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糖(破镜重圆H)》 一、开机。 (一) 成欣然坐在泌外诊室门口,身旁是正在王者峡谷里遨游的男生,男孩的手机开了公放,时不时就死一次。 过了五点,看诊的患者已经寥寥无几,游戏的背景音在走廊里被无限放大,路过的人都引颈张望。 她暗自叹息,突然后悔自己怎么就那么见钱眼开。 就在这时,诊室门口的显示屏跳字: 下午三十四号,徐昀,请到十二诊室就诊。 “走了。”成欣然起身,手指轻点男生的肩头。 徐昀激战正酣,头都不带抬一下:“等下姐,马上。” 一分钟后,诊室门从里头被打开,一个年轻医生出来叫人。 “徐昀在吗?” 声线稀薄冷漠。 成欣然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她没工夫磨,手指加重力道,不客气地戳徐昀的肩头:“医生来叫,你别玩了。” “知道了知道了。”徐昀终于把手机揣兜里,打头往里走,成欣然闷头跟在后面。 年轻医生往后退半步让出地方,门口依然狭窄。 成欣然凭空生出焦灼感,脚下顿了那么几秒,重新往诊室里迈步,泛白的牛仔衫擦过医生的白大褂。 诊室里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医生,架副眼镜,发顶秃得十分明显。 年轻医生步履无声,径直绕过成欣然,坐在杨主任身旁,开始打字。 白大褂的衣袂轻盈,风一样不留痕。 诊室内加上她一共四个人,心思各式各样。 成欣然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在注视她,似乎并不那么友好,但她打定主意不抬头。 不抬头就啥事没有。 杨主任把挂号条递给年轻医生,转头问徐昀:“小伙子怎么不好?” “最近上厕所那地方总有烧的感觉,可能有点感染。”徐昀补了句:“您给我简单开点药就行。” “药不可能随便开,出了问题找谁去。” “底下痒不痒?”杨主任问。 徐昀侧头看了眼成欣然,成欣然视线定在个奇怪的角落,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抠着绿色手机壳。 他只能如实答:“有一些。” “多长时间了?” “一个多星期了。” 杨主任转而问:“姑娘,你跟这个小伙子什么关系?” 成欣然垂着眸,双手微微握拳又松开,她不情不愿说: “女朋友。” 诊室内的打字声突然停了。 “那行,”杨主任套上医用手套,指着检查床:小伙子,来把裤子脱了,躺这我给你看看。” 年轻医生跟杨主任的步履过来,当着她的面,“唰”地把帘子拉上。 成欣然独自被隔绝在外。 她终于绵长而无声地叹口气,脸皱成一团。 她看不到帘子里面景象,但隐约能听见对话。 两名医生的私语源源不断传到她的耳中,成欣然脚尖沿着瓷砖的边缝,一下下地摩擦着。 这感觉好像缓慢地上刑。 紧接着又是“唰”一声,她猛地抬头,和那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照面。 雾霾蓝的帘子被利落打到一边,年轻医生并没有看她,转身重新回到自己位置。 杨主任坐在年轻医生的位置上,用不灵光的一指禅敲键盘:“小伙子,给你开个性病六项。快到下班点了,抓紧去三楼抽血。” 成欣然被那一句“性病六项”惊得抬头,徐昀也一脸懵懵然。 苍天啊。 她心想自己摊的这都是什么事儿,恨不得原地遁走。 诊室门一关,杨主任立马变副脸,饶有兴味地八卦:“现在你们年轻人都玩儿这么花?” 他指的是刚刚给徐昀触诊,看到他阴囊上全是红斑丘疹,肛门还有一圈明显外扩。 陈勉随意扯了个笑:“别,主任,求别带我。” 他这一天天累死累活的。 