖失之多尔。”虏不能遽折。遂从归奏,神宗大喜,即问:“二历竟孰是?”因以实言,太史皆坐罚。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苏颂(字子容)参加省试的时候,写的赋文是围绕“历者,天地之大-纪”的主题阐述的,拿了省状元。正式进入干部序列之后,他仍然对历法很感兴趣,长期自学、积累。 元丰年间,苏颂出使契丹,正好是冬至,要求使者们去道贺。 按照契丹的历法,冬至在本朝历法中冬至的前一天,其实,这是正确的,因为契丹不禁止民间自学天文术数方面的知识,所以精通的人很多,可(虽然是这样),却绝对不能承认啊! 于是,苏颂就开始给他们讲“自古以来”,广征博引,使用了很多很多的古籍和典故,列举了大量的专业公式和星月图表,契丹人听得昏头涨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这时,苏颂就微笑着说,这其实没必要深究了,你们的历法其实也是很对很对的了,只是有点小错,长期积累下来,于是稍稍有点不同,也只是一刻的差别而已。这一刻如果放在零点那时,多一刻就是今天了,少一刻就是明天了,现在(这样冬至差一天的事情),也就是你们的误差多了一刻的原因啊!契丹人当时被他说昏了,竟然没能立刻反驳他。 回来之后,神宗听到这个事情,非常开心,又问:“那到底是谁的历法对啊?”苏颂如实汇报之后,(神宗)就处罚了本朝分管历法工作的干部。 -------我是不得不说一声服的分割线------------- 苏颂呢,官运还是不错的,先后主持过吏部和刑部的工作,还入过阁。但他更著名的成就,是在天文方面,他曾经组织研究制造了浑天仪等一大批天文仪器,一直用到靖康耻那时候,汴京陷落,这些设备也落到了金人的手中。 苏颂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是典型的为了政治立场而放弃学术原则,闭眼说瞎话,BLABLABLA,利用自己学霸的身份压制了正确的学术流派,我记得我一直很讨厌这种人……不过,为什么,这次,我就是觉得很爽呢? 一孔之见----敢笑城管不丈夫 一孔之见----敢笑城管不丈夫 中原红寇未起时,花山贼毕四等仅三十六人,内一妇女尤勇捷,聚集茅山一道宫,纵横出没,略无忌惮,始终三月余。三省拨兵,不能收捕,杀伤官军无数,朝廷召募鹾徒朱陈,率其党与,一鼓而擒之。从此天下之人,视官军为无用,不三五年,自河以南,盗贼充斥,其数也夫!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想当年,中原地区的红军还没有大规模起事的时候,号称“花山贼”的毕四等人,一共才三十六个,其中最勇猛剽悍的还是一个女的。 他们在茅山上占了一座道宫,纵横四下,出没无常,行事无所顾忌,这样子持续前后三个月的时间,周围三省的官兵都不能抓住他们,反而被杀伤无数。 后来啊,朝廷就召募了私盐贩子朱陈,(这个人)带领他的党羽,一次冲锋,就把花山贼们全奸了! 从此以后,天下之人皆把官军当成了无用之物,几年时间里,黄河以南就满地都是强盗了,这就是命啊! --------我是在历史面前叹服的分割线------------ 私盐贩子……真不愧是一支先后涌现出了程咬金、尤俊达、黄巢、张士诚、李孟……等优秀代表的战力爆棚的威武之师,呜呼,手绾盐贩三千人,敢笑城管不丈夫,信哉!壮哉!班哉! 一孔之见--从“小壁虎”看我徐文化脉络之源远流长 一孔之见--从“小壁虎”看我徐文化脉络之源远流长 祷雨用蜥蜴,以其能致雨也。宋熙宁间旱,令捕蜥蜴,一时无获,多以壁虎代送官府,民谣有“壁虎壁虎,你好吃苦”之说。国初,大江之岸常崩,人言下有猪婆龙也,一时恐犯国姓之音,对上只言下有鼋也。太祖恶与元同音,令捕殆尽,时亦有“癞鼋癞鼋,何不称冤!”呜呼!世受诬而被害者,不知其几鼋与壁虎哉,孰得与雷霆抗哉?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求雨的时候会用蜥蜴,因为传说它能够引来雨水。宋熙宁年间,出现了大旱,于是要求抓蜥蜴上交,一时间抓不到怎么办呢?很多人就用壁虎来替代上交,于是出现了这样的民谣,说“壁虎壁虎,你好吃苦”。 本朝(明)开国的时候,江边出现土岸崩塌的现象,有人说,这是因为下面有猪婆龙(鳄鱼)啊!当时呢,(下级官员)因为觉得这个名字冲犯了国姓,对上就说下面有鼋(在打洞,挖坏了江堤),太祖听到后很反感,说,和元字沾边的,果然没有好东西啊!就命令说把这东西灭掉!当时,也有民谣说“癞鼋癞鼋,何不称冤!” 呜呼!世上因为被污蔑而受害的人啊,其中不知有多少鼋和壁虎,(就凭他们)又怎么能和雷霆之力相对抗呢? ----我是为本地源远流长的历史而感到深深骄傲的分割线---- 话说,本地俗语,讲一个人特别冤屈,倒霉,走背字,就会说“你个壁虎”,“你个小壁虎”等等,呜呼,溯其源流,其在我大宋年间乎? ----我是突然感到很激动的分割线--------- 一孔之见连载到现在,本篇算是唯一一篇能完全切合这个大题目的孔见吧,真是让人激动的意外之喜啊~~ 一孔之见:两次抄袭引发的参案 一孔之见:两次抄袭引发的参案 --又有副标题曰:司马迁抄得,我抄不得? --又有副副标题曰:老板好骗,秘书难当! 湖北罗田周锡恩,字伯晋,名翰林也,之洞督鄂学所赏拔,为得意门生。 之洞督鄂时,锡恩由翰林告假回籍,之洞游宴,必延锡恩为上客,推重其学问文章也。锡恩纳族女为妾,周氏宗族,多人控告,府县不敢究案,上诉至按察使。时臬司为义宁陈宝箴(散原尊翁)亦深相延重,推为学人,故周族控告,屡控屡驳,案不得直。又授意罗田县知县,与周氏出名控诉者和解其事,伯晋之才人魔力可知矣。 光绪十七年,之洞五十五岁,两湖书院行落成礼,八月初三日,为之洞寿辰,鄂中人士,属伯晋撰文寿之洞,通体用骈文,典丽矞皇,渊渊乎汉魏寓骈于散之至文也。之洞大为激赏,祝文繁多,推伯晋第一。名辈来,之洞必引观此屏。时机要文案常州赵凤昌在侧曰:“此作似与龚定庵集中文相类。”之洞闻言,于暇时翻阅《定庵文集》,得《阮元年谱序》,与伯晋所撰寿文,两两比对,则全抄龚文者三分之二,改易龚文者三分之一,而格调句法,与龚文无以异也。盖阮芸台生平官阶、事业、学术、政治,设陆海军,皆与之洞相似,莅任设书院,刻书,门生满天下,又为之洞最得意事。 之洞阅竟,默然长吁曰:“周伯晋欺我不读书,我广为延誉,使天下学人,同观此文者,皆讥我不读书,伯晋负我矣,文人无行奈何,非赵竹君,尚在五里雾中。竹君博雅人也,厚我多矣。” 自是日与周远,几至不见;竹君遂宠任有加。伯晋假满入京,之洞无甚馈赠。值大考翰詹,文廷试第一。实则周锡恩写作冠场,阅卷大臣不敢列于一等,抑置二等中。盖鉴于套抄龚文之故,均有戒心,恐惹处分,伯晋可谓又被梅花误十年也。因此之故,伯晋积怨之洞,恨赵竹君更为刺骨。 伯晋刻《木芙蓉馆骈文》,刊此寿文。予友王青垞葆心,周门生也,劝其删去。伯晋曰:“《史》、《汉》有全篇抄人文字之例,何害?”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周锡恩,字伯晋,湖北罗田人,著名的翰林之一,他是张之洞在湖北时取中的,(曾经)是张的得意门生。 张之洞还在地方上当省委书记的时侯,周锡恩曾经请假回家,那时侯啊,张之洞只要一搞活动,就必定要把周锡恩喊来陪酒,并极力推荐他的学问文章。周锡恩曾经把自己的近亲纳成了小妾,同族里很多人想搞他,官司一级级、一年年的打,但因为有张之洞在上面罩着,最后还是平安过关。 光绪17年,张之洞55岁,那一年啊,两湖大学峻工,又正好赶上张之洞做寿,当地的文人们就共推周锡恩来写寿文。那篇文章写得真是好极了,极有汉魏之风。张之洞非常喜欢,认为这是所有祝寿文中的第一名。刻成了屏风,只要有朋友来,一定带着去看。 张之洞的秘书赵凤昌字竹君却觉得不对,他提醒张之洞说,这篇文章,我怎么觉得象是我劝天公重抖擞写的啊,张之洞一查,果然!原来那是进士龚写给进士阮的,整篇文章,周锡恩照抄了三分之二,余下三分之一也只是改了些关键字。 张之洞长叹道,周锡恩这是欺负我不读书啊,现在天下文人都知道我不读书了吧?文人无行,真是没有办法,幸好我还有竹君你啊! 从此以后,张之洞就开始疏远周锡恩了。后来,周锡恩参加翰林院的内考,那一年啊,考第一的是忠勇无双气节动天外拒徐凶内斗谭贼后来被我天国仇王韩老掌柜的手下虐杀在颐和园前的文廷式文状元,但其实呢,周锡恩的文章才是第一,可考官们都还记得Y抄袭的名声,所以把他硬生生压到了二等。如此境遇,简直可以和刘后村喝个交杯酒,痛哭一场啊! 从此以后,周锡恩就开始对张之洞怀恨,对赵竹君,就更加是恨透了。 后来,周锡恩编印自己的文集,把那篇寿文也收进来了,我(刘成禺)有个朋友是他的弟子,劝他说不要收这篇了吧,但周锡恩恨恨的说,为什么不能收?史记、汉书里都有直接用人家原全文的呢,司马迁抄得,我抄不得?! ------我是严肃表态说我绝对不会同情这厮的分割线------- 话说,这篇材料我本来是收录在《错遇》系列当中,以我的观点而言,这件事情显然是周锡恩的不对,你喵的抄袭还抄有理了是吧?! ---我是解释说为什么本篇孔见的标题并没有跑题的分割线---- 本篇孔见先后考虑过三个标题,包括“司马迁抄得,我抄不得?”和“老板好骗,秘书难当!”,那为什么最后会选择现在的这个呢?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得先认识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叫徐致祥,他的生平我就不废话了,有兴趣的可以自己去戳度娘,这个人啊,他在参加会试的时候,曾经写过一篇叫“大学之道”的文章,中了会元。当时的规矩,状元们的文章,要印出来给大家看的,结果一看两看,有人发现问题了,我考,这篇眼熟啊! 再一戳度娘,找到了……这是张之洞的文章啊! 原来,徐致祥徐大人抄的,是张之洞十六元那年考乡试时写的文章,徐大人只抄了其中的三分之二,就中了个会元。 现在,我们知道了,有徐XX和周XX这样两个人,他们都和张之洞有关系,都和“抄袭”这个关键字有关系,而很快,他们间又将建立起第三个关系。 参劾! 赵凤昌,那是张之洞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了,什么事都和他商量,当时甚至有人说“两湖总督张之洞,一品夫人赵凤昌”!然后,某一天,抄袭了张之洞文章的徐致详大人参劾张之洞,他愤怒的咆哮说“宠任宵小赵凤昌,秘参政事,致使道路风传不堪之言!”整篇文章写的非常好,上头派人下来查处,最后的结果,是张之洞过关,赵秘书背起了全部的责任,含泪回家。 而这篇“非常好”的文章,虽然是抄袭了张之洞文章的徐致详徐大人交上去的,但作者,却正是抄袭了文章来骗张之洞的周锡恩周大人啊! ------我是有所悟的分割线------- 通过这件事情,我们可以悟出这样一个道理,那就是,抄袭是有理的,抄袭是正确的,对抄袭了你的人,你千万不能嘲笑更不能争执,对被你发现抄袭的人,你也千万不能批评更不能打压,不然的话……百倍凶恶的舆论风暴,就正在等着你啊! 一孔之见:古今同心之大明专家三先生 一孔之见:古今同心之大明专家三先生 南都徭役繁重,所以困吾百姓多矣。近年当事者加意铲除,始稍有苏息之望。向有议裁寄庄户之兼并,禁质铺之罔利,与搜富户之非法者,其说固亦有见,第余闻姚太守叙卿之言曰:“均赋者不宜苛摘寄庄户,寄庄户乃无田者之父母也。令寄庄户冒役太重,势必不肯多置田,彼小民之无立锥者安所倚命乎?寄庄户以田一亩予佃户种,必以牛与车予之,又以房居之。计一岁所入,亩之中上者可收谷二石,以其半输之田主,而佃户已得一亩之入矣。是寄庄户不惟无害于民,且有利于民,即田连阡陌,其仰给者不啻众也,何以尤其兼并也?”方司徒采山之言曰:“质铺未可议逐也。小民旦夕有缓急,上既不能赉之,其邻里乡党能助一臂力者几何人哉!当僒迫之中,随其家之所有抱而趣质焉,可以立办,可以亡求人,则质铺者,穷民之管库也,可无议逐矣!”王太守元简之言曰:“往日海中丞在吴中,贫民有告富家者,必严处之,一时刁讦四起,富户之破亡者甚众。此大非是,邑有富民,小户依以衣食者必夥,时值水旱,劝借赈贷须此辈以济缓急,虽一村有一富者,近村田房不免多为所有,然必是贫者方卖,卖于他人与卖于富家一也。且富家自非豪恶闵不畏法者,岂必尽谋占而计取之?假令摧剥富民,富者必贫,阖百千万室而皆赤贫,岂能长保?”三先生之言皆深思远虑,与浮见者不同,因表而出之,以谂于当事者。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南都及其周边地区的徭役非常繁重,多年来,百姓们一直因此而困苦不堪。近年来,政府(想要改变这个现象),于是减赋减税,才稍稍有了一些恢复的迹象。(但是,这又造成了地方财力的不足)。一直以来啊,总有人在议论说,有这样三种办法,可以从根本上改变这一现状。 一是严格查处那些寄投大地主的兼并现象。(现在朝廷对有功名的人免税,只是免他们自己田土的税,可他们却借此接收他人投献,偷逃税款。查处打击这些行为,可以增加财税收入。) 二是严格查处那些高利贷从业者。 三是严格查处那些用不正当手段积蓄和获得财产的富人。 这三种说法呢,看上去似乎是有道理的,但是啊,我曾经听到姚叙卿姚太守说过:不能苛待大地主啊,他们都是盛世脊梁,是那些没有产业的人的父母哟!(要知道,与其国富民穷,宁可国穷民富,与其把税收上来,还不如藏富于地主们。)试想,如果收地主税收得太重,他们就会不肯多置田了,(他们没有多余的田拿出来租种)那那些没有产业的人,又怎么活命呢?地主把一亩地给佃户种,那是要先给他们畜力与工器具的,还要给他们房子种,一年下来,中等以上的地一亩能打二石粮食,把一半给地主,佃户就得到了一亩地的收入。所以啊,地主对百姓没有损害,反而有大利于百姓,如果地主规模大到了田连阡陌的地步,那就意味着仰仗他们活命的百姓也有不知道多少,为什么非要怨恨追究他们兼并地产呢?! 我又听到方采山方司徒说过:那些勇于搞金融改革试点,摸着别人金银过河的同志,不能轻易取缔处理啊!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朝廷并不能每家都及时救助到,邻居亲戚什么的,也没有几个人能帮得上忙。在家庭陷入危机的时候,你只要联系到那些有活力的社会机构和金融改革的先行者们,事情可以立刻就办,也不用去求人。这那里是放高利贷的?这分明就是红十字、新月(以上排名不分先后,以笔画多少排序)慈善总会啊!朝廷表彰鼓励支持都还来不及,怎么竟然还有人想要查处呢?! 我又听到王元简王太守说过,当年那个以举人之身破例当到省级干部的海某人在南都周边工作的时候,只要有卢瑟来告成功人士,就会严厉处理。结果啊,导致了刁民们群起而咬之,不知有多少成功人士们因此而破家亡命。这样作,真是太不对了!!!一个地区的成功人士,那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要依托在他们身上来吃饭的,而如果有什么水旱黄汤啦,更是只能依靠他们来捐钱出力救急。如果一个村里出了一个成功人士,他当然会多买房子和田地,但是啊,会卖房卖田的,肯定是穷人,他们卖给谁不是卖呢?成功人士又不是帮派人士,他们难道会一定要用办法去强占而不是掏钱买吗?想想吧,如果我们把成功人士打压下去了,那村里就全是卢瑟了,千家万户都是卢瑟,这是何等世界?我们不能这么局限,要有先让一部分人成功起来的眼光与觉悟! 这三位先生如此深思熟虑,真不愧是国家的栋梁,大明的良心!他们与只会在网上面乱喷的那些无脑愤们的差距真是太大了!所以我一定要把这些观点记录宣传出来,以此来保证朝廷在做出决策时能够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啊! --------我是坚决拥护党中央的分割线!!!!-------------- 我应该说历史总是不断重复的,还是应该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又或者应该说这个世界终归是螺旋前进的呢? 一孔之见:一个好秘书是怎样炼成的 一孔之见:一个好秘书是怎样炼成的 唐吴融侍郎第名后,曾依相国太尉韦公昭度以文笔求知。每起草先呈,皆不称旨。吴乃祈掌武亲密俾达其诚,且曰:“某幸得齿在宾次,惟以文字受眷。虽愧荒拙,敢不著力?未闻惬当,反甚忧惧。”掌武笑曰:“吴校书诚是艺士,每有见请,自是吴家文字,非干老夫。”由是改之,果惬上公之意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代的时候,有位叫吴融的副部长。他仕途的起步阶段时,曾经投在相国太尉韦某人门下,给他写材料。 吴融,是晚唐时期相当出色的文学之士,曾有名句“一枝红艳出墙头,墙外行人正独愁。”,在当时,他堪称一等一的人物,但是呢,他的秘书生涯却很不成功,每次写出材料来,都是反复改反复改反复改,永远不能让老板满意。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吴融就找个机会向韦太尉请示,说,我有幸在您的身边服务,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虽然能力很差,但态度一直认真。我总是不能让您满意,感到无比的难过。 韦太尉笑着说,你的文字很好啊!委婉细腻,凄冷清疏,不愧为玉溪生和温八叉的传人,但是呢,这是吴家文字,老头子我,可从来没这样讲过话啊! 吴融恍然大悟,痛改前非,从此以后,材料就写的让韦太尉很满意了。 ---------我是抚今追昔思绪万千的分割线---------------- 实事求是的说,为秘书者,文字功底总是要有一些的,虽然不见得有吴融这样的高度,但肯定是高于社会平均线的。所以呢,咱家也认识一些尝在私下里吐槽领导的秘书:标题太丑啦,语句不通啦……等等等等,总之就是觉得:干工作,我不行,写文章,你不行。 ……但是阿,诸君,秘书首先是服务人员,不是文学之士啊! 谨以此文,怀念咱家曾经的秘书岁月。 一孔之见:痛饮陈醋帖木儿 一孔之见:痛饮陈醋帖木儿 唐李景略尝宴僚佐,行酒者误以醯进。判官京兆任迪简知景略性严,恐行酒都获罪,强饮之。阿怜帖木儿北渡访西镇国吉刺失的长老,长老迎之甚喜,留坐,嘱侍者(此字阙)后好酒一尊为礼。长老执杯,王尽饮之。长老曰:“尊客远临,当进两杯。”王复饮之。回盏及唇,长老大惊,乃酽醋也,即欲捶侍者。王曰:“酒醋皆米为者,我不厌之,何怒耶?”怒不能释,王曰:“欲留我坐,须勿怒,我有佳酝,取来共饮。”尽欢而散。较之任迪简尤可重矣。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朝时,李景略曾经请班子成员和中层干部吃饭,上酒的人犯了错误,竟然把醋混了进来,喝到醋的人叫任迪简,他知道李景略这个人作风严厉,担心服务人员会因此犯罪,就咬着牙把醋喝掉了。 阿怜帖木儿曾经去拜访西镇国寺的长老吉刺失的,长老热情款待,吩咐服务人员说,把我那坛子好酒抱上来!(倒酒后,)长老为阿怜端酒,阿怜一口就喝干了,长老说,草原雄鹰展翅飞,一边翅膀挂一杯!阿怜很痛快的又喝掉了。 端完两个酒后,长老自己开始陪酒,结果,他刚尝了一口,就大惊失色:这尼马是醋,是醋啊! 愤怒的长老就要对服务人员实施体罚。阿怜说,酒醋都是米作的,我觉得很好,你何必生气呢?看到长老还是没有消气,又说,想让我继续喝,就消消气,我也带了好酒,拿来一起喝好了!于是两个人都喝大了,尽兴而散。 这件事情做的,比任迪简更不容易啊! -----------我是解释什么叫端酒的分割线--------- 过去啊,大家都穷,酒是好东西,来了客人呢,就要让客人先喝,多喝,于是形成了各种各样的酒文化,端酒就是其中的一种。客人坐下,要先倒一杯,端过去请他喝掉,然后才是大家对饮,要不然的话,和尚第一杯就能发现问题了,阿莲也不会硬着头皮连灌了两碗醋。 -----------我是感叹厚道人并回忆起年少时光的分割线----- 这位阿怜帖木儿,的确是个厚道人……另外,诸君啊,有没有和我一样,在看到这里时,突然想到了金发皇帝麾下的某一位沉默提督的呢? 一孔之见:常公香火,竟为秦桧所夺……为子岂可不学! 一孔之见:常公香火,竟为秦桧所夺……为子岂可不学! 州著姓常氏,自忠毅公与秦桧不合,退居海上,遂家焉。其后有号蒲溪者,亦官参知政事,入本朝,子孙多不学。尝言有厥祖遗像一幅,以兵乱失之,后复得之民间,因出以示余。其像瘦恶而髯,带貂蝉冠,上有赞曰:“佑时生甫,同德暨汤。治格一隆,力成再造。长乐温清,遂明王孝理之心;海宇阜丰,跻斯民仁寿之域。公功棐迪,帝庸作歌。列辟具瞻,谓相君之形惟肖;睿辞敦奖,见王者之制坦明。郁郁乎其文哉,皓皓不可尚已。”其后题曰:“绍兴龙集壬申仲春谷旦,门下士武原鲁瑮。”余甚疑之。此赞似宰相,两常公皆不得柄国,有奈何有此?后检宋范茂明集,有《代贺秦太师画像启》,乃知此赞是摘启中数语为赞也。年代既久,沦落民间,为常氏所得,复以鲁瑮为本州人,益信而不疑耳。不知鲁中绍兴甲午赵逵榜,桧方柄国,故称门下,第不识茂明何故代瑮作启。余备录以示,常氏不以为然,愈益珍重。嗟嗟,是忘乃祖之仇而拜其仇也!子孙诚不可不学如此!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本州有一族大姓常家,他们祖上是常同常忠毅公,曾经当到过最高人民检察院院长,因为和秦桧理念不同,于是自请致仕,隐居海盐,从此就把家安在这里。再后来,他们家还出了一位蒲溪先生,也当到了副总理的位子。 在本朝(我大元),常家门风渐衰,子弟当中,没有什么读书种子了。(我串门的时候),听到他们说有一幅先祖的遗像,在兵荒马乱时丢掉了,后来又从民间找了回来。我看了这幅画,画中人瘦,凶恶,有胡子,带着貂蝉冠,画上还有赞语说:在您老的全面主持下,国家一片繁荣,欣欣向荣,和谐共荣……您老的功劳太大了啊,这幅画把您画的太像了啊!落款者自称是“门下士”,是本地出的一位进士,叫鲁瑮。 可我看了这个画,心里觉得很奇怪,这个赞语,似乎是说一把手的,而历史上的两位常公都没有主持过政府工作,这个不对啊? 后来,我看到了范贸明的集子,里面有一篇叫《代贺秦太师画像启》,才知道那个赞语原来是从这篇文章里摘录的。这其实是秦桧的画像啊!大概是因为年代久了,流落民间,偶然被常家得到,又因为鲁瑮是本地人,所以更加坚信这就是常公了。但其实,鲁瑮中进士的时候,秦桧正手掌大权,气焰盛极,所以鲁才自称门下士啊!只是范为什么会替他写这篇启,我暂时还没有考证出来。 我把这事情告诉常家,可他们完全不相信,反而更加珍重这幅画了,呜呼,这和数典忘祖也没什么区别了吧!为人子孙者,当引以为戒,万万不能不读书不学习啊! ---我是想到了另一个关于后人如何敬重祖先的故事的分割线-- 话说,清代的时候,山东阳谷县曾经出过一起集体斗殴事件,事情搅到非常大。 当时,阳谷县里有两姓大户,一家姓吴,一家姓潘,他们都自居为名人之后,经常对外吹嘘。 姓吴的说,我们家是当年本县头号名人,成功人士,锦衣卫千户,董创喜董大官人……阿不,是西门庆西门大官人家里最尊重的正室吴某之后! 姓潘的说,我们家是当年本县头号名人,成功人士,锦衣卫千户,董创喜董大官人……阿不,是西门庆西门大官人家里最宠爱的侧房潘某之后! 这两家的关系不算和睦,经常明争暗斗。 结果阿,某一年,过年的时候,有人来县里唱戏,吴家听到了,说,好,我来点……你们给我唱……唱血溅狮子楼! 潘家的人听到后,大怒曰,叔能忍,嫂不能忍!于是走上街头,先砸戏台再打吴家,终于演变成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械斗。 ----我是义务介绍本地旅游特色景点的分割线----- 本地某区有湖,一字名之曰潘,其实呢,就是地下采煤形成的塌陷区,咱家上小学的时候,那儿还是一片圈起来的荒地加个小公园呢。 近年来,大家都在打旅游牌,于是,本地某地方上的文史专家出手了,经其考证,此湖历史可以上追到明朝,大名鼎鼎的潘金莲,就成长于此湖之畔,还曾经在这湖里洗过澡哩! 不过呢,大概是怕了上文所述的那些真正的潘家后人的战斗力,这个方案最后被取缔了,但不需遗憾,因为,在本地某地方上的文史专家考证出来的新版本里,这个湖变身成了潘安湖,历史可以上追到汉朝,大名鼎鼎的潘安,就成长于此湖之畔,还曾经在这湖里洗过澡哩! 一孔之见:看看这些不会作人的家伙! 一孔之见:看看这些不会作人的家伙! 天顺间,南京大理少卿宜兴杨公复,每令家童于玄武湖壖取萍藻以食豚。海虞吴思庵讷,时握都察院章,以其密迹听事拒之。杨作小诗送云:“太平堤下后湖边,不是君家祖上田;数点浮萍容不得,如何肚里好撑船?”至今传为笑柄,鄙吴而予杨也。予以思庵诚宽大而不答,使当时即写此诗,易以己名,复送于杨,杨何颜哉?此正杨公代吴之作也,其与钻核较筹者何异哉?况后湖朝庭所禁。今人反以抑吴,岂以杨有能诗之名而然邪?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西元1457到1465年间,南京高级法院有过一任副院长,名叫杨公复。他经常让自己的家仆去玄武湖里捞水藻来喂猪,(但自我大明开国以来,后湖就一直禁渔采之事),当时担升中央(南)检察院检察长暨中央(南)监察部主任的是吴讷,他听到这事情之后,就制止了这种行为。于是,杨院长就给吴检察长写了一首诗,说:“太平堤下,后湖旁边,那又不是你们家的田?一点点浮萍都不能忍,也算是宰相气度吗?”到现在,这事情仍然在社会上被当成笑柄来传,大都是看不起吴检察长而支持杨院长的。 我(郎瑛)听到这件事情之后,就觉得很感慨,这个社会的是非观,是不是出了问题呢?在我看来,这件事情,只是吴检为人宽宏,没有回应罢了。杨院的这首诗,其实根本就是在说他自己啊!太平堤下,后湖之边,那是国家公产,不是你杨某人的私田,你连这一点点浮萍都要贪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宰执之臣吗?!如果吴检把这首诗抄一遍给他送回来,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啊?! 更何况,后湖禁渔采,乃太祖旧制,朝廷所禁,杨院长执法犯法,大家却不谴责他,而是去鄙视吴检,难道是因为杨在担任公职的同时,还会写诗,是一个为公众所熟悉的知识分子吗?! -----------我是和郎瑛一样感慨的分割线--------------- 这则材料也摘录下来很久了,同样是因为找不到一个好的切入点。直到最近,又看到有人在骂海刚峰,于是终于来了灵感。 规则习气所惯者,与规矩道理当为者,往往非一,读书而仕者,天下皆在。读书而行者……海刚峰乎?吴思庵乎?为千夫所指,身前颠簸,身后嘲骂……能无畏乎?能无悔乎? ……微斯人! ------我是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了刘娥刘太后的分割线------ 据司马光说,在宋仁宗还小的时候,刘太后对他非常严厉,要求严格,不假辞色,而杨太后就很注意给他以母爱,对他很好。所以仁宗喊刘太后叫大娘,杨太后叫小娘,对杨太后觉得更亲近。而杨太后对仁宗到底有多好呢?司马光举了一个例子,说,仁宗有痛风,所以刘太后严禁他吃各种海鲜,不许人给他作,而杨太后就偷偷的做这些东西给仁宗吃,还说,何苦这样虐待我儿子啊! ……嗯嗯,何苦这样虐待我儿子啊! 据说,在刘太后死后,宋仁宗本来很伤心,又是杨太后安慰他说,陛下别那么难过了,死的这个又不是你亲妈!于是一下就止住了宋仁宗的眼泪,甚至为了庆祝这个好消息,还派兵去围了刘家的宅子呢! -----我是又继续想到了狸猫换太子的分割线------- 关于狸猫换太子,这当然是一个完全扯淡的故事,但这个故事却早在宋朝便已出现,和陈世美的故事一样,流传极广,深入人心。 从我年轻的时候,就常常在想,这大约也不能全怪别人胡编乱造,刘娥自己,想必也是有错的,不然的话,那么多太后,为什么不咬别人,偏要咬你呢?但到后来,读了一些书,发现历史学家们并不认为她垂帘期间的施政有什么大的问题,于是又想,那至少,你不会做人这条总是少不了的罢? 上边那个例子,我看已经能够瞧出一点刘娥不会作人的苗头了,而王铚还说过一个例子,更足以证明她真是不会做人。 据说,在真宗过世,刘娥刚开始垂帘的时候,有一天,她召集两府重臣,哭着说,国家最近经历了那么多的困难,如果不是各位宰执齐心协力,现在那里能就这样稳定下来呢?现在先皇已经入土为安了,按过去的规矩,凡是参加丧葬委员会的,都有赏赐加官。但各位都是国家重臣,不需要非让小孩子们来这样走一次过场了,你们直接把自己的子女亲属都报给我,这事情我来作主,都要赏,都要提!于是各位宰执们各自都开出了一份长长的名单,把自己三族亲属都罗列在上。刘娥拿到这份名单后,就贴在自己的卧室里面,凡是有大臣推举人员的,她都要先来对照一下,只有不在这份名单里的人,她才会考虑重用。 ……我说,诸君啊,那怕光看这个例子,后人编排她什么换太子的事,半点也不冤罢?真真的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罢? 这样不会作人的家伙,就算身前没能扳倒,身后也一定要让他遗臭万年,不然的话,何以彰天地大义,何以安天下人心哟! 一孔之见:死而为牛的艺术家……他们全是假的 一孔之见:死而为牛的艺术家……他们全是假的 画工解奉先私人赀入已,佯誓曰:若尔。当为牛报。后死,果为人家一犊,背有文作解奉先字。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朝的时候,有个叫解奉先的画家。 解画家有一次黑了人家的钱,还发誓说,孙子才偷,偷,偷税……啊不,偷你家的钱呢!要真偷了,我死后就变头牛生在你家! 后来,解画家死了。 再后来,那人家养的牛果然生了一头牛犊,背上天然生成“解奉先”三字啊! ----我是坚持唯物主义反对封建迷信的分割线------------ 话说,首先,上头那段子出自刘禹锡的《嘉话》。关于这本书,咱们在很早以前就提过,老刘的诗虽然不错,但心眼实在不大,这书里以骂为主,可信的资料本来就不多……更不要说是这种一看就是出自“和尚流”的故事了。 不过呢,这事情……倒也未必不是真的。 ----我是广征博引渊博到爆的分割线------------ 这个死而为牛的故事,当初我也就是看过就算,觉得连摘抄下来的价值都没有……所以,这一次为了再把它翻出来,真是费了不少力气。 为什么呢?因为,我最近在宋文莹的《湘山野录》里,看到了这样一件事情。 据说,桐卢县有个人缘特差的家伙,四邻八舍就没有不烦他的,都念叨说,你Y的,死了后一定会变成牛啊!他死后,隔壁村果然生出来一头白牛,肚子上长着他的名字! 牛的主人把这事情告诉了那家伙的儿子,证实之后,那家人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花了个天价买下了这头牛。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的话,那么也不过又是一个劝人向善的感应故事……但是! 但是,不久之后,有个人跑到官府告状说,某人让我在牛肚子下刺字,说捞到钱大家平分,结果他只给了我十分之一! 官府非常吃惊,询问当时的细节,他说,我用快刀剃掉一小块毛,用针和药水把字形状区域的毛-囊细胞破坏掉,等到周围的毛再长起来后,看着就和天生的一样了。 查证之后,官府把两个人都给流放了。 ----我是回想青春时光的分割线------------ 把这两个故事连起来一看……我首先想到了我的一位老师。 那是好久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位老师在讲完课堂内容之后,稍带着讲了几个小故事,类似什么黄符斩鬼啦,无火自燃啦之类的,总之,就是用化学知识解释一些装鬼弄神的常见套路。 然后,有同学就请问了一些其它的套路,也都是亲眼见过的,我记得似乎有跳神还是什么。那位老师当场就解释出了一些,也有一些想了一会,然后说我也弄不明白。 而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位老师接下来说的话。 这些事情,就象变魔术,我们知道很多魔术是怎么变的,也有很多不知道,但无论知不知道是怎么变的,我们都知道魔术是假的。 所以,这些事情也一样,有些鬼神把戏,我们知道是怎么装的,有些我们不知道。 ……但无论知不知道是怎么装的,同学们,我们都要记住,他们全是假的。 一孔之见:又见皇宋,又见学霸! 一孔之见:又见皇宋,又见学霸! 江南陈彭年,博学书史,于礼文尤所详练。归朝列于侍从,朝廷郊庙礼仪,多委彭年裁定,援引故事,颇为详洽。尝摄太常卿,导驾,误行黄道上。有司止之,彭年正色回顾曰:“自有典故。”礼曹素畏其该洽,不復敢诘问。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陈彭年非常渊博,尤其是在礼仪相关的方面,特别熟悉,朝廷有什么大的活动,一般都交给他来组织,而他也每次都能够查找出相应的古礼,作出非常细致妥当的安排。 有一次,他安排车驾时,走错了路线,工作人员发现不对,想要纠正,结果,陈彭年严肃的看着他,说,这是有依据的!工作人员一向都对他非常敬畏,就不敢再问了。 ----我是感到奇怪的分割线------------ 讲起来,这种事情好象宋朝出的特别多:大胡子那不用说了,苏颂那学霸都抖到国外去了,这一转眼工夫呢,又冒出来一个陈某人…… 陈彭年这人呢,其实蛮有主角范的,他成名甚早,行事张扬甚至可以说是骄横,当初因为在一群落榜人员当中秀优越感,结果被告了御状。但他也的确博学有知,而且心智过人,时人称之为“九尾狐狸”,算是个贬其行而许其能的称号了。 一孔之见:蓬山有路宋子京 一孔之见:蓬山有路宋子京 宋子京过繁台街,逢内家车子,有搴帘者曰:“小宋也。”子京归作鹧鸪天一词,曰:“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游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此词传唱都下,达于禁庭。仁宗知之,问:“内人第几车子何人呼小宋?”有内人自陈:“顷侍御宴,见宣翰林学士,左右内臣曰:‘小宋也。’时在车子偶见之,呼一声耳。”上召子京,从容语及,子京惶惧无地。上笑曰:“蓬山不远。”因以内人赐之。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宋子京曾经有一次路过繁台街,遇到了宫内的车子,听到有女声隔着帘子说,这是小宋啊! 宋子京回去后,就写了一阙词,说: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游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很快,这阙词被传唱开去,连大内也听到了,宋仁宗就问宫人们说,你们是谁喊的小宋?激动到他连诗都写不出来了,要剥李商隐的衣服穿? 安静了一会后,有个宫人自己承认说,我曾经在伺候御宴时,看到过这位学士,旁边的公公告诉我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小宋啊!结果那天路上偶然看到,一不小心就喊出来了。 宋仁宗找出人后,就把宋子京喊来,和他谈这件事,宋子京非常紧张,仁宗笑着说,蓬山其实不远啊!就把那位宫人赐给他了。 ------我是背景介绍的分割线------------- 宋子京,即宋祁,他还有一个哥哥,叫宋庠,两人并称“二宋”,是名燥一时的人物。两人作事的风格很不相同,他们出身贫寒,后来科场得意,朱紫富贵。然后大宋仍然不改家风,小宋却是鲜衣怒马,醇酒美人,尽情的放纵享受。为此,他们兄弟间还有过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 某一年的元宵节,大宋在书屋读书,听说弟弟叫了一大群美女在K歌,有些不悦,就派了一个人去问小宋说:相公有事请问学士,如此穷侈极欲,当年你我穷的只能吃咸菜的日子,都忘了吗?小宋的回答也很妙,他说:(如果不是为了今天的奢侈生活),那我们当年苦挨着吃咸菜又是图个啥呢? ------我是感叹于一群和尚没水吃的分割线------------- 说起来,那个内人入宋祁宅,应该会过得比在宫里幸福,因为,从记载来看,小宋其实是个很会疼人,也没有偏宠的男人。某年冬天,他带着一大群美女在户外活动,然后觉得有点冷,说,谁给我拿件衣服来!结果……一会儿功夫,大家拿来了十来件,他茫然的看了一会,觉得伤了谁的心都不好,最后,他一件都没穿,就那样继续咬牙挨冻了。 一孔之见:钦差大臣 一孔之见:钦差大臣 冬十一日,河南范孟端反。孟端者,河南杞县人也,始为内台知班,发身掾河南省台。其人贫无资,寡交游,人皆谓不办事,郁郁不得志,又久不得补。一日,大书省壁曰:「人皆谓我不办事,天下办事有几人?袖里屠龙斩蛟手,埋没青锋二十春。」后有守省御史来,与孟端有旧,力为言之,乃得补,又不帮俸。孟端憾曰:「我必杀若辈。」一夕,与其党霍八失等约曰:「我冬至日应直省,汝四人当以黄腊为丸弹状佩之,称圣旨劫铺马,乘昏夜入河南省台中堂坐定,唤当值掾吏来传圣旨,我则佯应之曰:『诺。』有河南廉访使段惟德,致仕在家,即传圣旨召之,使居省中权事。余省官呼入者,汝皆传圣旨槌杀之。凡发号令,惟听我施行。如此,大事必成,可以得志,富贵可共也。」已而皆如其言。是日,省宪官置酒,皆醉于家。于是平章月鲁不花、左丞劫烈、理问金刚奴、郎中完者秃黑的儿,都事拜住、总管撤思麻、监司秃满、万户完者不花等唤入,皆若使听圣旨然,即以铁骨朵自后槌死,弃尸后园。称圣旨除孟端为河南都元帅,拘收大小衙门印,自佩平章发兵虎符,调兵守城,把诸街巷中,人不得往来;封闭黄河大江渡船,使南北毋通,发各道兵来听调。孟端在省祭祖,去杞县祭祖坟。经五日久,用金鼓押诸衙门正官、首领官凡若干人,斩于市。有冯二舍者,孟端用为省宣使,使在外给事。冯因叩孟端曰:「幸引我见朝廷官。」孟端醉不觉,吐而言曰:「何者为朝廷官?我便是也。」冯觉其伪,因随孟端出,窃告省都镇抚曰:「使臣者伪也,可闭诸省门勿纳,我将图之。」于是杀孟端于外。时省中犹未信,掷其首示之,乃开门。持兵者入,霍八失等窜竹园中,遂俱扑杀之。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西元1338年底,河南范孟造反了。 范孟,是河南杞县人,曾经在内台任知班,后来被外派到河南省台。他为人很穷,朋友也少,大家都评价说他“不行!”,始终得不到领导重视,也一直捞不到实职。他非常郁闷,何以见得?有诗为证: 人皆谓我不办事,天下办事有几人? 袖里屠龙斩蛟手,埋没青锋二十春! 后来,省里来了一位政法委书记,和范孟有点交情,帮他说话,总算有了一个实职,却又不能开满薪水。范孟心里发狠咒誓,我一定杀了你们这些人! 某天,范孟和他的同党霍八失等人商量说,冬至那天,该我值班,你们用黄腊作成玉佩的形状,假称自己是传旨的使官,乘着天黑,直接进到省府大堂上,喊下面人来接旨。到时我就第一个上来接。你们就一一传旨,把省领导都召来,除了留下段惟德当幌子主持工作外,其它人都杀掉,这样我们就是一省大员了,到时候分银子分女人,花差花差的有!霍八失等人都说,好! 到了冬至那天,省委大院照例聚众喝过节酒,大家都醉勳勳的在家了,于是几个人按照计划执行,把省委书记月鲁不花,省委副书记劫烈,省委常委、副省长兼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金刚奴,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完者秃黑的儿,省委常委、副省长兼省公安厅厅长拜住,省委常委、省军分区司令撤思麻,省委常委、纪委书记秃满,省会及周边地区驻军军长完者不花等人逐一喊来接旨,再用大铁锤打死在堂上。 清理完省领导班子后,他们就传旨说,任命范孟为河南冲锋队队长,并在河南实施军管。于是就收了省内大小衙门的官印,执行交通管制,又封锁运河,阻绝南北交通。然后…… 然后,范孟他,他就跑去祭祖了。 先在省会很隆重的祭祖,然后又回杞县祭祖。这样折腾了五天,中间还杀了一批各省直机关的主要领导。 当时有一个叫冯二舍的人,范孟给了他一个帽子,让他在外面跑腿。冯找机会,摆了一桌酒,很恭敬的向他请示说,范队啊,小得很想拜见一下几位朝廷来的钦差,您能引见一下么? 范孟喝多了,一挥手,说,那有什么钦差?咱家就是!你要圣旨么?来啊,给你写一个! 冯二就此起了疑心,仔细观察后,就找了一个机会通知其它还活着的政府官员说:“这帮人是假的,你们不要鸟了,我来处理!”于是抓住范含,阉了他。然后在省委大院门前喊话,说,你们已经暴露了!放弃抵抗吧!霍八失等人想要逃跑,都被抓住,杀掉了。 -------我是自豪于本地文化源远流长的分割线------------- 范孟题诗中“办事”两字,殊不可解为“做事”,而当解为“行”、“好”、“出色”、“讲究”诸意,我洪荒九州之大徐州上承古意,民风淳厚,至今仍有此等用法,夸某家馆子菜作的好时,常曰:“那家的菜,办事!”呜呼!我徐底蕴之深厚,源远之流长,于此可见一斑矣! -------我是说明一下的分割线------------- 本事见于《庚申外史》,原文为“范孟端”,然元史作“范孟”,故从之。 一孔之见:茶、上茶、上好茶! 一孔之见:茶、上茶、上好茶! (赵松雪)但亦爱钱,写字必得钱,然后乐为之书。一日,有二白莲道者造门求字。门子报曰:「两居士在门前求见相公。」松雪怒曰:「什么居士?香山居士、东坡居士邪?个样吃素食的风头巾,甚么也称居士!」管夫人闻之,自内而出,曰:「相公不要恁地焦躁,有钱买得物事吃。」松雪犹愀然不乐。少顷,二道者入谒罢,袖携出钞十锭,曰:「送相公作润笔之资。有庵记,是年教授所作,求相公书。」松雪大呼曰:「将茶来与居士吃!」即欢笑逾时而去。盖松雪公入国朝后,田产颇废,家事甚贫,所以往往有人馈送钱米肴核,必作字答之。人以是多得书,然亦未尝以他事求钱耳。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赵松雪这个人,书画双绝,名满天下,而且为人聪明,精于格致之术,但就是爱钱,给人写字一定要有钱,然后就会写的很开心。 某天,有两个白莲教的尼姑来登门求字,传达室报告说,两位居士想要求见相公。赵雪松发怒道:居什么居,士什么士?!香山居士还是东坡居士?两个吃素的秃婆子,也敢自称居士?!他老婆听说后,就劝他说,相公何必这么发火,(写几个字),挣到钱,买东西吃。”赵松雪仍然很不高兴。 过一会,两位尼姑进来,拿出十锭银子!说这是送给相公润笔的!我们有篇庵记,想请相公写一遍。赵松雪(看到这么多钱),大叫道:“还不快上茶,快给两位居士上茶!”于是谈笑风生,宾主尽欢。 原来啊,赵公自从入“我大元”后,不会治产,家里日子越过越差,靠写字得钱,是一项很重要的收入了。不过,他倒也没有用其它办法来搞过钱呢。 ------我是介绍一下谁是赵松雪的分割线------------- 赵松雪,是宋元之交的文化大家之一,书、画皆极有名,尤其是画,是那种可以上《中国古代绘画史》而且还不止一页的人物。在仕元之后,他的地位其实并不低,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直接为忽必烈服务,元宫中不少匾额都是他的手笔。 不过呢,他的另外一个身份是赵宋宗室,所以,在为元朝服务的士人中,他也是比较被非议的,经常有人明嘲暗讽。他曾经画马,有人就题诗说,好一匹千里马哟,现在被胡儿买下骑上喽!他又曾经画竹,就有人题诗说,当年竹林,现在砍得就剩下一根,还被拿去报平安喽! ……嗯,没错,就和以前曾经介绍过的一样,这些诗是可以公然写出来、公然传播的,怀念前朝,攻击今朝,写的人安全无事,被骂的忍气吞声,而朝廷则当作没听见没看见一样。仅仅持续了97年的元朝,就是这么一个奇妙的朝代。 ------我是继续津津乐道赵大画家八卦的分割线------------- 关于赵松雪,还有一件很有趣的八卦,和正文真是相映成趣。 赵松雪长于书画,但文字上的工夫却稀松平常。他有一个姓胡的朋友,人称石塘先生,文字很好。 当时,有一位宦官去世了,他的儿子求到赵松雪那里,愿意出一百锭银子,请胡石塘写一篇墓志,当时啊,胡先生家里已经断顿了,但他却很坚定的说,我难道看上去很象阉党吗!坚决不写。赵松雪苦苦的劝他,胡先生的儿子和亲戚朋友们也都劝他,但他就是这样忍着饿,坚决不写啊! 一孔之见:“我大清”为何这么强? 一孔之见:“我大清”为何这么强?请看这冠绝万邦的执行力! 清朝自康熙已还,东三省每年奏报“并无福建人私行入境”云云,冬夏各一次。当时因郑成功负固台湾,设此禁例,防侦谍混迹也。相沿直至光绪季年,适张元奇巡抚吉林,见此奏报,怫然曰:“我即福建人,何云并无福建人人境也?”乃罢之。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西元十九世纪未,张元奇任吉林巡抚,接任之后,各路部委办局纷纷呈报今年以来的工作情况和明年的工作思路。 却说这一日,张巡抚端坐堂上,见一属下唤作加西亚者上堂呈曰:今年吉林也仍然没有福建人哦~~,张巡抚一愣,说老子就是福建人啊!你这句话是说给边个听的?!那下属怔怔看着他说:这是制度,你不懂! 张元奇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个制度,于是指示工作人员去梳理排查一下这个制度的成因,很快,结果就出来了,此为祖宗法制,乃是一代圣皇,治隆秦汉,高迈唐宋,连相貌都强过朱重八,更曾经于一日间射兔三百八十一只的圣祖爷所立! 那还是西元十七世纪未的事情了,郑逆成功割据海外,不服王化,“我大清”防微杜渐,乃行海禁之策,厉绝间客,东北龙行之地,尤为紧要,立“零报告”制度,于冰炭之时报京,乃成制度,后郑逆克爽服法,并“我真得还想再活五百年”之野望一并解送上京,为圣祖所纳。唯制度俨然,二百年来呈报如常,未曾一年有失! (不识圣祖深意的)张元奇最终还是废掉了这项已经顺利运转了二百年的制度,然后,不到二十年,“我大清”就亡了。 ---------我是不禁抚卷长叹的分割线----------------- 后人读史至此,唯有长叹,“我大清”当年吊民伐罪,天心所戚,其兴也,何其速哉! 遥想当年,令行禁止:立一事,则一事成,定一规,则一规行。非独人事,亦缘天意。以前明重臣易水寒事观之,欲殉明,则湖水盛夏如冰以警,欲留发,则头皮无蚤自痒以醒。又如戒闽人事,圣祖信手立一规则,二百年来无敢更易。 孰意,圣祖遗法竟终为闽人所止,此或正当年圣祖设法深意乎?以圣祖如渊之智,必知二百年后有此狂徒欲变乱诸事而先警之乎?惜乎庙堂诸公竟然不悟,坐视张某乱法。于是祖宗法制兮不存,执行伟力兮不在,天下大势,从此去矣。 孔史氏曰:吾闻圣人观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见一孔斑,而知全豹文。今观张元奇擅废法度事,则知“我大清”危矣!惜乎,当是时,竟无有识者乎?! 一孔之见:爷搞的是素质教育,从来不背书啊! 一孔之见:爷搞的是素质教育,从来不背书啊! 李章武学识好古,有名于时。太和末,敕僧尼试经若干纸,不通者勒还俗。章武时为成都少尹,有山僧来谒云:“禅观有年,未尝念经。今被追试,前业弃矣。愿长者宥之。”章武赠诗曰:“南宗尚许通方便,何处心中更有经。好去苾蒭雪水畔,何山松柏不青青。”主者免之而去。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朝有个人,叫李章武,他学问渊博,喜欢研究古代的知识,在当时非常有名。 太和末年,朝廷决定实施试经度僧的考核制度,对和尚与尼姑们进行统一考试,择优汰劣。当时提出两项要求,说一是总量,每个出家人都必须要掌握至少五百页佛经。二是速度,必须在指定的时间内连续朗读三百页佛经。达到要求的,就算是及格。达不到要求的,就要清退回家,不允许再享受免役免税等相关待遇。 当时,李章武在四川任副省长,分管政协、宗教文化和离退休等重要工作,有个和尚来拜访他说,我呢,是素质教育培养出来的,弹得好琴,唱得好歌,作得好手工,思路活跃视野开阔,从来就没死记硬背过专业书籍。现在用这么苛刻的应试教育的条律来考我们的话,就只有那些灌鸭出身的下等僧人才能过关啊!请老大人给条活路吧! 李章武笑着说,好吧。就写了一个条子给负责综合测评的工作人员,说,这和尚上头有人,你们要不要猜猜是谁?工作人员看到后,便给这和尚记了一个合格,放他过关了。 ~~~~~~~~~~~~我是背景介绍的分割线~~~~~~~~~~~~ 少尹,是府尹的佐贰官,最初只在京兆、河南、太原三地设置,中唐以后慢慢泛滥,官位不低,从四品,但“权微”,也就享受个待遇。 太和,是唐文宗的年号,他下面是唐武宗,也就是佛门大劫“三武一宗”当中的唐武,唐代唯一摆明车马公然反佛的皇帝。 武宗灭佛原因,向来众说纷纭,佛门多将之归咎于道人的蛊惑,也有人以为是为了追杀可能隐藏在佛门当中的李忱(唐宣宗)。但若认真梳理一下历代唐皇帝的宗教政策,我们便能看出,会昌法难,实在并非武宗个人的突发奇想: 自唐宪宗佞佛以来,皇朝内部便一直有反弹之声音,更不用说以韩愈为代表的那些悲愤莫名的文臣们。自敬宗、文宗以来,虽未禁佛灭佛,种种手段,却是日见加增,包括要求僧徒们同样参于到纳税服役的队伍中来,包括对其所享受福利作出限制……上文所述“试经度僧”事,便是文宗朝措施之一。毕竟,当时的佛门不织而衣,不耕而食,拥有、占据了太多资源,多到了让朝廷在宏观层面上也开始觉得“可口”又或者“可恼”的地步。 从记载来看,敬、文年间采取的这些措施,基本上没有达到什么效果,有太多如李章武这样的官员,觉得让和尚们揩国家点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于是,用温和手段拿不到的东西,皇帝决定用最暴烈的手段来取了……或许就是这样? 而倒推回头的话,也不禁让我们想要想象,如果宝历、太和年间的那些温和手段的确取得了效果……会昌年间的那些暴烈,还会否出现? ……会吗? ~~~~~~~~~~~~我是继续做背景介绍的分割线~~~~~~~~~~~~ 这篇东西被摘录下来,已经有一年多了,12年年底,正在一边组织一边参与年终综合测评的咱家,为了ABCD档次的分配,真是头疼欲裂,就在这时,在《本事诗》里看到了这条记录。 ……当是时也,一声苦笑。 抄进本子里面,但那时只是有一种朦胧的感觉,认真落笔“翻译”,或者说“塞私货”时,先后找了几个切入点,却都不满意,最后只好封存。 一直到了现在,又是岁未年初,又是考核时分……咱家也终于找到了一份满意的私货,于是决定把这篇孔见从小黑本里激活。 ……嗯,就是这样啊! ~~~~~~~~~~~~我是最后再补充一条8G的分割线~~~~~~~~~~~~ 李章武这个人,在唐代文学史上有着独特的地位:他更多是以“主角”而非“作者”的身份,留名在文学史中。 唐传奇《李章武传》,其中对男猪脚李章武的背景介绍与历史上的李章武基本重合,一般认为是以其为原型进行写作。这部传奇里说,有一天,李章武到华州去拜访朋友,在街头看上了一个有夫之妇,设法勾搭成奸,然后就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一个多月里,花了那女的大几万钱。 七八年后,他又路过华州,听说那女的死了,很愕然,便拍案立誓说,你活的时候,我给你老公戴绿帽子,但这也不算什么。现在你死了之后,我照样要给你老公戴绿帽子,这才是男人的真爱!当天晚上,那个女人的鬼魂果然来到他的房间里,再续前缘之后,送了他一块翡翠,说,从此以后,咱们的缘分就尽啦! 关于这篇传奇,一般的分析是体现了在封建社会下男女追求爱情的执着云云,但我看完后的第一反应:这位爷吃软饭的水平……那怕放到矽统文中,也能算上响当当一号人物了啊! 一孔之见:坑子坑孙徐茂功 一孔之见:坑子坑孙徐茂功 李勣征高黎,将引其子婿杜怀恭行,以求勋效。怀恭性滑稽,勣甚重之。怀恭初辞以贫,勣赡给之;又辞以无奴马,又给之。既而辞穷,乃亡匿岐阳山中,谓人曰:“乃公将我作法则耳。”固不行。勣闻,泫然流涕曰:“杜郎放而不拘,或有此事。”遂不之逼。时议曰:“英公持法者,杜之怀虑深矣。”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李勣被李世民用大讲古术从床上拉起来后,就开始策划出征高丽的事情。他有一个女婿叫杜怀恭,生性诙谐,李勣很喜欢他,想把他带上,好给他弄点功劳。 但是杜怀恭说,我不去! 李勣很吃惊,问,为什么? 杜怀恭说,我穷! 李勣于是给了他钱。 杜怀恭说,我还是不去! 李勣很吃惊,问,为什么? 杜怀恭说,我没有马,没有下人! 李勣于是给了他马和下人。 杜怀恭说,…… 然后,杜怀恭就跑路了。 他躲到了岐阳山里,打死都不和李勣照面,有人遇到,就问他说,你为什么这样啊? 杜怀恭擦着冷汗说,立功当然是好事,但我家那位老泰山……我怕被他立规矩给全军看啊! 李勣听说后,苦笑着说,这小子一向放浪形骸,真到了军中……还真有这种可能哩。于是就不再逼他随军了。 当时大家都议论说,英国公持法一向严正,小杜的顾虑很有道理! -------我是想到了徐敬业的分割线---------------- 按说吧,第一次看这故事,真心觉得这个小杜有点不识抬举,再怎么说,这也是你老岳头啊,能坑你么? 但随后,我就想到了徐敬业……那可是亲生的,也没见李勣下不去手啊!以徐观杜,顿时就觉得小杜躲的真好,大有道理。 家里有这样的长辈……压力真心也是够大的啊! 一孔之见:实力才是硬道理! 一孔之见:实力才是硬道理! 刘得初、白蒙亨、刘观皆太学名士,太学魁往往三人皆专之。一日,尝在场中会卷子,得初先出之,犯讳,二人不言。次蒙亨出之,又犯讳,二人亦不言。最后观出之,复犯讳,二人亦不言。三人者皆自喜,谓二人犯讳,魁将谁归?及见黜,始知皆犯讳,此何容心!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刘得初、白蒙亨、刘观三位,都是太学当中的学霸,太学里面各种周考、月考、模考,第一名总是出在他们哥仨当中。 某天啊,他们坐在一起,讨论自己的文章,刘得初先拿出来,他的文章里面触了讳,但另外两个人都装没看见。然后白蒙亨把自己的文章拿出来,也触了讳,但另外两个人都装没看见,刘观最后把自己的文章拿出来,他的文章也触了讳,但另外两人还是装没看见! 散了之后,三人都是心中窃喜,心想他俩都触讳了,这第一名肯定是爷的了啊! ……结果,成绩出来后,他们才发现,他们三个人全都触了讳,全都被打成废卷了。 您说,这是图嘛啊?! ------我是介绍背景的分割线------------- 刘得初,疑为刘正夫,字德初,后至少宰,封国公,他事迹中我唯一能想起来的是年轻时包官妓被举报,差点坏了前程,事见《宋艳》。 白蒙亨,即白时中,字蒙亨,后曾拜相,在当时被目为A-级别的奸相,仅次“六贼”,也算是声名赫赫。 刘观,事迹不详,靖康间,为礼部郎中。 太学,大致可以想成国立中央大学与中央党校的合体,自汉始设。一直以来,太学生上街闹事都是一道顶顶著名的风景,从汉到明,这地方就没少让帝相们摸过脑仁叹过气,当然,同时也没少培养出各种顶尖儿的人才。 而宋代的太学,特别是这哥仨就读时期的太学,则更需要我们特别加以关注。 北宋中期,王安石在太学中施行“三舍法”,下舍绩优则升中舍,中舍绩优则升上舍,上舍绩优可直接授官,不经科举。并将自己的《新义》设定为太学官方课本。王安石行三舍法的初衷,是为了培养自己阵营的新生力量,并绕开盘据科场的众多旧党学霸,为他们打通上升通道。但这一制度实有诸多优点,所以并未人亡政息,直到宋室南渡后,也还继续实施。 在高太后的治世结束后,哲宗、徽宗年间,“三舍法”的地位继续被不断提高,最终更发展到“罢科举”的地步,全以“三舍法”也即各级太学内部的升级考试成绩来授官,长达二十年之久。因刘正夫系于元丰八年(1085)中进士,故刘、白诸人在太学就读的时期当在此之前,即三舍法制度实施的前期。只有结合这个背景,我们才能更好的理解三人患得患失的表现和作者的叹息。 ------我是表示这份材料最好谨慎阅读的分割线------------- 这个小段子写的很有意思,不过……问题也是很明显的。 首先就是体例不对。 文中书三人事,刘正夫,白时中皆以其字,刘观独以其名。哦,看来是副部以下的可以直书姓名,副部及以上的只能写表字……魂淡,谁他喵听说过宋人写笔记还有这样的规矩啊?! 直书其名,这事情……太犯忌讳太失礼啊! 本文引自宋施德操《北窗炙輠录》,我把全书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除了写市井人物时会说,XX、X氏之类的外,其它都是坚守礼关,放眼看去,只能看见各种黑话一样的“伊川、魏公、介甫、清献……”,只有在被记载者实在没什么名气时,他才会在后面尾注一条“X名X”,如下节: “毛泽冬题西湖灵芝寺可观房紫竹一绝颇佳,云:‘阶前紫玉似人长,可怪龙孙久末骧。第放烟梢出檐去,此君初不畏风霜。’泽名青。” 这地方,我的猜测是,说刘观没有字,那绝对不可能。但大概确实是名声不著,所以施先生记录此条时,也无可奈何,只能直书其名,但这个也不是很说得通,毕竟,刘观好歹也是作到了中宣部实职厅长,排名靠前,你就算不知道,总能打听到吧? 另外就是这事儿看着实在是太巧……巧到看上去实在象是为了说明特定道理的寓言一样,不过,当然,这个倒也不能算理由,毕竟,生活总是比小说更离奇,是吧? ------我是觉得说管他真假呢有值得吸取的道理就成的分割线------------- 这事儿吧,从“我是考证狂!”模式里切换回“我要喝鸡汤!”模式后,发散开来,其实还蛮值得思考的。 这个故事的中心其实很简单,总结出来就是一句话,叫“机关算尽太聪明”,三人各逞机心,于是以机心自误。 而如果跳出故事,从三人之后的历程来看,则又能总结出一句话,叫“实力才是硬道理”,三人虽然没有直接从三舍得官,但各各考中进士,自取前程,说到底,他们学霸的底子不是吹出来的,即使一次失手,也终究能在之后的机会中证明自己。 不过呢,这个故事终究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下的:有高考这个东西,相对公平,为众人所接受,只要你有过硬的实力在考场上辗压过去,那那怕你心机城府只和琉璃仙大师姐一个级数呢,也照样能把王舞王陆一齐踩在脚下。 想让大家都认可并践行“实力才是硬道理”这句话,归根究底,要先建立起“高考是个好东西”的平台和共识啊…… 一孔之见:古来义士数孔璋! 一孔之见:古来义士数孔璋! 李北海与张说交恶,以枉下狱论死。公妻上书请戍边自赎,许昌男子孔璋亦上书愿代邕死,曰:“臣知有邕,邕不知有臣。”得末减,贬遵化尉,流璋岭南。邕早有名,重义爱士,人斥外不与士大夫接。既入朝,闻其眉目环异,至阡陌聚观,后生望风内谒,填隘门巷中。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西元726年,李邕因为得罪张说,被打进牢里,给他定了一个FACEBOOK的罪名。大家都在摇着头说,李邕这家伙,死定咧! ……孰知,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许昌义士孔璋上书朝廷,愿意代李邕而死,他说: “我听说啊,英明的皇帝用人,都善于用人之长,当年徐州人刘邦如果只计效于陈平的经济问题,日后又怎么会有华夏九州之首大徐州的四百年天下呢? 李邕这个人呢,刚毅忠烈,当年张易之气焰滔天的时候,他曾经勇敢的站出来和他们斗争,后来韦后势大的时候,他也没有半点退缩,并因此而被整治,他对国家,是有大功的啊。 我听说呢,生而无益国家,那还不如以死明贤,我孔璋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而李邕却是国家的珍宝,我愿意替他去死! 我知道李邕,而李邕却不会知道我是谁,前人说士为知已者死,而我愿意为已知者死,皇上圣明,请成全我吧!” 不久,中央就作出了最终的裁决,李邕的死刑被取消,贬到遵化当了县政法委书记,而义士孔璋则流放岭南,最终死在了那里。 ---我是介绍背景的分割线----------- 李北海,就是李邕,他是唐前期顶尖儿的书法大家之一,文字也佳,声名很好,而且乐于提携后进,李白、杜甫都接受过他的款待,并有诗文唱酬。李白《东海有勇妇》诗中的“北海李使君”说的就是李邕。不过,他最有名的事迹,应该是卖字。前面说了,李邕的书法很好,很多人想请他写碑,他也很敬业,来者不拒,据说前后写过几百篇墓志铭,蓄至钜万,只可惜时无刘叉,少了几则轶谈。 不过呢,严格说来,李邕下狱之事,以今天的眼光看来,倒也说不上多委屈就是了。 这话还得从西元716年说起,那一年,李邕从基层调回中央,在财政部任司长,有人很欣赏他,想把他提拔到政法委去,结果他嘴巴大,把事情说出去了,当时主持政府工作的是“姚宋”中的姚崇姚长脚,顶尖儿的名相,他觉得这个人太狂燥,不适合在中央部委工作,就又把他轰回地方去了。 这一去就是十年啊! 直到十年以后,西元726年,唐玄宗到基层调研,见到了李邕,很欣赏他,李邕也得意,在外面放话说自己本来就是宰相才嘛! 这时侯,主持政府工作的已经是张说了,他听到这个话,非常反感。于是就安排纪检部门的同志去查一查。 ……然后,就大件事了。 “俄而陈州赃污事发,下狱鞫讯,罪当死,” 这个事情上呢,李邕是没法给自己洗的,因为千真万确,张说并没有捏造线索来办他,只是从严从快,公事公办而已。 再然后嘛,就是义士孔璋舍命救才子了,所以我们再回头看看义士孔璋的上书,其实第一节就很明显了,要不然没事举什么陈平?分金盗婶有陈平嘛!自古以来,但凡说客想救经济犯的时候,都是拿这位混进了汉初徐州人集团的非徐州籍大贪污犯说事嘛! 不过呢,毕竟时代背景不同,当时的价值观什么的也完全不同,所以也不必太苛求李邕,从后来的发展也能看出来,虽然李邕明摆着“老子就是A钱了”,但士林中的风评口碑,仍然是极好的。而且组织上也没怎么在乎,很快就又把他放到了市委书记的位子上,还是“较大的市”呢。 ……顺便说一下,李邕大嘴巴和不干净的毛病真是胎带的,虽然义士孔璋用自己的性命救下了他,但十五年后,他高低还是死在了这上面。 当时,他先后担任了汲郡、北海的太守,在任上,他“性豪侈,不拘细行,所在纵求财货,驰猎自恣。” 于是,“……五载,奸赃事发。” 当时主政的是李林甫,和姚崇与张说一样……李邕也得罪了他。 而此时,世上已无孔璋! “……敕刑部员外郎祁顺之、监察御史罗希奭驰往就郡决杀之,时年七十余。” ---我是高声赞叹义士孔璋的分割线----------- 这件事情中,李邕的命运轨迹,我并不怎么在乎,说性格决定命运也好,说莫伸手伸手必被捉也好,他反正不是一个无辜者。 真正令咱家心怀澎湃的是义士孔璋啊! 喜欢一个作者,喜欢到了宁愿以死相代的地步,这是什么?这是真正的忠粉啊!!!! 面对义士孔璋,现在那些只因为作者更新稍微晚了一点,就会一涌而上,讽刺、挖苦,乃至实施各种恶毒至极的人身、人格层面的攻击的读者们,难道不应该羞愧至死吗?!!! 呜呼,壮哉我义士孔璋!!!! ---我是提议各大书站为“义士孔璋”立庙供香火的分割线----------- 导向的力量是无穷的,有诗为证: 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书站没向导,肯定搞不好。 现在各大书站最缺的是什么?是肯花钱的读者啊! 如果每个读者都能够和义士孔璋一样,把作者摆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全心全意的关注着作者,维护着作者,那么,作者也好,书站也好,一定能够获得更好的发展环境,更大的发展空间,到那时,那怕是《暴风雨中的蝴蝶》又或者是《克里姆林宫的狼人》这样的年更小众死太监书,也一定能够焕发第二春吧! 呜呼,壮哉我义士孔璋!!!! 一孔之见:道士之死 一孔之见:道士之死 纥干尚书泉,苦求龙虎之丹,十五余稔。及镇江右,乃大延方术之士。乃作《刘弘传》,雕印数千本,以寄中朝及四海精心烧炼之者。夫人欲点化金银,非拟救于贫乏,必期多蓄田畴,广置仆妾,此谓贪婪,岂名道术?且玄妙之门,虚无之事,得其要旨,亦恐不成,况乎不得?悉焚参同契金诀者,其言至也。皇甫大夫(或曰「王相公」也。)在夏口日,勤求艺术。衙时有一道士,策杖蹑屦,直入戟门,门人以廉使奉道,不敢制止。安定公遽起而迎接,道士则傲然不窥,向竹而吟曰:「积尘为太山,掬水成东海。富贵有时乖,希夷无日改。绛节出崆峒,霓衣发光彩。古者有七贤,六个今何在?」自谓我是一贤也。访其名姓,曰:「黄山隐。」府公未能明其真伪,请于宫观,愿在牌亭,得观云水。亚相曰:「斯人若是至道,名利俱捐。」试令干事军将,持书送绢百疋、钱一百千文,至其所止。山隐启缄,忻喜,立修回报。遂乃脱其道服,饰以青衿,引见谢陈,礼度甚恭,殊异初来傲睨之态。皇甫公判书之末,乃至尽刑,曰:「道士黄山隐,轻人复重财。太山将比甑,东海只容杯。绿绶藏云帔,乌巾换鹿胎。黄泉六个鬼,今夜待君来。」云溪子曰:「王子年之着书也,不脱后秦之难;东方朔之知机也,恐罹西汉之咎。是乔松独乐,巢务不居。若山隐者,拟为妖惑,敢蔑公侯,死无于吉。致孙策镜里之殃,来非许迈;起刘恢舟中之顾,足见凡愚。黄山隐自贻之祸,安定公明察之断,合其宜乎!」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中央书记处的纥干泉副书记非常崇信烧炼之术,追寻能够炼制仙丹、点石成金的办法,前后十五年,始终如一。后来,他出任江西省委书记,在地方上大力招揽各种异人,无论是背法术位的方士,还是烧蓝条的术士,都非常欢迎。他还组织人为刘弘作传,印了好几千本,寄给首都,以及全国的同好们。 唉,花时间花资源来找办法点石成金的人,都是已经先富起来了的那批人,为了买更多田更多房更多女人,而在努力让自己能够更富,有几个是为了脱贫致富,又有几个是为了带动后富呢?这种叫做贪婪,又怎么能算是求道之心呢?要知道,隐藏在玄之又玄背后的众妙之门,那些乌有虚空当中的道理事旨,就算你知道了要领所在,想修习有成也是千难万难的事情,更何况是这样完全南辕北辙的追寻呢?所以说,前人把《参同契》当中炼金之诀烧掉不使流传,才是真正领悟了大道妙旨的人啊! 当年,皇甫大夫(也有人说是王相公)在夏口担任地委书记兼鄂南军区第一政委的时候,非常痴迷于这些技艺方术。曾经有一位道人,拖着木杖,踩着拖鞋,还牵着一头熊,大摇大摆的闯进官衙,工作人员因为知道领导很尊奉道门,不敢挡他。皇甫书记听说后,果然很客气的出来迎接,那个道士傲慢的站在那里,根本不看皇甫书记,只对着院里的竹林吟诗,说:当年汉魏时期野外的竹林中一共有七位贤者哟,而如今那六个都到那里了了呢?意思是说他自己也是一贤。 皇甫书记请教道人如何称呼,道人说,九重之下有黄泉,九重之上有隐子,你可以叫我黄山隐,也可以称我道泉子! 因为暂时判断不出这个人的真假,皇甫书记请他先住在本地的道观里面,但道泉子拒绝了,说NO!又补充说,这是洋话,你听不懂,让我住在牌亭里就好,我喜欢看水云间,有梅花烙和丑丈夫也可以拿来翻翻。 (安置好道人后),市委秘书长给皇甫书记建议说,我倒有个办法,这要真是修道的啊,名利都不放心上的。就安排服务人员,给他送了一百匹绢,又送了一百贯钱,说,我们书记很喜欢魏野仙踪,这是本月的打赏! 道泉子看到打赏后,脸色立刻就变了,马上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回信,并脱掉道袍,换上西装,恭恭敬敬的前来拜访,表示谢意。皇甫书记表示说,你人不错,但那头熊很讨厌。道泉子就立刻把熊赶了出去,还说,现在道爷有打赏了,还要熊干什么呢?! 皇甫书记笑着说,原来这样啊! 就吩咐人把道泉子捆了起来,推到一个坑里,又在坑中放上了各种各样的毒虫,然后看到快要咬死时,就把他拖上来治疗,治好了再推下去,就这样重复了九次,才发了慈悲,说,可以让他去死啦!并写了一首诗为他送行说,黄泉六个鬼,就缺你一位! 我(云溪子)听到这个故事,不禁感叹说,祸福无门,唯人自招,道泉子如果不是自己不开眼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善良正直的人,又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书记这样处理他,真是再正确没有了! ------------我是介绍名词的分割线--------------------- 廉使:在不同朝代指不同的官位,中晚唐叶期,廉使指的就是观察使,是集地方党政军大权于一事的人物。 安定公:是以郡望指代,唐有安定皇甫家,数出重臣。 ------------我是介绍背景的分割线--------------------- 本事出自《云溪友议》,当初摘录下来的时候,本来是想等什么时候想喷骗子了,给拿出来用,结果谁知世事难预料……唔,好吧,知道我在说什么的人,自然就明白啦! 一孔之见:孝悌双全朱明和 一孔之见:孝悌双全朱明和 朱明和待兄弟极友爱。作县时,出谒司道,其弟得狱中重囚贿,悉纵之,狱吏仓皇走白,屡言之不应,狱吏长跽曰:『纵囚,大事也,有碍主人官守,何置之不问?』明和笑曰:『蠢才,衙内相公放去,决不是白白放去,你急他怎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朱明和是个好人,对兄弟好极了。 他当县委书记的时期,曾有一次离开县委大院,去拜访上级领导。(在这当间儿)他弟弟朱明辉收受了监狱中重犯们的色情贿赂,统统放走了。 看守人员知道后,惊恐万分,跑去找到朱明和,跪在地下,向他汇报,(并建议立刻采取补救措施。)但无论怎么说,朱明和都只是微笑点头,就好象没听见一样。那个看守急得挺直了身子,大声说,私放重犯是大事啊!会关系到主人的官位!您怎么能够这样不闻不问呢!? 朱明和笑着说,傻瓜啊,明辉相公放他,肯定没有白放,你急什么呢? ----我是大声赞叹传统文化价值观的分割线------ 本事出自明张岱的《快园道古》,朱明和,就是朱瑞凤,字明和。他后来还当过市委书记,还在部里面当过司长。当年“明三案”中的“挺击”案,就是他和一大群同事一齐办成铁案的。 快园道古中另外还记载了他的两件事迹。一件是说他真孝顺啊真孝顺,真孝顺啊真孝顺,孝顺到什么地步呢?无论谁请他参加娱乐,都要同时请他父亲,不然他就不去。另一件是说他真友爱啊真友爱,真友爱啊真友爱,友爱到什么地步呢?当官之后,有亲戚冒他名去关说人情,被他身边的工作人员抓到了,结果他微笑着对工作人员说,当年我考中举人的时候,全族都由衷的感到高兴,(如果不是为了这样的好处),那又何必呢? ----我是有点感到害怕的分割线------ 话说,比这个故事更让我惊悚的,其实是张岱的行文。他使用的……是极正面,极健康的文字。在他眼中,如此行事似乎是完全合乎他心目中的道德,合乎他的价值观的。 一个奇葩不算什么,十个、一百个奇葩也不算什么,林子大了,什么媒体都有,这原本很正常。但是……如果整个社会的价值观都扭曲了,看到这样的奇葩视若无睹,反而把看守与工作人员视同异类、愚者,就真得很可怕了。 试想一下,如果抓到一个杀人犯,就有大队清流跳出来合唱曰:今夜,我们都是这杀人犯儿子的爹/妈,抓到一个开妓院的,就有大队清流跳出来合唱曰:今夜,我们都是出来卖的…… 逢此时,我们大概也只有庆幸说,幸好朱明和们还不是全部,幸好这世界上仍然有人持着看守和工作人员们一样的价值观罢! 一孔之见:恨不生逢圣主时! 一孔之见:恨不生逢圣主时! 唐贞观中,桂阳令阮嵩妻阎氏极妒。嵩在厅会客饮,召女奴歌,阎披发跣足袒臂,拔刀至席,诸客惊散。嵩伏床下,女奴狼狈而奔。刺史崔邈为嵩作考词云:“妇强夫弱,内刚外柔。一妻不能禁止,百姓如何整肃妻既礼教不修,夫又精神何在考下。“省符解见任。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贞观年间,桂阳曾经有过一任县委书记叫阮蒿,他老婆姓阎,性格极妒。 某天,阮书记在大厅上会客,喊了几个公主陪着K歌,阎大姐一听说,这火就大了啊!直冲出来,披着头发,光着脚丫,露着胳膊,合着这么冷的天……她就只穿了一个背心! 看到阎大姐手持亮闪闪的刀子,就这么上了席,公主们大惊失色,狼狈逃窜,客人们听不到音乐,很是扫兴,就纷纷散去,阮蒿觉得太没面子,只好趴在地上反省。此情此景,当真可以入画,亦足证聚必得有酒,酒必得有歌的道理。故后人赋诗纪之,曰:举杯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 这事闹腾大之后,地委崔书记也听说了,于是就给组织部写了一段评语说,老婆很能打,老公是废物,内里是块钢铁,外面倒是棉花,老婆都管不了的人,怎么能管好地方上的安全稳定?老婆都不懂什么叫规矩礼法,怎么能抓好地方精神文明建设?这个人,不适合再作为块块上的主要领导来任用啦!”很快,阮蒿就被免职了。 --------我是感慨人生际遇的分割线------------ 话说,这里没说具体是贞观几年的事情,我们故且就当是中位线,算贞观十一二年的事情吧。 ……然后,再过那么十来年,就是高宗的时代啦。 再过那么几十年,就是“我大周”的时代啦。 再过那么十几年,就是“怕妇也是大好”简称“妇好”的时代啦。 阮书记这段事迹,如果晚二十或五十年再出来,我倒想知道,那怕借崔书记三个胆子,他还敢这样写评语,还敢为这样的理由免阮书记的职么? ……恨不生逢圣主时啊! --------我是努力搜索记忆的分割线------------ 我记得吧,类似的事情,北宋开国时也闹过一起,但那是个高级官员,最后事情越搞越大,惊动天人,自天机棍逝后,便力压八百军州,稳坐兵器谱第一名的无影斧亲自出来调解,安排那男的离了婚,把女的给发边了,但实在想不起关键字,查不到原文,如果那位同学有印象,麻烦给回复一下啊,先谢过了。 --------我是庆祝魔三国完本的分割线------------ 早上看到水雷的完本感言,很是感动,特别是他遗憾于魔三国没有女读者的那节……于是专门翻了这一则材料出来……以示庆祝! 一孔之见:英雄豪侠两相得! 年底事情太多,一直忙一直忙一直忙,一直到上周才能坐下来,然后……我发现,悲剧了。 放了太久,我现在卡文了……努力恢复当中,先写几篇孔见热热手吧……对不起诸位,我尽量补…… ~~~~~~~~~~~~~~~~ 王侍中智兴,初授徐方节制,武略英特,有命世之誉。幕府旣开,所辟皆是名士。一旦,从事于使院会饮,与宾朋赋诗,顷之,达于王,王乃召护军俱至。从事因屏去翰墨,但以杯盘迎接。良久,问之曰:「适闻判官与诸贤作诗,何得见某而罢?」遽令却取笔砚,复以彩笺数十幅散于座。众宾相顾迟疑。将俟行觞举乐,复曰:「本来欲观制作,非以饮酒为意。」时小吏亦以笺翰置于王公之前,从事礼为揖。王公曰:「前某以韬略发迹,未尝留心章句。今日陪奉英髦,不免亦陈愚恳。」遂乃引纸援毫,顷刻而就,云:「平生弓剑自相随,刚被郎官遣作诗。江南花柳从君咏,塞北烟尘我自知。」四座览之,惊叹无已。时文人张祜亦预此筵,监军谓之曰:「观兹盛事,岂得无言?」祜即席为诗以献,云:「十年受命镇方隅,孝节忠规两有余。谁信将坛嘉政外,李陵章句右军书。」王公览之笑曰:「襃饰之词,可谓过当矣。」左右或言曰:「书生之徒,务为谄佞。」王公叱之曰:「有人道我恶,汝辈又肯否?张秀才海内知名,篇什岂易得?天下人间,且以为王智兴乐善矣。」留驻数月,赠行以绢千匹。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王智兴委员曾经当过淮海省第一书记兼淮海军分区政委,那时,他就表现的非常优秀,人人都说,他有能力承担更大的责任。他(虽然出身行伍,却很尊重知识分子)选用的身边的工作人员里面,都是当时非常有名的文化人。 有一天,他的副手喊了一群朋友聚会,大家喝喝酒,写写诗,其乐也融融。王智兴知道了,就带着警卫班的人来(参加)。副手听说他来,就把笔墨都撤掉了,只留着酒菜。 王智兴入席后,坐下来和大家喝了一会,就温和的问大家说,我听说,你们刚才在写诗啊,怎么看见我就不写了呢?就吩咐人把笔砚重新放上来,又拿了纸,散到各席上,说,大家写,放手写!但宾客们都迟疑的互相看着,尽管王智兴说,我来又不是为了喝酒,就是想看看大家的创作啊!席上仍然静悄悄的。 看到这种情况,他的副手就站起来,笑着对王智兴说,今天,我们还是先共同欣赏一下您的大作吧! 先前,服务人员在散发笔墨纸砚的时候,给王智兴面前也放了一份。这时,王智兴就边笑边说,我呢,是从刀把子上起身的,没在笔杆子上用过功夫,今天这么多文化人在这里,我可要献丑了啊!就亲笔写了一首诗,说: 我这辈子啊,身上只带着弓和剑,可今天在这里哟,你们却让我写诗。江南的花草柳木啊,随你们写去吧,我熟悉的事情哟,只有北方的大漠与战场! 看到这首诗,大家都很惊讶,交口称赞。当时,名诗人张祜也在席上,监军说,有幸参与这样的盛事,怎么能不写点东西纪念一下呢?于是,张祜就当场写了一首诗,说: 您奉了皇帝的命令,镇守徐州,已经十年了。十年来,您忠孝双全,名扬四海,但有谁知道,您除了出色的管理才能外,居然还有李陵一样的诗才,和王羲之一样的书法呢? 王智兴看了后,笑着说,张老师这个夸得太过分了,这是骂我啊!这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听到他这样说)身边的警卫班里就有人发了怒,说,你们这些书生,就会瞎拍胡拍!结果,王智兴立刻就拉下脸来,说,那要是有人说我不好,难道你们就高兴了?张老师那是海内知名的大文化人,他的作品,你们也配批评吗?!就邀请张祜住下来,在淮海省省会徐州(今淮海地区中心城市徐州)玩了几个月,还送了他上千匹好布呢! ~~~~我是好久不见但仍然渊博如初的分割线~~~~~ 王智兴出身贫微,他本来是徐州牙兵,在中唐以后各种各样的互相攻杀各种各样的自说自话当中,他从为自己的长官报仇开始,一路转转转最后居然转成了徐州节度使。在这个过程中,他肯定没什么机会去读书的,所以,他的从事才会在听说他来参加酒宴的时候,主动撤掉笔砚。其它与会人员后面又会在他主动邀请时,仍然犹豫到底该不该写诗。这,和王安国的朋友们当着韩岗面就突然都不懂作诗了是一样的道理。 王智兴这人,谈不上有什么历史地位,他只是安史乱后那百来年里无数割据地方的军阀之一,没作什么好事,但也没作什么特别出挑特别有想象力有创造力的恶事,他就和其它军阀一样,乘时而起,割据了一块地方后,就心满意足的躺上来,打算好好的犒劳一下,用各种他能想到的最顶尖的享受,来为自己辛苦的前半生好好补偿一下。后人评其以“卒伍庸材恣睢于徐”八字,算很中肯,倒是这故事中的张祜,值得特别介绍一下。 和王智兴算不上第一流的武将或者说军阀一样,张祜这个人,也不能算是第一流的诗人。但,他晚年的一出轶事倒是保证了他的历史地位:只要是正经研究中国侠义文学史的人,就一定不会绕开他。 当初,张祜与崔涯交好,两人下第后,就在江淮一带游荡,到处喝酒,打架,交结豪士,江湖人称“张大侠”而不名之。再后来,张祜有了一些身家(不知道包不包括那一千匹徐州布),不再出门。 某天,有人上门拜访,形容英武,腰里挂着剑,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还在不往向外渗血。他问说,请问,张大侠在家吗?张祜说,我就是,您那位?来人高兴的说,我有一个仇人,追杀了十年,今天终于杀掉了他,我高兴啊!就举起袋子,指着说,这就是他的脑袋! 张祜一向喜欢结交这些人,就安排酒宴,两人坐下来对着喝酒,谈说江湖杀人之事。讲到入港处,那人说,从这里有三里多路的地方,有一条好汉,我如果能够报答他,那生平恩怨就全部结清了。我听说张大侠义薄云天,如果能够送我十来万,让我了却生前事,则从此为君效力,不惜身后名。张祜说,好!当即就送了他十来万,那人高兴的说,不愧是张大侠!就留下人头,说,我去报恩,天明前回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望穿秋水的张祜怎么也等不回来人,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一颗猪头,才知道自己上了大当,长叹不已,从此,就再不复为游侠事啦! 自 序 自序 其实,还在大学里时,我就已为自己将会写出的第一本书写好序言了。虽然,那时,我根本还未写出过一个那怕是一万字以上的故事。 先做好准备,便不会慌乱…是这样说的吗? 纵然现在,我仍是很喜欢那篇序言,可惜,很遗憾,不能直接把它拿来用。 对于一本杂文集或是随笔集,那真是一篇不坏的序言,然而,我的第一本书,却是一部武侠小说。 一部武侠小说。 好奇怪。 不过,也是应该的吧? 既然,过去,我曾有过那样的中学生活…… 进入高中之前,曾极是仰慕一位前辈,一位据说在三年高中期间看了数百本小说的前辈。 后来,我终于也进了高中,开始了住校的生活,然后,不到一个月,我对那位前辈曾有的仰慕之情,便随风而去,了无痕迹了。 不过,数百本吗? 呼… 在离开高中时,若我说我曾在学校看过千本以上的小说,不知是否夸张,但若说我看的小说在五百本以下,便实在是太过便宜了那租书店的老板。 那高高瘦瘦,同样是大学毕业的老板;那在我上高三时,向我介绍他当年如何与学校食堂做斗争的老板。 当我大二时,我还曾专程回去看过他,只是,已找不到了。 我所看的,自然几乎都是武侠,那时的我,尚无奇幻或架空历史小说的概念。 间有一些别的书,现下想起来,很奇妙的,竟不乏一流之作。 教父,神曲,格列佛游记,一个女人的故事,杰克伦敦… 自然,也有一些不敢让女生或老师知道,只敢偷偷带回宿舍的书,只不过,今天回想起来,却实在是丧气的很。 英儿,废都,白鹿原…象这样的书,那时竟以为毒。 (高三时,我曾编过一个小品,其中,为证明自己卖的是真正的成人文学,拿出来招揽的,便是所谓"无删节本"废都。) 那时的租书店,远没有今天这样品种齐全,所谓"传说中的某某某书",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高一时,我看到了大阵仗,而看到玉手的时候,却竟是高三了,在那之前,我已先看过了逆水寒与惊艳一枪。 直到高二时,我才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越女剑;至于三十三剑客图,是直到高三,有一位同学,买了三联版的金庸全集,我才知道,原来有此一说。 (现在,我自然也已有了自己的金庸全集了。) 是不是,从那时起,我的第一部小说,便已注定会是一部武侠小说了呢? 谁知道呢? 永难忘记,第一次读到小李飞刀的激动,为着那结尾,我甚至专门写了一段读后感,直到今日,仍不肯弃。 永难忘记,第一次看到惊天一剑时的心情,暮雨中会以岳飞与宋为背景,与之不无关系。 自然也看过很多并不出名或不够有名的作品,但是,其中,却也常有一现的灵光。 多情王孙无情手,那时只有一本破破烂烂的上,直至我离开高中,仍未看到中和下,自然的,也常会有些想念。 两本分别以宋和明为背景的小说,已记不清书名和作者,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以说,那是我第一次在看小说时会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五风朝阳刀的拖拉冗长,看过的朋友该都知道,可那时,我竟会每天中午步行一里多远,去镇上唯一有这套书的店借还。 看完了那时叫武当七绝的书,记得了云飞扬和独孤这两个很神气的名字,当再次看到它的消息时,却已是几个月前,看到电视报上说,已被改编成电视剧,由吴京主演。 ……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诌",是吗? 若是,我能写出一部武侠小说,便不奇怪。 但是,在这中间,还是有一些我自己的东西的,我觉得。 暮雨不是堆砌或重复,我确实觉得,这里面,有我自己的东西。 自然,前辈们的影响,是无处不在的,那些如我般在武侠小说的黄金年代中长大的朋友,想来都看的出。 周龟年的衣服,以及他总是背着的那把雨伞,或许能让熟悉梁先生的朋友想起些什么;而在处理汝州城那个场景的时候,我实在不能说我没有在刻意模仿鹿鼎记的风格。 可是,确实,在暮雨中,是有着我自己的东西在的。 若无这种自信,我便不能写完它。 说到这里,大约已是太多废话了,是吧? 有或无,我并不是最有资格评断的人,因为,我很难客观和冷静的去评价。 那么,不再废话了,诸位,请向后翻吧… 楔子:飞扬跋扈为谁雄 山登绝顶-我为峰 楔子:飞扬跋扈为谁雄山登绝顶-我为峰 一条金衣大汉手握半截杆棍,斜倚在一个花架上,不住的喘着粗气。 他瞧来约莫五十余岁年纪,眉浓眼锐,面方额阔,身材壮硕,身上衣服虽然样式简单,却做工甚是精良,此刻虽已被汗水浸透,却仍是不沾不滞,所用衣料,显也不是凡品。 这是一间极大的房子,摆设的虽不是如何奢华,但细细看来,无一样不是精致考究,无一样不是人间珍品,无论手工用料,都是无可挑剔,但偏生又布置的疏落开朗,绝无小家子气。 正如这房子的主人一样,虽然不好奢华,但他的人在这里一站,便足以证明他有资格位于万人之上,完全不需要什么衣服或是随从来证明。 只是… 主人已近未路,房子里的摆设也已被打的乱七八糟。 将这一切破坏的人,此刻就站在金衣大汉的对面。 他身着一袭白袍,手中斜握着一把小斧,两只眼睛紧紧盯住金衣大汉,一瞬也不敢瞬。 这金衣大汉有多么顽强,多么坚忍,当今天下,没人能比他更清楚。 和那金衣大汉不同,他面容之中,并无多少雄豪霸气,倒是有着浓浓的书卷之气,微微一笑时,自有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魅力,再加这一身兼得优雅华贵的白袍,若是现身于酒肆行栏之间,必是女子们追逐的对象。 此刻,他正在笑。 金衣大汉喘了几口粗气,嘶声道:"咱们过了几招?" 白袍人笑道:"三十三招。" 金衣大汉道:"三十三招中,你换了刀,剑,棍,刺,斧五种兵器,用了七家拳法,三路腿法,两门指法,四套掌法,无一种是你本来所学,是谁教你的?" 白袍人笑道:"难道不能是我多年来暗中所学么?" 金衣大汉冷哼道:"你我并肩多年,所经大小血战无虑百场,各自武功都清楚的很,你说这种话,也太可笑。" 白袍人微微一笑,忽道:"其实大哥看错了,我刚才共用了三门指法,第十七招时,你我擦身而过,我反手一指,刺你胁下,那是潘家的钻心指,并非连家的判官指。" 金衣大汉闷哼一声,道:"近三年来,你并未出外征战,也未远离京城,这些武功,究竟是怎么学到的?" 白袍人微笑道:"我府中也没有收养江湖杀手,奇人异士,大哥在我府中派了这么多探子,这一点,自然也是清楚的很。" 金衣大汉微微动了一下身子,却未说话。 白袍人笑道:"我若不说出来,只怕大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武功,都是赵普传我的。" 金衣大汉怒道:"胡说!赵普懂什么武功?!他若会武,我也不会将那事交于他办…"一语未毕,忽地象是想起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事一般,面色大变。 白袍人笑道:"大哥想起来了?" 金衣大汉嘶声道:"不,不可能,那么多,没人能做得到…" 白袍人叹了一口气,道:"事实就在眼前,大哥还不肯信吗?" 金衣大汉怒吼一声,跃在空中,半截杆棍如雷轰般劈将下来。 他这一生,也不知经过多少九死绝境,历过多少修罗屠场,更拥有着无人能比的坚毅和自信,只要一口气在,就决不会轻易言败。 只可惜,他此刻面对的对手,是天底下最了解他的人,无论是武功,是性情,还是他过往的一切…… 白袍人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怜悯之意,道:"时候不早了,小弟还想回去略睡片刻,这就请大哥上路吧。" 小斧斜斜扬起,划出了一道闪光。 如果说金衣大汉的棍势如九天怒雷的话,白袍人的斧光就宛若一记轻拂。 一个多情公子,在自己心爱女子头上的一记轻拂。 棍斧一交即分,白袍人仍站在原地未动,金衣大汉跌跌撞撞,退开了六七步。满眼都是惊恐之色。 白袍人笑道:"出手越轻,发力越猛,石家的雷霆刀法,大哥该是再清楚不过,小弟将它化成斧法用出,不知怎样,还烦大哥指点一二。" 又道:"老石是绝对不会背叛大哥的,大哥还不肯信吗?" 金衣大汉猛地里大吼一声,掌中断棍片片碎裂,落在地上。 那一斧看似轻柔,内里劲道却是霸道无伦,若非他退身的快,双手经脉只怕都已被震伤,他虽退的了身,那棍却是护不住了。 白衣人也露出一丝钦服之意。道:"大哥的实力,还在小弟估计之上,而大哥的斗志,更是令小弟非常佩服。" "但是。这一战,已经拖的太久了。" "西天吉门已开,请大哥上路吧。" 金衣大汉躺在地上。 白袍人站在他身侧,微笑着,看着他。 金衣大汉露出一丝惨笑,道:"你胜啦。" 白袍人却第一次收起了笑意,正色道:"大哥可还有什么未了心愿么?小弟定当尽心竭力。" 金衣大汉苦笑道:"只想知道一件事。" 白袍人道:"小弟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金衣大汉道:"你们,管这种武功叫什么名字?" 白袍人似未想到他竟是执着于这等问题,呆了一呆,方道:"小弟并未想过,赵普的意思,想要叫它做'天道'" 金衣大汉的眼睛骤然睁大,道:"天道?你们竟管它叫天道?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小去,终于化作无声。 白袍人叹了一口气,道:"大哥若想诈死来给小弟最后一击,小弟定会非常伤心。" "因为难判大哥生死,小弟唯有以枪矛之属,远远戮击大哥身体,一想到大哥身遭横死,竟还不能全尸,小弟实是悲痛莫名。" 金衣大汉连最后的图谋也被看穿,自知今日已是一败涂地,苦笑一声,反手一拳捣在自己胸口,只听一声闷响,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白袍人微微一笑,忽地一跃而起,只听拍拍数声脆响,竟已在金衣大汉身上连点了数十下。 并非是他太过小心,追随这金衣大汉数十年来,不知见过他多少次死里逃生,反败为胜,无论是对于自己的战友还是敌人,金衣大汉都已成功建立起了一种不死不败的信心。 但是,现在,不败的神诋已经倒下,庞大的基业已经到手。 环视着这房子中的一切,白袍人还有些不敢相信,从今以后,这一切,都是他的了吗? 夜色犹深,但看在白袍人的眼中,却是一片光明,他知道,当他走出这间房子的时候,所能看到的一切,就都是他的了。 终于,忍到这一天了啊… 冬天的旷野,一望无垠,沟沟渠渠,全都冻成了坚硬一片,除了几颗枯树还在咬紧牙关,挺立不倒外,草草木木,全都弯身屈腰,断首折臂,铺了个尸横遍野。 一条大河自目所不能及之处蜿蜿蜒蜒而来,又曲曲折折去向目所不能及之处,将这死一般的原野一划为二。 高梁河。 一只半死的灰兔在河边挣扎着。一天没吃上草了,河边水气盛些,该能找到几口草吃吧。 好容易挨到了河边,终于,看到了一点灰绿色,灰兔眼睛一亮,急急的挣扎过去。 终于来到了这点绿色的跟前,可是,为什么,绿色的草,咬上去,会感到寒冷而坚硬呢? 剑光闪起。 这只可怜的灰兔,如果说它还能有什么可以自-慰的地方,那就是,它至少是死的全无痛苦。 剑如果用的快,兔子死的时候,就不会觉得痛苦。 人也一样,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所谓的"万物之灵",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优势。 那人翻身而起,将剑收回怀里,望向南方。 寒风凛冽,开皮裂肉,直如千万把快刀在风中狂舞,那人只包了顶头巾,衣着也甚是单薄,却是全无寒意,只是目注南方,也不知在等些什么。 他瞧上去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衣着简单,满面风尘,横七竖八着几条皱纹,在北方的任何一个村庄中,你都可以找到这样的人,平凡,普通,如果走进人群中,就会立刻被淹没掉。 但是,如果看到他的眼神,就绝对没有人会为他的外表骗过。 坚定,冷硬,强悍,如狼,如豹,如鹰。 他拥有一张平凡的脸,但因着这眼神,连同他的整个人,都似乎拥有了一种奇妙的力量。 在地平线上,隐隐出现了滚滚烟尘,那人的嘴角,现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已在此监视了整整一天,就是为着等待他们。 将那灰兔远远抛出,丢向那烟尘,转身离去。 那是他的信号,也是他的战书,他相信,以后的一切,都会顺着他的安排来进行。 既然说,以前的几个月中,一切的一切,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又过了不知多久,一骑快马远远的奔来,驰得那灰免跟前,忽地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马上骑士一跃而下,拣起了那只灰兔,凝神细看。 天时寒冷,个把野兔冻死于路并不为奇,但这只野兔却是腹部向上,置于路中,那道剑痕极是显眼,看在有心人眼中,决然不会放过。 那骑士年纪不大,也只二十来岁,英气勃勃,腰间盘着一条铁鞭。 他看了许久,目头越皱越紧。 蹄声响起,又有一匹马疾奔而至。 马上骑士一身青衣,手中提着一杆长枪,也只约二十来岁年纪,剑眉朗目,甚是英挺。 那使鞭骑士听得蹄声渐近,也不抬头,也不回身,只道:"二哥,你看这免子。" 使枪骑士将那兔子接过,细细看了一会,倒抽了一口冷气,道:"那来的?" 使鞭骑士道:"就在这儿拣的。"信手指指地面。 使枪骑士道:"当时是什么样子?" 使鞭骑士将那兔子依样摆好,道:"看样子,是从河那边丢过来的。" 使枪骑士行到河边,察看了一会,道:"这人方才躺在这里。" 使鞭骑士道:"土色已变,微有下沉,此时天寒土硬,要得这样,非得要躺三五个时辰不可。" 使枪骑士颔首道:"此地本就荒凉,又都知大战在即,会在此躺上半天的,决非平常猎人农夫,只怕是那边的探子。" 使鞭骑士皱眉道:"那又为何要留下这只兔子?倒象是故意示警一般。" 使枪骑士忽道:"不对!"向使鞭骑士道:"这一剑,你自问使得出来吗?" 使鞭骑士愣了愣,道:"不能。" 使枪骑士道:"我也不能。" 又道:"能用出这样一剑的人,岂会是个平常探子?如此处事,只怕也另有深意。" 使鞭骑士犹豫了一下,忽道:"二哥,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 使枪骑士苦笑道:"说吧。" 又道:"自渡过黄河以来,你就一直想说这句话,难道我看不出来么?" 使鞭骑士被他这般一说,却有些讪讪的,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平时人多耳杂,不大方便。" "二哥,你觉得这一战,我们能有多少成算?" 使枪骑士叹了一口气,道:"你早有成见在胸,又何必问我?" 使鞭骑士有些激动,道:"二哥,兵法上的事,你比我懂,自渡河以来,咱们号称百战百胜,其实才拿了几个俘虏?所遇敌军,无不一触即溃,他们…他们索以强悍著称,若真是这般无用,这百多年来,咱们又岂会一直打不回来?" 使枪骑士叹道:"你我只是冲锋战将,军略大事,到不了我们作主,也用不着我们操心。" 使鞭骑士道:"二哥,话不是这般说,现在弟兄们的传言,你没听过么?" 使枪骑士道:"什么传言?" 使鞭骑士却又有些迟疑,犹豫了一下,方道:"有很多,有得说皇上御驾亲征,主要是为了在战功上盖过先帝;有的说,皇上其实早知道他们的主力还在后面。只是出来前话说的太满,未能大胜,面子上过不去…"偷看了使枪骑士一眼,又道:"还有的说,其实先帝驾崩的也有些不明不白…" 使枪骑士忽地喝道:"住口!"使鞭骑士当即住口不言。 使枪骑士喝止他后,却未说话,只是胸膛不住起伏,显见得心情甚是激动。过了一时,方道:"这话已是死罪,你不得再听,更不得再说。" 使鞭骑士道:"是。"面色却不大服气。 使枪骑士道:"这些大事情,你我不懂,也作不来,你我本份便是舍命杀敌,其它的事,你莫要再想。" 不等那使鞭骑士回答,就又道:"出来好久了,回去吧。"勒转马头,向南面奔去。 使鞭骑士将灰免丢进身后口袋,也跟了过去。 连绵不尽的帐篷! 一眼看去,也不知有多少帐篷,连得满山满野,一眼看去,竟几乎看不到边,怕不有几万顶之多。 有帐篷,便该有人,但这几万顶帐篷之间,却是一片死静,全然没有人走动说话。就如一座庞大的死城般。 一片阴沉中,连太阳也似怕了,扯来几重乌云,将自己挡在后面。 "达,达"声响,一匹红马自远方飞驰而来。 马烈如火,马背上的主人呢? 那马来的极快,只一转眼,已踏入这死城之中。 没有任何反应,没一人出来阻拦,盘问,或是迎接他。 那马似甚是熟悉这里,全不用骑士驾驭,左冲右突,不一时,已来到中央一座大帐篷前,长嘶一声,站定下来。 这马要走便走,要停便停,动静之际,竟是全无滞阻。 骑士翻身下马,天上浮云刚刚好荡开,落下一束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平凡的脸庞,锐利的眼神。 他掀开帐门,大步走了进去。 帐中已坐了十数个人,一见他进来,忙都起身施礼。 "元帅辛苦了。" "元帅。" "元帅此去,不知探得什么敌情?" "他们扎营之地,已至高梁河,去此地不足五十里,以元帅之见,如何处置?" 众人虽是七嘴八舌,却甚是有序,全不让人觉得嘈杂混乱。 那人并不作答,大步走到中间,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顺手提起一个酒坛,仰起头,咕咚咕咚,一气喝了半坛,方放下酒坛,抹了抹嘴,道:"痛快!你们也喝些!" 众人都是一愣,又要发问,有几人却现出喜色,并不开口,各各提起酒坛,痛饮起来。 那人哈哈大笑,样子极是快活。 那几人喝了几口,将酒坛放下,目注那人,并不说话。 那人笑道:"够了么?" 那几人笑道:"够啦。" 那人指指其它几人,笑道:"傻子,你们吃亏了!" 忽地散去笑容,道:"传我令!自此刻起,全军将官禁酒!" 众人一惊,立时翻身拜下,齐声道:"得令!" 那人又道:"所有士卒,各发酒一瓶,肉一斤,一个时辰内,务须分发完毕!" 两名方才率先饮酒的汉子齐声道:"属下得令!"也不多言,径自起身出帐去了。 那人又道:"所有酒肉,一个时辰内务须吃喝完毕,时辰一到,全军禁酒!" 三名军令官齐声道:"卑职得令!"也出帐去了。 那人又道:"酒肉吃尽之后,全军安歇三个时辰,时辰一到,拔营,起兵!" 众人伏在地上,都是一震,有几个已抬起头来看向那人。 那人笑道:"明天,将是一个我族子民会永远记住的日子,因着诸位的努力,我族将能享有和平与强盛,只要我族还在这块土地上生存一天,各位的功绩就永远不会被遗忘!" 一名六十余岁的老者道:"属下愚蒙,请元帅明示,因何能有必胜之算?" 另一名老者道:"元帅这两日究竟有何神机安排?我等不明,可能提点一二?" 那人笑道:"我这几日并无它事,只是带同我那百余亲兵,前前后后,不离宋军大营,时时留些痕迹,教他们看到。" 先说话那名老者惊道:"元帅这是何意?" 另一老者也道:"宋军不知有多少名将智士,我军诈败诱敌之迹本就太重,元帅这般行事,必能有人看破我军主力潜伏在侧,有所准备,元帅还要拔兵向前,未免,未免…"已是说不下去。 那人笑道:"你们觉得我未免也太糊涂,是么?" 那两名老者惊道:"属下不敢!"身子却伏得更低了。 那人笑道:"无妨,原也是说于你们听的时候了。" 又道:"这月余来,我们的诱敌之意确是太过明显,宋军能人无数,自然早已有人看出,这一点上,你们所虑并不为过。" 又道:"正因宋军中能人太多,咱们才有必胜之算!" 众人大惑不解,都向他看过来。 那为首老者道:"请元帅详言。" 那人笑道:"赵匡义这小子,你们看怎样?"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还是那为首老者道:"以属下观来,他不唯宽仁,而且知兵,今次御军荡平北汉,月余即得全功,只怕不在乃兄之下。" 那人冷哼道:"不然,以我看来,他比赵匡胤差之远矣!" "以我看来,赵匡胤死的不明不白,九成与他有关,也正因此,他才会心中有鬼,不敢正对群臣,极想自立军功,以之证明自己不次于赵匡胤。" "唯其于用兵之道,确不足以称能,所见所思,必后于其臣。" "当年王朴为柴荣谋取天下时,尝道当先定南方,次及燕,最后乃取太原。言:'盖燕定则太原直罝中兔耳,将安往哉!'" "王朴所言,实取天下策也,赵匡胤也为知此,故久不急于亡汉。" "赵匡义急功近利,尽锐坚城,克之而师已老,他不知收敛,反而再兴大军,此举大大不合兵道,宋人多有谏者,却不知他面上宽仁,内里偏狭,最怕别人觉他不知兵道,不若乃兄,是以更加决心对我族用兵。" "渡河以来,数战皆胜,足以骄之惰之,更加不能纳言。" "我料此刻,宋营必已有人看破我军诱敌之计,但赵匡义却必要在人进言之后,才能恍然大悟。" "唯是如此,他必强作解释,硬要扎营于高梁河这九战绝地。" "他并非笨人,只消过得一夜,在众臣前有了面子,就必会另择善地,可是,只要他在那儿呆一天,就已够了。" 又道:"他兵伐北汉时,刘继元前后使者相继于道,都被我一一绝回,宁可坐看北汉灭国,也不发兵相救,你们那时多有不满,我都不理,此刻,你们可能明白我的用意?" 那老者惊道:"元帅可是从那时就定下了诱敌深入之计?" 那人大笑道:"不错!我已不想再靠北汉与宋人周旋,我要直接将宋主击败,明天,我会用一场胜利让宋人永远绝去对燕云十六州的妄想!" 众人伏于地下,再不敢言,那两个老者对视一眼,心中闪过的却是同一个念头, 那么说,只让天怍王带一万兵去救北汉,也是这庞大计划的一部分了? 当那一万健儿出征时,这满面笑容为他们壮行的大元帅,已决心以他们为弃子,将宋兵引来这高梁河畔? 背上冷汗冒出,两人已不敢再想下去,开始加入到称颂的行列中去。 死者已矣,再想也是无用,最重要的是,不要让自己太快的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去。 这个永远不败的大元帅,虽然如猛虎般危险,可是,现在来说,他的身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众人交相称颂声中,外面渐渐热闹起来,却是已有士卒领到酒肉,开始吃喝。 那人大笑声中,踏步而出。 方才还一片死寂的帐篷,因着那人的几道命令,已然活跃起来。 那人大笑道:"儿郎们,随俺唱个曲子!"朗声道:"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这本是东魏高欢所制之曲,虽是敕勒之歌,但质朴粗犷、豪迈雄壮,辽人爱之,多能唱颂。 哗然声中,各营将官为首,众多士卒们一起高唱道"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高歌声中,那人大笑着回到帐中,道:"我先睡了,四个时辰后喊我。" 两名亲卫答应声中,其它将领知机退出。 那人转瞬就已睡去,嘴角却还带着粗豪笑意。 四个时辰,只要再等四个时辰了… 惊呼声,惨叫声,血溅出的声音,刀砍下的声音。 所有这些声音,此刻都不如他的声音响亮。 "不要走了宋主!" 高立于马背之上,全不在意周围的流箭,那锐利如鹰的双眼,终于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不要走了宋主!" 呼喝声中,如火的红马当先冲出,百余骑人马紧随在后,如狂风般卷向战场的西南角。 不是没有宋兵想要阻拦,可根本没人能够接下他的一刀。 简洁,凶猛,强悍,肃杀。 这一刀,就如冬日的草原一般,容不下任何软弱和退让,只有攻击和杀戮。 一刀两断,上半截身子连着半根断枪远远飞出。 "二哥!"撕心裂肺的惨呼声中,一条铁鞭不要命的抽向他。 而这,也是呼延正我的最后一句话。 霹雳般的刀光闪过,人,鞭,马,一起被中分为二,慢慢倒了下去。 "高将军死了!" "呼延将军也死了!" 惊呼声中,士卒渐渐散开,面前的阻力越来越小。 他根本不是人,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死神! 恐慌,绝望,再加上求生的欲望,宋军的抵抗,渐渐崩坏了。 但他根本没有在意这些。 两刀斩杀宋军两大高手,甚至都没有让他稍稍动容。 屠杀又或受降,谁都可以做。 但是宋主,一定要自己拿到手中! 唯有将他拿下,过去几个月所做的一切,才能算是有了一个完美的收场! 经过今天之后,耶律休哥这四个字,将会永远成为辽人的传说,汉人的恶梦! 急驰之中,他忽地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翻了个跟头,狂呼道:"不要走了宋主!" 百余骑士为他豪气所感,不由自主,一起拔刀大吼道:"不要走了宋主!" 众多恶战中的辽兵,闻得此声,竟也都停下手来,一起嘶吼道:"不要走了宋主!" 宋兵此时已被冲的四分五裂,虽知皇上有难,却为辽兵缠的死死的,自保尚且不暇,又如何抽身前去救驾? 急奔之中,箭发如雨,那马车边的护卫,在急速的减少着。 并不是没有人舍生回头想要将追兵挡上一挡,可是,根本就没有人能挡下他的一刀。 回头,只是送死。 白白的送死… 当那马车终于变成一辆孤车时,他猛的打了一个呼哨。 十余名离他最近的骑士同时拔出刀来,狠狠的刺向自己的马股。 负痛长嘶,马儿不要命的狂奔出去,但在这些在马背上比地面上会更自然的骑士手中,它们的每一分狂怒与野性都没有浪费,自两侧绕出两个大圈后,整齐的列成一队,拦在了马车前面。 虽然说,他们都明白,在狂奔了这样久之后,又吃上这样一刀,这些马儿,只怕已不能支持到将自己带回大营。 可是,看向那黄色的车子,这些爱马如命的战士们,全都露出了笑容。 终于抓到你了… 追逐之中,他们离开战场已有数十里了,能够一直跟到这里的,加上他,一共有三十一人。 三十一名百战之余,如铁似钢的战士。 三十一双眼睛,一起盯着那车子,专注的目光,几乎要将那车子给烧起来了。 轻轻的吁出一口气,他笑道:"赵公,请出来一见如何。" 车子静静的停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笑意更浓,道:"既然赵公不肯赏面,我就只好得罪了。"喝道:"来人,请赵公下车!" 三名骑士应声而出,自他身后驰向马车。 拦在马车前面的十二名骑士动也不动,他们明白,元帅的命令不是对他们而来。 他们的任务,就是拦住马车的去路。 东边有一片树林,西面不远处,横着一条半干的河道。 耶律休哥和十八铁骑守在北边,马车要想逃走,就只有从他们的身上压过去。 (连地形也在帮忙,天意兴辽啊!) 三名骑士驱马行近马车,面上都带着笑意。 他们无不身经百战,没一个是粗心大意又或轻敌玩战之人,可此刻,他们却实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马车并不大,方才狂奔之中,围幕扬起,车中只有一个黄衣人,早看的再清楚不过。 那车夫似已吓呆了,抱着头,滚在车下,一动也不敢动。 为首一人掀起车帘,笑道:"陛下,请下车吧!" 他在陛下二字上咬音极重,讽刺挖苦之意,暴露无遗。 众人都大笑起来。 他却是最早止住笑意的,怒喝道:"阿鲁斯,你怎么了!?" 另两人至此方才惊觉,阿鲁斯的手,将车帘掀到一半后,竟就停在了那里,始终没有将之完全掀起。 惊呼声中,他们拔刀,退后。 他们的反应很快,可是,却不如刀光快。 悠悠闲闲的一道刀光,乍一看上去,好象也并不怎么快。 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他们忽然觉得不对,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看到彩虹呢? 当他们明白过来,这彩虹是以他们的鲜血映成时,他们已倒了下去。 东方旭日初上,华光隐现。 无论仗打的多大,人死了多少,它总是不为所动,来去自若的。 哗然声中,众人纷纷提枪挥刀,指向马车。 一路追杀至此,众人箭矢都已用尽。 阿鲁斯的身子并未倒下,掀到一半的车帘也未落回去。 车中那人。此刻已是看的明明白白。 那是约五十来岁的一个男子,长的说不出的优雅好看,不知怎地,偏又令人生不出轻视侮弄之心。 他右手握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布满古朴花纹,左手正在剑鞘上轻轻拂弄,点按挑拨。动作轻柔,满面忧伤之色。 车前弃着一把刀,却是阿鲁斯的,刀上血迹犹在。 耶律休哥紧盯住那人,一字字道:"赵--匡--义?!"语声竟有些凄厉。 那人轻叹一声,悠悠道:"今日之战,若论兵,大宋已是输了,但要论武,却还未知结果如何。" "久闻耶律元帅是辽人第一高手,可愿与朕一战?" 朕! 宋人有千千万万,可有资格说这个字的,却只有一个! 果然是他! 大宋皇帝,赵--匡--义! 众人都看向耶律休哥,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便再强,也只是一人,又逃了一夜,一拥而上,怎么也砍死了他。 耶律休哥沉吟片刻,将掌中大刀缓缓挥起,道:"若是平时,休哥必尽力奉陪,但此时此地,休哥身负十余万大军之任,不能以身涉险,请赵公见谅。" 赵匡义微微一笑,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也不知他怎么动作,竟已如一缕轻烟般自车中飘出,立在马头之上。 耶律休哥亲卫所用的马,当然都是最好的马,无不是百里挑一,无不是桀傲暴烈,可此刻,被他踩在头上,竟是一动也不敢动,就如木雕泥塑一般。 不知何时,他身上的黄衣已落在车中,此刻的他,身着一袭白袍,高据马首之上,初升旭日照在他的脸上,真有若天神降世一般。 他孤身一人,面对着二十八名杀人如割草的高手,全无惧色,却好象,他才是这一切的主宰。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逃吗?" "当你们的大军杀进来的时候,朕就知道,自己错了。" "因着朕的骄傲和自负,燕云之地,将会继续为你们所有,数万健儿,也要成为高梁河畔的冤魂。" "败势已成,不可逆回,可是,朕却知道,还有一个方法,可以尽量多的救回一些人。" "兵为将胆,将是兵魂,耶律元帅用兵统军之能,比古之名将也不徨多让,但唯是如此,如果没有了元帅在中主持,辽国诸将便会失去处变之能。" "只要将元帅引开,我军便还有机会退走,不至全灭于此。" "而要引动元帅,当然要用大饵。" 耶律休哥只觉背上发冷,口中微苦,他明知此时每说一句话都是在助长彼之气势,动摇自家军心,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所以,你是故意让我发现你,故意将我带来这里?" 赵匡义微微一笑,并未回答,却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依我宋制,帝王巡游,当有车驾数八,一正七付,朕出车之前,先行将那七驾付车尽数毁去,元帅可知我是何用意?" 怒吼一声,耶律休哥的刀已劈出。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纵然宋军逃去,只要拿下这大宋皇帝,今日也算全胜! 面对那炽烈刀气,赵匡义全然无惧,在避开的同时,他仍然把这句话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只要杀去休哥公,三月之内,辽必有乱,那时候,就是我大宋夺回燕云十六州的时候!" 距离对他来说,就好象不存在,只一闪身,他已撞进了那群骑士当中。 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当先一人手中的长枪已为他夺去,反手一挑,平平无奇的一刺,却将追来的一刀破去,周围的骑士方将刀枪招呼过来,他却已又闪去。 只留下两具尸体,滚在地上。 无论什么兵器,只要被他夺到手中,就能用得好象用了几十年一样熟练。 无论怎样出手,只要一眼,他就能看破招式中的破绽,发出夺命一击。 最可怖者,他每杀一人,即将掌中兵器弃去,而每杀一人时,所用招式,也绝然不会重复。 当骑士们只剩下不到一半时,他飘回车前,笑道:"休哥公,这是为你准备的。" 右手向背后一抓,那古剑已落入他的手中。 缓缓褪下剑鞘,那如一泓秋水般的剑身现身人前。 "此剑名为'杀楚',乃刘邦退入四川时所铸,只是,终其一生,他也没敢用这剑和霸王一战。" "休哥公杀性勇力,实不下于当年的西楚霸王,休哥公的耐心与智计,更远非一介勇夫可比,休哥公的血,配得起这把剑。" 一挥手,令所有的属下不得再动,耶律休哥将大刀平举至眉,全心全意,来迎接这一剑。 若论招式身法,自己或者颇有不如,但无论如何,他也不相信,正面相敌,这世上会有人能够胜过他的刀! 刀剑决。 刀断。 刀断了,人还在。 前胸,右臂,大腿,三处血淋淋的口子,向着他,也向着那些辽军骑士们宣布着这样一个无情的事实。 耶律休哥,败! 当认识到这个事实时,那些骑士齐声怒喝,不要命的扑了上来。 他们只是送死,他们自己也明白,但是,他们在冲上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吼着这样一句话: "元帅!快走!" 没有哭,没有停,更没有阻挡或和他们一起赴死,毫不犹豫的,他反身跃回马背,双腿一夹,红马长嘶一声,急驰而去。 "唉…" 一声长叹,加上一阵惨叫后,一切又回复平静。 望着耶律休哥远去的方向,他自嘲的摇摇了头,喊起车夫,向南方行去。 后来,在上,胜利者们是这样记载的: 休哥被三创。明旦,宋主遁去,休哥以创不能骑,轻车追至涿州,不及而还。 终宋一世,再也没能回到这块土地上,当汉人重新成为燕云之地的主宰的时候,已经是四百年后了… "干杯!" "干!" 太湖边,惠山下,好大一片空地上,百余张八仙桌摆开来,千多名江湖汉子纵情吃喝,几百名青衣家人在各桌间穿行,不住手的上菜添酒,说笑喧哗之声,搅成一片。 只听几声咳嗽,五六个人走上一处高台,当先一人,身材高大,模样威武,却笑的甚是和蔼。 底下已有人在窃窃私语: "喂,简大侠出来了!" "等一下再喝,先听听简大侠说什么!" "啧啧,一样是人,你看简大侠这模样,这气派…" 那简大侠双手抱拳,向四周略按了按,行了个罗圈礼,见群雄已渐渐静下,方笑道:"今日各位能给简某这个面子,简某十分感激,还望各位不要客气,放量尽欢,简某定然全力维持,千万不要出门之后回头说简某请客小气,缺酒少菜,啊?哈哈。" 底下纷纷哄笑,有几人大声道:"这是说那里话,简盟主太客气了。" 那简大侠笑道:"是准扬郑兄么?这盟主二字,须得大家公论,可不敢乱说。" 又有人笑道:"简大侠真是谦逊,但凡事都要顺个理来,简大侠这些年来,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不知救助了多少江湖同道,别的不说,单只是前月简大侠以大智大勇,揭破黄云流那斯的真面目一事,还有谁做得来?若简大侠不做盟主,我姓江的第一个不答应!" 那简大侠哈哈笑道:"是苏州江兄吧?久闻江兄豪侠爽气,义薄云天,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又笑道:"盟主云云,不过浮名而已,没甚么打紧,再者说,兄弟上月与黄云流一战,筋脉受伤,武功大损,此刻连两成力也使不出来,那配当武林盟主?" 那姓郑的大声道:"武林盟主,凭德不凭力,有什么当不得的,简大侠莫只要自善已身,不记武林同道啊!" 那简大侠笑道:"那里,那里。"客气了几句,自转身去了。 一片热闹中,很少有人会特别注意到角落处的一张小桌。 这一桌共四人。坐主位的是一个锦衣员外,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满面堆笑,衣着华贵。左手坐了一名精壮汉子,衣着甚是简单,虽是全身未露出一寸肌肤,却一眼看去,却让人感到,衣下的肌肉,必是如钢似铁。右手坐了一名干瘦男子,模样土气,但双目转动之间,却又显得甚为精明,腰间还别了把算盘。 那员外对面坐的是个青衣小厮,但有招呼之事,全是这小厮一人包下。 他们坐在一个极偏的地方,也不和人打招呼,只是在自斟自饮。 那姓郑的话音方落,那精壮汉子满面厌恶之色,啐了一口,道:"员外,这两人是什么来头?好生无耻!" 那员外笑道:"那姓郑的叫郑风,姓江的名江尘,便是近年来大大有名的"观风逐尘",史大郎一向只结交英雄好汉,自然不识得他们。" 那精壮汉子奇道:"观风逐尘?什么意思?" 那小厮忽地"扑"的一声,笑了出来,那干瘦男子也笑道:"便是观风向,逐贵尘之意,这二人极是无耻,最能奉承,又臭味相投,时时焦孟不离,以是得了这个外号。" 又道:"简一苍这厮为做武林盟主,竟连这等人物也要结交,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那员外悠然笑道:"无妨,就让他做上片刻好了。" 又笑道:"这些年来,这厮念念不忘,就只是想着这个心愿,也不知坏了多少好汉,行了多少恶事,便让他完了这个心愿再死。也教这些什么武林正道知道,区区武林盟主,在我等眼中便根本不值一提。" 忽地看向湖上,皱眉道:"那是什么?" 三人顺他目光看将过去,只见一条无主小船,正自向岸边漂来。 其时湖上并无多大的风,那小船上无人执桨掌舵,却似有人在水下推动一般,不住向岸边漂来。 待那小船漂到据岸数丈之处时,已多有人注意到了,那郑风却甚会凑趣,笑道:"今日简大侠做寿,浮船自来献宝,真是可喜可贺。" 他身后一桌上,一条紫衣大汉却皱起眉头,道:"不对。" 一名老者笑道:"解坞主,怎么了。" 那紫衣大汉道:"水下绝对没人。" 他说话不快,但却充满自信。 水面上的事情。十二连环坞的解空解老大,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小船越漂越近,解空道:"我去看看。"一抬脚,将自己的凳子踢了出去。 那小船此时离岸尚有数丈,那凳子飞至半空,碎为数段,解空身形展动,在碎木上点的数点,已站到小船头上。 岸上欢声雷动,纷纷道:"解老大好俊的身手啊!" 正在此时,忽有一个幽幽的声音道:"解空…是吗?当日,也有你的份啊!" 解空一听到这个声音,脸色蓦地大变,正要退回岸上,轰的一声,整个小船竟被一团熊熊烈火裹起,他绰手不及间,只觉两腿穴道都被点住,惨叫声中,竟是眼看着烈焰舔上身来,动弹不得。 岸上惊呼声中,那小船仍是缓缓漂向岸边,解空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太湖上空,众人听的心惊胆战,不知怎地,竟没一个敢去救他。 那员外面上露出一丝笑容,夹了一筷菜吃。 那幽幽的声音道:"简一苍…简一苍…你给我出来…出来…"声音诡异凄厉,几似不自人境。 一个灰衣老人惊道:"黄云流,是你,你还活着!" 狂笑声中,那火船忽地自行爆裂,千百流星飞袭向岸上众人,又是好一阵慌乱,却有几个老成持重,心思缜密的,一叠声的道:"小心些,莫被他趁乱偷袭!" 只听得一人大笑道:"偷袭?那只有你们才干得出来!"声音却犹在湖上。 众人看向湖上时,只见一个男子背负双手,傲然观天,站在水上。 无凭无依,就这样站在水上! 见众人都看将过来,他终开始走向岸边。 一步,一步,他走的很慢,但每一脚踏下,却连鞋帮都不会湿到。 "七巧道人,胡蝇,苦茶僧,上官公子……"他的目光如两道电鞭一般,不住在岸上来回巡视,每踏一步,就报出一个名字,而每报一个名字,就有一阵骚动。 黄云流的口气之中,饱含怨毒,可这些人若非一代宗主,便是名流宿老,怎会全都和他结怨如此? 当他报出第十四个名字时,刚好踏上了岸。 半渡而击本是兵家常识,但他踏浪而来的样子委实太过诡异,近千名江湖好手似都为他摄住了心神,眼睁睁的看着他登上岸来,竟没一个敢出手阻他。 他踏上岸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真好,你们全都在。" 忽又笑道:"不过我本就该想到,有简一苍的地方,又岂会没有你们?" "解空已死了,至于你们,本非主恶,若肯自行认罪,我便放了你们。" 这一句话,就似拔开了一个塞子,原本寂静的湖边,顿时为一阵狂笑演没。 "他,他疯了吗?" "竟然说要放过胡大侠?" "还有七巧道长!" "还有上官公子!" "哈哈,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他并不说话,背着手,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狂笑。 虽然他刚才已展现了任何人都做不到的力量,但这些人却仍然在笑。 因为,他们相信,他们那一方的人比较多,是吧? 人多的一方,总是较强的一方,也总是正确的一方,就是这种想法,才会使自己成为今天这样子吧? 郑风笑的弯下了腰,忽然道:"我明白了!" 江尘笑道:"郑大哥明白了什么?" 郑风正色道:"想人非禽兽,总该知些天理,通些人伦,这黄云流当日残杀发妻,后来想是有些个悔悟之心,却又恶性难改,于是天夺其魄,将他逼疯了。" 他说话的时候,黄云流离他还有十多丈,而且抬着头,并没有往这边看。 他一向是个很小心的人。 可是,当他说完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一暗,跟着,就扎手扎脚,飞了起来。 直到他掉进湖里时,他仍不明白,黄云流,是怎样过来的。 怒吼声响起,众人拔刀抽剑,一拥而上,这一战,终于开始。 后来,"太湖一战"成为武林三大传奇之一,更被少林痛禅方丈亲口许为"古今第一战",但在那时,在那些参加者的心中,这也只不过是又一次倚多打少,除魔卫道,成名立万的机会罢了。 并不是所有在场的人都参加了对黄云流的围殴。 有许多人,或是自知功力不足,或是不愿插手,并不上前,只是远远的看个热闹,这其中,也包括了那角落里的一桌四人。 那员外一直满面堆笑,凝神观看,直至黄云流在双手间拉出一条火蛇,将上官天河一举烧杀时,他方轻轻哼了一声,向那干瘦男子笑道:"还好定国没来,否则定要去和他拼一下。" 那干瘦男子笑道:"定国不是他对手。" 又道:"此等武功,简直匪疑所思,这黄云流真是天纵之才。" 那员外笑着点点头,那精壮男子和青衣小厮却都面有不忿之色。 那员外笑道:"怎么?" 那精壮男子道:"我看他武功吓人多过有用,他上岸至今,未和任何人以功力硬拼,显是自知尚有缺陷,不敢相撼。" 那员外笑着摇摇头,那青衣小厮也道:"主人…"为那员外挥手止住。 那员外笑道:"以我看来,他必能替我们杀了简一苍,我们可以回去了。" 又向那精壮男子笑道:"看你满面不服,不妨去和他过一招。" 那精壮男子闻声大喜,一拱手,道:"多谢员外!"身形早倒蹿而出。 那干瘦男子皱眉道:"不好,若史大郎受了些伤,又露了形迹,我们却如何退走?" 那员外笑道:"若不让他过这一招,你我这一路都莫想安生,要把他那张臭脸看到回山,你便愿意,我也不干。" "至于退走之事…"他自干了一杯酒,信手指向湖上,笑道:"纵然大郎重伤,只要他们不出手,就凭这些人,谁拦得住咱!" 那干瘦男子顺他所指看去,全身一震,道:"他们也来了!" 又道:"连他也来了!" 那员外所指的,是一条小船,船上止五人,一着赤衣,一着白衣,二着青衣,还有一个和尚。 此时,那精壮男子已扑近黄云流了。 他们那一桌与黄云流间,原还有着十余丈远,但他一动起来,就如一只猎豹般,迅猛无伦,疾如狂电,只一转眼,已迫到黄云流三尺之内。 有几人挡在他们之间,还没明白过来,就发现自己不知怎地,换了地方,也换了姿势。 有的被摔到桌底,有的被踢到了湖里,还有一个,胡里胡涂,头下脚上,扎进了一口酒缸。 那员外叹了口气,道:"可惜了,那坛女儿红我还没尝到。" 他说到"惜"字时,那精壮男子已扑到黄云流身侧,大喝道:"回头!" 他说到"女"字时,黄云流回身,出拳,那精壮男子握拳,挥出。 他说到"还"字时,两拳相接。 砰然一声,黄云流不摇不动,那精壮男子倒飞而出。 此时,他刚刚说到"到"字。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那精壮男子怒吼道:"你这是什么武功!"怒吼声中,右手由腕至肩,衣服片片爆裂,现出好大一条龙纹,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周围众人惊魂方定,看向那精壮男子,忽地又一起惊呼起来,黄云流也愣了愣,道:"是你?"一抬头,看见那含笑员外正徐徐步近,惊道:"是你们?" 那员外只一笑,携着那精壮男子,共那干瘦男子,和那青衣小厮,飘然而去。 只是,他离去之时,却仍没忘偏过头去,对着湖上那小船,悠然一笑。 那赤衣男子举起杯来,对着那员外遥遥一敬,方向身旁和尚笑道:"国师以为如何?" 那和尚双手合什,道:"真神技也,宝光自愧不如。" 赤衣男子笑道;"若他此刻来刺的是朕,会当如何?" 那和尚双目中精光爆闪。 他本来法象庄严,望之令人心生敬意,这一下,却仿佛如怒目金刚,降魔天王,凛然生威。 他看向黄云流,正当此时,黄云流却也正好向这边侧过头来。 就好象,冥冥之中,教他二人有这一看。 四目相对,空中竟似有火光电蛇一绽,黄云流微微一颤,险些没避开身后砍来的一刀,那和尚不动声色,口诵佛号,又垂下头。 那赤衣人并不说话,自又斟了一杯酒,悠然喝下。 另三人神色不动,也不喝酒,两名青衣人目注岸上战团,那白衣人却只看着和尚。 默诵完一篇心经,那和尚方道:"若他此刻踏水而来,宝光拼尽全力,自问可接他二十招。" 那三人都面现惊异之色,那赤衣人笑道:"然后呢?" 那和尚道:"邓元帅与石白两位将军联手,当能再挡三十招,有此时间,陛下或能逃至五里以外。" 那年轻些的青衣人已有怒容,那赤衣人却不以为意,笑道:"若我也出手呢?" 那和尚沉吟道:"陛下身手,虽在宝光之上,但我等五人联手,也最多能接他百招。" 那赤衣人笑道:"百招后呢?" 那和尚却不答话,又自诵起经来。 那赤衣人大笑道:"好,好,此等对手,那里去寻!只望他千万不要死在这里!"向那白衣人道:"走罢。" 那白衣人如释重负,挥了挥手,那两个青衣人扳动船桨,小船如离弦之箭,急射而去。 看着那员外离去,简一苍的脸色阴睛不定。 他们有多恨他,他当然明白,而他们有多强,他更明白。 如果他们现在攻向这高台的话,他不知道下面的人能挡住多久,可是,他们却选择了离去,也就是说,他们认为,黄云流,足可以为他们杀了自己? 而从现在看来,好象的确如此啊… 七巧道人身首异处,躺在地上;上官长河被烧成了一团焦黑;苦瓜上人僵卧于地,生死不知,面上手上都是寒霜;李久久缩成一团,七窍中都溢出血来…… 他们全都是成名已久的好手,全都是各霸一方的强豪,可现在,全都死在了地上。 更为可怖的是,地上竟只有十四具尸体。 数百人围攻他一个,他却不多不少,只杀了他要杀的那十四人。 他负着手,低着头,在看尸体。 已没有人再敢上前。 "你们…本来是可以不死的啊…" 幽幽的一声叹息,他抬起头来,看向简一苍。 "我今天来,原只想杀你一人,但他们不知自爱如此,也只有取了他们性命去。" "没想到我那一掌还是重伤了你,只剩两成功力了是吗?没关系,很快,你就会觉得,有没有武功,都无所谓了。" "看来,你是不敢下来了,那么,我上去好了。" "我不喜欢走的很快,但你不用急,为了你,我可以破一次例。" 当他走动时,就如小船破水,又似烈火熔冰,无论他走到那里,那些江湖汉子全都一脸惊恐,向两边逃开,没一个人敢留在他身侧三尺以内。 这一幕很可笑,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他,心里却全然没有想笑的意思。 就是这样的一些人构成了江湖吗? 这些年来,自己一直沉迷其中的,就是这样的江湖吗? 不觉又想起了那离去的员外,和那离去的小船。 早知如此,真该和他们一样的啊…… 沉思并没有停止他的脚步,他会突然站住,是因为有一个人挡在了他的路上。 一个年轻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了一套鹅黄色的衫子,结了条辫子,还别了朵小花,笑着,笑得很甜。 甜到几乎会让人忘了她手中的剑。 非常意外的看着她,很好笑的道:"你,要和我过招?" 笑着点点头,她拔出了剑。 "他对你有恩?" 不屑的摇摇头,道:"他是什么东西!" 虽是说着鄙夷的话,却仍是在笑,笑到几乎会让人忘了她伤人的话。 "我挡着你,是因为我想和你打。" "那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你很想知道吗?"她偏过了头,笑得娇憨无伦。 本该径直去上高台,他却不觉停住。 "有三个理由。" "第一,我讨厌以多打少。" "第二,以一对一,该能多捉摸到些东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理由。"她忽又笑起来,笑的象一朵在风中微微晃动的小花。 压低了声音,只让他听到。 "你刚才并未滥杀,证明你仍能自制,当然也就不会杀我,那么我只要和你过上几招,就足以扬名,对我的将来,大有好处。" 突然间,他有一种想要大笑的冲动。 如此有趣的女子,还是第一次遇到。 聪明而不虚伪,自信而不狂妄,诚实而不愚腐。将来的江湖,大概就是这种人的天下了吧。 不管怎样,总是要好过简一苍的… "那么,来吧。" 自己究竟是和谁在打呢? 他只是含笑负手,站在那里,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可是,为什么,自己的每一剑都会被不知什么东西缠住呢? 只要将剑收回,那股力量就会自行消失,可只要剑挥到他身前,就会变得粘滞非常,再难寸进。 就好象在大风天中,一个人泛舟江上,逆风而行时的那种感觉一样。 黄云流号称"多情书生",是有名的风流狂士,诗剑无双,并不以内功见长,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有了这样的力量? 在别人的眼中看来,那黄衣女子每一剑都只挥出一半即行收回,再变新招,黄云流只是含笑观看,并不出手,就似一个弟子在师父面前演练招式一般,无不大奇,嗡嗡哄哄,议论起来。 听在耳中,他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本想帮帮她,可如果这样结束的话,并不会对她有多少帮助的。 身形电闪,他出手了。 那女子并不惊慌,一路剑法施展开来,极是细密,黄云流急切之间,也无法得手。 不过,这只是旁观者的看法罢了。 当两人擦身而过时,他清清楚楚的听到,她说了一声:"多谢。" 哑然失笑,面对这样聪慧的女子,再玩下去,只是对她的侮辱罢了。 只一伸手,抢过了她的剑,两个人的身形,全都静了下来。 是时候让我看一看,你究竟有多强了… 风轻轻的吹过来,拂动着她的衣角,长发。 缓缓的将剑挥出,画了一个圆圈。 没有发生任何事,她感到有点失望,可是,很快的,她的脸色大变。 衣角静止了,辫子也垂回了腰间。 风并没停,自己能清楚的看到,他的袍袖,仍在风中轻轻的波动着。 一剑,斩风? 将剑丢回给她,步向高台时,身后传来了她的声音:" "告诉我,你的武功,叫什么名字!" 要说吗? 本不想开口,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还是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叫她作…" "忘情…" 那黄衣女子凝望黄云流远去方向,喃喃道:"忘情?忘情?"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中宝剑,轻声道:"忘情?只要忘情绝欲,就能挥出这样的剑吗?" 看着黄云流步上高台,简一苍不住的在流汗。 这高台和宴席费了自己好大心力,原是想在这上面充分享受成为武林盟主时的每一分快乐,可现在,却眼看就要成为自己的葬身之地。 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腰间,当抚到那个熟悉的玉钮时,他才好过了一些。 不管怎样,只要有它在,黄云流,你想杀我,还没这么容易! 黄云流的脚步并不重,但每踏一步,足音却久久不息,回荡在上空。 就好象,一声声丧钟,宣告着简一苍的死期已近。 他终于步上了高台,站到了简一苍的面前。 "你的武功已失大半,好象我不该杀你,对吗?" "可是,这种礼节,要用在配得上的人身上才好。" "你,不配。" 简一苍垂下头去,并不说话。 走近些,再走近些啊! 你当然不会走到我身前的,可是,只要是在三尺以内,你就一定躲不开这天下第一暗器,含沙射影! 三步,两步,一步,行了! 简一苍猛抬起头来,狂笑声中,千颗钢针自腰间爆出,罩向黄云流,与此同时,身形急退,右手一招,平放桌上的宝剑飞入手中,直接震碎剑鞘,一剑劈下! 天剑最强之招,斩龙诀! 神完气足,出手全没有半点破绽,那里象是一个只余两成功力的人? 假装受伤,本想让那几个老家伙放松警惕,觉得仍会是一个很好控制的武林盟主,却没想到,换来了这等丰硕成果。 天意,这一定是天意佑我! 不偏不斜,一剑斩在黄云流的顶门。 剑碎。 江湖七大名剑之首,"正道",自中而折,随后片片崩裂。 就象简一苍的希望一样,片片崩裂。 黄云流冷笑着抬起着一只手,指向简一苍。 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扎在他身上的钢针,悉悉索索,化为细粉,无声无息的落在地上。 每个人都听到了一声惨叫,那声惨叫是如此凄惨,如此绝望,以至于,许多年后,有些与会人,仍会在午夜梦回时,惊出一身冷汗。 黄云流没有杀简一苍,他疯了。 大哭大笑,对黄云流视而不见,跌跌撞撞,从台上下来。 他拉着每一个人说话,"你知道吗?我是武林盟主呢!很厉害的,武林盟主!" "你不信吗?我很厉害的,你知道那些想和我争的人都怎样了吗?" "……" 在各门各派的人面前,简一苍以这种奇妙的方式还了黄云流一个清白。当听到他和七巧道人,胡蝇,苦茶僧,上官公子…这些人在一起都做了什么事时,最为胆大的汉子,或是最无忌惮的黑道,也都不禁缩起了脖子。 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苦笑着,他选择了离去。 从此以后,"忘情书生"成为武林中不灭的传说,虽然,再没有任何人曾见过他… 历史,由帝王将相书写,他们所用的墨,是无数普通人的泪,汗,与血。 江湖,由英雄好汉主宰,一怒拔剑,快意恩仇,无数弱者的血,染出了一条江湖路。 帝王与英雄的争斗已经说过,那么,下面,该是让我们的主人公出场的时候了。 一个没有这么多野心,没有这么多欲望,当然,也没有这么多鲜血来为他铺路的人… 第一章:一场寂寞凭谁述 少年人往往奇遇 第一章:一场寂寞凭谁述少年人往往奇遇 他叫花平。 他是一个不幸的人。 初出江湖,就惹上了玉女宫的人,千里逃命,最后仍被逼入武夷绝谷,落下万丈深渊。 可他又是幸运的,不仅未死,更机缘巧合,学得了失传百年的忘情诀。 忘情诀!他总是很想笑。 当年忘情书生误伤爱侣,伤痛之下,隐居深山,万念俱灰,遣情天地,却无意中得窥天道,创出这一路与天下武学原理截然相反的忘情诀,当时号称"役阴阳,制鬼神,万物皆用于我。"更可随心模拟各门绝技,太湖一战,七派四门五世家,一教二帮三神宫,计高手一千三百四十八人,竟阻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他将当日设计害他的武林盟主,"天剑"简一苍拿下,迫他当众认罪后又飘然而去,而忘情诀也就此成为武林传说,不复见于人间。 当年,忘情诀因一个女人而创,惊动了整个武林,而今天,因为另一个女人,忘情诀又重现江湖,虽然他明白,忘情十九诀,自己不过练成了一半,可他更知道,此刻的自己,这已是极限了,而且,他相信,自己此刻的实力,已足够去作自己想作的事了… "玉女飞天,四秀出林",出来走江湖的,没几个不知道这句话。说的正是花绽春秀齐飞玲,风掠夏秀刘天琼,叶拥秋秀白丹,雪砌冬秀吴若冰这四人。玉女宫身为江湖两宫之一,宫中四秀在江湖上自也是大大有名,事实上,玉女宫主已久不在江湖上走动,这些年玉女宫的名头,小半也是她们几人挣出来的。 能联剑挡下"裂天刃"的人,当然不可以随便忽视,更何况,不知有多少多情公子,少年俊彦欲作护花人,一般门派也不敢轻易招惹她们,是以出道至今,并未受过什么挫折,只是,这个想法,却在今夜受到了挑战。 一招,只一招!白丹的剑又飞出手! 这!这是什么武功?! 没有任何预兆的,这人突然出现,挡住去路,更扬言自己只要能接下他一招,便放自己走路。自己本还笑他不知轻重,却不料,小半个时辰里,自己的剑竟九次被击落,五次被抢去,虽也曾四次刺到他,感觉却如击金石,完全伤他不得,更可气者,对手每次都负手而退,让自己拾剑重攻,而正如他所言,一招,只需一招,他一出手,自己便觉全身剧震,连剑也握不住的败下阵来。 并且,自己交游颇广,眼界不凡,可这人所用的究竟是什么武功,自己竟半点也瞧不出来。"叶拥秋秀"白丹,几时曾这样狼狈过? 越战越是心惊,白丹决意先退,虚刺一剑,反身便走。 玉女宫飞天步是江湖一绝,白丹更是以之为傲,向东不出十里,便是仲家的镜湖庄园,这人再强,谅来也不敢一人挑战整个仲字世家。 可是,只觉眼前一花,那人竟已后发先至,掠至白丹面前,淡然道:"你还没接下我的一招吧?别急走啊。" 怎可能?这是什么身法?! 随之而来的攻击,却才真正让白丹明白了什么叫不可能。 只见那人双手虚扬,满地落叶竟无风自起,与一般高手以内劲掌风振鼓落叶不同,这些落叶竟是静止在空中,而白丹更有一种感觉,这些落叶竟如猛兽凶禽,又似强弓劲弩,自己若有妄动,就会被这些落叶撕碎! "来,接我的'木叶'。",平淡无奇的语声中,众多落叶自行盘旋,击向白丹各处穴道,白丹拼力舞出斗大一团剑花,却还是被几片枯叶破入,击在右身。只觉腰间一麻,白丹软软坐倒,直到此时,她所想的,竟不是害怕,而是好奇,"这人究竟是谁?这是什么武功?" 看到白丹软倒在地,花平抹了一把汗,自己学成忘情诀来,这是首次与人动手,究竟能有多少威力,能不能擒下这当年只用一只手便逼得自己跃入深谷的秋秀,也是心中无底。 忘情诀并非法术,它的奥秘在于对内力的修练和运用。故老相传,内力练到极强,足可有形有质,外化伤人,但忘情书生自辟蹊径,竟是找出了将内力外化为物之法,进而变化修练,演成一十九式忘情诀,是为"金木水火土风云雷电天地阴阳人鬼神日月星"但自己功力尚浅,只能运用不到一半,而且与当年在忘情书生手中的威力相比,也正不可同日而语,就如方才那一式木叶诀,本是将内力化至漫天飞叶之上,控之伤敌,但力分则弱,自己功力也颇有不足,那些树叶中,真正足可伤敌者,不过十数,若非白丹所长本是轻功剑法,换上一个硬功好手,自己便万难伤之;又如与白丹对敌之时,自己其实并无把握破去她的玉女十九剑,但每至要紧处,自己便以金坚诀硬接一剑,再趁机反攻,要不便用星爆诀将内力注入其剑,使之自行脱手,否则的话,叶拥秋秀并非浪得虚名,真实修为仍在自己之上,若不是她心生惊惧,被趁虚而入,又岂能这般容易便被擒下? 但无论怎样,自己确实是胜了…虽然面对的是叶拥秋秀白丹,自己还是胜了。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花平提起白丹,隐入林中。 江湖公认,玉女四秀中,艳白丹,火若冰,俏天琼均武艺不凡,貌可倾城,实是各擅胜场,但无论武功容貌,真正的四秀之首却还是她,冷飞玲。 花绽春秀,齐飞玲! 当年她初出江湖,就被采花大盗粉蝴蝶盯上,可他没想到,那竟是他最后一次出手。 以云天罗收去三十一支蝴蝶镖,玉女十九剑破掉五虎断门刀,飞天步更是让花间舞变得象是笑话,擒下粉蝴蝶,却末杀他,而是公告天下后将他送还向与玉女宫不和的南宫世家。世人皆知,南宫世家的三小姐,南宫怜怜,正是为粉蝴蝶所污,愤而自尽。南宫家追索三年不得,如今却被人拿下送上,虽不情愿,也只得低头言谢,更宣告从此不复插手沅水之争,玉女宫主即刻封以四秀之位,其时,白丹已行走江湖六年,刘天琼,吴若冰也已出道三年了。 夕阳斜照。 当归亭筑于长沙城外,也曾为一时名胜,现下虽已颓败,但残亭清溪,幽林微鸣,也自有不凡风味。颇足静心清欲。 齐飞玲却很烦。 白丹约她会于正午,此刻已近黄昏。 白丹不是一个爱爽约的人,此时尤不现身,或是出了什么意外? 可丐帮弟子明明白白的告诉她,白丹昨天还在七里镇现身,那儿距此不过四十余里,中间正是仲家的镜湖庄园,谁敢在那里向玉女宫的人寻事? 这时,她看见了花平。 依旧是一身黑衣,一言不发,只是将一支玉钗丢了过来。 是丹姐的玉钗!她已落在这人手上? 心中狐疑不定,却仍不愿失了礼数,微一拱手,齐飞玲道:"这位兄台,这支玉钗从何而来,可能见赐?" 好有礼貌啊,与白丹竟完全象是两个人呢。 但忆起当年自己被迫落谷的往事,花平的手,又是一紧。 不管怎样,她也是玉女宫出来的,不能放过! 冷哼道"要人?胜得了我便有!"花平骤然欺身直进,五指如钩,直掠向齐飞玲腰间长剑。 虽是事发突然,但齐飞玲也早有提防之心,可花平身法委实太快,竟不及抽剑,只得双手一分,一记"玉女投梭",直取他左右肩井,以攻为守,想先迫开花平,得隙拔剑。 "好"花平暗呼一声,却是不闪不避,只是将功力聚于两肩,仍是强夺齐飞玲的剑。 "波",裂帛声起,长剑已为夺下,跟着"扑扑"两声轻响,却是齐飞玲已击中了花平双肩,但花平却恍若不知,反而借劲退开。 "怎会这样,难道他竟身伏钢甲?"击中花平肩部时,传来质感如击金石。齐飞玲心下不觉大恨:这人竟以此等手段暗算得手,自己手中无剑,武功便去了一半,当下之计,唯有先行设法逃离,查清此人身份,他日再作计较。 花平却似已知其心中所想,手一扬,将长剑抛回,道"如此败你,谅你不服。" 不知他究竟要怎样,齐飞玲收掠心神,长剑扬起,朗声道:"若是江湖比武,在下早当认输,但阁下若不能说清我师姐去向,飞玲也只有领教了。" 实在,实在不一样呢,确实是两种人啊,可是,很对不起,要怪,就怪你有一个那样的师姐吧。 玉女十九剑是玉女宫秘传剑法,如今在齐飞玲手中使出,与白丹又大为不同,只见剑光霍霍,一波接着一波,片刻之间,已将花平身形裹住。 齐飞玲虽占上风,心中却是大奇:这人身法诡异,内功古怪,但却似全无对敌经验,就连最基本的剑诀招法亦似多有不知,十余招间,自己已击中他七八次,不知怎地,却是不能伤他,原疑是身怀暗甲,但有两次他被逼至死地,竟用双手将剑震开,那偏绝非软甲,倒象是少林的金刚不坏身,但少林寺与玉女宫并无仇怨,何况这金刚不坏身乃少林绝学,这一代俗家弟子中能有小成者不过寥寥数人,这人却是怎生学到?? 又斗数招,齐飞玲心中一惊:"不好,这斯既能力扛剑击,大可破关直入,为何还要游斗?自然,自然是要窥我剑法!"猛一翻身,掌中红光一现,云天罗已是直洒而出。 花平的心中正在叫苦。 他没想到,同为四秀,竟然会相差这么多! 忘情书生本就是天下有数强手,寻常剑招拳法,随手可破,是以忘情天书中,主要是细述功法运用之诀,但他,他花平却只是一个三流庸手啊! 金坚诀练至顶峰,确是浑身上下无不坚若金石,且可意至劲发,足以反震敌手,溃其攻势,可以他的这点功力,只能作到将功力凝于局部,硬接一击,连劲走全身也作不到,更遑论主动进击了。昨日可胜白丹,乃是趁隙进击,将星爆之劲迫进她体内,再行催发,但在齐飞玲剑光之下,他连连催动金坚诀护体犹是不及,又如何进击? 这,象这样,她师姐连她的一半也没有啊,如果不是昨天看过了玉女十九剑的变化,我早就要败了啊! 就在这时,齐飞玲退了,她不知道,她错得有多厉害。 压力一松,花平便可自由施展忘情诀的种种妙用,飞天步确是不凡,齐飞玲的造诣也远在白丹之上,可与电闪比起来,正如白鸽之于苍鹰。 非关功力,若长途奔驰,电闪诀也不见其妙,但在厅堂之间进退趋避,电闪诀却实是快不可当! 并不是没有提防对方的轻功,但齐飞玲深信,自已的云天罗一定可以阻一下他,而只要自己可展开身形,就绝对不会被他追上! 但很快她就明白,自己错了。 "吼!"只一声,跟着,掠风之声,便在背后响起。 "他是怎样挡下云天罗的?"这个疑问一闪而过,可她已没时间想了,她只能逃,全力的逃! 然后,她停下了。 叹了一口气,长剑扬起,斜指向一棵古树。 "阁下身手远胜在下,若有见教,便请直言,何苦如此相戏?" 话音一落,急变已生! 左肩,右腰两处要害,同时为人拿住,刚想运功相扛,一股极诡异的真力忽在体内爆开来,只觉眼前一黑,这四秀之首,花绽春秀齐飞玲终于倒下。 花平只觉全身都要软了。 赶至齐飞玲前面,将一角黑衣置于树上,自己却以神隐诀化身怪石,自背后偷袭,终于找到机会,将星爆之力攻入其身。 与齐飞玲这一战,无论心机智谋,还是功力武艺,艰难凶险之处,均过于昨日十倍,他实未想到,齐飞玲的武功剑法,竟还远在她名声之上! 若是一开始就对上她的话…… 抹了一把汗,不敢再想下去,此前他曾先后暗察过白丹与刘若冰两人,自觉足可制胜,却不料,同居四秀之位,齐飞玲的实力,只怕她的两个师姐联手也非其敌。 齐飞玲醒了。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年轻的脸。 不对,虽然第一眼看上去很年轻,可再细看一眼,便又会觉得他早逾不惑,不然的话,为什么会有那么重的沧桑,那么强的落寞? 当那张脸转向他时,齐飞玲只觉得心中一痛,她从末见过那样的眼神,虽含恨意,可更多的却是忧伤和无奈。同时,她也确认了一点,这个人,顶多只有二十来岁。 是怎样的风刀霜剑,可以给一个年轻人这样的眼神? 她会这样想,是因为她还年轻,不明白,真正能挫老英雄的,非关刀剑,不是风霜,实在软红十丈之间… "你醒了?"仍是那淡淡的声音"还好吧?" 不明用意,却可感受到并无恶意,齐飞玲点点头,心中仍在思索。 "你很好,这种时候还可以保持冷静,没有一醒来就大骂恶贼。不象她",长身而起,她看到了她的师姐,满脸惊惧,荷荷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回应她的眼神,花平道:"我一个人过惯了,不喜欢吵,更不喜欢别人一直骂我。" 伸一伸身子,齐飞玲突然发现,他并没有点住自己的任何一处穴道,而自己的长剑,也好好的悬在腰间。 "很奇怪吗?其实,我本来是想把你们四个都擒来,奸了后废去武功,卖入青楼。" 仍是淡淡的语气,却第一次带出了一丝怨毒,令齐飞玲打了一个冷战。 "不过现在,我只想让你听一个故事,听完之后,你就可以带着她走了。" "很久以前,有一个初出江湖的年轻人,什么都不懂,但他有两个好朋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比他大,比他有经验,他就跟着他们一起闯。" "后来,他大哥爱上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漂亮,武功也好,出身又是名门大派,他们兄弟只是江湖上的三流人物,跟本配不上人家,可他大哥已经不能自拔,不管他的两个兄弟怎么劝他,都听不进去。" "有一天,他大哥找到一个机会,向那个女人倾诉,却被狠狠的嘲笑了一番,其实,那个女人根本就没喜欢过他,她只是喜欢被人喜欢,喜欢这样去戏弄人,伤害人,虽然他的兄弟早就对他说过,可他一直都不肯信。" "他大哥一回来就病倒了,看着他这样,他的两个兄弟咽不下这口气,他二哥很聪明,花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暗算了那个女人,把她抓到他大哥床前,要她道一个错。" "他们并不想为难她,经过这事,他们也没有了闯江湖的心气,只想回到家乡去,不要再出来了,可,可他二哥虽然聪明,却还是没有想到,这些个所谓名门正派的弟子,究竟是什么人物。" "那女人一得自由,立刻反脸,一剑就劈下了他二哥的胳膊,如果不是他大哥拼死拖住了她,这三兄弟,谁也活不过那天晚上。" "那年轻人武功很差,胆子也小,只有逃,不停的逃,他的兄弟也告诉他,快回家,逃回家,永远不要再进这江湖了。" "可那女人却不肯放过他,他不明白,她已经杀了他的两个兄弟,为什么还不肯罢休?当然,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名门大派的弟子,是不会作出这种事的,如果真的作了…"花平的嘴角带出了一丝冷笑,"就绝不能让人知道。" "那女人成功了,至少,她以为自己成功了,她没想到,那个早该死掉的人,还会活着,还会回来,人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可我不能接受这种说法,我的两个兄弟死的这么惨,却还要说他们是因为前世做过孽,我不信,我不能等着老天来动手,我要自己来。" "可现在,我也厌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便把你们千刀万剐又有何用?再说,当年之事,本与你无关,我要就这样把你带入,和她当年所为,又有什么区别?" "你们走吧,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亮了。 一轮红日跃出天际,将光亮和温暖洒向人间,可齐飞玲却只感到冷… 好冷… "师姐,你,你当年…竟然…,你竟然……" 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齐飞玲实在没有想到,多年来和自己朝夕相对的师姐,竟会是这种人,竟会做出这种事… 定一定心神,她知道,自己要开口了。 无论如何,自己现在总是四秀之首,也是玉女宫在江湖上的代言人,一点不慎,都会影响到师门形象。 "当年之事,确是我宫之过。" 花平叹了一口气。 没必要再听下去了。她的立场已表明了。 明明只是白丹一人之过,她却一开口便带出整个玉女宫,那自是要全力维护了。 "今日之事,生杀皆操于阁下之手,能得不怪,实出望外。但此事还是要有一个交代,旬日之后,仍于当归亭一晤如何?" 出乎意料之外,花平抬起头,看向齐飞玲。既已揽在玉女宫身上,便万无低头之理,然则当归之约,又有何意? 为了师门之誉,要将自己灭口吗? 看着这样清澈的眼神,实在是不相信呢,可是当年,白丹不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吗? 一个女人害得自己在枯谷中呆了三年,还会笨到去相信另一个女人吗? 但是,自己,本来,就是一个笨蛋啊… 微微点头,花平已退出屋外。 这里原是一座尼庵,但废弃已久,下得山去不远,便是通衢大道,齐飞玲的功力,足可解开白丹的穴道,自己已无须再留了。 十日后,当归亭。 夕阳斜照。 已等了四个时辰,他很倦。 果然,还是一样吗? 自嘲的一笑,漫声道:"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随着这一声,无数寒星飞击而至。 "吼!" 雷鸣诀的实质,颇类少林狮子吼,其妙用之处在于可以鼓动空气,以音障气墙护身,群战之时最是有用,那满天花雨,竟没一颗能飞到他身上。 于料想中不同,花平皱起了眉头,自己修为深浅,心中有数,便是白丹的暗器,大约也无法将其尽数震落,何况是齐飞玲? 敌人从四个方向出现,有白丹,有刘天琼,另一人年龄相若,容貌娇好,想是夏秀吴若冰,再一人年龄略长,当是宫中宿老。但是,为什么,最强的齐飞玲没来呢? 微微一笑,长身而起,"齐飞玲呢?她不敢来吗?还是说,你们认为,这样就够了?" "玲妹另有要事,要除你这恶贼,我们几个已是够了!" 白丹首先抢出。那日在花平手上落败,实为平生之耻,被迫将当年往事告知师尊,更是让她恨之入骨。 玉女宫主得知往事后,勃然大怒,重责白丹,但虑及玉女宫之名,仍是决意将花平灭口。为此还特意派出宫中元老紫霞子相助,务求必杀。 不管怎样,只有杀了他,才最保险! 警兆忽起。 快,狠,强,绝,比方才的暗器胜出不可以道理计,三道乌光直取花平背后要害! 果然是在隐藏实力! 一声清啸,花平破亭而出,但与此同时,两道剑光已追了上来。 人在半空,无法再行变化,虽可强运金坚,格开刘天琼的剑,但却已无法顾到吴若冰。 白丹吸引注意力,紫霞子将其迫至空中,再由刘天琼,吴若冰合击,务求一招杀之! 听闻花平轻功极强,内功诡异,玉女宫主遂特别定下这一战略,到目前为此,可说是相当成功。要不是… "叮!"一声轻响,吴若冰的剑微微一滞。而对花平来说,这已足够。 双手一环一回,已将两人逼退,却不落地,大喝一声"破!"刘天琼娇躯一颤,宝剑竟自飞出! 果然,都不如齐飞玲啊,若是她,我的星爆根本攻不进去… 并不迟疑,左足在剑上一点,身形如电,直掠向方才射出暗器的方向,无论如何,那个人至少已救了自己一次,纵有它意,也比这儿的几个人要强。 紫霞子与白丹方欲追击,那把剑忽地爆裂开来,二人绰手不及,弄了个手忙脚乱,待得挡下碎剑,花平早没入林中。白丹仍不甘心,却为紫霞子扣住身形,冷然道:"逢林莫入。" 白丹也明白,花平武功极是怪异,再加上那发暗器之人,自己四人若冒然追入,极可能被反客为主,但今日已结深恨,若不除他,自己几人以后只怕再也无法行走江湖,急道:"难道就这样算了?" "当然不能",紫霞子眯起了眼,看向那夕阳。 夕阳要落了,那个年轻人,虽然他很强,可他很快也就会象这夕阳一样成为往事了, 因为,这里是湖南,是"中流砥柱"仲家的湖南啊。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年轻人,无论多强,也是不可能活着走出长沙的。 (作者按:有宋之时,长沙尚名谭州,但若一一拘于其时旧制,一来作者才拙学浅,不免挂一漏万,二来读者诸公只怕也未必乐见,是以暮雨中所涉地名,除临安等妇孺皆知的不另更易外,余皆以今名名之,特此声明,免误读者。) 虽然好象不值,但这个年轻人让自己很不安,方才交手那几下变化,实是匪夷所思,如果不尽快剪除,也许,会对玉女宫造成无法想象的伤害吧。 紫霞子的武功不下于齐飞玲,见识阅历更远胜于她,但她的视线却太狭窄,在她心中,玉女宫是高于一切的存在,与此相比,一条人命,实在不算是一回事… 花平还末醒。 他一掠入林中,一条黑影便自树上落下,一掌印在他的背上。 当他醒来时,是躺在一间破屋里,旁边并无人影,却放着一本拳谱。 地上歪歪扭扭的留了几个字:"以君身手,自足扬名江湖,美芹一哂,唯冀尺寸之用。" 扬名江湖? 算了吧,自己实在不适合呢。还是回去吧,自己的家不在这里。 就这样算了? 无论如何,自己还是没法去恨,虽然在谷中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但擒下白丹后也却没有为难她,击败齐飞玲后更是无法下手,虽说又一次被欺骗,可他,已不象上次一样只想复仇了。 花平却不知道,那忘情诀号称已通天道,岂是那么简单?他每日苦修,不知不觉间,心志已为之移,心中的恨,怒,怨,仇,已是悄然淡去,只觉得人世不过如此,又何苦穷究? 虽不准备练,却还是将书收入怀中,自己总是被人救了一命,它日若有机缘,至少,当说一个"谢"字。只是,这人救了自己,却又将自己打昏,那自是不欲相见,放眼江湖,自己可说一个朋友也无,会是谁在帮自己呢? 正午,快活楼。 花平正在吃饭。 方才上楼时,有两个青衣剑士看了自己一眼,脸色甚是古怪,但自己已决心远离江湖,实是无心理睬。 这座楼上…有不少武林人士吧? 靠窗那桌,吵吵嚷嚷,或是当地帮派人物,中间那两人,腰佩长剑,虽不知高下,但装点华贵,想来身份不低,还有,还有自己侧前方那人… 那人比自己早到,瞧来也不过二十余岁,极是俊秀,雪也似一袭白衣,颇为醒目,只一壶酒,两碟菜,自斟自饮,甚是洒脱自在。却似是对花平有些兴趣,不住向他瞧来。 花平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他只想赶快吃完这顿饭上路,实在无心再去多事。 只可惜,很多时候,你就算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你的。 那人竟端起酒菜过来,笑道:"这位兄台,我能请你喝杯酒么?" 来了… 花平心底一叹,初出江湖时,他也是好酒使性之人,但如今枯谷三年,再加上这几日之事,实是意兴萧索,只想早些离去,无心纠缠。 "仁兄好意心领,但在下不擅饮酒,还望见谅。" "哦?"那人微微一楞,旋又笑道:"我看这位兄台甚是面善,或是见过,不敢请教高姓大名?" "不敢,在下花平。" "呛!"剑已出鞘,中间那两人闪至花平前后,那年轻人怒道:"你就是花平那无耻淫贼?" 什么?!淫贼!?心中的震惊尤多于愤怒,花平一时竟不知所措。 背后那中年人忽清了清嗓子。 "在下仲长风,这位是仲家二少,这花平前日斗胆逼奸玉女宫白姑娘,总算天邀其幸,末教得手。无耻若斯者,实不可纵,我仲家自当效力不用说,如有道上朋友肯出手相助,也是不胜感谢。" 话说的客气,其实却已是在清场,在长沙地界,仲家的人做事,那要他人插手? 更何况,这人是仲长风? 长风万里仲长风,仲家家主族弟,当年为争洞庭霸权,与洞庭帮数场恶战,击沉十八铁帆,败七鲸卫,力战三百合,终以一招"仙人指路"险胜洞庭王,为仲家霸权奠下基础,事实上,很多人都认为,他才是当今仲家的第一高手。 而这样一个人,就站在花平背后。 那白衣人也是一怔,便一笑退开。 当他退开时,仲长风也松了一口气。 自己身经大小数百战,什么人物没见过?但这白衣人却给自己一种看不透的感觉。听闻这花平武艺极是怪异,莫要一不小心,被他走了,是以也实不愿多生是非。 没有任何征兆,花平脚下的地板突然爆裂,身形直沉下去,与之同时,"吼"的一声,空气微微一振,仲一英竟觉双脚似为物所阻。而那桌饭菜,也化为千百流星,直打仲长风! 自知功力尚浅,并不足与仲长风这样的高手对敌。花平立时决定,逃! 非常正确的决策,可对于此刻的花平来说,仲长风,实在是太强了… 完全不避不让,双肩一振,一股劲风逼出,所有碎片都被逆卷而回,直扑花平背后,而这时,他还没有落到地上! 自知不妙,强运金坚,硬接了这一下,已是痛的眼前发黑,正要以电闪抢出,青衣一闪,仲长风已落在面前。 难道说,我就只有这样了吗? 不甘心啊! 一时心软,放过白,齐二人,就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吗? 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死在这里,过去三年的苦练,岂不只是一个笑话?而且,竟然被当成淫贼杀掉? 如果自己真的奸杀了她们,反而不会被当成淫贼了吧? 老天,难道这么喜欢和人开玩笑吗? 不行,无论如何,我不能死在这里! 收摄心神,花平凝起功力,他明白,对手功力远胜于已,若纯比轻功,自己确有信心,但从刚才那一下,他清楚的知道,如不能逼住他便逃,被对方震落就是唯一的结果。 要发挥出足以硬接他一招的实力,那么,好象只有用那招了… 虽然并末掌握,可也只能赌一把了。 大喝一声,花平先行抢攻。双掌隐隐泛出金芒,直取仲长风胸腹。 仲长风冷哼一声,双手推出。 这斯武功之怪,还在自己想象之外,为免节外生枝,得以最强绝招,将他一击震杀。 以第九重天水功推动,仲长风的得意之技,水天一色! 滔滔劲气,如秋水,似长天,无边无际,直取花平,就似要把他彻底演没,扼杀。可花平的眼中,却现出了一丝喜色。 双手互击,金芒化为黑气。 庚金生癸水,忘情水镜! 四手相接! 仲长风很奇怪。 这个人的功力并不好,从刚才那一下他已知道,然则,他为何能硬接自己的水天一色?而且,劲力翻翻滚滚,似不在自己之下,竟还与自己天水功有几分相以,难道,此人与仲家有关? 花平的心里却在叫苦。 初次运用水镜诀,他突然发现,虽然可以"借劲返"之法以敌打敌,可,可竟然要自己运功维持,不能趁机抽身啊! 水镜诀之法,类于"四两拨千斤",以敌劲回击,是为疲而伤之,并非逃命之用,但一来力源于彼,彼疲自溃,难以伤敌,二来自己也要输功维持水镜,若二人功力相若,自然大占便宜,可象花平这样… 哗!水镜崩坏,花平只觉周身经脉剧震,七窍溢血,直飞了出去。 原可趁势将花平轰杀,仲长风却收起掌势,掠至花平身前。 此人武功之怪,实属罕见,且似与仲家有关,末明来历之前,不可妄杀,先拿回庄中审问为好。 甫一开战,花平震碎地板落入一楼,仲长风即追击而下,出掌强攻,花平以水镜挡得片刻,便告崩溃。二人出手俱快,数合已分胜负,直至此时,周围客人还末弄清发生了什么事。 而当几个反应快一点的客人想起身时,忽然感到头上一暗。 仲长风虽追至楼下,却并末忽视楼上动静,此刻,他清晰的感到,那白衣人已将仲一英点倒,正自那大洞向自己攻下。 抬起头来,重重刀光,直压而下,几有黑云压城之势,单只这手刀法-功力,便不在齐飞玲之下。 但他却并不惧,万里长风之名,响彻江湖,虽不愿滋事,但若当真动手,区区一个小辈,只要不以仲一英相挟,自己又岂会放在心上? 只是,一英这孩子,心高气傲,又乏经验,若不让他长些历练,只怕仲家将来会因之蒙羞啊。 不屑动剑,也不愿误伤旁人,更担心花平为人救走,双袖鼓起,他要凭四十年玄功硬接这一刀。 只是,刚一接上,他面色立刻大变,怒道:"你是谁?!" 轰的一声,火光爆起,对手竟在刀上潜藏火劲,一击便将仲长风双袖焚去。 本来以仲长风之能,寻常兵刃,全不放在眼里,但此刻被攻了个措手不及,双袖已去,深浅不明,不敢硬接,唯有先退半步,以避其锋。 他方一退开花平身边,那人左手一挥,数股白烟爆开,顿时伸手不见五指,顾虑周围客人,也担心楼上的仲一英,料定对方只是要救人,仲长风飞身而起。直掠楼上。 先护住一英,至于这两人,今天就放他们一马吧。 无论如何,若那白衣人以仲一英为胁,自己反正也只有低头。他明知不是自己之敌,却仍不屑行之,宁可行险邀击… 如此的骄傲,胜雪的白衣,再加上那手刀法火功,心月狐苏元! 无声一叹,望向身边的侄儿,江山代有才人出,但仲家地位既高,财用又足,子弟虽众,却多为纨绔之辈,并无一流人才,虽有一个仲一统,武功人才俱足出众,可若与刚才那两人相比,却仍嫌不如。仲家之起,只是近三十年之事,根基尚未牢靠,自己和大哥总要老的,仲家的地位和权势,他们能保得住吗? 花平虽伤,神智末失,那人甫一扑至,他即勉力翻起,拉住那人左手,借力跃出楼外。心中却是大奇,自己在江湖上可说是无亲无故,数日之间,却是屡次遇人相救,这是为何? 奔出数里,那人站定脚步,笑道:"追不上啦!" 花平立定身形,拱手道"这位兄台两次相救在下,不胜感激,不知上下如何称呼?" 那人大笑道:"何必这般客气,我便是苏元。" 苏元? 看他这般说,那自非无名之人,但自己为何想不起来? 猛可地想起一个人来,花平惊道:"心月狐?!" 武林两宫,指得是玉女宫和玄天宫。玄天宫主姬北斗,自称是当年姬周苗裔,下有十一律星,二十八宿,若以实力论之,确在玉女宫之上,但玉女宫名门正派,玄天宫却行多为人指摘,名声在玉女宫之下。 那二十八宿,武艺高低不等。人品良莠不齐,多为二三等人物,只角木蛟柏林,翼火蛇高丙,女士蝠郑元等几人各怀绝技,可称一流好手,更有一人远超余侪,足与十一律星比肩,便是这心月狐苏元了。 玄天宫向与玉女宫不和,自己既与玉女宫为敌,他一伸援手也不足为奇,只是,玄天宫势力多在江北,湖南为仲家之地,他竟敢从仲长风手上救人,这份子胆色武艺着实不凡。 还末收定心神,苏元却诧道:"两次?你说什么,我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啊?" 竟还另有其人,究竟是谁暗中相助? 原本玄天宫名声不佳,苏元其人亦是毁誉参半,但花平此刻只觉人言实不足信,所谓名门正派,皆不过如是,反是这苏元,人品风流,谈吐不俗,隐隐透出一股英雄之气,且颇爱说笑,甚是可亲,不知不觉间,竟将这数日之事,尽数告知。 "哦,"苏元沉吟道:"竟有此事?花兄,你将那本书给我看看好么?" 细细翻阅,片刻后,苏元抬起头来道:"这是岳家拳法,并非什么出奇武学,确如所言,以兄身手,无须再学此等功夫,那人究竟是何用意?" 花平心中却是一动。 自己机缘巧合,学得了天下第一等的武功,但苦于并无基础,连许多寻常招数,自已也要以金坚强接,更因着连一般刀剑拳诀也多有不知,无法将忘情诀自由运用,譬如一人,尚末会走,便得飞天之力,固是极好,但却总不能终日飞不落地。前几日交手下来,更是深为之憾。各门之中,虽自有剑谱拳经,但总不成去偷?是以这本书,对自己实是有用。但,究竟是谁,如此了解自己,又这般照顾于已?难道是…… 苏元见他不语,奇道:"怎么了?" 花平猛一惊,道"没什么。" 苏元笑道:"没事便好。你方才突然魂不守舍,还道你是在想那家红颜知已呢。" 花平脸上一热,笑道:"苏兄说笑了。" 苏元又道:"花兄今后,不知有什么打算?" 花平叹道:"我已无意江湖,只想找个地方平安度日。" 苏元大笑道:"好无志气!花兄口-含荆玉,身怀灵珠,既非平常之人,安能行此凡俗之事?也罢,我先陪你出得长沙,是走是留,你自己取舍。" 忽又道:"你莫疑我要拉你入玄天宫,花兄非我这池中之物,我岂会瞧不出来。"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感于苏元的豪情盛意,花平却更讶于他的另一句话。 非我这池中之物?此人竟有志为玄天宫主? 不觉又抬起眼来细细打量,却见苏元又笑道:"莫说远了,还是先想如何活出长沙之地再说。仲长风虽是非凡,但合你我之力,末始没有逃生之机。只仲家子弟众多,却着实烦人。" 花平奇道:"合你我之力?玄天宫号称逾千子弟,就只你一人前来?" 苏元笑道:"玄天宫与玉女宫原有默契,各自不入湖南,山西之地,又岂会有人接应于我。" 花平惊道:"然则你所为而来?" 苏元斜指西北,笑道:"便是为它。" 花平顺手望去,却只见青山如织,碧空若洗,那有什么? 苏元笑道:"洞庭碧螺香实为天下有数的佳酿,只那老儿着实可恶,竟不肯使离洞庭,又只愿于月圆之夜开封,是以我每年中秋必访洞庭,把酒问月,诚人生快事也。" 花平失声道:"今年却与往年不同,你既助我,便同是仲家之敌,明知仲家必敌你我,你还是要去赴这酒约?" 苏元笑道:"每读前辈旧事,闻有'流不尽的英雄血,饮不尽的杯中酒'之语,为之浮一大白;又有言道'天地既爱酒,爱酒无愧天'可见酒道原通天道。我辈既入江湖,生死杀伐,却也正是不怎么放在心上。" 花平为其豪气所动,亦不觉笑道:"好,我便随苏兄一起去尝尝这碧螺香!" 两人走了一会,苏元忽地想起一事,奇道:"仲长风的内力着实不凡,兄弟你内力似也只平常,为何硬受一击后竟还能若无其事?" 若是平时,花平或会三缄其口,但此刻却觉无事不可对他言,竟将自己这三年前前后后,尽数告知。 苏元愣了半晌,忽地捧腹大笑,竟似极是欢娱。 花平奇道:"有什么好笑的?" 苏元道:"忘情诀传说多年,竟真有其事,兄弟你着实福缘不浅,而我能在那满楼凡夫俗子中一眼看到你,眼力也实足自负。身拥如此神技,怪不得能采四秀的花。"说到这里,脸上却尽是诡秘微笑。 花平急道:"苏兄莫要取笑,我早将前后之事,尽皆告知,莫非你竟不信?" 苏元笑道:"谅你也非这等人,只那四秀除齐飞玲好些,其余无不眼高于顶,着实可恶,这番吃了了大苦头,实是快哉。" 花平道:"那忘情诀其实也只传说惑人,一遇上真正高手,还不是一无所用。苏兄若有兴趣,在下可以告之。" 忘情诀百年来在武林中传说中几同神技,但自己却始终无法将之威力完全发挥,如是他学的话,应该足可与仲长风一战了吧?而自己,实在已不想在这个江湖中走了。 不料苏元竟一挥手道:"兄弟好意心领,我谢过了。" 花平惊道:"你不要学?" 苏元笑道:"我平生最是风流多情,又好酒爱斗,一听忘情二字便烦,岂肯学它,兄弟好意,我只得辜负了。" 又道:"我玄天宫秘传功法,亦多不凡,尚末一一尽成,却也着实没空去学别的功夫。" 他竟不学?这人竟不要学? 胸怀雄心万丈,又知恶战在即,面对武林中人无不梦寐以求的忘情诀,他竟不要学? 花平只觉得实在看不懂这个人,但他同时也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些人可以信任的… 已是黄昏。 一带河水曲转而去,这正是长沙与岳阳之间的界河,过得此河,便不是长沙地界了。 往来村民过去全靠摆渡,后来凑钱建了一座木桥,行人多经于此,渐渐繁华,竟成了一个小小集市。 为避仲家追杀,二人几日来-经由岳麓山中间道而行,数日不见人烟,如今骤见如此景象,心中俱是一暧。 花平在前,刚刚踏上桥头,苏元忽叹了一口气。 他并不爱叹气,至少,花平还没见过他叹气。 "此桥虽不过寻常木桥,但往来村民缺之不可。你们下次设伏时,就不能替别人想想吗?" "而且,"他语音忽变轻佻,"刘小姐花容月貌,玉体玲珑,若不慎落水,岂不让在下大饱眼福?" 并末等到他说完,花平就已出手。 苏元手按刀柄,目注一个面摊,而花平却如离弦之箭,直取对侧桥头。 对方既有埋伏,那自是不会让两人过河,自已和苏元轻功俱佳,只怕一开战他们便会将桥毁去,但若能先据桥头,打乱阵脚,或可逃生。 正如花平所料,仲长风原拟先行发动对面人手,将他们堵在桥上,不给施展轻功余地,若是苏花二人硬闯,只消对面人手能阻得一阻,自己自后掩杀,决不容他们逃出手去,但埋伏被苏元看破,末及发动,花平便已杀过桥去,对面的仲家子弟猝手不及,顾时阵脚大乱。 花平此刻,实不下于齐飞玲,仲一统等人,对面埋伏虽众,却无人是其敌手,片刻之间,已被他击倒四人,刘天琼全力出手,也只能将其牵制,却阻不住他。 真是废物,全无应变之能! 早知如此,自己一开始便当守在桥头! 原怕他们再出奇招,脱困而逃,是以想在后掩杀,却不料现在作茧自缚,唯有尽快出手,拿下苏元,他是为花平出头而来,谅花平不至一人逃生。 可这苏元虽末出手,一双眼却将自己行动牢牢锁住,虽知他决非自己对手,但他只在桥头一站,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就如一个金戈铁马的大将军,这次带来的几名硬手,本也是二三代中出色人物,但俱为其气势所摄,不敢出手,便是自己,竟也隐生畏惧之感。 笑话!自己的名声地位并非侥幸所得,乃是身经大小数百战,以无数敌人鲜血换来,岂会怕了这一个毛头小伙子? 象是要驱去心中的不安,仲长风低吼一声,藏在面桌下的宝剑出鞘,剑光如水,直泻向苏元。 来了,终于动了! 苏元一声长笑,掌中刀化成一道红光,直取仲长风胸膛,与此同时,身形急退,双手凝起火劲,两起两落间,整座木桥已是熊熊燃起。 刘天琼在六名仲家子弟相助下苦斗花平,犹末能胜,何况又来了个苏元?只惊呼得半声,早被苏元一指点倒。而此时,仲长风刚将那一刀震开,掠到桥中,立于熊熊火中,满面怒容,在火光映照之下,看来极是怕人。 苏元却恍似不觉,笑道:"仲先生,我们无意开罪仲家,我这兄弟也并非如玉女宫所说,只怕其中有些误会。再者,刀剑无眼,若是一不小心,唐突了佳人,着实不美,何不各退一步?" 仲长风冷哼道:"你想怎样?" 苏元笑道:"刘小姐方才身上颇沾了些尘土,仲先生这般站在火中,想也有些口渴身倦,何不寻家客舍,洗歇一番?" 仲长风冷道:"你肯就这样放人?" 苏元正色道:"万里长风之名,化外犹闻,只要仲先生一句话,我立刻放人。" 仲长风长叹一声,回头道:"传我令,所有仲家子弟停止行动。尽数撤回。" 忽又道:"你们虽可出得长沙,但此事决不会就此罢休。它日江湖相逢,我必与你一战" 又向花平道:"阁下身手不凡,但若不知自爱,犯了众怒,终难存身江湖,好自为之。" 苏元笑道:"多谢仲先生相容,它日有缘,再向仲先生请教。" 花平却一拱手道:"先生所言极是,唯传言难以尽信,请先生察之。" 两人并不再看刘天琼一眼,扬长而去。 仲一英怒道:"二叔,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小子只是连用奸计,不过侥幸,若当真动手,那里配和你老人家过招?" 仲长风并不答话,闪过桥去,将刘天琼救起。 侥幸? 方才自己又岂会不防他趁隙过桥?但自己方一起身出剑,那刀便直取自己弱点,其时自己正是旧力方尽,新力末生,虽然格下了这一刀,却也已不及阻他。 说来简单,但他竟可将自己起身出剑的时机把握的一丝不差,这等眼力,岂是侥幸二字所能形容? 他看破埋伏时,自己便要发动对侧人手毁桥,可那花平竟早飞身过桥抢攻,如此反应,又岂能只用侥幸二字蔽之? 虽然目前远不及已,但内力可以练,武功可以学,这种反应眼力却不是时间或是家世所能给予的 如此人物,正如初生之龙,既然不能毁去,就不宜得罪太过,否则,便等于是在给仲家种祸。 更何况,那花平几次交手下来,虽不明来历,但似乎甚是持重,并非浮滑轻薄之人,玉女宫相托此事时,也是语焉不详,只怕另有隐情,这等出色人物,若因误会而毁于自己手中,也着实可惜。 只是……自己虽然放手,他们也未必出得了湖南,因为,玉女宫主好象已下了决心。 近来江湖上提到玉女宫,多是只知四秀之名,可象仲长风这样的老江湖却明白,玉女宫的真正实力,并非台面上的这些,否则的话,如何能和玄天宫相持多年? 第二章:人生愁恨何能免 神兮长在有无间 第二章:人生愁恨何能免神兮长在有无间 八百里洞庭,烟波万里,浩浩荡荡,每逢天时不正,正所谓"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孤舟一叶置身其间,真比一张木叶强不了多少。 "或云尧幽囚,舜野死,九疑联绵皆相似,重瞳孤坟竟何是。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远。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 苏元唱毕一曲,笑道:"尧舜去今已远,真伪难以评说,但兄弟你可知道,这君山之上,竟真有奇竹,身生泪痕,传言便是娥皇女英滴泪所化,却也有趣。" 花平奇道:"竟真有此事?" 苏元笑道:"正是,我本也不信,还与那老儿打赌,却不料输得好惨。" 花平道:"不知大哥输了什么?" 他二人已是叙过年齿,苏元年长,是以花平称之为兄。 苏元怒道:"那老儿竟要我假扮女子去进一天香!" 花平一呆,大笑起来。 正笑时,苏元手指前方,道:"到啦!" 只见前方隐隐已有陆地,苏元似是甚为熟悉此地,左转右绕,不一时,便停进一个小湾。 花平轻轻跃上岸来,只见几间小屋,数杆秀竹,风中已有酒香阵阵。 苏元精神一振,笑道:"一闻这碧螺香之味,腹中酒虫便是大动。" 却见一个老者自屋后转出,方要招呼,忽地看见花平,顿时满面怒容。竟又转身回去。 苏元早抢身过去,一把将他扣住,笑道:"你往那里去,把酒抱出来!" 那老者怒道:"没有,没有,快滚!" 苏元笑道:"你莫怪我今年带了旁人,他实是我兄弟,并非外人。" 那老者怒道:"你兄弟又怎地,我这酒岂是什么人都喝得的?" 花平不觉道:"老丈这酒还有什么讲究?" 那老者回过头来扫了花平一眼,冷道:"你这小子又有什么能耐,要喝我的酒?" 话音末毕,忽有一个女子声音冷冷道:"这小子为我玉女宫之敌,全宫上下数百人,必杀之而甘心。" 花平只一愣,苏元却已转过身来,道:"这位老先生只解酿酒,不是武林中人,莫要殃及池鱼。" 那人冷道:"我们只要花平这斯,原与他人无干,便是你,只要不来多事,我们也无意为难。" 苏元笑道:"这却难了,你们与我兄弟为难,却还说无意与我为难,岂不要我好看?我这兄弟究竟怎地得罪了贵宫,竟要如此相逼?" 只见不远处的一片小林中,一人缓缓步出,冷然道:"苏元,你最好弄明白,心月狐之名,并不放在本宫眼里,你若再不知自爱,莫怪本宫手下无情。" 花平瞧见来人身披道袍,手执玉拂,望之不过三十余岁,心中不觉大奇,看此人年纪不是甚大,难道竟能远胜齐飞玲,紫霞子等人? 苏元却是神色渐肃,道:"林宫主好瞧得起在下,竟请出了一清前辈。" 原来这道姑本是玉女宫主师妹,当年在江湖上号称"散花天女",一路散花剑法使得出神入化,闯下了好大名头,后来因一件大失意事,从了道统,久不在江湖走动,已渐无人知晓。 花平虽不知此人是谁,但见苏元神色肃穆,又口称前辈,想是玉女宫中老辈人物,只是为何如此年轻?正思索间,又见几人自远处奔来,那是玉女宫的后援到了。 玉女宫本是湖南势力,眼线颇广,早发现二人行藏。只是仲家既不介入,自度末有一网成算,是以一直只是远远缀着。待得二人买舟入湖,料想君山孤处湖中,总无处可逃,又恐以舟随之会被看破,索性以快舟先行登至君山后分开查询,一等发现便围而歼之。 待得那几人奔至眼前,花平只觉脑中轰的一声,竟是连齐飞玲也到了。 一清冷道:"你既喊我一声前辈,我便不当平手相战,让你先出三招便是。" 又道:"飞玲,丹儿,若冰,你们将这小贼拿下。" 花平这几日与苏元谈论请教,研习刀法拳谱,颇有进益,虽是正面相敌,也已可于齐飞玲一搏,但再加上白丹和吴若冰,便万非其敌,片刻之间,连遇险情,幸喜于玉女十九剑连番大战,剑招去向多可揣摸,总能及时凝运金坚,是以片刻之间,倒也有惊无险。只是此刻自保尚且不足,自是无法再行进击。但另外一边的战局,却是大为不同。 苏元见齐天玲等三人围攻花平,竟是闪身过去,在旁边大呼小叫起来。 "兄弟小心,要刺你天突了。" "白姑娘,你一个大姑娘家,这般凶神恶煞的,不怕将来嫁不出去么?" 一清怒道:"你在干什么?" 苏元笑道:"师太既允让我三招,岂可不小心思考,总得想个十天半月再说,片刻间也想不出来,不如先观摩一下贵宫的剑法。" 一清怒道:"你…"话音末落,刀光忽已斩落! 此刀来得毫无痕迹,宛若天外飞虹,但一清是何等人物?怒斥道:"放肆!"手上拂尘一振,已是挺的笔直,如枪如剑,直刺苏元膻中,正是攻敌之必救,苏元眼见若不变招,必先被创,唯有回刀挡格,一清的拂尘却早又散开,千丝万缕,直袭向苏元头胸诸处大穴,苏元眼见破无可破,挡无可挡,长吸一口气,急退三尺,才逃出拂尘覆盖之外。 二人交手只一招,虽是苏元先攻,但一清半招已破其攻势,再出半招就将他逼退,高下可说已判,可苏元却带出了一丝笑意。 成功了! 一清虽将苏元逼开,却不屑追击,只是守住门户,却见苏元竟面带微笑,已是将长刀回鞘,怒道:"你…"话语末落,忽地想起方才自己之言,顿时脸色惨白。 长叹一声,忽又笑道:"允让末让,这一战我输了,但你以为你赢了吗?" 苏元脸色一变,道:"你是什么意思?" 一清的脸,又慢慢变的冷若寒冰,一字字道:"方才一战,算你胜了,但你若再出手,我就也只好相助这几个师侄,与你再战一场。" 糟了! 苏元只觉如雷轰顶,原本对方就只求花平一人,现下一清虽被自己挤兑住,可花平却决非齐天玲等三人之敌,若是二人联手,虽是无望取胜,却未必不能逃走,可现在… 一清说话间,已是挡在花平等人身前,更已摆出进手架式,显是只等自己出手,便要一雪方才之耻。心中急转,一时间已想了六七个法子,却是没一个行得通。 自己这次,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虽在战团之中,却也均有注意那边战况,白吴等人只觉又好笑又好气,手上加紧攻势,但花平的心却沉了下去。 现在的自己,是真的没有指望了。没有苏元相助,凭自己之力,无论如何,是胜不了这三人的。 几年辛苦,几番恶战,到头来,竟全是徒劳,自己到底还是要死在玉女宫的手里吗? 突然之间,花平心中涌出一种冲动, 如果,如果反正是要死的话,为什么不把心里的疑问弄清呢? 如果这一把赌错了的话…那么也没关系了,与其让白丹或吴若冰得手,自己还宁可死在这人手下。 再战几合,花平一式"朝天阙",将齐飞玲逼退,正要追击。白丹吴若冰双剑一挽,直取花平两肋,剑势急劲,甚是凶险。 可花平知道,这两人只是幌子,真正的杀着,是齐飞玲的剑,将从两人背后袭来的一剑。 本应速退,花平却是虎吼一声,踏前一步,全身功力尽数凝到两手之上,左手反拿,一招"空悲切",如怨如诉,缠住了白丹的长剑,右手疾刺而出,正是"踏破贺兰山缺",强行震住了吴若冰。 这岳家拳创于岳飞,成于岳霆,本是军战之拳,自有一股刚猛无焘之势,此刻被花平辅以金坚使出,实有挥却千军之威,白吴二人之剑,尽被制住。但花平此刻,却已是空门大开,全然无力防护自身。 剑光一闪,齐飞玲的青锋,已没入花平的胸口! 苏元一声惊呼,再也按捺不住,怎奈一清守候已久,苏元的刀一出鞘,她的拂尘已是如蛆附骨般缠了上来。苏元本就与之相差太远,一清又是急欲雪耻,不过几合,他便被攻的连气也喘不过来,更不要说去救助花平了。 此时花平的功力尽在两手之上,以齐飞玲的修为,足可将他一剑穿心,但只入肉三分,竟便停了下来,白丹吴若冰心中同时一惊:"只几天不见,这斯功力竟精进如斯!" 花平笑了,温暖,快慰,四个字滚到了喉咙,却没有说出来 果然是你… 齐天玲却愣住了。 为什么?… 铿! 花平心意一分,手上已是扣不住剑锋,两道青光交会在他胸腹之间,顿时鲜血淋漓。 铛!铛! 却是齐天玲剑势一分,左右一荡,竟又将二人宝剑震开! 事出仓促,白丹惊道:"师妹,你…" 话音末落,花平却已仰面倒下。 忘情诀终究不是法术仙道,那两剑实已将他重创,再加上心情一松,已是支持不住。 一声怒喝,却是一清也发觉这边不对,停下手来,苏元直抢过这边,抱住花平。急道:"兄弟,你…你…" 拍的一声,一清扬手打了齐飞玲一个耳光,拂尘振得几振,已将苏元点倒挥开,对白丹道:"斩草除根!" 白丹吴若冰答应一声,双剑扬起,直刺花平,一清转回头来看着苏元,冷笑道:"你们这班人物,往往自命英雄,强自出头,我今天就看看你们两个英雄如何收场!" 话音末落,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一清师太真是姜桂之性,但自古英雄不寂寞,你可知道?" 一清闻声一惊,回过头来,只见白吴二人满面惊恐之色,长剑竟已折断。 但见花平横卧于地,伤口却已不再流血,那老人立在花平身侧,满面嬉笑之色。 一清神色凝重,道:"你是谁?" 那老人笑道:"老儿避世已久,旧日姓名,早已忘却,只是看这小子委实不象下流人物,只怕有些误会,师太莫要错伤,何不问清前因后果,再做主张?" "又或者,"老人仍是笑着,眼角却渐渐眯起,似针尖般望过来,"这小子不幸知道了什么事情,有损贵宫名声,必欲杀之而甘心?" 一清不再说话,一伸手,将拂尘束起,自中抽出一柄软剑,横于胸前。 她本已封剑多年,但这人一出手便震断白吴之剑,虽是二人末及防备,也着实非凡,自度末有把握胜之,只是此事切关玉女宫声誉,唯有一战。 那老人叹了一口气,忽道:"吴清心,枉你清修多年,竟还是如此看不开么?" 吴清心正是一清本名,江湖上早无人知晓。如今被这老人信口叫出,不觉一惊。 那老人又道:"也罢,也罢,看来今日终究还要一战。你出手吧。" 一清收摄心神,一剑斜斜挥出,却是一式"幽水独秀",剑光闪烁不定,护住周身上下要害。 她不知老人深浅,未敢轻进,唯有先行试探。 只听一声长笑,那老人左手挥出,直破入剑势之中,白丹等人却俱是一怔。那老人用的竟是岳家拳中的"天日昭昭"。 当年岳飞被囚于风波狱,秦桧等人令其自述,岳飞并无它言,只是大书"天日昭昭"四字,后来岳霆感其遗意,创出这招"天日昭昭",最是刚猛,便如要在这一招中挥尽心中不平之气,乃是岳家拳法中第一攻招,唯以岳飞当时心情,早无自护之心,只盼与贼携亡,殉身护国,是以一招既出,自身全无防护,修为浅者多不敢妄用。 岳家拳流转颇广,多有人会,并不为奇,但这老者一出手便是如此猛招,显是下过一番苦功,造诣非凡。 一清心道:"那小子用的也是岳家拳,又向这里逃来,莫非二人有关?若是忠良之后,倒不好办" 岳武穆精忠报国,天下无不敬仰,去今虽久,余德尚存。 二人斗了一时,一清已觉渐渐不敌,虽足自保,但十招之间,不过能有二三招进手招数。 白丹眼见如此,与吴若冰对视一眼,提起断剑,攻了上去。 齐飞玲立在那里,捂着被一清打的通红的脸颊,只觉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那老人被白吴牵制,一清压力大减,顿觉自在许多,剑光霍霍,连环邀击,老人一时间倒被逼的手忙脚乱。 一清心道:"今日事难善了,无论他是什么来头,先拿下再说,花平那小子,决不能容他活命!" 猛听那老人一声长啸,怒道:"当真要玩吗?"双手一展,将旁边一块怪石击的粉碎,但见寒光四射,竟从中擎出了一对短枪,只听叮铛之声不绝于耳,三人宝剑尽被荡开。 那枪却是甚怪,并无枪托,只雕着一个虎头,枪锋便自虎头中吐出。 一清一眼看清,惊道:"原来是你,你竟未死?" 那老人笑道:"我早已死了,如今师太所见的,不过是一个老酒鬼而已。 原来这老人姓岳名龙,正是岳家之后,岳家拳枪练得炉火纯青,本是当年洞庭帮中第一战将,仲家与之数场大战,总是奈何他不得。后来洞庭王中了仲长松的反间计,将他逐出,仲长风亲带十七名高手,趁机围杀,他苦战一日,浴血坠湖,就此不知去向。却是心灰意懒,又舍不得这八百里洞庭,竟就趁机改姓藏名,隐居在这君山之上,十数年来从未显露过武功,便是苏元,也不知他其实身怀绝艺。 一清一挥手,教三人一起退后,方道:"既是岳先生出面,就教这小子多活几日,但他狠毒无耻,实为我玉女宫之死敌,还请岳先生三思。" 岳龙并不答话,拍开苏元的穴道,扶起花平。将一股内力度入,不一时,只见花平悠悠醒转。 岳龙道:"若依我看,他决非师太所说之人。但无论所为何来,今日只教他立个誓,终此一生,不告他人,贵宫从此收手,师太你看可好?" 一清自知决非岳龙之敌,他当年号称"吞江虎",纵横洞庭,未逢敌手,一言不合,常灭人宗派,今日能有这个台阶已是给足面子,当下道:"岳先生既如此说话,此事一笔勾销便是。"转身离去。 齐飞玲看了花平一眼,神色黯然,也转身而去。 花平方要说话,却委实伤得太重,只觉一口血冲上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岳龙笑道:"小子,别急,待养好了伤,还怕老婆跑了吗?" 又道:"你与玉女宫结怨如此,她却看上了你,当真奇怪。" 又笑道:"小子,别多想了,给我乖乖的睡一会吧。" 花平醒来时,只见自己躺在床上,屋中空无一人,挣扎着起来,只觉小腹仍是极疼,但内息运转已无大碍,自知已是无妨。想起那老者竟能惊走一清,实不知是何等人物,心下甚奇。 门一开,苏元进来。一眼看见花平。喜道:"兄弟,你好了么?" 花平笑道:"死不了啦,这位老先生究竟是什么人物,这般了得?" 但听一声大笑,道:"莫要这般客气,喊我老岳便是,小子,既然醒了,就出来喝两杯吧。" 苏元扶着花平出来,只见水边柳下,摆着一张小桌,旁边放着几个酒坛,岳龙摇头晃脑,喝得正是快活。 苏元将岳龙来历简略说了,花平惊道:"不知前辈来历。着实失敬。" 又道:"相救之恩,没齿难报。" 岳龙笑道:"不必客气,坐下喝酒便是。" 酒过三巡,岳龙忽道:"你可知我为何让你喝这碧螺香?" 花平一怔,道:"这…"不觉望向苏元。 苏元笑道:"莫看我,我还没这么大面子。" 岳龙道:"我这碧螺香虽没什么了不起,却并非人皆可喝,你方到之时,我便不给,你还记得?" 花平道:"然则前辈是?" 岳龙笑道:"你竟无意中学到忘情诀,如此福缘,岂可不共尽三杯?" 花平不觉一笑,道:"前辈见笑了,其实这忘情诀只是传说非凡,并无多大用处,前辈岂不都看到了。" 岳龙却正色道:"不然,我正要给你说这个,你可是觉得忘情诀运用起来,并无传说中的神效,是以如此说?" 花平闻言一愣,道:"前辈请明言。" 岳龙道:"你与玉女宫这些天来交手,竟什么都没悟出来?" 花平奇道:"在下委实不明。" 岳龙怒道:"笨蛋!武功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样是玉女十九剑,难道一清尼姑和白丹那小女娃儿用来会一样么?" 花平闻之大惊,竟就愣在那里。 过得片刻,他忽然大笑起来,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一弯腰,道:"多谢前辈指点,请受我一拜。" 岳龙笑道:"早说不用客气,此理既明,便更当苦练。" 忽又叹道:"其实莫说是你,便是忘情书生重生,若再有太湖之战,只怕也无法全身而退。" 苏元见是话缝,问道:"前辈何出此言?" 岳龙叹道:"武林中常有传说,说是无名小子偶得前人所遗神功,依法修练,于是天下无敌,却不知长江后浪推前浪,万物皆竞,武学又怎会停滞不进?" "当年忘情书生太湖一战,阴阳五行,从心驱使,虽是时人无法破得,但百年来的有心人,又岂会不设法推敲研习? 说得高兴,岳龙端起酒来,一饮而尽,又道:"上官家乾元手独步江湖,号称能焚天灭地,不让火烈;少林金刚不坏身刀矢难伤,足与金坚比美;百毒门人可将毒力潜入对方经脉再行催发,于理正同星爆;至于华山冰魄掌,传说正是风夺迷于忘情书生交手后悟出。凡此种种,皆是近百年来武林新创,当初忘情书生藏身船腹,忽以火烈焚船现身,技惊四座,可现在便是苏元这小子也能以火劲毁桥,又何足为奇?" "你所强者,乃是博采众家之长,但限于功力,却都无法推至顶峰,反不如这小子精修一门,一刀破万法,也是一途。" "以你现今功力,足可成名立万,但若要将忘情诀妙用尽数发挥,却非有二十年苦功不可。" 花平笑道:"晚辈早无意江湖,前辈若是不弃,情愿追随于此。" 岳龙看了他几眼,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欲避世,也先当问问自己是不是都放得下,别的不说,齐飞玲那女娃儿你忘得掉么?" 花平不觉怔住,他实已无心江湖,但回想起与齐飞玲相识以来诸般事情,却又如何割舍得下? 岳龙笑道:"莫多想了,你终不是我这里人,但你伤势未愈,还是先在我这里将养些时日,你既学了岳家拳法,正可以每日陪我练练。" 他这般说法,实是欲将平生绝技相传,花平又岂会听不出来?当下拜倒在地,喜道:"多谢前辈!" 苏元笑道:"兄弟你能入岳前辈门墙,福气不小啊。" 岳龙却是正色道:"莫这般说,我早无意收徒,也没这耐心,只是让你陪我练练而已。" 他既这般说,花平也不便相强,却仍是磕了三个响头,方肯起身。 再饮得几杯,苏元起身道:"花兄弟,岳前辈,我要告辞了。" 岳龙奇道:"你往年总要盘桓三五日才去,怎地今年如此之急?" 苏元笑道:"今年三月间,几个泰山派的小子惹上了子真姐,被她教训了一番,却招出了什么'五大夫剑',当时宫中有事,无暇纠缠,后来说定今年九月十五会于泰山王母池,今天已是八月十七,我也该去了。" 岳龙皱眉道:"泰山派势微多年,不足为惧,但那'五大夫剑'成名已久,听闻极不好斗,你莫要轻敌。" 苏元笑道:"不光是我,'破碎星'关大哥,'灭没星'房长老都会赴约,再说,姬…二宫主大约也会到,谅来那'五大夫剑'也不能怎样。" 他说到姬字时,微微一滞,岳龙早听在耳里,道:"姬二宫主?" 苏元苦笑道:"正是姬宫主之妹,现居我宫'胎神星'之位。" 岳龙笑道:"姬北斗精修易经,自中悟出无上武学,玄奥微妙之处,与忘情诀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知她学得了乃兄几成?" 苏元却苦笑道:"别管几成,她最好还是莫来,不然不知还会惹出什么事来。" 他似是不欲再说,向花平道:"兄弟,你且在这安心住些日子,他日有缘,你我携手再闯江湖。" 不再说话,只一拱手,便登船而去, 岳龙举杯遥送,笑道:"乘风来,踏月去,心之所往,行必从之,好个'心月狐',姬老儿有福啊!" 苏元昼夜兼行,不一日间,早入了山东之地。此时方是九月初五,他心道:"当年梁山三十六友聚义,横行天下,七省官军也制他不得,一向好生倾慕,今既有缘过此,左右还有十天,何不去登临一番?" 水泊梁山自破灭以来,官府只恐再为渊巢,严禁民间居住开拓,已是渐渐荒废,苏元一路登临,只见满眼破败之色,心下暗叹:"这班人旧日是何等的英雄无敌,只今岁月轮转,竟已是如兹景象。" 登的一时,渐渐近了山顶,看着天色渐暗,心道:"量来也没什么地方投宿,左右天气尚热,不如便在这山顶歇一夜吧。" 昔日梁山聚义厅虽早为焚去,但旧日规模,依希尚在。残屋断壁,虽是不堪,苏元却浑不在意,拣了半边偏殿,找到一张长桌,便自倒头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元忽然惊醒,侧耳细听,竟有悉悉索索之声,向殿中过来。心道:"深夜相聚,不知是些什么人物,泰山之约在即,莫再多惹是非,避之为妙。"纵身上梁,横卧下来。 "牙"的一声,几个人推开殿门,走了进来。 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道:"朴老大,你神神秘秘,带我们到此,说是有法子对付那小子,究竟怎么办,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只听那朴老大笑道:"老三,不要急,马上你便知道了。"就不再作声。 便听下面几人连连咒骂,却都是在骂"那小子"。 苏元听得一时,已是明白,心道:"原来是小梁山的人。" 这小梁山本是单县,聊城一带帮会,因此地本是梁山旧处,便自称小梁山,但一向为非作歹,却与当年染山好汉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豪气大不相同。苏元听得是他们,顿时心下好生不屑。想道:"那朴老大自是朴英了,听闻他本出身洪门,使得一手好洪拳,在山东境内可说是一把好手,小梁山又是人手颇众,不知是那一家的少年英雄,竟能逼得他们这般狼狈。"正思索间,忽听得门外有落地之声,却是极轻,恍若无物,惊道:"这却是谁?未听说小梁山中有这等轻功好手啊。莫非是朴英约来的?" 他眼界功力远胜朴英等人,是以朴英等尚无知觉。犹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的痛骂"那小子"。忽听得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各位请我来,就是为了听你们骂人的么?" 朴英闻声一愣,却已是满面欢颜,喜道:"是史兄么?真是得罪了,快请进来。" 苏元心道:"史兄?莫非是两汉三绝?"便已听朴英又道:"老三,少杰,这位便是腿绝史先生,你们还不见礼。" 苏元暗笑道:"果然是他。" 原来这人唤作史不负,与"拳绝"边不为,"掌绝"国不入,以及汉五湖,汉四海兄弟合称两汉三绝。在苏北鲁南一带大大有名。 只听朴英道:"不知边先生和国先生…?" 史不负道:"他们明天到。" 苏元不觉皱起了眉头,心道:"听关大哥说,这三人殊是不弱,什么了不起的少年,小梁山竟要将三绝尽数请来?" 果听那史不负又道:"朴老大,你也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什么人物没见过,怎地被一个黄毛小子吓成这样?" 只听朴英苦笑道:"史兄,你还不知道我吗?岂是喜欢惊动朋友之人?但这小子委实太过嚣张,偏又功夫了得,少杰在他手下连三招都走不过。仔细想来,若不请些老朋友把这面子找回来。我们小梁山当真只有散伙了。" 又道:"史兄既还有事,只管去办,我兄弟今天见到史兄金面,晚上总算能有个好觉了。" 史不负道:"既如此,我明天正午准到锦华楼。"便转身出了殿门。 就听那尖细之声道:"朴老大,你半夜上山,就是为了来见他一面?" 朴英笑道:"不错。" 那尖细之声怒道:"直接请他去锦华楼不是更好?" 朴英叹道:"你道两汉三绝这般好请?若非我旧日和那边不为有过一面交情,连这一面也是休想。" 忽又笑道:"但既能请动他们,那小子也就嚣张到头了。" 说笑声中,几人已是出了殿门。 苏元听得他们走远,翻身下来,心道:"那少杰当是陈少杰,听说他是少林俗家弟子,一路罗汉拳已是得了真传,竟也走不过三招,不知是什么人物。关大哥当年曾与史国二人交过手,据说着实不弱,不如明日去那锦华楼看看。" 翌日早上,苏元进了梁山县城,问了几人,原来那锦华楼乃是梁山县第一座酒楼,只今日已被朴英包下了。 苏元心道:"你终不成将整条街都包下来?"看看正午将至,上了锦华楼对面的一座酒楼,要了间靠街的雅座,将酒保喊过,三言两语,早将前后之事盘出。 小梁山原是当地一霸,但数日前,不知从那里来了一个少年,也不知怎地,便与小梁山的人动起手来,砸了他们的赌场,陈少杰出来护场,不料只三招就被擒下,狼狈不堪,还是朴英出来压住阵角,与那少年定下今日之约。 那酒保口角灵便,又甚是饶舌,口说手比,陈少杰怎么一推一挡,那少年又怎么一格一一拍,说来倒也如在眼前,只是听在苏元这等行家耳里,却委实是错误百出,心下暗笑,想道:"看来也问不出什么了,不如安心等着看戏吧。" 忽听那酒保又道:"只是也有些奇怪,他从头到尾,都是冷着一张脸,就象别人都欠了他几百吊钱一般,就是在打赢了之后,也还是冷冷的,听小梁说,给他端水时正面看了他一眼,只觉全身都象浸在冰水里一样,他大着胆子喊了他一句好汉,他却说他不是什么好汉,朴大爷他们作过什么事,他也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是看他们不顺眼罢了,小梁也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苏元却是一震,心道:"难道是他?" 忽地听到对面一阵喧哗,抬眼一看,只见一群人说说笑笑,已是到了锦华楼下。当中一人人高马大,一身锦袍,听声音正是朴英,身旁一人,甚是干瘦,脸色灰朴朴的,神色却甚是倨傲,那自是史不负了,只听他冷笑着对朴英道:"朴兄,你只管放心,大哥他们便是不来,又能怎地,谅他一个无名小卒,有多大能耐,我待会便为你讨回这个场子来。" 苏元心下暗笑道:"闻说这史不负最是狂傲,目中无人,果然不假,只这一句话,就已将小梁山的人都得罪了。"果见那群人多有些面色不豫。忽见陈少杰戟指路口,怒道:"那小子来啦!"苏元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灰衣人从街角转出,缓步向这面过来。 他离锦华楼也不甚远,只数十步路,但他戴着一领斗笠,又低着头,苏元虽是运足目力,却也瞧不清他的样子。 这条大街两边此刻已是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中间更多杂有小梁山的人,无不怒目相向,手按刀柄,但他缓步过来,就似全没看见街上有人一般。 那史不负却早按捺不住,怒道:"兀那小子,你史爷爷在这里等着,还走这般慢,可是想多活一会么?" 他话音末落,朴英早接口道:"那是自然,谅这小子见过什么世面,一听说是史先生在此,那正是吓得连路也走不动了。"话音方落,两边已是爆起连声大笑。 但那人却是甚为沉得住气,竟似全无所觉,仍只是缓步前行,苏元心道:"这人好沉的定力,这史不负只怕今天要倒霉。" 众人笑了一阵,却见那人全无反应,也觉无趣,渐渐停将下来,那人脚下不停,已是走到距朴英等人丈许之地。 苏元心道:"要动啦。"果见那史不负一跃而起,却只是身影一闪,便又已掠回朴英身旁,神色甚是自得,众人正不明就里,朴英却已喝彩道:"史兄好身法,这便是’云龙九现’罢?" 苏元心道:"果是一流身法,但那少年竟能看破他不过是虚招欺敌,掌定身心,恍若不觉,更是不凡。瞧起来,只怕史瘦子就算方才想要变招伤敌,他也必有应付之法。"他见史不负骄狂无礼,心下甚是不屑,是以便也不客气起来。 原来方才史不负一闪之间,已将那人头上斗笠踢飞,小梁山徒众至此方觉,立时爆起震天彩声。 那人斗笠既失,苏元早看的明白,不过二十来岁年纪,甚是清秀,心下暗暗好笑,"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看他年龄只怕也不比花兄弟大,只不知是不是那人。史瘦子这般自大,今天把他挫辱一番,倒也大快人心。" 小梁山徒众正喝彩间,那少年已是缓缓抬起头来,史不负正自冷笑,与他目光一触,也为之一窒,他转了半圈,目光所过,竟如有人喝令般,登时鸦雀无声,这些人本都是凶顽之徒,可不知怎地,与他目光一对,无不机灵灵一个冷颤,再无一人能笑得出来。 那少年转过身来,看到他的笠帽落在一个小贩担上,竟再不理史不负,直走了过去。 史不负登时勃然大怒,但总算顾及身份,不愿在这少年背后出手,喝道:"接招罢!"身形腾起,早翻到那少年前面,左足取他面门,右脚却是扫向他腰间, 这一式"千山叠翠"正是史不负平生得意绝技,腿势虽是狠辣,其实尤有六成余力含而未发,只要对手有半点退让,便可将十余道后着一一发挥,他虽是骄狂,究竟身经百战,见这少年如此托大,也不敢怠慢,一出招便已尽展所长,他听说这少年拳法了得,不欲与他近身,料想自己这一轮急攻他万万接不下来,那时将他踢倒,交由朴英处置便是。 双腿方要触身,那少年双手一抹一拍,便见史不负身形急转,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丈余之外,小梁山诸人见他翻的漂亮,落地又是极稳,均道他又露了一手,生怕又错过奉承,都是大喝其彩,更有人啧啧道:"你看人家史先生的轻功,这真是…" 苏元心下暗笑道:"出丑啦!" 方才两人虽是一触即分,但看在苏元这等行家眼里,却是清清楚楚:那少年右手抹起,食中二指正取史不负脚弓,左手拍下,看是无用,但史不负若不变招,那便正是将右腿送到他手下,他腿力再猛,以横犯直,却终不能敌。总算尚有余力,一屈一弹,还想变招攻他中路,可那少年右手顺势斩下,直切他膝下三分之处,本来腿胜于手,但史不负一攻不成,其势已颓,不敢用强,只有先行退让。那少年也不追击,将笠帽拿起,吹了吹,又戴在头上。 小梁山诸人中聪明些的已是看出不对,住口不响,只有些不明就里的犹在夸说史先生功夫了得,轻功不凡,吓的那小子动也不敢动。 史不负耳听称颂之语,只觉句句都是在讽刺于己,又见陈少杰脸上竟有幸灾乐祸之色,心下愈发着恼,怒吼一声,又行攻上,他此时已知这少年并非易与,沉住了气,展开一路细密腿法,在他周围游斗,自恃功力深厚,腿长臂短,利于久战,静等他露出破绽。 苏元也不觉微动,心道:"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这史不凡确有真材实学,并非浪得虚名。" 那少年似已被踢的透不过气来,双手挡碰托镇,半点攻招也无,但却守得极是缜密,史不凡虽占尽上风,急切之间却也攻不进去。 苏元看了一会,皱起眉头,心道:"这是什么武功?" 他眼力远胜余侪,已然看出那少年双手上下翻飞,看似招式繁复,其实都是从一招中化出,便是一上来破去史不凡攻招的那一抹一拍,他越看越奇,心道:"倒有点象少林铁线拳,但精练轻快远在其上,不知是那家英雄所创?"他生性好武,此刻见那少年只凭一招拳法便能与史不凡相敌,不觉也有些见猎心喜起来。 又看了一会,他忽地想到,"他守得虽密,但半点进手招式也无,那他三招擒下陈少杰,用得又是什么招式?" 苏元这边想的入神,那边朴英早皱起了眉头。 陈少杰见他神色凝重,靠将过来悄声道:"大哥,怎么了?" 朴英微微摇了摇头,忽道:"他那天与你交手,用的是这套拳法吗?" 陈少杰怔了怔,道:"好象不是,他那天出手如风,招招都是托肘拿腕之势,倒有点象是擒拿手。" 朴英叹了口气,道:"只盼国老大他们能及时赶到。" 陈少杰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道:"但我看这小子已被踢的透不过气来…" 朴英不再说话,只摆了摆手,陈少杰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若论武功,朴英其实殊不输于史不负,但他为人深沉多智,向不轻动,那日赶到之时,陈少杰已被擒下,他末知深浅,不愿出手,后来反复询问出手情况,心想那少年年纪轻轻,能有多少功力,不过有几手精妙拳法而已,自料足有六七成胜算,却想趁机结纳两汉三绝,卑词厚币,请动三绝出手,本是料可必胜,不料现在变成这般情形,若那少年再出奇招,只怕史不负也讨不到便宜,虽说谅他决不是这自己这一众人马之敌,但史不负气量极窄,折了这个面子,只怕便要迁怒于已,那于他本意自是大违,是以他心中不住盘算,要想个法子,趁现在史不负犹占上风时不露痕迹的助他一招,或是拆开战团,但两人斗得极是激烈,朴英虽是多谋,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法子。 正思量间,忽听有人笑道:"真是英雄出少年,连我也动了怜才之心,老三,住手吧!"众人眼光齐刷刷的射了过去,只见一个身着绸袍的老者正自人群中挤出,满面都是笑容,身侧跟着一个中年壮汉,甚是高大,两手布满厚茧。 众人一阵哗然,朴英却是大喜,快步迎上,笑道:"国先生,边先生,你们几时到的,怎不告诉我一声,我这真是…,唉,得罪啦。" 那老者正是掌绝国不入,只听他哈哈笑道:"朴老大好生客气,又不是外人,喊我老国就行了,这位小兄弟着实了得,我们这些老家伙真是该金盆洗手了,却不知小兄弟是那一位高人门下?"他说到这一句时,已是转过身去,欲和那少年攀谈。 苏元冷笑一声,心道:"好个老狐狸,明知再打下去史不负也难得手,便这般叫停,倒象是手下留情一般。" 他居高临下,看的明白,国边二人早已到了,只是不动声色,挤在人群当中,直到这时才现身出来,那自是如苏元,朴英等看出史不负未有胜算,才现身止战。 那少年却仍是冷冷的,道:"我没师父。"此语一出,周围又是大哗。 有宋之时,最重师道,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是不便说出师承,那也是常事,但这般直言无师,却是无礼之极,朴英与国不入同时一喜,心道:"那就好办了。" 朴英笑道:"这位小兄弟真会开玩笑,你没有师父,这一身武功难道是自己练出来的吗?" 那少年仍是不动声色,道:"正是。" 国不入也笑道:"自行修练能有这般修为,那已是极为难得了。只是,小兄弟,武功再强,总抬不过一个理去,你武功虽好,但倚武横行,那就说不过去,你既没有师父,我年龄又痴长了你几岁,说不得,只好与你讲讲这武林中的道理了。" 苏元心道:"来啦。"朴英与国不入的心机,他已是看的明明白白:既知道这少年没什么后台,又已将倚武横行的帽子套住,那下面自是要动手了,这少年眼见功力也不是如何深厚,手上功夫再硬,想在国不入手下取胜,终究渺茫,只是…苏元冷冷一笑,喝了口酒。 想得的确很好,但是,如果真是那个人的话…只不过,下面好手众多,若真是恼羞成怒,众起攻之,如何助他逃生,倒真该想一想了。 此时的大街上,那少年终于主动开口了。 "终竟还是要教训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是吗?那还等什么,动手吧。" 冷冷的语言,讥讽的口气,饶是国不入老奸巨滑,也为之老脸一红。 就连苏元也皱起了眉:这少年怎地如此冷傲?但不知怎地,他却感觉不到讨厌之意,只觉得他这般说话时,竟是自然之极,就好象是天经地义,他便该如此说话一般。 话说到这个份上,国不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忍,面色一沉,道:"小兄弟好大的口气,老夫便来领教一下你的拳法。"双腿微屈,左掌横守腰间,右掌立于胸前,攻守毕备,只这一起手,朴英与苏元便不约而同的暗叫了一个"好"。 早在二十年前,国不入的二十七路"放鹤手"便已名震一方,自与边史诸人结拜之后更是极少与人动手,今日眼见史不负,边不为二人对这少年都难言必胜,又被他语言挤到无路可退,只好出手,但他甚是爱惜名声,终怕落个以大欺小之名,又想那少年方才守得虽是严密,但出手攻人之际,总有破绽可寻,心中计议已定,喝道:"老夫让你三招,出手吧。" 那少年踏前一步,呼的一声,一拳直取中宫,正是天下使拳人无不会用的"黑虎掏心"。 国不入心道:"这小子竟如此放肆,再不给他吃些苦头,倒要让朴英看了笑话去。"双手一圈一引,已将他带开。 国不入源出太极,这放鹤手便是从云手中变化而出,最擅借力打力,后发制人,所谓"放鹤"指得便是只消为他掌力带动,便如豢养之鹤,收放随心,对手再做不得主。他口说先让三招,却也没安好心,料想那少年必要全力猛攻,只消将他身形带乱,那自己源源发力,足可将他困住,将他气力耗尽后,再让朴英出手,他既未伤人,将来若还有什么是非,那也自要落在朴英身上。 他见那少年拳法甚佳,原想未必能轻易卸开,脚下已是斜踏罡步,待要退让,那料竟一招便将他带开,不禁一愣。这时那少年背后已是空门大露,他右手一紧,便想拍下,总算想起三招之诺,强自收住。 但他这一愣一紧一收,身形略滞,已失了"进退观机,动静随心"的掌诀,那少年竟如知道般,也不回头,身形急退,一肘便攻向他心口要害。 国不入大吃一惊,双手一合一推,托住这肘,借劲向后飘开,虽说并未吃亏,但他的放鹤手讲得便是以静制动,借力打力,象这样第二招便被逼得以硬击硬,那实是多年未有之事。 那少年转过身来,忽地左手一扬,似要去打国不入的右肩,但他与国不入尚搁着丈许之地,国不入惊道:"劈空掌?"举手一格,却只觉掌上空荡荡的,半点劲力也无,更是惊讶。 那少年道:"好啦,你已让过我三招,出手吧。" 国不入心下益惊,再不敢存有轻视之心,凝起八成真力,缓缓推出一掌,他此刻已知这少年拳法之精,决然不在已下,只盼能仗着几十年功夫,以力降会,将他压服。 那少年不动声色,左手探出,竟似要硬接这掌。 国不入心下暗喜,"你这是自寻死路,须怪不得我。"掌缘微微颤动,去势愈慢,他料这少年终不敢与自己比拼内力,暗暗力凝左手,只要他一退,便要欺身直进,硬拿他胸口大穴。 不料那少年竟是不躲不闪,啪的一声,两掌已然相接。国不入方要摧动内力,忽觉手上一滑,竟几乎掌不住身形。大吃一惊,左手翻起,一掌印向他胸间 那少年更不迟疑,右手圈起,画了个半圆,国不入只觉全身剧震,左手攻招已被他化开。 国不入面色大变,喝道:"住手!"纵身跃开。 那少年倒也听话,并不追击。 国不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盯着那少年一字字道:"你师父是姓王还是姓曲?" 他方才与这少年过了一招,先被他以"四两拨千斤"之法化开右掌攻势,那也罢了,跟着右手画的那个半圆,却是太极门不传之秘"乱环诀",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跃开,心下惊疑不定,想道:"竟是本门弟子?是掌门师兄的徒弟,还是曲师叔又开了门墙?" 那少年却是神色不变,淡然道:"我早说过,我没师父。" 国不入怒道:"那你这乱环诀又从何学来?" 那少年冷道:"我不知道什么乱环诀正环诀,这招叫'有无相生",国先生只怕误会了罢?" 国不入那里肯信?料他若非本门弟子背师逃出,那便是偷师所得,想到此处,杀机大盛,叱道:"小贼还敢胡说!"纵身上前,两人复又战在一处。 这次却与方才大不相同,国不入手下再不容情,全力扑击,二十七式放鹤手绵绵不绝,如丝如扣,构成了一张大网,不住收缩,将那少年置于网中,可那少年却是全不为其动,只是自顾自的在画圈,国不入只见他双手左上右下,生生不息,虽只是一式"乱环诀",却被他用的变化万端,竟是自行构出一个小小天地,自己的攻击虽如狂风骇浪,但不是被化去,就是被避开,泰半无功而返,心下愈惊,"这斯竟把乱环诀练到如此地步,怪不的敢于背师而出,但他怎地又不用阴阳诀?" 他两人所用武学相近,都是虚多实少,变幻万千,远远望去,就如舞蹈一般,的是好看。 苏元也是大惑不解,"他方才所用拳法虽是来历不明,但确是外家路数,怎地一下变成内家正宗,竟也用的炉火纯青?" 又斗了一会,朴英眼见不对,忽地喝道:"国先生,象这种背师小贼,人人得而诛之,何必污了你的手!"一挥手,数十名小梁山子弟立时一拥而上。 忽听一声大笑,如练刀光凌空劈下,当先几人只觉手上一轻,兵器已是脱手,跟着蓬蓬几声,还没看见人家样子,便被踢了出去。 出手之人自是苏元,他横刀胸前,向朴英笑道:"胜负未分,朴兄却象是认定国先生必败无疑,果然眼力独到啊。" 朴英心下大怒,他已看出国不入难以速胜,决定一拥而上,含胡过关,不料被苏元一口道破,更咬定他认为国不入必败,那实是对国不入大不尊敬,果见史不负边不为都有些不悦,看了过来。 朴英踏上几步,冷然道:"象这种欺师灭祖之人,谁能容他?这位兄弟这般说法,可是想包庇于他?不知…"还没说完,苏元早笑道:"不劳费心套问,在下苏元。朴兄口口声声欺师灭祖,此罪非小,请问有什么证据?" 朴英面色大变,心月狐之名,他岂有不知?那少年孤身一人,倒也罢了,玄天宫之力,却不是小梁山惹的起的。强压怒火笑道:"这是国先生说的,难道是国先生弄错了么?"轻轻一句话,已将事情推到了国不入身上。 国不入心下暗骂,却也无可奈何,笑道:"这位小兄弟所用,分明便是我太极门武功,却又矢口不认,若有人在阁下面前以贵宫武功伤人,请问…" 他话音未落,忽听一个女子声音笑道:"天下之大,武功之博,偏你才是武学正宗?再说捉贼拿赃,你半点证据也没,却在这里行凶欺人,以长凌幼,以众欺寡,倒是光明正大了?" 众人无不大惊,向说话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紫衣女子笑吟吟的,坐在苏元方才跳下来的窗口,拿着他的杯子,正在喝酒。 第三章 北向争衡幽愤在,送君还山识君心 第三章北向争衡幽愤在,送君还山识君心 一听到那女子的声音,苏元的脸上,就现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他的动作突然变的很慢,很不自然,慢慢的转过身来,躬身行礼。 "属下苏元,参见二宫主。" 二宫主? 玄天宫二宫主,姬北斗之妹,胎神星姬淑礼? 朴英与国不入无不骇然,他们虽都是一方人物,但若与姬北斗这等天下有数的高手相比,那真是给他提鞋都不配。而姬淑礼比姬北斗小了将近二十岁,名为兄妹,其实情若父女,一向最得姬北斗溺爱,若是将她开罪,那只怕就比得罪姬北斗还要来得更加麻烦,那也是江湖中无人不知之事。两人听她口气中颇有不悦之意,慌忙抢上前去,方要开口,姬淑礼却已一跃而下,落到那少年面前,笑道:"小子,我们又遇上啦,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还藏了多少功夫?" 朴英心下大惊,他实未想到这极不起眼的少年竟会与姬淑礼扯上关系,正不知如何开口,已又听姬淑礼说道:"这么多人,只怕你也打不过,我再来帮你一把如何?"也不等他回答,回头对苏元道:"小苏?你还在等什么?"顺手一指史不负与边不为,笑道:"他们两个就交给你啦。" 国不入惊得几乎魂飞魄散,道:"姑娘说笑了,老夫方才不过小小误会,既得姑娘指点明白,那里还能一错再错。" 姬淑礼笑道:"多谢国先生容让,既如此,那就只剩下朴大爷要找我麻烦了?" 可怜朴英此刻,已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那少年忽道:"不要你帮,他们也没找我麻烦,是我在找他们麻烦。" 姬淑礼愣了愣,笑道:"为什么?" 那少年道:"我路过此地,看他们的牌子太难看,便砸了下来。" 朴英只觉几乎要吐出血来,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姬淑礼叹了口气,道:"打不成啦。"向朴英笑道:"朴老大,你那招牌多少钱,我替他赔了吧。" 朴英那敢答应,连忙笑道:"姑娘说笑了,那块招牌确是难看的紧,我早想砸了它,只为事多,总是无暇,难得这位少侠不辞辛劳,朴某多谢还来不及,那里说得上个赔字。" 那少年瞪眼看了看姬淑礼,忽地两眼发直,盯着她身后一言不发,满面惊疑之色。 众人一起向她身后看去,却那有什么?再回头来,却见那少年正发足狂奔,已是绕过了街角。 姬淑礼急道:"喂喂,你这人,怎么又这样?"已是跟了上去。 苏元长出了一口气,心道:"总算走了。"正要自另一面溜走,忽听姬淑礼喝道:"小苏,还不给我跟上来,又想往那里逃?" 苏元苦笑一声,心道:"跑不掉啦!"答应道:"属下得令。"纵身跟上。 三人追追逐逐,出城已远,那少年似是长力不足,脚下渐慢,远处却现出一片树林。 苏元心道:"他若进了林子便不好办了,说不得,只有如此了。"忽地长笑道:"二宫主,如此忘恩负义,藏头露尾之人,你追他作甚,莫非上次他曾对你无礼么?" 姬淑礼闻之一愣,立时大怒道:"你说什么?"却见那少年身形一震,竟也立下身形,缓缓转过身来。 苏元站住脚步,方要开口,那少年忽道:"我明白。" 苏元松了一口气,笑道:"我知道你明白。" 原来他见少年极是高傲,自己这般说法,他十九忍耐不住,只想等他停下再行解释,如今他能明白,那自是再好不过。 不料那少年话音未落,身形一伏,已是冲了过来,苏元不及出刀,更不愿与他动手,向后纵开,叫道:"这位兄弟,你听我说,"那知这少年双臂一振,速度骤增,直欺过来,双手如鹤啄,似蛇首,直攻入怀,竟是南派武学"蛇鹤八变"。 他所知竟如斯广博?可也别小看了我心月狐啊! 苏元右膝疾顶,攻他小腹,双手凝起离火功,以手为刀,劈向那少年双肩。他见这少年身手不凡,拳法精奇,早已食指大动,此刻索性先打个痛快,再作解释。 那少年身形一侧,右手接下他的手刀,左手同时捣在苏元的肚子上,只听"通"的一声,苏元跌跌撞撞,退开几步,那少年却也不好过,整个人都被劈的扑在地上,一跃而起,右手犹在不住颤抖。 姬淑礼正要开口,那少年忽道:"心月狐苏元,二十八岁,出身玄天宫,所修为刀,另得玄天宫主亲传玄天八功之离火功。十八岁出道,斩杀黄河大盗"满天星,亮晶晶"………"他竟滔滔不绝,说了许久,方停下来,目注苏元,道:"我说的对么?" 苏元愣了一会,苦笑道:"我欠了你多少钱?" 那少年忍俊不禁,笑道:"你在外面欠了很多钱吗?" 苏元与姬淑礼同时愣住。 姬淑礼伸出手来,指着那少年,道:"你,你也会笑?" 那少年却已又敛起笑容,冷冷道:"方才一拳,是因你口舌无礼。是以出手偷袭,久闻玄天八功神妙莫测,月下狐影千幻万变,早想领教,请。" 姬淑礼急道:"喂,我可是玄天宫的二宫主,武功比他要好,你要动手,不如和我来吧。" 苏元却是灵机一动,笑道:"你要过招可以,但道儿却要我来划。" 那少年淡然道:"随你,我总是这双手奉陪。" 苏元笑道:"如此最好,走吧。" 那少年愣了愣,道:"去那里?" 苏元笑道:"泰山。" 那少年奇道:"泰山?" 苏元笑道:"正是,你我岂能学一般俗人拳脚相拼?待我约得几个武功相近之人,你我各展所长,先得手者为胜,岂不甚好?" 那少年正要说话,苏元已笑道:"道儿由我来划,你也答应了,莫要忘记。" 那少年怔了一会,忽地大笑起来,道:"好,就随你。" 三人通过姓名,一起上路,这少年姓肖名兵,乃是襄阳人氏,但一问到他武功来历就语焉不详,含胡带过,二人对视一眼,均想道:"这名字只怕也是假的。"可肖兵既不肯多说,他们也不便多问。苏元还好,姬淑礼却终是心痒难奈,整日缠着肖兵设法套问,肖兵虽是冷冰冰的,她却只当看不见,肖兵也无可奈何,只便宜了苏元,落得个清闲自在。 这日三人进了了泰安城。方是九月十四,依约到城东悦来老店投宿,甫进店门,便见一个青衣女子闪出来,笑道:"你两位可算是到了,这位小兄弟却又是谁?" 苏元笑道:"是在路上结识的。"左右看了看,奇道:"关大哥他们还没到?"话音未落,就听姬淑礼笑道:"他们不来啦。" 苏朱二人脸色一起大变,过了一会,苏元才小声道:"你…传令让他们不要来了?" 姬淑礼笑道:"正是。" 苏元只觉满嘴发苦,却又倒不出来。朱子真怒道:"二宫主,你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你,你…"已是急得说不下去。 姬淑礼笑道:"泰山派早不足为惧,只什么五大夫剑,能奈我们何?来这么多人作甚?" 忽听耳边一声冷笑,两人一起变色,朱子真纵身上房,苏元抢到门外,却那有人? 姬淑礼却是神色不变,微笑道:"是泰山派的朋友么?适才话中如有得罪,便请出来一叙,何必如此?" 便听一人长笑道:"久闻姬二宫主英雄了得,乃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笑声渐渐远去,却仍是清亮如在耳边,苏元与朱子真对视一眼,心道:"这人好深的内功!" 等到几人打点住下,用过晚饭,天色已黑,姬淑礼却是个呆不住的人,便要夜游泰山,苏元朱子真正待相劝,肖兵忽道:"此时最好,明日动过手后,无论胜负,总是不便多留了。"苏元苦笑几声,便不再多言,跟了出来。 泰山有东西两路,王母池乃东路必由之地,四人不欲多事,经由西路而上。 此时将近十五,明晃晃一轮玉盘当空,四人又都身怀武艺,虽是夜行山路,却也如履平地,说说笑笑间,已行了七八里路,眼前隐约看见一座坊门,那便是中天门了。 苏元见夜色渐深,正要开口劝说,忽见姬淑礼目注前方,凝耳听时,果有吟哦之声隐隐传来。 再行近些,只见一个儒袍老者正在自斟自饮,喝得几杯,忽又长笑道:"…吞西华,压南衡,驾中嵩,轶北桓,微九河其线,小七泽其杯…真是痛快淋漓,足当三百之饮,却不知有无雅客共进?"眼光有意无意,已是扫了过来。听他声音,却正是方才冷笑之人。 他这一席话听的姬朱二女都是一头雾水,目注苏元,苏元却也不明他在说些什么,干咳了两声,正要说话,肖兵忽道:"东方朔虽是才气冠于一时,唯失之油滑,壮士少之,即以此赋论之,未免强作壮气,不若汉武高极大特之叹,先生意下如何?" 那人顿时愣住,盯着肖兵看了一会,忽地大笑道:"好!好!不意竟有如此解人,请问小兄弟怎样称呼?" 肖兵淡然道:"在下肖兵,无名小卒而已,请问先生可是姓王?" 他这句话一说,苏朱二人同时想起一个人来。 朱子真拱手问道:"晚辈无知,请问可是王七公子亲临?" 那老者笑道:"什么王七公子?不过是一诗酒狂生而已。" 原来此人姓王名灵机,乃琅琊王家旁系子弟,排行第七,是以江湖人称王七公子,因沉溺诗酒风流,又出身旁枝,是以在王家未掌重权,但他乃是这一代王家家主族叔,位份极崇,便是姬淑礼,以玄天宫二宫主身份之尊,也唯有执后辈之礼以见。 苏元心道:"本宫与泰山派约斗便在明日,王家突有长辈到此,不知有何用意?" 琅琊王家雄霸北地多年,近年来虽已渐渐势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这山东之地,影响仍不能小视。 他心中自盘算,王灵机却如全未看见他一般,拿起一个酒杯塞给肖兵,笑道:"这位小兄弟见识不凡,酒量定然不差,来来来,陪老王痛饮三百杯再说。" 又招手道:"怎么,你们看不上我这酒么,怎地不坐?" 苏元本是豪迈好酒之人,姬淑礼朱子真也有不让须眉之气,虽是心中狐疑,却不肯示弱,一一坦然入座。 酒过三巡,王灵机忽地笑道:"泰山自古为五岳之尊,帝王封禅必由之,再想及当年五岳论武,东岳独尊之时,也是何等威风,但现在我泰山派却日见衰弱,真是愧见先人了。" 我泰山派? 这四个字透出的信息委实太过惊人,朱子真手一颤,抬起头来,却见苏元竟恍若不觉,举杯笑道:"既有琅琊王家全力扶持,泰山重为五岳之尊,那也只在朝夕了,不知七公子在泰山派所居何位?" 王灵机抚须笑道:"苏世兄言重了,我王家原不禁子弟另投它门,何况泰山派中现今也只有我一人姓王而已,扶持云云,那里说起。" 又笑道:"老夫闲云野鹤,那有心思多问俗务,只空挂了个长老之名罢了。" 姬淑礼笑道:"然则泰山派明日之事,王长老自是义不容辞了?" 王灵机笑道:"实不相瞒,老夫在此相候,正是为此。" 朱子真笑道:"王长老不是要出手教训我吧?" 王灵机笑道:"朱律星言重了,那日之事,不过小小误会,何必兴事动众,不若就在这里解决了吧。" 姬淑礼笑道:"然则王长老的意思是?" 王灵机笑道:"老夫不才,想领教一下姬二宫主的玄天八功,若是不敌,也就罢了,若能侥幸胜个一招半式,明日会上,还烦二宫主与我泰山派些体面,如此可好?" 姬淑礼缓缓立起,笑道:"久闻王家浩然正气几可吞天灭地,淑礼早想请教,还请七公子不吝一赐。" 王灵机笑道:"我现下是泰山长老,自当以泰山武功临敌,方才肖小弟尝言东方失于油滑,极是精到,再来看看我这自兹化出的方朔八击又是如何" 苏元却是一惊,象王灵机这等成名多年的高手,如此说法,那这套新招决然不同凡响,只怕姬淑礼一时有失,闪身出去,笑道"玄天八功在下也有学得,不若先让在下领教一二吧。" 王灵机笑道:"这倒无妨,姬二宫主便先看一会如何?"言下之意,竟是全没把苏元放在眼里。 苏元不再多言,长刀抽出,横于胸前,他自料并非王灵机对手,心道:"只要设法挨过他八招,教二宫主看了明白,不至为他所算就成,看他这般模样,定要将八击一一施展,若如此这般,虽是胜不得他,要挨八招却是不难。"盘算已定,笑道:"七公子是前辈,在下献丑了。"忽地一跃而起,一式"立劈华山"直斩下来。 王灵机身形微侧,避开这刀,双手一吞一吐,拿向苏元双肩,口中笑道:"我这招吞西华如何?" 苏元身形向后一仰,双足顺势挑起,踢向他胸腹之间,王灵机赞了一声"好",一跃而起,竟是轻灵不亚少年,双掌一并,压击而下,道:"再接这招压南衡试试!" 苏元此刻已是避无可避,怒吼一声,也是一刀向天直刺,那是同归于尽的招式。果见王灵机身形一扭,左掌横拍在刀身上,借力跃开,苏元却不迟疑,竟就地一旋,直转过去,刀光闪闪,乃是一路地趟刀法,他眼见王灵机只两招已将自己逼到这般境地,若再不抢回先手,莫说八击,只怕连四招也挡不过。 王灵机笑道:"这么急么?"身形忽地一滞,强自突破刀网,左手一引,右手早抹向苏元左肩,苏元掌中刀已被他带出,没奈何,左手一翻,运起离火功,硬接了一掌,立被震至气血翻腾,又听他朗声道:"架中嵩!" 朱子真眼见如此,心下有些担心,靠到姬淑礼身侧,悄声道:"二宫主,他没事吧,要不要将他换下?" 姬淑礼面色不变,道:"换他干什么?" 朱子真道:"这老家伙非同小可,他再撑一会,别要受了伤。" 姬淑礼笑道:"小苏未尽全力,你没看出来吗?这老家伙自以为功夫了得,只怕要吃亏了。" 又皱起眉头,道:"虽然如此,等一下到我时,再不能这般取巧,必要一决胜负,倒有点头痛。" 肖兵忽道:"若是全力出手,我不敢说,但他既然自行限定只用这方朔八击,我倒想试试。" 姬淑礼一愣,道:"小肖,你不要说笑,这老家伙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我来吧。" 肖兵不再说话,只是注目战团。 苏元此时可说狼狈非常,满身是灰,上衣也被撕下了一块,但总算又将轶北桓,微九河,小七泽三招一一接过。 是时候了,该反击了。 想在最后一招取胜是吗?那下面一招该设法把自己逼入绝地吧? 果见王灵机身形急旋,口中笑道:"只有两招啦,这招盈王屋你若没有把握就不要硬接,免得受伤。" 苏元身形似已拿捏不住,被他带动,身不由已跟着急旋起来。 王灵机直欺过来,右手拿向苏元肩井,左手去擒他右腕,笑道:"拔天台!" 肖兵却是面色一变,轻声道:"是时候了!" 苏元双目精光猛现,骤然定住身形,一刀划出,直取王灵机腰间,王灵机心下一惊,却仍是不以为意,右手一沉,径去拿刀,不料方拿住刀身,苏元右手一送,已将刀弃去。双手泛起红光,仍是取的王灵机腰间,笑道:"离火功来了!" 王灵机拿刀之时,原拟与苏元一拼内力,右手上已凝了八成真力,不料苏元竟是说弃就弃,真力反震之下,气血不畅,左手急收,硬接一击,"砰"地一声,只见火光四溢,苏元已是抽身退后,笑道:"多谢七公子手下容情,在下领教了。" 王灵机为苏元示弱之计所惑,竟被拼成个不胜不败之局,却不以为忤,笑道:"心月狐三字闻之久矣,果然名不虚传,吾闻强将无弱兵,想来姬二宫主更是不凡,请!" 姬淑礼见他豁达如此,心下也大是佩服,正要下场,肖兵忽道:"前辈,在下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王灵机对他甚有好感,笑道:"你只管说好了,不必客气。" 肖兵将当日之事约略说了,道:"苏兄方才虽是走了八招,却甚是狼狈,在下若能挨过八招无伤无损,便当算是在下胜了,你看可好?" 王灵机笑道:"这倒也有趣,但若苏世兄责我未出全力呢?" 肖兵道:"不会,前辈一定会出全力。" 王灵机奇道:"这是为何?" 肖兵缓缓道:"因为在下想代姬二宫主与前辈一战。" 王灵机神色微变,望向姬淑礼,姬淑礼也已愣住。 肖兵转过头,看着姬淑礼,道:"二宫主,信我好么?" 姬淑礼回过神来,道:"小肖,你这是…" 肖兵神色仍是冷冷的,道:"我决不会害你。" 姬淑礼毕竟非比常人,片刻间已下定决心,笑道:"好,那就看你的了。"一拉苏朱二人,退开数步。 王灵机笑道:"好,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夫若八招间拿不下你,就是输了,你出手吧!" 肖兵双手缓缓提起,摆了个进手架势,却并不出手,身形微弓,盯着王灵机双手,略一沉吟,忽地喝道:"高矣!" 王灵机一闻二字。面色大变,肖兵双手已是拿向他两肩。 苏元却是大奇,肖兵这一出手,无论招式手法,竟都与王灵机方才那招吞西华有几分相象。 王灵机也"咦"了一声,双手回环,反扣肖兵双肘,正是一式吞西华。 肖兵双手内旋,不知怎地,竟已将王灵机爪劲卸开,仍要去擒他两肩。 王灵机愈发惊异,上身后仰,左手虚拿,右手一转,已捉住了肖兵手腕。不料肖兵一振一滑,竟又从他手中脱出。 王灵机神色越发惊疑,忽地退开数步,问道:"你方才这招叫什么名字?" 肖兵淡然道:"天地间原无此招,既因前辈而生,便当由前辈而决。" 王灵机沉吟一会,忽地大笑道:"好个因我而生,既如此,便叫做高吞西华罢!"揉身而上,又斗在一处。 两人翻翻复复,竟是斗了数百招犹不分上下。 苏元心下大是佩服,"方朔八击竟还有这许多变化,刚才原来也只是虚应故事而也。" 朱子真却大为不屑,对姬淑礼悄声道:"这老家伙说好只斗八招,却赖到现在,好不要脸。" 姬淑礼沉声道:"不得无礼,他从第二招起,便已不用内力,纯是招数相拼,若我未料错,今日之事,已是结束了。" 又道:"小肖到底是什么来头?莫名其妙就帮了咱们这么个大忙,着实奇怪的紧。" 忽听一声清啸,王灵机纵出圈外,仰面朝天,双眼紧闭,一言不发,竟就站在那里。 肖兵也不上前,也不说话,就只站在那里。 过得一时,王灵机忽地双手吞吐,顺势而变,将方朔八击一一演出,使到拔天台时,身法一变,再自盈王屋,小七泽诸招逆运而至吞西华,待得使完收招,两眼方缓缓睁开。 苏元心道:"不对,他逆运八招,竟已与方才颇有不同,这是为何?"姬淑礼也是眉头微皱。 王灵机望向肖兵,笑道:"多谢小兄弟,老王竟能再上重楼,从今以后,这便叫做汉方八击了!" 肖兵道:"前辈何谢之有,愧不敢当。" 王灵机笑道:"不用客气,我隐于泰山十余年,最爱东方此赋,因创八击,不料今日又能体会汉武豪意,别见洞天,都是小兄弟你的功劳。" 又道:"虽然如此,方才我若每一招都运足真力,你自觉能挡过几招?" 肖兵想也不想,道:"最多六招。" 王灵机叹道:"你虽是益我良多,但就事论事,你确是败给他了。"说着一指苏元。 苏元方要开口,王灵机又一挥手,将他止住,叹道:"老夫已尽全力,但事已至此,也没法子了,明日王母池再会吧。" 一转身,没入林中,竟就自去了。 四人取路下山,走了一时,苏元忽地停下脚步,道:"二宫主,这事我看不对。" 姬淑礼道:"你说。" 苏元道:"王灵机为何要深夜在此相候?为何说要二宫主明日给泰山派些体面?" 姬淑礼并不说话,作了个手势,要他说下去。 苏元背负双手,缓缓的转了几个圈子,道:"他既要我们给泰山派体面,那自是觉得明日会上占不到便宜,但以他武功,并不在二宫主之下,胜负颇难逆料,若再加上五大夫剑和泰山一派,我们只怕还要吃亏,而他竟如此这般,那当是有什么事情使他明日会上不能出手,但,这会是什么事呢?" 姬朱二女深知苏元心智卓绝,最是缜密,并不开口,只是静听,肖兵也不说话,站在一边,皱起了眉头。 苏元又转了几圈,沉吟道:"难道是派内不和?又或者是王家另有指示,不欲太过引人注目,想将此事暗中结束?但要是这样的话,一开始就不用请出五大夫剑啊?" 肖兵忽地眼睛一亮,向朱子真道:"朱姐,你…"与此同时,苏元也猛然转过身来,向朱子真道:"子真姐,你…" 两人话同时出口,又同时停住,对视一眼,神色之间,都颇有佩服之意。 姬淑礼奇道:"你们两个在玩什么把戏?鬼鬼祟祟的。" 肖兵却不说话,只是退开一步,向苏元比了一个手势,让他先问。 苏元向朱子真道:"子真姐,你把当时如何与泰山弟子冲突再说一遍好么?" 朱子真愣了愣,道:"那有什么,只是些口角冲突,因他们太过无礼,便出手教训了他们一顿。" 苏元道:"与你冲突的有几人?都是谁?" 朱子真道:"当时有三人,带头的姓金,另外两个不记得了,后来赶来了一个道士,叫天松,是他们的大师兄,不出十招就被我夺下了剑,恼羞成怒,说什么要我有胆别走,我便索性住了几天,第三天上他们说是请出了五大夫剑,要我再等几天,正逢那时宫主招我回宫,便约了这个日子,怎么了?" 苏元道:"约斗之事是他们定的?" 朱子真道:"正是。" 苏元又道:"那姓金的可是面色白净,约三十来岁年纪,身形颇为瘦削?" 朱子真道:"正是。" 苏元叹道:"这人八成是金水心,他乃泰山俗家弟子之首,性格最是阴沉,怎会为了些许小事动手,更何况以泰山派的实力,就有五大夫剑撑腰,也不足当我宫一击,而竟敢主动约斗,其中只怕另有文章。" 苏元为人缜密,来此之前,已先行将泰山派上下资料尽数查阅,原料泰山派之力不足为惧,只是盘算如何对付五大夫剑,自觉一行四人已足克敌,虽是关房未至,仍可操必胜。是以并不怎样紧张,不料突然冒出了一个王灵机,全然出乎意料之外,而琅琊王家究竟已介入泰山派多深,明日会上还可能有多少变故更是浑然不知,心下甚是担忧。 四人再走了一时,看看山下灯火已近,苏元突然面色大变,失声道:"我明白了!" 姬淑礼一愣,道:"小苏,你怎么了?" 肖兵忽道:"我也明白了。"语气却仍是不疾不徐的。 苏元道:"二宫主,我们只怕中计了。"他为人多智,方才一时失惊出语,这几句话却已又冷静下来。 姬淑礼面色微变,道:"你说。" 苏元转过头,对肖兵道:"肖兄弟,你如是泰山掌门,在衰败已久后,得到意外助力,想重振威风,你会怎么做?" 肖兵道:"所谓狂风不终朝,要振兴一门,最理想的方法,当是不事声张,潜植势力,若能出上几个一流弟子,加上几个强力援手,再有机缘,便可重振雄风。" 苏元道:"所谓机缘,以肖兄弟看来,当如何理解?" 肖兵道:"最理想的,自是莫过于正面挑战威名正盛的势力,若能斗个不胜不败,便足达成目标,若能有所便宜,那自是一夜成名。" 苏元道:"好!那请问肖兄弟,这成名势力当如何选择?" 肖兵道:"第一,不能选择少林武当等名门大派,不然只怕威方立而名已坠,得不偿失。" 苏元道:"不错。" 肖兵道:"第二,不能选择近旁势力,以防战火结连,多年不解。" 苏元道:"不错。" 肖兵道:"第三,所选势力中,最好是有任性好事,却又身份崇高之人…" 姬淑礼正听着,忽地反应过来,怒道:"这句是在说我吗?" 苏元肖兵都低下了头,不敢说话,苏元心中却是悄悄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姬淑礼瞪了他们一会,方笑道:"好啦,我又不会吃了你们,怎么都吓成这样。你们说的确有道理,小苏,那你认为现在该怎办?" 苏元毫不迟疑,道:"明日之会照旧,决然不能退缩。" 朱子真奇道:"那你刚才说的?" 苏元道:"我料泰山派中必有不和,不然王灵机该是明日会上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决不会此时出现。" 他想了想,又道:"我若是王家家主,暗中扶持一个门派,必是为了一朝收为已用,或是有事时充作奇兵,虽要充实其力量,却决不会想将此事招摇到天下皆知。所以我料这事该是泰山门中部分念念不忘泰山声威的长老所为,想借王家之力硬撼玄天宫,以振泰山之威。" 姬淑礼道:"唔?" 苏元道:"此事起初必是瞒着王家所为,而王家高层却不想与我宫有所冲突,所以王灵机才会孤身前来,欲将此事在暗中处理掉。"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他却没想到会讨不到什么便宜,但不管怎样,这正是表明王家高层不想与我宫正面冲突的态度,如果这样的话,明日之会,或能和气收场。" 姬淑礼笑道:"不错,但你想过没有,事已到此,若王家再行退缩,只怕就难以控制泰山派了。" 苏元道:"两害相权取其轻,我想王家有足够实力镇压泰山派中的不满者,虽会有所损失,也不会比与我宫正面对抗代价更大。" 又道:"话虽如此,也不能排除王家实力已暗中培养强大至足可与我宫一战,那也可能会让他们下定决心,但我想事情该尚未至此。" 又向肖兵道:"但无论如何,就算明知明日之会不善,我们也不能临阵退缩,可肖兄弟你却无需趟这汪混水,还是请回吧,他日江湖有缘,你我再好好较量一番。" 肖兵神色不变,冷冷道:"你当日助我之时,我对你说过这些废话吗?" 苏元愣了愣,大笑道:"好,好,在下真是小人之心了,既如此,你我兄弟明日就联手抗敌,会会那五大夫剑!" 王母池又名群玉庵,乃泰山名胜,筑于泰山南麓,四人翌日起了个大早,红日初现之时,已是过了岱宗坊,看着前面绿树掩映中,现出一片红墙绿瓦,那便是王母池了。 只见周围交柯横生,浓阴如盖,确是个清幽绝俗之地。 苏元笑道:"泰山派倒也会挑地方,这般盛日,在此一坐,着实受用的紧。" 肖兵叹道:"此地本就是泰山南麓第一消暑胜地,历代皇家登山,必要在此小憩,若不是胡尘半蔽中华,又岂会为民间帮派所据?" 苏元却是心中微动,自结识以来,肖兵对自己身世绝口不提,但听方才之语,却实有家国之痛,难道竟是出身北方望族?当下叹道:"肖兄弟说的好,想我汉人自黄帝开国,尧舜立规以来,几曾被人逼到这般境地?" 这一语更是触动肖兵心事,叹道:"尧舜立规,尧舜立规!"忽道:"苏兄,有一阙词,你听过么?"也不等他回答,已是吟道:"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岂无。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需问,赫日正当空!" 他声音清亮,但却极是阴郁悲愤,声音未落,忽有人笑道:"好个赫日正当空!陈-元龙一腔英雄血泪,听来真是如在耳边,但此地乃我大金国土,你们公然吟哦反诗,可是不要命了么?" 肖兵面色一变,苏元已沉声道:"泰山派几时说起'我大金'啦?" 其时北宋亡灭已久,金人治北已历数代,但民间豪杰却仍是切切南望,无不以屈身胡虏为耻,玄天宫虽与官府无涉,但姬苏诸人一听这般说法,无不心下暗怒。 只见一个灰袍人从道旁转出,笑道:"那里,那里,在下并非泰山弟子,只是偶然路过,听到这位兄台吟诗,一时心为之动,贸然开口,冒失得罪之处,还请几位多多包涵。" 他顿了一下,又对肖兵道:"不敢请问这位兄台贵姓?" 苏元见这人大约四十来岁年纪,背上负了一把雨伞,留着两撮胡子,脸上笑眯眯的,甚是可亲。但想起他方才所言,却是心下暗怒,只他既是对肖兵说话,苏元便不便插言,只听肖兵冷然道:"你是金人?" 那人笑道:"不是。" 肖兵道:"你是汉人?"语气如冰,朱子真竟不觉打了一个冷颤。 那人笑道:"不错。" 肖兵冷道:"我众汝寡,我不杀你,快滚!" 那人笑道:"在下这就不明了,方才听得这位小兄弟高歌诗赋,乃是一位雅人,怎地突然这般无礼起来?可是看到在下衣帽不扬么?岂不知圣人有言曰:…" 他话未说完,肖兵已是怒道:"你还知道圣人之训?那为何大好男儿却要屈腰胡虏?" 苏元微微变色,心道:"这总是金人治下,肖兄弟这般说法,只怕不妥。" 那人笑道:"这位小兄弟一发差了,子曰:'尧,东夷之人也;舜,西夷之人也',所谓皇天无亲,唯德是辅,赵家既治不了这花花世界,便当交于别人,赵宋这二百年江山也是夺于孤儿寡母之手,兄台难道不知?" 肖兵面色剧变,怒道:"还敢胡说八道,找死!"抢步上前,呼的一声,一拳击向那人小腹。 那人却是不慌不忙,笑道:"小兄弟好大的火气啊,年轻人还是从容些得好,不知道么?" 他口中嘻笑,手上却不怠慢,右肩一振,已将背上的雨伞持在手中,滴溜溜的一转,只听波的一声,已将肖兵这一拳挡过。跟着一收一带,左足顺势飞起,直取肖兵的右肋。 他两人斗在一处,姬淑礼苏元却是各自思量,都是颇为不解。 苏元靠到姬淑礼身边,小声道:"二宫主,你再说一遍,你们到底是怎么结识的?" 姬淑礼道:"不是说过了吗?他正在和太行的人打,几十条大汉打他一个,我看不过去,就帮了他一把,不料最后一问,还是他滋事在先,还好太行帮的老大我认识,总算说了过去。" 苏元皱眉道:"肖兄弟每日里冷若冰霜,却爱寻事生变,今天只被那人说了几句,就这般怒意勃发;而且以二宫主你的眼界见识,直至今日,也瞧不出他用的是什么拳法,联想起来,着实奇怪的紧。" 姬淑礼却笑道:"管他什么来头,总不会是要害我们,我看这家伙身手不错,只怕小肖讨不到好,多半我还得上。" 他两人说话间,肖兵已是连变了十余路拳法,无不是精微沉猛,深得三昧,几人都是看得大为佩服,但任他千变万化,却总也攻不入那灰袍人的伞中。 再斗一时,那灰袍人忽地喝道:"小儿无礼,还不悟么?!"一拳自伞后穿出,咚得一声,正打在肖兵胸膛上,将他打的踉踉跄跄,退开几步。 几人大吃一惊,苏元急抢上前去扶住肖兵,姬淑礼掠入场中,挡在那灰袍人身前,却是怕他趁势追击。 那人却不追击,只是站在那里,冷然道:"南师久不至,怎怪北群空?年轻人,你好好想想罢!" 苏元见肖兵两眼空空洞洞的,极是迷茫,只恐他已受内伤,正要察看,肖兵却挣开他,道:"不妨事,他没用内力。" 走前几步,肖兵盯着那灰袍人,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笑道:"怎么,不忿这一拳之辱,想日后寻仇么?" 肖兵道:"阁下有不杀之恩,在下怎敢放肆?唯听阁下之意,未忘故国,何不南渡求用,岂不胜过屈身于此?" 那人笑道:"未忘故国?我家即天下,天下即我家,那有什么故国?赵宋无能失国,有德者即可居之,自故飞将军以下,多少英雄豪杰都为这一家一姓枉丢性命,不觉得冤枉么?" 又向肖兵招招手,道:"我知你一定不服,你过来,听我说。" 肖兵走到他近前,苏元见他口齿微动,不知说了些什么,肖兵却是面色大变,几乎惊呼出来。 就听那人又说了几句,笑道:"如何?" 肖兵犹豫了一下,极是坚决的摇了一下头。 那人叹道:"也罢,也罢,总是机缘未至,你去吧。" 一转身,正要离去,忽又转回身,道:"你所用的,实为天下第一等的拳法,若仅就招式相拼,当今天下只怕也没几个能和你平手相搏,我更不是对手,但我刚才却能不用内力,一拳将你打退,你虽已有小成,但若想不通这中道理,只怕此生再难寸进。" 也不等肖兵回答,便自去了。 肖兵呆了一会,摇了摇头,对苏元道:"丢人啦!" 苏元心知他来历必有古怪,但他既不说,自己也不便多问,当下笑道:"我看这位先生实是不世高人,肖兄弟能得他指点,那里是丢人,该说是福份才对,只是他临去那几句话却实是高深莫测,二宫主,你可明白?" 姬淑礼苦笑道:"你当我是谁?这种猜谜一样的话我一听就要头痛,若是大哥在这儿还差不多," 又抬头看看太阳,笑道:"别胡思乱想了,快正午了,走吧!" 四人再行了里许,就见几名灰衣道士迎了上来,为首一年长些的道:"有劳姬宫主玉趾亲临,一路辛苦了,"又招呼道:"朱律星请,苏宿主请,肖先生请。"他口中说的客气,面上却满是恨毒之色,那有一丝客气之意? 苏元心道:"对方果是有备而来,就连肖兄弟的底只怕也已盘过,今日之会恐难善了,但无论如何,决不能容他们伤了二宫主。" 看看肖兵,苏元忽地想到花平,他在洞庭已呆了一个月了,不知现在怎样,伤好了没有? 心月狐之名,大江南北无有不知,在这一代江湖子弟中,自己可说是名列前十的出色人物,江湖公论中能与自己比肩者,不过少林铁肩,武当紫云以及上官国思,邓方叔等廖廖数人而已,但这月来连遇花肖二人,都是名不见经传之人,却又各负惊世之才,决不在已之下,以此观之,江湖之大,武林之广,正还不知有多少藏龙卧虎,只等时机一至,便要冲天啸谷,各展所长。 自采石之战以来,江湖平静已久,但现在… 暗云四合,星光纷现,只怕,又到了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时候了! 在这一波风浪平静之后,苏元这名字,是会成为武林传说,为万人景仰向往;还是和无数失败者一样,成为别人的战绩和垫脚石? 无论如何,此事过后,必须回宫再向宫主请教疑难,觅地静修。 刚才那灰袍人所说的,何尝不是自己的心事? 少年得志,成名已久,乃是公认的武学天才,但这几年来,却是陷身瓶颈,进步极慢。江湖名声最是不稳,只要一场惨败,便可能从此除名。而这月来所见,更是增强了自己的危机感。 但也正是如此,才能激起自己的兴趣与斗志,才能够攀向更高的地方啊! 几人行到观前,只见大殿前的广场上已是聚了百余人在,中间摆了十四把太师椅,东西各四,向南又有两排,前一后五,除了西边四把以外,都已坐上了人,却看不见王灵机。 姬淑礼笑道:"这是给咱们留的啦,坐下吧。" 就见中间那把椅子上的人站起身子,迎上前来,笑道:"姬宫主亲临泰山,我派上下均感蓬荜生辉,在下刘补之有礼了。" 这人正是泰山掌门。 苏元见他不过三十岁上下,眉目之间,倒也英气勃勃。 刘补之接掌泰山乃于三年之前,其时泰山天门道人病逝,传位于他,三年来总是谨小慎微,从不参于任何争斗,唯泰山早已衰败,他自然也被人看低一线。 但是,如果这次的"驱虎吞狼"之计是出于他的谋画的话,那么就要重新对他进行估计了… 苏元心下盘算,面上却是全不露半点声色,又见刘补之满面笑容,将那东首四席一一介绍给他们。原来都是泰安济南一带的有名武师。是泰山派请来做见证的。 等到一一见过之后,姬朱等人都已入座,刘补之方笑道:"姬宫主,当日之事,这几位并不清楚,不若在下先行述说一下,若有不清之处,再请朱律星指正些个,然后让大家评个是非曲直,你看可好?" 姬淑礼笑道:"客从主便,一切听从刘掌门主张便是。" 刘补之便将那日之事约略说了,又笑道:"金师弟的性子是燥了些,不过朱律星的出手却也着实是过了些,这个,这个怎么料理,刘某却也不大明白,请各位给拿个主意可好?" 东首一个老者笑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当日之事,谁也没有看见,本是一笔胡涂账,依老夫之见,不如各让一步,抹过去算了。" 这老者是泰安人,姓胡名进铨,乃泰安有名武师。 刘补之笑道:"胡老师的说话颇有道理,不知姬宫主意下如何?" 姬淑礼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玄天宫原也无意与泰山一派为敌,若能这般了结此事,那自是最好不过。" 苏元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王家终于还是无意与我宫正面冲突啊。 忽听南首一人道:"刘掌门,你们要讲和,是你们的事,但朱律星当日口出大言,说我兄弟难当一击,唯实欺人太甚,无论如何,我兄弟今日总要领教一下。" 对方如此叫阵,朱子真再难回避,姬淑礼看了苏元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苏元站起身来,走到场中,笑道:"请问说话的可是齐大先生么?" 那说话之人缓缓立起身来,是一个五十多岁之人,甚是高瘦,道:"正是老夫。" 苏元笑道:"子真姐现居我宫高位,岂有轻动之理?在下苏元,乃玄天宫阵前小卒,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正是在下较力之时,还请大先生不吝一教。" 他话说的虽是客气,其实则是暗刺齐力根本不配与朱子真交手,齐力又岂会听不出来?却也无可奈何,面色一沉,道:"心月狐也是无名之辈?老五,你就陪他走几手。" 后座上一个红衣人应声而起,步入场中。 苏元笑道:"是韩五先生吧,在下是后辈,要先出手了。"一刀劈了过去,韩旷右手一提,长剑出鞘,两人斗在一处。 苏元斗了十余合,渐渐被韩旷剑光圈住,攻少守多,齐力面上不觉现出喜色。 姬淑礼却是心下暗笑,"小苏现下不过用了一半功夫而已,等会一击胜出,看你还笑得出来?" 肖兵负着双手,在场边为苏元掠阵,他深知苏元功夫,只看了片刻,便知是有胜无败,却怕有人出手暗算,双眼炯炯,在场中扫来扫去。 他目光方从一个泰山弟子身上扫过,忽地心中一动,却是不动声色,佯作注目场中,只用余光暗暗盯住这人。 这人其实并无可疑之处,肖兵只是觉得,刚刚自己好象看到他的嘴角,少了一丝笑容。 刚才,正是韩旷连环三剑,将苏元逼得手忙脚乱之时,泰山弟子无不欢声雷动,这人却未跟着欢呼,只是全神盯着场中,极是专注。 他想要干什么? 那人虽是没有什么异样举动,但肖兵全神贯注在他身上,终还是看出来一点不对。 那人的手,竟一直藏在袖中,没有抽出来过。 想要用暗器? 肖兵蹲下身理了一下鞋子,站起身的时候,手中已是扣了几粒石子。 不管怎样,还是小心些的好。 苏元再斗了一会,心道:"夜长梦多,别再玩啦。"刀法忽地一变,竟如柳梢掠水,又似雪落梅枝,连出六刀,全是精巧轻妙,一触即变,无孔不入,袭向韩旷身上各处要害,韩旷不意他刀法竟忽地变成如许轻灵飞动,大惊之下,拼尽全力,剑光连闪,总算将六刀一一接下,只觉胸口极是郁闷,已是汗流浃背,苏元轻笑一声,猛地一声大喝,又是一刀劈下。 他这一刀却是全无花假,韩旷起手挡格之时,犹防他变招,留了三成力,那料这一刀之力竟是如许之大,手上一颤。已是握不住剑。"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肖兵却猛地睁大眼睛,全神贯注,盯着场中。 要出手暗算,这是最好的时机了! 他全幅心神都放在苏元身上,却忽听得一声惨呼,韩旷竟已倒在地上。 齐力等人大吃一惊,纷纷掠入场中,只见韩旷捂着肚子,惨呼道:"他,他用暗器伤我!" 这一下众人无不惊怒交加,齐力等人怒喝声中,已是拔剑攻上,就连那几名泰山派请来的武师,也都站起身来。 苏元肖兵都是心中暗恨,昨夜两人推敲今日之战时,就已想到,若是这般捉对厮杀,除非王家家主亲至,谁对上姬淑礼也难言必胜,是以多半要想法弄成个群战之局,只没想到对手竟会如此卑鄙。 看齐力等人的反应,多半也是被蒙在鼓里,入了人家的算局,这样的话… 肖兵掠入场中,喝道:"等一下!"忽地身形急退,已欺到那泰山弟子跟前,那人促不及防,方要出手,肖兵已扣住他右手脉门,肩一耸,手一挥,已将他摔到场中, 齐力一惊,道:"你…"肖兵不等他说完,一脚踩在那人胸口,喝道:"是谁指使你暗算韩五爷的?" 刘补之面色大变,掠入场中,怒道:"肖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肖兵并不理他,一脚踩在那人左袖上,果觉坚硬异常,藏了什么东西,更不迟疑,一俯身,"唰"的一声,将他左袖撕开,只听"铛"的一声,就见一个铁筒掉了出来,滚了几圈,停在地上。 肖兵盯住刘补之,缓缓道:"请问刘掌门,这是什么?" 刘补之也当真了得,竟是面不变色,怒道:"申语,枉我待你不薄,你竟做出这种事来,说,是谁指使你的!" 忽听一人笑道:"这个么,正是区区在下。"却正是路上所遇那灰袍人的声音。 姬朱等人面色一变,回过头来,果见他正站在广场入口处,仍是笑眯眯的。 齐力等人大怒之下,提剑冲上,却听那人懒洋洋的笑道:"这般生气么?"也不知怎么一闪一纵,竟就从他们几人间穿过,已是到了人群跟前。 泰山诸弟子正要群起攻之,刘补之已喝道:"不得妄动!"拱手道:"这位前辈身手如此不凡,必是成名高人,为何要教我门下做出这等事情来?" 那人笑道:"我想怎样就怎样,你管得着么?" 刘补之正色道:"我泰山一派中或无人能当前辈一击,但江湖大义所在,前辈今天若不能给个说法,我泰山派决不能如此罢休。" 顿了顿,又道:"不敢请问前辈姓名?" 齐力怒道:"刘掌门,还有什么好说的?大伙儿先一起把他拿下再说。" 那人笑道:"姓齐的,你若想为你兄弟报仇呢,就过来动手,这般说法,该不会是怕了我,想把大伙儿都拖下水吧?" 齐力被他说中心事,顿时语塞,怒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这样说话?!有胆先报上名来!" 那人笑道:"要我报名?这儿竟没一个人认得我么?" 东首一个老者忽地惊道:"你,你是周龟年!" 那人笑道:"是振威镖局的梁老师么,难为你还记得我。"此语一出,场中顿时一片哗然。 第四章:一剑光寒十四州 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四章:一剑光寒十四州天下谁人不识君 苏元见姬淑礼面有迷茫之色,靠过去轻声道:"天下谁人不识君。" 姬淑礼"啊"了一声,惊道:"竟然是他?怪不得。" 原来这周龟年乃北地武林第一异人,武功深不见底,行事神鬼莫测,为人喜怒无定,尝受聘于金主,在完颜雍座前极是得用,却又不肯侧身官场,仍是浪游江湖之间。 他在二十年前,如流星般突然出现于江湖,当完颜雍聘他为殿前一等侍卫,许生杀之权时,根本就没人知道他的出身门派,武功来历,可很快,他就证明了他的价值。 受聘于金主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单枪匹马,挑了太一教。 太一教乃道门大宗,素来暗通宋廷,与金人为敌,早被金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但太一教在北方信徒极多,若一个处置不好,那便难以收场,是以多年来也只有隐忍不发。 每年八月十五乃太一教大会之日,各处分舵弟子均会回山一聚,而他,竟就选了这个日子独闯老君观。 由山门至正殿的四里山路,他信步踱来,无一步急行,却也无人能让他慢行一步。 太一教掌教真人纯阳子不得已之下,亲自出手,两人斗了数十合,纯阳子连他的衣角也没沾到,高下可说已判,他却只将纯阳子道冠抢下,捏的粉碎后仰天大笑,在老君观前书下"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十四字后飘然而去。 经此一役,太一教声威大衰,纯阳子无颜再居掌教,传位于大弟子青云后闭关于后山,不复见人,不久抑郁而终。 但青云虽居长位,武功声望却均不足伏众,三弟子青风,五弟子青月联起手来,欲夺掌教之位,被人点破后索性破面出教,太一教自兹四分五裂,内讧不止,不复为患。而各派道众为着相互争斗,也多有向金廷主动示好者,这困扰金廷数十年的心头大患,竟被周龟年于半年之间消于无形。从此名动天下,宋方高手恨之切齿,这些年来不知组织了多少次明杀暗狙,但他武功委实太强,又兼心智过人,也没谁奈何得了他。 传言他最是好酒,却不肯与人共饮,常独饮至于大醉后高歌"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之句,是以武林中提到"天下谁人不识君"七字便是指他。 近十年来,他在江湖上走动渐少,神龙见首不见尾,已几乎成了神话般的人物,唯三年前曾到访玄天宫,与姬北斗过了八招,未分胜负,大笑而去,后来姬淑礼等人问起此战细节,姬北斗只是下令玄天宫弟子若遇着他时不得无礼,却总是不肯详言。 从刚才路上之事来看,他似无恶意,但此人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定,还是…小心些吧。 苏元不动声色,看了看肖兵,肖兵微微颔首,让开几步,站到苏元身侧。 周龟年脚步不停,看看走到申语身侧,齐力猛然一惊,喝道:"你要干什么?"快步抢上,挡在申语身前。 猛听得一声大笑,齐力只觉耳中轰的一声,就似响了个震雷般,跟着眼前一花,大惊之下,掌中剑急舞成一团剑花,护住全身上下,却不觉周龟年有何动静,缓缓收住剑势,只见周龟年仍是好好的站在自己前面尺许之地,满面笑容。 齐力收住心神,刚想开口喝骂,却见泰山众弟子一个个满面惊恐之色,对自己身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心下一发暴燥,转身喝道:"怎么了…"立时张口结舌,僵在那里。 申语七窍流血,已是死了。 肖兵看向姬淑礼,惊道:"劈空掌?"他与苏元修为不足,刚才的变化,根本看不清楚。 姬淑礼摇摇头,道:"是指劲。" 又道:"相据数尺以指力伤人虽难,但申语已不能动弹,只要认清穴道即可,倒是他刚才身子一晃,虽然好象不怎么快,但我却完全瞧不清他身形变化,这等身法,真是可惊可怖。" 其时泰山弟子纷杂之声乱作一片,她声音又不甚响,但周龟年却都听在耳里,声音甫落,即笑道:"我这身法其实也只平平无奇,得二宫主如此谬赞,真是惭愧,北斗兄近来可好么?" 姬淑礼躬身笑道:"家兄身体甚是康健,有劳周先生费心了。" 周龟年笑道:"如此甚好,放眼当今武林,浪得其名者比比皆是,若不是还有几个如北斗兄般的人物在,这江湖可真是无趣之极了。" 他顿了顿,又道:"烦二宫主为我带句话儿,就说今年腊八之日,周某想上玄天宫讨一口粥喝。" 姬淑礼笑道:"能得周先生大驾一临,敝宫敢不清道扫尘以候。" 周龟年又向刘补之笑道:"刘掌门,今上慈爱,不欲多兴胡汉之别,却不是说不知杀戮之道,汝等心怀宋廷,只要不做出事来,我也懒得多管。行事必先三思乃圣人之训,刘掌门为人聪明,当不会不知其中道理。" 刘补之却仍是不卑不亢,面色不变,朗声道:"晚辈受训了。" 齐力此刻可说是尴尬之极,若要出手,眼见场中只怕没人会相助于已,若不出手,这个脸却往那里搁? 刘补之忽道:"还有一事,也要烦周先生给个交待。" "齐先生等乃是为我泰山一派出头而来,如今又为我泰山弟子所伤,若我泰山派就此装聋作哑,那还有脸立足于山东武林?" 周龟年笑道:"是么?我若一怒,足可将泰山派从江湖上抹去,这你可曾想过?" 刘补之坦然道:"吾闻习武必先习德,义乃百德之先,若泰山派将来被江湖同道讥为藏头露尾,无义鼠辈的话,泰山派存不如亡。刘某宁可以身殉派,也不愿落下这等名声。" 他这一席话并不甚快,却掷地有声,语气极是坚决。说完之后,整个广场上一时间竟是鸦雀无声。 打破这寂静的,是大笑,周龟年的大笑。 "好好好!想不到泰山派中竟能出了你这等人物,老夫真是看错了你!" "老夫今天就给你个面子!" "齐力,我站在这里,一步不动,让你们四个一起上,三招内若能伤得了我,就算你们出了口气,若伤不了我,也就算了,你看怎样?" 不等齐力开口,又指指申语,笑道:"韩五只是受了些皮肉之伤,他却赔了条性命,也够了吧?" 齐力精神一震,抬起头来。 他已心知今日决然讨不了好去,但周龟年这般说法,却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他身法虽怪,若是两脚不动,想来也难施展,自己兄弟并肩多年,配合极是默契,四面合击之下,三招内纵然伤不得他,若能在他衣衫上划得一剑,今日的面子便可说找了回来。 再不多言,斜行几步,站在周龟年东首,长剑扬起,道:"既如此,我兄弟就领教一下周先生的高明。" 燕幽,赵妙,魏奥三人步入场中,占定各方位置,与齐力将周龟年围在当中。 他们虽是以四击一,却仍不敢妄动,四人各自摆起起手架式,守住门户。 周龟年微微一笑,举起手来,似要去拿背上的伞。 齐力心道:"那能再让他拿兵器?"喝道:"动手罢!"四剑齐挥,劈向周龟年身上各处要害。 周龟年竟是不躲不闪,忽地大吼一声道:"住手!" 四人兵器已临其身,若直劈而下,只怕周龟年当时就要血溅五步,但不知怎地,竟是没一个敢劈下去。 齐力强忍怒意,道:"周先生有什么事?" 周龟年并不理他,却向苏元笑道:"你的刀给我看看如何?" 苏元见姬淑礼点了点头,也不多语,连刀带鞘,掷给了周龟年。 周龟年将长刀拔出,左手执尖,右手握柄,对着日光,眯起眼睛,看了一会,笑道:"纹乱身痴,不过寻常快刀,并非什么宝刀利刃。不过呢,这样也就够了。" 刷的一声,刀已入鞘,对齐力笑道:"你们上吧。" 不等齐力开口,已又笑到:"哦,别怕,我只是要这把刀来玩玩,不会用来砍你们的。" 齐力已是气得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周龟年却又笑道:"还不放心么?这样好了,若我待会用这刀碰到你们随便谁的兵器或是身上,就算我输了,好不好?" 齐力心道:"这斯半疯半颠,还是莫和他纠缠的好。"退开一步,长剑横起,闭口不言。 周龟年笑道:"还不动手?我可要睡了。"说着竟已闭上眼睛。 齐力等人再也忍耐不住,怒喝声中,剑光闪闪,已又刺至。 不料剑势方起,周龟年就大笑道:"来的好!"呛然一声,寒光大盛,竟然刀已出手。 齐力只觉森寒刀意扑面而至,自己竟是完全接之不下,挡之不住,若再不变招,只怕立时就要横死刀下,大惊之下,剑招急收,尤觉得避无可避,情急之下,一个"懒驴打滚",闪了开去。 他这一下滚得浑身是土,大是狼狈,心下却甚是得意:"这老儿竟用了刀,无论如何,今日总算是有面子了。" 却见燕赵等人都滚在地下,不觉大奇:"那一刀分明是冲我来的,他们这是怎么了?" 又见周龟年负手看天,全不理睬他们,泰山众人却都面有尴尬之色,更是不解,心道:"我们这总算是胜了,说几句场面话罢。" 一拱手,道:"周先生,方才承让了,这…" 话未说完,忽见周龟年右手急挥,道:"小心,下来了!"跟着只觉眼前一花,周龟年手中竟已多了一把长刀。 齐力正不明就里,周龟年已笑道:"我正想问你呢,方才我看你们剑势太凶,大惊之下,顺手把刀向上一抛,正想认输,你们却都一个个滚在地上,这…" 他眯着眼看了看齐力,笑道:"难道几位练的竟是地趟剑法么?原来地趟剑法竟还有如此变化,老夫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 苏元咬紧牙关,强忍笑意,肖兵虽是面色如常,右手却在身后紧握成拳,微微颤动,朱子真腰身连颤,已是有些掌不住了。 他几人看的明白,方才周龟年一刀出手,威压四方,各人均觉是冲已而来,大惊而避,他却信手将刀插回背上,抬头看天,等到齐力起来理论,他才又故弄玄虚,将刀取出。 姬淑礼忍住笑,对苏元道:"若看刚才那一刀,他足可一招败下四人,以这等差距来说,他手中有无兵器,实是没多少差别,显是在故意戏弄他们。不知想干什么。" 又听周龟年笑道:"现在这算是一招了吧?还有两招,快些了。" 肖兵忽地道:"前辈此等说法,只怕不妥。" 齐力等人不禁一愣,都没想到肖兵会为他们说话。 周龟年偏过头来,笑道:"怎么?" 肖兵道:"武者以德为先,胜败之分,不过强弱之际,不当如斯戏弄。堂堂之阵,正正之师,方是大家所为,前辈明明远胜诸人,却连弄智计,屡屡戏谑,未免有失风范。" 他这一席话说的堂堂正正,周龟年却是全不以为意,伸手在脖子里抓了抓,笑道:"谁教他们没本事让我认真?我本就不是什么大侠,你们在背后不是喊我疯子,就是骂我走狗,以为我不知道么?" 肖兵还想说话,周龟年一摆手,再不理他,对齐力道:"看肖小弟面上,多送你们一招,来吧。" 忽地偏头又看了肖兵一眼。 肖兵正想与苏元说话,猛可里对上了他的眼神,一时间竟如遭雷亟,动弹不得。 少遇离难,多经坎坷,饱历世事,肖兵这颗心早已经练的坚如铁石,真可说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麋鹿兴于左而不瞬眉,可此刻,他竟完全无法自控,周龟年的双眼,就如两个漩涡般,将他的注意力完全吸了进去。 这是…嘲笑,同情…挑战?! 警觉到自己的失态,猛一摇头,肖兵回过神来,额上竟已有汗珠滚滚而下。 他二人对视不过片刻,旁人都没在意,只有苏元站在身侧,看出不对,轻声道:"怎么了?" 肖兵收摄心神,道:"没什么。"将额上汗水擦去。 挑战是吗?我接受。 或许现在我离你还很远,可是… 能够练成二百年来都无人全功的"天道",我的悟性与聪明,不会输给你的! 周龟年却象是没看见这边一样,对齐力笑道:"还不动手?"忽又对刘补之大声道:"刘掌门,烦你去买些煎饼大葱来好不好,还有,最好再带些被褥来。" 刘补之愣了愣,道:"这…" 周龟年笑道:"这几位总不动手,看来想做长日之战,各位看累了好吃点睡啊。" 齐力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声,一剑洒出,罩向他胸前大穴。 与此同时燕幽削足,赵妙斩肩,魏奥刺头,三人都已出手。 他们合练多年,配合极是无间,这一下含忿出手,威力更增。 周龟年却仍是一脸笑意,道:"这就对了。"说话间,只见他两手一圈一带,不知怎地,齐力等人竟就都身形大乱,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几剑互相碰在一处,他夹手一拧,袍袖拂出,齐力等只觉身上一麻,手上一松,掌中剑竟都被他夺去。 周龟年笑道:"怎样?" 齐力心知双方相差太远,再斗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恨声道:"周先生神功盖世,我兄弟今日服了。" 周龟年看看肖兵,见他仍是面无表情,忽地放声大笑,将掌中剑掷起。 只见他双手抹托挑点,四杆长剑此上彼下,没一个落得下来,相互撞击时,叮叮当当的倒也甚是好听。 周龟年抬头向天,目注红日,叹道:"将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无人会,登临意!" 双手一分一送,刷刷几声,四剑已各自插在齐力等人面前,挥了挥手,淡然道:"你们去吧。" 齐力心知此刻话说的越多,脸丢的越大,再不说话,背起韩旷,几人拔了剑,恨恨去了。 周龟年目注肖兵,缓缓道:"你知道耿京么?" 肖兵道:"是二十年前起兵,据东平抗金的耿大侠么?" 周龟年笑道:"不错,正是叛匪耿京,你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肖兵冷道:"听说是死于一条数典忘祖的贼狗爪下。" 他本已对周龟年甚有敬意,但这叛匪二字,却又令他怒气勃发。 周龟年笑道:"不错,他是为自己帐下将军张安国所杀,。" 肖兵恨声道:"为了一点荣华富贵做出这等事来,不得好死!" 周龟年叹道:"你倒也没说错,他确是没得好死,只是却有点冤,还没来得及尝到我大金的半点好处,就被杀了。" 又道:"辛弃疾这人,你们知道么?" 肖兵却不知道,看看苏元,苏元也摇了摇头。 周龟年道:"我方才所吟之词,便为他所做。" "他本耿京帐前书记,为耿京遣往临安为使,在回来的路上,就听说了耿京的死讯。" "耿京为人多谋善战,颇为我大金之患,得他身死之信,朝野上下都松了一口气。立封张安国为猛安,赐白银帐篷。" "派去的使者完颜忽律,身居近侍之位,久经战阵,所率兵卒与张安国所部相合,足有数千之众。" "此事对宋人打击颇大,为了进一步削其士气,多招归人,特意让张安国驻兵原地,待半月后,再行进京见驾。" "却不料…" "却不料,辛弃疾竟只带了三十七骑人马,便踏破军营,将张安国首级摘去!" 苏元惊道:"什么?三十七骑人马就敢去踏金营?!" 周龟年叹道:"不错。" 肖兵道:"这位辛先生武功极高?" 周龟年摇摇头,道:"也算不错,但也不过就和齐力差不多吧。" 又道:"张安国为耿京座下第一高手,武功绝对比辛弃疾为高,何况还有数千兵卒,还有完颜忽律助他。却还是被辛弃疾杀了。" 忽又笑道:"你们说,齐力他们刚才为什么会一招就被我击败?" 见苏元肖兵都是茫然不解,笑道:"终是年轻啊,慢慢想吧,待的想明白时,就试着去做,等到能做到的时候,这江湖,就是你们的了。" 二人都是一震,周龟年又对苏元笑道:"刚才多谢你的刀啦。"信手将刀丢过来。 苏元将刀接过,周龟年又道:"给你说个消息吧,聊表谢意。" "十日前,玉女宫主以不服师令为由,将齐飞玲囚入思过洞,由于玉女宫并未刻意隐瞒,此时在两湖一带,这消息该已是路人皆知了吧。" 刷的一下,他将背上雨伞打起,不等苏元答话,已是飘然而去。 他去的极快,转眼就已不见人影,只听得山间隐隐传来放歌之声,"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 苏元深吸了一口气,对姬淑礼道:"二宫主,我只怕没法立时回宫了。" 姬淑礼笑道:"怎么了,你和齐飞玲竟有什么瓜葛?" 又道:"等一下,先把他们打发过去。" 一阵寒暄客气之后,已过了约半个时辰,四人总算脱身出来,返身下山。 苏元将花平之事约略说了,姬淑礼叹道:"倒也有趣,可惜我现在得立时回宫,不然就同你一起去湖南看看。" 又笑道:"只要能气着林怀素那老太婆,便只管去做,手脚快些,尽量在腊八前赶回宫" 肖兵道:"苏兄,我和你一起去吧。" 苏元大喜。他知此去必定甚为凶险,肖兵武功不凡,又兼多智,大是臂助。 只是,要赶到湖南,再快也得有十天,只怕,到时,花平已经冲上衡山了… 现在多想也是无用,只盼他能吉人天相吧! 湖南,衡山。 一个年轻男子正在上山。 衡山玉女宫素来不收男徒,宫中又多有出家之人,犹重宫禁。但凡男子,若不是宫主亲许,决然不让上山。 玉女宫名门正派,历代宫主都是顶尖高手,自十二年前圣斧教主单骑闯山,却被玉女宫主一剑击杀以来,已再无人胆敢犯关,这芙蓉峰上的南天门,真不知有多久没动过了。 对于一个没有帮手,没有后援,甚至,连武功大概也不足倚靠的人来说,硬闯玉女宫,实在是一个很蠢的决定。可花平不在乎,因为,他明白,自己本来就是一个笨蛋… 衡山五峰三十一谷中,究竟藏着多少玉女宫的高手?花平不知道,他所知道的,只有临来时岳龙的告诫: "玉女宫的实力,绝不是表面上那样子,否则绝不配和仲家并立湘境,更不能压在玄天宫之上," "近年来武林中并无大劫,玉女宫更是十余年未经血战,宫中高手宿老,只怕不止一清,紫霞子等人,但你毕竟是武林后辈,所来又是堂堂正正,谅来不至陷于群战,若能先用话挤住她们,或可有公平一战之机," "可虑者,就算是公平之战,以你此刻之力,只怕仍难在一清手下走过三十招。只恨我当年曾立誓说终身不离洞庭,帮不得你" "齐天玲早被目为下一任玉女宫主,照说林怀素不会当真要把她怎样,该只是略作惩戒,倒是你,这样送上门去,只怕正作了个出气筒。" "你此去实是凶险非常,但我也不阻你,男子汉大丈夫,若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不敢去寻,还练什么武,修什么身,滚回家算了。" "只是,欲登衡山,必过祝圣寺,你不妨先入寺一游,虽说这么多年了,但…" 过得南岳大庙半里,便是祝圣寺了。 站在门前,花平委实想不通岳龙为何要自己先入祝圣寺。眼见得蝠飞鼠窜,叶厚草长,门匾上的灰积得连"祝圣寺"三个字都已模糊不清,再想起岳龙也是欲言又止,莫非这里当年也曾隐有什么前辈高手?但眼见这般样子,便是曾经有人,只怕也早离去多年了。 虽觉无益,但他此来早有必死之心,更不在意这点小事,推开寺门,拾步而入。 只见大殿前野草倒有一尺多高,台阶上落满了灰,那里象是有人居住?摇了摇头,正想在寺中再转转,忽地听到踢踏之声从殿后传来。跟着便见一个老人转了出来。 那老人猛一看到花平,吓了一跳,指着他,颤声道:"你,你是什么人?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花平见这老人步虚气弱,似是全无武功,但想到自己初遇岳龙时也是如此,便拱手道:"弟子花平,乃奉岳前辈之命来此。"拜了下去。 那知那老人更是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竟也拜倒在地,惊道:"公子,你,你这是干什么?别折了小老儿的草料。" 花平满腹狐疑,站起身来,细问那老人前后之事,这才知道祝圣寺已荒废多年。他是当年庙中的门夫,无处可去,便寄身于此。 花平回想起一路所见香火无不旺盛,问道:"却是为何荒废?怎么又没人接掌?" 那老人精神一振,道:"谁敢来接,这是火神爷爷的庙,那些个和尚道士那里接得下?" 花平奇道:"火神爷爷?" 那老人急道:"你连火神爷爷也不知道?我们衡山本就是火神爷爷的灵山,你不知道?" 花平越听越奇,心想,"不如进殿看看,瞧他究竟供得是什么神。" 一进大殿,花平只觉眼前一亮,眼见一尊神像,怒目张手,极是凶恶,细看神主之名,不觉失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祝融" 故老相传,南方丙丁火,这衡山正是祝融之山,是以衡山主峰便号祝融峰。愚夫愚妇以讹传讹,多有供奉。 那老人见花平并无恭敬之意,越发急道:"你莫要不信,火神爷爷很灵的,只是这几年没人供奉罢了。" 忽又道:"你跟我来,你来看。" 花平不知就里,随他来到后殿,猛然看到无数罗汉泥胎立在殿中,惊道:"这是什么?" 那老人大为得意,道:"这便是百八罗汉拜火神。你现在信了么?" 花平好奇之心大起,再问了几句,才知道这些罗汉乃是上代主持所造,乃是个诸天神佛敬火神的意思,是说祝融还在佛祖之上,但造成不久,他便也出外云游,这庙也就此荒废。 花平心中忽地一动,问道:"是不是自从他离山之后,火神便不灵了?" 那老人瞪大了眼,奇道:"你怎知道?正是,我们都说他其实是火神爷爷下凡,只是有眼无珠,认不得他。" 花平心中更无怀疑,心知岳龙要自己见的,必是那个主持,什么火神显灵,想是他仗着一身武功在装神弄鬼而已。只是他既已离去多年,自己岂不是空来一趟? 正思量,眼角扫过一个罗汉,猛地胸口一滞,不觉大惊。 他自知见识修为多有不足,这忘情诀又是天下第一奇书。修习间不可索考之处,真是数不胜数,虽以岳龙之能,也是十九不解,是以多有跳脱之处,但一直以来,真气运行从无滞碍,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谁料如今恶战在即,却来反噬? 慌乱间,花平忽地想到,"那罗汉的样子好怪。" 只见这罗汉仍是泥胎,连彩绘也无,左手屈于胸前,右手斜指而起,两腿半屈,与平常所见的菩萨罗汉极是不同。 不知怎地,花平这眼一看。只觉体内真气又是一动。 他好奇之心大起,试着将两手依样举起,引导真气运行,果觉舒畅,只是运至下盘时又感阻滞,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两腿屈下,果然再无挂碍,轻易行完一个周天。立起身来,再看这罗汉,却是再无反应。 花平索性将这百多罗汉一一看完,又找到五具异样罗汉,都是一见之下,便觉一震,而依势行功后便气定神闲,再无所觉,心知这六座罗汉内必有奥妙,只是反复参详,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再行依势运功,也不觉体内有何异常,暗叹道:"终是不足啊,若是岳老在此,定能有所发现。" 前后走了一遍,却是再无所获,心道:"既如此,也无须再多纠缠了,还是上山去吧。" 回头看见那老人正呆立门前,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不用说也明白,这儿荒废既久,只怕不知有多久没见过香客了,花平本不好神佛之事,但眼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也是一软,掏出半串铜钱塞给他,温声道:"老人家,你收下吧。" 也不等那老人回话,便出门而去。 行得数里,山势渐高渐险,隐隐看见一座小亭,风中杂有女子说话声音传来。 再行了十几步,声音听得渐清,只听一个年轻女子说道:"齐师姐这次也真是的,竟为了个男人作出这等事,若不是她,随便换成那个师姐,只怕早被逐出师门了,"便听另一个声音叹道:"是啊,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男人,竟能让这么冷冰冰的齐师姐也动了凡心。" 花平心中一宽,"看来她还没事。"忽又听那年轻女子笑道:"但她现在这样,只怕比死了还惨,那有那么笨的男人,会自己送上门来。"花平猛然一惊,快步抢上,喝道:"她怎样了?" 亭中二女至此方觉有人闯山,吓了一跳,但反应倒也不慢,"呛"的一声,剑已出鞘,指着花平,叱道:"何方狂徒,胆敢妄闯玉女宫?" 两人同时拔剑,却只得一声,单这一下便非有三五年苦功不可,眼见两人剑势互补,显是练过合击之术。花平却是全不放在心上,只是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齐…齐姑娘她到底怎样了?" 那两人愣得一愣,神色渐驰,一个穿绿衣的女子试探着问道:"你,你就是花平?"却正是刚才叹息的声音。 花平猛省道:"我此来并非为着争斗,岂能如此无礼?"当下拱手道:"正是,请问姑娘,齐姑娘,齐姑娘她到底怎样了?" 另一个穿白衣的女子笑道:"你倒是个痴情种子,齐师姐总算有救了。" 花平越发不明,不觉看向那绿衣女子。 那绿衣女子叹道:"齐师姐回来时,宫主已是大为震怒,她偏又不肯低头,硬是为你说话,结果宫主与她相赌,将她囚入思过洞,若是你不自行来投,便将她在里面关上一世。" 忽又道:"其实宫主最是宠爱齐师姐,再过十天半月,多半就会放她出来,倒是你这一来…" 花平此时已可感到她实是全无敌意,心下甚是感动,笑道:"生死在天,那也没什么,还烦姑娘引路。" 那知那女子忽地抬起头来,冷道:"引路,过得了我们手中剑再说。" 花平愣住。 他原觉这两人对自已并无敌意,全未料到她竟会突然邀战,且以自己此刻实力,还该在齐飞玲之上,这两个女子又岂会是对手? 眼见两道银光一上一下,夹击而至,花平却是毫无惧意,双手一分,一式"知音少",将二剑拂开,触剑之时,食指轻挑,将星爆劲迫入,喝道:"落!"那白衣女子手中宝剑应声而落,绿衣女子虽还掌得住,却也是半身剧震,破绽大露,花平若是趁势出手,早将她们击倒。 花平与岳龙相伴半月,拳法大进,忘情诀运用也越发得心应手,自知若在月前,虽可取胜,却决不能一招便将两人击败,心下也甚是欢喜。 不料那绿衣女子似是颇为倔强,深吸了一口气,道:"算你厉害,再接我两招!" 花平不觉苦笑,心道:"莫说两招,就是二十招,又能怎样?"但他对这女子甚有好感,也不愿伤了她,心道:"若不行,等一下把她点倒吧。" 不料那女子一剑挥出,剑身微微颤动,斜指而起,眼见她已是空门大露,可不知怎地,花平却寻不到下手处,只觉其势不动如山,虽处处都是破绽,却无一处可以致败。 僵得一时,花平心道:"终不成就这样耗着?"左手虚引剑势,右手切出,直取她脉门。 只听那女子叱道:"来得好!"身形飞起,掌中剑化作一片银芒洒下,其势竟如千仞滚石,花平方抢到她面前,正是全身都在剑光之下,大惊之下,运起金坚,双手飞旋,只听叮铛之声不绝于耳,一时间,也不知接了多少剑,吃了多少击,当真是落尽下风,幸好那女子功力尚不足击破护体金坚,倒也有惊无险。 花平再接得几剑,感觉攻势渐缓,正想说话,只听那女子又喝道:"第二招!" 剑法应声一变,化直为曲,竟是秀丽非常,人剑相映,真是说不出的好看,但看在花平眼里,却只觉处处都是杀机,偏又为这秀剑所惑,不知如何出手,就连要用强脱身,竟似也已不及。但见剑光伸缩不定,从四面八方飘然而至,已是将他困入这重重秀色之中。 情急之下,花平一声暴喝,功力尽情发挥,再无保留,双手挥起,正是一招"怒发冲冠",却不料他内力方吐,满天剑影就已散去,那女子竟已落在丈许之外,冷然道:"这两剑是要你知道我们玉女宫的厉害,来吧。"竟就转身上山。 那女子行得几步,见花平不动,回过头来,怒道:"你不敢去了么?" 花平委实猜不透她的想法,又怕再惹怒她,不再说话,默默跟在后面。心下却是大奇。 若论真实功力,这女子其实不过与白丹等人相若,但这两式剑法却实是厉害非常。自己曾与玉女宫数场大战,却从未见过这等剑法,她究竟是何来历,竟能习得连齐飞玲等也没学到的剑法? 行得里许,眼前现出一大片房屋,一个女子迎了上来,笑道:"朱师姐,李师妹,你们回来啦。"忽地看到花平,惊道:"这是?" 绿衣女子道:"他便是花平。" 那女子惊道:"是他,真得是他?" 绿衣女子似是不愿多说,道:"你们看着他,我进去禀报一声。" 花平等了一会,就见绿衣女子转身出来,道:"随我来。" 花平心道:"左右都随你就是。"跟她进去。 两人左穿右折,过了几进房屋,忽地眼前一亮,竟是一个小小花园。 这花园虽不大,却极是精致,花平生于乡间,长于山中,那里见过这等景象?正左顾右盼间,忽有一个声音缓缓道:"这位就是花平花公子了?" 花平猛吃一惊,就见一个老妇缓缓自花间直起身来。 绿衣女子躬身道:"是,师父。" 那妇人将花平上下打量了一番,叹道:"果然是一块无华璞玉,怪不得,怪不得,可惜啊…" 花平一惊,心道:"难道齐姑娘有什么事不成?"急道:"前辈,你说可惜什么?" 那妇人微微一笑道:"莫怕,飞玲没事。" 花平方才一时冲动,此时方觉失态,讪讪的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听"嘻"的一声,却是那绿衣女子笑了出来。 那妇人笑道:"燕儿,不得无礼。" 又道:"花公子,你有今天不易,听老身一句话,请回吧。" 花平急道:"可是,齐姑娘她…" 那妇人道:"宫主不过一时愤怒,过得几日定会将她放出,不过吃些苦头,你若再不走,只怕就不是吃苦的事了。" 花平听她说出"吃些苦头"四字,想到齐飞玲苦守黑洞,度日如年的样子,那还忍耐的住?昂然道:"此事本因晚辈而起,若就此不顾而去,晚辈还算是人么?" 又道:"晚辈今日来此,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一见林宫主,将事情说个清楚。" 那妇人叹道:"事情早就弄清楚了,还说什么?只是,唉…" 又道:"也罢,也罢,因剑而起,便还当以剑做结。" 指了指身后,道:"花公子看见这扇门了么?你若胜得了老身,便可自此门进去。" "我宫向有五关之例,你方才胜了燕儿,已是过了第一关,而以你之力,第二关也只形同虚设,老身守得的是第三关。" "你若能尽破五关,此事便算完了。" "只是,后面两关乃是一清师妹和林师妹所守,以你此刻之力,决非其敌,还是,算了吧。" 花平忽地问道:"若晚辈身亡于此,齐姑娘是不是就可以从此无事?" 那妇人愣了一下,叹道:"好吧,若你不幸,老身决然保证飞玲无事。" 花平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提起,道:"既如此,晚辈得罪了。" 那妇人道:"你看我这花园,又小又窄,若真大打出手,岂不可惜?这样吧,你接我三招,若接不下,便听我一句话,乖乖回去,飞玲的事交给我,好么?" 花平知她好意,恭声道:"一切由前辈吩咐就是。" 那妇人从旁边竹栏中抽出一根竹枝,叹道:"真是好久没和人动手了,都快记不得了。" 竹枝挥出,微微颤动着斜指而起,那老妇全身上下竟似都是破绽。 花平心中一动。 这一式,与朱燕方才那一剑,好象啊! 刚才自己一时冲动,结果也不知吃了多少剑,总算她功力不足,有惊无险,可若是这人… 将劲力潜运至双臂上,却不出手,双目紧紧盯住那妇人,花平朗声道:"前辈,请出手吧。" 那妇人笑道:"我身为前辈,和你动手已是不该,又怎能再占先手之利?" 花平忽道:"那在下只有和前辈比一比谁更耐饿了?" 那妇人奇道:"什么意思?" 花平道:"前辈不出手,在下也绝对不会主动出手。" 那妇人笑道:"这是为何?" 花平也笑道:"前辈何必明知故问?这一招剑法以静制动,不知藏了多少后着,若我刚才当真不知高低,先行抢攻,现在只怕早被前辈刺倒在地了。" 那妇人忽地静了下来,不再说话,只是不住打量花平。 花平被她看到心里发毛,正不知说什么好,那妇人方叹道:"公子真是慧心,竟知剑如此。" "方才公子半身微沉,双臂平于胸前,显是一身功力尽凝于斯,诚如公子所言,老身这一招正是以守为攻,后发制人,若要强行抢攻,剑势上已先弱了三分,公子又早有准备,成败可料,那也不是非要出手验证了。" "这第一招,公子已是破了。" "第二招,公子还是想要硬守么?" 说话间,那妇人的竹枝弯弯曲曲,已是在空中划了几个来回。 花平心道:"果然又是这招。" 他方才曾在朱燕手下大吃苦头,知道若教她将这一招变化尽数施展开来,自己必为这无边秀剑所驭,朱燕功力不足,自己能以强破会,裂网而出,但这妇人显是宫中宿老,岂能让自己这般容易得手? 并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只是确认了一点,若再不出手,就必然有败无胜,一声怒喝,花平身形前倾,急扑而出。 呼的一声,竹枝化徐为疾,竟如一条皮鞭般,抽在花平肩头,将他打在地上。 有金坚护体,虽是痛入心肺,却并不会影响到花平的动作和反应,事实上,此刻花平的心中,高兴还要来得多一些。 成功了! 那妇人手中竹枝方抽在花平肩上,忽觉急风拂面,竟隐隐有金铁之感。猛然一惊,左手袍袖一拂,只觉手上微微一沉,就似有什么重物打在手上一般。 这是?凝气成物?! 不可能,若真有这等功力,再加上他一身硬功,早可强行夺路而去,何必吃这一击? 还未想明,只觉手上一紧,反手一抽,一股极为诡异的内力已攻了上来。 这一下虽出乎她意料之外,但身怀数十年修为,她又岂会害怕与一个小辈硬拼?面色不变,手上加劲,果觉那股劲力一触即退,竹枝顺势扬起,道:"花公子还不愿回去么?" 话未说完,面色已是大变,那竹枝竟随着她的动作片片碎裂,只剩下寸许残枝握在手中。 原来花平自知若让她将这秀剑使出,自己必是有败无胜,是以干冒奇险,欺身近战,卖个破绽,只求能算清这千变万化的剑势的落点,他看这妇人对他并无多少敌意,多半不会伤其要害,是以将功力凝于肩头,虽知肩头十九中招,但只要能知道这一剑的来龙去脉,那便也值了。 他那一声大吼,其实乃是以雷鸣之法,聚气成弹,倒也不是指望能伤到那妇人,但对方剑势已在己算中,若能再略分其心,或能有机会以星爆一拼。 他知以自己此刻功力,在对上这等高手时,决不可能以星爆制敌,但竹枝之质本弱,再加上有心算无心,却未必不能得手。 刚才两人交手不过片刻,但花平实已是竭尽平生所学,之间若有半点料错也不能成功,如今终得侥幸,只觉全身都要软了。 那妇人两招无功,却似甚为高兴,笑道:"花公子奇功妙招,层出不穷,老身真是大开眼界,看来实是多虑了,再接一招好么。" 花平心中却是暗暗叫苦,前两招他方才已先行见过,略有所知,又兼那妇人并无杀意,终于行险成功,但看这两招之威,第三招只怕更是惊人,自己能不能接下来,实是半点信心也无。 那妇人又笑道:"花公子一直空手,老身也不好再执兵刃,便空手来吧。"双手缓缓提起,手心虚对,合抱若球,上下翻复,不住转动。 花平未知就里,不敢轻动,想要看清她这招的变化后着再做主张,劲走全身,却不抢攻,只是凝目细看,不料未看多久,已觉眼眩头昏起来。 原来这妇人乃是玉女宫主师姐,本名林素音,三十年前就已成名,只因她不好俗务,又不喜争斗,是以渐渐为人所忘。 若是比较功力,她与林怀素相去倒也不远,但她本性良善,极少与人动手,与林怀素十八岁就游剑江湖不能相比,为人又不甚聪明,反应不快,是以这宫主之位最终传给了林怀素。 但若单论求剑之心,她却在同门中号称第一,就连林怀素也不能不服她。 她生平好剑,却不喜与人动手,最爱一人练剑,琢磨每一招剑法中的缺点妙处,力求有所增益。玉女十九剑在她手中改进颇多,但她却仍不以为足,每日里苦苦思索,只盼能在这基础上再创新招,将玉女宫剑法更上层楼。为此苦思多年,直到月前方得全功,乃以衡山名胜为名,计是祝融高,藏经秀,方广深,水帘奇四招。 玉女宫近来多事,她新创奇招,还未有暇与林怀素细细切磋,玉女宫上上下下,只那朱燕是她亲传弟子,悟性又高,学得了祝融高,藏经秀两招。 她为人纯厚,在知道了齐飞玲之事后,甚是同情,虽是一时说不进话,却实不忍花平赴死,是以说动林怀素,以宫中五关旧制迎之,又主动请缨,来守这第三关,那是不想让花平到一清和林怀素手下送死。再者,听说花平武功不凡,也正想以他试一试自己的新招。 花平连破祝融高,藏经秀两招,大出她意料之外,也勾起了她求剑之心。出手再不留力,虽是此刻手中无剑,但她这一路剑法本就以变幻万千为胜,此刻以手为剑,以心驭敌,虽无锋刃之利,却是一发的流动不定,难言难测。 方广深之义,乃是以剑意来去惑敌,翻复变动,其实全是虚招,对手若想看清变化再做主张,十九要落个头昏胸恶,不能自拔。但说来虽是简单,若无数十年的苦功,就绝难将一柄长剑用的如此来去若丝,飘忽无方,朱燕便未能学成。花平不知就里,想要看清变化,不过片刻,已有些把持不住。 正在这时,朱燕忽地"啊"的惊呼了一声,却是一只蜜蜂飞在她面前,险险蛰了她一口。 这一声虽轻,传入花平耳中,却真如晨钟暮鼓,顿时惊回心神。 好险,不能再僵持了! 双臂一振,满地落叶纷飞而起,却只是静止在空中,微微振动着,构成了一幅极为古怪难言的景象。 见林素音并无任何反应,花平却不着急,双手一引一送,那些落叶竟自行分成两路,缓缓流向她背后。 林素音终于动了。 右手向外拂出,截进了落叶之中,一挑一送,顺势拂向花平。 花平双手环回,挡于胸前,右路的落叶,跟着翻卷而回,化作一圈圈绿黄相间的弧线,将他的身形完全遮住。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一招,只要守过这一招就行了! 以鸣雷推动木叶在身前设下水镜,三诀合一,布下这铜墙铁壁般的守势。花平完全放弃了任何进攻的机会,将自己困在这汤池之中。 而林素音的实力,也终于展现出来。 同样的风吹落叶,同样的柔弱之质,可在她手中用来,却似是无坚不摧的一把利剑,将花平身前的叶网绞成点点飞尘。 虽不若花平能从心欲的操纵每一片飞叶,但为她剑气所驭的那些树叶,却似比他们的那些兄弟突然间强出百倍,肆意的屠戮着那些刚刚还准备一体化泥的同仁。 以花平之力,尚不足同时驾驭这万千飞灰,每一剑纵横来去,都会将这叶城削弱,片薄,渐渐的,身前的防御被一层层除去,那森寒剑意,似已可呼吸到得。 飞花摘叶…是吗? 就象当日对上仲长风般,当实力相差太远时,忘情诀的用处就显得很是有限,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至少,还能有一个机会啊… 好象是感觉到了花平的心事,叶剑一折一返,再不纠缠,直接突破叶网,直取花平中宫! 来的好,忘情火烈! 轰的一声,花平身前片片黄叶纷纷燃起,化作一道火墙。 火烈诀之法极是繁难,花平当初并未学会,可苏元却是火功的大行家,花平一路向他请教,得解了许多疑难之处,可说已窥堂奥。但玄天功与忘情诀终究不是一回事,花平虽已悟得无中生有之法,却尚只能燃些星星之火,要以之对敌,那还差得远。 只不过,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纵然只是星星之火,也已够了。 那叶剑在林素音内力推动下,虽是无坚不摧,但草木之属的本性,却终不会变。甫一遇火,立时燃着,林素音只觉手上一轻,叶剑竟已溃散。 但林素音是何等人物?虽惊不乱,左手一圈,将火墙中震出一个大洞,身形急冲而前,右手双指并起如剑,直刺花平眉心。 花平没动,一动也没动。两眼直视林素音,一句话也不说。 一指刺在花平的眉心,林素音却知道,自己败了。 并不是败给他的武功,而是败给自己的承诺。 变化已然穷尽,最后的一剑为火攻毁去,取他眉心的这一剑,已不是方广深了… 轻叹一声,缓缓坐下,方才的凌冽剑意散去无遗,回复成花平初见她时那慈祥老妇,林素音闭上眼睛,道:"老身这一关,花公子已过了,你从那扇门走进去,再过一进院子,就会遇到一清师妹了。" "公子方才所耗不少,进去之后,可先运功调息,这补天丸是我宫密药,调气回神,最是有效,公子不妨一试。" "你,去吧。" 花平接过药瓶,再不说话,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入门而去。 耳听他脚步渐远,朱燕看了林素音一眼,正想跟进去,林素音忽道:"燕儿,你为何要这样做?"语声虽仍平和,却已带出一丝怒气。 第五章 别时容易见时难 此是迷楼莫当真 第五章别时容易见时难此是迷楼莫当真 朱燕站住脚步,看看林素音,笑道:"师傅,您说什么?" 林素音叹道:"莫再装了,你刚才已将祝融高和藏经秀先行演给他看过了,是吧?" "为什么?" 朱燕默然片刻,忽道:"师傅,您该明白吧?" 林素音怒道:"我又何尝不想成全玲儿?但你以为你是在帮他们?以他现在之力,绝对不是师妹的对手,更不要说挑战掌门师姐,你…" 朱燕咬了咬嘴唇,道:"师傅,这些我都知道。" "可要不让他过去,不就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我一直觉得齐师姐很冤,我根本不相信真会有男人敢独闯玉女宫,可刚才我和红妹守在山道上时,他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很吃惊,然后…" "我不是他的对手,可他也绝对不是您的对手,所以,我想帮帮他,让他走远一点。" "以前不也没有男人做过这种事吗?