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夫人超有钱》 第1节 本书由 袖满香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我家夫人超有钱》 作者:鱼七彩 文案 宋言致认识陆清清之前,以为她诚心为百姓谋福, 后来才知道是自己上了戏精的套。 对方把不仅他骗到手了,还反过来嫌他胃口大。 总有人看不起陆清清的商人出身, 转头发现生活里的衣服、首饰、马车…… 甚至一根缝衣针,皆是陆家所出!!! 真得罪不起人家了(低头)。 ------------- 戏精首富vs辈分极高男主,架空,商人有地位, 甜宠+悬疑推理,he,民风开放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女强 甜文 爽文 主角:陆清清,宋言致 ┃ 配角:裴经武,夏绿,孙长远 ┃ 其它:破案 ================== 第1章 永安八年,大齐国泰民安,农商富庶。 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不仅家中米缸比从前高上了两寸,饭桌上也能见到鱼肉,衣裳穿戴也多了花样。而今这样的好日子,还要多谢于开国皇帝的变法革新,劝农桑,鼓励贸易,商人亦可如农户出身的一般考取功名,虽然偶尔仍会有商人被读书人嘲讽轻视的现象,但其地位渐渐提升已成事实,不可小觑。 经历先前几代皇帝的发展,至今朝,大齐国已有不少商户在此期间崛起。其中数陆家最甚,为全国首富。让众多男商人最为啧啧叹服的是,这位陆首富竟是个年岁刚满十八的女儿家。最富,最年轻,是女子。这位首富陆清清姑娘,破了很多个第一。而今她又破了一个第一,成了商人中第一位捐银给朝廷过千万的人,而且因此还差点得了个县主的爵位。偏偏陆姑娘有个性,没要这等荣耀,只讨了个七品的县令做,还是汝南道里最鸟不拉屎且穷得叮当响的长乐县。 陆清清年少有为,是很多商人和闺中女子敬佩的典范。大齐民风开放,女子可随意出行,所以消息一传出来,就有不少男男女女凑到长乐县观望,想一睹陆首富的风采。奈何首富大人神龙不见首也不见尾,让这些干耗在长乐县的小迷糊们,苦苦等了一月也什么都没看到。不过他们倒是把长乐县的客栈、酒楼生意给弄火了。灰头土脸的小穷县这时终于冒了点绿,有生机了。 次月,县城内外开始修路,首富县令出重金雇人开山,直接弄通了一条从南往北的近路,过汝南道往京都去,抄这条路走,就省去了两天绕路的麻烦。而且路修得宽阔平坦,走马走车十分平稳,又快有舒坦,是个人只要不傻都会选择走这里。因而这长乐县就日渐繁荣起来,越来越有人气。 县城内也开始了重建修缮,各式样的酒楼、客栈,还有统一划齐的门脸,令长乐县越来越像汝宁府那样的大城一般繁荣了。 城内热闹了,城外也没闲着,在县丞的带领下,四处开荒种果树,从秋过了冬,开春的时候,长乐县四周,漫山遍野的桃花,美不胜收。因此也吸引了不少来此观花的文人骚客,女人们也不甘落后,趁着踏春时节来此游玩。 到了初夏,桃花林山上的寺庙建成了,请了得道高僧在此主持,城外的几个窑厂也落成了。长乐县的黏土烧制而成的瓷器,质地莹滑如玉,白瓷在阳光下看,还会有淡淡地红光映出。没过多久,这里的瓷器就远近闻名,还上贡到了宫里。 陆清清近两年做的生意加在一起,都没有这半年当官操心的事多。就是这般,还有很多人非议她,说商人奸诈不做亏本的生意,她弃了御封的县主不要去做县令,必定是另有目的,有更深的图谋。这些话让她身边的人听到后,都十分愤愤不平,但陆清清至始至终都没有和任何人讲过,她为何非要赔大钱只做个七品县令。 今已入了盛夏,天气转热。 事情好容易都忙完了,陆清清才得闲休息,就听县丞裴经武在自己耳边碎碎念。 “朝廷刚派了位监察御史到咱们汝南道巡按。谁都知道这御史就是刺头,在朝敢挑皇上和高管权贵的毛病,在地方那更是什么毛病都敢挑了。朝廷每次派监察御史下地方,总会处置两名官员‘立功’。而今这汝南道一众官员中,就数大人您最特别,必会被那些清高御史当成眼中钉。” “那可未必,他挑不出我错来。”陆清清剥开花生,把花生仁倒进盘里,再继续下一颗。 “其实大齐国从来不缺捐钱得官的人,但大人是女子,还是文人们最轻视的商人出身。这文人之中,就以御史为最。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要是人家真想找茬,咱们根本防不住。”裴经武解释道。 陆清清垂眸剥花生,没再继续说话。 裴经武却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催促他家大人赶紧做个决定,“咱们好歹有点动作防一下,总不能白白受打啊” “那打发人去汝宁府问问吧。”陆清清道。 裴经武笑着应承,正要去,那边就来人说汝宁府来人了。 裴经武笑叹:“还是张知府够意思,惦记着大人。” “他一向性子慢,这次倒快了。”陆清清意外叹道。 “快好,正解燃眉之急。” 裴经武随即就去见了传话之人,而后来和陆清清回禀:“传话的人说,监察御史今晚就会到咱们长乐县,还说这位大人很喜欢精致的宝贝,自然是越贵越好,若不起眼便于携带就更合宜。知府大人让你您出点血,挑个好点的物件贡上去,简单解决,皆大欢喜。” “呵,原来是个贪官。”陆清清笑了声,想想这样的文人还轻瞧了他们商人,只觉得心中作呕。 “大人,您虽然在地方很有政绩,但这小人也不可得罪,咱们就胡乱混过去算了,不惹麻烦?” 陆清清皱眉摆手,让裴经武酌情去办就是。 “得令!”裴经武应声去了。 大丫鬟夏绿捧着一摞账本进门,她把账本稳稳地放在桌上后,就和陆清清回禀道:“各铺送上来的账本,奴婢已经先看完了,收入总计三千六百八十二万两,去了成本,盈余一千零五百三十七万两。” “比往年少了。”陆清清随手捡了两本瞧。 “西北一带遇了歉年,收成不好,盈利自然就少了些。” “老样子,一半捐给朝廷做军费,剩下的钱分出七成给商队,后半年的生意着重对外,把账本放我房里吧。”陆清清吩咐完就继续剥花生,满脸认真。 夏绿见状,面色有些担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姑娘是有烦心事了?” “嗯。”陆清清剥得手疼了,看着慢慢一盘子的花生仁,让夏绿端走炒着吃,“晚饭给我备壶酒。” 夏绿应承,伺候陆清清回屋歇息后,就打发了八名丫鬟在旁陪侍。 晚饭的时候,陆清清就一壶酒,对着一盘花生米。裴经武来瞧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不知道的人光看菜,还以为首富没钱了,吃的如此朴素。可瞧瞧那装花生米的嵌红宝石金盘,盛美酒的夜光杯,就知道首富大人还是首富,随手拿一样她平常所用的物件,就足够一户五口之家富足过两辈子了。 “刚刚县衙来了个案子。”裴经武回禀道。 “什么案子?”陆清清杏眸黑白分明地看着裴经武。 裴经武忽然喉咙一紧,用笑容掩饰地交代道:“偷盗案,盗贼被当场缉拿,还是那个吴老三。唉,这才放出去没几天他又来!” “哦。”陆清清眸光淡了下去,摆摆手随裴经武去处置。 裴经武弄不明白,这段时间陆清清每次听到有案子的时候都兴致冲冲,但得了回答之后就立刻蔫了。 “大人到底在盼着什么?” 陆清清白嫩的细手撩了下耳边的碎发,“干你什么事,别瞎问。” “呃,”裴经武多看了一眼陆清清,才继续道,“吴老三那边怎么办,打几板子关两个月,再放出去估计没多久又得回来。” “他以前干什么?因何缘故偷?”陆清清问。 “是个鳏夫,以前种豆子的,后来他娘生病就卖地买药,结果娘没救回来,还欠了一屁股债。家里而今就只有个八岁的儿子跟着他遭罪,之前他坐牢的时候,听说他儿子就挨家挨户讨饭吃。” “原来如此。”陆清清叹了声,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对此事并不经意。 裴经武见陆清清没话再交代,转身就要按规矩把吴老三的案子处置了,不想才迈步就听到陆清清出声。 “我记得县城东头有个巴掌大铺子还空着,那条街正好没有人卖黎祈,吴老三长年种豆子,肯定会做黎祈,若真不会就教他手艺开店。铺子租金照收,盈利四六开。” 裴经武应承,连连赞叹陆清清是好人,转即又问盈利分成的大头到底是谁拿。 “自然是我,我出主意出地方,理该多收。”陆清清道。 裴经武笑着应承,一个黎祈铺子也挣不了几文钱,他家大人是首富,肯定不差这点钱。之所以会要这些,也是让那吴老三明白,人不能不劳而获。裴经武想明白这些后,心里对陆清清更加敬佩。 陆清清抬首见天色不早了,掩嘴打了个哈欠,嘱咐裴经武明天好生迎接监察御史。 …… 天近黄昏。 通往长乐县的官道上,正有二十多人骑马行进。 在前骑马的是两名年轻男子。一位素衣清俊,气派天成。另一位则锦衣华服,打扮得极尽富贵,长相也过得去,却因满脸猥琐之相,言语叨叨个不停,全然无前者那种气派。 “照大齐国规制,产粮从不足三万石的是铁打的下县。可这位女县令后,为了谋‘上县’的好名,假装做出政绩,就把长乐县所有产粮不足二百石的人家都给补齐了,转眼间成了一百四十万石,这……这也太夸张了,分明是耍滑、作弊!” “她还仗着自己是首富钱多,四处拿钱贿赂官员,招摇过市,真以为她有点臭钱就可通天?她之前耍手段和朝廷交易,硬弄了个官做,已然过分至极。而今竟敢干出这种事,太不把皇上和朝廷放在眼里,就是没脸下贱的奸商!监察大人此番去长乐县,还请狠狠治理这个无礼粗鲁的女子。” 潘青山就这位新上任的女县令连连告状了数次,见御史大人终于蹙眉,表情有了厌恶之态,他心中窃喜不已,料想他的谋算很快就要达成了。 潘青山早就观察过了,这位监察御史清高得很,而且年纪轻轻就当了官,免不得会年少轻狂。他不把钱放在眼里,处置事情很可能是嫉恶如仇,毫不留情。他已经派人以张知府的名义传消息去长乐县,暗示陆清清贿赂监察御史。而今只要等御史到了地方后,收到陆清清的贿赂,发威把陆清清革职查办,那长乐县县令的位置他就可以想办法收入囊中了。 潘青山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偷笑。并且为表现自己的‘正直之心’,他特意下马,垂首长跪,恳请监察御史明察。 马蹄声哒哒,渐渐转小。 潘青山再抬头时,御史等人已经走远了。 倒是把随从高奇留了下来,笑着给潘青山拱手,“烦劳潘大爷引路了,我家大人最不喜人聒噪,想来也快到长乐县了,就不必再麻烦潘大爷,多谢。” 潘青山张了张嘴,被这奇丑无比又凶神恶煞的高奇的笑容吓得不能言。 …… 第2章 一夜平静。 次日天刚蒙蒙亮,陆清清就坐在桌边翻阅账本。 “姑娘,可不好了,裴县丞被人打了!”夏绿匆匆跑进门,继续回禀道,“裴县丞去驿站见那刚到的监察御史,不想这话没说上两句,就被踹了出来。” 陆清清连忙去见裴经武,瞧他手在流血,额头有一处红肿,边让人请大夫边问他怎么回事。 “没挨打,这是我自己摔得,跟御史大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裴经武尴尬解释道。 夏绿在旁不信:“哪能呢,裴县丞平常多稳重一人,还能摔倒?可是你在监察御史那里受了委屈不敢说,怕县令大人担心?” “我真没有挨打!”裴经武忙解释,“今晨我去驿站,御史只打发属下和我说话,我就把昨天挑好的天珠呈上去,不想对方接了天珠之后忽然呵斥我快滚,我一时心慌,就跌倒了。” 第2节 “喊你一声你就倒了?”陆清清不信地看裴经武。 裴经武丢脸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好意思道:“真不是我胆小,实在是那人长得太凶了!还有这天珠送上去后,那宋御史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有些担心。” “别多想。”陆清清让裴经武不必再操劳,令丫鬟赶紧搀扶他去歇息。 陆清清从刚出屋走了没几步,见自己的属下慌慌张张跑过来,一脸大惊失色,跟见了鬼似得。 “大人,大人……”衙差脸色惨白地扑倒在地,余惊未定地粗喘气道,“监察御史派人来了。” 夏绿立刻呵斥:“来个人罢了,做什么这么慌张,跟见了鬼似得。” “是……是跟见了鬼一样。”