成欣然在一楼缴完费,又带着徐昀去采血。护士看着单子,眼神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游移。 “姐,”徐昀开口,脸上怯怯的:“我能不查吗?” “不能。” 到底怎么个情况,成欣然也明白几分,她也懒得再装亲切。 采完血下楼,已经快六点了,门诊大厅灯都关一半。 出了医院大门,仅剩的那点天光都没了。赶上了二月雾霾天,许多建筑都被隐没身影,北京的天空阴冷又萧瑟。 但成欣然却觉得自己心火直燃,她抓着徐昀胳膊走出医院。 “成欣然,这儿呢!” 她抬头,远远看着一辆黑色埃尔法停在三院最近的十字路口旁。陆惟妙坐在埃尔法的副驾,摆出一副浑然无知的样子冲她招手。 徐昀开口:“姐……” “别叫我姐,走过去自己承认。”成欣然拽着徐昀,摆出十足的强势。 “不是,怎么的了?”那头车里的陆惟妙看出些异样。 “一会儿你问他。”成欣然憋一肚子气,也不知怎么的就那么大劲儿,徐昀一米八多大个子,愣是被她连拉带拽塞进保姆车后厢。 陆惟妙见状赶紧下车,将成欣然拖到角落:“到底怎么了?” 两人是大学同学,在一个宿舍里睡了四年。 陆惟妙毕业后不务正业,跑去给个实力派男演员当助理。偏偏男演员是个娴熟的老色棍,专门喜欢搞长得好看的在校男生。 徐昀跟男演员在某app上认识,见面睡过一段之后,开始说自己下面刺痒。 保险一点,总得去医院查查,这事陆惟妙不方便出面,左思右想,决定拉好友背锅。 “以后我不掺和这事了。”成欣然难免带着情绪。 “不至于吧?”陆惟妙和她同窗那么多年,脾气一直都耐磨得很,很少见她像现在这样动气。 “欣然,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陆惟妙问。 心情好就有鬼了,成欣然那口气堵得跟什么似的。不过转念一想,陆惟妙早就转给她一笔可观的报酬。有了钱,其他都不算事儿。 “我倒没什么。”成欣然语气缓和下来:“赶紧让你老板自己找地方也查一下,感觉不对。” “好。”陆惟妙脑袋瓜一时没跟上,而后马上反应过来: “啊!!??” 成欣然把她在泌外诊室里听到看到的情形,复述一遍给陆惟妙。 当然,略去了某一段。 这下焦灼的人换成陆惟妙,这事要是被爆出来,绝对是开年第一炮。 两个人又同仇敌忾,不着边际地骂了几句,成欣然把心事重重的陆惟妙送回车里。 目送着埃尔法离开,她终于松口气,缓步走到公交站附近。 晚高峰的时间点,成欣然没期待交通状况能有多好,她避开人群,背风站在垃圾桶边上,抽出根黄鹤楼夹在指间。 青白色烟雾乍现,又在暮与夜的交汇中被消散。 她出神望着马路对面乱搭的电线,脑子完全放空。 “喂。” 一道声音掠过,像是深夜中被叩门的低响。 成欣然茫然抬起头,对上了来人的视线,倏然被惊醒。 她头回知道,原来分手多年后再见的戏码是这样来进行的。他们分立两旁,四目相对—— 只可惜他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想要叙旧的情绪。 “从你自己角度考虑,”陈勉说:“你最好去皮肤科也做个检查。” —— 开啦! 二、灯光。 二 成欣然抬眸望向陈勉。 多久没见了? 七年,还是八年? 黑雾笼罩夜色,陈勉双眼里有疏离与讥讽,甚至还有淡淡的防备,唯独没有久别重逢的欢欣。 捕捉到这点,她的保护层骤然变厚。 “嗯,”她轻轻掸烟灰:“谢谢提醒,明天就看。” 陈勉淡然:“帮你挂号?” “不用。”成欣然按灭烟头,丢进集烟器。 她说:“我要叫车了。” 陈勉目光落到无穷无尽的车海:“现在叫得到?” 突然心生烦闷。 看什么都烦,看到面前的人更烦,她转身缄默不语,拿陈勉当空气。 背后的人突然轻笑了声,低不可闻。 挨了一会儿,成欣然微微转身,才发现背后早已没有人影。 