现在也有了,那么,也许,结果不会象您想的这样吧?" 林素音摇了摇头,神色极是黯然,整个人竟似突然老了十几岁一般。 "你不明白。" "他并不是第一个,以前也有男人这样做过。那时,我也曾象你现在这样,帮过他。" "直到今天,我仍在后悔,后悔那时帮他进了那扇门。" 朱燕一惊,正想开口,林素音的眼睛忽然睁开,盯住了她。 "你不要问,我什么也不会再对你说了,你也进去吧。" "这是你做下的事,你该负责到底,我只盼,到了最后,你不要后悔。" 林素音闭上眼睛,再不言语,朱燕站了一会,摇了摇头,也走了进去。 刚才林素音片语只言中透出的往事,令朱燕极是震惊,而她闭上眼睛,要她走时,那种疲惫,失望的神情,也是她从来没有在师傅身上发现的东西。 玉女宫…还有这么多不为知的东西吗? 有趣啊! 真要感谢你啊,齐师姐,打乱了这死气沉沉的日子,带来了这么多有趣的事情。 做为回报,让我也来帮帮你吧! 快步穿过几重房屋,还没看见人,一清那冷冷的声音就已传来。 "小子,你倒也有种,竟还敢来?" 朱燕闻声一惊,急急奔入。 这是一重极为高大宽阔的堂房,地下密密的铺着厚大的青砖,一清站在一幅巨大的中堂之前,花平背对朱燕,一言不发,拱手而立。 房里很是阴暗,朱燕看不清楚一清的脸色,却能感到丝丝杀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将这里变的更为阴冷。 天,从没见过师叔这个样子,这一下,恐怕他要不妙了… 看到朱燕,一清冷冷一笑,"燕儿,你来的正好,象他样的三脚猫功夫,竟也能从大师姐手下过关,不问可知,必是又利用师姐心软之机,用了什么鬼域手段,是么?" 这话却极难回答,朱燕既不愿损了林素音威风,又不能正面应承,只有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一清也不理她,对着花平,森然道:"小子,废话也不用多说,上次有岳老头强行出头,让你多活了几日,但你竟不知自爱,还敢上玉女宫来。那是你自取死路,须怪不得我,你也不用想什么招数之限了,若想活着过去,除非先胜了我!" 竟就不等花平开口,一剑挥出,直劈向他左肩。 花平此刻却也已不是当日洞庭阿蒙,身形微侧,左手虚驾,避开了这一剑,右手空托,拳意含而不露,虽是全然守势,却隐有反击之意。 一清"咦"了一声,冷笑道:"你倒也没闲着啊,把岳老头的底都掏出来了吗?就看你还能撑几招!"剑法一发紧了。 花平不慌不忙,从容应对,虽是落尽下风,但守的极是严密,一清一时也奈何他不得。心下暗暗发怒:"这斯当日并未用过这一路拳法,想是岳老儿这些天来所传,大是可恶!" 花平心中却尽是对岳龙的感激之情。原来他此刻所用的这一路拳法,确不见于齐飞玲所赠的那本岳家拳法,乃是岳家内谱所记绝学,正是岳龙这月来所传。他又与花平一起细细推敲,特意想了许多法门,全是防守所用,那是不求有功,只求无过之意。如今一用,果然大是有效。他虽与一清相去仍远,但一清片刻之间,却也胜他不得。 朱燕在旁,见花平拳法中规中矩,极是厚实,偏又暗藏锋芒,竟如高堤束水,又若泥炭压火,就似一匹被强行勒住的野马,予人一种"若得如意,必至千里"之感,每一拳挥出,都似在努力压制自己,不要发力一般。她越看越奇,心道:"这是什么拳?这般打法,要是一不小心,吃他一下,那还了得?" 她却不知,这般打法,正是合着当日岳飞之意。 这一路拳法计二十二招,取自岳飞"满江红"遗意:岳飞昔登黄鹤楼,感于江山如此,却受制奸臣,不能得遂壮志,直捣黄龙,作下这首"满江红",乃是: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而今铁骑满郊,风尘恶!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岳武穆精忠报国,虽知事几不可为,却从未生过二心,发于词中,虽盼能再无擎肘,除金虏,迎二帝,却仍极是恭顺,并无半点不从之意。这一路拳法也正是如此,先行将自己置于从位,尽量压制杀意攻势,但唯其如此,若是一有机会,尽情宣泄,便一发不可收拾。 一清出手极快,无移时间,已使了数十剑,花平咬紧牙关,一一接过。一清心中不觉焦燥起来,"朱燕这小妮子就在边上,若竟叫他在我手下走过百招,颜面何存?也罢,也罢,只有如此了。" 一清本来毕竟爱惜羽毛,不愿落个以大欺小之名,又自恃剑法精妙,未以内力强拼,但眼见如此,不得以之下,玄功暗转,将玉女心经运至剑上,出剑仍是快捷无伦,但剑上之力却渐渐大了起来。 方才招式比拼,花平虽落尽下风,也还能支撑得住。此刻真力比拼,却来不得假,他只觉剑风越来越强,连呼吸也有些困难,手上出招更是越发艰难,重重受制,每一拳挥出,都似是要抽尽全身力气一般辛苦。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的,怎么办? 以自己的拳法,现在已是超限发挥了,要想制胜,只有用忘情诀,可是… 不管怎样,试一试吧! 花平左身虚晃,似要进身抢攻,但一动之间,右腰间已有破绽,一清是何等人物?呼的一声,一剑已刺了过来。 花平身形猛转,间不容发,避开了这一剑,"嚓"的一声,腰间衣服已被刺破。但此时一清剑势已然用尽,去到外门,花平却已欺到她身前之处。 一清却也不忙,右手长剑圈回,削向花平腰间,左手立掌如刀,一掌劈下,以她数十年功力,这一掌若是砍实,那和被她砍上一剑,也真差不了多少。 但花平此时心中早有定数,呼呼呼连发四拳,正是"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四式,这四招一句一叹,字字问天,本就郁满了滔滔怒气,此刻被他连环使出,的是痛快淋漓,强如一清,也竟不敢正面应接。 而只要将她逼开片刻,对花平来说,就已够了… 不进反退,将全身劲力都运到双臂之上,当一清的剑卷土重来时,花平再不退让,迎着剑锋,逆击而上! 朱燕大惊失色,几乎尖叫出声。一清也是大惑不解,但手上的剑,却并未因此有一丝颤动。 当剑锋几乎及身的时候,花平的手上,隐隐泛出了一丝红光,一清见之一惊,只是,花平已不会再给她变招的机会了。 双掌猛然对击,而当他分开双手的时候,夺目的红光,就自掌心绽现开来。 十二成功力,忘情火烈! 这一下大出一清意料之外,完全不及防备,轰的一声,全身都为这骤然张大的火团吞入。 只听"啊"的一声,朱燕再也按捺不住,终于尖叫了出来。 跟着就听到"碰"的一声大响,却是花平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的声音。 朱燕大吃一惊,委实想不通怎会有这样的变化。就见那火团四散溃去,一清满面冷笑,站在那里,一身杏黄道袍上,竟连一个黑点也无。 花平挣扎着站起,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心下大恨。 如果,如果能再有一个月,有一个月就够了呀! 忘情诀极是博大精深,花平修练至今,能有小成者,不过六七诀而已,多为守重于攻,而以攻为主,足可一击破敌者,在目前来说,唯有火烈可用,只是,以他现在修为,不过能燃出几点小小火花,吓人多过伤人,实是没什么用。他刚才那一下,已是平生功力所聚,却还是攻不破一清的护身真气。 但刚才花平先后两次在胜负一线间以火烈诀来尝试逆转战局,却在突然间把握到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东西。此时,他相信,只要能再有一月,让自己觅地苦修,一定可以将火烈诀发挥出足以克敌制胜的威力。 不过,从现在的形势来看,只怕,是不会有这种机会了呢… 惊魂方定,一清在为花平的潜力和斗志吃惊的时候,也下定了决心。 好险,不能再给他机会了,必须速战速决! 剑法一变,不再是赖以成名的散花剑法,一清所用的,已是玉女宫镇宫之宝,玉女十九剑。 花平虽曾与这套剑法数度大战,但玉女十九剑能流传百年而不坠于江湖,实有其过人之处,此刻在一清手中使出,与白丹等人用来,真不知高出多少,只三两招间,花平便已数度遇险。 "师叔!"一声急呼,却是朱燕的声音。其时一清正一剑刺向花平胸前,闻声一惊,长剑一震,在花平肩上犁出了一条血沟,跟着一掌推出,将花平打出丈余,偏头看向朱燕,却见她仍是好好的站在那里。 朱燕笑道:"师叔,您把他打成这样,已是大扬了我宫的威风,想他是什么东西,怎配污了您的手。依弟子之见,不如就这样将他逐下山去,一来可以显我宫慈悲之风,二来也是借他扬我宫之名,您看可好?" 一清沉吟片刻,冷笑道:"小妮子也动了春心吗?看来他刚才能过的大师姐那一关,只怕也有你的功劳吧?"这一句却说的甚重,朱燕顿时满面飞红,却仍是笑道:"师叔真会说笑。" 一清也觉说得太重,心道:"想燕儿与他素不相识,平白无故的,怎会给他说什么好话?瞧这样子,这些话当是大师姐的意思,既如此,也不好太驳了她的面子。"又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即如此,便放了他吧。" 转头向花平道:"小子,你听见没有,趁现在有人为你求情,快给我滚下山去!莫让我再看到你!" 花平却是全无回答,只是呆站在那里,这一下不但一清心下大怒,便是朱燕也是心下暗怒,心道:"他是个傻子么?这时还不知趁机逃生?" 但她们却实是冤枉了花平,他并非有意无礼,而是全没有听见她们在说什么。 他刚才两腿半屈,左手屈于胸前以护心口要害,而当一清将他打飞时,右手受震,斜指而起,在那一瞬间,他觉得体内真力有了一丝极为古怪的脉动。 在山下模仿罗汉像时,花平已有了这种感觉,但那时一来完全搞不明白,二来急于上山,他并未深究,可现在,他却有了一种相当熟悉的感觉。 这…这是火烈啊!刚才将全部功力运到手上,迫出火团的时候,体内的真气,正是这样流动的啊!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火神爷爷,祝融…难道说,当时的庙主,正是火功的大行家? 不及细想,花平双肩沉下,摆出架势。 不管怎样,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一清怒极反笑,对朱燕道:"燕儿,你来说说,该怎样处置才好?" 朱燕轻叹一声,双肩无力的垂下,道:"燕儿无知,那有资格说话,当由师叔做主才是。" 齐师姐,对不起了,可是,遇上这种笨蛋,我也没法子了… 花平方才实是伤的不轻,口角已有血丝泌出,任谁也看得出,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未,只是硬撑着不肯倒下而已。 刷的一声,一清将长剑收起,冷笑道:"你既这样想死,我就成全了你!" 花平咬牙不语,硬生生将一口血咽回肚中,看着一清一步步走近,勉力调动起全身残余的一点功力,来试着将火烈运聚。 当真气凝起的时候,他不是将之化火逼出,而是引导着它,沿着刚才的走法,在体内缓缓流动。 一点,一点,渐渐增强的真气,无比熟悉的感觉,令他对自己有了信心,而在这时,一清也已走到他面前,右手提起,带着一丝讽嘲,冷笑道:"若能接了这掌还不死,就算你过了我这关吧。" 一清一掌推出的时候,花平虎吼一声,右手一拳擂出。 朱燕似是不忍再看,偏过头去,掩上了脸。 拳掌相遇,却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连最微小的火花也未燃出一星半点,,一清冷笑道:"没招数了?"掌上加劲,决意将他立时震死当场。 花平所有的力量都已随这一拳挥出,此刻就连站着也成问题,那还能与一清相抗?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自手上猛冲进来,全无反抗之能。 "哇!"的一声,花平一口血喷出,身子跟着倒飞出去。空中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线,洒在地上,将青砖染得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一清神色冷然,站在那里,全然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花平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动也不动,前胸淋淋漓漓,鲜红一片。 朱燕心道:"事已至此,那也没法子了,但总不能将他尸体这样扔着。"向一清笑道:"恭喜师叔大展神威,这斯不知高低,当有此报,只他躺在这里委实难看,不如让弟子略效绵薄吧。" 见一清面色仍是木无表情,朱燕走向门口,待要喊几个人来,走过花平身边时,余光扫下,忽地大吃一惊,蹲下身来。 "师叔,他,他还未死!" 象是为了验证她的话,随着她的话音,花平的胸口开始缓缓的动着,到了此刻,谁也看到出他还未死了。 只为着这意外震惊了短短片刻,朱燕就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 "若能接了这掌还不死,就算你过了我这关吧。" 那么… 可是,就凭他,是怎么接下刚才那一掌的,难道说,一清师叔竟也动了留情之心? 好象很不可能,但不管怎样,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那么,就无须再多作追究了吧? 直起身来,看向一清,却没有说话。 一清冷冷的哼了一声,丢出一个小药瓶,道:"喂他把药吃了,带他去见师姐吧。"语声仍是冷冷的,全然不为所动。 只是,要是苏元或肖兵在场的话,就一定能够发现,一清的右手,从刚才起,就一直藏在袖中,没有动过,而且,好象,还在微微的颤动着… 耳听朱燕扶着花平远去,一清的面色,终于不再是那冷冷的冰色,当容颜崩散开来时,沉思,痛苦,疑惑等诸多情感,开始出现在她的脸上。 摊开右手,手心赫然有着一个极是细小的黑点,若不用心,几乎看不出来。 方才一清与花平拳掌一接,就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未,本想将他一举震杀,不料真力方催,花平的拳上却送出了一道炽烈霸道,如火若焰的真气,逆袭而上。自己在全无防备之下,掌上真力九成为其摧散,虽仍是将花平打飞,却已不能制其死地。 行走江湖多年,这样的功夫,一清并不是没有见过,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濒死绝境之下,花平竟能突然用出这上官家的不传之秘,乾阳手! 从一开始,已方就一直弄不清花平的武功来历,看他在这生死关头才肯用出乾阳手,莫非他竟与上官家有什么关系? 但上官家将这乾阳手视如珍宝,寻常子弟根本不得一窥,能得修习者,若非嫡系子弟,便曾立有大功,他又恁什么能学到? 一直以来,一清都只当花平是一个寻常江湖子弟,虽和苏元扯上了关系,但终不是玄天宫的人,可若他背后竟有上官世家在撑腰的话,就不能再等闲视之了。 但是,有怎样的背景也好,在一清的心中,此刻的花平,已和死人无异了。 她相信,林怀素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因为,这不仅仅关系到玉女宫的名声,更关系到玉女宫的未来。 师姐,你竟然这么重视飞玲啊… 林素音一人盘坐在花园中,一言不发,整个人就似己与花园融为一体。 天色渐黑,脚步声响起,有人走了进来。 林素音脸上现出一丝疑惑之色,缓声道:"是燕儿么?什么事,这么高兴?" 朱燕笑道:"师父,他过关了!" 林素音惊道:"你说什么?!" 朱燕笑道:"他真的过关了!" 林素音清修数十年,一颗心早练得古井无波,但这个消息委实太过惊人,使她也一时间失去了平静,惊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给我听听,他怎可能是宫主和师妹的对手?" 朱燕将花平与一清交手经过细细说了之后,林素音沉吟道:"这倒有些奇怪,难道师妹突然间动了不忍之心?但按你所说,花公子已是半个死人,又怎能过得了宫主这一关? 朱燕笑道:"这才是最精彩的呢,宫主看到我们后,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发火,问清了前面经过后,就吩咐把他带下去,好生看护,还说'既如此,就让你见见她吧。'你说,师父,宫主是不是也心软了?" 林素音大惑不解,沉思了一会,脸上忽地闪过了一袭惊恐之色,但一闪即收,她又是垂首而坐,并未让朱燕看到。 "燕儿,宫主是不是说,待他养好身子,就带他去见飞玲?" 朱燕笑道:"是啊。" 林素音再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朱燕知机退下,听到她足音远去,林素音才抬起头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师妹,原来,这才是你的真正用意吗? 飞玲,师妹实在是重视你啊… 一个人走在外面的朱燕,脸上的笑容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刚才林素音一闪而过的惊恐,她看在眼里,却藏在心里,林素音既不肯说,她也不必急着去问。 师父,师叔,还有宫主,每个人都好象知道什么,却又都不肯说。 生于兹,长于兹,本以为玉女宫是一个简单而透明的地方,可从最近这些事情来看,比自己的想象,真不知要复杂出多少倍呢。 就只为了一个齐飞玲,竟然会掀起这么大的浪头来… 齐师姐,为何,你总是这么受重视呢! 喜怒哀乐悲苦愁。 斗大的七个字,都刻在约一人高的地方,这石洞并不甚大,也只几丈见方,这七个字一刻,已将周围石壁都占的满满的,只在"苦"字下面留有一扇小门。 齐飞玲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双目紧闭。腿上横着一柄长剑。 每个玉女宫的弟子都知道,思过洞中的七个大字,乃是第一代宫主丁香兰亲手所刻,正是要犯过弟子能斩七情,绝六俗,静心清修。这些年来,齐飞玲已隐为这一代弟子之首,被目为下代玉女宫主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对这些事情,自然加倍的清楚。 只是,很多事情,知道了和做得了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此刻的齐飞玲,正是这句话的最好写照。 第一百次睁开眼睛,又第一百次紧紧的闭上,从小就被玉女宫的诸多清规戒律抚养长大的齐飞玲,一直被玉女宫主夸奖为"心若冰清"的齐飞玲,从来都没有这么焦躁不安过。 洞中不见天光,不知昼夜,但屈指算来,送饭的弟子已来了四十余次,也就是说,自己在这洞中,已呆了十几天了。 齐飞玲性情本极恬静,自幼就常随林怀素枯坐终日,对她来说,一人在洞中坐上十天八天,这实在不能算是多么了不起的处罚。只是,现在的齐飞玲,已不是往日的齐飞玲了。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猛然站起,想要再舞一会剑,排一排心中的郁闷,只是,她才刚刚站起,就有一个声音在石洞中响起。 "玲儿,你忍不住了?" "师傅,是您?"齐飞玲回过头来,惊得目瞪口呆。 站在她后面的人,赫然正是玉女宫主—林怀素。 "徒儿不知师傅驾到,有…"还未说完,已被林怀素止住。 "我已来了近一个时辰,看你始终不动,还道你终于悟透了这七字真义,只是,你终于还是没能沉得住气。" 齐飞玲不知如何作答,垂下头去。 "他来了。" 齐飞玲猛然抬起头来,惊道:"师傅,他真的来了?!" 林怀素轻叹一声,道:"玲儿,玉女宫众多弟子,我一向最喜欢你,下一任玉女宫主的位子,大家都知道,是为你留的。" 齐飞玲低声道:"弟子愚鲁,蒙师傅错爱。" 林怀素道:"我没错,无论武功,人品,你都可说是个中翘楚,而天生一颗冰心,正合传我衣钵。" "这次的事,我是故意引他来的,你想也明白了。" 齐飞玲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抗声道:"师傅,就弟子所知,当日之事,确是过在我宫,他又已承诺绝不说于他人,您又,您又何苦非要…"便再说不下去。 齐飞玲本是孤儿,从小由林怀素抚养长大,视之如母,敬若天神,这"杀人灭口"四个字,无论如何,也是说不出口。 林怀素摇摇头,苦笑道:"痴儿,痴儿,还不悟吗?那小子的死活,为师早已不放在心上,为师千辛万苦,只是为你罢了。" 这句话大出齐飞玲意料之外,全然不明就里,看向林怀素。 林怀素却不再说话,背负双手,在洞中缓缓转了几圈,齐飞玲满腹狐疑,偏又不知如何开口,强行抑住心神,默不作声,只一双眼睛紧跟着林怀素,转来转去。 林怀素在"苦"字前停下脚步,伸出手去,在笔画上轻轻抚摸,眼光闪烁,极是迷离,也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 齐飞玲不敢惊扰,垂手静待在一侧。 过了许久,林怀素方道:"玲儿。"声音极低。 齐飞玲恭声道:"弟子在。" 林怀素叹道:"你坐下,听我说……" 过了许久,林怀素方从思过洞中出来,走了几步后,缓声道:"燕儿,出来吧。" 朱燕从一块大石后转出,笑道:"宫主好耳力,燕儿弄斧了。" 林怀素转过身来,盯住朱燕,一字字道:"你都听到了?" 朱燕笑道:"听到了。" 林怀素盯了她一会,见朱燕仍是满面笑容,全不在乎的样子,心中忽地一动,道:"你既听到,可能明白?" 朱燕笑道:"燕儿愚鲁,没听明白。" 林怀素道:"不,你明白了。" 朱燕沉默下来,但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意。 林怀素道:"你天资聪颖,不下于玲儿,纵不能全懂,却不会不懂。" 朱燕仍不开口,林怀素却也不以为意,道:"你方到洞外,我就己知道,不点明白,是因为我也正想要你为我传个话。" "这次的事情,师姐对我似多有误会,但事情未成之前,我也不便开口,你只消将刚才听到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于师姐知道就好。" "你既已明白,便可自行修练,但此路难行,就连师姐也助不了你,你自己定夺吧。" 林怀素去了许久,朱燕的脸色仍是未变,挂着淡淡的笑意。又过了一会,笑容方才弛去,嘴角软了下来。 本来只是好奇,又仗着一向得宠,便壮着胆子在边上偷听,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事情。 原来,如此啊…… 林素音听朱燕说完后,默然良久,就似睡着了一般,朱燕也不说话,静静的坐在一旁。 相伴多年,她早已摸熟了林素音的性子,若不在心里先将前前后后都想个明白,她是不会开口的。 "果然是这样……" 似是叹息,又似是疑问,林素音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 "要将玉女宫武功练至顶峰,这确是必经之路,但玉女宫建宫近百年来,能在这条路上有所成者,不过一掌之数,我和你师叔就都早早知难而退了。" "历来成功者中,只一个未届而立的,宫主她对飞玲的期望,实在是太高了…" "宫主竟能允你修习,那实是你的机缘到了,但我于之全然摸不着头绪,帮不了你,你自己试吧。切记,此路难行,你浅尝即可。若不得其门而入,千万不要勉强,至于其它人…天资不足者知也无益,又未得宫主许可,你就不要多言了。" 朱燕点点头,道:"弟子受教了。" 又道:"师傅,无事的话,弟子告退了。" 林素音摆摆手,道:"你去吧。" 朱燕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去。林素音看着她的背影,满眼都是担忧之色。 燕儿,你虽聪明,但有很多事情,是一定要由时间来教,你才会明白的… 不同于朱燕,深知玉女宫往事的林素音,并不认为这对齐飞玲或朱燕是一件好事,但面对朱燕那自信而欢快的笑容,她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很多宿老都认为,林怀素是丁香兰以降的玉女宫第一高手。林素音明白,如果没有向这条路上修习,她绝对不会有今天的地位,可是,一想起她是怎样走上这条路的…… 嘴角抽搐了一下,林素音掩住了心口。虽然已过了很多年,但只要一想到那时的事,她的心,总是会这般无法控制的绞痛起来。 师妹啊… 还记得那些事的,就只剩下我和你了,当年的滋味,你不可能忘的掉,那么,你为什么,还要逼着玲儿走过去呢? 面对黑夜,朱燕放肆的张大了双臂,将急劲的山风尽情的吸入体内。 如果,三天后的一切都能如宫主所料的话,那就会有一个很平静的收场,可是,齐师姐,你真能这么配合吗? 三日后。 思过洞。 心下忐忑不安,花平跟在林怀素身后,走向洞口。朱燕跟在后面,许是在宫主前不敢放肆吧,她今天一言不发,甚至连看也不看花平一眼。 将到思过洞口,林怀素停下脚步,花平心事重重,只是跟在她后面起脚迈步,全未留意,这一下差点撞在她身上,急急收步,险些将自己绊倒。朱燕"哧"的一声,好容易才忍住了笑。 林怀素却是一丝笑意也无,冷冷的道:"花公子,老身说过的话,你都记的吧?" 花平恭声道:"晚辈记得。" 花平说话时,向林怀素躬身行礼,因此,他没有看见,林怀素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得意与狠毒。 原来花平伤势将好时,林怀素前来探病,就昔日之事自承不是,又道诸事由齐天玲自专,自己决不干涉,但齐天玲正在闭关,花平又身体未愈,是以让他先住几天,等到伤势大好时,再一起来看齐天玲。 林怀素朗声道:"玲儿,出来吧。" 一声答应,齐飞玲推开小门,走了出来。 许是在洞中枯坐十几日的缘故,齐飞玲看上去竟还白了些,只面色却有些憔悴。 花平闯山夺关时勇不可当,无所畏惧,纵然在与一清对阵,生死一线的境地下,也未曾怕过,但此时,他的勇气,却似全都飞到了九宵云外,只觉的不知说什么好,支支吾吾了好一会,终于道:"齐姑娘,你…你…还好么?" 齐飞玲浅浅一笑,道:"飞玲一切都好,有劳花公子费心了。" 花平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此刻已又不知如何开口,哑在那里。 林怀素心下冷笑,道:"玲儿,花公子乃是专程为你而来,只为见你一面,连闯五关,硬生生从你大师伯和三师叔手下冲了过来,你难道一句话也没有吗?" 齐飞玲默然不语,花平不知说什么好,林怀素压根不想开口,场中一时冷清下来,朱燕不由得暗暗担忧,听过三天前那对话的她,自然知道,此刻的齐飞玲,看似平静,心底却正是天人交战之际。 当时… "玲儿,你面壁多日,与这七字朝夕相对,却仍未悟得这七字真义。" "玲儿无知,请师傅指正。" "你的剑,能断水吗?" "玲儿不能。" "能斩风吗?" "玲儿…不能。" 藏身洞外,朱燕看不见林怀素做了什么,只听到很轻的挥剑之声,跟着就是齐飞玲的惊呼。 "师傅,这,您…" "能断情方能断水,能斩欲方能斩风,你可明白?" "玲儿愚鲁,不明师傅之意。" "绝七情,除六欲,去尽情丝方称慧,以此慧剑,上可斩云空,下可分金石,玉女十九剑的招数只是其表,真正威力实出于此,当年香兰祖师倚之扬名江湖,扫荡群魔,手创玉女宫,我今传之与你,盼你好自为之。" "谢师傅厚爱,只是,玲儿驽钝,修为又浅,恐怕…" "玲儿,你也无需过谦,你天性聪颖,资质还在我之上,何况未尝一试,岂可先行言败?" "至于功力,此道本重顿悟之心,功力深厚于否,并不重要,为师当年步上此道时,也只二十有八,但一夕成功后,武功即突飞猛进,远远胜出了你的几个师伯师叔,你只要能定下心来,三月之内,必有小成。" "我现下将剑诀说于你听,你记住了…" "…" "…" "怎样,明白了吗?" "师傅。" "怎样?" "我…" "你觉得你做不到?" "玲儿只怕力难从心。" "玲儿。" "师傅?" "这条路确实辛苦,但你扪心自问,你究竟是想给别人做个附庸,相夫教子;还是想靠自己,堂堂正正的做一个玉女宫主,立身江湖?" "男人是靠不住的,你年老色衰之日,就是别人变心之时,嘴里说着"大丈夫三妻四妾",将新人仰娶进门,到那时,谁还记得你这哀哭旧人?" "你莫相信男人,他们全都靠不住,无论嘴上说的多好听,只要看到一个更美的小妖精,就会变心。" "……" "一时想不通也不为奇,你好好想想,我明日再来。" 始终无人说话,朱燕的心,也吊得越来越高,她本料齐飞玲必不会这般相与,可现在看来… 断情绝欲,以成慧剑,这么说来,齐师姐该开口回绝他了? 似是也觉得这气氛太过沉闷,齐飞玲轻咳一声,道:"花公子。" 花平一颗心正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猛听得她开口,当真是如奉纶音,急道:"我在。"脚下不自由主,竟向前抢出半步,方觉得自己失态,急又退回原地,脸上已涨得通红。 朱燕看得心中大摇其头,心道:"他武功很好,人也不错,只是委实太笨了些。" 齐飞玲道:"有劳花公子为飞玲之事这般费心,飞玲谢过了。"说着已是一礼行了下去。 花平急忙回礼,道:"这个,这个,也没什么,本是因我而起,也是该的。" 齐飞玲神色忽地冷了下来,道:"不然,飞玲正是要将此事说个明白。" 花平终于觉出她语气不对,面色也是微变,满怀疑惑,看向齐飞玲。 齐飞玲道:"花公子如此关心飞玲,飞玲很是感激,但飞玲不过蒲柳之姿,更早立誓清修,欲终老于玉女宫,江湖人言可畏,还望花公子玉成飞玲心愿。" 花平全未想到齐飞玲竟是这等说法,一时间就好似当头吃了一记闷棍,强撑着想要答话,口中却是呜呜噜噜,就连自己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朱燕神色也有些黯然,心道:"齐师姐竟真能狠得下心来,还是师傅看的对。"看向花平,心道:"只你有些可怜,但能拣回一条命下山,也算是你的运气了,还不快走,等在这里干什么,还嫌人丢的不够么?" 齐飞玲又道:"本来花公子远来是客,但我宫一向并无男子,多有不便,幸好此刻天时尚早,花公子不如请便吧。" 花平此刻已回过神来,虽仍是懵懵通通,如在梦中,口齿却已灵便,嘶声道:"齐姑娘言重了,花某向来便不识得齐姑娘,那里谈得上什么人言可畏。"声音低沉,竟有些嘶哑。 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黄包,道:"此物本是齐姑娘所赠,实有大用于花某,花某感激不尽,但既非花某之物,总不能长据为已,今日正当完壁归赵了。" 齐飞玲却不去接,道:"不过是一本寻常拳谱而已,花公子何必如此客气,飞玲既已赠于公子,岂有再行索回之理?" 花平默然不语,心道:"你既都这般对我说话了,我若再留着你的东西,花某还算七尺男儿么?" 将小包放在地上,花平直起腰来,盯着齐飞玲,道:"这本是齐姑娘之物,花某这般携于身边,多有不便,江湖人言可畏,这东西还是还给齐姑娘的好。" 他在"人言可畏"四字上咬得甚重,齐飞玲脸上一红,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 花平也不再看她,转向林怀素,拱手道:"花某这些日子来多有无礼之处,多谢宫主海量,不与在下计较,在下这里给宫主赔个不是。"竟拜了下去。 林怀素将他搀起,笑道:"花公子客气了,些些小事,那里说得上得罪二字。" 花平又道:"花某叨扰已久,也该走了,此地山深林密,还请宫主指点一条道路下山。" 林怀素笑道:"花公子何必这般着急,不如先进去用一怀清茶,歇息一会再说。" 只花平此刻便在玉女宫多呆半刻,也觉如芒刺在身,那里肯呆?林怀素再客气得几句,终于笑道:"既如此,也就不勉强花公子了,由此向东,有一条小路,可至山下。" 花平抱起拳,团团行了一诺,再不多言,昂然而去。 花平客气之时,齐飞玲的眼一直盯在他身上,面色却是越来越白。他离去时,齐飞玲竟也似软了一般,一眼看去,已是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倒下。 林怀素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同情之色,旋又化去,道:"燕儿,你扶你师姐进去歇息,我回去了。"转身离去。 朱燕将齐飞玲扶入洞中,本想出言相劝几句,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坐了一会,只觉气氛越来越是尴尬,便起身告辞,齐飞玲此刻只想一人独处,也未留她。 朱燕出来,一眼看见那个小黄包,拾起来,想了想,转身进洞,将那小黄包放下,也没说话,便又退了出来。 齐飞玲此刻,却也有些神不守舍,见她放了个东西下来,也不想是何物,随手拿起,拆了开来。 包袱拆开,触目所见,自然正是那本,齐飞玲双手一颤,将它丢到了地上,呆了一会,方又弯腰拾了起来。 只见那书面上沾了几点黑色污渍,齐飞玲下意识的用手去刮,但刚一触到,竟如遭火噬,急急-抽了回来。 那污渍是人血,而且,齐飞玲很清楚的知道,这血是怎么来的。 洞庭,君山,同样的热血,也曾沾在齐飞玲的剑上。 一念及此,齐飞玲再也无法自抑,相识,相斗,遭擒,叙旧,暗助,赠书,死斗,种种往事,无法自制的冲入脑中,乱成一团。 齐飞玲与林怀素谈过后,苦思竟夜,终于下定决心,摈弃爱念,专修慧剑,但情之一字,最是弄人,岂容她说放就放?刚才强自忍住,未有失态,此刻独处静室,又受这拳谱一勾,再也按捺不住,泪珠儿扑扑索索,滚了下来。 "扑"的一声,那拳谱掉到地上,中间夹的一张纸飘了出来。 齐飞玲将那纸拣起,却原来是张五十两的银票。 (作者按:中国最早有可靠记载的纸质货币出现,是在北宋,当时只是在四川的少量地区流通,名叫”交子”,主要是为了规避川路的风险,也是为了减少运输的成本。暮雨的故事发生在南宋的中早期,按说还不应该有交子的大规模应用,更不会有银票这个名字,但既然银票已和火折子,金创药等一样,成了武侠小说的标准配置,让花平提前几百年用上一下,似乎也可原谅吧,笑) 书中暗表,这银票本是岳龙赠于花平,但花平生性节俭,路上只用了些细碎银子,这张整票并未动用。身上诸物中,他最为重视的便是这本拳谱,是以将之夹在其中。方才心情一时震荡,激愤之下,将拳谱掷还,却浑忘了里面还夹着一张银票。 齐飞玲心道:"以他的性子,就是想起来这银票丢了,也决然不会回来讨要。但这数目不小,他身上还有多少也是难说,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若他因之有些不便,倒是我的不是了。" 正想出去追他,却又想到:"我方才那样对他,现在又去追他,若是师傅或是其它姐妹有什么误会,又何以自解?" 齐飞玲在洞中转了几圈,终于下定了决心,"只要我自己光明正大,无愧于心,旁人说甚么并不打紧,我既已决心斩尽情丝,岂有连见他一面都不敢的道理?" 她本想先行禀告林怀素,再做主张,但林怀素此刻却不在静室之内。齐飞玲怕再等一会,花平已然远去,这事又不方便教旁人转告,不得已之下,只有先有赶去,心道:"回来若师傅生气,最多再回思过洞住几日罢了。" 走得片刻,已看到有男子脚印,自知方向不错,全力奔驰,约一炷香光景,已是隐隐看见花平走在前面。 她刚才想的甚好,但此刻看看将要追上,心下却越发犹豫起来,心道:"我又何苦再见他?经方才之事后,他必是极为难过,我若现在见他,莫教他再想多了,却是我误他了。"打定主意,悄然追上,将那小包掷给他也就是了。 齐飞玲远较花平熟悉后山道路,知道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大弯,过了之后,便是一条大路,直通山下,她自林中间道过去,决意等他过来时,将小包掷给他后立时离去,决不与他说话。 她自林中穿过,看看将要出林,忽地看见一人立在路中,大吃一惊,几乎叫了出来。 她所看见的,正是玉女宫主,林怀素。 只见林怀素背向这边,双手负于背后,头微微抬起,也不知在想什么。 林怀素武功修为怎样,齐飞玲自然再清楚不过,她此刻距大路不过数丈,以林怀素的耳目,自己此刻若有点小动静,必然为她发现,当下隐在一颗大树之后,半口大气也不敢透。心里翻来覆去,只是一个疑问:"师傅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她在这儿做什么?" 她心中影影绰绰,其实已想到了些什么,但又不敢往深里去想。 师傅,为什么?您…到底想要干什么? 脚步声响起,花平已转过了那个大弯,走了过来。 他一眼看见林怀素,也是吃了一惊,躬身道:"晚辈参见宫主。" 林怀素也不回头,冷然道:"你走得好慢,害我在此等了许久。" 花平惊道:"不知宫主在此等候,晚辈多有得罪,宫主在此相候晚辈,不知有何见教?" 林怀素转回身来,笑道:"也没什么,只是来送你一程。" 花平一发吃惊,道:"宫主如此客气,晚辈愧不敢当,其实此路甚是明白,实在不劳宫主费心。" 林怀素笑道:"你也不用客气,因为,我不是来送你下山的。" 她仍在笑着,语音却渐渐冷却,"我来,是送你去鬼门关的,你是要自尽呢?还是要我动手?" 此语一出,齐飞玲心中大震,几乎就要奔了出去,但她也知道自己此刻出去,对花平有百害而无一利,五指紧紧挖入树中,强自抑住自己,心里已是乱成一团。 甚至不敢认真去想的事,竟然成真,齐飞玲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就连花平说了些什么,也没听清。 齐飞玲自知此刻必得全神贯注,咬紧牙关,左手在自己腿上狠命一掐,一阵剧痛之后,人却清楚了些。 花平的声音也已变得极是惊惶和愤怒,"晚辈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至有此报,宫主能否明示?" 林怀素叹道:"你其实什么都没错,你只错在太过出色,竟教玲儿看上了你。" 花平愣了愣,道:"晚辈不明宫主的意思。" 林怀素道:"便说与你也无妨,我宫剑法,最重清心寡念,尤其不能妄动男女之情。玲儿天资出众,足可托我衣钵,却不幸被你拖入这情天欲海,将来必定为你受尽苦难不说,更要误了她大好前程。其实以你年纪武功而言,确可称得是上英雄侠少,我也很是怜才,但没办法,为了玲儿,也为了玉女宫,我只有杀你。" 花平听入耳中,只觉哭笑不得,实未想到她竟只为了这般荒谬的理由就前来杀人,若不是见林怀素神情极是认真,几乎要疑心她是在说笑与已。 再想到齐飞玲方才所言,花平愈发觉得冤枉,心道:"难道她刚才没有听清?",道:"但齐姑娘方才所言,宫主也有听见,在齐姑娘心中,我只形同路人,我之生死,又有何碍于齐姑娘的清修?" 林怀素冷笑道:"飞玲这孩子是怎样的人,我难道还不知道?她此刻虽将你拒之千里,但自此之后,心中却是只会有你一个,再容不下别人。" "你如就此销声匿迹,那倒是再好不过,飞玲只要听不到你的消息,自会为你永锁孤心,再不会对任何男子假以辞色,果能如此,剑法必可大成,玉女宫也定可立于江湖。" "但你只要还活着,便是她的致命伤,只要能令她动情,便能破她的慧剑。" 花平怒道:"在下又岂会加害齐姑娘?!"语声激昂,齐飞玲身在林中,为之微微一震,却也有些开心。 林怀素冷道:"以飞玲的为人,只要她能听到你的消息,便足以破去她的慧心,若你能在此立誓,自此以后,远走高飞,永不现身江湖,绝不让飞玲听到你的半点消息,我今天便放了你,你,能做到吗?" 齐飞玲闻言又惊又喜,却见花平低下头去,默然不语,心下不由的暗自着急,"傻子,还在想什么?不赶快答应,师傅真的会杀了你的!" 林怀素见花平不语,又问了一遍,道:"你能做到吗?" 花平终于抬起头来,神色坚决,道:"在下做不到。" 此言一出,齐飞玲又惊又急,目瞪口呆,林怀素却似是早料到有这个回答,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只道:"愿闻其详。" 花平道:"实不相瞒,在下本已决心隐姓埋名,远避江湖,但宫主方才之言,却让在下改变了主意。" "若齐姑娘自己想要花某走,在下决不会再厚颜出现在齐姑娘面前,但若齐姑娘当真如宫主所言,还对在下有意,在下无论如何,也会再闯玉女宫,向她问个明白。" 又道:"在下不敢说自己是什么志诚君子,更不是从未骗过人,但在此等事情上,在下却无论如何不能说谎。" 他这一席话掷地有声,齐飞玲又羞又怒,心道:"傻子,就骗一次又能怎样?这么想死吗?"但一颗心却甜丝丝的,又是激动,又是欢快,可当她一想到这些话的后果,心又不由得沉了下去。 可是,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今天也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死的…… 林怀素长叹一声,再不说话。 齐飞玲不敢妄动,花平不知林怀素心意,一时静了下来,只时时有几声鸟鸣,从林中传出。 果然…和他一模一样啊。 一样的英雄,一样的迂腐,一样的,让她们动了心… 明知必死也不肯在这种问题上说谎吗? 所以才能打动她们的心吧? 可是,唯其如此,我就更要杀掉你啊…… 林怀素右手扬起,中指轻弹,"喀"的一声轻响,一根四尺来长的树枝落了下来,还未落到地上,就被她一手抄住,信手一捋,树皮已是脱得干干净净。她将前头折去,只剩下一根三尺来长,一指粗细的白木棍,握在手中。 花平双手提起,摆了个起手式,只听林怀素道:"我掌中之剑已尘封多年,不想再行染血,就用这木棍和你过几招好了。" 又道:"我生平最是个心意决绝的人,即说了要杀你,就绝不会手下留情,也不会和你讲什么招数之限,你只管动手吧。" 第六章 寒山一带伤心碧 雨迷村店酒旗斜 第六章寒山一带伤心碧雨迷村店酒旗斜 自知今日唯有一战,花平再不迟疑,"一鞭直渡清河洛",一拳捣向林怀素小腹。 林怀素冷笑一声,上身动也不动,袍袖卷起,一拖一带,花平只觉手上一轻,站立不住,跌跌撞撞,直冲出四五步才站住身形。 好象还在仲长风之上啊,现在的我,是不可能胜得了她的… 本想借机逃生,但花平刚刚站住脚步,便觉得眼前一暗,林怀素竟已如影随形,跟了过来,花平竟是全无逃生之机。唯有扎住腰马,将那一路"满江红"打了出来。虽知这般相持,自己早晚仍是一个死,但此刻也无它法,只求多挨得一时是一时,或能盼得转机。 林怀素却也不忙,一根树枝点刺晃扫,一多半招数倒不是直接打向花平,只是闪闪烁烁之间,已将他身形变化尽数封死。 林怀素自知胜出花平甚远,是以并不急于下杀手,若一不小心,竟为他反噬,却是不大好看;她听闻花平轻功身法颇为不凡,也怕一招不慎,被他破围逃去;再者,花平武功极是怪异,她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却也全然看不出头绪所在,未免有些见猎心喜之意,也颇想与他多过几招。 花平方才一招交手,已知自己功力与林怀素相去太多,再无保留,全力出手,却是半点不敢抢击,这一路拳法他已是练得极熟,现下全力自保,不求有功,只求无过之下,林怀素既不肯急下杀手,一时之间,倒也奈何他不得。 齐飞玲在林中观战,心下极是担忧。她深知林怀素厉害,看的片刻,就知道她只是防着花平另出奇招逃去,是以虚多实少,只是在与他游斗,耗他功力,照此下去,花平最多能撑得过百招之数,必然无幸。 不管怎样,我都不能看着他死在这里! 可是,如果师傅是决心要杀他,我就出去也是无济于事,只怕,只怕反而要火上浇油,这可怎么办? 齐飞玲本来不唯武功出众,为人亦是沉静多智,但此刻身在局中,方寸已乱,越想越急,全无法子,几乎要哭了出来。 花平又岂会不知相持多的一刻,自己的活路便少了一分?但此刻已是如弓在弦上,再无退路,林怀素虽说是虚多实少,但以她功力,虚实也只一线之差,花平只露消得半点破绽,那木棍立时便如蛇觅喉,寻隙而入,他全神防护犹还照顾不周,又那里谈得上寻机脱逃? 水镜?木叶?火烈?不行,都行不通,她根本就不给自己近身相斗的机会! 怎么办?我还不想死在这里,我不想就这样死掉啊! 当花平失去冷静的时候,林怀素的嘴角却带出了一丝冷笑。 终于开始害怕了吗? 继续吧,本来呢,要杀掉你,我可能要付一点代价,但是,只要你失去了冷静,下一步,就该想和我拼命了吧? 那时候,就是你的死期了… 比她预想中来的更快,花平大喝一声,再不防护自身,和身扑上。 我就是死掉,也要在你身上留些东西! 林怀素似是没想到他竟用出这等同归于尽的招数,一惊之下,木棍回的慢了半分,虽是闪开了要害,但花平的拳,却自横里狠狠的击中了木棍,"扑"的一声,将木棍打的远远飞出。 木棍飞起的同时,齐飞玲的脸也变得惨白。 糟了!师傅用的是诱敌之策啊! 花平自己也没想到竟能这般容易得手,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只手掌,已按上了他的小腹。 "哇",大口鲜血吐出,花平被打出了六七步远,重重的跌在地上,勉力翻身站起,脚下一软,又摔倒下去。 林怀素冷笑道:"别装了,我刚才那一掌,只用了四成力,以你之能,不会伤到这个地步,我是不会走到你身前查看的,站起来吧。" 花平本想诈死偷袭,却仍被看破,只好咬牙站起,只觉小腹中有如刀绞,疼痛之极。 林怀素那一掌虽未尽全力,却仍是重创了他。 林怀素道:"在江湖后辈中,你确可说是极出色的人物,若就这般杀了你,未免说不过去,我刚才那一掌之所以不出全力,便是为此。" 此言一出,林中的齐飞玲又惊又喜,还道林怀素终于动了慈悲之心,只是,林怀素的下一句话,却将她的幻想无情打破。 "此剑已尘封多年,今日,就为你再动一次!" 右手翻至颈后,手心向下虚按,只听"嗒'的一声,林怀素背上的长剑自行跃出,收在手中。 林怀素将剑横在身前,花平见那剑身修长,光芒流动,寒气逼人,显是一把宝剑,心下苦笑道:"说来说去,还是要杀我,用这把剑杀我和用手打死我又有什么不同?" 只见林怀素将剑逆举而起,花平于玉女宫交手多次,一见便知,这正是"一剑天来"的起手式。 "一剑天来"乃是玉女剑法第十三式,杀势极重,是玉女十九剑中第一攻招。 齐飞玲知道这一剑下去,花平决然无幸,蓦地下了决心,拔出剑来,急奔而出。 林怀素听到脚步声,不知来者何人,也怕夜长梦多,长剑劈出,直取花平左肩。 她刚才与花平相距约七八尺,但脚步一动,便已到了花平身前。花平仍是不肯垂首待毙,将残余功力尽数凝到双臂之上。他虽也知道这几同螳臂当车,可若叫他就此束手仰颈,却终是不肯。 这一剑,足可将花平劈成两半,如果,如果不是她的话。 无痕无迹,就如一个叹息,又似一段相思,若水荡漾的剑光,缠绵不尽,来回往复,虽是不足当玉女宫主一剑之威,但九转不尽的剑意,却成功的将这一剑削弱,分化,消逝。终于化至无形,虽然刺到了花平面前,却已全然没有了剑气杀意。花平双臂扬起,挡下这剑,斜步退开,却并未再行防备。 他无须再防备,因为此时的林怀素,正满面惊诧,盯着另一个人。 "玲儿,你…你…" 接下了林怀素这一剑的,竟是齐飞玲! 齐飞玲自己,却也没想到真能接下这一剑。她观战林中,一边是如山师恩,一边是难舍爱侣,直是柔肠寸断。等到玉女宫主使出这招"一剑天来",她眼见花平决非对手,再也按耐不住,虽知自己亦不足当此一剑之威,却只盼玉女宫主能看师徒情份,收住剑势。而在内心深处,更还隐隐有着"若挡不住,便将这条性命酬他罢了"的念头。却没想,两剑相交之时,这一剑中竟自然而然,生出了诸般自己也未曾料到的变化,虽不能接下这一剑,却将威力化去了八九成。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挥出这样一剑? 但只一回过神来,齐飞玲立时跪下。 "师傅,弟子情愿不修慧剑,不掌玉女宫,求求您,放过他吧!" 齐飞玲哭倒在地,林怀素却是无动于衷,一双眼只是死死盯住手中的剑。 她本就心意决绝,既然要杀花平,那就非杀不可,齐飞玲的求情,她根本不放在心上,若是平时,她早将齐飞玲斥下,可是,刚才,刚才她的那一剑… 那似水的柔劲,那入骨的相思… 那样的剑,二十多年以前,自己也曾见到过。 无师自通的挥出了这一剑,就连这一点,也和你一模一样啊。 当年,你以这一剑救下了他,却送上了自己的性命,如果地下有知的话,你现在,会后悔吗…师妹? 飞玲啊,你难道也想要为这小子死掉吗? 不行,我绝不允许! 齐飞玲见林怀素脸色阴晴不定,不知她心意如何,只是不住苦苦哀求,终于,林怀素有回答了。 "胡说!"一声尖锐之极的怒吼几乎将齐飞玲的耳朵震破。 吼声已有如此威势,则随之而来的剑,究竟有多可怕,也就可想而知。 一剑,只一剑! 银光飞起! 双剑相绞,林怀素的剑就如一条怒龙,燥动,狂暴,齐飞玲虽以似水柔劲将它勉力扣住,但不过弹指之间,右身已是颤抖起来,剑势随即崩坏,掌中宝剑被震的冲天飞起,半边身子都是麻麻的,一条胳膊竟已软软垂下。 花平眼见不对,早抢身上去。他原在齐天玲身后丈许之地,出手也比齐天玲慢得片刻,但就是这片刻之间,齐天玲竟已被林怀素一剑败下! 那一剑并未因挫败齐天玲而有所减弱,但花平这时也已拼出真火,将金坚催到极至,一拳挥出,竟是以攻为守,要硬接这剑。 "小辈无知,螳臂也想当车?!" 怒斥声中,剑势化直为曲,无孔不入,袭向他肩臂各处要害。 以花平此刻之力,金坚尚不足遍护周身要害,躲之不及,护之不能,立时血花飞溅。右臂上伤痕累累,也不知中了多少剑,还好林怀素此刻已是恨极了他,必要他先受尽苦痛,剑上并未用足力道,伤口虽多,却都不深。 花平还想咬牙再战,但剑光一展,完全看不清变化,花平只觉一痛,胸前衣服已纵横交错,被绞得粉碎。 齐飞玲接回宝剑,自后面扑上。她却不敢当真刺向林怀素要害,口中叫道:"师傅,小心!"一剑出手,却终只是去拦格林怀素的剑势而已。 她与林怀素本就相去甚远,再有所顾忌,如何与之相抗?只一招间,掌中剑又被震的脱手飞出。 花平也不好过,被林怀素一腿踢飞,撞在一颗大树上,顺着大树软软滑下,坐在地上。 齐飞玲就站在他身侧尺余之地,衣服散乱,脸色惨白,长剑飞入林中,已是拣不回来了。 林怀素冷冷看着花平,道:"你是要自尽,还是要我动手?" 花平正要答话,忽有一声清啸响起,听来已在五里之内。 林怀素脸色一变,冷笑道:"想救人?好!我就等着!"信手捏碎了一段树枝,哧哧几声,打住了花平的穴道,却不下杀手,竟又将剑插回背上。 齐飞玲的心却是紧缩成了一团,对林怀素的性子,她再熟悉不过,她下面会做什么事,她隐隐约约已是猜到了一些。 怎么办?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齐飞玲下定了决心,直起身形,站开了一些,再不去看花平。 林怀素见她如此,对她微微一笑,显是甚为嘉许。 不多时,两条身形在山路上渐渐走近,花平看清楚两人面貌之后,心中剧震,脱口道:"苏大哥!" 来者正是苏元和肖兵。 他两人与姬淑礼等人分手后,星夜兼程,来到衡山后,却喜肖兵曾来此游玩过,甚是熟悉此地路径,两人沿后山小路上来,那原是想尽量暗中行事,不欲多所惊动,方才是苏元听到顺风传来打斗之声,也怕正是花平,便发啸邀斗,那知无巧不成书,竟真得救下了花平一命。 苏元笑道:"在下苏元,参见林宫主。" 肖兵也躬身施礼,却并未说话。 林怀素冷笑道:"心月狐的大名,本宫是久仰的了,这位小哥却是什么人,可是贵宫新秀吗?" 苏元笑道:"贱名竟能惊污宫主清听,真是不胜惶恐,"又道:"这位是肖兵肖兄弟,并非我宫之人。" 林怀素微笑道:"两位不期而至,造访衡山,想是为这小子来的?"信手指了指花平。 苏元笑道:"正是,我家这个兄弟其实并无恶意,只是有些糊涂,不知做了些什么事出来,竟让宫主如此生气,能否说于在下知道?在下必定狠狠的责罚与他。" 林怀素笑道:"是么?这个却不用劳大驾,我自己来就是了。"蓦地移到花平身前,一掌向他胸口拍下。 这一下大出苏肖二人意料之外,怒喝声中,急扑而上,已是不及。 林怀素为人甚是偏狭,齐飞玲方才不顾自身死活,出手相救,已是令她不悦,而苏元发啸相邀,更是让她怒极,打定主意,"你们既是来救他的,我就偏等到你们来了,再当你们的面杀了他。" 苏元肖兵虽都反应机敏,但却均未想到林怀素身为武林前辈,竟会如此行事,眼看林怀素的手掌离花平胸口已不盈尺,无论如何也是来不及了。 正当此时,一道白影横里掠出,和身扑在苏元身上,竟用自己身体硬接了林怀素这一掌! 林怀素的笑容猛然滞住,呆了一呆,才尖叫道:"玲儿!" 齐飞玲深知林怀素心意:刚才她封住花平穴道,她就知道她必是要当着来人之面杀花平立威,唯是如此,也让她下定了决心。 总是我对不起你,那么,就拿这条命偿给你吧… 林怀素狂怒已极,一把将齐飞玲提起,怒视着她,尖叫道:"他有什么好?为了一个男人舍命,值得吗!?"声音尖利刺耳,惊的周围林中鸟群尽数飞起。 齐飞玲此时已是奄奄一息,断断续续的道:"师傅…全是我不好…求你…放…了…"头一歪,一个"他"字竟是再说不出口。 林怀素怒道:"你还为他说话?好,我就让他死在你前面!"左手一掌拍下。这一击含愤而发,劲力更胜方才,若被击正,花平必是筋断骨折而亡。 红光大作! 虽是恨极了花平,却仍有着足够的理智,林怀素知道,自己若执着于先杀花平,这一刀,至少会要了自己一条胳膊。 那姓肖的未知来历,但苏元乃是姬老儿爱徒,杀之不得! 不及拔剑,连鞘翻起,呛然一声清响,将苏元的刀震开,跟着一指刺向他的心口。 只想将他先行点倒,却不料,一道锐利的风声自背后急袭而来。 是他?!那姓肖的好象没带兵器啊? 不及对苏元下手,左足轻点,腾身而起,避开这一击的同时,林怀素也看清了肖兵的"兵器"。 那竟是一根粗若儿臂的小树。不知何时被肖兵拔起,充作长棍之用。 林怀素方跃至空中,肖兵棍法急变,舞成一团棍花,竟是要把她逼在空中。 林怀素却那会把一个后辈放在心上?脚尖一点棍头,肖兵只觉一股无匹大力直压而下,棍势一滞,林怀素早顺势欺近。 棍长剑短,肖兵功力更是远远不如林怀素,若教她欺到身前,可说是已输了一半。 不料肖兵忽地双手一送,那树根带着一大蓬土一起砸向林怀素面门,她素来好洁,岂肯被沾到身上?身形一慢,剑鞘横起,待要将之打开时,肖兵早将树头捞到手中,竟是单臂轮起,片刻之起,连挥出数十击,看似杂乱无章,却是密若疾雨,又快又狠,变势极快,将林怀素硬生生逼退数步。 林怀素闪身退开,喝道:"住手!"盯着肖兵道:"五台山慧明大师是你什么人?" 肖兵冷然道:"在下并不识得。" 林怀素怒道:"胡说!那你这五郎八卦棍是从何学来?" 肖兵道:"这一式叫做'八方风雨',林宫主只怕是弄错了吧?" 林怀素回想刚才那一招,果然确实不是八卦棍法中的任何一招,可是它的招法势意,却又分明是出于八卦棍法,这却是怎么回事? 正自想间,一眼看见花平,顿时怒意勃发。 肖兵方才将林怀素逼开数步,苏元趁机将花平救起,拍开穴道,又喂他吃了几粒伤药,直起身来,却正听到最后几句话,不觉微微皱起了眉头。 与对阵国不入时说得完全一样,如兹的高深莫测,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还好,他不是做为敌人出现的啊! 苏元并没有为着肖兵的来历想多久,因为,林怀素已冲了过来。 剑出鞘,只一击,小树已被削去三分之一,人则顺势冲到跟前,苏元不敢怠慢,平心静气,大喝一声,一刀劈出。 一刀出手,林怀素微现讶异之色:苏元这一刀,并不是袭向她任何一处要害,但她若要继续攻向花平,便等于是将自己送到刀下。 以不攻为攻,很是高明啊! 说来似是简单,但转瞬之间,已是看清自己的身法变化,剑势来路,更能使出这一记不攻之攻… 姬老儿实在有福啊! 刚刚闪开这一刀,风声响起,肖兵已又追了过来,一棍刺向林怀素后心。 林怀素头也不回,反手劈出,不料肖兵双臂连振,竟将这树用得有如灵蛇,游刃于剑光之间,只一转眼,已是袭到林怀素后心。 林怀素冷哼一声,身形微侧,肖兵一刺落空,立时变为横扫,那知林怀素竟是不躲不闪,运功于背,硬吃了这一棍,肖兵只觉虎口剧震,再握不住,双手一松,那小树落在地上。 苏元的刀却已杀到,林怀素大不耐烦,斥道:"小辈不知好歹,莫怪我手下无情了!"一剑挥起,与苏元的刀碰个正着,这般内劲相拼,苏元却怎是她的对手?虽比肖兵好些,兵刃未曾脱手,却也是全身剧震,连退数步,险险跌倒在地。 只是他两人这一番争斗,花平却已回过力来,苏元方退,花平已一跃而起,左拳擂在一颗大树上,顿时叶落如雨,跟着右手一召一送,千百飞叶随之袭向林怀素,却也煞是好看。 这些树叶自然奈何不了林怀素,随手便已破去,但刀光拳影,已又攻了回来。 肖兵的招式之奇,变化之繁,乃是林怀素生平仅见,全然占不到半点便宜,每每还被逼到要以力破巧。苏元的刀法极是简练,但每一出手,却总能半道而击,溃去林怀素的攻势。花平得他两人相助,压力大减,忘情诀的妙用,得以渐渐发挥出来,远近从心,无孔不入,林怀素每次若能占得些些上风时,就会被花平所狙,而只要拖得片间,苏元肖兵便会重整旗鼓,再行攻上,三人虽是初次联手,但相互之间,取长补短,竟是配合的丝丝入扣,林怀素虽是远胜他们任何一人,但面对这等联手之势,却也是束手无策。 几人出手均快,无移时间,已斗了百多招,花平心下牵挂齐飞玲,见她僵卧于地,不知死活,分心两用,手上招数渐弛。 林怀素见是机会,剑法忽变,每一剑都重逾千钧,更兼快捷无伦,招招式式,却只冲着肖兵一人招呼。 苏元忽地喝道:"住手!"肖兵花平虽不知他是何用意,却也都纵身跳开,各自摆出守式。 苏元朗声道:"玉女宫名动武林,我兄弟委实不敢无礼,林宫主贵为前辈,我等更是不敢得罪,"指指花平,又道:"我这兄弟前来拜山,本是为着齐姑娘,纵是配不上齐姑娘,但君子好色而慕少艾,本也是人之常情,宫主何苦如此苦苦相逼,定要置于死地?" 又道:"齐姑娘此刻虽还未死,但若不急救,怕也撑不了多久,宫主难道连齐姑娘的生死也不放在心上了吗?" 林怀素沉吟不语。她方才看出花平心神不属,满拟佯攻肖兵几合后。骤然发难,务要将他一举击杀,她所志本不在苏肖等人,若能杀得花平,于心已足。 那料苏元竟忽然喝止几人,却不知,是看破了自己图谋,还是自觉不敌,恰好在此时开口? 忽听苏元又道:"花兄弟,今日若不是你,我和肖兄弟早落败不知几多次了,许久不见,兄弟竟又悟出了这许多神妙变化,真是可喜可贺,那日有空,大哥定要和你好生切磋一番。" 林怀素听在耳中,不由得暗叹一声,终于明白到,今天,已经没有机会了。 看出花平的分心是已方的隐忧,却不点破,只让他感到,他的肩上,还担着它人的生死,让他明白,还未到可以分心于儿女情长的时候。 还在青萍之末时,就注意到暗伏的变数,不动声色,用着连暗示都算不上的话语,就将之轻轻化解。 武功是可以练的,但这样的见识,气度与反应… 而那个肖兵虽不说话,却不等于可以忽视不计,一方面,他方才展现出来的拳法招式,实在是惊人到了难以言表的地步,另一方面,苏元的话,实是有些贬低自己和他,可他不唯全无不悦之色,更微微露出会心之意,以此观之,他只怕也已注意到了同样的问题。 象这样一个人物,自己以前却从未有闻,相较与苏元,他的深不可测同样的骇人。 长江后浪,要来推前浪了啊! 却不示弱,冷笑一声,道:"你想怎样?" 苏元神情一发恭谨,道:"若能蒙宫主手下留情。我等立时将他带下山去,不教宫主看了他生气,改日再备齐四色礼品,专程赴宫请罪。" 林怀素冷笑道:"有口无心,不来也罢。" 挥挥手,道:"若还识趣,就快给我滚下山去!" 苏元恭声道:"既如此,我等告退了。" 肖兵见花平眼光仍是盯在齐飞玲身上,动也不动,闪身过去,遮在他们之间,道:"走罢!" 三人方要转身,林怀素忽道:"你们就这样走了么?" 苏元一愣,看看肖兵,正要发问,林怀素已指向齐飞玲,道:"象这等徒弟,有不如无,从今日起,她再非我玉女宫之人,你们看着办吧!" 也不等苏元开口,转过身来,竟自去了。 花平早抢到齐飞玲身前,泪水滚滚,却也不全是心忧齐飞玲的伤势,小半也是因了林怀素的表态。 她这般说法之下,在齐飞玲与花平之间,可说是再无任何障碍。 这一着却是大出苏元意料之后,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心下暗暗苦笑,心道:"这般烫手一个火团,她竟随手就抛了过来,于今已是不能不接,但她究竟是何用意?" 又想道:"齐飞玲早被目为下一代玉女宫主,功名地位,并非一日所成,怎会就这般随随便便被逐出师门?" 一时思量不得其解,他却甚是豁达,心道:"管她怎样,反正也已是这般了,先将人救回来吧!" 他略通些医术,走到齐飞玲身侧,切她脉门,闭目细诊了一会,心下渐渐担忧起来。 他原想林怀素方才见是齐飞玲,总该收些真力,只是现在来看,只怕她惊觉不对时已晚,至少有七八成的力气,是教齐飞玲接去了。 齐飞玲的脉象,已不能用细若游丝之类形容,直是若有若无,如断似续,一条命中,实已去了八九成了。 苏元心道:"到了此刻,死马也得当活马来医了。"从怀中拿出一包药粉,给齐飞玲喂下,道:"这是我宫疗伤圣药,三两日内足可吊住性命,但伤者服下后,一杯茶内还能知道叫痛,才可有救,若是…"后面的话,却没说下去。 肖兵对花平道:"齐姑娘吉人天相,必能无事,花兄弟你无用多虑…"见花平已是全神盯住齐飞玲,浑没在听他说话,便也闭口不言。 苏元将齐飞玲扶起,双手按住背门,缓缓度入内力,助她体内周天运行。 他方一试探,便觉齐飞玲伤势之重,还在自己想象之上,筋络几近断绝,气血已是极弱,药力全然无从发挥,不得以之下,强以内力打通各处阻滞,助那药力行走全身,但这般所耗极重,不一时,他额上已有汗珠渗出。 肖兵见状,右手伸出,贴在苏元背上。 苏元自知玄天宫内功独具一格,与其它门派颇有不同,难以相合,正要开口谢绝,肖兵内力已是送入,他顿时一震,不再开口。 肖兵的内力并不甚强,但却极是中正淳和,无声无息间,已与苏元内力化作一处,注入齐飞玲体内。 苏元心道:"肖兄弟练的究竟是什么内功?竟能如斯平和,却又有海纳百川之象,少林易筋经传言为万法之宗,想也不过如此罢?" 花平半点医术不通,看他们两人输功疗伤,自知帮不上忙,撕下一块衣衫,坐在齐飞玲身侧,不住为她擦去头上汗水。 不一时,齐飞玲脸上现出红晕,跟着轻轻呻吟一声,虽是眼睛仍未睁开,却总是有了气息。 苏元与肖兵折下两根粗大树枝,将上衣脱下,做了付担架,花平却仍怕山路之上,多有颠簸,与内伤不利,坚持要自己背着,苏元等也只好由他。 花平只觉齐飞玲软软的伏在自己背上,连动也不动一下,只间或有些极细微的呼吸吹在自已颈中,心下又急又怕,走得越发快了,总算三人都武功甚好,二十余里山路,也只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山脚下。 肖兵一路上于苏元商议,却都不知方圆百里内有什么一流名医,若要再渡江北上,或是东访会稽,非得月余不可,可齐飞玲这个样子,只怕便连三天也挨不过,说什么三十天?但眼见花平双目尽赤,急怒欲疯,若是齐飞玲不治,只怕他立时就要回头杀上玉女宫,两人虽都是心智深沉,多谋善断之人,一时之间,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苏元心道:"在通衢之上,我们这个样子大是扎眼,再说花兄弟只怕也撑不了多久,还是先租辆马车,到前面城中找个大夫看看,先行压住伤情,再去会稽找张神医。"但他也知道这等内伤与寻常跌打损伤大是不同,一般民间大夫只怕也派不上多大用场,只此时正可说是"病急乱投医",那是没法子了。 他正想要教花平等先行歇息一会,自己先去找辆大车,忽见一辆马车缓缓驰了过来。 花平急急冲到道中,要拦那车,苏元心道:"人家未必肯带,但此事说不得也只有事急从权了。"打定主意,若是说不妥的话,便要出手强夺马车。 那料那马车竟先停了下来,两名青衣汉子跃了下来,当先一人道:"请问这几位,可是苏大爷,花大爷,肖大爷和齐姑娘么?" 苏元和肖兵对视一眼,都是大感意外,心中同时转过一个念头,"这两人是甚么来头?" 花平却是急得诸事都抛在了脑后,道:"正是,你们这车…"那青衣人未等他说完,就笑道:"真好极了,我等正是特来迎接花大爷和齐姑娘的,请上车吧。" 苏元肖兵一起抢上前去,苏元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肖兵却扶住花平,道:"花兄弟,这几人来意未明,江湖人心险恶,还是问明底细的好。" 那青衣人笑道:"这位齐姑娘是被林宫主打成这样的吧?我等实是为救人而来,敝上令我等不得说出身份,这一节还请苏大爷见谅,但敝上实无恶意,请几位明鉴。" 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玉瓶,丢给苏元,道:"苏大爷请看看这个,便知我等所言不虚。" 苏元伸手接过,见那瓶子乃以整块羊脂美玉雕成,入手温润,只这个瓶子,便是价值不菲。他将瓶塞拔下,见其中乃是十余粒药丸,他倒出一粒,嗅了一下,面色大变,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青衣人笑道:"是什么人也好,见了这足可生死肉骨的雪莲丸,几位总该相信我们乃是为救人而来的了吧?" 苏元沉吟不语,他知那雪莲丸极是难觅难制,又多是充做贡品,民间散落极少,一粒便足与黄金等价,此人竟一出手就以十数丸相赠,如此豪气,自己原本不该再有相疑之心,但这人委实来的太过诡异,终是放不下心来。 肖兵道:"你们主上怎会知道齐姑娘会受伤?又叫你们如何救人?" 那青衣人笑道:"敝上神通广大,无有不知,这些小事何足为奇?我等所得号令,乃是在这山下相候,若见到形容相近之人,便开口相询,若是无人受伤,便自行离去,若是花大爷或是齐姑娘有什么不便,便带去求医。" 苏元耳听肖兵与那青衣人相询,手上也未闲着,捏开齐飞玲下巴,将两粒雪莲丸丢入,齐飞玲此刻本已无力气吞咽,但这药入口既化,随唾液缓缓度入喉中,苏元内劲输入,不一时,齐飞玲脸上竟隐隐现出红晕之色,苏元心下一喜,想道:"确是真药,既如此,要撑个十天半月,已不为难。"站起身来,正听那青衣人说到求医之事,便道:"你们要去那里求医?" 那青衣人笑道:"这个却是不便告知两位,但敝上有言,这位老先生医术已近通神,且所居去此不远,要治好齐姑娘的伤,怕是非他不可。" 又道:"只是这位老先生性子甚怪,便是我等也不能进见,只能将花大爷和齐姑娘送到地方,立时离开,是以更不敢带上苏大爷和肖大爷前去,还请见谅。" 苏元心正是在盘算此事,被他一语道破,面色微变,心道:"他所言的主上究竟是何等人物?" 那青衣人又道:"车中另有老成妇人伺候齐姑娘,决无不便,时候不早啦,两位不如这就上路吧。" 苏元心道:"瞧这样子,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了,虽不知吉凶如何,也只有让花兄弟随他们去了。"对花平道:"花兄弟,既然如此,我等就不送了,齐姑娘定能逢凶化吉,诸事如意,你也不要太过担心。" 他拉住花平右手,将那药瓶放进他手中,又小声道:"我看这几人来路不明,难言祸福,兄弟你一路上千万小心。" 花平将齐飞玲交给仆妇扶入车中,双膝一屈,竟突然跪了下去。 苏肖二人大吃一惊,连忙也跟着跪下,苏元道:"兄弟,你这是做什么,想折死哥哥吗?" 花平含泪道:"今日若不是两位哥哥相救,小弟决然不能活着下山,两位哥哥为了小弟千里驰救,不惜与玉女宫这等名门大派翻脸,如此盛情厚意,小弟委实无以为报,他日若是两位哥哥有事用得着小弟,无论水里火里,小弟万死不辞。" 肖兵道:"花兄弟,你这句话绝然不该,你既然喊我们一声兄弟,天下岂有见死不救的兄弟?"苏元却笑道:"什么名门大派?我们玄天宫本就和它们不是一路,有什么得罪不得罪?"又笑道:"莫再耽误了,快走吧。" 花平抹去眼泪,忽地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苏肖等人相扶已是不及,他转过身去,昂然上车,再不回头。那青衣人向苏肖二人笑道:"即如此,小人告辞了。"肖兵忽地道:"你的长相,我已是记住了,花兄弟此去,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便找遍天下,也定要你偿命!" 那青衣人却浑然不觉,笑道:"若花大爷真有什么闪失,敝上非要了小人性命不可,却也不用劳烦肖大爷出手。" 他跃入车内,那车夫长鞭一扬,拍的一声,四马奋蹄,大车绝尘而去,片刻间就已不见踪影。 苏元向肖兵道:"肖兄弟,你看他们究竟是何来头?" 肖兵目注车尘,并不说话,过了好久,才慢慢摇了摇头,道:"看不出来。" 又道:"虽不知这主人是何等人物,但对花兄弟似是并无恶意,我们也不用多想了。" 又道:"苏大哥下面有何打算?" 苏元道:"周龟年约期拜宫,不知来意如何,我要立时回宫。" 肖兵听到周龟年三字,眼中爆出一团异光,却没说话。 苏元又道:"肖兄弟你怎样,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玄天宫看看?" 肖兵摇摇头,道:"小弟不回江南已久,想要多盘恒几日。" 苏元笑道:"既如此,你我兄弟便在此别过吧。" 他两人都是豪迈慷慨之人,并不多效儿女之态,只一拱手,各自别过。 秋风秋雨。 一面朱红色的旗子在风中飞舞,上面一个黑圈之中,写着一个大字"酒"。 旗子周遭尽已破烂起毛,那字也有些退色,显是有些时日了。 旗子破烂不堪,店面自也好不到那里去,两间寻常小房,泥墙草顶,四口酒缸顺墙一字排开,东首一口上丢了个舀子,旁面另垒了七八个小坛子,那便是这店中仅有的好酒了。 已是几乎看不清颜色的柜台上,一头摞了十几个大碗,另一头摆了几个大盘,无非是些牛肉,花生,豆干之属,一般乡下酒店,也就只有这些东西了。 天下着雨,生意并不怎样好,老板也懒得动,伏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伙计找话说。 店中摆了六套桌椅,只在靠窗处坐了个年轻书生,要了一碗酒,一碟花生,却是半天方抿一口酒。捏一粒花生,只是盯着窗外几颗老梅在看。 那伙计看了他半天,终于对老板道:"东家,你看那小子也不喝酒,也不要菜,只是盯着那几颗树呆看,又还没开花,有什么好看的?" 老板懒洋洋的道:"读书人的事,你懂什么。他们都是这样。咱村陈木匠的小勇子你忘了吗?本来好好一个人,自从给范秀才家打了一套家具,便变得疯疯傻傻,非说什么要到城里上学考状元,说定的亲事也不想了,每日里也不干活,只跑到地头呆坐。" 那伙计伸伸舌头,道:"你这一说,果然是有点象,"忽又笑道:"陈老大教训小勇子那一次,真是打的全村人都来看热闹,倒也把他打好了。" 老板懒懒的道:"是啊,没那个命就别想那份福气,状元都是天上魁星爷爷放下凡来的,那是随便考得上的?" 又道:"你看这小子愣愣呆呆的,只怕心里也是个想当状元的,也不知是那家的父母,这么倒霉。" 他们说话声音甚小,那书生又坐在窗边,倒也不怕被他听见。 正说间,两人一先一后,走了进来。 老板急急将伙计推了出去,道:"有客啦!" 只见前首是个道人,一身土黄道袍,已甚是破旧,方额阔面,虬须怒目,身材虽不甚高,却生得极是威武。 后面是个少年,一身灰衣,面色冷冷的。 那伙计笑道:"两位不知想要点什么?小店有窖了五年的好酒,还有上好的熟牛肉,另有诸色卤菜,若客官们还想要别的,对面那肉店才杀了一口猪,方煮出来。" 那道人奇道:"两位?"一回头,看见那少年,尚未说话,那少年已冷冷道:"我们不是一起的。" 再不说话,从那道人身侧走过,占了一张桌子。 那道人甚是豪迈,要了一斤牛肉,一斤散酒,自行吃喝起来。 那少年要了份牛肉,却不喝酒,只让老板下了碗面。 忽听扑的一声,一只鸟儿自窗口落入,正掉在那书生桌上,那书生拣起来看时,却是只杜鹃,腹上着了一弹,不住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几个顽童嘻嘻哈哈,追逐而入,还在不住争吵,道:"是我打的!""谁说的,是我打的!" 忽见杜鹃被一个客人拿在手中,一下子尽都静住。过了一会,方有个胆大些的站出一步,道:"这位大叔,这鸟儿是我们打的,还给我们好么?" 那书生看看他,道:"是你打的?" 那顽童道:"是啊。" 那书生道:"我给些钱,给我吧。" 那群顽童却那在乎一只小鸟?每人得了一文钱,欢天喜地而去。 那书生唤道:"伙计!"将手伸出去。 那伙计笑道:"客官,您可是想吃鸟肉么,小人给您弄去。"伸手来接。 那书生笑道:"不是,我想烦你为我埋了它。" 那伙计不明觉里,看向老板,老板却也是一头雾水,那道人和那少年却都看了看那书生。 那书生笑道:"杜鹃义鸟,杀之不祥,更不当食,烦你把它埋了吧。" 又道:"老板,你可有大幅纸张么?" 那伙计刚说个"没"字,老板却是福至心灵,笑道:"小店实是没有,客官若是诗兴发了,就留在小店墙上可好?" 书生笑道:"也好。"自包中取出笔墨,那伙计也知机,不待老板吩咐,已是过去磨墨。 不一时,已研得一池墨汁,那书生口中低吟几句,拿起笔来,在西面墙上一挥而就,却是一阙"沁园春": 为问杜鹃,抵死催归,汝胡不归?似辽东白鹤,尚寻华表;海中玄鸟,犹记乌衣。吴蜀非遥,羽毛自好,合趁东风飞向西。何为者,却身羁荒树,血洒芳枝?兴亡常事休悲,算人世荣华都几时?看锦江好在,卧龙已矣;玉山无羔,跃马何之?不解自宽,徒然相劝,我辈行藏君岂知?闽山路,待封侯事了,归去非迟。 那道人细细品味,双眉一轩,正要开口,忽听得哈哈哈几声干笑,五六个人走了进来。 老板与伙计对视一眼,心下苦笑:"怎地他又来了?"强做笑容,自柜台后转出,陪着笑道:"庞管家,你老亲自来收租啊?" 当先一人甚是干瘦,留着两撮老鼠胡子,三角眼,吊长脸,两只小眼睛不住乱转,一看便知是个极不安分的人物。只听他打了个哈哈,道:"梁老板,怎地摆出这幅嘴脸?敢是看你庞大爷不顺眼不成?" 老板吓了一跳,急道:"那里那里,您老真会说笑,您老来这儿,是给小人面子,请都请不及呢!" 那庞管家哼了一声,道:"谅你也不敢。"眼光一转,看到那书生,忽又大怒,道:"那里来的穷酸,敢占庞大爷的位子,是骨头发痒吗?" 老板忙陪笑道:"他不是本地人,也不知道庞大爷的规矩,你老先息怒,我让他换个位子就是了。"说着已移到那书生跟前,道:"这位客官,这个…小店实在是不大方便,您也都看到了,烦您换个位子可好?" 庞管家却已不大耐烦,嘴一歪,一个家丁会意过来,喝道:"还不快滚!" 那书生还未回答,那道人忽地在桌上重重一击,喝道:"什么东西!狗仗人势,我最看不过去!" 庞管家勃然大怒,偏过头来,正要开骂,见那道人目光炯炯,只觉得气势一滞,一时间竟骂不下去。 那些家丁已一拥而上,那道人冷笑道:"来的好!"迎了上来。 这此家丁不过是些寻常恶少,泼皮无赖,只会使些个四合棒,太平拳,那里练过什么武功?一个个被那道人打的东倒西歪。那庞管家见势不妙,早逃到门外,远远的骂道:"好杂毛,有种就别跑…哎哟!"却是不知从那里飞来一块碎木,打在了嘴上,痛的龇牙咧嘴,捂着脸,和那几个家丁去了。 其时一片混乱,全没人注意到那少年的左手不知何时握了起来,见庞管家等人远去,始缓缓放开,任手心几粒木片掉在桌上。 那书生拱手谢道:"在下陈人杰。多谢这位道长仗义相助,不知道长法号如何称呼?" 那道人笑道:"贫道龙洲,也是云游过路之人,方才见阁下慷慨激昂,深明大义,极得吾心,却被这些俗物所扰,一时看不过去,因之出手,原是应有之义,又何必如此客气?" 又笑道:"瞧那斯的模样,只怕是此地一霸,你我还是莫要招惹的好,此处去江不远,我等何不载酒江上,把杯论文,岂不快哉?" 他说到"龙洲"二字时,陈人杰神色间已若有所思,他方说到"岂不快哉"四字时,陈人杰眼睛忽地一亮,笑道:"此时则风雨如晦,此地则大江在近,把酒江上,确是人生快事,只是仓卒之间,却那里去买彘肩?" 此语一出,屋角那灰衣少年微微眉头,心道:"这是什么意思?" 却见那道人竟是大喜,一把抓住陈人杰肩膀,笑道:"不意兄弟竟是如此雅士,你却是怎地知道的?" 陈人杰笑道:"在下数年前旅居临安。曾往拜稼轩公,尝听说起道长,极是称赞,又举数词以闻,此词文意精奇,发人之未窥,小弟极是喜爱,因之熟记在下。" 那道人喜道:"你也见过辛公?" 又道:"兄弟客气了,其实此词有些刻意求奇,刀凿之气太重,辛公曾道可一而不可二,正是半点不错。" 又道:"既是辛公赏识之人,也无谓多说,我这身道袍,不过是云游所用,什么道长道长,叫的好不麻烦,喊我刘过就是了。" 陈人杰笑道:"刘兄果是豪迈不羁,有古人之风,小弟前几日自荆州旧地而过,一时有感,赋得几阙新词,正想觅寻方家,指正一二,既如此,就有烦刘兄了。" 刘过笑道:"我方从洞庭而来,也有新词偶得,走走走,你我到江上去,痛饮一番再说。" 二人要了一坛酒,问了路径,携手而去,那刘过过得肉铺时,却当真买了一条熟猪腿,扛在肩上。 那灰衣少年身形微动,本欲去追二人,一时间却又改了主意,召过伙计,赏了他十几文钱,问起方才那庞管家的来头。 原来那庞管家唤作庞强,是左近庄上常地主家的总管家,正是个笑话说得,寡妇欺得,惯能媚上欺下,仗势行凶的人物。 那灰衣少年心道:"如此看来,那庞强必不肯善罢干休,这两人虽不知来历,却都风流豪迈,决非寻常人物,若为这等宵小所欺,岂不是暴殄天物?左右无事,便去看看罢。"付了酒钱,向陈刘二人所去方向追了过去。 他脚下甚快,远胜二人,不多时便已隐隐看见二人,正要招呼,两人已是站住了脚步。 就见那庞强带了十数个人自一边转出,冷笑道:"两位身手不错啊,你家庞大爷想请两位过去喝口茶,如何?"口气极是轻佻,眼光斜睨二人,满是轻蔑之色。 刘过却似全未看见他一般,对陈人杰笑道:"好生生的,却忽有恶犬扰人,着实可恶,陈兄弟,你觉得怎样?" 陈人杰人虽文弱,胆气却壮,笑道:"小弟无拳少勇,帮不了兄台,还是先高观壁上,静看吾兄教训群犬好了。" 庞强仗着常家之势,多年来横行乡里,无恶不做,那曾受过这等轻侮?顿时勃然大怒,喝道:"小子们,与我重重的打,出了人命你庞大爷担着!" 又道:"你们几个也给我上,若不出力,我回去说与常老爷知道,明年每亩加一升的租子!" 那几个家丁都是常家豢养,一向里只知欺压良善,心目之中,除了常老爷以外,便是天王老子也不放在心上,那知什么道理?呼喝一声,恶狠狠的一拥而上。另外几个佃户则是势不由人,不得以之下,也冲了上来。 那灰衣少年心道:"那刘过显未练过上乘武功,虽是身手敏捷,力气过人,但以寡击众,便决非其敌,看他并非有勇无谋之人,何以会如此行事?" 刘过拳脚展开,打倒了几个家丁,但终是好汉不敌人多,渐渐的被逼住手脚,施展不开。 陈人杰忽地一跃而起,看着庞强身后,惊道:"常,常老爷?!" 那些家丁猛听得主人到此,都是心神一分,庞强更是急急回过身来,躬身下去,心中还在暗道:"这姓陈的倒也有眼,知道改口喊老爷,那道士却着实可恶,定要将他打足十分。"却见眼前空荡荡的,那里有甚么常老爷?猛地想起,"不对啊,这斯怎会识得老爷?" 忽地觉得颈中一紧,竟已被人拿住,只听刘过笑道:"庞大爷,对不住了,不知要请我们到那里喝茶?还烦指点一下路径可好?" 那灰衣少年松了一口气,心道"原来是个擒贼擒王之计。" 又想道:"对付这等无赖小人,还是须得立威以惧之,教他们知道害怕才行。" 缓步走近,不等那群家丁喝问,双臂一伸一缩,抓住两个家丁,远远掷出,砰的一声,落入一口池塘,总算水不甚深,只是及胸而已,但池底泥厚苔滑,两人一步一滑,跌跌撞撞,一时间也爬不上来。 那群家丁又是一阵哗然,扑了上来。 只听"咦!""啊!""哇!""扑通!"诸般异声此起彼伏,不一时,除了那少年之外,场中再无一人站着,全被打成了滚地葫芦,但他出手也甚有分寸,那些家丁都是痛而不伤,哼哼叽叽的,相互扶助着纷纷爬起。却再无人胆敢上前,只是远远的站着:庞强尚在刘过手中,他们却也不敢逃去。 那少年走到刘过身前,道:"二位兄台,此时阴风浊浪,怒号排空,正是大丈夫把酒论文之时,何苦为这等俗物延耽时光?" 刘过笑道:"小兄弟教训的是。"一扬手,将庞强丢了出去,他不如那少年远甚,未能丢进塘中,"波"的一声,落在塘沿,重重的垫了一下,方滑入塘中,那些家丁忙又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去捞他出来。 庞强自知今日犯上了硬碴子,不敢再行滋事,但一摸到屁股,却又不甘心就此做罢,忽地心生一计,"我何不躲远些,只教他们破口大骂?他们便追过来,也打不到我。"教那些家丁大声喊骂,刘过等也懒的理他,掉头而去,庞强摸着屁股,对那些家丁道:"如何?他们终是怕了你家庞大爷了,再不敢回头半步。"那些家丁忙又赞庞大爷神威无敌,骂得这几个蛮子不敢应答。 刘过等却早去的远了。 第七章 一叶扁舟轻帆卷 雨残稍觉江天暮 第七章一叶扁舟轻帆卷雨残稍觉江天暮 三人走到听不见叫骂之声时,刘过方吁了一口气,笑道:"总算听不见啦!"始向那少年问道:"不知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那少年道:"在下肖兵。" 书中暗表,肖兵与苏元分手后,取道北上,原是准备到岳阳一带,买舟东下,不料在酒店中偶然歇脚,却遇上了这等事情,好奇心起,跟了下来。 刘过笑道:"肖小弟年纪轻轻,却是身手不凡,更兼英气逼人,不知是那里人氏?" 肖兵道:"在下是襄阳人。" 陈人杰也笑道:"人杰今日连逢奇人,真是机缘巧合,肖兄弟一向做些什么营生?" 他年纪远较刘过为轻,是以与肖兵平辈相称。 肖兵摇摇头,道:"浪迹江湖,没什么营生。" 刘过笑道:"肖小弟身手不凡,年纪又轻,何不投奔朝廷,为国效力,岂不胜过这般度日?" 这一语却触到了肖兵痛处,面色微变,哼了一声,并不应答。 南宋偏安以来,自岳武穆以降,不知有多少力主抗金的英雄豪杰饱受欺压排挤,郁郁不能得志,刘过见他如此,也不为奇,心道:"想是又一个受了气的,待到江上再慢慢用话打他罢。" 三人这时已走近一个小小渔村,其时风雨一发的大了起来,渔家归港,船户靠岸,江上便连半只船舶也无,唯见一片蒙蒙,不辨江天。肖兵目力虽强,也只能看得十余丈,他虽胆大,心下也自有些惴惴。 刘过与陈人杰却似浑不在意,竟是满面欢喜,去商量租船。 那些渔民一听得他们要在这等天气下江,无不满面骇然,一个个摇头吐舌,抵死不肯,无论刘过怎样加钱,都说不拢,直从村头觅到村尾,方才找到一个光棍,说定给一两银子,又先行将船价押下,他这才肯带着三人向江边而来。 那光棍唤作章伟,甚是健谈,一路上问个不停,又不住说些渔村苦处,肖兵虽是冷面,也吓不住他,倒是那刘过对他所言甚感兴趣,与他攀谈个不停。 小船渐渐摆到江心,刘过摆开三个大碗,各倒了半满,端起自己面前一碗,笑道:"今日能识得这般两个好朋友,刘某极是开心,先干为敬,请了!"一仰脖,喝了下去。 陈人杰肖兵也自将碗中酒饮尽,刘过自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将猪腿割开,分与各人。也给了章伟一块,笑道:"你还要掌船,酒却不敢与你了。" 酒过三巡,肖兵向刘过问道:"方才听陈兄提到猪腿之事,刘兄立时眉开眼笑,小弟却是如在雾中,可能解释一二么?" 刘过听他这般说,呆得一呆,大笑起来。 陈人杰也笑道:"此时情景,仿佛当日,刘兄豪气,想也难也自抑了吧?" 大笑声中,刘过长身而起,右手端了碗酒,左手却将猪腿扛在肩上,走到船头。 肖兵不明就里,却见陈人杰含笑道:"你好运气,且听着吧。" 只见刘过将酒一口饮尽,信手将碗摔进江中,抬起头来,面对滔滔江水,吟道: "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东坡老,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镜台。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衔杯。白云天竺飞来。图画里、峥嵘楼观开。爱东西双涧,纵横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争似孤山先探梅。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肖兵于文事所知甚丰,细细咀嚼词中之意,只觉非独奇诡,兼得雄壮,更将前人诗词化用的了无痕迹,浑若天成,直如鬼斧神工,越思越惊,失声道:"这是刘兄所做么?" 刘过笑道:"正是,小兄弟以为怎样?" 肖兵定定心神,道:"刘兄好手笔,将乐天琴南之诗化身为词,却是全无斧凿之迹,极是自然,以之为辞,了不起。" 又道:"能让刘兄以此等雄词相辞,想也不是常人,这'稼轩'二字,想就是方才二位所说的辛公了?" 此语一出,刘过与陈人杰心下都是大奇。 他们原道肖兵只是寻常市井好汉,虽是谈吐风雅些,但看在他们眼中,那也不算什么,那料甫一开口,所言所议,无不合节,俨然竟是此道中的大行家,但若真是文士出身,辛弃疾领袖江南文坛已垂十年,他怎又全不知道? 刘过年纪长些,先笑道:"不意肖小弟竟也是此中好手,佩服佩服!" 不等肖兵客气,又道:"此词为我在临安旅居时所作,当时辛公招我往见,怎奈有事不能赴约,没奈何以之相辞,那知竟得辛公谬赞,想来真是惭愧。" 又道:"辛公本名弃疾,这'稼轩'二字,乃是他的表字。" 此语一出,肖兵几乎要跳了起来。 辛弃疾?! 斩将于万马之中,立威于千军之前的 辛--弃--疾?! 一时间,周龟年在泰山上说过的话,又一一卷回脑中: "终是年轻啊,慢慢想吧。待的想明白时,就试着去做,等到能做到的时候,这江湖,就是你们的了。" 自泰山别后,肖兵每日都要将这几句话想上十数遍,却终是解不出其中深意,此刻忽地听到辛弃疾三字,那里还按捺的住? 却见刘过陈人杰都盯视着他,目光甚是古怪。 肖兵定定心神,道:"请问刘兄,这辛弃疾公,可是当耿京耿大侠座下那个辛弃疾么?" 刘过奇道:"正是,你怎知道?莫非你…"立时想到二人年纪相差太大,决非旧识,心道:"敢是耿公旧部之后?若如此,他这般样子倒不奇怪了。" 耿京当日起兵抗金,天下英雄无不景仰,南宋朝廷却畏之如虎,虽也曾有相抚,骨子里却始终视之为匪,耿京身故后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于其南渡旧部全不在意,是以多有郁郁而亡者。 刘过想得此节,心道:"他原来也是忠良之后,虽不知是谁家后人,但若让辛公见到,却必定十分欢喜。"笑道:"辛公现隐于上饶宽湖,去此地不过半月,我近来无事,本就欲前往拜会,肖小弟可肯同往一游?" 这却正中肖兵下怀,拱手道:"此诚吾愿也。" 陈人杰也笑道:"小弟自当日临安一别,时常追慕辛公风采,今既有缘,也随着走一遭吧。" 正谈笑间,章伟忽指着前方,惊呼道:"有…有船!" 几人惊回头时,只见一只大船自雨雾中破出,已是冲到前面。船上却也是一片惊呼之声。 此时江上风雨交加,并无其它船只,章伟又只顾抱着舵柄,贪听几人谈说,全未料到竟会突然闯出这般一只大船,此时相距委实太近,再要转舵,已是不及。 惊呼声中,那大船已是直撞了过来。 这一下若教它撞实,章伟这小船必然立时翻覆,肖兵见势不妙,一跃而起,抄起一根长蒿,出手如风,转眼之间,连出数十击,点在那大船头上。 要知这等形势之下,只凭一人之力,要想将那大船荡开,决无可能,但肖兵出手极巧,每一击都刺在同一点上,每出一击,那大船便为之微微一震。 二船皆载于水,虚不落实,无处着力,大船每一震之下,小船必也为之一荡,肖兵连发数十击,终于令两船擦艄而过,虽仍是荡起巨浪,鼓得小船几欲破碎,却喜章伟掌船之术着实不错,竭尽全力,总算稳了下来。 肖兵只觉双臂疼痛,血脉几欲炸裂,那长蒿更是片片碎裂,堕入江中。 忽地风声大作,一个巨浪掀来,章伟也已是累得半死,咬紧牙关,手上猛一加劲,只听"喀"的一声,那舵柄竟断了下来。 章伟面色大变,一屁股坐倒,惊呼道:"死了死了,这次真是死定了!" 船无舵犹如鸟无头,在此等风雨之中,却那里还定的下来?就似小儿所戏陀螺一般,滴溜溜的急转起来。 前面那大船已丢下锚来,似要放下小船,过来救人,只是此时江上风雨大极,小船尚未放下,便被吹翻,却那里落的了江? 肖兵自知若不能过到那大船跟前,今日十九无幸,强行运力,想要稳住船只,却为方才耗力太巨,头昏目眩,四肢都是软的,那里提的起力气?心下暗叹道"想不到我大志未遂,便要不明不白的死在长江上吗?" 正思量间,又一个大浪鼓来,小船半立而起,眼看就要翻了。 只见那大船上黑影一闪,一人破空而至,落在小船头上。 那人落在船头上时,船身只是微微一颤,就如只扔了捆稻草在船上般。 站定之后,那人跨前几步,站到船中,猛可里大吼一声,小船竟似突然间压上了千斤重物,晃得一晃,"扑"的一声,竟压破大浪,沉了下去。 肖兵心下一喜,暗道:"有救啦!" 要知船只若遇大风大浪时,最怕的便是压不住船身,随波逐流,是以若货船空行,必要备足压舱之物,此刻既能压破浪头,一时已是无恙。 "哗"的一声,小船破水而出,几人都是让水浸了个满头满身。 几艘小船围了上来,将之钩住,拖向大船。 肖兵此刻已看清那人模样,暗暗赞道:"好一条大汉!" 只见那人身长八尺,虎背熊腰,豹额环目,昂然立在船中,此时已是十月下旬,江风吹来,其寒入骨,他只披了件皮袍,赤着半边身子,神色间却全无冷意,见大船渐渐靠近,也不与几人招呼,"刷"的一下,跃回大船,竟自进舱去了。 只他跃回之前,却先看了肖兵一眼,又看了看断蒿残舵,神色之中,隐隐透出几分佩服之意。 肖兵心道:"就只方才那一手千斤坠,他的功夫便决然在我之上,而他来去船头,船身都只是轻轻一颤,这份轻功也大是不凡,硬功出色,又能兼练轻功有成者,可说是百里无一,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又想道:"看他装束不似汉人,难道是金人使节?" 想到此处,面色微变,心道:"今日若教金狗救了性命去,却是何以自处?" 看向刘过陈人杰时,也都是全身湿透,狼狈不堪,陈人杰身子较弱,面色已有些潮红,刘过却是面色如常,笑道:"痛快,痛快,刘某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又道:"可惜酒肉都敬了江龙王,不然此时正当同尽三怀。" 肖兵尚未答话,就听一个声音笑道:"别的倒也罢了,若是好酒好肉,萧某却是从来不缺。" 几人顺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衣男子,满面笑容,立在大船头上。 其后一时无话,不外是水手们怎样使船,如何救人,不一会儿,四人都被救到大船之上,那锦衣人看了四人几眼,叫人将章伟带到后舱歇息,自已却将刘过等三人延入舱中,只见灯火通明,已是摆了一桌酒席在那里。 那锦衣人自行打横占了客位做陪,将刘过让向上座,刘过那里肯坐?却当不得他殷殷相劝,又是困乏已极,索性也不客气,径自坐了下来,陈人杰肖兵也各自坐下,见桌上菜色并不甚多,都甚为精致,酒味扑鼻,浓香异常,比方才那坛村酿强出了不知多少,却不见那大汉坐陪。 几人通过姓名,原来那锦衣人姓萧名远山,却不提自己籍贯身世,只一味请几人喝酒闲谈。 萧远山甚是好客,殷殷相劝,又极是能饮,且所知颇广,谈吐不俗,只片刻间,已与刘陈二人谈得投机。 几人对那大汉及萧远山来历都颇为好奇,语言之间,隐隐试探,萧远山却恍若不知,只是轻轻将话带开,刘陈都是饱学之士,见此情景,便知对方必有难言之事,也就不再相询。 肖兵却终是放不下心,总疑他们是金人使节,喝得几杯,心道:"若这样装糊涂,不知还要喝多久闷酒,还是起身前后看看吧"向萧远山道:"小可不胜酒力,想方便一下,还请萧先生指点些则个。" 萧远山唤进一个仆佣,教他将肖兵带向后舱。 肖兵一路上留心查看,只见船上各处都极为整齐洁净,与寻常民船大不相同,而无论水手仆佣,均是少言寡语,手脚便利,他越看越是心惊,心道:"这些人若非军士所扮,便必是曾受过极严格的训练,无论那一种,都非寻常名士财主能为,这萧远山究竟是什么来头?" 正思量间,忽有一条黑影横刺里冲出,直撞向肖兵。 肖兵此刻本就全神戒备,又岂会被他撞上?身形一转。已是闪开。他不知来人深浅,不愿出手,只是右脚轻点,带起一根缆绳,踢向那人脚下。他本意也只是试试这人高下,那知那人竟是全不知躲闪,两脚都被绊住,"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肖兵至此已然看清,那人身法极不自然,而那一绊一摔,大是狼狈,全无应变之力,显是被人摔出来的。 果见那人方倒下便即咬牙翻起,却不敢起身,只是向着黑影中不住磕头,哀求道:"八爷饶命,八爷饶命啊!" 肖兵心道:"八爷?可是方才那人?"就见一条大汉自黑暗中缓缓现身,却果是刚才那人。 他看了一眼肖兵,旋即别开头去,也不开口,只一迈步,不知怎地,已到了那人身前,一掌拍下。 肖兵知他功力非凡,这一掌打下,那人多半是有死无生,他一来不喜人随意杀戮,二来也想趁机会会那大汉,右手一伸,去叼那大汉的腕子,口中道:"这位兄台何事如此发怒?为这等人物也开杀戒,有些不值吧。" 他这一伸一叼,看着并不甚快,便却后发先至,抢在那大汉之前,格下了那一掌,双掌一触,立觉手上传来一股沛然巨力,竟要将自己的右手一起震下去。 但肖兵早知他功力强出自己,又岂会与他硬碰?右手一滑一带,斜斜画个半圆,正是那式"有无相生",要将那大汉掌力先行卸开,再做主张。 那大汉"咦?"了一声。面上微有惊异之色,却全不变招,左臂一挥,拍在自已右手背上,肖兵只觉手上一振,竟是化不开,消不去,被那大汉以无上巨力硬生生压下。 肖兵变招也是极快,一觉不对,索性将双手之力尽数散去,上身顺势伏下,双腿自后方向上弹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踢向那大汉头上,却正是谭门秘传腿法"倒踢紫金冠"。 那大汉自知若非要打杀那仆人,势为这两腿踢中,身形急退。脱出肖兵双腿所控范围,他也识货,并不急于攻上,只是盯着肖兵,沉声道:"你是太极门的,还是谭家的人?" 肖兵摇摇头,道:"都不是。" 那大汉甚是不解。垂首沉吟片刻,忽地抬起头来,脸上现出喜色,肖兵不知他用意,正待开口,他忽地冲过,一拳平平捣出,直取肖兵右胸。 肖兵知他功力远胜于已,不愿硬接,右身轻侧,双手环抱成球,却仍是以那招"有无相生"相抗。 那大汉数击无功,猛可里双足一蹬,纵起身来,肖兵早知他轻功不凡,一直小心提防,那大汉方纵身而起,他即斜身而起,掠到一边,果听一声大响,那大汉一式"泰山压顶",和身扑下,连船板也被打坏了一大片。 那大汉身法甚快,方一落地,右肘一撑,也不跃起,贴地卷向肖兵下盘。 肖兵此刻已被逼到船边上,再无可退,弹身跃起,右足在一个木桶上一点,如大鸟般投向后桅。 那知那大汉猛的身形一震,止住去势,冲天而起,一拳擂向肖兵小腹。 肖兵此刻身在半空,无从借力,本已是不能再闪,猛吸了一口气,左脚一点右脚背,不知怎地,竟又平空拔起三尺,将那一拳避过。 那大汉一击无功,落回地上,冷笑道:"武当的梯云纵也会?看你还藏了多少东西!" 肖兵并不答话,在横桅上站住脚,缓缓调匀呼吸,他适才力抗大船,本就未能完全恢复,这几下全力施为,所耗甚重,只觉胸口隐隐有些疼痛。 那大汉腾起身来,在桅杆上点了几点,迫了上来,肖兵却也未坐着等他,早纵向高处。 两人一追一逐,肖兵看看已被逼到桅底,眼见已无路可退,那大汉深深吸了一口气,丹田气聚,正待要全力一击,将他轰下,却见肖兵俯视下来,眼色凌厉,那点象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之人?心中一惊,正要跃回船上,只觉眼前一暗,肖兵左拳右掌,竟已扑了下来。 原来肖兵自知功力比那大汉颇有不如,但几番试探,却发现他轻身功夫终是逊自己一筹,是以定下计来,要将他引到高处,待得双方都避无可避之时,再自上而下,全力一击。 那大汉此时已是避之不能,虎吼一声,双臂轮起,与肖兵拳掌硬接,他功力本远胜于肖兵,但一来身处高处,心有顾忌,二来这般相拼,肖兵全身重量可说都由他承担,此消彼长之下,肖兵自是大占便宜,轰的一声,那大汉竟被震的倒飞出去。总算他犹能发力,百忙之中,右足在桅杆上全力一撑,平平飞出数尺,掉进水中,此时江水虽寒,但以他功力,并无大碍。 二人方才一直闷战,并未惊动他人,但这几下动静却委实太大,就见萧远山与刘过陈人杰也已出舱过来观看。早有水手围过,甩出绳索,将那大汉救上。 肖兵心道:"今日总是为人救了性命,这般行事,削了他面子。"跃下来到萧远山跟前,正要开口,萧远山却早笑道:"肖小兄年纪轻轻,却竟有如此惊人技业,萧某真是钦羡难以自抑。" 又笑道:"我这兄弟什么都好,就只是脾气太坏,肖小兄今番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后想可略略改正些个,那都是肖小兄之功。" 肖兵那肯接这话把?连连客气,又道自己一时鲁莽,那大汉则是手下留情,,萧远山却全不愿听,不住口的只是赞他,到得后来,肖兵自己只觉甚是讪讪,不好再谈,刘过却甚有眼力,横岔进来,设法将话题引开,肖兵方才松了一口气,心道:"和这姓萧的说话,只怕比和那人交手还累。" 回想方才战况,心下甚是惴惴,自知实非那大汉敌手,若非他心有顾虑,不愿损伤船只太过,自己早已落败,而若非他有轻敌之意,为自己引到高处,则纵有所顾忌,自己也绝无胜算。 那大汉武功并无多少变化,却甚是精练实用,且力大势猛,拳拳都有开山裂石之威,肖兵虽然广博,却也未能看出他武功来历,心道:"瞧这模样,只怕多半是塞外高手,能将此等人物收在身侧,那萧远山看来也不是什么名士游商,还是早早离船为妙。" 此时天已近暮,刘过等也均有去意,那章伟更是早已坐不住了,几人心意相同,开口相辞,萧远山连连相劝,邀他们再做长夜之饮,却当不住几人去意坚决,终于还是派了条小船送几人上岸,单送了章伟一盘金银,笑道:"下次如还能带到此等佳客,只管来找我这船撞,我再重重谢你。"那章伟笑得连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已是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是道:"一定来撞,一定来撞。"萧远山哈哈一笑,将几人送下。却不回舱,站在船头,挥手相送。 眼见小船远去,萧远山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沉声道:"为什么?" 那大汉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道:"天道。" 萧远山全身一震,道:"是他?" 那大汉道:"纵不是他,也脱不了干系。" 萧远山方才猛吃一惊,旋即回复平静,道:"何以见得?" 那大汉道:"武当梯云纵,准南鹰爪功,太极乱环诀,少林铁线拳。" 萧远山皱起眉头,道:"用得熟么?" 那大汉道:"极熟。" 又道:"还有谭家的腿法和连家的指法。" 萧远山道:"那为何要放他走?" 那大汉道:"长生天。" 萧远山轻叹一声,再不说话,看向小船。此时暮色渐浓,风雨犹存,小船又已去得远了,只隐隐看见两点桨影,移向江边。 肖兵等三人一时到了江边,那章伟自回去了,刘过觅了一艘客船,与陈人杰肖兵沿江而下,径往上饶去访辛弃疾。 不一日间,船已入了鄱阳湖,那上饶却去湖犹远,已是近了闽地,刘过甚是识途,教那船只泊至波阳县城,三人上了岸,转投陆路,向上饶而来。 上饶踞波阳犹有数百里路,几人雇了一辆马车,一路向东,三人都是饱学之士,路上谈谈说说,讲诗论文,一路倒也并不寂寞,不知不觉间,已是近了鹅湖。 这一日里,肖兵与陈人杰正在研讨"叹霸才重耳,泥涂在楚,雄心玄德,岁月依刘,梦落莼边,神游菊外"诸句得失,说道五柳诸多好处时,刘过忽地指着一处小小树林,笑道:"到啦!"教那马车停了下来。 两人听刘过说起,原来辛弃疾隐于天外庄,去此已是不远,不过五六里地,刘过甚是尊敬辛弃疾,不愿驱车入庄,想要走将进去。两人自无不从,原本几人就没甚么行李,早被肖兵尽数将到肩上,二人虽是过意不去,却当不得他脚快,早走到前面,也只好紧紧跟上,再不多言。 走得一时,远远看到数十个乡民围成一圈,在那里不知看些什么,几人好奇心起,待要过去看看时,刘过却忽然有些腹疼,两人没奈何,只得让他寻个地方大解,陈人杰陪他去了,肖兵背着行李,却是不便同去,自走过去观看,等他二人。 却原来是几人在比武练习,看模样,显都是一村之人,相互认得。 只见四五个小伙子各拿了条杆棒,在相互厮打,却都点到为止,并不怎样用力。 肖兵看了一会,眉头微皱,心道:"虽不知功力如何,但一点一挥,却无不中规中矩,显是得了高人指点,看他们也不过是寻常村民,这些棍法却是从那里学得?" 忽地想到:"辛先生不是隐于此地么?莫非是他所传?"想起周龟年所言,更是打起精神,全神观看。 怎奈这几个人却委实太差,肖兵再看得一时,心道:"错漏百出,也太看不入眼,显是资质太差,若真是辛先生,他却为何要在这等人物身上浪费时间?" 正想间,忽听一人咳嗽了几声,说道:"都住手罢。"几人即便住手。 肖兵看向他时,却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农,胡须花白,脸色黝黑,光着头,衣服甚是破烂,脚下蹬着双草鞋。 他原是蹲在肖兵对面,手中拿着杆旱烟筒,一红一灭,不住的在抽,旁边或蹲或站着四五个老农,肖兵方到近前时就已看见他,只是他委实太不起眼,全然没有在意到他。 他见几人停手,将旱烟筒从口边拿开,交于旁边一个老农,站起身来,走到场中,说道:"方才练得不错,但有几处还要着意。"口说手比,为那几人一一校正,若有人一时不能明白,他便开口嘲骂两句,语气却甚是亲热。他威望显是颇高,虽是喝斥诸人,却没一人不服,更没人惊惧,一个个也都笑嘻嘻的,听他讲解。 那老农讲得一时,见各人都已明白,甚是满意,却未让几人继续练习,自取了一根杆棒,转过身来,对肖兵道:"这位公子方才目注战团,时而微笑,时而不屑,显是此中好手,若是不弃,和小老儿玩上两手可好?" 肖兵微微一惊,正不知那老农是何何用意,周围村民却都纷纷鼓噪道:"怎么,老六今日动了心了?""老六叔要和人过招了,快去喊你爸来看。""这小子是谁啊?怎么没见过?""六叔,您这是…"。肖兵不语,心下微微愠怒。 以他此刻身份,实已是江湖有数高手,便寻常门派掌门护法,也决非其敌,能放言对他有必胜之算的,数遍江湖,也只几名武林宿老,大派掌门而已,虽是常常滋事江湖,但都出手有因,不是想印证武功,便是路见不平,岂肯这般不明不白的,便如耍把式的一般,打给人看? 更何况这老农身份来历都是不明,看这些村民模样,他显是此地尊长,若是一时不慎,伤到了他,纠缠起来,更是麻烦无穷,他此来只为造访辛弃疾,那肯平白无故,多生事端? 方要开口相辞,那老农忽又笑道:"公子可是有事在身,不愿和老儿纠缠么?但公子若不打上这一场,只管试着去问这些乡亲,管教你谁也找不到。" 肖兵心下微惊,开口道:"请问这位老丈,怎知我们此来是为寻人?" 那老农笑道:"这有何难?此地虽然山清水秀,却不是甚么有名胜地,公子又未携书酒,自然不是前来游历。" "这儿乡亲,多为自耕自食,虽有几人租种,那朱老爷却是人人认得,公子一眼看去,更绝不是受人所托,收租要帐之人。" "方才这位公子目注战团,却又时时左顾右盼,数度欲和身边乡亲攀谈,若非来此寻人,何用如此?" 肖兵心道:"此人谈吐不俗,眼光锐利,绝非寻常乡农,难道竟是辛先生?" 却见他在那一站,与寻常乡农全然无异,他一路前来,已听刘过陈人杰说起,知道辛弃疾尝官至一省安抚使,那是极大的官了,又文声斐然,领袖群伦。如此人物,便是归隐民间,也当是一方名士,怎会自行耕种,弄得这般狼狈? 心下狐疑,却知已是不能不战,肖兵步出几步,道:"既如此,小子献丑了。"心下打定主意,交手数合,卖个破绽,让那老农胜出,再奉承几句,问出辛弃疾所在,也就是了。料想寻常乡下老农,能有多好功夫,便吃他几棍,也无大碍。忽又想道:"若太快落败,莫要让人看出我在让他,那时他恼羞成怒,反而不美,且先斗上三四十合,再作主张罢。" 当下里打定主意,自取了一条杆棒,在手中掂掂,觉得长短轻重,甚是适手,摆了个架势,双足一前一后,弓步沉腰,棍梢斜斜挑起,指向那老农,却是二圣棍法的起手式,"开门见客" 这二圣棍法乃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赵匡义联手所创,再加上一套太祖长拳,那是宋军中人人都须研习的武功,流转极广。这一式的意思是江湖相逢,不问来历,先以客礼相待,若是无礼,再行动手,乃是个先礼后兵的意思,甚是客气,他此刻不知那老农来历身份,摆出这一招先行问路,却也甚是贴切。 那老农只一笑,提起棍来,却只用一只右手握着棍尾,棍尖斜斜点在地上,那也是二圣棍法中的一式,唤作"点兵提将"。 肖兵心道:"这招却是守势,他是要我先攻么?"果听那老农道:"公子远来是客,又是老儿挑衅在先,你先打吧!" 肖兵心道:"谁先谁后,那又有什么了。"他只想尽早打完,问出辛弃疾居家所在,也不多说,一扬手,呼的一声,打向那老农右肩。 他终是怕伤了那老农,这一棍上,只使了三成力气不到。 那老农笑道:"来的好!"右腕一振,"当"的一声,已将这一棍荡开。 这一下却大出肖兵意料之外,他原不如何将这老农放在眼里,那老农又只是单手执棍,那想双棍一交,那老农力道竟是大的异乎寻常,他再要加力,已是不及,交手一招,竟就被震得空门大开。 那老农早欺身而入,一拳打向肖兵小腹,身手敏捷,不亚少年,全然不象是个衰衰老者。 肖兵一着不慎,先机已失,但他心神极是坚实,并不慌张,小腹微收,已是避开这一拳锋锐,跟着左手立掌如刀,砍向那老农右肩。那老农哈哈一笑,塌肩闪身,让开了这一掌,退出数步,肖兵扎住身形,并不追击。 他此刻已知那老农实乃劲敌,再不敢大意,打起十二分精神,心道:"不意寻常乡村,竟会隐有如此高手,果然是草莽之中多龙蛇。" 又想道:"难道真是辛先生?"却总不肯相信这极不起眼的老农会是传言中那文武双全的风流豪士。 又想道:"一路行来,并未听他们说起辛先生兄弟之事,更没甚么老五老六,这老农绝然不会是辛先生。" 他自顾凝想,那老农早又提棍攻上。 他方才一时轻敌,吃了点亏,此刻全心应付,那老农便非其敌,虽是棍出如风,呼喝连连,却是全然打不到肖兵身上。 周围村民却不知其中奥妙,只见那老农将肖兵打的节节后退,全然不能还手,都大声叫起好来。 肖兵心道:"以你能为,难道到现在还看不出我在让你?我这般行事,已是给足了你面子,你还不收手,还想怎地?" 他此刻已约莫知道这老农武功深浅,心道:"他臂力惊人,招法犀利,武功大约还在那五大夫剑之上,但要胜我,却还差着不少,诈败虽是无妨,但他棍力太重,若吃上一下,却也不轻。"一时之间,倒也想不出结束战局的好法子。 忽地看见刘过,正和陈人杰站在一起,观看二人交手,面色却甚是悠闲。 他为什么不担心?他是来过这里的。他认得这老农?那又为何不招呼停手? 也就是说,这老农并无恶意,只是以武相戏? 肖兵心念电转,已是想通此节,心下大慰,正要以快棍将老农逼开,先与刘过相见,却见那老农竟对他眨了眨眼,微微一笑,笑容却甚是古怪。 肖兵不明就里,身法一滞,那老农忽地笑容尽散,大吼一声,竟似睛天里响了一记霹雳,周围村民一个个都被震得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肖兵所习内功极是持正,把定心神,不为所动,却见那老农双手握住棍尾,高高举过头顶,又是一声大喝,竟运棍如刀,一棍劈下。 这一棍劈下时,那老农须发飞扬,豪气四溢,直是个统兵百万,横行沙场的大将军,那里有半点象是乡间老农? 那一棍劈下时,肖兵原可及时让开,却为他豪气所摄,慢了一慢,那棍已劈到面前,急急将掌中木棍横起阻拦时,却那里还拦的住?"卡"的一声,木棍自中一裂为二,那棍已劈到头上。 肖兵此时,尚可滚地躲开,或是反手戮刺,求个同归于尽,但他料定老农并无恶意,双手握着断棍,全无动作,就只静在那里。 那老农果然双手猛转,一棍从肖兵身边擦过,呼的一声,狠狠的砸在地上,此时已是初冬,土地坚实,却也被砸出了一个小坑。 那木棍当不得这般大力,拍的一声,中断为三。 肖兵经方才交手,知道那老农真实武功,实在自己之下,若是当真生死相搏,二十招内,自己有信心取了他性命,只是,那最后一棍… 肖兵此时已是想明,那一棍虽是威猛,却无变化,不难闪让,且那老农出招之时,自身破绽大露,若是因而击之,他决然避不开。 但那一棍出手,似挟天地之威,足可夺人心神,肖兵方才,便是如此,才会慢了一慢,至为那一棍所中。 若是再来一次,肖兵自有信心避开这一劈,但一想到,若是两军相逢,血天赤地之时,这宛若盘古巨灵般的一劈,会给对方的将士带来怎样的恶梦时,他虽是心志坚定,背上却也微有凉意。 是他,一定是他! 果听到刘过大笑着踏入场中,道:"数年不见,辛公刚健如昔,真是可喜可贺,可还能认得当年钱塘旧友么?" 陈人杰也笑道:"小子陈人杰,数年前曾于临安得见辛公一面。" 果然是他! 肖兵正要招呼,辛弃疾已是迎上刘过,笑道:"似改之兄这等壮士,辛某便欲相忘,也是不能。" 又向陈人杰道:"数年不见,经国风采依旧,我却老啦。" 方道:"这位公子怎样称呼?是和二位一起来的吗?" 刘过正要为二人介绍,肖兵已自拱手道:"在下肖兵,见过辛先生。" 辛弃疾笑道:"肖小弟好身手,方才若不相让,老夫早不行了,却不知是出于那位明师门下?" 肖兵躬身道:"我没师父。" 他本是个冷傲孤绝之人,但不知怎地,一见辛弃疾,便有一种心悦诚服,高山仰止之感,自然而然的,尊重起来。 辛弃疾微现惊异之色,看了看他,却没再多问。 几人寒喧几句后,辛弃疾向周围村民笑道:"今天有客来访,俺先回去了。"带着几人向东而去。 四人一路闲谈,听辛弃疾说起,原来那些人都是临近村中青壮,此刻农事已闲,散居在家,辛弃疾便每日里召集起来,教他们习些拳脚棍棒,以强身健体,自己也是为着寻些事做,免得无聊。 至于"老六"云云,却是辛弃疾最喜与人亲近,不愿听人喊他老爷,他当初搬来这里时,乃是初六,他便教这些农人喊他"老六",起初虽是无人敢喊,但过得几月,见他实是与人亲近,且谈吐打扮,都与村中老农并无二致,也便渐渐习惯。 肖兵心道:"此人身负不世之才,却能安于贫贱如此,真非常人所能想象。" 却听刘过笑道:"辛公何必客气,什么'免得无聊'?"又向肖兵道:"这些年来,辛公无论身居何地,均不忘整兵备武,操练民军,只望着有朝一日能用武疆场,还我河山。"说到这一句时,语气却又有些低落。 辛弃疾也叹道:"还我河山?当今…"看了肖兵一眼,却是未说下去。 肖兵知他终是不明自己底细,不敢畅言,他生性却也不喜多说,只是道:"辛先生看我象刺探小人么?" 辛弃疾呆了一呆,哈哈大笑道:"肖小弟说话好生痛快,倒是老夫的不是了!" 又道:"其实骐骥不与凡马同槽,老夫早该想到。" 刘过将话岔开,道;"怎地不见两位世兄在此练习,可是在家攻习文事么?" 辛弃疾笑道:"陆务观前几日来信,说是陈-元龙身体不爽,我本想自己去看看,却有事走不开,教老大替我去了。" 又道:"老二去临安了。"却未说何事。 肖兵眼尖,见他说到"有事走不开"时,面色微有不豫,心道;"难道他家中有事?若如此,我们这几个不速之客未免有些来的不巧。" 又想道:"他虽闲居,终是当过大官的人,武功又好,想来也没什么土豪恶霸敢欺辱于他,难道是家中有人染恙?" 谈谈说说之间,不觉走了里余,只见一座小庄已在眼前,那便是天外庄了。 肖兵见周围天澄水绿,山秀地幽,虽是已近冬日,却仍甚是温婉,并无多少肃杀之气,心道:"好个安居养老之地,辛先生看似粗豪,心中却着实恬淡。" 正想间,只见几个孩童飞奔而出,都是气喘吁吁,满面焦急,一眼看见辛弃疾,立时现出喜色,站住脚步。 当先一个年纪略大些,看上去已有十来岁,抹着汗道:"老六叔,六婶她方才又有些眼疼,好象有些不行。" 又道:"我正要去喊,你自己回来,那真是再好不过。" 忽听得里面一个妇人喝斥道:"小强子,又在那里磨什么牙?还不快去请李大夫来!若是一刻之内请不来,老娘打断你的腿!" 那孩童吐吐舌头,飞也似得去了。 刘过看向辛弃疾,惊道:"辛公,这是?" 辛弃疾叹道:"拙荆也不知怎地,自数年前便染上了个无名怪病,每遇冬日,便两眼不适,红肿异常,还时时疼痛,不知请了多少名医,也看不好。" 又道:"还好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每逢病症发作时,双眼通红,不能视物,必得时时有人看护。" 他口说无忧,却仍甚是担心,脚下不停,已是走近内室。 三人对视一眼,均觉不便这般闯入人家内室,但若止步,却又不免让辛弃疾觉得几人有所顾忌,辛弃疾早觉得,笑道:"我夫妻都七老八十的了,还有什么可避讳的?"几人反觉不好意思,都跟了进来。 只见一个老妇双眼通红,躺在床上,眼角不住流出血脓,样子甚是可怖,旁边坐着个中年妇人,模样甚是老成,见几人进来,也不在意,向辛弃疾道:"老六哥,六嫂刚才还好好的,被风吹了一下,就又不行啦。"却正是刚才喝斥那小孩的声音。 那老妇听见几人进来,挣扎着道:"疾哥,是你么。"两只手支支扎扎,伸在空中,却看不见辛弃疾所在。 辛弃疾含泪握住她双手,在床边坐下,道:"我在这里。" 那老妇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全身松驰下来。 几人相互看看,均自觉不便在此,一一辞出,到外边堂上相候。 此时那李大夫也到了,他却也不是第一次来此,早自知不足以相助,只带了些安神镇疼的药物。 过得一时,辛弃疾与李大夫自后面出来,与各人相见,刘过问起病情,又道:"这些年来,各地名医,难道没一个有些头绪?就能知道病名,也有小益啊。" 辛弃疾叹道:"其实莫说病名,就是药方也有,却和没有也没什么两样。" 这一下大出几人意料之外,纷纷问起时,辛弃疾道:"去年洪迈自那边使回,说道他在那边尝见过这等病症,金人唤作烂缘血风,所用药物止得一味,叫作甚么二百味草花膏,却是从未听说过,如今这个样子,也不便去那边访医问药。"说罢又是一声长叹。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都不知如何是好,肖兵虽是见识广博,却也从未听过这两个名字,心道;"这是什么?" 那李大夫用手捻着颌下几根胡须,闭着眼睛,苦苦思索,喃喃的道:"二百味草花膏?这却是什么东西,该当如何配制?" 忽听一个声音笑道:"能知道烂缘血风和二百味草花膏这两个名字,那洪迈倒也有些见识。"语声甚是苍老。 众人大吃一惊,急看向门口时,只见一名灰衣人背着个包袱,右手拄了一根木杖,挡在门口。 那人身材甚是高大,头上戴了顶笠帽,却垂了一重黑纱下来,遮住了脸,教人看不清他年纪相貌。 肖兵心下不觉暗惊:要知以他此刻耳目之聪,数丈之内,便是一只老鼠爬过,他也知道,却被这老人欺到身前,犹不自知。象这等事情,自他功成以来,就只当初在泰山上遇上一次,但周龟年是天下有数高手,他却是何人? 辛弃疾立起身来,拱手道:"请问是何方高人光临寒舍?" 那人笑道:"当年准水旧人,稼轩可还记得?" 辛弃疾全身一震,竟是翻身拜倒,道:"辛某参见前辈!" 座中诸人都是一惊,一起起身行礼,肖兵心道:"前辈?那他不得有八九十岁了?"只听辛弃疾又恭恭敬敬的道:"若不是前辈,辛某早化作一团白骨,那得今天种种。自当日一别,常常追念前辈风采,却不知前辈这些年来一向如何度日?" 那老人竟是全不客气,坦然受了辛弃疾一拜,方将他伏起,呵呵笑道:"你也无须客气,当日之事,我也是随性为之,若不是见你是条好汉,我才不去管你。" 又道:"就如今,若不是看你这些年来无论为官著文,都是名声不斐,口碑如山,我也不会千里迢迢,来为你夫人治病。" 辛弃疾闻言大喜,又翻身拜倒,道:"多谢前辈相救!" 他这些年来,不知访了多少名医,阅了多少古典,却全然找不出半点线索,虽是努力不缀,只是内心深处却早绝了痊愈之念。 但他对这老人敬若天人,深知他实有生死人而肉白骨之能,再听到他亲口说是为治病而来,心中雀跃,早将这些年来的诸多失望尽数抛到脑后。 那老人再不多言,扶起辛弃疾,教他引入内堂。 不一时间,两人从内堂出来,辛弃疾满面笑容,神采飞扬,任谁也看得出方才的结果。 果听那老人道:"那洪迈眼力倒也不错,确是烂缘血风无疑,我原疑是其它杂症,特特带了几味药物,早知如此,都用不着了。" 又道:"只消一剂二百味草花膏,三日之内,包管病症全消。" 忽又笑道:"但偏是这一味药,我未带在身上。" 几人都是一愣,肖兵忽地道:"请问前辈,这二百味草花膏,可是极为平凡之物,其实随处可见?" 那老人呆得一呆,大笑起来。 只听他笑道:"好,好,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又向那李大夫笑道:"来,今日教你个乖!" 那李大夫闻声大喜。他早看出这老人必为医中国手,如今竟肯开口相授,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么?急趋到那老人跟前,那老人对他附耳轻言了几句,李大夫的反应却甚是古怪,竟退后几步,摇了摇头,掐了自己一把,脸上现出疼痛之色,方又看向那老人,脸色却仍是古古怪怪的。 那老人笑道:"放大胆子,只管去配药!" 又道;"只有一条,用药之前,你都不许告诉他们这方子。" 见那李大夫下定决心,转身而去,那老人又转过身来,向肖兵笑道;"这位小兄弟好生聪明,不知如何称呼?" 肖兵不敢无礼,拱手道:"在下肖兵。" 刘过陈人杰也都一一通过姓名,那老人却都不识得。 此时天色已晚,辛弃疾吩咐家人摆上饭来,席间那老人说道此药成之不易,非得三日不可,又要他们答应这几日不得去李大夫家偷看,几人面面相觑,却见那老人极是认真,只得答应下来。 肖兵心道:"他已趋人瑞之年,性子却还似小儿一般,有些心爱得意之物,必要再三炫耀,方才开心,倒也有趣。" 此后一时无话,到得第三日上,那李大夫方又登门来访,客气几句后,自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桌上,向那老人看看,神色却仍有些犹豫。 那老人拿起盒子,察看内里之物。 肖兵眼尖,在他开盒之时,已看到里面装满黑色药膏,心道;"这就是二百味草花膏了?"闻到一阵清香,却又杂着一些异味,心道:"怎地有点象是羊膻味道?" 那老人察看一会,笑道:"虽然不纯,倒也差强人意。"交给辛弃疾,道:"挑一钱二分,和水服下。"辛弃疾全然不疑,欣然而去。 不一时,辛弃疾急冲而出,喜道:"多,多谢前辈,拙荆已好的多了,血脓已是止住了。" 那老人哈哈大笑,道:"如此连服三日,包你去根。" 刘过好奇之心,再难抑制,拱手问道:"请问前辈,这二百味草花膏究竟是怎生配法,为何有些神效,现在可能说了么?" 那老人笑道:"其实说穿了不值一提。"又向辛弃疾笑道:"你若知道,必觉得你夫人这几年苦受得太冤。" 向李大夫笑道:"说吧!" 李大夫定定心神,开口一一道来,只听得几人都是目瞪口呆,辛弃疾更是连连苦笑,道:"这,这,原来如此!" 原来那二百味草花膏名字起得神忽其神,其实却不过是用一个洗净公羊胆,灌满蜂蜜,上笼蒸熟后,晾干晒透打碎而得,原料随处可得,制法更是平平无奇,说穿了实是一钱不值。 那老人笑道:"羊食百草,蜂采百花,羊胆蜂蜜同蒸,自然便是二百味草花膏了,你们竟没一个能想得到么?"说罢又是捧腹狂笑。 几人都看得说不出话来,刘过轻声对辛弃疾道:"辛公,这个,当年你为他所救时,他也是这样将你尽情嘲笑么?" 辛弃疾苦笑道:"这个,这个。"忽又道:"但这位老先生医术极高,人也是极好的。"这般说法,却无疑默认了刘过所说。 三日之后,辛氏眼疾尽愈,那老人当即辞去,辛弃疾虽是苦苦挽留,却终留不住他,终于送他上路,直送到数里之外,犹恋恋道:"此一去,不知何日能再见前辈。" 那老人笑道:"我是个大夫,你总想着见我,那有什么好?最好你我一生一世,都莫再相见!" 再不多言,只一挥手,大步而去。 几人向辛弃疾问起这老人来历,辛弃疾却也不知道,只道当日他在准水与金兵恶战,陷入重围,杀的体无完肤,自忖必死,却被这老人救了性命,更以无双医术将他治好,却也不通姓名,只说自己姓权,待他伤好些时,便自飘然而去。辛弃疾后来多方查访,都不知他来历,谁想今日竟又突然而至。 几人谈说一会,也想不出什么头绪,刘过叹道:"天地之大,江湖之广,能人异士真是不计其数,朝廷若能用其十一,又岂会为金狗这等欺辱?" 辛弃疾摇头不语,看着那老人远去方向,过了一会,长叹了一声,语声却甚是凄凉。 第八章 不识庐山真面目 寥落星河一雁飞 第八章不识庐山真面目寥落星河一雁飞 北风呼啸而过,雪花片片卷动,放眼看去,茫茫天地,都被染成一片惨白,如此天威之下,走兽绝,飞鸟灭,只苦了些走不去,逃不开的草木之属,咬紧牙关,在这死一般的白色中苦撑。 此地为九江治下,去庐山不远,若是盛夏凉秋,这儿虽非官路,却也是车水马龙,往来相顾,但如今大雪如此,山路难行,便没什么人肯冒雪登山,方圆数十里内,只一行足迹而已。 一名灰衣老人,戴了顶笠帽,右手拄了根木杖,踏雪而行,径向山上去了。 雪花被狂风扯动,尖叫着,急卷着,缠在他的身上,虽是不住走动,肩上头上却仍是积上了厚厚的雪花,他也不管不顾,只是前行。 他穿得并不怎样厚实,手脸俱都暴露在外,但却全然不见寒意。 此时雪深已然盈尺,原该甚是难行,可不知怎地,他每一脚踏下,却只留下浅浅一个足印,并不会将积雪踩塌。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了十数里山路,到得一个弯路时,他前后看看,竟不前行,向一旁山谷中跃了下去。 这山谷虽不算深,但一眼看去,也总有七八丈深,除非谷底乃是深渊之属,否则血肉之躯,无论轻功怎样出色,也决不能安然落地。 那老人似是甚为熟悉这里,身形落下数尺时,看也不看,左手抖开腰带甩出,拍的一声,缠着旁边一块突出的怪石,落势一滞,荡向边上一块大石,他用脚一撑,身形滴溜溜一转,松开腰带。已又落下数尺。如是这般几次,已是平安落到谷底。 这是条南北方向的小谷,甚是狭长,那老人向南而行,走得里余,周围景色渐变,竟开始现出草木花果之类,再向前行,生机更盛,所见花木,无不是生意盎然,青翠欲滴,间或有些松鼠猴子在树木之间蹿来跳去,见那老人行过,也不害怕,只是自顾玩耍,还有几只竟跳将过来挡在路上,那老人满面笑容,丢了些干粮与它们,方始散去。 那老人又走了一会,脚步渐慢渐轻,似是害怕惊扰到什么人一般。 一阵轻风吹过—在这儿,连风也是轻的柔的,不复谷外之威—隐隐带来了些说话声,老人侧耳细听了一会,脸上现出诡秘笑容,蹑手蹑脚,向一边绕去。 他颇费了些工夫,在树丛中左穿右钻,总算找到了处满意地方,躺了下来。这地方甚是茂密阴凉,但那说话之声听来却很是清楚。 只听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真没想到,你能好的这么快。" 又听一个年轻女子道:"莫说你,我也没想到。" 又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那男子支支吾吾,道:"那,那里。" 那女子道:"再过几日,等这位前辈回来,谢过他后,我就可以回山见师父了。" 那男子道:"这个,这个…"欲言又止。 那女子奇道:"怎么了?" 那男子道:"你师父不是已经…" 那女子笑道:"她一定是说的气话,我不信。" 又轻声道:"我本是个孤儿,从小是师父把我抚养长大,无论如何,就算是她要赶我出宫,我也一定要回去当面问过她才走。" 那男子道:"如果她一意赶你走,你怎么办。你什么亲人都没有了吗?" 那女子叹道:"不知道,也许还有吧,可我反正不知道。"声音有些萧索。 又道:"如果真被赶出来了,就一个人游剑江湖好了,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那男子道:"这个…我是说,你只喜欢自己一个人走吗?" 那女子笑道:"怎么?" 那男子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忽然大声道:"无论你去那里,我都愿意陪着你去的!" 那女子静了一会,方笑道:"我相信你。" 那老人听的眉飞色舞,心道:"这小子虽笨,总还不是无可救药。" 又听得那女子笑道:"那么,你也愿意陪着我回山了?" 那男子犹犹豫豫,道:'可是,你师父她,只怕…" 那女子笑道:"有我在,没事的,师父最疼我。" 又道:"我这次要和师父说明白,我不是那块料,练不成那剑,也就没事了。" 那男子道:"这好是好,可是,可是,我只是个江湖游子,什么都没有,你师父她,她会不会觉得,我不配和你走在一起…" 那老人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冲了出去,怒道:"放屁!" 这儿甚是隐秘,这谷中又无外人,那两人那想得到竟有人偷听?都被吓了一跳,那女子惊叫一声,退开几步,那男子双手张开,挡在那女子身前。 那男子是花平,那女子自是齐飞玲了。 那老人偷听他人谈话,自行撞破,却全无害羞之意,竟是怒气冲冲,道:"丫头,你师父究竟是什么来头?胆敢看不起我权地灵的徒弟?" 那两人至此方看清来人,花平忙翻身拜倒,道:"前辈!"齐飞玲也跟着行礼,心里却甚是奇怪,想道:"看他年纪总有七八十了,口气又大,想是武林前辈,怎地全不自重,竟学人偷听壁脚?" 权地灵闻得花平称呼,竟是勃然大怒,鼻子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也不理他。 花齐二人全然摸不着头脑,又怕不经意间再得罪了他,也不敢说话动作。 权地灵等了一会,见两人仍不开口,竟忽地蹲下,抱头大哭起来。 花平不明就里,愣在那里,齐飞玲却看出些端倪,轻声道:"你给我说过,在他离谷前,你们打过一个赌,是怎么赌的?" 花平猛一拍头,失声道:"啊,对了,我答应,要是他的法子管用,待他回来,就拜他为师…"话音未落,权地灵已止住哭声,一跃而起,笑道:"这是你自己承认的,须不能再赖了。"竟已是神采飞扬,洋洋得意。 花平与齐飞玲面面相觑,只觉哭笑不得。齐飞玲好奇心起,悄声去问花平,方将前后之事问出。 原来月余之前,那些青衣人将花齐二人送至大岳阳峰下后,点起一炉檀香,不一时,权地灵便悄然出现,将二人带回此地。 他检阅齐飞玲伤势也只片刻,便即破口大骂,花平还怕是伤势太重又或送来太晚,急急相询,却原来他近日须得离谷,齐飞玲这伤却不能再有延耽,更非得有十余天细细护理不可。 他那日骂了一时,忽地看向花平,嘿嘿冷笑数声,甚是不怀好意,花平被他看得汗毛凛凛,问起他为何发笑,却几被那回答吓得七魂出窍,原来他竟是想自己出谷,却将治伤之法授与花平,让他医治。 花平那里敢接此重任?却被他骂得狗血喷头,到得后来,连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也扯了出来,更说是除非齐飞玲现下就答应嫁给了他,否则决然不救。 花平不得已之下,战战兢兢,请教治病之法,那知一听之下,只觉极是荒诞不经,那里有这等疗伤的法子?那知还否开口,只是略略现出些怀疑之色,权地灵已又勃然大怒,一阵好骂,骂得后来,花平胡里胡涂,也不知怎地,竟就和他打了个赌,说得依法救治之下,若齐飞玲能在他回谷之前伤愈,花平便要拜他为师,若是不能痊愈,他便拜花平为师。 两人赌得性起,只是在赌齐飞玲伤势何时痊愈,却全然未有想到她会否不治。 花平讲述之时,权地灵并不打断,只是时不时插入几句,自吹自擂一番,二人见怪不怪,也不在意。 待花平讲完,齐飞玲已是听得目瞠口呆,过了好一阵,终于忍耐不住,远远跑开,哈哈大笑起来。 她往日里身为玉女宫诸多弟子表率,庄重自持,每日里时时自省其身,惟恐有所轻浮失礼之处,常常数日不见一笑,这"冷飞玲"的"冷"字,确非虚言,似此等无所顾忌,放肆大笑,在她而言,真是十余年未有之事了。 齐飞玲笑得一时,自觉好了些,对着一汪清水整了整仪容,缓步走回,却见花平已是纳头拜倒,权地灵哈哈大笑,受了他三拜,那自是在收"赌帐"了。 齐飞玲心道:"虽不知这权老人来历,但他为人坦荡热诚,当非外道邪魔。他武功医术都似不凡,他…他能拜他为师,也真是福气。" 齐飞玲守正持礼十几年,行走江湖时虽也见过了不少少年俊彦,名门公子,却从未对任何男子假以辞色,此刻纵在心中,也不惯亲密称呼,只想了几个"他"字,脸色早又泛红。 此时天色已晚,权地灵笑道:"当日你们来时,她已伤得昏昏沉沉,你也急得昏昏沉沉,我又急着出谷,也懒得多问,但此刻总该能放下心了,明天将你们过往来历,如何受伤,说给我听罢!" 此后一夜无话,到得第二天早上起来,几人坐到一眼清泉之侧,两人相互补充,将前后之事,说于权地灵知道,事无巨细,靡无遗漏,只齐飞玲说到慧剑一事,略犹豫了一下,只觉这是宫中机密,不便多言,权地灵早看在眼里,一笑而过。 两人前前后后,总共说了近两个时辰,权地灵沉吟许久,看向齐飞玲,缓缓道:"你原来是玉女宫的人?"语气低沉,已无往日欢快。 花平悚然一惊,心道:"师父难道竟和玉女宫有仇?"却见权地灵背着手,转了几个圈,方向齐飞玲道:"你说你那日破了林怀素的一剑天来,用得是怎样一招,让我看看。" 齐飞玲脸上一红,轻声道:"晚辈那天,也不知怎地,忽然一时激动,就用出了这一剑,自己也弄不明白,现下实是无力重现。" 又道:"其实那天还是师父手下留了情,否则我那接得下她老人家的剑。" 权地灵冷哼一声,道:"胡说!你这傻丫头,身怀明珠犹不自知,可惜,可惜!" 齐飞玲与花平对视一眼,却都不明他的意思,但他们却已对权地灵性子有所知道,明白若是开口,必又是一顿奚落,但只要静不相询,他忍不住时,自会开口。 果然权地灵转了几圈,瞪着他们问道:"我刚才的话,你们听懂了没有?" 见两人一起摇头,怒道:"那为何不问?" 忽又失笑道:"两个小鬼,于我性子倒看的透,也罢也罢,不急你们了。"向齐飞玲笑道:"你方才语焉不详那一段,可是林怀素说些什么断七情,斩六欲的鬼话,要你修习那劳什么子的慧剑么?" 齐飞玲脸色一变,惊道:"前辈,您,您怎地知道?" 权地灵哈哈大笑,十分得意,道:"我岂有不知之事?" 又道:"林怀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晓得慧剑的妙用,却不知情剑的真意!" 齐飞玲虽听不明白,却知今日逢上了极为难得的机缘,笑道:"前辈,在下给您去沏杯茶来可好?" 权地灵笑道:"什么前辈,少假惺惺了!你心中怕早骂了我几百声为老不尊了吧?" 又笑道:"我既然说到此处,自然要将个中奥妙说与你们听,急什么!" 两人坐近了些,权地灵又道:"慧剑之威,确如令师所言,足可斩云空,裂金石,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林怀素的全力一剑,你能挡下?" 又向花平道:"你说你学得是忘情诀?" 花平道:"是。" 又道:"但弟子愚钝,不解之处,十之八九…"话未说完,已被权地灵止住。 权地灵低头静思了一会,脸上笑容渐渐弛去,闭上了眼,一动不动,花齐二人心下都是大奇,却不敢开口。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光,权地灵轻叹一声,眼角竟落下泪来。 齐飞玲惊道:"前辈,您…"权地灵已挥手道:"不打紧。" 又叹道:"不知不觉,已八十多年了啊。" "已经这么久了啊…" 花齐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一个疑问。 权地灵的岁数,究竟是多少? 权地灵睁开眼睛,看向两人,叹道:"你们两个莫要多问,待我说些武林掌故与你们听。" 又道:"你学的竟是忘情诀,这真是天意。" 花齐二人不明他话中之意,静听不语。 权地灵道:"你们可知道,若没有忘情诀,就没有今天的玉女宫。" 齐飞玲惊道:"前辈,您说什么?" 要知齐飞玲身为林怀素亲传弟子,玉女宫史中她所不知者寥寥无已,但也只知道当年太湖一战,丁香兰是唯一一个在忘情书生手下走到二十招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毫发无伤的人,因之而名声雀起,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记载。可听权地灵语意,丁香兰与忘情书生的关系却并非这么简单? 权地灵却不回答,提起身侧酒坛,喝了一大口酒,方道:"忘情书生与太湖之战的故事,你们自然都熟知在心。" 见花平齐飞玲俱都点,他又道:"但你们所知的故事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你们可又知道?" "当日太湖之战,忘情书生确是以一人之力,在千余名江湖好手的围攻中,从容杀尽仇人,擒下简一苍那厮,但一来那些人并不能代表当时整个江湖的全部实力,二来…" "就是在到场人中,也并非全都参与了围攻,至少,若是代表着一南一北,两大势力的当家人物全力出手的话,忘情书生能有多少机会生离太湖,都还难说的很,更不要说对付简一苍了。" "其实忘情书生这四个字,乃是自太湖之战后才叫出来的,你们可知道,他本来叫作什么?" 见花平齐飞玲都是一脸茫然,权地灵苦笑一声,又喝了一口酒,道:"八十多年以前,江湖上最为有名的,是两个人。" "'天剑'简一苍和'多情书生'黄云流。" 齐飞玲眼睛忽地一亮,欲言又止,权地灵却早看在眼里,笑道:"你没猜错,就是他。" 花平也惊道:"他本来的外号,是叫作'多情书生'?" 权地灵点点头,道:"那时的宋廷,外有金人虎视耽耽,内有四寇兴风作浪,朝廷很是头疼,想要将江湖子弟收为已用,内伏贼,外破夷,是以授下意来,要选一个武林盟主,封以三品之位,替天行道,号令武林。" 他说到四寇云云时,口气极是尖酸,任谁也听得出,他的立场,是站在谁一边。 花平不知什么四寇,看向齐飞玲,齐飞玲却也没多少把握,问道:"前辈,这四寇,说得可是当年宋江方腊那一班人马么?" 权地灵笑道:"正是这一群龙虎英雄。" 又道:"当日宋主屡兴大军,屡战屡败,没奈何,亲手写下'山东宋江,准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十六个大字,书在屏风之上,每日观看,自以为是效法前人卧薪尝胆之意,却不知他自己荒淫无能,信用奸臣,着实可笑!" 花平齐飞玲对视一眼,心下暗惊,要知其时总是南宋治下,而天子之威,便是草莽英雄也不敢轻撄,似他说话这般大胆,二人都是生平仅闻。 权地灵说的兴起,又道:"其实当时真正高手,又有几个能为赵家所用?别的不说,便是那个甚么简一苍,虽是号称天下第一高手,但若教他到清溪帮源洞或是梁山聚义厅走上一遭,便有九个脑袋,他也休想活着出来。" 又道:"说远了,说远了,先说这武林盟主的事。" "当时江湖上公认的十大高手中,黄云流是最为年轻的一个,但他年纪虽轻,却非怕事之人,与其它高手,多有过招,曾与简一苍恶斗半日,胜了他半招。" "那简一苍当时哈哈大笑,说是见才如此,江湖后继有人,可以放心,黄云流虽然聪明绝顶,却终究年轻,尚不知人心诡秘可怖,竟然为他所惑,和他结交起来。" "黄云流其时已有妻子,叫做宗乐花,是个有名的美人,武功也好,两人很是恩爱,出则成双,入则成对,是有名的鸳鸯侠侣,黄云流的外号中那'多情'二字,便是因他对自己妻子极是爱惜,倒不是说他四处留情。" "这武林盟主之事一出,江湖之上十九以为定是简一苍无疑,却有一群少壮之士,不愿拥他,定要将黄云流护成武林盟主。" "要知江湖之事,说到最后,终是要看武功深浅,简一苍曾负于黄云流之事,知道之人甚多,是以此议一出,便颇有些人附和起来,到的后来,黄云流竟是声势渐大,隐隐有了要和简一苍分庭抗礼之势。" "简一苍却是全不在意,人前人后,只说自己确是老了,黄云流英雄年少,正是武林希望所在。" "后来有一日,简一苍请黄云流去他家作客,说道是让他多结识些朋友。" "那日也确是高朋满座,七巧道人,胡蝇,苦茶僧,解空…等等,都是些成名已久的好手,在江湖上既有地位,又有人望,简一苍当时殷殷相劝,没口子的夸他,这些人也都上来劝酒,他又年少气盛,不肯落了下风,不知不觉,喝的高了。" "那知后半夜间,惊变斗生!" "随着一声惨叫,众人纷纷惊起,顺着叫声寻来。" "这叫声出自黄云流的卧屋,当众人推开门时,赫然看到,宗乐花躺在一滩血泊之中,生死不知,黄云流却搂着一个侍女,正要施暴。" 齐飞玲低呼一声,怒道:"这简一苍好生无耻!" 权地灵叹道:"你今日是这等说法,但当日群情激愤,都说黄云流也太无耻,几乎当场将他乱刀分尸,还是简一苍力排众议,将他救下,又因众人都说他已近丧心病狂,也怕他出去之外,再兴它变,将他留在府中。" "正好江南名医冯深崇那时也在府中,急急施救,但宗姑娘受伤太重,终于回天乏术。" "这事惊动很大,少林武当两派的掌门真人都为之不惜重履红尘。" "要知少林武当二派势力之大,遍布江湖,他二人武功虽是不如简一苍,但说出话来,却仍是一言九鼎,任谁也不敢小看的。" "那知他两人到得简府时,黄云流竟已不知去向,简一苍身受重伤,倒在黄云流的居室里。" "待将简一苍救醒时,他说他不忍看着黄云流身死此处,又觉他必是受人冤枉,是以想要放他逃走,那知黄云流竟出手偷袭,将他打伤后苍惶逃去。" "那时真是人人愤怒,个个激昂,都说黄云流真是无耻下流,武林败类,又说简一苍实已是仁义尽至。虽有些人觉得此事尚有疑点,却也怕犯众怒,不敢开口。" "那时简一苍慷慨陈词,说是他当初看错了人,至有此事,然则如今他自也是义不容辞,要为武林除此大害。" "那时黄云流成为武林公敌,无处容身,虽曾有人向之示好,他却自命清高,不愿相投。" 齐飞玲奇道:"还有人敢向他示好?是谁?" 要知这等于是整个武林为敌,寻常人等,决不能为。 花平道:"可是师父刚才所说的四大寇么?" 权地灵奇道:"你怎地猜到的?" 花平道:"师父刚才说到自命清高四字,我想若是寻常帮派相招,何至于此。自当是那些杀官造反之人。" 权地灵笑道:"不错,其时准西王庆,河北田虎都曾派人相招,梁山泊更是派出了山中第一高手,'玉麒麟'卢俊义前去相洽,却都被他一一回绝。" "后来,他终于被人找到,武夷一战中,他以一敌众,恶斗半日,终于被简一苍打入深谷。" 忽又向花平笑道:"只没想到他后来竟还是隐居回了那里,倒便宜了你。" 花平苦笑一声,不知该怎么答话才好。 权地灵又道:"那想到黄云流大难不死,更悟到了忘情之秘,出谷复仇。" "当时太湖之会,天下门派,十九派人到贺,黄云流便…" 花平忽道:"师父,你刚才所说,一南一北,两大势力的当家人物,却又是谁?" 权地灵笑道:"这个么,你须得知道,简一苍此人,为了这个盟主之位,无所不用之极,颇伤了些好汉,早已被人切切在心。" "那一天,梁山以'玉麒麟'卢俊义为首,连同'九纹龙'史进,'浪子'燕青,'神算子'蒋敬四人,化名混入。" "而清溪方腊更是带上一帅二将,和国师宝光,驾临太湖。" "这日既是他的好日子,别人便偏要在这一日杀他,定要教他在一切都将得手时,再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都丢掉。" "后来的事,你们大约也都知道,黄云流突然现身,焚船立威,独斗天下英雄,将当日之人尽数诛杀,更将简一苍逼疯,扬眉吐气,飘然而去。" "当时卢方二人,都未出手相较,只史进和他斗了一招,被他用不知什么法门,只一交手,便将他内劲摧散,败下阵来。" 齐飞玲听道这里,不觉插口道:"这一招他也会的,我们第一次交手,他便是用这招…"忽地脸上一红,住口不言。 权地灵哈哈大笑,向花平道:"小子,这媳妇敢是抢来的么?" 见花平也是满面通红,也懒得再逗他,忽地想起一事,问道:"这招叫什么名字?" 花平见他换了话题,也是甚喜,急道:"叫作星爆。" 权地灵点点头,道:"星爆…好名字。" 权地灵说到这里,默然良久,不发一言,花齐二人只道他又深陷往事之中,也不敢开口,在一旁静候。 那知权地灵过了一会,竟看向齐飞玲,奇道:"丫头,你一点也不急?" 齐飞玲奇道:"急什么?"忽地明白过来,嗔道:"前辈!" 又笑道:"飞玲刚才贪听前辈说故事,一时之间,竟也真将那事忘了。" 花平也已想起,道:"师父,您刚才说道若无忘情诀便无玉女宫,又是怎么回事?" 权地灵笑道:"这说来话就长了,我今天有些倦了,改日吧。" 又向齐飞玲笑道:"你只记住,你那日实已站到宝山之侧,以你聪明悟性,自行用功,我不信你想不到些什么。" 又道:"你也莫要对我寄望太高,我不过是知道些个旧日掌故而已,真要考究起来,对你没什么用的。" 说到这里,竟再不理两人,踢踢踏踏,自行去了。 二人相对苦笑,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自此日后,权地灵对二人全不客气,每日里呼来喝去,竟就全然当他们小辈使唤起来,还好花平自齐飞玲救回后早已死心塌地,直是拿他当个活神仙看,又是自小吃惯了苦,全然不以为意,倒是齐飞玲,一来自小在玉女宫便是众星捧月般长大,二来花平便看她干一点活也是心痛,每日里只是在谷中闲逛,落了个逍遥自在。 两人见这谷中草木长春,都甚是好奇,向权地灵问起时,他只说某日间云游过此,也是甫见奇景,好奇心起,细细察探之下,,原来此谷地下隐有一眼温泉,地气蒸慰,虽冬而水土不冻,以是四季如春,他看上了此地四时皆备,多生药草,又极是隐密,索性结庐于此。 花平每日里除去洗衣作饭,采药晒草之外,也没甚么事情,一多半时光倒是闲着,权地灵时时讲些医术武功与他,他听得津津有味,颇有增益,只觉这谷中安适平静,直是个洞天福地,那里还想出去?齐飞玲虽是常常想回玉女宫去,但权地灵却总是不依,只说她伤未全愈,若这般走掉,伤势复发事小,伤了他医仙的面子事大,齐飞玲虽知他纯是胡说八道,却辩不过他,又见花平在这里过得甚是自得,知他实不愿再离谷它去,再想起当日玉女宫对他所为种种,若真是和他一起返山,会有什么事情,却也真是难说。几次要走不走,慢慢也就淡了,内心深处,更时时隐有一个念头:"若能就这样,和他在这里过上,过上一辈子,那也不错啊。" 不知不觉间,二人竟已在谷中呆了将近一月。入冬渐深,连着下了几场大雪,天气愈寒,不知怎地,这一年竟是分外之冷,谷中虽有温泉,也渐觉寒意,三人身怀上乘武功,倒也罢了,权地灵种在室外的几种稀有药草,却是渐渐不抵,权地灵每日里破口大骂,却也无济于事,到得后来,还是花平看不过去,砍了些树木,堆了些土,将那几片药草护起,又生些小火相温,权地灵眉开眼笑,不住的夸了他几句,只是…自此之后,花平每日里便又多出了砍木劈柴这一项活。 这一日,花平正在砍木,忽地一呆,停下手来,齐飞玲本是站在他身侧观看,见他神色有些呆滞,奇道:"怎么了?" 花平晃晃头,笑道:"没什么,只是…" "我刚才一斧砍下,忽然想起了苏大哥和肖兄弟他们,若不是他两,我早不知死了几次,现在我呆在这药谷中快活自在,却不知他们怎样了?" 齐飞玲笑道:"你就为这个发呆么?这还不容易,玄天宫的所在,我也知道,现下里大雪封山,等到开春雪融的时候,你和权前辈说一声,咱,咱们一起去看看他们好了。" 她与花平这月来虽是日渐亲密,但"咱们"两字却还是第一次出口,她虽努力说得若无其事,却仍是情不自禁,脸上微微一红。 花平听得这"咱们"两字,也是心中一荡,看看她脸上神色,大着胆子道:"是啊,说起来,你的性命,也有一半是他们救的,说起来,咱们,咱们是该去谢谢他们。" 他这话说得是齐飞玲之事,却道"咱们"如何如何,那是更进一步,全然把两人当成一体,齐飞玲何等聪明?一听便知,脸上又是一红,却仍是笑道:"是啊,咱们确是该去谢谢他们。" 权地灵躺在树后,侧耳细听,心下大是得意,心道:"乖徒儿,笨徒儿,要不是为师强行将她留在这里,不教她回玉女宫,你便再多挨一年,也休想听得这'咱们'二字,这些个苦活,你须也干得不冤吧。" 正自得意间,忽听道齐飞玲一声轻呼,道:"好漂亮的蝴蝶儿。"便听花平笑道:"你等着,我给你捉来。"心下大乐道:"傻小子是越来越聪明了。" 齐飞玲笑道:'你小心些,千万莫弄死了它。"花平笑道:"放心好了,你当我的木叶是干什么用的?" 权地灵皱皱鼻子,心道:"当日忘情诀威震江湖,何等的威风霸气?今天却教他用来抓只小虫,黄云流若泉下有知,不知当作何感想。"忽地听到微微风声,睁眼一看,一只极是漂亮的白蝴蝶,竟晃晃悠悠,向他飞了过来。 权地灵这一惊非同小可,急要走避时,却那里还来得及?花平已是抢了进来,口里还笑道:"说我吹牛?你看着好了,若让它掉了一点…"忽地看见权地灵,吓了一跳,脱口道:"师父!" 齐飞玲此时也已跟了进来,一眼看见权地灵,也吃了一惊,嗔道:"前辈!" 此时若是常人,必定面红耳赤,仓惶而去,但权地灵面皮之厚,却实非常人所能望其颈背,不惊不羞,哈哈大笑道:'好徒儿,有出息,象你师父当年!" 又道:"你们接着聊,接着聊,只当我不在这里。" 齐飞玲那里还掌得住?娇呼一声"前辈!",转身奔去。 花平满面苦笑,道:"师父,你…"还未说完,已为权地灵抢过话头,笑道:"你可是想向为师请教些这上面的心得,无妨无妨,为师本来就想指点你几手了,不是自夸,想当年……"" 花平不敢怠慢,垂首细听,心下却是暗自苦笑,"人都不爱冷若冰霜的朋友师长,但若师父他老人家能变冷一点的话,我……唉。" 此刻的花平,自然不会知道,不久以后,他就会和一个冷若冰霜的人结拜成异姓兄弟,也更加不会知道,到了那时,他是多么怀念现在的罗嗦和玩笑…… 那个冷若冰霜的人,正在和人过招。 他退了一步,又向左边闪了一步,猛地里眼睛一亮,轻呼一声,道:"着!"手中杆棍,如出洞灵蛇般,疾戮而出,不偏不倚,正点在对手右手"尺关"之上,对手手一颤,已是握得松了,他跟着一个大旋身,掌中棍急挥出去,两棍砸在一处,对手再也拿握不住,"砰"的一声,杆棍已被震得远远飞出。 他并未跟进追击,反而退开几步,躬身道:"晚辈得罪了。" 跟他过招的人虽是败了,却甚为高兴,笑道:"肖小弟好身手,老夫这些天来真是大开眼界。" 肖兵道:"辛公客气了。" 辛弃疾笑道:"不是客气,肖小弟你武功之博,招式之奇,都是辛某生平仅遇,这几日间时时对搏,辛某其实受益非浅。" 他不等肖兵客气,又道:"还有一事,肖小弟不会嫌我多嘴吧?" 肖兵道:"不敢。" 辛弃疾笑道:"他两人来找我,纯是一时兴起,文心做怪,但肖小弟深沉内敛,精明强干,似不是这等人,这几日间你常一人沉思,又时时去看他两人,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和辛某说?" 肖兵心下一凛,暗道:"他眼光竟锐利如此!但这样一来,倒也方便。"拱手道:"前辈好眼力,晚辈若再有所隐瞒,未免太过无礼了。" "周龟年这人,不知前辈可曾识得?" 辛弃疾脸色一紧,道:"天下谁人不识君?" 肖兵道:"正是。" 辛弃疾左右看看,闭上眼睛,右手按住自已太阳穴,不住敲打,过了一会,方缓缓道:"鹅湖虽小,却堪称胜地,肖小弟可愿共老夫一游?" 肖兵知道他是嫌此地人多耳杂,说话不便,恭声道:"晚辈荣幸。" 两人划了一条小船入湖,辛弃疾一反常态,由得肖兵一个人出力,全不帮手,也不说话,坐在肖兵对面,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时而叹息,肖兵知他正深陷往事之中,也不去和他说话,心下不住盘算:"若说辛先生会对金人有什么好感,那绝对是胡说八道,但周先生身为金主御用高手,不知坏了宋人多少图谋,伤了多少英雄,辛先生听到他的名字,竟没有立时反目怒骂,而是这般模样,其中定有隐情。" 不一时间,小船已近湖心,辛弃疾叹了一口气,对肖兵道:"你识得周先生?" 肖兵将当日泰山之事约略说了,辛弃疾听的甚是仔细,说到周龟年戏耍五大夫剑时,他哈哈笑了几声,旋即住口,说到周龟年称赞他的时候,他苦笑一声,喃喃道:"浮名惑人,其实难符啊。" 不等肖兵说话,他忽又道:"这事情,已在我心里藏了几十年,总找不到合适的人说与知道,你今日到此,想是天意,给辛某一个解脱。" "若无他,辛某早已死了。但这救命之恩,却是想报也无从报起。" "在他,是全然不希罕什么报恩,在我,却是不知当不当报,不知当如何报。" 肖兵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本料这两人当是旧时相识,来寻辛弃疾,一半固然为着周龟年之语,一半也是想多知道些周龟年旧日面目,那料二人关系竟是如此惊人?心道:"周先生竟有救命之恩于他?什么时候?是在他未为金狗所用之前吗?" 又想道:"施恩不图报,那也寻常,瞧周先生模样,也非挟恩要胁之人,但辛公之语却是甚奇,大丈夫受人滴水,也当涌泉相报,怎地说到这当不当报上去了?" 只听辛弃疾缓缓道:"你可知道,方才你说到张安国之事时,我为何叹息?" 肖兵心道:"为何叹息?万马众中斩上将,这本当是他生平得意之事,却不大听人说起,自是他自己也不愿多言,若是为着怀念耿将军,这其实难符几字,又用得有些不伦不类,以他才学,自是不会将这等词句用错,难道说,竟然…"他心念电转,片刻之间已有了结论,却是太过惊人,背上不由的渗出汗来。 辛弃疾笑道:"你想出来啦?"笑声却甚是苍凉。 肖兵心下更无疑问,知自己所料,十之八九是不会错了,道:"当日详细情况,前辈能否赐知?" 辛弃疾叹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那天出使朝廷回来,在路上就听说了耿大哥的噩耗。当时只觉得整个人都傻了,愣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吃饭,当我回过神来时,碗已经空了,菜也吃完了,大家都看着我,满脸惊异。他们说,我刚才傻笑着,不停的在吃东西,谁和我说话,我都不理。" "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报仇。我知道我没有耿大哥的本事,不可能再把散了的弟兄们召集起来,我们飞虎军已经是完了。可是,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看着张安国这个小人就这样快活自在,拿着耿大哥的首级,去换荣华富贵。" "我知道我不是张安国的对手,平时交手,我从没胜过他,整个飞虎军中,就只耿大哥一个人武功好过他,可我还是一定要去杀他。" "很多人不愿去送死,但也有不少人和我的想法一样,到最后,我们一共有三十七个人一起去。" "我们趁着天黑,从东边冲进了军营。" "他们只是放火惊扰,把杀张安国的事情交给了我。" "我说我一定能杀了他,他们都信我,我以前从没说过空话。" "其实我说得也不是空话,至少,我相信,我总能和他同归于尽。" "带着三十七个人去揣人家的大营,我当时本也没打算能活着回去。" "那一天很可怕。" "还好,老飞虎军的弟兄多半都没有认真出手,甚至还故意引着我们向那银帐过去。但那千多只金狗,却都是百战精兵,非同小可。我们三十七个人一起去,等到见到张安国时,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当时,张安国正在喝酒,作乐。" "有两个人坐陪,一个是金人,而且地位好象还很高,另一个也是个汉人,我却不认得他,不是我们飞虎军的人。" "我劈开帐门时,张安国那厮正面对着我,他显是没想到我会来,反应有一点慢。" "我一看到他,怒气上冲,什么都不知道了,一下子就冲过了那两丈空地,在他还没有出手之前,把他劈成了两块。" "他当时有拔刀的时间,但可能是心虚又或是没想到吧,没能拔出来,但我知道,以他平时的速度,在我冲过去的时间里,他足可以出刀,杀人,再回鞘了。" "其实,就连我,也没有想到,我竟然能就这样一刀杀了他。" "可是,更令我吃惊的还在后面。" "几乎是在我出刀的同时,那个金人就已经拔出刀,冲了过来,我那时候,只觉得大仇已报,生死已不放在心上,而且,他是从侧面冲来,我已经来不及闪了。" "那个金人动作很快,但那汉人却更快。" "他是后动的,却先冲到了我面前。" "我恨汉奸,尤胜于恨金人,当时我很开心,只希望能再带一个走。" "没想到,他武功竟高得出奇,只一个照面,就将我手中刀夺去。" "然后,他一刀杀了那金人。" "我当时愣住了,不知所措,他把刀塞回我手里,悄声说道,向西南逃!跟着一掌打在我胸前,把我打出帐外。" "他那一掌用的很巧妙,我连一点伤都没受,定了定神,和兄弟们开始向外冲。" "有些个金狗还想追,他却大喝道:'小心诱敌之计,不得妄动!'" "如果没有他这一句,我想,我们没一个能活着冲出那里的。" "向西南方冲出了四五十里后,我们歇了一会,我让其它兄弟都走了,自己却留在那里。" "我知道这样很危险,但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他会向这边来找我。" "果然,我一直等到天黑之后,他终于出现了。" "我当时以为他是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志士,一心想要结识,谁曾想,甫一见面,他竟先向我啐了一口。跟着,他就开始用最难听的话辱骂皇上,辱骂大宋。" "我很生气,就开始和他对骂,骂了好久,我有些累了,他却笑着问我,我都是这样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吗?" "不管怎样,我的命确实是他救的,我无话可说,可他的话实在让我无法容忍,后来,我对他说,若只是一条命,你拿回去便是,似你这等无父无君之人,辛某不敢高攀!" "他听了我这话后,并不生气,只是不停的狂笑,过了好久,他才停下来,告诉我说,我的命,他没兴趣,让我走。又说,如果我一定要觉得自己欠了他一条命,就想法把这条命过好些,莫教他过的几十年后,回首前尘,叹气说自己救错了人。"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肯说,大笑三声,挥袖而去,只留下我一人,枯坐在旷野之中。" "后来我多方打听,原来他是在张安国行刺耿公之后来投,二人一谈便极是投机,被封为军师。" "其实,在我心中,他帮我最深的,还不是我的性命。" "那日我们踏进军营时,最怕的不是战死,而是张安国这无胆小人不知虚实,先行走避,后来才知道,那天他确有此意,只是被那人引了三国姜维之事劝住,回想起来,倒象是他知道我们来意,特意将他留住一般。" "后来,无论是我们还是金人,都想知道他的底细来历,但问来问去,没一人知道他从那里来,也没人知道他后来向了那里去,就好象世上从没有过这个人一般,我虽不甘心,多方查找,但总是半点线索也无,慢慢的,也就淡了。" "我那时,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谁想到,十五年前…" "我那时潜入金地,去结连几名汉人将领,指望说得他们反金归汉,我费了十几天时间,或劝或诱,或恐或胁,总算一一说得,虽然疲累不堪,心下却很是自得。" "那时是八月间,我们说定我先回去,九月初九时,我带兵接应,他们趁机夺城。" "那天是八月十五,我至今还记得,月亮又圆又大,亮晃晃的,挂在天上的样子。" "我们喝了几口酒,心情都很好,就在那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各位的兴致都很好啊,这就好,我最不喜欢在别人心情不好时送人上路。'" "大家被这一吓,酒都醒了。要知这事如有泄露,不唯这几个人自己的人头不保,连带他们老少全家,连坐起来,只怕一个也活不了,所以当时也顾不得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一拥而上。" "张七傲和殷理离他最近,冲在最前面,所以…" "他们也是最先死的。" "只一下,他们的刀剑就被拗断,反过来,杀了他们自已。" "刘炙达认得他,惊呼道'是周龟年,不可力敌,快走!" "那时他已很有名了。" "当时他笑道:'走?去那里?鬼门关么?'只一挥手,刘炙达便滚在了地上。" "他每一挥手,即杀一人,不过几弹指的功夫,这些个身经百战的武将,已全都死在地上。" "我一刀挥出,还没沾他点边,便被他将刀夺去,我那时自忖必死,谁想他却突然停了下来,道:'是你?'" 肖兵听到此处,已猜了八八九九,果听辛弃疾道:"他一停下来,我看清了他的脸,却正是当年那人。" "他那时也呆了一呆,把我丢开,说道:'是你?'" "忽又大笑起来,说是我这些年来所为,他多有耳闻,确是条好汉,倒也没救错人。又让我逃走,说他自会善后。" "我那时却是怒火冲天,只觉得宁愿死在那里,同那一地好汉作个一路,也不愿让他再这般戏弄。" "我说与他听了后,他沉吟一下,冷笑一声,忽地点住了我穴道,将我丢到房中。" "这时已有些士卒惊觉有变,冲了进来,我听到他表明身份,说这些人全是为我所杀,教他们好生善后,又托词要出城追我,设法将我带出了城。" "他将我带到野外,也不说话,反反正正,连打了我十几个耳光,方解开我穴道。" "我那时已是万事全忘,只想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他却先道:'你现在若出手,只是送死!'" "我怒道:'大丈夫可杀不可辱!'" "他冷笑道:"是么,我偏要辱你,你又怎地?'说话间,已又一个耳光打在我脸上。" "我那时本是全神戒备,但他这一下打来,我竟仍然连躲一躲也做不到。" "他冷笑道:'死?那是天下最容易不过的事情,你若有胆量,就活下来,卧薪尝胆,等个机会,来向我报仇!'" "他本来面色如常,一直笑眯眯的,但说这几句话时,面色渐变,如悲似喜,十分古怪。" "我被他话语震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而去,我站在那里,也没有阻他。" "我这一生阅人无数,唯独这周龟年,我是全然看不透他,这些年来,我常反复苦思,总是想不通他所为种种,究竟是何用意?" "就如方才,按说以他所作所为,我本该唾之骂之。但不知怎,到了口边,转转绕绕,却出不来,终于还是喊他作周先生。" 辛弃疾说到这里,又是一声长叹,神色极是萧索。 肖兵虽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气氛是越来越压抑了。 还是辛弃疾想起肖兵方才所言,问道:"肖小弟,你方才说他在泰山上说老夫什么?" 肖兵如梦初醒,忙将周龟年所言告知。 辛弃疾惊道:"竟有此事?" 又道:"老夫武功,在江湖上不过二流,那一刀虽猛,也只是个血气之勇,招式上并无精妙之处,周先生他…何出此言?" 肖兵苦苦思索,也是不得其解,心下甚是苦恼。 他原道只消见得辛弃疾,几句请教便可劈破旁门,再上重楼,,那知从现下来看,周龟年却似是打哑迷一般,迷雾重重,要教他自行破解。 也就是说,不肯直接告诉我答案,只是提供了一些线索,余下的,就要靠我自己去悟了? 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辛公当日见周先生时,不知是什么模样?" 辛弃疾愣了一下,道:"很普通啊,穿了一身灰衣,瞧模样,也就四十多岁…"说到这里,面色忽地一变。 肖兵已是缓缓道:"但十五年前辛公见他,他却仍是一身灰衣,瞧上去四十多岁,对么?" 辛弃疾呆了一会,点了点头。 肖兵道:"我数月前于泰山见周先生时,他仍是一身灰衣,瞧上去四十多岁的样子。" 辛弃疾苦笑了几声,道:"此等高手,或者已通性命之学。驻颜有术,童颜鹤发,那也是有的。" 肖兵嗯了一声,再不说话,辛弃疾也陷入沉思之中。 两人各有心事。埋头苦思,并不说话,一片寂静中,忽听得一个童子声音远远呼道:"老六叔,老六叔,天都黑了,六婶喊你回去喝粥。" 两人全神贯注,不知不觉间,天已黑了。 辛弃疾奇道:"喝粥?喝什么粥?"忽地恍然大悟,一拍大腿,笑道:"你看我,都老糊涂了,今天已是腊八了!" 肖兵惊道:"腊八?今天已是腊八了?" 辛弃疾笑道:"是啊。" 肖兵不语,心下却想起了苏元,周龟年当日说要在腊月初八,上玄天宫讨一口腊八粥喝,然则,两人现在该已遇上了? 周龟年为何要上玄天宫,自泰山别后,肖兵反反覆覆,已不知想了几次。北地武林中,固有死心塌地,与金人合作者,但大半仍是心存宋室,暗中相洽,金人最恨的也就是此,周龟年行走武林,主要也是为着压制处理这些门派。但姬北斗却不是这两类之一:他脾气甚怪,一向不大着意夷夏之防,是以玄天宫在金宋相争中所持也甚是超然,两不相帮,只是他于门下弟子约束不紧,自行其事间,毕竟十九都是汉人,行事之际,终究多是助宋抗金,但一来姬北斗武功太强,二来玄天宫也从未摆明车马,是以一直无事,如今周龟年亲上玄天宫,难道说,是要象当年对付太一道般,挑了玄天宫?还是只想要他答应约束弟子?又或者,纯是为着武者的无敌寂寞,想要找个对手一战? 姬北斗自玄天八功大成以来,纵横江湖数十年,号称从未全力出手;而另一方面,周龟年的神秘与战绩,正是近二十年来武林中的最大传奇,这两人若是对上,不知是斗智还是斗力? 不管怎样,今天的玄天宫上,一定是非常精彩啊…… 第九章 来时相遇夕阳中 天回北斗挂西楼 第九章来时相遇夕阳中天回北斗挂西楼 片片雪花,柔柔轻轻的在风中回旋着,轻呼着,拥向无边的大地。 雪并不大,虽是整个武周山都被涂成了一片银装素裹,但一弯山泉却仍是蜿蜓自在,悠悠的自山上泻下。雪花飞转着落进泉水里,随即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将那泉水镇得更加冰冷。 两个男子正百无聊赖的在泉水边踱来踱去。 雪并不厚,经不得两人不住践踏,露出了下面的黄泥青岩,有些难看,两人却是全无知觉,不住的来回踱步,都皱着眉头,神色不展。 雪天之中,万物皆寂,静悄悄的,就只有他两人的脚步声响个不停。 一个年轻些的终是耐不住性子,打破了这沉寂: "七哥,天都要黑了,你说那人究竟还会不会来?" 说话之人只二十出头,长的甚为文静,双手修长。腰间并未悬刀挂剑,但衣服微微鼓起,似是在里面盘了什么东西。 另一个人年纪长些,但看起来也不过三十上下,蓄了个八字胡,面色甚是清冷,腰间挂着把剑。他听那年轻人开口,苦笑一声,道:"那人行事是出了名的无理可依,我怎么能知道。" 又道:"伟子,你急了?" 那年轻人也知道他必是这等回答,只是太过无聊,找些话说,听他相询,笑道:"有些吧,想想其它兄弟,现在已经该张罗着晚饭的事了。" 那七哥看看他,忽地笑道:"你想的是晚饭么?" 那年轻人微微一滞,笑道:"那还能想什么?"却已有些不大自然。 那七哥笑道:"你是怕你不在旁边,别人又和芝妹搭话吧?" 那年轻人被他说中心事,脸一红,笑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关我什么事?" 那七哥哈哈大笑,道:"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有什么好害羞的。" 又道:"再忍一忍,宫主不是说了吗,那人虽是名声不佳,却非宵小鼠辈,决不是夜袭之人。若是天黑还不见他,便不会来了。" 忽听得一个声音叹道:"姬宫主谬赞了,老夫真是愧不敢当。"声音低沉,却甚是清晰,如在耳边。 两人大吃一惊,急旋身查看时,只见空荡荡一片雪地,那里有人? 又听那声音道:"其实老夫今天早上便已入大同,只为贪看华严寺景,又和那方丈辩了些法,以是晚到,不意竟劳两位在这竟天飞雪中枯立相候,真是惶恐惭愧。" 两人知那人必是用千里传音之法自远处将语声传来,但此地视野开阔,两人目力又强,里余之内,都看得清清楚楚,却那有人在? 又听得那声音道:"昂日鸡庄伟,翼火蛇高丙,竟出动二十八宿之二来仰客,姬宫主好重的礼数啊,周某空手而来,委实有些失礼了。" "既然这样,就拿你们两个的性命做见面礼吧!" 话语中充满了挑衅与敌意,却又有着无比的自信和强悍,高丙庄伟虽都久历江湖,惯经风浪,听到他的声音,背上竟也不自由主的微微发冷。 特别是,他们知道,这个人,有着足够的资格,说出随便怎样狂妄的话来… 两人努力想辨出他所在方位,但话音入耳,盘旋不已,全然听不出方向所在,两人心下又惊又怕,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庄伟眼力好些,先看到动静,惊道:"七哥,你看那边!" 高丙沿他所指看去,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里余之外,一个小小黑点正在不住移动,似是个人形,但如真是他的话,那他刚才难道是在数里之外说话? 内心深处,他们本都极是期盼着今晚这一战,据称数十年来就从未全力出过手的宫主,会不会将玄天八功的妙处,尽数展于人前,是他们私下打赌的好材料。 当然,他们所赌的,不过是两人会打多久,和会怎样结束这一战而已,谁胜谁负,在他们看来,是一个无聊的赌题,也是一个没有悬念的赌题。 只要姬北斗全力出手,就是天下无敌,在武林中,这是一个传说,而在玄天宫弟子的心中,则是一个真理。 但是。现在,这一刻中,这两人开始怀疑自己原来的信心。无它,只为着,他们知道,要在数里之外,将语声清清楚楚的送过来,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宫主,他能做到吗? 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惧,但是…也就只是眼中的惊惧而已。 "北斗兄御下果然有方,明知不敌,却不肯逃去。" 叹息着,他已来到近前,两人都看清了他的模样。却不过四十来岁而已,背上负了一把雨伞,脸上留着两撮胡子,笑眯眯的,甚是可亲。可一想到他方才所言,两人却仍是难以压制下心中的寒意。 "老夫只出一招,你们若接得下,便放了你们,如何?" "请前辈赐教!" 整齐的语声中,皮鞭擎出,宝剑离鞘,如果说他们有些惊恐的话,那么,至少这并没有让他们的手抖动,也没有让他们的眼迷离。 然而,在他的面前,即使是最微小的弱点,也会暴露无遗… "小伙子,有个姑娘在山上等你,是吗?" 芝妹还在等我!我要活着回去!我不要死啊! 心意动摇的一刹那,周龟年如闪电般迫近,高丙的剑虽及时封住了他的第一波攻势,可庄伟的鞭,却慢了一慢。 一慢已是足够。 一引一带,剑鞭相缠,低喝一声"开!",两人都觉一股大力应声而至,把持不住,掌中兵器脱手飞出。 根本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他的双手,已印到了两人的胸前。 在那一瞬间,连高丙自己都没想到,他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 可惜啊,看不到他和宫主的一战了…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对他是一种安慰吧,不仅仅是他,此刻集结在玄天宫中的众多高手们,到了最后,能够亲眼目睹姬周一战的,也只有两人而已…… "碰","碰"。 本应是这样的两声闷响,但自大门外飞来的两具人体,却在撞上饭桌之前,被人及时接下。 唔,姬淑礼倒也罢了,那个金大升的反应与速度,却是出乎自己预料之外的快呢。 并不急于进去,他负着手,静静的站在门外,等着里面的混乱与惊扰。 "伟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铁石心肠如他,也不禁微微一笑。 有了这样一个口子,那些努力控制住的情绪,就该开始渐渐崩散了吧? 万事开头难啊! 不过,如果就这样混乱下去,他就会很失望,在他的计算中,今天本应是一场苦战,若能这样容易就将他们的秩序瓦解的话… 便无趣啦…… 只听见"扑"的一声轻响,哭声骤然止住,跟着便有几人喝到:"苏元,你干什么?" 周龟年微微一笑,心道:"果然是他,武功纵不如人,但这份得之于天的聪明机敏,却正是合用之才。" 跟着就听一个沉稳老成的声音道:"元儿作得很好,芝儿伤心过度,一时无法自制,正当让他睡一会。子真,你扶她到后面歇息。"一个女子声音答应了一声,脚步响起,向后面去了。 那声音又道:"贵客远来,莫教人笑话,各自拿出些礼数来。"众人一起答应。 那声音方道:"周先生,门外风雪交加,如蒙不弃,请进来一叙如何?" 周龟年嘴角挂出一丝笑意,迈进门里。 这是好大的一间厅房,两排长桌上,已摆满了诸色冷菜,墙边堆了一溜酒坛,显是只等姬北斗一句话,就要开宴。 房里有男男女女几十人,正是玄天宫驰名天下的十一律星,二十八宿,见到周龟年进来,一个个都是怒目而视,周龟年却视而不见,缓步而前,直到离姬北斗不足十步时,才站住不动。 姬北斗一直俯身察看庄高二人,直听到周龟年足音停下,方抬起头来,缓缓道:"周兄好手段。" 他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满头长发,却是无拘无束的,披在肩上,在这所有成年男子都要把头发束起的时代,这无疑就是一个标志。 标志着,他有足够的力量和自信,不去理会别人的意见… 周龟年笑道:"哦?" 姬北斗道:"对内家高手来说,龟息之法并不为奇,但周兄竟能别辟奇径,想出了逆施他人身上之法,老夫很是佩服。" 周龟年微现佩服之色,道:"姬兄好眼力。" 姬北斗笑道:"说来惭愧,我空有眼力,却找不到解救之法,还要有烦周兄了。" 周龟年哈哈大笑,走到两人身前,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听两声呻吟,庄高二人竟醒了过来。 众人无不大惊,纷纷抢了过来,周龟年笑道:"这龟息之法甚损元气,他们现在不宜说话动作,还是喝几口热汤,睡一会的好。" 忽又笑道:"但陆千芝陆姑娘的穴道,却可以解了吧?" 姬北斗哈哈一笑,一挥手,已有几人将庄高二人扶了下去。方朗声道:"开宴!" 此后不外乎添酒加菜,杯筹交错,那也没什么好说,直到酒尽菜残,灯油重添,姬北斗方看向周龟年,笑道:"吾闻贤者不轻动,名士不空游,周兄远赴武周,不会就只为着听经说法,把酒论菜吧?" 周龟年笑道:"姬兄说得好,我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忽地神色转冷,道:"姬兄对门下弟子的管束,有些个松啊?" 姬北斗笑道:"哦?可是有些个不长进的,做了些伤天害理之事么?我近来身子甚倦,久未离山,他们在江湖上怎样行事,我也不大清楚,若有不到之处,还烦周兄给约束些则个。" 周龟年笑道:"姬兄言重了,贵宫弟子,那轮得到龟年多事?其实江湖上的事情,那有多少道理好讲,无非强存弱亡而已。龟年也是个爱静不爱动的性子,正和姬兄相仿,只是…若是有人不肯安分,想做些个通汉敌金之事,龟年皇命在身,那是身不由已,还请姬兄见谅。" 姬北斗笑道:"哦?周兄说话真是高深莫测,教我听得云深雾罩,还请明言可好?" 周龟年笑道:"姬兄不妨问一问,贵宫的牛金牛李弘,女土蝠郑元两位是不是这几天便要远行?" 他随口一句,立时有两人面色大变,姬北斗早看在眼里,也不以为意,淡然道:"请周兄明示。" 周龟年微笑道:"据我手下所报,今年腊月十八,洛阳城中,会有个大会,北地各路好汉,多有应约。" "原本江湖之会,也是稀松平常,但不知怎地,这会却有些隐秘,似是不大愿意让人知道。而且,据说,到那一天,还会有些南方来的贵客到场。" 姬北斗呵呵笑道:"周兄想要怎样,请明说吧。" 周龟年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周某今日前来,只一事相求。"目注姬北斗,并不开口。 姬北斗只是笑笑,比了个手势,请周龟年继续说下去。 周龟年笑道:"我想要姬兄表一个态,证明贵宫无意与大金为敌。" 姬北斗笑道:"有趣有趣,不知是怎么个表法。" 周龟年笑道:"我想要李牛两位依然前去赴会,贵宫却须另遣精兵,与我合作,到时里应外合,将洛阳会上那些个乱党一网打尽。" 此语一出,满厅立时大哗起来,姬北斗却神色不变,微笑道:"若我不肯答应呢?" 随着这一句话出口,整个大厅所有的话音都突然中绝,每一个人的目光都集在了周龟年的身上。 周龟年却恍若不觉,笑道:"久闻云岗石窟是天下一绝,龟年早有志一游,姬兄可肯一尽地主之谊?" 姬北斗笑道:"值此飘雪之夜,又逢佳客远来,姬某很是开心。" 扫视了一下厅中诸人,道:"淑礼,你主持一下这边。" 姬淑礼却急道:"不行,大哥,我要和你同去!" 姬北斗怒道:"你说什么?"还没说完,已被姬淑礼截道:"我说我也要去!" 姬北斗本来一直谈笑自若,面色如常,被她这一抢,却有些尴尬起来。不唯是他,厅中诸人,除周龟年外,面色都有些尴尬。 苏元心下暗暗苦笑道:"周先生只怕还不知道,这玄天宫中,说话真正算话的,并非大宫主。" 要知玄天八功虽然驰名天下,但在这些人的心中,却终是姬淑礼的性子更胜一筹… 周龟年浑不在意,也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笑眯眯的。 姬北斗果然不敢强行喝退姬淑礼,向周龟年苦笑道:"让周兄见笑了。" 周龟年笑道:"无妨,便请二宫主一同移步如何?" 忽又道:"龟年另有一个不情之请。" 姬北斗道:"请讲。" 周龟年笑道:"当日泰山之上,贵高徒无论心机武力,都是技压全场,更看破龟年驱虎吞狼之计,将龟年一番心血,化之东流。龟年很是羡佩,如果无事,还盼可以同去,只不知方便不方便?" 姬北斗却没想到他有这一手,看看苏元,方向周龟年笑道:"周兄说笑了,若非周兄手下留情,那轮到他来威风?小徒能得周兄如此错爱,真是惭愧。"又向苏元道:"元儿,你也同来吧。" 又道:"大升,景元,你们两个将这边看着些。" 金大升彭景元躬身答应,四人径向后山石窟去了。 几人方走出不远,只听得马蹄声响,两匹快马一先一后,下山去了。 苏元听得蹄声,面色忽地大变,正要转身奔回,姬北斗已喝道:"元儿。" 又摇摇头,向周龟年苦笑道:"惭愧了。"周龟年从容笑道:"姬兄客气了。" 姬北斗叹道:"大升沉稳,景元老练,但若说到心机脑力,均是不如元儿,周兄好眼力。" 又叹道:"连这等事也看不破,还想学人改邦立国?周兄未免过虑了。" 周龟年笑道:"皇命在身,岂敢怠慢?" 他二人这番交谈,只教姬淑礼听的如在五里雾中,全然摸不到头脑,拉住苏元,悄然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苏元苦笑道:"洛阳之会完啦!那些人也完啦!" 姬淑礼奇道:"你说什么?他俩不是赶去通知他人了吗?" 苏元叹道:"连咱们都想得到要去通知他们,周先生又岂会想不到?"。 又道:"我想这会事关机密,周先生虽神通广大,也未必能有多少头绪,最多知有此事,却只怕还未能清楚头脑,只是…" 周龟年已接口笑道:"只是他们两这一去,却无疑是在为我指点迷津,只消尾随不放,还怕他们不将与会之人一一为我找出?" 又笑道:"周某料定你定能看破我心意,特地邀你同来,着实没错。" 姬淑礼急说道:"你说什么?不行,我要去追他们!"方转过身转身,姬北斗已喝道:"淑礼,不许去!"语声大异平常,姬淑礼微微一震,转回身来,看向姬北斗,满面不解之色。 姬北斗叹道:"高手博弈,落子无悔,那有回手之说?" 又向周龟年道:"比智不比力,这第一局,是周兄胜了。" 周龟年笑道:"不然,不过平手而已,若是细算,周某仍是小亏。" 三人听他此言,都微感讶异,却听得他又道:"其实周某对玄天宫的第一个动作,是今年九月,以泰山为饵,想要挑起琅琊王家与贵宫之战,却被令高徒认破,更逼我亮相,后来我虽杀人灭口,镇压全场,但所谋之事,终是破了,那一局我谋划数月,暗中行事,颇耗心力,今日之局,不过略略扳回些许而已。" 又道:"其实正如姬兄所言,若连我这等布置也看不透,则此等人物,也难为大事,徒然送死而已,拿与不拿,确实也没什么。" 说谈之间,几人已走近一处山崖,残月冷照之下,山崖黑糊糊的,只能隐约看到有些轮廓之物,却看不清是什么。 姬北斗笑道:"周兄高人,这云岗石窟的来历,该用不着姬某再来多言了吧。" 周龟年失笑道:"姬兄说笑了,龟年岂能无知如此。" 又仰望山崖,叹道:"当年昙公发大愿力,要兴此佛地,普渡众生,一干无知俗众纷纷相讥,如今佛地堂堂,那些滋扰鼠辈,却不知身在何方?" 姬北斗笑道:"但昙公能成此善地,却也还是靠的俗众之力,别的不说,这昙曜五窟的来历,别人不知,周兄不会不知吧?" 周龟年斜视姬北斗,过了一会,方道:"那边五窟体量巨大,饱满壮硕,可便是传言中的昙曜五窟?" 见姬北斗微笑颔首,他又道:"周某闻名久矣,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又道:"可笑那些个无知莽夫,妄自尊大,自以为是,却不知千载之下,笑名长存。" 姬北斗哈哈大笑,道:"周兄快人快语,深得我心。" 姬淑礼虽久居于此,于这云岗石窟的来历,却实是不知,全然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不觉看向苏元。 苏元知她不明,细细说了。 原来当初北魏年间,沙门统昙曜感于天下动荡,欲要大兴佛事,一来感化世人,二来超度亡魂,但时值乱世,寻常百姓,便有心供奉,又能出得了几分力气?他辛苦数年,饱尝艰辛,却仍是一事无成。 若是常人,此刻早已心灰意冷,他性子却极是坚忍,百折不挠,不肯弃去。 这一日间,他偶然听人说得"国家之力,可以移山"这八个字,呆了半晌,忽地仰天大笑,决意进京说动朝廷相助。 其时北魏一朝,建都平城,便是今日的大同,昙曜孤身入京,也不知历了多少艰难困苦,竟当真说动北魏皇室,授他一道敕令,在京城之侧的武周山上开凿石窟,广布佛像。 姬淑礼奇道:"这昙曜也真是个奇人,好生了得。"忽又想起方才所言,问道:"他说什么妄自尊大,是什么意思?" 苏元苦笑道:"这个吗,却确实有点好笑。" 原来当日北魏乃是和平年间,已是开国第五帝,某一日间,他不知怎地心血来潮,硬说什么皇帝即是当世如来,非要依着历代皇帝相貌铸像,昙曜也没法子,只能由着他,是以这五窟主佛,不仅分外巨大,而且面目之间,与寻常寺间佛像大是不同,眼角眉稍,颇类胡人, 姬淑礼惊笑道:"竟有这等事,这,这真是…哈哈。"正要大笑,忽地听到周龟年道:"北魏以弓马立国,这五人手上,怕不都沾有几千几万的鲜血,虽以佛力相佐,也不能尽去肃杀之气,千载之下,余威尤存,此处真是个动手厮杀的好地方。"猛的一惊,收住心神,凝神观看。 姬北斗并无动作,目注周龟年,微笑道:"远来是客,周兄请了。" 周龟年将背上雨伞取下,打开斜撑起来,笑道:"远来是客,故不敢争先,姬兄请。" 姬北斗失笑道:"雨伞一物,惯能遮风挡雨,使人不见云天,周兄这是逼着我出雷了。" 忽地大喝一声,道:"天雷震!"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周龟年却是全身一震,连退五步,失声道:"姬兄好手段。"不等姬北斗回话,双足一撑,已是跃在空中。 而此时,姬北斗正大喝道:"地雷复!" 周龟年脚下的土地应声开裂,碎石块土,如刀如箭,激冲而上,若周龟年仍在原地,只怕这一下便已被穿得千疮百孔。饶是他已跃在空中,仍是被逼得好不狼狈,雨伞上下左右,砸打挡格,堪堪护住身子,衣角上却仍是被击出数个小孔。 姬北斗只一笑,双手忽地挥起,左右旋动,猛地双手一放,苏元早失声道:"离火功!" 只见姬北斗双手挥出,蓦地里红光大长,直冲出七八尺远,纷落雪花,一近红光立被化为无形水气,比之苏元所用,那真是强到不能以道理计。 姬淑礼却皱眉道:"这般用法,锋锐不利,对上周龟年这等人物,根本伤不到他的,大哥怎么了?" 周龟年却道:"姬兄竟能想到以火生水之法,龟年佩服。" 他语音未毕,姬北斗早笑道:"水雷随!" 耀眼红光,转瞬间收得无影无踪。袅袅水气在这等天寒地冻中,一无外力,旋又冷凝为水,只是,却没一滴能落到地上。 随着姬北斗的笑声,点点露珠,飞旋着袭向周龟年,竟是如影随形,遮天蔽日,周龟年眼见退无可退,怒喝一声,劲走全身,凝住身形,只见那些水珠如渴鸦投水般,纷纷被吸到他身上。 苏元心道:"这又怎样?"忽地面色大变,只听轰隆之声连绵不绝,那些水珠竟一一爆裂,就如无数火药弹子一般,水粒飞溅开来,周围树木被打的扑扑有声,细小些的竟至由中而折。 苏元暗暗心惊,自思忖道:"余力犹有这等威势,周先生他首当其冲,不知被炸成了什么样子?"却见水雾散去,周龟年不唯毫发无伤,就连全身衣衫也是好好的。 水雾落地,与方才炸开泥土混在一处,泥泞不堪,周龟年落足其中,鞋袜尽污,他却恍若不觉,只是盯着姬北斗。 姬北斗叹道:"周兄好身手,不是姬某自大,当今江湖之上,能接下我这三雷的,绝然不足五人,而能不伤不损者,怕只周兄一人而已。" 又道:"只可惜,周兄此刻,怕是再接不下第四雷了。" 挥挥手,道:"江湖若无周兄,姬某必定十分寂寞,至于合作之事…还是算了吧。" 周龟年摇摇头,笑道:"姬兄若不答应,周某今日决不下山。" 又道:"这下面一招,可是'泽雷屯'么?" 姬淑礼心道:"胡说八道,大哥新创奇招,连我也不认得,你怎会知道后面的招数。" 却见姬北斗微微颔首,道:"周兄于易之一道,原来也是大家,真是失敬的很。" 周龟年笑道:"水泥相混是为泽,龟年现在,实已陷在姬兄泽阵之中,若是姬兄此刻发雷,周某已是无法再闪,也无力再接,姬兄可是这样想的么?" 姬北斗微现惊异之色,道:"周兄怎么说?" 周龟年从容笑道:"若我此刻告诉姬兄,说我刚才只是在隐藏实力,以备现在的一击功成,姬兄不知做何感想?" 姬北斗笑道:"哦?那姬某也只有得罪了。"朗声喝道:"泽雷屯!" 他方才三雷,精妙威猛,姬苏二人都看的目瞠口呆,惊羡不已,这第四雷究竟能有多大威力,两人都是渴欲一睹,不知不觉,两人脚步都已向前迈出。 只是…他们并没能看到这第四雷。 烂泥仍是烂泥,静静的躺在周龟年脚下,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姬北斗叹道:"周兄好强的内劲。" 又道:"大智若愚,大巧不工,周兄庶几近矣。" 原来周龟年竟以无上内力,将身侧诸物尽数镇住。姬北斗内力数度试探,都攻不入他身侧一尺以内,刚才辛辛苦苦,布下诸多伏招,现下却是不能催发,竟是全然无用。 周龟年笑道:"龟年要出手啦。" 姬北斗只一笑,闭上眼睛,仰面向天,竟是全无防备。 此时明月如钩,清光似辉,映着满天飞雪,落在他的脸上身上,远远看去,真是说不出的清冷寂寞。背后诸多硕大佛雕,在这等深夜之中,也不复日里的和蔼慈祥,反而有些怕人起来。 苏元暗暗赞叹道:"宫主这一仰一立,浑似天成,正是到了天人合一之境,我不知要几时才能有这等修为。" 周龟年叹了一口气,笑道:"大漠沙如雪,阴山月似钩,姬兄可曾到过阴山吗?" 姬北斗睁开眼睛,笑道:"心驰久矣。" 周龟年叹道:"若值清秋时节,能与姬兄这等人物各御金络,走马塞上,共论古今,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只可惜,国家之事,逼得你我如此…唉!"叹息声中,说不出的惋惜遗憾之意,流露出来。 苏元心道:"他这一声叹息似是心意流露,并非虚情假意,他本是汉人,究竟是什么事情,竟能让他这等死心塌地,较忠金人?" 却听姬北斗笑道:"周兄盛情拳拳,姬某很是感激,但周兄所求之事,委实太难,真是对不起了。" 周龟年又叹了一口气,方笑道:"比起你我上次交手时,姬兄又有精进,这玄天之法,看来已趋大成了,真是可喜可贺。" 又道:"姬兄这一站,竟连这里千百佛力,加上天雪地土一并纳入,龟年要想出手,非得连这天成之境一起破下,那是逼着龟年逆天行事了。" 苏元心道:"他这般说法,难道是自知不敌,要认输了吗?"看向姬淑礼,见她也是一脸喜色,却是全神贯注眼前战局,浑没着意到苏元的眼光。 姬北斗笑道:"周兄说笑了吧,姬某这等手法,只能唬唬常人,看在周兄眼中,那有什么可言之处?" 又道:"更何况,周兄不是已经在破局了吗?" 苏元心道:"这是什么意思?"却听周龟年哈哈大笑,道:"知我者,姬兄也!"大笑声中,缓步走向姬北斗。 他每迈一步,都是说不出的自然好看,就似是,自盘古开天以来,他就一直在这样的走;又好似,天生地长出他,便只应这样去走。 苏元目注他前行,虽觉他步法也不怎样出奇,但不知怎地,却是只觉就愿这样看他一直走将下去,竟是全然生不出敌对之意。 姬淑礼一言不发,两眼都盯在周龟年身上,竟也痴了。 猛可里一声清啸,只听姬北斗笑道:"周兄好功夫啊,是从道德所得么?" 苏元姬淑礼悚然一惊,方回过神来。 苏元只觉背上竟已渗出汗来,心下暗惊道:"我只是在旁侧观,犹是如此,宫主他首当其冲,竟还能有余力为我等解围,这真是…唉。" 周龟年笑道:"正是。" 又道:"姬兄一向精研易经,想是在道德上不甚下过功夫,却不知老子之见,委实非同小可,这五千真言中,实有天地化生之理。" 姬北斗笑道:"姬某确是不知,还请周兄详言。" 周龟年只一笑,也不答话,自顾自吟道:"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姬淑礼奇道:"他说什么?" 苏元颇读过些书,甚是渊博,,知道他引得是道经所言,道:"这是老子的话。" 姬淑礼道:"什么意思?" 苏元道:"就是说,天地能够长生不老,是因为他们自己不去想自己是不是在生…"忽地想起下面篇节,蓦地一惊,心道:"难道竟是如此?" 姬北斗笑道:"周兄好生了得,只是这以无私而成其私的圣人之境,姬某当年也曾有所涉猎,只为虚渺不解,知难而退,想不到周兄竟能得悟至境。" 又道:"老子本为道宗,两仪四象皆出太极其里,难怪姬某这两仪之境,在周兄眼中看来,形同虚设了。" 苏元奇道:"两仪之境?"姬淑礼知他不解,轻声道:"大哥自年前起,一直穷极心力于返朴归真之境,想要将玄天八功复归太极,四个月前成功推至四象之境,但什么时候练成了两仪,我却也不知道。" 她虽和苏元说话,两只眼却一直死死盯着场中,看也不看苏元一眼。 周龟年笑道:"姬兄竟已推至两仪之境?去天已不盈尺啦。" 姬北斗摇头笑道:"说来惭愧,若不是周兄方才强行破去第四雷,姬某只怕还在暗中摸索。" 又道:"方才周兄一击,真如当头棒喝,令姬某茅塞顿开,突然之间,想到了化四象为两仪的法子。" 又道:"招法新成,运转之间未免牵强,周兄千万不要见笑。" 周龟年大笑道:"岂敢岂敢,龟年每走近一步,便觉压力倍增,虽是现下距姬兄不过五步之遥,但能否走得过去,龟年真是心中没底。" 又道:"还望姬兄手下留情,千万不要让龟年太过伤损啊!" 两人自动手以来,未有一下相接,更都是笑语盈盈,那点象是要生死相搏的样子?但那些断树溶雪,却足可证明方才每一招每一式的可怖之处,而苏元更是明白,方才自己若置身两人之间,只怕第一招还未出到一半,自己便已筋折骨碎,被震死当场了。 玄天八功,一直修练下去,竟能有这等威力吗? 未必会输给花兄弟的忘情,只要我能一直努力下去。 宫主也只是人,他能做到,我凭什么做不到? 一时间,岳龙的话又卷回脑中,"反不如这小子精修一门,一刀破万法,也是一途"。 宫主此刻殚精竭虑,要将玄天八功复归于一,与理而言,不正是与岳老所言同出一辙吗? 对苏元而言,此刻的这些思索,跳脱杂乱,只是些个碎玉散珠,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所想到的这些东西,在将来,会将他带上怎样的一条道路…" 忽听得姬淑礼一声轻呼,苏元猛一惊,回过神来,见姬淑礼目不转睛,双手紧握,微微颤动,极是紧张,只怕自己也不知道方才的那一声轻呼。 月光下,雪地中,两条身影已缠在一处,灰衣白袍,绞得全然分不出谁才是谁,雪花纷落,却是没一片能落到两人三尺以内,两人拳脚交加,劲风激荡,连小些的石块也都被带起,遑论这些轻小细微? 猛的里一声清啸,上彻云霄,却是姬北斗之声。 苏元姬淑礼都是心中剧震。这两人斗得太过激烈,以姬淑礼眼力,也只能勉强跟得上两人身形,苏元早已看不清楚,只觉头晕恶心,几欲呕吐,虽是心中着急,却是全无头绪,现下听到姬北斗啸声清亮,神完气足,显是至少未有受伤,心下都是甚喜。 两人停下手来,各自飘开,相距着数尺之地。两人都是气定神闲,衣发不乱,头上脸上连汗珠也不见半个。 苏元看向姬淑礼,轻声道:"怎样?" 姬淑礼摇摇头,道:"不知道。" "呀"的一声,周龟年将雨伞收起,打回背上,笑道:"姬兄好功夫。" 姬北斗笑道:"周兄太客气了,姬某明明已是败了,何必这般说话。" 此语一出,姬淑礼苏元脸色大变:在他们心中,姬北斗已是如神般的存在,从未想到过他竟也会有败的一天,虽然知道周龟年非是常人,但内心深处,却仍是隐隐觉得,这一战,最多艰苦些而已。 只要姬北斗全力出手,就是天下无敌,本是每一个玄天宫子弟的信念,既然他已是必出全力,则这战的结果,不问可知。 却没想到,睨视天下的神诋,竟也会有崩坏的一天… 苏元心思甚快,已是想道:"宫主这一败,岂不是要依约助他剿灭洛阳之会?这般一来,玄天宫以后那还有脸面立足江湖?"想到此节,背上已是渗出汗来。 却见周龟年正色道:"不然,姬兄此言差矣,姬兄之强,乃龟年生平仅遇,我方才五字,乃是真心诚意,决非出语相讥。" 又道:"胜负成败,只在毫厘之间,姬兄方才只是一时不察,为龟年所算,若是再来一次,龟年并无信心。" 姬北斗笑道:"但不管怎样,姬某总是败了。" 一摆手,止住周龟年,他悠然又道:"二十年来,姬某总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这个字,自大无知,想来真是汗颜。" 又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这几句话的意思,我终于明白啦!" 苏元听出他念得是老子所言,却不知他是何用意。周龟年却是面有佩服之意,道:"姬兄好生了得,龟年佩服。" 又道:"若龟年不死,明年此时,必再来领教。" 姬北斗却叹道:"以我此刻所悟,明年此时,必可胜过今日的周兄,但无论明年怎样,此时此刻,我却是输了。" 又道:"周兄究竟想要怎样,请直言吧。" 周龟年大笑道:"姬兄这句话却有些古怪,龟年所欲,不是早说明白了吗?" 姬北斗笑道:"周兄所言之事,姬某宁可身死宫灭,也绝对不会答应,以周兄的聪明,岂会看不出来?" 周龟年笑道:"人生难得一知已,姬兄真是解人。" 又道:"明人莫说暗话,姬兄若不肯合作,便要让周某带一个人走。" 姬北斗笑道:"只此而已吗?那姬某岂不是大得了便宜?" 周龟年笑道:"姬兄自然也还要约束下属,不得再明目张胆,与我大金为敌,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姬兄该不会逼着龟年将此等繁芜小节一一说清吧?" 姬北斗笑道:"姬某岂是这等不解风情之人?" 又道:"小徒顽劣,却得周兄这等看重,真是他的福气,那便多多劳烦周兄了。" 又道:"不知周兄要他做甚?" 忽又偏过头来,向姬苏二人招呼道:"元儿,对不起你了,把你输掉了。" 姬淑礼一直听的莫明其妙,乍听此语,吃了一惊,道:"什么?" 苏元却早走上前,恭恭敬敬的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能以一人之身代下我宫清名,是弟子的荣幸。" 姬北斗嗒然叹道:"只要苦了你了。" 又向周龟年道:"这事总要交代与他们知道,还烦周兄一移如何?" 周龟年只一笑,做了个手势,请他先行,姬北斗哈哈一笑,几人迤逦踏雪,回宫去了。 到得宫中,众多星宿早等的急了,一拥而出,便连庄伟高丙等人也已起来,只不见了牛金牛李弘,女土蝠郑元两人,众人看向周龟年,眼光都甚是憎恶,其中几人,脸上又隐有些得意之色。 姬北斗苦笑一声,看向周龟年,摇了摇头,神色之中,甚是无可奈何。 苏元心下也是暗暗叹息。要论武功,这些人中至少有五六个与他旗鼓相当,三四人稳在他上,若是江湖厮杀,莫说是等闲门派,便是少林武当,又或是几大世家,也难当这些人全力一击。但周龟年只是小小一个技俩,这群狮虎豪杰便被弄于掌上,犹不自知,还在沾沾自喜。 今日之世,斗智斗勇不斗蛮,若真有变,玄天宫虽是高手如云,却也难说无事啊。 不觉又想到了花平和肖兵,这两人,一个机敏,一个多智,都是武功心机远在人上,若假以时日,正不知能掀起几多风浪,自己无意之中,竟结识下这样两个朋友,机缘变化,也确是匪夷所思… 忽听得周围一阵怒吼之声,急急收回心神,却不用问也知道,定是姬北斗说到方才之事了。 果听得姬北斗怒声斥道:"大丈夫言出如山,我既已败,便当践诺,你们是要让我食言吗?" 众人为他这一喝镇下,面面相觑了一会,终是觉得此事太过重大,还是抗声开言。 彭景元大声道:"宫主,我玄天宫向来持中而立,从不置身朝庭之争,以往种种都是各人自为,非是本宫宗旨。岂可如他所言,摆明车马,佐金击宋?" 金大升也道:"宫主,我宫弟子甚杂,金汉俱有,又身处大金之境,是以一向以来,约束弟子,并不多与朝庭之事,宫主也常说道金人汉人,都有好坏之分,若不分青红皂白,一般对待,并非智者所为,言之凿凿,声犹在耳,岂可如此行事?" 周龟年叹道:"金律星身为金人,却能淡漠金汉之别如此,龟年佩服。" 原来这金大升本名完颜打生,因慕汉学,自取了这个汉名。他投入姬北斗门下已数十年,为人忠厚诚善,虽是金人,却从无轻视宋人言行,一向乐于助人成事,在同门之中威望极高。 金大升看向周龟年,道:"自今上登基以来,两国息兵休战,已近二十年,苍生皆受其利。我大金如今国势强劲,民安于生,以宋人之力,决计不能北伐成功,民间小小纷乱,本不足成事,若是一味杀伐,反会激生民变,周先生名动天下,难道看不透此中道理?" 周龟年面色微变,显是想不得他竟有此等见识,顿了顿,方笑道:"金律星好见识。"却不再搭话。 姬北斗叹道:"大升。" 金大升垂首道:"弟子在。" 又道:"弟子放肆了。" 姬北斗道:"无妨,你说得很对。" 又道:"但周先生所求的,已不是我宫的全力相助,只要元儿一人而已。" 这一下大出诸人意料之外,数十双眼光齐刷刷的看向苏元。 周龟年拱手笑道:"周某还有它事,要先行告退了,正月十五之日,请令高徒到洛阳白马寺一晤如何?" 姬北斗笑道:"周兄慢走,不送了。" 目送周龟年远去,姬北斗的脸上,忽地闪过一丝笑意,一闪即逝,又道:"我要到后山静思些东西,没有急事,不得过来;明日晨起时,元儿到我屋里来, 又道:"夜色已深,你们各自歇息去吧。" 也不等众人答应,已是径自去了。 众人不明就里,议论纷纷,却终是摸不着头绪,过了一会,慢慢散去了。 周龟年行了数里,看看将至山下,忽地站住,笑道:"姬兄可是有很多事想问我么?" 非常奇妙的,本应正在静室中打坐的姬北斗,施施然的,自路边踱出,看着周龟年,笑道:"本来确有很多事想问,但现在都用不着了。" 他的笑容从容优雅,神情泰然自若,那有半分力战不敌,耻签城下的模样? 周龟年笑道:"哦?" 姬北斗忽又拍拍头,笑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差点忘了。" 他看着周龟年的眼睛,一字字的道:"我只想知道,天南地北,乾坤何处,能容下周兄这等狂客呢?" 周龟年甫闻此言,肩头一震,脸上笑意竟已散去,盯着姬北斗,却不说话,过了一会,方道:"姬兄好眼力。" 顿了顿,又道:"姬兄好渊博。"神色之间,仍是疑意重重。 姬北斗笑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我数年前曾往访大相国寺而已。" 周龟年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叹道:"原来如此。" "我也知达摩三绝不该再现人间,但总觉也不会有人识得,由此看来,当日大相国寺中,必是另有能人在了。" 姬北斗笑道:"旧日英雄所为种种,去今已远,总之好教周兄知道,相国寺中,也只余下几张残图,乃是当时一位大德强记所得,跳脱不堪,决计不能照着修练。但架势模样,却能依稀想象。" 周龟年摇摇头,苦笑一声,道:"天下之大,能人之多,造化之奇,实非龟年所能想象。" 又拱手道:"多谢姬兄,方才真是得罪了。" 姬北斗笑道:"周兄无须客气。" 又道:"周兄方才胜得堂堂正正,姬某佩服,至此方知山外有山。" 又道:"姬某这些年来,苦思玄天之秘,自那易卦中悟得了水火相济,天地生长之秘,乃成玄天八功,自以为恃之足可横行天下,与当日忘情书生比肩,那想到…唉!"叹声却甚是苍凉。 周龟年道:"不知姬兄有何打算?" 姬北斗忽地露出一丝狡悍笑意,道:"姬某一向自命天下无敌,今日却被人欺上门来,打成这样,半点办法也无,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兄扬长而去,那还有脸见人?只能闭关不出,静修玄功,以备能够有朝一日,去寻得周兄,一雪前耻。" 又道:"周兄虽是将苏元领去,但他若身在曹营心在汉,只怕反是周兄心患。" 又道:"今日之耻,其实难消,门下弟子,只怕咽不下这口气,面上纵不怎样,暗中行事,只怕反而变本加利,周兄之言是对我而发,而我虽答应周兄,但闭关不出,也难以约束,周兄今来,不觉得失算么?" 周龟年笑道:"能将苏元带回,吾意已足。" 又道:"姬兄既然闭关,龟年倒有一事相求。" 姬北斗不动声色,道:"请讲。" 周龟年四下看看,清清嗓子,嘴唇轻动,却是未发出声音。 姬北斗"咦"了一声,道:"好生重要吗?" 此时四下无人,两人又都是天下顶尖高手,周龟年却仍是以"传音入秘"之法与姬北斗交谈,则此事在他心中,究竟有多么重要,也就可想而知。 他说了几句,便止住不言,姬北斗嘴唇轻动,却也未发出声音,也是用"传音入秘"之术和他相商。 两人不住交谈,姬北斗神色渐变,越来越难掩住那股惊讶之色,到得最后,竟索性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他这等举动原本很是无礼,周龟年却浑不在意,反而是面现喜色,笑道:"姬兄答应了?" 姬北斗连连点头,喘了几口气,方笑道:"这等好玩之事,那能没有我!" 周龟年一揖到地,道:"多谢姬兄相助。"神情肃穆,再无嬉笑之色。 姬北斗道:"无妨,这等事情,甚合我胃口。" 又道:"周兄用意,在下实难逆料。" 周龟年微微一笑,转身而去,道:"正月十五,我在洛阳恭候令徒大驾。" 姬北斗凝立雪中,目送周龟年远去。直到看不见他身影,方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 第十章 良辰未必有佳期,荷露虽团岂是珠 第十章良辰未必有佳期,荷露虽团岂是珠 不知不觉间,肖兵竟已在辛弃疾家呆了月余,刘过陈人杰都已先后辞去,他却一直为辛弃疾所留,盘桓不去。 眼见除夕佳节渐近,肖兵心道:"这等日子,怎好再逗留人家?"决意辞去,辛弃疾苦苦相留,终是再劝不动他。 这一日间,已是腊月十五,却喜天气甚好。肖兵自负了个小小包袱,告别出来,辛弃疾将他送出数里,犹不肯别,肖兵道:"辛先生,你回去吧。" 辛弃疾叹道:"肖小弟这一去,不知何时再来。" 肖兵道:"先生身负奇才。岂会长隐于此?下次你我相逢,必是疆场杀敌之时。" 这一语却触动辛弃疾心事,不觉叹道:"疆场杀敌?能有这么一天吗?" 又叹道:"我也老啦,以后的日子,要看你们的啦。" 他二人话别之地,乃在一片小树林前面,再去得百步,便是官道了。时值隆冬,行人稀少,是以两人说话也甚少顾忌。那知辛弃疾话音方落,忽有人笑道:"辛先生竟说出这等丧气话来?敢是想借年岁相辞,远魏阕而归江湖了?" 肖兵皱皱眉头,看向右边。 那边有座小亭。在他们甫到之时,便已有四五个人坐在其中,喝酒谈天,肖兵只扫了一眼,也没放在心上,那知现在却忽然出语相扰,而且,从语气听来,只怕还和辛弃疾甚是熟络? 辛弃疾面现喜色,道:"是韩世兄么?" 那说话人哈哈大笑,推席起身,走了过来。 肖兵见那人不过三十来岁年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面色甚是自负,眉宇之间更隐隐有一股贵气流露,显非常人。 那人一边行来,一面笑道:"韩某听得辛先生隐于此地,专程来访,谁想到了这里,竟是无人认得,正当无法可想之时,却自行撞上辛先生,这难道是天意么?" 又道:"这位公子怎样称呼?" 肖兵不知他来历,只是淡淡道:"在下肖兵。" 辛弃疾知他不识,为他介绍了。 原来这人唤作韩侂胄,乃是北宋名相韩琦之后,自南归以来,其家屡与皇室相聘,也算是个皇亲国戚,却不喜走马章台,最爱谈兵论武,常常议论北伐之事,其时正任着汝州防御使,在朝廷上是有名的主战派,与辛弃疾等人交好多年,彼此都甚相服。 肖兵听得他来历,心意微动,又见他衣服也只平平,谈吐之间也甚是可亲,全无一般富贵子弟的骄狂之气,心道:"此人倒也不凡。" 只听辛弃疾笑道:"节夫身为一州防御使,怎地竟不顾大事,跑出来游山玩水,不怕御史们参你吗?" 韩侂胄笑道:"这可屈了韩某了,韩某正是为国家之事而来。" 又道:"汝州去着金境极近,朝廷关心,召韩某入京询些事情,事毕急返,连在家过个除夕也是不敢,尚被辛公这等责备,韩真是无以自解了。" 辛弃疾叹道:"朝廷相询?朝中还有人关心前线之事吗?"语意甚是失落。 韩侂胄拱拱手,正色道:"辛公心事,韩某明白,但韩某此时人微言轻,朝廷中主和一派正是当势,还请辛公有些耐心,再等韩某几年。" 又道:"韩某此时,不敢请辛公相屈,但辛公二子,何必久寓于此,何不随韩某去汝州待上些时日?若能有些功勋,将来也是进身之阶。" 辛弃疾苦笑道:"此诚吾愿也,但着实不巧,两个犬子都不在家。" 韩侂胄甚是失望,"啊"了一声。忽又看了看肖兵,笑道:"吾闻凤凰不与凡鸟同飞,能让辛先生这般相待的,想也不是常人,肖公子若是无事,可愿随韩某北上一行?" 肖兵心道:"左右没事,便随他去去也好。"拱手道:"多谢韩公看重。" 韩侂胄笑道:"此路辛苦,肖公子以后可别怪我累你啊。" 肖兵不惯说笑,只是拱手为礼,又过去与那几人相见。 那几人原来也都是韩侂胄所聚,不是他幕中谋士,便是他帐下勇士,一个叫做毕再遇,一个唤做李汝翼,都是年纪不大,英气勃勃之人。 肖兵一一相见,到得最后一人,还未开口,忽地觉得背上一冷。 那人年纪约有五十许岁,面目甚是消瘦,神色冷冷的,背上斜负着一柄铁枪,见肖兵过来,只是道:"李铁枪。"便不开口。 那几人似是早知他这等模样,见怪不怪,也不为奇。 肖兵见他这样,也懒得攀谈,自回身来和辛弃疾话别。 那知他方回过身,猛听得毕再遇惊呼道:"小心!"李汝翼也喝道:"干什么!"只觉风声响起,直袭自己后背,仓卒之间,不及躲闪,一个"铁牛耕地",伏下身来,只听"哧!"的一声。背上微有寒意,衣服竟已被划破。 他心下暗怒,也不回头,也不起身,双手一撑,身形如电急退,早退到李铁枪身前,双腿连绞,用的是一路地趟腿法,李铁枪冷哼一声,跃将起来,看准他身形变化,一枪刺下,取得正是他小腹要害。 肖兵原道他只是相试功力,那料他竟出手如此狠毒?身形急旋,只听"扑"的一声,那一枪已刺进土中,距肖兵不过毫厘之差,只消他慢的片刻,此刻便已被钉在地上。 肖兵双腿一弹一送,踢在枪上,李铁枪只觉手中一震,忙牢牢抓住,肖兵早借劲退开,翻身跃起。 韩侂胄怒道:"铁枪,怎么回事?" 那李铁枪冷然道:"这人不知来历,看模样也不过是个江湖浪子,能为大人出力者,无非武功而也,若接不下我的枪,便无用于大人。 肖兵心下微怒,想道:"我不过欲随你们看一看金兵而已,你却疑我要和你争宠,真是小人。" 又想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韩侂胄是皇亲国戚,身侧之人自大些也是常事,不必和他一般见识,教他知道厉害就是了。" 也不答话,身形前冲,李铁枪冷笑一声,舞出一团枪花,护住自身。 肖兵看得清楚,心底冷笑道:"原来是杨家枪法。" 有宋一朝,用枪名将甚多,传于民间,枪法流派林林总总,不下数十。但若论名声,则以三家为最。 高家枪沉稳狠辣,杨家枪变幻莫测,岳家枪中正平和,又都是名高功重,流传最广,至于其它如卢家枪,史家枪等,虽是也各有妙处,但在流传分布上,均不能与这三家比美。 肖兵心道:"若是岳家枪或卢家枪也罢了,在我面前用杨家枪,你不是自取其辱么?"忽地扎住脚步,冷然道:"李师父不是要掂我的份量吗?为何不肯出手?" 李铁枪冷笑道:"好,我便成全你!"一枪出手,斜刺肖兵右胸,枪稳劲狠,红缨微微颤动,贴在枪身之上。 肖兵心道:"他果然是得了真传,难怪如此骄横,且再试试他。"也不闪,也不躲,目注枪头,全无动作。 李铁枪枪到中途,右手微震,枪头一幻为三,将肖兵胸腹间各处要害尽数罩住,肖兵心下暗叹道:"果然食古不化,这一招'枪镇三关'虽确是这般用法,但既然我并未闪躲变化,何不就顺势化虚为实,直取黄龙?象这样,我以逸待劳,你还力分为三,只这一招上,胜负便足分了。" 一扬手,也不知怎地,已从枪缝中挤了进去。"托"的一声,竟已将枪身拿住。 李铁枪一惊,还未及动作,肖兵身形一闪,左手外挥,李铁枪身不由已,右手连同铁枪一起被带开,胸前空门大露,脑中不觉一凉,暗道:"完啦!" 肖兵却并未进袭,松手退开,淡然道:"正如李师父所言,在下本是江湖浪子,不惯拘束,也不知规矩,还请韩公海涵。" 又道:"在下开春时还有要事,最多能伴得韩公月余,时间无多,却不知韩公究竟有何事情,用得着在下?" 这话却实是说于那李铁枪听的,他自也明白,脸上一红,躬身退开。 韩侂胄笑道:"好,好!真是英雄年少!" 又向李铁枪道:"你的忠心,我信的过。" 方向辛弃疾道:"原本该到辛公府上造访一番,但前线不可一日无人,辛公如无他事,韩某告辞了。" 辛弃疾笑道:"节夫此去,必能大展雄才,兴我汉统,老夫拭目以待。" 韩侂胄哈哈大笑,道:"走罢!" 汝州地处河南,乃宋金交界之处,于两国军事都甚重要,肖兵料想韩侂胄既抚此地,又有壮志,必于两国军略,成竹在胸,一路上与韩侂胄潜心请教,韩侂胄果然最喜这个题目,他又甚能言论,一经说起,便滔滔不绝,道若是天下有事,当如何如何,自何处扪金腹心,自何处分师相扰,怎样断其粮草,怎样结连内乱,肖兵心下暗暗佩服,想道:"此人着实不凡。"虽觉他有些自负好言,但想他确有真材实学,也不以为意。 毕再遇,李汝翼二人对肖兵都甚是亲热,只李铁枪仍是神色冷冷的,眉宇之间,常有恨意,但知道肖兵武功远在他上,倒也不敢再行滋事。肖兵也未将他放在心上,只是对他来历有些好奇,后来向毕再遇问起,方知他原是韩家上代所聘武师,已在韩家呆了近二十年,韩家上下都对他甚为看重,在临安也薄有名气,以是渐渐养成自大之性。 这一日间,五人已是入了汝州城,早有许多士绅听到风声,几人刚刚安歇,已有人上门投书。 李汝翼本是韩侂胄幕中谋主,一凡应酬事宜多由他主持,赏了送信人一文钱,打发走了,边拆信边笑道:"今晚有顿好的吃啦!" 肖兵奇道:"李兄还未看信,怎地就知道了?" 毕再遇伸头看了一眼,笑道:"是那个老屁虫么?" 又向肖兵笑道:"肖兄弟只管放心,今晚一定有桌酒吃。" 这时李汝翼已将信拆开,却果然是张请柬,要"为老师接风洗尘",署名是"门生顾万富顿上"。 肖兵奇道:"弟子?" 李汝翼冷笑道:"狗屁弟子,只是马屁拍的响些罢了。" 原来这顾万富是汝州首富,甚会钻营,不唯此地官史,就是府里路里,也都说得进话,使得动人。前年韩侂胄来此任官,他知韩是朝中贵胄,又胸有大志,不爱金珠女色,寻常手法,不能结交,竟是想法托得当地一个鸿儒相言,道是仰慕大人名声学问,道德风骨,定要拜他为师,韩侂胄原看不上这等人物,虽是面上客气,却不放他在心上,那里肯干?但顾万富打定主意,着意巴结,这满城的官员士绅早都被他拿倒,凡有机会,便说他好话,他又全力奉承,无论韩侂胄要人要钱,只消一语,他必给办的妥妥当当,几次三番下来,韩侂胄也觉欠他些人情,又爱他能知心知意,奔走得力,也就半真半假,收他做了个挂名弟子,这顾万富数月辛苦,终于得计,自然更加着力。韩侂胄胸中谋画,于边事武备,多有增减,自以为皆是匠心独到之处,只是这等布置,无不使钱,但朝廷用度本有规则,他虽家中富贵,却也多有不便,这顾万富又以弟子身份前后奔走,约诸商会,立了个名目,叫作"护边捐",各出份子,不经国库,只纳于韩侂胄一人,教他随意使用,几件事情下来,韩侂胄只觉这人实是忠心可嘉,又能成事,竟渐渐的去了轻视之心,将他当作心腹起来。 李汝翼言语间,虽是为韩侂胄留着些面子,但语及顾万富,便全无客气,蔑视之意,全不掩饰,肖兵听了一刻,已是明白,他未见前后之事,不肯轻言,心中却有些失望,想道"自来成大事者,虽确是鸡鸣狗盗,皆尽其用,但若不过受人些金钱奉承,便心腹起来,韩公之量,未免有些…" 复又想道:"他所言者,也只一家之见,这顾万福或者竟是范蠡一等人物也未可知,,今天晚上见见后再做主张不迟。" 华灯初上之时,几人出门赴宴,韩侂胄自乘着马车去了,肖兵却心中有事,问明路径,道是想看看汝州景象,要自行过去,李汝翼毕再遇二人见他如此,也都要和他一起过去,肖兵却不过去,终于一起而去。 肖兵一路上着意细看市容,只见往来群众,多是喜气洋洋,肩扛手提,皆是办的年货,又见街道宽平,店铺亮大,心道:"汝州虽处前线,却好生繁华。"不觉有些好奇,向李汝翼问起。 李汝翼笑道:"这有什么奇怪?两国休兵已近二十年啦,汝州虽是前线,却未尝经过兵灾,自然繁华。" 他话音未落,毕再遇也笑道:"其实说起来,汝州繁华,一半倒就是因着是前线呢!" 肖兵听他话意,颇为不明,道:"毕兄话意,小弟不解,还请明言。" 毕再遇方才顺口一句,并未多想,这时见肖兵问起,却是一愣,面有难色,笑道:"这个…"李汝翼已是笑道:"有什么好这个的,肖兄弟也不是外人。" 又道:"其实府里路里,谁不知道?也都各有好处,只瞒着朝廷罢了。" 肖兵微微一惊,他本只是随意相询,那想到竟说到什么"瞒着朝廷"上来,心道:"难道竟有通敌之事?" 毕再遇却未留意他心事,笑道:"其实说穿了一钱不值,只是做些买卖罢了。" 肖兵心道:"作买卖,这里除了金人,还能和谁做买卖?"已知必有古怪,细细相询起来。 原来其时金人多马盐,宋人富丝茶,各有所需,便想互通有无。怎奈宋金朝廷之间一来相恶,二来恐谍,几番会议,也只设得七处榷场,监视既严,抽税又重,商人逐利而动,那管什么规矩?这汝州地处河南,去洛阳开封都近,交通又利,自然而然便成了群商会聚之所,所谓钱财过手地留三,这汝州地方虽小,每日却常有百万钱货经过,那有不富之利? 肖兵听在耳里,心下苦笑道:"国家每年耗资千万,沿江布防,结果就只成全了这群商人,中取巨利吗?"忽又想道:"不对啊?韩公整顿军务,显是欲于金人争战,这却最损着他们的要害,这顾万富便百般相妨尤嫌不及,怎肯这般出钱出力,全心相助,其中只怕另有隐情。" 正想间,只听李汝翼笑道:"到啦。"抬头看时,只见好大一座酒楼,张灯结彩,好不漂亮,正中书着"同仁居"三个大字,却正是韩侂胄的手笔。 早有几个家人飞奔上来,道:"李大爷,毕大爷,您二位可算是来啦,快里面请,韩爷顾爷都正在三楼候着呢。" 又看向肖兵,迟疑道:"不知这位爷上下怎样称呼?" 李汝翼笑道:"他姓肖,我们一起来的。" 又道:"我都认得,不用你招呼了,去吧。"那家人方闪身退开。 三人上得楼来,见已摆开了十余桌酒席,正中一桌首位上坐得正是韩侂胄,两侧相陪几人,都是气度富贵,想是当地官员士绅,下首一人,穿了件茧绸袍子,体量甚胖,脸团团的,却显已有了四十多岁,满面笑容,不住口的在叫老师,那自是顾万富了。 肖兵心道:"这人面目好生可憎,直是一幅小人嘴脸。"不觉对韩侂胄有些失望,又想道:"莫以貌取人,且吃两口酒,看看再说。" 三人入席坐下,一一介绍,肖兵方知韩侂胄右手那人正是当地的知州事,唤作钟华,不觉心道:"若以官职而言,当是钟公坐这主位,韩公未免有些这个。"却不开口,只是吃菜喝酒。 韩侂胄兴致甚高,喝了几杯酒,哈哈笑道:"皇上十分关心前线之事,韩某这一去,竟两度蒙召,真是有些惶恐。" 顾万富笑道:"老师精忠报国,又有才有识,更得皇上爱重,将来封候拜相,朱紫富贵,那是走不了的。" 另一个胖子也笑道:"韩公先祖那是有名的大宋第一相,韩公强爷胜祖,定能自行再取一份大大的功名富贵。" 肖兵方才听得介绍,知道他也是汝州大商,唤作许三。 韩侂胄哈哈大笑,道:"也要多谢各位这些年来的相助成全。" 顾万富笑道:"老师这话,真是让万富无地自容,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万富不过略尽心意,那敢当老师这等说法,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才好。" 那许三早笑道:"顾公这却万万钻不得,若是到得下面,比财斗宝,羞得那阎王无颜,将一干大小鬼卒,放回人间,这却怎做主张?"他话音未落,一座都已哄笑起来。 哄笑声中,李汝翼撇撇嘴,小声对肖兵道:"若要开个他能钻下去的地缝,却也不容易。"肖兵尚未回话,毕再遇听在耳里,"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韩侂胄笑道:"再遇,有什么好笑的,说来让大家都听听吗?" 毕再遇一时不防,李汝翼却甚有急智,站起身来,拱拱手,笑道:"大人,汝翼在路上听了一个笑话,甚是好笑,却不敢妄试,是以先说给再遇听听。" 韩侂胄笑道:"哦?说来听听。" 李汝翼向顾万富笑道:"不敢请问顾先生,你可知道,这世上什么畜生最为好奇?" 顾万富挠挠头,道:"这个,你可真把老顾问倒了,这个,是猢狲么?" 李汝翼笑道:"不是。" 顾万富笑道:"那是公鸡?" 李汝翼笑道:"不是。" 顾万富连猜了六七次,都是不对,笑道:'老顾不行啦,李爷别卖关子啦,说吧。" 李汝翼正色道:"顾先生有所不知,这个最为好奇的,其实是猪。" 顾万富奇道:"为什么?"李汝翼却不答话,只是笑道:"汝翼得罪啦。" 韩侂胄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好!有趣!编排的好!"众人也都明白过来,不觉纷纷大笑。 顾万富这才明白过来,甚是恼怒。但他也知李汝翼随韩侂胄多年,极是信重,得罪不得,强笑道:"李爷真会说笑话。"自捧了一杯酒,和李汝翼碰了一碰,一口干了。 他喝酒之时,袍袖遮面,众人又多在哄笑,并未在意,只肖兵一直注意他,心道:"此人倒也沉得住气。"忽地一凛。 顾万富仰头喝酒之时,眼中忽闪过一丝极为冷毒的光芒,旁人虽未在意,却怎瞒得过肖兵这双利眼,不觉心中一寒,暗道:"此人好生深沉,回去倒要提醒一下李兄,莫为小人所算。" 他本就对顾万富有些好奇,这一下更是不动声色,将全幅心神都放在了他身上。 再喝得一会,众人多已醺醺欲醉,许三起身绕到韩侂胄跟前,为他满上,又自捧了一怀酒,笑道:"晚生敬韩公一杯。" 肖兵心底冷笑道:"来啦。" 许三起身之前,与顾万富先行换了一个眼神,旁人虽未在意,却怎瞒得过肖兵?知道必有古怪,也不说破,心道:"且看他们耍什么把戏。" 韩侂胄哈哈笑道:"本官不行啦,许先生莫强我了。" 许三正色道:"韩公有所不知,这一杯酒与平常大为不同,韩公是一定要喝的。" 韩侂胄尚未开口,顾万富已笑道:"老许,你又玩什么把戏?莫再弄些半真不假的东西来学猴儿献宝,你骗骗我们也就罢了,我家老师却是世代富贵,你要在他面前卖弄,那不是班门弄斧么?" 许三笑道:"那敢那敢,许某便有九个胆子,也不敢到韩公面前玩这些个把戏。" 又笑道:"谁不知道韩公心怀社稷,志存高远,什么金珠宝贝,在我们看来固然是好东西,在韩公眼中,却也不过是些累人俗物罢了。" 韩侂胄哈哈大笑,道:"许先生说重了,本官愧不敢当。"他口说不敢当,却是神彩飞扬,洋洋得意,那有半分不敢当之意? 肖兵看在眼里,暗暗叹息道:"韩公不防小人阿谀奉承,尽数坦然受之,未免…唉。" 又见那许三笑道:"小人这一杯酒,实是知道韩公将立奇功,特来相贺。" 此语一出,满座都不解其意,嗡嗡轰轰,议论起来。 顾万富笑道:"老许,你这话可有些莫明奇妙,什么叫将立奇功?你又怎么知道?" 许三笑道:"这话说来却长了。" 又道:"各位其实不知,老许这些日来,没一天能睡的安稳,头也痛是腰也酸,直到今天,听说韩公进城,顾时精神一振,是头也轻了,腰也好了,才能安安心心,来喝这桌酒。" 顾万富笑道:"怎么,若是老师不在场,老许便要疑我摆鸿门宴了不成?" 许三连连摆手,笑道:"岂敢岂敢!" 又向韩侂胄道:"前几日,小人听说玉和军上新驻了一支金军,蠢蠢欲动,似有骚扰之意。小人想他们倒也聪明,知道韩公是我汝州的金汤干城,趁着韩公不在,便来袭略,只是韩公不在,这却如何是好?又不敢妄言,只怕惊动民心,反而不美,是以每天愁眉不展,吃不下,睡不着,只是担心金兵之事。" 又道:"今天早上,我家那老树竟自出了些绿叶,小人当时便想,难道竟是韩公神计妙算,知道有金兵前来送死,特意赶回?到了中午,家人道是家家都在张灯结彩,迎结韩公回汝,小人当时哈哈大笑,一跃而起,百病全消,心想,韩公不在也就罢了,韩公既回,这些个跳梁小丑那不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么?方知真是天佑大宋,天佑韩公。" 顾万富笑道:"怪不得老许这些天来老是没精打彩,原来心里藏了这般一件大事,真是该罚。" 许三笑道:"自然该罚。"一口干了,笑道:"老许自打从娘胎里出来,便从没喝过这般畅快的罚酒!" 又笑道:"老许今日细细想了,方知万事早有前定,当日赵子龙出世,老天便送个夏候恩给他杀,想来这些个金兵定也是前世未修,是老天特特送来给韩公立功扬名所用,老许不知轻重,妄自担心了这许多时日,这可不是自找的烦恼么?" 顾万富笑道:"老许这句话却错了,老师扬名天下之时,必是将来一品当朝,北定中原之时,似这般小小诛些个金狗,那里值得一提?" 许三笑道:"虽然如此,但总是初出茅芦第一功,韩公将来名垂青史,中兴名将,便是自兹而始,我等竟是天邀其幸,能得有闻,那也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份。" 他二人谀词滚滚,花样百出,座中诸人都听得有些不大自在,韩侂胄却是全然不觉,听得满面微笑,笑道:"这…这个,真是高抬本官了。" 又怒道:"无知金狗,竟敢来犯,看本官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肖兵必下暗叹道:"他器量原来也不过如此,我却是看错人了。" 却听韩侂胄竟已喝道:"再遇!" 毕再遇起身道:"小人在!" 韩侂胄喝道:"我与你三千兵马,你去将那玉和军给我平了!" 肖兵猛然一震,正想开口反对,忽地想到自己无名无份,充其量只是个客卿,如何开口? 那李汝翼却有些见识,站起身来,拱手道:"大人,咱们初回汝州,诸事不知中便仓卒出兵,这个,是不是…" 他语音方落,那顾万富已笑道:"李先生果然虑得细,这兵事凶险,似李先生这般小心,那真是,啧啧。" 肖兵心道:"你这不是明着挑拨他们么?"果听韩侂胄已怒道:"汝翼,你怕了?" 李汝翼倒也沉得住气,拱手道:"国仇未复,汝翼岂敢爱身?只是未明金人布置多少,汝翼不敢妄动。" 又道:"汝翼想请大人相准,去玉和军走上一遭。" 肖兵见是话缝,站起身来,道:"肖某愿和李兄同去。" 韩侂胄方才一时激动,此时细想,也觉有些过急,见是个台阶,笑道:"这个,也好,那便辛苦肖公子了。" 顾万富与许三对视一眼,都有些失望。 第二天早上,二人起来,改了装束,妆成两个行商,各骑了匹驽马,向玉和军而去。 其时金宋已休兵罢战将近二十年,边禁早已松驰,若是朝廷官员,又或是大队人马,自然还多有不便,但似这般三五人结伴而行,那却是十分方便。 路上肖兵向李汝翼问起,原来那玉和军是金人治下一个平常小镇,也只住着百来户人家,扼着条通衢大路,只为地处金宋之间,去汝州不过几十里地,又没甚么城墙,向来都没有驻兵守护,现下突然加兵守护,实不知是何用意。 肖兵说起昨日所见,李汝翼叹道:"我也早知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大人却有些耳根软,偏是爱听他们两个…唉!" 两人怕露痕迹,并未刻意加快脚程,虽只数十里路,却直走到近午,方隐隐看见些房屋,那便是玉和军了。 将到镇边时,已有几个金兵仰了上来,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李汝翼心道:"从没见过这儿有设过关卡,那老屁虫倒也没说谎。"他甚是老练,心里思量,嘴里已笑道:"几位大爷,小人只是想进城讨些生活而已。" 又掏出一串铜钱,塞了过去,小声笑道:"小人却也没什么好孝敬的,这些东西,不成敬意,还请几位大爷笑纳。" 那几名金兵将他们所带包袱翻检一番,见并没什么违禁物事,回头道:"头儿,怎么办?" 那头儿年纪甚轻,身材高大,颇为英挺,手中把玩着一个铜钱,抛啊抛的,并未过来查检,见他们问起,不耐烦的挥挥手。道:"放他们过去好了。" 又道:"上头不是说了吗?咱们只是查那些大宗入境的,似这般空身往来的客官,不得过问。" 李汝翼听着有些古怪,却也不敢多问,与肖兵进镇去了。 李汝翼曾来过几次,甚是熟悉,带着肖兵寻了条小街,笑道:"带你寻个好地方住。"肖兵也不知意思,只由得他。 两人走了几步,肖兵远远看见一块牌子,写着"午夜居"几个字,却有些破烂,心道:"这是客栈么?名字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忽地看见一个女子从门中出来,看向这边,无巧不巧,正与肖兵四目相对,肖兵胸中一荡,一时间竟痴了。 那女子个子并不甚高,一张瓜子脸,眼睛不大,就似是眯着一般,眉毛弯弯的,笑得很甜,看上去颇为聪慧,却不算什么美女。但肖兵不知怎地,一眼看见她,却竟有些情不自禁起来。 为什么,竟会有这样熟悉的感觉? 虽不是第一次来到河南,但玉和军这个小镇,却是直到昨天才第一次听说,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熟识之人,那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心意甚快,只失神片刻,早回过神来,连李汝翼近在身侧,都未有注意。 那女子却向他们这边迎了过来。 她走过来了?为什么? 那女子走到两人面前,笑道:"老客来啦,里面请吧!" 肖兵心头一震,问道:"老客?姑娘,我们见过吗?"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微现诧异之色,掩嘴笑道:"这位客官真爱说笑。" 李汝翼也看了他一眼,神色古怪,方对那女子笑道:"我这朋友什么都好,就是有些爱失神,姑娘莫要见怪。" 那女子笑道:"上门便是衣食父母,小女子那敢得罪。" 肖兵心中一闪,突然明白过来。 要知这等往来要道中,经营客舍酒肆之人,只要有客上门,无论识不识得,多是一声"老客"招呼,一来亲热,二来熟络,肖兵久走江湖,自然晓得,心道:"我刚才是怎么了?" 李汝翼笑道:"好教姑娘知道,我们已是在前面"悦来居"订了房间…"话音未落,肖兵忽道:"李大哥,我看这儿不错,不如就住这儿吧。" 此语一出,李汝翼面色更是古怪,又看了肖兵一眼,方道:"也好。"那女子早欢天喜地,将他们带进去了。 一个胖大男子见他们进来,呵呵笑道:"两位客官要住几等房间?" 李汝翼笑道:"我兄弟只是寻常货郎,那住得起好房子?老板胡乱给找间偏房吧。" 又道:"不知老板上下怎样称呼?" 那男子笑道:"小本经营,说什么老板?真笑掉人的大牙。" 又道:"我姓戴。" 又道:"小白,带二位去七号房。" 那女子答应一声,带他们向后面去,开了间小房,笑道:"小女子姓韩,客官们若要什么,只管吩咐便是。"见李汝翼挥挥手,却也乖巧,自退去了。 李汝翼笑道:"兄弟,你先歇会,我出去一下。"将门掩上,自行去了。 肖兵自行打坐用功,但不知怎地,心中满是那女子倩影,竟是不能集中心神,不觉凛然道:"我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肖兵虽然渊博,但毕竟人力有时而穷,世界之大,人物之奇,终究还是他不知道的东西更多一些,就比如,现下此刻,他就不知道,其实,有一样东西,叫做一见钟情…… "呀"的一声,李汝翼推门进来,小声笑道:"兄弟,我都查清楚啦!" 肖兵猛回过神来,心下隐隐有些惭愧,暗道:"我等是为正事而来,我却怎地这般三心二意?" 又想道:"李兄倒也强干,只片刻之间,竟已查出头绪。"问道:"李兄有何收获?" 李汝翼面容诡异,笑道:"恭喜兄弟了。" 肖兵奇道:"怎么?" 李汝翼笑道:"那姑娘是老板的表亲。姓韩,芳名燕白,正是双十年华,还未婚配,你说,这不是天大的喜讯么?" 肖兵却没想到他竟突然说到这事上来,吃了一惊,他本极是深沉,喜怒皆不形于色,这一下,不知怎地,面上竟隐隐泛出红色来,定定心神,道:"李兄说什么?" 李汝翼笑道:"还装什么装?你道我是瞎子么?兄弟我是过来人,你这些个情事还能看不出来?" 又啧啧道:"兄弟你眼力倒也不错,这韩姑娘第一眼看上去虽不怎样,但细细看来,倒真是越看越经看。" 肖兵强笑道:"李兄你说什么,我真是越听越糊涂。" 李汝翼哈哈大笑,重重拍了肖兵一下,道:"再装便太不够朋友啦!" 又道:"看你这一脸嫩相,必是未经风月之事,是不是?" 肖兵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索性低头闭目,自行用功。 李汝翼却不肯放过他,肖兵被缠得急了,道:"李兄,我也去街上查探一回吧。"也不等话,站起身来,直冲向门口,脚步之速,却还胜于那日和李铁枪交手之时。 李汝翼也不拦他,自站在那里,却仍是满面笑容。 肖兵方冲到门口,那门忽被推开,一个女声道:"两位,这是新打的清水…啊哟!"却是肖兵收步不及,和她撞了个满怀。 只听叮铛砰乓几声,那女子被撞倒在地,一盆清水全打在自己身上,那盆子远远飞出,摔的粉碎。 李汝翼心下下大乐,想道:"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那女子正是韩燕白。 肖兵这时也已看清,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想要将她扶起,却又觉不太方便,讪讪道:"韩姑娘,你没事么?" 那韩燕白却甚是伶俐,笑道:"你不拉我起来,我怎么知道有事没事?" 肖兵吓了一跳,正不如知何是好,她早自爬起来,笑道:"吓吓你啦,我那有那么金贵。" 又笑道:"这位客官好生客气啊。" 又向李汝翼笑道:"你兄弟真是有趣。"径自转身出去了,如银铃般的笑声,却仍是回荡不绝。 肖兵这些年来,行走江湖,冷面无情,恨者有之,惧者有之,服者有之,敬者有之,却那曾有人说过他有趣?呆在那里,只觉哭笑不得。 李汝翼也不禁莞尔,心道:"肖兄弟每日里冷冰冰的,便是有时勉强与人说笑,也总是不大自在,从没见过他这等模样,回去说给小毕听,他一定不信。"却见肖兵眼光已向自己扫过来,竟已回复往日冷冰冰的样子,吓了一跳,心道:"此时还是莫再惹他的好。"含含糊糊,说了几句,从肖兵身边挤过,想要出门。 肖兵忽道:"李兄,请留步。"语音之中,却已不复往日冰冷,竟有些踌躇。 李汝翼耳朵一跳,心道:"来啦。"转过身来,皱眉道:"肖兄弟,有什么事。" 又道:"说快些吧,咱们不能久留,须得快快完事回去才好。" 肖兵果然中计,迟疑道:"这个,这个,其实也没什么,不如,回头再说吧。" 李汝翼再也忍耐不住,一头扑到床上,哈哈大笑起来。 肖兵被他笑的莫明其妙,一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由青转黑—那却是终于明白李汝翼为何而笑了。 李汝翼笑了一会,心道:"年轻人面皮薄,莫真恼了他。"向肖兵笑道:"放心,万事都先让着你。" 又道:"其实一看就知道,这里那象是在整兵备武的样子?咱们此来,也不过是走走过场,回去向韩公说明,莫叫那两个老屁虫骗了便是了。" 又道:"莫急,咱们先上街上走动看看。" 此时乃是正月初六,街上种种店铺已多开张,只是仍不大有人走动。 两人镇前镇后走了一圈,只见一片安定详和,却那有半分争战之意?都想道:"这老屁虫,着实可恶。" 李汝翼先行开口道:"肖兄,你看这老家伙,千方百计的想哄韩公兴兵,到底是什么意思?" 肖兵摇摇头,道:"所见未足,不敢妄言。" 又道:"但如李兄所言,此地向无驻兵,突然多了这些金人,究竟是何用意,咱们还未弄得明白,只要查明他们来意,便当大白。" 李汝翼不再以韩燕白之事相戏,肖兵也便回复了往日的精明干练,心内思索,口中讲说,那是滴水不漏,李汝翼也暗暗佩服,想道:"肖兄弟年纪虽轻,但为人却是十分的老成练达,更兼武功过人,着实不俗。" 两人走了一会,有些口渴,寻了间小酒肆坐下,酒菜方铺上来,二人正要举杯,忽听一人说道:"头儿,咱们胡里胡涂的被调来这里,每日查抄,究竟还要干多久,你一向和乃虎将军关系不错,难道半点头绪也没么?"却正是午间那盘查金兵的声音,两人都是心头一震,但他们都是老练之人,不动声色,将那一杯干了,暗中着意那桌动静。 只听一个年轻男子笑道:"你问我,我又问谁?" 又道:"怕总得还有几个月吧。" 两人凝神细听,那知那两个金兵叹了几口气,却换了个话题。 肖兵看了看李汝翼,忽地冷哼一声,叫道:"伙计,上酒,换大碗来!" 李汝翼面色微变,方要开口,肖兵目光斜睨过来,李汝翼与他眼光一碰,胸中一震,再不说话。心道:"先由你主张便是。" 肖兵眼光甚是柔和清醒,全无渴酒醉意,一看便知。这些日来,他与肖兵每日谈论,对他心机智谋都甚是钦服,虽不知他用意,却仍是由他做主。 不一时,伙计早将两只大碗换上,肖兵又教他放了坛酒在桌上,自将两只酒碗都倒满了,端起面前一碗,对李汝翼道:"小弟先干为敬了。"也不等李汝翼说话,一扬头,已是干了。 李汝翼不明他意思,也自干了,却见肖兵眼光扫来,似有劝阻之意,心道:"不要我喝么?"见肖兵又端起第二碗相劝,便道:"贤弟莫再劝了,俺不行了。" 肖兵眼光微现欣喜之意,却是冷哼一声道:"好生无趣!"左右看看,竟自端着碗移到金兵那桌上,道:"这几位军爷,可有肯陪俺喝几杯的么?" 那几人都是一愣,跟着便纷纷面有喜色,那头儿笑道:"好,好,请坐。" 李汝翼心道:"肖兄弟倒想的出来,只不知他酒量到底怎样,莫要反被这三人灌翻了,那便不美。"自捏了块细碎银子在手心里,拿定主意,只要看着不对,便将银子一丢,摆出长兄嘴脸,要强行将他拉走。 那想肖兵酒量着实不错,三五回合间,几人已将两坛酒喝得精光,肖兵与那头儿还好,另两人却当不得这一轮急酒,摇摇晃晃,已快不行了。 肖兵心道:"再喝得一轮,将这头儿拼倒,便可出口套问了。"又倒了一碗,正要和那头儿对干,那个瘦些的金兵却不知是酒壮人胆,还是醉后忘形,忽地在那头儿肩上重重一拍,道:"头儿,那韩姑娘究竟那点不好,你要这般相侮于她?" 李汝翼一愣,心道:"韩姑娘?"不觉看向肖兵,见他也是脸色迷惑。 只听那头儿笑道:"雅内石,你是头壳进水了,还是想女人想疯了?那韩燕白…" 肖兵李汝翼对视一眼,都想道,"果然是在说她。"又听那男子道:"长得这般丑陋,又刁钻古怪,更没什么钱财持家,你倒说说,她究竟有什么好的?" 肖兵心下大怒,几乎当场便要发作,总算想起有事在身,强自压下,将面前酒端起,和那头儿碰了一碰,一仰头,自干了,并不开口。 李汝翼却未想到竟会有这等事情,不觉有些后悔,心道:"早知如此,便和他回去吃了。" 只见那金兵似是甚不服气,又道:"头儿,你莫这样说,我倒觉得韩姑娘长得着实不错,人也很好,只是爱开些玩笑而已,那有你说的这般不堪。" 另一名金兵也笑道:"就是,再说,依俺看来,那韩姑娘倒象是对头儿你有些意思呢。若头儿你看不上,便让俺来试试,莫要浪费了。" "扑"的一声,却是那男子将一口酒尽数吐到了桌上,失声道:"纠石烈,你真疯了?那个丑女对我有意思?" 又道:"想俺乌古宗周大好男儿,便再时运不济,最多孤独一生,未必没有转运的一天,若是为这等女人算中拿下,这一辈子岂不毁了?" 又道:"天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怎地会看上这等人物,若是当真这般没有眼力,以后莫要说你是我兄弟!" 那两人被他压住,不敢再说,换了个话题,闲聊起来。 肖兵心下怒极,再也无法忍耐,自知若再坐得一会,九成九要出手杀了那乌古宗周,但此时此地,却又不便翻脸,偏头看看李汝翼,跟着双肩一塌,伏在了桌上。 李汝翼早知机过来,叹道:"看看你,明明不行,却又喝这么多。"又向那几名金兵笑道:"不好意思,小弟没见过世面,让几位见笑了。" 那几人也已喝的七七八八。见他这般说,纷纷客气,李汝翼此时却那有心思和他们纠缠?将那银子丢在桌上,道:"这一桌我请了。"也不多言,搀起肖兵去了。 肖兵一出酒店,便站直了腰,甩开李汝翼手臂,却不说话,满面怒容,急行而去。 李汝翼心下暗叹,却知道此时不能开口相劝,跟着他身后去了。 两人回到午夜居,却未看见那韩燕白,也不和人搭话,自回了房间。 肖兵进到房里,余怒未消,自洗了脸,也不和李汝翼说话,李汝翼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方接到手里,忽地想起那金兵所言,心下大怒,手上不觉加劲,"波"的一声,那茶杯竟被捏的粉碎,热茶溅了一身,李汝翼惊道:"肖兄弟,你…"肖兵却忽地大笑起来。笑了一会,索性端起盆来,"哗"的一声,将盆中残水,尽数泼到了自己身上,半身衣服,顿时湿透。 李汝翼越发不明,看向肖兵。 他却不知,只方才片刻,肖兵心中,直若一番天人交战,直到杯裂茶溅,才猛然将他唤醒。 肖兵刚才心中怒火冲天,盘盘旋旋,念头来去,全是虚想要怎样将那乌古宗周拿到手中,要如何苦苦折磨,如何惩治于他,全未留意周遭事物。李汝翼将茶杯递给他时,他竟是恍恍惚惚,全不知手中接下了什么,直到将那茶杯捏碎,手上刺疼,方回过神来,一眼看见李汝翼惊惶眼神,猛然一惊,忽有所悟。 要知以他此刻武功,莫说是一杯热茶,便是箭发如雨,三五百支之内,也休想近得了他身。他功力早已收发随心,便是刀枪临敌,一觉不对,也收得回六七分功力,刚才却要直到手上刺痛,才能知道。 李汝翼武功去他甚远,可,刚才却甚至全然没有察觉得他就在自己身侧。 这一切本来很好解释,因为自己分了心,可是,原来,分心的后果,竟然会这样严重吗? 如果李汝翼是敌人的话,自己刚才便死十次的功夫也有了,虽然说,自己便是只用一半功力,李汝翼只怕也走不过十招。 这一切,只是因为自己动了情,分了心。 那么,如果,与人对敌的时候,能够让敌人分心的话,岂不可以轻松杀去远胜于已的强手? 并不一定要动爱念的,人都有七情六欲,不是吗?" 自幼便能倒背如流,却总是不解其意的那篇大纲,在脑中一一浮现,"五色令人眼盲,五音令人耳聋,诸般美味,毁人口腹…"这些苦苦思索了数十年的句子,一时之间,竟如暴雨初睛,蓦地现出一片新天地来。 肖兵心念电转,早不觉又想到了泰山之战,想到了周龟年戏弄五大夫剑的样子,想到了他说的那些话。 为什么他要特意相戏?为什么他要那样看我? 究竟是什么意思? 被戏弄的愤怒,被轻视的压郁,使他们失去了冷静,而这,在面对一个远胜于他们的强者的时候,本是他们仅有的机会。 也就是说,当他戏弄他们的时候,他自己并没有真得在轻视他们? 他的语句和神情,就和他的拳与刀一样,是克敌的手段? 可是,真能做到这种事吗? 在短暂的交谈或观察中就能判断出对方心中的弱点,并施以适当的刺激,使之崩溃? 无论有怎样的表示,也不是发自内心,而在认为,这样的表情和行为,最有利于,自己下一步的目的? 这,真得是一个人可以作到的吗? 但是,那一天… 正如他所言,对于招数运用,自己本有着无比的自信,可是,那原本应是完美无暇的拳势,却被他不用内力,一击突破。 后来,自己曾多次重想过那一拳,结论是,在那一瞬,由于对他的鄙夷和愤怒,使自己的防守出现了一线空隙,如果重来一次,就绝不会再给他这种机会。 一直以来,自己都深信着这个结论,直到,刚才… 如果说,自己的想法是倒本为未了呢? 并不是自己对他的鄙夷和愤怒破坏了防守,而是他,是他刻意的引发自己的鄙夷和愤怒,并一直在耐心的等待着这一瞬? 所以,才会有那一拳? 不愿承认一直以冷静和智计自负的自己也会为人所算,想要驱去这个念头,可甫一浮现,肖兵便立刻明白到,现在,并非不敢面对现实的时候,若破不得这一重心障,就会如他所言,一生一世,再难寸进。 但是,要一个聪明人心悦诚服的承认自己的愚蠢,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肖兵此刻,终于明白。 他心中天人交战,挣扎不下之时,一眼看见了旁边那盆冷水,许是福至心灵,许是一时冲动,总是冷静,从容的肖兵,做了这件他以前从未做过,以后也很可能不会再做的事。 冷水浇头而下,肖兵的心情也终于恢复平静,在那一瞬,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已非方才的自己。 这点悟得,在现在看来,或许还帮不了自己什么,但是,却为自己打开了一扇新门,一扇自己以往百般求索,却连向何方开都还始终没有弄清的门。 真没想到,一次随意之行,竟然会有这样的收获… 回复了如止水般的心情,将面上残水拭去的同时,已将李汝翼的担心与困惑尽收眼底,却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笑了一笑, "没事,天都要黑了,吃饭去吧。" 李汝翼自然不会放心,但看了看肖兵,他什么都没说。 第十一章 千载琵琶作胡语 归来倚杖自叹息 第十一章千载琵琶作胡语归来倚杖自叹息 二人走出去向那老板询问,原来这儿也包办晚饭,却没什么精致小炒,只是一张大桌,老板伙计,加上几名住客,也不过十来人而也。 李汝翼心道:"这般吃法,倒正是查探询问的好机会,看看肖兵,见他并无异议,笑道:"老板,那我兄弟晚上也在这里吃了。" 忽听得一阵说笑之声,三名金兵走了进来,却正是方才那三人。 李汝翼面色微变,心道:"这却如何是好?"偷眼去看肖兵,见他却是面无表情,竟似是全不在意,不觉又有些好奇起来。 那为首金兵早看见他们,笑道:"咦,你们也住这里?倒也巧了。" 李汝翼只答应得一声,那老板眼乖,早过来介绍。 原来这三名金兵正是投寄在午夜居,那为首的唤作乌古宗周,另两个,一个叫作雅内石,一个叫作纠石烈卫林,三人都是寻常军士。 李汝翼心道:"这几个金兵怎地不住军营,却投宿民店?"甚是好奇,看着个机会,将那老板拉到一边相询。 那老板听他问起,双手一摊,苦笑道:"这难道由得了我吗?" 又道:"我也奇怪,他们竟不用每天回兵营去,只要一天三卯点到便没事了。" 李汝翼心下更奇,他于金人军制甚熟,知道这也不违金军之规,但一向只限于远驻后方,又或闲散无事之军,就是前线戍守军队,也断然不能如此,更何况是一支去敌境不过数十里,本应是枕戈待旦,侍机进袭的精兵? 再回想那三人,除那乌古宗周端正高大些,另外两人,一个骨瘦如柴,一个又矮又胖,纵不算是老弱残兵,却绝不象是什么百战精兵。 越来越是头痛,完全无法猜得这支军队的真正用意,但李汝翼却已认定,无论如何,这不可能是一支等待机会,越境烧杀的奇兵。 如果不能打听到更多情况,就只是这些,也已够了。 虽不知那老屁虫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但无论如何,这糊涂仗决不能打! 李汝翼下定决心,看向肖兵,正想招呼,忽见他目光炯炯,看向门口,全然没有留意到自己的眼神,不觉暗暗叹了一口气,却又有些好笑。 那自门口进来的,自然便是韩燕白了。 那三个金兵本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那里闲扯,见韩燕白进来,眼睛都是一亮,那雅内石嘿嘿笑了两声,神情甚是暧昧,看向乌古宗周,笑道:"头儿,好象是韩姑娘来了。" 乌古宗周闷哼一声,道:"谈得好好的,却忽然被败了兴致,真是扫兴,走吧。"竟转身回房间去了。 韩燕白看在眼里,却不以为忤,笑嘻嘻的向那纠石烈卫林道:"今天你们收的倒早啊?" 纠石烈卫林面色甚是尴尬,看了一眼乌古宗周,正要答话,乌古宗周早放慢脚步,冷然道:"怎么了?" 韩燕白只一笑,挥挥手,那纠石烈卫林如释重负,快走两步,跟着去了。 肖兵看在眼里,却也没什么动作,只鼻子里哼了一声,也自转身去了。 李汝翼心下奇道:"他究竟是怎么了?" 又想道:"晚饭时他三个总须得坐到一桌上,却怎么办才好?"不觉有些发愁。 到了晚饭时分,那韩燕白一房房招呼过来,将众人喊到大厅,那里早摆开了一张大桌,连客里人手,加上住店客人,共是十个位子。 李汝翼心下忐忑,总怕肖兵一言不合,就和那乌古宗周在饭桌上打将起来,虽是坐下,却仍是住看向肖兵,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肖兵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明白,却只装作没看见,也不开口,也不理他,心道:"你刚才不是笑得很痛快么?便让你急一会也好。" 这午夜居的生意不是很好,除他们两拨之外,就只有一人投宿,是个游方道士,叫作林通微,年纪已然不小,一口花白胡子,却甚可亲,总是笑眯眯的。 李汝翼看他甚是好奇,向那老板相询,方知他是自北方而来,自称是全真一脉真传道统,看上这里是一方福地,想在这儿兴一处道观,已住了月余,访遍了全镇富户,却总是没人睬他。 肖兵心道:"全真教不只是道家正统,更是武学大宗,这人步浮身轻,显是全无武功,又没甚么道家正气,十九是个骗子。"他最憎此等人物,懒洋洋的,并不理他,李汝翼却想多问些北地之事,道长长道长短,叫得甚是亲热,将那林通微叫的眉开眼笑。 一时间饭菜铺设上来,却只是些寻常菜蔬而已。 这店中虽有一张大桌,却据说是办大席方用,蒙了张油布,不肯动用,只将两张方桌拼成一张长桌,众人分坐两旁。 李汝翼和肖兵自是坐在一处,那老板和两个伙计和他们坐在一边,那三名金兵和林通微坐在对面,那韩燕白却也坐在对面。便坐在纠石烈卫林和林通微之间。她却甚是活泼,不住和两人说笑,林通微口齿便给,说笑自若,两人说的兴高彩烈,那纠石烈卫林却甚是可怜,说笑之际,不住偷眼看向乌古宗周,不大放得开。 韩燕白早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却故意去撩他说笑,纠石烈卫林既想和她谈说,却又有些怕乌古宗周不悦,不一时间,背上竟冒出汗来,心下不觉有些抱怨,"这韩姑娘究竟有什么不好?头儿就偏是看她不顺眼?" 肖兵虽是也甚想和韩燕白说笑几句,怎奈他自幼冷面惯了,竟是全然不知如何与人应酬谈说,几次想要强插进去,却都不知如何开口,不一会儿,背上竟也冒出汗来,却是急出来的。 李汝翼本想开口助肖兵几句,只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忽地听到那老板和乌古宗周攀谈,问道:"…不知几位还能照顾小店多长时间?"这却正说着他最为关心之事,顿时集中精力,着意那边动静,一时之间,却将肖兵忘了。 那乌古宗周却不甚高竣,把玩着一只酒杯,笑道:"戴老板,你也莫要绕弯子了,只怕是恨不得我们明天就起程滚蛋吧?" 见那老板有些讪讪的,又笑道:"何必这样,我们也知道这是挡了人家败财路,招人讨厌,但军令在身,那也是没有法子。" 李汝翼越听越奇,却知两人已渐说到要害之处,愈发不动声色,低头去夹菜吃,全神贯注,去听他们说话。 那知乌古宗周却突然笑道:"李老板,是你托戴老板的吧?有话直接问俺就好,何必绕这弯子?" 李汝翼猛吃了一惊,强笑道:"这,这却是从何说起?" 乌古宗周哈哈笑道:"还装什么装,俺难道是瞎子吗?" 信手向南边指了指,道:"两位是有任而来吧?" 李汝翼面色微变,心道:"我等行藏竟已为他看破?" 他二人对答,肖兵一句也未漏掉,心下微震,默察周围,却未发现有人埋伏,一发吃惊,想道:"这几人难道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又或者是那个林通微?"右手微微加力,握住酒杯,只要反脸动手,便要先下手为强,碎杯为兵,先打倒一个再说。 乌古宗周见李汝翼脸上变色,甚是得意,自喝了一杯酒,笑道:"如何,我没说错吧?" 又道:"今天上我便觉得两位不象是一般商人,这样看来,俺眼力倒也不错。" 又道:"其实这些天来,似两位般的人物,真不知有多少,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只是面上不说破罢了。" 韩燕白冷哼一声,不屑道:"故弄玄虚,好了不起吗?" 乌古宗周冷笑一声,别过了头,也不理他,口中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肖兵耳力过人,听得明白,不觉大怒。 他说的却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只是韩燕白这一搅,一时之间,乌古宗周却忘了和李汝翼说话,他抓紧时间,心中急转。 他本还道乌古宗周已看破两人身份,但看他说笑几句,便自顾吃饭,显然不是如此,但他话中意思,究竟何解? 真不知有多少?都是心知肚明? 什么意思? 肖兵忽地道:"乌古军爷确是好眼力,既如此,我们也就不说假话,我们实是南朝武林中人,乃受人之聘,前来察探。" 李汝翼面色大变,心道:"肖兄弟疯了吗?" 那知乌古宗周一闻此言,却是满面笑容,道:"还是肖老弟痛快。" 又向雅内石道:"如何,我早说他们不象是寻常客商吧。" 李汝翼此刻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肖兵却不动声色,道:"但我兄弟却也空跑了一天,一无所获,乌古军爷既是明白人,可能指点一二?" 乌古宗周并不说话,摸着手中的杯子,不住转动。 肖兵不动声色,夹了一口菜吃,心下却甚是忐忑。 从这天所见所闻,加上乌古宗周刚才所讲的那些话,使他突然之间,有了一个想法。 虽然好象很疯狂,但细细忖度之后,他至少确认了这样一个事实:纵然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他的猜想,但这却是可以完美的解释的所有这一切的一个想法。 包括顾万富的挑拨,也包括乌古宗周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相信自己的身手,带着"若是不对,便护着李兄杀出这里。"的想法,肖兵决定,去试探一下,看一看,自己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乌古宗周并不说话,肖兵也不开口,李汝翼满怀心事,不明就里,一时之间,就只听得见韩燕白和林通微的说笑之声。 乌古宗周忽地一拍桌子,笑道:"不知怎地,我一看见你们,便觉得很是顺眼,中午那场酒喝得更是痛快淋漓,就和你们说句实话吧,你们谁的门路也不要找了,莫花这冤枉钱了。" 又道:"我听上面的说法,这是皇上的意思,说是世风渐渐奢糜,要重振女真朴风,以是要严禁私运丝茶入境,这个当口上,谁也不敢给你们办的。" 又道:"若是漏过了一车货,我们当值弟兄,全是罚俸半年,军棍五十,若是明知故放,只消拿着证据,连统领在内,一律的杀无赦,你倒说说看,谁敢拿着脑袋开玩笑?" 此言一出,肖兵顿时松了一口气,心道:"果然猜中啦!"李汝翼却是面色数变,心下暗暗佩服:"肖兄弟好生了得,他却是怎生猜到的?" 肖兵心道:"那几个老屁虫,果然是被阻了财路,才想要借韩公之力,将这个关口打开,好生大胆,好生可恶。" 又想道:"此间事情已了,明日便可回去了,只是…"他刚才全神贯注,都在乌古宗周一人身上,此刻心下轻松,不知不觉,眼光又荡向韩燕白那边。 此时韩燕白却正和纠石烈卫林嘻闹,去抢一块豆干,争夺之间,韩燕白手快得一分,先行挟住,甚是得意,不料乐极生悲,还未送进口中,被林通微碰了一下手臂,"啊哟"一声,又将豆干掉回桌上,翻了翻白眼,甚是懊恼。 他们五人一边,坐在四首,自右而左,依次是乌古宗周,雅内石,纠石烈卫林,韩燕白,林通微五人。 乌古宗周见纠石烈卫林与韩燕白嬉闹,微微皱眉,神色有些不悦,待那块豆干掉到桌上时,他双眉忽地一轩,冷道:"你不大爱吃今天的菜是么?" 纠石烈卫林吓了一跳,道:"头儿,这…" 乌古宗周不等他回答,已道:"这盘豆腐我看做的不错,咱们换过来,我尝一尝。" 纠石烈卫林不敢说话,端起碗筷,和他换了,只是神色却有些悻悻,不住偷眼去看韩燕白。 乌古宗周刚刚在韩燕白身侧坐下,手不知怎地一滑,险险打中韩燕白,韩燕白刚刚躲开,怒道:"你干什么?" 乌古宗周却不理她,自管吃菜。 韩燕白见他如此,也不理他,对林通微道:"道长,咱们换个位子可好?"林通微却也有些害怕乌古宗周,道:"这,这个,"韩燕白却不等他答应,快手快脚,已将二人碗筷换过,起身移位,尤不忘狠狠的飞了乌古宗周一个白眼。 肖兵心道:"这厮好生可恶,直是故意滋事,若不是有事在身,定要教他知道厉害。"再去看韩燕白时,忽地一震。 他从刚才开始,便一直觉得韩燕白吃饭的样子有些不大自然,却一直说不清别扭在什么地方,现在韩燕白一坐到最左边,左手极是自在,他终于看的清楚,韩燕白却原来是个左撇子。 肖兵不觉恍然大悟,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她总和那老牛鼻子挨挨擦擦。" 乌古宗周扒了几口米,道:"饱了,走吧!"三人摇摇晃晃,走了出去。韩燕白在后面笑道:"又去那里消磨啊?"纠石烈卫林回过头来,正要回答,乌古宗周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还未开口,纠石烈卫林已吓得快走几步,跟了上去,却是连头也不敢再回。 李汝翼看着好笑,看了看肖兵,却没敢笑出来。 肖兵看他脸色,自然明白,却不理他,站起身来,道:"我也饱啦。" 李汝翼和那老板东拉西扯,又聊了一会,方起身回房,本想再邀肖兵出去走走,那知进门一看,肖兵竟已将一应物品收拾成包,见李汝翼进来,淡然道:"咱们走吧。" 李汝翼奇道:"走?去那里?" 肖兵道:"自然是回去复命啊,你忘了吗?" 李汝翼不觉笑道:"这急什么?再呆几天也不迟,你还没和韩姑娘说上话呢?" 肖兵站起身来,踱到桌边,信手剔了剔灯芯,也不看李汝翼,道:"那没什么。" 李汝翼奇道:"你怎么了?" 肖兵目注灯火,道:"肖某只是个江湖浪子,还无力成家,也没心成家。" 不等李汝翼开口,又道:"咱们此来,是为着延缓韩公出兵。那老屁虫一定看得出来,这几日只怕一直在韩公耳边大灌迷汤,若不及时回去,你我误令事小,这玉和军无辜涂炭,却太冤枉。" 这句话却正说中李汝翼心事,肃然道:"肖兄说的是。"当下出门,去牵马退房。 老板奇道:"怎么好好的,说走就走?"李汝翼不愿多与纠缠,笑道:"我们忽然想起来还有急事,要赶回去。"又道:"原说是住三天,钱已付过,不用找了,以后再来,还住你这。" 那老板一闻"不用找了"四字,顿时眉开眼笑,快手快脚,结了账目,又急急吩咐伙计牵马,只怕他突然反悔,心道:"只要将你送出门外,便是后悔,也总不好意思再来要了吧?" 两人趁夜出城向南,值守金兵见两人身无它物,只盘问了几句,也未多做留难。 李汝翼心道:"若真是有心攻战,那有这般设岗法子?他们非为侵掠而来,一看可知。" 两人各怀心事,又急于返程,与路并不说话,默默驾缰,走了约一支香时辰,回过头去,已是看不见玉和军了。 肖兵耳尖,听到路边草丛隐有异声,心下冷笑道:"那来的小毛贼,是你们前世未修吧。"他此刻心情不好,却又无处可发,这一下正中下怀,打定主意,要教这些人吃吃苦头。 蹭蹭几声轻响,路边草丛里蹿出几个人来,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肖兵心下一愣,这"干什么的"四字,乃是官兵的口头禅,肖兵北来南往,早听的多了,却从未听剪道之人说过。 李汝翼这时也已看的明白,惊道:"你们是汝州的官兵啊?为何在此?是谁带的兵?" 那几人还回答,肖兵已震道:"汝州的官兵?!"李汝翼这时也已反应过来,面色大变。 那几名官兵却有些恼怒,为首的大声道:"你家杨爷问你话呢?你们是那儿人,干什么的!" 李汝翼怒道:"放肆!连我都不认得了吗?带兵的是谁?是毕将军还是姜将军?" 那几名兵士被他话语震住,小声道:"这个,咱们几个有眼不识泰山,确实不认得大爷。" 见李汝翼并不理他,忙又道:"带兵的是郭将军。" 李汝翼心下有些发愁,想道:"怎么是他,这倒有些麻烦。"却不肯带着脸上,只道:"知道了,我正要找他,带我去见他。" 一个姓刘的士兵带着两人向路边下去,肖兵趁机向李汝翼相询,原来这郭将军叫郭辉,也是韩侂胄手边一员猛将,只是有些贪功,李汝翼曾拿过他一次虚报军功,自那以后,两人关系便一直不好。 李汝翼皱起眉头,苦笑道:"若是小毕又或姜凯,我大可让他们缓缓行军,等我再去寻韩公回令,但既然是他,只怕,唉…" 正说着间,已有人喝道:"站住,干什么的?!"那小兵还未开口,李汝翼已朗声道:"是郭兄么,李汝翼求见。" 哈哈笑声中,一条大汉圈马过来,笑道:"怎么是李兄,真是巧。" 又道:"李兄不是去玉和军打探消息了吗?怎么突然深夜到此,可是被人看破,逃出来的?" 他语中带刺,李汝翼自然明白,却也只好装做没听出来,一拱手,道:"郭兄说笑了。" 又道:"郭兄可是去取玉和军的么?" 郭辉笑道:"正是。" 李汝翼变色道:"万万不可!" 又道:"韩公不是着我先去打探的吗?为何不等回报便要兴兵?" 郭辉微笑道:"哦,李兄竟也怕了金狗?" 忽又正色道:"李兄究竟打探到了什么,不妨明言,郭某并非不知兵事之人。不会莽然行事。" 李汝翼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遂将今日所探一一说出。 郭辉听得极是用心,不住点头,时不时还插口询问几句。 李汝翼开始讲叙时,郭辉已传下将令,教大军暂停。李汝翼讲得甚快,不到一盏茶时分,便已讲完,道:"李某所见,都已在此,请郭兄主张。" 郭辉右手顶住腮帮,左手食中两不住在桌上敲打,想了一会,笑道:"依李兄所见,玉和军中,最多有几十个金兵,也不是什么精兵,只是为着缉私而来?" 李汝翼点头道:"正是。" 郭辉并不答话,只是微微一笑。 肖兵看他笑意,只觉得背上一阵恶寒,极不舒服,猛地想起一事,心下一惊,正想开口郭辉已大声道:"来人哪!" 两名军令官应声而入,郭辉看了看李汝翼,咧嘴一笑,忽地道:"起兵!" 李汝翼惊道:"郭兄,你?"肖兵心下叹道:"此人果然也只是个无耻小人。" 郭辉笑道:"多谢李兄辛苦打探情报,明日我必在韩公前重重保你一本。" 忽又对那军令官道:"你记一下。" "李兄探得紧要军情,玉和军上所驻实为金人精兵,现今已有千余,尚有后援在路,郭某所部,虽只两千,然国事在身,不敢自爱,军令既接,不能无功,前程不知,玉碎而已!" 见那军令官记了,道:"派一个灵活些的,送与韩公。" 又偏过头来,向李汝翼笑道:"李兄一向好手笔,俺这几句话可还过得去么?" 李汝翼怒道:"你,你…"已是气的说不下去。 肖兵心中杀意大盛,但一想到李汝翼,却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 要知他不过江湖浪子,挥手便走,李汝翼却追随韩侂胄多年,肖兵若杀了郭辉,他将何以自处? 忽地想起韩燕白来,心中大骇,看看李汝翼,向郭辉拱手道:"将军处置得当,小人佩服,请准小人同去立功。" 又向李汝翼道:"李兄不是早想除了玉和军上金兵么?这正是同去立功的机会了。" 李汝翼不知他用意,急道:"你…"郭辉却已笑道:"报国杀敌,郭某那能相拦?"又向李汝翼道:"李兄同去吧!" 要知郭辉也怕李汝翼现在赶去向韩侂胄告状,肖兵之言,正合他意,心道:"咱们同去,回头我也保你一份功劳,你若再告我,你却也跑不了,这统兵主将是我,无论怎样说,这头功总是我的。" 李汝翼还未反应过来,被肖兵踩了一脚,心下忽地明白,也笑道:"既如此,就有劳郭兄,带挈李某立功了。" 两人出得帐外,肖兵还未开口,李汝翼已道:"我明白。" 又道:"其实他们都是汉人,按说我军不会多所侵扰,只是,唉…" 肖兵知他难过,却也没什么话好安慰,拍了拍他肩膀,自去寻马了。 李汝翼长叹一声,跟着他去了。 玉和军中,不过数十金兵而已,兼都全无防备,那想到忽有数千宋兵,以雷霆之势袭来?一触之下,当即溃不成军,或杀或降,只几个眼快些,先行逃入城中,但郭辉大军早将四处路口扼住,还不是如同瓮中之鳖? 到得天亮时。宋军入城,挨家挨户查抄过来,其间自不免顺手牵羊,讨些便宜。要知郭辉早放下话来,这些百姓见王师来此,竟不知牛酒出仰,逆袭金兵,可见大义已忘,急需开导,自己便以身做则,教镇上几家大户各献了若干"拥军捐",道是充做军用,主帅既已做下事来,这些个兵士岂有不亦步亦趋的? 午夜居却没受什么骚扰,战事方起,肖兵便已和李汝翼急驰入城,守在店门,往来宋军,见李汝翼在此,都不敢为难,那老板知道两人竟是宋方大员,又见几拨宋兵都被挡了过去,真是对李汝翼千恩万谢,李汝翼却是有心,笑道:"你莫谢我,都是我这兄弟的功劳。"老板自是又有一番感恩戴德说话。 肖兵忽然想起那乌古宗周来,向韩燕白问道:"不是有三个金兵住在店里吗?那儿去了?" 韩燕白早吓得面无血色,听他问起,牙齿"咯咯咯"的打个不停,道:"没,没,没看见,大约出去了吧。" 肖兵心下微微失望,想道:"可惜了,未能亲手将那厮教训一番。" 李汝翼却甚会凑趣,笑道:"韩姑娘,待会要不要我们将那乌古宗周找来,让你亲手教训一番?" 韩燕白尖叫一声,抱着头,惊道:"不,不要,你,你莫吓我。" 肖兵心道:"看她平时那样,万难想到竟也吓成这个样子,到底还是女人。"见她仍是心神不属,面白齿颤,道:"韩姑娘,你去躺下歇歇吧。"自到院子里去了。 他在门口转了几圈,见已无宋兵进来,终是挂念韩燕白,又回身进来。正要进厅时,忽地一凛,站住脚步,看向右边。 右侧有一扇小门,久已不用,门栓上早已锈迹班班,但肖兵刚才不经意之间,却有一丝闪光,映入他眼中。 铁锈重重,怎会有反光?除非,有人在最近开过这扇门! 是谁? 肖兵心下生疑,走了过去,细细察看,果见几个足迹,延向后面,还隐隐有些血点,落在地上。 肖兵沿着足迹,不动声色,悄悄寻向后面,那足迹只走的几步,便就消失,显是被人扫过,但这怎难的倒肖兵?只看的片刻,便找出端睨,心道:"原来是躲在杂房里了。" 这间小房倚墙而建,里面堆的都是杂物,平时若是无事,便十天八天也没人过去,只是此刻锁上浮灰也已不见,肖兵冷笑一声,心道:"是这儿了?" 又想道:"是谁竟与金狗勾结?难道是那林老道?" 肖兵为人甚是把细,不欲直接闯入,默运玄功,静察里面动静,果听的三人呼吸之声,虽是全力压抑,却仍能听出至少已有两人受伤。 肖兵听里面呼吸之声都甚粗重,知道并无好手在内,再不犹豫,双手在门上一拍,格的一声,已将门震开。 里面藏的三人不防有变,全都跳了起来,将腰间钢刀拔出,指向门口,肖兵却那将他们放在眼里,冷哼一声,慢慢踱了进来,环视一圈,道:"你们是要自尽,还是要我动手?" 这三人正是乌古宗周,雅内石和纠石烈卫林。 只见雅内石右肩上裹了块白布,纠石烈卫林的左手吊在颈中,包得甚粗,鲜血还在不住渗出,只乌古宗周好些,身上不见什么伤口,神情却也甚是憔悴。 肖兵正要动手,忽听的脚步声响起,直向这边过来,肖兵心道:"来的正好,倒省了我的事。" 这个所在甚是冷清,少有人至,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有人过来,十有八九,便是与金兵勾结之人了。 肖兵最恨汉奸,尤在憎恶金人之上,心想:"这厮自来送死,便成全了他。" 他听脚步之声不重,显不是林通微,却多半是那伙计了。 脚步声来到门口,便就停住,跟着一声尖叫响起,却是个女子声音。 肖兵脸色大变,心道:"她怎么正巧过来?"回过身来,果然是韩燕白,面色惨白,手指着肖兵,颤声道:"你,你…" 肖兵心道:"她不知我武功高低,还怕我会不如这几条金狗。"道:"韩姑娘,你放心,他们不是我对手。"也不回头,身形急退,已冲到乌古宗周身前,乌古宗周手中刀还未及劈下,早被他撞进怀中,只觉手上一轻,钢刀已被夺下,跟着胸腹间一股大力涌至,竟是站立不住,"轰"的一声,被重重震到墙上。 雅内石和纠石烈卫林怒喝声中,一起扑上,但他们实力与肖兵委实相去远,只一招便双双被点了穴道,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肖兵回过身来,捏着刀尖,将刀柄递于韩燕白,道:"韩姑娘,你可要自己砍他几刀,出出这口恶气?" 那知韩燕白竟尖叫一声,从肖兵身侧冲过,紧紧抱住乌古宗周,颤声道:"宗周,你没事么?" 这一声"宗周"真不异睛天一个霹雳,将肖兵打的僵立当场,浑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乡。却见乌古宗周竟是满面怒容,一把将韩燕白推开,骂道:"贱人,你发花痴吗?俺就算是死了,也不会看上你这等人!" 若是昨日,肖兵见这等事情,早已将乌古宗周一刀两断,但是此刻,他的眼已不瞎,耳也已不聋… 乌古宗周口中喝骂,面上神情却再掩饰不住,看着韩燕白,满面悲苦难舍之情,便是瞎子,也看得出不对。 他骂的虽毒,却并未摔打,只是将韩燕白轻轻推开,一推一摔之间的这等分际,肖兵又岂会看不出来? 原来,你喜欢的是他吗? 肖兵的双手软软垂下,只觉全身无力,只是,一想到,韩燕白喜欢得竟会是这个全无长处的金兵,他的怒火,不觉又熊熊燃起。 韩燕白却一直在盯着他的脸,他面色刚变,韩燕白早扑了过来,抱着他的腿,哭道:"求求你,放了他吧,他,他不是坏人,他从没杀过人…求求你了…" 乌古宗周怒道:"小白,你住口。"却是再不掩饰。 肖兵长叹一声,将韩燕白轻轻推开,走到乌古宗周身前,看了他一会,又是一声长叹,将他穴道解了,又将雅内石和纠石烈卫林的穴道也都解了。 三人没想到他竟这般行事,都愣在那里,一时之间,竟也忘了道谢。 韩燕白喜极而泣,扑过来跪在肖兵面前,不住磕头,撞的咚咚作响,颤声道:"谢谢,谢谢你…" 肖兵那里肯受她的礼,早闪在一旁,信手将他扶起,却又觉的不妥,顺手又将她送进乌古宗周怀里。 乌古宗周看着肖兵,沉声道:"多谢。" 肖兵冷然道:"你莫谢我,我也用不着你谢我,我只是看在韩姑娘面上。" 忽又道:"韩姑娘,肖某还有一事相询。" 韩燕白抹去泪痕,笑道;"你说吧。" 她这一下梨花带雨,显的笑容更是明媚,肖兵看的心中一荡,却随即想到,自己,已没有资格,来点批这笑容了。顿时心中又是一痛。 但是,无论如何,也要问明白,那家伙究竟好在什么地方… 韩燕白似是对这问题甚感意外,愣了愣,才笑道:"也没什么,只是宗周他一向心细,能体谅到我,注意到我吧。" 肖兵奇道:"什么意思?" 韩燕白掠掠头发,笑道:"比如说,在我不方便的时候,别人都不在意,只有宗周能知道为我换了个位子。" 他这句话一说,肖兵心中立时浮出昨日吃饭时的景象。 原来,他竟是有意为之? 自己就是输在这些小地方,是吗? 无声的在心中叹息着,肖兵正想换了话题,忽然想到了一件一直令他耿耿于怀的事。 "可是,他一直在人前人后,说你的坏话,你不知道吗?" 很奇妙的,当肖兵问出这句话时,最先有反应的,竟然不是韩燕白,而是乌古宗周。 虽然他很快的将脸低下,但眼尖的肖兵,仍然能够看到,他的脸,在那一刹那,变的通红。 韩燕白甜笑道:"你问这个?你可能不明白,但我明白。" 她看向乌古宗周,眼光变的柔和,将他的头揽在怀里,乌古宗周含胡不清的嘟哝了一声,却未挣开。 "他喜欢我,从一看到我就喜欢我,我一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了。" "可他胆子太小,人又笨,不敢来追我。" 乌古宗周听到这句话,似是甚为不满,挣了一下,韩燕白笑着打了他几下,才不再动弹。 "他又怕他的弟兄来追我,所以人前人后,说我坏话,我都知道,但我明白,所以我不生气。" "所以说,可能我该谢谢你们才对,直到昨天夜里,他带着他两个兄弟,一身血的逃进来,才真正敢向我说出来。因为,他觉得,再不说出来,他就没机会说了…" 方才的动静不小,韩燕白说话时,老板,林通微和李汝翼都已过来,一个个听的目瞪口呆。韩燕白自管说话,就似全没看见他们一般。 肖兵默然良久,方下定决心,抬起头来,对李汝翼道:"李兄,请借一步说话。" 李汝翼和他绕过墙角,走到后门,正要开口,肖兵已道:"李兄,你能救他们么?" 李汝翼惊道:"你说什么?" 肖兵道:"我要救他们。" 李汝翼道:"可是…"还未说完,肖兵已截道:"我不能让韩姑娘伤心。" 李汝翼长叹一声,再不说话,点了点头。 肖兵道:"谢谢。"语音极是低沉,忽又惨笑道:"想不到我肖兵竟会有要救金人的一天!" 李汝翼见他这样,心下也自恻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肖兵出了一会神,道:"回去罢,莫教他们等急了…"忽地面色大变,道:"什么声音!?"话音未落,人早飞驰过去。 李汝翼跟着过来,一眼看清场中局势,顿时面色大变。 数十名手持长枪的宋兵正将各人逼住,一名顶盔曳甲的武将见李汝翼过来,笑道:"李兄,你也太不小心了吧?怎地金狗就在眼下都不知道?白白送了俺一个大功。" 原来郭辉心胸偏狭,对当年之事一直念念不忘,总想找个机会报复李汝翼,听说他护着午夜居,便带了几十个军士上门,原只是想查抄一番,给他个没脸,那想到竟当真藏有金兵? 郭辉此时,心下狂喜,自盘算到:"这次的事,他们都是见证,回去在大人面前狠告他一状,要叫他身败名坏,才出得了我当年的恶气。" 肖兵冷笑一声,忽地喝道:"不要再装了!" 又戟指李汝翼,怒道:"姓李的,枉我把你当作兄弟,你竟然卖我!" 李汝翼全身一震,正想解释,正对上肖兵的双眼,顿时明白过来。 我信你,但现在,只有这样,不然,你也完了… 多谢… 李汝翼收拾心神,喝道:"呸!你通敌卖国,人人得而诛之!" 肖兵冷笑一声,忽地迫近,一掌打在李汝翼胸口,他顿时飞出数步,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涌出,显是伤得极重。 肖兵呸了一口,方回过头来,对郭辉道:"郭将军,我想带几个人出城,行么?" 郭辉被他如鬼如魅般的身手所惑,一时尚未回过神来,吓了一跳:"什么?啊,啊,当然可以,少侠请便。" 他见肖兵方才一招已将李汝翼重创,他自知于李汝翼身手相若,虽有几十个士兵相助,但也派不上多大用处,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必硬抗?肚里自思忖道:"只消你一出了这间房子,我数千人马,便打不过你,也累死了你。" 那知肖兵忽道:"只是,肖某不大识得道路,能烦将军再给个向导么?" 郭辉笑道:"当然可以。"正想吩咐个聪明些的士兵,肖兵忽道:"多谢将军盛情!"身形一晃,竟已冲到面前。 郭辉大吃一惊,右手挥起,刀未出鞘,便被肖兵拿住手腕,强行按回鞘中,只觉手上剧痛,几乎叫出声来。 肖兵扣住郭辉脉门,扫了众士兵一眼,傲然道:"牵马,备车!"那些士兵方犹豫一下,肖兵手上加劲,郭辉已是痛的几乎晕了过去,一叠声的骂道:"混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不一时间,已是车马齐备,肖兵见各人都已上车,方扣着郭辉登上马车,见李汝翼已被救起,冷道:"姓李的!你给我记住了,要想活命,最好还是学郭将军听话,今天看在郭将军面上,饶你不死,下次若落到我手里,决放不过你!" 郭辉心中暗暗叫苦,知道这一次大出其丑,更为挟做人质,回去之后,莫说是咬李汝翼一口,光是如何将自己洗清,便要大费脑筋了。 李汝翼做功却也甚好,捂着胸口不住咳嗽。肖兵看看他,会意一闪,马车绝尘而去。 李汝翼眼看马车远去,心下暗叹,他本看肖兵不是俗品,想要代韩侂胄招揽于他,那想到竟是阴差阳错,搞出这等事来,反将他逼向金境?想起顾万富来,更是切齿痛恨。 过了约半个时辰,郭辉一身土泥,自北边爬了回来。 原来肖兵一出城外,到看不见宋军时,便将他自车上摔下,本来也不过数里之地,肖兵却点了他两腿穴道,道是十二个时辰后自解。肖兵所用手法甚怪,又下力极重,他费尽力气也未能自行解开,这段路上又是方经战火,并无行商,没奈何之下,他只得以手代足,爬了回来。 李汝翼心下暗笑,却不带在脸上,心道:"肖兄弟好辣的手段。",口中却道:"郭将军奋勇追敌,至为宵小所算,这一笔军功,回去是一定要重重的向韩公报上的。" 这玉和军地势无险,又无城墙,本就不利驻军,金兵既灭,目的便已达到,两人统兵徐徐退回。等到洛阳金人接到消息,派兵前来,已是第三日上了,连半个宋军也未见着,却只苦了玉和军上百姓,又是一番牛酒纳银,以示忠君爱国之意。 第十二章 横笛闻声不见人 那知忽遇非常用 第十二章横笛闻声不见人那知忽遇非常用 洛阳。 汉唐之都。 华夏盛世,莫过汉唐。 天下财宝聚中州,八方风雨归洛阳! 扼天下机枢,控八方咽喉,本身又已是世间最大的生产和消费地,足可无视于金又或宋的主宰,洛阳自己,才是自己的主宰。 虽然不可能有私兵的存在,但聚在洛阳城中的千百巨商们,每一个决定,都可以带动亿万金钱的变幻,富可敌国中的敌字,并不见得一定要用武力来铨释。 不过呢,纵有着天下无双的财富,纵有着无视将相的威严,这些个富商大贾们,却仍有着令他们畏惧,令他们战粟的东西。 其实,一个"死"字,又有谁能不怕呢…… 只是,比起那些朝不保夕,吃上没下的人来说,他们,的的确确的,是更怕死一些。 陷于苦难中的人,常会想到"早死早投胎"这句话,可对那些如此满意于自己现在的生活的人来说,轮回与阎王,却是最为可怕的两个字眼。 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在这样的时世中,能够聚集起这样的财富的人,又有几个,是能够问心无愧的去面对,自己的每一寸过去… 但是,就只是为着这样的理由,这些精明强干,毫铢必究的生意人们,就会心甘情愿,将千辛万苦始聚成的巨大财富,毫不犹豫的,送进那些神佛之地吗? 每当想到这样的事情,他的嘴边就会泛起一丝笑容,一丝包含了四分不屑,五分嘲讽,再加上一分不可一世的笑容。 他可以这样笑,无它,只因为,他是一个能够回首前尘,问心无愧的人,也因为,他是一个,不相信任何神佛的人… 只是… 面对着冷清的门面,他困惑的锁起了眉头。 时逢元宵佳节,一路所见寺庙道宇,无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只差没贴上个"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的对子,只是,这号称"中土第一名寺"的白马寺,怎地却是如此冷清? 虽是开着庙门,却只有两个懒懒的沙弥在门前清扫,他已在这里站了很久,竟连一个香客也没看到。 为什么? "因为,白马寺的方丈,是一个很奇怪的和尚。" 完全没有防备之下,温和的语声就突然在身侧响起,但是,他并没有吃惊。 "什么意思?" "他不喜欢布施很多的大香主,更不喜欢出门为人大做法事。" "在洛阳的佛界中,他绝对是个怪物,所以,这天下第一名寺,在他的手中,竟会冷落至此。" "不过,你现在最想知道的,该不是这寺庙或是这方丈吧?" "…" "我在齐云塔上看人着棋,如有疑问,就来问我吧。" "如果不想进来,就回去好了,没关系。" 丢下这一句话后,不等他有任何回应,这人已飘向寺门,那两个沙弥只顾扫地,就似没看见他一般,任他从容而入。 为什么,每一次见他,都会有一种被人玩于股掌之上的感觉呢? 为着这个无解的答案而哑然失笑的他,摸了摸腰间的钢刀,再无任何犹豫,大步流星,走向寺门。 本已准备和那两个沙弥大打出手,但出乎意料之外,他竟得到了完全的轻视。 没有任何举动,就由得他走向寺门。 只是,当他踏过庙门时,清亮的佛号,忽地在他身后响起。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全身一震,却没有停下脚步,若会只因着一点外力便改变初衷,他便不是他了。 当他走向庭院深处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幽幽响起,数转之后,归于寂灭。 大凡象些样的寺院中,总会有钟鼓楼这东西在,对佛门来说,暮鼓清心,晨钟涤欲,都是少不得的东西。 白马寺纵然破落,但天下第一寺的名声,却非虚得,仍是场面宏大,规模依旧,别的不说,只这遥遥相对的钟鼓二楼,便比他在别处所见的任何寺庙,都要来得宏伟气派。 只是,他的注意力,之所以能够完完全全的集中起来,却不是因为这两栋楼有多么的高大的出众,而是因着站在楼下的两个人。 钟楼下站的人身形甚是修长,头戴一顶斗笠,难辨年纪大小,手中握着一条齐眉长棍,棍身漆的油黑发亮,棍尾支在地下。 鼓楼下站的人最多四十岁出头,相貌粗豪,空着双手,虽是身着冬装,也难以掩饰他身上的虬张肌肉。 这个所在本来很是开阔,两楼相据足有十丈,但他两人在这儿一站,气势所摄,竟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这十丈之地尽数护住,向他宣布着: 妄进者,杀无赦! 他甚至可以感到,这两人护住的区域,其边线便在自己身前四步之地。 自己之所以能平安无事的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出手,而是因为,他们认为,唯有在对手突破了那条线之后,两人的合击,才能最大限度的发挥作用。 深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开始向前迈步。 一,两,三… 四! 甚至连提醒或是呼喊都没有,劲风急卷,自左方袭来。 但那双拳头,却比拳风来的更快! 左手本能挥出,在拳掌还未相碰之前,空气中竟已有丝丝寒意泛起。 时值隆冬,春心未回,丝丝寒意本是平常,但是,这寒意,不对! 这是以强劲内功,再加上独门心法,人为创出的寒地。 他认得这功夫,也因着这功夫,他知道,来人是谁了。 虽是外表与坎水功有几分相似,但运用变化,施展功效,却大为不同。 华山冰魄功! 冰魄功传为当年风觉迷于忘情书生交手后悟得,七十年来,一直号称"天下寒功第一"名声尤在玄天八功之上。 冰魄功乃华山镇山之宝,修习之途又极是艰难,这一代华山弟子中,能有所成者,不过十余人而已,而能练到炉火纯青者,除华山掌门和两大长老外,就只有一人。 华山掌门大弟子,田奥名! 田奥名,三十九岁,六岁上华山,投入风入松门下,十岁得授天梯剑法,十四岁学得混元功,二十四岁上得传冰魄功,三年功成,无论成功之速,还是起始年龄,都是华山之最。 谁都知道,这华山一派,早晚都是他的。事实上,风入松年纪已高,不愿轻动,近十年来,华山派在武林中的很多事情,也都是由他代劳,无论身份威望,他都已等同于事实上的一派宗主,足可和各家掌门平起平坐。 无论名声地位,他都远在苏元之上,可是,象这样的一个人,此刻,出现在这里,却竟然只是看守门户,而且,竟会和人联手进击。 能够有资格和他联手的,又会是什么人?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那人的棍,已似一条灵蛇般,游向他的背后。 他已无暇分心,这两人出手极重,全是必杀之势,若稍有懈怠,他很可能便永远无须再关心任何人的身份或是来历。 冰魄功虽是凌厉逼人,却吓不倒他,左手一圈一旋,点点红光泛起,瞬间已将寒意消去。 以离火功破去冰魄功,手法干净利落,全不拖泥带水,只此一着,便无愧为江湖一流高手。 只是,在这同时,他的脸色,却微微一变。 糟糕,竟是不自觉的便将离火功用出,这下麻烦了… 心下的担忧全未影响到他的反应和动作。身形一偏,险险让开那一棍,一交扑倒,在地上只一滚,翻身站起,早将腰间钢刀执在手中,沉声道:"在下玄天宫苏元,不知何事得罪了华山一派,田先生可能明言? 那两人联手一击,竟没能伤到苏元,也都甚是惊异,尤以田奥名为甚,只是,当苏元报上姓名时,他们的神情,反而放松了下来,田奥名的脸上,更是有着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而这,就令苏元更是不解。 他甚至不认得我?那就是说,完全不是冲我而来,他们所要阻击的,只是任何想要再向里走的人? 里面究竟有什么?周先生为何要我到齐云塔去见他? 完全没有回应他的话,那斗笠人并无任何动静,田奥名则摇了摇头,然后又摊开右手,指向寺门。 只要离去,诸事全无? 将刀横在胸前,没有后退,反而还踏前半步,同样没有开口,只是一个动作,已将他的意思表达的再明白不过。 请… 显是未想到苏元会有这种等选择,那两人有些措手不及,对视了一眼。 无论身份武功,他们都远在苏元之上,若是相遇于江湖,便是平手相搏,也已是给了他面子,但是,此刻… 苦笑了一声,田奥心首先扑出,双手一收一放,掌劲所布,就似一张大网罩向苏元,缕缕冻气,便是这网上经纬。 对于精擅玄天八功的苏元来说,以阳破阴,以土镇水,本都是举手之劳,但是,因着某个理由,他并没有用玄天功。 一刀出手,如电过空,将冻气强行斩开,更顺势袭向田奥心。 只是… 钢刀虽快,却难断无情流水,尤其是,无情如严冬的冰水… 田奥心根本没有出手防御,双手抱于胸前,看着苏元的刀,嘴角竟还浮出一丝冷笑。 不用回头,也能感到,被一刀两段的冻气,并未溃散,而是在身后合流。 换言之,自己已落入陷阱? 完全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判断,本能的舞出一团刀花,护住身前,同时气凝后心,守住要害。 就在刀光组起的同时,田奥心大喝一声,身形前冲,已是出手。 但攻击却来自背后! 在田奥心出手的同时,背后的冻气为其振动,如同一双巨拳般,狠狠的撞在苏元的背上! 全样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的攻击,背上的护体真气几被撞散,苏元全身一震,只觉胸中酸热,喉咙口一甜,好容易才将这口鲜血咽下。 只是,因着事先的防备,这一击虽重,却没能带动苏元的身形,而田奥心的主力似是在于背后的一击,拳力并不甚大,苏元刀光舞开,竟将他又迫退。 那斗笠人看了田奥心一眼,却未说话,也未出手。 田奥心站住身形,看着苏元,心下也有些惊疑。 不若花平的忘情诀能从心所欲的转换和使用内力,冰魄功虽能凝聚冻气,隔空伤敌,但所耗却是极巨,田奥心方才那一式已是凝起八成功力,但却仍只能有自己平时出手二三成之威,不然的话,苏元又怎能接下他全力一击? 虽是如此,以苏元的名声来说,他到此刻为止的表现,仍是令田奥心感到不解。 能够硬接自己的一击而没什么大碍,说明他的内力比自己的估计更为强劲。 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为何不肯用玄天功? 正确判断出自己的主攻会来自后方,在硬接下的同时,将自己正面迫退,无论战略还是实力都相当出色,但是,在传言中,精于离火功他的,本该有着更好的解决方法。 从刚才的第一招来看,他的离火功确已到了收发由心的地步,既然如此,为何不用? 是不屑,还是担心? 对于玄天八功早感兴趣,更希望能通过这次交手感受到些什么,田奥心打定主意,向那斗笠人摆了摆手,那人闷哼一声,似是不太满意,但却还是点了点头。 田奥心深吸了一口气,玄功暗转,不一会儿,头上肩上,都有白气袅袅升起。 苏元不敢大意,回刀横起,全神戒备。 过了一会,白气渐渐散去不见,田奥心长笑一声,身形陡地扑前, 苏元早在等待他这一扑,一刀出手,削向他双足。 他知自己确是不如对手,若是一味死守,早晚落败,反而若是出手抢攻,攻其必救,却或者能有胜机也说不定。 说到随机应变的灵活,苏元从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任何人。 只是,刀方出手,苏元面色已变。 这一刀,竟比他平时的出手慢了一成! 其实一成也不算慢了很多,只不过是,按照这种速度,在田奥心的双拳打进苏元胸膛的时候,苏元的刀将会离田奥心的腿还有一分距离而不是已砍入其中。 之所以会慢,是因为,不知何时,刀身上竟布上了一层若有若无,极淡极淡的白气! 知道自己已又陷身冻气陷阱之中,却已来不及再做出任何反应,苏元的心中,一个念头急急闪过。 没办法了,只有用这招了,顾不得这么多了! 狂吼一声,空气急振,一股强大的冲击波,以苏元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急涌而出。 玄天八功之震雷功,以苏元此刻修为,要想伤到似田奥心此等高手虽还不能。但要驱散空气中的寒意,却已足够。 刀上羁绊尽去,刀光顿时大长,狠狠的砍向田奥心的右足! 田奥心却未想到苏元竟还有这一招,猛吃一惊,急急变招,双足一撑,直跃而起。 他人在空中,双掌已凝起九成功力,全心戒备,但苏元却并未追击,由得他翻了个跟头,平安落地。 什么意思?想要让我放他过去吗? 还未想明白,苏元的身形竟已出现在面前,刀光如虹,刀意似海,绵绵不绝,直攻向田奥心身上各处要害。 纵敌之怠,击敌之惰,好高明的战法,此子确非凡品! 若是这样下去,小田可能甚至会吃点小亏。不过,那样也好… 面对这样的一个后辈,确是让人食指大动啊。 冷冷的笑着,斗笠人一反手,握紧了手中的棍。 苏元自动手以来,一直落后挨打,此刻好不容易才争到这个机会,那肯放过?片刻之间,竟已连出了七十九刀,招数既精,刀力亦猛,田奥心虽是武功高强,一时之间,也被他攻得左支右拙。 只是,虽然狼狈,却并未被迫到露出足以落败的破绽,而当苏元的攻势渐缓时,他更能把握住机会,以适当的反击来将自己的形势渐渐扳回。 在苏元出到第一百一十三刀时,田奥心没有再退! 双臂轮起,拳风鼓荡,夹着刺骨的寒意,袭向苏元前胸。 若不收刀,自己必能先他一步,将他轰杀,带着这样的自信,田奥心决定,在这一招中,就要将局势扳回! 苏元的心中,却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 终于,成功了… 田奥心的拳,慢了下来。 不是因着他的改变心意或是功力不足,而是感到了一阵阵寒意,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 当他想起来,玄天八功中,也有一路叫做坎水功的功法时,苏元的刀,已迫近了。 大惊之下,却喜心中仍是清明,田奥心虎吼半声,强行停下双拳。 他这一拳中本已运足十二成功力,这一下中道而废,内力回挫,就似一支大铁锤重重打在胸口,全身都是一晃。 他停手不发,苏元便也停下手来,两人僵立场中。 苏元的刀,离田奥心的脖子,还有三分,但田奥心的拳,也已挥到了苏元的胸前。 只是, 刀乃利器,拳头却钝,距离又近,纵然两人同时发劲,苏元或者不免重伤,但田奥心却是死定。 田奥心,败。 以风海刀法相掩,暗中运起坎水功,趁其不备,一袭得手,武功虽是不如,但苏元的胜利,却没有任何可以挑剔之处。 长叹一声,不失一派宗主的气派,田奥心的双拳,缓缓落回腰间。道:"我败啦。" 苏元低头道:"前辈,承让了。" 田奥心叹了一口气,忽又道:"还想问你件事,你方才为何宁可硬受我一击,也不用离火功?" 这一问却出乎苏元意料之外,笑了一笑,并未回答。 田奥心心道:"瞧他样子,似不便言,那便算了。" 他却不知,此刻苏元的心中,正掀着几多波澜… 那斗笠人轻咳一声,踏上前来,田奥心看了看他,不再说话,退开一边。 苏元知道恶战在即,不敢怠慢,身形微屈,双足不丁不八,占住方位,左手捏个刀诀,护住腰间,右手刀微微前送,刀尖斜斜上指,刀身正遮着胸前要害。 他这一下守得天衣无缝,全无破绽,连田奥心也微微颔首。 那斗笠人冷笑一声,长棍扬起,却不出手,只是来回挥动。 他挥动之即,胸前空门大露,苏元却不知他深浅,不敢妄动。 那人长棍越舞越急,双手渐渐移至棍身中间,高举过顶,不住旋动,风声愈趋急劲,就如一个大风车般,将四下尘土吹得激扬不已。 苏元不知他用意,一发小心,守住门户。 那人忽地大喝一声,竟是长棍脱手,直掷过来。 他方才旋力甚重,这长棍虽然脱手,却仍是不住转动,倒似是个大飞盘一般。 苏元不敢当其锋芒,侧身让开,那知身形方动,那棍竟似为他吸引,也斜击向他身上。 苏元这一惊非同小可,一刀挥出,击向棍首。 那知棍身只微微一震,棍首只是为他挡退,并无损伤,棍尾却更快更狠的打向苏元腰间。 苏元眼间这一下势难避让,不得以之下,力聚腰间,硬吃一下,却喜棍上力道已不甚大,虽是疼痛,却未受内伤。 他本拟硬受一下,将那棍抢下,那想那棍一击成功,早又旋转飞出,就似有人以手相控一般,那斗笠人伸手接住,却未抢攻。 苏元定定心神,运功调息腰间,心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方才本道是这斗笠人隔空控物,但心神一定,便已知不对,若他真能隔空役棍,则方才自己破绽已现时,直接一棍攻心,自己便非败不可,何必这样费事? 那人冷笑一声,右手一挥,那棍已又飞了过来。 苏元正要闪躲,忽地心中一动,刀交左手,右手握住腰间刀鞘,全无动作,凝神盯住长棍。 眼看长棍将要及身,苏元忽地一声断喝,右手发力,将刀鞘扯下,向右方远远抛出。 那长棍本来已要击中苏元,却不知怎地,竟是忽地一个急旋,追向刀鞘。 那斗笠人面色大变,右手连挥,那长棍早又逆飞而回。 苏元将他动作看的清楚,心道:"果然没错。" 躬身道:"原来是艾前辈,晚辈有礼了。" 那人闻得"艾前辈"三个字,全身一震,将长棍收回手中,并未再行抢攻,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原来这人唤作艾权,人称"妖棍",二十年前也曾横行一时,后来惹上了玉女宫,为前代玉女宫主逐出中原武林,远走异域,已是十数年没有音讯,想不到竟会突然在这里出现。 以他功力,确是不足隔空役物,但他却曾远游南疆,对土人的回旋镖下过一番功夫,颇有心得,竟是想出来施以长棍之法。 要知物若急旋之时,以外力加之,除非正中当心,否则极难将之击退,只是回旋击进而已。 他将这个道理加以应用,将长棍转到极快时飞掷出手,若敌人以刀剑挡格,则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回,极是难防。 他在棍上又伏了数道潜力,若敌人飞身闪让,带动气流,长棍也会自行改变方向,追击敌手,若是飞得远了,他再以指力撞击棍尾,让它倒飞回来。 在不知就里的对手眼中,这长棍之上,就似有妖灵附上棍身一般,是以称他"妖棍",本是辱他之辞,他却甚是得意喜欢,竟就堂而皇之,自称起来。 苏元心道:"还好当日宫主纵论前代武林人物时,曾说过此人,讲过须以静制动的道理,否则的话,真不知如何是好。" 又想道:"虽然如此,此人却是二十年前便已成名,据说他当日与前任玉女宫主相斗竟日,也只输了一招,只是为有前言,才恨恨而去,这个…"背上已几乎渗出汗来。 他这月来刻苦用功,又得姬北斗朝夕指点,所进极巨,自觉便再遇一清,也能斗上个百余合,未必输她,只是,这人却在二十年前,便已能和玉女宫主平起平坐! 饶是苏元心高胆大,一念及此,却仍是心下微有寒意,自思忖道:"这却怎生是好?" 艾权只冷冷看着他,并未出手。 苏元心道:"难不成今天真要退回去?" 他生性高傲,又性喜冒险刺激,本来虽对周龟年之事不甚喜欢,但此刻周龟年亲口说不来亦可,又有这等高手相阻,他却反而下定决心,定要闯到后面,看个究竟。 想用激将法引我吗?算你看的准! 这时,正有两人在远处悠悠的看着他。 一个长发宽袍,一个灰衣负伞,两人手中,都握着酒杯。 两人身后,有一局棋,一个黑衣老者和一个衲袍老僧正杀的入神,全不理这边动静。 那长发人正向灰衣人笑道:"小徒此刻,只怕已是看穿周先生的第一重心意了。" 那灰衣人笑道:"既如此,姬宫主以为他会有何反应?" 姬北斗笑道:"周先生明知故问么?你早看的明白了吧?" 又道:"小徒虽以狐为名,却性如狮虎,除非事干他人,否则决不言退。" 又道:"明知是饵,也要昂然吞之,虽知有陷,却宁愿破陷而去,这,便是小徒的脾气了。" 周龟年也笑道:"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与花平肖兵这等人物倾心结识,不是吗?" 姬北斗失笑道:"周先生好明的耳目。" 周龟年笑道:"近十年来,江湖新秀,可说以这三人为最,如此明珠美玉,龟年不盲,岂能注意不到?" 忽又道:"他出手之时,怎地似是心有顾忌?" 姬北斗微笑道:"这个么,却是一时还不便说。" 周龟年也不相询,只一笑,自倒了一杯,和姬北斗一碰,仰头干了。 艾权盯着苏元,沉声道:"你既喊我一声前辈,我便不能再硬欺你。" 不等苏元开口,又道:"我只用三成内力,你我招数上一决高下。" 周龟年向姬北斗笑道:"若令高徒以为妖棍已破,便可以过关,那他一定会非常之惨。" 姬北斗大笑道:"妖旋棍斩虽然诡异惊人,但若对上真正高手,效用便十分有限。" 顿了顿,他又道:"能令艾权名列当世高手之林的,不是在天空飞动的棍,而是握在他手中的棍。" 周龟年笑道:"他似已动了战心,竟要只以三成功力,和令徒在招数上一决高下。" 姬北斗淡然道:"纵只比招数,他的蛇棍也非心月刀法可比。" 周龟年却面有异色,看向姬北斗,奇道:"怎么,听北斗兄的口气,令徒除玄天八功之外,竟还另有伏招不成?" 姬北斗只一笑,看向窗外,并不回答。 周龟年笑笑,竟起身去看那两人着棋了。 苏元知艾权既这般说法,便当自顾身份,决不会先行出手,将刀倒执手中,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既如此,晚辈献丑了。" 见艾权微微点头,也不再多话,一刀出手,平平削向艾权腰间。 他方才见艾权棍法太过诡异,不敢轻做乾坤之掷,这一刀出手,倒留了六成力,原是没想着真能伤得到他。 艾权右肩轻耸,也不见如何动作,那长棍竟一跃而起,如长蛇般直噬向苏元咽喉。 苏元一惊,心道:"好快的棍法。"却喜早有余力,一刀掠回,挡向棍头,却是用的刀背。 他自知功力比艾权差得甚远,这一刀出手,正是想试一试,看他有无依约自限内力。 果然,刀棍相撞,两人都是身子微微一晃,那长棍竟为苏元格开。 艾权握住长棍,看向苏元,道:"信了吗?" 苏元脸上一红,躬身道:"晚辈得罪了。" 艾权道:"无妨,我当年名声不佳,这也是人之常情。" 忽又傲然道:"但艾权纵横江湖,快意恩仇,却从无食言而肥之事,你若不信,大可回去问你师父。" 苏元自觉惭愧,正要出手,艾权忽道:"这次换我来啦!"语音未毕,那黑油油的棍尖早点到了苏元面前。 苏元知这般打法,两人内力等于已是相若,可说纯是招数相拼,心下方略略轻松了些,那想到他说打就打,棍势竟来得如此之快?掌中刀竟是连扬起的功夫也没有,一个铁板桥,躺倒在地,险险让开这一棍,左掌在地上一按,也不起来,身形已是平平移开两尺,果听呼的一声,那棍已砸在地上。 苏元不等他棍势再变,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钢刀顺势砍向艾权颈间。 艾权回棍自守,苏元也不变招,仍是向棍上直劈而下,艾权棍尖连晃,幻出数朵棍花,苏元只觉手中剧震,钢刀几乎把握不住,心下大惊。 他本仗钢刀锋锐,想要强去削他长棍,那知艾权控棍之精,运棍之准,竟已到了匪疑所思的地步,刚才那间不容发之际,他竟是连出六棍,每一棍都侧击刀身,只因运棍太快,苏元竟连变招也来不及,便被他一连六棍,将那一刀震溃。 艾权得理不饶人,长棍早追击而至,苏元出刀如风,全力招架,却仍是左支右拙,连接三十一棍之下,终于被他逼出破绽,"哧"的一声,穿透刀网,一棍刺向苏元右肋。 却喜千钧一发之下,苏元终于险险让开,只是却没能完全避开,那长棍"扑"的一声,仍是自他腰间穿过。 其时天气寒冷,苏元虽是不惧,却仍是着了冬装,冬装厚重,但这一棍刺来,竟似是锐枪长矛一般,轻轻易易,便将苏元衣服刺出一个大洞,苏元全力一扯,虽是脱开,衣服却已破烂,块块败絮被震的满天飞扬,寒风呼呼,自腰间破洞灌入,倒也甚是寒冷。 苏元此时,却那还有空去想寒冷之事?艾权手拄长棍,站在数步以外,正盯着他。 虽是看不到他的眼,苏元却能感到,两道锐如电,冷似毒的目光,正刺穿斗笠,在自己的脸上身上,不住逡巡。 就好象,一尾毒蛇,藏在草中,等待他的猎物时的那种目光。 只要自己稍稍露出一点破绽,那如草间毒蛇般的一击便会擎向自己的咽喉,对这一点,苏元完全可以确信。 艾权忽道:"你为何不用玄天八功?" 苏元愣了愣,终于道:"在下实有难言之隐,决非对前辈不敬,还请前辈见谅。" 艾权冷笑道:"难言之隐?比性命还重要吗?" 苏元闻声一震,还未答话,艾权已冷哼道:"不肯用玄天八功,便给我去死吧!"掌中长棍,已又戮刺而出。 姬北斗喝了杯酒,叹道:"以枪法入棍,却又仍能保有棍法大开大合,扫荡四方之威,将蛇枪中原有的那股小家子气补得干干净净,这艾权确是不凡,早知如此,当年他出关之前,真该和他斗上一回。" 周龟年笑道:"姬宫主以为当如何应付?" 姬北斗看看周龟年,失笑道:"周兄何必相戏?" 又道:"以慢打快,主客自易。" 周龟年笑道:"好个以慢打快,果然高明!只是…"他看向窗外,悠然笑道:"却难解令高徒眼下之危啊。" 姬北斗伸头看看,也不说话,脸上却是轻松自在,全无担忧之意。 艾权见苏元年少高才,本有怜才之意,却恼着苏元死也不肯再用玄天八功,心下愤怒,想道:"倒要看看你难道真是死也不用?"他本是个性情偏激的人,否则当日也不会得罪武林,被逼到远奔他乡,此刻心意激荡之下,出手越发狠毒起来。 苏元那里是他的对手?数招之间,险招迭遇,衣服上早又添了四五个口子。 周龟年却动容道:"艾权怎地这般着急,真是改不了的毛病。" 又看向姬北斗,叹道:"这般下去,只怕苏元真能有所胜机了。" 姬北斗并不答话,自倚在窗沿上,看的出神。 外面打的天惊地动,那着棋的两人却是全然不为所动,自管自的在那里对奕。 姬北斗忽地皱眉道:"不行,现在还是不行。" 周龟年奇道:"姬兄究竟有何伏笔,小弟当真是猜不着了。" 姬北斗笑道:"现下还难以说清,总之是祸福难料,就看他自己了。" 