衙差指了指县衙侧堂的方向。 陆清清快步前往侧堂,远远地就见堂内站着一位虎背熊腰的黑衣男人,正背对着自己。传话声刚起,那男人就转过身来,横眉怒目,脸上沟壑纵横,左嘴角有一块刀疤一直延伸到脸颊,像随时能裂开似得。 这长相的确十分渗人,陆清清明显感觉到自己身边的随从们都怕得哆嗦了两下。 黑衣男人双眼自带杀气,上下快速打量了一番陆清清后,就抬手了。他一动,吓得周遭人忙护住陆清清。 黑衣男人双手交合,垂首微微躬身行礼。 样子虽然可怕,但是个知礼之人,陆清清淡笑着伸手,请他坐。 “陆县令,在下高奇,乃是宋御史的侍卫。今特来替我们大人传话,请您去驿站走一趟。”高奇声如洪钟,声声震人,把现场众人的心跳都吓成了一个频率。 大家都担忧地看向陆清清,打心眼里不希望陆清清去。 “巧了,我刚好也正想去拜见你家大人。”陆清清语调柔和,面带微笑。她笑时自然地有一股甜意荡漾在脸颊之间,令人禁不住心生亲近之感, 高奇一怔,半晌,他才回话:“那请吧。” 高奇出了县衙之后,就牵着自己的马等待,本以为陆清清坐轿子,却发现她出来后,跃身就骑上了一匹鬃毛油亮的红枣骏马,挥鞭就走,动作利落潇洒,一点都不输于男儿。大齐民风开放,近些年京师也开始盛行女子骑马上街,但能骑得起马的都是大户人家。所以高奇所见到的骑马女子多数都是随从在前牵马,慢吞吞地前行,有时甚至比走路都慢,碰到有军令急事儿传话,这些人横在路中间很挡路。以至于高奇对骑马的女子一直很有偏见,今天他倒是有所改观了。 到驿站后,高奇引陆清清到了屋门口,长乐县的驿站跟普通客栈差不多,来往官员所住的地方是栋二层楼,二层共有四个房间可住。下层则是大堂,供吃饭歇息所用。随从等则会住在后院条件一般的小房子里,且是五六人一间。 “我家大人喜静,不喜太多人叨扰。”高奇引陆清清到大堂之后,就请陆清清独自上楼。 跟在陆清清身后的夏绿闻言瞪圆了眼,张嘴要说,却被陆清清用眼色拦了回去。 陆清清扬头往二楼瞧了瞧,问高奇是哪间房。 “中间的。” 陆清清看眼随她来到大堂的众人,一步步上去。 高奇转身就请众人都退下。 陆清清听到楼下关门的声音,吓得一哆嗦。转头往下面看,刚刚等候在大堂候命的人竟然全都走了。她眼睛里闪烁出紧张,手也有些发抖,张了张嘴想喊,却知道场合不合适。手不可抑制地开始打颤,陆清清忙双手互相紧握,抿着唇,极力控制自己恐惧的情绪。脑袋里拼命地想着这楼里还有人,至少监察御史在。那监察御史肯定需要人伺候,所以还会有随从在,所以这屋子里的人数肯定不止一个。 陆清清深吸两口气,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保持端庄。她快速踱步到二号房的门前,赶紧敲了敲门,前所未有的希望对方能快点看门。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陆清清再敲门,还是没回应。 “长乐县县令陆清清前来拜见。” “进。” 听到人声,陆清清立刻松口气,表情放松下来,推门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檀木圆桌、高几等普通的外间摆设,没什么特别。最要紧的是屋子里并没有人,陆清清的恐惧瞬间到了极点。 “吱——” “吱——” 有东西擦蹭她的乌纱。 陆清清抬头,眼睛倏地睁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清清飞快地从屋内退出来,紧抱住旁边的柱子,眼睛有点不舍的看着屋子里挂着的那具尸体,但整个人有很害怕,把柱子抱得更紧了。 这时候楼外面的随从们都喊着要冲进来。 陆清清听到人声后,稍稍镇定不少。 “放手。”男声低沉,有些闷。 陆清清怔了下,抬头,正对上一双深潭般地眼睛。 是个人!陆清清激灵一下,然后迅速松手退后,意识到自己刚刚抱得根本不是‘柱子’而是个男人,眼睛不自然地闪躲到一边。她表面看似镇定毫无波澜,内心已经相当尴尬了。 陆清清一手挡着额头,另一手指了指屋内,试着转移自己的尴尬,“死人了。” 脚步声起,男人踱步到房间里看了下,然后“嗯”了一声,并且“嗯”的还挺好听。 “您是宋御史?”陆清清扬眉打量他。 宋言致点头,也同样在审视陆清清,不过他的眼神却更冷一些。 “宋言致。陆大人,久仰大名。” 高虎和夏绿等人此时都冲上二楼。夏绿尤为紧张,感激用手抓住自家姑娘的胳膊,低声问她有没有事。 陆清清摇了摇头,人多了,她就更淡定了,去看尸体的脸。陆清清认得他,是长乐县前任县令的长子潘青山。 “潘青山怎么会死在你们这里?”陆清清问。 “对啊,这屋子好像是御史大人的房间。”夏绿应和一句。 高奇忙解释:“这不是我家大人的屋子,我家大人的在隔壁。刚刚怪我没说清楚,忘了中间屋有两个,这是二号房,我家大人在三号房。” 陆清清扭头看向刚刚被她抱的“柱子”。 ‘柱子’一身青色布衣,通身衣着普通,没什么名贵配饰,但头上的檀木簪却很精致,木簪不值钱,但簪头雕琢的花样做工精巧恰当,且细致至极,不似普通民间工匠的手笔。这男人的模样也算清俊,陆清清经商这么多年,算见过最好看的一个了。不过看人不看长相,看气势。这个人通身散发着的气派,不简单。京师里的官,可不是个个都会如他这般。 大齐虽民风开放,但还没到女子可以当众和男人搂抱的程度。陆清清就刚刚自己的‘失手’是有些尴尬,而且见了宋言致本人后,陆清清也确定裴经武贿赂一事是个败笔,说到底她理亏,遂立刻和宋言致道歉,“刚刚失礼,望宋御史海涵。” “陆县令客气了,海涵谈不上。”宋言致道。 陆清清心里咯噔一下,宋言致这是警告自己,他会和她算账? 既然无法达成‘和气’的共识,陆清清自然要先发制人,对宋言致先发难:“作为一方县令,这刑名之事再在我负责范围之内。正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劳烦宋大人先解释一下,这潘青山为何会死在你的隔壁?” “陆大人也说了,他死在我的隔壁,又不是死在我房里,我为何要对此负责?”宋言致当即就反驳了回去。 “宋大人就没有听到什么声响么?”陆清清问。 “你还是先确定死亡时间,再来问我。”宋言致冷冷看一眼陆清清,转身就去了。 陆清清窝火目送宋言致的背影,转即喝令手下备笔墨,“将屋内各处距离摆设都记录清楚,所有摆设与尸体之间的距离也要测量记录好。随后再搬运尸体,剪掉绳子,务必不能动绳结。” 驿站的房间并不隔音,宋言致回屋落座之后,听到陆清清这些吩咐,拉长了嘴角。 待尸身放下来后,陆清清就蹲在尸体旁边,仔细观察尸体的情况。 尸身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做工精良,胸口的绣纹还用了金线,腰间配饰也值点钱。手掌伸展,右手的指甲缝里有很少量的黑色绒絮,头发散乱,锁痕浮浅而色淡,颈上的皮肉有几处轻微的抓痕。 “潘青山早就搬到汝宁城住了,怎么会回到长乐县,还死在这里……” 验尸之后,衙差们议论起来。 高奇也惊讶,“这人我也认得,昨天下午他还活得好好地,给我们大人引路。” 陆清清立刻抬头,看向高奇,“那他跟你们一块来了长乐县?” 第3章 “没有,这人聒噪得很,走到半路我家大人实在受不了,就让我打发他回去了。可真奇怪,他怎么会死在这。”高奇看着地上倒着的凳子,又叹:“那这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 “明显是他杀。”陆清清肯定道,然后又看向高奇,“那隔壁屋吊着个死人,你们宋大人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察觉到异样么?” “没有吧,反正我没听到大人说过。”高奇回道。 陆清清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了,先让仵作验尸,仵作初步检查潘青山的尸体除了脖颈的勒痕外,并没有其它地方的淤伤。至于其它的进一步检查还需要耗费时间,陆清清就打算回衙门等消息。这时候却被高奇叫住,说是宋言致要见她。 陆清清二话不说,就来见了。 宋言致正坐在房间里闲淡品茗,见陆清清来了,一双眼透着犀利,开口便质问陆清清:“陆县令对于凶手是谁可有头绪?” “尸体才发现,哪里会那么快就有头绪。不过仵作推算死亡时间应该昨天午夜的时候身亡,宋大人如果不失眠的话,应该就在屋中睡觉,可听到什么响动?”陆清清问。 宋言致摇头。 陆清清怀疑地看了眼宋言致,最终没说什么,不信地点了点头。 “想必高奇已经和你说了,这潘青山是张知府派来给我引路的,我既然受惠于他,而今他人就死在我隔壁,我岂能坐视不管。再者说长乐县就在汝宁府的管辖之内,潘青山和知府的关系想必你也清楚,这案子你当加紧调查。” “是。”陆清清应承。 “以三日为限如何,若是陆大人查不出来此案的真相,便递辞呈。”宋言致抬了眼皮,如鹰的目光紧抓着陆清清。 陆清清嗤笑,“我为何要答应这种无端的要求?破案耗时的长短又并非我个人所能控制。” “你是长乐县的地方官,审案缉凶乃是你的分内之事。若这点本分你做不到,又何必占着县令的位置不放。到时你不想请辞也可以,我上疏请圣人革你的职便是。”宋言致说这种事的时候语气闲淡从容,似乎对他来说,令一名官员革职就跟喘口气一样简单。 “明人不说暗话,宋御史这是在故意刁难我?”既然对方已经如此,陆清清也没必要假装客气,不如把事情挑明了,这样旁人还有个见证。 “陆县令做了失职之事,而今又不想尽本分?”宋言致字字相逼,冷得深不见底。 陆清清听懂了,宋言致是在暗示她之前让裴经武贿赂他的事。她斟酌片刻,回头把人打发了,随即对宋言致道:“我若答应你,前事可了?” 宋言致点头,“三日内你能破案,权算是将功赎罪。” 陆清清点头,不服劲儿地对宋言致道:“好,我答应你。” “既然陆县令没意见,那事情就这么定了。” “谁失言谁是乌龟王八蛋。”陆清清说罢,转头就走了。 宋言致表情错愕了片刻,忍不住嗤笑一声,也起身去了内间。 陆清清出来后,就吩咐下去:“驿站附近的两条街,晚上的时候会有几个晚收摊的摊贩,也要问问他们。都给我记住死者的衣着和身量特点,问话的时候记得描述一下。” 衙差们立刻应承,私下作散,有序地去做事。 仵作那边已经开始搬动尸体,打算弄回尸房,用酒醋擦身熏蒸尸体,以便于查看潘青山身上是否还有打斗时留下的隐藏淤青。 陆清清看都调查的差不多了,再嘱咐一圈后就走了。 高奇在二楼的窗户处望着陆清清骑马远去的身影,又看窗下院子里挪动尸体的衙差,对宋言致道:“大人,这女县令不简单啊——” “大齐首富。” 第3节 宋言致手里把玩着一块黄玉,随手就扔给了高奇。 高奇忙紧张地接住,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放回黄锦缎盒子里。 …… 长乐县,县衙。 夏绿不爽地跟陆清清抱不平:“这宋御史欺人太甚。姑娘,我们该反抗。” “怎么反抗?若有好主意就说来听听。”陆清清看向她。 夏绿使劲儿想了想,“找人打他一顿?” “且不说京城来的人身手如何,就只说他身边那个高奇,你们光看他长相都怕,还敢打?”更何况陆清清早就发现,宋言致身边的那几名随从,个个虎口处长了厚茧,一看就知是功夫深的高手。 夏绿闭嘴不吭声了。 “那就威胁他娶大人!”半晌后,夏绿语出惊人。 陆清清讶异瞪她,“你在说什么?再说一遍。” 夏绿害怕地退了两步,迫于自家姑娘的淫威,立刻跪在地上,坦白了之前她所见。 “在驿站的时候,奴婢没想到那高侍卫后来把我们都打发到门外了。奴婢担心姑娘一人在屋里会害怕,就绕到窗边偷看里头的情况,然后……就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 陆清清扶额,知道夏绿一定是看到了她抱“柱子”了。 “姑娘,他碰了你,那就是占了你的便宜,让他娶你。他总不能害自己的妻子吧,这问题就解决了,而且姑娘到了年纪,也确实该出嫁了,大爷都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让我好好留意。我瞅着那位宋御史长得还真不错,配得上姑娘。姑娘要是担心那个宋御史不想娶,我有办法,咱们人多嘴多,再不济我就回头雇人把白的说成黑的,就说他宋言致占了姑娘的便宜!”夏绿说得头头是道,而且越说越高兴了。 “臭丫头,长没长脑子,这些年我白教你了?这种事传出去只会影响我的名声,再说我陆清清嫁人,用得着逼么?”陆清清瞪她,随即让夏绿过来。 “是是是,姑娘说的极是,想娶姑娘的人能从京城排到汝南道了,不过这些人估摸八成都是图姑娘的钱。” “夏绿!” “奴婢知错,”夏绿抽了下鼻子,蔫蔫地躬身垂首,乖乖把脑壳送到陆清清跟前。 陆清清在夏绿的脑壳上狠狠地大了一记。 夏绿捂着头吃痛叫一声,连连赔罪。 午饭后,衙门来了个汝宁府传话的小厮。 陆清清奇怪,亲自见了此人。 “知府大人令小的传话给陆县令,定要好生招待宋御史,切不可行贿。知府大人说宋御史是个才华横溢,不可亵玩的清官,不好惹,千万不能惹,捋着毛来。” 陆清清缓缓吸口气,头疼地把那小厮打发走。 裴经武问消息后特意来问,“怎么有两个传话的人,这到底哪个是真的?” “自然这个为真,我问过了,张知府就传了以此消息过来。而这次传消息的小厮我以前去汝宁府的时候就见过。再说我也瞧这位宋御史根本不像先前那个传话人所言,是个贪财的官员。估计是前面那条,是有人故意假传。” “那宋御史的贿赂可怎么办!”裴经武慌了。 “走一步算一步,至少他之前没跟我提。”陆清清说罢,就让裴经武回去休息,不必操劳。 “这点小伤不碍事,我还是担心宋御史那边,是在太危险了。”裴经武说罢就想要去找高奇,把天珠讨回来,却被陆清清命人拦下。 “你要是去,反而添乱。我问你,你送天珠的时候,当着多少人的面?” “这种事情自然是私下里,我单独和一名唤作高虎的侍卫说的。”裴经武老实回道。 “这就是了,我们死不承认,他们也没有证据。在这我也已经和宋言致商量好了,这案子破了,他就不追究。”陆清清道。 裴经武点点头。 傍晚,知府张永昌那边传来消息,他对于自己外甥潘青山的死很震惊,叮嘱陆清清一定要为他的外甥伸冤,快速破案。 三日后,晌午。 陆清清午饭后惯例小憩,刚躺在榻上快要入睡,忽然被唤醒了。 夏绿:“姑娘,宋御史找上门来了,说要讨案子的结果,人就在侧堂等候。” 陆清清没精打采地睁眼,一听是“宋言致”,本能挥手不想听,这个名字这两天在她脑袋里已经徘徊得够久了。 “姑娘,约定的三日时限已到。”夏绿提醒,“而今他若真参本上去,那姑娘好容易花大价钱弄来的官怕是真要做不成了。” “对了,我叫你们查宋言致的来历,可查到没有?”睡眼惺忪的陆清清这会才算彻底精神了。 “奴婢叫人暗暗查了,不过得到的消息并不多。说他刚晋升没多久,什么家世不知,但听说很有才华,颇受圣上器重,这官就是圣上钦点。”夏绿边总结边无奈地愁苦道,“所以说姑娘若还想继续当官,这人咱们还不能得罪。” 陆清清点了头,穿戴整齐后,有用冰水擦了擦脸,精神一下,这才去见了宋言致。 长乐县县衙公堂之上,不及宋言致开口,陆清清就啪地一下,率先狠敲惊堂木。接着,陆清清直指着宋言致的俊脸,“你,就是杀害潘青山的真正凶手。” 所有人都怔住了。 “你还好意思来。”陆清清又补充一句。 第4章 “我看陆大人很清醒,那就继续,我听着。”宋言致表情没什么波澜,反而坐下来,越发淡定。 陆清清翻起桌上的案卷,从上到下把纸张倒腾了几遍,这才算整理完了。 宋言致则紧盯着陆清清,公堂内气势逼仄,令周遭氛围都随之压抑和紧绷。 陆清清忙于对照仵作的验尸纪录,对那边的宋言致完全无视,然后她就边看手头上的东西边说道:“仵作就用了酒醋熏蒸尸体之后,尸体上果然显出一些隐藏的伤痕,在尸身的后背、手腕和膝盖处都有淤青。脖颈处索痕的粗细也与悬梁的绳子相合,说明凶手就用上吊的绳子先把死者勒死,然后再悬于梁上。而且根据尸体身上的淤青判断,死者在死之前应该是跪着,被人从背部控制,擒拿了手腕,接着勒颈。整个过程速度很快,所以尸体上的淤青痕迹才会很轻,以至于开始发现尸体的时候,单从表面根本看不出来。” 陆清清放下仵作的记录之后,又拿起一张纸,“再有潘青山在死之前,有目击者证实他是于四日前的傍晚来到在长乐县,当时他正是前往驿站所在的方向。” “继续。”宋言致道。 陆清清:“我叫人问过驿站的人,四天前你刚好在黄昏的时候到驿站,用了饭之后,人就一直在房间里呆着不曾出来。宋大人身边共计带了二十名随从,住驿站的时候,守备松外紧。而且随从的功夫都是一流,五招内就可以制服长乐县最有名的武夫。” 宋言致配合地点了点头,相当于承认他身边的人的确武功不错。 “驿站内当时只住着你一名官员,没有什么闲杂人出入,你身边还有守备,这些人都不可能近身你的住处。重过百斤的成年人,突然出现在驿站,被利落地弄死,挂尸于梁上,而不被你和你的高手随从们察觉,可能么?有时候事情其实就是眼见的那么简单,这桩凶杀案的真相,就是你让人杀了潘青山。” “陆县令的意思是说,我领着一群身强力壮的高手属下,杀了人,却懒得把尸体处理掉而挂在隔壁?”宋言致再次将陆清清纳入眼中,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观察她的机会。 “听起来确实不合理,可如果这人就是聪明过头了呢,就喜欢反其道而行之,偏去做大家觉得不可能的‘傻事’,令自己看起来没有怀疑。” 宋言致轻笑了下,眯起了眼睛,没作任何回应,但在场的众人皆觉得喘不过气,如芒在背。 “据说两军对战的时候,战胜的一方都会把对方将领的头颅挂在自己的城墙上。一方面是鼓舞自家士气,一方面给敌方以震慑。或许宋大人悬尸在自己住处,也是想对你的敌人警告什么。”陆清清根本无所谓于宋言致那张冷脸,坦率表达自己的怀疑。 宋言致伸手去取茶,垂目闻香。 高奇、高虎等侍卫跟在宋言致身后,皆同时攥紧了腰间的挎刀。高奇那张脸还有些扭曲,让在场人心都跟着哆嗦起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陆清清继续道:“我们还发现潘青山的指缝里有一些黑色的绒絮,该是在被勒死时,挣扎抓到凶手身上衣物所致。这恰恰说明凶手身上的衣料并不算太好,至少不会是锦缎,是棉麻之类,且是黑色。” 陆清清说完就看向了高奇身边的另一名与他眉眼有点相像的侍卫,唤作高虎。从名字可知二人应该是兄弟。 高奇、高虎俩人双双低头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其中有一个愣了,脖子有点僵硬,另一个看完就抬起头来。 “宋大人简朴,着衣普通,随从自然不能越矩,只好穿得比你更差。有些棉麻衣裳的料子做工不好,就容易掉绒絮。前段时间我们陆家布桩就低价处理过这样一批布料,看起来就跟高奇、高虎等侍卫身上所穿的一样。” 陆清清说罢,就打发留了指甲的衙差在高虎身上抓一把。 衙差虽然有点怕,但还是去了。 高虎意欲反抗,被陆清清一句“别心虚”堵了回去,只能老实受着。 衙差在衣袖上抓了一下,果然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有少许黑色的绒絮。 衙差马上给陆清清瞧自己的指甲,转而惊讶地看着高虎,万般不可思议地叹道:“凶手竟然真的是他!” “准确的说杀人的是侍卫之一,唆使主谋是宋大人。”陆清清看完高虎,又看宋言致。 高虎怒目圆睁,难掩脸上的不自在,他想说话又不敢说,等候自家主人发出命令。 “宋大人可还有话要说?” 陆清清已经在心里开始琢磨着,一会怎么把宋言致绳之以法。 “人是我杀的。” 陆清清恍讶异地望着宋言致,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杀了人还这么淡定,看来是有理由辩解了。 陆清清等了会儿,见宋言致没有交代的意思,狠狠拍了下惊堂木,高声命令,“来人,收押宋言致!” “谁敢!”高奇立刻出刀,凶神恶煞地挡在宋言致前面。其余侍卫也在另外三个方向护住了宋言致。 得令冲进来的衙差们见状,也抽刀出来与之僵持,样子是摆出来了,但手有点发抖,估计是被高奇高虎兄弟那副样子吓到了。 宋言致早品出手中的茶是上等的南山鹤顶春,倒有些留恋,便没有出言,继续又饮了一口。 夏绿瞧宋言致那副斯文喝茶的样子,心里慌了,忙悄悄地去拉陆清清的衣袖。她记得姑娘以前曾说过,喜怒不形于色的才叫人物,而今这位只怕是个大人物。 陆清清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示意众人先不必动手,看向宋言致:“案子我已经按照宋大人的约定破了,宋大人若是没有恰当的理由解释,也请按照朝廷律法的约定,带着你的一众属下伏法。” “陆县令是个人才。”宋言致把茶盖落在了茶碗上后,感慨一声,起了身。 陆清清:“这种恭维的话就不必多说了,还请宋大人早作解释,不然的话,你便是身边的带了多少高手,我也照抓不误。” “你觉得你能抓得到么?”宋言致反问。 陆清清对上宋言致的眼,轻轻笑了下,“我的这些属下不中用,但外头总会有人为了挣钱中用些。朝廷不是有悬赏缉拿罪犯的法子么,我可以无偿加价到三十万两,请江湖人来办。” 果然聪明。 宋言致免不得就多打量了一眼陆清清。这姑娘长得倒真是白净激灵,爱笑,看着可亲和气,像很单纯,实则却藏着无数精明,手段也不一般。这一身绯色官服穿在她身上倒是合适,衬她肤色,显出几分英气,也造福了长乐县的百姓。宋言致的目光不经意滑落到领口的那截白嫩,皱了眉。 宋言致快速收了目光,抬首打发走公堂内所有人。 衙差们本不该听他的话,但宋言致有种天然自带的不怒自威的架势,让所有人忘了身份乖乖顺从而去。 屋子里随即静了下来。 高虎掏出一块黄玉,送到陆清清跟前。 “何意。”陆清清看了眼玉佩,雕刻精美,上面有十分精致的龙形花纹。 裴经武在旁瞟见这令牌,吓得立刻跪了,哆嗦着嘴唇,嗑巴地跟陆清清道:“这是先斩后奏令,朝廷下发的令牌图鉴里就有这个!” 第4节 陆清清:“我知道。” 宋言致:“知道就好,这就是理由。” “但这也不是你随便杀人的理由,便是先斩后奏,也该是以对方有罪犯错为前提。”陆清清质问宋言致,“我要的是你杀人的理由。” 裴经武在旁赞同点点头,陆清清所言不错,即便是手拿了先斩后奏令,但也要有理有据的杀人才行。 “潘青山该死。”宋言致简单回道,“具体原因为何是机密,不能和你讲。还有,真正杀他的并不是我们,他脖子的勒痕是有一道高虎所为,但当时他并没有死,只是晕厥而已。” “那他是怎么死的?” 宋言致斜睨陆清清:“许是他自己觉得走投无路,晕厥后醒来,畏罪自杀。” “不对,他是死后才上吊的。勒死后再上吊时,脖子上对应绳子的勒痕比较浅,潘青山上吊时绳子对应的痕迹就很浅,符合这一特征。不过我见他勃颈处绳子的勒痕有三处交叠的痕迹,看来是他晕厥之后,又有人进了他的房间,将他勒死。”陆清清琢磨完后,就对宋言致道,“但案发时驿站没有外人出入,说明凶手还是你们之中的人。” 宋言致听完陆清清的分析之后,蹙了眉头,眼底随即闪出一抹幽寒,“这案子你不必再查了,就算你破了。今日晾此令牌与你,不该你问的东西你就不要问。” “行吧,既然是秘事,那我也不多问。所谓君子一眼驷马难追,希望宋御史记得自己的承诺,我把案子破了,你就不会上书革我的职。”陆清清特意加重最后一句。 宋言致自然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目光从陆清清的额头一溜扫到脖颈,随即才点了头,带人走了。 第5章 “大人,我还是不放心。”裴经武担忧,“这位宋御史从一开始就针对大人,不然也不会提出三天让大人破案的话。明明他自己就参与进了案子里,但却没有跟大人说。” 陆清清点头,而且她还发现当她一说凶手就在他随从之中后,宋言致好像就意料到了什么。但令陆清清想不通的是,潘青山从小就在长乐县长大,一直都不曾出过汝宁府,他人品的确很小人,但却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不至于傻到去招惹京城而来得宋言致。到底是什么事,非让宋言致要命令手下用绳子勒他?而且宋言致身边的人似乎也不是很可靠,竟还有人背着他去杀了潘青山,目的到底为何也是蹊跷。 陆清清问裴经武,“我记得你认识几个江湖人。” 裴经武讪笑,“是认识几个,都不入流。” “不入流最好,请两位‘梁上君子’看着他,价钱随意,但定要做到不能被人察觉,不然没钱拿。”陆清清嘱咐道。 裴经武应承,立刻去办。 