往远点眺过去,陈勉已经行走至三院大门口,整个身影逐渐被夜雾淹没。陈勉突然似有所感地回头,成欣然赶紧背过身去,挺直脊背。 不知为什么,成欣然情绪有些恍惚和闪烁。 原来,他还是学医了啊。 - 成欣然到家已经七点多了,区区一条学院路,堵了快半个小时。 家里没亮灯,室友叶棠的大肥橘轻盈跳上鞋架,冲她喵了一嗓子。 成欣然挠挠肥橘的下巴,踢了鞋子,走进客厅,四仰八叉仰躺在沙发上。 不一会儿,叶棠的屋里传来嗯嗯啊啊的低吟声,间或伴随着肉体相撞粗钝的啪啪声。 成欣然猛地僵直身体,朝着叶棠的房间无奈一撇。 她可没有听墙角的爱好,于是故意将钥匙扔在茶几上,发出铮锵的一声,提醒他们,家里还有别的活人。 然后起身滚回自己房间。 没一会儿,叶棠来敲她房门:“抱歉啦欣然,我以为你晚上跟妙妙一块。” 叶棠是成欣然大学的另一个室友。 她是学摄影的,上学的时候是说话温温糯糯的小乖乖,毕业后发现自己什么活都接不到,经人点拨后忽然醒悟,转头就给自己纹了两扇大花臂。 别说,自从有了花臂,接活儿的频率比之前高不少。 毕业后成欣然兜里没钱,叶棠兜里也没钱,于是一拍即合,一块到学校后门的北影小区合租。 这几年成欣然天南地北的接活拍戏,在家的时间少。两个女孩子商量后,决定让叶棠的男朋友一起来住,刚好还能均摊房租。 叶棠和她男朋友高中时候就在一起,大学他们一起考来北京,男友在电影学院隔壁的北邮读研,已经接了大厂offer,挣的那些钱全都上供一样给叶棠花。 成欣然每回在家,都会被他们的亲密行为闪瞎狗眼。要不多年如一日的穷,她才不会献祭一样被夹在这对情侣之间。 叶棠穿着真丝吊带睡裙,两臂的文身上下贯穿,确实自带股气势。 她问成欣然:“你片子怎么样?找到钱了吗?” 成欣然年前刚拍完自己导演生涯的处女作《在春天》,只可惜运气不好,后期还差点钱。 钱钱钱,哪里都是钱,没有钱一帧电影都拍不了。 一提这事成欣然也愁:“还没找到。” 叶棠问:“Ethen不帮你一块找?” Ethen是成欣然名义上的合伙人,实际上的压榨人。成欣然现在不想提他,随口说:“我自己先攒着看看。” 最好能快点,赶上年底平遥电影节投片。 叶棠点头:“行,我要是能再接到那种干一两天会场的活儿,就拉上你一起。” “谢谢啦。”她真诚道谢。 电影学院的学生们大多非富即贵,至少也是中产以上,成欣然在这其中算是独一份。 没有父母和家庭作为后盾,一切都靠自己扛。很长时间以来,她都勤勉努力,姿态低到尘埃里,却独独少了学艺术的那种松弛感。 松弛感靠钱来堆,没钱的时候就只剩下紧迫感。 比如现在,累死累活拍出来的片子没钱做后期,遇到个巨抠的制片人不肯加预算。她只能四处接活儿,拍拍广告,做做B组导演,给马上艺考的孩子补补习。 甚至,不得不出卖自己,冒充男演员的小娇夫的女朋友。 真够绕的,哎。 成欣然忙到现在没吃晚饭,厨房里有前一天叶棠从酒局里打包回来的姜母鸭,她回了回锅,给那俩人留了一份,剩下的自己端回屋解决掉。 坐在工作台前,她在微信联系人的列表里刷来刷去,除去Ethen,没有丁点儿跟中学时代有关的踪影。 其实自从高二她休学之后,就换了号,再没跟以前的同学联络过。 所以她也没有陈勉的任何联络方式。 算了,成欣然对自己说,都过去了,那么多年没联络,也没有怎么样。 两天后,陆惟妙又打电话给她,说她家男演员听到消息后整个人都裂开了,吓得连夜坐飞机去别的城市做检查。 再三拜托她,一定要抓着徐昀去医院取结果做治疗。 成欣然叹口气:“把徐昀扔给我了?” 陆惟妙哀求个不停:“救救我!千万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医院,医院人多嘴杂,他万一说漏嘴,你姐妹我就完蛋啦!” 这点道理成欣然懂。 只是保不准要再见到那个人,她心里堵堵的闷。 