又笑道:"这月来我在元儿身上很花了些心血,将玄天八功尽传了给他,只是时间尚浅,就看他的悟性和运气了。" 周龟年动容道:"难怪他竟能相持至今,我本便觉得奇怪。" 又拱手道:"多谢姬兄。" 姬北斗懒懒笑道:"有什么好谢的?这本是迟早的事,只是不想教他丢了我玄天宫的人,是以早了几年而已。" 又道:"其实这,对他而言,也还真不知是祸是福呢!" 艾权大喝一声,手中幻出数十个棍头,苏元运足目力,仍是看不清楚,反觉头昏目眩,回刀自守,决意先求无过。 艾权见他回刀,冷笑一声,长棍虚点数下,分打苏元上身各处穴道,苏元竟是全然看不出那个是真,那个是假,情急之下,只有先退后一步。 那想艾权见他退后,长棍竟蓦地加速,又快了三成,要知高手过招,那是毫厘也差不得的,苏元原道足可躲开这一棍,那想艾权竟还有余力如此?大惊之下,那棍早欺至胸前了。 没办法了,只有如此了! 明知是饮鸩止渴,却已是再无它路可走,苏元怒啸一声,蓦地止住后退的身形,喝道:"便教你见见玄天功!"竟是弃刀不用,左手握拳,直轰向艾权棍尖。 艾权狂笑道:"终于肯用了吗?"也不变招,双臂加力,棍速再提,直刺向苏元拳上。 在那一瞬,他本有四种变招手法,苏元身上,至少有七处要害已全然在他笼罩之下,但他,却仍是选择了与苏元硬拼。 拳棍相撞,极是奇妙的,苏元的拳,竟似是什么金铁之属,砸在棍上,竟发出呛然之声,那如毒蛇般的棍尖,也被他一拳打歪,"哧"的一声,自他肩侧滑过。 艾权一棍无功,前胸空门已露,苏元得理不饶人,一刀斜削,硬取他中堂。 艾权退开数步,大笑道:"好,好,好玄天功,果然有些意思,就不知,这样的拳,你还能打出几拳?!" 他话音未落,苏元忽地面色大变,捂住胸口,面色忽红忽青,极是痛苦,就似恶疾忽发一般。 田奥心看向艾权,却见他也是一脸茫然,道:"我也不明白。" 田奥心心道:"难道他竟身有暗疾?不能强运内力,又或是玄天功与崆峒七伤拳相似,中有重大隐患?" 只见苏元咬紧牙关,左手按住胸口,右手将刀丢在地上,一只手颤颤的,向怀中伸去。 周龟年看向姬北斗,皱眉道:"姬兄究竟伏了何等手笔,难道是要他置之死地而后生么?" 姬北斗笑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之苦之,饿之乱之,虽不知周兄能用得着他什么,但磨磨他也没错。" 周龟年摇摇头,笑道:"姬兄好严苛啊。" 艾权看向苏元,心中也有些不大自在。心道:"他若真是身有隐疾,不能运用玄天八功,却是被我害了。" 苏元虽是剧痛,心中却仍清明,临行之前,姬北斗的话,正在苏元的心中一一浮出。 "只一月功夫,你便能将玄天八功尽数学会,聪颖悟性,已不在我当年之下。" "你今日一去,正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在等着你,你虽聪明,也要小心。" "这月来你很是用功,我也一直没有扰你,如今远行在即,有句话须得让你知道了。" "请宫主指教。" "你每日修习玄天八功,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吗?" "…" "玄天功为我一生心血所聚,你虽不凡,但一月即能成功,也未免把它看的太简单了。" "你修习尚浅,种种苦痛反噬,尚不知道,我只告诉你,你虽八功尽成,但以你此刻功力,与人对敌,最多能同时运用三诀,也只能运用一次,否则必遭反扑!" 苏元清楚的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震惊。 "你不信?" "你可知道,为何就连淑礼她也未能尽得八功心诀?" "弟子不明。" "八功生于八脉,其中乾天属任,坤地出督,你过去精修离火一门,那只是用着带脉之力,以你功力,尚可应付,但你此刻八功已成,一脉动而八脉皆震,水火冲,阴阳激,以你之力,尚不能调理镇压,再不比以往,切切慎之!" 难道说,自己若是一不小心,震动经脉,遇上反扑,便无法震压?难道只有坐以待毙? 终于摸到了怀里的那粒腊丸,苏元的心,略略放松了些。 "这个,给你。" "这里面,是一粒药丸,和一句口诀。" "口诀可以顺气,药丸能够镇静,你若当真遇上无法可想之境,便捏碎它吧。" "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这个腊丸!" 现在,能不能算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呢? 自离宫以来,一路上数次练功,总忍不住想要试一试,若同时用到四种功法,究竟会怎样。只是终于不敢轻试。 刚才自己迫不得已以坤地功中"坚忍不动如大地"之意破开那必杀一棍,已是运用了第四种功法,果觉得胸口剧震,真气几要逆走,大惊之下,全力镇压,却压之不住,若这般下去,不要等到别人出手,自己能再撑得一杯茶工夫还不吐血倒地,便已是奇迹了。 没办法了! 将那颗救命腊丸捏碎,腊壳片片碎落,苏元的心,也随之跌到了底。 没有药丸。 也没有口诀。 只有一张白绢,上面并无文字,只画着一个老人,正在仰天大笑,背景中隐隐现出一柄朴刀。 用笔简练,栩栩如生,苏元曾不止一次见过这种笔法,正是姬北斗的真迹。 什么意思? 不相信姬北斗会存心害他,更不相信这会是姬北斗拿错了东西,苏元的心中,开始了紧张的思索。 笑,有什么好笑的? 笑天下可笑之人,笑天下可笑之事,那确是塞北狂士姬北斗的一贯作风,但这张白绢,却是画给自己看的。 自己有什么好笑之处? 周龟年长叹一声,道:"我明白了。" 又道:"有教无类,量才施教,北斗兄真是神人。" 姬北斗却叹道:"只不知元儿能不能想通此中道理。" 周龟年右手食指在左手心轻点数下,出了会神,忽地笑道:"只不知姬兄是怎地将他弄成这个样子?难道竟舍得在他身上伏下暗伤不成?" 姬北斗失笑道:"怎可能?" 又道:"有个故事,周兄不知听过没有?" 周龟年笑道:"在下洗耳恭听。" 姬北斗悠然道:"这,也是一个才子写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他得罪了一个大人物。" "那个大人物想杀他,可有还有事要他去作。" "他答应三年后一定回来受死,那个大人物却有些担心,便让他喝了一种药,然后就放他走了,把他的朋友也都放了。" "这种药据说来自极西之地,非常奇妙,常人服之,当时并无不适,但三年一到,便会立时暴毙。" 周龟年笑道:"哦?竟有这等事,那倒方便了。" 姬北斗也笑道:"这人后来行走江湖,也做下好大事业,只是这三年之期,却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 "他不知明请暗访过多少名医,但却没一个听说过这等奇药,更不要说施法相救了。" "这三年中,他又曾见过那大人物几次,那大人物竟是对他视若无睹,只将他当成了个死人。" "他担心此事,看着三年之期将近,心下越发紧张,竟到了往往夜不能寐的地步。" "离三年之期还有七天时,他终于支撑不住了。" "当时他已是很有声望的江湖豪杰,他的朋友为他请来了很多大夫,可没一个看得出他身中奇毒藏在何处,而他的身体,也就一日坏似一日。" "到了最后一天,江湖上最负盛名,从不出诊的大医师竟也来到他家,只为着好奇难抑,想亲眼看一看这天下无双的奇毒。" "他屏退所有人,为他看了小半个时辰,然后仰天大笑,说到原来不过如此,其实自己家藏神药,正可解毒。" "这一下众人无不雀跃,虽是他家踞此地有数百里,但在这群江湖汉子眼中,那真是什么都不算,当下就有两名轻功最好的人,自告奋勇,要去拿药。" "不料那个大人物竟也知道了这事,派出人手在路上拦截,那两人历了千辛万苦,才及时赶回。" "只是,造化弄人,那两人恶斗之中,衣衫尽坏,那救命之药,竟也丢在了路上。" "当日满座豪杰,无不沮丧,只他静卧后院,尚在黑甜之中,还不知道。" 周龟年笑道:"想他也不知多久没睡好过,直到这番知道自己有救了,方能安眠是么?" 姬北斗笑道:"这个么,我却不知了,或许吧。" 又道:"那两个取药人当时几要自尽以谢,却被那大医师止住。" "他竟就在酒桌上信手抓起一盘甜点,大笑声中,走向后院。" "众人都不知他做什么,也不愿就此散去,有几个和那好汉最为交好的,已开始换衣。" "那想到不到一炷香时间,他却神采奕奕,和那大医师一起走了出来。身上之毒,已是解了。" 姬北斗说到这里,忽地笑道:"周兄难道还要我说下去么?" 周龟年笑道:"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那老先生也真了得。" 又笑道:"那大人物何必用毒?他自己便可称得上天下奇毒了。" 姬北斗叹道:"此本野史,据说,那大人物,便是当时的天子!" 周龟年语气一滞,方笑道:"姬兄好会说故事。" 又笑道:"不知令徒可听过这故事么?" 姬北斗叹道:"八岁之时,曾说于他听过。" 又道:"一直以来,他对我及玄天八功都太过尊重,却忘了玄天八功本是我自行手创,而非得于前人。他资质虽是绝佳,但若不能破此心障,终此一生,也只能是玄天宫中一只心月狐而已。" 周龟年摇摇头,叹道:"姬兄原来如此爱重苏元,龟年这才知道。" 姬北斗却笑道:"周兄何必客气,若不是得了你的话,那两人又怎会只是乔张做势,却不肯真下杀手?" 周龟年只一笑,也不分辨,却道:"姬兄高看我了,我那有资格号令他们?" 姬北斗全身一震,竟别回头,看了看那黑衣老者。 那黑衣老者仍是全然不理身外之事,只是着迷于棋局之中。 姬北斗叹了一口气,也未再说话。 艾权见苏元病容,心道:"这般下去,也太无趣。"正想逐他出去,苏元忽地抬起头来。 他脸上已是全无血色,但双眼之中,却是精光大盛。 艾权为他目光所摄,不自由主,竟是一把抄起长棍,横在身前。 他这一生,身经百战,那曾怕过什么,但不知怎地,苏元的目光,却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寒意。 此时天色渐暗,彤云四合,眼看要下雪了。 田奥心也已感到气氛不对,面色甚是古怪,看着苏元。 苏元长长吸了一口气。双手缓缓将刀提起。 他此时身上破绽大露,艾权一眼看去,已是看出了三四个要害,但不知怎地,他却是不敢将长棍刺出。 宫主,这就是你的真正用意吗? 默运了两个小周天,只觉得真气四下游走,无不如意,那有半分反噬之意?冷嘲着自己的糊涂与怯懦,同时,也为着姬北斗的胆略和智计而暗中惊佩。 竟连这种手法也敢用,宫主,你究竟是不是人身啊… 那么,我也不该辜负你的好意,就以此刀为礼吧! 此时的苏元,自然不会知道,那个穷尽心血,栽他培他的人,离他不足百尺,正在看着他。 苏元的刀一寸寸扬起,他的斗志和信心,也和这刀一起,正不住上扬。 纵然是武林前辈,纵然是旧日强豪。 一刀破万法! 因着总想着还有玄天功可作最后的倚靠,反而轻视了自己手中的刀。 一刀破万法! 棍的豪,和枪的锐,被他完美的结合在了一起,但反过来,枪的脆,和棍的钝,却永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矛盾可以掩盖,却不会消失,不是吗? 那么,来吧… 苏元的变化,艾权感受的最为清楚,虽仍是那个人,可这一浪浪的战意,和不住上升的气势,却让他着实怀疑。 这个人,真是刚才和自己交手的那个苏元吗? "前辈。" 被这低沉的语声吓了一跳,忙不迭答应,才发现主动权竟已被他抢去。 "这一刀是我新悟,尚不知能否掌控,还请前辈勿再自限三成内力之约。" 他说什么?! 怒意熊熊,将艾权的杀机完全引发。也使他得以摆脱方才那种心神几乎受控的状况。 "放肆,给我拿命来!" 远胜过方才的棍法,如一尾黑蛇,直咬向苏元当胸! 虽是狂怒,却仍是只用了三成功力,只为着,他的狂傲和不屑。 苏元大喝一声,跃在空中,一刀扬起。 那一刀扬起时,竟连天上浮云也似为刀意所慑,闪出一线天光,无巧不巧,正照在艾权身上。 天光照下时,苏元的刀,也已劈下。 没有后着,因为已不需要。 没有变化,这一刀已超脱了任何变化。 面对这一刀,艾权不知怎地,竟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年轻,那时,他得罪了玉女宫,那时,他由于自大,在完全可以逼住不容她出手的情况下,接了玉女宫主的一剑。 有一种感觉,二十年来,他再未尝过,他自己也常以为早已忘却。 可现在,他终于想起,有一种感觉,叫害怕! "不!" 他不要再害怕!不要再逃! 棍势更利,更狠! 一刀斩下,正砍在棍头上。 妖棍如蛇,这一刀却将蛇首钉住! 轰然声中,苏元被震得倒飞出去,哇得一声,吐了一口血。 艾权巍然不动,拄棍站在那里。 姬北斗轻叹一声,向周龟年拱手道:"告辞了。" 周龟年举手为礼,姬北斗飘然而去。 只是,在他离去之前,他仍是看了那黑衣老者一眼。 那两人只管着棋,莫说送他,甚至都头也没抬一下。 艾权看向田奥心,叹道"我败啦!" 苏元拱手道:"不敢。" 雪云再合,点点惨白,终于自云中飞坠而下。 虽是将他震退,但那只是靠着自己远远较他为强的内力。 在那一瞬,心生惧意的自己,不自觉的,运上了十二分力。只是,在他那如天威般的一刀下,自已的力量,竟半数被震溃。 虽然说,纵只是五成力,也不是这未届三十的他能当得起的,终于将他伤到吐血,但是,艾权却明白,自己,败了… 别说是三成力,刚才若是只用着五六分力,在那一刀之下,棍折人亡,便是自己唯一的下场。 败了啊… 与田奥心对视一眼,两人悄然退后,隐入钟鼓楼后。 雪越下越紧,纷纷扯扯的,为这千年古刹包上了一件素装。 苏元盘膝坐下,运功调息了一会,站起身来,走向后面。 那僧人拂乱棋局,笑道:"输啦输啦。" 那黑衣老者笑道;"大师太重那中原得失啦。" 那僧人笑道:"古来中原四战地,那有不争之理?" 又道:"老衲方才破绽已现,施主何以不攻?" 那黑衣老者笑道:"似俺只寻着这半边黑地,便是足够。" 又道:"棋局争胜,半目为强,何必这般费劲,非要席卷天下不可?" 那僧人轻叹一声,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施主此念,诚天下之福也。" 那黑衣老者只一笑,站起身来,走到周龟年身后,笑道:"先生之事怎样了?" 周龟年转过身来,行了个大礼,方笑道:"恭喜陛下,大金又得英杰。" 第十三章 猛风吹倒天门山 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十三章猛风吹倒天门山鬼灯如漆点松花 光阴荏苒,冬去春来,一转眼间,已是二月天了。 当第一滴雪水滚下山崖时,本是不知四季的庐山药谷也终于感到,春天来了。 冰雪融去,草木回春,原本聚集在药谷中避冬的鸟兽,纷纷散去。 一个老人独自躺在大树顶上,假装听不见别人的喊声,悠悠闲闲的看着这些鸟兽蜂踊而去的样子。 用得着我时,就来献媚讨好,用不着的时候,便不顾而去,鸟兽也近人啊… 换作了心胸狭窄的人,或者会有这样的想法,但看在这老人的眼中,眼前的一切,却令他一发感受到生命之趣。 去吧,去吧,放心去玩吧,不用怕,天冷的时候,我还会在这里等你们啊… 呼喊声渐渐接近,老人皱了皱眉头,打定了主意。 他们最近是越来越无趣了,好烦人啊,干脆,把他们也一起赶出去吧! "师父,师父。" 虽然是在找人,却毫无焦急的样子,不是因为他不关心这个老人,而是因为,对这青年男子来说,这是每天一次的必修功课。 如果不能找到他,便不会主动出来吃中饭,而如果让他吃不上这顿饭的话… 苦笑着摸了摸头,一想起那天这老人整整三个时辰的絮叨,花平便觉得,纵然晚一会吃上饭,也无所谓了。 只是,在自己没来这儿之前,他究竟是怎样度日,和谁说话,每念及此,花平总是会很好奇。 说不定,他是把过去八十年来没机会说的话,全用到自己身上了吧? 不过,当然,这样的想法也许有些没良心,至少,他只不过是分担了老人的一半唠叨而非全部,而且,也只不过是较少的一半。 只是,每当想起那另一半时,不要说这老人,就连自己姓甚名谁,在干什么,花平也常常会给忘掉,一个人在那里傻笑。 所以,他的没良心,也该是可以原谅的,是吧… 胡思乱想着,却并没有忽视周围的动静,这数月来,每日里向权地灵请教修习,花平的进步,虽不能说是一日千里,却也决不再是吴下阿蒙。 虽不知权地灵的武功究竟有多强,但花平却知道,至少,他就是自己曾见过的最渊博的人,无论何门何派的武学理论,所长所短,他竟似无所不知,花平在修习中的种种不解之处,只要问起,他总会有所解释,虽只在谷中呆了数月,但花平的进益,却决不逊于在武夷谷中那三年所得。 要知世间之事,总以刚刚入门时进步最快,此后修为渐深,进步便也愈慢,到得后来,往往积数年之功,也只能有尺寸之进,无论修文习武,总是如此。而权地灵对花平几句指点,往往便解了他数月苦思,再见一个天地;而当他有所想法时,也总会在一旁为他护持看顾,令其全无走火入魔之忧。此等好事,天下习武之人无不渴思,花平朝夕受教,岂有不武功大进之理? 而每日空闲下来,权地灵更会拿出他自己手纂医书,逼着花平背诵学习,这药谷之中四时皆备,药草极全,花平吃逼不过,数月下来,竟也俨然成了半个大夫,与医理之道,所学所知,已是远远胜过一般所谓大夫,所差者,只是在于人身实践而已,而全面而系统的学习了人体经络,更是让他把握体内真气的能力,更上重楼。 无论怎么看,权地灵对花平,实在也是好到不能再好, 只是… 苦笑着,花平不知第几次,问着自己那个无解的问题,为什么,那个花平最为关心,还在关心自己的武学进境之上的问题,他却总是不肯解释呢? 自从那日轻轻一点之后,就好象是忘了一样,绝口不提什么情剑慧剑之事,花平虽和齐飞玲日日苦思,反复研讨,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花平自也曾设法向他请教,但一来此事太过虚眇,不知从何问起,二来权地灵极是精明,无论花平怎样转弯抹角,他总能听得出来,总是一阵大笑后,便不知所踪,总要再有几个时辰,才肯出来。 也正是因此,虽然这数月间,齐飞玲的武功也大有进益,但在她最为关心的剑术一道上,却是得益廖廖。 唉… 想得出神的花平,余光中忽然收到一抹艳红,不觉一惊。 不过二月间,已有花开了吗? 定睛一看时,竟是一只小小红鸽,正蹲在树上,歪着头,看着花平。 花平见这红鸽好生可爱,心道:"若教飞玲见了,一定喜欢。"一时间竟忘了权地灵之事,屏住呼吸,伸出手去,拿那红鸽。 只是,他还未及动作,灰影一闪,权地灵竟已飞身而至,将那红鸽拿在手中。 花平还未开口,权地灵已笑道:"好漂亮的鸽儿,着实可爱,却不知是谁养的,竟走失了,真是可惜。" 信手一扬,那红鸽却竟双翅一振,扑喇喇的,自飞去了。 花平愣了一愣,见权地灵笑道:"好大的脾气啊!"又道:"小子,饭弄好了么?" 花平松了一口气,道:"好了。" 此地已近谷缘,两人取道而回。 花平一向都是走在前面,因此,他没有看见,权地灵眼中闪现出的,一丝不安… 三人吃完饭后,齐飞玲收拾碗筷,正要去洗,权地灵忽道:"丫头,快三个月了,我给你说的事,你想通了吗?" 花平齐飞玲都是又惊又喜,自那日以来,这还是权地灵首次主动提起那事。 难道说,他终于玩够了?还是说,实在忍不住,想要开口了? 见两人都是满面期待之色,乖乖坐下,权地灵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道:"若要说这事,委实是太过久远了。" "我先问你们,何为忘情,何为无情?你们可能说的明白?" 这一问极是含胡,两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对看一眼,都不知该如何做答。 权地灵摸摸胡子,笑道:"所谓太上忘情,枭雄无情,只此一句,便可知道,忘情与无情,本是两种不同的境界,之间大有高下之分。" 齐飞玲听他说话,似懂非懂,只觉心中影影绰绰,似是悟到了些什么,却又把握不住。 权地灵又笑道:"真正的慧剑,便已无所谓有情无情,要知苍天无亲,非憎桀纣,不爱汤武,这才是天道真意,丁香兰当日不知就里,一味拘泥于无情之剑,虽是挥出了天下第一刚剑,却已失了天心。" 花平奇道:"失了天心?" 权地灵道:"所谓天心唯仁,念念以无情为意,非视亲长,不计手足,岂是天意乐见?" 又道:"阴阳化生,始有万物,乃是天地至理,佛道两门虽是戒绝色欲,却不以众生为恶,这刚剑竟要人断情如斯,岂是正道?" 齐飞玲惊道:"前辈,这,这样说来,我玉女宫武功已入魔道?" 权地灵冷笑道:"天地之间,那有神魔之分?你怎地还不明白?" 又道:"此亦一道,彼亦一途,本来都是登天之境,所有差者,只是长短利钝而已。" "此路起实已误,是以无论怎样努力,终是难登极境,只不过,天地之大,人物之广,能窥至境的,又有几人?" "慧剑之悟,虽有所偏,比之那一干俗物,却已是远远胜出,所以玉女宫才能恃之立威江湖,与那许多名门世家齐提并论。" 齐飞玲心道:"话是这样说,但当年香兰师祖身故时,放眼江湖,也只三五人堪为敌手,她以女子之身成事如此,若仍还是未窥至境,那这至境也就无谓的很。" 要知她自幼长于玉女宫,耳渲目染,多年积来,对丁香兰真是敬若神明,虽也甚是尊重权地灵,却不能与多年积习相比,是以一听他这般批评,心下即不大自在,悄然反驳。 她虽是心中不满,却不也说出口来,只是肚里暗想,那知权地灵忽然笑道:"看你样子,可是在想,'香兰师祖走错了路,却也仍是江湖顶尖高手,这什么至不至境,看来也不怎么打紧'?" 齐飞玲心事被权地灵一语道破,顿时满面通红,她也知道权地灵最不喜惺惺之态,躬身道:"飞玲无礼了。" 权地灵笑道:"无妨无妨,人之常情罢了。" 又道:"你未听得后面之事,有这等想话,也是份内,不足为奇。" 花平奇道:"份内之事?" 权地灵见齐飞玲也凝神细听,忽地冷哼道:"这丫头既不信我,有什么好说的!"竟是转过身去,给了他们个脊梁看。 花平齐飞玲都是一愣,却喜他们与权地灵相伴已久,深知他习性脾气,当下温语相求,齐飞玲更是赔足了不是。 不料权地灵今日却极是执拗,与他们相持了好一会,才笑道:"我还是想不通,我为何要说。" 他方才扳着一张脸,倒也罢了,这一下忽现笑容,花平齐飞玲却都机灵灵的,打了一个冷战。 天哪,他又想到什么花样了? 明知是个陷阱,花平此刻,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向下跳,小心翼翼的问道:"师父,你老人家这句话,我实是不大明白。" 权地灵笑道:"你又没学过玉女宫的武功。这些个东西,说给你听也没用,走走走,还不如我们练拳去。" 花平苦笑道:"这个,这个…" 齐飞玲却已看出些端睨,笑道:"前辈,你便不肯指点我吗?" 权地灵冷笑道:"你又不是我女儿,你又不是我徒儿,我何为要指点你?" 他这句话说的原本也是江湖之理,但这几月来他也不知指点了齐飞玲多少东西,却怎地到现在才想起来?显是托词了。 花齐二人不知他用意,都不知如何回答这句话才好,一时之间,竟有些冷场。 唉,还真是笨啊,非要我点明了才行吗?好生无趣啊。 权地灵满面怒容,忽都散去,腆着脸笑道:"不过呢,你要是我徒弟媳妇,那咱们便是一家人了,不要说指点你几句,便是将全套家底都掏了给你,又有何妨?" 齐飞玲这才明白他大费周折,原来只是为着这一句话,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花平也是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权地灵见他们两都是手足无措,只觉意兴阑珊,挥挥手,叹道:"罢了罢了,欺负老实人罪过的,不逗你们了。" 齐飞玲只觉心口一轻,不知怎地,却又隐隐有些失望,不觉偷眼看向花平,花平却也正向她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都是一震,急急将头别开,脸上早又染得一片嫣红。 权地灵心下暗叹道:"罢了罢了,看样子是快不起来,急也没用了,还是快些说了,赶他们走吧。" 咳嗽两声,道:"这玉女十九剑,你自幼修习,该是比我更熟悉了。" 他终于将话题转回正道,齐飞玲只觉如释重负,道:"前辈请详言。" 权地灵道:"这玉女十女剑的来历,你知道么?" 齐飞玲道:"据师长所言,这是香兰祖师晚年所悟,是其一生剑术所聚。" 权地灵又道:"丁香兰早年除魔卫道,威名远播。但真正让她名列当世顶级高手的,是那一战?" 齐飞玲心道:"这都是我宫旧典,江湖上也多有人知,有什么好问的?"却知他必有深意,恭声道:"是当年紫金一战,一剑伏七魔之役。" 权地灵笑道:"当日她一人一剑,挫败七魔,却未杀一人,只是将他们累得半死后,一一点倒,少林天晶大师当时曾有与役,后来是怎样说的?" 齐飞玲道:"天晶大师当时赞说是'柔剑无双,技倾天下…" 花平听到这里,奇道:"柔剑无双?不是刚剑吗?" 齐飞玲笑道:"你不知道,香兰师祖中年以后,自极刚中悟得极柔…"一语未毕,忽然顿住,面色震惊,看向权地灵。 权地灵微笑道:"明白了?" 齐飞玲定定心神,正色道:"请前辈指点。" 权地灵笑道:"本来阴阳相济,刚极生柔,也是自然之理,丁香兰四十以后,剑法大变,一般人也多做如是想。" 又笑道:"但现在,你们自然明白了?" 齐飞玲缓缓点了点头,却未开口。 权地灵道:"丁香兰这人,聪明得之于天,正是生具慧根之类,当年她自忘情书生一句话中,自悟慧剑,虽是有差,却是扬名江湖,自据一方。资质之佳,可见一斑。" "似这等人物,又岂会长久自困?她当年与忘情书生交手时,不过十九岁,后来以三年之力,悟得慧剑,从此成名,若是常人,也便满意,但她却仍是汲汲以求,终于在四十一岁上再有突破,练成了忘情之剑。" "她早年行走江湖时,背后有个浑号,叫作"辣手罗刹",剑下无情,可见一斑。" "但紫金一战,七魔惨败,却无一身亡,便是因着她已再上重楼的缘故。" "玉女十九剑是她晚年所成,极是柔和温婉,与她早年剑路大不相同,便是这个道理。" 齐飞玲奇道:"但这些事情,我为何从未听宫主说起过?" 她这一句话问得正是大有讲究,要知以她身份,正是玉女宫下一任宫主的不二人选,这等隐事,便瞒着别人,也断然不会瞒她,更不会还要她去修习慧剑,她心思甚快,已是想道:"难道我宫曾有过什么意外,这些东西没能传得下来。" 那知权地灵却悠然笑道:"未说起过,那便对了。只因当日丁香兰坐化前并未将这些东西说于她弟子知道。" 见齐飞玲满面不解,权地灵又笑道:"其实说穿了也不奇怪,丁香兰一直到死,也没想通这个道理。" 他这一句话却太过古怪,几是完全推翻自己前面所说。,齐飞玲还未开口,花平已是奇道:"可是,师父,你刚才明明说…" 权地灵缓缓道:"我说她已突破到太上之境,却未说她已明白这个道理。" 见齐飞玲花平仍是满面不解,他苦笑了一下,又道:"禅宗中有个说法,道是人身具七宝六智慧八神通而不自知。" 齐飞玲惊道:"我明白了!" 犹豫了一下,又道:"可是,可是,真会有这种事吗?" 权地灵叹道:"古来聪明多执着,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者,俯拾皆是,又何止丁香兰一人?" 又道:"信也好,不信也好,你先听我说。" "丁香兰误入旁门二十年,方得踏进至境,尤不自知,还道是刚极而生柔劲,以此指点门下,自是谬之千里,她不知已过,还道是弟子们资质不足,或是不够用功,临终之前,留下遗言,仍是要玉女宫后代弟子苦练刚剑,指望可以再现当日的似水柔剑,却不知这正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那能有个结果?" 齐飞玲细思了一会,终于还是道:"只是,前辈,这些事情,您却又是因何得知?" 权地灵苦笑道:"此中细处,却是不足道了。" 又道:"其实,这情剑之秘,早在二十几年以前,玉女宫中便也有人看穿过。" 齐飞玲惊道:"什么?为何我不知道?" 权地灵冷笑道:"先知先觉,多不为世所容,那有什么奇怪的?" 他似是不愿多提此事,道:"我说这事,只是让你知道,你不要多问了,以后也不要说起。" 又道:"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齐飞玲沉思了一会,道:"忘情与无情之别,飞玲终是不明。" 权地灵笑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齐飞玲面色一变,道:"飞玲明白啦。" 竟是闭目打坐,再不开口。 花平满心疑问,却不愿开口扰她,也自用起功来。 他虽精修忘情诀,却只是诸般运功技法,至于权地灵方才所说,已近乎道,正是他从未想过之事。 过了约一炷香时辰,齐飞玲睁开眼睛,缓缓立起,拾了一截枯枝,道:"请前辈赐教。" 权地灵只一笑,也拾了一截树枝,笑道:"便陪你走几招。" 花平虽已他和相伴数月,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与人过招,心下不觉有些兴奋。 忽又想道:"可惜女子之身不能修习忘情诀,不然和飞玲同练忘情,并肩江湖,该有多好。" 他对玉女宫极是反感,虽有齐飞玲在,潜意识中,也还仍是想要离之远些,恨乌及屋,也不想让齐飞玲再练玉女宫的武功。 权地灵笑道:"这一式太过猛烈,你若接不得,不要勉强。"一扬手,树枝直直刺了过来。 花平心道:"这一刺既慢又平,有什么猛烈的?"一念未定,忽地面色大变。 花平的惊,是因为,两人间的地面。 权地灵与齐飞玲相踞数步,那树枝并不甚长,若是伸直,则正好可以递到齐飞玲身上,此刻还约有一步。 地上本有些个败叶积雪,但权地灵这一招刺出,不知怎地,竟以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缓缓卷过地面,将那些叶雪卷着,缓缓退向齐飞玲。 然而,最让花平吃惊的,却不是这些正缓缓移动的雪叶,而是这些雪叶移动的速度,具体说来,是它们移动的,慢! 便是一般高手,若曾得修上乘内功有了十来年的火候,都可以卷动花木,惶论这等残雪败叶,只是…却不可能令它们移动的如此之慢。 这一快一慢间的分野,也便是控制与恣肆的分野。 狂风掠过,飞沙走石,不可谓之不强,但是,要将这些沙石加以控制,却需要远远超乎其上的力量。 沙石掠过,小草幼苗自然力不足抗,但要伤到参天大树,却还不够。 可是,如能将千百沙石之力聚而为一,那又将是何等恐怖景象?莫说是树木之属,便是厚墙巨盾,又怎可能接得下,挡得住?" 忘情诀的精髓,正在于对自身内力的精密控制和运用,此中难易,花平再清楚不过,这一棍平平刺出,距地面约有四尺来高,余力所及,尤能让地面雪叶如此,然则在棍上所聚之力,又该是何等坚实,何等可怖? 为了验证自己心中所想,花平斜行数步,走向齐飞玲身后。 他并未走到齐飞玲身后,只因已用不着。 只是斜斜站到她边上,呼吸已为之一滞,却不是那种狂风夺面,呼吸不畅的感觉,而是那种身置水中,不能呼吸的感觉。 树枝上散出的杀气,浓稠不散,竟连空气也似被压迫到滞重起来。 自己只是侧受余锋,已是如此,飞玲她首当其冲,究竟是什么感觉? 若是自己身处其境,那也无话可说,自然是将全身力量凝至一点,以金坚加上星爆,硬破气墙。 忘情诀的所长,本就是将内力加以最大限度的利用,使之能够发挥出最高的效率,所谓我专而敌一,正是这个道理。经过这谷中三月的思索与锻炼,苏元相信,纵然再遇仲长风,自己也能将他的水天一色破去。 只是,飞玲她,并不以内力见称,却要怎样去接这剑? 师父这一招,全然不是考较剑招,竟似是内力相拼,这是为什么?这和他方才所说,究竟有什么关系? 权地灵这一招用的好整以暇,还不忘偷眼扫向花平。 小子,好好看一看,好好想一想,这一招,并不只是用给丫头看的。 人力有时而穷,咱们疾不如豹,狠不如狼,之所以能独立万千生灵之中,是因为,咱们在力不如人的时候,就不去硬拼… 丫头,你应该能用的出那一剑,那被飞儿称为"相思苦"的一剑,在玉女宫呆了二十年,你不会是白呆的,你的聪明,你的资质,都不次于那人,你能做到的,再说,你不是已经挥出过那一剑了吗? 别怀疑自己,林怀素决不是个会心软的人,能够接下她全力挥出的"一剑天来",不是幸运,是你的实力。 来吧,让我看一看,再看一看,那柔弱似水的相思情剑… 心下耽耽的花平,并不知道权地灵的这些计较,而且,他也没有在意权地灵的眼神,一心一意,只是在看齐飞玲。 齐飞玲终于动了。 缓缓的,以比权地灵更慢的动作,将手中的树枝挥出。 并没有逆迎向权地灵的树枝,齐飞玲选择了后退。 一退而不可收! 早已蓄到了澎湃汹涌的力量,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猛扑出来,树枝未到,扑面狂风,已是吹得齐飞玲的衣衫猎猎飞舞。 睁大眼睛,盯着那树枝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全然没有惧色,不是因为相信权地灵不会伤害自己,而是因着,那刚才的一瞬间,自己悟到的东西。 引其锐,寻其钝,这就是您想要教给我的东西吗?前辈… 微微一笑,沿着一条极为优雅的轨迹,齐飞玲手中的树枝开始转动。 水为万物柔。 柔至刀不能伤,火不能焚的柔吗? 当日从林怀素手下救出花平的一剑,终焉再现。 柔弱,隐忍,退让。 无比温顺,无比委屈的剑意,回回旋旋着,不住避让。 委屈,却不能诉出。温顺,却不是本意。 苦如相思,柔若流水的剑意,不知不觉间,竟将权地灵的招意缓缓消去,两人间虽只一步之遥,权地灵的树枝却总递不上身,发不出力,更在千百挫磨中,锐意渐消。 相思已是不曾闲,日日催人老。 咫尺也已胜天涯,销魂最相思。 古来英雄美人,又有几个,能逃得出相思情网? "哗…"轻响声中,权地灵手中的树枝竟是自行化为点点飞灰,随风而去,了无踪迹。 力不能发,唯有反挫自身。 相思刀,销魂剑,一向以来,总是伤着了痴心人… 齐飞玲左手轻按腰间,微微躬身,道:"请前辈指正。" 她躬下身的同时,手中的树枝,也片片碎裂,落在地上。 权地灵长长吐出一口气,大笑道:"好,很好。" 齐飞玲还想说话,却立刻发现,权地灵的话,并非是对她而言。 完全无视于花平和齐飞玲的存在,权地灵大笑起来。 直笑到眼泪滚滚而下,整个人都蜷成了一团,权地灵才止住笑声,抬起头来。 想不到,竟能在有生之年,再见这相思情剑,她的悟性和潜力,还在想象之上。 却只盼,你莫要象她一样才好… 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权地灵笑道:"确是好剑法。" "只是,你的剑,也毁了,知道为什么吗?" 齐飞玲奇道:"以前辈功力,这树枝本就保不住吧?" 权地灵摇摇头,道:"不然。" "你的剑会毁,是因它着了力。" "它会着力,是因你入了局。" "你这一剑,乃以相思之苦而发,自是从自身悟得了。" 见齐飞玲脸上又有些飞红,权地灵忙笑道:"不和你们说笑,说正事,说正事。" "情剑只能伤着有情人,你若能心如止水,不为所动,又怎会为相思苦意反扑?" 花平奇道:"但,但这样说来,却不是和她说的那什么慧剑一样了吗?" 权地灵笑道:"慧剑乃无情之剑,我说的是忘情之剑,那会一样?" "当你能够不动心的挥出每一剑,当你再不会为自己剑意所御的时候,你才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忘情。" 又道:"忘情之境,非具大智慧,经大悲欢者不能悟,你现下所挥之剑,尤不能及。最多只能算是情剑。" "但以此剑,也足以扬名江湖,至少,若纯是剑术相拼,你已能回玉女宫走一遭了。" 他这句话,却正说中两人心事。 一直以来,齐飞玲念念不忘,只是想回山一看,问问自己为何会被逐出师门,但花平心中,对那玉女宫却是恨之切切,若不是想到林素音朱燕诸人,实是恨不得一把火将玉女宫毁了。 两人心事,对方自都明白,但此事委实太难开解,两人有意无意之间,总是回避不提,虽知药谷不是久居之地,但一想到必得面对此事,两人虽都聪明大胆,却也不禁惴惴,口中不言,心中却在逃避,竟是做了两个障目齐人,假装想不起出谷之事,就当要在这谷中长住下去。 只是,权地灵一语挑破,给两人来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都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一会,花平强笑道:"师父,你这,不是要赶我们走吧?" 那知权地灵竟笑道:"正是。" 两人还未有所反应,权地灵已是拉下脸来,冷然道:"你们在我谷中叨扰了也有几个月了,每天来为你们忙吃忙喝,几乎将我心思操碎…" 花平不敢回嘴,心中却暗道:"是每天找地方藏身操的心吧?" 不料权地灵早看出他心思,一跃而起,怒道:"看你面相,强忍笑容,必是想到了对为师大不尊重之事,你这混小子,不知道师道如天吗?…" 结果。 结果还能怎样? 当花平和齐飞玲的耳朵终于清醒过来,可以正常工作的时候,两人背上各带了个包袱,不知怎地,竟已是在药谷之外了。 权地灵就站在身边,正满面戚容,不住抹泪道:"老头子孤处深山,无聊的紧,好容易有人来陪,却又不肯长住,唉,也没法子了,留也留不住的,你们去吧,只要记得,逢年过节,还能想起为师,来这里看看,老头子就很知足了…"语音孤伤,唏嘘不已,花平齐飞玲听在耳中,面面相觑,当真是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直走出了十几里,齐飞玲忽地低呼一声,道:"阿唷,我把东西忘了。" 花平急道:"丢了什么?要紧么?" 齐飞玲面上一红,轻声道:'也没什么,不打紧。" 原来当日花平为齐飞玲擒下那只小白蝶,她极是喜欢,将之夹在书内,时时翻看。 这白蝶虽没什么出奇,却是花平送给她的第一件东西,心中珍惜,非同小可。但这种女儿心事,却怎好说与花平知道?笑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走吧。" 花平却忽地站住脚步,一拍脑袋,道:"不对,我也丢了东西,一起回去拿吧。" 齐飞玲奇道:"这么巧?你丢了什么?" 花平却也有些有些不大自在,挠挠脑袋,笑道:"我把拳谱忘啦。" 此语一出,齐飞玲恍然大悟,"啊哟"一声,轻笑起来。 花平的岳家拳法早练至炉火纯青,这几月来已极少翻看,他的东西一向是齐飞玲整理,那尾白蝶便收在其中。 齐飞玲忽又想起一事,奇道:"你的岳家拳早背得滚瓜烂熟了,这此些天来从没见你看过,怎地走了走了,却忽然想起来了?" 花平心道:"这是你给我的啊?我怎能丢下?"却说不出口,只是喃喃道:"我,我怕忘,还想看,还想看看。"却是不敢正视齐飞玲双眼,说着已是转回身去。 齐飞玲呆了一呆,忽地脸上一红,随又一笑,极是甜美得意,追在花平身后去了。 冬雪初融,山路难行,齐飞玲又甚是爱洁,两人虽是身怀武功,却也只能缓行,等到回到谷中,天色已有些暗了。 齐飞玲童心未泯,笑道:'咱们悄悄的进去,吓他一跳,好不好?" 花平心下苦笑道:"吓他一跳?咱们不知要被收拾成什么样子!"但看向齐飞玲如花笑颜,却是不愿违逆,笑道:"好。" 两人本就熟悉谷中路径,所居鸟兽也无不相熟,蹑手蹑脚,直溜到房子前面,果然没被权地灵发现。 他们知道权地灵此刻必在泉边观月,放下心来,大大方方,推门进去。 齐飞玲心细些,见正面桌子上拾得整整齐齐,放了张纸,用一方木头镇住,心下隐隐觉得不对,走过去,拿起纸来。 花平正要去拿拳谱,却被齐飞玲一声惊呼吓住,急奔而至,道:飞玲,怎么了?" 齐飞玲将那纸递给他,颤声道:"你,你看…"手犹颤个不停。 花平从未见齐飞玲这般紧张过,知道事态非同小可,将纸接过,只扫了一眼,立时呆立当场。 那纸上赫然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字遗吾徒花平" 完全没有去看后面的内容,为着这题目惊立当场,花平的魂,几乎要飞到天外。 字遗?字遗?! 并不是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但是花平的感情,却不允许他去相信自己的判断。 颤声道:"师,师父!"一转身,花平就要急奔而出,只是,还未冲出门外,已为一条黑影阻住。 "你们,为何要回来?" 苍老而悲伤的语声,将他的软弱暴露无遗。 那终日嬉笑的脸上,再无一丝笑意,随着天色的暗下,一种积郁而沉痛的气氛,不知不觉,竟已将这里覆盖。 "师父!" 扑的一声跪下,花平的眼泪再不能自抑,夺眶而出。 权地灵轻抚他头顶,叹道:"痴儿,痴儿,何至于斯。" 他口中开解,自己却也已忍耐不住,两行泪水早自腮上滑下。 齐飞玲再也忍耐不住,开口问道:"前辈,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不能说于我们听么?" 权地灵看向他们,面色松弛,变得柔和起来,叹道:"天意,天意啊!" 忽地一扬手,点了两人穴道,两人未及防备,已是软倒。 权地灵叹道:"六个时辰后穴道自解,你们届时便可离去,我现下先将你们藏起来。" 又道:"当今天下,说到医道,怕是没人胜得过我,我若说我再无百天之寿,你们信不信?" 两人的哑穴也已被点,说不出话,眼中却满是惊恐怀疑之意。 权地灵微笑道:"我年届百岁,生死之事早看得淡了,全不放在心上,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我自己愿意,你们不要在意。" 拍了拍花平的头,道:"好孩子,乖徒儿,我老了,以后的江湖,就看你们的了。" 又拍拍齐飞玲,道:"丫头,这小子人虽好,却笨得紧,以后辛苦你了,也替我多看顾他些。" 权地灵将他平常所坐的太师椅拿开,不知弄了些什么,现出一个黑洞,他将两人丢入,又将地板盖回,自外面看来,全无异样。 花齐二人被丢到洞中,什么么都看不见,又惊又疑,却是说不出话来,又不能移动,过了一会,心下渐静,眼睛也渐能见物,细看周围,是直直一个砖洞,虽不见什么孔洞,但呼吸之间,却是全无腐闭之气,显是通风甚好。 忽听的扑铄声响,似是有什么鸟儿飞了进来。 拍打之声止住后,便听得一个男子声音道:"小侄参见叔父。" 花平齐飞玲都未听过这个声音,只觉甚是低沉好听,却听不出他有多大年纪。 只听权地灵缓声道:"你来的有些晚啊,路上有事么?" 那男子恭声道:"小侄放出血鸽后,便在五十里外相候,血鸽一回,小侄便已动身。" 又道:"小侄前来拜见叔父,不敢运用轻功,是以来的慢了,请叔父见谅。" 就听权地灵道:"无谓闹这些个客气了,进来吧,君问。" 那男子顿了一顿,轻声道:"君问…是吗?" 又道:"岳元帅故去四十年来,这还是第二次有人叫小侄这个名字,竟有些陌生了。" 权地灵缓缓道:"上一次有人喊你这名字,是十三年前吧?" 那男子道:"正是。" 权地灵叹道:"十三年前,武二哥坐化,我有事延耽了,到的时候,他已升天两日了。全是你主持的后事。" 那男子道:"这是小侄份内之事。" 权地灵道:"你所谋之事,怎样了?" 那男子道:"几近功成,只在年内吧。" 权地灵叹道:"所以,你决定要送我走了?"语气却仍是甚为温和。 他二人方才口气只如在话家常,甚是温馨,花齐二人也听的渐渐失去戒心,那料权地灵忽地提到此节,都是竦然一惊。 就听那男子道:"叔父聪明。"语气也仍是平和如常。 权地灵叹道:"所以,你才煞费苦心,为我找来花平?" 此语一出,二人好奇之心大起,却听那男子道:"正是。" 权地灵叹道:"你很聪明,知道我苦熬了几十年,就只是为着不甘心一身医术,就此失传。" 那男子道:"花平其人不是凡品,兼得聪明朴实之美,又有仁心仁骨,足传叔父衣钵。" 又道:"叔父一生活人无数,若不得高徒,天也不容。" 权地灵笑道:"这孩子很好,我很喜欢,能有这样一个徒儿,确实可以闭眼了。" 那男子道:"还有一桩事,叔父却不知道。" 权地灵道:"哦?" 那男子道:"其实不但叔父不知,便是齐姑娘她自己,也不知道。" 又道:"叔父您这几月来与齐姑娘朝夕相对,竟什么都没看出来么?" 花平心下大奇,想看一下齐飞玲的脸色,却转不过去。 只听权地灵颤声道:"你,你是说…"语音断续,竟是说不下去。 那男子缓缓道:"叔父猜对了,她确是刘姑娘之女。" 此语一出,权地灵忽地大笑起来。 他笑了好久,那男子却也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权地灵笑声方渐渐弱下,喘着气道:"好,好,没想到死之前还能见到她,老天着实待我不薄!" 又笑道:"还好我未收她为徒,不然岂不乱了辈份。" 花平心下大震,若听他这般说,难道齐飞玲与权地灵竟有血缘之亲?那刘姑娘却又是何人? 忽又想到:"什么么叫乱了辈份?难道说,飞玲是,是他孙辈?可,可我却是他弟子啊!" 又听得一阵悉悉索索之声,便听权地灵道:"历代祖师在上,我今将花平逐出门墙,自此以后,他再非本门弟子,与我再无任何关系!" 花平闻声一惊,随即明白过来,两行泪水不觉滚了下来。 那男子笑道:"叔父此事,包在小侄身上。" 又道:"小侄今日实不得已,还请叔父…" 他话未说完,权地灵已截道:"无妨,我明白。" 又道:"你没看错。医者父母心,我行医数十年,向以救死扶伤为任,确是不能坐视生灵涂炭。现在还好说,待得你大事将成之时,我却真可能一时不忍,坏你之事。" 那男子道:"外人多以为叔父孤怪阴僻,不念世人,却不知叔父仁心所在。往事不论,只近十年来,粤,赣,浙,湘四地共计有时疫大发三十一次,若非叔父隐身其间,舍药传方,怕不得多死百十万人?"他语气一直平稳温和,说到此处,却带出了些怒气。 权地灵叹了口气,道:"浮名如云,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道:"六十年前,我就该死了。苟存至今,学有所传,得见佳孙,没什么想不开的了。" 花平听到这一句,心道:"飞玲果然是师父的孙女。" 他这一分神,就没听清那男子说话,只听他说了几句,权地灵方道:"只大哥他们,却也未必想你如此。" 那男子道:"君问此举,非只为报父祖之仇,一半也是为着岳帅。" 又道:"岳帅过身四十年来,小侄没一刻能忘此仇,小侄能活过这四十年,就只为着报仇。" 权地灵叹道:"秦桧早已身败名裂,尸骨无存,你却怎生报复?" 那男子道:"当日之事,谁是首凶,谁是从恶,叔父难道不明?何必明知故问?" 又道:"若无赵构首肯,那秦贼那动得了岳帅半根毫毛?只抛出个秦桧来担当骂名,自己却安安生生的做他的太上皇,天下那有这等美事?" 权地灵道:"虽是如此,但你所画若成,不知得多死多少无辜生灵,大违天和,你纵能成功,却必然折尽阴功,他世受尽诸般困苦,更要被天下唾骂,甚或遗臭万年…" 权地灵话未说完,那男子已道:"若无岳帅,小侄早已死了,他明知小侄身份,却不疑不虑,坦然用之,更委以重任,如此厚爱,虽死无报。" 又道:"当日朝廷连发十二道金牌,召岳帅回京,小侄料岳帅此去必死,斗胆进言,原是存了以死相劝之心,那知岳帅不惊不怒,却道皇上之意,他早明白,此去决无幸理,但却不能不去。" 花平暗暗吃惊,心道:"那是为什么?" 权地灵叹道:"以死进谏,以死明志,以死全忠,好个岳飞,好个武穆将军!只可惜,一片丹心,所托非人啊。" 那男子声音中已隐有哽咽之声,道:"岳将军又言道:'某受恩已重,于势不能它投,但你却无须陪死。还是去吧。'又道:'以你之才,无论到了那里,都足以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原不须我来过虑,岳某只有一事相求,此事极是勉强,望你看在你我相伴数年的情份上,答允于我。'" 权地灵道:"他可是要你暗中护他子女?但这等事情,你又岂会等他吩咐?" 那男子颤声道:"不是,岳帅,岳帅他竟是…"已是泣不成声。 权地灵并不说话,静等那男子哭泣。 花平一发疑惑不解,心道:"那是什么事情?"忽又想到,"岳将军过世已四十年,那这人岂不已有五六十岁?怎地听着年纪却不甚大?" 那男子哭了一时,渐渐好些,道:"岳帅当时言道,他并无权勒我一生,但却要我答应他,二十年内,不得与宋人为难。" 权地灵失声道:"他竟如此说话!?" 那男子道:"正是。" 权地灵沉吟道:"他若要你护他子女,你便豁出命来,也会护得周全;他若要你为他报仇,那秦桧便再多加一倍护卫,也延不了几日性命;但要你不得与宋人为难,这…" 忽又道:"你若不答应,你看他会怎样?" 那男子道:"小侄当日也是苦思了有一怀茶工夫,方才答应下来,岳帅当时极是欣慰,又说道,若我不肯答应,金雕剑出,那日便只能有一人活着出帐。" 权地灵叹道:"人言岳飞精忠报国,诚不我欺。" 又道:"他让你活出军帐,便是对宋主不忠,他将你杀于军中,却是对你不义,忠义难两全,他叫你立誓二十年内不得与宋人为难,实已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他自也明白,二十年可以等,要你一世不寻此仇,却是不能。" 那男子道:"小侄也自想过,若岳帅想小侄立誓终身不与宋人为难,小侄宁愿当日便死在帐中。" 又道:"小侄后来细想,岳帅此举其实另有深意,他是想以这二十年时光将小侄胸中怨气化去,只是小侄心胸太窄,始终难以释怀,辜负了岳帅一片苦心。" 权地灵叹道:"你也无须这般,莫说是你,放眼当今天下,便是少林晦明,武当云雁,难道又真能做到全无介怀,忘仇解怨?更何况你与宋主可说是不共戴天,只是,不知要连累多少无辜百姓,这实在是,唉…" 那男子并不说话。 权地灵道:"吉时将近,我也该走了,花平和飞玲,就麻烦你了。" 那男子道:"小侄早无生趣,只要此间事了,便会追随岳帅而去,但他二人之事,我自会暗中照拂,叔父只管放心。" 权地灵轻叹一声,再不说话。 花平听得咚咚咚三声,想是那男子磕了三个响头,跟着脚步声响,走了出去。花平心下着急,强自运力,冲击穴道,却是全无用处。 又过了不知多久,花平忽觉手上一颤,已能动弹。 齐飞玲功力不如花平,穴道犹还被封,花平忙将她穴道解开,见她面色呆滞,如痴似狂,心下担忧,方要开口,齐飞玲忽地将他抱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花平虽是不解女儿心事,但齐飞玲此刻为何而哭,他却也猜了七七八八,只不知如何开解,唯有将她肩膀揽住,不住在她背上轻拍。 齐飞玲哭了好一会,方颤声道:"我妈,我妈…原来姓刘,我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我…我这不孝女…"一语未毕,又哭了起来。 花平自知此刻说什么都没用,索性将她搂进怀里,也不说话,让她哭个痛快。 齐飞玲再哭了一会,自觉好些,方觉得自己被花平搂在怀中,不觉脸色飞红,忙忙挣开。 花平虽觉不舍,却也不能老着面皮再去抱她,又见她满面通红,想要岔开话题,顺着方才上面所说道:"飞玲,这个,这个,你从来都不知道你家里的事吗?" 齐飞玲抹去眼泪,道:"不知道。" 又道:"我从小就在玉女宫长大,师父只说我家人已死,是个孤女,没说过别的。" 要知那时天下纷争,百姓流离,孤女无家当真是再寻常不过,能有人收留,便已是极为有福的了。父母只怕早二十年就尸骨无存了,却那里去寻?是以齐飞玲也从未想过寻找父母的念头。 花平心下暗生疑窦,心道:"以师父的武功身份,决非无名之辈,他的女儿自也不会是寻常人物,怎会如一般离乱百姓,死的不明不白?师父又怎会不加过问,就任他孙女这般自小失怙?而且,他还似是完全不知飞玲的存在,这其中必有古怪。" 两人一时也想不出头绪,决定还是先爬上去再说。 到得地面,只见满目创夷,那几间房屋早被烧成平地,自是那男子临去时放的火了。 那男子并未将权地灵的尸身移出,早已随火烧去,花平想寻些遗骨以做存念,翻了半日,却为着火头太毒,只拣得了几块小小碎骨,呆了半响,再无它法可想,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一片焦黑,不知怎地,双腿一软,跪了下来,眼泪再也压不住,滚滚而下。 齐飞玲早哭倒在地,也顾不得他了。 两人哭了一会,渐渐好些,略收拾了一下,商议出谷之事。 这一次,两人完全没有讨论去那里的问题,因为,已用不着。 师父,无论如何,我妈妈的事,一定要问出来! 我的事情可以不计较,但飞玲的身世,一定要帮她弄清楚! 第十四章 冷落天涯今一纪 万里西风吹客鬓 第十四章冷落天涯今一纪万里西风吹客鬓 好生破败的一座庙宇。 积尘遮住了曾经热闹的门楣,蛛网蔽去了横匾的旧日荣光。丛丛野草,盖的院中已全然分辨不出道路。 久已不知香烛滋味的神像前,摆着几个空空的盘子,和一只香灰半满的酒盅,酒盅上还爬着一只小蛛,很努力的,在杯口和神案之间,织起了一张残网。 庙宇已败,神去虫生,本是人之常情,因此,面对这原是对神明大为不敬的事情,他并未怎样。 轻轻一笑,并未将蛛虫挥去,也没有为神像净面去尘,他就只是站在这大殿当中,环视着这灰暗已久的殿堂。 唔,好久不见了啊… 一别十年,老朋友,你们虽是破旧了些,却并未变啊。 而我,我已老了… 十年,十年了啊… 人老去,心如灰,于是,我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老朋友啊。 十年的逃避,十年的哭泣,十年的不堪回首之后,我又回来了啊,衣泉。 无论你怎样对我,当我渐渐老去的时候,我还是回来了啊。 一声轻响,并不比一粒米落在地上的声音更大,却成功打断他的思绪,将他唤回。 "你,追来了?" "家父有言,要小侄带话给秦先生。" "…说。" "家父有言,秦先生本是客卿,来去自如,我上官家决不相碍,此话十年前有效,今日一样有效。" "…" "家父又道,他虽不知秦先生有何心事来历,但若秦先生有何驱使,只管传话回来,上官家八百子弟中,决没有贪生忘义的人。" 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他挥了挥手。 "你回去罢。" "转告上官兄,二十年来承他收留相助,秦某深感厚爱,这些年来所为之事,只是举手之劳,无足挂齿,不消上官兄这般看重。" "秦某这次出游,只是想了些当年心愿,并无它意,更没什么旧日恩怨要料理,竟让上官兄这般牵挂,秦某委实过意不去。" "这次出游,不知要多久,或者半年,或者两年,随兴而往,随遇而安,秦某本是江湖浪子,没什么过不惯的,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你,回去罢。" 荒败的庙宇中,自然不会有什么灯火香烛,只有一丝残阳,自那半开的殿门斜斜射入,为这殿中带来一丝光明。 阳光隐隐约约的,照在他的脸上。 侧着身的他,只让阳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半明半暗的脸上,如悲如喜,仔细看来,却又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情。 "他本就是一个没人能看透的人。"这是上官金虹在一个明媚的午后,抚着他的胡须,温着一杯香片,面对着满园鲜花,对上官国思说过的话。 上官国思并未动弹,仍是半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若是有江湖子弟在此,会必定非常吃惊。 上官金虹第三子,上官国思,竟会向上官金虹以外的人下拜?! 似是明白他的心意,这秦先生并未说话,也未赶他离去。 "国思今去,不知何日能再见先生之面,请先生保重。" "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后,不发一言,上官国思悄然离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呆在这废庙之中。 阳光渐斜渐弱,那仅有的一丝光芒,也渐渐自他的面上滑下,一寸寸,一寸寸的离去。 "可是,从我记事起,好象就没听说过那儿有过主持啊。" "唔?" "…真的。" "但是,你不是也说了吗,你在十岁以前,是不可能顺便下山的,不是吗?" "这个,确实没错。但是,至少在十年前,我十二岁的时候,那儿肯定已经没有主持了。" "那一年,师父带我们下山,经过祝圣寺时,我和燕儿偷跑进去玩过,后来被师父抓到,大发雷霆,狠骂了我们一顿。" "十年前就已经没人了?你能肯定吗?好久以前的事了,你会不会记错?" "…不会错的。" 语音由活泼转为沉郁,齐飞玲摸摸自己的胸口,轻声道:"是十年前,我十二岁的时候,不会错的。" 察觉到语声有异,花平看向齐飞玲,却没有发问。 他没问,是因为,齐飞玲的样子,很明显的,是想把一样事情,说出来,把一种心情,让别人分担。 "那是第一次,师父给我买了一件新衣服,不是让别人拿给我,而是她讨价还价之后,亲手买给我的,那时候,我有多开心,多雀跃,就是现在,我也还能清清楚楚的记起来…" 齐飞玲的语声渐渐低下,几同呢喃,花平拍了拍她肩膀,没有说话。 齐飞玲抬起头来,看向花平,笑了笑,握住花平的手,也没说话。 这本是极为安宁而美好的一刻,只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在这时,插了进来。 "姓花的,几天不见,进步很大啊。" 带着戏谑的语气,虽是用词很不客气,却听不出多少敌意,而齐飞玲一听到这个声音,更是猛的一下扭过头去,满面惊喜。 "燕儿?!" 相去不过十余步,一身淡淡的绿衫,一抹浅浅的笑容。腰间挂着把剑,左手背在后面,右手捻着一条草根,转来转去的,笑着,看着这边的,正是朱燕。 没有说话,她只是笑,眼光转来转去,看一眼齐飞玲,看一眼花平。 齐飞玲被她看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嗔道:"燕儿,你鬼笑什么你?" 朱燕笑道:"还有什么好笑的,自然是笑师姐你了。" 又道"姓花的,你真是有福,我和齐师姐从小到大二十年,都没见她这样笑过几次。" 忽又笑道:"但也巧了,就在这里,我便见师姐笑过一次。" 齐飞玲微微一愣,奇道:"什么?"忽地看见朱燕身后,惊道:"是这里?!" 朱燕身后,过去不过百步,便是一座庙宇,门面虽已破败不堪,但门庭尚在,规模依旧,仍可想象到,当日它香火茂盛之时的样子。 门上横着三个字,虽已模糊不清,但花齐二人便是不看,也知道上面写得是什么字。 祝圣寺。 原来两人一路谈说,不觉路遥,不知不觉间,已是到了半山了。 齐飞玲不觉笑道:"可不是呢,还真是巧啊燕儿,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我们在这里,师父她…" 朱燕忽地截道:"你还能说这师父二字么?"语气却甚是冰冷。 花平心中一凛,双肩一抽,情不自禁,已运起六成功力。 齐飞玲神情甚是迷茫,看向朱燕,道:"燕儿,你…" 朱燕冷然道:"宫主有谕,你已被逐出玉女宫,此已是去年之事,去今已有数月,你如何还能称她师父?" 齐飞玲脸色数变,道:"燕儿,你怎么了?" 朱燕笑道:"玉女宫下弟子朱燕奉命守山,二位若是有事,请先告知在下,在下当转告宫主,再做定夺,二位如无它事,只是游玩,便请离去吧。"她虽满面笑容,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不留余地,便似是不认得花齐二人一般。 齐飞玲愣了一下,笑道:"燕儿,别闹了,我就是来向师父请罪的,你不让我上去,我怎么请罪?"说着已是走向前去。 擦的一声,朱燕拔出剑来,摇了摇头,笑道:"师姐,你还是请回吧。" 花平心中微微一愣,觉得有些不对。 比之自己闯宫那天的朱燕,今天的她,好象有些不太一样。 虽然说,那一天,她也是这样,假作为敌,却暗中提点相助于已,但不知怎地,就是觉得,今天的她,有些不大一样。 该怎么说呢,今天的她,好象笑得比那天更加灿烂,更加自信。 只是,这笑容,为什么,会让自己感到有些不安呢? 齐飞玲与朱燕一同长大,情如姐妹,花平都能感到不对,她又怎会觉不到?只是,满怀心事的她,实在是无心求索,急道:"燕儿,你若不肯让开,我就要得罪了。" 朱燕的眼睛更亮了,笑道:"好呀。"已将长剑横在手中,左手早捏出了个剑诀。 又道:"师姐,其实你一开始就该出剑,何必浪费时间。" 齐飞玲心道:"你无非是怕让我上去,违了宫主的令,宫主会责难于你,既如此,便和你假打几下,给你个台阶,也就是了。" 她武功地位本就在朱燕之上,在药谷中呆了几月,得权地灵说破窗纸,更是实力大增,心道:"也不能让你太不好看,走上十来招再说吧。" 朱燕笑道:"师姐不会欺负我,燕儿先出手了。"长剑斜指而起,微微颤动,却正是祝融高的起手式。 齐飞玲虽未曾学得四绝剑,却曾听花平说起过,以她对玉女宫剑法之熟,只消略有些些信息,便足了然于胸。 瞧这模样,当是自芙蓉剑法中的"一枝独秀"变化精修而出,听他说,这一式以虚待敌,剑式密繁,落若星河,那正是玉女十九剑中"织女弃梭"的剑意,这两招在下盘防护上多少都有些不便,那么… 打定主意,齐飞玲宝剑挺出,刺向朱燕当胸,去势却甚是缓慢。 朱燕轻笑一声,剑势一荡,化做银光一片,洒向齐飞玲上身。 齐飞玲早知有此变化,全然不惧,一式"织女弃梭",却是逆势而用,自下而上,迎向朱燕剑势,只听叮叮当当数声,朱燕剑势一滞,齐飞玲身形一伏,径去削她双足。 朱燕忽地笑道:"师姐,你中计啦!" 剑势急弯,脚下交错数步,极是巧妙的将齐飞玲的剑避开,而重重剑光,却更快更狠的,压向齐飞玲! 花平大吃一惊,急抢上相救,却已不及。 要知林素音多年苦心,为得便是创出完美之剑,玉女宫原有剑法中利弊之处,她早烂熟于胸,岂会不知原有破绽,又那能不加处置?每一个破绽所在,都有伏笔相佐,当日花平只因剑法上修为太浅,根本还未能迫出这些变化,是以不知。 忽听齐飞玲也笑道:"是么?" 笑声中,一道剑光,如龙出水,似日初升,只一击,便已破开朱燕剑网! 要知朱燕剑网虽密,但力分则弱,她功力本就不如齐飞玲,更未想到她竟还有余力变招,只觉手上一震,下巴上早感到森森寒意,大惊之下,猛一仰头,那剑刷的一声,擦面而过,她惊魂未定,身形一翻,双足连环蹴出,将齐飞玲逼开几步,才定下心来。 齐飞玲面有谦意,道:"燕儿,对不起,你刚才一招太强了,我有点控制不住。" 又笑道:"燕儿,还不肯让开吗?" 花平乍惊乍喜,一时有些糊涂,道:"你,你怎地?" 齐飞玲回眸一笑,道":我没事。"心下却暗呼侥幸。 原来方才她出招之前,忽地想到,"林师伯是何等人物,于剑道见识,不知超我多少,这剑法既然是她半生心血所凝,又岂会留下这等破绽?"心下戒备,早留有余力,才能在朱燕变招时,及时应付破去。 无论剑法-功力,她本都在朱燕之上,又料得了朱燕剑式变化,再加上朱燕心操必胜,未想得计中有计,变中生变,是以被齐飞玲一剑击退。 虽说如此,齐飞玲却知道,自己刚才已是出尽全力,却仍只能逼退朱燕,伤不到她,而且… 对这活泼聪明的小师妹一向极有好感,而在自己离开后,她也正是自己心目中下任玉女宫主的合适人选,所以,并不想当真出重手伤到她。 然而,方才,自己竟被逼到了无可奈何,纵然出尽全力,也还未有全算破招,这等事情,却是以往和她练招时从未遇过的事情。 这几月来,她的进步也不小啊。 不知余下还会有什么精妙变化,担心若当真再遇险招,无法自制,不慎伤人,齐飞玲以极为诚挚的态度道:"燕儿,你胜不了我的,还是让我去见宫主吧,你也尽力了,宫主不会怪你的。" 她这句话却非虚言,她本就强出朱燕不少,这几月更是进步神速,而以她对玉女宫剑法之熟悉,这四绝剑确是无多少秘密可言,只要能认真狠下心来,就当做是江湖杀敌,朱燕决非其敌,只是,这样,朱燕多半是非受伤不可,那却与她的本意相违了。 朱燕却甚是倔强,道:"没什么好说的,我还没败呢。" 又道:"那两招他也都见过,我也不想浪费时间了,咱们一招决胜负吧。"说话间,长剑缓缓提起,横在胸前。 齐飞玲心道:"原来一共是四招。"她也是嗜好剑法之人,自听花平说起这几招剑法后,早已渴欲一见,现下终于能够一睹全豹,心下甚是兴奋。 朱燕却并不急于出招,长剑横在胸前,动也不动。 齐飞玲忽地想起一事,问道:"燕儿,这第四招,叫什么名字?" 朱燕笑道:"叫水帘奇。"笑语声中,剑已削出。 齐飞玲知这一招必定非比寻常,收摄心神,长剑掠出,按向朱燕剑上。 朱燕之剑并未发动,她便不知这一招变化所在,但若容她再将剑势舞近,一旦发动,自己只怕便要措手不及。 要知剑法无论怎样奇妙厉害,却总是要靠这三尺青锋来做文章,齐飞玲既不知她变化所在,便索性以柔和剑劲来锁困朱燕手中之剑,以求不让她能全力发动。 朱燕眼光一闪,笑道:"师姐果然高明。"忽地剑光一闪,直劈过来。 齐飞玲早有防备,横剑一格,不料朱燕这一剑力道竟是大的异乎寻常,她竟未能封住,"当"的一声,剑被震开,身形急退时,已是慢了半分,"哧"的一声,肩上竟被划开一个口子,还喜天时尚冷,衣衫仍厚,并未伤着皮肉。 朱燕却不容齐飞玲喘息,挥剑急攻,又快又恨,齐飞玲先机已失,一时间还不出手,竟被攻的节节败退。 花平心道:"这一招倒也厉害,只是纯是快狠二字而已,似乎和'奇'字不大沾得上边。"心下不觉有些奇怪。 这时两人斗得急了,身形已混做一团,一道白影,一袭青衣,裹在一圈剑光当中,两人本都面貌姣好,身材婀娜,再加上被二人激带起的碎冰凝雪,飞环四周,望之当真是有若广寒下界,麻姑临凡一般。 花平眼力不凡,将两人争斗形势,看的清清楚楚,心道:"这样下去,飞玲只怕有些不妙。",正想设法分开二人,却又觉得与齐飞玲面子上不大好看,心道:"她们总是多少年的姐妹,反正也不会下杀手,无所谓了。"忽听"嚓"的一声轻响,齐飞玲低呼一声,两人各各倒纵,战团已是分开。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格"的一声,却是一根枯枝为风所断,落了下来。 只见朱燕手按剑柄,笑颜如花,极是得意,而齐飞玲… 齐飞玲面色灰败,身子微微摇晃,左臂上被划开了一个口子,殷红的血丝,正不住的渗出来。 花平面色大变,心道:"难道飞玲竟受了内伤?"身形一晃,抢上前去,右手切住齐飞玲脉门,左手早按在她背上。 他此刻医术甚精,只一切便知齐飞玲并无内伤,心下大慰,又想道:"她面色怎地这般难看?难道是生气?可她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啊?" 朱燕笑道:"师姐,你已不是我对手啦,还是走吧。" 花平心下暗怒,想道:"上次见她甚是可亲,怎地这次这般自大。" 要知以他此时身手,便再战一清,一二百招以内,也未必输了于她,朱燕剑法纵精,他却并不看在眼里,精神一振,便想出战,却旋又想到:"她终是女子,再者就理来说,这该是飞玲之事,还是先看她主张。"看向齐飞玲时,却见她脸色竟是更加难看,盯着朱燕,一字字道:"这不是师伯创的剑。" 花平心下大奇,心道:"你怎知道?"却听朱燕笑道:"我本未说是啊。' 齐飞玲沉声道:"这剑叫什么名字?"语气如冰,已是全无笑意。 朱燕却是恍若不觉,笑道"师姐早猜出来了,何必非要我说呢?" 齐飞玲摇摇头,道:"我要你自己说。" 朱燕笑道:"师姐你本是剑道天才,又是宫主眼中下任玉女宫主,咱们玉女宫的剑法,里,没一套你不烂熟于胸,自然伤不到你。" 她仍是笑着,笑意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能让师姐你也要受伤的,只怕,也就只有慧剑了吧。" 慧剑?! 花平只觉如坠五里雾中,不觉又看向齐飞玲,却见她反而轻松了下来,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朱燕笑道:"我早知师姐是个聪明人。" 又道:"咱们各取所需,我也是对得起师姐了。" 齐飞玲苦笑道:"难怪你当日会这般相助于他。"指了指花平。 花平听她二人交谈,心中忽地灵光一现,明白过来,指着朱燕,失声道:"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已计划好了,要借我来挤走飞玲?" 朱燕笑道:"你真聪明。"语中却是隐有讽刺之意。 花平心下怒极,道:"你为何这般行事?" 朱燕叹了一口气,幽幽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嫉妒了。" 齐飞玲皱皱了眉头,却未说话。 朱燕看向齐飞玲,冷然道:"师姐,一向以来,你容貌比我美,武功比我好,师长重你,同门敬你,不知有多少世家子弟疯了一样追在你身后,可我,我已经十九岁了,江湖却还几乎没谁知道我的存在。" "你说,我该不该恨你?该不该找机会害你?" 花平心下愈怒,想道:"这等事情,亏她竟还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却见齐飞玲面色如水,缓缓摇了摇头,道:"不对。" 花平心道:"什么不对?"朱燕也问道:"什么不对?" 齐飞玲目注朱燕,道:"你说的不对。" "咱们年纪相仿,自幼便玩在一处,你这些话,便骗得过天下所有的人,也骗不过我。" "你不出山,是因为你自己不肯出山,你的武功,其它同门便不清楚,我却清楚,宫主也清楚。" "你的武功,早在白刘等几位师姐之上,你的容貌,并不次于我,你若愿在江湖走动,玉女宫的四秀,便会是五秀。" "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我骗不了你,你也骗不了我。" "为什么,燕儿?" 朱燕愣了一会,忽然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才叹道:"师姐,你为何非要这般聪明呢?要知道,天妒英才,天妒红颜,你将两者都占全了,还是小心些好。" 又傲然道:"我所说的,便是我心里所想,你虽和我相识二十年,却不代表你能知道我的每一件心事。你误结我这小人,是你自己不好。" "不管怎样,你若胜不了我手中的剑,便休想上山。" 齐飞玲轻叹一声,忽地问道:"燕儿,宫主已立你为下一任玉女宫主传人了吗?" 朱燕微微一震,点点头,道:"是。" 齐飞玲叹道:"恭喜你了。" 又道:"别人倒也罢了,白师姐却必定不服,你要小心。" 朱燕笑道:"没关系。"笑意张扬自负,极是明艳。 齐飞玲叹道:"你确是长大啦!再不是那只会满山乱跑的燕儿了。" 又道:"但无论如何,我今天是一定要去见宫主的,燕儿,你让开吧。" 朱燕皱皱眉头,道:"师姐,我早说过,你要过去,便得胜了我才行。" 花平心道:"胜你又有何难?"却见齐飞玲已将剑又执在手中,有些不大放心,轻声道:"我来吧。" 齐飞玲微微一笑,道:"这是我的仗。"又轻声道:"放心,我也还有后着呢。" 花平得她一言点醒,心道:"不错,我怎地把这给忘了。"却终是有些不大放心,道:"不要勉强,别再受伤。"退到一边。 朱燕将她两人举动都看在眼里,虽是听不清说些什么,却也猜个了八九不离十,心道:"奇怪,齐师姐还有什么招数没用?" 要知这一路慧剑已是玉女宫剑法巅峰所在,威力远胜余侪,齐飞玲纵强,在剑法上先就吃了个大亏,朱燕与她相去本就不远,这一番增减下来,便当在她之上,至少,她自己是这样相信着的… 齐飞玲轻叹一声,道:"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了,燕儿。" 朱燕不明其意,奇道:"谢什么?谢我设计害你吗?" 齐飞玲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一剑平平刺出。 朱燕不以为意,一剑削出,极是快捷,全无自守之意。 齐飞玲反手一格,果又被朱燕震开,只一转眼,那剑已又攻到胸前。 齐飞玲退开半步,剑势回卷,阻住朱燕。 当她后退时,朱燕便已如方才一般,借势抢攻,准拟一气将她败下,只是,不知怎地,齐飞玲的剑一回一卷,自己的剑竟似是陷入了阵阵涟漪一般,有些挥之不动。 她心下一惊,反手横掠,方觉手上一松,不料齐飞玲的剑已又如影随形,缠了上来。 朱燕的剑越挥越急,越用越狠,但不知怎地,却总是触不到齐飞玲的剑。 那剑就如淡淡游丝一般,擒不住,挥不去,若即若离的,将朱燕的剑团团困住。 花平心道:"今天倒也有趣,情剑拼上了慧剑,自玉女宫建宫以来,这只怕还是头一遭吧?" 又想道:"飞玲今天的剑,却又和那天有些不同,真是可喜可贺。" 朱燕越拼越急,心下火起,想道:"齐师姐这一路剑法,我一招都没见过,可一招一式,剑意剑势,却又全然是本宫一脉,这是怎么回事?" 花平不动声色,右手搁在身后,看似全无异样,却暗中聚力,凝起了一个直径数寸的叶球,浮在手下,心下打定主意,只要齐飞玲有一点闪失,那便顾不得什么江湖道理,以众击寡之类的,要出手相助。 齐飞玲剑法使的越来越是得心应手,运用之际,圆转如意,虽是全无锋芒,却将朱燕的狠厉剑芒,尽数化于无形。 要知久攻不下,气力一弱,自身必有破绽显现,齐飞玲朱燕出于同门,轻功身法,无不相同,若是朱燕不支,断难逃去,是以齐飞玲此刻虽是全无攻势,却可说是已占上风。 朱燕自也明白这一点,但却已骑虎难下。唯有不住加力,心下又是焦急,又是愤怒。 慧剑,难道不是玉女宫第一剑法吗? 就凭现在的自己,根本就不配代替她! 若教她这样闯了过去,面见宫主,下面的事情,不问可知。 数年计算,几载辛苦,到头来,难道都只是一场空吗? 不行啊! 慧剑之诀,最重的便是心如止水,不动七情,朱燕现下心浮气燥,大违剑诀,出剑之际,破绽渐增,威力愈削,齐飞玲闪避之间,一发轻松,已渐能窥到反击之机。 又斗了数合,朱燕一剑削下,齐飞玲闪身避开,朱燕跟着反手横削,取她腰间,这一式本应又快又狠,一气呵成,不予对手反击之空,但百余招斗下来,朱燕体力已渐不支,更兼心气浮动,翻手变招之间,已是不大灵活,略为慢了一慢。 这个空档本是一纵即逝,但齐飞玲等候已久,那会迟疑?长剑一振,呛然一阵清响,竟已绕着朱燕的宝剑,逆袭而上! 朱燕猛然一惊,强行发力,震开齐飞玲的剑,但她那如潮攻势,却终于止住。 她反应极快,竟不等齐飞玲攻将过来,右腕一翻,抖出一团剑花,拦在身前。 她自知此时无论体力心情,都是不宜再用慧剑,用得却是玉女十九剑,纯取守势,先求无过。 齐飞玲并不急于抢攻,按住剑诀。 因着朱燕的背叛,心意不豫,而挥出了新的变化。 将每一分心意变化融入剑中,用自己的感情来喂养自己的剑,这便是情剑的真义吗? 如果这样的话… 一直以来,自己总是被动的去防守,去避让,可是,这并不是自己的全部心意。 自己,也是有着迫切的想要去做的事,不是吗? 那么… "燕儿!接招!"呼喝声中,齐飞玲的剑化成一片碧光,洒向朱燕。 朱燕却也非同小可,片刻之间,已是镇定心神,回复清明,剑法细密,守得水泄不通。 花平却是越看越奇,心道:"从没见过飞玲用过这等剑法,今天她究竟是怎么了?" 只有齐飞玲明白,如果说,自己以前所用的剑可以称之为"相思"和"失望"的话,现下所挥之剑,便当叫做"困惑"。 我是谁?! 我父母都是什么人?! 你为何要这样?! 剑出如雨,似是无数的天外之问,无所不入的冲击着朱燕的防线。 无论怎样牢固的东西或信仰,当第一个无法求索的疑问出现的时候,不可逆转的崩坏,也就要来了。 这世上,本就没有完美无暇或全然正确的事物存在,因此,也就没有什么是能经得起不懈的追问的。 人如此,事如此,剑也如此! 问不得解! 破局! 连续破开了齐飞玲三十一剑之后,朱燕的防线,终告失守。 闪亮的剑光,在朱燕面前掠过,那剑光虽美,却是修罗之美,包含着无尽的死意。 但是,朱燕的脸上,却全无惧色。 那么,就这样结束了吧,也好啊… 无悔于自己的抉择,也便不会恐惧于未知的未来。 弃去一切情绪的波动,只依靠精密的计算来行向自己选定的目标,这便是慧剑在这一代的传人,朱燕了… 齐飞玲的剑,并未刺下去。 "为什么,燕儿?" 似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朱燕的脸上,连一丝丝的情绪波动也没有。 在她还未开口之前,先有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 "好,好,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想不到,不过二十年,就能又看到情剑与慧剑的对决,玉女宫果然是有些门道!" 情剑,那是什么东西? 这人竟能识得情剑,知道慧剑? 讶于这个人的语气,更惊于他话中的内容,一时间,三个人都忘了争斗之事,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一个约摸五十来岁的男子轻鼓双掌,满面笑容,自祝圣寺中踱出。 朱燕和齐飞玲不约而同,一起拱手问道:"请问前辈如…",却又为对方语声止住,看看对方,一起住口。 那男子呵呵笑道:"我没名气,说了你们也不认得,不用问了。" 花平却是心中一动,踏上前去,拱手问道:"请问前辈,可认得岳龙岳前辈么?" 那男子愣了愣,笑道:"你是谁?" 花平道:"在下花平。" 又道:"请问前辈,当年可曾在祝圣寺中驻足?" 那男子眼光一闪,冷哼一声,蓦地欺近身来,一扬手,扣向花平脉门。 花平却那会这般易于?右手闪电般一缩一翻,正是岳家拳法中的"万岁山前珠翠绕"一式。反拿那人手腕。 他料这人十九与岳龙相识,是以特意用岳家拳法相抗。 当日岳龙传艺时曾道,岳家拳流传虽广,这一路"遥望中原"却是岳家内典所载,非嫡子系弟,不得转授,这人若当真与岳龙有旧,便当认得。 那人果然微微一滞,住手不发,哼道:"你是老岳的徒弟?" 花平心下松了一口气,想道:"还好。"躬身道:"在下曾得岳前辈指点过几手拳法,却未蒙收录门墙。" 那人微微颔首,忽地左手一探,竟还是将花平右腕扣住。 花平心意方懈,那想到他竟突然发难?大惊之下,发力急挣,却只觉那人的手就似铁箍一般,那里挣的脱?" 只听两声清叱,齐飞玲朱燕竟是不约而同,刺向那男子。 那人冷哼一声,左手发力,将花平拉在身前,挡得一挡,右手早如闪电般探出,在两人剑上各弹了一下,两人只觉全身一热,手中剧震,把握不住,几乎将剑丢在地上。 朱燕面无表情,退开两步,齐飞玲却看向花平,面色有些惊疑。 花平心念一动,内劲急转,攻向那人,用得却不是星爆,而是火烈。 两股内劲一撞,花平只觉那人的真气如火如荼,炽烈不可方物,却和自己的真气甚是合流,自己的真力竟如泥牛入海,尽数为他化去消纳。 花平不惊反喜,心道:"果然是他。" 那人也是面有喜色,将手放开,笑道:"果然是你。" 花平再无怀疑,纳头拜倒,道:"参见前辈。" 那人笑道:"你确是聪明,只凭那几具泥像,便能自行练成这霹雳手,好,很好!" 又笑道:"我叫秦飞。" 花平却没听过这个名字,看向齐朱二人,却见她俩也是满面困惑之色。 "秦公子…是吗?" 苍老而温和的语声忽然扬起,齐飞玲和朱燕的脸上,也同时现出了喜色。 "师父!" "师伯!" 看着缓缓踱来的林素音,秦飞的嘴角挂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 "秦某已知天命,真没想到,竟还会有人喊我公子。" 林素音脚下不停,走到面前,并不先和秦飞打招呼,向花平道:"花公子,久违了。" 花平忙回礼时,林素音方道:"秦公子这些年来,一向可好吗?" 秦飞冷道:"还好。" 又道:"我今天来,是想来看看衣泉。" 又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林姑娘当还记得吧。" 齐飞玲吓了一跳,看向林素音。 虽然她也知道,每个人都是曾年轻过的,但却总是无法想象,林素音还是林姑娘时,是个什么样子。 自她记事起,林素音便永是一幅安静温和苍老的样子,未见过她动怒,也未见过她大笑的样子。 林素音听到"姑娘"二字,也不觉摇头苦笑道:"我这真是做茧自缚了,也罢,也罢,左右也改不了口了。" 又道:"秦公子既还记得今日是衣泉师妹的忌日,可还能记得衣泉师妹已过身多久了么?"语音中竟隐有不满之意。 秦飞冷笑一声,却不答应,只道:"想这几个小辈也不知那地方在那里,便烦林姑娘带路了。 朱燕和齐飞玲果然都是心道:"衣泉师妹,这却是谁啊?" 上一代玉女宫弟子中,最有名气的,便是林怀素,林素音师姐妹,余下人中,并无一流人物在,也都没多大名气,也多有在二人长成之前便已过身的。但两人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了多少宫中掌故,谙熟宫典,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那实是大大不对。 林素音看向三人,轻叹一声,道:"飞玲,你已被逐出玉女宫,你不知道吗?" 齐飞玲道:"师伯,师伯,这…"她心下焦急,一时之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几乎急出泪来。 林素音叹道:"算了,既然都到了这里,也挡不住你了。"向朱燕道:"燕儿,带她们去见见宫主吧。" 朱燕躬身道:"是。"脸上木无表情。 林素音带着秦飞先去了,朱燕和齐飞玲互相看看,自走在前面带路。 她一路上不远不近,总和齐花二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两人心下却也有些疙疙瘩瘩,也不知如何谈起,不即不离的,也不愿离她太近。 一路上也遇上了几名玉女宫弟子,却是神态各异,也有仍喊"齐师姐"的,也有只是笑笑的,也有只和朱燕招呼,假装没看见齐飞玲的,朱燕却甚是和气,一一笑脸相迎。 走到一处僻静所在时,齐飞玲忽道:"燕儿,方才那几人,你怎样看?" 朱燕静了一会,才道:"你一向与人为善,武功也好,更是从没有过什么坏名声,宫主那天胡里胡涂便将你逐出门去,私下里为你抱不平的,其实不少。" 齐飞玲笑道:"哦?" 朱燕道:"小红与你关系一般,但她有些傻,总觉得我是趁虚而入,不是好人,所以偏要当我面喊你师姐;青梅也觉得你冤,但她一向与我交好,所以只是向你笑笑;倒是池开她,我真没想到,竟会装着全不认识你,谁都知道你一向最帮着她的。" 齐飞玲笑道:"那自是认定我回不来了。" 朱燕冷然道:"你确实回不来了。"语气如冰,花平心下一阵火冒,却被齐飞玲扯住。 齐飞玲笑道:"然后呢?" 朱燕转回头,看看她,忽地笑道:"小红虽笨,却能信得过,青梅原就和我好,没什么不对,只有池开,等着被压一辈子吧。" 齐飞玲笑道:"可惜了你,若是生为男身…"话未说完,朱燕已截道:"无所谓。"齐飞玲便也默然不语。 只是,当朱燕再度前行时,齐飞玲的唇边,却带出了一丝浅笑,花平看在眼里,虽是不明,却也甚是开心。 不一时,三人已上到玉女宫前,禀报之后,三人被唤到后边,进了一处小花园。 此时春意方回,玉女宫僻处深山,冰雪未溶,花木还未回春,都只是些枝枝桠桠的枯枝,甚是空落,只一人盘膝坐在其中,那自是林怀素了。 林怀素听得三人进来,也不回头,叹道"玲儿,燕儿,过来。"二人应声过去了。 林怀素转过身来,看了两人一会,眼光渐渐变的柔和,叹道:"玲儿,你恨我吗?" 齐飞玲恭恭敬敬的道:"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弟子岂敢不敬?" 林怀素叹道:"那你恨她吗?"指了指朱燕。 齐飞玲笑道:"我谢燕儿都来不及,怎会恨她?" 朱燕脸上的肌肉微微一颤,却忍住了没开口。 花平心下大奇,想道:"飞玲这是什么意思?" 林怀素摇摇了头,苦笑道:"你确是聪明啊…" 又道:"燕儿?" 朱燕冷然道:"我听不懂。" 又道:"宫主,齐师姐她这次所犯不是小过,全宫上下,也都已知道,请宫主三思。" 林怀素笑道:"再装就不象了,燕儿。" 又道:"飞玲既已明白,你又何苦再枉做小人?" 花平听的胡里胡涂,全然摸不着头脑,却见朱燕忽然站起身来,板着脸,道:"宫主,弟子有些小事,想先行告退。" 林怀素尚未开口,齐飞玲竟先喝道:"燕儿!"语音已有些怒意。 朱燕颤了一下,站在那里,道:"怎样?" 齐飞玲盯着她的眼睛,一字字道:"你我一起长大,你这样对我,我很感激,但现在大家心里都已明白,你还要这样,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她声音放缓,道:"我知道你一向高傲,宁愿受人误会,也不肯开口自辩,但现在是我啊,是我啊,燕儿!" 朱燕一言不发,站在那里。 然后… 然后,慢慢的… 如冰河解冻,如春回大地,如等待已久的少女看见了自己的情人,如饱受荼毒的百姓终于迎来了王师。 朱燕的脸色,软化下来,渐渐柔和,终于,又带出了,花平初见她时,那浅浅笑容。 "师姐,你为何,总要这么聪明呢?" 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花平却能感到,问题,好象已解决了… 可是,飞玲的身世… 齐飞玲却也已想到此节,正要开口,朱燕忽道:"宫主,方才有个叫秦飞的人在半山出现,说是要找一位叫衣泉的前辈,师父已领他去了。" 林怀素脸色一变,怒道:"你说什么?!"旋又镇定下来,问了秦飞的身材长相,却是无不合节。 齐飞玲朱燕对视一眼,却未开口。 你,知道吗? 要是你都不知道,我又怎可能啊… 心意相通,两人相视一笑,林怀素早看在眼里,也不理她们,道:"燕儿,你随我来,吩咐其它人,小心戒备。"语气虽冷静,面色却仍极是难看。 齐飞玲心中一凛,躬身道:"宫主,如有驱使,飞玲义不容辞。" 林怀素看了看她,面色甚是古怪,忽地叹道:"好吧,你也来吧。" 四人一路向南而去,不一时间,已隐隐看见一处水帘。 衡山名景,历数四绝,这处便是水帘奇了。 齐飞玲朱燕自幼便将这里玩得熟了,并不在意,花平却是第一次见,心下颇有些称佩之意。 只见一道水帘自峰顶蜿蜓而下,渐渐壮大,汇入一个石池,再自石池中溢出,那石池离地尤有着二十余丈,水流迸泻而下,形如跳珠喷玉,声似铁骑雷鸣,旁边石壁上刻着五个大字"南岳第一泉",字迹遒劲。 齐飞玲心道:"这里那还有路啊?"却见林怀素脚下不停,直冲向水帘,"扑"的一声,竟已没了进去。 齐朱二人不料有此,方惊呼的一声,便听得林怀素声音传出来道:"后面有路,你们都进来吧!" 齐飞玲朱燕自幼便在山上跑闹,这水帘真是不知来了多少次,却从不知道后面竟还有此洞天,对望一眼,都是惊疑不已。跟了进去。 花平虽于此事无关,却关心齐飞玲,自也跟了进去。 后面是一条蜿蜓小径,收夹在石壁之间,因是多年水气所积,路上壁上,都布满青苔,极是湿滑,几人小心翼翼,走了约半盏茶时光,前面隐隐现出些亮光,忽地听到哭声,却不正是秦飞? 林怀素面现怒容,叱道:"你凭什么在这里哭!"呼的一声,已是掠了出去。 朱燕齐飞玲等人自是不会停下,脚下加劲,也跟了出去。 一出小径,只觉眼前一亮,树绿草密,竟是好生漂亮的一个所在,自瀑布而来的一条小河蜿蜿蜓蜓,流向远方。 只见那秦飞正哭拜在一座小墓前面,双肩不住抽动,显是哭得极为伤心,根本就没有理会林怀素。林素音满面忧伤,站在一侧,并不开口。 林怀素却全然不为所动,擎出剑来,遥指秦飞,冷然道:"姓秦的,你还有脸在这里哭?" 秦飞止住哭声,站起身来,死死盯着林怀素,一字字道:"林怀素,到了今天,你还想妨着我和衣泉?!" 那座小墓并不甚大,墓碑也矮,二人隔墓对视,眼光全无阻碍,拼出一处,几要燃出火来。 林怀素怒道:"你还有脸说?是谁害死衣泉的?要不是你当年突然出现,衣泉早已是今日的玉女宫主;要不是你当年不顾而去,衣泉又怎会心碎而死?" 秦飞怒吼一声,道:"你说什么?是谁不顾而去?!" 又嘶声道:"当日她说是师恩难弃,师命难违,将我赶下山去,还要我立下誓言,二十年内,不得复来,为了这句话,秦某足足在阿鼻地狱中过了二十年,你,你却说是我弃她而去?!" 林怀素林素音面色同时一变,似是想到了些什么。 林素音看向齐飞玲,叹道:"孽缘,孽缘啊。"眼光悲悯,却又有些个庆幸之意。 齐飞玲心道:"师伯为何这样看我?"猛可里心念电转,惊道:"难道…"。 与此同时,朱燕也已失声道:"难道…"两人对望一眼,又同时收声。 花平被搞到昏头昏脑,心道:"她们俩在说什么?" 却见林怀素竟也面有戚容,叹道:"原来如此。" 也看向齐飞玲,叹道:"你明白了?" 齐飞玲整整衣衫,道:"弟子略有些想法,却不敢说明白。" 林怀素闭上眼睛,道:"你和燕儿试着推想一下,让我听听。" 朱燕看了看齐飞玲,笑道:"我先来吧。"却先对林素音道:"师父,衣泉前辈的事,能说些么?" 林素音黯然道:"她是我们的师妹。" 朱燕点了点头,向秦飞道:"请问前辈,你当日和衣泉师叔的事情,董太师父,可是极不赞成么?" 齐飞玲见花平不明,轻声道:"董太师父,就是上任宫主。" 花平心中一震,影影绰绰的,也猜到了些什么。 秦飞看向朱燕,嘴边浮出笑意,道;"你说呢?" 朱燕盯住他眼睛,笑道:"前辈已回答我了。" 又向林怀素道:"宫主,请恕燕儿无礼。" 林怀素并不睁眼,面如止水,道:"你说。" 朱燕缓缓道:"燕儿想知道,当日太师父心中的宫主继承人,究竟是那一位?" 林怀素默然良久,长叹一声,紧绷的唇线竟缓缓化开,现出了一缕笑意。 "你,很聪明啊…" "没错,当日师父心中,最为看好的,是小师妹,而不是我。" 朱燕笑道:"但师叔却和齐师姐一样,无心这个位子,更不想修练慧剑,是吗?" 林怀素哼了一声,并未答话。 朱燕看向秦飞,道:"前辈如何与师叔相识,燕儿并不想知道,但前辈如何与师叔分手…"她的语气吊的长长的,却未说下去。 秦飞冷然道:"你无须卖关子,也不用怕我伤面子,不错,我是被她赶走的!" 林怀素怒道:"你到现在还想推卸责任?!" 秦飞斜睨她一眼,却未回嘴。 朱燕却是全无讶色,笑道:"前辈刚才能讲出慧剑的名字,想必师叔已给前辈说了很多,也用不着燕儿再来献丑了。" 又道:"若燕儿没有料错,当日之事,自是师叔被太师父说动,决意潜修慧剑,才会请前辈下山,但却终究不能忘情于前辈,所以…" 齐飞玲忽道:"前辈,请问您可曾和太师父交过手?" 秦飞看看她,面有讶色,点了点头。 齐飞玲看向林怀素,似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一般,道:"师父。" 林怀素肩头微微一颤,道:"说吧。" 齐飞玲躬身道:"是。"方向朱燕道:"燕儿,有件事情,你不知道。" "当日他下山时,师父曾前往狙杀。" 朱燕面色一变,失声道:"竟有此事?"看向林怀素。 林怀素木无表情,全不开口,林素音轻叹一声,低下了头,神色黯然。 朱燕沉吟了一会,笑道:"我明白啦!"又向秦飞笑道:"前辈,您明白了吗?" 秦飞脸色如铁,盯着林怀素,道:"能说清楚些吗?" 林怀素终于睁开眼睛,冷然道:"你还要我说吗?" 秦飞忽地狂笑起来,笑声凄厉,极是刺耳。 大笑声中,他又跪伏在那小墓前面,嘶声道:"原来你未变心,你还爱我,你还爱我!…"声音渐渐嘶哑,低落下去。 齐飞玲朱燕见他如此,神色都有些黯然,花平心下,也有些感同身受,唇亡齿寒。 曾有过相同的遭遇,他自然明白,若那衣泉不能让上一代宫主相信,她对这秦飞全无感觉,这秦飞会有怎样的结果。 为了爱他,为了让他活下去,竟可以忍受这样的离别苦痛…… 林怀素忽地道:"你好自大,你真当衣泉只是为了你一个人吗?" 秦飞蓦地止住哭声,抬起头来,低吼道:"你是什么意思?"眼光凶霸,望之已若猛兽之属。 林怀素冷然道:"你认得她才几年?我和她同门几年?" 看向朱燕,道:"燕儿,你很聪明,只凭些只言碎语,便能将当日之事,推断出十之八九,但有些事情,有些人,却是不能以常理揣度的。" "你师叔她心气极高,又悲天悯人,她所想做的,并非是逃宫她去,与人双宿双飞。" "她所质疑的,是慧剑和玉女宫本身!" 齐飞玲惊道:"师父,您是说…" 林怀素冷然道:"她虽聪明,却又愚笨,不自量力,竟想从玉女宫剑法中研出一套能够凌驾于慧剑之上的剑法!" 秦飞怒道:"胡说,她才不蠢,蠢的是你们,情剑的威力,绝对在慧剑之上!" 齐飞玲花平心中一震,同时想到了权地灵的话: "其实,这情剑之秘,早在二十几年以前,玉女宫中便也有人看穿过。" 难道是她? 花平忽地想到一事,暗叫不妙,正要开口,却见秦飞竟已指向这边,冷笑道:"二十年前,你的慧剑胜不了衣泉的情剑,二十年后,情剑仍是压制住了慧剑,你有什么好说的?" 林怀素面色一变,看向朱燕,道:"燕儿,怎么回事?" 朱燕低声道:"师姐剑法精妙,燕儿不是对手。" 林怀素盯着齐飞玲,低声道:"玲儿?" 齐飞玲垂首道:"玲儿,不明。" 秦飞冷笑道:"她们刚才在山下交手,我看的明白,这女娃儿的剑法,与当年衣泉如出一辙,将这什么慧剑克制的束手束脚,全无胜机,你有什么话好说?" 林怀素沉声道:"玲儿!" 齐飞玲不敢再瞒,小声道:"玲儿此去数月,曾得一位前辈指点,他也说过情剑慧剑之别,又说情慧双生,本是剑之双锋,不宜强自分裂。" 林怀素冷笑道:"是谁,竟敢这般大胆,对我玉女宫的剑法胡说八道?" 不等齐飞玲回答,忽又道:"无所谓。这是内务,回头再谈。" 一带一卷,齐飞玲已被推到一边。滚滚剑光闪现,如浪如风,涌向秦飞。 "无论如何,师妹都是你累死的,姓秦的,给我留下命来!" 第十五章 已断离肠能几许?无边丝雨细如愁 第十五章已断离肠能几许?无边丝雨细如愁 面对着如云剑光,秦飞竟是全无惧色,狂笑道:"好,好!秦某也早就想拆了玉女宫!" 双手提起,全不躲闪,就逆迎向林怀素剑上! 剑掌相击的一瞬,秦飞的右手蓦地一转,以一个极为巧妙的角度,避开剑锋,横击在剑脊之上。 剑身一沉,准头已失,虽在秦飞右肩上划出了一条血口,却已让秦飞欺到身前! 秦飞狂笑道:"如何?!"左手已如九天怒雷般,狂轰向林怀素小腹! 林怀素冷笑道:"找死!"右足踢出,与他左手一撞,借劲一翻,已跃到秦飞上方,剑光洒下,将他全身罩住。 那想秦飞竟是全不防守,狂吼声中,竟是强行冲破剑网,双拳齐发,攻向林怀素! 林怀素怒叱一声,却也无可奈何。剑光一回,左手推出,挡了秦飞一拳,各自翻身跃回。 两人本是隔着那座小墓,此刻过了两招,各自跃回原地,怒目相视,一时之间,却是谁也没有动手。 秦飞刚才硬受两剑,臂上肩上,被开了四五个口子,鲜血洒下,将小墓染的星星点点,一眼看去,倒象是冬去春来之后,点点仰春红花一般。 林怀素面色如常,右手按在剑上,一眼看去,似是胜负已分。 林素音却是心下暗急,"这般下去,只怕难免两败俱伤,却是如何是好?而且,而且,她也在,不能让他们再打了啊!" 齐飞玲等固是不知秦飞的名头,但林素音却知道,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成名的"霹雳手"秦飞,有着多么炽烈的斗志,和多么强劲的实力。 而当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上二十年的愤怒,等待,和失望的时候,这样的一个秦飞,该是怎样可怕的一个存在? 打不死,砍不倒,青雷紫电劈不翻的, 霹雳手,秦飞! 第九次跃起交手,第九次各自落回,秦飞的身上,已是伤痕累累。林素音却仍是白衣如雪,一处伤痕也无。 虽也有几处红点,却都是秦飞的血。 师父的剑法,真是太可怕了,这,便是慧剑吗? 但是,为什么,那个人,他还笑得出来呢?" 笑着,抹了一下脸,他开口了。 "你,以为自己还接得了几招?" 冷哼一声,是全然不屑的神情。 "你又以为,你还有多少血可以流?" "或许不多了,可一定来得及杀掉你!" 斩钉截铁的语气,令每个人的心中,都是一沉。不过,大多数人,都只认为,这,不过是不甘认输的豪语而已。 只有他明白这并非妄语。 虽然没法证明,但是,曾经窥见过霹雳手一斑的他,却深信,现在主宰局势的,确实应该是他。 如果说,以自己当时那一点微未功力,都能伤到一清的话…… 没有任何好感,很想看到她很惨的样子,可是,如果这样的话, 她,一定会伤心的吧? "飞玲。" "唔。" "你要小心,你师父快不行了。" "什么意思?" "一下说不清,可她一定已受内伤了。" 对于江湖好汉来说,皮肉之伤,影响不了多少战斗力,真正可怕的,是内伤。 朱燕离他们不远,自也听到了花平的话,虽然没有任何表示,她的手,却悄然滑到了剑柄上,紧紧握住。 这时,双方已第十次跃起! 斩风,断水,绝情! 以刚对刚,以强对强,以快对快。 无双慧剑对霹雳手! 无边无际的剑网,将秦飞的身形完全笼罩,吞噬。 然后… 轰然声中,剑网溃散,口吐鲜血,林怀素的身形,倒栽下来。 "师妹!","师父!","宫主!" 惊呼着,三条身影急掠而起。 林素音接下口鼻溢血的林怀素,不等落地,已按住她的后心,为她输功疗伤。 数十年玄功所积,虽是五内都为摧伤,但只要能有片刻机会调息,决不会有大碍,只是,别人好象也很明白这一点。 "那里走,拿命来!" 如大霹雳般,俯冲而至,他已下定决心,要将这恨之入骨的对手,彻底打至不能翻身! 正在运功疗伤的林素音,全神贯注,虽知道他的攻击,却是无暇自顾。 "休得伤我师父!" "住手!" 仅仅一个时辰前还在缠斗的两把剑,不约而同,围了上来。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不屑的哼声,双手左右挥出,在他心中,连玉女宫主都接不下的拳,用来对付这两个小辈,简直已是有些委屈了 只是,局势的变化,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双剑合壁,刚与柔,快与慢,进与退,完全不同的两种剑法,合在一起,竟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克制,吸收了秦飞的所有攻击,更以更快更强的势头,反击回来。 虽然不可能当真伤到这二十年前便已纵横天下的强者,却也成功的将他阻下。 不可能! 就凭这俩个后辈,怎会用出比她更强的剑?! 为着意料之外的成功,齐朱二人也都有些惊惶,但她们已来不及思考,因为,如创世之初,那足可撕天裂地的怒雷一般的拳法,已又汹涌而至。 虽没有看出方才那剑法的破绽,他却凭着多年血战的经验,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双战虽不可知,但若以一搏一,她们任何一人,都无法接下自己一拳! 以力搏力,自己不怕,先对付那个防守的! 一旦他全心全意的出手,朱齐二女便是联手齐上,也未必接得下,更何况,他现下是凝起十成功力,来袭向齐飞玲? 并不是没有提防他会各个击破,但在秦飞的丰富经验和高明战法之前,轻轻易易,二女便将破绽卖出。 错以为自己才是受攻的主力,朱燕在第一时间中,选择了防守。 当她发现到自己的错误时,已经来不及了。 十成功力的霹雳手,如两团火球,捣向齐飞玲! 林怀素正全力自救,林素音正全力救人,两人都是半点余力也无,虽是近在咫尺,却无力相救。 花平本不愿相助玉女宫,但此刻却已由不得他,怒喝声中,急扑而上。 然而,已来不久了… 拳头首先撞上了剑。 飞掷出的剑。 唔,还没失去冷静,不简单啊… 第一重拳力被长剑引发,那精钢炼成的三尺青锋,只一瞬间,便被摧至碎不可辨。 然后,是齐飞玲的掌。 自知再不能指望任何助力,却仍不愿放弃,将玉女心经运起,要做最后一搏。 只觉玉女宫中全无好人,本想这一下便将她击杀,但是,当正面对上齐飞玲时,当秦飞瞪进齐飞玲的双眼的时候时,却不由得微微一颤。 这样的眼神,怎么会… 还是,不要杀她吧… 那一拳之力,已先为剑引发两成,复又被秦飞收回两成,只余六成之力,然而,纵是六成之力,也不是齐飞玲能接的下的。 "哇!" 身形倒飞,一路狂喷鲜血,"砰"的一声,齐飞玲重重摔到了小墓前。 一击震倒齐飞玲,秦飞已回过身来,瞪着花平,狂笑道:"动手还是救人?" 花平却那有心思和他动手?一声"得罪"双足一蹬,身形急转,奔向齐飞玲。 齐飞玲僵卧于地。生死不知,一口鲜血十九都洒在了墓碑之上,她和那秦飞虽是方才还在狠拼恶斗,但两人洒下的鲜血,却没什么两样,都是殷红温热。 花平也不管那边动静,将齐飞玲扶起,运功为她疗伤,却喜当日雪莲丸尚有剩余,手抖抖的,自怀中掏出来,给她喂了下去。 秦飞那边早将朱燕点倒在地,冷笑道:"林宫主,现在怎么说?" 林素音林怀素却是全不回答,原来二人运功,已是到了紧要关头,半点不能分心。 秦飞仰天狂笑道:"衣泉,衣泉,当日她们要你接掌玉女宫,活活逼死了你,今天,我就挑了玉女宫,为你报仇!" 双手一并,已是劈下。 林素音虽知与事无补,却总不能坐以待毙,不得以之下,双手翻起,硬接了秦飞这一掌。 她本来为林怀素输功相助,所耗已是极重,这一下仓卒相仰,根本不足与抗,只一下,便被震得气血翻腾,扑倒在地。 林怀素却更惨,她五内俱伤,已是不能自救,全仗林素音的内力吊住,这一下蓦地失了外力,只觉天旋地转,咚的一声,栽倒在地。 耳听着秦飞的狂笑声,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说,玉女宫,要完了吗?" "住手!" 年轻而自信的呼喝,正是来自花平。 他应声停住,却是因为花平声音中的感情。 那是…愤怒,惊惧! 不会啊,我并未下杀手,以她的功力,绝不会死的,为何? 转回头来,齐飞玲正横躺在花平怀中,虽是面色惨白,一动不动,但落在秦飞这等大行家眼里,齐飞玲未死,却是一眼便能看出。 "请问前辈,当年与刘前辈可有子女?" 什么?! 刚才,花平为齐飞玲疗伤时,她已软到几乎无力坐起,为了省一点体力,花平将她伏到墓碑边上靠着。 这墓碑乃是寻常青石所成,风吹雨打二十年,表面已是坎坷不平,大大小小,满是孔洞。 刚才秦飞齐飞玲先后受伤,鲜血飞溅,这碑上自也承了不少。 在一处略大些的小窝里,一汪鲜血,正殷红的荡着。 在常人眼中,这本是毫无异样,可是,看在花平眼中,看在曾由权地灵悉心调教过的花平眼中,这毫无异样,却便是最大的异样! 那一汪血水中,两人的血都有! 那么,为何,没有任何异样?! 精研医书,他自然知道,在何种情况下,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可是,这个结论,却委实太过惊人,使花平只觉口干舌燥,全然说不出话来! 怎会这样? 天哪… 木然的,不知不觉,他放开了手,已几乎失去知觉的齐飞玲,倚着墓碑,斜斜的倒向一边。 猛然惊觉,将齐飞玲扯回,却因着跃入他眼中的一个字眼,停住了手。 刘。 刘? 索性将齐飞玲挪开,花平终于看清了这墓碑上的字样。 不肖弟子刘衣泉之墓。 刘衣泉? 她姓刘? 所认识的玉女宫长辈全都姓林,花平很自然的以为,这个"衣泉"也是姓林,可是,她… 她原来姓刘? 一时间,当日那男子说过话,又卷回心底。 "叔父猜对了,她确是刘姑娘之女。" 刘姑娘? 只觉心中一片混乱,花平正不知所措,秦飞的狂笑声转入耳中,一下将他唤醒。 如果真是如此,就不能让他们再打了! 抱着齐飞玲,急冲而出,喝止了秦飞,可是,然后,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飞玲可能是他的女儿,有何为证? 滴血认亲,他会信吗? 花平还在迷惑中,浑然不觉,秦飞已迫到身侧。 "你想说,她是我女儿?" 不知该如何做答,花平点了点头。 是吗? 唇边再度泛起古怪的微笑,他将齐飞玲的手轻轻牵起。 真有意思啊,为了解除眼前的危机,竟连这种主意也想得出? 不过也难为他了,仓卒之间,能编到这样,已是不易。 可是,注视着齐飞玲,他的心底,在无声的低唤着。 如果,我和衣泉,能有一个女儿,也确实该这么大了吧? 衣泉啊… 一忆及这个名字,他的心,立刻又燥动起来。 报仇,我要报仇! 蓦地出手,连点花平六处大穴,花平与他离的太近,又未防备,顿时动弹不得。 但是,这点穴手法,却更坚定了他的信心,因为,这样的手法,他曾见过… 但是,他已无法开口,他的哑穴,已被点住。 当他努力想用自己的眼神表明他的意思时,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凶猛而炽烈的眼睛。 那眼神,已近乎非人类了。 "小子,你想骗我吗?" "你编得已不错了,至少,这本是一个一时之间无法揭穿的谎言,对吧?" "很可惜,你错了…" 向齐飞玲伸出手去,伸到一半,却皱了皱眉头。 齐飞玲的唇边,犹有残血未去,雪白的唇和鲜红的血织在一处,映入眼中,竟是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美。用食中二指,将她唇边的鲜血刮下,承入左手掌心。 林素音等人倒在远处,不知他在做些什么,花平的眼中,却现出了一丝喜色。 他懂,他果然懂,太好了! 带着不屑的微笑,他从自己胸上挤出一滴血来,点进手心。 "小子,滴血认亲你懂吗?应该说,你的反应,已经是很快的了,可是,很不幸,你遇上的是我啊。" "教我医术的,是天下第一神医,要分辨她是不是我的女儿,只要一点点工夫就够了。" "不过,我也确实希望,能有一个这样的女儿…" 渐渐低落的语声,却因着一个意外的刺激,蓦地激昂起来。 "这是什么!" 两滴鲜血,没有互相排斥,而是合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异样的,合在了一起,就好象,它们本就出于同一条血脉,同一颗心脏。 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时间却难以接受这个现实,他抬起头来,正对上花平的眼。 自信,沉稳的双眼。 不知不觉,他已解开了花平的穴道。 "看来,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在下的医术,得之于权前辈。" "权?"出乎意料之外,他的脸上现出了困惑之色。不过,并没有持续多久。 "原来你是安叔公调教出来的,怪不得敢如此自信!" 安叔公? 虽是不解,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发问的时候,两个男人开始为齐飞玲急救。 远胜于花平的内力,毫无保留的输入齐飞玲的体内,扫荡着方才留下的伤患。 当齐飞玲的面上现出血色时,他的额上,已有汗珠滴下。 当齐飞玲的伤势已无大碍时,另一种感情,开始苏醒。 双眼被杀气烧的通红,他转回身去,一步步迫向林怀素。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从不知道我有一个女儿?" "为什么我不知道?!" 狂怒的吼声,来回激荡,林怀素却全然不为所动。 "师妹是你害死的,你竟还有脸说这女儿是你的。" "如果不是你,她到现在仍会好好的活着,是你害死了她,你竟还有脸来要你的女儿?" "你害死了她妈妈。你不配做她爸爸。你不配。" 如冰霜般的语声,不带一丝感情,却将秦飞的怒火激到更高。 "为什么你们都说是我害死她?为什么?" "秦公子…" 叹息声中,自刚才起,便一直保持静默的林素音,终于开口。 "师姐!" 第一次带出了急迫的感觉,却没能发挥效力。 缓慢但坚定的摇了摇头,看着林怀素,林素音的眼中,写满了"决心"。 "师妹,飞玲她是个好孩子,她有权知道。" "现在,已瞒不了她了…" 的确,悠悠醒转的齐飞玲,虽然伤重,却已有了知觉,挣扎着,在花平的搀扶下,踉踉跄跄,走了过来。 没有说话,只是扶在林怀素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长长长长的一声叹息,自林怀素的胸中流淌而出。 也罢,也罢,事到如今,确实,也是瞒不了你了… 原谅我啊,师妹… "秦公子,当日师妹让你下山时,并未准备和你分手。实是另有计较。" 林怀素忽地看向齐飞玲,眼光变的柔和, "玲儿,你可知道?那一天,我为什么,这么生气?" "是因为,玲儿挥出的剑吗?" "…不错" 虽是在和齐飞玲的说话,林怀素的眼光,却渐渐迷离,就好象,她的目光,已透过了齐飞玲,看到了一些,已不在此时,不在此地的,人,和事… "那时,我们三个,一齐在师父门下学艺。她是小师妹。" "她最聪明,最伶俐。无论什么,都比别人好。" "但是,她也是个最有主见的人。" "师父最喜欢她,却常会为了她不听话而责罚她。" "但她从不在乎,每次都一样,一从思过洞出来,便又生龙活虎,百事无惧。" "日子长了,师父也懒得理她了,不过,这也是因为,她虽然这样,在大事上,却把持的极正,从未犯过错误。" "后来,师父决定传她慧剑,我们都很羡慕,因为,这就等于说,这玉女宫是要传给她的了。" "她也很高兴,可她的想法,还是那么怪。" "她说,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情,就更不明白什么是弃情了。" "所以,她想试一试,这个情字的滋味。" 说到这里,她的眼光忽地变冷,斜睨秦飞,冷笑道:"姓秦的,你明白了吗?你只是正巧被师妹看上而已,她不是喜欢你,只是正巧遇上你罢了!" 花平甚是吃惊,却见秦飞竟是面色如常,也冷笑道:"你道我不知道?" 林怀素倒是愣了愣,道:"你…"秦飞已截道:"先说下去罢!我要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林怀素面色数变,终于续道:"后来,她总和你在一起,我们都有些担心,师父却不在乎,她说,她说,她相信师妹。"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发可怖,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林素音叹了一口气,按住她后心,道:"师妹,你歇一歇,我来说吧。" 她看向秦飞,道:"秦公子,你们结识几月后,小师妹与你便渐少见面了,是吧?" 秦飞点点头,却冷哼道:"那又怎样?" 林素音叹道:"小师妹每日在做什么,你当真猜不到?" 秦飞冷笑道:"我为何要猜,她早对我说过,觉得玉女宫所传剑法中另有深意,想要发掘出来。" 林怀素怒道:"你还笑的出来!小师妹便是因此而死!"她内伤甚重,这一激动,气血翻涌,压制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林素音轻轻拍了拍她肩头,道:"师妹,你镇静些。" 又向秦飞道:"那时候,小师妹每天自已练剑,常常用出些古古怪怪的招法,我们都有些担心,小师妹却只是笑笑。" "终于有一天,小师妹告诉师父,她不想继承慧剑,她想嫁给你。" 秦飞微笑道:"那是七月的时候。" 林素音黯然道:"不错。" "师父她勃然大怒,说要杀了你,师妹不服气,和她大吵起来。" "到后来,她竟和师父争辨,说是自玉女宫剑法中,还可以有不次于慧剑的剑法被发掘,师父自然不信,只是气的更加厉害。" "到,后来,后来,她们就打了一个赌。" "她如果能用自己所悟的剑法接下师父十九剑的话,师父就会收回成命,承认你们的事情,再不干涉。" "其实,当时师父已决意杀你,阻下她的,本就不是小师妹的话,而是小师妹的剑。" "讶于那种奇妙的变化,师父也决定,给她一次机会。" "后来,师妹就把你赶下山去了。" "她说,只要过了这几天,你们就可以长相斯守,所以,现在把你赶走,让你有点误会,也没什么关系。" "说这话时,她始终在笑,笑的很甜,很自信,我们本来都不放心她,可看了这笑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阻止的话来了。" "那一天,是七月十九,这个日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天,师妹穿了一套鹅黄色的衫子,那是她最喜欢的衣服。" "师父先出的手,第一招用的是'玉女投梭'" "那一天,师妹展现出了令我们无法想象的剑法,将师父的剑,一一化解,虽然是没有什么反攻的机会,但她有言在先,只要能接下师父十九剑后不败不伤,就算她胜了。" "那时,我几乎以为,师妹,她是对的了。" "可是。" "可是,在第十七招上,师妹本来已将师父的剑势全数压制,却突然惨叫一声,倒了下来。" 秦飞怒道:"比剑不胜,竟强用内功伤人?!" 花平和他想法相若,也微微皱了皱眉。却未开口。 林怀素却冷笑道:"你难道没想过,为何我一直说是你害死了师妹么?" 林素音黯然道:"秦公子,师父最疼爱的,便是小师妹,决不会有意伤她,那日是说好了只用五成真力,师父并未食言。" "小师妹是接得下的,如果不是,她在那时正好动了胎气的话…" 秦飞脸色一变,双手颤了几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呼"的一下,竟跪在了地上。 林素音续道:"当时我们和师父都吓坏了,检查之后,发现她竟已有身,师父惊悔交加,想要杀了你,为师妹报仇。" 秦飞伏在地上,颤声道:"她,她为何不来杀我?" 林素音叹道:"当时师妹虽已重伤,却仍有理智,喊住师父,道是生死在天,这是她自己愿意,求师父放过你。" "她当时已是奄奄一息,说话的时候,还在不住咳血,她本就是师父最宠爱的弟子,这样来求师父,师父又怎忍回绝与她?" 林怀素在一旁闷哼道:"若不然的话,早在二十年前,我们便已取了你的性命,岂能容你活到今天?" 秦飞竟是未做任何反驳,只是伏在地上,呆若木鸡,不住流泪。 林素音又道:"后来,师父倾尽全力吊住她的性命,请来几名名医相救,但看过之后,都说已没救了。" 花平心下却是有些狐疑:"不对啊,若这样说,动手之时,难道飞玲她妈妈已怀了她有八九个月?那样的话,又怎会看不出来?" 却听林素音已续道:"但小师妹却不愿死,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将孩子生下来。" 她说到这里时,情不自禁,看了看齐飞玲,齐飞玲却早哭成了个泪人,伏在花平怀里,不住抽噎。 "后来,小师妹竟就拖着这被认为无可救药的身子,咬紧牙关,又活了七个月。" 花平不觉肃然起敬,心道:"她求生意志之坚,确是难以想象。" 要知对花平这等谙熟医术的人来说,何等伤势,能拖多久,无不心如明镜,似林素音所说这等情况,便要再撑一月,只怕也是千难万难,而她,竟忍了七个月… 难怪… 有着这样的母亲,飞玲,你的确是幸运的… 秦飞嘶声道:"后面的事情,我能明白,你们觉得我不配做她的父亲,却又怕她追问,所以干脆就骗她说,她是个孤女,是吗?" 林素音看向齐飞玲,微有愧色,点了点头。 秦飞惨笑道:"既如此,那又为什么不让她姓刘,却让他姓齐?" 林素音低下头去,避开他眼睛,道:"这是师妹的意思。" 秦飞怒道:"是她的意思?" 齐飞玲也是惊道:"是,是妈妈的意思?" 林素音黯然道:"小师妹生下飞玲后,已是油尽灯枯,气若游丝,当时,她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将飞玲抱在怀里,调弄她的脸蛋。" 齐飞玲听她说起,追忆亡母,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子扑扑索索的,落了下来。 林素音又道:"当时,她对我们说道,她只有一个心愿,想为这孩子起个姓。" "她要这孩子姓齐。" 秦飞怒道:"为什么?"声音却已沙哑。 林素音道:"为什么?我们也不明白,我只记得,师妹她当时仍在笑着,不住的道:'我总是开他玩笑,他总是很不耐烦,可现在,我先死了,人死为大,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我偏不,我偏要和他开最后一个玩笑…'当时,她就这样,笑着,咳着,慢慢的,就闭上了眼睛…" 众人都是不明所以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朱燕忽地插话道:"昔天下两强,秦称西帝,齐号东帝,势如水火,动若参商。" 秦飞一愣,忽地狂笑道:"好,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了好一会儿,渐渐化做哭声,伏在刘衣泉墓前,哭声渐厉渐惨。 花平心道:"这般下去,只怕他非得哭成内伤不可。" 他既知这人是齐飞玲生父,自然而然,便大有好感,又想道:"他们两的遭遇,其实和我们两大有相同之处,只不过,我们比他们幸运一些。" 又想道:"这事情却当从何说起?" 他方才一路听来,只觉得自己若是秦飞,这一腔苦闷,却也实是无处可发。 若是有小人存心播弄陷害,那倒也罢了,无非以血还血,成与不成,总是了了一桩心事,可这件事所牵人中,无论是谁,对刘衣泉都是关心爱护,绝无半点加害之心,可到头来,却是这般收场,究竟,究竟,该怪的是谁? 造化弄人啊… 早已不信神佛的他,斯事斯人之下。竟也情不自禁,有了这样的感想,不是逃避,只因为,要想不再伤害任何人而结束这件事,也只有这样想了。而且,在流尽了她的血之后,的的确确,也不该有人再被伤害了… 关心和重视一个人,却伤害了她,这二十年来,她们心中的伤痛,只怕并不下于他啊… 只是,有人,却不那么想。 衣泉,你等着,你不会让你白死,我今天就为你报仇! "杀!" 虎吼声中,被仇恨烧到通红的双眸,瞠了过来。 糟糕! 蓦地得知当年真相,他似是已失去理智! 林怀素林素音齐飞玲都已重伤,帮不上忙! 自己也不是对手! 但是,如果暗中行事,或有机会。 可是,这样,就需要… 看向自己的身侧,迎接他的,是一双了然的双眸。 "看剑!" 清叱声中,她已拔剑迎出。 虽然,我仍是有些讨厌你,虽然,我仍不明白你为何要对付飞玲,但是,不可否认… 你确实是, 一个聪明人啊… "前辈!我来帮你!" 还未扑到近前,朱燕的剑,已被他生生夺去,片片拗碎。 "好,咱们今天便联手灭了玉女宫!" 还不行! 虽然站到了他的身侧,仍是没有机会出手! 快一点啊,再吸引一下他的注意力,你能做到的! "姓秦的,你还要不要你女儿活命?!" 朱燕虽被打飞,却仍保留着相当的体力,借劲跃到齐飞玲跟前,不由分说,手中的残刃已顶在齐飞玲胸口! 狂怒的秦飞,在女儿被制的情况下,也不由的呆了一呆,停下手来,而这,正是朱燕所想要的。 我也尽力了,下面就交给你了。 不过,竟然会把玉女宫的希望交给一个男人,我们,还真是丢脸啊… 那一边,花平并没浪费时间,在秦飞失神的一瞬间,他的双手,已同时撞在秦飞的背上! 以霹雳火烈为表,本出同源的两股内力,自然而然,化在一边,分开了他的护身真气,而当第一层防护被破开时,包藏在火烈之内的攻势,才正式发动。 星爆! 只觉体内就以似有一团火药爆裂开来一般,极是痛苦,但更令他愤怒的,是他的心! "你也来偷袭我?!" 强行镇住伤势,一转身,雷拳擂下,誓要先杀掉这个小子! 心中早有成算,不慌不忙,双手一并,已有黑气漾起。 本来,以自己的力量,并不足以长久支持水镜,可是,现在,不一样。 一击无功,更讶于他竟能有力量支持住自己的重拳,愤怒的秦飞,再度加力。 只是,当他强运玄功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撕心裂肺般的痛苦,竟又突然在体内暴起! 怎会这样?! 措手不及之下,内力尽被摧散,虽只是一瞬间,但一直要等待这一瞬的花平,却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欺身直入,双手密如流星,正是岳家散手中的"千村廖落"一式,只一转眼,已连封了秦飞三十一处穴道。 经脉行走尽被截断,秦飞却仍不甘心,强运一口火劲,拼着受上内伤,也要冲破穴道,杀掉这个卑鄙小人! 只是,对精修忘情诀的花平来说,诸般异种真气的运行变化,又怎瞒得过他? 火生于带! 双手一沉,快捷无伦的,连封带脉四处连结积蓄之处,更潜运"阴灭"之力,将那点点火力驱散。 不甘的怒吼声中,"霹雳手"秦飞,终于倒下。 虽然倒下,他的双眼,却仍是怒睁有若铜铃。 吁出一口气,抹了抹汗,花平这才觉得有些后怕。 经由权地灵的指点,自星爆更进一步,研出了星爆二重劲的变化,可以将潜劲伏进对手体内,加以引发。虽然设想很好,但方才却还是第一次应用,能有多少效果,实也是心中没底。 只是,第一次运用,便对付到了师父的子弟,这真是… 无视于秦飞的怒容,花平扑头跪下,道:"晚辈方才多有得罪,但只求前辈能再三思!" "刘前辈她会不会愿意看到玉女宫被毁,前辈或是比我更有发言权,但飞玲的心思,前辈想过没有!?" 秦飞却似全未听到他的话一般,只是怒目张眉,盯着他。 "…爹。" 不知何时,朱燕已扶着齐飞玲走了过来。 "爹。" 面对着齐飞玲,怒不可遏的秦飞,也终于渐渐软化下来。 "爹,刚才的事,我都听到了。娘的遭遇,我也曾遇过。" "您想要报仇,可娘是不是想您报仇,您想过没有?" "您也好,太师父也好,每个人都是为了娘好,才会去那样做,所以,我相信,娘不会怀恨。" "不会恨您,也不会恨别人。" 秦飞并不回答,但是,总算也没有翻脸怒骂。 自觉不会比齐飞玲更有说服力,花平不再开口,却担心她的身体,悄然握住她的左手。 齐飞玲偏过脸来,向他笑了一笑。 "这笑容,真象你娘…" 低沉的喟叹声突然响起,两人都吓了一跳。 低沉,忧郁,不复有了方才的狂怒与暴燥。 抬起眼来,看向齐飞玲,那眼中,重现了从容和睿智之光。 "她常说我性子太燥,容易冲动,要小心后悔,我虽口上应承了,却一直改不了…" "还好,你不象我…" 柔和的目光,扫向花平。 "小子,多谢你了,没有让我犯下大错。" "衣泉,衣泉,…" "唉…" 叹息声自三人身后响起,不知何时,林素音已悄然来到他们身侧。 只是硬接了秦飞一掌,她的伤势,本就是最轻的。 "秦公子,这一段恩恩怨怨,纠缠了二十年,今天,也该是个了断的时候了…" "…了断?" "是啊,也该是了断的时候了…" 看看林素音的脸色,花平为秦飞解开了穴道。 谁也不理,蹒跚着,他走回到刘衣泉的墓前。 "衣泉,你看到没有,我们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她比你幸运,他遇对了人。" 齐飞玲听他夸奖花平,偏过脸来,嫣然一笑,花平手上紧了紧,心下不觉又想起苏元肖兵来。 如果没有你们,我们的命运,只会比飞玲的父母更加悲惨,是你们啊,兄弟… 轻轻的,轻轻的,如雾的雨丝降下,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起来,似是老天也已看厌了这数不清的误会,争斗,和悲剧。 雨水轻轻的,却是耐心的,刷洗着地上的血迹,当血红渐渐隐去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睛,也都似变得迷离了起来。 该结束了… 多年来的纠缠和悲剧,该结束了… 没一个人说话,也没一个人动弹,每个人都是一样,呆呆的站在雨里,看着这渐渐湿润的小墓,浑然不觉,如雾的春雨,已渐湿衣… "师父,多年抚养教导之情,飞玲永不敢忘,它年宫中如有用时,请勿忘了飞玲。" "不用了。" "这些年来,你们母女,被玉女宫拖累的太多了。" "…弟子不敢当。" "你也好,师妹也好,总是从一开始就被我们认定要怎样怎样,从未想过你们自己究竟想要怎样。" "如果你没有遇上花公子,如果花公子没有那些朋友,你,便也一样被害了…" "去吧,你们走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玉女宫有燕儿,不用你担心,你也莫要辜负了燕儿的一片苦心。" "你,去吧。" 目送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一老一少的两个女子,开始转身回山。 "为了玉女宫,要你枯守一生,,燕儿,以后就辛苦你了。" "这是燕儿喜欢的,便不会觉得苦。" "再说,为什么玉女宫主就不能婚嫁?" "唔?" "成了亲的人,也可以掌宫啊,一个有能力又可靠的男人,对于玉女宫,会很有好处,就象…他。" "不过啊,我现在倒确实还没有什么想法,要让我动心,那种傻小子可办不到。" "宫主,您放心,能够练成慧剑,我是不会傻傻的被一个情字播弄的。" "对我来说,现在最感兴趣的,只是慧剑和玉女宫,其它的,都无所谓。" 杂乱跳脱的说话,听在玉女宫主的耳中,却是再清楚不过。 虽然并不在意婚嫁之事,却不会特意为着身为玉女宫主便不苟言笑,守身如玉。 虽不想,却不会先说"我放弃"。 燕儿啊,比起玲儿来,你只怕,还要搅出更大的事来呢。 不过,这样,也好。 玉女宫,也确实该是动一动,变一变的时候了。 就,交给你们了吧… 宽阔的官道上。一架马车,正向着洞庭缓行。 "原来,你的医术是安叔公点拨而成,真没想到。" 早就满心困惑,花平趁机发问。 "前辈,这安叔公,是什么意思?" 在回答之前,秦飞先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还喊我前辈?不怕她生气吗?" 所指的对象,自然是正卷在被中酣睡的齐飞玲。 终是不善面对这样的玩笑,只一句,花平已又面红耳赤。 啧啧啧,真是个老实孩子… "叔公不是凡人,当日杀官造反,江湖上大大有名,是已倒名为姓,隐于江湖。" 杀官造反? 花平心中暗惊,却听秦飞笑道:"安叔公本名安道全,便是当年梁山水泊中的地灵星,专治诸疾内外科医士,神医安道全。" 此语一出,花平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他说起那些武林往事来如数家珍,提到梁山好汉时,又口气这般奇怪。 真笨啊,早该想到的,能连当时派得是谁都知道的,又岂会和梁山无关? 忽地想起一事,奇道:"前辈,那你,你…" 秦飞笑道:"不用绕弯子,若是细查,我也算是钦犯,当年梁山五虎将中的霹雳火,便是家祖。" 又笑道:"说起来,飞玲也是乱匪之后,你要和我家结亲,那便也是半个乱党了。要是害怕,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花平豪气上涌,双眉一轩,道:"前辈这话,未免小瞧在下,俺岂是这等怯懦之人?" 秦飞笑道:"是啊是啊,你若怯懦,那敢来惹玲儿?" 花平却终是没本事在这个话题上说笑,顿时又有些讪讪。 秦飞见他腼腆,只一笑,也不来逗他,只是轻轻抚着齐飞玲头发,叹道:"二十年,二十年了,不知不觉,我竟突然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女儿…" 花平问道:"不知前辈今后要做何打算?" 秦飞轻叹道:"我也不知道。先去看看老岳,谢谢他,然后,然后再说吧。" 他看着齐飞玲,眼光慈爱,叹道:"这些年来,我都是一个人过的,从未想过,身边有亲人在,那是怎样的日子…" 花平见他深思,不敢打扰,心下却仍是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但齐飞玲沉睡未醒,他不忍相唤,心道:"反正也不打紧,等她醒了,以后有的机会,慢慢问好了。" 一想到这"以后"两字,花平情不自禁,又有些心驰物外起来,忽听秦飞笑道:"倒是有些年头没去看安叔公了,看完老岳后,你带我去见见他老人家吧。" 这一语却是将花平心思骤然拉回,顿时想起自己如何出得药谷,心下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秦飞皱眉道:"你怎么了?" 花平哽咽道:"权前辈他,他已经过身了。" 秦飞惊道:"什么?"旋又松驰下来,苦笑道:"他已年逾百龄,也算是喜丧了,只可惜,我没能去送他。" 花平再也忍耐不住,哭道:"但,但他却是被人逼死的啊!" 秦飞大吃一惊,怒道:"胡说,谁有这个能耐!" 齐飞玲被他这一喝惊醒,失声道:"爹,怎么了?" 花平定住心神,问道:"请问前辈,梁山故旧中,可有一个叫君问的?" 秦飞愣了一会,点点头,道:"不错,那又怎样?" 花平和齐飞玲相互补充,将当日之事述出,秦飞不发一言,凝神细听,直到两人说完,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道:"怎么回事,怎会是他?" 见花平齐飞玲想要追问,秦飞挥挥手,道:"你们莫要问了,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他似是甚为烦燥,又道:"我要睡一会。莫要扰我。"侧身躺倒,不一会儿已是酣声大作。 齐飞玲和花平对望一眼,心下都有些担心,却又无可奈何。 第十六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尽洗甲兵长不用 第十六章报君黄金台上意尽洗甲兵长不用 "嘿!" "哈!" 呼喝声中,三条人影各自掠开。 三人都是身着号衣,两个年纪大些,手里都持着判官笔,面上有些不忿。 那年轻些的拱一拱手,道:"承让了。" 那两人对望一眼,左首那人道:"无谓谦虚,我们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旁边一条大汉呵呵笑道:"现在信了么?" 左首那人道:"苏侍卫好身手。我连伯纵服了。"两人转身而去,脸上却仍有些不豫。 那大汉也不理他们,径自过来,拍拍了那苏侍卫,道:"老弟,你来了不过两个月。却已将咱们这儿有名的好手全都胜了过来,这样下去,早晚能坐上我的位子,啊,哈哈哈。" 那人本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被他这句话一惊,抬起头来,笑道:"大人说笑了。" 这人正是苏元。 他正月十五那天,在白马寺突破田奥心艾权二人合击,到得后面,立被录为二等近待,随驾护卫。这个位子已是极高,他既非金人贵胄,又无大功傍身,骤得大用,同僚之间,多有不服,到后来,有传言说他曾一人一刀,击退了田奥心和艾权的合击,故得超常提用,这一下却更糟,所谓文无第二,武无第一,这些人又是身居侍卫,比之一般武林人士,那是加倍的骄横自大,这两月来,或明里挑战,或暗里滋事,苏元几乎三五天便要和人动一次手,只是以他此刻实力,这些个侍卫之中,确也没几个堪与为敌,十几仗打了下来,反而大大有名了起来。 只是,他本就不是为着扬名立万而来,每每听到这等传言,心下都极是忐忑,要知浮名最是累人,他始终不知周龟年和姬北斗的用意,只想悄然行事,等到轮值满时,早早回山,他本是江湖浪子,生性最是不羁,宫中这许多个繁文缛节,他那里受得了? 和他说话的那大汉,正是侍卫副统领迷忽迭,他见苏元孤身一人,却又身手不凡,甚想收为已用,是以常常照拂与他。 苏元却也明白他的用意,常自想道:"你斗那正统领不过,便想结纳人手,但我又何必来掺你们这汪子混水?"但那迷忽迭身为副统领,若是交游好了,也甚是方便,是以和他虚与委蛇,大面子上,倒也不错。 两人正在攀谈,忽然有一个小太监转了过来,满面笑容,先向迷忽迭行了一礼,又向苏元媚笑道:"恭喜您了,苏爷,皇上传你单独入见。" 迷忽迭面色一变,方向苏元笑道:"苏兄弟好大的福气啊。"竟是已有醋意。 苏元心下暗笑,想道:"你想要结纳于我,却又看不得我得意,这般心胸,也难怪你当不得正职。"却不说破,虚虚应付了几句,随那小太监去了。 他心下其实也甚是不安,要知似他这等侍卫,只是远远护卫车驾,便是一年半载见不到金主那也是有的,遑论单独见驾?心里翻来复去,只是在想:"这金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小太监将他带到一处小殿,向殿门护卫说了几声,便教苏元进去,自己却守在殿门外。 这小殿中甚是阴暗,又无灯烛,苏元自光天化日中骤然踏进此地,眼睛一时有点不适,眯了眯眼,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苏元?" 苏元猛一惊,早翻身拜倒,道:"正是卑职。" 那声音来自一张小几之后,只听脚步声响,那人显是已自几后踱出,走向苏元。 苏元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心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自进宫以来,还从未见过金主,虽听人说他甚是慈爱,却终是未尝亲见,要知伴君如伴虎的说法,并非虚言,若是天子一怒,便是多大的英雄好汉,也决无活路可言,他耳听那脚步渐近,饶是他生性胆大,竟也有些忐忑起来。 那脚步声行到近前,道:"平身。" 苏元不敢失礼,道谢起身,这才看到金主模样,已甚是苍老,脸上满是皱纹,却甚是威严,身着一袭黑衣,腰间环了一领玉带,再无其它饰品。 其时是金世宗年间,这老人便是金世宗,复姓完颜,单名一个雍字。 他见苏元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今日朕传你来,是想赐你一样东西。"向背后指了一指。 苏元眼尖,早看到他方才所据那张小几上有个木盒,心道:"是什么?" 完颜雍指指了那木盒,微笑道:"这个,你看看吧。" 苏元不明就里,见那木盒上落灰甚厚,极不起眼,用手拂了几下,将灰打落,方才看出本色。 这木盒颜色朱红,上面却无什么花纹雕刻,旁边有个明扣,苏元看看完颜雍,见他微笑示意,右手摸上去,微一使力,已将盒子掀开,顿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盒中卧着一柄单刀。 这刀背厚刃薄,虽已不知闲了多久,刀口却仍是闪亮,刀柄上系了一块红布,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已是色调极暗。 苏元握住刀柄,轻轻提起,只觉这刀虽不长大,却入手甚重,显是百练精钢铸成,他本是刀中行家,用手自尖到柄,捋了一遍,只觉刀身铸得极是匀称,刀柄握在手中,也是极为舒服适手,看刀上纹理,更是通体流畅,自然非常,心道:"此刀必定大有来头,却不知是何等人物所用。" 完颜雍笑道:"如何?" 苏元恭声道:"微臣从未见过如此宝刀,确非凡品。" 又道:"不知是何人所铸,可还在人间?" 完颜雍失笑道:'想去寻他吗?晚啦,至少晚了百多年啦。" 又道:"这刀蒙尘已久,也是可惜,你既喜欢,便拿去吧。" 苏元猛吃一惊,心道:'我初来乍到,并无功绩,他骤降赏赐,却是为何?" 要知以苏元性子,完颜雍无论赏赐金珠美女,还是田庄府地,他都并不放在眼里,但这把刀却是他生平仅见的宝刀,对他这等刀手来说,那正是渴欲之物,完颜雍忽然见赠,饶是苏元对金人并无多少好感,仍是行了个大礼,道:"谢陛下。" 完颜雍笑道:"宝刀赠英雄,红粉送佳人,本是天经地义之事,谢什么?" 又道:"你可知这刀来历?" 苏元道:"不知道。" 他本是个铁铮铮的江湖好汉,不知朝廷礼仪,虽是曾有学习,却仍是未成习惯,不知不觉,竟已将平时口气带出。 完颜雍摇摇头,笑道:"亏得并无别人在,不然若让御史们听到,只这三个字就参倒了你。" 他口中这般说话,面上却是全不在意,见苏元正要补礼,挥手止住,笑道:"无妨,其实朕与周先生之间,也一向不大拘礼。 他负手而立,抬头望向殿顶,并不理苏元,悠然道:"似你们这等人物,本就不能太受管制。就如天上苍鹰,若真拿了下来,削羽去爪,养进御花园中,乖则乖矣,却便不是雄鹰了。" 又道:"若要那些个唯唯诺诺的奴才,朕这里有得是,那里就缺你一个。" 苏元不敢回话,心道:"这金主好深的心胸,的非常人。"只是心下仍是好奇,不知这刀的来历,但完颜雍既不说,他也便不大方便相询。 还好完颜雍转了几圈,忽又想起,笑道:"说起这刀的来历,倒也一言难尽,总之你只要知道,这刀乃是自陈家谷拾来的就是了。" 苏元全身一震,猛然抬起头来,却正对上完颜雍那深不可测的双眼,只觉心神一惊,忙又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他本生性胆大放纵,向来不畏官长,但不知怎地,一见这完颜雍,却总是甚是压郁,只觉的打心里就不愿放肆。 这等感觉,他在面对姬北斗周龟年等人,也曾有过,只是,那两人一个教他养他,亦师亦父,一个堪称天下第一高手,武功深不可测,这完颜雍明明全无武功,自己更是一向对金人没什么好感,怎地也会如此? 只是,一想起完颜雍所说,他仍是忍不住,不由自主的,要低下头去,又看看了那刀。 难道,难道,真是那把刀?但是,为何,他们会把它保存下来? 他神情动作,完颜雍俱都看在眼里,笑道:"你没猜错,就是它了。" 又叹道:"此刀自辽入金,辗转已百余年,如果记载未错的话,你当是杨业以下,它的第一个主人。" 苏元心道:'果然是它,"却又对完颜雍的话感到奇怪,不禁问道:"这百多年来,为何竟无人用过这刀?" 完颜雍看看苏元,忽地笑道:"你可知道,这刀为何无鞘?" 苏元愣了愣,道:"微臣不知。" 完颜雍叹道:"名-器如美人,非英雄不能配。" 又道:"据前朝史录所言,当日杨业兵困陈家谷,无粮无援,苦斗多日,终于不能支持,却仍是不肯生为俘虏,撞碑而死。" 杨家将之事,正是宋人口中最为津津乐道,虽是城中行舍不敢公然开讲,但口口相传,却是无所不在,苏元自小便听得多了,自然熟悉,可听一个金人说起,却还是第一次,心下感觉,甚是古怪。 完颜雍叹道:"说起杨业这人,堪比古之名将,无论用兵论武,都是非比寻常,只是,不逢明主,复遇奸臣,任你多大的英雄,那也是没法子的。" 他这句话却甚是无情,已将当时宋人君臣尽都骂了进去,苏元听在耳里,心里不大自在,却也无可奈何。 要知其时的民间评书,虽是骂到潘美时全不留情,痛快淋漓,但一提到当时的大宋天子宋太宗,却都是躲躲闪闪,含含糊糊,不敢深究的。 完颜雍笑道:"你听得不舒服么,但朕说的却是实情。" 他语气顿了顿,又道:"你们汉人民间评书,朕也曾微服听过,只敢骂骂那潘美的刁心毒肺,却不知道,若是君主明白,又那有小人弄权害人的余地?" 苏元心下默然,却是不愿附和,闭口不言。 完颜雍却也并不等他开口,自顾自笑道:"当时杨业身死,辽人终于攻进了陈家谷,将他尸身厚殓大葬…"他话未说完,苏元已是失声道:"什么!?" 他这等举动本来很是无礼,完颜雍却不以为忤,摆摆手,笑道:"你要不相信,那也由你,但朕却无须骗你。" 又道:"一来人死为大,二来,我们塞上男儿最重英雄好汉,这杨业苦战身死,是条好汉,辽景宗不是昏君,岂会乱来。" 又笑道:"活着时惹不起,死来却来搞什么鞭尸挫骨,那是你们汉人才爱玩的东西,我们不喜欢。" 苏元面色微变,却终是说不出反驳之语。 却喜完颜雍也未在这话题上多做纠缠,又笑道:"当日这刀为辽兵所获,献与辽主。" "当时刀鞘已毁,是以辽主便只得了这把光刀。" "这刀确是宝刀,当时辽军诸将中,多有想要者。" "只是,辽主却并未将它赏给任何人。" "他当时放出话来说,想要这把刀,便要拿出配得上这把刀的刀鞘。" 苏元心道:"刀鞘?想这些人既都是大将元勋,什么名贵刀鞘配不起?好生奇怪。"忽地想起一事,顿时面色大变。 完颜雍看着苏元,笑道:"朕知道你也是刀中好手,想来该明白朕的意思。" 苏元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知当日辽主之意,可是以人为鞘?" 完颜雍大笑道:"好,好,果然配得上这把刀!" 又道:"当日他曾说道'杨业虽为我敌,却是条好汉,要让这刀屈首伏心,另认新主,必也得是个英雄好汉,须得能包得住这刀上的杀气怨意,才能将它拿走。'" 见苏元静听不语,完颜雍笑了笑,又道:"其实当时正是辽人极盛之时,无论本领功绩,不输于杨业的都不在少数,但象这等人物,却又自重身份,不会轻易觊觎它人之物了。" 又叹道:"你们汉人总说什么惺惺相惜,英雄重英雄,但当真一有什么出色人物,十之八九,还是先被自己人搞得人仰马翻,那有我们塞上好汉来的痛快。" 又道:"说远啦,说远啦,总之,朕今天赐刀与你,是看你确是一条好汉,想来不会辱没了这刀。" 苏元收定心神,谢过了恩,完颜雍似甚是满意,摆摆手,笑道:"你下去吧。" 苏元见完颜雍似又陷入沉思之中,不敢多言,悄然退下,心下狐疑不定。 他初入宫中,便得此重赏,太过不合情理,令他不能不心生戒意。 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是:他的身后,有着姬北斗以及整个玄天宫的存在,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最终能够令玄天宫为金人所用而进行的布置。 如果这样,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接受这把刀呢? 苦笑着,苏元明白,这完全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天威之下,生死尚且不能自专,何况还是有物相赠? 而且,如苏元这等刀中好手,面对上这等宝刀,,要不动心,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相对而言,比起这刀,金主的谈吐与见识,却更是让苏元心惊胆战。 本是怀着警惕与勉强之心前来,但才不过两天,苏元就已发现,不知不觉,自己竟已渐渐被这金主吸引起来。 哼,小恩小惠,就能让我变心吗? 可是,在心底的最深处,苏元仍是不能不承认,自己一直以来抱持着的很多想法,正在悄然的改变中… 宫中有制,利器不可轻现,苏元寻了块白布,将这刀密密包了,等到换值之时,带到街上,想要寻家刀剑铺子,配个刀鞘。 他对洛阳不甚熟悉,问了几人,得知这城中最大的刀剑铺子乃是城北的"李记",问出路径,携刀去了。 这"李记"既是洛阳最大的刀剑铺,生意自然极好,苏元到得里面,只见忙成一片,挨挨擦擦,都是些个面目凶恶,身材壮硕之人,他不愿滋事,颇等了些时间,好容易挤到前面,与那伙计说明来意,将刀亮出。 那伙计擎出一柄尺子,上下比了比那刀,正要说话,忽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苏元身后道:"好刀。" 象这等地方,本多江湖豪士,有人识货,可说毫不稀奇,苏元也不以为奇,心道:"此人倒也有些眼力。"转过身来。 只见一个中年文士,满面笑容,站在苏元身后,笑道:"真是好刀,这位仁兄,这刀是在何处打造,可能告知?" 苏元不愿多说,笑道:"这位先生太客气啦。" 又道:"这是在下偶然所得,据说已有些年头了,究竟是谁所铸,倒是真不知道。" 那中年文士上下打量了苏元一会,忽地笑道:"对面蓝园的孙厨子手艺不错,整得一手好素菜,阁下若是无事,可肯同饮几杯?" 苏元心下微感讶异,心道:"这人是什么来头?"却也正是无事,笑道:"也好。"见伙计已记下尺寸,报出价来,付了半钱银子,便要和他一同出去。 那知那文士竟笑道:"这等好刀,岂能只配寻常刀鞘?"向那伙计道:"只管用心去做,多的都算在我帐上。" 那伙计也认得他,笑道:"管教二爷满意就是。" 苏元正要开口,却被他扯住袖子,笑道:"若要道谢便免了。"拉着苏元出去了。 苏元本是心性豪迈之人,见他这般,更学不来小家子气,笑道:"客气甚么,俺索性连酒菜也要叨扰二爷了。" 那文士哈哈大笑,只道:"阁下真会说笑。" 又道:"什么二爷,只是那些个下人喊得,若是朋友也这般喊,真是羞死人了。" 不一时间,两人已是上了蓝园,要了间雅座,点了几个菜,一壶酒,二人对斟起来。 那文士自称姓萧,名远山,苏元心道:"难道是辽人?" 萧为故辽国姓,北地汉人中,姓萧者极寡。 苏元连饮数杯,和萧远山说笑甚是亲热,心下却仍清明,心道:"这人究竟想做什么?"但对方既不开口,他一时也不便发问,只是暗中细察。 这萧远山瞧来也有四十上下,气质高华,却又甚会说笑,甚是可亲,只是谈吐之间,却也滴水不露,只说些不打紧的话,却全不提及自己身份来意。 酒过三巡,忽地门帘一掀,进来一条大汉,道:"今儿有事,来的晚些…"一眼看见苏元,当即住口不言。 萧远山笑道:"老三,你可来了,我今天结识到了一个…"正要客气,那大汉却似甚急,道:"大哥,我找到那小子了!" 萧远山面色一变,苏元却是何等乖觉?早笑道:"小弟还有事情未了,要先告退了,改日再来叨扰萧先生了。" 那萧远山见他乖觉,便也不假做客气,笑道:"当真是不巧的很,改日有缘再会,一定,一定。"那大汉却早有些不大耐烦,看了苏元几眼。 苏元心道:"这人好生粗豪凶恶,决非善人,还是不要沾惹的好。"自下楼去了。 他好容易出来一趟,却也不愿早早便回,眼见得时间尚早,便自在城中闲逛起来。 那洛阳多年古都,气势自雄,规模极大,苏元自城北一路走下来,不知不觉间,已是天色将黑了。 苏元与这边路径尚还不大熟悉,眼见得人烟渐稀,暮色沉沉,心道:"这边好生荒凉,全看不见人家,若是一时走的迷了,倒也是个笑话。"便想返身回去。 忽有一个声音唤道:"苏兄?" 苏元猛一惊,心道:"怎会是他?"急转回身来,只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路边,面色也甚是欢喜,却不正是肖兵? 苏元喜道:"肖兄弟,你怎会在这里?"早迎上前去。 肖兵道:"我来这洛阳城中,已有些时日啦。"又道:"不知苏兄却是为了什么,一个人在这儿隅隅独行?" 苏元呆了一呆,苦笑道:"这个吗,却就是一言难尽了。" 抬头看看天色,笑道:"你我总不成就这样站着看天说话,兄弟既早来几天,可知道这边有什么酒肆茶坊么?" 肖兵却是面色有些古怪,道:"这个吗,我也不是太清楚。"脸上肌肉牵动,嘴角咧了几下。 苏元面色微变,却不动声色,斜斜睨去,早看见几人在远处探头探脑,心道:"这又是什么来头?"口中却笑道:"兄弟既这般说,你我便随意走走也无妨。" 肖兵面色微驰,转身先行,却果然是走向偏僻之地。 苏元浑若不觉,自抄了双手,跟在肖兵后面,暗自留意,果见有几人或行或止,远远的缀在后面。 肖兵听的苏元跟上,也不说话,两人走了一会,离的渐近,苏元轻声道:"四人。" 肖兵面色如常,淡然道:"我要后面两个。" 苏元微微颔首,两人忽地同时站住脚步,如离弦急箭般,倒窜而出。 此地已近郊野,两人再无顾虑了。 那几人未料突然生变,待要逃时,那里还来得及?三招五式间,已尽被打倒在地。 苏元将一个灰衣乞丐点倒的时候,肖兵正将一名满脸胡子的小贩扣住,两人相视一笑,各提了两人,方寻了处僻静所在。 那知这几人竟极是倔强,无论怎样逼问,只不开口,苏元心道:"这几人武功不高,却如此硬气,不知到底是那一路人马?"肖兵却已有些不大耐烦,冷笑道:"既如此,你们便在这儿困上一夜吧。"连踢几脚,封了他们的哑穴,对苏元道:"苏兄,何苦为这般几个小贼坏了你我兴致,还是找地方喝酒去吧。" 苏元心道;"他若是要这几人掉以轻心,自行吐露,又为何要封了他们的哑穴?"走了一会,见肖兵竟是全无回头之意,忍不住问道:"肖兄弟,你当真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主使?" 肖兵淡然道:"这几人武功不行,显见得不是什么主脑之徒,他们方才面色闪烁,显见得极是害怕,那自是有什么紧要人质或是把柄为人所握,才不敢背叛,我们又何苦将人向死路上逼?" 又道:"不论是谁在背后主使,既然对我有兴趣,早晚也要站到我面前来,何苦多想。" 忽又道:'前方眼见是家酒肆,你我进去说吧。" 两人寻了间雅座,要了壶酒,点了几个小菜,对饮了几杯,待酒保退走之后,方将这数月之事一一说起。 苏元听肖兵一一说完,目头大皱,叹道:"将帅如此,虽有民心可用,又何济于事?" 肖兵惨然一笑,自喝了杯酒,并不答话。 苏元又沉吟了一会,道:"肖兄弟,辛先生说的事,倒当真好生奇怪。"将周龟年造访玄天宫之事约略说了。 肖兵却是第一次知道这事,惊道:"苏兄,你,你竟给金主当了侍卫?" 苏元苦笑一声,一时之间,倒也不知如何答他才好。 肖兵低下头去,想了一会,道:"按说,象你这种情况,人虽在此,心却未必,要说能出多大力给他,那实是难说的很,而为着这等事情,开罪了姬宫主,那更是大大不智,以他的心机,岂会不明此中道理?此人行事,确是莫测高深,当真想不明白。" 苏元口中不语,心中却是大以为然,要知他这月来,每日里白天晚上,想的便都是这事,却是全然猜不出半点头绪,此刻听到肖兵这般说法,那正是"与我心有戚戚焉"。 肖兵又道:"艾权这人,二十年前就已名动江湖,苏兄竟能与他打个平手,这几月来的进益,实是可喜可贺。" 苏元苦笑道:"那里算是平手?若一不小心,此刻根本连命也不在了,还说什么可喜可贺?" 两人又喝了一会,肖兵道:"时候不早,苏兄,你还是先回去吧,我现寄住城东午夜居,等你那天轮休,再来寻我不妨。" 苏元自行算了轮休日期,说与肖兵记了,两人再三珍重,惺惺而别。 苏元回去之后,一夜无话,第二日起来,洗漱之后,自算着该是下午轮值,一时无事,又懒得走远,心道:"不如去演武场玩玩吧。"自行缓步过去了。 他未走到跟前,便听到人声鼎沸,心下有些纳罕,却也不大在意,只是想道:"今天来玩的人倒多。" 忽听到一声怒吼,跟着便是一阵呛呛啷啷之声,立时就听得喝彩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苏元面色一变,心道:"这人的内功好生了得,这几日所见侍卫中并无此等高手,难道是从那里招来的新进?" 他正想间,一眼看见迷忽迭从前面过来,面色却有些悻悻,心道:"他又怎么啦?"他面子上与迷忽迭处得不坏,当下上前抱拳道:"迷忽统领,前面怎么啦?" 迷忽迭一眼看见苏元,愣了一愣,忽地喜道:'老弟,你来得正好,大统领来啦,正在和大家练拳,你也去见见吧。"他口中说话,脚下却是不停,径自去了。 苏元也是心下微动,想道:"耶律忽八竟来了?" 这耶律忽八正是金人御前侍卫正统领,一直在北方金都看守,今日还是第一次来到洛阳。 苏元对他却是早有好奇之心,要知这耶律忽八只看姓名,便知是故辽之后,辽国为金所灭,本是大仇,金主却将他用为侍卫统领,那本是个极为尊崇重要之位,例为金人贵族所据,当日任命公布之时,曾闹了好一阵子,直争了近月,方才依金主意思行了。 但这耶律忽八却也实有惊人业绩,当日金人校场比武,他竟是人不卸甲,马不去鞍,连败三十一名好手,一时间威震京城,金世宗亲口许他为"大金第一猛安",当时哗动一时,乃是金人官场上的一件大事。 猛安乃金人官制,意为"千夫之长",能得此封者,若非战功累累,便是一部之长,无不是骁勇善战之辈,耶律忽八竟能于这一群猛虎熊罴中脱颖而出,独称"第一",那不但得有极惊人的武学造谙,更必立过非同小可的大功。他究竟立过何等功劳,虽是无人知晓,但经此一战之后,却无人再敢表示对他不满之意。 迷忽迭也是金人贵胄,被耶律忽八压制多年,心下极是不忿,但他确非耶律忽八的对手,虽是郁郁,却也没有办法。 苏元虽来不了过数月,但迷忽迭和耶律忽八的明争暗斗,那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也明白的很,心道:"怪道他心情不好。"又想道:"这耶律忽八好大的名头,便见见他也好。"紧了紧腰间衣服,向演武场去了。 他这些日来屡战屡胜,已渐有了些名声,几名武士见他过来,都甚是尊重,笑道:"苏侍卫,你也来玩啊?" 里面早已听见,嗡嗡几声之后,便听到一个极是宏亮的声音笑道:"俺虽久值中京,也知道心月狐的大名,只是一直无缘亲近,如今同殿为臣,那也是缘份。何不进来一叙?" 苏元微微一笑,踏步进去,那些侍卫倒也知机,早让开一条通道,让苏元过去。 苏元向里走了几步,一眼看清耶律忽八,顿时怔住,那耶律忽八本是满面笑容,正伸出手来,看见苏元相貌,也是一愣,手竟停在空中。 那人正是昨天来寻萧远山的大汉。 苏元见机极快,只一怔,便已惊觉,行礼道:"参见耶律统领。" 耶律忽八反应却不如苏元,听他一语,方才惊回,他本是伸出手来。一半也想掂掂苏元斤两,吃这一扰,却也无心,草草还了礼,道:"啊,啊,无须客气了。"。 他二人方才只是一时失神,苏元反应甚快,旁边之人多未看出,只几人见耶律忽八未和苏元相握,有些失望。 苏元不知他来历究竟,不想多作招惹,更不想和他交手,只一笑,恭维了两句,却都言不及义,不着边际,只是些个场面之话。 耶律忽八也已听出,面色忽地一沉,道:"这几日来,苏兄好生威风啊?" 苏元心下暗叹道:"来啦。"他早知这几天自己每战皆胜,必定为人所忌,果不其然,耶律忽八方到,便已有人告知。 早有几名侍卫大声道:"是啊是啊,苏侍卫这几天来,连连家兄弟和蒲察思忠也都胜了,耶律老大你要是不出手,这御前第一高手之名,可就真难说了。" 苏元认得那个领头鼓噪的人叫作术虎高乞,乃是迷忽迭的心腹,心里冷笑道:"你自己不是对手,便想挑拨我来出头吗?" 又想:"你这般打算,只怕反而弄巧成拙,这耶律忽八能有这等位份,决非一介武夫,岂会看不出这等寻常伎俩?" 果见耶律忽八也是微微一笑,朗声道:"什么第一高手,都是皇上看重,大家赏脸,那能当真,术虎老弟言重了。" 又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先走了。" 也不管众人失望之色,便径自走了,将到门口之时,忽地回过头来,向苏元道:"苏侍卫,你来一下,我有话与你说。" 苏元心道:"他想怎样?"却也不惧,跟了上去。 这些侍卫多半还是为着看看苏元和耶律忽八过手才来的,见两人手也没沾一下,便先后离去,都有些失望,议论一会,便慢慢散去了。 苏元跟在耶律忽八去走了一会,见他全无开口之意,心下不觉有些纳闷,他却沉得住气,并不开口,只跟在后面。 耶律忽八渐行渐快,苏元脚下加劲,紧紧跟上。 耶律忽八忽地站住脚步,苏元一时不妨,未收住脚,方离他近些,耶律忽八的右肘早捣了过来。 苏元猛一惊,右手急抬,托向他臂弯之处,却是取他的"曲池穴"。 他料耶律忽八无非是想要略试试他功夫,不愿破脸,更不想运用玄天八功,只想将他臂力卸去便算。 要知耶律忽八试招只在不动声色之间,若苏元还手太着痕迹,便已等若是输了半招,他生性好强,岂会甘心? 他出手极快,虽是耶律发难在先,这一托却是后发先至,足可在他手肘撞中心口之前托住,那料方一触到,忽地手上一震,传来一股大力,右手竟被弹开。 两人之前距离,本就不过一步而已,苏元一招无功,耶律忽八的肘,已捣到了他胸前。 苏元大惊之下,再无保留,吸气收胸,在间不毫厘之际,险险让开了那一肘,右手弹开,食,中,无名三指同时刺在耶律忽八肘弯之处。 耶律忽八只觉灼热,酷寒,酥麻三种全不相同的力劲如潮如风,自肘弯处急侵而入,他内力急提时,震溃火劲,破开麻意,却终于被寒力所制。 他此刻右手肘尖已几乎顶在了苏元胸口,可所运劲力,却全被苏元制住,虽只离着片刻之遥,却是再难寸进。忽地哈哈笑了几声,身形前倾,竟是又自顾自前行去了。 苏元料他招自己随来,不过是为了这一肘之试,未见的真有什么话说,站住脚步,果见他并不在意,渐渐远去。 苏元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胸前微微疼痛,知是刚才为他肘风所波,不觉暗暗心惊。 方才两人虽只交手半招,但惊险之处,比之刀剑相向,也不遑多让,苏元虽是险险挡下,却知此人功力精纯,确在自己之上。 他本已是江湖成名高手,又得姬北斗悉心点拨数月,更是不凡,自来此处后,战无不胜,便是迷忽迭,他虽未过招,却也数度暗试,自料足有六七成胜数,他虽一向谨慎,心下却也时有自豪之意。直到,此刻, 唔,除非生死相较,这个人,我只怕胜不了啊… 这样的打算着,苏元却没有太在意,生性豁达的他,对于这样无意义的比斗和胜负,本就不是多么看重。 昨天还有好多事没聊呢,再过三天,就是轮休了,到那时,去找到肖兄弟,好生玩上一天吧… 第二日正是苏元轮值,金人之制,当值卫士不必尽数列班,三分之一是用着轮换应变,却都需得着号服,正衣冠,守候在侍卫房中。苏元武艺高强,和迷忽迭甚好,又有周龟年的背景,一向吃得很开,十有八九,倒是闲坐相候,这一日也不例外。 到得下午,苏元正和几个汉人侍卫在闲说,迷忽迭忽地过来,笑道:"苏老弟,有差事了。" 苏元忙站起身来,笑道:"请迷忽统领分付。" 迷忽迭笑道:"你只管来就是了,莫要多问多看。"唤了苏元,又点了三四个长相清秀和善的侍卫,笑道:"小心伺候着!" 苏元已知必是金主用人,心下却有些纳闷,心道:"是什么事,人竟不够?"却知无事多问乃是宫中大忌,并不开口,只默默跟在迷忽迭身后。 不一时间,迷忽迭将几人带进一个小小花园,依着一间小殿,极是玲珑幽雅,苏元却未来过,只听人说过一次,知道这是金主亲用的御花园,无论何等皇亲国戚,得宠大臣,不得传召,也不能入内。 里面已有十几名侍卫等在那里,为首的却是耶律休哥,他见迷忽迭带人过来,笑道:"辛苦啦。" 迷忽迭笑道:"大统领客气了。"将苏元等人交待了,自转身去了。 耶律休哥却不说明所来何事,只将各人一一安排了,到苏元时,笑道:"你是汉人,不知国语,给你个好位子吧。"将他分付到殿门把守。 苏元心下暗笑道:"你欺我是汉人,听不懂女真话么?"却不说破,依言去了。 他本来确是不通金人语言,但天下语言,又那有繁复变化之处,能胜得过汉话的?苏元又最性喜热闹,虽来此不过数月,每日与一干同僚呆在一处喝酒厮混,早学会了有几百句话不止。 耶律休哥将各人分付完毕,自已也悄然退入花园当中,苏元站在殿门,一眼看去,只见繁花似锦,却那见有半个侍卫身影,心道:"这耶律休哥倒确非一介勇夫,胸中实有城府。" 不一会儿,听得说话之声渐渐响起,有七八个人走了过来。 苏元心道:"能进这儿的,决没有寻常人物,都是谁啊?"不觉有些好奇。 那些人渐渐走的跟前,苏元细细看时,却都是些年长金人,都有四五十岁了,一个个身材肥胖,衣着华贵,显是金人贵胄,苏元却一个都不认得。 苏元入宫已久,朝中大员,能常得进见的,他泰半也都认得,似这般一个都不认得,那实是有些不对,心道:"这些都是什么人啊,怎地一个都不认得?" 两名宦官迎了出来,道:"皇上在里面等着那,请几位大人进去吧。" 这殿并不甚大,深只数丈,里面早设下十余桌酒席,完颜雍自占了主位,那些人行礼已毕,各各入席,完颜雍举杯笑道:"各位叔伯兄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上京近来如何,可还好么?" 苏元听的上京二字,顿时恍然大悟,想道:"原来如此,怪不得。" 上京本名会元,地处辽西,乃是女真龙兴之地,金人太祖世祖皆都于此,直到海陵王主政,一意汉化,欲为天下之主,移都中京,又将不愿移去者大加杀戮,才渐渐破落。 后来海陵身死,世宗得立,方又复定会元为上京,他却极是看重金人旧俗,时时往游,往往羁留数月,会元经此数变,原有金人多已散去,现下所住的,几乎都是金国皇室宗亲。 众人各各入座,杯筹交错,把酒言欢,席间气氛极是和谐,金人久居北地,常历苦寒,多有好酒者,不一时间,几个放纵些的,已有些醺醺欲醉。 完颜雍却不大好酒,只浅浅尝些做陪,面上神色却甚是欢喜,不住相劝,于那些人失仪之处并不怎样在意。 忽有一人大声道:"皇上即位以来,天下太平,咱们日子也好过的多,就只一般事太过不该。" 殿中本是一片喧哗笑语,此语一出,忽然静成一片死寂,有几人失手将酒杯带翻在了桌上,酒水沿着桌沿一滴滴落在地上,竟也都听的清清楚楚。 苏元心道:"这人是谁?好大胆。"已是将真气暗中聚起。 金人起于马上,长于刀弓,于礼仪一道上本就不如汉人讲究,似这般皇亲国戚,见驾之时,均可自携解手钢刀,无须解去,完颜雍一向爱重金人旧俗,更是不加相禁。 一片死寂中,只听完颜雍缓声道:"和喜王弟,朕究竟何事做得不对,可能说清楚些么?" 那说话人叫做完颜和喜,乃是完颜雍的族弟,只四十出头,性情好武,最是粗豪,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又喝的高了,听完颜雍问起,也不理周围许多眼色,大声道:"宋狗近年来越来越是大胆,皇上却始终忍让,吝于兴兵,长此以往,岂是我大金国风?" 完颜雍不动声色,看看众人,温颜笑道:"和喜王弟的说法,列位叔叔伯伯们都怎样看?" 众人开始不大敢出头,后来有几个胆大些的壮着胆子开了口,却还是支持和喜的多些。 再过一时,他们见完颜雍始终不动声色,渐渐放肆起来,声音渐大,七嘴八舌,嘈杂一片。 苏元听在耳中,心下暗怒,想道:"若不是身在此处,马上就让你们尝尝汉人的厉害。" 又想道:"这些人言语之间相互响应,看似杂乱,其实严密,绝对不是临时想到,必是事先计议好的,要强逼皇上起兵。" 又想道:"这些人都是宗室,说话自有份量,难道…难道当真又要兴兵了?" 两国太平已久,苏元并未见过厮杀战场,只听老辈说过。他生性虽是好武,却不喜杀戮,甚感恼怒,心道:"好端端的,非要打仗干什么?" 此时场中声音渐低,众人目光都看向完颜雍。 完颜雍摸摸胡子,笑道:"都说完了吗?" 一个老成些的道:"请皇上示下。" 完颜雍笑道:"是么?"忽地脸色一变,狠狠的一拍桌子,怒道:"你们这群笨蛋!" 他一直笑而不语,此时突然翻脸,天威凛凛,气势逼人,那些个宗室贵族原本甚是恣肆,此刻被他怒意所摄,竟是不敢说话,"哗啦"一下,都跪了下来。 苏元虽值于殿门,背向里面,竟也是心神一震,隐有惧意,心下骇道:"所谓天子之威,原来竟是这般慑人?" 他入宫已有数月,耳渲目染,都说完颜雍宽厚慈爱,却未想到,他一旦动怒,竟是这等怕人。 完颜雍见众人都伏于地上,不敢说话,略略满意了些,端起杯酒,抿了一口,却已有些凉了,信手拍回桌上,环视众人,又怒道:"打仗,兴兵,你们便只知道这些吗?!" "和喜,你给我出来!" 那和喜的酒已是吓醒了一半,战战兢兢,膝行而出,颤声道:"臣弟在。" 完颜雍看看他,叹道:"七叔是怎么死的,你说。" 和喜愣了一下,方道:"家父是南征之时,为乱兵所害。" 完颜雍"哦"了一声,又道:"他是被金人杀的,还是被宋人杀的?" 和喜嗫嚅了一会,方道:"是金人。" 完颜雍冷声道:"原来你还记得,我还道你已忘了。" 这一句却是极重,直指和喜不孝,他那里忍得下,猛然抬起头来,怒道:"臣弟刚才话中如有得罪,请皇上只怪降罪,为何要辱及臣弟?!" 他这下极是无礼,完颜雍却全不在意,只冷笑道:"你明知如此,却还要南伐?!" "那几个兵,我后来为你抓到,送了与你,你将他们千刀万剐了,我也没管。" "但你可曾想过,他们都是金人,为何却宁愿杀将私逃,也不愿去杀宋人?!" 和喜却显是从未想过此节,嗫嚅道:"这,这,臣弟不知。" 旁边一个老者见势不对,插话道:"绍王一向忠诚直善,这些个乱臣贼子想的什么,他自然不会明白。" 完颜雍冷笑一声,看向那个老者,道:"佛住叔,海陵王兄那时贬你辱你的事情,你看来是都忘了?" 那老者脸上一红,顿首道:"不敢。" 他两人身份都颇崇高,却一开口便吃了这般两个硬钉子,余众听在耳中,谁还敢再开口?一个个头压的低低的,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完颜雍自静了一会,方长叹道:"也罢,也罢,今日便和你们挑明了说吧。" "你们一心想要上承太祖遗志,混一天下,我都明白。" "但你们可曾想过,天下百姓,想得是什么?" "朕常微服游于民间,虽不敢说是尽体民情,但于民生之计,朕自信所知要较你们为多。" "天下百姓所求,无非食饱衣暖,一家团圆,只消自己那几分地种得出粮,长得出桑,这天下谁属,孰强孰弱,他们却是全不在意,这一节,你们可能明白?" 底下那些人均是金人宗室,自幼锦衣玉食,谁曾知道民间冷暧,听得一头雾水,却是皇上问得,不敢不答,一个个含含混混的道:"明白了。""臣弟明白了。" 苏元听在耳中,却是胸中大震。 生于草野,长于民间,完颜雍所说的东西,他自然再熟悉不过,只是,他却从未想过,高居九天之上的这些人中,竟也会有人想到这些事情,而且,还是那个站在最高的位子上的人… "朕冶世二十余年来,民间至有'小尧舜'之称,朕每深夜思起,常至汗湿重衣。" "朕自问论才论德,均不足与古之名君相并,能够得百姓此称,无非力主和议,天下息兵而已。" "朕非是敢贪此浮名,只是实在不忍看天下涂炭。" "宋人根基尚在,南地水土毒恶,若当真兴兵,谁敢说有必胜之算?" "朕也知道,你们早有不满,只苦于一直没机会说个明白,今日便说清楚了,只要朕在一日,永不兴兵!" 苏元听得这"永不兴兵"四字,身子一颤,几乎跪下。 却听得完颜雍道:"朕有些倦了,你们跪安吧。"竟自去了。 第十七章 历天又复入西海 看君解作一生事 第十七章历天又复入西海看君解作一生事 三天以后,正是个风和日丽,天公放暧的好日子,苏元先到城北取了那刀--果然是配了一把极好的刀鞘。 苏元问起那萧先生来历时,那伙计却有些支支吾吾,苏元何等眼利?心道:"他既有不便,我又何苦相强?那人显非寻常之辈,早晚有遇到他时。"自携了刀,去城东寻肖兵了。 他不知那午夜居坐落何处,一路问起,那店却又不大,一路之上,竟是没多少人知道,他心下暗暗好笑,想:"肖兄弟却也粗了。" 这一带甚是繁华,天时又好,街道之上,熙熙攘攘,都是人群,苏元心道:"这等好天,便找到那店,肖兄弟八九也出去了。"索性放松下来,抄了手,只管在人群中闲逛起来。 忽地听到耳中刮进一句话,却是,"那小子今天没出去,还在午夜。"声音甚是凶恶。 苏元心中一凛,不动声色,斜眼望去,只见几条大汉,俱是满面横肉,神色不善,和一个青衣小厮计较了几句,便匆匆向北去了。 苏元心道:"午夜?那小子?难道会是肖兄弟?"他自那日未弄清是何人要和肖兵为难,常自牵挂,今见是个线索,那肯放过?缀上那几人去了。 行了一会,眼见人流渐稀,苏元心道:"再这般跟下去,莫要被他们看破,却怎生是好?"忽地看见一座小店,门上写着"午夜居"三字,字迹倒有七八成新,显是新开的。 苏元心道:"原来竟是这等一家小店,怪道没人知道。"见那几人分散开来,将前后门户尽数盯住,行动之前,却是甚有默契。 苏元心道:"这几人不简单啊,究竟是什么来头?"却也不愿多想,自进店去了。 这店规模不大,生意也不是多好,只住了四五个人,苏元只问得几句,便已找到肖兵。 肖兵正捧着一碗面条在吃,见苏元推门进来,微微吃了一惊,道:"你来到倒巧啊。,吃一碗么?" 苏元摇摇头,笑道:"人家只怕马上就打上门来了,你倒也沉得气。"因将方才所见一一说了。 肖兵听他说了,仍是面无表情,淡然道:"那又怎样?这样倒好了,总算知道是谁了。" 又道:"要打便打吧,我这几日正有些气闷。" 苏元点点头,并未多说。 在他心中,却也觉得,肖兵所言,正是最好的一条路。 若是我明敌暗,便是天大的好汉,也难免为人所算,但似这般,它人摆明车马,刀枪厮杀,却好办得多。 以苏肖二人之能,联手御敌,此刻洛阳城中,能够将他们败下的,还真是不多。 若是仗着人多势众,以众凌寡,苏元御前侍卫的身份,却正合用在此处。 他见肖兵又埋头吃面,抬头看看太阳,已是午后时光,料得对方只怕也等不了多久,只一笑,也自盛了一碗面条,喝起来。 不一时,便听到院中喧哗起来,人声杂乱中,"肖兵"二字,却是听得清楚。 苏元心道:"来啦。",见肖兵也已放下碗筷,两人对视一眼,便要出去。 忽听得一个极是温和的语声道:"请问,肖小兄可是住在这里么?" 苏元一愣,心道:"怎地是他?"却听道肖兵也奇道:"是萧先生么?"推门出去了。 站在院中的,却正是萧远山。他见肖兵出来,笑道:"果然是肖小兄,自当日长江一别,小兄身手谈吐,常在萧某身侧,难得今日天时和美,可愿同车出城一游。?"正说笑间,一眼看见苏元出来,不觉一愣,语声一滞,他却反应甚快,旋又笑道:"原来两位认得,果然是英雄不与凡夫同游,佩服,佩服。" 苏元看了肖兵一眼,见他神色仍是冷冷的,因笑道:"我道是谁,竟是萧二爷,在下这刀鞘还没谢过二爷呢。" 萧远山哈哈大笑,道:"些些小事,无足挂齿,兄弟客气了。" 又道:"左右是巧,想来也没什么事,何不同去?" 苏元笑道:"只不知萧先生要去那里?" 萧远山笑道:"如此天高云淡,城东关林确是个好去处,二位可有意么?" 苏元看看肖兵,见他微微颔首,笑道:"既如此,我兄弟就不客气了。" 萧远山哈哈大笑,自引二人出门,上了马车,向东门去了。 那关林在洛阳城东约七八里处,始于三国之时,当时关羽败走麦城,为吴人所获,用了个移祸之计,枭首送于曹操,曹操却也精明,竟是大张旗鼓,厚葬邺北,更立庙起祠,四时供奉,方有了这处林子。 后来流传千年,洛阳虽是战火结连,数遇大劫,却喜关羽义薄云天,名垂千古,为人所敬,无论官府黑道,都不敢多做侵扰,倒也落得个太平。 苏元熟知旧典,又甚是敬仰关羽,早已访过这处所在,知道那里人烟无多,甚是冷清,却喜得好个深幽所在,心道:"他倒也会选地方,确是不俗,只那里离城已远,好生偏僻,若真是另有谋画,不免要呼天不应,叫地不灵了。"但既已上车,却也无谓烦心,他见萧远山也在车上,自知不便与肖兵相询,索性笑道:"俺今天起得早了些,实是困得慌,二爷不怪,俺便借这方地方歪一会了。"也不等萧远山答话,便已斜倒,不一会儿,已微有鼾声。 肖兵面无表情,闭目不言,动也不动一下。 萧远山看看苏元,又看肖兵,面上微现佩服之意。 此后一路无话,不一时间,已是到了关林,马车却未减速,肖兵睁眼看看车外,向萧远山道:"还没到么?" 萧远山笑道:"此地冷僻,总不能请二位下车喝西北风啊?" 又道:"我在此地有处宅子,早备有美酒佳肴,咱们小酌片刻,把酒谈论,不也是人生快事么?" 肖兵看看萧远山,忽地冷笑道:"萧先生,你既觉得我兄弟有与你为敌的资格,难道还是这等看不起人么?" 他语气甚冷,萧远山吃他一逼,滞了一下,忽地笑道:"好,好!肖小兄果然快人快语!" 又笑道:"苏兄弟,你也该睡醒了吧?有话睁开眼说吧。" 此时马车已行进一处院落,停了下来,已有几名家人过来卸马定车,动作甚是熟练,行动之际,一丝喧哗也无。 苏元伸了个懒腰,笑道:"多谢二爷盛情,俺这路睡得好香。" 又道:"这便到了吧,二爷究竟有何用意,可以说了吧?" 萧远山笑而不语,作了个手势,请二人下车,自随后下来,方道:"在下今日请两位来,原是想向肖小兄讨教些武学上的东西。" 苏元笑道:"怎么,萧先生原来也是武道中的大行家?在下可真是看走眼啦!" 萧远山哈哈大笑道:"苏兄弟这是说那里话,在下只做得诗赋文章,那能与人争胜。" 又肃容道:"想和肖小兄过招的,也非常人,乃是我大金第一猛安。" 苏元心道:"大金第一猛安?难道是他?"手心已是微觉出汗。 只见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步出,沉声道:"大哥说笑了。" 他口称说笑,面上却连一丝笑意也无。 这人身量极高,比苏元犹高出一头,肩阔胸厚,其时天气已颇为寒冷,他却仍是赤着半边胸膛,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如一座石柱般。正是苏元的顶头上司,御前侍卫统领,耶律忽八。 肖兵心道:"大金第一猛安?好大的口气,这是什么人?" 又想道:'早知他是金狗,那天长江上便该给他个好看。"只是此时作客人家,总不好太失了礼数,勉强躬身道:"在下肖兵,不知这位…"话音未毕,已为耶律忽八挥手止住。 这等行为,已极是无礼,苏元眉头微皱了,心道:'怎么啦?" 耶律忽八死死盯住肖兵,过了好一会,方开口道:"你不姓肖。" 肖兵冷笑道:"那依阁下之见,我该姓什么才好?" 他话中满是讽刺之意,耶律忽八却恍若不觉,竟是正色道:"你姓赵,赵匡义的赵。" 苏元面色微变,看向肖兵,一向以来,他确对肖兵的来历武功全然猜测不透,也曾想过他可能是北方望族之后,但听耶律言下之意,肖兵竟是赵宋王族? 肖兵还未说话,耶律忽八又道:"我不知你为什么要隐姓藏名,但你既能练成天道,便不该在我面前逃避。" 肖兵默然良久,方道:"你知道天道?"言中终于带出一丝好奇之意 耶律忽八惨然笑道:"我?我当然知道!" 刷的一声,他将腰间佩刀拔出,远远的丢了出去。 "要和你过招,这刀不配。" "你随我来。" 耶律忽八转身后行,苏元不明就里,却见萧远山含笑比了一个手势,请他先行。他不甘示弱,又甚是好奇,见肖兵已然起步,便也跟在后面。 萧远山却未跟在三人后面,自行唤了二个仆人,向旁边去了。 几人过了两重房屋,忽觉眼前一亮,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演武场。 只见这演武场长宽均有十余丈,东西两边摆了四排兵器,刀枪剑戟,锤铛钩叉,十八般武器应有尽有,无不闪闪发光,显是时时有人看护擦拭。 耶律忽八转过身来,对肖兵道:"此处兵器皆是精品,无不是百炼而成,你尽可自行选用。" 忽又笑道:"我却很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你不会用的兵器?" 他面色如铁,豹额环目,正是不怒自威之容,这一笑,只显得面色越发狰狞,就如正待择人而噬的猛兽一般。极是可怖。 苏元心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却听肖兵冷道:"你既知我练得是天道,又何必问这些废话?" 又道:"你用什么兵器?" 耶律忽八道:"这儿的,我都不用。" 苏元肖兵都是一愣,就听萧远山笑道:"老三用的,是这个。" 只见萧远山含笑走近,身后跟了两个家丁,扛了一只大木箱,苏肖两人不知这是何物,都未有动作。就见那两个家丁将木箱扛到耶律忽八身前放下,抬起头来,看着萧远山,神色竟有些害怕。 萧远山摆摆手,道:"你们去吧。" 又道:"不得吩咐,不要进来,有擅自走近演武场三尺内者,杀无赦。"那两个家丁如释重负,退了下去。 耶律忽八自箱中取出一把厚背大刀,沉声道:"此刀名为'长生天',为家祖所遗,重七十一斤,长三尺九寸。" "这刀已传了八代,每一代人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遇上你。" 苏元心道:"难道胡里胡涂就要开打?",踏上半步,拱手问道:"不敢请问耶律兄,令先祖是那位英雄?" 耶律忽八道:"家祖耶律休哥"他虽与苏元说话,双眼却仍是死死的盯住肖兵不放。 苏元不知这人是谁,看向肖兵,却见他也是一脸茫然之色。 他原道两人乃是数代血仇,念之切齿,可现在看肖兵这样,显是完全不知道这个名字,这却是怎么回事? 萧远山叹了一口气,道:"两位都是汉人,不知我北地英雄,那也难怪。" "休哥先祖乃当年大辽第一勇士,也是第一名将,二百年前,宋主亲征,犯我燕云,百战皆胜,却终于为家祖所败,大辽才能保得住这燕云十六州。" 苏元听他这般说,忽地想起一人,失声道:"你说得可是当年高梁河一役中的契丹统帅,耶律休哥?" 他此言一出,肖兵面上立时现出极为痛恨不屑的神情,却仍是不明就里。萧远山"咦"了一声,道:"苏兄好渊博。" 又道:"但前后之事,恐怕苏兄也还未能尽知,还是让在下说个明白吧。" 肖兵忽道:"你也是耶律后人?" 萧远山傲然道:"在下本名耶律原三,正是休哥先祖之后。" 又道:"金人狠忌,宋人偏狭,以本名行走多有不便,是以在下易姓为萧。" 又道:"萧姓本就是我大辽皇族之姓。我家原是皇室旁裔,以此为姓,也不为谮越。" 苏元冷道:"我若现出去振臂一呼,耶律先生就不怕金国精兵将这里夷为平地吗?" 耶律原三大笑道:"我现居着御使中丞之位,家弟不唯受封"猛安",更得皇上亲口许为"大金第一猛安",满朝上下,谁不知俺是大辽之后,萧远山三字,只是在民间隐游时所用罢了。" 又道:"这先且不提,待俺将当日之事说于苏兄知道。" "当日宋主兵破北汉,尤不为足,又挥师北上,来取俺大辽的燕云十六州。" "那时他兵多将广,齐心协力,只数月间,已取了俺几个大州去,只南京尤在苦苦支撑,未被克下。" "那时朝野纷纷,无不震怖,都说莫若还与他算了。" "却喜休哥先祖力排众议,统兵南下,设伏于高梁河,一战成功,将宋兵驱回河南,立下不世之功。" 苏元冷道:"这些事情,我都知道,那又怎样?" 耶律原三道:"但苏先生可知道,当日开战之间,休哥先祖曾传令各部,必擒宋主,最后却是休哥先祖身被三创,让宋主从容遁去。" 苏元道:"这有何奇,战场之上…"忽地想起一事,面色大变,住口不言。 耶律原三道:"苏兄明白了?" 又看向肖兵,道:"此后事情,肖先生当比我更清楚了?" 那知肖兵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耶律忽八面色一变,低吼一声,抢上一步,耶律原三挥手将他止住,面色却也甚是难看,盯着肖兵道:"你竟全无所知?" 肖兵道:"正是。" 耶律原三嘿嘿冷笑道:"好!好!好个赵匡义,竟这般看不起人!" 又道:"既如此,我便说与你听!" "当日战场相逢,休哥先祖携三十近卫将宋主逼至死地,原是想将他拿下以做人质。" 说到这里,他忽地冷笑几声,样子甚是不屑。 苏元肖兵自知他是暗讽徽钦二帝之事,肖兵心下极是恼怒,当下便想动手,却又觉得不妥,只朗声道:"我宋犹存,辽主何在?" 耶律忽八大吼一声,猛扑过来,耶律原三怒喝道:"老三,住手!" 耶律忽八倒也甚是听话,住手不发,却仍是咬牙切齿,怒目圆睁,极是可怖。 耶律原三盯着肖兵,嘶声道:"肖兄好快的口,可是觉得当日之事,宋人败得太惨,是以不敢听完,总要岔开么?" 肖兵冷哼一声,再不开口。 耶律原三方道:"此事去今已有数百年,我也无须讳言,当日一战,赵匡义一人,将三十名近卫诛杀殆尽,休哥先祖仅以身免,却也身被三处重创,将养数月,方得痊愈。" 他语音本甚是平淡,但说到"仅以身免"几字,却也无法自制,微微颤抖。 苏元倒吸一口冷气,心道:"我大宋本是以武开国,太祖太宗仗着两条杆棒,生生打下了百四军州,但却未闻能强横若此,这是怎么回事?" 要知两军对战疆场之上,纵有无双武技,却难当成千成百,悍不畏死的虎狼之士,想那耶律休哥号称辽国第一高手,身侧近卫自也不是等闲之辈,以三十一人之众,又挟大胜之威,却为赵匡义一人屠戮无余,那赵匡义的武功,岂不是高到惊世骇俗? 不觉看了肖兵一眼,心道:"肖兄弟若继续修习,是否也能达至此等境地?" 只见肖兵神情专注,显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段往事。 耶律原三续道:"休哥先祖败回之后,引为平生恨事,未说与任何人知道,只说是杨业运粮经过,救去宋主,平白让他领了这个虚名。" "休哥先祖终其一世,也未能弄清这武功的奥秘,恨恨而终,只遗下一把长生天,教后人为他报仇,从那以后,我家子孙,世世代代,皆以之为任。" "唯要报此仇,便要先搞清楚宋主用的究竟是何种武功,但自那以后,他却再未上过战场,以他地位之隆,身份之崇,又那有出手机会?这一等,就等了七十多年。" "百多年前,我家终出了个出类拔粹的人物,隐姓化名,科举中第,侧身宋廷,用心二十年,终于查出了天道之秘!" 肖兵苏元对视一眼,均有惧意,苏元心道:"他们究竟是学得了天道,还是学得了天道的破法?"肖兵却想道:"大宋自建国以来,就息武恬文,全不觉虎狼成群,环顾在侧,难怪会有靖康之耻。" 又听耶律原三道:"他却也未能得窥天道一斑…"二人都是心头一宽,暗道:"还好。","但却终于查得了天道的真相。" 苏元倒也罢了,肖兵却是心下大奇,他虽修成天道,但于天道过往种种,却是全然不知,而修习至今,瓶颈已现,偏又不知进取之法,是已对耶律原三所言,极是好奇。 耶律原三却住口不言,看了几人一会,忽地笑道:"几位都是宋人,这杯酒释兵权的事,总不用我再说了吧。" 苏元冷哼一声,道:"耶律先生,有话便请直说,何必多卖关子。" 耶律原三笑道:"我怕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话音未落,肖兵忽地眼睛一亮,道:"我明白了!" 与之同时,苏元也失声道:"原来如此!"语声惊惧,却又隐隐有着佩服之意。 耶律原三笑道:"二位果然聪明!当日杯酒释兵权,释得不仅是兵权,更有各门各派密传绝学!赵匡胤单建了一座小宫,唤作"琅环宫",教各部将领将平生绝学尽数献上,收藏其中,每日研习。” 顿了顿,又道:”他实是武学中的不世之才,竟能将这些千差万别的武功强行合在一处,化成三十六招拳法,又藏入了刀枪剑戟诸般变化,若纯就武学而论,这的确是天下无双的一套绝学,赵匡义当日便是恃此击败休哥先祖。" "只是此等惊世武学,却非常人能习,自赵匡义过身以来,二百年来,宋廷便再无人能够修习成功。而金人兵入汴京之时,一应典籍尽数毁坏,家父方时只是个户部待郎,虽是千方百计,却都未能查到天道的下落,还道就此失传,那想到一晃数十年,终于老天有眼,教我兄弟等来了你。" 苏元见他说话之际,越来越是激动,目现凶光,盯视肖兵,方才的儒雅风度荡然无存,心下暗惊,想道:"此等数世血仇,确是难以调解,只是,如今辽国为金所灭,大宋也被欺到偏安一隅,还争什么?!" 又想道:"他教家人不得走近,那自是以为耶律忽八有必胜之算了。" 又想道:"肖兄弟竟是天璜贵胄,真是想不到,他一个凤子龙孙,却是为何要来走这江湖路?" 肖兵默然了一会,道:"既如此,动手吧。"缓缓步入练武场中,信手抄起一柄长枪,沉肩压肘,枪尖微微扬起,指向耶律忽八,却是一式"中平四孚"。 有道是,"中平枪,枪中王",这一式"中平四孚",原是天下任何枪法中都有的一式,但看在苏元眼中,只觉得肖兵这一式用得分外沉稳狠辣,且出手,运肘,沉腰,与之其它诸多使枪的门派名家,均多出了几分变化,这原本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招进手招式,但肖兵此刻用来,不惟枪尖寒光闪烁,就连枪缨,枪托,枪身诸处,都是杀气流溢,苏元一眼看去,已看出了六七个暗藏变化。 苏元暗暗心惊,心道:"若是肖兄弟与我对敌,用这一式来攻,我却当如何应付?" 自行推演了四五个避让之法,都觉不太觅当,总是要主从易势,为他枪势所驭,心道:"这一枪出手,正面对敌,并无死角,最好的法子,还是一刀劈破他的枪意,不让他诸多后着绵绵发挥。" 耶律原三目注枪尖,神色不动,缓缓道:"这一招叫什么?" 肖兵道:"中平四孚。" 耶律原三大笑道:"好,好名字,一枪出手,就想宾服我们东夷西狄?就看是谁伏得了谁!"大笑声中,耶律忽八已是一刀挥出。 他刀方一动,肖兵枪已急振,却不抢攻,只是虚晃数下,枪缨舞起,一片红光中,枪尖却已隐去。 耶律忽八看不清他枪尖所在,不知他下一枪会刺向何处,不敢轻动,刀势逆回,横于胸前,凝神戒备。 苏元看得明白,心道:"原来是高家的九探蛇枪。" 这蛇探枪本是三国赵云所传,共有七式,号称"盘蛇七探",赵云当日倚之枪行天下,扶刘抑曹,做下好大功业,后来蜀国亡灭,赵家子弟出奔,辗转相转,最终落入高家手中,高家先祖却不甘落个从赵之名,强自增益变化,将之加之为九,九为极数,也暗含着要蛇化为龙之意,后来高怀德,高怀明兄弟以之相佐赵匡胤,功成名就,得封王爵。到得赵匡胤怀酒释兵权时,二人将枪谱纳上,阅谱之人细细研学,觉得这一路枪法以守为攻,枪枪夺命,却仍能持有大将之风,中正平和,不至阴毒,乃是个"君莫犯我,我不欺君"之意,正合着圣主明君德化四方,宾服蛮夷之意,因之将它化入这一式"中平四孚"之中。 苏元自不知道这许多来历,只是心道:"九探蛇枪出则必杀,若一击不中,自身便是空门大露,肖兄弟难道竟想一招决生死?"背上不觉渗出汗来,偷眼去看耶律原三时,却见他仍是满面笑容,竟是全不担心耶律忽八。 肖兵不动声色,枪尖不住播弄,他自当日长江一战,已知耶律忽八真实武功确在自己之上,今日又知道两人竟是数代深仇,一发不敢大意,立下了一个"不求有功,先求无过"的打算。 苏元见他枪法用的水泄不通,心下微宽,想道:"若似这般,急切之间,耶律忽八只怕也无机可乘。" 那知耶律忽八忽地大吼一声,就似响了一个闷雷般,苏元虽是功力精纯,也觉耳中嗡嗡作响。 他侧受余波,已是如此,肖兵首当其冲,滋味不问可知,只觉胸口一闷,手上一慢,耶律忽八的刀,早如雷轰电擎般落了下来。 肖兵自知机先已为人所制,枪势虽疾,却已比刀劲慢了半分。若这般交攻,自己必定先为劈中。他为人极是沉静,虽惊不乱,双手一推一送,长枪横回,挡得一下,只听"格"的一声,长枪已被劈成两半,但肖兵却早借劲跃开。 苏元松了口气,心道:"还好。" 只是高手过招,机先一失,那便处处受制,肖兵方才跃到西首站住,只见刀光夺目,早涌了过来。 肖兵此时已退得甚为靠后,背后已是兵器架,他一反手,抽出一对朴刀,施展开来,却是正宗的石家雷霆刀法,以刚对刚,全不显弱。 只是他一来已失先机,二来真实功力也确是不如耶律忽八,只斗得数合,早又被他将朴刀震飞。 耶律忽八刀势一回,将肖兵掷来的朴刀砸飞,再要进击,却见银光闪闪,肖兵竟已抄起一柄大戟,劈杀过来。 画戟一尖三刃,兼得枪之锐,刀之利,钩之诡,棍之威,极是难练难用,多见军阵,江湖高手,少有倚之成名者,苏元所知虽博,也只知道有个"塞外青龙"韩九英,尝以一路"青龙戟法",自立"青龙门",在塞上做下好大一片基业。 韩九英与姬北斗甚是交好,苏元当日曾奉命出关递书,与他也曾探讨过些些戟法心得,曾数度见他演显戟法。 韩九英的戟法,在武林中已是不凡,但此刻,苏元却知道,若他当真对上现下的肖兵,能走满百招,便已是侥幸! 那柄大戟在肖兵手中用来,竟是如龙似虎,翻飞自如,要知画戟自具三钩,本就最擅锁拿兵器,更兼戟长刀短,颇占便宜,一时之间,将耶律忽八逼得节节后退。 苏元却暗暗皱眉,心道:"似这般打法,纵占上风,却难致胜,肖兄弟功力不如,如这样耗将下去,只怕不妙。" 他心中明白,肖兵身在局中,自然更加明白,心下自盘算道:"若这般耗下去,我只怕不见便宜,倒不如这般这般。" 他心中计议已定,戟法数变,渐渐将耶律忽八迫向场东两排兵器架旁。 耶律忽八虽落下风,却是不慌不忙,一口刀守得水泄不通,他这口长生天重达七十一斤,犹胜寻常的铜人锍挡,若是被他扫到一下,便是精钢熟铁也吃不消,肖兵虽占上风,也不敢太过相迫,只怕一个不慎,被他反击,又怕他看破自己用意,走走停停,足足费了七八十招,才将耶律忽八逼到角上。 两人再斗得几合,肖兵忽地右手一颤,似是久战之下,气力不支,露出一个破绽。 耶律忽八早觑得明白,左手一引一带,右手刀"铛"的一声,已砸在戟杆上。 肖兵吃他这一震,再也拿捏不住,双手一松,画戟已然落下。 耶律忽八那会放过这等机会?右手一拧,变削为刺,直取肖兵中宫。 那想肖兵竟似早知有此一刺,忽地一记铁板桥,翻身倒下,让开了这一刀的同时,左脚挑,右脚蹴,那画戟被踢得倒刺而起,闪亮白刃,不偏不倚,正刺向耶律忽八小腹。 这一击极是诡异突然,但要伤到耶律忽八,却仍是未够,身形微退,长生天斜劈而下,已将画戟砸在地上。 只是,肖兵的用意,本就不在这一戟之上,耶律忽八身形方动,压力稍减,他即一冲而过,耶律忽八大吃一惊,身形急拧,刀柄反挫,护住后心,他身形虽巨,这一下却极是利落快捷,苏元心中,也暗暗称了一个好字。 耶律忽八转过身来的时候,早有准备,要面对来自任何角度,无论怎样的猛招,只是,他仍没想到,所要面对的,会是什么样的进攻。 肖兵这一冲,并不是为了攻击耶律忽八背后,他的目的,是耶律忽八背后的两排兵器架。 双脚连踢,两臂轮开,推拍踏点,数十件刀枪剑棍,被撞至飞在空中。 兵器由飞起至坠地,不过短短片刻,若是常人,在这等间不容发之际,能一一闪开,不被伤到,已是极难,更不要说是运之伤人了。 只不过,肖兵,却并非常人。 天道传人,肖兵! 精通天下兵器招式之秘,对他而言,再多的兵器,都只等于自己身体的延长。 只要一指一点,便将刀剑置向最能发挥杀伤力的位置;只要一推一送,长棍大矛全都循着自己的轨迹袭往对手。 混乱而清晰,纷杂却了然,数十件兵器,就似是一个有数十只手的巨人,攻向耶律忽八。 自然也有碰在一起的,可是,碰在一起的兵器,只会以更快更猛的劲力,和更奇更诡的路线,侵袭过来。 寒光闪烁,耶律忽八的身形虽庞大,面对这等强招,却只似小儿一般,全被罩住。 这一下大出耶律原三意料之外,不由的勃然变色,苏元的心,却是一沉。 他的眼尖些,清清楚楚的看到,面对漫天兵器时,耶律忽八的神色,既非慌惧,也非兴奋,他的面色,是笑。 冷笑。 不对,只怕不妙! 再顾不得任何身份规矩,苏元身形急冲,右手一抹,刀已出鞘。 这演武场长十余丈,肖兵耶律渐斗渐行,已移到北端,苏元立在南首,一见不对,便即出手,只一瞬间,已掠出数丈。反应身法,已是极快。 只是,他跃出的时候,也正是耶律忽八出手的时候。 全不理会自各个方向袭来的杀人利刃,他吸气,沉肘,翻腕,拔刀。 每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完美无暇,这个动作,他本已练过千次万次。 天下任何刀手都会用的拔刀势,在他手中用来,却足可傲视天下任何刀手。 只要比别人更快,就能先击中对手,只要比别人更强,就能让对手伤的更重。 身为世间顶级刀手,这一刀的妙处和难处,在苏元看来,更是分外清晰。 岳龙所说"一刀破万法"的道理,在这一刀中,实是显露无遗,若是平时,苏元必会平心静气,细细品味这一刀的精要之处。 只是,此刻,他的目标,却是要破坏这一刀! 他认为,肖兵接不下这一刀。 他是对的。 在那一瞬,肖兵强烈的感到了死的味道。 自幼失怙,行走江湖,在一次次的生死边缘上领悟和修练天道,对肖兵来说,所谓的生死一线,并非什么了不起的词。 可是,他却从没有象现在这样这样,为一种失败的感觉所笼罩。 他从来也没有离死亡这样近过。 竟然,这样,输了啊…… 真是,不甘心啊…… 苏元虽已全力前冲,但原本距离委实太远,他心里很清楚,当耶律忽八的刀劈进肖兵眉心的时候,自己和耶律忽八之间,至少仍会有着两丈以上的距离。 虽然说,耶律忽八已没有时间来应付自己的刀,可是,纵然重创耶律忽八,又还有何意义呢? "铛" 很轻很轻的一声,可对苏元和肖兵来说,却无异于生之乐,活之音。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粒小石子,不偏不倚,正击在刀锋之上,石子虽小,上面所蕴的无匹巨力,却将重达七十一斤的长生天震得歪了一歪。 耶律忽八的动作,只是被阻得慢了一点点,这一点点时间,甚至还不够蝴蝶扇一扇自己美丽的双翼,也不够蜂儿振一振刚刚沾上的花粉。 可是,就是这一点点时间,却已足够让肖兵双手一分,抓回一刀一剑,交错击向耶律忽八的双肩。 就是这一点点时间,也已足够让苏元逼到近前,将他的刀,挥向耶律忽八的腰间。 想要胜,可是更想生,无可奈何的发出一声狂吼,耶律忽八的刀势旋回,将两人的兵器荡开。 二人所求,本就不是伤敌,耶律忽八既然退开,他们也不再追击,并肩站定,守住要害。 苏元定定心神,朗声道:"胜负已分,耶律统领定要赶尽杀绝吗?" 耶律忽八胸膛不住起伏,双眼之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显见得极是恼怒,他听得苏元说话,并不回答,只是恶狠狠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向外面喝道:"何方高人驾临,何不出来一见?!" 这句话,却也正是苏元和肖兵心中,极想问出的。 不要说隐身在侧而不为几人注意到有多么困难,也不要说用一粒石子撼动长生天有多么不易,就只是能在十余丈外用一粒石子打中刀锋,便得有何等的眼力准头? 就是宫主,怕也没这样的功力吧?是谁,竟能做到这种事啊? 虽然似乎有些不可能,可是,当那温和的语声自黑暗中响起的时候,无论苏元还是肖兵,都没有觉得意外。 "耶律统领…好功夫啊。" "周―龟―年!" 一字字吐出,耶律忽八的怒火,似已被这冷淡的语声催至无法自制。 "你少管闲事啊!" 巨大的刀身,如雷轰顶,狠狠的砸向肖兵。 "老三,不得无礼!" 耶律原三急呼,却已不及。 面对刀锋,苏元和肖兵都没动,他们的脸色,甚至连一丝惧意都没有。 的确,如果刚才都能够拦下耶律忽八的一刀,现在的距离只有更近,又怎会奈何不了他? 哧哧声响中,七八颗石子如电破空,划向耶律忽八。 刀近石远,刀快石慢,可是,这些石子却偏偏后发先至,将刀势强行阻住! 不敢以身体硬接,无可奈何之下,挥刀砸开了石子,耶律忽八的怒火,仍未消释,只是,耶律原三的呼喝,终于成功的引起他的注意。 对于这个二哥,耶律忽八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信任和尊重,也正是因此,三尺九寸,七十一斤的长生天,终于回鞘。 耶律原三松了一口气,方回过身来,向周龟年道:"周先生,实在是对不住,舍弟是个粗人,真是见笑了。" 周龟年笑道:"无妨。" 又道:"耶律统领并未责错,在下今日之举,确是太过无礼。" 只是,他的笑容,却渐渐变得锐利,"这个人,却还死不得。" 耶律原三盯着周龟年,一字字道:"愿闻其详。" 他本笑得极是可亲,但不知何时,笑容已是驰去,面色也变得甚是肃正。 周龟年微笑道:"我不想他死,这理由可好么?" 耶律原三看着他的笑容,不知怎地,竟突然机灵灵打了一个冷战,身子一颤,急道:"周先生既如此说,一切听凭主张就是。" 周龟年哈哈大笑,道:"既如此,我就将这两个小子带走了。" 又道:"今日之事,多有得罪,他日周某定然另有心意,设酒相谢。" 耶律原三笑道:"那敢那敢,周先生言重了。" 他脸上早又笑得一团和气,那里看得出有半点敌意杀气? 耶律忽八却不若乃兄能够喜笑自若,他似也自知这点,哼了一声,竟不招呼,转身自去了。 周龟年只做不见,向耶律原三拱拱手,笑道:"那,我们便不打扰贵府啦!" 耶律原三只一笑,拱手行礼,将三人送出门外。 直到走出了约里许地外,苏元的心,才放了下来,心道:"方才好险。" 又想道:"周先生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要出手相救?" 他正自胡思乱想,忽听周龟年森然道:"你明白了么?"语气甚是阴森可怖。 苏元猛然一惊,别头看时,却见肖兵黯然道:"好象明白了一点,可细细想来,却又仍是不明。" 周龟年叹道:"败本无妨,可是,若不能明白败在何处…"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 他虽是只说了一半,但苏元肖兵都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要知武林相争,强者为尊,胜败本都是兵家常事,今日屈于吴下,明日号令江东,正是半点不奇,只是,这却须得是能够不停进步才行。 对高手而言,败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不知自己为什么败。 不明白,就不知道怎样去修练和提升自己。 不明白,就等于说,在下一次,对上相同的敌人和相同的招式时,将会尝得相同的失败。 聪明如肖兵,竟会说出"不明白"这三个字,足以证明,他的自信已然受创。 苏元明知如此,却也无法为他开解,只因,一直全神观看的他,也没有看出足以解释些什么的端倪。 那么,你还不开口吗? 你这样赶来,不会只是为了沉默吧? 不知不觉中,苏元的目光,已投向周龟年,那目光中,有困惑,有疑问,可是,更多的是期待… 为何,自己竟会这样? 无论从何种立场来看,他也该是肖兵和自己的敌人啊?! 惊觉着自己的心路,可是,苏元却仍然深信着,周龟年,必会说出一些东西,一些能让肖兵摆脱困惑,更上层楼的东西。 为何会有这样的信心?他自己也不明白,可是,他就是这样的深信着,而且,他也的确没错。 "天道的真正面目,你仍是未知啊…" 叹息着,看也不看两人,周龟年负手望天,此时已近黄昏,正是鸟儿归巢之时,昏衰的日光中,几只倦鸟懒懒的盘旋着,时起时落,似是无家可归,不知如何是好一般。 周龟年盯着鸟儿看了好一会,忽地叹道:"既已无家,又何苦苟延?"右手轻弹,只听哧哧几声,那几只鸟儿未及叫得一声,便摔了下来。 这一下却是大出苏肖二人意料之外,苏元正要开口,周龟年已回过头来,叹道:"关于天道的来历,你们方才已听耶律忽八说过了。" "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们说,他所说的,根本不对,你们会怎样想?" 这一句话丢出来,将两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竟是不知如何作答。 "他所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可是,那只是他能知道的事实。" "当必须用想象力来将事实补完的时候,虽然说,耶律原三已是一个极为幽深的人,却仍然没能判断出当日的真相。" "琅环宫的确存在,赵匡胤的确用了各门各派的绝学将它填满,赵匡义的确练成了天道,他也的确曾在战场上将耶律休哥挫败。" "这些,都对,可是呢,他的述说中,也就只有这些是对的了。" 忽又冷笑道:"释兵权,收武学,赵匡胤机关算尽,只求保住自己的权位势力,只是,天算不如人算,这花花江山,终于还是落进赵匡义一脉手中,他又能奈何?" 周龟年停了下来,不再说话,看着两人。 苏元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提示已到了这一步,你们,能否自己推演出事实的真相? 其实,话说到这一步上,所谓的真相,已是呼之欲出了。 绝大多数的可能,都已被周龟年否决或堵死,而他的冷笑,更已几乎将当日之事说出,但是,不知为什么,苏元却发现,自已的嘴,在颤。 他猜到了那真相,却不敢说出。 怎会这样?难道说,斧影烛声的传说,竟是真的? 肖兵却仍是面无表情,躬身道:"周先生,在下仍有几个疑问。" 周龟年笑道:"你说,我试试看。" 肖兵道:"不知琅环宫由何人镇守?" 周龟年面有赞许之色,道:"赵普。" 苏元皱眉道:"晋王赵普?他也懂武功?" 要知赵普其人,虽是开国重臣,却全然不通武学,所长者,乃是智机出众,娴于治国,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说得就是他。 周龟年笑道:"他当然不会,否则的话,又怎轮得到他?" 又道:"赵匡胤心意极细,虽是将此事交于赵普,却也不会给他引人入阅,又或携书外出的机会。" 肖兵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道:"天道之末,有六个小字,在下虽是汲汲多年,却仍是想不通它,先生可能指点一二?" 周龟年笑道:"你说。" 肖兵沉声道:"一法通,万法通。" 又道:"此六字写于页底行间,用笔虽同,墨迹却两,显是后加。" 周龟年笑道:"你既能问出这个问题,便已想通了,不是吗?" 苏元此时也已想出些些头绪,却只觉得此事委实太过荒诞不经,看向肖兵时,却见他已抬起头来,神色也渐渐澄明。 他对天道的了解,当然远在自己之上,照这样来看,这个判断,并没有错… 可是,怎可能啊,这种事情… 周龟年双手向下,轻轻旋动,只见满地落叶无风自动,一圈圈盘旋飞转,缓缓汇向他的手心,不一时间,已形成了一个径约盈尺的叶球,虚悬空中,不住转动。 他目注叶球,过了良久,才轻叹道:"世间事,知之易而行之难,此诚圣人之悟也。" "就说这一法通,万法通六字,便是明白了其中真意,又有几人能够成功?" "赵普这人,聪明才智,真是难以想象,不可比拟。" "赵匡胤栽在他手中,也算得不枉了……" "当日赵匡胤收上兵权时,本已心满意足,是赵普进言,道他当日空手打出太原城,结郑恩,识陈传,也只仗着手中一条杆棒打出天下,随他东征四讨,荡平天下的这一干元勋大将,各各也都有一身惊人业绩,虽是没有兵权在手,但每日进见随驾,若当真包藏祸心,那时变起肘掖,措不及防,便有百万禁兵,又有何用?是以最善之计,莫过于将各人所长绝学尽数勒令献上,一一修习,只要能有小成,自然就不怕为人所乘。" "其实,那时赵匡胤本身已是宋廷第一高手,更已将一干宿将摆布的七七八八,便不用这些布置,也没几个能有机会再把他怎样,若说有谁还有此心,也只有他弟弟一人而已。" "只不过,自己是靠黄袍加身,谋了柴家天下,自然而然,也就觉得别人尽都和他一样,一有机会,便要来算他计他。" 说到这里,周龟年的语气渐渐尖酸,嘴角上也浮出了一丝极为冷峻的笑意。 "谁曾想,这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此计为赵普所献,他自然脱不了干系,而全无武功底子的他,在赵匡胤心中,自然是看守琅环宫的最佳人选了。" "你们的武功,都已是江湖顶尖好手,自然明白,若是已练到赵匡胤这等地步,要想再行修习他门功夫而有大成,那是何等艰难,虽不是不可能,但却必有着极强的愿望和极坚的心意才行。" "这两样,赵匡胤都没有。" "因为,他实已用不着。" "身为天子,贵有天下,这世上,又有什么事情,是值得他这样去拼搏和奋斗的?" "武功再好,也只能强身健体,想要长生不老,却那有可能?" "赵普曾有大功,却自行请辞,脱去宰相一职,这,自然令赵匡胤对他更加信重。" "赵匡胤忙于天下的时候,也正是赵普不眠不休,日夜苦思的时候。" "虽然没有武功底子,他却深信,世间万事,若是推至巅峰,理皆可通。" "他苦思三年,终将这百余家武学尽数融会贯通,化成三十六招拳法,他自信这必是天下第一的武学,为它起了名字,唤做天道。那是相信这武功足有逆天转道之威。" "只是,他却仍有一个问题。" "要知赵普并无武功底子,纵能想出绝世神功,也无力修练,所以,必得有一人来试这功夫。" 肖兵听到这里,只觉手脚都已冰凉。 宋朝历代君王兴替,他不用人说,全都清楚的很。 这练功之人究竟是谁,他早已猜出,可是,他却宁可自己并未想到。 他的面色已极是难看,可周龟年却恍若不觉,仍是油然道:"他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练成之后,杀的第一人,就是他自己的兄长。" "说起来很讽刺,若由后事来看,这天道二字,竟是用得再贴切也没有了。" "不是吗,自此以后,这天子之道,就轮到那修成天道之人走下去了…" 苏元早听的一身是汗,偷眼去看肖兵时,却见他仍是面无表情,只是牙关紧咬,那格吱格吱之声,在这一片寂静的林中听来,实是分外刺耳。 苏元心中暗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料肖兵必是赵宋皇族,周龟年这等说法,可说是自老根上将赵家先人尽数刨出,痛骂了一顿,肖兵听来,心中怎会好受? 却喜肖兵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仍能自制,沙着嗓子道:"周先生所言,令在下耳目一新,只不知,这和先生方才所说的,有什么关系?" 周龟年看向肖兵,冷笑道:"自然有关,天道者,包万象,罗宇宙,每一出手,不是改皇开国,便是开疆拓土,可称天下第一大气武功,你以为你刚才用得算是什么?!" "道生一,一生二,于是推演而生万物,天道之中,虽是包罗万物变化,却是为着返朴归真,生一化道。" "你若只是沉迷于炫耀技巧,终此一生,也休想得窥天道至境!" 他最后一句话口气极重,怒斥声中,满林暮鸟尽被惊起,呀呀呜呜,直飞得遮天蔽日。 肖兵却全未留意到这些身周变化。 我,炫耀技巧?! 原来,我只是在炫耀技巧?! 当他发现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着的时候,那只手已拍了四五下了。 "此理难通,我给你三月时间。" "只是,这三月间,你若还要待在洛阳,却也实是多有不便。" "你不如,陪苏元走一趟吧。" 苏元猛然听到自己名字,奇道:"陪我?" 周龟年笑道:"姬兄传书过来,教你去山东走一遭。" 又道:"我已代你请了假,你只管走吧,十日之后,姬淑礼在郑州等你们。" 见苏元答应了,他又笑道:"三月后的现在,你们两个,在周公庙等我。" 当他的右手拍着肖兵肩膀的时候,他的左手,微微屈起,掌心向上。 在他手心上方数寸处,那个叶球仍在不住转动着,只是,比起刚才,略略小了些。 肖兵尚未答出一个"是"字,周龟年的左手,猛然一收一放,只听"扑"的一声,那万千落叶,骤然爆裂开来,苏元肖兵都未想道这一着,一时之间,视线尽为这无尽黄绿所阻。 当他们重能看的明白的时候,周龟年却已去得远了,只听到阵阵大笑自远方传来, "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 苏元看了看肖兵,道:"肖兄弟,咱们回去收拾一下,这便上路吧。" 肖兵木然点了点头,并不开口,自苏元身侧擦过,走向林外。 只不过,两人擦身的时候,他轻轻的说了一声, "谢谢。" 苏元摇了摇头,并未客气,只是苦笑了一下,和肖兵并肩去了。 第十八章 弹剑奏歌作苦声 七十老翁何所求 第十八章弹剑奏歌作苦声七十老翁何所求 "快去快回啊,莫叫老夫等得着急!" "知道了,您老人家就安心等着吧,管教你晚上有棕子吃!" 呼喝声中,一条小船缓缓划向湖中去了。 五月天气,已是日见回暧,洞庭湖的万倾碧波之上,人烟眼见的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 不知不觉,秦飞等三人已在这里住了两个月了。 自三月间三人离了玉女宫,只觉天下虽大,却无处可去,花平便说要来看看岳龙,秦飞和岳龙本也是旧识,一说便通,三人直奔洞庭而来,原是只想盘桓个三日五日便去,却当不得岳龙殷殷留客,再者说,花平本就是好静不好动,能得一方静土安心生息,于意便已为足,齐飞玲好容易邂逅到父亲,欢喜之下,只要能三人呆在一处,任那里也不会在乎,秦飞虽不大定的住性子,但一来花平齐飞玲都不大想动,二来,岳龙所藏美酒尚未喝完之前,他也确是不大想走。 光阴如箭,只一转眼,已是五月了。 自屈原自沉泊罗之后,南方百姓,每逢五月初五,必裹粽斗舟,以为纪念,是为端午。 岳龙本非南人,不喜食粽,却敬屈原是条好汉,每年此时,总要买三五粽子,喝一坛酒,以寄怀思。 今年却喜得有齐飞玲在,玉女宫居于湘地,这些个东西正是无一不有,齐飞玲又心灵手巧,善整羹汤,裹些个粽子只是小事一桩,自告奋勇,要来执厨,只是岛上尽多棕叶,却无糯米,便和花平计议,一起上岸去买,秦飞疼惜女儿,也要同去。 岳龙这几月来和他们处的惯了,骤然安静下来,反觉不适,一个人在湖边转了好一会,直到午后,方才胡乱弄了些东西吃了,随便扒了几口,便又来到湖边,抬着头去看湖上的帆影。 真是的,怎么这么慢啊… 身为足与姬北斗相抗的顶尖高手,虽是心有所属,却不代表他会忽视周围的每点轻微动静,一如此刻,只是一点点轻微的声响,便已让他警惕。 "何方贵客降临,岳某有失远迎,得罪了。" "兄弟,对我也要这么见外吗?" "君问?!是你!?" 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矜持与敌意,岳龙猛然转过身来,满面惊喜之色。 "好多年没见了,兄弟。" 为对方语气中的沉重和悲伤所染,岳龙的心情,也不自觉得压郁起来。 "自岳帅身故之后,你我,便再未见过啊…君问。" 岳飞治军极严,军中从无亲族之私,纵是岳云等人,若在军帐之上,也只能以"将军","元帅"相称,岳龙虽是他表侄,多年积习之下,仍是以岳帅相称。 "的确,四十年,一转眼,岳帅已过身四十年了。" "英雄不再,军士空死,当日的岳家军中,还能苛活至今,算上你我,又还能有几人?" "天下虽大,知已却廖,所可叹者,就是这么廖廖几个故旧知已,我竟还要一一亲手杀去啊!" "你,你说什么。你疯了吗,君问?!" "也许,我确是疯了,自四十年前岳帅身故之后,我便已疯了。" "只要能为岳帅报仇,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为岳帅报仇?" …… 当那君问说完的时候,岳龙一言未发,沉默了好久。 终于,一声长长的叹息,将这死寂打破。 "这些年来,真是难为你了…" "此计若成,你必为天下所唾,甚或身败名裂,更要累及万千生灵,你…" 岳龙的话还未说完,便为君问止住。 "这些话,已有人对我说过了。" "那人是我的长辈,救过我的命。' "但我杀了他。" "你的目的,是要将一切还认得你的人都自这世上清除,以确保你的成功,是吗?" "看来,你的行动,已将近了吧…" "我虽不问世事已久,也不能坐看生灵涂炭,今天,你便不要杀我,我也要出手阻你。" "四十年前,你我便已并称岳家军中两大高手,只为军纪严明,一直未有相较。" "四十年,仍未算晚。" "动手吧,君问!" 双手左右分开,无声无息的,曾经横扫洞庭的虎头双枪悄然自他袖中滑出,落入手中。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我今天来此,只是为着寻你切磋武艺啊,兄弟!" 长叹如号,撕心裂肺的叹息声中,茫茫剑气铺洒开来,罩向岳龙。 那是曾斗过陆云龙的剑,那是曾伤过刘豫的剑。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啊,君问,可是,到了今天,无论你我,都已没了退路了…" 火光闪现,白刃,红缨,金虎,化作一团死亡旋风。 当日自杨再兴之后,唯一能在岳飞金雕剑下走到三十招的枪,终于可以全力发挥。 自那残酷无情的时代苟活至今,所谓生死,对他们来说,早付之一笑, 为着各自的目标,想法与梦想,他们咬紧牙关,活到了今天。 旧日的战友与兄弟,固然会引发他们出自内心的叹息,可是…也就只是如此而已了。 他们的手,不会为此而有一丝抖动,他们的心,不会为此而有一点犹豫。 实力,唯有实力者才配笑到最后啊! 所谓岳家拳枪,原本无此一说,乃是由岳飞将毕生所学加以改良简化所成,本是用以教练士卒,但他本是当世有数高手,悉心之下,何事不成?更有无数江湖高手舍命相随,各献美芹,一来二去,增减损益,竟渐渐成了两门厉害武学。 自岳飞屈死风波亭之外,岳家军分崩离析,岳家子弟奔走江湖,岳家拳枪渐渐传入武林,但两般武学的境遇却又大不相同,岳家拳声名渐震,岳家枪的名声,却是一日不如一日,虽也曾出过几个高手,但若与习练岳家拳的人比起来,那实是不能作比。 这倒不是江湖人定要厚此薄彼,说到底,原是由两门武学自身所限。 岳家枪法本是施于长枪,若是战阵临敌,固是十荡十决,勇不可当,但行走江湖,又或近身缠斗,便不免失之长大呆钝。且长枪不便随身相携,行走江湖时多有不便,自然而然,流布之际,便比不过岳家拳法了。 虽也有些人想要将之改良变化,变作双枪,但一门武学若已近大成时,那必是经了不知多少锤炼试验,说改就改,却那有这般容易?尝试之人虽多,真正成功的,却只有一个。 吞江虎,岳龙。 剑尖搭着枪锋,手掌推挡枪柄,腿相绞,拳相格,只片刻间,两人已交手数十招,没一招能发挥作用,却也没有一招可以不出。 所谓攻敌必救,以攻为守,若是那一招威力稍弱,只怕就要在那一招上被人伤着。 彼此并肩多年,各自武学特点早早心自肚明,除了硬斗一路外,那有捷径可走? 至少,岳龙是这样深信着的… 他的吞江枪法共有七十一招,当日以之摄服住洞庭湖中大大小小七十一路水道湖帮,号称"一招压一路",招招强,式式猛,极是霸道,而其中最为强悍的,便是第七十一招,"枪挑洞庭"。 他已和君问斗到了第七十一招! 左手压,右手挑,强行旋出一阵极为急诡的枪风,"枪挑洞庭",已是使出! 这一式,曾让洞庭王的喉咙生平第一次尝到了锋刃的滋味,从那以后,岳龙便成为他手下第一护法,可决生死。 这一式,曾令仲长风的背上,永远留下了一道伤痕,而且,那时,岳龙已是身心俱疲,他的身边却还有十六名高手相助。 这一式,本出于岳飞的枪,出于他在朱仙镇大战时创出的枪法。 这一式,已对君问用出! 君问只是一笑。 苦涩的笑,同情的笑,不忍的笑。 一笑间,他的双手虚扬,全无预兆的,一股强劲得多的旋风自他手中呼啸而出。 当枪势为万千风刃阻得一阻的时候,他的身形,骤然消失。 当岳龙再看见他的时候,已是七弹指以后了。 只是七弹指的时间而已。 可是,这时,岳龙已是颓然躺在地上,胸口不住冒着血。 君问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色很是复杂。 有同情,有悲伤,也有感谢。 只是没有怜悯。 他们,不需要怜悯。 "你,你这是什么身法?!" 岳龙的惊疑,不是为着这身法有多么奇妙,而是因为,他曾见过这样的身法。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洞庭湖中…… 更令他惊疑的事情,还在后面。 看着他,满面伤悯之色,君问自怀中摸出一支洞萧,油然道:"最后再吹一支曲子,让我送你上路吧,兄弟。" 萧声吹得呜呜咽咽,九转不绝,极是细长坚韧,倒似是一条山间流水,翻山越谷,犹不肯绝,一心一意,只要去投那大江大河。 听着萧声,岳龙的脸色,越来越是难看。 非关生死,对他来说,死,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这,这不是杨幺临死前吹得曲子吗?!你为何也会?!" "杨幺姓杨。" "他父亲也姓杨。" "他有一个远堂伯父,也姓杨。" "他伯父的面上有一块胎记,很有名。" "…" "你明白了?" "我明白了," 松弛的语气,正反映出他此刻的放松与平和。 直等到第七十一招上才来击败自己,而且,只用了一招。 自己的武功,对方根本就是洞若观火,若真要下手,自己的"吞江枪法",怕是连一半也用不到吧? 既然已经全力奋斗过,既然的确是技不如人,失败,便就可以接受。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从那儿出来的… "原来,你是他们的后人。" "刚才你用的,就是传言中的'神行甲马法'吗?" 没有回答。 君问跪下来,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兄弟,刚才在第七十一招上,当我自背后出手时,你本可以全力转身,拼个两败俱伤。" "你没有,我很感激。" 咳嗽的越来越是艰难,已有血丝迸出,岳龙知道,自己已将不行了。 "我不出手,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刚才换过来的话,你也一样不会出手。" "想为岳帅报仇的心意,我和你一样,只是,我下不了你那样的狠心。" "去吧,君问,都已到这一步了,更不能再回头了。" "小齐在岳阳,飞虎在衢州,去找他们吧。" "带上我们的命,去给岳帅报仇吧!" 岳龙死了很久以后,君问仍未离去。 看着岳龙的脸,他有些羡慕。 多希望,也可以象他这样,无牵无挂,安详的死去啊…… 可是,他不能。 现在的他,比起一个时辰前的他,更没权死。 "黄泉路上,别走得太急吧,兄弟。" "等等我啊,此间事了,我立刻就会来追你们的,兄弟啊!" 此时,天色已斜,已是午后了。 "唉,今天怎么这么慢!" "是啊,都说了要快些买的,结果,唉。" 眼见天色将暮,花平加了把劲,小船走的快了些,只是,一眼看去,却仍是瞧不见岳龙所居的小岛。 齐飞玲偏过头去,看了看西边,忽地轻声道:"…好美啊" 花平只一愣,早被秦飞将船桨劈手夺下,推了一把,这般船原就不大,他一个趔趄,已是坐到齐飞玲身边。 此时夕阳斜照,映得湖水金波闪烁,瑞彩横流,好不漂亮,齐飞玲一时之间,竟看得痴了。 花平握着齐飞玲的手,坐在她身侧,只觉如登极乐,那真是什么都不想了。 秦飞坐在船尾,看着两人,满面笑容,不住的去掀胡子。 一片宁静当中,忽有一阵幽幽的萧声传了过来。 这萧声吹得呜呜咽咽,九转不绝,极是细长坚韧,倒似是一条山间流水,翻山越谷,犹不肯绝,一心一意,只要去投那大江大河。 齐飞玲精于音律,听得甚是入味,花平虽不精此道,却也觉得甚是好听。 他们都有些入神,更是背向秦飞,所以,他们没有留意到,当听到这萧声时,秦飞的脸色,变得有多么难看…… 一条小船从离他们不远处悄然滑过,般头上坐了个灰衣人,手中握了支洞萧,正在全心吹奏,他低着头,天色又已近暮,两人都看不清他样子。 忽地听到一声怒吼,道:"停船!"却正是秦飞的声音,花齐二人都是一惊,回过头来。只见秦飞立在船尾,须发飞扬,神色极是激动。 那小船却浑若不觉,自向远处去了。 秦飞嘶声道:"在下梁山后人秦飞,请问那边船上究竟是那一位,为何会晓得这?!" 见那人仍是全无反应,秦飞急燥起来。此时双船已有数丈距离,他却全然不顾,双足一登,已跃了过去。 要知人力毕竟有时而穷,无论轻功何等高强,要一跃数丈,终非人力能及,秦飞只跃到一半,真气已浊,不由自主,坠向湖面。 花平齐飞玲见状,不由得惊呼出来。 却见秦飞右手猛然一挥,将手中船桨摔向湖面,借力再翻,只一闪间,已落到到那小船上。 他所落的,乃是船尾,那灰衣人坐在船头,两人之间,犹还有一船之距。 那灰衣人听得他落上船来,肩头微微一震,停下不吹,却未开口,也不回头。 船尾原有个船夫,年纪已是不小,身轻脚浮,眼见得不是武林中人,秦飞也不愿与他为难,只道:"不许划了!" 那船夫见他如飞将军般自天而降,早吓得哆哆嗦嗦,那敢不从? 花平见他安然登船,方松了一口气。 秦飞瞪视那灰衣人好一会儿,方道:"请问阁下,究竟是那一位?为何不肯见示姓名?" 那灰衣人将洞萧慢慢收回腰间,方叹道:"被你听出来了。" 那灰衣人又道:"你若没听出来,那该多好。" 说话声中,他已慢慢转回身来,只是秦飞却正好挡住他面容,花平虽是努力,却总看不清他相貌。 当他转过身的时候,秦飞得以看清他面孔模样,心下剧震,失声道:"君问叔,是你?!" 一闻君问二字,花平面色便已大变,右手在船舷上一撑,已是急掠而出。 他的反应已很快,可是,已是迟了… "我本已决定,若你听不出来,便放你一条生路的啊……" 当叹息声流出的时候,君问已是出手。 只觉胸口一痛,秦飞仍还未明白出了什么事。 当他的余光发现到自己的胸口正有一点艳红泌出的时候,他明白了,可是,已晚了。 花平的功力自不能与秦飞相比,连秦飞都作不到的事,他更加做不到。 可是,忘情诀的奇妙之处,往往就展现在这些地方… 将阴灭之力自足尖迫出,每一点水,便即凝起一团薄冰,虽然随之便会被他震碎,可是,便是那些微反挫之力,已足够他的身形再次腾起。 三起三落,花平已扑至小船近前,此时,离君问二字道出只是片刻,秦飞的胸口,才刚刚有血点渗出。 "速退,此人不可力敌!" 狂吼声中,秦飞的双臂,如两条雷龙般,不要命的袭向君问。 自己已是没救了,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当霹雳手的功力尽情发挥的时候,区区一只小船,又怎捱得住,抗得下?轰然巨响声中,那小船已是片片碎裂,溃不成形,那船夫还未惊呼出声,已摔进水中。 当船身不足以负荷这一招威力的时候,接下来的变化,也就成为了一种必然: "哗!"为秦飞真力所激,周围的湖水竟是冲天而起,化作一圈水墙,花平的身形撞在水墙上,只觉猛的一滞,跟着,便有一只手自水墙中探出,不偏不倚,按在了他胸口上。 花平只觉胸口一闷,一口真气再也接不上来,竟"砰"的一声,掉进了水里。 在落入水中之前,他隐隐约约听见了这样几句话: "看你面上,今天就放他们一马,你安心去吧。" 花平的最后印象,是一个托着船夫,踏水而去的背影,以及,在自己面前,慢慢沉下的,秦飞的身体… 真是,不甘心啊… 当花平醒来的时候,已是在陆地上了。 在他身边的,是已经哭得不成人形的齐飞玲。 虽是已有心理准备,可是,当亲眼看到再也不会醒来的岳龙时,花平仍是一阵天旋地转,几乎一头栽在地上。 君问,究竟是什么人啊?! 岳龙的身边还留了一张纸,一张有着权地灵笔迹的纸,那上面,写着权地灵对花平下的"逐书"。而这原因,花平与齐飞玲也都明白的很。 那君问,至少他就不是一个会食言的人。 将两人入土的过程中,花平始终只是默默出力,连一句话都没说,齐飞玲看着他,很害怕。 不过几月之内,先后失去了父亲,师父和生于斯长于斯的玉女宫,齐飞玲的心中,充满了恐惧。 你,一定要挺住啊。 如果再失去你的话,我就真得是什么都没有了… 当两块墓碑立起后,花平一语不发,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方道:"飞玲…我们走吧。" 他的语声极是沉重阴郁,与平日大为不同,齐飞玲为他语声压的一滞,方道:"去那里?" 花平嘶声道:"去报仇。" 齐飞玲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战,却仍是点了点头,挽住了他的手臂。 崎岖的山路上,一个绿衣女子正在上山。 山路难行,不见人烟,可她却是全不在意,如履平地,更不时停下来,左顾右盼,饱览山景。 果然不愧为五岳之首,确是不凡,只是,要和我们衡山比,那还是差得远啊… 在心中做着根本谈不上公平的比较,这女子满面笑容的,一路寻途访径,直向山顶行去。 "站住!""请留步!" 呼喝声中,两名道士自路边抢出。 绿衣女子并不惊慌,依言站住,却未道来意,只是盯视着这两个道士。 这两名道士见她不开口,又被她看到不大自在,一个年纪略大些的先道:"请问姑娘,究竟是那里来的,何事访我泰山?" 那女子并不开口,只是嫣然一笑。 她笑容极是明艳,两名道士都看的心中一荡,一时之间,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总算清修之人定力甚好,顿时回过神来,那年长道士已有些不耐烦,却又知道今日泰山之上实是龙行虎过,生怕得罪错人,仍是忍着道:"请问姑娘,究竟是那里来的,何事访我泰山?" 那女子见他又问一遍,方笑道:"若是无事,便不能上山了吗?贵派几时将泰山买下的啊?" 这一句话已是不轻,两名道士都勃然变色,那年轻些的已一手按在剑柄之上,却被那年长的用眼色止住。 那年长道士心道:"今日是本门的大日子,不知有多少名门高人上山,这女子孤身一人,又这般胆大,不知是什么来头,莫要轻举妄动。"因又道:"今日是我泰山派掌门即位五年大典,数月之前,便已遍发请帖,姑娘如是执帖而来,还请示下如何?" 他这一番话说得已极是客气,那女子却恍若不闻,只笑道:"若拿不出帖子,难道我便不能上山?" 那年轻道士似是甚为暴躁,忽然抢声道:"今天玉皇顶上不知有多少宗师大侠,岂能顺便上来个人就和他们同席?你若拿不出帖子,凭什么上去?" 那女子沉下脸来,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今天倒还非要上去看看!" 那两名道士面色大变,同时退开数步,剑已出鞘。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要比剑么,好呀。"右手一振,已将剑提在手中。 那两名道士呼哨一声,双剑并举,攻了上来。 那女子只一笑,宝剑斜斜掠起,不过三招五式,已将两人攻得左支右拙,狼狈不已。 她剑光渐渐圈向一处,那两名道士吃迫不过,身不由已,渐渐靠向一起,他二人原有联剑之法,却被逼得无法施展,更几度自相碰撞,险些为自己所伤。 再斗得几合,那女子清叱一声,道:"撤剑!"剑尖一晃,已是点向那年轻道士右手"尺关"穴,她恼这人出口无礼,要先去了他兵器。 忽地听得一声长笑,道:"撤不得!"只见青影一现,一道人影直撞进来,竟是不躲不让,双指一并,直弹向剑尖上。 指剑未遇,他指上劲风已将剑尖逼得略略歪开,那女子暗暗心惊,心道:"这竟是谁?" 她方才见这两个道士太不成器,手上只用了三四成力而已,虽然如此,这人竟能只用二指之力,将她钢锋迫开,这份修为,实是惊人,她却不大服气,剑尖借着这一指之力,向一旁荡开,划出一个弧线,斜劈向那人项间。 她此刻已知那人实是劲敌,出手全无保留,那想那人竟全不回守,只一声长笑,双手一分一合,竟生生振起一团急风,直扑那女子肩头。 这一下来得极快,竟是后发先至,已攻到那女子中路,她知自己一掌之力不足御敌,迫不得已之下,挥剑回守,只觉手上一震,压力竟是不小,心下更惊:"这斯好深的功力,难道竟是王家那一房的长老到了?" 她虽自料尚有许多精妙剑术并未使用,但此人功力深厚,远胜于已,再斗下去,那也无趣,自己毕竟不是为着争斗而来,当下将剑收起,退开几步,待要说几句场面话时,一眼看清那人相貌,顿时又有些发愣。 那人相貌英挺,一眼看去,最多三十出头,那里是她想象中的垂垂老者? 那两名道士也已看清那人样子,却是惊讶尤胜那女子,竟同时翻身拜倒,恭声道:"参见掌门!" 那人只一摆手,道:"罢了。" 又怒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得轻易无礼,你们都忘了吗?今日是我来得巧,不然的话,咱们泰山的脸都教你们丢尽了!" 那两名道士伏在地上,听他教训,连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发作了一番,方向女子笑道:"在下泰山刘补之,请问这位姑娘,可是玉女宫的师妹?" 那女子定定心神,躬身笑道:"在下玉女宫朱燕,见过刘掌门。" 她偷眼看看刘补之面色,又道:"方才实是多有得罪,还请刘…" 她话未说完,已被刘补之挥止,笑道:"是这两人不晓事,无礼在先,怎能怪着刘师妹?" 又道:"这几日间华山,雁荡的几位前辈都到了,我算着时间,觉得贵宫的人也该到了,是以叫他们格外留意,莫要轻侮了贵客,却仍是出了漏子,真是没用。" 又道:"请问贵宫来的是那一位前辈?" 朱燕笑道:"听刘掌门意思,是觉得我不大够格来道贺了?" 刘补之怔了怔,看看她,忽地一拳擂出,直取朱燕小腹。 他这一拳来本是极为莫名其妙。朱燕却是早知有此一击,右手挥出,指似兰花,戮向他臂弯"曲池",同时腰只一拧,长剑连鞘荡起,竟是不偏不倚,直刺向刘补之"关元"穴。 刘补之见她仓促出手间,认穴打穴仍是精准如斯,微微一笑,却不变招。 朱燕方点到他"曲池"穴上,忽觉一股大力自他穴道上喷涌而出,极是庞巨,竟将她右手震得一阵酥麻,那里还发得出力?鞘尖虽是撞上了他"关元"穴,却见他全无反应,那自是一般无功了。 刘补之的拳此时离朱燕小腹不过毫厘之差,却凝住不发,只一笑,直起身来,正色道:"贵宫的白姑娘和刘姑娘,都不是姑娘对手吧?" 方才两人虽只过了一招,却已心知肚明:刘补之的功力固然远胜朱燕,但论到出手如电,招数精妙,却是不若朱燕,若朱燕宝剑出鞘,这一战,谁胜谁负,谁得便宜,那仍是难说的很。 刘补之心下暗暗佩服,心道:"玉女宫果然有些门道,忽然出了一人,便这般了得,难怪年纪轻轻,便能独当一面,代表玉女宫行事。" 朱燕此刻,却也正自盘算道:"刘补之一向名声不著,谁想功力竟是这等惊人,便是四五十岁的各派前辈中,能有这等修为的,也是不多,他却是怎生练得?" 两人都有些惺惺相惜之意,一时之间,都未说话,那两个道士在一旁看着,心中有些纳闷,却又不敢开口。 还是刘补之先回过神来,笑道:"既如此,在下理当一尽地主之谊,若师妹不弃,咱们便一同上山如何?" 朱燕嫣然一笑,道:"如此便偏劳刘掌门了。" 刘补之哈哈大笑,在前引着,两人上山去了。 本来掌门即位五年,并非多大之事,武林旧例中,少有以之惊动同道,但一来泰山派背后有王家相佐,大些门派已是无不知晓,二来泰山派此次搞的声势甚大,一般门派却也不值得强要不给它面子,是以此次即位五年大典,竟是四面来客,八方遣礼,搞得隆隆重重,还要胜过许多门派交替之事。 朱燕提前了两日上山,已有十数家掌门长老到贺,到得第三天正午吉时之前,已有近百名宾客到贺,其中不乏名门大派,便连少林武当也均有人礼到场,朱燕 心下暗自度算道:"泰山这次把声势搞的好大,若只为着一个接位五年,实是无谓的紧,只怕倒是另有图谋。"但刘补之为人却甚是深沉,朱燕虽是时时见着他,却只见着一张和气笑脸,那看到出半点端倪? 这一年的黄历上,六月初三正是个大大的好日子,泰山派早将诸事安排得当,未及正午,百余名弟子已是跑上奔下,忙个不停,眼见到正午将近,玉皇顶上,数十张桌子已是按序排开,诸色酒点早铺排的齐齐整整,只等吉时一到,便要开席。 待到日头渐中,各门各派的宾客各有泰山子弟引领,一一入席,眼见得十之九八皆已有人入坐,只待开席,只一桌离主位甚近的位子却无人入坐,有些乖觉些的已是各以眼色相询,却都不知这是何方神圣。 玉女宫身为江湖两宫之一,非同小可,朱燕自占了一桌,正坐在那桌对面,她心下也是甚为好奇,却又不便相询,只心道:"待会开席时他们总不能还不到吧?" 朱燕坐的位置很是尊重,她孤身一人入坐,又甚是年轻美貌,更兼无人识得,那也极是扎眼,下面早有人吱吱喳喳,议论起来。她虽听不清楚,却都看在眼里,只是一笑,并不在意。 刘补之看在眼中,眉头微皱,忽地折到朱燕席前,朗声道:"朱师妹,昨日竟是忘问了,贵宫林宫主以前曾提到之事,不知怎样了?" 二人昨天却那提过什么林怀素之事?朱燕微微一怔,却见机得快,已是笑道:"敝宫主曾有言,此些些小事,何劳挂齿,倒让刘掌门费心了。" 刘补之见她知机,甚是欢喜,却笑道:"即如此,倒是在下过虑了。"便向别桌招呼去了。 下面众人方知朱燕竟是玉女宫之人,无不大奇,却慑于玉女宫之名,轻薄之言少了许多。 朱燕微微一笑,自倒了杯茶喝了,看向刘补之,微微颔首,动作却是甚小,若不留心,决看不出。 刘补之却如看不见一般,竟向后面去了。 再过得一时,他换了一身大红衣服出来,威风凛凛,站在中央,先看看那桌空席,眉宇之间,微见憾意,方看向司仪,那司仪正要开口,忽听到把守弟子大声道:"玄天宫姬二宫主到!" 刘补之闻声一喜,竟是亲自迎了出去。 朱燕方知那桌竟是为玄天宫所设,心下方释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 要知玄天宫与玉女宫同列"江湖两宫",一向不相上下,而在北地武林中,影响势力,那是远远胜之,泰山派与之原是有些过节,玄天宫若是不来相贺,那也寻常,如今竟是姬淑礼亲自驾临,那实是给足了泰山派面子。 场中宾客听得竟是姬淑礼亲至,也都嗡嗡轰轰起来。 不一时,只见刘补之满面笑容,引了三个人进来,当先一人正是姬淑礼,后面跟着两个青年男子,年纪都不甚大,英气勃勃,顾盼之间,凛然生威,朱燕心下一惊,想道:"这两人不简单啊,一个想是苏元,另一个却是谁?" 底下却也多有与玄天宫相熟者,已有几人笑着招呼道:"苏老弟,好久不见啦。"(朱燕心道:"果然是他。")却没人和另一人招呼,那人也不以为意,只是默然跟在姬淑礼后面。 他面色冷冷的,一丝笑容也无,和苏元大不相同。 待走到北首一席时,他忽地神色一凝,眼中寒光闪现,却被苏元看在眼里,只一笑,搭着他肩头,说了几句话,两人过去了,那桌人却甚是紧张,为首的还好,他身后两人竟已将兵器握在手中。 朱燕虽不认得那桌人,方才却有听到介绍,知道那为首的唤作朴英,乃是山东运城一带帮会之首,心道:"似这等小帮小会,那有胆子去惹玄天宫?难道那人竟不是玄天宫的人?"忽地想起一人来,面色微变,心道:"难道是他?" 随后各各入席,却也没什么好说,无非是些繁文缛节,陈词滥调,来贺宾客多是老于此道之人,倒也罢了,朱燕却是大不耐烦,心道:"着实无聊的紧,早知如此,真不该来。" 刘补之却似知她心事,向这边桌上斜斜一瞥,微微一笑,似是安抚,又似是相劝,他神色本极肃正,这下眼神使得甚快,旁人多不知晓,朱燕心下微微一动,心道:"他对这桌很在意,是想和我玉女宫有什么合作之事吗?"却不愿教人看出形略,低头避开刘补之视线,自捏了颗果子吃。 刘补之见她低头,神色微微有些失望,却只一闪,便又若无其事的自向后面去了。 此等礼仪本有一定之规,待到大礼一毕,便当遍谢各路宾客,却未必非要是掌门亲自开口。 要知他已站了一天,便是人之常情,也该要喝口水,吃些东西了。 只见一个矍烁老人站到场中,朗声道:"今日是我泰山派的好日子,多谢各位远道来贺,俺在此先谢过了。"说着便是团团一揖。 他却甚是有名,周围宾客多有识得,慌忙站起还礼,一时之间,极是热闹,有些个后知后觉的,已在小声议论道,"他不是王七公子吗?几时入了泰山派啦?" 王灵机将周围议论都听在耳中,却是面不改色,只笑道:"今日来客之中,有与我泰山一向交好的,也有与我泰山派曾有过些小过节的,今日能够不记前嫌,都来相贺,不管怎样,俺们总得谢过。"说着又是团团一揖,众人忙又站起还礼。 他这一句话却已说得甚是奇怪,有些有心人听在耳中,已觉得不对,眼色相交,已是心生疑窦。 苏元听在耳中,仍是笑容可掬,却不忘盯了姬淑礼一眼。 姬淑礼自然知道他意思,虽是不大情愿,却也暗暗服气,心道:"他俩看的倒也明白。" 原来早在数日之前,苏元肖兵便已详细计议,均料此去决非寻常与礼,泰山派必有它算,当时便和姬淑礼说定,要她无论何等挑衅约战,都不能答应,一切都先由苏元计较。 苏元心道:"听他意思,只怕马上便要翻脸。果然没有看错。" 又想道:"二宫主是最后一张王牌,决不能轻易出手,还是得先挡上一阵,若仍是这老家伙,还好办些。" 他自去年与王灵机一战来,所进非小,自料已颇能与他一战,若他仍以去年相度,则便是忽出奇兵,以弱搏强,也未见不能。 果然听到王灵机笑道:"去年姬二宫主也曾光临敝山,当时原是有心与二宫主谈论些武学心得,却是为诸多俗事相绊,不能如意,难得今日方便,二宫主可肯一展贵宫绝学?" 姬淑礼只听他说到一半,便已蠢蠢欲动,待他说完,一个"好"字正要出口,忽听到一声轻咳,却是肖兵发出来的。 姬淑礼方被他咳的一滞,苏元已横了她一眼,含笑站起,道:"二宫主不便轻易出手,难得七公子有兴,便让在下陪七公子走几手如何?" 王灵机却也早知他必会先行出手,笑道:"那也无妨。" 又笑道:"今日却不比去年,若是在下出手重了时,还望勿怪。" 苏元笑道:"比武过招,一时失手,那能怪人。"说笑间,已是走到场中。 他二人去年相斗之事,双方均不愿外泄,肖兵更非多嘴之人,此刻骤然说破,下面众人大感意外,顿时便有些乱了起来。 刘补之此时已又出来,却换了一身衣服。他虽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只是一笑,并不开口相阻。 肖兵心道:"泰山派果然是有谋在先。" 又想道:"以我三人此刻之力,一一过招,无需怎样担心,若是当真乱起来,这里许多人在,却也不能坐视,只消应付得过眼前这一会儿,莫在山上留宿,径下山去便是了。" 苏元知王灵机决不能先行出手,笑道:"在下献丑了。"一刀出手,缓缓推向王灵机腰间。 王灵机笑道:"好客气啊。"一出手,竟是不闪不让,径直来拿苏元刀身。 他这一下极是托大,但看着下面人群眼中,却均觉理所当然:要知苏元虽也有名于江湖,但若和堂堂的王家七公子比起来,那却实是不能做比,两人便是这般平手相战,王灵机都已可说是委屈之极。 苏元果然不敢用强,刀身翻转,去叩王灵机小腿。 王灵机仍不退让,身形一冲,一拳击出,打向苏元脸上,他这一拳虽是后发,却是极快,苏元不得已之下,斜退两步,避开了这一拳,那一刀自然也就无疾而终了。 两人一攻一守,都未用全,未届两招,苏元先手之利,已全被消去,下面多有识货之人,嗡嗡轰轰,赞扬起来。 肖兵听在耳中,心下冷笑,却是面无表情,两道眼光,只不住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苏元站定脚步,心道:"他果然用的还是汉方八击,果然好生托大。" 他和肖兵在上山之前曾数次细议,将泰山派上下高手,相好门派,都一一计到,这王灵机可说是现下泰山派中第一高手,两人自然不会轻轻放过。 细细计议之后,两人得出一个共识,要对付王灵机,让苏元出手,当会比姬淑礼出手更为有效。 姬淑礼身为姬北斗之妹,号称是玄天宫第二高手,名声在外,便是王中孤来到,也不敢轻敌,王灵机自更不敢怠慢,他也是当世一流高手,若当真打起精神,以不败为胜,小心应付,姬淑礼虽是略胜于他,但要分出胜负,却非得斗个三五百招,元气大伤不可。 与姬淑礼相比,苏元的名声差的还远,但二人间名声上的差异,却不能真正代表二人实力上的差异。 经过了姬北斗数月苦心,周龟年几度指点,现下的苏元,能够以一敌二,自田奥心和艾权的手下胜出的这个苏元,已远远胜过了去年泰山之会的那个苏元。 但王灵机却不知道。 去年以方朔八击与苏元过招,只因一时大意,本可轻易胜出的战局,却被苏元逼成了平手,他的心情,绝对不会舒服,这一点,苏元肖兵都是深信。 只要苏元以一些细微的动作和神色来暗示他去年之事,必然能够影响到他的判断和决定。 只要,只要他会有"仍用八击来教训这小子"的念头,苏元便至少有了一半的胜算。 虽只见过两遍,但看在天道传人的眼中,这世上又有什么武功招式能够有资格称奇道绝? 不下于十次的对练与揣摩,两人虽不敢说推想出了汉方八击的所有变化,却有自信,至少,要在王灵机的攻击下自保,已是足够。 肖兵能做的,到这里已是极限,要想胜出,则要靠苏元自己了… 两人翻翻滚滚,打的一片烟尘,只一会儿,已是过了四十几招,苏元虽是落尽下风,却也未有露出什么破绽,王灵机虽是威风八面,一时之间却也没有胜机。 还在去年之时,苏元便已向肖兵悉心请教,问得了这汉方八击的来历依托:昔日汉武封禅,令群臣做赋,东方朔独出于众,乃是"盖将吞西华,压南衡,驾中嵩,轶北桓,微九河其线,小七泽其杯,盈彼王屋,太行,终南,五老,岷,番,雁荡之秀,拔天台,会稽之奇。"当时语惊四座,无不道是天人之作,汉武却仍不满意,自索大笔,一挥而就,只十六字,却是"高矣,极矣,大矣,特矣,壮矣,赫矣,骇矣,惑矣"。八句八叹,字字如钟,东方朔虽向以才学自负,却也心悦诚服。 说到底,这八击虽然着着小巧细腻,但出招用意,却是气吞万里,睨视天下之意,而它的厉害之处,也便在于寓豪于秀,藏强于弱,对手若不知底细,交手之际,那是极易堕其算中,但苏元已知底细,王灵机若想只凭功力变化强行败他,那却谈何容易。 围观群雄见苏元竟能支撑这许多时间,都有些吃惊,议论之声,又渐渐大了起来,却和方才已大是不同,指指点点,已多有对王灵机不大恭敬的意思。 刘补之听在耳中,却似是全不在乎,脸上始终是笑的一团和气。 肖兵面无表情,心下自度算道:"若依先前所议,现下已是成功了一半,后面的…" 苏元此时心地一片清明,一招一式间,出手越来越小,动作越来越慢,小心翼翼,不动声色间,已将王灵机渐渐带到北首。 两人此时方位,苏元面南,王灵机向北,这时方值正午,阳光极是强烈,王灵机背向阳光,还觉不着,苏元的双眼却为阳光所照,必得眯成一线才能视物。 肖兵不动声色,右手缩入袖中,握住了六七枚铜钱。 他一见苏元步法方位,便知他已觉时机渐至,将要发动,他二人虽是为这一击计议已久,但事到临头,肖兵却终是有些担心,心道:"若只是不得手倒也罢了,最多输去,能和王灵机斗到六七十招,已是不枉。但若是王灵机竟想趁机将苏兄毁去,那便只好出手了。" 王灵机久斗不下,渐渐焦燥起来,心道:"若教他再相持的一会,便是胜了,也已面上无光,说不得,只有用本门功夫了。" 汉方八击乃是王灵机隐入泰山这些年间所创,他成名多年,所倚仗的却是王家内典中的一路"苦昼短。"。他一来觉得今日乃以泰山长老身份出战;二来也是未忘去年之事,仍是想以八击将苏元败下,以是不用。但现下眼见难以速胜,于势却已是不得不用。 琅琊王家自晋以来,历传青箱之学,无论文武,均是当世儒学正宗,又杂有佛老诸流之学,繁复纯正之处,犹在少林之上。这一路"苦昼短"乃是晚唐时一位大儒依托李贺诗意所创,雄奇鹬诡,匪夷所思,王灵机最好诗酒,以之偏爱,当年手灭燕子墩,荡平羊山集,便是靠的这路功夫。 他相信,苏元最多能够撑过青天高举和黄地自厚两招,要接下"日暧月寒煎人寿",他绝对做不到。 他却不知道,苏元,正在等着他变招。 …… "小苏,你到底想怎样?" "就算你守得了几十招又能怎样?靠守又守不赢。" "的确,守是守不赢的。" "可是,防守可以让人急燥。" "急燥,便会失去耐心和谨慎。" "急燥的人会失去判断力。" "急燥的人,就会尝试改变。" "…小肖,你喝酒了?" "他没喝酒。" "唯有二宫主你不出手,我们才能有所恃,才能平安离山。" "所以,王灵机必须由我来击败。" "你疯了,小苏?!" "我们没疯,这是最好的着法,也是胜算最高的着法。" "只要苏兄冷笑着出场,并着意暗示去年之事,王灵机十有八九,会仍用汉方八击。" "你有把握破去?" "没有。" "但是,我有把握,不会在这一套武功前失手。" "然后呢?" "当他无法得手的时候,他就会变招。" "从一套武功变成另一套武功,无论怎样的高手,也都有破绽,这破绽或者很小,但一定会有。" "你抓得住?" "我抓得住。" "首先,苏兄会让王灵机轻敌。" "你们莫小看他,那老家伙其实很细,不是那种大意的人。" "所以,他才会轻敌。" "…" "我不明白。" "王灵机去年和苏兄交过手,这就是我们的胜机所在。" "他了解去年的苏兄,也会给他以相当的重视,可是,他不知道,现在的苏兄,已远非去年可比。" "当他以为自己已给了苏兄足够的重视的时候,其实,他已是在轻视苏兄了…" "…" "第二,那个破绽只要出现,我就能发现。" "那一套武功,肖兄弟已见过两次了。" "见过两次的武功,对他来说,已没什么秘密可言了。" "和他拆解对练过十多次,我相信,我现在,也能够了解。" "纵然如此,以王灵机之能,你最多能有一个机会,你可明白?" "我只准备出一刀。" "一刀胜不得他,便再出千刀万刀,也胜不了他了。" "那时,就只能麻烦二宫主了。" "…" "大哥说过,此行由你节制,你看着办吧。" "但是。" "…" "不要冒险。" "败没关系,千万别受伤,一定要平安退下。" "…属下得令。" 王灵机右手一拳落空,若依本来套路,此刻最好的着法,自是由这一式"大驾中嵩"顺势变为"壮微九河",反抽苏元腰间。 可是,他的右手并未折回,反而以更快更猛的势头,斜斜挥起! "苦昼短"起手式,"劝酒飞光"。 可是,只是挥到一半,一阵强烈的光芒,就刺进了王灵机的眼睛。 那光,来自苏元的刀! 本是背对日头,却没想到,自刚才以来,苏元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机会。 这个把钢刀横起,将阳光反射入王灵机眼中的机会! 本来若是一直面对阳光,以王灵机之能,自也不会在乎这些些阳光,可是,这些阳光,却是在他最没想到,最不在意的时候来的! 他当然不会被一线阳光击倒。 这些阳光能够干扰他的出手,但苏元要想利用这个机会伤到他,却仍是未够。 只是,苏元所求的,本就不是现在的决胜。 利用这个机会,苏元终于自王灵机的压力摆脱,退开一步,将刀扬起。 当王灵机的双眼终于回复过来时,也正是苏元的刀挥出的时候! 干天,兑泽,离火,震雷,巽风,坎水,艮山,坤地。 玄天八功。 在一瞬间,空气中突然似是充满了炎热,酷寒,厚重,浑然…等种种奇怪的感觉。 突然之间,这些感觉又都没有了。 去,去那里了? 是那里,是他的刀上! 八功合一,劲透刀身,那金刀本是色泽暗淡,突然之间,竟也似有五色光芒隐隐透出! 这,这是什么刀? 王灵机自然不知,这刀本为杨业所用,也不知斩过多少猛将勇卒,饮过多少豪强鲜血。 这一刀,竟似挟天地之威,用鬼神之力,自虚空中突然而生,无往无终,只为着要在王灵机颈中走一遭而来! 三尺,两尺,一尺! 大叫一声,王灵机身形急退! 他怕了! 名震山东的王七公子,王灵机,他在害怕! 这一刀,竟有着一种创世开天,杀神弑佛的狂放和快意! 这是什么刀?! 先机一失,再不能自制,王灵机身形一退,竟急掠十丈,"砰"的撞翻了一张桌子,方才停了下来。 身形虽停,神志未回,他的双眼,仍死死盯在苏元的刀上,就好象,那刀上藏了千百个虎豹狼蛇,会随时冲杀出来。 周围人群那想到竟会突然有此变化?大惊之下,顿时乱成一团。 王灵机却似全未听见周围声音,他的手,竟还在颤抖! 这一刀…太可怕了! 朱燕也觉得有些凛凛,心道:"这一刀,那里是人力能及?"忽地想道:"泰山派这一下好生丢脸,他还能笑得出么?"不觉看向刘补之。 却见刘补之竟仍是满面笑容,就好似胜的是王灵机一般。 他竟缓步踱出,笑道:"苏兄好俊的刀法!我们输啦!" 此语一出,顿时又是一阵大乱。 王灵机猛然听到这一句话,大吃一惊,怒道:"补之,你?!" 刘补之早截道:"王长老,您辛苦啦,来,扶王长老去后面歇息一会。" 早有两名青年弟子应声而出,走向王灵机,竟当真来搀他胳臂。 王灵机勃然大怒,双手一带,将两名弟子远远带开,脸涨得通红,却似是想到什么事情,呼呼喘了几口粗气,自向后面去了。 刘补之也当真了得,竟似是全无所知,仍是笑道:"教大家见笑了。" 又向姬淑礼笑道:"教二宫主见笑了。" 姬淑礼笑道:"岂敢岂敢。" 又道:"我们还有些事情,只怕等不得礼毕,,想先行告退,刘掌门你看可好?" 刘补之笑道:"请。" 姬淑礼等三人从容离席,一笑而去。 刘补之目送三人远去,脸上笑容仍极是温和。 第十九章 中天月色好谁看 二十男儿那刺促 第十九章中天月色好谁看二十男儿那刺促 本来泰山派搞的喜气洋洋,待要在天下英雄前大大的出一个风头,却被苏元这一刀劈的脸上无光,草草收了,与会群雄也都觉得不大自在,纷纷辞去,虽是泰山都已有食宿安排,却未能留得几人,只几个路远不便的留在了山上。朱燕也留下了。 晚饭时,王灵机索性不见踪影,刘补之却甚沉得住气,从头相陪至尾,且满面笑容,殷殷相劝,那里看得出半点不豫之色? 朱燕吃毕晚饭,回到客房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将白天之事理出个头绪来,却总是想不明白,到的后来,烦燥起来,一发的睡不着了,心道:"左右明天没什么事,不如出去走走吧。" 其时乃是初夏时光,山下已颇为炎热,但泰山高寒,玉皇顶上仍如早春一般,再加上夜深露重,更是难堪,朱燕走将出来,放眼四望,那有别人在?她却甚是喜欢,心道:"必得这般才好,若多一班俗物在此,没来由点污了这一色好风景。" 此时方是月初,新月如钩,星光繁密,只见群峰隐于夜色,朦朦胧胧,却又都矮与玉皇顶,就似一群潜伏草莽的猛兽,正向踞伏于中的兽王行礼膜拜,黑黝黝的,极是壮大好看。 朱燕走了几步,见有几名泰山弟子来回逡巡,她不愿多有纠缠,向北走出好远,自觅了一块方大青石,躺了下来。 这青石之侧颇生了些灌木矮树,朱燕身材又小,躺下之后,全然被遮在当中,她长长出了一口气,懒洋洋的,突然童心泛起,抬起头来,去数天上星星。 这等事情,在朱燕幼小之时本是家常便饭,每每夏日晚间,常伙着齐飞玲,刘天琼几个一处在那里点星星,何谓织女,何谓参宿,虽是当时年少,却也知道得七七八八。 朱燕看了一会,数到北斗七星,见那斗柄如拐,忽然心中一动,想起齐飞玲来。 她们少时数星,识得识不得,多有争执,曾有一次,朱燕说是当唤作破军,齐飞玲却说是玉矶,两人争执不下,竟至一起大哭起来,直闹到半夜方好。 朱燕回想儿时往事,嘴角不觉浅笑,又想道:"自当日一别,便再没有齐师姐消息了,不知她现在那里,过的怎样?那傻小子待她可还好吗?" 忽听得脚步声响,有两个人一先一后,向这边走了过来。 朱燕心道:"那群老家伙里,难道也有解景雅人?"她睡得甚是舒服,虽听得脚步,却也不肯起来,更兼童心发作,想道:"能知夜色可观,想也不是什么死板之人,待会我突然吓他们一吓,岂不有趣?" 又想道:"究竟是谁?会不会是他?"朦朦胧胧,竟是想起了刘补之的样子。 忽地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怒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我说清楚!"却正是王灵机的声音。 朱燕白天便已看他不大顺眼,现下突然听到竟是他深夜到此,顿时心下大怒,想道:"怎地是他?当真可厌!" 又想道:"他在和谁说话啊?火气好大。" 便听到一个温和好听的男声道:"七叔公何必发这么大火气,有话慢慢说不成么?到底怎么啦?"却是刘补之的声音。 朱燕听得竟是刘补之,不觉心下大惊, 要知刘补之再怎么说,总是泰山掌门,王灵机虽是王家长老,大面子上,却也不当对他如此不敬,朱燕心思甚快,已是想道:"难道白天两人并未商量好?他是故意看这老家伙出臭的?" 她此时已知这事必是非同小可,本不当再在旁偷听,但一来便是此时起身离去,只怕也已得罪不浅,二来她天性好奇,似这等有头无尾之事,若是遇不上倒也罢了,既然遇上,那肯轻易放过? 便听王灵机怒道:"你问我怎么啦?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啦?中孤明明说了,要我们将姬淑礼擒在山上,咱们早布下铁打埋伏,你为何不肯发动?却要眼睁睁看着我出丑?" 刘补之笑道:"所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那也没什么奇怪的,义父下令时,可没想到会有苏元这回事。" 他语中带刺,暗讽王灵机白日之败,朱燕听的心中大快,想道:"说的好!" 又想道:"义父?他和王家的关系可不浅啊?" 朱燕听得出,王灵机自然更听的出,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倒是我的错了?" 刘补之笑道:"补之不敢,但请七叔公细想,咱们原是打算由七叔公出手,邀战姬淑礼,无论胜败,总之强指她有不武之举,再由先行请动的几位前辈一起发难,将她们一鼓而擒,但今日七叔公先败于苏元之手,且是败得无话可说,咱们这边却还有什么道理邀战?又有谁够资格邀战?今日英豪满座,当着天下好汉之面,咱们总不能无缘无故,一哄而上吧?" 他这番话说得并不甚急,口气也甚是和缓,却是含锋蕴刃,绵里藏针,不动声色间,已将好大一顶帽子扣在了王灵机头上,朱燕听的暗暗心惊,想道:"他竟如此深沉!" 王灵机怒道:"你说这话,到底想要怎样?!" 刘补之悠然道:"小侄本就不赞成此时对玄天宫动手,乃是义父和七叔公您觉得时机已至,强要发动。"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之败,正说明玄天宫气数未尽,取而代之的时机其实尚未成熟,就此收手,未见的不是好事。" 王灵机怒道:"你说什么?你是对中孤不满吗?你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 朱燕心道:"这老家伙好生骄横,照这样看,他这掌门也只是个招牌。" 又想道:"但他方才那几句话却着实不轻,这老家伙既然骄横惯了,那里咽得下去?" 果然听得呼的一声,似是王灵机已忍耐不住,要出手教训刘补之了。 只听得衣襟带风和几下挡格之声,跟着王灵机便怒喝道:"你,你竟敢还手?你好大的胆子?!" 朱燕再也按捺不住,压住呼吸,上半身缓缓坐起。 她这一下本甚是危险,但好奇心动,却是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了。而且,朱燕的心中,还有另外一个计较: 若是他当真不行了,自己又赶得及,便当帮帮他。 当然有着很好的理由:自己这般偷听,已是犯了江湖大忌,若是教王灵机发现,决难善了,与他比较起来,这刘补之要和气的多,也可亲的多,两相比较,当然还是让刘补之胜出更好一些。 给了自己一个理由,朱燕紧紧的握住了剑柄。透过草丛,悄然看向外面。 两人斗的正紧。 王灵机用得仍是汉方八击,刘补之却也似是甚为熟悉,格驾躲闪,甚是中规中矩,王灵机虽占尽上风,一时之间,却也不易得手。 再斗的一时,王灵机渐渐急燥,想道:"再和他耗下去,万一有泰山弟子过来,便不好了。"连出数记重招,将刘补之逼入死角,忽地招数一变,跃在空中,一记"泰山压顶",直劈下来。 刘补之也不惊慌,肩头一提,双手翻起,看势是要硬接这一招。 王灵机心下冷笑道:"想和我拼内力?你找死吗?"忽听到背后风声,心下一凛道:"他竟还有伏人暗助?"手上不觉减了两分力气。他并未将刘补之放在眼里,自觉便用七八成力也足以让他一击倒地,首要之务,倒是留下几成力来,对付背后的人。 王灵机背后的人,自然便是朱燕了,她眼见刘补之遇险,那里还忍得住,早扑了出来。只他两人渐斗渐走,已离她有了五六丈远,她身法虽快,却也不及了。 波的一声,王灵机的双掌已和刘补之的双掌对在一处。 一声惨叫,一条人影跌跌撞撞的向后退去。 这人竟是王灵机! 虽感意外,朱燕却不是个会被意外打扰的人,她的剑,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寒光闪闪,直取王灵机的后心! 勉力一拧,闪开了这一剑,可王灵机的背上,仍是多了一条血痕。而刘补之,已又扑近! 先机尽失,迫不得已,王灵机双手扬起,再度对上刘补之的双掌! 而战果,也和刚才一样。 王灵机踣倒于地,不住的咳嗽着,吐着血,显见已受了极重的内伤。 他瞪着刘补之,嘶声道:"你,你,你竟然练成了,浩然正气!" 刘补之笑道:"小侄也是初得成功,究竟威力如何,可有错误,还望七叔指正。" 朱燕心下暗惊,想道:"浩然正气?他年纪轻轻,竟已练成了浩然正气?难怪内力这般好。" 要知这浩然正气乃是琅琊王家的镇家之宝,号称"天下第一内功",传说为当年亚圣孟珂所创,浑厚刚劲,无锋而利,威力犹胜于少林的金刚伏魔神功。却只为极是难练,以至少见江湖,传言中,历来成功者,少有四十以下的。 可是,这刘补之,才不过三十岁年纪,竟已练成浩然正气?! 王灵机嘶声道:"你…你好,难怪,你…你敢对我出手,可是,你…你难道不怕中孤,中孤他…" 刘补之笑道:"我自然不是义父的对手,可义父也不是天下第一高手的对手。" 王灵机怔了怔,喃喃道:"天下第一高手,是谁?" 刘补之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字: "周。" 王灵机的眼睛骤然睁大,几要滴出血来,死死盯着刘补之,道:"是他?是他在背后主使你?" 刘补之叹了一口气,道:"今天月黑风高,正是个杀人放火的好日子,只不知,临沂那边的天气如何?" 王灵机怒吼一声,身形蓦地翻起,直扑向刘补之,刘补之却似早知他必有此一击,一拳挥出,不偏不倚,正打在王灵机胸口的膻中穴上,王灵机连哼也未及哼出一声,已是软软的颓在地上。 刘补之低头看了看他,长叹一声,却是甚为忧伤。 南边仍是黑漆漆的,没一人走动,也没有灯火。 朱燕忽地心中一动,道:"你早准备今天夜里杀了他?" 刘补之笑道:"何以见得?" 朱燕笑道:"你们两这一战,若要人听不到,除非是聋子,竟没一个过来,那自是早教你安排过了,你既然先有如此安排,那自然是决意杀他了。" 刘补之并未正面回答,只从容笑道:"但他的内力,却还在我估计之上,若没你从背后分了他的心,我那一下,便不能这般轻易将他震成内伤。" 他这般说法,可说已是直承朱燕所言,朱燕想了想,又道:"你说的周,可是周龟年。" 刘补之笑道:"若非是他,还有谁能杀得了王中孤?" 朱燕盯着他,静了好一会,忽道:"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刘补之笑道:"你可以问,我却未必答。" 朱燕也笑道:"那我自问自答总可以吧?" 刘补之笑道:"朱姑娘果然有趣,补之洗耳恭听。"从怀中摸出个小小酒壶,竟当真倒了些酒在自己耳朵上。 朱燕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间,花枝颤动,玉皇顶上山风又大,将她的衣衫头发吹得猎猎飞舞,刘补之一时之间,几乎看得痴了,猛然回过神来,自觉失态,咳嗽了一声,道:"朱姑娘,你想问什么,便请开始吧。" 朱燕本不觉得什么,但刘补之方才委实太着痕迹,反让她也觉得不大自在起来,也是轻轻咳了一声,定定心神,整了整头发,方笑道:"掌门五年,本非大事,泰山派这次搞的好大,那自是另有图谋。" 见刘补之面无表情,不置可否,朱燕微微一笑,又道:"我本以为泰山沉寂已久,是想借机向武林夸耀实力,重振声威,但从今日之事来看,却显见并非这般简单。" "请问刘掌门,王家势力,渗透泰山,已有多久了?" 刘补之淡然道:"已历两代,快二十年了。" 朱燕点点头,笑道:""北地武林当中,玄天宫乃是第一大势力,根深蒂固,无人能撼,但是,总会有人不服气的,对吗?" 刘补之笑道:"你若知道自汉以来琅琊王家一共出过多少宰相大员就好了。" 朱燕笑道:"小女子虽未读过多少书,却也知道琅琊王家号称天下望族之首。" 又道:"王家子弟自是从未放弃过重振家名的努力。" 刘补之叹道:"有野心本不是罪,但若并无实力,又没有自知之明,便是大大的罪。" 他这句话语气极是忧郁,显是深有所感。 朱燕微微一顿,看向刘补之。 刘补之说完这句话,看向朱燕,再不开口,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在那里。 此时月色虽暗,星光却密,洒落下来,将两人头发衣服都映作一片银白,面色手背,更是一片晶莹之色,若没一个满面满胸都是鲜血的王灵机躺在地上,那里看得出这儿刚刚有过一场恶战? 不知过了多久,朱燕才又开口: "原来,是这样的啊…" "你,是先入王家,后进泰山的,对吧?" 刘补之神色微变,道:"你是什么意思?" 朱燕却不理他,又道:"周龟年这一次,想必也不会笨到公然毁去王家,只是暗中刺杀掉王中孤和几名王家长老,对不对?" "能够接掌家主之位的人,想来是和你关系不浅之人,而且,也是一个,会采取一种较为稳妥和现实的路线的人,对不对?" 刘补之紧紧闭着嘴,似是已决心要用沉默来回答到底了。 朱燕笑道:"你的行动,不是为了泰山派,而是为了王家,对不对?" "以王家目前实力,确非玄天宫的对手,若是强行为之,到得后来,只怕便是家灭族绝,也未可知。对不对? "所以,你认为,宁可通过别人的手,来将这些淤血肃去,以求让王家能够有一段更为安静和低调的成长,也要好过在一场无意义的恶战中白白耗尽王家的力量,对不对?" "其实,你才是最为关心王家的人,对不对?" 刘补之默然良久,方叹道:"玉女宫的时代,又将要来临了吗?" "你真聪明。" "你所说的,并不全对,可那并不是你的错。" "接掌王家的,会是王天程,他是我的朋友,也是一个聪明人。" "王家,的确想要接替玄天宫,而至少在现在,王家,也的确不可能胜得了玄天宫。" "特别是,在看到象苏元和肖兵这样的年轻人以后…" "可是,义父本来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他所拟得,本是一个较为稳妥,也较为漫长的计划。" "但是,在听说了姬北斗的败绩之后,他的心态,却开始悄悄变化,开始渐渐失去了耐心。" 他的眼中,渐渐现出了恐惧之色,"他只是以为姬北斗名过于实,他没和周龟年交过手,他不知道,周龟年有多么可怕。" "姬北斗不敌周龟年,却不等于说义父就能胜得了他。" "所以,我决定,采取一些行动。" "我相信,我没错。" "不过啊,你说我才是最为关心王家的人,我却不敢当。" "我,的确的确,是一个另有主子的人。" "我是王家的人,可也是周龟年的人。" "去年,他曾以我泰山为媒,试图引起王家和玄天宫的斗争,还好,那一次,他败在了苏元他们的手里。" "可是,通过那一次,他却盯上了我。" 去年九月间在泰山发生的事,在江湖上流传甚广,朱燕自然也知道一些。 "你是说,那一次,你当面怒斥其非,得罪了他?" 刘补之苦笑道:"若这样就好了,他那是会为了一言之怒就寻滋生事的人?" "他看穿了我,这才是他有兴趣的原因。" "那一天,我所说的,其实都是假话。" 朱燕失声道:"假话?你那天说的是假话?" 刘补之苦笑道:"不错。" "其实我怕他,怕得要死。" "五大夫剑自大无能,本就讨厌的很。" "可是,那时,我忽然觉得,在那种场合,他不会对我出手,能卖个人情给五大夫剑,也不是一件坏事。" "所以,我说了那些慷慨激昂的话。" "无论怎样计算,这事都没有风险。我本是这样想的。"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那…" "周龟年竟盯上了我,他说,我很有意思,反应也快。" "他对我很好,没有他的指点,我不可能这么快练成浩然正气。" "可是,作为代价,我成了他的人。" "…" 朱燕虽是早觉这次泰山之会透着层层迷雾,却也没有想到,背后的真相,竟会这般跌荡起伏,这般扑朔迷离。 原来,如此… 王家以为这是他们对玄天宫的一次"行动",却不知道,这其实只是别人对他们的一次"计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但是,在刘补之的说法中,仍有一些东西令朱燕难以释怀。 虽是初次见面,刘补之的身上,却有一些东西令朱燕感到亲切和熟悉。 如果自己的想法是对的话,那么,他就仍有一些东西还未说出,而唯有这样,才能给一切一个合理的答案啊… "在你的心中,你到底是怎样看待你和周龟年的关系,能告诉我吗?" 刘补之极为古怪的笑了一笑,道:"你不是想自问自答吗?你说啊?" 他的态度并不友好,可是,却全然没有影响到朱燕的情绪,甚至,还更加坚定了她的信心: 对啊,确实应该是这样的反应才对,这也正是自己会有的反应啊… "你想说你是他的人?可你不是,你只是在和他合作,他在利用你来削弱王家,但你也在利用他来改造王家,对吗?" 刘补之的眼中,放出了一道极为复杂的光芒,却仍未开口。 朱燕看着他,道:"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会欺骗自己,当他们为人收买时,仍会对自己说,自己不是出卖,不是背叛,只是在和人合作,只是为着那些人好。" "可是,也有的人,是反过来的。" "你就是这样的人。" "你宁愿被人误会是个叛徒或小人,也不愿说心里话,也不愿冒险被人当成是文过饰非的伪君子来看,对吗?" "你,很骄傲啊…" 刘补之看着朱燕,忽然道:"你很自负。" 他不等朱燕说话,又道:"聪明人我见过很多,自负的人我也见过不少,但真正有资格自负的人,其实是少之又少。" 朱燕并未回答,她知道,刘补之说这话时,也并未期待她的回答。 他只是在陈述一样他认为的事实而已。 刘补之忽又道:"你今天见到了很多事情,也听到了很多事情。" 他的笑容,忽地变得极是狡黠,却仍又颇为可亲。 "你是聪明人,此事非小,极是机密,你既然知道了,便该想得到后果。" 朱燕笑道:"想到又如何?在这玉皇顶上,刘大掌门想要杀人灭口,当真和捏死一只蚂蚁差不了多少,小女子孤身一人,还敢怎样,还能怎样?" 刘补之笑道:"你可知道,要封人的口,并不只有杀人闭口这一种方法的。" 朱燕笑道:"怎么,刘掌门竟想收买我吗?只不知刘掌门想出什么价?我的胃口可一向不小啊。" 刘补之走近几步,笑容更是狡黠,道:"也不是收买,还有一条路,朱姑娘不知道吗?" 朱燕笑道:"也不买,也不杀,刘掌门到底想怎样,我可真是猜不…" 她的话没有说完。 她的嘴被封住了。 不是用刀剑,也不是利益,刘补之封住了朱燕的嘴,用他自己的嘴。 朱燕本可闪开,也可出手,她的轻功点穴,都要好过刘补之。她手中也有剑。 可是,她没有任何反应,就这样手足无措的,被刘补之抱在了怀中。 这是一种朱燕从未体验过的的感觉,但是…也是一种她并不讨厌的感觉。 当刘补之终于恋恋不舍的将朱燕放开时,朱燕没有动手,也没有翻脸。 她仍是笑着。 笑着问刘补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刘补之笑道:"当然知道。" "吾便无文,也还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朱姑娘只要嫁了给我,自然就不会卖我。" 朱燕看着他,一幅很好笑的样子。 "你要娶我?" "不经父母之命,不由媒妁之言,你就说要娶我?" 刘补之大笑道:"我非俗夫,君本天人,奈何说这些个陈词滥调来污人耳目?" 朱燕静了一会,忽然笑道:"那,你用什么来下聘?我说过了,我的胃口很大的。" 刘补之微笑道:"北地武林盟主的位子够么?" 一语出口,两人都静了下来。 刘补之仍是笑着,站在那里,但不知为何,看在朱燕眼中,他的样子,却比白天有了些改变。 他的笑容仍温和,却多了几分豪气,他的神情仍谦恭,却似有狂傲潜动。 这个人,好自信,好狂妄,好深沉啊。 可是,他也好象自己啊… 象这样的人,在这世上,不知还有几个? "如果刘掌门不后悔的话,小女子并无他议。只有一事,还望刘掌门俯允。" "在小女子办齐彩礼之前,还不想嫁人,而成家之后,只怕也不知道怎么相夫教子。" 刘补之笑道:"哦,什么彩礼,朱姑娘竟这般看重?" 朱燕嫣然笑道:"一个能够盖过少林武当,压制慕容南宫的玉女宫。" 朱燕的这句话,说来虽是轻松,里面代表的含义,却是整个南方武林的重新洗牌。 这是朱燕一直以来的想法,也是一个在大多数同门看来是愚不可及的想法,所以,真正知道的,只有玉女宫主和林素音两人而已。 大多数人,在听到这种话时,第一个反应该是捧腹大笑吧? 不过,很明显,刘补之,并不是大多数人…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真好。" "其实,我本以为我会孤老一生,因为,我不以为我能遇到一个能够理解和支持我的志向,我的骄傲的人。" "我一直是这样想的,直到昨天,我看见了你。" "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觉得很奇怪,因为,我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人会和我有一样的眼神。" "最让我心动的,是你的聪明。" "你是第二个能够看穿我的骄傲的人。" "你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亲切的人。" "我可以等你。" 朱燕笑了。 我可以等你。 简单简单的五个字,却已在二人间缔下了生死盟约。 这两个人,都聪明,勇敢,自信,从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一如此刻,平平常常的五个字,对他们来如,却已足够,已胜过了千言万语,山盟海誓。 朱燕行了个万福,笑道:"夜色已深,想来你也还有一夜好忙,我先回去睡了。" 刘补之笑道:"请。" 朱燕翩然离去,脚步轻灵,一如平日,可是,无法自制的,她的心情在激荡,在振动。 自练成慧剑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她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可是,她不在乎。 齐师姐,你的心情,到了现在,我才能够明白一点啊… 什么叫做,幸福… 泰山上的诸多变化,苏元肖兵自是不知,为防日久生变,他们自下泰山,便日夜兼程,直到出了山东省地界,方松下了一口气。 若依着姬淑礼,便要苏元莫再干什么侍卫,直接回山便是,只管叫"那周老儿"上山来要人,苏元心中却是另有计议,又虑着莫要为此弄得金人对玄天宫有所举动,且是牵挂着周龟年的三月之约,那里肯同姬淑礼回山?只是有些话却不便明言,好说歹说,又陪着她在河南河北一带颇玩了几个地方,后来还是姬北斗飞鸽传书,才将姬淑礼召回宫去。 此时,已是七月了。 二人于周龟年所约日期,乃是七月十一,眼见尚有十天,尽来得及,倒也不急,缓缓驱缰,并肩返洛,这一日间,已是入了汴梁地界。 汴梁本是宋都,繁华兴盛,一时无两,惟自靖康年间金人破汴京,掳两帝之后,一火焚尽,弄至破败不堪,再不复旧日荣光。如今虽是已去之六十余年,当日疮痍却虽未去尽,放眼看去,仍然不堪入目,虽也有些个华屋美厦,却都杂乱无章,更兼不成气候,映着边上的矮小破落,反而一发显的凄凉。 苏元肖兵都久读史册,更又胸怀壮志,看到这等景象,心下无不叹息。 汴梁城中的开宝寺塔乃是一时名胜,虽经战火兵灾,仍能不坠,苏元闻名已久,却一向未曾到过,自盘算道:"今既有缘过此,何不去登临一番?"肖兵却也正有此意,两人一说即合,胡乱吃了些午饭,便出城去了。 这开宝寺塔在汴梁东北方向,本是北宋年间所建,因是颜色近铁,是以民间都呼作"铁塔",由建至今,却也已有了百多年了。 这一日天气有些阴沉,游人无多,却正合着两人心意,上下赏玩了一番,下来之时,已是近暮,又各助了些香银:这开宝寺原是宋皇所建,以之不为金人所爱,虽未铲除,却也不乐布施,寺僧过的也是极苦。 两人方要出门时,却见一辆马车缓缓停下,一个锦袍公子跳下车来,笑道:"二叔,这地方又破又旧,究竟有什么好看的,你老不嫌气闷吗?" 肖兵眉头微皱,心道:"那里来的俗物,好生可厌。"却见苏元竟是脸色一变,心下奇道:"他怎么啦?难道认得这人?" 此时那公子已回过身来,一眼看见苏元,愣了一下,忽然面色大变,指着苏元,怒道:"你…是你?!" 便回身向车中道:"二叔,真是老天有眼,是苏元这小子!" 肖兵心道:"难道是玄天宫的对头?"便见一个中年人自车中出来,看了苏元一眼,道:"苏公子,久违了。" 苏元皱皱眉头,仰上前去,肖兵扫了周围一眼,略略站后一些,半挡在他身后。 那人身着一袭灰袍,年纪约有四十来岁,留着三绺长须,面貌清峻,甚是威严,显是个惯于发号施令之人。 肖兵心道:"这人是谁?"却见苏元早躬身行礼,道:"不知仲前辈到此,晚辈有失远迎,真是得罪。" 肖兵心道:"仲前辈?是仲家的人?仲长天年纪已高,仲长松面有青记,难道是仲长风?" 那人叹道:"自洞庭一别,已近一年了,苏公子近来好威风,好得意啊。" 苏元道:"不敢,前辈言重了。" 那人尚未开口,另一人早怒道:"二叔,和这种败类有什么好说的,直接废了他吧!" 苏元心下冷笑道:"果然是个草包。" 又想道:"仲长风来这里干什么?" 仲长风挥手止住仲一英,看向苏元,道:"老夫今次北来,别无它事,乃是特地来寻苏公子一战。" 苏元面色一变,躬身道:"前辈太抬举在下了,实不敢当。" 要知仲长风江湖地位远在苏元之上,这般动手,实可说是以大欺小,以强凌弱,苏元话中讽刺,他岂会听不出来?脸上微微一红,却道:"苏公子太客气了。" 又道:"仲某虽是痴长公子几岁,但江湖地位,全看实力,公子既能力挫王七公子,又何必自谦如此?" 苏元苦笑道:"但在下却委实想不到要和前辈过招的理由。" 仲一英怒喝道:"你这等无耻败类,人人得而诛之,要什么理由!" 肖兵冷笑一声,踏前半步,朗声道:"既如此,何不上来,试着诛诛看?" 仲一英自恃家传武学,心道:"那姓苏的虽然厉害,却决不是二叔的对手,看你年纪不大,难道还能胜得过我仲家武学?"他不愿失了面子,喝道:"好,小爷就让你知道知道厉害!"右手握拳,一跃而上。 仲长风不动声色,并未阻止,心道:"让英儿先掂掂他的份量也好。" 他虽听说苏元力败王灵机之事,却终是不信他真能胜得了这名震山东的顶级高手,料想多半是王灵机一时不慎,为他所算,以自己数十年苦修玄功,对上这样一个小辈,只要全神戒备,岂有不敌之理?。 片刻之间,两人已走了近四十招。 仲一英的拳很快:仲家的飞鱼手,一向以闪电无伦著称。肖兵似是被他的急攻打的透不过气来,不住闪退,全不还手。 仲长风微微颔首,心道:"一英这月来总得没有白白用功,确有不小进益。" 仲一英心下也暗暗得意,不觉又偷眼看向苏元,神色甚是鄙夷。 苏元心下冷笑道:"便是你二叔和他过招,也不能这般大意,你倒也好大的胆子。" 仲一英见苏元面色不屑,有些恼怒,心道:"待我加些力气,先放翻这小子再说。"忽听肖兵一声冷笑,道:"久闻湖南仲家的玄水功,飞鱼手并称双绝,今日一见,原来也不过尔尔。" 仲一英还没弄明白,便听仲长风急喝道:"英儿,小心!"跟着只觉手上一轻,腰间一麻,脚下一松,不知怎地,竟已被肖兵掀起老高,摔出一丈多远。 仲长风不等仲一英落到地上,已是急掠过去,将他接下,信手拍开穴道,扶在一边,方盯着肖兵,冷然道:"请问这位小兄弟贵姓?" 他方才几个动作做得极快,闪身,接人,解穴,都只是片刻间事,偏又都做得举重若轻,从容不迫,肖兵心下也是暗暗吃惊,想道:"此人成名已久,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但他却生性高傲胆大,想道:"那又怎样?"冷然道:"在下肖兵。" 肖兵这两年来,却也着实做了不少事,已是有些名声,仲长风也有耳闻,不觉皱眉道:"你便是肖兵?" 肖兵却连答也不答了,只是微微点头而已。 仲长风看向苏元,笑道:"苏公子,你还欠着我一战吧?" 苏元尚未回答,肖兵已是抢道:"然则仲先生便不管令侄的面子了?" 仲一英惊魂方定,听人这样说,顿时勃然大怒,喝道:"好放肆的小贼,二叔,教训他一下!" 仲长风心下暗叹,想道:"一英终是不懂事。" 要知他今日偶遇苏元,本是想和他过上几招便走:一来二人本有战约;二来苏元新胜了王灵机,名声大噪,仲长风若能胜他,与自己名声也是大有好处,但他自知不是姬北斗之敌,却也并不想怎样开罪于苏元。更不想多惹是非,肖兵这些年颇做了些事出来,出了名的武功怪异,如无必要,仲长风实是不想先和他过招,却被仲一英这句话逼到无可奈何,苦笑一声,向肖兵道:"既如此,肖公子请。" 肖兵知他决不会先行出手,也不客气,只一闪身,已迫了过去,一拳打向仲长风小腹。 仲长风上身不动,袍袖逆卷,挡在身前。肖兵一拳打在他袖子上,只觉手感极滞极韧,竟不能进,他反应极快,立时变拳为掌,向下直劈,将他袖上沾力破去,身形顺势倒翻而起,双脚一先一后,踢向仲长风"百会","人中"两处穴道。 仲长风面色一变,双手一合一分,托向肖兵脚上,肖兵双脚未及踢实,已觉一股大力涌至,知道内力比拼,自己并非对手,腰间再度发力,翻了个跟头,落在丈余之外。 仲长风满面寒霜,道:"你这'倒踢紫金冠'一式,是自何处学来?" 肖兵漠然道:"这招不是'倒踢紫金冠',仲先生只怕看错了。" 仲长风怒道:"胡说!"双手一会,正是一式"锦鳞游泳",来拿肖兵双手。 他和谭家甚是交好,这"倒踢紫金冠"乃是谭门三绝腿之二,他岂有不识?他素知这三绝腿乃是谭家镇家之宝,从不轻传,料定肖兵若非偷盗,必是叛弟,心道:"苏元倒也罢了,这小子却决不能放过,今日定要把他拿下,问个清楚。" 苏元心中自然明白,却又无法分说,暗自苦笑,想道:"这等误会,却也着实是说不清楚。" 仲长风这一下怒火引动,下手如风,虽一般用得是一十五路飞鱼手,和仲一英却是大不相同,出手沉稳,运用老辣,再加上他已练到了第九层的天水功,一招一式间,当真是有如惊涛骇浪,猛鲨巨鲸,肖兵不动声色,将一路铁线拳施展开来,从容应付,虽是全无攻势,却也守得极是严密,仲长风急切之间却也拾之不下。 苏元在一旁观看,越看越是佩服,心道:"这几月来,肖兄弟又有进益了。" 要知两人功夫相差太远,若是当真内力相拼,肖兵便连一招也接不下来,也即是说,仲长风只要能逼着肖兵硬接自己一招,胜负便已分了,可是,二人已是激斗了数十招,竟还无一式正面交手! 若肖兵用得是太极八卦之类,以柔克刚,以小搏大的武学,那也罢了,可是,肖兵用的却是铁钱拳,招招狠,式式猛,快攻快退的铁线拳! 在这种情况下,他能不和仲长风交手,只因他已成功做到了两点: 料敌机先,避其锋锐;攻敌必救,击其老病。 仲长风的拳,大多数都落在了空处,而少数真正构成了威胁的拳,则总不得不中途转回。 他成名已久,无论如何,也不会用自己的一只手或一条腿去换一个后辈的命。 这两点,说来虽是容易,但恶战之际,想要将之实践,却是何等之难?至少,苏元知道,自己做不到… 已斗了八十几招了,以仲长风的身份,决不能和一个后辈缠斗百招以上,十招之内,必出杀手,只要肖兄弟能挨过这十招,自己便可叫停,那时仲长风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苏元的盘算,如能变成现实,肖兵必会很有面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后辈,竟能和仲长风缠斗百招,不分胜负,这个消息传到江湖上,必能让他的声名地位更高一线。 只是,这却只是苏元的盘算而已。 肖兵的骄傲,苏元久已知道,可是,他还是没有想到,肖兵究竟有多么骄傲… 在化去了仲长风的第九十一招之后,肖兵忽地一声清啸! 清啸声中,他竟再不退让,一掌推出,印向仲长风胸膛! 早已熟悉了苏元的性子,肖兵知道,最多十招之内,苏元便会叫停,而以他的口才和此时的战况,仲长风最终必会收手退走,可是,这,正是肖兵无法容忍的。 胸中其实并无必胜成算,可是,肖兵就是不能容忍自己在未分胜负下便放弃战斗。 败无所谓,可是,却不能未战先败。 明知不敌,可那又如何? 这样做很不智,可是,自己本就不是一个聪明人啊… 永不,言败啊! 苏元面色大变,却是无法说停,心下焦急道:"肖兄弟疯了吗?" 仲长风见肖兵主动邀战,不怒反喜,想道:"你自寻死路,需怪不得我!"右掌平平拍出,挡向肖兵掌上。 自然担心肖兵另有计谋,但仗着远远胜出的功力,仲长风相信,无论肖兵的手上藏了什么,只要他肯硬接自己一下,吐血倒地,便会是他唯一的下场。 十二成功力玄水功,水天一色! 看你怎么办! 如果国不入在这里,他一定会告诉仲长风说,肖兵,其实是一个谙熟内家拳法的人。 但是,国不入不在这里,而且,即使他在这里,仲长风也未必会信。 虽有很多武林人士号称内外兼修,可是…也就只是号称罢了。 真正的内外兼修,是何等不易,必要练到了似仲长风这等地步的人,才能真正明白。 肖兵的拳法腿脚,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正是因此,他才完全不虞有它。 可是,肖兵却正是一个内外兼修的高手! 双掌一对,仲长风立时面色大变! 也曾斗过太极门的高手,他当然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他仍不肯相信,可是,已来不及了! 当仲长风的右手被带开的同时,肖兵的右手撮成鹤啄,狠狠捣进了仲长风的小腹! 仲一英一声惊呼,苏元的心,却已沉了下去。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 肖兵的手,在最后一刻,为仲长风阻住。 "你,很了不起啊…" 当仲长风叹息的时候,肖兵已快速退开。 一击无功,若再恋栈,只怕便会陷入于已不利的消耗战。 仲长风瞪着肖兵,他的眼中,竟似有烈火燃起。 "刚才,我确实小看了你,我道歉。" "现在,我会全心全意,拿出我每一分力气来和你交手,你小心了。" 肖兵仍是木无表情,仲一英却已按捺不住,怒道:"二叔,你说什么,这小子怎配…" 他话未说完,仲长风忽地怒声喝道:"一英,住口!"仲一英为他话声中怒气所慑,嗫嚅了几声,终是没敢再说下去。 仲长风长叹一声,道:"舍侄无知,教两位见笑了。" 苏元拱手道:"不敢,仲先生言重了。" 仲长风又向肖兵道:"请。"肖兵并不做声,只微一点头,身形已然蹿出。 他两人这番交手,与方才又是大不相同,肖兵已是看尽十五路飞鱼手的诸般变化,也知仲长风这次再不会大意轻敌,招数上全无保留,天道中的万千变化,尽数使了出来。 苏元在一旁看的目眩神驰,心道:"当日在泰山上,周先生曾夸说若纯以招数而论,肖兄弟的拳法足称天下无双,如今看来,确实不是过誉。" "万里长风"仲长风,仲家事实上的第一高手,威震洞庭多年,手下不知挫败过多少名流宿老,可是,此刻,在全力出手的肖兵面前,他竟然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无论速度还是反应,他都跟不上肖兵,而论到招数精妙,变化多端,飞鱼手虽也是千锤百炼,却终不能和集天下武学大成的天道相比。 两人二次交手,战况竟与方才大相径庭,只二十几招间,仲长风竟已五次遇险,三次被肖兵击中! 只是,仲长风的嘴边,却始终带着笑意。 肖兵每击中他一次,他的笑意,就更轻松。 而相应的,他笑的越轻松,苏元的眉头,就锁得越紧。 糟了,肖兄弟已被他逼住,再这样下去,就不好办了。 两人功力相差太远,无论肖兄弟能击中他多少下,只要伤不到要害,便都无改于战局,而他久攻之下,必有破绽,到那时… "开!" 呼喝声中,两条人影一触即分,含笑负手而立的,是一身青衣的仲长风,而被震出了六七步,面色惨白的,是肖兵。 苏元早蹿至两人中间,急道:"胜负已分,仲先生手下留情!" 仲长风笑道:"我岂是好杀之人?" 又向肖兵道:"你武功之奇,见识之广,是我生平仅见,我方才疑你偷学他人武功,确是屈了你。" "若你能有我一半功力,我早已落败,你若能静心修练二十年,必能名动天下。" 以他的身份,说这些话,可说已是给足了肖兵面子,而言中称誉之意,更是非同小可,苏元听着甚是欢喜,仲一英的脸上,却已有不忿之色。 "只是,你却为何定要和一个屈膝胡虏的人走在一起呢?" 肖兵一闻此语,猛然抬起头来,眼中精光大盛,而苏元的脸色,也已改变。 "请问仲前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仲长风叹道:"人各有志,无谓相强,我今来此,只为着想和你交一次手而已。" 苏元自知今日此战终是避不过去,拔出金刀,横于胸前,坦然道:"苏某自问于心无愧,于人无亏,至于江湖人言,丈夫在世,却也实是管不了许多。" 仲长风面有赞许之色,道:"你出手吧。" 苏元正要出刀,一只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上。 这人自是肖兵,他面色仍是有些发白,却已比方才好得多了,他沉声道:"苏兄,这一战是我的。" 也不等苏元回答,便又向仲长风道:"方才我确输了,但还要想向仲先生请教一拳。" 仲长风长叹一声,意兴不觉有些萧索,心道:"我本看他不是凡品,怎地却这般放不下胜负之念?" 要知两人方才两次交手,可说并无侥幸,肖兵之败,本就不在招式变化,只要肖兵无法缩短他和仲长风间功力上的差距,莫说一拳,便再有千拳万拳,又能怎样? 肖兵也似知他心意,朗声道:"此拳原本不见于世,乃是肖某刚刚自败战悟得。" 这一句话却勾起了仲长风的兴致,双眉一轩,笑道:"哦?竟有此事?" 看看苏元,笑道:"既如此,就烦你等一会如何。" 苏元看看肖兵,微有忧色,却仍是笑道:"无妨,仲先生客气了。" 仲长风这句话,可说甚是无礼,那是全未将肖兵放在眼中,肖兵却也不以为忤。,走上前来,双足微分,左手提到胸前,右臂屈于小腹,守住全身要害,方道:"仲先生,我出手了。" 仲长风微微点头,肖兵也不呼喝,跨前一步,左手挥出,平平一拳,打向仲长风胸口。 仲一英一见他出手,便大为不屑,心道:"这是什么东西,这般松软无力,也算是拳么?笑死人了,难道他被二叔打傻了不成?"忽地面色大变,张开嘴巴,竟是再也合不上了。 仲长风竟是不躲不闪,就眼睁睁看着这一拳打上了自己的胸口! 肖兵的拳打上他檀中穴时,仲长风的身子微微一震,似要出手,肖兵却已收手退开,恭声道:"前辈,承让了。" 仲长风目注肖兵,神色极是复杂,并不说话。 苏元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道:"肖兄弟竟连这等招数也想的出来,直是神来之笔。" 仲一英不明就里,只觉得一头雾水,却才被仲长风骂过,不敢开口。 过一了会,仲长风方道:"请问小兄弟,这一拳叫什么名字。" 肖兵恭声道:"我想叫它做破阵子。" "破阵子…",仲长风将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忽地释然一笑,道:'好名字,好拳法,我败啦。" 不等两人说话,他已挽上仲一英,道:"一英,我们走。"不等仲一英回过神来,已将他推上了马车。 肖兵苏元对视一眼,同时躬身道:"多谢前辈。" 仲长风笑道:"没什么,已有了那样的拳,我的确是不敢再厚颜行走江湖了。" "你们两人,前途无量啊…" 马车轧轧远去,苏元看看肖兵,只一笑,翘出右手拇指,肖兵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方觉得背上衣服竟已湿透了。 刚才,好险啊… 远去的马车中,仲一英正不忿的向仲长风发问,"二叔,您刚才是怎么啦?是不是那小子用邪法迷了你?要不,回去给爹说一声,咱们下次多来些人,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怔怔听着仲一英的聒噪声,仲长风苦笑一声,无力的挥了挥手,不觉又想起了苏元和肖兵。 真可惜,这样的人物,为何没有生在我仲家啊… 那一拳,刚才的那一拳,如果是大哥或是老三,又或是第一次和他交手时的自己,都一定能接得下吧? 可是,就是针对那时,那样的自己,那一拳,却偏偏就能发挥出最大的效力啊… 当那一拳打出的时候,自己只一眼,便至少看出了六七个变化。 他的右脚尖明显前突,他的左肩斜斜挑起,他的左膝并未收紧…如果自己随意出手的话,很可能会被其中的一记伏招所算吧? 是虚招,好高明的一记虚招。 那时的自己,是这样的自信的,等待着他的变招。 当那一拳击中自己的檀中时,仲长风才终于明白,这一拳,才是实招,所有那些肩,腿,肘,指,都只是虚招,只是为了吸引自己注意力的虚招。 如果不是刚见识过肖兵那敏如电,繁似星的拳招,仲长风就不会中招。 如果不是将一身真力都散入四肢应变,纵然中招,也没这么容易被他制住。 如果… 如果,又有何用? 事实是,刚才的自己,被人封住了穴道,虽然自己旋即惊醒,冲开穴道,可在那一瞬间,如果肖兵要下杀手,便有十个仲长风,也已倒下。 最为可怕的,还不是这一拳,而是想出这一拳的心。 那一颗只在片刻之间,便看透了自己的心,那一颗在出手之前,便料定了自己的反应的心… 只在片刻之间,便针对对手设计出了最为有效的战术和招数的那颗心… 本以为已给了他足够的重视,却没想,还是小看了他啊… 终于无法再压制住胸中的遗憾与惊惧,长叹一声,仲长风伸开腰身,躺了下来。 他的腰有些酸了。 老了啊… 轧轧声中,马车带起一路风尘,向南去了。 第二十章 归来洛阳无负郭 还应说着远行人 第二十章归来洛阳无负郭还应说着远行人 极是安静的一个院子中,两个青年男子背靠在一处,闭目坐在院中。 这院左右各有配殿,中间设香炉神主,细细看来,竟是座小庙。 再细看时,中间筑得却不是那家佛道神人,乃是个宽袍高冠的中年男子,神色和蔼。 此时虽是天气甚好,却是一个香客也无,连庙祝也躲得不见了踪影,只余下那两人坐在那里。 "哑。""哑。",几声蝉噪,那背刀男子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笑道:"肖兄弟,这周公庙全无香火,竟还能这般光鲜,倒也奇怪。" 另一人不回头,不睁眼,只淡然道:"有朝廷给钱吧。" 那背刀男子点头一笑,便也不再说话。 这周公庙在洛阳西关,相传是当年隋初王世充所建,他那时拥立杨桐于洛阳,独揽大权,自命周公,一干识趣的手下便撰文立说,交相吹捧,更立了这座周公庙,以为敬意,只是后来王世充终于忍耐不住,杀杨桐,夺朝纲,自立为帝,这周公一说,也就成了好大一个笑话。 王世充不久即败于李世民之手,王霸雄图尽归尘土,这周公庙却留了下来,虽是为着说不大灵验,香火一直不旺,可为着周公佐立朝纲,拥助幼主的名声,历代朝廷,却也时有扶助,几百年来,无论唐宋辽金,竟是从未断过。 但只因是朝廷所助,便就一发的不讨老百姓喜欢,上门之人,便一发少了。所谓"君之仇敌,我之友助;君之友助,我之仇敌"便正是这个道理,自古以来,无论那朝那代,虽是口中说的好听,却又有那一代是真能让天下百姓倾心输诚? 周龟年虽约了二人在此相会,却未说时间,二人一早便到了庙中,不见周龟年来会,要待走时,却又怕不知他是何时来,在庙中盘桓了好一会儿,索性便坐在了院中,这时并无其它香客,二人大刺刺坐在那里,甚是扎眼,那庙祝虽看着不对,却见两人不似常人,腰有钢刀,那敢招惹?见反正没有香客,竟是关了庙门,自行溜到后面睡觉去了,两人见他如此,对视一眼,都甚觉好笑。 再过一时,天已近暮,仍不见周龟年前来,两人也并不急,各自打座下来,闭目用功。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终于,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院中扬起。 "…累你们久等了啊。" 虽然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两人却早习以为常,睁开眼睛,站起身,恭恭敬敬的道:"周先生。" 来者正是周龟年,他仍是一身灰衣,背上负了把雨伞,手中拎了个包裹,甚是细长,不知是什么东西。神色却有些倦,更兼一身风尘,灰扑扑的,看上去极不起眼。 周龟年见两人招呼,点头为礼,笑道:"你们近来好风光啊。" 苏元笑道:"在周先生眼中看来,这些小事也能算风光吗?" 周龟年大笑道:"好大口气!若教仲老二听见,不得一头撞死在这地上?" 他口中未提王灵机,苏元肖兵心下也自明白,那并不是为着觉得苏元胜的容易。 王灵机身死,王家剧变,他们于路便已有闻,议论起来,也觉恻恻,均觉决非刘补之一人能为,必有高人于中掌控,只是,他们却不知道,在背后播弄操纵的,正是此刻站在这里,满面倦容的老人。 周龟年又笑道:"仲老二并非空负名声之人,也不是纵情酒乐之辈,这些年来,虽是仲家势力日大,他却从未懈怠堕落,仍是每日精练不缀,我去年曾和他交过一次手,深知其力,你能胜他,很不错。"他这句话,自是对肖兵说的了。 肖兵却是全无得色,恭恭敬敬的道:"全仗先生指点之功,肖兵不敢自美。" 周龟年笑道:"你又何苦自谦?" "天下道理,圣人早有开导分付,但浊世众生,又有几个能够明白?" "我那日所言,只是片羽碎光,你能自行悟通繁简互通,道天生化之理,功在己身,若还自谦,当真要仲老二无地自容吗?" 他信口道来,不惟那日战况,竟连肖兵悟道心路也是洞若观火,肖兵苏元心下都是一凛,想道:"他果然厉害。" 那日他自是未在旁边观看,若只听路人转述,便能将二人交手之事算这般清楚,不只必得精熟二人所长,于这武道一途,更非有过人见识不可。两人虽早知周龟年高深莫测,却仍是心下凛凛。 周龟年看了肖兵好久,又笑道:"你这一胜,也去了我一件心事。" "本来还担心你能不能用它,现下看来,是无所谓了。" 将手中的包袱信手丢过,肖兵不明就里,接了下来,只觉入手沉重,显是铁器之属。 他见周龟年含笑比了个手势,便不再多问,将包袱抖开,里面却是一把长剑。 两人见剑鞘上布满古朴花纹,不类当代,竟是甚象秦汉之际的古篆。 苏元倒抽一口冷气,心道:"这剑是什么来头?" 他于刀剑之类极有研究,一见剑鞘,便知至少已有了几百年的来头,这剑鞘通身花纹细腻流畅,高贵优雅,显是高人所为,若连剑鞘都这般不凡,那,这鞘中宝剑,又该是何等神品? 肖兵深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剑柄,"嚓"得一下,将剑拔出。顿时眼前一亮。 此时已是暮深,庭中又无灯火,但这剑一出鞘,庭中竟立时浴入一团青光之中。 这,这样的剑光,这样的感觉,便是传说中的神器"干将","莫邪"也不过如此吧? 两人回过神来,细看这剑身时,又是一惊。 这剑长约三尺,竟似是无锋无刃,甚是浑圆,只如一片柳叶般,通体透着幽幽的青光。 肖兵知这剑必定大有来历,抬起头来,看向周龟年,却未开口。 周龟年笑道:"此剑已在宋宫中空挂了数百年,神兵蒙尘,着实可惜,我想你该用得着,便给你取来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苏肖二人却同时一惊,心道:"他好大的胆子。" 宋庭大内宫禁,可能不是天下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但却一定可以排进天下前五之列,他竟是说去就去,说拿就拿,全然视作无物,这份胆色身手,着实令人胆寒。 苏元不禁心生疑窦,想道:"他这般大费周折,难道就只是为了送肖兄弟这把剑?只怕还另有图谋。" 要知宝刀利刃,送于寻常武者,固然实力大增,便对顶尖好手来说,却实在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形式还要大过意义。 以苏元肖兵此刻声名地位来说,寻常门派之长,都已不足于抗,可说都已是江湖顶尖人物,肖兵更是惯使拳脚,是以此礼虽重,对肖兵却无多大意义。 苏元想到的,肖兵自也想得到,不觉看向周龟年,却见他笑道:"你可是觉着这剑于你并无大用么?" 肖兵知道在这人面前说谎只是自取其辱,躬身道:"前辈此礼厚极,但晚辈确是不惯使剑。" 周龟年笑道:"你只是不惯,不是不会,时间长了,自然惯了。" 两人对视一眼,均觉心中狐疑,想不通他强要肖兵易拳为剑,是何用意。 周龟年又笑道:"你们不知此剑来历,待我说给你们听。" "此剑名为杀楚。" 肖兵听得"杀楚"二字,眼中波光一闪,周龟年早看在眼中,笑道:"你想到什么了?" 肖兵恭声道:"此剑可是汉初遗物?" 周龟年大笑道:"好,好,孺子可教也!"笑声高亢,极是清亮。 苏元也是心中一动,失声道:"此剑竟是汉高所制?" 周龟年道:"不错。" "此剑铸于汉中。" "此剑之成,非同小可,乃是萧信制样,张良作图,夏候采金,樊桧司火,灌婴掌锤,曹参监炉,历时七七四十九日后,以沛公之血为媒,始得出世。" "当时沛公摩梭把玩半日,方定名为"杀楚",三日后,尽起大军,间道出川,争霸天下,终定下两汉四百年基业,只不过,这剑徒有雄名,却终是没能对上霸王的雷刀。" "项羽这人,诚乃一时之雄,虽是刚愎好杀,不足为皇,却确是天下无双的一条好汉。" "别人可以打败他,却不能杀他。" "能杀项羽的,只有他自己的刀,别的,谁都不行。" 他说到这里,忽地极为狡黠的一笑,道:"只没想到,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竟不只对人,兵器亦然啊…" "汉高屠戮功臣,不遗余力,杀三杰,贬张良,便连这把杀楚,也被他收入武库,终汉一世,再未动用。" "说来可叹,这杀楚本可称得上有汉第一利器,却是直到终汉之世,也都深藏鞘中,未尝一现人前,更不要说杀敌疆场,十步决战了。" "他的第一次见血,竟然是在它被铸出来千多年之后的事了…" 肖兵心道:"千多年?难道是大唐年间?" 又听周龟年叹道:"那一次,是在极北之地,一条叫做高梁的河边…" 此语一出,莫说苏元,便连肖兵也是面色大变,齐声道:"什么?!" 周龟年看看两人,笑道:"没错,你们猜得对。" "这剑第一次饮血,便尝到了耶律休哥的血,可说相当不错。" "那是它第一次见血,也是最后一次,自那以后,一晃又是几百年了…" "今天,我将它送你。" 肖兵深深吸了一口气,方道:"前辈厚爱,在下没齿难忘,但在下实是不惯用剑,莫要糟蹋了这等宝器。" 周龟年笑道:"此剑来头之大,你已知道,论到锋利坚硬,更是不凡,你难道一点都不动心?" 苏元心下苦笑道:"再好的剑,若是不惯使它,对上一流强手时,那也不比一把废铁好上多少,至于来头云云,更是不经,周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 果听肖兵正色道:"纵是无双利器,在下却确是不善使用,至于来头,这…" 周龟年笑道:"是么,难道我竟看错了?你并不在意这些浮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仍然在笑,但他的眼光,却不知何时,竟凝的有如两支铁针般,钉在了肖兵的脸上。 苏元面色一变,心道:"这句话说的好重,怎么啦?" 肖兵也未想道周龟年竟会突出此言,他虽是一向长于自制,却也不禁面色微变,身子一晃,方道:"先生此语,高深莫测,还请明示。" 周龟年笑道:"你既知这些都是无谓之物,又何必耿耿于姓赵姓肖?" "肖这个姓,到底是那里不好了?" 完全没有想到周龟年会突然这样说,肖兵的面色,第一次,完全失去了控制。 只觉得如同在耳边突然响了个炸雷,肖兵竟连话也已说不清楚,盯着周龟年,失声道:"你,你…你怎知道?!" 