夏绿有点担心,“姑娘,我看那宋御史可不好惹,身边的还都是高手,咱们就弄两个毛贼去,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 “别说长乐县只是一小地方,就是整个汝南道恐怕也难找到能跟宋御史身边人可匹敌的高手。再说我也不是要打人,只要爬墙上房闹不出动静的就好。” “姑娘英明。”夏绿忙佩服称赞道。 裴经武立刻附和:“这是自然,也不瞧瞧你家姑娘是谁!” …… 陆清清刚处理完宋言致那边的麻烦事,清静两日,就又来了一桩麻烦。 汝宁府知府张永昌来了。 张永昌一向对外甥潘青山照顾有加,而今听闻噩耗悲痛不已,坐等几天后,仍不见陆清清破案的消息传来,就亲自来长乐县问个究竟。 张永昌见了陆清清便发威,勒令她一定要查清他外甥的死因。 “必须给我找到凶手!碎尸万段,绳之以法!”张永昌生怕陆清清散漫,警告她道,“陆县令,你可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就等着挑你的错处,革你的职。以前我瞧你乖巧讨喜,女儿家巾帼不让须眉,很不容易,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而今你长乐县出了这么大一桩凶案,你若不能整肃态度,好生破案,便休怪我今后对你不客气。” 张永昌说罢,就背着手转身过去,冷哼了数声,足见他有多生气。 陆清清笑了,“大人这话说的就不公平了,论起汝南道诸多县令,其中有那个政绩能比得上我?我若不够格,谁也别想够格。” 张永昌噎了下,愣愣地看着陆清清,随即态度缓和下来,对她赔笑道:“瞧我,一着急口不择言,你是小辈,就当让着我,别见怪。” “我了解知府大人的脾气,不会见怪的。”陆清清嘴角一扯,笑得恰到好处,却也不多一分热情,她端庄抬手,请张永昌饮茶。 他品了茶,发现茶的味道还不错,可谓是极品,知道陆清清待他还算诚心,表情又柔和了几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一朋友送的春茶,味道还不错,可惜就是产得少,一共就八两,回头我就叫人全包给大人。”陆清清道。 张永昌点头,心气儿更顺了。 “有关于潘青山的死,大人都听到什么消息了?”陆清清问。 “说起这事我还正奇怪呢,他怎么会死在驿站?在那个什么姓宋的监察御史的隔壁?”张永昌疑惑地望着陆清清。 陆清清一听张永昌这话,知道他和宋言致的关系也不熟,不然也不会称宋言致是“那个什么姓宋的监察御史”。 陆清清只对张永昌摇了摇头。 张永昌随即又问陆清清,可盘问过驿站的人没有,可拿了宋言致的证词没有。 “拿了,没说什么有用的。案卷在此,大人可以查看。”陆清清道。 张永昌拍大腿,“我看这些东西干什么,你赶紧把案子给我破了。别的事我能不管就不管,但是我侄子的事,你必须给我上心!” 陆清清仍旧保持礼貌微笑,正琢磨着要不要把事情跟张永昌说了,为个不熟悉的宋言致她没必要把张永昌给得罪了。 这时忽来人通传,说宋言致来了。 张永昌立刻放下手里的茶,赶紧起身。待宋言致进门之后,他便狗腿地冲上前去,笑眯眯地请宋言致上座。俩人的品级像是反了过来,宋言致倒更像是级别更高的四品官。 “上茶,赶紧给宋大人上好茶,就要我刚才那种。”张永昌反客为主,借花献佛。 宋言致无感于张永昌的热情,只开口问他的来意。 “自是因我外甥的死,我亲自来看看。”张永昌叹口气,面目哀伤起来,转即他对陆清清就再一次发火,命令他务必将在十天内破案缉拿凶手,给他一个交代。 陆清清挑眉,“十天?” 看来当官的都喜欢玩限期。 “监察御史在此,你还想偷懒不成,给我好生表现!十天不短了,再不破案,这案子恐怕就要成悬案了!”张永昌之前缓和下来的脾气又上来了。 “他人死在我隔壁,张知府怎么不问问我?”宋言致看眼那边挨了骂还没脾气的陆清清,禁不住开口。 “不敢不敢!这案子发生在长乐县,自然要长乐县县令来负责调查。宋大人您……是不是担心我会怀疑您?请放心,我半点都没有。试想谁会杀了人,却傻到还把人挂在自己的住处附近?” “呵呵。”陆清清笑。 她的笑声声音很小,却不知宋言致耳朵怎么那么灵光,目光立刻就射了过来。陆清清闭嘴,装喝茶。 “宋大人,我觉得这凶手定是有什么目的,既害了我的外甥,又想故意诬陷你。”提起外甥的死,张永昌表情沉重,“才十九岁的孩子啊!父母都已经不在了,而今连他也……” 张永昌红了眼,仰头控制自己的眼泪不落。 “陆县令,听到没有,给我尽快破案!”张永昌转即又训一句陆清清。 陆清清看向宋言致,“那就要看宋御史的意思了。” 张永昌不解:“我要你查案,这跟宋御史有什么干系,你——” “陆县令正帮我调查一桩秘事,怕是没法分神查你外甥的案子。”宋言致顿了下,接着道,“这案子还得劳烦张知府再派人来。” “秘事?什么秘事?”张永昌探究地望着宋言致。 宋言致冷看他一眼。 张永昌明白自己多言了,讪讪地闭嘴不再多问。 随后送走了宋言致,张永昌就和陆清清单独说起悄悄话来。 “我平常对你怎么样?你当县令这段时间,这汝南道可曾有什么人为难过你?” “很好,没有。”陆清清分别回答了张永昌的两个问题。 “刚在御史跟前,我要你限期破案,也不光是我自己着急,也是为了让你在御史跟前显得有用点。若是我们随便拖延怠慢破案时间,那御史怎么想我们这些官员。” 陆清清点头。 “那你和我说说,这秘事是什么?”张永昌竖起耳朵。 陆清清摇头笑,“既然是秘事,宋御史又怎么会轻易说?我真不知道,只是宋御史叫我干什么,我就得乖乖干什么。” “瞧你这点出息,平常的脾气哪儿去了!”张永昌责怪地叹道。 陆清清无奈地耸肩,“您都怕他,我一个区区县令能怎么办,只能任凭其摆布了。” 张永昌看着陆清清皱眉,默了会儿,“你这丫头以前做生意的时候挺机灵的,怎么当了官反倒犯傻了。这监察御史的话能直达天听,你好好照料他,帮他做事,将来指不定会有更大的官当。但切记,不管他做什么都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帮你把关。你在生意场上风生水起是厉害,可这官场和生意场又不一样,得我带着你才行。” “多谢知府大人提点。”陆清清拱手。 “知道我的好就行了,切记,这宋御史在长乐县做什么干什么,你记得都要给我上报,回头我好帮你出主意。”张永昌提点完陆清清,就与他告别,临走时还不忘厉声嘱咐她,一定要尽快破了他外甥的案子。 陆清清没应,转移了话题,随便塞了两包茶叶给张永昌,总算把他打发走了。 “啧啧,这官场人的嘴脸。”裴经武禁不住咂嘴感慨。 “他一共训了我几次?”陆清清问夏绿。 夏绿举出四个手指。 “他妻女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还有今冬的皮毛。”陆清清随便数了四个。 夏绿高兴地应承,立刻就吩咐下去,她就爱干这活儿。 裴经武愣了下,忍不住道:“咱这就不厚道了,知府大人惹了您,您却报复在他妻女身上。” “谁叫他是个怕老婆的,我还考量到他死了外甥心情不好,特意捡轻的来。”陆清清喝了口茶,讶异了下,“换了?” 裴经武嘿嘿笑:“我给送宋御史了,不过是点茶,大人不介意吧?一旦有点效用呢。” “不介意,不过给那种人喝真是可惜了,倒不如喂我的阿毛。”陆清清道。 夏绿:“姑娘,狗不喝茶。” “也罢了,阿毛不喝,才给她喝得。”陆清清说完这话,似乎得到了不少安慰,随即就开心了,重新捋一遍案子。 裴经武静默在一旁,打量陆清清所着的那身金丝勾花的素色锦袍,衣襟处还镶着珍珠和很漂亮的羽毛,也不知是什么名贵禽鸟身上的。总归衣裳素净的颜色和华丽的珍珠钩花一对比,显得简洁又奢华,穿在他们白白净净模样秀美的县令身上,真的是好看死了。 裴经武脑袋一偏,禁不住好奇起一件事,想这衣裳脏了之后该怎么洗?又珍珠又羽毛的,似乎有点不好下手。 改日得空的时候,裴经武就顺嘴问了夏绿。 夏绿闻言就掩嘴咯咯笑起来。 “你笑什么,县令那衣裳打眼瞧着是不好洗啊,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们都是怎么洗得?” 夏绿摇头,“不洗啊。” “那脏了怎么办?” “衣裳多得是,脏的就不要了。节省点呢,可以把上面的珍珠金线拆下来再用,不节省呢,就丢到后楼的仓库发霉烂着去。”夏绿解释道。 裴经武恍然拍一下脑门。 第5节 第6章 裴经武是陆家管家的儿子,因为好学勤恳,被陆清清恢复了良籍,送去上学。裴经武最后倒也算争气,考中了举人,混了个八品县丞当。后来陆清清得举荐做了县令,就想法子把他也调换到了长乐县来了。 裴经武对陆清清有三种情愫:一种是把她当成上级的大人敬着,一种是把她当成自家主人伺候,还有一种就是把她当成恩人报答。 “姑娘这些年变化真大,总觉得我读书都不及跟在姑娘身边学得多。” “却别这么说,我们多羡慕你呢。可惜我不是男儿身,不然我定要好好读书,弄个状元当当,给咱们姑娘长脸。”夏绿高扬着下巴,笑眯眯道。 “你当状元郎那么好当,可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便是举人,有人苦读到了五十还是考不上呢。” 夏绿不服:“姑娘说我悟性高。” “姑娘那张嘴见谁不夸?她从来都是面上嘴甜,能不得罪的人从不在面上得罪,她那话你也信。真要说状元才,我觉得咱们姑娘能行,不过她就是不用心罢了。”裴经武遗憾叹,接着补充一句,“当然用心也没用,她是女儿家,还是商人出身,做不了状元。” “但现在也当了县令了,我们家姑娘就是厉害!”夏绿正高兴地称赞,就听小丫鬟来传话说姑娘找自己。她赶紧和裴经武作别去了。 陆清清用朱砂笔在账本边的留白处简略写了几笔,见夏绿来了,就把挑出来的三本账本交给夏绿。 “我觉得有问题的,你再去核查一遍,若真有人贪墨,照老规矩处置。” 夏绿接了账本后,瞧了两眼,愣了下,这些账本她自己仔细看过了,竟然没看出一点问题。而今瞧姑娘圈点之处,她才反应过来是有问题。 “奴婢粗心大意了,奴婢的错。” 夏绿说罢,就要跪地赔罪,被陆清清给拦下了。 “跟你没关系,这些人都是老滑头,若没点做假账蒙混过关的本领,哪敢在我眼皮子低下贪。” 这些事陆清清早就习以为常,每年查账的时候总能抓出几只蛀虫来,今年这还算是少的了。 “不管是贪了一两还是一万两,都要照着规矩去办,不要因是陆家的老人就给留情面。陆家那么多人都看着呢,若不能一视同仁,立了规矩,将来必乱。” 夏绿心知姑娘说所指的人是陆旺米铺的掌柜刘三得,这米铺在全国开了足有千余家分号。刘三得是总掌柜,也是陆家的老人,一向得姑娘器重,姑娘往年可没少打赏他,没想到连他也禁不住钱的诱惑。 夏绿再三保证定会按规矩办事。 “行了,总算是把账本看完了。” 陆清清把账本一推,伸个懒腰,原本严肃面容转即就挂了微笑,她收了眼底的锐利,往榻上一趟,继续看往年大齐的凶案卷宗。这是她托人从刑部那里讨来的手抄本,都是很珍贵的凶案卷宗。 而此时在长乐县驿站的三号房,高奇正把他打听来的所有关于陆家和陆清清的事,都如实回禀给了宋言致。 “陆家原本是经商做布,前朝的时候还曾做过皇商,后来就没落了,不过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陆中元这里,还能勉强算是个乡绅。陆中元二十岁娶妻,婚后和妻子一直琴瑟和谐,和善助人,也救济过不少穷人,所以在当地还颇受敬重。 望德元年七月初九,陆中元夫妻二人忽然双双自尽在房中,只留下了一双儿女,大女儿就是而今的长乐县县令陆清清,当时十二岁,小儿子叫陆川海,当时是九岁。陆家出了变故后,嫡子陆川海因为年幼不懂事,陆大姑娘作为长姐就接管了家业。那时候陆家的生意已经是苟延残喘了,加之府中只剩下年幼的小主人,那些铺子掌柜们都不看好,便狠劲儿地耍滑、偷懒、贪钱。陆大姑娘当时不动声色半个月,就在陆家所有人一度以为她很无能,陆家很快要败了的时候,府衙突然来人,把那些所有贪墨陆家钱财的家仆和伙计都缉拿入狱。当时这些人个个不服,跪在堂上喊冤,但当陆大姑娘把他们贪钱偷懒的罪证都拿出来的时候,却没有一人敢在铁证面前吭声。” 高奇停顿片刻之后,见自家主人没有要出言的意思,就继续讲述。 “整肃家风之后,陆大姑娘就把所有的产业变卖,买了山和地,本该是要商转农。不想一年后,她买的八座山里有三座发现金矿。大齐禁私采金矿,但凡遇这种情况,朝廷都当以市价或购入价的百倍作为补偿。陆大姑娘当时花了三千两买的山地,转眼就变成了三十万两。