误解是肯定被误解了。 这个周四对陈勉来说是新的开始。 刚替一个准备陪老婆生孩子的同事值完夜班,一夜平静。他不仅睡了个好觉,还得闲在值班室里冲了个澡。 换上自己平时习惯的无帽卫衣和牛仔裤,往办公室一坐,神情间居然透出股尚未被临床摧残的学生气。 陈勉戴着森海塞尔,里头放着激烈的电子音乐,手指打着病程,噼里啪啦,很起劲儿。 还没录完一份,泌外的护士长就凑过来:“陈医生。” 陈勉摘了耳机:“您说?” 护士长满脸笑意:“陈医生要是选咱们科就好了,这么帅的脸往科室里一摆,那些小年轻干活的积极性都高了。” 陈勉扯了个干瘪的笑,深刻怀疑这是护士长扔的糖衣炮弹。 护士长转了个话题:“你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 “你爸呢?” “比我妈还好。” 最后轮到他: “那你呢?” “我也还行。” 他已经知道护士长又想打听什么。 杨主任背着电脑包走进来:“干嘛呢,人家小陈医生说了好几回不找对象,你在那见缝插针搞什么小动作?” “.....啊?” 这个“啊”字就很精髓,充满着对陈勉的同情与鄙视。护士长眼神上下端详陈勉,心里在盘算他是gay的可能性。 “主任,”陈勉说:“我可没说不找,要是有合适的也可以认识。” “上周你还不是这套说辞呢。”杨主任搞不懂。 “实在没办法,圈子太小了,”他笑:“扩不出去。” “扩不出去”搁泌外肛肠这种科室又是另外一套理解,屋里几个外科医生都被逗笑。 陈勉看着杨主任,突然想起另一茬事,手指操作鼠标,登进系统提前查了检验结果。 尖锐湿疣,淋菌尿道炎,梅毒一期近二期,一个都逃不掉。 操。陈勉暗自腹诽,真是好样的,玩儿的花的到底是谁啊。 此时,某位被陈勉认为玩儿的花的怨种,一整天都在给要艺考的高中生卖力辅导,到了下午,又卡着点匆匆往三院赶。 成欣然在那间熟悉的诊室门口做足了心理建设,结果进到诊室后,却发现杨主任身边换了个人。 陈勉已经不在那了。 三、剪辑。 三 成欣然不得不承认,发现陈勉不在诊室的那一瞬间,她心情有那么点微妙。 以至于以她整个人看上去蔫唧唧的。 正在积极解释病情的杨主任见到她这副模样,极为自然地安慰:“姑娘,没事的,这些性病我们现在都有非常明确的治疗方案了,千万别有负担。” 怎么可能没负担。 成欣然实在是有苦难言,只能抿着唇,勉强点头。 从诊室出来后,她领着徐昀去付款,取药,打针,一整个流程都很顺畅。 她把一大袋药都交给徐昀,对他耳提面命:“回家以后不许出门,每天给我发定位报备。直到我们一块复查那天为止。听到了吗?” “知道了姐。”徐昀接过药袋,主动帮成欣然提包,令她有些心软。 “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她故作严肃。 其实她还想说,那些演员的问题都很大,你一个学生跟他们玩不起。 “嗯嗯。”徐昀连连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他有点好奇:“姐,你以前经常来医院吗?看你一直跑上跑下的,感觉你很熟悉这里。” “不算经常,”成欣然说:“之前照顾家人,在医院待过一阵子。” 没一会儿,陆惟妙就赶来了,这次她开的是自己的途锐,成欣然亲手把徐昀交到好友手里。 “谢啦姐妹!”陆惟妙大咧咧的。 “小心啊。”她不忘嘱咐。 送走了陆惟妙,自己这趟押镖就算完事。 往外走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路人的肩头,她这才注意到,门诊大厅里病患如织,密密交错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与焦虑。 