这本是肖兵心中最为隐密的事情,也是他本以为会在自己心深埋一生的东西,他从未想过,竟然,还有,其它人,知道! 周龟年冷笑道:"你莫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问你,肖这个姓,到底那里不好了?!" "那日耶律说你姓赵时,你竟然默认,只那一句,我便知道,你还未悟到天道的真义。" "所谓天道,功可改天逆道,那会将一家一姓看在眼里,似你这等小家子气,那里能识得天道妙义?!" "赵又怎样?也只如这把宝剑,虽是天下无双的利器,却无用于你,你能知道这剑无用,为何却要执着于这个姓氏?!" 周龟年的说话,激动跳脱,词不成句,可听在苏元的耳中,却已足够拼出一个故事了。 原来,是这样的啊… "咚"的一声,肖兵已跪下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肖兵的骄傲,苏元最是熟知,如果不是亲见,他实在不敢相信,肖兵也会对人下跪,而且,跪的这样安静,这样从容,这样服庸。 肖兵跪着的样子,就象一个久去的浪子,终于归家,跪在严父慈母前的样子;又象一个自知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不等塾师开口,已乖乖跪下的样子。 周龟年看着他,却是全无半点怜悯之意,更不客气,道:"明白了么?" 肖兵道:"晚辈知错了。" 周龟年冷笑道:"说的好容易啊,既然知错,当如何改,你说来听。" 肖兵抬起头来,盯着周龟年,一字字道:"天道无亲,唯于善人。" 周龟年冷笑道:"那何为天道,你再说于我听!" 肖兵已是回复平静,从容道:"高者抑,下者举;有馀者损,不足者补。" 随着这几句话的出口,一切终于平静下来。 周龟年看了他好久,突然大笑起来。 "好,好,答的好!" "自今以后,你才真正是肖兵,是天道的传人!" "剑留于你,我去了!" 他说走便走,只一转眼,身形竟已不见,肖兵却未想到他竟去得如此之疾,急道:"前辈,这剑…" 周龟年的声音,远远传来,笑道:"我说送你,便送你,你若不要,难道也没有使剑的朋友么?" 大笑声中,周龟年已是去的远了。 肖兵看看苏元,两人相对苦笑一声,肖兵将那剑收了,两人自开门去了。 肖兵这次入洛,尚未寻觅旅社,苏元在此当值日久,已颇知道些地方,推荐了几个,肖兵却只是摇头。 苏元也不以为意,心道:"那找那里好?"正思量间,忽听肖兵道:"苏兄,你我出城走走可好?"声音甚是古怪。 苏元心道:"肖兄弟声音有些怪,怎么啦?"却不带出来,只笑道:"也好。" 两人本都是率性男儿,说走便走,也不下马,买了些个牛肉白酒丢在袋里,竟就出城去了。 两人一路出城,肖兵始终低着个头,一声不响,直到出城数里,方向苏元道:"苏兄,你入宫已久,以你看来,这鞑子皇帝是怎样一个人?" 苏元犹豫了一会,方坦然道:"实不相瞒。要说他是何等人物,我不敢妄言,但若当真有人行刺,我必会全力护他。" 肖兵似是早知他必会这等说,全不意外,只道:"愿闻其详。" 苏元将那日所闻,一五一十说了,又道:"我向来看不起什么大官贵人,便是觉得他们和我们不是一条心,一种人,我却从未想到,一个皇帝,竟会知道老百姓的事。" "当那天听他说到'永不兴兵'四字时,便是要我的命,我那时也会给他。" 肖兵默然片刻,道:"苏兄,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洛阳,并非偶然过之,实是身有要事。""我本是为着刺杀鞑子皇帝来的。" "我听说你当上了侍卫,便想来看一看,能不能自你身上找到什么机会,刺杀了他。" 苏元叹道:"那你为何现在又不想干了?" 肖兵垂首叹道:"其实,我一直在问自己,我为何要杀他?" "就只为着他是金人,我是宋人吗?" "好无谓啊…" "周先生提点了我很多事,你也是。" "他虽是金人,却不是一个坏皇帝,在民间口碑甚好,我为一已私欲杀了他,不是丈夫所为。" "我想回去了。" 苏元奇道:"回去?" 肖兵抬起头来,笑道:"我要回南边去,料理一些事情。" "周先生提醒了我很多事。" "我以前有些糊涂,把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看的太重了。" "有些事,我虽然想做,却不敢做,不能做,可是,现在,无所谓了。" "我姓肖,我叫肖兵,别的,都是假的,无所谓。" "我这趟,大概要去几个月,九十月间,如果没事了,我再来寻你吧。" 苏元知此时再留不住他,拱手道:"兄弟一路顺风。" 肖兵举手为礼,纵马而去,走了几步,忽又折回马头道:"我那日投宿的午夜居,老板是我故旧,如有事情,烦苏兄你照顾些。" 不等苏元回答,已自勒马去了。 苏元立马风中,直到肖兵的身影小到看不见的时候,方转回马头,恋恋归城。 此后数月无话,一转眼间,叶黄草枯,金风渐厉,已是九月了。 在汉人历中,九月初九乃是极紧要的一个日子,即所谓"重阳"之日,是亲人聚,长者欢的日子,唐人名句"遍插茱庾少一人",说得便是重阳之事。 这本是汉人节日,金人并不怎样放在心中,汉人侍卫却都甚是看重,纷纷求假,到的后来,只剩下了苏元一人。 苏元本是孤儿,在洛阳城中举目无亲,原也是无处可去。 到的午后,苏元和三名金人侍卫奉了令,在御花园中设下一张棋桌后,在四周守护,不一时,便听的几人说笑声中,向这边走来。 当先一人自是完颜雍,在他身侧一人身着紫袍,白发白须,却是个汉人,苏元倒也识得,知道他叫张万公,于汉臣中号称围棋第一,常常来陪完颜雍对弈。 两人走了几手,那张万公忽然笑道:"前几日微臣家人自临安来,听说了一件事情,倒也有趣。" 完颜雍笑道:"哦?说来听听。" 张万公笑道:"赵伐这人,皇上可曾听闻?" 完颜雍在角上着了一子,头也不抬,道:"可是那个浪荡子么?听闻他是宋人宗室中第一色中饿鬼,最是不堪,他怎么啦?" 张万公应了一子,笑道:"他一日早上醒来,竟是一丝不挂,教人赤条条的捆在大街中央,当时一城哗然,都说是他做孽太多,遭了鬼神报应。" 完颜雍笑道:"是么,"却不在意,长考了一会,在边上吊了一子,忽道:"在你们汉人历中,今天叫做重阳,是么?" 他那一子打入的甚是刁钻,张万公正凝神计算间,忽听完颜雍问起,忙道:"正是。" 完颜雍又道:"今日本该合家团聚,是么?" 张万公愣了愣,方道:"是。" 完颜雍叹道:"合家团聚的日子么,今天?" 张万公观察了一会完颜雍颜色,方道:"皇上可是动了北归之念么?" 完颜雍叹道:"不错。" 又道:"朕自去年离了中京,因爱着洛阳山色,不知不觉,逗留已近一年,也该归去了。" 张万公笑道:"皇上要回中京,还不容易么?一道诏下,五日便可起驾,至多一月,也就到了。" 那想完颜雍却正色道:"不然,天子出巡,岂是等闲?不知要惊动多少地方,劳动多少人力,此时方值农时,不宜轻扰,还是再等上两月方好。" 苏元听在耳中,心下微震,想道:"他确是宽仁爱民。" 张万公早翻身跪倒,颤声道:"皇上爱民如此,微臣当真汗颜无地。" 完颜雍淡然笑道:"罢了,平身吧。" 又道:"朕当年曾道:'若年逾六十,虽欲有为,而莫之能矣!'而今想来,方知行事不在有力,贵在有心。" 又道:"为官者若能当真爱民如子,尽体民情,做百姓的断没有个杀官造反的道理,你有两个子侄在地方上为官,这些道理,当常常与他们分说。" 张万公恭声道:"微臣受教了。" 苏元第二日却是轮休,自思量道:"有几日未去午夜居了,今日既然无事,就去看看吧。" 他自当日肖兵相托以来,常去走动,已和那老板夫妇混的甚熟,只是肖兵究竟为何与他们结识,却始终没有打探出来。 每当他把问题带过来的时候,那个聪慧的老板娘就会微微的笑着,把话题岔开。 呼… 他现下已极是熟悉那小店所在,不一会儿,便已找到门前,一眼便看见乌古宗周正从门里出来,他快走几步,笑道:"乌古兄,近来生意可好么?" 乌古宗周一眼看见苏元,喜道:"你怎地知道的。消息好快啊,正想去寻你呢!" 苏元却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奇道:"什么?" 乌古宗周见他这样,奇道:"你当真不知?" 苏元笑道:"你在和我打哑迷吗?" 乌古宗周哈哈大笑,将他一把拉进来,高声叫道:"兄弟,你看看是谁来了!" 一个青年男子应声出来,笑道:"谁啊,这么大惊…"忽地顿住,喜道:"苏兄,是你?!" 苏元微微一惊,道:"肖兄弟,是你?" 他的吃惊,倒不是因为突然看见了肖兵,乌古宗周的表现,已让他猜到了一些。 让他吃惊的,是肖兵的笑。 上一次,看见肖兄弟的笑,是什么时候了呢? 以往的肖兵,就象一张拉紧的弓,时时刻刻,都是那么警惕,冷漠,可是,现在的他,却好象不大一样了。 多了些释然,多了些放松,他的嘴角,竟也有着自然而松驰的笑容。 这,是怎么回事啊? 肖兵见他这样,有些奇怪,道:"苏兄?" 苏元这才回神来,喜道:"肖兄弟,你是几时来的,怎不知会我一声?" 肖兵也笑道:"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到的,正要去寻你呢,你倒自己先来了。" 苏元笑道:"兄弟今日来,预备呆上多久?" 肖兵笑道:"这却不好说,只怕倒要看苏兄你的了。" 苏元奇道:"看我的?"忽听一人说道:"苏大哥,久违了。" 苏元闻声一惊,转过身来,喜道:"兄弟,是你?!" 忽又看见他身侧一个女子,笑道:"齐姑娘,你伤都好了?" 却花平齐飞玲都是面有戚色,身着孝服,心下微微一懔,道:"兄弟,你怎么了?" 肖兵看看天色,叹道:"这事说来,话却长了,还是进去说吧。" 苏元见他面色也不大好看,知道此事非小,扫了一眼身后,道:"进去说吧。" 四人进房坐下说话,原来花平自洞庭生变之后,和齐飞玲二人遍走各地,寻访岳家军故旧,只想知道那君问的来历,却是一无所获,两人又北上山东,查访梁山后人,却更是全无头绪,正是一筹莫展,想要上玄天宫来寻苏元相助之际,却说巧不巧,在路上遇上了肖兵,方知苏元竟已供职金人宫廷,正好肖兵也是无事,又想念苏元,三人便结伴西来。 肖兵早知齐飞玲是剑中好手,只一见面,不由分说,便将杀楚送了于她。 苏元却是首次得知花平与他们分手后种种变故,听到岳龙身死时,也是大惊,十分伤心。 肖兵待花平一一说完,方道:"苏兄,你交游最广,玄天宫消息也灵,你可知道君问之名么?" 苏元沉吟道:"这个,我却也不知。" 又道:"自兄弟你话中来看,这君问必定另有化名,他既能杀去岳老和秦伯父,必是顶尖高手,绝难自隐于江湖,咱们推敲一下,想想有谁可能。" 他话虽如此说,却见肖兵一脸苦笑,花平也是神色黯然,他自也明白,江湖之大,正是藏龙卧虎,这君问能在暗中做下这些事情,岂会这般容易露出痕迹? 花平又叹道:"本来,飞玲的性命,一半可说是他救的,我本该感恩于他,可是,可是…"语声哽咽,已是说不下去。 苏元心下暗叹,却又无法开解,忽地想起一事,问道:"兄弟,你这几月奔波,难道便连一点线索也无?" 肖兵一闻此语,忽地道:"对了,怎地把这事忘了。"向花平道:"花兄,把那东西拿出来看看吧。" 花平为他一语点醒,手抖抖的,自怀中取出一块白绢,摊在桌上。 这白绢已然泛黄,显已陈旧,上面用狂草题着一阙"念奴娇":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绡笼玉,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悻如何消得。回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燕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苏元是识货之人,将这阙词读得数遍,只觉得词意悲愤,感慨万千,气魄大极,失声道:"好词!" 肖兵轻声道:"这张白绢,是秦伯伯过身后,在他身上找到的,他将之包了又包,极是珍重。后来花兄弟在山东寻访,方才知道,这阙词乃是当年梁山领袖,呼保义宋江所作。" 又道:"这阙词,苏兄可有印象么?" 苏元苦笑道:"未尝有闻。" 又道:"宫主或者知道,待我明日请几天假下来,回宫一趟,向他老人家问一下吧。" 又道:"难得你来一趟,今日大哥作东,出去吃些好的吧。" 说着便站起身来,几人也都站起,齐出去了。 他们直吃到华灯初上方散,肖兵花平他们便住在午夜居中,苏元却需得回去点卯,看看时辰将近,笑道:"你们歇吧,我得走啦。" 花平齐飞玲原待要送他,却被肖兵阻住,笑道:"你们也累啦,我去送便好。" 苏元笑道:"何必客气,"便要推辞,肖兵却笑道:"无妨,我便送一次好啦。" 他本是握着苏元左手,此刻手上微微加力,苏元微微一凛,便不再相让。 二人出来时,天已黑透,这处并不怎样繁华,街上稀稀拉拉,没有几个行人。 肖兵也不作声,走出数步,方轻声道:"苏兄。" 苏元早知他必有话,道:"怎么啦?" 肖兵轻声道:"苏兄,你不会说谎。" 苏元面色一变,待要开口时,肖兵已先向他看过来。 他的目光虽不再冰冷,却仍是澄明,透着一种了然与认可。 我能理解,可是,有些事情,不能不做啊… 苏元呆了好一会,长叹一声,似是下定决心,颓然道:"不错,我是见过。" 肖兵道:"苏兄所见的地方,可是姬宫主身侧么?" 苏元叹道:"不错。" 又道:"却不是全篇,只有中间三句,所以我刚才一时没有想起。" 肖兵轻声叹道:"但念到一半时,你已明白,却不相信姬宫主会做出这等事来,是以诈做不知,要先回去向姬宫主问个明白,是么?" 苏元坦然道:"不错。" 肖兵叹道:"苏兄,你的心情,我明白,但你也要想一想,若当真是姬宫主所为,你这一说,他们两个还有命在么?" 苏元愣了一会,大声道:"我自幼便随着宫主了,我信得过他,他绝做不出这等事。" 肖兵叹道:"但这阙词却已是我们唯一的线索,必得小心行事才成,苏兄,你不能先小心一些,暗中打探一下么?" 见苏元犹豫,肖兵又叹道:"苏兄,这件事,你吃惊,我们一样吃惊,此时不宜决断,你先静一静,好好想一想,成么?" 他转过身去,仰面观天,口中喃喃自语,再不理睬苏元。 过了一会,便听苏元叹道:"肖兄弟,多谢你关心了。" 肖兵转回身来,看清苏元样子,饶是他一向冷静,也微微吃惊。 苏元苦思不过片刻,却已似是数夜未眠,神情憔悴,眼中竟已有血丝。 肖兵见他这样,心中也不大自在,道:"苏兄,你…,我…" 苏元笑道:"无妨,你放心。" 又道:"依你们所说,那君问所图之事非小,可关天下百姓,只此一节,我便不能坐视。" 又道:"虽然如此,现下要说宫主是那君问,证据仍是未足,依我之见,还得打听。" 肖兵忽地问道:"苏兄,秦伯和岳老出事时,姬宫主是否在山,可能弄清?" 苏元坦然道:"宫主最喜出游,往往一去数月,极少在山,我虽出来已久,但依花兄弟方才所说时间计算,十有八九,宫主是不在山中。 他此时心意已决,顿时便又明快利落起来。 肖兵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苏元看看他,又笑道:"我虽不信是宫主所为,但我自会暗中察探,不让他知道,你说行么?" 肖兵默然片刻,终于道:"委屈苏兄了。"不再多话,只一拱手,便自去了。 此后十数日间,苏元一直煞费苦心,要想一个想样的借口,回一趟玄天宫,刺探一下姬北斗的事情,却始终未能如愿。 倒也不全是为着官身不自由,最主要的还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姬北斗。 面对这个养他育他教他的人,面对这个他从未欺骗过的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来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去刺探他的身份,他的行动。 他的苦衷,肖兵自也明白,自那天以后,他便没再提过此事,但他纵然不说,苏元又怎能将此事放下? 不为着秦飞,不为着岳龙,就只为着花平转述的那几句话,苏元便已无法释怀。 "虽是如此,但你所画若成,不知得多死多少无辜生灵,大违天和,你纵能成功,却必然折尽阴功,他世受尽诸般困苦,更要被天下唾骂,甚或遗臭万年…" 他所要做的,是怎样的一件事? 会这般不把千万人命当成一回事,真得是宫主吗? 一晃眼间,已是九月下旬了。 这一日间,苏元正在与几名侍卫闲说,忽见迷忽迭过来,面色有些焦急。 一名和他一系的侍卫最是眼乖,早笑道:"头儿,怎么啦?" 迷忽迭却显是无心说笑,只挥了挥手,便过去了。 这一下正如丢了个火药包下来,议论猜测之声,顿时乱成一片,却没一人能猜出些头绪。 答案,是下午来的。 完颜雍决意北归中京,定于一月后起驾。 苏元却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洛阳地处中原,倒也罢了,中京僻远,汉人极少,风俗亦恶,他在那里更无朋友亲近,这等滋味,便想一想,也是难耐。 他自岁初入宫,至今已近一年,仍是猜不透周龟年和姬北斗的用意,自思忖道:"难不成真要去北边?" 他一向自在惯了,这一年来,可说无时无刻不在针毡之上,只为着觉得身负重任,方才忍耐至今,他当日来此,也未问时间期限,现下想起,一时间,竟有些不寒而栗起来。 总不会,真是要我在宫中终老吧… 却是不巧,周龟年又有事他去,说是须得十月方能回来,苏元越想越是心忧,心道:"这却怎生是好?" 后三日是苏元轮休的日子,他心下烦闷,想道:"不如去寻他们,出城走走,散散心吧。" 却喜肖兵花平都没什么事,一说便合,苏元寻了几匹马来,四人联辔而出。 北归之事,此时早传得沸沸扬扬了,肖兵花平自是早有所闻,见苏元不甚开心,也都明白,花平不大会说话,肖兵却道:"苏兄,你可是也要随驾北去么?" 苏元苦笑道:"我怎知道?" 肖兵又道:"周先生最近没出现么?" 苏元摇摇头,叹道:"我好久没见他啦。" 又道:"但起驾之前,他总该回来吧?" 又道:"咱们今天向那里去?" 肖兵知他心情不好,不愿多提此事,心道:"既如此,便寻些开阔所在,教苏兄散散心吧。",笑道:"久闻龙门天下胜景,却一向无缘,咱们去去可好?"苏元自无意见,花平齐飞玲也都点头。 南出洛阳数十里,便是龙门了:此地青山耸翠,东西对峙,伊水汪洋,从中北流,东西两山的峭壁上,大大小小,满是石窟,号称万佛,其实过之,乃是洛阳城侧第一个壮大去处,最能开心胸,发雄愿,肖兵见苏元心中不豫,便想带他去,开解一下。苏元自也明白。 几人缓缓行了一时,看看将要出城,苏元忽地面色一变,笑道:"对啦,那一带有座行宫,只是皇上久已不去,怕已冷落的差不多了,我们何不过去歇脚?" 花平齐飞玲都是大感兴趣,齐飞玲笑道:"皇宫?我还从没见过那!" 肖兵皱皱眉头,道:"苏兄,宫禁森严。须不是说笑的。" 苏元笑道:"无妨。" 又道:"不是夸口,哥哥我总是宫中有些面子的人物,若要满宫游走,自是不能,但若只是去侍卫房歇脚,有何难哉。" 肖兵失笑道:"苏兄好大的口气啊,也罢,今日就充一把贵人,尝尝大富大贵的味道!" 苏元笑道:"莫想的太好,你当我们侍卫也能吃什么山珍海味么?"说着信手向腰间一抹,却是面色一变,他的侍卫腰牌竟没带在身上。 他当值之时,身有号衣,出来换得却是便衣,这号牌原也是用不着,想起来时便带上,想不起便不去管,十次之中,总有三四次是忘了带在身上的,只没想到,偏偏今天要用时,却没带在身上。 肖兵见他面色有异,道:"怎么啦?" 苏元笑说了,又道:"你们慢行,我快马赶回去拿了便来。" 肖兵笑道:"那,我们在万佛洞等你,还是在古阳洞等你?" 苏元笑道:"便是万佛洞吧。"圈回马头,用力加了一鞭去了。 肖兵笑道:"也罢,他反正认得路,咱们先走吧…"忽见齐飞玲面色甚是认真,盯着一处墙角,他顺着看去,却什么也未看见,不觉笑道:"又怎么啦?"却是向花平问的。 花平摇摇头,笑了笑。齐飞玲已道:"有我宫的暗记。" 花平面色微变,道:"什么事情?"虽是努力自制,口气却仍有些不善。 他几度险死于玉女宫人手上,虽是现在看在齐飞玲面上,不再计较,但心中却终是有些疙疙瘩瘩。 齐飞玲和他已是何等关系?便是再小的情绪波动,也一听便知,微微一怔,别回脸来,笑道:"不高兴啦?"左手伸过来,握住了花平右手。 花平却没想到这一着,神色有些窘迫,挣了一挣,却没挣脱。 肖兵咳嗽一声,扭过头去,口中喃喃道:"今天天气果然不错。" 齐飞玲笑道:"放心啦,不是长辈。" 又道:"好象是燕儿,真奇怪,她来这儿干什么?" 肖兵知这等宫中暗记,最是隐密,并不多问,只笑道:"走罢。"却看也不看他两人,打马先行,却着意重重咳嗽了一声。 花平脸上一红,和齐飞玲并肩跟了上来,那只右手,却仍和齐飞玲牵得紧紧的,不舍得放开。 苏元一路急奔,赶回住处,将腰牌找出,正要出门,迎面遇上一个侍卫,笑道:"苏兄一身便装,要去那里啊?" 苏元认得这人,知道他和迷忽迭甚是交好,笑道:"没什么,今日天好,出城走走。" 那侍卫笑道:"是龙门,还是关林?" 苏元笑道:"龙门。" 却不愿再多说,只一笑,便自走了。 那侍卫只是顺口搭话,见苏元走了,也自去了。 在苏元走了许久之后,方有一个声音笑道:"…龙门?倒也有趣。" 笑声中,一个人自黑影中缓缓踱出,笑道:"他竟然自已赶去龙门,倒省下我们不少力气,是不是啊,先生?" 这人年纪不大,也只三十上下,面色极是清冷,双眉斜飞,目锐唇薄,模样甚是英挺,只是配上嘴角一丝冷残笑容,却有些森森之意。 那"先生"始终站在黑影之中,听他问起,只点点头,道:"我一会便走,公子先去吧。" 这"公子"微微颔首,大步去了。 苏元一路急驰,看看将至龙门,方吁出一口气,松下缰绳,任那马儿自行。 龙门石窟长达里余,几人所约的万佛洞位居中部,苏元见天色尚早,倒也不急,慢慢催动马匹,心道:"此地风景不错,花兄弟若不呆笨,便该知道陪齐姑娘走走,肖兄弟想来早已知机隐去,我又何必孟浪?" 他此刻心意甚松,缓缓前行,心道:"此地果然好风致,我前几次来此,都太匆匆,竟没细品此中妙处。" 走了一会,看看将到万佛洞,果见肖兵自立在一边,赏一座立像,却看不见花平齐飞玲二人。 苏元走到近前,笑道:"他们呢?" 肖兵只一笑,歪歪嘴,苏元顺着看去,笑道:"花兄弟是知事多了。" 又道:"我先去行宫那边安排一下,你自转转吧。"见肖兵笑着答应了,方打马向北。 这座行宫修建已久,原是此地一名富商私园,极是奢华,这富商后来犯事被流,园子也被收入宫禁,年前完颜雍驾临洛阳,当地官员甚会巴结,将这座园子大事修缮,改成行宫,却因着完颜雍一年来从未来过,已渐渐有些冷落,颇疏管制,但一应制度,当有人员,却是一个不少。 完颜雍曾两次动过来此居游之意,虽都为它事所扰,未能成行,但两次起意,苏元却都随迷忽迭来此检点布置,是以颇为熟悉此地,主事人等也都认得。在马背上自盘算到:"老韩好说话的很,我又不要乱走,只在侍卫房中歇歇,吃他顿饭,想来也没什么为难的。" 不料还未走近行宫,便有两人上来拦住,喝道:"干什么的?!"穿的却是侍卫的号衣。 苏元心中微惊,想道:"这儿闲放已久,怎地会有侍卫巡值?"掏出腰牌给那两人看了,笑道:"我今日不该当班,只是偶然路过此地,想进来歇歇。" 那两人却都知道苏元之名,神色顿改,客气了许多,却仍是有些勉强,笑道:"这个,这儿本是宫禁,这个…" 苏元在宫中历练已久,见此形势那会不明?笑道:"那便算啦!" 又道:"两位辛苦啦!"转身离去。 那两名侍卫如释重负,躬身道:"苏大人走好。" 苏元挥手作礼,打马去了,心下狐疑,想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那一路亲王到了?" 依金制,能以侍卫相护的,如不是皇帝亲遣,便必是宗室,但金人宗室多处上京中京两地,洛阳城中,并无常住,而近来也无什么贵人进城消息,再者说,如是平常宗室在此,那两人又何苦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忽又自失笑道:"我却也是多心了,只要不让我来轮守,便是皇上来此游玩,又关我甚事?" 再行得一时,便已看见肖兵,并未走远,仍在万佛洞前赏玩。 苏元正要上前招呼,忽听得马蹄声响,自背后急追过来。 苏元蹙起眉头,回头看去,只见四五骑骏马正如风卷至。 苏元看看肖兵,并不说话,肖兵早知机退开,隐入洞中,苏元方勒住马,停在路边。 那几人,是为着他来的。 虽然没有任何理由做出这样的判断,苏元却有这样的感觉。 马行渐近,苏元已是看清了那几人模样,当先一人年纪不大,也只三十上下,面色极是清冷,双眉斜飞,目锐唇薄,着了一身锦袍,身后几人所披都是寻常绵袍,却也都是神完气足,肩阔腰圆,气势颇为不凡。 当先那人见苏元停下来,似甚是高兴,两人还踞着十余步时,便举手示意,笑道:"可是苏元苏公子么?" 苏元笑道:"正是在下,请问公子贵姓?" 那人笑道:"俺姓马,叫马和尚。" 苏元惊道:"你是马和尚?" 那人笑道:"正是。" 原来马和尚这人乃是大名猛安,先祖本是汉人,因数立功劳,得封猛安,但在金国一干猛将当中,也只是寻常人物,到他这一代,却是强爷胜祖,屡有奇功,这几年来,辽人蒙人数度生变,都被他统兵削平,竟是未有一次惊动朝廷,以之名声大噪,一年之内,三受封赏,朝野有名,都说若非完颜雍这一年来滞留洛地,他早该蒙召见驾受赏,苏元虽是入宫未久,却也有闻。 苏元见他年纪不大,心下暗暗赞道:"果然是英雄不在年高,"又想道:"他封地在北,如不得旨意,不得擅离,想来是皇上召他来,大约是要重用了。" 他生平最爱英雄好汉,听得是他,顿时心中便多了几分亲善之意,笑道:"久闻大名啦。" 马和尚笑道:"苏公子客气啦。泰山会上,苏公子一刀斩退王灵机,力慑泰山全派,那才是英雄无双。" 苏元却未想到他对武林之事竟也这般熟悉,笑道:"争斗小事,怎能与马兄作比。" 马和尚大笑道:"是么?你我能有今日,所倚靠者,无非自身武技,苏公子竟全不放在眼中么?" 又道:"久闻苏公子与耶律统领并称御前双壁,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苏元笑道:"马兄太客气啦!什么双壁,只是别人抬举,我可不敢当。" 他口中与马和尚说笑,心下却仍警醒,心道:"他显是专门来寻我的,决非偶遇,想干什么?" 又想道:"他所来方向,不是行宫,乃是城中方向而来,若真是皇上到此,他蒙召见驾,又怎会在此和我闲说?" 马和尚忽地看向苏元肩后,奇道:"咦,他怎地也来啦?"举手招呼。 苏元回头看时,空荡荡的,那有人在?正有些莫明其妙,忽觉胸前一麻,竟已被人封住了三处穴道。 出手的,竟是马和尚! 苏元全未想到他竟会出手偷袭,促不及防之下,竟是全然不能应变,眼睁睁的看着马和尚将自己制住,勉力将头扭回,却已是什么都来不及做,他所做得,只是看清了一个笑容。 一丝透着森森之意,冷残之极的笑容。 这个人,他想做什么?! 马和尚点倒苏元,犹不为足,右手如轮,一气又封了他六处穴道,哑穴也给封住。 苏元此刻手足尽已受制,半句话都说不出,反而放松下来,心道:"他既不杀我,自是另有图谋。他如此下手,自是不知肖兄弟,花兄弟他们在此,若这般看,倒不见得是坏事。" 肖兵花平两人的反应武功,他最是深知,此刻虽落于人手,却也不慌,只自盘算道:"似这般,倒须得着意细察,莫要什么都未明白,便被他们救了。" 马和尚微一示意,一名手下早将苏元提过,横在身前,他左右看看,不见人踪,冷笑一声,道:"我们走吧!"那几人一声答应,急奔而去,转眼便不见踪影,却不是向着来时方向,竟是向着行宫而去。 肖兵直待他们去的远了,方才自洞中步出,面色竟又变得森冷,凝望几人远去方向,一言不发。 忽听得花平声音,远远叫道:"肖二哥,苏大哥还没到吗?" 肖兵答应一声,转过身去,却只见花平一人,不觉奇道:"齐姑娘呢?" 花平笑道:"她正巧碰上他宫里姐妹了,在那边说话。" 又道:"就是那个朱燕,给你说过的。" 肖兵奇道:"哦?是她?"又道:"花兄弟,苏兄被人擒走啦!" 花平微微一惊,看看肖兵面色,道:"你开玩笑吧?" 肖兵淡然道:"我从不开玩笑的。" 又道:"为首的叫马和尚,身手怎样我未看见,但纵是暗算,能制住苏兄,想来已是不凡。" 又道:"他将苏兄带走了。" 花平皱起眉头,道:"马和尚?没听说过。"看向马和尚所去方向,道:"向那边去的?" 肖兵道:"不错。" 花平皱眉道:"那边并无道路,乃是金人行宫,那马和尚可是金人?" 肖兵道:"我不知道。" 又道:"但自苏兄口气听为来,此人似颇有名。" 花平沉吟道:"如是武林人士,便不该你我均未有闻,又是向行宫那边去的,想是金人大将。" 肖兵微笑道:"如何?" 花平笑道:"自然是跟上去了。咱们却也真都有些日子没活动了。" 又道:"先去喊了飞玲吧。" 齐飞玲的武功心智,肖兵自然知道,全无异议,道:"最好。" 第二十一章 云边雁断胡天月 他生未卜此生休 第二十一章云边雁断胡天月他生未卜此生休 苏元被横在马背上,头不能抬,口不能言,却喜这马倒还不错,虽行山路,如履平地,竟是全无颠簸之苦。他虽看不见前面,大约方向,却猜得出,默默计算,知道这一行人已行近行宫了。 他肚中不住盘算,却终是想不出这马和尚有何用意:他的名声,自己虽曾有耳闻,却是从未见过,更未听说这人和玄天宫有何过节,何以一见面便将自己暗算,实在是想不明白。 忽听到一阵极为细碎的蹄声响起,便听到两人道:"公子。" 又听那马和尚低低分付了几句,那两人轻声答应了,蹄声响起,四散而去,却竟有数十骑之多。 苏元心下一凛,想道:"好厉害啊。" 他虽目不能视,听力仍在,却竟要到这两人说话才能惊觉,如他们是静立路旁,倒也罢了,但自蹄声听来,他们却分明是坐于马上。 能将无知马匹这般驱使,这些人…只怕是来自塞上。 马和尚本是镇守边界大将,照这般看,这些人,自是他身侧好手了。 一个奉召进见的边将,竟然出手暗算侍卫,更暗伏人马,他,想做什么?" 苏元满腹狐疑,却苦于无能为力,心道:"事已至此,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又想道:"还望肖兄弟他们千万小心,这些人,不好对付啊。" 他本觉以肖兵等三人之力,以暗算明,这马和尚决不是对手,但此刻看来,他只怕还不知有多少暗伏手段,肖兵等若不能一击制敌,以寡敌众之下,只怕也未见能讨到什么便宜。 他心中想事,马和尚却未停留,马头转东,向河边去了。 苏元忽地想道:"他总不会是怕留下尸首,要给我来个水葬吧?却不知淹死是什么味道?" 只听得轰鸣之声渐近,苏元曾数渡黄河,自然明白,已近河边了。 马和尚忽地停下马来,一挑一甩,将苏元丢了出去。 苏元猛地一惊,心道:"真要丢我下河?"忽觉腰间一痛,竟已被什么东西捆住,跟着只觉一股大力,横里涌至,呼的一声,已被人拉了过去。 拉他的,却是马和尚身后之人,他将苏元接过,并不说话,只是横在马上。 苏元至此方知马和尚只是将自己交于手下,心下更奇,想道:"他想做什么?" 马和尚等人却再不说话,也无动作,就只是静静等在那里。 苏元心道:"他们在等什么?" 过了一时,一阵说话声音渐渐传来,似是有几个人,正边说笑边向这边走来。 苏元心道:"来啦!"又想道:"到底是什么人?" 忽地耳朵里刮进一句话来,竟是,"…陛下只管放心,这一批都是千挑万选而得,虽有一两只走失,二三天里,必能自寻回来…" 苏元心中大震,想道:"陛下?是他私服到此?" 又想道:"这声音倒似是耶律原三。" 他自那日关林之战后,便再未见过耶律原三,此刻突然听到声音,心道:"这人好生深沉,倒是有些日子没见他啦?" 又想道:"这马和尚悄不做声,在这里守候皇上,难道竟有不轨之心?" 又想道:"但又为何要将我擒来?再者说,他可也多半胜不了耶律忽八。" 他和肖兵那日为周龟年救走,事后细细计议,均觉耶律忽八功力深厚扎实,刀法朴实无华,确是难得一见的高手,虽与已为敌,但却仍有惺惺之意。 忽听得有人喝道:"谁?""干什么的?!"却是开道察看的侍卫。 马和尚冷笑一声,滚鞍下马,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道:"在下大名猛安马和尚,特来参见皇上。"他那四名手下也一起翻身下来,跪在地上。 那两名侍卫却不知马和尚是谁,只一迭声的道:"大胆,可曾有旨令你见驾?!" 马和尚冷笑一声,忽地抬起头来,冷笑道:"不得旨意,便不能见他么?完颜雍倒好大架子啊!" 苏元心下一凛,想道:"他果有谋反之意!" 又想道:"但他为何要这般翻脸?难道他竟有必胜之算?难道这四人中另有顶尖高手,能敌得住耶律忽八,还是他知道耶律忽八此时不在?" 那两名侍卫全完防备之下,突然听到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都是大惊失色,一个指着马和尚,吃吃道:"你,你…想造反吗?"另一个反应快些,转身便逃。 马和尚冷笑道:"那里走?"身子骤然弹起,呛的一声,腰刀挥出,那两名侍卫只叫得半声,已被他一刀挥倒。 惊叫之声传了过去,立时乱成一片,几个声音不住喝道:"小心!""什么人?""过去看看!",脚步声响,已有五六个侍卫奔了过来。 马和尚冷笑道:"统统杀了!"当先冲出,他那几名手下只答应一声,便均急冲而上,那几名侍卫一来事出意外,措手不及,二来武功也确是不如,只片刻之间,便已被几人砍倒在地。 余下侍卫一阵大哗,再不敢轻举妄动,纷纷围到完颜雍身边,刀剑出鞘,弓箭上弦,指向马和尚。 此时只剩下了七八名侍卫在,马和尚全不放在眼中,冷笑一声,大步走将过来,扬声道:"皇上在么?" 完颜雍皱眉道:"你是什么人?" 马和尚笑道:"在下马和尚,现受封大名猛安之职。" "只不过,在下其实还有一个名字。" 完颜雍皱眉道:"还有一个名字?你究竟是什么人?!" 马和尚冷笑了几声,忽地道:"叔父,当真不认得小侄了么?!" 苏元猛然一惊,心道:"叔父?!这是怎么回事?!" 完颜雍也是大为吃惊,竟连声音也有些颤抖,道:"你,你说什么?" 马和尚冷笑道:"我说,叔父,当真不认得小侄了么?" 完颜雍道:"你,你走近些来。" 马和尚冷笑一声,竟是全无惧色,走上几步。 完颜雍眯起眼睛,细细看了马和尚一会,忽地面色大变,失声道:"你,你,怎会这样?你是,他的儿子?!" 马和尚冷笑道:"叔父认出来了?!" 完颜雍道:"为何没人知道你?" 马和尚冷笑道:"我本是庶出。" 完颜雍哦了一声,恍然道:"原来如此。" 又叹道:"若非如此,你也早成覆卵啦!" 马和尚冷笑道:"你倒是想我也成覆卵啊?我偏不让你如意呢?!" 喝道:"谁为我将他拿下!"一名手下应声而出,提了一杆长枪,道:"让开!"全不将几名侍卫放在眼中,冲上前来。 一名侍卫喝道:"大胆。"迎了上来,用得却是一口钢刀。 这几人都是久经沙场,血战之余,那会将这些深宫中的侍卫放在眼里?冷笑道:"找死!"长枪只一荡,已将刀磕开,跟着寒光一闪,枪尖已噬向那侍卫颈间。 只听一声惨呼,却是那用枪好手发出来的。 不知怎地,他手中的长枪竟忽地断成了三截,中间一段,更被人反震回来,插进了自己胸膛。 那侍卫冷笑一声,将刀远远丢开,道:"马大人,你的手下好象有些不济啊?" 马和尚身后三人骤经大变,却似全无所觉,一个个仍是面不改色,垂手立在马和尚身后。 马和尚笑道:"真没想到,原来是田兄随驾,早知如此,真不该让哈尔密上。" 那侍卫自是田奥心,他乃是一等侍卫,只用守卫驾前,不用前后开路,是以方才并未出手,他见马和尚这一干人身手不凡,又颇狠辣,甚是不喜,是以出手之际也不容情,另有一半,也是为着振奋军心:马和尚等人方才一阵突袭,侍卫们都有些慌乱。 他见马和尚竟是全无慌乱之色,心下却有些纳闷,想道:"他好生自负,难道竟还有它着?"忽又听马和尚笑道:"那一位是耶律大人吧?也不用装了,出来吧。" 一条大汉排众而出,冷哼一声,并不说话,正是耶律忽八。 田奥心对他却甚是尊重,躬身道:"耶律兄,这头一阵,还是我来打吧。" 耶律忽八微微摇头,大步而前。 田奥心见他如此,再不说话,让到一边。 马和尚面不改色,微笑道:"请。" 那想耶律忽八走到田奥心身侧时,忽地双眉一轩,目中精光大炽,喝道:"开!"一刀横里挥出,田奥心未及反应,便已被他拦腰劈成两段! 苏元躺在地上,场中动静,听得都是清楚,叔侄相认时,他心下也隐有恻然之意,想道:"果然天家无骨肉,血亲叔侄,竟也要弄到这般收场。"又想道:"不知他是那一路年长亲王之后。" 待听得耶律忽八,田奥心二人均在时,又想道:"他这一下却是算漏了,要不然将刚才那些人尽数带来,也未必敌不住耶律忽八。"忽地听得田奥心惨呼之声,不觉心下大惊,想道:"是什么高手,竟能一招杀去田奥心?!" 混乱与惊呼,立刻就给了他答案。 "耶律统领,你,你…!" 耶律忽八?!他竟是内应?!原来如此! 所以,他只带了四个人啊… 慢着,如果这样,那耶律原三他…不对! 当苏元想通关节的时候,那些个侍卫还仍是浑然不觉,只是抖抖的把手中刀剑指着耶律忽八,全不知如何是好。 完颜雍长叹一声,道:"都把兵器丢下吧。" 有几个侍卫还不明白,急道:"皇上,岂可不战而降…"说着回过头来,却立时变的哑口无言。 耶律原三满面笑容的,将一把短刀抵住了完颜雍的腰间。 他正笑着。 笑道:"皇上教你们把兵器丢下,你们没听见么?" 完颜雍叹道:"所以,你这些年来才能稳居北地,声望日增,是么?" "辽人,根本就是和你一路的啊。" 马和尚狠狠盯着完颜雍,并不开口,只耶律原三笑道:"好教陛下知道,只消公子今日成功,便会裂土分封,我大辽狼帜,终能再现天下了。" 完颜雍看向马和尚,皱眉道:"你要复辽?" 又道:"皇位更迭,那也罢了,但若要将大草原分还辽人,你以为你压得住天下女真反意么?" 马和尚冷然道:"我自会将更好的东西于他们。" 完颜雍面色一变,道:"你想干什么?!" 马和尚狂笑道:"二十年前,家父混一天下的大计毁在了你们这些胆小鬼的手里,二十年后,家父的梦想,我要为他完成!" "我完颜当哥,要成为全中国的皇帝!" 苏元心下剧震,如果不是被点了哑穴,他早已惊叫出来了。 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二十年前,混一天下! 金海陵! 他竟是金海陵之后! 完颜雍忽又问道:"但你杀了我,便能令朝中百官心服么?" 完颜当哥诡笑道:"我,杀了你?为什么?" "杀你的,是一个汉人。" "一个混进宫中当侍卫的汉人。" 他的手,指向了苏元。 "其实,我这样作,实在是便宜了他,这等惊世大功,随随便便,就送于他了。" 苏元自然也明白了,心下苦笑道:"若教他成功了,天下汉人,只怕倒有一半要以为我是什么大英雄大好汉吧?" 英雄好汉,还真是不值钱啊… 完颜雍又道:"既如此,你准备何时杀我?" 这个问题,也正是苏元最关心的,在目前,完颜当哥已控制一切,但若他不立刻下手的话… 完颜当哥笑道:"来此之前,你不是分付过吗?三日之内,如无大事,不得来报,因为,你想在这儿安安静静的呆上三天。" "所以,你可以再活不到三天。" "这三天内,你可以试着逃跑,纵被抓住,我也不会杀你。" "你会死在这三天之内,不知何时,也不知怎样死,只消我突然高兴,不想让你再活了,纵然你正在酣睡之中,我也会立刻将你杀去。" "当然,最后的伤口,一定是用苏元的刀留下的。" "好好活几天吧,叔叔,这是你这大金皇上最后的几天了,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他的三名手下一起跪倒,耶律兄弟也伏在地上,齐声道:"参见皇上,恭喜皇上!" 苏元暗叹一声,也知道自己一时已不会死,悄然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此刻最需要的,便是积蓄起自己的每一分力量,以便在需要它们的时候,可以拿的出来。 兄弟,以后,就看你们的了, 快些啊… 有着耶律兄弟的帮助,完颜当哥毫不费力的就控制了整座行宫。 苏元暗袭,田奥心反叛,一应侍卫中,除耶律忽八外尽都殉身,如不是马和尚和他的手下及时赶到,完颜雍很可能已被弑去。 完颜雍吃惊受伤,卧床不起,闲杂人等,不得入探。 皇上有疡,不得外传,家有内鬼,必须细察,以这样的理由,所有的侍卫和宫人都被禁止离开行宫,实际上的控制权,已交给了完颜当哥带来的五十一名手下。 侍卫中虽有人不满,但耶律忽八身为御前侍卫统领,第一个低首向人,更不住称道自己察事不细,御下不严,处处忍耐退让,这些个普通侍卫又能怎样? 这般做法,完颜当哥也是迫不得已。 皇上出游,岂是小事?这行宫当中尚有着近百名侍卫在,其中不乏好手,若当真反起脸来,纵能杀尽他们,也必要元气大伤。 他野心极大,想的尽是登基之后,如何大兴兵马,挥师南下,如何一统江山,永居大宝,便不愿留个无道好杀之名。 在它心中,以苏元挡过这一阵只是权宜之计,他所计划中,十年之后,江山一统之日,便是他为父正名之时,那时完颜雍自然要被拿出来好生辱骂一番,更要夺名削爵,逐出皇谱,那时天下方能知道他乃是个拨乱反正,大大了得的英主,似这等诛昏君,正乾纲之名,却那肯一直让苏元揽着? 至于苏元,却也侥幸,耶律忽八一心只要在他身上追迫出肖兵的消息,那里舍得杀他?完颜当哥此时一心都是它日登基后种种好处,心中再无它事,苏元生死,全不在意,尽由耶律忽八处置了。 一晃眼,苏元已被关押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了。 他自然始终没有中断过冲开穴道的努力,可耶律忽八也早虑到他武功不凡,又亲手加了七道禁制,将他周身气脉行走尽数截断,苏元此刻只觉气海之内空荡荡的,便连一丝气力也聚不起来,数番努力后,终于放弃,暗叹道:"罢了,罢了。" 忽又想道:"那个君问终日计较,便只是要杀宋人皇帝,这个完颜当哥隐忍二十年,为着来除金人皇帝,这般看来,这皇帝之位虽是威风,却也着实祸害不浅。" 又想道:"已是一天啦,肖兄弟他们不知要急成什么样了,但这完颜当哥确非常人,只盼他们小心。" 他因是刺杀皇上的"钦犯",身份特殊,被单独囚在一间静室当中,每日吃喝都有人伺候,倒也不坏,只是门口总有两人把守,无论吃喝拉撒,都要在别人眼皮之下进行,却甚是尴尬,好在他生性爽朗,想道:"老子又不是女人,便教他们看了去又怎样?"也便不放在心上。 耳听的漏鼓声响,那两人喂他吃完晚饭后,立时又封了他哑穴,将他丢回床上。 苏元心下苦笑,忽地想道:"便是将来我老的不能动弹时,儿女伺候,怕也没这几个家伙般小心翼翼吧?" 脚步声响起,是换班的到了。 苏元此时已知道他们是四个时辰一替,一班两人,他也不在意,只想道:"又来了两个倒霉蛋,是不是得罪了头儿,才被遣来值夜班的?" 只听得那几人低低交代了几声,便去了,苏元此时手不动,足不能抬,心道:"睡吧睡吧。"却苦于天时尚早,怎么也睡不着。 正无趣时,忽又听的一阵脚步声过来。 苏元精神一振,想道:"难道他还不死心,又来了?也好,左右此时也太无聊。" 耶律忽八第一天便曾想要探问肖兵消息,因苏元不肯说于,这几日头绪也多,便将他丢下了,这一日间都未来寻他,难道此时无事,又来试探? 只听几声轻声问答,跟着一阵含混不清的低响,"呀"的一声,那门已被推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 苏元心道:"两个?耶律原三也来了,和他说话,倒确是比耶律忽八有趣多了。"忽听人轻声唤道:"苏兄,苏兄。"这一惊非同小可,睁眼看时,面前不是肖兵花平是谁? 他心下一喜,想道:"他们可来啦!"忽又想道:"但耶律忽八这厮点穴手法确是一绝,颇有独得之处,他们解得开么?" 肖兵唤了几声,见苏元只是睁眼,并不开口,知他必是被点了哑穴,伸手为他推拿解穴,试了一会,却是全然无功,花平也来相助,却也一般无功。 忽有一个男声低声道:"在下来试试吧。"肖兵冷哼一声,似是不大情愿,却还是让到一边。 苏元心下大奇,想道:"这声音好熟,是谁啊?"忽觉两股沛然大力自玉枕,绛宫两处直涌而入,竟是全不理会所封穴道,要自任督二脉强行冲开所封经脉。 似这般解穴法,若自原理而言,原是可解天下一切点穴手法,但所耗极巨,肖兵花平虽也知道,却是有心无力,苏元心下凛然,想道:"这人是谁?" 又想道:"听他声音,年纪也不甚大,竟能有这般修为,当真惊人。" 忽觉体内轰的一声,却是这两股内劲竟已在片刻之间冲破奇经八脉,遍走十二重楼,会于生死穴上,耶律忽八所封穴道,已尽被解开。 苏元翻身跃起,抱拳道:"多谢兄台。"他知此地凶险,不敢大声,只是轻声道谢。 那人却笑道:"苏兄好客气啊。" 苏元此时已看清他相貌,却是识得,惊道:"怎会是你?!" 那人竟是刘补之。 原来朱燕于他别后月余,两人都甚是思念对方,但无论朱燕登泰,还是刘补之赴衡,都多有不便,没奈何之下,两人约在洛阳相会,看着风和日丽,便来游龙门,却是无巧不成书,正遇上了花平和齐飞玲。 待得苏元被擒,肖兵走报时,朱燕那肯只让齐飞玲赴险?定要来助,她既然要出手,刘补之自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肖兵原是不大信任刘补之,但一来有朱燕作保,不好太不给齐飞玲面子,二来他也不知对方有多少好手,如何布置,多上一个硬手,总不是坏事。 五人自蹄迹追察,知道了苏元是被囚在行宫之中,他们中却那有胆小怕事之人,当下计议定了方略,天色一黑,便潜入宫中,来寻苏元,他们却也甚是小心,一路上只对着不当值的闲走侍卫下手,先后擒下两人,终于逼问出了囚禁苏元的所在。 肖兵将前后之事约略说了,又道:"此地太过危险,还是先走吧,苏兄,你行么?"他怕苏元穴道被点太久,气血未复,说着话,便伸手来扶苏元。 那想苏元却将他手挡开,道:"不行,不能这样走。" 花平奇道:"怎么啦?" 苏元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几日事简要说了,又道:"我们要走,也得先救了皇上再走。" 肖兵皱眉道:"为何?"口气已有些不悦。 苏元沉声道:"这完颜当哥是完颜亮的儿子。" 几人都是面色大变,失声道:"完颜亮?他还有儿子?"声音中满是惊惧之意。 这几个人,都是当今江湖上的顶尖好手,有勇有谋,胆大包身,要让他们害怕,本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可是,就只是完颜亮这三个字,便已够吓到他们。 完颜亮,海陵王。 汉人的恐惧,金人的恶梦。 只为了要试一试有没有伪称皇室的人,竟下令尽杀赵宋宗室;只为了要迁都中京,仅一天之内,反对离开上京的女真贵族,就被他杀去百人。 他在采石被虞允文击败,在扬州被自己的手下刺杀,当他的死讯传出后,普天之下,不分金宋,不分贵贱,全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还有后人在! 肖兵沉吟道:"你看他如何?" 苏元道:"野心只怕犹过乃父。" 肖兵犹豫了好久,终于咬牙道:"好,我们去救金主!" 苏元心下甚是感动,躬身道:"多谢!" 他自然明白,以肖兵的身份来历,要他出手去救金主,是怎样为难的一个决定。 肖兵也急躬身道:"苏兄客气了。" 肖兵如此,另外几人更无异议,花平看看齐飞玲,向苏元问道:"他被关在那里?" 苏元道:"随我来吧。" 完颜雍对外乃是称病,自也不能更换他处,以免露了痕迹。苏元熟悉此处道路,与几人方才四处摸索,那又不能作比,不一会儿,已到了皇帝寝宫之外。 一路上自有来回巡逻的侍卫在,但苏元对侍卫班制极是熟知,有他带路,只三盘两绕,便已悄然潜入。 此时已是夜深,眼见得完颜雍居室里灯火闪烁,人影晃动,却是不止一人。 苏元看看肖兵花平,把了个手势,两人点头会意,花平握了齐飞玲的手一下,紧紧腰带,跟在苏元后面去了,肖兵等人则都潜伏下来望风把桩。 两人在草众中蹑手蹑脚又前行了十余步,看看已到窗下,里面说话之声已是听的明白。 只听完颜当哥正笑道:"叔父,这两天过的可好么?" 花平却未听过他声音,看看苏元,目有询问之色,苏元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开口。 完颜雍答应了一声,两人均未听清说的什么,便又听完颜当哥笑道:"莫客气莫客气,自家叔侄,太见外了。" 苏元心下暗叹道:"此人这些年来,想也颇受了些苦楚,以是心胸已不大正常。" 完颜当哥笑了一会,又道:"我看今天天气不错,真是个杀人的好日子,叔父要没什么事情,不如就请上路吧?" 完颜雍长叹一声,闭目不言。 完颜雍哈哈笑了几声,举起刀来,向完颜雍劈下。 哗啦一声,两道寒芒将窗子撞得粉碎,直射向完颜当哥的后心。 那是花平的阴灭。 这种程度的阴灭,当然还伤不了完颜当哥,可是,要让他把刀收回,已是足够。 而完颜当哥把刀收回,磕开那两道寒芒之后,马上就明白,自己已没有机会再劈下一刀了。 屋顶被砸开了一个洞,和碎瓦块灰一起落下的,挡在自己和完颜雍之间的,是一个想要拿回他自己的刀的人。 "这几天来,麻烦马公子帮我带着这把刀,真是辛苦了,现在,就请公子把刀还给我吧。" 刻意的以"马"这个汉姓来称呼完颜当哥,是因为,苏元觉的,这应该会让他更进一步的失去冷静。 一个如此在意自己失去的身份的人,他最为憎恶的,应该就是这二十年中他不得不背着的这个汉姓吧? 果然,对苏元的话,完颜当哥作出了最为激烈的反应。 "大胆!朕杀了你!" 苏元又叹了一口气。 完颜当哥的武功,以一个皇子来说,确实已是不错,可是,要和苏元相比,还是略有不如,而且,花平已冲进屋来了。 微一侧身,右手一搭,已钳住刀身,不料完颜当哥右手猛然一拧一送,竟已将刀弃开,再不理会背后的花平,双手如啄,径取苏元喉咙,小腹两处要害。 苏元那肯和他同归于尽?吸胸收腹,退开半步,将他这一招卸去。 却没想完颜当哥这一击竟也只是虚招,苏元方退,他竟一声长啸,冲天而起,自苏元方才打破的那个大洞冲了出去。 苏元却没想到他轻功这般好,再要追时,已是迟了半步,那还来的及? 只听的脚步声响,正是完颜当哥的手下自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竟是话也不搭,嗖嗖声响,已是乱箭射来。 又听得耶律忽八不住喝道:"不得惊慌,各守本位!我来处理!"又道:"唐古,你带一队人去把守东门,不许擅离,温敦,你带人至西路扼守,不得有失…"他为人极是威严,说话又清晰强横,兼之本是侍卫统领,众侍卫惊忙之中,无暇多想,纷纷答应,依言去了。 苏元一一听在耳中,心下暗叹道:"此人确是了得,真有应变之才。" 要知完颜雍此时已落在苏元等人手中,再不能加以挟持,最佳之计,便是连同来犯之人一起杀去。但要这般下手,当着侍卫,却终是不便,似这般只留下完颜当哥所带的一干手下,那便方便多了。" 肖兵等人,此时也已退入屋中,这寝宫修得甚是结实,一时之间,射之不开,耶律忽八等又虑着耳目,终不敢真用火攻,一时之间,就僵持在那里。 完颜雍看向苏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几人都有些莫明其妙,朱燕胆子最大,便笑问道:"陛下为何叹气?难道是看他不顺眼么?" 要知她终是南人,数十年所积,虽是敬畏皇帝,却并不怎样怕这金人皇帝。 完颜雍微笑道:"我叹气,是觉得可惜。" "你,要走了吧?"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乃是对苏元所说,几人却都聪明绝顶,随即都会过意来,又都有些吃惊。 苏元自是最为吃惊,他本来确有着以救驾之功请辞的意思在,却觉得尚未成功,又觉不好启齿,那想到早被完颜雍看破? 完颜雍又叹道:"罢,罢,天生雄鹰,确是不能束于深宫,朕与你自由,去吧。" 忽又苦笑道:"但这也只是朕顺口说说,此刻朕这皇帝,也只在这屋里做数罢了。" 刘补之微笑道:"圣天子百灵呵呼,无论何等灾厄,都必有惊无险,皇上何必过虑。" 完颜雍看看刘补之,微笑道:"你又是谁?" 刘补之早在等他这句话,翻身拜倒,恭声道:"在下泰山刘补之,参见皇上。" 完颜雍哦了一声,慢慢道:"刘补之?朕想起来了,你是周先生的人,对吧?他还在朕面前荐过你来着。" 又道:"你想入朝廷吗?" 刘补之道:"臣不敢。" 完颜雍微微颔首,忽道:"既如此,朕与你四品之位,但不列朝纲,只消代朕看着些北地武林便是。" 又笑道:"这本是周先生管的事,你也还当受他节制,但他不爱俗务,一应小事,你多费心。" 刘补之心下激动,大声道:"谢皇上!"却是真心实意,再无花假。 完颜雍又看向花平等人,花平齐飞玲却是全然无志于此,只道:"我等不是当官的料,只望皇上确能做到永不兴兵四字,于意已足。" 完颜雍愣愣,笑道:"这个自然,朕意本就如此。" 肖兵却不理他,见他看过来,竟一转身,并不说话。 完颜雍看看他,又看看苏元,便不再说话。 此后也无它话,无非几人如何死守寝宫而已,完颜当哥数度指挥手下攻入,都被挡了出去,耶律忽八也曾亲身攻进一次,却终是敌不过花平等人联手,几乎陷下,终仗着长生天之威,强行闯出,这样一来,他再不敢指挥他人进来送死,可那箭却射得一发紧了。 苏元自思量道:"似这般僵持下去,早晚被他们攻破,这可如何是好?" 又想道:"其实此时宫中,多数侍卫还是茫然不知,若教他们知道他们才是要杀皇上之人,尽数反将起来,他们绝对压制不住,可现在侍卫尽都被赶了出去,却怎生得见?" 他刚才听耶律忽八分付,侍卫中倒有一多半是被派到外面巡查把守,完颜雍年高体衰,自己这一干人决不可能护他冲出,但若是让他下个手谕,然后派一个轻功好的冲出去报信呢? 这本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想法,但苏元细细想过,终于还是放弃。 外面有耶律忽八在,无论派谁出去,只要被他缠上,就不可能脱得了身。 这可,怎么办呢? 忽听肖兵道:"苏兄,必得有人出去搬救兵才行。" 苏元苦笑道:"我也有想得这一层,但耶律忽八怎么办?" 肖兵冷然道:"我出去要和他单挑,吸引住他,你或花兄弟趁机冲出去。" 苏元想了一会,也觉得再无它法,道:"好,便这么办!"花平忽道:"不成。" 见两人面色都有些不解,花平又道:"以我们之力,必不能久守,总要冲出去求救,这一条,他们一定想得到,肖二哥这样子挑战,他们纵然应战,也必有布置。" 苏元看看花平,忽地笑道:"听你口气,想是有了成算了?" 花平笑道:"成算不敢说,只是个打算,你们听听,看怎样。" 几人听花平说完,面面相觑,均觉也太大胆,可若不这般,却也正如他所说,胜算更微。 苏元下定决心,道:"好!与其坐而待毙,不如铤而走险,就按花兄弟说的办!" 完颜雍早自桌上取了张纸,写了几个字,加了一方御印,交给苏元,道:"便烦你了。" 花平看看肖兵,两人正要冲出,苏元忽道:"慢着。"看向外面,喜道:"他回来啦,这下好办了。"向肖兵道:"兄弟,你等一下这般这般便行了。" 肖兵皱眉道:"你信得及他不是同谋?"他这句话却问得甚有道理,要知这时能够赶来于战的,只怕十有八九,倒是完颜当哥的人。 苏元笑道:"不会,只管照我说的去试。"肖兵点了点头,将纸收起,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将窗子踢开,先丢了张桌子出去,方冲出去。 肖兵方一冲出,已有七八人一涌而上,他也不躲闪,只喝道:"耶律忽八,长生天在手,可敢和我肖兵一战!?" 只听耶律忽八喝道:"住手!"那几人当即收手退开,却仍是有十来张硬弓,张得满满的,指着门口窗户。 耶律忽八缓缓步出,道:"你当真要和我动手?" 肖兵冷笑道:"你不敢吗?" 耶律忽八大笑道:"我有何不敢,只是…" 他忽地压声音,笑道:"我若告诉你,西首窗下,已伏下六名好手,专等着里面人冲出来送死,你可还有心和我单挑?" 肖兵面色一变,正要开口,便听得花平破窗而出,跟着连声怒喝,显是陷身伏中。 耶律忽八大笑道:"如何…"不料笑声未毕,忽地眼前一花,肖兵竟已自他身侧冲过! 苏元立在窗侧察看战况,见肖兵冲过,笑道:"假作真时真作假,花兄弟好计谋,耶律忽八上当啦!" 又笑道:"就看合达的动作快不快了。" 肖兵自耶律忽八身侧冲过,未出十步,忽觉眼前一黑,一条身量犹胜耶律忽八的大汉,已挡在身前。 …… "那人叫完颜合达,也是侍卫副统领,又性情自大,所以耶律忽八遣不动他。" "他是金人宗室,极受爱重,不该有反心。" "你若真冲出求救,纵然冲出,他们也必要全力猛攻,若当真不计损失,以我们之力,势难支撑。倒不如这样。" "他身材虽大,武功走得却是细小一路,最喜近身缠斗,你定有机会。" "但是切记,三招之内,无论得手于否,都要脱离,若教耶律忽八和他双战于你,不大好办。" 三招,确实只用了三招! 第一招上卸开完颜合达的刀,第二招上将他的破绽逼出,第三招上,肖兵的指,已如长剑般直刺向完颜合达的太阳穴,如不是耶律忽八及时赶到,只这一招,他已死掉。 肖兵见两人联手,不敢恋战,虚冲几冲,牵动阵角,又倒冲回去了。 完颜合达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背上竟已出了些冷汗,不觉伸手摸了摸颈子,笑道:"多谢耶律统领相救。" 忽又笑道:"在下有些受惊,想先行退下了。" 耶律忽八此时一心都系着寝宫,不虞有它,一挥手,道:"先请吧。"他虽与完颜合达说话,眼睛却始终紧盯着寝宫。 完颜合达只一笑,便拱手退下,直走到背静之处,忽地脸色一变,再无笑容,又伸手到颈中,竟是摸了个纸团出来。 他方才和耶律忽八说话,忽地摸到颈中竟有个纸团,心下吃惊,却不敢流露,还好耶律忽八当时心系战况,全未留意于他。 一摊开纸,首先看到的,是一方完颜雍的御印,而再看下去时,几个惊心动魄的大字,便跳进完颜合达的眼中。 耶律忽八谋反! 又坚守了小半个时辰,几人身上都已有伤,苏元看看肖兵,苦笑道:"这般瞧来,只怕他是没看到。" 肖兵报以苦笑,并没说话。 花平一直留意外面动静,忽道:"不对,好象有变了。"几人都是精神一振,忙凑过来。 只见完颜合达带了一二十个侍卫过来,和耶律忽八不知在说些什么。 苏元笑道:"好啦,有用啦!" 他们原也没指望完颜合达真能只为着那一张纸片便和耶律忽翻脸动手,但只要能让他心生疑窦,带人过来,便是成功。 只要有其它侍卫在,耶律忽八便不敢明目张胆,用些个玉石俱焚的手法,大面子之上,须做出顾忌完颜雍生死的样子,若不如此,别人必有疑心。 只要那十几张硬弓不会立刻开射,就可以走下一步了… 苏元看向完颜雍,恭声道:"陛下,有劳了。" 完颜雍微笑颔首,站起身来。 耶律忽八和完颜合达正在争执。 完颜合达却也有些心机,全不提纸条之事,只是和耶律忽八虚言相争,道是这般攻击,若是逼得对方狗急跳墙,须不是忠君之意云云,他见耶律忽八说话之时面色不豫,心事重重,又时时前言不搭后语,显是心思不在,不觉也有些狐疑,想道:"若只是忧心皇上,断然不会这样,我本还觉那张纸是皇上受迫写下,现在看来,难道竟是不假?" 他为人颇好权位,立时想到,这一来,只消将他扳倒,自己立此大功,别的不说,至少这"副统领"三字中的"副"字,总可以去了吧? 一名侍卫忽地低呼道:"小心,里面的人要冲出来了。" 果见那门牙牙有声,开了一半,却又停在那里。 跟着步出一人,却是完颜雍,也不等众人有所反应,已是纵声大喝道:"耶律忽八,你欺君犯上,意图谋反,已是死罪了!" 本来耶律忽八早有布置,专有十张强弓,只听自己号令,只消完颜雍一现身,立时就要将他乱箭射杀,却不防横刺里杀出个完颜合达,将自己心神分开,一时之间,竟未及下令,而完颜雍只一现身,立时退回,再要发令出箭,已是不及。 完颜雍的后半句话,已是退入宫中所说,但那确是他的声音,众人却都已听的明白。 完颜合达勃然变色,退开数步,手按刀柄,怒道:"耶律统领,这是怎么回事。"左手一招,他带来的侍卫已都聚了过来。 耶律忽八嘿嘿笑道:"你都听明白了,还问什么?忽地一招手,喝道:"统统杀了!" 完颜合达再无犹豫,喝道:"来啊,将反贼耶律忽八拿下!"两边人马,顿时混战起来。 刘补之趁机冲上屋顶,纵声喝道:"耶律忽八谋反,一应侍卫等人,速来勤王!"他虽不谙女真语,却先向苏元问清了这句话如何发音,此刻以汉金双语连呼两遍,他功力之深,乃是场中诸人之冠,声传数里,四下里防守侍卫都听的清楚,顿时乱将起来。 耶律忽八却那将完颜合达放在眼里?只是指挥人马,硬向寝宫内冲。他知此时事机已泄,但若能在宫外侍卫回援之前杀去完颜雍,便仍可一战。 只是完颜合达此时却那肯容他离去?一口刀使得虎虎生风,硬是截住了耶律忽八,那边完颜当哥率着十余名手下不住硬冲,却苦于无人是对方一合之将,总是冲不进去。 耶律忽八暴躁起来,猛的大喝一声,竟似是平空响了一个炸雷,也不变化,硬生生一刀劈下,完颜合达见这一刀凶险,本不敢硬接,待要走时,却已不及,勉强横刀去格时,竟是全不能当,被他活生生连人带刀一起从中劈开! 耶律忽八一刀杀去完颜合达,却也大伤元气,只是此时再无时间,只驻刀歇得一歇,便一跃而起,喝道:"让开,我来!"刀光如雷,轰的一声,已将宫门斩开。 苏元等人自知无人能接此一刀,纷纷退开,却仍是护住完颜雍。 只是宫门已开,便再无险可守,完颜合达所带侍卫此时已被杀尽,那数十名好手一涌而进,扑了过来。 苏元暗叹道:"完啦!"要知此等混战之下,乱众我寡,又有耶律忽八,完颜当哥这等硬手在,要自保虽是不难,但要护着完颜雍,却已是不能。 忽听得嗖嗖声响,数十支利箭飞了过来,虽是伤不着耶律忽八,但几名冲在前边的好手却躲闪不及,立被射倒在地。 呼喝声中,已有数十名侍卫冲了进来。 苏元长出了一口气,心道:"终于赶到啦!" 这一下攻守之势立逆,行宫中本有侍卫近百,此刻虽只赶到了二十多名,但有他们自后逆袭,苏元等人便压力大减,收成了一个小小圈子,虽是冲杀不出,便要守住完颜雍,却已足够。 耶律忽八面色如狂,连声吼叫,却总是冲不过苏元的刀。 完颜当哥本就不是肖兵的对手,此刻心浮气燥,更不能敌。 齐飞玲朱燕双剑合壁,就似是两条青龙般卷来卷去,若有人能冲破她们的剑网过来,刘补之的掌,便会迎上。 至于暗器,这世上,有什么暗器手法,能突得过忘情诀的守御? 返回的侍卫越来越多,再斗一时,形势越发不同,已有十余名侍卫冲到了完颜雍驾前,前后夹击,竟渐渐将完颜当哥一干人围到了当中。总算这一干人都是千挑万选的好手,便是以一敌二,也都能占到上风,一时之间,犹能支持。 苏元心道:"擒贼先擒王!"向花平打了个眼色。忽地抽身后退,竟是全不理会胸前破绽。 耶律忽八大吼一时,刀光暴长,跟了上来。 苏元身后不到十步,便是完颜当哥与肖兵,他急退数步,猛一转身,一刀劈出,完颜当哥苦斗肖兵犹不能胜,那还能接得住这一刀?只一声惨呼,已被劈倒在地。只时,苏元此时身法招式已老,明知耶律忽八的长生天已逼到了背后,却也已无法可想。 "锵!" 一支长矛横里飞到,狠狠的砸在长生天上,正是花平等候已久,终在千钧一发之际,解了苏元之危。 苏元一个"懒驴打滚"将身闪开,只听"铛!"的一声,长生天已狠狠砸在地上,入地竟有半尺,所铺青砖,尽被震为细粉,四下飞扬。 肖兵原道完颜当哥一死,这一干人该是斗志全无,却见他们竟是不为所动,只看了一眼耶律忽八,便又挥刀恶战,竟都没一个奔来探看完颜当哥。心下惊谔,忽地想道:"是了,原来如此!" 要知完颜亮刚愎自用,残暴好色,实无遗爱于民,完颜当哥虽有志恢复,但他这一干手下为何会矢志追随,却终是有些奇怪。 改朝换代之事,那是寻常?此时天下太平,民不思变,完颜当哥虽是前朝遗孤,但以海陵恶名所遗,却也未必有人乐见其兴。 但是,如果是辽人,便就对了… 与此同时,花平也已失声道:"大哥,他们只怕不是金人!" 耶律忽八狂笑道:"不错,我们正是大辽之后!" 只听一个声音喝道:"好大胆的辽狗,胆敢犯上作乱,统统拿下了!"众侍卫轰然答应。苏元等人见大势已定,却不愿再多杀伤,纷纷退回完颜雍身侧。 耶律忽八嘿嘿笑道:"好大的口气啊,骨沙虎,你可敢和我过上十招?" 那骨沙虎也是一等侍卫,武功不凡,见耶律忽八这般说,大笑道:"耶律忽八,你此时那有资格这般说话?" 耶律忽八冷笑了几声,心道:"这人武功不错,此时堵在那里,我一刀只怕打不退他,但若不冲开那道门户,今天只怕便要全军尽墨于此,这可怎么办?" 忽听到几声惊呼,道:"耶律二爷!","二爷!"却是耶律原三一时不慎,竟落了单,被几个侍卫围在当中。 耶律忽八面色大变,道:"二哥,你!" 耶律原三却甚是镇定,道:"不要管我!" 就听的骨沙虎嘿嘿笑道:"是啊是啊,还是让我来照顾一下耶律大人罢。"喝道:"让开,我来!" 他知耶律原三武功不好,决不是自己对手,至多五招,必能拿下,似这等功劳,何必让于他人? 他没有注意到耶律兄弟的脸色。 耶律原三身陷重围,脸色却出奇的平静,耶律忽八的神色中,虽有惊怒,却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骨沙虎用的是长刀,他一出手,先砍得是耶律原三的右肩。 他知道耶律原三躲得开这一刀,但他的下一招,便是化纵为横的扫刀。 耶律原三没躲开这一刀,确切的说,是他根本没有去躲。 血光飞溅,耶律原三的右臂,已落在地上,可他的左手中,却突然多出了一把短刀。 猛扑上去,狠狠的抱住了骨沙虎的腰,那一刀,便自骨沙虎的后面刺入。 刺得不深,没能杀掉骨沙虎,可是,死亡的阴影,却仍是布满了骨沙虎的脸。 糟,糟了! 雷刀斩下,玉石俱焚,耶律原三的左臂落在了地上,可骨沙虎的身体,却被分成了两半。 逃生之门,终于洞开。 事出突然,苏元等人都围在完颜雍身侧,再要来追,已是不及,更何况,他们虽不愿见金主遇害,却也不乐见耶律兄弟身亡,肖兵更是想道:"最好他今日能逃掉,他年会于江湖,再来决一决长生天和天道的高下!" "大哥!" 耶律原三虽然重伤,却仍清醒,挣扎着嘶吼道。 "别管我,快,快逃!" 现下的情势已再无胜机,完颜当哥已死,自己也是没救了,数载图谋已成泡影,再不走时,耶律忽八虽猛,等到这些侍卫全都围了上来,也断逃不出一个"死"字。 那个人,为什么还没来啊。 如果他在,本来是不会这样的… 耶律忽八本性极是刚毅,既知势不可为,便不恋栈,怒吼道:"跟我来!"刀光大炽,已又劈杀了两名侍卫,当先冲向门口。 这些侍卫此时十有八九已围在完颜雍身侧,门口虽也站了十数人,却没有一流好手在内,耶律忽八嘶吼声中,已是杀出一条血路,忽又逆回身来,喝道:"快走!"却是向那些辽人说的。 苏元看看肖兵,两人都微微颔首,并未出手。 以他二人实力,若下场出手,自能缠住耶律忽八,但一来趁人之危的事,他二人均不屑为之;二来,他们只是要救完颜雍,对这干辽人原无恶感,肖兵更是想道:"若我宋人都能如他们般有吞炭纹身之志,何愁不能光复中原?" 他们不出手,花平自也不会多事,刘补之看看他们,冷笑一声,却也没有出手。 这几人不出手,场中侍卫便无人能接得下耶律忽八的一刀,箭矢已经用尽,仓卒之间也无暗器就手,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些辽人自门口逃出。 耶律兄弟原带了五十一人来,历经连场恶战,还能走动的,只余不到一半,也都已有伤在身,他们都是久历战场,闻得"快走"二字,更不迟疑,急退向门口处,对于犹在地上呻吟的同族兄弟,连看也不看一眼,更不会停下救助。 这不是他们天性凉薄,每个曾在茫茫草海中求生过的人都知道,为了已没救的人拖累还好的人,是这世上最蠢,也最没用的事情。 那些人也明白,他们会痛到呻吟,却没一个呼救,而且,只要还有一点儿能动,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去抱,去咬,去袭击身侧的侍卫,纵然脑袋已被劈开,那一口牙,却仍是紧紧的咬住不放。 好,可怕的人啊… 在心中感叹着,苏元更加坚定了不出手的决心。 这样的人,是有资格生存下去的… 第二十二章 我愿天子回造化 磨损胸中万古刀 第二十二章我愿天子回造化磨损胸中万古刀 场中形势,说时迟,那时快,走的快的辽人,已有人冲出去了。 首先冲出去的,是最幸运的。 他们不知道,等在外面的,是什么。 他们在死的时候,仍有笑容,一种"终于逃掉了"的笑容。 后面的,便没这么幸运了。 当三名辽人被自门外倒砸而回的时候,耶律忽八便已惊觉。 他转身的同时,一条黑影向他飞扑过来。他吐气,出刀,"哈"的一声,已将之劈为两段! 那是第一个逃出去的人。 一条黑影已遮住了门。 看不清面目,耶律忽八却知道,来者决非庸手! 能将不花兄弟杀的无声无息的人,只怕…比自己更强! 可是,此时已无它路! 怒吼声中,耶律忽八的整个人都化成了一团黑芒,向前扑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 胸怀必死之心,肩负同族之命,耶律忽八相信,便是比自己强出数筹的高手,也要躲一下,让一下! 自已纵然死在这里,也要抢开这道门! 此次带来的,已是近十年来族中最为出色的子弟,如果当真尽丧于此,自己便死,也没脸见人! 只可惜,守在门那边的,却是一个远胜于他的人… 自黑影中伸出一只手。 一只很瘦的手。 一只右手。 拇指和食指弯着,构成了一个蟹钳。 耶律忽八的刀,已劈下! 拇指和食指,捏到了一起。 不,应该说是,想要捏到一起,却没能如愿,中间仍隔了些东西。 隔着一把长生天。 七十一斤的长生天。 如果对耶律忽八说:这世上,有一个人,只用一只手,就能钳住他全力劈出的长生天,他会怎样? 可能会笑,可能会怒,也可能,只是不屑的离去,觉得没必要和疯子计较。 这些反应,都很正常。 的确,这怎是人力能及? 可是… 怎…怎可能! 耶律忽八庞大的身躯,在那一瞬间,被名为"恐惧"的情感充满。而在远方观战的苏肖等人,也全都变得面无血色。 怎…怎可能! 那人的右手后缩,耶律忽八的身体被他带动,向前冲去。 左手也已自黑暗中伸出,虚张如网。 耶律忽八知道,当那只手印上自己胸膛的时候,也就是自己生命终结的时候。 他宁愿如此。 如果不死,他就会面对无尽的拷打,逼问,羞辱。 他宁愿死。 可是,这人是谁?! 他终于看到了。 突然之间,他不害怕了。 他已没空害怕。 惊惧,愤怒,迷茫,不忿…种种情感,已将他的胸臆填满。 "…是你!?" 苏元所站之处,离殿门堂有十余丈,却也被震得眉头微微一皱。 吼声中,那只左手,已拍上了耶律忽八的胸膛。 震天吼声嘎然而止,耶律忽八的头颅软软垂下。 他死了。 他的死,似已彻底摧毁了余下辽人的战意,他们不住哆嗦着,有几个竟已把剑掉在了地上。 没人笑他们。 那些侍卫也全都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没一个想到要上去斩尽杀绝。 这个人,是谁? "在下来迟一步,让陛下受惊了。" 温和的语声中,那人已步入殿中。 耶律原三长叹一声,黯然闭上了双眼。 不知为何,当看清周龟年的面貌的时候,苏元和肖兵,竟都一点也不觉得惊奇。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无论做出什么事,他们也不会奇怪。 纵然,他方才所行的,已是几近神迹,远远的超出了人力… 他们都没留意花平,还有齐飞玲。 在周龟年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花平的身体,就猛的一震,死死盯住了他。 齐飞玲也一样。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便又立刻死死盯住了周龟年,就好象怕他会突然飞走一样。 周龟年仍在缓步走近。 "真没想到,只是几天不在,竟就闹出了这么大的事,耶律忽八…"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 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花平夹手抢过身侧侍卫身中的长枪,以他能使出的最大力气,狠狠的投向周龟年! 在他出手的同时,杀楚舞成一团青光,掠向周龟年,去势狠厉,便是在刚才的血战中,齐飞玲也未曾用过这等招式! 苏元肖兵全都为着这意料之外的变故大惊失色的时候,周龟年却似是早知必有此事,面色不变的他,双手一起挥出。 只一击,长枪自中而裂,向两侧飞去,左侧的正阻住了正全力扑近的花平,右侧的则引发了齐飞玲的剑势。 苏元已回过神来,急掠而出,惊道:"兄弟,你…你怎么了!" 花平嘶声道:"是他,是他!" 苏元惊道:"是他?!" 周龟年已皱眉道:"你听过我的声音?" 花平嘶声道:"我…我自然听过,在药谷,药谷…"声音颤抖,竟已说不下去。 周龟年蹙眉道:"药谷?"忽地释然笑道:"原来如此。" 又叹道:"安叔父那里有座地室,我早知道,只那日未及察看,是你们的运气。" 又道:"只是你们那日明明离山了,却为何又折回去?" 他自想不到,他计划的第一个破绽,竟只是始于一只小小的蝴蝶… 见花平不答,他又笑道:"你想报仇,那是你的事,但我今日却另有要事,莫要烦我。" 花平那里肯听?若不是教苏元强行拉住,早又要冲上。 完颜雍忽地咳了一声,道:"周先生,你是来杀朕的么?" 此语一出,满殿皆惊,便连花平,一时之间,竟也忘了周龟年,看向完颜雍。 周龟年摇摇头,苦笑道:"都是这小子害的。" 又道:"我本想你死的无知无觉的。" 完颜雍苦笑道:"那朕还要多谢先生盛情了?" 周龟年却甚是认真,道:"我要杀你,却不忍你难过。" 又叹道:"只是,现在看来,却是别无选择了。" 完颜雍叹道:"但朕却实是想不通,你为何要捧个完颜当哥来继位?他是什么人物,先生竟看不透么?" 周龟年微笑道:"若看不透,又怎会捧他?" 不知怎地,他的笑容中,竟透着丝丝诡秘,苏元看在眼里,不自由主,心中一凛。 肖兵已涩声道:"你…你才是君问?" 他的声音中,仍有着期待与震惊,似是想要周龟年给他一个相反的答案。 周龟年抚髯笑道:"自然是我。" 他的笑容洒脱,神情从容,那有半分在意之色? 肖兵涩声道:"怎,怎会是你…" 周龟年笑道:"你可是疑到姬兄了么?那阙词,是我央他收在身侧的。" 苏元忽地道:"请问周先生,究竟是当年梁山那家好汉之后?" 周龟年并未正面回答,只笑道:"你何不猜猜?" 又笑道:"君问二字,我已弃去多年,倒也不全是为着隐姓埋名,实也是不大喜欢。" "这两个字,本是家祖起的,便是家父,也不喜欢。" 苏元肖兵都觉有些摸不着头绪时,朱燕忽地道:"落魄王孙…君莫问?" 周龟年看了朱燕一眼,甚是赞赏,笑道:"好聪明的女娃儿。" 又向苏元笑道:"明白了?" 苏元此时,自然也明白了。 梁山好汉中,三教皆有,九流俱备,但能自称落魄王孙的。却只有一人。 一个本应是天下之主,却只得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封号,和一个空空如也的承诺的人。 所以,他的化名才是周,对吧? 他,实是天下最有资格用这个姓的人啊… "先生,乃是,柴家之后?" 周龟年笑道:"好,好,孺子可教!" 又向肖兵笑道:"我那日怒斥赵宋,却实也有些私念,你莫见怪。" 肖兵苦笑道:"先生那日已是客气了。" 的确,连天下也是夺于人手,纵然周龟年那日骂得再狠上十倍,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 完颜雍苦笑道:"梁山好汉之名,朕也听过一些。" "朕向来只知先生出于旧日岳家军中,却不知道,竟还是英雄之后。" 周龟年失笑道:"只一群啸聚山林的强盗而已,陛下太客气了。" 又道:"陛下,话已说得差不多了,请安心上路吧。" 那些金人侍卫不明汉人掌故,早已听的胡里胡涂,但周龟年这一句话,却一下提醒了他们。 "大胆周龟年,胆敢犯上弑君?!" 呼喝声中,数十名侍卫已围了上来。 他们的忠心与勇气,或者是值得敬佩,可是,的确,他们,就是非常的不智… 周龟年大笑道:"螳臂也敢拦车?!" "左右我本也是岳家军的人,今日,便再杀一次金人,好去见岳帅!" 他的神态,轻松自如;他的动作,优雅写意。 若没有咬牙切齿,围在周围的侍卫们,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一个正面对着数十名武林好手围攻的人。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一步一步,从容不迫的,他走向完颜雍。 惨呼声不住的响着,血不住的飞溅着。 连杀耶律忽八也只用了一招,对付这群侍卫,又算得了什么? 蚁多咬死象,只是一个比喻罢了。 "闪开!" "让我们来!" 呼喝声中,周龟年终于停下了他的脚步。 挡在他面前的,已是这一代江湖子弟中最强的六个人了,也是场中仅存的能与他对抗的人。 虽然他们的立场,原因各不相同,但此刻,他们却有着同样的目标。 阻止周龟年,不能让他杀掉金主! 这六个人中,有的被周龟年救过性命,有的受过他的指点,对他们而言,宁愿信任周龟年,也不愿相信身边的某些战友。还有一人,甚至本是一心刺杀金主的刺客,如果是在数月之前,他可能本该是跟在周龟年身后,挥剑杀进来的人吧? 但是,不管怎样,他们,必竟还是站在了一起,虽然他们都是汉人,但周围那些原本骄狂高傲,视汉人如同猪狗的金国侍卫们,还是不由自主,流露出了期盼的眼神。 他们彼此间,也还未完全信任,虽然说,肖兵与苏元很好的相互掩护着死角,花平将齐飞玲的要害都护在身后,刘补之也与朱燕形成了互补之势,但是… 如果真是有着完全的合作,那么,唯一能在内力上与自己一搏的刘补之,就该是站在最突出的地方才对,但很明显,不唯他自己并无这个意思,苏元与肖兵,也全然没有指望他会挡在前面。 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底,他在心中冷冷的笑着,为着自己的多事,也为着,一点自己也不能明了的雀跃。 玄天,忘情,天道,全都有了七八成的火候,再加上足可与当年丁香兰媲美的两把宝剑,另外还有一个练成了浩然正气的刘补之。 象这样的一个阵容,不知道,能不能,让自己尝到,什么叫做,败? 理智不停的在告诉他,在这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他们配合上的漏洞,冲过他们的防守,击杀金主后,将众多伏线发动,然后,就象过去二十年间一样,躲回暗处,静静的看着自己的谋画一一成真。 这,才是最好的着法呀… 抬起头,他看向完颜雍。 虽是面临生死之境,完颜雍却仍是闭目静坐,气度从容高贵,就如正在朝会上会见群臣一般。 这六人挡在自己身前丈余之处,而过得他们身后,不过十步,便是完颜雍了。 一声带着好奇,如叹息般的询问,回响在殿中。 "你,为什么不怕?" 他负着手,看着完颜雍,不知为什么,并没有攻过去杀他,却问了他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怕?" 听到周龟年的问话,完颜雍方睁开眼睛,看了看周龟年,又闭上眼睛,道:"生能无愧,死便无惧。" 周龟年哈哈大笑,道:"好个生能无愧!这话真是那个杀兄夺位的完颜雍说得吗?说得好生响亮啊!" 完颜雍坦然道:"朕乃是北地群臣所拥,海陵王兄乃为乱军所杀,杀兄云云,朕愧不敢当。" 又道:"海陵王兄恃才自用,荒淫无道,又强启战端,多造生死,朕登基二十年来,天下太平,民生富足,绝对强过王兄所治,这一节上,朕问心无愧。" 周龟年大笑道:"好,好个问心无愧!" "你之所言,确是不虚。" "看在这天下太平四个字上,周某今日,便再送你一个机会!" "你们六人,若胜得了我,我今日便饶他不死!" 六人不知他用意,都有些个不知如何是好,完颜雍却微微一笑,竟是自行割下一条锦带,将自己左手缚在椅子扶手上。 他缚得甚轻,只是轻轻绕了一圈,却已表明了他的态度与心意。 无论如何,我都会在这里,一直等着最后的结果… 周龟年叹道:"龟年佩服。" 完颜雍淡然笑道:"朕受命于天,所谓天心唯仁,不该乐见生灵涂炭。" 周龟年哈哈大笑,声震屋顶,所积灰尘都被震落,苏肖等人凝神戒备,不敢动弹,齐飞玲朱燕却终是女儿心性,眉头微皱,侧身让开。 周龟年看向花平,笑道:"你要阻我,自是为着报仇,飞玲也一样。" 又看向苏元,道:"你却是为何?" 苏元坦然道:"在下无知,但只觉得,若先生要杀皇上,只是为着换个完颜当哥之类的人,未必是天下之福。" 周龟年笑道:"哦?是么,"便不再说话,目光已扫向肖兵。 肖兵深深呼吸一口,才道:"若是先生,便要肖兵相助也无不可。" "但此刻,你是君问。" 周龟年苦笑道:"这小子自然是把药谷中那些话都学给你们听了。" 又道:"也好,你既为天道传人,便当如此。" 又看向刘补之,道:"你呢,是为什么?" 刘补之笑道:"我想当武林盟主。" "先生虽能助我,却总不如国家之力。" 周龟年失笑道:"你倒也实在啊。" 刘补之笑道:"面对先生这等人物,补之怎敢说谎?" 周龟年微微点了点头,又向朱燕道:"你哪?" 朱燕笑道:"这些事本与我无关,但他既然要出手,我也只好出手。" 周龟年有些意外,看看刘补之,摇摇头,苦笑道:"你倒是好福气。" 忽地一声长啸,环视诸人,道:"天道本是宋皇武学,忘情扬威江湖已近百年,玄天亦是横震一方,玉女宫的剑法,王家的内功,也全都驰名江湖。" "你们所练的武功,无不大有来头,周某所习,却只是些啸聚山林,见不得光的强盗所传,究竟孰强孰弱,周某很想知道啊。" "都出手吧!" 最先动的,是两柄剑。 一阴一阳,一刚一柔,一如百转柔肠,相思绵绵,一似开山刚斧,来势汹汹。 自幼便在一起长大,练剑,两人的架势根基,全然无二,所差者,只是一颗剑心的两种领悟而已。当她们终能忘却外务,全力合作时,心意渐渐相通,一路剑招,两般使法,合作的天衣无缝,剑光闪闪,就似织出了一张天网,罩向了周龟年。 无论剑心剑招,都寻不出任何破绽,面对这样的一招,周龟年纵强,也只能以力破会,再无它法。 只要能逼到他用蛮力破招,便是刘补之出手的时候了! 他便再强,刘补之的浩然正气,也该能接的下一招。 在肖兵的眼中,这世上决无没有破绽的招式,只要能让他停一下,肖兵就能找到他的破绽。 只要找到了,苏元的刀和花平的拳,就一定能让肖兵有机会攻进那个破绽! 这本是二女的如意算盘,可是,周龟年却只是一笑。 只一笑。 不知怎地,他竟已渗入剑网当中,那森森剑意,竟全然伤不到他! 剑既无功,两人的要害已是全无防护的,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糟,糟了! 眼见朱燕遇险,刘补之也再沉不住气,低吼一声,急扑而出,而那一边,花平人虽未至,却早有两道风刃疾旋而至。 左手扬起,只一拳,正击在刘补之的掌上,已将浩然正气提至顶峰的刘补之,竟被他一拳阻住! 右手的袍袖一挥一拧,一道旋风急扑而出,只听得"扑","扑"两声轻响,花平所发风刃便已被破去无踪! 他还在笑。 笑着,说着话。 "你既然已知道我是柴家之后,为何还会用风刃来攻击我?" "家父人称'小旋风',你不知道么?" 此时,他离二女的距离,只有半步。 惊呼声中,双剑旋回,削向他的腰间。可是,周龟年,竟又突然不见了。 "当日姬二宫主曾称道过这身法。她也确实是有些眼力,其实,这便是戴叔父当年驰名天下的'神行甲马法'。" 笑说着,他竟已又回到三尺以外,刚好落在二女剑锋所及范围之外。 他的手中,把玩着什么东西,二女都觉得有些眼熟。 那是两粒珠子。 勃然变色,不约而同的,二女摸向自己的头顶,立刻,手上的触感,就给了她们答案。 那正是她们别在头上的珠子。 不唯是她们,便是苏元肖兵,也都为之骇然:一起长大,一起练剑,情同手足,更各自在情剑和慧剑的路上走出了一方天地,齐飞玲与朱燕的联剑,实已可说是当今江湖上最为犀利的攻击,周龟年若能强行破去,倒也不奇,可是,为何,他竟能轻轻松松,穿行剑网之中,视若无物? 这剑中仍有重大缺陷?! 可是,在那里? 肖兵一直默然不语。忽地道:"齐姑娘,你换一把剑试试。" 花平微微一愣,齐飞玲和朱燕已同时若有所悟,齐声道:"原来如此!" 周龟年微微颔首,叹道:"果然聪明。" 又道:"杀楚本是世间神兵,朱燕所用的却只是寻常宝剑,虽是不错,但与杀楚,却是不能做比。" "联剑之法,不唯要功力相近,剑势相若,心意相通,便是手中利剑,也不宜相差太多。你二人刚才未能明白此节道理,配合之间,自然而然,便有机隙。" "只不过,"他忽又一笑,满是嘲弄之意,"仓卒之间,怕你们也找不到一把能和杀楚相配的剑,而若你二人都用寻常宝剑的话,你们以为伤得着我么?" 说着话,他右手忽地一弹,一直在手中把玩的两粒珠子如箭飞射,只听"玎。""玎"两声,朱燕未及反应,只觉手中一震,那把宝剑,竟已被击成三段! 周龟年微笑道:"去了一个啦。" 他这句话却非自大,朱燕齐飞玲和花平刘补之都不同,一身武功,半数都在剑上,似这般手中无剑。确是没多大能为。 忽听完颜雍道:"仓卒之间,要寻一把能和杀楚比美的宝剑,确实没有,但若只是要一把周先生打不断的剑,倒也不难。" 周龟年笑道:"哦?陛下一直好文轻武,原来竟还暗藏神器在身,周某确是没有想到。" 完颜雍失笑道:"神器不敢当,只是,周先生却绝对打不断它。" 他又向苏元笑道:"那个箱子,你给开了吧。" 他所指的,是一个暗暗的长木箱,甚不起眼,苏元方才便已见到,只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听他这般说,便走过去,依言打开,见里面卧着一把无鞘铁剑,黑黝黝的,他提了一下,只觉甚是沉重 周龟年却也并未阻他,就只负着手,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平静,在苏元把那铁剑自盒中提起的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把剑,你从那里找来的?!" 怒吼声响,朱燕齐飞玲功力弱些,竟被震得耳朵有些轰轰作响,却又都有些奇怪:周龟年的反应,自然不是害怕,这把剑究竟有何来头,竟能让他如此激动? 完颜雍叹道:"你认出来了?" "其实,朕一直在找这把剑,半月之间,才由东平谋克忽尔多寻到献上,朕本想在北归之前将此剑赐你,却没想…唉…"一声长叹,却极是痛惜,难过之意,溢于言表。 周龟年也不觉黯然,拱手道:"教陛下费心了。" 方向几人道:"你们,来吧。" 朱燕此时已将那剑接到手中,她见这剑甚是锋利,寒意逼人,确是一把好剑,但周龟年为何为对这把剑如何在意,却终是不明。 周龟年见她迷惑,苦笑道:"你们这些小辈自然识不得了,但若是四十年前,只消见到这把剑,随便怎样了得的英雄好汉,也都会俯首贴耳,甘为驱使。" 又叹道:"真没想到,周某这辈子,竟还能亲眼见到这把剑…" "此剑原名金雕,是岳帅佩剑,当日也不知杀了多少金人汉贼,只没想到,风水轮流,有朝一日,这剑竟会被来用护着金国皇帝!" 朱燕听的这剑来历,饶是她一向胆大,也不觉凛然,要知岳飞精忠报国,含冤而亡,余德不散,虽是不得平反,却常供于天下百姓心口之间,玉女宫虽是女子门派,也一般无二,朱燕自幼便听人说岳飞事情,一向十分倾慕,却那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拿上他的佩剑与人动手?而一想到竟还是为了保护金人皇帝而战,更是心下苦笑,只觉除造化弄人外,再无它话可解。 周龟年看了几人一会,叹道:"自刚才一招,你们也该知道,无论那一个单独对我,都走不过三合,莫再试探了,还是一起上吧!" 他这句话极是狂傲,但听在苏元等人耳中,却也无话可说。 花平心道:"近战不利,不妨远袭。"看看苏元,两人一起踏出。 周龟年忽地笑道:"你两个的功夫,都需得开阔才好,此地已临龙门,此时明月照空,咱们何不出去打?" 苏元肖兵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些狐疑,想道:"你难道不怕这里的金人逃去城中报信?若数千铁骑来此,你终是血肉之躯,如何抵挡?" 却见周龟年又已向完颜雍笑道:"还望陛下成全。" 完颜雍苦笑一声,道:"我们回来之前,谁也不得出殿。"却是对着殿中侍卫说的。 又道:"君令如山,驷马难追,你们若真有忠君之念。便莫要陷我于无信。" 又道:"谁若擅离,便是自寻死罪。"方解了那根带子,缓缓起身,笑道:"周先生,请吧。" 周龟年长叹一声,道:"请。"当先转身,自出去了。 苏元肖兵等人互相看看,跟在后面鱼贯而出,刘补之走在最后,看了看完颜雍,欲去扶他,却被他挥手笑止。走了几步,忽又折回去,提了耶律原三,方才跟来。 尚余的七八名辽人方才本想趁乱逃生,却都已被他一一点倒了。 周龟年当先走出,直行了里余,方站住脚步,笑道:"这儿倒也不错,你们说那?" 这地方肖兵等人白天还来过,乃是下临河岸的一处地方,方圆百余步,极是开阔。此时已是深夜,甚为寂静,河水撞击两岸的声音,白日还不觉得,此刻听来,却极是洪亮。 刘补之大喝一声,将浩然正气凝到十二成,当先扑出。 杀楚,金雕,玄天,天道,忘情。没一个敢于落后,各各拿出最强手段,一涌而上。 这足可影响天下命运的一战,终于开始。 "哗啷啷啷!"清脆的响声中,一把金刀自空中直落而下,插在离手不远的地方,一伸手就能拿到。 苏元没有伸手。 不光是他,齐飞玲和朱燕的剑,都已落在地上,都落在身侧,可是,她们都没有伸手去拿。 都落在主人身侧,都刚好没伤到人,这,也不是偶然的吧? 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人啊! 肖兵,花平,刘补之。 他们中随便那一个,都可以单枪匹马的挑去一个门派,当今江湖七大宗门中,能和他们平手相抗的长老,每门最多也只能有两三个。 可是,他们全都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们都没受伤,可是,这不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实力,而是因为对手根本就不想伤到他们。这一点,他们自己也很清楚。 也正是因此,在他们的心中,耻辱感还要大过挫败感。 世有神人如此,习武?简直是一个笑话啊… 周龟年静静的看着他们,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看上去很清很冷,有几分落寞的感觉。 "本以为,你们会更强一些的啊…" 这叹息听在他们的耳中,只觉得更加的无地自容,可是,又能怎样? 以一敌六,自限去无数有利条件,放过了无数各个击破的机会,纵然如此,他仍以最为堂堂正正的方式,将六人击败。 败得,完全无话可说。 接下来的… "陛下,如还有未了之念,尽可托于龟年,必尽心竭力为之。" 他的态度,仍是恭敬而有礼,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有什么痛恨憎恶之情。 可是,马上,他就要将对方动手杀去了啊… 不合理,完全的不合理啊! 完颜雍看着周龟年,周龟年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神色,都很奇怪,一个是惋惜,一个却是淡然。 "…朕,只有一事不解。" "为何?" "报仇。" "就只为着,朕是金人,所以,你要杀我,给岳飞报仇?" "那么,为什么,等到现在?" 这一句话,也正是苏元等人耿耿于怀的。 与金主朝夕相伴,他若当真想要下手,当真是不知多少机会,可是,他却一等二十年,费了多少苦心,才来下手,而且,更大费周折,弄出一个完颜当哥,竟是要改立朝纲。 为什么? "相识二十年,陛下,仍是这般看不起人吗?" 嘴角泛着微微的笑,周龟年的声音,就象天上的浮云一样,悠然,却又无奈。 "无能而据沃土,有违天道,金方兴而宋已衰,金宋间的大战,本就不可避免。" "更何况,岳帅之死,也不关你们的事。" "我要杀你,是为了向别人报仇。" 完颜雍叹道:"赵构?" 周龟年眼中寒光一闪,嘶声道:"自然是他。" "他怕岳帅成功,迎回二帝,自己无地自容,于是默许秦桧杀将求和,事成后,却只丢出个秦桧来受人唾骂,天下那有这般好事!" 苏元听在耳中,不觉失声道:"但以你之力,无论杀谁,都只是举手之劳,为何,为何…" 周龟年冷笑道:"一死了之?他怎配?" "他怕丢掉他的江山,我就非要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安乐临安被金人铁骑变成一片废墟!" "我要他失去一切,却不能死!" "宋亡之后,他也不会死。我会一直护着他,养着他,我不死,他也别想死!" 嘶吼声中,周龟年本来温和宁静的面容,竟也变得狰狞起来,齐飞玲竟看的低低一声惊呼,又低下头去。 周龟年静了一下。没一个人说话,似是被他的疯狂和大胆所慑,就连风,也忽地小了许多。 原来,是这样… 所以,他才要设法让那个海陵王的儿子上台,是吗? 之所以不愿再等,自然是因为那一句"永不兴兵"了… 苏元默默的盘算着,虽然已什么都不能做,可是,他的大脑,仍不由自主的计算和思索着。 "但是,这样一来,会死多少百姓,你想过没有?!" 说这话的,自是花平,他的脸,已因愤怒和激动而涨的通红。 他的话换来的,只是周龟年的狂笑。 "百姓,那是什么东西?!" "你所说的,是那些在我们岳家军拼死拼活的时候,躲在江南,过太平日子的人吗?" "你所说的,是那些当岳帅蒙冤,日月无光的时候,仍在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人吗?" "你所说的,是那些老实听话,交钱纳粮,让秦桧去修他的宰相府,让赵构去写他的歪词的人吗?" "这些人,何曾关心过我会怎样,我又何苦要管他们会怎样!" "强者生,弱者亡,无拳无勇,无智无力的人,反正也只会助纣为孽,便死掉,又怎样!" "为了给岳帅报仇,我连长辈亲友也都杀了,别的,我更不在乎!" 这个人,已疯了… 可是,该怪谁呢? 苏元不知道,他虽很聪明,可是,面对这样的问题,他却无法回答。 他忽然觉得很累,很想睡一觉。 不如,什么都不管了,随它去吧… 完颜雍却仍极是冷静,问道:"但此刻完颜当哥已死了,你便是杀了我,又一定能让大金出兵吗?" 周龟年大笑道:"陛下,金人贵族有多自大,多糊涂,别人不知,难道你也不知?" "想要出兵的,何止一个两个,只是为你压制,不能得志而已。" "更何况。" "今天在场的有谁,他们总会知道。" "我们几个都是汉人,肖兵更是赵宋宗室,只此一条,无论继位的是谁,若不出兵为陛下报仇,这天子之位,他能坐得稳吗?" 这个人,确实是算无遗策啊… 黯然的叹息着,苏元闭上了眼睛。 他虽已知道会有何事发生,却不忍看。 他的力气已渐渐恢复,他知道,其它人一定也一样。 周龟年本就未点他们的穴道 可是,他们就只是瘫坐在地上,没一个动的。 他们怎还有脸出手? 而且,纵然出手,又有何用? 他们,就都这样,呆呆的坐着,躺着,站着,睁睁的看着周龟年一步,一步走向完颜雍。 他们都知道,当周龟年走到完颜雍跟前的时候,金宋间的血战,便又将掀起。 他们已似可看到,无数农夫变成杀人凶手,无数老弱在血泊中哭泣,无数田地覆满森森白骨,无数房屋化作缕缕黑烟。 只要他走到完颜雍面前,这一切,便会发生。 可是,他们都没有动。 他们的力气,已渐渐恢复,他们的信心,却已近崩坏。 完…了啊… 无声的长叹着,苏元和肖兵都黯然闭上眼睛,齐飞玲肩头抽动,捂着脸,竟已哭了出来。 完颜雍叹道:"周先生,似你这等人物,若是生为金人,那该多好。"说罢,闭上眼睛,再不开口。 周龟年的嘴角,为着完颜雍的说话抽动了一下,却未答话,只是缓缓的走着。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似是要带动千斤巨石一般辛苦。 可是,路再长,步再慢,也总有走完的时候… 当周龟年将要走到完颜雍身前的时候,远方忽地传来了一阵拍打的声音。 声音很轻,却令周龟年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他的脸上,竟隐隐有着期待之色。 过了一会,看的渐渐清楚,却只是,一只鸟儿,正很努力的扇动着翅膀,向这边飞过来。 只是一只鸟儿。 周龟年长叹一声,别回头来,笑道:"陛下,请上路…"却被完颜雍的脸色止住。 完颜雍的脸上,竟然现出了喜色。 为什么? 这时,那只鸟似也认出了完颜雍,扑扑的飞了过来,收起双翅,停在了完颜雍的肩上,很是神气的样子。 它的脚上,系着一只小铜管。 它是一只信鸽。 完颜雍取下铜管,自中磕出一个纸卷,正要展开,忽又抬起头来,看向周龟年。 周龟年哑然失笑,比了一个手势,并不说话。 完颜雍微微一笑,展了纸卷,细细读了一遍,复又握进手中,脸色若有所思。 周龟年笑道:"不知陛下又得了什么喜讯?" 完颜雍笑道:"与我无足喜,与君适足悲。" 此语一出,苏元心中顿时大奇,不明此句何义,看肖兵时,见他也是一脸迷惑。 周龟年也奇道:"陛下之语,当真高深莫测,可能说明白些?" 完颜雍微笑道:"三日之前,赵构宴游之际,忽感风疾,当夜便崩于康泉宫,宋人报丧使已上路了。" 他的语气虽是轻描淡写,这个消息却无异于一个惊天炸雷,苏元大吃一惊,一跃而起,失声道:"你说什么?!" 可是,他却没听到自己的话。 和他同时开口,声音却胜出他十倍不止,周龟年正怒吼道:"你说什么?!" 完颜雍淡然道:"我说赵构死了。" 周龟年怒道:"胡…胡说!" "他怎能死,他怎在这时死!" 怒吼声中,他竟似已不能自持,晃了一晃,几乎摔倒在地上。 完颜雍的眼中,也不自由主,闪过一丝怜悯之意,却仍是淡然道:"我说,赵构死了。" 又道:"信不信由你。" 赵构死了?! 他竟死了?! 自方才的惊怒中回复过来,周龟年站稳身子,死死盯着完颜雍,一字字道:"你骗我?!" 完颜雍肃容道:"君无戏言。" 又伸出右手,道:"你若不信,只管自己看。" 周龟年身不由已,踏前一步,伸手去接,眼看两手便要触到时,却又突然凝住,看向完颜雍。 他的目光,直钉入完颜雍的双瞳中,完颜雍却仍是一脸从容不迫的神气,右手就伸在那里,动也不动。 周龟年长叹一声,收回手来,道:"我信你。" 完颜雍面无表情,右手缓缓垂回身侧。 周龟年转回头来,看向苏元。 他脸上那股暴虐之气,不知何时,竟又散去。 他的脸上,竟又泛出了笑容。 "赵构,死了…" "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苏元措不及防,失声道:"这,这…" 他实是没有想到,周龟年竟会突然向他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这却怎么回答才好? 周龟年笑道:"我若现在取下金主首级,往投南朝,必定立时名动天下,都说我是个大英雄,大好汉,对么?" 他的笑容,竟似有些鬼气。 "原来,要做英雄,这么简单吗?" "岳帅,也只不过号称英雄而已吧?" 当苏元发现道周龟年的问题并不是向着场中任何一个人发出的时候,周龟年已渐渐走近崖边了。 "好美的水啊…" 孤冷的明月下,两岸如束,黄河水如一匹巨大的黑缎一般,悄无声息的,翻腾着,低吼着。 风,渐又刮起了。 "玲儿。" 齐飞玲却未想到他竟会突然和自己说话,愣了一愣,方道:"嗯?" 周龟年叹道:"飞儿…他入土了吧?" 齐飞玲被他一语勾起伤心事,只答应了一声"是",便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儿扑扑梭梭的落了下来。 周龟年叹道:"我…对不起他啊…" "还有安叔父,老岳,小齐…他们,都是我杀的。" "我对不起他们啊…" 没一个人答应,也没一个明白,他为何,会忽然变得这般忧伤。 "赵构,赵构,你竟然先我而去了…" "四十年来,我一直就为你而活,你也对得起我,一直结结实实的活了四十年。" "可是,直到了今天,我四十年的努力眼看就可收获的时候,你却看不到了。" "你,竟然先我而去了…" "好无趣啊…" 喃喃的语声中,他的面上写满了悲伤,若不是几人知道前因后果,只怕还要以为他和赵构是极好的朋友兄弟。 "爹,宋伯伯,岳帅…" "累你们久等了啊…" 长叹声中,他忽地似有所悟,回过头来,盯着完颜雍,笑道:"陛下,今天下午,城中是不是送了五十只鸽儿来试?" 完颜雍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微微一滞,才道:"不错。"面色竟有些歉咎。 周龟年微微一笑,道:"多谢。" 又道:"黄河…是要过山东的,对吧?" "过山东,就会流过梁山泊…" 喃喃声中,周龟年忽然纵身一跃,投进了滚滚黄河当中! 苏元肖兵大吃一惊,急抢到崖边,只见浊浪翻滚,无数大大小小的旋涡扭在一片,相互纠缠着,向下流呼啸而去,却那还有周龟年的影子?! 几人都未想到他竟会在已掌控一切时突然自尽,都呆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最先恢复过来的,是肖兵。 猛然抬起头来,盯着完颜雍,肖兵森然道:"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完颜雍面色不变,淡然道:"那句话?" 肖兵冷道:"把铜管给我看看!" 完颜雍叹道:"你既然已明白了,又何必看?" 肖兵嘶声道:"你骗了他,你骗了他!赵构根本未死!" 完颜雍长叹一声,未再答话。 苏元此时也已恍然,心道:"原来如此,那句话原来是这意思。" 他所想的,却是今天下午,完颜当哥生变之前,耶律原三的那句话。 "…陛下只管放心,这一批都是千挑万选而得,虽有一两只走失,两三天里,必能自寻回来…"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苏元当时并未放在心上,此时回想起,却突然明白。 这一只鸽子,原来只是昨日下午走失的。自然,也就不可能,带来什么紧要消息。 原来,如此… 周先生,死得好冤啊… 此时,肖兵已嘶声道:"你为何如此!?你不是不怕死的吗?!" 完颜雍轻叹一声,忽道:"你以为我骗过他了?" "你以为他为何谢我?" "他问我鸽子之事,你以为是为什么?" 三个问题连环而出,肖兵也被问得一滞,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说什么好。 "嗒…嗒…"清亮的马蹄声自远方响起,在这万籁俱静的夜里,听在这几个刚刚还在舍命苦斗的人耳中,竟是分外的心悸。 蹄声渐近,显是向着这边过来了。 苏元神色微变,看向耶律原三,心道:"难道他还有后着?"却见他也是神色好奇,显也不知来者何人。 只见一匹骏马,载了个骑士,快马加鞭,直向这边过来了。 刘补之看了看朱燕,两人手按剑柄,退向完颜雍身边。 要知无论来者何意,是敌是友,只要护着完颜雍,便无后顾之忧。 来者既然只有一人,以此时六人之力,并无多少担心,几人心中,都转的是同一个念头,"强似周龟年/周先生/柴君问的,天下之大,总不成再有第二个了吧?" 眼见来人面目已依稀清楚,苏元忽地"咦"了一声,道:"怎地是他?好快的耳目啊。"迎上前去,朗声道:"迷忽统领,城中有事么?" 那人正是大金御前侍卫副统领,迷忽迭。 他见苏元招呼,笑道:"小苏,陛下在么?我有急事禀报。" 几人至此方知他确不是为着此事而来,心中都是大奇,心道:"究竟是什么急事,竟要这般赶来,就不能等到回去再说?" 要知完颜雍乃是为着散心消遣而来,自然早有号令,不得随意前来滋扰,这迷忽迭能干到这等位份,决非莽夫,竟连片刻也等不得,飞马赶来,那自不是小事,肖兵心念电转,早想道:"怎么了,难道竟是大宋起兵北伐了?那他为何又全无紧张之意?" 看完颜雍时,他面色却也有些迷茫,道:"什么事,要这么急?"竟已有些不悦。 迷忽迭何等精明?早听在耳中,心下暗惊,想道:"陛下心情怎地竟似不悦?"又想道:"但这事是陛下再三交待,一有消息,立时急报,也怪不得我啊。"又看见耶律原三,心下更是大惊,心道:"他怎么啦?" 他只顾着胡思乱想,完颜雍已有些不耐烦,道:"到底怎么啦?"语气已重。 迷忽迭猛一惊,忙顿首道:"回陛下,那人已死了。" 完颜雍呆了一呆,道:"没头没脑的,你说什么…"猛地面色一变,道:"他竟死了?!" 迷忽迭不敢抬头,道:"正是,一刻之前,密报传至,道是前日之事,宋人报丧使已上路了。" 完颜雍呆了一会,忽地大笑起来,笑声极是古怪,竟听不出他是喜是悲。 苏元心道:"报丧使?难道竟是他?又那有这般巧的?"额上不觉竟已沁出汗来,偷眼看向肖兵,却见他面色也甚古怪,死死盯着完颜雍。 完颜雍笑了一会,渐渐沉静下来,看向诸人,沉声道:"好教几位得知,你们的太上皇赵构,久病不冶,两日之前,已归天了。" 花平胸中一震,失声道:"你说什么?!" 完颜看向他,一字字道:"我说,赵构已死了,两日前便死了。" 他顿了顿,又道:"既能呈到我手中,这消息绝对无误。" 齐飞玲朱燕全都大惊失色,为着这意料之外的消息而有些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苏元只觉胸中涌起一种极是古怪的感觉,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 肖兵面色灰败,盯着周龟年落水处,双手不住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颜雍看看他们,脸上微有怜悯之意,却只向迷忽迭道:"走吧,回城了。" 刘补之向完颜雍道:"微臣送陛下回去吧。" 完颜雍微微颔首,再不说话,迷忽迭早识机将马让出,躬身让他上马。 刘补之向朱燕笑道:"等着我,待我成为北地武林第一人时,一定给你个风风光光的提亲。" 朱燕却笑道:"那你可得抓紧了,我若先成了南朝武林盟主,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寻你提亲。" 刘补之哈哈大笑,见完颜雍已打马前行,便去提耶律原三,却见他不知何时,竟已咬舌自尽了,他犹豫了一下,将耶律原三丢下,跟上完颜雍去了,不一时间,已是走得看不见了。 朱燕凝目看着他身影远去,单薄的身躯立在凛冽风中,头发衣袖都被吹得不住飞舞,她却恍若不觉,两眼只是盯着刘补之的背影。 齐飞玲暗叹了一口气,心道:"他两人这一别,却不知要等多久了。" 要知武林盟主是何等位份,那是说当就能当上的?他两人虽都武功高强,聪明过人,三年五载之内,却也未必能有些头绪。 齐飞玲见朱燕被吹得有些微微颤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却未说话。 朱燕微微一震,想要挣开,齐飞玲手上加力,并不放开,朱燕偏过头来,看了看她,轻声一叹,全身都放松下来,再不说话,只是凝神远望。 苏元努力收拾起心绪,走到肖兵身侧,拍拍他肩头,道:"兄弟,这事就算完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肖兵长叹一声,甚是迷茫,摇了摇头,仍是盯着周龟年落水的地方。 花平心里也甚不是滋味,想道:"他刚才若要杀我们,那只是举手之劳,但他却没有,不该算是坏人。可他又杀了岳前辈和飞玲的父亲,逼死了师父,他,他,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心下乱作一团,苦苦求索,不知不觉,竟已说出口来。苏元看看他,苦笑道:"好人还是坏人?你便去问周先生自己,怕是他也没法答你吧?" 一时间,几人都不知说什么才好,静了下来,只有从河上掠来的劲风,尖啸着,盘旋着,不住的吹着。 此时已是午夜,一轮明月亮晃晃的挂在天上,照得星星都不大清楚了,冰冷的玉辉洒下来,不分死人活人,金人宋人,都沐浴在了这无边清光当中,远远望去,眉眼面目,那里分得清楚? (全书完,花平苏元等人事迹,在拙作《秋水长空》中续有记述) 后记 话说,终于把暮雨在网上贴完了啊……整整十年咧……当年在鲜网开始看暮雨的朋友,还有人在么? 后记 "写完啦?"一个朋友问我。 "写完啦。"我告诉他。 "就这样完啦?"他又问。 "就这样完啦。"我说。 是啊,不知不觉,暮雨江天,竟然已写完了。 竟然写完了。如果回回头,回到比如说四个月前或五个月前,我仍会觉得这是很遥远的一件事,可是,现在,我已走到这儿了。 在没有通过之前,我总是不信自己真能写到一万字;在写到三万字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五万字并非遥不可及;当突破十万字的时候,我觉得二十万字就象是一张一点就破的纸;而当我逼近三十万字的时候,我,开始觉得,这世上,没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一个人如何由谦虚变至狂妄,自兹可见一斑。 真有趣。 在春夜里枯坐,在夏日下枯坐,在秋风中枯坐,枯坐过了三个季节,在第一场冬雪来临之前,暮雨江天,写完了。 当敲下全书完这几个字时,我竟有些犹豫。 就这样,写完了? 有没有表达出自己的全部想法?有没有勾勒清所有重要的人物?有没有仔细审视过这故事的合理性? 答案是,我已努力,但仍未能让自己满意。 能看到,能想到,却做不到,是一种很痛苦的事,一流的美食家若想成为名厨,想必都得经此煎熬。 暂时的,我只能做到这样了,但在以后的日子和作品中,我必能做到更好。 在暮雨将要完成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将近十二点,很累。 是体力工作,累极了,累的一动都不想动,累的只有脑子还在不能自制的胡思乱想。 在这些胡思乱想中,有一点很微弱的闪耀,很幸运的,在那一刻,被我抓住了。 我把它记录在了一张顺手撕下的打印纸上,纸很皱,撕的很差。 我为它起了个名字,叫。 这是我离开大学后写的第一首诗。 磨一把快快的刀,刮开自己的血脉, 用喷涌流动出的鲜红,灌满干涸的笔筒。 烧一团旺旺的火,纵情去焚自己的五内, 由内而外的炽热,才能温开冻僵的双手。 握紧,用力的握紧,负痛的心脏, 会哭,会叫,会把已近聋去的耳朵叫醒。 刀是快的,皮是软的,刺吧,割吧! 没有了遮蔽的眼睛,将重见光明。 楼高,地硬,碎裂的骨片,缠着染血的发丝, 很痛,可是,麻木已久的大脑,终于,可以,动。 能想了,能看了,能听了, 手能动了,笔有水了, 还要什么呢? 写啊,写吧! 最早看到这首诗的两个朋友,一个指我有暴力倾向,另一个指我想调动工作。 我只有苦笑。 曾如我般枯坐过无数个夜晚的朋友,当能明了这首诗中的心情。 写作是幸福,也是苦痛,是天堂,也是地狱。 这首诗中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体会与心情,那种几乎要被自己逼疯的滋味,并不好受。 温瑞安先生尝有言,"写武侠小说,并非挣钱或成名的最佳途径,今天,一个聪明人,会有很多更好的选择。" "幸运,或是不幸,写武侠小说,已渐渐成为我的职业。" 我有一份工作,要将之辞去,成为一个职业作者,我想,是我不会走的一条路。 可是,我能体会到那种心情。 所谓梦想,乃是不能用物质利益之得失来衡量的存在。 做学问者,当吃得辛苦,守得寂寞。 天下事皆然,不独学问。 不管怎样,暮雨总是要出版了。 从经济的角度来说,我当说暮雨是我的,且要再三强调,对一切不怀好意或怀疑不信者给出强有力的证据,但是,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只从一个方面去看的,对吧? 没人是一座孤岛,是吗? 有一些人,是我不能忘怀的,是我必得在此表达我的谢意的。 首先要感谢的,是我的两位老师。 高一时,为我开小灶,无论我写出怎样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会一一读过,提出意见的程老师;高二时,借给我,并鼓励我投出我的第一篇稿子的沙老师。 那篇稿子本是为黑板报写的应景之作,若无他的鼓励,我永不会想到要将之修改,誊录,投出。 稿费是一本书,我把它卖了五元钱,(那时,五元钱可以看五遍五本卷的天龙八部,也可买一本译林版的斯巴达克思,还有剩余)当年的买书人,今天已是研究生,在大城市中做着她的大事业了。 其次,我的感激,应当献给我的妹妹,Ivy小姐,她是这故事的第一个读者,也是她首先将这故事贴到了网上,如没有她的重重压力,我要把暮雨写到能够引起别人的注意,可能该是很久以后的一个时间。 同样感谢我的女友郑小姐,无论怎样自负,我也不能夸口说在认识她之前,我就有信心写出暮雨中的所有这些感情戏;而且,当我的精力与热情几近枯遏时,是她将我的激情成功唤起。 当然,还有那些辛辛苦苦,卖力出汗的客串人员。 陈家的小勇子,梁老板,光棍章,庞强庞管家,常老爷,冯深崇,庄伟,韩燕白,戴老板,钟华钟太守,杨大爷,小兵刘,姜凯,孙厨子,韩九英,老韩…,还有那个在非自愿情况下,被征用了名字的"追风逐尘。" 多谢j2zwb,青悠,lifee,MyteriousEy等几位的投票,在开始,是你们帮我挤进了人气榜。 多谢游龙戏春兄的看重,是你的推荐,最早给我以自豪。 多谢大站长,我是睡虎,豆豆熊,书航,张麟,iwasdead,benkuang,hncr,鱿鱼丝,xzzq,毛豆米子,呐呐,云舒风卷,zhzzw,uni2002等诸位朋友的宝贵意见,在今后,也希望仍能写出能让你们继续看下去的书。 多谢皱眉的虎兄的欣赏与臂助,让我的梦想可以成真。 我没有特意表述对父母的感激之情,因为这并非言语所能表达。 我的一切,本都来自他们。 暮雨江天到这里已全部结束了,但是,我的奋斗与耕耘,才刚刚开始。 借几句BEYOND的歌词来结束吧,那是我最喜欢的歌之一。 "不看人家一夜盖起高楼,不问苍天偏爱谁多。" "用我一片诚心一双手,换得平安自在生活。" "每个人头上一片天,每个人心中一块田。" "到底是丰收是荒年,问感觉不要看金钱。" "若是七分醉好梦甜,何苦拼命要贪千杯。" "什么心结成什么缘,一分血汗收一分田。" "不信人情早已变得淡薄,不怕真心待人不保留。" "如果关上大门孤独过,长命富贵也难快乐" "一天又一天努力耕耘,不停歇,希望在心间,不怕辛酸,永远向前。" 孔璋字于西元二零零二年十二月八日 第一章:杀刀重光 其实,我是一个很讨厌动荡和争斗的人,但是,命运,这可厌的东西,它却就在不住的将我玩弄。 当我不想要“力量”时,它却偏就让力量在我身上出现,当我只想要“安宁”时,它却偏就让安宁离我远去。 一直以来,我就总是在逃避,逃避将军的嘱托,逃避我的恶梦,但是,那些我所“认识”的人,我所“重视”的人,却偏就给了我种种“不得不战”的选择。 难道,就没人知道,这样的后果么? 那些不住的想将我逼入旋涡的人,那些不住的逼迫着我将“青釭”运用的人,他们,他们难道就不知道?就不知道“杀刀青釭”是个怎样可怕的存在? 他们又是否知道,在我心中住着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无畏于“青釭”的力量,更渴望着和之结合的人? 应该,不知道,但是,也难说。 自私而可恶的这些东西,目光短浅的他们,若看到了他们可以暂时的将我“利用”,他们就再看不到,也不愿去看,去看那血红色的未来。 而此刻,当我终于离开的时候,我更已有着一种预感,或许,我将不能再逃,不能再退,该来的“命运”,它就终于要降临到我的身上。 我似已可听到,它那狂妄和得意的大笑声…… ~~~~~~~~~~~~~~~~~~~~~~~~~~ 玉米长的很好。 鼓鼓的,饱饱的,金黄金黄的沉甸甸着,马伏波看在眼里,很是高兴。 (看样子,又是一个丰收年呢…) 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将腰间的水葫芦取下,送到嘴边,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马伏波准备再赶一会儿活。 田中间扎着个稻草人,是马伏波自己做的,晃啊晃的,已很破旧了,附近的鸟儿早已熟悉了它的无用,不唯不怕,更都渐渐养成了在田中饱餐一顿之后,再蹲在稻草人上歇一会儿,消消食的习惯。 此刻,稻草人晃了一下。 不是风,现在没风。 但是,也不是鸟儿。 “是你?” 背对着稻草人,却已察觉到了异样,更已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负着手,皱着眉,马伏波的声音中满是不悦。 “是我,老马。” 悠然说着话的,是一名颇为清瘦的中年男子,当他坐在稻草人的一只手臂上的时候,这稻草人竟连一丝丝的颤抖都没有。 天色渐暗,本已是四周鸟儿们“用餐”的时候了,可是,却没一只鸟儿敢于飞到这田地上来。 鸟兽无知,可是,有时候,它们的直觉,却是远远好过人类的… “你,来干什么?” 声音里满是倦意,但暗藏其中的,却有着一个普通农夫所不应有的强硬之气。 而察觉到了这一点的他,脸上已有了满意的笑容。 “我是来找你的,老马。” “陪我出趟远门吧,老马。” 终于转回身来,瞪视着的双眼,已再清楚不过的表明了主人的意思。 “惊动徐大人亲临,小人真是惶恐,但小人只是一个寻常农夫,又有何用于大人了?大人,您还是请回吧。” “寻常农夫?” 似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他笑的前仰后合起来。 “‘大刀将军马伏波,三日杀五百,六日诛一千’,这首歌,你已忘了吗?” “就算你忘得了,当日的项楼逆军,他们也是绝对忘不了的。” “你说你是寻常农夫?老朋友,我倒真希望是这样呢。” “如果,咱们夏人中随便一个农夫都可以有你这样的力量与才干的话,我就真得不用来跑这一趟了,老朋友啊…” ~~~~~~~~~~~~~~~~~~~~~~~~~~ 当提到”项楼”两个字的时候,马伏波的脸抽搐了一下。而,这抽搐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说到项楼,我倒想起来了,老马,它呢?” 马伏波面色再变,终于怒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又笑了。 “干什么?” “当然是要你们和我一起走一趟了。” “出使,西域。” 西域,这两个字就似是有魔法般,令马伏波的嘴紧紧闭住,再说不出话来。 ~~~~~~~~~~~~~~~~~~~~~~~~~~ 在大正王朝的官修史书《大夏全史》中的《开京书》名下的《西域志》里,对“西域“这两个字,是这样定义的: “金门以西,黄沙千里,中有三十六国,寡者有民十数万,大者有民百余万。” “皆碧目白肤,能骑射,多名马,出美玉。唯民风顽劣,不冶生产,往往以杀掠为耕作。” “其中最大者自号项楼,拥甲数万。其王无道好杀,攻掠四方,虽历数抚而不知受诲。帝光统五年,使神策将军赵统,龙武将军赵广引军讨之,历七年乃还,缚其王者及妃嫔文武数百人献于午门,(项楼)王泪血求死,帝怜,遣还。赐金帛,又赐诸般种籽经书器具以化,更遣匠者千人资之,于是勒铜柱以纪。复立项楼都统制之,自兹五年一贡,不复为乱。” 而同样列在《开京书》里的《赵统赵广陈寿陈果朱充国传第九十八》中,则还有着这样的几段文字: “…统麾下有骁将马伏波,为人果敢,善骑,能使大刀,尝以百骑突阵,斩旗杀将,如是者三,全军皆惊,时号‘大刀马’…” “…乃拜寿为项楼都统,使班培源张冲马伏波三人为副将佐之…” 当然,按照大正王朝的正式做法,《开京书》的修订本就应该等到“开京赵家”的冶世结束之后,由下一任入主帝姓的世家来组织力量编撰,而在此期间,相关史料的记录与整理,也应该是在一个绝对秘密的环境下进行的。但是,自从一千七百年前“晋原李家”冶世期前。帝玄武以“朕唯观之,绝不加增”的借口,正式介入了史官们的工作之后,史料的辑录,就已开始渐渐异化,而到了“凤祥朱家”冶世年间,帝燕北更是宣称要“遗惠后世”的,开始公然组织人手,进行对《凤祥书》的修订工作,虽然说,在“凤祥朱家”的冶世被“沛上刘家”取代之后,那所谓《凤祥书》便被立刻修改删补至面目全非,贻笑民间,但在“沛上刘家”的初代皇者帝光秀身故之后,继承者帝惠汉却仍是以“为长者立言”的借口,来开始了《沛上书》的修订工作。 时光流转,百年一瞬,什么刘家朱家,李家姬家,大浪卷过,早俱成了过眼云烟,而此刻,当“开京赵家”的冶世已进入到了第三百五十八个年头的时候,《开京书》会在“开京赵家“的冶世期间进行编篡,早已成了一个没人会大惊小怪的事实,而同样的,每个人的心里也都明白,在“开京赵家”的冶世结束之后,这本《开京书》中的至少半数内容,将会被毫不客气的修改和抹去。 反反复复,这样没用和没意义的事情,就一再的上演着,重复着,而历史,也就在这些无聊的细节当中,悄悄的,悄悄的,发展,和变化着… 而此刻,一个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经因为感到“没意义”和“无聊”而将一切放弃,返回家乡的人,就正在努力的,抗拒着,想要逃避开“历史”的侵袭。 虽已安静的生活和思考了二十年,马伏波,他却仍然未能明白,历史,已经发生的历史,便再不能修改,不能抹去。特别是,当别人自那“历史”中发现到,他,还有可资利用的“能力”的时候,就更是这个样子… “老马,诚实一点吧。” “你,真得不想和我一起走吗?” “你真得觉得,象这样日出而作、日出而息的日子,会比咱们以往的那种日子更有趣?” “再这样下去,你真得会生锈的。” “走吧,老马,一起走,咱们再去看看,看看外面,看看那些不一样的山水,不一样的天地,在那些地方,把你的骄傲与力量重拾起来,而到那时,再回过头,你就一定会觉得,你现在过的日子,是怎样的平淡和无味,怎样的不值记挂。” “走吧,老马,你还想等什么呢?” 低沉,和缓,亲切,几乎可以说是富有磁性,他的语声,正是极有说服力,极有亲和力的那种,但是,对这个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和他并肩血战,出生入死的人,他的话,却就没法子起到任何作用。 “老徐,你走吧。” “我的刀法,早就忘了,就象你说的一样,我已经上锈,已经没有用了。” “走吧,老徐,别再来了。” 叹了一口气,却没有放弃,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他也是可以将他带走的。 他,还有着未出的“底牌”,只不过,他就没法下定决心去用。 但是,这个任务,却也是必须完成的… 而当马伏波以极为不耐烦的口气第三次催促他离去的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将一块圆形的东西从怀中掏出,高高举起。 “老马,看着我。” 握在他手中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牌,没什么花纹,只中间用阴文篆了个“统”字,刻口灰暗,全无光泽,显是有些日子了。 但是,当马伏波看到这块平平无奇的令牌的时候,他的反应,却是出奇的大。 “将军的令牌!” 瞠目,戟指,怒骂。 “你!你竟然还有脸将它拿出来?!” 眼角跳了一下,没有回应马伏波的敌意,他只是冷冷的道:“莫要多话。” “我只问你,你,还承不承认这块这块令牌?”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五个人在这块令牌前一起许下的‘见牌如见人’的誓言?!” 双手握拳,牙关紧咬,眼角处,似已将炸出血来。 但到最后,他却仍然还是低下了头。 “你,赢了。” 大刀将军马伏波,曾错杀过人,曾错放过人,曾酒醉误过事,曾聚众闹过事,但是,他却从未食过言、背过信。 ~~~~~~~~~~~~~~~~~~~~~~~~~~ 远处,山上,林中。 一名身披软甲,目光冷峻的青年男子道:“好象成啦。” 身侧,一名文士打扮的男子冷然道:“姓马的虽是又臭又硬,但对那老家伙倒还真是死心塌地。” 那披甲男子道:“管它呢。” “要看的人,已看到了,回去向义父禀报吧。” 那文士冷笑道:“但我,却还想多看些呢。” 只一翻手,一张黄符已飘浮在他面前。 “我倒要看看,这个家伙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可以让老头子把咱们派来这荒山跑一趟。” 那披甲男子面色一变,道:“仲德,你…“却当不得那文士手快,转眼之间,已啮指滴血,在那黄符上画了个似羊头般的形状出来。 “西有昆仑,上居土蝼,触石石粉,突山山崩,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令字声中,那文士双指并起,一划而下,触着那黄符时,竟隐有金铁之声传出! 一分为二的黄符,左半边被那文士拈在手中,右半边缓缓落向地上,在落下的同时,奇异的变化已在发生: 扭曲、抖动,颜色与形状都在不停改变的同时,那黄符更不住的膨胀、变大,最后,落到地上的,已不是半张符纸,而是一头大如水牛,在不住低低咆哮的异兽了。 身形如羊,披着一身淡金色的短毛,而能够证明它绝对不是生于“人界“的东西,长在它的头上。 四支短粗而锐利的角分矗着,那上面正闪烁着如金属般的死亡光芒。而角下面,两只眯成了缝的灰蓝色眼睛正死死的盯着那文士,那目光中,连一星半点的善意也看不到。 昆仑兽守土蝼,它就不是什么一般道士可以随意召唤的寻常异兽,因“未够资格“而被它撕杀当场的术者,也决非一人两人。 这文士,却显就是个有“足够资格“的人。 无视于土蝼的敌意,只一探手,他已将那左半张黄符拍进了土蝼的眉心,而这动作,更令土蝼在全身剧震之余,缓缓的将前腿屈下。 冷笑着,那文士将右手指向了山下:那儿有座村子,正是马伏波的家。 当土蝼狂奔向那小村的时候,披甲男子皱眉道:“出到第六级神兽,你想要他的命吗?” 文士负手远眺,冷笑道:“莫担心,元让。” “若连一头土蝼都敌不住,他又怎配老头子出到咱们两人来尾随查探了?” “你几时见过老头子看错人的?” “我就只是想看一下,二十年前名震西域的‘五虎将’,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罢了…” ~~~~~~~~~~~~~~~~~~~~~~~~~~~~~~ 土蝼奔进村子的时候,马伏波和徐人达还没有回到村子。 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却也因之更加的讨厌甚至是憎恶对方,黑着脸,马伏波走的很慢,而知趣的徐人达,亦不会笨到在这种时候去将他打扰。 所以,当第一声惨叫声响起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离村子还有二百多步远。 惨叫声传来,两人同时脸色大变,而在第二声惨叫声传来的时候,他们离村子已只有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 当斧头完全没有用处的在土蝼的头上碰的粉碎的时候,当第七声惨叫声眼看就要响起的时候,一拳,一脚,自横里攻来,把正准备大快朵颐的土蝼震飞出去,轰然声中,将一堵土墙撞的粉碎。 情急之下,两人都已出尽全力,所以,当土蝼只是翻了个身,便自碎砖间一咕噜站起,两只眼睛更凶光四射的看向这边时,两人的心,便同时沉下。 (这是什么东西?!) 身为一流武者,马伏波在术法上的知识几乎为零,还好,徐人达是一个相当渊博的人,但是,此刻,这渊博却就让他更加的害怕。 “这,这是土蝼啊,老马,今次真得有难了…” “土蝼?” “是,是啊,这就是昆仑兽守,食人兽土蝼啊!” “这已经是第六级的神兽了,以当年老朱的修为,也还不能做到这个地步,到底是谁,随便将这种东西召到人界来的?!” “别想这么多了,先告诉我,它有什么弱点!” 怒吼着的同时,马伏波以一记中距离的弹腿将正疯狂扑近的土蝼阻下,更以两记重拳将它再度轰退,但就如同方才一样,只是抖了一下身子,土蝼便又若无其事的瞪向了这边。 “我想想。” “昆仑山为西天诸山之首,以光为佑,以金为本,所以,土蝼也好,陆吾也好,身体皮毛都是如钢似铁,刀箭难伤,除非有六级中流以上的武学修为,才能将之破开。但五行生克是天道所在,如有俱备了五级上段修为的火系术者在的话,就能将它这身金皮烧开。”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再度将土蝼强行迫退,而这一次,马伏波的肩上,已多了两道血痕。 “可,可是,你也知道的,我虽然能够使用所有类型的密宗咒法,却没有那一门的修为是在第四级以上的啊!” 苦笑着,摇了摇头,马伏波已想起,在当年,这名列“五虎将”之三的“军师将军”徐人达,一向便是另有着一个外号,叫做“鼯鼠徐”的… 没有可以改变战局的力量,却不代表着徐人达是一个没有用处的战友,事实上,在他加入战团之后,各种花样百出的法术攻击,虽然不能致土蝼于死地,却在极大的程度上“钳制”和“干扰”了它的行动,而在两人的合力之下,马伏波更是在未有多添伤口的情况下,将土蝼完全阻住。 但,两人也都明白,象这样子,他们就没有办法真正将土蝼伤到,而指望这异界神兽会先于自己疲劳,显然就是一个可以放弃的想法。 只是,恶战着,马伏波的心中,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慢慢涌起。 (好,熟悉啊…) 两人,并肩,血战,强敌。 象这样的事情,在二十年前,他们就曾经历不下百次,而此刻,当两个人都将全副精神绷得紧紧的时候,马伏波,他却不自由主的感到了,一种亲切的回忆… 心意微动,马伏波的拳法中已有破绽,而当趁隙突入的土蝼被徐人达以两道电鞭震退时,更在徐人达身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看到那伤口时,马伏波竟发现,自己,很愤怒。 虽然,刚刚,自己还很讨厌和鄙视这个人,可是,现在,当看到这“伤口”时,马伏法却发现,一种本应只会对着“兄弟”的感情,竟又悄然的自心胸中滋起… (没,没法子啊) 在心中无声的苦笑着,马伏波旋身,出腿,为徐人达取得了“治疗”所需的一点时间,而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更发现,正如徐人达所说,那本以为早已泯灭的雄心和骄傲,竟又悄然的在心底波动。 当然,土蝼在前,这儿就不是一个释怨叙旧的好地方,但寻回旧日默契的两人却仍是迸发出了水准以上的力量,将土蝼暂时击倒。 这固然仍未能对土蝼造成真正的伤害,但是,却给了两人一点交流的机会。 “老马,它呢?他在那里?!” “不行!它绝对不能再入江湖了!” “可没有它,我们根本除不掉土蝼!” “…” “别再犹豫了,老马!” “便只请它’出手’一次,先渡眼前危局,又能怎样?从何时起,你竟变得如此死板了?!” 愤怒的叫骂声中,马伏波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并未回答,手上力量,却又强了一分。 (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已沉睡近二十年的“它”唤醒…) 但决心归决心,战果,却就只有实力才能决定。 没法破开这土蝼的金皮,两人就不能给它真正的“伤害”,无论将它击倒或击退多少次,都无助于最后的胜利。 而慢慢的,土蝼更已发现到了这一点,在再度被迫退之后,它忽地低下头来,放弃任何防守的自两人间硬冲而过,马伏波的重掌一击无功时,它已冲入一间民舍当中,惨叫声,更是随之响起! (畜,畜生!) 全身都因愤怒而战抖,在此耕种十余年,他已将这些村民视同亲人,无论决心多大,当眼看着他们被一一杀戮时,他那如铁的意志,也不能不有一点点动摇。 而方一分神间,金光疾闪,那头土蝼竟自屋中猛扑而出,直顶向马伏波要害! “小心!” 惊呼声中,徐人达疾冲过来,双手凝印,幻出一波风壁,将因分神而慢了一步的马伏波震开,但他自己,却被那土蝼在腰间撕出了一道长长口子。 本是边关宿将,徐人达浑不以腰间伤口为意,只是怒声道:“老马!” 马伏波全身一震,道:“甚么?” 徐人达叱道:“便是你不肯谅我,但这一村之人,眼看就要不幸,你竟还狠得下心么!” “我阻它一时,你快去带‘它’回来!” 放出话来的同时,徐人达已飞身而起,双手环舞,结印胸前。 “赤鸦乌乌,喑哑于空,焚天灭野,施魃四荒,神令开召,速来报应,疾!” 主修本是密宗佛法,但一向兴趣广泛而又为人聪明的徐人达,在茅山道术之“神兽召“的修为上也有着第二级的水准,而当两只大如车轮,周身溢火的赤红火鸦出现于空中的时候,徐人达更在第一时间内将鸦头钳住,一声断喝,已将之捏得粉碎,吸入体内! 双臂火红,流焰溢芒,徐人达的双手,已结成密宗五印中的“焚身火印“,轰在了土蝼的头上! 虽是原本只有着第三级的火系修为,但当他不惜将双臂焚烧的来把两只二级神兽“火鸦“吸收入体的时候,徐人达,他便赫然已能轰出第四级上段的火系力量,而纵使土蝼已是第六级的神兽,但在金火相克的天地大道之前,也只有暂先退让。 方退,徐人达双手已然反屈,捏指作诀,转瞬之前,火气尽消,其势厚厚,正是密宗五印中的“不动土印“。 金水相生,土水相克,土蝼身为金系神兽,对这土印本就有所顾忌,而且,方才的那记焚身火印已使它的头顶有了伤痕,当徐人达的不动印准确无误的拍中在伤口上时,那已有着第四级顶峰修为的土系咒法,便终能成功将之制住。 咆哮、冲突,周身每一根金毛都在愤怒的战栗着,但土蝼,它就没办法移动,没办法离开。头下脚上,双手结印的徐人达,就如一根巨钉般,死死钳在它的头顶,令它完全没有“动“的可能。 本来,在此种情况下,如徐人达有着五级以上的火系或是土系的法术修为,纵然没有马伏波,也可将这土蝼擒下,但是,本身力量不过四级的他,此时已是到了极限,便是要将土蝼制住,也已令豆大的汗珠不住的自他脸上滴下。 这般用法大伤元气,至少去了徐人达四成的功力,没月余之功无望恢复,但他的嘴角,却带出了一丝微笑。 “呼…你,好可恶啊!” 怒吼声中,马伏波已经奔到村子外面了。 原本来说,两人联手对战土蝼,虽是急切间胜之不得,但久斗之下,未始没有转机,但徐人达这般搞法,那是将力量透支,强行镇压土蝼于一时,而片刻之后,土蝼破困而出时,他便再不能发挥出足以牵制土蝼的战力。 联手尚且如此吃力,若是单战的话,马伏波很清楚,自保虽无问题,他却就再没法去将土蝼对村民的杀戮阻止。 两害相权,唯取其轻,徐人达这一出手,实已将他迫至别无选择了… ~~~~~~~~~~~~~~~~~~~~~~~~~~ 那文士皱眉道:“山上有什么?” 那披甲男子也奇道:“难道说,当年他弃官返乡时,还藏了什么好东西不成?” ~~~~~~~~~~~~~~~~~~~~~~~~~~ 转眼间,马伏波已奔到了他那块田里。 一跃,他已将不下十步的距离冲过,不落地的一脚踢出,登时将那稻草人蹴的粉碎! 而同一时间,眩目虹光,便自那地方爆起。 ~~~~~~~~~~~~~~~~~~~~~~~~~~ 那披甲男子的背上忽地传出一阵嗡嗡之声,使他面色大变的道:“御天神兵?难道是青釭?!” 那文士也是面色微变,冷笑道:“想是赵神策留的,倒真是厚望的哪。” 又沉吟道:“既如此…他此刻该已经发现我们了吧?” 那披甲男子道:“不错。” “御天神兵之间,本就相互有所感应,‘玄豹’既能告诉我’青釭’的出土,‘青釭’就也该能告诉他我们的在此。” 又冷笑道:“若他不能发现我们,我倒是会非常失望呢…” ~~~~~~~~~~~~~~~~~~~~~~~~~~ 寒光闪烁,一柄奇型长刀被紧紧的握在了马伏波的手中。 正如那披甲男子“元让”所说,在“青釭”出土的一瞬间,与“玄豹”的杀气撞击而产生的那种奇妙的冲击,就让他感受到了那两人的“位置”,而并非笨人的他,更已在第一时间内,明白到了土蝼的为何出现。 怒极,但他更知道,此时并非问罪的时机。 狂奔回村,但不忿的他,仍是全力的将刀向侧面挥出! 那两人与他根本不在一座山上,但当他全力挥刀的时候,无形风刃,便被激撞而出,无视于距离的向着两人疾飞过去。 ~~~~~~~~~~~~~~~~~~~~~~~~~~ 那文士精神一振,笑道:“失空斩?” 那披甲男子淡淡道:“不错,这正是‘失空斩’中的‘千里裂帛斩’。” 又道:“强弩之末,不穿鲁缟,遑论绵帛。当年赵家先人自夸这千里裂帛斩‘纵出千里,可破厚帛’,虽是夸大其词,但砍个三五百步的,该是问题不大。” 又道:“以他刚才表现来看,绝没这份功力,神兵青釭,果然名不虚传。” 说话间,厉声破空,那无形风刃已卷至面前,两人却是全不放在心上,那披甲男子轻叱道:“破。”一道黑影早自他背上一卷而出,“波”的一声,已将那风刃抽得粉碎。 冷笑着,反手拍了拍背上的包袱,那披甲男子柔声道:“玄豹,别急,今天闲不着你的。” ~~~~~~~~~~~~~~~~~~~~~~~~~~ 而此时,马伏波,已奔回到村里了。 “我来!” 正是时候,因为,就算是不想,徐人达,他也已没有力量了。 轰的一声,双手再没法结住印法,整个人都被震得高高飞起,手足俱伤的同时,如洒鲜血,也已自徐人达的口中喷出。 抬着头,将鲜血接入口中,土蝼的眼中,已有兴奋的凶光闪现, 正要跃起将这“可恶”的对象撕杀啃吃,警示之心,忽地将它提醒。 低头前视,它便看到,一个怒火滔天的人正手提一把长刀,猛扑过来。 本就无惧刀剑,更已很不耐烦,土蝼决定,要将这阻手阻脚了半天的人一并杀去。 俯首,疾冲,四只角上血光闪现,馋涎,已快要自它的口中溢出。 纵为神属,也终是兽,没有聪明到可以使用“道具“的它就不会明白,人类,在手中有无“兵器”的时候,是可以完全不同的… ~~~~~~~~~~~~~~~~~~~~~~~~~~ 刀光闪过。 不愧是神兽,被一分为二的土蝼,仍然还可以冲出了近二十步,随后,才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慢慢的,向两边倒下,而倒下后,它更在不住的抽搐和颤抖中渐渐缩小,最终,一阵白烟散出后,留在地上的,就只有一张被破开的黄符而已。 ~~~~~~~~~~~~~~~~~~~~~~~~~~ 那披甲男子俯掌笑道:“好,好,好个‘神鬼亦有失’,了不起,了不起!” 又笑道:“一刀斩杀六级神兽,有青釭在手,他便可以发挥出接近第七级的战力,如此看,这次的事,他们便没找错人。” 那文士悠然笑道:“唔,总算是看清楚了,元让,咱们现在还不走么?” 那披甲男子大笑道:“回去?仲德,你说笑么?” “他眼看便要杀上山来,不接这一招,你便想让我走?!” ~~~~~~~~~~~~~~~~~~~~~~~~~~ 正如那“元让“所言,一刀斩杀土蝼的马伏波,根本未有收手,便趁势猛冲上山了。 杀气愈冲愈强,脚步越冲越快,就连“青釭“的刀身,也似因兴奋而不住的扭曲和颤动着。 而那两人却似是全无所觉,也不走避,也不备战,就只是面带淡淡笑容的,负着手,立在那里,等着。 而当马伏波已能看清他们时,如雷吼声,便自他口中震出。 “混蛋,受死!” 高高跃起,双手上举,紧握刀柄,他已将全幅力气都凝到了刀上。 “接我的,无影裂晴空!” ~~~~~~~~~~~~~~~~~~~~~~~~~~ 刺耳破风声中,便连大气也似是被这一刀分扯为二,如两只巨掌般,跟着青釭,狠狠拍下! 那“元让“大笑道:“来得好!” “玄豹,给我破吧!” 黑影若电,自他背上包袱中急泻而出,如龙旋动,将马伏波的刀劲尽数挡下。 而当两股力量正面硬撼时,轰响与震动,便将周围树木中较小的给推倒和击碎,尘土泛起,泥石横飞,一时间,什么都瞧不见了。 尘埃落定之后,战果…便看的很清楚了。 已退出不下十步,口角溢血的马伏波,死死的盯着那两人,眼色极为怨毒,但怎样也好,相对于那正一脸冷笑,纹丝不动的“元让“来说,他显然就是处于下风的一方。 “元让“的手中握着条丈许长的黑鞭,看上去极不起眼,但是,方才与青釭的对撼却没能让之留下那怕是一点点的伤损。 脚步声响,徐人达终于赶到。 眼见有人来援,那两人却全不在意,只是冷笑,并不说话。 而当看清了他们相貌的时候,徐人达更是面色大变,扑的一声,跪倒在地! 颤着声,他道:“骁骑营副将徐人达,参见曹将军,参见曹少令!” 那文士轻笑道:“罢了,此刻不在帝京,不用拘礼了。” 又温颜笑道:“徐将军一路辛苦了。” 徐人达颤了一下,道:“不敢。” 那文士只一笑,道:“我们有事在身,要先走了,你还有事么?” 徐人达恭声道:“不敢。” 又道:“未将恭送两位大人。” 马伏波怒道:“说什么,想走…“一语未毕,“啪!“的一声,面前已被击出好深一条沟来! 他与那“元让“之间足有数丈之地,那黑鞭看上去也不过丈余,但不知怎地,一鞭出手,却就能抽到马伏波的面前。 右手执着鞭柄,左手轻抚鞭身,那“元让“冷笑道:“方才我想见识一下’失空斩’,所以准你无礼,但是,此刻,三刀都已见过,所以,” “只要你敢再动一下,我便立刻取了你性命去。” 马伏波还未开口,徐人达忽地一弹而起,双手一分,结出“不动土印“将他制住,垂首道:“他没有动。” 那“元让“嘿嘿笑道:“好,你倒是个聪明人。” 又道:“仲德,走吧。” 那文士冷冷一笑,右手拈出一对纸马,只一晃,便已燃起。 那纸马也只铜钱大小,烧出的烟却是极多,转眼已将两人身形遮没,而当烟雾散去的时候,两人就已消失不见。 默默的注视着,徐人达很清楚,这个动作看似简单,但能将“神行甲马术“炼化为符的这样应用,至少要有着六级甚或更高的土系和风系修为,而能够在这水气极盛的林中全无顾忌使用“火遁“,就更得在木系和火系上都有着不下五级的功力。 (九曲儿曹,曹仲德,果然不愧为帝京中第一新锐术者,天才道士之名,的确不是虚得啊…) ~~~~~~~~~~~~~~~~~~~~~~~~~~ “为什么?” 低沉的声音,虽不狂燥,却暗含着几乎可以用“可怕“来形容的感觉,而这,便是马伏波的禁制被解开后的第一句话。 低低的叹息着,徐人达的样子,好象突然间老了十岁。 “因为,我不想你死,老马。” “我死?” “你的意思我明白,老马。” “无疑你现在可以将第六级力量极为轻松的应用,而加上青釭和已能媲美将军当年的失空斩,你确有资格无惧于任何拥有六级上段力量的强者。” “但是,老马,若我告诉你说,那与你动手的年轻人,他早已拥有了第七级的力量修为,而他手中所持的,更是和你的’杀刀青釭’一起列名于’御天神兵’之中的“封鞭玄豹’时,老马,你又作何感想了?” 马伏波失声道:“你说什么?第七级力量修为?!” ~~~~~~~~~~~~~~~~~~~~~~~~~~ 在大正王朝,力量,无论是法力或是武力,通常都是用“级“这个单位来衡量其强弱。 一二级的力量,便是普通人,只要学得其法,又肯苦练,便有机会拥有。三四级的力量,就须得是有“一定资质“的人,才可能得窥其境。而若能练至五六级力量时,习武者已可入军为将,修法者足堪设坛司祭,不管怎样,已绝对可以不用再去过“平庸“的生活。 若能踏入第七级,那已是极为难得的“人才“,大正王朝冶下虽有数千万人之多,但能够拥有第七级或以上力量的却也只有数千而已,正是真正的万里挑一。 力量修为每上一级,难度之增均可以倍相计,而“机遇“与“幸运“的重要性,更是日见其重,能有第七级修为的均已是人中龙凤,但每百名七级力量的强者中,亦只有四五个可以有机会领悟到第八级力量的妙用。 至于第九级力量,已有将近一百年没有出现人前,而虽则说,在人们的心目中,有一些人,就“应该“有着第九级的修为,但说到底,那亦只是一种猜测。 被“认为“有着第九级力量的人,便是大正王朝公认的“天地八极“。 “独射天狼“沧月明;“孝水人王“王思千;“太平上清“张南巾;“混天大圣“孙无法;“佛尊“释浮图;“道师“张元和;“儒圣“丘阳明;“龙武“敖复奇 或修法术,或习武学,他们就是当今世上除天子外最有威望和力量的八个人,除去“独射天狼“沧月明之外,余下七人都是手握大柄,万人追随,而便是沧月明,虽则一不收徒,二不开宗,只一个人浪游天下,但偶尔一现世间,那也必是满城轰动,如待王侯。 除他们之外,一直也有传说,说是当今的九五之尊,大正皇帝帝少景,其实也有着不输于他们中任何一人的力量,但一来皇帝本已至高无上,无须屈身这等排名,二来,以他天子之尊,又有谁敢试试他到底有多深修为了? 第十级力量,当今世上,就没人被“认为“有着这样的修为,事实上,在整个大正王朝四千年历史上,虽是能者辈出,代现才人,但可以达到第十级境界的,也只有大约百来人而已。 而十级力量,已被认为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亦是“神”所开放予“人”的最后领域,再往上,便已是纯粹的“神”之世界,大正王朝四千年历史中,据说,也只得两人“可能”曾经突破过这界限所在。 两千九百年前,“南海赤家”治世期间,曾有两位以虎豹为名的强者因私怨决战,而原本都已达到了第十级顶峰境界的他们,在恶斗十日之后,竟能在最后一击中,各有突破,催发出了远非“第十级“可以形容的力量飓风,在当时,大正王朝的皇者,帝共平,也有在侧观战,号称“天下第三高手”,同样拥有着第十级顶峰修为的他,在那飓风面前,竟然完全没办法阻挡的被震出数十丈外,虽然说,终他一生,也未对此战做出任何评价,但所有有足够力量和智慧去“理解”的强者们,就都相信和认为,在那一战中,第十一级的力量,已是绝对的出现在了世上。 只是,那一战后,两大强者便从这世上消失,再未出现,而无从佐证,猜测,便总有被人厌倦的一天。 一级力量之内,通常又按照对之领悟和控制的能力分为四品,即是所谓的初阶,中流,上段,顶峰四层境界,而马伏波此刻便已有着第六级上段力量,在加上青釭的助力之后,他便已可在短时间内发挥出凌驾于第六层顶峰境界之上的力量,也正是如此,他方能不借助任何辅助性法术的正面斩下土蝼。 ~~~~~~~~~~~~~~~~~~~~~~~~~~ 回到村中已久,将死伤者的家属一一抚慰,帮着将乱成一团的现场清理干净,虽是几乎所有的村民的神色中都有着奇怪的畏缩,但马伏波仍是直到一切俱都收拾完后,方和徐人达一起步进了自己的屋子,而在他这样做的时候,他更能感到,无数异样的眼光,正在他背后不住逡巡着。 才出于众,方能有此待遇,而他更明白,虽然一同吃住耕作了十余年,但由此刻起,自己,已不再是他们眼中的“自己人”。 暗叹着,有些失望,却又有点雀跃,带着自己也不完全明白的心情,马伏波坐下来,开始让徐人达向他解释。而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当天空已渐渐为灰黑色的大幕遮过的时候,徐人达才终于让马伏波明白,明白到这隐居的二十年,已让他孤陋寡闻到了怎样的地步… ~~~~~~~~~~~~~~~~~~~~~~~~~~ 大正王朝官制,三公为首,六官佐之,另设一省两台五监九寺,分理诸般事务,在有数十万人之多的官僚集团中位居顶峰的三公,他们就拥有着只小过皇帝一人的权柄与威望,这些个,马伏波当然懂得。 三公之职中,太保之位仍然掌握在“东江孙家“的手中,太傅之位也还是“沛上刘家“的领地,但是,居于人臣之首,地位最崇,权柄最重的太师一位,却已非当年旧人了。 曹治曹寿德,拥有第八级顶峰力量,精修金系法术的他,早在十年之前,便已被目为在“天地八极”之外最强的人,拥有着非同小可的声望与地位。几乎是只靠着他一人之力,便将一向也只是三流世家的“邺城曹家”带入九大世家之列。但是,当野心勃勃的他再想向前一步时,族小人微的遗憾,就终于将他绊到。 身为新起世家,在文武之材上终是不能与那些久已列名云台的千年世家相媲,不想事必躬亲,内部又无足够人材的情况下,曹治便开始广召能者,更择其青年才俊以“义子”之位络之。 时至今日,他的三名亲子都未有展现过怎样了不得的才干或武功,可是,合称“九曲儿曹”的九名义子,已足可以将无论怎样的问题解决。 原本来说,三府六部一台两省五监九寺中,当然也都有着曹家的人,但在只知向上回报的“刺探者”和能够独当一面的“理事者”之间,就有着既深且阔的能力鸿沟,而有这九名义子为助,曹治方得以告别过去食少事烦的紧张时日,将精力集中于宫庭内部的权力斗争,而最终,在两月之前,他也得到回报,成功的将“公台董家”的家主,董凉儒,自太师宝座逐下,取而代之。 国子少监曹奉孝,监察御史曹文和,司农少卿曹公达,秘书少令曹仲德,兵部右侍郎曹公明,大理寺少卿曹伯道,忠勇将军曹元让,羽林将军曹仲康,再加上一个帝京将军衙门副都统曹文远,每人也都有着堪可称强的修为及与这力量相比也不逊色的智慧和才干。曹元让和曹公明两人更是分别拥有御天神兵“封鞭玄豹“和“禁斧开沌“。虽则说,在各自任职的部门内他们都只是副职又或中等级别的人物,但靠着其能力和主动的态度,他们就都慢慢的在事实上成为了各自部门内有一定资格“话事“的人,而也正是靠着他们,根基原本极浅的曹家才得以在短短时间内得到来自中下级官员的大量支持,更进而夺下太师之位。 ~~~~~~~~~~~~~~~~~~~~~~~~~~ 并非自大无知之人,在听说到对手已拥有七级力量时,马伏波就很清楚,徐人达刚才的行动,确实是为了救已一命,但是,在弄清了那两人的来头之后,更多的疑惑,却在他的心中泛起。 “…老徐” “唔?” “你这次,到底是要做什么事?” 马伏波的意思,徐人达很明白,既是这“九曲儿曹”如此重要,能够一次出到两人前来,徐人达的“任务”,自然就绝对不会简单。 心中苦笑着,徐人达道:“确是出使西域。但是,刑部另有一道密令,着我们顺道查探一下太平道的活动。” 马伏波神色一紧,道:“太平道?” 徐人达道:“正是,虽则他们现以五斗米道之名行事,所传教义和所行教事也都大有增删,但骨子里仍和当年没甚什么分别。” 马伏波叹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 在整个大正王朝史上,太平道,就始终是任何一位帝皇的恶梦。 起于何时已不可考,与之有关的最早记载,可见于《岐里书》中的《少康本纪第五》,那时,方是整个大正王朝四千年历史的开端,第一任帝姓世家“岐里姬家“的冶世,才刚刚要进入第一百个年头。 “…时,有妖民尚清余庆作,托以冶疾散药祈雨诸词,聚连愚民,妄捏狂言,设坛授徒,谮称‘太平’。” “…于是流党四布,祸乱天下,历九年始定。” 而自那以后,或三十年一现,或五十年一作,太平道,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大正王朝的“滋扰“,而每一次的天下混战,世家更替之间,更都会有太平道的影子出现。虽则说,没有那一次他们能赢得胜利,虽则说,没有那任帝者不是去尽全力的要将之斩草除根,但生命力极其顽强的太平道,却总能靠着散于民间的千万信徒,来从每一次失败中~将火种保存,休养生息,去等待下一次“机会“。 他们的口号,便永是“神器聚,太平现“这六个字。 据他们说,自天地开创时,便已有十二件神器存在,而与之对应,更有着十二名与神器一命相连的“不死者“。 本来六道轮回,天人交生,善者仙,忠者贵,孝者福,平者人,德者富,恶者鬼,各各依人心地行事投之,上至帝皇,下至丐儿,皆不能免。只有这十二人,却永不能升化仙道,也永不会沉沦鬼道,生生世世,就只是在人界四道中轮回,而无论如何转世,只要能够获得与之对应的神器,他们便可立刻得到第八级甚或更高的力量,而靠着他们,太平,便终能降至世上。也只有那时,他们,才能自轮回中“解脱“。 不死,轮回,神器,对于一般百姓,这固是很好的谈资,却不会成为他们关注的焦点,但“太平”二字,那正是天下所有草头黎民日思夜想之事;太平道所传又确有真才实学,代现高人;再加上大正王朝地域广大,人口众多,更行得是封建之制,诸大世家俱可自拥土地私兵,而各有私心的他们,往往就不会全力的去打压和杀伐,几般因素交作之下,太平道便能在饱受打压的情况下,始终保有一部份的“生存空间“。 最近一次对太平道的围剿,发生在三十年前的袁州:“天海汪家”出于本身目的,在将近十年里面,一直“无视”和“默许”着太平道的发展,而直到了三十年前,当政治形势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时,亦当“果实”已成熟到可以收摘时,汪家家主汪晶汪守节,他方毫不留情的反手去将太平道剿灭。 只二十天内,太平道的信徒便被杀去五万以上,而受到诛连,被隔离、监视、囚禁和讯问的,更是十倍于此数,在被称为“血腥七月“的这个月落幕之后,汪晶也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春官大宗伯之位,执掌礼部,正式晋身了大正王朝的最高领导阶层。 虽则说,在此后的一年之内,太平道单对汪晶一人便组织了不下七十次狙杀行动,更终于在第七十次行动当中成功将之狙杀,但不管怎样,经此重创,再加上身为最高领导人之一的“玉清“陈国三也在最后一次刺杀行动中伤重不冶,太平道,就不得不再次的转入地下。 而当时间之河流淌过了三十年之后,死灰中,便终又有火烬崩出…… ~~~~~~~~~~~~~~~~~~~~~~~~~~ 慢慢的捻着下巴,马伏波缓缓道:“那么说,他们是在金州一带传道了?” 金州,位于大正王朝的西北部,是“大正十州“中面积最大的一州,苍凉阔大,地广人稀,所居人口夏夷混杂,龙蛇不清,最是个难管难制的地方,但它西临大漠,北当草原,于军事上极为紧要,是以历代帝皇总是不计代价,驻扎重军。 徐人达道:“不唯如此,便是西域诸国中,这些年来也颇有五斗米道的信徒,虽说不能与摩尼光明教和密宗黄教相比,但信徒之中,据说也有几个小国之主。” 又道:“咱们这次要去的月浑国,其国中信徒便颇为不少。” 马伏波沉吟道:“金州,金州,现下督抚金州的是谁?” 徐人达道:“是黑水完颜家的,唤作完颜改之。” 马伏波却从未听说过这名字,徐人达也知他不明,为他细细说了。 原来这黑水完颜家亦是近年内的新兴世家之一,本是西北夷人,因与北方项人交战有功,得以受爵进京,脱籍入夏,复在剿杀三果叛军中立下大功,乃进侯爵,封为夏官大司马,执掌兵部,与曹治并为近年来最为得宠驾前的两大红人。那完颜改之是他族弟,虽只三十来岁,却已有了第七级的顶峰修为。完颜家在剿杀三果军中所立功绩,倒有一小半是他挣下的。 徐人达又道:“其实若说高手智士,完颜家倒真不算多,只几个顶尖人物了得些。但他们起于漠西,土瘠民悍,下有黑水八部众,虽然没什么第七级以上的人物,却是个个勇决,人人凶强,各部统领又都娴熟兵法,相逢战阵上面时,确实厉害。” 要知力量修到第七第八级时,确有以一敌千之力,但战场之上,两军拼斗,却不单单是双方主将强弱之争,若是指挥不灵,将士不行,那时便有惊天之力,也没可能以一人之力将败局挽回,便是铁打的好汉,又怎当得住成千上万的悍勇士卒? 马伏波道:“既这样,那为何不教他就地缉看,却要咱们几个老家伙去跑这一趟?” 徐人达浅浅一笑,道:“这个,我也是受人之令,却那知道这么多?” 忽有人在窗外笑道:“哦,你不知道?” “老徐啊老徐,你就永远都不能把话一次掏光说净么?” ~~~~~~~~~~~~~~~~~~~~~~~~~~ 说话人的声音徐缓从容,又带着些讥讽,而这声音,两人更都熟悉的很。 “问道,是你!” 与见到徐人达时的冷淡完全不同,马伏波的态度,便可用“惊喜“来形容。 看在眼里,有一点不舒服,但是,徐人达,他也就只能在心里面悄悄的苦笑,只因,他就没资格去怪别人… 墙壁与窗户一阵颤抖,如水面般波动起来。 “托,托,托。“轻叩三声之后,一个儒生打扮的人悠悠然的自墙上穿了出来。而在他身后,刚刚还波动不已的土墙木窗立刻便又凝固成形,就如同完全没有改变过一样。 崂山穿墙术,虽说只是三级道术,但要用得这般举重若轻,无所伤损,却非得有着五级以上的道法修为不可。 只是,五级道法修为,早在二十年前,这男子便已是信手可发的了。 五虎将之四,道君将军朱问道,虽然不长刀棍,但凭着其将崂山茅山两派道术尽数练到了第五级的修为,他就曾列名在当年远征项楼的大军里“最强“的二十人当中。 ~~~~~~~~~~~~~~~~~~~~~~~~~~ 老友重逢,自然有许多叙旧说话,直寒暄了将近一杯茶时光,马伏波方想起刚才说话,奇道:“问道,你这是从那儿来的?” 朱问道微微一笑,道:“这个吗,倒是老徐的功劳了。” 马伏波怔了一下,道:“他,把你也邀出来了?” 朱问道笑道:“正是,早你七日,他已将我拉出来了。” 又笑道:“不光是咱们,五弟也被他请出来啦!” 马伏波惊道:“什么?连老五也来了?” 又喜道:“他什么时候到?我都七八年没见着他啦。” 朱问道笑道:“快了吧,他还有些事,这两天便到了。” 又懒懒笑道:“老徐,你这次费得力气可不小啊,下面可是要去找老大么?” 自他进来,徐人达便一直有些不大自在,坐立不安,见他发问,忙陪笑道:“确是有这想法。“边说边偷眼看他眼色,又笑道:“这些年来,老…” “老“字方出口,马伏波朱问道同时面色一变,朱问道“唔?“了一声,徐人达面色微变,顿了顿,续道:“…老云过得还不错吧?” 朱问道哼了一声,并不回答,只向马伏波笑道:“说来惭愧,这么多年不联系,我都不知道,老大有了后人啦!” 马伏波喜道:“什么,你说什么,老大都有后人了?!” 又笑道:“叫什么名字?大嫂是那家人氏?” 朱问道摇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 又笑道:“管他呢,反正过几日便见着了。” 又笑道:“只是,这给侄儿的见面礼,你倒是得好好想想了。” 马伏波大笑道:“这个当然。” 朱问道却又转向徐人达,笑道:“老徐,我方才说你一句,你可服气么?” 徐人达默然了一会,方闷声道:“你要我给你七天整理准备,想来是去打听细情了?” 朱问道鼓掌笑道:“好,好,举一反三,老徐你就不愧为当年的’军师将军’,果然神机妙算。” 徐人达压着嗓子,道:“客气甚么,就是当年,你也一向与我不相上下,何况是现在?” 朱问道冷笑道:“哦?现在?现在怎样?堂堂骁骑营副将军,何等威风,何等煞气,有什么好’何况’的?” 他这句话更加的尖酸刻薄,徐人达再忍不住,怒道:“老朱,你要么别来好了,我又没有强你,是你自己要来,那现在又何苦这等说话?” 朱问道冷笑道:“别来?我怎能放心不来?” “五弟重情,救过他性命的你一定邀得动他;二哥重信,我也知道将军的那块令牌多半是被你藏了起来。” “只要有他们两人在,一向重义的老大,就一定捱不住你的游说。” “不来?不来的话,我怎知道,你是否又在准备再次将兄弟们出卖的了?” 徐人达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子,道:“你说什么!?” 又道:“当年将军已是没救的了,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咱们又何苦陪绑?” “我或是有些对不起将军,但我这般做法,不也是为了咱们兄弟的身家性命么?” 朱问道森然道:“兄弟?不敢当。” “早在二十年前,你便不再是在下与五弟的’三哥’,也不再是老大和二哥的’三弟’,这些个旧日言语,敢是徐大人近来官务繁忙,都忘了么?” 他这番语言声音并不甚大,口气也还和缓,但字字句句,却是如刀似匕,刺得徐人达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噎了一下,方要再开口时,马伏波低声道:“都住口吧。” 又向朱问道道:“老四,算了吧。” 方向徐人达道:“老徐,无论怎说也好,当年的事情,你就很难让大家原谅,但既已决定再度并肩,也就没必要内哄。可不管怎样,你却得把全数底牌揭出,我知道当年你最喜欢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直到最后才对咱们说明。可你也该明白,此刻,已非二十年前了…” 徐人达的腮部抽搐了一下,道:“我明白。” 马伏波的说法,已是再明白不过了:对于一个“兄弟“,自然可以寄以信任,在不知就里的情况下便去随之冲杀,但对一个“大人“,他们,便不愿再冒这种风险… ~~~~~~~~~~~~~~~~~~~~~~~~~~ 注: 昆仑:神界名山,为西方诸山之首,乃天帝下都之一,上有赤树墨水,食之可以不老,浴之可以却病。 土蝼:六级神兽,居于昆仑,其状如羊而四角,身长约六到七尺,高三尺左右,遍体金毛,皮骨极坚,但无远程攻击能力。 陆吾:七级神兽,居于昆仑,其状如虎而六尾,身长九尺左右,高四尺,骨骼坚强,可使用“光耀四方“进行干扰性攻击,为首者更拥有“舞空“之力。 火鸦:二级神兽,居于火德宫,形似乌鸦,翼展可达三尺左右,周身溢火,能用火球进行中距离攻击。 密宗:佛门四宗之一。 密宗五印:为密宗基本印法,有第二层佛法修为并有研读“大日经“的人便可学得,按“地水火风空“的属性分为不动土印,焚身火印,玄冰水印,无破风印和永生空印,其中以永生空印最难修习,修为未至的人很难不伤自身的应用。 不动土印:密宗五印之一,相当于“茅山道经“中的“地缚术“和“崂山道法“中的“定身法“,能够短时间内限制敌人的移动能力,其效果由自身的法术修为和对手的力量两个方面决定。 焚身火印:最普通的法术攻击之一,任何有将火系能力修习到二级以上的人都可以使用,没有任何特殊要求,与道家法术中的“丙丁火生“,“初阳温火“和“离火绵绵“等咒法相比,有着消耗法力较少且持续时间长的优点,但相应的,杀伤力不够就是一个很明显的缺点。 神兽召:“茅山道“的基本法术,任何有将道术练至二级以并学习过“茅山道经“的人都可使用,可以召唤的神兽种类,数量及生存时间由个人的道法修为决定,不同的神兽都有着自己专属的召唤口诀,而如果力量不够却又勉强念诵相应法咒时,最大的可能就是被神兽当场撕杀。 神行甲马术:土系法术与风系法术结合后的一种高段应用,可以与各种遁法配合使用,能够极大的提高移动速度与距离,但相应的,对于施法者在“五行术“和“八卦术“上的修为也有着很高的要求。 火遁:火系法术的一种辅助性中段应用,可以在短时间内借助火介质在两到三丈的距离内自由移动,而在修练到高段之后,更可将此范围扩大到十丈左右,可与土遁结合使用。 炼符:在熟练掌握某种法术并超过要求级别两级以上后,为了更为方便和快速的应用,可以将此种法术封入写有特定文字的“符纸“内,在使用时,只要以极少量的灵力便可快速发动,但由于炼符的成功率较低,并且对法力要求很高,所以通常只有五级以上的法师才会使用。 三公:太师,太保,太傅的总称。制度中地位最高的官僚,总揽六部事务,有看折,审议,便宜行事之权。 六官:天官大宰,地官大司徒,春官大宗伯,夏官大司马,秋官大司寇,冬官大司空的总称。他们的位份俸禄只在“三公“之下,分理吏民礼兵刑户六部,名义上应受“三公“节制,但事实上,由于他们手中掌握着具体而微的实权,所以也经常出现很多水面之下的微妙斗法。 春官大宗伯:“六官“之一,执掌礼部。 夏官大司马:“六官“之一,执掌兵部。 大正十州:大正王朝所辖土地,方圆皆逾万里,依上古传说,分设十州,是为桑州,冀州,芹州,韩州,金州,堂州,松州,袁州,明州,青州。 穿墙术:“崂山道法“的一种,练成之后,可以自由穿过厚度不超过半尺且没有杂质和禁咒的木土混合物,穿墙术的究极形式,便是土系最强法术之一的地行术。 第二章:九曲儿曹 “算无遗策九奉孝,一步十计六仲德。 净土白莲八伯道,慈悲华严五公达。 斧分黑白三公明,五行从心四文和。 只手破军二元让,恨天无把七仲康。 九曲儿曹俱龙凤,就中数得文远一。“ ………录于帝少景八年至九年间,帝京小儿歌谣 如钩新月下,曹仲德和曹元让在赶路。 数里地内,“神行甲马术“确有奇效,但要以之去面对数百甚或上千里的距离,却远远的超出了曹仲德此刻的能力范围,所以,他们各各骑了匹马。 这段驿路两侧甚是荒凉,野草长得极疯,此时已是秋深,野草半枯,一阵夜风吹过,半人高的枯草梭梭个不停,在这若有若无的月光映掩下,竟是平白的多了几分鬼意。 秋深时节,鸟兽多藏,更没什么促织夜鸣,只有些个流萤尚在草众间飞舞不定,一发显得景色诡异了起来。 “吁…“ 曹仲德口中轻呼,将马勒往,向曹元让笑道:“元让,今晚月色倒好啊。“ 曹元让微微颔首道:“不错。“ 曹仲德仰首向天,适逢一块浮云漂过,将月色遮住,四野顿时为之一暗。曹仲德轻笑道:“好,好云。“ 忽道:“杀。“ 杀字出口,急劲旋风已然响起! 彩云蔽月,不过转瞬之事,但当浮云荡开,月照荒原时,两人身侧五丈之内的野草,竟已被尽数荡平! 被扫倒的,自然不光是草,数十支被抽得片片碎裂的弩箭,六七把非断即折的刀剑,再加上几具东倒西歪的尸体,已可说明,在刚刚那黑暗的一瞬中,都发生了什么。 另有十来名黑衣人,构成了一个圈子,将两人围在当中。 曹元让的左手仍是松松的执着缰,右手却已将“封鞭玄豹“握在手中,那黑鞭盘成几个圈子,执在他手里,鞭头松松垂下几及地面,上面隐隐有一丝鲜红,犹还向地面慢慢滴哒着。 他并不抬头,只盯着自己那马的颈子,淡淡道:“五个,还有十六个。“ 曹仲德轻笑道:“你退步啦。“扫了周围一眼,忽又向着西北方向的一名大汉笑道:“但也难说,或是李副将练兵有方,冲锋营的诸位朋友身手实在出色呢。“ 那大汉冷哼一声,道:“曹少令果然好利的口,只盼你过了今夜后仍能说笑。“ 他口气虽硬,心下却有些忐忑,要知冲锋营乃是帝京六营御林军之一,编制数千,好手极众,而今夜所来之人,乃是自整个冲锋营中精选而出,最弱者也有三级力量傍身,又是暗中伏击,实指望一击得手,却那想到,竟被人洞察先机,反客为主? 曹仲德察颜观色,忽又笑道:“周长史一直不说话,可是在想,我们是怎么看出这埋伏的么?“ 李肃身侧,一名身形修长些的白面男子哼了一声,却不回答。 曹仲德也不理他,勒转马头,又向斜后方笑道:“伍校尉,胡参军,自去年北郊一会后,咱们便未见过面,还道两位当真是辞官回家,却怎么还在这名利场内打滚哪?“ 他记性极好,口舌又便给,不一时间,已将十余人尽数招呼了一遍,便连地上那几具尸体也都一一认了出来,那大汉心下骇极,想道:“这厮只去年随我冲锋营监军不足两月,却竟记得这般清楚!“ 曹仲德此时却又不理会他们,只向曹元让笑道:“元让,你可算错了,方才那一鞭明明只杀了四人,他们可明明还有十七人在呢。“ 曹元让并不立时答话,只抬起来头,缓缓扫视了一圈,直看到那“伍校尉“时,方将右手扬起,指着他道:“他,已经死了。“ 那“伍校尉“唤作伍琼,已有了第五级修为,也是冲锋营中数一数二的好手,听得曹元让此言,顿时大怒,戟指怒骂道:“放屁!你这小子才…“那想到,一语未毕,忽地全身一震,“哇“的吐出一口血来,跟着“蓬“的一声,竟果就倒在地上,七窍中尽都迸出血来,显见得是死了。 曹仲德嘿嘿笑道:“方才元让的全力一鞭,其实已伤了他胸口气脉,若立时静养倒也罢了,却又凝气运功,更还情绪激昂,可不是找死么?“ 那大汉“李肃“面色数变,心道:“这是怎么回事?!“ 要知今夜所来人中,他自己功力自是居首,周毖与他伯仲,略逊半筹,再往下便是伍琼胡轸两人,他原也有打算,若是暗狙不成时,便教周毖努力绊住曹仲德,自己与伍胡两人联手,力争先行除掉曹元让,却那想到,还未出手时,竟已胡里胡涂的折了一个伍琼? 他方思量间,眼光流转,看见诸人面上表情,心中忽地一动,想道:“啊哟,这可不成,弟兄们已是怕了他啦!“正焦急间,忽听周毖急声道:“不对!“,早闪身到了伍琼身侧,信手一抓,已将伍琼身侧的几只流萤吸入手中,叱道:“疾!“只听得砰然声响,那些流萤被捏的粉碎,却竟是迸出火来! 曹仲德面色微变,笑道:“好眼力。“ 周毖面色铁青,道:“好什么?没救着伍老四。“ 又道:“你能知道我们有埋伏,也是仗了这几只‘式神‘吧?“ 曹仲德大笑道:“周长史果然了得,果然不愧是冲锋营第一智士!若肯改弦更张,必可大用,只不知,长史意下如何?“ 周毖冷笑道:“不必试了。“ “我们四人皆受过太师大恩,非死无以为报,来这的弟兄,都是李兄和我多年使出来的,忠心不二,你分化不了的。“ 曹仲德微笑道:“哦?是么?那么,便不分化好了。“ 月光下,他的笑容极是诡异,周毖心中微动,想道:“他什么意思?“忽地反应过来,惊呼道:“不对,速速动手!“急呼间,两手早捏出法诀,只一转眼,四道森寒冰箭已激射而出,掠向曹仲德!李肃等人虽不明白,却都知他智计过人,也都跟着一拥而上。而四五名暗器好些的,更都纷纷袭向曹元让,要教他腾不出手来。 曹仲德面对汹汹来势,全然无惧,只冷笑道:“到底看出来了,只是,还是晚了一步呢…“ “扑扑“的轻响声中,十数只流萤以着一种极为快捷的速度,将冰箭扑住,咬碎。 “不错,在刚才,为了同时操纵超过一百只的青萤去察探周围,我的确已用出了全部力量,所以,我才没有和元让一起出手将你们杀尽。“ 嗡嗡的响着,越来越多的流萤急急飞向曹仲德的身前,而一至身前,它们便会立时暴裂,只余下一团悠悠的如雾青光,在那里闪烁。 “也正是为此,当你们现身之后,我们没有出手,而是一一的去和你们招呼,去将你们干扰,只因,我就需要那‘时间‘。“ 冷笑着,曹仲德的右手,自腰间提起,食中两指间,赫然已夹上了一张黄符。 “而现在,‘时间‘,已到了…。“ 呼喝着,实力最强的李肃和周毖,已然突破了曹元让的防守,遍体浴血的,冲到了曹仲德的面前。 也正是在这时,周毖的眼中,终于现出了绝望和恐惧的光,因为,他清清楚楚的看到,曹仲德的手,已将黄符拍入青光当中了…。 “谷谷昆仑,深深若渊,九首开明,火兮其魂,吾法妙通,敢借彼力,疾!“ 随后,惨呼声,断裂声,飞溅声,撕咬声,就开始不绝的响起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切方才平静下来。 其实,战果早在开战之前便已明了,当两道第七级力量均可完全发挥时,最强也只得第六级中流力量的十六人,又能做到什么了?事实上,在暗狙不成时,唯一明智的选择,便该是逃,全力的逃。 可是,有时候,人,是没法子去选择那些“明智“的方向的…。。 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曹仲德在尸体中逡巡着。 伸出手,紧紧的卡着了周毖的颈子,他将周毖从地上提了起来。 周毖原比他高,可现在,他已没了四肢。 死死盯着周毖的脸,曹仲德微笑道:“睁开眼,看着我,我知你还做得到的。“ “因为,我就有吩咐过开明,要留你一口气的。“ 喘着气,咳着血,周毖嘶声道:“为什么?“ 曹仲德笑道:“原因?很简单。“ “刚才,我告诉你说,你只要肯归随义父,便会被重用,在当时,我能感觉到,至少,有一瞬间,你是认真的考虑了这句话。“ “但我是骗你的。“ “你过来,也没用,因为,这里,已有我在了。“ “有一个比你聪明百倍的人在,象你这种程度,又能有什么用了?又怎可能得着大用了?“ 周毖吃力的驱动着自己嘴角的肌肉,吃力的摆出一个神色。 一个通常被叫做“冷笑“的神色。 “奉孝。“ 用尽全力,他将这两个字说出,而听到这两个字的同时,曹仲德的面色已勃然大变。 “自找苦吃!!!“ 怒叱着,一反手,曹仲德将周毖重重的摔在地上! 落地的同时,碧绿色的火焰,已将周毖的身躯燃起,却放过了他的头颅。 那头颅,被一层淡淡的白光罩着,火一烧到白光跟前,便自行熄了。 余怒兀自未消,狠狠的踢了周毖一脚,曹仲德方向曹元让道:“走吧。“ 曹元让微微点头,忽又道:“今天,便是义父入京面圣的日子了吧?“ 曹仲德此时已又回复平静,道:“不错。“ “董凉儒若还有什么想法,今日便是最后机会。“ 曹元让低声道:“咱们风尘在外,都有人伺侯,义父那边,只怕…“ 曹仲德冷笑道:“莫怕,文远,公明,仲康三个都在,董家那有这许多高手。“ 又喃喃道:“再说,‘他‘可也在呢…“声音却已是极低了。 两人远去了许久,火还不住的烧着,周毖却仍在笑。 虽然,他知道,刚刚还垂手可得的“速死“,已被自己换做了一次至少超过十二个时辰的“折磨“。 但他无悔于这选择,事实上,若要悔时,一开始,他便可选择不要来此,不要介入这种事情的安静为官。 而如今,他更相信,至少,他已在敌人内部成功的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将来或会可以收获的种子。 虽然,他知道,自己已不可能看到收获的那一天,但是,这样的想法却仍能给他以部分的安慰。 使尽全力,他将头扭向东边。 残星微微的闪着,鱼肚的白色,已悄悄抹上了天边。 “太师,小人无能,大恩大德,来世再报了…“ ************* “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lt;蓝关先生集十一&gt; “…逾五十里,夹山,皆如平地拔起,奇峰罗列。“ --&lt;大夏全史英峰书地理志&gt; “…。山峭水迂,青峰浮波,可称天下至清至幽。“ --&lt;大夏全史晋原书地理志&gt; “…。五年,(帝)狩于空回山,获大虎,立塔以纪,名曰普门。“ --&lt;大夏全史晋原书昭帝本纪第七&gt; “…。初,帝携哙,惠,邦等匿于空回,饮于洗贪。得脱。称其美,乐其名,称之曰宝。“ “…。十年,帝使造龙舟,携妃嫔并百官游于洗贪,称之。复以空回可称宝山,洗贪可称宝河,并宝塔普门,堪称三宝,于是立府,赐名三宝,辖两县之地,专守入京水道。“ --&lt;大夏全史沛上书太祖本纪第一&gt; 时入深秋,天气不复炎热,绵延五六十里的“洗贪河“上,几乎没有船只。夹河两岸,同样绵延数十里之多的“空回山“上,只听得猿声回荡,鸟鸣虫嘶,并没什么人声。 虽是自西北方向入京的唯一水路,但是,自从一百三十年前,帝京西部的驿路开通之后,便已很少有人由此途入京了。除非是盛夏时节,帝京中的达官贵人们来此消暑戏水时,方才有几个月热闹。 俟乃声中,一波波的碧痕漾开着,打破了水面的平静。 一叶扁舟慢慢的出现在了洗贪河上。 在船尾慢慢摇着橹的艄公,看上去已有四五十岁了,除他外,船上还有两个人。 一名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披着件铁灰色的斗蓬,盘坐于船头,腿上横了把青背白刃的单手宣花斧,寒光流动,甚是骇人。他似是全然无意于此地山水,连眼也不睁开来。 另一名乘客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着了身淡绿色的儒袍,笑眯眯的,显得甚是高兴,斜坐在船中,左顾右盼,只是贪看风景。 “客官!“ 大叫声中,一只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木排,急急的划向了小船,木排上的艄公笠帽蓑衣,看不清年纪,但臂力显是不弱,长篙一提一送,那木排便可冲出丈把远。 木排前头,一名正努力护住一只小锅的俏丽少女,正急急的大叫着: “客官,一路辛苦,吃个卤蛋吧,四文钱一个,十文钱三只,自家养,自家卤,三宝府中有名号,孙记洗贪河卤蛋啊!“ 儒袍男子未有反应之前,灰衣男子已是眉头一皱,叱道:“滚!“右手一扬,一道银光掠出,“砰“的一声,正钉在那长篙上头,却是块碎银。 那木排此时离这小船还有五六丈远,那灰衣男子眼都未睁,便能将一块碎银打中在那长篙上头,暗器手法可说绝妙,而不乐那木排近前之意,也已显露无遗,那艄公早吓得住了手,却怎奈木排方才冲势甚快,仍是顺水漂向小船。 儒袍男子咳嗽了一声,忽地伸出手来,向那小船招呼道:“喂,钱已给了,卤蛋呢?“ 他一说出话来,那灰衣男子眉头顿又皱紧,却未说话。 那俏丽少女反应倒也甚快,早一迭声的答应到:“就来,就来!“那艄公也似是终于回过神来,连点几下,荡到了小船跟前。那少女打开锅盖,点了一下,索性都塞了过船,笑道:“一共三十三只,连锅都给你罢!“ 又笑道:“我可没钱找你呢,你说怎么办呢?“ 这少女年纪不大,五官甚是清爽,浅笑倩然起来,十分明艳,那儒衣男子端详了她一下,笑道:“那便不用找啦。“ 又笑道:“下次我再来,记着还欠我卤蛋便成。“ 那少女吐吐舌头,笑道:“你还来么?我记着欠你的便是了。“ 向艄公挥了挥手,笑道:“大叔,走罢。“那艄公答应一声,双臂使力,将木排荡开,那儒袍男子目送木排远去,挥手一笑,剥了个卤蛋,道:“公明,你吃么?“ 那灰衣男子闷哼一声,似要发作,却还是忍住了,只摇了摇头。 那儒袍男子见他如此,也不为已甚,耸耸肩膀,将卤蛋塞进嘴里,咬下半个,嚼了几口,却忙又吐了出来,苦着脸道:“果然是难吃的紧。“ 吐出的同时,那背对着他,已将船划出了数十丈外的艄公,却似是有所知觉般,哼了一声,道:“他果然不吃。“ 那少女奇道:“沧大叔,你说什么?“ 那艄公笑道:“我说,他果然未吃。“ 又笑道:“九曲儿曹当中,曹奉孝是最精于酒食的一个,有名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会想吃你这卤得也不知干不干净的鸡蛋?“ 那少女眼睛转了转,道:“那,你说,他又为什么要拿那锅鸡蛋?“ 那艄公叹道:“只因,他便是一个懂得‘尊重‘的人。“ “常听人说,曹奉孝虽出身殷富,又智机无双,却从不恃才傲物,更不自居人上,今日一见,才知名不虚传。“ “小弓,你不妨想想,若是你当真是靠卖鸡蛋为生,别人丢钱与你,却不拿你的鸡蛋,你会是什么心情?“ 那少女愣了一下,脸色忽地涨得通红,怒道:“阿哟,那曹公明竟是当我们叫花子打发啦!“ 那艄公笑道:“对啦。“ “若不收下这锅鸡蛋,那他们便只是在对你‘施舍‘,而真正有自尊心的人,便受不了这个。“ “算无遗策曹奉孝,果然,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啊…“ 那少女扁了扁嘴,道:“沧大叔,你的话好多好难懂哦。“ 忽又展颜笑道:“不过说真的,他的眼睛还真是很有神的,刚才扫我那一下,我真觉得好象五脏六腑都被他盯透了,就和没穿衣服一样。“ 这少女说话大胆,略无忌讳,那艄公虽是早有耳闻,却还是吓了一跳,苦笑道:“咳,这,这,你说话,倒真是…“ 忽听的一个爽朗声音笑道:“怎么?小弓又胡说八道了?“ 那艄公尚未回答,那少女早已不依,跺足嗔道:“爹!“ 此时,那木排已将至岸边了。 洗贪河两岸几乎都是连片石山,不见树木,这一带河岸亦是如此,除丈许宽的地方勉强算得上“浅滩“之外,尽是些个高拔峻石,最陡的一块,高约十三四丈,两头小,中间大,如一只石梭般斜斜插在水中,那说话的声音,却正是从那石梭顶上传下来的。 那艄公微微一笑,点了几点,将木排导到石梭后边,一个自河面上看不见的死角处,右足重重一顿,那木排后头顿时被踩得深深拍入水中,哗得一声,前头振起,将那少女掀在空中有八九丈高。 那少女轻呼一声,却也不慌,借势翻了一个跟头,双手一拍一分,身子一扭,已是贴上石壁,只听得“波“,“波“的几声轻响,早已翻至峰顶。 那艄公却早到了,已将笠帽摘掉,大刺刺的坐着,手中还端了碗酒,已喝了一半了。 在他对面坐了一人,正与他举碗共饮,那人见少女上来,放下碗,笑道:“有些慢哪,还不过来倒酒!“ 那人看上去年纪倒不是很大,黑发丛乱,直披至眉,着了身桔黄色的布衫,赤着双臂,右臂上刺了两个小篆,乃是“混天“二字。 那少女哼了一声,慢慢走过来,给两人碗中都加满了。 黄衫人与艄公碰了一碰,一口饮尽,放下碗,抹抹嘴,笑道:“如何?“ 那艄公道:“不错,你那边呢?“ 黄衫人指了指西边,道:“就前面,普门塔下面,那块稍稍宽大些的河湾,董凉儒带了几百号人,等着呢。“ 艄公笑道:“哦,那,咱们何不到塔对面看戏去,也清楚些。“ 黄衫人摇摇头,苦笑道:“不行。那假风流动作倒快的,早将最好的一块地方占了。“ 又道:“他还是老样子,竟是硬生生平出一块地来,搭了个凉棚,整了一桌酒,带了几个清客,一班戏子,吹拉弹唱,煞是热闹,隔岸观火观成他这样子,倒也真是天下少有。“ 艄公失笑道:“他一向如此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又正容道:“欲破曹公,须用火攻,曹冶精修金系武学法术,可以生水,克木,助土,独惧火攻,董凉儒却偏生就是可入天下前三的火系高手,这一仗打起来,必定煞是好看,只不知,在这至阴至寒的洗贪河上,董凉儒他却准备如何火攻了?“ 两人所坐之处甚高,遥眺下去,那河湾看的清清楚楚,那小船走得慢,又有横山阻着视线,一时间还看不见河湾。但看不见,却不代表他们对那边的一无所知。 将要拐过山口的时候,曹奉孝轻按左手,将小船止住,脸上已没了笑容。一直闭目不动,盘坐船首的曹公明也将眼睛睁开,坐直了身子,道:“怎样?“ 曹奉孝叹了一口气,神色极是落寞,道:“他们还是来了。“ 曹公明点头道:“很好,他们还是来了。“神色中和他不同,却有些个踊跃的意思。 曹奉孝长长吸了一口气,喃喃道:“到底还是来了…。“ “公明,你可知道,我有多希望自己没有猜对么?“ 曹公明冷然道:“此刻还说这话,不嫌太晚么?“ “从一开始,不就是你和仲德两个计议,花了无数的心力布局,选了这条道路,又刻意放慢脚程,分散兵力,定下这个‘反客为主‘之策,要将董家精英尽灭与斯,省得以后费心么?“ 曹奉孝负手叹道:“不错。“ “但我仍是有所担心。只因,任何战局当中,都会有变数存在,而这此,咱们所面对的,却是一个绝对不能输,也不可能有后援的战局。“ “我们反复计算,反复推演了不下二十次,最终认定,在现在的情况下,董凉儒至多可以将董家的全部实力发挥出五成。“ “董家赤兔军,或可称得上是天下三大骑兵之一,但在这洗贪河上,却全然没有发挥的余地。“ “董家族将中,董稠,董济,董汜,董傈四人忠心耿耿,武艺精强,又都身在帝京左近,必然在此,董信董德虽强,却被咱们设法牵在南边,赶不回来,董宏奉旨北督,董先此时总揽董家大小事务,也离不得人,这四人都可以不虑。“ “董凉儒的三个儿子中,董煌武功最好,但也只第六级顶峰力量,倒是二子董达和三子董辉,尝在四大仙都中的离都黑风峡学艺七年,数月前才离山返家,究竟有什么本事,实在弄不清楚。“ 曹公明闷声哼道:“董家那几个二世祖能有什么本事,不用理了,外姓的呢?“ 曹奉孝沉吟道:“董家全盛时期,门下固是高手如林,但此刻,他已非太师,情势非比以往,众多门客中真正还肯死心效力的,至多三成。“ “而这三成门客中,可以有资格在这不利群战的洗贪河上发挥作用的,经反复推敲之后,我敢断言,至多五人。“ 曹公明道:“那中间,当然有刀雨夜这厮了。“ 说到这名字时,曹公明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握着斧柄的手,也不自觉的紧了一分。 曹奉孝道:“自然有他。“ “不唯是他,‘两天一夜‘,该都在前头。“ “‘红袍大留白‘白哮天,‘青衣小泼墨‘墨回天,‘开闸刀‘刀雨夜,他们追随董凉儒已逾十年,与咱们曹家结怨极深,董家若灭,他们怎也没有好日子过,就为了他们自己,今天也得全力以赴。“ “还有。“ “‘千里草,日青青‘一定也在。“ “钱里草,阳双青,精修风水两系术法的他们,乃是董凉儒最为信重的两大谋主,言听计从,推衣解食,所谓士为知已者死,这两人可称国士,自然不会在这等关头背主他投。“ 又叹道:“其实,我与钱里草尝有同门之谊,交情尚好,一直也都想将他拉过来,只可惜…唉。“ 复又道:“我反复计算,董凉儒在此时此地,最多能排出这些人手,而以咱们六人之力,已足可将所有这些战力敌住。“ “董凉儒虽强,但此地极阴极寒,他的‘炎龙五焚‘难以运使,却正适于义父的‘黑暗兵法‘和‘金科玉律‘的发挥,在此单打独斗的话,义父一定可以胜他,这一点,我有绝对信心。“ 曹公明道:“所以,义父才教元让和仲德他们两个去办那什么‘五虎将征西‘的事,又让伯道去南边和‘东江孙家‘谈合作的事情。是么?“ 曹奉孝笑道:“正是。“ “若果咱们九人都在,以钱阳两人之能,必不会教董凉儒来走这必死之路,董家必会尽数撤回公台,卧而求进。但若只有六人在时,以董家多年累积实力,却未尝没有一拼之力。“ “董凉儒为人自大惯了,又恨极了义父,只得一两成胜算也就罢了,若能有三成胜算,他便必会选择一战。“ “而此战,我们正是有着七成左右的胜算。怎算起来,也可以一战。“ “可是,我就仍是有所担心,我就担心,董家会否还有其它暗伏力量,又或者是有什么办法,能将此地风水扭转,使董凉儒的火功得以发挥。“ “我曾计算过,若是战于平地,以两下战力,董家可有五成胜算,而若是战于利火之处,董家胜算更会高到七成以上,若那样,便…“ 曹公明哼道:“‘欲破曹公,需用火攻‘,这八个字普天下都知道,但知道归知道,这些年来,又有谁能真正有机会将义父陷于这等境地了?董凉儒再厉害,难道还有办法将整条洗贪河都烧起来么?你莫想这么多了,倒不如算算董家还会不会有别的战力,董家门下的食客这么多,除你刚才说的五个外,真得不会再有旁人了么?“ 曹奉孝断然道:“不会。“ “仁中凤是聪明人,太史霸并未有受重用,巨灵绝本是东海敖家的人,法相法宪是五哥同门师兄,都不会来,而除他们之外,董家也没别的门客有资格参预此战。“ 曹公明点点头,道:“最好。“ 又哼声道:“但我倒还是想会会太史霸这厮,看看他那据称已得了真传的‘冰天霜剑‘到底有多厉害。“ 曹奉孝大笑道:“最好还是不要,胜负倒在其次,若是惹出那‘天下第一反贼‘来,却连义父也要头痛呢!“ 看看后面,道:“义父的船过来啦,咱们先过去吧。“ 大笑声中,那艄公又将桨摇起,慢慢荡向那转弯处。 石梭顶上,那黄衫人冷哼道:“头痛?说得倒轻巧。“ “若是真将老子惹出来时,你家那老头子岂是头痛便能了事的?“ 那少女微微一惊,拉着黄衫人手臂道:“爹,你不是这么小心眼吧?“ 黄衫人愣了愣,忽地笑道:“怎么…“还未说完,却被那艄公截道:“喝酒,喝酒。“ 又向那少女笑道:“你放心,你爹便是想找人晦气,也至少得是曹冶董凉儒那级数,以那小子区区第五级中流的法力,还真不够格呢。“ 那少女却有些个抹不开,别过脸去,笑道:“便找他晦气又怎样了?正好我还欠着他钱那!“ 虽是心中早有准备,但当小船转入河湾后,曹奉孝仍是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群山夹抱下,构成了一个口袋形状的河谷,长百来丈,宽三十余丈的河面,并不算是怎样宽阔,而此刻,尤其显得如此。 大船三只,小船数十,将“口袋“的后半部分完全堵死,更另有二三十只小船沿着两岸布过来,如一只大大的钳子般,虎视耽耽着任何进入这“口袋“的东西。 每条小船上只有三人在,船头船尾各立着一名身着牛皮胸甲,背负长弓的武士,护着当中的紫袍方士。 (唔,这是什么阵势,好象没见过呢…) 不发一言,默默的“观察“和“计算“的同时,曹奉孝仍未忘将脸上绽出极具亲和力的笑容,在他而言,这“笑容“,便已是今天这“战斗“的一部分。 曹公明却早已闭目坐回船头,看也不看。 将至河谷中部,离中央的大船还有十来丈时,曹奉孝将小船止住,轻声道:“且等着义父吧。“ 河谷左岸,一座七层宝塔矗立在石山顶上,第五层上挂了块横匾,写着“普门“两个大字。河谷右岸,半山腰,一处显是被刚刚清出的空地上,一桌酒席摆着,两具丝竹正自吹弹到妙处,那坐在上首的白衣人忽地挥手道:“住。“ 自斟了杯酒吃了,又笑道:“正角儿出场了,你们这些压场的便歇着吧。“ 右手边一名青衣人笑道:“曹董两家打生打死,思千公却只当成一台下酒的武戏,若教他们听见,不得气死么?“ 那白衣人笑道:“气又如何,还不得忍着?难道还能反过脸来打看客不成?“ 又懒懒笑道:“便算是我好欺负,那边山上的‘天下第一高手‘,和‘天下第一反贼‘,就凭他们两家,那有胆子去动?“ 左手边一名红衣女子嫣然笑道:“说的自己好象没事人一样,你须不要忘了,自己也和他们一样,列名‘天地八极‘当中呢。“ 那白衣人大笑道:“天地八极?那是别人封的,我可不认,我便只爱人称我‘天下第一风流才子‘,难道你忘了么?!“ 那红衣女子嗤笑道:“好不知耻!还天下第一风流才子,你是有工部先生的大学问在,还是有青莲先生的诗酒风流了?“ 那白衣人瞪眼道:“怎地,你不服?“ “青莲先生又怎地了,诗便胜我一斗才,酒须让他三百杯,扯个平手之后,我风流二字上总还得胜他些则个,我又怎么比不上他了!?“ 那青衣人早摇手笑道:“薜姑娘说笑,思千公怎地当真了。“ 顿了顿,又笑道:“在下可没胆子和思千公再拼一次酒了呢。“ 那白衣人叹了口气,悻悻笑道:“怎地你这般没志气啦,好生无趣。“ 方正色道:“其实,也怪不得我们纷纷来此观火,第八重顶峰力量的全力对决,十年来只得两次,又怎可错过了?“ 那青衣人“李青莲“虽是诗绝天下,却不谙武功,见说,便向那红衣女子“薜涛“笑道:“薜姑娘,这我可不懂啦,你说来听听。“ 薜涛笑道:“这有什么不懂的?譬如此刻,要是有消息说,你和工部先生约了易安居士跟长吉公子在这儿斗诗比文,你说普天下的顶尖文人,只要能来,又有谁舍得不来了?“ 那白衣人“王思千“摆手笑道:“说高了呢,他们可没这修为。“ 又正色道:“他们两人确都已是当今天下的顶尖高手,但要和那边的‘独射天狼‘沧月明又或是‘混天大圣‘孙无法比起来,那可还差得远,第八重第九重力量间的分野,可不是说笑的。“ “只是,他们两人,都被目为极有希望晋身第九重境界的人,现今世上高手虽多,能负此声望的,可也只有不到十个罢了。“ “过了今天之后,两人只能活剩一个,而有此经历,活下去的那个,向上突破的希望也自是大增。“ “是以…“ 正说着,王思千忽地止住话头,笑道:“啊哟,来啦!“ 虽未回头,立身舟中的曹奉孝却清楚的知道,那载有他的义父,曹家之长,曹冶,以及他的四名义兄,曹文远,曹仲康,曹文和,曹公达的官船,已慢慢转入了这“口袋“当中。 在他的计算中,这“口袋“便该是面前这些董家精英的葬身之所,但同时,他也明白,此际的胜负分野,实与赤足行于刀刃无异。 并且,他仍有“困惑“。 (赤兔军二百名,方士八十四人,手笔确是好大,问题是,这些个人手,又能有什么用了?) 狐疑着,曹奉孝急速的推动着自己的思考。 虽然说蚁多咬死象,但不同于黄沙战场,在这洗贪河上,眼前这阴寒河面便是最妙的屏障,在将十余丈距离越过之后,还有余力伤到似曹冶和曹文远,曹公明这等高手的“乱箭“又或“术攻“,便绝非这些虎距小船上的人能发出,换言之,在稍后可能会有的“血战“中,这些人,就没理由能够发挥出可以“影响“战局的能力。这一点,曹奉孝自然清楚,但这,也便让他更为担心。 (钱阳两个并非笨人,不会出此无谋之举,他到底想干什么?) 与曹奉孝隔了大约十五六丈远,位于船队正中的大船头上,站了十来个人,当中一人体形极是高大,身披烈火大红袍,头戴赤焰黄金盔,虬目卷髯,不怒而威,正是“公台董家“之长,前任太师,董凉儒。 冷冷的盯着曹奉孝,董凉儒的嘴角现出一丝狞笑,道:“他困惑了。“ 董凉儒身后,一名白袍文士轻笑道:“我可以断言,他现在一定正在将脑中所有的资料重新整理和过滤。“ 另一名黑袍术士也笑道:“算无遗策九奉孝,一步十计六仲德,九曲儿曹当中,以此二人心机最深,并称天下智者,能教曹奉孝感到‘困惑‘,钱兄总算是没有白忙一场。“ 董凉儒冷笑道:“反客为主?两个小娃儿想的倒好,只是,许你反客为主,难道我就不能倒阳代阴了么?“ 此时,曹冶的官船已拐过横山,慢慢行进河谷了。 董凉儒死死盯住那官船前头的两面“曹“字大旗,狞笑道:“终于来了。“ 忽又道:“双青,七年前,你向我献计,教达儿‘虚东实南‘的时侯,可有想过此刻么?“ 那黑袍术士“阳双青“沉默了一下,方坦然道:“确是。“ 董凉儒喃喃道:“不错,而此刻,一切也果然尽如你们当年的所料。“ “曹冶,我就的确低看了他。“ “可是,我也很高兴。“ “虽然,那时,骄傲的我就拒绝了你们‘防微杜渐‘的提议,但却还是采纳了你们‘掩人耳目‘的意见。“ 忽又笑道:“但你们可知道么?那时,我其实并不相信你们的意见,也只是为了表示我对两位的‘尊重‘,我才会去做那件我当时认为是全无意义的事。“ 钱里草躬身道:“纵出无心,今却便有大用,可见天意犹戚董家,主公必能再起。“ 董凉儒摆摆手,道:“罢了。“ 又叹道:“若非我当年太过刚愎自用,专爱听这些顺耳之言,慢待了两位先生,又怎会被逼到这等地步?“ 阳双青看看钱里草,两人一起躬身道:“主公有见及此,已是董家之幸,主公之幸,请受一贺。“ 董凉儒轻叹一声,道:“多谢两位先生。“ 又冷声道:“今日之战,乍看起来,咱们实落下风,但你们为曹冶准备的两个‘惊喜‘,却必能教他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好教他知道,世间智者,并非只有他那几个干儿子。“ 抬起头,望向普门塔,董凉儒道:“只是,我却真得希望,这第二个‘惊喜‘,能够用不着揭盅呢…“ 一阵急风吹过,将董凉儒的大红袍鼓荡而起,也将正笔直插在他身后五步地方的一支金枪的枪缨吹起,露出了原本被枪缨遮住的两个小小隶字。 倚天。 懒懒的看着下面,沧月明伸伸懒腰,道:“好大的阵势,董凉儒到底在动什么脑筋哪?“忽地看见孙无法的笑容,精神一振,道:“怎地,你有头绪?“ 孙无法笑道:“不是什么头绪,只是,我那个便宜徒弟在离开董家之前,曾告诉过我一件事情。“ “不知为何,求学于离都黑风峡的董达,在回家的时候,却是从南边回来的呢。“ 沧月明愣了愣,道:“当真?“ 孙无法笑道:“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这个消息,未能证实,也不知有几成把握。“ 沧月明搓搓下巴,出神道:“哦?“ “南边?难道说,离都黑风峡只是个幌子,他真正求学之处,乃是…“说着已是看向孙无法。 孙无法一笑,颤酒在桌上写了个“桃“字,道:“我也正有此疑呢。“ 沧月明一跃而起,站到崖边,将那河谷地形及董家船队分布又复细细看了一遍,喃喃道:“二水御边,木守中庭,再配上这缺火无金,土断木稀的阴极之地,九阴去尽…啊哟,果然如此,曹冶这可惨啦!“ 又皱眉道:“但还是少个‘引子‘,难道说,曹家船上竟有内应?“ 孙雨弓却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抓着孙无法道:“爹,爹,你和沧大叔装神弄鬼的,说什么哪?“ 孙无法扑的一声,一口酒都喷出来,佯怒道:“什么装神弄鬼,说什么哪!“ 孙雨弓那里怕他?哧鼻道:“怎地,还不服啦?“ 一眼溜到下面,又笑道:“爹,你看,董老头身后那柄金枪,瞧上去好神气呢!“ 孙无法扫了一眼,哼道:“当然神气啦,堂堂的御天神兵,‘凶枪倚天‘,又怎会不神气了?“ 孙雨弓听得“御天神兵“之名,微微一惊,却也惊得不怎么厉害,只是别回头,又眯着眼细细看了一会,奇道:“但是,不对啊,爹。“ “你和沧大叔用的,不也是‘御天神兵‘么?和‘十日‘跟‘无赦‘比起来,这什么‘倚天‘,好象,好象…“一时间却又说不出差在那里,只是觉得不大对劲。 沧月明轻笑道:“可是觉得,那‘倚天‘怎地冷冰冰的象是件死物,对么?“ 孙雨弓双手一拍,笑道:“啊哟,对啦!“ 又笑道:“我虽有这感觉,但你不说,我倒还真没想出来该怎么说哪!“ 又道:“沧大叔,你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快说,快说,急死我了!“说着竟已跳到沧月明身后,抓着他的手臂,撒起娇来。 凉亭下,坐在李青莲下首的一名灰衣大汉扫了河上一眼,奇道:“董凉儒倒也好手段的,竟连‘御天神兵‘也搞得到,曹冶那把‘飞电‘只怕要吃亏了呢。“ 王思千摇头笑道:“非也非也。“ “御天神兵固然厉害,但在元灵归体之前,也只是较为锋锐坚硬一些罢了,否则的话,那边船上的曹公明现就带着同列于御天神兵当中的‘禁斧开沌‘,曹冶又为何不用了?“ 那灰衣大汉奇道:“什么?元灵归体?那是什么意思?“ 王思千笑道:“这个么,说来却就长了,改天再慢慢说给你知道,总之你只消记住,任何一件御天神兵,皆有其守护元灵,元灵未归之前,此兵人皆可用,也不过是件出色些的利器,却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更伤不到真正的高手。“ “唯有元灵归体,兵灵合一,那时侯,才能叫做真正的御天神兵,而元灵一旦归体,除非正主身亡又或有什么极大变故,这神兵才能为他人所用。“ 那灰衣大汉失笑道:“怎会这样?若这样说,这御天神兵竟还不是死物,而是有知活物了?“ 他本是说笑,王思千却正色道:“正是如此。“ “并且,还绝非什么寻常活物,而是分应天上星宿,非同小可,决非能够说笑之事,切记。“ “元灵归一,一需机缘巧合,二来,神兵之主也必得是个非凡人物,能够驭此元灵才成。“ 薜涛吐吐舌头,笑道:“那末说,董凉儒这把倚天是没什么用了?“ 王思千摇头道:“那也不是,董凉儒本就用得是枪,使来也没什么不适的,只是,要想将曹冶的‘飞电‘压制,可也没你想的这般容易就是了。“ 说着话,他的声音已是渐渐变小,最后,更变成了一个人的心底衬度。 (凶枪倚天…元灵好象乃是“尾火虎“啊,与董凉儒的“炎龙五焚“正可相得益彰,他没道理不去设法将元灵请降,可是,却从没听说过这方面的消息,是他保密的好,还是…。) 当所有的“观众“都在猜度下面的“剧情“时,“主角“,也终于要登场了。 打着“曹“字旗帜的官船慢慢的划到曹奉孝所乘小船后面五丈处,停了下来,船舱前的帘子被分向两边,几个人,走了出来。 当中那人看上去也只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不高,目光锐利,披了身绛金点白袍,戴着顶轻盔,腰间悬着把朴刀,方一出来,一抬头,正对上董凉儒那已似要将空气也烧起来般的灼热目光,两人身子,竟是同时一颤! 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董凉儒脸上的怒意慢慢散去,哼声道:“人来。“四名轻甲武将早转至面前,齐声道:“请主公吩咐!“ 慢慢扫视着四人极为坚毅的面庞眼神,董凉儒的脸上,竟也罕见的出现了一种感伤和温和的神色。 “稠,济,汜,傈。“ “你们辛苦了。“ “若非因了我曾犯下的种种错误,你们,便不该在现在这个时间里,怀着这样的决心,来站在这里。“ “此刻,我董凉儒便对天发誓,若今日之战胜出,我仍会告老还乡,将一切权力地位也都放弃,我便会改变我一向的作风,去较为在意一下他人的‘感觉‘和‘立场‘。“ “我就会不停的反省,反省我先前为何会这般失败,为何会被迫至要靠这般手段才能来将一切挽回的地步。“ “我就会付出代价,为了过往的错误,也为了今日的杀戮。“ “而现在,我的爱将们,便告诉我,为了我,你们有否决心去将自己牺牲了?“ “愿为主公效死。“ “愿为主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 说话声中,董凉儒的左手慢慢拍在了左首第二名武将,董济,的肩上。 “既如此,爱将们,便去杀敌吧…“ 一掌拍下,董济全身一震,面色蓦地涨得通红,旋又褪作雪白,低吼一声,一旋身,拔出腰间长刀,自大船上跃出,踏水而前,直取曹冶大船! “曹冶老贼,纳命来!“ 怒吼着,狂奔着,董济的每一步也可迈出一丈距离,而每步踏在水面上时,滋滋的响声和阵阵白雾也必会随之泛起。 那灰衣大汉咦了一声,道:“这算什么,教手下送死么?董凉儒到底在想什么了?“王思千却是面色微变,道:“妙计。“顿了顿,又道:“好狠的心。“面上已无笑容。 与之同时,孙无法沧月明面色已同时铁青,孙无法冷哼道:“原来如此!“ 曹奉孝面色微变,想道:“不对啊,董济不过第六级中流力量,该未够到踏水不溺的境界, 再者说了,就算他真有第七级力量傍身,也还不是公明的对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原也料定董家必然先行发难,却认定必是对方自董凉儒以下的第一高手,“开闸刀“刀雨夜先行出手,是以特意教曹公明携了开沌来镇头阵,教曹文远把守本阵,却没想到,董家竟是弄出个董济如不要命般恶狠狠的奔袭而至,这一下大出意料之外,一下错谔时,董济已抢到小船近前了! 曹公明却那肯放他过去?暴喝一声,早挥斧而起,叱道:“想战义父?问过我先!“ 与之同时,曹奉孝忽地面色大变,惊呼道:“公明,住手!“ 阳双青面色一紧,道:“他竟看出来了?!“ 钱里草面色如常,冷声道:“无妨,已成了。“ 雪练也似的寒光只一现,惨呼声中,董济由眉至脐,竟被曹公明一斧劈为两段! 曹公明却也未料到自己竟能这般容易的一斧建功,倒愣住了。 虽是被劈作了两段,董济的去势却未有稍减,两片尸体仍是直飞向大船上去。 曹冶目注尸体,眉间微微闪过一丝困惑之意,并无动作,身侧一名缁衣男子早抢过身前,双手合什,口诵真言,道:“住!“那两片尸体立时似是被什么无形屏障所阻般,来势一滞,凝在空中。 “净土白莲八伯道,慈悲华严五公达“,在“九曲儿曹“当中列名第五的曹公达,精修华严佛法,已有了第七级的佛功修为,面对他的“禅定觉无极“,便是漫天飞羽也过不得,只两片尸体,又算得什么? 但曹奉孝却显然不这么想。 一手扣住尤在发呆的曹公明,他急声道:“速回船上!“说着右手一旋一拍,凌空击下,只听波的一声,水浪高高激起,将两人身形裹住,转眼便不见了。 两船相距不过五六丈远,踏水而回,只是片刻,但曹奉孝,却已连这片刻也等不得了! 方自大船中部甲板上的一块水渍中借“水遁“出来,曹奉孝已急呼道:“义父,出手吧!“ “那是‘阵眼‘啊!“ 听得“阵眼“二字,曹冶面色一变,厉声道:“你说什么?“右手一扬,早有一道白色弧光掠出,斩向董济的尸体。 但也正是此时,曹公达忽地双肩一震,失声道:“怎么回事?“,一语未毕,身子又是一震,“哇“的一声,竟喷出口血来! 王思千轻叹一声,靠回椅背上,慢声道:“晚啦…“ 砰然声中,那本已被曹文和制住的尸体竟忽地遍体溢火,爆裂开来,正正闪过了曹冶的一击,爆出的火舌一阵急旋,生生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赤红火龙,直扑下来! 孙无法冷笑道:“小子无知,董凉儒全力一击的‘盘龙焚海‘,岂是你这区区第七级初阶的‘禅定觉无极‘接得下,制得住的?“ 事变委实太快,就连实力最强的曹冶一时间也不及反应,只来及运功护体,更还要留意对面船上动静,防着那边趁乱偷袭,只是,这火龙却谁也未有攻向,而是径扑向船头一处空地,“轰“得一声,竟就在船头烧了起来。 错谔着,几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个莫名其妙,委实想不出董家一开始便弄个人过来“送死“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只曹冶的面色十分难看,盯了火团一眼,又看了曹奉孝一眼,轻叹一声,竟忽地闭目坐下,再不说话。 曹奉孝也是一声叹息,低声道:“咱们上当啦。“ “公达,准备用‘那招‘吧。“ “对方所用的,乃是‘桃都冯融谷‘所传的‘九龙神火阵‘啊…“ 注: 开明:七级神兽,居于昆仑,虎身而九首,皆如人,唯眉心有赤纹分布,虽居谷中,却喜登高远眺,成年的开明身长一丈,高四尺,能使用“离火焚原“和“天火灭野“进行攻击,并有着凌驾于陆吾和土蝼之上的近战能力,是昆仑最强兽守。 四大仙都:玄都青河洞,幽都紫云峰,桃都冯融谷,离都黑风峡四地的合称,分处夏国四野,风水独特,乃是“人界“与“仙界“的边缘地带。 离都黑风峡:地处夏国东野,为东海之神勾芒下都,终年八风鼓荡,修真于此,将有机会学得全部风系中阶法术和多数高阶法术,若适逢勾芒“神降“的日子,还有可能学得风系究极法术,但机率极低。 桃都冯融谷:地处夏国南野,为南海之神祝融下都,终年五火纵横,修真于此,将有机会学得全部火系中阶法术和多数高阶法术,若适逢祝融“神降“的日子,还有可能学得火系究极法术,但机率极低。 炎龙五焚:公台董家武学的巅峰之作,共五式:卧龙焚野,惊龙焚森,怒龙焚城,盘龙焚海,飞龙焚天。 华严宗:佛家四宗之一。 净土宗:佛家四宗之一。 禅定觉无极:华严宗绝学,“六度无极“之四,可以隔空御物 第三章:龙火帝网 当火团在曹家船头上烧起,当曹冶才刚刚了然,尚未坐下的时候,另一边,董凉儒右手的一只大船头上,一名二十来岁的青袍术士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提起,十指做火焰飞升之状,布于额前。 “维年岁次,七甲九月朔日,某谨祭尔。天帝之後祝融之神曰: 太古之始,天地初分,仰雷灵以取炽,钻神木而得火。今乃击燧得火,探灶生焰,烹之燔之,为焚为荼。可兴吾种,可族吾敌,可兴神威,可尽冥顽。今有凶恶不悟者,猎神之威。吾心严严,恭行天罚,神之不昧,景福来臻,使鼍鼓增气,熊旌佐威,邑无坚城,野无横阵,如飞霜而卷木,如拔山而压卵,火烈风扫,始得大同。允我一人之德,由尔五兵之功!“ “九龙布威,阴极阳生,火来!“ “火来!“ 第二声“火来“,却是由四周小船上的八十四名紫袍术士同声叱出,与之同时,他们更如那青袍术士“董达“般,十指布成火焰飞升之状,守在额前。 “火来!“ 似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董达嘶吼出第三声“火来“之后,身子已是摇摇欲坠,如不是一直站在他身旁,同样身披青袍的董家二子“董辉“伸手扶住的话,只怕已然要倒在地上了。 但是,当第三声“火来“余音未散时,异变,已然发生了。 悄然的,围着曹家大船的河水开始无声的波动和翻腾起来,警觉到不对,以曹文远为首的六人急急闪身到了曹冶周围,凝神防护。 虽然已有曹奉孝的先行提醒,但是,当那九条粗若大梁的赤红火柱自阴寒河水中缓缓拔出时,一阵不自由主的战栗,仍是在每个人的神经中流过。 (这,这算是什么啊!) 背负双手,沧月明叹道:“天道循环,阴极阳生,此地本是阴气极盛而阳气极衰,董家再刻意布下‘三阴锁阳‘之阵,反而应了‘阴至而阳生‘的天地大道,了不起,果然了不起。“ 孙无法冷笑道:“那也罢了,他们竟舍得豁出一个董济去把‘阵眼‘布进曹家船上,这才叫狠。“ “以董达这点修为,至多能使动火德星君神力,那里请得动大神祝融?虽是合众人阵势之力,强行呼出九龙火势,但运使之际,仍必不灵。只是,此地水气重重,非是火域,火威为水气所迫,自然而然,便会与那‘阵眼‘呼应,拥向曹家船上,能将原本最是不利的‘风水‘这般利用,钱里草果是个人才!“ 说话间,九道火柱已成弧形慢慢延伸到了曹家大船的正上方,汇在了一处。远远望去,就似是一个以火为栏的巨大鸟笼般,将曹家大船罩住。 曹奉孝低声道:“要来啦,公达,准备吧。“只听一阵轻响,几人脚步交错,曹公达已退至曹冶身侧,余下五人仍是围成一个圈子,守住二人。 曹公达双手合什,闭目垂首,喃喃诵道:“…能顿现一切珠影,此珠既尔,余一一亦然…。“ 他诵咒声音虽低,右岸上的“孝水人王“王思千却是听的清清楚楚,面现讶色,沉吟道:“哦,他竟连这也练成了?“ 董达咬着牙,站直了身子,双手斜斜向上伸出,叱道:“火降!“那九道火柱顿时一阵剧震,轰的一声,抖出普天赤焰,烧向船上。 曹文远等人却那会让这火这般容易烧将下来?呼喝声中,各各出手,将火焰隔在船外。这五人中,除曹奉孝弱些,余下四人皆有第七级修为在身,一时之间,倒也不虞这火焰会烧到船上来。可也没法腾出手来试图破阵,更何况,对面还有董家的一众高手在虎视眈眈,若久耗下去,委实不利。 但他们的心情却都镇定的很。 他们知道,他们要作的,只是将“时间“赢得,很快,他们的兄弟,就会将这任务接过,让他们可以专心的去设法将这阵势破坏。 “…炳然高现,余皆不妨此!“ 唱咒完成,曹公达猛然抬头,目光炯炯,盯向火阵,双手一放,千万道圣洁白光,立时从他的身上涌出。 “华严十玄,因陀罗网境界门!“ 另一边,面色铁青的阳双青已是怒声叱道:“他妈的,是因陀罗网!“ 烈焰,止住了。 离船体只得一丈不到,那翻卷着的火舌若能再暴吐一下,或者就会将船舷卷入,但曹文远等人,却已都气定神闲的,将力量收起。 一张珠光宝气,华贵异常的大网,已将这“九龙神火阵“抵住。 以晶莹如玉的雪线织成,网格大约是四寸见方,每一交叉处都缀有一颗大如鸽蛋的明珠,闪闪发光,那凶恶火焰一至这大网跟前,不知怎地,竟就自行灭了。 孙无法大笑道:“妙极,真是妙极!“ “久闻这‘因陀罗网‘乃是华严宗第一防守神技,不畏刀兵,不惧水火,我几次想见识一下,那老秃总是推三阻四,想不到今天却在这里见到!“ 沧月明叹道:“能使因陀罗网,自是已修成了因陀罗网境界门。“ “现下的华严宗四大地论师中,慧根以‘领悟辩‘称首,精进数‘得意布‘为优,但他二人初入十玄门时,也都已是三十一岁年纪了。“ “未臻三十而成十玄,近七十年来,华严宗可真没再出过这等人材了呢!“ 孙无法却怪笑道:“华严宗是没有,但净土宗却有,你怎地忘了?“ 沧月明神色一滞,道:“是了,还有他。“ 又慢声道:“你若不说,我都几乎将他忘了。“ “十一年,已经十一年了呢…“ 董凉儒道:“煌儿。“ 左边大船头上,一名身着软甲,三十出头的男子躬身道:“明白。“自身侧取过一张硬弓,架起雕翎,拉圆了,觑得曹冶亲切,喝道:“老贼,看箭!“一放手,箭似流星,直取曹冶! 曹冶动也不动,曹文远等人也未动。 那铁箭飞到网前时,那大网忽地一抖,一颗明珠正正迎上箭头,只听得“叮“的一声,那看上去手捏也能破开的明珠,竟将董煌这蕴有第六级顶峰力量的一箭震得粉碎! 董凉儒微微颔首,道:“果然是因陀罗网。“ “牵一发而动全身,对任何一颗珠子的攻击也会被自动分散到所有珠子上去承受,对于这样的防守,一点突破,可说是全无意义。“ “除非,是由老夫出手,借助倚天之威,去做全力一掷,以曹公达第七级中游的佛法修为,谅还接不下来…。“ 孙雨弓眼睛转了几转,问道:“爹,那张大网真得是好厉害么?“ 孙无法笑道:“自然厉害,你以为这‘九龙神火阵‘是管什么吃的?若没这因陀罗网守着,只凭下面那几个小辈,早就破绽大露的等着董家出手啦!“ 孙雨弓想了想,又道:“那,你不是说,那董老头也是好厉害的高手么,他为什么不试着破网?难道说,连他也破不开?“ 沧月明接口笑道:“他若出手,自然破得开,但他就不能出手。“ “这道理,便和曹冶方才不能出手去击破九龙神火阵的道理,是一样的…“ 那灰衣大汉想了又想,还是想不明白,终于忍不住道:“明公,你说,董凉儒为何还不出手?那因陀罗网虽强,但却绝没可能在抵御九龙神火阵的同时接住他的炎龙五焚啊!“ 王思千笑道:“那是自然,但若董凉儒这样便出手的话,今日这一战,也便无须打下去了。“ 那灰衣大汉怔怔的道:“哦?“ 王思千抿了口茶,道:“其实,今日之战,你不要看这些小辈在这里做张做势,都没用的。“ “胜负,便只系于董凉儒和曹冶两人之身罢了。“ “若是董凉儒的布置能逼得曹冶出手自保,他今儿便已胜了一半,反过来说,要是曹冶的六个干儿子能将董凉儒的人收拾干净,逼得董凉儒要来对付他们,那,一点精力也未虚耗的曹冶,胜算自然就又大了许多。“ “所以,现在,双方都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怎样在保证已方主帅的十成战力情况下,尽可能的来将对方的主帅削弱,先能够达成这‘目的‘的一方,多半,也就是笑到最后的一方了…“ 熊熊火笼之下,莹莹玉网当中,打着“曹“字旗号的官船,将前后的铁锚丢下,固住船身。 董凉儒瞪视着那方圆数丈的赤红火笼,连眼中也似要冒出火来一般,深深呼吸了数下,方沉声道:“怎么办?“ 钱里草躬身道:“无妨。“ “曹公达会弄出这一手来,咱们的确没想到,但这因陀罗网纯是防守,不能进取,仔细想来,就只是让曹文和他们的力量得以保全,可这‘九龙神火阵‘,却还是要破的。“ “以曹公达的力量,至多可以支持一个时辰,换言之,一个时辰之内,他们必会设法攻出。“ “以火阵为困锁,有突阵则狙杀,这,不本就是咱们打定的主意么?“ “这‘九龙神火阵‘,还是要破的。“ 蹲据在船头,面色平静,曹奉孝淡淡的说着。 “以火困锁,有突则杀,这是他们打好的算盘,公达的‘因陀罗网‘只是给了咱们一个较好的破阵条件,但阵,还是要咱们冒着风险去破的。“ “力分则弱,公明,你先来吧。“ “力分则弱,纵然有一路可以得手毁柱,但在无人可为后援的情况下,其余的突阵者却必定势危,得地失人谓之愚,以奉孝之智,不会出此下策。“ 独立船首,凝神观察着对方的动静,钱里草冷冷的说着。 “此阵关键,显在那九根火柱上,以董达之力,绝没可能将这庞大火阵从心控制,只要能毁去三根左右,此阵可破。“ “文和,仲康,你们小心着,公明第一击八成不会得手,你们莫教他失陷便成。“ “曹仲康身法太慢,首先出手的,九成是速度最快,又有御天神兵的曹公明,曹文远虽在他之上,却是九人之首,是他们的最后一张底牌,不会轻动的。“ “白兄,墨兄,偏劳了。只是记得小心,莫为贪拿曹公明,反而吃伤,曹仲康那厮须不是说笑的。“ 两人答应一声,一齐踏上前来。身披淡红茧袍的“红袍大留白“白哮天狞笑道:“先生放心,我兄弟在帝京也不是一日了,难道连‘恨天无把七仲康‘都不知道么?“ 身着墨绿绸衣的“青衣小泼墨“墨回天也冷笑道:“久闻‘斧分黑白三公明‘之名,我兄弟早想会会他,看看他如何能够分黑辩白,先生教我兄弟战他,真是欢喜的紧。“ “算无遗策九奉孝,一步十计六仲德,净土白莲八伯道,慈悲华严五公达,斧分黑白三公明,五行从心四文和,只手破军二元让,恨天无把七仲康,九曲儿曹俱龙凤,就中数得文远一。“ 悠悠的,如哼似唱着,王思千懒懒挨在椅子中,笑道:“总算要开战了。“ 又笑道:“‘两天一夜,屠城若草,一夜两天,百里如荡。‘,这‘两天一夜‘本是大漠剧盗,杀人如草,自被董凉儒收服以来,专一为他做些见不得人的狙杀勾当,似这般在光天化日下明杠对手,倒还真是少见呢。“ 凝神聚气,将“开沌“高高举过头顶,曹公明的身上,慢慢的,竟似有淡淡水气泛出。 本命元灵为“毕月乌“的“禁斧开沌“,原就是至阴至寒的一柄神兵,此刻元灵虽然未归,但在曹公明的刻意推动之下,仍是将数千年积下的月华阴气释出了些些。 曹奉孝点头道:“行啦,“ 又道:“文和。“ 锐目长面,浓眉如盖的曹文和道:“好。“左手抬起,虚虚罩向曹公明,念了几句口诀,将手一收一送,道:“招!“地上一汪河水,竟是应声而起,化作一件浑无缝隙的“水衣“,披在了曹公明的身上。 而此时,另一边,身高九尺,披重甲,戴巨盔,连口鼻和眉心也以厚胄护住,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曹仲康,已默不作声的提着一支长矛,站到了船舷边上。 “恨天无把七仲康“,完全不谙法术的他,却有着要让曹文远和曹元让联手才能压制的神力,九曲儿曹当中,能披此重甲的,只他一人。 方自因陀罗网中跃出,那“九龙神火阵“已似是自有知觉般,一收一缩,弹出几道火舌,卷向曹公明,他亦是早有防备,右手虚劈数下,斧风鼓荡,将火舌迫开了。 那火阵此时形态变化,已非方才那只得九根火柱的火笼,而是一个厚达七八尺的巨大火罩,火罩外面再三尺地方,才是那九根火柱,已烧成炽白了。 知道那九根火柱才是火阵之骨,自不会将精力浪费在这些变化而出的火墙之上,仗着身披“天一水袍“,曹公明立斧护着面门,直冲而入,那些个火焰一卷到他身上,触着那水袍,旋就灭了,全然伤不着他。 “一斧开天地,破! 怒吼着,终于自“火墙“中破出,曹公明将斧挥出,狠狠劈向前方偏左的一根“火柱“,按说火炎本为虚物,但曹公明这一斧劈下,却似是砍在什么极厚极韧的东西上面,“崩“的一下,被弹了回来。但那火柱却也是一阵大震,被砍出了个大口子,虽则说,一阵极为流畅的“蠕动“之后,那“伤口“便被消弥无形,但细细看来,这根火柱却显是比其它火柱细了一分。 初试见功,曹公明自然不会就此收手,一蹬水面,复又翻身起来,将斧挥起。 钱里草面无表情,道:“去。“ 而几乎是同时,刚刚还站在董凉儒身侧的“两天“,已不见了。 火柱近前,一袭红袍蓦地抖开,幻出一汪不同于火色的诡异血光,血光中,一把长逾九尺的斩马大刀斜斜掠向曹公明的右肩,与曹公明的“开沌“撞在一处。 第七级中流力量对上第七级初阶力量,吃亏的本就必是后者,更何况,曹公明手中执着的还是御天神兵?只是,当白哮天被曹公明震飞时,一道如电青芒,却蓦地暴现,刺向他的小腹。 纵破“留白大斩“,仍有“泼墨小刺“,这两人联手多年,心意几通,端得是浑然一体,无孔不入,曹公明虽知必有此一击,但青芒现时,却已是不及回防! 破风声响,粗如儿臂,长逾八尺的一支重矛,突破火墙,激射出来,墨回天怒嘶一声,却没办法,回刀扫下,犹还接不住,还是白哮天闪身过来,斩马刀急劈而下,两人联手,才险险将这重矛格住! 董家大船头上,一名肤色黝黑,神色阴鹜的精瘦男子哼了一声,道:“老阳,帮我。“阳双青微一点头,右手一圈一回,斜斜划下,在那男子颈上划出一道口子来,血沫飞溅中,那男子竟如奇迹般的化入空气中不见了。 曹公明斧势被两人联手一阻,落身下来,他身法极好,只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早又纵起身来,将斧旋起,暴喝道:“再来!“ “吃我的,二斧分阴阳!“ 曹仲康神力何等厉害?白墨两人联手硬接一下,尤自被震得双臂发麻,动作便慢了些。曹公明这一斧落下,眼看便能有所收获时,忽有一个极为阴冷的声音哼道:“我来接罢!“ 一度刀光,斩开大蓬河水,自两人脚下汹涌而上,与曹公明那一斧硬碰在一处,巨响声中,方圆数丈内的水面都被迫至生生凹下,形成一个心深近尺的巨大碗状,曹公明竟被震得倒飞而起! 曹奉孝冷哼道:“刀夜雨出手了。“ 又道:“文和,准备助公明退回来罢。“ 刀夜雨借“水遁“过来,硬撼曹公明一斧,也不好过,被硬生生震至河底,双脚入泥过膝,方才将斧劲御尽,稳住身形,却便宜在脚下乃是实地,回力较易,只一蹬,早如巨箭般自河中冲出,扑向曹公明。 “风轻如思,雨雾销魂!“ 刀气纵横,未出水面,已将周围的河水肆意切割成无数细不可辨的“雾雨“,将刀夜雨裹在中央,看不清楚。 雨雾如滴朦胧,几迷人目,一向以来,不知有多少高手曾被这“销魂雨雾“所惑,丧命在正藏于雾中的“风轻刀“下。 与董家争斗已非一日两日,与刀夜雨也不是第一次交手,曹公明又怎会不明?只是,纵然明白,身在半空,回气稍慢的他,已是失了先机,而当看到白墨两人已然缓过气来,踏水欲起时,曹公明更知道,此刻,已不容自己再纠缠下去。 探阵的任务已完,下面要做的,便是尽可能保全自己的战力。 暴吼一声,将气势增强的同时,也将当先的“雨雾“稍稍震开,曹公明双手过顶,将开沌急速旋动到如大风车般呼呼作响,化作一团银青色的光芒,连斧身也看不清了。 “沉香斧法,四斧路茫茫!“ 沉香斧法本创于一千四百余年以前,其时乃是“晋原李家“的治世,创招者李沉香,本也是帝室之后,只为是庶出,恶了长支,数受暗算,终至母亡弟丧,含恨它去。隐入山林后终不能甘心,千方百计求得御天神兵“禁斧开沌“,又苦心孤谙,创出了这一路“沉香斧法“,更请得元灵下降,借之突破第九级力量境界,挥斧入宫,手刃仇人,那也是大正王朝历史上大大有名的一件谈资。 沉香斧法变化不多,只得四式,但每一式均有独到之妙,这一招“四斧路茫茫“最是大气,出手之际,浑无死角,敌人只见得斧势重重,如天茫茫,如地茫茫,更见不得它物,当年帝京之战中,李沉香凭之一斧杀去过百侍卫,满殿皆赤, 是以又名“四斧血茫茫“,最利群战。只是曹公明此刻功力远不能与当日李沉香的第十级力量相比,斧势卷下,虽能将三人尽数裹入,却伤不得三人,而当双方力量硬接,三把刀尽数拼上开沌时,曹公明更是被再度震得呕血倒飞! 虽占上风,刀夜雨面色却极是难看,唾道:“妈的,被他走啦!“又道:“随我来!“便待要追击而上。 船头上,曹奉孝点头道:“好极,已脱身出来了。文和,动手吧。“ 曹文和早有准备,曹奉孝话音方落,他双手齐提,左右旋动,叱道:“夺!“蓦地用力,双手向外一分,那七尺来厚的火墙,竟也猛然一震,裂出一道口子来,正闪在曹公明跟前,曹公明低低哼了一声,身形一凝,翻了个跟头,已又退身进来。 刀夜雨面色一变,道:“走罢!“回手一刀,划出好大一个半圆,河水应声而起,化作半圈高达丈余的水障,护住三人身后,三人借机踏水退回本阵。 钱里草见三人回还,温颜道:“三位辛苦啦。“ “下面,他们或该是让曹文和来试试了,几位先歇歇,等着对付曹文远罢。“ 一只手按在曹公明的肩头,将淡淡金光迫进他的体内,去给他一个“恢复“的同时,曹奉孝道:“文和,你有什么想法?“ 曹文和微微颔首,道:“五行生克道理,生土者火,我想试试。“ “曹文和精修‘五行大义‘,若论‘术攻‘之力,咱两都要甘拜下风,大意不得。“ “无妨。“ 淡淡的说着,钱里草微笑道:“公子不是说了么?“ “今天,曹文和的‘作用‘,就可以被完全忽略的…“ 双目炯炯,一动不动的盯住已为曹公明“砍伤“的那根火柱许久,曹文和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我准备好了。“ 左手捏指成曲,右手握拳为方,曹文和将两手慢慢伸出,指向火阵。 “火之言化,阳气用事,万物变化也。“ “土之言吐,含吐气精,以生于物。“ “天下既宁,以安君官,故,火生土!“ 口中叱喝,左手曲火,右手方土,撞在一处的时候,血光飞溅,前方的熊熊火焰,却也在同一瞬间凝住! 燃烧的红,停作冷漠的黑,褪成萧然的灰,很快的,温厚的黄,自在的展开在了河水与火焰的夹攻中。 如奇迹般,浮于水火之中的,赫然,竟是一片松软而丰厚的土壤。原本熊熊燃烧的火墙,已被削去一尺有余。 双手分开,五指各各箕张着,虚虚的压向土方。 “土之数五。“ “得皇极正气,含黄中之德,能苞万物,故为万物之主。“ “大实破虚,土龙爪!“ 一阵波动,那厚约三尺,方圆两丈的土方,快速的向中心收缩起来,很快,中央部分就被挤压到了坚实不能再收的地步,可四周的收缩却未停止,仍是不住的向中央涌动着。 继续收缩的后果,是土流开始向上方涌动,堆积,而在这过程中,它们自身的收缩也始终未有停止过,就这样,不一会儿,本来可算是相当庞大的土方,收缩到了方才约十分之一的体积。 一只由土聚成,却坚硬有若石质的巨型“龙爪“,骄傲的,向天伸张着,浮动在碧波之上,爪尖上泛出几道令人心悸的寒光,指向火阵。 董辉倒吸一口冷气,皱眉道:“他怎会强到这个地步?“ 又道:“弟,行吗?“ 董达微微摇头,道:“哥,放心。“ 面对火阵土爪,曹奉孝单膝跪下,垂首胸前,双目紧闭,轻声道:“文和。“ 曹文和道:“好。“ 右手垂回腰间,左手慢慢伸平,五指成爪,指向火阵,当他这样做的时候,那硕大“龙爪“也随之弯下,伸展,五爪指向火阵。 “破!“ 清叱一声,曹文和左手急探,那“龙爪“也急突而前,攻入火阵当中! 同一时间内,火阵,急变! 收缩,喷吐,数十道火舌如灵蛇般疾缠而上,将“龙爪“的每一根“指头“都紧紧困锁的同时,最接近龙爪的火焰,更都升温烧至白炽,只一瞬,龙爪的表面已被烧蚀下去约七分之一的厚度,不虞有此的曹文和痛嘶一声,手背上竟冒出烟来! (比刚才老三闯阵时的威力至少大了三倍,怎会这样的?!) 虽出意外,但心志极是坚毅的曹文和,便非这等“挫折“所能击退,“啐“的一口吐在自已手背上,他左手一握一展,先变拳,后化刺,咬紧牙关,全力一送,大吼道:“破!“ 轰然声中,已然紧握成刺的“土龙爪“,虽是被烧至只剩下约莫一半体积,但借这一冲之力,却已将整座火墙突过大半了。 刀夜雨皱皱眉头,道:“老钱。“ 钱里草头也不回,道:“我对三公子有信心。“ 额头汗珠涔涔而落,曹文和的左手跳个不停,嘴角扭曲,那原是“自信“的笑容,现下看来,已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表情了。 (好强,但以这种程度,我该还能支持到毁去一柱,下面的,就交给老七吧…) “崩!“ 只有方才约三分之一大的“土龙爪“,终于突破火墙,将已被曹公明击伤的那根火柱握住。格格吱吱的几声,“土龙爪“虽被激射火焰烧的几成熔白,但那火柱,却已一发的摇摇欲坠起来。 面现喜色,曹文和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背上,暴喝一声,发力猛握! “笨蛋。“ 没有任何动作,面色冷冷的,钱里草喃喃说道。而此时,似是痛澈心肺般的一声狂嘶,正好从对面的船上发了出来。 发力一握,龙爪随之收紧,一瞬间已将火柱握去其半,可是,比方才更胜出三倍有余的高温炽焰,却也随之标射出来,将龙爪再度重创! 本已将近极限,复又受此重击,曹文和虽是心志如铁,却也挨不下去,惨呼着,向后仆跌过去,左手背上已是皮开肉绽,尽作焦黑之色,再握不住了。 曹文和一倒,那龙爪无人运使,立时崩坏,化入虚空,但那火柱,也已被扼至不足方才的八分之一粗了。 一方的功败垂成,自然是另一方的大功告成,是以,当曹方几乎所有人都面有憾色时,董方的每一人,也都露出了喜悦的笑。 只是,战场也好,情场也好,喜与悲的转换,常常是很快,很快的… “嗖。“ 轻响声中,一支长两尺九寸,乌金铸头,铁木作身,鹰翎为翼的羽箭,准确无误的刺在了那已“重伤“的火柱上,一阵劈劈剥剥的响声之后,那火柱轰然炸裂,不复存在。 面无表情,一直垂手待立曹冶身侧的曹文远将长弓放下,淡声道:“第一根柱子,破了。“ 孙雨弓皱皱鼻子,嗤声道:“好狡猾的家伙,别人打生打死半天,他一来便讨个现成便宜。“ 孙无法正色道:“那你可就错了。“ “你道这一箭好射的么?你沧大叔是当今天下第一神箭,你不妨问问他。“ 沧月明也笑道:“这一箭可不简单呢,小弓。“ “若是那火柱这般好毁的话,刚才曹仲康早已出手掷矛破阵了。“ “火之性,动也,那火柱的弱点每时每刻也在变化,中间又隔着偌大一堵火墙,可说是根本无从捉摸,所以曹公明等人才要舍生忘死的涉火毁柱。“ “只片刻的观察,已能隔着六尺火墙将这火柱的弱点看清,更能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点上出手,将火柱击溃,最大程度的来提升已方已有损伤的士气,将对方刚刚高涨的斗志挫磨,曹文远他就的确无愧为九曲儿曹之首。“ 孙雨弓翻翻白眼,又道:“那,他为啥为要到那个曹文和不行了才出手?不是为了抢风头么?“ 沧月明哑然失笑道:“小弓,你可刚好说反了呢。“ “若要抢风头,他就该抢在曹文和成功毁柱的前一刻出手,而非其后。“ “他若真有想到那火阵威力会突然增强,早已出手了,值此危局,一个能列名九曲儿曹之首的人,又怎会连尽量保存已方战力的道理都不懂了?“ 孙雨弓耸耸肩膀,脸上却仍是一幅不大服气的样子,孙无法也懒得再理她,只向沧月明道:“如何?“ 沧月明点头道:“有些端倪,该不会错了。“ 又笑道:“只没想到,说穿了竟是一钱不值,却不知,是董达那小子不行,还是这‘九龙神火阵‘真得就有如斯破绽?“ 孙无法沉吟道:“八成该是前者。“ “‘九龙神火阵‘身为火系三大究极法术之一,享誉数千年,没道理只是浪得虚名,那小子不过第七级法力修为,纵有八十四人再加上风水阵势相助,要运使这已几乎成为‘传说‘的法术,也还是太过勉强,有些缺陷,也不奇怪。“ 沧月明点头道:“有理。“ 又笑道:“当局者迷。咱们两个老家伙虽是看明白了,但那边船上的曹奉孝,可有看出这破阵之法么?“ 董家大船上,阳双青沉着脸,喃喃道:“好,好曹文远…“ 方才火柱败碎之时,董达也如受重创,几乎呕血倒地,还是董辉输力,助他支持,但董辉本修为风系法术,只能为他镇压内伤,调理气机,却助不得他控制火阵,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钱里草脸色也不大好看,他却沉得住气些,只道:“不要紧。“ “以三公子之力,至少还能支持到再失一根柱子,他们只毁一根柱子,便伤了曹公明,折了曹文和,若要再毁两柱,还能剩有几人?那时不一样是随我们对付么? 说着激励士气的讲话,钱里草便能将已方的“自信“再度调起,可是,他的心底,却在回荡着一个与他的说话完全相反的问题。一个令他要用尽全力才能不让自己的“忧虑“流露的问题。 (那破绽,已露出来了吧,‘他‘,看到了吗?) 长长啜饮下一杯醇酒,王思千似是甚为满意,点点头,笑道:“好。“ 薜涛嫣然笑道:“是酒好呢?还是下酒的人好?“ 王思千大笑道:“酒好,人更好。“ “主角未出,前戏已是精彩如斯,今天来得对极,真是对极!“ 那灰衣大汉道:“但现下看来,胜负已然清楚了七八成了吧?“ 王思千摆手笑道:“非也非也。“ “依现下之势,只能说,在战前的‘布置‘上,董家的确胜出了曹家半筹,盲目自大的曹家,已近乎被钱里草逼入了死巷。“ “可是,这世上,却从来没有那一战是能够完全依着事前的‘布置‘来走的,对方针对于‘布置‘的‘应变‘,已方针对这‘应变‘所做出的‘改变‘,往往才是决定最终结果的重点。“ “算无遗策九奉孝,是否真能如传言般有着一颗不会错漏敌方任何‘破绽‘的‘心眼‘,方是今日一战的最大‘变数‘啊…“ 那灰衣大汉忍不住问道:“依明公之见,这九龙神火阵中,还有破绽?“ 王思千轻笑道:“正是。“ “九龙神火阵乃是‘神遗之法‘,当今世上,相信也只得元和又或南巾才有能力完美使用,区区董达小儿,又算是什么了?“ “那破绽,实在是留的太大了…“ 曹家大船。 连曹文和不支倒地时也毫无反应,始终垂首蹲踞船头的曹奉孝猛然抬头,长身而起。 “我明白了。“ “诸位,此阵已破。“ 错谔,每个人都在望向曹奉孝。 从来也未有人怀疑过他的‘智慧‘,就象是从未有人质疑过曹仲康的‘力量‘一样,但是,面对这似是强大到无可破解,无与匹敌的“九龙神火阵“,这刚刚还只靠阵法本身的“力量“便将有能力在五十招内赤手摘下刀夜雨人头的曹文和重创的“九龙神火阵“,这已开始渐渐创伤到曹方的“自信“与“士气“的“九龙神火阵“,“此阵已破“这样的话,便没法轻易的让人接受。 纵然,他是,奉孝。 无视于诸人的态度,曹奉孝沉声道:“文和,你还成么?“ 曹文和此时已被扶起坐下,左手正浸在一桶冰水中疗伤,嘴角犹还在不住扭曲,显是极痛,听他问起,咬牙道:“这只左手,咳…是不成了,但要以右手施法。。咳…再有半杯茶的功夫就成了,咳咳…“ 曹奉孝点头道:“好,你准备着吧,用‘水龙幻‘。“ 曹文和怔了一下,道:“不,不成啊…连‘土龙爪‘都不成,咳…‘水龙幻‘…不可能的,连那火墙都冲不过的…咳咳。“ 曹奉孝微笑道:“你放心,我说可以,便是可以。“ 又道:“仲康。下一阵,你来。“ 曹文远本来一直默不作声,蓦听此言,也是一惊,道:“奉孝,你…“ 曹奉孝只一笑,转回身来,急风吹过,将他的袍子鼓的呼呼作响,他又是高踞船头,一眼看上去,真如仙人临凡一般。 “诸位,我再重复一遍,此阵,已破了…“ &quot;…&quot; 眯着眼,盯视着对方的动静,钱里草沉吟道:“现下之计,若再如方才般试探,就只是将已然不足的力量白白伤损。没道理出此下策,我料,奉孝该让文远出手了,刀兄,你…“忽地止住,惊道:“怎回事?怎会是他?“ 火舌吞吐中,一条高大身影左持巨盾,右挟强矛,破墙而出,直取火柱! 恨天无把,七仲康! 虽出意外,却更感欣喜,钱里草急呼道:“刀兄,快!“ 不用他再说第二遍,刀夜雨等三人,已同时飞身扑向火阵了。背后,是面色有些激动,心意却又有些微微忐忑的钱里草。 (曹文远便罢了,若是曹仲康,老刀他们得手的希望可大的紧,再损掉这个硬手,火阵便破,余众也不足为虑,只是,奉孝怎会这般失算,难道说,他已不能再控制局势?) 与火柱的距离虽较刀夜雨等为近,却比之多了一道火墙相阻,所以,曹仲康扑近火柱,可以出手时,“两天一夜“,也已堪堪扑近了。 不管不顾,左手举盾护住头胸,曹仲康一声暴喝,右手发力,一矛刺入火柱,与之同时,斩马大刀,尖锐针刀,和风轻刀,三刀聚顶,齐齐斩落,正劈在那巨盾上! “轰!“ 巨响声中,以一敌三的曹仲康全身剧震,脚下水面惨被踏至粉碎! 轻身功夫远远不能与公明,文远等人相媲,曹仲康能够踏水出攻,是因为两脚都系上了曹奉孝为他写的“神行符“和“度身符“。但,符咒的力量并非无限,特别是,当在曹仲康本身已是极为惊人的重量之上又加上了三刀重斩之后,那力量,已超出这符咒的极限了… “扑,扑“,轻响着,两道黄符自曹仲康的脚踝上崩射出来,化为败片飞絮,转眼就都化作飞灰散了。 “呔!“ 一无符力相助,曹仲康身形立时下沉,察觉到这一点,自知已没法做的更多,曹仲康不忿的狂吼一声,右手一旋,曲肘下压,震在矛杆上,将长矛自火柱中震出,左手发力一挣,那巨盾竟被他自行震碎! 碎片倒飞,威力更胜强弩猛箭,刀夜雨等三人不敢硬接,各各旋刀如壁,将之格开挡飞。而有此耽搁,曹仲康,他已将长矛横在手中了。 巨盾碎时,他双膝都已入水,本来,全无法力,武功又纯走刚猛一路的他,下沉的速度就不会比一块石头更慢,但是,当他横矛手中,再度怒吼时,刀夜雨等三人,却同时有所错觉,那一瞬,曹仲康的身形,竟似是奇迹般的停止了下沉! “呔!“ 右臂猛然发力,将长矛急掷出去,呼啸着,直取墨回天的胸膛! 一掷之力反挫,让曹仲康以比石头更快五倍的速度沉入水中,直到他整个身都没入水下三尺时,河面上的水浪,才来得及撞在一处,掀起半丈来高的浪头,白沫翻溅。 要重创曹仲康,这本是最好的机会,可是,一见那一矛出手之势,刀夜雨已知道,单凭墨回天,绝对接不下来! 已是胜券在握,自不肯再用“牺牲“去换取“胜利“,刀夜雨闪身平掠,一刀斩出,与之同时,白哮天,墨回天的双刀,也正正好砍在矛尖之上。 他三人结拜多年,早年便联缰大漠,后来一同投入董家,多年联手已成习惯,出手之际极是默契,三刀力量互补,那威力,其实已非三道力量相加这般简单,实有倍增之效,虽说是身在半空,借不着力,吃些个亏,但也该压得住曹仲康这一矛之力。可是,刀矛相接时,三人面色却是同时一变,紧跟着,脆响声中,三人齐齐倒飞而出! (怎会这样?这,这力量是?!他,他难道已在…之上?!!) 惊疑交加,但当矛劲被卸尽之后,刀夜雨已离曹仲康落水之处远达五丈,而当仍不甘心的他还想回身时,对这成果已觉满意的钱里草,已将令旗召动。 落回船头,还未开口,钱里草已先道:“曹文和又要出手了。“ 刀夜雨哼了一声,冷笑道:“还没吃到教训么?“ 钱里草脸上现出一丝冷酷笑意,道:“这足以证明,他们已乱了。“ “不再相信奉孝又或是文远的‘判断‘,他们开始自行其是的力求用自己的‘方法‘破阵。“ “而这,便会让他们败得更惨更快矣…“ 又冷笑道:“其实,曹文和精修《五行大义》,堪称当今天下最具潜质的术士之一,若是异地相逢,他的杀伤力和可怕之处,并不下于元让,只是,面对这能够自行‘感应‘和‘吞噬‘任何‘术攻‘的‘九龙神火阵‘,他的一切努力,也只会白白葬送在这神火威力之下…“ 左手垂下,右手平平伸出,指向火阵,曹文和将准备完成之后,并未立刻出手,而是看向一直注视水面的曹奉孝。 “好了。“ “唔。“ 微微点头,曹文和的右手,开始捏出法诀。 “水之数,六也。“ “火如谗邪,荧惑其君,法则诛之,故,水胜火。“ “天一凝流,水龙幻!“ “幻“字出口同时,曹文和右手一按一提,船头前约莫四尺方圆的河水,忽地停止一切波动,凝止下来。 缓缓的,晶莹水柱自河中拔出。 表面犹在微微的颤抖和波动着,色泛浅蓝的水柱如巨大晶体般玲珑剔透,就连内里的水草和游鱼也看得清清楚楚。 纵然,水柱的前端幻化出了巨大的龙首,水柱的四周伸展出了张扬的龙爪,但整体上,这水柱给人的感觉,仍是以“迷离“和“幽柔“为主,而较少“强横“,又或“狂霸“的味道。 天一水龙幻,本就是五行龙咒当中最为柔和的一式。 钱里草皱着眉,道:“怎么啦,曹文和疯了么?水龙幻明明是五行龙咒中最为柔和的一式,用在这种场合,能有什么用处?“ 阳双青冷笑道:“那有什么好说的?怎也是死,这水龙幻至少还占着个‘水能克火‘吧。“ 钱里草虽觉不妥,一时间却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地方有事,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摆摆手,刀夜雨等三人见他手势,方将提聚真气散去,各各坐下调息。 看到清楚,曹文远冷声道:“着啦。“ 曹奉孝道:“好。“ “去。“ 曹文和更不答应,右手一屈一推,那庞大“水龙“如有知觉般,自行盘旋数圈之后,缓缓探向火阵。 水火生克,似是确实发挥了些些作用,当水龙进入火墙时,受到的“狙击“远远弱于方才“土爪“所承受的一切,直到没入火墙将近一半时,表面也只被烧蚀下去了浅浅一层。但相应的,它前行的速度,却也远远的慢过土爪前攻的速度。 刀夜雨这时已然调息完毕,走到阳双青身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奇道:“老阳,这火阵的威力怎地没刚才大啦?“ 阳双青笑道:“无妨。“ “现下这水龙幻的力量不强,火阵威力自然不会轻释,但若曹文和当真以为这是什么‘水火相克‘之效而试着催动发力的话,比现在强出五十倍甚或更高的火劲,便会在一瞬间将这水龙咒彻底粉碎。“ “九龙神火阵遇强愈强,,那有这么好破的?“ 刀夜雨道:“哦?“ “那么说,方才那火阵变化并非三公子推动,而是这火阵自行运转的?“ 阳双青笑道:“正是。“ 刀夜雨想了想,又道:“那,为何方才曹公明和曹仲康两人先后破阵时,这火阵又不识自动攻击?还要我们兄弟出手?“ 阳里草苦笑道:“这个么…却便是这九龙神火阵最教人头痛的地方了。“ “本来呢,九龙神火阵的能力近乎完美,任何破阵的‘企图‘都只会引发更多更强的变化,来将所有胆敢破阵的尝试者无情烧灭,可是,那样的前提,却须得是一个‘完美形态‘的九龙神火阵。“ “三公子尝说过,以他之力,根本无法布下‘完美形态‘的九龙神火阵,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而已。“ 刀夜雨蹙眉道:“老阳,你的意思是说,现在这火阵中,还有重大缺陷在?“ 阳双青点头道:“正是。“ “现下这火阵,其实更多的象是一张‘渔网‘,只有当破阵的‘法力‘达到一定程度时,才能做出‘反应‘,而破阵的‘法力‘越强,那‘反应‘也就越激烈。“ “正是因此,方才曹公明和曹仲康先后闯阵时,需得你们三个去出阵狙击,因为,火阵根本就没法感知到他们并做出反应。“ “也正是因此,方才要一直到曹文和想要全力毁柱时,火阵才会变化出最强的‘火焰‘,来将他重创,不然的话,要是从一开始就能有这般强火狙他的话,他便连近柱也做不到,又那来可能让曹文远执到这现成便宜了?“ 刀夜雨为人虽然阴骛深沉,但与法术上所知极少,这九龙神火阵又是此番埋伏的头等秘密,除董达董辉外,一直也只有钱阳两人和董凉儒方才知道。直到此刻,见大局已定,阳双青才肯说与他知道,他想了想,略明其理,笑道:“那便是说,若是来者‘够强‘,火阵自会灭他,若是来者‘不足‘,火阵就不会反应。“ “但是,若来者修为不够的话,却又没可能伤着火阵,对么?“ 阳双青笑道:“正是。“ 刀夜雨耸耸肩膀,笑道:“那不还是个无懈可击的阵势么?除非是。。除非是…“ 阳双青听他有话,笑道:“是什么?怎地话说一半?“ 刀夜雨笑道:“没什么,没可能的。“ 此时,那水龙已慢慢自火墙中游出,已是被烤灼下去将近一半,四尺多粗的腰径,只剩下两尺左右,龙首已有些个低垂了。 阳双青笑道:“什么没可能?说来听听又何妨呢?“ 刀夜雨笑道:“这个,我又不懂法术,只随口说说,你莫笑我。“ 钱里草这时也被勾得好奇心起,笑道:“到底想到什么哪?说罢。“ 刀夜雨笑道:“我是想说,若是有什么办法,能用一个极弱极弱的法术做壳,藏进一个极强极强的法术,骗过火阵,到了柱子跟前,再突然发作,岂不是糟糕。“ 阳双青失笑道:“我道你想到什么了呢,放心好了,不会的。“ 钱里草也笑道:“这火阵极是灵敏,弹指间已可千变,暗算不着的。“ 刀夜雨笑道:“那便好。“ “我原也不懂法术,只随口说说的。“ 两人正说笑时,钱里草面色忽地一变,道:“慢着,不对!“ “曹仲康呢?“ 阳双青愣了愣,道:“不是被老刀他们联手砍进河底了吗?“话未说完,忽地也是面色大变,惊道:“不对!“ 从方才曹仲康被三人联手斩落水中至今,已有将近一杯茶辰光了,但水面上,却是没有任何动静,安宁平顺,一如往昔。 曹仲康全无法力修为,也不谙水性,绝没可能在水下潜藏至今,是以,钱里草等人并未有虑他会埋伏待机,方让刀夜雨等人回船歇息。可是,直至现在,钱里草却突然警觉到,曹仲康那庞大至任谁也没法忽略的身形,仍未出现在曹船上! (他在那里?!) 四目对视,钱阳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只因,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答案,一个“曹仲康在那里“的答案。 “刀兄,快去毁掉那水龙!“ 事出突然,刀夜雨一下犹没反应过来,愣愣的道:“唔?“ “快些!“钱里草急声叱道。 “曹仲康,他就在里面啊!“ “已经晚了。“ 脸上的神色看不出是同情还是欣赏,王思千淡淡的道:“已经晚了。“ 水龙,化开了。 如冰见火,似雪遇阳, 已只剩下约莫不足两尺粗细的水龙,开始缓缓的向四下褪开,消逝。 似鲜花绽开般四下分裂的龙首,化水滴入河中,但原本是龙首所在的位置,却还不是虚空。 身高九尺,披重甲,戴巨盔,连口鼻和眉心也以厚胄护住,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巨人,双手抱膝,蜷着身子,蹲在那里。 这时,刀夜雨等三人刚刚面色仓皇的,自董家大船上扑出。 只能用轻身功夫,因为,当想要助三人“水遁“时,阳双青才发现,那“水龙幻“的余劲,竟已将周围的水域干扰。 (妈的,都是准备好的,完全上当了!) (希望,还来得及吧!) 深深吸气,完全无视于正疯狂迫近的三把利刃,曹仲康长身而起,吐气开声,将两根离他最近的柱子勒住。 他相信,奉孝不会算错。 “…以你之力,在他们赶到之前,必可将两柱一齐毁去。“ “成败,在你一身了,仲康。“ … “呔!“ 斥声怒喝,双臂发力,那两根火柱顿时被勒的一阵吱吱乱响,抖了几抖,那正以汹汹之势压迫因陀罗网的火墙,也乱了几分。 董达面色抽搐,身子连颤几下,董辉连连输力,将董达的伤势生生压住,急道:“他们在干什么哪?!“ 此时,刀夜雨等三人踏水急进,离曹仲康已只得不到一半距离了。 “呔!“ 双臂再勒,流火溢焰将曹仲康的臂膀烧的滋滋作响,但那两根粗如大梁的火柱,却已被收束的显见其细。 波浪飞溅,最快的刀夜雨,已抢到了火阵前面。如梦刀雾,已斜斜的铺陈开来。 “呔!“ 崩然声响,曹仲康的双臂,猛然撞到了一处,那顶天立地,看似高不可攀,坚不可摧的火柱,自中而折,段段碎裂。 火柱碎折,如实物般崩裂成数十段,纵横砸下,一落水面,顿时便是一阵滋滋巨响,将河水烧成白雾蒸腾,浓厚雾气萦绕漾起,足有七八尺高。 刀雨夜左腾右挪,险险让开几根断柱,方得稳住身法,曹仲康的身影却早隐入雾气当中,看不见了。 曹仲康身法不灵,纵看不见,若是对着雾气中纵横攒斩,以他现在的状态,必能有所收获,这一点,刀雨夜清楚的很,可是,他偏就不能这样做。 就算是再不谙法术的人,只要抬起头来,看一看那九柱已折其三,正在颤颤巍巍的赤焰穹顶,下面,将会发生些什么,也该猜到些些。 “妈的…“ 喃喃的骂着,刀雨夜反手一刀,在不住交坠的火团和疯狂蒸腾的雾气中拓出一条“小路“,向刚刚赶至的白墨两人道:“回船罢。“ “这回合,咱们败啦…“ 几乎和两柱的断折是同一时刻,董达惨嘶一声,五官外凸,皮肤尽赤,周身衣服全数鼓涨而起,原本的风流飘逸之态荡尽无存,直若是个正要炸开的“水泡“。 而在刀雨夜转身的时候,水泡,炸了。 “弟!“ 惨嘶着,却不全是为了痛哀董达。将全幅力量都贯注在董达的身上来帮助他去控制火阵,董辉的气脉已和董达一气相连,所以,当董达的身体自内炸开,被逆袭而回的九龙火威烧成无数细小黑片时,董辉的半边身子,也一样由内生火,熊熊烧起。 董达一折,火阵崩坏速度更快,向着三柱断折而现的缺口,整个火阵,慢慢的“倾斜“和“倒塌“下来,而在这过程中,哀号声与烧灼声,更不住的在满布江面的小船上响起。 火阵一崩,火劲反噬,首当其冲的自是董达,而当董达也不支倒下时,仍未卸尽的火劲,又怎会放过这群佐阵术士,他们又怎来力量抵挡了? 赤焰夹着白雾,将整条洗贪河的水面也都盖没,再夹杂上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火烧肉身的酸臭味…… “此地,近于炼狱几希了。“ 再没了笑容,神色凝重,沧月明将酒杯拍下,喃喃说道。 “董凉儒,好狠的心…“ 注: 华严十玄:华严宗高段佛法,需在领悟“华严十玄门“后方可使用。 华严十玄门:同时具足相应门, 因陀罗网境界门, 秘密隐显俱成门, 微细相容安立门, 十世隔法异成门, 诸藏纯杂具德门, 一多相容不同门, 诸法相即自在门, 唯心回转善成门, 托事显法生解门。 因陀罗网:“华严十玄“之二,领悟“因陀罗网境界门“方可使用,是一张上缀无数明珠,每一珠中皆可映射其余所有明珠形相的大网,具有将一切外来攻击自动分散到所有明珠上的能力,防御性能近乎完美。 地论师:华严宗尊号,专指精通十地经典,德高望重的上僧大德。本书开始年代,华严宗最具威望的地论师有四:四句朗(兴皇法朗),领悟辩(长干智辩),文章勇(禅众慧勇),得意布(栖霞慧布) 天一水袍:水系法术的高段应用,将五行术练至七级以上方能修习。施法时,以水为媒,幻制出厚约一毫的贴身水袍,能够“抵挡‘和‘吸收‘风,火,木,金等系的术攻,但对于物理攻击又或是水,泽,土,雷等系的术攻基本无效。其持续时间和作用效果决定于施法人的“术修“。 五行大义:五行术最高经典,详解五行之秘,言简意赅,包罗万象,对修习者的资质要求极高。 五行龙咒:载于五行大义中的最强术法之一,分为金龙斩,木龙甲,水龙幻,火龙咆,土龙爪五式。 土龙爪:土系高段术法,五行龙咒之一,能结土成爪,随施术人心意驱使,但土爪所受的伤害,也会依比例反噬施术人自身,物理攻击力极强。 度身符:将风系法术“度身咒“炼符而成,可以将所度重量在短时间内化去五至九成,具体效果及持续时间由制符人的法力决定。 神行符:将土系法术“神行咒“炼符而成,可以将受符人的速度在短时间内提高五成到两倍,具体效果及持续时间由制符人的法力决定。 水龙幻:水系高段术法,五行龙咒之一,化水成龙,“干扰“与“萦绊“的效果极佳,作用范围内其它五行系咒法的效果均会大受影响。 第四章:尾火虎 “为什么?“ 面色厌恶,又有些个凄楚之意,孙雨弓,已快看不下去了。 虽然说,阵破之后,不复再受控制的火劲四下横走,这便是一个必然的结果,但是,若是董凉儒等人及时出手的话,却至少该可将现下的哀号者救下半数甚或更多。 “…“,没有说话,孙无法只是伸出手,扶住了孙雨弓。 这问题,他其实知道答案。 董达身为火阵之魂,阵破人亡,全无救下可能,而这些个术士兵勇在方才的施法中力量已耗去大半,对于下面的“战斗“可说是全无作用,去救他们,就只会将董方的力量“虚耗“和为曹方制造“机会“。 为了一群已经“无用“的人去花费“代价“,在生死战场上,这种事情就和“自杀“没有什么两样。 身为云台山之主,统领叛军十数万,每年都要和朝廷进剿的大军斗上几番,孙无法对这道理,比一般人还要更加清楚,也更能体会,但是,他却没法和他的女儿将这道理明说,只因,他就并不希望他的女儿也变成这样的人,一个可以无动于衷的将“生命“当成筹码来计算的人。 相交多年,深知其心,沧月明适时的插口笑道:“小弓,沧大叔有些口渴,去为我倒壶酒拿过来好么?“ 孙雨弓低声答应了,转身而去,神色却仍有些黯然。 她方走开,沧月明的双手已笼在胸前,五指对触,结成一个球状,低声诵道:“日魂朱景,照韬绿映,回霞赤童,玄炎飙象。奔风郁仪,赤明炳焕…。“ 诵咒声中,沧月明的十指上泛出淡淡金光,照向下面的浓浓白雾,说也奇怪,金光所照之处,虽是火不见灭,雾不为减,但那垂死哀号和扑鼻臭味,却都随之没了。 孙无法低声道:“谢谢。“ 不能介入战局,却又不想让孙雨弓直面“战争“的可怖,这能够随使咒人心意将外部的信息任意“封锁“和“过滤“的“日君咒“,确是现下可用的最好选择了。 沧月明道:“莫客气。“ 又叹道:“真正的交手,现在,终是要开始了…“ 白雾缭绕,血焰翻飞,将整个河谷覆去大半,可是,在他两人眼中,这点点东西,却就和虚空没有甚么区别,全然影响不到他们的观察。 火阵崩坏,一直也不言不动,闭目盘坐的曹冶,终于昂然站起,将腰间长刀挥出。 隔了十数丈的雾与火,他并没法看清对面船上董凉儒的所在,但是,一种如感应般的东西,却就清楚的告诉着他,对面那“宿敌“,已如他般自“沉睡“中回复,站起,那一直立在甲板上的“凶枪倚天“,已被他执在了手中。 王思千轻叹道:“终于来啦。“ 他面前约莫十数步远的地方,一道长宽各约三四丈的“青幕“浮于空中,透过这青幕看向河上,竟是一点雾气也瞧不见,两方动静都看的清清楚楚。 “也是,该‘清场‘的时候了…“ “董贼,受死!“ “曹贼,纳命来!“ 不约而同的狂吼出声,相隔十余丈远的两人,刀枪并举,挥向对方。 一刀挥出,刀身上凌厉白芒闪耀,刀势收住的同时,七道大如车轮,形若新月的刀弧,斩风,斩水,斩火,斩向董凉儒! 长枪戮刺,刺入虚空,每一枪也未空回,必有一道赤红火影自枪身上迸出,飞旋急进,直取曹冶! 功力相若,同时出手,到最后,枪风与刀气对撞的地点,便是两船相对的中点。 “轰!“ 震天介响声中,赤气白芒混作一团,威力四走之下,白雾尽荡,河水激射立如巨墙,高达十余丈,而中心处的河身,更是被震至点水也无,连河底的淤泥也翻飞起来! 震力推及,浪势汹汹,两岸石山尽被覆入,王思千酒席所设之处虽离水面有四五丈高,却也不能幸免,眼见的一个大浪推至岸边,剧震掀起,在空中翻了一下,直扑下来。 王思千神色自若,全无出手意思,那灰衣大汉双眉一轩,一掠而出,双手齐放,叱道:“破!“,早将浪头轰的粉碎! 碎浪如雨,轻轻洒落,王思千伸出手,接了几滴在手心中,信手又搓没了,只盯着河心,皱眉道:“怎会这样?“ “曹冶,他怎会竟是较弱的一方了…“ 传言中,曹冶董凉儒皆有第八级顶峰力量傍身,虽是分走金火两途,有生克之用,但似这般以刀气枪风隔空相撼,仍该是悉两铢称,各擅胜场,而再算上方才董凉儒的先有消耗,曹冶就显然该是较占上风的一方。可是,却正如王思千所说的,当白芒被绞灭化尽时,赤气兀自未消,直又向曹家大船冲近了一丈多的地方,才势尽散去。 (这,可只是第八级上段力量啊?是曹冶至今还在隐瞒实力,还是…) 对下面的一切洞若观火,这“意外“,让沧月明与孙无法的眉头同时有了些些皱纹。 第一击,令河面上的浓雾尽数散去,虽然说,对于真正的顶尖人物来说,这浓雾根本就什么也阻滞不了,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仍是有助于他们来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而当他们可以去“看“的时候,“变化“已在进行中了。 第一击,只是试探,而今日之局,又怎可能只到“试探“而已了? 几乎是震声散去的同时,两人,已同时掠至河心了。 “曹贼,接老夫的,怒龙焚城!“ 长枪旋动,赤红龙气再度涌出,怒张爪牙,掀鳞吐息,在董凉儒身侧盘旋半周之后,附身枪上,直戮而下! 相对凌空下击的董凉儒,立身河面的曹冶在气势上无疑要吃亏些,但是,当他冷笑着抬头仰向那披火龙枪时,任何能看清他表情的人,也不会以为这一招便能让他败北。 “老贼,教你见我手段。“ “金科玉律,王封九锡,去吧…“ 简简单单的一记挥刀,却将曹冶身前六七丈内的河水尽数带动,化作九道水柱冲起,而快速的,它们的颜色与形状更为曹冶的刀气所控,在不住变化,生出了车马,弓矢,朱户等诸多变化,最终,当火枪刺下时,随刀而上的,已是九柄形状各异,却都透着一股子高贵威严之气的驾前仪仗了。 刀枪,相撞。 一击之下,曹冶立时半身入水,但是,在这董凉儒看似已大占优势的情况下,他却是愤然大吼,发力一推,倒飞而回! 孙雨弓愣愣道:“爹,董老头怎么啦?“ 孙无法笑道:“眼看就要腹背受敌,不退,等着挨砍么?“说话间,水花飞溅,却是先前被曹冶一刀挥起的“王封九锡“之水,纷纷落回到他面前。 落回本方船头,董凉儒喘息过来,恨恨道:“可惜…“ 方才两人硬拼一记,董凉儒功力上虽是见些便宜,但刀枪接上的同时,九锡刀气却已将激溅龙火斩的七七八八,更有翻回合围之势,董凉儒更明白,若果贪功,这些水刀便不会是如现下这般自在坠回河里,而是要纵横刺斩,建功在自己背上了… 钱里草面色如常,道:“无妨。“ “现下局势已明,论武,主公胜曹冶半筹,但法力比拼,在这绝阴绝寒之地,主公的火功却只能发挥出七成威力,此消彼长之下,方教曹冶占了便宜。“ “而若曹家的‘所恃‘只有这些的话,那么,今日之战,咱们便是赢定了…“ 说着话,看向普门塔,钱里草的脸上,是混和了“自豪“与“渴望“的复杂表情。 “两造之局,而若久战的话,义父,您的胜算略大。“ 反手提刀,盯视着对面船上的董凉儒,曹冶沉声道:“只是略大?“ 曹奉孝道:“正是。“ “此时此地,不利久战,若咱们折损太多的话,‘沛上刘家‘与‘东江孙家‘会有何举动,便难料的很。“ “所以…“ 曹冶忽道:“住。“曹奉孝微微一顿,当下住口不言。 曹冶沉吟了一下,方道:“奉孝。“ “为军师者,要得全功,必得知已知彼,对么?“ 曹奉孝垂首道:“是。“ 曹冶叹道:“既如此,你便听着。“ “若果各以最佳状态单战,董凉儒,他必死无疑。“ 曹奉孝全身一震,道:“义父,你…“曹冶却截口道:“我言尽于此,下面的事情,你作主吧。“ “曹冶,终可全心一战了…“ 董凉儒慢声道:“两位先生,可有定数?“ 钱阳二人一齐躬身道:“请主公放心。“ 董凉儒闭目道:“既如此,此后战局,有劳二位先生。“ “董某的心思,便不再分于大局之上了…“ 王思千轻笑道:“两方主帅,都已将掌控大局权力交出。“ “下面,要看两方策士斗法了呢…“ 高手相争,每一分力气,每一点心思也不敢虚掷,那个若分心于全盘战局,那个无疑就是会较为吃亏的一个,这一点,曹董二人自是用不着人教。 很快的,得到了“号令“之权的两方策士,已各各结束了“思考“的过程,作出了“判断“,完成了“布置“。 似是约定好般,在火阵的最后一点残余,被河水浸灭的时候,两方,同时“发动“。 呼喝着,如渴马奔泉般涌向对方,恶斗,终于开始… “锵!“ 寒光四溅,刀斧交架,曹公明的一斧,将刀夜雨挡下。 论武,他与刀夜雨原是不分上下,但方才全力破阵,消耗非小,现下两人捉对恶斗,十余合后,曹公明后力不继,渐渐有些个守多攻少,但他手执神兵,刀夜雨也颇多顾忌,急切之间,也胜他不得。 刀夜雨甚占上风,另一边,白哮天,墨回天两人却已是十分难看了。 刀法主攻,但“留白大斩“,与“泼墨小刺“,已各各出到十招以上,却仍还是被变幻莫测,无从捉摸的点点枪影迫至只能自保。 执枪的,是一双稳定有力的手,一双刚刚拉弓射毁了第一根火柱的手。 “就中数得文远一“,身为九曲儿曹之首的他,虽是以一敌二,却占尽上风,将白墨两人压制的喘不过气来。 重矛挥动,每一撞也是火光四溢,体力似是永无极限的曹仲康,以近乎疯狂的攻击,将董凉儒死死缠住;而与此同时,董稠,董汜,董傈三人,也似是不要命般的,苦苦挡住曹冶。 虽然说,只要全力出手,曹仲康也好,董家三将也好,都没可能接下各自对手的那怕是“一招“,但是,不愿浪费太多的力量,也不想冒受伤的危险,曹冶,董凉儒,都以一种极为谨慎的态度在面对各自的战局。 …一时间,战斗,陷入了胶着状态。 “钱兄,意下如何?“ “…是时候,去试一试曹文和还有多少余力了。“ 面无表情,钱里草双手食中二指互扣,低声诵道:“道出地户,迹遍天涯。层冰澌散,百卉摧残。“ 抖动着,本是“无色“的空气泛出黑紫色的光华,快速的在钱里草的头上“旋转“和“聚集“着,很快,一把硕大的半圆形“风刃“,在钱里草的上方“形成“。 左手展平,指向自用完“水龙幻“后便再未动过,始终半躺在船首的曹文和,钱里草右手压在自己左臂上,沿臂疾送,叱道:“风,天召!“ 随着他的一挥,那风刃,也疾呼着破空旋出,掠向曹文和去了。 “忍辱守无极,破!“ 两手握拳,泛出淡淡白光,结成如意金刚杵的形状,只一挥,曹公达已将那呼啸风刃击得粉碎,但反挫之力,却也让他站不住脚,蹬蹬蹬连退数步,若非曹奉孝扶住,早倒在地上了。 一击无功,钱里草的脸上,却现出笑容。 “很好,一切皆如所料。“ “曹文和重伤,连自保的力量也没,曹公达油尽灯枯,连我一记‘风天召‘都接得好生吃力,曹奉孝,他本就连第六级力量修为也还未达。“ “他们,都没有‘乱局‘的资格。“ “那么,是时候将第二个‘惊喜‘送给曹家了…“ “董家今日的布置,绝对不止一个‘九龙神火阵‘。必定另藏玄虚“ “不然的话,试出了你们两个都已不成之后,钱阳二人以及一直也不出手的董煌便该全力将咱们攻杀,以将现下还是稍稍有利于咱们的力量对比改变。“ “可是,他们没有出手,他们,好象在等待什么。“ “这‘等待‘,正是我所害怕的。“ “他们,究竟还有什么后着啊…“ 曹文和咳了几声,将嘴边血沫擦了,笑道:“怕甚么,奉孝,再多后着,又怎难得倒你?“ 又道:“我倒有些好奇,要是他们真得过来了,你打算怎么办?难道让文远挡着刀夜雨他们,教公明回援么?“ 曹奉孝失笑道:“那怎会?“ “钱里草为人最是多疑,纵然占尽上风,也不亲临险地,我料他不会过来。“ “董煌也不会,董凉儒三子今日已丧其二,钱里草不能不有所顾虑了。“ “再说,万一,我真的料错,咱们,也还有这个呢。“ 摊开右手,曹奉孝的手心中躺着三张对折起来的小小黄符,每张也只有指甲大小。 曹公达神色一振,笑道:“哦,是仲德留给你的?“ 曹奉孝笑道:“正是。“ “虽说我本事不行,至多能控得他们一刻时间,但这,相信已够将他们两人至少杀掉一个。“ “但是,最好还是不要,因为,我还指望它们来作件大事呢。“ 曹文和笑道:“那,你方才答应义父,必能给他个单战董凉儒的机会,就是靠着这东西了?“ 曹奉孝道:“正是。“ 曹文和奇道:“但,还是不大对啊,单是对付‘千里草,日青青‘也罢了,要对付‘两天一夜‘,这恐怕…“ 曹奉孝微笑道:“文和,信我好了,成的。“ 他的笑容温暖而诚恳,极具亲和与说服力,再加上他以往的无数胜绩,使曹文和与曹公达很容易的放下了心,开始关注战局并设法调理体内的伤势。 他们都没有看出,藏在曹奉孝笑容后面的那一丝苦涩与担忧。 (文和,你没说错,要对付‘两天一夜‘,它们的确不够。) (可是,我也没有骗你,靠他们,我就一定会给义父独战董凉儒的机会,一定…) 孙无法挠挠头,道:“钱里草在搞什么那?“ “若教董煌加入战团,至多再有三十合,曹文远或能杀掉一个,自己却非重伤不可,那时再移师它向,除去曹公明,大局可定,他还犹豫什么哪?“ 沧月明叹道:“那也没错,可是,无法,若那样的话,我却敢说,先死掉的,必是董煌。“ “董凉儒三子已折其二,他又年事已高,钱里草若再教董煌有损,纵然今日胜归,日后又何以自处了?“ “再说,无法,有一件事,你不觉得奇怪么。“ “唔?“ “你没有感到,董家三将这会儿,好象一直在向普门塔的方位退过去呢?“ “成了“ 一直凝神于曹冶身上的阳双青,忽然说道。 点点头,钱里草的脸色,也变得极为紧张。 “那么,开始吧…“连头也没回,只是简简单单的反手回抓,曹冶便将阳双青自远方攻来的一道“水枪“捏的粉碎。 曹冶等四人且战且走,已渐渐斗至河边,快到了普门塔下,与董家大船已有将近十丈距离,象这种程度的术攻,根本就没有突然性可言,对于只用了五成精力在和三将周旋的曹冶,当真可说是全无意义。 (这有什么用处?他在搞什么哪?) 狐疑着,却没有放松手上的刀势,曹冶知道,只要自己有一处疏漏,给了对方一个“两败俱伤“的机会,对方,便绝对不会错过的。 智如曹冶,也未能发现,当那水枪袭来时,董家三将的表情动作虽都没有什么变化,但心跳与呼吸,却都仍是不能自免的加快了一瞬。 (信号,来了。) (那么,是结束的时候了…) “夺!“ 暴喝着,曹仲康的重矛疾刺向董凉儒的右胁。 他知道,这一刺不会得手,正如他知道,这一刺,董凉儒便不会硬接。 每一招都是硬桥硬马,每一击都是有攻无守,曹仲康,他以一种悍不畏死的气势,在苦苦纠缠着董凉儒,来试着为曹冶制造出一些可以下决心的“机会“。 他明白,董凉儒若出全力,自己决非对手,可他也相信,若果董凉儒真的选择硬接的话,自己这只求快,只求狠,全无自护之意的“偕亡之矛“,就一定能令他“受伤“,受上足以影响到战局的“伤“。 “恨天无把七仲康“,他本只是北方戍边军士中的一个小小伍长,除了天生神力之外,什么长处也没有,但五年戍边下来,他身上共留了一百一十五块伤疤,俱在胸前,背上一块也无。 整整三十合,曹仲康的“战术“一直也很成功,直到,曹冶将那道“水箭“抓碎为止。 猛然停住的重矛,和手上传来的强大反挫之力,令曹仲康,骤惊! 不退,不让,只手拿住矛头,硬生生接了曹仲康全力一刺,两股巨力以矛杆为战场对撞,用粗如儿臂的精钢所炼的重矛,竟也被拗的自中弯起。 (终于要反击了?!) 惊见对手重招,不惊反喜,曹仲康的战意,急涨而上! (义父,我成功了!我终于找到机会了!) 重矛被扣的同时,倚天突刺,取向曹仲康的左胸。 功力眼力都不比董凉儒,自是没可能似他般只手擒枪,但是,曹仲康,他却有着“觉悟“,一种“与敌偕亡“的觉悟。 “呀!“ 血肉飞溅中,倚天枪锋,已将曹仲康的重甲刺穿,刃入血肉,却不能再进分毫。 曹仲康的左手,死死扣住了枪身。 以身为盾,将倚天的“速度“减弱,“变化“限制,曹仲康,他便终能得此机会,一个,他以为,是可以为他的义父作得最多的机会。 董家大船上,钱里草森然道:“果然,曹仲康,他就和咱们先前所估的一样,不能以常理相度。“ “终于,也给他找到了一个‘伤到‘主公的机会了。“ “一切皆如所料呢,阳兄…“ “老贼,纳命来!“ 虎吼着,曹仲康,弃枪,弃矛,双手箕张,扑上。 “大力龙爪锁!“ 曹奉孝面色一变,喜道:“成了!“ 而此时,三将也如有所觉般,攻势大盛,将已有感应,正准备调转刀头,杀向董凉儒的曹冶死死牵制。 “你,很好。“ 运气于腰,抵御着正不住收紧的两条铁臂,董凉儒的脸上,并没什么惊慌之意。 “不求同生,只求共死,为达目标,不惜代价,曹冶有子如此,真堪自豪。“ “老夫生平最爱真好汉,今日,便赏你一个全尸。“ “盘龙焚海,送这小子归天吧…“ 如盘龙般的火焰,自皮下渗出,在董凉儒的全身燃起,那里面所伏的力量,已超越在第八级中游力量之上了。 “轰!“ 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勒,比方才力毁二柱更强和更为集中的力量,虽仍是重伤不到董凉儒,却也将他腰间衣甲勒的粉碎,而潜力攻入,更使彼处的皮肉炸开,鲜血飞溅。 但是,这也是曹仲康能作的“最后一击“了。 苦战半日,更在几乎全无防护的情况下硬受了一记“盘龙焚海“。一勒之后,曹仲康的双臂终于无力的分开,整个人向下坠去。 本可再追加一道火劲,将曹仲康分尸,但一来董凉儒确是敬他,欲要留他全尸,二来,大敌当前,也不容他再分心去作多余的事情了。 而当曹仲康的身子坠入水中已深时,董凉儒才开始感到不对。 落下的速度过慢不说,曹仲康的口鼻之中,更是在不住的渗出淡淡白光,将他的头部与胸部裹住。 (这,这是华严宗的“善哉意住“啊,曹公达那小子,竟先留了这道后手?) (可是,就算是“善哉意住“,也只能救伤,不能起死,能硬接我一记“盘龙焚海“而不死,这小子…) 惊疑中,董凉儒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在这修罗场上,而令他回过心神的,是一声巨响。 抬起头,他便看见,方才还生龙活虎的董汜,整个人都已炸裂开来,一道巨大的白色刀弧,正从他本来该在的地方飞掠过去。 手下惨死,身又负伤,董凉儒的脸上,却浮出了笑容。 “很好,终于成功了。“ “曹冶,你最好明白,肯于舍命的部下,不光你曹家有的。“ “我们董家,一向也从来不缺赴死之人的…“ 曹冶极是困惑。 曹仲康豁出性命,终将董凉儒伤到,自己自是不能错失这等机会,要立刻自眼前战团中脱身,赶去董凉儒那边,而面前这董家三将的全力发难,为董凉儒争取时间,原也在他料中,乃是题中应有之义。 再没了顾忌,只想要时间,曹冶面对三将,将飞电全力挥下,迫出刀弧,与方才不同,这道刀弧之中,便赫然有着第八级上段力量在。 要么避让,那么立死,三将作任何一个选择也好,曹冶都可自战团中脱身,赶去和董凉儒交手。 一个已经有伤在身,非是“最强状态“的董凉儒。 虽折了曹仲康,但自己却有着必胜之算,这样的“局面“,已是曹冶乐见。 可是,三将的反应,却令他困惑。 面对刀气,他们不避,而是,自绝! 位居正中的董汜,全不抵抗的双手大张,更将火功逼出,在全身熊熊烧起,而当刀气逼近时,在他左右的董稠和董傈更是同时出手,将他的双手拿住,骤然发力,将他活活撕成两半! 全无阻滞的,刀气自空中划过,只自董汜的残骸上掠取了数朵火花。而刚刚撕杀同僚的稠傈二人,更似是嫌这刀气还未够的,竟又同时出手,重重轰在刀气尾上! (这,这,他们难道是疯了么?) 目瞪口呆的曹冶,一时之间,竟然连最为荒诞不经的想法也涌入脑中,只因,他实在是没法“看懂“又或是“理解“三人的所为。 而在战场中,没有什么事情是比“看不懂“敌人更可怕的了… 孙无法冷然道:“董家终祭出最后法宝啦。“ “只不知,普门塔中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值得董家下这般大本钱了?“ 旁观者清,当曹冶又或曹奉孝还有所困惑的时候,孙沧二人,已将那刀气的去势看清楚了。 一月前,松州公台府,董家大院 “…所以,你敢肯定?“ 没有回答,钱里草只是默默的将一轴长卷展开,那上面,用数百年前的通行语法写满了蝇头小字。中间圈圈点点,尽是标注。 最显眼的一行,标注在右下方。 “五年,(帝)狩于空回山,获大虎,立塔以纪,名曰普门。“ … “晋原李家武功走得是水系一路,以之制火,不为之怪。“ “而自那之后的四百年中,关于‘尾火虎‘现身的纪录,统共也只得两处。“ “经查,两处皆伪。“ “另外,普门塔上,确有水系镇符在,经先后四次试验,也已可确认,第五级塔中,应有目不可见的水系‘囚空结界‘“。 “镇符力量在第九级以上,与记载中帝昭烈的力量级数相符,封符手法甚为古朴,与我们设法找到的另外三处昭烈年间所封的法符对照后,相类之处,高达七成。“ “九级以上的水系镇符,咱们可以动用的人手中,无人能破。“ “但是。“ “四百年下来,镇符已被削弱,而经三公子以火劲呼应之后,本应沉睡其中的‘尾火虎‘,更有苏醒之相。“ “数度相试,并用尽我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去将那镇符削弱,现下,我敢断言,只要有第八级上段的水系又或土系力量,便可破开镇符。“ “另外。“ “如有第八级上段的金系力量,虽还不能‘破坏‘镇符,却已可‘通过‘镇符‘。“ “通过镇符,进入其后的‘囚空结界‘。“ “被困锁四百年之后,‘尾火虎‘已开始苏醒,而在被刻意的‘刺激‘和‘撩拨‘之后,它的‘愤怒‘与‘焦躁‘,已开始能够将这结界伤损。“ “御天元灵之能,非人能测,就现下所据典籍来看,完全苏醒的元灵,有足够能力自内将结界破坏。“ “所缺的,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能让它醒来的‘引子‘。“ “通过镇符的金功,曹冶有,而唤醒元灵的火劲,咱们…。也有。“ 抚髯。偏首,瞪着长卷,董凉儒缓缓道:“老夫,当然有这力量,对么?“ 钱里草道:“正是。“ “但却不能。“ “曹冶非同小可,主公万金之躯若轻掷于此,一旦有所损伤,那时纵然元灵归一,也是得不偿失。“ “是以,现下最佳之策,便是让四将之一先行硬受主公一击,将火劲压住,彼时再以心火自燃,增助三昧。“ “舍命取火,以血荐焰,必可唤醒‘尾火虎‘,重投倚天。“ “只是,曹冶为人诡鹬多计,若止以四将周旋,难令他出全力,唯有以主公为饵,方可冀全功。“ “主公身若带伤,曹冶必以为得计,全力来袭,那时面对诸将牵制,始会全力扫荡,再不留劲。“ “元灵归一,威能倍增,主公纵然负伤,归除起来,也该可将曹冶压制。“ “洗贪河至阴至寒,不利主公火功发挥,久战必失,但如有神兵佐助,以我等之算,五十招内,可杀曹冶。“ “一应筹划在此,请主公定夺。“ “…准。“ …前事毕。 呼啸着,后面拖着长长火尾的白色刀气,已袭中普门塔,正斩在第五级塔上,写着“普门塔“三个大字的横匾上。 原本来说,区区一块木制牌匾,无论木质多好,又怎可能强得过第八级上段力量的全力一击?但怪事,却偏就出现了。 甫受冲击,那匾一阵轻抖,泛出了一阵水蓝色中掺着黑纹的微光,竟将曹冶的刀气抵下,凝在那里。却也只撑得几瞬,旋就被那刀气化开,渗了进去。 比“正常“慢了一点点时间之后,刀气度入,先碎牌匾,后裂塔身,将整座普门塔击穿,自后面迸射出去,余势却已极是不堪。原本附在刀气上的两团火劲,已不见了。 而此时,除去早在等待“这一刻“的几个人之外,强如孙无法沧月明王思千等人,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也已经开始有所感应了…。 “吼!!!“ 震天吼声中,上三层的塔身,如同有一大堆火药在里面炸开来一样,完全崩坏,碎片四飞,只余下一头身长十尺,遍体赤红的猛虎,威风凛凛,雄踞残塔之上! 猛虎方现身,孙无法身子同时剧震,右耳中红光激射,一只赤毛老猿,已自耳中冲出半个身子,却被他一把拍了回去。 沧月明王思千两人比他好些,没这般狼狈,可虎啸声响起时,沧月明的肩上却也幻出了一头方欲展翅的五彩雄鸡,王思千的背后更现出一匹喷息刨地的纯白骏马。但也只是一瞬,便又逝去不见。 虽出意外,但在破塔那一瞬三人便已有所感应,是以也并不怎样的吃惊,令他们真正勃然变色的事情,发生在王思千背后那石壁顶上。 清亮如降自九天的长吟声中,虎啸声尽被压没,一条身长六丈有余的五爪金龙。扬爪吐咆,现身崖顶!! (他也来了!) 都已是这国家内最强的几人之一,任谁也可将下面的两方势力全数败下,但金龙现身的一瞬,三个人,同时,大惊! (他也来了!) 反应最快的,是孙无法,只顿得半瞬,他已精神大振,一反手,竟自耳中抽出一条长达一丈二尺的浑金棍来,呼呼转了半圈,便要纵身攻上,却被沧月明蓦地一手探出,将他肩头扣住,沉声道:“不可。“ 右手扣住孙无法,沧月明的左手上,已然多出了一张上绘五色华彩的六尺长弓,他的面上,更已全没了嘻笑又或懒散之意,神色肃穆,盯向石壁。 (能让我们三人全无知觉的隐身在侧,你,又变强了呢…) 相较于两人的反应,仍能微笑着举杯饮酒的王思千,确实很显从容,可是,那把似是突然出现在他腰间,泛着淡淡白光的三尺长剑,却就在透露着一些“不同“的讯息。 三人的不同反应,正隐身崖顶的“他“,自然有能力清楚的一一“感知“。 不便也不欲被人知道他的“在此“,他,其实是最早在此等候的人。刻意的将本身的“气息“隐匿,他便能成功的将三人的知觉蒙蔽,直到方才,当“尾火虎“脱困现身的时候,他失惊之下,将对自身的“控制“放松了一瞬,而至让本来安然宿身在“霸锏提炉“中的元灵“亢金龙“被“尾火虎“,“昂日鸡“,“星日马“和“觜火猴“四灵邀应。激冲而出,终将自身形迹暴露。 计划被打乱,自是非常不悦,但他,却更是一个有着极深智慧,一个懂得用“利益“而非“好恶“去左右自己行事的人,所以,并不现身出来,他便只是反手扣住腰间的镏金锏,心念转动,将方得自由,极是兴奋,正想扑下去撕杀一番的“亢金龙“收回锏中。 气息消失。一切复归平静。 不同方才,在沧月明等人已然“知道“的情况下,这等程度的“隐匿“便已瞒不过他们的耳目,但同样的,他们也都明白,这便是他的“态度“。 (此时此地,并非大家动手的好选择,今天来此,都是为着观火,而非放火又或救火。所以,便不妨继续看下去。) 在他而言,这已是他可作出的最大“让步“,而若“他人“对此仍不肯接受的话,那未… 很快的,沧月明等人身上那种“力量“的感觉,一一散去,不管怎样,观火观到亲自下场来明火执仗…那事情,总说不上多么有趣。 混乱与惊讶中,就没人发现到,在金龙现身的一刻,曹冶的心中,其实有着最大的震撼,比失手破塔,尾火虎现时更大的震撼。 (奉孝猜对了…。他,果然也来了…。好,好险,幸亏没有…) 收回心神,董凉儒横枪胸前,睨视曹冶,寒声道:“你是要自裁留个全尸呢?还是非要逼某家动手?“说话间,身上早有熊熊火光透体燃起,当真是威风凛凛,气焰高涨,几至不可一世。但笑容当中,却也还是有些个苦涩。 刚才“尾火虎“出世,惊动“觜火猴“,“昂日鸡“,“星日马“和“亢金龙“先后现身,抢尽风头不说,更是给董凉儒的心中添进了一些极为难说难道的滋味。 (“他“也来了,这样看来,一切,果然都只是“他“的安排,我们两个,只是“他“手上的两粒棋子,真他妈的…) 反手抱刀,曹冶傲然立身在距董凉约莫十丈左右的地方,神情看似漠不经心,一双眼睛却一刻也未离开董凉儒手中的“凶枪倚天“。 刚才诸多元灵先后现身,一时间混乱不堪,但他,却始终也未有片刻的分神。 从尾火虎如有知觉般奔向董凉儒,到咆哮着缠身在凶枪倚天之上,到整个身子如燃烧般渐渐融化,被倚天吸纳,直到最后,整支倚天如脱胎换骨般铮然生光,每一个过程,每一个细节,也未有走出他眼外。 仅只是“观察“。他明白,对面的董凉儒,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正在做些什么。 (怎会这样,该死的…) 喃喃的自责着,奉孝的脸色十分不好看。 他的身后,刚刚退回本阵的曹文远和曹公明默不作声的站着,再往边上一点,是刚刚被救起,两眼兀自紧闭,只胸膛还在一起一伏的曹仲康。 普门塔裂,尾火虎现,战局,已渐渐开始导向“单挑“的方向,混战已无意义,是以,在第一时间内,奉孝已将两人召回。。 (元灵归体,威力倍增,换言之,本身便有着第八级顶峰力量的董凉儒,已必须按照第九级力量的标准来看待和计算,这下子…义父成吗?) (另外,钱里草,他可不是一个肯给别人喘息之机的人,若我是他的话,此刻,我会…) 念及险处,奉孝的背上已有冷汗沁出,但本来难看的脸色,却出奇的,恢复成了极为松缓和自信的笑容。 他知道,此时此地,他的每一个“表情“,也是不可随意现出的。纵然,心中,已是如焚。 (仲康是不成了,文和只够自保,公达消耗太过,还能出手的,只有文远和公明两个,不够,怎都不够的,怎办,怎办…) “各位,请作好准备。“ “主公,会出手试曹冶三招,而后,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刀雨夜皱眉道:“老钱,什么意思?“ “主公收了尾火虎,还不够对付曹冶吗?“ 钱里草冷然道:“元灵异能,难以尽度,不可尽信之。“ “再者说,主公方才硬受曹仲康一记龙爪锁,伤势其实非轻,若非如此,也骗不得曹冶全力出手。“ “有元灵之助,主公的火力必可不受此地‘风水‘所限,尽情发挥,但若算上先前所受伤势,怕也只是扯平而已。“ “随后之事,决于主公,主公若觉有必胜之算,咱们便只消等着扫荡战场,但若主公若未能从心掌控元灵,那咱们,便必得出手。“ “曹文和,曹公达,曹仲康三个都已不足为虑,只凭曹文远曹公明两个,断不是咱们这边对手,一鼓灭后,再会合主公,曹冶必死。“ “董凉儒会先出手试一下义父。“ “若果大占上风,他必会求全胜于一掷,若果仍是两分,他会牵制义父,教刀雨夜等先动手。“ “‘两天一夜‘,千里草,日青青‘,再加上董家二将和董煌,已可对咱们建立起压倒性的优势。“ “那时,便不好办了…“ 曹文远道:“那,奉孝,你想怎样?“ 曹奉孝看了他一眼,旋又将头低下,盯着摊平在自己手心的三张黄符,道:“我想,也只好用它们了…“ 曹文远嘴角轻轻一抽,似是受得什么刺激般,沉声道:“不妥。“ 曹奉孝却似是早知他有此反应,微笑道:“你仍是不同意?“ 曹文远皱眉道:“孤注一掷,太过冒险,我早说过我不同意。“ 曹奉孝淡淡一笑,道:“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曹文远犹豫了一下,竟似有些个难以启齿,顿了顿,方又道:“奉孝,我不是说过么,今日之战,无论成败…“却似是不知下面如何措词,叹了口气,住口不说了。 虽住口,但言语中流露出的一点点意思,却已令公明,文和等人胸中同时剧震。虽则说,一向累积下来的尊重和信任,以及现在这个情形,都使他们没有开口或有何反应,但每个人的心中,却都盘起了一个问号。 (…文远,你到底想说什么?) “曹文远,他到底想说什么?“ 远处战场之外,身份也大为不同,孙无法自是没有任何顾忌,将这疑问大声的说了出来。 沧月明也是满面疑云,道:“‘无论成败‘?这算什么话?“ “虽是义子,但这些年来,九曲儿曹之名,早与曹家密不可分,曹冶若覆,他们决无完卵之理,曹文远人中龙凤,怎会说出这等糊涂话来?除非…“ 孙无法摇头道:“没可能罢。“ 又冷笑道:“先瞧着吧。“ “今天,只怕还要有不少‘惊喜‘哪!“ “崩!“ 巨响声中,曹冶连人带刀,被董凉儒一枪挥得向后直飞出十几丈远,方才站住身子,虽是旋就弓身守住了要害,但连头盔也被震飞的他,样子极是狼狈,与正自威风凛凛,横枪河心的董凉儒,那实在是没法比了。 “曹冶,看来是不行了。“ 叹着气,略微有些惋惜的,那灰衣大汉这样说道。 王思千摇摇头,笑道:“非也。“ “曹冶的反击,只怕就在眼前了呢。“ 那灰衣大汉奇道:“唔?“王思千却没空慢慢解释,只笑道:“瞧着些曹奉孝的动静。“ “马上,可就要看他的了呢…“ “董凉儒,还未能完全将尾火虎的力量掌握,义父他还有机会。“ 看着曹冶已似有些塌下的肩头,曹奉孝慢慢的说着。 曹公明皱眉道:“你是说,义父用得是惑敌之计?“ 曹奉孝点头道:“正是。“ “也唯有这样,钱里草才不会立时发出总攻之令,也唯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也唯有这样,今日,咱们才有胜机啊…“ 曹文远沉着脸,道:“错。“ “你真觉得,这样可以?“ “你真觉得,钱里草有这么好骗,刀夜雨有这么好对付?“ “奉孝,听我的,今天…“ 曹奉孝不等曹文远说完,早扬手止住,道:“文远。“ “你的意思,我明白。“ “多谢。“ “但是,已来不及了。“ “它们,已经去了呢…“ 张开手,每个人也都看的清楚,刚刚的三张黄符,此时,只得一张了。 声音忽变,自方才的悠慢如叹一跃为刚强和自信的喝令。 “公达,你只管护着文和与仲康,不得向前。“ “公明,文远,我会用尽办法为你们制造出混乱,而你两个的任务,便是利用这混乱,将‘两天一夜‘和钱阳两人除去。“ “只要能将一切外部因素消尽,让义父可与董凉儒进行真正的‘单挑‘,我相信,义父,必能将董凉儒刺于刀下。“ 似有意,似无意,说着话,曹奉孝已将身子转回,面向河水,右手拈着最后一张黄符,指向水面。却刚刚让过了曹文远的眼神。 一种已近乎怒极的眼神。 (奉孝,你为何偏要如此固执啊!) “晶浇坎水碧,三阴析吾明,五水闻此召,分身速现形。玄都穿江,速显真身,疾!“ 以极快的速度,曹奉孝诵毕真言,手上发力,将黄符搓的粉碎! 与之同时,数百里外,正慢慢赶路的曹仲德脸上忽地一阵抽搐,“扑“的一声,自马上滚下,全靠身侧的曹元让手快扶住,才没有跌到地上。 连一声谢也没有,曹仲德已急急的盘腿坐下,目心相守,抱元胸前,将体内的法力缓缓释出。 (事情不妙吗,奉孝?竟连这一着也要动用?) (董家,到底有什么手段了?) 水花翻溅,一头遍体鳞甲的怪物,自水中钻出,半沉半浮的,也不离开曹家船头前面,仰着头,呲着嘴,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不住的在瞟曹奉孝。 玄都穿江,看上去只似是略大些的鳄鱼,但身为水系七级神兽,它的杀伤力却是百条鳄鱼也没法比拟的可怖。 曹奉孝方跃到穿江背上,它已是急不可待的怪叫一声,大尾甩动,气势汹汹的扑向董家这边来了。 (神兽穿江?他竟还留了这么一手?!) (九曲儿曹当中,长于“神兽召“的只曹仲德一人,曹奉孝区区第五级力量,决没可能驱使七级神兽,必是曹仲德先行留的手尾!) (若这样,穿江纵不反噬,也撑不得多久,只莫乱了阵脚便好!) 心念如电,转瞬间计议已定,钱里草断声喝道:“莫要乱了!“ “曹奉孝自寻死路,刀兄,你便成全他罢!“ 刀夜雨狞笑道:“明白。“早抽刀跃出,仰向曹奉孝。 穿江原有御水之能,不等刀夜雨迫近,早轰出十数发水弹,纵横交错,将前路封住,但刀夜雨何等人物?浑不在意,右手刀任意劈刺,早将水路分开,直逼近来。 曹文远面色铁青,全无动作,却早急了曹公明,口中道:“文远,还等什么?“已是抡起开茫,飞身而出。 情急,他并没注意去看曹文远的面色。 宁静沉郁,如暴风之前天际的面色。 察觉到了曹公明的来援,却不担心,对自己的刀有着绝对信心,刀夜雨相信,在曹公明赶到之前,自己已可将曹奉孝斩到。 对手若是曹仲德,他或不敢如此大意,但在方才挥刀破水时,他已有察觉,水弹虽强虽猛,变化却过于简单,后力也太不济。 (果然,若没有真正的强者统御,纵是七级八级的神兽,也没法将真正的力量发挥。) (而现在,小子,若除了这空得架势的神兽之外就没其它本钱的话,你就作好准备,和自己的脑袋说声再见吧!) 刀光闪动,眼看已可将曹奉孝的头颅摘下,但刀夜雨的心情,却甚至比方才先后对敌曹公明和曹仲康时更为谨慎。 “算无遗策九奉孝“,乃是九曲儿曹当中唯一一个力量未至第七级境界的人,事实上,他连第六级力量的奥秘,都还未有识得。可一向以来,他却始终也是九曲儿曹当中最令董家顾忌的一个。 象这样的一个人,说他没有后着,谁信?! 正是为此,当脚下的水面开始疯狂涌动时,刀夜雨首先感到的,不是吃惊,而是喜悦。 (这样,才对!) 精神大振的刀夜雨,双手握刀,转眼间已斩出六道刀气,交叉如网,将水面砍得支离破碎,把另外两头正要自水下跃出的穿江生生迫回水中,但有此一耽,曹奉孝却已在原先那头穿江的掩护下安然退出刀势所及范围之外。 (好家伙,以第五级力量修为,竟能同时驱使三头七级神兽,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心念转动,刀夜雨化攻为守,将各处要害守的滴水不漏,那两头穿江虽是连番攻击,怎奈却正如方才刀夜雨所料,没有曹仲德亲自在此御使,变化也好,后劲也好,都颇有不足,虽还有第三头穿江在外围不住的咆哮喷水遥攻,却仍是奈何不得刀夜雨。 曹公明此时虽已赶到,白墨两人却也到了,双刀挥舞,与他战在一处,曹公明以一敌二,已是守多攻少,又那里能分心去战刀夜雨了? 而此时,钱里草也终于下定决心了。 (技止于此,奉孝,已穷了!) “此令,全军进取,先诛儿曹,再斩曹冶!“ 与之同时,曹文远,他也终于动了。 (事已至此,奉孝,你已将我的选择全数剥夺了。) (那未,对不起了,奉孝…) 带着暂时还没人知道的奇怪念头,曹文远身形如箭,急掠而出,在董家高手们可以攻至之前,他已掠到了穿江的背上,站在了曹奉孝的后面。 “文远,终于也决定了吗?“ “对。“ “希望,你不要后悔。“ “…对不起,奉孝。“ 铁一般的双手,搭在了曹奉孝的肩上,而接下来的一幕,令所有在场的人,都将自己的呼吸和动作停止了一瞬间。 “呔!“ 怒喝着,曹文远微一发力,已将曹奉孝轻易掀在空中,而当他再度发力的时候,大蓬血花,立时四下飞洒出来。 遍体浴血,如魔神般傲立船头的曹文远,“九曲儿曹“之首的“就中数得文远一“,左手提着已是奄奄一息的曹奉孝,右手提着一条手臂。 一条刚刚还连在曹奉孝身上的手臂。 “识时务者为俊杰,以此表忠,某家愿降!“ “文远,你!“ 目眦欲裂的曹公明,是最早抢回身来的,开沌扬起,他却仍是有所冀望和顾虑,并未能将自己的十成力量发挥,而这,在面对着一个本就在他之上的对手来说,就和自取灭亡没什么两样。 信手将已奄奄一息的曹奉奉掷入水中,身形微侧,已将开茫的锋锐让过,虽则说,只消再向里来得一毫,曹文远的半条左臂便要不保,可是,这一毫,却就正是曹公明此时已经无力再越的鸿沟。 “第二个。“ 冷冷的说着,曹文远一拳出手,擂在了曹公明的右胸上,惨呼声中,曹公明被轰的高高飞起,大蓬鲜血洒下,他竟已连调整一下身形的能力也不复有,“咚“的一声,直直坠入水中。 事出突然,董家人都有些个错谔,虽都欢喜,却又存疑,曹文远自己似也明白,浑不为意,背对着这边,头也不回的道:“这五个人,我一个便能杀光,你们只管去助太师便好。“ 他这话倒也真不是虚言,本来势在两分之局,现在被曹文远这么一搅,曹奉孝断臂坠水,不知生死,曹公明虽被曹公达救起,但已重伤不堪再战,曹仲康方才两度受创,特别是董凉儒那全力一击,令他气脉尽伤,虽得“善哉意住“吊住性命,又得曹奉孝曹文和两个使法回复,也只用得出六七分力气,只能勉强支持,守护自身,又那是这本就在他之上的曹文远的对手了? 钱里草心道:“只消不让他近到太师的身,便是诈降,又能怎样了?“喝道:“护着太师便好,其余的留于曹先生便是了…“正吩咐间,忽听得一声震天怒吼! 注: 日君咒:光明系高段咒法之一,可阻绝外部信息传入,也可针对特定对象去阻绝他的感觉。 风天召:风系中段咒法之一,聚风成刃,杀人于百步之外。 忍辱守无极:华严宗绝学,“六度无极“之一,守御极严。 善哉意住:华严宗绝学,“渐意十住“之一,将佛力潜入受者体内,在经受攻击时虽然没有任何作用,但只要未死,佛力便可自行随血运转,回复心脑诸处要害功能。 穿江:七级神兽,形如鳄鱼,身披鳞甲,长约十尺,能御水攻击,其基本召唤咒为“晶浇坎水碧,三阴析吾明,五水闻此召,分身速现形。玄都穿江,速显真身,疾!“ 第五章:黑暗,不忘 如果问,九曲儿曹中,最聪明的是那一个?通常都会有两种答案,支持奉孝又或仲德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如果问,九曲儿曹中,武功最好的是那一个,大多数人都会说是文远,但是,也有认为是元让的。 很多事情,其实只在于人的主观看法是怎样的,就象是对美女又或老酒的点评一样,很难有一个公认的第一。 但是,也有一些事情,是较少甚至没有分歧的。 比如说,若是去对所有认识和了解九曲儿曹的人问一个问题,问他们,“谁是他们中最笨的?“,那答案,通常都只有一个。 “仲康。“ “仲康吧。“ “当然是仲康,你问这干什么?“ “这个,我想,其实他们中没有谁笨的,但如果硬要说一个比较的话…那,还应该是仲康吧,不过,我和他们也不熟,随便说说的,你不要乱传…“ … 恨天无把七仲康,天生神力,思维单纯的他,始终也没法领悟最上乘的“武学智慧“,也正是因此,虽然他拥有着比公明,元让甚至比之文远也不落下风的“绝对力量“,但习惯上,他却总是被当成是这四人中最弱的一环。 可是,这样,真得对吗? 所谓“智慧“这东西,在“力量“的领域内,真得有这么大的意义吗? 单纯,或者就只能说明他的“耿直“而非“愚钝“,力量,却足以证明他的天份决非“下乘“。 一个强者,可以因自己的决心发挥出超出自己“极限“的力量,但同样的,也可能因为自己的心意而将已身的“强横“加以收束。 当甘心于在人之下时,纵有超出那人的力量,也会不自觉的限制这力量的成长与发挥,这种人不多,却始终都有。 比如说,这个无比尊重和信任着他的义兄们的强人,这个虽已有了更强的力量,却始终没有那种“必须使用“的心志的巨人,这个此刻虽已偏体鳞伤,气脉受创,却是前所未有的愤怒的,恨天无把,曹仲康! “文远,为什么!“ 咆哮着,弹身而起,目不可见的“气势“,虽非大多数人所能感知,却已可令少数几人动容。 (曹仲康,他的力量竟然已到了这等地步?) 高居崖顶的那神秘人,为着这意料之外的信息而“微惊“,与之同时,他的大脑,更开始急速的工作起来,以求找到一条可以最为有效的将这“新情况“来利用的途径。 早将曹仲康认定为“无战斗力“,当看到他气势汹汹的赤拳扑来时,曹文远感到“吃惊“,却“不在乎“。 一向以来,他也始终凌驾在仲康之上,而当面前这个仲康又是一个刚刚还身负重伤,生死一线的人的时候,他,便更找不到理由去“怕“。 (可是,这也是个机会吧?) 扬拳而起,曹文远,赫然要以力敌力,正面将曹仲康轰下! “自讨苦吃。“孙无法冷冷的说着, 沧月明笑道:“但那也难怪,曹文远虽强,但是,要他去感知和理解一个他根本全无认识的‘境界‘,不也太难为他了么?“ 又笑道:“还有,无法。“ “终于也忍不住,要介入了吗?“ 孙无法笑道:“那会?“ “只不过,曹奉孝这小子,若这样死掉,却确实是太过暴殄天物了…“ 水面下,一臂已折,意识几近全失的曹奉孝,奇迹的停止了下沉。 在一个高十尺有余,半透明蓝色巨人的拥抱下,他的创口已不再出血,口鼻处更被一个直径将近两尺的“气泡“覆住,将生存所必须的“空气“鼓入他的肺中。 “孙无法动心了呢。“笑着,王思千说道。 “混天七十二变,水神变,一向都是用来将对手溺杀水中的绝招,用来救人竟也是效力十足,有趣,有趣…“ 复又摇摇头,轻笑道:“啊哟,接不下的呢。“ “轰!!!“ 双拳相接,曹文远身形剧震,脸色顿时涨作通红! 自有考虑,他本就未打算用出全部力量,在估算中,七成功力的一拳,已可将他的目的达到,但是,两拳相接时,那狂如海涛,霸如地裂的澎湃力道,令他在大惊的同时,不能不把全部力量运起! (这是,第七级上段,第七级顶峰,不对,都不对!) 再站不住,如被狂风所卷,曹文远倒飞而出,撞向董家大队。 (第八级,是第八级力量!) (怎会这样?早知道…!) (可是,这样,也好!) 心念急转着,曹文远用尽全力,想要将身形稳住。 若是趁势追上,因为董家诸人仍还未与曹文远建立起“攻守相护“的默挈,曹仲康或者就能如愿将这“叛徒“重创,但是,在他追击之前,赤红火龙,已自上压下。 “九曲儿曹当中,终于也有人突破到第八级境界了。“ “那么,很遗憾,你就只能‘立刻‘去死了…“ “休伤我儿!“ 急呼着,曹冶自侧面掩至,可是,早有准备的董凉儒,右手长枪舞动,迫出重重火网,暂时将他困住。 元灵已归,那火劲就三倍炽烈于方才,虽伤不到曹冶,却也非弹指可破。 而在董凉儒的估算中,以“五弹指“的时间来杀掉这浑身是伤,已为强弩之未的曹仲康,已是非常充沛了。 运力于肩,将曹文和勉强射出的一道“冰箭“震的粉碎,与之同时,董凉儒右手立起如刀,直劈下来。 双拳交叉,硬接了董凉儒的一劈,虽能保着要害不失,曹仲康整个人却被震到向后翻倒,背部重重撞在水上,余力所及,水面竟连“粉碎“的机会也无,如固体被震得大块飞起! (唔,他的顽强,还超出想象之外,一拳虽已废功,但要取他性命,却非得再补一着不可,是先绝后患,还是先敌曹冶?) 对董凉儒这样的人来说,在战场上时,为任何事也好,犹豫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一瞬,可是,一瞬之后,他却仍没有做出任何一个“选择“。 不战曹冶,未诛仲康,董凉儒满面惊惶愤怒之色,转回身子,瞪向董家大船! 令他“回身“的,是一阵惨呼,而当他回身时,惨呼已结束。 刀夜雨,白哮天,墨回天,钱里草,阳双青,董煌,董稠,董傈。 董家尚存的八名主要战力,无一幸存,尽数倒于血泊之中。 唯一的生者,身上嵌了三把钢刀,右臂火焚,左手却被冻成了青紫之色,胸前背后,足开了六七道口子,鲜血殷殷,流个不停。 已站不住身子的他,向着曹冶,单膝跪下,却犹还支持不住,右手也支在了甲板上。 一触到木质的甲板,还缠绕在手臂的火苗立刻将半湿的木板烧起,那火力委实不能小看,但他,却似是全无所觉。 “禀义父,‘王佐断臂‘之计,已然全功。“ “功“字出口,身受多处重创的曹文远,也终于支持不住,晃了一晃,滚倒在地,倒下时,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宽慰的笑。 (奉孝,我们成功了…) “原来如此。“ “断一臂,损敌一将。折一人,破敌一军。“ “黑暗兵法,王佐断臂,好狠的计,好狠的心…“ 喃喃的说着,沧月明的脸色极为复杂。 “黑暗兵法“,当听到这四个字时,大多数人的脸色,都不会太好看。 起于何时已不考,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被多数兵家奉为圭阜的“武圣三十六计“出现时,与之背道而驰,逆流溯源的“黑暗兵法“,也已在历史的暗面中悄然诞生。 於期献头,王佐断臂,凤仪反目,煮米入田,屠赵安秦,尝粪嚼胆,杖脊执火,割须代首,指鹿为马…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着一个用鲜血写成的残忍故事,而每一个故事之后,都有一个难以全得“正面评价“的人,纵然,他们中的每一个,也都是功名彪炳,与史留名。 “始创者,其无后乎?“ “曲邹丘家“史上最具名望的家主之一曾经无限感慨的这样说过。当时,正是百家争鸣的年代,而作为当时在学界最具地位的他的这一表达,也使黑暗兵法最终错过了列名“兵略“的机会。 “擅用‘黑暗兵法‘者,非人哉。“则是“英峰陈家“治世期间,帝凤原曾对朝中三公私下说过的话,那时,在与割据南方的“观琼杨家“的战斗中,名将温仲定下“平南十策“,用七年时间荡尽杨家国力,复以六万兵力破去杨家二十万大军,遂灭其国,但战事平息之后,温仲却始终未得重用,赋闲三年后,郁郁而亡。 邺城曹家世传武功,也名为“黑暗兵法“,虽则说,那首先是一种“武功“,与真正的兵法还有着很大差别,但这名字,却已是曹家立族两千年来始终被人看轻一线的重要原因,也正是为此,曹冶接掌曹家之后,才要痛下决心,另创“金科玉律“,以求一扫前积。 “不然。“ 摇摇头,孙无法道:“若依我说,是黑暗的计,光明的心。“ “没发现么?连曹冶,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用计之人,实为曹奉孝啊!“ “自古以来,行使黑暗兵法者,有几个肯施于已身的?为求胜利,不计代价如此,曹奉孝,他真是一个可怕的人。“ “但是,也是一个已有资格赢得‘尊重‘的人,救他,我便没有做错。“ “而现在,我便把他“还回去“罢…“ 水花翻涌,半透明的蓝色巨人自河中慢慢拔出,双手横在胸前,横托着曹奉孝。送回到曹家大船上面。 曹奉孝出水的地方,离董凉儒的位置不远,但,他却连一点点要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同样的,一回手,就可将连知觉也快丧失,仆伏在甲板上的曹文远刺杀,但董凉儒也没有出手。 右手松松的提着枪,枪头垂下,点在水上,董凉儒的左手伸出,伸向曹冶,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来。) (来与我一战。) 没有语言上的回答,曹冶只是将刀夹在腕间,双手抱拳,拱向董凉儒,神色极是肃穆。 (请。) (请在此毕命。) 历经变故,到最后,仍如一开始的“估量“。 决定最后战果的,仍是双方最强者的“单挑“。 枪挑动,火龙狂舞,刀挥斩,金芒激射,进入埋身战的两人,每一招也会令刀枪相交,每一式也不会影响到五尺以外。 激战的两人,渐渐已很难自远处分清,只看得见一团红光与一道白气在死死纠缠,但距两人五尺之外的河面,却不若方才般饱受荼毒,而是慢慢平静下来,渐得恢复。 虽是不若方才的大阵仗,大场面,但那,却只是因为他们比着方才出手的人更“强“。 每一分力量也是宝贵的,又怎能虚放出去了? 战局至此,还能以无恙之姿观火的,只得十来人而已,而真正能够将两人这一战的妙处“看懂“的人,也都在这十来人中。 狐疑的,王思千抬起头来,首次看向过远处的沧月明。 (如何?) 微微的皱着眉头,沧月明也未开口,同样只用“思考“来回答他。 (董凉儒稍好。) (我也这样想,可这,就不应该。) (对,能让曹奉孝下这样的决心,曹冶一定是对单挑有着必胜之算,没道理会这样。) (他的意见呢?) (和我一样。) (不明白。若这样的话,他们岂非白白牺牲?) (我也想不通,先看着吧。) (若曹冶败了,你们打算怎办?) (他很中意奉孝,一定会带他回山。) (怎么,山大王要抢女婿了?) (混蛋!