这之后,她就拿钱做米粮生意。当时大齐正好丰年,米价低廉,她大量收米,转而走海运销到外邦北屿国。北屿国盛产金银,刚好于次年夏天的时候连逢十天暴雨,以致颗粒无收,米价在灾后立刻开始上扬。陆大姑娘的米刚好就在那时候海运到了北屿国,在大齐一两银子能买二十石的米,到北屿国就变成了一石米可卖二两银子。而且这个价格在当时的北屿国还算是‘良心价’,低于其它地方的市价,而且陆大姑娘当时还通融百姓们可以直接首饰珠宝换购,若兑换计量难办,就只多给不少给,可谓是非常受欢迎。自此囤下了千万两家财。” “这后来几年,因为底子厚,生意便越做越大,稳赚不赔,陆家这么坐到了全国首富的位置。任谁都难以想到,而今金山银山的陆家竟是当初十二岁的少女只奋斗六年所得。这外头人人都称她是运气好的暴发户、女财神。”高奇讲完这些,感慨陆清清的致富手段乃是奇遇。 宋言致肘搭着扶手,手托下巴,凝神听完高奇的讲述之后,评判道:“一回两回可能运气好,这么多回必定不是。况且这陆清清从开始处置家仆的时候,就显出手段不一般。” 高虎在旁愣住,“大人的意思是说陆县令能成大齐首富,是凭得自己的能耐?” “废话。” 宋言致敛目,手里把玩着一颗黑红相间的扁长珠子,正是前几日裴经武送来的天珠。宋言致修长的手指转动天珠几圈之后,默了半晌,伸手去取茶喝了一口,随即皱眉,把茶杯放下。 “可是这驿站的茶不合口味?奴这就叫人去换!”一直在旁默默陪侍的随从孙长远见状,忙细心道。 宋言致:“不必,换也换不出什么好的来。” 孙长远:“瞧我这脑袋,差点忘了,今天裴县丞送了包茶叶来,说是他们县令大人的心意。” “这个裴县丞整日不务正业,就爱替他们家县令送礼四处贿赂,太不像话了!”高虎板着脸,一身正气。 孙长远望一眼那边的高虎,底气不足地跟宋言致道:“试了,没毒,那茶——” “沏。”宋言致道。 高虎正慷慨激昂的脸转即就低下去。思量着自家主人的心思真是越来越揣摩不明白了,主人前脚还叹用钱与朝廷换官是歪心邪意,又叱这这女县令贿赂官员该将其革职。怎么转头就动摇了呢? “这枚天珠是上品,少说值七八千两,陆县令可真是大手笔呢。”孙长远见主人一直把玩,就小心地附和一句。但话说完之后,孙长远恍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多嘴,心噗噗跳得忐忑,担心被骂。转即瞧一向冷淡的主人竟面容松动,有微笑的趋势,孙长远暗暗松口气。 宋言致随即把珠子递给了孙长远,让他拿着去陆家的当铺换钱,“淮南那边有两个县遭了水灾,把钱送那头去。” 孙长远接下后立刻去办。 一个时辰后,夏绿就接到长乐县陆家当铺送来的天珠,很快珠子就被呈送到了陆清清跟前。 陆清清拿天珠对着窗外的太阳照了照,“早知道直接送银票了,省了这遭麻烦。” 两日后,裴经武把刚打听来的消息回禀给了陆清清。 “拿着从我当铺换走的六千两银子,往淮南受灾的两个县送了?这宋御史借花献佛的能耐可比张知府厉害多了。”陆清清感慨道。 “看来还真如知府大人说所言,这宋御史是个清官,咱们不能拿钱贿赂。”裴经武反思。 陆清清看着天珠,默然。 “大人放心,那些梁上君子们说,宋御史还没有往京城送过信。”裴经武道。 “他答应过了,该是不会,”陆清清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莫名相信才认识几天的人的话,“不过还是要查一下这个人的软肋,以后我们吃饭能踏实点。” “他随从们都口风严,不好查。也没听说他有什么同僚同窗,看性子估计也是不愿意交朋友的人。只能等京城那边的消息了,大概要一个月左右。”裴经武道。 “姑娘,张二姑娘来找您了。”下人传话道。 这张二姑娘正是汝宁府知府张永昌的二女儿,年十五,待字闺中。这位主儿可是正经娇养出来的官家千金,平常最为喜好打扮,也很爱跟她的小姐妹们攀比。以往陆清清常会弄些稀有的玩意儿给她,能让她在小姐妹圈子里炫耀很长一段时间。张二姑娘也很喜欢陆清清,但却只是私下里喜欢,当着外人面,她还是不情愿和商人女出身的做朋友。 而今陆清清做县令有了官家身份,也算不同了。张二姑娘刚遇了事,实在忍不住,就主动找上门来。 “陆姐姐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到底那里得罪姐姐了?”张二姑娘一见陆清清,眼睛里就涌出泪花。 陆清清善解人意地对她微笑,让张二姑娘坐下来慢慢说。 第7章 张二姑娘生气地扭头示意,身后的丫鬟就把个精致的粉缎盒子拿了出来,放在陆清清跟前的桌上。 陆清清轻轻扫了一眼,就对张二姑娘道:“二胡娘怎么用上假货了?” “假货?你一眼就看出是假货?”张二姑娘惊诧道,她可是用了好几天都没发现。若非今日在侯爷夫人的寿宴上,她拿出来跟小姐妹们炫耀,被当场揭穿是假的,她到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每天涂得粉都是次等货,难不得她这两天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干还起来痘子,先前还以为是天气的缘故。 “二姑娘或许看不大出来,但我们内行人一眼就能辨明。且不说里面,单从盒子就看出来,我只从这盒上包裹的锻布光泽就能瞧出是假的了。”陆清清笑了笑,“这粉二姑娘必定不是从陆家的水粉铺里购买。” “今天来就为这事找你。以前都说好了的,这最上等的水粉每月都留一盒给我和母亲,这个月怎的就没有了?” “二姑娘也知道这种叫‘粉面桃花’的粉有多精贵,当然钱对您来说也不值什么,可要紧的是它东西少,有钱也未必能买得到。一个月就产这么一斤,又逢淮南那边连日下雨,里头最重要的一味粉料无法采集,只能用以前的存货,所以在此月产量极少。这在陆家订货的有公主、郡主、国公夫人、尚书夫人……哪个是我能得罪起?自然是按照品级高低去送,后面的没货了,也都以礼道歉了。”陆清清说罢,又装作不知道一般,训斥手下竟然没有跟张二姑娘去说明和道歉。 “不、不必了!他们来找过我道歉。”张二姑娘脸挂不住了,都知道她的水粉不是从陆家的铺子里购买,粉铺子的掌柜早就道歉过了。这会儿叫人来,只会损毁她自己的名声,再落个不讲理的泼妇名号,她亲事还没定,以后可真嫁不出去了。 “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二姑娘就把自己买假货的具体经过说给陆清清听。 张二姑娘当时没得到好粉,负气之下就亲自带着婢女去脂粉铺和掌柜理论,不得说法后就往回走,不想半路被人拦下了,说有陆家的上等水粉刚从京城运过来,但是价格要贵一点。张二姑娘瞧着像是一样,加上她大后天就要参加侯爷夫人的寿宴,就干脆一并买了下来。 “可恨我花了两倍的价钱,竟买了假货!当时叫人取出来,跟侯爷夫人的一比,真真是丢大人了。陆姐姐,我是讲理的人,自不会和那些公主、郡主争。咱就说当初,您可是说好了,这好东西会特意给我留一份,你现在可不能说变卦就变卦了啊!” “不是不守承诺,是情况有变不得已罢了,谁说话也不能保证句句都能做到,连你父亲也是如此。再者说这水粉的事真是意外,我是没真顾及上。最近忙着限期破案的事儿焦头烂额,都快忘了还有家业生意要打理。估摸是下人粗心忘了,回头我一定嘱咐他们,下个月一定悄悄给你留两盒送过去。”陆清清打了一竿子过去,又用好话圆了场。 张二姑娘听出事情多少跟自己父亲有关,又问陆清清忙得是什么案子,得知是因潘青山的死父亲难为他。张二姑娘立刻跟陆清清保证,她回去会请母亲帮她求情。 “就麻烦你了,”陆清清笑了笑,随口再次感慨,“这假货可真坑人,不过让张二姑娘遇见或许也是好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二姑娘不解地质问陆清清。 陆清清:“这要是别人遇见这种事,最多也就吃个闷亏算了。但让二姑娘碰见就不同了,你是谁?脂粉里的巾帼。二姑娘的父亲可是知府,把这一报上去,让知府大人随手一挥查抄了假货,不仅朝廷赚一笔,让你父亲立了大功,二姑娘也长脸啊,造福一众姊妹了。那以后就再没有姊妹会不小心被骗,误买假货往脸上涂了。别的假货还好说,这擦脸的要是出问题了,那可是会毁容。这等恩情她们岂会不记在二姑娘身上,好好感谢呢。” 张二姑娘点点头,觉得陆清清说得很有道理,“我回去就让父亲狠抓这些造假的祸害。” “唉。”‘粉面桃花’我这里是真没有,只能等下月了。”陆清清让张二姑娘被伤心,她立刻招手叫人来,五样精致的首饰随即就被丫鬟端了上来,让张二姑娘挑两个走,权当是赔罪。 张二姑娘看到精致宝贝,立刻就没了脾气,一面答应一面琢磨挑选,最后犹犹豫豫难以抉择。“都好看,不知道选哪个了。” “那就都送你。”陆清清立刻叫人包好送了张二姑娘。 张二姑娘惊喜不已,想想自己刚刚来势汹汹,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拿了。 “行了,你我谁跟谁,就别客气了。我这还有十斤上好的燕窝,带回去送给夫人。”陆清清说罢,就笑眯眯地打发人把‘小麻烦’送走。 裴经武一直在外等候,眼见着张二姑娘红着眼进门,满面含笑一脸知足的出门,心中忍不住又暗叹陆清清厉害。 “可惜赔了五样金饰进去。”夏绿不甘心道。 “不赔,省了。这打假的活儿我要是自己来做,花费何止那几两黄金,还容易招惹麻烦。” 陆清清拿起桌上的信送到了烛火边焚烧。 “不过一码归一码,之前的‘仇’还不算完。天越来越热了,停掉给汝宁府的冰块的供应。” “那知府大人若追问起来怎么办?”夏绿问。 “跟他说今年冰窖出了点问题,存冰少,还都给监察御史用了,他怕热。”陆清清接着又道,“对了,新开的那几家暗号多拨点钱过去,将来指不定有用。” 夏绿应承,立刻去办。 “你有事?”陆清清见裴经武愣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经武回神,“啊,对,是宋御史,他还没走,他还派人在县城内看房,还买车,雇了不少人,包括厨子,只怕一时半会儿不会走。” 陆清清:“嗯,我知道了,继续观察。” 陆清清觉得有些闷,脑袋也不舒服,就想出去走走,透透气,正好可以看看而今的长乐县县城样貌如何。 半个时辰后,陆清清在陆家茶铺的二楼落坐,喝着上等的碧螺春,听楼下人说书,偶尔出神,闲散发呆,也算是别样惬意。 一个故事讲完了,忽然听那说书人提起了新来的监察御史,陆清清眉目清明了,把目光投向楼下。 “话说这位宋姓御史,长得貌比潘安,赛过宋玉,一到我们长乐县就得了很多闺中女子的芳心。那身姿,穿咱们白丁的衣裳也能显出雍容气派来,且别说女儿家,就是我一个男人见了都为之动容。多少人问他的来历,皆不知晓,在下不才,刚巧就得知了。”说书人名叫李四,很会把握讲书的时机,卡到这里就不说了,要给赏钱才有继续。 听书的众人也不傻,起哄指责李四胡编乱造,谁都知道李四常年在这茶馆说书,连长乐县都不出去,怎么可能知道京城来得御史如何。 李四:“你们可别不信,我正逢有一御史朋友调任离京,昨日路过此地,在下便与他把酒言欢,就顺便问了问这位宋姓御史的事,开始他是只字不提,后来还是我这兄弟醉了酒,才松了口主动说了出来。” 第6节 喝茶的众人还是骂李四吹牛,不过却也有好奇地纷纷丢了钱出来。 李四笑眯眯地数了钱,摇头说不行,伸出五个手指,“今天不收够这个数,我李四可不会说。” “唉,你这人还那么贪心啊!” “行行,我也出一文,快讲。” “钱好像还不够。” …… 李四让身边的书童再次清点了一下托盘里的铜钱,然后继续摇头,“抱歉了列位,钱还是不够五两,还请各自拿钱回去,我不说了,走了。” 众人纷纷骂他扫兴。 铛!铛! 两锭金灿灿的元宝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李四刚抬起的脚边。 第8章 众人一瞧是金子,都吓着了,纷纷抬首看向二楼,就见二楼珠帘前站着一容貌秀美的女子,刚刚正是她冲下面喊话。 “我家主人说了,你讲好了,还有赏。” 众人闻言,惊讶之后一阵唏嘘。大家都没想到衣着这么漂亮且打扮贵气的姑娘竟然只是一名婢女。若非她刚刚张口说‘我家主人’,还都以为刚刚丢钱的贵客就是她。 婢女尚且如此,主人家可知多有钱了。这长乐县出手阔绰能有此财力的人不多,众人稍作思量就猜个七八。