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春庭雪(重生 1v1h)》 序:旖旎春梦 宸宫,紫仪殿。 刚刚进宫的这一批才女不过二八芳华,明媚鲜妍,娇艳欲滴,正是有花堪折直须折的好时候。 “快点快点!”紫仪殿的主事总管杜魏呵斥着手下人,再看一眼被棉被裹成春卷抬出西暖阁的田才女,忍不住的摇了摇头:“唉,这么早就不中用了~” 有幸上龙床,无福享恩露的美人儿多的是,不一会儿,内侍便抬着这位无福的小主,匆忙间送回了后宫。 夜色渐浓,空气中断断续续缭绕在人耳边的,只有女人若有似无的啜泣声。 “陛下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猜了……” 红纱帐,龙涎香,多少红颜泪?葬送深宫墙。 紫仪殿的东暖阁是陛下临幸宫妃的地方,今夜景帝谢宵独宿,除了夏夜的虫鸣鸟叫声,无人敢喧哗惊扰。 有一个梦他做了许多年,而且还是个春梦…… 这个梦光怪陆离,梦中的地方他很熟悉,正是他的寝宫正阳宫,明黄色的鲛绡帐后,他正闭目养神,耳边忽然有什么异样声响。 那个一身红衣如鬼魅一般的女子爬上了他的龙床,这样的绮梦他经历过多次,次次销魂彻骨,甘之如饴。 那女子如妖似魅,像蛇一样紧紧攀附着他,在他耳边轻轻的哈气,吐气如兰,云雨间他还能听到她那银铃般的笑声,那样的空灵具有穿透性。 空气中似乎有不一样的味道,如兰似麝,好闻的很。 寝宫中所有的烛火皆灭,唯一的一点光晕是如水一样倾泻下来的月光,清冷孤傲的让人心凉。 但是此刻他身上却缠着一个火热的小妖精,他能感觉到她的纤纤玉指,从他的腰际后慢慢的探了进去,为非作歹又毫无顾忌。 甚至还不知死活的,解开了他寝衣的一边系带。 她的指尖似乎是带了什么魔力,由他的腰际抚上他的胸膛,小舌还伸出来去勾他的耳垂。 “喜欢吗?”她问。 似乎是想给他快乐,但是又不让他得到彻底的满足,在半是痛苦半是欢愉的折磨中,他的忍耐到了限度。 “若是朕说不喜欢,你还打算耍什么花样?”他睁开眼睛,她却极其巧妙的躲到了他的身后。 其实这么多次,他从未看见她的正脸,往往睁开眼时皆是一片刺眼的红,她总是一身红衣。 她不依,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将这个妖娆多姿的美人拥入怀中,她身上的这层纱薄如蝉翼,他轻轻一撕,霎时她便不着寸缕。 乌黑的发,玲珑的颈,一双白兔般绵软的酥胸,让人爱不释手。 这是他唯一看到的东西,下一秒钟他的眼重新被黑暗所笼罩,她从来都不让他看见她的脸。 他却能清楚的感受到她呼吸的温热,指尖的温柔,唇舌相接时的痴缠…… 身下早已经勃发,他不是柳下惠能坐怀不乱,他征战过,杀戮过,饮过敌人的血,枕过美人的肩,自然知道潇洒快乐的日子应该怎么过。 更何况这是他的梦境,他可以为所欲为。 他将她压在身下,美人如水般温柔细腻,予取予受,无论她如何的娇喘呻吟,她的手一直紧紧的捂着他的龙目。 年轻的帝王,有征服天下的雄心壮志,就算是自己的梦境他都要以我为王,他更懂这种乐趣。 所以并不着急,更何况黑暗当中,人除了视觉之外,其他的比如触觉、听觉这些都变得异常的敏感。 他能感觉到她如玉一样温润柔软的身子,如同山峦一般的起起伏伏,在起出起,在伏初伏,凹凸有致,没有一丝的赘肉,紧致又有些温凉。 他能听见她的呻吟声,似乎是在控诉,又似乎是享受,让人欲罢不能。 只是有些遗憾,他不能看到她在他身下盛放的那一瞬间,肯定比昙花一样更加的纯美动人,惊心动魄。 