再乱放屁,信不信老子下月去砸了你的“成贤书院“?!) (哈哈,玩笑而已,无须介怀吧。我想要文和,有意见么?) (随你,我只想带仲康走,他很对我胃口。) (哦,要学你的箭法,他不对路吧?是代龙王收得徒么?) (…) (明白了。) 以心语交谈,他们已毫无顾忌的在讨论着怎样将可能剩余的“战果“瓜分,而虽然这是对正在生死相拼的曹董两人极为不敬的行为,但事实是,两人纵然知道,也仍是不敢和没法有任何“作为“。 弱肉强食,江湖,它本就是这么一个荒唐和没道理可言到赤裸裸的地方。 没有刻意的去保护自己的“心语“,他们的每句交谈,正隐身于崖顶的神秘人也都有能力听的明白,他却沉得住气,一句话也未插。 自几人态度来看,曹冶显然是较为不妙的一方,而从实际的战局来看,也是如此。 头盔是方才便已失落,激斗十数合之后,曹冶连身披白袍也已被撕的片片碎裂,惨不能睹,一口刀左挡右架,堪堪守住了董凉儒的如火攻势,却连半点还手之力也都欠奉,教谁来看,也都是个早晚必败之局。 曹文和心道:“这可不成。“咬紧牙关,要出手时,却怎奈方才实是消耗太大,晃了几晃,甚么也没发出来,反而“扑“的一声,一头栽在地上。倒是累着了正全神贯注于曹公明等三人伤势上的曹公达,又是一阵忙乱。 占尽上风,董凉儒的心情,却并不敢有半点放松。 与曹家纠缠多年,曹冶是一个怎样的人,很少有人可说比他更为清楚。 若有得选择,他宁可在武功尽失的情况下绑住两只手去对付一条毒蛇和一只狐狸,也不愿面对一个“底牌未出“的曹冶。 论武功,他自信在曹冶之上,可是,曾是当朝第一重臣的他会被逼到现在这个境地,却与他的武功无关。 (虽占上风,但这样下去,要决胜负,至少还得一二百合。) (我这边已无后援,他那边却难说,夜长梦多,不能再拖了!) “呔!“ 一声断喝,董凉儒枪法忽变! “他看出来了。“沧月明慢慢道。 “先除刀,再杀人。这战略,不错。“ “而若曹冶仍然不能有所反应的话,至多十招,相信一切便会明朗了…“ 改“挑刺“为“扫砸“,董凉儒的长枪纵横来去,急发急收,每枪疾停时,余力之大,都会使枪身微微向前弯曲,配上前头的白刃红缨,有如什么猛禽利爪一般。 比之方才的狠辣无情,招招取命,现下的枪法,无疑是令曹冶的处境稍为宽松,但只要看一下他的表情,便可明白,这,仅是表象而已。 (变“突进“为“锁扣“,非常正确的决策,若这样下去,至多十招之内,“飞电“一定会被扣住,那么,是时候用“不忘“了…) 作着自己的打算,曹冶也是低喝一声,手上刀法忽变,连出“固若金汤“,“陛前虎贲“,“玉带环腰“三记重招,将董凉儒的枪势暂时荡开,跟着,一反手,刀锋回转,立于中路,正待变招时,面色忽地一变! 看似已被迫开的枪势,竟是如怒海回潮,蓦地复振起来,倒卷而回! “老夫就不信,等不到你变招的时候啊…“ “炎龙锁!“ 枪势一化为五,每一道也是如方才般向前弯出,只一瞬,在曹冶有所反应之前,手中的宝刀“飞电“已被那巨大“枪爪“紧紧扣住! 刀方被扣,曹冶已急急旋腕发力,要待助爱刀脱困,同一时间内,他的左手更已握拳如锥,捣向枪身,可是,董凉儒的速度,却也不比他慢。 “再来,“ “炎龙断!“ “崩!“ 脆响声中,一切,仿佛突然凝固了。 似是再当不得外来的庞大压力,长两尺六寸,以北海玄铁所铸,复经“金科玉律法“加持,号称“分山不卷,斩水不连“的宝刀飞电,轰然崩碎,化作无数比飞沙更为细小的金属碎未,如雾振开。 “曹冶败了。“ 摇摇头,沧月明,孙无法和王思千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结论。 可是,有人却不这么想。 “飞电!“ 刀毁的一瞬间,曹冶面色剧变,神情若狂,竟是无视于董凉儒的夺命枪势,如疯虎般和身扑上,董凉儒虽有枪在手,却也被他气势逼住,竟有些个透不过气,不自由主的收枪退后。 迫退董凉儒,却全无追击之意,曹冶半跪而下,双手箕张,身上泛出淡淡金芒,如磁石摄铁般,将那些如雾浮沉的碎未尽数吸回到了身上。 “别离开我,回来,回来啊!“ 似是半疯的哀号声中,那些个碎未竟都慢慢融合,渗入他皮肤中去了。 王思千微微点头,道:“不意曹冶倒也是个情痴,可尽一杯。“ 薜涛笑道:“哦,敢情那刀还有来历么?“ 王思千笑道:“正是。“ “此刀成于约三十年前,铸刀者,据说是一个曹冶‘最爱‘的女人。“ “细节我也不知,只知道,那女人未为曹冶留下子息,她所留的,就只有这把刀而已。“ “曹冶极爱此刀,尝有‘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之语,每逢大事,必携刀以对,自言是‘可以安心‘。“ 复又笑道:“但知道此事的人,泰半也只以为他是说说而已,那想到现下看了,倒不是虚言呢。“ 薜涛掩口笑道:“哦,这般个痴心汉子么?“ “那,现在飞电已亡,他待要怎样?“ 王思千抿了口酒,道:“这个么,我却也说不好。“ “且安心,慢慢瞧着罢…“ 似已回复冷静,曹冶止住哀声,慢慢站起。 手无兵器,可是,他的身上,却出现了一种比兵器更为“危险“的感觉。 神色已然平静,却仍有着若疯的味道在里面,曹冶死死盯住董凉儒,一字字道:“你,毁了‘飞电‘。“ 明明已是胜券在握,可当触到曹冶的目光时,董凉儒仍是不自由主,打了个寒战,道:“怎样。“ 曹冶寒声道:“某家曾有‘刀在人在,刀亡人亡‘的话,你听过没有?“ 董凉儒也是当世顶尖人物,两句话工夫,早将心神慑住,手上握紧倚天,冷笑道:“当然听过。“ “飞电已毁,你可是准备要去死了么?“ 曹冶嘶声道:“正是!“话音未绝,已是和身扑上! 这一下比方才又是大为不同,曹冶再无半点防护之意,拳拳出手,俱是两败俱伤的招数,虽是空手,却将董凉儒迫至步步退让! 董凉儒若有意,三招之内,已可将曹冶刺杀五次以上,但当最轻也要吃上曹冶的全力一拳时,已自觉“必胜“的董凉儒便不愿付出这等代价。 …转眼间,两人竟已缠斗到四十招了。 “有趣。“孙无法挠挠头,说道。 “明明该是董老头的上风,却被打的似是还不出手,着实有趣。“ 沧月明叹道:“但也没用。“ “奋不顾身的打法,可以吓敌与一时,却不能收功与其终。“ “曹冶的力量,已在减弱,而当董凉儒开始无惧于‘硬接‘他的一拳时,这一战,便要结束了…“ 诚如沧月明所言,曹冶的拳,已开始慢慢变“弱“了。 速度不减,气势不减,但蕴于其中的“力量“,却在急速的“下降“着。 (唔,好象,该可以了吧?) 估算着,却不敢大意,直到又应付过了二十招以上,董凉儒方下定决心。 (纵是“最强“的曹冶,也了不起只让老夫受上要静养一年的伤,现在这个已是“强弩之未“的曹冶,又有什么好怕了?) (他用的是拳,又不是刀,功力相拼,我怕他何来?!) 这样的想着,董凉儒的身形,慢了一瞬。 一瞬之失,对曹冶已是足够,欺身而上,右拳轰出,直取董凉儒的小腹! (拳中小腹,他的动作总会停顿一下,而停顿“一下“,已是足够。) (足够,把他刺杀枪下,再不得翻身。) 带着这样的计算,董凉儒聚功于腹,枪势已凝。 “扑。“ 与今天的场面很不相称,只是很轻很轻的一声,一声兵刃穿透肉体的声音,宣告了,今日这血战的终结。 “滴答,滴答。“ 血,慢慢的向下滴着,自那两个紧紧连在一起的身体上向下滴着。 “原来,如此。“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原来,是这样。“ “刀,始终也是在的啊…“ “…曹冶,向来不喜虚言。“ “可以告诉我,这一招,叫什么吗?“ “…不忘。“ “不忘?“ “不忘。“ “好名字,真是好名字。“ “那未,你可安心?“ “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去吧。“ 左手轻推,连在一起的人影,分开了。 无力而松驰的向后倒下,脸上带着一种“认命“的神情,董凉儒自腹及胸,被剖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五脏尽数翻出。 “咚“的一声,松松的落入水中,只泛起了一点水花,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 董凉儒,败死。 败死的原因,是他的“失算“。 第八级顶峰力量再加上火云软甲,董凉儒便有信心硬接曹冶的一拳,而这,便令他的“生命“戛然而止。 只因,他所面对的,并非是拳,而是,刀…。 带着一种很是复杂的神情,曹冶注目水面,那儿,一个和他缠斗多年,在某些地方实则还在他之上的大敌,刚刚沉没下去。 他的姿势很古怪,很别扭,两只手都略有些用力的向外分着。 左手提着刚刚夹手取下的“凶枪倚天“,当然不能扶腰,也不能背到后面。 至于右手…那,已不是一只手了。 小臂的外侧,以一种极为“诡异“却又“自然“的角度,延展出了宽约半尺的锋刃,沿着手臂的方向向前伸展三尺左右,青白色的锋刃,紫黑色的刀背,将一样熟悉已极,却偏又不该在此的东西“重现“出来。 没有任何斧凿痕迹,以一种最为自然的方式自曹冶右手上长出的,赫然,是已在刚才被董凉儒以炎龙断震成碎未的“飞电“。 “原来如此。“ “将所有碎片吸附入体,而后,凭着他冠绝天下的金系法术,将所有的碎片分解,聚集和重组。“ “重组起来,等待时机。“ “时机来临时,将刀锋重组,迫出体外,而已然‘久战‘和‘大意‘的董凉儒,便会被这‘一刀‘彻底杀败。“ “精彩的构想,出色的战略,怪不得,他可以将‘九曲儿曹‘这样的人收为螟蛉。“ “而现在,我还有两个疑问。“ 同样也是全神贯注的盯住曹冶的孙无法,并不将目光移开,只是道:“第一,你是在想,这刀锋,是只能在手上化出,还是能随心出现于任何部位,对么?“ 沧月明颔首道:“正是。“ “至于第二个,其实,或者,已不该叫疑问了。“ 孙无法神色甚为严肃,道:“对。“ “那一瞬,我也有所感觉。“ “锋刃入体,董凉儒其实已有感觉,濒死的恐怖,和元灵的助力,使得在那一刻中,他有了超乎想象的发挥。“ “那一瞬,董凉儒,已可用‘第九级‘的标准来衡量,而这,却仍没有改变他败死的命运。“ “‘不忘之刀‘,纵是越级挑战,也有足够的杀伤力,有此绝技,曹冶,他已有资格逼近我们的‘领域‘了…“ 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曹冶将枪夹在掖下,左手按在右手手背上,轻轻摩擦,过了一会,悉悉索索的细响声中,刀刃慢慢自手臂上,融化,消失。 “曹家的人,醒来吧!“ “我们,已胜了!!“ 双手握枪,将“倚天“举过头顶,曹冶纵声呐喊着,目中,竟已有泪滴下。 喊声中,一直也双目紧闭的曹奉孝慢慢醒转,吃力的道:“文和,我,我们胜了,是么?“ 另一边,屈肘支着,努力的将头抬起,曹文远那满是血污的脸上,现出了真心的笑。 “我们,胜了…“ “我们,胜了!“ 收拾残局,扫荡战场,所有这些,完全用不着曹冶又或“九曲儿曹“来操心,只不到半个时辰,一切,已被清理完毕,曹家大船,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已饮下了无数鲜血的河谷。 演员已退场,观众,自然也不会久留。 “你去那里?“ “我想去西边走一遭,你呢?“ “我得回山了,秋收一过,少景老儿多半又要派人来送死,我要回去整备一下军务,不能学你自在了。“ “不过,你还不能西去。“ “我得先走一趟芹州,你得代我把那丫头押回山。“ “芹州?干什么?“ “上次说的事情,好象不太顺利,我本是让奔南去帮个手的,但既是这边的事情了了,又不远,我自己也走一遭吧。“ “那事情,你不是已让马东先去了么?再加上奔南,‘云台四帅‘中的东南两路元帅联起手来都料理不了,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 “要说,也没什么,可是,我就是放心不下。“ “某种象是预感一样的东西,就总把我困扰,让我必要走上这一趟才能安心。“低叹着,孙无法忽地警觉,叱道:“干什么?!“回手虚虚一抓,却拿了个空,只将一块早已布置好的木桩抓进手中。 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却已是在峰下的河面上。 “爹,我想出去玩几天,你慢慢忙你的,别操心我了!“ 沧月明哑然失笑,道:“好丫头,果然够机警,会看时机。“ 又笑道:“你只管放心,她没事的。“ 他两人那是过命的交情,孙无法也不和他客气,只道:“多谢。“又笑道:“酒都留于你了,只莫贪杯便好。“方念个咒,摄阵云来,遮住身形,旋就不见了。 愣愣的瞧着已是空空如也的江面,薜涛蹙眉叹道:“曹冶,他是真痴心,还是假痴心呢?“ 王思千将空杯旋了又旋,终于还是叹道:“我可也看不出啦。“ “我只知道,和这样的人作对手,一定极是无趣,无趣之极…“ “不错。“ 洪亮而低沉的声音,横里杀出,对王思千的意见表示了赞同,而听到这“赞同“时,很奇怪的,王思千面上竟是全无欣然之意,反而神情一紧,有了戒备之意。 “你还不走,不怕误事吗?“ “无妨。“那声音淡淡道。 “众人尽皆带伤,危机也已渡过,他们自会放慢脚程,缓缓入京,我怎也来得及的。“ 说话间,那人已现出身来,立身于王思千身后那百丈石崖上,那本就高大的身材更显威武,背后一轮红日喷涌,虽将他的面孔衬的看不大清,却又平添了几分傲然之气。 似是看出了王思千心中所思,那人一挥手,道:“放心。“ “‘决剑含光‘,今天就没有出手的必要,除非,你自己有这样的坚持。“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王思千低声道:“何必问我?你心中不是早有定数了么?“ 那人沉声道:“兹事体大。轻心不得“ 王思千道:“我接不下。“ 一直也谈笑风生,口灿莲花的王思千,在这人出现之后,一言一语,变得极是小心,反有些个惜言如金的味道了。 回答虽简短,却已可让那人满意,只因,以他们两人的“智慧“来说,过多的“解释“,本就不是“必须“,而近乎一种“侮辱“。 “那么,人王,我的好朋友,我还有一个问题。“ 王思千低声道:“你若先行出手,二十招内,必可杀他。纵然他暗狙在先,四十招内,你也能杀他。“ 那人仰天大笑道:“妙,妙极,和你说话,真是妙极!“ “只是,我还想问一句。“ “好朋友,若是你呢?“ 王思千淡淡道:“我?“ “你又几时见我和人生死相搏过了?“ 那人笑声蓦地一滞,方道:“对。“ “一向以来,就从未有人见过你似方才那样去用尽每一分‘计算‘和‘力量‘去拼杀过。“ “除了‘那人‘以外,也从没听说你曾击败过那一位‘够份量‘的好手。“ “仔细想来,你能够列名‘天地八极‘,真的是件怪事。“ “不是么?就连‘第九级力量‘,这被目为‘天地八极‘的下限的东西,不也从来没有人见你用过么?“ 王思千懒懒道:“欺世盗名者,古来有之,‘老朋友‘,你又何必苛责于我呢?“ 那人大笑道:“欺世盗名?你?“ “‘好朋友‘,你便是我见过的最为谨慎和深邃的人,而说自己欺世盗名,你可是想笑死我么?“ “莫再多话了,‘好朋友‘,我相信,到现在,你该已‘感觉‘到我的意思了?“ “你也该知道,‘装傻‘这样的手段,一向都是对我没用的。“ “人王,我的‘好朋友‘,此刻,你已再无须将你的实力作任何隐藏了。“ “拿出你最强的力量,来让我这‘老朋友‘看看吧…“ 说话间,那神秘人脚下发力,只听的喀喀声响,那高大,威严,似是自亘古时便已存在,更将存在到未来无限的玄武岩壁上,竟突然自他脚下蔓延出了无数曲折裂缝,张牙舞爪,直扑下来。 王思千面色大变,怒喝道:“你…“ 怒喝声中,已然不及,轰然巨响着,那百丈石壁已然崩裂,无数大如房屋的巨石如雨落下,砸向众人,而在石雨当中,众人更可感受到一股极为可怕的力量,一股已在第八级顶峰境界之上的力量! 而亦是此时,王思千,他反而回复了初始的平静。 “既如此,‘老朋友‘,便让你看一看我的最强力量好了…“ 如水平淡的说话中,他的双手已然握拳提起。 “琅琊化功诀,给我破吧…“ 神色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王思千左手横握腰间,右掌高举,直拍向那漫天石雨当中! 和他的说话同时,耀眼白光,自王思千的掌上幻出,转眼之间,已是四下散开,化作一个其径数丈的巨大“光盘“,直透而上。 只是,这光盘却似是没什么用处,被它透过的巨石,仍是未发生任何变化的直落而下! 事起仓卒,除王思千外,此地就再没第二个人可以有作出“反应“的能力,所以,当王思千的拳高高迎上的时候,薜涛李青莲等人仍是目瞪口呆,竟都没人想到要避一下。 而在他们可以开始想到“应该“有所“反应“时,一切,都已不及了。 震天巨石,已坠临到他们头上了。 而亦是当他们眼前一黑,想到“完了!“时,最为机敏的几个人,才开始发现不对。 (这巨石,为何就落得这般慢?) 而随后,便是反应较慢的人,也已发现不对了。 当多数巨石正发出轰然怪响的将地上砸出一个个大坑时,方才为“光盘“所透巨石,却就在发生着奇怪的事情。 未及人身,已然崩碎,更不是一般的碎,而是如细砂飞秸般的肉眼难辩之细,而无论山有多高,若落下的就只是“石粉“而已,却又怎伤得到人了? 那神秘人叹道:“好,好个琅琊化功诀,果然了得!“ “只不过,老朋友,你却仍是没说实话呢。到最后,你也仍然将你的实力有所保留。“ “但是,只用第八级初阶力量,便可将我这第九级力量的一击完全化解,朋友,你就确实有‘资格‘在我面前‘保留‘。“ “可是,人王,我仍是很想知道,若我方才并非纯用力量隔空攻下,而是用‘第九级‘的有形气劲攻下,又或是使用我的任何一式拳法攻下时,你的琅琊化功诀,是否仍能将之全无痕迹的化去了?“ 王思千默然道:“你自已也明白,既然仍用‘好朋友‘这三字来称我,你便没可能用着那种程度的‘攻击‘来将我试探。“ “再这般说下去,你就只是在同时侮辱你我两人的‘智慧‘而已。“ “所以,莫再说了,如果不想作更进一步的‘尝试‘的话,你,就请便吧…“ 人散尽,山安宁,河水复归平静,只剩下半截残塔,在无声的揭露着刚刚曾经发生的一切。 一切,看似已经结束,一切,却又才刚刚开始… 帝少景十年九月,董家尽出精英,狙击曹冶于三宝府洗贪河,史称“三宝一战“,经此战后,董曹两家间历时七年的权力斗争终于告一段落,以董凉儒的身亡为标志,“邺城曹家“宣告大获全胜, 斯役,曹奉孝以“王佐断臂“之计施于自身,一举荡尽董家精英,自兹,以独臂之姿闻于天下。 斯役,曹仲康阵前突破,晋身第八级力量境界,成为“九曲儿曹“中的“最强“。 斯役,曹文远得赐董凉儒遗物“凶枪倚天“,碍于本身修为所限,他没法将复又沉眠入枪中的“尾火虎“唤出役使,但每个熟悉他的人却都相信,这,仅是时间问题。 斯役,曹冶在四大“最强者“的面前,施展出“不忘之刀“,成功刺杀董凉儒,而当“最强者“们确认了这套武学纵在越级挑战时也有着足够的杀伤力之后,“天下第十“这个略有些古怪的外号,开始被用在他的身上。 斯役后,几乎每个人也相信,兼有皇帝的“宠信“和压倒性“力量“的曹冶“胜利“之后,和平,便可降临很长一段时间。 愿望,是美丽的,而真实,却往往是丑陋的。 美丽的东西,通常都是脆弱的;丑陋的东西,每每有着最好的适应性。 在没人能够“全知“和“掌握“的领域内,在只有“后来者“才有办法去“看懂“和“分析“的领域内,风暴,已近。 三宝一战,虽然已是十年来最为血腥和激烈的一战,但与将来的风暴相比,却只能算是一阵轻风罢了,就连那些此刻还正在刻意的想要“引导“和“操纵“这风暴的人,也远远没有料到,在风暴完结之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太平记第一卷,结。 第一章 兽神斗混天 帝少景十年,秋,芹州,檀山。 深秋的山,是热闹的,热闹的原因,是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要活过这个冬天,就要在秋天下积下足够的本钱,弱者拣谷积实,强者杀戮饱食,手段虽然不同,每个的目的却都一致:设法挨过这个冬天,在开春之后,让自己的血脉延续。 生命,它本来就是一场战争,一场“胜者通吃”的战争。 地处大夏北部,芹州的秋,比南方诸州来的要快一些。在这个松州又或明州还能见到残花余翠的节气,檀山上,已是枯黄满地了。 “吼…” 咆哮着,一头巨熊慢慢的自树叶已十九落尽的枯林中踏着遍地金黄踱步出来,它的目标,是四头恶狼刚刚咬倒的一只野羊。 速度不快,熊追不到羊,可是,这却不妨碍它经常吃到他喜欢的鲜肉。 掠夺掠夺者,便是它的办法,对连猛虎也能击退的巨兽来说,这办法绝对有效。 一如现在,当那些也已饿了好几天的野狼不甘的露出利齿,唁唁而吠的时候,它却只是漫不经心的慢慢走近。 只一击,最前面的一头野狼已一并变作它今日食物的一部分,而这样的警告,也终于让余下的三只饿狼知难而退。 退得不远,它们知道,这巨兽不会将两只猎物一起吃光,只要耐心等待,它们,总能拣得些什么。 纵然,它们也明白,与咬口较好的野羊比起来,被剩下的,多半是那个刚才还和它们一起狩猎的兄弟,但,这并不会阻止它们的等待。 死了的兄弟,就不再是兄弟,而只是一块食物,纪念它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它的价值通过生者的消化系统而继续存在。 野兽的逻辑,是简单和残忍的,却也是行之有效的,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最终在“进化”中胜出为人的,正是野兽中的“最强”。 放心撕咬着羊尸,巨熊知道,在这山中,他稳居于所有掠食者的顶端,在上位者的一大好处,就是得以享有安然的进食。 它不知道的是,任何统治,都有终结的一刻,任何在上位者,都有倒下的一天。 “更强”的掠食者,已发现它了… ~~~~~~~~~~~~~~~~~~~~~~~~~~~~ 弓弦声响,利箭越空,紧跟着,狂怒的咆哮声,令整个檀山的走兽们都在震颤。 不用看,它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能令檀山之王,巨熊,发出这种受伤的吼叫,那种事情,只有“人”才办到得… ~~~~~~~~~~~~~~~~~~~~~~~~~~~~ “喔,好硬的骨头,一箭竟然射不穿它…” 喃喃说着话的人,声音很年轻。 由头至颈,均被一块破旧黄布密密包起,只露出一双锐利之极的眼睛。身上裹了件土黄色的袍子,亦已破烂不堪,自下摆处裂开成了六七条,已全然没了遮风挡雨的用处。 “不过,也好,就去活动一下身子吧…” 说着话,他已快步的奔向面上血流如注的大熊,那在发狂时足可单独毁灭一队猎人的巨兽,在他眼中,却只是“活动一下身子”的对象而已。 右眼中插着还在微微颤抖的羽箭,却没有妨碍到这巨兽用“嗅”和“听”来将“敌人”锁定,狂怒的吼着,它反手拗去露在眼眶外面的箭身,虽然说,这令它的疼痛更剧,但这疼痛,却也令它的杀性更强。 “嗷!!” 大吼着,弓下身子,四足着地的向前飞奔,每一触地,也似是一次小规模的地震一般,令周围的大地微微的战抖。 身长有十三四尺,重达千斤的大熊,与它比起来,那黄衫人几乎可说是“小得可怜”,然而,这“小的可怜”的东西,却在带着自信的微笑,要将“死亡”带来给这庞然大物。 “擦。” 极轻的一响,一人,一兽,擦肩而过。 “沙…”两块被撕裂的黄布,慢慢的飘落下来,将那黄衫人的脸亮出。 略显方形的面庞,浓眉,朗目,只是“普通”的相貌,却因着自他身上任何一处也在勃然着和张扬着的“活力”与“生机”而显的光彩夺目起来。 而最醒目的,是他的“年轻”。 这单身一个面对巨兽也全无惧色的人,赫然,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这畜生,比估计中更厉害,差点被它伤着。) 似是忘掉了背后的巨兽,这少年没有立时回身,只将右手松开来,而随着他这动作,“叮”,“叮”两声,两只仅比手掌略长一些的银色短箭自指缝中掉落到地上。 箭尖都已染红,却只有寸许长的地方有染。 (嗯,清蒸熊掌,再加上酒渍熊胆,总算有两道象样的菜招待几位叔叔了,爹一定很是高兴呢。) (一会儿喊爹来,一起把皮剥了,给他褥一身袍子过冬,再割几块好肉腌上,能吃到过年呢,至于剩下的,就分给大家好了。) 盘算着,那少年转过身,而这时,那已僵立了好一会儿的巨兽,也终于扑倒在地。 脖子上露着两点鲜红,它,已死了。 虽只受了两处极轻的“割伤”,但当被割断的是左颈侧的大血管和再偏里一点的气管时,再强健的巨兽,也只有黯然倒毙的份儿。 看似简单的一割,但能在疾如白驹过隙般的一瞬间贴近这庞然巨兽,更在不令自己受到伤害的同时以最为准确的手法完成效率最高的一击,那战果,已不是单用“武功”所能衡量,而是智慧、勇气、力量与敏锐的完美结合。 很快的,那少年已将四只熊掌解下,将熊心和熊胆取出,又灌了满满一袋犹温的熊血,方恋恋不舍的自那巨兽边离开。 不远处,逡巡着的野狼,已从三头增加到七八头了。 庞然大物,不是那少年一人所能尽携,在尽可能的将精华取出后,他便要离去找人,而在他回来之前,一顿饱餐,总是可以冀望的。 只敢冀望于熊尸,这些贪婪的饿狼,还没勇气来试探这少年,虽是兽类,但求生的本能却令他们明白,只用一招就能杀掉巨熊的少年,要把他们杀掉,绝对,用不到一招… 将走,忽又站住了脚步,那少年回过头,若有所思的看向远方。 已是急不可待的狼群正待扑上,却被他的一个回身生生骇住,虽然,他根本就还没有看向它们。 (这味道,虽然淡,可是…绝对,是血的味道!) (不是兽血,是人血!) (有人,受了重伤!) 精神猛然一振,再不管那些已几乎有些眼巴巴的饿狼,那少年快步奔向北面山上,转眼间,已消失在林间不见了。 (向前,右边,是这边的小道,再往里,近了…) (对了,是这里!) 站住,却又开始怀疑,四下张望,少年的眉,困惑的锁起。 (明明是这里…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除去半人高的枯草,便是几棵树叶尽落,只余畸偻枯枝的老树,然后,就只有如羊群般四下分散,大小不等的淡白色石头。 这处地方少年虽不常来,却也曾有所收获,而和他的记忆相比,这处地方几乎没有任何人为的变动,换言之,在他上一次来此狩猎之后,这儿并没有别人来过。 (可是,那味道?) 而当再度努力想要锁定位置时,少年却发现,不知何时,那味道竟已完全消失,不复存在了。 相信自己的判断,少年不死心的细细审视,很快,破绽终于被他发现。 (那块石头,上次好象没有吧?) 严格说来,那并非一个破绽,事实上,除去那少年之外的任何一个,基本上都没可能将之发现,因为,怎看也好,引起少年注意的那块大石都与其它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破绽便是,它,本来不在那里。 可这,对那少年已足够。 五六岁起便随着父亲在这山上狩猎,十余年来,这檀山的边边角角,没一处他不熟悉,没一处他没到过,突然多出的一块大石,又怎可能逃得过他的注意了? 围着石头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正在无法可想时,在石头上不经意的一扶,却带来奇怪的后果。 触手虽也坚冷有如石质,可紧跟着,石面,突然崩溃! 几被闪倒,那少年吓了一跳,耸肩收腰,顺势向前翻了个跟头,跃过大石,稳稳站住,再回头看时,那大石,竟已然崩坏成了千百碎片,而每一块碎片,更快速的颤抖和萎缩着,消失在空气当中。 奇怪的景象,却没有吸引住少年的注意,因为,他一直在寻找的目标,终于,出现了… 本来是石头的地方,现在,是一条身长超过八尺的彪形大汉,一动不动,双目紧闭的躺在地上,面色极为灰黯,每一呼吸间,口鼻处都有血沫溢出来。 那大汉胸腹间血肉模糊,烂成一片,有些地方连森森白骨也已露出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咬的?我们檀山上,可从来没有这种猛兽啊?) (他连“幻术”也会用,有趣的紧,回去问问爹爹…啊哟,只怕惹祸啦!) 心念转动,那少年忽地面色大变。 这大汉虎背雄腰,肌肉健硕,多半也是会家子,而重伤之下还能用幻术掩饰自身痕迹,更非寻常人物可为,却也被伤成这样,那伤他的,又该是何等厉害? (他本来藏的好好的,却被我不小心撞出,要是现在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追来的话,岂不是我害死他了?) 这少年生性善良,原以为是有寻常路人被野兽所伤,才全力赶来,现下一看情景,自知所料全错,却又不忍心就这样将那大汉丢下,要知他此刻已是全无知觉,半点自卫之力也无,就这样留在这里,莫说那将他重伤的猛兽不知何时会来,只怕转眼就被野狼之类的分而食之了。 生性仁厚,虽萍水相逢,也看不得人客死山间,那少年在附近寻了个小小山洞,将那男子拖进去,又在附近找了些干草枯枝之类的推在洞口,心道:“再怎样的猛兽,总是怕火的吧。”又觅处山泉打些水来,却不敢喂他,只在那男子脸上手上不住的擦拭,心道:“爹爹说过,伤重之人不可喝凉水,看他模样,该也是个高手,身边自该有些急救之物,待我弄醒他,让他自救一下,撑一会,我回去喊爹爹来带他回家再慢慢医治吧。” 怎奈那大汉似受伤太重,任他百般努力,总不见醒,那少年渐渐焦躁起来,忽又想道:“啊哟,我耽误了这许多时间,那头大熊可不要被那些饿狼吃光了么?” 猛可里一拍大腿,喜道:“哎,怎地把这东西忘啦!”忙自腰间把先前那灌满熊血的皮袋取下,心道:“爹爹曾说过,刚取的熊血,力气最大,和人参差不多,死人也能吊回口气来,何不试试!”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手捏开那大汉下巴,另一手提起皮袋,咕咚咕咚,足灌了小半袋下去,他也只是粗知医理,不知该用多少,直灌到那大汉连鼻孔中也有熊血倒喷出来,方才住手,又在那大汉胸口慢慢推拿,助熊血下去。 他本也只是抱着“反正也不会更糟了吧”的心理权且一试,那想到果然有效,不一时,连咳数声之后,那大汉竟是悠悠醒转, 那少年喜道:“你好啦,你叫…”话没说完,那大汉双目圆睁,蓦地扣住少年右腕,叱道:“姓英的在那里?!” 那少年大惊之下,右手本能的拧腕反扣,口中道:“我怎知道什么姓鹰的姓雁的,你这人…”一语未毕,只听扑的一声,那大汉竟被他一把拧起,重重抽在地上,顿时又昏了过去。 那少年原非寻常庸手,这一下情急反拧,全不留力,那大汉身负重伤,早如残烛败灯,那里还堪再用?自是一合即败了。 虽胜,却不觉喜,那少年晃晃脑袋,苦笑道:“好好说话不成么,非要这样…唉!”却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又蹲下来,复又给那大汉擦脸擦手。 这下却不比方才,那大汉竟是再不清醒,便连咳声也渐渐弱去,显见得是不大妙了,那少年眼见如此,心道:“这可怎办,要不,还是去喊爹来吧。”站起身来,方要走时,忽觉眼前一花,面前竟蓦地多了一个人在。 那人身材甚高,束发脑后,神色冷冷的,披了件兽皮袍子,也不通姓名,便道:“多谢。”说话间,已自那少年身侧绕过,蹲到了那大汉身侧,细细察看一下,旋就取出一粒药丸,塞进那大汉口中,又将那大汉两手握住,不一时间,那大汉额上沁出汗珠,面色复转红润,已是比刚才好的多了。 那少年生来胆大,见此情景大感好奇,索性又转回来,也蹲下来,笑道:“他怎样啦?” 那人扫了他一眼,道:“死不了啦。” 又道:“你怎遇见他的?” 听那少年详细说了,那人托着下巴沉吟道:“哦?姓英的?” ‘倒也对,看伤势,确象是英家的兽神诀。” “可是,这里,该还未到’渭水英家’的地盘啊?” 又蹙眉道:“英家势力非小,但可以将马兄弟败成这样的,便是那什么’四强武者’也没可能办到,必是合击又或暗算所致,只不知,到底是那几个?” 正自言自语间,那男子忽地眉头一皱,直起身来,慢声道:“请。” 那少年不明就里,奇道:“客气什么,你…”忽有一个极为低沉的声音道:“好。” 那声音虽不大,却极是浑厚,偏又带着一股子极为难言的味道,那少年虽然胆大,但一听这人说话,不知怎地,却忽地觉得背后冷气串上,极不舒服,不自由主的,便想向那红袍人身后躲去。 那人自是不会似这少年般没用,右手微展,将那少年揽到身后,并那壮硕男子一起挡住,盯着洞口,慢声道:“霸气冲宵,邪狂慑魂,的是英家’兽神诀’没错。” “四强武者当中,你是那一位?” 踏,踏。 缓慢的脚步声,稳定而从容,不象人的节奏,倒似是雄狮猛虎猎食前的准备一样。 “英家,兽神诀,你都猜对了。” “可最重要的一句,你却错了。” “我,并非英家’四强’,而是‘最强’。” “杀你的人,黑武英正。记住了么?” 那人面色微变,道:“哦,你便是英正?”声音中已微有讶意。 旋又冷笑道:“要杀我?你可知我是谁?” 那声音仍是毫无变化,沉声道:“我当然知道。” “马流奔巴,云台四帅,你们,乃是云台山孙无法座前最为信重的四路统兵元帅。” “传说中,你们每个也都有着第八级力量在身,而混天七十二变,你们也都有学得。” “但你想过没有,连在你们四人中号称第一的’东路元帅马赤心’,也只能接我七招,便被重伤如此,杀你这‘南路元帅奔如雷’,我又有什么不行的了?” 奔如雷面色再变,复又冷笑道:“说什么大话?” “你也不过是区区第七级上段力量而已,能将马大哥伤成这样,必是暗狙,而现在,你我平手对敌,没有帮手在侧,你还以为可以得计么?” 回答他的,只是一声冷笑。 “哦?” 冷笑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英正,终于出现。 高大至似要触到洞顶,赤着臂,交抱胸前,松松披着件淡青色大褂,方一出现,一股似是要吞食天地的狂霸气势,已是汹汹而出,迫近过来。 给人最深印象的,则是他的面孔:一张明明只是二十六七岁年纪的面孔,却写满了”刚劲”与”强横”,而一道自他的右眼角斜斜延伸,占据了整个右脸的三角形赤红伤疤,又为他平添了几分与年纪全不相称的“凶狠”。奔如雷原也不矮,但与英正相比,却还是矮了几分。气势上更是没法相比,那少年虽被他挡在身后,却仍觉得阴气森森,极不舒服,心道:“这,这家伙是什么人哪?” 明明有着更强的“力量”和胜出的“自信”,可是,当与英正面对面的立着的时候,奔如雷的心底,却泛起了一股淡淡的寒意,不知怎地,一阵恍惚,他竟觉得,面前这比他足足小了十一二岁的年轻人,竟不类人,反而象是一头“凶兽”来得多一些。 一头早在上古时期,就已纵横天地之间,用爪牙来将“恐惧”深植入太初之民心底的“凶兽”。 (英家兽神诀,本就是依托狮虎凶兽之态所创,但能够练到这种地步,就是英家之主,“青武”英异人怕也未够,这小子,难怪这么自大!) 渭水英家向有“四强武者”之称,得此称号者,必为全族之菁,奔如雷行走天下多年,与现下位列四强的“青武”英异人和“白武”英穆都交过手,自觉也只在伯仲之间,若是生死之战,自己还该胜算稍大,是以并不怎样把这只是位列四强之未的“黑武”英正放在眼中,却那想到,他会有这般骇人的气势? 盯视了奔如雷一会儿,英正忽地咧嘴一笑,道:“好,很好。” “只凭脚步声便判断出我只有第七级上段力量,你比马赤心更‘精细’。” “而现在,我也已不打算再用语言来让你相信,只有第七级上段力量的人,可以这样的重伤一个第八级初阶的高手。” “野兽从来不说话,做事的效率却比人更高。” “炼狱暗豹,地府饿虎,去,给奔南帅一个‘证明’罢…” 那山洞并不大,而在英正说话之后…便,显得更小了。 本是安静的空气,开始急速的旋转,而慢慢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开始在英正的两边出现。 左手,无数漆黑光束自虚空中涌现,高速旋转的同时,它们更不住的碰撞和相互融合,纠集在一起,风越转越快,纠集而成的光团,亦越来越大,更在慢慢的伸展,和变形,很快的,一头长约七尺,遍体幽黑,只两眼闪着宝蓝色诡异光芒的黑豹,已默不作声的趴伏在了地面。 右手,本是不可见的旋风,在将地上的碎石和沙砾卷起之之后,慢慢已能看清外形,而随着风力的加紧,沙石不住磨擦,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更渐渐的被磨至迸出星星点点的红色火花,其中,更有隐隐的白色光芒暗伏。火势渐大,渐猛,很快的,再分不出具体的沙石,那旋风已变做一股赤红色的火旋,而如同左边一样,旋转的同时,形状也在不住的改变,到最后,昂然立在英正右手的,是一头身长九尺,形状魁梧,却只得森森白骨的“死灵猛虎”,连接骨髂的,尽是碧绿色的如绳火苗,只头骨的两个深陷眼窝中各烧着一团炽热而可怖的红色火苗,权充了这猛虎的眼睛。 恶战将即,奔如雷反而恢复了应有的冷静,右手五指屈伸,一个短短的圆筒自衣袖内滑出,掉进手中。握紧它,奔如雷沉声道:“请。” 说话间,那圆筒前端寒芒暴现,青白色的锋锐疾吐而出,化为一柄奇形长剑。剑光流走不定,寒意也随之四下扩散,那少年穿的不多,被寒气一侵,不觉机灵灵打了个冷战,忙将衣襟又拉紧了些。 英正嘿嘿笑道:“久闻云台山‘冰天霜剑’可以冻气为冰,结霜成剑,号称天下奇剑,今日得见,果然有趣。” “只是,云台山真正驰名天下的,还是孙大圣的‘混天七十二变’,常闻说四路元帅各有得传九变,奔南帅又何苦吝于一展呢?” 奔如雷虽为上手,却也不敢大意,双手握剑,斜斜挡在身前,冷笑道:“早用了,是你孤陋寡闻而已。” “所谓‘冰天霜剑’,其实便是‘混天七十二变’中的‘冰霜变’…”忽地面色一变,喝道:“好胆!”一剑挥出,却是斩向身前地面! 剑落下,地面暴裂,但,与奔如雷无关。 剑光及地之前,地面已自内暴开,一头大如水牛的灰狼刚刚自破土而出,却正遇上当头而落的森寒剑光,连嗥叫也没来得及一声,早被一剑斩开,旋就化做无数灰色纸片,四下炸开了。 英正大笑道:“好,好!” “知道么,马赤心便是被这‘噬漠苍狼’所伤的。” “敢情说,你,其实比他更强么?” 奔如雷冷笑一声,道:“说什么七招八招?不还是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胜了马大哥的!” 英正却怪笑道:“是么?” “那,你告诉我,当你出剑时明明已有破绽,为何,我又不教黑豹和魂虎去攻你了?” 奔如雷冷笑道:“那谁知道你,问我做甚?”心下却甚是担忧。 方才他出手斩狼时,原也有提防到英正会趁隙突击,早有留下三分力自保,而虽然预料中的“突击”并没有出现,但一直留心的他,却可以知道,在刚才,剑光碎狼的一瞬间,那黑豹把身子蜷起,翻了个跟头,那魂虎却后腿蹲下,大嘴张开,长长的对天打了个呵欠。 灵活而自然的动作,在向奔如雷提示着这样一个“事实”,英正,他就有足够的力量来将三头凶兽一齐推动,而刚才之所以没有出现虎豹合击的景象,那也只是由于英正还“不想”而已。 已先行留意,又有着力量上的优势,纵是三兽齐攻,奔如雷也有足够信心将之尽数斩下,但是,英正的“不攻”却比“齐攻”更为严重的将他“干扰”和令他“担忧”。 (这小子,刚才这么好的机会都不利用,到底是想干什么的?) (难道说,他真有足够的信心公平败我?!) 经验极丰,自知再说每句话也只会是助长对方的气势,更大有可能只是来将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冷笑之后,奔如雷再不开口,身子微弓,双手握剑,以一个几乎是无懈可击的姿势来将身后的马赤心和那少年一起护住。 一来不知对方深浅,二来还有两人要护,生性谨慎的他,决定先以“守势”来观察和等待,怎说也好,他终究还是有着凌驾于英正之上的“力量”,只消不中暗算,败的,便不该是他。 出奇的,英正却也没有任何要出手抢攻的意思,仍是抱着臂,冷笑着,看着奔如雷。 两人僵持了一会,奔如雷渐渐焦躁起来,想道:“这厮在干什么,消磨时间么?” 复又想到:“此处本就不是英家的地盘,看这小子样子,也不象是在等待后援,那…他却是在想什么那?!” 忽又想道:“妈的,他若是晚到一会,能问一问马大哥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就好啦。” 英正忽地笑道:“莫乱猜啦。” “不说了么,马赤心,他是在和我对阵时,被这‘噬漠苍狼’伤着的。” 又叹了气,笑道:“只是,瞧来你比他精细多了,那一下竟没伤到你,可惜,真是可惜。” 奔如雷心事被他一口道破,心下骇然,想道:“这厮好毒的眼力!”却是一发的不敢轻举妄动起来。 两人再僵持了一会,天色渐黑,吱吱喳喳的声音响起,石壁上的洞隙渐渐有了动静。几个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来,左右看了看,却不敢造次,又乖乖的缩了回去。 对蚊虫来说,蝙蝠固是再可怕不过,也再可恶不过的“强者”,但此刻,一种非语言所能表达的警示却令它们懂得,要想看见明天的月亮,那么,就最好还是乖一点,忍一点的好… 英正打了个呵欠,笑道:“奔南帅,这般站着,真是好生无聊呢。” “有几句话,不知奔南帅想不想听。” 奔如雷并不答话,深深吸了一口气,方道:“说什么?” 长时间的对峙,令他开始渐渐感到“疲乏”,口中慢慢发干,就连每一口的呼吸,也似是比平时更为辛苦。 那少年被两人所散的阴气寒劲所侵,更不好受,只觉得胸口发闷,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心道:“这两人,都好邪门啊。” 英正嘿嘿笑道:“听方才奔南帅说话,看来也不是第一次对上我英家兽神诀了,但兽神诀的精微妙处,不知奔南帅知不知道?” 奔南帅闷哼道:“有话就讲,少卖关子。” 英正笑道:“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 “兽神诀共分九式,各有形相托付,威力强弱,所长所短各不相同,那也罢了。” “既称兽神,便不能若寻常狮虎般只识用爪牙攻杀,九大兽神,其实各有破敌异能,这一点,不知奔南帅知是不知呢?” 奔如雷心下凛然,想道:“他到底想说什么?”却觉得背上渗汗,极不舒服,深深呼吸了两口,方才好受了些,心道:“妈的,老子就算面对千军万马也不会这样,这小子当真邪门的紧。” 英正又邪邪笑道:“譬如说,‘噬漠苍狼’能遁土而行,虽不得远,但近身突击,却实是难御难测。” “至于这‘炼狱暗豹’,除了身快牙利之外,最厉害的,还是能够化身为雾,阻绝对手五感,对付真正高手虽不大管用,但群战的时候,那便有用的紧。” 那少年凝神听他说话,却觉得越来越是头昏,猛然精神一振,想道:“啊哟?!我怎会这样,难道他在放毒?!” 而此时,奔如雷也已怒吼道:“妈的,你做了什么?!”吼声中,冰剑横掠,全力劈出! 英正大躲不闪,仰头大笑道:“发现了吗?” “可惜,已晚啦。” “‘豹’,为我杀了奔南帅罢…” 随着他的说话,那一直懒懒蜷缩的黑豹忽地弹起,直扑出来,双爪合扑,竟是要来锁拿奔如雷的剑身。 奔如雷冷笑道:“放肆!”吐气发力,再增一分力量,转眼间,森寒剑刃竟又暴涨三分,重重斩下! 第八级初阶力量的全力一击,对上以第七级上段力量驱动的”幻兽”,在奔如雷的心中,就该如方才对付那苍狼般一斩而破,将那一直也不“后退”的英正“教训”,可是,爪剑相接时,面色大变的,却是奔如雷! “崩。” 长四尺,厚三分的冰剑,被黑豹双爪合击,抓的片片碎裂,四下迸飞,而若非奔如雷见机的快,抽身急退,紧跟而来的狠狠一噬,大有可能已将他“伤到”。 方退后,右手回旋,比方才刚长及更利的剑刃已然重吐,对于“聚气为剑”的冰天霜剑来说,只要使用者还有“力量”在身,毁多少次,也不是问题。 可是,那力量,却已经在变“弱”了… 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虽然大口的呼吸着,却总没有平日那种清爽和痛快,而每一呼吸间,奔如雷也都感得,自己的力量,正在快速的衰弱着。 (怎会这样?是毒?可是,他是什么时候?又是用得什么毒?!) 闭住呼吸及每个可以控制的毛孔,奔如雷更将三十年苦练的玄功聚起,在体内急走大小周天,想要将毒素“捕捉”和“控制”。 可是,一切,徒劳无功。 没有任何收获的同时,那种“胸闷”和“无力”的感觉,更变至越来越强。 而英正,仍是没有抢攻。 “奔南帅,现在,你是否猜到些什么了?” “哈,你猜到了,从你那愤怒和不甘的表情中,我就知道你猜到了。” “但是,你又能怎样?” “不错,‘地府饿虎’的异能,便是布毒,布一种无色无味,任何生命也不能抵御和克服的毒。” 似是在为他的话作些佐证,轻响着,先前倒挂在石壁上的蝙蝠们一只只的开始“崩溃”,无力的松开双脚,摔落下来。一落到地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却仍是原来的颜色形状,并没什么变化。 “而现在,你还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就这样忍着,等着,等到再支持不住,毒发身亡。” “另一个,是过来和我拼命,还有五六成力的你,拼死一击,或能夺路而逃,甚至有可能将我重伤。” “只不知,奔南帅要选那一条路走呢?” 奔如雷冷笑一声,硬闭住气,心道:“这厮说话,明摆着是激我仓皇出手,决不能中了他激将之计。” 又想道:“方才说话,决不可信,若真有这般可怖异能,英家也不会没落几百年,必然另有古怪,只要找出了,今日尤有转机。” 忽又想道:“我倒是还行,只不知那小子怎样了,若是这般胡里胡涂死掉,可对不起他的紧。”却虑着英正虎视在侧,并不敢分心看顾。 那少年是早已经头昏眼花,极不舒服,只一颗心犹还明白,不肯甘心,不住的在想道:“这,这是什么毒啊?怎地连最起码的道理也不讲?” 忽地一只蝙蝠闪过眼前,急急振着翼,向外飞去,却只飞出几步,便砰一声落在地上,哆嗦几下,眼见得不活了。 那少年精神一振,想道:“这一只怎地未死?”不觉抬头向上看去,方发现洞底上还有四五只蝙蝠在,都正战战兢兢的缩作一团,心下又是一怔,想道:“这几只,怎地也没死?”猛地里眼前一亮,想起一事,心道:“啊呀!原来如此!” “奔大侠,你跳起来,快跳起来!” 突如其来的一声急呼的同时,那少年已先以身作则,几下攀援,已吊在洞底,脸色果随就好看多了。 急变突生,奔如雷一时间犹还摸不着头脑,英正却已面色大变,怒叱道:“找死!”右手一挥,那黑豹已如箭掠出,直取那少年胸膛! 那少年吊身空中,本就没法移动,眼见那黑豹扑来,实是没法可想,便连松手下落也已不及,索性两眼一闭,心底苦笑道:“我不会便这样死掉罢!”耳听得“铛”一声大响,跟着一声兽嗥,极为惨怒,心下大定,想道:“好啦,没事啦。”睁开眼睛,果见那黑豹已被斩得七零八落,奔如雷精神熠熠,双手各执着一柄冰剑,挡在自己身前。浑没了方才的疲乏样子。 英正面色数变,终于冷笑道:“好,很好。” 奔如雷沉声道:“地府饿虎的异能,怕不是毒罢?”说着话,已又落下。 英正笑道:“的确不是。” 奔如雷寒声道:“地府饿虎的真正异能,是否是‘风’?” 英正耸耸肩,笑道:“对啦!” 又笑道:“人也好,兽也好,要活下来,都离不了‘风’,而这地府饿虎眼中的两点鬼火,只消一杯茶的工夫,就能将这山洞中的‘风’烧的差不多了。” “我们早已发现,若没了‘风’的支持,便是个铁打的汉子,也运不起力,撑不下去的。” 奔如雷道:“虽这样,但你离洞口较远,要得补充,终是比我们容易一些,自然也能撑的久些。” 英正笑道:“正是。” 又叹道:“‘活风’轻清上浮,这一点我们早已发现,但反正被困之人,从来也都没谁看穿过此点,是以也未真正花心思去将之克服,没想到,今日却栽在这小子手里。” 说着话,那“地府饿虎”打了个滚,消失不见了。 “只是,这却还是无改于今日的结局。” “奔南帅,死在这里,仍是你唯一的结局啊。” 奔如雷冷笑道:“死在临头还口出大言?”忽地面色一变,怒道:“你!” 一旦识破了真正困锁自己的手段,奔如雷自不会坐以待毙,要将洞外的新鲜空气度入,对精修“风流变”的他来说,并非难事,但此刻,奔如雷却突然发现,空气虽在流动,但其中,却忽又没了他最需要的“活风”! (这小子,他用魂虎把洞口堵死了?!) (但这样,他不也没法扑充了么?!) “对,我的确是无法补充。” “可是,我就相信,在我不支倒下之前,我一定能先把你‘击倒’” “以命为注,若赌输的话,英某颈上人头,便付你好了…”奔如雷心下大骇,想道:“这小子,他是疯得吗?!”却也知没法可想,大吼一声,右手寒光暴现,直吐出七八尺远,左手上却是金光四射,若披重甲,正是“混天七十二变”中的“金身变”。 那少年见势不妙,想再纵身到洞顶补充一下时,却发现那些个残存的蝙蝠已扑扑索索的掉落下来,不觉眼前一黑,想道:“啊哟,这下可真完了。”晃了几晃,终于支持不住,一头倒在地上。 “呔!” 金光绽放,将正死死咬住自己左手的‘噬漠苍狼”强行震退,右手连挥,正是奔如雷的得意杀技。 “冰天霜剑,霜灭四野!” 过百剑光纵横攒刺,在将“炼狱暗豹”撕碎如纸之后,它们更将英正困锁其中,而面对之,英正也不敢大意,双手抱肩,气势凝住。 “极北熊霸,给我破罢!” 吼声中,一头大如小楼的半透明白色巨熊出现,将英正护进腹中。 七成以上的霜剑在碰到熊身时便被立时震碎,而余下三成犹能保持“形状”和“杀伤力”的霜剑,在嵌入熊身之后,“速度”与“力道”也被削弱至只有原来的不到五成,在巨熊的双掌拍击之下,很快的尽成齑粉,对英正可说是半点威胁也无。 金光再闪,却是幻作刀形,在将这次是分作两侧来攻的苍狼斩杀之后,奔如雷咬紧牙关,右手发力,衣袖忽地崩的粉碎。 (唔,比之方才,苍狼的力量已下降了至少五成,否则的话,我这已严重变弱的“金身变”该没法将之斩落。) 没有了空气的补充,两个人的力量都在快速的衰落着,而实际上,此刻两人所出的每一招一式,已连各自顶峰状态下的三四成也保证不了,可以说,现在,两人所比拼的,已不是“武技”,而是“耐力”。 能够多忍一个“弹指”的人,或许,就会是今日的胜者,而没有把握自己会是这个人,奔如雷,已决心要在“结局”到来之前将这一战结束。 “混天七十二变,惊雷变!” 狂吼着,奔如雷的双手上各各泛出青紫色的光华,当双手握在一处时,比手臂更粗的炽白色的光柱,便暴绽而出,喷向英正。 “来得好。” “毕其功与一击,这也是我的打算。” “极北熊霸,给我接着它!” 幻白色的巨熊再度出现,双手如抱,将喷涌不已的炽白雷柱死死搂住。 与分散成千百度的霜剑威力完全不同,方一抱住,巨熊的胸口已被烧灼成为焦黑一片,同时的,遁身于巨熊腹中的英正,也是身子一震,几乎吐出口血来。 口角溢血,但英正的脸色却全无担忧之意,事实上,他的笑容,甚至比方才更为邪异和可怖。 “若如此,我便赢定了…” 被他的“强韧”困扰及被他的说话“干扰”,奔如雷啐道:“说什么梦话!”心里却是好生担忧。 (妈的,这样下去,我撑不了多久,这小子,怎地这般能忍?!) 英正双手握拳,身子绷得紧紧的,狞笑着道:“你这样说,是因为你不懂。” “战斗这东西,能够决定它的结果的,有三大要素。” “力量,智慧,斗志。” “力量,我暂不如你,智慧,你远不如我,而说到斗志,南帅,我却敢夸一句话,这世上,没几个可以比我更强。” “我敢说,纵然我不能支持的昏迷倒下,可这由我的意志所凝的极熊,却仍是会象现在这样把你死死拖住,直拖到你死啊…” (混,混蛋!) 只敢在心中默默咒骂,奔如雷,他已必须要节约每一点力量,而当他看见对面那写满了兴奋和疯狂的面孔时,不甘,更是悄悄的在心底泛起。 (妈的,若换个人,早就倒下了,连三成力也没有,还能硬接住我的“惊雷变”这么长时间,好家伙,真是…) 真是什么?暂时不得而知,因为,奔如雷的“思想”,已开始“混乱”和“中断”。 眼前发花,再看不清英正的面孔,奔如雷知道,自己,已将倒下。 (可恨…) 不服和不甘着,云台山南路元帅,奔如雷,败。 在奔如雷倒下又过了将近十七个”弹指”之后,英正仍然没有将魂虎收回,苦苦支持的他,脸色已如死灰,但嘴角,却仍有笑容。 纵在生死边缘,黑武英正,也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一次挑战和锻炼自己”极限”的机会。 “呼…”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后,颓然倒下,大张着嘴,英正以近乎疯狂的动作大口呼吸着。而很快的,他的面色复现红润,本来睁得几乎要崩出血来的眼睛,也渐渐回复为一个较为“正常”的模样。 与他的快速回复相比,奔如雷等三人虽也同样得到了新鲜空气的补充,但几近枯槁的马奔二人暂时仍没法最大效率的来汲取能量,依旧昏迷不醒,最先有动静的,反是那胡里胡涂被卷进事中的少年。 虽然只是很轻微的一次肌肉收缩,英正却已注意,而狞笑,也很快出现。 “小子,你可醒了。” “几乎坏我大事,若不等你醒来,再给你一个最为‘残酷’和‘屈辱’的死,却又怎对得起我了?” “今天,不会有任何人死,而若果非要有一个的话,那,也只会是你。” 突然其来的说话,令英正在全无防备之下猝然回身,转身的同时,防护能力最强的“极北熊霸”已在他身周凝起。 “谁!” 结果,没有人。 似乎是响自耳边的说话,转回身后,却见不着人。 用尽全力去感觉,却全然抓不到那说话人的所在,这种感觉,原本该是极为可怕,但英正的嘴角,却又泛起笑意。 “你,终于来了呢…” 说着象招呼一样的话,将力量散去,英正转回身来。 而一如所料,那说话人早潜入洞中,已在探视奔如雷和马赤心两人的伤势。浅浅白气正自他的双手上漾出,度进马赤心的眉心,而白气每入一分,马赤心的脸上便多得一分血色,腹间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也就奇迹般的收得一分。 虽瞧不见面目,但那丛披乱发和赤膊黄衫,却已几乎成了这人的招牌打扮。而右臂上刺的两个小小篆字,更足以说明这人的身份。 “孙无法!” 以着一种极为兴奋的口气,将面前这惊世强人的名讳叫出的同时,英正,他并没有选择“逃走”。 咆哮着,“极北熊霸”再现,恶狠狠的扑向犹未回过头来的孙无法。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不知好歹么?” “极北熊神变,给我去罢…” 低低吼声中,另一头与“极熊”有几分相类的巨熊平空出现,而很快的,它已证实,两者间,也仅只是外形相似而已。 一掌便将对方的两掌尽数扣住,再追加当头一击,方才似是沛莫能破的庞然巨兽,脆响着,被打散做了无数飞白。 看似是以力强欺,但英正却能感到,对面那“熊变”所含的力量,甚至比自己更低,仅只是第七级中流力量而已,可是,在更为“精确”和“有效”的控制之下,较弱的一击,却可以将自己的“极熊”轻易粉碎。 强弱之势分明,对任何有起码聪明的人来说,也该趁着孙无法犹在专心为马赤心施救,还未回身的机会,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可是,英正,却很显然的,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破地天鹰,噬漠苍狼,去!” 急速的,大如车盖的灰鹰自英正背后的黑暗中掠出,双爪闪耀夺目死光,扑向孙无法,而与之同时,地面的波动,更在说明着那可以“遁土”的恶狼已在高速潜行。 “不知所谓的东西…” “金翅大鹏变,破。” 轻响着,双翅展开几有丈余的金鹏在孙无法的肩上出现,飞起,金翅一振,已将灰鹰拍的粉碎,更顺势掠下,“噗”一声双爪插进地面,跟着扬翅飞起,爪上血淋淋的,握着的却是颗狼心,竟已将那遁土恶狼一把抓杀! 长长的吁出口气,孙无法直起身来,却仍未转身。片刻工夫,马赤心胸口的伤口竟已愈合的七七八八了。 “很强的力量及出色的技巧,已不下与比你多练了二十年兽神诀的英异人,‘最强’之说,并非自夸。” “可是,若要与我为敌,这样的力量,却还是和送死没什么差别,你很明显是一个聪明人,该不会连这也判断不出。” “是了,我就能感到,你有一种‘自信’,一种我不会杀你的‘自信’。” “的确,今天,我不想杀任何人,只想救人,纵然现在,在你这样的‘无礼’和‘挑衅’之后,我暂时的,还是不想杀你。” “但我却很感兴趣。” “你,是凭什么认定,我,不会杀你的?” 死死盯着孙无法的背影,英正的嘴角,又出现了那种邪异而古怪的笑容。 “你的‘熊变’,很象我的‘极熊’,是吧?” 全不回答孙无法的询问,却突然来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诘问,更奇怪的是,这无礼之极的事情,却仍未能让孙无法动怒,只是淡淡的道:“唔?” 英正忽又道:“当今天下,论到第一高手之位,都说是沧月明沧先生,而说到见识广博,精解百家长短,那却还是首推孙无法孙大圣。” “在下斗胆,想要请教大圣几句,我英家兽神诀之秘,您可知道?” 孙无法冷哼道:“说。” 英正脸上挤出一丝邪笑,道:“英家兽神诀源于上古,共分九式,各各依托一种凶兽,这些个,英先生当然都知道。” “但兽神诀当中,还有第十种变化,请问,孙先生知不知道呢?” “哦?” 虽不见表情,但孙无法的声音中,却已很明显的有了好奇之意。 “你,是听谁说的。” 英正微笑道:“谁人所说,这暂且不论。我还知道,这兽神第十诀,名称虽已不详,却是以龙为托。” “龙为鳞虫之长,这第十龙诀变化的威力,也远远胜出了另外的九诀变化。” 忽又道:“先不说别的,三千年前,我渭水英家入主帝姓时的家主,帝荥芎,孙先生总是知道的罢。” 孙无法冷哼道:“废话。” ~~~~~~~~~~~~~~~~~~~~~~~~~~~~~~~~~~ 的确是废话,因为,纵放到整个大正王朝四千年历史里来数,帝荥芎这个人,在渺若星河,数不胜数的众多智者强人中,也始终是被认为可以列名在“最强”的十人当中,及“最神秘”的二十人里面。 三千三百年前,“英峰陈家”的统治开始衰落,兄弟争权,骨肉无亲,七八名实力相若的亲王互不相让的结果,是天下开始进入绵延近百年的乱世,八十二年的时间中,仅自称为帝者便先后计有四姓十一人之多,自许王爵的更是多达半百,规模在万人以上的争战,平均月余即有一起,烽烟交作,地不暇耕,那时的大夏国土,真可说是没一块乐土可逃,没一处桃源能遁。 而将此乱世结束的,便是帝荥芎。 大正王朝有史可载的记录中,第七个能够召唤“顶级神兽”的人,和第二个能够召唤“龙”的人。 第一个能够召龙的“人”,每个大正王朝的子民也都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就是大正王朝的创立者,将大夏国土自八百年乱世中“结束”的人,大正始帝,帝轩辕。 有此背~景,便不难理解,当帝荥芎踏上历史舞台时,会受到何等的“崇拜”和“欢迎”。说底,大多数的民众并不介意究竟被谁统治,他们,便只想要一个“够强”到可以将乱世终结和令野心者们安宁的“主人”,而非什么“贤王”又或“仁王”。而大数的官吏也同样不介意究竟去将谁侍奉,他们,便只想要一个“够强”到不会如冰山般很快倒下,令他们要再过它枝的“主公”,而非什么“真像”又或是“资格”。 仅九年时间,如狂风般卷过大地,将各方强者一一征服,而在此过程中,与帝荥芎密不可分的“传说”更是帮了他的大忙,不止一次的,两军对垒中,帝荥芎排众而出,将神龙唤来,令对方的士兵纷纷丢兵曳甲,跪伏于地,使许多本该是势均力敌甚至是敌强我弱的战争变得几无悬念可言。 只是,就象有光就有影一样,在暗面里,有关帝荥芎的流言甚至质疑也始终没有停止过,特别是,当他的对手们发现到他的最大优势是“役龙”和随之而来的“声望”时,几乎每个有办法的人,也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去”破坏”他的这种形象,在其中,就有着一种说法,说帝荥芎所唤的,只是“伪龙”,而非真正的“神龙”,而这样的说法,也的确曾在一定的程度上对帝荥芎的声望形成过破坏,只是,醒悟的太晚,又缺乏有力的证据,那些,就最终也没能阻止掉帝荥芎的步伐。 而再往后,当“渭水英家”成功的入主帝姓之后,“成王败寇”的道理,便会让大多数的聪明人住嘴,而少数“笨人”,也都会很快的被“举报”和“缉拿”,从而失去再将这“见解”传播的机会。 ~~~~~~~~~~~~~~~~~~~~~~~~~~~~~~~~~~ “…所以,你就认为,你们英家历史上最具地位的家主,帝荥芎,其实,并没有‘役龙’的能力,而是运用着一直也没人知道的‘第十龙诀’,去将天下欺骗?” “正是。” 带着古怪的,几乎是讽刺的笑,英正死死盯着孙无法的背影。 “至少,令我知道‘第十龙诀’存在的那个人,他是这样相信的。” 仍不回头,孙无法只是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双臂。 “有趣的想法,但,那又和我有什么相干了?” “当然相干。” “因为,‘第十龙诀’,它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掌握的东西,纵然知道了一些蛛丝马迹,可离着将之练成,却还有太远太远的路要走,和太多太多的时间用花。” “而我,我不想等了…” “我,想要用最快的方法来得到它。” “告诉我吧,‘第十龙诀’,它究竟要怎样才能练成?!” 孙无法大笑道:“你疯了么?” “自己也说是英家的不传绝学,你竟然要我教你?!” 冷冷的盯着孙无法的背影,英正慢慢道:“不错。” “就是你。” “看破‘第十龙诀’真相的人,用着无上智慧与天份,将我英家兽神诀改头换面,变作你‘混天七十二变’之一部分的人。” “你得教我,你必须得教我,那理由,就和你方才不会杀我,又或是英家的任何一个人的理由一样。” “因为,很多年以前,有一个本来还可以健康快乐的活很多年的人,因你,而逝…” “住口!” 怒叱着,如旋风般转身,迫近,在英正可以有任何反应之前,孙无法已将他脖子扼住,高高举起! “你到底是谁?!” 仍是几近残酷的狞笑,可,那笑中,却似是多了一些酸苦和愤恨,就如,他的残酷,非独对人,更是,对着,他自己… “到现在,还没认出我么?” “我,一个早就该死,却一直没有死掉的人。” “是了,我的外形,我的姓名,我的一切也已完全改变。” “可有一样东西,始终也不会变,因为,自从十七年前,‘那人’过世之后,那事实,便没法再做改变。” “管你是混天大圣也好,管你是天地八极也好,可我,我就有资格不管那些东西,不去‘怕’和‘尊重’你。” “我说的可对吧…姐夫?” 第二章:五虎西征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 夕阳西下,牛羊返,鸡鸭唱,炊烟袅袅,安静了整个白天的村庄,在劳动者们返家之后,便开始变得热闹和有生气起来。 这里是檀山脚下,一个不大的小村子,而可以将这故事继续下去的线索,则落在了村子的东北角上,一户只略为结实一些,院子扎得稍大一些的人家里面。 一户一向只有两父子安静居住度日,今天,却突然来了四位”访客”的人家。 “冲波这孩子,明明给他说了,几位叔叔今天下午会到,还弄得这晚不回家,真是的…” 脸色有些愠怒的一位老者,自柴门中踏出,将手搭在额上,眯着眼看了又看,却终是不得要领,悻悻的又将手放下了。 “大哥,何必着急呢,时间还早哪。” 温颜微笑,口气徐徐,一名儒生打扮的人悠悠然的自屋内踱出。 “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没见,我正想和大哥叙叙旧呢。” 那老者听他说话,方展颜一笑,另一名一直在院中闷头砍柴的壮实汉子忽地直起身来,抹抹汗,笑道:“有人来啦,不知是不是小波?” 那汉子模样比另外几人都要年轻的多,只三十来岁样子,赤着上身,亮出一身的虬张肌肉,尤其是一条右臂,直若是铁煅出来的一般。 那老者还未说话,另一名也是土里土气的汉子已笑道:“还是五弟耳力好,我也是刚刚才感到有人来呢。” 又笑道:“你从刚才便没歇过,不累么?我来罢。” 那汉子笑道:“二哥你放心,这点活,累不着的。” 先前那儒生模样人也笑道:“‘独臂每曾服虎豹,只手能开十石弓,’,当年名震西域的‘神臂将军”,现下竟用来砍柴解薪,简直是暴殄天物哪!” 说笑声中,急速奔近的脚步声,已响亮到他们每个也能听清的地步了。 “爹,我回来啦!” 清亮笑声中,黄衫少年一跃而进,将背后那已被兽血渗透的包袱捧上。 “刚刚在山南打的大熊,心胆和四只脚掌我都取回来啦!” 那老者尚未开口,那壮实汉子已面有诧色,道:“一个人便能打熊,倒好本事的哪。” 那老者笑道:“小孩子家不知厉害,你再夸他,更上塞啦!”说这般说,那一脸得意之色,却终是掩盖不住。 又问道:“那熊呢,怎生料理的?” 那少年笑道:“方才路上见到胡大叔,我给他说了方向,他喊了人,驾车去拖了。” 那老者笑道:“这便对啦,少年人,千万须记得别人,别有贪念。” 方道:“来,来,快见过几位叔叔。” “这位是你二叔,当年人唤大刀将军,名震西域,你将来要能有二叔一半功夫,也便成啦。” “这位是你四叔,就是我常给你的说的道君将军,你不是一直想学学法术的么,跟他学便成啦。” “这位是你五叔,有名的神箭无敌,想当年,我们兄弟被冲散掉,乱军之中,你五叔只剩下三支箭,却连射项楼人三名将军落马,吓得他们不敢近前,我们才能冲出来,不然的话,早被那万里黄沙埋啦!” 又笑道:“这位是你…”说到这里,却忽然顿住,有些尴尬。 那少年惯常听他说古,虽不谋面,与这几人模样习惯却早熟知,笑道:“爹,考我么?这位是不是三叔…”却忽被那人拍在肩上止住。 长叹一声,徐人达慢慢道:“冲波,你便喊我徐叔叔好啦。”那少年不明就里,支吾着答应了,却还是糊涂的紧,不觉便看向那老者,那老者却也不视于他,咳嗽了一声,别过头去。 一片寂静中,马伏波扈由基脸色都有些尴尬,便只朱问道一个面色如常,却也没什么圆场话好说。 ~~~~~~~~~~~~~~~~~~~~~~~~~~~~~~~~~~ 月上三分,檀山南骊。 孙无法蹲踞崖顶,盯着山下一个小小村子,喃喃道:“云冲波,云冲波?有意思。” 马赤心奔如雷两人伤势都已被他压住,分列在他身后,马赤心面色犹还有些苍白,没有接话,奔如雷却道:“法帅,您方才说,那小子是当年西路军中那’开路将军云东宪’的儿子?” 孙无法点点头,道:“正是。” 奔如雷轻笑道:“云东宪为人最是小心,武功在五人当中也不算最高,只为着为人老成持重,正直不阿,甚为受人敬重,才得列名五虎将之首,那想到得了个儿子,竟然这般的灵动剽悍,强爷胜祖?” 孙无法微微点头,却道:“开路将军云东宪、大刀将军马伏波、军师将军徐人达、道君将军朱问道、神臂将军扈由基。二十年前,这五个名字的确曾经名震西域。” “但势异时移,今非昔比,纵是天大的英雄,也难挨飞光来磨。” “将这群总有将近二十年没刀剑厮杀过的人找出来,曹治他到底在想什么哪?” “黑水完颜家,是这么好对付的么?” 奔如雷奇道:“黑水完颜家?法帅,您的意思是…” 孙无法道:“董家已倒,孙刘两家一时亦无争锋之意,不把握住这个‘空白’,难道曹治要等着完颜家慢慢坐大之后也来个什么‘三宝一战’么?” “须知道,完颜千军可是掌着兵部的!” 奔如雷张大了口,道:“可,可是,曹家与董家的激战才刚刚告一段落,董家的余众还未肃清,曹治便要移锋它向,未免,未免…” 孙无法冷笑一声,道:“大树已倒,猢狲自散,连董凉儒都没信心招来参与‘三宝一战’的人,又怎可能去给一个已贵为‘当朝第一人’的曹治制造麻烦了?” “要扳倒完颜家,现在,实是再妙也没有的一个机会了…” 马赤心一直默然不语,此刻忽地插口道:“依法帅之见,太平道与黑水完颜家可是有所默契?” 孙无法淡然道:“正是。” 马赤心想了想,道:“若如此,数月之内,北方必有动荡,依法帅之见,我等可要先行布置?” 孙无法点点头,道:“好。诸般细务,你们两个商量着办罢。” 奔如雷答应了,复又笑道:“但黑水完颜家可也不是吃素的那。若云东宪他们真的拿着了什么痛脚,只怕就未见得能够活出金州那。” “那时,曹治一片苦心,不还是白费么?” 孙无法冷然道:“白费?狙杀朝廷密使,那便是不赦死罪,更何况,曹治的那几个干儿子,难道会就眼白白的看着完颜家下手灭口?” “瞧着罢,云东宪他们,只是个幌子罢了,真正的‘调查’与‘角力’,多半还是由曹元让曹仲德他们两个来玩得哪。” 方又道:“只可怜了云马几个,昔日也算是一时猛将,现下却都身不由已,要让人当枪头使啦!” 奔如雷笑道:“谁教徐人达是曹家的人哪?他们既还抹不开旧日情份,那又有什么办法了?” 孙无法冷笑一声,忽道:“家中无人,又生性如此,那小子多半是要随去了。” “此去前途多艰险,但险风恶浪当中,却也才能出强鲨巨鲸。且看,刚刚只用不到半个时辰便能将我的‘礼物’收下的这小子,能有几多运势,几多出息罢!” 追随孙无法多年,都听出了他已不愿”再说下去”的意思,马奔两人同时敛手躬身,再不开口,但两人的心中,一个同样的疑问,却仍是盘绕不去。 (英家那小子…他又怎样啦?) 两人醒来时,一切业已结束,连云冲波也已离去,面对两人的疑窦,孙无法亦只是淡淡解释说已将英正逐走,再无更多说明。 平淡之极的说话,本身却就是最大的异样,要知孙无法处事一向也是强横霸气,又最是护短,这英正连施辣手,重创马奔二人,可说是犯了大忌,以孙无法平日的作风,纵然不杀,至少也得留他条胳膊以为惩戒,又怎会就这样连滴血也不洒的放他走了? ~~~~~~~~~~~~~~~~~~~~~~~~~~~~~~~~~~ 深夜,云宅。 翻来覆去,却终是睡不着,云冲波到底还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 白天的事情,就在他的脑中不停的回转着,令他兴奋和没法放松下来,去享受一下安静的睡眠。 如果说出来,或许会好一些,可是,不行,因为在将“礼物”送给云冲波时,那人也淡淡的提出要求,要求云冲波将这件事情守密,不要令包括他家人在内的任何人知道,而虽然不知道那人便是“混天大圣”孙无法,云冲波也能感到,他,是一个极强,极强,和极不习惯被别人违逆意思的人。 (呼,真象是做梦一样啊…) 极想现在出去,到院子里将那“礼物”试验一下,却又怕被云东宪等人知觉,可怜云冲波此刻直如百爪挠心,浑身上下便似是爬了几千几百只蚂蚁般,坐卧不安。 自知这总不是办法,云冲波长长叹出一口气,跌坐下来,团掌垂目,欲要镇定心神,却不料,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一些本不应在这静夜中出现r低微声响,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什么?难道有贼?) ~~~~~~~~~~~~~~~~~~~~~~~~~~~~~~~~~~ 侧屋,一灯如豆。 五个人在,五个面色严肃的人,五个曾比血肉同胞更亲的人。 “老徐,大伙儿现下都在了,到底这一趟水是多深多浅,水底有几多龙蛇,你便给大家说个清楚罢。” “唔。” 闷声答应着,徐人达道:“这一趟,的确是要探察太平道,但同时,我们却不能指望从金州的官府以及镇守金州的黑水完颜家得到真正有用的帮助。” “因为,这一次,咱们真正的对手,其实便是’黑水完颜家’了…” “什么?” “你说什么?!” 突兀的说话,令云东宪马伏波等人无不错愕,也只有一个“道君将军”朱问道似是早有所料般,淡淡一笑,不为所动。 徐人达沉声道:“别的都不说,经过‘天海之变’后,太平道竟能这般快又回过气来,大家难道一点也不奇怪么?” ~~~~~~~~~~~~~~~~~~~~~~~~~~~~~~~~~~ 三十年前,失算于“天海汪家”的出卖,太平道遭受重创,道中高手十不余二,连最高指挥者“太平三清”中的“太清”与“玉清”亦告身亡。如此惨败,在近七百年来可说是从未有过之事。 太平道一向以长气著称,任谁也没指望这便能将他们彻底铲除,但重创若此,以过往纪录来看,除非传说中的“不死者”重履人间,否则,怎也得有百年左右的时间和三代以上的努力以及相当规模的“政治混乱”,才能将太平道的组织重建和回复到当日的规模。事实上,若非是有着名列天地八极之中的“太平上清”张南巾支撑的话,这个时间,很可能还要再延长五十年以上。 可是,近三十年来,太平道的发展,却渐渐超出了这个“估计”,虽然还只有着极为微弱的影响和在大夏国土内仍没有公开的道坛,可累积下来的资料以及众多情报的综合,却显示出,太平道,实已有了不能再被小觑的实力。 “太平三清”之位已然补满,而与之同时,作为中坚骨干,太平道更已拥有着名为“天门九将”的年轻强者,近五年来,频发于各地的“事件”更是表明,针对于最底层大夏国民的“重建工作”,亦正在有序进行中。 张南巾虽强,但要知一个组织的发展,却绝非可以只靠强横的领导人便能完成,资金,空间,有大量的人才投效和有能够将这些人才容纳和组织的制度,均是缺一不可的要素,而虽然说太平道在西域诸国中一向也有相当稳定和忠实的信众团体,但止靠这些力量,他们又怎能够用比“预料”少了一多半的时间便重建至这在估计中已有当年的“六成规模”了? 很自然的,面对这样的疑问,那些“真正感兴趣”的人就没法不将目光投向“黑水完颜家”,一个在近十几年来快速壮大,“事实上”控制着金州的世家。 不予全力剿杀并不奇怪,一向以来,分据各地的世家们也都没有多大兴趣去为着这种事情将自己的力量消耗,除非太平道的发展威胁到了已身,又或是如当年汪家般想要从中渔利。在大数人看来,这也正是黑水完颜家现下的立场。 但,也有人认为,黑水完颜家的行为,并非这样简单。 太平道虽受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任何地方和任何机构中,也都有着隐藏下来的信众,这一点早是共识,除此以外,他们所拥有的大量资料与相当精干的高手亦能发挥出凌驾于绝大多数世家的力量,而若能与太平道达成某种程度的默契,在一定的限度内将“力量”与“情报”共享,那种增益,便是能与”琅琊王家”又或是“曲邹丘家”结盟相信也未见得有。 “至少,曹治,他是相信后一种看法的。” “还不止罢?” 冷淡的将徐人达的话打断,朱问道道:“应该说,曹治,他是这一说法的创造者罢?” “若拿到证据最好,若拿不到,捏造证据也要将完颜家陷进来,曹家,可是这样安排的么?” 沉默了一下,徐人达方道:“不对。” “虽然,我相信,曹治是这样想的,但,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他曾这样说过或分付过我。” “事实上,安排这个任务的,乃是与曹家和完颜家均完全无关的人物,而书面上,也没有任何人知会过我要小心当地官员与完颜家的人。” 朱问道冷笑道:“妙极,妙极,果是曹治的一向作风。” “将每件事也安排妥贴的同时,却不留下任何把柄与人,明明每个执行者也清楚的知道他的意思,可若失手又或是反叛,他们却就拿不出任何证据去将曹治攻到。” “甚至,我还敢说,如果咱们这次事情中出了什么纰漏,又或是错拿了黑水完颜家什么事情的话,首先出面将咱们惩治的,必是‘九曲儿曹’中的人物,根本也还轮不到‘黑水八部众’来动手罢?” 徐人达哼了一声,并不回答,只道:“我所知道的,尽在这里了,你看着办罢!” 云东宪沉吟片刻,向朱问道道:“四弟,你怎么看?”朱问道尚未开口,马伏波忽道:“大哥,还是破开来说吧。” “冲波年纪虽然不大,但也算智勇双全,这事情左右他也脱不了身,让他进来好啦。” 云东宪听他说话,只一笑,扬声道:“冲波,别躲啦,进来罢!” 尴尬的笑了几声,云冲波推门进来,摸摸头,笑道:“爹,几位叔父,夜安哪。” 云冲波方才被声响惊动,过来窥视,但以他这点功夫经验,却又怎瞒得过这些人了?方至院中,便已被扈由基知觉,却觉得有趣,并未说破,至于他藏身窗下时,屋中更已是无人不知了。 云东宪见他进来,叹了口气,苦笑道:“唉,你说你,怎不好好的睡着哪…” 又道:“四弟,你说吧。” … ~~~~~~~~~~~~~~~~~~~~~~~~~~~~~~~~~~ 帝京,太师府,后花园。 夜已深,却喜有星繁若锦。 星光下,花园中,石桌上,有两个人在对弈。而在他们的周围,黑暗当中,更有不下五十人在,不下五十个戴着耳塞,和全力隐藏着自己的气息,却又全神贯注于那两人的每个手势的人。 “算无遗策九奉孝,一步十计六仲德。”都有极高智慧的两人,一向也是各理一方,从来也不会将他们的精力“浪费”在同一件事上,亦只有当需要做出可以影响到整个曹家走向的重大决策时,两人才会似这样坐到一起,在一个绝对安宁与平静的环境中,以棋道来令两人的思考更为“锐利”的去将问题“分析”。 每一句话也等同于曹家的最高机密,周围的待者就没一个敢于偷听,也不敢将两人的思考打断又或影响,但与之同时,若两人在思考中想要获取什么“资料”或要发出什么“信息”时,便会以“手势”发令,而若在手势发出后三个弹指内还没有得到回应的话,那,就必会有人要受到至少第三级的“家法处置”。 “…我的布置便是如此了。” 轻轻放下一子,曹仲德道:“九弟,你意下如何呢?” “唔”了一声,曹奉孝却未立时回答。而是在中路吊了一子。 似是伤势仍未痊愈,曹奉孝的面色较当时苍白了许多,一点血色也无,夜风吹来,他的左袖轻轻扬动,似在提醒着他已是“独臂”的事实。 “很好和非常自然的安排,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可,六哥,旁人也便罢了,朱问道却是个不次于徐人达的聪明人,必能逼迫徐人达亮出底牌,而那时,他们还会甘心去走这一趟吗?” “会的。” 微笑着,拈子掷下,将曹奉孝方才一子当头“镇”住,曹仲德道:“我本就要他们明白。” “若不如此,他们便不能将全部潜力调动,而若那样,他们也便根本没法调查出任何事情。” “纵知道有异也好,但他们始终也不能战胜自己的,为义,为信,和为着一些可笑的冲动与怀旧,他们就必然会踏上这西去之路,这在二十年前曾将光荣与成功带与他们的路…” “哦?” 淡淡的应着,曹奉孝横里“一间跳”出,道:“云东宪扈由基没问题,但朱问道呢?” 笑的更加愉快,曹仲德提起子来,“刺”在曹奉孝断处,道:“他?更没问题。” “明知真相也好,但因为某种原因,他就不会真正的阻止这次事情,甚至,在出现问题时,他还会默默的相助徐人达来将此次的事情促成。” “那便好。” 说着,曹奉孝的白子已然“转身”,利用方才三子余味,“贴”入曹仲德右边空中。 “但另一边呢?虽然当年纵横西域,但毕竟已物是人非,他们一行,有多大把握将咱们想要的证据得到?” “没问题。” 稳稳的“粘”了一手,将白子的去势阻住,曹仲德道:“不消费心,只要他们将自己的‘能力’与‘资格’证明,证据自会送到手上。” “你是说,太平道的人会拉完颜家下水?” “尖”了一手出头,曹奉孝道:“也对,快十年了,张南巾何等人物,前车之鉴犹在,又怎会不提防完颜家循辙制车?而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先把完颜家拉下水,让他们别无选择。” “可是,这却也是一把双刃之剑哪…” “正是。” “嵌”了一子,将白子的气撞住,曹仲德微笑道:“所以,这一次,完颜家也不会对他们多所留难,而且,在有一定把握的情况下,他们也会尽量给与他们协助。” “对。” “飞”出一子,与先间的一颗残子响应成“虎”,曹奉孝慢慢道:“完颜千军非是凡人,欲望野心只会比汪晶更强,又岂会只满足于一个兵部之位,一个‘第二重臣’之位了。” “以咱们这次行动为挈机,他也该借势去将太平道‘出卖’了…” “九弟真是神算。” 曹仲德面色一肃,“托”了一手,将白棋眼位滞住,道:“一向以来,完颜家与孙家的事情也都由我统筹,好让九弟你全神与对付董家,不意九弟仍能将完颜家的深浅洞若观火,佩服。” “六哥怎地忽然这般客气了?” 笑着,曹奉孝强“扳”一子,将曹仲德的黑子控住,道:“若不是你留给我的的三只‘穿江’,我早毕命洗贪河上,又那能这般和六哥手谈说笑了?” “那便是说,六哥你的真正意图,其实并不冀望他们能带什么有用的东西回来,而只是要借此机会将完颜家与太平道的‘联盟’分化了?” “是。” 胸有成竹的笑着,曹仲德“反扳”一手,硬生生将白龙“扭断”,道:“以现下情况来看,完颜家‘破脸’的准备仍未完成,若能逼得他们提前决裂的话,纵然血洗太平道,领到大功,黑水八部众却至少要折去大半,咱们隔岸观火,自是大利。” “若完颜家隐忍不发,咱们也多半能自太平道手中搞到他们间合作的证据。虽不可能借此扳倒完颜家,却也是有利无害。” “而就算是那一家忍不住了,将他们杀掉,那咱们也没损失,倒是完颜家,就算不是他们下的手,那流言播开,还有什么好话么?” “哦?” 眉头微挑,曹奉孝倒“虎”一手,道:“六哥难道也考虑过楚军晋盗之计?” “对,但还是放弃了。” “退”了一子,将黑棋接回,曹仲德道:“虽诱人,但风险太大,怕会得不偿失。” “不若现在,一切也都稳定可靠,没有任何风险的导向一个‘胜利’。” “对极。” 再不落子,曹奉孝束着手,道:“就如这盘棋,六哥你的黑棋已将所有可能出现的破绽堵住,稳稳守住大空,而虽然知道只要破进去我就必胜,可所有的破空手段,你却都已知道和有所准备。” “这一盘棋,我要想不败,人力已然无用,只能,上告于天了…” “喵!” 尖叫声中,如电黑影闪过,“砰”的落在桌上,满局黑白,顿时被震的乱作一团,再看不清。那猫却旋又飞也似的去了。 事出意外,两人的脸上,都有几分错谔,又带着些苦笑。 其实,以两人身手,要阻只野猫,绝非难事,可是… “是四小姐的‘小天’。” “有趣,有趣。” “九弟你刚刚说要上告于天,小天就出来搅局,天?天…” 并不多话,曹奉孝慢慢起身,道:“六哥思虑周详,小弟再无美芹可献,告退了。” 走出数步,他忽又站住,转身道:“小弟还有一问。” 曹仲德目注残局,并不抬头,只道:“请讲。” 曹奉孝慢慢道:“以六哥这般布置,出使西域的是谁其实并没大关系,那又为何非要费偌大力气,将什么五虎将弄出来呢?” 曹仲德面色一顿,道:“这个,我也确实不知。” “人选的事,是义父亲自定的,为此,我还费了好大力气,去将五人一一调查。” “至于为何是他们,我没问,义父也没说。” “但是,好象,那五人其实也非义父定的。” “好象,是‘他’的意思…” 曹奉孝神色一紧,道:“是‘他’?” 曹仲德微微点头,并不答话。 曹奉孝轻叹一声,一躬去了。 他去后许久,曹仲德兀自端坐亭中,直又过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方低叹一声,负手去了,口中却犹还在喃喃道:“天?天…” ~~~~~~~~~~~~~~~~~~~~~~~~~~~~~~~~~~ “啪!”卷出一个响鞭,那看上总已有了五十来岁,满面风沙的车老大,扯开嗓子唱道: “一出玉门关,泪水流不干,一出玉门关,黄沙望无边。” 沧桑的嗓音,配上沧桑的面孔,唱着这沧桑的曲词,本就该烘托出一份苍凉,一份空漠,可是,很遗憾,正懒懒的趴在马背上的云冲波,却完全没有这种意思。 黄沙…二十年前或许是这样,可现在,在这西去驿路上,却只见得万千垂柳夹路而进,虽已时值深秋,仍是深绿浅翠,交映一片,间或还夹着几声秋虫嘶鸣,那里有半点沙国肃杀之气? 马蹄声响,本来游走在后的扈由基催马上来,与云冲波并辔而行,笑道:“冲波,你可是有些失望么?” 云冲波挠挠头,笑道:“是啊。爹从小便好说西域旧事给我听,十几年耳渲下来,我虽然未见过,可自觉也算是想象得出,那想到,现在一见,完全不是一回事吗!” 扈由基摇摇头,笑道:“但,冲波,你爹并没骗你。” “二十年前,这里,的确还是茫茫戈壁,死一样的茫茫戈壁哪…” 二十年前,赵统领兵西出,来到西北大漠,深感气候干燥,寥无生气,部卒更多水土不服之事,遂令所率大军,在大道沿途、宜林地带和近城道旁等处遍栽杨、柳、沙枣等树,名曰“道柳”。以求防风固沙、巩固路基诸用,凡所到之处,无不植之,更制令护之,严加执行。有道是军令如山,谁敢不行?大军西征数年下来,累计植木数十万株,竟在万里风沙中生生造出个连绵数千里的翠绿帷幄来。而旧日往往横扫百里不停的狂风沙,也被这些个交错绿网所缚,安分了许多。当地百姓起初虽不习惯,但后久终蒙其利,方知为功,于是更加呵护,不肯伤伐,竟是不称“道柳”,皆以“统公柳”呼之,便是后来赵统获罪之时,也不肯易口。 “只是,我们当年东归时这些树还未怎样长成,虽有些粗壮的,也终显得稀稀拉拉,今日复见,才真有了当年统帅所冀规模,只可惜,统帅,他却已不能亲眼见着了呢…” 好奇,却没有发问,虽然,云冲波对这个话题其实极感兴趣。 自小以来,云东宪给他说古,只要讲到东归之后,便再不肯言,而若是提到赵统赵广后事时,更往往莫名发怒,情绪郁郁。 但,此刻,他还有着别的疑问。 “可是,水呢?” 西域地瘠乏水,早是共识,若不然,也不会黄沙茫茫,人烟不旺,云冲波出塞不过几天,已深知厉害,既如此,这几十万株杨柳树木,却又是怎生活下来的? “问的好。” 带着骄傲的笑容,扈由基将手指向远方,云冲波沿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些高两三尺,如土丘般的东西连绵蜿蜒不断,却也没什么别的东西, “这东西,却是广帅的功劳。” “冲波,坎儿井这名字你或者不知,可在这金州地界,它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原来这坎儿井本是金州土著旧创,因为金州一带日烈雨稀,才想出这个主意,穿地数尺后,方横凿为渠,直到地头田间方才导出明渠灌溉,却只是一家一村的小小规模,后来西征军驻扎期间,赵广心忧无水,在民间访得,大为激赏,于是奖劝军民,增穿井渠,纵横相连,又集匠人能者,共定规格,颁于民间,数年之内,开浚新增大渠一千余条,虽不能真将黄沙化为绿土,却也颇有助于人口城池增殖。 “所以说,当日大军东归之时,统帅就曾说过,扫平项楼逆王虽然为功,却不若看到这坎井千行,道柳万株,那才是更加的兴致勃勃,胸怀大畅呢!” 云冲波听到这里,不觉道:“爹曾教我说,古之善战者,不以杀伐为功,而以民生为计,两位大帅胸襟如此,真是堪比古之名将了!” 两人正说的快活,朱问道却提马上来,慢声道:“古之名将?那也对。” “功高名将,到后来,可不就是十个倒有七八个要落罪受屈么?” 一句话,似是利斧般把愉快的气氛蓦地砍断,云冲波突然就觉得有些个不知该说什么话好,扈由基更是神色一暗,语声噎住,将马头圈回,低声道:“我去后面照看一下。”匆匆去了。 朱问道却也没和云冲波闲话,只看了看他,叹口气,也将马带开了。 ~~~~~~~~~~~~~~~~~~~~~~~~~~~~~~~~~~ 二十天前的夜会中,五人最终决定西来,云冲波自也不会闲呆在家,而在以何种身份北来的问题上,几人颇有分歧,最终还是依照徐人达的意见,不作任何掩饰的,以真名西来。 要知自当年五人分手后,为官者有之,入幕者有之,归耕者有之,十余年来,各各的身份习性都已有了极大差异,若强自妆作一队人马,扮成商队镖师之属,必是破绽百出,倒不如坦坦荡荡,只说是年长思旧,西访故地,反而谁也没话可说。再者说,当年征西大军中原就有三成军马留镇金州戍边,十几年下来,虽早过了轮值之期,却也有许多无家士兵不愿东归,在当地成家,当中颇有五人旧部,徐人达已寻访到其中十数人住址姓名,只消一一走访,自可将当地情况询得,又不致引人疑心。 “而且,据说,当年与问道最为相得的那个姓胡的伍长,虽然表面上只是一个小生意人,但暗地里,却很可能是太平道下层的一个重要人物呢。” 当徐人达淡淡笑着这样说道的时候,一直坚持认为最好是妆成商队的朱问道也终于将自己的意见放弃了。 … 入夜后,一行人找个了背风处落宿。不一时,早将大车停好,帐篷扎住。原来金州地阔,不若中原,往往百来里不见大城,常常要露宿野外,却喜几人出身军伍,与这等事早已驾轻就熟,全不放在心上,反是云冲波,从未有过这等经验,虽热心,却还是帮得倒忙多些。 用罢晚饭,几人各自歇下,这一晚却轮到云冲波守夜, 抱支长枪,一个人蹲坐在火堆旁,云冲波只觉得百无聊赖。他本就不好饮酒,此刻身负守夜之责,更不敢大意,只将扈由基白日里射的两只兔子在火上翻烤,预备留做后半夜云东宪起来值夜时吃。 自幼里随云东宪走猎檀山,诸如烧烤腌剥之类的事情,在云冲波当真是连“小事”都算不上,以极为熟练的动作翻动的同时,云冲波的心思,连那怕是十分之一也没有放在手中,翻来复去的,他仍只在想白天的事。 自出发以来,似白天的情景实也发生过不止一次,洋溢着豪情与快意的追忆中,突然提到了东归后事,而跟着,立刻,奇怪和讨厌的“安静”就会出现,“黯然”这东西,就会在每个人的脸上和身上浮现,而若是徐人达也在,一种类似与“愧疚”的感觉,也能很方便的自他身上探知到。 (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啦?) 手上忙着翻烤,心里充满疑问,几乎到了出神的境地,直到脚步声在他后停住和一声刻意的咳嗽声传来时,云冲波才猛然回过神来。 “四叔,您还没睡吗?” “唔。” 答应着,朱问道在云冲波身边坐下,将火拢了一下,加了一根柴,那火头立时旺了许多,呼呼的舔着,已烤至半熟的野兔表面顿时焦灼起来,云冲波忙抬高了些,却已有几块地方发黑了。 朱问道却似是有些心不在焉,低着头,拈着根大指粗细的枝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将火堆拨了几下,方道:“冲波。” 云冲波早觉心里奇怪,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马伏波等四人中,他与扈由基最为投缘,与马伏波相处的也不错,与徐人达朱问道两人相处时,却总觉得有些别扭。 朱问道唤了一声,却又不开口,仍是慢慢拨弄火堆,过了好一会儿,方道:“你…可是觉得有些奇怪么?” “东归回来,终究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和你三…三叔,又为何会弄到这般田地?你想不想知道?” 云冲波心底一阵激动,却又不敢表现的太过冲动,只低声道:“小侄确想知道。” 朱问道对他的反应似是甚感意外,抬眼看看他,温声笑道:“很好,智者处事,便当举重若轻,镇之以静,万万不可过急。” 方道:“左右我也睡不着,有些事情,便说于你知道罢。” 复又叹道:“其实可也真没什么可说的,斯情斯景,这几千年来,也总上演过几百次啦!” … 朱问道的口才其实是相当不错的那一类,简单、清晰、有亲和力,很快的,二十年前的旧事,已被他勾勒出了一幅相当清楚的图谱。 其实,正如他方才所说,这样的事情,在大正王朝四千年历史上,真得是不胜枚举到了不值一晒的地步。 功高震主的大将,暗怀嫉妒的同僚,心地幽深的权臣,性格偏忌的君主,贪利又或畏事的部下,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后得出的结果,是任何一个熟知大正王朝历史的人也都猜得出的。 “可,还是不对啊?” 困惑的皱着眉,云冲波还是感到了“不合理”的地方。 与历史上众多手拥兵权的元宿大将不同,赵统赵广并非兵部大员,亦非一方镇抚,仅是在挂帅出征时才拜将领兵,换言之,在东归入京之后,他们就已将兵权纳还,连调动那怕是一队士兵的力量都没有的他们,又为何能让当朝九五如此忌惮到必欲杀之而后快了? “问得很好。” 赞赏的看了云冲波一眼,朱问道慢声道:“所以说,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统广二帅之死,主要,还是因为他们的姓氏啊…” (姓氏?) 完全不明白朱问道在说些什么,云冲波早被弄至一头雾水了,忽地,灵光一现,失声道:“难道说,二帅之姓,并非凡赵,而是帝赵?!” 朱问道愣了一下,大笑道:“好,好,孺子可教,真是孺子可教!” ~~~~~~~~~~~~~~~~~~~~~~~~~~~~~~~~~~ 帝姓。 不载于百家姓中,它便是大正王朝四千年历史上最为高贵,最为威严和最为可怕的姓氏。 四千年…长到可以令任何记忆也都“变形”和“轶失”的时间,却也再三的强化了一些“认识”,一些未必“正确”,更未必“理所应当”的认识,一些即使是最低层的碌碌小民,也都和金銮殿上的朱紫冠戴们一样清楚的“认识”。 帝姓世家。 能够主宰和统治的,只有,帝姓。有资格压迫和掠夺的,只有,帝姓。 一个同时也创造了“夏人”和“大正”这些名词的姓氏。 四千年前的大地,没有统一的称号,没有浑一的民族,只开拓了约得今日五分之一规模的土地上,居住着不到今日十分之一数量的人口,而如此之小的世界和如此之少的人群,却还分做大小数百族,终日相互攻掠,那样的日子,已然持续了八百年之多,期间,没有那族势力曾经成功控制到大地那怕是五分之一的面积,也正是为此,在日后的史书中,这一段“黑暗岁月”没有任何年号,唯以“战国”二字纪之。 将那乱世结束的人,本姓姬,名轩辕,乃是当时割据天下的七十部族中的“夏族”之长,记载中,他是史上第一个达到第十级顶峰力量境界的人,一个已几乎踏进了“神”之领域的人,而事实上,在他自己的心中,则早已将自己视同神邸无异了… 还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他已设法制订出了种种将自己的地位“固化”和加强民众对自己之“崇拜”的制度,对此,他更倾注着和对前线战事及后方文治同等程度的“热情”与“精力”,并从中收获巨大的满足,一个很有名的例子是,在统一过程的最后阶段中,应丘家之长的建议,他定下“君臣之仪”,将自己与那些同甘共苦数十年的部下间的距离拉开到巨大的地步。在首次可冠以“庄严”之名的朝会后,据《起居注》所载,他得意忘形,对左右侍者道:“吾为长上数十年,至今方知其贵也。” 统一天下之后,姬轩辕的“自信”与“自大”均高度膨胀,原先的种种尊荣已没法将他满足,最终,他决意以传说中开创天地的大神“正帝”为托,定国号为“正”,名国都为“帝京”,而自认功盖天地,古今无双的他,更觉得“姬”这个姓已配不上他,于是易姓为“帝”,自称“帝轩辕”,也便是大正王朝的第一任“帝皇”。而随之而来的强化宣传,更将一个“认识”牢牢固化入大正王朝的千万生民的心中。 唯帝为尊,帝统天地。 但,未能如帝轩辕的所愿,“岐里姬家”的治世并未能持续到千秋万世,愚化的宣传虽能将民众控制,却没法将野心者的欲望冻结,当帝家的统治开始松动时,强有力的世家们,便开始在水面下蠢动和翻腾。只百多年,天下又复陷入动乱,约莫二十年的纷乱之后,“岐里姬家”的统治崩坏,“英峰陈家”取而代之,成为大正一朝的第二代统治者。 但不知道该算是可悲还是可笑,虽然能够将姬家的统治掀翻,却无能改变姬家百多年宣传的硕果,在起兵的过程中,陈家的统治者便不止一次的对此深感痛切,最终,为了更快和更多的将人心收拢,在集合了众多谋士的意见之后,陈家家主陈我存毅然决定,更姓为帝! 在一出盛大的仪式之后,陈家向传说中的天神、地神、四方神灵,更向着天下百姓宣称,天意已更,帝姓归陈! 果如所料,这便是在姬家已摇摇欲坠的统治上插进的最后一刀,连唯一能够依靠的“神之衣裳”也被剥夺,很快的,姬家的全面崩溃便如陈家谋士们的预料到来。而在那之后,是因为感受到了这样的确有着极大的方便还是同样沉迷进了这无尚荣光的诱惑不得之知,人们可以知道的就是,“英峰陈家”的初代帝者,帝我存,不顾左右的强烈反对,将之前那“权宜”的想法改变,更颁告天下,称自己本为“神之苗裔”,所姓本就乃是“帝陈”而非“凡陈”,而自那之后,此举俨然制度,代代王者皆乐此不疲,大正王朝四千年历史上,先后有二十八姓世家入主尊位,竟是无一例外,全数搞出个盛大仪式,易姓为帝,帝统天下。 所以,约莫生存于两千七百年前,被目为整个大正王朝历史上最具“智慧”的三人之一的“青牛先生”周化蝶,曾在天下更替之后,淡淡说道:“何曾有易?不过是帝家兄弟自行换庄坐坐而已。”便继续以着一种极为淡淡的态度去观鱼博弈了。 至于“帝陈”,“凡陈”之说,原是帝我存当日神化已身之说,随口为之,并未认真考据立说,然而,正如任何长期存在的事物最终都必然会“制度化”和“规范化”一样,“帝姓制度”走向“规范”的脚步从来也未停止过,特别是,当一些“有所图者”发现到从此可以得到难以想象的巨大好处时,这就更成为数百年间学界最为热闹和激烈的话题之一。 “所以说,要将某个学术专题精研的话,一个官位的诱惑就比一百位名师的努力更有作用。”以着一种极为冷漠的口吻说出这讽刺的人,名为周召,本是翰林院的一份子,而最终,他也以“掷笔击案仗剑起,书纸之前无丈夫!”的豪言及率三十骑死士破阵劫酋,勒立盟书的惊人之举达到了留名于大正王朝史书的目的。可在史书上,他的地位却远远逊色于另一个人,一个他的同僚,一个在他掷笔而去之后,只笑了笑,便在一片纷乱和嘈杂中~将他的桌子整理干净,然后继续悠悠的研读自己笔记的人。 姓董名方舒的这个文弱儒者,虽然一向也不被“尊重”或“看好”,可当周召带着一身伤口归乡养老时,他却已成为天子口中的“先生”,和得到了洗马东宫的巨大荣誉。 因为,他是将持续了将近六百年的争论终结的人,潜心帛书二十年,他著出《帝说》一书,更尽卖家产,问贷亲友,得千金为贿,赂帝左右,使得呈帝前。 当所有知道这事的人都怒斥或嘲笑他的愚蠢时,他却仍只是悠悠的一笑,便复又安然读书去了。 而后面…后面的事情,便是每一个大正王朝的读书人也都知道的了。 天门洞开,昭告四海,宣示着他已成功将帝者说服,而当九天之上连续降下三道圣旨来强调和确认《帝说》的官方地位时,任何对此书和董方舒的质疑便都如冰雪逢阳,立刻的,消失无踪了。 自那以后的三千年间,将与帝姓制度相关的一切名词均详细铨释和定下规范的<帝说》成为大正王朝的官定经书之一,与其它据称皆是“圣人”所著,一字不可更移的《十三经》并列,被刻石为碑,分送各地,即所谓《钦定十四经》。而董方舒本人,更是得到了堪与儒学诸祖配祭的崇高地位。 …历史,它常常是荒诞和酷爱恶作剧的。 ~~~~~~~~~~~~~~~~~~~~~~~~~~~~~~~~~~ 关于“帝赵”与“凡赵”的区别,在《帝说》中,是这样界定的: 皇者、诸皇子、及诸同胞兄弟可异帝姓,未出三服男丁,不可直异,可称之“帝赵某某”,三服以外,皆冠赵姓,不得更易。 “统广二帅,本是赵家远支,虽然勉强勉强列入三服,却是极小一支,一向也是受气有份,沾光无门,是以二帅自小也都没将这事多么看重,仍是以赵为姓,未加帝称,时间长了,更是没多少人知道,往往以为他们就只是寻常凡赵罢了,便连皇上也不大清楚。” “可,二帅西伐,大胜而回之后,这事情,却终还是教宗人府查明,报了上去。” 纵然兵权纳还,但两人在军中仍有极大的影响力,在官场民间的威望也是不容小视,若是寻常老将,那也罢了,但此刻,当知道两人同样有着自称“帝赵”的资格时,一切,便完全不同了。 “所以,二帅就?” “对。” 黯然的拨着渐渐变小的红烬,朱问道低声道:“风波异,人情薄,忠者授首,能者断魂。” 忽又惨笑道:“说来倒还是托了徐人达的光,若不是他,当日我们兄弟几个也势必尽受诛连,又怎能无痛无灾的活过这些年了?” 却不肯再向下说,只道:“冲波,夜了,你去睡吧,我代你守着便是了。” 云冲波也知道此刻自己确已不便再留,答应一声,起身去了,走了几步,却终又站住。 自出发以来,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他心中,却总不知该如何问,和向谁问,但今夜,在这样的交谈之后,他觉得,一些东西,在他的体内翻腾和冲动着,让他没法压制。 “四叔,我还想问一件事。” “那天我进屋时,你们已说了好久,所以,有的事情,我没有听到。” “我想知道,既是当年你们都是寒心而隐,那,为何,你们现在又会要回来了?” 听着云冲波的疑问,朱问道的嘴边,泛起了奇怪的笑意。 “承诺,冲波,让你爹,你二叔,我,和你五叔肯于回来和努力的,是一个承诺,一个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却也算是一点希望的承诺。” (承诺?什么承诺?谁的承诺?) 得到了一个答案,却带来了更多的疑问,可,自小就行猎山野的云冲波,他观察和分析的能力,一向就是非常之好。 当朱问道的面上写满倦容和身躯向下佝偻的时候,云冲波,他便知道,此刻,安静的离开,就是比继续盘询更为正确的一个决定。 ~~~~~~~~~~~~~~~~~~~~~~~~~~~~~~~~~~ “来了,终于来了。” 矗立在黑暗中的,是一名身高超过九尺的彪形巨汉,赤着上身,双手抱胸,卷曲的长发披过肩头,腰间以一条厚厚的牛皮钉带勒住。 “一切尽如‘先生’所料,会令咱们完颜家的权势更上层楼的‘访客’,终于来了。” “咱们‘黑水八部众’的力量,也终于得以发挥,得以让这些愚蠢自大的夏人知道一下了。” “告诉我,嵬名,现在的你,是否和我一样,兴奋莫名了?” 被他称作”嵬名”的人,身高只得七尺有余,钳发左袒,披着身羊皮袍子,听到问话,他只是淡淡一笑,道:“窟哥,莫太兴奋了。” “记着,在先生的谋画中,咱们只是打打头阵的小卒,最重要的,是要引这些人去到’那儿’,将水揽混。” “若要误了先生布置,咱们两个,可是担待不起的呢!” 第三章:十绝玄武踏云台,大圣百变现神威 强者为王当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 豪气和痛快的两句说话,但同时,那也是能将“死亡”带来的两句说话。 纵然,那的确是无数少年午夜的梦想,可,若果敢将这话公然的说出,那后果,在多数情况下,必是单单牺牲他一个都还没法结束的可怖。 因为,这两句话,被一个人,一个强人,说过,和喜爱着,而与他相关的一切,在此时的大正王朝治下,都是最高等级的禁忌。 普天之下,亦只得一个地方,才能看到这两句话,被用着狂草泼在两张杏黄旗上,随风鼓荡。 云台山,我为峰。 控半州之地,集十万甲兵,更有着一群足可轻易毁去绝大多数世家的高手在,纵然不计那高据我为峰顶的“混天大圣”孙无法,他们的力量,也绝对能用“可怕”二字来形容。 四路元帅统领,五虎八彪陷阵,这十七人的力量,没一个在第七级以下,而传言中,除他们外,还有着代号为“六洞妖王”的神秘人物,只听命于孙无法的他们,就连四路元帅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亦只有在最重要和最关键的时刻,他们才会自黑暗中步出,现身人前。 事实上,就连东海敖家的“龙天堡”又或是琅琊王家的“琅琊庄园”,也都有过被外敌入侵后又全身而退的纪录,唯有这高插入云,号称“离天三尺三”的我为峰,自孙无法立寨于此以来,还从未有人可以在不受欢迎的情况下”进入”过,更不要说是”滋扰”甚或”生事”了。 这一纪录,总共维持了十四年十个月零九天。 直到,此刻。 帝少景十年,十月三十,正午。 我为峰下。 号称千尺的我为峰,若自峰脚下的石坊门计起,实得九百三十三尺,从山脚下望上去,除那以百尺高杆迎风挑起的“强者”,“英雄”两张大旗之外,是瞧不清什么的。 “扑。” 目不转晴的盯了峰顶许久,那一直也立身在一块大石的阴影中的巨汉似是终于满意,将一口唾沫吐入草丛中的同时,他磨了磨小臂上的护腕,自阴影中走出。 那是一名身高超过十尺的彪形巨汉,着了身灰黑色的披风,裸着双臂,只近腕处各围了三环护腕。方正的脸上,双目如刀斜起,目光冷硬。脸上没什么肉,薄薄的皮绷着坚强的骨,可,却全然没有那种“瘦削”的感觉,就只似是一座巨峰,被鬼斧神工刻意砍劈之后而成的千仞险峭。 没有表情,但他那紧紧抿住的嘴唇,和如铁攒而成的刚硬鼻翼,却就和他脸上,身上的每一根线条一样,在无声的述说着一个事实。 这个人…他很强。 至少,已强到了可以让见惯了大世面大阵仗的云台精兵们连自己的职责也都忘掉,没一个出手阻止甚至只是喝问他,他们,就只是在颤抖,不停的颤抖,弯着腰,努力压制住那种想要呕吐的冲动的同时,他们还在没法自制的颤抖中,亦只有当那巨汉自他们身侧走过百步之后,那种虽然无形但却重若千钧的压力才能自他们的肩上撤去。 沉着的步伐,走得却很快,不到一杯茶的时间里,他已将山路的五分之一走过,而这时,真正的强者们,也终于开始“怒”和要“动”了… “站住!” 尖锐的呼喝声中,一道赤红色的身影急急掠过山路,向那巨汉追来,而与之同时,巨汉身前大约一百五十步的地方,一名身材高瘦的男子悄然出现,斜扛着一把钩镰长枪,挡在了路上。 (星雪,约二十五岁上下,喜着赤衣,长于火系法术,据信有第七级上段力量,号称”神火将军”,列八彪骑之四。) (地承,四十一岁,善枪,犹精钩镰枪法,力量在第七级中游,人称”金枪将军”,列八彪骑之六) 只一瞬,资料已如电在那巨汉的脑中流过,而下一个瞬间,他已将决定做出。 也不见身子有何剧烈动作,可一转眼,那巨汉的速度已是骤增,将一百五十步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五十步。 仍是先前那木然的表情,但一种比先前更庞大厚重五倍有余的风压,却已将地承紧紧扣住。 “论力量,你不如她,可,我却不想我的第一拳被用来对付一个女流。” “所以,幸运的家伙,你就得到了这份光荣,这份首先接我重拳的光荣。” “而现在,你就给我作好准备,来成为我玄武在这世界上轰下的第一个人罢!” 对手犹在十步之外,但拳上所鼓劲风已将地承的头发衣袂激得倒飞起来,这一拳的威力,可想而知,但,能够列名云台山“八骠将军”的人,又岂会是一个容易击倒的人? “放肆!” 大吼着,地承气势暴张,身侧隐隐幻出巨熊模样,将正把他强行钳制的“气”震的粉碎,与此同时,那使他成名,使他能够被称为“金枪将军”的飞金钩镰枪,已平平提起,向前刺出! “来得好。” 轻轻吐出一句说话,玄武那紧紧绷住,如一张拉到快要断裂的强弓般的右臂,终于舒开,向前轰出。 “玄武十绝,三潭印月!” 拳风过空,幻出美丽的银与红,银,是那如圆月般丰润的三环护腕,而红,则是在玄武全力出拳时,如奇迹般,浮现于他臂上的两道赤红伤痕。 银与红的对面,是亮黄的金,当金枪挥动时,如雨点般自枪身上散出的,夺目,和能致人于死的金。 “碰!” 没有任何花巧,不带任何变化,大如钵头的重拳,硬生生的轰在了金枪刺上! (怎,怎会这样?) 一个敢于独闯我为峰的人,若连八骠骑的一枪都接不下,那简直就是个笑话,可,当那以精钢所锻,又复以秘法加炼过的九尺金枪竟如泥铸蜡塑般,被一拳之力硬震至片片碎裂时,地承仍是没法不惊,和惧。 特别是,当他确认到了对方的力量级数时… (和我一样!竟只是和我一样的第七级中游力量!为何,他却能对我拥有这样压倒性的优势?!) “那是因为,你本就是个庸才。” 竟似能够看穿地承的思想,玄武冷冷的丢下这句话在他的耳侧,而这时,地承才惊觉得,玄武,赫然已欺到自己身前。 “勉强作数的一枪,总算将我的拳力化去了六成,而若能克制掉余下四成…你便可以不死。” (什么…) 听到那说话的同时,自小腹上传来的剧痛,让地承自错愕中清醒。 “通。” 闷闷的一响,地承高瘦的身躯如同被从中折断的木尺般对到一处,倒飞而出。 (好…好强。) 还在空中,地承已能感到,正如玄武先前所言,那一拳之力,正如活物般在自己体内四下急走,而虽然全力去将它们镇压,可,就如方才一样,地承用尽全力的后果,亦只是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不忿”与“困惑”。 (甚至比刚才更弱,只是第七级初阶的力量,可,为何,我却就是制不住它了!?) “咚!” 重重坠地,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而还未及翻身起来,地承已将右拳握紧,一反手,狠狠椎向自己的左胸。 拳方及胸,一股奇大无比的潜力便喷薄而出,将地承的右臂立时震到脱臼,而同一时间内,地承的左肩右胸小腹三处,也同时自内爆开,血溅如泉! 鲜血喷涌,地承再没了起来的力气,软软的躺在坑中,一丝苦笑,正自他的嘴角现出。 场面虽然难看,可地承更明白,若自己出拳的时机再慢得半分,或出力不足,未能将那三道伏力引发的话,最多三瞬,拳力会于左胸,那么,此时被爆开和血喷若泉的,便是自己的心脏了… 说来虽长,但,从玄武出拳到地承溅血倒地,也只是短短一瞬而已,当地承以自残求生时,已是急怒攻心,速度倍增的星雪,离玄武仍还有着将近五十步的距离。 可以向前把已重伤的地承攻杀,也可以回身去迎接正疾飙而至的星雪,但,玄武他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混蛋,受死!” 尖锐的叱喝声中,那滚滚火风终于卷到面前,裹在中间的人,短发飞扬,身材高挑,更有着一张充满了锐利与朝气的年轻面容。 “火之数,七。” “四象之中,唯火最灵,变无常主,正阳离南。” 合掌,诵咒,赤红的火焰立刻从星雪的身上激涌崩出,纠结翻腾,飞舞有若龙形,却没有立刻攻向玄武,而是盘旋在星雪的周围。 “一点天然,火龙咆!” 龙口大张,如熔岩般的灼热狂奔而出,离开龙口时虽只是如拳头般大小的赤红火球,但前进的同时,火球的体积也在飞速膨大着,只一转眼,已胀到如人头般大小,更将周围的空气尽都焚烤成为一种诡异而可怖的暗红色,在火球的周围和后面拖出了长长一条尾巴,足有十余步长。 但,玄武却仍是背向这边,木然的立着不动。 “女人,你已不简单,拥有年轻与美丽的同时,你还能练出第七级上段的火系法术修为,和练成了五行术中的最强咒法。” “不简单,真是不简单,可,要伤我,你还要作到更多。” “断桥凝雪,给我停着她罢…” 火龙咆现,方圆数百步内都被灼烘到比盛夏艳阳下还要胜出三成的高温,可,当玄武的说话吐出之后,似是有人扳动了一个开关般,热,奇迹般的,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寒,刺骨的寒。 寒意刺骨,寒风纵横,顿时将那火球的“外袍”粉碎殆尽,只余下一个表面略有些暗红色的火球,仍在前冲。但这时,比“寒”更强的“雪”也开始出现。 如飞絮般,点点雪花自虚空中幻出,将那火球包裹侵蚀,而虽然起初的雪花立刻便会被蒸作白汽,可,当雪花的出现源源不绝和越来越快时,那火球便似是后力不继,渐渐的,被成功的,涂作了一团洁白。 “碰。” 轻轻的一响,是一个刚刚还是烈阳火球的雪团落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虽轻,对星雪来说,却不异于一记洪钟巨响。 (怎会这样?五行龙咒乃是五行术的最强咒法,就算是第八级的冰系力量,也不可能这样轻松的将“火龙咆”破掉,明明只用着和我一样的第七级上段力量,他,他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那答案,你现在还没法理解。” 和方才一样,淡淡的说话,却似是窥透了别人心思后所发,说话的同时,玄武更开始向前走去。 “‘寒’后面会落‘雪’,‘雪’之后要结‘冰’,而女人,若不想死的话,就不要挣扎。” “不要,逼出那威力还凌驾于‘冰’上的‘凝’之境界了…” “胡…可恶。” 虽然一直也保持着极高程度的警觉,可还是要在玄武说完和离去时,星雪才赫然发现,自已的双手双脚都已在不知何时失却了自由。 晶莹闪亮的冰环,将星雪的手腕脚踝紧紧扣住,令她没法动弹,而冰环的未端更有如刀如剑的冰链延出,接到一个以星雪双脚为圆心,径长约半丈左右的硕大“冰盘”上。 发力,挣扎,但,却全然无济于事,而这时,玄武的身影已快要消失在星雪的眼中了。 “混蛋,真以为这样就制的住我吗?!” “不要总女人女人的乱说,我是一名战将,我是云台山八骠将军中的‘神火将军’啊!” 怒吼着,星雪不顾一切的将潜力尽数爆发,周身上下火焰迸射,五六尺内,顿时成为一片火海,而在火威逼攻之下,那玄冰困锁也终于开始渐渐的融化、削弱。 “笨蛋。” 头也不回,轻轻的丢出两个字,玄武走得更快了。 “轰!” 终将冰锁震碎,破困而出,连回气也不顾,星雪已飙射而起,掠向玄武! 但。 只冲出一步,星雪忽地面色大变,急急停住,几乎一头抢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 闪着无情而美丽的寒光,冰凌又复出现,一转眼,已将星雪的右腿包到了将近膝盖的位置,而在被冰凌覆盖到的地方,星雪更能感到,这一次,寒意再不如方才般只是将她限制,而是毫不客气的自皮肤渗入,扑向内里的血肉骨髂。 (不好!) 大骇之下,星雪将火功聚到最精最纯,走向腿上,要将那寒劲驱出,但,很快,她就发现,那,就全然没用。 火劲过处,寒意固然一荡,可,却未被驱除,而是聚在一处,凝成无数如“冰刀”般的锐利感觉,仍是在星雪的体内肆意攻伐。 再过一会,冰劲渐渐潜入星雪体内,虽然外面再看不见冰凌封锁,可,从星雪那大汗滚滚,不住扭曲的面容以及那已色成青紫,变作僵硬的右腿上便能看出,形势之严峻之危险,还要远远胜过刚才。 拼尽全力,却阻不住体内的无形冰凌渐渐攻向心脏,星雪只觉得连四肢也开始麻痹,而当恐惧终于将她的“自尊”压倒时,她更骇然的发现,自己的喉咙,竟也已被冻结,连求救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姐,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妹,坚持住,姐来了。” 温和的说话声中,一只白皙的手掌轻轻按上了星雪的顶门,而全身一震之后,星雪更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全身松驰下来。 施加援手的女子,长得与星雪虽是一模一样,但长发近腰,着得是身淡雅白袍,神色温婉平和,全没有星雪那份子冲动活力,正是星雪的孪生亲姐,在云台山八骠将军中坐第三把交椅的“圣水将军”星罗。 “放松些,妹,咱们两个联手,这寒劲没关系的。” “莫想别的,这个人,已不是咱们八骠骑能阻止,更强的人,已经出动了…” ~~~~~~~~~~~~~~~~~~~~~~~~~~~~~~~~~~ 走到将近半山腰的地方,玄武长长吁了一口气,站住了。 这里乃是山路一个转折地方,被刻意修成了一片平台,以供歇息之用,虽是碍于山势,不能修得多大,但方圆也有两三分地大小。还砌了些石桌石椅,都粗粝壮大,没什么精细手工。 两个人,已先在这里了。 一个站,一个坐。站着的已有了五十来岁样子,身长八尺,长髯过胸,手提一柄紫背白刃的斩马大刀,威风凛凛,状若天神;坐着的也只三十来岁,懒懒的靠在石桌上,头发丛乱,分披过目,一脸倦容,但细细看时,他的倦容中,却又藏了些东西,一些“奇怪”和“妖异”的东西。 “‘兽王’鲍隆,‘九雷斩’雷破山。” “练到了第八级境界,名列五虎上~将第二位和第三位的强人,果然就比方才那两个东西更强,和更有趣。” “而虽然是废话,我却还是要问一下,你们,肯否把路让开,让我去见孙无法吗?” 没有直接作答,鲍隆抬起手来,分了一下自己额前的散发,淡淡道:“你说呢?” “既是废话,还说来作甚?” 忽又笑道:“莫忙着动手,我还有一个问题。” “败地承,你用的是第七级中游力量,败星雪,你用得是第七级上段力量。” “那未,在对付都是第八级初阶力量的我和破山哥时,你,是否也会将自己使用的力量锁定于第八级初阶这程度上了?” “对。” 一字出口,玄武更不多话,身形一晃,竟已闪到了雷破山身前,右拳早雷行电擎的轰了出去。 冷哼一声,雷破山竟不屑挥刀,左手一般握起重拳,正正仰上。而出拳同时,青白色的虹光更已在他的臂上擎起。 “崩!” 两拳硬撞,震天介巨声顿时响起,青雷四迸,白电横走的同时,玄武,却也竟被震的身子一晃,退后半步! 矗立如山,连晃也不晃,只闷哼一声,雷破山左拳发力一握,碰的一下,小臂上裂出三个小口,血箭激射,却微微有些银白之色。 一招无功,玄武反露出了笑意。 “好,好拳法,暴烈横霸,果如九天狂雷,竟能将我‘三潭印月’之力生生震溃迫出。” “而这样,你便有资格再多见我的一绝。” “玄武十绝,双峰插云!” 吼叫着绝招的名字,玄武却未上前攻敌,而是一鞠躬下身子,两掌齐出,重重拍在地上! 第八级力量的去尽一击,本就该至少能将至少百来步内的地面掀得大块飞起,可,玄武双掌重重轰击之后,地面却仍是安安静静,一无所动。 (这算什么意思?) 一愕之后,雷破山忽地一震,怒道“你…”,却已不及。 炸响着,雷破山脚下的土地自内翻崩开来,两道黑糊糊的巨影自地下疾升而起,撞向雷破山,而那东西出到较多时,看清些,那,赫然竟是两座小小石峰! (这,好象是“石笋攻”和“地矛刺”的结合,没什么稀奇。但,自限在第八级初阶的法力上,他还能轻易用到这么大规模,却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疑问的同时,雷破山自不会傻傻等着石峰撞上来,只一蹬,早飞跃而起,而不愿被“小看”和想要对这一直也摆出“无敌姿态”的敌人示威,他更决心,要在下一击中,将对手的这一招完全击破! “雷走四象,电灭八方,神雷,召!” 狂吼着,雷破山双手握刀,疯狂旋动,而同时,比先前更强,浓烈至青紫色的球雷蛇电不住的自他肩上臂上标射而出,涌向大刀,吱吱怪响着,被吸入其中。 所修原是刀法,拳法上也有极精造谙,雷破山本是个纯正武者,但在投入云台山后,孙无法量材施教,提点他修炼异种真气,更传了“混天七十二变”中的“惊雷变”与他。雷破山他就将这以雷系法术为根的神变与自己本身武学结合,练成了他的“雷拳”与“雷刀”,更在大成之后将自己赖以成名的斩马大刀更名为“九雷斩马刀”,“九雷斩”的外号,也是因此而来。虽然纯论术攻之力尚不若奔如雷那同样是脱胎于“混天惊雷变”的“雷炮”,但若配合上他的“九雷斩”,那威力,却就绝对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呔!” 大刀重重斩下,那两座破出地面已有两三丈高的石峰立时都被震得大抖不已,碎石断块不住滚下。 “再来!” 变“斩”为“掠”,大刀纵横削劈,只三刀,两座石峰已被劈成无数最大也只如拳头般的碎石,而虽然地下的峰基还在不住拥上,可当雷破山再补上一刀,将峰基也生生拍碎时,那“涌动”便终于停止。 长长舒了口气,雷破山却仍不肯就这般罢休,低喝一声,脚下涌现两道青白晃目电柱,激射入土后,缓缓收缩,却不溃散,收到一丈来长时便不再变化,竟就这样将雷破山身形托在一丈来高的空中,倒也好是威风。 当雷破山出手破峰时,玄武并未趁隙抢攻,只是面无表情的在那里看着。一直看似懒懒伏在桌上的鲍隆却微微的皱起了眉。 (竟不出手?他是什么意思来的?) 五虎将合作已久,彼此早有默契,雷破山纵身出刀时,鲍隆已暗暗聚力,要待玄武出手抢攻时将他挡下,只是,玄武竟就一直耐心看到雷破山收手回力也不出手,那却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奇怪吗?” 忽然冒出来的说话,让鲍隆悚然一惊,而在他可以想好该如何回答前,玄武已又淡淡道:“那是因为,你们还没有真正了解到‘双峰插云’的可怖之处。” “而现在,‘双峰插云’,便把你的第二段力量发挥出来罢…” (第二段力量?他在说什么?!) 惊讶之中,雷破山终于注意到,先前被自己雷刀斩出的众多碎石,当玄武一声号令之下,竟又自行纠结,流动起来,而跟着,在他可以收功落回地面或是横退向别处之前,那石,已动了。 不再聚结成峰,那千万粒石子各自为战,化作数百道石箭,喷射而起,尽数攻向雷破山! 当然可以出刀破石,但一看到那石箭喷吐之势,雷破山已感到,来不及了! “呔!” 暴喝着,脚下发力,将两道电柱震散,化做数十股细瘦电鞭,而在石箭涌至前,电鞭纵横,已组成一张电网,将石箭阻住。不唯如此,借着这重重一震之力,雷破山更借势跃起,双臂旋动,将雷斩刀挥至最易发挥威力的一个角度,预备再度出手。 可,这次,玄武却未再给他自由发挥的“机会”。 以着一种远胜于雷破山的“速度”,玄武蓦地抢起,还在雷破山反应过来之前,玄武已抢至空中,和雷破山对面而立了! (…糟。) 斩马刀既重且长,最利中距交手,而若被对手抢至短兵相接,可说已输了三成,却只恨雷破山此时双手握刀,气势已凝,更不能再将刀丢开,以拳对敌。 “开明,来!” 虽仍未找到玄武的弱点所在,却也再不能坐视下去,鲍隆断然出手。碎桌而起的同时,三头九首火虎已张牙舞爪,咆哮而出。 不需诵咒,不需焚符,只一念,鲍隆已召出三头七级神兽,在“神兽召”上的修为可见一班,而起身之际,背后黑影隐现,更是他赖以成名的绝技“黑暗豹神”。 但,对玄武,这些却都没用,连发挥的机会也没有的没用。 “玄武十绝,吴山天风。” 冷冷道出绝招名称,玄武便连看也不看鲍隆一下,而与此同时,鲍隆更骇然发现,无数透明不可见的无形风索,竟已将自己连同三头开明一起紧紧缚住! (它妈的,可恨…) 扣住鲍隆和三头开明的风索其实并不算强,只是第七级顶峰力量而已,但偏生来得实在太快太无痕迹,鲍隆有所警觉时候,早被数十道风索纵横缠身,将各处气门锁扣,令他短时间内没法将最强力量凝起破风。 (至多十瞬,我就能破开这困锁,可,破山他…) 雷破山会怎样? 还能怎样? 大喝一声,全力横推出刀,但,只推出半寸,却就如撞铁山,在一阵大震之中停住,反挫之力,连雷破山双手也被震的有些发麻。 (明明只是一样的第八级初阶力量,我还占着先发之利,为何,他却就能这般简单的将我的刀力尽数化解?) 这一次,雷破山没有得到回答。神情专注,带着些失望,又带着些愤怒的玄武,右手如钳,将刀身死死焊住,左手则是手心向上,五指微屈,似在托着些什么。 “纵是这样,你们也只能支持到此刻么?” “庸人废将,比比皆是,枉我还是在熟思良久之后才将云台山选中,却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他妈的…号称强者,可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你们就只是些小丑,只是些如蝼蚁般随意也能捏杀的东西。” “可我就还想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得到‘光荣’和‘证明’自己的机会。” 翻滚涌动着,玄武左手虚托的那团空气在不住涌动,幻出五彩光华。 “接我这以第八级初阶力量推动的‘黄龙吐翠’,而若作不到,便当是我代孙无法去除些淤血好了!” 吼叫声中,玄武左手疾推,“轰”的一声,将那正渐渐化做一球碧光的气团强行拍进雷破山胸前! “嚎!” 惨嘶着,雷破山松手,弃刀,双手握拳,左右夹击,却不是轰向玄武,而是重重捣在自己腰间! “很好。” 面无表情,玄武更借那一拍之力抽身退开,以着一种极为骇人的高速,他反向急退,一转眼,竟已退至鲍隆身前,重重撞入他怀中。 一振之力,让鲍隆身上的风索尽皆碎裂,整个人也不能自制的向后飞出,如断线风筝般荡出崖外! (不要啊,“大风”,送我回去!) 心意转动,鲍隆的背后随即出现一只毛色五彩斑驳的大鸟,翼展不过五尺,身后拖曳长尾却有丈来长,上缀无数幻彩圆环,极是晃目,正是一向也只居于勾芒风都的风系七级神兽,大风。 连双翅都没有鼓动,只长嘶一声,这能够“御风”的神兽已施放出两道“风天旋”,将鲍隆托住,使他可以稳定身形和掠回崖上。 去如电,来如风,但鲍隆返回崖上时,却只见得一地的迸射赤血,满眼的分裂兽身,三头开明,竟已全数被轰的四分五裂,仆地不起了… “碰。” 沉着的一拳,直捣地面,将唯一一头还能挣扎的开明连头带身打作一团血肉模糊,玄武直起身来,信手将沾在身上的血火拂落,慢慢转过头,看向刚刚踏足崖上的鲍隆。 成名十余年,亲历大小血战也有过百来场,鲍隆的见识不可谓不广,但,当玄武那散发着森森杀意,已几乎没有了“人类感觉”的双瞳瞪向鲍隆时,他仍是不自由主,打了一个寒战。 (这家伙,他简直不是人啊!) 而雷破山呢?鲍隆遇险,为何他不施以援手了? 答案是,他不能,因为,他仍维持在刚刚将玄武震开时的那个姿势,双手叉腰,端如步马,苦苦的运着气,把全幅力量集结在胸前。 胸前,那一球碧光仍在幽幽的转着,约三分之一的体积已没入到雷破山体内,而若细细察看一下,更能发现,在光球与雷破山身体相接的地方,雷破山的血肉真气,竟似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在不住的“提炼”和“转换”,化作一种与光球颜色相若的淡淡碧光,汇向一处。 “嘶…” 咬牙切齿,但纵是雷破山拼尽全力也好,他最多只能做到将那光球逼在胸前,不再深入,却没法将它震开,和摆脱。 “破山将军,请将力量收回,和放弃任何抵抗的意识,令自己完全松驰下来罢。” “而鲍将军,也请把你的黑暗豹神收起,不要再作无谓的战。” 平缓的语声,忽然出现,但,正处于生死关头的两人,会这样听话,就这样放弃任何努力,将生死委于他人的判断吗? 会,他们会的。 因为,说话的人,就是他们“第二信任”的人,一个能令他们寄着仅次于对孙无法本人的“信任”的人… “哼。” 闷哼一声,玄武再不看那已全无“战意”的鲍隆,将身子转回,而转回的同时,他右手一招,只听得一阵梭梭的轻响,那正要在已“放弃抵抗”的雷破山胸上攻入的碧球顿时自中炸开,化回雷破山的身上。 不复理会这两个正以“仇恨”和“不忿”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败者,玄武从雷破山的身侧大步走过,直走到那刚刚出现,正手拢着一柄洁白如雪的羽毛团扇,面带微笑,斜倚在道旁一块大石上的俊秀青年面前。 “云台山六路兵马总军师,天机紫薇?” “对。” 那青年淡淡的应着,而当他回答的时候,一股奇怪的闪光亦自他的右眼中闪过,令玄武微微一愕。 “阿呀,对不起,好象又令人困扰了呢。” 嘟哝着,天机紫薇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右眼。 “这义眼作得确实是非常逼真,可也就是因为太过逼真,所以,常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呢。” 虽然在谈论着自己的残疾,但却好象那是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天机紫薇仍然以一种极为开朗和快乐的态度在讲述着。看上去就只象是一个刚刚离开塾学,涉足人间悲欢的青涩文生一样,那里有半分含韬蕴略、决算千里的军师气派? 可,他偏偏就是一名军师,一名很可能是大夏国土上“最强”的军师,一名连曹奉孝和曹仲德在背后提起时,也必会极为“认真”和“尊重”的军师,一名由帝少景亲下口谕,要尽一切可能去将他的“来历”与“身份”察清的军师。 一名便连他为之效力的“主公”孙无法也不知道其“名字”和“出身”的军师。 十二年前,自称十八岁的他,只身一人来投云台山,求为军师,而当被问到姓名时,他索纸,取墨,在聚义堂前写下四个大字,天机紫薇! 天机,紫薇…那两个名字本就都是大正王朝史上被目为“最强”的军师之姓名,在各自的时代中,他们都曾将整个天下如棋局般纳入手中摆布。而同时使用着这两人的名字,天机紫薇,他的自信,便只能说是非常的惊人。 当日,在一阵狂笑之后,很多人立刻将想把这“疯子”赶下山去,可,最后,令所有人均大感意外的是,孙无法却突然决定将之留用,并依其要求,给其以云台山“第一军师”之位。 奇怪的决定,当时即被目为“疯狂”的决定,可在随后的日子里,天机紫薇,他却用一次次“匪夷所思”和“不可思议”的决策与胜利来将孙无法的眼光证实,来给着他的“信任”以最丰富的“回报”。而慢慢的,当日向他丢出“嘲笑”和“冷眼”的人,也终开始渐渐将他尊重,将他视为云台山上“第二可靠”的人,和事实上的“第二权力者”。 至于他的力量,就没有人知道,因为,在云台山,高手从来也不是问题,他就完全用不着去显示本身的战力,长久下来,他的“力量”便和他的“身份”一样,成为这世上最有趣的“迷”之一,但与之同时,大家也都知道,他似是对“危险”两字没有任何概念,不止一次的在没有足够保护的情况下面对过敌对的高手,但不知为何,所有这些面对,却从就未能转换为实战或留下真正有用的记载,所能知道的就只是,虽然无论生死,大正王朝都会付给将天机紫薇带来的人以一万金的重赏和封以至少五千户的领地,但每一次这样的面对之后,天机紫薇,他却仍会是好好的,和面带那神秘微笑的又开始要去面对下一个目标。 一如此刻,当面对这深不可测,在任何对手前也以压倒性优势胜出的玄武,他仍是悠悠,和淡淡的,轻轻摆着他的羽扇,笑着。 看着他,玄武的嘴角,忽也现出了一丝笑意。 “自上山以来,终于见着了第一个‘有趣’的人。天机紫薇,你甚至比传说中更加出色。” “看出我不会对不作抵抗的人‘屠杀’而让他们‘放弃’,很好的眼力,很快的判断,和了不起的自信。” “而能够让这些强者对你寄之以‘生死’的信任…了不起,你的确了不起。” “而现在,我问你,你想怎样?” “是想把现在正静侯石后的‘霸枪’东方凌也召出来,让他们三人合力战我,还是让开道路,让我去见孙无法了?” 微微的摇着头,天机紫薇道:“两者,都不行。” “当先生你已步入‘完全境界’时,莫说东方,便是再加上秦胜与杨凡,五虎联手,又怎可能敌过你了?” (什么?!) 没有立刻回答,但当“完全境界”四字说出时,玄武的情绪,出现了强烈而明显的波动,那种“惊讶”和“震撼”,便是正在回复元气的鲍雷二人,也都极为清晰的感觉得到。而同时,两人的心中更是充满疑问。 (完全境界?那是什么东西?难道说,那就是玄武能用同等程度力量压制我们的理由?) 片刻讶然,旋就回复平静,玄武的脸上,再度将表情抹去。 “‘完全境界’?连这东西你也知道?” “有趣,你已越来越让我感到有趣。” “那便不提这事,我再问你,既是不敢战我,那,你又打算如何阻我去见孙无法了?” 哑然失笑,天机紫薇道:“为何要阻?” “之所以不让你去见大圣爷,是因为,那便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 “因为,我已经来了。” (哦?) 自上山以来,玄武首次有了“讶然”和“没法掌握”的感觉,明明一切也没有异样,可,当这句话突然在他背后说出时,他立时就感到,一股强大到似能吞食天地的豪强狂意,与汹涌杀气,蓦地自背后涌现出来! “轰!” 重响声中,金光四溅,令几乎每个在场者都没法将眼睛睁开,而当金光淡下之后,玄武的背后,已立上了一根径粗一抱,长近两丈的巨型金柱。金柱上,一名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着锁子黄金甲,脚蹬藕丝步云履,外罩了件赭黄袍的高大汉子,正双手抱胸,默然的立着。 几乎与金柱现出的同时,鲍雷二人同时翻身拜倒,齐声道:“参见法帅!”天机紫薇虽不跪拜,却也双手合抱,将羽扇夹在腕间,道:“见过大圣爷。” 低低的“唔”了一声,孙无法却没向任何人说话,而是皱着眉,喃喃道:“玄武…玄武?” “奇怪和不应该被乱用的名字,以及拥有’完全境界’,朋友,你就是一个怪人,一个让我孙无法极感’兴趣’和同时也感到’不安’的怪人。” “而朋友,现在便告诉我,你要见我,到底有什么事?” 尚算和气的说话,可,当他说话的时候,一种难以形容的“压力”和“感觉”却就悄然出现,在将玄武压制的同时,那也使除天机紫薇外的每个在场者不自觉的,将头垂的更低。 闷哼一声,玄武道:“大圣,在向人发问的时候,是该用这个态度么?”说着话,他双肩轻耸,虽没多余动作,但若自旁观者的角度看去,却就会发现,所有在场者中,就只他一个,能够散发出一种“抗衡”和“昂然”的感觉。 “询问?” 哑然失笑着,孙无法慢慢的摇着头。 “你便太看得起你自己。” “我混天大圣孙无法的每句说话,都决非询问,而是命令!!” 爆发了!没有任何预兆,当“令”字出口时,孙无法突然变脸发难,右手虚抓一下,已凝出个灯笼大小的雷球,更直掠而下,将雷球狠狠拍向玄武头上! 事出突然,快如玄武竟也不及反应,双手刚刚扬到一半,头脸已惨被孙无法重招轰中,整个人顿时被拍倒于地,深深陷入! 此处道路皆为青石,极为坚硬,便用大铁锤也难以槌开,可孙无法重手拍下,玄武倒栽碎石,竟是如穿波浪般全不费力,直冲至地下四五丈时,玄武才回过力来,将去势止住,而这时,地面之上,被这一记重招的余波所及,那些粗大笨重的石板石桌竟都纷飞而起,变作碎裂不堪! “胡…他妈的,说打就打,孙无法你是疯的吗?!” “既如此,我便陪你打吧。” “玄武十绝,三潭印月!” 大吼着先前用过一次的绝招名称,却非用拳,而是双腿交叉蹴出,重重蹬在了与自己贴得极近的孙无法小腹上,玄武就准备用这一招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以赢得重整战线的时间。 可,与预想不同,孙无法竟也是怒吼一声,小腹上忽地炸出铮铮金光,硬生生将这两脚吃下,半步未退! (这,这是混天金身变?!) 一念有失,玄武蓦地发现,自己的破绽,反卖得更大了,而孙无法的双手,更开始有着一些不同的变化。 “要看我云台山的武功,便让你看个够。” “混天冰霜变!” 刺骨冻气如泄流出,在孙无法的双臂上凝结成两柄巨大冰刀,闪着森寒的光芒,疯狂斩劈于玄武的身上,而虽然没一刀能斩到见血,可从玄武那不住抽搐的脸上,已能看出情况绝对不妙。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刀了!) (片刻工夫,他已将我的护身力量削弱掉将近一成,若这样下去,纵有完全境界,百刀之内,我也必然有失,不能再等了!) “玄武十绝,南屏晚钟!” 咆哮着,玄武将身侧的空气尽数吸入,约莫三息左右的时间内,他的身体也因这动作变得更为庞大。 “吼!” 一张嘴,一个被提炼成只有拳头大小的“气弹”自玄武的口中吐出,而与之同时,千百道只如针尖般大小的气弹更自他全身毛孔中激射而出,袭向孙无法! 冷笑一声,再不运功硬接,而是蓦地抽身翻起,孙无法整个人变做头下脚上的倒立姿势,将气弹避去掉七八成,两手上的“冰刀”也同时软化,变形,变作两幅闪闪发光的冰“手套”,裹在孙无法手上。 “呔!” 怒喝着,孙无法双手一放,重重轰在玄武胸腹之间,把冻气迫入的同时,更将他又复打进土中~将近两丈,而这重击的代价,则是他自己也没能避开玄武的那一记主力“气弹”,被正正砸在双目正中,震得他倒飞而起。 自坑中倒飞出来,孙无法的姿势仍是极为飘逸,右手一招,“战棍无赦”早化作一溜赤光,投入他手中,旋又伸展,变作长八尺,径一寸的赤金长棍,倒提在孙无法手中。 竟不落地,孙无法就这样将无赦反手倒提背后,左手斜斜卡在腰间,踏虚而立,两眼金光闪闪,盯着地上那个大坑。 “妈的…” 低低的吼声中,玄武那庞大的身躯如突然失去了重量般,自坑中缓缓浮出,一直浮到离地将近两丈,可与孙无法平视而立的地方,方才停住,怒目圆瞪,看向孙无法。 “玄武先生,请稍安勿燥啊。” 轻挥羽扇,天机紫薇悠然笑道:“若果大圣真是视你为敌,方才又岂会只用着第八级上段的些微力量来将你攻击??” “或许场面上不大好看,可凭着阁下的‘完全境界’,该还不会受到任何‘真正’的伤害吧?” 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容,孙无法道:“隆,破山,你们满意了吗?” 鲍隆雷破山两人齐声道:“谢法帅。” 听到这回答之后,一双本就锐利的眼睛,收缩的更具迫力了。 “话也不说清的就象疯狗般来攻我,原来只是为了给你那班手下出气?” “对。” 淡淡的应着,孙无法低眉负手,似是对玄武全没了兴趣般。 “云台山中的每个人,也是我孙无法的兄弟,而对我兄弟无礼的人,我也没兴趣与他多讲客气。” 冷淡而坚决的回答,令玄武的身子震动,而震动之后,那种“愤怒”的感觉,便从他身上慢慢淡去。 “说得好。” “怪道孙无法你可以聚集起如斯庞大的实力,怪道你可以成为令帝少景最为忌惮的人。” “力量…在你的本钱中,那看来亦并非最强一环。” “既如此,我玄武便认错,便当着你的面向这两位朋友认错。” 说到作到,玄武竟当真旋身向着鲍雷二人,一揖至足,极是认真,反将两人弄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忙不迭的还礼。 “而现在,大圣,你又是否愿意听听我的说话了?” 仍是先前那淡然的态度,微微的伸出右手,孙无法道:“请讲。” 玄武深深吸了一口长气,沉声道:“在下有一事,欲求大圣以全力臂助,而若蒙应允,在下愿先助大圣除去帝少景,以示诚意。” (什么!) 虽都久经世事,可,当听到玄武的说话时,鲍隆雷破山却都几乎没法自持,要惊呼出来!而便连永也是一幅天塌不惊的悠然神色的天机紫薇,也显是微微一愕,手中羽扇也慢了一下。 相比之下,最沉得住气的还是孙无法,什么多余神色也没,只是一直负在背后的左手轻轻一搓,将那“战棍无赦”化作一道赤虹,收入掌心。 “极其诱人的条件,而那样的话,朋友,你要我干什么?” 脸上浮出古怪的笑容,玄武只说了三个字。 “无支祈。” 第四章:黑水初现,箭怒刀扬 “杀…!” 吼叫声,刀剑声,交织一片,将本应寂静的夜撕作乱七八糟,几点火头晃动,又为这以大黑为底的画面涂上了数缕血痕。 一刀上举,将两柄长枪磕开,顺势里突出重拳,将左边刀手打的倒飞而出,马伏波喘了口气,右腕一旋,大刀垂下,封住右手那人的进路,沉声道:“怎样?!” 正双手交叉胸前,打坐于地的朱问道锐声道:“再撑一下便好!” 口中疾答,朱问道却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好!” 长剑舞动,格开三枪攒剌,扈由基叱道:“大哥,你那边怎样?” 云东宪横持着一根前头折断的大戟,与云冲波并肩而立,挡在北首,听扈由其问起,道:“没事,放心!” 又道:“老徐怎样?” 徐人达手持一根抢来的长枪,连连舞动,将自南侧而来的十数名黑衣汉子死死抵住,道:“准备好了!” “好!” 忽地铮然开目,以掌击地,朱问道一跃而起,飘然而上,双手捏诀两分,身上更幻出浅浅白雾金芒。围绕左右。 “桓山之阴,太山之阴,盗贼不起,虎狼不行,城郭不完,闭以金关!” “桓山金关咒,疾!” 碰! 巨响声中,金光炸现,四射而出,凝结为如堵金墙,挡在诸人身前,那些个黑衣汉子虽然全力砍斩,却是徒劳无功,反卷了不少刀刃,震伤了几个人手。 (呼…) 极是珍惜这点“喘息之机”,长长喘出口气,马伏波将大刀驻在地上靠住,抹了把汗,只觉全身肌肉都是酸的。 …本来还有一日脚程便至萨林,但不知怎地,入夜之后,忽有近百名黑衣刀手来袭,六人仓卒应战,却当不得对方人多势众,欲待且战且走,退向萨林方向,却被围的死死,总是脱不得身,但五虎将久经战阵,也是见惯世面的人,诸般守战之法无不精通,苦战之下,并未有什么损伤,反是那些刀手,总伤折了有一二十人。 “崩!” 乱刀砍劈,终将那金墙的一侧破坏,七八名刀手哇哇怪叫,一涌而入,却正当上已”“回复”和“准备好”的徐人达。 “玄冰水印!” 捏法诀,诵真言,刺眼的湛蓝色寒光便在他双手的周围出现,而当他的双手全力前推时,那寒光,便立时变作十余道锐利冰箭,疾射出去。 “扑!”,“扑!” 连惨呼都来不及,当先三人已被冰箭贯穿,后面几人也都被波及挂彩,只两个在最后面的手快些,仗刀格下,但还未能庆幸,阴影,便已来到他们的身旁。 “呔!” 大吼着,马伏波全力横推出刀,立刻将两名刀手拦腰挥断,余下一人虽然提刀挡住,却当不得马伏波大力,竟被他将自己刀背生生撞进胸膛,惨呼半声,已是口鼻溅血,眼见得是活不成了。 马伏波出手的同时,另外两名刀手已被云东宪和扈由基分别刺杀。 熟练的配合及高效的战法,很短的一点时间内,已有八名刀手横尸于地,证明着在起初的“失措”之后,诸人已渐渐将战斗的“感觉”寻回,而若依这样来看,六人的形势更该还很乐观,可很明显的,六人中没一个是这样想的。 …因为,在那些黑衣刀手的背后,那两名以“傲然”之姿立在黑暗当中,瞧不清面孔的人,还没有出手过,而虽然不知深浅,但当那两人身上散发的“杀气”连久经战阵的“五虎将”也会感到“不适”时,他们,又怎可能是好对付的了? …还因为,六人中,至少还有一人没法“正常”的发挥自己的力量,而更糟糕的是,他还偏偏是一个其五人都极为关心和在乎的人。 云冲波…再聪明和有天份也好,他却终究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个一向也只把野兽作为对手的少年,当初次见到这种血天赤地的沙场时,他一时间就没法适应,更没法自由自在的将自己的本领施展,虽然论单打独斗,他就该能胜过任何一名刀手,可,事实是,不止一次的,在硬碰硬对刀时,他的手会发软,出招会变慢,若不是云东宪和马伏波的数次援手,他早已重伤,而更糟糕的是,这一点,也已被敌人瞧出来了… 仍没有逼近出手,那个矮一些的首领只是淡淡的发出了几条命令,而很快,黑衣刀手的攻击目标便渐渐集中在了云冲波的身上。 ~~~~~~~~~~~~~~~~~~~~~~~~~~~~~~~~ “快不行了。” 以带一点轻蔑的口吻说话的人,身材瘦削,衣服落拓,油油的头发极乱,一绺绺垂在额前,连眼睛也被遮住,腰间佩了把无鞘针剑,也如主人般暗暗的没什么光华。 “非也。” 淡淡说话的大汉,瞧上去至少也有四五十岁,头发厚密,如卷云般自两侧披下至肩,上唇蓄着两道胡须,也是又浓又弯,衬着那似乎永也有着“奇怪”笑意的嘴,看上去,正是那种“危险”却又充满“魅力”的成年男子。 两人所在的地点,离战场很远,远到根本就没法看清楚什么有用的东西,所以,两人也并非在看着战场,而是看着眼前的一片幽幽蓝光,蓝光中,刀剑交架,血火飞溅,正是里许地外云东宪等人浴血苦战的景象。 “五虎将…还没有真正回来呢。” 说着话,那卷发大汉右手的五指不住屈伸着,格格作响。 “那小子,他是一把锁,一把能将五虎将的‘杀意’与‘志气’困封的锁,若不然,以五人当年横荡项楼时的雄风,区区几十名‘黑水部众’,还算是碟菜么?” 挑了挑眉,那落拓男子道:“那,巨门,你是想出手了?” “对。”那披发大汉“巨门”张着双手,道:“若不出手,他们便连现在这关怕也没法过去,又遑论实现上清真人的种种安排了?” “‘武屈’,没看出来么?当看到五人始终也没法展现出真正的实力时,嵬名已开始‘失望’,而窟哥他更在变得‘愤怒’,很快的,他们两个就要投入战斗了…” “可,那样你便违背了真人的安排。” 皱着眉,落拓男子“武屈”道:“咱们今天的任务,只是查探,不该出手,若让完颜家有所警觉,那…” “无妨。” 微笑着,巨门悠然道:“我的出手,绝对不会让云东宪他们有所怀疑,也绝对不会将嵬名惊动。” “其实,用不着我们帮忙,只要将那碍事的小子除去,五虎将,自然会将他们的可怕展现出来的…” ~~~~~~~~~~~~~~~~~~~~~~~~~~~~~~~~~~ “他妈的,我已要受不了了。” 愤愤的攥着拳,全身的骨头似都在发出格格的响声,窟哥的说话,几乎象是野兽的低吼。 “说什么试敌深浅,说什么诈败诱敌…他妈的,就凭这班废物,有什么资格要我们‘诈败’?有什么资格了?!” 同样是满脸的不悦,嵬名却还是比窟哥沉得气些,盯着战场,沉声道:“再等等,看看再说。” “再怎么说也好,窟哥,早在咱们从军之前,他们,就已是名震西域的猛将了呢…” ~~~~~~~~~~~~~~~~~~~~~~~~~~~~~~~~~~ “龙鱼陵居,白民披发,狐角乘黄,御之寿千…” 喃喃诵着咒语,巨门那高大的身躯慢慢沉入土中,那坚实致密的“土地”,在他面前就和“流水”又或“空气”没有什么区别。 “老大…” 嘟哝了一声,盯着巨门没入土地的地方,武屈摇摇头,耸了耸肩膀。 “你不赞成他的行为么?” 沙哑而空洞的语声,似是两块金属在相互磨擦一样,在宁静的夜空下,突然在近处扬起这种声音,本该是件很“吓人”的事情,可,很熟悉这声音,武屈连眉毛也未扬动一下,耸耸肩,蹲了下来,也不回身,只是继续在看那蓝光。 “对,我不赞成,那有可能将那年轻人害死。” “但我也认为,那是最有效率的作法,因为,老大他就没有看错,那年轻人,他的确是将五虎将困封的一把‘锁’,而只有将锁摘掉,一切,才可能沿着真人的‘期望’继续下去。” “唔…” 慢慢点着头的人,正悬浮在武屈的身后,离地大约三尺来高的地方。 那人的身材不是很高,只大约不到七尺的样子,一身直直的黑袍,自颈而下,垂过脚面,脸上戴着个面具,浓墨重彩,反勾眼眉,两颊上各垂着道长长的假髯,瞧上去极是古怪。 古怪…不太尊重的说法,但当这人没有任何特别的法器辅助或捏诀诵咒时便能悬浮于空中时,这样的字眼,实在便不太该用在他的身上。 不再继续讨论下去,那人淡淡道:“另外还有件事,我很好奇。” “那一声‘老大’,你是刻意喊给我听的吧?” “对。” 斩钉截铁着,武屈断然道。 “我便是要你知道,虽然真人指定了你‘天蓬贪狼’为咱们‘天门九将’的统领,可在我‘天心武屈’的心中,却始终也只有‘天芮巨门’他才是我的’老大’。” 堪称“无礼”的说话,可,那面具人“贪狼”却全无反应,仍只是背着手,静静的浮于空中。 “从之不易,择之不移,武屈你便是一个值得我贪狼尊敬的人。” “而只要你还肯将这同样的忠诚奉献于太平一道,只要你不会为了这样的原因来刻意和我‘冲突’,延误要事,武屈,我便不会介意你的态度,和你的选择。” “而现在,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既如此,你又为何从不当着巨门的面,称他老大了?” “那个吗?” 歪歪嘴,武屈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 “多余和没意义的事,我武屈就从来也不喜欢作。” “‘尊重’这东西,是放在心里的,不是拿出来给人看的。” “真人既已选择了你,我便得服从,而在除你以外的任何人面前表现我的‘想法’,都只会造成咱们中的‘不合’,和使巨门‘不便’。那种错误,试问我武屈又怎会犯了?” ~~~~~~~~~~~~~~~~~~~~~~~~~~~~~~~~~~ 流着汗,和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痛,马伏波知道,自己的背上,至少被开了一道半尺来长的口子。 他还知道,云东宪徐人达朱问道扈由基的情况,也都不会比自己好多少。 虽然地上又多了十七具尸体,可马伏波的心情,却更加担忧了。 他怕的,不是眼前的刀手,纵会受些损伤,可要将这些最强也只有第三级力量的刀手们杀光,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他却越来越强烈的感到,那两个“真正”的敌人,已渐渐的要开始“动”了… 重重的吐着粗气,马伏波开始移动脚步,挡向他认为最有可能的方向,而同时,他更满意的感到:默默的,徐人达和朱问道已相互掩护着,站到了他们最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 纵有不和也好,但,能在千军万马,碧血黄沙中得胜成名而还,五虎将,他们便不会是些在”不该”的时候还做意气之争的人。 ~~~~~~~~~~~~~~~~~~~~~~~~~~~~~~~~~~ “呀!” 吼叫着,正如巨门的预计,窟哥终于再没法容忍,张着手,扑向战团。而这一次,嵬名也没有再试图将他阻止,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并没别的什么动作。 “哼。” 反手将刀插回腰间,马伏波闷哼一声,挥拳仰上。同一时间内,徐朱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些不豫之色。 任何情况下也好,马伏波,他便始终也有着武者的”自尊”,对手既然不用兵器,他便也不肯以刀剑相向。 崩一声,双拳相撞,震天介响声震起,以两人为中心,暴风向四面卷出,离得最近的六七名刀手都被震得有些个晃晃悠悠,两个眼快些的本想借此机会暗算马伏波,却被震得连刀也握不大住,那里近得身去? (呼…果然不行,还是交给老徐他们罢。) 已将力量催运到第六级顶峰境界,但对方拳上传来的压迫之力,却仍是全然没有可以被压制的迹象,很明显得,窟哥的力量,与马伏波已不在同一级数上面。 “着!” 断喝着,马伏波的左拳全力挥出,重重轰在自己右腕上面,两力叠加之下,强如窟哥也被震得右拳反弹,而把握此一空隙,马伏波更以“铁板桥”之势全力抽身急退! “那里走!” 只退后半步,暴怒的窟哥已重重一脚跺在地上,将地面震裂的同时,他已将退势止住和,反身急追过来,但,方才掠出一步,他的身子便猛然一震,停滞下来,与之同时,离他最近的十数名刀手的动作,也都变作“缓慢”和“滑稽”起来。 远处,掠阵的嵬名面色一变,急奔过来时,却被早有准备的扈由基连发三箭,将他生生逼住,一时赶不过来。 (这是…“定身法”?不对…是密宗的“不动土印”?!) 满头大汗滚滚而下,徐人达的脸色涨得通红,双手却还是死死结印,指向窟哥。 窟哥虽已有了第七级力量修为,却对法术一窍不通,全无“术防”能力的他,被徐人达定住,原也不怪,只是,当他怒吼着发力狂挣时,徐人达的样子,却显就比那日对抗土蝼时还要辛苦,和难看。 不动土印…若练到精深处,便是在数十步外,也能准确无误的去将任何一名想要对付的目标控制,但徐人达,他却并没有那样的修为。 没机会近身接触到窟哥,他现下所用的,其实是不动土印中一个极为耗力的变化,既是所谓的“面积技”而非“目标技”,换言之,是将一定范围内的对象,不分敌我,尽数凭籍土力封禁的技巧,而这,不仅使他的法力“大量”和“快速”的消耗着,更使云东宪等人也同样没法把握机会近前去将窟哥斩下。 所幸的是,在云东宪等人的阵营中,除徐人达外,还有着一名术士在。 “千山万峰,皆源于地,万锋千刃,本于土中。” “地矛刺!” 把握住这一瞬的机会,朱问道断然出手,豁尽法力,施放出这最利群战的法咒。除窟哥之外,他更还打算将尽可能多的刀手刺杀。因为,他很清楚,在经过了整个晚上的消耗后再这样全力施展,无论他还是徐人达,都已没可能再继续战斗下去了… ~~~~~~~~~~~~~~~~~~~~~~~~~~~~~~~~ 而与之同时,在大约地下三丈的地方,正静静闭目盘坐土中的巨门忽地将眼睁开。 “很好,机会终于来了。” “乘黄,去吧…” ~~~~~~~~~~~~~~~~~~~~~~~~~~~~~~~~ 如波浪般,地面开始不住的涌动,上下振动,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激烈冲突着。 “咯…” 大汗淋漓,窟哥挣到连眼角的青筋也都暴突而起,但,没用,纵然徐人达的脸色已涨到了几要滴出血来的地步,纵然他的双腿与身子都在不停的颤抖着,可,他遥遥指向窟哥的双手却仍是纹丝不动,有若铁铸。 不顾每一战动也若是用快刀在肺叶和咽喉上刮过般的痛苦,朱问道拼尽全力,大口的呼吸着,将所有残余的法力聚起,迫入地下,细细体会和引导着强劲地气的脉动。 (快,快不行了…) (两尺,离地面只有不到两尺了…) 牙关咬的吱吱作响,但,距离将那庞大“地力”转换为强劲的“突刺”仍还有一点才能全功,苦苦挣扎着,朱问道只盼望,在自己不支倒地前,能将计划之中的过百锋刃唤出地面。 ~~~~~~~~~~~~~~~~~~~~~~~~~~~~~~~~ “呀!” 暴吼着,窟哥全身的肌肉猛烈收缩,又猛烈扩张,虽是向着虚空拼斗,但,当他将积蓄了许久的”怒意”暴发时,爆裂与炸开的声音,便清清楚楚的被听见。 如遭重击,徐人达的全身骨髂一齐发出咯咯怪响,大口喷血的同时,他整个人就如被放空了的水囊般,软软倒下。 复得自由,第一个动作并非攻向任何一人,窟哥大声咆哮着,双足发力,将两道强劲之极的力量轰入土中,虽只是没有任何“术感”的纯力量,可当大片土地被震得四分五裂,翻飞而起时,本已将近完功的“地力”,也被影响,不复凝聚,开始瓦解。 (完,完了!) 力量已尽枯竭,纵将残存的真元豁尽,朱问道也只能将那地力束住,却再也没办法将之聚起攻上。 绝望的念头闪过,可下一个瞬间,朱问道,他却愕然,和惊喜的发现,地力,竟开始疯狂的盘旋冲突起来!而犹因破困而出而狂喜着的窟哥,也似察觉到了些什么,开始狐疑的四下察看,摆出了防守的姿势。 (这,不是我带动,是什么东西…) 一念未竭,轰然巨响着,以窟哥为中心,大地崩裂,阔至尺余的裂口四下横走,延伸至数十步外,威力之大,范围之广,远远超出了朱问道等人之前的“期望”,而对这“意外之喜”,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朱徐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愣在了那里,若非云东宪及时援手,险些也被地裂卷入。 虽有强过场中任何一人的“力量”,却身处地裂的“中心”,喷吐的狂风与破裂的震荡交加,令窟哥没法将身形稳住,而原就不长于轻身腾挪功夫的他,为了避免被裂口吞入,没奈何,也只有跃起至空中,先避眼前之厄。 (好!) 大喜着,朱问道也不知那里来了力气,竟猛然自云冲波的臂中挣起,而与之同时,正同样在设法自地裂中脱身的嵬名的脸色,却变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糟了…) 面对如此强劲和剧烈的能量流动,以两人的法力,都已没法作到什么,但,术者的直觉,却让他们能够察觉得,那一道虽不猛烈,却极是锐利,正自地下高速移动,驰近地面的狂飙。 刚刚脱困的四肢,反应犹还有些迟钝,余光虽注意到了自地下的黑暗中疾驰而上的那一点鲜黄,可,窟哥却已没办法足够快的作出反应。 “攻!” 脆响着,窟哥庞大的身躯被一道黄影重重撞在腰间,倒飞起来。几点鲜红也随之洒落空中,但,若看清些,那血却是出自窟哥的口中,身上并无伤痕。 黄光一现,一转即敛,凝定下来,却是一头大若奔马的异兽,遍体金黄的它,外形颇似狐狸,只背上突出三块菱形的骨板,闪着幽幽的白光。 (这,这是什么?) 地力迸发,却非计划当中的千百锋刃,反弄出头不知是什么的金毛异兽,朱问道不由得怔住,倒是徐人达与此道所知甚博,失声呼道:“天,竟是乘黄?!” 听得徐人达说话,朱问道也不由失惊道:“你说什么,是乘黄?!” ~~~~~~~~~~~~~~~~~~~~~~~~~~~~~~~~ 乘黄…在诸多神兽当中,它就是一种颇为奇怪的存在。 作为第六级神兽的它,要召唤并不是多么困难,可事实却是,除了好奇心最强的术者外,就没有人会去认真研习召唤它的方法。 因为,它就是一种“没有用”的神兽。 没有异能,没有战力,不食草木的它,长年遁于土中,止取地露为生,如非有山崩地裂之变,绝不出土。而它唯一的优点,是高速的移动能力,但,因为它是长年栖息土中的神兽,乘黄的视觉已退化到了将近于无的地步,而且,钟情于粘滞细密的土地,当皮肤感受到风的流动时,乘黄会变得极为紧张和难以控制,会依着它的本能去向可能的任何一个方向疯狂奔驰,往往要至百里之外,才能回复平静,开始设法遁回地下。 虽是“快马”,却又“瞎”又“疯”,一般人正是避之犹恐不及,又怎会大费力气的刻意召唤了? ~~~~~~~~~~~~~~~~~~~~~~~~~~~~~~~~ (难道说,这头乘黄本就栖息于附近地下,被我和人达先后全力施展的土系法术惊动,冲奔出来?这…不会这般巧的罢?) 完全不知道巨门的存在,朱问道自是只能这般对自己解释,而且,现在,他的精力,实也没法放在思考这乘黄的来历上面。 “他妈的,什么乘黄奔红的?” “若想知道,就让老子将你班废物砍成一堆肉酱,下去寻阎罗王问罢!” 被意料之外的一撞震至飞去,可,还在空中时,窟哥便已感到,虽然疼痛,气脉五脏却全没有受损的迹象,而对他这种类型的武者来说,“疼”,那便只是他力量“爆发”的开始而非擎肘。 尚未落地,窟哥的双手已向两边平平分开,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两柄亮如银,薄若纸的大刀,就自他的背上滑出,落入手中。 “夏猪,给我受死!” 咆哮着,双刀舞动,幻作外绽万千锋芒的巨大银球,裹着窟哥,旋向朱问道! “四弟,小心!” 徐人达已是强弩之末,马伏波敌住众多刀手,扈由基全力牵制嵬名,还能出手的,只得一个云东宪,纵知道自己的不敌也好,他也只能急冲上去,去硬接那绝对可以将朱问道片剐成粉碎的“刀球”。 “咚!” 闷响声中,云东宪的全力一挥,将那刀球成功阻下,可,作为代价,他却剧烈的震动和弓下身子,虽然努力的闭着嘴和掩饰着,但当能够看见一点殷红自他那紧紧闭住的嘴角中沁出的时候,那伤势,任谁也知道是不会轻的了。 “爹!” 再按捺不住,云冲波不顾自己眼前的对手,抽身急退,掠到云东宪的身侧。同时,似是有着默契,刀手的攻势蓦地变得更为疯狂和激烈,将本也打算抽身来援的马伏波死死拖住。 “小子…” 狞笑着,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将左手的刀收起。窟哥嘿嘿笑道:“妙极,这几人中,爷爷本就看你最不顺眼。” “但爷爷还是给你条路走,若动作够快,你便逃吧!” 大吼着,立刀而下,与方才的千变万幻不同,这一刀,便是“简单”和“痛快”的。 刀光森森,将云冲波的眼眉尽数映出,刀风鼓荡,将他的头发衣袖振动,但,紧紧横握着朴刀,挡在云东宪的身前,他连一动都没动。 (若让开,爹便完了!) (虽然还不熟,可…也只好用那一招了!) 咳着血,努力想将云冲波撞开,但,甫一动,激烈的痛疼便让云东宪的腰又弯下。 (不要啊…冲波…) “冲波!” 情急之下,马伏波与扈由基同声怒吼,各各施展出几乎是同归于尽的猛招,将面前的对手迫后,但,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来不及了… 刀落,血溅。 面色惨白,半个身子都被染成通红,云冲波的嘴,却是在笑的。 (好险,竟然成功了…) “吼!” “小子,我杀了你!” 如受伤野兽般狂吼着,窟哥的左拳重重轰出,正中云冲波的小腹,根本连反应也不及作,云冲波的身子便被轰的高高飞起。 但,出奇的,目睹这一情景,本应是不顾一切全力赴援的马扈二人反同时慢了下来,满面狐疑。 (他妈的,这算是怎么回事?) 绝非什么善男信女,窟哥的凶恶与好杀都是一看即明的事情,但,当轰击云冲波时,他选择的却偏偏便是拳,而非刀。 之所以这样选择,马扈二人看得极是明白,那,就是让他们”狐疑”的原因。 用拳,是因为,窟哥的右手,还紧紧抓着大刀的右手,已被斩落于地,如泉鲜血,将云冲波半身染红的鲜血,正从他的断腕上大量的激射出来! 事情的经过,除两名当事人之外,只离现场最近的云东宪该有机会看清,可,就和他的两个义弟一样,他同样是一面愕然,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冲波…他用的这是什么武功?) 方才窟哥重刀斩下,云冲波似是不知死活,横刀硬接,但,双刀相触的一瞬,云冲波松手,卸刀,旋身,在间不容发之际将刀劲引发,将刀锋躲过,更在窟哥新力未生之时,以左手将朴刀重持,向上掠起,在一个窟哥最为“脆弱”的时刻,用一记干净利落的“反手刀”,将窟哥的右腕斩断。 也算是见多认广,可,云东宪完全没法看懂这一招是如何施展,又是出自那门那派,他能知道的只是,这一招,绝非自己或自己的任何一个义弟所能传授,更不可能出自云冲波的自悟! ~~~~~~~~~~~~~~~~~~~~~~~~~~~~~~~~ 云东宪的“困惑”,在数里之外,正由那贪狼以一种极为惊怒的语声呼喝出来。 “…缩寸金蛇变!” “是云台山孙无法的‘混天七十二变’!巨门,立刻停手!” …可,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与贪狼的呼喝同时,自出土后一直也静静伏地不动的乘黄忽地站起身来,鼻翼疯狂扇动,之后,蓦地发力狂奔,冲向云冲波。 硬吃窟哥一记重拳,被抛起老高,刚刚落下,云冲波犹还有些昏头昏脑,立足未稳,那里有去提防这意外之变?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已被那乘黄又复撞的飞起,却总算他自幼行猎山野,对这种事情亦不陌生,人在空中,已是本能的双手伸拢,将乘黄的脖子死死抱住,跟着便是发力一勒一扭。 这原是北方牧儿擒拿野马之技,是云东宪当年西征时学得,后来传给云冲波,这些年来,虽是没见过几头野马,却也不知擒拿过多少野鹿野羊,可说是练到几乎是熟极而流的一招,此时大危之际,云冲波自然而然,便用了出来。 但,神兽乘黄,它又怎是云冲波平日对付的那些个无知野鹿所能比拟的了? 痛苦的长嘶一声,却未似云冲波的期望般气闷倒地,而是猛然的一记大跳,将云冲波的身子又复震的荡起,全仗双手死死抱住乘黄颈子,才未被摔出,而这时,马伏波已疾奔过来,扈由基更已提箭上弦,却都投鼠忌器,怕误伤着云冲波,不敢出手。 再度伸着脖子长嘶一声,似是感觉得了周围的“危险”,乘黄忽地低下头,向着西北方向直冲出去,一连撞翻了几名刀手,转眼间,已是奔得不见踪影了。 (这…冲波…) 完全不熟悉乘黄的习性,马扈两人都未想到要预防它暴走逃去,这一下事出突然,两人唯有望着那远去的一路烟尘徒呼奈何,要知乘黄的脚力原就胜过最好的骏马,两人久经战阵,一见那奔走之势便已知道,除非那神兽力疲,否则的话,是万万追不上的。 “冲波…” 呆立着,脑中一片空白,云东宪木然的向西北方向伸出双手,抖抖的,徒劳的抓着。 “冲波…” 震惊和担忧的老人,几乎神离体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外的危机。 “他妈的老东西,还我手来!” 怒吼着,自“断手”的震惊和怖怒中初步回复过来,窟哥的第一个意念,就是杀! 右手已断,此次止得左手中的大刀,但,当窟哥在“力量”和“技巧”之外更又加进了“狂怒”时,那挥舞而成的刀球,便赫然比刚才更亮、更大、和更可怕。 “大哥!” 对窟哥的出刀没有反应,对徐人达的惊呼也没有反应,木然的云东宪,瞧上去,几乎就和一个木人没什么两样了。 “锵!” 炸响着,火花四溅,在离云东宪的脖颈只得半尺不到时,窟哥的刀,终被架住! 双手握刀齐眉,横挡在云东宪的身前,马伏波将窟哥的这一刀硬生生架住,怒视着,他的两眼中已几乎不见眼白眼黑,只见得两点炽热怒火。 “滚!” 大吼一声,马伏波全力挥刀,竟将之前明明还对他有着压倒性优势的窟哥一挥而退! 窟哥后退同时,终敌不住这沛然大力,马伏波手中钢刀发出吱吱的悲鸣,分解崩坏。 手中只余下一个连着数寸残刀的刀柄,却全不在乎。随手弃去,马伏波的双眼一刻也没有离开窟哥。 “杀杀杀,没有什么说话和道理的就来杀杀杀…” “他妈的,既是如此,我马伏波又还有什么话好说,什么选择好作了?” “青釭,给我出来罢!” 大吼着神兵的名字,马伏波的背上便忽地绽开了七色霞光,亮华夺目,令几乎每个刀手也不自由主的低头或别过身去,不敢正视。 霞光渐淡,凝聚化作一道白练,泻入到马伏波手中,被他紧紧握住,握得格格有声。 失空斩,神鬼亦有失! (糟…) 勉强的横着刀,面对马伏波那如千百恶狼般凶狠残烈的滔滔刀势,窟哥只得及闪过一个念头,便被完全吞没进去。 金铁交鸣,铮响着,将刀光中似有似无的一丝惨呼盖没,当刀光终于停滞和收起的时候,窟哥,已不能再算是一个人了。 持刀的手臂连同大刀一起被粉碎至目不能辨,多至难以计算的血红伤口将窟哥的全身覆盖,无衣,无发,无皮,一个血红,和没有了双臂,皮肤几乎被完全剥除的“人”,在马伏波的身前,跌跌撞撞的走着,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个深深的红脚印,和溅下串串血珠成花。 “呜…嵬名…救…救我…” 再没了方才的嚣张和不可一世,绝望的,窟哥拼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在呼救着。 被求救,被寄以冀望,但,嵬名,他却连一点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脸色惨白,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来控制,嵬名他才免于当众颤抖甚至失禁的耻辱,被马伏波的一刀吓至连“逃走”都暂时忘却的他,又那来力量,那来勇气去救人了? 慢慢转过头,马伏波将嵬名盯住,只一个眼神,嵬名已不自禁打了一个冷战。 (好,好可怕,这力量,已远远超过了窟哥…怎会这样?!) 刀交左手,马伏波长长吸气,但,在向着嵬名挥刀之前,他的手,忽被扈由基按住。 “二哥,你的份已够了,剩下的,让我这个五叔来吧。” 微微颔首,眼中闪着了然的光,马伏波拍拍了扈由基的肩。 “对,也是该破壳而出的时候了。” “五弟,去,让他们见识一下‘神臂将军’的风采罢…” (混蛋,他们在说什么?!) 不管怎样,嵬名总也还是有着第七级初阶力量在身的强者,虽然自知不敌马伏波,虽然已有了”逃走”的打算,但,当明明只有着第六级上段力量的扈由基也将他轻视时,嵬名还是不能不感到一种“愤怒”。 一种让他停下脚步,让他将逃走的最佳时机放弃的“愤怒”。 而当他突然想起,就在刚才之前,他们还象认定扈由基只是第六级上段力量一样,认定马伏波只有第六级顶峰力量时,已,来不及了… 箭,已在弦了! “死”的感觉,让嵬名全身汗毛针立而起,也让他立时作出了决定! 一个“可耻”,但在他看来,便“正确”的决定。 原准备“合击”的双手,向左右分开,手腕作着奇怪的旋动的同时,漾漾的黑气大量的自嵬名手中沁出。 “黑水盘龙诀!” 以第七级力量推动的黑风旋起,却非仰向飞箭,而是卷向了嵬名身前和两侧的刀手! “大人,你…” 吃惊,说着断续的说话,但却没一个刀手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身不由已,他们便被卷起,播弄,飞向嵬名的身前,互相撞击和纠缠在一起。 并未甘心放弃,每个刀手也在努力的挣扎,可,在嵬名的黑水盘龙诀之威力面前,他们就没办法得到任何自由,当全力想要移动时,他们所能知道的,却就只是,自己的身体,正以着种可怖或是呕心的姿势变化,在与其它正被拥挤在一处的刀手们融合,化作一体。 “咯…”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嵬名微微弯着身,满面大汗,肌肉绷的紧紧的,在全力操纵着面前这“可怕”的人盾。 将超过二十名的刀手强行压迫在一处,再以第七级初阶的力量将之融合,强化,已开始隐约感觉到扈由基那一箭之可怕的嵬名,不敢再希冀今日能“胜”,他唯一的希望,便是“接下”这一箭后,就立刻逃,全力的逃! 内心深处,一个“声音”便在尖叫着告诉他,若现下转身逃走,那未,被那将立刻离弦的利箭自背后洞穿心脏,就是自己必然的结果… “杀!” 瞑目,大喝,扈由基左手一张,箭已离弦! 一箭破空,将空气疯狂的撕扯,令夜风发出着最为痛苦的尖号,但,那尖号声,却必得在“箭过”之后,才能听到。 箭掠过,声音,它才可以传出,那一箭,已比声音更快。 未接锋刃,那强劲的“冲击”已使人盾的前端微微下陷,凹了进去。而当两者终于接触的时候… “吱…” 尖锐的响着,飞箭急速旋转着,破入人盾,在这过程中,大量的血肉便不住的被磨切挤割,飞溅出来。之间,更还夹着点点灰白,却是被钻碎的片片骨碎。 “啊啊啊!” 惨呼着,挣扎着,但,那些组成“人盾”的刀手却只是在徒劳,没有任何用处的徒劳。事实上,他们的痛苦,反而更是嵬名所“需要”的。不是不能让那些刀手直接陷入“昏迷”,但,黑水盘龙诀的威力,却可以依靠这些人的“挣扎”与“痛苦”来得到提升,所以,嵬名,他便狠着心,去给那些人一个活生生的“死亡”。 旋转,突进,转眼间,人盾已被突破了将近一半,而那些已被突破的刀手,更反都露出了一种“快慰”的表情。 自人盾中迸出,已是四分五裂的身体旋就步入“死亡”,但,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种结束,一种虽非乐见,却已是此时能得的最好结束。 “沙…” 以超过二十条生命为代价而成的“人盾”,终是未能阻住扈由基的“怒箭”,锐响着,人盾自中分裂,闪闪发亮,涂满了血肉骨髓的箭头已隐约可见。 自知已是最后关头,不敢有半点分心,两眼睁得几乎连眼角也炸裂开来,在认为已是最适合的一刹,嵬名断喝一声,双手紧收,握于胸前,与之同时,更双足连踢,向后急退! “嘶…” 恶心的响声中,嵬名紧紧握住箭身的双手被磨擦至脱皮见骨,鲜血飞溅,但,那支箭,却终还是被他死死握住! 箭势本急,再加上嵬名刻意以急退来卸去这一箭之力,转眼前,嵬名已向后退出将近十丈,两手却一直对握成钳,死死护在胸前,远远看去,竟似是被扈由基这一箭生生震退一般! (好,终于退出来了…) “碰!” 直退出到了二十丈以外,却仍是卸不尽箭上的杀力,惨呼着,嵬名的双手再握不住,十指尽皆外折,断骨溅血,惨不堪言。 呼啸声中,也已断碎至只余半片的箭头终还是深深扎进了嵬名的心房! “吼!” 凄厉如非人的吼声中,嵬名的身法再度加速,疾驰而去,虽然口鼻尽数崩血,嵬名的嘴角,还是勉强挂出了一点笑意。 (命,总算是保住了,没想到…妈的,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早点引他们到项人那边的…) “哼。” 盯着远去的嵬名,扈由基啐了一口,道:“便宜他,多活几日。” 马伏波点点头,却道:“大哥,冲波的事,怎么办?” 云东宪是久经生死离别的人,方才一时失魂,此时已回过神来,却终是郁郁,长叹一声,黯然道:“我可也不知怎办才好…”话音未毕,忽有一个轻轻冷冷的声音在诸人背后笑道:“很好,马将军,你终于还是将自己的‘真正力量’用出来了。” “谁?!”,“谁!” 方经血战,五人的警觉程度都已在最高状态,却仍是全没察觉的被人掩至背后,这一惊非同小可,回身的同时,马伏波已全力斩出一道刀弧,但,当刀弧斩中那正在五人身后,淡淡笑着的黑袍文士的时候,却如斩虚空,竟连震动也没一下的,就轻轻巧巧的自他身中横掠而过去了。 (这,怎会,难道…) “二哥,他不是实体,这该是‘千里传音’罢。” 对法术所知极博,只一惊,朱问道早作出了判断。也有一些东西 “对。” 微笑着,“曹仲德”点了点头,夜风吹过,他的衣袖居然还在轻轻拂动,眉目清楚,若非朱问道说破,谁能想到他并非身在此处,这只是他的一个“术影”? “现在的我,当然也在金州,离你们不远,但你们也不用来找,因为在你们来到之前,我一定已经不在了。” “首先,我要向马将军道贺,因为,你终于侪身到‘第七级力量’这你原就该有的境界了。” “当日荒山一会,有些东西没来得及,也不方便说清,可,又不能不让诸位知道,所以,我在马将军的身上,下了一道‘隐符’。若果青釭出鞘,那隐符便会碎裂,而若马将军的力量出到了第七级时,那未,我寄于其中的‘千里传音’之术便会启动。” 马伏波神色一滞,想道:“这厮好毒的眼力!” 当日荒山一会,马伏波先后力敌土蝼和曹元让,皆有所悟,再加上他归隐二十年来,始终未缀武道之修,早是水到渠成,苦思十日之后,他便推想出第七级初阶力量的“理论境界”,却为着初悟未熟,始终未解施用之法,直到方才眼见云冲波身处险境,生死未卜,激怒之下,方将之成功用出,自己心中也还是暗呼侥幸。却那想到,当日只是匆匆一瞥,便已被曹仲德洞若观火? 便觉心头火起,咬咬牙,却压住了。 要知曹仲德适才的说话,看着漂亮,其实便是个“若不成功,便要成仁”的意思,若是五人力量不足,不能担此重任,此际自然已死,那当然也用不着知道什么东西。 “是了,马将军,还有诸位,现下,你们想是已经会过了完颜家或是太平道的人,已经经过了一场生死血战。” “能够让马将军将与我二哥对战时才初有体悟的第七级力量发挥,那战,想来必极惨烈,“ “但,我便要告诉诸位,你们的战,它便有其价值,当日的应承,你们已然得到。” 说着话,已见一只苍鹰展翅飞近,丢下一轴黄绢,跟着“扑”的一颤,竟自行化灰不见。 (什么东西?) 黄绢还未落地,便被徐人达一把抄住。狐疑着,展开,方扫了一眼,徐人达已如遭雷殛,呆在了那里,而不唯是他,云东宪马伏波朱问道扈由基,当看到那黄绢上的文字时,每一个也都目瞪口呆,僵立不动。 (统帅,广帅…太好了,太好了…) “这个誊本,取自三日前的邸报,而是真是伪,以诸位的眼力,自是看的出来。” “原本我方承诺,在诸位成功而还之后,将造本上奏,求雪二帅之冤,但,太师本就极知当年二帅之冤,以为洗冤决狱,仁者之责,岂可念念为质,早奉本面圣,求此天音,尽洗二帅之冤,追封爵号。” “我方诚意已然在此,诸位下面如何行事,皆在自决。” 沉默着,诸人均将目光投向云东宪,这刚刚失去了儿子的老人。 “既如此,便请先生放心,我五人便是尽数毕命于此,也会力全当日之约。” “唔。” 点点头,曹仲德默然道:“五位确有国士之风。” “而下面,还有一些事情,我得让几位知道。” 说话间,曹仲德的右手边,忽又燃起了一团荧荧绿火,里面慢慢变幻着一些“人像”,当中,更有着刚刚还与几人作过生死之战的窟哥与嵬名在。 “黑水完颜家最强高手,自是家主完颜千军和其族弟完颜改之,但以两人身份,却不会轻易出手,所以,诸位最可能遇到的,该是完颜家的’黑水八部众’。” “完颜家起于漠西,本是夷种,得赏脱籍入夏之后,鸡犬升天,连带番邦旧部一并入夏,其旧部原有八姓,便是’黑水八部众’。” “纳兰,耶律,贺,安,窟哥,嵬名,拓跋,浦鲜万奴。” “为表示对完颜家的尊重和忠诚,八姓族长皆降姓为名,上冠黑水为姓,称作黑水纳兰,黑水耶律等。” “本出番邦,未蒙礼教,自幼长于弓马,以杀掠为耕作,八部众皆是‘粗鲁’但却‘强横’之辈,能为八部之长的,自然也绝非弱手。据信,他们就都有着第七级甚或更强的修为。” “除他们之外,另外一批可能与诸位直接对抗的人物,则是太平道的‘天门九将’。” 随曹仲德的说话,绿火中的人像也随之变化,出现了刚刚还在远方窥视的贪狼,巨门等人的形象,却总共只得三四个人象,也没有武屈的。 “他们,是当前太平道的中坚力量,分掌太平八门,依九星之称列为九天神将。” “天蓬神将贪狼,掌握休门,精修水系法术,据说,他是天门九将的统领;” “天芮神将巨门,掌握死门,精修土系法术,他是太平道元老,早在当年’天海之变’的时候,就已是太平道重将了。” “天禽神将廉贞,与巨门同掌死门,精修土系法术,他好象是巨门的师弟。” “天门九将一向行事低调,绝少现身人前,我们费尽力气,也只能搞清这三人的形象身份,至于其它的人,便只知道他们的封号与职司。” “天冲神将禄存,掌握伤门,精修木系法术;天辅神将文取,掌握杜门,精修木系法术;天心神将武屈,掌握开门,精修金系法术。” “天柱神将破军,掌握惊门,精修金系法术;天任神将左辅,掌握生门,精修土系法术;天英神将右弼,掌握景门,精修火系法术。” “天门九将的力量绝对在黑水八部众之上,如贪狼巨门等人,很可能都已突破至第八级力量境界。如果遇上,一定要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另外,还有三人,也要小心。” 绿火一颤,早又变作别幅图像,共三人,穿得都是牧人衣服。左手是一个明快少女,眉目爽朗,神采飞扬有若男子,腰间缠了盘长索;中间是一名长身男子,腰间交叉插了两把马刀,神色轻蔑,一脸目中无人之色;右首男子略矮一些,二十出头样子,戴顶羊皮帽,着身六七分旧的老羊皮袍子,神色质朴,看上去最为可亲。 “左首的女子叫沙如雪,中间的唤作月氏勾;右边的名为金络脑。” “大漠沙如雪,阴山月氏勾,河套金络脑,这三个人,正是这一代项人中最受看重的三大新秀,也是现在的项人大可汗‘大海无量’的三名入室弟子。” “据谍报,约半月前,三人潜入金州,所谋不详。” “三人自身实力已非同凡响,背后更有大海无量这堪与天地八极比肩的绝顶高手和整个项人大军在,若是无意中招惹到,必定后患无穷,切切,切切。” 切切声中,曹仲德的身影慢慢隐去。 互视一下,徐人达将那黄绢慢慢卷好,交于云东宪,云东宪珍而重之的收起,方叹道:“二帅之冤得雪,我这条老命便丢在金州,那也是不枉的啦!” 扈由基忽地冷笑一声,向朱问道道:“四哥,这样的法术,可以在多远内管用?” 朱问道皱眉道:“不好说,很多东西都会影响。” “天气,周围的环境,术士的身体状况,当然还有他的力量,但就一般而言,这术法虽然号称'千里传音',可真正能在二三十里内有用就很不简单了,以曹仲德的法力来说,该也就是三五里地吧…” 扈由基眉头一蹙,道:“那便是他了。”忽地清啸一声,猿臂再舒,一扯一放间,一支长箭破入黑暗,向北方飞去。 一箭出手,他立将长弓收起,将右手拢在耳边,侧耳细听一时,冷冷一笑,方将手放下,对诸人道:“咱们走罢。” ~~~~~~~~~~~~~~~~~~~~~~~~~~~~~~~~ 黑暗中,离五人不足两里的地方,曹仲德面目铁青,负着手,立在黑暗当中。 身前,一名白衣男子,弓着身,坐在地上,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向手举着,食中两指间,支了一只铁箭。 白晰的手指上,没有任何异样的痕迹。 他说话的声音中,甚至还有一丝笑意。 “六哥,这五人,很有趣呢…” (…) 微微摇头,曹仲德道:“我要赶回去,那小子交给你了。” 那人点点头,站起身,也不回头,大步去了。 第一章:大漠沙如雪,阴山月似钩 当马伏波扈由基等人扬威杀敌时,云冲波…他正处在一个极为糟糕的境地中。 发狂的乘黄,那速度甚至比天上的飞鹰更快,根本也不辨什么道路树木,仗着生就的毛坚皮硬,只管猛冲便是,却苦了云冲波,一路上挂沾擦撞,两肘两腿上也不知添了多少伤口,虽也想过拼命跳下,但那乘黄委实跑得太快,几次努力睁眼看时,只见得一片模糊,两边景物俱都连成了一片,就只是抬一下头这点工夫,已被劲风吹得脸上皮肉几乎开裂,云冲波真是连死死抱住乘黄颈子犹嫌不足,却又怎敢松手跃下了? 也不知奔了多远,云冲波觉得耳边风声似是小了些,心道:”比刚才似是慢些了,不知可能跳下去?”大着胆子睁开眼看看,却只得叫一声苦,依旧是不知高低。 道路已变,不再是平缓的草原,而是嶙峋的石山,奇石冲突,如枪似刀,以云冲波才刚刚踏进第四级力量门槛的这点修为,那来本事在这种环境中全身而退了? (真倒霉…) 喃喃的咒骂着,却没什么办法可想,云冲波悻悻缩回身子,努力在乘黄身上坐稳。 (这头死狐狸,总不会就这样跑到死吧?) 虽然仍旧离不开乘黄背上,但,速度放慢总是一件好事,最低限度,那就有助于云冲波去观察周围,作出决定,很快的,他已在开始小心谨慎的四下张望。 (越来越荒了,连一点人影也见不着,这是什么地方?) (嗯?!) 视野中,忽地出现了一些似是”人造”的东西,精神为之一振的云冲波,再顾不得风刀刮面,努力直起身子,聚精会神的观察着。 慢慢的,已能看清,那竟是一座极大的帐蓬,黑蒙蒙的,前面立着两根高大旗杆,各挂了串灯笼,在黑暗当中极为耀眼。 对帐篷本身毫无兴趣,可,当看见帐篷前面立着的旗杆时,云冲波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赌一把,如果能抓住它的话…) 外面看来虽是黑蒙蒙的极不起眼,可,若能进入到帐篷里面,那情景…便是与外面迥然不同,能令绝大多数男人面红耳赤,血脉贲张的一幅旖呢风光。 大小约有五丈见方的一口天然石池中,如金鱼眼大小般的串串水泡不住的自池底的泉眼中涌出,泉水咕嘟咕嘟的翻着,冒着白白的热气,将视线蒸的一片模糊。 池边,一张木架上搭着几匹轻纱,数件亵衣,五颜六色的衣服,已将池中人物的性别标明。 “呼…” 眯着眼,斜斜倚在一块若靠椅形状的黑石上的女子,向着帐篷的顶部惬意的吐出了一口长气。 虽然大部份的肌肤隐在水下,只露出一截雪白光润的肩头,但,那满写着”年轻”的快乐面容,和无时不在流露的青春活力,却已足够让这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充满着令人发狂的”魅力”。 少女的身边,另有四五名妙龄少女在池中嘻戏,却都对那少女极是尊重,尽自泼水掷珠,却不敢招呼到那少女身上去。 (嗯?) 神色猛然一紧,那少女霍然起身,却因为起的甚急,水花卷起,披在身上,一时间倒也没有春光外泻。 (这是什么声音?不对!) 右手重重一记拍在水面上,白沫四溅间,那少女已借势跃起至空中了。 “小姐,你…” 事出意外,那些使女们停下手中的动作,错愕的看向空中,那少女却没空理会她们,左手一招,早将池边的一匹白纱吸到手中,一旋一转,已将白纱卷在身上,由肩至膝,如穿了件白袍般,双臂却都露在外面,大腿也裸呈半截。 (来了…) 与少女的心语同时,”澎!”的一声,被某种强劲的外力冲击,整座帐篷剧烈震动,正前方的幕布向内紧绷,外边更有一声尖锐的怒喝声响起。 “小贼,找死!” (真是倒霉!) 恨恨的骂着,云冲波却也没有办法。 眼看就能抓到旗杆,可,突如其来的一声”小贼,找死!”伴随着一把弯柄勾刀疾呼而至。几乎将云冲波的右手齐腕削断。一个急急的侧身虽然保住了云冲波的手,可也使他完全失去了重心,半个身子斜了出来,张皇的伸直着右手,全然没法做任何应付的撞上了正面那黑蒙蒙的大帐篷。 “哧啦!” 炸响着,以乘黄为中心,帐篷被扯开一道大口,如风如电的,一人一兽冲进了帐篷之内的空间。 “啊!”,”呀!” 惊恐的尖叫声自池内响起,而云冲波,早已是看得眼珠子也要跳出来了。 (这个,非视勿礼,不对不对,是非礼勿施…) 胡思乱想,明知不对,云冲波却终究未舍得闭上眼睛,更早浑忘了要将直直撑着的右手屈回,而当他惊觉到手上似乎揽到了什么东西时,已是… 依那少女的本意,原是要将任何来犯者正面擒下,但乘黄绝非凡兽却是一望可知之事,令她在一丝犹豫之后,还是决定不要正缨其锋,将身形让开。虽然说,她也确是成功的避开了云冲波的来势,可是,一片忙乱的气氛当中,那少女却也一时失察,而当她发现到,白纱的一角,正被已几乎是呆呆的云冲波揽在了手中的时候,已,来不及了… “刷!” 急响着,那少女身不由已,被带着急转数圈,白纱半失半碎,将少女弄作不着片缕,而当羞怒之极的她努力想用双手抱住胸部的时候,也正是自知不妙的云冲波本能的扭回头来,想要试着道歉的时候。 四目相对,虽只是短短的一瞬,却已令两人的脸同时涨作飞红,而紧跟着,恼羞成怒的喝骂,便在夜空中扬起。 “小贼,我杀了你!” 怒极的说话,但,那少女的出手,又怎会快过乘黄的脚力?锐利的几道剑气,便只是在帐篷上刺出了几个小孔,全然未能伤到又在帐篷的另一边撕出了个大洞,扬长而去的乘黄和云冲波,但,在这时,一把阴冷的声音,也在帐篷的上空扬起。 “如雪,先穿上衣服再说,那小子便交给愚兄罢!” 不忿的哧了一声,那少女却也知道此乃正论,等不及慢慢穿衣,方落回池边,一旋身,早又将一匹红绫缠在了身上,大步踏出帐外,气哼哼的大声道:”人呢?人都死到那里去了?怎会让这小子死进来的?!” 方才还一片死寂的帐篷外面,此时早聚过来数十名黑衣汉子,听那少女发怒,也没一个敢答话,只是仆伏于地,但,若细看时,他们的脸上,却又有些”苦笑”和”不服”。 “如雪,明明是你自己说要在这里洗浴,教我们这些‘臭男人‘都远避到五十丈外,不得擅近,又怎能怪得他们了?” 微笑着,一名也只十八九岁年纪,着身羊皮袍子,神色质朴的少年走近过来,手中提了把马刀,正是刚才几乎将云冲波右手削断的飞刀。 “要不然的话,便凭那莽头愣脑的小子,就算骑得是’神兽乘黄’,又怎能闯得过大师兄的刀了?” 那少女也是自知理亏,但她一向将这少年欺负惯了,那里怕他,哼了一声,道:”那依你说,倒是我的错了?” 那少年正要答话,神色忽地一滞,凝耳细听一下,微有怒意,道:”怎地又有人来啦?” 说话声中,那少女也已察觉得自东南方向滚滚而来的一道火龙,眯眼细看了一下,奇道:”咦,好象是完颜家的人哪?” 那少年皱眉道:”完颜家的人?不该啊。”话音未消,身形一颤,已是消失不见。 急奔的嵬名,血不住自心口滴着,在地上连成了一道长长血线,但,现在他已没时间顾及这些。 (还,还有多远,快到了罢?) 近乎疯狂的奔逃,已将嵬名的心力与体力尽数用去,此刻的他,几乎纯是在凭本能奔逃,对于”距离”或是”地点”已没有多少概念。 直到一阵极为温和却强劲的力量忽地自他的头顶透入,将正”急进”的他蓦地停住,却又恰到好处的将所有的冲力吸收和分卸,未对嵬名形成任何反挫时,嵬名的心,才得已放下。 (好,有救了…) 在黑水八部众当中,黑水嵬名一向也都可以算得上是其中的智者,可现在,重伤与疲劳,却让他的判断松懈,让他说出了一句令自己后悔莫及的说话。 “金少汗,救我!” 随着嵬名的说话,气氛…突然变了。 按着嵬名头顶的手掌忽地变掌为抓,将嵬名的头顶一把扣住,而原本正在将嵬名体内的伤势压制扫荡的劲力,也蓦地变为”攻伐”,令嵬名的周身气脉在一阵剧痛中,瞬间崩溃! (糟,说错话了…) 反应也算是极快,嵬名立刻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可,对面的这少年,却从来也不会给别人”圆谎”的机会。 一提一松一抓,嵬名已被直直带起,为那少年扼住喉咙,提在空中。 冷冷的,盯着嵬名的双眼,那少年沉声道:”从现在起,我问,你答,若错一句,我便折你一臂,懂不懂?” 不自由主的打了个寒战,虽不服气,嵬名却已经在点头了。 那少年行事极是干练,只几句话,已将前因后果问的清楚,皱着眉头想了想,方又抬起头,盯着嵬名,慢慢道:”那,我再问你一事。” “你又怎知道,我在这里?又知道要来向我求救了?” 终被问到最担心的话题,吃力的咽了一口口水,嵬名正待要将自刚才起便一直在准备的谎言说出的时候,却又被那少年挥手止住。 “有此一滞,已是足够。” “驱虎吞狼,贵上用得好计哪…” “不,不对…啊!” 大惊的嵬名,急急的想要开口辩解,可,刚刚出口,话语已变作了惨呼。 信手已将嵬名的右臂撕下,却仍是没事人般低首皱眉,那少年淡淡道:”我方才说过,你说错一句,我折你一臂。” “便冲那’不对’两字,你这条右臂,断得可服气?” 喘息着,自知今日已是落尽下风,脸色惨白的嵬名咬紧牙关,点了点头,再不吱声。 一切图谋皆被看破,实力更是远远不如,现在的嵬名,生死尽操人手,唯一的希望,便是那少年能看在两家情面上,留自己一条生路。 沉思了一会,那少年忽地精神一振,目光炯炯的看向嵬名,道:”我再问你。” “你们此番之计,是完颜改之布置的呢,还是’那人’布置的?” 嵬名此刻早成惊弓之鸟,那敢隐瞒?一叠声的道:”是,是’先生’的布置。” 听着嵬名的说话,那少年的嘴角泛起了一阵神秘和了然的笑意。 “很好,果然如此。” “而那样的话,你也就可以去死了…” “你说什…!” 大惊的嵬名,连一句话也没能说完,便嘎然而止,整个颈子已被那少年一捏而碎! 那少年蹲下来,将嵬名的尸首翻过,轻轻一拍,只听”波”的一声,半片残箭自嵬名的心房中倒激而出,被那少年一把抄住,细细察看。 “唔,出色的力量,和极佳的箭法,好箭,确是好箭。” “神箭将军扈由基,它日若是有缘,再向你请教一下,看一看,是你们夏人的箭法厉害,还是我们项人的射功无敌罢…” 淡淡的说着话,那少年信手拂指,将残血弹去,转身去了,只留下嵬名一具残破不堪的尸身横在地上,两眼睁得大大的,似是还在困惑着今夜的诸多变故,和那少年令人没法索解的行事理由。 嵬名死不瞑目的时候,云冲波,他还在逃命。 “小子,有本事便只管逃,看你还能逃多久?” 自离帐篷,那条高高瘦瘦的身影便如骨附蛆,一直坠在乘黄的后面,死死追着。虽然脚力不若的他,明明已被甩开了四五里路,可,那似透着丝丝阴气的说话,却始终在云冲波的耳边回荡,逼得他几乎发疯。 (混帐东西,这是什么人啊?!) 心里面破口大骂,却也无可奈何,云冲波只能死死抓住乘黄的颈子,再三指望它能奔快一些,只是,一当想到自己刚刚还咬牙切齿,恨不得这乘黄能立时停脚时,云冲波的心里,便会涌上一点点”无可奈何”的苦笑。 而且,”天不随人愿”这句已被重复到烂的老话,也偏偏要赶来凑趣,以一种极为鲜艳的方式,在提醒着云冲波。 (嗯…颜色好象变了,这是…) 对神兽异禽几乎全无认知的云冲波,自然不知道乘黄的背部变成亮黄色时,便是它已渐渐平静,要潜回地下的先兆;也不知道从现在起,乘黄的每一次跳跃都是为了在选择一块”舒服”的土地以备沉回地下;但速度慢慢缓下,他却能清清楚楚的感知到。 (该死的东西,至少要跑远些,跑到让那家伙追不上来吧…) 怕什么,偏来什么,一次高高的跳跃之后,乘黄终于满意,急停下来,沉入土中。 (混蛋…) 泄愤的骂着,无可奈何的云冲波,被从乘黄背上摔出,划出一道弧线,没入黑暗当中。 (呃,至少,别摔到太锋利的石头上罢…) “咚!” … 一片漆黑中,云冲波努力的摇了摇头,把眼前飞旋的金星驱散,想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嗯,这是那儿啊…) 渐渐适应黑暗,云冲波开始可以看清周围的环境,却也只知道是和刚才一样的一片嶙峋山地,并没什么裨益。 (不过,竟然没撞到什么石头上,我的运气还真是不错…但,为什么我会一点都不觉得痛…) “奇怪吧?” 明明是身处在无人的黑暗当中,却忽然从身下冒出了一句口气中饱含敌意的问话,但,想到出神的云冲波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就已顺口答到:”对啊…嗯,你是谁?!” “不觉得痛,是因为你正砸在我的身上,混蛋!” 大声吼叫着,云冲波被一下掀到了空中,一名满头满脸都是残炭余烬的大汉,从地上腾的弹起来,将他的脖子死死勒住,不住摇晃。 “他妈的,你是什么人,敢这样暗算老子?说,快说!” “呃…这个…你要不松手…我就快要什么都不能说了…。” 半翻着白眼,被勒到连白沫也快要吐出,虽然云冲波真得是很有诚意和决心把事情说清,但,却委实是应着了”有心无力”这句老话。 (这个,这个,骨哽在喉,是不是就是这个感觉了…) “就是说,你也不明白怎回事,就被那头鬼狐狸驼到这里,摔在了我身上?” “唔。” 揉着自己的脖子,云冲波没什么好气的回答着。 “喂喂,不要摆出这么幅死人脸吧?再怎么说,我也算是救了你一命啊。” 嘿嘿的笑着,那大汉提着袋酒,不住的向云冲波手中塞着,云冲波翻翻白眼,却还是收下了。 方才两人纠缠,云冲波被勒到发昏,本能的一脚蹴出,不曾想那大汉功夫实则不济,立时被他踢昏在地,反费了云冲波许多手脚才将他弄醒,两人这才心平气和,坐在一处将事情说了个明白。 “嗯,就是说,还有一个说话声音鬼里鬼气的家伙在后面追你?” 摸摸鼻子,那大汉正色道:”恕我直言,贤侄,只怕你要大大的不妙了。” “如你所说,那小姑娘又美又辣,护花人的本事自是不会差到那里说,别的都不讲,你那头什么黄狐狸跑得这么快,他还能吊住你,已足见其能,再说了,自古英雄多好色,便只为了哄那小姑娘开心,还怕他不全力来追你么?” 又眯着眼笑道:”再者说了,便只为他自己,你刚才饱览春光那一眼,还怕他不醋火攻心,必欲杀你而后快么?” “胡,胡说!什么饱览春光!” 脸涨得通红,云冲波怒道:”还有,不要贤侄贤侄的乱喊,我可不认得你是谁哪!” 那大汉叹了口气,意兴甚是萧然,向后躺倒,道:”那,你的死活,便和我无关喽?” 忽又叹道:”唉,原道是萍水相逢,救人一命,也算是积些阴德,却那想到,落花有意,流水无心唉…”最后一个唉字拖得又长又慢,倒似是戏台上的道白般。 (什么落水流花的,他用得是什么鬼比喻?) 云东宪本是文武双全,自是不会落下云冲波的文功,是以云冲波虽然自小同山野猎户学得满口粗话,文字底子却委实不错,此刻听这大汉信口胡用,心中立时大为不屑,却又有些希冀:他这会儿虽和大汉说笑,心底实也担心,只怕那高瘦人终于追来,自己不免大大不妙。现下听那大汉话里有话,虽不大信他,却也存了个姑妄信之的主意,想道:”便听听他胡说些什么,也无妨啊。”便凑过去,笑道:”那,大…大叔,你有办法对付那个家伙了?” 那大汉双手交叉枕在头下,右腿架在左腿上,晃啊晃的,悠然道:”哦,贤侄,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哪?” (混蛋!倒会趁机拿架子的!) 心里恨恨的骂了两声,云冲波赔笑进了几句软话,那大汉才似是终于满意,笑道:”说来其实也简单,那个么…”忽地一跃而起,还在云冲波来得及反应之前,已将他一脚踢倒,拔出把雪亮刀子,加在了他脖子上,方才眯着眼续道:”…只消你乖乖听话便成啦!” (糟…这下真得糟了…) (唔,乘黄的气息没了,该已潜回地下,那未说,那小子该在附近了。) 主意虽定,月氏勾却没有急于进行搜捕工作,而是捏着下巴,扫视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山地。 身为项人最大的三个宗族之一的”阴山月氏族”的少主,同时又是项人大可汗”大海无量”的大弟子,月氏勾自小便受着最好和最严格的训练,在这过程中,他的师父,大海无量,曾经不止一次的对他说过:”面对陌生的草场时,永远不要轻率的进入,鲁莽的牛再强壮,也敌不过狡猾的狼。” (好奇怪,竟然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刚刚明明还很强烈的…嗯,那是什么?!) “碰。” 轻响着,蓝绿色的火苗在右侧的山石上燃起,大约比月氏勾所站的位置高出三四丈的一个拐角上,一条大汉斜倚着一块有两三人高的大石,背对着这边,淡淡道:”你在找人?”夜色如墨,蓝火绿焰不住吞吐,衬的那大汉的身影时明时暗,看不清楚,当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什么人?) 狐疑着,月氏勾拱手道:”正是。” 那大汉哼了一声道:”是个年轻小子对么?”态度好生的无礼。 月氏勾好生不悦,复又心道:”这厮来历不明,深更半夜的,何苦惹他。”忍气道:”正是。” 那大汉呵呵笑道:”如此甚好,那小子我代你处置了便是,你回去罢。”说着右手一搓,两团绿火应声而明,闪闪烁烁间,映出一条人影,歪着头,动也不动的附身在石壁高处,却不正是云冲波? 月氏勾心下大怒,想道:”他妈的,信口便想打发,当我是什么人哪?”却终是虑那大汉鬼里鬼气的来历不明,未肯立时发难,只铁青着脸道:”在下乃是大项阴山月氏勾,好教先生知道,这小子刚刚对我族女眷颇有无礼之处,先生若要这般处置,却还请先生示下理由一二,好教在下回去有所交待。”他听那大汉声音,年纪已然不小,称呼中便仍以下位自居,但一言一语当中,却已是暗藏杀机。 那大汉听到他身份,也是肩头微微一震,道:”哦?阴山月氏勾?” 复又狂笑道:”好,算你运气,看你们大汗面上,今日便饶你不死!”大笑声中,一张上绘五色华彩的六尺长弓蓦地在他身侧浮现,悬于空中,自行拉的饱满,架着支赤羽乌头雕翎箭,箭头寒光闪烁,正指着月氏勾右胸! (五彩长弓,难道是他?!) 蓦地想起一个大海多量曾多次提起的名字,月氏勾全身一震,背后竟迸出汗来,却又有些不服不甘。 (不会这般巧得罢?) 大笑声渐渐收住,那大汉寒声道: “至于你想要的’理由’…” 冷淡的语声中,那大汉半转过头来,月光如芒,将他向光的半边脸染作银白,与另半边仍是隐藏在黑暗中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月氏勾虽是见惯凶恶强梁,却也不知怎地,心中一跳,退了半步。 看在眼中,那大汉冷冷的一笑,将手伸出,按在了旁边的那块大石上,也不见他怎样用力,可扑扑索索着,那块足有将近三人高的大石竟就快速的开始”分解”和”崩溃”。 石粉随风飘动,将他的身形遮至半明半暗,如在雾中,而从石雾中传出的声音,听上去,也是更加的令人心悸。 “便凭’独射天狼沧月明’这七个字,小辈,你可满意?” 月氏勾远去了许久,那石粉仍在飘飘扬扬,未有散尽,那大汉也仍是方才的姿势,冷冷注视着月氏勾远去的方向,目光闪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本是极有气势,有”高手味道”的场景,但,可惜,一个极为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将这气氛打断。 “还不放我下来,看什么看,你真当自己是沧月明了吗?!” 本该是”昏迷”和被困锁于石壁上的云冲波竟已醒来,更在手舞足蹈,向那大汉大声叫骂着,那大汉却也浑没了刚才将月氏勾惊走的骇人气势,一迭声的答应道:”来了,来了。”一边手忙脚乱的在那石壁涂涂写写了什么东西,将困住云冲波手脚的石锁放松。 “唉,你这个人,真是没劲,连这一会儿都不能等,就在上面多喝一会儿山风会死啊?你难道不知道,当一个艺术家沉迷在自己的作品中时把他唤回来是非常残忍的一件事吗?” “呸!” 连话都懒得说,云冲波直接一口啐在地上,将那大汉的说话噎住,自顾自的啃起了刚刚从那大汉包袱里翻出来的干粮。 刚才,在突袭将云冲波制住之后,那大汉拖着他,找了处立有一块大石的拐角,画了几道土符,将云冲波捆在了石壁上,又翻出瓶闻上去酸酸的水,倒在石头上,然后,便很满意和自豪的对云冲波拍着胸膛,要让他开开眼界,看看真正的高手是什么样子。而结果也正如他所言,月氏勾果然未敢造次,一揖而去。 “就是说,你叫花胜荣?” “对…呸呸,什么你你的,喊大叔!” 根本就懒的理他,云冲波喝了口水,道:”你胆子倒大的,连沧月明也敢冒充,就不怕那天东窗事发,被他抓到现行么?” 说到得意话题,花胜荣精神大振,笑道:”那有这么容易让他抓到的?再者说,我冒他名头,又没作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至多骗点吃喝盘缠,要不就是学刚才救救人,解解危,要是让他知道,还得谢我代他行善积德哪!” “…才怪。” 说着不客气的话,云冲波的心里,却委实有一点佩服这花胜荣的意思。 刚才云冲波被吊在高处,虽是不敢动弹出声,但花胜荣一言一行,却都看的清楚,只觉他胆大包天,乍舌不已,却又有些好奇,这人怎会随身带着这许多古古怪怪的东西?那曾想,两人坐下一叙,方才知道,这花胜荣假冒沧月明竟是行之有年,道具一应俱全,对白熟极而流,那里是仓卒为之了? “是啊是啊,告诉你,冒充人可没这么简单,就说那大弓罢,你道’浮空术’这么好用么?符纸不敢用,怕人看出来,意念施法吧,又不免分心,没法全心全意的模仿那种’高手感觉’,啧啧啧,可麻烦着哪!” “那,你是怎么弄的?” “这个么…”洋洋得意,花胜荣笑道:”山人自有妙计,要不然的话,怎能走东闯西这么多年了?”说着话,已是将一直丢在身后的大弓提起,递给云冲波,笑道:”来,试试。” 云冲波心道:”能有什么花样?”伸手接过,忽地觉得不对,”哎哟”一声,险些将腕子闪了,失声道:”你这弓,到底有多重?” 花胜荣嘿嘿笑道:”如何?吓着了吧?”顺手将弓取回,在手中抛了几抛,笑道:”实不相瞒,连弓带箭,皆是纸攒丝连,净重二两七钱,只要有第二级的浮空术便能轻松浮起。而且…”说着话,手中也未闲着,几下折弄,用力一拧,竟已将那大弓勒作如大指粗细般一轴软筒,信手塞进包袱里去了。 “…还便于收藏携带,免得平日里惹人眼目。另外,你莫看上面所绘花纹画的乱,每一笔皆有出处来历,是我辛苦寻访缉定的,可没一笔是我乱画的呢。” “…大叔你的敬业精神,实在令在下五体投体。” “不过哪,说实话,大叔今天为了你,也算是本事落尽,冒了天大的风险,要知道,大叔以往所骗的,可从没有过月氏勾这等级数的高手,刚才大叔站在那里的时候,背上冷汗可也流了总有好几斤哪。” 说着话,花胜荣竟真得掏出条破旧手巾,自颈后探手进去,抹了几把,一边道:”说起来也算你运气,来得是月氏勾,那家伙一向小心谨慎,脑子却不怎么好用,要是来得是金络脑,咱们两个只怕就一起倒霉啦!” “怎会?” 云冲波哧鼻道:”要是苗头不对,你自然就弄假成真,把我交出去了,到时便倒霉也只有我一个,你又怎会有事了?” “…这个,贤侄,咱们可真是一见如故啊。” 口中胡乱说笑,云冲波心中却是着实有些耽耽,那花胜荣武功虽差,见识却着实不浅,早将月氏勾诸人来历说与他知道,云冲波虽然胆大,但听得自己无意当中竟然惹下了这般麻烦,也不能不有所担心。 (嗯,麻烦,希望,那小姑娘没有记住我的长相罢,呃,反正,我是没大注意去看她脸什么样的…) 努力希望着,云冲波却也知道这九成是一厢情愿,就算塞外女子未受教化,豪放过于夏人,但那沙如雪既是贵为族女,又犹还待字闺中,清白身子被自己看了,又怎可能就此咽下去了?便是她虑着颜面咽了,当时在侧的月氏勾金络脑两人又怎可能放得过自己了? (真是麻烦啊…以前听杜老爹他们说故事,常说什么什么董永牛郎的不小心偷看到了女人洗澡,摸了几件衣服,便被召了女婿,怎地我也只是看了一眼,扯了她件衣服,却就要被人追杀哪?) “贤侄,贤侄?” 正沉浸在自己思考中的云冲波,被花胜荣的小声叫唤回过神来,然后,花胜荣就用一种非常诡秘而小心的语气问他,是不是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他刚刚摔过来时,这边连一点火光都没有。 说到这,云冲波本就有些奇怪,就算他不畏夜寒,但生堆火防野兽侵袭总没坏处,而花胜荣不仅把火堆灭掉,还将每一块红炭都小心翼翼的压灭盖住,连一丝火光也未露出。要不然的话,自己也不会直到将他砸在下面还不知道这儿有人。 “嗯,贤侄,你要知道,有很多时候,野兽,其实并不是最可怕的…” 长长的叹着气,花胜荣语重心长的说着话,俨然便是一个阅尽世事的长者智士,只是看在云冲波的眼中,却连一点点感动的意思也没有。 而且,说话的同时,花胜荣的手上也没有闲着,不住的拣拣拾拾,把东西塞进背上的包袱中。 “还有贤侄,你知不知道一句老话?” “什么?” 隐隐感到不对,云冲波回答的时候已有警惕,离花胜荣远了一些不说,双臂也已将真力运上。 (嗯,眼晴跳个不停,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云冲波的反应,花胜荣全都看在眼中,却没什么指责说话,只叹了几口气,很是遗憾的样子,续道:”俗话说得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出于众,言必毁之,贤侄你看样子也读过几年书,该不会不知道这句话吧?” “当然知道,那又怎样?” “嗯,那,你觉得,象大叔这样心地善良,古道热肠,又聪明过人,风度翩翩的大侠,被一些人嫉妒甚至忌恨,是不是也很正常?” “…那个,前面的形容词姑且不论,你真觉得自己可以算是大侠吗?” 虽然还未弄清花胜荣到底想说什么,可,云冲波自幼在山野中锤炼出的直觉,却反应越来越大的警告着他,刺激着他,令他担心和不舒服。 (嗯,感觉上,危险好象已经很近了,可那月氏勾明明已走了啊,难道又折回来了?) 当云冲波全神贯注着想要弄清楚自己感到的”危机”到底是什么时,花胜荣靠过来,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问一下,贤侄,你的轻功怎么样啊?” “这个,短途冲一下还可以,长途的话,不怎么样…你问这干什么?” 没有回答云冲波的问题,花胜荣只是摸了摸胸口,长长出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安心”的表情。 “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似是在为花胜荣的表现加一个说明,一声炸响,很多点火光忽然从南边的黑暗中晃动着涌了出来,还夹杂着乱纷纷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在那里,就是那个家伙!” “对,就是他,骗了我二百两银子的那个混蛋!” “他还偷了我一套酒具,禽兽!” “可找到他了!” “抓住他!” “打死他,打得连他妈也认不出他!” 杂乱叫骂声中,涌过来的人群总有近百之多,虽然其中倒没有什么一流好手,可每张脸上那种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的神情,却比什么黑水八部众,什么项人高手更让云冲波骇然。 (不,不会吧,这么夸张?) “大叔,你…嗯,大叔?!” 说着话,云冲波回过头去,却被眼前的情景吓到连眼珠也要跳出来:只短短一瞬工夫,花胜荣竟已背上包袱,飞也似的逃出了百来步远,而当注意到云冲波已发现自己时,他才停下脚步,却未如云冲波想象般面现愧色,而是极为嚣张的对云冲波身后的人群大声叫骂起来。 “鼠辈,以为趁我身负重伤,不能运力便能伤到我了吗?有我的好兄弟’混天大圣’孙无法在此,再不迷途知返,当心他将你们一个个撕成碎片!” (孙无法?他是在说我吗?) 而理所当然的,花胜荣的说话并未将那些人吓倒,反而勾起了更大的怒火。 “又来了一个骗子?!” “孙无法?以为我们金州人这么好骗吗?” “两个一起揍!” “把他们打成亲兄弟,让他们知道骗子的下场!” (这个,这个…) 错愕着,张口结舌,云冲波僵立于地,说不出话来,看上去极是无辜,但或许是花胜荣之前的表现太过出色,这样的表示,就只让那些人更加激奋。 “居然不跑?!” “还装出一幅可怜相?” “他妈的,不要理他,那个家伙也不会是好人!” “对,被骗了一次,还能让他们再骗第二次吗?那样的话,连地头的祖先们也会从田里站出来降罚啊!” (混蛋…) 本想用诚意来将对方说服,但,到最后,云冲波还是屈服于自己的本能,在那些人将要杀到面前的时候,转过身去,开始狂奔向花胜荣逃走的方向,而与他的逃走配合的刚刚好,花胜荣不知于何时布下的诸多陷阱一一发动,烟雾缭绕当中,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叫骂声。 “王八蛋,当初他从我们村子逃走时用得就是这招!” “哎哟,还有辣椒粉!” “还有石灰!” “王八羔子,我的脚被什么咬住了!” … 一片混乱当中,云冲波连头也不敢回,朝着花胜荣逃走方向拼尽全力追去了。 ********** 水雾缭绕的一处洞穴。 青黛色的石壁也不知已被水侵蚀了多少个千年,摸上去滑溜溜的,很难按得住,上面深深浅浅,布了无数的沟槽。犹还在潺潺轻响着,向下面渡着水滴。 高大若宫室的洞顶,千万根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的石乳杂乱垂下,宛若一片倒生丛林,相对的,地面上也有千万根石乳矗立而起,最粗最长者,已几乎对接在一处,长成一根”天柱”样的东西,来支持这威严庞大的穹顶。 黑暗的石洞,与”太阳”间有着亿万方土石相隔的石洞,没法从地面得到任何的”光”或是”热”,仅有的一点光,来自于寄生在石壁的发光苔藓或是一些闪着微弱异光的矿石,奇怪而不类于人界的”光”与”颜色”,将整座洞穴装点的一发神秘莫测起来。 终年不见阳光,而又潮湿不堪的地方,就连蝙蝠也没法生存在此,只在地下的暗流中有一些生命,一些几乎如创世之初的第一批生命般简陋的”存在”,半透明,盲目,细如手指的一种鱼类,是此地仅有的”原生命”。 与整个光怪陆离,又雄奇骏大的洞室相比,屈处于西北一角的一个小小石洞,实在是非常不起眼,若果硬要说它有些特点,那也只能说是它里面透出的”光”与整个洞穴相比起来,要略略的纯正一些,也要莹润一些。 沿着那小小的洞口进入,方能发现,在那不起眼的门面后面,却是”曲折”和”幽深”到不亚于外面的”诡奇”和”雄浑”的长长甬道,沿着甬道走下去,更会发现,愈向里走,地面和石壁就愈干燥,光也愈强。 九折十八弯,走过总长约有三四里路的甬道后,是一座石门,石门的正上方,用着一种早在两三千年前便已不复有人使用的蝌蚪文字横写着一片石刻,石门掩着,单只是门缝中透出的丝丝白光,就已可穿过三四里长的黑暗甬道,向任何能够进入洞穴的”有心人”宣示这石门的存在。 石门后,是光的海洋。 明亮而温暖的光,将石门之后的洞穴充满,使之成为一个与之前的大洞完全不同的环境。 那是一个方圆约莫十三四丈见方的洞穴,远没有之前的大洞庞巨,洞顶也矮的多,只三丈不到的模样,洞穴中同样有着大量的石乳柱在,但,细细看时,便能发现,那些石乳都已不复”成长”,干燥的它们,便连一点水的痕迹也找不到了。 每一个角落都是干燥的,每一个角落都是明亮的,温暖的白光,已将整个洞穴完全控制。 光,来自洞穴的中央,无数白炽的光束交织在一处,形成一个直径约有六尺多一点的乳白色的光球,慢慢的旋转着,悬浮在半空中。光球的中央有什么东西,但被耀眼的白光所眩,很难看到清楚,只能知道,那是一把形状有点象刀的东西,样子已极为破旧。 透过光球看入,就如同通过水波去看东西一样,一切,包括空气,都有一种奇怪的波动与变形,瞧起来非常诡异,很难习惯。 光球的对面,一名身披杏黄道袍的白发老人,闭目打坐,悬浮空中,其高度,刚好可以让他的额头正对着光球的中心。 不言,不动,双目紧闭,没有呼吸,瞧上去,老人和”死”真得是没有什么分别。 (…可以了。) 和心念的转动同时,喃喃念诵声,自老人的口中流出,将这洞穴的”静寂”破坏。 “…神为之长,心为之舍,目为之开;道者,天地之始,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是以五气神通,目能得一,乃有其术。术者,视之道所由舍者,神乃为之使。九穷十二舍,心之总摄…” 念诵声中,老人额上的肌肉开始不停的蠕动和虬结,慢慢堆积,高起,隆向眉心,很快便在眉心堆出了一团有桃核大小的赘肉,看上去,真是说不出的怪异呕心。 “鬼谷神通,天目开!” 掷地有声的一个”开”字,如金铁相击,将整个洞穴都震的嗡嗡作响,也将老人额上的那团赘肉当场震碎,鲜血迸射! 血肉散后,老人的额上,赫然已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本应是光洁的眉心,却多出了一只竖立着的眼睛! “开!” 与老人的大喝同时,那”第三只眼”铮然睁开,目光炯炯,盯向白光! 然后。 过了约莫二十个弹指,老人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将头慢慢低下,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额上那”第三只眼”也开始慢慢的淡化,溶解,与周围的血肉合在一处,化于无形。 “呼…” 不复维持身形于空中,老者慢慢落回地面,站起身来,深深呼吸,并活动着已有数十日未动过的四肢。 (三十三日的清修冥想,也只能积蓄下在其中浏览不足二十弹指的法力,祖先们的智慧与力量,真得是深不可测…) (与上次一样,仍只看得一个”海”字,再多半点线索也没,看起来,以我的法力,已没法做到更多,还是,寄希望与有缘人吧…) 当老人陷于沉思中时,呀呀响着,身后的石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极为难听的声音以着一种没有任何感情的语调道:”弟子贪狼,参见真人。” “你说什么,六个人?!” “不可能。近五年来,为师将此事反复推过数十次之多,算定’五虎西来乱中变,黑水滔天蹈海现’之批,便是十九天前最新的那次批算,也料定只得五人西来,批文凿凿,犹在目前,怎会凭空冒出个第六人来?” 激烈的言词,和看似荒诞的说话,在任何旁观者看来,也只会认为是这老者太过自负,和可笑。要知命数之说,原是诸般法术中最为艰深精微的一途,虽也有几千年历史,却仍时时被叱虚无,原因无它,便是因为推演过程太过复杂缥缈,所得结果又往往太过含混,难以索解。这老者竟以自己的术数为据,将属下眼见为证之实事叱为不实,那态度…不是可笑,却又是什么? 然而,静静的侍立着,贪狼,却全然没有任何不屑或是不耐烦的意思。 只因,那老者,便是贪狼最为信任和尊重的人,只因,那老者,很可能便是当今世上在”术数”方面研究最为精深的人。 …还因为,身为”太平道”最高领导人,名列”天地八极”的”太平上清”张南巾,他,便绝对不是一个”可笑”的人,任何曾经这样想过的人,现在,都已不再。 而同时,一个奇怪的想法,便在贪狼的脑中出现。 (真人的术数,不会有错,但眼见之事,更不会有假,而要让两者都能成立,那,难道说,那小子他…’不是人’?) 注: 天目开:鬼谷七神通之一,又名天目神通,创于一代奇人鬼谷子之手,能看到”目不能见”之事,必有极大灵力且在术数,预言等方面造诣极深者方能有成,但所见也多为含混不清的提示,很难直接用于解决问题。 第二章:黑水升龙 “不是人,你简直不是人!” “废话!和你比,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全然不理正哭哇哇的花胜荣,一脚将他揣开,云冲波抱着从他包袱里翻出的一块干肉,使劲咬了一口,一扬头,用一口水送了下去。 刚才,好不容易才从狂怒的暴民手中脱逃出来,云冲波气喘吁吁的追了将近三十里路,全仗自幼行猎练出来的脚劲眼力,才将正自悠哉游哉的钻在路边一间废弃草棚里的花胜荣追上抓住。 如此见面,自是分外眼红,云冲波不由分说,先是一顿殴击,连抢带吃,花胜荣也算认趣,并不敢认真还手,只是抱着头,缩在边上不住哭诉,却也十分的烦人。 “你这人倒也厉害,居然能让人记恨你记恨到追出几十里远来搜山,你到底干了什么哪?!” 不等花胜荣回答,云冲波已自先翻翻白眼,道:”不用说啦,问你也是白问。” … 虽然十分轻蔑,云冲波却也知道,自己在这金州人生路不熟,身上又没银两,想要一个人找回父亲身侧,那真是难比登天,而这花胜荣虽然无良,却显是十分的烂熟这一带的地理民俗,自己要想找回来路,那是非拉住他不可的。 “什么什么?包在我身上!” 果如云冲波的所料,一提起这事情,花胜荣立刻便大包大揽,拍着胸膛向他打下包票,道是教他不要担心,既然两人一见如故,那便是有缘,就算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一定要将云冲波平平安安送回父亲身边。 面对如此热情的表态,按理说,云冲波就不该再多什么口,可,虽然相识不久,他却自觉对花胜荣的性子十分熟悉,而为了佐证自己的判断,他打断花胜荣的吹嘘,问了他一个问题。 “大叔,你说如有风险,情愿两肋插刀?” “当然,你当大叔是什么人?” “那,可不可以问一下,大叔你指的是谁的两肋?是你的还是我的?” “…” “…当我没问。” 长长的叹着气,哀叹着自己的不幸,竟然会遇上如此不良,可另一方面,云冲波也开始觉得有一点有趣。 云东宪为人方正古板,自幼以古礼拘束云冲波,极是严厉,他们所居的小村也是僻处山野,古风宛然,长幼间礼数甚周,云冲波从小到大,可还从未遇到过会这般有趣好玩,又耍无赖耍到理直气壮,面不改色的长辈人物,内心深处,倒也有些隐隐觉得,”若这样和他多同行几日,倒也不错啊,可比天天听爹爹念叨的好玩呢。” 至于那晚的危局,云冲波倒是不怎么担心,虽然对方人多,可并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威胁到马伏波扈由基两人的顶尖高手,那个看上去最为凶横的大汉,也被自己一刀断腕,余众更不足惧了。 所以,当花胜荣理直气壮的说着”回来的路上很可能有那些项人在呢”而带着云冲波走向一条据说是相当安全的”远路”时,云冲波也只是晃了晃头,并没有经过认真的抗辩就跟着他走了。 ****** 当云冲波和花胜荣上路时,约莫百里之外,云东宪等人也已收拾完行装,踏上了长路。 虽然在曹仲德在离去之前曾表示说会安排人手去寻找云冲波的下落和加以照顾,要他们放心。但,不论马伏波扈由基,还是徐人达朱问道都强烈的要求先向东追踪,找寻云冲波的下落。 唯一的反对意见来自云东宪。自从见到那道圣旨之后,云东宪的态度,便变得非常的坚决,甚至可以说是固执。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原先咱们是说,若能将他们想要的事情调查出来,他们就会设法为二帅洗雪旧冤。” “而现在,咱们要求的东西。别人已给了咱们。” “这就象是作买卖,咱们开出价来,别人业已付清,那未,咱们就没资格再去讨价还价,去拖滞延耽。” “与此事相比,任何事情也得先行放下。” “起程,西行,沿着别人要求咱们的路线,去将咱们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完成,在那之后,咱们才有’自由’去处理咱们自己的事情。” 坚定的态度,坚定的语句,使马伏波徐人达等人都无从劝起,而同时,某种程度上,他们也都能理解云东宪的意志与决心。 与云东宪结义多年的他们,对这种处事方法并不陌生:一直以来,刚正到近乎迂直的云东宪,都是这样的在”公正”的处理每一件事情,虽然这样的行事使他屡屡受人攻讦,可,同时,这样的”原则”也使得武功智谋都不算特别出色的他能够成为那时整支西征大军中最受”尊重”的十个人之一,使他能够成为”五虎将”当中的”大哥”。 默默的,不再与云东宪争论,每个人开始忙着自己手中应做的一份工作,没一个和云东宪说话。 只是,不与云东宪说话,这却不代表他们是在对云东宪”不满”或是”施压”,而是因为他们对云东宪的”了解”。 以自己的”原则”强行将”感情”压制,做出这在外人看来非只是”迂腐”,简直近乎”愚蠢”又或是”残忍”的决定,云东宪的内心,现在实就有着极大的冲突,而和他结义多年的这些兄弟们,自然会”明白”和给他以安静的独处,让他可以将自己的心情调理和平息。 纵关心,他们却不会”劝解”,更不会”安慰”,因为,”开路将军云东宪”,他虽然并非五人中的”最强”,却有着五人当中最为”强韧”和”坚定”的意志,任何事情也好,他都不需要别人来助他安宁心情。 (冲波,希望你能平安,能够没事,请原谅爹,对不起…) 心底如有刀割的流着血,云东宪一遍遍的在无声吼叫着,只有这样,他才能让几乎要发疯的自己好受一些。 而同时,虽然明知自己的揣摸和希冀都没有什么意义,他还是忍不住要去揣想,揣想一下,曹仲德口中会去找寻云冲波下落的人是谁。 (希望,会是个够份量的高手罢…) ****** 近午,石汤山温泉口。 满面阴云的月氏勾,监指着一干手下将帐篷拆下,整理。不远处,一顶小巧的多,却装点的十分华贵的帐篷中,哇啦哇啦喊着说”真正的仕女绝对不能错过美容觉”的沙如雪,早早就已经缩了进去,把一切事情都丢给了他。 昨夜,月氏勾追赶云冲波不获,金络脑听说沧月明竟然侠踪现此,大为惊疑,天亮后,带了四名手下向着月氏勾所述方向赶去,要查个究竟,至今还未回来。 月氏勾只是小心谨慎,不行险着。却绝非糊涂,回来后略一思索,已知昨晚至少有六七成是上了大当,虽则他一向为人阴骛,喜怒不形于色,旁边人不大瞧的出来,但终是心中不悦,冷冷的不大愿意开口,那干手下虽然多是金络脑的族人,却也对他极是敬畏,一个个手上尽自麻利,却没谁敢多口多舌。 一片寂静当中,只有拆卸和折叠的声音不住的响着。 坐着较高处的一块石头上,月氏勾蜷着身子,两手抱着小腿,低着头,下巴搁在膝盖上,两眼似睁非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唔?) 精神忽地一振,月氏勾缓缓抬起头来,脸色有些疑惑,慢慢扫视着下面。 拆装工作仍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沙如雪所居的小帐篷也毫无动静,一切看上去都没有任何异样,但,当慢慢扫视完一遍之后,月氏勾的嘴角,却出现了一种怪异的笑容,随后,他更慢慢起身,走了下去。 “大公子。” “参见大公子。” “少族主可有吩咐?” … 对问候,月氏勾淡淡的挥手回应;对请示,他只微微点头认可,一句话也不说,他绕着整个温泉池口走了一遍,又步到沙如雪正自酣睡的小帐篷前,方对正围护周围的诸多守卫发出指令,教他们小心些个,看点的再细一些。 对于这莫名其妙的指令,那些个护卫都甚是奇怪,虽然也都恭敬恭敬的俯身答应,可几个老资格些的,还是忍不住笑道:”大公子,这儿最是荒凉,外围又都是咱们自己的弟兄,没人会过来吧?” 摇摇头,月氏勾淡淡道:”错。” “就在刚才,已有高手来过了…” ****** 正午,石门山前。 金络脑抓起一把石粉,把手平举起来,歪着头,看着它从指缝中慢慢漏下,随风飘荡。 (化石水…炼丹术的副产物之一,却配制的相当精彩,将这庞然巨物蚀化的如此’逼真’,将大师兄也都骗过,有趣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另外,石粉的数量,也好象不大对,比大师兄的说法少了许多,是什么人,会不辞辛苦的把这些东西运走?如果是怕留下线索?为何又还要留下一半?) 金络脑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四名手下垂手而立,一言不发,八只眼睛却未闲着,极是警觉的在四下张望。 (嗯?) 似是受到了某种刺激,金络脑悚然一惊,手上一颤,哗一下,将整把石粉都洒了出去。 (这感觉,是…) 随后,金络脑的嘴角,竟也如方才的月氏勾般,泛起了一股奇怪的笑意。 (他也来了?) (好家伙,现下的金州,可真是潜龙藏虎,风云际会呢。) (小子,算你命大,以后,莫要再犯在我们手里了…) 一言不发,金络脑双手抱拳,斜斜拱起一礼,方对身后手下道:”走罢。” ****** 金络脑离去之后,山壁上,一条淡淡人影方显现出来,隐约可以看见。 (阴山月氏勾,河套金络脑?) (一上来就招惹了这样的硬手,六哥,你可真给我找了件好活呢…) ****** 驿道上。 “贤侄,以前圣人曾经说过,老天爷要成就一个人的话,就要先饿他的肉,累他的身,折磨他到要发疯,这样子以后,他才能够成才,而现在,大叔也十分的希望你能够成才,能够有出息,所以,大叔虽然不舍得,也要狠下心来锻炼你,只有这样,在你回到你父亲身边之后,他才不会觉得这些日子我耽误了你,贤侄,大叔的这份苦心,你究竟能不能体会呢?” “…”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你为什么不立刻去死啊!” “唉,你果然还是没能理解大叔的良苦用心,大叔好伤心啊!” 嘴里说着”伤心”,但,正背着手,悠悠然踱着方步,右手里还拈了根细细的枝子,时不时伸到口中剔剔牙缝的花胜荣,却那里有半点伤心的样子了? 跟在他身后的…只能说,从声音上听来,大概是云冲波。 一个有正常人两个高,横里宽度和竖里高度差不多的巨大包袱,紧跟着花胜荣,慢慢移动着,只有眯起眼睛,很仔细的去看,才能看清楚在包袱底部那个已被压到快要翻出白眼,口吐白沫的可怜少年。 答应带云冲波找回来路之后,花胜荣面现难色,说是行李有些多,打成了两个包袱,自己不是太好带,现下又买不到马,两人既然一起赶路,希望云冲波能够辛苦一下,帮他扛一个包袱。当时他倒也说了,两个包袱大小不一,让云冲波自择一个,云冲波少年力壮,自是厚不下脸说要小的,却那想到,所谓的”稍大一些”,竟是比花胜荣背上那包袱大出了数百倍还不止?! “大叔,你这包袱里,到底有什么啊!” “嗯,这个吗,让我想想。好象,主要是一些纪念品吧。” “什么纪念品会有这么重?是你在那些村子里骗来的钱财吗?” “呸呸呸!” 似被云冲波说的恼羞成怒,花胜荣连连啐了几口,才哧鼻道:”大叔有这么俗气么?” “那些个阿堵物,铜臭气重的能熏死人,大叔怎舍得让你来背?你所背的,真是都是大叔过往的美好回忆呢?” “这个,到底都是什么?” “比如说,昨天将那家伙吓退,对大叔来说,就是一个相当美好的回忆,而为了在以后大叔老了的时候能够很方便的追忆起这些东西,大叔从战场上带一点点纪念品,是不是也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你到底带了什么?” “贤侄,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好不好,大叔好害怕啊。” 说着怎么听都象是”风凉话”的说话,花胜荣走快两步,离云冲波远了一些,才慢慢道:” “比如说,昨天那大块石头化出的石粉,大叔就带了大约一半在包袱里,贤侄你该不会介意吧?” “…信不信我立刻用这包袱砸死你?!” ******* 天色近晚的时候,云冲波终于轻松了下来。 将那大包袱摔在路边之后,云冲波只觉得,自己在走路的时候,几乎就象要飞起来了。 (没有压力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一脸悻悻之色的花胜荣紧跟在云冲波的身后,嘴里面絮絮叨叨的,一直在碎碎念着,埋怨云冲波的没有体恤关怀之心。 “贤侄,你连老人仅余的一点思念都要剥夺吗?贤侄,你连’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道理都不懂吗?贤侄…” “那,你有没有听过另外两句老话?” “什么?” “‘无羞让心者,非人也’,和’若夫,投彼虎豹可也。’?” “…” 恶狠狠的说话,终于将花胜荣的念叨噎住,乖乖的低头带路。但,只维持了不到一杯茶的时间,他又忽然站住脚步,和用一种非常紧张的神情向云冲波连连挥着手。 “你又在搞什么鬼?” 对他已连一点点的尊重或信任也说不上有,云冲波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多半又有什么新花样,但,当花胜荣的动作越来越紧张和脸上的神情变得非常害怕时,云冲波也不由得加快脚步,奔了过去。 “怎么啦?又遇上以前被你骗过的人了” 刚一开口,花胜荣已用一种极快的速度将云冲波的嘴堵住,并拉着他快速的逃出驿路,直跑了十几丈远才停下来,扯着他趴在地上,还不放心,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小黄布包打开来,把里面的黄色粉未围着两人洒了一圈,身上也洒了不少,才放松下来,低声道:”贤侄,不想死就乖乖的别出声。” “黑水兵出来打草谷啦…” 还在花胜荣洒黄粉时,云冲波也已开始隐隐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自远方传来,而当花胜荣说到”黑水兵”时,雷鸣声,已卷到近前了。 总数约是将近六十匹的马队,每一头都是遍体黑毛,油光发亮,耳削如梭,腹肋若板的高头大马,当真是威风凛凛,好不神气。骑在马背上尽是些精壮汉子,一个个却没什么完整盔甲,多数都赤着上身,便只是用两根宽牛皮带自两肩上交叉绕过,束住胸前一块护心甲,也没头盔,就赤着头,却没一个束发,都结作种种发辫,飘于脑后,与寻常夏人装束大为不同。 整队人中,只为首一个有身完整盔甲,戴着顶兽吞斗牛盔,披了身锁子连环铠,坐在马上,身子微微后倾,两手按了把无鞘阔刃大刀,横在腿上。眼中寒光闪烁,却被兽盔下压半遮,看不清面容,十分的阴森可怖。 (草谷?那是什么?) 知道云冲波一定不明,花胜荣趴在他耳边,小声为他说了。 原来草谷一词,本是金州俗语,指代粮草资财之意。所谓”打草谷”,是因金州地处大夏边陲,四边多有夷族,每每以轻骑入境,劫掠民财,慢慢衍生出来的新词,专指夷人越境劫取夏人村庄商队之事,百姓最是痛切,号称”金州三害”之首。 “这样啊…可是,还是不对啊?” 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云冲波却还是有些疑惑。 黑水兵…在云冲波的记忆中,那便该指得是随黑水完颜家一起归化的黑水八族,也便是现下金州御边的主力守备军,换言之,他们就该是金州百姓的守护者,又怎会出来在金州境内打草谷了? “所以说,贤侄,理想这东西,它和现实总是有着很大差距在啊…” 原来黑水完颜家本就是塞外夷族,虽然蒙恩赐爵归夏,但下部数万兵众终是蛮性难驯,都是些个所谓”以杀戮为耕作”,不事生产的刀剑马弓之徒,更兼从也未当真将已身视同夏人,仍将金州百姓看作以往可以纵情劫掠的对象,随意烧掠。 更糟糕的是,现在的他们,身份还和以往又有不同,名义上是大正王朝正规军的他们,若再遇到抵抗,便索性诬以”匪”名,招大军征伐,往往屠村灭家,在金州境内可说是臭名昭著的一大祸害。 “怎么会这样,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贤侄,现下这个样子,便是当今天子默许的呢…” 金州地僻,土恶风寒,又有诸夷环伺,日夜窥探,乃是个烟尘四起,一日三惊的地方,朝廷方略偏又保守畏进,屡戒边将:只许兢守疆土,不许擅滋边患,是以朝中将士无不视同畏途,每有轮值者,宁可厚贿权贵,甚或投闲外调,也不肯来此,一向是朝廷一大心病,黑水完颜家归化之后,仗着将强兵悍,又本是塞北出身,十分适应此地水土,将金州真个守得好生牢固,北项西吴一时均大为收敛,再不轻启事端,而且完颜家横征暴敛,明取暗夺,上送赋税反而多过旧日,虽然民间深受其苦,朝廷计议下来,却觉得还是好过先前,也便默许了,并不多加责难。御史几度弹劾,都被驳斥而还,几番下来之后,反惯的完颜家一发的猖狂了越来。 “因为这种理由,就可以眼看着百姓这样任人鱼肉吗?” 对云冲波这个问题,花胜荣连回答也懒得回答,只摊摊双手,露出一个”你这人真是想不开”的表情。 两人说话时候,那些个黑水兵也已勒住马蹄,停在那里,离两人所伏位置只有不到二十丈远,那个首领驱着马,向前进了几步,一个人横在路中。 云冲波本也是十分精细个人,但方才义愤填膺,一下没想到其它事情,伏了一会,忽然想起,他们两人这样伏在地上,也没扯什么枯枝蔓草盖身,那些黑水兵左右扫视,怎地却看不见他们? 一问及此,花胜荣立刻显得大为得意起来。 “所以说,贤侄,有道是人在江湖漂,那有不挨刀,要想少挨刀,就要多扛包。你莫看这些黄粉不起眼,可是我从龙虎山请回来的极品遁身粉,还另在上面施了入山专用的蛇虎禁法,别说这些个路霸盗贼,就连老虎毒蛇也都能防,贤侄你说好用不好用了?” “…你是想我相信?” “贤侄,说很多次了,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好不好?” 在云冲波目光的逼视下,花胜荣用一种很遗憾的神气,承认了那些黄粉的来路或许并非”请”字那么光彩,但跟着便又忙着强调它们质地上的绝对无可怀疑。 “如果有一流的仙道士或是术者在也就罢了,只靠这些个肌肉人,除非接近我们到五丈以内,,不然是绝对不可能发现我们的,贤侄你便放宽一百个心好了!” 的确如花胜荣的吹嘘,虽然他说到得意处时,甚至得意洋洋支起上半身,拍起了胸膛,却仍是未有引起正驻马于十余丈外的那些黑水兵的任何注意。云冲波这才总算安了些心。 “的儿…驾!” 吆喝声中,浑然不知前路如何的一支商队,慢慢走近了。 这群黑水兵所踞的地点,是一处弯道,道柳甚密,自远处看过来,很难看清路上有些什么,而当车队拐过弯来,可以看到他们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仍是微微低着头的姿势,那首领的脸深深埋在头盔中,看不出任何变化,只将右手从刀身上抬起,向那车掌微微的召了召手。 “这么听话?回头改道不好吗?” “这个,贤侄,你是不是以为在这种驿道上大车能跑得过快马?” “可那也不能眼睁睁往强盗手里送啊?” “黑水兵打草谷的规矩:乖乖听话的,取财不取命,有敢反抗的,全队皆杀,一个不留。” “…” 远处两人的计议,那些个黑水兵自是不知道,当那支商队走近到”工作距离”之内后,那首领将手一招,只听得呼哨声响,那些个黑水兵一拥而上,围着商队,大肆搜掠起来。 那商队规模不算很大,只二十来人,不到十挂大车,都是些个布匹茶叶之类的东西,未两辆略贵重些,也只是些个锅子犁头之类的民用铁器,还打造的十分粗糙,显然不是什么值钱货色。那些个黑水兵搜捡了一阵,渐渐不大耐烦起来,有两个暴躁的便将腰刀拔出来,砍在车上,骂骂咧咧的道:”都是些什么球操的货色,敢是在消遣大爷们么?” 那商队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着了身深灰色茧绸袍子,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在不住的筛糠,听得那两个黑水兵喝骂,当真是连站也站不住脚了,全靠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小厮搀着才没有瘫倒,一迭声的道:”小…小人是小本生意,确实没…没什么油水,请诸位大爷发…发…”到底要”发”些什么,磕磕巴巴,怎也听不清楚。 倒是那小厮显得还强干些,扶着他坐下后,自车腹中掏摸出两个包裹来,双手奉上,道:”我们这趟货是自平家口贩来的,在路上已走了十几天,人吃马嚼,过关住店的,实在是没什么多余钱财剩下了,只余这些在此,还望各位大爷能笑纳了,高抬贵手,我家主人将货物出手之后,必定还有一份人心,总还省过各位大爷自行赶车叫卖的麻烦,如此可好?” 那首领嘿嘿冷笑两声,道:”小子,好快的口啊。” “使麻烦来吓老子?你大约还不知道,老子黑水贺,只要有钱可捞,他妈的连鬼都不怕,还怕麻烦么?” 忽地扬声喝道:”来啊,将这些车尽数给赶起来,带回去!”那些黑水兵一声答应,已纷纷动手,将各车马头扯住,拉到一处。那老板是早如一滩烂泥般软在地上,看样子还是怕惹着这干凶煞不悦,不然早已扯着嗓子放声了。 不一会,各车已被赶在一处,商队人等尽被赶在一处,身上搜检不说,好些的衣服也都被撕扯下来,十分狼狈。 那小厮身上衣服甚是一般,那几个黑水兵看不上眼,幸免一劫,却还是不大服气,蹲在老板身边,两眼转转的,只盯着那些黑水兵在看。他手上脸上甚脏,表情倒是不大看得清的。 那首领”黑水贺”哼了一声,慢慢驱马过来,扫了众人几眼,忽地一咧嘴,向身后一人说了几句,叽哩咕噜的,并非夏语。他身后那人愣了一下,答了几句,也是叽哩咕噜的,听不明白,但说话时脸上笑容满面,显是颇为高兴。 他说些什么,云冲波自是半点也听不懂,花胜荣却是全身一震,脸色忽地变作惨白。 花胜荣的反应自是瞒不过云冲波,低声道:”什么事?他在说什么哪?” 花胜荣摸摸额头,喘了口粗气,低声道:”他是说,’这几个人看上去倒也结实,值得几两银子。’后面那个家伙说,’上次那个贩子好象还没走,要不连人带车一并劫回去?’。” (什么?!) 看出来云冲波的反应不大对,花胜荣死死抓住他的手,几乎要哭出来的道:”贤侄,你一定要冷静啊。” “那个叫黑水贺的家伙,多半就是完颜家’黑水八部众’的贺家统领,咱们两个便捆到一处也不是人家对手,贤侄,你一定要三思啊…” “畜生!” 突如其来的怒骂声,令包括商队和黑水兵在内的每一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谁啊?) 沿着所有目光伸展的方向,过去大概十几丈远,满面怒色的云冲波,正冲着这边在戟指大骂,他的身边,满脸狼狈之色的花胜荣正拼命的把他向下拽着,一边还不忘努力把脸向黑水贺转过去,用力的想要挤出一个笑脸。 事出突然,商队的人没一个敢乱动的,都还是乖乖的聚在地上,只那个小厮胆子大些,抬头看了一下。 经历初始的慌乱之后,人,便很快的回复过来了。 那些黑水兵都是些杀人的老手,放火的都头,那有一个胆小怕事的?刚才被云冲波突然一下子一时惊住,一旦回神来,无不是勃然大怒,却被黑水贺双手微抬,弹压住了,便不敢一拥而上,只一个个怒目圆睁,轮弓挥刀指向云冲波。 仍是保持住身子微微后侧,双手将大刀按在腿上的姿势不变,黑水贺双腿微夹,胯下骏马已然会意,慢慢踏下驿道,走向云冲波。 深深的吸着气,云冲波身子微微沉下,右手紧紧反握住腰间刀柄,一丝儿神也不敢分的紧盯着黑水贺。 (很好,他果然一个人过来了,第一步已算是成功了!) 身边,花胜荣不住哆嗦,身子越缩越小,越缩越低,用余光看在眼里,云冲波不由的添了几分担心。忽然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这个,他真靠得住吗?) 沙沙的轻响,是马蹄踏碎在枯草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八丈,五丈,四丈…三丈! 扑! 一声炸响,黑水贺马蹄踏下的地方,火光迸现,两只火鸦展翼腾起,直取马眼,那骏马虽驯,可禽兽畏火乃是天性,黑水贺双手又未控缰,只听的长嘶一声,那马已然人立而起! 事出意外,可黑水贺自幼长于马背,骑术之精,着实匪夷所思,竟连手也不动,只撮口一哨,那马浑身一战,如受电殛,凝在空中不动,再未后掀。 而几乎与之同时,云冲波的”暗器”也发出来了。 “大叔,勇敢的去罢!” 大喝一声,云冲波狠狠一脚踢在花胜荣的屁股上,将他重重踹向黑水贺的方向! “混蛋,你!” 本来以为自己的任务只是布个陷阱,和用尽解数去干扰黑水贺的注意力,花胜荣那里想到云冲波所说的”暗器”竟会是这个意思?大惊之下,手舞足蹈,一时间再不留手,浑身上下的诸般法宝,当真是尽数使出。只见青蓝黄黑赤,诸色烟雾乱飞,中间夹着无数小箭暗弩,还有几包石灰,两瓶桐油,另有一只毛绒绒的白兔和两只吱吱乱叫的灰鼠,却不知原来是干什么用的,也被一并摔向了黑水贺身上。 那马人立起来,花胜荣正是冲着它的腹部而去,黑水贺的视线被马身阻挡,出手便不免慢得一慢,未能将花胜荣的”花样”挡下,而那骏马本已站得极为辛苦,再蓦地见得如此五色斑斓的”暗器”,惊骇之下,再度长嘶跳跃,黑水贺骑术虽精,也再难坐住,没奈何,闷哼一声,双足发力,将马镫踏的片片碎裂,借力跃起。 “通!” 黑水贺刚刚跃起,花胜荣已是一头撞在了马腹之上,顿时将马撞倒在地,人马滚作一团。 “擦!” 脆响着,黑水贺似是再难忍耐,刀光幻动,终将那一直按在腿上的大刀挥开! “哇,不要杀我啊!” 还未爬起,花胜荣已本能的感到了上方的异样,开始抱头大叫,而很幸运的,黑水贺也果然没有选择对他出手,而是在马头上一点,如大箭般疾掠向云冲波! 身为黑水八部众之长的,没一个是易与之辈,以黑水贺久经战阵的眼力与骄傲,便根本不屑于对这等小丑”出刀”,他要杀的,便只有云冲波一个! (来吧…) 默默的念着,云冲波握刀的手指,已有些发白了。 “小子,受死罢!” 大吼声中,黑水贺也不落地,便已双手握刀,直斩而下。他这般出手,虽是脚不接地,难借腰腿之力,可却将整个身子跃空之势带下,自上扑击,如草原上大雕攫食牛羊般,极是凶猛狠恶! (好…) 双腿一屈一弹,云冲波右手横握朴刀,冲起迎向黑水贺刀上。 双刀相触的一瞬,云冲波故技重施,身子紧拧的同时,右手忽松,更在刀柄上一拨一弹,那刀溜溜一转,已将黑水贺刀势引发,刀气如雷,重重斩下,正落在方才云冲波所立地方,草泥飞溅中,顿时斩出半尺来深一条大沟来! (好家伙,刀劲这么凶?还好,没有砍到那里…) 心思转动,手上却半点不敢怠慢,云冲波左手一伸,将刀捞回,反手挥下,斩向黑水贺颈间。 不过一日之前,云冲波便是以这招”金蛇缩寸变”将与黑水贺同样名列”黑水八部众”的黑水嵬名断腕重创,而此刻,在配合上正确的计略之后,他便同样能将这个绝对力量高出自己至少三级的黑水贺迫入困境! (好家伙,这招还真是好用,一样是大叔,那个大叔可真比这个大叔强出太多了…) “呔!” 黑水贺为人极是勇悍果决,眼见刀势已老,回手不及,竟索性弃刀,右手握拳,硬生生格向云冲波刀上! “钪!!!” 双方绝对力量终是相差太大,纵然勉强,但当黑水贺将硬功聚起和有手上的皮甲为辅时,他便能将云冲波连人带刀一起震退,而虽然他的臂甲尽碎和小臂被斩得血肉模糊,却并未如黑水嵬名般折条手臂,可说已是大大便宜。 (好险,这小子真是古怪,那是什么招式…嗯,怎地有些酸酸的?) 心念电转,黑水贺控制身形,稳稳落下,却并不怎样担心。方才两人硬格一招,他已知道云冲波功力远远不能与自己相比,只是先前用心,诱自己入伏,又有几手古怪招式,但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自己既然知道,自会小心提防,便不会让他再行得手。 那里想到,主意还未打定,黑水贺已发现到,大大不对! 双脚落地时,所触竟非实地,而是如水波空气般虚不载物,黑水贺未及反应,已是陷入地中! (这是什么东西,怎地会把土地蚀空成这个样子…糟!) 半身尽入土中,黑水贺虽有警觉,反应却终是慢了,而在他强行震碎周围土地,可以跃起之前,轻响着,寒光闪烁的一把朴刀,已横在了他的颈上。 “动一下,我就杀了你。” “…哼。” 眼睁得大大的,一动都不敢动,云冲波使颈握住刀柄,用力把刀锋压在黑水贺的脖子上,心跳得快要从嗓子口冲出来了。 (好险,总算成功了…) 没法坐视不理,却也知道冲出去只是送死,云冲波绞尽脑法,决定先让花胜荣用化石水将身前一片地方蚀软,再在约莫三丈远的地方按徐人达所传方法布下两只”火鸦”,利用花胜荣将黑水贺逼离马背后,靠自己学得的一招”金蛇缩寸变”与黑水贺硬拼,得手最好,若不得手,至少也要将他逼到被化石水处理过的地面,以求让他露出破绽。 若细细考究,云冲波这计划中的每一个环节实都有着极大风险,极大破绽,现下当真得手,欢喜当中,他自己也有些个不敢相信,深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将激动的心情压住。 “不许乱动,谁敢动我就杀了他!” 云冲波大声的吼叫,将那些蠢蠢欲动的黑水兵的企图压制住,而这时,气喘吁吁的花胜荣,也已经从黑水贺的坐骑边挣脱开来,走了回来。 “贤,贤侄,你,你的暗器还真是用的出神入化,人鬼莫测啊!” “…过奖了,还是大叔你教的好。” 简单的两句寒喧之后,云冲波按照一开始的打算,大声得向着黑水兵喊话,要他们全都下马,并把马赶走,只许留下两匹,而那些黑水兵显是非常尊重黑水贺,没一个敢于反抗,全都乖乖的依言行事,把马打走,只余下两匹最为健壮的,牵到了云冲波身前。 目标已达成一半,云冲波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开始觉得背上有些冷冷的,和口渴。 (嗯,现在还不是能分心的时候啊…) 晃晃头,云冲波开始向那些商队的人喊叫,告诉他们赶快利用好这个机会,赶上大车逃走,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虽然一开始还有些害怕,但当那老板和小厮都开始大声指挥时,大多数人终于开始壮着胆子从那些黑水兵的手中将马匹牵回。 (这样就行了,下面就是想办法怎么安全逃走了,看他们对这家伙这么尊重,估计押着他逃走没什么问题,希望大叔能找条跑起来快一点的路罢…) “贤侄,贤侄?” “你又想干什么?” “没什么啦。” 用一种很委屈的口气,花胜荣说出的话却令云冲波几乎气结。 “你想让那些黑水兵把身上的钱全都掏下来?!!” 被云冲波的吼叫吓了一跳,花胜荣忙不迭的摇着手。 “那里,那里,贤侄你怎么会这样想?” “不光是钱,他们身上挂的那些金银饰品当然也要留下,不然岂不便宜了他们?” “…大叔,我真是服了你了。” 虽然说笑,两人并没有放松警惕,已慢慢的转成了面对那些黑水兵的角度,每一个黑水兵都被看在眼底,最近的也在十丈以外,没一个把弓提在手上,按说,就不该有什么危险。 可,他们两人没有危险,却不等于说对每个人也一样,比如说,驿道上,一名想要从黑水兵手中牵回自己的骡马的商伙,就一直在抖抖索索,怯怯懦懦的,看了好几眼,大着胆子向前挨了几步,抖抖的伸出手去,嘴唇蠕动了半天,却终是壮不起胆子说出”还我”这两个字。 “切…” 不屑的哧着鼻子,花胜荣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放心,只管牵回来,他敢动一动,我们就砍了他老大的脑袋!” …谁想到,花胜荣的说话,却带来了完全相反的效果。 或许是被花胜荣的说话激怒,或许是根本就没听懂花胜荣在说些什么,那名黑水兵的脸色忽地涨得通红,大吼一声,”唰”一下扬起了刀。 (不会吧,他…) 只是极快的一瞬,但,看在非常意外,看在完全没有想到的云冲波眼中,时间,似是过的极其缓慢,从那闪亮钢刀落到那商伙头上,到那商伙被劈成血淋淋的两半,在云冲波的感觉中,好象比一天一夜的时间还长。 (禽兽!) 愤怒的手不住抖着,若按先前的威胁,云冲波本就应该一刀抹进黑水贺的脖子,可,从就没打算将这恐吓付诸实施的他,在考验当真来临时,从未杀过人的的他,根本就下不了手! 而这,便成了一个机会,一个黑水贺一直在耐心等待的机会。 (小子,再聪明也好,没经验,还是没经验啊…) “破!” 大吼声中,黑水贺蓦地发难,将积聚了许久的功力尽数爆发于颈上,而这时,恰恰是云冲波因”犹豫”而手上发软的时刻! “锵!” 血沫飞溅当中,一抹弧光飞起,正是云冲波的钢刀。 不防黑水贺会在这一瞬突然爆发,准备不足的云冲波虽将黑水贺颈子斩伤,却没能将他重创,更被他那强悍硬功将手中朴刀震飞! (糟…) 情知不妙,云冲波当机立断,并不试图复取朴刀,左手在腰间一抹,和身扑上,左手指缝间寒光闪烁,已是砍向黑水贺已被斩伤的颈间。 “好小子…” 带着不知是欣赏还是讥讽的冷笑,背对云冲波的黑水贺左拳挥起,正正轰在云冲波的左手小臂上,几乎将他的臂骨震断当场,手中所夹的三支银梭也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完啦…) 一击失手,云冲波已有觉悟,却还是不肯死心,凭借某种直觉,他将所有仅余力量聚集在小腹之上,指望还能有一次反击的机会。 “碰!” 果如云冲波的所料,当黑水贺破土旋身时,他的右拳,便重重轰击在云冲波的小腹之上,将他当即轰上半空! (好猛的一拳,可并不暴烈,杀伤力不够,他没准备杀我,难道…) 努力的想要找回平衡,控制身形的云冲波,脑子并未消停,而是在紧张的工作着,而当他的余光窥见地面上的一晃闪亮时,一种有点绝望的苦笑,便在他的嘴上出现。 (该死的,我好象就只有在猜坏事时才会猜得这么准…) 地面上,黑水贺低着头,左手横握大刀,右手握着刀背,仍还是方才在马背上的姿势。 “小子,你该感到荣幸才对。” “能够死在我的’黑水升龙杀’下,绝对,绝对是一种荣耀啊…” 喃喃的说着,黑水贺的身上,升起了一种奇奇怪怪的五色霞气,在他身上盘旋笼罩,渐渐流向他的手上刀上。 而这时,云冲波已飞过高点,向下落了。 “黑水升龙杀,去罢!” 似是对自己这招式有着极高的”尊重”,如和朋友说话般大声吼叫着,黑水贺反手,提刀,向上斩出,而在他这样做的时候,本来一直盘旋不定的五色霞气更凝结为青灰色的独角蛟龙形状,随刀势直冲而上,噬向云冲波! 第三章:大风起兮黑水荡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沛上刘家大风歌 “唰。” 千钧一发之际,细如水线般的一道银链破空而过,缠住在云冲波的小腿上,将他急扯开去,刚好避开了黑水贺那汹汹一刀。 银链的另一头,却赫然竟握在那小厮的手中! “对不起,老大,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嗯?这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是个女的?) 似是在为云冲波的判断下个注脚,当两名刚从惊愕中回复过来的黑水兵恶狠狠的猛扑过来时,那小厮一跃而起,一个空翻将两人避过,顺势一撕一扯,将身上旧衣拽下,摔在两人头上,两人还未挣开时,银链一旋,早将两人勒毙于地。 “哦!” 不唯云冲波,便连那些刚刚被击杀掉两个同伴的黑水兵,当看清楚已抹去面上灰迹,自破衣下现身出来的那女子时,也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惊叹。 那女子看上去只不过十八九岁模样,面容俏丽,犹还带着三分雏气,身材却是十分丰满,着一身淡白色的紧身纱衣,上缀几串五色流苏,看上去十分的成熟,和那娇俏面容结合在一起,反而平白又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魅力”。 (她说”老大”,还有人,难道是…) 当云冲波心念急转的时候,黑水贺已是面色森寒,盯住了那女子身后。 “装得好,几乎教你混过去了。” “哼。” 冷冷的用一个鼻音回应着黑水贺,方才还表现的比野鼠更怯懦的那商队老板,已悄然站起,慢慢踏至了那女子身后。 “香,你究竟要我告诉你多少次才能记住?像这小子这种搞法,并非是你所认为的善良或是正义,而是愚蠢,是一种会让他自己和他身边的人全都没法在这时代生存的愚蠢啊。” (混蛋,这是怎么说话…) 方才黑水贺的两拳着实太重,自被那名为”香”的女子扯过之后,云冲波一直委顿于地,努力调节体内气机行走,那男子的说话虽然难听,但此刻的他却着实没有精力去开口说话,只恨恨的在心里念叨了几句。 那女子躬身道:”明白。” 又道:”那,怎办?” 那老板淡淡道:”怎办?” “第一莫作,第二莫休,明白么?” “明白。” “小心!” 当黑水贺面色大变,急呼”小心”的时候,另一个平淡,没有感情的男声,正把”明白”两个字淡然吐出。 稍次于两人说话的声音,是惨呼,至少用四个不同嗓音发出的惨呼。惨呼声中,四名黑水兵鲜血飞溅,倒在地上,在他们的身后,一名身着月白色衲袍的年轻男子,提着对日月轮刀,正露出着一种很满意的笑容,轮刀锋刃上,犹有血滴坠下。 “老大,你说那些是没用的,小香她的心肠,就永远也不可能和我们一样坚强。” “所以,小香,你只要保护住你现在想要保护的人就好,其余的’琐事’,便让我十方来解决罢…” 说话间,那名为”十方”的衲袍男子双手挥动,早又将两名黑水兵斩杀于地。他的出手方法极是怪异,每一击总是剖出一道极长极阔的口子,搞到鲜血飞溅,不唯将他的衲袍染红,更扑粘在他的脸上手上,他却似是十分享受这种感觉,不仅没有擦去,反而还闭上眼睛,长长呼吸了几口,才睁开眼睛,微笑道:”好,舒服。” 手下正在如鸡犬般被人肆意屠杀,黑水贺却没出手保护他们。 将大刀矗在地上,双手交叠压住刀柄,黑水贺两眼紧紧盯住那老板,狠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老板微微一哂,摊手道:”你可以动手试试啊,若能把我打败,自然就可以逼问于我,或许我会说呢。” 黑水贺双手紧了一紧,手背上青筋毕现,忽道:”好。” “好”字出口,黑水贺双手急拔,竟以”反手刀”之势剖向那老板,他一刀出手,面前数尺地面皆被掀起,草皮沙土混作一团,结如蛟龙形状,正是方才那一招刀法,却又凶恶了不少。 目注凶恶刀势,那老板连个躲闪的动作也没有,仍是背着手,冷冷的笑着。 “黑水升龙杀,传说中,那是完颜家最强的阵前杀技,可惜,所用非人的时候,再好的招数,也没什么用的…” * * * * * * * * *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哦。。啊?” 近乎木然的反应着,云冲波暂还没法从刚才的惊讶中反应过来。 那,实在是太过简单的一战了。 当黑水贺气势汹汹的掩杀过来时,那老板连手也不动,只微笑着轻轻念了几句没听清是什么的咒语,几道急劲风柱便在第一时间内出现,纵横交错着,将黑水贺的刀气锁困,绞灭,更在黑水贺退身之前,化作数十道风索,将黑水贺的四肢捆绑,令他没法动弹的被缚于空中。而同时,那名为”十方”的男子从相据约莫四丈外的地方背对着黑水贺跃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后,以双脚挟刀,准确无误的,由顶门劈下,自胯下挥出,将黑水贺斩成了血肉模糊的两片尸体。 …在这样的一击之后,余下的黑水兵已几乎完全崩溃,就连十方在以一种绝不容情的态度将他们一一斩杀时,他们也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简直是大人在揍小孩,差的太多了…)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略有些不悦的说话,总算让云冲波回过神来,忙不迭的道:”我?我叫云冲波?” “哦?” 那老板哑然失笑道:”这么巧?” “我也姓云,咱们居然是同宗呢。” “你是那里的云?风台云,还是老准云?” 云冲波摇摇头,道:”都不是。” “我家在芹州檀山,本来的宗族所在我也没去过,听爹说,是庆云一带的地方。” “庆云?” 那女子”香”看看云冲波,插口笑道:”真是越来越巧呢。” “老大,这小子和你倒是同宗…老大?!” 听到”庆云”两字,那老板的瞳孔骤然张大,暴出一种奇怪的光芒,死死盯住云冲波。 “庆云?迁至檀山?” “小子,告诉我,你的父亲,可是叫做,云-东-宪?!” 那老板本来一直也是淡淡的,似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嘶声出”云东宪”三字时,他的态度却极是激动,神色刻毒! 云冲波胆子本来甚大,可,当那老板怒颜相向的时候,一种如死亡般的可怖气势便自他身上浓浓散出,将云冲波重重包围,将他压迫。感到极不舒服,云冲波努力的向后缩着身子,道:”是。” 刚刚说出一个”是”字,”十方”与”香”两人同时疾声道:”老大!” 两声”老大”喊的正是时候,因为,这时,云冲波已几乎可以很有把握的说,说自己已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了… 疾呼入耳,那老板全身剧震,却仍保持着先着的姿势不动,还是死死盯着云冲波不放,只是,先前那阴森气势却弱了许多。 (他的杀意,好象已经淡下去了,但,为什么…) “十方”与”香”对那老板显然极是敬畏,虽然出口劝阻,却都全无过来相挡的意思,幸好,在长长的吐出一口粗气之后,那老板终于恢复正常,态度又转作如方才般悠然。 “小子,你很幸运,你刚才的行为,便在无意中救了你自己一命。” “若无这些黑水兵,若果你是在路上遇到我们,若果你早些让我知道你是’他’的儿子,小子,我可以向你保证,现在的你,会死得惨不堪言,死得极为’核突’和’屈辱’。” “可是,小子,好运这东西是可一不可再的,所以,小心些,莫再让我遇见你了…” “恐怖”和带”威胁”的说话,极为无礼,令云冲波极为”愤怒”,可不知怎地,在被那老板盯着的时候,他就如被青蛙盯住的蚁虫一样,全身都感到微微的麻痹,没法动弹,更没法立刻开口回答,只张了张嘴,怎也说不出话来。 冷冷的”哼”了一声,那老板慢慢转回身去,也不知弄了什么法门,便见几匹最为雄壮的骏马似被什么无形之手强行推动,一步步挨向那老板身边,虽则它们都在弓着身,喷着息,四条腿死死抵住地面,可,没用多久,它们还是已被弄至了那老板的身边。 肩头轻轻一耸,那老板已闪身上马,冷声道:”十方,清理掉手尾,走罢。” 十方微微颔首,道:”好。”说话间,身形一闪,连串惨叫声已接踵响起,他竟是在将那些犹还惊魂未定的商队成员逐一斩杀! 云冲波目呲欲裂,嘶声道:”你!?”却被”香”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香”的表情也很不好看,却只摇摇头,对云冲波道:”小子,莫再多事了。” “学聪明些,多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命吧…” “对。” 冷冷的说着,那老板已将马走到云冲波身前,居高临下,目光森寒,盯着他。 “别以为自己充英雄真能帮到别人,别以为你那父亲教你的简单逻辑就能应用在一切事情上。” “就如现在,你刚才是想救人对么?可,事实却是,所有这些人,恰恰是被你害死的。” “你,和小香,是你两害死了他们,与我无关。” 云冲波怒道:”你胡说!”他自幼受云东宪调教,心性最正,若见不平,绝不肯放手不管,刚才明知黑水贺厉害也硬要用尽心机去设法相救便是为此,虽然最后还是失手于黑水贺,却也觉得问心无愧,那想到那老板反将这些人命尽数算到他头上来?! 那老板冷笑道:”我胡说?” “若果你不出手,黑水兵至多将他们卖为奴隶,奴隶自然是活得才能卖,所以,他们一个人也不会杀。” “可是,你却多事的出手,不自量力的出手,而失败的你,又令小香出手救你,使我们的身份暴露,使我不得已而杀尽他们灭口。” “小子,你说,那些人的性命,该不该算到你头上了?” 云冲波只觉他全然是胡说八道,一时间却偏又无话可回,只是急怒道:”…胡说!” 那老板冷笑道:”没话说了,只会骂人,那便更证明你的无理,和我的正确。” “他妈的,你那愚蠢的父亲,他便和当年一样,一样的固执而迂腐,不知变通。” “是不是他教你,路见不平一定要拔刀相助?是不是他教你,身为君子便该急公好义?” “他妈的…” “这愚蠢的老东西,这永远也看不清楚甚么是现实的老东西,这视他自己那些’道理’和’原则’比一切也都重要的老家伙,他就永也不能进化出’理智’么?” “当站出来只是送死,当帮人亦只会令别人的境遇更糟,当你根本没有打抱不平的’资格’和’实力’时,小子,强行站出来,除了满足一点你那自以为是的虚荣心之后,又难道真能帮到别人什么?真能有什么意义么?” “他妈的小子,本来我就该在这里杀掉你,本来我就不该浪费时间再和你这中毒已深的蠢货废话,可既然我已不能杀你,既然你终究也是一个’姓云的人’,小子,我便将这些道理说给你听,而你,也最好给我记住,记住并思考我的这些’说话’,若不,你便迟早也会被你父亲所教的那些’道理’害死,小子…” 森然的说着话,那老板掉转马头,将两人招呼而去,云冲波虽然被他诘的无话可说,却仍是心下气愤难当,盯着那老板背影,大声道:”你到底是谁?!” “有胆子背后骂人,没胆子留…唔唔,你干什么?!”最后一句,却是对边正在努力捂住他嘴,边拼命向已回过头来的”十方”赔笑的花胜荣说的。 虽只说得一半,但那无礼的态度已表现的非常明显,幸好,那老板并没有不悦的反应,甚至还微微招手,将十方止住。 “谁说我不留名了?” “小子,我本就打算告诉你我的名字,一个你父亲绝对不会对你提起的名字。” “同时,那也是一个将会在不久之后将你父亲活生生撕杀,屠戮的名字。” “好好听着,并记着罢,小子。我的名字…” “大风起兮,云飞扬!” ********* “黑水贺也死了。” 拆阅了一份刚刚送抵的报告,那瞧上去至多有二十八九岁的年青男子踱到窗前,负着手,瞧着窗外的小池,淡淡说着。 “唔,那便很好。” 冷冷说话的灰袍男子,正踞坐在一张太师大椅当中,瞧上去大约已有了三十出头的样子,面色十分的阴骛。 “怎做得的?” 那年青男子转回身,笑道:”老样子,还是借刀杀人。” 灰袍男子微微颔首,道:”是谁?” 那青年男子道:”全队尽灭,一个活口也没,便连遁身的商队也都被杀没。所以,应该是’他们’才对。” “情报无误,沛上大刘家的’大风歌’,的确已经进入金州,介入到此次的争端中来了…” 灰袍男子眼中放出一种火亮的光,道:”好。” “久闻云飞扬乃天下第一风系高手,只是铿缘一见,今他既微服入我金州,少不得,我也要匿名与他一斗。” 青年男子轻笑道:”可莫只看到一个云飞扬呢。”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鬼骨香,安得猛士兮寿十方。三人中虽以云飞扬称首,其余两人却也绝不是浪是虚名的。” 灰袍男子懒懒道:”我省得。” “南方鬼纳族族女鬼骨香,净土宗破戒僧寿十方。与云飞扬同列为沛上刘家三大异姓高手,只听当家主一人差遣,位在’安刘四皓’之上,这些资料,你不早教我背熟过百十回了么?!”说着口气已有些不大耐烦。 那青年男子见他如此,也不说什么,只淡淡一笑,道:”还有,黑水八部众连折其三,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如何交待,你可想好了么?” 灰袍男子双眉一轩,冷笑道:”交待?向谁?”“身为完颜家二家主,和完颜家在金州地区的最高负责人,我’完颜改之’又有什么好交待,又有谁敢让我交待了?” 青年男子摇摇头,道:”错。” “一方面,到目前为之,黑水八部众的统领仍未完全臣服于你,否则的话,我也不用费尽心机去用’借刀杀人’之计将他们一一为你剪除,所以,在这些事情之后,你就必须令他们安心,和令他们能较少反弹的接受你选中的三名新统领。” “另一方面,至多五日时间,千军家主便会知道,虽然此刻的帝京情势令他无暇分心,不克西来,但书信责问却是少不了的,如何应对,你最好还是细细筹画。” 灰袍男子”完颜改之”嘿嘿笑道:”莫吓我,别得倒也罢了,这一条,却是最好应付不过。” “只要回信的口吻激烈些,不分青红皂白的将你痛骂一顿,要求大哥将你重重冶罪,大哥自就会回封书信,教你我同阅,在信中将我狠狠训斥一番,说我什么’轻文重武,非可托之器。’,说我什么’唯恃勇力,不知帏幄之妙’,告诉我说’先生乃我完颜家之谋主,不得轻侮’,自然便完了。” 青年男子轻笑道:”完了?” 完颜改之笑道:”在你便完了,在我却没完。” “大哥自然还得单独与我一封密信,劝我说’打虎还得亲兄弟’,说你终非我完颜宗室,难托心腹,是以金州这十万兵权才会尽付我手,只教你有参赞之权,夸我提防你提防的对,又说他自己也极是不满此次之事,但现下你仍有大用于完颜家,纵有些许失算之处,也还须得先行寄下,留待它日为报。在信最后,大哥多半还会煞费苦心,搜罗些我们儿时旧事,点点我们兄弟旧情,说不定还会提提父母在世时的旧话与我听哪。” 青年男子微笑道:”说得好。” “那,你怎想?” 完颜改之斜眼瞥瞥青年男子,忽地大笑道:”我怎想?” “一个在二十三岁上就已经没有耐心,杀父夺位的人,你要我相信他的兄弟之情?他妈的,我倒不如去信我养的那几头豹儿终有一天会不想吃肉哪!” 青年男子鼓掌大笑道:”好,说得真好!” “完颜大家主若早知道你有这等说话,这等见识,必定大大后悔,不该留你掌握重权,镇守金州哪!” 完颜改之冷笑道:”那怪得谁来?” “若非他生性猜忌,心机深沉,我们兄弟本有九人之多,又怎会被明杀暗诛到只剩下三名男丁?老三才刚刚十九岁年纪,我又立有偌大战功,不托于我,他又能托与谁了?” “再者说,难道我又当真掌握到什么兵权了?他妈的黑水八部众都是他使老了的宿将,只消有他一封手令,我根本连一哨兵马也他妈的调不动哪!” 青年男子微笑道:”虽如此,他也还不放心,是以才要将我’鬼谷伏龙’留在这里,让我这你明明最为’憎恶’的对象来将你辅佐,将你擎肘。” 完颜改之脸上露出一个诡密微笑,道:”只可惜,他却不知道,你我早已认识。” 那青年男子”鬼谷伏龙”亦大笑道:”对,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非有军机重事相商,你我便不肯同处一堂,若是为些琐碎事情相遇,你我便必会闹到不欢而散。” “在他心目中,骄横自大的你,对我这’外人’能够进入完颜家核心极是不满,更没法认同在剿灭三果叛军之后我的功劳会列于你上,所以,你就’应该’对我不满,’应该’将我憎恶,无论你作得有多夸张,他亦不会’生疑。” “所以,他才会放心的进入帝京去开始他心目中的’霸业’,去与曹治,刘宗亮和孙无违这些人去争夺,因为,他相信,被他留在后方镇守完颜家的两个人,有着足够的’能力’来为他守卫这块基业,却又没有起码的’互信’来与他争夺这块基业。” “好算盘,的确打的好算盘。” 完颜改之淡淡道:”那是自然。” “在我记忆当中,大哥自六岁起,便未尝在这类事情上犯过任何错误呢。” 鬼谷伏龙笑道:”但,今天,他却错了。” “错看了你,错信了我,错付大权,错离要地。” “而不久之后,这’错误’,更会要他将性命付上矣…” 完颜改之的嘴角也终于现出一丝微笑,道:”那一天,我也渴盼已久了呢。” 又道:”但,我还有一事不明。” “金络脑虑深见远,号称草原智者,并非肯予轻启事端的人,你为何会这般有把握,知道他必会将前去求援的人杀灭了?” 鬼谷伏龙笑道:”问得好!” “我当然有把握,因为,金络脑,他就是一个够聪明的人,一个能够分清什么是’来自敌人的善意’,和什么是’真正敌人’的智者。” “一个知道何时应该’收礼’和应该怎样’还礼的智者。” “信我的罢,改之,金络脑他既肯杀掉两人,那便等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都不用再考虑北方项人的威胁了…” 完颜改之精神一振,道:”哦,你有把握?!” “项人部族逾百,阴山月氏族和大漠沙族的力量都不下于河套金族,离我们又近,光是向一个金络脑示好,未必有用呢。” 鬼谷伏龙微笑道:”放心好了。” “我说没事,便是没事。” “咱们忌惮项人,项人又何尝不忌惮咱们?所以,很多力量才被白白的牵制,很多计划才没法发动。” “但,若是透过某种’交流’,使咱们间能建立起一些’共识’,那,情势可就完全不同了。” “放心的将主力黑水军自边境上撤回罢,改之,很快的,巨大而惊人的变化就要来了呢…” 完颜改之右手屈指,顶住下巴,不住摩擦,许久才道:”撤军…你,想要动手了?” 鬼谷伏龙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道:”对。” “这,也便是我刚才所说的’交待’,最好的’交待’。” 完颜改之点头道:”是。” “若能立此大功,莫说三名老将之命,便是黑水八部众尽没,也没人会说,没人敢说我半句不是。” “可,那却比我们的计划早了半年,你当真有把握吗?” 鬼谷伏龙肃容道:”把握不敢说,但,现下,局势已在变化,我们实已不能再拖。” “五虎将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刺激,若我们再不加快脚步,一直也极想将我们彻底拉下水的的’他们’,极可能会主动与五虎将及一直也未现身的曹家骨干接触,将他们渴求的’资料’交付,将我们与’他们’合作的一切和盘托出。” “虽然每个人也都有着这样的’怀疑’,可那终究只是怀疑,但,若被人拿着真凭实据,被人知道’黑水完颜家’的壮大的确是依靠与’太平道’的结盟而至,那,完颜家还如何能自立于朝堂之中?” “时不我待,改之,在太平道’出卖’我们之前,我们必须先行’暗算’他们,这中间,已没旁的路留给我们了…” 完颜改之不耐烦的晃晃头,道:”这些我知道。” “但,张南巾那老家伙怎办?若除不掉这名列’天地八极’的老东西,任何胜利也只是暂时的,接踵而来的,必定是数之不尽的暗狙明刺,他妈的,对上这样的刺客,你有信心活多久?” 鬼谷伏龙只一笑,道:”放心。” “若对付不了他,我那敢对付太平道?” “上次和你说的事,已经成了八成呢…” 完颜改之凛然一震,自椅上一跃而起,道:”当真!”语声竟已有些微微发颤。 鬼谷伏龙点头道:”当真。” “我已与他们约定了一次密晤,先听听他们的条件,若没问题,你不妨再亲自出面,与他们见见。” 完颜改之神色激动,大力点头,道:”好,很好!”,随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却实在按耐不住,只不住的在屋中转圈,口中喃喃道:”好,太好了…” 转了几圈,他终于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几口长气,神色镇定了许多,向鬼谷伏龙道:”出来太久,我得回去了,莫教那些老东西起了疑心。” 又道:”这事你办得极是漂亮,只管继续联络便是,什么条件都好答应!”说着拱拱手,径自去了。他显然极是激动,出门之时竟几乎被门槛绊到,却全无所觉般匆匆去了。 目送完颜改之的背影远去,鬼谷伏龙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起来。 有一点象是讽刺,有一点象是不屑,可,又有一点象是叹息,有一点象是同情。 “简单的人哪…” 轻轻的叹息声自口中泻出,在本应是”无人”的静室中回荡,可,回音还未荡尽,一个温和而成熟的男声已在慢慢道:”但,简单的人,却也是好控制的人,所以,你才会弃完颜千军而取他,对么?” 说着话,那说话的人,也”慢慢”的在屋内出现。 身长八尺有余,那说话人的身材比完颜改之更高,戴方巾,着儒袍,登云履,皆是一水的白色,浑身上下,尽透着一股儿不沾凡尘的高贵,看上去已有了四十来岁的脸上,保养的极好,半点儿风霜痕迹也无,白润宛若冠玉,两道胡髯浅浅的铺在唇上,修得一丝不乱,油黑的亮着。 看到这人若风精般自虚空中凝出,鬼谷伏龙连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只是走回桌边,斟了一杯茶,恭恭敬敬的递到那人手中。而那人也微笑着,以着一种非常高贵的姿势将茶接过,浅浅啜饮着。 “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鬼谷伏龙滞了一下,道:”不是。” “但,那个选择的理由,我却还不便示人,所以,请前辈你见谅。” 那白衣人淡淡一笑,左手虚按,道:”无妨,那些事情本就与我无关。” “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一个相信靠几个叛徒作内应就能对付得了张南巾的人,就算有御天神兵在手,和有你相助,想要斗倒完颜千军,只怕,也还迹近于缘木求鱼呢…” 鬼谷伏龙只一笑,道:”谢前辈提醒。” 又道:”所以,我才在早已将’他们’掌握的情况下,也始终不敢发动,希望等到一个张南巾入定的机会,再全面发动。” 白衣人笑道:”而现在,你便不用等了。” 鬼谷伏龙也笑道:”对,我是不用再等了。” “既有前辈出手,再加上我的内应,张南巾,太平道,这一次已是命中注定,劫数难逃了呢…” 又道:”只是,在昨天前辈你在我面前现身之前,我确实没有想到,那传说,竟然是真的。” “隐身幕后,支持,或者说是操纵着曹家的,果然是你呢,前辈…” “错。” 那白衣人微微摇摇头,道:”的确我一直也在给予曹家暗地里的支持,但,我却绝对没有操纵曹家。” “曹治这个人,是永远也不会受别人操纵的…” 鬼谷伏龙浅笑道:”哦?” “但,至少,现在,此地,前辈你的任何意见,却绝对可以代表曹家的立场,是么?” 那白衣人默然了一下,道:”对。” 鬼谷伏龙也静了一会,方长长吸了一口气,道:”既如此,前辈,请讲。” 白衣人慢慢道:”由此刻起,曹家的所有人手,会立刻自金州撤出,你们所进行的一切行动,曹家将不会再有任何干涉。同时,在你们对太平道发起最后总攻时,我会负责将张南巾除去。” 鬼谷伏龙神色不动,道:”极其可观的条件,那,我们完颜家又该做些什么?” 白衣人伸出三根手指,道:”第一,完颜家究竟收买控制了太平道那些高层人物,原本的计划如何,我希望能够全部知道,不要有任何隐瞒。而事成之后,一应战利,我须半点不取,却希望可以先行检视一次。” 鬼谷伏龙皱皱眉头,道:”要知道的,是曹家呢,还是前辈?”见白衣人笑而不答,方道:”如此,好。” 白衣人又道:”第二,太平道灭,朝廷必有封赏,那时完颜家的奏折里面,希望能有曹家一席之地。” 鬼谷伏龙微现难色,沉吟了一下,道:”这一条,我也可作主应承。” 白衣人又道:”第三,桑州方面,吴龙赵山两地的争端,希望可以不必再继续下去。” 鬼谷伏龙面色大变,道:”前辈,这,这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吧?!” 白衣人并不说话,只是将茶杯拈起,送到嘴边抿了一抿,又放回桌上。 鬼谷伏龙沉吟良久,方狠下心道:”既如此,我稍后便做布置,十二个时辰内,完颜家人手将全部自两地撤出,已然控制的帮会港运,也将全数造册移交曹家,管教前辈放心。” 白衣人微微一笑,慢慢步至鬼谷伏龙身前,在他肩上轻拍数下,道:”很好,你很聪明。” “舍得舍得,能舍方能得,知取舍者,方可称智。” 鬼谷伏龙躬身道:”谢前辈夸奖。” 又道:”但,晚辈也还有事相求。” “黑水窟哥终究是死于五虎将手中,若不加惩处,难安千军大家主,难安余下黑水部众之心,请前辈见谅。” 那白衣人沉吟了一下,道:”五虎将我还有用,暂时不许你动他们,但,他们终究不是曹家之人,此间事了之后,是死是活,相信就不会有人关心了…” 鬼谷伏龙再度躬身道:”多谢前辈!” 白衣人颔首道:”无妨。” 忽又笑道:”你知道么,其实,从一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很象一个人。” “聪明,善于把握机会,从来不被外部规则所缚,在需要作出决定时极为冷静和快速,不考虑感情因素,只以最大利益为唯一原则。几乎没有任何可资了解的过去,完全没有。” “你,和天机紫薇,实在是太象了…” 鬼谷伏龙全身一震,道:”前辈说的是,云台山六路军马总军师,号称天下第一军师的,天机紫薇?!” 白衣人微笑颔首,道:”正是。” 鬼谷伏龙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前辈过奖了。” 白衣人却笑道:”怎地,你刚才没想到我说得是他么?”又道:”你难道未见过他?” 鬼谷伏龙沉声道:”闻名久矣,素未谋面。” 白衣人目注鬼谷伏龙良久,方慢慢道:”唔,你没有说谎。” “我相信,你的确没有见过他。可同时,我也感到,当我提到他时,你的情绪有了一阵奇怪的震动,和开始极力隐藏些什么。” “但,那却与我无关,而且,我亦不想在合作时还要多事的去探索别人的私秘。” “我这便去了,三天内将一切备妥,随后,我会再来。” 说着话,那白衣人的身形已又如初现般渐渐虚化作烟雾状,慢慢散入空中,不见了。 他方一消失,鬼谷伏龙的脸色已变得极为难看。 (很象?) (有这么象吗?) (纵然我花费了这么多的心力,可,到最后,我却也还是逃脱不出你的阴影吗,师兄?) (我们,的确都是师父的好徒弟呢…) 月色下,长长的驿路静静卧着。 驿路边,一个小小的院子里,一点火光在闪着。 “大叔,我好累啊。” 哭丧着脸,云冲波软软的趴在一个包袱上,连一动都不想动了。 “这个,贤侄,我也很累啊。” 两腿箕张着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木桩,花胜荣道:”谁能想到,这个驿站竟然会被裁撤掉了,真是,两个月前明明还在的呢。” “总之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说这里有个可以白吃白住的地方,咱们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可以歇脚了,也不用到了现在要生起堆火来露宿!” “那能怪我吗?!还不是你,假充英雄,你要是让我把那些商队身上的钱全部搜一遍,我们现在当然有钱去住店!” “连死人的钱也算计,你还是不是人?!” “如果让我当个穷人的话,我宁可不是人!” 本来,依两人的正常规律,这种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应该会持续到两人中至少有一个实在困到说不下去为止,不过,今夜,外来的打扰却让这固定的睡前节目提前结束了。 “云冲波?” 说着有一点儿疑问的口气,一名看上去大约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自院落外边步入,虽然神色是相当的温和而朴实,无论是从他一举手一投足的气派来看也好,还是从他那显然质料不菲的衣着来看,他都不象是一个普通人。 “哦,对,你是…” 带一点戒备的,云冲波在包袱后面站直了身子。花胜荣也站了起来,满脸狐疑的盯着这个人。 虽然很明显的是在被怀疑,可是,那人却连介意的样子都没有,在云冲波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之后,那人便显得相当高兴,微笑着,伸出了手。 不知道来者的用意是什么,云冲波并没有立刻回应对方的善意,反而又退了一步。花胜荣更是一个箭步,挡在了云冲波的前面。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我?我是受托而来,带他走的,和父亲分开了这么久,他也该回去了。” 与对云冲波的态度完全不同,面对花胜荣时,那男子的神色便冷淡了许多。 “特别是,当他在和一个说是要带他往托力多方向寻父,却总是往相反路上走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便更该尽快将他带走了。” “喂,大叔你…” “贤侄,你不要信他的啊!和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相比,一个与你共过患难的大叔,总该是更为相信的吧?” “…这个,我倒还是信他的多一些。” “贤侄…” 再不理那正使劲咬着自已的衣袖,努力想从眼睛里挤出几点泪水的花胜荣,云冲波把他推到一边,走上几步,与那年轻男子对面而立。 “你是受我父亲托付来的?” “唔,可以这么说。” “…我相信你。” 被直觉驱使着,云冲波在还没有问出那男子姓名的时候便冲口说出了一句本来不该”乱说”的话,只因,不知为何,从一见到那男子开始,他便感到着一种平静,一种祥和,一种让他无比放松和安宁的感觉。 “很好,那便简单多了。” 微笑着,那男子道:”那,咱们这便上路么?” “嗯,好,让我收拾一下。” 说着话,云冲波转回身去,要和花胜荣招呼,却又忽然想起一事,扭头笑问道:”对啦,还没请教,你到底怎么称呼呢?” 那男子正要启口,一道冷冰冰的男声忽地插进来道:”这一位,姓曹,叫曹伯道。” 与之同时,另一个男声也从相反方向传来,道:”慈悲净土八伯道,你的净土佛功,我们很早就想见识一下了…” “什么人…唔,你干什么?!” 比云冲波的喝问更快,曹伯道方听到说话声,右手已然疾探出去,将云冲波肩头扣住! (糟!) 心中剧震,云冲波只觉半身酥软,气脉已被人所制,却犹不甘心,低吼一声,强行屈身,一腿弹出,直取曹伯道腰间。 “好!” 轻赞一声,曹伯道微微侧身,已将云冲波一腿让开,右手发力一推一带,云冲波立时身不由已,疾转起来。奇怪的是,到这时,曹伯道反而松开了手。 “小子,若不想死,便别再乱动了…” (嗯,他说什么?这是…) 转得头昏眼花,云冲波只是隐隐的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身侧的地上,出现了一个泛着淡淡光芒的细细金圈。 (什么东西?) 云冲波的疑问,很快便由先前那两个陌生的男声作出了解答。 “净土宗秘法,弥陀金光禁咒?” “对。” 再不看云冲波一眼,曹伯道负着手,盯视着黑暗,慢声道:”而现在,朋友,你们也该走出来,让我见一见了吧。” “哼。” 哧声着,那叫破”弥陀金光禁咒”之名的人,施施然的自黑暗中踱了出来。而另一个方向,先前说出曹伯道名号的人,也抄着手,现身出来。 两人长相服饰均甚是怪异,左侧的阔额挑睛,脑后披发过颈,其中单梳出一根长辫,垂至腰间,周身皮肤皆作暗灰,有如木色,更有木纹布于手上;右侧的身形瘦削,面上蒙了块黑巾,只露出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睛,双手背上各绑了一支长约尺许的三刃钢爪,月光映射下,寒光闪耀,显是十分锋利。 一看到他们,曹伯道的眼睛便开始收缩。 “两位,是道家的朋友?” “对。”那木纹怪人道。”而且,不是龙虎小道,是太平大道。” “不过,你也无须担心。” “净土宗与太平道虽然理念不合,却一向没什么过节,只要你乖乖交出这小子,今晚自然无事。” 曹伯道眯眼道:”哦,两位竟也是为他而来?” “在下乃是受人之托,要带他回其父亲身边,两位要他,又是为着何事呢?” 那蒙面怪人冷笑道:”不用费力套我们的话了,交人还是动手,一句话罢。” 曹伯道长叹一声,双手合十,肃容道:”在金州地界上与太平道的’天门九将’动手便已极是不智,更何况还是以一击二?只是,受人所托,便当忠人之事。” “两位,请罢。” 那木纹怪人与蒙面怪人对视一眼,冷笑道:”好,要寻死路,我兄弟便成全你。” 又冷笑道:”你只管放心,激将法与我们一向不大有用的,我们既是来了两人,必定就以两人合力战你,你先出手罢!” 曹伯道双手仍是合于胸前,微微垂首道:”既如此,请问两位如何称呼?” 那蒙面怪人嘿嘿笑道:”现下才想起来盘海底,不嫌太晚么?” “告诉你,老子是掌太平惊门的天柱破军,他是掌太平伤门的天冲禄存。” 忽又笑道:”你知道么,老子刚才还真怕你会贪生怕死,乖乖的把那小子交出来哪!” “那样的话,老子可就没借口来和你动手,来领教一下你们净土宗的’十六观想法’哪!” 曹伯道轻轻一叹道:”那好。” “来,战罢!” “战”字出口,曹伯道身形忽颤,竟有千道金光自体内透出,光力强劲,不唯使人目不能视,竟将接近他的身侧的木桩枯草之属也都烘烤若灼! “好,好个日想观法!” 称赞声中,禄存已然一跃而起,避开这招锋芒,而曹伯道的主攻似也非他,只稍一扫荡,即将光柱聚起,推向破军。 冷笑着,破军并不如禄存走避,仍是站立不动,只右手直直伸出出,推向光柱。 “西天道法,光为金表,金为光骨,你既以光攻,我便以金迎之。” “西方太阴金镜法!” 呼喝声中,破军右手旋动,便见阵阵如水波般的金色波漪自他手上荡出,凝化成一面径长数尺的巨镜,镜面似非固体,犹还在不住荡漾,泛出一波波的金光,十分晃眼。 虽说看上去似是风吹得破般的柔弱,可,当曹伯道那浩然若乾阳烈日般的金灿光华重重轰在”太阴金镜”上的时候,却全然不能将金镜冲毁,反而被金镜一激而散,化作无数道光箭四下横飞。光箭所触之处,只听得嗤嗤啪啪的乱响,不是被光箭一鼓而穿,就是爆裂着燃烧起来,威力之大,竟似还胜过连弩乱箭! (好家伙…咦?!) 惊叹于这”日观想法”之威,和”太阴金镜法”之守,云冲波看得目不暇接,当他发现到,四五道斜走光箭正从侧面攻向自己时,已是不及反应了。 “扑!扑!” 炸响着,云冲波的身侧的地上忽地现出如火金光,直冲而起,将那几道乱走光箭一轰而溃,旋又一闪而没,缩回地上,就似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是…) “这便是’弥陀金光禁咒’。” 淡淡说着,禄存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云冲波身侧,却是背对着他,并不看他。 “有此咒保护,已可将你被误伤的可能性基本排除,除非我们是刻意想要出手伤你。” “所以,小子,别辜负别人的好意,乖乖的呆在这里看戏罢…” 云冲波的处境已暂安全,但,花胜荣却苦了。 没有得到曹伯道的保护,也没来得及逃至安全的所在,现下的花胜荣,正抱着头,在院中东躲西藏,狼狈不堪,口中却还在拼了命大呼小叫。 “贤侄!贤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贤侄,让大叔也进去啊!哎哟!”却是他拼了命想要撞进金圈,未能如愿,反被金光重重震了一下。 云冲波听他惨呼,心下不忍,却又不知如何放他进来,也知此时绝对不宜打扰曹伯道,忽地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办法来。 “哈哈哈哈!” “还打什么打,明明佛宗功夫已胜过你们两个老道,你们怎地还好意思纠缠,笑死人,简直笑死人了!” 本来安静观战的云冲波,忽然开始跺着脚,捧腹大笑,说话当中,更是对天门两将轻蔑之极,破军正在恶战,倒也罢了,禄存却是面色蓦地一寒,怒叱道:”小子,你想死吗?!”说着话,已是右手疾伸,早探进光圈之内,将云冲波喉咙扣住! 被禄存锁喉提起,云冲波只觉得气闷难当,极不舒服,犹可怖者,禄存手上皮肤竟是又粗又硬,绝无半点温度,那里象是人手,说是几十年的老树皮倒还差不多,勒得云冲波的脸上一片通红,可,云冲波的心里反在偷偷的笑。 (好,他果然有办法进这光圈,大叔有救了…) “以…咳…以为勒着我脖子就行了吗?你们明明是不如人家!” “他一个打两个,还有办法护着我不被误伤,你们两个能作到么?” 花胜荣听到这里,已知云冲波意思,也忙忙又滚过来,使劲抱着禄存大腿,大声道:”对,有本事,你们就象他一样,把我也保护起来,我们才佩服你们!” 禄存愣了一愣,只知是进了两人圈套,却抹不下这脸,又觉花胜荣只是无关紧要一个人物,亦不在意,便怒声道:”好!给我闭嘴吧!”说着左手一翻,已将花胜荣抓到手中,也不打话,只向地上重重一摔! “唉哟,你…” 呻吟着,花胜荣只觉被摔得筋骨欲裂,十分疼痛,方要伸手去揉揉时,地面却是一阵蠕动,只见百十根如树根藤干般的东西破土而出,似蛇样一样灵动盘旋,一转眼,已将花胜荣团团缠住! “干…干什么…唔,九咪,九咪啊!” 大骇之极的花胜荣,未及挣扎已被困锁到不能动弹,至于最后那几声,却是禄存恶他多话,将几条藤根驱进他口中,生生塞住口舌而至。 花胜荣虽然被困,那些木藤却未止住,仍是源源不断的自地下涌出,缠向花胜荣身上,不一时,已将他生生缠作一个大如马车的”树球”,自外面看入,半点手足衣服也不能见,只两只眼睛还在可怜巴巴的一闪一闪,神色十分的哀怨。 禄存面色阴沉,道:”小子,有此藤甲护身,金不能伤,水不能溺,火不能焚,只不许他说话动弹,你可满意?!” 云冲波这时那里还敢多口?拼命点头,直到禄存终于哼了一声,松手转身,他才将这口气喘过来,捂着脖子呼呼喘气,心道:”这家伙好可怕,可不能再惹他啦!” 又想道:”左右大叔是伤不着啦,便委曲委曲他也没啥,权当是他被那些村民抓到好了,至少现在只是捆他,还没有揍哪!” 注: 弥陀金光禁咒:净土宗中段守御法术,可自动反应外侧的”术攻”或是”物攻”,相当灵活高效。但如被保护者自己走出圈外便会失效。 十六观想法:净土宗法术系统,基本可归属入幻术及召唤类,是由使用者集中精力,观想出种种形象,或是借助观音,大势至等菩萨佛力攻敌制胜,精修有成者,可由此进发,修习”弥陀净土”。 日想观法:十六观想法之一,使用者凝神于心,观想大日威能,物化身外攻敌。 西天太阴金镜法:道家金系防御法术之一,具有”反射”和”吸收”的双重特点,但需要使用者输力支撑并加以操控,而且在对付一点突破的强力攻击或是火系法术时弱点便会相当明显。 第四章:净土御天门 禄存”保护”花胜荣的时候,曹伯道与破军的战局犹还胶着:大日光柱虽是光华不减,却仍未能突破破军的太阴金镜,而另一方面,本是单手对敌的破军,也已两手一起向前撑出,维持金镜。 “哼。” 口说不介意以二敌一,但禄存破军终还是有着强者的自尊,只要有得选择,便还是不愿联手夹击,可现下破军显然无望速胜,禄存那便没有选择,唯有出手。 右手斜伸,指向身前的地面,禄存喃喃念了几句咒语,”呸”的一口啐出,叱道:”疾!”那地面果就应声而动,轰然开裂,三根粗若屋梁的巨藤破土而出,如大蟒般宛转盘旋,攻向曹伯道! (好,果然来了!) 曹伯道以一敌二,心中本就自有成算,始终也在暗察禄存动静,三头”木蟒”方一破土,他已同时变招,左手结大智慧印,右掌竖起守心,舌灿莲花,叱道:”南无阿弥陀佛,宝树观法!” 一语出口,异变便生,转瞬间,一颗高达数丈,盖展如伞的七宝菩提树已是现身曹伯道身后,挡在三头木蟒前面,立时被三头木蟒盘旋而上,捆了个结结实实。发力一收,那宝树咯吱乱响,一阵颤抖,树叶也落下不少。 (不好…) 虽将曹伯道的”反击”制住,可,禄存的面色,却已大变! “破!” 背对宝树,曹伯道左手大智慧印又变智狮子印,一握一放,急挥而下,而与之同时,那宝树也一阵大抖,忽地自体内绽出万千七色佛光,炸裂开来,那三道木蟒受佛光冲击,顿时僵住,不住萎缩,化作几根也只寻常粗细的黑朽木根,落在地上。佛光弥漫不衰,更顺势延向禄存,将他卷入。 (糟,宝树观法也是取木力为用,他渗入佛劲自毁,不求有功,但弥散木力却可在片刻之内使我的木系法术无从发挥,他早有准备,这是各个击破的主意,破军危殆!) 曹伯道先前变招迎敌,光柱后路便断,却未立时消亡,反因为曹伯道的刻意推动,更显壮大,迫住破军,不能与禄存前后夹攻,虽然说无源之水,片刻虽灭,但,就是这短短一瞬,却已足够让曹伯道以”宝树观法”将禄存阻下。 “破军,再来!” 曹伯道清叱一声,双手分开,过顶合握,浑身上下立时透出一阵蒙蒙白光,流向顶端,自手尖激射入空。 (这,与刚才的十六观想法感觉不大一样啊,是…) “药师王菩萨在上,净土弟子百道,恭求法力破魔!” “一请神将宫毗罗,二请神将伐折罗,三请神将迷企罗,请,请,请!” 随着曹伯道的呼喝,三尊怒目神将形相同时在破军的左右两侧和背后出现,每一尊都是身高过丈,披金挂环,手持降魔杵,金刚钻,六角钴等佛家法兵,气势汹汹,逼向破军。 (这是,净土请神法?!竟能同时请动三尊药师神将,好家伙…) (但,也不要小看我天柱破军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十二天将何在,速来报效!” 咬舌啐血,破军喷出一团血雾布在身前,血雾播弄,渐渐化作人形,却是一名人身虎首,身高丈二的披甲巨汉,低低咆哮着,满眼都是凶光。 “去!” 喝令虎将的同时,破军也同时发难,一人一虎并不理会三尊药师神将,双双攻向曹伯道! 法术修为不若曹伯道精进,破军只能召动十二天将中的一人前来,虽说是与自己法术契合,又最是凶横的”白虎天将”,可要以一敌三,却终是没有成算,既如此,倒不如人神联手,拼命一击,若能伤到曹伯道这”施法者”,三尊神将自然不攻而破。 只是,破军主意打得虽好,曹伯道又岂会随他心意?当破军的铁钩纵横斩劈在曹伯道身上,并未如计划中看到血肉飞溅,反而,曹伯道的整个人影,也都如水中映影般,一阵颤抖,向两边化开。 (这是”障眼法”,糟,上当了…) 一念未继,只听得虎吼连连,却是白虎天将已被宫毗罗死死钳住,在地上乱滚,另一边,风声急振,向着破军心窝疾捣过来的,正是迷企罗的金刚钻! “哼…” 一弹,一跃,伴随着”擦擦”两声轻响,那迷企罗已被破军剖裂成四,炸分无形,可,这时,尚存的神将伐折罗却已把握机会,掩至破军身后,双手扣肩,将他死死锁住! “大金刀轮法,破!” 惊怒交集,破军再无保留,全力施为,身形前倾的同时,他背上已有数十把金芒大刀突射出来,急旋如轮,将伐折罗斩得粉碎,可,这时,破军的心情,却几乎降至了冰点。 (糟,来了…) “对,我来了。” 冷冷说着话,曹伯道的”真身”,也终于出现在破军的前方。 “左取威力,右挟功德,二胜毕至,助吾破魔!” 大吼声中,曹伯道双手交叉握拳,首度采取近身攻势,将因被伐折罗牵制而现出破绽的破军小腹狠狠轰中! “抵天金盾,给我挡着他!” 嘶声吼叫着,破军的小腹上金光绽放,现出一面小小圆盾,将曹伯道的双拳抵住,使破军得以暂免肚穿肠断之厄,但,这也已是破军能作的最后抵抗,双手空有锋利钢爪,却已不能凝力攻杀,被曹伯道的拳劲推动,向后疾退,只听得乒乓哗啦乱响,也不知撞坏了多少东西。 “呔!” 怪叫着,却是禄存终于成功自佛光纠缠中破出,而此时,破军小腹上的金盾,已被曹伯道攻削到只有不足方才一半的厚薄了! “破军!” 目眦欲裂,禄存怪叫一声,双手虚按向地,用力一提。 “壬午明堂,截路空亡!” (可惜…) 在心底轻叹一声,曹伯道双手微屈,将五胜法力收起,借一推之力抽身退后,而几乎是在他刚刚离开,方才他所站立的地方,已如魔狱般被”恐怖”吞噬! “哼。” 轻哼一声,曹伯道身形急旋,站到了场中最高的一根木桩上,双手依旧合十于胸,冷冷的盯视着禄存破军两人。 “你怎样?” “还好,你要再出来晚一点,就麻烦了…” 捂着小腹,破军连连咳了几声,恨声道:”这小子扎手的紧,不能再大意了!” 方才曹伯道初次出手,以”日想观法”与破军相斗,虽形势略好些,却也只是伯仲,是以两人并没放他在心上,那里想得到曹伯道竟是刻意示弱,以求一击之逞?未有防备之下,被他连施”十六观想法”,”药师神将”和”五胜法”,险被各个击破,现下回想起来,两人都是情不自禁,暗叫一声好险。 禄存点点头,向着曹伯道朗声道:”曹居士果然好身手,我兄弟好生佩服,这小子与我们都非亲非故,曹居士难道当真一定要打下去吗?” 他说话客气,内里意思却十分明显,方才一轮交手,若是以一对一,曹伯道自可稳操胜券,但若以一敌二,便不免捉襟见肘,败多胜少,禄存这般说话,那便是给他一个台阶,只消曹伯道说个”不”字,两人便会带上云冲波回去交差:要知方才一番争斗下来,两人也委实忌惮他佛功厉害,不愿再与他作生死之搏了。 那想到,听到这提议时,曹伯道并未如两人想象中认同,而是淡淡一笑,垂下头来。月光清冷,洒落在他月白色的衲袍上,更显得十分脱俗之态。 “伯道方才已经说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请两位成全。” 禄存神色一紧,道:”曹居士,你这是在逼着我兄弟动手了?” 曹伯道合十道:”不敢。”却仍是全没有退让的意思。 两人一问一答,一边破军早按捺不住,叱道:”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那便纳命来罢!”说着已是一跃而起,恶狠狠攻向曹伯道。他既出手,禄存自也不能旁观,双手一提一带,一头硕大无朋的”木兽”已破土而出,噬向曹伯道。 曹伯道更不避让,反将双目闭上,朗声诵道:”南无西方极乐世界三十六万亿一十一万九千五百同名同号阿弥陀佛!” “这,这是那里啊?!” 满面惊惶的禄存和破军,背对着背,紧紧的靠着,努力的想要搞清楚现下的位置。 周围…实在是太奇怪了。 原本应是破败荒废的驿站,可,现在,一眼望去,却是连边际也见不着的漫漫水天,水色清碧,中间点缀着无数清香白莲,阵风荡过,莲花轻轻摇晃,散出阵阵幽香,十分好闻。 两人所站之处,”应该”算是陆地,至少,那的确”不是水”。 占到整个水域约八分之一面积的地面,尽数是华美坚硬的五彩琉璃,映着自不知什么地方投来的白色光华,彩辉交幻,编织出种种瑰丽光影,将这地方装点的一发”非人间”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意外,震惊,令这两名都已有第七级上段修为的强者开始失态,而这时,曹伯道的声音,也终于出现。 “这里,是我的’世界’。” 说着话,曹伯道现身出来,站立在离开两人约七丈左右的一朵白莲上,仍旧是双目紧闭,两手合什胸前,额心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朵小小的八瓣白莲图案,莲心上还缀了个”万”字法符。 “两位,欢迎来到白莲净土…” “白莲净土?怎可能?!” 皱着眉头说话的人,并非禄存破军中的任何一人,而是前几日才与云冲波见过面的云飞扬,现下的他,正舒舒服服的坐在离战场约有里余远的一个地方,在通过面前的”水镜”监视着三人的战斗。 “传说中,不是只有修成’菩萨道’,能许造世愿力的人,才能造出自己的净土世界吗?曹伯道区区的第七级上段佛功,连十六观想法怕也还没修全,又怎可能做得到?” “对,他做不到。” 回答的人,是同样正在凝神观看的寿十方,虽在和云飞扬说话,可他的注意力,却一刻也没有从水镜上移开。 “所以,那也不是’他的’净土。” “千载寂寞开灭,一点清香白莲,那,是道宏师叔所造的’白莲净土’啊…” “道宏?你是说,是’那个人’?” “对。” “原来如此…那便对了。” “就象留给你’慈悲杀道’作为临别的’礼物’一样,他也留了礼物给曹伯道,是吧?” “对,只不过,自那日之后,我破戒而去,再未见过百道,所以,这份’礼物’,我今天也是第一次才见到。” “‘地藏道’的威力,我今天终于见识到了…” “传说中,一入净土世界,便与三千红尘无碍,自成一统,不知冬夏,而若当真如此的话,禄存破军两个,岂不惨了?” “对,他们,绝对惨了…” (惨了!) “碰”的一声,破军的身子被曹伯道重拳轰中,向后倒飞而出,直飞了十来丈远,拳劲方竭,他才止住去势,摔进水里。