不过既然正主没有现身,大家也省了拜见的麻烦,就彼此会意,心知肚明,谁也不提。 李四高兴地捡起地上的两个金元宝,见钱眼开的他此刻还没多想,掂了元宝的重量后又看成色,再用牙咬了咬,发现是正经的好金子,高兴不已,晓得自己这回碰到有钱人了。李四乐呵得把钱收了,转身刚要说在场的诸位运气好可以借光听,却发现一众人等都用嫌弃鄙夷的目光看他。李四恍惚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能这么大方丢出这么多钱的人在长乐县就只有首富县令了。而自己刚刚那番举动,在众人眼里肯定是小气到家。人家是全国首富,哪用得着在给他的两锭金子上面偷工减料,弄两锭假元宝给他。 李四用手挡着脸,尴尬地咳嗽两声,一想到县令大人就在二楼的雅间内听着,他就开始紧张了。其实他今天讲这些是有些大胆,本以为是在市井里瞎讲讲赚口饭吃也没什么,若在正经的县令大人跟前,他哪敢非议另外一名朝廷命官,这是‘鲁班跟前耍大刀’了。 “诸位对不住,我得去楼上见贵客了。”李四尴尬地对众人拱手,转即硬着头上了二楼的二号雅间。 夏绿见他上来,嗤笑道:“怎么不讲了,说好给足五两银子就讲的,而今二十两黄金下去,你还不知足?” “不敢不敢!草民这就是来还钱的,县令大人的钱草民万不敢收。”李四虽然贪财,可也知道有些钱他拿了跟没命差不多。 “还钱?啊,原来你刚刚在诓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概也能定个‘妖言惑众’的罪了。”夏绿其实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罪,不过是见李四欠收拾,就随口胡诌一句。 李四真被夏绿的话吓着了,忙跪地求饶,告知自己并非有意如此,而对于宋御史的事,他确实知道一点,但真的只有‘一点’,并没有很多,因怕消息说出来对不起县令给的两锭金子,所以才要还钱。 “行,你要是知道一点也不算诓人,跟我进去。”夏绿说罢,带着李四去见陆清清。 李四见过陆清清之后,连忙坦白:“其实草民那朋友只说了一句话,说……说宋御史是前科贡生,好像是因为家中出了变故,要守孝,所以一直没有当官。前段时间被圣上想起来,才忽然就点名做了监察御史。” “什么家世?”陆清清问。 李四摇头,“草民也特意问了,那朋友他也不知。估计不是什么富贵出身的,不然早就被人知晓了。” “你这朋友现在在哪儿?” “走了,着急赶路,前天晚上和我一起聊得,昨天早上就走了。”李四说道。 陆清清摆摆手,打发李四。 李四赔笑,不舍得捧着两块金元宝,“那这钱——” “拿着吧。” 李四一喜,忙跪地磕头,赞叹陆清清是青天大老爷,然后欢欢喜喜地就退下了。 “什么人啊这是。”夏绿忍不住叹了句,转而对陆清清道,“不过好歹知道这位御史是前科贡生,且没什么家世,这就好对付了。” 陆清清摇头,“听他描述,宋御史在京城似乎没什么名气。这就奇怪了,凭他那副长相在京城会不出名?你也不想想,就是官员们不关注他,那些世家贵女也不会放过。他是前科贡生,年纪才二十一,也就是参加三年前的科举,而且是进了殿试的贡生,这么年轻这等相貌,在当时必会是贵女们争相谈论的人物,如此怎么也会有些名气了。而且我那会儿也从没听说,有什么姿容美的贡生的传闻。” 陆清清一向十分关注科举,她喜欢在一些比较有潜力的考生身上做点小投入,提前拉近一下关系,毕竟这些考生将来都很有可能朝廷的栋梁。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保不齐当初随意播下一颗种转眼就能发芽成了参天大树,护佑他们陆家的以后。所以在这些考生身上,陆清清从不都吝啬钱财。 夏绿:“姑娘说的有理,必是那刚刚说书的李四在骗我们!” 陆清清稍作琢磨后摇头,“不像,他要是诚心骗,一开始就不会退钱了。瞧他看金子时两眼冒光,分明很喜欢。一开始舍得放弃,是真胆小怕事。” 夏绿糊涂了,“那是姑娘之前的猜测有误?或许京城的贵女们早都见惯了美男,像宋御史那种的姿色的其实还不值当她们谈论?” 陆清清恍惚了下,不确定地叹:“或许吧。” 夏绿随后在回府路上,越琢磨这件事越觉得有意思。 傍晚夏绿伺候完陆清清后,就跟自己的小姐妹秋黄、冬白和春红一起用饭。饭后夏绿想起今天的见闻,恍然笑起来,结果被秋黄等三人围着盘问,要紧的事夏绿当然不敢乱言,就捡着没用有趣的告知。只说京城的美男多,很多姿色都在宋御史之上。 “也就是说,宋御史那样长相的在京城其实也没多受待见?”秋黄感叹完,震惊了。 冬白和春红也震惊了。 三日后。 刚处理完密信的宋言致,坐在窗边纳凉喝茶。 本来这盛夏窗边太阳大,虽然阳光已经不会射进屋内,仍会更热一些。但而今宋言致所在的屋子里四处都撒着冰块,量极多,而且补充及时,所以十分解暑。若忽然从外面进屋里来,甚至会觉得有些凉飕飕的冷,所以此刻这屋子里不管坐在何处都不会觉得闷热。 “没想到这长乐县的县令还真用心啊,每天送这么多冰块过来。之前属下还担心主人到这种小地方会住不习惯,而今瞧这除了屋子破点,其它物件跟京城也没差多少。首富不愧是首富,随便出手就不一般啊。”孙长远笑着地感慨,暗暗夸了一把陆清清。 孙长远一直很喜欢陆清清的,觉得她人长得可亲,特别是一笑起来那张脸让人心情莫名的舒服。而且嘴儿也好,够甜,听得人心里爽快。再有就是她的经历了,父母双亡之后竟能一个人带着弟弟撑起家业,当真难得。可能因为自己的身世也不好的缘故,孙长远和陆清清之间会有一种同命相连感,只不过人家活出了他当初想活的样子,心里就更多了一份敬佩。 宋言致轻抬眸,斜睨了下孙长远。 孙长远以为自己聒噪惹到了主人,赶忙闭嘴,紧张地缩住自己的脖子。 他正要道歉,就忽然听见自家主人的反问。 “是么?” “是是是,当然是了。”孙长远暗暗松口气,感慨自己没说错,接着补充道,“瞧那陆县令也是个有脾气的人,之前还敢跟大人顶嘴呢,而今这番安排这么用心,可见是诚意如此。这在民间盛夏的冰一块就跟金子一样贵,这一屋地的冰那得撒多少金子呐。就算是首富,那钱也是辛苦挣来的,再者我听说他为了谋这个县令,几乎把一半家产都捐给朝廷做军费了,有这份心也不容易。” “是有心了。”宋言致再看窗棂上那只爬行的黑蚁,忽然觉得顺眼很多。 屋子里随即恢复安静,但安静没多久,就被气冲冲进门的高奇给打破了。 “大人,属下刚从外头听到一些关于您的传言。”高奇声音的怒气几乎可以冲到九霄上去。 孙长远诧异,“这才在长乐县呆多久,怎么就有传言了?赶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他们说大人、大人的——”高奇嗑巴了,一向心直口快的他此刻却有点说不出口。 宋言致此时方抬眸,把目光投向了高奇。 高奇立刻脱口而出:“他们说大人的姿色在京城就是一般,没人看得上。” “啊!”孙长远目瞪口呆。 “市井之谈,不必挂心。”宋言致未有动容。 “可是大人,他们若是说什么其它的事,当愚民不了解情况,我也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了。可大人的相貌英俊无比,这是有目共睹的啊,这些蠢材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呢。他们去过京城么,京城除了人多点,普通长相的到处都是,就是满天下也没一个人能比得上我们大人的样貌!”高奇气得吹起了胡子。 “退下。”宋言致语调森寒。 “是。”高奇仿若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立刻乖乖退下。 “等等。”宋言致把手里的书合上,递给了高奇,吩咐他办一件事。高奇刚气愤完,又很疑惑自家大人的吩咐,不过他依旧照办不误。 半个时辰后,换了一身正经官袍的陆清清在衙门侧堂见了高奇。 陆清清态度良好的询问高奇,“你们家大人有何吩咐呀?” 高奇恍惚了下,拿稀奇的眼光打量陆清清。 其实陆清清这么态度好,也的确有缘故。她刚听说外面关于谣传‘宋御史姿色一般’的事,高奇就来了,所以陆清清就误以为高奇是为这事来找茬的。陆清清又有个习惯,很喜欢在一开始先给找茬的人‘好脸色’。 高奇咳嗽一声,面对这么好态度的陆清清忽然不知说什么好了。他依旧板着脸,保持他侍卫冷酷的作风,随即生硬地抬首,双手将书朝陆清清的方向递去。 “我家大人让我给你的。” 夏绿忙接了过来,转而呈送给陆清清。 陆清清半疑惑半好奇地把书接了过来,看了眼封皮上的名字:《嘉德记事》。 嘉德是大齐开国皇帝的年号,要说起这位皇帝可是一位传奇人物,他的英雄事迹十天十夜都说不完。总归是一位勤勤恳恳为国呕心沥血的开明君主,大齐能有今天四方朝贺的大国地位,与这位开国皇帝的打下的基础牢不可分。而且这位皇帝为国为民一生,不曾开过后宫,自然也没有亲生子嗣留下。下一任皇帝还是从皇族宗亲里选拔出的德才智高之者。这也是这位传奇皇帝最为精彩的一部分,至少是被民间百姓们最愿意津津乐道的一部分。 当然在这方面也有一些别的小众传闻,其实在大齐,只要到了一定年纪还不沾女人的男人,都容易被人怀疑是兔儿爷。更何况是权力巨大魅力无穷的开国皇帝,有条件睡美人竟然不睡,难免会被纳入质疑之列。 《嘉德记事》记录了开国皇帝亲笔所书的毕生治国良策。此书在开国皇帝驾崩没多久,就被新任皇帝钦点为科举必考内容,随后就被制版印刷发往全国各地。而今在大齐,只要是书生,必定是人手一本这样的书,且几乎个个倒背如流,若是碰见个才华高的书生,定会把此书中的每一句话都分析出近千字的深刻见解来。 如果是读书人之间送这本书,那一定是勉励对方学习,希望对方能有朝一日登上朝堂,辅佐皇帝治理天下。 陆清清觉得自己只是个县令,而且满天下人都知道她这县令是用捐钱立功而换得恩赐,不是科举而来。宋御史特意打发高奇给她送这本书,什么意思? “是宋御史让你送这本书给我?”陆清清有必要再确认一遍。 “正是。”高奇坚决点头,然后他犹豫了下,见陆清清态度不错,就干脆开口,“冒犯问陆县令一句,我们大人送您这本书是何意?” “我还正想问你呢。”陆清清的两根眉毛都快缠在一起。 高奇叹:“原来我们都一样,都不知道,哈哈……不过,那既然是我们大人有心送给陆县令的书,那就一定有其深意,还请陆县令好生体会。在下告辞!” 陆清清打发人送了高奇之后,就翻书看了看。书的封皮是《嘉德记事》,内容还真就是嘉德记事,纸张旧了点,但纸质还是不错的,再没有什么其它特别之处。陆清清还很细致的翻了每一页,试图从这本书里找到宋言致很可能讽刺自己的提示或批注之类,也没有找到。 或许他是用一整本书来讽刺自己?骂他不读书就当官? 可是这朝廷里被举荐和恩赏做官的大有人在,不光是她,有不少别的士族子弟那也是被举荐为官,而且还获得了重用,当今的丞相大人也是如此。宋言致至于这么无聊,连这个都要讽刺? 陆清清陷入了沉思。 裴经武拿了些长乐县的县志来给陆清清看,忽瞧见她手里这本书,笑叹:“大人勤学了,好事。” “我可没那心思,这是宋御史送来的,闹不懂什么意思。”陆清清把书拍在桌上。 裴经武本来无心,但偶然扫了眼书页上的字,惊得眼睛圆了,嘴巴嗑巴地指着书,“这是、这是……” “你怎么了?”陆清清不解问。 裴经武深吸口气,有点紧张又有点激动地对陆清清道:“大人,我、我能看看这本书么。” “看吧,我不稀罕,你要喜欢就送你。”陆清清随口道。 裴经武抖了下嘴角,想笑又不想的样子,他慢慢地凑到方书的桌子边,小心翼翼地把书捧起,两只手指捻着书页,翻了一页之后有点激动,但又非常小心翼翼地翻了下一页,似乎确定什么之后,他有翻到了最后一页,直接就跪了。 “看个《嘉德记事》而已,又不是开国皇帝驾到,你不至于吧?”陆清清瞧他那样,有些忍俊不禁。 “对,这就是开国皇帝驾到啊。”裴经武惶恐地捧着书,跟陆清清激动道,“姑娘,这书果真是手写啊,这可是开国皇帝的亲笔所书的手稿。” “噗!”陆清清茶喝一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第7节 她把书要了回来,重新翻一翻,这才注意到,这书确实是手写而非印刷。这手写的字体还真是工整隽秀,跟管家印版上刻的字一样似得。 “怎么就知道是开国皇帝的所书,也可能是宋御史他勤劳。=,自己抄了一遍。” “不不不,这后头有玉玺盖印。”裴经武解释道。 