两人越发的动情,却又暗自较着劲,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故不愿意彼此的妥协,折磨着对方,看谁先忍不住求欢。 就在千钧一发之间,她趁他不备,那一双手偷偷的摸上了他的脖颈,顷刻间所有的旖旎和情欲皆化为乌有,她想杀他…… 奈何谢宵早已觉察。 那纤纤玉指变成了尖锐的指甲,泛着血腥的红色,如果刚才一个不慎,那指甲就能插进人的皮肤里,甚至比刀刃都要锋利,让人顷刻之间毙命。 美人化成了一股红黑色的烟雾,瞬间逃出了正阳宫。 谢宵从梦中彻底的清醒过来,鬓角的发已经被汗水打湿,才发觉这里是紫仪殿的东暖阁,并不是正阳宫。 刚刚只不过是一场梦,一场他做了许多年的怪梦,这个梦不停的去重复,重复,再重复,她与他共赴阳台,鱼水之欢,水乳交融。 第一次像今晚这样,梦中的美人变成了索命的红衣女鬼,让他胆战心惊,一身冷汗…… 一声长笛音划破夜的孤寂,夜幕里似乎还能听见子规的声声啼鸣,“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要知道以前宸宫里最多的就是子规鸟了,乌泱泱的一片。 但是自从未央殿的那位小皇后薨逝之后,这宸宫里再也没见过一只子规鸟,而宫墙角里的杜鹃花也再也没有开过了。 她总是穿着一身大红色,在那一片接着一片的杜鹃花丛当中穿梭,彼时三月芳菲,杜鹃花正荼蘼开放,映衬得漫天明媚鲜艳。 但是那位小皇后很早就死了…… 宸宫的承欢殿后面有一口胭脂井,井旁边种着一棵槐花树,年年开花结果。 有些刚进宫又不谙世事的小宫女胆子大,有时候还会偷偷来这里摘槐花,做个槐花饼解馋。 今年四月这棵槐树花开得特别早,颜色不是白色,却是粉红色的,凑近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就好像这花是拿人血浇灌出来的一样。 这口井之所以叫胭脂井,并不是因为什么儿女情长的风流韵事,而是这口井下埋着宸宫自古以来数不清的女儿魂。 无论是什么意外身死的宫女,还是发疯毙命的嫔妃,尸骨火化之后的那抔没人要的骨灰,都是要撒进这口井里面的。 槐之一字,有木有鬼,木鬼木鬼,有木泽而厉鬼出。 进宫驱鬼 明德六年春末,玉溪山云清观天一道长奉旨进京,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宸宫。 同年西南九霄、鸩巫、五毒等二十七个部族入宫觐见朝拜,献牛羊珍宝无数,送上降表,西南诸部愿奉大渝天子为君,世代朝贺,岁岁纳贡,俯首称臣,长达六年之久的西南动乱被彻底的平定。 谢宵称帝六年,宸宫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热闹。 云清观一行人当中,有两位眉清目秀的女冠,显然是贴身伺候人的,一人曰知雪,一人曰折竹。 “舟车劳顿好容易到了京里,小姐却又病倒了……” 折竹道:“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要称呼小姐为仙人。” 当下里,出家为道之风盛行,百姓都喜欢把女道士称作仙人,只因那一身白色道袍,走路时若弱柳扶风,仿佛自带三分的仙气,如此称呼更尊重也更别致。 “人家一时改不口来嘛~” “道长这次带仙人入京,就是为了治好仙人身上这体寒之症。” 她们两个打小是伺候在身边的,知雪机灵,折竹沉稳,两人一看天色:“仙人睡了片刻,这会恐怕要醒了,宸宫并非云清观,你我还是小心伺候吧。” 两人便匆匆忙忙回了殿中。 碧玉珠帘下,那床上的自认体态风流,身姿窈窕,远看之下只觉婀娜,但是近看那一张芙蓉秀脸,星眼如波,秀眉端鼻,樱唇一点,当真是位不可多得的貌美佳人。 