而这时,禄存的身子已被曹伯道打进一块巨大水晶当中,软绵绵的嵌在里面,连动也不能动了。 (可恨,要不是这鬼地方,怎会输给这小子…) 方才,两人虽被曹伯道度入他的”白莲净土”,却也并不慌张,自觉以二敌一终是上风,只消将曹伯道击倒,这幻境自然珥灭,那想到,一动起手来,两人才愕然发现,此地竟似是别个空间,饶是两人拼尽全身修为,却就是吸引不到天地间的金木二气为助!这一下此消彼长,立时被曹伯道轰了个稀里哗啦,溃不成军。 “别挣扎了,在我’白莲净土’之内,地水火风皆由我主张,你是不可能接引到外界金力相助的,认输吧!” 并不给破军喘息之机,断喝声中,曹伯道早又追击而至,右手上泛出浅浅佛光,竟是一根伏魔杵的形状。 (我偏不信!) 破军凶性发作,断喝一声,双手反勾,竟在自己身子上用力撕扯,立时拉出六条深深伤口,血溅如泉! “以血为符,天机借法,风火雷电疾,给我破!” 大吼声中,血光急旋,凝作人物形状,果是六部雷将模样,只力量却弱的紧,只接得曹伯道纵横两击,已被轰得粉碎。 (哼,以血符为法,便能用出”神将召”,他这净土果有破绽!若能再支持一时,必有转机!) “可惜。” 云飞扬以手支颐,淡淡说道:”破军拼力一试,竟被他窥出破绽所在,信心又涨,曹伯道,不好办了。” 十方皱眉道:”老大,你什么意思?” “纵能支持一下,又能撑持多久?血符自伤伤人,更是不能轻用,我看,至多再有一刻时间,百道便可完功了。” “对,至多再有一刻时间,曹伯道他便能完功,你说得很对。” “可,现在,他却没有那时间了呢…” “大实破虚,土龙爪!” 眼看当曹伯道再加一击,便能将破军重创的时候,不属于三人中任何一个的大吼,忽地在”天外”响起,而与大吼同时,整个”白莲净土”也开始激烈震动,没有防备的曹伯道首当其冲,一时失足,竟被抛出将近三丈多远。 (坏,是’他’来了…) 轰响着,两道硕大土爪自天上地下夹攻而入,疯狂撕抓着触手可及的一切事物,而每一记土爪掠过,曹伯道的脸上都上闪过一丝痛苦的抽搐。 “没办法了…” 喃喃诵动法咒,曹伯道将”白莲净土”收起,转眼间,一切已以回复原状,仍是先前那破败驿站,以及两个正一动也不敢/能动,在呆呆观战的看客。 左手垂回腰前,右手立掌心口,曹伯道低声道:”天芮巨门?”他说话时声音微微发颤,显已受伤,额心只见一片光洁,那白莲图案已是褪去了。 “对。” 方才以两道”土龙爪”夹攻,强行破去”白莲净土”的,赫然正是前日以”神兽奔黄”将云冲波自五虎将身边带走的卷发大汉巨门,只见他正微微笑着,负着手,抬着头在看曹伯道,破军禄存两人尽皆垂手待立在他身后,再不开口。 上上下下打量了曹伯道一番,巨门忽地摇摇头,叹道:”可惜,真是可惜。” 云冲波虽不知他便是导致自己现下境遇的”元凶”,却不知怎地,一看见他,便觉得十分不爽,巨门话声方落,他已大声哧鼻道:”可惜什么?可惜你们两个打一个还不是对手,要三个人一起上,觉得脸上无光么?” 远处,云飞扬冷笑道:”说也没用,这小子,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真是嫌命长么?!” 出奇的,巨门倒是没有发怒,还似是心情甚好,只是扫了云冲波一眼,仍是笑眯眯的道:”那当然不是,三个也好,四个也好,胜了便好,有什么不光彩?” “朝庭每次伐我太平道时,少说也要动用五倍以上兵力,可也没见他们会觉得没面子呢!” “我是说,这位曹伯道曹居士,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修为,真是了不起。” “而一想到这位年少有为,前程无量的人物马上就要死在我巨门手里,我便觉得可惜,十分可惜啊…” 曹伯道瞳孔收缩,疾声道:”你说什么?!” 远处,云飞扬”咦”了一声,道:”这可奇了,太平道和曹家一向无冤无愁,现下更是大有合作空间,巨门如今已算是夺人成功,又何苦还要痛下杀手?这,这可不大对哪?!” 鬼骨香皱眉道:”难道说,巨门他竟然…”却又摇摇头,打住笑道:”算了吧,没可能的。” 曹伯道方才对敌天门二将虽然大占上风,但一半是靠着战术对头以及攻其不备,若论真实修为,他其实也只第七级上段的佛法修为,与二将相若,现下又是疲惫之躯,更兼有伤在身,那里会是这据说十年前便已领悟第八级力量之秘的巨门对手。心下暗暗叫苦,却也没法子可想,只得小心戒备,努力回复真气,却还是反反复复在想道:”此来之前,仲德和奉孝明明都说我们和太平道甚有机会合作,天门九将该不会如何为难我们,只要提防完颜家的人,怎地他们却一个个都是如此的强横霸道,显得对我曹家敌意十足哪?” 复又想道:”那两个家伙已不足惧,可巨门据说却已有了第八级的土系修为,便连文远怕也不是他的对手。这怎好?难道说,真要动用’彼力’了吗?” 虽然身为今夜一切混乱的”原因”,可事实是,自刚才的”乱斗”开始之后,云冲波他便成了一个任何人也不在意的东西,只因,他便没有能够影响到这战局的力量,甚至,他便连自这些人手下逃出,连左右自己命运也做不到。 若是别人,或会自怨自哀,甚或暴跳如雷,但云冲波生性却最是开朗,既不能左右前程,便索性随波逐流,箕坐下来,在那里开开心心的静观两边拼斗,俗语云”旁观者清”,他这点实力虽然或者只比花胜荣强些,但一来心若冰清,不怒不惊;二来身在局外,与已无碍,再加上一路多得马伏波扈由基等人指点,眼力原已不错凡,场中局势,反而数他看到最为清楚。方才曹伯道的示弱求强,巨门的土爪强攻,他其实都已先有所感觉,只是不大明白而已。 而当巨门等三人与曹伯道陷入短暂对峙时,最早察觉到”不对”的,也是云冲波。 (这,这是什么感觉?西边的黑暗中,怎么好象有什么老虎豹子在一样,什么东西,奇怪…) (来了!) 与云冲波的”一惊”同时,巨门勃然变色,身形急旋,而这时,咆哮声响起,一头身长十尺有余的赤睛黑豹,如恶梦般自黑暗中暴现出来,直扑巨门!来势之快,令强如巨门也没机会避让,只能以最快速度用土甲将左臂强化,扬起挡住自身头颈要害。 “吼!” 咆哮声中,巨门的左臂,已被那黑豹狠狠咬住,云冲波虽然自幼行猎,见惯了血肉淋漓的样子,却还是情不自禁,将眼闭了一下。 而当他睁开眼睛之后,云冲波,他忽地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视力了。 …那来的黑豹? 巨门的姿势,确是正将左臂屈起,挡住头颈,但,上面却并没有什么黑豹缠咬,只是被一根绷得紧紧的细长黑鞭缠了两圈,黑鞭的另一头向着黑暗,远远延入,云冲波虽然用力眯起眼睛,却还是看不清那边有什么。 对云冲波是”不明”,但,很明显,巨门对那边黑暗中的存在已经有了一个清楚的”判断”。 “原来,你也来了。” “对,我也来了。” 如灵蛇般蠕动着,那黑鞭自巨门的小臂上退下,缩回,而黑鞭的主人,也已自黑暗中走出,走到每个人都能看清他的地方。 “只手破军二元让,和你的’封鞭玄豹’,你们,也来到金州,介入到这’乱局’当中了。” “不。” 面色冷峻,手持黑鞭,走到了曹伯道身侧方站住脚步的长身青年,正是身居”九曲儿曹”之二并拥有御天神兵”封鞭玄豹”的”只手破军二元让”,曹元让。本身已有着第七级的高段修为,更有神兵为佐,便是巨门心中,也暗暗承认他绝对有与自己纠缠到五十合外不败的实力,而同时,对于都已有伤在身的禄存破军两人能否在曹伯道的猛攻下自保五十招不倒,他却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若被他们合击,便有些麻烦,说不得,还是拼尽全力,纵是硬吃这厮一鞭,也要先废了已耗得七七八八的曹伯道,…嗯?他说”不”?那是什么意思?) “曹某来此,非为’入局’,而是为了’出局’。” “自此刻起,曹家结束在金州的一切行动,一切皆与我等再无关糸,巨门先生若肯高抬贵手,我兄弟便立时告退” “唔…那,这个小子呢?” 曹元让拱手道:”诸位请便就是”说着己扯上曹伯道去了.巨门抄着手看着,虽是不住的冷笑,却未出手相阻,由得他们去了。只留下一个空自傻眼的云冲波,张口结舌的,呆在”金光咒”里面,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他们就这样不问啦,不会罢?) (曹家的人竟然要撤了,那,爹爹他们可怎么办啊?) 一路同来,很多事情云冲波业己知道,所以,在刚才,当知道了曹伯道的身份之后,他并不感到奇怪,同样的原因,也使他虽时时想念云东宪等人,却不怎么担心。因为,他始终也相信,五虎将既然是为曹家而来,当真出事时,他们总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可现在,曹家的人,却要撤了?! (爹他们是绝对不会丢下我不管的,那便是说,在找到我之前,他们绝对不会离开金州,但,那样的话,他们…) 虽然天生的聪明过人,可云冲波对”人”或”世界”这些个东西的经验终究还是太浅,一时间,他还没法将自己的思路整理出一个结论,可,一种与生俱来的关心,却令他开始感到”寒冷”,感到”担心”,自进入金州以来第一次,他开始隐隐的有了一种感觉。 (爹,也许,我们真得是不该来的…) 直走至离驿站有数里路远时,曹元让方停下脚步,淡淡道:”问罢。” 曹伯道寒着脸,道:”对,我正是有话要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曹元让道:”是仲德传书,告知我说,立即停止在金州的一切行动,全数撤回。” “但,这并不意味着完颜家就能够独吞掉此地的利益,因为,仲德也有说明,’那位先生’已亲临金州,所有事情,尽数交他处理,我们,已是退场的时候了…” 曹伯道全身剧震,道:”他竟亲自来了?!” 又喃喃道:”能够让他不远万里的驾临金州,好家伙,到底这水底有什么样的大鱼在啊!” 曹元让面色十分难看,道:”我也很想知道,但,我怕咱们是没什么机会知道的了。” “他妈的,咱们曹家这一次,是生生被他耍弄,替他作了一番火中取栗的笨猴子哪!” 曹伯道沉思了一下,又道:”那,五虎将呢?他是怎说的。” 曹元让摇头道:”不要我们管,仲德传过来的话,是要我们尽快撤回,’不必多管旁人之事’。” 曹伯道变色道:”那不等若是要他们的命么?他们已杀了黑水窟哥,完颜家怎可能放过他们了?” 曹元让叹道:”那又怎样,仲德传过来的话,肯定便是’他’的意思,他既是已有用五虎将做’弃子’的打算,凭我们之力,又能作些什么,又有什么办法可想,有什么话好说了?” 曹伯道沉吟了一下,忽地击掌道:”如此,那倒对了。” “五虎将的人选,可不就是他定的么?” 曹元让道:”对。” “我原就觉得奇怪,这次的事情如此重要,为何非要我们去找出这几个久已不干世事的老家伙来料理,后来才听仲德说,好象是’他’的意思。” “说什么分化太平道和完颜家,说什么给完颜家一个”突袭”,他妈的,自以为在施行’计谋’的我们,根本就只是在别人的’策划’中盲舞,所谓金州一会的背后,那真相,只怕就比现在压在咱们头上的天空更为黑暗,更为深不可测呢!” “真相?什么是真相?” 淡淡的笑说着,那白衣人自顾自顾的俯身在窗口,根本不理背后的鬼谷伏龙。 仍是先前两人相晤的静室,屋中的桌子上,放着厚厚的一叠纸张,半装在一个锦囊中,刚才,那白衣人已将之拣点过,并表示了他的”相当满意”。随后,鬼谷伏龙开口询问,希望知道”五虎将”为什么会被挑中来到金州,但,那白衣人却只是微微的笑着,用一个反问来作为了他的回答。 “所谓’真相’,只是人给予自己的一种’满足’,其实,世上那有什么真相?天意莫测,人算不如天算,当你自以为已将’真相’掌握时,你焉知自己不是正在一个更大的’假象’中徘徊?” “莫要想得太多了,或者你就有着比我,比任何人也出色的智慧,可年轻人,若不能学懂何时应该放弃使用你的智慧的话,相信我,你那所谓智慧,它便就只会将你带上’死路’矣…” 余音未绝,那白衣人已如同每一次般,在屋中消失不见,与他同时消失的,是桌上的那一囊纸张。 (死路?) 踱至窗边,探出右手,在窗柃上无意义的画着些线条,鬼谷伏龙似是要透过这动作来将那白衣人的”信息”尽可能多的揣摸到一些。 (或许你是有道理的,可,对我鬼谷伏龙而言,在没有掌握一切情报前就贸然的采取”重要”的行动,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呢…) 同样是黑夜。 一团篝火在熊熊的烧着,火边,围坐着五个人,五个愤怒,失望,又不知所措的人。 “大哥,这…” “先莫说话,让,让我静一静罢…” “…唔。” 本是在前往月浑的路中,可,曹家的使者突然现身,告知他们无须再去,此次的任务已全部取消,而因为是曹家主动取消要求,因而,先前承诺的一切依然有效。除了已为二帅请旨洗冤外,单独承诺各人的一切,在回到中原后,也绝对不会有所缩水。 动听的说话,可,当听到的时候,首先是徐人达和朱问道,随后,五虎将中的每一个,也都不自禁的感到了一阵恶寒。 (’在回到中原后’,可,若果根本便回不去了呢?) 那说话的真正含义,便等若是说,他们,已成为了弃子,曹家的弃子。 在承诺一切均会付清的同时,曹家等于已在说,他们,对于曹家已是”无用”,特别是,当曹家使者明言曹家的全部人手,均会尽快撤离金州的时候,云东宪就明白,自此刻起,自己一行人,已完全赤裸的暴露了给黑水完颜家,一个已然组织过一次对五虎将的攻击还因之而失却了两员宿老的强大家族,一个在金州境内甚至比帝室还更具权威的可怕家族。 面对这样的敌人,五虎将却将身上的保护光环失去,当曹家使者说完的同时,他们的身份,已不再是什么”朝廷密使”,只是如表面般,一群因怀旧来重访故地的老人。 可能是出于”惭愧”又或”同情”,曹家的使者也用相当隐晦的方式表示,若果可以立刻起程的话,可能会赶得上曹伯道等人同路,事实上,那便与曹家承诺提供”保护”无异,但,几乎是立刻,这提议就被五虎将拒绝,因为,此前,那使者已经用一种很是委婉的说话告诉了他们,在以二敌三的情况下,云冲波已被太平道的人掳走。 最后,那使者告辞离去。离去时,他用一种相当复杂的目光,将五人扫视了一遍,在徐人达看来,那目光,几乎便是一种”死的纪念”。 (那家伙,心里可能都已经在给我们念”往生咒”了呢,混蛋…) 心里面喃喃的咒骂着,可同时,徐人达却也明白,情况的确是万分危急。虽然说,在曹家人马撤出金州的过程中,完颜家该还不会采取什么行动来使局势复杂化,可,那样的”安全时期”,却至多有两到三天的时间。 再过两到三天,满怀仇恨之心的黑水兵就可能如蜂群般自四面八方出现,将五虎将围困,猎杀,可现在,当他们静静坐在黑暗中谋算时,他们所想的,却首先不是”自保”而是”进取”,是怎样去向在这金州境内唯一能和完颜家齐提并论的势力攻击,去向已有了四千年历史和有无数高手支撑的”太平道”发起挑战。 (疯了,我们的确是疯了…) 默默的这样想着,但是,很奇怪的,徐人达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如想象般在”害怕”或”愤怒”,而是从心底涌起了一种自己也说不大明白的”感觉”,若细细分析,他或会说那感觉是”疯狂”及”愚蠢”,但,那”感觉”,却又的的确确的在告诉他:没有关系,只要,和这些曾是兄弟的人在一起,只要,不再被他们排斥或是鄙视,那末,没关系,怎样的危险和前路,也都没有关系,不要紧的… “呼…” 长久的静默之后,云东宪终于将头抬起,本就是五人中年岁最长的,在此刻看来,竟似又老了十多岁一样。 在云东宪开口之前,马伏波忽然站了起来。 “大哥,我不走。” “二十年前,我本就该死在这里,我就不该回去,去眼睁睁的看到很多事情,去象个死人一样的苟延残喘二十年。” “我已经老了,也没有后人,冲波他还年轻,他聪明和有未来,如果要用我的命押上去换他的命,我愿意。” “大哥,若当我是兄弟的话,便什么也别再说,别再浪费精力在争辩上了,我不知道太平道的人要冲波是为什么,但我却知道,若要论武,咱们一定不是对手。” “要救冲波,咱们只能拼命,而两条命,总硬过一条命的。” “是三条命。” 同样的说话,却由三个不同的声音说出,徐人达,朱问道,扈由基,几乎是同时站起,将他们的手伸出。 意料之外的情景,令五人一时间都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开口才好,最终,打破这沉默的,是”第六个人”。 “哈哈哈哈,太伟大了,太感人了,太他妈的让我不知所措,让我没话好说了。” “他妈的,就算是最三流的戏子再加上最三流的文人,也不过能把场面搅到这么感人,这么煽情罢?” “难道说,当年横荡西域的你们,其实是入错了行,其实更该投身梨园,去唱忠孝大戏,感化世心?” “还是说,便是再聪明的人,只要和你相处久了,便会被你带到半痴半呆,专去做些自寻死路的事情?” “答案是那一个,你能告诉我吗?” “…大哥?” 开始时是疯狂的笑,慢慢变作锋锐的讥,而说到最后时,那”大哥”两字,已是用着一种几乎是刻骨的”恨”来一字字吐出的了。饶是五虎将见惯了风浪世面,可听到最后,也不自由主的,要有一丝寒意流过。 (他也喊”大哥”,难道,是…) 对云东宪的了解较另外三名兄弟多些,当徐人达等人还在困惑的时候,马伏波已想到了一个名字,一个让他的面色立刻变作惨白的名字。 而这时,云东宪已经走上几步,去迎接那个刚刚止住大笑,走到与他对面而立的男子。 “…飞扬,是你?” “对,是我。” “哥,时隔多年之后,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唔。” (不对!) 一片寂静当中,通常被唤作”直觉”的东西使马伏波悚然一惊,急抢而上,横臂格下,却还是晚了一步。云飞扬的重重一击,已将云东宪击得倒飞而起! “你!” 云东宪犹在空中时,扈由基已掠起将他接下,徐人达朱问道更已左右抢过挡在两人身前,以防云飞扬的追击,不过,从云飞扬的脸上,倒是并没有看出这个意思。 闲闲的背着手,不理会马伏波的手已按上了”青釭”,不理会扈由基那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他只是盯着刚才根本没躲让或是格挡的云东宪,嘿声道:”大哥,你知道吗,我真得觉得很奇怪。” “是否是我的错觉?还说,时间这东西,根本就没法作用与你,根本就对你没有任何意义?” “为何说,这么多年不见之后,你竟仍然和那时一样?仍然这么愚蠢,这么糊涂,却又仍然能够迷惑掉你周围的人,让他们不知不觉的,甚至是自愿的被你向’死路’上带?” “儿子也好,兄弟也好,都是一样,他妈的,大哥,多年不见之后,你就仍然还在让我感到’惊奇’,感到’无话可说’呢…” 本来不管云飞扬说或做些什么都是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反应的云东宪,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猛然提起了精神。 “你说什么?!你…见到冲波了?!” “对,我见到他了。” “一个完全听你说话的孩子,一个重视你教他的所谓’道理’还胜过自己’性命’的孩子。” “不是么?以一人之身,凭着几个小陷阱,就想去挑战黑水贺和他所带的四十名黑水兵,大哥,你的教子之方,真是让我佩服,太佩服了,他妈的,你怎么不干脆教他直接用刀子去抹脖子,那至少还能少受点痛苦哪?!啊,哈哈哈哈…” “你说什么,冲波他…” 云东宪的话刚刚说到一半,已被云飞扬挥手截住道:”你放心,他没事。” 又冷笑道:”我这做叔叔的,也算是为他做点事情罢。” “只是,他后来又被太平道的人擒走了,我却没有办法,再说,那与我也无关。” “其实,大哥,你这儿子被你教的笨头笨脑,早晚也会自投死路,并不差这几天时间,你又何苦为他辛苦冒险?还是趁现在曹家的人尚未撤尽时,跟上一起回去罢。” 扈由基怒道:”你胡说些什么!” 云飞扬大笑道:”胡说?我胡说?” “他妈的,你们还真是我大哥的好亲人哪,连说话都一个样子,只是,我到底那里胡说,你能告诉我么?” “凭他一人之身对付黑水贺,和靠你们几个人去挑战太平道,不是送死?不是送死,那他妈的该叫什么,告诉我,你他妈的告诉我啊!” 扈由基被他大声喝斥,一时间竟是胸口一滞,跟着便怒道:”大丈夫理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岂能尽以成败论之!” 朱问道忽地咳嗽了一声,道:”五弟,且住。”向云飞扬拱手道:”云先生,阁下深夜来访,难道是特地来面斥我兄弟之非的么?” 云飞扬斜斜扫了他一眼,忽地微笑道:”好,总算还有一个省事的。” 方冷笑道:”大哥,我便先收回我方才的说话,可,我还是要问你,纵是你们有决心去拼命,你们又知道该去那里,和找谁拼命,你们又知道你们那侄儿到底被带去到什么地方么?” 马伏波森然道:”你知道?” 云飞扬大笑道:”若不然,我来找你们作甚?难道还是为着来点化你们么?” 徐人达皱眉道:”但,为何?” 云飞扬尚未开口,云东宪已接口道:”他的目的,是杀我。”声音苍老,似是忽然间老了十多岁般。 云飞扬嘿嘿笑道:”好,果然还是自已兄弟最清楚。” “你知道么,当我来到这里时,我本是想来杀你,杀你的…” 云东宪低声道:”但,当听到我们的说话时,你的主意便改变了,是么?” 云飞扬笑道:”对极。” “与其杀掉你,给你一个’痛快’和’安宁’,不如让你去挣扎,去进行一些注定失败的’努力’,让你绝望,让你痛苦,让你眼睁睁的看着你所重视的一切覆灭却又无能为力,大哥,我让你面对这些,不是比现在杀掉你还要痛快吗?!” “而现在,除掉我大哥之外的诸位,你们还有机会做出最后的决定,你们仍可以选择,是要离开金州,离开这儿的’死亡’,还是要去做一些自己其实也明白只是’徒劳’的努力,去找寻你们的侄儿了?” 第一章:一咒锁千秋 (嗯,这里是那里啊?) 迷迷登登的,云冲波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只觉得手脚和腰背都有些疼痛,脑子也糊里糊涂的,一时竟想不明白自己现下到底是什么处境。 (啊,对了,是那个卷毛的老家伙和那两只妖怪,好象是他们弄破了那金圈,把我抓了出来,然后,那个卷毛在我头上拍了一下,后面的事,呃,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你醒了?” 如同两块粗糙金属相互磨擦一样的难听声音,当然不会悦耳,可,要给一个人提神的话,那效果却是再好也没有了,至少,在这声音的刺激下,云冲波立刻周身汗毛直立,精神也振作了许多。 (这声音…这家伙一定是吃人的罢?还有卷毛,木怪,铁勾手,呃,太平道,果然是妖怪大集合啊…) “你,能听明白我在说话吗?” 再一次的发问,声音中已有了不耐烦的味道,可是,生来胆肥,又对这一切都极为不爽的云冲波,却硬是假装没有听见。 (费力气抓我来,肯定是觉得我有什么用处,那,就算小小得罪他们一下,该也不会怎么我吧?除非…他们抓我来,是因为他们真得是吃人的?!) 最后一个可能,使云冲波的背上顿时流过一阵恶寒,突然冒出来的恐怖,使他不知从那里得来了一股力气,呼的站了起来,动作之快,使正站得远远与他说话的铁面人”贪狼”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喂,不要乱动…” 擒来云冲波的目的姑且不论,这句呼喝当中,却的确有着真正的”担心”在,可是,却已经晚了。 (嗯?怎么回事,怎么…好象下面不是实地的??!!!) 猛然的起身,使云冲波一时间失却平衡,而当他向一旁踏出一步想要站稳时,却愕然的发现,本以为应该坚实的地方,却完全是一片虚空! “救命!” 惨呼着,云冲波一头栽向那他现在还不知道有多深,更不知道下面是什么的”深渊”。 (真倒霉,为什么杜老爹他们说故事时,主角从来都不会遇到这么多倒霉事,只有一大群美女倒追着他乱跑?不公平,真是不公平…嗯,好象停住了?) (可是,为什么是这个姿势…) 没有感到有任何东西缠或托自己,云冲波只觉得自己好象突然失去了全部重量,头上脚下倒立着,悬浮在虚空当中。虽然不再向下落了,却也完全使不出力气,没法动弹。 “哼…” 如枯叶般轻巧而悠然的,贪狼自上面缓缓落下,直到与云冲波面对面时,才停住,和他一样悬于空中。 “小子,想我把你松开吗?” “唔唔唔唔!!!!” 拼命的摇着头,云冲波用尽一切力量来表明自己”合作”的态度,这终于令贪狼有了一点满意,点了点头,转过了身。 “那就放松一点,和乖乖的听话,跟我来罢。” (嗯,跟你来,我怎么走啊?) 一念未毕,云冲波已跟在贪狼身后,开始在空气中缓缓滑动,但不知无心还是故意,贪狼却始终未让他翻过身来,仍是头下脚上,十分的别扭。 (混蛋…) 恨恨的在心里骂着,云冲波却也没办法可想,只好放松下来,看一看周围的环境。 (喔,好大好漂亮的一个石洞…) 庞大而光怪陆离的石洞,正是先前张南巾所居的那个溶洞,借着那小洞中透出的微微白光和发光苔藓提供的一点儿光源,两条黑影缓缓的自深达十数丈的巨大石谷上方滑过,通向那后面充斥着”光之海洋”的石室。 ~~~~~~~~~~~~~~~~~~~ 身在洞中观察,会觉得那溶洞简直就如同”世界”一样巨大和复杂,可,若能自空中以”全知”的视角看下来,便会发现,整个溶洞其实只是一座巨大山峰的一小部分,是山腹中的一片小小空洞。而进入溶洞的途径,则是处在山腰的一个极小的洞口,洞口处野草滋生,还有几片半高的灌木,十分荒凉。不过当然,若果有人当真想要试着通过这洞口进入的话,那未,本来看上去荒无人烟的地方,便绝对会突然变得危机四伏。 贪狼带着云冲波进入到那窄长甬道的时候,大山脚下,离洞口还有十来里路远的地方,出现了五个陌生人。 “呼…” 时值正午,太阳火毒火毒的,朱问道喘了几口气后,抹了一把汗,用手搭在眼上,眯着眼看向山上。 “按他说的,应该就是这里了罢?” “嗯,应该罢?” 答应着,马伏波的口气里却有一点点犹豫。 按照云飞扬的指点,五人来到此处,眼见所见的一切皆与云飞扬所言相似,更证他的所言并非子虚乌有,但,问题是,若他所说全对,那这里便该是太平道的重要基地之一,最低限度来说,也该有百十个道众,七八名高手在此守卫,又怎会如现在一样半点人影也看不到了? ~~~~~~~~~~~~~~~~~~~ “巨门,那个姓马的,还有那个姓扈的,好象想要找出我们呢。” “…唔。” 哼了一声算做答应,正双手抱胸的巨门目光冷冷的,不住四下扫视着。站在他身边的人,披发油服,正是与他列”天门九将”之位的天心武屈。两人所站的地方离五虎其实不远,只约二十来丈,但两人身侧却有一阵柔柔的无色波动,将他们包围,令他们不会被五虎将发现。 “那些个小丑,不用理他们了,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离总坛六十里外,总数在一万左右的黑水军正按照一条所谓的'既定路线'行军,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他们会据总坛只有五里地不到,而那之后,沿着原有的方向,他们将逐渐远去。” “虽然没有打出旗号,可,从现在的情报来看,这应该是刚刚从边境撤回的直属完颜本家的部队,是黑水兵中最为精锐的部队。统兵的很可能是完颜改之的两个族弟,皆称良将。” 轻轻的点着头,巨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五里路,对完颜家独步天下的马队来说,那几乎便是没有任何意义,在那个距离上,若果他们当真发动'突袭'的话,总坛外的任何布防也只能是形同虚设。” “完颜家,他们真得想要对我们动手了?” 武屈冷声道:”但,据谍报来看,在此地方圆三十里内,却没有任何完颜家人马的迹象,而若果他们真要'翻脸'的话,那决定胜负的关键就绝非总坛,而是这里,完颜家的人,总不会连这一点也搞错罢? 巨门负手道:”谁晓得?或者他们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安排,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其它的用意,只是我们多心而已?” “不管了,总坛那边有太清真人在,不用我们想太多,我们便在这里'等着'罢。” 武屈看了巨门一眼,道:”'等着'?” “那些人呢?不管他们?” “别管了。反正他们也找不着入口的。”巨门道。 “真人要那小子虽不知有何用意,但他也的确有吩咐过,要我们把守住外围,不要让他为任何事情分心。” “那小子,很重要呢。” 武屈眼睛微睁,道:”听口气,你心里已有判断了?” 巨门微笑道:”判断不敢说,只是点小小想法。” “武屈,看着罢,那小子,他恐怕与'太平'有关呢…” 武屈全身剧震,道:”你说什么?!” 巨门微微一笑,忽地皱眉道:”奇怪,那些人,怎地好象识得路哪?” “谁教的?” 这时,沿着云飞扬所提点的方位,五虎将已走上山体,向着洞口的方向越来越来接近了。 武屈冷停一声道:”走得好直,不可能是碰巧,绝对是有人提点过他们。” “巨门,还是动手罢…” ~~~~~~~~~~~~~~~~~~~ “禀真人,那小子已带来了。” “嗯。” 与前次一样,石室当中仍然被温暧而明亮的”光海”充斥着,张南巾也还和上次一样,盘膝打坐空中,默默注视着那一团光球。在听到贪狼进来时,他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让他过来。” (这是那里…他是谁?) 身体得到自由,云冲波边揉着手脚。边按照贪狼的示意,走到了张南巾的面前,一边却还不忘东张西望,尤其是那一直也在缓缓旋转的硕大光球,更是令他极感兴趣。 (好漂亮的东西,看上去,好温暖…) 犹为奇怪的是,每当云冲波注目在光球上的时候,一阵莫名其妙的”昏眩”就会降临,恍惚中,他更会感到一阵”幻觉”。 (奇怪,怎地好象有人在叫我…) 猛的摇了摇头,云冲波周身打了个冷战,用力吸了几口气后,回过神来。 (见鬼,难道这就是什么”招魂幡”之类的东西了?邪门,这群老道果然邪门,小心点,不能再乱看了…) “那绝对不是招魂的东西。” “本座若要招你的魂,难道还用得着什么道具么?” (嗯,他能听到我在想什么?!果然是好邪门!) 胡思乱想着,刚刚才踩回到实地上,感到舒服一些的云冲波忽地感到,自己的身子,竟又变得轻飘飘的浮了起来,有了方才的经验,这一次他自是冷静了许多。 (想吓吓我让我听话?哼,我有这么好吓吗?飞起来又怎样,只有不摔下来,有什么好怕的?从上面看东西,还好过在地上看哪…嗯?那个软软趴在地上的人,怎地有些眼熟?!) 可不是眼熟吗?定眼看去,那衣服,那穿戴,根本便和云冲波自己身上一模一样! (这,这是…) 暂时的,云冲波只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而很快,当他终于发现正飘浮在半空中的自己只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时,没法控制的尖叫,终于猛冲出来。 (呀!!!你对我作了什么?!) “住口,胆敢对真人无礼?!” 一掠而上,贪狼信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小圈,将云冲波牢牢缚住,再一拿一推,轰的一声,已将云冲波的”虚影”推回到横卧地上的”实体”当中去了。 (呼…) 头昏脑涨,云冲波拼命摇着头,活动着手臂,想要确认一下自己是”真实”的感觉。 (还好,果然还是活着感觉比较好啊…) “够了,贪狼。” 张南巾再度开口,以一种温和的语调将贪狼喝住,令他退到洞门,随后,他也松开了了盘在一起的双腿,缓缓落下地来,站在云冲波身前。他虽已须发尽白,但面若童颜,并无老态,更兼得腰挺背拔,身量又高,云冲波虽然不矮,却也比他低了半头有多。 虽站到云冲波身前,却是一言不发,张南巾只是上上下下的在细细打量云冲波,看得云冲波心中不住发毛,却有过刚才的教训,再不敢胡说八道,便连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也努力收敛了许多。 “可惜…” 长长叹出一口气来,张南巾复又闭上眼睛,再不打量云冲波,微微的抬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什么惜?是不是见我还没有他高,没多少肉,不够吃的,所以觉得可惜?那,会不会干脆把我放了?) 此时的云冲波其实早已明白对方决非吃人饮血的半妖之徒,但,自昨日起,一直便令他困惑的种种不解之事,却使他必须找些事情来想,纵是傻到让自己也会失笑的想法也好,既是这样便能让自己不致发疯,那,它便也有其意义和必要性在。 ~~~~~~~~~~~~~~~~~~~ “年轻人,睡罢…” 只一句说话,云冲波已觉得全身酥软,”蓬”的仆跌与地,鼻中已有沉沉酣声了。 贪狼躬身道:”真人,这小子怎样?” 张南巾拈髯叹道:”我可也不知道呢…”这句话却是大出贪狼意料之外,心道:”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 ~~~~~~~~~~~~~~~~~~~ 那日张南巾听到有”第六人”来此,大为震惊,贪狼虽不知他惊疑些什么,但既能令张南巾有所震惊,那就必非小事,遂令破军等人将云冲波擒拿来此,送于张南巾亲察,他原也不知张南巾到底在想些什么,可从说话来看,张南巾却显然对之有所想法,而现下这态度,更表明张南巾还有所困惑。 (奇怪,这小子身上到底有什么古怪?) 张南巾深思了一会,方又道:”贪狼,那日你开玩笑说为师之所以测不出那小子,或是因为那小子'不是人',令为师极为震惊,你可明白原因?” 贪狼躬身道:”请真人指点。” 张南巾缓缓道:”其实术数之说,原属缥缈,可,这次的事情,是为师积五年之力苦苦推演数十次方批算而得,'五虎西来乱中变,黑水滔天蹈海现'之词虽还有所含混,但五人之数,绝不会错,这一点上,为师极有信心。” “所以,在那时,我也在想,那小子会否真得'不是人'?” 贪狼听张南巾说话,只觉得十分不明,心下不住盘算道:”'不是人'?但这小子却也绝非妖仙幽灵之属,不是人,那他又能是什么?难道是用'回魂法'炮制的'活死人'?”却听张南巾又道:”贪狼,你可知道,'不是人'的,未免都是妖仙鬼怪,'不死者',也是'不是人'的一种?”顿时胸中剧震,失声道:”真人,您说什么?!” ~~~~~~~~~~~~~~~~~~~ 不死者。 自有太平道以来,便与之同生俱存,虽被多数人斥为妄言,却始终被太平道众们深信着,口口相传,在历史中不住传承的一个”概念”,也是太平道的整个”救世理论”中最为基础的一环。 传说中,自天地开创之时起,便有十二柄”太平天兵”降世,以地支之序排名的它们,并非死物,而是各有”灵魂”的存在,只是,这些灵魂却不是存于天兵体内,而是与天兵分离,投身轮回,转生人身,便是所谓”不死者”。 本来六道轮回,运行不息,前生善恶今生报,一世因缘百世偿,恶者为犬为猪,善者成仙成佛。可对这十二人而言,”轮回”的范围却比一般人小得多,永也不会下降到饿鬼畜生之道,也永不会上升到仙佛修真之道,只是在人界四道当中轮回。生生世世,永不磨灭。而若在某一世的轮回当中,他们可以遇上与自己对应的天兵时,便能将一直封存天兵之内的”力量”取得,传说中,那便可以令人直取到第九级甚或更高的力量。而凭此力量,太平道的理想就可以去被推动和实现,在太平道的理论中,有所谓”终日”之说,便是说总有一天,十二名”不死者”将会在同一时代转生并寻得与自己对应的”太平天兵”,那时侯,便是”理想国”的开始,也是一切苦难的终结。 美丽的传说,但,便是在太平道的内部,也有相当多的道众对之抱持着”将信将疑”或是”故妄信之”的态度,更不要说信众以外的广大民众,究其原因,便是因为:按照太平道的这一理论,”不死者”便该出现在任何一个时代,便该凭籍他们那神一样的力量来不住的影响大正王朝的历史进程,可事实却是,虽然在传说当中也有着”不死者”和”太平天兵”的出现,可就算是按照太平道自己的统计,在整个大正王朝四千年的历史上,”不死者”也只出现了不到二十次,并且,每当”不死者”出现的时候,往往也是大正王朝陷入乱世,群雄毕起的时候,所以,很多人都有质疑,认为所谓”不死者”就只和那些”帝王之气”,”天生龙胄”之类的说话一样,只是骗取民众崇拜的一种手段,是太平道想要统一天下,建立宗教国家的一种努力。 可是,在历史的暗面当中,也一直都有流言,说是有关”不死者”的存在并非妄言,只是,那些可以强烈佐证出他们的”真实存在”的证据却因为种种原因而被知情者刻意掩盖,事实上,不唯是太平道,历代帝家,龙虎道门和曲邹丘家的高层内部,都代代相传着关于”不死者”的种种记载,而若那些记载能够大白于天下的话,便能够轻松证明”不死者”传说的真实性。 但,便是那些不相信”不死者”的人,也都会承认:至少,那些被称作”不死者”的人,每一个也都有着骇人的力量,那些据称是”太平天兵”的武器,每一件确都能够开天辟地,所以,便是不信的人也好,当真正听到有关”不死者”的消息时,也都会骇然,和无比关心。而对于那些相信和支持太平道的人来说,”不死者”的消息,自便是最好不过的喜讯。 贪狼思路极快,片刻惊愕即已反应过来,颤声道:”那,真人,你的意思是说,这光团,是…是…” “唔。” 慢慢的点着头,张南巾道:”如你所料,这光球内部所藏的,应该就是太平天兵之二,蹈海丑刀。” 贪狼愣了愣,道:”那便是说,真人您先前的批文中,那'蹈海'两字其实,其实便是天兵之名?” “不错。”张南巾道:”而现在,贪狼,很多事情,也是该告诉你的时候了…” “关于太平天兵的细节描述,早在四千年时,便已由祖先们纪录下来,做为太平道的最高机密,代代相传,可,也就是因为这样,在四千年来我太平道所遇的一次次劫难中,那些累积下来的资料不止一次的受到损失,受到没法弥补的损失。” “传说中,太平天兵共有十二件,依地支之序排列,其中大多数的细节现在都已轶失,为师现在可以有把握的告诉你的,只得五件。” “孟津子袍,蹈海丑刀,搏浪寅锤,长庚午经,金雕申剑。” “这个地方,是为师在五年前发现,当时为师虽对之没有任何认识,可,第一时间内,为师就已在感到,这个地方,必和我太平道有关。” “石室门楣上所篆的蝌蚪文,是一种失传已久的文字,这些年来,为师虽然努力,却始终未能将之破译。可至少,为师已确认,这些文字及这石室的历史,绝对不会少于两千年。” “整整五年当中,为师几乎用掉一半以上的精力去研究这个地方,用心设法破解这道护咒的同时,为师也始终在搜集那些轶失民间的太平道旧记,因为,为师越是研究此处,就越是强烈的认定,这绝对是一处太平先人所留的遗址。” “后来,功夫不负苦心人,玉清真人在开拓南方道众的时候,寻访到了一块二千多年以前的竹简,在那上面,为师终于找到了线索,找到了为师寻索多年的答案。” 贪狼听到这里忍不住接口道:”您所说的,可是大约一年之前,由玉清真人从南方急送而来的那个箱子?” 张南巾微笑道:”对。” 又道:”从那竹简上,为师终于知道,这座石室,成于两千七百年前,而制造它的人,也是'不死者'之一,便是十二太平天兵中最擅术法的'长庚午经',而其中保护的,便是十二天兵之二,'蹈海丑刀'。” “自那以后,为师更是全神贯注,用尽一切力量,来想法将这护咒破解,令'太平天兵'现身世间。只可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张南巾轻抚一下颌下长须,道:”虽然耗尽为师一年心力,再加上太清玉清两位的拼力相助,却仍是几乎未有半点寸进。” 贪狼心道:”未有寸进?”不觉有些惊骇。又有些气馁。 要知张南巾几乎可说是当今天下最强的三名术者之一,同时又有着太清玉清两人的全力相助,“太平三清”联手,怎会还有破不开的术法?便算是用第十级法力所封,可万法皆有生克,弱水能破盛火,片金能斩厚木。只消找到破绽所在,便是力量不够,也可有得。似这般集三人之能,竭一年之力,总该有所收获,怎会是连寸进也无?! 张南巾看了贪狼一眼,道:”你怎样想?” 贪狼沉思一下,终于还是道:”禀真人,封持天兵的术法,究竟有何特别之处?难道竟是全然无从捉摸么?” 张南巾叹道:”问得好。” 忽又道:”我来问你,譬若现下你脚前那粒小石,须得小心保护,让它不会受损,也不会有失,你会用什么方法?” “什么,完美无缺的方法?” 贪狼心道:”完美无缺?金身咒?木甲咒?云幻咒?不行,都有破绽,真人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轻轻跃动了几下,那颗小石子旋转着慢慢升起,浮到与贪狼双目同高的地方,方停住不动,却仍在慢慢旋转着。张南巾道:”贪狼,来,试着破坏它。” 贪狼答应一声,低声念诵了几道咒语,右手上顿时涌出淡淡蓝光,一旋一弹,闪出五道蓝芒飞箭,一正四奇,盘旋飞动着,包抄掠向那颗小石。 张南巾微笑道:”好。”说话声中,五道光箭已集聚一处,重重轰在那小石子上,只听得轰砰乱响,寒芒四溅,显然一击之力极重。只是,当蓝光散去后,那小石却仍是好好的,连点受损的痕迹也无。 (这是,幻术?) 对术法的认识极深,只一愣,贪狼已回过神来,辨认出了张南巾所用的”办法”。 要保护一样东西,只要让它”不在那里”,当然就是最有效的办法,一如方才,无论贪狼的光箭威力何等厉害,若是根本就轰不到石子上面,又怎能破坏到它了? (确是有效,可,还是不对啊?) 幻术虽强,却非全无破绽,要知世上一切术法在运行之时总是有痕可循,而对于张南巾此等法中大家,要根据幻术运行时的蛛丝马迹逆流而上,找出本源所在,也绝非难事,至少,至少也不应该空费五年心力却全无所得。 “你想得很对。” “所以,护持这蹈海丑刀的,也并非一般的幻术,而是一种从原理上就已远远超出了你我认识的法术。” “幻术的真相,是将物品置于别个'宇'中,若那样,为师怎也有信心将之寻出。可现下,这把蹈海,却是置于别个'宙'当中呢!” ~~~~~~~~~~~~~~~~~~~ 上下四方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 宇之”空间”与宙之”时间”结合在一起,便是”世界”,亿兆生灵寄乎其中,长乎其中,灭乎其中的”世界”。 几乎是在人类开始研究”法术”的时候,对”宇宙”的兴趣与尝试着”模拟”或是干脆”破解”它便一直是相当重要的一个方向,而经过数千载的努力之后,如转移空间,隔空移物,五鬼搬运,意念制物甚至是异度空间等等方面皆已有了不俗进展,可,与之同时,在另一个方面,对于”宙”的研究却仍几乎可说是全无进展。虽然说,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也时有回视到”过去”的记载,但在这些纪录的背后,却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事实:纵有着种种记载在,可却没人能够将之可靠的重现,换言之,那根本就是没什么把握可言的”盲动”,成功与否,更多的要看能否得到那些”不可知因素”的戚顾。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实用性,更谈不上整理归纳以求应用。正是这些令人没法不心灰意懒的事实,导致了有关宙之法术的研究在近三千年内几乎完全陷入停滞,唯一还算是有点成果的领域,就是常被讥为”十中偶有一发准,吾知先生不为军”的卜算预言等方面,却也因为太过的含混和低效而严重的缺乏实用性,除少数真正的智者或是天赋者之外,基本上是把持在”骗子”的手中。基本上来说,在近三千年来,已很少有人会将太多精力倾注在时间法术的研究上,因为,几乎所有的人也都相信,那便是一道”边界”,一块”神”为自己保留的禁土。一块以”人身”根本就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踏足的”禁土”。 当听到将蹈海封印的竟是在传说中根本就”不可能”的时间法术时,贪狼立刻便明白了为何以张南巾之能也没法有所收获,因为,那原本就是一件”没办法”的事情。 (好家伙,祖先们的智慧,真是深不可测…但,那样说来,我们难道就没法做到任何事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把太平天兵被这样封印下去?) (若那样的话,也绝非是祖先们封印它的原意啊?) “嗯,你想得很对。” “其实,为师的努力,也并非全无所获,至少,对这法术到底是如何运行的,为师还是有了一些认识。” “最外层的白光,实际是祖先们留下的保护措施,将内部的法术封闭,使之不至于影响到'现世'。” “白光内部,则是祖先们用不知什么方法导入的时间洪流,亦是真正在保护那把天刀的东西。” “为师尝将一粒种子设法度入到白光当中,结果,短短的一瞬间,为师看到它绽开,伸长,成为一颗大树,跟着便枯黄,萎缩,崩裂朽坏,化作一堆深黑色的灰末。正常世界中须得数百年才能完成的'过程',在那时光洪流的挟带中,只是一瞬。” “为师也尝将活物掷入,那是一头两岁多的小狼,是为师在山中擒来的,结果,与那种子相反,它在不停的震动中,身子快速蜷缩,脱毛,皮肤褪作红色,变小回复如初生状态,几个弹指的工夫,它已'还童'至没法观察的细小。” “所以,为师便知道,在那白光当中,时间洪流是以一种我们无从掌握的规律运行着,时而正进,时而逆流,而若果涉身其中,便会身不由已,被卷带着,以与之同步的速度,在时间洪流当中逐浪。” “那,便等若是送命。” “而为师也曾不服,也曾想要以为师第九级初阶的法力向之挑战,而结果…为师终于成功解读到了祖先留下的一条信息,但同时,那也令为师付出了惨重代价。” (惨重代价?) 对那讯息当然关心,可相比起来,张南巾究竟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却令贪狼更为担心。毕竟,现下正值多事之秋的太平道,绝对承受不起张南巾有所闪失的后果。 “唔,也没有什么。其实,你现在或许也有一些感觉的。” “贪狼,为师现在,已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活人了呢…” “真人!” 被张南巾的说话惊至不知所措,贪狼惊呼出口,扑近两步,旋又自省过来,停住身子。 淡淡的笑着,带着一点无奈和叹息,张南巾摇摇头,道:”罢了,贪狼,无须太痴。” “为求破解天兵之秘,为师孤注一掷,以离魂法将自身的一魂一魄导出,如先前送入白光里面,而结果,便证明了若是力量足够,的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抗住时光洪流的冲刷,但,很可惜,那区别,也只相当于让一个婴儿和一名少年去面对整支军队时的区别而已。” “只多撑了不到六个弹指,为师的一魂一魄已被永久炼化,不复存在,但,那六弹指的时间,却也令为师成功的听到了祖先所留的'讯息'。” “那一瞬间,为师看到了长庚祖先,听到了他的说话。” “他对为师说,'不可急,留待有缘'。” 贪狼皱眉道:”留待有缘?那便是真人您致力于卜算的原因?” 张南巾点头道:”对。” “既知道是留待有缘,为师便放弃掉自行将之开启的希望,改为尽全力寻找那个有缘人,那个在这一时代中生存的'不死者',而在这过程中,为师更通过反复卜算得到了'五虎西来乱中变,黑水蹈天蹈海现'的批词。” “所以,在知道竟有一个为师没法测算出的'第六人'时,为师才会震惊,和充满希望。所以,在刚才,当为师没法从他身上发现到任何异常之处时,为师才会如此失落和无奈。只因,为师便在希望,希望他能够会是为师一直在寻找的'不死者'。” “那,也便是我太平一道的希望所系啊…” 贪狼奇道:”真人,您是什么意思?” “黑水家便有些蠢动又如何?只要真人您身体康健,完颜小儿又敢怎样?便连帝少景也做不到的事,他又有什么资格来做了?” 张南巾摇摇头,道:”贪狼,你便误会了我的意思。” “为师之所以全力于追寻不死者的下落,并非是为了因应黑水完颜家。” “完颜家豺狼之性,与之合作无异与虎谋皮,为师自然明白,但凭他们之力,便连对付你和巨门也办不到,又怎能奈何到我?” “我所担心的,是帝少景,是丘阳明,是敖复奇,是'冰火九重天',明白么,贪狼?” “若果可用全力,帝少景便有足够的本钱来将我们太平道毁去,现下我们累积的所谓力量,当帝少景能够没有顾忌的全力出手时,根本就不堪一击。” 贪狼奇道:”那,是什么让他现在不能对我们动手了?” “还有,'冰火九重天'又是什么?” 张南巾摇摇头,叹道:”那说起来便太远了,下次再告诉你罢?” 复又低声叹道:”十年了,离'玄武'的日子很快就到十年了呢…” ~~~~~~~~~~~~~~~~~~~ 张南巾贪狼师徒只顾说话,早忘却了地上的云冲波,一个在中了张南巾的”黑甜咒”后本该是熟熟睡倒的人。 (嗯,好奇怪,虽然不能动,可我却还什么都能听得到,能看得到,奇怪,真是奇怪…难道是他刚才那不知是什么的鬼法术的后遗症?) 一动不动,僵卧于地,却将两人的每一句对话都收入耳中,只不过,倒有一多半是他听不懂的。 (太平,不死,时间洪流…呃,太平道的人,都想的好多啊,有这么多的什么秘密要保守,他们平时是不是就没什么事情要做,只是拼命的在算计那些事情是最重要的,一定要让后人知道啊…) (还有,那个花脸人刚才发急时候,声音倒是好听多了,平时的嗓子原来是假装的…既然不是铁牙铜舌,那,他应该确实不会吃人了吧?) 胡思乱想,云冲波却没有注意到,虽然刚刚一直好象在呼唤他的声音不再响了,可,某种来自那光球的无形引力,却着一直悄悄的增强着… ~~~~~~~~~~~~~~~~~~~ “还不肯放弃吗?” 说着冷淡的话,武屈左手按在腰里,右手倒提着针剑,扫视着都已带伤的五人。 方才一交上手,五虎将原是希望以速战夹攻,将这显然是太平道高层的两人拿下一名为质,但,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只是武屈一人出手,那如金雨般的剑光已将五人的攻势完全击溃,徐人达的密咒,朱问道的道法,扈由基的铁箭,云东宪的长枪,皆没有任何用武之地的被轻易摧毁。唯一能够接下半招的,是倚靠了青釭之威的马伏波,可,那也仅仅是让武屈”一愕”而已,随后,两道夹击而过的剑芒便将青釭钳制,震下。 一合过后,五人皆伤,纵不忿,他们却没有办法,没有选择:总共也只得两名第七级力量战力的他们,在想要面对已领悟第八级力量的强者时,这下场,原就是必然。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至少,到目前为之,武屈虽然占据了绝对上风,却并没有要杀人的意思,他的目的,似乎只是想将五人逐走而已。这也使他的出手虽然无情,却不算重,至少,身上都开了三四道血口的五人,都还保有着足够的活动能力。 可是,武屈不动杀机,却并不等于,每个人也这样想。 风轻响,在武屈回首之前,巨门那高大的身躯已飘然而过,掠到了他的身前。 “武屈,游戏已玩够了,下面的,我来处置罢。” “巨门…” 清楚的知道巨门将怎样”处置”,虽不能认可,但,武屈还是悄然的按剑退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底默默的质疑着。 (老大,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随意的杀戮,并不能助你压倒贪狼上位,亦绝对不符合我们太平道的利益啊…) 巨门是否明白武屈的心意,暂不得而知,没有任何表情的,他背着手,冷冷的扫视着五人。 “我能感到你们的执着,所以,我亦不会如武屈般劝你们离去。” “为了信念,为了亲情,为了诺言,为了兄弟,为了种种原因,明明力量不敌的你们,却不肯放弃,死也不肯放弃。” “既有这样的执念,你们便已赢得我巨门的尊重,所以,五位,你们便接受我巨门所能给予你们的最高尊重罢…” “駮,鹿言,犀渠,一起给我出来吧!” 随着巨门的大吼,五人所站之处左,右和后方各五十步远处的地面同时开始震动,崩裂,自大地的裂口中,三头怎看也非善类的异兽低声嘶吼着,自地下爬出,喷着滚烫的鼻息,看向了五人。 三头异兽中,左边的一头周身雪白,状如骏马,只口中一闪一现却是森森锯齿,望之怎也不似吃草之属;右边的一头身形小了许多,毛身长尾,狐狸般的脸上,却长了一对人眼,滴溜溜的转着,十分诡异;后面一头身形最巨,足有一丈来长,周身黑得点墨也似,头生双角极长极大,弯弯的足有三尺来长,叫声却最是古怪,竟和小儿哭号声音差不多。 五人当中,唯一能够认全它们的,还是徐人达,而最害怕的,自然也就是他。 “駮,鹿言,犀渠,全都是第七级的神兽,全都是凶贪无比的食人兽,这家伙,至少也有第八级的法力…” 马伏波心中一震,想道:”甚么?第七级的神兽?!” 当初那土蝼只是一头六级神兽,已将他和徐人达逼到狼狈万分,若非是请动青釭出土,几乎便可说是没法收拾,而现在,他们所要面对的,却是三头力量远远胜过土蝼的七级神兽?!更不要说,还有两名强敌虎视在侧?! 转眼间,五人已陷入苦战,本来马伏波扈由基两人都有第七级修为,面对着相当于三名第七级强手的夹攻,五人其实倒也不该落在下风,但那头犀渠委实太过强横,身巨力霸,便连青釭一时间也斩它不下,五人几度组阵,却都被它冲开。徐人达朱问道力量较弱,早已频频遇险。 连跌带撞,徐人达重重摔个了跟头,却还是慢了半步,若不是扈由基及时的一腿,便要溅血駮牙之下,但,被救下之后,他的神情却更为惊惶。 “别,别管我,小心那家伙!” 一言点破,四人同时惊醒,巨门的力量,显然已进入第八级境界,而既是如此,口称要给五人”最高尊重”的他,又怎会只用到第七级的神兽来攻杀五人了? “又被猜出来了呢。” “聪明的家伙,怪道黑水家拿你们没办法,怪道当年可以成名西域。” 说话间,三头神兽忽地停止动作,痛苦嘶吼着,纷纷自体内炸开,却没溅出血来,只化作片片黄土模样,如风般卷向巨门方向。 大张着双臂,巨门将那将黄粉尽数吸入体,两眼微闭,神色十分陶醉。 “不妨告诉你们,那三头神兽本来就是我准备自用的,刚才,我也的确有些担心,你们会否连这小小冷盘也吃不下去。” “不过,现在,我已安心,而你们,也可以作好准备,来迎接我巨门的'尊重'了。” “便让我看看,用我这第八级上段的法力,能否将你们一击化粉罢…” 说话间,滚滚黄气已自巨门身上涌出,纠缠翻动,越聚越浓。 “皇天厚土,五方正气,特愿太上无极大道赐以道气,覆荫某身,削此罪源。” “五道削孽,破!” 大吼着,滚滚黄气蓦地转急,如千万刀剑所聚的百丈怒潮般,汹汹卷向五人,潮头犹在数十步外时,五人已觉呼吸不畅,身侧地面更已开始龟裂! (这,完全是压倒性的差距,没办法,太远了,早知道,那时或许真该”结合”的…) 面对必死之境,马伏波的脑子中想了些什么,别人并没法知道,纵知道,这时的他们,也已不可能还有多余的兴趣来关心这些事情。 ~~~~~~~~~~~~~~~~~~~ 黄潮卷至五人面前时,忽地,凝住! 随即,黄潮一分为三,自五人的两侧与上方汹汹卷过,旋又化为一体,以着比方才更猛更厉的势头,重重击在五人身后百步之处的空地上! “装神弄鬼的家伙,给我出来罢!” (什么,我们后面还有人?!) (有人在拿我们打头阵?!) 思路极快,徐人达朱问道几乎同时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愤怒的同时,他们更有些好奇:纵然没有及身,可刚才那招”五道削孽”的可怕之处,两人却已清楚感知,巨门说要将五人一击化粉,决非夸张之语,而如此强横霸道的一击,那在后窥测的人,又会如何去接,能否接下?! ~~~~~~~~~~~~~~~~~~~ “第八级上段法力?” “说得倒也没错,只不过,在吸收了由自己召唤出的三头土系神兽之后,这一招所发挥出的真正力量,却已濒近到了第八级顶峰的层数。” “精彩的构思,有趣的变化,是太平道近年开发的新法术么?” (这人是…) 转回身去,五人只见到黄色的旋风在疯狂咆哮,而那闲闲淡淡,悠然自得的语声,正从旋风当中传出,风声虽急虽劲,却根本没法影响到他的节奏。 只能模糊模糊的看出一点白影,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面容身形,自是说不上判断他的身份,可,眼力较为广博些的徐人达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这个,根本不是完颜家的武功身法,难道是传说中的那个”军师”?可…只是一个军师,没可能有着不下于完颜千军本人的实力罢?) ~~~~~~~~~~~~~~~~~~~ 虽然离得较近,可是,被本身的”能力”限制,徐人达观察到的东西,远远没有巨门和武屈两人多,在他们的眼中,那白衣人的每一闪身,每一投足都看得清楚,而他们的脸色,也远比五人要难看得多。 看上去,那只是径长约有一丈的黄色旋风,可巨门自己最是清楚:在那旋风的掩饰下面,自己所运的土系力量共被分解为共计八十道力劲在依着各自的轨迹疯狂游走,相互间更各有奇妙联系,只消一道土劲噬中实体,余下七十九道土劲便会立刻变化,聚向目标,可说是没有任何活路可言的”必杀之阵”,在巨门自己的心中,除非对手有着最为顶尖的护体硬功又或是极精深的五行遁法,否则的话,决难逃生。但那白衣人却并没怎么仓皇动作,只是以一种甚是悠闲的步法在里面闲闲漫步,可不知怎地,他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将所有的土劲一一避过,全无所失。 若是外人看来,自会以为那白衣人对这一招其实先有所知,熟知其中变化,方能趋利避害,不为所伤,可,身为五道削孽”研发者”之一的巨门,却清楚清楚的知道,那绝不可能! 为了防止被人看穿奥妙,轻易破解,这一招在创制之初便着重以此,最终完成的思路,是在设法令之达到一个不会”相互撞击”的前提下,不施以任何人为控制,换言之,那运行中根本就没有任何人为的”规律”可言,纯是依天地之理而动,又怎会被人看穿? 咬着牙,巨门道:”你怎想?” 武屈的脸色也很是难看,喃喃道:”'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他妈的,没错,绝对没错。” “巨门,这是'易经'中的'无咎步法',也唯有这据说是同样是上通天心的步法,才能在咱们的'五道削孽'中不引发任何变化的从容自保。” “错不了了,巨门,是那位先生来啦…” ~~~~~~~~~~~~~~~~~~~ 说话声中,那黄色旋风更被那白衣人带动,渐渐缩小,渐渐收拢,巨门武屈两人只是冷笑旁观,未再出手,不一时,那黄风已是缩到如小儿所击陀螺般大小,被那白衣人置于右掌掌心上,虽还在不住急旋,却只如一个玩具也似,那里还有半点杀伤力可言?那白衣人抬头看看巨门两人,淡淡一笑,忽地捏起拳来,用力一握,只听得一阵脆响,似是什么东西被捏碎的声音,而当他摊开手心之后,一切,已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此时既无干扰,那白衣人容貌便能看清,正是先前与鬼谷伏龙两度私晤之人,五虎将虽都不认得他,但,那人的表现,却实已将他们的猜测范围缩到了一个极小的地步。 要知这人所展现的力量,实已是第八级力量的顶峰境界,而只消再进一步,便已是当今天下不出十人的第九级境界了。 云东宪虽知此人力量之强,远远胜出自己等人的想象,但终还是忍不下去,拱手问道:”不敢请问阁下高姓大名?”那白衣人力量虽强,但看模样也只四十来岁上下,他便以同辈之礼相称。 那人并不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神色之间倒没什么恶意。 破风声起,两条人影自土中掠出,跪至那人面前,齐声道:”禀王爷,事完了。” “王爷”两字入耳,朱徐二人面色齐变,扈由基更是失声道:”王爷?” 对视一眼,朱徐二人同时跪倒,齐声道:”臣布衣朱问道/骠骑副将徐人达参见文成王!” ~~~~~~~~~~~~~~~~~~~ 大正王朝之起,乃在四千年前:其时天下纷争,群雄逐鹿,名为”战国”的乱世,已持续了八百年之久。而最终,将各方豪强们一一削平,统一天下的,是一个叫”夏”的部族。 一统天下之后,”夏”的族长姬轩辕,以传说中开创天地的大神”正帝”为托,定国号为”正”,名国都为”帝京”,而自认功盖天地,古今无双的他,更觉得”姬”这个姓已配不上他,于是易姓为”帝”,自称”帝轩辕”,也便是大正王朝的第一任帝皇。 身为世上第一个被”确认”拥有第十级力量的人,帝轩辕便是那时”最强”的人,而与之同时,他还拥有着比其”力量”更为可怖的”智慧”,惊才绝艳,睨视当时的他,虽早在四千年前便已作古,但时至今日,也仍有多项”习惯”与”规矩”乃是他在那时定下,纵经四千年时光洗礼,仍是无人敢于轻视。 在弥留之际,帝轩辕留下了他的最后一条铁律,叫作”非帝不得为王。”也就是说,对于那些帝姓世家以外的人,爵封至公,便已是极至,绝不可能裂土封王,而若是对此有所不满,那未,也便只有去试着起兵夺位,为成为下一代帝姓世家而努力。 四千年来,帝姓位上,已更了二十八姓,换了三百帝皇。三百天子中,自然也不是没有人试着去挑战过这条铁律,但到最后,权力的分散,就总是令那些敢于”尝试”的帝皇后悔不迭,而千年经验教训所积,就让后来人慢慢变得”聪明”。至少,近七百年来的三姓世家五十三帝中,还没有人犯过这个错误。 但是,若说所有”为王”者就一定有着帝姓的话,那也是不对的。 当初的铁律中,它就只是说,对于帝姓以外的”人”,只能爵封至公,而有一些人,就被大正王朝的百姓们认为并非是”人”,而是”神”之血裔… 帝轩辕初定天下时,身侧有两大臂助,一文一武,文姓丘,武姓敖,俱有安邦定国之材,四下征战中,他们都立下了累累功勋,而多次的出生入死,多次的死里逃生,也为他们披上了一层神奇的光环,慢慢的,就开始有了传说,说他们并非人身,而是天神受令,来凡间佐助天命之人。 是真是假,这问题就没人可以回答,但不管怎样,在平定天下的过程中,这个传说,就起到了极大帮助,而到后来,更有过二人扬鞭一呼,敌军便整城出奔的”盛况”。 所谓”政治”,原就是不看”本质”,只重”效果”的东西,所以,在天下一统的过程中,帝轩辕便顺水推舟的将两人封王拜圣,而在很大程度上,这也加速了他混一天下的进度。 只是,初定天下之时,受封王爵的有十余人之多,号称是星宿下凡的也不只丘敖两家,但如两人般聪明绝顶,深知进退之道的,却再没第三个人。 开国不过三年,两人便先后上书,以”臣本无能,不过叨祖圣荫,受土有愧,求赐一祠已足”的理由,来将封地王爵交还,虽然这本就是帝轩辕心中所愿,可在这种情况下,他反而不好发落,折冲到最后,两人将封地交还,但王爵仍是得以保全,而各自居所,也由帝轩辕下旨,划出五十里地,永不贡粮,起祠祭祀文武二圣。而自此以后,两人更是深居浅出,不会旧部,所言所议无非礼仪制度,绝对不涉军国大事,而同一时间内,在祖先祭祀,敬天告神之事上,两人却又不遗余力,出人出钱,有求必应。几年下来,虽是在官场上,军队中的势力所剩无已,但”二圣”之名,却慢慢响遍民间。 光阴如箭,转眼间已至轩辕七年。当时人民虽无所觉,可后来,这便是一个令后世无数功勋大员股战心颤的恐怖年份。 四月间,韩王辛广随驾出巡,因”驾前轻狂”被立时拿下,削爵为侯,不得离京;六月,吴王楚英进京,因”擅携利器,心怀不轨”被”交大理寺管制勘问”又”不服管束,丧心病狂”而在牢中自尽。 虽则说,一个身有第八级功力的顶尖高手竟会选择”服毒”这种自杀的方式让人很难理解,但到最后,在四名相关狱卒因”查搜不严”的罪名被杀头之后,这事情也便再无人问津。 而当彭王樊离在九月间因”纵下行凶,侵夺民产”的罪名被下入天牢的时候,大多数的开国元勋们其实已开始感到不对,可是,侥幸与不敢之心,就让他们在迟疑中~将死亡等来。直到十一月,曾被帝轩辕分别许为”第一功狗”和”忠勇可嘉”的英王石秀清与翼王李玉和也因为”私调军官,拥兵自重”的理由被一齐拿下时,才让众多开国重臣看清了所临局势。而也是到了此时,不甘心束手待毙的人,才终于开始反击。 轩辕八年二月,东王子和,忠王齐鼓歌,干王朱耳,北王周非会师九里,以”清君侧”之名起兵,反上帝京,但未有准备,仓卒起兵而又各怀私心的他们,未到半年,便已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轩辕八年十月,在以”腹有怨望,结连叛军”的罪名将诚王公孙充下狱之后,当年开国时分封的十二异姓王,终于只剩下了丘敖两家。而到了此时,两人此前的努力,也终于收到成效:碍于物议,也确实觉得两人已再没了”政治生命”,他终于将两人放过,更将两人加封为二字王,文成王丘家,武德王敖家的称谓,便是自此而生。 究竟是确实已厌倦了杀伐的滋味,还是准备过几年后再对两家下手,这就始终是一个史家争议的话题,但不管怎样,既然帝轩辕的寿命也只支持到了轩辕十年,所有这些争论与猜测,就都没了任何意义。 与帝轩辕不同,年轻的继位者,帝高阳,他就只是一个生于深宫,长于妇人的帝皇,而没有着乃父的强横,他就不具备”清洗”的胆量和能力。与之同时,雅好文字,偏爱儒术的他,在亲信的劝说下,执行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政策,而这,更令丘家可以重返三公之位,不仅如此,将原本的传说巧妙揉合改造,不知不觉间,”丘学方是儒术正宗”的说法已成学界共识,而”丘圣人”三字,也渐渐成为其在民间的代称。 帝高阳的治世,甚至比其父更为短暂,只九年,”岐里姬家”的第三代帝皇,帝受德便登上帝位。才学不若乃父,欲望犹胜其祖,偏偏又有着强健的体魄和旺盛的生命力,在他的手中,大正王朝的第一个”灭世”终于开始。 二十年内,他讨四夷,起宫观,兴田猎,聚美人,耗尽天下物力,靡尽世间人心,更遍设”间岘”以窥怨者。为之所迫,帝京中人民竟至走顾不敢言语,唯有目注以告平安。 而当帝受德制订出”腹诽”一罪时,再没了安全感,也已忍耐到了极限的人民,便终于起义,史称”国人暴动”的变乱,只用半日,便使帝受德成为了大正王朝史上第一位”横死”的帝皇。纵然拥着第九级的强横力量,但在众叛亲离之后,他就只有面对死于万千名愤怒民众手中的事实。 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帝受德身死之后,首先被想到的,自然便是平素威望最高的丘敖两家,但此时,两家却联告天下,以”家本辅佐,原无帝运,不敢造次”的理由,将民愿辞去,更将暗中访得的在野皇子姬心楚捧出,奉为正朔。 两家其时虽无兵权官信,但民间声望极高,一呼百应,其余世家中又没谁能独力将别家尽数压下,不得已之下,齐齐低头,方有了大正王朝第四帝,帝心楚。 帝心楚初登大宝时,国中已至崩坏边缘,民间往往一日数乱,丘敖两家复出大力,丘家理政于内,敖家平乱于外,四年间,天下复定,国运太平,百姓乐业,诸侯来贡,乃被后世誉为”心楚中兴”。 经此事后,两家不唯取回文武重权,更分别再得殊荣,被分封为”护国文成王”和”护国武德王”,而在”国人暴乱”期间的表态,更是奠定了他们”圣人下凡,佐皇治民”的名声,而”文圣人”与”武圣人”的名头,也就此在民间叫开。 后又百年,”岐里姬家”渐遇挑战,而当新兴世家”英峰陈家”以勃勃之势将百八诸侯吞并过半的时候,其时的文王丘回,武王敖贡,竟各携子弟,潜逃出京,以”君王无道,臣子求去,天佑英主,顺天而行”的借口,投到了陈家门下,更以”代天行道”之名,在孟津会上公然将陈家家主陈我存拜为帝姓,而这样一个行为,便让本已风雨飘摇的帝家再受重创,此后,亦只用了一年,”岐里姬家”的第九帝,帝明武,便在众多文武簇拥下,将天子玉玺交出,复姓为姬。 而在那时,将玉玺接过,转交于帝我存手中,便是丘回敖贡二人,而不知从何时起,民间更有传言,道是两人本是文武魁星下凡,亦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将这玉玺转交他人。而这,更在此后漫长的数千年间,成为两家得已长保王爵,久盛不衰的关键。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相信这说话:”将一家物予一家。”这便是”北台于家”入京称帝之后,其麾下大将陶恺对两家的讥讽之语,而”朕固知之,惜乎天下不知耳。”则是帝裕之的回答。 在那时,号称天下世家之首的丘敖两家,其实久已远离权力中心,也并未在这一次权力更替中及时的作出反应,但在民间,”文武二圣”的传说却已深入人心,而不信也好,轻视也好,欲为帝者,便不能无视民心,所以,到最后,就和帝裕之一样,每一朝第一代,也都会步着前人的脚印,将”护国文成王”和”护国武德王”的爵位继续下去,而由此,两家也便成为这四千年间仅有的两族可以长保富贵,永称王爵的世家。 而当今世上,合称”天地八极”的人中,也便有着两家的家主,”儒圣”丘阳明,”龙武”敖复奇,就都是”传说”中有着第九级力量的绝世强人。 原本来说,当今天下受封王爵的也有六七人之多,但在其中,却就只有这”二圣”有着这等惊人力量,而虽则都没见过两人相貌,但传闻中,”儒圣”丘道明,他便正是一个儒雅风流,白衣若雪的人。 听到两人称呼,他只淡然一笑,右手轻抬,道:”免礼,平身。” 两人心道:”果然是他!”。 第二章:巨门的力量 “啪,啪。” 巨门轻轻击着掌,三道人影应声出现,一字排开,列在他与武屈身后,前日劫夺云冲波的破军,禄存皆在其中,还有一人却是首次出现,火红也似一身装束,身高体壮,须发皆赤,看相极是威风。 “哦?” 很好笑的点着头,丘阳明悠然道:”天英右弼,天冲禄存,天柱破军。” “再加上天心武屈,和你天芮巨门,不错,的确是相当不错的阵容。” “可是,巨门,这却不象是你该作出的选择罢?” “你真得以为,凭你们五个,阻得了我?” 摇了摇头,巨门道:”没可能。” “力量级数上的分野,决非人数所可弥补,就如同,他们五个,怎努力也胜不了我或武屈。” “所以,若果先生你出'全力'的话,我们五人便该立刻让开,否则,便等若送死。” “'全力'?” 精神忽地一振,丘阳明笑道:”你,好象还知道些什么,是么?” “对。” 巨门慢慢道:”丘先生神功盖世,我太平道中除却上清真人一位之外,本来就再没第二个可以有资格向先生挑战,但,先生,离'玄武'约满之日,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却还该有七十七天才到吧?” 丘阳明大笑道:”好,好,真是有趣,你果然知道很多东西!” “告诉我,关于玄武之约,你还知道什么?” 巨门肃容道:”那事情,我并不知道,亦没兴趣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约定,会在今日将先生你的手脚缚住,令先生你最高也只能用到'第八级顶峰力量'对敌,而知道这一点,对我已是足够。” (第八级顶峰力量对敌?什么意思?是什么约定,竟让丘阳明不能运用他的第九级力量?) (这,太荒唐了罢?) 相同的疑问,同时在五虎将和天门四将的心中流过,但,当看到丘阳明的神色渐渐严肃,渐渐不复笑容时,一个”声音”,便在告诉他们说:没错,巨门他说的没错,丘阳明,的确是不能使用出他的”最强力量”… ~~~~~~~~~~~~~~~~~~~ “呼…” 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张南巾微笑道:”很好,巨门他已将丘阳明阻住了。” 贪狼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道:”真人,这'玄武之约',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南巾淡淡道:”这事情说来太长,现下没空细讲,回头再教你知道。” “你只消记住,在那约定到期之前,天地八极当中的任何一位,都绝对不能将自己的最强力量用来对敌,若果有谁用出的话,当初逼迫我们立约的人,便会将他的力量发挥,来将我们制裁。” 贪狼微微一惊,心道:”什么?!” 要知天地八极实已代表了当今天下武学法术等等方面的最高成就,便不联手,他们任一个也都有足够力量去将整个天下影响,放眼世间,又有谁能将他们一起压制,能够”逼迫”他们低首立约和将他们”制裁”了? 自细想了一下,贪狼又皱眉道:”但,真人,便是自限在第八级顶峰力量上,凭巨门他们五个,也阻不住丘阳明罢?您不是说过,'完全境界'…” “对。”张南巾道:”纵然不能使出最强力量,丘阳明也还有着他的'完全境界',而正如为师对你说过的,那东西,就让他仍可以轻松的击败巨门他们。” “但,到那时,他就会吃惊的发现,巨门他们所能发挥的力量,却还在他的想象之上呢…” 贪狼心道:”想象之上?什么意思,难道说…”忽地精神一振,喜道:”真人,您是说,巨门他已将'木十郎咒'练成了?!” 张南巾颔首笑道:”对。” “而现在,我们也不该再浪费巨门他们为我们赢得的时间,贪狼,开始罢。” “再努力一次,看一看,到底这小子是不是为师苦侯多年的'有缘人'…” ~~~~~~~~~~~~~~~~~~~ 约莫一杯茶工夫后。 云冲波仍是昏迷不醒的委顿地上,模样却狼狈了许多,衣服被扯下半片不说,头发也被剪去一绺,乱蓬蓬的,右手指甲被剪的歪歪扭扭,有几处还毛毛的,竟似是剪到一半后,被人硬扯下来的,除此以外,两手手心,眉间,和心口皆被刺出一点小小伤口,上面都还沁着方凝未干的血滴。 张南巾贪狼对面而立,张南巾面色甚为沮丧,贪狼虽有个面具在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可一直挺拔的腰身,却很明显的有些佝偻之态。 出尽法门,却不能令那光球产生任何变化,只是偶尔轻轻颤抖几下,却怎看也不象是在”解咒”,倒象是在”嘲笑”两人一般。 (怎办?) 看向张南巾,贪狼无声问着。 两人所知方法,十九已经用毕,而余下的方法,则都有一定风险,再加上两人对这”时光咒”基本上可说是没什么认知,如有不慎,便可能将云冲波一条性命断送。 太平道与大正王朝纠缠数千年,也不知见过多少征讨杀伐,与寻常戒杀教派大不相同,两人身为太平道高层,更不会是如此婆妈之人,可云冲波的身份却委实特殊,令两人只觉投鼠忌器,难以下手。 要知”不死者”三字,是说他们永能转生人道,却不说是他们当真可以不死不伤,特别是力量未曾觉醒的不死者,与凡人全然无异,在太平道的历史记载中,也不止一次的记录过在身故之后方被证明是”不死者”的事情,举凡与事者无不是痛悔终生,最严重者,甚至有没法承受那巨大失落,在长号七日之后自绝者。张南巾对此事极为重视,自然更不愿意轻蹈故辙。 一片静寂当中,贪狼忽地想起一事,道:”真人,丘阳明怎会刚好在这时出现,未免太巧了罢?” 张南巾冷笑道:”巧?他根本就是专为'太平天兵'而来,有什么巧的?” 贪狼面色微变,道:”什么?” 蹈海之事,可说是太平道此际第一机密,便以贪狼”天门九将之首”的身份,也是刚刚才知,丘阳明远在千里之外,又凭什么能清楚知道,更在这”刚刚好”的时机现身? (难道说,是太清真人或是玉清真人身侧出了问题?) “不会。” 微微的摇着头,张南巾道:”他必是算出了些什么。” “若论术数之学,当今天下,可与为师平视者,不过两人。一者,是龙虎山上的那人,另一,便是这丘阳明。” 复又冷笑道:”他的出现,更将为师心中一大疑团解开了呢!” 贪狼低声道:”真人所说的,可是'五虎将西征'之事?” 张南巾道:”对。” “当时为师批出'五虎西来乱中变'之辞之后,也曾揣想过何以应辞,为师曾动过云台山五虎将的念头,也曾想过会否是他们这五人,但为师却深信'留待有缘'四字,是以并未采取任何行动,后来他们五个果然西来,为师欣喜之余,也曾有所怀疑,觉得未免太巧,现下可来,必是他也批出了类似言词,才设法将五人集齐西来,以求应算。” 又皱眉道:”倒没想到,现下看来,竟还真被他算中了呢…。” 忽地精神一振,道:”既如此,一发不会错了!” “丘阳明所用术数,与我道门不同,本自儒家'天人感应'之理,现下异发而同归,更可佐证为师所测非误。” “莫再浪费时间了,贪狼,给为师护法!” 贪狼答应一声,退开两步,踏住罡斗不动,守正天门。张南巾右手抖出一张黄符,只一挥,已自燃起来。一时燃出,纸灰尽数被张南巾接在手中,合掌一撮,捻的细碎,方微微错掌,将之沥到云冲波脸上,那纸灰一触云冲波皮肤,旋就化做不见,融了进去,云冲波身子一颤,面色顿时白了许多。 在”生人离魂”的法术中,无魂的肉身一向是最为危险的一环,就如无人空屋般,最易被游魂邪鬼或是敌仇野兽侵伤,而有此”老君中黄符”镇住,至少四十八个时辰内,游魂不能侵,刀爪不能伤,免去了不少后顾之忧。 施符毕,张南巾面色愈发严肃,右掌立于胸前,左手捏出个”八威金关诀”,围着云冲波缓缓转动,步下所踩,却是司生职死的南北二斗之位。 (真人所用的,是最为强劲,也最为安全的”招魂法”,但,这却也是最为麻烦而耗时的一种招魂法,纵以真人之能,怕也得有一炷香时间才够,巨门他们支持的住么?) 心中虽忧,贪狼却全没有要出援巨门的意思,张南巾现下所用的法术极为精密玄奥,半点干扰也不能受,若有差池,法力反噬自不必说,云冲波更是九死一生,凶险万分,是以贪狼这”守护”之职是万万不能离人的。 ~~~~~~~~~~~~~~~~~~~ 若能看到山外战场上的局势,贪狼或会觉得,自己其实有些多虑了。 在被巨门说破关要之后,破军等人信心大振,交手之际勇气甚足,丘阳明却似是受到影响,出手不甚自在,虽仍有能够制压场中任何一人的强劲法力在身,却苦在天门五将合作极是无间,用”车轮法”战他,以巨门为轴,以武屈为刃,每人只发一击,唯求无过,攻势此消彼长,连绵若江,竟全不予他各个击破的机会。五虎将看在眼中,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巨门的脸色,却更是难看。 曲邹丘家世传绝学,名为”十三经”,分为易,尚书,毛诗,周礼,仪礼,礼记,左传,公羊,榖梁,论语,孟,孝,尔雅十三部,是法术,武功,杂学等的集合体,堪称当世最为完备的功法体系之一。每一部均是深不可测,当中又以”论语”为最,自创立”十三经”的首代家主以来,历代丘家家主虽也尽是惊才绝艳,天纵拔群之辈,却从没一个能将之完全练成,便是练至五成火侯的,也统共只得六七个而已。 纵五成火侯,威力也绝对不能小觑,有道是”半部论语治天下”,便正可道出这一门神功的威力和它在世人心中的地位。 而巨门和武屈,这两名在”天海之变”中幸存,更在此后埋首黑暗,透过无数次的战斗与谈判来将太平道默默重建的太平道菁英,都很清楚的知道一个事实:丘阳明,早在十年之前,便已将论语练到至少四成火侯了… (从刚才起,他便一直在用”易”与”礼记”对敌,纯取守势,但,凭我们五个的力量,没可能将他这样长久压制的,反击,一定快要来了。) 尝与”曲邹丘家”的人相斗多次,巨门对十三经也算是颇为熟悉,对丘阳明的力量更是不作任何幻想,虽是暂时的占着上风,他的每一根神经,却还是绷得如正大落下风般紧张。 (必须小心,象这样的对手,只要给他一点机会,就别想再翻身了…) 僵持当中,战团越斗越紧,原本波及数丈方圆,渐渐缩小至只影响到一丈来宽的地方。 虽是守多攻少,丘阳明却能保有他那高贵而庄严的气派,纵使是这种恶斗当中,他的神态,举止,仍然象是随时都要去晋见君王一样。”割不正则不食,君子死冠不免”那正是身为天下儒者之首的他所应有的风度。 当巨门第三度露出破绽,试图吸引他出手反击时,丘阳明忽地笑了。 “你是否在想,我正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可以快攻或是突袭将你们中的一个或是两个击倒的时机?” “所以,你才不惜以自身为饵?以求确保将这一击吸引到你的身上?” “关心和保护自己的部下,为此可以以身犯险。” “同时,有信心硬接我一击不死。当然,我亦承认你确有那能力在。” “巨门,现在的你,已是一个和完颜千军或曹治等人同等级数的人物了呢,整个太平道中,相信也只有南巾一人能夸口说稳稳在你之上了。” “可是,何解,这样的你,不仅得不到'三清'之位,便连'天门九将之首'的位子,也要教一个连真面目也没露出来过的小辈去坐了?” 尖锐而无情的问话,令武屈等人的脸上同时闪过一丝愤怒,可,巨门的脸色,却反变得澄明和淡然。 “那种说话,是干扰不着我的,丘先生。” 听得他的回答,丘阳明笑的更温和。 “如方才一样,你再度的将我误解。” “先疑我会寻隙突击,后疑我分化挑拨。” “唔…对于法家或兵家来说,那大约真是相当不错的战略,可,巨门,我们儒家,却一向是以诚待人,一向是讲究'堂堂之阵,正正之师'的呢。” “巨门,我知道你虽为道身,却博览百家,我儒门中的'孟子'一书,相信你该读过罢?” 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巨门闷声道:”读过,怎样?” 丘阳明笑道:”那,你或许还记得。有一句话,叫做…”他方说到一半,巨门武屈忽地同时面色大变,叱道:”小心!” 两人情急而吼,声音极钜,可,他们却压不住丘阳明含笑说出的后半句话。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如震雷般轰响着,强劲的急风以丘阳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飚出去,天门五将虽已有防,却仍然没法做到什么,如几张碎纸般被卷着倒飞而出,直至数十步外才纷纷落下,却只巨门和武屈两个还站得住,破军等人都踣倒于地,样子好生痛苦。倒是五虎将,虽然离战团不过十来步远,却连一丝风意也没感到。 (如此精准的控制力量,以第八级上段力量的一击将我们五人全数攻击伤退,妈的,明明知道,可是,却还是拿他的”完全境界”没有办法…) “对。” 对正挣扎着站起的破军等人看也不看一眼,丘阳明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巨门的身上,神色甚为专注,道:”明明知道,可你就是没有办法。” “在强与弱的世界里,规则就是如此真实,如此的让人无奈。” “而现在,巨门,我还要问你,孟子中的另一句话,你可还记得?” “当我现在告诉你说'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时候,巨门,你还想说什么,或是做什么了?” 说着话,丘阳明已开始向前走动,而他的口气虽大,可是,当有”实力”做为后盾时,那东西,它便不叫”狂妄”,而叫做”自信”了… ~~~~~~~~~~~~~~~~~~~ (妈的…) 深深的呼着气,巨门将身子挺直,挡在了丘明明的路上。 “我,不会让你过去。” 丘阳明看看他,淡淡道:”今天,我不想杀人。” 巨门沉声道:”而,我也不想死。” “吾闻君子不击半渡,不禽二毛,先生既为儒圣,自当有古人之风。” 丘阳明站住脚步,复又将巨门细细打量了一番,忽地失笑道:”你想诈我?” 巨门正色道:”不敢。” 丘阳明轻叹一声,道:”也罢。” “看在你当年曾接我五招不死的份上,我便再给你一个机会。” “但,你最好想清楚,若果你确实只是在诈我,若果待会你翻出的'底牌'不能令我满意,巨门,你和你的兄弟,将永远也没法用自己的双腿走路了…” 巨门恍若不闻,一躬到地,沉声道:”谢先生。”,方直起身来,低低呼喝了几声,武屈等人依言行走,不一时已将各自方位站定。 以巨门为中,禄存在东,破军据西,右弼占南,武屈守北,巨门面对丘阳明,余下四人却都是面向巨门而立,五人分守五行方向,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四象图,挡在丘阳明前面。 丘阳明神色不动,微笑道:”好了么?” 巨门道:”请先生再捺片刻。”见丘阳明含笑应了,便道:”各位,来罢。” 四人答应一声,各各合掌诵咒,身上随即涌出青黑赤白诸色光华,将各人身形渐渐盖没。中央的巨门亦一般的合掌诵咒,身上涌出的却是黄浑光华,也远不如周围四人厚密。 丘阳明抚髯沉吟道:”禄存修木,你令他求东方青木;破军属金,你令他求西方白金;右弼练火,你令他求南方赤火;虽缺了控水的贪狼,却由精修金功的武屈自金生水,将北方黑水补全。”“再加上你自己,苦修土系法术三十八年的强者巨门。” “如此丰沛而完整的五行元气阵,真得是相当少见,很了不起。除你们太平道外,大约也只有龙虎山排得出这等阵容。” “告诉我,巨门,用这种最顶尖的'招神阵',你想请出的,到底是那家神灵了?” 这时,武屈等四人的身形已渐渐淡化,融入光华当中,不复能辨了。巨门身上所散的黄色光华也越来越浓,将他身形遮没大半,只面目还依稀可辨。听到丘阳明的问话,他只是微微一笑。 “丘先生,这一次,错得却是你了呢。” 说着话,风已流动,青,赤,白,黑,四种颜色的光华翻滚涌动着,投向巨门的身上,但光华去后,原地上却不见了武屈等人的身形,竟似是已与光华一体了。 眉头蓦地皱紧,丘阳明锐声道:”是'合身法'?!” “是'木十郎咒',还是'五通神诀'?!” 作为回答,是低沉而连续的念咒声。 “木郎太一三山雄,金锤玉斧烁天宫,霹雳破石泉源涌,于伯撼动昆仑峰…” 咒声喃喃,丘阳明在一瞬的失态之后,也恢复他的淡然与悠然。 (果然是木十郎咒,好家伙…) “…董利持剑斩螭商,双搏飞行游太空,太一捷疾先御凶,朱发巨翅双日彤,雷光迸空烈火红!” 最后的”红”字,被用一种近乎怒吼的语调说出,说出的同时,巨门那高大的身躯冲破已浓至目不能透的黄气,向上疾飞,直到离地三四丈高的地方,方才停住,悬在那里。而他的脚下,是紧密结合在一处,却又泾渭分明的五色气团,犹还在不住的翻翻滚滚着,似是一锅将开的沸水般。 “来…” 随着巨门的呼喝,五色气团颤动了几下,分住五股,向上拔起,黄色气团升的最快,转眼已将巨门的身子包裹至胸,只露出一颗头颅。青白两色起得低些,只升得离地丈来高时便停住不动,红色气团升到巨门背后,也停住不动,只黑色气团最怪,竟是一分为二,自巨门左右两边徐徐上升,直到与他等高时方停。 慢慢的,如一幅大泼墨的创作过程般,,一切,都在波动与蠕变中渐渐清晰起来:气团们慢慢变形,固化,现出了坚强的棱角与寒锐的转折,现出了强劲的轮廓与舒张的线条,巨大的”人形”,出现在了空中。 黄化为身,赤展双翼,青左足,白右足,漆黑的双臂紧紧握住雷锤电椎。正悬浮在空中,冷冷盯视住丘阳明的巨人,高达两丈有余,比丘阳明足足高出数倍,那庞大身体上散出的巨大迫力,更是首度将丘阳明的气势完全压没。 “哼…” 冷冷的,丘阳明仍是双手负在背后,身子却缓缓浮起,直到能与那巨人对面而视时,他才停住。 “我该称你'巨门'呢,还是要叫你做'上神木十郎'?” 瞪视回来的目光中,充满了自信。 “如前所述,这并非'请神法',所以,先生你便称呼在下'巨门'这名字就好。” “哦…” 微微的点着头,丘阳明目光流动,上下扫视着这庞然大物。 “了不起,简直是神乎其神的构思,完全突破了现有的法术套路,必须承认,始终也处于被打压的弱势位置,的确逼着你们太平道取得了很多成就,开拓了很多领域,很多在正常情况下我们根本不会去尝试和涉足的领域…” “那是因为,先生你从未试过在暗夜中死死撑持苦侯黎明,和在同伴的尸体下咬牙忍耐的那种滋味。” “但,言归正传,丘先生,您也无须太过溢美,因为,错非今日所对的是君子如你,这一招,便根本没有完成的时间。” “对,你说得很对。” 点着头,笑着,丘阳明的目光却越来越锐利的盯着巨门,慢慢道:”可,考虑到在这一招完成之后,贵方便等若多了一名第九级初阶的战力,那,任何缺陷,应该也都可以容忍了吧?” ~~~~~~~~~~~~~~~~~~~ “呼…” 长长的喘着气,张南巾终于放松了一点。 (胎光与尸狗已经成功导出,余下的两魂七魄有老君符镇住,不会有什么问题,下面,可以试一下了。) 将三魂七魄自体内导出并不是怎样了不起的法术,对魂系法术有七级左右修为的术士都能办到,但,要将之完美分离,将其中的部份导出同时又不令其余魂魄受到任何冲击和扰动,却绝对需要最为精深的魂系法术的修为才够,纵是强如张南巾者,也耗费了足足一杯茶的时光才得以完成。 (然后…) 明明一切也是按计划进行,可,当到了将要把最后一步付诸实施时,张南巾还是有一丝犹豫。 (按着上次的经验,有我法力护持,一魂一魄至少可以撑过五弹指时间不灭,而在我全力推动下,最多三个弹指,便能让他的魂魄接触到蹈海,可是,他连一点法力基础也没有,又是半昏迷的状态,魂魄极是虚弱,能有我般耐力么?) 贪狼躬身道:”真人。” 虽犹豫,可事情至此,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何况,外面也并非一切太平,巨门等人拼死挡住丘阳明才挣下来的时间,于情于理,都不能像这样被在”犹豫”中白白浪费掉。 张南巾轻叹一声,道:”为师明白。”右手挥出,五指一阵极为灵活的颤动,快速的捏出了数十个怪异手诀,随着他的捏诀,先前已在云冲波身上缓缓飘浮的两道淡蓝色半透明的影子也飘动起来,被慢慢导向光球的方向。 (很好,很好,就快要进入了…) 半点心神也不敢分,张南巾全神贯注着引导着魂魄的飘动。已有了多次经验的他并不急于将魂魄导入,而是缓缓在光球外部转动,希望能够捕捉住时光咒较弱的一瞬再行进入。 可是,他还是没有想到,在他终于满意,开始让云冲波的魂魄接近到光球时,意外,却骤然发生! 强劲无比的吸力忽地自光球的内部涌现,在张南巾得以有所反应之前,云冲波的魂魄已被光球骤然吸入,一下就被白光绞灭,看不见了。 (糟…) 闪电般旋身,张南巾却还是慢了一步,本来是全无竟识静静躺在地上的云冲波,竟如尸变般开始震颤,而每一震颤,便会有几点淡蓝色半透明的影子自云冲波的体内激冲而出,投向光球。 爽灵,幽精,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继方才的胎光与尸狗之后,云冲波体内余下的两魂六魄,竟是尽数破体而出,没进了光球当中,速度之快,便连张南巾也未及出手阻止。 三魂去,七魄尽,云冲波的身体也停止了震颤,”碰”的一声,象死鱼般摔回地上,一动也不动, 说来虽慢,当时却是极快,当云冲波摔回地上,再不动弹时,贪狼的一声惊呼,才刚刚从嗓子眼里激冲出来。 “真人!” 惊呼扑近的贪狼,还未近前已被张南巾轻轻按住,将他阻在云冲波身前,未让他碰到云冲波的身子。 片刻的失惊之后,张南巾已恢复了他的冷静,盯视光球,他的嘴角反有了一点笑容。 (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或许,这小子,真得是”有缘人”哪…) ~~~~~~~~~~~~~~~~~~~ “轰!” 赤红色的火柱自巨门口中汹汹喷现,丘阳明虽是双手交叉将之挡住,却抵不住那巨大无伦的冲击力,直被那火龙推动,退出数丈,方才回过气来,右手急旋,将火龙卸下导向地面,顿时将土石尽皆烧熔,现出一个焦黑色的大坑来。还未来得及喘息,便听得破风声响,只见得千百枚锐利冰锥急旋着自上方如雨洒下,与之同时,数十根粗逾一抱的巨型藤根破土而出,缠向丘阳明身上。 (好家伙,的确是第九级的力量强度,而且,已过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还没有任何衰弱的迹象,了不起,真了不起…) 方一分心,速度便慢,丘阳明虽将冰锥荡开,却一个纵身未及,早被藤根追上,捆了个结结实实,结出若巨岩般大小个”木球”来。 捆住丘阳明的同时,那木藤更自行变化,滋生出无数尖锐锋刃,急旋着,去将丘阳明的肉身切割,虽破不得他护身气劲,一震即粉,却是旋灭旋生,源源不断的自藤身上涌出,刺向丘阳明。 虽然被困,丘阳明却一点紧张的意思也没有,事实上,这本就是他为了更为”清楚”和”细致”的观察对手的”细节”而故意为之。 (哦,这种感觉,便清楚多了…) (虽然的确是以第九级力量推动,可,所有的技巧与变化却仍是依照第八级上的理论在控制和推动着,若在这种精细处,便不能将第九级力量的威力完全发挥,反而在相互冲击中白白浪费了不少威力。果然,与我们推动第九级力量的”方法”不同,巨门他还真正未能理解到”第九级力量”的奥秘,只是依靠五人合力,强行催谷而已,乃是无源之水,撑持不了多久的。) 一旦辨清,丘阳明便知道,若果自己能够使用自己的最强力量,便可在十五招之内要这”赝品”完全崩溃,而纵使只用第八级顶峰力量与之周旋,百合之内,他也能够将之败下,可,基于一些另外的考虑,他便需要一个”速胜”。 (打成这样子,南巾还不肯出来,里面的事情必定极是紧要,也必定已有了一些头绪。) (若是游战太久,被南巾在里面成功取得”太平天兵”,那便麻烦了!) 心念一动,丘阳明忽地一声长啸,清亮入云,便见得千万青光自木球中激射出来,隐隐幻出一头遍体鳞甲的三角异兽,疯狂撕咬,只一转眼,已将那木球撕作粉碎! (这是,井木犴?!) 一切委实来得太快,在巨门得以有所反应之前,丘阳明已破困而出,浮身空中,冷冷的盯住了他。 不知何时,丘阳明的右手已提上了一把修长古剑,剑身青蓝,光彩幻动,剑柄上还结了两根长长红绦,方才那头异兽却已不见了。 “巨门,我必须说,你此刻的表现,已能将我丘阳明的尊重赢得。” “我本以为,今天,在见着南巾之前,是用不着这口'镇剑尚方'出鞘的…” (果然是御天神兵,该死的…) 喃喃的在心底骂着,巨门将全身的力量提至最高。 连御天神兵也都用出,便等若说,在丘阳明的眼中,巨门已是一个必得平等对待的敌人,而虽然这也可算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可,对绝大数人来说,与其被这种强人”尊重”,便还宁可被他们”忽视”要好一些… ~~~~~~~~~~~~~~~~~~~ (唔,果然还是不行。) (不过,这里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便出去会会他罢!) “贪狼,你在这里守住他的肉身,为师出去会一下丘阳明,等一下教破军来助你。” 贪狼躬身道:”是。”待抬起头来时,张南巾早不见了。 ~~~~~~~~~~~~~~~~~~~ “怎样?” “哼…” 与方才的样子相比,丘阳明没有任何变化,仍是冷冷的浮于空中,但,那巨大无朋的”巨门”,却已崩散,不复存在。地面上,巨门与武屈相互扶持,咬牙站立,武屈面色一片惨白,巨门略好些,左臂上却是一片鲜血淋漓,伤几见骨,两人身后再数步,破军等人半蹲半立着,虽未退走,神情却都极是委顿。 (可恨,若不是这什么御天神兵,绝不会这么简单被他胜掉…) 刚才丘阳明神兵出手,局势立变,剑光飞舞如虹,趋退若电,以高出巨门一个级数的速度将战局轻松主导,巨门根本就没法将他的攻势避过,只能连续以金土等系法术将躯体强化,硬接丘阳明剑劲的同时力求能够有所收获,但丘阳明也是当今术中大家,巨门无论施展何等法术,尽皆在其掌握之中,总能及时在剑招中附加上相应法术,将巨门的努力化解,硬接十数剑后,巨门便终于再没法撑持下去,不得已,将”木十郎咒”的效果散去,五人分身落地,至于巨门左臂上的剑伤,却是咒散时丘阳明剑劲不衰,将武屈身形锁住,却被巨门舍出一臂硬挡下来所至。 微微一笑,似是懒得再与五人周旋,丘阳明缓缓落回地上,慢声道:”任何时候也会去将自己的属下维护,巨门你的确是一个出色的领袖,可,同时,你也不是一个聪明的领袖。” “够聪明,便不会教手下随自己白白送死。” “作我可以作的最大让步,我再说一遍,今天,我不想杀人。” “而巨门,告诉我,现在,你的答案,是否还和刚才一样了?” 咬着牙,巨门在想什么,没人知道,而在他有所反应之前,一只修长的手掌已轻轻覆在了他的背上。 “他的答案,是他会立刻退开并为自己疗伤。” “用一种光荣的态度退开,这光荣,他有足够资格去享受。” “而现在,阳明,我亦想听听你的答案。” “突然间出现在我太平道的地头,还将我太平道的核心人物这样的伤害,你,到底是想要什么,想作什么来的?” 语声淡漠,却充满威严的感觉,而与这说话声同时,武屈破军等四人更一齐躬身道:”真人。”巨门也要转身时,却被张南巾止住。 “唔…” 没有表情的点着头,丘阳明将右手伸直,只见那”镇剑尚方”微微抖了几下,化作一溜青光自他手上渗入体内,消失不见了。 “南巾,你终于出来了。” “你知道么?看到你仍是空手出来,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没有回答,但,如叙旧一样的两句说话,却令张南巾的面色微微动容。 “果然,你是已经知道的了。” “而现在,一切也接近最后摊牌的时候,你可肯将你的批算说出,与我印证一下了?” 在丘阳明开口之前,张南巾忽又道:”且慢。”向破军道:”破军,你去,见着贪狼后,一切听他号令。”破军答应一声去了,张南巾方又向丘阳明拱手道:”请。” 丘阳明淡淡道:”其实,我也没批出多少东西来,只六个字而已。” “五虎聚,太平现。” “而南巾,你的批文,可肯让我听听?” “你说什么?!” 愤怒的语声,将两人的说话截断,说话人的脸色因激愤而涨得通红,正是自方才起几乎都已经被遗忘掉的扈由基! “之所以费这么大力气将我们兄弟弄来这里,就是,就是因为你想要因应一下你的什么鬼批文?!” 自进入金州以后,五虎将都已察觉得到一些异样与不对,特别是曹家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忽然自金州撤出,更是他们多次讨论的话题,虽然没法清楚的捕捉出真相,可”必有古怪”却已成为五人的共识,只是,任他们如何推想,却也猜不出来,令他们的平静生活被完全破坏,令极被他们珍视的云冲波生死不明的,竟是如此荒诞的一个理由! 激愤莫名,可,却完全没办法将丘阳明打动,甚至,他连答应一句或是回一回头都没有做。为扈由基作出回答的人,在他的背后,一个离主战场很远,远到连丘阳明与张南巾也没有察觉的地方。 “若不然,你以为你班小丑凭什么能活到现在,能在这种高手如云的地方活到现在?” “难道说,你几个老家伙还真以为这儿还是你们二十年前的威风旧地么?” 说出如此轻蔑而无礼说话的人,身形瘦高,面色阴鹜,正是现下金州中黑水完颜家的最高统领:完颜改之。手中倒提了一个长长的白布包裹,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站在他身侧的人,面如冠玉,青袍儒巾,正是完颜家的军师:鬼谷伏龙。两人身后还有五六个人,有的顶盔曳甲,有的披发左袒,举手投足间杀气滚滚,敌意十足,显然是来者不善。 几人面前,展开着一张五尺见方的蓝色光幕,光幕当中,正将荒山上所发生的一切忠实的传达至他们面前看到。 淡淡一笑,鬼谷伏龙道:”二家主,稍安勿燥啊。” “文成王已答应了我们,太平道事了之后,五虎将便可交由我们随意处置。”“至多一个时辰之后,他们,便是咱们的俎上鱼肉,便长出两只翅膀来,也休想生离金州了…” 听到鬼谷伏龙的说话时,不唯是完颜改之,便连他身后那些人,也无不露出了一种可怕的笑容,一种如野兽般狰狞的笑容。 “很好。” 满意的点着头,完颜改之摆摆手,将身后诸人挥退。笑道:”伏龙你果然了不起,竟可以利用到天地八极去为我们打头阵,怪不得,你对此次对付太平道的计划能有绝对信心。” 复又大笑道:”但,你的谋划委实太过罗嗦,那日俺也没着意听,现下既是有空,便再说清楚些如何?” 鬼谷伏龙神色微动,拱手道:”多谢家主信重。”此刻后面诸人已听不见他们说话声音,他便也不再隐瞒,以”家主”之号直称。 要知古来为主君者,纵然信重谋主,言听计从,但总须自掌大略,如完颜改之这般连计略细节也不问清便放手任其施为的,可说是千里无一,信重之心,委实惊人。 完颜改之懒懒笑道:”莫客气了,说罢。” 忽又道:”慢着。” “你的计谋,一说便是长篇大论,好生的教人气闷,还是我问你说罢。” “你说以张南巾之智,应该已对门下叛者有所警惕,心目中也该有所怀疑,却仍是逃不过你布置下的致命一击,那是为何?” “还有,丘阳明出了名的狡若老狐,你也说他是怀着'渔翁得利'之心来金,又怎会在咱们没有动作的前提下就冒出去打太平道的头阵?” 鬼谷伏龙微微一笑,道:”这两个问题,若说起来,其实却只是一个答案。” “咱们身处三里之外,却能将那边山上的一切尽数监控,那个理由,是什么?” 完颜改之翻翻白眼,道:”伏龙,你知不知道,你若能改了这爱弄虚玄的毛病,必会可爱的多。” 方道:”你不也说了么,你预先在那边伏了'隐符',在其中封了'光镜'咒法,所以能在张南巾丘阳明所察范围之外将局势了解。” 鬼谷伏龙一笑叹道:”家主还是未仔细听呢。” “那道'隐符',是作在人身上的,而这,便是我一切谋划的基础。” “带符的,是'那个人'。” 完颜改之悚然一惊,皱眉道:”是他?” “你不是说,还未敢下手试探他么?” 鬼谷伏龙一笑道:”确是未敢。” “所以,他自己也还不知道他的身上被人下了符,因为,那道符咒,是由他最信任的人下在他身上的。” 完颜改之挠挠头,道:”可,那为什么就能保证张南巾没有警惕之心,我还是想不明白。” 鬼谷伏龙道:”那是因为,这道符咒下得极为巧妙,下符人又深知太平道法术精要。不要说受符人自己察觉不到,便是张南巾,在心有旁骛的情况下,也必难察知。” “可,这却一定瞒不过丘阳明,一个怀着敌意而来,对一切都会全力侦测的人。” “他会发现那符咒,他会以为那人是我们的内应,他会以为,自己的判断,又对了。” 完颜改之皱眉道:”到底谁是咱们的内应,你不是都教他知道了么?” 鬼谷伏龙笑道:”是,一应资料我都与他了。” “可他却不会信。” “聪明如他者,除却自己的判断外,是不会轻信什么的。” “拿到资料后的第一件事,他必是在研究与揣摸,猜想当中那一个是我们刻意塞进来的'障眼',而被我们藏下未说的那个'关键'又是谁。” “我相信,在前往太平道之前,他心中必已有了人选,所以,我亦有特别安排,要他们一定将这道隐符作在那人身上。” “家主,之前我曾对你说过,与其屠灭太平道,不如吞并太平道,与其将大量精英的生命消耗在一场注定会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不如设法将张南巾除去,并与余下的人达成谅解和共识,真正的协力合作。” “那样,我们也会较易自太平道内部得到我们所需的助力。” 完颜改之点头道:”这些我都知道,然后呢?” 鬼谷伏龙道:”而与我们的立场不同,丘阳明他或会同意并帮助我们去屠灭太平道,却绝对不会想要太平道被我们吞并和控制。” “他想要的,在自己,是某个我还没法弄清楚的目的,在大局,是一个因领袖遇袭和内部叛乱而快速弱化并陷入混乱的太平道。” “和一个被太平道中的死忠分子视为死敌,被朝夕纠缠,干扰至无暇分心与中原大势,还很可能在太平道的复仇暗杀中失去部分重将甚至是更高层人物的完颜家。” “最理想的情况,是张南巾伤而不死,暂时的失去对太平道全局的控制能力,而这,既能保证怀疑,野心和肃反这三种力量将太平道弱化,又能保证将来在他伤愈之后,会有一个强大而可怕的复仇者出现在完颜家门前。” “一个张南巾的攻击,便足够将我们能够从此次行为中得到的一切好处抵消了。” 完颜改之啐了一口,冷笑道:”他娘的,想得倒美!” 鬼谷伏龙道:”但,这却是丘阳明的如意算盘。” “所以,在找出他所认为的那个'关键人物'之后,他会设法在交手中尽量将之重创甚至杀伤,而对于我们告知给他的那个'叛者',他却会手下留情,这样的话,纵使张南巾当真倒下,我们亦会因失去了最强的合作者而没法迅速控制太平道。” “到那时,在他心中是'作法自毙'的我们,还根本没法提出任何抱怨,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完颜改之狂笑道:”等他知道咱们根本未有骗他时,他的脸色一定好看的很。” 鬼谷伏龙也忍不住微笑道:”天地八极当中,向以'儒圣'丘阳明和'孝水人王'王思千并称两大智者,而丘阳明最为擅长的,便是以'阳谋'对敌,即他所好自诩的'以诚待人',而今日伏龙能以彼所长反施,委实可以称快。” 完颜改之笑了几声,道:”那,张南巾呢,你为何又说他也绝对逃不过你所布绝杀?” 鬼谷伏龙笑道:”那,却要多谢丘阳明了。” “依我所看,丘阳明此来,多半是侦知太平道有什么重大行为,特地来此破坏,而咱们虽猜不出丘阳明到底是知道些什么,可张南巾却一定知道。” “我尝听人说过,在天地八极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关系,虽为敌,也是友,因为,他们都已经攀登到了当今世上最为顶尖的地方。” “据说,有很多非常重要的秘密,被保留在他们当中,便连他们的亲近子弟,也是没有资格知道的。” “丘阳明的想法,张南巾不会猜不到,所以,他虽然会全力阻止丘阳明去破坏他的计划,却不会认为丘阳明真要和我们合作去屠灭太平道,去除他。” “丘阳明的出现,对其余太平弟子或是压力,可对张南巾来说,却是一种放松。” “如我前面所说,以丘阳明的立场,绝对不会乐见太平道的被吞并和张南巾的倒下。而在张南巾心目中,以丘阳明的智谋来说,也不会是一个可以被利用来'为人前驱'的前锋。” “所以,在看到丘阳明之后,他反会放松,他会推导出丘阳明所想到的一切,并会将他的'怀疑'锁定,与之同时,他也会将先前自己所作的'判断'怀疑,放松对那'真正内应'的警惕。” “随后,他会与丘阳明动手,会很认真的动手,因为,能让堂堂儒圣千里而来的,一定不会是小事。” “他们会很认真的动手,还因为,在他们这些神一样的人眼中,根本就看不起我们,看不起我们的力量与智慧,就如同家主你刚才将五虎将他们斥为小丑一样,在他们眼中,我们亦只是一些不自量力的小丑。” 完颜改之嘿嘿笑道:”小丑?力量上或许暂还是这样,可伏龙,我却相信,论到智慧,当今天下便没人有资格这样叫你了。” 微笑着,躬身表示了谢意,在鬼谷伏龙那控制的极好的面容上,任谁也看不出他心底的波澜。 (使用一个计谋,我便能令天地八极当中的一人为我所用,另一人辞世而去,而师兄,若是你呢?) (早已经介身入天地八极那世界的你,若是置身与此,会怎样用计,怎样布置了?) ~~~~~~~~~~~~~~~~~~~ 荒山上,密洞外,局势,仍在僵持。 丘阳明白衣飘飘,望之若神明降世;张南巾鹤发童颜,观之如上洞仙人,两人对立良久,虽然都未出手,但,场中局势却似是比方才丘阳明与天门五将连番恶斗时更为凶险。 天地八极之名成之已逾十年,而这十年来,从没有人听说过他们之间有所争斗,而虽然高人相斗,未必为外人所知,可,对丘阳明和张南巾来说,却都很清楚的知道一个事实:十年来,天地八极间虽也相互有所邀战试招之举,但,真正意义上的”战斗”,却还从未有过。 目光闪动,丘阳明终于没法再等下去。 不远万里的来此荒域,便是为了破坏太平道将”不死者”唤醒的努力,而如有可能,丘阳明更还想将那传说中的”太平天兵”得到手中,细细研究,而现在,自气定神闲的张南巾神情上看来,里面的一切显然已另有得力人手料理,便是与自己在此作千日之战,也不放在心上,自己费尽心机,一番策划,若果到了最后竟就这样被人生生拖住,反教太平道将”不死者”唤醒,却岂不是自讨没趣? “阳明,已等不下去了么?” 淡淡的开口,在丘阳明准备出手前的一瞬向他发问,那便不只是一个”询问”,更是一个”警告”。 “唔…至少,现在,时间这东西它是站在你那边的。” 不动声色的寒喧着,丘阳明却想不到,信口的说话,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时间…它站在我这边么?” 与时光咒纠缠多年,更被其夺去一魂一魄,其痛不止切肤,简直透骨,饶是张南巾修若天人,却也情不自禁,身子微微一战。而早已绷到紧紧的气氛,更已没法再承受这种刺激! “崩、薨、无禄、卒、徂、落、殪,死也!” 随着丘阳明的喝读,只见他双手翻动,带出紫光重重,当中幻出”崩、薨、无禄…”等等血色大字,飞舞着,盘旋着,攻向张南巾,将要及体时,却又忽地一齐崩裂,揉合重组为斗来大一个”死”字,重重印向张南巾,正是十三经当中的! 虽有一瞬分神,可,当丘阳明出手时,张南巾的注意力便已回复,完全集中。 “尔雅?” “阳明,十三经确乃治世正法,可,道德经却是天地之根!”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声断喝,张南巾的身前立刻现出一团温润白光,缓缓回转,丘明阳所催动的那个斗大死字,方一接近,已被”滋”得一声,吸得点滴不存,白光也旋就不见了。 紧跟着,没有任何预兆的,那团白光忽又出现在丘阳明身后,先前那血色死字自中激射而出,直噬向丘阳明背后,却连身也未能近到,早被他护体的”浩然之气”震的粉灭。 ~~~~~~~~~~~~~~~~~~~ 紧张的战局当中,五虎将几乎被双方完全忽略,而一个相当重要的细节,也逃过了任何一人的注意。 当丘阳明将镇剑尚方挥出时,当那三角青色异兽将木球轻易撕碎时,一直站立在五人最后面的马伏波身子忽地一颤,似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推了一下,虽然旋就稳住了,脸色却已变得十分难看,连连呼吸数口,方才平息下来。 (该死,那什么镇剑的元灵竟是同属木宿的”井木犴”,对”它”的刺激远远大过了以往的任何一刻,险些就将”它”弄醒了,好险…) 默默思考着这些连云东宪等人也不知道的心思,马伏波更还隐隐听到着另外一个声音,一个在他心底悄悄冷笑着的声音: (没有的,你再努力也是没用的,我会回来,一定会回来,你刚才不是才”动摇”过一次么?迟早,你会没得选择的需要”力量”,到那时,我就一定能够回来…) 长长吸了一口气,马伏波硬生生阻断掉了自己的”内视”,将一切”怀疑”与”动摇”压下的同时,他的面容,亦又变得坚定。 (休想,纵是死,我也不会让你回来!) ~~~~~~~~~~~~~~~~~~~ 石室中,枯坐在云冲波对面的贪狼,听到破军的脚步声进来,并不回头,只挥了挥手,道:”守住生门,不可妄动。” 又道:”真人战况如何?” 破军道:”我进来时尚未动手。” 顿了一下,又道:”完颜家也没动静了。” 贪狼点点头,便再不开口了。 ~~~~~~~~~~~~~~~~~~~ 荒山上,战团渐急,丘阳明复又将”镇剑尚方”运出,青光四冲,将张南巾身形压制,但张南巾的修为,却远非巨门等人可比,虽在这”御天神兵”前占不着上风,却仍是守得稳健非常,绝没有方才巨门等人一见神兵,颓势立现的情况。 再数合,丘阳明渐渐不耐烦起来,低喝一声,掌中尚方连挥十数下,只见剑光激射,却不消散,尽数凝在空中,转眼又被尚方吸回,聚成一道粗大剑气,攻向张南巾。 他这着来势虽然平淡,内里威力却大,张南巾自然认货,并不敢怠慢,双手交叉,叱道:”疾!”面前早现出个尺来方圆的”太极双鱼图”,将剑气抵住,正是道家守御法术中效力最强的”阴阳化劫”。只转得数转,已将剑气磨灭过半。 丘阳明哼了一声,将剑气收起,道:”南巾,你这半天便是纯取守势,半点不攻,也太无趣罢?” 张南巾亦将那”阴阳化劫”收了,笑道:”若果阳明你真有兴如此,三月之后,我到曲邹丘府上去回访如何?但今日…”说到这里,忽地张口结舌,一句话说得一半,就凝在了那里! 一只手臂,竟突然自张南巾的胸前激突而出,手中抓了半块犹还是微微挑动的血肉,赫然竟已将张南巾的心脏生生抓裂! “很遗憾,真人,但是,你怕是没机会再去曲邹了。” ~~~~~~~~~~~~~~~~~~~ 石室中,将云冲波交由破军看视,贪狼自背着手,浮在空中,细细察看那光球,却终是看不出什么端倪,忽地听得破军急声道:”贪狼,你看,那小子好象不大对劲…”不由得悚然一惊,急伏至云冲波身侧时,却见云冲波仍是不省人事的睡在地上,那有什么异常?方一呆间,忽地觉得背上一阵剧痛! (糟!) 反应极快,贪狼连头也不回,立时背部发力,将暗算者震退一下的同时,急速前扑,却没料,身形方展,却又是”咚”的一声,重重撞在也不知什么东西上,只觉一阵头昏眼花,还未定下神来,只觉背上又是一痛! (这是破军的”幻金障”!没有错,的确是他在暗算我!) (他竟然反了?!) 骇极当中,贪狼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我死无妨,'不死者'却不能有失!) “呔!” 正当破军自以为得手,正在欢喜时,贪狼忽地怒叱一声,双手合掌,泛出森蓝剑光,竟是冲着自己小腹直插而入,剑气立时将他身体贯穿,从背上激射出来,直刺破军胸膛! 身在贪狼后方,又先后两记暗算得手,将他的力量重创,破军本已自信可将贪狼任何形式的反击接下,却未想,贪狼竟是豁出性命,以”与敌携亡”的斗志透过自己身子发动反击!大惊之下,已是没法闪让,总算他尚有急智,两手疾推,将手上铁爪震出,把贪狼轰得远远飞出,撞到对面石壁上,才将贪狼这一剑的威力分解,却终是未能完全卸尽,只听”哗”的一声,左胸上已裂开大条口子,延伸至腹,大蓬血花早洒了出来。 ~~~~~~~~~~~~~~~~~~~ 张南巾遭受暗算的同时,一团黑光也忽地在他背后的天门诸将当中炸裂开来,冲天而起。数里外,轻笑着,鬼谷伏龙向完颜改之及身后诸人道:”请。” 第三章:往事越千年,问谁执鞭? “哗,哗…” 单调又富韵律的响声,和带一点咸味的风,将云冲波慢慢唤醒。 (这,这是那里啊?) 只觉得全身的筋骨都似是刚刚负重狂奔过几十里路般的酸疼不堪,云冲波深深的吸着气,努力的活动着身体。 (我,怎么会在这儿?) 模糊的记忆,慢慢的回到疲惫的大脑中,回忆着的同时,云冲波觉得已有了些力气,支着肘,半坐了起来。 (唔,当时,我跌进到那团光里面去,一把抓住了那把鬼刀,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自知现下的境地必是和那把什么”太平天刀”有关,却也没法从中得到什么帮助或是安慰,苦笑着,云冲波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嗯,没想到,这地方,倒是意料之外的漂亮呢…) 云冲波的身下,是细密如粉的晶润白沙,向四边八方远远的伸延出去,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的亮着。 (漂亮…那响声是什么来的?) 云冲波的所躺的地方甚是低凹,是周围一片地方中的”盆底”,周遭环了一圈银白色的沙丘,令他一时间没法再观察到多些的东西。 活动了一下,跳了几步,云冲波发现,脚下白沙竟是出奇的致密坚实,重重几跳,也没法留下脚印。 (嗯,瞧这样子,可已经夯了很久呢,这么漂亮的地方,怎会好象是从来都没有人烟的样子?) 一念转动,云冲波旋就苦笑着打了打自己的脑袋。至今未止,自己仍未搞清到底被那把”太平天刀”送到了什么地方,换言之,便连自己此刻还在不在人世都大可商榷,有没有人烟,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这个,爹爹说过,人死之后,都有无常接引,要见阎罗王,喝孟婆汤,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是漂亮的紧,大概不是地府,可…我也没修过什么道,积过什么善,总不成有福气登临仙境吧?) 终是年轻人心性,虽然对一切都还是茫然不知,但,云冲波还是很快的让自己放松下来和想着一些开心的事情,在胡思乱想的同时,他也没有闲着,向着那哗哗声音最响的方向,爬上沙丘。 虽然坡度不大,但攀爬起来却是相当费力,好一会儿,云冲波才爬到了坡顶,喘了口气,抬起头,向前看去。 …然后,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陷入了深深的震撼当中。 眼前,是水,很多很多的水。 无边无际,作淡蓝色的水,向着三个方向延伸,一直蔓延到与天相接的地方,才以着一种柔软的角度和浅蓝的天色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 风从水面上吹来,正是刚才那种带着咸味的风,将水面翻动,亮出了阵阵的白涛,掀动出了那些将云冲波惊醒和吸引过来的哗哗声。 (真,真美…) 初次睹此等奇景,云冲波呆立于地,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欣赏和赞叹的工夫。 (以前,爹曾说过,天地之边,是世间所有河流聚汇之处,名之曰海,壮大瑰丽处胜巨山十倍,这个,不会就是海了吧?) 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感受到了如此雄奇的天地之美,云冲波也不知呆立了多久,才被一点几乎位于余光之外的闪亮惊动,回复过来。 (嗯,那是什么?) 注意到处于自己右前方数百步位置处沙滩上的那点闪光时,云冲波也注意到,虽然自己似已在这儿伫立了许久,可,从刚刚开始就已有点西落的太阳,却仍是停在它原来的角度上,并没有再落下去。而那海洋虽然不住的在翻腾呼叫,可,里面却没有半点”生命”的迹象,沙滩上亦是一样。 (好邪门,好象时间停住了一样…) 在心里咕哝着,云冲波顺着沙丘溜下,慢慢走向海边,而当他走近到可以终于看清那闪光是什么时,他的呼吸忽地一下被自己堵住,脸涨得通红,连心也跳得快了几分。 (天,是它,真得是它…) 正静静的躺在沙滩上的,赫然正是那把”太平天刀”。刀身上却没沾几颗沙子,似是刚刚被人丢在这里的,刀鞘闪闪发光,簇新簇新的,与刚才在洞中的古旧模样已是大为不同。 虽有小小不同,可,激动的云冲波却不会注意到,纵注意到,对此刻的他来说,也不会多想:赶快将这把令自己胡里胡涂便被丢到这个不知是那里的地方来的朴刀抓到手中,才是当前的第一要务。 可是… 在眼看就能将刀抓进手中的一瞬,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以着一种极为优雅高贵的动作,轻轻的,却是很快的,将那把朴刀自云冲波的手边提起,骤失目标的他,却已收不住脚,”砰”的一头撞进了沙地里面。 (这,这个人是从那里来的?!) 一咕噜翻身起来,云冲波终于看清了这个”夺刀”的人。 身材修长,大约七尺五六寸的样子,发作银白色,自额中分开,松松的分披在脸的两边,将他那堪称俊朗的面孔遮去近半,更增添了几分淡淡的忧郁之气。 不知怎地,一看见他,云冲波的心中便是一动,莫名其妙,便觉得很有好感。 (这个,他是什么人啊?) 想归想,好感归好感,可,当看到自己希望所系的刀被那人执走时,云冲波还是不能不急,冲口道:”喂,那刀是我的!” 可,随云冲波怎么说话也好,那人却是充耳不闻,连头也不抬一下,只是自顾自的在摩玩那把朴刀,云冲波虽向来没什么火气,却也被激的肝火上升,心道:”这厮好生无礼,着实可恶!” 正待发作,云冲波却忽地愣住,脸色也有些改变,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终在他的心中出现。 (该不会,他根本就看不见我罢?) 可怕的想法,令云冲波那向来结实的心脏也为之颤缩,而特别是,当为了验证这一想法,他走到与那人对面而立还不停用手在他脸前挥动那人仍还是对他视若无睹时,他,便不能不设法让自己来接受这看上去无比荒诞的”想法”。 (这,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失惊着,云冲波只觉得有些个头昏目眩,脚下也有些飘浮,而当他发现到自己正在栽倒向那人身上,已来不及作出反应,而且,已开始有些沮丧的他,也正有些个”试一下”的意思。 当云冲波毫无阻滞的自那人的身体中穿过,栽在地上的时候,近乎绝望的他,已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死了,原来我真得死了…) “十年求索,十年碰壁,屡败屡战,却也屡战屡败…” “蹈海,你告诉我,能致'太平'的'救世之道',它究竟在那里呢?” “浮槎西游入海天,我这决定,作得可对吗?” 低沉,好听,如叹息般的说话,是那白发俊朗青年的首次开口,总算让正垂头丧气的云冲波回过了些神。 (他在和谁说话哪?) 迹近无望,可,在云冲波的心底,隐隐的,还是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现下自身所在的只是一个”幻境”,而要想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世界”,那把”太平天刀”,便是自己唯一的希望。 爬起身来,却没能看到意料之中的别一个人在,那白发俊朗青年仍只是在默然的凝视着那把刀。 (嗯,没别人在,可,他的口气又不象是在自言自语,那么说,难道,他是在和那把刀说话?) 迹近开玩笑的想法,云冲波自己也觉得好笑,却不知道,真正的神兵元灵,确是如有知觉般,能和主人勾通交流。 (那未说,这把刀的名字叫”蹈海”了?什么意思哪?) 正自胡乱揣摸着,某种类似直觉一样的东西,让云冲波悚然一惊,霍然立起。 (这,这是什么感觉…好象有几千几百只大熊豹子一起围过来一样…) 当云冲波还在犹豫于自己的感觉时,天,已变阴了。 (嗯?有云?太阳好象也在向下沉了?) 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周围的时间竟赫然开始流动,令云冲波相当吃惊。 (这个,难道说,从他出现之后,这儿,就开始”活”了?他是什么人哪?) 因为仍然没法让那人”发现”自己,所以,云冲波的疑问很明显得是暂时没法得到回答,可,很快的,答案,已被大声的吼叫了出来。 “蹈海,你往那里走!” (谁?!) 猛然警惊,云冲波骇然发现到了刚才令自己”心绪不宁”的真正原因。 不知何时,周遭的沙丘上,已站满了人,近百人。 有高有矮,有肥有瘦,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所有这些外形衣着都相差极大的人,只有两个共同点。 第一,是他们的敌意:没一个例外,都是恶狠狠的盯着那白发俊朗青年,一脸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样子。 第二,是他们的强。 虽说还未侪身到”真正强者”的领域,云冲波的见识却已是相当不俗,也正是为此,当他细心的”观察”和”感觉”之后,他的每一根汗毛都倒立起来。 (好,好强,每一个,竟好似都比二叔,比那甚么木脸和铁勾手更强,强得多,可怕,真是可怕…) 近百名力量在八级之上的强者,这种实力,已非现下任何一姓世家或是组织能有,更何况,站在最前方的十数名首领模样的人物,气势远远胜出余人,并非第八级顶峰力量所能容纳,极可能已步入到了第九级力量境界。 (呼,还好他们看不见我…) 长长的吐着气,云冲波安慰着自己,而同时,他也开始为那个年青人担心,当然,更多的还是疑问。 (这个,他到底是什么人呢,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追杀他,还有,他们喊他什么,”蹈海”?) 蹈海这样的名字,并非人间常用,而还与自己的佩刀同名,那就更绝非巧合,隐隐的,云冲波已开始想起一些事情,一些曾听说过,却从未认真对待或放在心上的传说… (人刀同名,太平天刀…那老牛鼻子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与云冲波的困惑同时,那些如狼似虎的强者们,已开始动了。 以三名头领为箭头,第一波的攻势由约莫二十名的强者联手发动:方一出手,已是风云大变,分天刀气,裂海拳风和数头云冲波从未见过的异兽交织在一起,疯狂攻向那名为”蹈海”的青年,而不唯如此,在他们进攻的同时,天空,大海和沙滩均为之震颤,被那些顶级的术者驱动,立浪如掌,起土若人,结合着自突然被浓浓黑云遮住的天空中劈下的数道紫电,两记青雷和一颗大如小山的陨石,将那青年卷入攻击的中心。 …此外,数道人目难见的淡淡白影也悄然出现,将那青年紧紧缠住,虽然云冲波不知道这是什么,可,若贪狼等道术大家在此的话,却就会告诉他,这便是”茅山道术”中最难修练的”五鬼役法”,而能够令无主幽魂有着这样的浓度和力道,便唯有练到最精最深的境界之后,才能够办到。 复杂而全面的攻击,配合的却是一丝不苟,相互守护着每一个易受攻击的弱点,和执守住绝对不会误伤他人,也不会阻到他人攻击的路线,一切都在昭示着:这群人,绝非临时起意的乌合之众,必定受过严格的训练与组织。 而,这却还只不过是他们全部战力的大约五分之一。 (这样的攻击,有人能接得住吗?) 云冲波的疑惑,很快的,便由那青年给出了最好的回答。 “热情的送行者啊…” “多谢你们,助我下定了决心,去找寻那能够将你们唤醒的'道理'而不是选择继续和你们进行无止境的'战斗'。” “而现在,你们,便来听一听,听一听我蹈海的'心声'罢…” “大江歌罢,掉头东!” 如歌如叹的长长吟哦声中,那青年,终于出刀! 仍是面对大海,并未回头,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反手刀,他就已经将所有的刀气拳风尽数粉碎,将那几头异兽剐作飞片,余力鼓荡,将”异变”中的大海与沙滩也一并回复”正常”,至于那几道九天雷电和硕大陨石,不知怎地,在落到得离他还有六七尺高时,似被什么巨力强撼着一般,滋滋怪响着,竟就自行化为细粉了。 (这,这是什么力量…) 便是”幻想”当中,也从未想过”人身”竟可发挥出这样的”力量”,云冲波看到眼珠也快要跳出来了。 与云冲波相比,那些个围杀的”送客”倒是并没多少意外的样子,显是早知这青年有此修为,几名头领只一挥手,大约三十名强者已又跟在四名头领之后,预备要进行第二波的攻击。 可,那青年却似乎已准备将主动权取回手中了。 “邃密群科济世穷。” 刀势转急,如蜂虫振翼般激点数下,迸射出百来度锐利刀风,分射诸人,除将第二波的攻势完全阻下外,他更将所有的敌手尽数列入到了这一击的打击范围。 “可恶!” “狂妄!” 以从凌寡,却还受到如此的”轻视”,那些位列头领地位的强者便开始愤怒,而当他们吼叫着全力出手,他们就不仅是将攻向自己的刀气粉碎,更连那些要袭向周围手下的刀气也大半击溃! 一刀无功,那青年便要付出代价,在他回力和能组织起下一波攻击之前,被激怒了的”送客”们已开始分散到了各自的”位置”上,预备要作出他们”最尽”的一击。 …可,那青年却连一点要闪身退避的意思,只是淡淡的笑着,垂下了手,仍未回头。 “去死罢!” “接招!” “纳命来!” 吼叫着,近百强者豁尽潜力,合力出手,将各自在这一瞬所能发挥的”最大杀伤力”无保留的使用着,攻向那青年! “这样,还有点意思啊…” 浅浅笑着,那青年的右手缓缓提起,将蹈海旋动。 “面壁十年图破壁。” 刀风呼啸,鼓振激荡,构成了一环无形防壁,虽然说,起初所控面积径逾十尺的”防御范围”在众多重击下被压缩了到不足三尺,可这却也就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尽”了。 “没有了吗?” 低声说着,又似疑问,又似叹息,而当那些个”送客”开始感到”害怕”这种最原始的情感的时候,蹈海,他已开始要”真正”的出手了。 “各位,便来听我这最后一句罢。” “难酬蹈海亦英雄!” 声音蓦地提高,清亮的长啸声,若龙吟般上冲九天,将所有的蔽日乌云撕开,扯碎,令暖亮阳光重又投下,铺照在每个人的身上。 啸声回荡,慢慢散去,沙滩又回复到了刚看到它时的安定与平静,但,与方才不同的是,现下的沙滩,已被很多,很多尸体盖住了… 难酬一刀之后,还能站在这沙滩之上的,除了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不存在”的云冲波外,就只有那白发俊朗,神色忧郁的”蹈海”一个,余下的人中,有半数以上甚至连尸首也不能全,被斩至四分五裂。 (这,这个,这是什么感觉?) 亲睹此等血腥景象,却没有”害怕”又或”厌恶”的感觉,云冲波便有一种感觉,那叫做”蹈海”的人,他作的每件事,也是正确和理所当然的。 虽只一瞬,可,从那清亮入云的长啸和沛莫能御的一刀中,云冲波却感觉到了很多东西:激扬,伤逝,自信,困惑,热情,黯然,果决,奋斗,梦想…蕴涵了种种因素的一招,而其中每一个云冲波现下可以理解的细节,都让他对这个人更为尊崇。 纵然,他明明知道,这个叫作蹈海的,多半也该只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可,就算知道这一点也好,云冲波仍是没法阻止自己的心中涌现出阵阵纵在拜偈祖先神佛时也都没有的疯狂崇拜的感觉。 (能够将第九级力量这样的压制,他,他一定是有了第十级力量了,真没想到…难道说,第十级力量,那真得是”人”走向”神”的开始?) 这一刻,云冲波突然明白到,为何说,如帝轩辕,帝荥芎等自史书上来看行事多可商榷的帝王,却能在当时令亿兆百姓视若生佛,令千万大军甘心效死,令那些纵受到了”错待”的手下也心甘情愿,不起二心。那种原因,便只有如云冲波这般在近距离亲身感受到了”第十级力量”的魅力之后,才能明白。 (这样的力量,真得可以上问天庭,下穷地府了吧?) 沉迷着,自来到这儿起,第一次,云冲波忘了要”回去”的事情,全心全意的沉浸进了”崇拜”里面。 “啪,啪,啪。” 响亮的鼓掌声,自海面上传来,但…那儿却没有人? “精彩,精彩,好个'难酬蹈海亦英雄',真是精彩!” 鼓着掌,大声说笑着的人,自水平面下慢慢浮起,直到浮出水面至脚下离水面约有半尺,他才停住上浮的动作,开始走向岸上。 踏虚履空,却每一步都走得无比稳健坚实,很快的,那人已踏上陆地,亦是到了这时,云冲波才看清他的模样: 年纪亦只是未届三十,身高八尺有零,比大多数夏人都要高,不算壮硕,但能看出来是相当的结实,阔大的额头,比一般人要大出来将近一倍,这也是他身上最为引人注目的生理特征。 但,云冲波最先注意到的,却不是这些。 还在那人鼓着掌走近时,云冲波便已有了一种想要向着那人跪拜下去的冲动,那人走得越近,这种感觉便越发的强烈。 (呜…我这是怎么了?) 虽然刚才对蹈海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可,那只是目睹神技时的一种本能,,在云冲波回过神来之后,也能很快的将之压下,可,这次却是不同,那人根本没有出手和展现什么骇世惊俗的过人力量,便只是”走近”这简简单单的动作,却已令云冲波那种”崇拜”的冲动比刚才强出了五倍以上! 一举手,一投足,那人的每一个动作竟都在散发着浓浓的皇者气派,纵然没有看向云冲波和对他说一句话,可云冲波却已要全力控制自己才避免掉对着这个人五体投地的行动。 (这个人,他究竟是谁?!) 看着那人走近,蹈海的嘴边,泛起了一阵笑意,一阵淡淡,却欢快的笑意。 “你还是来送我了,太平。” (太平?太平道的太平?) (难道说?) 不敢再想下去,擦了擦额头的汗,云冲波发现,自己的背上已经湿透了。 “对,虽不赞成,可我还是来送你了。” 微笑着,终于走到了蹈海的身前,握住他右手的同时,那被唤作”太平”的长身阔额青年如此说道。 “唔,你的希望,仍在这里,纵是受了这许多挫折,你还是希望在这里,在这块土地上,找到”救世之道'。” “不错。” 点点头,太平笑道:”或者是我的偏见罢,我便相信,唯有自咱们夏人当中找寻出来的道理,才能真正让所有的夏人接受,明白,才能真正达成咱们所求的”太平”。” 忽又笑道:”灞柳离别之际,还在争论这些已争论过千百遍的东西,若教孟津他们听见,可不得骂咱们太迂么?” 蹈海也失笑道:”也是啊。” “那,大才如兄,可有雄文送我西去?” ~~~~~~~~~~~~~~~~~~~ “有,自然是有的。” “可吾弟啊,有你的蹈海绝句在前,愚兄的七古,怕已是已经没这个必要了呢…” 蹈海淡淡笑道:”未必呢。” 说着,他目光流动,缓缓扫过,而他目光扫到的每个地方,也都正有人站起,踏出。 方才的那四刀固然威力无伦,但敢于追杀如此强者的,又岂会是一般人物?虽则十九死伤,但那十来名已有”第九级力量”的头领人物,便可以自保不至重伤。 虽然身上也都滴着血,但这样的伤势,就还不至影响他们的战力,而甚至可以说,受伤的猛兽,还会比平日更为可怕。 太平目光回转,也失笑道:”也是啊。” 又笑道:”既如此,愚兄便不客气了。” “但全诗终是太长,今日只拮四句相送,等到吾弟你学成归来时,再尽展全篇与你吧!” 说话间,只见他双手展开,虚抱向上, “君行吾为发浩歌,鲲鹏击浪从兹始。” 两句豪迈的说话,带来惊人的变化,本来平缓略带起伏的沙滩,突然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海。 白波翻,碧浪涌,平地水深近丈,中间还夹着鱼虾争跃,方圆数百步内的沙滩尽数化作汪洋,便只余下太平和蹈海所在的一小块地方未有变化,呆呆的跌坐在两人身边的沙滩上,环视着周围一圈直立起来近丈高的碧蓝色水墙,云冲波看到傻眼,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个,是幻术?可,这么大规模,不会罢…) “呜…” “呔!” “破!” 怒喝着,那十余名强者纷纷出手,或是破浪而出,或是借水遁移身,或是使用分水的咒法或宝物,将”水淹”之厄避过,动作虽然极快,可,他们中还是有超过半数的人被弄至了衣衫尽湿,狼狈不堪。 而还未完全脱出海域时,悦耳的朗诵声,已又在各自的耳畔响起。 “名世于今五百年,” 风旋动,将水吸起,化作巨大的龙卷,冲天而上至数十丈高,那些个被裹胁其中的强者虽是挥手蹈足,全力挣扎,可,在风卷水龙的双重困锁之下,却没一个能够脱身出来。 一圈,两圈,三圈…急如旋篷世事,转如炎凉成败,七个字的工夫,龙卷已旋过了数百圈,被困于其中的强者们一个个都被弄至头昏眼花,不能自已,却喜那龙卷只是空转,倒没什么电火刀剑之类的出来。 (好厉害,真是好厉害。) (才三句诗就这样,那等到第四句,这些人还不得被大卸八块,剥皮抽筋?) 胡思乱想着,云冲波的眼睛虽已睁得发酸也没舍得闭上,他也知道这等景象乃是一生中万无一遇的机缘所至,那肯漏看半点? “诸公碌碌皆余子。” 终于也吟到了第四句诗,身处龙卷中的每名强者,也都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虽然身子仍是未得自由,可尽量努力着,他们还是将一些防御性的术法或是护身硬功尝试用起。 但,事情,却与他们的想象完全不同。 第四句诗吟罢,太平仍是没有任何动作,而那龙卷,也渐渐变慢和变弱,很快的,哗然声中,龙卷崩散,将那些强者摔回到了地上。 既有第九级力量在身,这种程度的摔击自是不可能对他们造成任何程度的伤害,还未及地,他们已纷纷调整身形,安然落下,狐疑的瞧着太平。 身也懒得回,只向后挥了挥手,太平懒洋洋的道:”走罢。” (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是了,'诸公碌碌皆余子',就是说给他们听的,是要他们有自知之明,不要再自寻死路,可,那些人是他的敌人啊?!) 反应很快,判断也对,但,很可惜,除云冲波之外的其它人,却好象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要放我们走?” “丢那妈,他有这般好心?” “会不会是空城计?” “对,刚才那几招费力可不少呢,现在的他,未免还能够挥出第十级力量罢?” “他妈的,那蹈海岂不也该是一样?” “对,咱们死斗了这么久,他们怎可能手下留情?一定是力有未逮,才诈作大方。” “他妈的,老子才不管他们是什么意思,老子只知道,太平也好,蹈海也好,都他妈的值到一个三品官位,一个二等爵位,和一世也吃不尽的千斤黄金,他妈的千斤黄金啊!” “对,他们再厉害,还他娘的有钱厉害吗?” “刚才那样打法,我就不信蹈海没有受伤,操,你们怎么想?” “好机会,不如…” “干他奶奶个熊的,大伙儿并肩上!” “对,并肩上,干他娘的小舅子!” “杀!!!” (不会吧?!) 眼见得这干人竟是如此无耻,又如此愚蠢,云冲波错愕之下,几乎想要大笑出来,但,他却又有些担心。 (万一,他们猜得是对的,他们两真得…) 背对着汹汹来势,太平仍是未肯回身,只叹了口气,神色有些落寞。 “冥顽不灵,猪就是猪…” ~~~~~~~~~~~~~~~~~~~ “对,猪就是猪。” “愚钝,卑怜,永远都是这样。” “愚钝的猪,便没法理解龙的'智慧'。” “卑怜的猪,就没法成为龙的'伙伴'。” “对这些空得力量,却没有智慧,亦不识理想为何物的'猪',龙能给予的最好'慈悲',便是送他们'回家'。” “'太平',我说的可对罢?” 浑厚的语声中,一名极是敦实的汉子忽地出现在太平的背后,身着一身灰蒙蒙粗布衣服的他,看上去极不起眼,赤着足,卷着裤腿,满面风霜之迹,粗大的手脚上全是厚厚的茧子,似他这种形象,在大夏国土上随便找个村子,怕也能拣出几十个来,那里象是高手了? (这个,他又是谁啊?) 虽然外形不佳,可云冲波还没有笨到不懂”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再怎么说也好,凤凰不与凡鸟同飞,能和太平与蹈海这样说话的人,又怎可能不是一个强者了? 而且,当那汉子刚刚出现,那群强者的阵容中,便已出现了严重的动荡。 “是孟津,他也来了!” “惨了,今次真得惨了!” “他妈的,已回不了头了,拼吧!” “对,拼吧!” ~~~~~~~~~~~~~~~~~~~ “唔,对。” “孟津,他们便交给你罢…” 点点头,太平带着一种很疲惫的神情说着。 “好。” 闷声答应着,那名为”孟津”的汉子将右拳轮出,正迎上冲在最前面,亦是以拳为攻的一名大汉的右拳。 “红色恐怖,龙极灭世!” 名号虽然骇人,可孟津出拳时却没什么了不得的气势,无火无电,风云不变,远远不能与方才蹈海太平两人先后出手时那天惊地动的大场面相媲,便连出拳时的拳风也是低到几乎听不清楚。 但,两拳相接时… “扑!” 炸响着,那大汉的拳头似被利刃所剖,自中劈分开来! 拳一接,那大汉的拳骨已尽被震碎,拳肉被揉作如烂泥碎屑,拳上鲜血更是可怖,竟被孟津那一拳之力尽数震出,化作一把锐利”血刀”,沿着那大汉的手臂反攻而上! “呜…” 显是实力相差太钜,那大汉根本无能阻住在自己体内急进的”血刀”,嘶嘶啦啦的响着,他的右臂如拳头般自中裂分,骨碎肉糜,而原本流在手臂中的鲜血则被那”血刀”吸入,将”血刀”滋养至更锐,更强! “呛!” 说来虽慢,但,从两拳相接到那大汉整个变作被从中剖开的两张人皮和一地的碎骨肉泥,亦只是不足两弹指的短短时间而已,而在他的身后,由他体内所有的鲜血化出的巨大”血刀”,正以着汹汹之势横掩向他身后的其余强者。 大约二十个弹指的时间内,无比凄厉和绝望的惨叫声连作一片,将一切的风声水响都给盖过,然后,一切,复归平静。 以孟津为圆心,一个大大的扇形向着前面延伸出去,在扇形的前三分之一部份,铺陈着十几张被对半撕开的人皮,周遭散落着崩散四溅的碎骨和肉泥,后面的部分,则是鲜红,触目惊心,和最为深沉的鲜红。 每斩一人,”血刀”便壮大一分,而当再遇不到生物的血肉时,那”血刀”便自行崩散,化作漫天血雨,洒落大地,将一切的”生机”与”活力”复又植回土中,只要孟津还有力量推动,便是千军万马,也只够他一刀之斩,”红色恐怖,龙极灭世”,它就是如此恐怖,如此灭世的一招了… ~~~~~~~~~~~~~~~~~~~ (好可怕…这个人,好可怕…。咦,发生什么事了?) 突然间,云冲波周围的一切都开始飞速的旋转,天,海,大地,全都混在了一起,颜色变作暗暗的灰,便连太平,蹈海等强人也一般无二,被飞速旋转的灰色旋涡吸入和吞噬,很快的,就连云冲波脚下的土地也不复存在,他整个变作浮于空中,周围则是正疯狂旋转的暗灰,一切都是如此诡异,令才刚刚有些平静的云冲波复又陷入到了紧张当中。 最糟的是,虽然拼命的伸着手,可,在云冲波能够捉到蹈海之前,它已经和其它的一切事物一样,被吸入那灰色旋涡,不复能见。 (惨,这下真的惨了…我究竟在那里啊…) “你现在所在的,是蹈海的'记忆'。” 温和说话的同时,一只有力的手,将云冲波的肩头扣住,令他稳定,并让他的心情平静。 (嗯,终于有人能看见我了?) 欣喜着,云冲波也有些奇怪。 (这声音,有些耳熟啊,是谁?) 然后,别过头去,当看清楚的时候,云冲波只觉耳中轰的一声,所有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嘴张的大大的,吃吃道:”你…你…是你…” “对,是我。” 正微笑着按住云冲波肩头的人,长身阔额,不怒自威,赫然正是太平,却比方才老了许多,已有五六十岁的模样了。 在云冲波还没回神来之前,他已伸出右手,将云冲波的右手握住。 “欢迎你,蹈海,能够这样见到你,我真是高兴。” ~~~~~~~~~~~~~~~~~~~ “就是说,我真是什么'不死者'?” “唔。” 温和的笑着,太平品了一口茶,道:”虽然说,那名字我们并不喜欢,但,确如你的想法,你便是所谓'不死者'的一员。” “十二太平神器之二,蹈海丑刀,那便是你了…” 翻翻白眼,做了个鬼脸,云冲波也喝了口茶,哂道:”真没想到,我的来头倒是好大的那。” 又笑道:”瞧不出来,蹈海的鉴赏力倒真是不错,被它记住的,可真都是些漂亮地方哪。” 两人所在的地方,是一只画舫,自缕雕的极是精致的花窗看出去,只见得连天碧荷当中,沙鸥翔集,锦鳞游泳,不远处的岸边,杨柳摇曳,连作一道翠堤,间有采莲踏青女子错落其间,软语依哦,低唱吴歌,端得是个秀美柔媚的所在。 怎样来得这里,云冲波还弄不懂,但太平已令他明白,所有这些地方,都是”蹈海丑刀”的记忆,是这把天刀在数千年历史中印象最深的场景,而方才的他,便等若一个在时光洪流中泛舟的游客,与那些人根本就处于不同的时代,就。连能够看到他们,也全是受到”时光咒”的影响,自是不可能对他们造成影响,让他们看到自己。 至于现在,两人能够安然的坐下品茗,却是因为太平的影响,使用着一些云冲波根本听不懂也弄不明白的”方法”,他便可以利用太平天兵为媒介,在时光洪流中自由穿梭,而虽然他亦不能影响到这些”时空”,可他却有办法在任何时空中制造或呼唤出自己需要的”存在”。 ~~~~~~~~~~~~~~~~~~~ “不过呢,我现在总算放心了,刚才,我还真得以为自己死了呢!” 终于从刚才的”害怕”中放松下来,云冲波显得格外兴奋和高兴,而不知为何,面对着这个年长的太平,他刚才感到的”崇拜”也淡了许多,使他较为可以自由的说笑。 如宽仁的长者般,太平和蔼的笑着,与云冲波闲闲谈说,间或为云冲波解说一些疑问,直又过了许久,他方才淡淡道:”有一个问题,我想问问你,但,你能否先猜一猜,我究竟要问你什么?” 愣了一下,云冲波安静了下来。 …被人考问这当然不是第一次,可是,今天,他的感觉,就与平时完全不同。 特别是,当知道自己真得是”不死者”的一员时,虽然仍在如孩子般的快乐说笑,可云冲波的心里,却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自刚才起,太平一直在用一种”耐心”而”温和”的态度在和云冲波说话,说白了,就如同年长尊者在和子侄辈聊天的感觉一样,本来,这也不该算是什么问题,可,既然知道了自己也是”不死者”的一员,隐隐的,云冲波就开始有些不服,或者说,正因为他刚才曾经对这太平涌现出如此强烈和纯粹的”崇拜”,他现在便就更加的希望能够与他”平等”的交谈,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尊重”。 所以,当感觉到是在被”考问”时,他就格外的不希望”答错”。 (问我什么?这种问法,就是说,刚才的说话中已有线索在告诉我他到底想要问我什么,可,我们刚才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话,他到底想问什么啊?) 苦苦思索,然后,灵光一现,云冲波冲口道:”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对方才你初见我时的说话,是否感到奇怪?” 微笑着,太平将茶杯慢慢放回桌上,再度握住了云冲波的右手。 “正是。” “身为'初代太平'的一员和能够通过'太平天兵'在时光当中漫游,我见到其它时光当中的'不死者'按说就不该是多了不起的事情,但事实,却非如此呢。” “虽然能在时光中穿梭,可我却没办法去在其它时空中留下我的脚印,只有像现在这样,被最强的'时光咒'影响和有'缘份'的人,来到这与你我的世界均不相同的'第三异度时空'时,我们才能互相看到,能进行交流。” “那样的机律,并不高过你在屋里睡觉时被一滴雨水透过屋底摔进鼻子把你闷死的可能性。” “四千年的时光漫游当中,我曾经历过以十万计的场景,我曾旁观过无数名”不死者”的生命历程,但,如今天这样,和另外一名还未觉悟的'不死者'的'邂逅',却还是第一次。” “所以,我高兴,非常的高兴…” (这么高兴?到底是为什么?) 对太平的说话感到奇怪,云冲波感到有些奇怪。 (”还未觉悟的不死者”?难道说,在这过程中,有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的危机?) “对。” 很高兴和欣慰的样子,太平微微的点着头。 “思路如此敏锐,观察和理解的能力也很出色,在我所知道的历代蹈海当中,你的资质已能算是名列前十。” “但,这还不够。” “要安全和平稳的成长为'真正'的蹈海,只靠'聪明'还不够,你必须还有'认识',对'生命'和'世界'的'认识'。” “记住,和你原先的想象不一样,身为'不死者',那绝非一种'幸运',而是一种'责任',是一种近乎'诅咒'的'责任',若不能真正理解这一点,那你这'不死者'的身份,便迟早会将你的'生命'导向一个'悲剧'。” (这个,太过夸张了吧…) 明知太平有能力探知自己的每一点思想,可云冲波还是忍不住会冒出这个有一点”不敬”的想法。 “不是夸张,绝对不是。” 神色变得十分严肃,语气也变得低沉而凝重,太平态度的转变,立刻就将云冲波感染,使他收敛笑容,认真起来。 “你会这样想,是因为,你还不知道'太平'与'不死者'的历史,和他们会存在于这世界上的真正意义。” “力量,那只是'不死者'价值的起点,是达成'不死者'之共同梦想的手段,而绝非'不死者'存在的意义或本钱,这一点,你必须铭记。” “…哦” 似懂非懂的点着头,云冲波却还是没弄明白太平到底想说些什么。看在眼中的太平,似是早知他必会如此,并不以为怪,只是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云冲波的右手。 “千言万语,不若亲历一见,跟我来,去看一看真正的蹈海,他是怎样的一个人罢…” ~~~~~~~~~~~~~~~~~~~ “喂,你…” 一句话都没有说完,云冲波已乖乖的闭上了嘴,在他的周围,一切又开始疯狂的旋转,和变作先前他已见过一次的那种暗暗的灰。 (呃,反正,就顺你的便吧…) 近乎自暴自弃的想着,云冲波翻翻白眼,如方才太平所交待的般,将全身放松,闭上了眼睛。 风声呼啸,急湍的气流疯狂的切割和冲击着云冲波的身体,使他不住的在”遍体痛疼”和”天旋地转”两种状态中交换着,唯一能让他真正放松和安心的,便是太平紧紧握住他的那只右手。 (比刚才颠簸多了,时间也长的多,难道说,这一趟的路有这么长吗?) “到了。” “哦…” 答应着,云冲波睁开眼睛。 “呀!你在干什么??!!” 今天,云冲波已经历了无数的意外和惊讶,在心中,他已开始觉得自己不会再有”震惊”这样的感觉,可一睁开眼,他刚才的”自信”已飞到了九宵云外。 他与太平所站的地方,赫然竟是数百尺的高空! 无凭无依,两个人踏足虚空,下方是深黑色的大海,海风急劲,掀起二三十尺高的浪头,哗哗的翻腾撞击着,偶尔一现白腹,是些大的惊人的虎鲸恶鲨在其中穿梭捕食,一闪之后,总有一片红沫泛起,将海域染红,却也只是一瞬,几个浪头一翻,便又复作黑蓝,半点痕迹不留了。 (这,这是那里,是什么时代?!) 太平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他转了半个圈。 (啊…原来这样…) 转回身后,云冲波方发现,面前有一座自海中拔起的陡峭险峰,山势奇峻,如巨刀般矗于海中,深黑的岩石上寸草不生,布满古古怪怪的裂缝与花纹,由底蔓延至顶,将整座巨峰装点的更加诡奇。 “这座山峰,在你那个时代中,已没有人知道,因为,早在三千多年以前,它就已经消失在东海当中了。” “至于它是如何消失的,蹈海,你很快就能看到了…” 淡淡的说着话,虽然太平没有任何动作,可却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将他和云冲波推动,让他们缓缓的滑向那山峰的方向。 (啊,那里有人!) 还在离山峰约有五六百尺时,云冲波已发现到峰顶有人在,而当移动到离峰顶只有百尺左右时,他更可将那人的模样看清。 身长八尺,披着深黑色的战袍,那人面色黯淡,披发过肩,右手直直向前伸出,横抓一把古旧朴刀,正是云冲波已极为熟悉的蹈海。 “那个人,他就是…” “对。” 慢慢的点着头,太平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复杂。 “那个人,他就是蹈海,一位真正的蹈海。” “当然,就如你叫做云冲波般,在他那时代中,他也有着自己的名字。” “仲连这两个字,你总不会从未听说过罢?” “什么,他便是仲连?!” 当听到那人的名字时,云冲波的反应可说是相当激动,因为,仲连这个名字,他的确知道。 …那个名字,只要是对大正王朝稍有了解的人,就没法绕开,没法不知道他。 三千三百年前,是”渭水英家”的帝荥芎将他的光彩尽情绽放,覆盖天宇的年代,但同时,那也是另外一名惊世强人以他自己的”原则”在历史当中行走和留下无数令后人困惑之极的迷团的年代。 齐鲁有逸才,仲连特高妙。 与帝荥芎同样有着第十级力量在身,却始终也拒绝组织起自己的势力,只肯与不同的力量去结盟来对抗帝荥芎,虽然总因为指挥或是合作上的原因而屡战屡败,却也从不放弃的屡败屡战,很多人都认为,他一个人所发挥出的作用,至少让帝荥芎统一天下的日子延后了有三年多,而之间他与帝荥芎不下十次的战斗更尽都成为”传说”甚至是”神话”,被当时与后世不停的记录与研究。 虽然在天下之争上不敌帝荥芎,但,在个人间的战斗中,仲连却从未处于下风。虽说那时成功突破到第十级力量境界的并非只有他们两人,但,能够和在所有记录中都被公认为可列于整个大正王朝史上”十强”的帝荥芎连番恶斗不落下风的,却只有仲连一人而已。 虽与帝荥芎不分上下,仲连却未能与荥芎同列十强之位,因为,在他有资料可考的三十九年生命中,竟是未曾和帝荥芎以外的任何强者对敌过,便是在被人重兵追杀又或局势胶着时也不例外,而当帝荥芎成功统一天下,入主帝姓之后,他更是消声匿迹,再未现身人间。以致于当时竟有戏言,说他乃是天生地造,专为钳制帝荥芎而降至人间的”半神”,本就不是红尘俗物。 即使到最后,当仲连他终于退出”历史”时,他也并非败于帝荥芎之手,而是因为在与帝荥芎军的一次决战中被与自己结盟的”英峰陈家”出卖,自背后突袭导致战线完全崩溃,眼见大势难回,才愤而破阵东遁,关于他最后的信息,是在东海之滨夺舟入海,自那以后,便再没有过他的任何消息。 (这个人,原来,也是不死者?) (但。为何,那时他却没有与太平道的力量结合去争夺天下?) 对历史的了解不算很多,可云冲波至少还知道,在那时,太平道也算是相当强劲的一支势力,一度据有天下的四分之一,若是再有仲连这样的强手加盟,未免不能将帝荥芎的脚步阻止。 “因为,那时的太平道,已将不死者的”梦想”背叛,那时领导太平道的人,他的梦想虽也是建立”太平”,可,那个太平却须得是在他的”统治”下的太平,他的梦想,是成为一个比帝姓更为可怖,一个同时掌握世俗政权与宗教政权的的”帝皇”。” “嗯,难道说,太平道的理想,不是建立宗教国家吗?” “当然不是。”哑然失笑着,太平道:”固然,那常常被许多人误读,也常常成为野心家的方向,但,真正的'太平',却绝非是由任何强权控制的世界。” “莫再多话,且先听着罢。” 这时,两人已将要涉足峰顶,离仲连不过十丈来远,便连他的眉目神态也已看得十分清楚了。 仍是先前那右臂直直伸出的样子,仲连愣愣的注视着手中的蹈海,若有所思,神色却又颇有几分凄苦。 “到最后,我还是败了,蹈海,不是败给帝姓,而是败给了那些不知帝姓之可怕的人,那些只迷恋于力量和权势,看不到那血色未来的人。” “会否是我的错?会否是我太过孤高?” “会否,还是太清他们说的对,在这时代中,我的梦想本就是一种奢侈,一种不可能被接受和理解的奢侈?” “除去组织起自己的力量,去和那些野兽们争夺战利品外,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难道说,帝姓的统治真是必须?在未来的'新时代'之前,就没可能提前将之终结?” “为何?那些被掠夺,被欺凌,被压榨的人,只能想到去寻找一个新主人,去接受他那虽然此刻较轻,却迟早会变作更重的掠夺,欺凌与压榨,却就是不肯听听我的'说话',不肯试着去同我一起建立一个'没有主人'的世界?” “为何?” “蹈海,我真得错了吗?你答我啊!” 如吼叫般的问话,每一字也浸透了愤怒,失望,痛楚等诸多情感,每一字也如黄钟大吕在上问天阕,云冲波虽然感受不到这问话的力量,可,当仲连在愤然发问时,百丈之内的海面上,尽被压作风平浪静,却能观察得到。 (为何,每一名蹈海,都是这样的困惑,这样的愤怒?难道,这就是蹈海的命运?) “不是。” “你所看到,只是两名而已,大多数的不死者,并非这样。” “他们,并没有这种'认知'与'责任感',这种会令他们痛苦和愤怒的东西。” “他们就只是满足与自己身上那天赐的力量,那令他们可以强大,富足,得到权势的东西。” “他们不明白力量的真正意义,而这,却令他们可以快乐和幸福的生活。” “直到,神要他们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 “力量的真正意义?你指什么?” 困惑的问着,云冲波暂时将注意力从仲连身上移了回来。 “力量,他是神赐的礼物啊,蹈海…” (神赐的礼物?) 完全不明白太平的意思,却看出他已暂时没有要再说下去的意思,云冲波挠挠头,再没有问下去。 ~~~~~~~~~~~~~~~~~~~ 下面,崖顶,仲连的态度已是越来越激动了。 “蹈海,究竟要怎样才能让人们明白我的道理?怎样,怎样我才能在这已被帝荥芎广织文网,不得知识的众生中传播我的理念?” “便连这一代的太平道众也已堕落,我还能靠谁?我能怎样做?” 越说越怒,仲连面部的肌肉不住的抽搐着,看上去极为可怕,虽然明知与他不在同一世界中,云冲波也感到极不舒服,不自由主,向后缩了缩。 然后,如一个奇迹般,仲连的神情忽然回复安宁。 “是了,你说得对,还有'那个方法'。” “那样的话,我一定可以,让每个人都听到我的'说话',没得选择,不得不听。” “只要,拿出我的命…” 声音渐渐低沉,仲连的手臂也有些下垂了。 ~~~~~~~~~~~~~~~~~~~ (他说什么?他的命?!) “对。” 低声答应着,太平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云冲波的肩头。不知何时,他的神情,也已变作十分尊敬和认真。 “所以,他才被认为是历史上最为伟大的'不死者'之一,所以,今天的太平道,才能保有昔日的活力,今日的帝姓,才未有如祖先们先前所算般会放肆的将整个大地荼毒。” “好好看着罢,蹈海,看一看,在大正王朝历史上几乎没人知道,却是每个人也都该知道的一幕,就要在你眼前展开了…” ~~~~~~~~~~~~~~~~~~~ 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仲连的面色又变作红润,左手探出,与右手一起握住了刀柄。 “唔,很好,此刻,我便感到,我的力量从来也没有运行的如此完美,和如此强劲过。” “蹈海,你也在赞成我的决定么?” “的确,没有冬日的献祭,那来秋日的丰收,为了未来,为了'太平',一切也都是值的,对罢?” “那未,神啊,便请把我仲连的命收回去罢!” “帝姓不除,夏难未已!” 大吼声中,仲连反手握刀,自天灵处重重插下,刀没至柄! 片刻后,仲连的身体,开始颤抖,收缩,皮肤快速的绷紧并龟裂开来,炸出的,却不是鲜红的淋漓,而是点点似已风干了千年万年的枯白色碎片,随着海风,自仲连的身上慢慢脱落,飞逝。 不见血,不见肉,不见骨骼,不见脏腑,拥有第十级力量的顶尖强者”蹈海仲连”在引刀自绝之后,便这样,化作无数飞白,缓缓的,随大风而荡,散入天地之中。 再片刻,一种如野兽低吼却强大出千百倍的低低的轰隆声自山体内传出,山峰表面的风蚀纹理也似是有了些妖异的颤动,很快,豁然的响着,整座山峰都陷入到了一种自内而外的冲击当中。 一道,两道,三道…震动着,那些花纹一一开裂,变作巨大的岩缝,而每裂开一道岩缝,便会有一道耀眼的刀光从里面绽出,皆长百来丈,凝而不散,骄傲的分矗在天地之前,不一时,那山峰已如同一只拥有无数”刀刺”的巨大刺猬一样,再难看清楚其真正面目。 足足过了有半杯茶的时间,刀光方渐渐暗淡下来,渐渐消失,可,那些被刀光强行撑开的裂缝却没有愈合,沿着那些裂峰,整座巨峰开始缓缓崩散,分解作无数巨大石块,坠入水中。 没过多久,刚刚还看似足可顶天立地的锁海峻峰已是消失不见,一眼望出,只看见滔滔怒海在低低吼叫着翻腾波动,那里还有半点山峰的影子? ~~~~~~~~~~~~~~~~~~~ (这!这是…) 虽在之前的说话中对之有预感,但,当亲眼目睹到这一幕时,云冲波仍是难以抑制住自己的震惊。 (为什么?他为什么?他明明有神一样的力量,为什么却要自尽?难道,就为了他临死前喊出的那八个字…啊,不对?!) 忽然间,云冲波想起,尽管最后的那一声大吼似乎极是响亮,可,仲连身侧的一切,却没有任何变化。 (先前他只是说说话,周围的海涛都被压住掉,为了自杀的一刀,都可以把整座山峰毁掉,他这样的拼死怒吼,怎地却连一点变化也没有,不对,真得不对…) “的确是出色的观察力。” 微笑着,太平拍着云冲波的肩头,神色相当赞许。 “确实如你所见,他,并没有说话。” “那八个字,你不是'听到'的,而是'感'到'的。” (感到?是传心术?) 先前曾听朱问道讲过一些道法常识,云冲波立刻便明白过来,却旋又奇道:”也不对啊。” 传心术之用,皆有其特定对象,如不是被选定的人,便是近在咫尺,也没可能听得见,而云冲波甚至与之非属一个时空,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岂不是咄咄怪事? (除非…) 忽地想到一个可能,云冲波的脸色立刻变作惨白。 (天,不会罢…) “会的,你想得没错。” “仲连以全部生命使出的最后'传心术',并没有针对于某个特定人物,他的'受众',是整个大夏国土,是全部大夏国民。” (天…) 只能惊叹,云冲波再没话可说,三千多年前的大夏民众,远没有今天多,可也有数百万之众,分散在东南西北皆有数千里远的巨大国土中,仲连竟能用一个法术将之全部影响,那,该是怎样惊世骇俗的绝顶修为才办得到? (但,要是这样的话,为何,却没人将这件事流传下来?) 整个天下皆被影响,那该是何等动静,即以帝姓之威,要想将之完全掩盖,也几乎没有可能,但是,在所有的正史野笔中,却从未有过这件事情的记载,包括那些对仲连极感兴趣,为之索考立传的人也没有一位提及此事,岂不怪哉?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这,正是仲连的一片苦心。” 当时的天下,大乱初定,帝荥芎所得到的”崇拜”,几可与当年开创大正王朝的帝轩辕相媲美,若对他们说出这样的话,九成以上的人会立刻以鼻嗤之,若非如此,仲连也便不会含恨远去。 “所以,他以最强的传心术将之烙入了每个人的心中,在他们自己也不明白的地方,这八个字,已悄然的扎下了根,开始滋生,开始流传。” 帝姓不除,夏难未已,就这样,仲连用尽最后生命,把这八个字植入天下民众的心中,给他们以信念和决心,让他们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多了一个选择,一个奋起和抗争的选择。 “所以,渭水英家的统治,也是诸姓世家中最短的,帝荥芎还未过世,便已有人斩木为兵,揭杆而起。” 这一点,云冲波倒是知道,二世而终的渭水英家,一向是众多帝姓世家中的异类,其从极盛到崩溃之速,向来也是读史者津津乐道的谈资。 “而在此后的日子中,帝姓统治的合理性,也一直都会有人站出来质疑,想要从根本上结束帝姓统治的人,也从来都没有停止出现过,那便是仲连的功劳。” “竭一人之命,振警世之钟,发蒙当时,功在万世,所以,仲连他才会被目为最伟大的'不死者'之一。” “而现在,蹈海,告诉我,看到今天的一切之后,你有什么想法了?” (这个…) 云冲波只觉脑中千头万绪,交织如麻,虽想说几句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又是着急,又是迷茫,不得已,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太平。 (便告诉我该怎么做罢,我会听你的,一定的…) “不行,”缓慢而坚决的摇着头,太平慢慢道:”我不能对你说任何事情。” “因为,只有自己总结的道理,才能令自己深信,才能在任何情况下也坚持不渝。” “还因为,我不想强行改变任何人的生命,我不想将我的思想强行灌输给任何人,我的每个战友,也是在认同了我的'理论'后才会与我并肩对敌,那,也正是我们'不死者'与'帝姓'的最大区别所在。” “我们要得是'伙伴',而非'信徒'。” (这个…) 能够感受到太平的殷切期望,却委实是总结不出什么话好说,云冲波只觉得又急又气,又对自己大感失望,忽地一口气倒冲上来,竟是连声咳嗽起来。 眼中闪过一丝同情的光,太平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击着云冲波的背部。 “你也无须太急。” “坚持一生的信念,决非一刻可以养成,若那样,必定是假。” “你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正直和善良的人,我相信,你必能成为一名出色的'不死者',一名能够坦然而对仲连他们的蹈海。” “总之,记住,一定要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要在追逐中迷失,不要被力量将他覆盖。” “而现在,蹈海,也是你该回到自己的时代中去的时候了。” (嗯?) 云冲波方有所觉,却已不及反应,太平的手上炸出豪霸金光,重重轰在他背上,一击之下,云冲波的身形随之崩碎,淡化,变作点点虚影,溶入空中,不复出现。 默默的背着手,太平踏虚空中,注视着虚影的一一消失。 (去罢,祖先,张开双臂,去拥抱属于你的时代,属于你的世界罢…) 最后一点虚影不复之后,空气又开始扭曲,晃动,一道优雅的白影,出现在太平的身侧。 “先祖已回去了?” “对。”点点头,太平的神色极是疲惫,道:”累死了,我得好好歇上几天才行。” 蹈海微笑道:”辛苦你了。” “也只有你,能够将第八级以上的力量透过两道时光咒的封锁,送进那个时代。” “你用的,是孟津的拳法罢?” “是”,太平道:”考虑到他马上就要面对的情况,这是最有效的选择。” “而我们能作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确实,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轻叹着,蹈海道:”而下面,就让我们回复到'旁观者'的身份,来看一看,被认为是四千年来最具潜质的三名'不死者'之一的'冲波蹈海',在逃过了'少年不永'之劫后,能否实现寄托在他身上的众多期望,能否将他那还未绽放便被叛徒们扼杀的光彩完全张扬开来罢…” “太平,历史已被我们改变,而它下面将怎样运行,我实在是有着极大的兴趣哪…” “唔。” 显然仍未从刚才的消耗中恢复回来,太平的说话和动作都很慢。 “虽然说,这个改变很有可能使后面的整个'千年'都为之变动,使你我在历史中的'存在'发生巨大的'变化',可,我还是想试这一次,想看一看。” “潜质还在你我之上的这位祖先,能否,将'太平'提前千年,带至人间?” 第四章:道陨,儒怅,龙惊蜇 “原来,是你…” 身为当世顶级强者,又有着冠绝天下的魂系法术修为,虽然心脏被毁,张南巾却仍能保住性命不死,只是也全然没法动弹,更谈不上~将背后那暗算者震退,只是吃力的道:”原,原来是你…” “唔…就是我了。” 慢慢点着头的人,整只右手都还插在张南巾的体内,距离太近之下,自己身上也溅的血肉模糊,他却全然不为所动,说话的时候,连一丝丝的动摇也没有。唇上更有浅浅笑意,正是刚刚还在和丘阳明浴血死战的”天芮巨门”。 “巨门!你?!” 突然看到,自己最”信任”的人竟然出手暗算自己最”尊重”的人,武屈的震撼可想而知,而当还发现到自己身后竟在不知何时被暗伏下一道”隐符”时,武屈更感到了一种被”出卖”的愤怒和屈辱,而最后,似是老天犹觉得这些打击还不够:当他出于出本能而疾扑向张南巾时,竟被一口木盾和一把火刀生生阻住了去路! “禄存,右弼,你们…” “对,他们都反了,是我的意思。” 平静的说着话,巨门道:”而现在,武屈,我最好的兄弟,你亦过来,和我们一起罢。” “你,你说什么…” “他说,你最好过来,与我们这些人一起。” “而武屈先生,我亦敢向你保证,对你自己或是对太平道,那都绝对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听到那说话声,武屈如被什么毒虫叮到般猛然一颤,急回过头时,却只扭到一半又生生止住,竟似是”害怕”看到背后的”真相”一样。 丘阳明的目光也凝在一处,盯在武屈身后,慢声道:”你们,终于来了。” “对,我们也来了。” 微笑着,刚刚自远方急驰而至的,正是将今日这一切事情操纵布置的鬼谷伏龙,而他的身后,则是面色骄横凶狠的完颜改之等人。 “呔!” 再没法忍耐下去,武屈终于爆发,虽还没法让自己对巨门或是禄存等人破面,可对于黑水完颜家,他却完全没有什么情份可讲。手中的针剑化作如金蛇般灵动,武屈将两名疾冲上来的黑水部众轻易震退,转眼已掠至完颜改之前! “哼…” 冷笑着,完全没有要闪让的意思,完颜改之双手握住那长大白布包袱,举至胸前。 “天心武屈,精修金系法术的你,应该知道,五行生克道理,是火克金。” “凤门,便给我醒过来罢!” 大吼着,数十道炽烧至无色的火舌忽地自白布包袱中迸射而出,将武屈的剑势及他整个人完全吞没! (糟,这是…) 并非第一次被人以火系法术相攻,火舌还未近身,武屈早在身外凝出”幻金玄障”将火力抵住,却未想到,这火力之强,竟是远远超出他想象之外,只撑持了短短一瞬,便被那熊熊火劲烧作无存! (比”戾火”…不,比”极火”更强,难道是”三昧真火”?!但,那小子不是只有第七级顶峰修为么?怎可能…) 修习火系力量的强者们通常依火力的纯透和强悍程度将之细分为六级,乃是离火,暴火,烈火,纯火,戾火,极火,便是欲语所言的”六阳火界”,一般较为出色的修习者大多只能迫发出烈火或是纯火境界的威力,能够练至戾火境界的,便已可称翘楚,至于极火境界,每千多个修行者,也最多会有一两个天资出众者可以涉足。 而在”极火”之上的境界,便是所谓的”三昧真火”,又被称作”狱火”的火系究极境界,若果能够运用,便能发挥出视戾火极火亦若小儿的骇人威力,但同时,要将那惊天威力从心控制,也绝非什么人都能办到,便算上已然身故于”三宝一役”中的董凉儒,当今天下也只有三四人可以晋此境界。 本来以武屈之能,纵是对上三昧真火,也不会轻易失手,但,错估到完颜改之的实力,武屈只一合已身陷险境,虽是及时以森寒剑光将头身要害护住,但双腿却早被火舌困锁,只听得惨嘶声中,武屈双腿上衣服转眼已被烧尽,肌肉尽现,色作焦黑! “住手!” 蓦地发出大吼的,是一只手犹还插在张南巾体内的巨门,奇妙得,听到他的怒吼时,骄横跋扈的完颜改之竟然当真将攻势收回。他手中所持兵器至此才能看清,却是一柄长九尺有余的方天画戟。 ~~~~~~~~~~~~~~~~~~~ (本命元灵为”翼火蛇”的”灭戟风门”?怪不得可以迫发出”三昧真火”,竟连神兵元灵也能请降,一向倒是低估他了…) 默默盘算着,丘阳明并未开口,智慧如他者,自然懂得什么时候应该多看少说话。 ~~~~~~~~~~~~~~~~~~~ 火舌尽退后,只见得武屈身形佝偻,不住的喘息着,头发眉毛尽被烧得乱蓬蓬的,口中鼻中白气缭绕,丝丝溢出,却是他正在将方才攻入体内的火毒炼化逼出,巨门看他一眼,目光闪动,似有所感,却未理他,只是粗着嗓子道:”完颜先生,我们说过的话,到底是作不作数?” 完颜改之哼了一声,并不说话,鬼谷伏龙微笑道:”二家主的说话,自然作数,但方才武屈先生的全力一击太过凶横,二家主出手自保,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顿了顿,看看武屈,又道:”巨门先生既然说过必保武屈先生,我们完颜家的人,就绝对不会多事,巨门先生只管放心。”说到”放心”二字时,他目光闪动,却是看向张南巾。 巨门冷哼一声,道:”你不用来这套皮里阳秋的花样,我既然出了手,真人就绝没可能翻身。只要你们莫多事的就好。” 方又向武屈道:”武屈,你连我也不信么?” 武屈此时已调息过来,听得巨门问话,嘶声道:”你说什么?” 巨门沉声道:”我说,你过来,与我们一起。” “天门九将的统领,没有谁比你更为合适了,不信,你问他们。”说着指指禄存右弼两人,便见两人同时向武屈躬身行礼道:”我等愿服。” 武屈怔了怔,道:”将天门九将予我?那,你呢?” 巨门淡淡道:”我?” “我会再进一步。” “我原盼着能当上'天门九将'的统领,可别人不予我,所以,现在,我想索性多要一些。” “能够成为'太平三清'当中的'上清真人',味道想必会很不错罢?” 张南巾咳血笑道:”好,好志气!” “那么说,太清真人,他其实也答应和你们合作了?” 巨门冷然道:”太清一位,本应是太平道最高领导者,你多年来倚强居首,真人早已不满。” 张南巾惨笑道:”好,好,真好。” “那未说,以担心完颜家为借口而将文取和廉贞两个调回总坛,也只是这计划的一部份了?” 巨门再不回答,只是淡然道:”真人,您已老了。” 张南巾惨然道:”对,我是老了,老到连就在眼下的真相也看不出来。” “可,我还是想问一句,玉清呢?” “当他自南方发起讯问时,你们可准备好了怎样对付他和只听他一人号令的'神盘八诈'么?” 巨门冷然道:”对付?我为甚么要对付?” “杀你的明明是贪狼,我为甚么要对付他?” 张南巾两目蓦地睁圆,吐血吼道:”你说甚么?!” 巨门淡然道:”真人,莫作势了。我不会分心的。” “心脏为我半毁,你所能聚运的力量已不会强过我,而在我五行真气的镇锁下,你亦不可能将你的法力发挥。” “我所说的,我才不信你没有猜到。破军当然也是我的人,而以有心算无心,相信,贪狼此刻该已是魂归地府了…” ~~~~~~~~~~~~~~~~~~~ “嘶…” 吸着冷气,破军的脸色微微发白,样子甚为痛苦。他虽是暗算得手,但贪狼法力远胜于他,一下反击也令他付出了不轻代价。 (好痛,妈的…) 喃喃的咒骂着,破军深深呼吸了几口,调息了一个小周天,面色方红润了些。 (巨门吩咐,必杀那小子,可是,贪狼若果回过气来,那也麻烦,还是再加一下罢…) 刚才破军连发三击,最后一击犹重,将贪狼整个身子都轰到了对面的石壁上,又软软滑下,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背上鲜血淋漓的,极是可怖。但他以往累积威风委实太甚,纵是重创如此,破军也不敢轻视。 抬步走问贪狼,方走了两步,又将伤势牵动,破军痛得全身一颤,又站住了。 (好痛,幸好是偷袭得手,不然岂不被他搞死,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力量,可不比巨门差了…) 其实,破军身上虽然带伤,可对他这等百战之余来说,要将这种伤势压制甚至是强忍住对敌,都不算是怎样了不起的事情,但,现在,相信一切皆在掌握的他,便不觉有必要付出令伤势会加倍恶化的代价来争取时间。 将要走到贪狼身前时,一直僵卧地上的云冲波,忽地一阵战动,抽搐了几下。 (嗯?那小子?!) 忽地察觉到了云冲波的异常,破军大惊失色,猛旋回身,也顾不得伤口痛疼,将法力凝至最强,疾扑直取云冲波! (巨门有令,绝不能让这小子再睁开眼睛!) 虽不明白真正原因,可破军却对巨门极是尊崇,在发现到可能有变时,宁可令伤势加重和冒着让贪狼回过气的危险,他也会忠实于命令,要先将云冲波杀却,可,此刻,已经,晚了… 在破军扑到云冲波身前,右手上已闪烁出死亡的寒光时,云冲波停止抽搐,睁开了眼睛! (啊,我回来了…这是?!) 甫一睁眼,便看见一个凶神恶煞般的杀手正矗在身前,举手欲屠,云冲波本能的一拳挥出,以求自保,虽然明知自己这点微未功力根本就没法做到什么,但天性所在,却让他不能这样仰首待屠。 随后,奇迹发生了。 (金色雷震,潜龙腾翔!) 奇怪的说话突然在云冲波的心中响起,低吼着自己根本不明白的八个字的同时,云冲波的体内,更忽地自背部激滚迸出一道炽热劲力,如飞龙般在体内盘旋三周后,直扑拳上! 说时虽迟,那时却快,破军的右手虽已用着他所能用的最快速度斩下,可,先击中目标的,却是云冲波那正泛出豪霸金光的右拳! (金色雷震,潜龙腾翔!) 拳方及体,如天雷震怒般的压倒性巨力已将破军体内的抵抗全数轰碎,更令他失去掉”落手”和”反击”的能力,仅仅一个弹指之后,”轰!”,龙形气劲自破军背上破体而出,轰进对面的石壁上,竟是生生将石壁轰出了径长六尺,心深一肘有余的一个大圆。 (这是,东海敖家的龙拳?!但是,为什么…) 已经没法再想下去,晃了一晃,破军颓然倒地,只见他胸腹间已被生生掏出一个脸盆大小的血洞,边缘处犬牙交错,倒似是被什么猛兽咬噬出来的一般。 ~~~~~~~~~~~~~~~~~~~ 东海,龙天堡。 一间遍布着形状古怪的金属饰品以及无数刀剑枪戟的大屋当中,停放着一具巨大的水晶棺,棺材中,躺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 自外形来看,那男子”躺下”时,年纪已该不轻,横七竖八的皱纹,长长的白眉与唇髯,都表明了他的年龄至少在五十开外。 大屋的四周,以颜色极为纯正晶莹的紫水晶镶嵌成窗,将屋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神秘而从容的紫色。屋里,包括水晶棺在内的每样东西都积满了灰尘,地上亦是,厚厚的一层落灰,瞧上去,至少是有五六年未经人履过了。 安静,神秘,古旧…似是超脱于时光之外的大屋,却响应于数千里的事件,产生了变化。 当云冲波将那自己也不”理解”和”明白”的拳轰出的时候,大屋内,水晶棺中,最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铮然着,那老人,睁开了眼睛! 便只是睁眼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也似在空气中产生出金铁交鸣的声响,而跟着,不屈腿,不支肘,不弯腰,那老人便自棺中直直立起,那厚逾三寸,坚若精钢的”铁水晶”,一撞触到那老人,便立刻在一阵无声的波动中破碎开来,被震作了无数如紫雾般的粉未。 (呼…) 无声呼吸着,那老者边屈伸已有数千日未尝活动过的双臂,边透过那已有些蒙蒙的水晶窗,看向西北方向。 (错不了,的确是最为纯粹和正宗的龙拳,但,怎么回事,是谁?) 从来也不以思考与智慧见长,又刚刚从将近十年的长眠中醒来,更加上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资料,那老者的疑问自是得不着回答,而思考的过程中,他更开始感到一种冲动,一种已随他一起沉睡了将近十年,却从来也没有变弱,消逝的冲动。 (者…) 轻轻的响着,如水般的流动在老者的身上出现,将他的衣服鼓动,令他的右臂开始”震”和”胀”。而这过程中,老者那原本作银白色的长发与须眉亦开始变作淡淡的蓝色。 (青色咆啸,龙啸九天!) 简单的意识在脑中闪过,那老者的右拳高高举起,指向屋顶。 白,赤,青,黑,四种颜色的光因那老者的一拳而出现,交织,融合,化作一道斑驳的光柱,轰响着向上冲起。那用金檀皇木加上深海炼铁而铸。已有了千来年历史的屋顶如薄纸般,被光柱一掀而碎,而不唯如此,那光柱更鼓荡着,大笑着,带着一种在被封制十年之后终得发挥的狂乱,直冲云天! “轰…” 一拳之威,竟将本来飘浮在大屋上方数百尺高处的云层也都轰碎,成旋涡状的急转起来。而这样的一击之后,那老者才似是终于”满意”,缓缓的,将拳放下,垂回身边。 还在那老者起身出拳的时候,大屋的两扇檀门已被悄然推开,一名身披彩锦鳞衣的中年男子现身门前,但,直到那老者将拳收回,那中年男子方才屈下一腿,跪身于地。 “未将敖必戏,恭迎武德王重掌敖家。” ~~~~~~~~~~~~~~~~~~~ (嗯,这个,他这样子…是死了么?) (死了?!) (我,我杀人了?!!) 死里逃生的第一反应,本来应该是高兴,是兴奋,是极度的庆幸,可是,云冲波,他还只是一个不到十九岁的年轻人,一个在今次”金州之行”前还从来没有离开过檀山的年轻人。 (我,我杀人了,我杀人了,爹,我该怎办才好,爹…) 心乱如麻,手足无措,云冲波却不知道,在他牵挂着云东宪的时候,云东宪就在洞口,离他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十里路而已。 (杀人了,官府会抓我,会抓我…) 一片混乱当中,云冲波浑忘了,方才自己若不出手,此刻死的,却便是自己了。也浑忘了去想一想,为何之前自己昏迷时看到的张南巾不知所踪,贪狼却满身是血的伏在了地上。 满心都是担忧害怕,可云冲波犹还没有放弃将自己”洗清”的努力,蹲在破军身边,拼命的想要试着将他救回,但,可想而知,那种努力便只是徒劳而已。不过,在这”尝试”的过程中,云冲波却也并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当他开始对那伤势之重开始迷惑时,那种杀人的”罪恶感”便得以被暂时的忘却。 (这个,这种伤势,是我打出来的吗?不会罢?我怎会有这种力量?) 困惑不解,反复得看着自己的右拳,回忆着刚才那一瞬的奇怪感觉并不停的挥着拳,云冲波的心中,满是疑问。 (这个,刚刚出拳的时候,好象有个人在对我说话一样,说什么”金色雷震,潜龙腾翔”,但,为什么?) (哦,好象,刚刚在梦里面,那个叫太平的,最后在我背后打了一拳,似乎就是这种感觉,那未说,这一拳的力量,是他留在我体内的?) (那未说,我刚才不是在做梦?我真得见到了太平,蹈海,和孟津,我也真得见到了仲连,那未说…嗯!?) 悚然着,全身汗毛倒立,云冲波霍的一下,猛然站起,想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事实。 (刚才,刚才那个铁勾手明明是要杀我?!而如果没有那一拳,那一拳的话,我现在就已经死了?!!) (本来,现在,我就应该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被这”发现”惊的目瞪口呆,云冲波木然的站着,头脑中一片空白,努力的想要把这一切整合起来,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没有刚才的那个梦,如果没有梦里面的那一拳,如果我再晚醒过来一点点,我现在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可是,那个梦,又明明不是梦…) 只觉得头脑几乎要炸裂开来,面对着如此难以置信而又事实俱在的”现实”,云冲波感到自己越来越困惑,越来越无所适从。而在这困惑当中,刚才那个”梦”中的事情,他也越来越清楚的记起。 (太平,危机,是了,他好象是说过,我会有危机,有重大到事关生死的危机。) (那一拳是他打进我体内的,就是说,他也知道,我会遇上这个危机,对了,好象在刚见到他时,他确实是非常高兴,是不是就因为这个,但是,我是什么人?他为何会因为能够救我而这么高兴?) (现在,他的确将我救下了,但是,我到底是本来就命不该绝,还是说,没有他的帮助,我就会死在这里?又或者说,便连他的帮助,连同这个梦,也只是”命运”的一部份,一切,仍然都是注定的?) (对了,他好象说我是什么,然后还带我去看了一个家伙的自杀,然后,然后…) 只觉得越是接近梦的关键,记忆就越是模糊,云冲波努力的回忆着,却怎也没法再想起更多有用的细节,可是,在他努力的同时,另一个若隐若现的声音,却在他的体内悄声的回荡着。 (…张开双臂,去拥抱属于你的时代,属于你的世界罢…) (我的时代,我的世界?但,我怎来这资格了?) 还在刚才的试探中,云冲波便发现,在将破军一拳轰杀之后,那股力量便也自自己的体内消失,不复出现,而在这时代中,一个没有力量,也没有强有力的出身的人,又能做到什么了? (不,不对,力量那东西,我还是会有的,我明明记得,他说了什么东西,可以让我变得很强,很强…) (对了,他明明说了,我,我也是一名”不死者”!) (我是”蹈海”!我是”冲波蹈海”!) 忽地将那”关键”想起,云冲波精神一振,猛然转身,目光炯炯的,看向兀自悬于空中,在那光球中缓缓转动的太平天兵,”蹈海丑刀”! ~~~~~~~~~~~~~~~~~~~ 与他的转身同时,那光球,裂了。 光洁,润白,灿美如一件巨大琉璃器皿的光球,轻轻的响着,开始自顶部出现细如蛛丝的龟裂,开始只是几根,但很快,那裂缝开始向着下方延伸,更不住的分出更多的支路,在光球的表面肆意的蔓延着,一根,十根,百根…很快的,刚才还白玉无暇的光球表面,变得如深埋地下千年的古老器皿般,布满了古朴而又怪异的花纹。 “波…” 轻响着,如同一件最为高贵却又最为脆弱的瓷器般,那光球砰然崩碎,而幸,或者是不幸,那首先张开的口子,正对着云冲波的方向。 “轰!” 如非亲眼目睹,实在是很难相信,从那不过丈来大的光球中,竟能迸发出唯以”滚滚”或是”雄壮”之类的词语方可形容的白色洪流,如巨河决口般汹汹而出,首当其冲的云冲波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已被之一卷而入。 (这,这是…) 面对这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变故,云冲波没法说话,没法动弹,便只能愣愣的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将两手微微的屈着,向前伸出,任那已被在这光球中囚禁了千多年的时光洪流从自己的身侧和身上疯狂掠过。 无数的幻影闪耀,没有那一个可以在云冲波的眼前坚持到那怕是十分之一个弹指以上,如在观看一队以百倍速度疾行的马队一样,云冲波根本就不能说自己可以”看到”任何东西,能够被他捕捉住的,只有一些”感觉”。 痛苦,愤怒,劫掠,贫穷,咆哮,贪婪,血腥,杀戮,横尸百万的血肉战场,流血漂杵的王者殿堂,豪陈奢设的吃人长宴,扣天无环的贫者悲歌…没有任何防护,赤裸裸的承受着”历史”的冲击,虽只短短一瞬,在云冲波的感觉中,却已恍若千年。 “哗!” 转眼间,白光已然过尽,自云冲波身后石壁上猛冲进去,旋就不见了,只留一个遭受的冲击太大,一时还回不过神来,怔怔站着的云冲波。 光球既毁,将整个石室照亮的白光就立刻消失,当最后一道白光没入石壁的时候,整个石室忽地自”若有天日”变作”完全黑暗”,一种如死亡般可怖而绝望,一种令人能够感到什么是”窒息”的绝对黑暗。 强烈的反差,强劲的刺激,总算使云冲波回过神来。 (糟,这么黑,”蹈海”在那里,看不到了…) 似是与云冲波有种某感应的关系在,当他这样想着的同时,一球温和的蓝光,忽地自黑暗中出现,浮现眼前。蓝光当中,横陈着一把古旧朴刀,正是”蹈海”。 大喜过望的云冲波,自不会再容之错过,急急伸出手来,抓向蹈海,心中却仍在嘀咕。 (为甚么不是金光,红光也好啊,偏要弄成蓝光,搞得和鬼一样,又这么黑,吓死人了…嗯?!) 刚刚抓到蹈海,云冲波的身子,又是一阵剧震! 虽然颜色清冷,可,当抓到刀柄时,云冲波的感觉,却好象在抓着一块被烧到炽红的烙铁,而且,还一经入手就牢牢粘住,丢不掉,甩不开。突如其来的痛苦,立刻就让他的面容抽搐的如同鬼怪,却喜此处极黑,倒也没人看得见。 “嘶…” 咬紧牙关,云冲波苦苦撑持着,可那痛苦却不止于手上,而是如活物般不断游走,更自他手上经脉侵入体内,沿着手臂向上疾行,每进一分,在云冲波的感觉中皆如无数饱蘸辣椒咸盐的钝刀在体内肆意切割般痛苦难言,偏生又进的极慢,方才上攻到过臂弯时,云冲波已痛得满头大汗,嘴唇咬破,身子扭曲到恨不能立刻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不公平,真是不公平,平时听故事,没有一个主角受过这些罪,怎地到我身上便只有这些个事情,在一间黑洞洞的石屋里面受刑,旁边是两个半死不活,象妖怪一样的男人,最起码,也应该有个美女在这里陪着才对得起人吧?!) 自已明白不知还能撑持多久,云冲波在咬牙苦忍的同时,也努力的试着去胡思乱想,设法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右臂上的苦痛移开,那也算是师法古人斗棋刮骨的旧智,却果然有些作用,一时分心,便觉得右臂上苦痛似是轻得多了。 再过一时,痛苦渐减,特别是攻过肩头之后,更是比方才减去九成有余,云冲波苦撑了许久,终于盼得此刻,只觉心下大慰,正自想到:”啊哟,这一下可算是熬出头来了…”那想到那劲力忽地加速,急攻之心,疼痛感觉更是比方才还要胜出倍馀,可怜云冲波方才苦苦撑持,早近极限,此刻心意松驰之下忽地受此重创,那里还坚持得住?只惨呼得半声,两眼一翻,早昏了过去。 ~~~~~~~~~~~~~~~~~~~ 荒山上。 武屈神色中的愤怒已几乎完全消失,所剩下的只有疲惫,一种似是已将武屈整个人深深浸透,自他的每个毛孔,每次呼吸中都在大量流淌出来的疲惫。 疲惫,到了几乎没法站住的地步,在整个太平道当中可列前十的强者,竟连自行站立也不能够,要把针剑驻在地上,躯偻着身子靠在剑上,神色间宛若突然老了二三十岁一样。更还透出了一种”绝望”,一种百战将军在面对必死战局时的绝望。 便连目光扫过完颜改之等人时,武屈的眼中竟也没了那种狂热和仇恨,只如看到两个陌生人一样,淡淡的,一扫而过。 负着手,神色冷冷的,完颜改之虽还忍得住不开口,却已很明显的在不大耐烦。鬼谷伏龙的神情却严肃了许多,盯着武屈,片刻也不放松。 巨门还在说话,用一种很慢,和很耐心的语调在说话。 “武屈,你还记得当年在袁州的事情吧?被汪家暗算,突袭,整个总坛都乱了,到处是血,到处是火,到处是敌人,” “那时,咱们还很年轻呢,才刚刚晋身到中级道众,正是雄心勃勃的时候,结果,突然遇上这种事情,全都懵了。” “那时,无论算名声。数法力,咱们在所有中级道众里都只能算是恭陪末座的人物,可,最后活下来,冲出包围的却是咱们两个,那是为什么?” 武屈哑着嗓子道:”那时侯,咱们犹还没没无名,没什么人注意,自然比那些成名已久的师叔师兄们占些便宜。” 巨门森然道:”那种话,我便不能接受。” 丘阳明轻咳一声,复又懒懒笑道:”巨门,你费好大力气提这些陈年旧事,到底想说些什么?可能直接些么?” 巨门低低”唔”了一声,并不理他,只是慢慢看向武屈,沉声道:”武屈,随你怎么想也好,那说话,我是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突破重围的过程中,我身负重伤,若不得你,早已身死当时,绝无后来可言。” “咬紧牙关,豁上性命,将我救出险地的你,在那时曾对我说。”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不要再说了!” 大吼着,武屈脸上的肌肉不住扭曲,看上去极是失态,竟有几分”可怖”。 “莫再刺激我了,巨门。” “若早知会有今天,我倒宁可那时就让你死在袁州!” 怒吼声中,禄存右弼无不动容,巨门却是面不改色,缓缓摇头道:”不,你不会,这一点,你自己也清楚的很。” “因为,就象你视你为兄弟一样,你也同样的视我为兄弟。” “任何时候,我也信得及你,武屈。” “我知道,你一向是最为忠诚于太平的,但,武屈,你想过没有,太平,它对我们呢?” “这些年来,你觉得,我们所得的东西,公平么?” “续亡重振的过程中,除去真人外,有谁能比你我兄弟居功更大?但你我却得着了什么?” “它妈的一次错误,只一次错误,便令你我受得不该受的重责,令贪狼这连真面目也不敢示人的娃儿高居你我之上,这种事情,你觉得公平么?” “而现在,我亦只是要用自己的双手取回我所应得的'公平',这样,能叫做'不对'么?” “来罢,武屈,来加入我们罢。”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忍耐了这么多年,也是我们兄弟该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 “呼…” 许是已习惯了”昏迷”这东西吧,云冲波自无知觉状态中醒来的速度,一次快过一次,只短短的一小会儿,他已又睁开了眼睛。 (死去活来…这四个字的滋味,我可到底弄清楚是什么样子了,这样子被修理下去,我要是能撑住不短命,一定会成为铁人的…) 似是力量已被云冲波尽数吸收,蹈海上的蓝光已经消失不见,石室中又复陷入黑暗,还好这一次是从昏迷中醒来,较能适应一些,云冲波摸索着自地上慢慢坐起,只觉得整个右臂至胸犹还隐隐余痛,幸好手中的触感清清楚楚,仍是将蹈海牢牢握在手中,方才放下些心。心情早是十分跃踊,急待试试此刻的自己究竟有何等厉害。依着先记方位,对空处虚劈数刀,顿时大失所望。原来他出手时虽觉力道十足,确是远胜自己原本境界,却还远远不如刚才一拳轰杀破军的力道,更不要说与蹈海太平等人的第十级修为相媲了。 虽说,在数次挥刀之后,云冲波已隐隐感到,自己现下的力量大可能已将云东宪超越,晋身到了第六级上段或是顶峰那个级数,但,与想象中的巨大落差,还是令他郁郁不乐。 (唉,我就知道,不会有这么多好事的,那种神一样的力量,那可能这么简单得到的。) (评书里说的那些个好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头上?不是说江湖中到处都是没出嫁的美丽侠女么,怎地到现在我还一个也没见过…呃,也算是见过一个罢?只不过,她到底长什么样,还真是没大看清…) 忽地想起沙如雪来,饶是云冲波身处如此境地,也不觉泛出些些笑意,心道:”那小姑娘,倒当真是漂亮的紧哪!” 此时他心思渐渐明快,方才在时光洪流当中所见所思,已是一一忆起,略一思索,心下已是大怒,想道:”那铁勾手果然不是好人,若非这里看不见东西,真该再摸到他重重踩上几下。” 要知他既是”不死者”,那便等若也是太平道成员,且是极为重要的成员,破军身为太平道重将,对之全力保护犹嫌不及,又怎该出手加害?自是反了无疑。 他心思极快,早又想道:”啊哟,怪不得那面具人一身是血的趴在那里,八成是吃那铁勾手暗算啦。” 他本来对贪狼也没甚么好感,但现下忽地觉得他似是”友军”,更还为已身负重伤,顿时观感大改,想道:”这人倒也不错,若这样死了,可不大好。”也不管洞中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一只手握着蹈海,一只手伸出去,摸摸索索的,寻向贪狼方位,途中绊了一下,他依稀记得正是被自己击倒的破军位置,更不客气,重重跺了一下,心道:”可惜他已觉不着了,不是十分解气。” 忽又想道:”啊哟,他若是没死,我却又不是他对手了,那时岂不更糟?还是教他死了的好。” 一片黑暗当中,云冲波磕磕绊绊,也不知撞了多少下,方摸到贪狼身侧,蹲下伸手在贪狼背上摸索,只觉得触手冰冷坚硬,竟是半点热气也无,不觉心下大急,想道:”难道已死得连身子都硬了么?偏生这鬼地方连半点光也没有…”正想到着急处,忽觉手上一热,蹈海上竟又泛出幽幽蓝光来。 云冲波愣了一愣,顿时在心中大骂自己笨蛋。 要知方才蹈海自现蓝光也是在云冲波心有所念的时候,分明有所联系,云冲波却未在意,以致空有明珠在手而不知用,在黑暗中吃了不少冤枉苦头。 既有光亮,那便方便得多,云冲波右手执着蹈海,平举在贪狼背上,将伤势照清,细细察看,方舒出一口气来,原来贪狼背上虽然冷硬,却非如云冲波想象,而是他重伤之下,为了避免自身失血太多,伤势恶化,方以寒力将伤口封住。只见一片寒冰冻在背上,封了一尺见方的一块面积,内里血肉模糊,白骨能见,正是拜刚才破军三下重击所赐。若是常人受此重创,自然早已魂飞魄散,饶是贪狼方才及时将伤口封住,不致恶化,却也伤重不醒,全无知觉。 云冲波虽将伤势察清,却没什么办法,以他此刻这点能力,便连破开贪狼保护自身的”冰凝咒”也还做不到,更谈不上去将贪狼的伤势治疗,翻了翻眼,挠了挠头,终于还是无法可想,忽又想到:”他伤得好重,不知前面怎样。”笨手笨脚,将贪狼翻了过来,平平放着,却见他一只右手犹还插在自己小腹里面,亦如后背般,被一片淡蓝色寒冰封住。 云冲波心下大奇,想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自残么?”忽地心中一震,明白过来,想到:”啊哟,怪不得那个铁勾手刚才前胸血淋淋的,原来竟是如此!”心下顿时又多了几分敬重之意,想道:”他虽然阴阳怪气的,事到临头,倒还真是条汉子。”又见贪狼一动不动的躺着,脸上那面具已撞得裂了,看上去更为可怖,心道:”这倒是个机会,看看他天天脸也不敢露的,到底长的有多难看哪?”却也知道这等事情大犯他人禁忌,只是想想,并未动手。一时间也已无事可做,只是呆呆的坐在贪狼身侧,将手中蹈海晃啊晃的,在贪狼面具前摆来摆去,心道:”我是救不了你了,最好你自己醒过来,把自己救了罢。” 晃了一会,云冲波忽又想道:”他这样躺着,浑身冰冷,到底死没死,倒也不好说,若真是死透了,我这样守着他岂不太傻?不如趁现在逃出去找爹爹他们罢?”站起身来,借着蹈海蓝光看清石室出口,要待走时,却又有些不忍,想道:”这般扔下他,可也不大义气,还是先弄清他到底死没死吧。”便将左手置到贪狼鼻下,静侯数瞬,只觉全无鼻息,不觉大失所望,想到:”敢情真是死了么?”却又不肯死心,心道:”再试试他心跳罢。”便俯下身来,将右耳贴在贪狼左胸上。只觉得甚为柔软,心道:”瞧不出,他一身黑袍下面,倒是颇胖的。”听了一会,却仍是听不到什么动静,苦着脸,想道:”怕是真完啦!”,却还是大不甘心,心道:”都到这般了,总不成便算了,还是再细致些看看,若不成,那我也对得起他了。”将蹈海咬在口中,双手拿住贪狼胸前黑袍,微微用力,只觉质地也不是怎生坚固,心道:”反正这身袍子已被弄了一堆洞在上面,也不差我这一下。”双手发力,擦得一下,已将那黑袍撕开了。 若依云冲波本意,是想将贪狼黑袍撕开,贴至胸上细听一下有无心跳,可,当他将袍子撕开之后,却没有进行任何在计划中接下去的动作,而是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呆呆的看着贪狼。 (这,不会罢…) 将黑袍撕裂的同时,云冲波也将原本隐在黑袍下面的几根绷带撕裂,而那结果,便是一些本来被刻意”限制”和”掩饰”的东西,再无保留,赤裸裸的呈现在了云冲波的面前。 白皙,丰润,高挺,傲然的双峰自绷带下弹出,裸露在空气当中,怎看也好,那绝对不是会长在男子胸前的东西。 ~~~~~~~~~~~~~~~~~~~ “咕…咕嘟。” 情不自禁的咽了一口口水,云冲波很努力的提醒自己,却还是没法将眼睛移开。 (他,她竟然不是男的?这个,不会罢…) (这个,老天爷,他待我其实还不算薄啊,终于找到一点杜老爹说的那些男主角的感觉了,到底还是活着比较好啊…) 不知所措,胡思乱想,还未满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年龄的云冲波,一时间全然忘了别的事情,当他好容易回过神来,用尽力气将黑袍重新扯到一处,将贪狼的胸乳盖住时,已是满头满身大汗淋漓,竟比平日里打猎时恶斗半天还累。 (嗯,不该看,不该看,不该看,总之就是不该看…可是,为什么不该看?) 苦恼的自问着,充满渴望的自问着,但是,云冲波,还是管住了自己的手,没有将刚刚由自己盖上的黑袍再去扯开。 ~~~~~~~~~~~~~~~~~~~ 荒山上。 “老大…” 似是再没法坚持下去,武屈低低的唤着,身子几乎完全伏在了剑上。 听到这两个字,几乎每个人也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或是满意的神情,只张南巾低叹一声,神色愈发黯然了。 自被巨门暗算到现在,已过去了将近一杯茶的时间,心脏半毁,还被巨门以五行精元不住摧攻内腑的张南巾虽能依靠他的惊世修为将性命保住,却已是元气大伤,面色焦黄,神情憔悴,刚才血喷如泉的胸口虽是已渐渐止血,可每一滴鲜血的滴下,却都会带动张南巾肌肉的一次轻微抽搐。 他的血,已流失太多,已渐渐逼近极限了。 听到武屈的称呼,巨门那本就永也带着”笑意”的嘴,显得更开心了。贯穿张南巾胸口的右臂虽然是不敢动弹,那只刚刚还为了掩护武屈而受到重伤的左臂却已向武屈伸出。 “武屈,欢迎你回来。” “唔…” 低低的答应着,武屈慢慢走近巨门,两眼木然,盯着巨门的左臂。 “那伤,是为我而受的,老大。虽然已计划好今天要暗算真人,可当我有危险时,你却还是宁可受伤也要把我救下。” “老大,对我武屈而言,你便是我能找到的最可靠,和最好的'老大'。” “而这两个字,自贪狼上位之后,我不知有多少次想要当着你的面喊出来,你明白么?” 巨门微微点头,道:”我明白。” 又微笑道:”而自今天以后,我们兄弟就不用再这样小心翼翼,,可以痛快作人了。” 他口中虽和武屈说话,右手上却没敢放松半点力道,张南巾的厉害,几乎没有谁能比他更为清楚。 “老大…” 仍是如梦呓般喃喃着,武屈已走到了巨门的身前,伸出手,似是要和他犹还流着血的左手相握。 “自那日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喊你老大…” 说着话,两手已握在一处。 手方握,巨门全身忽地一震,怒道:”你!”武屈动作却更快,只一抖一翻,早将他左手生生扣住,声音中那种倦怠与漠然也忽地消失无踪,锐声道:”却没想到,这竟也是最后一次!” 事出意外,便连智计百出的鬼谷伏龙也未及有所反应,完颜改之虽然怒喝着挥戟激火,攻向武屈背心,却还是晚了半步,至于其它黑水部众和右弼禄存两人,犹还愣头愣脑,没有搞清状况,更谈不上出手了。 “值得么…” 身为受狙的当事人,本应最为愤怒或是震惊,可,出奇的,巨门的反应,却甚至比”局外人”的丘阳明还要冷静,只带了丝淡淡的悲哀,望着武屈。当武屈用尽全力将他强行自张南巾体内”拉扯”出来时,他甚至还有心情向着武屈开口询问。 “值得么…” 顿了一顿,武屈锐声道:”绝对值!”说话声中,巨门的右臂已被自张南巾体内完全抽出! 伤怒猛虎,终于脱困! 面色大变的完颜改之,”忽”的一下,生生压住前冲之势,将凤门横在胸前,那几名黑水部众更是急急的拔刀挥剑,挡到了他身前。另一边,禄存右弼两人也呆了一呆,旋就急掠到巨门身后,盯住张南巾,神色已有了几分畏缩。除丘阳明外,便只是个鬼谷伏龙能够全无畏色,反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异变忽生,本应是”最害怕”的巨门却不为所动,甚至都懒得去看一看张南巾,只是在盯着自将他甩出后,便又回复成方才那一脸倦容,神色漠然的武屈。 复得自由之后,张南巾的第一个动作,是自怀中拈出一纸黄符,在自己已心口残血上一压一抹,只听”哧啦”一声,那黄符早熊熊燃起,色作血红,十分的炽烈,张南巾一反手,将火符拍回胸前那被巨门击空的血洞当中,全身只一震,旋就放松下来,脸上便又有了几分血色。 每个人都能看见:以那火符为中心,,随着火焰有节奏的一缩一涨,张南巾胸中残断的血管竟都自行延伸,接上了火团,断流已久的血液,也以那火符为泵,又复循环起来。 除之以外,张南巾便再没有任何其它动作,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并不转身,只是缓缓呼吸。 看着武屈,巨门满面悲悯之色,慢声道:”武屈,我的好兄弟,我再问你一次,值么?” 武屈回答他的声音,沉重,疲惫,却极是坚决。 “当然值。” “唉…” 长长的叹息着,巨门的神色,竟已有一点悲苦了。 古怪的场面,古怪的对话,令几乎每个人都昏头涨脑,不知所云,只丘阳明冷冷哼了一声,似是明白两人意思,却又有些不屑。 完颜改之怒容毕现,道:”巨门,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你…”一语未毕,却是被鬼谷伏龙轻拉手肘,将他止住。 看着武屈,鬼谷伏龙忽地现出了一丝轻笑。 “武屈先生,若我好象未有记错,您好象并非一个处事犹豫的人吧?” 此语一出,武屈肩头又是一震,欲待开口,却又止住,看向巨门。 巨门神色惋惜,微微的摇着头,道:”不必幻想了,武屈。” “他已经看出来了。” 他几人说话,完颜改之半点也听不明白,怒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鬼谷伏龙低声叹道:”二家主,我们是在说,武屈先生的努力,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 “因为,他的出手,已是太晚,现在的张真人,已连败下巨门先生的力量也没有了…” 完颜改之愣了一愣,奇道:”你说什么?”神色却是缓和多了。 巨门哼了一声,道:”鬼谷先生真是好眼力,无愧完颜家第一军师之位。” 又冷哼道:”先生既然有所想法,不妨都说出来罢,也省得别人乱猜。” 鬼谷伏龙正色道:”既如此,在下失礼了。” 方道:”武屈先生,您的出手太晚,其实乃是你刻意算定之后的结果吧?” 他这句话一出口,有如晴天一个炸雷,场中顿时又是一阵异动,都觉得他也太可笑:要知武屈临此危局之下,尤不肯放弃,拼力一击,救到张南巾脱险,忠勇之情,直是天人共鉴,又怎会故意等到”太晚”?那想到,武屈竟当真点头道:”没错。”立时将方在心中暗暗嘲笑鬼谷伏龙的诸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 鬼谷伏龙扫视诸人一圈,忽地将笑容敛起,向着武屈深深一揖,沉声道:”拼将一死酬知已,先生高风,能全忠义,伏龙佩服的紧。” 武屈忙躬身还礼,却惨笑道:”说什么忠义高风,还不是一事无成?鬼谷先生过誉了。” 鬼谷伏龙正色道:”不然。” “先生身在太平多年,叛之不忠;情交巨门先生,损之不义;先生竟能于此两难之境觅出两全之途,只此一举,当受伏龙一拜。” 武屈惨笑了一下,再不理他,回身向张南巾拜下,道:”真人,武屈对不起了。” 张南巾摇头道:”无用如此,武屈,你已做得很好了。” 顿了顿,又道:”不愿改忠,所以从巨门手下救我;不愿坏义,所以要等到我已没法翻盘时才要出手,武屈,你已很辛苦了…” 武屈顿首道:”武屈只是一个傻瓜。” 顿了一下,又道:”傻瓜便该死,值此乱世,更是该死。” “武屈愿随真人同行。” 斩钉截铁的语声中,禄存右弼都低下了头,面有愧色,只巨门仍是不为所动,淡淡看着两人。 “唔…” 长长的叹息着,张南巾抬起头来,看向丘阳明。 (这是你所乐见?太平道的被吞并和控制?) 没有任何动作,丘阳明只是微微的还以一个眼神。 (…对不起,南巾。) (…好。) 得到了自己所求的信息,张南巾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转身,按上了武屈的肩头。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一种以太平道最高级密语表达的讯息,也经由”无言之途”,直接刺激着武屈的脑部。 (给我时间。) (嗯?) 武屈愕然抬首的同时,鬼谷伏龙已是面色一变,叱道:”不对,动手!”,巨门更是怒喝一声,双臂扬起,黄气顿现,正是方才那一式”五道削孽”! 可,他们都没有张南巾的动作快。 按上武屈肩头的同时,他的速度蓦地提至人眼之不能辨,更变拍为抓,提着武屈一掠而起,直取洞口! “呔!” 诸人当中,自以巨门与完颜改之最强,他们也是仅有的两个能够及时翻身攻向张南巾的,火戟挟着黄风呼啸而至,在他们的计算中,这就该能比重伤还提了一人的张南巾更快,将他截下。 但。 张南巾全不防护自身,完全无视两人,只一味向前疾冲,而本该将他刺中的火戟,却被一股无形劲力蓦地缠制,硬生生定在半空! 只一瞬,那力道已消失无踪,可,有此一阻,却已足够让张南巾掠入洞中! (混蛋…) 在心中恨恨的骂着,完颜改之将凤门在地上重重一顿,立时将地面震裂,余怒犹还未消,另一边,同时是一脸阴翳的巨门也停了下来,盯着洞口。 远处,若无其事的丘阳明,咳嗽了几声,如个没事人一般,满脸的兴趣,端详着这边的举动。鬼谷伏龙看看他,苦笑了一下,并没说话。 (这种人,果然还是不能利用的…) 当然还是对太平天兵极感兴趣,但,一方面认定巨门的布置该已令”不死者”身亡;另一方面,丘阳明也不相信张南巾能够狠下心来将太平天兵毁去。所以,已被鬼谷伏龙利用过一次的他,便不肯让完颜改之等人如愿将张南巾截下,更不会再去为它人清道,只以一种悠然的姿态在闲闲远观。 (南巾,这个人情,你须是欠着我了,若还有命,便拿太平天兵来还罢…) ~~~~~~~~~~~~~~~~~~~ 洞口处,张南巾已不见踪影,只余下了一个武屈,一个气势已与方才完全不同,变得精神百倍的武屈。 目注着他,巨门慢慢道:”武屈,我说最后一遍,不要逼我。” 怪异的笑着,武屈将手中的针剑握紧,扬在胸前。 “巨门,也请你莫再逼我吧。” “便和你的盟友一起上,一起来战吧。” “便让我'太平道天心武屈'能够享有的最后一战,尽量的灿烂一些罢…” ~~~~~~~~~~~~~~~~~~~ 石室中。 浑不知外面已是天翻地覆,云冲波仍是呆呆的坐在贪狼身侧,一筹莫展。 (那个老道怎么还不回来,用得着他的时候就找不到人了,真是的…) 木然而无聊的呆坐中,云冲波就没法阻止自己去想一些东西,一些他虽在告诫自己”不该”,却又对他有着极大”诱惑”的东西。 (一下,只看一下,应该没关系的罢…) 抖抖的,伸出手,想要去掀开贪狼的面具,可,当他的指尖终于触到面具的边缘时,他却如同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样,猛的抽了回来。 (不好,这样真的不好,还是不要吧…) (这么凶的女人,如果她醒来发现,说不定会杀了我的…) 虽然说,内心深处的另一个声音始终在告诉云冲波说,不会的,那种事不会发生,真正忠诚于太平道的贪狼,绝对不会向一名”不死者”出手,可,云冲波却又深深厌恶着这种想法,这种在他感觉里近乎”要胁”的想法。 (唉,如果她肯自愿给我看看多好,一定是个美女,那样才对得起我受得这么多罪…呃,至少,光算'那里'的话,她好象确实比那个姓沙的饱满好看…) 天人交战当中,云冲波的背上汗就没有干过,那种粘乎乎的感觉,令他极为难受。 ~~~~~~~~~~~~~~~~~~~ …在日后的追忆中,云冲波不止一次的强烈否认着自己当时曾有过”邪念”或是”非礼之举”,可,事实是,当他听到背后的动静,转回头看见满身是血的”太平上清”张南巾时,他的右手正紧紧抓着贪狼的面具,已将之从贪狼脸上取开了。 几乎是在取开面具的同时,云冲波已听到背后的动静,转回头去,所以,对他而言,贪狼的相貌只是惊鸿一瞥,可,就是这样的一瞥,却让他连回头看到一身是血,胸口还破了一个大洞的张南巾时也未感到太过惊惧。 纵因本能而转过了头,可他的心思,却未随着脖颈一起转回。 (…好年轻,好冷。)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容,怎看也只有十八九岁,瓜子形的脸上,两眼紧闭着,挑出几根弯弯长长的睫毛,嘴也抿的紧紧的,不知是因为长久戴着面具还是失血太多,脸色是雪一般的白,如玉雕出的一般。 从任何角度来说,那都是一张可以称之为”美丽”的脸,可是,在第一眼看上去时,云冲波却完全没法联想到这些名词,因为,一种比”美”或”艳”之类名词强烈得多的东西,正笼罩在这脸的主人身上。 …面对这样的一个女子,你会觉得,什么”美丽”之类的赞美话语,对之便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一种”亵渎”或是”轻狂”,那种便连没知觉时也还围绕在她四周的”高峻”和”冰冷”,便似是能令最老练的情场公子也望而却步一样将她保护,将她隔离。 这样的一个女子,一个似是不食人间烟火,永也不会惊动六情的女子,一个还未到双十年华,方还含苞未放的女子,却便是”太平道天蓬贪狼”,便有着”第八级力量”在身,便是整个太平道当中的”第四号人物”。 这样的一个女子,就在方才,为了保护云冲波,不惜将自己的命豁上,只求与刺客同亡。 (好,好美…) 终于在心中发出了赞叹,可,与方才窥见贪狼胸乳时那带有一点绮念的胡思不同,云冲波便是在发自内心的赞叹,一种纯粹出于欣赏的赞叹。 一种令他一时间都还没有明白到”那老牛鼻子”已终于出现的赞叹。 “唉…” 长叹着,张南巾的神色有些黯然。 已对里面的情况有所预料,看到破军与贪狼横倒地上的情景时,他并不感到奇怪,只一眼,他更连两人伤势也都看清。 (很好,贪狼,面对这种考验,你已证明了,你配得上我对你的”信任”…) (可是,破军的伤势却有些奇怪,难道,会是”龙拳”?但,那拳法,不已随”那人”一起沉眠了么…) 观察,思考,判断,统共也只用去了不够一次眨眼的时间,随后,张南巾便已将他最为”关心”的事情确认。 脸色有些迷茫,也感觉不到什么”力量”的气息,但,当看到那时光咒已破裂无存,和那”太平天刀”已被神色还恍恍惚惚的云冲波抓在手中时,张南巾便忽地感到了一种放松。 一种连知道他自己的生命已将近走到”结局”时也会觉得”不在乎”的放松。一种唯有”有理想者”或曰”梦想者”才能享有的放松。 (很好,果然是他,那未,一切便都值了…) (五十年的等待,终于走向终点了…) (而贪狼的相貌,终于也被人看到了,只未想到,第一个看到的人,竟会是一个”不死者”,天意,这或者真得是天意罢…) (未来,就交在她的手中罢…) 深思着,张南巾一伸手,已将方才回过神来,正待要开口向他求救的云冲波颈子扣住。 (吁,这是…很好…嗯?!) 自知时间无多,却又有太多想要知道和安排的事情,张南巾已不能再浪废时间去”询问”些什么,而是直接将云冲波擒下,以最强劲的”读心术”直接获取他刚才的经历与想法,来将自己还未能了解的一切清楚。 本来以张南巾的修为,便是隔空索探,也有把握将云冲波这等级数的人脑中所思看个洞若观火,而当他还为求稳妥,特意采取到”肢体接触”时,原就该轻易汲尽云冲波脑中所思,但,当张南巾将计划付诸实施时,却骇然发现,自己,竟是完全没法子弄清楚云冲波的心中所思! (怎会这样?难道,不,不可能…啊,原来如此?!) 在最终的”失惊”之后,张南巾略为”静心”,便已发现,自己并不是没法察探出云冲波的思想,而是云冲波脑中的信息比诸方才竟忽地暴增至千倍万倍,根本就无从分析探起! …打个比方,那就等若说,一个原本只装有两三碗酒的坛子里,忽地竟盛入了长河大湖之水,纵是本来可以轻松将坛中酒喝尽的人,对此情况,也唯有徒呼奈何。 这个发现,便令张南巾更为欣喜。 (好,好极,便和记载中一样,当”不死者”觉醒时,就会同时将之在千万年中累积的经验与智慧一并取得,纵然他自己还不明白和不能运用,可在将来,那些个记忆却就会令他受益匪浅。) (每样也对,他的确是”不死者”无疑,只可惜,我却没有时间看着他成长了…) 闪念间,张南巾已确信,若果由他悉心调教,至多一年时间,他便能令云冲波之力量觉醒至贪狼那个境界,若再多得半年,他就能助云冲波突破掉巨门已然达到的地方,去向更高。 (可恨,时不我待啊…) 右手一放,将云冲波弹开的同时,张南巾已将自己的一些”想法”注入到云冲波心中,令他只是愣愣的站着,没有再过来干扰发问。利用这个时间,他右手再招,一直僵卧地上的贪狼忽地倒飞起来,被他的右手吸住。 “浊不秽形,死不妨生。摩掌生目三遍,得清净法,助汝长生!” 随着张南巾诵咒之声,贪狼身上寒冰缓缓化开,没入体内,而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竟也奇迹般的蠕动着,开始成长,融合。 (这,这是…) 刚刚才将张南巾的”想法”消化完毕,云冲波忽地看到这种景像,端得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好家伙,在他手里,就这么简单么…但是,好象不对啊?) 虽然力量未够,见识也还欠缺,可久经猎事的云冲波,却有着一双出奇敏锐的眼睛,一转眼,他已开始发现眼前的不对。当贪狼的伤口在愈合时,张南巾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按在贪狼背上的那只手臂,竟似在慢慢变得干枯萎缩起来。 随着张南巾的施法,贪狼慢慢回过神来。起初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她,很快就感到了不对。 (好象,有一点点凉…我的衣服,怎么…面具,我的面具呢?!!) 蓦地发现胸部的秘密竟被扯开,与自己相伴多年,便连入眠时也从不离开的面具也不复覆盖脸上,贪狼的第一反应便是立刻以手掩面,同时也努力的想用手肘将已有些春光外泻的胸部遮住。但,身为女子的同时,她终究也是一名道术大家,一名太平道重将,还在她为自己现下的状况而羞怒难当时,她精修多年道法的积累已在告诉着她,正在张南巾身上以及自己身上发生的,是怎样的事情… “真人?!” 尖锐而惊恐的骇叫声,正可以反映出贪狼此刻的焦虑与震惊,虽然她方才转身便已被张南巾强行制住,更连她的声音也一并镇下,但,她的”想法”,仍是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张南巾的脑中。 (真人,不能,不能这样啊。) (紫薇王夫人清净咒,是不能这样用的啊…) 张南巾此刻所用咒法,名为”紫薇王夫人清净咒”,亦是回复类咒法中的上段法术,见效极快,最利用于战场。却有一大弱点,那便是,当时用毕之后,此后数十日甚至数月之内,都必会衰弱难当,只能有平时的两三成”生命力”在,更可能会将整个”寿元”影响。只因,这咒法的原理就与寻常吸摄外部天地元气或是以仙术法力修补伤势不同,乃是取诸自身,以类似”强行透支”的手法将自己体内的生命力刺激使用,等于是将自己的生命”提前预支”来把伤势治疗,因为一切尽皆取于已身,是故无须求诸外物,甚易施行,见效亦快。但亦因为此后所付代价太多,一般来说,错非是生死关头,也当真没什么人肯用。 此外,在以往的记载中,这”紫薇王夫人清净咒”乃是只能施于已身的”禁咒”,从未有过逆施他人身上的记录,只因,以此咒原理来说,用与他人之身,便实在和”自杀”没什么两样,似张南巾这般用法,根本就等于是在将自己的”生命”注入到贪狼体内为她疗伤,而纵使他法力盖世,能够有所增助,但以贪狼伤势之重,却仍是会令他付出堪称”惨重”的代价。 额头微微泌汗,虽然仍能掌住身子不动,可张南巾按在贪狼背上的手臂,已是干黄萎缩到了皮包骨头的样子,本来宛若童颜的面孔,也明显出现了条条横纵皱纹。 (真人…) 纵不回头,但两人此刻的”生命”已等若融合一处,贪狼便能感知到张南巾身上的这些变化,偏生又无力阻止,心中急乱交焚,饶是她刚强胜于须眉,眼中也已滴出泪来! (无须这样啊,贪狼。) 贪狼心事,张南巾又怎会察知不到?不光知道,他更还要将自己的”思想”随自己的”生命”一道,去贯注进贪狼的体内,去将她”安慰”和”说服”。 (破军下手太重,我又来得太晚,你五脏都已坏死,更兼失血太多,唯有这”紫薇王夫人清净咒”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将你的生命与力量一起回复。) (再说,你还没感觉到么?我,已是没救的了…) (真人!) 当张南巾刻意”告知”时,贪狼便能在一瞬间清楚到张南巾的伤势,和知道这伤势是如何造成,那”事实”,便令她更为”激动”和”愤怒”,可是,这样的冲动,却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瞬间,随之,贪狼的态度便忽地恢复到一种”宁静”,和再没有抗拒的全力吸收着张南巾的力量与生命,来将自己的伤势治疗。 (很好。) 生命流逝的速度变快,张南巾反现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做”多余”的哭泣,也不容自己有”暂时没用”的愤怒,在该珍惜时间和机会的时候,就不让感情那东西来将你影响。) (这才象是我选定的人,这才象是天门九将的统领。) (亦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将”不死者”托付给你啊,贪狼…) (唔。) 冷静而稳定的在心中默默回答着张南巾,贪狼的脸上不复有泪水流出,也全没有愤怒或是仇恨的神色,安详的象个孩子的她,便只是用尽全力去配合着张南巾,去努力令自己的伤势痊愈的更快一些。 (贪狼,便交给你罢。保护和帮助”不死者”,助他成长,和推动”太平”建立的重担,只好压在你的身上了。) (对你来说,这真得是太过沉重了,可,没办法了。) (太清已然堕落,整个北方的太平道众已不能信任,而纵是你能南下寻到玉清,但,本来就不赞成我在”不死者”上倾注太多精力的他,也很难会尽全力襄助在这他一向都不赞成的事情上。) (我的死,可以安详,因为,我终于亲眼见着了”不死者”的出现,便是不能目睹,我也知道,新的时代,已将出现,我的梦想,已开始向着”可能”的方向进发。) (只苦了你了,贪狼,我视同女儿的人。) (自今天起,我便将你本来的姓名还你,也将我一生累积的经验与智慧赠你,但同时,你亦须得将我张南巾的梦想一并承担。) (去罢,闻霜,带着我的梦想,去追逐太平的脚步罢…) ~~~~~~~~~~~~~~~~~~~ 完全听不到两人间的心声交流,云冲波只能焦躁不安的在等待,没法子作任何事情。 终于,当张南巾的整条右臂都完全变作皮包枯骨之后,他将手放开,任贪狼的身子轻轻跌向前方。 “喂,小心…” 本能的踏前一步,伸手想去扶贪狼一把,可是,云冲波的手却只是在空气中白白的捞了一下,什么也未能触到。贪狼只是微微的一个挺身,整个身子便已以一种极为曼妙的姿态轻轻折转,回身面向张南巾,稳稳的站住。 (嗯,这个…) 悻悻的收回手来,云冲波翻翻白眼,没再说话。 (…多谢真人。) (唔,很好。) (虽然只能助你回复到第七级的力量,但以你之能,最多一月时间,便该可以将自己的最强力量取回,而在这之前,你要小心了。) (请真人放心。) (你们,走罢。) 吩咐的同时,张南巾举起手,指向右边的岩壁,随着他手指的划动,一扇闪着微微荧光的小门,也奇迹般的出现在石壁上。 (这扇”生门”的存在,并没别人知道,而你们离开后,我亦会将一切痕迹毁去。巨门虽强,如无阳明相助,相信也不可能追踪到你们的所在。) (余下的,我便无能为力了…) 伏身于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贪狼挺身起来,仍是全无戚容,只一手扯住犹还糊里糊涂的云冲波,并不容他开口,早带着他一并退身进了那道小门,而两人身形方入,那小门也随之褪去无踪,只见得一片石壁仍旧,那里有半点异样? 目送两人离去,张南巾露出一种怪异的神情,反手拿住自己犹还健壮完好的左臂,嘴角抽搐一下,猛一发力,竟将自己左臂生生扯下! “嘶…” 断臂之痛,实非常人所能想象,张南巾面色惨白,身子却摇也不摇,信手将断臂掷起,右手再一捞一抄,将伤口处所溅血泉也全数接住,带向断臂,泼在上面。 …其实,以张南巾尚存的力量,方才本就可以将贪狼的力量完全恢复,将贪狼的伤势完全治愈,可是,为了现在的举动,他却必须要将”力量”与”生命”保留。 “呸!” 咬破舌尖,含血一口啐在断臂上,张南巾锐声道:”神师所唾,严如雪霜。唾杀百鬼,不避豪强。金公魂化,木母血生,急急如律令!”便见那断臂一阵急旋,竟是自行崩裂,血肉虬结膨胀,渐渐大如人形,竟隐隐如云冲波贪狼两人形状,横卧地上;骨骼却又不同,咯咯吱吱的一阵乱响,扑的化为一阵骨粉,旋又自行组合起来,变作朴刀形状,正和已被云冲波携走的”蹈海丑刀”一模一样! 断臂变形的时候,一股有一点灰灰的东西也自断口处淌出,迅速的凝结起来,变作原本那左臂的形状。 时间上刚刚好,几乎在丑刀完成的同时,喧闹声便自背后响起,那些最不受欢迎的”恶客”,终于冲入洞中。 (武屈…) 默默的在心中哀悼着这忠诚正直的旧部,张南巾的双眼蓦地睁大,一股如刀剑般锐利的感觉,在瞬间流遍他的全身。 (你的最终之战,已算是轰轰烈烈,而现在,便是我与你同行的时候了!) “来罢!” 怒叱声中,张南巾双目圆睁,转回身来,扑向石室洞门,正迎上第一个冲入的”儒圣”丘阳明! 虽然没有出手对付武屈,可是,当武屈终于倒在双方的联手攻击之下时,第一个闪入洞中的,却是丘阳明,因为,心念”太平天兵”的他,就不能容忍别人有机会先一步接触到它。 张南巾的濒死反扑…对巨门或是完颜改之,那确实是不能小觑的事实,但,对丘阳明而言,那却完全不值得放在心上。当巨门与完颜改之均放慢速度并开始提防时,丘阳明反将速度加快迎上,更好整以暇的低声道:”给我天兵,助你逃生。” “唔…” 冷淡的答应着,张南巾右臂一伸,将那断臂所化的”蹈海”擎至手中,冷笑道:”你要它?”忽地面色一沉,叱道:”那便随它同去罢!”说着右手猛然发力,一捏一掷,早将之重重掷入地中! “你!” 目眦欲裂,丘阳明怒道:”你疯了么?!” 只是掷入地中,丘阳明自有信心将之寻出,但,刚才张南巾将之掷下时,实已先将之捏出了数道裂纹,丘阳明却是看的再清楚不过。 要知太平天兵之所以传说中如此厉害,泰半是为着其中自附元灵,能为主人助力,倒不是为着有多么锋锐坚硬,如张南巾这般搞法,等若已将之重创,便能寻出,只怕也已形同废铁,丘阳明费尽心机,数年安排,便是为着这把天刀,如今眼见一切图谋皆成泡影,焉能不怒? 可是,狂怒的他,却未向前攻杀张南巾,而是身形急退,双手更交叉守在身前,竟似是有所畏惧一样。反将紧追上来的巨门和完颜改之两人弄得微微一怔。 看在眼里,张南巾只是冷冷一笑。 (果然,真正能够了解我的,还是阳明你。) (只可惜,先救贪狼,后造伪刀,已令我的”最后绝招”也没可能将巨门和完颜改之杀去,但,那却仍可为我的徒儿和”不死者”赢得时间。) (闻霜,这便是为师能为你作得最后一件事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吼声中,张南巾的身体骤然膨胀变大,炸裂,不复人形,变作能量的洪流,汹涌奔溅,在充斥满整座石室的时候,也将三人的身影完全吞没。 ~~~~~~~~~~~~~~~~~~~ 堂州,龙虎山巅。 一块很明显是被人为平整出的空地中央,一只有三人来高的炼丹炉傲然的立着。炉腹径长一丈有余,颜色黛黑,花色斑驳,上面布满了风格古朴的篆文,一望可知绝非近代之物,对有好于此的贵胄富者来说,这只丹炉的价值,便堪与整个城池相媲。 丹炉的腹下和周围都堆满了一种深黑色的块状物,正在熊熊的烧着,将炉腹烧到微微发红,而透过炉身周围的八个如人头大小的圆孔看进去,丹炉的内部似是充满着一种颜色很奇怪的液体,被烈火煎煮,泊泊的响着,不住翻腾。说来也怪,那八只圆孔上并未蒙上什么东西,可那些液体却没有半滴自圆孔中溢出。 当张南巾的身形炸裂成能量洪流时,那只丹炉,忽地自内部产生了一阵强烈的震动,力道之强,连一只炉足也被带的离地而起,晃了几晃,方又落回地上,轰的一声,砸出个小孔来,炉身顿时就歪了。 炉方震,风已在流动,无中生有的,一名身披道袍的白发老者在丹炉的正上方出现,而与他的出现同时,那只丹炉竟也自行慢慢复回正位,刚刚被砸出一个洞的地面也在一阵缓缓的波动中回复了原有的”平坦”与”坚实”。 可,那丹炉的震动却更急了,还夹带着”砰,砰”的响声,自内部不住发出,就似是里面有什么凶猛暴兽,忽地受了刺激,要冲出来一样。 (哼…) 身形微降,那道袍老者的左足浅浅点在炉盖之上,那丹炉立时如遭五岳镇压,顿时静止下来,再没动静,可,那”砰砰”的声音却是越来越急了。 再不理睬脚下动静,那老者闭上双眼,迎面向天,专心致志的搜索着令他”惊疑”和令他脚下那丹炉”不安”的原因。 很快,他已找到。 当将那原因确认后,已精修道术数十年,早将万事万物看透,寸心不动的他,也不由得有着微微的动容。那似与天地同体,无喜无悲的面容,竟也出现了十年来的首次”悲伤”。 (原来,如此。) (你,终于还是先我而行了。) (虽然还差了一月才能全功,可是,吾徒,你便出来罢。) (出来,送你二叔一程罢…) 默默存想着,那老者的身形缓缓向上升起,脱离炉盖,而当他离开丹炉的距离达到”一尺”时,只听到一声急不可耐的嘶吼自丹炉内部迸发而出。 “嚎!!!!” 嘶吼声中,丹炉崩裂,化作无数只有拳头大小的碎片,挟着那还在熊熊燃烧的火团四下横飞,原本是丹炉所在的地方,便只留下了一阵紫红色的雾气,雾气极浓,浓到没法看清楚里面的事物,只能瞧出依稀是条高瘦人影。 唯一穿透紫雾的,是一双赤金色的眼睛,一双甚至比野兽更可怖,比恶梦更疯狂的眼睛。 金色的目光,决非紫雾所能遮蔽,那目光,便似有着一种能将黑夜,将云雾,将任何形式的遮挡也都看穿刺透的力量。 ~~~~~~~~~~~~~~~~~~~ 在张南巾”自爆”后约一杯茶时光,三条人影自洞口穿出,回至荒山。虽然三个人都未受伤,可也都是灰头土脸的,除丘阳明外,巨门与完颜改之的脸上更都微有悻悻之色。张南巾濒死下的最后一击,威力岂能小觑?饶是三人皆有极强力量傍身,能够自保不受重伤,但当不唯石室,连整条数里长的甬道也都尽数崩裂时,三人仍须费尽力气方能破困而出,更谈不上对现场细细勘探,找寻太平天兵及察看云冲波与贪狼的”尸体”了。 三人一出洞口,早有各自手下迎上,当几名黑水部众正大惊小怪的围住完颜改之时,鬼谷伏龙却只是淡淡一瞥,便移步过来,向丘阳明拱手道:”先生辛苦了。” 顿了顿,又道:”完颜家答应的一应条件,绝无问题,请先生放心。” 当他说话的时侯,已是黄昏了,褪去炽烈,如一个暗红色圆饼的太阳,正晃晃悠悠着,慢慢的接近地面,鬼谷伏龙说话时背对着太阳,夕阳洒在他的身上,使他的脸色有一点看不清楚,却为他的肩头,为他整个身体的边际镀上了一道浅浅和晃亮着的金线。 看着他,丘阳明的眼中,忽地闪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光,走近几步后,慢慢的伸出手,他在鬼谷伏龙肩上拍了几下。 若手劲用实,他便能教鬼谷伏龙立时变作一团只余骨碎的肉泥,而纵使那会令完颜改之”动怒”,可,便是连刚刚将太平道”篡夺”的巨门一系人马一并合力,丘阳明也绝对有能力将他们一并杀却。 鬼谷伏龙淡淡的笑着,受了这几拍,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没有任何畏缩或是得意的神情。 (唉…) 忽地有了一种冲动,丘阳明便想将自己这数十年来处事的准则完全放弃,便立刻以重手将这已在令自己”不悦”的年轻人重手摧杀,而若完颜改之敢有不满,便索性将他连同黑水家的人也一起杀尽。 可,丘阳明,却一向也被目为是一个从不任”感情”左右自己的”智者”。 低低的在心中叹息着,丘阳明将手收回,而在他这样做的,时候,他更感到,便是自己方才的心理活动,以及现下的举动,也都已落在了这笑的云淡风清的年轻人算中。 负着手,孤独的立在夕阳中,看着眼前这些连自己一半大也没有的年轻人,第一次,丘阳明的心中涌出了”老了”的喟叹,第一次,他忽地感到一种惆怅,感觉到一种遗憾与失落。第一次,他竟有了一种”追缅”的感觉。 (南巾,也许,我们真得都老了。) (天地八极的时代,也许已将结束了…) ~~~~~~~~~~~~~~~~~~~ 而几乎与他们同时,在离那荒山已有数十里远的一处全无人烟的所在,默默的将两人来路上的一切痕迹毁尽之后,贪狼向云冲波微微躬身,道:”请公子准贪狼一刻时光。”脸上仍是冷冰冰的,神色如常,半点戚容也无。胸前黑袍的裂口自是早已设法补上了。 两人自那密洞中脱身而出,也不知怎地便来到此处,云冲波犹还胡里胡涂,头昏脑涨的,听贪狼如此说,被吓了一跳,忙摇手道:”这,这,随你便好了。” 贪狼再一躬身,道:”谢公子恩准。”方回过身,向着西南方向双膝跪下,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颤动数下,忽地放声大恸,哭得极是惨烈,几同泣血。倒将云冲波吓了一跳。 (真人,您所托付的事情,我已作到,”不死者”已暂时安全,而下一步的行动,我亦已考虑好。) (我已有了一点时间,一点可以被使用的时间。) (现在,便请您准贪狼再放纵自己一次。) (便让贪狼,让贪狼在逃生的路上,浪费掉一刻时光,来为真人您哀悼吧…) 整整痛哭了一刻时间,贪狼方止住哭声,站起转身到云冲波面前,两眼早已得通红,面色却又恢复平静,没了悲伤神色。 (这,这个女人,好可怕…) 以着她一贯的冷静,贪狼单膝跪下,伏在云冲波身前,而似是为了防止云冲波有什么”过激反应”,她更在跪下时便已将云冲波身形定住,使他连让一让也不能,木然的,受了贪狼一拜。 (呃,看着一个美女跪在自己面前,按说该是很赏心悦目的好事,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自己好象是在受刑一样…) 完全不理会云冲波有没有什么想法,贪狼行毕大礼之后,直起身来,朗声道:”蹈海公子在上,奴婢萧闻霜,愿竭生死之力,助公子成功。” ~~~~~~~~~~~~~~~~~~~ 帝少景十年十一月十四日,天地八极当中的”太平上清”张南巾身死荒山,时年六十八岁。 虽然说,自事后的整个”历史”来看,发生于帝少景十年九月二十八日的”三宝一战”才是此后数年间席卷整个大夏国土的一系列动乱的真正起点,可,仍还有很多人不愿接受这种观点,在他们的心中,张南巾的死,才是一切的起点。 一切。 一切梦想,一切疯狂,一切努力,一切阴谋,一切… 当默默思想的时候,丘阳明并不知道,他在无意中道出一个了”真实”。那”真实”,丘阳明只容许自己”感伤”了短短一瞬,便从自己的脑中挖出,远远弃去了。 如天柱般分持八肱的强者们,将整个大夏国土分据已历十年的强者们,如神邸般俯视和安排世间一切的强者们,一直也在彼此间保持着一种虽”脆弱”却也”可靠”的平衡的强者们,少了,一个。 平衡已被打破,动乱已在迫近,虽然说,不希望看到这”动乱”和努力想要”避免”它的人始终都有,可,到最后,历史,它那无情和无敌的规律,仍是如每次一样,发挥出了他的威力,那无视于所有感情或牺牲,将规律强行实现的威力。 在新的”平衡”出现之前,混乱,将不会结束。 大乱,已近,新的时代,已站到了旧世界的大门外,正抬起手,准备要以他那年轻而冲动的力量,去强烈的敲击那看似不可破坏的宏壮朱门了… 太平记,第四卷终。 第一章:血染战心天狼变 “杀!!!” “斯古利多!!!” 混和着夏语和金州夷语的厉声吼叫中,以千计的黑水兵漫山遍野的散开,以一种非常激昂的态度,向着他们的目标追杀着。 近距离观察一下,便不难发现,这些平日里本就凶恶嗜血的黑水兵显然另外又受到了某种刺激,使得那些本来就横蛮丑恶的面容,又添上了几分亢奋,几分饥渴。 仔细看来,那实在不象是一群”战士”,倒更象是一群”饿狼”来得多些。由一种天性中的”野蛮”与”兽性”来指挥和控制,依靠着一种”本能”而非”纪律”和”指挥”去攻杀目标的”饿狼”。 可是,曾到过草原的人却都知道:当半饥饿的狼群漫卷而至时,任何勇猛的军队,也都会被迫采取守势。 “杀!!!” 嘶吼着,”狼群”追逐在”目标”后面,渐渐远去了。 “哼…” 立足在一处高耸断崖的边上,遥遥眺望着”狼群”的远去,鬼谷伏龙冷冷的发出一声嗤笑。整了整腰间的带子,束紧了些。不知为何,一向都是儒士打扮的他,今日竟然换了一身草原牧人的衣着,配上他半点风霜不沾,宛若冠玉的面庞,瞧上去委实不大和谐。 “愚蠢的东西,便有再强的力量,也只有随人摆布的份。除却按主人的心意去咬杀敌手外,这些’狗’便再没有什么价值可言。而若不能满足这些狗的’野蛮’与’愚蠢’,它们甚至还可能会回过头来反噬其主人。” “唔。你说的或者对。” 站在鬼谷伏龙身侧的,正是完颜改之,此刻,他已换过一身崭新的战袍,看上去一发的英挺,左手按着腰间剑柄,右手握拳,负在身后,那”灭戟凤门”却未提在手中。 “可,伏龙,使我们完颜家能够得到帝家承认,能够名列入当世最强世家的,却正是这些被你不屑的’狗’,除却他们外,我便不相信你们夏人中当时还有那支军队能够将三果叛军一役击溃。” “那事实,我亦承认。” “可,家主,我们夏人的祖先中,也曾有人说过,马上之力,能夺天下,却不能治天下,你记得么?” “若非如此,董凉儒孙无违刘宗亮这干老奸巨滑的东西又怎会放心在过去数年间容你们完颜家渐渐坐大?那甚至比他们更为深沉难测的帝少景又怎会默许咱们在金州胡坐非为?” “若非察知得我们已在与太平道的力量相结合,若非察知到千军家主正在为该否’夏化’而犹豫,曹治也不会在大战方结的情况下便急于对我们出手,他也只会如过往的孙刘诸家般,以一种’客气’和’无所谓’的态度对着我们。” “只要完颜家的骨干力量仍是这批固守夷风,不受知识,不肯被夏化的黑水部众,家主,完颜家便始终也会是皇上不会降罪的掌军世家,可同时,家主,完颜家也将永远被困在金州,在与项人的无意义之战斗中将力量白白消耗。将永远只能是被当朝至尊利用和操纵的’狗’。” “狗,总是狗,便立下再多的功劳,便有着再为煊赫的威势,也没法令民众信服,他们或会’怕’咱们,却永也不会’服’咱们。” “要想冲出金州,进入中原的话,家主,你就必须有勇气走出那千军家主总也不敢走出的一步,去割舍下’黑水部众’的传统,令完颜家真正成为一个’夏之世家’啊,家主…” “唔…” 不置可否的点着头,完颜改之眯着眼,遥望着已几乎看不清楚的黑水兵众,淡淡道:”如每次一样,伏龙你的’志向’和’决心’便又能将我感动,令我想要接受你的劝说,去走出那我明知道必会引起黑水家重臣们的强烈反弹,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我完颜改之之’地位’和’生命’的一步。” “你所描述的东西,是自小教育我成长的一切,是我最为熟悉和感到亲切的一切,而你,却想使我否定并毁灭它们。” “而且,我更发现,你竟已渐渐将我说服矣…” “他妈的,伏龙,你就是一个最好的策士,同时,你亦是那种最好的说客,不是么?” “可,现在,我们却没得选择,便是你将来有信心训练出最强的军队或是结劝到最强的盟友,伏龙,你却不能将时间之障冲破。” “现在,我们还需要那些你口中的’狗’,需要他们的力量,需要他们的忠诚,需要他们的野蛮与兽性。” “所以,时常的,我们也必须屈服于’现实’,去给他们一个’咆哮’和’嘶咬’的机会,否则的话,久久不能尝得鲜血的’狗’,便可能会对它们的主人开始不满。” “确是如此啊…” 神色微憾,鬼谷伏龙轻叹道:”所以,我们才没得选择,只有将那些本来还能够更好的’利用’的人去浪费,去白白的浪费…” 复又道:”而现在,时候已经不早,我也应该起程了,家主。” 完颜改之挥手道:”此地有我,你只管放心。” 又道:”这一次,你有多少信心?” 鬼谷伏龙沉吟道:”现下,还不好说。” “边境上的主力撤回已有一段时间,依我所算,依米力和黑山两个方向原该已有项人大军入侵,而若那样,我此去便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可,若直到我越过边境,进入项人所据草原时项人还未兴兵来攻的话,我这次的行动,便只有四成以下把握了。” 完颜改之点点头,淡淡道:”七成也好,四成也好,伏龙,最重要是你要平安回来。” 鬼谷伏龙躬身道:”伏龙明白。”声音已在微微颤抖。 完颜改之伸出左手,将他扶起,却未再说话,只大声道:”马来!”待几名待众将一匹高头骏马牵过,亲手将鬼谷伏龙扶了上马,方道:”保重。” 鬼谷伏龙微一躬身,两腿轻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飞也似的去了。 目视着他远去背影,直到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清楚的小小灰点在天际跃动时,完颜改之方以一种非常古怪的表情将一直团在右手中的一粒粒小小蜡丸搓开,摊在眼前。 那上面,以极为凌乱的字迹草草的写着一条消息,一条”急信”。 “今日凌晨,项人大军越境突袭,依米力黑山两地告急!” “天,咱们竟能支持到第四天上,连我自己也不大肯相信呢!” 以牙齿咬紧缠在右手小臂上的布带,再用左手抽住,将那犹还在渗着殷殷鲜红的伤口牢牢缚住的同时,扈由基大笑着说道。 可,还能如此乐观而豪迈的,却只有他一个了。 枯坐着,云东宪神色若死,马伏波沉默不语,朱问道面色阴郁,似有什么心事般,只”唔”了一声,并不答他,徐人达的脸上又是畏缩又是沮丧,十分的难看,根本未理他说些什么。 三日前,在那太平道根据所在的荒山上,当巨门与丘阳阳先后率人离去之后,完颜改之及那群黑水部众们凶恶而渴望的目光,便将五人牢牢锁住。 自知必然无幸,五人本已做好迎接”最后一战”的准备,却未想到,在一阵狂妄而可怖的大笑之后,完颜改之竟当着诸多黑水部众的面,宣布说,自此刻起,五人便成为目标,所有有自信的黑水部众,都可以开始对五人进行猎杀,而最终,当五人全部倒下之后,立功最大的三人,便能够接掌因黑水嵬名,黑水窟哥和黑水贺三人身死而暂无统领的嵬名,窟哥和贺三族。 一族之长,那便已是黑水完颜家的权力体系中的核心人物,手中能够直接操控的,就有数万族众以及几千名的精锐战士。和在本族所据的数县之地内随意淫掠的合法权力。这样的承诺便令黑水部众当中的每个人都几乎陷入疯狂,只当天,就有将近八百人投入到了这一”争夺”当中去,而在之后的每天中,闻讯赶至的其它黑水部众当中的高手更是络绎不绝,相继于道。 今天,五人所在的地方,比诸当日已在数百里之外,而紧追不舍的黑水兵的人数,则已有四五千之多了。 …虽然说,依靠着自身的力量与经验,五虎将在面对这些因这巨大奖赏而有些”失衡”更因之失去”团结”的敌人时能够支撑到数日之多,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明白:大势,已去。 五人所处地方乃是一处山地,山峻石乱,险地四布,也正是倚此山势,五人方能支持至今。更在无数次的”反击”和”逆狙”中杀死和重伤了过百名黑水部众,可同时,五人也都清楚的很,这样的战果,便只是有着”战术”上的意义,却没可能在”战略”层面上产生什么影响,除非是完颜家的后方惊发什么重大变故又或是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强力援军,单凭这种”小胜”,要想将眼前这越聚越多的黑水大军杀尽或是撕开一个口子,简直是形同痴人说梦,若是寻常武林人物或还能有所幻想,可五人皆是百战宿将,对这种沙场局势熟得已是不能再熟,又怎会去哄骗自己作些白日梦了? 特别是,围追的黑水部众虽然狂乱,几名统兵者却还不失理智,在吸取了此前五人数度劫抢马匹破阵突遁的故智之后,竟是将所有马匹尽皆驻于山外,虽是降低了黑水大军的机动性,却从根本上杜绝了五人轻骑逃逸的可能。更将大军分解为以十人为单位的小队,各司其职,将此处山地划分清楚后分头搜索,复定下军令,每半个时辰须与四周小队联络一次。山地面积虽广,却被这数百队人马分割的全无死角漏地,更另遣一千人马分头封锁山外诸处路口,端得是堵个了水泄不通。 暂时的,藏身在一处狭小谷地当中的五人离黑水兵本队尚远,一时间尚无被发现之虞,可,依照这种速度搜索下去的话,至多两个时辰,便会有先头部队进入这一区域,而就算是五人能够在不惊动其小队的情况下将第一批黑水兵杀尽,可,那也至多只是将黑水兵大军合围的时间延后半个时辰而已。 久历战阵,对于什么是”死亡”的气味和感觉,五人俱都熟悉的很,而现在,默默的,沉思着五个人,虽然没有再交换更多的意见,可,他们的心中,却都回荡着同样的一个想法。 (“那一刻”,终于还是要来了…) 既入军伍行,便知阴阳路,从军多年的五人,对于生死一事的豁达原就远远胜出一般人,可,纵如此,这也不能阻止掉那种阴郁而压抑的气氛在五人的身侧弥漫开来。 夜,悄悄的降临了,而点点晃动着的火头,也在山间一一亮起,透过那闪烁不定的火头,五人更能判定,黑水兵的速度还在自己估算之上,以现下进度来看,迫进到这里,该只是不足半个时辰里的事情了。 晃晃悠悠的,暗黄色的月亮慢慢的自天边爬上,时值十八,月正圆时,如个大盘子般,被天上的流云一遮一掩,时隐时现,再配上呼啸不定的刺骨寒风,天地间,一时竟也平添了几分凄楚的味道。 五人都是自血天赤地中冲杀出来的武将,本非那些对月伤心的雅客骚人之属,可现在,当隐隐感到”这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眼的月亮”时,不约而同的,五个人,都默默的,抬起了头,看着那月亮。 “好…熟悉啊…” 首先打破沉默的,竟是云东宪,似是无限感慨般,他反手砸了自己腰几下,直起身来,抬起头,看向月亮,脸上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当年,好象,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夜云月天呢…” 没头没脑的一句喟叹,可是,听到这说话,另外四人却都清清楚楚的明白着他的意思。 二十年前,正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经过了一番激烈的争论甚至是斥骂之后,最终,五虎将分道扬镳,各投东西。 而那事情的”祸首”,”军师将军徐人达”,在听到这样的说话时,脸色的抽搐,更足可反映中他的心中已在回荡着何等程度的风暴,只是,一直也看他不顺眼,从不放过机会攻讽他的”道君将军朱问道”,却一反常态,不唯没有开口,更连头也低了下去,似是若有所思般盯着地面。 “大哥!” 终再忍耐不住,忽地一下站起,徐人达冲口道:”今日这等情势,皆是我的过错,你…”话未说完,云东宪已缓缓挥手,道:”老三,莫再说了。” (老三?!) 轻缓的一句说话,却如一声炸雷轰进四人心中,朱问道忽地抬起头来,满面惊愕之色,马伏波愣愣的,不知说什么好,扈由基张大着嘴,呆呆看着云东宪,左手上的布带已又松弛落下,他犹还未知。 而最为惊讶的,当然还是徐人达。 (老三?!) 早在二十年前,在一段激烈而决绝的说话之后,徐人达便以为,今生,今世,自己便没可能再听到这令自己无比在意,无比怀念的称呼了,纵然,此次,五人再度的同生共死,可每次徐人达刻意试探时,所得到的回应却仍只是如二十年前相同的僵硬和刚强,甚至,还多了几份因时间之积垫和发酵而愈发醇韧的感觉,数度下来,本来还在心底暗暗的有所期望的徐人达早已绝了恢复旧称的念头,而现在,身为五人之长的云东宪忽地改口,令他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当中,也隐隐的有着些”不真实”的感觉,一时间,甚至没法在理智上接受这一”事实”。 (大哥…大哥,他原谅我了?) 没法理解这”现实”,自然就谈不上作出什么”反应”,马,徐,朱,扈,四张惊愕的面容,呆呆的看着仍未转过身来的云东宪,一时间,就连黑水大军正在渐渐逼近也都忘了。 不唯徐人达,便连马伏波扈由基等人,此时也都以为云东宪见此是已近生死关头,将以往恩怨看淡,方肯改口重称兄弟,只朱问道眉头抽搐了几下,似是听出什么不对,脸色竟渐有些狐疑起来。 而当云东宪终于转过身来时,马伏波扈由基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错啦!”,刚刚还心怀想望的徐人达也胸中剧震,一番火辣辣的心思凉了半截。 云东宪的脸,并非一张”放下”和”原谅”的脸,而是一张”痛苦”的脸,一张写满着椎心刺骨的”痛”的脸。 连云冲波失散时也能忍住的英雄泪,竟已再难自抑,眼看便要自那满是悔痛之意的双眼中滚滚而出。 “大哥?!你…” 惊呼着,马伏波扈由基两人同时闪身而前,却被云东宪断声叱道:”给我站住!”他看上去虽是疲伤病老,但这一声叱喝却极是威严,已有了几分从前那种纵横沙场,横刀立马的大将雄风,马伏波扈由基身子一震,竟在有所思考之前便已应声止住脚步! (大哥…) 低低的在心中叹息着,朱问道缓缓起身,而与他同时,徐人达的眼中,也闪出了敏锐的光,看了他一下,旋又移开盯着云东宪,若有所思。 一声喝住两人,云东宪却再没进一步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四人,目光移来移去,似是看不够般。过了一时,神色方松驰下来,人也忽地似是老了许多,方才蓦地闪现的大将威风,更是早已无存。 嘴唇蠕动了几下,云东宪方缓缓道:”老三,今日此事,不能怪你。” “二弟,老四,五弟,你们,你们会变成这样,都是我害的,是我害的啊…”长叹声中,云东宪已是再把持不住,滚滚热泪奔涌而下,老态毕现。 马伏波早抢到他身前,扶住云东宪,连声道:”大哥,你这是说那里话?”心下却是好生狐疑,想道:”大哥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思念冲波过度,以至疯了?”却听云东宪颤声道:”二弟,你莫阻我说话。” “有些事,我在心中藏了太久,总也找不着机会说与你们知道,可现在,再不说的话,却眼看就要没有机会了。” “冲波…他并非我的骨肉啊!” (什么?!) 忽地听到云东宪这样说,饶是马伏波见惯世事,也是悚然一惊,失声道:”大哥,你疯了么?!”扈由基也是呆若木鸡的,反是徐人达朱问道两个竟没多少惊愕样子,竟似是早有所料般。 “当日,我早知你们会来,早知老三你会邀我前来金州,而早在你们出现之前,我便已接到命令,要我和你们同来。” “害你们落到现下这等地步的,是我,是我啊!” 声泪俱下,云东宪的身子剧烈的颤抖着,似已完全失去了”自制”的能力,如非马伏波扶着,早已踣跌倒地。 足足用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云东宪才把话说完,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他整个人一直处在一种非常特殊的状态中,神色亢奋,两眼睁得大大的,满是血丝,语速不复平日的稳健和缓,而是一种有一点不易听清的高速倾泻,虽然在这过程中其余四人几次都想要插入他的”讲述”,可,云东宪却似是根本没有看见一般,只是自顾自的讲下去。 …当洪峰被郁积太久时,那一涌而出的宣泄,是什么也没法停止的。 当云东宪滔滔不绝时,四人几度想要插口,可,当云东宪终于说完时,一时间,四人反都没了要开口的意思。 云东宪给予他们的”冲击”,纵是再强健的个性,也须得有一点时间,才能消化,吸收下去。 (怪不得,从来都没听说过老大有女人的事情,怪不得,冲波的脸型和老大不象,可是,冲波,冲波他竟会是”那人”所出?这,怎可能了?!) 初见面时,马伏波就对云冲波极有好感,而一路同来,与之有了较为深入的交流后,他更是这个五兄弟中唯一的”后人”喜爱有加,在他的脑海中,实在是没法将他与云东宪刚刚亲口说出的那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而如果真如老大所说,早在老三来找我之前,那人已先知道了这一切,已先知会了老大要促成此行,那,那不就等若说…) 等若什么,马伏波一时间还想不清楚,可,他却有着一种强烈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今次”金州之行”的真相正在被一点一点揭出,而现在回头再看时,当初令五兄弟都深信不移的那个”理由”,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他妈的,难道竟是”他”在搞鬼?可,为什么?这样搞,他又能得着什么好处了…) 生性耿直,马伏波并非一个长于”洞察”或是”推演”的人,虽有着在五兄弟当中”最强”的力量,可,若论到反应与思维,他便输于徐人达朱问道甚多,一如此刻,当他还”困惑”于自己的思考时,面色微微发白的朱问道已经踏前半步,开始向云东宪发问了。 “那未,大哥,你忽然将这些秘辛告诉我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意思?” 露着一种”怪异”却又”惨然”的笑容,云东宪道:”你便该明白我的意思。问道。” “纵使老二和五弟暂还不明,可你,你和老三便该明白。” 虽已有所心理准备,可,当徐人达再度听到云东宪称自己为”老三”时,他仍是忍不住心中一阵狂跳,好容易才镇定下来,而这时,朱问道已皱眉道:”你是要我们,逃?” “对。” 沉重的点着头,云东宪道:”你们要逃,想尽一切办法,你们也要逃走,一定要逃走。” “这是你们的’责任’,你们须得扛起来,去对冲波负到的’责任’。” “将我方才所说的话告诉他,将一切的真相告诉他,已经十八岁的他,应该知道一切。” “若可以,我多想自己告诉他,但,没可能,那已经没可能了…” 面色本就微微发白,当云东宪说完时,朱问道的脸色已变作惨白,而徐人达的脸上,也布满着一种”阴暗”的感觉。 “老大…” 低低的唤着,朱问道缓声道:”你的意思,是想我们将’战略’改变?” “对。” 斩钉截铁的,云东宪道:”或者眼下的’死局’就真的好象是无路可走,可是,我却不信。” “黑水兵固然凶悍,可,没有’军师’在里面主持。若你和老三能够捐弃前嫌…和能够没有’顾虑’的去着手施展,我才不信你们想不出逃生之策。” 当说到”没有顾虑”时,云东宪的声音微微一战,略为低了一下,旋又回复正常。 而听到那说法时,徐人达的脸上忽地涌上了一阵潮红,随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了下去,朱问道脸色已是白极,倒也没法更白,身子却也禁不住,颤了一下。 不唯他两人,便是马伏波与扈由基,虽然反应慢些,话至此时,却也已经明白了云东宪的意思,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到最后,首先开口的,还是朱问道。 “大哥,你的意思是…不求全军突围?!” 似是没有看见五人的反应一样,云东宪沉声道:”对。” “一直以来,你们所定的策略皆以’全活’为诉,也正是为此,我们虽然数度突围成功,却也总不能将黑水大军摆脱。” “而现在,我便要求你们,狠下心来,寻找一条需要付出’牺牲’的路,一条可以救下一些人的路。” “一条让’死’不是全无意义,一条让已经没希望得救的人至少还可以死的安心些的路。” “找出它,在黑水大军掩至之前找出它。然后,告诉我,或是我们,应该怎样去作就可以了…” (大哥…) 垂着首,在心中低低唤着,却没人开口反驳云东宪的意见。 因为,他们,出身行伍,久经战阵,熟知军略的他们,清清楚楚的知道,云东宪,他说的便对,他便指出了一条生路,一条在眼下或者是”唯一”的生路。 一个希望。 已萌死志的云东宪,他便等若在说:”想办法,想出一个办法,一个需要将我牺牲的办法,只要那办法能够令你们逃离,便没关系,没关系…” 而这样的路,他的兄弟们,可会走么? “不行。” 低声说着话,徐人达两眼仍旧盯着地面,并没有抬起头来。 “我作不到。” 云东宪未及开口,他已扬扬手,将云东宪的反驳止住,道:”大哥,请听我说完。” “我不是意气用事或是激于义血的说些什么英雄话。” “我的话,仅只是在承认我的’无能’。” “身为一名’前军师’,在大哥你开口之前,那事情我早有所考虑,可,我考虑的结果却是’不可能’。” “在金州的腹地,在这完颜家的老巢,面对数千名黑水兵的围剿,凭我们五人之力,便是肯于不惜’任何代价’,也没可能自这杀阵中逃脱。” “或者是有方法的,可至少,那种方法已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但我还是很高兴。” “就算我知道大哥你并未真正原谅我也好,就算我知道四弟此刻还在心中冷笑着对我也好,能够听到大哥你方才那一声’老三’,我徐人达便是现在死掉,也已经不枉了…” “我有办法。” 当徐人达表示了他的”拒绝”时,朱问道踏前一步,慢声如此说道。 “四弟,你…” 被朱问道的”说话”一惊,马伏波方要发问,却被朱问道扬手止住。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他慢慢的接着道:”一个符合大哥之’要求’的方法。” 一时间,气氛,复又变得死寂和压抑起来。 丢出句话来之后,朱问道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右手探进怀里,摸了只小小皮囊出来。 那皮囊也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表面暗暗的,已被摩挲的极光极滑,看不出甚么花纹,囊口系了一根暗红色的绳子,牢牢束住。朱问道初拿出时,皮囊也只是半满模样,但在朱问道在皮囊外面一阵极为轻柔和珍惜的抚搓之后,那皮囊竟渐渐涨大到鼓鼓的,几似要暴裂开来。 五人一路西来,为着路上方便,并未多携什么私人物品,朱问道性子素来恬淡,更是没带什么,只携了只小小包袱,也曾数度开与他人看得,这小皮囊却是从未有人见过。但他行事历来谨慎,每布计必施后着,现下四人见他如此,倒也不感奇怪,只是见那小皮囊委实太不起眼,却又不免大感好奇。 马伏波正心道:”老四这皮囊到底是什么玩艺哪,古古怪怪的,只那么小小一点东西,凭什么能将黑水兵的重围破开…”忽地想到他方才说话,心下蓦地一惊:”十来年不见,老四难道修道入魔,炼了什么以生人为祭的玩艺?” 大夏国土上流传的道法体系,本都起于四千年前以”一气化三清”之法自帝轩辕手中赌胜赢下整座龙虎山的”玄天青云客”一人。但后来他门下弟子各立宗派,分出正一,茅山,龙虎,全真,五斗米等诸多流派,第四代弟子中更出了尚清余庆两名不世强人,自称是”受命黄天,为太平前驱”创立下太平道,与整个大正王朝作了几千年的对头死敌。各宗虽都自称道门,但兴趣各异,求索不同,在道法研进上也渐渐各分东西,各宗当中更又有无数分支流传,数千年累积下来,林林总总,怕不有几百支道家宗门,各各研发法术更是大相径庭。但有道是”万变不离其宗”,各家道法宗趣虽异,本源却近,若仔细归纳下来,仍可大约分做五类,那便是: 包含读心术,魂系法术,生命法术,念术,幻术等等分支的,”幽明术”。 号称”阳可救世济民,阴能垂手族众”,精研炼丹,用药之学,更能锻制诸般法宝神器的,”丹隶术”。 以天地本源之力为用,囊括了五行八卦等学的,”天地术”。 请神法,役鬼策,神兽召等法术的总括,”请役术”。 卜筮掷爻,烧甲占沙,虽然玄奥难测。却被修习者们相信实蕴有天地之密的,”龟算术”。 天下道法种类无虑万种,却几乎尽可概入这五类当中,而少数实在太难区分界定的法术,通常被称作”杂术”,不入五类之列的它们,多半是创自一些走街串巷的狗肉道士之手,施用之际往往令人啼笑皆非或是俗滥下作,素为正统道门不取。 本来道者天地始,无谓正邪之分,但随修习者心性不同,原本出于同源的法术却会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譬如”幽明术”中所包含的魂系法术,有人求索于”生魂离体”,”游魂寄体”等等解惑回生之术,自然无碍它人;但也有人执着于虐杀生魂,炼制法器为逞,便不免天怨人怒,长此以往,渐有道魔之称,但若溯其本源,却着实原是一家。 朱问道人称”道君将军”,最是博学强记,虽然碍于修为所限,没法修习什么高深道法,却于道法所知极广,与幽明术也多有涉猎,当年在西征军中也尝以”游魂寄体”之术帮助那些身亡沙场的将士们来将最后的牵挂倾吐,马伏波自然知道,现下听得他口气极有信心,却又似是必得牺牲云东宪方可,不自由主,便想到这上面,不由得心下大惊,想道:”这却怎生使得?!” 马伏波思路转得虽快,却快不过徐人达,马伏波思绪未定时,他已盯住朱问道,沉声道:”那是什么东西?”反是云东宪的脸上现出喜色来,显然被朱问道的说话开解了不少。 听得徐人达的问话,朱问道并未直接回答,嘴角仍挂着那种淡然而古怪的笑容,他缓声道:”是什么东西,看一看,不就晓得了么?”说着话,左手食指一屈一勾,已将囊口所系红绳扯开,右手捏着囊底,将那皮囊倒拎起来,将里面的东西倾出,乃是一种暗灰色半透明的液体,极是粘稠,虽自囊中坠出,却是连而不断,缓缓垂下成为长长的一条,看上去竟有些恶心。 (这是什么东西?) 完全看不明白,半点头绪也没,马伏波心下大奇之时,徐人达却是面色大变,锐声道:”那是什么东西?!” 朱问道并不理他,两眼只是端详那垂下液体,口中道:”明明都认出来了,却没信心确定么?” 忽又喃声怪笑道:”早在你前来之前,老大就已经知道了?说来倒是滑稽,咱们兄弟中,这样子的,可还不止一人呢。” “二哥,五弟,你两个有没有表面上那未清白,我还真是很感好奇呢…” 马伏波大惑不解,想道:”老四…老四他疯了么?”却又明知绝对不会,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看着朱问道那阴晴不定的怪异面容,再想想他那些含义难明的话语,忽地感到手脚一阵冰凉,心下隐隐觉得似将什么极大事情将要发生。 而这时,徐人达已怒声道:”你,你怎会有’东江孙家’的’幻体’傍身?!”一语出口,云东宪马伏波等人无不悚然一惊,纷纷心道:”什么,’幻体’?!” 大正王朝立国数千年,诸姓世家此起彼伏,你枯他荣,明争暗斗从未停止。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每次帝姓易主时,最大赢家自是入主帝姓的世家,而除之以外,一干能有识人慧目,从龙于未兴之时的人物,自然也会趁机上位,将原有的重权世家取代,除非,那些原本的高门贵第,仍还有着足够的影响或是实力,使得新的帝姓世家在权衡之后,认为将之”延续”的好处还胜过将之”逐退”。 这类世家当中,自以丘敖两家最为著名,四千年来,在任何一朝也能享有尊贵地位的唯此两家,而在他们之后,便是号称”人王非王”的琅琊王家,虽然没有王爵,却代代继承着任何一代帝姓也会默许的”孝水人王”之称号及在韩州拥有超过万户的封地。 这三姓世家之能够长保富贵,不唯是因为”历史”及”传说”,同时,也是因为他们的”力量”:曲邹丘家之”十三经”,东海敖家之”龙拳”,琅琊王家之”青箱秘术”及”忘情诀”,就都是能够睨视天下的无敌神功,而同时,正确的选择及教育子弟也使三家总能培养出能够将神功大成并有足够智慧去面对宫庭倾轧的继承者;再加上一些被代代保留相传下来的,甚至比整个大正王朝还要古老的”知识”或曰”秘密”;还有那永远不要觊觎帝姓和永远不追求在官僚体制内部之”重权高位”的祖训,就使得这三家总能够站在”政治”与”权力”这东西的第二阶。虽然低首帝者,同时却可轻视掉其余世家以及天下万民。 而除这三家之外,也有一些世家,根深叶茂,虽然也每有沉沦之时,但数代之内,又总会有出色人物出现,将家势重振。 精擅”太白阴经”之”晋原李家”,世传”九杀之箭”的”凤祥朱家”,拥有”浑天经”和”问天五击”的”岐里姬家”,以”兽神诀”凶赫天下的”渭水英家”…这些世家都曾入主帝姓,都有过辉煌的过去,但说到底,他们之所以能够长保富贵,所依靠的却非其显赫过去,而是他们各具特色的护家力量。 …力量,那东西,便始终也是一切利益分配的最终原则。 当今天下,除去丘敖王三姓外,位于官僚体系最高位的世家,共有五姓:高居太师之位的”邺城曹家”,把持”太博”之位的”沛上刘家”,执掌太保之位的”东江孙家”,镇守兵部的”黑水完颜家”,掌握吏部的”晋原李家”。五姓世家当中,曹家历史最短,但曹治却已隐列当今天下”最强者”的行列,”九曲儿曹”也皆是人中龙凤;黑水完颜家自不必说,单以黑水大军之威,便已可令任何世家不肯正撄其锋;晋原李家与沛上刘家皆是历史超过三千年的名门望族,各自都曾入主帝姓,家传神功各有奥妙;而东江孙家…虽然三公之位高过六官,可在行事上,孙家却是五家当中最为低调,也最为神秘的一家。 孙家虽然家谱追述亦至帝荥穹年间,但其实立家甚晚,自初代开宗家主算起,至今只不足一千年时光,宗庙中所谓的衮衮诸公,泰半是将大夏史上的孙姓名人牵强附会,生拉硬扯而来,这素来是各家治谱的不二法门,那也不足为怪。 孙家之兴,乃在九百年前,当时正是沛上刘家的统治走向破灭之时,天下纷乱,烽烟四起,孙家当时本是南方一带有名的地主,所拥田庄数万亩,又有酒肆染坊无算。乃是各家势力拉拢的重要对象,也是朝廷着意羁摩的前列之选,他却独具慧眼,竟于酒宴之间将所积十数屯粮食尽数指赠于方才大败,正引残军过其府上的其家故交,原天门太守萧伯安,更倾资摹兵,得数千之众,教长子统之,效于萧伯安帐下,当时天下哗然,皆道其人老智昏,自取灭亡,家中亲族也是纷纷反弹,孙公台却坦然笑对,第一不辩其辞,第二不易其行。后来,萧伯安终于混一天下,入主帝姓,念及旧日恩情,百倍相报,以”三公之位”酬之,使孙家得以开宗建号,入”世家谱”,称作”东江孙家”,那时方才天下皆叹,知道孙公台之智珠在握,锐目如电。 孙公台虽然智机无双,精擅商贾,开创建立孙家有功,却不谙武学法术,真正将孙家世传功夫完整建立,传之后世的,乃是他的长子,随萧伯安东征西讨,立功无算的”幻龙”,孙白符。 孙家的世传功夫,名为”千幻录”,属道法当中的”幻术”一流,又渗有佛门净土部分法术及南方土著蛮术,初撰于孙白符之手,大成于其子手中,号称”云山雾里知扑朔,纵使对面应不识”虽是杀伤力不足,却端得是千变百幻,奇诡莫名,亦是别具其格的一门神功。却因为不力正面对敌,时常为人所讥,直到传至第四代时,方才机缘巧合,一战扬名天下。 其时,”平江萧家”的治世已传承第三帝,帝白冶。当时,北方项人起兵南下攻掠,帝白冶自统兵敌之,初战虽然告捷,却因之轻敌冒进,被项人诱入绝地,重重围困,必要以帝为质,迫签盟约方肯罢兵。当时帝白冶所统军马已是十不存三,又深人项人腹地,全然指望不上后军接济,绝望之下,自叹曰”吾不能求一时之生,遗万世丑名。”竟欲引剑一快,却被当时随扈在侧的孙家家主孙亮所阻,言有计惑敌,可以全军而退。次日,帝白冶携孙亮出投项军大营,愿自为质,以求大军南返。项人既获帝者,与愿已足,也恐余下夏军作困兽之斗,在尽取夏军缁重兵器之后,果如言释其大军南返。更修书教携与朝廷,令取持重大臣及宗室长者来议输款迎帝之事。却谁想,大军南返之后,帝白冶竟然现身军中,当下士气大振,举国皆欢,复与已然聚至帝京附近的勤王大军会合,回师北上,杀了项人一个措手不及,一战成功,将项人势力北逐数百里之多,方有今日金州芹州两地规模。 原来,当日与孙亮同入项人军中竟非帝白冶本人,而是孙家幻术的最高成就”幻体”。依靠在侧施法护持的孙亮,那西贝货竟能行走语言,饮食如常,将项人众多首领及大夏叛投一并欺过,使得真正的帝白冶能够遁身南返军中,安然回京,消息传出,天下修法者无不骇然,均觉匪夷所思。 当日项人大军于不意之下,吃夏军逆袭,大败之下,方知上了恶当,将孙亮执出,百计折磨虐杀之后,遗尸草野,后被夏军拾得残余,帝白冶亲雕首级四肢全之,以王侯之礼厚葬,更赐孙家”免死铁券”,许之永世富贵,自那之后,孙家方真正得到了其它世家的尊重,进入了”一线世家”之列。 所谓”幻体”,乃是借孙家密炼奇药为媒,以生人为基,幻化他人形状,便于纤毫处亦无所差,素为孙家所宝,号称”万金不易”,似朱问道所携数量,亦不过可以幻现人首而已。但若以金宝衡之,却也已有数千金之值。 自当年兄弟反目之后,朱问道便一直寄身儒门,以开塾西席为生,总算旧日名声朋友尚在,倒也不愁生计,但除衣食冶游之外,每岁所积亦不过数十两而已,却那来身家攒下这等物色? 一片惊疑当中,徐人达已是怒声道:”你,你竟然是’东江孙家’的人?!” 仍是淡淡的微笑着,朱问道嘿声道:”正是。” “和大哥一样,在你来找寻我们之前,我已知道此事,并接得孙家指令,要我全力促成此行。” “至于这幻体,则是由孙家高层所授,以济生死之急。” 对孙家来说,位列其前的曹家与在身后虎视眈眈的完颜家都非善类,所谓”驱虎吞狼”之策,古已有之,本是大夏故智, 徐人达冷笑道:”只是促成这么简单?” 脸上抽搐了一下,朱问道接着道:”此外,我接有指示,最好能够寻找’机会’将你们曹家与完颜家的冲突引发或是扩大,但…却被我拒绝了。” 徐人达神色微动,道:”为何?” 朱问道低头不看他,只是低声道:”我不喜欢。” 徐人达犹豫了一下,忽地正色抱拳,道:”既如此,多谢。”朱问道惨笑了一下,挥挥手算是作答,并不与他搭话。 要将正面冲突引发,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制造”流血”与”牺牲”,而最好的目标,自然莫过于拥有”半官方”身份并因曹家之意愿而来的五虎将,而他们当中,最能令曹家产生强烈反应的,又莫过于直接体现曹家意志的徐人达,这一点,不唯徐人达,其它人也都明白的很。 云东宪咳嗽一声,道:”问道,你想要怎样?” 朱问道仍不抬头,只是盯着手中的”幻体”,道:”黑水兵分队进剿,这便是机会。” “将首先发现这里的小队杀尽,选取一具合适的尸首,用这幻体,我便能将之头颅改造,幻化,使之可以骗过黑水兵,以为已将他们的目标完成。” “那时,便是逃走的机会…” 想了想,他又道:”这东西是孙家近年来新研发的种类,纵然无人在侧施法护持,也可保证在数月之内不会生变,而以黑水兵行事风格来看,到不了那时,咱们的首级便已该被高挂示众之后风化弃毁了…” 说到”咱们的首级”几个字时,朱问道嘴唇微微抽搐,滞了一下,却还是说完了。 云东宪面色微动,道:”问道,你…” 那五个字的说出,便等若是说,朱问道,他已决心放弃,放弃那”生”的机会,决心将自己的性命与热血,共着其它的兄弟一起洒落,一起飞溅, 似是怕太多的”说话”会令自己”动摇”,不等云东宪说完,朱问道已很快的截道:”但,正如我刚才所说,我所取得的’幻体’,数量极少,只够一人之用。” “所以,大哥,现下的情势,不是牺牲你一个来救出其余的人,而是要将我们五个人中的四个牺牲,这样的话,最后的一个,他才有一点希望,有一点生还的希望…” 云东宪怔了一下,道:”什么?!”情不自禁之下,已是看向马伏波徐人达等人。 四死,一生。 这是怎样的一个选择?这是怎样的一个拷问?” 谁,该是谁? 云东宪早拿定了”一死”的念头,此刻虽有希望,他也并未想与自己的兄弟争夺这一丝生念,只是在心中不住踌躇。”这,这却怎生是好?”他素为五人之长,执事公正,处事果决,向无两可之判,更无避事之懦,但,此刻,面对这样的一个”发问”,他却生平首次发现到,自己,竟然没有”勇气”去作答,自己,竟然更渴望能够”逃避”! “我不走。” 面对朱问道的”拷问”,首先开口的竟是徐人达,斩钉截铁的,他道:”二十年前,我作下了对不起将军和大家的事情,而今天,便该是我还债的日子了。” 顿了一下,又默然道:”我也知道,这还不够,可,我也只有这一条性命了。” 马伏波此时也已在心内计议清楚,心道:”我已是快五十的人了,又无儿无女,没什么牵挂,五弟尤在壮年,尚能成家生子,教他去罢。”便抬起头,道:”五弟,你…”一言未毕,却是悚然一惊,扈由基竟早移身到他身前! “对不起,二哥…” 低低的呢喃着,扈由基右手急送,只见银光一闪,半支残剑早没入马伏波体内,直背上透出! “五弟,你…” 不防变生肘腋,马伏波连半点反应也未来得及做,已被扈由基一剑重创,可,奇怪的是,纵到了此刻,他的眼中仍然没有半点愤怒之色,反而,当他定定的看着扈由基的时候,他的眼晴里面,竟还有着一种很奇怪的,一种更象是”同情”和”无奈”多一点的感觉。 更奇怪的,是云东宪的反应,惊见扈由基出手重创马伏波,徐人达朱问道的第一反应均是惊呼着扑近,可,云东宪却以比他们更快的速度掠过,双拳齐发,将他们生生阻下! “五弟…” 微微的摇着头,马伏波苦笑着,道:”你又何苦…” “对不起,二哥。” 沉声的道着歉,扈由基左手轻推,将马伏波向后送去,右手的残剑也自然从马伏波的体内退出,带出了一抹鲜红至令人触目惊心的血光。 “可,我只能如此。” “你当年三度救我性命的旧事,我终于可以回报一二了…” “五弟…” 黯然的喃喃着,马伏波的身子缓缓向后倾去,倒在地上,在他的对面,扈由基整整衣物,面无表情的半转身子,看向都已有了”了然”的表情的云东宪等三人。 “二哥重伤,已没法在稍后的战斗中发挥出任何用处,而只靠你们三人,也没可能有足够时间来’杀人’和’布置’。” “所以,不要再浪费时间来’讨论’,四哥,立刻开始,为二哥制造一个’镜像’吧…” 约小半个时辰后,一切已被料理的整整齐齐,最先推进到五人所在区域的黑水兵未及发讯便被擒杀殆尽,当中身形最似马伏波的一个在经过朱问道的处理之后,在外形上已与马伏波完全没有半点区别,抱着青釭,蜷着身子,静静呆在一侧。余下的尸体尽被徐人达施法聚焚,只见得一堆焦黑残尸,再辩不出具体人数。另一面,马伏波的伤口已被施救止血,口鼻上贴了两道”长生符”,预备要埋到地下五尺深的地方。 长生符的作用,类似于熊蛇之属的”冬眠”,在令受符者的一切生命机能均告停滞时,也令受符者对食物与空气的需求降低到近乎”无求”,而对强如马伏波者来说,这等程度的”消耗”至少可以维持到一月有余而不虞有它。虽然说,在此期间他若是被人发现,将没法有任何反应的任人宰割,可是,朱问道和徐人达却都深信,以黑水兵的行事风格来看,在将五人的”首级”尽数取下后,便已该心满意足,而急需力量来监视太平道的内乱及防备其它世家甚至是项人的异动的完颜家,也没可能让数千名最为精锐的黑水兵在没有什么迹象的情况下滞留于此来挖地三尺。 将”青釭”取下,却是云东宪的主意,对于徐人达等人的不解,他坚持说此刀乃是天下神兵,这些天来未必没人注意,若到时寻而不见,未免生疑,若是因之看破”幻体”之事,不免因小失大,徐人达等虽然不舍,却也说他不过,只得同意。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在青釭被自马伏波的背上取下,放到那”假马伏波”手中时,一直蹲在马伏波身侧,默默的看着那已因”长生符”的作用而渐渐昏迷的马伏波之面庞的云东宪,心中还有着一些没法告知给他们的”说话”。 直到三人都相当默契的走远之后,云东宪方才轻轻握住马伏波已开始渐渐变冷的右手,开始用一种非常低的声音慢慢的说着。 “伏波,我知道你听得见,老四说了,现在你的舌头已不行了,但脑子还清楚,也听得见。” “而我,也不想听你说什么,你只要安心的睡着,听我说几句就好。” “你猜得对,我是故意的,故意将青釭放在那黑水兵的手里。” “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与青釭’分离’的机会,若不然,那凶恶和可怕的东西,或也会将’不幸’带给你的,就如同,当年的统帅一样…” “虽然你没说,可我看得出,你已渐渐与青釭’和谐’,已渐渐能将青釭的元灵’呼唤’。” “但那就不对,那样就不对。” “‘杀刀青釭’的元灵,’奎木狼’,那疯狂和嗜血的东西,它就不该再出现世上,那,亦是当年统帅的心愿。” “那赤红的天地,那血染的世界,不能再出现一次了,伏波…” “所以,我要让这刀与你分离,让你没机会再与’它’结合,再将它的力量唤醒。” “等这一切都结束后,想法把那些事情告诉冲波,然后回家,去好好的过日子罢。” “…若没法让他知道,那也无所谓。” “我们都老了,伏波,别再出来了,别再走这江湖路了。” “别想为我们报仇的事,好好过好你自己的余生,那才是我们的所愿。” “安心的睡吧,伏波,我的好兄弟。” “若有来世,大家再作兄弟罢…” 当云东宪起身之后,朱问道也默默的来到了马伏波的身侧,当他蹲下,如方才一样,轻轻握住马伏波的右手时,云东宪没有任何说话,轻轻的,移动脚步,退到了一个听不见说话声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秘密”,他可以和你一起”死”,却不能让你”知道”这些秘密,刚刚才和马伏波交流过的云东宪,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二哥,你辛苦了。” “我们一死了之,留下你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的事情,真是辛苦你了。” “有的事,我必须告诉你,因为,我想这一次,我是没可能幸免了,再不说,就永远也没机会说了。” “这一次的事情,我其实不是临时起意,早在起程西来之前我就已下定了决心,如果真被逼到一定要用的时候,一定要给大哥或是你用,我自己,是绝不会用的。” “因为,我知道我绝对受不了。受不了再逃一次。” “这一次的路上,你们对三哥的态度都已渐渐软化,只有我,始终是坚硬如皆,拒绝有任何改变,你们都看在眼里,但也都没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都认为,我是难忘当年旧事,没法原谅三哥。” “可,二哥,你们难道没想过么?连你们都已渐渐能将当年旧事放下时,为何我,我却始终不能?” “还记得么,二哥,在当年,当年,三哥和我的感情,原是最好的啊…。” “其实,他也真得没作什么,那时候,广帅他们已是肯定没救的了,三哥不那样说,也帮不到他们,反而会将咱们都卷进去,虽然老大他们不知道这事,我却很清楚。” “但,我还是不能,不能原谅他。” “因为,我没法原谅我自己。” “你吃惊了,二哥。可我求求你,请你一定耐心的听下去,请你努力控制一下自己,让自己保持住清醒。” “我的这些说话,一定要说完,否则的话,我待会儿死也没法死的安心。” “其实,我本该谢谢三哥的,是他救了我,救了我的名声。” “若他再慢半天,那时造文密奏,诬构将军和将咱们撇清的,便不会是他,而是我。” “连奏文我都已写好了,只是那天我身子不适,所以误了一天。结果就被三哥抢了先。” “现在,你明白了么?二哥?” “本该是我,被轻蔑,唾弃,痛恨,诅咒的,本该是我,是我啊…” “在那一天,我很庆幸,很开心,我觉得我是幸运的,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却没有付出我以为会付出的代价。” “在你们聚在一起痛骂三哥时,我也和你们一起骂,虽然,我曾犹豫过,要否将真相说出,可,只犹豫了短短一刻,我便决定,保守我的秘密。” “我以为我很聪明。” “直到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错了。” “我已将代价付出:从那之后,我再没法放松和开心的笑,再没法坦然和舒适的睡。再没法欣赏清风明月之淡美,再没法享受醇酒蟹螯之厚味。” “每次你们怒叱三哥和追怀二帅时,我都会战抖,我会疑你们已知道我的秘密。” “所以,我是最早索然离群的,那原因,你现在便该明白,并不是我当日所称的悲伤,而是恐惧,对你们的恐惧。” “离开之后,我较为好过一点,可,我还是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在开始的日子里,我没法读书,因为我没法面对煌煌史笔而不大汗;我没法著文,因为我没法奢谈仁义道德而不赤面。” ‘我也没法修道,因为我已没了那颗澄明道心。” “用了很久,我才学会掩饰自己,学会不因为外界的刺激而暴露自己。” “那使我可以生存于这世上,却使我更难捱过每个漫漫长夜。” “所以,我恨三哥,我没法原谅他,每个不能入眠的夜里,我都会一遍一遍的恨他,恨他的动作为何这么快,恨他为何将我的角色取代。” “我恨他,二哥,因为他让我看清自己,看清自己的虚伪与怯懦,看清自己的假面,看清自己的卑怜。” “一天的延耽,一刻的懦弱,换来我二十年的无眠,二十年的痛悔。” “所以,二哥,今次,我宁可死,也不肯逃。” “我已知道,逃的后果。” “…那东西,比死还可怖,可怖百倍,百倍…” “二哥,你已快睡着了罢。” “当你再醒来时,便见不着我了。” “那时,我已死了,但,我却可以告诉你,那一刻,我的脸上,一定是带着笑的。” “因为,我终于解脱了。” “二哥,我的这些话,必得要说出来,但,我却不会让大哥,让三哥,让五弟知道。” “因为,就算到死,我知道我仍是一个怯懦者。” “我可以和他们一起死,可我没勇气告知他们真相和请求他们原谅。” “我只敢告诉你,一个已没法回答,没法怒斥我的人。” “而二哥,纵然这要求近乎无耻,我还是求求你。” “二哥,请你原谅我,原谅我罢…” 朱问道的说话,自然没有旁人听见。当他起身时眼角闪烁的泪花,也只被认为是兄弟之情的迸发。 特别是,当朱问道起身时,在目力能见的山坡上,密集如蚁的黑水大军,已然出现了… 数刻后,玄天黄地,皆作血色。 欢呼着,叫嚣着,已将胜利取得的黑水兵们疯狂庆祝,将五颗首级传来传去,将五人的尸体肆意切割,全不在意,周围地面上横陈着的战友之尸体,数量近百。 青釭自然也已成为最具价值的战利品之一,被高执在黑水兵中最为强壮醒目的一人手中。吸引着周围的羡慕与嫉妒。在方才的战斗中,他先后斩下云东宪的首级与扈由基的左臂,新的黑水贺之位,已几乎将肯定落入他的手中。 可,他却没发现,当他将青釭拔起时,一袭淡淡的青影,自刀身上遁出,悄悄的,与正渐渐没下的热血一起,潜入土中。 地下。 本应”沉眠”的人,当被自地面上渗下的热血触到时,奇迹般的,取回了他的意识,开始感觉和判断周围的一切。 很快的,他已明白。 明白那”事实”,那无情的”事实”。 那令他”愤怒”和”冲动”的事实。 犹还记得云东宪的嘱托,但,那却无助于他将自己的情绪平复。 狂怒着,本该已是体温冷近大地的他,开始感到,体内的鲜血在沸腾,在狂吼。 那是复仇的吼声! 以血还血! 冲动中,他浑忘了自己已然沉眠地下的”事实”,愤然振臂挺腰,便要长身而起! 不懂道术,更被长生符束缚,他的冲动,本就该仅止于”思想”的范畴,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竟真的”直立”起来时,片刻惊喜之后,便是愕然。 (这,这是…) 随即,他更发现,直立起来的”自己”,竟然完全无视于土石的存在,而同时,在”自己”的脚下,另一个”自己”,正双目紧闭,好好的躺着。 (离魂?但,怎会…) 当看到眼前闪现的一道青影时,他忽地明白。 终于明白。 (原来,是你在帮我。) (对。) 默默注视着他的青影,是一头高逾半丈,身长十余尺的青色巨狼,颈子上毛发蓬茂,犹胜雄狮,两眼似是两块最顶级的绿宝石,闪着幽幽而神秘的光。盯住他,如盯住一块血淋淋的鲜肉。 (你还没有放弃?) (我从不放弃。) (而且,那个人,他不适合我。) (我适合?) (比赵统更适合。) (你认为,你能成功?) (对。) (…) (他们说再多也没用,你始终还是要报仇。) (要报仇,便要力量。) (要力量,便只有靠我。) (与我结合,你得到力量,我得到自由。) (…) (…) (你赢了。) 最后一句心语还未结束,只见青影闪动,那巨狼已一掠而上,将他的魂魄掀倒在地,一口咬住颈子,开始恶狠狠的撕咬。 伤害加于魂魄,那种感觉,和肉身受创并不差多少,但,没有任何反抗,他的脸上,更还现出了笑容,一种几乎是”可怖”的笑容。 (吃罢,混蛋,便将我整个人都连皮带骨的都撕碎吃下去罢。) (只要,你能给我力量,给我去报仇的力量,那未,便随你用你喜欢的任何方式,来将我吃掉罢…) 魂体尽碎的同时,那巨狼的身子也渐渐化开,飘进了他的体内,与之融合成一。而很快的,那身体再度向土中沉下,直又沉了数丈之深方止,而在下沉的过程中,周围土中的树根更是纷纷屈伸,缠绕向他的身上。保护着他,和为他提供能量,来助他陷入一种更深的”沉睡”。 而在他”睡醒”之后,与血同存,以杀为名的人形魔狼,便将重现大地,为已然在走向混乱的大夏国土,增添上更多的变数,和制造出更多的灾难… 在”入睡”之前,他的最后一个意识是。 (…对不起,大哥。) 第二章: 再见沙如雪 “贤侄,能够再见到你,大叔可真是高兴啊!” “…” “贤侄,这位姑娘是什么人?难道说,你的手脚竟然比大叔想象中还快吗?可是,为何,她总是恶狠狠的看着我?为人妻妾者,可不能对相公的长辈这样无礼啊,贤侄,你要不要大叔教你点三从四德的道理?” “…” “公子,要不要闻霜将他除掉?” “…” “你说什么?恶婆娘?!你连男人的醋也要吃吗?这可不是妇人应持之道,你的女学是在那里学的…呃,为什么你又恶狠狠的看我?” “…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终于再听不下去,也没法再装聋作哑,哭丧着脸,云冲波停下脚步,把两手向天高高举起。心内真是说不出的酸苦交集。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美人在侧,还有一个会说笑话的清客跟班,可,为什么,我却完全找不到那些风流英雄的感觉,反而一心只想找根绳子吊死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都和杜老爹说的故事完全不一样…) … 此时,已是云冲波自那石室逃出后的第十日了。 起初,完全没有主意,几乎可说是”茫然失措”的云冲波听从萧闻霜的意见,决定取道南下,去寻找正在南方几州传道的玉清真人。但很快,他们便发现,南下的道路尽被封锁,完颜家与太平道一明一暗,监视着所有身份不明的路人,禁网之严,简直连飞鸟走兽也无从遁脱,在这种情况下,两人几乎没可能悄然离开,于是,萧闻霜更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既不能直接南下,两人便索性折返北上,取道项人所控草原,自阴山入冀州,再设法南下。 与金州相比,已被孙无法在事实上控制了一半左右的冀州管制要松的多;而在与冀州接壤的韩州里,其影响力最大的势力便是”琅琊王家”,家主王思千一向处事持中,与太平道亦无宿怨,自不会布置留难,所以,此途虽然路程曲折,人为的阻力却该少许多。比之设法强行突破封锁南下也该更为易行。 要知萧闻霜虽也如云冲波般未届二十,却是自幼便随张南巾修道学知,更在一年前便已获封”天蓬贪狼”,手握重权,论到心思缜密,虑事周详,胜出云冲波何止十倍,至于与天下各大势力之深浅恩怨等等之所知所明,更是直堪视云冲波若无。虽然她自居下位,视云冲波如同主人,只肯说是”献计”,由云冲波”定夺”,但她计议既毕,清楚明晰,云冲波那有半点置喙余地?只是瞠目结舌,点头称是而已。自是全无它议,依言行事便是。 在云冲波而言,唯一能令他感到自己还发挥了一点作用的,是最后的关于两人称呼上的一点变化:虽然没法让萧闻霜改口唤他姓名,但云冲波还是成功的说服了她,不称他为”真人”或是”大人”而以”公子”相称,不以”属下”而是以”闻霜”自称,而同时,她也默许了冲波以”闻霜”直呼她的行为。 萧闻霜的女子身份,在太平道中便只有张南巾一个知道,更无第二人晓得,倒不怕画影图形之事,但她容颜太过脱俗出群,十分的扎眼,没奈何之下,只得略加妆点,显得平凡许多。萧闻霜虽久藏面具之后,终究还是女儿心性,妆毕后援镜自照,颇为郁郁,反是云冲波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道:”还是这样好,至少不会再一看到她脸便说不出话,在那里对着她发傻啦。” 至于花胜荣,是两人在北上途中遇到的。原来,当日驿站一会时,巨门等人根本就未将其放在眼中,就把他捆在木根中,留在了那里,直到天色大明,法术效果散去,他方才复得自由,当时真是吓得魂飞魄散,立时折道而行,途中忽地奇想,想是既已北行,不如索性至项人地界试试手气,看看能于夏地大行其道的骗术,是否放之四海而皆准? 云冲波等两人遇上他时,便正如云冲波当日初遇他时相仿,身后跟着百来名气势汹汹,明火执杖的村民,正在穷追不舍,而与上次不同的是,村民们竟动用了马匹追逐,所料未及的花胜荣跑得虽快,却终究难敌马力,眼看便要束手就擒,幸好巧遇云冲波,一时动了一点恻隐之心,将他救下。 萧闻霜本为太平道重将贪狼,这身份自是不能让花胜荣知道,云冲波只得含含胡胡,捏个理由搪塞过去,却喜花胜荣也是老江湖,极有眼色,并不追问,只是语言间隐隐约约,认定她必是那家大户的幼女又或侧室,被云冲波拐骗而来,却也未免令云冲波哭笑不得,大感头痛。 花胜荣看萧闻霜如出奔之妇,不大尊重,萧闻霜看花胜荣却如败走屑贼,更不顺眼,一个乃是油嘴快语,一个却是冰言冷语,正是针尖对上麦芒,端得是火星四溅,若非是碍着云冲波在中间,花胜荣怕早教萧闻霜捆作一团,丢回那村子中去,只苦了一个云冲波,左支右拙,抵死维持,疲累之余,心中不免常常想道:”他妈的,一个据说是我的下人,一个合该当我是恩人,为何却是我费尽力气去讨好她们两个哪?”却也有一般堪喜事,萧闻霜本来似是在面具下过惯了日子,自现出面目以来,总是冷冷的极少语言,虽对云冲波极是尊重,却总是不识如何说笑,终日冷冷的,半点寒暄也无,云冲波早已受够,现下被花胜荣一搅,萧闻霜的说话倒是较往日多了许多,偶尔一嗔一怒,也渐渐有了小女儿情态。 此后一路无话,三人吵吵闹闹,转眼已是半月有余,一路上却未如萧闻霜所料,竟是防范颇严,原来黑水大军被南撤对付太平道之后,北方项人便未放过这一机会,虽值寒冬,仍是悍然南侵,令整个金州的北方边界都陷入”不安”当中,在这种背景之下,对空身行人的盘查自然布置更紧,萧闻霜不防会有此等事情,并未备好一应作伪用具,几乎被当作间者揭破,幸好有个经验老到的花胜荣在,几度突遇搜检,都被他一番胡说八道加上手底红包设法应付过去,虽有惊,却无险,几番下来,花胜荣自觉面上有光,萧闻霜对他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 这一日已是腊月初二,三人终于通过最后一个夏人哨守,进入项人所控地界,均长长出了一口气。 花胜荣虽然走南闯北,却还真是第一次踏足项人地方,云冲波更不必说,两人直如路盲一般,却喜萧闻霜虽也未来过此地,当年却曾浏览过此地资料,依稀有记,便道:”自此地向西北二十里便是洗兵河,顺河而上不远,该有一座小城,是大路交通之所,咱们到那里投宿一夜,买几匹马,沿路向东走,大约有二十天左右的路程,便是阴山,过了阴山,就是冀州地界了。” 云冲波微微一惊,道:”你说甚么?是’尽洗甲兵长不用’的洗兵河?”见萧闻霜点头,便喜道:”我可听说久啦,今天能有机会一游,趁着天时尚早,可不能错过了。”说着已是兴冲冲的走在前头,萧闻霜愣了一下,并不说话,默默跟在后面,脸上却多了些佩服之色。只空泛了一个花胜荣,满面愕然,跟着后面,口中嘀嘀咕咕的道:”什么’西冰河’’东冰河’的,你两个小娃儿说些什么哪?” 云冲波与他相处多日,早知他虽然博闻广见,却只是与各地风土人情等等多知,与文史上的功夫却委实稀松,本来若是平日,他必要趁机取笑花胜荣两句,但现下他终于得自金州网罗当中脱出,心下大爽,便不肯如此,只扯着他笑道:”你不是自夸见识多么?怎地连这都不知道?”一边已是为他将这洗兵河的来历说了。 原来这洗兵河原本只是寻常塞上野河,素无名称,今之名乃是一千三百年前,凤祥朱家治世期间,帝武彻起兵开边,北攻至此,有属者进长排以览,中有”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之语,又曰”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帝武彻熟视良久,忽地喟然长叹,语众将曰:”若论土地物产,吾夏十倍项人,若论子女玉帛,吾夏百倍项人;吾今攻掠不休,其非先人所谓’癖’乎?”于是即日罢兵南返,当时大军久出,又无速胜之望,将士早已思乡,消息一出,举军皆欢,更有人进言,在河畔勒碑为纪,便取洗兵为名,此河遂有名称,亦是大夏史上一大美谈。 云东宪虽以军功而名,却深好儒说,最恶争战,自幼只是教云冲波些”故知兵者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道理,这洗兵河旧事正合他胃口,与云冲波说过也不是一次两次,云冲波早已是跃跃于心,今日忽地听说竟已近在眼前,那有不欢呼而前的道理?不一时,已赶到洗兵河畔,却是大失所望。 那洗兵河名头虽大,规模却着实可怜,不过几丈来宽,又值寒冬,虽是近日天色尚暧,并未结冰,却也只有一丈来宽的水面,直是一跃可过。也浅得能,虽还一眼看不见底,却大半也只是因为河水浑浊的缘故。云冲波原本一门的心思,要在河畔追思旧日万马饮之,大军渡之的盛况,现下却只见得一幅破败颓象,兴致立时减了大半,复问萧闻霜石碑所在,想要抚吊一二时,却更是为之气结。 原来,这洗贪河全长不下数百里,绵绵延延,由项入夏。此地据洗贪河源已然不远,是故河水不阔,至于当日帝武彻勒碑之处,却尚在今日金州境内,去此怕不还有百多里路,况已年久失修,便是见着,也只能扼腕,难以追想了。 云冲波一腔兴致,至此几无点存,自悻悻了一会,忽地正色向萧闻霜道:”说来说去,只是你不好,早知是这等模样,便不该让我知道这便是洗兵河,岂不也免得我失望?” 他生性活泼,最爱玩闹,这句话原本也只是戏谑,并未当真,偏生萧闻霜却是个从不识”说笑”为何物的人,愣了一下,竟当真肃容敛身道:”公子责怪得是,闻霜知错了。”顿时将云冲波噎得说不出话来,张着嘴只是道:”你,你…”实不知怎生说好,心下只是道:”这,这未免也太当真了罢?他们太平道的人难道平时都不说笑话的么?”想了又想,实是不知解释才好,只是连连苦笑道:”这,这算什么…”萧闻霜却道是云冲波不满,更是认真,低声道:”公子处置得是,但现下多事之际,闻霜不敢轻伤已身,还请公子见谅,将此番责罚寄下,待到他日并处。” 这番说话一出,花胜荣双眼顿时睁得如铜铃般,口也如云冲波般张得大大的,却觉得此时气氛非比平常,不敢出声说笑。 云冲波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他虽然不算是怎生好口才,却也称得上是张利口,最擅说笑,偏生遇上萧闻霜这等似是全无”幽默感”的女子,实是半点用武之地也无,吃吃了一会,额上早挣出汗来,只恐萧闻霜言出如山,回头当真有什么自伤之事,心道:”我若要开口劝她,她遮莫要觉我还是不悦,我若要硬喝令她不得如此,虽然她多半会听,可日后和她却更不好相处,他妈的,怎么办哪?!” 萧闻霜见他面色阴晴不定,又不说话,自料他仍未息怒,心道:”那便没法子了,左右此地已不是完颜家地头,便带点伤想也无碍。” 她自幼得张南巾亲自调教,对太平道极是忠诚,又深知”不死者”之重要性及其地位,又自觉乃受张南巾”托孤”之任,更是小心翼翼,处处以下人自居,断不肯教云冲波有半点”损伤”甚或是”不悦”,此刻见他显是”怒意难息”,当下再不犹豫,朗声道:”公子在上,闻霜无礼之举,请准闻霜自惩!”说着早将花胜荣腰间弯刀夹手夺过,竟没半点犹豫,便重重砍在自己左手小臂上面! 血光飞溅当中,云冲波惊怒交集,叱道:”你作什么?!”和身而上,一反手早将萧闻霜右腕叼着,把那刀夺了下来。顺手就丢在地上,忙不迭的自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条,为萧闻霜包扎止血,一边怒道:”你搞什么?好好的干什么拿刀砍自己?!” 若论对敌经验又或力量修为,萧闻霜本是远在云冲波之上,但一来她精擅的乃是法术,与武学原就不精;二来她此刻内伤未复,力量只能提升到第六级境界,与云冲波现下实力只是悉两铢称;三来她对云冲波甚是尊重,并不敢有相抗之心,手中弯刀自是一下便失。也幸好她内伤未复,这一刀砍得不十分重,虽然鲜血流溅,却未伤筋骨,云冲波自幼行猎山野,粗通外伤医术,略一察看,已放下心来,却仍是怒气难消,边教花胜荣取金创药覆上,边气哼哼的道:”说啊,你为什么要砍自己?!” 花胜荣在侧轻咳一声,神色间大为不屑,心道:”傻小子,这还要问?不就是为了你一句话她才动手的么?” 复又想道:”看他们一路样子,这小子该还未将她收屋开脸,却已收拾到这等服贴,那日后还得了?金州这边的娘儿们受土风所感,不大知道三从四德的道理,颇多悍妇,似这个丫头倒也难得。” 花胜荣心中所转的一干龌鹾念头,若教云冲波知道,自然立刻是一通饱打之后捆将起来,丢回到金州境内任他自生自灭。幸好云冲波并没张南巾那种读人心意的能为,而便有,此刻的他,也没心思去用在花胜荣身上。 “说啊,你为什么要这样。” 萧闻霜那里想到他反应这般大,只俯首低声道:”闻霜有过,该当此责。” 她越说,云冲波便越怒,大声道:”所以你就砍自己一刀?你有什么错?!不就是我说了个笑话么?你从来没和人说笑过么?”却见萧闻霜微微点头,不觉心下愕然,想道:”不,不会罢?她真得从未说笑过?” 其实萧闻霜自幼为张南巾抚养长大,因她垂髫时便已生得十分脱俗神色,张南巾恐她凡心早动,不利修道,便亲铸面具遮之,不教他人睹及。等她长大之后,一来周围道众敬其身份,不敢轻忽,二来她虑及自己女子身份,也不肯与人多有际游,倒当真是向来不识说笑之为何物,却不是虚言。 云冲波愣了一下,无话可说,忽地心底子一股烦燥不安的劲儿冲突上来,只觉全身都不对劲,却又不知怎说怎作才好,一怒之下,便想道:”我这般做法,便不信她以后还这样胡里涂的作事!”