陆清清翻到最后一页,也有点傻眼。随即她把书合上,用双手将书放在了桌上。接着她起身,有点不敢坐了。 静默很久之后。 陆清清:“你说他怎么会有这本书?” 裴经武:“不知。” 陆清清:“这书应该价值连城,不光值钱,还是一种荣耀,他怎么会轻易转手给别人?” 裴经武:“不知。” 陆清清:“那他为什么偏偏送给我?” 裴经武还想说“不知”,被陆清清一眼狠狠瞪了回去。 裴经武抖了抖眉毛,使劲儿沉思良久,对陆清清道:“会不会是他想警告大人,天珠这种东西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根本看不上眼?莫非是想让大人再送点更宝贝值钱的东西给他?” 陆清清承认天珠的确比不上这开国皇帝手稿。可宋言致又不是傻子,不至于为了赌气就把珍藏的书拿出来。如果想让她送更值钱的东西,他完全可以直接表达出来,没必要这么周折地把书搬出来冒险,一旦自己把书损毁了呢。再说他那性格的人,不根本会是贪钱的官。 陆清清是头一次收礼收得这么头疼。 裴经武:“大人,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陆清清把这两个字还给裴经武。 三日后又三日,一直没有收到县衙那边的消息。 宋言致带着属下们从驿站挪至一处刚刚购置的老宅子内。 孙长远高兴地引宋言致进了主屋,小心地询问宋言致对屋子里的一切布置可否满意。 宋言致没说什么,随便坐了下来。 孙长远立刻奉了茶。 茶汤翠碧,清香绕口,回甘无穷。 这些天宋言致一直用陆清清送的茶。 日西斜,天也快要黑了,宋言致的脸色也跟天一样黑了。 随后不久,外头传来吵闹声,宋言致立刻打发孙长远去瞧瞧有什么事。 片刻后,孙长远回来,刚进门就被宋言致询问了。 孙长远忙解释道:“是县衙那边来的人。” 宋言致脸色稍作缓和,却是容颜淡淡,只应声让人进来回话。 “陆县令听说大人搬家,特意叫人送了更多的冰来,说是地方大用的冰肯定更多,这酷暑难耐,绝对不能让大人热着。” 回礼倒是实在,但并不算用心。 宋言致对窗而立,面色未有动容,让人辨不清情绪。 第9章 晚饭后,陆清清才从裴经武嘴里听说宋言致搬离了驿站,去了他新购置的宅院。 “那座慕家的宅子?”陆清清问。 裴经武点头。 “还真敢住。”陆清清想一下就觉得后脊梁发冷,嘱咐裴经武,“那更要多给他送冰了,凉凉的,正合适那宅子。” 裴经武笑,“早料到大人有此吩咐,我早前已经替大人传达下去了。” “做得好。”陆清清笑着赞一声裴经武,转眸去瞧桌上那本已经放得快积灰的《嘉德记事》。 裴经武目光跟着看过去,询问陆清清是不是还没想到合适的处置办法。 陆清清点头,“始终没想明白,他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裴经武神秘一笑,对陆清清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哦?”陆清清立刻把好奇的目光投放在裴经武身上,“快说。” “这书稿可是开国皇帝所写,自然与众不同。我依稀记得以前曾听人提过,所以我这几天想了不少法子查,总算找着了。”裴经武见陆清清的目光里有催促之意,赶忙接着说道,“嘉德十六年有记载,这手稿被开国皇帝赐给了勋臣宋书礼。不过在嘉德十八年,宋书礼因涉嫌参与魏王的谋反被贬黜为庶民。这手稿的事就再没人提过,但在给宋书礼的贬黜圣旨上有一句说‘上忆其功勋’,才会把杀头之罪改为贬黜。我估计是这手稿也因皇帝念功臣旧情,才未曾收回,如此必然就一直留在了宋家。后来到了下一朝,民间曾有过传闻说宋书礼当年是受冤被贬,被怀恨在心魏王硬拉下了水。不过这当年的事情具体真相如何,因时隔久远也都说不好了。不过这么巧,而今这位御史就姓宋,而且还有手稿。” 陆清清点:“也就是说这宋言致就是宋书礼的后人。” 裴经武点头,觉得应该是如此。 “那照道理说,这《嘉德记事》的手稿必定为他家的传家宝了。这么金贵的东西,他为什么要送给我?”陆清清问。 裴经武搓搓下巴,表情凝重地跟陆清清分析道:“这大概就要回到咱们当初的推测了,宋御史把这个传家宝给你,目的就是想让把大人把这书弄坏了,回头好完成把大人革职的心愿。” 陆清清皱眉,“胡说八道,我不信。那宋御史也不是那么蠢的人。” “大人,宋御史这个人的行为完全不能用正常的人想法来衡量。您想想,当初三天限期破案的目的就是想下绊子给大人,让大人主动请辞。而今忽然送了这么精贵的书,怎知道不是这样的套?聪明人之间,用简单的陷阱,反而会令对方中招。我看他是从始至终就是想革了大人的县令之职!” 陆清清闻言也不确定了,毕竟她没多了解宋言致。而且裴经武的话,确实给她打开了一个思路,说的真有点多道理。 “御史最爱做什么?维护朝廷规矩不破。前朝那些女将军女国事毕竟已经成了‘传说’,就跟花木兰似得。而今整个大齐国,只有大人是破了男人做官的规矩,那大人在那些刻板的御史们眼里,必然就是异类,一根非常想拔掉的毒刺。大人可能有所不知,有些御史专门负责干这个,不惜任何代价拔掉他们看不顺眼的东西,并且凭此获得美名。” “你说的这种御史我也听过,为了扬名,无错不挑。”陆清清一直都知道自己当县令这件事碍了很多人的眼。本来裴经武的说法陆清清起初并不觉得合理,但当他说到现在,竟然还真挺有道理,陆清清没话反驳了。 陆清清托着下巴,沉思。 “大人,这位宋御史咱们还是离得远远得好,这本书不管宋御史出于什么目的,咱们都得把书给好好保存了,回头给宋御史还回去。”裴经武提议道。 陆清清抬眼看裴经武,“别等回头,就现在送,留着危险,再说我也不爱看这个。” 裴经武点头,拿上好的缎料将书包好,然后用精致的盒子装起来,随即他就预备亲自上门还给宋言致。不想裴经武才走出门外没几步,就见一衙差毛手毛脚地往这边跑。衙差没想到会半路会碰到裴经武,脚跑得太快了,等看到裴经武的时候没刹住,不小心撞了裴经武肩膀一下。裴经武手一抖,捧着的盒子就掉在了地上。 衙差连连给裴经武赔罪。 裴经武嫌他烦,骂了他一句,呵斥他赶紧把盒子捡起来要紧。 衙差连连应承,背对着裴经武弯腰去捡盒子。 裴经武皱眉瞧一眼衙差的后背,催促他快点。 衙差:“裴县丞,怪我唐突了,但真有大事发生,又死人了。” “谁死了?”裴经武惊问。 “还死了两个呢!刚来报案,是驿站的县丞刘志卓打发人来得。人就死在上个案子的老地方,死法都和潘青山一样,挂在梁上!”衙差把盒子捡起后,就哆嗦了一下,然后对裴经武道,“具体什么情况就不得而知了,属下刚听说这事,就赶紧来报了。” 裴经武赶紧打发衙差去跟陆清清回禀了此事。 眨眼的功夫,穿着藏蓝便服的陆清清就出了门,边匆匆往外走边命令人备马。 半柱香后,陆清清就骑着快马到了驿站。 驿站的驿丞刘志卓正焦急地站在驿站门口等候,见人来立刻迎了上来。陆清清随即在陆清清身上闻到了淡淡的酒气。她对此暂且忽略不提,只询问刘志卓现场可守好没有,得到肯定回答之后,陆清清没着急进屋子,而是环顾了下周围的环境,又问刘志卓可否通知了宋言致。 刘志卓怔了下,忙对陆清清讨好笑道:“没有,下官一发现尸体后就立刻通知了大人,除了大人下官对任何人都没有告知。” “很好。”陆清清随即命衙差查看驿站外围情况,特别是后门四周的墙的情况,“墙多高,几棵树,周围是否有足迹、遗落物等等,都一一记述。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泄露,若有可疑情况,立刻上报。” “可天这么黑不好查,要不等明日天亮再——”领命的衙差犯难道。 “会差你们几个灯油钱?”陆清清立刻质问,“灯不够,就拿钱去附近百姓家借,定要把整个驿站给我照得灯火通明。” 衙差恍惚了下,险些忘了他们跟着的人可是出手阔绰的首富,立刻爽快地领命去办。 陆清清吩咐完后,随即就进了驿站,边在上楼边问身后的刘志卓,“宋御史搬走之后,这驿站之内可住过人?” “不曾住过。”刘志卓尴尬地看一眼陆清清,面色有点白。 陆清清凝眸盯着刘志卓,经商这么久,陆清清什么鬼怪没见过。刘志卓这种容易把情绪表现在脸上的人,更好看透了。 刘志卓心虚地低头,犹豫了会儿,随即确认县令还死死地盯着自己,就老实交代道:“这几天宋御史住在此,下官和驿站的其它人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而今他搬出去了,我就放了众人的假,晌午的时候在后院的西厢房小聚一番,喝得都有点多,都是刚睡醒没多久。” 陆清清让刘志卓把驿站的所有人都召集后,就开了二号房的门。 开门荡起的风吹进屋内,两具挂在梁上的尸体的下肢轻微晃动几下。 陆清清用手指轻轻掩住鼻子,瞟了眼倒在地上的凳子,而后抬眼看梁上头的两具尸体。看第一具的时候,陆清清眼睛微微睁大,讶异了下。转而看第二具的时候,更是惊讶,眉宇间更添十分浓重的疑惑。 梁上的两名死者陆清清都认识,准确的说第一个她刚见过也知道是谁,但与他并没有说过话。而第二位则是真的熟识,是看着她从小长到大的前辈。 这第一名死者正是之前在陆家茶铺说书的李四。第二名死者则是前段时间因假账问题,陆清清刚刚处置的陆家米铺的总掌柜刘三得。 刘三得本应该在开封府,为何会忽然出现在长乐县。再有这说书的李四,怎么会和刘三得死在一起,这两个人该是完全没有关系才对。 陆清清疑惑之时,两具尸体已经被衙差放了下来,而后有仵作初检。 仵作随即禀告陆清清,“两具尸体勃颈处绳子造成的勒痕没有交叠,勒痕一直延伸到左右耳后,呈成紫红色血印,确实符合踢凳上吊的死亡症状,这跟潘青山的死法有截然不同。” 陆清清点头,她也记得潘青山死的时候勃颈处的三处勒痕交叠,且两深一浅,是明显地先被勒死后假装上吊的状况。虽说刘三得和李四两个人虽然死状像是上吊自尽,却必然是他杀,没人会在自尽的时候费力选择在这种麻烦地方,而且还是结伴自杀,就更加不可能了。 第10章 陆清清让仵作邓修竹再仔细检查尸身,以进一步确定他们二人系为悬梁上吊而亡。 邓修竹瞧了眼两具尸体的裤裆,对陆清清道:“刚已经确认过了,脸色紫红,有口涎,俩手紧握,腿上有血斑,小腹青黑,且有……大小便流出。” 邓修竹之前之所以没有细讲,是怕陆清清忌讳这些脏污。而今说完了,打量她神色无异,还点了点头,知道她非比寻常,并不计较这些。 邓修竹笑了笑。 陆清清正根据邓修竹的说法对照着死者身体各处的症状,忽听邓修竹笑了,扭头问他何故。 “没见过大人这样的女子,所以就笑了。”邓修竹特意用他犀利的目光再一遍打量陆清清,坦率道。 陆清清失笑,“当你是夸我。” “确实是夸,从我嘴里能夸一个人可不容易,还请大人好好珍惜。”邓修竹道。 “我发现你这穷书生还真挺自傲,前两天还有个案子你没赶上。”陆清清把尸体对照完之后,看了眼裤裆,然后望向邓修竹。 第8节 邓修竹一眼就看透陆清清,对她道:“那里其实不必亲自看,有味道的,闻一下就知道。潘青山的案子我回来后就听说了,难为大人了。” “不难不难,其实那案子挺简单。”陆清清听了邓修竹‘有味道’的话后,忍不住憋了口气。 “我是说这人一死,大人要应付监察御史和知府俩人,挺不容易。”邓修竹挥挥手,打发衙差将两具尸体搬回尸房。接着就打量屋内的环境,查看桌子上的茶壶和茶碗,俱是干爽没有一点水渍。 “是不容易,”陆清清叹了声,观察邓修竹的动作后,问他,“你怀疑他二人被下药?” 邓修竹点头,“不然这俩人怎么会老老实实,身上一点伤痕不留的被挂死在梁上。” “有道理。”陆清清说完,就去查看高脚几上的大花瓶。那花瓶有半人多高,陆清清吃力抱下来之后,几乎把整张脸塞进瓶口里看。 邓修竹见状愣了下,又觉得好笑了。 “难道大人会用这么大的花瓶喝水?” “花瓶是喝不了水,但如果凶手真的哄骗两名死者喝药,那剩下的水总要有地方处置,倒在地上有水渍,容易被发现,推窗倒外头也容易暴露被外面走动的人瞧到,那如果是我,情急之下就会往这里倒。”陆清清说着,就去检查另一个花瓶,转即抬首对邓修竹挑了下眉,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 邓修竹跟着去瞧,发现花瓶底果然有水,而且还飘着茶叶,不得不佩服地对陆清清拱手。 “瞎猫撞见死耗子了。” 陆清清一点都不介意邓修竹的说法,反而坦率承认,“我一向运气好,不然做生意怎么总挣钱。” 邓修竹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厉害些,浓密的睫毛都跟着打颤。