只是细观之下,她肤色奇白,晶莹胜雪不假,但难见血色,身子纤弱,旧疾在身,一看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 “有血吗?”她轻启朱唇。 折竹急忙捧了白玉碗,那里面艳红的颜色和血腥的气味,一看就是人血。 “进京前道长命人备下的,知道您不喜欢人血的锈腥味,还特意拿蜂王浆调过了,蜜饯也都给您备着。” 床上的美人黛眉未蹙,但还是将白玉碗的人血给喝了下去,刚刚那毫无血色的樱唇,顿时的娇艳欲滴。 她喝得急,不由得咳了两声。 一旁的知雪急忙给她递上丝帕,问:“姑娘可觉得好受些了?” 她点了点头。 床上的美人姓梁,名雁鸣,号落云仙人,是云清观暨修仙师的关门弟子,天一道长的师妹。 别看她年纪不大,不过二八年华,辈分却高得吓人,一般修道的道士道姑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句“仙姑”。 谁也不曾料想暨修仙师十几年前竟然会收一个痴儿为关门弟子,谁又能料到天一道长医术如此高超,竟然能让疯癫痴傻了多年的落云仙人恢复神智。 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恢复了神智的落云仙人,竟然会是如此妙龄美貌的女子,于道法上更是无师自通,出口成章,有时连天一道长都辩不过她,让人不容小觑。 人人都说暨修仙师当年慧眼识珠。 “听说师兄又去见了景帝?” 折竹答:“已经三日了,据说陛下要加封道长为‘护国法师’了。” 梁雁鸣颇有深意道:“哦~是吗?” 景帝谢宵笃信道教,求仙问道极为虔诚,平时已经是尊道贵德,讲究天人合一,贵生济世,这次亲迎玉溪山的天一道长进宫,更是为了探讨道法精妙,以求益寿延年长生之法,以佑大渝国运万世永昌。 天一道长温泽继承暨修仙师的衣钵,一心求道,不问红尘,从未下过玉溪山。 这次景帝做足了功夫给足了脸面,拿出了极大的诚意三催四请,天一道长才点头应允。 谁知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谢宵更觉其道骨仙风,遗世独立,道法深不可测,为求天一道长可以永留帝都永宁,特意颁旨加封其为“护国法师”。 温泽从正阳宫款步迈出,前有谢宵身边的内侍大总管阮显亲送,后有得力的内侍身前引路。 “法师,陛下特意为您辟出了献贤殿,一应伺候的宫人都已经安置妥当,您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尽管使唤奴才。” 阮显自幼是伺候在谢宵的身边,又怎会不知道这位刚刚加封的“护国法师”,是陛下身边炙手可热的新贵,言语伺候什么的当然再妥当不过了。 眼前这位天一道长并不是一般的白胡子老头,反而是年轻俊朗,风流倜傥,若不是这一身道袍加身的话,还以为是什么风华正茂的风流公子哥。 他的目光清澈不含一丝的杂念,清秀淡漠的一张脸,皮肤白得晶莹剔透,比女子施了脂粉的还要精细,整个人仙气翩然,黑亮的发,英挺的眉,清澈但锋锐的双眸,出尘不染,衣袂纷飞,仿若欲乘风归去的天外谪仙人。 陛下召天一道长进宫的真实目的为何,阮显身为近侍大总管再清楚不过。 明面上是为了探讨道法自然,实际上是请道长作法捉鬼的! 陛下近日来夜不成寐,梦魇多思,梦中频见一红衣女鬼出没,向其索命,面目可憎至极。来自作者的?( ′???` )比心 她要泄火 刚被分到承欢殿来洒扫的小宫女,其中一个满腹的牢骚:“早知道就好好‘孝敬’孙姑姑了,不然你我也不会被分到这等腌臜地来。” 