她突然想起过去,妈妈在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也是她硬生生扛过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她感觉很烂很烂,烂到几乎活不下去,但如今又能偶尔拿出来咀嚼一番,弥足珍贵。 成欣然缓步到门口,回望一眼三院,门诊两个大红字高高悬挂,像是醒世的旗帜。 此时此刻,陈勉交接完最后一个病人,泌外还给他搞了个小小的送别仪式。别的规培医生可没有,就他有。如此明晃晃的区别对待,他自己也觉得不自在。 时隔三个月终于卷铺盖回到自己科室,看着满屋熟悉的前辈后辈,陈勉情绪却始终没提起来,觉得很飘忽,不真实。 晚上交过班,肝胆外科的医生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刚想换身衣服顺便下班,手机就响了。 “到哪了?” 打电话的是钱沉,陈勉的发小。国外待了十几年,直到接了offer空降国内的4A企划部,才重新回国发展。 今天他为照顾兄弟,特地就近在五道口找了个地,庆祝陈勉结束轮转,堕入医海永不回头。 陈勉干脆把手机扔桌上,开扬声换衣服。 “我还在医院。” “成,那我们人齐了,先喝了。” 牛逼,他人都还没到,局先开始了。 钱沉那边又问:“吃饭了吗?给你叫个煲仔饭?” “不用。”今天他总觉得胃里很腻:“我过会儿到。” 晚高峰的学院路十分可怕,陈勉开着车一路蹭过去,等他费劲地找到车位,钱沉他们已经喝完第一轮。 “呦,陈院长终于来了。”说话的人是孙爽,陈勉的另一个发小,是个搞精算的死猴精。 聚会就四个人,三男一女。唯一的女生是周云冉,现在还在清华苦逼兮兮的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毕业的博。 陈勉不跟他们客气,直接开喝。 三杯威士忌灌下去,胃里翻腾不休,他叉了块哈密瓜丢进嘴里,才把那种想吐的感觉压下去一点。 “心情不好?”周云冉问。 陈勉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化成一句:没有。 孙爽一向直来直去:“看这孙子,又装起来了。” 他们又不瞎。 钱沉问:“是不是你患者不好了?” 陈勉琢磨了一下,他心情起伏的根源确实是因为某个患者不好。 于是他说:“嗯。” 周云冉开口安慰:“习惯了就好,你看我们爸妈,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几个从小玩到大,父母都是北医系统里很有名望的医生。 陈勉抓着酒杯边沿,手肘撑在膝头,始终看起来恹恹的。 周云冉最近被一个大一的学生穷追不舍,说不上是开心还是抱怨,总之一直在絮絮叨叨。 陈勉混沌听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突然,他打断周云冉:“对了,上次我记得你要给我介绍个谁来着?” “嗯?”周云冉愣了一下:“哦,我本科时候社团的同学。” “还能再联系上?”他嘴上这么问,表情却有一搭没一搭。 孙爽插嘴:“陈勉你终于开始求偶了?” 求你妹。 陈勉不多言,又喝下一个shot。 “求偶好,”钱沉说:“省得你那东西哪天生锈了。” “滚。” 陈勉阴恻恻扫一眼面前俩男生,没脑子一样。 周云冉把那个女生的名片推给他,说:“不管能不能成,先聊起来再说呗,你总得有一个重新开始的契机吧。” 大家也是为他担心,认识的知道他在学医,不认识的大概以为他上了个什么佛学院。 多年如一日的单身,跟撞钟的和尚没区别。 他们就是觉得陈勉不应该被框这么死,也不是一段儿没谈好以后就不再谈了。 陈勉加了那姑娘微信,简单打个招呼。 