怒声叱道:”你不懂说笑是吧?那好,我现在也不是说笑!”说着一脚将那弯刀踢着,拎到手中,更不打话,刷刷两刀,早在自己左手上开了两条尺来长的口子! 萧闻霜惊呼一声,急扑上来欲为云冲波施治时,却被云冲波右臂一扬格下,盯着她,道:”我也不知怎么说服你才好,但你记住,以后你只要再这样对你自己,你割一刀,我一定割还自己两刀。” 三人同行以来,萧闻霜只见着云冲波一路上甚是随和,颇爱说笑,那想到他竟也会有此金刚怒目之态?饶是她见惯了多少英雄豪杰,一时却也不知如何是好,竟呆住了。花胜荣眼珠连转,终于反应过来:”此时我还是不在场的比较好。”咳嗽了一声,嘴里小声嘟囔着道:”我去去便来。”自转身向道边去了,两人果也未理会他。只他走了几步,心下却又不免有些悻悻:”他妈的,那丫头倒也罢了,那小子竟也不睬我,真是重色轻友…”却又觉着这”友”用得未免吃亏,心道:”那小子明明喊我大叔,那够资格和老子称’友’,说他重色轻长倒还贴切一些…” 花胜荣的动静,云冲波萧闻霜自是浑不在意,云冲波目注萧闻霜,口中只是道:”记着没有?”犹带怒意。 萧闻霜身子颤了一下,脸上一丝感动之色一闪而没,低声道:”公子,你又何苦…”话未说完,云冲波已怒声截道:”你还说?!” “别总这样待我好不好?我只是个小人物,小人物啊!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太平’,’不死’有什么意思,我也不想当什么公子真人的,我只是想和你朋友相处,不想当什么主子!…呃,你不要告诉我你也没有过朋友?” 尚未得着回答,云冲波心中便已在大骂自己愚不可及,萧闻霜方才还说周围人中便连敢与说笑者也没有,又那可能结交朋友了?果见萧闻霜愣了片刻,微微点头。 心底苦笑了一下,云冲波伸出手,将萧闻霜的右手小臂握住,道:”那,我就做你的第一个朋友,好不好?” 不等萧闻霜回答,他已又道:”若不答应,你就把我丢下,自己想法去找那个什么玉清真人罢,因再这样和我在一起,不是你被我害死,就是我被你憋死,决没个好下场的。” 花胜荣虽然站开,两人说话却还听得清楚,心中大摇其头,不觉暗暗嗤鼻道:”看他一幅愣头青的样子,竟也明白趁人之危,加以要挟的道理,倒似比老子当年还要晓事些…”正自感叹”年华不永”时,忽地想起一事,心中不觉一寒,想道:”他们刚才说什么,’玉清真人’?!” 他本是个走惯江湖的积年老骗,与这些名号自然熟知,再联想到一路上两人交谈中的一些蛛丝马迹以及来路上听得的消息,心底忽地明白过来:”这小娘皮多半是太平道的人。只怕还不是什么小人物。”他那日吃巨门等人捆了半夜,几乎冻毙在驿站里面,现下想起,心中犹寒,不自觉的便有些想逃的意思,却又转念想道:”她似是已对那小子死心塌地了,只消那小子还敬我一声,她须不会怎样。”只是话这样说,心底森森之意却终是难减,情不自禁,又退开了几步。 另一边,萧闻霜愣了许久,终于低头道:”闻霜明白了。”借势将右手自云冲波掌中抽回,见虽然捆得十分难看,却已止血,又低声道:”多,多谢。”声如蚁鸣,几不可闻。一边已将左手按在云冲波伤口上,她的手段却比云冲波强出不知多少,只见蓝光数现,伤处早已收干合口了。 三人经此一搅,虽然破一心结,但一时之间,终是难免尴尬。一路上寡言少语,走得便快了许多,未时前后,已隐隐能够看见萧闻霜先前所说的那小城外围的房屋了。 萧闻霜心中坚冰虽然被云冲波的一番言语有所打动,但多年所积之习却终是改之不去,几番犹豫,却终还是改不了口,仍称云冲波”公子”,云冲波也无奈何,只好由他,左右他也不想什么,只求萧闻霜能够不对他奉若尊长,便已十分满足了。 项人素来逐水草而居,不知城守之事,那小城原是数百年前夏军征伐至此时所筑,乃是个积粮周转的所在,后来不果南撤,遗留在此,却因为项人素来不重城守,并不驻兵,更将城郭尽毁,后来时间流转,因其地处河路交汇之处,交通甚便,渐渐为路经商人所用,成了一个商会之城,却又远非当日筑城军伍的本意了。 这小城本是粮所,自是只有编号而无名称,后来为商人所据,取当地土语名为”依古力”,意为”河畔”,只因这小城原是夹河而建,外形狭长,阔不过数百步,长却绵延数里,虽然远远不若中原城池规模,但在这塞北苦寒之地便已殊为不易,三人循河而上,渐渐看清此地模样,都有些赞叹之意,云冲波更是欢喜不已,花胜荣见此处夏人甚多,又颇有类于夏人城镇之处,也甚欢喜,却与云冲波所思不同,只是自个儿思忖道:”这地方夏人不少,项人也多和夏人有交,老子那套手段,多半还有用武之地…” 此时虽然年近年关,但项人历法与夏人不同,尚还有三十多天方至,是以项人客商多还未去,既有生意可作,也自有一批贪利夏商恋栈于此,再加上许多求生于此的夏人,一城人中,倒有两三成是夏人,三人虽非项人族类,却也不怎么扎眼。 其时天色尚早,若依萧闻霜的意思,便要直接购取几匹好马,采买食水用具后直接起程东去,花胜荣却那里肯依?云冲波也不大愿意,萧闻霜只得依他们意思,道是在城中歇息一夜再走,却定要先将马匹置齐。 其实云冲波花胜荣意见虽同,原因却大为不同:在花胜荣,乃是见着此地规模,不由得见猎心喜,自不舍得辄去,而在云冲波,却主要还是为着担心云东宪等人安危,先前因为自身犹还难保,一路只是间道遁逃。未克在金州境内细细打听,此刻自觉略略安全了些,又见颇多夏人,便不由得想要自此地打听一二,看看有无消息。萧闻霜亦是想透此节,方才同意在此过夜,否则单凭花胜荣一个,便是说到口齿尽焦,说的舌灿莲花,又怎能让她有半点在意? 三人在外围问了道路,自顾入城去觅马市,一路上见着客栈,萧闻霜忽然想起一事,便又改了口,先开房歇下,两人自然依她。萧闻霜却未费多少时间,只片刻,竟已换上男装,神采熠熠的出来,原来她当日与云冲波在金州境内逃遁时,觉得她女子身份在太平道再无他人知道,大可利用,便未易服色,仍以女子身份而行,果然少去许多搜检,只因巨门完颜等人虽然也虑当日张南巾别有手段,各各布置网罗,却那想到那神秘莫测,高居天门诸将的”天蓬贪狼”会是女子?一应手段自然差之千里。但以女子身份示人却也有一般堪烦处,便是总少不了蜂蝶滋扰。想萧闻霜何等性子?却偏虑着怕露了行藏,不敢出手教训,只得一路硬忍,早已受够,心中只是盘算,只消入得项人地界,便要立时易钗而弁,化身男子身份,要知她一向藏身面具之后,不以真实身份示人,原是习惯于以男子身份与人相处的多些。 方才三人孤处河畔,又被云冲波戏言一番打搅,萧闻霜一时将此事忘却,但一入城中,见得周遭目光,她立时将之想起,也顾不得先前所言,急急寻了间客栈,略一梳洗,将衣服换过,方才肯依先前所询去寻城东马市。 在萧闻霜的心中,这原是件无足挂齿的小事,虽是将时间耽搁一二,但三人既已脱却金州地界,巨门等人又未有什么真凭实据,谅来不至出动主力高手北衔而上,时间之事,已非如先前般着急。 她却不知,自己犯下了一个何等严重的错误。 时间…那东西,在很多情况下,便是一点点的延耽,或是一点点的提前,也是可能要人命,可能导致很大很大的变故的… 在三人入城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大约和萧闻霜精神抖擞的自房中踏出的同时,在依古力城的外围,一名单身旅人翻身下马,牵着那和他一样,已是老态毕现的瘦马,慢慢走进了城中。 (很好,那味道,越来越近了…) “这里的马相当够水准,价也不贵,如果我们有多些本钱,贩一些回去,一定能够大赚一笔呢,贤侄。” “哦,是吗?” 项人自幼生于弓马,于此道之精自然不遑多让,虽然此时并非马市极盛时候,可一眼看去,仍是颇多良驹,花胜荣甚是识货,立时大为激赏,云冲波却有些懒懒的,无精打彩。 方才萧闻霜更衣时候,他也把握机会混在客店前面的酒肆中与新至的夏人客商攀谈了一会,盼望能够有些云东宪等人的消息,却是半点也无,虽也是意料中事,却仍是不免郁郁。萧闻霜见他这样,心中也自不快,可她自幼所习不是武功法术,便是权谋史略,却那里晓得女孩儿家柔言开解的本事?愣了又愣,终是无言,只是默默跟在云冲波身,不住的偷眼去看他表情,只盼他能自行开解的好些。询价之事尽付于花胜荣处置,花胜荣看在眼中,心下早在盘算道:”你奶奶的,这两个小娃儿似是全没在意这边事情,若不把握机会在马价上弄些银子花花,老子岂不枉称’金州一骗’?” 这马市其实只是洗兵河畔的一片空地而已,规模并不算大,只有数百步长宽,零零散散数起来,有一二十名马贩,百来匹马在,人语马嘶交汇一处,倒也是好生吵闹,云冲波此刻心未系此,只是无精打彩的跟在花胜荣后面循循而行,却不料花胜荣忽地站住,他收不住脚,一头撞在花胜荣背上,若非萧闻霜及时相扶,两人几乎一并滚倒在地,云冲波晃晃脑袋,回过神来,怒道:”你怎么…”却见他面色煞白,竟似是受了什么极大惊吓般,不由得也悚然一惊,早将嘴闭住。 只听得一个极是清亮,又显着极是自信,极有权势的声音喝道:”各家客商听着,马匹不得再行妄售,半个对时之内,尽数送至城北大营处,有违者,杀无赦!”先用项语,复用夏语连呼两遍,说也奇怪,这人说话时,不唯众多客商尽皆缄口不言,便连先前嘶叫不息的众多烈马竟也都垂首顿蹄,不敢有所妄动。 萧闻霜微微心悸,想道:”是个好手。”抬头看时,却是微微一愕,想道:”怎会是他们?”又见云冲波花胜荣一起脸色惨白,竟已有了缩头转身的意思,不觉更奇:”这几人极少进入金州,便连我也只是自情报当中知道他们外貌,他们却怎会识得?” 那说话的人,面色阴骛,长身佩刀,顾盼之际煞气横溢,却正是月氏勾。身侧站了一男一女,自是沙如雪和金络脑。 有道是”大漠沙如雪,阴山月氏勾,河套金络脑。”这三人正是近年来项人年轻一代当中最为引人著目的三大新起之秀,一应资料太平道自有嵬集,是以萧闻霜一见三人外貌便已识得,却还是心下纳罕,自是猜不着云冲波当初与沙如雪的一段纠葛。 云冲波与花胜荣两个,却早是吓得连魂也快飞了。 云冲波强打镇定,站住身子,心道:”这时可千万不能跑,一跑的话,更加引人注目,左右大叔还挡在前面呢…”便欲假作看马,不动声色的的转过身去,那想到花胜荣动作更快,忽地就蹲下身去,诈作靴子里进了什么东西,在那里磕啊磕的,只不抬头,却将云冲波卖了个十足,正与瞧向这边的月氏勾对了个面面相觑!云冲波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心道:”这回可死定啦!”却不敢妄动,咬牙挺着,诈作未看见月氏勾的眼神,浑若未知的在那里看马,背上是早已湿透了。 总算他运气,那天夜色已深,他又未与月氏勾打正照面,月氏勾实是未有弄清他的长相。只一扫,早从他面上掠过,再不理睬,沙如雪心不在焉,根本未向这边看,倒是金络脑,似是被花胜荣忽然蹲下的样子惊动,面有疑色,将两人打量了一下,却也没看不出什么不对。 那一夜,云冲波来去如电,真正与两人打着照面的,便只是在帐篷外的那惊鸿一瞥,其实并未看清楚面貌,后来月氏勾追拿他为花胜荣所阻时,一幅心神均被花胜荣慑住,也未能看清他形容长相,现下云冲波神色自若,并无慌张之态,仓卒之间,两人却怎能想到那事上去? 萧闻霜这时早已瞧出不对,不动声色的绕身过去,顺势带动身侧几名客人,阻在云冲波身前,口中道:”公子,既马不能买,咱们便先回去罢…”右手轻挥,早将花胜荣一提而起,借袖口掩饰,牢牢扣住他脉门位置,并不打话,只是拖着他向外走出,云冲波暗暗呼险,忙也随她回身,堪堪将要走出马市时,忽听金络脑含笑道:”那边的三位,请留片步可好?” 云冲波悚然一惊,心道:”到底还是来啦!”不自由主,已将一身功力聚起,却忽地听到月氏勾怒声道:”你干什么!”心下大奇道:”我没干甚么啊…”便听得砰乓声响,鼻中嗅到一股浓呛烟味,方一愣神,萧闻霜已是神色一厉,怒声道:”好胆!”却已晚了。 怪响声中,滚滚浓烟自花胜荣先前掷出的数个黑乎乎的小球中暴涌而出,转眼已将半个马市覆过,烟味浓洌,还夹杂着火花四溅,顿时激得人惊马嘶,一片混乱当中,花胜荣却早趁机逃出马市,嘴里还在喃喃的道:”你奶奶的,亏得大叔有职业素质,什么时候都不忘带着家当,贤侄,你该不该…贤侄?!”最后一句声音剧颤,恐惧之情出于心底,却是绝非作伪。 被他自马市当中扯出,正杀气满面的盯视着他的,赫然竟非云冲波,而是萧闻霜。 要知花胜荣倒也不是全无义气,适才出手之时,也反手拉住了云冲波,想带他一起逃出,却怎想,萧闻霜竟和他想到了一处,异变方生,她已闪身将云冲波撞离原来位置,更将他腕子叼住,要扯他同出,却没想到,两人想法相同,方位却异,结果两手相扯,却将云冲波撞飞开去,留在了里面。 (你!) 怒极,却知此刻发作根本就无济于事,萧闻霜更不犹豫,连身也不转,只一摔手,整个人已如急箭般倒飞入浓雾当中,但那一摔之力,却还是令花胜荣没法自持的跌个了”狗啃泥”势。 (臭小娘皮…) 明知道力不如人,花胜荣连骂出口也不敢,只敢在心底喃喃着爬起身来,却没想,方将上身支起,忽觉一只脚自肩头重重踩下,顿时将他又踩回地上,却比方才摔倒时还重,连额头也为之一破,血流如注。 花胜荣这一怒着实非同小可,却犹有三分顾虑:”两个硬手都纠缠在里面,我须惹不起太过遮奢的人…”想着自地上爬起,定睛看时,只叫得一声苦,有教是:心头一团红莲起,胆边七分恶意生。 那踩他的竟是个老头,瞧模样总有了六七十岁,满脸满手的都是皱纹,牵着匹和他差不多的老马,抖啊抖的,正眯着眼,向浓烟里面看。 花胜荣心道:”不过一个乡下老头,有什么好怕的?”气势汹汹的一跃而起,叱道:”兀那老东西,乱踩什么?!”说着便伸手去揪他肩头,那想到,还未触及那老者肩头时,忽地觉得全身一阵剧震,竟连脚也站不住,跌跌撞撞退开几步,终是站不住身子,一屁股坐倒在地,当下摔得眼冒金星,却无暇思痛,只是定定的瞧着那老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也好,法也好,修到深处时,原是有许多法门能在身侧布下无形护罩,挫敌与无形,但有意无意之间,便是强弱分际。花胜荣遍走天下,以行骗为生,耳渲目染,自是知道不少,正因为此,现下的他,才会怕的这么厉害。 (这,这个老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老者于不动声色之间将花胜荣一震而退,却连头也不回一下,仍是一手牵着那瘦马,探头探脑的,向浓烟里看,嘴里还喃喃的道:”奇怪,明明味道是在这边,怎地到了这里又没有了…”正嘟囔着,里面忽地转出一声惊呼:”小贼,原来是你!” (奶奶的,怎地把我一人丢下,真是的…) 浓烟一起,云冲波便知道必是花胜荣仓皇之下干的好事,只也自准备一跃而出,却未想到,萧闻霜竟会担心乱中有变,在第一时间内将他撞离原位,而花胜荣也罕见的极为义气,在制造混乱之后还不忘要将他拉出。结果,两个想要将他带出险境的人携手而出,却把他晾在了这里。饶是云冲波甚知机变,一时间也愣在那里,委实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花胜荣方才只道是行藏已被人看破,仓皇之下全不留手,法宝尽出,不唯人不能视,马匹更是尽遭激惊,长嘶冲突,若是平日倒也罢了。此时烟笼雾锁,火光隐现,又杂夹着无数呼喝叫骂之声,那些个马主自己犹还惶若无首,那里还能镇压马匹?转眼间已有几匹最烈的挣缰而奔,一片混乱当中,只听得惊叫呼痛之声不断,也不知被踩倒几人,云冲波正听得大皱眉头时,忽听得蹄声翻飞,已至面前,大惊之下,拼尽全力一跃一闪,却未能尽让,半个身子被那奔马挂着,顿时一阵闷疼,所幸身法犹在,硬忍着疼,一个收腹提身,翻至马上,忽地心中转过一个念头:”这个样子,怎地好象有点熟悉…”心意未转时,忽觉眼前一亮,竟已自浓烟当中奔出。身前一字排开十数名项人,皆是长刀在手,满面戒色,再过去几步,便是月氏勾等三人,却都是一脸茫然不解之色。 旁人倒也罢了,云冲波一眼看见沙如雪,心中忽地一寒:”糟,可不要被她认出来…”那想到,念头未完,沙如雪已是面色一变,戟指怒道:”小贼,原来是你!” 云冲波心下暗暗叫苦不迭”方想到这幅样子和那天冲进去看她洗澡时有三分相似,可惜晚了一步,未及逃下马来…”胡思乱想着,面前红影乱晃,沙如雪已擎出两把短刀,恶狠狠的扑将上来。却喜月氏勾金络脑都知她性子,此时决然不喜他人插手,并不动弹,只示意手下速速扑火灭烟。 眼看云冲波险险闪过数击,月氏勾料他决非沙如雪对手,浑不在意,只向着金络脑看看,面色古怪,叹口气道:”到底是你眼睛毒,怎么看出来的?”却见金络脑面色竟有些尴尬,奇道:”怎么啦。” 金络脑竟也学他叹口气,方小声道:”实不相瞒,刚才我其实是喊另一边那三个牵马想溜的散贩,根本未看见他们。”月氏勾愣了一愣,终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妈妈的,怎会这样…) 不知是刻意还是怎地,金络脑说话声音虽小,却是清清楚楚,尽数送入云冲波脑中,只听得他心浮气乱,一发的手忙脚乱起来。 云冲波本就远不是沙如雪的对手,此刻心情大乱,再兼上无意恋战,只想寻路逃遁,气势上更加弱了三分,只撑得两合,早被沙如雪一脚揣下马来,跌进浓烟里,重重撞在一根被踢断到只剩半截的系马桩上,戳得腰间一阵大痛,禁不住呲牙扭嘴”嘶…这丫头,下手好狠…” “狠得还未来呢,小贼!” 沙如雪耳力极好,云冲波只嘟囔的一声,早被她找出位置,一声断喝中,刀光闪亮,破开浓烟直斩下来。云冲波眼前一花,心道:”我命休矣!”却听”砰”的一声,两道蓝芒掠过。沙如雪的短刀已被撩开,他顿时放下心来,自思忖道:”她可来啦…” 来援者自是萧闻霜无疑,云冲波尝见过她本事,心下大安,想道:”这小丫头总不成会比什么黑水部众之类的还厉害罢…”却旋就听得呼喝连声,却是月氏勾金络脑两人发现不对,亦掠入烟中,三人联手与萧闻霜斗在一处。 原本来说,以萧闻霜之实力该在三人中任何一个之上,但,有伤未愈的她,此刻却连第七级的力量也发挥不出,面对三人夹攻自然大为吃亏,全仗着一身小巧腾挪工夫苦苦支撑,数合即已遇险,却喜金络脑为人甚是精细,见她似是大有来头,便不肯轻下杀手,连连喝问她姓名来历,萧闻霜却那里理他? 云冲波自不会坐视萧闻霜涉险,喘息几口,回过气来,在地上摸了一把,抄到一根木棒,亦杀入战团,只他却委实太弱,若不是五人俱都身在浓烟当中,身形难辩,金络脑月氏勾两个又虑着两人来头未清,不肯轻下杀手,早将云萧两个重创,而即便如此,两人也已被弄到左支右拙,大为狼狈。 云冲波愈斗愈急,心下暗恨”我不是甚么狗屁不死者么,怎地这般没用…”却未想到自己此时已是远远胜过初入金州时分,那时的他,那有资格与月氏勾金络脑这等人物较艺至十数合外了? 慌忙当中,云冲波忽地想道:”咦,那一天,我刚从时光咒中回来时,那个钩子手也要杀我,却被我一拳打翻掉,那一拳可是怎么使出来的…”正想着,忽地感到一股颇有些熟悉的热流自背上一震而出,盘腰绕肩,直扑拳上! (金色震撼,潜龙腾翔!) 奇怪的八个字再度出现心中,奇怪的感觉再度现于拳上,一瞬间,那种骤然张扬的无匹气势,令到包括萧闻霜在内的四人全都悚然变色,停手止斗! (这是…) “吼!” 只觉得拳上压力转眼已蓄至极大,不吐不快,云冲波暴喝一声,右拳疾送,出拳之际,竟有金色龙形隐现臂上! 他这一拳出手,竟似连本身速度也被带的快起,拳出如电,此时站在他正面的本是沙如雪,离他尚有三步不到,但他蓦地出拳,竟早抢至沙如雪身前,以沙如雪之能,竟连回刀自守的时间也没有! 眼看便要轰中沙如雪,云冲波忽看见她脸上的惊惶之色,心中不由一软,又想起那日破军死况,心道:”我和她没怨没仇的,那天看她洗澡,说起来也是我不好,何苦来哉…”只是他这一拳出手,自己既不明白如何使出,更不知道如何收力,情急之下,只好大吼一声:”小心了!”全力拧身反手,硬生生将拳头挥向右边空处,只听得”喀啦”一声轻响,肩头剧痛,心下大恼”靠,可不要是骨折了,果然是好人难作…” 他这一下强行逆拳,身形间自是破绽大现,偏又已冲至沙如雪面前,此刻沙如雪双刀在手,只消轻轻一挥,要杀要残,可说只在她一念之间,她却未有出手,愣了一愣,脸上神色有些迷茫。 便听得一声怒喝:”小贼!”,只见一只拳头击破浓烟,冲突而出,正撞上云冲波的右拳,却是月氏勾心急来援,正对上了云冲波眼看便要空击的一招。云冲波大惊之下,想再翻腕向地已是不及。 (糟,我不想杀你的,别怪我…) “碰!” 拳劲鼓荡,终于将浓烟震散,只见得一人口吐鲜血,倒飞而出,乒乓乒乓的撞倒了不知多少柱子棚子,直摔到马市外面,却是云冲波。 被摔得七昏八素,遍体疼痛,云冲波昏昏沉沉当中只是不明:”为何这一拳上一点力道也没有了?” 他却不知,当日他能一拳击杀破军,实是依靠太平那一掌注入他体内的力量,但两道时光咒的复合作用岂是等闲?以太平第十级顶峰的惊世修为,也只能助他一拳之力而已,他此刻能够再度挥出龙拳,只是依稀记得那日气劲行走感觉,策使自己体内真气依辙而行,但龙拳乃是天下第一刚猛神功,他既未修习过”东海敖家”独步天下的”东海龙劲”,只靠自身那点微未修为,又怎可能将龙拳的真正威力发挥,又怎可能敌得过月氏勾情急之下,全力挥出的第七级顶峰力量之拳了? 脑子昏昏噩噩,身子去势如箭,云冲波直被月氏勾那一拳震出百来步远,也不知撞倒了多少东西,方觉”碰”得一下,终于撞得了一个略结实些的东西,将他的去势止住。 (嗯,这是什么,好象有点软软的,不象是墙啊…) “公子!” 云冲波的去势委实太快,萧闻霜虽是立时转身追出,却还是要到他停下方能追上,见云冲波犹自昏昏沉沉,被一个干瘦老头扶在怀中,心下略安:”还好,看来月氏勾那一拳也不是很强,要不然,这些寻常客商绝对当不住余震之力…”心念未平,只听得身后呼喝声响起,却是月氏勾等人已又追上。 萧闻霜心道:”公子既已救出,恋战作甚?”眉头一皱,双手捏诀互击,口中诵了几句咒语,将手一放,只听砰然一响,萧闻霜身后的地面自行开裂,水溅成泉,喷成偌大一道水帘,阻在她身后。 月氏勾本是冲在最前,见状微微一怔,心道:”这厮好精的水系修为!”却不甘示弱,左手一抹,将腰间长索取下,喝道:”便和你斗斗法术!”左腕一抖一甩,长绳脱手而出,破进水帘,随即一阵急旋,首尾相连,竟在水帘上框出一个长宽丈余的”空白”来,月氏勾叱道:”去罢。”那十余随众项人此时已然赶至,答应一声,反手掌刀,纷纷掠向绳洞。 萧闻霜冷笑一声,心道:”斗武也就罢了,和我太平道比法,岂不是自找苦吃?”右手之诀忽撤,团指成环,反向划动,锐声道:”天一凝流,封!”那水帘应声而定,转眼间已是冰封雪固,向内急收不已,顿时将长绳冻裂,碎为数截,那干子项人不防有此,大半被冻进冰壁,虽还能怒容满面的挥手摇头,却是动弹不得。 月氏勾微微一惊,怒意更盛,双手一开,方要再出大型咒术,却心有忌惮”兄弟们都被他冰术所封,若以霸道法术破开,却多半要殃及他们…”方踯蹰时,忽听金络脑冷然道:”请住手罢”,声音却是发自冰壁对侧,云冲波的身前。但一眼看去,那里却仍是空荡荡的,那有人影? 萧闻霜猛然一惊,想道:”他…”急扑近时,却已不及。 哗的一声,云冲波身前的地面自内炸开,金络脑自地下直直拔出,手中寒光铮然炸现,架在云冲波颈上,森然道:”请收法。” 萧闻霜处事向不犹豫,立时道:”好,双手撤诀,拍的击了一掌,只听那冰壁吱吱响了几声,自行裂开,化水没入地中,转眼地面已然干透,再无半点痕迹留下。 金络脑微微点头,道:”阁下好精的水系修为。” 萧闻霜面如寒霜,道:”可惜却未防着你的土遁之术。” 云冲波眼见这等情势,心下大恨,想道:”闻霜其实未必输于他的,都怪我不好,成了人质…”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道:”你不服么?”便点头道:”当然不服…”忽地省起:”这又是谁?” 却听那苍老声音又在他耳边叱道:”那便出拳!”云冲波只觉呼吸蓦地一滞,腰上如受火焚,一股炽烈之极的力劲一涌而入,盘腰绕肩,直扑拳上! 金络脑刀架云冲波颈上,脸却一直向着萧闻霜,听得动静方才侧面一瞥,却立时变色道:”你…”一语未毕,云冲波大喝一声,右拳疾挥,方才那金色龙形竟又跃然而出,盘于臂上。金络脑瞧见龙形,面色更加难看,竟连就架在云冲波颈上的刀也不要的回手守胸,两手抱拳迎向云冲波右手,口中犹还在道:”住手,你到底是谁?!” 轰然一声,方才的情景再现眼前,只是,这一次被震得倒飞而出的却不是云冲波! 金络脑的实力终究非云冲波可比,退至十余步外时,已然回过气来,捏指默诵,唤出一道土壁挡在自己身后,将那强劲冲力吸收,如是者三,终于将去势消尽,止住脚步,与月氏勾沙如雪并肩站定,看向云冲波,肃容道:”请问前辈高姓大名?” 云冲波心下大乐,想道:”吃了我一拳便改口喊前辈了,那若能重重打你一顿,你还不得喊我师公…”正自得意时,忽地觉得肩头一松,脚下立时发虚,若不是萧闻霜抢过扶住,便要摔倒地上,心下方省:”是了,刚才一直有人扶着我的,是谁,难道会是大叔…”却听得方才那苍老声音已又缓缓道:”很好,果然是你。”又听萧闻霜恭声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态度极为恭谨,几如当日对张南巾般。 那苍老声音哼了一声,道:”莫谢我,说不定我稍后便要出手杀你。”云冲波听得莫明其妙,萧闻霜却似是心中早明,仍是躬身道:”杀归杀,救归救。当谢则谢。” 云冲波至今仍未能看见那老者形象,心下一发好奇,只想回头去看,便被萧闻霜搀住,动弹不得,又见花胜荣也站在一旁,神色中又是紧张,又是担心,心下微微感动”大叔竟然还没逃走,倒也不是全没良心…”却不知花胜荣心中正在破口大骂:”臭小娘皮,一出来就夺了老子的包袱…” 沙如雪性子最燥,见那老者对自己这边视若惘闻,戟指便要开骂,却被金络脑挥手止住,抱拳又道:”请问前辈高姓大名?” 只听咳嗽声响,那老者终于自云冲波身后转出,却仍未理会金络脑说话,目光扫来扫去,只是打量三人。 他虽然站出,可现下却是背对云冲波站立,云冲波仍是看不清他相貌如何,心下不由着恼,忽又想道:”奇了,他倒好象也知道太平打我那一拳的窍门,刚才打退这会钻土家伙那一拳,其实似乎是他替我打的…” 那老者不说话,金络脑与月氏勾也不说话,两人面色都十分凝重,盯着那老者不动,沙如雪却似是对云冲波兴趣更大些,眼光溜来溜去,只是在他身上打量,却已不纯是刚才那种大怒之意,反增了几分好奇之色,正打量时,忽地撞着萧闻霜目光,两人眼神一对,同时脸色一沉,都冷哼一声,各自别过头去。 叹了口气,那老者终于开口。 “很好。” “小小年纪,便已可发挥出第七级力量的精华,更有着与这力量相得益彰的冷静与沉着。” “大漠沙如雪,阴山月似钩,名不虚传,真的是名不虚传。” “只不过,这令你们可以横行漠北的力量,看在我的眼中,也就和孩子没有甚么分别,而若是我当真动了杀机的话,相信十招之内,你们便只有败死的下场。” “而现在,你们谁可以告诉我,若是这个场面出现的话,你们的智慧与判断,又能派上什么用场了?” 第三章:龙奋大海,护国之拳 月氏勾面色微变,与金络脑对视一眼,两人心中转得都是一个问题:”他是谁?” 那老者的说话,简单,直截,没有任何花巧和掩饰,但,这样的说话却最难回答,面对如此赤裸裸的”威胁”,两人虽都深沉多智,一时间却也不知如何答对才好。 (他是疯的,还是真有如自己夸耀般的强绝力量?) (但,当今天下的顶级高手中,有谁的思维方式是这般简单化的?) 虽未得着回答,那老者倒也不急,只冷冷扫视了诸人一眼,将双手负到背后,仰首视天,喃喃道:”好天气,真是个好天气。” 他随口一句说话,也不知怎地,便让众人都不自由主的抬头向上看去,只是…天上却正是阴云密布,半丝阳光不见,却那里好了? 沙如雪是个急性子,嗤声道:”阴云密布的,好什么好?” 那老者扫了沙如雪一眼,微笑道:”云多,当然好。” “风随虎,云从龙,没听说过么?” 他一句话出口,金络脑忽地面色一变,急声道:”慢着,前辈可是…”却已被那老者截断,慢声笑道:”出手罢。” “若能接我一招,才许你开口说话…” 说着话,本在两造当中的两堆碎砖和几根残柱忽地开始颤动,分解,变作更为细碎的块状物,更在不住的蠕颤中开始按照某种规律去流动和集中,去组成一些特殊的形状。但,因为所有的碎块都卷曲堆积在了一起,暂还没法看清那些形状到底是什么。只隐隐看出似有鳞甲犄角。 在这过程,深邃的紫色随着每一次蠕颤,不住涌现,直到将一切碎块都染成那高贵而神秘之色方才停止。 “紫色迷乱,轩辕龙变。” 八字吐出,如大风乍起,将那些已堆至有一人高,并在不停的挤压中完全粘合在了一处的碎块卷起,展开,直到这时,那形状才真正被人看清。 那是龙,是三条遍体紫蒙的五爪飞龙! 龙飞起,鳞爪戟张,分袭三人! (果然是他!) (师父不是说,这老家伙至少还会两月才会醒的吗?!) 心下怒极惑极,金络脑双手分展,将腰间的马刀抹出横持,旁边,月氏勾沙如雪没一个敢怠慢,各将最强力量运起,全神防御。 来者是谁,他们经已明白。 普天之下,唯一懂得龙拳的人,大夏护国武德王,东海敖家之主,名列天地八极的”龙武”敖复奇! 三人的出手,却是完全不同。 金络脑马刀急插入土,一挑一带,卷起大蓬土石,被他左手抄住急送,如千百飞箭般迎袭而上,他的身形亦隐入飞石当中不见;月氏勾自背上又抖出一根长绳,连连挥动,幻出十数绳圈,硬去缚拿龙头,虽困不住,却也将龙首带得左右迷走;沙如雪身形展动,竟比那紫龙速度更快,如蜂搏花般脚不沾地的倏忽来去,只在龙身两侧游走,双手短刀急挥不停,只见得银光闪烁,叮铛作响,也不知在龙身上斩击了多少下。 云冲波看了一会,心下大奇,不觉道:”他们三人不是同门么,怎地出手差这么多呢…” 萧闻霜听在耳中,未及回答时,花胜荣已是精神一振,道:”咦,贤侄,你真不知道么?” 原来月氏勾等三人投至大海无量门下时,都已有了相当惊人的一身业迹,乃是带艺投师,虽然此后在大海无量的提点下各自又获精进,但一身根底早在,自是各循其径,不会同蹈一辙。 “这样吗?可是,怎么会有这样收徒的?” 关于大海无量的性格为人,云冲波并没听说过多少,可,在他的想象中,这人既能成为遍布北方万里疆域,分族数百的项人当中的至尊王者,”大可汗”,更被目为与”天地八极”同等的顶级高手,自该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物,至少在项人地界内,该不会将那路高手放在眼中,却怎会所收三徒尽是别人调教所出亦不以为忤了? “说的对,不过,这就是政治了呢,贤侄…” 大夏王朝四周外民中,北项南纳,西吴东巴,向以项人弓马称强,也是最令大正王朝历代帝者头痛的外患,在大正王朝的前两个”千年”中,北方的疆界从来都没有安定过,年年秋收时分,便是项人大军入寇之期。每朝每代中,”治北”皆与”治水”,”治吏”等等内务被并列为理政当中必须优先考虑的重点项目,每隔数百年,在国力积蓄到一定程度之后,夏人中总会掀起一波主战思潮,也总会有乐于开边的帝者出现,组织大军,北上伐项,但一来地方苦寒,二来战线漫长,三来无计驻军,大多数情况下,那种征战都是无功而返,直到约一千九百年前,”稷下田家”治世期间,采纳时任太保的晏伯之计,自民间选取两姝,赐称公主,各附金玉绸缎无数并工匠数百以为嫁妆,奉和亲之名北送,却不说求与谁家和亲,只道是中原规矩,美女爱英雄,任各族可汗自择。当时项人氐族中以三族势力规模最大,一来美色当前,男人无不贪恋;二来所附之物足抵寻常项人氐族数年之出,熟练工匠更是无人不需,结果三族可汗为争二女,弄至反面恶目,竟至刀兵相向。项人联军自然土崩瓦解,这一战便是二十年,战火燃遍万里草原,每一氐族都不能幸免的被迫表态和卷入战斗,直到后来,三人尽数身亡于内乱,项人元气大伤。大正军趁机北上,将疆土推进几近千里,直进到本属项人内陆的阴山一线。项人蒙此重创,在之后的两千年内都未能回复元气,虽仍是时有劫掠之事,但一来规模不大,二来深入有限,亦只限于金州冀州两地,但这两处本就大半是项人土地,并不为帝者所重,比诸以往韩州明州等等富足大州数年一惊,屡受荼毒时的情景,真可说是天上人间。晏伯”二女杀三雄”之计,也成为大夏历史上的胜谈。 经此劫难,项人当中亦不是没有看明情势之人,但当泰半族人都是些不识文字,也不明人心险恶的蛮勇之士时,他们的意见便难以得到尊重,而特别是当几乎每一氐族在那次血战当中都有大量死伤时,大多数人便更加难以将这种血仇忘怀。大战虽息,草原上却再没有了安宁时日,此起彼伏的暗杀与寻仇,将项人的力量在内部不住消耗,也使他们始终没法再重现数千年前那种动辄就万马南下,当者披靡的壮观场面。 有志于结束这种混乱场面的人,在项人当中从来都没有消失过,而经过两千年的努力,现在,便被这些人认为是最接近”成功”的时候,因为,他们已有了一名能够得到所有项人之”尊重”或者至少是”认真对待”的领袖。 项人大可汗,大海无量。 被称作”力如大海,智慧无量”的他,早在二十年前便被公认为项人第一高手,同时亦是第一流的用兵大家。在十五年前得到各族共推,得到项人中至尊无上的称号,成为”大可汗”。也是在那一天,他对着数目过万的各地项人头领,发出了”只要全体项人齐心协力,我们便能将整个世界变作我们的牧场”的豪语。 自那之后,他便始终致力于将各个氐族间的仇恨过节抹消,将项人重新统合成为数千年前那支团结同心,无坚不摧的恐怖大军。而为此目的。他所采取的重要一步,便是将月氏勾等三人收为门下弟子。 这三人本皆有着高贵出身,分别乃是大漠沙族,河套金族和阴山月氏族三族的少主,以现在的前景来看,十到二十年间,他们都将成为各自氐族的族长,将合起来几乎便是过半项人的三族掌握。靠着他们,再加上大海无量自己的和林塔穆族,就能够将超过六成的项人完全统合。在这种情况下,要将其余的项人氐族合并在一面旗帜下面,亦会变得相当简单。 “不,不会吧?那样的话,这三人岂不对我们很危险?” 从没想到沙如雪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云冲波吓得眼珠子几乎要跳出眶外,心下隐隐,更是担心”那小姑娘背后势力这么大,而且好象对我还旧仇未忘,糟糕,今次真是糟糕了…” 萧闻霜却错会了他的意思,道:”正是,若果这个计划成功,连绵战火必会再度将边关燃尽。大夏百姓亦必定受尽劫难。” “所以,这位老先生才会在可以’杀我’的时候却不下手,而是先去对付他们…” (???) 至今仍不知道敖复奇的身份,云冲波自然听不懂萧闻霜的说话,反是敖复奇哼了一声,道:”好自负的小子,你以为老子是为着你来的么?”萧闻霜愣了一愣,面色忽地变作惨白。 她原也想不通身为”护国武德王”的”龙武”敖复奇为何会忽地孤身至此,但敖复奇身为当朝重臣,东海敖家的”九子龙将”和五千”龙骑兵”亦向来是征讨太平道的重要力量。她虽然长年以面具对人,却曾在多年以前随张南巾见过敖复奇一面,此番被他看破,怎算也该是不会放过,早有不妙之心,但敖复奇这一说,她心中急转,早想到”难道他是冲着’不死者’来的?”,一时间也不暇去想素来不谙法术的敖复奇为何会比丘阳明更为精准的发现自己这一干人,只是抱定一个念头”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能令公子有失”,脚步轻移,早挡在云冲波身前,妙目流盼,便想趁着敖复奇为月氏勾等三人牵制的机会逃走。那想到,脚步方动,忽地全身剧震,如遭雷殛,几乎摔倒在地上。只听敖复奇冷冷道:”在老子面前,莫玩这些小花样,老子出了名的没耐心不知道么?”萧闻霜被他这隔空一击,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动也不动,只是咬着牙去镇压麻痛之感,那里还答得出话? 敖复奇虽然分心这边,那三条紫龙却全无弱化之迹,一发的强横起来,三人虽然十招每有一两着招呼到龙身上,却只落得个刀卷术碎,根本无可奈何。萧闻霜虽然视他为敌,心中也不由得暗暗佩服”看样子,他根本只用了三四成力对付他们几个而已,连在九式龙拳当中杀伤力最弱的’紫拳’都能用出偌大威势,怪不得真人曾说,若纯以力量而言,敖复奇才是’天地八极’之冠,还在沧月明之上…” 忽地又想道:”方才他透过公子身体所发的似是龙拳当中的’金拳’,却是什么意思?”心思流转,早又想到了当初死的莫名其妙的”天柱破军”,想到”若这样说,破军的伤势倒有点象是被龙拳所杀,但那天委实太急,没时间细察…” 此时,月氏勾等三人的情势已是十分危急了。金络脑连连闪身,急唤数道土盾连环布防,方自紫龙爪下脱身,心中亦如萧闻霜般在暗自思忖:”连面对杀伤力最弱的紫拳都这般狼狈,日后我大军入取中原时,若是遇上了敖家的’九子龙将’却怎生对付?” 龙拳乃是东海敖家世传武功,号称当世刚猛第一,分做赤橙金绿青蓝紫黑白九式。其中”紫色迷乱,轩辕龙变”一招迹近幻术,多用于扰敌惑敌之用,杀伤力远远弱于赤金青蓝诸拳,但在敖复奇手中用来,虽然不见灵动,却能倚力破会,将三人压制的苦不堪言,那份子功力之深之纯,也当真是可怖。 (不过,这也是个好机会。) 有道是旁观者清,象这样隔岸观火,察探他人修为深浅的机会,对于真正的顶尖人物来说,绝对是可遇不可求,萧闻霜虽然心忧敖复奇来意,但强者本能,却使她不会放过机会,已在将三人的一招一式细细观察,默默分析。 此时情势与方才已又不同,三人已聚至一处,由方才的各自为战变作联手对敌。月氏勾身为三人之长,力量最强,对敌经验也是最丰,自是个中主力,只见他长索挥舞如魅,来去若梦,一人接下三龙的过半攻势,金络脑半隐于他身后施法相助,每有机会时,马刀寒闪,如电一现,总能在龙身上留下一道破鳞斩痕,沙如雪功力最弱,身法却最出色,只在紫龙前后穿插,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一闪而过,只留下被龙劲轰出的大块残物。双刀更是飞舞不停,铮然之声响作一片,虽然其实无用,看上去却最精彩,旁边已有不少人喝彩,萧闻霜心下微有不屑,想道:”只是些个花巧功夫,难入真正方家法眼…”正想间,忽然看见云冲波花胜荣两个都已嘴巴张得大大,呆看沙如雪身姿,反不在意月氏勾金络脑两个的”真功夫”,错愕之下,几乎为之气结。 复又想道:”但三人合击之术极是熟练,显然专有习练,看来传言不虚,大海无量为将三族之力统合,的确针对三人武功特点专门设计了联手战法…”心下微忧,想道:”若单看此三人,三族旧怨也的确未必不能捐弃,现下完颜家为对付我太平道,重兵南移,倒为他们制造出了机会…”忽地心中剧震,想道:”此地去边境不远,他三人同时现身于此,难道真是项人大举入寇的前奏?!”心意立决,想道:”若如此,当以大局为重,须先设法对付掉他们。”又想道:”敖复奇想也是虑到此节,才会先将我们放过。” 大正王朝立国四千年,早有一套规矩原则深植入心,更在国民当中成功建立起了身为夏人的”自尊”与”自豪”。太平道虽与大正王朝势不两立,历史上却也曾不止一次的与帝军联手御外,盖因在他们的心中,夏正文明沦于异族之手那”后果”,便比任帝姓君临天下更为可怖, 心意虽决,萧闻霜却未出手相助,因为,将场中局势看的清楚,她便知道不用去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若敖复奇不用出更强力量,他们三个已可保无忧,而大约百招之内,他们还大有机会将这一招龙拳破下,但,敖复奇却是出了名的没耐心,他能等到那时么?) 果不其然,当沙如雪再度险险避开紫龙一击,敖复奇忽地大吼一声,声波如雷,将三条紫龙当场震至粉碎! 龙崩碎,化作紫雾飘摇,四下弥漫,覆盖住了都已有着紧张之色的月氏勾等三人,也将已是面布怒容的敖复奇没入。 紫雾中,伸手不辨五指,谁也没法去看到除却紫色之外的东西,只能听。 听着敖复奇的声音,那愤怒,和冷硬的语声。 “废物。” “只用四成力量,我便令你三只废物这样子狼狈。” “大海无量的十年心血,难道就教出了你们这些废物?” “便凭你班废物,也有资格去滋长对我大夏沃土的野心?” “野心那东西,必须以实力为后盾,这一点,你们可明白?” “他妈的,我便应该将你们立刻杀光在这里,但看在大海的面上,我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接我七成力量的一拳,若接得下,我便允许你们,和你们身后的大军北返和林。” “而若接不下,你们也便没资格再做我敖复奇之’宿敌’的弟子,那样的话,你们三只项狗,便给我立刻去死好了…” (来了!) 与萧闻霜脑中的警讯同时,敖复奇的怒吼声,将所有的紫雾振荡,击散,高高鼓起。 “紫色迷乱,轩辕龙变!” 旋风激卷,将高鼓的紫尘纳入轨道,短短数息,紫尘已被风劲揉捏铸锻成为一体,随着尖锐的呼啸声在风中急舞。 转瞬,风已散,孤悬空中的,已不是零落紫尘,而是一条身长数丈,遍体鳞竖的怒目紫龙! 阴云重重,压天直下,似将万物生机尽锁,只余下这条紫龙独遨寒空,目光闪动,将月氏勾等人的身形控定。 懒懒的,那龙将身子旋动,由”斜瞄”转为”正视”,当与那大如灯笼的双眼对视时,三人不约而同,感到一阵恶寒在体内流动。 …一定会死。 不谋而合,三人已有此共识。 随后,龙动。 超过数十步的距离,奔袭三人,那一瞬,不唯三人,场中的每个人都有了”没法呼吸”的感觉。 很奇怪的,似是已经完全绝望,面对这滔滔一击,三人却没有任何动作,更都将两手垂至身侧,低头不动。 (他们被吓呆了?) 心中大奇,萧闻霜不由得有此狂想。 紫龙飞掠,已扑至三人面前,却忽然凝住。 片刻的宁静之后,敖复奇的脸上,更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一种混和了迷惑和欣喜的神情。只见他双手轻拍,那紫龙随之一阵轻战,”哗”的崩散成粉,一阵风过,便已荡尽无痕。 “原来如此,连你也来了,怪不得,这几个娃儿敢这般的有恃无恐…” “不错,是我。” 低沉近乎嘶哑的语声,只有寥寥几人听的清楚,只因,与这答话的同时,轰天巨响,已然响起。 一直也是安安静静的洗兵河水,忽地,竟如疯狂般冲天激射起来! 逾百道水柱,最弱的也高至十丈,而它们中,更没有一道落回河床当中。 在冲至最高点后,每一道水柱都如有知觉般,幻出一道诡异弧线,掠向敖复奇与沙如雪等三人的中间,混作一处。 不过片刻,方才还碧波喷涌的”洗兵河”,已是河底龟裂,滴水也无,而敖复奇的面前,却多出了一个直径已然超过十丈,更在高速急转不停的巨大水球,方才悠游于河中的众多水族,也尽被裹携进水球当中,却都似还浑然不知身侧大变,仍是自自在在的,游来游去。 水球上,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极是高大,戴顶绣花金帽,颈上松松围了条紫花长巾,披着件淡绿色的披风,内着一身灰紫色的夹袍。帽沿两侧各悬了九颗洁白绒珠,好生抢眼。 沙如雪等三人,还在方才那声音响起时,便已同时跪伏地上,众多手下更是早已扑在地上了。 云冲波早已看的傻了,心道:”这,这是什么法术?” 忽又想道:”九颗绒球?当年爹曾说过,北方项人当中,帽缀绒球乃因身份而用,千人之酋六球,万人之族七球,位至一方可汗者,方可佩至八颗,这人佩珠九颗,又能令那些项人这般尊崇,难道说,难道说,竟然,会是那人到了?” 东方,百里外。 一名负笈独行的中年僧人,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天空。 斗笠之下,他的面孔看不大清,但是,那对自笠帽下度出的冷冷目光,却似是有着一种可以望断天涯,望尽苍穹的力量。 “变动,来了。” “北方第一霸者,大海无量,终于也介入到中土的争端中来了。” “渡劫净土,不快一些造成的话,就要来不及了…。” 风吹过,浮云荡开,一道天光洒下,映在那水球之上,幻出七色光彩,十分好看。 敖复奇并不说话,只伸出一只手,缓缓度入那水球当中,过得一会,将手抽出来,已是湿透了,掌中抓了一尾锦鳞,犹在摇头摆尾,挣扎个不停。 “聚水十丈,不足为奇,但,能教众多鳞甲浑然无知的自托其间,我便万万做不到。” “十数载不见,你的’技巧’,的确是更胜当年了,老朋友…。。” “只不过,在你的’技巧’之后,我却感到,维持这’场面’的,亦不过是第八级上段力量罢了。” “你究竟是认为,这种’力量’,已可以将我压制,还是觉得,你这样的’技巧’,就能够让我知难而退了?” 静了片刻,先前那低沉声音方道:”两样,都不对。” “我就没自负到以为你的’力量’会在这些年间不进反退,也绝对不会自大到以为单凭’技巧’就可以将你阻着。” “你的’龙拳’,不本就是天下所有’技巧’的克星么?” “我所亮出的,是我今日的’底线’。” “以此为界,我愿陪敖兄尽兴一战,以为小徒无礼之报。” 敖复奇嘿声笑道:”哦,那便是说,我若是用出第八极上段以上力量的话,你便会立时收身而去了?” 那低沉声音道:”不错。” 敖复奇大笑道:”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便是吃个半饱,也总好过饿肚,大海兄,多谢了!” 大笑声中,他那犹握着鱼的右拳,已闪电般挥出,轰在那水球之上! “蓝色无量,龙御八荒!” 巨响声中,那大若小山的水球,竟被他一拳震的四分五裂,化作千百水箭,逆击而出! 而大海无量,却已不见了。 而同一时间,敖复奇更轻哼一声,急旋回身,旋身的同时,他的左拳,已然握起! 只是,他面对的,却是一个”空”。 (怎会这样,他竟不在这里?) 和大海无量身处同一级别的敖复奇,早知道对手的身法在已之上,料定他必会高速反击,在一击破球的同时,敖复奇早已转回身,作好了要给大海无量”正面一击”的准备。 只是,大海无量,他却不在敖复奇的身后! 微一怔间,方才被震到漫天飞花的点点碧水,更忽地又化做细细水线,倒飞而回。 转眼间,数十道细如儿指的水线,已将敖复奇的右臂团团缚住! 敖复奇怒吼一声,劲加右臂,登时便是一阵大震,却未能将那些水线震断。 “龙武”敖复奇的全力一击,便连半座山头也能轰塌,可是,这些看上去吹口气都能吹散的水线,他却震不断! 而与之同时,嗖嗖声响中,数千道水线纵横交错,来去若电,旁观诸人功力不若,早已看到连眼睛都要花了,却那里瞧得出战局好坏? 而当一切终于安静下来时,战局,似乎已然明朗了,只是,参战者的表情,却有些奇怪。 满面不屑之色的敖复奇,双臂,双腿皆被无数水线缚住,无论怎看,也不象是居于上风。 大海无量站在他的身后,背对背的,站得极近,面上却没什么欢喜表情。 不知何时,他的双腕和脚踝上已戴上了四个黝黑黝黑的铁环,千百道正将敖复奇奇牢牢制住的水线,尽皆连到了铁环之上。 云冲波心道:”奇怪啊?怎会这般简单便分出胜负了?” 要知道。大海无量固是项人之雄,北方第一霸者,但身为天地八极之一的”护国武德王”,”龙武”敖复奇,却无论如何,也不该这般容易便被击败的。 而当发现到当众多项人已开始面现喜色时,沙如雪等人却就连动一动也不敢,仍是乖乖的跪伏地上的时候,云冲波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一战,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敖复奇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屈伸了几下胳膊,又耸了耸肩。 “这,是’流沙’吧?” 大海无量道:”对。” 敖复奇喃喃道:”不错,真是不错。” “统环流沙,御天神兵,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一言出口,周围立时大哗起来。 云冲波胸口剧震,想道:”统环流沙?竟是御天神兵?!” 又想道:”怪道他这般容易便占了上风。” 大海无量低声道:”惭愧了。” 敖复奇懒懒笑道:”客气什么?” “传言中,统环流沙的元灵乃是轸水蚓,最能控水,落在你这天下第一水中强者的手里,正可说是相得益彰。” “而现在,我更很想知道,当你拥有了这足可将你的力量强化接近一成的神兵时,仍然只使用第八级上段力量的我,又能否破去你这已逼近了第九级力量境界的’万水归宗’了?” 大海无量面色一变道:”老敖,不要…”只是,说到一半,他的话声便已被清亮有若龙吟的长啸声淹没了。 “东海龙劲,龙皇不死身!” 弓身,握拳,如鞭炮般的响声,自敖复奇身上的每个关节处传出,本已虬张的肌肉再度膨胀,已至几欲破裂了。 而片刻失惊之后,大海无量,也已回复了他的冷静。 “既如此,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横刀水链,出来吧…” 敖家龙拳乃是天下第一刚猛神功,大海无量若无流沙之助,根本没可能将之制住,而他更明白,若是敖复奇当真不计损伤的全力以赴的话,两败俱伤,那便是唯一的结局,而与其如此,又那如先利用现下之利来取得一些”收获”了? 轻呼声中,他双手上的铁环释出数波淡淡蓝光,沿着水线,快速掠向敖复奇身上。 此时,敖复奇正怒声吼道:”破!” 大喝声中,那些水线如风中衰草,急抖起来。 短短一瞬,水线已是十九震裂,可,蓝光,已然掠到敖复奇身前了。 一阵劈劈剥剥的细响声后,水线尽爆,飞沫纷溅如雾,但,这时,蓝光已至。 一遇蓝光,水雾骤变! 每一滴水珠都在急速扩展,薄化,连在一处,转眼间,雾已非雾,而是千万把薄如蝉翼的浅蓝色快刀。 几乎与敖复奇将水链震碎同时,链已化刀,在他能够移动之前,千万水刀已如渴鸦投泉,飞旋着斩在他身上! “破!” 再度怒吼,敖复奇竟赫然以肉身将水刀尽又震碎成沫,蓝沫飞舞中,敖复奇的身形又被遮没。 短暂的混乱之后,一切归于平静,敖复奇再没有任何动作,便只是静静遁身于蓝雾当中,大海无量面无表情,双手抱在胸前,仍是背对蓝雾,并不回头。如是片刻之后,围观诸人便难抑好奇之心,响起窃窃语声。 战局瞬息万变,令人目不暇驰,别说是判断形势,便是要将战况看清,对大多人来说,也是根本就”没可能”的事情。而就是眼光可以勉强跟得上两人动作的少数几人,也仅限于明白到两人”适才”的动作,便连”正在”发生的事情也难以掌握,更不要说去预测”下面”会怎样。 云冲波与花胜荣两个自也是没本事看清,花胜荣却会胡混,见云冲波显是不明就里,萧闻霜脸色也是漠然若无,便轻咳一声,低声道:”贤侄,依大叔所见,这位老先生虽然连番挨打,却未真正受创,倒是那位…”还未发挥时,萧闻霜已冷哼一声,道:”胡说八道。”语气冰冷,顿时将花胜荣噎住。 若论眼力之利,此地诸多小辈人物中,至多一个金络脑堪能与萧闻霜略有相论,她能以未及弱冠之身高居天门九将之首,所倚靠的绝不只是张南巾的支持。在刚才,将蓝雾当中唯一”有意义”的细节看清的,就只她一个,连金络脑也未能做到。 水刀爆裂化雾时,一片湛蓝当中,曾有红光一现,但,那比一粒灰尘更小的红光持续的时间却比电光一闪的瞬间更短。一闪之后,一切便复归湛蓝,再没有任何异样。 (敖复奇只怕已经受伤了,但,到底伤的如何?下面该怎样是好?) (若现在,利用他两人对峙的机会带上公子抢马离去的话,便只会引发项人的注意,在城外的平川之上,谁也没可能逃过大队骑兵的追缉,但,如果就这样等待的话,若敖复奇受的伤比我想象中更重的话,大海无量恐怕很快就会发动最强的攻击,以我现在的力量,连对付月氏勾他们都办不到,更不要说对敖复奇施以授手,这却怎办…) 其实,在萧闻霜而言,大海无量是异族酋首,三名弟子更似与云冲波有旧怨,绝对应该划入”大敌”当中,但另一方面,敖复奇却也谈不上是”友军”:东海敖家向来都是大正王朝的支柱之一,与太平道间的怨仇已累积了数千年的累累血仇,更已在方才的说话中明白表示了他的”敌意”和”有所谋”。虽然说夷夏大义在前,如有必要时萧闻霜也会与敖复奇携手,但最理想的情况,还是莫过于两人斗至两败俱伤,而若没有这么”好运”的话,便必须先行想出一个能够保住两人安然离去的办法。 一向以来,萧闻霜,她在处理任何问题时都只会将把握建立在自己的”实力”与”安排”上,从不冀望于”幸运”,可,现在,她却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着”奇迹”的发生。 “呼…” 长长的喘息声自蓝雾中响起,深深的呼吸着,每一声呼吸之后,蓝雾都会淡去几分。也只十数息的工夫,敖复奇的样子已能看清了。 上身衣服尽碎,现出了与那苍老面容极不相衬的刚健体魄,敖复奇微微的低着头,仍是背对着大海无量,没有转身。 …至少,在外表上,看不出有任何伤口。 (到底怎样?) 没法判断局势,每个人的心都高高悬起,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萧闻霜云冲波固然担心万分,金络脑等人亦不好过,大海无量方才虽是大占上风,但三人却都知道,这级数的高手对搏,只消一有不慎,胜负成败立逆。怎说也好,在最近的十五年当中,”龙武”敖复奇就一直都被认为拥有着这世上最强的”力量”,虽然每个人也都说,在天地八极当中,他是”智慧”最弱的一个人。但,这就如同在野外行狩一样,猴子的智慧固然远高过巨熊,可,却没有一个猎人会情愿将抓在身上的猴爪换成巨灵熊掌。 “吸…” 长长吸气入体,敖复奇将身周的残余蓝雾尽数吸没,复又深深吐息数下,方慢声道:”大海。” 大海无量面无表情,双手抱拳道:”敖兄,请。” 敖复奇微微一笑,道:”好。”忽地仰天长啸,声若龙吟,四野皆震。 长啸声中,萧闻霜只觉心神微微动摇,暗自惊骇,忙默运玄功,守住灵台一片清明,正在想道:”他这啸声虽然雄浑,却不迫决,似无死战之意,倒也奇怪…”忽觉眼前一花,敖复奇竟已不见! 急回首时,萧闻霜已发现,云冲波也已不见! “你干什…!” 惊恐焦急的叫声,自远方传来,敖复奇显是去的极快,”你”字叫出时还只在五十步外,清晰可辨,”什”字传来时却已级细极微,至少在百余步外了。 (公子!) 目眦欲裂,萧闻霜只觉五内如焚,未及深思之前,她已飞身而起,身形化作一片寒光,追缀敖复奇而去。 目送两人先后离去,大海无量表情木然,没有任何动作,月氏勾等三人唯他马首是瞻,自也不会出手相阻。 直到连萧闻霜的身形也已完全不可见时,大海无量方叹出一口长气,慢声道:”回营罢。”语声未绝,身形早已不见,月氏勾金络脑对视一眼,都觉无趣,微微摇头,也转身而去,沙如雪却翻了翻眼,忽地闪身而出,挡在一人面前,笑道:”你可走不得。”话音未落,那人早已一头磕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如筛糠也似,正是花胜荣。 (他到底想干什么?!) 全力急追着的同时,萧闻霜努力将因”惊惧”而迫近”混乱”的心境控制下来,恢复宁静,设法去为敖复奇的”行为”找出一个”理由”。 (“不死者”之秘他没可能知道!那,他是为什么?) 心乱如麻,恍惚间,萧闻霜似又回到过去,回到那幽深石洞,垂首安坐。在她的对面,那鹤发童颜,仿佛神仙的张南巾刚刚将一杯石乳慢慢用手心温开喝下,微笑着,在对萧闻霜谈说天下大势,四方强雄。 朦胧间,他笑说道:”‘天地八极’当中,敖复奇是唯一一个总以”直觉”行事的人,因为,生性简单,喜欢直接了当的他,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耐心’去思考和布置,而同时,他偏又拥有在天地八极中堪称’最强’的绝对力量,也正是因此,他反成为天地八极当中最没有人愿意招惹的一个。” “因为,谁也不愿意去和一头没法’预测’的猛兽打交道,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头猛兽会否突然发难,将你的善意当做战书。” “所以,在十年前,他自己选择了’入睡’时,云台,龙虎,太平…甚至是帝京,每一方,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 (没法’预测’,却又有着超强的’力量’…的确,这才是最令人头痛的对手啊…) 在心里对自己苦笑着,现在的萧闻霜,已经将这句话完全理解,透过一种她完全不喜欢和不希望的途径。 (不过,这种感觉…真好。) 当然不是喜欢这种焦虑不安,心魂难定的感觉,萧闻霜的感触,乃是对着自己的内心而发,在那里,一个萧闻霜暂还没法掌握的角落,一名早已过世的老人仍然安详的生存与斯,而和过去一样,每当萧闻霜的内心出现”迷茫”和”困惑”时,他都会微笑着,用一种温和而耐心的态度来慢慢述说。 为什么?萧闻霜自己也不明白,她只知道,自那一日之后,她的心中,便似是多了一份”记忆”,一份属于张南巾的记忆,一份包含着大量极为宝贵之信息的记忆。 在平时,萧闻霜并没法去解读这些记忆,但,每当她困惑,当她迷茫时,那东西便会在她的脑中浮现,如现在般,将一些对她有用的”信息”释放,提供。 …感觉上,就好象,张南巾,他仍然以某种方式生存于萧闻霜的心中一样。 疾奔着,萧闻霜隐隐感觉,在自己的后上方,虚空当中,张南巾正微笑着,在看着自己,看着,这个他最为欣赏和重视,这个他视同女儿一般的继承人… (真人…您放心吧,”太平”的梦想,我一定会达成的…) 太平道长于法术,在轻身功夫上原无独得之秘,但萧闻霜精修水系法术之余,自行设法将之与舞空术结合,练就了一门极快的身法:只见她整个身子都悬起在空中两尺来高的地方,面前浮了数十片巴掌大小的蓝色冰块,分作两排向前铺去,每块间相距一丈,萧闻霜每一蹬足,即碎一冰,进一丈,前方旋就再生一冰,如是循环,萧闻霜便如踩在两列高速卷动的履带上一般,疾进如电,自远方看去,只能隐隐觉着似有一道蓝色寒光在空中卷过,那里看得清人? 敖复奇去的虽快,但他功夫走得是阳刚霸道一途,一路上飞沙走石,树断木折,萧闻霜追缀在后,并不担心会将人追丢。 (难道你还能一路就这样走回东海龙天堡去吗?!) 虽然功力远逊于敖复奇,萧闻霜却对自己这被张南巾名之为”霜履”的身法极有信心,在她自己的估量中,至多两个时辰时间,自己便该能够将手中还提了一人的敖复奇追上。 她却不知道,当她全力追赶时,远方,正有一双眼睛在冷冷的注视着她。 (好家伙,这样的身法,或许,会比我的”火掠”更快也说不定呢…) 窥测萧闻霜的人,身材极高,瘦瘦的,头上密密缠着条白带,由顶至颈皆包了进去,只露出两只精光闪闪的眼睛,手上颈上,也都用一般白带密密包着,竟是半点肌肤不现,一眼瞧上去,着实好生的可怖。 当萧闻霜的身形消失时,那人的身形也化作一团赤风,贴着地面,卷向两人前去的方向,速度之快,果是与萧闻霜的”霜履”难分轩桎。 (只不过,武德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了?) (怎地痕迹渐渐变淡了,奇怪…) 追至数十里外,进入一片石林时,萧闻霜意外的发现到,眼前的痕迹弱了许多,好象是在经过这里时敖复奇刻意放慢了身形一样。 (以他的力量,绝没可能现在就开始觉到累,要小心…) 两人一追一逐,直线而行,早已偏出大路,渐渐闯入沙漠,这处石林置身大漠边缘,已是无水之地,自是不会有什么草木鸟兽,只有千来块嶙峋怪石,都高数丈甚或至数十丈,有暗黄色,有青黑色,形态亦是各异,四下里散置着,错落里又似有次序,如天帝嘻戏所余的玩具般。 …在项人的口中,这片石林被唤作”伊海孛儿间”,以夏语表达,正是”长生天球戏之所”的意思。 要升到十数丈高的地方去追敌,对现在的萧闻霜来说,消耗实在太大,而要将这片占地数十亩的石林完全绕过,又太过耽误时间,更有可能将敖复奇的痕迹失去,没奈何之下,萧闻霜只得也放慢速度,进入林中。 “碰!” (糟…) 反应已晚,带着一点点模糊的意识,萧闻霜软软倒下,俯身于沙上。 在她的旁边,一柱石山的脚下,敖复奇面无表情,慢慢将刚刚戮刺在萧闻霜右边太阳穴上的食中二指收回。 (唔唔唔!) 两眼睁得滚圆,却苦于一个字都说不出,也没法动弹,正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束缚在敖复奇身侧的云冲波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闻霜倒下,什么也没法做到。 看着倒在地上的萧闻霜,敖复奇沉思了一会,方转过头来,看着云冲波,淡淡道:”你为何没法挣脱?” (???) (我为什么挣不脱,他妈的应该问我吗?还不是因为你吗?!) 心下早已火冒三丈高的云冲波,忽地遇上这没头没脑的问询,一腔怒火更盛,却苦于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努力将眼睛睁圆些,想用眼神来表达一下自己的”愤怒”。 说起来,今日诸人中,最为莫名其妙的便当算他,直至此刻,他仍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衰衰老矣,偏又强横莫匹,更兼莫名其妙的老翁是什么来头。 (呃,刚才他好象报过自己的名字的,叫什么什么奇…) 心下大悔于方才的”疏忽”,云冲波忽又想道:”对了,当日在檀山那个家伙也是强得稀哩哗啦,行事也是这样莫明其妙,难道说,作人强到一定地步之后,脑子就会渐渐坏掉,作事便会开始莫明其妙么?” 似是完全没有看见云冲波的”反应”,敖复奇紧皱眉头,道:”答我啊,为什么?” “为什么,懂得使用’金色雷震’的你,却连我这只用了了半成力量的’白色寂静’也没法破开了?” (金色雷震?白色寂静?他说什么,他在说什么?!) 此时的云冲波,已开始隐隐猜到面前老者的来意恐怕与自己轰杀破军的”那一拳”有关,但,根本不知道自己所用的便是被誉为”刚猛第一”的龙拳,亦不知道面前这人便是”龙武”敖复奇,他仍是无从猜测,更没法作答。 看着云冲波的反应,敖复奇的心中,亦满是”困惑”和”焦燥”。 现在的他,本应还在沉睡,因为,与其它的强者不同,他从来也没有”耐心”那东西去助他”等待”和”忍耐”,也从来都懒得去做什么长期的”布置”和”思考”。 十年前,在被迫认同了”玄武之约”之后,当其余强者均都在利用这一机会去”积蓄”或是”安排”时,他却因为再没法”痛快”的战而愤怒和暴躁,更最终选择了沉睡。 以他的最强力量,他将龙拳当中的”白之拳”逆施已身,将自己送入沉睡,在他的计算中,十年之后,当”约定”解除之后,他才会醒来,得到自由,去将他的力量尽情发挥,将他那胜过一切的”求武之心”去充分满足。 怎耐人算不如天算,金州一役中,云冲波踏足时光洪流,更将龙拳当中的”金之拳”掌握,用出,破军身亡的一瞬,那种奇妙至没法言说的感应,竟将身在万里之外的敖复奇自长眠中惊醒。 完全清醒之后,敖复奇对自己的感觉极感困惑,遂以自身鲜血为媒,透过某些敖家秘传数千年的法门去对自己的感觉求证,而在证实了之后,他便陷入了极大的震惊之中。 龙拳,传言当中创自”神世”的武功,四千年来一直被目为这世上刚强第一的武功,索来都是敖家的镇家之宝,只家主一人可以完整修习,虽然做为敖家中坚力量的”九子龙将”依惯例也能修习,但也只限于威力较弱的橙青蓝绿紫五式,绝对无缘学得威力最强的”赤金黑白”四拳,换言之,透过正常的渠道,这世上便不可能有人在敖复奇不认可的情况下掌握到”金之拳”的诀窍。所以,在确认之后,敖复奇当即将一切事情放下,孤身西来,探遇那令他”不安”的缘由。 依靠敖家族人与生俱来的奇妙感觉,他很快便将云冲波找到,更在适才的混战当中目击到他将龙拳用出,大喜之下的他,自然不会再予他走脱的机会。而急追上来的萧闻霜在他眼中自是讨厌之极,若非见她与云冲波似是甚密,怕还有什么事情要问到,早已将她一指了帐,以他的绝顶功力,又是以暗击明,便有三个萧闻霜摆做一处,又怎捱得过他一指之力? 可,现在,敖复奇却很烦。 没法自云冲波的口中得着有用的东西,更在他身上感到一种极为”古怪”和”近乎”危险”的感觉,焦燥的敖复奇最已按捺不住,极想就将他杀灭在这里,一了百了。 而,若不是,他同时亦自云冲波身上察觉到了另一种气息的话,他大可能早已动手了。 那种感觉,对他而言,是熟悉的…同时,也是令他没法不有所顾虑的。 若是天地八极当中的任何别一人在,这种理由,都没可能将他们阻止,但,偏偏,敖复奇,他就是一个从来都懒于”思考”从来都依靠”直觉”都行事的人。 …没法得着想要的东西,又没法按照自己的欲望行事,这样的矛盾,就让敖复奇越发烦燥起来。 终于,他有了决断。 (那未,小子,我也没办法了,最后一次机会,若真不行的话,你两个,就认命吧…) 低叹一声,敖复奇摇摇头,将右手伸出,按在旁边的石山上,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呃,他这又是在干什么,想睡觉吗?可是,会站着睡觉的,好象只有马和驴子吧…) 胡思乱想着,云冲波也没有忘掉正躺在地上的萧闻霜,只苦在不能低头转身,只能努力将眼珠偏向一边,去看看她。 地面上,萧闻霜仍然在静静的躺着,虽然一动不动,但微微起伏的胸脯,却彰显着一个令云冲波可以暂时安心的”事实”。 (嗯,还好,她没有死,照这样看来,这老家伙倒也不是那么狠…) 已见过敖复奇与大海无量的惊天一战,云冲波自不会再笨到会去认为萧闻霜可以硬接下敖复奇的一拳。她既未死,唯一的可能便是敖复奇的手下留情。 (闻霜自己都说这老家伙会杀她,但看他下手,其实倒没什么恶意,没有乱杀一气的意思,会不会再跟他撑过一会,就将我们放了…) 想到此节,云冲波心中略定,忽又想道:”闻霜的肌肤水嫩水嫩的,这般躺在沙砾上面,风又不停,真是糟蹋了…”忽地心中惊觉道:”咦,风呢?!” 大漠之上,急风四季不停,干涸而严厉,卷带着大量飞沙的狂风,正是大漠中最为无情的守者之一,此时已然冬深,风中已无复夏日那种吹面立干,中人若炙的可怖炎热,但那种干燥的寒冷,以及风中卷带的飞沙,仍是令所有旅者头痛的存在,方才云冲波被敖复奇挟在胁下狂奔,也不知吃了多少沙子,心下早已大骂不休,进入石林后,受地形影响,风势略缓,却仍然吹个不休,可现在,云冲波却忽然发现,风,已停! (这是…) 被敖复奇用不知什么法子禁制住了。云冲波没法扭头,只能看向他的前方,那个方向,大约二十来丈以外便是石林的边缘,呼啸着的风不停卷动着,将大量的沙砾带来,掠入石林。 可,现在,风,竟停了。 在云冲波能够看到的地方,风仍在不停的将沙砾带来,带向石林的方向,可,在石林的边界上,所有的沙砾,所有的风,都静止下来,凝在空中不动,随着风的累积,慢慢的,在空中砌起了一堵沙墙,挡在石林的边界上。 (这是什么东西啊…) 惊疑着,云冲波更已发现,不唯是那里,在自己能够看到的石林中,一切的”动”都已停止,没了风的”流动”,没了沙的”滑动”,连因大日光轮而生的”影”也如被胶粘了一般静止在地上,再不移动。 (天…) 睁开眼睛,敖复奇看看云冲波,摇了摇头,忽地道:”这,便是’白之拳’。” “‘白色寂静,龙封六界’,在九式龙拳当中,这一式具有最强的’封印’效果。在真正掌握到它的精要之后,不唯是人,便连风,水,和阳光这些东西,也可以被封禁起来,被自’时间’当中隔出,陷入永恒的死寂。” “要破去它,必须有着’超强’的力量,或是最为顶尖的法术修为,而这些,你都没有。” “但,你却必须破掉它。” (为什么?我又凭什么?) 根本不能开口,云冲波只能努力的用眼神来表达他的想法,可,敖复奇却再度将眼睛闭上,不复理他。 (好奇怪的老头,莫名其妙的说一堆听不懂的东西,龙拳,那名字好象有点耳熟悉呢…等等,那是怎么回事?!) 静卧地上的萧闻霜,与方才相比,已起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眼睛仍然紧闭,胸部的起伏却愈来愈急,脸色也渐渐变得潮红起来,那现象,对云冲波来说并不陌生。 (当初,在檀山,那个奔什么的,也曾经这样过,这是…) 忽然明白过来,云冲波面色大变,如非是口不能言,他早已惊呼出来。 (活风,是活风!龙封六界的威力,连活风也一并封制住了!) 曾历过檀山的魂虎之事,云冲波清楚的知道,若没有活风,再强的人也撑不下去,更何况现在的萧闻霜犹还有伤在身,并未痊愈? (再这样,闻霜,她会死的,不行,我要帮她,可是,可是…我该怎样做?) 冷冷的看着云冲波,敖复奇道:”九式龙拳之间,自有生克关系,就如水能灭火,金能破木的道理一样。” “挥出你的’金色雷震’,若成功,那龙腾之力便会将龙封之力破坏,将你的那手下救到。” “而若不能,小子,便作好准备,和他说声再见吧!” (!!!) (他妈的,难道我想用就能用得出吗?老浑蛋!) 云冲波心中不住口的大骂,却也看出来敖复奇显然是个不会轻改决心的人,为了萧闻霜,他也只好拼尽全力去设法回忆和重现那一拳。 (先是腰,然后,然后…对了,就是这样!) (金色雷震,潜龙腾翔!) 心底无声呼喝着,云冲波将力量尽最大摧发,一瞬间,他已在感到那熟悉的炽热与狂突自臂上喷涌而动。 但,下一刻,那记忆中的金龙却未昂首而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痛,一阵如被猛兽咬噬而生的撕裂般疼痛。痛感极强,已近乎那一天被蹈海反噬的痛感,没有提防的云冲波立时脸色变作惨白,如果不是身子犹被敖复奇封住,早已滚倒在地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便对。” 似能听到云冲波的心语,敖复奇盯着他,道:”这便说明,你的体内,根本没有我家正宗的天武龙劲。” “除了透过那独门力量之外,就没有人可以挥出真正的龙拳,就算如你般知道了一些龙拳运功的诀窍,也不可能。” “那样子勉强行事,只会伤到自身。” “所以,你并没资格去用龙拳。” “所以,你也不再有资格得到我的’关注’。” “你的手下很快会死,而你,可以活下去。” “二十四个对时之后,拳力自解。” “小子,如果你能活出这块沙漠的话,就好好记着今天的教训,当实力不够的时候,就不要去妄想攀爬那更高的山峰罢…” 冷冷的说着,敖复奇转身欲去。 (他妈的,这老混蛋…) 怎也不能坐视萧闻霜就这样默默死去,更极为不忿于敖复奇的轻蔑,云冲波豁尽全力,想要将最后的一点力量聚集,去做最后一搏,可,正如敖复奇所说,努力运功的后果,就只是再度品尝那种如被噬咬的撕裂般疼痛,白白的自头上涌出大颗汗珠,云冲波却什么也没法做到。 (呜…) 无声的悲呼着,云冲波的身子不自由主的痉挛,战抖,听到这动静的敖复奇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脸上神色宛然,怎看也是个”不屑”的意思。 (混蛋…你得意什么!) (什么武什么龙劲,什么胧人的拳,他妈的,我偏不信这个邪。) (…而且,我非凡人,我是”不死者”,我是”冲波蹈海”!) 猛然想起自己的另一身份,云冲波精神大振,忽地又添了几分斗志,几分自信。 (…可,那又怎样?) 带一点沮丧,云冲波向自己承认了那一事实,那个自己根本就没办法去运用据说一直寄身于蹈海当中的无匹威力的”事实”。 事实上,自离开石室以来,云冲波一直就没有放弃过研究蹈海之秘的努力,可,事与愿违,他非但不能如传说般从蹈海中得到力量,便连当初那种以心念令蹈海有所反应也不复能够做到,极度困惑的他虽然与萧闻霜多次商讨试验,却总是没法可想。 此刻的蹈海,根本就只是一把普通朴刀无异,也正是为此,适才在马市一战中,他虽遇险也不取用,因为,对不谙刀法的他来说,那根本就没什么意义。 (可恨,若是我能有当初蹈海那种力量的话…) 不经意间,云冲波已又神驰天外,恍恍惚惚中,他似见蹈海银发飘飞,挟孤刀,对瀚海,后围千百凶徒,他却恍若不知,只顾自问已心! 问心,问海,问天! 何为救世之道?!何途可致太平? 朦胧间,云冲波犹能感知,那撕心之问当中所蕴涵的感觉:激扬,伤逝,自信,困惑,热情,黯然,果决,奋斗,梦想… 壮志难酬,天不遂,地不许,人不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一路走来,忽见前路如堵,惊回首,却见,已是水尽山穷,人成昨日。 于是,方有,那一刀! 难酬,蹈海,亦英雄! 于亡路当中辟路,于无计当中拓计,于死局当中破局! 因有所逐,故不能弃;因有所梦,故不能背;因有所执,故不能不发,不能不为! 既难酬,宁蹈海,便万里茫茫,云天相望,亦守英雄铁心,永寄不弃! 恍惚间,云冲波忽见蹈海回身,怒容面斥。 世无死路,只有自绝之路;世无败者,只有自缚之人! 恍惚间,云冲波面色大变,只觉顶阳骨开,冰雪下倾,一时间,尽忘身上痛楚,心下怯意。 (我若放弃,闻霜必死,她能舍生救我,我岂能自颓弃她?!) 若难酬,宁蹈海,却不能服! 心意激荡中,云冲波忽觉腰间温度急变,忽如烈火灼人,忽又如寒冰贴肤。 虽不低头,他也知道,在那地方,一弧淡淡的蓝光必已漾起,自那贴身收藏的蹈海刀上。 (来,来吧…) 低低的在心中吼叫着,云冲波已为将至的”苦痛”做好准备,而果然,立刻,曾经在石洞中品尝过的”撕心裂肺”再度自腰间澎湃而入。 牙关咬紧几碎,云冲波全力守住灵台清明,将那如火如荼的剧痛引导,收束,沿着一条他已尝试过四次的途径,走向臂上。 (什么武什么劲,太平天兵的力量,可是”神之力”!) 随后,那力量,爆发了! “金色雷震,潜龙腾翔!” 没法自制的脱口呼出八字的同时,金光绽现,长大龙形自云冲波臂上冲突而出,一旋而没。 如遭雷殛般,已将走出石林的敖复奇全身剧震,急转回身! 暂时的,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可,跟着,石林边缘,那已凝至三指来厚的沙墙突然,崩坏! 风急劲,挟沙卷入,首当其冲的正是刚刚回身的敖复奇。本来仅以一念之力便可将这些沙砾隔于身外的他,似是受了太大的震撼,竟连什么反应也未有做,便听任这些沙砾将他卷入,混在中间。 风声呼啸,听在云冲波的耳中,大为欣慰。 (好,我成功了!可惜,现在还看不见,不知闻霜怎么样了…) 说起来很丢人,正因为成功而激动的云冲波,之所以没有立刻奔上去察看萧闻霜的情况,不是因为他的自制,而是因为他的视力。 潜龙腾,雷光现,那一瞬间的金色光耀,竟是可与天日比美的光华,没有任何防备的云冲波,首当其冲,顿时被刺激至两眼流泪,只觉眼前一片乱纷纷的光点飞来飞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妈的,为什么前几次都没事…) 云冲波自然不会知道,第一次在那石室中出拳时,太平所施的力量犹还潜伏他的身上,将他保护,第二次时,他根本未有足够力量去将这一拳的威力发挥,自然也不会有事,而第三次,真正出拳的实为敖复奇,他只是一件被敖复奇”透体”的道具而已,有敖复奇的力量相护,自然他不会有事。 其实,真正的”金之拳”出手时,并没有这种反噬用者的隐患,只是云冲波根本未有依照龙拳口诀正式修练过,依样葫芦下来,自然没可能将之完全发挥,龙拳乃是天下刚强第一的武功,似他这般盲人摸象的乱用一气,没有被劲力反震身死当场已是命大,区区光耀盲目,真不算是什么了。 (哦,好,我能看见一点东西了…) 金拳既发,白拳便破,复得自由的云冲波,用力揉着犹还酸痛流泪,却已能看见一点东西的眼睛,朦胧中,见萧闻霜似已悠悠醒传,要自地上坐起。 “轰!” 沙砾崩射中,敖复奇大步而至,二指并击,将萧闻霜再度击昏。 “你…” 因疼痛而变至沙哑的声音刚刚冒出。已被敖复奇那铁一样坚硬的语声截断。 “出色,非常出色。小子,你已将自己证明。” “不管你是怎样学得了龙拳,我现在已不想再追究下去。” “跟我走,我会传你真正的龙劲与完整的龙拳,而若能让我满意,小子,你便会成为我敖复奇的’儿子’,成为我’东海敖家’的下一代传人…” (他说什么?!) (敖复奇?!东海敖家?!那,那是!!) 于震惊当中,云冲波猛然抬头,呆呆看向敖复奇。 终于,他明白到了敖复奇的身份。一个对他而言,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 “神”一样的存在啊… …昔未长时,云冲波也曾如每个蒙懂小儿,如每个青涩年少一样有过幻想。在幻想当中,他也曾想到,若果自己生为帝子天胄,若果自己生为高门贵第,若果自己生为霸业少主,那未,自己会是怎样? 那并非对云东宪的不敬,那原是每个青春年少都会经历的一步。 谁会未曾幻想? 当然,如每个人一样,在幻想着的同时,云冲波也早明白自己这仅仅只是”幻想”,所以,在抒发着”我要是有钱人家,出来打猎就带两匹马,骑一匹,看一匹!”之类的”壮志”时,他亦总不会忘了该将眼前的猎物盯紧,将眼前的谷物拾回。 幻想,仅只是幻想,当青春不再,当热血渐冷,当”现实”与”生存”这东西步步迫近时,大多数的人,都会将那东西,那”没用”,和只会”浪费”精力或是时间的东西放到他该去的地方。 那样做,才是在”真实”当中活下去的”生存之道”。 可是,若果,有一天,突然有人找上门来,告诉你说,你的幻想,他可为你实现,你会如何? 会兴奋,会失态,会轻蔑,会嘲笑? 至少,云冲波都没有。 他只是木然。 木然的,他脑中一片空白,连眼都闭上。 (这个,我终于明白了,我是在做梦,一定是在作梦,错不了,等我睁开眼,这个梦就会醒,我会发现我还在檀山,马上爹爹就会喊我出去劈柴装车,马上,我就会醒了…) 理所当然,当云冲波睁开眼睛时,他看到的并非云东宪,而是敖复奇那张几乎和他一样,木样没什么表情的老脸。 (呃,好深的梦,好深的梦,我得掐自己一下…嗯,掐不动?果然是在做梦,睡得好死,连手都动不了了…) 直到敖复奇再度开口时,云冲波才从自己的”睡梦”中醒过来。 “不过,当然,小子,要当我的传人,你也一定会有许多苦头要吃,很多事情要做到。” “而首先,你要就要学会,在前进的路上,该如何舍弃掉过往的负累。” “杀了他。” 说着无情的话,敖复奇将左手伸出指向已又陷入昏迷的萧闻霜。 “这个人,绝对与太平道有瓜葛,敖家的人,不可以再有这些纠葛。” “杀了他,我们一起走,回到东海后,你会得到更强和更忠心的下属。” 愣愣的盯着敖复奇,云冲波终于回过神来。 “你,要我杀她?” 已懒得再回答,敖复奇只是冷然的点一点头,看着他。 怔怔的,云冲波将视线投向萧闻霜。 那个女子,那个在一月之前还与他全不认识,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女子,那个已对他形成了障碍,可能会妨碍到他的未来的女子。 那个昏迷于地,根本没可能自卫的女子。 云冲波,他该怎么办? 云冲波在做梦。 他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因为,在现实中,不会有这样的景象。 血,很多的血! 一眼看去,天做血色,地尽血染,举目能及之处,除却一味触目惊心的血红之外,再无它色! 血云遮空,所以没有阳光照下,似已静止的空气中,充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剌鼻臭味,一种能够让人呕吐,让人流泪,让人颤抖和缩成一团,让人恨不得把自己鼻子割下来,恨不得从来就没有过”嗅觉”的臭味。 这里,本是一座大城,宽阔的长街足可供四辆马车并驱,街两侧的众多商铺,虽已半焚半毁,但余烬残垣当中,却仍能看出旧日繁华,可以想知,昔日,这城犹有生命时,必有无数的人生存于此,成长于此,梦想于此。 而如今,城已亡,人,人呢? …人,那便是臭味的来源了。 堆得高高的尸山,怕不有几千几万具尸首才能堆成,也不知已被烧了多久,火焰犹旺,臭味冲天。 象这样的尸山,一眼看去,还能看见至少四五座,而再远处的视野,虽然被房屋和烟雾阻住,看不清楚,可,那高高并带着怪异颜色的烟头,却在云冲波彰示着:眼前,并非唯一的尸聚之处。 房中,街上,还散乱着许多尸首,死状各异:有在奔逃中被自背后穿心的;有没了双脚趴在地上,手犹努力向前伸出想去握住什么的;有半趴在柜台上,整个背后都被剖开见骨的;有仰面朝天倒在路上,胸口只见血洞,心肺都已被摘走的;有妇女下身尽裸,一片血污当中,还被捅进一根木棍的;有跪在路边,被从肩而下,一直砍开到腰的…林林总总,便是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怕也看不到这样的惨况。 每个死者的脸上,都写着惊恐,写着仇恨,写着一种死不瞑目的愤怒。 (…呜) 胆子并不小,见识也不少,可,云冲波还是没法忍住那种极端的反胃与厌恶。用尽力气按住自己的胃,才使他没有跪下来呕吐。 (这是什么地方,好惨,怎会这么惨,我怎会梦到这种地方…) (怎么,会有这么狠的人,竟然屠城屠成这样,禽兽,禽兽…) 生性并非易怒之人,可,目睹如此惨景,云冲波只觉全身的血都要沸腾了。 “禽兽!!” 斩钉截铁,充满怒意的说话忽然在背后响起,吓了一跳的云冲波急转身时,见长街未端,城门洞开,烟火缭绕中,一条大汉排烟而出,大步而来。 (咦,他倒有点象敖老头,不过,至少比他年轻了二十几岁,难道是他儿子不成?) 那大汉来得极快,却似是看不见云冲波一般,曾经沧海的云冲波,对此自然不会再感奇怪。 (唉,反正,我就是一个小小观众,无论到那里,主角们都看不见我的…) “王爷,请慢些啊!” 急呼声中,两道身影破烟而出,几个折步,早闪身到了那大汉身侧,跪倒地上,左侧那人疾声道:”此地险恶,王爷万金之躯,请小心从事。” 那大汉哼了一声,道:”起来吧。”那两人应声而起。 那大汉衣着简单,只一身粗布袍子而已,这两人都身着将服,重盔鳞甲,腰挂刀弓,年纪倒是不大,只二三十岁上下模样。 脚步声又响起,却是极密集和有规律的蹄声,显是有大队马军到了。 那大汉长长吸了一口气,面色略略平静些,忽道:”必戏,蒲牢,你两个呆在这里,该灭的灭,该埋的埋,准备些做法事的东西。” 那被唤做”必戏”的男子答应了,那被唤作”浦牢”的男子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大汉,道:”那,请问王爷,我们准备时,您有何打算?” 那大汉冷笑了一下,淡淡道:”血债血偿。” “要做法事,总得有些祭祀之物吧?” “他妈的萎狗,既是这些东西永也没法从’半兽’进化至’人’,我便成全他们,给他们一个如猪狗般的”死”好了…” 那两人同时面色大变,正要开口时,却被那大汉挥手阻住,道:”吾意已决。” 又道:”莫劝我,回过头,看一看他们的表情。” “若果觉得自己能够让他们都认可的话,再来与我说话罢。” 那里用说? 涌进城中的军队,本是久经操练,军纪严明的一支铁师,可,当初睹此景时,他们的反应没一个例外,全都陷入”震惊”当中,那一刻,他们竟连几乎被烙进了血液当中的军纪也都忘掉,木然的,怔在那里。 每张脸,都写满了仇恨,每张脸,都布满了渴望。 报仇的渴望! 面对这样的军心,必戏浦牢两人虽还有有心劝阻,却又能说什么,怎么说? 事实上,他两人若非是因察探前地已先踏足此城,此刻的反应也未必可以有什么冷静可言,至少,在初次看到此地景象时,两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立刻拔刀而出,追向该还去此不远的敌人大军。 当他们微一犹豫的时候,那大汉已拉过一匹壮马,翻身而上,而到了这时,身负保护之责的两人才终于警觉。 “但,王爷,我们来此的任务,只是侦探敌情,不宜轻战啊!” “据先前所探,那些萎人虽已分兵,却至少还有近万人在左近扎营,咱们统共才五十几个人,若被发现的话,咱们不利啊。” “至少,还是先设法和戚将军联系上,再等到咱们大军上来之后,再做主张吧?” 那大汉只手挽缰,并不回头,冷冷的道:”我是什么王?” 必戏愣了一下,垂下头来,低声道:”护国武德王。” 那大汉道:”对。”便再不打话,只双腿一夹,那马长嘶一声,向着另一侧的城门飞奔而去。 没入烟火,他的语声自一片混沌当中传回。 “护国有责,纵死不避,若果见敌辄退的话,我岂有面目食此王爵?” (好,好痛快,好豪气…) 那大汉话虽不多,却如铜锣大鼓,声声壮丽,直槌入心,云冲波旁听在侧,亦觉周身血沸,当真是恨不得立刻取刀执枪,大呼随去。 (好汉,真是一条好汉,不过,我怎会梦到这些东西?) (对了,爹好象曾经说过,大约六七十年以前,东南沿海曾经多次受到一个叫”萎”的海上民族侵袭,可是,爹不是说,早在近二十年前,他们就消声匿迹,不再滋事了吗…) 一点疑问当中,云冲波更隐隐想起,在过去,云东宪为他讲述的诸多军中旧事里面,似乎,曾经,有过一些与现下所睹之事相近的传言… (呼,他怎去得这么快?) 看到那大汉打马而去,云冲波自然不想错过,但人力岂比马足?方追至城外时,那马已去的看不见了。焦急的云冲波放眼四望,却只见满目创痍,那里有马匹可取? (嗯,不过,我现在应该是在作梦,作梦哎。) (那样的话,如果我想要有马,不就应该出现一匹马给我吗?) …结果,云冲波发现,在梦中,这世界真得是比想象还要疯狂。 “碰!” “停,你给我停下来!” “我要得是马,可不是你这头笨牛!” 叫也没用,那头忽然出现,将云冲波顶在身上狂奔的五色牛似乎比他更为紧张,一步一颠,一步一撞,偏生又跑得极快,居然就是不会跌倒,只可怜了云冲波,就如被丢在簸箕当中的谷物一般,上下乱冲,头昏脑涨,两颗眼珠几乎都要从眼眶里摔落出来,那里看得清前面道路? (妈妈的,刚才明明在想一匹马的,怎会冒一头牛出来?早知道,就该想一张八抬大桥,就算弄错,最多也就换成张两人小轿…) “嘶…” “嗖!” “碰!” (他妈的…) 悻悻的揉着头,云冲波将那头突然从急奔到急停,把他远远甩出,摔在地上的五色牛从主人一直问侯到了祖宗,不过,很快,别的事情,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里,是…) 转回身,云冲波发现,在自己的面前,是一条两尺来深的长沟,沟底密密麻麻,埋得尽是削得极锐的竹签,沟的另一边,是扎至一人高的鹿角,长沟鹿角向两方伸展而去,一眼竟然看不清那里是头。 (难道说…) 慢慢的直起身,向鹿角里面看去,饶是云冲波胆大惯了,也不由得要将一只手遮到口中,才能将已要夺口而出的一声惊呼压住。 (这里,是大营啊!) 只见鹿角后边,正是一座两丈左右的辕门,辕门两侧高高扎起两排箭楼,都四五丈高。再过去,便是连绵不尽,尽是白灰两色的三角形军营,一队队形容丑恶的士兵正在军营间来回巡逻。衣着发型却与夏人完全不同,头顶尽剃,只束起一个极为可笑的冲天短辫,另在前额留了一块方形头发,看上去极为扎眼,就如一排倒矗着的过冬萝卜上贴了块炊饼一样。 (这么难看,难道他们的祖宗是卖炊饼出身的吗?念念不忘的要贴在头上,是了,大约还是萝卜馅的…) 偶有几名武将骑马而过,装束却又不同:顶盔曳甲倒也罢了,头盔上却多半都镶了个新月形的铁片,斜斜的嵌着。 (这些家伙,大概都是做夜贼出身,趁惯了月色,所以要把月亮贴在头上,倒也不忘本,只不过,做贼就有马骑,比起卖饼的,果然还是要牛气一点呢…) (嗯,看这军营规模,何止是’近万人’?便三个四个’近万人’也放得下,让这么多人杀上岸来,该要多少船只?守边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还是说有内奸勾搭…) 胡思乱想中,云冲波忽然想道:”咦?那位仁兄怎地还没到?不会是迷路了吧…”忽听得马蹄声响,自远处疾奔而来,回首看时,正是那大汉到了。 军营之中,守备自有其制,那大汉还在百来步外时便已被箭楼上守卫发现,这些人却也凶顽,也不问话,便是十数支箭射将过来,却难不着那大汉,信手一阵乱挥,早将乱箭格下,反掷回去,反伤了几名箭手。箭楼上方发现来者非同小可,急挥旗令,便见两队士卒各挺长枪匆匆而出,蹲踞在鹿角后面。与之同时,箭支发射的速度与密度也提升了不少。 如雨乱箭中,那大汉已突进至离辕门只五六十步的地方,守军眼见不妙,哇哇乱叫着,亦将鹿角撤开,两名武将率了百来名步卒迎击而出。布阵偃月,挡向那大汉。 “哼…” 看看将要撞入阵中,那大汉忽地双足发力,自马身上一跃而出,如龙行天,直取左首第一座箭楼,那两名武将虽也变招极快,立时拔刀上跃,却终是晚了一步! “橙色风暴,乾元龙跃!” 直线约是六十来步,高是将近五丈的距离,那大汉一跃而至,速度之快,竟令高据楼上的众多箭手连搭弓出箭的机会也无。 与他同至的,还有风,自他拳上而生,强劲如激扬怒海的大风! 轰! 巨响着,守备箭楼当中的数十名箭手如大风中的枯草败叶般,翻滚着,尖叫着,向四面八方疾飞出去,直被卷出十几丈远后,方才渐缓落地,而被吹向两侧的几人,更是去势如炮,竟是一连撞穿数座箭楼,势犹不衰! 随后,便见,那以碗口粗细的松木所扎的高大箭楼,就如木筷搭成的玩物一样,缓缓的,分解,塌落,崩碎。 轰! 断木纷纷坠地,一时间烟尘大作,高达数丈,那大汉隐入尘中,身形一时不显。那些萎军将领似也明白来者非可轻取,将士卒约束退后列阵,转眼间已在残楼三侧布下一道半圆形防线,兵分三层:前排跪携盾刀,中排蹲举长矛,后排立张弓箭。皆是寒光闪闪,锋利非常。每一弓手身后,又有数百名散兵不隶阵中,只是叉手列于阵后,各持刀枪,只待填布阵中出缺位置。又有百来名伙兵,不携兵刃,只各带一个大兜,满装箭支,分立弓手身后,专为补给之用。这些兵士显是练得极精,烟尘犹未散尽,早已各守其责,将残楼围起,七八名队正模样的人分站圆阵各角,手持红旗,目注烟尘,只等那大汉现出身形,再作反应。 事变虽出突然,这大营却全不慌乱,除却五六名传讯者疾奔中央帅营禀报外,再远些的地方竟是一点反应也无,哨守自行,操伍自练,就如没事发生一样。 (好家伙,这兵练得好精啊…) 暗自惊叹着,云冲波沿着那几名传讯者远去方向看去,见有座军帐略大,前缀金色重菊图案,心道:”那大约就是萎人的帅营了…”忽又想道:”若我是那位仁兄,不如就跟那几名传讯的追过去,直接狙杀对方大将,那时群龙…呸,他们也配么?该是群蛇无首,自然溃散,不然的话,象这样的精兵,若真有七八千人围上来,便是个铁人,也打不赢的…”正思量间,忽听烟尘中传出一声长啸,清若龙吟,声震四野。 那几名队正听得啸声,面色同变,哇哇叫嚷,便见那些弓手立时乱箭如雨,射向烟尘,却已晚了! 长啸声中,一股旋风自烟尘中激荡而出,当者立披,连碎数道军营樊篱,直衔那几名传讯者方向而去! “关白大人!” 惊呼声此起彼伏,更有无数黑衣蒙面,只露双眼如夜盗般的守卫蓦地出现阻截,有施冰火烟雾者,有放飞刀十字镖者,有挥太刀迎击者,有甩长索网罗萦绊者,却都不堪一击,不是被急风吹飞,近不得前,便是被旋风卷入,随就化作一大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被远远抛出,四下激溅。 “混帐东西!” 血肉飞溅中,旋风如龙突进,已离帅营不足十丈,忽又见数名披发敞胸的白袍剑手各持窄刃长刀,纷纷叫骂着掠出迎上,剑法锐利,身形亦快,显已是军中高手。又有四名打扮如先前黑衣守卫般的护者各持勾镰刀十字拐扑出,并不开口,只是暗器连发,取那大汉身上诸处要害。这些人身手比之先前守军委实强出太多,金石交击乱响声中,那旋风终于被硬生生阻住。只见那大汉满面怒容,高踞于一座半倾兵营之上,那十数人却也不敢进击,只是各自横刀成守势,挡在那大汉与帅营之间。当中一人右手持刀,左手指向那大汉,以极为生硬的夏语喝道:”兀那蛮子,报上名来!” 一片混乱中,云冲波见那帅帐后帘忽地掀动,似有人遁出,心下不觉大急:”啊哟,萎人头目只怕要溜…”忽听那大汉一声怒吼,脚下发力,竟将那军营震得粉碎,人早腾在空中! “黑色死焰,龙天血玄!” … “公子,公子?” (…这,这是谁在喊我啊?) “公子,公子?” 急切而关心的呼唤声,终于慢慢侵入到了云冲波的深层意识,将他唤醒。 (哦,好象,好象,是闻霜的声音,但是,这是那里,她为什么这样很担心的喊我…) 迷迷乎乎中,云冲波硬撑着将眼睛睁开,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东西,又觉得身上剧痛,似是刚刚负重狂奔过数十里路般。 (好累,好累,真想再睡一会,嗯…) 只觉得周身骨疼欲裂,怎么都不想睁眼,云冲波迷迷登登的道:”别,虽说话,让让我再睡一会…”说着已又歪倒地上,却觉得朦胧当中,仍是不得睡安,还是有人在不住对他说话。 “记住,龙拳这武功,与其它武功是不同的,没有什么武功可以比它更快的令人强大,但,同时,世上,也没有可以只取不失的好事。” “修练龙拳,你会很快的变强,可,你最好记住两件事情。” “第一,龙拳的力量,向由我护国敖家世代传递,而既然你已得到了它,那护国之任,你便不能逃避。” “若果边陲有变,纵将所爱与所梦牺牲,你也要将你的责任尽到,将这国家守护。” “第二,与’变强’相比,修炼龙拳更为困难的地方,是怎样不令自己’衰弱’,若不能明了此点,你便会在将来付出代价,付出很大很大的代价…” (呼,烦死了,闻霜怎地这么罗嗦,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上一会吗…嗯?不过,那声音,好象是个老头的声音多一些哎…) (老头?) (敖老头?!!)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登时将云冲波满心睡意驱得无影无踪,两眼圆睁,一跃而起! 而,当他,发现到,自己原来是躺在地上,萧闻霜正满面担心的跪在自己身边,一手在为自己切脉,一手按在自己额头上,在仔细察看自己的脸色时,已经来不及了。 “崩!” 结结实实,两人的脑袋撞在了一处,若自旁边看来,两人的脸部已经离得实在太近,近得没有距离可言,近得已完全就是一种通常只会出现在热恋男女身上的场景。 帝少景十年十二月初二,黄昏,大漠石林。云冲波,萧闻霜,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同时失去了他们的初吻。 一切,陷入死寂,两个人都呆住了。 “呀!” “啪!” “碰!” “哗啦…” 因震惊而至的片刻失魂之后,萧闻霜便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证明了一个事实:再强,再聪明也好,女人,她总还是女人。 尖叫着,萧闻霜向后急退,同时右手甩出,重重的打了云冲波一个巴掌。犹还没有回过神来的云冲波自然不知躲闪,立时被萧闻霜这一下打得斜飞而起,总算他运气,只是撞进了一堆沙砾里面,只听得哗啦啦一阵,身子已被塌下的沙子埋去过半,却犹未回过神来,脸上仍带着傻傻的笑容,看上去,倒十足象是个因奸淫未遂而被判活埋的痴汉。 “公子…” “…” “公子…” “不要说了。” “可是…” “不要说了,这个话题,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提起了吧。” 捂着犹还鲜红印着五个指印的右脸,云冲波苦着脸,努力着,用一种相对于他以往已算是”很严肃”的态度说道。 “但是,公子,我是想说,你刚才被我从沙子里刨出来时,裤子后面挣开了一条口子,你是不是换一条…” “呃,是吗?!你怎么不早说?” “…” 让萧闻霜背过身去,云冲波手忙脚乱的从她摊开在沙地上的包袱中找了一条换上,随后…两人又陷入沉寂当中。 片刻的慌乱之后,萧闻霜便回复了她一贯的冷静与强干,将云冲波从沙堆里刨出,弄醒,将一切收拾,但,在这过程中,她却始终是低着头,偶尔与云冲波视线一对,无不是身子一震,立时扭开。云冲波虽是口舌灵便,此时却也大觉尴尬,没话可说,只有一个人呆呆坐着,在心里苦笑。 (不过,说起来,幸好是现在,要是几天前出了这样的事情,她打完我后,至少要把自己那条手臂砍下来算是给我谢罪…不,说不好,闻霜她自绝以谢的可能都是有的,仔细想想,真是好险…) 沉默当中,云冲波忽地想起一事,全身剧震,道:”不好,闻霜,你快逃,那老家伙他要杀你!”却见萧闻霜全无反应,心下更急,道:”刚才的事是我不好,我会道歉,但你一定要信我,我们快逃…”说着便伸手去扯萧闻霜。 一瞬间,只见萧闻霜目光流动,也不知她想了什么,并不闪让,就听任云冲波握住她右手柔夷,却不起身,只道:”公子,没必要啊。” “若是敖复奇当真执意想杀一个人,便是上清真人重生,又或者沧月明孙无法在此,也没可能将他阻止。” “而且,他已经走了。” “走了,哦,但还是…你说什么?!他走了?!” 两眼睁圆,不肯置信,云冲波实在没法相信,那个看上去简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还没法说话,没法沟通的敖复奇竟然就这样走了。 (这个,他竟然没杀我,也没杀闻霜,就这样走了…) (他刚才不是说…他说什么来着?) 毕竟是刚刚睡醒,又刚刚被重重摔过,云冲波头里面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一时之间,竟想不起刚才发生过什么事情。 (呃,刚才,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闻霜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可,很遗憾,面对云冲波的疑问,萧闻霜解释说她只比云冲波早醒来不足一刻,在她醒来时,敖复奇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昏迷于地的云冲波。 (这个,这老家伙,果然是,比我想象中还要莫名其妙…) 嘟哝着,云冲波慢慢揉着自己的脑袋,总算想起了一些事情。 (啊,对了,他说要教我他的武功,还要我杀闻霜,当时,我是怎么回答他的?) (…啊,想起来了,我是很大义凛然的对他说:”行一不义而得天下,仁者不为也。”宁可与闻霜同死于此,也不能干这种丑事,当时,那老家伙就很生气的样子,胡子都翘了起来,然后,然后,他就一拳打在我头,然后,我就想不起来了…) (他妈的,以前听杜老爹讲传奇故事,男主角只要遇上那些前辈老怪物提这种不合理要求,都是作大义凛然状的斥责他们,然后就总能把他们或是他们的女儿孙女女徒弟什么的感动到一塌胡涂,不光不用作丑事,还能捞得比他们承诺的更多…他妈的,这老家伙怎么不按故事来哪?还是说,那些故事根本就是老爹自己瞎编出来的…) (呃,不过,总算,我和闻霜都没有死在这里,已经算是赚到了,至于那老家伙答应的什么武功,看他这么么莫明其妙,可不要练了后会和他一样半疯半傻的,还是敬谢掉的好,反正我是”不死者”,照太平答应我说的,我早晚也能变强的…呃,他不会也象杜老爹一样晃点我吧?) 虽然乱七八糟,但总算是把头脑里的一团乱麻捆出了一个头绪,云冲波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道:”不管怎样,总算是将这件事应付过去啦,只是把大叔一个人甩在了那些项人里面,有点对不起他,但他都猾的快成精了,一定应付得过去,反正我总不能再回那镇上去找他…”忽然想到一件怪事:”我们的随身衣物都丢在那店里了,闻霜却是从那里找来的裤子?” 问萧闻霜时,萧闻霜却也不知,原来她醒来时敖复奇早已不见,只在地上摔下几个大包袱,里面足有数十件衣服之多,老少男女俱有,乱七八糟的都揉在一处,也不知是从那里抢来的,还有些水袋火石干粮之类的用品,也都是半旧的,那几只水袋上面居然还都各有姓名,却只有一只是满的,上面又压了两个金镙子。萧闻霜从中翻拣了几身与云冲波身材相仿的叠出,却不肯动那些女子衣物,都还丢在那里未碰。 云冲波愣了好久,终是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会干这事情的,只有那老家伙一个人,可是,他为什么?) (还有,有这些什么用?这一片沙海当中,我连大路在那边都不知道,难道要丢只鞋上去看鞋尖去找路吗?) “咳,公子…” 沿着萧闻霜指示的方向,云冲波在错愕当中,看到了两匹被系在他身上一块大石上,和他同样错愕莫名,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壮马,马身上鞍鞯辔头一样不缺,居然还各有两只水袋。 “可是,地图呢?” 还没有问完,萧闻霜就已经把一张纸展开在他面前,虽然被撕得只剩下了一半,还皱巴巴的,可是,至少,上面已很清楚的标出了这片石林和离之最近的大路位置。 (呃,真看不出,这老家伙居然会这么细心,可不大象他的长相啊,难道他还带什么参赞之类的人了吗…不过,为什么每样东西都好象是从别人手中硬抢下来的呢?) 带着诸多疑问,两人辩明方向,骑上了马,离开了这里,只是,将近走出石林时,萧闻霜却忽然将马勒住,回过头,将石林又缓缓扫视了一遍,目光柔和,竟有几分留恋之意。 “咦,闻霜,你丢什么东西了吗?” 面对云冲波的问话,萧闻霜的反应竟是异乎寻常,猛的一下把马扯回头,偏着脸不看云冲波,口中道:”没,没什么。”双腿加力,早将马带至云冲波前面一个马身还多。 (唉,莫明其妙,女人,真是莫明其妙…) 全然摸不着头脑,云冲波晃了晃脑袋,打马追上萧闻霜去了。 “唉…” 直待两人去得远了,一声悠长而苍老的叹息声才在石林中慢慢响起,最为高大的一块石山上头,障壁消失,一个苍老的人影现身出来。 目注已缩至成为两个小点的云萧二人,敖复奇眼光闪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道:”你,是不是认为我已经老了?” 随着他的说话,先前在暗中窥测萧闻霜的那绷带怪人亦悄无声息的在较矮的一块石山上出现,向着敖复奇单膝跪下,恭声道:”火域遗舟参见武德王。” 敖复奇哼了一声,道:”我问你的话,你犹未回答。” 那”火域遗舟”仍是恭声道:”在在下心中,武德王永是当年在袁州单骑闯阵,于万军之中摘取萎人关白首级的那位绝世英雄。” 敖复奇微微点头,默然道:”就是说,你也认为,我老了。” 火域遗舟全身一震,方要开口,却被敖复奇阻住,缓缓道:”今日的事,亏得有你,若是我,必搞不清要怎么办,更想不到去找什么衣服火石。” “但,你是否觉得我处事不对?” 火域遗舟静了一下,方低声道:”那小子也便罢了,他那手下身法特异,却有些象是传言中张上清所出…”未有说完,见敖复奇右手轻摆,便知机住口。 敖复奇微微抬头,目注苍天,道:”有些事,我不能说,也没把握说。” “但,对那小子,你最好不要再乱打什么主意,你那些同僚也一样。” “我这样说,不是要你们看我面子。” “我知你们都有’生死之权’,但,有些事情,最好还是小心些,若不然,你们的’主子’,他未必会高兴呢…” 不等火域遗舟开口,他又一挥手,道:”我言尽于此了。” 忽又道:”玄武之约未满,你擅出帝京,不怕死吗?” 火域遗舟脸上的绷带牵动了一下,似是微笑,道:”武德王您前月在龙天堡中苏醒时,那一拳,不也同样是用到了第九级力量么?” “那人若真是如此古板不知变通的话,又那来资格成为’天下第一’了?” 敖复奇默然许久,方道:”我走了。” “见着你主子时,代我向他问好,就说我还有些事情,今年的大典不能去了,请他见谅。” 火域遗舟恭声道:”恭送武德王东归。”语声未绝,敖复奇身形早已不见。 敖复奇消失许久,火域遗舟仍是跪于石上,一动不动,直跪了将近一刻钟,他方慢慢站起身来,眼光闪动,似是想了极多东西。 …当他的目光复归澄定之后,左手轻轻弹动,在空中勾划数下,顿时现出一道一尺见方的浅浅水幕,浮在他的身前,当中隐隐约约映出一个人影,头发极长,作金白二色,脸上戴了个面具,青白底色,眼角以朱红描出长长两道,斜入鬓角,嘴角处亦是一般。极为诡异。瞧上去实是难说和火域遗舟那个更吓人些。 “如何?” 火域遗舟犹豫了一下,方道:”‘冰天’,你告诉’天下’,他是对的。” “武德王,他已开始’衰弱’了…” 第四章:凶绝人寰兽神变 “轰!轰!轰!” 三声号炮响毕,身披锦服,头束高冠的英异人缓缓起身,在众多子弟的欢呼声中,抬级而上,走向高台。 那台,高逾十五丈,分作三级渐小,最上一层也有二十丈长宽,以长四尺阔尺半厚半尺的大青条石满铺。四周立柱皆为白玉,精雕诸色山色鸟兽人物,手法古朴浑厚,色泽温润柔暗,至少有了千来年的历史。台上立有九支大幡,皆高三丈,上悬巨型画布,分绘狮狼虎豹等凶兽形象,亦有鹰鹤牛蛇等类,皆栩栩若生,跃然欲下,虽知乃是假物,对望俄顷,也不由人不心悸神摇。 那台,便是渭水英家的骄傲所系,那台,便代表着渭水英家的光辉岁月。 想当年! 英峰陈家势衰,天下诸侯复动,四野兴兵,九州血染,整整八十二年当中,普天下,无不战之日,无未扰之土,各方强豪此起彼伏,夕征旦守,国力荡于锋刃,人民丧予烽火,史称”第二战国”,整整三代人的青壮时光,便被这乱世无情吞噬,一去不返。 乱世中,老了英雄! 前朝旧姓,四方节度,倾国世家,乱纷纷你争我夺数十年,方知道,一切如梦,一切皆梦! 乱世中,新的霸者已然长成,在绝大多数人还未醒觉之时,吞天黑龙,已自渭水之滨飞起,龙口血昂,吞食天下! 帝荥芎,起于草野,长于军伍,本来只是帝军当中一个小小统领的他,在无数次血战中渐渐成长,渐渐开悟,最终,以其”御龙之力”和”第十级”那本钱,他便将这乱世结束,将这国度重新统一,而他自身,也在无数次充满传奇色彩的恶斗当中为人铭记,为人传颂,成为大夏史上传说中的”最强者”之一。 …那时代,便是渭水英家的最高峰,也因为着那高峰的太过峻拔,太过令人没法直视或是忽视,渭水英家才能在数千年中总可以得到一定的尊重与地位,才可以总能安心的生存于”利益分配”这游戏的第二或是第三阶中。 此台名为”天下”,乃是帝荥芎雄霸天下时所造,当时他浑一宇内,登台告天,台下匍匐满地,尽是旧日贵胄,四方豪强,却都拜伏一人脚下,不敢抬头,便是当年大正王朝开国第一帝,帝轩辕,也未曾有过如此霸气,如此风光! 想当年! 默默存想往事,英异人缓缓抬级,脚步既轻且稳,绝无乃祖霸狂气在。 他的身后,脚步声响,英异人知道,那是他的叔父和从弟,”白武”英穆与”赤武”英华阳。再后面,是他的独子,暂还没有什么尊号的英风。 “暂时”还没有封号。 当想到这里时,英异人那索来喜怒不形的嘴角,也微微的牵动着,现出了一丝笑容。 “暂时”,那因为一个旧日的错误而不得不用上的词,很快,便可结束了… 默默想着,他已渐渐步至台顶,一眼望出,已可看见台前的千里平川,三千多年以前,傲视天下的英家铁骑,便是自这里扬旗而出,去将四方势力一一屠平。 没有任何人迹,”他”,还没有回来。 如以往一样,”他”仍是如此无礼,如此讨厌,但,这一次,英异人却可以完全将自己的”不悦”压下,去轻视掉他这最新一次的”放肆”。 因为,在英异人心中,这,便是”他”的最后一次放肆了… 当四人尽数走上台前,当英异人微笑着挥手,接受着台下众多英家子弟的欢呼,并宣布了渭水英家十年一度的”祭天大礼”开始的时候,虽然前排的嫡系弟子都早已明白的没有意外,可,在那些位置较远的远房子弟当中,惊疑的低声议论,却开始窃窃响起。 “怎会这样?” “依祖先遗制,不是只有’四强武者’才有资格登台受礼么?风哥他无名无份,怎么…” “可是,今天,确实没有见着正哥啊?” “难道说,出事了…?” 最后的疑问,令每个人都陷入沉默,一种识趣的沉默。 只是些下级子弟,他们便没资格更没实力去干涉那些家族核心的权力争斗,他们所能作的,便只是”惊疑”,”议论”,然后,便是”沉默”和”接受”。 (…一切,皆如所料。) 冷冷的扫视着下面,刻意令英风站在一个受光最好,除自己外最为醒目的位置上,英异人已相信,此刻,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下面的众多英家子弟,已用他们的”沉默”在表态,在表态说,他们已选择服从,服从他们将被强迫接受的”任何结果”了… 现在,英异人已相信,纵”他”回来,也已无用,在族众当中得不着任何支持的”他”,将被废功而后放逐,那,将是”他”能得着的唯一下场… 虽冬深,却日晴万里,风微动旗,触面不寒,实是个杀人见血,以荐昊天的好日子。微笑着,英异人这样想着。 直到,他看见那个人。 黑武,英正。 明明之前没有任何迹象,他却忽然出现在人群的外围,抱着手,肩上披件大褂,冷冷的,他一步一步,走入人群当中,每一步所到之处,都如猛虎过市般,不消任何说话,便已令身前和两侧的子弟们变色走避。便连将近走到台下,在那群英异人最信任和器重的嫡系弟子当中走动时,也仍是如此。 没有任何阻力,他淡淡,和冷冷的,走到了台下。 抬起头来,他仰视住英异人。 四目相接的一瞬,英异人忽地幻觉,正在下面森然冷视自己的,并非人身,而是一条正在盘身昂首,急待一飞冲天的嗜血凶龙! 台下,台中,皆布重盔甲士,持干戈以守,但,如同下面的那些子弟一样,他们在瑟缩当中避让,没有制造任何任何麻烦的让”他”登至台顶。 当那高大和充满压迫感的身躯缓缓出现在台上时,英异人,忽地警醒! 本来还想诈作没发生任何事,以笑颜与话语将自己的心意掩盖,来诱使英正先行发难,让下面的子弟们能够更好的接受下面的变故,可,当在近距离中接触到英正那似有讥讽之意的双瞳时,英异人的背上蓦然汗溢如浆! (亮出你的牙来,别再演戏,那东西,是”人”的玩艺,作”兽”的,最好别这样搞…) 一念惊回,英异人长长吸气,身子骤然挺直,一晃而前,挡在英正身前。 “你,来晚了。” 直直的看着他,眼里面写满着”讥诮”和其它英异人暂时还没法解读的东西,英正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道:”对,我来晚了。” 神色闲适,遍身衣服却已无风自鼓,英异人定声道:”如此大礼,晚到当罚!” 英正冷冷道:”当罚。” 英异人锐声道:”除你’黑武’之位,可有异议?!”叱问声中,周身功力已提至最高,连带身后的英穆,英华阳,英风三人,亦都聚神戒备,将战意蓄至巅峰,只消英正一个”不”字出口,四人便要合力出手,先将他擒下再说! 那想到,怪异的笑着,英正竟道:”好。”顿时将四人已如箭在弦上的杀意生生止住! 丢出一个”好”字,便不再理会四人的表情,英正迈前几步,自四人当中生生挤过,直走至台缘方才止步,转回身来,道:”如你所言,违礼当罚,自此刻起,黑武之号,已与英正无关。”顿了一下,又冷笑道:”风,恭喜。” 英异人却那有心情和他废话?心道:”这小子难道是以退为进,欲保身退?但不管怎样,今天也不能容他活着离开,否则的话,风儿日后势必祸患无穷!” 一闪念间,他似已看到,血火交织当中,如兽胜过似人的英正大笑而前,将英风生生撕杀,举起残尸,仰首去接那泼溅热血,雷电交加轰下,却终是打不着他,只将他身后一个斗大血字生生映出。 “兽!” 正急转心机,要待找个借口擒他时,忽听英正竟然笑问道:”你在找借口?”英异人不妨他忽发此问,顺口道:”是…”话说到一半,已是急急掩口不迭,却为时已晚。 “哼…” 轻嗤着,英正竟似不屑看他,索性转过身去,懒懒扫视着下面众多不明情况,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呆呆旁观的英家子弟,油然道:”所以,你便不能领悟我英家武学的真正奥义。” 英异人为之动容,怒道:”你说什么?!” 英正蓦地转身,双眼怒睁如铃,直直瞪入英异人双目最深处,叱道:”我说,你根本没法理解我英家武学的真正奥义!” “为兽者,饥则杀,怒则杀,触则杀,岂需理由?!” “首鼠两端,砌词为事,岂是荥芎祖先所遗’兽神诀’之真义?!” 怒叱声中,台下子弟皆惊,英异人更是须发倒竖,嘶声道:”你说什么?!” 英正仰天狂笑道:”我说什么?!我说得是真理,是在我英家断续了三千年的真理,是唯一能令我英家重振雄风的真理,是你这可怜虫一辈子也没法领悟的真理!” “我说的,是’兽之道’!” 狂笑之声,有若冬日雷震,将英异人心中预下的一应谋划计策尽数震碎,瞠目结舌,他生平第一次,在面对危局时却没法置词! “你…你…” 恍惚中,英异人竟又见幻象,幻象中,英正化身为兽,高据千万具尸骨所筑的殿堂之上,纵情宴乐,所食所饮,却俱是人身血肉! “吼!” 迷茫当中,英异人忽闻醒狮吼声,顿时将他的神志震回清醒,当下敛定心神,低声道:”谢。”他身后,已是白发如霜的”白武”英穆沉声道:”小心莫教他暗算。” 英正余视诸人,冷笑道:”暗算?”忽地大笑道:”你们一起来!” “十招,我只用十招,若十招杀不光你们,我英正便自绝当场!” 长笑声中,英华阳英风一齐变色,失声道:”当真…”话犹未完,已被英异人一语截断,锐声如刀”那好!” “好”字出口,双方忽都没了任何动作,身形尽凝,有若泥塑木雕。 兽之捕也,必先潜藏,待机,始发雷霆一搏。 英异人全神戒备,心中犹在盘算不停:”我与穆叔都已晋至第八层初阶修为,华阳勉勉强强,也算是半只脚踏进第八层境界,风儿最弱,却也有第七级顶峰力量,那小贼月前往芹州行事时还只在第七级境界上,短短数月时间,能有什么了不起的际遇,敢以一搏四?”用心察探英正深浅,虽是并没觉着有何等强横力量,却终是小心惯了,不敢造次,只是心下纳罕:”明明没什么了不得的力量,怎地气势会这般强法?” 一片寂静当中,英正忽地反手,将自已衣服自胸前撕作两半,现出铁纂般一个胸膛,仰天长嗥,声若望月独狼。 “接我的,第一狼诀!” 长嗥声中,英正身形展动,身侧忽地化出无数饿狼形象,如掠食狼群般,扑击诸人,虽是以一击众,却在第一招上便已有主客逆转之势! 但英异人等也都修习兽神诀多年,岂会畏他?吼啸声中,英异人以”炼狱暗豹”反击,英华阳以”极北熊霸”御敌,将来犯狼群挡下,英穆最是老辣,也使”噬漠苍狼”一式,将英正攻势轻轻化解,反是英风气势最强,以一头”地府饿虎”将苍狼撕的粉碎,势犹未足,竟是一掠而前,反扑英正。 (糟!) 惊觉已迟,全力应付掉第一波的狼群,英异人的反应已被拖慢,在他得以翻身急援之前,杀气冲天的英正,已连等一等也不耐烦的,主动出击,扑向英风。 “便和你斗斗虎功,接我的,第二虎诀!” 虎吼啸谷,将下面众多子英子弟震得面目失色,纷纷掩耳不迭,英正心意一动,唤出的魂虎竟已大出英风所召饿虎倍许,只一个照面,早将英风所役虎形撕的粉碎,余势未衰,连变色急退的英风惊唤出护身的”六首牛王”一并自中破开,直追上来,眼看便要将英风分尸爪下! (哼!) 怒极之下,英异人反将身形止住,双拳齐发,重重擂向地面。他此时虽据两人有十余步远,但双拳及地时,英风面前的数块巨大条石却忽地崩碎,奔涌而上,碎石聚而不乱,凝成猛恶狮形,将魂虎重重扑倒。与之同时,英穆英华阳二人已分左右包抄至英正身后,一役饿虎,一控暗豹,出手间杀气腾腾,直是半点余地也无。 前有狮断,后窥虎豹,英正虽是狠恶,终吃亏在以一敌四,方至第三招上,已落入被”围攻”之境。 困兽者,前不可进,后不得退,举目皆敌也。 “第三熊诀!” 嘶声长嚎,当日曾硬接下奔如雷之”雷炮”的绝技再现眼前,高近三丈的巨熊在英正身外出现,将他护入腹中,虎豹扑击之势虽凶,却只能在熊身上留下两道长大伤口,没法将之破开,反是正面由英异人遥发,由碎石所凝的”吞城金狮”,虽被熊掌合抱将狮首拍扁,两只狮爪却还是探入熊腹,将之生生扯开。露出英正真身。 “噬漠苍狼!” 惊魂终定,英风早将力量重组,要把握住他的长辈们合三人之力制造出的机会,去将英正重创,而果然,被英异人等三人自前后将他牵制,英正似是分力乏术,再没法重建防御,被苍狼扑击入怀,撞得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口中溢出血来,却也借此一退,自英穆与英华阳的夹击当中掠过。 “哼。” 冷哼着,英异人自不会错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当先扑上,口中喝道:”出象!”英华阳等人早会意攻至,四人心意如一,用的都是”青莲白象”,一眼望去,只见四头庞然巨物扬鼻突进,端得是势不可当。方才数度交手,英异人已知道,英正虽然出手狠辣,反应奇快,运招法门亦别有妙处,但力量却仍未突破至第八级那层数,似这般四人并肩,以压倒性力量正面对敌,便该是成算最高的战法。 反手将口角血沫抹去,盯视着并肩冲至的四头巨象,英正狞笑道:”来得好,便教你等知道,何为百兽之王!” “第四狮诀,给我破!” 发一声吼,英正身上金光迸射,现出一头吞天狮兽形象,张牙舞爪,逆袭向象群当中。只一瞬,那狮兽大半身子已被巨象踩为肉泥,可四人之首的英异人,却也被那残余狮首死死噬住右臂,自象身中生生迫出! “我没事,先杀小贼!” 右臂屈于胸前,左手握腕助力,虽被那狮首一扑之力几乎震出台外,英异人却知道,自己绝不会有任何危险,英穆等人自也明白,并不回身察看,依旧自两侧袭向英正,只英风父子关心,将身形减慢,欲要回身。 (糟…) 面色方变,英正已如英异人所料般,身法骤幻,竟不顾两翼夹攻的英穆英华阳二人,直扑而前,整个人如一只巨大丹鹤般,径扑向战意已驰的英风。长笑如唳声中,只听得他朗声道:”第五鹤诀!” (“唳血丹鹤”,怎被他用得这般快法?) 若论身法速度,”唳血丹鹤”本就是九式兽神诀当中最为快捷的一式,英正不知如何又加变化,一发的如电难当,竟能自两象夹击当中硬生生挤过,反教两人险些对撞,不得不急急勒身,心下无不暗骇。 本来三人合进,英正虽避此一击,背后却终是卖了与两人,只消英风能将他阻得一下,英穆等人衔尾而至,他便不免糟糕,可是,英正的脸上,却一点儿担心的意思也没有,反还带着丝残忍而轻蔑的笑容。 (让开,小子,我知道,你没种的…) “呀!” 掺杂着惊恐与怯懦的叫声中,英风终是未敢以自己的象身与英正的鹤喙正面相接,眼看便要正面硬碰之际,他闪身移开,却也未白白让开,利用侧击之利,象鼻疾抽,几乎将英正一腿打折。 方才英正第二招上便已几乎将英风重伤,那样的”突进”与”力量”,已将英风的思想影响,使他在这一瞬间,被自己的”胆怯”占了上风,去满足于一点点的小小收获而将那重大的错误犯下。 半招惊退英风,英正余势不衰,竟是直取刚刚将狮首震碎,方自台边返回身来的英异人! (这…) 未料英正竟会来得这般快,英异人仓卒布防,以”六首牛王”硬接住英正的鹤诀,只听得訇然大震,牛鹤之形一起崩碎,英异人双脚踏碎台面,陷入石中,却犹是止不住急退之势,疾滑至十步开外,方将身形止住,地上早被他双脚生生犁出两条深三四指的石沟来。英正亦不好过,被那一震之力掀得飞起有四五丈高,他变招却是极快,只一吸气,早在空中翻过身来,头下脚上,怒叱道:”再来!” “第六鹰诀,杀!” 杀字声中,英正化身铁翅苍鹰,疾扑而下,其强其狠,竟令英异人为之心悸,抽身急退。 “轰!” 一声大响,本来平展坚实的台面被英正这一扑生生轰出个心深半丈的大坑,碎石乱飞中,英异人本已退至外围,犹觉不安,直也跃至半空方才心定,心下暗怒:”这小子,怎地会有这般威势?”却不肯折了气势,喝道:”便和你斗鹰!”连踏碎石将身子拔至数丈高处,方双臂一展,运起兽神诀中的”破地天鹰”,亦如英正方才般一掠而下。 半蹲坑底,英正并未立刻移动,直到阴影掠过额上,他方将头昂起,看向正扑掠下来的英异人。 “来得好。” 双臂忽展,英正两手成爪,向空虚抓,随着他的动作,高悬台上的九幅巨画无风自动,绞紧如索后自幡上断下,在空中横扫直送,如大网般将英异人鹰劲阻下。 “第七象诀,绞。” 狂态尽敛,英正冷冷吐出第七招名字,只见九索急震,四道长索分袭英穆等三人,将他们阻滞,余下五根绞合为一,如象鼻般疾缠至英异人身上,将他生生困于空中,不能动弹。 (…不好。) 看出情势不妙,英穆等三人自然全力来援,但那四道画布在英正控下,锐如长牙,猛若巨蹄,疾似象鼻,三人虽出全力,急切之际仍不能突破过去。 (只是一瞬的工夫,异人他,应该不会有事罢?) 长长吸气,英正的双腿猛然绷紧,随后重重踏地,地为之裂的同时,他已借势跃起,扑向刚刚将身上的”象索”挣开些些的英异人。疾进中,他身侧有黑气荡漾,结作六首牛形,威猛至极。 “第八牛诀,突!” 说时迟,那时快,当英异人情急发力,将”象索”挣的片片碎裂如飞絮纷落时,英正已近至身前,他所能作的,仅只是以最快速度呼出一头”极北熊霸”护身而已。 “碰!” 英正十指交叉成拳,如暴走青兕般疾突不已,轻易震碎掉英异人的护身熊霸,重重轰在他心口上,顿见血染长空! “爹” “大哥!” “异人!” 惊呼着,英穆等人终于将萦绊的象索突破,但,方寸已乱的他们,就没法给英正以真正的打击,连变招亦不需的,英正仅以”第八牛诀”的余劲,已将他们轻易自身侧震开。 “第九豹诀,噬!” 语声忽转急狠,在英穆猛省到”不对…”之前,英正化身黑豹,一跃而起,将三人撞开,抢先将方受重击,犹未回过神来的英异人制住,提着他,蹲踞栏上,背对着下面那千余名英家子弟。 “你,你要作什么?” 年已六十有四,英穆便是现下英家资历最深的宿老之一,这些年来也不知见过了多少险风恶浪,早已不知何为惧意的他,却连声音也都发生了奇怪的改变。 变得尖锐而刺耳,他自己却不知道。恍惚间,英穆只觉得,眼前所见情景并非两”人”交手。而是一头嗜血黑豹正将双爪按住英异人肩颈要害,长舌如血,正在急待一快! 猛然晃头,英穆将幻觉驱走,却没想,比幻觉更为可怖的一幕却旋就出现,令他几疑,自己是否犹在梦中。 以双手将已被”第八牛诀”轰至胸骨尽碎,软不能立的英异人肩头扣住,英正的眼中现出一种古怪而炽烈的光芒,盯住英异人,就如在盯视一个自己倾慕已久的美人般。 随后,他咬了下去。 血口大张,他自英异人颈骨与锁骨的结合处咬进。紧跟着,每个人都清楚的听到,听到了牙齿与血肉骨髂的磨擦声,骨头被咬碎咀嚼的碎裂声,还有,动脉中的鲜血被大口吸食的吞咽声。 还有颤抖,发自英穆等三人,以前台下所有能将这一幕看清的英家子弟身上。 死寂当中,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以一种几乎非人的语调哭号道:”爹!”哭号声中,英风软倒于地,泣不成声,不住呕吐。 他已崩溃。 那表现固然软弱,却没法被苛责,因为,台下的千多英家子弟中,已有过半在作着这样的动作,因为,便连英穆,本该最为冷静,本该设法出手去救下英异人的英家耆老,也呆在了那里,呆呆的看着,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反应。 “还你。” 嘴犹未从英异人颈上离开,英正含含混混的说着,英穆犹未回过神来,他已是信手一摔,将英异人丢过,英穆猛然一惊,急伸双手去接,却又被眼前景象骇住,双手空伸,却忘了去接,就任那垂死的英异人”碰”的摔到地上,他却似充耳未闻,只是木然看着英正,颤声道:”你…你…” “我怎样?” 狞笑着,英正的说话声依旧是含混不清。只因,他的口中犹含半满。 森白色的骨髂,节节相连,最上面一节被英正咬在口中,下面垂过腰间,随着他头部的摆动,如一条活蛇般晃来晃去,另一边,英异人背上由颈至臀,被生扯出一条血淋淋的长长伤口,血肉模糊中,却是不见椎骨。 最后的一口,英正已将英异人的整条椎骨生生扯出,咬在口中。 口中悬骨,双手箕张,遍体浴血,英正矗立于栏杆上面,如来自炼狱的灭世魔神,虽没有任何防护的动作,却自有一种睨视苍生的邪狂气概,令英穆等人惟觉心战齿动,竟连半点进取战心也提不起来。 “你…” 强撑着,英异人以肘支地,将头抬离地面,却已昂不起来,只能垂着头,看着地面,嘶声道:”你…你说的话,可还作数?” 随着他的每个动作,仍自鲜红的热血自他背上那如水槽般的宽长伤口不住的流溢出来,分成数十道细小血泉,自两侧流下,把他整个人以及身下的地面都染作了一团朱殷。 “呸。” 一甩,一唾,英正将英异人的椎骨吐出,摔至台下,落地时,砰然一声,顿又引起一阵惊呼,周围的英家弟子一个个面色惨白,如潮水向后退去,竟没一个敢站在离那椎骨五尺以内的。 狞笑如兽,英正盯着已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匍匍于地的英异人,森然道:”疑我食言?” “你以为我是谁?人么?” 背信,食言,都是人的专长,兽界中,没有这种事情。 剧烈咳着血,英异人感到生命正快速的离他而去,可,他还是以自己数十年苦修所积的功力拼死护住心脉,吃力的说着。 “那,十招之约…”话未说完,早被英正截住道:”自然有效!” 似已感到不耐烦,英正扫视四人一眼,又续道:”十招用其九,若下一招杀不尽你们,我英正便自绝当场!” (好…) 终听到自己最想听的话,英异人意识一松,已没法再支持下去,终仆于地。嘴角却还带笑。 (穆叔,华阳,风儿,我能作得,已然作尽,下面的,就交给你们了…) (异人…) 心下默默哀悼着,英穆却没让这悲伤流露出来。一切有时,生死关际,并非可以放纵感情的时候。 已对英风完全放弃,看也不看他,英穆沉声道:”华阳,出熊。”两人脚下缓移,慢慢挪至一处,各运玄功,只见得两头灰蒙蒙的巨熊凭空而出,挡在二人身前,正是九式兽神诀当中最擅防守的”极北熊霸”。 完全无视二人,英正在栏杆上慢慢转身,眯着眼,看向台下那群已完全陷入混乱的英家子弟,以及眼前那一望无际的千里平川,油然道:”好景致。” 方转回身,看着英穆,慢慢道:”叔公。” “你知道么,我有点后悔。” 英穆心下冷笑,想道:”方才偌般托大,这时方知道怕么?”却听英正又慢慢道:”刚才,我的出手太狠了,其实,最后那一口,我本该抽他两条臂骨就算,不该抽他椎骨的。” “再厉害也好,人没了脊椎,总是撑不下去的。” 英穆心中微战,想道:”他什么意思?”虽是一时听不出头绪,心中却已隐隐不安,只觉得似有什么极为惊人之事正要发生一样。 又听得英正缓声道:”他先死,最后一招,便又少了一个观众。” “你说,这是何等可惜,何等不敬?” 英穆心道:”他在说什么,疯了么?”却终是不敢怠慢,心念急转,只想先行盼定英正的最后一招到底会如何出手。 英家”兽神诀”共分九式,皆是依托凶兽形象所创,计分为:噬漠苍狼,地府饿虎,极北熊霸,吞城金狮,青莲白象,唳血丹鹤,破地天鹰,六首牛王,炼狱暗豹九诀,适才英正九招九诀,已将九诀的精要之处尽数展现,足证他有足够实力从心使用当中的任意一诀对敌,饶是英穆早将这套神功烂熟在胸,一时间也难以断定英会如何出手。 心中急转,英穆将身子微微弓下,已连半点抢攻的心也没了。 (一招,再守过一招!) 背对着两人,英正负手而立,叹道:”可惜,实在是可惜…” 说话声中,一种淡黄色的光芒开始出现在他身侧,缓缓旋动,将他整个人括入其中。 (这是…吞城金狮?) 狐疑着,英穆没有任何动作。管那是什么招数也好,既只消守住一招便能胜出,急急抢攻便没有什么意义。 金光愈浓,渐渐化作金色的障壁,将英正的身形完全遮没,旋转着,那金光更如龙卷风般渐急渐起,慢慢拔向天际。 (这不是兽神诀?!到底是什么东西?!) 忽然间,英穆想起了一个传说,一个在英家高层内部流传了三千年的传说,一个始终也没有得到证实的传说。 一个”可怖”的传说。 当只是稍微想到那”传说”可能会成为”现实”时,素来冷酷如兽的英穆便已经汗透重衣,完全失去冷静的长身而起! “你,这是不是…” 是什么?英穆未能问完,这五个字,已是他这一生中的最后五字。 金光笼罩中,隐见英正将双手高举,向天呼吼,随着他的动作,那金光急旋,凝聚,成形。 当英正的双手放下时,那金光所凝形状已能看清,一如有无形天刀自虚空中忽然掠过一样,所有的言语尽都遽然而断。所有的眼睛,都如铁屑投磁般牢牢的锁定在了英正上方三尺处。 那里,正在慢慢盘旋,浮于空中的”存在”,长约六丈,有牛首,生鹿角,具蟒身,披鱼鳞,长鹰爪… 一切特征,都与”传说”一致。也与随处可见的图画与雕刻一致。 “这,这,这是龙,是龙啊…。” 低声呻吟着,英华阳已完全丧失掉了反抗的意识,木然的喃喃着,软软跪下,两眼始终直勾勾的盯着那金色飞龙,片刻也没法离开。 “三千年了,自荥芎祖先以降,第一个能够召龙的英家后人,终于出现了…” “龙现”的震撼,显然已将英华阳的意志完全摧毁,只是在不住低声嘟哝着一些几乎没法听清的东西,就连那金龙慢慢向他移动过来,更明显满含敌意的将龙口张开时,他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以那呆滞的目光盯着龙头不放。 死寂当中,只有急劲的风声呼啸于高台之上,风声尖锐怪异,若是数千年累积的恣肆狂歌一般。 死寂当中,没人注意到,英穆的面容有过极短的一阵抽搐。那缘由,是一道连英华阳也未能听见的低低语声。 “死于’第十龙诀’之下,叔公,你可服气?” “咚。” 没有任何回答,英穆只是屈身跪下,向着龙身,极为平静和尊崇的跪下。 (正,我们的确是老了,该是让路的时候了,英家,便交给你了…) 金龙咆哮,化作无比耀眼的金色旋风,将整座高台笼罩,灿烈的金光比太阳更为强横,令台下的众多英家子弟纷纷低首,不能正视。 许久后,金光渐淡。 当眼睛可以看清的时候,最早抬起头来的一批弟子,都看到了一幅景象,一幅他们永生难忘的景象。 双手平平伸展,英正的整个身体如同一个巨大的”十”字悬于空中,面色宁静,全无方才的疯狂张扬之意。背后金光犹盛,如初升旭日般,衬托着他的身形。 他的脚下,是龙,身长六丈,在一瞬间将英穆英华阳和英风一起扑杀的金龙,正盘身低首,乖乖的俯伏在他的脚下,五爪尽缩,遍体鳞平,样子极是恭顺。 他的身后,是那九支画布已失的巨幡,九柱高举刺天,似是什么异兽利爪,正急急挣扎着,要破土而出,上取昊天一般。 英正的两手并不是空的,各提了个人,都软软的一动不动,歪着脖子,但,当下面的众多子弟第一眼看来时,竟没一个注意到那两人的存在,只是到了能够稍微将注意力从英正身上移开一点之后,他们才能注意到英正手中的两人。 与英正相比,这两人实在是太过渺小的存在。 英异人,英穆,片刻之前,他们还在英家拥有着”最高”的两个地位,可现在,他们都已是没有任何知觉的死人,是两个别人如不是特别注意都没法发现的死人。 虽死,两人的脸上却都带笑,一种平静的笑,一种人只有在”觉悟”时才能拥有的笑容。 直到金光完全散尽之后,英正方才开口,不是说话,而是迎天长啸! 啸声邪傲,若问于天,问曰:”彼可取而代之乎?!” 闷响声起,发自天外,旋见九天雷震! 时值寒冬,却有靛雷如锤,青电似剑,破云而下,直取英正! 英正不动。 那金龙一跃而起,逆迎飞上,只听得雷声如震,连环不绝,又见青电如水,遍走龙身,却伤不着它! 雷息电灭,青天复现,似是”天”也已放弃。 放弃努力。 那一瞬,每个在场的英家子弟都忽然感到一种震颤,一种自内而外,发自心底的震颤,一道无声的叹息,在每个人的心中回荡。就好象,天,他正在低声的诉说。 绝世凶兽,终焉重现人间,天欲谴之,争奈已失其时… 太平记第五卷 结 第一章:阴山重峦沙掠野,锐金藏锋 “大叔。” “干什么?” “我有个问题。” “问吧。” “你,难道不从来对自己感到失望,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心吗?” “咦,为什么?我不是很好么,又有吃,又有喝,还有一个很舒服的座位,而且被抢走的钱也已经还给我了…对了,贤侄,你们那天走的匆忙,还丢了些钱在客栈里面,我代你收起来了,你还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就留下了…” “我是说,你真得不怕我立刻掐死你吗?!!” “…” 说归说,云冲波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他也明白,至少,就现下自己的境遇来说,要和花胜荣翻脸,就只会更加不利。 虽然,这个境遇,根本就是花胜荣造成的了… 耳边,马嘶声又响起,几天来已渐渐听熟了它们叫声的云冲波,立刻听出了其中的不对。 (嗯,好象很开心的样子,可是,还要有半天时间才会给它们喂料,那么说,难道,它们快要到家了?) (天…) 一想到这里,云冲波再没心情与花胜荣纠缠,弯下了腰,两手抱头,样子十分沮丧。连马车突然颠簸了几下,几乎将他的头撞上车顶也没有反应。 (那个疯丫头,逃来逃去,还是逃不过去,终于落在她手里了…) 六日前,两人自石林离去,沿着那地图所指大路向阴山方向而去,那想到,只走了三天,便被大队项人骑兵追上,将两人团团包围,却不为难,只是让两人随他们回头。 自觉早该将项人的事摆脱,云冲波对这意料之外的追兵相当困惑,直到,直到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男子被那些项人揪出来,确认一下是不是找到了正主儿,他才突然明白过来,明白到为什么项军能够准备的判断出他们的去向。 “可是,贤侄,他们实在很可怕,刀子亮亮的,绳子粗粗的,箭头全都好锋利好锋利的…” “所以,你就把我们出卖了?” 恶狠狠的笑着,云冲波不住的搓着双手,盯着花胜荣,另一边,萧闻霜虽然一直木无反应,可只要云冲波一个示意,她绝对不会对花胜荣有半点留情,这一点,两个人都清楚的很。 “贤侄,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好不好,很可怕的样子…” 说着似乎是害怕的话,花胜荣却仍是嬉皮笑脸,摆明了一幅”我无所谓”的无赖嘴脸,云冲波虽然气结,却又好笑,那拳虽握得紧紧的,却果真是打不下去。 “再说,贤侄,我也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我一直都很感兴趣,在你们逃跑时,你有没有信任过我,指望我不会告诉项人你们是要取道阴山逃掉?” “这个,说实话,我倒也真是从没抱过这种幻想了…” … 颠了几下之后,车行渐缓,花胜荣扭过身,将头伸出窗外看了看,道:”到补给营啦。” 又笑道:”这是最后一个歇脚地了,再有四十里地,便是项人大营所在,贤侄,你这点风流罪过,可也该是遭报应的时候啦。” 云冲波大为窘迫,道:”什,什么风流罪过,你胡说什么…”见萧闻霜妙目流盼过来,竟也似有疑问鄙夷之意,心下更急,道:”闻霜,你别听他胡说…” 萧闻霜却不为所动,只微微躬身,道:”在下信得及公子。” 白了花胜荣一眼,又道:”谋利小人,不足为信。”花胜荣大感无趣,嘴里嘟嘟哝哝的,却不大声说话了。车内顿时静了许多。云冲波闷了一会,大感无聊,忽地想到:”还是下去走走罢。” 那些项人虽然将两人迫回,态度间却尚算客气,这马车算得宽敞不说,对两人约束也不算紧,每逢停车时,两人还可下车走动,只不得离车太远,但云冲波一肚子担忧闷气,萧闻霜素来冷静,都没这心情,倒是一次也没有下过车。但眼看目标将近,云冲波心下忐忑,便想下车走动一下,也算是散心。他既下去,萧闻霜自然跟着,花胜荣却不愿下来,两人也不理他。 塞北之地,所谓的”歇脚地”九成九是十分简陋,无非是些东歪四倒的小屋凉棚,多半只是因为有水源而设,此处也不例外,一切建筑皆是围绕仅有的三眼水井而设,却算是规模较大的,除却最好的一口水井专供军用之外,余下的也有几张棚子大路朝天,当中歇了不少行人。 云冲波与萧闻霜走动之时,身后自是少不了紧随不放的几名项人骑兵,几人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好当作不知。 其实一路以来,萧闻霜已多次向云冲波提议,设法劫马逃走,但那些项人极是小心,实是找不着办法,他们中虽是没什么上得台面的好手,总数却有将近二百来人,都是些精熟弓马的青壮汉子,在这草原大漠之上,两人道路不熟,马术亦不行,除非将他们尽数杀尽,否则的话,便是逃得一两日,也必会被追上。两人几度计议,总是想不出办法。 至于当日之事,云冲波倒也不是没有对萧闻霜说过,但纵出无意,瞧见一个女子洗浴总不是什么光彩事情,他支支吾吾,总是不好意思说明,再加上一个花胜荣在那里插科打诨,胡说八道,委实头痛,却喜萧闻霜为人冷峻,慑得住花胜荣,又早打定了主意,只认云冲波一个主子,管他什么事情也好,都只当必是别人不对,倒也为他省下许多口舌功夫。 自那日石林事后,云冲波本还有些不知如何相处的意思,萧闻霜却调理的极快,当天未黑时,已经若无其事起来,举止间一切如常,只再绝口不提那事,便如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只是言语渐少,甚至还有些回到最初几日光景的模样,反将云冲波弄得有些失措。 (唉,女人,总归是女人啊…) 嘴上说是在闲逛,云冲波心里却到底还是担忧很快就要面对的事情,踱了几步,不知不觉间已将脑袋耷拉下,盯着地面,口中道:”闻霜,你说,这一次,咱们,会不会…” “闻霜?” 以往云冲波只要一开口,萧闻霜无论他说些什么,总会答应一声,以示尊重,云冲波也奇怪,现下忽然听不到萧闻霜开口,心下大奇,想道:”闻霜怎么啦…”抬起头时,却见萧闻霜定定看着西边,神色间竟有些古怪。那边亦有一口不井,却小得多,是过往散客所用,云冲波也探头看时,却只见五六个项人坐在那里喝水,那有什么异样? “闻霜?” 萧闻霜忽地回过神来,忙道:”公子,对不住,在下一个走神了。”云冲波再问她如何走神时,她却只说这几日劳顿略过,有些不适,并不多说什么。 云冲波听得萧闻霜身子不适,顿时大为担心,只是在想:”闻霜一身好功夫,比我犹硬,我都挺得住,她怎会弄到不适?可不要是那一天被那敖老头连打两记,落了什么后遗症…”便忙拉着萧闻霜回车上,又教她要多喝些水,却浑忘了再问萧闻霜走神之事。 所以,他也没有看见在萧闻霜眉头一闪而过的阴翳。 (是他?但,怎么会?现在这个时候,金州应该正陷入混乱当中,他该正是不可开交的时代,又怎么会有闲情来访大漠?) (不会,是冲着公子来的吧…) “哎,贤侄,说真的,你是不是该谢谢我才对?要不是我,你现在可没有这么舒服吧,有吃有喝,住得又好,连衣服也换了新的…” “闭嘴!不然我这次真得要动手了!” 没好气的答着话,云冲波苦着脸,抄着手,来回的转着。 …从三人被带回到依古力城外的项人大营算起,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这四天中,三人只是被困在项人大营当中,不得随意离去,却未受到任何敌意对待,吃喝俱佳,当初留在城中的衣服钱物也全数发还,但,除却第一天沙如雪神秘兮兮的露了一次面之后,便再没有其它项人高层出现于此过,四天来,三人竟似被人遗忘了一般,就被在项人军中养了起来。 (他妈的,真他妈的…) 本来最怕的是见着沙如雪后被她百般折辱出气,可,现在,云冲波却觉得,就算是被她折磨一番,也好过这样不死不活的等待。 (他妈的,那丫头,她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当云冲波头痛欲裂时,萧闻霜也正陷入沉思当中,只不过,她所想的东西,却与云冲波完全不同。 (这几日间,项人兵马渐增,四方来者更似多有身份高贵之人,瞧起来,项人是准备在此大会,那未,下面,他们会有什么举动?) (虽然他们成功暗算了真人,虽然有巨门这叛徒的合作,可,要将太平道完全控制,令金州境内安宁下来,还是要消耗掉大量资源,最起码,如果没有完颜家的配合的话,只靠对巨门死忠的那部份道众,根本不可能将南下的道路全部封锁,将所有的消息与迹象全都控制,但,这样搞法,再加上先前为迷惑真人而自边境调回的部队,金州的边防必已严重受损,换言之,此时已是项人入寇的最佳机会,虽然寒冬不利兴兵,但,面对一个几乎空白的边防,他们真能忍得住吗?) (连大海无量也都到此,可见这次的讨论已波及到了相当大的范围,而如果真有举动的话,也就决非小事,如果,真是穷项人全族之力南下的话,金州,只怕不妙啊…)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办?) 目光闪动着,萧闻霜心动如电,将所有对已有利的资源与对已不利的情况一一过滤,一一分析,想要推算出一个”办法”,但,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面对目前手中几乎全无资源的窘境,萧闻霜虽不甘心,却也只有承认,纵然最坏的估算成真,自己恐怕也只能当一个旁观者,没办法改变些什么。 (可恶,若果我还是天蓬贪狼的话…) 恨恨的想着一些已明知是不可能的事,萧闻霜更不会在这种”空想”上浪费多少时间,竭尽她的智力,她仍在设法去找,去想。 (目前,我们只是行动自由受到限制,而从目前来看,他们似乎对我们并没有太大的敌意,那未,再过一些时日,或者会有更多一点的”自由”也说不定,那时候…) (“他”会来到这里,是否是因为我的”猜想”?而若是那样的话,与”他”联手,会否可以取得更好一些的收获?) (但是,与”他”联手,那就等于说…) 犹豫着,萧闻霜陷入到了更深的”沉默”与”思考”当中。 当萧闻霜深思时,离她直线距离约有七十丈左右的一处极大帐篷中,欢宴正酣。 这是一次典型的草原之宴:总共不到二十名的客人均有一张自己的小小矮桌,上面摆着整袋的马奶酒和盐巴椒粉等等调料。桌摆成圆,圆心是一团熊熊烈火。四名精赤上身的汉子各提着一只肥羊,在火上不住翻烤,旁边立着四名男童,手中都提着闪亮解手快刀,只看那几名烤师眼神行事,一得示意,便手起刀落,将烤的恰到好处的肉块片下,快步如飞,送至各人桌上。虽则各人身上亦都佩刀,却有人仍嫌麻烦,便是直接下手持肉,另一手拿起盐块在肉上擦上几下,下口咬落,油汁飞溅中,再用大口马奶酒送下,吃相虽然难看,却自有一股粗豪痛快之意。 那四人皆是项人当中最顶尖的烤师,这火又生的极旺,可宴上客人却吃得委实太快,竟是肉至盘空,并不喘息,若非是火堆周围还有十数个艳装舞娘正在纵情急旋,吸引了许多注意力的话,这帐篷中早已经是出现一群人流着口水眼巴巴的看那未熟之羊的尴尬景象了。 只不过,与那相比,一群人流着口水,眼巴巴的看着舞娘的样子,也很难说得上到底好在那里就是了… 虽然吃相难看,谈吐粗俗,但,若细细看时,便会发现,正围坐在火堆旁的人物,每一个也都有着强壮的身躯,锐利的眼神和自信的气派。 强壮才能抵御风沙与寒暑,锐利才能发现水源与恶狼,自信才能统领部下与奴隶,这三样东西,原就是每一个项人头领都必须拥有的,更何况,现在聚集在此的,至少也都是一方大族之长? 居于正中尊位的,自是大海无量无疑,位他左手的是条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壮汉,秃着头,披着件淡金色的肩甲,似是坐不惯身下椅子,竟将左足也蹬在椅上,右手揽了一大坛酒在杯中,只是不住狂饮,倒不怎么吃肉。右手的人年纪大些,已有了五六十岁模样,满面皱纹,脸色十分阴骛,佝偻着身子在慢慢喝酒吃肉,但偶一抬首,便见他眼中精光绽放,绝无衰老皱态。 垂手侍立于两人身后的,竟还有沙如雪月氏勾二人,单凭此,那两人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那秃头大汉的下首坐得乃是金络脑,他身侧有一名四十来岁总管打扮的男子陪笑侍立,金络脑却对那男子甚为尊重,虽不强他坐下,但一应酒食取用皆是自为,并不敢如其它桌上诸人般教身后侍众代劳。 酒至半酣,肥羊见骨时,那壮汉看看大海无量,嘿嘿笑道:”大海汗可尽兴么?” 大海无量微微一笑,道:”多谢沙木尔汗的盛情款待。” 那壮汉”沙木尔”放声大笑,声音极是洪亮,连整个帐篷也都被震至摇动,灰尘瑟瑟而落,下面那些客人没有防备,有几个被洒在身上,便有些不悦,却不敢发作,只看看沙木尔,并没有谁说话。 大笑声中,沙木尔朗声道:”多亏长生天的庇佑,让四方的朋友们来到我沙木尔的草原,分享我的酒食与盐巴,现在,各方的尊贵客人们,对我沙木尔的招待还满意吗?” 轰闹声中,坐在沙木尔对面那阴骛男子站起身来,右手按在胸前,含笑道:”草原上的百灵都知道,在沙木尔汗的帐篷中,永远有最醇的美酒和最热的火炉,与沙木尔汗的舞娘相比,我阴山月氏族最美的女奴亦只象是头牛跟前的病牛。” 那男子说话极为客气,沙木尔却不敢坦然受之,忙也丢下酒坛,站起身来,亦是右手按在胸前,道:”天上有和太阳一样美丽的月亮,地上有和阴山一样雄壮的月氏,能够让月氏塔合汗坐进我沙木尔的帐篷,乃是我沙木尔的光荣。” 又道:”塔合汗既然看上了这几个女人,她们便是我送于塔合汗的礼物。”说着一招手,那几名舞娘早已知机停舞,一齐拜伏下来,娇声道:”参见尊贵的塔合汗,愿大汗的身体如青山一样长久,愿大汗的目光如雄鹰一样高扬。” 塔合呵呵笑了几声,道:”沙木尔汗的盛情,我收下了。” 又道:”我这次西来,其实也带有一些礼物,正好今日各族头人和最为尊贵的大海汗都在这里,就请沙木尔汗赏光收下我阴山牧群的一番心意如何?”说着已自怀中取出一卷绸轴来,下手诸人却都怔住了。 此次项人各族头领大会,原是一年一度的例会,目的本是商议明春各族边界处水草分草事宜,并且分说一下今年几处争端的是非,这也是大海无量在大漠沙族,阴山月氏勾族和河套金族三族襄助下所立规矩,目的是减少项人因争夺水草牧场所兴的内斗,只是,各族可汗犹在半路时,金州之变消息传来,众皆震动,方才改议南下之事,如今大会已开至第三日上,三天来塔合一直含含混混,不表态度,那想到,今天却忽地抛出来一份礼物?金络脑第一个面色微变,心道:”这老狐狸,敢是看清形势,要表态了?”又见大海无量面无表情,心下更忧”难道师父也知道此事,还是师父先已向他暗示了什么?” 这几日来,诸头人争吵不休,态度已渐渐表明,沙如雪之父”沙木尔”乃是主战派当中的首领,金络脑及其族中智囊”金日碑”则是力主慎重行事,不主张在这寒冬之日仓卒兴兵。月氏勾之父”月氏塔合”与三人之师”大海无量”却是听多说少,态度甚为模糊。项人氐族虽众,但多年融合吞并下来,早已无复当年千宗万族之况,真正有力量在整个草原上扬名和得到尊重的,统共也只有不到二十族而已,而在其当中,这四族之力合在一起,便已占到全体项人的六成,与他们相比,余下的力量若不能联盟,便的确是可说不值一哂,实也分别依附于三族旗下,是以几日争执下来,焦点实已渐渐变作沙金两族对阴山月氏族的争夺,虽不明说,两造却都明白:在此僵持关头,月氏一族支持谁家,这几日的争执便可说已有结论。 沙木尔的心智远远不若金络脑,金络脑心下已有定数时,他犹还是一脸错愕,道:”塔合汗,你这是…”塔合却已将手中绸轴含笑递出,他怔了一下,已回复常态,接回交于身后一名族众,道:”念于大家听吧。” 那人已有了近五十岁年纪,唤作巴克,长于文字,心思亦好,一向在沙木尔帐中任总管职务,极得他信任,他见沙木尔递来,便双手接过,展开了,看了一眼,念道:”为表示塔合汗对尊贵的沙木尔汗的尊重,今送上公…”刚念了四个字,忽地噎住,满脸惊讶,溢于言表。 沙木尔有点不耐烦,道:”怎么啦?”巴克忙道:”没,没事。”手却犹还有些发抖。 塔合微微一笑,神色间似有得意之情。 “为表示塔合汗对尊贵的沙木尔汗的尊重,今送上公牛一千头,母牛一千头,一岁的小牛一千头,送上最好的骏马三千匹,送上一万只羊,送上二十车的绸缎与铁器,送上三车盐巴,三车砖茶…” 只念到一半,包括沙木尔在内的大多数人都已惊至目瞪口呆,巴克所报出的数目,已堪与多数规模较小的整个氐族的财产相媲,象这样的一份礼品,在过去的草原上,还从来没有人听说过。 能够面不改色的,大海无量自是一个,金络脑也是,他先前虽有失惊,但随着礼物的一一报出和帐篷中此起彼伏的惊叹,他反回复了他的平静。 (如此厚礼,决非仓卒而定,这老狐狸必定谋划已久,那样的话,他的目的,只可能有一个…) 想得这里,金络脑不自禁的抬起头,看向沙木尔的身后,虽不情愿和没有预料,可,那一瞬,他确是清楚的感到了,何为”担心”和”懊悔”,何为”啮心之痛”。 (他妈的…) “…送上以黄金包裹的巨大帐篷五顶,除以上物品之外,再送上整个格尔泌草原,以此表示塔合汗对沙木尔汗的友谊与尊重。” 听完最后一句,沙木尔再坐不住,满脸愕然,嘴张得大大的,道:”塔合汗,这,这,你这是…” 塔合哈哈大笑道:”怎么,沙木尔汗对我的礼物不满意吗?”沙木尔听到这句,方才如梦猛醒,连连摇头,咧嘴笑道:”那,那里,这真是,你这真是…”只是笑,却总也说不清楚意思。 喧哗当中,大海无量微微一笑,道:”来自阴山的苍狼可汗,你所送出的礼物,是我们项人历史上从未听说过的丰厚。” “那未,一向以豪爽著称的大漠之鹰,又该以怎样的回礼来显示他的慷慨和高贵呢?” 塔合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向大海无量躬身道:”大可汗的说话,总是这样充满智慧,和洞见到我们每个的心底。”方向沙木尔道:”尊贵的沙木尔汗,奉上这些礼物的我,只想从你这里求取一样东西,一样沙木尔汗最心爱的东西。” 沙木尔犹还有些糊里糊涂,道:”什么东西…”沙如雪却忽地面色飞红,跺脚道:”爹!”月氏勾也是面色微变,显是先前并未想到塔合的目的所在。 塔合哈哈大笑,道:”怪不得人人都说,沙木尔汗的女儿,有着比百灵更为动人的美丽,还有比雄鹰更为锐利的眼睛。” 方道:”沙木尔汗,我塔合在这里,诚心诚意的向你请求,请给我的阴山以光荣,让它可以迎娶到我们整个草原上最美丽的公主。” 金络脑面色大变,浑将平日冷静尽忘,几乎便要拍案而起,大呼不可,却被一股安宁而稳定的力量压在肩上,竟起不来! 低低的,一个冷静的声音送入他的耳中:”少主,不可以啊…” 金络脑本就心机深沉,方才只一失惊,早已回复过来,心道:”碑叔说得对,现在不是表态的时候。” 又想道:”勾哥之前什么都没提过,看他样子,似也不知情,想来这老狐狸是替他那小儿子求婚的。”他一想起那人,脸色虽不露什么,心中却不自由主,便有一股鄙夷之情。 果听塔合道:”…为我的二儿子,月氏迷都,求娶沙木尔汗的掌上明珠。”这句话再说出来,便连月氏勾脸上也有怒意,却不敢发作,怒意只一闪,便强压下了。 沙木尔尚未回答,沙如雪却早发起脾气,一步冲前,道:”爹,这么急着赶我出门么?”沙木尔愣了愣,道:”当然不会…”还未说完,沙如雪已大声道:”我还不想嫁人,你们大人说些大事情,我也不感兴趣,别把我卷进去好不好?!”说着一摔手,只见红光展动,竟已夺门而出!只留下一帐篷满心尴尬,强作笑颜的面面相觑。 混乱中,每个人都不自禁的将眼光投向帐篷的出口,所以,就连一向最是心思细密的金络脑也未有发现,在那一瞬间,有阴狠的寒光,在苍老混浊的眼眶中闪过。 (反应如此强烈,恐怕先前所判是对的,那丫头,果然已有心事了…) 突然其来的冲击,令每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也令每个人都多少感到些无趣,所以,很快的,这宴会便草草收场,虽然最后沙木尔还是收下了塔合的礼单,但,在大多数宾客的眼中,那一瞬,沙木尔的表情,却实在不能说是开心。 因”意外”而几乎”发怒”,更强烈感受到了自”担忧”而生的”焦躁”。在强撑着以仍然堪称完美的笑颜与应酬向大海无量,沙木尔与塔合一一辞退,又和几名一向与金族交好的头人寒喧说笑,并将他们在后面的会议中应持的态度暗示之后,金络脑的”耐心”已几乎完全耗尽,当终于回到金族的驻地之后,他连金日碑很明显的希望与他深谈的示意也不愿理睬,以”我累了,有事明日早起再议吧”的说词将他简单屏退在了帐篷外面,独自踏入他的起居帐篷当中。 帐篷中,应他的要求,已将所有灯烛与取暧的火炉一并熄灭,只留下一个最深沉不过的黑暗与寒冷,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反能将心情略略平静,回复到他一贵的清醒与锐利。 所以,他立刻,便发现到了黑暗当中的不对。 “谁?” 虽惊,却不乱,冷然发问的同时,金络脑不退反进,以一种极慢而极稳的步法,缓缓迫向那令他”警觉”的角落。 “我?” 轻笑着,一道白影自黑暗中转出,当金络脑看清他的样子时,索来沉着的他,竟也因震惊而退了半步。 “…是你?” “对。” 微笑着,那白影走近金络脑。 “我,一个说客。” “而现在,朋友,你可肯就这样听我说上几句话,还是要立刻将帐外的众多金族精英唤进来,将我这说客乱刀分尸了?” 次日清晨。 “呼,自由的滋味,可真好啊…” 用一种几乎就是”感动”的语气,云冲波长长的叹息着,还不停的伸着懒腰。旁边,花胜荣正在忙不迭的大力点头赞成着,萧闻霜虽然仍能维持着她一贯的矜持,但,从她眉稍眼角那偶一闪现的喜色已够看出,她至少也有着与云冲波同样的欢喜。 …因为,若从两人被项人骑兵在草原边界堵回算起,失去自由的日子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一天,十一天了。 “哈,呼,哈,呼…” 似乎觉得连空气也是”自由”时的味道才好,云冲波用力的长长呼吸,每一口都是既慢且长,竟似连话也不舍得说了。 旁边,微笑着,金络脑似是极有耐心的等着,脸上连一点不耐烦的意思也看不出来。 今天早上,金络脑带着一种极为温和,极具亲和力的微笑,来向三人宣告,过去的种种事情,都只是误会,三人被强制剥夺的自由,现在便会奉还,除此以外,他更还托上一盘金银之物,作为对三人的补偿。 这几天来已积了无数闷气,云冲波自非几句道歉说话便能满足,但,当萧闻霜另有打算的不肯再作纠缠,和花胜荣从第一眼看见那满盘金银便再不肯将目光移开时,无形当中已被孤立的他,也只有徒呼奈何。 (唉…) 不过,这一切,当云冲波终于能够以”自由”的身份去张开双臂,纵情的去拥抱晨风时,他便觉得,都是值得的了… (终于,可以从那个疯丫头的恶梦里面解脱了…) 按照金络脑的解释:当初马市一战之后,沙如雪将花胜荣擒下,拷问出了两人所踪,随后布置人马,衔追两人去向,将之擒获西归,人人都以为云冲波必定大有苦头可吃,却谁想,不知怎地,沙如雪事到临头,却又似是有所顾忌,并没认真对付两人,只是软禁而已,金络脑等人虽然心中纳闷,却一向知道沙如雪处事任性,并不敢开口劝阻。 相当简单和有技巧的说法,令萧闻霜听在耳中时有微微的不悦和怀疑,但听在被关了这许多天,早已暴跳如雷的云冲波耳中时,却真是深得我心。 “对啊对啊,我早就以为她是个疯丫头了…呃,你为什么这个脸色,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苦笑着,金络脑把话带开,谙于说话技巧的他,只轻轻的几句话,便将话题从这上面移开,向云冲波暗示说,关于那天的事情,并不怎么光彩,包括沙如雪以及月氏勾和他自己在内,都不想更多人知道,对外只说是有一点点误会,希望云冲波可以配合,不要露馅。云冲波城府不深,又心无杂念,倒未觉着什么,更是急于离去,只是一迭声的答应。萧闻霜却是心中暗凛,想道:”这厮口音纯正,用语娴熟,显是在我夏人文化上颇下过一番苦功,所志非小,不可轻视了他。” 可最后,金络脑的补充说明却还是令云冲波大失所望:虽然并没恶意,但,至少,这一段时间里,关于项人大会,以及其它一切事情都是相当高级别的秘密,不能随意传播,所以,虽然三人的行动不会再受到限制,但是,最好还是暂时不要离开依古力城,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自会有专门的安排,让三人可以去往原本想去的方向。 “说穿了,这根本还是和原来一样吗,最多是把牢房扩大了一些。” 与金络脑分手之后,悻悻的在城里晃着,大失所望的云冲波,无可奈何的发着牢骚。 “呃,贤侄,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至少,如果坐几天牢就会有这么多金银可拿的话,我宁愿就被他们关上一辈子…” “不要拿你这种完全没有操守的人来比方别人好不好?!” 大吼着,趁机发泄掉一些不满情绪,云冲波却想起来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闻霜。你最近怎么没有一开始着急了?” 对萧闻霜来说,逃生之后的第一要务,当然是将云冲波守护,而在此之外,便是设法南下,去寻找到正在南方进行半地下传道的太平三清之一的”玉清”,按照萧闻霜的说法,玉清一直就和巨门都不是很和睦,而他手中掌握的”神盘八诈”则是太平道新生代中最强的术者组合,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能比”天门九将”更难对付也说不定,只要能够让他知道真相,那未,或许至少可以与巨门形成对抗之势,不至于让整个太平道迷失前路。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是相当着急于取道南下,在被项人骑兵迫回时,她的心情之急燥也远远超出云冲波,但,在最近的几天中,云冲波却发现,萧闻霜的情绪竟然慢慢平复,那种对”南下”的渴望,竟似已慢慢消失了一样。 “哦,什么,是吗?” 没想到云冲波突然这样发问,萧闻霜很明显的是愣了一下,随即便以她一贯的风格,淡淡的表示说既然急也无用,那么还不如冷静一点,去观察一下眼前能够掌握的东西。 本来就没什么疑心,云冲波只是顺口发问而已,自然不会对萧闻霜的说话去作深究,更不会去注意窥探萧闻霜神色中有无异常,所以,他根本就没可能读出萧闻霜真正回旋于胸中的心语。 (竟然已到了封锁人员离去的地步,就是说,现在的一切,已经半点也不能让外界知道,会做这样的预防,当然不会是怕黑水兵会越界突袭这里,那未,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但,若果,真是如此,我该怎么办?) “如雪,难道真得对那小子有意思?” 约数十丈外的一处高地上,月氏勾背对初升旭日,负手而立,盯视着云冲波渐渐混入人群当中的背影,皱眉说道。 “绝对不是。” 以一种斩钉截铁的口吻,金络脑说着与平时他那永远留有余地的风格完全不同的说话,脸上已浑没了适才那温和笑容。 “如雪,只是太过’冲动’和’善良’罢了。” “因为’冲动’,她会不计后果的运用沙族精兵,去把那小子擒回,却又因为’善良’而开始犹豫,不忍心去将那小子认真处置。” “想要做的,她就会去做,而那事情的影响后果,特别是别人因之而出现的对她的看法,如雪,她是从来都不会去想,去考虑的…” 月氏勾微微点头,道:”对。” “但,可惜,那却不是多数人的判断。” “自昨夜起,大多数头人都开始相信,如雪之所以会用那种激烈的手段去拒绝父汗的提亲,是因为,在她的心中,已有人在,而那小子,已经极为荣幸的成为了相当多人心目中的第一人选。” “所以,那小子,他便危险了。” 冷漠的说话,令月氏勾微微一震,道:”你果然是故意的。” 金络脑并不否认,坦然道:”对。” “与如雪商量,编造理由让她同意放人的,的确是我。” “这样,一来可以避免掉对如雪更多的妄揣之辞,二来,那样做,也可以,诱使一些人去采取行动…” 当说到”一些人”时,金络脑的声音放低,看看月氏勾。月氏勾面无表情,就如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金络脑停了一下,忽然又道:”其实,如雪,她是一个好女孩儿,一个值得拥有一个好男人,一个值得被好好去爱的好女孩。可惜…” 月氏勾忍不住道:”可惜?” 金络脑淡淡道:”可惜,她却同时还是沙木尔汗最宠爱的女儿,是大海汗最重视的徒儿。” 月氏勾嘴角抽动了一下,道:”怎样?” 金络脑缓缓道:”师父曾教过咱们,夏人有句说话,叫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还记得么?” 月氏勾道:”记得。”便不再说话。 直静默了许久,金络脑方又道:”你怎么想?” 月氏勾目注远方,慢慢道:”父汗到底有什么打算,并没对我说过。” “当然,我亦不感兴趣。” “我的愿望,是在阴山下拥有一片自己的小小牧场,每当天气好的时侯,我就带着自己的马进山,去享受一下阴山的呼吸,去设法与它的律动一致。” “阴山月氏一族的可汗之位,我没有兴趣,亦不在乎父汗会交由谁坐。” “但,若父汗的打算是将如雪利用,甚至,要将如雪伤害的话,我月氏勾,便决不会坐视,决不会默许不问…” 某处帐篷中。 虽是白日,却因为帐篷遮得极严极密,几乎一丝天光也透不进来,以致帐篷中极度昏暗,若无星的深夜。 黑暗中,有隐隐泛着碧色的眼光闪动,传说中,那正是继承了”大神苍狼”之高贵血统的阴山一族最为自豪的特征。 “…就是这样,今天早上,那小子已被放出来了。” “唔…” 听完手下的禀报,塔合并没立刻开口,而是将双手交叉握着,用大指顶住下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方道:”你们怎么看?” 听塔合发问,那几人互相看看,当中一个便开口道:”此次提亲事大,咱们既然疑沙小姐与那小子有瓜葛,自是宁杀错,不放过。” 塔合微微点头,道:”你们三个呢?”见那三人也都各表赞成之意,神色间微现失望,又道:”那小子被放出来,是沙丫头自己的意思,还是金小子的手脚,你们可搞清楚了?” 这问话却大出那几人意料之外,都道不知道。 塔合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在帐篷中慢慢踱了几步,方道:”去,查清楚。”那几人听他这般说,都是一愣,虽答应下了,却终是忍不住好奇,一个资历最老的便大着胆子道:”请问大汗,这是什么意思?” 塔合睨视那人一眼,冷笑道:”这事关系极大!” “若是沙丫头放的,那小子便非杀不可,而若是金小子的手脚,那这便是陷阱,是个想让我们去招惹沙丫头的陷阱。” “去,查探清楚,再来回复!” 那几人诺诺退出之后,塔合一人独处,脸色更加阴沉。 (一群都是废物!除了听话之外,一无可用,都加到一块,也比不上半个金日碑!) (可恶,若果勾儿肯听我意思的话…) 碧光闪烁,塔合再度陷入沉思当中。 “小子。” “…” “小子。” “…” “小子!!” “啊!你干什么?!” 猛然回过神来,云冲波急急忙忙的为自己刚才的失态做着弥补,心中却早不知大骂了几百句”死丫头片子”。 叉着腰,斜斜瞪着他的,正是沙如雪。 今天早上,萧闻霜早早出去,说是要采买些东西。云冲波吃完早饭,正在和花胜荣胡扯,沙如雪忽然到访,连寒喧都算不上的开场白之后,她直接将花胜荣一脚踢飞,要求云冲波陪他到街上走走。 而,当,战战兢兢的两人大着胆子发问,问她到底想干什么时,得到的却是一个令人气结的答案。 “这个,你们夏人应该明白的吧?” “我不是听说,在你们那里,不是有很多人都会喜欢在逛街时带些什么猫啊狗啊之类反正是会摇摇尾巴汪汪叫,还会跑来跑去给人解闷的东西吗?” (混,混蛋丫头…) 在心里恨恨的骂着,云冲波却没有办法可想,反复用”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要忍,我要再忍”之类的道理来勉励着自己,咬紧牙关跟着沙如雪出了门,出门时花胜荣却又忽然冒出来,在背后鬼声鬼气的叫道:”贤侄,你可要挺住啊,你一定要记住,就算是一头活狗,也比一个死人要好啊…”几乎令他立时暴走。 (这个丫头,她难道是傻的吗?) “在这种时候,做这样的事情,你说,我这师妹,她到底是不是傻的呢?” 双手抱在胸前,斜斜倚在一处半掩门扉前,闲闲看着沙如雪耻高气扬的带着云冲波”出街”,金络脑如是淡淡问道。 他身后,那屋中,一个带一点微笑的声音,悠然的答着。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在下认为,令师妹的举动,绝对聪明,而且,也助在下确定了一个事实。” “令师妹,对那小子的确并未动心。” “哦,是么?” 轻轻点头,金络脑道:”朋友你的口气,似是相当肯定啊?” 那声音淡淡道:”如墨涂纸之事,自然肯定,除非身在局中之人,才会患首患尾。” 金络脑身子轻颤,道:”多谢提醒。” 又道:”那边的事情,布置如何了?” 那声音道:”一切如常,料可如期。” 金络脑点点头,道:”好。”便再不开口,目光回旋,只是追着沙如雪,看着她与云冲波的背影渐渐隐入街巷去了。 (唉…) 在吃到今天的第一百次喝斥之后,云冲波第一百次的想要暴起,想要将自己的愤怒发泄,可,第一百次,他又颓然的将自己压抑,告诉自己说,不行,现在不行,现在的自己,并没有本钱去和沙如雪翻脸。 (丢人,真是丢人啊…) 深深的沉浸在失落与沮丧当中,云冲波并没发现,沙如雪脸上不时掠过的,一种奇怪而神秘的笑;更没有发现,在自己的周围,始终有一些诡密的目光,在若即若离。 此时,云冲波的目光中,只有一种颓废与渴望,一种令他作着毫无意义之来回扫视,却又木然到对几乎一切细节都视而不见的感觉。 就连,当那他本已颇为熟悉的身影落入他的眼中时,他也是木然的将视线移过,直到突然反应过来”好象是她?”时,才又快速的移回。 (咦,那是闻霜?) (她在这里也有熟人吗?) 想到就做,下一刻,云冲波已经举着手在高声招呼,迎了上去,浑未在意被自己冷落身后的沙如雪那因气结而如蒙霜雪的俏脸,也未看出因错谔而微微失措的萧闻霜那写着一点失惊的玉容。 (这小子,竟然对我这样无礼!) (公子?!怎会被他撞上!) 二女瞬间心思,云冲波全然懵懂不知,唯一令他有所反应的事情,是那几名快速退走的牧人。 “是你的朋友吗,闻霜?怎么都不打个招呼就走?” “哦?不,不是的。” 老练的微笑着,萧闻霜解释说,自己并不认识那几个人,是他们主动靠过来向自己问路,又问自己是否想买什么东西,说着又道:”搞不好,他们是看我单身,想或骗或抢什么东西也说不定,倒是多亏公子你来得巧呢?”便又问起云冲波刚才去了那里,不动声色之间,已将话题带开。 云冲波本就不是什么深沉多心之人,更对萧闻霜连半点疑心都未有过,自是不会多想什么,可,当萧闻霜暗呼侥幸时,意想不到的攻击却突然出现。 “草原上的牧民,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会怀疑他们有恶心的人,自己多半才有一颗浑浊的心。” 故意说得很响,沙如雪却歪着脸不看萧闻霜,只丢给她半张侧脸。话中那再明显不过的挑衅意味,连云冲波也听得明明白白,一时竟然愣住。 沙如雪今日约出云冲波,本是别有所谋,一上午中,她扯着云冲波将城中几乎所有热闹所在都转了个遍,也算是目的已达,原也未打算与他共食,正在盘算要将他一脚踢开,但现在这种情况,却似是云冲波先行将她丢下,她虽然无心于云冲波,但古来美女多自负,她又身为沙木尔的独女,自幼受尽千般宠爱,万般迁就,身后也不知追了多少项人贵少,那里有过被青年男子这样不顾而去的经历?立时便是大怒,说话也刻薄了许多。 若说沙如雪看萧闻霜不顺眼的话,萧闻霜却瞧她更不舒服:本来两人会有今日境地,皆是沙如雪所赐,萧闻霜对之自是不会有什么好气,而当初云冲波如何得罪了沙如雪,虽然他总是语焉不详,但几番下来,萧闻霜也已大致弄清于胸,虽说确是云冲波的过失,但每一想起,仍是有一股说不出的不爽之情郁结心中,简直可说是”积怨已久”,现下沙如雪竟然先行挑衅,她那里还忍得住?双眉一挑,便想开口,却又暗自虑道:”这儿终是这番婢的地头,若是得罪了她,只怕南归之事又成泡影,古来为大事者不争意气,不必与她一般见识。”便不还口,只是哼了一声,向云冲波道:”公子,快至午时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说着竟就扶了云冲波自去了,云冲波虽想和沙如雪打个招呼,可一看着萧闻霜面色,不知怎地,竟说不出口,只向沙如雪讪讪一笑,便随去了,沙如雪不防萧闻霜竟有这手,虽想发作,却找不着题目,目瞠口呆的站在路口,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两人去了,过了好久,方才回过神来,右脚重重一跺,竟在已被严寒冻至板结的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脚印来! 当天晚上,项人又复大宴,塔合果然又向沙木尔提起通婚之事,但沙木尔似是已被沙如雪恶声恶气过一番,提起此事时只是一脸苦笑,并不深谈,说来说去,只是围着四族合兵,大举南下的事情说话,但塔合却似是打定主意,只和沙木尔一般装糊涂,哼哼哈哈的,并不落实应承,但他说话只是含糊不定,倒也并不附和金络脑主张慎重行事之说。至于大海无量,他始终只是含笑旁观,似是对此事甚感兴趣,却并不开口表态。 这样的变化,在萧闻霜的立场上来说,该是”可喜可贺”,只是,她却没法知道,也正是因此,她才会做下那令她很快就会后悔莫及的”选择”。 一个人,在黑屋内打坐许久,苦苦的长考着,直至月过中天,萧闻霜方才将心意拿定。 (大义为重,现下不能和他纠缠于旧日仇恨,一应过节,留至南归之后再说吧!) 取出上午采买的朱沙,依某种古法涂画在一张黄符之上后,萧闻霜将黄符缓缓团球,揉进手里,也不知怎么一搓,再摊开手时,那黄符已不见了,只一道淡淡清烟自她手心袅袅而起。 黄符化烟时,依古力城中的某个角落,一盆平静的碧水上,忽有旋涡荡起,清烟潜生,看着这变化,一个诡异的笑出现。 (鱼儿都已上钩,是进行下一步计划的时候了…) 次日,对云冲波来说,是个好日子。 沙如雪没有再来滋扰,萧闻霜也没有不知所踪,只有金络脑来了一趟,非常抱歉的表示说至少一旬日内仍不能放两人南归,但当萧闻霜似是已经想开,再没有沮丧或焦躁的表示时,那自也不会将云冲波的心情怎样困扰。 (唉,吃得好,喝得好,仔细想想,这日子倒也不错,至少,比起急忽忽的南下,再卷进那些妖怪的斗法中要强得多了…) 一直以来,云冲波对太平道的认识,几乎可说全无正面形象:自幼便觉他们是邪教,反叛,入金州后又被他们累度劫夺几死,虽然踏足时光洪流的过程中令他对”太平”二字有了些许的认知和尊重,但,当他回到”现世”时,面对的却又是巨门,破军等一干凶神。纵然张南巾实可说是为他而死,但在云冲波的心中,一来自己与父叔失散,流落异域多半该要怪他;二来他原也是对云冲波有所图谋,是以云冲波并不怎样领他的情,特别是当他迟迟不能自蹈海当中取得强绝力量时,他原本还有一点的感激之情,便更形淡化。 仔细说起来,偌大太平道当中,真正能令云冲波心有牵挂,有所在意的,其实便只得萧闻霜一人,而曾见过巨门等人的可怕,他更不想萧闻霜再置身这生死旋涡当中,其实就他真心立场来说,本就不愿萧闻霜再去找什么玉清,斗什么巨门,但他一来不知如何启口,二来生性随遇而安,几番下来,也就算了,现下偶尔想想,更是觉得:”其实在那里都是过年,若是再延耽几日,能让闻霜淡了南下的念头,那倒要谢谢这些项人才好哪!” 盘算的快活,云冲波自是没有发现,外表沉静的萧闻霜,会不时的走到门口,察看外边的情况,更没有注意到,自己和萧闻霜最紧要的随身用具都已被打成包袱,放在了屋里。 直到花胜荣大惊小怪地告诉云冲波,说这屋子被人下了降头,并指着门左地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给他看时,云冲波仍是没有感到什么,只是对他的大惊小怪哧之以鼻;直到萧闻霜忽样出现,只扫了一眼便告诉他们说,这只是顽童的嘻戏,绝对不是符文并用脚擦掉时,云冲波仍是没有感到什么,只是隐隐觉得”闻霜的耳朵好尖…” 可,当萧闻霜将文字擦尽,回入屋中,花胜荣也悻悻的走开,去不知捣弄些什么时,当已过了两个多时辰,天色已经黑透的时候,正一人独处的云冲波之心神,却忽地剧震! (这,这是…) 其实,这感觉说来并不陌生,自当初离开石洞后,他便会常有这样的感觉,而每一次,都似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楔入他的脑中,每一次之后,他都会忽然想到一些自己从未听说过的事情,忆起一些自己从未到过的地方。 没机会与张南巾作更多交流,他自不会明白,这便是”不死者”的基本特征之一:数十世生命的经验,已透过蹈海被植回他的体内,而若能得到行家的指点,他可更透过将这些”前生”一一掌握,一一理解去将自己的”完全境界”快速开发,去用最快的速度将力量掌握。 至于现下,却是由于当初张南巾对他施用”读心术”的后遗症。受到张南巾第九级强劲法力的冲击,虽然那些记忆以其近乎”无穷”的特质将张南巾的努力破坏,但也受到了相应的动摇与分化,生成了无数细微之极的”记忆碎片”,而令云冲波时时困扰,不得其解的,正是这些会不时爆裂,化入他记忆当中的碎片。 已有多次经历,云冲波对此已不感奇怪,但,这一次,却给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这是什么,我,我怎地忽然能够明白到那些文字的意思了,这是怎么回事…) 脸色惨白,不独是为了自己这如同被”鬼上身”一样的现象,更是为了突然明白的,那些文字的真实含义。 (确实,确实不是符咒,那些,那些,是太平道独有的密法文字?!) 当明白到那些鬼画符的真正含义代表着”诸事已备,静侯佳音”时,云冲波的脸色,实在是难看到了极点。 (闻霜,她在骗我,背着我,她到底在偷偷搞些什么名堂了?!) “咚咚咚!” 似是为了回答云冲波的困惑,在这已陷入安静的深夜中,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不知怎地,云冲波听在耳中,竟觉那声音如暗夜中造访的异客一样,充满了未知与不安。 (会是谁…) 疑问着,云冲波急急掠出,而果然,比他更快,萧闻霜已奔到门前了。 “哗。” “碰!” 门大开,一个全身浴血的牧民跌滚进来,一瞬间,云冲波也已看清,正是那日被他撞见与萧闻霜说话的牧人之一。 “你,怎么了?!” 惊变如此,萧闻霜也不由得失色,而在她问下去之前,那牧人已强行撑持着,睁开眼睛,说出了一句让云冲波和刚刚奔出的花胜荣都勃然变色的话。 “事已败,速逃!” (速逃?!什么事情这么严重?!) 被这意外冲击到木然,一瞬间,云冲波竟已失措,而当他回过神来后,便立刻明白到了是”什么事情”会这么严重。 脚步声响,骏马长嘶,刀挥弦振,诸般声音交织一处,化作名为”包围”的巨大恐怖,将这小院完全笼罩,只粗略一听,已可知道外面来的弓马之士至少超过五百,当中更有实力不凡的好手在。 “轰!” 巨响着,四周院墙尽被摧倒,烟尘飞溅中,只见得寒光闪烁,无数刀锋箭头环列一周,指向三人,一名轻甲武将满面怒容,大步而进,扫视了三人一下,冷笑道:”很好,都在这里了。” 忽地挥手大喝道:”儿郎们,这三只比饿狼还疯狂的夏狗,竟敢布置刺杀我们尊贵的沙木尔汗大人,给我统统拿下!” (什么?!) 因震惊而脸色惨白,云冲波只觉得自己的动作慢了许多,连只是扭头看向萧闻霜,也令他觉得脖子疼痛。 (闻霜,你…) 第二章:龙乱草原 “害死了,真是被你害死了!” 哭丧着脸,花胜荣喋喋不休着,却换不回任何回应。 神色嗒然若丧,完全没有了活力与生气,萧闻霜痴痴跌坐于地,如泥偶般不言不动,云冲波满脸焦虑,围着她转来转去,汗珠哗哗,在额上背上淌个不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里,是一顶小小的帐篷,被充作了牢房之用,三人被押到这里丢下,已是半个多时辰之前的事了。 一路上,虽然每个项人也都用怒视和唾弃来款待着三人,可,透过那些斥骂和项人们相互间的说话,云冲波还是大致搞清楚了已发生的事情。 今晚的宴会上,四名混入现场的项人忽然发难,联手刺杀沙木尔,这四人武功虽不算极高,却似是均受过极好的训练,出手狠毒,务求必杀,要不是巴克舍生救主,沙木尔多半就要血溅当场,而纵是如此,若非月氏勾金络脑两人见机得快,沙木尔多半仍旧难逃厄运。 沙木尔的反击和月氏勾金络脑的出手,当场将三名刺客格杀,余下一名,则成为了宝贵的活口,在被拷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并被施加了某些令人心神松驰的密术之后,他终于开口,承认他本是太平道徒,而指使他刺杀并准备在当晚与他接头的人,则住在城中某处,而随后,当狂怒的沙木尔遣人前来捕拿,更竟有人舍命冲逃,要赶来报信,只是,被沙族战将们重创之后奔跑不快,虽然还是先一步赶到,却没能为萧闻霜争得足够逃离的时间。 (唉…) 一向都知道萧闻霜对项人的看法以及对夏统的尊重,云冲波对她会有此举动倒也不感奇怪。只是心中纳闷:”会这么听闻霜的话,想来一定是太平道潜伏于此的暗桩了,只不过,闻霜一向很小心于自己的身份,应该不会告诉他们自己便是什么贪狼,这些人凭什么相信她倒也奇怪,瞧起来,那个长头发的老家伙多半还没有把太平道完全控制…” 盘算着,云冲波终于对花胜荣的抱怨感到了厌倦,以一个恶狠狠的瞪眼再加上作势欲揣的一脚,他便成功令花胜荣乖乖闭嘴,躲到了一边去顾墙自怜,而同时,他也终于将思路大致理清,开始试着去”安慰”或至少是”安抚”一下萧闻霜。 “闻霜,你听我说,你不要这样。” “会弄成这个样子,又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是好心,如果真要打仗,绝对会死人,会死很多很多人,我也不想看到,如果我有你的办法,如果我知道这样能阻止,我也会这样做,真得,不是骗你,我也会这样做的…” “呃,倒不是说我赞成杀人,照我的想法,谁也不要杀谁抢谁,都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最好不过,可既然有人不这样想,那,我想,实在不行,也不能就等着他们来杀是不是?有机会先下手为强总好过等死,当然,我不是说我就喜欢去刺杀别人,说到底,自己不想死,别人也一定不会想死的…” “我只是说,既然失败了,咱们就认倒霉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么多次咱们都没死成,这次也一定死不掉的,退一万步说,大丈夫光明磊落,死而无惧…呃,对不起,你是女的,不过我想巾帼英雄一定也是无惧的…” “真得,千万别乱想什么,闻霜,我绝对没有怪你,怪只怪这些项人不好,不是他们起心要攻杀咱们,你也不会想去杀他的,虽然我没见过那家伙,不过会生出那种女儿,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想杀他,我非常之赞同…” 乱七八糟,结结巴巴,连自己也觉得自己辞不达意,一边说着,云冲波一边更在心里大骂自己没用,连安慰人也安慰不成样子,但,同时,在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地方,某种气氛,某种感觉,却正在随着的他的说话而慢慢出现,慢慢生成。 …那,是一种真诚。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一种真诚的关怀,和一种虽然也为眼前的处境头痛,却更多的是”不在乎”和渴望先令它人平静的”真诚”。 被抓,被打,被仇视,那的确都是很不愉快的经历,可,生性本来就随遇而安,遇事总是先考虑别人感受的云冲波,在经历了金州的诸多惊涛骇浪之后,更加不会太过的有什么反应,虽然说,一想到那个因护主而死的老人,和那个几乎身死的可汗,云冲波的确也感到不舒服,感到一种歉疚和过意不去。但,怎么说也好,对那些人,会有他们的亲人,朋友和部下为他们担忧,对他们关心,替他们愤怒,而眼前,眼前这个一向坚如玄冰,此刻却似乎随时都可能崩碎倒下的女子,旁边却是空无一人,如果自己再不和她站在一起的话,她,便太过孤单了… 混乱和耐心的劝说,终于慢慢收到了效果,但,却不是云冲波想要的变化。 “公子…” 终于开口,却似已忍得太久,甫一开口,萧闻霜已是泣不成声,仆伏于地。 “闻霜无能,有负真人,有负公子,闻霜有罪,闻霜有罪啊!” 惨泣声中,萧闻霜开始断断续续的讲述,只讲到一半,云冲波已是惊得目瞪口呆。 “就是说,你的确没有安排什么刺杀的事情,那几个人,你真得不认识?!” 按照萧闻霜的说法,那几个人是主动找上她的,向她提议说,他们背后的人可以安排一次逃脱,帮助两人离开依古力,尽快返回中原。一开始,心怀惕疑的萧闻霜并没有轻易表态,但,当那几个人竟然以只有太平道中层以上道众才会掌握的密语和她交谈,更暗示说明白她的真实身份时,她便渐渐在惊惧中被他们打动,而当那”主使者”亲自现身,将脱逃的方法与代价一一清楚列明,并一针见血的指出了萧闻霜胸中急于南下料理的几件事情,萧闻霜便终于被其说服,而担心被花胜荣再度出卖,萧闻霜便索性连云冲波也不令知晓,希望等到最后时候直接将花胜荣制住囚起,与云冲波轻骑逃脱。而今晚正是她们议定的行动之期,那一串鬼画符便是先前的约定,萧闻霜却怎想到,竟会等出这般一桩泼天巨祸?! (原来,是这样…) 并非笨人,在听明白前因后果时,云冲波已明白,那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萧闻霜之个性与现下的境地而精心设计的陷阱,只是,有一些事,他仍然想不明白。 (这样做法,大耗心力,也大费本钱,最起码,象这样四个身手出色,又已经有机会接近到可汗一级的死士,如果没有极大的利益,是不会这样子被牺牲的,可是,害我们,又能有什么好处了?什么值得下这种本钱的好处了?) (还有,闻霜一向谨慎多虑,能够把她这样完全骗到的,会是什么人?) “什么人?” 听着云冲波的问话,萧闻霜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一种混合着自讽,苦涩,惨然,和…一点点佩服的表情。 “一个,我本来就知道不可以相信,就知道是以我为敌的人,可,到最后,我却还是信了他,沿着他画下的路,一步步走进陷阱,走进这死亡陷阱里面。” “那个人…” “那是因为,我的说议,从来都无人可拒。” 突如其来的说话,猛然自云冲波的背后响起,惊回身,他方看见,一名比自己略高些的白衣男子,正含笑掀帘,踏入帐中。却完全无视于云冲波,只是看着萧闻霜。 当那人出现,似有什么东西蓦地在萧闻霜身上重生,正满面流泪,全然是一柔弱女子形象的萧闻霜,双眼忽地睁大,一瞬间,她身上所有”柔弱”的感觉尽被驱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锐气,以及…一种深深的恨意。 可,同时,云冲波也能感到,在萧闻霜的身上,还有一种感觉,一种极淡,极淡,却绝非难以察觉的感觉。 定定看着那白衣人,萧闻霜的目光一瞬也不移开,而那白衣人也显然很是沉得住气,只是淡淡笑着,看着她,也不开口,旁边,看出苗头不对,花胜荣早已识机闭嘴,竭尽全力想把自己缩得再小一点,自是半点动静也没有。 若说萧闻霜的目光如冷硬冰霜,那白衣人的目光,却就若是澄定自若,而又深不可测的湖海,没有任何其它动作,也未有散发出任何”强”的气息,他仅只是淡淡看着萧闻霜,可,就那样,他却能够令萧闻霜的气势慢慢弱化,慢慢散去。 “鬼谷伏龙…” 低低的声音中,萧闻霜慢慢站直身子,双手抱拳,缓缓举至眉心。而在这过程,一种古怪而无奈的笑,更出现在她的嘴角。 “贪狼,的确在你之下。” (鬼谷伏龙?!!) 虽是初次谋面,可,云冲波一路上早已听萧闻霜将这名字重述过无数次,对这被张南巾萧闻霜师徒目为重创太平道的”第一元凶”,他实是充满好奇,也曾想过”若是我能教训这家伙一顿,闻霜一定会很开心…”之类的想法,却又觉得”这人心机既然这么深,可能还是不要和他有打交道会更好一点…”却怎会想到,还未南返夏境,便已和他遇上,更会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呃,这家伙是军师?) (对了,当军师的,动起手来都不应该很厉害吧?好象也不觉得外面有人,那么,不如就趁现在,我和闻霜联手揍他一顿好了,就算以后吃苦,但至少眼前可以为闻霜出一口气…) “这个,连想也不要想啊。” 轻笑着,似已看出云冲波心中所想,鬼谷伏龙偏头看向他,淡淡道:”若是贪狼先生还是那位天门九将之首的话,你二位联起手来,伏龙自然只有退避的份,可,现在,贪狼先生的身上的伤还未痊愈的时候,却并没本钱来撕在下的本子啊…” (什么?) 云冲波被他说话弄得心中糊里糊涂,不觉便看向萧闻霜,却见她竟是全无反应,竟已默认,心下不觉大惭:”闻霜她原来伤一直都还没好的,我竟然一路上都没看出来,真是粗心,太对不起她…” 当初石洞一战,萧闻霜被破军偷袭,重伤几死,全仗张南巾以”紫薇王夫人清净咒”舍命救回,但蒙此重创的她,还是不能全不付出代价:虽然身体上的伤患三几日便已基本平复,但,对那些依靠张南巾之生命而转换重生所得的力量与肌体,萧闻霜却总也没办法如原来般自由应用,虽经数度努力,她还是遗憾的发现,自己竟没法再运聚起比第六级顶峰更高的法力,若非如此,以她当初第八级初阶的精深法力修为,便是月氏勾金络脑两人联手来战,她也有信心取得最后胜利,区区百多名项人骑兵,又怎够资格将她擒迫而回? “那未,若依你的本子,下面,该怎样?” 似是不愿再纠缠于自己的伤势,萧闻霜一语截断,向着鬼谷伏龙的来意,发出冷峻的追问。 微笑着,鬼谷伏龙以行为来回答了萧闻霜的质问,微微的侧着身,摊着右手,指向帐篷的门,虽不说话,可,在任何人眼中看来,那也只有一个意思。 请… (这个,他是来放我们走的?) 大出意外,惊愕当中的云冲波,一时间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家伙,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而,面对云冲波那充满疑问的眼神,鬼谷伏龙仍是无动于衷,微微的笑着,保持着他那无懈可击的礼节,极有耐心的躬着身。 笑容中,他却似在挑衅,挑衅说:”怀疑,怀疑又能怎样?按照我的本子,现在,你们,便只有逃,按照我的计划去逃,在我的棋局中,任何棋子,也别想摆脱我的棋路,自做主张啊…” 盯着鬼谷伏龙,萧闻霜忽然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具体接洽,说服巨门反叛的,是你吧?” 淡淡笑着,鬼谷伏龙只道:”正如方才所说,我的说议,从来都无人可拒。” 骑着四蹄皆以软布包裹的快马,云冲波萧闻霜没入黑暗当中,身后,鬼谷伏龙不走不避,定定站在帐篷前,如一个远送的挚友,直到他们已去至不可见时,他方慢声道:”他们,能有多少时间?” “至多,还有两刻吧?” 平静的回答着,金络脑现身出来,道:”在不引起别人怀疑的前提下,我最多也只能给你争取到这些时间了。” “唔,也已经够了。” 轻轻点头,鬼谷伏龙道:”朋友你自己的事情,想来已经处理好了吧?” 金络脑微笑道:”对。” “以此为机,我便用一种非常自然的姿态将我的立场改变,非常激愤的表示了我河套一族对沙族的支持,表示了我们支持项人合兵,南下攻入金州的立场,而没有准备的塔合,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也只好将这现实接受。” 顿了顿,鬼谷伏龙笑道:”那,通婚的事情,自然也就无疾而终了。” 金络脑道:”对。”两人便不再说话。一起静静默立,听那在黑暗当中尖叫和不住撕扯的怪异风声。 过了一会,鬼谷伏龙方道:”下面的事情,我该暂时退场了。” 又道:”而灭口,你有把握吗?” 金络脑只道:”你放心。” “没机会再利用战和之事要挟,又错过第一时间转变立场的机会,塔合必已非常不悦,也必会努力争取到去将那两名能自沙族大营中逃脱的刺客擒回。” “以此,来重建他的威严与声望。” “凭着阴山的狼军,和他从夏人中网罗来的那几名高手,那事情,该不算难。” 鬼谷伏龙淡淡道:”可,那两人,却不会再被生擒了。” 金络脑微笑道:”所以,塔合便只能将人头带回,却没法将’真相’带回。” 鬼谷伏龙道:”随后,朋友,便该是你’出卖’我的时候了,是么?” 金络脑肩头微微一震,道:”对。” “将你’出卖’,令每个人也都明白到那两人其实是冤死,其实与刺客无关,而到那时,塔合他怎样努力也好,都没法避免别人的揣测,那对他必定不利的揣测。” “而同时,你的身份,也正是最好的导火索,会令我大项全军的怒气不可扼制,席卷向南的导火索。” 鬼谷伏龙淡淡道:”好计划。” “可,朋友,有一点,你并没说清。” “若有机会,你,是否会真得将我’出卖’,令我不得生离这片土地?” 顿了一下,金络脑斩钉截铁的道:”会。” “绝对会。” 听到这答案,鬼谷伏龙不愠不怒,反而大笑起来。 “好,好!” “这才算是大海无量的真正传人,这才有资格梦想肩负项人全族的命运!” 大笑着,他已举步前行,渐渐融入身前的黑暗当中,只留下一句说话,在风中回旋不定。 “而朋友,便让我祝你的梦想早日成真。” “它日,当你真正做好准备时,便带着你的项人大军,来中土寻我吧…” “公子,不能再逃了。” 已在黑暗中奔逃了将近两个时辰,当第一线东方的曙光开始将草原的边际镀上一条鲜艳的红线时,萧闻霜忽地勒住马头,如是说道。 “唔?” 不明就里的云冲波,好容易才将胯下的马匹拉住,却还是冲到了萧闻霜前面一个多马身。 “为什么不能再逃?” 眯起眼,回头看向来路的方向,萧闻霜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锐利而刚强的光芒。 “因为,再向前走,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理想的地形。” “还因为,再不停下来歇一歇,恢复体力和做些准备,我们,恐怕就很难把后面的追杀者除掉了…” “你说什么?!” 用了大约一杯茶的时间,萧闻霜已将”布置”完成,同时,她也用尽量简洁的方式向云冲波说清了她的担忧和推测。 完颜家在北方虽然一向都有谍间,但要令鬼谷伏龙这样从心所欲的在项人大营中自由来去,刺人随心,纵放随意,却绝非一般间者所能安排,换言之,在此次与会的项人高层中,必有人与鬼谷伏龙暗通款曲。 费下这般心血,付出这等代价,若说所谋事小,恐怕谁也不会相信,而无论那目的到底是什么,萧闻霜却敢肯定,至少,破坏掉项人三大族间的互信与合作必是鬼谷伏龙的目标之一。 “那个人,他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也从来不会浪费还有用处的资源,所以,会将我们放走,他就一定有着更深更多的所谋。” “你是说…” 本就不是笨人,这一路上,云冲波也已用尽心力去揣想鬼谷伏龙放走自己的目的何在,而,当萧闻霜讲述时,他的思考,也已将他带到了那真相的面前。 “…他想,通过别人的手来灭口?” 惊人,却算不上意外,事实上,一想到自己本来就打算在次日必然会有的讯问上进行的抗辨,云冲波就觉得,这样,果然才是效率最高,后遗症也最少的一种着法。 (这家伙…) 一时间无话可说,云冲波只觉得一阵恶寒自背上滑过,全身都不自禁的抽搐了一下。 (简直,比蛇还让人恶心…)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一个让我们把事实再看清楚一点的机会。” 表现上比云冲波坚强的多,萧闻霜面不改色,淡淡说着 “鬼谷伏龙是个聪明人,所以,他绝对不会让他的盟友来追杀我们,那样的话,当有一天他又需要将这事实揭破时,他的盟友便可以很简单的将’灭口’的事情操作栽在别人的身上。” “所以,从来追杀的是谁,我们,便可初步判断出,与鬼谷伏龙合作的到底是谁,而他到底要想什么,我们也可以知道的更多一些。” “呃…” 目瞪口呆的看着萧闻霜,大力的点着头,云冲波却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只不过,想了想,他并没有问出来。 (闻霜想的确实很深,也很好,可是,要是,我们根本摆不平追杀的人,那未,一切不就还是完全如那家伙的算计一样吗?) 马蹄声响,快如琵琶振弦,在清晨的草原上奏出了名为”追杀”的战曲。 早已因冬深而色作枯黄的牧草,连同上面蒙得一层淡淡白霜,被重蹄深深踏破,陷入本已冻得相当坚硬的地中,与泛着黑光的泥块混在一处,如无数被草草掩埋的碎尸。 马踏冬泥,总共约是七十匹左右,全都是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马背上的战士们每一个都披着轻便的皮甲,戴着形状奇怪的头盔,队伍中,两支大旗高高挑起,上面并无文字,只绣了一个青灰色的狼头,正在张口大嗥,狼口犹有残血滴下,虽然绣工极粗,却反而将那股粗野强悍的味道衬托的更加鲜明。 苍狼旗! (是阴山月氏族的狼军,那未说,与鬼谷合作的,就应该是河套金族了…) 以其过人眼力和事先的布置,萧闻霜默默侦窥着正在急进的马队,将鬼谷伏龙的事情完全自脑中抛出。将注意力集中到队伍前列那三名头领模样的人身上。知道了事实的部份真相当然很好,可,若果不能活下来利用那真相的话,便什么意义也没有了。 (但是,这几个家伙,却不大像项人啊?是了,以前曾有情报说,月氏塔合尝招募过一些在中土没法容身的夏人高手,只是,到底是那些人啊?) 深深吸气,萧闻霜静下心来,沉入自己的记忆当中,去追索那些堆积如山,自己只是浏览过一遍的资料,特别是针对那些曾得罪强敌后突然消失,却又一直没有死讯的高手。而片刻后,当她终于开始将一些破碎的资料连接在了一起时,却因为惊愕而几乎失口呼出! (不会吧,那个人,他最后一次有纪录的出现,竟然会是在阴山附近?!) (糟,如果真有他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吁!!!” 长长的马嘶声中,急进的骑者们将缰绳勒住,任蹄铁在草原上犁出过百深沟。而为首的几名头领,更都不约而同的在心中低低惊叹。 前方,是一片连绵的土坡,对马匹来说,那坡已有些嫌陡,不过,在土坡的中央,也有着宽约三丈左右,可供六马并驰的缓坡,对这些自幼便精弓马的项人精兵来说,这种程度的道路,决不会影响到他们前进的速度。 挡着他们的,是人。 前方,土坡上,背对初升的旭日,一个人,正飘浮在空中。 没有了那由肩至脚的黑袍,脸上也只蒙着块黑布而非那诡异面具,可,”道法本天,不沾凡尘”这八个字,却早成了这人与人过招时的招牌之一。 (太平道,天蓬贪狼!) 虽然之前都有过相当不错的战绩,虽然每个的手上也都沾满赤血,虽然每个也都是已将”名字”和”过去”一并放弃的亡命者,可,完全没有想到会遇上这等硬手,第一时间内,他们仍还是需要先不采取任何行动的进行”观察”。 …同时,他们,也在被别人”观察”着。 当马队止住时,便将他们的头领凸显出来,总数是七十七骑的马队,组成一前一后两道弧线,而立马于阵前的,则有三人。 左边那人极矮极瘦,在马背上就如猴子一般,右边的与他正相反,身高超过九尺,就似座黑宝塔,威风凛凛的,而最令萧闻霜在意的,则是中间那人。 一个死气沉沉,连头也不抬起来的人。 (如果说,左边的确实是”白猿”袁洪,右边的是”牛金牛”金大升,那么,中间那人,恐怕,就真得是那厮了…) (但是,他的样子,怎么会变得这么厉害。。) 萧闻霜正在思考时,中间那看上去死气沉沉的人忽地抬起头来,看向萧闻霜,阴沉沉的道:”贪狼先生。” 一语出口,萧闻霜顿时再无怀疑! 果然是他! 双手抱拳,萧闻霜沉声道:”李先生,久违了。”心下已有些暗暗担忧。 原来,那人唤作李冰,本是当朝五大世家当中”晋原李家”的旁系子弟,因为生性好武,偷练了严禁旁系子弟私阅的”太白阴经”,被人揭破,他竟然凶性发作,杀长而逃,后来结连了几名江湖凶徒,于是歃血结拜,占了一座山寨,自称”梅山八圣”,聚集了千余喽卒,纵横北地,劫掠为生,亦曾为一霸。他八人均有出色身手,又都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其时正是三果乱事方息,帝家治力已衰,地方驻军扰民则有余,剿匪却不足,因畏惧他们厉害,竟是睁眼闭眼,只作未闻。李家大本营乃在南方,虽然数度遣人北上缉拿,却总是无功而返,拿他没有办法,后来还是因为他们太过无忌,伤到了云台山的人,激怒了”混天大圣”孙无法,遣出”霸枪”东方凌,”杀青”杨凡和”霹雳火”秦胜三人率军讨灭,一番恶斗之后,八人五死三伤,山寨一炬,自此再无音讯,时日一长,也便渐渐被人淡忘,只道他们早已伤死路畔,那里想到竟会是逃入了项人地界求庇? 当年他们为恶最盛时,亦曾和太平道有所磨擦,武屈破军等人也尝与数度交锋,亦只难分胜负,后来还是与巨门所部道众合手,全力出击,方将几人迫出太平道所据地界,约定两不相犯,却也未能有所杀伤,贪狼当时也曾与战,与李冰恶斗半日,只觉当在伯仲之间,胜算略大,但现下伤势未愈,便不免有些忐忑。转念间,再想起当初与这几人交战时和巨门武屈犹是血肉同泽,不料光阴如轮,现下已是阴阳永隔,势成水火,又难免恻恻。却又想道:”这厮别的也罢了,那只’白金圣眼’却是好生厉害,莫要被他看破了此处机关…” “哼…” 只看了萧闻霜一眼,李冰便又将头低下,淡淡道:”是什么人,竟可以让贪狼先生要留为死拒…”语音未落,忽面色一变,怒道:”不对,速退!”说着已两脚发力,将马蹬踩碎,腾身空中! 但,已晚了! 与李冰的说话同时,他们脚下的地面以及两侧的山坡上,都开始轻轻颤抖,浮现出笔法古朴的发光文字,每个字都大逾一尺,曲曲弯弯,若蚁走蛇行,看上去像画符倒多过像文字。 若自高处看下,便会发现,那些文字在混乱中自有其序,东勾西直,南屈北划,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图形,一个披发怒目,人首豹身的巨大凶神! 说来虽迟,那时却快,当李冰跃起时,那些文字已在闪烁,一明一暗之后,忽有无声波动,穿透过场中每样存在。 一时间,天地皆寂。 随后,见光骤现,如东方大日初起,破世间一切暗! 每个字,每一划,皆化作刺眼的亮,强劲的光柱自地面涌现,冲天而起,将七十四骑人马淹没,将李冰等三人尽皆淹没。 夺目光幕中,只听得李冰的嘶声怒吼! “他妈的,是昆仑九光籙!” 萧闻霜心中微松,想道:”还好,总算抢在他识破之前发动了。” 又想道:”可惜,若是我法力未损的话,单凭此阵,便能将他三个挫骨扬灰…” 这”昆仑九光籙”使用时对法力消耗极大,以萧闻霜此刻状况,并没法将之长时维持,只短短十个弹指,那光阵已急速弱下,褪淡,终于消失不见。 但,十弹指时间便已足够,足够让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七十四名狼军战士变作没有知觉,没有生命的倒地横尸了… “哼…” 与那些寻常战士不同,短时间的光灼虽也将李冰等三人的衣服皮肤炙作焦黑,却没法对之造成真正的伤害,而如果愿意的话,他们甚至还有余力将身侧的项人一并救下,只是,正如萧闻霜的判断,他们,完全无意如此。 (想要把力量完全保存,然后合力将要杀的人除掉,带回,是吗?很好的想法,那未…就来试试吧!) 几乎和光压的撤去同时,李冰等三人同时发动,但,比他们更快,萧闻霜的身形,已经幻做一团蓝光,闪到了李冰身前! (嗯,这是…) 原也料定萧闻霜会采取快攻法游斗三人以制造机会,却没想到萧闻霜会先挑上自己,李冰微微一惊,出手却并不慢,只见白光一闪,右拳早已挥出,正是他结合”太白阴经”悟得的杀拳”白金圣拳!” “碰!” 不偏不倚,重拳及胸,虽然萧闻霜的左手及时挡在了要害部位上,却完全没法与李冰那第已超过了第七级境界的压倒性力量相抗,骨裂脆响声中,萧闻霜被李冰震得口角溢血,倒飞而出! (这…糟!) 深知萧闻霜的厉害,李冰绝没有幻想过可以这样轻易得手,所以,当萧闻霜吐血而退,面色难看的反而是他,而,当他看清了萧闻霜的去向时,那脸色,就加倍难看。反是萧闻霜,虽然重伤,却带笑容。 原已刻意留力踩出”霜履”反飞,更借助到李冰一拳之力,萧闻霜的去速,已快至李冰没法掌握的地步,而对于本想自背后包抄她的金大升来说,就更是这样! “嚓。” “轰!” 轻响声后,是轰然的爆炸声,金大升的得意杀技”火雷喷”未及出口,已被萧闻霜的如发冰剑刺穿在喉中,轰然自爆,立时将金大升的身子炸得只剩下半截! (好,去了一个了…) 一念未松,急风已响,在萧闻霜未及反应之前,已感到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反手刺回时,却打了个空,反因用力过度,将背上伤势牵动,又是一阵钻心疼痛。 (数年不见,袁洪的身法竟是更快了…) 当初对战梅山八圣时,萧闻霜便已吃过袁洪的苦头,知道这人虽然长力不继,但十步之内的进退趋避却堪称天下有数的好手,直是如鬼如魅,难判难测,一直便有提防,但提防归提防,当袁洪终于出手时,她却仍是没法防下。 昔日天门九将与梅山八圣对战时,袁洪便曾制造许多麻烦,后来还是巨门出手,以其不动如山的土系法术将自己身侧方圆二十步内尽皆封禁,才将他的长处限制,本来以萧闻霜之能,也不是不能以冻气来将身侧封锁,可,现下的她,本就只能做到第六级顶峰那地步,更因方才全力布阵而虚耗太过,实已没法做到。 (呼,头痛,要是刚才是被打向袁洪的方向就好了…) 萧闻霜固然头痛,但她的”一发冰剑”收发如电,刺金若纸,也令袁洪有所忌惮,一爪得手之后,也不敢轻进,半蹲在十数步外,两睁得滚圆,盯着萧闻霜。 轻轻吁气,李冰信手拖了两具尸体过来叠起,将身子坐下,慢慢道:”老二,老六的仇,还是我来报罢。”反令袁萧二人都是一愣,萧闻霜正想道:”这厮怎地转了性了,竟不联手围攻…”却听李冰蓦地一声怪吼,额间肌肉一阵蠕动,竟被向两边挤开,现出一只眼晴,竖于额心。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下,放出数毫白光,四下横射,似是找寻什么。 萧闻霜见他如此,脸色一变,方要抢身向前,却早被袁洪觑得是空,电光一闪,已又在萧闻霜肩上留下一道血口。 与袁洪的飞击同时,李冰的”第三只眼”中放出的白光似是终于找到目标,凝下不动,只见他右拳再挥,一道白光闪过,将他身前数十步外的一块空地轰得土石迸溅,烟尘沸扬。 全不理会袁洪这边动静,李冰箕坐不起,只盯视着那烟尘当中,慢慢道:”小子,出来吧。” “在我’白金圣眼’之下,这种小花样,是没得用处的…” 萧闻霜心中暗恨,想道:”可恨,若不是这厮,公子断不会这般容易将行迹败露…” 原来李冰偷读”太白阴经”,后又闯荡江湖,学得了若干南方土蛮道法,结合原练的太白阴经,悟得两大绝技傍身,一是攻杀强敌,所向披糜的”白金圣拳”,一便是能够辩虚实,判真伪,又能将心力实化的”白金圣眼”,那”白金圣眼”平时却看不出,乃是隐于他额头正中,只有在他刻意发动时才会出现,若单就外形而言,倒和”鬼谷七神通”当中的”天眼通”有几分相像。 其实萧闻霜所布的”昆仑九光籙”并非怎样隐蔽,若非李冰太过托大,认定他两人必是仓皇而逃,断不敢回首逆袭,又未想到会在塞外遇上萧闻霜这种道法高手,以他的”白金圣眼”早可将之看破,也断断不会中其埋伏。 在萧闻霜的心中,还未开悟”太平之力”的云冲波,并无能力来面对这种血杀场面,更大可能是成为一个累赘,成为对手来牵制自己的一个”筹码”。所以,在一开始,她便将云冲波封藏在土坡上面,告诉他说自己有足够信心自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冲动,又在云冲波所乘马背上负以大石,打使远去,制造出了云冲波已利用自己的狙击远飚的假象,在萧闻霜的本意,其实有着”若不行时,便拼死偕亡,也要保证公子能够安全离去”的打算,只未告诉云冲波,在她的心目中,自觉那藏身处虽是仓卒而成,不是十分周密,但”昆仑九光籙”一旦发动,场中便是一片混乱,纵有些少破绽,也自然掩盖,对手的注意力又该大部被自己吸引,只要云冲波别冲动而出,就不至败露,谁想,竟遇上了练有号称”能知一切虚幻”的”白金圣眼”的李冰? 冷笑着,李冰再不理那正在大口咳嗽,狼狈不堪的自烟尘中踏出的云冲波,缓缓站起,道:”老二,这小子留活口。”说着身形一抖,已化作一团白光,投向萧闻霜。 不是没有注意到萧闻霜对云冲波超乎寻常的关注,但,自方才一拳当中,李冰已察觉到了萧闻霜力量的严重衰弱,自恃有第八级力量傍身,他便不肯去用要挟的手段而是渴望能够将之正面击倒。 “贪狼,当年巨门给我的耻辱,便由你这位在巨门之上的人物来偿还吧!” 大吼着,李冰的双拳连环挥动,以占尽优势的压倒性力量将萧闻霜逼至节节退让,拳劲所波,更将地面上轰出无数深坑,萧闻霜本就力量未复,方才又费力布阵,现下至多有第六级初阶力量而已,便连云冲波袁洪也都不如,那里敢与他硬撼,只以小巧功夫不住腾挪避让,偶尔见是机会,冰剑一递,却还未近身便被李冰拳劲震成飞灰,那里伤得着他? (当年不过第七级上段力量的他,数年不见,竟也练至了第八级境界,看来,云台山屠灭梅山一战中,他的确领悟了许多东西…) (对付他,不会再有方才刺杀金大升的那种机会了,真人,我该怎么办?) 眼见萧闻霜遇险,出奇的,云冲波却没有奔前相助,而是站在原地,微微的蹲着身子,盯住袁洪。 (这小子…) 对云冲波的”沉着”略有些意外,却和李冰一样,因为云冲波的”被隐藏”,而不将他放在眼里,袁洪只微微犹豫了一下,便身子一蜷一弹,如一只大猴般扑向云冲波。手背上寒光闪现,已将钢爪弹出。 “嚓!” 蓝芒惊现,血光飞溅! 血光溅,出自云冲波的身上,被袁洪双手交叉撕扯出的六条血痕,那,原也是每个人的意料当中。 可,轻风中,却还有半片衣袖,缓缓飘动,缓缓落下。 赤着右臂,袁洪半蹲在云冲波侧后方十余步远的地方,面色惊疑。盯着云冲波的右手。 那手中,但见蓝芒渐敛,正缓缓趋回,现出朴刀形状。 “小子,你那刀…” 云冲波冷笑不答,横刀胸前,果是十分气势,心里却是暗呼侥幸,想道:”好险,幸好从那之后我就一直把蹈海带在身上,要不然的话…” 夜来项人突击,三人随身物件尽数失落店中,却喜云冲波知道这”丑刀蹈海”非同小可,十分重视,又知现下风云变幻,自初离依古力后便改为贴身收藏,那些项人又都是粗鲁之辈,只是将三人羁拿,并未搜检,蹈海才得以幸免,他自当日石林一事中激发蹈海之力破去敖复奇的”白之拳”后,对之的了解与掌握,也似是又上层楼,虽仍是没法达至自己梦想中那神一般的境界,也再没能重现过挥出”金之拳”的威风,但所能发挥的力量,却已较以往又大有精进,袁洪自恃身法精奇,并未将他看在眼中,险险吃了大亏。 只是,若论两人真实力量,袁洪的第七级初阶力量无疑仍在云冲波的第六级顶峰力量之上,而论到对敌经验,招数变化,他更是胜出云冲波多矣,只惧云冲波手中宝刀厉害而已。他一招涉险之后,早将心神捺定,看清局面,再不急于求成,只是围着云冲波滴溜溜的游走不停,此时局势已明:云冲波若能有那怕一刀砍实,袁洪必然无幸,怎奈两人身法相差太远,云冲波虽尽全力,也捕捉不住袁洪进退轨迹,数度出刀无功,反又增了几道伤口。 袁洪再斗数合,心中益定,出手之际更不住嘿嘿怪笑道:”臭小子,你这把刀倒也不错,看你千里送刀给爷爷的诚心上,待会儿爷爷废了你时,必不教你吃太大苦头…”云冲波知他亦是欲要扰乱自己心神,只管屏心静气,要去察判他的身法,并不答他。 萧闻霜虽与李冰恶斗,却不忘云冲波这边,见云冲波虽落下风,却堪自保,心中渐定,想道:”这般下去,公子至少可保得三百招内无忧…”但高手对敌,怎容分心?早被李冰觑得空档,看着亲切,蓦地暴喝一声道:”呔!”额头上”白金圣眼”再现,一道毫光放出,投在萧闻霜腿上,竟如金铁实物般铮然有声!萧闻霜正待变招时,却觉身子忽地变得极重,”浮空术”竟似突然无效,不觉心下大惊:”他竟已超越’识幻’境界,练至’破法’境界了?!” 原来这”白金圣眼”本源乃是”太白阴经”所载究极咒法之一,原唤作”太白神目”,传言可溯至上古神世,练成后蓄于眉心,对敌之时发动,威力无穷,依练者修为深浅分做三层:其一为”识幻界”可以窥透诸般幻术玄障之蔽,溯本探源;其二为”破法界”,可以破除对手所用诸般法术效果,攻防皆妙;其三为”悟空界”,练成后,可以自造异元空间,将对手囚流于斯,又能随意模拟对手交战,增益修为。当初李冰与太平道敌对时只练至第一境界,萧闻霜心中自然明白,虽是原也提防他另有进阶,但交手十数合都不见他发动,不免心意渐驰,却不防李冰竟是潜藏待机,顿时已陷险地! 萧闻霜此时力量远落下风,所恃者无非身法轻便,招数巧妙而已,这一下蓦遇意外,只慢得一下,已被李冰迫在死地,再无退路,李冰与她缠斗许久方得此良机,自然不肯轻纵,恶狠狠的双拳齐扬,左右夹击犹觉不足,竟又将一股真气运至额上,”白金圣眼”大开,硬生生锁住萧闻霜身形,竟教她如待屠羔羊一般! (真人,救我…) 虽然心志极坚,但萧闻霜终究还是女子,眼见死局当前,仍是不自由主,向着那明明早已逝去,那她视之如父的老人,在心底发出呼救。 下一刻,当李冰的拳风已将萧闻霜脸上的黑布掀动时,低低的声音,忽在萧闻霜脑中响起。 (闻霜,我已帮不了你了,要救你,只能靠你自己,靠你自己的”完全境界”了…) “真人,这里是…” 在发问的,是萧闻霜,困惑之极的萧闻霜。 举头望天,只见一片淡淡的乳白荧光,地面也一样,极目看去,似是能够看到极远,却又似是只能看出数步以外,会有这种奇怪的”不协调”之感觉,是因为,除却这种白色的荧光之外,萧闻霜便再没法看见别的任何东西。 在她的对面,微笑着负手而立的,是张南巾,一个早已过身的老人。 一切都是那么不可索解,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困惑。 观察和思考着周围的”异样”,萧闻霜亦一直在努力想寻找出一个”答案”,一个能将这一切解释的”答案”,而很快,她也已为自己找到。 一个令她”黯然”的答案。一个令她发现,”失败感”和”失落感”正如海水一般慢慢漫过自己,将自己完全淹没的答案。 “我已经死了吗?” “对不起,真人,到最后,我还是失败了…” 微笑着,张南巾缓缓摇头。 “无须自责吧,闻霜。” “就算失败,也不值得这样,只要尽量的努力过,便没必要这样的沮丧。” “而且,你也还没有失败。” “你所在的,并非你所想象的’死域’而是你自己的’心’啊…” … “就是说,真人,我们现在所在的,是我自己的’心’,却是我并不了解,并不掌握,亦就是你一直安居的角落?” 满脸都是问号的萧闻霜,疑惑的发问,虽然对张南巾一向都有最高的程度的信任和尊重,可,眼前的这一切,实在是太奇怪,太不可思议了… “对,在李冰的拳将要伤害到你的前一瞬,为师将你的意识拘来,来到这个时间已完全停滞的地方。” “希望,还来得及。” “来得及将为师还未有教给你的’最终秘密’告知,来得及,让你领悟属于你自己的’完全境界’…” … 李冰已放心了,虽然他的双拳还未轰在萧闻霜的身上。 因为,他看到,萧闻霜的眼睛,已闭上了。那,就是一个很明显的标志,一个已经”放弃”的标志。 所以,当萧闻霜的双眼忽然又再睁开时,他会吃惊,很吃惊。 吃惊,但不怕,也不慌。 因为,萧闻霜,已完全暴露在他的拳下,在这个距离上,他相信,除非萧闻霜能有足以反制他的更强力量,他便不会再让萧闻霜有机会存生。 而且,萧闻霜也的确没有任何动作,仅只是睁开了眼睛,仍旧木然,不避,不挡。 但,他却错了。 睁开双眼时,萧闻霜的眼神相当复杂,有失落,有悲伤,有决绝,有刚毅…还有,自信。 了然,自信。 随后,她闭目,旋又睁开。 李冰双拳夹击,如两道狂风相撞,更以”白金圣眼”制住萧闻霜的身形。但,当萧闻霜再度睁眼时,仅以右足后跟为轴,轻轻拧身,李冰便忽觉额头一震,萧闻霜竟已脱出他圣眼光芒控制! 然后,萧闻霜,闭目,飘起。 如一点柳絮之于狂风,如一叶轻舟之于大江,萧闻霜紧闭双眼,身子轻轻飘动,似无骨般,飘动于李冰的拳风当中。 拳虽强,却伤不着她。 那一飘,虽然无力,却如天机,虽轻若芥子,鄙如巴人,却因其合时,而至泰山不得镇,天子弗能诛。 其意不战,却令李冰的重拳无处用武,不唯击空,更险些自己撞在一处!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成功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明白了,真人,您的苦心,我终于明白了…) 默默存想着,萧闻霜的眼睛再度睁开,一瞬间,竟似有惊人光芒绽放,李冰首当其冲,竟不自由主,心生惧意! 反手撕去脸上黑巾,露出了她的冰洁玉容。飘于空中的萧闻霜冷冷注视着李冰。而同时,一种奇怪而冰冷的感觉,更在她身上出现。 “李先生…我们再来战吧!” … “完全境界,那东西,它其实是一种技巧,一种智慧。” “一种将自己的力量做最大程度发挥,同时将对手的力量去做最大程度限制的智慧。” “而同时,那东西的奥义,它却并非语言可以传递。” “现今天下最强的人中,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完全境界’,而或者,可以这样说,没法找到自己的’完全境界’的人,便不可能步入’最强者’之林。” “所以,那天,虽然巨门他们有’木十郎咒’,却还是挡不住阳明。” “而闻霜,你若能找到你自己的’完全境界’,你便可以胜出,一定可以。” “因为,你的伤势,其实早已痊愈,只是,为师所输入的经验,记忆和一些残余的’生命力’仍然滞留你的体内,与你原本的力量相互冲撞,才导致你始终没法将自己的力量恢复。” “在领悟’完全境界’之前,你便没法子自由的掌握这些东西,只能让他们在你的体内鸠占鹃巢,将你干扰,将你牵制。” “而若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完全境界’,闻霜,你便能行。你便能将为师的经验与记忆完全理解,完全吸收,而将这些外来者收编之后,你便能抬回你的力量,你便能再无滞绊的去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去向,比为师已走到的地方还要远的地方。” “别怀疑自己,你行的,若非看好你的资质,为师也不会将你超拔至巨门之上。” “心清若冰,天塌不惊,将你的心神完全的松驰下来,去迎接那一瞬。” “生死边际的一瞬,当初,为师,也是在这样的一瞬当中觉悟。” … (这是什么东西!) 心下怒骂,李冰的双拳连环挥动,舞成一道道光幕,交叠堆进,每每有拳光荡出,击中地面,立时便一片土石飞溅,但,如游鱼般,萧闻霜在拳光当中进退趋避,光幕虽密,她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 (是了,当才只是初步的”领悟”之后,同样的身法,却就能收得完全不同的效果,果然,真人,您为我打开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个天地啊…) 面无表情的萧闻霜,快步走避于拳光当中,与之同时,她更确认到,之前一直令自己心忧的”内患”,确已消失不见,虽然,因为方才的消耗太过,暂仍没法运聚起第六级之上的力量,可,萧闻霜却知道,只消假以时日,自己必能如张南巾之所说,不仅仅是重履第八级境界,更有可能去向那更高的地方。 …但,同时,一种”哀伤”的感觉,却也在萧闻霜的身上出现。 … “可是,真人…” 已将要听的东西都听清记下,在将要回复到”真实”当中去面对李冰的杀拳时,萧闻霜却半转不前,欲言又止。直到张南巾给以一个微笑的鼓励时,她才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将真人您的’记忆’与’经验’吸收,如果我将您残余的生命力也都收用,那么,真人,现在的您…” 会怎样?那是一个令萧闻霜畏缩不前的问题,特别是,当她看见张南巾脸上那种淡然的笑容时,那种”刺痛”的感觉,更是令她的心陷入到极不舒服的抽搐当中。 “那答案,你应该早就明白的吧?” 微笑着,张南巾缓缓走近,轻拍着萧闻霜的肩头,神态温和,如一个老人,在送心爱的女儿远行。 “若非在心中对此有着认知,有着连你自己也不敢面对的认知,你又怎会到今天还不能将为师的’礼物’尽数吸收,怎会到今天还没法将你的力量回复了?” “现在的我,本就只是点残余,在该做的事情做完之后,我更也没有继续苟延的意义。” “该死的,总是要死,该活的,则要完成他的责任。” “便让我这老人睡去罢,闻霜,未来,已该交付到你们的手中了…” … 察觉到了萧闻霜身上的异常变化,却不服不忿,更确信于双方力量级数上的绝对差异,李冰并没有畏缩,而是攻杀的更凶更狠。 (一拳,只要一拳就好!) 一千拳中,或者萧闻霜就能避过九百九十九拳,但,只要一拳轰中,纵使同时被萧闻霜击到,李冰也有自信将”最终胜利”取得,带着这样的决心,李冰以堪称”浑泼”的攻势将萧闻霜淹没。 若秋风中,梦泽上,将万物漓怫的,一场连天苦雨。 漠然着,萧闻霜在乱拳中寂然进退,如寒苦雨中一远客,挟伞异乡,自守冰心不污。 (可惜…) 用与先前不同的眼光观察,萧闻霜在李冰的拳法中看出无数破绽,默默存想于心,她已知道,若自己还有第八级力量在身,便能在十五招内要李冰授首于地,而纵使只能用出第七级中段左右的力量,也有信心于二百招中逼使他卖出致命破绽,但,现在的自己,却只能勉强用到第六级上段力量而已。 (机会,必须要有力量才能把握啊…) 一个拥有”力量”,一个掌握”技巧”,暂时的,两人的战斗陷入僵局当中。 似是某种恶毒的玩笑在保持什么平衡,当云冲波可以自保时,萧闻霜几涉于死,而现在,当萧闻霜渐渐将局势扳回时,云冲波的局势,却越来越糟了。 仍是先前那屈身横刀的架势,身上的伤口却已增添到了二三十条之多。云冲波大口的喘着粗气,强忍着一阵一阵的疼痛,不肯叫出声来。 (这死猴子,下手…还真够狠!) (这样下去,光流血也要流死了!) 与那边的战况完全不同,对峙虽已良久,真正的交手却只有三四个回合,每次都一样:看到机会后,袁洪一闪而过,铁爪挥动,在云冲波身上留下数道血口,而同时,云冲波也必将蹈海全力挥动,可,除却第一次外,他便再没有那怕一次可以对袁洪造成真正的”危险”。 (再快一点,如果我能再快一点点,一定可以砍死这头猴子!) 恨恨的在心里骂着,云冲波却也知道,自己这完全是在作梦。 (唉,这把鬼刀,说不灵吧,时不时会有点用处,说它灵吧,急的时候,却又不肯救命…)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却也不敢将精神有半点放松,透过布满浑身上下的伤痕,云冲波已清楚知道着袁洪的可怕。 趁势进击,本就是武学之理,当云冲波落尽下风时,袁洪自也不会给他太多喘息和调整的机会。出手的频率越来越快,虽然每一次的收获再没有先前丰富,可积少成多之下,却令云冲波的伤势累积的更多更重。 …云冲波,已几乎可说是濒临崩溃了。 直到,他,挥出,那一记,反手刀。 那将袁洪的头巾挥落,几乎将之头颅斩下的一刀。 (嗯,我这是…) 令云冲波讶然的一刀,同时也令袁洪惊疑,将攻击暂停,蹲下。云冲波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喘息回复的同时,他也努力开动脑筋,想要找出原因。 力量?久战之后,那东西只会变弱而非变强;速度,与力量一样,没有突然增加的理由。 (难道,是蹈海终于看不过去了?) 一闪而过的想法,令云冲波极是高兴,但,只一闪,他已认识到那事情的不可能。 (没有蓝光,而且,一点感觉都没有唉…) 寒冬朔日,汗也好,血也好,都很快胶结起来,与被撕破的衣物纤维缠成一球一球的,混着溅在身上的沙砾,又痒又痛,十分难受,可是,云冲波现在却无暇去考虑这些东西,”吓阻”的效果不会持续很久,若不能尽快找出方才的”一刀”为何会快,他可能就永远也不会再感到什么是”痒”或”痛” (嗯,是了,刚才我出刀的时候,很累,很倦,所以,并没有立刻注意到那猴子的出攻,是他快要迫近时,才猛然警醒,反手一刀,难道说,观察和思考之后的”出刀”,反没有象这样靠感觉惊醒之后的出刀快?) 难以置信的答案,荒唐的答案,可,当一切已濒于死境时,人便会有勇气尝试随便怎样不可思议的东西。所以,下一次,当袁洪扑近的时候,云冲波竟做出了疯子一般的举动。 瞠目对敌,不做任何反应,他便一直等到每一寸肌肤也等开始战兢颤缩,等到心底那”危险”的感觉尖叫着将整个心屋疯狂撕扯时,他才吐气,发力,出刀! 一刀破空! 却,只斩下了”空”。 “砰!” 因为几乎没有趋避和反击的举措,所以,这一次,袁洪的十指钢爪尽数奏凯,饮到了云冲波皮下的滚烫热血,更因为冲力的巨大,而将云冲波完全掀起,远远跌出,几乎摔昏过去,而若非袁洪也是心有忌惮,在这一击中有所留力的话,他更有可能便就此全功。 (他妈的,什么鸟东西…) 明明已摔得昏头昏脑,云冲波却还要勉力挣扎爬起立刀,以防备袁洪的跟进追击。 (怎地,这一次比上次还慢啦…嘶…) 被钢爪撕拉出的新鲜血口,碰到沙砾时的那种疼痛感远远胜过其余,令云冲波连思路也没法集中,嘶嘶的吸着冷气。 而,这时,一个想法,突然钻进了他的脑袋,令他因惊愕而几乎将蹈海丢下。 (不会是这样的吧?) (可,太,太荒唐了!!) 风声再振,是袁洪终于扑至,尚未从”冲击”中回复的云冲波自然无心硬撼,将蹈海奋力舞动,希望可以再争取到多一点时间去把自己的”想法”盘算清楚,却忽地听到,尖啸冲宵,正是萧闻霜的声音! 惊回首,两人方看见,另一边的死斗已有结果。 面色惨白,口角溢血的萧闻霜以”一字马”的身法横飞于空,双拳握,右腿绷,只将条左腿弹得笔直,似支一往无前的标枪,脚尖光闪,正踢在李冰的喉结上! 蹲踞马步,双拳平提却不轰出,李冰脸色红至若要滴血,额上颈上血筋暴凸,颤个不停,都有指头来粗,看上去极是呕心。 眼见李冰遇险,袁洪自是大惊奔援,可,不幸得很,在方才与云冲波的番缠斗之后,他所落的位置,却偏偏较云冲波之为远! 轻功自是不如袁洪,但知觉的比他更早,更先占了地利之优,云冲波竭尽全力,将蹈海舞成一团光幕,将袁洪暂时阻止。袁洪心情急燥之下,发挥更加受限,数度冲突无功,竟还险险被云冲波斩中。 片刻延耽之后,吼声再起,却出自李冰口中。 “嚎!!!” 惨嘶着,李冰的双腿似是再没法支撑身体的软下,令他的身子向后跌去,自萧闻霜的脚尖上脱离,同时,那一直紧绷的双拳,也似是再无力握住,松驰开来。 脱离的同时,鲜艳的红,铺溅开来。 “哧!哧!” 血筋尽爆,产生出没法数清的各种奇形伤口,似比拼般,将李冰的血液肆意向外挤喷,仅仅数瞬工夫,他身周数尺内的地面已都被染成通红,反是萧闻霜,脚尖甫一脱离,即已身子急旋,退后拔起,半点血也未被溅在身上。 胜负,已分了… 被萧闻霜的一脚将气脉摧破,再没法约束体内横走真力而致爆体之厄,直到乱走真气随着六成以上的鲜血一并涌出体外时,李冰才能重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但,正如萧闻霜那已不屑再上前动手的眼神一样,他那软若无骨的双手,身子,挂在嘴角的惨然的笑,都在表明着一个事实。 胜负,已分了… 摇摇,晃晃,李冰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只剩下短短的一点时间了。 抬起头,以一种”绝望”却又”无谓”的态度,李冰看向萧闻霜,那眼神中,犹有”解惑”的渴望。 旁观者或只会觉得萧闻霜胜的漂亮,可,他这当局者却清楚的知道:在刚才,萧闻霜先以一连串密丝合扣的变化将自己的重招连续引发,使气血被激至动荡难平,之后,不予自己平息机会,将先前自己散乱横走的残逸拳劲以玄奇手法收集,挟聚左脚尖上,更把握住那万分之一毫的微弱机会,将在那一刻中刚好最弱的喉头蹴中,将正行走过斯的真气截断,使之失去控制,自行横走,而她的力量更籍此机会长驱而入,将自己体内的关口一一攻破,在这过程中,每一细节均是惊险万分,任何一个环节上若有闪失,现在的萧闻霜,便必定已被自己轰至半残,颓然委地。 而且,在方才的最后一击中,两人的正面对撼,更令他将一些事实”掌握”,将一些萧闻霜正在努力”掩饰”的事实掌握。 (为什么?若是拼命求存,我还可以理解,你这样子,却等于是将自己的命全押给了那个小子,为什么…) 冷然回视,萧闻霜的眼神,似在说话,在说:”你或就不能理解,但,当我的生命是籍由他人而得已延续时,我便不会害怕,不会害怕将自己的生命托付在他人手上…” “哼。” 轻哧着,似在冷笑,又似在叹息。李冰的身子抽搐了一下,跌倒于地,再没有了任何动静。 随后,在云冲波大喜冲近之前,在袁洪没来得及失色之前,萧闻霜,微微颤抖,忽地自空中坠下,摔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正如李冰所察觉到的:方才将李冰攻杀的一系列招数因然精彩,却已令萧闻霜濒近虚脱,那一瞬的反震之力,已令她的身体超出了负荷能力,只比李冰多撑持了片刻,她已不支,倒下。 (公子,下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啊…) (嗯,这是?!) (好!) (坏了!) 本是一喜一惊,现在也还是一样,却已完全易人,运命之弄人,便常常是这样的充满戏剧。 随着萧闻霜的倒下,大势再度逆转,一瞬的惊愕之后,袁洪与云冲波同时反应过来,明白到了这样一个事实:两人只能活一个,活下来的,也就成为今日最终的胜者。 这样的压力,令两人都在第一时间内选择了”慎重”,也令云冲波终于下定了决心。但,很奇妙的,他的决心,却非因自己而下。 (僵持下去,死的一定是我,那未,闻霜也就死定了,她那样豁出去,是把希望寄托给了我,如果最后失败的话,到了下边,我一定会被她瞧不起的…) 刀交左手,云冲波缓缓直身,将右手翻到背后,猛一用力,将已被袁洪撕得乱七八糟的残袍整幅撕下,因为用力很猛,和袍子纠结一处的半凝血块也都被硬生扯下,本已有些干结的伤口受此外创,顿时又都迸裂开来,热血流溢,云冲波却似是犹嫌不足,竟又回过刀来在自己胸前横斫数下,血流满胸! “来吧…” 重伤浴血,云冲波却似是在笑,笑着,他跌跌撞撞,走向袁洪。 (这小子,他疯了么…) 虽然见惯了许多大场面,袁洪却还是不寒而粟,可,困惑归困惑,那却不会令他手软。 “小子,纳命来吧!” 尖叫着,袁洪再度掠出,较之方才,已不再留力的他,去得更快,更急! “嚓…” 极轻极轻的一阵声音掠过,空气中,血珠飞溅。 已被撕得血肉模糊的身上,又添五道伤口,最深的地方已能看见里面的森森白骨,受着这样的重伤,云冲波已没法再站得住,晃了几下,终于仆跌倒下,却勉强用蹈海支住了身子,只是半跪着,连抬起头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云冲波身后,十一步外,袁洪双手箕张,木然而立,右手背上的钢爪寒光闪烁中有血珠滚落,正是刚刚自云冲波身上斩获而得。 但,在痛苦之中,抽搐着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的,却是云冲波。 (死猴子,还不死吗?) “吱。” 低响着,深殷的红线在袁洪的身上出现,更迅速扩张,很快的,已自腰下延伸至肩。 “哗!” 血泉迸,红线裂,方看出那竟是一道巨大的刀痕,一道将袁洪的身子整个一剖为二的刀痕! (以伤捕风,好小子…) 终于明白到云冲波的真正战略,却已不及,脑中闪过最后的想法,随后,袁洪的意识,完全终止。 “吁…” 喘着气,云冲波努力的把身子直起来,却因为身上的诸多伤口的提醒,而痛得整个脸都收缩起来。 (嘶,和刚才一样,血淋淋的伤口,果然有着更加敏锐的感觉,可是,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我一定会死的…) 痛苦着,却也快乐着,因为,自入金州以来,云冲波第一次感到,自己有了”尊严”,有了”自信”。 (闻霜,这一次,是我救了你呢…) 支着几乎是破烂不堪的身躯,云冲波慢慢挨向正昏厥于地的萧闻霜,那一刻,心里只有简单喜悦,只想赶快将萧闻霜救醒,向她炫耀的他并不知道,这一战,只是一个起点,是他随后将要面对的无数血战,恶战,苦战,死战…的一个起点,也是他被后人尊称为”太平天刀”或曰”风云第一刀”的一个起点。 不经意间,他已在走入历史,走入到那些大事件当中去了… 注:昆仑九光籙:光系究极法术之一,最利群攻,对术者效果犹佳,缺点是前期准备太过复杂,而且对使用者的法力消耗太钜,鲜有人能够将之长期维持。 第三章:凶兽搏真龙 帝少景十年 腊月廿七 帝京大雪初晴 初建于四千年前的帝京,在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方圆不过二三里的小型市镇,因为某些风水上的原因,而被选中,成为整个帝治天下的中心。 统一天下的过程中,帝轩辕已亲自将之选中,并进行了第一波的改造,登基之后,他更檄令天下,尽起四方役夫,来将这里建设:高者削,低者填,洼者湮,郁者导。总计数百万的败族奴隶和应索役夫们劳作十年,才将这巨城规模初奠,据当时参与者的记载:仅只地基一项,为了满足帝轩辕”高视四海,君临万邦”的要求,原本较四方略显低洼的地面竟然尽被挖取四野土石垫起,较原先高出了将近十丈,而帝京中心建筑,帝者起居所在的长乐宫群,更是位于整个帝京的最高点,较之帝京外九门竟有三十丈高下之差。便与内禁四门相比,也高出了十一二丈之多。 承载长乐诸宫的高地,名为”乐游原”,本来只是一处略略高些的空地,因为风水上的选择而得到了承载数千年帝治根基的重任,被帝轩辕看中选定之后,一来嫌其高下不足,二来为身侧方士所说,欲要饵灭”潜龙藏穴”所在,竟下旨教将处于帝京南侧约百里的蜀龙山脉之主峰挖毁,取其厚土巨石植铺此处,生生建出了一处方圆数里,高数十丈的高地,据史载:仅此一项,即耗时三年,费民工百万。更为了诸多帝室房屋之建而将整个蜀龙山脉伐作童山。当时,在入京运路上,役者相继,死者仆地,哀怨泣声不绝于耳。仅以大夏书中极为保守的统计数目为据,在帝京根基完成的过程中,役工损耗也有将近四十万,而这,还没有将那些因为国灭族败,沦为奴隶,丧失掉了一切权利与尊严的各国遗民们的情况计入。 规模初成之后,帝轩辕更是不惜一切代价,倾心于构造他心目中这将千秋万世,永载帝业的”天下第一城”,所谓国家有移山之力,按照他的意旨:南之香木奇石,北之巨松赤土,西之美玉金铜,东之五色奇珍,皆如流水般被自天下嵬集,送入帝京,皆日四海诸姓之收藏精英,十数世剽掠所积,至此不能复保,尽皆输来此处,所谓”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人视之而不甚惜。”便是时人所记,正是当日奢况。 如此暴政,如此奢费,自是不会不激民愤:历时十年的建设过程中,大小规模的民变累记千次,却都是些乌合之众,面对那将天下成功统一的百战精兵,他们根本连三两日的抵抗也作不了,便被屠戮殆尽,委尸沟渠;来自民间与官场的反应也不是没有,有人指责说此乃”血染之城”,”不吉之所。”,又有人说”建一城而动摇天下,立一都而撼振国本,吾恐,城纵得立,而陛下不得居之。”只是,所有这些批评和反对却都没法动摇帝轩辕那如铁意志,而在所有进言者尽遭炮烙之后,更是四海皆喑,再没人敢于对帝轩辕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只是,讽刺的是,正如言者所预:帝轩辕虽以铁腕排除掉了一切反抗者,将帝京建立,却果然未能如愿看到它完工的那一天。在镇压与清洗中将精力大量消耗的他,在平定八王之乱后,便身染沉疴,并于轩辕十年辞世,未能亲见帝京竣工。在他梦想当中规划了多次,为这千秋巨城完工启门而筹备的盛大仪式,虽然还是如期举行,可,站在最高位,接受万民欢呼的帝者,却非他自己,而是他的次子,帝高阳。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被帝轩辕这无双巨人的盖世魄力压制的无法呼吸,官吏也好,民众也好,都早已渴望着宽松一些的世界,所以,在那仪式上,对以”厚存宽仁,德以载物”著称的帝高阳,所有的参与者都付出最为发自内心的激情,来向他欢呼膜拜。前一代的暴行,却助增了后一代的人望,在一个旁观者看来,这实是无比可笑和讽刺的事实。而后世的史家中,也的确有人以微笔评价,纪曰:”…(帝轩辕)以其刚健,佐帝(高阳)之德…”。 虽然”岐里姬家”的治世仅持续了一百六十年,只有其后的”英峰陈家”六百二十一年治世的不到四分之一,可,正如帝轩辕所制订的许多其它规则一样,帝京所在,也成为四千年帝姓统治的”共性”之一,四千年来,虽也有过帝者另修从都的事情,虽也有过被外敌迫立陪都的纪录,可,”帝京者,天子之都”的信条,却始终也为每个人所深信,成为”帝说”当中的律条之一。 … 四千年转眼一瞬,今日之帝京,较诸帝轩辕草创之时,早已不能相比:虽然高居乐游原上的长乐诸宫始终还是帝者居所,但在此之外,却又新增了长门,阿房,未奂,太和等四大宫群。原本内四外九,计十三禁门之名虽存,却早已扩充数倍,当年的外门所在,如今已然被括入内门禁城。如今的帝京,已是一座东西五十里,南北六十里,周长二百余里的巨大城市,常居者百万之多,分住在由十六条各阔一百二十步的官修大路分割出的诸多坊所之中,各司其职,安静的滋养支持着这天下第一巨城的脉动。 帝京中部偏北,以乐游原为中心,是边长十五里的禁宫,包括着长乐,长门,未央三大宫群及专供帝者及内宫食用的”稷土井所”,数量过万的宫女寺人武卫等等即是居于此中,服待和保护着那个他们可能一生一世都看不见一眼的人,那个”普天之下,莫非其土,率土之滨,其非其臣”的人。 时值腊月,大雪方盈,乐游原上的宫殿中,刺骨的寒意覆盖渗透了每个角落,纵然在炉中堆满着熊熊燃烧的兽炭,也还是难以尽驱那天地自然的肃杀之威。 宫群后部,有一座小殿,孤独的位于大片平铺金砖当中,看上去并不起眼,横匾上用墨点朱沙题了一行正楷,乃是”德合殿”三字,笔法从容,看上去十分普通,却自有一种高贵不华之意。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三字乃是当初帝高阳的亲笔,取得乃是&lt;正义&gt;当中”德合五帝坐星者,称帝。”之意,四千年来皆为帝者读书议事之所,也不知有多少军国大事,多少生死成败是在此地所定。 深夜中,德合殿内不见半点火光,却有话声隐隐传出。 “…,此行所见,大概如此,伏请陛下圣裁。” 匍甸于地的,正是当日曾在塞上与敖复奇一会的火域遗舟,在他前方约五十步的地方,龙床横放,上面斜卧一人,虽然黑暗当中看不清楚模样,可,一种威严至使人不敢正视,使人没法直立的”感觉”,却在缓缓的自他身上释出,将这虽不算大,却也有百来步方圆的殿内空间完全控制。 “唔…” 沉吟着,他却没有表示任何意见,而是慢慢转头,看向他右手的黑暗中,慢声道:”公公的意见呢?” “咳,咳。” 咳嗽声中,一名老监身形慢慢自黑暗当中踱出,若老橘树皮般的脸上,皱纹堆积,将他的五官都挤到几乎看不出来,着的服色虽然简单,却缀有只有最高级的太监头领才能佩戴的标志。 听到这老监的咳嗽声,火域遗舟的身子动了一下,伏得更低。 做为帝少景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他原也有着”起身言事”之遇,可,一来,在宫中遁身多年的他深深明白:为人臣子者,对这些”殊遇”用得越多便越危险;二来,只要有得选择,他实是不想与这老监对视,不想看到他那双黯淡无神,终日微微眯着的眼睛。 六宫太监总管,仲公公,一名连帝少景本人也从来不会呼之姓名,只以”公公”两字敬称的老监。 他到底有多大,本名唤作什么,似乎已没人知道,即使是如火域遗舟这样的人物,也只知道这老监入宫已近百年,已先后服侍过了七代帝皇,虽然从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标明他曾发挥过什么作用,可黑暗当中,却有着无尽的传言,说:这名看似早濒油尽灯枯的老监,却在事实上监视和掌握着宫廷内外的一切阴谋与倾轧,而其中,更有不知多少争斗与血并本就是由他一手挑动,又默默收拾。 “那个人,他虽高居九重之上,却洞悉和操控着九地之下的一切阴谋与暗斗啊…”这样的评价,出自约十五年前,凤阳朱家家主,朱温之口。 十多年前的朱家,本是诸姓世家当中地位最隆,实力最广的一家,手掌军政重权。而当时的大正王朝,则正因为三果叛军的冲击而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当当时的帝皇,帝光统,将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付于朱温,教其”摹军破贼”之时,”改朝换代”之议,已开始在许多角落中窃窃响起。可,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不知怎地,每一次三果军所冲击的地方,总是朱家的利益所在,每一次亡于阵前的宿臣大将,总是朱家阵线中的重镇干城,虽然在这过程中,朱家也逐渐培养出了新的力量,新的血液,可,似是贪恋利益而不知死活,总会有许多小姓世家和一些要职大员不知死活的来收买诱惑朱家人员,而另外几姓实力同样雄厚的高门世家,同样不甘坐视的开始尽其力量,一边钳制朱家,一边通过对三果军的攻击来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虽然朱家对此也早有预料的一一应对,可,内外交击之下,还是令其实力大损,元气渐削。 在这过程中,被大多数人目为几乎完全虚化的帝姓世家”开京赵家”并未受到太多重视,虽然在百姓和下层士绅中仍有极高号召力,可,在那些各拥实力的世家家主心中,那早已成了一个徒有荣光而无实权的符号,在他们的心目中,当务之急,是首先将其它对手击下,随后,逼迫帝姓易主那种事情,便仅只是一个手续问题而已。 …结果。 只数年时间,各大世家均被严重弱化,菁英大损,而与太平道结合,曾经席卷大半个夏国的三果叛军,也因为旷日持久的争斗和第一代首领的一一凋零而渐渐分崩,渐渐衰弱,其后果,便是谁也没法子去完成”最后一击”。 而,这时,黑水完颜家,便在一一个所有世家都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了历史舞台上。 本来散居于金州一带及项夷等异族地界的黑水完颜家,当时总共有族人三十万左右,几乎所有男子皆是军士,接受了帝者的册封赐姓,他们如恶狼般拥入中原,将早已陷入疲劳的三果叛军撕裂,吞杀,屠戮,而不知是误会还是什么,当黑水大军接近到朱家总堡时,他们更挥兵而入,将整个朱家大肆杀掠,历时三天三夜的血火之后,朱家的根基几乎完全被毁,当急怒攻心的朱温闻讯赶回时,面对他的,只有一个黑烟焦土绵延数里的惨酷废墟。愤极欲狂的他,在造表上告的同时,不听谋士所劝,召集所部军马,欲与完颜家黑水军决一死战,而结果,开战在即时,本来拥有数倍人马优势的朱家却因为九天降旨,而失去掉了所有的情报与补给,更被厉斥为”不识大体,自启战端。”导致士气低至冰点。结果,九里山一场血战,完颜家大获全胜,朱家全军尽墨,朱温重伤遭擒,被押解上京。虽然说,入京后,旋又蒙恩旨,尽赦其非,更严斥完颜家”肆意妄为,擅杀百姓”,赐朱家金帛等物,资其重建总堡,却未对完颜家进行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处罚,仅将其家主完颜千军”削爵两级,罚俸三年,以示警惩”。 也就是这时,暧昧已久的丘敖两家终于将态度表明,”儒圣”丘阳明,”龙武”敖复奇先后宣告天下,表示了对当今帝姓的忠诚与支持,更在不同场合展现了其惊世力量,如同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便将所有尚怀野心的世家之妄想彻底压碎,至此,前后持续了将近十年的帝姓危机终于告终,帝姓的统治重新得到巩固,曾经强大无匹的凤阳朱家,则糊里糊涂变做了地位低下的三流家族。沉沦至今。…而,据说,所有这一切谋划,便都是出自这”仲公公”的脑中。 边咳嗽,边慢慢捶着自己的胸口,直到咳声平息,仲公公方慢声道:”回陛下,若依老奴所见呢,冲波小子,很可能就是张南巾等了几十年的人。” “约莫六十年的安静之后,’不死者’,大概已经又转生来到我夏国土之上了…” 帝少景点点头,道:”就是说,你的看法,和文成王的想法一样。” 仲公公躬身道:”正…咳,咳咳…正是。” 帝少景淡淡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呢?” 仲公公以手扪胸,止住咳声,道:”回陛下,老奴一向以为,传说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没法证实,而要击灭那些叛道的信心,便不妨先令其得着希望。” 帝少景以手支颐,沉吟道:”但,这样一来,巨门那边,便不大容易哄着那些道众了。” 仲公公两眼微睁,道:”回陛下,老奴以为,纵教巨门统住了,那也是完颜家的太平道,而非陛下的太平道。” 这句话似是说中帝少景心事,沉吟一下后,便道:”公公说得是。”又道:”益州。” 火域遗舟顿首道:”臣在。” 帝少景道:”你退下去,寻着张大学士,告诉他拟一道密旨,发交刑部,令捕拿太平道叛党两人,设重赏。”又笑道:”那两人模样谁也没你清楚,与刑部说明白些。”见火域遗舟答应欲退,忽又道:”还有,昨天,’那人’传话过来,对你这次西北之行极不满意,你知会慕先和巫峡一下,近日之内,你们几个别再离开帝京了,那人若当真起来,朕却护不得你们。”火域遗舟答应着去了,他方又向仲公公道:”冲波小子的事情,便先这般处置,至于那个自称’鬼谷伏龙’的小子,公公又怎样看?” 听到”鬼谷伏龙”几字时,仲公公那似是早已六情不动的脸上竟也抽搐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顿了一下,方才慢慢道:”回陛下,那小子初入完颜家,老奴便已教下面调取他的一应资料,只是被完颜千军在中间阻着,不大方便,真正有用的东西,并没搞到多少。但后来看他处事,亦只上人之姿,并未怎样放在心上。” “可,从今次的事情来看,这厮,却着实不可小觑呢…” 帝少景闭目横卧,淡淡道:”文成王一向自负心机,却被这小子所算,替他火中取炭,最后一无所获,张南巾为人谨慎小心,行事必预其废,却被他使间安排,死得不明不白,若教公公布置,可有信心么?” 仲公公鼻翼掀动一下,只道:”势者,时也。” 帝少景微微一笑,道:”朕失礼了。” 他以皇帝之身,说话自责,那是何等事情。仲公公却似全不在乎,连跪拜谢恩也无,只淡淡道:”陛下言重了。” 又道:”这几日来,老奴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自一开始,老奴便一直以为那小子只是自称的’鬼谷伏龙’,但,若果,他真得是’鬼谷伏龙’呢?” 帝少景呼吸之声忽重,却仍不睁眼,只缓缓道:”公公是说…” 仲公公面色不变,呼吸却也粗重了许多,道:”老奴以为,鬼谷门三千年来的传说,或许,真得到了实现的一天了…” 帝少景铮然开目,道:”既如此,公公以为该当如何?!”声音已急了许多。 仲公公摇摇头:”什么都没法做。” “一出鬼谷,永难回头,老奴自九十五年前离开鬼谷之后,虽然竭尽心机,却总也没办法再找回鬼谷所在,当年如此,今日依旧如此。” “从鬼谷那边,是什么线索也不会有的。” 帝少景微微蹙眉,道:”哦?” 仲公公道:”等罢,陛下。” “我们还是等着看,等着看云台山上的反应罢。” “那边的消息,自然也会传到山上,而紫薇小子如果对这事情认真的话,就绝对不会不理会他这个可能的’师弟’的。” “便算他是真的’鬼谷伏龙’也好,若是紫薇小子认真要掂量他的话,他便没可能不露出任何破绽的将事情应付哪…” 帝少景沉思许久,终于道:”既如此,便依公公说得就是。” 又道:”那小子等了半夜,也该是召他进见的时候,公公虽然乏了,还是再撑一会罢。” 仲公公微微躬身道:”老奴遵旨。”复又慢慢移回黑暗当中,立于幄后。 帝少景伸展身躯,自龙床上缓缓站起,忽提高声音,喝道:”人来,掌灯!”声波如雷涌出,将德合殿四檐积雪凝冰震得片片碎落。 呼声未息,便见人头涌动:在德合殿外的满地冰雪中已跪候半夜的宫人们疾走而入,各司其职,不一时间,殿内已是炉火如春,宫灯高挑,两排十六支如童臂粗细的牛油大烛将殿内映得如同白昼,另有三排计九十九只的独脚油灯,都被点得旺了,置在龙床前五步的台阶上。又在两侧柱间将薄帏张起,都是些淡绿绛紫两色的薄纱,因刚刚挂上,还在轻轻摇晃,被灯光透过,折幻出许多光怪陆离的颜色与影子,衬得殿内如在梦境。 这些人都是熟极了的老宫人,手法干练,各司其职,彼此间全无说话,只是忙忙碌碌,就如一群来自异界的魅灵般,片刻间已将殿内布置完毕,也不停留,只跪下来,向着殿上叩了三个响头,便自起身,默然退下,只剩下一座灯高帏悬的德合殿,在那里默然待人。 灯光交映,终于将帝少景的样子照清。 帝少景,帝光统第三子,时年四十一岁,正是一个男人的黄金年龄。灯光下,照见他独立高阶上面,龙床之前。身披暗黄色绸袍,若神邸般俯视阶下,眼光深邃,如有所思,一口连腮络髯,黑浓粗硬,配上他那方如国字的脸庞,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派。他的身高较诸多数夏人都要高些,虽没有玄武那十尺巨躯,却也将近九尺,肩宽腰挺,身材极魁。腰间别了一管四尺方鞘,上绣滚龙锦纹,十分耀眼,却已是他身上唯一醒目的花纹。 这个人,他已用不着靠外在的锦饰来装点自己的存在了… 将转眼已又空无一人的大殿扫视一遍之后,他似是终于满意,沉声道:”宣英正觐见罢。”便听得”宣英正觐见”的喝声此起彼伏,被远远传了出去。 不一时间,便见一人自外面快步而入,直至殿中,方跪伏于地,沉声道:”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灯光下,只见他脸上那赤红色伤疤更显醒目,却不正是日前杀长夺位,豪取咸渭的英正? 十七天前,英正在英家十年一度的祭祖大典上返回,凭籍”第十龙诀”之威,杀英异人,杀英穆英华阳自立,随后,他便立刻令族中文士修表入朝,只说是英异人等急病暴卒,求继家主之位并袭其爵,原本来说,他这奏表中虽然破绽百出,根本没法自圆其说,但一直以来,各大世家内部的权力争夺皆是在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规则下自行运作,特别是近三十年来,只要世家内部已达成一致的造表上启,对分据各地的世家已渐渐失去控制的帝者极少有过驳回的先例,但,这一次,极为奇怪的,帝京却未做出任何回应,在焦急忐忑的半月等待之后,英正等来的却是一纸诏书,一纸辞意含混不清,只令他进京面圣的诏书。 随后,便是这大雪之夜,在苦侯了六个时辰之后,在几乎因焦躁和担忧而暴走时,英正才终于等到了那令他觐见的命令。可,在礼毕之后,帝少景却似是又忘了他的存在,默默平视远方,视线自英正的头上掠过,自敞开的殿门中扑出,投入到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 (他妈的…) 天子之威,难卜前程,令这一向桀傲不逊的暴兽也必须低头,必须表现出他的”尊重”和”服从”,但,在他的心中,却实在难说对这阶上帝者有多少发自内心的尊重。 …甚至,因为某些深埋内心,未曾对任何人明言过的理由,此刻的他,更想做得事情,是冲上高阶,将那看似威不可侵的帝者扑击,撕杀,充分享受让他的滚烫热血洒落在自己面上的爽快感受。而若非顾忌到黑暗当中那些自己没法判明的气息,和对传言中关于帝少景实力的种种渲染,他更可能在甫一踏入殿内时便如此发难。 此时,帝少景终于开口。却是,令英正心骇欲裂的问责! “英正,汝可知罪!” 大惊之下,浑忘礼仪,英正急抬首,方待开口自辩时,却被帝少景如有实质的两道眼光投在脸上,那目光似有魔力,竟令他连连咽了几口口水,却硬是说不出话! 冷笑着,帝少景缓缓坐下,斜倚在龙床上面,目光斜斜,看向殿角,再不理会英正,但一言一辞,却未见半点缓和。 “英正,十七天前,你当着众多英家子弟,虐杀家主英异人,夺位自立。” “虽然世家内部权力的更迭向来也都按照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去在律法的’范围’之外行事,但,英异人,他在被你杀死之时,却还奉有一道密旨,一道他未来及办成的密旨。” “误朕之事,依律,可杀。” “杀”字出口,英正身子剧震,只觉这深沉大殿上似是忽地阴森十倍,寒浸十倍,那些自殿顶高挂至地的淡绿垂缦,似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推动,全都轻轻颤抖起来。 颤抖中,自有一种非人间习见的怪异韵律暗蕴,英正虽未正视,却已觉心中如铁灌铅坠,四肢皆酸。 犹似,多年以前。 一个雪夜。 那夜,他也曾周身如缚,跪伏于地,眼睁睁,看着那女子一笑而谢,若千载含苞,却只有份吐香半夕的天外奇葩。 “但,陛下!” 本非舌辩之士,英正并不谙于折冲面争之术,更为这诡重气氛所慑,并未注意去听帝少景说话中的每个细节,连本来商定的说辞也都忘却的他,自是发现不了”可杀”与”当杀”间的细微差别。 目光闪漫,却未放过阶下五十步外的英正的每个动作,帝少景嘴边闪过一丝冷冷的笑,吁出口气,竟然连眼也闭上,口中淡淡道:” “依律,可杀,只是。” “只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朕本爱才之心,雅不愿见能者空涂。” “站起来,向前走。” “若能走朕到身前五步之内,赦尔无罪。” 顿了顿,似是感觉到英正心中的震惊与迷惑,帝少景淡淡道:”君无戏言。” 四字出口,如雷动九宵,将英正惊醒,也将他的战意与傲气唤起。 (他妈的,欺人太甚!) 竟连谢恩说话也无,英正膝下发力,一弹而起,立如拔天石峰,其势,可当天威不夺。虽未刻意发力,脚下金砖却已被震如沙粉。 昂然抬头,英正却见,帝少景仍未睁眼,仍是以手支颐,斜倚龙床之上,只低声道:”来。” 望着眼前那幽深的长殿,看着那正支颐沉思的瞑目帝者,英正,忽地感到一阵心悸。 一种一向只在自己的山林中掠食的恶狼初次走入草原,见着雄狮猛象时的心悸。 但,英正,却从不以为自已”只是”狼! “嚎!!!” 如深夜中,浴血雄狮的孤独长嗥,发自英正口中,将长殿所悬纱帏震得鼓荡欲碎,将殿外飞檐仅存的几点系冰尽皆震至飞坠! 长嗥声中,英正,他终于踏步,踏出了他走向天下至尊的第一步! 大步流星,守着如尺量所得的一条直线,转眼间,英正已走过十步。 十步中,他脸上狂色渐消,渐转凝重,而在重衣之下,汗已如浆! 自刚才开始,每进一步的压力都似在倍增,若这样,当走近帝少景至十步之后会是怎样,英正已不敢去想。 他怕,”想”那东西会将他的”信心”动摇。 走至第十八步时,英正呼吸已渐粗重,面色涨得通红,如要滴血,身后走过的地步上,已有汗迹迤逦,但他仍能健步前行,节奏不变,速度不减。 第二十一步时,似是热到难以忍受,英正闷哼一声,双手拉住前襟,微一发力,已将那皮袍连同内衣一并撕成两半,丢在地上,露出个铁打似的精赤脊梁,上面早已大汗淋漓,竟还有热气蒸蒸! 帝少景冷冷哼了一声,将身子动了动,略斜过来了些。 第二十七步时,英正的脚步,首度停住! 帝少景并未睁眼,眉头却微微一皱,似有不满,又似有讶意。 深深呼吸,英正双手提起,虚捏成爪,指间黑气弥漫,又似有刚毛暗生,赫然竟已是”噬漠苍狼”一诀极高段的应用,”月狼魔身”的变化之一。 “呔!” 暴喝声中,鲜血飞溅,却是英正竟以”狼爪”反戳自身,他出手极重,十指入肉近寸,他却恍然不觉,只微微一滞,即发力双臂,向两边猛扯,立时在自己胸膛上撕出十道血槽,血水流溢,顿将他整个胸膛染作鲜红! “很好。” 极低极低的声音自帏后响起,数荡之后,即完全消失在英正吼声的余波当中,却是仲公公终于开口。 血光飞溅中,帝少景身子微颤,空气中更隐隐有碎裂之声响起,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在虚空当中自裂开来。却见英正似是力气又增,踏步复前。 前八步,英正再度站住, 而此时,帝少景也终于缓缓起身,端坐而对,两眼却仍是不睁。 英正的背后,是一条汗血交织之路,而他的前面,是天子,这世上最为尊贵,掌握最高权力的”人”。 步向天子,那路上,是否,本就必是,也本就该是一路血汗?那看似咫尺的道路,是否,竟是比天涯更为空远难渡的迷途?! 十五步。 英正与帝少景之间,还有十五步,而,此时,英正已完全明白,自己,至少是在现在,根本没可能,没有任何可能将这偈天之路走完。 幸好,至少,在现在,他也没这必要。 君无戏言,再进十步,他便可以离去,安全的离去,带着帝少景的承认离去,回到英家,将刚刚夺下,还未来得及真正掌握的咸渭英家巩固。 再走十步! 凝立整整一刻之后,英正长长吐气,身上凶气尽散,神色变得极为平静,极为安宁。 随后,他缓提左脚,向前踏出。那同时,他身上灰气急现,凝成巨大狼形。 第一狼诀,噬漠苍狼! 只一步踏出,空中即有隆声重响,也不知怎地,便将狼形震作粉碎,英正也如受重创,身子前倾,一口血已涌到口边,却被他生生忍住。 (还有,九步!) 存想同时,他右脚早又提起,向前迈出,与前次不同,此次出现护主的则是一头骨虎形象,正是第二虎诀的”地府饿虎”。却与苍狼命运相同,只迈出一步即被那无形压力震做不存。英正这一次更是撑持不住,口吐鲜血,却仍是全不犹豫,再将”极北熊霸”唤出护身,咬牙前行。 熊霸之力,果然不凡,直到走出两步之后才被攻灭,可,跟着,英正却又难取寸进,连出”吞城金狮”,”青莲白象”,”破地天鹰”三诀,却也只能走前两步。 英正这般走法,等若是用兽神诀与帝少景的无匹巨力正面硬撼,他此刻功力已虚耗掉七七八八,根本不足以对抗帝少景在殿中所布的重重禁制,但兽神诀乃是上古武学当中的菁华之一,皆日也尝成就一番帝业,那种原始而直接的杀意虽没足够功力支持,却仍能对帝少景的”念封”形成一定冲击,而只要那禁制略有松动,英正便会趁隙前行,踏进一步。只是,他这般搞法,每一步所耗力气,都有当日与英异人等人相斗时出力的数倍之多,而每前行一步即再重一层的无形压力,更是让他举步维艰,虽然肩头依旧挺直,可面上背上肌肉的抽搐却是越来越厉害了。 … “嚓…” 轻响着,”炼狱暗豹”的黑色身影化作粉碎,如雨坠下,却未及触着地面便在不住的颤抖当中萎缩,化灰,消逝。 诡异的景象,某种程度上,也可说是”美丽”的景象,但,此刻,殿中,却没有人有心情欣赏。 英正,他已将走到灯阵的前面了。 …只差,一步。 尽展九式兽神诀,却终是走不完这十步距离,神色若灰的英正,木然而立,一言不发。 血,默默的流着,自他的身上流下,渗入地面。 (不行,我还办不到,和他的差距,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唉…” 低声叹息之后,仲公公却没了任何动作,如僵死千年的石像般,他矗立帏后,一言不发。 “战到这里,也算是够了罢。” 低声的说着话,帝少景的身子又复懒懒倚倒,双眼仍未睁开。 “朕赦你无罪,你回去吧。” “恩诏明天会发下来,你下午不要那里去,在驿馆里专心侯着就好。” 说着”宽恕”和”赐恩”的话,殿中的压力也渐渐消逝,若英正是聪明人,这便是一个最好的转寰机会,一个应该立刻跪拜谢恩而后全身退下的机会。 可惜,英正,他并非一个聪明人。 从来,都不是。 木然的立着,他似没有听见帝少景的说话,不作任何反应,而片刻之后,某种感觉更令帝少景微微变色,复又起身端变,那种刚刚自空气中散去的如铁重感,也重又悄然出现,散满殿中。 黑帏后,仲公公的脸上,也有了一些古怪的感觉。 (这种时候还要战,这小子,他是傻瓜吗?) 此刻的英正,实已将近极限,只觉周身疼痛欲裂,四肢乏重,提之如坠,当真是恨不得能够立刻躺倒,大睡上三天三夜,那里还愿与人动手? …但,在他心中,却有如焚热望,一种比对死亡的”恐惧”更为强烈,更为赤炽的”热望”。 目力已渐模糊,透过那为汗水糊满的眼帘望出,阶上的帝者已看不大清,却又十分熟悉,朦胧中,却似是多年以前,那人犹还年轻时。 朦胧中,英正似又见那女子,含笑将自己双手拢住,置于胸前,随后一笑起身,飘然而去,如明知前路的高臣贵胄,含着笑,去迎接那”恐惧”,那”凶怖”,去走出那”最后”,却也最为高贵无方的一步。 (姐…姐啊!) 在心中狂呼着,英正双目圆睁,面色如喜若悲,又似疯狂,身上金光暴现,只第一波的横溅金雨,便已将正以如岳之势扣压在他身上的压力震开! 提脚,举步! 金光耀眼,竟隐隐在中心结出形状,结成整个大夏国土最为神秘,最为神圣的形状! 将烛光映衬若无,那金光如旭日般骄傲四走,金光当中浮现的,正是当日令所有英家子弟臣服,令英异人和英穆放弃抵抗的神圣形象。 …那是龙。 唯帝可配的,龙。 金龙现,面色变,帝少景的双眼,终于睁开! “放肆!” 大吼声中,他腰间那四尺方鞘自行暴裂,较诸英正所散较弱,却更为”纯正”的金光绽出,金光当中,更有五爪金龙扬鳞而出,直扑英正! 九五真龙,终于对上了兽形犹俱的草莽虬龙! … 片刻后,德合殿中。 如蒙天威所摧,所有的缦纱都碎烂不堪,乱纷纷的落在地上,所有的巨烛尽被震灭,更有六成以上是被直接从烛台上轰下,倒折地上。 英正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虽已失去知觉,双目却仍圆睁,神色中又是愤怒,又是倔强,半点”屈服”也无,一只左脚似已僵硬,还屈在那里。 他的面前,是洁净有若方洗的金砖,和三排冷漠不动的油灯。 最后一步,他终于还是没能迈出… “唉…” 长叹着,帝少景缓缓立起,神色间憔悴了许多,似是突然老了好几岁。 “兽神诀,第十龙诀…” “已成为’传说’,已进入’历史’,被目为天下’最强’之一的神功,也不外如是么?” “已不错了。” 说着似是”赞美”的说话,仲公公从帏后转出。 “英异人他当初以其第八级的力量和三十年的精修,也只走到陛下身前十二步而已。” “单以姿质而论,这小子已是英家百多年来’第二出色’的人物了。” 帝少景哼了一声,道:”你认为,他不如英妃?” 仲公公默然道:”陛下心中早有定见,何必故询老奴?” 随后,两人都未说话。 沉默中,残月光透深殿,映出一片迷离景象,似又见那女子含笑宛然来去,视一切世间真实皆若幻泡,只逐着自己心中那一点梦光,不舍穷追,便如追日彩蝶,虽身后亦有万千鲜紫,却视若不见,只是飞出个不达心愿死不休。 长长吁气,帝少景缓缓道:”那么,你认为,他的’第十龙诀’,并非自行开悟?” 神色不动,仲公公淡淡道:”在老奴看来,以这小子姿质,若自行修练,十年之内,可望成功,但此时,他却没可能做到。” 帝少景负手抬头,望向殿顶,目光如炬,似将殿顶看穿,看见那罗布天空的万千星河。 “那,谁堪指点于他?” 仲公公低声道:”普天之下,只得一人。” “三千年来,第一个看穿’第十龙诀’之秘,更将之改头换面,融入自己家武学当中,创出了’混天七十二变’的人。” 帝少景冷然道:”但,为何要指点于他?” 仲公公从容道:”故情难忘。” 帝少景斜视仲公公一眼,道:”你是说…” 仲公公道:”老奴记得,英妃曾有一弟,与她感情甚笃,只是,在’那事’之后,他便消声匿迹,再无音讯。” 帝少景道:”那又怎样?” 仲公公道:”老奴犹还记得,英妃虽然天资无双,尽悟兽神诀之密,只因身子所限,不能修练,却触类旁通,精练幽明之学,尝自试创’它生渡’之法,据说乃是师取当年八洞上仙故事,可以摄人生魂,另投肉身,虽当时未闻成功,但…” 帝少景目光收回,转投英正身上,若有所思,低声喃喃道:”这样么?”恍惚间,似又看见当年,那玲珑小童摇摇晃晃,满面欢笑,跟在那女子身侧,追逐嘻戏。 “这样么…” 仲公公低咳一声,将帝少景的沉思打断,恭声道:”这小子究竟如何处置,还请陛下明示。” 帝少景眼光闪烁,在英正身上转了数转,微微摇头,神色竟有些黯然,却道:”吾闻前人有语,道是第一莫做,第二莫休。” “又有云,唤作覆水不能再收,不能再收了…” “这小子,便依咱们先前的计议处置罢!” 第四章:云台风起,长白乱 帝少景十年 腊月廿八 云台山 我为峰顶。 净高九百三十三尺的我为峰,虽然峰势从过半之后便变做渐渐陡峻,但上至峰顶之后,却会发现,这里,其实相当宽敞。 总共约是三十丈见方的峰顶,有屈张的古松,有嶙峋的怪石,将这些都刨去后,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是相当平坦的地面。 这里的石头颜色很单一,以青灰色为主,形状变化却很多:在西侧,一片如大堆饺子般的连绵石瘤自地面隆起,构成了峰顶的最高点,石瘤凸凹不平,在表面也形成了如许多石梯石椅模样可以落足的形状。东侧,如被刀砍过一样,一道斜斜向下的缓坡蔓延而出,与外围的”空”融在一处,南侧,几块相当峻拔,身上又布满孔洞,看着更象是南方水乡较为常见的”湖石”多一些的怪石互相支撑着,形成一道如镂空屏风样的东西,挡在南边;北侧,相对来说最为狭窄的一侧,几乎没什么能与另外三侧相比的东西,只有一块高一丈左右的石头孤独矗立着,但,若仔细看时,却会发现,在石头的中部,竟已由鬼斧神工自行蚀刻出了一个小小石盆,石盆中,水声叮咚,竟有晶莹水珠自石缝中不住渗出,慢慢的滴进盆里,那盆中已先积有大半盆碧水,每一水珠滴入,便有一圈涟漪荡起,缓缓泛至石盆边缘,方被弹回,自行碰撞,波纹交织起来,十分好看。 荡漾中,那身高十尺的彪形巨汉弯下身,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慢慢搓了几下,似是要用这柔极碧水将他脸上那比铁还硬的线条软化一下。 可惜,没用。 当他也不擦拭的直起身来,任那晶莹水珠从他脸上自由滚下,在他的脸上胸上辟出条条小路时,便能一眼看出,这个男人,他,便不可能被任何东西软化。 那似刀冷横人前的双眉,那如自钢打铁攒的骨肉,那比这数九天气下高空中的寒风更为森寒的眼光,那抿得比我为峰基之于大地还要紧密的双唇,每一样东西,都能够令最有信心,最柔情似水的女子无言,走避。 那个人,站在这里,就似是一个宣言,宣告说:这世上,总是有一些人,是为梦想和目标而生,是要永远追逐,永远不会被任何人软化,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下的… 无声叹息着,那柔似弱水,长发近腰,着了身淡雅白袍的温婉女子扯了一下身前正愣愣伫立的红衣女子,道:”妹,回去罢。” “四路元帅马上就要布阵,咱们,还有咱们的责任哪。” “唔。” 萧然的答着,那相貌明快的短发飒爽女子默默转身,与那白衣女子一起离去。 自这离我为峰顶直线约有将近百丈距离的云台山第四高峰,素为”圣水”,”神火”两将军之居所的”问世峰”顶离去。 她们却不知道,在她们转身离去之后,那一直也冷硬如万载玄冰的男人,却转头,看向这边。 只一瞥。 一瞥中,那男人,他的眼色如刀,如一柄百炼柔刀,刀光千炫中,虽无情,却有宛转之意。 随后,他回过头,将两手并拢,在脸上用力揉搓数下,将残余水滴擦尽。 水滴尽,心事尽。他长长吸气,将自己的胸腔高高鼓起,复又缓缓吐尽,吐到体内不留半点浊气,如是三次后,他方静止下来,闭上双目,再无动作,道:”我好了。” 他的背后,约十五步外,一直静静负手而立的孙无法微微点头,道:”好。” 见孙无法点头,端坐于南首一张木椅内的天机紫薇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洁白羽扇在空中来回挥动了几下。 “东方青帝土公,青帝威神。南方赤帝土公,赤帝威神。西方白帝土公,白帝威神。北方黑帝土公,黑帝威神。中央黄帝土公,黄帝威神。此,敬启五方五土之神,谨以上辰,借飞光天风之用,阡陌纵横,以辩疆界。须建立五王,各封其境,酒脯之荐,以相祈请。愿垂神力,勤鉴所愿。使出类绝踪,穴虫潜影。衣色锦布,或蔚或炳。杀热火喷,以烈以猛。风行云漫,莫窥其里。斗旋宿履,弗巡所分,观利君子,于礼无逞。惠彼小人,亦恭亦敬。敬告再三,格言斯整。神之听之,神应自冥。人为,希从毕永。急急如律令。祝三遍,各再拜。” 宏亮诵咒声响起,竟将这绝巅上的呼啸风声也都压没,却是由四个完全不同的声音自我为峰的四角合诵而生,随着这朗朗咒声,更有一种近乎青绿色的淡淡光华自这峰顶的四周出现,交织变幻,慢慢向空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状,将三人以及整个我为峰顶括入其中。 在这过程中,三人都是一动不动,直到那半球完全合拢时,天机紫薇方轻笑道:”法阵既成,便是龙虎山上那位先生有意,也没可能窥得内里究细,玄武先生,可肯放心了吧?” 玄武点头道:”好。” 又道:”请。” 孙无法哼了一声,忽地全速前冲,却不将直立身后的”战棍无赦”拔起,只是运力于手,右立掌刀,左并指剑,各各闪着淡淡金色光芒,戮向玄武。 混天神变,金身变,本是堪与东海敖家的”不死龙皇身”相媲的护身硬功,现下被孙无法化用为攻,借其坚牢,成其犀利,当真不下于寻常的名刀豪剑之利。 面对强招,玄武不避不动,脚踏八字,身子微蹲,厉声叱道:”玄武十绝,三潭印月!”顿见如玉月印浮现于他额上,跟着,他竟低头前冲,以额头迎向孙无法! “好!” 高声赞叹着,孙无法更不变招,只将右掌微微回收,左手指剑去得更急,一击中的,正刺中玄武额心月印,顿时将月印击的粉碎! 月印碎,玄武身子也是剧震,却只向后一晃,并未跌倒,旋即弹回,双拳齐挥,手背上也都有月印幻现,虽然左拳被孙无法的掌刀急劈阻下,右拳却结结实实的轰在了孙无法的腰上! 拳及腰,手感却大大不对,既粗且韧,不唯使玄武的重拳没法发力,还有些旁逸之势。 衣裳裂,露出的肌肤竟粗硬韧滑,坚厚无比,正是混天七十二变当中的”百胜象身变”。曾以半成力量败下地承的月印之拳,遇上这粗厚象变,竟不能将其阴柔杀力发挥渗破,尽被反震回攻! 松拳,再握,只一震之力,玄武已将逆噬拳力尽数震碎,迫出体外,可就是这一线缓势,却已露出了破绽。 “看我的,擎天猿臂变!” 大喝着,孙无法右掌一翻,化掌为爪,只一探,竟忽地暴长数分,已将玄武肩头扣住,一提一扯,顿时将玄武下盘牵动! “呔!” 右拳被钳,左臂受制,下盘又已浮动,难以聚力。玄武见机极快,当下聚力于喉,以”南屏晚钟”之法一声暴吼,将孙无法暂阻,同时左肩急旋,要将孙无法的”猿臂”卸开。 “吼!” 吼声震天,出自孙无法口中,正是混天神变当中的”降兽狮吼变”,这号称”一啸能伏百万山”的狮吼神变着实非同小中,与南屏晚钟的声波相撞,直如在数尺地内连爆两个炸雷,在地面上炸出深约一尺的大坑同时,以两人为中心的狂风,也向着四面八方狂涌出去,将一切浮于地面的土石尽卷,向山峰外激飞出去。 一片混乱,一片狼籍,可,却都干扰不到正含笑安坐的天机紫薇,静静端坐的他,如同一个能够吞噬万物的”无”,包括狂风在内的任何”混乱”,一接近他到三尺以内,便似遇上了什么神奇的力量,被突然”静化”,不复桀骜的安宁下来。 (唔,片刻之内连施四变,已是大圣五年来的第一次,不过,终于制造出第一个’机会’了…) 与天机紫薇的默算同时,在冲击波的推动下,孙无法的右臂终于自玄武的肩头松开,可,在那同时,他的身子也闪电后仰,左腿急踢,正蹴在玄武小腹上面! “混天神变,惊雷变!” 接触处闪出蓝白色的跳跃火花,约有当初奔如雷所出”雷炮”五倍威力的雷劲,被集中在脚尖大小的面积上,迫入玄武体内,立时将他踢起至数十丈高! 变化多端,一气呵成,甫一交手,孙无法已占尽上风,将玄武完全压制,他却似是仍不满意,猛然跺地,身子如箭飞起,追向已将没入云中的玄武。但,方跃离地面,他却猛然一震,去势骤停,似被什么无形锁链困于空中。 “呼…” 长长吐气,玄武自云层当中现身,缓缓落下,方才的连环重击已令他的外表极是狼狈,衣服尽破不说,更有许多地方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却是刚才强攻入体的强悍雷劲,正在被他炼化迫出。 “大圣,面对我以最强力量施放的’吴山天风’,若是你仍能一念而破,那么,咱们这一战便没必要再继续,而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也都可以立刻去做。” 面对玄武,孙无法竟似反而松驰了下来,淡淡笑道:”破去?那倒不难,可,我却承认,我并没法在破去它时还可以不留任何破绽给你。” “没法?” 眼神变做阴冷,玄武双拳虚提,指间碧光流淌,若两团熔化的翡翠。 “那,就继续战罢!” 大吼着,玄武双拳合抱,向前疾冲,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在孙无法得以挣开”风索”之前,玄武的拳,已重重擂在他的小腹上面! “玄武十绝,黄龙吐翠!” 而,与之同时,孙无法的双手也已自风索当中震脱,与双手的挥动合拍,巨大的白熊形象在空中浮现,熊掌重拍,打在玄武背上。 “极北熊神变!” 重招及背,将玄武打得直坠地面,嵌入石中将近半尺,而孙无法更不好过,运功抵御那可以炼化生人血肉真气转用的碧光同时,他已没法保持身形的被玄武一击之力推得向后急飞,转眼已飞出我为峰外。 先恢复过来的,是玄武。 一吸发力,将身周坚石尽皆震作细粉,他自石中冲天拔起,却不追击孙无法,而是踏虚空中,两手向外展开,闭目不动。 (玄武十绝,玉皇飞云。) 心中默念着绝招的名称,玄武双手尖端微微颤动,当他这样做时,一种淡弥的云气就自他身上渐渐浮现,将他整个人吞没。 专心于眼前的战斗,他并未发现,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天机紫薇的右眼中,又闪过了初见他时那种奇怪的闪光。 (又见到一绝,这是第七绝了。) (照这样下去,应该很快就可以看透他的”真正身份”了…) 而,几乎和玄武的云气布满全身同时,孙无法的身形,出现在了峰上,那团如翡翠般的碧光,已完全消失了。 当他急速掠近时,场中的温度更在快速升高,看清楚些,可以发现,那高温的源头是孙无法的身上,熊熊的白色火苗,已将他整个包围了。 “混天神变,火魂变!” … 当那绿色光华完全消退,我为峰顶复见苍天时,已是约莫四个时辰以后了。 衣服尽碎,满头满脸的伤痕,孙无法和玄武的样子都是狼狈不堪,却都还好好的站着,从样子上,一时还看不出胜负。 “呼…” 粗声叹息着,孙无法首先向玄武伸出手去。 “你很好。” “十年来,这是我最痛快的一战。” “而,现在,朋友,告诉我你的判断罢。” 握住孙无法的手,玄武冷然道:”若以同等功力相斗,三千招内,你能败我。” 顿了顿,又道:”若只得如此,我不同意。” 又道:”你说罢。” 孙无法微微一笑,道:”对付那五个人,你胜不了,可是,至少一个时辰内,他们没可能将你突破。” “我的答案,是够了。” 玄武眼中锐光愈厉,盯着孙无法,过了许久,方一字字道:”我信你。”说完即旋身大步而去。 “从现在开始,我会进入沉眠来将自己调节到’最佳’,教你的人准备好我要的东西,在’那天’前不要叫我。” 目送玄武远去,孙无法微微摇头,道:”怎样?” 天机紫薇缓缓起身,走到孙无法身后,却不答他,而是先道:”一个时辰,恐怕就来不及了。” 孙无法点点头,淡然道:”我知道。”顿了一下,又道:”相信我。” 天机紫薇轻叹一声,道:”他把武功本源掩藏的很好。” “直到他用满十绝的时候,我才初有端倪,找到线索。” “而现在,我敢断言,大圣,虽分十绝,可是,真正支撑和推动玄武先生的,却是’紫电六阳心法’。” “是当年’南楚段家’的’紫电六阳心法’啊…” “南楚段家,前代帝姓世家,曾掌帝姓八十五年,历九帝,后为其部下重臣,’开京赵家’家主赵无极所覆,族人九死,余众出逃无踪,注:段家自二世以降,皆治国以慈,崇佛轻武,家传武技渐衰,只一套’紫电六阳心法’乃是开宗家主,”南楚霸王”段魂子羽,所创,传言中颇有可观,但自段家覆灭后也随之湮灭…” “他妈的,我为什么要蹲在这里背这些东西啊!!” 愤愤大骂着将一卷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的,正是云冲波。 端坐在一块丈多方圆的大黑石上,云冲波的背后,是高十数丈的一处断崖,崖上积满了皑皑白雪,被云冲波的叫骂声震动,扑扑索索的,落了几点下来,飘在云冲波的身上。 云冲波的远处,是雄壮高大的群山,山势巍峨,群松高拔,目力所及之处,都被累积瑞雪涂作一片玉白,正是诗家所谓”千里雪封”之景。此山脉连绵数百里,乃是大夏国土上最为壮大的山脉之一,其伸入项人领土的部分,名为阴山,位于夏国的部份,则通常以”长白”这因长年积雪而得之名为天下所知。以巨松貂鼠为主要物种的山中,也有猛虎和黑熊的出没,在山群的最深处,更有闻名天下的沙金矿藏,另外,此地所出的老山参也是夏国名产,在医家所载中,通常赞其为”劲老用足,远胜南辈…” 发作完后,却没有人理会,自觉无趣的云冲波生了一会闷气之后,还是悻悻的将那本卷宗拿起展读,奈何实在无心于此,没看一会便又觉头昏眼花。 “喂,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自己地界上,为什么,我不能进城去吃几口热菜,却要呆呆的坐在山里背书啊!?” 激愤而完全正当的发问,但,很遗憾,却只换回了几声依依啊啊的叫唤,因为,此刻,陪着云冲波的,就只有那头被系在十来步的一颗大树上的那头矮矮壮壮,已经快把树皮啃成全秃,和云冲波一样一脸郁闷的灰马而已。 十数日的奔走之后,云萧两人终于进入了冀州地界,之后,在经过几日几夜的山路之后,他们终于接近到了长白山脉的边缘,当听萧闻霜说再有一日路程便是冀州大城盛京时,早已嚼雪吃面吃到嘴里长草的云冲波真是大喜过望,恨不得立刻长出双翅膀飞进城去,找上一家馆子,点桌热热的饭菜,大吃二喝上一顿之后,再觅个搓澡堂子,把那早连骨子里也都浸透的寒气统统泡出来,最后再寻家客栈投下,在软而暖和的房间里好好睡上一觉,随后…随后,才该是考虑怎么去南下找萧闻霜口中的那个什么”玉清真人”。 …可惜,所有这些谋划,只换回了一个答案。 “不行。” 态度上绝对礼貌,却坚决和强硬的拒绝着云冲波的想法,萧闻霜认为:在深山中穿行十数天后,两人对于外面的事情根本是一无所知,所以,在回到”人烟”当中之前,必须小心从事。只有先将一切都察探明白,排除掉所有潜在之危险后,才可以下定决心,走回人群当中去。 特别是,盛京本就是为抵御北方异族而建立的军事都市,向驻重兵,其最高官员名为”盛京将军”,官拜二品,手掌大军,无论品秩实权,都远远高过寻常的地方大员。虽然。近年来,因为孙无法已在实质上将冀州的大部控制和帝姓统治的日见衰弱这双重原因而使盛京渐渐脱离帝京的羁摩而更具”独立”色彩,可,说到底,名义上,这却仍是一个忠于帝姓,和有义务接受来自帝京的每条指令的城市。更何况,以两人的身份而言,也都确实有着极高价值,如若败露的话,绝对没可能轻易离开。 北冀一带,最为老牌的世家是’长白公孙家’,本是出身此地土巫,后来因呈吉有功又复输产助军而得入仕,那原也只是寻常荣衔,却随又连出了几个了得的家主,默默经营,远交近攻之下,再加上此地僻处北疆,素来不为中原势力所重,于是渐渐坐大,算起来,在此地已根植了千多年之久,盘根错节,不可动摇,事实上,最近的两任盛京将军根本就都是由在位的公孙家家主兼任,所谓更替,也只是虚应文章,朝廷准与不准,已没有什么意义,自也不会笨到自折脸面去任命他人来赴这根本没可能接到的职位。 因为冀州的中南部八成以上都已被孙无法在事实上控制,也因为公孙家在冀北的势力相当深入扎实和对所有来自中原的合作尝试都抱以”不合作”的态度,在过去,太平道并没有认真想在这里进行过下级信徒的发展工作,一应的情报嵬集也只算普通,萧闻霜此刻搜肠刮肚,却也只想到起如今在位的公孙家家主名为公孙伯珪,但功力如何,性情喜好等等却是完全欠奉,只影影绰绰记得他在公孙家世传的神巫术上似有些造诣,却也不知究竟怎样。 对云冲波在潜行和刺探等方面的能力完全不存任何幻想,更担心两人一起时会不便应急,萧闻霜决定,将云冲波留在山中,自己先行易服出山,至前路察看,而若她认为”安全”的话,便会再返回此地,与云冲波一同离山。 寒冬之下,深山之中,本就人迹罕至,纵有些采金挖参的在山中过冬侯春,也都自有其规,不会乱走,缉私官军也都明白,决不会检这种日子进山。而以云冲波现下实力,便是遇上什么猛虎山兽,也足堪自保,是以萧闻霜倒不怎么担心他的安危,在一处风雪较小的断崖下找着个小小山洞,将原住黑熊击杀,安置好云冲波后便起身出山。却虑他在此无聊,又见他对天下大势几乎全无所知,便将当今天下各大世家势力分布,人物长短略略浅录,教他在这几日内浏览一遍。 一转眼间,已是萧闻霜离去的第三日了,三日间,云冲波已将四只熊掌带腿啃了个干干净净,连熊肚也没放过,还顺便在洞口堆了个个头还高过自己的雪人,那卷宗却是完全抱歉,只是如今估算着萧闻霜将该回来,方才拿起来应应急就章,免得难看。云冲波倒也有一分急智,心知已无可能通数看完,索性自后看起,只盼回来时可以蒙混过关,日后再慢慢偷补不迟,若非如此,那”南楚段家”没落已久,被录在几乎最后,他这片刻之间,那里看得到这地方? 其实,萧闻霜对云冲波一向以下人自居,极是客气,莫说云冲波记得乱七八糟,就是回来后发现云冲波把那卷宗束之高阁,甚或一焚取暧,也断无发怒斥责之理,可,唯其如此,云冲波,他却就越发的不希望会令她”不满意”,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尊重”。 为什么?那理由,云冲波自己也说不上来,影影绰绰之间,他只是觉得,萧闻霜,委实是一个太过”完美”的形象,容貌也好,武功也好,智慧也好,见识也好,任何一样都远远胜过自己,却偏偏对自己忠心耿耿,死而后已。正常情况下来说,象这样的一个女子,自己便是再做三世美梦,也不敢奢望到会有这等境遇,本该是心满意足才是,可是,每次,当云冲波在深夜中醒来时,却还是会感到不满。 因为,他明白,萧闻霜的忠诚,并非对他,而是对着他腰间的那把朴刀,那把正式的名字叫做”蹈海丑刀”的东西。 (如果,我不是什么”不死者”的话,在你的眼中,会给我以怎样的地位呢?) 每当云冲波这样想着的时候,一种低低的刺痛便会将他的心口撕扯,那答案,他根本不须去问也一清二楚。 所以,他才会特别的渴望得到萧闻霜的”尊重”或至少是”欣赏”,特别渴望看到萧闻霜只当他是一个”出色”的人而非必须”服从”的神的那种认可。 就如,当日,在草原上,当他硬撑着,将萧闻霜救醒的时候,虽然跟着便一头栽倒, 不省人事,可,那一瞬,云冲波却自萧闻霜的眼中清楚的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令他欣喜,令他感到”这伤,总算值了”的东西。 (唉…) 在心里长长的叹着气,没精打彩的,云冲波又将那卷宗捧起,胡乱翻了一页,心不随口的念了几句,却更感昏昏欲睡,自知绝无可能记住,不觉心下大忧,正愁苦时,远方忽地隐隐传来一阵女子呼救之声。 “救命啊,有强盗啊!” (这是…有救了!) 仔细听清,云冲波精神蓦地一振,心下大喜,想道:”这倒真是老天没有绝人的路哪!”一跃而起,将腰间蹈海拔出,快步奔向那呼救方向,心中犹在盘算:”我这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正是好汉当为,不算是故意不去背书,等闻霜回来,我也理直气壮,没什么好心虚的…”一时想得甚美,却浑忘了,若是萧闻霜问起他前两天都干了些什么时该当怎样回答。 “小姐,你还是回去吧。连除夕的正日子你都没到,至少十五总该回山上陪陪法帅的…” “不回去不回去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似是被劝到恼羞成怒,那明艳少女重重跺脚,将地上堆积冰雪踏得乱溅起来,将那正和颜相劝的黄衫男子逼到退开几步,忽地猛一旋身,脚下交错乱踩,向反方向奔出,她身法极佳:前方树丛虽密,却挡不住她,只一踢一踩,便如游鱼般一翻而过,那黄衫男子身法似不如她般变幻灵动,起步时又晚了一下,顿时已被拉开数丈。 那少女却知道这黄衫男子年纪虽然不大,长力却是最足,兼且极善死缠烂打的追踪之术,若非如此,山上那许多高手当中也不会单教他来取自己回山,全然不敢怠慢,发力狂奔,却只奔得半里,便听得身后轻响不断,那人果已追了上来,口中犹在笑道:”小姐既想考较文龙的轻功,文龙便拼力奉承一下,但比过之后,小姐却一定要随文龙回山,好教文龙在军师面前有个交待…” 那少女翻翻白眼,大感头痛,想道:”这块死木头,最是无趣,要跟他回去,这一路上可要闷坏啦…”却偏又甩他不脱,一怒之下,忽然开口大呼道:”救命啊,有强盗啊!”出其不意,倒也将那黄衫男子吓了一跳,却旋就回过神来,速度并不稍减,只笑道:”倒也好啊,看看可会有什么英雄好汉来见义勇为…”那少女并不理他,埋头只是狂奔,口中并不稍停,不住口的呼救,那黄衫男子过了一会,听那少女嗓子竟似有些哑了,终于也忍不住,又笑道:”这深山老林当中,那里来得旁人,小姐你便喊破喉咙,也是没用…”忽地横刺里一声暴喝响起,叱道:”兀那大胆的恶贼,谁说无人的!”说着便见刀光如虹,破树卷出! 那男子见机极快,喝声方响,早将身子急停,双手飞旋,将兵器持到手中,叮的一声,将那刀光磕开,只觉手上微微发麻,心下暗惊:”这斯倒好功夫。”又看清楚来人相貌,更感诧异:”看他年纪,只怕不过十八九岁样子,倒是幅好身手的,还能有不平拔刀之心…”便有了结纳之意,双手一翻,将兵器又纳回袖中,抱拳道:”在下云台山史文龙,小兄弟好功夫,请问上下如何称呼?” 来者自是云冲波无疑,他却不知道”云台山史文龙”是什么来头,但见那黄衫人也只似是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着身儒袍,方面大耳,颌下微髯,态度甚是诚恳客气,并不似自己心目中的”恶贼”模样,却也有几分错谔,便不觉看向那少女。 那少女却反应最快,只愣了一下,早掩面道:”多谢少侠出手相救。真是,真是…”竟似已说不下去,忽地想起,忙又举手指向那黄衫人道:”少侠莫被他相貌骗了,其实这人便是冀南路上有名的淫…采花贼,唤作’小淫龙’史文龙的就是。” 那黄衫人嘴巴张得大大的,满面讶然,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是,什么…”却觉那几个字既脏且秽,君子不吐,一时间竟然哑然。却未想自己这样子落在云冲波眼里,更加信了个十足。 (对了,刚才明明还听见他威胁这小姑娘说什么”你喊破喉咙也是没用…”,过去杜老爹说故事,这句话可不就是一切淫贼的口头禅么?绝然错不了了…” “大胆的淫贼,纳命来!” 那黄衫人一向洁身自好,行事古板方正,乃是有名的君子禀性,似这般被当做”淫贼”打砍,当真是自出娘胎第一回,心下大为纳罕,哭笑不得,出手自然也弱了几分,纯取守势,不住道:”这个,朋友你当真是误会了…”云冲波方又有些犹豫时,那少女却忽然又大声插口道:”少侠千万不要上当,这人有名的会装可怜骗人,袖子里可藏着家伙,狠着呢!”偏生此时他正好因云冲波攻势太猛 ,将索来收于袖中的短戟挥出挡格,一发将那少女说话证了个足斤加两,云冲波暗呼好险,出手自然更加狠辣了。 说起来却也该他倒霉,云冲波一听这少女说话,顿时想起的便是当初与他数度聚散的金臂弓花胜荣,立时将他也算做如花胜荣一流的肃颜大骗,仔细算来,他被花胜荣委实害得好惨,此刻不觉竟就将一番怒火发泄出来,心下更道:”大叔虽然害我几次,可也救过我,真要打他,还是下不了手,这个家伙既然是一样的骗子,便不妨拿他凑凑数…”那黄衫人本身实力足可列入云台山上前十五名,远在云冲波之上,但这般尴尬情形之下,只觉胡里胡涂,又觉云冲波也是一番好意,实不忍以杀手相对,急切之间,竟是不能取胜。但他毕竟非同小可,云冲波要想伤他,也势在难行。 …战局,竟就这样陷入了泥沼之中。 见两人打的一团热闹,那少女大为得意,嘿嘿笑了几声,一转身便想遁入林中,方走了几步,却忽地身子一麻,已被一只手扣上肩来。一转身,便看见一名似也只有二十多岁的女子,妆若艳妇,着身黑白两色的紧身貂皮袍子,正悠然微笑,看着自己。 “有英俊的男子为自己战斗,乃是女人的荣光,而有两名英俊的男子为自己战斗,那简直就是女人无尚的荣光。小弓你就这样跑掉的话,也太可惜了吧?” “幻姐…” 心底大叹可惜,极不甘心,那少女却也明白,这女子与那黄衫人”君子将军”史文龙虽然同列”云台山八骠将军”之列,行事风格却是截然不同,绝对可称是自己的克星:便不说心机阅世,就论起”不择手段,百无禁忌”八字,就总能让自己瞠目结舌,骇而却步,她既然也到了这里,今天要逃,可说是绝无希望,却见那女子只是扣住自己,却仍还立身林中,妙目流盼,看那战局,并不出林止战,不觉又是大奇,小声道:”幻姐,你怎地不停下他们呢?” 那女子也是云台山上宿老,名列”八骠将军”当中,却是唯一没有名字的,只以幻姬两字自称,人称”美人将军”,修为略在星罗姐妹之下,与地承大约相媲,她听那少女问起,淡淡一笑,眉宇间似见一种恹然之意,却道:”那小子,他很有趣呢…” 口中说着云冲波,幻姬目光流动,却都是看向史文龙,神色流动,似有许多幽怨,又似有许多牵挂,却又似全不在乎,那少女自幼无母,教养皆若男子,又只是初脱垂髫年纪,自然难解个中深味,探头探脑的,也去看两人比试,却是看云冲波的多些。 激斗数十合之后,史文龙渐渐安定心神,又瞥见幻姬已将那少女擒回,心下愈安,便想要住手罢战,微微笑道:”你且小心了。”忽地双手回缩,十指连拨,将两支短戟如风车在手中播弄不停,他动作极快,云冲波只定目注视片刻,便觉头痛,心道:”这是搞什么鬼?” 他本非无智之人,与史文龙激斗数十合,也早已发觉不对,但他少年人英雄心性,终是不肯首先认输,又觉此人身手非凡,是个大好对手,此刻没有萧闻霜在侧,他便不怕丢人,打得十分兴发,只想多练得几合是几合。 那少女本身修为虽然不高,眼界却着实了得,一见史文龙起手,已知他必是要用出其成名绝技”九龙击”当中的”龙旋击”,又见云冲波战意渐驰,决然接不下这招,必定刀落人败,翻翻白眼,忽地一念涌上,想到:”我何不如此这般?”嘴角早漾出个十分恶毒的笑容来。 “少侠,你快跑啊,这恶贼还有同党,你快跑吧!” 尖厉又似绝望的叫声,将史文龙云冲波都吓了一跳,便连幻姬也呆在了那里,右手却犹不忘将正想趁乱开溜的少女扣住,却未想到,自己这个动作,正堪为那少女尖叫的最佳注脚。 (这家伙,差点被他骗了!) 史文龙虽素知那少女顽劣,却也未想到她竟会如此行事,心下大叹某人教女无方,不知德容功言之规,却也无法可想,心道:”左右一时和这小子也说不通,还是先将他兵器下了,再教幻将军与他解说好了。” 云冲波此刻虽不过第六级顶峰力量,远远逊于史文龙的第七级顶峰力量,但他手中的蹈海却大大胜过了史文龙的一双短戟,史文龙又不欲重手伤他,一招一式,均十分专心,不经意间,却忽视掉了远处林中的两双眼睛。 一含笑,一钝然的两双眼睛。 (那丫头,又见着她了。) (只是,没想到,她的来头,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大呢…) 只道险险被骗,云冲波怒火中烧,却还能有一分理智,心道:”这骗子武功很好,比大叔强得多,又有一个助手,这样下去,我非败不可,那未…”复又想道:”大叔不过骗人钱财,这家伙还,还…干那龌龊勾当,废掉他,也是活该!”心意一定,大喝一声,忽地身子半弯,双手横持蹈海,快步前冲,似是要攻史文龙下盘。 史文龙微微一笑,并不在意,亦一样展动身形,向前迎上,看看两人间只有两步之距时,轻呼道:”小心了。”,左手忽地向前一探,那急旋短戟与蹈海格在一处,只听得一阵铿锵乱响,云冲波只觉似有十数名壮汉在向不同方向大力推拉扯蹈海,只震得手酸腕麻,再拿不住蹈海,只得松手放开,心下却暗自高兴”这家伙,果然是想先格脱我的兵器,那一招,可正合用呢… “呔!” 兵器脱手的同时,云冲波忽地将全身肌肉尽都松驰下来,不知怎地,竟就随着蹈海急旋之势飞动起来,刚好避开了史文正疾敲过来的右手戟杆。左手趁势轻探,早又将蹈海抄回手中。这时,却正是史文龙左手短戟力衰,右手短戟势老,最无防备的一刻! (…所以,最强之刻,即为最弱之时,若当而击之,则无有不胜,譬如山泽金蛇,必忍耐待机,敌动而发,若敌稍老,匪不中的…) (好大叔,真是个好大叔,太好了,比那个大叔,实在是好出太多了…) 已用过不止一遍,每一遍都是要命关头,每一遍都会有些新的颖悟,云冲波只觉得,当初,在芹州老家,檀山麓上,那一面之逢的”大叔”说是为了感谢而教给自己的这一招,着实称得上是妙用无穷。心里千恩万谢着,云冲波并不理会下面史文龙那惊疑的眼神,一刀斩下! 他却未想到,自己的这一刀,会换来怎样的后果。 “小子,你这一招,是那里学来得?!” 一直也温淡如水,恬若君子的史文龙骤然爆发,怒斥声中,双臂衣裳尽被震碎,竟将明明去势已老的双戟又复逆回,戟势盘旋交叉,若双龙出水,迎天戮起,他这一下似是用力太钜,连皮肤也不能承担,轻响着,竟然迸裂开来,热血四溅! 另一边,早看呆了旁观的两个女人,幻姬吃惊太过,不知不觉已将右手松开,那少女却也忘了要逃,口张得大大的,吃吃道:”这个,这个,他怎地竟然会爹爹的’缩寸金蛇变’?” 史文龙的全力一击岂是泛泛?云冲波虽是自上下击,大占便宜,却也抵挡不住,只觉全身剧震,筋骨欲碎,若非蹈海坚固,将半数劲力卸下吸收,他更有可能被当场震至吐血,饶是如此,他也还是被震得倒飞而出,摔进林中,一路上砰砰梆梆,也不知碰折了多少树木积雪,心下兀自大骇,却不是畏惧史文龙功力,而是想到:”这厮做淫贼竟然做到这么理直气壮,吼得就如正人君子一样…” 全力施展出自己的得意杀技”龙翔击”,史文龙终于一击克功,却全无喜欢之意,反手将双戟收入袖中,盯视着云冲波倒退而去的方向,因为,云冲波刚才的一击,给他以极大的困惑,也因为,当战局结束,他的心神重新释放开时,沿着云冲波飞去的方向,他赫然已发现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令他不悦和微惊的东西… 史文龙的全力一击,力量极钜,云冲波自知硬接不下,便依萧闻霜曾指点与他的法门,脚下发力略御身形,双手捧刀急退,更在后退同时不住磨动蹈海,将所受气劲一一弱化消去,是以直退至数丈之外时,去势仍然不衰,但他心中明白,并不惊慌,只是专心致志去守住要害。却不知道,在他的身后,两道渐渐清楚,离他越来越近的男子身影。 “四哥,好象我们被发现了呢。” 苦笑着,那青衣文士对身边那锐目长面,浓眉如盖的黑衣方士如是说道。那方士哼了一声,道:”无妄之灾,非战之功,没什么大不了的。”口气冷淡,又满蕴自信,竟似全未将远处几人放在心上。 说话间,那方士右手五指轻弹,挥出数毫青光,射入身前松木之内,跟着便听得喀喀声响,那些树木旋就自行开裂,又见断口上面青芽萌动,蠕出数十根如手指粗细的藤蔓,如蛇虫般四下激伸,转眼已在空中织成一张大网,时间上却是刚好,网方织成,便听得”碰”得一声重响,云冲波已然落入网中,他来势虽重,那藤网却似极有弹性,振得数振,已将他来势尽消,荡下地来,那藤网随也”哧”得一声,自行分解,沿着来路缩回树木,那几颗断树竟也随之自行复合而起,转眼已又是干挺如柱,叶簇团针,在雪风中轻轻晃动,那里看得出半点异样? 云冲波忽遇意外阻力,一时失措,却已算反应极快,未摔到地上时已然吸气提腹,一个翻身,落地时已是头上脚下,却不料这里雪堆极厚,脚入半尺犹还不着实地,终于没能站住,”啊哟”声中,已是一头磕入雪中,顿时弄得一身是雪,颈子是也灌入不少,浑身一个冷战,正暗骂时,忽觉有人蹲下身来,握住自己右手,笑道:”小心些哪。”手上加力,便要拉自己起身,力气却用得并不甚大。 云冲波吃这一摔,手上顿时失守,未及消尽的余劲透过蹈海攻入体内,虽已极微,却还是震得他昏头昏脑,不甚好受,又大半个身子都埋入雪中,袖口鞋窝都吃冷雪灌进,冷得他大为难过,迷迷糊糊中,一觉到有人施以援手,也无暇多想,手上发力,便要自雪堆中一跃而出,却忽地觉得不对:”这人手劲怎么这么轻的…”却已不及,只听得”啊哟”一声轻呼,云冲波虽然自雪堆中穿出,那伸手拉他的人却竟站立不住,被他扯在空中! (这是…) 自离檀山以后,云冲波虽然数逢奇遇,修为倍增,但终究未能踏进真正高手领域,一路遇人当中,除去一个花胜荣之外,没一个不是在他之上,虽也先后杀了破军袁洪等一流好手,但认真推敲起来,那两人真正实力却也还是要较他为胜,萧闻霜与他一路同行,更是不忘对他朝夕指点精要,绍介天下强豪,是以他此刻虽已增益极钜,堪与黑水八部众等相抗,却从未觉得自己算是高手,总觉得只要是敢闯江湖路的人,实力便必定在自己之上。刚才自己身受重力冲击,却被这边一卸而下,更是佩服之极,却那想到,对方手上力气竟然似乎只与花胜荣是”同道中人”? 虽然糊涂,云冲波却也明白对方拉自己该算是一番好意,还在空中时,已努力转身,探出右手,去捞那人左臂,此刻两人距离甚近,他出手又快,一把早已拿住,可,手上的感觉…却是非常奇怪。 “你…” 一句话没有说完,布匹的撕裂声响起,那人左手袖子竟被云冲波一扯而下!他本来还能勉强保持平衡,这下被云冲波猛力一扯,反而站不住脚,”啊哟”一声,也如云冲波方才般栽入雪堆当中。 云冲波借那一拉之力,翻了个身,勉强站住在一块硬地上,脑子中犹有些胡里胡涂的,不觉将右手举起,心道:”这个人的胳膊好奇怪啊…”忽听一声怒斥道:”小子,找死!”未及转身,只觉寒意侵骨,似有什么利器已逼至颈边! “四哥,住手吧。” 寒意迫体的一瞬,云冲波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失去知觉,却隐约听得对面雪堆中传出一声急切说话,那寒意竟旋就消了,他却要到此时方才回出神来,忽然心中大恐,背后始才透出汗来,回过头时,见是名不到三十岁的黑衣方士,站在自己数步以外,双手笼在袖中,犹在恶狠狠的看着自己,却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投向雪堆,道:”奉…九弟,你怎么样?”声音甚是急切,却并不过去相扶。 云冲波心下大奇,想道:”他既然关心他这兄弟,怎么不去帮忙他出来,倒也怪事…”又见雪堆中一阵蠕动,却是那人正在爬出,当即趋前蹲下,笑道:”我来帮你…”说着探手入雪,他见那人一只右手已然扒出,便想拉他左手扯出,怎料手一伸进去,却又抓了个空,正有些惊疑时,却见那人已经自雪中爬出,站起,边打身上雪块边笑道:”你手劲好大哪…” 云冲波却怔住了。 那人年纪不大,也只二十岁出头样子,着身淡绿儒袍,笑得甚是温和可亲,却只得一只手臂。 他本来眉削鼻挺,目若朗星,虽不能称潘宋之材,却也堪选东床,身材也颇为俊拔,衣衫姿态,均透着浓浓的书卷墨香,却又没有摘章腐儒那种中人欲呕之气,虽然一身雪片,却并无狼狈之态,看上去又是令人心愿亲近,又教人觉得贵华不可轻亵,乃是极为丰采逸姿的一个人物,却偏生折了一条左臂,竟似是出色太过,竟遭天妒一样。云冲波与他虽是素昧平生,却在第一眼见着他时便情不自禁的想道:”好一个风流人物,真是可惜…” 只听”哼”得一声,那方士一闪而过,挡在云冲波身前,向那文士道:”九弟,没事吧?” 那文士只一笑,道:”不要紧的。”顿了顿,又低声道:”谢谢。” 那方士微微摇头,面色颇不以为然,口中道:”不是我说你…”却欲语又止,看了看云冲波,脸上仍是怒气不消。 原来那文士心气极高,虽折一臂,却不自居残,常说:”天使人役万物,然奔不若马,泳不胜鱼,噬不敌犬,力不克熊,乃以心力胜之。”平日行事,必定自行努力,从不假手他人,那方士与他兄弟多年,自然明白,是以虽见他雪坑挣扎,也不会伸手相助。 云冲波这时也回过神来,自省道:”他是好心拉我,却被我摔了一交,实在是糟糕…”忙也绕过那方士,向那文士伸手道:”多谢你啦,刚才真是对不起,我一时昏头,太不小心了…”那文士客气了两句,云冲波方又想起来云东宪所教的规矩,忙又道:”在下云冲波,请问兄台贵姓?” 那文士微微一笑,正要回答时,嘈杂声又响起,却见那少女竟已设法挣脱,正向这边狂奔,一边犹在大声道:”救命,有强盗…有淫贼啊!”转眼已将这边几人看清,眼珠一转,已又道:”你们快逃,还有一个女淫贼啊…是你?!”最后一句,却是已跑到能够看清那文士相貌时,忽然愣住,脱口问出的。 与那少女的惊问同时,那文士也神色惊愕,失声道:”怎会是你?!” 这时,苦笑不迭兼急火攻心的史文龙幻姬亦已全速追近,明白这两人的来历,自不会放心让他们与那少女接触,两人的态度均极为认真,功力也已凝至最高。可,就在那少女与那文士同时惊问的同时,似是她们的惊疑太过震撼,巨大的轰隆之声,竟在整个天地间訇然响起! 大地抖动,树林倒摧,千载的积雪崩散飞砸,远处的山体上面,竟也出现了巨大而明显的裂纹。更有一座小山头似是再不能支撑,竟然整个向下滑动起来,如一把巨大的闸刀,肆意的刮削着所经路上的一切突起。 (这是,地震?!!) 不意忽然降此天灾,史文龙等人都一时间陷入惊愕,便没有发现到,当大地震动时,那绿袍文士身子虽然失态最厉,几乎踣地,可,他的眼神,却是最为澄定和了然的,而,他的旁边,那方士的脸上,也现出了一种”佩服”的表情。 在那瞬间,一句”说话”,在那文士的心中,也在盛京城的另外两个地方,同时响起。 (果然,就和估计中一样,天变,终于来了…) 下卷预告: 似乎是注定不得平静,萧闻霜估算中本认为应该是安静广袤的冀北雪原上,却竟然暗流涌动,云台骠骑,九曲儿曹,帝京特使,沛上风歌,四方势力代表一一云集,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地震动,龙踪惊现,沉睡千年的长白山中,到底隐藏了怎样的秘密?表面上安心蜷缩于东北雪国的长白公孙家,到底在进行着怎样的谋划? 智掌天机,算无遗策,谁能捕捉住黑暗当中的一点萤光,谁可在混乱中掌控最后的结局? 二月二,龙抬头,在残破的”曾经神峰”中,累积二十年仇恨的两名情敌,终于要展开即将影响整个天下的死斗! 新的发展,新的人物,新的突破,新的线索,新年当中,请续看太平记第七卷! 第一章 天地动,测迷离 帝少景十一年正月初三 午后,盛京城内 新年方过,城中喜气未消,过往行人识与不识,都抱拳道声”恭喜”,虽然脸上仍满写着一年为生计奔忙的辛苦,虽然心中仍怀有对下一年口粮的忐忑,可,在这一刻,那些东西却可以被暂时放开,在这一年当中对夏人而言最重要的节日里,欢乐与希望,才是被放在第一位的东西。 白雪混着泥污的街道上,仍遍布着炸碎鞭炮的残屑,虽已有一些店铺下板开张,却只是少数,占到八成以上的店铺,会等到正月十五,亦即是名为”元宵”的佳节之后才开始营业。 城作四方的盛京城,边长五里,乃是冀北第一大城,最早为了屯兵戍边而建的城池,时至今日,仍有着极重的军塞痕迹:城坚垒厚,遍植箭楼自不必说,城中最为高大醒目的建筑也与内地诸城完全不同:并非佛塔法刹又或是风流名楼,而是五座分据城中各处要害地段,都以巨石垒砌,高十余丈,能够监视城中任何角落,也能以箭雨压制各处要道的守阁,守阁的内部都掘有水井,设有粮储暗仓,可屯足供千人食用一年之粟,在盛京城早期的历史上,便曾有过外城被项人大军趁初冬降雪时攻破,守将引残军分守诸阁,苦斗五月,缠住项人主力不能南下,终于等到入春雪融,冀南大军开至,里应外合,将三万项人铁骑尽皆灭杀城内的光荣纪录,也曾有过因守将的怯懦,而在尚有可战时主动弃城,引军众及自己的家人亲信退入守阁,将满城民众丢于敌手屠戮的耻辱过往。 白驹过隙,光阴荏冉,如今的盛京城,已有约一千年未尝过城陷滋味,近数十年中更是根本就未经刀兵,那五座曾经目击过无数光荣,无数悲伤的巨石守阁已是遍爬岁月痕迹,更渐渐失去了原有的”意义”。更多是代表和负载着”历史”的它们,如五名历遍繁华,曾经潮头的老者,漠然俯视,俯视着盛京城中的一切悲欢争斗… 设立于平原地带,盛京城距长白山约有七十里左右的距离,山中虽震,盛京城内却几乎没有受到影响,事实上,除了少数有心人之外,大多数的民众几乎都没有察觉到发生于长白山中的这次异变。 而,其中的一个有心人,此刻,正呆在盛京城中离”天”最近的地方,亦既是五大守阁中的”中央守阁”顶层,背着手,皱着眉头,看着外面的天。 地震发生于约莫一个时辰之前,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呆在这里,皱着眉头,看着外面。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等待”别人”的动作。 等待是枯燥的,但他不在乎,整整一个时辰的等待中,他除了起初对部下发过几条简短的命令之外,就一直默默的注视着外面,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他早已习惯等待:在他到目前为止的生命中,他几乎一直在等待,从俯首贴耳,等待十四年后终于找到机会,毒杀亲父夺位;到甘心屈就,等待六年之后终于找到机会,以精兵突袭,将同为冀北老牌世家的”香田韩家”连根拔起,他总是在不停的等待,随后,一瞬间的爆发之后,便又进入新一轮的等待。 他早已习惯了等待。 一直以来,在教育族中的精英子弟时,他总是会说: “人生在世,只有两种状态,一是等待,一是收获。” “强者可以立刻收获,弱者必须耐心等待。” “所谓成功,就是有足够的决心与耐力,肯于去用九十九次的等待去换取那一次收获。” 日光投进,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已经须发尽白,布满皱纹的脸,两只眼睛虽然有神,却已被风刀霜剑雕刻出的无数深沟埋没。长白公孙家第五十五任家主,公孙伯硅,他已经是一名六十二岁的老人了。 守阁的顶端仍是相当宽敞,是一个边长两丈左右的方形,在公孙伯硅的身后,阴影当中,还坐了一个人,峨冠博带,仪态甚伟,须眉都已皓白,似也极有耐心,只是静静坐着,并不说话。 脚步声响,一名青衣方士快步而进,垂手恭声道:”回将军,住在苏方客栈内的那几人,已于方才自北门出城,向山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公孙伯硅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道:”很好。” “便知会下去,依先前布置行动罢。” 那方士低声道:”是”,看了阴影中那人一影,却不再说话,快步退走了。 阴影中那人微微一笑,道:”公孙兄,令下似乎有些担心呢。” 公孙伯硅并不回头,只是冷冷道:”纬台素来心细如发,虑事最周,既知帝京’十三衙门’有人在此,又岂会安枕无视?” 那人微笑道:”不过是一名二等宫监,再加上一名秘书省从官而已,也会让刘先生这般担忧么?” 公孙伯硅蓦然回头,扫视那人一眼,目光如电,却缓声道:”角里先生好大口气,连’十三衙门’的人也视如等闲,难道真觉得咱们这些个谋划能瞒得过内庭那位老公公的耳目么?” 那老者”角里先生”呵呵一笑,慢慢起身,却道:”公孙将军稍安勿燥啊。” “仲老公公固然是出了名的耳目遍天下,但咱们两家在此地的合谋向来都是两家的最高机密,仲公公虽然了得,却也终究还是人身,没可能真得无所不知吧?” “再者说了,如今天下大势,冀州早在孙无法掌中,政令不至关外,陛下便当真不悦将军,又能怎地?” 说话声中,噪杂声,脚步声,及革铁撞击声音已自下面传来,角里先生移步窗外,向下看了一眼,笑道:”好军容。”便不再说话,只向公孙伯硅微一拱手,便转身而去,将至门口时忽又止步,回身笑道:”公孙将军,在下还有一事不解。刘先生既能知道那两人来此,为何却掌握不到他们落脚地点了?”见公孙伯硅默然不答,却也不以为忤,只是一笑,便自去了。 直又过了近一杯茶时光,先前那青衣方士”刘纬台”才又推帘进来,道:”回将军,刘家的人已去远了。” 公孙伯硅微微点头,道:”很好,请那两位大人进来罢。”却忽听一个极为难听的声音道:”不必请了。” “咱家已到了。” 说着话,两名黑衣人已推开刘纬台,昂然而入,当前一人相貌干瘦,神色高傲,并不施礼,只拱一拱手,便道:”公孙将军,你做得好哇。” 那两人进来时,公孙伯硅早已转过了身,待那黑衣人一说完,他早已抱拳恭声道:”公公客气了。” 又道:”方才言语中失仪之处,请公公见谅。” 那黑衣人大刺刺的一点头,道:”公孙将军一片忠心为国,咱家自然明白。” “仲老公公有话:此事机重,关系大局,请公孙将军妥善处置,既然将军心怀君皇,那咱家也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仲老公公另外有话:此事若成,公孙将军便为国之功臣,休言永镇北疆,便出将入相亦只等闲,又言此地为将军镇所,我等人地不熟,不得胡乱插手,一切皆由将军自行斟酌处置。” 公孙伯硅在那黑衣人说话时,始终抱拳凝立,神色恭谨,直到那黑衣人说完,方又忙道:”这个’请’字,真是不敢当,未将身为帝臣,效力者本份也,只因孤处不敌,故有许多虚委求存之举,只要公公能够明白未将一点心意,代为禀知仲公公及皇上,使知伯硅苦衷,未将便感厚爱,功臣云云,未将却真是消受不起。” 又道:”未将两名从弟已先率军入山去了,未将随后便去,便是倾尽公孙家点滴之力,将长白山翻做向下,也定为陛下办成此事。”说着咳嗽一声,刘纬台早见机踏过,将两个小小玉盒交在那黑衣人手中,口中笑道:”两位大人此来辛苦,我盛京僻处雪原,没什么好东西孝敬两位大人,只一点点土仪,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那黑衣人先前面色绷得甚紧,至此方有微驰,缓缓点头,道:”公孙将军忠心为国,真是精诚可鉴,在下回京后,定向陛下明言。”又宽言数句,方昂然去了。 目送两人出门,公孙伯硅的脸色忽地变得极为难看,冷笑道:”两头没用的废物,十三衙门堕落至此,还有何可惧?!” 刘纬台一边早躬身道:”回将军,移子与何当两个已将军马提点妥当,将军立刻便可领军出城。” 又道:”角里先生已也带人出城,但,那位云先生,却还留在城中未走。” 公孙伯硅大步如迈,走向门口,口中一边道:”不用担心,他是预备对付那头阉狗的,少顷必也会出城,你只管照看住城子,莫去惹他就好…”说着已去得远了。 片刻之后,盛京城中惊忧再起,在公孙伯硅的亲自指挥下,总数约一千左右的骑兵及五千名步兵以长蛇阵出城北向,理所当然的,这又在旁观的民众当中掀起了一阵新的惊疑与鼓噪之浪。 …另外,还有一个插曲。 盛京城中最为高档的酒楼上,最为精致的一间雅室里面,血腥气横流,压制住了酒香菜味。 两具尸体倒卧于地,脸上犹还带着惊恐与不信,周身被开了数十个口子,伤口都极薄,却极深,如用若纸快刀剐得。 “废物。” 喃喃说着,那凶手在两人身上踢了一脚,将两人怀中钱物搜出,悄然去了,却正是当初曾在金州与云冲波一会的云飞扬。 而,他却也不知道,在他离去之后,在捕快与忤作们大惊小怪的赶来之前,那雅座的门帘已先被掀开,一道锐利的目光,在将室内的一切细细打量之后,又悄然退走,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果然,正如仲公公所料,刘家,已开始赤裸裸的展现他们的反意了…) “啊呸呸呸呸!” 边跳着脚,边使劲的吐着嘴里的雪水,直到好受了一些,刚刚才从一个大雪堆里钻出来的云冲波方停止动作,看向周围。 一眼看去,远处仍然是高大的雪峰,形状却已完全不同,在更加陡削或是扭曲的同时,更显得高大了许多,周围则忽然多出了两道巨大的断崖,形成一道宽百来步的蔓延雪谷,在群山当中宛曲而进。雪谷当中,除却雪堆断石之外,也乱糟糟的堆积了许多被地震摧击而下的残松碎木,动物尸首,看上去,真是说不出的疮痍景象,却又自有一种雄壮天威之美,使人不自觉得心生畏敬之意。 因地裂而成的断崖上还未来得及凝冰积雪,赤裸裸的向着这荒绝雪原,高近百丈的断崖,峭险难攀,青黛诸色依原本的石带走向分布着,深浅不同,构成了巨大而诡异的图画,似太古之初狂欢的众神,因触怒天帝而被镇压,直到沉睡了千百万年之后方才自地下回复,开始窥视这崭新的世界。 将近百丈,几乎是直立而起的断崖,中间鲜有可以攀援的细碎起伏,正是诗家所谓”猿猴欲渡愁攀援,使人对此凋朱颜”的最佳写照。 …而,非常不幸的,云冲波,他正好就落在了这雪谷里。 (天哪…) 当终于明白到自己在方才的地震中被抛进了这巨大雪谷里的时候,云冲波只觉得两眼发昏,简直就想一头撞到地上,再昏过去算了。 (欲话说得好,救人救到底,杀人杀到死,既然老天你没让我摔死在地震里,那为啥不行行好,干脆让我落在雪谷上面啊…) 可是,当事已至此的时候,自怨自艾很明显就是最没效率的着法,长叹完之后,云冲波也只好打起精神,开始设法寻找离开雪谷的道路。而,这时,非常奇怪的,他竟不自由主的首先想起了萧闻霜。 (如果闻霜现在赶回来的话,可要急死她了,不行,我一定要想法赶快上去…) 这样想着的时候,云冲波的手本能的收缩了一下,确认到了蹈海仍然握在手中,虽然在这种时候,有刀没刀似乎没什么区别,可是,有蹈海在手中,还是令他感到放松了许多。 随后,他听到了声音,听到了从雪堆爬出和跺脚抖衣的声音。 (还有别人掉在这里?太好了!) 似乎有些幸灾乐祸的想法,却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在这种几乎能够令人”绝望”的背景下面,知道还有人和自己作伴,无论怎么说,都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回过头,云冲波本准备打一个招呼,可,一声尖叫,却把他的准备全部打散。 “你…也掉下来了?!!” 尖叫的主人,当然是云冲波已经认识的云台少女,而尖叫的对象,却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名刚刚才从雪堆中钻出来的独臂青年。三人当中,他亦是唯一一个能够保有从容气度的。 以微笑回应了少女的尖叫,他简单打量了周围一下,便大步走向云冲波,将他的右手伸出。 “在下曹奉孝,云兄弟,咱们可真是有缘啊。” 帝少景十一年,正月初三,长白山中,云冲波初遇曹奉孝,在这一刻,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虽然只是客套话,可,这句话,却堪称两人此后关系的最佳写照。 亦敌亦友,纠缠不休,”太平天刀”与”独臂智麟”的半世恩怨,从此刻起,终焉启动… 将周围的环境检查之后,三人终于确认了他们是雪谷中仅有的活人,而此时,三人亦已通过姓名,虽然起初还有一点犹豫,可,当孙雨弓发现到云冲波对于她或曹奉孝的名字根本没有任何概念后,在略感失落的同时,也有些欣然。 (真好,终于遇到一个完全不知道我是谁的傻小子了…) 原本来说,在对周围环境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固守待援似乎才是较为可靠的选择,但,当余震来袭,雪谷震动,更有大量雪块自上方滚滚而下时,虽不情愿,三人却也只好逃向雪谷的深处。在这过程中,曹奉孝亦曾向天空放出一支烟花讯号,希望可以与现在仍不知下落的九曲儿曹之四,曹文和,取得联系,却没有得着任何回应。 至于孙雨弓,能够借此将史文龙等人远远抛开,高兴犹还不及,又怎会主动联系?曹奉孝自然识趣,根本不提此事。 背对雪崩狂奔出将近三里之后,三人方才放慢脚步,略为安了些心。在这过程中,自幼行猎山中的云冲波自然优势大展,跑的最快,一力担起开路选路之任不说,更还数次回头相助两人:三人中跑得最慢的是曹奉孝,若不是云冲波连扯带扶,他几次都几乎要被雪崩追上,孙雨弓虽然身形轻灵,却也有一次险险被崩落的乱石砸中,全靠云冲波及时拦格救下,这自然令云冲波的权威有所上升,而在连连谦虚着两人的致谢时,云冲波的心中,更是大为窃喜: (三个人中,好象居然是我的功夫最好哎,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一直以来,云冲波总是怀着”弱者”的自觉跟随他人身侧,无论五虎将还是萧闻霜,都是令他甘心听从的对象,而便是与花胜荣结伴而行的日子里,他也一直都是由花胜荣作尽主张,从不觉得自己可以给这老江湖油子提上什么建议,象这样真正有了”可以保护别人”的感觉,当真还是生平第一次,不觉便有些飘飘然起来。 方才”淫贼”云云的事情,云冲波自然早已向孙雨弓问过,却当不得孙雨弓耍赖有术,见解释不过,竟索性摆出一幅”反正就是不说”的架势,只是甜甜一笑,笑容又是怠懒,又是可爱,云冲波虽隐隐觉着自己方才多半是上了大当,错充了好汉,可一见着孙雨弓那甜美笑颜,却怎也发不出火来,运了半天气,终于还是悻悻收场,只是自己心里恨恨道:”死丫头,骗你爷爷…呃,大叔…呃,还是大哥好了…”方知自己果然没用,便在心中骂人也不敢太占便宜。 他却不知,孙雨弓自幼长于云台山中,孙无法爱如珍宝自不必说,云台诸将更都视之若珠,遍山上下,除一个天机紫薇外,实是没谁能稍加管束,便是有时胡闹的出格,也只是腆着脸装可爱胡赖过去,当真是无往不利,便是沧月明孙无法这等人物也拿她没有办法,区区一个云冲波,又怎会吓得到这堂堂孙姑娘? 曹奉孝见如此,只是一笑,却又怕云冲波心下不快,便和言解说几句,淡淡暗示说孙雨弓出身大家,自幼娇宠,性子便是如此,他见云冲波显是不知孙雨弓来历,言谈间便十分含混,并不点明孙雨弓出身来历。正说间,却见云冲波眉宇间大有忧怀之意,不觉一愣。 却原来,云冲波听曹奉孝提到孙雨弓为父亲所宠,不觉便想到云东宪:他与云东宪失散已近两月,虽然因为自己也时时身处旋涡而无暇他顾,但父子天性,难以臾忘,每每夜深之时,总会萦怀心间,思念不已,如今被孙雨弓之事一引,不觉已又想道:”老爹和几名叔父不知怎样了,希望还好吧…” 曹奉孝问了几句,知是父子离散,大为同情,又见云冲波语焉不详,知是另有隐情,不便多问,便识机住口,又走了一会,见云冲波仍有些愁眉难展,忽然想起一事,笑道:”云兄弟,在下自幼学易,倒还懂些卜测之术,你若不嫌,我为你测上一测可好?” 云冲波尚未回答,孙雨弓耳尖早已听见,转身回来,欢笑道:”好,好,我最喜欢看人算命了,你会算命,怎么不早说…” 若说起来,云冲波其实一向并不怎么信这些个卜筮算测之术,但现下一来委实关心,二来雪谷无它,三来,也抵不过孙雨弓一味纠缠,便笑道:”好,曹兄你就为我算算罢。” 又道:”却不知是怎么算法?” 曹奉孝笑道:”此地偏僻,烧占之物皆无,说不得,只有求测于字,云兄弟你心中想着所欲何事,便在这地上写个字出来,待我测测看罢。” 云冲波心道:”还有什么事情,当然是爹爹他们了。”便拣了根树枝,想在雪地上划个”父”字出来,却觉树枝不大适手,丢过一边,将腰间蹈海取下,试着划了一道,又心痛蹈海,怕被雪水污了,用脚将雪撮开,直见着下边黑土,方用蹈海在地上划出个”父”字来,他自幼便只是行猎山中,文字上的工夫委实不行,此刻心情紧张,手中家伙又不应手,战战兢兢,歪歪扭扭,好容易划出个”父”字来,却是丑陋不堪,上头本是个”八”字头,被他写得粘连一处,似个”九”字,下头那个交叉却写得松松散散,分别两边,反似个”八”字,若非他说自己待要写个”父”字,倒真是不易看得出来。 方才写完,孙雨弓一旁早已大嗤其鼻,云冲波亦觉羞愧,想用脚抹掉重写时,却被曹奉孝止住,笑道:”无妨无妨,这般最好,最能见着真心真性情在里面,如此才测得准。” 其实,曹奉孝一向唯谙兵学智略,只从曹文和曹仲德两人处学了些护身法术,那里晓得什么测算之术?原是见云冲波心中不安,便生一计,要为他宽心,自然不在乎云冲波写得到底如何。他虽不懂测术,却喜心机敏锐,见识广博,又兼口舌一向便给,几句话工夫,早说得云冲波满面欢喜,虽然不大相信,心中却舒畅了许多。 三人一路谈说前行,倒也不觉雪谷寂寞,只是见那雪谷渐行渐深,两侧断崖越来越高,却又不免心忧。 其实若依云冲波意思,早该停步回头,但一来身后轰声不绝,雪石犹坠,二来孙雨弓兴致正浓,恨不得前方再深出一倍,险上一倍方好,凭云冲波这张嘴,又那来本事说服与她了?辛苦博奕数回,无不是丢盔弃甲而回,大为丧气之余,也只好自我安慰一二:”反正这山里到处都没有人烟。地震震成这样,那地方估计也毁定了,闻霜回来当然也不会在那里傻傻的等我,她比我聪明多了,一定有办法找到我的…” 云冲波心地磊落,孙雨弓心无挂碍,两人一路前行,都没什么多余揣想,只曹奉孝一人,大面上也是谈笑风生,全无阻滞,一双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却一直在四下扫视,未有错失半点细节,心底更早反复计算了无数次, (“天地乱,龙踪现”,若依此来看,此次的地震便该是最好的线索,只恨一时没法联系上文和,以我的力量,难以查探深入,希望,不会误了义父的嘱托吧…) 沉思中,一种奇怪的感觉,忽地令曹仲孝悚然变色,抬头的同时,他的整个身子,都陷入到一种微微的麻痹当中,却又似有一种极强的渴望与激动,在自他的体内骚起,将他震动。 (这种感觉,倒象是每次与仲德全神对奕时的感觉,可,又绝不是他,只是一种相似…) 困惑的同时,曹奉孝也发现,在自己的身侧,云冲波孙雨弓都是茫茫然然,完全没有与自己相同感受的样子,这样的”提示”,与那种在心中翻滚低唱不休的”冲动”,令他得以很快的向”答案”逼近。 当明白到这竟是那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感觉时,曹奉孝那永也带着从容微笑的脸庞,竟也不由得猛一抽搐,幸好反应极快,转眼即已恢复回来,孙雨弓全未注意到得,云冲波虽似有所察觉,却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见没什么异样,也便没有多心。 他们都不知道,曹奉孝的背上,已经湿透了。 (会给我这样的压迫感,好强…是谁?难道会是云台山上的那位先生?还是…) 曹奉孝心中感受极为震撼,近在咫尺的孙雨弓与云冲波两个却全无感觉,只因,在某些领域内,他们便根本连推门而入的资格也没有,这道理,便等于未识人事的婴儿,反而会比行猎十来年的老手更加不惧虎狼一样。 “力量”只是三流甚或更下的水平,曹奉孝并非那种强者型的人物,可,论着智略谋断,他却一向也被认为是可以列入当今天下前二十名的人物。而在三宝一战,他阵前机决,搏计斗智,将董家诸多布置一一化解,更不惜以”王佐断臂”之计自残求胜之后,他的声誉更是扶摇之上,将本来与他并称”邺城双璧”的曹仲德渐渐抛离,开始以”独臂神机”之名响于天下的他,已开始慢慢被人与天机紫薇或是仲公公等人相提并论。他并非自大之人,却也绝不会妄自匪薄,心中数度自行掂量,亦常跃跃有意,只盼能有机会会一会这两名早已成为”传说”的天下智者。却也知道这两人来头委实太大,手中实力也太雄厚,断非此刻的曹家所能招惹的存在,是以也只是想想而已,并未敢有”当真”的念头。此刻忽然惊觉附近竟似有智者如此,更渐渐令自己有”高山仰止”之觉时,曹奉孝,他又怎能不骇然,不惊惧了? (可是,反正,还是要我先走到你面前是吗?) 疑问着,惊讶着,曹奉孝全神贯注,慢慢得拐过了眼前的弯口。 (唔,好奇怪,这是什么感觉…) 微微的皱着眉,那神色俊朗,羽扇纶巾的白衣青年将注意力从手中的书卷上移开,偏过头,看向那因暮色渐落而开始涂上一种淡淡的黑灰混杂而成颜色的巍巍群峰。 (熟悉,而又强劲,难道,仲达他亲自来了?还是,我那个便宜师弟?可是,他们该都没那么闲吧…) 深思着,他却不会错失掉周围的任何异动,当史文龙与幻姬在暮色中出现时,他早已转过身,伸出手,微笑道:”两位辛苦了。” 与之同时,他的身侧,一名一直低着头,抱着柄长枪坐在地中,如在沉睡的巨汉也微微的动了动身子,嘟哝了声什么,却含混混的,也不起身,旋又不作声了。 史文龙面有惭色,抱拳道:”回军师,文龙无能,未能将少主接回。” 顿了顿,又道:”地震之前,在下其实已将少主接到,却被一个横刺里杀出来的娃儿胡搅了一通,复又遇上曹冶的两个干儿字,旋就遇上地震,少主也在乱中失散了。” 天机紫薇浅浅一笑,道:”无妨,少主吉人天相,决然无碍的。”却似是对那”娃儿”甚感兴趣,细细问了,及听到史文龙说到云冲波竟然晓得孙无法的独门神技”混天七十二变”时,更是大为注意,仔细盘问了,方蹙眉道:”竟晓得大圣爷的七十二变?好奇怪的娃儿,难道,会是大圣爷提过的那孩儿?可是,他现在该…”忽地双眉一轩,叱道:”是谁?!” 与那的喝问同时,那抱枪大汉一弹而起,右手持住枪身中段,向地上重重一顿,立见地面开裂,裂纹如龙突进,直扑向约十丈开外的一处雪堆! “鬼头鬼脑的东西,滚出来!” 如数桶火药同时炸开般的响声中,那雪堆自中崩炸,雪片横飞,而,当一切重又平静时,偌大的雪堆已是荡然无存,只余下一名身材瘦高的黑衣男子,抱拳凝立。 “弟子仲赵,参见师叔。” 以”赞赏”的眼光看了一下已又懒懒抱枪坐回雪地上的大汉,天机紫薇并未立时开口,而是踱了几步,慢慢打量着那自称”仲赵”的黑衣男子。 那男子年纪并不甚大,只二十七八岁上下的样子,生了张瘦长脸庞,两眼不大,似是睁不开般的眯着,却全没有懒颓的意思,浑身上下只透着一股子精神悍强干的味道,身上黑衣式样十分简单,却是依宫规裁剪的。 “喊我师叔吗?真是口不从心的家伙啊…” 淡淡的说着,却非询问,令那早已准备好开口的男子也微微一愕,方急想当如何应对时,天机紫薇却忽又道:”你们师兄弟有几个?”口气平慢,却已居上,正是长者发问子侄之礼。 仲赵肩头微微一战,终于还是抱拳道:”回师叔话,在下同门三人。” 天机紫薇扫了他一眼,道:”三人?那,你是排行第二的了?” 仲赵身子再战,失声道:”你…”旋又冷静下来,道:”正是。”却已忘了再称师叔。 天机紫薇冷冷一笑,喃喃道:”秦赵高,秦赵高!” “仲达公公起名字的手段,可真是高明的紧哪…” 仲赵此时已完全恢复,复又躬身道:”公公有话,道先生若对我兄弟名字有所微辞,便教我提醒先生,紫薇二字,可也不是为人辅佐者所当轻用。” 天机紫薇愣了一下,忽地仰头大笑,道:”好,好,说得好!” 复又道:”那未,仲达想来也已教你,若是我问他为何不亲自来此的话,又该如何作答?”口气已是十分轻蔑,竟似已当仲赵是个寻常跑腿带话之人。 仲赵面色不动,微一躬身,道:”公公有话,此地事情虽重,却非全局之务,只教弟子随机应变,成败不责。” 天机紫薇失笑道:”哦?仲达现在竟有偌大口气么?” “关系天下气运的事情,他竟然说可以’成败不责’?” 复又挥手道:”你很好,去吧。” 仲赵一躬到地,道:”谢师叔。”竟不转身,就这般倒退着去了。 直到他去得远了,天机紫薇方将左手抬起,用那洁白羽扇慢慢拍打着前胸,喃喃道:”‘成败不责’?那就是说,仲达,他已入我彀中了呢…” 复又望向仲赵远去的方向,笑道:”这小子,也很有意思哪。” 那箕坐地上的大汉哼了一声,道:”请教军师,何以只从’成败不责’四字,便知那头阉狗已然中计?” 天机紫微笑道:”无它,只因,那四个字,并非仲达的说话,而是仲赵这小子因不忿于我的轻视,自行造作出了激气于我的。” “仲达,岂会出此无谋之语?” 那大汉声音微动,道:”军师的意思是?” 天机紫薇微微一笑,却忽然道:”那小子,倒也命大。” “心机,智谋,反应,都是一流的资质,又能比地头蛇的公孙家还先一步找到我们。” “只还有一点虚荣,欲争一口闲气。” “若非如此,方才,我又岂能教他生离?” 复又道:”东方将军,史将军,幻将军。” 史幻两人身子一震,同时抱拳称诺,那大汉亦轰然起身,将双拳抱起,举过头顶,沉声道:”未将在。” 天机紫薇负手转身,环视已渐成深黑的雪盖诸山,淡淡道:”天时,地利,人和,吾已齐备。” “积蓄十年,静极而动,大圣爷制霸天下的大业,便自今夜而始,只要此间事情料理得当,入夏之后,我云台大军便会有足够本钱攻出冀州,席卷天下!” 他说话声音不快,语调也不算高,却极有感染力,三将均为其说话所动,齐声道:”谨遵军师号令!” “这是,什么啊!” 首先做出反应的,自是孙雨弓,而虽然云冲波与曹奉孝两个的反应不象她一样沉不住气,却也愣在那里,满面惊愕。 绕过面前的巨大坠石之后,那已蔓延了十数里,也全然没有任何要中断之痕迹的雪谷,竟然…消失了。 取代了白雪断崖的,是两座色作深深赭黄,掺有暗红如血乱纹的阴沉山崖,两崖离得极近,中间只余下一条宽不过数尺的蜿转小道,似是极深,一眼看进去,只见着黑糊糊的一片,别得都瞧不清楚。 那”黑暗”,却又与寻常的暗夜完全不同,竟似是一种活物,一种有着”知觉”,在缓缓运动,盘旋纵横于崖谷当中的活物。 在小道的未端,在目力不能掌握的地方,在那无可形容的黑暗当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有什么在低低呼唤着的东西在。 某些奇怪至不能言说的感觉,令向来胆大无忌的孙雨弓也止住了脚步,更在不自觉中,以”困惑”和有一点点”畏惧”的目光看向曹云两人。 再”自信”和”独立”也好,孙雨弓,她终究还只是一个刚刚满十七岁的少女,固然她的胆子与见识已强过绝大多数的同龄者,可,当遇到真正令她”心生惧意”的存在时,她还是会如绝大多数女子般,自觉不自觉的,去设法在身侧寻找一个依靠。 若是平时,心细如发,滴水不漏的曹奉孝绝对不会错失这类信息,但,此刻,他却完全没有回应孙雨弓的目光。 他已愣住。 (这,这是什么地方?) 全身绷紧如弓,汗无声的将身体浸泡着,曹奉孝的脑中负责管理”危险”的部分正在疯狂尖叫着,若以耳所能见的声音来比拟的话,那强度,大约已足够将满桌的琉璃器皿震成一片齑粉了。 清晰的判断出方才自己所感受的巨大压力便来自这神秘崖谷中,曹奉孝却完全没有因此而好过一点,此刻的他,虽然耳犹在,目犹开,却已听不到,看不见,什么外界的东西都没法感知。 他的”心”,已经完全的没入对面这如创世之初的那种”无限混沌”当中去了… 所以,最先看到崖上刻字的人,是云冲波。 “这个,孙姑娘,你看一下啊,那几个字…我是说,你看,那几个应该是字吧?” 云冲波所指的方向,乃在左侧崖上约三分之二高度的地方,一些似是由人工斫刻而成的纹路,奇怪的结合在遍布崖身的红纹当中,似有字形,却又都屈屈弯弯,更有许多左右宛转,倒勾斜屈之笔,虽然第一眼看上去似具字形,可要细细察看,却又说不出是什么文字。此时已近暮深,那些字纹又也都涂作红色,若非云冲波自幼行猎山野,眼光锐利远胜常人,还当真不大易看得出来。 孙雨弓的底子却比云冲波要好一些,只扫了一眼,只蹙眉道:”咦哦,好象是古篆的样子哎?”旋又举手齐眉,眯着眼,细细看了一下,笑道:”真得哎,好象确实是古篆,记得军师说过,这些个文字早在两三千年前就没人用了,这个地方可真是够老的了…”复又兴致勃勃的道:”怎么一直都没听说过长白山里有这地方,该不会是被雪埋了几千年,刚刚地震震出来的吧…”却见云冲波似有询问之意,愣了愣,翻翻白眼,忽然道:”但你别指望我告诉你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我可也不知道的。” 其实,这古篆虽然早已不用于民间,儒学诸界却一直有所流传,并非失传文字,孙雨弓自幼受学时也不是未曾学过,但她生性飞扬跳脱,只好枪棒弓马,那里肯学文字女工?便是这古篆模样,若非当初乃是天机紫薇亲自教授,她也断没可能记得。却又有些不大甘心,又有些好奇,想道:”那个家伙会不会知道,听说他也很厉害,读过很多书的…”便转回身,拍拍曹奉孝,笑道:”喂,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曹奉孝心神本已尽为对面崖谷所摄,如痴如醉,浑然不觉外务,被孙雨弓拍得数下,方全身一震,回过神来,心下自骇道:”我这是怎么啦?”却不愿多说,只是淡淡几句话带过,便依孙雨弓所指抬头迎望,他底子却是极佳,只一望之下,早已认得,笑道:”这个,是古篆么,瞧这样子,可真有些年头了…”旋又沉吟了一下,道:”最先一个字,象是个’正’,第二个第三个却瞧不大清楚,下面两个似是’意则’…这可奇了,’正…意则。。’这算什么意思?若说是谷名,却又太长了些吧…” 他自沉吟推敲,云冲波孙雨弓两个自是半点也听不明白,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孙雨弓正自盘算道:”正…意则…咦,怎地觉得这几个字有些熟悉啊,好象在山上那里见过…”忽见曹奉孝全身一震,失声道:”正不获意则权!” 他话方脱口,孙雨弓已是一拍大腿,喜道:”对啦,就是这六个字!我曾在军师的书房里见过的,不过一直没弄懂是什么意思就是啦。你倒真厉害,竟然这样也能猜出来…”忽听云冲波奇道:”军师?”顿觉失言,嘿嘿一笑,便不再开口。 曹奉孝默默呼吸数口,镇定身心,渐觉平静,将精神摄住,也知道云孙两人多半不知道这六字来历,便缓缓解说了。 原来,这六字却当真是极有来头,初见于三千八百余年前,出于一代兵法大家穰且之口,意指世间原本无战,只为正途不达所欲,故有兵事,是之谓”权”,乃是大夏史上对兵事的最早界定之一,索来深得仁者之可。虽然后来兵界能者辈出,论著迭现,穰且当日所著的兵书早已佚失不存,与史无录,但这六字论断却辗转流传下来,曹奉孝自幼攻读兵书,自然也有涉猎,他记忆力素来出众,若非方才被那崖谷中诡异气氛影响,心力大耗,早已想起来了。 解说完毕之后,曹奉孝浅浅一笑,忽又道:”这地方,我很想进去看看,你们留在外面等我一下,好么?” 孙雨弓却那里肯干?哇哇大叫,不依不饶,定要跟进,曹奉孝虽然智计卓绝,却也拿她没有办法,苦笑着道:”云兄弟…你看,怎么办好呢?” 若说云冲波,此刻一心只要去寻萧闻霜,那里肯多沾事情?这崖谷鬼里鬼气的,他早已看得背上发毛,真是半点兴趣也都欠奉,只他却生就一个英雄性子,见曹孙两人都是执意要进,便觉”他们一个残废,一个女流,这样由他们去,不是大丈夫所为…”一时间英雄气冲撞上来,便道:”我也去吧。” 曹奉孝见两人都决心要随自己进谷,神色间也略略有些为难,沉吟了一下,方苦笑道:”那,也好罢。” 又道:”咱们却要小心些,千万别走散了,我看这地方很不对劲。”两人均大有同感,不住点头。 互相再看了一遍,三人同时起步,迈入崖谷。却不知道,在他们的身后,出现了怎样神奇而诡异的变化… 三人方才进那幽深小道,便有无数奇怪的响声此起彼伏,那高大崖壁如被烟笼雾绕般,渐渐变得模糊,原本应该遍布此地的皑皑雪白,也开始渐渐出现。 很快的,赭黄也好,朱红也好,小道也好,都完全的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犹在向山中继续蔓延而去的雪谷,赤裸着,雪白着,在这山中孤独延展,那崖谷就如一头隐佚多年,出山觅食的异兽一般,有所猎获之后,旋就遁去无踪,只留下三人在雪地上所余的脚印,却在那崖谷方才所在的位置而告断绝,留下了前面一展无绝的连绵白雪,一眼看上去,就如三人走到这里,突然施了什么法术冲天飞去一般,当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约又过了一个时辰的工夫,梭梭的轻响着,一条身影自雪地上急掠而来,直赶到脚印断绝之外方嘎然而止,失声道:”这算怎么回事?” 此时天色已黑,这人相貌也不大瞧得清楚,只模模糊糊瞧出他已近中年,一口虬髯倒也威风,神色举止中却极为困惑,围着那脚印团团转了数圈,口中喃喃道:”他妈的,这算怎么回事?!”转了好久,方跺跺脚,恨声道:”先复了将军的话再说罢!”转回身,向来路飞驰而去。 直在雪谷中又奔出数里,约至方才曹奉孝为云冲波测字地方时,见数十人影影绰绰,站于雪地当中,那人方慢下脚步,奔至人群前面,向一名约五十六七岁模样的武将拱手道:”二将军。” 那”二将军”正是公孙伯硅从弟,整个公孙世家的第二号人物,公孙升济,地震方作时,他已奉着公孙伯硅将令,率精兵二千火速入山,务要第一时间赶赴震所,缉看有无公孙家谋划了将久十年,苦苦等候的”线索”。他用兵多年,素以神速见称,又善诸般筹措事情,自是此事的不二人选。公孙升济见那人回来,也微微举手为礼,道:”何当你一路辛苦了,可有所见?” 那虬髯客名唤乐何当,与刘纬台,李移子三人乃是异姓兄弟,原本皆是走江湖的风水相士,十余年前投到公孙家门下,因其确有真才实学,又与公孙家世传神巫术颇有共通之处,立得公孙伯硅信重,以心腹相委,富其巨亿,常以曲灌之属譬之,一向都被委以重任,人送一个诨号,唤他们作”长白三羽乌”,此次长白一役,事关重大,公孙家已为之布置筹备将近十年,自然精英尽至,除刘纬台留镇盛京城外,乐何当李移子两人皆随军出城,分头佐助公孙升济公孙纪鉴两个行事。 乐何当喘了几口气,将前路所见禀了,公孙升济大感意外,不住蹙眉道:”脚印…消失了?”又道:”你说那脚印似有三人,一女两男,但,这可会是谁哪?” 乐何当拱手道:”在下一时间也没有头绪。”看了周围一下,又道:”方才那个字,二将军可有头绪?” 公孙升济尚未回答,一个稳重沉着的声音已道:”略有一些了,不过,你最好也过来共参一下。”乐何当听得这个声音,面有喜色,道:”怎么,你也过来了?”公孙升济方道:”正是,我刚才以飞鸽传书告知三弟这边事情,移子兄弟便过来了…” 那边与乐何当搭话的人,正是李移子,他这边厢说话,犹还跪地不起,两眼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父”字,只口中道:”三弟,这个字,你怎么看?” 乐何当呵呵笑道:”怕与你想得一样。”又道:”只可惜老大不在。” 李移子淡淡道:”他不在,咱们两个合力,勉强测测也够了。” 复又笑道:”测字这玩艺儿,可真有些年头没耍了呢…” 乐何当大步走过,口中道:”此处遍地残枝,雪覆山野,原是木为土摧,土被水侵的反克之局,这字却是着意破雪见土,复以金器所划,正合着扭反转逆的意思。”说着右脚微动,将一根残枝踢开,正是方才云冲波弃下的,口中续道:”为者若是有心五行格局之人,也便罢了,若是无心所为,便是天意,足证此字当依正格而解。” 李移子并不起身,只盯着那字,右手连连虚捏掐算,道:”以时度之,此刻当以坤方为本,然大地方覆,故取其反。”顿了顿,又道:”然此人写八若九,写爻若八,便是反意之行,看其字法,纯出自然,则以易测之,仍当取其正。” 乐何当站住脚步,道:”以金为格,土又生金,更是在反克之局中强行破局拨正,以此看,写此字者,其父,当为大金之格,主富贵。” 李移子道:”九者小畜八者比,小畜者,密云不雨,风行天上,主君子,以懿文德,可知此人当下正是无所施及,待物而发。” 乐何当摸摸下巴,道:”金格锐坚,出土生水,然强置于此反克局中,是四望无托,暗危潜伏之局,可知此人虽然目下得意,却必有潜忧未去。” 李移子沉声道:”比者,吉,无咎也,不宁方来。主下顺从,可知此人方经恶斗,收服不佞。” 乐何当又道:”此字植根后土,然此地方经剧变,土非自然,可知此人与写字者必非天伦自然,若非父子离散,便是义收螟蛉。” 李移子沉思一下,道:”比与小畜虽然相邻,却究非同卦,如今强入一字,或当有所联系。” 乐何当道:”此字笔画断续,似有艰险,可见此人暗忧一斑:本来火能生土,此处既然五行倒逆,便主自土取火,可知此人将有火劫…”说着声音已渐渐犹豫,沉吟道:”这个,却不该是’将有火劫’罢?” 李移子此时也面有难色,迟疑道:”比与小畜两卦当中,只二测相同,一者九五,一者六四,九五帝数,非人能配,自不会是,可依六四取解,却是一者从上,一者上合,那…那岂不是南辕北辙的意思么…” 公孙升济虽为武将,却终是家中世传巫统,自小里耳渲目染,也懂得不少,两人推算他听着也大约明白,并不须旁人讲解。听到这里,见两人困惑,便笑道:”自古天机莫测,不可甚解,两位何求务尽?” “止以测定之数来看的话,两位可有共识?” 李乐二人听他这般说,对视一眼,李移子缓缓起身,道:”已有了。” “受字者,属大金之格,极富极贵,方经险滩而挫不服,当下仍有隐忧。” “书者与其虽称父子,却非血肉。” 公孙升济目光渐转阴冷,道:”这样的人,一时之间,我却只能想到一个。”说着右手伸出,在空中虚划一个”曹”家,道:”两位怎么想?” 李移子躬身道:”二将军见得极是。” “只怕,’九曲儿曹’当中,已有人潜入长白了…” 第二章 兵者兴亡事,转瞬百年身 黑暗当中,什么都没法看得清。奇怪的颜色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在空中偶尔出现,却只是一闪而过,立即便消失不见,更不会残留下任何的”光”,在这样的环境中,完全没法判断距离,身边的空间似是极大,又似是极窄,给人以一种极不协调的感觉。在摸索前行的同时,浑身上下都会感到极不舒服。 (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在心里喃喃的骂着,云冲波一手死死捉住蹈海,一手伸在前面摸探,慢慢的向前走着。 本是三人同行,可,走进那小道不过十来步,浓重的黑暗便令三人陷入视不能见的境地,而随后,当云冲波想要伸出手去拉着曹孙两人时,却发现身边已完全没有了两人的痕迹,大声的喊叫,却只换回如嘲笑般,更带着可怖而阴森之扭曲的回声,惊恐的云冲波,本想立刻选择后退,却整整后退了数百步也未能回到进入此间的路口。在这过程中,周围的异声和黑暗更是不住变换交错,几乎要令他发疯。温度也似与之联动,在不住降低,很快已降到令云冲波身上那使他可以无惧雪山寒风的皮袍也开始瑟缩的地步,若非是蹈海似乎有灵,突然开始颤抖,并以一阵微弱的蓝色波动将周围的寒冷驱走的话,云冲波可能早已经冻倒在这黑暗空间了。 (多亏了蹈海啊,好刀,真是一把好刀,只不过,为什么不能自己供应自己呢?它里面不是该有很多好东西在的吗…) 蓝光现的代价,是急速的吸收消耗掉云冲波的力量,使他大汗淋漓,呼吸粗喘,如刚刚负重爬过一个山头般的辛苦。两腿都大为酸痛,几乎不能抬步,这样的代价,也使他完全打消了”拿这做个灯笼或许也行吧?”的主意,全不敢尝试将蓝光催动,只咬着牙,在黑暗中慢慢摸索,却喜这地方似是确实空旷,他虽然乱摸一气,倒也没碰上绊上什么东西。 只是,寒冷虽却,黑暗亦未成大患,那不时自黑暗当中幽幽传出的如歌如泣,似断似续的怪声,却还是教云冲波头痛欲裂,心烦不已。 (他妈的,是什么东西在唱,让我抓到,非砍…非打他成个猪头不可…妈妈的,好象唱的更大声了…) 也不是不想从这歌声中找些线索什么的,可那歌声实是软腻非常,音调也十分古怪,与云冲波习听的北方口音大相径庭,他虽然强压住心底呕恶之意侧耳细听,却还是听不明白,只隐隐约约觉得似是四字一句的两句话,在被反复吟唱。绝望当中,他不自由主,又想起那已数日不见的人来。 (闻霜,你在那里啊…) 苦苦思念着,云冲波摸摸索索,隅然而行,向更深的黑暗当中,逶迤去了。 若云冲波知道曹奉孝现下处境的话,必定要不忿至大吐其血。 与云冲波完全不同,在两名同伴迷失于黑暗当中之后,曹奉孝的面前,便有温和白光闪烁,夹成道路,为他勾勒出了一条虽窄,却干净而坚实的小路。 并不知道另两人此刻处境,却明白自己已是别无选择,曹奉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举步前行,踏进那小道:那小道虽然弯弯曲曲,却绝无分岔。曹奉孝缓缓前行,犹不忘默察两侧情景,却只见一片黑暗茫茫,那里看得见东西?偶尔光芒忽然闪得强些,令他能看得较远,也只能朦朦胧胧见着石刻文字布于两侧,却一闪即没,没法看得清楚。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曹奉孝已开始觉着有些疲惫时,方觉眼前渐渐开朗,忽觉脚下一空,几乎向前跌出,努力站住时,又骤感地面一阵剧震,四周光芒突然大作,明亮有若白昼,曹奉孝一时意外,两眼都被强光闪住,不觉举手急捂,过了一会,渐渐适应,方才放下手来,举目四望,方见此处竟是由参差高下的许多石峰围出的一片极大空地,方圆将近百丈,地面都以上好的汉白玉铺就,又有数十组人像雕塑,星散其间。 曹奉孝生于世家,颇识得一些金石妙处,见这些雕像皆如真人大小,手法娴熟,神色如生,便与衣角裙袂处也都以精工雕出,一丝不苟,不觉便在心中暗暗赞了声”好”字,又见这些雕像各逞其妙,然细节风格处却有许多差异,虽有古风宛然,浑如数千载前遗物的,却也有许多技法只是近千年来方渐渐被匠人研得,可知这些雕像绝非一时而成,只怕是先后历时千载,数十代匠人呕心沥血的成就,心下更叹:”这些个雕像如此精美,此地又如此隐密,绝非凡夫可成,亦非百年能达,我自幼研读历代史籍,却从未有闻。可见天下之大,更不知有多少奇人异士,各籍其因没于草野,他年义父大志若遂,必要上书义父,一革现今取士之法,保考相合,分品论能,务求野无遗贤,方能致天下于大治…” 他心中感叹初定,复又举目远望,见空地周围,群峰根基处环散了许多洞口,约莫八九十处之多,曹奉孝自己便是从一处洞口所出,又见洞口上方皆篆文字,有四五字者,有七八者,也有多至二三十字者,却风格各异:既有近人行楷,也有上古大隶,他若有所思,走前数步,回头看时,自己出来这洞口上果也篆了一行文字,却正如他所料,乃是”正不致意则权”六字。他微微沉吟一下,又转回身,沿着空地边缘缓缓走动,一一打量各洞上方的文字。 (”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不得已而用之”,这个,好象是当初第二战国期间一方枭雄所言…,”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于将”,这个,是《六韬》里的话啊…,还有”诡道”,这个,难道是”兵者,诡道也”的断取?…这个又是什么?”武栋文植,表里内外”嗯,这个,是《尉缭子》里面的说话罢?…”大刑用甲兵”,这个,也是上古兵道所言…) 曹奉孝智机过人,自幼饱读兵书史籍,见识极博,记心亦好,一路走来,石刻十九被其认出,一一读破,心下却是更加疑惑。 (这个,都是历代兵家著述纲要之语,此地主人将之一一刻下,那是什么意思…) 曹奉孝一路走读,正迷惑间,忽地见着一处石刻,心下一震,顿时停住。 (这个…”背主作叛,不可定期”,传言中出自《魏公子兵法》的说话?但,那本书不是据说当时便已泯灭,连他身侧亲将都无缘保留的么…) 大正王朝建国四千年,一直便有”立功,立德,立言”的说话,是以历代帝王将相,名流高士无不各有著述,文事典籍之丰,远非周围诸国能及,但大正王朝历代更迭,兵连祸结,国更族灭之乱,也绝对是天下无双。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反之亦然,历朝历代以来,也不知有多少著述因主人获罪而至查禁焚涂之遇,更有许多帝皇外示宽仁,内以忌刻,每每以”盛世修文”之名缉考前代文字,亦删亦更,或存或除,更有”文字狱”一说,每每有现,也不知坑害掉多少大意的书生,豪气的文客。是以历代图书真正能够传至三世以下的,着实是十中无一,便连许多菁华之见亦都不能幸免,佚去无存。有运气好些的,也只能留得几节残章断句,录于他书之上苟存。这《魏公子兵法》亦正是其中之一。 若论魏公子其人,亦可称得上是一代天骄:他出身帝姓,因是侧出而未承帝位,文武双全,门客三千,曾数度解国大难,却偏因其太过出色,为其兄所妒,因虑其功高名显,未敢轻戮,只是尽解其权,投闲不用,期间虽然数度边急,其兄却都不肯起用,更对身心腹赤裸裸说出了”夷酋虽凶,然为疥癣,来而复去;若用无忌,恐吾不复有国。”的心事,这话辗转传入魏公子耳中后,一直望眼欲穿,欲赴国难的他方知事不可为,长叹而死。时人曾拟”吾志未遂兮奈何废庸偏假天年”之词叹吊,亦是大夏史上流转千古的著名悲歌之一。那《魏公子兵法》乃是他生平心血所聚,原欲上献国家,却在身故之后便与家中余产一并被以”捐产助国”之名籍入宫中,只流传下来几句摘章残句,都是他当初门下诸客所传。不久异族大军攻破帝京,纵掠烧焚,国库尽遭一涂,那书从此便再无消息,亦如大正王朝史上许多憾事一般,被卷入历史的深渊,不复浮出水面。 曹奉孝读史多年,一向极多魏公子其人,常常读至废然而叹,只为不能一览全书而黯,此刻忽见此中文字,不觉心中悸动,又见那洞中隐隐有光亮透出,一时心下震荡,竟就走了进去。 “咚!” (他妈的,是什么东西绊我…) 一只手捂着头,另一只手还紧紧捉住蹈海,云冲波很辛苦的扭动着身体,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走了很久也没有碰到东西,云冲波渐渐放松,脚步渐大,却不知有道是”世事难预料”,他心神放松,早一脚不知高低,绊在不知什么东西上,在这黑暗中摔了个七昏八素。 (可恶…) 摸索着爬起来,云冲波只觉那”东西”下脚时颇为柔软,倒不大象是石头木桩之类的东西,正拍打身上时,忽地一个念头闪过,令他顿时僵住。 (不会,是人吧?) 已有过一次在黑暗当中摸索救人的经验,云冲波自不会再如上次在金州般大意造次,深深呼吸数下之后,将真力灌入蹈海当中,激现蓝光之后,他方将之慢慢挥动,如拿着个火把般,摸索而回。果然不用数步,已看见一条小小身影,蜷着身子委曲于地,动也不动,却不正是孙雨弓?! 云冲波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将她从地上拉起,见她口鼻处都被冻得乌青一片,心知亦如自己般是被此地的怪异寒气所侵,又见她身上衣服破碎,外裳已被撕开,地上犹丢着半片衣服,一头却还紧紧抓在孙雨弓手中,心下不觉好奇:”她这么冷,怎么还会自己脱衣服…”又见她右手中还抓了个只烧了一点边的火折子,方才明白:”原来她实在是冷得难受,大概也还怕黑,所以竟然想要点火,只是还没点着便被冻倒了…”将那火折子扯出来看时,却又大为好奇,想道:”这个字号的,不是最贵的一种么?要一两多银子一只的,当初爹和几位叔父都没舍得买,怎地竟然连火也点不着,可见卖好价钱的,不见得就是好东西…” 他却不知,他们现下所在的这个地方,堪称整个大夏国土中最为神秘的几处所在之一,历来非有缘人不能得见,若非有曹奉孝这天下智者同行的话,只凭他与孙雨弓两个,便再在这山里捉摸上十年二十年,也休想得其门径而入,而虽然跟着曹奉孝侥幸混入,却还是因为够不上这地方的”资格”而被黑暗冻气逼绝其外,云冲波凭籍蹈海之力驱走寒意,便以为此地不过尔尔:却不知此地向为天下密所,自初创时日起便在准入一事上规矩极严,设立封禁的又无不是普天下一等一的人物,更因为此地所藏秘密太过重大,决然不能轻入人间,故皆持着个”纵杀错,不放过”的心地封闭此地。更以逆天手段将整套咒阵化至能引天地元气为助,自行生息,日益加增,数千年来累累追封,诸般咒法术力纵横交错,遇强愈强,若来人破得一样手法,便又有十种变化生出。若有未够资格的生人误入此间,当真是险过剃头,有死无生。莫说一个孙雨弓,便是孙无法亲身到此,以他第九级初阶的强悍功力,一时间也只能自保而已,若要破阵而出,没有一两天的工夫可也办不到,错非云冲波手中的蹈海这”太平天兵”与此处曾经大有渊源,凭其同枝共气之近将封咒逼退,止靠他现下的修为,便有十条性命,也早已了帐。 云冲波此时也顾不得客不客气,将外套脱下包住孙雨弓,见她已被冻的奄奄一息,知道必先将她叫醒方始有救,于是盘膝盖坐下,将孙雨弓横置自己腿上,方壮着胆子,放开手脚,在她脸上又捏又拍,又在她虎口上用力掐按,起初犹还有些畏缩,过得一时,胆子渐渐大起,心下也不由得暗暗得意:”算你平时厉害,谁都说不过你,此刻也不得由我摆布么…”忽然又想道:”若果那天闻霜也这个样子昏在地上,让我来救,可有多好…”却早知道自己这多半是痴心妄想,以萧闻霜之能,无论遇上何种危机,昏倒在地待救的多半是自己而非是她,但左右此刻一片死寂当中无事可做,心里胡思乱想倒也不觉脸红,不经意间,早又想到了沙如雪:”那死丫头,若不是她,那来这许多麻烦,只不过,那件事,我倒也有些,有些…”脸上竟然泛起些些赭色来。 若说云冲波,原是个心地清爽,纯朴十分的山野汉子,但他终究是个少年人,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自那日惊鸿一瞥之后,虽然自己知道不对,但每每一人独处之时,却常有绮思萦绕,而这些天来与萧闻霜一路同行,虽不能说是耳鬓厮磨,却也算得上朝夕相处,萧闻霜又是自幼男身,兼且独个儿惯了,并不甚懂寻常女子礼节,又已视云冲波如主,更因当日石林当中误击云冲波,心下极是抱歉,诸事上并不十分顾忌,反是云冲波,时时不自禁的便面红耳赤,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此刻自顿自沉思,却忘了手下力气轻重,更未注意到,孙雨弓的睫毛与鼻翼,已开始有了轻微的掀动。 (怎么回事,我这是在那里…) 渐渐的回过神来,孙雨弓最先的感觉,是脸部的皮肤正在被人大力撕扯,好生痛疼。 (是谁,竟敢这样对本姑娘?) 火冒三丈,却没有立刻开口大骂:虽然外表上是非常任性和冲动的一个少女,但,身为”天下第一反贼”的独女,孙雨弓却从小就受到了无数极为专业的训练,使她有着足够的常识,知道在这种时候,首先当做的是装成继续昏迷的样子来观察周围。 (嗯,气血都能自由运行,没有被点穴道,也没有被下禁制,还好…) 而这时,云冲波也似是感到了些什么,停下手,低头察看怀里的少女,却浑忘了,自己刚刚还在因一些绮丽的幻想而傻笑着的脸庞,并非什么可以让人喜见的形象… 微睁双眼,随即,因惊恐,少女的双眼睁得滚圆!“呀…淫贼!” 尖叫,少女全然忘了所有的掩饰与谨慎,以最大的力量,将她的右手狠狠挥出! “啪!” 响亮的声音中,一月前石林中的情景再现,没有任何防备的云冲波在捂脸飞出的同时,心中只来及转过最后一个念头:”这丫头虽然瘦瘦小小,手劲倒象是比闻霜还大的…”便重重撞上石壁,失去了知觉。 “这,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明知自己是独自一人,可,曹奉孝还是没法控制自己的震撼与惊疑,张着手,向着面前的石壁发出了他的询问。 那孤独,冷漠,神秘,布满了笔法优雅之刻文的石壁。 只看了约莫二百行不到,曹奉孝已能断定,那些刻文,正是在传言中被认定早已泯灭的《魏公子兵法》! (风格,语法,以及那些流传下来的残句,一定是,不会错了,可是,可是…) (是谁?谁干了这事情?) 虽未亲察,可此刻,曹奉孝已敢于肯定,自己方才所见的那无数石洞当中,必都如这石洞一样,默默的,保存着一部或者名满天下,或者存乎传说的兵书。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困惑着,曹奉孝几乎感到了何为”仓皇”,那种只有在无可把握时才会涌现的感觉,那种他已有许多年未曾尝过的感觉。 困惑中,他将眼前的刻文放下,脚步踉踉跄跄着,他如一个魂不守舍的痴人,又如一名力不从心的醉汉,跌跌撞撞,走向洞外,走回向那片平地,那片摆放着无数雕像的平地。 为何去那里?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幼时起,曹奉孝便以”神童”之名著称,还在其它孩童只知嘻喜打闹时,他已懂得用”计算”来决定自己的行事,似这般依”直觉”而行,在他而言,已是记事以来的第一遭。 跌跌撞撞,他走出洞外,走向那大片平地的中央,一路经过无数石像,他却如痴如醉,浑然不觉的自这些如被瞬间凝固住之众生般的石像旁边穿过。 那些,神色如生,如犹有魂灵寄体,却早已淡看了人世间的一切明争暗斗,一切悲欢散聚,宁可去智弃慧,痴痴跌托与此,静静看那天高云淡,秋去冬来,看那世事更易,大王旗卷,却尽作一笑,当作一杯半盏的涩口苦茶,仰首送尽,又将那三生六世的霸业权势,爱恨情仇都作一口冷风吃尽,仍只平心静气,慢慢嚼味,方知世间一切真义,于是宁可托身金石,也再不肯取回肉身,复踏那轮回苦海的众多石像。 一路见行,那石像如风中之叶,飘之不尽,如浪头白沫,潮在亦在,时时萦绕眼前,虽是死物,可曹奉孝跌跌撞撞间,却见其各各如在行动,演出许多春秋。 朦胧间,他见二石像,初如跪同受艺,后各求志东西,又见一者高据庙堂,一者抚膝悲歌,忽地天地旋转,又见其拔剑举烛,如遭万箭攒射之状。 又见二石像,一者傲然于上,一者忍耐在下,却又见上者作许多布置安排,使那下者得意,又见上者突然遇横,又见那下者谋划深宫,却做许多城池帝王状棋子于手中玩弄。 又见二石像,概然举杯共饮,眼底身后,却各有许多机关暗伏,均是死局,又见其终究分个死生,生者却又登门,长哭以吊,神色悲狂欲绝,显是十分真心诚意。 一路走,一路阅,一路过,如携酒踏月醉赏花丛一狂客,曹奉孝跌撞而前,看不知多少东西在眼底,却又如梦若醒,浑不知自己此刻终究身在何处,眼前一切是幻是真。 虽然智绝天下,可,此时的曹奉孝,却没有足够的”经验”与”经历”来”理解”,来”明白”这里的一切,此处彰告的”真理”,在他,是必要到了多年以后,亦化身石像,回到此处时,方能真正懂得。 而,现在,这里,只是一个令他”变强”的地方。 一个,令”传说”开始的地方… 恍恍惚惚,蹒蹒跚跚,不经意间,曹奉孝已踏足到了平地的中央,一处与外围完全不同的地方。 方圆约是十二丈的空地上,没有了任何人像,只有四具一人来高的兽型石雕,依东南四北之序安放四方。 东盘龙,西卧麟,南翔凤,北伏龟,四灵均头内尾外,四首相对处,是整个平地的中心,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圆圈,一个直径不过一尺的圆圈。 怔怔的,曹奉孝自石像间走过,走向那个圆圈,那个如在”召唤”他的圆圈。 怔怔着,他并未发现,那麒麟石雕的额前镶了一颗色如白火,光彩华丽的宝石,他也未发现,其余三座石像的额前并无宝石,却都有一个小小的凹洞,似有什么东西被人取走了一样。 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圆圈。 如催眠至半昏迷的人般,他拖着已渐渐失去控制,已渐渐忘却该如何移动的身体,挪向那个圆圈。 甫一踏进那个圆圈,曹奉孝的身子忽地绷紧如弓,双眼圆睁,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 他终于明白。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这里,又到底是什么地方。 以及,下面,会发生什么。 终于得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却一时仍未能从冲击中恢复过来,犹得一点错愕,曹奉孝举起手,整整头发,看向四周的兽形雕像。 雕像的头,正对着圆圈,对着圆圈中的曹奉孝,而现在,当他开始渐渐明白过来将会发什生么时,他已能清楚的看见,一种乳白色的,如珍珠般的光芒,正自兽口中涌现,闪闪烁烁,如大堤崩决前的几朵浪花。 那一瞬间,曹奉孝想到得却是一句粗话,一句他从来都不屑说的粗话。 (他妈的…) 下一个瞬间,白色的光柱自四兽口中涌现,如四道激冲的巨浪,交会于中,将曹奉孝的身影完全吞噬。 “认真些,不要大意啊!” “谁敢轻慢的话,让老子发现,大皮鞭子抽死他!” 响亮的喝斥声散去片刻,方有低低的语声响起,由抱怨,牢骚,讥笑等等元素组合而成的细碎说话,虽听不清楚,却又明明白白的透露着他们对于长官的不满。 总数超过两千的步兵,肩盾持刀,被编成五人一组的小队,正在已被明确划分成多个细小区域的雪地山林中搜索着,数十名军官打扮的人骑马抡鞭,在纵横来去,试图用喝斥与鞭打来振奋起他们的精神,但,很明显的,那种收效,简直连”甚微”两个字都不配用上。 说起来,其实也不能全怪这群军士的怠懒,因为,当在深冬的雪山当中重复寻找,却又根本不知道该找些什么时,再怎么听话也好,人也很难不口出怨言。 已是地震后的第十日了,除却当日公孙三兄弟携出的三队人马外,已又陆陆续续自盛京城中调出了超过一万的军士,总计是两万六七千人的军队被分散在总长百来里的战线上,按照”检查并报告一切异样情况”和”监视并阻止所有陌生人”的含混命令,以一种缓慢却又有效的节奏将长白山的诸多山头逐一蚕食着。 而若能俯视下来,更会发现,这些部队在事实上形成了两道巨大的人龙,首尾相接,盘旋成圆,将被地震摧残最剧的一处断峰残渊围住。 那处,本是孤立的巨大雪峰,因是本次异变的震中,而受到了最大的伤害,整座山头都被削断,只剩下原来一半多些的高度,而,与雪峰的周围相比,它的遭遇已可算是幸运:至少,它仍然还在”地面之上”。 雪峰的周围,曾是低缓的山峦,在这次的地震中,它们未能保护住自己,被那巨手肆意蹂躏撕裂,形成了一道深不可底,最宽处超过百丈的巨大深渊,将雪峰团团围住,如天意设下的一道屏障,在将那残峰与”人世”隔离。 天意无定,天渊宽窄不一,最宽处虽然逾百,最窄处却只有不足三十丈,不过,当然,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这已是他们没法逾越的天堑。 在最窄处,集结着约五千名由工兵和向由公孙伯硅亲掌的近卫营构成的混和部队,在地震后的第三天发现震中,在第五天上锁定此处为最窄同时也最适宜搭建工事的所在,从那时起到现在,紧张而有序的工作就始终没有停止过。宽两丈左右,厚而坚实的木桥,已向着那如无底般的深渊探出了约摸十丈。 以此地的情况来说,这已是堪称”奇迹”的进度,可是,至少,主持这工程的人并未因之而满足。 披着一件全黑的斗蓬,公孙伯硅站在一处高高隆起的雪堆上,双眉紧皱,来回扫视着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的工程。 (太慢,还是太慢了,照这个样子,至少还得要五天时间才够…) 自发现此处之后,公孙伯硅便再未离开过这里,整个工程的期间,他一直也默默站立在这雪堆之上,间或发下几条命令,却都是惜字如金的短语,全靠轮流伺于其后的李移子乐何当两人解令指挥。 三十丈虽宽,但在以”神巫术”著称的公孙世家当中,也不是没有人能够凭籍法术之助强渡,可是,决心要”亲自”和”完全”掌握此地的每个细节,公孙伯硅不唯拒绝了这一提议,更传下号令,调动了数千精锐弩兵将天渊团团看守,各设烽火相望,有敢试渡者,杀无赦! 深深的呼吸着,将自己心中的”焦躁”强行压制下去,公孙伯硅第一千遍的看向深渊对侧的雪峰,那已被他在这五天中看得清清楚楚的雪峰,那看上去已似是近在咫尺的雪峰。 那已在他心中魂牵梦萦了许多年的地方。 每一次看向那边,他总会激动,总会体味到那种发自内心的渴望与激动。 (已经,近在眼前了啊,那个守侯了十年的梦…) 雪峰的南北两方,大军的中侧,各有一座将营,公孙升济和公孙纪鉴两人的临时行辕便设于此处,在统御士卒将外围检查控制的同时,他们亦担负着尽量隔绝所有外来者的任务。只不过,两人的心里也都清楚的很,在这雪厚峰险路残断的深山里面,这根本就是一件没法可靠达成的任务,特别是,对于那些他们心目中的”目标”,莫说两万人,便有两个两万人,也没可能将之完全阻止。 …那些人,若是单凭人数上的优势就能压制,今日的大夏国土早已是别个天地。 “伯硅兄令二将军驻军于此,其一,是为确保外围无恙,可,更深一层,或者说是,他真正的目的,应该还是为了在那秘密揭开时,将二将军排除在外吧?” 南方的行辕内,冷冷的微笑着,无视于公孙升济的铁青面色,正徐徐说着的,赫然正是当日曾与公孙伯硅秘会过的”角里先生”。 偌大的行辕内,几乎是完全空着的,除了公孙升济与角里先生两人之外,只有云飞扬一个人在,他却并不理会两人说话,只自扯了张小桌据坐帐前,在那里自斟自饮。 面色虽然难看,却没有阻止,更没有喝斥角里先生的”挑拨之言”,很显然,这样的说话,在两人间已不是第一次。 憋了许久,直到脸色由铁青又变作紫红,公孙升济将捏起的铁拳重重砸下,震得整张长桌都一阵颤抖,方长叹一声,神色转作黯然,细看时,又有几分狠毒。 角里先生轻笑一声,道:”二将军意下如何?” 公孙升济开口欲答,却又止住,面色再三更变,内心似有极强挣扎,过了一会,忽地开口,却不是回答角里先生的发问。 “你说,老三,他现在会是在干什么呢?” 几乎和公孙升济的发问同时,雪峰北方的行辕内,那宫装黑衣的高瘦男子眯起眼睛,手中把玩着那已喝至半干的酒杯,沉吟道:”却不知道,二将军,他此刻正在干什么呢?” “他?还能干什么?” 说着轻蔑话语的人,身材不高,略有些胖,面色甚凶,正是公孙家的三当家,公孙纪鉴。 “那家伙,做好人没本事,做恶人没胆子,向来都是头废物,明明一心想当家主,却又只会跟着大哥的腚沟子舔,理他作甚?!” 说话中,公孙纪鉴似觉口渴,将案上大尊攫起,一饮而尽,抹抹嘴角,笑道:”那有我,一是一,二是二,若定主意,便决不回头来得痛快?” 仲赵轻轻一笑,将酒杯放下,笑道:”在下来此之前,公公便曾有言,道是大将军首鼠两端,二将军优柔寡断,只有三将军择善固执,可为大事,果然明见。” 他说到”择善固执”时,若有讽意,公孙纪鉴却似是全听不出来,呵呵笑道:”公公高抬在下了,在下那里能做什么大事,只是一个贪财怕死的土豪而已。” 仲赵微笑道:”三将军只管放心,公公有话,只消此次事成…”顿了顿,又道:”便不成,只消云台山或是刘家那边都不能得手,便是三将军的大功,公孙家加爵一级,永镇冀北之事,决无二言。” 公孙纪鉴面现贪婪喜色,满脸的肥肉跳动了几下,大笑道:”那,在下先谢过仲大人了!”说着已是推金山,倒玉柱,拜了下去。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这个,你能不能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一手还捂着脸,另只手伸在前头摸索探路,云冲波没好气的说着,身后,虽然黑暗当中没法看清表情,可是,单从那急切而认真的语调当中,已足可听出少女的认真与抱歉。 虽然很想发火,可,当孙雨弓一开始道谦时,不知怎地,云冲波的火气就似是长了翅膀,飞到无影无踪,讪讪的应付了几句,便自己沿着原本的方向摸索而去,倒是孙雨弓紧跟身后,不住的说话赔不是,反激得云冲波无名火乱窜,却偏又发不出来。 (他妈的,为何老子遇上的女人个个都是这么狠,那野丫头也就罢了,闻霜…闻霜那一次也算了罢,然后又是这个死丫头,看上去瘦瘦小小似乎没什么力气,却打的似乎比谁都重,早知道,刚才她未醒时,我就该掐得重些…) 忽听得先前所闻那幽幽歌声又起,云冲波正在心烦意乱的时侯,这一下更加火冒三丈,憋闷十分,正想大吼几声发泄一下时,却听得孙雨弓道:”咦,原来是这几个字啊,这一次,可听清楚啦…”云冲波听得清楚,心下大震,猛然转手,一把将孙雨弓肩头抓住,颤声道:”你,你说什么?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这一下心中激动,手劲甚大,抓得孙雨弓好生痛疼,”啊”了一声,云冲波方惊觉自己失态,方松手退开,又讪讪道歉,还未说得几句,孙雨弓却先”扑哧”一声笑道:”你这个人好有趣啊!” 又笑道:”我打了你一下你都不在乎,你抓这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是大惊小怪。” 云冲波诺诺称是,心下却大为奇怪:”从小爹爹就说什么男女授收不亲,这丫头倒是大路的很…”又想起刚才自己为她按掐半天,也未受责难,心下渐渐了然:”是了,看这丫头样子,想来一向都没什么教养,大约也学不会这些东西,却不知是谁家的爹娘,摊上这样的女儿,可也倒霉,果然有钱人未必省心…”他此刻心中早已认定孙雨弓必是什么大富之家的千金明珠,被溺爱出了身刁蛮性子,却全未想到她到底有多大来头。 孙雨弓见他忽又发呆,心底暗叹一声,却早已”习惯”,耐着性子道:”两句话其实没什么难懂的,是松州那边的方言,我也不是听得太懂,只是大约觉得好象是’一入鬼谷,永不回头’之类的吧…” 云冲波翻翻白眼,口中不说,心下却大为赞同:”这鬼地方鬼里鬼气的,鬼谷两字,当真用得再妙也没有…”他却从未听过”鬼谷”两字,问孙雨弓时,也未听过,两人呆呆对视一会,终于还是无法可想,却又不甘坐以待毙,各各叹了若干声长气,到底还是打起精神,继续慢慢摸入黑暗当中。 鬼谷中央,四道光柱已激冲交汇了许久,却全无衰弱迹象,反显得粗了几分,曹奉孝双目紧闭,摊手立于光柱中央,已被光柱冲托的身子渐渐浮起,飘在离地约二三尺高的地方。 光柱急劲,将曹奉孝的身体也都贯穿,却又不再冲出,竟似就被他的身体吸收了一样。当中似有无数奇形文字闪烁,却只是一闪,便化作千百星点,碎入光柱当中,随之没入曹奉孝的体内。 闭着眼,曹奉孝默默承受着光柱的冲击,虽然身子不住颤抖,脸色却始终平静,若无其事。 意识世界中,他可感到,在这光柱冲击之下,自己的心,识,觉,慧…正在一一震颤,渐渐扩张。 “空碗能盛饭,空屋能载物,必先使其空,方可使之容…” 眼虽未开,奉孝却如能视物,似见一由青色光束旋转构成的俨容老者,飘浮于自己面前,缓缓解说。 “能容得下多少,又能够利用到多少,便是各人高下分野,亦是龙凤诸界之定。” “而,有资质来到这鬼谷的你,又有多少信心去面对下面的考验呢?” 默默的听着,曹奉孝并没有回答,他明白,那老人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与之同时,他也感觉到,那光柱的冲击,是在渐渐的变弱了。 当曹奉孝终于睁开他的眼睛时,四周,诸洞口中,开始射出了第一线寒光。 雪峰外骊,军围内侧,山林暗处。 暗者,兵之奇也。 天机紫薇凝神于面前雪地上一局黑白烂柯,神色十分专注,浑若无人。长考许久,方徐徐吊下一子,却又似不甚满意,手微微一颤,欲要复子时,忽又自璨然一笑,信手拂乱棋局,道:”找到了么?” 身后黑暗中,一身材瘦长,面色衣服都青幽幽的,透着股诡异死气的中年汉子转出来,拱手道:”回军师,曹文和的所在已然找着,只他却是单独一个,并没有史君子所说的曹奉孝及那小子。”顿了顿又道:”少主也未见着。” 说话中,那汉子目光闪动,一双瞳子竟也是青的,十分怪异。 天机紫薇淡然拂手,道:”不妨事的。”孙雨弓一向顽劣难束,若有风险又或沦落敌手为质,大大是祸,他早已虑及此处,在孙雨弓身上伏有隐符,他虽尊重孙雨弓心意,并不借助此符时时获知孙雨弓所在地方,但孙雨弓若遇生死关头,那符咒便可令他知道,更能释放出相当于孙无法沧月明两人各出七成力量的三招济急,试问普天之下,又有几个人可以接得下孙无法沧月明联手的”七成力量”?所以他并不怎样心忧,但这番布置事关孙雨弓安危,却没必要令别人明白。 天机紫薇聪明一世,却险些胡涂一时:他所下的三道符咒虽强,也是出于鬼谷所学,孙雨弓身在鬼谷,那符咒未有启动便已被鬼谷法阵自行化解,若非有个手持太平天刀的云冲波,几乎便教孙雨弓身丧鬼谷。但此时他却犹未想到此节,只是自已默默盘算此番冀北之争的诸多潜伏变化,想了一会,忽有所觉,道:”杨将军,请留步。”说着已转过身来,盯着杨凡道:”此行可还有什么所见么?” 那青袍汉子唤作”杨凡”,在云台山五虎将军当中坐第四把交椅,人称”杀青”,最擅暗狙刺杀之术,又精诸般黑巫法术,平日极少里正面对敌,专一行那月黑风高之事,行事极秘,不喜多言。他见天机紫薇复询,微感诧异,抱拳道:”未将并无所觉…”忽地语声一顿,似想起什么,道:”来此路上,未将曾觉山阴处似有人隐藏,搜索却无所见。” 天机紫薇瞳孔收缩,道:”哦?”却不多言,挥手道:”我知道了。” 又道:”依先前所计,将公孙家的人引到曹文和那边去,掂掂他的斤两。若他不行,便助他一下,却要干净。”见杨凡答应着去了,方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若论诸般追缉伏狙之术,杨凡已是云台山上第一高手,若他说并无所见,那便该确无所见,但方才天机紫薇静听杨凡禀报时却惊觉其心神似有外物所蔽,方默运”破彗”之法助他定心,果才想起山阴之事,足证他确曾遭人施术惑扰心神,但杨凡本身已是个中高手,精通诸般蔽身惑众之术,天机紫薇携其同来也是为此,公孙家实力深浅他早已洞若观火,却那里有这般高手,竟能这般当面将他欺哄? (若是寻常障眼法子,必骗不过杀青那双碧眼,除非,是玄门正法…) (道法天地,儒正天地,释渡天地,修至极处,均可托体山阿,浑然天成,看杨凡样子,并未受异法迷惑,当是如此,但,一个”极”字,又有谁堪当?) (莲音寺,龙虎山,还是曲邹那边的人呢…) 默默思考着,天机紫薇一边徐声道:”东方将军,请讲罢。”一边厢早见东方凌踏将出来,落脚如雷,将一地白雪踏得粉碎,只抱一抱拳便道:”回军师,盛京城外的兄弟们传过话来说,盛京城内已又在整军待发,约是三五千人,大约两三日可到此处。” 又道:”此刻雪峰四际已有公孙家两万六七千军士在此,这队人马再至,便有三万出头了。” 天机紫薇神色不动,道:”很好。” 又道:”日子测了么?” 东方凌道:”幻家大姐已测过了,只在一日之内。” 天机紫微淡淡道:”好。”东方凌微一抱拳,又退回黑暗中去了。 遣退诸人之后,天机紫薇似是心事极重,再不复地上棋子,只是背着手,仰面观天,此时天布密云,月掩星灭,他眼中却有神光闪动,视若无物的洞穿眼前千百层云,直窥上九重云宵,那天机隐藏的所在。 (人力所能行者,吾已推至极致,而天,天呢?当那大可灭世的旋涡出现时,当那无与伦比的风暴袭来时,天,会如何选择,会站在谁的一边?) 做着不得其解的冥想,良久,天机紫薇方哑然失笑,似又见着云台山上,那炽狂如火的汉子,方练完一路拳法,边使大块粗巾拭去头上滚滚汗珠,边笑说道:”天意无常,吾尽人事,苟能尽兴一瞬,何求万世不灭?” 所以,鬼谷门下弟子,纵能改朝开国,纵能傀儡帝王,却永远也不可能从黑暗当中走出,永远也不可能成就自己的一番基业。因为,他们太聪明,太细心,断然不会去尝试没法”控制”和”计算”的东西,也断然不肯成为”众矢之的”。 没有”感情”的人,就很难去获取它人的感情;不肯去”赌”的人,便没可能去赢下最大的彩品。 (除非,是传说中,那个能够用”无”来对抗”无限”的”神话”罢…) 冷冷的,看向西面的夜空,天机紫薇的右眼中,又有异光闪烁, 雪峰前,人声沸然,轮作不休。 高立雪堆之上的,是公孙伯硅那不变的背影。 李移子急步趋至,恭声道:”禀将军,适才三爷那边送过话来,说是在北路巡哨时发现到有人潜伏,身手高得惊人,五十多名弟兄加上闻讯赶至的三爷和两名副将都擒他不下,被他借火遁走脱。” 公孙伯硅微感讶然,道:”借火遁走脱?” “依你看呢?” 李移子看了眼乐何当,道:”能在这雪地冰天的所在借火遁脱身,此人五行修为绝然不凡,移子很想会一会他。” 公孙伯硅轻哂道:”你已认定是他了么?” 又道:”不必,自有人去。”便不再说话,李移子与乐何当对视一眼,齐一躬身,也不再说话。 北部山林中,黑衣闪现。 须臾,大风急作,若可摧岩裂城,却又合天序潜动,穿林而不伤片木,呼啸卷至。 曹文和冷哼一声,心道:”终究还是被追上了么?”便不再遁身,转回身站直了,缓缓呼吸,锐目顿于身前,盯着那正卷风而来的灰衣汉子。 风行正急,忽尽息,林中复又静下,却是一种令人极为心悸的平静。 “五行从心,四文和?” 面对这忽地打破平静,似从天外而来的询问。曹文和肃容拱手,道:”正是。” 又徐徐道:”云先生么?” 只听得一声冷冷低哼,云飞扬负手踱出,道:”好眼力。”忽地撮口尖啸。又道:”为何不逃?” 曹文和淡淡道:”面对天下风系第一大家,文和能够逃出多远?”说着右手伸出,在身侧一颗大松上轻拍数下。顿见松针夹雪纷落,落势却都甚缓,在他身前织作一个四象图案,忽听尖锐穿刺声疾响,如有快刀过于空中,转眼已将那些松针摧尽,四下荡飞。 云飞扬眉头轻挑,心道:”曹冶这几个干儿子近年来闯下好大名头,果然有些门道。” 他一向自负,不喜与人联手,兼又十分不屑公孙家人物,方才撮口尖啸实非唤人相助,而是以独门心法发动”无相风刀”暗袭,不料曹文和见机甚快,也信手借木束水生网,将他风刀尽挡。他虽然未出全力,但亦有十数道风刀自四方交攻,曹文和仓卒之间竟能全数挡下,大出他意料之外,也使他战意顿时昂扬了许多。 曹文和这时却是暗呼不妙,当初两人初至长白时,曹奉孝曾交待于他:若遇云飞扬,不妨诈败小伤使其轻已,可以无恙,若力战使其正之,不免大恚,曹文和适才惊觉风刀摄人,他精修《五行大义》,早炼至”心动术发”的境地,一念便已布防,待省起曹奉孝言语时,那里还来得及?方想开口时,只听云飞扬大笑三声,初如疾风过隙,后似风雷鼓荡,早将曹文和压制至呼吸几绝,那里还说得出话? 忽听炽烈烧炸之声响起,云飞扬身侧数颗大树同时自内爆碎,火柱盘旋,扑向他身上,却近不得他身,只闻”扑扑”数声,竟被不知什么东西滞于空中,生生绞灭。 他分心御火,风锁便有所疏漏,曹文和急叱一声,踏罡步而退,左三右四,手捏诀环,不等云飞扬有所反应,双手齐放,地上积雪瓮然自鸣,泼溅卷起,化作巨大雪手当头压下,云飞扬怒喝声中,身形展动,却终是慢了一步,被那雪手仰面轰中,顿见雪片飞溅,一片混乱。 曹文和暗呼侥幸,方想趁乱急遁时,忽听一个阴渗渗的声音在背后道:”好本事。”却不正是云飞扬的声音?!方一惊时,只觉肩上一麻,早被制住,又见眼前乱雪渐渐坠息,云飞扬犹凝立不动,侧面对已。然则背后的又是何人? 只听得嘿嘿笑声中,那站立于前的云飞扬身形渐渐淡化不见,曹文和方才明白:”这厮的幻术竟已有了这等修为…”始知他大笑三声时已然幻身脱出,自己竟然瞠目不识,败得可说干净之极。 云飞扬名动天下,号称当世风系第一高手,兼修刘家密传绝技”无定云法”亦颇有成,便与曹冶一战,也须至五十招后方可见胜负,曹文和那里是他对手?数合便已遭擒,心下悔恨之极:”若依奉孝所言应付,该当不至有此…”又想道:”与奉孝失散已有多日,他到底在那里…”心中更是烦燥。 云飞扬淡淡道:”你们来了多少人?”说着伸手捏住曹文和左腕,他下手向来狠辣,又知九曲儿曹俱都忠诚,竟欲先废曹文和一手以碎其魄。 忽听一个全无感情的声音道:”请云先生手下留情。” 云飞扬眉头一颤,道:”哦?” “云台山的人马?几时竟和曹冶勾起手来了?” 便又听一把粗豪男声大笑道:”明明是你在勾住人家手腕不放,怎说我们勾手?云先生不是这般爱顽的吧?” 云飞扬闷哼一声,忽道:”告辞。”说着身形一晃,已然不见。 他人踪一杳,曹文和便觉身子复得自由,环目四视时,却也不见人踪,适才说话那两人竟也已去了。 第三章 九三卧麟起 “依山布阵方圆自守,以三千玄甲突其右翼稍阻,俟其中军逾垣则发伏!” 随着简单的一道心语,便见无数白袍军士应声布置组阵,又见数千乌衣铁骑大呼而出,转眼已陷阵不见。 对面,正缓缓推进的,是高举黄旗,数量上约有五倍优势的沉默大军,如黑压压的死亡般,不住侵进。 独立中军高台之上,曹孝奉面色如常,细察对面动态。忽掷蓝旗于地,叱道:”弃营,速退!”与其号令同时,忽见对侧大军一阵骚动,旋又平复,却是伏兵已被屠灭。 号令一发,疾如星火,白袍军转眼已分做数队徐退,只离一成兵力虚守阵脚,曹奉孝仍守高台,并不随去。对面黄旗军却似已看破这边布置,鼓声连环震响,便见对侧阵脚忽驰,三军争先,化作两道巨大的箭头,急奔来袭,转眼已将鹿角尽砍,攻入营中。 忽听连声震响,黄袍军纷纷踣跌入地,方觉营中竟先行掘下陷阱无数,又有绊马索纵横来去。 便闻杀声震天,后军营帐尽掀,白袍军竟未远去,呐喊杀出,逆袭取敌中军,敌军顿时纷乱,乱战一阵后,即徐徐而退,欲先固阵势。其军虽乱,终有数倍之多。颓而不败,急切难下。 乌旗忽扬。 先前已安然通过的地方,骤见黑帜遍掀,数千步卒赤目裸臂,呐喊而出,转眼已攻入黄袍军中军,唯此时,黄袍军右军已然杀到,攻至白军营内,白军再无险要可凭,唯有据帐死战,只见白刃交加,血肉飞溅,的是惨不忍睹。 忽闻欢吼之声四震,见黑帜高扬,自黄军阵内预驰出,已是三不余一,只当先大旗杆上却系了个首级,血肉模糊,下面尤悬帅盔。 黄袍军遂大乱。 又见其中军有人怒喝而出,正是其军主帅,争奈军心已颓,不可复战。 曹奉孝掷黄旗于地,道:”徐追莫迫。”白袍军遂稍驰追戮,黄袍军得此间隙,也已无心恋战,分兵急退。 退未数里,曹奉孝再掷红旗于地,道:”尽起,大逐!”白袍军呐喊声中,淹掠而出,黄袍军此时已有半数撤离战场之外,军心早驰,那里还能支撑?只听叫骂声中,军势终溃,败卒四散于野,那黄袍大将自引一队亲卫,死命杀透重围,逃将去了。 白袍军士忽尽僵立,俄顷,爆裂声中,一干士卒纷纷碎体倒毙,却再无半点血激,只化作数道白气,逸然入土。 便有大风作于旷野,卷旗荡甲,转眼已清夷一空,再无半点军迹遗下。 堪称惊人和古怪的场面,可,曹奉孝看在眼中,却似是早已习惯,全无讶色,只长叹一声,便举手去拭额上汗珠,却还未拭至便已僵住。 视野远处,滚滚烟尘又起,怕不有数万骑众。与之同时,曹奉孝身侧土中赤光迸射,转眼已一一化作红袍士卒,持兵待立,却只有数千人,神色都既累且疲,颓羸难言,神色间全无活力,装备也糟得很。 (这东西,难道没个完了吗?) 适才,曹奉孝被寒光射体,顿时失去知觉,醒来时却已到了此处,却已成了一军谋主,指挥大军交战,先以三万铁骑围攻大城,被曹奉孝以诈败面辱二计并施,引动敌军出城,侧击溃之,随之便见城灭军没,化万千光彩不见,旋即又生一城,四受十万之围,曹奉孝引八千步卒死守,出尽百计,苦守十日,终于侦明敌军之组,定反间之计使乱,终得解围,随又见天旋地覆,曹奉孝已然身化大国谋士,定议庙堂,筹划万里纵横… 翻翻滚滚,变变幻幻,不知不觉间,曹奉孝已在此处消磨数年时光,历大小战事数十场,其间,攻有之,守有之,扰有之,水战有之,马弓有之,步盾有之,阵战有之,车战有之,野战有之,时又忽地置身朝堂,面辨背刺,作许多背后功夫,与人争那军政大权,又忽地孤处危城,眼看城破在即,便要玉石俱焚,却偏要找出以和制兵之策,端得是无所不包,无所不容。险难之处,更是愈斗愈艰,曹奉孝绞心竭力,一一应付而过,心中却自知颇有侥幸之处:若重来一遍,真没多少自信可以全功。 适才一战,曹奉孝引两万军旅会敌九万主力,偏生还许胜不许败,他费尽心机,布置数月,方得全功,却未及休息,便又见滚滚敌军盖地而来,自己手中却止有数千弱卒为筹。 (真是,是越来越难了呢…) 在心里苦笑着,曹奉孝挥手唤过一名老卒,向他细询对面敌军之事。 … 苦战二十年,连破九十三道关卡,曹奉孝终于倒下。守庸主,抗奸佞,同袍妒算,孤军悬野,面对得却是士气战意沸腾到最高点的敌国主力大军,游斗近月之后,曹奉孝到底未能回天,被逼入绝境。 万箭攒身,曹奉孝却未感到肉体上的痛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苦笑,和不甘。 (果然,人力还是有时而穷的啊…) 天地旋转,光飞若轮,被千万道美丽彩芒包围着的曹奉孝,终于踏回现实,回到那圆圈当中。 偏首望,日影恍若未移,适才的千番血战,竟只似一个幻梦。 (神仙洞府,非人能测。一日已若千年,沧海桑田之说,诚不我欺…) 默默喟叹着,曹奉孝平平前视,等侯着他人的”裁决”。 “九十三…真是一个奇妙的数字呢…” “九九伏龙数,九五凤雏翔,九三卧麟起,九一玄龟昂。” “伏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卧麟,玄龟,只身能定六合。” “在过去的时代中,每百年之内,至多会有七八个人可以有足够的资质进入鬼谷,而每二十个鬼谷弟子当中,如果出现一名可以成为’鬼谷玄龟’的人,便已是相当不错的收成。” 青光旋转,构成老人的身形,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有了微微的涟漪。 “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龙凤齐飞,麟龟各逞,代表鬼谷门下最高荣耀的’鬼谷四灵’,从来没有聚会在同一时空当中。” “已延续了三千年的’传说’,已经漫长到几乎被认为是’不可能’的传说,终于,也到了实现的一天了…” “面对如此奇妙的未来,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活回来啊…” 随着老人如悠转山泉般的潺潺说话,西侧的麒麟石雕如获生命,缓缓立起,额前的白色宝石也似得到了什么滋润填充,光芒变得夺目了许多的同时,自石麟的额上脱落,浮于空中。 “而现在,’鬼谷卧麟’,作好准备,来迎接你的’身份’吧!” 夜已深。 雪峰前,工地上,一片混乱。 自刚才起,一连串的震动,自大地最深沉的暗处发动,使群峰被再度震撼,使士兵们陷入恐慌,而,如果不是那冷静到近乎”麻木”的公孙伯硅以他那无边强悍的态度与手腕来将局面控制的话,现在更大有可能早已从”混乱”发展到了”溃逃”的地步。 第一波的震动,便将木桥的前沿折断,令超过五十名士兵惨叫着落入那似乎无底的深壑,与之同时,空中更不住响起在这数九冬日绝对不该出现的,如震雷般的轰鸣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约束住士卒们的情绪,公孙伯硅无疑便是相当孚望的一名领袖,可,即使是他,也没法让士兵们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工作。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工作,也已根本没有了任何意义。 所以,冷冷的凝视了雪峰片刻之后,公孙伯硅即发号令,教李移子乐何当两人约束好士兵,退至安全地带,至于他自己,则不作任何移动,仍是傲然矗立于雪堆之上。 平静若无事的脸庞下面,公孙伯硅的心湖里, 正掀动着由”期待”,”恐惧”和”梦想”这三样东西联合组成的惊涛巨浪。 (巨震之后的余震,是”那个东西”要出土了吗?) (”山无陵,冬雷震,水中生火,地在天上,乃有…”) 颤抖着身子,公孙伯硅将自己的思路硬生生截断,虽已多次研究和琢磨过这古怪的短歌,可,每一次,当接近到那”禁忌”的字眼时,公孙伯硅都会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安,一种令他的呼吸几乎停顿的不安。 (连想一想都会害怕吗?真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东西啊…) 在心里喃喃的说着苦笑的话,公孙伯硅努力将震荡的情绪回复下来,沉声道:”怎么样?” 此刻,李移子正行至他身后六步外,站住了身子。 “回将军,先前在下与何当确认过的三个地点,此时确都有人出现,侦测此间动静。” 公孙伯硅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徐徐道:”是谁?” 李移子微微踌躇一下,方道:”回将军,恐是二将军和三将军那边派来的人为多…”话未说完,便被公孙伯硅挥手截断。 一段时间内,两人都未说话。 再一时,乐何当急奔而过,未及开口,已被李移子以一个手势止住,两人对视一眼,都垂手静静侍立,再无半点声息。 忽地,公孙伯硅双眼蓦开,瞳中精光暴现,盯向雪峰。与之同时,李移子乐何当都觉身子一震,似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刚刚自身上掠过,将之完全淹没。 “…来了!” “来了。” 当公孙伯硅失去冷静,大声叱喝的时候,在数里之外的山林中,天机紫薇脸上笑容尽敛,羽扇轻拍左手掌心,目注夜空,徐徐吐出了与公孙伯硅一样的说话。 大地剧烈震动,却没有带来开裂和崩陷。在最初的惊慌过后,最先判断清楚局势的人开始冷静下来,并开始”困惑”的打量四周,想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巨大的能量,不全凭空出现,更不会凭空消失,如果大地没有开裂的话,那么,刚才以一连串的余震为先导的巨大能量,到底宣泄到什么地方去了? …答案,是首先通过”嗅觉”传达给每个人的。 浓厚的,坏鸡蛋一样的臭味,自雪峰当中飘出,钻进每个人的鼻中。 随后,连续的低沉震颤开始不停的出现,虽然每一下的力量并不算强,可当这种震动的频率快得如同一个巨人的心跳的时候,就连强如公孙伯硅,也没法轻松保持住他的身形。 天,地,山峰,大气,每样东西都在颤抖,每个人的心与身子都在颤抖,虽然只有极少人明白可能将会发生什么,但,对那些茫然无知的士兵来说,这却更足以令他们恐惧。 “是神爷发怒了吗?” 互相交换着惊惶的眼神,用极低的声音说着一直为冀北土著所崇拜的神邸之名,九成九的士兵都被某些难以形容的感觉将勇气完全剥夺,脸色惨白的,不自由主的,努力想要聚集在一起。如非公孙伯硅素来治兵有术,此刻的军容很有可能已随着阵阵惊叫声分崩离析了。 “雪,化了。” 虽然黑夜,虽然混乱,公孙伯硅仍能保有他的”冷静”,观察到了对面雪峰顶上的异变。 那已累积了千年万年,那似是只有到了”未世”才会消溶的皑皑白雪,被不知什么力量煎烤着,开始缓缓的分崩,融化,塌陷,化作潺潺的流水,自峰头淌下。 看仔细些,更会发现:冰雪的融化,竟是自内而外的。 慢慢的响着,先是微微鼓起一点,随后在”扑”的一声中,雪泡炸开,热水流出,虽然流不多远便被天地间的寒意重又冻住,可是,当这过程在不停重复时,峰顶的冰雪,还是以一种堪称”很快”的速度在迅速减少着,更在整座雪峰上披上了无数或巨大或微小的冰棱。 当雪水流溢到了每个人都能看清时,军卒们反而安静下来了。 脸色依旧惨白,却没有了骚乱,他们面对这亘古难见的境象,一一跪倒,伏首于地,开始向着各自笃信的神灵,在喃喃祷祝着。 天穹如屋,地若烘炉,有着无匹之力的巨神,似正在地底将红莲慢慢点燃,要将这已把巨山封禁镇压了千年万年的重重冰雪一一烧尽,将那已被困锁了千年万年的力量重现地面。 只不过,那力量,到底是”创世之力”,还是”灭世之力”? (山无陵,冬雷震,水中生火,水中生火…) 在心底低低复述着那”预言”,公孙伯硅目光炯炯,盯视着那雪峰,静静等待着那”一瞬”。 那应该将”预言”证实的一瞬。 此时已是深夜,方才工兵劳作时曾立有数十支巨大火炬,虽在适才的地震倒下大半,却并未熄灭,火光明灭,熊熊燃烧,将这黑夜撕破。赖此光亮,雪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方能被勉强看清。 轰响声震起,如百万个狂雷被聚在一处迸发。 忽然,火光尽皆如灭。 火犹在烧,却已如灭,因为,它们的那一点”微光”已没法令人注意。 有大光明,布于天地间。 …那是火。 在轰响过后,雪峰的顶端炸裂,粗大若能支穹天的火柱迸现,笔直的喷向夜空,直冲至数十丈的高空方渐衰其势,开始四散溅落。向周围滚滚涌出。任何接触到它们的东西,都立刻被烧作通红,随后,消失不见。 熔化的岩石,可以毁掉任何挡在它们去路上的东西。 如大海一样的火,熊熊的,燃烧着,扩张着,向周围张牙舞爪和咆哮着,肆无忌惮的征服着它们可以触及的一切。 (好家伙,这就是祖先们记载过的”火山”吗?当初竟能在这种地方安下家来,你们,还真是了不得的一群人啊…) 所知远较士兵为多,公孙伯硅虽然也被这惊人的场面”震撼”,却并不会”失措”,更不会”恐惧”。 如任何烈火都不能烧毁的巨大石像,公孙伯硅巍然矗立在最前方,死死盯着那接天火柱,一动不动。 (来,让我看一下,看一下,那预言的”结局”啊…) 足足喷发了约一刻的工夫,火柱方微现颓势,略略显细。 随即,惊变徒生! “那,那是什么!?” 指着雪峰,惊叫声连绵不绝,混乱不堪,而应该将这场面弹压的李移子乐何当两人则完全忘却了自己的责任,嘴张得大大的,呆若木鸡。 暗红的火柱当中,出现了高贵而明亮的鲜红。那鲜红,更构成了一个形状,一个每个大夏子民也都绝对熟悉,和绝对崇拜的形状。 …那是龙。 龙形一现,人尽惊变! 雪峰南北,山林明暗,都有人长长吐气,看向那冲天而起,盘旋数周,复又静静沉下,没入那犹在喷吐不休的火山口的十丈赤龙。 (”山无陵,冬雷震,水中生火,地在天上,乃有龙现,获之者王,诛之者霸…”) (龙,已经现了啊…) 双眼陡开,公孙伯硅肩头剧震,披风飘扬,锐气大张,再无半点一名六十二岁老者通常该有的衰衰之意。 …而,在他的身后,以一种无比复杂的表情对视了一眼,李乐两人同时探手入怀,握住了不知什么东西。 “我受够了!” 在黑暗中摸索了不知多久之后,云冲波的耐心终于耗尽,气哼哼的倚着旁边的山壁滑坐在地上,大发牢骚。 “要让我死,就来个痛快的,要让我活,就赶快让我出去,我玩够了,不想再玩了!” 自方才起,石壁上渐渐有光芒闪烁,却只是若萤火般,连一两步外也都不能照亮的微弱光明,更有一般古怪处:两人走到之处,始有亮光出现,而两人一旦走开,那微光又即自行消亡,倒似是冲着两人来的一样。 在他身后的孙雨弓,是在约一杯茶时光之前就已经走到垂头丧气,举步维艰,却还是比云冲波好些,嗤嗤鼻子,讥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这样就顶不住了吗?” 云冲波是早累到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只是翻翻白眼,心道:”这死丫头,一张嘴永远都不知道闭上么?将来谁家若娶了她,可有得头痛…” 孙雨弓见云冲波”拒不还手”,也觉没劲,叹了口气,心下恨恨的想道:”这家伙傻头傻脑,更兼闷声闷气,简直和史君子没什么两样,怎地偏偏和他走到了一处,真是好生无趣,若是曹公子那可多好…”忽地面色一变,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啊哟!”一声。叫了出来。 云冲波被她一声尖叫,吓了一跳,猛的站立起来,道:”怎么啦…”还未说完,见孙雨弓竟低下头,左手拉住自己胸口衣襟,用力扯开,露出由颈到胸的雪白也似一片来,顿时吓得面红耳赤,急急转身不迭,却浑忘了自己背后乃是坚硬石壁,一头撞将上去,碰得脑袋嗡嗡一片,眼前金星乱窜,只心里面犹还清楚:”这死丫头,想干什么…” 又听孙雨弓吁声道:”可找出来啦!”声音甚是高兴。 云冲波战战兢兢,转回身来,心中犹还拿定了一个”要是所视非礼,就立刻闭眼”的念头。待见着孙雨弓胸口已然掩好,方松了口气,却不知怎地,心中竟又隐隐有些失望。 他心中这许多交战地方,孙雨弓自然理会不到,只是喜滋滋的道:”找到啦,这回有救啦!” 云冲波好奇之心大起,想道:”什么东西哪?”见孙雨弓手中拈了两颗拇指大小的珠子,散着微微的淡蓝色光芒,将孙雨弓的下巴也映得蓝灰一片,不觉大为吃惊:”这两颗珠子可不便宜啊,怪道这死丫头这么大大咧咧的人也要贴身收藏…”却又觉着不对:便再贵重也好,在这种地方又能派着什么用场了?” 只见孙雨弓先行斜睨了云冲波一眼,脸色大为骄傲,似在炫耀什么心爱之物般,方小心翼翼的提起一颗,用右手大指与食指捏住,似要发力,却又犹豫了一下,神色间竟有些踌躇。 云冲波自遇孙雨弓到今,第一次见她神色如此认真,心下大是好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这么认真…”却见她猛然一咬下唇,似是下定决心,右手猛一用力,波的一声,竟将那珠子捏的粉碎! “我说,你把那东西捏碎,不会就是为了拿这些粉未来呛我吧?” “这个,我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啊!” 再没有了方才的得意与自信,孙雨弓呆呆站立,脸蛋涨得通红,神色又是沮丧,又是失望。 (怎么会啊,连沧大叔都会拿我开心,真是的…) 离孙雨弓将那珠子捏碎已有了小半个时辰,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与孙雨弓先前”等着瞧吧,马上就会有救了…”的吹嘘全不一样,大失所望的云冲波,自然少不得要讥笑几句。一片灰暗当中,他却未留心看清孙雨弓的表情。 孙雨弓原是个折不得台面的娇惯性子,此刻又被困磨了这许多时间,更自觉被一个极为信任的人戏弄,心情更是恶劣,再听得云冲波说笑,怡如火上浇油,越想越怒,忽地重重一跺脚,气道:”我不要啦!”说着一扬手,将那余下的珠子重重摔出,跟着也不看云冲波,竟然掩面奔出,冲进了黑暗当中。 “喂,你这个人…” 没想到孙雨弓性子竟是如此激烈,云冲波不觉心下大悔,赶忙起身去追,却犹未忘了将那珠子拣在手上,心中还在盘算道:”闻霜这么漂亮,却一向都没有什么首饰,我把这珠子给她,她一定开心的紧,反正这死丫头既然这样丢掉,当然就是不会要的了…” 忽又想道:”却不知她身上还有多少这些好东西,要是多的话,不如再多讥笑她几句,让她都扔出来,反正看她这个不爱惜东西的样子,家里一定有得是钱,不在乎这一点儿…” 一边盘算,他一边已渐渐追近孙雨弓,只是这一片道路甚是复杂,左屈右折,他若非收脚得快,几次都险险撞在石壁上,一时间也追之不上,只是孙雨弓跑在前面,脚步声清清楚楚,倒也不怕追丢了她。 忽听一声尖叫,极是惊恐,正是孙雨弓所发! 云冲波大吃一惊,喝道:”你怎么样…”说着疾步抢上,却忽觉脚下一空,竟是一个其滑无比的深深坑道,方才明白过来:”怪道她声音忽然便没了…”却是悔之已晚,只觉身子如离弦之箭,沿着坑道疾冲而下,只好闭上双眼,大叹其气:”怎地总教老子碰上这等鸟事…” 那坑道既深且长,更兼九曲八弯,云冲波也不知转了多少圈子,直连五脏六腑都要翻过来,恨不得连隔夜饭也都吐尽,正在想着:”都说十八层地狱乃是极深的地方,依我看来,也未必能比这儿深出多少…”忽觉身下一空,竟已飞在空中。却只飞了短短一瞬,便见着一张惊惶之极的面孔,正在急速靠近自己,却不正是孙雨弓? “崩!” 重响声中,两人撞个满怀,那已崩张了不知多少千年的古老绳网终于受不住这偌大冲力,分崩离析,倒塌一地。也将两人摔落地面,孙雨弓身法却终究好过云冲波,在最后关头犹能一翻一踩,将摔力大半卸尽,却苦了云冲波,竟生生做了只垫脚的沙包,连骂都未来得及骂出半句,便被她一脚踩进碎绳沉灰当中。 “扑扑扑!” 这一摔非同小可,云冲波只觉全身的骨头都似是断了一样,喘了好大一会,方用力吐尽嘴里的干草土末,恨恨站起,心道:”死丫头,随处乱跑,害老子落这等地步,还故意踩我,活该不还你东西…”已是打定了主意,要”问心无愧”的将那珠子留在身边了。 孙雨弓此时倒也乖巧,早已过来拉他,一边犹在笑道:”真是对不起了,你可没伤着吧…”云冲波一见她甜美笑容,不知怎地,一腔无明火便飞出了十万八千里,虽运了许久的气,终于还是悻悻道:”没事。”说着已拍拍身上的灰,开始东张四望,想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方见此处已与先前大为不同,竟是一处宽阔有数百步,最高处达十余丈的巨大洞窟,自己飞出来的洞口在身前石壁上,只是黑黑的一个小口,离地面足有六七丈高,云冲波自度没有本事爬上去,再者,以那坑道而言,便爬上去大约也没什么用,早打消了那个念头,忽见地上竟似还有几只淡淡脚印,不觉一怔,心道:”还有人在这里?”却见那脚印已颇积了不少灰尘,便说有了十年八载的历史怕也还不止了。 (唉…) 没精打彩的,云冲波努力想要提起此精神来寻找出路,却实在再难挨下这几日一个接一个的”惊喜”,只觉全身乏累,恨不能立刻躺下,大睡一场。 (闻霜,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听你的话,好好呆着背你给我的东西,不应该去搞什么见义勇为…特别是,不应该招惹这种一看就是欠苦头吃的死丫头…) 自怨自艾着,当云冲波发现到那个角落的”不对”时,已过了好大一会儿,而且,严格来说,那也并非是”他”发现的。 (嗯,怎么回事这是…) 微弱蓝光再现腰间,却没有从云冲波的体内吸取任何能量,只是在给予他一种轻轻的压力,使他开始注意到那个积尘最钜的角落。 满心狐疑,一步步走向那个角落的云冲波,已注意到:那边,是宽四丈,高十丈的巨大石壁,石壁方正平直,与与周围的崎岖岩壁大不相同,上面长满了早已枯死的蔓延藤葛,看那古旧的样子,已不知有多少年没有动过了。 如陷身于一枕迷梦当中,云冲波慢慢走近,同时,更似有什么力量在吸引着他,使他边走,边不自由主的,将他的右手伸直在身前,摸向石壁。 同时,在他腰间,那蓝光,也亮得越来越浓,已浓到了连正在发愣的孙雨弓也注意到了的地步。 当云冲波的手终于接触到石壁时,蓝光大盛! 浓洌的蓝光自腰间绽现,将云冲波整个身子裹入其中,更不休不止,疯狂的涌向云冲波按在石壁上的那条手臂,只见得光浪滚滚,不住灌注入石壁当中。 …与之同时,那石壁,竟也开始了轻微的颤抖,和发生了变化。 嗖嗖的响着,那些早已枯死的藤蔓竟又活跃起来,如无数草蛇般在石壁上高速滑动,缩进了多个起初已被它们完全掩盖的小孔中去。而石壁的表面,也开始有了奇怪的波动和开裂,乍一看上去,倒像是蛇虫之属在换皮前夕的变化。 当蓝光尽散时,云冲波身子猛然一震,似被抽光了力气,栽倒在地,若不是孙雨弓急奔过来扶住他的话,他甚至可能连自己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更没可能将随之而来的”石雨”躲过。 “记住,你欠我一条命哎!” 精神依旧抖擞,孙雨弓边扯着云冲波狂奔,边在他耳边用力大喝着,而云冲波似是已将近虚脱,只是哼了一声,并不答理。 蓝光尽,藤蔓无,石壁表面的浮石也开始纷然坠下,大如车马,小似磨盘的众多坠石在地上砸出了深坑,也激起了高达数丈的烟雾,使已退到了安全距离外的两人什么都看不到。 而,当,烟雾散尽,当能够看清楚眼前的景像时… 云冲波目瞪口呆,竟然向着石壁直直跪了下去。 那上面,是自上而下的八个大字。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为何会跪?云冲波自己也不明白,一种潜动自内心的震撼,将他的心灵牢牢掌握,使他不自由主,肃严跪下。 透过那巨大石壁,他似看见,一名轻甲武将纵马飞奔于大漠草原,箭出如电,将各方入寇酋首连同他们的野心一一射落,身形虽不高大,却如干天龙城,牢牢保住了万里边疆的太平时日。 立奇功,却无酬,那人言行止如鄙汉,吃吃不述,九论功勋皆错,只一声苦笑置之,仍旧踏马挟弓,纵横来去,须发逸飞风中,化作一个传说,千古流传。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如此,亲切,难道,这也是”不死者”吗…) 努力压制着心底的激动,云冲波慢慢品味着这意料之外的”亲近”,与之同时,他也隐隐注意到,在那”蹊”字的下面,石缝隐隐,若有一个空洞,似曾存放过什么东西… “时候到了。” 浑厚的声音忽然在空中响起,将云孙两人都吓了一跳。 下一刻,天旋地转。 当云冲波终于醒来的时候,映入他眼帘的,是满山满眼的雪白。 (嗯,难道说…) 突然明白到了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什么”鬼谷”,云冲波大感振奋,一跃而起,果见周围山环雪堆,两侧崖立如崩,正是适才进入鬼谷前的地方。却再看不着半点鬼谷痕迹。 “不用找了,那地方,他已经走了。” 轻轻的喟叹着,曹奉孝慢慢从雪堆中爬起,止住云冲波的努力。 “那地方,我们,是永也不会再见得着了…” 看着云冲波与孙雨弓写满疑问的脸庞,他淡淡一笑,未再解说下去。 鬼谷,他是一个生命,一群拥有”最高智慧”者的集体生命,一个寄身于别个空间的生命,当他想见谁时,他方会从那人不能至的奥秘世界踏出,介入到”现世”当中,而当他”满意”和”离去”之后,便没有谁能够追踪到他的脚步。 …只留下,一个脚印。 双目微闭,感受着胸中那晶美宝石的缓缓旋动,曹奉孝轻叹一声,神色当中,竟又多了几分漠落。他本是个人材出色的男子,此刻若有所思,神宇如怅似惆,一发的散出一种难言难道的魅力来,孙雨弓云冲波两人呆呆看他,一时间竟都有些痴了。 寂静当中,忽有喘息声与脚步声响起,声音粗重踉跄,似极为辛苦。 此时,已是黎明了。 曹奉孝如梦若醒,全无反应,孙雨弓目注曹奉孝,似痴似呆,只一个云冲波有所警觉,拔刀而前,挡着两人,转眼已见一条人影跌撞而出,半身染血,须发皆白,乃是个伤得极重的老人。 云冲波自不认得那人是谁,却有了先前在孙雨弓身上吃的”教训”,再不敢轻动英雄之心,按刀喝道:”谁,谁,那个谁,你站住,不要过来,你是干什么的?” 那老者似没听到云冲波说话,踉跄前行,喘息着道:”义士…救我!”说话时不住咳喘,唾中夹血,将一口花白胡须染得斑斑点点,看上去甚为使人心悸。云冲波按刀手中,大感踯蹰,终于还是狠不下心,见那老者似要跌倒,忙收刀腰间,奔前欲扶,却忽听曹奉孝失声道:”公孙家主?!” “正是!” 长笑声闪过,灰影闪现,如狂风般掠近,扑向两人。 “大将军,你英雄一世,不当死于庸卒叛第之手,让在下送你一程罢!” 人尚在数丈之外,鼓荡的劲风已令云冲波欲要皱眉闭目,大感难受,怪叫一声,手中蹈海化作一道蓝光,挥斩向那疾风! 他这一下非独为要相护那什么”大将军”,亦是为着自保,那人扑击之势极猛,更兼杀气横溢,怎看也不似个会因有他人在侧而留手不发的善类。 便听风中传出一声怒斥道:”小儿取死!”云冲波只觉手上大震,蹈海如被千万细索缚困,向各个方向猛力扯拉,一紧一松之下,立将他刀势尽数轰溃,未及有所反应之前,疾风呼啸,已卷至身前! 曹奉孝孙雨弓两人大吃一惊,纷纷抢前欲护,却已不及。 忽地一声巨响,便见刀光如幕,飞旋而起! “你!” 狂嗥声响,带着震惊,不忿与伤痛,那人急急飞退,在空中留下一溜血珠。他没有想到,在这必死情地之下,云冲波竟能忽有神助,挥出如此完美的一刀! 另一边,云冲波浑身大汗,心下大呼侥幸,想道:”可正是时候,若要差上一点,这个,这个…” 他自在金州入梦而回之后,每每入夜独思,常常想见蹈海当初横刀怒海,力拒千百凶徒的绝世风范,便有摹仿之意,却怎也不能成功,反平白吃了无数苦头。 直至方才,面对那饱含杀意的一击,他脑中忽地一片空白,竟不知如何是好,唯一的意识是”若挡不下,便死定了!”随后,不知如何,手中蹈海竟自行舞动起来,直等意识回复,方才发现,对面强敌已被挥退,自己手上正在用出的,却赫然竟是那一着”面壁十年图破壁!” 他心神一乱,手上刀势便见破绽,对面那人是何等人物,早已见机复至,一着便将刀幕破开,正待将云冲波重创时候,却忽地身形急停,失声道:”怎地又是你?!” 云冲波此时也讶然道:”是你?!” 对面那人此时已将身形按定,高立于距三人十来步外一颗松树枝上,随风轻曳,眼神似怒似讥,正是当初在金州与云冲波尝有一会的云飞扬。 此时曹奉孝孙雨弓两人都已抢到云冲波身侧,分立左右,云飞扬却并未将他们看在眼中,只淡淡一瞥,冷笑道:”云台山孙姑娘,国子监的曹少监,几位竟然一路而行,倒也有趣啊。” 便再不理睬二人,冷冷看向云冲波,嗔目笑道:”你倒还真是个寻死的性子,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敢杠上一脚,这么急着去见你爹么?” 云冲波胸中剧震,失声叱道:”你说甚么?!” 自离金州之后,云冲波一直都在潜行逃避,始终未有过云东宪等人的消息,心中极是牵挂,他虽也觉得金州事多凶险,但一直以来,心中总还是存有一丝希望,但此刻听云飞扬说话,隐隐意指五人经已不幸,大出他意料之外的同时,更令他心跳如狂。 云飞扬面上微有愕色,却旋就泛出了丝邪笑来,道:”我说什么?我什么也未说啊!” 忽地身形展动,化作一团狂风,扑掠而下。 “吾侄,你刚才那一刀很是有趣,便让我这个’二叔’再来看看罢!” 云冲波心神大乱,脱口呼道:”你说什么!” 说话声中,蹈海已不能拿握,被云飞扬一脚踢飞,与之同时,两道呼啸风锥已将曹奉孝孙雨弓两人逼得急退自保,无计相援! …后来,很多次,云冲波都很肯定的说,在那一瞬,自己心里,连一点点”会死”的念头都没有,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救星”的来临,不过呢,无论他说多少次,和用什么的态度去说,结果总是一样:信他的那个人,随他怎么说都是信他,而除了那个人之外,所有,别的人都只是对他嗤之以鼻。 那个人,此时,已经到了。 蓝霜掠空,以比云飞扬方才更快的速度逼近。飞舞空中的蹈海,忽地被人握住,更随之掀出一道阔大刀弧,追斩而下!距云飞扬还有丈余距离时,已令他背上衣服绷紧,汗毛倒立而起! “呔!” 惊怒交集,云飞扬强行逆住去势,身子倒屈弹起,双手交叉握住,向上急送,顿见黑风流溢,自他十指间涌出,凝作巨大拳形,与刀弧撞在一处! 云飞扬精修风系法术,已堪堪练到了第八级上段的地步,所谓”天下第一风系大家”之说并非虚言,更兼练得”无定云身”相佐,便是暗算,当今天下也真没多少人可以将他一击重创,他这一拳出手,只使了不足六成功力,同时早潜运风锁布于身侧,一是防备云冲波自身后突袭,一是预着那人破拳袭下,他便要发动第二重力量,将他困锁。 他修为既深,阅历又广,只听刀落风声,已知来者大是劲敌,并未指望自己这一拳之力可以退敌。是以只求自保无过,欲决胜负与后,却不料,那人刀势竟也似猛实虚,一触即散,光烟乱走当中,那人已自云飞扬身侧掠过,挡在云冲波身前,顺手将蹈海也塞进他手中。 直到这时,云冲波才回过神来,喜道:”闻霜,是你?!” 来者正是萧闻霜。 书中暗表,萧闻霜当日独入盛京城,正逢地动,急返回山时,云冲波已然错入鬼谷,她遍寻不着踪迹,惊悔交集之下,又见公孙家大军入山,没奈何只得隐身山中,潜察云冲波消息,她此刻伤势已然尽愈,重拾其第八级力量修为,既是刻意潜伏,山中高手虽多,却真没几个可以看破她行藏所在。强如杨凡这等级数,也要被她道法所惑而不自知,那些个公孙家的士兵更是对面不识,只有瞠目而过的份儿。 龙火一现,将各路人马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萧闻霜却是半点兴趣也欠奉,只是专专与求索云冲波的所在,所谓工夫不负有心人,云冲波蹈海一出,她立有感应,不计功力损耗的全速赶至,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云冲波。 她听得云冲波问侯,心下也略觉宽慰,却不敢回头,双眼紧紧盯住云飞扬,口中道:”公子这几天都在那里,真把闻霜急死了…” 云冲波心中大疚,又不知怎生说才好,鬼谷一行,他至今还是昏头昏脑,搞不清楚状况,实在是不知从何说起,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对了,闻霜,你要我背的东西我没有背完,真是对不住,不过我确实有看啦,不信你瞧…”说着探手入怀,却摸个空,方发现那卷轴早失落鬼谷当中,却摸着了那颗孙雨弓摔出的珠子,不觉心中一动,便想拿出送给萧闻霜,却又顿住,想道:”这死丫头还在,不大方便。” 云飞扬此时已然调息完毕,目注两人,面色阴晴不定,一时拿不定主意当如何是好。 曹奉孝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忽地踏前一步,与云冲波并肩而立,朗声道:”云先生,请回吧。” 云飞扬瞳孔收缩,锐声道:”你什么意思?!” 曹奉孝微笑道:”先生以为是什么意思,在下便是什么意思。” 云飞扬目光游移,在曹奉孝孙雨弓公孙伯硅萧闻霜间来回扫视数次,终于冷笑道:”曹冶好大的胆子哪!”一拂手,竟当真转身而去。 云冲波大吃一惊,追叫道:”喂,你怎么就这样走了,你刚才是什么意思,我爹到底怎么样了…”云飞扬却早去得远了。他奔出数步,便知自己决追不上,停下脚来,心中悻悻,又无法可想。 曹奉孝向萧闻霜一拱手,道:”多谢。”萧闻霜微微侧身,道:”不敢。”便看向云冲波,她这些天来潜身雪峰之侧,早看出此地必有重大事变将生,她此刻只想带同云冲波,尽快南返,实在无心纠缠,便不想多作什么攀谈。 却见云冲波神色沮丧,呆呆踱回,口中喃喃道:”什么意思,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自北离金州以来,每日梦至深处,总是云东宪诸人身影,牵挂至极,却苦无半点消息,又不敢返回金州察探,直至今日方才得点口讯,却似凶多过喜讯,自不由得他不魂不守舍,心事重重了。 萧闻霜方才赶来之时,也已隐隐将方才云飞扬的说话听闻,以她心智之敏,自然一想便明,心下忧忧,想道:”这个,却如何是好?”她此刻一心只要尽快南下,并不想多生事端,却见云冲波面色凄苦,亦感恻恻,一咬牙,想道:”便去寻着那厮,询问清楚,再行设法南下罢!”便向曹奉孝还礼道:”这几日间我家公子有劳阁下了。” 曹奉孝微微一笑,心道:”这便好办了。”又想道:”云兄弟这个手下智勇双全,着实了得,他能有这等属下,来头决不会小,前日倒是看走眼了。” 他与云冲波一路同行,他父子失散之事早已知道,适才云飞扬虽只露得半句口风,以他举一反三之才,早自行捉摸出个大概来,心中便有计议,料定云冲波若要寻找云飞扬,便少不得借重已方之力,他适才假借萧闻霜之势惊退云飞扬,也惧他去后重来,必杀公孙伯硅,自己心中许多疑惑那便无从得解,此刻见萧闻霜复又施礼,便知她亦有合作之意,自是心喜。 曹奉孝萧闻霜两人都是生就一颗七巧玲珑心,自是废话不必多说,一句话便知各自心意,相视一笑,萧闻霜自行设法安抚云冲波情绪,曹奉孝便与孙雨弓来看视公孙伯硅伤势。 公孙伯硅这一时自行运功调息,神色已恢复不少,却还是灰白着一张脸,甚是难看,虽是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额上依旧汗珠沁滚,时不时嘴角还会扭曲一下,伤势显是不轻。 曹奉孝取出一瓶白色药水交于公孙伯硅,见他看也不看,扭开便喝,微有然意,赞了声道:”公孙家主好气概。” 公孙伯硅惨笑道:”什么气概,曹少监莫要损我啦!” 又正色道:”明人不说暗话,曹少监你也是为那事来得吧?”说着将手指向东南方向,只见一道巨大烟柱上接于天,十分醒目。 曹奉孝沉吟片刻,拱手道:”正是。” 公孙伯硅惨笑数声,道:”好,好!” 又道:”但你所知的,怕也没有多少吧?”说着脸上已又现出一丝狡色来 曹奉孝微微点头,忽道:”公孙家主,咱们来作笔买卖如何?” “你将一切告我,我助你对付二将军和三将军。” “以及,沛上刘家的朋友。” 公孙伯硅双目圆睁,冷笑道:”这么便宜?” 曹奉孝淡淡道:”冀北苦寒,中有大圣横绝,我曹家既无实力也无意愿扩充至此,请公孙家主放心。” 公孙伯硅踌躇再三,见曹奉孝面色淡漠如水,竟似是对自己的答案全不在乎,恍若无事,终于叹道:”好罢,我答应你。” 说着话,他脸上又现出一丝狠意,道:”其实,只消你们能帮我对付那两个不成材的弟弟,便要老夫答应与曹太师永结盟好,岁致钱粮,老夫也必定拼力而为!” 第四章 凤兮归去 雪峰前,一片混乱。 两座临时行辕遥对扎起,相拒约四十丈左右的它们,虽然属于两个亲得不能再亲的兄弟,可,此刻,弥漫在行辕之间的,却只有敌意。 赤裸裸的敌意。 半日前,火山喷,龙踪现,公孙伯硅心神激荡,似不能自主,李移子乐何当两人出手突袭,立时将其重创。与之同时,更有数目近百的两人亲近拔刀而出,与两人协作,将三人与大军隔离。 濒死危局,狂怒的公孙伯硅展现出了平日从未展现的力量,依仗第八级中阶这占压倒性优势的力量,他浴血而战,将两人一并击退,与之同时,在最初的惊惶过后,宿卫与此地的数千近军也开始向前攻击,意图救主。 但。 如两个恶梦般,大军自雪峰南北同时掩至,由公孙升济和公孙纪鉴统领的,本该是在外围戍守的军队突然出现,与乐何当李移子相响应,展开了无情而狠辣的攻击,出其不意再加上人力上的优势,忠于公孙伯硅的部队在持续抗击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终告全灭,他们的抵抗所收之唯一成果,是公孙伯硅终于寻得机会,破阵而逃。 随后,两支协作攻击的部队间的不信任才清楚的表现出来,弃公孙伯硅于不顾,仅由少数精锐进行了象征性的追击,两造均将主力集结山前,摆出了”立时可战”的阵势,虎视眈眈着对军,全然没有一点点”友善”的意思。 行辕扎起后,由公孙升济与公孙纪鉴出面,进行了怎看也没法说是”友好”的会谈,至少,单从两人间那超过十丈的距离和重甲佩刀上面,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兄弟之情来。 似是两人均已心有成算,简短的几句交流之后,两人便达成协议,将工兵们聚集,继续着木桥的工作,只不过,这一次,在木桥的最前端,却多了一些来自两军的监工,以极大的敌意互相看视着。那个样子,与其说是在监看工程进度,还不如说是在相互监视来得多一些。 …就这样,在一种极为古怪和紧张的气氛中,工程继续进行着。 “那么,奉孝,你准备怎么办呢?” 以一种不太赞同的态度在发问的,是黑衣长面的曹文和,约半个时辰前,接到曹家独有的联络讯号,他赶至此处。 两人原本的任务,是潜入此间,察探公孙家的异动究竟有何内情,并设法证实”沛上刘家与冀北公孙家有秘密的合作项目”这一情报的真实性,除此以外,曹冶并未对他们有更多的要求。 对曹文和的发问,曹奉孝只是简单的挥了挥手,没有作答,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 “‘获之者王,诛之者霸’吗?” 带一点困惑的,曹奉孝重复着公孙伯硅刚才告知他们的歌诀,据公孙伯硅所述,这歌诀乃是公孙世家的最高机密之一,由历代公孙家家主口口相传,至于它的真正含义,因为之前也从来没有人有机会验证过它,所以,也早已没人还能够弄清楚它到底有何真义了。 至于刘家的介入,是在七八年前,由刘家高层人物”安刘四皓”之一的”角里先生”周术出面,刘家含蓄的表示说他们对此处的事情知道一二,并有意合作,而在随后的接触中,他们更证明了他们同样知道这歌诀的全文,随后,抱着”就算一事无成,至少也拉上了一个大世家垫背”以及”反正也不用再多告诉他们些什么了”的心理,公孙伯硅开始认可双方的合作。 在此期间,双方的动作也曾引起了内府”十三衙门”的注意,由仲公公亲遣的使节曾不止一次来到此间,但都被公孙世家使尽手腕,应付过去,并未露出什么破绽。 “没有露出破绽?那不就是最大的破绽吗?” 当听到这里时,冷笑着,萧闻霜在心中下了这样的评语,那同时,曹奉孝也似有感觉,以一种诧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再怎么小心也好,这世上并没有不透风的墙,会令十三衙门的精英不辞万里来到这已因孙无法之存在而陷入半自治境地的冀北雪国,本身已表明了某些迹象已引起了仲公公的注意,而在这种情况下,当使节们竟然一无所获的返回时,那种结果,就绝对不会令仲公公”放心”,而只会令他”警惕”,和派出更加”优秀”与”可靠”的人手。 经过询问,曹奉孝已知道,十三衙门的历次来使并无高级人物,使用”贿赂”和”蒙蔽”的手法,公孙伯硅将之一一轻易制服,特别是,当公孙伯硅带一点得意的提到,最近一次的来使根本没有兜任何弯子便直接笑纳贿银时,曹奉孝的脸,忽然变得惨白。 (果然如此,十三衙门的真正高层人物,一定已经来到这里了!) (公孙兄弟当中的一方,恐怕就是由这人操纵的!) (所以,云飞扬刚才才肯放过公孙伯硅不杀,所以,才会没人来追杀公孙伯硅!) (公孙世家的内部,经已分裂了!) (若如此,人纵多,却不足惧!) 蓦地打定了主意,曹奉孝抬起头来,眼中晶光莹然,若有神蕴。 (龙虫之说,不足为信,义父大业,不可寄望于此,但,给刘家那群老家伙一点苦头,这却是一个好时机!) 眼中精光一炸,曹奉孝忽地伸出手来,向萧闻霜微笑道:”萧先生,请借过一步说话如何?” 萧闻霜似是早有心算,却先看一眼云冲波,见他茫然当中并无不满,方向曹奉孝淡淡笑道:”请。” 两人走开二十余步,曹奉孝方道:”适才说话当中,萧先生有何高见?” 萧闻霜目光闪动,忽道:”他在说谎。” 曹奉孝眉头轻挑,回头扫视,正触上孙雨弓一脸好奇的在探头探脑看向这边,两人目光对上,曹奉孝身子一震,回过头来,拱手道:”云台山?” 萧闻霜微一点头,再不言语。 曹奉孝低叹一声,道:”所见略同。” 当曹奉孝与萧闻霜密议时,公孙伯硅在闭目调息,曹文和在监视萧闻霜,孙雨弓在偷看曹奉孝,云冲波却是盯着萧闻霜看。 他们都没有发现,约五十步外,雪林中的一道淡淡阴影。 在曹萧两人计议略定,六人起身上路时,那阴影方敛身而起,化作一道青光,遁去不见。片刻后,青光凝作人形,现身于数里之外的一处临时营地。开始向天机紫薇禀报此次的见闻。 “小姐无恙,那便放心了。” 带着一种让人没法看懂的微笑,天机紫薇似是全不关心孙雨弓的存在,只是这样的说了一句,便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曹奉孝身上,向杨凡详细的询问了许久之后,他方似满意,想了想,又问了些关于萧闻霜的情况。 (能够令云飞扬顾忌而退的人物?好家伙…) (只不过,和另外一个人比起来,再强的高手,也算不了什么啊…) 沉吟着,天机紫薇缓缓起身,目光扫向环伺身侧的众多云台豪强。 (十年计议,十年布置,始有今日的”临近收获”,而鬼谷却也刚好在这个时间上重现人间,这是巧合吗?) (老家伙,你还真会给我添乱哪!) (那未,我的”小师弟”,便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吧!) 一刻钟后,按照天机紫薇的命令,东方凌幻姬依杨凡的指示上路前去准备”接回”孙雨弓,余下的人,则将营地的痕迹完全消灭之后,一一隐入雪风当中。 同一时间内,北边的行辕内,半卧于长椅上的仲赵矍然开目,坐起身来。挥手止住了身前正在汇报的部下。 (云飞扬无功而回,单靠曹家的人根本作不到!一定是云台山的人介入!) (但,曹家的人,怎来胆子和云台山勾手了?天机紫薇在搞什么花样?!) “天机紫薇那个人,有着普天下最为缜密的算路,和最为稳健的耐心,要将他的布置一一看破,并非你此刻所能办到,所以,你不要费太多心思去揣摸他的考虑。” “冀北的局现在很乱,我也看不明白,总之一个字,稳。” “不可行险,不可轻动。” “持正,守节,定心,勿失于燥,只要将公孙家牢牢掌握,冀北就翻不了天。” “那个歌谣的来历非常可疑,你设法查清楚一点,我的感觉,此次冀北乱局中,这几句歌谣乃是乱源,也是阵眼,若能将之掌握,全局便会豁然开朗。” … 默默在脑中复述着仲达的叮咛,仲赵深深呼吸数口,将自己的情绪平复,慢声道:”去请乐先生进来吧。” 不一时,乐何当已掀帐进来,神色间尤自有些畏缩,仲赵浅笑着和他寒喧了几句,方将他的情绪平定下来。始才将话题缓缓导入正轨。 “就是说,这歌谣乃是公孙家代代密传于家主之口,从不外泄,你们在之前也全不知情,至于刘家是怎么知道的,你也不清楚?” 带一点失望的,仲赵将乐何当送出,向后躺回椅上,重又陷入苦思。 忽地脚步声响,一轻衣小卒快步入帐,在他耳边低言数句。 “找到了吗?那么…” 徐徐立起,仲赵眼中闪过的,是搀混着”得意”,”担忧”与”决心”的复杂光芒。 “就,再去会一会我的那位’师叔’吧!” 黄昏已近,暮色自天际洒落,将雪白的群峰染作一种忧郁的暗色,自高处看下,在这宏大而深沉的背景当中,”人”这东西,只是一种和虫蚁一样渺小的存在而已。 雪峰外围,虽已决定了自己的立场,可是,曹奉孝还是停留于原地,并未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因为,虽然得到了治疗,但,公孙伯硅的情况还是越来越糟了:乐李两人的重击,在他的身上开了两个由胸贯背的血洞,用布条捆住才使肠子没有流出来的伤势,再加上左胸上那擦着心脏而过,刺断了两根肋骨的一剑,负担着这足可以令一个正常的健康壮汉死上十次的伤情而不倒下,公孙伯硅的生命力已堪称相当顽强,可,也就仅仅是能够作到这样而已。 “这个人还能够不死,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但是…” 皱着眉头,萧闻霜向云冲波低声表示了她的意见。 拥有着诸人当中最强的法术修为,萧闻霜的眼力自然不同二曹,敏锐的她,在为公孙伯硅尝试控制伤势时,也发现了他体内真气的一些异动情况。只是,暂时还没法下结论的她,并没有将这些说出来。因为,带着一个堪称”禁忌”的真实身份,和知道曹奉孝等人代表得乃是当今朝上第一重臣的存在,她并不想将关于自己的东西展露太多。 另外,孙雨弓,也在令萧闻霜感到疑惑。 (这个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的?) 眼光与经验远远胜过云冲波,萧闻霜自然不会笨到把孙雨弓当作什么富家千金,可是,没有足够的信息,她也无从判断孙雨弓的真正来历。 鬼谷中的见闻,云冲波已急不可耐的说给了萧闻霜知道,不过,博闻如萧闻霜,对鬼谷的事情也全不知情,只是隐隐记得在太平道的上古典籍中曾经提到过似曾有一位智计无双的旷世奇人,自号鬼谷子,尝创立出在当时堪称”骇世惊俗”的”鬼谷七神通”及”鬼谷子兵法”,收有三徒,后来归隐山泉,便无音讯。倒是他那三个弟子后来大大有名,各事其主,互相攻敌,弄至三分天下之局,前后纠缠近三十年,直到三人一一过身,天下方复得一统,再归太平。 “嗯?他们不是师兄弟吗?为什么还会这样拼个你死我活,按你说得他们都那么厉害的话,直接都投到一个人门下,不是早就天下太平了吗?” 挠着头,云冲波困惑的问着,对他来说,三个曾是”同门”的人竟然会做出长达三十年的”死斗,实在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那个,也许,鬼谷子他就是那样教导门下弟子的吧,谁知道呢?再说,与天下相比,同门之谊,又算得了什么啊。” 顺口回答着,萧闻霜并未在这上面多花心思,发生于数千年前的旧事并不能令到她多感兴趣,倒是当云冲波提到那巨大石刻及那近似”不死者”的感觉时,她悚然而惊,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却又把握不清楚那感觉。 (这个,真人遗留下的记忆,还是难以很快的清楚阅读啊…) 苦笑着,萧闻霜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收回来,看了孙雨弓一眼,目光忽地一闪。 几乎和她同时,曹文和身形闪动,挡在了曹奉孝的身前,两人不约而同,一齐看向北边。 “哼,还不错的眼力吗…” 懒洋洋的说着话,身披双色貂裘的美艳女子慢慢走近。 “可是,仅此而已吗?” 慵懒语声中,萧闻霜冷笑一声,手中忽地蓝光炸现,只一摔,早扯出一道细长冰鞭,击向曹奉孝! “好。” 低沉而强悍的语声,来自那突然出现在曹奉孝身侧的浓眉巨汉,时间上刚刚好,冰鞭在他出现的同时挥到,等若是在向他突击,但,他却只是简单的将右手屈起,任那冰鞭在他的小臂上盘旋数圈缠住。 侧过头,看了萧闻霜一眼,他咧嘴笑道:”好。”说话声中,萧闻霜身子剧震,右手一捏一放,向外急推,将冰鞭弃出,却已嫌晚:只见那冰鞭轻颤一下,忽地自行崩裂,化作无数闪着晶莹光芒的细小碎片,饶是萧闻霜见机极快,仍被那碎鞭余力攻上,震得右身微微发慢,心下暗惊:”纯以力量而言,我太平道中无人是其敌手,云台山第二高手之名,果非虚得…”忽听孙雨弓怯生生道:”东方叔叔,幻姐。”心中一惊,想道:”这丫头难道竟是孙无法的千金?!”又觉手上一紧,却是云冲波见她似有吃亏,大为担心,忙将她右手捉住,探她腕脉。 萧闻霜心下一暧,微笑道:”闻霜没事,请公子放心。” 听到孙雨弓招呼,东方凌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幻姬亦只是向曹奉孝微笑道:”曹公子,我家小姐这几天辛苦你了,我们现下想接他回去,可没有意见吧?” 曹奉孝心道:”那日所见的史文龙未来,却多了个东方凌,云台山果然也有意此间事情。”却又有些犹豫:他本就料云台一脉不应该无视于此,便有意借孙雨弓为介,寻求与云台山适当合作之途,原想是云台山离此太远,高手纵多,也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能够多得借力总是好事,该也有合作之意,却未想对方似是只为接人而来,竟然全无合作之意。 他方一犹豫,幻姬已又笑道:”对了,我家军师还有一句话托我问一声曹公子。” 曹奉孝呼吸一滞,道:”天机先生也来了么?”旁边萧闻霜也是微感愕然,想道:”连天机紫薇也要亲来,这地方的事情可是不小啊…” 片刻之后,留下曹文和公孙伯硅云冲波萧闻霜等人,曹奉孝随东方凌等人上路。 临去之前,曹奉孝方看了一眼面上犹无血色的公孙伯硅,幻姬早嫣然笑道:”公孙家主的伤势不劳费心。”说得公孙伯硅脸色一变,却说不出话来。 曹奉孝站住脚步,微感意外,想了想,却只对曹文和略示意,便随二人去了。 黑夜降临,虽逢十五佳期,却因为连日来交迭不休的天地异变,而使得天上看不见星月光芒,只有厚重而泛着怪异色彩的云层横绝于半空,映得连本应是最白不过的雪地也渗出了些非人习见的味道出来。 夜,雪,云的交映下,数目近百的黑衣客正在无声的潜行着,虽然轻功还没好到可以”踏雪无痕”那个地步,可配合上一些相关的轻身术法和相应的装备鞋具,在他们如夜风般掠过之后,留在雪地上的痕迹,就并不比野兔或是山羊的蹄印更为引人注目。 为首的人,有着当中最为锐利的眼神,和最为阴冷的气质,似一把淬毒的藏鞘匕首般的他,正决心要去做一件大事。 (已将地头蛇公孙家的情报系统掌握过半,和拥有这些都由十三衙门训练超过十年的刺者,以及发现到了那个连”师叔”你也不敢牺牲的”弱点”,这一局,是时候赌一记了!) “你好。” 这是一片方圆都近百步的空地,或是因为其的特别贫瘠,而使得连生命力最为坚强的长白松群也没法在这里扎根生存,在周围近乎深黑色的松林映衬下,这平展的皑皑惨白竟有着一种特别令人触目惊心的”美”在。 雪地中,是孤独的身影,负手而立的天机紫薇,抬着头,注视着那厚厚的云层,不知在想些什么。当东方凌带着曹奉孝出现在雪地边缘时,他也并未回头,只是简简单单的道了一声好。 犹豫了一下,曹奉孝答应一声,慢慢走向他。东方凌幻姬两人目送他走向前去,都未跟上。 孙雨弓自刚才起便一直转啊转的,尽显忐忑,此刻见着天机紫薇更形紧张,见东方凌等两人都站着不动,便也想站住,却见幻姬嫣然一笑,道:”小弓,军师也请你过去呢。”不由得翻翻白眼,长长叹出口气,磨磨蹭蹭,走向天机紫薇。 她只走了几步,天机紫薇忽道:”小姐,你先等一下罢。”孙雨弓如蒙大赦,立时停住,整个人都似是放松了许多。 看看走到离天机紫薇只有三两步时,曹奉孝停下脚步,拱手而礼,道:”先生?” 他虽亦已是当今世上知名的智者,但面对这享誉天下已近十年,在传说中从未有过”失算”甚或是”失误”的”云台山六路军马总军师”,那在黑暗里的诸多耳语当中一直都被认为是只有已隐于帝京大内逾五十年的仲公公亲自出手方可悉敌的”天下第一军师”,仍是不自由主,便有一种尊重之情涌出。 并且,当目注在那清瘦背影上时,曹奉孝更有一种渴望,一种希望可以得到”解答”的”渴望”。 …自入冀北之后,令他不解,令他困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而,他便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若果愿意的话,就足可以令他明白到一切。 “告诉我,你是谁?” 说着奇怪的话,天机紫薇缓缓传身,右眼当中异光闪烁,盯着曹奉孝的每个动作。 他问话虽怪,曹奉孝却无犹豫,一躬身道:”侥取九三。” 天机紫薇眉头一挑,脸上现出丝甚为有趣的笑容来,道:”哦?” “九九伏龙数,九五凤雏翔,九一玄龟昂,所缺的,可当真是只有九三卧麟了呢。 忽又道:”我是凤雏。”口气极平淡,似在说什么简单之极的事情一样。 自见鬼谷之后,曹奉孝早已心疑天机紫薇同是鬼谷中人,此刻听他说起,并不感到意外,微一躬身,又是一礼。 如那如梦杀局中退身,他便比谁都明白这两字所代表的意义,虽只是两局之差,曹奉孝却知道,那两局之间的分际,就断非此刻的自己所能弥补。 (如果,有仲德在身边的话,或许还可以走得再远一些吧…) 天机紫薇道破两人渊源之后,气氛反显得尴尬了许多,面对这似乎该算是自己”师兄”的人,曹奉孝犹豫再三,却还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到最后,还是天机紫薇先开了口,向曹奉孝询问了几句他在鬼谷中的见闻,特别仔细的询问了那四尊石像的事情,当听说伏龙石像上的宝石确已消失时,他更还露出了一丝十分古怪的笑容。 想了一会儿,天机紫薇方徐徐道:”当今天下,鬼谷门人并不止你我两人,老家伙说’四灵齐出’,那另外两人是谁,或者你也能够猜得一二。” 曹奉孝默然点头,并不应声。 麟在凤下,曹家之力也远远不如云台一脉,面对天机紫薇,他相信,虚谦与待方是最佳之道。 天机紫薇斜视他一眼,忽又笑道:”所谓龙凤麟龟之别,只是那老家伙自己想出来的一套东西,并非他年成就之预。” “当年初代鬼谷弟子当中,凤雏早夭,伏龙中沮,得定天下的反是排名最未的’鬼谷玄龟’,就是明证。” 他说这些事情,曹奉孝自然不明,但他精熟史书,心念急转,早大约猜度到是那朝那代谁人事情,却不说破,只是默默铭心,以备它日有用。 天机紫薇说话中似有无数感慨,并不等待奉孝回答,又油然道:”其实,人非妖神,谁可尽度天下变数?所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只是一个笑话而已,便是真有天下无双的心智,若是所投非主,既没有足够的情报资源来判断,也没有足够的人力资源来搏奕的话,又如何能够料敌机先,能够逐鹿天下了?” 他这句话却正说到曹奉孝心上。 曹家之渐渐崛起,只是近二百年之事,而真正成为所有人也都”尊重”的一线世家,则不过十来年而已,家业虽大,却终不若”晋原李家”,”沛上刘家”等建名立谱数千年的老牌世家之根深蒂固,开花散枝,虽然仗着帝少景的宠信和九曲儿曹的干练而无往不利,可若真正论起在地方上的潜植势力,耳报体系来说,终究还是太差,当初三宝一战中,曹家未能侦测到董达实是修艺于”桃都冯融谷”,也未能掌握到”普门塔内尾火虎”的信息,几乎全军尽墨;又如此次,虽然对此地的事情甚为关注,但手头关于公孙家的情报近乎为零,使得曹奉孝在进入长白之后的多数精力都被消耗在了观察和推测之上,每每静下心来,他也不免暗恨,自度若能有十年时间亲手编织建立起一个情报网的话,必可以使曹家势力更上层楼。 微笑着看了曹奉孝一眼,天机紫薇道:”师兄弟初次见面,送你一个情报好了。” “公孙家世传武功甚为古怪,半武半巫,是将一些自中原流传来的拳爪指法搀和上冀北土著的神巫术而成,其最高境界名为’吞食天下’,但据信目前公孙家并没人能够练成。” “这武功的奥秘,因为几乎没人见到过用之对敌,所以我也并不清楚,但可以肯定,这是一种能够’借用’,’吸纳’和甚至’透支’的功法,我可以有把握的告诉你,以公孙伯硅目前的进境来看,任何重伤也好,只要当时没有致命,他便一定可以恢复过来。” 曹奉孝神色微动,躬身道:”谢先生。” 天机紫薇虽已以同门相称,但不知为何,曹奉孝仍是心中隐隐,不愿以”师兄”相称。天机紫薇微微一笑,忽又道:”十三衙门的人也来了,你知不知道?” 曹奉孝点头道:”若不然,公孙伯硅也不会败得胡里胡涂。” 天机紫薇懒懒一笑,道:”确实,公孙伯硅两个弟弟一向互相猜忌,又都行事贪烈,那来本事,那来胆量把公孙伯硅这老狐狸暗算?” 又道:”来得当然不是仲达。”忽又懒懒笑道:”说起来,倒该算是你我小辈。” 却不再说下去,眉头轻挑,看了正站在十余步外,脸色忐忑的孙雨弓,忽地展颜笑道:”此地事情非小,事关天下气运,我云台一脉在此筹划十年,志在必得,仲老公耳目遍及天下,无所不知,当然也不会坐视。” 忽又道:”刘家的人也有介入,你知不知道?”见曹奉孝点头,便道:”能够说动公孙升济轼兄,又敢于狙杀十三衙门来使,刘家投注极大,人手也算干练,可惜…” 懒懒的笑着,天机紫薇续道:”既不明了此中真相,也缺乏真正有洞察力的谋士把关,刘家注定只是此次的牺牲品而已。” “而,若果做得足够漂亮,或者你们曹家倒可以成为收获者之一呢?” 不等曹奉孝回答,他又已笑道:”我还想问你件事。” 曹奉孝肃容拱手道:”请。”心中却已有些波动。 自方才两人谈话起,主导权便尽落天机紫薇之手,情报掌握上的巨大差距,使曹奉孝完全无从置喙,只能静听天机紫薇的随意挥洒,他面上虽然被动,心中却始终保有惕意,可天机紫薇对谈话间的走向控制委实”太好”,方以”收获”之说使之心情鼓动,便急转而下,开口似询,曹奉孝虽有防备,却也难免略有失措。 天机紫薇微笑道:”无它,只想请你助我推算一下。” “若果你是十三衙门在此的最高统领,你会如何行事?” 曹奉孝平定心神,沉吟一下,道:”刘家茫然,公孙半伏,宜先制云台,以绝异变。” 天机紫薇笑道:”如何制之?” 曹奉孝道:”挟。” 天机紫薇笑容不变,眼光却渐转锐利:”如何?” 曹奉孝微微侧身,右手斜指,道:”她。” 天机紫薇眼光愈炽,如两团火光:”何时?” 曹奉孝双目平举,与天机紫薇对视,道:”现在。” 天机紫薇嘿嘿笑道:”对。” 与两人说话几乎同时,林木自摧,雪地崩裂,数十道黑影自各个方向出现,不理不顾,径去夹击孙雨弓! “来得好。” 冷笑声由数道声音合成,悚然而起,立见霸枪挥斥,双戟旋舞,又见数丈长的黑白缎带似弱水游龙蜿蜒而过,纵横空中,那一干黑衣人原欲以暗欺明,却不防这边竟似早有准备,登时大乱,只一转眼间,已倒下近半,余下人也多被阻击在外,只为首那人身法最快,功力亦强,双手握刀,硬生生斩断下尺八黑缎,虽然硬吃了白缎一击,却还是冲破狙击,奔向孙雨弓身前! 而这时,天机紫薇却全无动静,只是淡淡笑着,对曹奉孝道:”如何?” 曹奉孝目光闪烁,终于道:”奉孝不敢然之。” 此时,那黑衣人已冲近至孙雨弓身前了。 青光大盛! 妖异而诡鹬的剑光,自”孙雨弓”身上骤然洒现,其强,其疾,其诡,都完全超出了孙雨弓曾经展现过的境界! “杀青!” 绝望而恐惧的大叫,正是仲赵的声音,随着这声音的骤然而绝,血光如雨,自他的身上洒出。 声音绝,生机亦绝。手按如针青剑缓缓转身的,赫然已非孙雨弓,而是坐住云台山五虎将第四把交椅的”杀青”杨凡。 在树林边缘,东方凌原本拱卫的地方,刚刚从一颗老树上面掉下来的孙雨弓如梦初醒,揉着眼睛,呆呆道:”东方叔叔,这,这是…” 东方凌微微一笑,道:”小弓,放宽心,看叔叔们收拾几个狗腿子。” 天机紫薇轻咳一声,忽道:”来了。” 立有破风声响,数百铁箭被以重弩射出,自三个方向强袭东方凌孙雨弓两人,史文龙幻姬杨凡三人同声怒斥,飞身而出,各将手中兵器飞旋成盾,挡下箭雨! 杀声再起,近百名黑衣人攘臂挥刃,自林中呼号而出,当先一人冷目狠容,赫然竟是刚才已被杨凡刺于剑下的仲赵。 雪地上,那”仲赵”兀自瞠目于地,喉口血流方凝,怎看也是不活。 (心有七窍,百变机测;面具七相,人莫能测;命重七复,神鬼不测…) (仲达,你确是练出了几个好弟子呢…) 冷笑着,天机紫薇似个利害无关的旁观者般,负手观战,半点表情也无。 “杀!” 大吼声中,雪地掀动,百来名一直伏身雪下的白衣人破雪而出,都是左刀右盾,迎向黑衣人众! 这一干人的武功比史文龙等人那是差了许多,却不甚让那些个黑衣刺客,再加上以逸待劳,以锐击惰,以众凌寡,不一会儿,已将黑衣人杀倒过半,余下者也都被分割包围,一一压制。 (云台精兵,果然利害…) 肚中自行估算着,曹奉孝暗暗心惊。 虽称”兵者国之器”,但纵观当今天下,帝姓之治渐衰,先有三果之乱纵横经年,几破帝京,后有云台山公然作反十余年而不能制,没奈何之下,只得默许各地世家以”勤王”,”护国”,”破贼”等等名义自豢私兵为用,曹家也不例外。 曹家的崛起,始于近二十年前,利用三果军纵横作乱的机会,曹冶公然立帜城头,大摹私兵,加以训练,号称”虎豹骑”,他武功极高,心智又强,更兼当时曹家犹还是个三流世家,没没无闻,没谁在意,连打了数个胜仗,更亲手将三果军的首脑之一击杀阵上,由是名声大振,方得以引荐入朝,始开升撰之路。才有后来许多富贵。 今日之曹家已远非当日可比:曹文远现任着帝京将军衙门副都统的位子,手下虚辖着万余兵马;曹元让受封忠勇将军,外放桑州吴龙郡,掌着当地五六千名驻军;曹家老宅亦在桑州,乃是桑东邺城一带,已然经营数世,当地的文官武吏皆其一脉,无不从心,总算起来,若一日有急,也聚得起八九千人来。但奉孝等人数度深议,却都觉这些军马看似甚多,终究是朝廷官兵,若真有变,难去”诏散”之忧。要知曹家根甚不深,过去势力不出三邺,虽近来得志而新附者众,到底非比刘李诸家那些个数代门生,累世故吏可托可信。若一日真有难言之事,那时真正可信可用者,仍只有这支已追随曹家十数年,与之已是祸福相连,不可分割的私兵而已。再加上京中形势波诡云鹬,无人敢测十日之势,又因董家三代掌兵,主政十年,党羽颇丰,当中不乏死士,曹冶虽然武功盖世,也暗虑庆忌要离之事,故对之极是重视,曹仲康虽已受封”羽林将军”,却托病辞用,止受虚爵,在家中练兵,将之再三汰递,精中选精,复练出一支曹冶近兵,以外不称,对内仍以”虎豹骑”名之,虽不过千余之众,却号称人人皆可以一击百,乃是曹家武力核心,因恐惊动视听,故主力屯于邺城,平日里百人一值,十日一替,轮流至曹冶身侧历练。 身为曹家两大谋主之一,曹奉孝对虎豹骑的实力自是再清楚不过,在他的估算中,如若真有异变,只要虎豹骑能够突入帝京,纵是对上帝京六营御林当中最为精锐的”冲锋”,”陷阵”两营主力,也绝对可以将之强行击破,护送曹冶离京,但,此刻,目睹黑白两军的浴血苦斗,他却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任何一方,都有着在虎豹骑之上的单兵战力,而阵战之术,合击之法,也同样极为熟练,如果战场相逢,同等战力之下,虎豹骑的胜数不会超过四成,可怕,这样的部队,不知道云台山中还藏着多少…) “不是很多,这些人,是从整个云台大军当中精选出来的,又都经过至少十八个月的针对性训练,云台山虽大,总共也只有四千人左右通过了训练而已。” 眼睛看着战局,天机紫薇淡淡的说着,连曹奉孝矍然回首看向他时,他也没有半点反应。 在第二轮战斗的过程中,东方凌始终按枪不动,巍然立于孙雨弓的身侧,任史文龙等三人冲突杀敌。 战局演变极快,只不到一杯茶的时光,那些黑衣人已只剩下十余个最强的,三两聚众,背靠背的在负死顽抗,仲赵面目狰狞,周身浴血, 来回冲杀,虽也斩杀了七八名白衣刀手,却到底冲不过幻姬的黑白双缎,更逆不回将倾大局。 看看手下死伤殆尽,他眼中忽地闪过一丝疯狂而绝望的光,嘶声嚎道:”便一拍两散了罢!”那些黑衣客一听他呼喝,竟也同声呐喊,再不防护自身要害,只是大步前冲,尽是同归于尽的招式,虽是旋就大半被砍倒在地,却也当真带了五六名白衣刀手一同”上路”。若非史文龙见机的快,只怕还要不止此数。 利用这一瞬间的混乱,仲赵尖叫一声,飞身扑上,却不是朝着孙雨弓,而是扑向天机紫薇。 事出突然,史文龙幻姬并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杨凡又正好被缠在远端,待听得惊叫声抬头时,已然不及! “呔!” 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犹豫之后,东方凌吐气开声,右足重重顿地,土为之裂的同时,见一团飞速旋转的疾风自他肩上飞射而出,正是他的随身爱兵”霸枪”! “不要!” 惊呼声起,却来自曹奉孝! 枪出如雷,在仲赵接触到天机紫薇的前一瞬,巨大的枪头自他的右肩贯入,将他由肩至臂的骨骼完全震碎,也令他身不由已,被长枪所挟,横飞出十丈开外,连连撞折数枚大树,去势方衰,”通”的一声,被钉在一块大石上面,身子犹在不住晃动,双目流血,竟已被生生震死了。 “可惜…” 微微摇头,天机紫薇轻轻叹息,神色之中无限遗憾,又有欣赏之意。 当他叹息时,东方凌已然心生警惕,只是,在他收力返身之前,一具倒毙于地的尸体已然一弹而起,以着近乎超出想象的速度一闪而至,虽然还是被东方凌的破空掌劲扫中,吐血逾斗,但,吐血的同时,一把闪着幽幽蓝光的短刃,已然架在了孙雨弓的颈上。 “…师叔,得罪了。” 边咳血,边咬牙说下去的人,锐目狠面,神态如狼,赫然正是方才已经死过两遍的仲赵。 “哼…” 无声的冷笑着,天机紫薇根本不理仲赵,只对孙雨弓道:”小姐,如何?” 孙雨弓神色坚毅,道:”我不怕。”忽地一挺身,竟然自己用力撞向剑上! 仲赵未想孙雨弓竟会如此刚烈,大吃一惊,右腕急转,改以剑身拍在孙雨弓颈上,总算未有见血,心下惊骇未绝,连忙手上加力,将她制住,忽又听得如雷重啸,发自东方凌的口中,更加惊怕,想道:”天机紫薇竟敢不管孙雨弓的死活?!” “够了,住手吧。” 平静之极的说话,令局势骤凝,当东方凌边怒视仲赵边将一身功力散去时,已是大汗淋漓的仲赵才发现,依靠东方凌的”吸引”,杨凡已悄然隐至自己身后两剑之地,那似柔似无的幽暗青剑,已被他擎在手中了。 (这群人,好可怕,但是,我还是赌对了呢…) 处于群敌环伺当中的仲赵,嘴角犹在不住的溢着血,可,在那血污之下,却难掩他的兴奋笑意。 (牺牲掉随来二百刺者的三分之二,和两名已有第六级中段力量的替身,以及至少要有两月才能痊愈的伤势…但,都值了!) 冷冷的注视着仲赵,天机紫薇的眼中并没有”炽热”,”狂怒”之类的东西,却令仲赵更不舒服。 那目光,就如一对用亘古玄冰凝炼而成的魔刀,带着一种冰冷却又奇特的魅力,使人明知它的”无情”却又难以生出”避走”之心。 “你,提条件吧。”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到达了成功的边缘,仲赵却感到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的”紧张”与”局促”,困难的咽下一大口唾沫,他粗重的喘息了几声之后,方道:”无它,只求师叔一去。” 一语出口,一切尽归死寂。东方凌杨凡等人在默然的同时,无不将眼光投向天机紫薇,反应最大的孙雨弓,脸顿时涨得通红,若不是气脉为仲赵所制,不能言动,只怕早已挥手大叫起来了。 深思良久,天机紫薇忽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答应你。” “你”字出口,仲赵立道:”好。”右手一挥,早将孙雨弓推向东方凌方向,还未推至时,孙雨弓已然急道:”军师,你…”显是禁制已解了。 凝神看着仲赵,天机紫薇忽地太息道:”你的确很好,仲达的确是教出了一个好弟子。” “却不知,你那两名同门又怎样呢?” 仲赵躬身道:”谢师叔赞语。”却避开了天机紫薇的问话。 天机紫薇哑然失笑,轻轻挥手,道:”你去罢。” “天亮之时,长白山中将不会再有我云台一脉的人。” 仲赵一揖至地,倒退入林。 临入林时,他方抬起头来,盯了曹奉孝一眼,目光极为复杂,却没任何说话,径退去了。 第五章 吞食天地 “所以,云台山的人就都撤走了?” 带着点不敢置信之神情在询问的,是脸上写满了”不明白”的曹文和,站得稍远一点,面色灰白的公孙伯硅,在听到仲赵已迫退云台诸人时,脸上更是一片死寂。只有萧闻霜与云冲波两个与此章没什么利害,倒不怎么在乎。 点点头,曹奉孝道:”对。” 时间是过了约一个时辰,曹奉孝已经回到了诸人等候他的地方,而云台人马正如天机紫薇先前的承诺,已自长白山上离去。 现下,诸人正在讨论,讨论下一步当如何行动。 自从听说这消息之后,公孙伯硅的脸色便极为难看,在他而言,失去了公孙家大军的同时还身负重伤,如果再没有云台山来干扰分散对手注意力的话,所谓”前景”根本就等于没有。 表示了自己的不解之后,曹文和便再没有说话,一直以来,他早已习惯了对曹奉孝寄之以完全的”信任”,静静的,他开始调节着自己体内的气机,预备来尽自己做为一名”战力”的责任。 (承担了如此之多的”信任”,那个人,很辛苦。) 冷眼旁观,萧闻霜在心里下着这样的断语,同时,也快速的思考着眼前的局面,希望可以找出一个方案:在云冲波与她的立场而言,公孙谁归和雪峰龙踪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但是,要迫使云飞扬老老实实的说出云冲波渴望知道的事情,却必得借助于曹家的力量。 当日云冲波与云飞扬的邂逅,萧闻霜自然早已听说,对这个自称是云冲波”二叔”的人,她亦早有耳闻:早在多年以前,云飞扬就已是”沛上刘家”的重要一员,号称”天下第一风系强者”的他,是刘家最强的武力之一,但关于他的出身,却没多少人清楚,在大多数资料库的记载中,都只说他乃是堂州庆云郡人氏,但庆云一郡在三果之乱中受茶最重,户籍错废不堪,自是无从查起。倒还真没人知道他竟与在军中成名已垂二十年的云东宪乃是同宗兄弟。 云飞扬虽强,可在力量完全回复之后,萧闻霜并不认为他对自己有完胜之算,但当是想向他”逼问”或是”求问”些什么时,仅仅可以”不败”当然还远远不够。 (所以…) 此时已过子夜,初入丑时,天上云蔽星月,点光不透,诸人虽然面立五步,却难辨形容,死样黑暗中,如钢刀般的寒风卷着雪花与冰屑呼啸而过,肆意的拍击和撕打着能够触及的一切东西。 以萧闻霜的力量,自没什么风能够冻到她,但女儿心性,却使她在运功御寒的同时,还会潜运法力来将自己的面与手保护,不让那寒风侵夺走自己皮肤里的水分。 所以,当”风”变小的时候,她也立刻察觉到了。 (公子…) 纵看不清,萧闻霜也知道刚刚移了几步,挡在风口上那人的身份。感动的一笑,虽因黑暗而没法令云冲波看清,却使萧闻霜自已的心里多了一点暧意,更还带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可惜,现下这个样子,没法子换回女装啊…) 萧闻霜微笑时,曹奉孝正在回忆。 “竟然没有以官府的身份’请’你离去,看来仲赵实在是很重视你。” “已将公孙家的三分之一掌握,同时,若他代表朝廷给出承诺,也不难将公孙升济军的中层将领们说动。” “有公孙济鉴在,就算你拥有公孙伯硅,也别想可以轻易动摇公孙军的意向。” “他们的反叛,是公然为之,在那时没有殉死的人,也就不会在现在再作更易。” “仲达的行事,总是如巨山一样坚忍,稳健,由他调教出来的弟子,该也有着水准之上的警惕和细腻。” “所以,你会很辛苦,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教训他一下,给他,也给仲达一点苦头尝尝。” “毕竟,你也算是他的’师叔’。” “十日而出鬼谷,在我所知道的人中,你是最快的。” “记载中,也曾有过在鬼谷当中摸索十年始得其路而出的人。” “我们要走了,但,我会留在长白山外等你。” “我想看一看,卧麟的能力可以去到什么地步。” “别让我失望。” “再见时,我会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你似乎还不知道的事。” 微笑着告辞,天机紫薇以无比洒脱的神态离去,看不出半点的失望,只将无数的迷团留在了奉孝的心中。 (仲赵,他究竟想干什么?) “仲赵的目的,应该是你或者刘家。” 思考底定,明白了止靠已方的力量是没可能压制到云飞扬,萧闻霜决意再不保留,倾尽所思。 “那龙是什么,我不明白,但既然说’获之者王,诛之者霸’,就绝对不是仲赵敢于尝试的东西。” “我想,他的目的应该是将之掩毁,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近,或是察明。” “所以,他绝不会坐视刘家控制着公孙升济军去将雪峰当中的秘密揭开,当机会来临时,他一定会将公孙升济连同刘家的人一并攻灭。” “我相信,公孙升济军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他们所面对的是十三衙门的人。” “‘朝廷’这身份,乃是仲赵的最大本钱,在现在,还不是他揭盅的最好时机。” “刘家’四皓先生’当中,周术据闻是最擅游说折冲,并不长于谋断,从现下这混乱不堪的情势中,他或会怀疑公孙济鉴的背后有其它势力的存在,却很难将目光锁定到十三衙门上面,再加上云台山的出出没没和仲赵的刻意布置。我想,此刻,在他心目中,最为怀疑的,该是曹先生。” 曹文和与公孙伯硅都错愕道:”什么?”时,曹奉孝却闪过一丝微笑,徐徐道:”说的好。” “与吾同见。” 又道:”请讲。” 萧闻霜微微颔首,道:”以愚之见,莫若借此生变。” 曹奉孝默然一刻,拱手道:”请详言。” 雪峰之北,公孙升济军大帐。 “瞧起来,在三将军背后播弄的,只怕真是曹家的人。” 拈着颔下的白须,”角里先生”周术微微的皱着眉头,徐徐说道。 “可是,没道理罢。” “老三他一向只是贪财好色,向无大志,也无长才,更从来也没有离过冀州,那有机会和曹家勾上手?” 虽已听周术分析过多次,公孙升济却还是难以相信。在他的心目中,多谋而仁的自己,会取代公孙伯硅原是该当,可这个老三一向只以贪懦而名,又怎来胆子似自己般与人勾手,图取公孙? “二将军你不信也好,但事实俱在,若非先有所图,三将军又怎会将乐将军也都收买?向来只求富饱的他,又怎来胆子暗狙大将军?” “而且,怕还不止于此。” “九曲儿曹已入长白,这是证实了的事情,飞扬前日亲见曹文和联同云台山,也是证实了的事情。” 公孙升济眼睛睁得滚圆,骇道:”你是说,老三竟然还,还和云台山那群反贼有,有勾结…” 周术冷笑道:”何足为怪?” “曹冶其人,实乃一时枭雄,方今天下大势微妙,苟可助力者,他岂有不敢?” 又冷笑道:”只他本事再大,终究只是邺城小姓而已,毕竟不能成事。” 公孙升济忙抱拳道:”那是自然。” 又道:”沛上刘姓四世三公,更乃我公孙家故主,宗亮公雄才大略,仁名远播,升济早已归心,它日…它日,公孙家一定附骥。” 周术温颜笑道:”二将军的心意,明公清楚的很,请二将军放心就是。” 又淡淡道:”与今之计,二将军,恐怕还是先发制人的好,若不然,怕三将军那边就会先动了。” 公孙升济怔了一下,道:”现下还是合作而往残峰的时候,至少还需一日多的功夫…尚不至此吧?” 周术微笑道:”尚不至此?这四字,也不知累死过多少人命呢!” 忽听得外面连声惨叫,又有风火声起,两人脸上同时变色时,云飞扬疾声道:”我去看看。”早一闪而没。 留下帐中的两人,脸色上都有些意外,神情中又似是各藏心机,眼光闪烁不定,都在暗察对方的神色,却又都不正视,只是一闪而过。 脚步声响,李何当快走而进,脸色气急败坏,道:”禀将军!适才有人偷袭粮部,兴火欲焚,弟兄们都不是对手,死了十几个,才把主仓守住,但还是被烧了一仓。” 公孙升济脸色立时变作铁青,还未说出话来,风声再响,云飞扬一掠而入,沉着脸道:”已走了,没追上。但该是曹文和那厮。” 周术微感意外,道:”竟没追上?”看看公孙升济,没再说下去。 公孙升济面似寒霜,道:”何当,粮草还有多少?” 李何当躬身道:”主仓未损,尚可支七日之用,但已不敷返城了。”看看公孙升济神色,又道:”城中原定三日后该有粮草解来,并有五千军马随行…”见公孙升济忽地挥手,便知机住口。 公孙升济深深呼吸数口,脸上凶相毕现,却只一闪而没,旋就回复冷静,缓声道:”何当,你亲自去一趟老三那里,告诉他说,我这边守护不慎,被云台山的人烧了粮部,只余三日之粮,希望他可以支我一仓相济。” 李何当尚未开口,周术已动容道:”好!二将军果然不愧为冀北宿将!” 公孙升济冷冷一笑,笑容凶残,有似猛兽,令李何当也为之心头一悸,忙低头答应。 只听公孙升济森然缓声道:”好个老三,本还看他无用,待要与他个富家翁作,既如此不知好歹,便也成全了他罢!” 忽地提高声音喝道:”来人哪!”片刻即见四名副将急趋而入,齐声道:”请将军吩咐!” 公孙升济看看周术,见他拱手而礼,默然退至副位,也不理会,负手而立,沉吟一下,道:”你四个,都随我许多年了吧?” 四人互视一下,齐声道:”愿为将军效死!” 公孙升济冷笑道:”好!” 又道:”实不相瞒,我其实并无相残之心,但老三苦苦相逼,竟使人连我军粮草也都烧了,摆明是要将我等尽数灭杀长白山中!既如此,我又岂可坐而待毙?!” 那四将都已随公孙升济一二十年,早结心腹,听他这般说,更不犹豫,顿首同声道:”愿为将军效死!” 公孙升济慢慢点了几下头,道:”那好。” “你们这便回到各自营里,收勒士卒列阵,只说是有奸细纵火,要考缉出来。却不可露出什么痕迹。” “二更时分,听我号令,一齐行事!” 四将如雷诺道:”得将军令!”便各自出帐返营去了。 雪峰前,木桥处。 任何变故都似是与这里绝缘,歇人不歇工的进度,已经将木桥延伸过半个深渊了。 由公孙升济军和公孙纪鉴军共同派出的监督部队,总数是八百左右,严厉并谨慎的督促着工程的进展,与由公孙升济和公孙纪鉴分领的两军不同,这里的四千余名工兵经及分散其中充作苦力的残余近卫部队都是公孙伯硅的心腹亲军,尽管为防万一,当中所剩的军校都被执出,由两军校官换置,并将原有建置打乱重编,但毕竟这里还是有九成以上的士卒乃是直隶公孙伯硅本人,难以尽信。 二更时分。 夜深,风急,雪厉。站在高处的两名监工虽裹厚裘,也觉瑟缩,十分难受,正在不住的跺脚骂娘之际,忽听连环炮响,便见山下火光大作! 火势如笔,描画出三路军势,自公孙升济军阵中涌出,气势汹汹,早将公孙纪鉴军的防线突破! 杀声震天,惨叫声不绝于耳,自山上看下,趁夜偷袭的公孙升济军明显占据优势,很快已将公孙纪鉴军的前营突破分割,直到这时,公孙纪鉴军的主营和后营才开始灯火纷亮,响起错乱的鼓号之声。 “这是怎么回事?!” 对这种变故完全没有预料,分别代表两军的两名监工全都楞在了那里,一时间浑忘了要喝令已被这骚乱吸引,停下来的工兵们,更也忘了,在这种情况下,是否应该与下面的主军立场保持一致,立刻拔刀挥向对面的同行。 …结果,慌乱中的两人,都没有理会对方,而是分头奔向自己的营帐,正因为不知所措而乱成一团的营帐。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惊恐的士兵般四下奔跑着,希望可以找到一个解释,和一个安定的选择,毕竟,这几天的变动,实在是太多了。公孙升济和公孙纪鉴的反叛,赤龙的出现,曹家的介入,云台山的扰乱…对于为了吃粮而当军的普通兵卒来说,这些事情,实在是太过的超出了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 混乱当中,便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高大的黑影,正以一种极为稳健的节奏缓缓步向场中。 “乱够了没有,都给我静下来吧!” 如雷轰般威严的大呼,令一切混乱,蓦地,有了一个”静止”。 呆呆的,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看向那大吼的人。 那正以一种”凛然不可侵犯”之势,巍然立于场中的,白须白眉的高大老人。 “家主!” “大将军!” 不同的称呼,代表着公孙家子弟或是军中将校的不同立场,但,那呼声中,却流露出一种相同的东西。 一种,对这已将公孙家乃至整个冀北以阴谋和铁腕成功统治了十余年的老人的敬畏,一种不会只因一次狙击而就丧失掉的敬畏。 “你,你是…” 伴随着牙关交击声的惊呼,表明了这些人身为公孙升济或是公孙纪鉴亲信的身份,同时,他们也将腰刀或是宝剑执出,但,会这样作的,只是极少一部份人而已。 大多数人,都在畏缩当中,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光开始打量他们。 冷笑着,公孙伯硅根本没有出手。 “擒下他们的人,功计一级。” 充满”自信”和无比”强横”的说话,只一句掷出,便已有无数兵卒在犹豫当中,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片刻后,一切已被平定,分由两军派来的大约一千名监军当中,为首的四十多人或死或擒,余下的人则完全改变立场,向公孙伯硅表明了他们的”屈服”和”忠诚”。 此时,总数尚有四千余人的工兵部队已自发的停止工作,集结在了一起,当中,更混杂着近百名前日叛乱当中未死的公孙伯硅的近卫,重见旧主,他们自是激动难当,泪涕俱下。 微带一点感动的接受着手下的重新示忠,公孙伯硅的心里也在暗暗吃惊。 (精确和没有遗漏的计算,挑动老二老三他们互斗的同时,已将山上的部队重新掌握,这小子,好厉害…) 当这样想着的同时,公孙伯硅的目光也不由得看向北边,黑暗当中,曹奉孝与曹文和正缓缓步出,身后,是近百名神色憔悴的汉子。 为了确保工兵部队的不致有变,在叛乱后的第一天上,其中的校官协领等就都被执出,并将部队打乱重编,更将由山下调来的部分人马搀入,这虽然降低了部队的工作效率,却也有效保证了不致生变,而为了确保公孙伯硅的能够将部队重新可靠掌握,这些人当然就是必要的,在公孙伯硅利用混乱重夺军权时,曹奉孝与曹文和则利用那混乱,对囚禁处进行了突袭,将之释出。 镇定了一下心神,在对曹奉孝以微笑致谢之后,公孙伯硅高声喝令,要诸军各择其校,恢复原有的建制,至于归服的近千部队,则令其先整伍于侧,等候命令。 在这同时,公孙伯硅也没有忘记关注山下的战况: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山上的变故的两军,尤自在激烈的厮杀着,公孙纪鉴军的前营此时已完全失守,乱纷纷的溃兵正蜂拥向后,希望可以依托后营的阵地重建防御。 “哼。” 冷峻的笑着,公孙伯硅已在默默计算,在将手中的军伍重整之后,该如何挥师而下,如何先破升济军后营,如何掩收纪鉴军逃众,沉思中的他,反应便比平日稍稍的慢了一些。 “咦?你是谁?” “老光呢?他怎么不在丙字伍了?” “胡三,胡三,嗯?看错了?” 应公孙伯硅的命令而恢复原有编制的过程中,混乱与嘈杂不停的出现,因为并不熟悉这些部队,也不是很清楚冀北的土著言语,曹奉孝是直到快走到公孙伯硅跟前时才弄明白周围到底在吵闹些什么。 随后,”惊”这东西,就快速的在他身上出现。 “文和!” 只比曹奉孝的呼喝慢了短短一瞬,数百支弩箭自四面八方蓦地激射出来,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已走到一处,正在全场中心的公孙伯硅等三人! “呔!” 暴喝一声,曹文和双拳齐握,一撞而分,立见黑气荡漾,化作冰龙模样,绕体急飞! 与之同时,惨呼声,血溅声也开始在人群中响起。 片刻后,一切复归平静。 倒在地上的尸体,突然多了约二三百具左右,几乎都是刚刚回归的那些校佐以及原本的近卫部队,将他们杀倒的人,虽都穿着普通的工兵服色,却都凶气四溢,横刀持剑,没一个是寻常角色。 方才已然归服的部队当中,也突然生变,本属公孙纪鉴那部份的约五百名士卒,忽然发难,在将钳制人员杀倒的同时,更有近百名箭手张弓上弦,虎视眈眈的对准了三人。 依靠曹文和,第一轮的弩箭并没对三人造成伤害,都变作了断木碎铁,散落一地成环。可,此刻,成犄角之势站立的三人,却已完全陷入了包围。 由将近一千名”核心”以及多达四五千名的”茫然者”构成的包围。 风呼啸,云吹动,圆月忽现,已然偏西了。 “公孙大将军,两位曹先生,在下恭侯两日,终于等到你们了。” 微笑着,说着客气的话,缓缓自黑暗当中走出,正是仲赵,并行于他身侧的,却赫然是此刻正该方被偷袭,在山下陷于苦战的公孙纪鉴。 一看见他,公孙伯硅眼中顿时凶光大炽,怒声道:”老三!” 他执掌公孙世家多年,积威极重,虽已落此绝境,却仍令公孙纪鉴一个战搐,顿了一下,方才嘻皮笑脸的道:”大哥。” 又环视周围,大声道:”都给我听着!这位仲大人乃是帝京特使,奉皇命表吾为公孙家之主,袭盛京将军之位…”说着已将手上一轴黄绢扬起展开,又大声道:”皇命在此,降者尽赦前嫌,逆者诛其全家!” 当丢下兵器和跪倒地上的声音开始连环响起并越演越大时,仲赵看向曹奉孝,微笑道:”算无遗策之名,仲赵早已有闻。” “如今,倒要请曹先生再算一算,正在山下偷我营寨的二将军他们,又会遇到什么’惊喜’了?” 山下,公孙纪鉴军后营。 浴血苦战,公孙升济军终于攻入了后营,可,在那里迎接他们,却不是想象中已经该畏畏缩缩的公孙纪鉴和他的最后部队。 鼓声错乱,出自数十张大鼓,以及… 以及,被悬在鼓上方的,充满恐惧的数十只野鹿野羊,除此以后,营中竟已空无一人。 “他妈的,上当了!” 似是在为公孙升济的怒吼加个注脚,在他怒吼的同时,杀声四起,乱箭横飞,公孙纪鉴军的主力部队自营帐两侧出现,开始猛攻士气已钝的公孙升济军。 “很好。” 鸟瞰着山下的战局,仲赵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向公孙纪鉴道:”乐将军倒也统军有方。” 曹奉孝忽道:”下边,仲大人是否该将木桥甚或是对面的残峰一并设法抹杀了?” 仲赵眉毛一挑,笑道:”曹先生的见解果然精要。” 又道:”其实,在下对曹太师一向敬仰,绝无恶意,曹先生不必过虑。” 曹奉孝微笑道:”仲先生好生客气,敢莫是想要在下出面证告公孙将军么?” 仲赵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道:”对!” “公孙伯硅心蕴异志,暗中勾连云台叛党,死有余辜!” “周术胆大包天,背着刘太博结纳外将,依律可杀!” “公孙升济一心为国,却实力不敌,死得其所!” 曹奉孝嘿嘿笑道:”好,铺排的好!” “刘家势大,可折其臂,却不可侵袭其首。” “公孙家坐镇冀北,中隔云台,只可控之,不可易之。” “见机行事,安排如此得当,仲大人好心智,奉孝佩服。” 仲赵面容不动,拱手道:”三宝一战,曹先生早已名动天下,该仲赵说敬服才是。” 曹奉孝又道:”但公孙将军镇北已久,帝京号令早已虚行,止靠这套说辞,仲大人真有把握平定公孙家?” 仲赵大笑道:”这倒不劳曹先生费心。” “公孙将军自己,不也是杀父夺位的么?!” “冀北地方冷僻,千多年前尚还茹血而食,并无中原许多礼教顾忌,强者便可为王,曹先生放心便是。” 他一句话出口,曹奉孝身子忽地一震。 (杀父夺位?!) (那未说…难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惊愕中,他偏头看向公孙伯硅,却见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显是根本不知自己正在想些什么。 (可是,这种事情,这样的布置,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世上最强的计谋,难道就是这样的吗?) 片刻的惊愕之后,曹奉孝便已将自己的情绪平定,微笑着,他一拱手,道:”如此,倒是奉孝多虑了。” 顿了顿,他又道:”但,奉孝还是要谢谢仲大人的错爱了。” 他的回答显是大出仲赵意外,偏头道:”哦?” 曹奉孝脸上依旧保持微笑,眼神却锐利了许多,盯着仲赵,他一字字道:”仲大人所指出的路,原和在下所谋相近,太师的意思,也只是教我察探一下此中动静,莫教人行些目无皇上之事。” “可是,我却还有一个承诺,一个必须完成的承诺。” “所以,对不起了,仲大人…” “你!” 蓦地警觉,仲赵怒喝着旋身,却已迟了。 “都不要动哦。” “对,对,听他的,千万别乱动啊!!!” 惊恐到几乎”失控”的在吼叫的人,正是方才还耻高气扬的公孙纪鉴,而,穿着一身工兵号衣,在悄然当中掩至他身后,将一口寒光闪闪的钢刀加在他颈子上,并带着笑容喝止仲赵及他那些手下的人,却几乎没人认识。 那是云冲波。 曹奉孝微笑道:”好。” 又道:”文和。” 曹文和答应一声,右手一挥,顿见一支旗花火炮”嗤”的一声冲天而起,直飞起十来丈高,方”碰”的炸开,炫出百千点火花明灭空中,十分好看。 花火耀空,山下,林中,一双眼睛闪过了赞赏和佩服的神采。 (空营诱敌的同时,也在山上作了针对的布置,仲赵的算路,就比我的想象更为精准和稳健。) (而,能够将这样一个人算于掌中,曹奉孝,他真是一个可怕的人…) 看到公孙纪鉴营中有伏时,萧闻霜已知道,若果依自己的想法行事,今晚的大半可能是会堕入仲赵的陷阱,与公孙升济军一起被歼杀于雪野当中。 (可,现在…) 在心里默默的赞叹着,萧闻霜长身而起,化作一道蓝芒,投向两军交战最烈的地方。 已被战斗撕得一塌胡涂的军营中,战斗正进入胶着状态。虽然落入”陷阱”,但依靠公孙升济的统兵能力和那些副将对他的忠诚服从,他们便仍能迅速反应,作出相应的还击。 论战力,直属公孙升济的部队本就在公孙纪鉴军之上,论数量,他们也有着微弱的优势,再加上公孙纪鉴始终没有出现鼓励本方士气,战斗,便并没有向一边倒的态势发展。 (重创公孙升济军,同时,也不能容许公孙纪鉴的副将们取下最终胜利,使战局胶结的同时,仲赵会和公孙纪鉴及部分精兵微服上山,狙击公孙伯硅并将山上的部队掌握,以此来攻击公孙升济的后军。) (公孙伯硅死于公孙升济的反叛,公孙升济死于为公孙伯硅报仇的乱军,而毫发无伤,大获全胜的公孙纪鉴,便可以轻松拮取整个公孙世家。) (一切,也都如他所料,可怕的人…) 蓝光掠空,萧闻霜收拾心神,再不去考虑曹奉孝的事情,至少,此刻,他们仍是”盟友”。 “还打什么打!” 厉声叱喝着,萧闻霜直闯阵眼,以她的身法功力,此刻两军中便只一个云飞扬堪为其敌,那些寻常士卒自是挡不住她。 “公孙纪鉴不会回来了!” “与他合作的,是’帝京十三衙门’的人,他们此刻已经前往雪峰,要夺宝献朝,你们都只是弃子罢了!” “吾家的人正在峰顶,希望可以将他们阻得一时,若还不信的话,你们便在这里拼到个死光罢!” 来去如电,四句话的工夫,萧闻霜已将军阵横掠而过,一旋身,身法蓦地又再加快,划出一个大弧,复投山巅。 (这是…) 自觉不自觉的,两军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在公孙升济一军,早觉今夜这一仗多半是上了人家大当,而在公孙纪鉴一军,连续多日的内战已是极为令人厌倦,而公孙纪鉴的始终没有现身,也已令士兵乃至中下级的军官们心生疑窦,在萧闻霜的怒喝之后,两军不约而同,都开始选择”观变”。 在第一线的军士自战阵中脱离,开始隔寨对峙之后,公孙升济终于下定决心,叱道:”移子带一千步卒随我来,其余的人守在这里。”另一边,沉着脸的乐何当也发出几道号令,令大军安静下来自守。 很快的,两条火龙循着各自的道路扑向雪峰,虽然夜深雪大,可是,在早已经熟悉的道路上,那只是区区半个时辰的脚程而已。 雪峰上,犹在僵持。 蓄谋已久,要将所有对手一鼓灭于雪峰的仲赵,没有想到曹奉孝竟能先行洞悉了他的埋伏,而布下云冲波这颗”暗棋”,在”完败”之际将公孙纪鉴挟持,使场面陷入僵局。 心中急转,仲赵片刻间已想过数十个主意,却都有”投鼠忌器”之嫌,又听得山下杀声渐淡,更有布在山路上的探子急走来报,令他知道下面的混乱已然告终和公孙升济与乐何当正引军前来,心下愈怒,忽地想道:”云台山的人确已撤走了,曹家的主力也的确没有前来冀北,然则就算将所有人集中到一处,他也始终只有这几个人手而已,止靠一个公孙伯硅,又能济什么事?” 扫了一眼云冲波,仲赵不禁又想道:”这小子气势大为不凡,之前却从未有闻,难道是曹家新近延揽的客卿,还是什么刚刚出山的少壮?” 不一时,萧闻霜已飞掠而回,并不多言,只是叉手立在曹奉孝身侧,眼似冷电,将仲赵在上下打量。 错乱的脚步声响起,公孙升济等人终于抢至峰顶,也旋就因这诡异的局势而怔住,片刻后,乐何当已急急掩至仲赵一侧,包抄在公孙纪鉴的身后,公孙升济一军则因立场未明而鼎居在侧,相形之下,曹奉孝等人反而更形孤单了。 冷笑一声,仲赵扬声道:”在下仲赵,现居十三衙门少卿,奉皇令至此,便宜行事,公孙二将军可有疑义?” 公孙升济愣了一下,目露凶光,却又压住,不自禁的看向身后。 周术肚里暗骂一声,却又无法可想,咳嗽一声,踏出阵来,呵呵笑道:”在下沛上周术,已然入朝数十年,现居着鸿胪寺典客令一职,和署点十三衙门的朱秦两位大人都很相熟,却从未听说过仲世兄,不知世兄是那一年入仕的?” 仲赵周术既照上了面,便都知今夜已别无选择,必杀对方,唯如此,却更须安定兵卒之心使其附已,在仲赵,便以皇命相护,在周术,则以诘语质其身份,用意原是相同。 此时雪峰上已有六七千军马,其中公孙升济和公孙纪鉴的死忠部队各有一千来人,都簇拥已方阵后,挥刀扬盾,杀气腾腾,自不待言,余下那四五千人却并非双方嫡军,见此情形,委实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两眼滴溜溜的,却还是看向公孙伯硅的多些。 这原在曹奉孝算中,正待要依先前谋划开口,挑动这批立场暧昧的士卒时,忽听公孙伯硅一声长叹,道:”罢了,罢了!”右臂蓦地一扬,竟已将曹奉孝肩头扣住! 他突然发难,曹奉孝萧闻霜都未有所料,曹文和的反应更是不及,真气方聚,曹奉孝已落人掌中,只得止住身形,心下恨恨。 不理会众多惊疑目光,公孙伯硅低叹一声,道:’那位小兄弟,烦你将我三弟放了罢。”云冲波此时也有些不知所措,看了萧闻霜一眼,见她微微点头,方大声道:”那好。”押着公孙纪鉴转了半圈,猛一发力将他踢向阵中,自己则借力急跃,退回本阵---早有萧闻霜接应在彼。 公孙纪鉴终得自由,心下宽松之际,已是勃然大怒,一迭声的骂道:”他妈的臭小子,老爷一会儿一定将你扒皮抽骨…”忽听仲赵低低的咳了一声,道:”大将军,有话请讲罢。” 公孙伯硅再叹一声,声音中无限惆怅之意,缓缓走出,边慢慢打量周围士卒,边道:”老二,老三,你两个可谋划了不少时日了罢?” 他口中说话,却并不理会公孙升济和公孙纪鉴两人,只是细辨士卒模样,一边犹在缓声道:”四支的山河,你竟然也和老二站在一处…老白,纪鉴许了你什么好处,你这般玩命…”他执掌公孙家多年,记心又好,不一时间已呼出百余姓名,两军中人皆有,场中顿时混乱起来。 仲赵心道:”这厮明是乱我军心!”却苦于自己乃是外人,不便置喙,只是暗恨:”公孙纪鉴这厮真是没用!” 又听得公孙伯硅在道:”随我的也好,随老二的也好,随老三你的也好,不都是公孙家的好子弟么?不都是咱们兄弟用了十数年的兵么?” “一旦相残,于心何忍?!” 仲赵轻咳一声,道:”大将军,明人莫说暗话,这几日的事情过后,你真能够不计前嫌?” 公孙伯硅大笑三声,道:”岂有此理!” “我兄弟三个既已走到此步,便再不能共存,今日能够生下雪峰的,只得一人而已!” 他语声如雷,滚滚而出,将周围树上冰雪也都震落,威势果是极重。云飞扬却冷笑了一声,目光中竟有些不屑,另一边,萧闻霜也是眉头暗皱,心道:”听这笑声,他可还有些勉强啊,难道竟想行’欺敌之计”,但仲赵谋深,云飞扬当世高手,怕不成的…” 一片安静当中,公孙伯硅环视诸人,沉声道:”此事原为争夺公孙一姓家主之位,便不该将你们也都牵入!” “升济,纪鉴,你两个给我滚出来,我兄弟三个在此一决生死,胜者便为公孙家主,莫要再多荼害这些子弟,伤动我公孙家根基,可好!” 公孙升济面色青红交变,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兄弟三人当中,原是以公孙伯硅的功夫最为精深,若非如此,公孙升济反意早萌,也不会隐忍至此,但他这般说法,实已将军心鼓动,公孙升济虽然掌军多年,一时却也心意动摇,竟不敢发令群起而攻。 忽听云飞扬趋至身后,沉声道:”不妨事,他伤势未愈。” 另一边,公孙纪鉴早已经嘿声笑道:”大哥果然豪气!纪鉴我便也豁出来啦!” 公孙伯硅冷笑一声,道:”你两个一齐来呢,还是车轮战?”言下之意,竟似早将两人视同掌中鱼肉一般。 公孙升济心下方自踌躇,却听李移子已走到身后,沉声道:”在下愿为将军掠阵。” 又低声道:”将军神威,必胜无疑,不必多虑。” 忽听公孙伯硅一声长笑道:”长幼有序,便老二你先来罢!”说着竟似已不耐烦再等,呼呼风响,已是直扑向公孙升济过来! “呔!” 惊怒交集,公孙升济不敢怠慢,双臂交叉,将力量摧动至第七级中阶,逼出护体气盾,旋就听得霹雳声响,却是公孙伯硅已抢至身前,右手如刀,重重斩下,正砸在公孙升济的双臂之上! (好…) 双臂交击处滋滋乱响着,更有青紫色的弧光闪烁,正是公孙家神巫术的特征之一,表面上看来,满头大汗的公孙升济便正落于下风,可,他的心里却全然不是如此。 (果然,大哥只是用家传心法牺牲了五年生命去强行镇压伤势,内里根本未愈,也没可能发挥出他昔日那第七级顶峰的力量,要杀他,我已足够了!) (那未,我的”最强力量”,就还是留给老三罢…) 两人暂时僵持,而公孙纪鉴呢?他又会怎样? 这贪婪而无耻的家伙,他还能怎样行事了?! “大哥,蒙你神威,我便与二哥联一下手罢!” 用如大笑般的声音说着这”无耻”的话语,他已一掠而出,气势汹汹的扑向公孙伯硅的背后,而看他那如厉锥般的来势,当真是恨不得连公孙升济也一齐毙杀拳下,又那有要”联手”的意思了? “来得好。” 腹背受敌,凶险四伏,可是,当公孙纪鉴出手时,公孙伯硅的脸上,却出现了诡秘而可怖的笑意。 “终于来了…” “杀!” 大吼声中,夹杂着撕裂心肺一样的惨叫声,转眼间,公孙伯硅竟已轻松转身,留下一个胸口洞穿,血肉飞溅,两眼睁得几欲开裂的公孙升济,倒在地上! 一招格杀公孙升济,公孙伯硅身上也溅得全是鲜血,左手中血肉模糊,犹还捏着公孙升济的心脏--却还在轻轻跳动--瞧上去似是什么未世鬼神一样,十分的吓人,公孙纪鉴虽已迫近身前,却被他杀气所摄,不自由主的竟慢了下来! 冷冷睨视公孙纪鉴一下,公孙伯硅满面不屑神色,并不理他,缓缓将左手举高,一边仰头张口,去接指缝间滴落的血水,吮了几口后,似是还不满意,竟把满手血肉一齐按进自己口中,大口咀嚼起来。 并不大声的咀嚼和吞咽,却因为,再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发出而清楚的被每一个人听见。 每一个,都在战粟中屏住了呼吸。 雪夜深山,年过六旬的老人,遍体浴血,带着古怪的笑容,在吞咽自己兄弟的心脏…可怖而令人抽搐的场景,在令九成以上的士兵都在颤抖中弯下身子的同时,也令象仲赵曹奉孝这样的人物也都不自禁的心生寒意。 一种,因”事情已脱离控制了”的觉悟而来的寒意。 反应最大的,还是公孙纪鉴。 当看到鲜血自公孙伯硅的嘴角淌下时,他的反应,就象是一个突然在恶梦中醒来,却发现自己正面对的”现实”比”恶梦”还要可怖百倍的人一样。 恍然大悟,惊诧莫名,追悔莫及…种种感情复合在一起,出现在公孙纪鉴那因恐怖而不停颤抖的肥胖脸庞上。刚刚的油光可鉴,突然就变作了死暗死暗的灰色。 (这个人,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事啦?) 茫然的看着,云冲波在感受到那种出自骨髓的恶寒时,也感到极大的好奇。 说起来,他与公孙伯硅该还算是”盟友”,所以,在他正渐渐将全局掌握时,云冲波似乎应该感到”高兴”,可,事实上,他的心里,却连一点点的”轻松”也找不出来。 (不是连闻霜也说他的伤还没好的吗?怎么会这么厉害,杀他那个兄弟,竟然快得大家都看不清楚…) 想到公孙升济,云冲波不觉又向那边看了一眼:双目滚圆,满面怒意的公孙升济,仰面朝天,直直的躺在雪地上,胸口的血已渐渐停了,开始转作一种淤黑的颜色。 同时,脸上带着疑问,仲赵,曹奉孝和萧闻霜也都在审视着公孙升济的尸体,但,没一个开口,更没一个有什么动作。 连连的咽了几大口,将口中的血肉吞尽之后,公孙伯硅似是犹未餍足,将舌头伸出,在嘴边转了几转,把残血添尽,方狞笑道:”老三,不是要杀我的吗?怎么不敢来了?” 忽地一声长啸,声若狼嗥,在这雪夜中远远的传了出去,稍顷,便有此起彼伏的狼嗥声响起,四下响应。 啸声未息,公孙伯硅身子展动,带出一抹血光,已然恶狠狠的扑向公孙纪鉴! 他来势虽快,公孙纪鉴也非待屠之辈,同时也已双脚连踢,向后急退,口中不住尖啸道:”来人哪!” 他既敢起意造反,自也有一群死士追随,适才虽被公孙伯硅所慑,不知所措,此刻听得自家主公呼救,却还有些个勇气犹存的,一边厢口中呼喝,一边厢已纷纷掠出,当中却以乐何当冲在最前面。 仲赵不动声色,安立如山,他手下仅存的那些个刺者自也没什么动静。 公孙伯硅手动如电,片刻间连出五爪,却都被公孙纪鉴以柔劲卸下,虽将他震得面色紫涨,却到底没有将他擒下。眼看已将让他退回身后阵中。 公孙纪鉴耳听身后人声渐近,心下略宽,正在想道:”方才几爪上的吸蚀力道古怪的紧,瞧来大哥果然是在修练那邪门功夫,幸好止靠二哥一个的心头血肉不够破关,未教他成功,他这般倒行逆施,军心必然不附,我只消合众人之力除了他,仍旧可以稳掌公孙一族,更还省了收服二哥一支的麻烦,倒是因祸而福…”正盘算到得意处时,忽地听得身后众将齐声惊呼,待得心生惕意时,已是迟了! 剑光森寒,自正急退的公孙纪鉴后颈刺入,自前喉贯出,竟将他生生住钉在空中! 持剑的,却是乐何当! 三日前,与李移子联手狙击公孙伯硅,使其重伤走避的乐何当! “原来,是这样…” 两眼睁得如死鱼眼珠一样,公孙纪鉴喉中咯咯响着,却已没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虽拼尽力气的在扭着头,想要看一看这”背叛”他的人,却没法如愿。 突然间,他的努力似已崩溃,”绝望”出现在眼中之后,他的手脚,都软软的垂了下去。 当公孙伯硅狞笑着挥出右臂,将他的胸口贯穿时,一直也都默然不语的云飞扬忽地怒嘶道:”原来是你!”大吼声中,他已忽地移身而前,掠至李移子身侧,更不打话,一掌劈下! 李移子竟也似早在防范于他,随时便一刀抹起,却那里有用,方挥至一半,已被云飞扬冷哼着钳住在手中,信手一抖,已震成三四片弯曲铁片,李移子手中只余一个刀柄,虎口处已被震裂,鲜血直流,忙着地滚开,心下犹是暗呼侥幸。 云飞扬这般出手,李移子所携军旅自是不会置身事外:只听得一片呼喝叱骂声中,百来名使长枪的军士乱步冲前,明晃晃的枪头攒出如林,挡着云飞扬,另一边,早有几个持着金创药绵布等物来扶李移子起身。 云飞扬嘿嘿冷笑几声,并不向那些军士出手,忽地扬声道:”蠢货,都看清楚些!”说着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跺,雪片飞溅中,公孙升济的尸身已被一震而起,飞入云飞扬手中,他左手一挥,早凌空摄来一只火把,将之凑在公孙升济后颈上,阴森森的道:”李将军好心计哪。” 火光掩映下,各人都看的明白:公孙升济的后颈上,赫然是一支短短黑针,留在外面的只有寸来长,在这黑夜当中,若不留心,可当真瞧不出来。 云冲波愣得一愣,忽地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个人都一样,从一开始就没有叛他,是假装的,为得就是要找这机会杀他两个兄弟。” 他这时思路极是清明,转眼已将利害所在想通:”他这两个兄弟一心想造反,他自己当然不会不知道,但如果先下手为强,大概又怕同族说话,所以刻意制造出这个机会,要令他们先失人望,再下手翦除他们,那时别人就没什么话好说…”一时间忽然无言,只觉得人世间明争暗斗之酷,权势富贵之毒,委实可恨可怖,却又无孔不入,便是亲生兄弟,一母同胞,竟也不能幸免。 此时的云冲波,虽已颇经风浪,却终究入世尚短,又是旁观在侧,纵有所触,终不能深解个中滋味,在他,是还要到许久之后,终于以身入戏,品味到何谓骨肉相残,何谓兄弟阋墙之时,方才真知其中深义,只是,那时的他,却又已冷眼铁心,再不会为此类事情而动。 有道是,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云飞扬展示真正击倒公孙升济的原因时,四周军士无不哗然,公孙伯硅却泰然自若,不为所动,只是一口一口的,在慢慢啃吃公孙纪鉴的心脏:他吃得极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一停,面色甚苦,似在吃什么极为难吃之物一样。 萧闻霜神色不动,心中暗道:”这厮似癫似狂,却又不似疯汉,久闻冀北公孙家诸多神妙巫术,各有奇异之处,他或者便是在施用什么古怪巫术,要以生人血肉为饵。”她虽然英雄,到底女儿心性,看公孙伯硅低低狞笑着不住生食血肉,极觉呕心,瞧了一会,到底还是偏过头去,强行压住欲呕的意思,自盘算道:”这厮原来有此伏手,那未便并非十分需要我等之力,这合作之事,只怕已当不得太真,若有变时,却须得护着公子…” 沉默当中,周术与仲赵忽地同时拱手道:”大将军…”,却又同时顿住,看了一眼对方,未再说下去。 公孙伯硅此时已将血肉咽尽,将两只手将身上擦了几下,嘿嘿笑道:”说啊,怎么不说了?” “不是要劝我说,公孙家与刘家向来深交,前事虽然大错,却愿助我缉杀朝廷秘使,再以重金为报么?” “不是要劝我说,朝廷之意,只愿冀北不会积弱致为云台所趁,决无颠覆之心,只要我能撇清与刘家关系,不唯前事不计,更会另有封赏么?” “说啊,都准备好在心里的话,为甚不说出来啊?!” 如讥笑又似怪叫的说话声中,周术与仲赵一个脸色惨白,一个木然若僵,都不答话,曹奉孝却淡淡一笑,徐徐道:”大将军。” 公孙伯硅听得曹奉孝说话,眉头抽搐了一下,转过身来面对他,道:”请讲。” 曹奉孝两眼紧紧盯住他眉间地方,口中徐徐道:”大将军的意思,可是要将我们都杀掉在这里么?” 一语出口,云冲波曹文和等人都吓了一跳,反是萧闻霜仲赵几个都面无表情,似是早有所判。 公孙伯硅神色若狂若痴,嘿嘿笑道:”曹公子真是明白人哪。” 又斜视周术一眼,冷笑道:”角里先生意下如何?” 他两人这边说话,云飞扬早已勃然大怒,此刻见是话缝,立刻抢过话头叱道:”公孙伯硅,你莫要卖狂!” “就凭你手里这些个人,真觉得能将我们一鼓而灭?!” 他怒声斥喝,公孙伯硅却恍若不知,只是冷笑道:”是哪是哪。” “移子带上山来的一千步卒中,有你们刘家带来的两百好手,老三那边的人中,也还有几十个是仲大人的手下。” “两位曹先生,那位云公子和萧公子都是高手。” “可是,能不能,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么?” 云飞扬厉声吼道:”正是要试一试!”大吼声中,已和身扑上! 以他第八级上段的风系法力修为,乃是此际雪峰上第一高手,公孙伯硅便是昔日的巅峰状态犹在,也难在他手下走过十合,何况此刻的伤疲之身?云飞扬口中虽然英雄,却也暗畏这雪峰上下的数万精兵毕竟本属公孙一脉,此刻公孙升济公孙纪鉴均已陨身,一旦乐李两人喝令本部属军,而致一呼百应,那时以百倍之势威凌,诸人绝无胜算可言,是以狮子搏兔,全力而发,务求必制公孙伯硅。 在他心中,原觉公孙伯硅必不敢正面仰击,而要先行走避,是以扑击同时也潜运法力,布下六道无形风锁纵横而前,只要公孙伯硅稍有退让,便会被风锁所阻,断不能轻易会合身后诸将,却没想到,面对他的凌厉攻势,公孙伯硅竟然不走不避,嘿嘿怪笑着,双臂箕张,悍然反击过来! 同时,他犹还在狂笑道:”移子,何当,不必多事,只消围住四下,莫教有人逃走便好…” 他适才生食人心,口角血迹犹在,此时挥臂开口,又有血水飞溅而出,化作条条赤气,缠绕身上,十分恶心。 重响着,两人手臂已然纠缠到了一处! 两人真实功力上相差悬殊,公孙伯硅又有伤在身,这般硬拼的结果,原该是不问可知。 可是。 “什么东西?!” 尖锐的吼叫声,包含着怒,惊,悔,疑等诸多情感,自云飞扬的口中迸发,同时,他更带着满面的骇意,拼力急退! 若仔细看时,他的脸上,还似有些别的奇怪变化,只是,暂时还看不清楚。 对面,狞笑着,奇迹般将他击退的公孙伯硅,身子晃了几晃,忽地长哮一声,竟然飞身而起,追向云飞扬! 诡奇的变化,令每个人都感到了”不可思议”,困惑着的同时,他们也在努力,希望可以在这些混乱当中捕捉出一些线索。 面带浅浅微笑,曹奉孝的心里却急动不停,渴望能够捕捉到什么东西。 (这样的力量,并不是多强,可是,却能够将云飞扬迫退,那是什么东西…) 困惑着,他并没有发令让曹文和上前助阵,和正冷眼旁观的仲赵一样,他们便都不会在局势未明时轻易作出决定。 (难道说,这就是天机紫薇曾经说过的…”吞食天地”?) 忽然想起天机紫薇那似蕴有无限深意的告别,曹奉孝不经意间,将那当时并未深思的词语自嘴边喃喃流出。 却不料,无心的一句话,竟带来了萧闻霜的剧烈反应。 “你说什么?吞食天地?!” 素来沉静不动声色的萧闻霜,在今夜,第一次的失声惊叫,同时,一些来自张南巾处的资料,更蓦地被激活在她的脑中,开始急速流动。 (必要自毁五内再噬食亲族血肉方可望有成的邪门功夫,竟然真得还有传人?!) (难道说,公孙家,竟然…) 越想越惊,萧闻霜再不敢有半点耽搁,一手扯住云冲波,急声道:”公子,我们快走!”说着已是化身一道蓝光,直投下山路口! 萧闻霜去扯云冲波时,公孙伯硅犹在与挡上掩护云飞扬的数十名刘家好手缠斗,可,当两人掠出不到二十丈时,怪异的长笑声,已在两人的头领响起。 “走得太快了吧两位?!” 大笑声中,拳风鼓荡,如山压下。 云冲波旁观至此,早已闷到发疯,此刻被人欺到头上,那里还忍得下去,暴喝一声,右手中蹈海倒掠而上,却正是当日连云飞扬也不能硬接的那半式”面壁十年图破壁”。那想到,招式方用着一半,竟被萧闻霜一手扣住肩头,硬生生扯退五步! “不能被他碰着!” 焦急而紧张的说话,是云冲波之前在萧闻霜身上从未见过的东西,退此五步,两人已远离下山路口,面前,则是正背手而立,微微的低着头的公孙伯硅。 “想不到,竟然还有人会知道关于’吞食天地’的事情,曹家的潜力,倒是在老夫想象之上呢…” 说话时,奇怪的变化也在他身上出现,使云冲波几乎错疑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揉了又揉。 公孙伯硅的一头白发,竟然在无风自动当中缓缓褪变着,渗出了浅浅的黑色,同时,他说话的声音,也已不复本来的”苍老”。 “吞食天地?那到底是什么鬼玩艺儿?!” 如重伤猛兽嘶吼般的怒啸,出自刚刚恢复回来,出阵而前的云飞扬,眼中写满”恐惧”的他,本来只是壮年,此刻却竟多了几茎白发,在满头乌发当中,十分的扎眼。 “难道说…”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云冲波却又发现,适才与公孙伯硅缠斗的那几名刘家好手,竟也已是满头白发,连走路也摇摇晃晃起来。 “没错,公子,就是这样。” “吞食天地,它就是一种可以吸收别人’生命’的法术啊…” 一手握住云冲波的左手,萧闻霜两眼紧紧盯住公孙伯硅,全身绷得有如一头警觉的雌豹,低低的说着让云冲波感到一片”混乱”的话语。 “吸收生命?那是什么玩艺儿,怎么会这么邪门?!” 虽然有所猜测,可当得到证实时,云冲波还是感到头昏脑涨,禁不住的要把脑袋晃了又晃。 生命,那最为神秘,最为高贵,那被目为由”神”所赐予人的无尚神圣的东西,竟然也可以被这样的掌握和掠夺? 嘿嘿的狞笑着,公孙伯硅慢慢的转回身来。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的感觉。” 他的脸上,额头处已开始变得光滑,散发出”年轻”的光辉,而自嘴以下,却依然飘扬着苍老的白须。 “一直到刚刚,我自己都还不敢相信这竟然会是真的。’生命’这东西,竟然真得可以这样被吸收过来。” 寒风中,雪片飘散,摇晃的火光交错在一起,在黑暗中辟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明,就似在暗譬眼前雪峰上的景象:面对着无法掌握的可怕黑暗,绝大多数的人,都已在恐惧与无措当中完全失措,不知如何取舍。 曹奉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忽地道:”仲大人。” 仲赵轻轻一颤,却道:”好。” 他两人一问一答,十分古怪,旁人犹在茫然中时,萧闻霜忽地踏前半步,将云冲波遮在了身后。 公孙伯硅眼睛眯起,看向几人,道:”你们想作什么…”一语未比,忽听仲赵一声尖啸,身后人影错动,那些仅存的”刺者”一涌而上,不要命的扑向公孙伯硅,与之同时,一直不动的曹文和也终于发难,闪电般扑出,径袭公孙伯硅! 云飞扬微微一愕,却见曹奉孝双目如电,直扫过来,厉声喝道:”当今之计,唯战而已!” 他虽然力量最微,此刻却极具威势,一声断喝,竟令云飞扬心魄动摇,不自由主,已也和身扑出,攻向公孙伯硅! 公孙伯硅扬天大笑道:”好!”大笑声中,已直扑迎上! “便一起来战,教你们死个甘心!” 两造甫一交手,便听得惨呼声响:公孙伯硅身法竟是快的惊人,一转眼已自曹文和与云飞扬的交攻中掠过,将两名刺者劈面擒住,暴喝一声,那两人惨呼声中,身形骤缩,转眼就被公孙伯硅摔回地上,竟已是鹤发虬面,转眼间已老了不知多少年。 诡异骇人,却没能动摇掉曹云两人的斗志,对此恍若不闻,两人的攻势越发狠辣起来。 怎奈公孙伯硅功力虽似并不甚高,尚不足硬撼云飞扬,却偏生奇快无比,两人初次联手,尚乏默契,几度狠招空发,反教公孙伯硅又伤了五六名刺者。 公孙伯硅此时以一击众,李移子乐何当两人却无反应,只是勒住军士,不使混乱,并不率兵前助。 云冲波眼见众人联手恶斗公孙伯硅,自己与萧闻霜却置身事外,大感意外,又觉不满。忽听萧闻霜轻声道:”公子,你小心些…”方一愣时,猛觉手上一轻,萧闻霜竟已将蹈海夹手夺去,扑入场中! 血光飞溅中,一条臂膀高高飞起! “你!” 惨声嘶吼着,公孙伯硅面色惨白,跌跌撞撞的退开数步,左手不住颤抖,扶向右肩,又似是不敢相信,总也摸不上去。 云冲波方高兴时,却见萧闻霜曹奉孝仲赵等人都是面色黯然,似有憾意,猛一惊时,忽地明白过来:”糟,老家伙要喊人了…”果听得公孙硅厉声喝道:”他妈的,一齐上吧!”方听李乐两人大声号令,指挥军士攻前。又有数十名将佐刀剑交加,抢上来掩护公孙伯硅。 历经这几日诸多事变,九成以上的士兵都已几近魂不附体,不知所措,原是谈不上有什么士气军魂,但毕竟乃是久练之兵,战法精熟,人知其责,又有李乐两人居中指挥,以数千之众沉沉凌上,云飞扬等人虽然实力超群,但被人海一波波围着,却也已没办法追击公孙伯硅。 场面大乱,云冲波自也不能幸免,但他此刻实力殊不下于李乐诸将,片刻间尚足自保,先抢了把刀在手里施展开来,见周围黑压压的,全是公孙家的军士,一个个面目狰狞,刀剑无情,却喜已在金州见过这类阵仗,已算是不致手软。 一边厢挥刀自卫,云冲波张大眼睛,努力想看清萧闻霜的所在:虽知她武功远胜自己,却还是十分担心。 见诸人已被困住,公孙伯硅的脸上方松驰一点,旋又抽搐道:”他妈的,好痛…”身边早有属下见机奉承,道:”大将军可要用些药么?”说着已掏出一包药粉和一轴软布来。 那想到,听他如此问话,公孙伯硅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残忍之意,道:”那就多劳你了。”说着猛一伸手,已将那属下牢牢扣住,那人方骇道:”大将军,你…”时,已再说不下去,惨呼声中,已是蓦地老了数十岁,公孙伯硅方松开手,犹在狞笑道:”很好…”右肩处血却已止住了。 公孙硅突然出手对付自己手下,身边将佐都是脸色大变,却不敢有动,那想道公孙伯硅忽又狂笑道:”…可还不够哪!”说着左臂急扫,竟一下钳住三人,口中还在怪笑道:”你们都已随我多年,那未为我而效死也是应该,回去你们家人必有重赏,放心好了…”断臂处血肉翻滚,竟开始蠕动起来。 他噬食自己部下,李乐二人都看在眼中,微微战抖,却又不为所动,依旧指挥诸军与云曹等人苦战。 说起来也是云冲波的运气:他虽然落单,却因为不被诸将放在眼里,反没遇到什么真正高手来攻,他一口朴刀纵横施展,对付普通军士那自是绰绰有余,心下居然略感自豪”杜老爹当年说书,那些个英雄大将也不过是在乱军中一个人打出来,似我这般,可至少不也算个英雄小将么…” 正得意时,猛觉劲风袭面,大是刚猛,忙待变招时,却已不及,只觉手上一沉,已被人扣住腕子,将朴刀震下! 却听得耳边一个声音冷冷的道:”小子,倒也有点斤两哪。”竟是云飞扬的声音,说着已扯着他向横里急行,一路上虽有许多军士阻道,却被他随手乱挥,都飞了开去。转眼已拖着云冲波与曹家诸人会合一处,更不打话,随手将他推出,冷冷道:”带回来啦。”早又转过身去。 云冲波被他生拉硬扯过来,脑中犹在糊里糊涂,早被萧闻霜扶住,喜道:”公子没事吧?”又见仲赵等人竟也站在身侧。 此时诸人合在一处,慢慢退到一块大石边上,没了腹背受敌之虞,那便轻松了许多,那些个军士虽多,却没有真正好手,又得号令,不敢用强弩乱射,只是以长枪遥拒,诸人虽然吃力,却还应付得来。 只是,这般战法,只是拖延一时而已,便能守过此夜,等到天亮后公孙一军大举上山,那时诸人必然无幸,云冲波想通此节,却又别无它法,只得暗暗苦笑,却见曹奉孝兀自是神色冷静,似有所思,心下不觉想道:”这个时候不知他还能有什么法子,希望还想得出罢…” 突然想起一事,见云飞扬站在三步之外,忙拱手道:”二…云大侠救命之恩,谢过了。”他一来对云飞扬这”二叔”到底是怎么回事还半信半疑,二来见周围外人太多,便不肯以长幼序称。 云飞扬鼻子里哼了一声,并不理他。 仲赵一直僵立不动,眼中精光乱闪,忽地道:”曹先生可有良策?” 曹奉孝似是正是苦思什么,并没答他,直到仲赵微现怒意,又问了一遍,方”啊”了一声,道:”奉孝失礼了。” 又徐徐道:”吾确有一计。” 他一语出口,众人都是一喜,心中顿时生出些微希望来。却听他又笑道:”却还要请教仲大人一事。”又都觉奇怪,仲赵也显是颇为意外,神色间已有些迷茫。 曹奉孝含笑走近仲赵,在他耳侧说了不知什么,便见仲赵身子蓦地一震,旋又松驰下来,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萧闻霜口中不语,心下暗暗奇怪,想道:”这是什么意思?” 若论力量,她远胜曹仲任何一人,而诸般法术修为,更是场中诸人之冠,此刻波诡云鹬,生死一线,这两人又都是心思细密之辈,她虽与联手,却不敢轻托,早已运功潜听,知道曹奉孝所问的乃是”那四句话,公孙家可有文字所证?”却不明白曹奉孝到底想问些什么,又见云飞扬神色若有所思,只怕也已听得了,一般不觉其义。 又见曹奉孝问完此句后,便再无言语,一个人背着手,抬头向天,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忽地长叹一声,道:”我明白了。” 他口称”明白”,神色却极黯然,诸人看在眼中,心里早凉了大半,却又见曹奉孝开颜笑道:”诸位若肯信我,便请如此这般。”淡淡分付了几句,直教诸人听得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愣了一会,还是萧闻霜先道:”既如此,听曹先生的便是。”周术仲赵等人方才答应了。 忽听得大笑声起,响如震雷,道:”诸位都等急了罢!”正是公孙伯硅的声音,中间还夹着有数声惨叫,都是只响得半声便嘎然而止,甚为使人心悸。 火光摇曳中,公孙伯硅精神抖擞,大步而出,适才被萧闻霜断下的右臂竟又长出如前。身侧跟了两人,正是李移子与乐何当。 云冲波等人见他右臂长出,都大为吃惊,萧闻霜却不感意外,只是暗自切齿,想道:”这邪门功夫果然能够重生肢体,只恨刚才没有伤到他心肺要害…” 曹奉孝神色自若,向公孙伯硅道:”大将军真是厚待我等哪。” 公孙伯硅呵呵笑道:”那里那里。” 又眯眼笑道:”某神功初成,各位正是美饵,那可废于箭镝这般暴殄天物。” 曹奉孝淡淡笑道:”只得我等,大将军便够了么?”说着目光扫动,看向公孙伯硅身后将士,果然大半面有惊惧之色。 公孙伯硅浓眉一轩,道:”这倒不劳费心。” 又大声道:”适才那几人,都随我多年,情愿赴死,又适值我身有重伤,不得已而为之。至于旁的,老子只是练功,又不是从此改了吃人,有甚么怕的?” 曹奉孝笑道:”那却好。” 忽地道:”大将军可怕我等么?” 公孙伯硅愣了一愣,道:”怕?” 忽地大笑道:”怕,当然怕!” “老子很怕你们自己引刀自刭,使得老子没得吃哪!” 狂笑声中,曹奉孝忽地瞑目叱道:”为了你们自己的主公,是出手的时候了!”顿见萧闻霜云飞扬同声雷诺,与曹文和一并跃出,袭向公孙伯硅! 公孙伯硅大笑扬手,道:”这也算偷袭么…”话方说到一半,忽地全身一震,再说不下去! 闪亮的刀剑,自他的两胁突刺而入,铮然声响着,在胸前交会,震撞出一串血花。 “这才是偷袭。” 冷冷说着,曹奉孝的脸上,已没了任何笑意。 “而这,叫强攻。” “对!” 应和于曹奉孝的说话,云飞扬,萧闻霜,曹文和三人的重击同时卷至,只闻得霹雳一响,公孙伯硅的身躯已被轰得粉碎,化作血雨四飞! 变出突然,公孙大军无不怔住,没有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呆呆瞧着今天晚上倒下的第三位”主公”,他们竟连”混乱”也都没有。 他们已木然。 “多谢。” 微笑着,曹奉孝向正将刀剑收回的两人躬身致意。 “不劳了。” 没有任何笑意,李移子冷冷道:”我等只是受人之命。”另一边,乐何当已转回身去,挥臂吼道:”降者免死,不服者无赦!” 此刻山上仍有军卒数千,若真要发难,仍足可将诸人尽数鼓灭,但,经过数日来的诸多变故,他们已没了”勇气”,也因”迷茫”而不知该怎样”忠诚”。 当乐何当大声号令指挥退军时,曹奉孝又向李移子道:”请问,天机先生到底是如何安排两位的?” “天机先生”四字一出,众皆骇然,李移子嘴角抽搐了一下,才道:”军师有令,若曹先生能够看破军师布置,便教我等助先生一臂。” 曹奉孝微微一笑,道:”然则若看不破呢?” 李移子面无表情,并不回答,连视线也挪开了。 此时,仲赵已在讶然道:”那么说,你们便是传说中的’六洞妖王’?” 李移子看向仲赵,森然道:”对。” 又道:”但你可以放心,军师有话,教要留你一命,让你回去给仲老狗和少景老儿报讯,令他们洗净脑袋,等着我家大圣爷去摘哪!” 赤裸裸的”侮辱”,令仲赵的面上凶相毕现,他却没当即说话,静了一会,忽然一笑,竟已将怒意散尽,一躬道;’既如此,谢过不杀之恩。”说着竟自去了。 李移子看他背影,冷笑一声,啐道:”废物,蠢货!”仲赵只是不为所动,大笑着去了。 乐何当此时已将军卒安定,拐过来,向诸人拱手道:”夜深雪厚,不足安乐,各位何不归去?” 曹奉孝微一太息,道:”是该去了呢…”却见曹文和面有不甘的在看雪峰,不觉哂然一笑,道:”文和,不必看了。” “那里面,是什么都没有的呢…” 他这番说话,直教周术等如坠五里雾中,萧闻霜却忽似有所悟,失声道:”我明白了!” 又惊声道:”但,这般安排法子,可能么…” “可能的。” 轻叹着,曹奉孝喟然道:”是可能的。” “所以,他才是’天下第一军师’哪…” 轻叹着,曹奉孝心中真正在说的话,并没有人能够窥透。 (这样的计谋,就是”凤雏”的能力吗?) (那么,”伏龙”之力,又该可怕到什么地步哪…) 此时的云冲波却无心于此,急急的,他横穿过乱纷纷的人群,追向正垂手侧立在周术身旁的云飞扬。 急于向云飞扬求问云东宪等人的下落,他连萧闻霜都没有喊上,任她向曹奉孝请教一些事情,在他的心中,此刻的山上,已没什么”危险”可言。 这黎明前的时刻,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火在烧,风在吼,不知所措的军卒们茫然跟着别人在走,雪峰上的一切都很混乱,在这混乱当中,几乎没人注意到一些小小的怪声,正在火光不能照到的黑暗当中悄悄的响着。 云冲波,他却踏进了那黑暗! (大侠…不,好象还是二叔好一点…可是…慢着,这是什么东西!) 几乎和注意到地上那些散落的服饰同时,一种强烈的怨恨与憎怒猛烈的冲击着云冲波的感官,非关五觉,那是一种直接撞击在”心灵”上的震撼。 (…竟然被你撞破,那未,小子,认命罢!) “呼”的一声,一个极为呕心的形状从地面上飞起,罩向云冲波,而虽然只是一瞬,云冲波还是看清了那是什么。 “你是!?” 惊疑的叫声半响而止,当诸人被叫声惊动看向这边时,云冲波已是完全不能动弹了。 左手屈,右手挥,云冲波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出刀”的姿势僵立着,他的背上,是一团血糊糊的污影,缠着了他的腰与肩头,更延伸到他的脖子上,与他的脸靠在一起。 污影的样子极为丑恶,根本没有什么形状可言,根本就是一大片半流质的腐败血肉,还在向下滴滴答答着浓血,只有扣在云冲波脖子上的部分,依稀象是人手形状。 一见那腐败血肉,李移子乐何当同时脸色大变,也不打话,只发一声吼,双双出手,袭向云冲波,势道狠辣,竟似要杀之而后快! “公子!” 惊叫着,萧闻霜不顿一切的飞速迫近,却吃亏在先前离得太远,眼看已是不及。 “滚!” 忽地吼声如雷,滚滚而发,众人都是心中一震,待回过神时,见李乐两人竟都被倒震而回,面有狠意,又见云飞扬沉着脸挡在云冲波身前,双手上犹有白烟袅袅。 得此一挡,萧闻霜已然赶至,微一抱拳,道了声”谢”,云飞扬也不理她,只是盯着云冲波,寒声道:”你想怎样?” “这样才对哪…嘿嘿嘿嘿…” 阴毒怪异的笑声中,那血肉慢慢蠕动,不一会儿,竟然依稀挤成人脸模样,赫然竟是刚刚已被击得粉身碎骨的公孙伯硅。 众人见他样子,无不暗感恶心,又感恻然,觉这邪功果然是诡异莫名。 只李乐两人最是镇定,盯着他冷冷道:”大将军命倒长的哪!” 公孙伯硅喀喀笑道:”那是当然。” “吞食天地,与天同寿!老子神功既成,想杀我,那有这么简单?!” 忽地扬声高呼道:”诸军听令,速速为本将军杀了这干乱贼,必有重赏!” 他一声高呼,众人无不心凛:要知此刻公孙诸军虽已气沮,毕竟还有数千之众,当真发难的话,诸人只怕仍是要尽灭于斯。李乐两人更是面色大变,回身攘臂,要去安定军心。 那想到,公孙伯硅大喝一声,诸军竟然全无反应,他抽搐了一下,又连叱两声,却仍旧没什么反应。 李移子面色略宽,发了几个号令,却发现也是一般的无人理睬,不觉面色又变。 曹奉孝目光闪烁,忽地缓声道:”此地不善,已成妖域,想活命的,便快些下山罢。” 他说话声音并不甚大,却如神纶一般,余音未竭,那些个军卒竟当真丢刀弃剑,乱纷纷的奔逃下山,无论李乐二将又或是公孙伯硅怎样喝止都没有用处,不一会儿,已逃得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山头在。 如此异变,诸人无不大骇,曹奉孝若无其事,目注公孙伯硅,缓缓道:”大将军,人心已经散了。” 公孙伯硅怔了一会,怒声道:”他妈的臭小子!”说着猛然一振,激出一片污血射向曹奉孝,却还未近身已被曹文和凌空击灭。 曹奉孝察颜观色,道:”大将军此刻,心中可是还有疑问未解,故此不甘么?” 公孙伯硅默然一下,终于忍不住,怒声道:”对,老子正是想不通!” “他妈的雪峰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正是此刻所有人都最为关心不过的问题,随着他的问题,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转向了曹奉孝。 曹奉孝冷冷一笑,道:”什么都没有。” 公孙伯硅怒道:”不可能!他明明说…”忽地止住。 曹奉孝却已续道:”那个’他’,大约不是大将军的先人吧?” 这句话一问出,诸人更是一头雾水,公孙伯硅却狠声道:”不是!又怎样?” 曹奉孝轻叹一声,道:”金牛开山的旧计,大将军难道到此刻还未想通么?” 当年帝轩辕浑一天下的过程中,曾有一支部族割据于西南明州深山之后,仗着地险山峻,不肯归服,帝轩辕原待起兵攻杀,却也愁于道路艰险,粮草难继,还是当时的丘家家主进言,道是不如诱使自启,于是使造金牛五头,置于山外,又遣使游说,果然惑其王者之心,尽起族中壮士,开山辟路,运此五牛,结果道路开而国灭,五牛复归帝京,只流作千古笑谈,后代诗家尝有”地裂山崩壮士死,而后天梯石栈相勾连”之语,便是感叹于此。 “金牛”诸字一出,周术等人顿时明白,无不脸现羞怒,盖因刘家也不好过公孙家,一般是作了逐幻之夫。 公孙伯硅面色连变,怒道:”胡,胡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由人力安排…”说着已不觉看向雪峰。 曹奉孝叹道:”何足为奇?” “不识天文,不知地理者,不可为将,何况天机紫薇这天下第一军师?!” “更何况。” 曹奉孝扫视诸人,又看回公孙伯硅,叹道:”云台山的机密,若能教大将军无意得之,他们又岂能分据冀南十数年?” “以一介流言将大将军的注意力吸引,也将朝廷的耳目迷惑,真正运行于水面之下的,却是吞并整个冀州的大计。” 说着话,他忽地转身,向李移子淡淡道:”李将军,此刻,退出雪峰之外的天机先生,该已将盛京城夺下了吧?” 众人大惊当中,李移子面色如铁,冷冷道:”曹先生管得却也忒多了吧?” 曹奉孝长叹一声,并不理他。 云飞扬干咳一声,忽向公孙伯硅道:”大将军你到底想要什么?” 公孙伯硅冷笑道:”想要什么?” “想…”尚未说完,忽被曹奉孝截道:”想要什么,怕也不成。” “如奉孝所料无错,那位混天大圣,此刻该已亲临盛京城,正在等待大将军了。” 李移子面色再变,怒道:”你怎知道?!”却不敕是在证明了他的说话。 曹奉孝扫他一眼,淡淡道:”我既知是天机紫薇布置助大将军成功,便知孙无法一定会亲身到此。” 却忽听公孙伯硅一声狂笑,道:”好!好!” “久闻天地八极之名,死在他的手下,老子也不枉了!” “小子,便先来助我回复一二吧!”说着手上猛一用力,整只手掌竟然化作黄绿流质,没进云冲波的颈内。便见金红光芒不住流动,自云冲波的颈中涌出,透进公孙伯硅体内,随着这个动作,他脸上血肉滚动,竟开始缓缓滋生出皮肤来。 公孙伯硅似也未想到云冲波竟是如此”大补”,一呆之下,不觉啧啧赞道:”好家伙,你的命倒真是够长…”说着已挟着云冲波急退三步,避开了萧闻霜与云飞扬的夹击。 本来他此刻已是身负重伤,无论云萧任何一人都足可将他败杀,身法也强过了他,偏偏他手握人质,每至过不去时,便以云冲波硬挡一式,两人投鼠忌器,竟真还奈何不了他。曹文和虽也下场助战,一时也没什么改观。 一边厢游斗三人,公孙伯硅一边犹在怪笑道:”妙极,妙极。这小子真是妙极。” “怎么这么长命,竟然源源不绝,可不是天赐本将军一件妙物么…”激得几人更加急怒,一片却早暗奇了一个冷眼观战的曹奉孝。 (云兄弟他,好生奇怪呢…) 由方才至今,虽然公孙伯硅不住将”吞食天地”施于云冲波身上,他却只是全没反应,不仅没有如那些公孙家将佐般枯干而亡,但连似云飞扬般的星星白发也是一茎不见,那便大大不对。 再斗一会,公孙伯硅皮肉渐完,忽地长喝一声,只拳突出,与云飞扬硬拼一记,虽被他震退出七步外,却面有喜色,狂笑道:’妙极,这样你还不死?!”另一边,只见云飞扬紧握右拳,一脸怒意,拳头上赫然竟已皮肉萎缩,老态尽呈。 公孙伯硅心下思衬,想道:”既能硬撼这厮一击,便不打紧,游斗片刻,自有转机…”忽地面色一变,惊叫起来! 那声音,充满绝望! 黑夜中,盛京城头。 盘坐在城垛上面,天机紫薇面带浅浅微笑,眯着眼,向黑暗当中,长白山那方向眺望着,身边一面大旗被夜风扯得绷紧,烈烈飞舞着。 大旗上,斗大一个”孙”字,以大红写就,鲜艳如火,殷浸如血,在黑暗中咆哮着。 今日午时,云台山的精兵突然出现,在天机紫薇的亲自指挥下猛攻盛京,本来盛京城高守坚,常有屯兵数万,五大守阁俱都坚固非常,乃是天下有名的金城之一,争奈此刻公孙家三兄弟已将半数军马携走,再加上身负城守重责的刘纬台早早献降,导致了城守的完全涣散,只半天时间,这雄踞冀北千年的巨城已完全失陷,五大守阁尽落人手。 “从刚才,在强烈的炽扬之后,公孙伯硅的气好象已完全消失了。” 冷淡而蕴有激情的语声中,高大的身影自黑暗当中出现,负着手,站在了天机紫薇的身侧。 “可惜…” “大圣爷。” 孙无法亲至,天机紫薇竟也不起身相迎,只是拱手为礼,孙无法也不以为忤,点头道:”先生。” 又道:”先生妙计,果然了得。” 天机紫薇浅浅一笑,道:”公孙伯硅贪而自用,是很可以玩于掌上的。” 顿了顿又道:”可惜那火山运行自有其期,虽有大圣爷的神功暗注,也是要到最近才能爆发,若不然,早半年便可全功了。” 孙无法呵呵笑道:”无妨。” “左右,也要等到今年才好行事的。” 说到”今年”两字时,他眼光渐厉,道:”眼看,就是二月了呢…” 忽又笑道:”说来公孙伯硅也是枉空,久闻吞食天地怪异非常,原要拿他作最后一个对手,才使先生设计,助他成功,那想到他竟然连曹家那些小娃儿也摆不平?” 天机紫薇笑道:”大圣爷这倒错怪他了。” “有李乐两位在后暗算,怎由得他不死?” 孙无法猛一轩眉,道:”唔?” “军师原本不是说,教他两个不要露了身份,好方便收服公孙家的余众…” 天机紫薇一笑道:”确是如此。” “不过,以马东帅和朱神机理事之能,至多三月,还是可以将这里平定下来。” “与多付出的麻烦相比,能够借机卖那人一个人情,还是值得。” “久闻那人处事最公,教他欠咱们这个人情,或便有用于它日。” “再说,虽然,他还没有了解到鬼谷门下的最终宿命谓何,却也毕竟还算是我的’师弟’呢…” 帝少景十一年正月,在天机紫薇的”十年之计”播弄下,公孙伯硅兄弟三人统兵进入长白雪峰,并互相残杀,全数身死,盛京城也随之失陷,成为云台山治下。完全消弥了后顿之忧,并掌握了冀北多年累积的兵甲粮资,已将整个冀州纳入手中的孙无法在随后宣言天下,将会在秋熟之后,引军南下,逐鹿中原。 随着他的宣言,混乱与惊恐化作巨大的洪流,横扫整个大正王朝的领地,从与冀州直接接境的韩州,到处于帝国最南端的松州与明州,代表和掌握着不同势力的强者们开始思考与筹划,想要在已可以看见的”乱局”来临之前多积累一点资源和掌握一点主动,而同时,无拳无勇,没有能力掌握自己命运的弱者们,也开始尽最大的努力,希望能够将自己的生命尽可能的保护和延续。 视金秋十月为一个”界限”,各方势力都在或仓皇或条理的准备着,可是,正如后世的每个人都知道的一样,真正的”大混乱”出现并席卷天下,并没有等到那个时候。 乱世之门,已经被打开了… 太平记第七卷 结 第一章 帝少景十一年正月廿九帝京外城雪云蔽日 未出正月的这个日子,按说还该算是"年"的余绪:那些象征喜庆吉祥的红色剪纸仍将无论贫富之家的窗子覆盖,鞭炮的碎屑犹和着白雪及污泥混杂在大街小巷的每个角落,头发已嫌稍长的男人们还在边憨笑边用"正月不剃头,剃头死娘舅"这样的老话来搪塞着横眉冷目的妻子,走路已有些蹒跚的老人们还会边斥责边将孙辈们提出的垃圾夺下堆在墙角。 可是,现在,担忧与焦虑,却将喜庆盖过,各种各样的阴郁情绪交织在一处,化作巨大的伞盖笼罩在帝京的上方。虽非视力能见,却令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极不好受。 自十四日前,孙无法夺下盛京并宣告天下将于今秋起兵开始,这伞盖便在快速的形成的,最早是内宫,随后是消息灵通的各大世家主人,然后是那些各有渠道的中下层官吏,接下来是与太监和内吏们有各种瓜葛的商贩和市井,而在这过程中,内宫的反应近乎麻木,竟没有采取任何阻断其形成的措施,最终,这个朝廷似乎应该竭力制止的东西,就变作一个街头巷尾,无人不知的存在,冷漠,和傲然的盘踞在了整个帝京的上方。 十四日的时间,大多数的州郡和八成以上的百姓此刻尚不知道这将会将目前尚算平静之局势打破的消息,唯有帝京,这在形式上还控制号令着整个天下的机枢之地,这一向也是天下流言的生灭和聚散中心的巨大城池,已然将这消息转播到了最为低下的阶层,人民走遇耳议,无非此事。 对那些高官厚职者来说,这自然是再讨厌也不过的消息,而便是对那些普通百姓来说,这消息也同样非其乐见:青史昭昭,早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名句传世,更何况殷鉴未远,当初三果叛军大起天下,口中也说是要"劫富济贫",可粮草军用不继时仍是一样大掠民间,其各路领袖一样是夺蓄秀女,积饱金珠,到得后来军势分崩时更是化作流寇四下劫夺,广荼百姓,直令一代大夏民众痛彻心肺,虽则说孙无法割据冀南多年来一直也力行宽政,与民休息,名声尚好,但真一起兵混乱天下,若有缺粮少兵,金铁不继时,却又有谁能断言今日的云台义军不会成为第二个三果叛军? 一片混乱当中,流言越演越烈,本应出面安抚民心的内宫却全无针对动作,唯一可令人安一点心的事情,是按计划应在下月举行的祭祀之礼的相关准备仍在有条不逶的进行着,而七日前内宫更有宣言放出,指今年将会提升之成为"封禅之礼",久居长乐的帝少景将会移驾离宫,亲赴蜀龙山脉去向天地神灵恭告他的行事与理由,并为整个天下恭求安宁太平。这动作,便等若告示着已近人心惶惶的群众:当今的帝者,仍有足够信心去向"天"宣告他的努力与功绩,他仍相信,"天"会站在他的这面,助他去将所有的叛者一一弭平,对那些立场在朝廷一边的人来说,这便可令他们较为的安心一些。 所谓封禅之礼,其起源可追溯至数千年前,还在帝姓未建的战国时世,便不时有强大的诸侯国主登上境内的名山神峰,来向茫茫当中的天神告祭,求取他们的赐福与保护,但是,为今日的大夏百姓所熟悉的"封禅",则是确立于三千八百多年之前,在"英峰陈家"取代"岐里姬家"统治的时候。为了在继承下"帝姓"等概念的同时而尽量多的彰显出自己与前代帝姓世家的不同,帝我存听取谋士之言,将因风水之说而被帝轩辕毁坏的蜀龙山脉重建,铺设道路,广植香木,起构宫舍,并将过往的所有封天告神之礼加以揉合,建立出了一套极为复杂的制度,在蜀龙山脉当中加以执行。 在目前为大正王朝沿习的制度说明当中,"封"者,是在蜀龙山脉当中被认为最具灵力,可以与天帝相沟的山峰顶上筑坛祭天,取"增天之高"义,以报答上苍功德,"禅"是在其脚下,被当初帝轩辕年间挖戮而成的残峰上设坛祭地,喻"增地广厚"以报答厚土功德,而这一仪式也决非可以轻易执行,通常只有在君主有重大决策想要执行或是完成了巨大功德之后才会行此大礼,而一直更有传言说:因为封禅之礼是"天子"与"天"的一次沟通,所以绝对不可在天下纷乱或是无所建树时轻试,那种情况下,只有天子仍有把握能够得到"天"的继续庇佑和认可时才能行礼,对此做为注脚的,则有过在冬日霹雳大作,将登坛封天的帝者震杀坛上的悲惨前例。也是因此,在历代帝皇当中几乎都是遣使入蜀龙祭祀,亲至封禅者只是少数,自封禅之礼定下的将近四千年当中,历诸姓帝王二百余人,真正至此封禅的只有不足二十人,不是开拓之君便为中兴之主,俱是名高功炳的人物,绝无半个庸物,帝少景自继位后曾三度遣使祭祀,却未亲自到过。 "所以,这一次他竟然会决定采封禅之礼,实在是很出意外,不过,以他强横自用的性子来看,这也不算奇怪。毕竟,越是乱局将近,越需彰显一下自己的信心与力量。" 简陋的酒肆内,萧闻霜边留神左右,边如此低声的对云冲波介绍着。 两人的衣着都相当简单,是再普通不过的冬装,面色蒙尘,似是赶过长路一样的非常疲惫,看上去就和两个远途行商没什么两样。 这个酒肆的位置就在大路旁边,占着地利,所以虽然简陋,生意却是不坏,十分热闹,两人在靠窗地方要了两碟小菜吃面,并没谁人注意。 说着话,萧闻霜抬起手遮在额上,眯眼看了看太阳,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呢,该快过来了吧…"话音未落,忽听得大路上炮声炸响,马蹄声驰,萧闻霜方道:"来了呢…"便见满店客人酒保等纷纷涌出,转眼间已走得精光,连老板也跟了出去。除云冲波这桌外,只有最靠里面的一桌上还有人在,却是一个伏案不起的醉汉,自两人入店时便已醉倒在了那里,口中犹还喃喃,一直在嘟哝着什么"吾不识…黄地厚…两者皆可抛…"之类的醉话,却喜桌上一开始便丢了一块碎银,倒是不虞老板赶他。 云冲波也道:"来了么?"手按桌面,便要站起身来,却忽地身子一震,站住在那里,面色古怪,与之同时,萧闻霜也微微一滞,右手轻轻抚住桌面,口中笑道:"小心些,敢情酒还没有醒净么…"自自然然的一抹一推,已将云冲波手掌提离桌面,共他一并站直身子了,两人脸上竟都有些释然之意。 云冲波摸摸头,显得有些惭愧,低声笑道:"真是丢人哪,竟然差点连人家桌子也给拆了…"说着与萧闻霜走向外面,设法挤进人群。 此刻街道两边早已挤满百姓,无不兴致勃勃,满眼期待,望向长街北端。 忽地鼓乐齐鸣,自北端而来,人群立时静了下来,虽未至落针可闻,却也算是鸦雀无声。 萧闻霜面色抽搐了一下,变得有点奇怪,云冲波似早有准备,立时伸手过来,将她左手握住,轻轻捏了一下,并没说什么话,萧闻霜的神情却已平静了许多。 片刻后,见数十锦衣男子打马而至,口中呼喝,手中鞭扬,将道路清开后并不向前,而是束马路侧,垂首静侯,又见御林军马过千,皆重盔亮甲,刀锋耀眼,默不作声的驱马缓行,后又有青衣宫人数十,各举诸色旗帜,扬扬而过,后又有近百童男童女,皆面目如画,各提大花篮分两列而至,不住手自篮中抄出鲜花,抛向道路两边,皆是色丽香浓,露珠犹带的娇艳花瓣,值此正月,真不知是如何培得,又见黄伞仪盖夹道而来,宫车轳轳声中,终有大车缓缓驶至。 萧闻霜闷哼一声,肩头晃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那车遍漆金色,壮大华贵,上立硕大伞盖,下面端坐一人,方面虬髯,不怒而威,顾盼自雄,正是当今天子,帝少景。 后随宫车五架,也极壮美,却较帝少景御车小了将近一半,分坐五人,皆华服高冠,气度非凡,当先一人正是曹治。 这几人云萧两个都不认得,但帝京百姓岂是等闲?吱吱喳喳当中,你一言我一语,早将五人身份一一说出。 "曹太师,刘太傅,还有孙太保都随行哪?" "不光他们,你看中间那个,是李大宰吧?" "最后面那个,看着象胡人一样的家伙是谁啊?" "什么?你连完颜大司马都不认识?!" … 议论欣羡声中,帝少景等六人并无反应,高居车上,随车队缓缓前行。 此时长街两侧民众几乎众口一辞,除了欢呼,便是颂圣,萧闻霜听着渐渐不耐,便想拉着云冲波退出,却又虑着太露痕迹,只得默默忍耐。 (曹治,刘宗亮,孙无违,李仙风,完颜千军,分据三公及吏兵二部的人物,他们所代表的五大世家,便是当今天下除却丘敖王三姓之外最具力量的世家,值此大乱前夕,竟然全数随扈前往,此次的封禅,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应该也包含要求他们表明忠诚及付出行动的考虑吧?但是,如果这样的话,身为护国双王的敖复奇和丘阳明却不出现,岂不是…) 默默的思索当中,忽有一个极低极低的声音钻入了萧闻霜的耳中。 "大丈夫当如是哉…" 如叹息又似感慨般的说话,令萧闻霜悚然大惊,几乎连平静也要失去的将注意力投向约五十步外的左前方。同时,惊愕的云冲波也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透过拥拥挤挤的人群,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黑衣披发,身材瘦高的男子。虽立长街之侧,千人之中,却如此孤独而骄傲,似一人独立于无垠的旷野当中。 他的身侧还有一人,白衣儒冠,较他略矮一些,给人的感觉却"随和"许多。 站在两人前方,那男子的面容暂不得而知,那极低极低的叹息,更似是完全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而萧闻霜也明白,以方才那声音的微弱来看,决非任何力量在第七级之下的人物所能捕知。 (只是,帝京当中藏龙卧虎,高人无数,敢当街发此狂语,这家伙,是什么人…) "哥,回去罢。" 轻轻的说着话,一直立身那黑衣人身侧的白衣男子却没有动作,直待那黑衣人哼了一声旋身离去,方才起步跟去。 只,离去之前,他却似有什么疑问,左右看看,犹豫一下才走远了。 萧闻霜心道:"这两人的样子从未听说过,但必定大有来头,还是不必招惹的好…"便也招呼云冲波随人群散去,却见他面色迷茫,瞧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似有所失,待萧闻霜唤到第二声方才回过神来。萧闻霜大感奇怪,却知此时并非说话之所,只道:"公子,咱们走罢。" "哦啊…" 长长的喘息声中,一直伏身桌上的那醉汉终于慢慢醒来,伸着懒腰从桌边缓缓站起。边活动身体,边走到云萧两人先前所坐的桌子前,轻轻将手按在了桌面上。 此时,人群早已散去,云萧两人也已走了许久了。 当他将手按上桌面,顿时有一阵蓝光漾现,只一散,又没了。 "哼…" 冷笑着,那醉汉将手提起,目光闪烁,看向窗外,随着他手的离开,那桌子喀喀响了几声,竟忽地塌了下去,变作一堆碎木屑片。 (似乎已有接近第八级力量的修为,却完全没法控制,就凭这样的本钱,也想来帝京搅事吗?) 帝京外城,云萧两人正在默默赶路。 经过方才的旁观之后,两人似是各有心事,都不说话,只是快步而向,直待看看已近城门之时,云冲波方猛然一怔,站住脚步。 "闻霜,这个方向,好象不对罢?" 帝京十三禁门,内四外九,乃是依八卦方位所置,其中乾(西北)坤(西南)方位皆设双门以收天地元气而利天子,是为乾德,乾纲,坤宁,坤清四门,又空东北艮位不设以封鬼门,余下五门分守正东,东南,正南,正西,正北,依次乃是震邪门,巽直门,离佞门,兑元门,坎圣门,九门各接河流大路,乃天下水陆驿道交汇之所,两人原说要取道帝京南下松州去寻玉清一脉的太平道众,该取离佞门或是巽直门而出,但现下所投方向却是西北方向的乾德门,那实是南辕北辙的紧了。 萧闻霜听云冲波说话,并不停步,只低声道:"没错的,公子。" "要去金州,当然要循乾德门而出啊…" 云冲波身子一颤,又是吃惊,又是感动,吃吃道:"这个,但是,你说的事情…" 日前长白一役结后,云飞扬只丢下"想知道的话,就去金州好了"这两句话便扬长而去,并不对自己之前的说话附加上任何解释,令云冲波更是寝食难安,却虑着萧闻霜心挂南方已久,又知她逃出金州已是极幸,再这般回去无异送死,只是压在心里,并没说出,但他并非善于作伪之人,萧闻霜又是生就的冰雪心肠,看在眼里,那有不知的道理?一路犹豫多日,待得将入帝京时早已打定了主意:"怕甚的,便回去金州走一遭罢。" 其实以二人离开金州时的局势来看,五人已是凶多吉少,再加上云飞扬的说话从旁佐证,真相实已呼之欲出,为了证实一件多半已没可能补救的事情而远涉险地,这种决策,并非萧闻霜的应为,但,在她心里,却另有计较:"怎么也好,都不能让他再这样担忧下去了。"只她虽然聪明,却不长于表达心意,一路踌躇,总不知如何说于云冲波知道,索性只是闷头带路,待他自己明白,此刻听他声有喜意,口中不言,心下却委实欢喜。 此刻已过申时,将近酉时,漫天雪云当中,一轮残阳半浮半沉,映得西天如血涂般一壁殷赤,将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拉在地上。面前的乾德门那高大的城楼也被拉作一道瘦长的怪影,投落在空空荡荡的驿路上,竟有些阴森森的。 两人一路来此,已过了不知多少关卡,自然诸样证引皆全,轻轻松松便挨过盘守人员出城,城外一马平川,正是向西域金州方向前去的官修大路,只消得到无人地界,两人的身法轻功展开,那便胜过任何快马,也正是为此,萧闻霜才决定不在薪桂米珠的帝京城内购马,而是希望到了约五十里外的下一个小镇上再说。 沿大路前行不久,便见道旁勒有一座高碑,大书"孤臣守节"四字,上雕仗节模样,云冲波幼年曾听云东宪说过,知道此碑建于"沛上刘家"入主帝姓年间,乃为纪念执节使西二十年,历经诸般威逼利诱艰难困苦,始终守节不屈的一代名臣古武子而立,却是初次见着,此刻睹此雄碑,忽然想起云东宪诸多言语教训,又想起他此刻身陷荒域,生死未卜,心中忽感酸楚,却怕萧闻霜瞧见,便别过头去,作观看夕阳模样。 忽听萧闻霜冷冷道:"请。"声音森寒如冰,竟是十分提防。 云冲波悚然一惊,立时回过神来,见萧闻霜已是站住脚步,锐目如电,盯着守节碑,神色好生的戒备,竟是如临大敌。 便听一人长笑道:"好。"已自碑后转出,竟是先前店中那醉汉,只他此时神情却清醒了许多,换了身淡白儒袍,只腰间毕竟还系了个酒壶在,背上挂了口黑鞘长剑,外形已甚是破旧。 两人先前店中吃面,根本未有留意此人,自是不明,萧闻霜眉头暗皱,只拱拱手,却不开口。 那醉汉嘿嘿笑了几声,道:"再向前走,便非帝京地界了。" "所以,请两位留步可好?" 远处,乾德门门楼尖上,懒懒的躺着条大汉,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两眼似睁似闭,模样十分慵懒。 直待那醉汉挡住云萧二人,他方动了动身子,口中含含糊糊咕哝道:"非挡在这里,成心的么…" "可,若不这样的话,难道先生能容剑仙出到帝京界外么?" 银铃般的笑声中,一双秀足缓缓自空中降下,落在大汉的身边。 "先生就在城内,我们再不知好歹一些的话,可不是嫌命长么?" 那大汉哼了一声,道:"少拿这些话来捧我,邵老四呢?为什么躲着不敢见我?" 那女子笑道:"先生既然明见,又何必认真?老四只是刺探消息,又没有出手搅局,先生便放一马好了…" 那大汉眯眼道:"但我若不肯含糊呢?" 那女子滞了一下,勉强笑道:"但,先生…" 那大汉忽大笑截道:"要教你为难,可也不难哪!"大笑声中,那女子嗔道:"先生敢情是故意相戏妾身的哪?!" 又道:"那两个小子决非寻常人物,适才在朱雀大道上二公子一句戏语,他们竟可听见,若非如此,剑仙也不会盯上他们。" 那大汉道:"就这些?"说着话,眉头轻挑,神情虽仍慵懒,眼中却已似有豪光绽放。 那女子顿了顿,终于笑道:"先生真是神目如电。" 又道:"其实自益州自西边回来后,陛下便拟了一道旨意,要刑部暗知天下,缉拿太平邪道妖人,只为封禅必有大赦,才先按下了。" 那大汉猛一怔,翻身坐起,失声道:"你说什么?!" 那女子福了一福,嫣然道:"正如先生所料。" "剑仙盯上他们之后,因不知来历,故与内宫资料核了一下,方才发现…" "那个高一些的小子,便是此前导致太平内乱,张南巾身死的关键,亦是陛下封禅回来后便会发文天下海捕的太平妖人,不死者哪!" 那大汉只一惊,便回复平静,双手枕头躺回,口中缓缓道:"如是'不死者',那他身边之人必是太平道重将,至少该是天门九将那个级数。" "只使你两个捕拿,仲老公倒也托大的呢。" 那女子听得仲达之名,扁扁嘴角,哼道:"遣我等行事?仲老龟儿可还真没这个资格哪!" 又笑道:"再者说了,便不用'六营御林'或是'十三衙门'的人又怎样,不过两个太平道的后辈小子,又不是玉清巨门那几个家伙,还真翻得了天么?"说着眼光微动,在窥探那大汉表情。 那大汉面无表情。摆摆手道:"我早已说过,帝京之内,我决不出手。" 又道:"但你却不许杀他。" 那女子一番口舌,原就只为这大汉一句说话,顿时笑绽春花,又福了一福,嫣然道:"先生只管闲坐,飞花先行告退了。"见那大汉懒懒挥手,方敛衣而退,自城楼上飘了下去。 守节碑侧,萧闻霜面如寒霜,双手手心遥对,虚举胸前,并无动作,另一边,基于某些个人的原因,云冲波却未将蹈海擎在手里,只是极为警惕的侧立着萧闻霜的身后,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那醉汉颓然而叹,口中长长吐气,右手反弯过去,将背上长剑徐徐抽出—残阳余光下,照着那剑身竟然模糊不清,似一团青光般朦朦胧胧的。 萧闻霜面无表情,双手微屈,掌心已有浅浅黑白二气逸出,在胸前结作太极双鱼形状,三转而灭,又复遁回到她两手上面,正是道门正宗护身法术"阴阳化劫"。 那醉汉眉头一轩,失笑道:"敢是龙虎山的人?" 又懒懒道:"道门与吾家大有缘份,不可不敬。"竟以左手将腰间酒壶解下,仰头喝了一大口,伸手向两人笑道:"很好的酒,喝不喝?" 萧闻霜更不作答,云冲波虽大感好奇,却终不会当真伸手,那人将手搁了一会,微微一笑,将手缩回来,道:"既非我辈中人,恐解不得青莲高义,可惜了。" 忽地厉叱一声,将半口酒浆唾出,同时长剑旋动,将酒水激振成雾,在残阳光中映成七色虹彩,将他整个身子遮入,模模糊糊的,竟已看不清楚。 酒雾振晃当中,只听他长笑道:"且听一出月下独斟如何?"说着剑气鼓荡,酒雾骤张,直卷过来,周遭顿成一片混沌,只几个使剑影子在当中影影绰绰的,也不知孰真孰假。 萧闻霜冷哼一声,右足在地上重重一顿,地面迸裂,土石乱飞,在酒雾当中四下急穿,同时气运双耳,静听酒雾当中动静。 她与云冲波一路同来,早有默契,那人剑雾方振,云冲波已急退十步,不涉两人战局,萧闻霜听的清楚,心下已是安了七分,自思量道:"这厮的酒雾与法术无涉,乃纯以剑气鼓荡而成,不宜持久,可以先静观其变…" 忽觉身后破空声响,似有利器来袭,急拧身回避时,竟又有寒光闪动,自另个方向递来,剑势狠辣,殊不让于前剑,萧闻霜心下大惊,想道:"明明未听见有别人,难道这厮的身法竟能这般快捷…"急再闪让时,却觉胁下一寒,竟又有一把长剑在无声无息间摸至死角上撩,已将萧闻霜外套斩破,险险便伤着皮肉。 此刻目不能见,又被多人夹攻,萧闻霜却是不惊反喜,心道:"若是多人围攻,那倒不怕…"双手一拍一放,黑白二气绞在一处,忽地一阵剧响,急旋不休,转眼已变作狂风劲吹,将酒雾吹开,更化作无数道风刃,飞旋着破入雾中,立听得啪啪乱响及数声闷哼,那酒雾也渐渐驰散,现出几道身影来。 远处,那大汉面色微动,喃喃道:"这娃儿的'完全境界'倒已有了七八成的火侯,难道是南巾薪火相传…" 要知萧闻霜虽只第八级初阶修为,但在"完全境界"一道上,她却已得张南巾以命相传,更历生死界炼,放眼天下,于此道上可出其右的不过十余人而已,那醉汉力量虽强,却不妨她能精准控制如此,险险吃了大亏。 酒雾散尽,萧闻霜终能看清面前对手:却大为诡异,竟全是那醉汉形象,一模一样的共计三人,依三才方位站立,将萧闻霜围在当中。 云冲波在一侧忽见这等怪异事情,大为吃惊,嘴巴张得大大的合不拢来,心中只是道:"这,这难道是分身术么?" 萧闻霜默不作声,心下也甚感苦恼:"适才三人出剑击打风刃,劲力手法并无二致,一时实难判断孰真孰幻,仓卒间可不能再出手了。" 又想道:"若说幻术一道,当今天下除却东江孙家的'千幻录'和晋原李家的'太白阴经三十六式鬼法'外,便是龙虎山所传也未见胜得过我太平道法,只是这厮手法怪异,当中并无半点法术痕迹,一些头绪也无,实是无从破起…" 她适才在酒雾当中遇伏,只说是被多人围攻,以她在"完全境界"上的修为和多年所练身法,倒真是不是怕这种混战,只因彼此修为有别,便再默契的合攻之术,在她眼中,也必有破绽可寻,不难各个击破。但这般子搞法,三人中其实只得一个正体,若是判断有误,一击不得其鹄,那时多半要硬吃对方一招,适才两人在雾中交手数招,萧闻霜已知对手力量还在自己之上,却那肯行此险途? "花间一壶酒,独斟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低声诵歌,那大汉屈起手指在瓦面上慢慢打着节拍,若有所思。 (的确是非常精妙和有想象力的用法,不过,能够令南巾寄予厚望的传人,没道理只是面对"青莲剑歌"便束手无策的吧?) 萧闻霜身陷僵局,云冲波眼角跳动数下,右拳紧握,终于还是没有什么动作。 (不行,这样出手,只会更糟,在能够"控制"之前,我还不可以参战。) (可是,就这样看着什么也不做的话…废物,我真是个废物…) 当日长白一战,云冲波落入公孙伯硅手中,被他以"吞食天地"噬食生命,却不料异变骤生,在无比惊恐的尖叫声中,公孙伯硅的身体如猪尿泡一样快速膨胀,只短短数瞬,已变作皮薄若纸,有三人来高的巨大形象。 为自己的生命,他曾作出最后的挣扎:似乎有所觉悟,他拼尽全力将尚是自由的右手戮刺向云冲波的头顶,更嘶嘶的尖叫着一些已含混不能分辨的字语,而当他的那只右手被萧闻霜的冰刃斩断的时候,他也似是终于到了某个极限,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自中炸裂,变作一堆腥臭难闻的血水,再无骨肉残留。 为这种奇怪的变故而迷惑,和有着太多的秘密需要掩盖,两人在当时并没有与曹奉孝等人认真讨论些什么,在云飞扬随刘家诸人离去后,二人也只有悻悻离山,与路上发现到盛京果已落入孙无法手中,两人在大为赞叹天机紫薇的奇谋远计时,也商议下来,索性取道帝京,在观察完帝京景应该会有的"回应"之后,再南下松州,去寻找玉清一支的太平道众。 两人路上探论,都是糊里糊涂,自我开解下来,只勉强觉大约该还是因云冲波身为"不死者"具无限生命,公孙伯硅以"有限"而欲吸摄"无限",难以容纳,终至爆体而亡,但云冲波自那以后,体内劲力竟就莫明其妙的强了许多,举手投足,竟已逼近萧闻霜,渐有第七级顶峰的力量,便再没法解释,两人苦思许久,到底无法解释,相对苦笑之后,遂决定顺其自然。 只一般事堪虞:那力量虽强,云冲波却没法控制,每每欲抚墙举杯之时,却弄至屋毁桌碎,不堪收拾,也不知惹了多少麻烦,更会激冲自己体内气脉,痛苦难当,可说是点用也无。还是后来萧闻霜有了经验,加意留心,以自己法力中和压制云冲波力量,两人方才能太平行路而不至受路人侧目,但这样下来,云冲波却连原先那已可力斩袁洪或是自保于乱军的本事也没法发挥,直是成了萧闻霜身侧的一名看客。 一如此刻,明知道自己若能遥遥出手试探,萧闻霜的把握便会大增,可刚一聚力,云冲波就已骨痛若碎,将嘴唇也都咬破方才站住了身子,那里帮得上忙? "'冰火九重天',他们已开始感到不耐烦了。" 嗫嚅着干瘪的嘴唇,仲达微微的摇着头,带一点冷笑的样子,评论着。 据守节碑约有一里多的地方,在帝京那绵长雄高的城墙上,高打着大如车盖的朱伞,伞下摆着张精刨细镂的雕花椅,椅中伛偻着一名橘皮老者,正是仲达,身后一字排开,立着三人,皆二十来岁模样,宫装打扮,当中一人正是刚刚自冀北铩羽而归的仲赵。 仲达说着话,自摆在右边扶手上的金盘中拈出一粒花生,送进嘴里,抿着,又道:"离'那日子'还有四天,'那个人'也在城中,却偏要在守节碑边上去出手,那酒鬼真得是被憋了太久了。" 顿了顿,又道:"有何所得?" 那三人互视一眼,左手第一人躬身道:"剑仙的'青莲剑歌'确是神妙非常,但若技止于此,未必能阻得住这两个人。" 又道:"依学生所见,那正与剑仙交手的人,很可能便是据说下落不明的太平道天门九将之首'天蓬贪狼',依此前资料来看,此人力量虽在巨门之下,却最得张南巾宠信,虽原因不明,但总归必有所长。" 仲达微微颔首,却道:"老二呢?你在冀北见过他们,有什么想法?" 仲赵脸色一直有些惨白,显得不大好看,见问,便躬身道:"回公公,学生在冀北时与他们只是一面之逢,当时以为他们乃是曹家的客卿或是云台山的叛匪,并未多加留心,请公公恕罪。" 仲达蹙眉道:"老二,你够了没有?" "自冀州事后,你只是一味消沉,只知自责,长此以往,岂可对此大乱将临之时世?" "天机紫薇是何等人物?他的'五牛开山'之策,用心与微,潜忍多年,可说是志在必得,你若能在那短短数日内窥破关键,便不该待立在后,而是来坐我这个位子了。" 他最后一句语气稍重,仲赵脸色立时一片死灰,连嘴唇也有些颤抖,却又不敢开口。 右手那人一直默不作声,此刻忽然拱手道:"请教公公,依学生之见,剑仙的'影三幻剑'之法虽然诡妙,但那厮功力凝炼,含而不发,显是以静制动,不欲为剑仙所乘,然则剑仙分影成三,该是不利久战,又为何也不出手试探,而是与之僵持?" 仲达淡淡道:"很好,还是老三看的细。" 又道:"他是给别人看的。" "给我们,也给那边那位先生。" 说话时,仲达目光若有意,若无意,瞥向乾德门城楼顶上,是时,残阳已半没入地,漫天彤云卷作广大灰幕,似偌大杀伐长戏前的宁静。 (这个样子,算是对我示威吗?) 冷笑着,那大汉双手交叉握住,顶在颔下,若有所思的看着。 (作为"冰火九重天"当中最为孤傲和怪僻的一员,在某种程度上,你确是有一些象那位东海龙王,因为不能快意的挥剑,而索性将之封印了十年之久。) (那么,就展现给我看一看吧,这已郁积了十年之久的剑华,在全力绽放时,会有怎样惊人的美丽?) 几乎与那大汉的心语同时,那醉汉的嘴边,绽开了怪异的笑。 (如此自信的防守吗?竟然留下这样多的破绽给我?) (明知道不可能将三侧的攻势完全防御,索性就将力量凝分,决心在硬接一剑的同时重创我的真身?) (可是,小子,想要来"预测"我的你又是否知道,诗语贵奇?!) 纵声长啸,分立萧闻霜三侧的醉汉竟同时举剑上指,长声吟哦,与之同时,其中的两个形象更慢慢破碎,淡去。 "秋野明,秋风白,塘水漻漻虫啧啧!" "变招了。" 没有一丝表情,仲达冷漠的说着。 "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由青莲剑歌变至长吉剑乐,酒海剑仙,他的确是个疯子。" "好好看着罢,现在将要出现的变化,是为师也从来未有机会亲睹过的神技哪!" "…荒畦九月稻叉牙,蛰萤低飞陇径斜…" 如歌如吟的声音渐淡,面对高度戒备的萧闻霜,那醉汉冷冷的笑着,将手中剑缓缓挥动,在空中作着看似"无意义"的斩击。 伴随着他的每一挥剑,都有闪着幽光的青尘紫末,自他的剑上脱落出来,在空中飘舞不定,随风旋动。 "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 "点"字出口,醉汉长剑急挥,顿见千万点尘末一同振动,蓬然而响着炸裂开来,化作万千鬼灯,浮于空中,一时间,竟然不见天地。 可是,和他同时,在他诵到"点"字时,萧闻霜竟也忽地清叱一声,脚下蓝光绽现,如脱弦急箭向前急扑,硬取醉汉中路,那醉汉不防她竟会在此刻发动,先机已失,虽舞出一团剑光吸聚鬼灯挡在身前,却已没法制住萧闻霜的身法,被其强攻之下,连退五步,直至守节碑侧方险险定住身形。 "疯子。" 丢出一句说不上是什么意思的评价,仲达道:"你们看出什么了?" 三人互视一眼,左手第一人道:"回公公,小人以为,剑仙失之于轻。" "《南山田中行》虽非名篇,但也非佚句,酒仙这般长长吟哦,若遇解家,便不难知道其出手节奉,可以先行突击,一如此刻。" 仲赵也道:"剑仙也失之于执。这一式'鬼灯松花'虽然怪异诡鹬,但究竟同属幻剑一流,与先前的影三一剑相若,对手既接得过影三一剑,便不致轻失。" 第三人也道:"剑仙还失之于郁,战者胜为先,剑仙却因封剑十年,渴求一绽,出手唯求华美,又似要尽展所长,一来出手便缓,二来也不免为人所窥。" 仲达笑道:"很好。" "既如此,你们便要记住。" "酒海剑仙这个人,在性格上,有着这样的三条弱点,而若有朝一日陛下要将他清除,我们该怎样针对这三条弱点来使之不能发挥战力而败,便是今日的功课。" "三人各拟一份办法,明日此时,禀于我看。" 说着这样的话语,仲达的脸上仍是平静非常,边眯着眼察看着战况,边喃喃道:"所谓高手,总有'性格'这东西,那使他们各自不同,也使他们得以获取自己的力量。" "就为师的经验,对于高手,那东西确有必要,若不如此,便没法攀至那相对较高的地方。" "可,对于一名谋士来说,'性格'却是最糟的,那只会令你没法完全客观的去计算得失,也会令你更容易被敌对方的谋士估中你的判断。" "记着,所谓高手,任何时候都不缺乏,可冷静并有洞见力的头脑,却什么时候也不嫌多。" "便让他们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国之栋梁和股肱之臣好了,便教他们真以为自己可以掌握什么天下命运好了。只消他们还相信于自己的力量,便会有破绽来被利用去将他们钳制和排除。" "豹儿跑得是快,熊儿力气是大,但到最后,能立于人主之侧陪观诸兽的,可不还是人吗?" 三人齐一躬身,道:"公公之言,学生铭记在心。" 此时那醉汉与萧闻霜已战至紧处,两人拼得直是火花四溅,却大相径庭,那醉汉手中剑舞,口中呼喝也是不停,如设塾座师一般,什么"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什么"伶伦以之正音律,轩辕以之调元气。",什么"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直是滔滔不绝,时又忽地抽身圈外,弹剑狂歌,端得是如疯似颠,萧闻霜却只是寒着张脸,再没旁的表情,一言不发的在与他周旋。 (青莲剑歌,长吉剑乐,玉溪剑律…沉郁了十年的诗剑,较之当年更加的流畅而华丽,凭籍这样的剑,他已可侪身到曹治或是东方凌那个级数,同时也有着第八级上段的强横力量,能够与他斗成这样,这小子的"完全境界"确实已有了极高的修为,可是,也应该已是极限了吧?) (当慕先作好"准备"时,这一战,便该结束了…) 默默的作着判断,那大汉却没有任何要"干预"的意思,正因他拥有这世上"最强"的力量,他才特别的重视自己的每一个"动作",独自保守着可能是这世上最重要的"秘密",他唯有将这命运承担。 "可以回去了。" 冷漠的说着话,仲达自椅中缓缓站起,全然不理身后三名弟子疑惑的目光。 (那酒鬼的准备已经作的差不多了,很快,就该用着他从来都不愿让别人看见的"剑法"来制胜了,那未,就该离开了…) 对"人性"对着精确而深刻的认识,仲达清楚的明白:什么时候自己可以在一侧旁观,什么时候又应该安静的离去,寄身深宫九十年,如弄棋般播弄过六代帝皇的他,从来都不会犯这种错误。 虽然没法察觉到"观众"们的反应,可是,当那醉汉渐渐用柔剑将萧闻霜迫开时,云冲波还是感到了强烈的危机,被一种莫名的焦急煎熬着,他咬紧牙关握住拳头,希望可以至少完整的打出一击。 但,在他可以作出任何反应之前,两道似乎轻得只与风儿或是云朵属一家的七彩缎带,轻轻巧巧的落在了他的肩上,立刻,令他全身的骨髂都喀喀的响着向下沉落,直到两只脚都没入土中,身子也矮了将近两寸方才停住。 额上汗珠滚滚,云冲波拼命的挣扎着,却如负五岳般没法有任何效果。 "作观众的人,就该学会乖乖的看戏,好容易剑仙今天诗兴大发,可不能让你小子从一旁捣乱哪!" 娇美的笑声中,七彩缎带飞舞于空,在将云冲波完全制住的同时,也将一名从自外表完全看不出年纪的俏丽女子托浮空中。 察觉到了云冲波的遇险,萧闻霜却罕见的没有任何反应,此刻的她,从精神到身体都绷得有一张拉满的弓,已没法再分出那怕是一丁点儿的精力在别的事情上。 对面,那醉汉已没有了什么动作,双手按着剑柄半跪在地上,披发垂首,静止的如同一尊雕像。 但,萧闻霜所感受到的压力却比方才死斗时更强,更大。 (可是,也不能抢攻,这个态势下,贸然出手,只会招来更加强烈的反击…)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完美的胜利?" 自静止中突然开口,那醉汉的声音竟已带上了一种丝丝的死气。 萧闻霜没有回答,而很明显,那醉汉也没有指望于她的回答。 "所谓完美,就是将对手完全击溃,令他在倒下之前,已先感受到完全的绝望。" "作一首逸飞的诗,舞一路华丽的剑,战一个强大的人,饮一樽醇香的酒,凡此种种,都令我感到有趣,享受到无与伦比的乐趣。" "封剑十年,如果是为了你的等待,那未,这不算坏,已是相当完美的一次享受。" "所以,我也要给你一个'完美'的败,一个代表我'酒海剑仙李慕先'最高尊重的败。" "拿出你最强的力量,来接我的'重嘉剑音'罢!" 叱喝声中,剑芒如流星闪耀! 一剑过空,竟然是如绝望般的美丽!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怎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如流星般孤怨而不定的剑气,一闪而没,却已将萧闻霜的防守完全突破! (这是…) 被那幻美剑光所惑,萧闻霜只觉失魂落魄,竟完全没法布置起有效的防守,只是剑锋及体时才被那森寒剑意所惊,急急的依本能作出一些趋避。 却没用。 胭脂扣,留人醉,几时重。 剑光闪烁,屈走如意,似附骨之蛆,带着那股浓浓的绝望痛意,死死缠住了萧闻霜的身形。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剑走至此,诗走至此,更无前路可言,黄叶飞,凤阁荒,亲爱者离,心钟者散,唯见一江滔滔,大地茫茫,举目皆是死路,万念俱灰,更无它意。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萧闻霜,已入死路。 剑芒吞吐,自她的额上破入,在这过程中,神态若恍的她,竟连最基本的闪让也都没有。 "闻霜!"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云冲波忽觉一股大力自体内涌现,竟将肩上的缎带震开! 却已不及。 剑已入额。 一瞬间,似遭雷殛的云冲波忽然失去了所有"说"和"动"的能力,僵立着,他几乎连"自我"也没法再把握得住。 惨叫声入耳,那大汉也猛然一震,霍地坐起,却顿了一顿,又颓然坐倒。 (不可以,若果连我也说话不算话,少景和无法他们几个,便更没法约束了…) 惨叫声传至仲达耳中的时候,他已开始步下城墙,听着那痛苦的嚎叫,他全不动容,只默默点头,道:"很好。" "这便是所谓'撕心烈痛'的滋味了罢?" 随后,强光骤现。 剑没入额的一瞬,一切似乎都已静止,在事后的回忆中,云冲波与萧闻霜几经努力,都没法回想出当时究竟是"多久"。 或者,那也是因为那已不重要。 他们只知道,"奇迹"已然出现。 当,剑没入额时,片刻的静寂之后,李慕先突然发现,自己的剑锋如触铁石,再没法寸进,而,随后,更有如大日光轮一样的豪光,自萧闻霜的额上绽放开来! 仅仅是第一波的冲击,就令李慕先的剑势完全崩溃,使他的右手没法自制的在疯狂颤抖。 而,他更明白,这仅只是前奏。 当那半透明的巨箭自萧闻霜的头巾当中迸现,以一种一往无前,沛莫能御的气势将李慕先的剑气完全击灭,将他的胸膛也都贯穿时,他甚至都没有感到害怕。 他只是震惊。 震惊着,他将目光自萧闻霜的身上移开,看向远处,那雄伟高大的乾德门楼。 (怎么会…) 下一个瞬间,李慕先失去知觉,不能再战。 (落日箭,怎么会,这两个小子…) 震惊着,那大汉连脚下的楼顶已被自己重脚踏穿都未察觉,一瞬间将功力提聚至最高,浮于空中的他,正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难道说…) 混乱中,有淡蓝色的粉未自萧闻霜的额顶散出,不过,几乎没有谁注意到。 在自伺必死的时候忽见如此异变,萧闻霜除却瞠目结舌四字之外,真是更没别话可说,只来得及想一想:"这是什么,难道是公子给的那…"已觉头昏脑涨,脚下一软,咚的一声栽倒地上。 久战而疲,头部又蒙受重击,萧闻霜,不能再战。 "闻霜!" 惊呼着,云冲波浑忘了其它念头,急冲而上,可是,才刚奔出一步,一只绣鞋已踩上他的肩头,微一发力,便令他打着滚的向后摔跌出去。 借此一跃之力,那女子已一掠而前,将李慕先扶起。 "怎样?" 虽然脸上努力掩饰着担心,可,急促的语声却清楚的显示出了那女子对李慕先的担忧及关心。 "还好,应该死不了。" 脸色灰白,大口的喘着气,李慕先嘶声道:"别管我,莫教这两人走了。" 顿了一下,他忍不住又道:"但,小心些,出手莫要过头…"说着不禁又看向乾德城楼。 那女子咬牙道:"你放心,交给我罢。"说着已站起身来,双手一扬,已然贴伏而下的诸多缎带立时又飞舞起来,如一朵巨大的奇花,将她包裹当中。 "便算是'不死者'也好,毕竟也只是一个连起码的控制力都没有的小子,我'重楼飞花琼飞花'难道还会拾夺不下吗?" 此时,云冲波也已将萧闻霜扶起,努力想要把她救醒,但萧闻霜似是极为疲劳,两眼始终半睁半闭,只迷迷糊糊说了一声:"公子,谢谢你的…"便又昏死过去,任云冲波怎么呼唤也再没反应。 直待云冲波不死心唤到了第十几次的时候,方被那个冷冷的声音打断。 "小子,若准备好的话,便起来罢。" "是时候开始第二回合了呢…" "那小子…" 双手捧头,那大汉躬身坐在城楼尖顶上面,神色十分苦恼。 而片刻之后,他更勃然变色,猛然将双手甩开,瞠目向前,与之同时,被方才的异动惊动,正返身回来的仲达也如淋冰雪,愣住原地。 相同的念头,正在他们的心中回荡。 (不会吧,这个感觉,难道…是,龙?!) 身怀第八级中段修为,更有着犹在李慕先之上的"技巧",琼飞花原就该将云冲波轻易败下,可是,已步入"顶尖高手"这行列十余年的她,却有着任何强者也都拥有的"直觉",在心里低低的告诉她:"不可妄动…" 对面,云冲波正低低的弓着身子,脸涨得通红,额上汗珠滚滚,似是极为痛苦。 (用蹈海是不行的,我使不来,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但是,那种象爆炸一样的力量,如果把握住的话,只要一下,一下就可以了!) (怎么可能,竟然是龙王的拳法?) 目光如炬,只一眼,那大汉已将云冲波预备使用的本钱看穿,而在他为求确认而以一个简单的咒语将云冲波身侧的流风召过细察之后,更是眉头紧皱。 (体内的气息已乱成这样还硬挺着要出手,龙王到底是怎么教他的?) 对龙拳的了解远远胜过胡里胡涂的云冲波,那大汉明白,以现下云冲波身体的状况,若要强行挥出龙拳,在拳力离体前便气血逆走,爆体而亡,就是他唯一可能的下场。 (是了,去年底的时候,龙王确曾有过西北之行,可是,守护帝姓以及整个大夏国土数千年的神技,不知曾屠戮过多少太平道众的拳法,怎么会出现在"不死者"的身上?) 深深的困惑着,同时,那大汉也明白,他已不能再旁观下去。 (太平道的事情可以不管,但,可以拿到弓丫头的珠子,又能够让龙王托之以神拳的人,却绝对不能这样结束!) (但是…) 并非生性婆婆妈妈的人,可是,此刻,那大汉委实是陷入了极深的苦恼当中,面对着无法选择的两难之局,无从取舍。 (违誓出手绝对不行,那样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只剩几天时间了,不能冒这个险…) (但,如果给他"提示"的话,"不死者"的资质究竟如何还不清楚,万一,他竟然能够理解到更多的东西…) 犹豫中,那大汉忽地发现,云冲波的身上,已有金色的光芒透现,他更知道,那便是龙拳出手的前兆之一。 (气已经完全蓄满了,这一拳已没法逆转,该死…) (千万,千万不能在这时候倒下啊!) 感觉自己似在背着整座山岳一般辛苦,云冲波已能听到自己体内每一滴血液的尖叫,每一根骨髂的呻吟。 (至少,要撑到那一拳打出去啊!) 吃力的想要挺直身子,云冲波却发现,自己竟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似已被重压挤辗的完全麻木的那个身体,任大脑怎样命令,也不肯再有一丁点儿的回应。 随后,通过一个云冲波完全没法理解的途径,一个浑厚而焦急的声音,在他的脑内响起。 (蠢材!若不能掌握力量,便让力量掌握你吧!) 随后,云冲波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当云冲波如木鸡般低头不动的时候,琼飞花已感到事情有些不对,而当云冲波突然抬起头,眼中更放射出奇异光芒,并缓步前行的时候,她更是感到一种绝不该出现在这种对手身上的强大压力。 "危险"的感觉,使她采一种极为谨慎的态度,尽管刚刚还象戏弄小儿般摆布过云冲波,她还是将缎带盘旋如盾,挡成一个防御的架势。 随后,在一阵战粟当中,每个人都听见了八个声调发得非常怪异的字。 "白色寂静,龙封六界…" (这…) 蓦地发现,自己那盘旋飞舞的七彩缎带竟然全数静止空中,如僵死般的再不回应自己的驱使,和自己的身体竟也开始变得迟钝,震惊的琼飞花,急急的将力量加注,希望尽快将这局势扭转。 但,片刻停滞,却已足够。 蓦地加速,云冲波带着那种奇怪的笑容,疾冲向前,在那些缎带重新动作之前,已将之震碎,突破。 同时,金色的光,也重新在他的身上出现。 "金色雷震,潜龙腾翔!" 咆哮着,如雷重拳挟着龙形气劲,轰在琼飞花及时交叉护在身前的双臂上,而这一拳之力,更竟令琼飞花倒飞而出! (怎会,他竟突然强成这样…) 在估量中只是一个还未成熟的小子,却突然挥出了达到第八级力量的重拳,更以几乎堪称完美的控制力来将力量凝炼和分配,先机一失,虽也有着第八级中段力量在身,琼飞花却只能用快速的后退来将两者的距离拉开,以求将对手这一拳的锋芒先行卸下,再图反击。 而,速度比琼飞花的判断更快,几乎是与他的后退同时,云冲波竟已闪电般追至,闪耀的金芒,已又在他的左臂上出现。 (唔,这小子的潜力,真得是比想象中更强,不过,这也已经是极限了。) (一时失算被他逼退,但,下面的一拳已没可能伤着飞花,不过,这样的信号,已该让她明白这小子该得到应有的重视。而马上,那小子的自我意识也会回复,轰出最后的半拳之后,他体内积蓄的拳劲也将散尽,保住他一条性命,日后见着龙王,再向他细询这小子的事吧…) 拥有这世上最强的力量,同时也有着冷静的思考与判断,那大汉历来都能够将身侧的一切掌握手中,但,今日,他却一次又一次的失算。 当在他估算的时间内云冲波并未出拳时,他方在震惊中明白到自己的错误,但,却已来不及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干什么…) 蒙蒙懂懂的回复意识,云冲波突然发现,自己竟似正在大占优势,将对手压迫至死角,而自己的左拳上,更已闪现出了熟悉之极的金色龙形。 (咦,真得是这样,每次一到梦里,我就能把老家伙那些奇奇怪怪的拳法用出来,可一醒就不行了,不过,这一次我是怎么睡着的?) 错乱的思维中,云冲波发现到,对手的防御似已完全破坏,自己的左拳,已可毫无障碍的攻至对手的小腹。 完全不知道对手到底有多强,亦不明白此刻的自己并无能力控制那滔滔拳劲,云冲波的第一个念头,是:"不用再杀人了吧…" 本能的畏缩与憎恶,令云冲波的左拳一握而松,要将那残余拳劲压没体内,而也正是这时,琼飞花仅存的三条段带已全部折回,重重抽击在他的身上! 片刻后,带着困惑的表情,琼飞花扶着李慕先,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口角溢血,全身也都崩开无数血口,云冲波已完全丧失意识,僵卧于地,身侧,是刚刚醒来,惊恐欲狂的萧闻霜。 (怎么办?) 默默的对视一眼,李慕先微微摇头,道:"放他们走吧。" "那小子的重伤,是因为想要对你手下留情而至的啊…" 琼飞花咬着下唇,道:"但,你也该明白,他那一拳,根本没可能伤得着我,我们不必承他这个情。" 李慕先横视云冲波一眼,面色萧索,道:"但,他毕竟是想要'放你一马'。" "有此心地者,我不能这样擒他。" 又淡淡道:"左右那小子适才已经闯出守节碑外,我们原也不该再追了。" 琼飞花默然道:"那,便随你罢。"说着掏出包伤药,丢在云冲波身上,再不理两人,扶着李慕先向回城方向去了。 城楼上,再未坐下,一直在负手观战的仲达轻叹一声,道:"咱们回去吧。" 那三名弟子面面相觑,终于还是忍不住,由第一人"仲秦"开口问道:"但,公公…" 仲达头也不回,挥手道:"已没我们的事了。" "酒海剑仙和重楼飞花两个决意要放的人,我们若动了,只会将他们触怒。" "在他们眼看就要重得自由的此刻,这种事情,绝对不可发生。" "并且。" 带着一丝冷冷的嗤笑,仲达斜斜的瞟视着乾德城楼。 "正在感到'后悔'的一位先生,很可能已经决心要插手了呢…" 独立城楼高处,目注着背着云冲波辛苦离去的萧闻霜,那大汉的表情变幻不定。 (琼飞花所留的伤药,该是内宫精品,但,那小子真正重要的伤势,却是体内因拳劲反噬而成的破坏,要将这样的伤势修复,药石或是道法都没有任何意义,可是,如果要插手的话…) 犹豫许久,那大汉终于下定决心,抿紧了嘴。 (此事因我而起,就不能这样放下不管。) (还是,走一趟金州罢…) 下定决心,那大汉淡淡诵了几句口诀,立有一股烟雾涌现,将他团团裹住,不一会儿,烟雾散尽,他也不见了。 第二章 帝少十景十一年二月初二蜀龙山脉承京神峰 名为"承京"的这个地方,严格来说,很难称得上是一座"山峰"。连五丈高度都没有的这个低洼山包,相对于周围那些最低也有百丈以上的抖削山壁,简直是不值一提。 约莫四千年前,大正王朝的草创时期,这里本是蜀龙群山中最为峻拔雄美的一座高峰,却因为风水师的进言,被气吞六合的一代雄主帝轩辕下令坏毁殆尽,更将那据说饱蕴天地灵气,可资天子的土石运至帝京,以之为基,建立起了在此后四千年间始终作为政治中心统治着整个大夏国土的帝京,而余下的残破峰基,则失去了其曾有的光荣与名字,沦落为一个只是刚刚高过地平面的土丘,为此,还出现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峰雄于山,天必毁之。"的俗语。 过了约一百六十年,岐里姬家衰落,英峰陈家入主帝姓,此时,这里已连名字也都没有,被周围的百姓顺口称作"曾经山"或是以讹传讹的"成精山"。 采纳谋士之计,建立起了"封禅"制度并将"增地广厚"的禅礼选定为此之后,帝我存不悦于这样不堪入耳的名称,遂取其谐音,将之易名为"承京",并沿用千年至今。 承京峰顶,总计约是三十丈方圆的地方,历经多年来的各种仪式,已经相当平整,被加工成了一个巨大的祭坛,一眼看去,除却各种象征天人交流的神秘符号之后,便是透着高贵庄严的五色祭土,在整个仪式的过程中,有资格踩上这里的,只得帝者一人而已。 按照《帝说》的记载,在执行完封礼的第二天,在旭日的第一道阳光投射到承京峰顶的中心,那可以吸引九地之气并与整个"大地"进行交流的地方时,已经独自静坐沉思一夜的帝者应独自来到峰顶,以自己那高贵的双手将此前供奉于帝京地坛内的五色苞土均匀分撒在自己的四周,随后,他应该除冠并坐下,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心灵完全释放,去与广布天地之间的神灵进行唯天子方有资格进行的交流,直到日至正午时,他方可起身,并向天地神灵奉献他的祭文,随后,整个封禅之礼方可宣告完全结束。 虽然繁琐,可是,作为被目为所有仪式当中最为崇高和重要的唯一,在大正王朝四千年的历史当中,从来没有帝者敢轻忽这些细节,即使曾经有过帝者被天雷震死山顶的悲剧,但在当时,由三公以及数名亲王在紧急会议之后,仍是由帝姓的第一继承人,当朝太子将所有的仪式继续完成。 所以,在日后的史书记载中,本次封禅之礼得到了极大的重视,被多次的研究和提到,更附加了种种的注解和推想。为其所消耗的各种资源,几乎超过了对其它所有各次封禅记载的总和。 因为,这便是"第一次",四千年来,未能将整个仪式完成的"第一次"… 旭日东升,将万道光华洒遍大地,为所有的事物镀上了一道璀璨的金线,虽一草一木,亦都闪耀出美丽的光环。 是时,已是阳春二月,草木方萌,前人所谓"烟花二月",此其时也。 (是个好天气,很好,很好…) 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帝少景自帐中缓步而出,紧了紧腰间袍带,踏向只得约五丈来高的承京峰。身后止五人随扈,正是曹治等人。 行至阶前,五人一齐止步,躬身而礼,目送帝少景抬级而上。 缓步行至坛心,帝少景长长吸气,将手中的包袱解开,却不洒落,只是默默注目。 良久,他方抬起头,忽地仰天长啸,声惊四野,立见鸟兽飞走,坛下诸人无不勃然变色,心下大惊。 这样子的事情,并非规定中应有的仪式,更似是一种迹近"挑战"的信号,帝少景虽贵为"天子",但,在封禅礼中,面对着"天",又岂容天子随心? 长啸声中,风云忽变! (什么人!) 能够执掌一姓世家者,决无平庸之人,阶下五人俱都有着八级以上修为,昔可列名当今天下前三十人之中,稍有异动时,他们已同有警觉,可惜,却已不及。 阳光忽暗,阴影掠过每个人的面上,却非来自天上的流云。 十尺巨躯自空而降,在任何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已经将唯一通向峰顶的道路挡住。 (这是谁?) 疑问划过心头,初次见着这方正冷面的五人,如每个第一次见他的人一样,首先感到是极大的困惑。 …玄武,他便似是一个用"问号"堆砌而成的人。 落于五人身前,挡住通向峰顶的道路之后,玄武默不作声,只将双拳握紧,对擂在一处。 当呼啸的拳风在地面上撕裂出巨大的横沟之后,玄武方抬起头,以他那比冰雪更冷的眼神,向五人传递着他的"说话"。 (…过界者,杀无赦。) 与曹治等人同时,帝少景的面庞,也被自天而降的阴影遮过,只不过,在他的脸上,却连一点点的"惊讶"也看不出。 "你,终于来了…" "是啊,终于见面了…" 说着冷漠的话,那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着锁子黄金甲,脚蹬藕丝步云履,外罩了件赭黄袍的高大汉子,双手抱在胸前,缓缓落下,却在将要及地时停住,浮在距地面约一肘高的地方,与帝少景对面而立。 原本与帝少景身高相若的他,此际刻意浮于空中,便比帝少景显高,看清楚这一点,帝少景冷笑一声,并不如何发力,便也缓缓浮起,直至两人高度相当时,方才停住。 睨视孙无法一眼,帝少景面有傲意,仰首向天,口中淡淡道:"你原也该来了。" "今天已是玄武之约的最后一天,到得明天,你再敢前来,就只是送死。" 他这句话极为倨傲,孙无法却居然点头同意道:"对。" "所以我今日来。" "来,杀一个没有'他们'陪伴的你。" 帝少景微微一战,道:"哦?" 却改了话题道:"但你真有把握办得到?" "确实'他们'不在这里,可你以为这些人便好对付?" 说着话,帝少景将手指向身后。 "当今朝中五大世家之主俱在此处,你真以为你那个不知所谓的助手能够挡得住他们?" "当然挡得住。" 冷笑着,孙无法森然道:"你可以不信,但那便是事实。" 忽地狂笑道:"少景,事已至此,你还想强撑着装镇定么?" "你说那五个'忠臣'?" "是了,若他们真会不计一切的全力出手的话,我今日必定不敌,这一点,我也承认。" "可是,他们会吗?" 说着冷峻的话,孙无法目光移动,自曹治等人的脸上缓缓移动。当看到面无表情,与他坦然对视的孙家之主,太保孙无违时,更露出来一种奇怪而讽刺的笑容。 "谁也知道今年入秋便是我云台起兵的日子,谁也知道太平道的又一波造反只在年内,谁也知道代表野心者最大机会的'战国'很快就又要重现于世,谁也知道新的帝姓世家将要出现,在这种时候,你却指望你的这几个'忠臣'会拼上一切的来打救你?" "少景,十年一梦,你也该醒了罢?!" "连敖复奇和丘阳明也都托辞不来与礼,你还想怎样?只靠你那几个见不得光的打手,只靠那只在深宫里躲了近百年的老龟,你想怎样,你又能怎样?!" 激烈的说话,令所有的随扈者都为之震颤,孙无法的说话,绝对可以说是诛心之论,但同时,一直也没有对玄武发起攻击的他们,在态度上确也是有着暧昧的表现。 掌声响起,竟是帝少景所发出,更带着有一点欣赏,以及一点轻蔑的颜色。 "精确而高效的说话,是天机紫薇教你的吧?" "把握机会来离间我们君臣的互信,更将文成王与武德王的忠诚也都加以诬蔑,同时也鼓张着自己的信心,有效,非常有效。" "可是,从这些说话中,我却只能看到洁白羽扇的挥动,我看不到那个无视一切,也无畏一切的无法无天。" "无法,你难道竟已堕落到了这种地步?" "雨弓的母亲若会喜欢这种男人的话,当年的你,那里会有机会?!" 帝少景话一出口,孙无法双目骤张,神光爆射! 却没说话。 四目对视,空中竟似有火花飞溅。 无言中,两人似都看见多年以前,那一笑如兰,若天外飞仙的清丽女子,以及,那两名时方青壮,还会将"感情"置于"利益"之上的弱冠俊秀。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逢摇落,凄怆寒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良久,帝少景方轻轻吐气,似将什么东西自身上挥落。 "无法,你我,都已经老了…" 忽道:"孙卿。" 孙无违躬身道:"臣在。" 帝少景淡淡道:"今日,朕赦你无罪,可以自专。" 听到帝少景的说话,孙无法的脸上又闪过了那种古怪的笑容。 孙无违恭声道:"孙家福份未足,可以富贵,不能臣人,此乃孙家祖训,无违一向铭记于心。" 顿了顿,又道:"孙家一向以忠闻名,为陛下效力之心决无更异,请陛下明鉴。" 帝少景眉头轻挑,道:"哦?" "那么,兄弟之情,也不打紧么?" 孙无违身子轻轻颤抖,仍是恭声道:"臣只得一弟,名为无碍,已身故于十八年前。" "孙无法聚兵作乱,十恶不赦,臣仇其之心,可鉴天日。" 帝少景微微颔首,忽道:"诸卿!"声音不高,却极是威严,曹治等人隆声答诺时,无不身子微战。 孙无法轻笑一声,并不打断帝少景的说话。 帝少景并不回身,只将双手负在背后,缓缓道:"孙无法之言,纯系乱臣狂语,不足取信。" "今之天下,隐忧四伏,欲使乾坤清平,诸民安乐,便须君臣同心,戮力为国,诸卿皆为国之栋梁,累功积勋,早可明证一片为国之心。" "狂贼取死,诸卿可各尽力,建功者爵,不能者无罪。" 停了一下,又道:"大丈夫立功为国,此其时也,诸卿,请各奋竭!" 断喝声中,他的左手忽地扬起,画出一道怪异的曲线,带着翻滚的白光,砸向孙无法。 御天乘龙法:初九,潜龙勿用! 虽然"仁者无敌"和"以德伏人"这样的说话始终也都是大正王朝舆论上的主流,可,事实上,青史千载悠悠当中,虽也有无数大文士名传千古,无数大方家学倾天下,却从来没有谁曾经只依靠文章道德来成就基业,莫说是帝姓天下,便是那些各据一方的诸姓世家们,也都有其独门神功或是百炼精兵为骨,来将自己一脉的东西保存延续,所谓"强者刀俎,弱者鱼肉",正是四千年大正王朝历史上利益分配规则的真实写照。 当今的帝姓世家,"开京赵家",开宗建家已约两千来年,而其家族赖以延续的武功,名为"御天乘龙法",乃是衍发自《易》的一路功法,计六式,依次乃是"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九三,终日乾乾;九四,或跃在渊;九五,飞龙在天;上九,亢龙有悔."而传言当中,更指在御天六式之上,还有着唯赵家核心人物方可了解的神技,但,因为两千年来都从来没人曾经见证过这个传闻,所以,也一直都有人认为这是赵家宗主借助流言来增加自家威摄力量的一种手段。 自"开京赵家"覆亡掉前代帝姓世家"南楚段家"至今,已历三百五十八年,三百多年以来,累计十九帝更替,在这过程中,也不止一次的有过天下动荡的巨大危机,乱军逼迫帝京甚至将帝者逼至御驾亲征的事情也曾不止一次的发生过,可是,在可考的记载当中,帝者被敌手纠缠入"埋身战"却还是第一次。 怎看也好,这实在不是一个可以让人兴奋或充满希望的开头,所以,阵列峰下,总数约有近千的随行待众们都在颤抖当中委战于地,并带着"惊恐"和"不肯相信"的眼神,战战兢兢的窥探着周围。 (天下,真得要大乱了…) 在心中发出这样喟叹的人,是扈众当中仅有的五名"镇定者"之一,作为当朝太师的他,立身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也在相当程度上,肩负着大多数人的希望。 (奉孝的预言,真得成为现实了,那未,便依着他的说话,做下去罢…) 缓缓的将右手伸出,指向形容冷峻,若万载冰峰的玄武,曹治深深呼吸,将体内的真气调节向"最佳"的状态,同时,也暗暗察探着身侧四名同僚的状态。 当感觉到连同孙无违在内的四人都已和自己一样,在将斗气高聚时,曹治微微点头,踏前一步。 "阁下既党无法,便是无君,我等人臣,唯群起而诛,请了!" 锐利的撕裂声中,曹治挥出巨大的刀气,凌空斩向玄武,对此,玄武仅是冷冷的一笑,将右拳挥动,立见有优美的月弧自臂上掠起,和着他臂上铁环的撞击之声,挡截住刀弧的去路。 "玄武十绝,三潭印月!" 如实物互击般,刀气片片碎裂,劲风四飞,而当那些迸走的余绪也能将前路上的土石击破乱飞时,更彰明着曹治的这一刀的力量所注。 一拳破去曹治的刀气,玄武更似是意犹未尽,大吼一声,反手撕下背上的斗蓬,一拧一旋,摔在空中,双拳齐出,重重轰在斗蓬之上! 吃他重拳,那斗蓬立时绷紧,却不碎裂,只是中部凸出,隐似人形,就如本被囚在斗蓬中的精灵,正在努力挣扎欲出一样。 "三潭印月,再给我去罢!" 霹雳声连环不断,起于空中,那斗蓬上的人形竟当真破衣而出,呼啸着扑向曹治! (以拳力凝聚有形气劲,竟可至这等程度,这个人,到底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心惊着,曹治明白,自己或也可以凌空发挥出这样的杀伤力,但要达至如此精准的控制,却已超出自己能力之外。 暗自揣想,曹治却没有出手,淡淡的,他竟将双手都背在身后,无视那汹汹迫近的"拳人"。 "哼…" 用不同的声音冷笑着,刘宗亮孙无违李仙风完颜千军四人几乎同时发动,或振衣,或拔兵,而亦是此时,那"拳人"忽地一颤,幻化为四,分袭四人! 剑光现,将扑向刘宗亮的"拳人"纷碎成千片万片,紫气腾,把扑向孙无违的"拳人"困锁,更绞磨不见,李仙风是信手焚符,呼唤出四路"式神"将那"拳人"合攻殆灭,完颜千军则是右手回旋,带出黑水龙形,那"拳人"一触黑气,顿时萎缩而没。 至低也有第八级中段以上的力量,更都执掌重权多年,各有独门技艺甚或是神兵傍身,玄武拳势虽强,可在"斩剑赤宵","千幻录","太白阴经"和"黑水升龙诀"前面,亦并没法讨到任何便宜。 但,轻易破招之后,五人的脸色,却都变得严肃起来。 并未出手应付这一波的攻击,曹治自然观察的最为清楚:玄武在以斗蓬为媒,击出第二拳之后,便全身静止下来,微微的弓着身子,闭目侧首,似在用心捕捉些什么。 亦是在四人破招的同时,他霍然长身,右拳连挥,在空中虚击,每一拳挥动时,也会在空中振出一道淡淡月影。 "三潭印月,九月华斩!" 名虽为九,飞动的月华却超过三十,与方才相比,这些虚幻月影已是不类拳形,更象是片片飞刃多一些,却又会在遇到抵御时爆发出不逊于方才的强大冲击力,再加上完全是针对着五人适才出手时所露弱点而发,一轮快拳之后,除曹治刘宗亮两人外,孙李完颜三个皆不能尽御,被迫退后数步。 "这个样子的人,就是目前守护赵家的栋梁了吗?" 眼中放射出"凶狠"的火焰,玄武深深吐气,让自己如铁铸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落下。 "将近四百年的气数,确实已快走到尽头了。" "今天,我的任务,是拖住你们,为大圣制造出一个机会,可是,若果你们技止于此的话…" 说着话的同时,朦胧的雾气亦在玄武的身侧出现,使他的身形渐渐消失,难以捉摸,而雾中飘出的一字一句,也更象是来自冥冥当中的异语。 "那未,便让我把你们这些什么'重臣',都一起了帐了吧!" 帝京,乐游原,德合殿前 眯着已被皱纹包裹至不见黑白的双眼,仲达独立殿前,沐浴在初春的阳光里。 他的眼光,是在看向南方的天空,向着那个方向顺延出约二百里地,便是被视为"神山"的蜀龙山脉。 (这个时间,差不多了,陛下,也该对上孙无法了吧?) 当玄武力阻曹治等五人时,孙无法却似是并不珍惜这宝贵的时间,只是以极为柔和的手法在牵制着帝少景的咄咄攻势,并未施展自己赖以成名的神技"混天七十二变",亦没有擎出那早被他将元灵请降的"战棍无赦",反是帝少景攻势如潮,出手凌厉,十招当中,至少有六七招是进手招数。 "无法,你不是来杀我的吗?为何反而会象个懦夫一样的在逃避啊!" 吼声如雷,帝少景的霸拳连环挥动,却似带着某种默契,也始终未有使动第八级之上的力量。 "还是说,你也始终在怕?怕使用那力量的后果?!" "怕吗?" 冷笑着,右手连连挥圆,将帝少景的拳力卸开,更借力退至其的侧面,孙无法淡淡道:"或许我真得是在怕罢。" "月明,他并非一个会胡乱决定的人,会在不加说明的情况下强迫我们,我想他应该是有着一个很好的理由。" "我真得有点怕,怕我不顾一切的这样出手,到底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为了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结束的一些事情冒这样的风险,又是否值得。" 力贯袍袖,如挥动一把钢刀般的劈下,帝少景冷笑道:"所以你想退缩?" "唔。" 侧身横进,与帝少景擦肩而过,同时用反手指剑逆袭,擦着帝少景的腰侧击过,孙无法道:"这亦是个好主意。" "在只得两人的情况下将你的什么'封禅之礼'打断破坏,将你压制,更可以全身而退的来将你羞辱,这样子的事情,已足够令那五名'忠臣'对你更失信心,也足够令下面的千多名观众回去来传播出各种各样的流言。" "最重要的是,这样很安全。" "了不起啊!" 用几乎是"咆哮"的声音啧笑着。帝少景双拳骤收,十指乱弹,变幻出许多飞跃形象,将孙无法的身形限制。 御天乘龙法,九三,终日乾乾。 "当年那什么都不在乎的'混天大圣',竟也会将'安全'这东西看重起来了吗?" "人,总是要变老的。" 完全是若无其事的态度,亦不在乎帝少景话中讽刺的味道,孙无法右足轻点,向上疾飞,自"九三日乾"的威力范围当中脱出。 "我已不是一个人,我有一群兄弟,有无数的部下,在处理任何问题的时候,我亦不能将他们完全忽略,轻率的下注和冒险,绝非为人首领者的应该。" "那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吐气,发力,帝少景亦如火电般向上急冲,轰向孙无法的小腹。 "还不快滚,和你这个手下一起快滚?!" "太急了啊,少景。" 蓦地一个急翻,孙无法头下脚上,双手合握成拳,首度与帝少景正面对决,在将之轰回地面,半身陷地的同时,自己亦被高高震起,直又翻了三个跟头方才止住。 "我何时说过我要走的?" 踏虚空中,任急劲的天风将身上的赭袍扯到紧绷,孙无法傲然下视,若天神降世,蚁视下界凡尘。 "我刚才所说的,只是'理由',我曾对自己说过的'理由',我可以找寻和使用的'理由'。" "而,少景,你又是否想知道,在将所有这些'理由'一一思考之后,我又发现了什么?" "什么?" 只一踏足,帝少景已自土中拔出,却没有再追击上去,亦没有飞升至与孙无法等高,只是将双臂抱在胸前,冷冷看着正浮于空中的对手。 "我发现,一件事情。" 嘴角带着微微的怪异笑容,孙无法道:"我发现,这个世界上,真得没有什么'永恒'." "花开花谢,日升日落,当这些年年岁岁皆是如此重复的动作在进行时,沧海竟也可和偷偷与桑田调换着面目。" "人生百年,置诸天地,不过流星一瞬,以此度之,何来'永恒'?" "曾经的疯狂年少,曾经的轻生淡死,曾经的刻骨铭心,在'时间'面前,却甚么也不是,在'现实'面前,更是甚么也不是。" "所以呢?" 态度渐转冷淡,帝少景丢出一句问话,可,同时,却似有大量的"愤怒"与"杀意"自他的身上疯狂流淌出来。 "所以,我便知道我的无用,和名不符实。" 身子慢慢弓起,每一条肌肉也在被缓慢的绞紧,孙无法的眼中,也似有火焰喷溅。 "我终于明白,我便不配作什么混天大圣,不配统领什么云台大军。" "我终于明白,这世上,还是有着一些蠢人,一些不能忘怀过去的蠢人,一些固执得抽身在'时间'外面封闭记忆,同时亦不愿去看'现实'的蠢人。" "而,少景,正站在你面前的,可不就是一个这样的蠢人么?" 用如号歌般的大笑声,孙无法说着鬼气森森的"讲话",同时,强大至似已将空气也都凝固的"气",自他身上滚滚而出,几乎浓洌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 "蠢人…是么?" 哑然失笑,帝少景道:"你确实是蠢。从一开始就蠢。" "可你又知不知道,在刚才,我已对自己发誓,若果你当真会采如此现实的手段来将此次'刺杀'敷衍的话,我会不惜一切,宁可违誓召唤'冰火九重天'的前来,也要将你格杀在这里。" "将这个样子的你杀掉之后,在下一个'轮回'当中,相信英妃她也会懂得作出真正正确的选择罢?!" … 无语低叹,孙无法道:"说到底,少景,你我始终也不是为'天下'而斗,对么?" "对。" 以堪称"凶狠"的眼神向上看着,帝少景的腰间,已开始有着隐隐金光的渗射。 "可,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与我,我们便是那种天生的'宿敌',那种纠缠不休,亦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拥有力量与权势,以及相应所能带来的一切东西,你我都是人中之龙,一直也都有着灿烂而精彩的人生。" "而今天,我们当中的一个,将会就此终结,再没法将自己的人生如原来般走下去。" "或者也可能是一起结束,那样更好。" "对,或者真得更好。" 竟开口赞同帝少景的意见,孙无法的眉宇当中,更隐有一丝惆怅。 "一同的离去,一同的相见,一同的从头。" "她在下面,确也等了太久了。" "所以,少景,今日,在不知会归属于谁的'结束'来临之前,便让我们尽量将这过程缔结的华丽一些罢!" "来罢!" 虎吼声中,两人同时发动,金龙咆哮冲天,赤猿怒目俯冲,饱蕴着第九级力量的两柄"御天神兵",终于重重撞在了一处! 第一次碰撞,已将周围的空气掀起如海啸般的冲击震荡,在狂风吼叫站着冲击扫过之后,百步之内,再没有任何东西是它原来的形状,而便是力量已至极强的玄武诸人,在这狂风袭至时,也没法完全卸尽,要同样的在这风中顺势趋退,以让其锋。 而,那影响,更远远的不止于此,几乎是"疯狂"的,和堪称"神速"的,那视不可见的冲击,在急速的向四面八方扩张着。 龙虎山上,莲音寺中,默默参座的僧道,几乎是同时从沉睡当中惊醒,以担忧的眼神,看向天宇。 (劫世,将至了…) 东海龙天堡,随霹雳一样的炸响,敖复奇自从金州返回便始终沉思于中的大屋四分五裂,分崩离析,在漫天烟雾里面,一名正将"战意"与"斗气"熊熊释放的老人大步而出。 (…竟然会令我的战血这样沸腾,一定是孙无法这个混蛋!) 曲邹,文庙,千亩御封柏林。 正在静静着棋的白袍儒者与青衣高士同时愕然抬头,看向西南的天空,随后,一个淡淡的对视苦笑之后,两人再无反应,复将注意力投回棋局当中,但,若看仔细些,却会发现,儒者身下的石墩已然迸裂,高士足下所踏的木屐亦被踩的粉碎。 只又走了三手,青衣高士长叹一声,拂乱棋局后一揖而去,儒者亦不挽留,只端坐起来,星目浓聚,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似是想看出他在之后会有的"反应"。 塞北,漠上,气概似可吞天的北方霸者,带着复杂的表情,无意识的把玩着手中的铁环。 (变动终于出现,而下一步,该如何取舍?) 同样是漠北,在大草原中孤独负芨的中年僧人,剧烈的震颤着身子,紧紧合什双手,喃喃念诵着"静心普善咒",以此来将自己的情绪平复。 (渡劫净土未成,天劫却已将至,如何,是好?) 南方,松州,一处普通的道观 那高冠临风,神态若仙的中年道人,不动声色的将背上的松文古定剑取下,将一纸黄符焚着按上,边在空中慢慢的挥舞,边细心观察着那袅袅的烟雾。 ("双龙斗,苍天碎,太平兴,黄天立…"如此正面的预兆,在记载当中几乎从未出现过,若果上清还在的话,此刻便是最佳的时机,可惜…) 帝京,乐游原,一处终年不启门窗的冷宫 端坐于黑暗当中,却显得比黑暗更黑更冷的那个人,在感受到第一波冲击之后,缓缓开目,自地上立起。 (十年,竟然已满十年了吗?) (那未,便让我自由吧,让"黑暗"与"恐怖",重新得到已失去了多年的"自由"吧!) 最为激烈的反应,则来自金州。 (那两个混蛋,居然到底还是打起来了!) 已跟踪了云冲波等人三天时间,默默察知了他体内每一点的真气流动,沧月明原已将时机选定,要在今日助云冲波将内息调理,将其应有的力量回复,可,现在… (这小子的力量很奇怪,如果错过现下这个机会,至少还需等上一月,才能施以针对处理,而眼前的金州,宛若龙潭虎穴,只靠那女娃儿一个,怕是护不妥当他,但,那两个混蛋的事情,却更不能放着不管…) (无法,少景,你们这两个混蛋!) 如逆鳞被触的"龙怒"般,沧月明在心中无声的吼叫着,而那一瞬间的怒气风暴,更令一直也茫然无知,走在他身前百来步远的萧闻霜霍然回身,充满惊讶和警惕的扫视着身后。 可,此时,沧月明早已到了数里之外。 (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便需运用我"最强"的力量,而那样的话,更可能将"影响"加剧,但是,也别无选择了!) (在那两个混蛋铸成大错之前,必须将他们制止!) 一击过后,帝少景与孙无法都未取着优势,各各飘退十步,将兵器横在身前,默默感受与理解着适才一击中从对方身上察觉到的东西。 孙无法所持之御天神兵名为"战棍无赦",本命元灵乃是二十八宿当中的"觜火猴",帝少景所用御天神兵名为"霸锏提炉",本命元神乃是二十八宿当中的"亢金龙",二人都是早在十余年前便已将神兵元灵请降,运用从心,绝非董凉儒当初临阵磨枪时的生涩可比。原本来说,五行生克该是火能克金,但以两人修为来说,早已超出五行限制之外,并非什么锐金烈火所能形容,交手时全凭机变决断,胜负只在一线,并无金火生克之利。 有着深不可见的仇恨,同时也有着深刻无比的了解,十年未有动过手,两人都不会在第一时间选择那种拳拳到肉,硬桥硬马的比拼,更多的,应该是在相互窥视,相互观察,直待自信已找到对方破绽时,方会全力求逞。所以,在交换完第一击之后,两人俱都没有采进一步的动作,在静静对峙,反是峰下的玄武诸人,打得直是风生水起,十分热闹。 虽然以一击五,任务也仅是将对方牵制,玄武却完全没有要"守"的意思,正如自己之前的表态,他竟始终在采攻势,将五人完全压迫,充分发挥着第八级顶峰的惊人力量,再加上他变幻莫测的"玄武十绝",五人虽都为当世强者,却当真被他压制至守多攻少。 (可是,这个样子,没有道理的。) (我们五人当中,最低也有中阶修为,刘宗亮这厮更拥有名列御天神兵的"斩剑赤宵",五人合力之下,他就算能够真得攻伤一人,也难言致命,而在余众合击下,亦很难全身而退,他这个样子猛攻,到底是想要…) 猛然心中大悸,曹治蓦地明白过来,虎地止住身形,同时,见刘宗亮也将身法定住,看向自己。 (以攻代守,利用我们间的没有互信来拖延此战,确是比一味死守更为有效,这家伙,几乎上当了!) 刀光现,剑气涌,曹治再度擎出"两忘之刀"的同时,刘宗亮亦将斩剑赤宵全力挥动,攻向玄武,同时,更大呼道:"莫要上当,齐心杀之!" 有道是响鼓不用重锤,李孙完颜三人俱都聪明无比,更不用再有第二句说话,早都明白过来,立将退势止住,全力反攻! (来了啊,很好…) 冷笑着,直到诸人都已迫近到五步以内时,玄武方忽的凝拳成爪,向空虚拿。 玄武十绝,玉皇飞云! 先前被玄武运功迫出的氲氤雾气如受号令,急聚一处,凝成巨大的雾龙,飞速旋动,更快速膨胀,在将玄武完全遮没的同时,也将急冲而前的五人吞没。 本来修为至五人这等地步,便是深夜蒙目而战,也可听风辨器,查定敌人所在,但玄武所施雾障当中却还另渗有奇怪咒力,竟令五人一时间如盲人瞎马,无从判断。 这时,五人联手的弱点,终于完全暴露出来:虽然之前形式上尚可联手进击,但当被玄武在短时间内将彼此的联系切断之后,保存自己而非合力破敌,就立刻成为了各人的首选。 精修风系法术,同时也拥有无双神剑,刘宗亮原可以快剑挟大风将雾气鼓荡,但根本也不相信曹孙诸人会在这时掩护自己,刘宗亮的第一选择是舞剑成盾并高速后退,同样,曹治等人也采取了此种战略,虽也出手破雾,却只是将自己身侧步余的雾气荡开,谁也未想过要尽自己的全力去为同僚制造机会。 (千里之外,如在眼前,天机紫薇这个人的决算,真是可怕…) (但,他真得能将每个细节算清么?) 默默想着,玄武将双拳握紧,微弱的碧光,已开始闪烁其上。 (黄龙吐翠,去杀罢!) 下一刻,震惊和近乎绝望的惨呼声,击穿浓雾,响彻云端。 承京峰顶,相持的两人,终于没法再继续下去。 挺直身子,只手持起无赦,在头顶缓缓旋转,空着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屈伸,喀喀作响的捏着,孙无法道:"好了么?" 帝少景双手交握,按在立于面前的提炉柄上,微微的低着头,听他说话,道:"足够杀你了。" 孙无法大笑道:"好,好!"大笑声中,左手蓦地一握一放,顿听闷声连环,起于地下,跟着便见厚土开裂,凝作巨剑形状,交错刺上! 混天神变,土魄变。 帝少景冷哼一声,更不动作,只双肩一振,早将周遭土剑震得粉碎,更不容碎土落回地面,大吼一声,双手箕张,向空中虚虚一抓,叱道:"去!"便见那漫天土块随即便粘合起来,化作两头巨虎形状,直扑孙无法。 与之同时,孙无法亦已发动,如使枪般将金棍挺直,全力前冲,仅止是出手时带动的急风,便已将土虎荡灭。 拔锏而起,更顺势带动大蓬泥土掀向孙无法,帝少景以左手持锏,与金棍交击,同时侧身而前,右拳重重轰出,硬取孙无法小腹。 "没用的!" 低声怒吼,孙无法左手松开,手上寒光闪烁,已运冰霜变力结成森寒冰刀,硬劈向帝少景小臂。 "你还不死?!" 孙无法手刀方落,帝少景竟也突然变招,化拳为抓,反手一拧,竟已将孙无法脉门扣着,此时两人距离已是极近,他发力一扯的同时,左手反握,竟用锏尾直刺孙无法太阳穴,孙无法虽急急侧身,却也未能尽避,右太阳穴处留下了一道血痕。 血花飘溅中,孙无法虎吼一声,力运左臂,猛然一拧一收,竟如游鱼般自帝少景掌中退出,跟着一旋一抖,竟反缠上了帝少景右臂。 "天蟒碎树变!" 喀喀响声中,帝少景面色极为痛苦,发力一挣,竟不能脱,左手霸锏急又劈下,却被孙无法重棍阻住,胶在一块。 "御天乘龙法,九四,或跃在渊!" 没奈何之下,用出并不愿轻易使用的强招,帝少景在使身下的山峰变作如火山般震颤和喷溅的同时,也终于将孙无法逼退。 而此时,发自山下战团中的惨呼,也刚好传至两人耳中。 (好象是仙风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快…) 感到低低的惊讶,帝少景却没有任何反应,在他们这个层次的比斗中,"士气"或曰"自信"的元素,常常会比"力量"更能影响胜负。 他却不知道,当听到这惨呼声时,孙无法的震惊和担忧,还比他更甚。 (为何会这么快?他难道忘了军师说过的话了吗?!) 晋原李家,作为曾经把持帝姓近三百年的老牌世家,在武学上并无过人之处,但一部《太白阴经》却堪称大正王朝历史上最为精深的法术集成之一,号称"天道蕴兮其中,万物行乎其里",当日李冰只窥其片断,便由之悟出"白金圣拳"和"白金圣眼"称霸一方便是佐证。其中所载的"地支三十六禽法"更被目为最为高效而精妙的式神法,已将"式鬼"的原理完全超越,传说中更指若能三十六禽尽成,便可领悟地支之秘,上窥天干,但自李家开宗三千年来,连同当初开创李家帝姓事业的当家主帝玄武在内,也只得两人被认为有将三十六禽完全修成,事实上,能够修至三十禽以上的,便已堪称翘楚,三千余年当中,也不过十余人而已。 现任着天官大宰,执掌吏部多年,李仙风亦可说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员之一,第八级中阶的力量虽然嫌低,但配上他可发三十一禽的神妙变化,却使他有自信不输于刘宗亮或是孙无违,便是曹治,这有着"天下第十"这样称号的强者,他在内心深处,也有着"便胜不了他,也走得脱"的自许。 直到,此刻。 直到身陷浓雾,与周围的战友失去联系时,李仙风仍未担忧,事实上,与曹刘诸人的心态相近,他本也未有将信任寄予在他们身上。在方才,以子旦燕,卯暮狐,未昼鹰,酉旦鸠四禽齐施,轻易破去玄武的拳人,更以酉暮雉与申旦猿将那什么九月华斩一一击破,李仙风并不认为玄武能在短时间内将自己击到,事实上,在那雾气浮起时,他更在心中冷冷嗤笑。 (这样的手段,对付一下曹治他们几个也就罢了,在老子面前用幻术,可不是班门弄斧,不自量力么?) 与东江孙家共同被目为拥有幻术研究的最高成就,李仙风完全不将这迷雾放在眼中,甫被雾气卷入,李仙风已也在身周释出反向施为的幻境,更遣出一头无孔不入的巳暮蚓潜入地下,将自己周围五步之内的范围设防,同时,更有着幸灾乐祸的想法:"他们几个不是力量了得么,最好便让他们与这厮摸黑硬斗几招…" 所以,在突然感到那令人呼吸也都显困难的巨大压力时,他才会如此震惊。 (怎么会?!) 惊转身,紧贴自己而立的,赫然竟是那森若冰峰的十尺巨躯,完全无情的眼神当中,竟还带了一点嘲笑与怜悯。 "你…" 惊讶着,李仙风竟在不自由主的后退,同时双手急挥,要将式神遣出,却发现自己的双臂竟已被无形风锁所困,不能动弹。 (怎么会完全没有发现,为什么…) "还指望地下的那头东西吗?" 冷笑着,玄武缓步走近,节奏虽慢,却令李仙风连背上也沁出冷汗。 "这里的地下,早被我'双峰插云'所据,你那头东西,早已被磨灭干净了。" "果然,正如他的说法,你是五人中的'最弱'。" "'无能而据高位'者应有的下场,你该还记得吧?" 听到这六个字,李仙风怔了一怔,眼中忽然闪过惊恐的神色。 "你,难道,你是…啊!!!" 未等到他说完,闪着碧色光芒的重拳已击入他的小腹,将他的说话,与呼吸一并截断。 (玄武这家伙,竟然完全不把军师的说话当一回事,那未,必须快一些了!) 微感愤怒的孙无法,深深呼吸后,反手一拧,将无赦收摄入体不见,双手握拳,低低吟诵着奇怪的口诀。 "要以拳相搏吗?我亦正有此意啊!" 冷笑着,帝少景亦将提炉收起,将拳头捏紧。 "便让我看一看,将'七十二变'结合之后的混天战拳,与我的皇者霸拳相比,到底孰强孰弱了?" "想知道答案,便来战罢!" 怒吼一样的说着,孙无法右拳直击中路,将今日之战的第二回合揭开。 当孙无法与帝少景重启战端时,玄武正在心中冷笑。 (说什么不可轻出杀手,现下这样子,又有谁能奈我何?) 面前,李仙风正在激烈的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虽然竭尽全力抵御着,可他胸前那一球碧光却已经越陷越深了。 得意中,玄武脑内忽现警兆,急急旋身时,却见红黑二色的光华,如火破油,斩开浓雾刺至! "哼!" 神功虽强,但知道来者乃是御天神兵"斩剑赤宵",玄武并未硬接,而是以"断桥凝雪"将之暂阻,自己借力飞退。 一剑迫退玄武,刘宗亮并不追击,而是剑光一旋,如鬼魅般的颤动着,连血带肉,竟将黄龙吐翠的碧光生生自李仙风的胸前剔出,跟着快剑如电,已将那一球碧光斩得粉碎! "嚎!" 惨呼声中,李仙风再不能支持,颓然倒地,却被刘宗亮扶住,边将真力度入他体内,边道:"李大宰,放心罢。" 李仙风口中溢血,面色如土,奄奄一息的道:"多,多谢…"眼中却有仇恨之光,一闪而没。 刘宗亮也不理他,蓦地一声长啸,将斩宵急速旋动。 大风起兮,龙飞翔! 疾风鼓荡,转眼间已将浓雾尽数吹开,现出玄武,正负手而立,竟未采取任何阻止的举动。 浓雾散,曹孙完颜三人耳目立明,却发现李仙风竟已奄奄不起,倚在刘宗亮的身上,心下无不剧惊。 眼睛眯成两条细线,刘宗亮盯了玄武许久,忽道:"人来!"端得是威风凛凛。 将李仙风交于几名随扈待从扶下,刘宗亮缓缓将赤宵横于胸前,只见剑上那红黑交错的条纹在天光照耀之下,竟如活物,在蠕蠕不休,十分的诡异。 "诸公!" 眼睛盯住玄武,刘宗亮大声道: "宗亮一时失察,未识恶逆兵法,累李大宰受创,不胜痛惜!" "然!" "恶逆破绽已现,此亦系李大宰之功!" "宗亮虽然钝才,然国难当头,不敢自惜,愿前破贼,诸公有意,请助一臂!" 注:地支三十六禽,以早,中,晚配十二地支而成的式神法,依序为:子旦燕,昼鼠,暮蝠。丑旦牛,昼蟹,暮鳖。寅旦豹,昼虎,暮狸。卯旦貉,昼兔,暮狐。辰旦龙,昼蛟,暮鱼。巳旦蛇,昼蟮,暮蚓。午旦马,昼鹿,暮獐。未旦羊,昼鹰,暮雁。申旦猿,昼猴,暮猱。酉旦鸠,昼鸡,暮雉。戌旦狼,昼犬,暮豺。亥旦猪,昼狳,暮豕。也有版本是依方位分为东方:狸、虎、豹、兔、貉、蛟、龙、鱼、虾;南方:蚓、蛇、狙、鹿、獐、雁、羊、鹜、猱;西方:猿、犺、猴、乌、鸡、犬、豕、豺、狼;北方:熊、猪、罴、燕、鼠、蝠、蟹、牛、鳖;略有出入,但大致相同,另外,还有版本中说有猫和狒狒的,不过狒狒不是中国本土的传统动物,个人认为应该是后来流传变化出来的,未予取信。 (顺便说一下,所谓式神,就是"使唤神"或"差使神"的意思,也就是请降自己所修法术对应的神灵或是神兽,之前金州一战当中,破军与曹伯道分别请降"白虎天将"与"药师神将宫毗罗,伐折罗,迷企罗"也可以视作一种式神的用法。不过在本书中则将此类行为单独归类命名为"请降","式神法"或"式鬼法"则专指役使小型神怪的法术,此注。) (还有,在前不久我才发现,所谓十二天将即"青龙、勾陈、六合、朱雀、腾蛇、贵人、天后、大阴、玄武、大裳、白虎、天空"虽然被认为是道门用法,但在佛门经典《药师本愿经》中也有出现,乃是药师王菩萨十二神将即"宫毗罗,伐折罗,迷企罗,安底罗,安页尔罗,珊底罗,因达罗,波夷罗,摩虎罗,真达罗,招度罗,毗羯罗"的另外一种翻译方式,换句话说,当初曹伯道与破军所用的其实是同一套法术系统,只不过一个是音译版,一个是意译版,大致相当于字幕片和译制片的区别,最后曹伯道获胜,这样看来,果然还是原版的片子票房会比较好,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