年纪稍长一些的另一位急忙捂住了她的嘴:“你不要命了!闲话也是我们能说的吗?” “磬默姐你也太小心了!这承欢殿晦气得很,除了你我这等苦命倒霉的,谁还会这样被人拿捏差使……” 承欢殿四周荒芜,阴气甚重,鸟飞过都要单独的避开这里,此处植被甚少,有些连荒草都难见,但是胭脂井旁边的那棵槐树却还是郁郁葱葱,看起来万分的诡异。 平帝年间,宸宫当中莺莺燕燕,美人遍地。 那每日洗尽的香油脂粉若是都倒进了那太液池里,全然是盛不下的,便有些美人终期一生都未曾得见龙颜,只能坐等红颜老。 这承欢殿是专门负责调教宫女嫔妃们的殿阁,先帝谢崇尤擅此道。 为了获得盛宠,宫妃们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平帝年间这承欢殿灯火通明,通宵达旦,是热闹加热闹。 只是景帝谢宵宏图伟略,励精图治,于女色之上并不热衷,所以这承欢殿也就渐渐荒废了,剩下不多的那几位老嬷嬷,也都被送到了宫外安置。 “你啊,就少说两句吧~”磬默告诫她。 “前面又是册封大典,又是御前宴饮的,我们一点热闹瞧不着不说,偏偏还要守着这口枯井这桩老树根。” 两人说着说着,突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后飘了过去,小宫女转头看了看那棵已经被砍掉的老槐树,六神无主道:“磬默姐我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这口胭脂井下面镇压着许多的亡魂啊?” “嘘~” 胭脂井旁的这棵槐树很有年岁了,被砍之前树身粗到两人合抱不过来,有人说这棵槐树是前朝就种下的,废帝卫觞就吊死在这棵槐树上。 尤其是看到那地上发蔫枯萎的粉色槐花,两个宫女壮着胆子打扫完这里,便匆匆离开了。 谁知半夜那负责洒扫的宫女磬默却突然暴毙身亡,有人目睹她的死状极其恐怖,瞳孔放大,七窍流血,死不瞑目啊。 而那个年纪稍小的宫女被吓疯了,整日里疑神疑鬼,喊着:“不如……归去,鬼来了,鬼来索命了!” 两宫女一死一疯,宫中闹鬼之说甚嚣尘上,而承欢殿这鬼地方被下令玄铁铸锁,越发的荒芜冷清。 落云仙人梁雁鸣却在半夜三更,悄悄潜入了承欢殿。 “六年了,六年的时间我终于又回来了……” 六年前,她灌下“羽化”,尸身却被人挫骨扬灰,悄悄的撒入了这胭脂井里。 原以为人死灯灭,魂魄离体后重入六道轮回,转世投胎重新做人。 她的魂魄却一直在游荡,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直到她睁眼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子规鸟。 宸宫里新旧更迭,早已经没有了她存在过的痕迹。 那段日子她总是站在紫仪殿后的树上,已近黄昏,临风窗下,看他挥毫泼墨。夜幕降临,也看着内侍抬着形形色色的美人进进出出。 久违多年的如盛春光,他总是一身月华锦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一如当年,花前月下,自此倾了她一世的韶华。 西南诸部这次进京,除了带了贡品和降表之外,还从诸部族当中挑选绝色美女数名,一同进献给景帝谢宵。 今晚的宫宴不只是为了款待西南诸部,更为庆贺天一道长加封“护国法师”。 与那边锦瑟丝竹,莺歌燕舞的热闹喧嚣不同,承欢殿里没有一丝光亮,斑驳的朱窗摇摇欲坠。 她自诩对宸宫熟悉得很,却高估了这具新身体的承受力。 刚刚饮下的人血只能些许恢复她的气色,让她脸色看起来像人,不至于鬼一样过分的惨白。 