还没来得及怎么聊,就连续三天跟着导师上急诊手术,中间还出了趟短差,把人家姑娘搁一边了。 等他再想起来的时候,一周过去了。 女孩子问他:还见面吗? 陈勉其实也把这事忘差不多了,但他不想让周云冉夹中间为难,就回复说能见。 然后他收到个咖啡厅的定位,咖啡厅在大东边,离他医院十多公里,还约的是个工作日的中午。 他皱着眉头回忆起周云冉的话: 她叫邱桐,现在在协和做行政,工作特别稳定,又能理解当医生的工作性质。 花时间跑那么远,他就已经不怎么想去了,但自己挖的坑,不填不行。 转天到咖啡厅的时候,他还是迟到了,邱桐已经在二层喝完一杯咖啡。 陈勉快步走到桌前:“抱歉,有事耽误了。” “没关系。”邱桐很客气:“坐。” 陈勉脱了大衣,坐在邱桐对面,对视一眼,他觉得人家姑娘长得不错,比朋友圈里传的那些修过的照片好看。 两个人同在一个系统里,有交叉的朋友和领导,共同话题不少,他不由话也多了些。 陈勉的后方是一颗巨大的阔叶植物,冬天里也绿意盎然,挡着他大部分视野。 聊着聊着,他整个人开始放松后仰。 骤然间,他听到自己身后那桌人的交谈声,声音故意压低,声线却清亮,尾音上翘。 四、录音 四 陈勉听到自己身后那道声线。 “从导演的角度出发,剪辑我们不需要很精进,但是该懂的一定要懂。” “剪辑并不是完全工业的手段,也是需要直觉的,所以需要经过大量的拉片和练习。” “通常我们拿给剪辑师的时候,最好不要是一段段的素材,而是我们已经粗剪好的版本。这是作为一个导演的基本素养。” 成欣然与学生坐在沙发位的同侧,电脑停在Finalcut的教学页面。 她声线很稳,一字一句讲得十分明晰,提到自己专业的施与学,她能够做到充满自信的侃侃而谈。 她辅导的对象是个准备考导演系的高二男生。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这个咖啡厅上过好几次课。 男生很受教,频频点头。 成欣然讲话蛮多,她低头抿了口柠檬水。 “那今天我们可以尝试一下经典电影叙事的剪辑思路。我给你找了《热情如火》,你把片子里主要情节点都挑出来,试试捋成主线。” 纯属夹带私货了,她很喜欢这个导演的作品。 成欣然从包里摸出硬盘,回身时脚下一滞,不小心碰到macbook的电源线,笨重的插头咣当一声坠地。 她回身,想把插头复位,但她背后那个座位的椅背上还搭着别人的大衣和围巾,探身就势必得碰到,所以不尴不尬。 于是她对着后面礼貌道了句:“抱歉,我插一下插头。” 垂眸起身的瞬间,她对上一道深邃的眼神。 陈勉的面庞因为过于贴近,竟显得陌生起来。成欣然猛地怔愣,甚至第一时间没能认出来。 等她反应过来,陈勉已经将大衣和围巾递到邱桐那边,起身让出位置。 成欣然骤然明白了,他是不想与自己有任何肢体触碰。 如此下意识的举动让她十分不爽,她收敛神色,俯身将插头重新插回去。 然后怎么想怎么膈应。 后面的时间,成欣然如刺在喉,肩背一直绷得很紧张。 “师姐,”男生认真求问:“这个电影主线应该是‘无意中目睹黑帮杀人的两个男人,为了躲避追杀,男扮女装混进了女乐队’是不是这样?” “嗯。” 她随意应了声,手指在触屏协助学生操作,耳朵却在谛听身后的交谈。 “我导师是姓周,但不是周云冉她爸,她爸是脊柱外的主任。”背后的陈勉双腿交迭,冲邱桐解释:“我博士阶段选了肝胆。” 邱桐很好奇:“真的啊,搞肝胆那么累,你明明可以去轻松点的科室。” 医院里塞满了医二代医三代医好几代,全都扎堆在事少钱多的科室。 陈勉对这个无所谓:“主要肝胆的手术比较有挑战。”他头微微往后转,带过去一点眼神,又补了句:“其实外科都差不多。” “嗯......”邱桐缓慢点头。 属实有点装了。她明显不认同外科都差不多这种话,明明差很多。 她搜索话题,又说:“你冰球打得不错。” 