他随即让人将花瓶里的水倒进大碗里,先用鼻子闻了闻,没闻出什么来,就叫人去抓一只鸡来,灌了两口下去,没多久,鸡就趴在地上闭了眼。 邓修竹怜惜地把鸡抱在怀里,摸了摸,对陆清清道:“睡了,没死,是蒙汗药。” 陆清清盯着大碗里的冷茶水,对邓修竹道:“这水量不少,足够装半茶壶了。很可能凶手和两名死者认识,落座之后,从茶壶里倒了水给他们二人喝。” 邓修竹摇头,“不知,破案的事是大人的,我的活儿干完了,还要回家喂兔子,先告辞。” 邓修竹说罢就洗了手,飞快离去,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那只昏迷的鸡。 “大人还不如他家的兔子。”裴经武在旁说风凉话。 陆清清望着邓修竹的背影,都没脾气生气了。他性子总是如此,有点怪,不爱多管闲事,但在验尸方面却很有天赋,这也是陆清清当上县令后一定要‘三顾茅庐’请他出山的缘故。 陆清清随后也下了楼,询问裴经武口供里是否有线索。 “没有,皆如刘志卓所言,大家都喝多了,睡得稀里哗啦,有的到现在酒都没醒,脑子糊涂着,上哪儿知道事去。” 陆清清突然顿住脚,紧跟其后的裴经武也赶忙扶住楼梯,来了个急刹,差点就扑到陆清清身上。 还没有酒醒…… 陆清清琢磨完这句话,立刻去了后院,查看刘志卓等人吃得那桌子残羹剩饭,地上有三个一人抱的空酒坛子,喝了这么多,难怪这些人都喝懵了没醒透。本来陆清清还怀疑凶手是否在酒里下药,而今看也没必要查了。 陆清清出屋后,走出去没几步,忽有一阵微风吹过,从西往东吹,似乎有酒香。陆清清转头问裴经武是否闻到了酒味。 裴经武抽了抽鼻子,茫然摇头,不过这时候风已经停了。 陆清清叫人把灯挑得再明亮些,纵观后院的环境,西边靠墙地方有几颗桃树,而今树上正挂着鸡蛋大小的青桃子。陆清清在这附近使劲儿抽了抽鼻子。夏绿也连连点头,告知陆清清她也闻到了酒味。 陆清清蹲下身,抓起地上的土,感觉到潮湿,送到鼻子边一闻,很浓的酒味。往附近走了几步,抓土也是一样的潮湿,同样有酒味。 陆清清把刘志卓等人叫来,问他们都喝了多少酒。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挠了挠头。 “我记得我好像喝了一碗就过去了。” “胡说,就你那酒量,平时喝一小坛子都跟没事人一样。” “是了,我醒来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三个空坛子了,定是咱们把知府大人给的酒都给喝干了。” 几个人都记不清楚自己喝了多少,而有大量的酒被倒在了地上也是事实。陆清清免不得怀疑这些人真可能都被下了蒙汗药。 陆清清问刘志卓:“刚听你们说这酒是张知府所赠?” 刘志卓:“酒原本是张知府上次来长乐县的时候送给宋御史,宋御史搬家的时候不要,就赏给属下们了。” “那这酒原本存放在何处?”陆清清又问。 刘志卓引陆清清到宋御史原来住的房子,指着大堂北面的一处角落,“原本就放在那,后来宋御史一离开,我们就搬走拿到后院饮了。” “一离开你们就搬了?期间没有任何人插手?”裴经武确认问。 刘志卓点头,不大好意思地坦白道:“不瞒大人,我们几个都是酒虫。宋御史前脚刚走,我们后脚就赶紧搬了酒,让厨子赵二宝炒几样菜,便喝起来了。而且酒搬到这后,我和另外五六个人一直在屋子里聊天,不可能有人在这期间下药。” 陆清清随即向其他人证实了刘志卓的话。 裴经武皱眉思量了下,若有所悟地看向陆清清。 陆清清用眼神示意裴经武先不要讲话,又把出自赵二宝叫来问了问。赵二宝没怎么见过世面,畏缩跪下给陆清清磕头后,就战战兢兢解释自己只是个做饭的厨子,当时就在做饭,没干其它。 “不过是问话而已,你不必紧张。”陆清清安抚他道。 “大人,草民就是个做饭的厨子,整天除了忙活洗菜做饭,真不知道别的了。”赵二宝吓得连连磕头,还紧张地解释自己绝对不是杀害那两个人的凶手。 陆清清无奈地叹口气,打发他暂且下去,另吩咐四名衙差守住驿站。在案子没有彻查清楚之前,驿站里的人都不许擅自离开。 这时在驿站外四的搜查都完毕了,衙差们前来禀告陆清清,他们没查到任何线索,包括驿站四周外墙上的青苔以及树枝等等,都没有被踩踏和折过的痕迹,更加没有可疑的脚印。 裴经武犯难了,“大人这什么线索都没有,案子岂不是难破?” “我倒觉得好破了。”陆清清看一眼裴经武,就骑上了马。 裴经武紧随而至,好奇追问陆清清是不是心里对谁是凶手已经有数了。陆清清眼睛看着前方,整个人沉浸在黑夜之中,沉默着并没有回答。 裴经武就兀自思量了会儿,忍不住跟陆清清道:“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宋御史的嫌疑大。这酒就是宋御史所留,而他走之后,刘志卓等人立刻就把酒抬走喝了,期间没有任何人下药的可能。” “是如此。”陆清清皱眉应承。 “那就一定是宋御史了,上一桩案子,潘青山那桩,就是宋御史那帮人干得,现在这桩只怕还是他。”裴经武说罢,就义愤填膺地握拳,“这宋御史也太心黑嚣张了,若这死者真有罪,他完全可以按照律法处置,如此行私刑,朝廷真的允准?怕只怕他是借着皇上的名义,瞧我们长乐县山高路远,乱使权力。” 陆清清动了动眼珠子,看看四周,对裴经武道:“这话私下对我说也罢了,在外可不能乱说。当初是谁跟我讲监察御史厉害,今都抛到脑后了?” 裴经武点头,连连称是。 快到县衙时,陆清清远远地就见县衙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人,身姿颀长,立若玉树。石阶下则有一人牵着马,手提一盏红灯笼,在红灯笼光芒的映照下,嘴角的刀疤显得尤为瘆人。 在黑漆漆的夜里,忽见这样的光景,还真叫人心吓得狂跳数下。 陆清清一眼认出这牵马的侍卫是宋言致身边的高奇,那石阶上的人自然也知道是谁了。 陆清清挥鞭快速奔到县衙门口,就坐在马上质问宋言致:“刘三得和李四的死是否和你有关?” 第11章 宋言致哼转身大迈步进了府衙。 显然对方不高兴了,陆清清看他的背影,竟还觉得有点优雅。 等了会让,陆清清才蹭地跳下马,追了上去。 “回我的话,那两个人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和你那桩秘事有没有关系?” 宋言致顿住脚,目光新鲜地打量陆清清,“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杀人狂?” 陆清清愣了愣,见宋言致眼里还刮着三九寒风,觉得很莫名其妙。她刚刚不过是按例问句话而已,这就生气。那么大的男人,就因为他一句话就觉得冒犯,脸皮也太薄了。即便他是监察御史,有告小状的能耐,也没必要处处摆高高在上的谱,把自己弄得跟一副瓷娃娃的样。说到底这监察御史就只是区区七品官而已,遇到一二三四五六的时候他还是该卑躬行礼。 陆清清很想给宋言致上一堂课,先用戒尺把他的手打残废了,然后再狠狠地告诉他做人不能太高傲、嚣张、刻薄,在这里他装两下也就算了,若在京城,满大街达官显贵,他这种性格早晚得罪所有人,最后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陆清清见宋言致还盯着自己,忍不住呛了回去:“宋御史也称我是县令了,这长乐县发生的案子都在我的管辖之内。而今驿站发生的双尸案,死者死亡的地点跟前一桩案子还一样,那有些地方涉及到宋御史,我自然要向你求证。我而今问你一句不合情合理么,又没说要抓你,你干嘛这么抵触?” “没杀。”宋言致一字一顿,拂袖而去。 陆清清恍然,这宋言致是属气包子的么,一句问话而已,为什么他对自己表现出一种失望的眼神?陆清清赶紧跑到前头去,伸手拦着宋言致,“我话还没问完。” 宋言致在距离陆清清胳膊只有一寸远的距离时,停住了身子,他身量修长,很高,身后灯笼的光映照过来,影子刚好整个压在陆清清的身上,有些迫人。 宋言致垂眸睥睨,在少许光线的映照下还是英俊得不像话。 “张知府来长乐县的时候,送了你三坛酒,你而后就把酒留给了驿站的人,对不对?”陆清清问。 宋言致盯着陆清清一会儿,才转头看高奇。 高奇赶紧道:“好像是送了酒,我和二弟接手,倒没有通知我们大人。大人他一向不喜饮酒,这种事我们不回禀直接处置就可。所以我们就回绝了张知府,奈何他死皮赖脸一定要送,还说东西沉再带回去也麻烦,就随便我们处置,今天搬家的时候,带那三坛酒也没用,自然就留在驿站了。没有特意说过要留给驿站的人饮用,是那刘驿丞主动来问,我瞧他一脸酒虫之相,才随便说给他们。” 陆清清听了解释之后,收了手,“知道了,那你们可以回去了。” 宋言致闻言,身子却岿然不动了,眼里迸射出的冷光一直定格在陆清清身上。 陆清清随便拱了手聊表作别,就转身奔向县衙侧堂。 宋言致面容清俊,又有由内而外的光华,令人生畏,性子虽萧疏孤僻,但前两者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而刚刚陆清清却全然无视了她,步伐轻飘飘地走了。 宋言致侧目看她,胸口还是无法抑制地闷了一下。 “嗯……那个……长乐县近十年都没死过人了,而今接连三个了,听说有一位还是她器重的属下,免不得会着急难受了。”高奇辩解的时候还有点紧张,时不时地偷瞄一眼自家大人的神色。好在他家大人未哼一声,转身便走,高奇就赶紧跟上。 陆清清落座之时,气得拍一下椅子扶手。 孙婆子见陆清清进门后,又伸脖子看了一会儿门口方向,纳闷道:“姑娘回来的时候没碰见宋御史?” “快别提了。”夏绿赶紧去给陆清清打扇,劝她消气。 孙婆子更加纳闷:“那宋御史人呢?这么快就把事情说完走了?” 陆清清问孙婆子什么意思。 孙婆子忙解释经过,“姑娘先前离开大概两柱香的时候,宋御史就来了,像是有要紧的是要告诉大人。本是在侧堂这里等候,坐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就去外头等了,从那会儿到现在估摸也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在外头只能站着,坐都没地方坐,能等姑娘这么久想必定有要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说完了。” 夏绿愣了下,问陆清清:“可刚刚宋御史好像什么都没说。” 陆清清猜测宋言致很可能听说又有案子了,要来和自己解释和凶案有关的事情,但刚刚自己一回来就问他杀没杀人,让他心里不爽了,所以才什么都没说就跑了。 “这男人太小心眼。”陆清清无奈地叹。 总归刚刚见宋言致的反应,陆清清很确定刘三得和李四的死都跟宋言致没干系,不过却也不排除宋言致身边人的嫌疑,毕竟酒的事还解释不通。 陆清清随即又看了一遍现场记录,再对比潘青山那起案子的记录。两个案子除了死者在死法上截然不同外,吊绳的系法也有不同,吊着潘青山的绳索是活套,刘三得和李四的则是死套。 再有就是屋内所有桌椅物品距离三名死者上吊的地方都没有改变,这也说明刘三得和李四死的时候应该是很平静,并没有和凶手产生过厮打。 陆清清已经派人去开封询问刘三得为突然到长乐县的缘由。这点陆清清倒是有自己的猜测,估摸八九不离十。前段时间她刚撤掉刘三得陆家米铺的总掌柜身份,他是陆家的老人了,很可能觉得自己辈分在,不甘心受罚,所以跑来长乐乡想找自己理论。但这样的话应该来找她才对,为何会跑去驿站,实在令人不解。再有就是李四,他就是一个闲来无事混迹在的说书人,怎么也会招惹是非,而且还是和刘三得一起。 衙差赵大山和钱多福受命去调查李四的情况,回来复命:“陆家茶馆的厨子叶丰收是李四的好友,昨天晚上俩人喝酒聊天,李四说过他要发大财了,还说比上次从大人手里得了二十两黄金还多。叶丰收问他什么事,他没肯说,只透露说知道了一个人的秘密,能让他挣大钱,还说等明天拿了钱就离开长乐县,找个富庶的地方做个乡绅,纳十二房小妾。” 陆清清动了动眼珠子,托着下巴,沉思片刻后,她又嘱咐驿站的现场一定要保护好,在没她允许的情况下任何地方都不能动。刘志卓等人的用饭问题就让陆家酒楼解决。 夏绿应承,转而劝陆清清早些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