陈勉挑眉:“周云冉跟你说的?” “用不着她跟我说,”她呵呵笑:“冰球的高校联赛是我们社团牵头做的,你的大名如雷贯耳,都传到我们学校了。” “还行。”陈勉表露点嘚瑟的样子:“随便玩一玩还好,我早就不打职业了,水平也就那么回事。” 成欣然眉心紧蹙,她并不想听后边男女的谈话,但每一个字句都好像被放大数倍传入她耳中。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的时间,她先一步起身,目不斜视地收拾好包,下到一楼。 跟学生道别后,成欣然往楼上瞟了眼,陈勉正站起身子穿外套,两个人边说边笑,他眼神似乎也往这边照了一下。 成欣然一个闪身,进了卫生间,然后她没弄懂自己怎么就进卫生间了。 没来由的一股烦躁涌上来。 好烦,但不知道为什么烦。 小小一方空间里,成欣然打了个电话,再磨蹭磨蹭,笃定陈勉肯定是走了,于是跨步出去。 她跟自己说,这可不算躲,顶多是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结果不痛快还偏偏就在外头等着她。 陈勉在公共洗手池那里冲手,袖子挽起一小截,露出手背上的青色筋脉,腕骨处围着一条黑色手绳。 成欣然直立着,陈勉微微弓背,他们站在同一面半身镜前,像镜头里罕见的近景同框,只是取景并不唯美,两人都较劲一样。 怕你啊。成欣然心里翻了个白眼,上前一步洗手。 她打开水龙头的一瞬间,陈勉那边刚好关上,利落地抽纸擦手。水溅到袖口,他眉心紧拧,又连抽了好几张纸反复的揉擦。 这个人强迫症比小时候还重。 陈勉居高撇了眼成欣然,发现她下颌线异常紧绷。 他心里那道线反倒松了点。 他低声问:“跟男朋友又去医院了?” 成欣然心里突然蹦出斗牛士斗牛的场景,就特别想跟他碰一碰。 她关了水龙头,小幅度甩甩手,反问他:“你又知道了?” 陈勉表情很淡,没回答。系统里复诊时间写的清清楚楚。 他转而又问:“没看到你在皮肤科挂号,去别的医院看了?” 成欣然敏感觉察出他有试探,似乎也有奚落,她突然冒出一份小小的委屈。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被这样误解。 她憋得快内伤,越过他身前,使劲抽几张纸。 她擦着手指说:“为什么要关注我挂没挂号,跟你有关系吗?” 陈勉无所谓地耸耸肩,确实跟他一毛钱关系没有。 成欣然想到什么,突然抬眸看他,带着揶揄:“你今天相亲的?” 陈勉与她对视一瞬,她瞳仁闪烁又清亮。 他突然想到以前,他们无数次在走廊里拥抱接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用这样的眼神凝视他。 回溯过去没意思,他故意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陈勉没什么可遮掩:“算是。” 又补充说:“刚认识,人不错。” 从镜中看,他们身高很相配,站位很贴,像在交头接耳。 但他们动作一致,都是抱着双臂,表情不佳,摆出十足的防御架势。 这时成欣然手机响了,她瞄了眼来电人,挂断电话,随意回他一句:“行,那祝你相亲成功。” 她可还有正事儿,没工夫和他抬杠。 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端,先一步离开。 陈勉手插兜,跟在后面,不远不近隔着段距离。 推开咖啡厅的门,成欣然被冻得直打寒颤。 路边停着辆复古绿DB11,她迎着风,一路小跑,开门上了车。 车门开关的瞬间,陈勉窥到驾驶位坐着个男的,侧脸似曾相识。 —— 谁的侧脸,就问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