不知道是那人血还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竟然勾动了她体内的“情丝绕”,顿觉全身热血沸腾,那蛊虫竟有破土而出的征兆。 热,是她唯一的感觉。 也不知道梁雁鸣这个痴儿,从何处沾染了这等恶蛊,“情丝绕”是西南特有的情蛊,又名“缠郎蛊”,中此蛊者顾名思义,烈女也能变荡妇,常用来惩戒族中失贞的圣女。 她是“活死人”,残魂凝聚夺舍而成,无心无感也无觉,就是一具能被人操控的傀儡,实际上就是一具女尸,只不过能辩明暗、晓是非、开口言而已。 除了能看见之外,五感尽失,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不需要吃饭更不需要喝水,唯一需要的就是定期喝人血罢了。 谁能想到就算是“活死人”,也没有办法逃过“情丝绕”的折磨。 月圆之夜或蛊毒发作之时,她都必须要和人媾和,以往在玉溪山时她整夜都会泡在冷泉之中,更有温泽为她施针压制。 但此时她身在宸宫…… 她想她需要男人来泻火了! 来自作者的?( ′???` )比心 春风如刀 雕龙宫榭云和起,如花美姬献舞曲,绕梁余音思醉影,醉煞了西园的歌舞人。 于先帝谢崇相比,谢宵并不耽于酒色,宸宫之中又以凝贵妃宠擅专房,后宫当中能得陛下雨露恩泽的宫人本来就少,有名分的宫妃更是屈指可数了。 位居正一品贵妃之位的萧凝裳,和陛下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谢宵中宫之位空置多年,凝贵妃实际上是真正的六宫之主。 “今夜陛下设宴款待西南诸部使臣和天一道长,因担心娘娘久侯,特遣老奴前来回贵妃娘娘的话,陛下今晚歇在正阳宫。” 贵妃榻上的美人一件浅蓝色海棠纹绣百蝶的上衣,下面是莹白色银丝绣海棠的长裙,流连戏蝶的大袖衫,纤腰盈盈不足一握,身段玲珑有致,三千青丝绾成一个圆椎抛髻,簪着一朵红芍药,鬓边垂下长长的珍珠玛瑙流苏,温娴雅致。 萧凝裳妆容精致,秀靥含娇,淡淡道:“有劳阮总管大老远过来一趟,陛下脾胃虚寒,还要总管多多劝诫陛下,今晚莫要贪杯~” “娘娘的吩咐,奴才记下了。”阮显告退。 待到只还剩下她们主仆二人,凝贵妃身边的贴身侍婢纨素道:“陛下在前设宴还忧心娘娘久候,特意派了阮总管前来,可见陛下爱重。” 萧凝裳的心思却在别处:“我听说西南诸部这次进京,特意给陛下进献了数位美人,其中更是有个叫艳秾,昳丽无双,风头最胜?” 纨素当然知道自家主子最担心什么,色衰则爱迟,爱迟而恩绝,这是后宫亘古不变的真理。 “那不过是好事之人故意吹捧,传出来的嘘头罢了,哪怕她再貌美如花倾国倾城,谁也抵不上您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陛下的心里真的有本宫吗?”她也不清楚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旁人。 纨素急忙宽慰道:“娘娘盛宠在身,陛下心里当然是有您的。” 萧凝裳神色恍惚:“是啊,陛下心里是我的,他心里是有我的!”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中原以含蓄婉约,飘逸灵动为美,这次西南诸部进献的是美人,紫衣墨发,舞姿翩跹,别有一番美感。 西南的乐舞节奏感极强,且舞姬的手足间的腕链都镶嵌了宝石和铃铛,只要一舞动,就能听见轻灵悦耳的“铃铃”声。 舞姬皆是紫衣,唯其中名唤艳秾的舞娘,是灼灼大红的舞衣,宛若绛紫色当中突然开出了一朵艳红的盛世牡丹,国色天香,摇曳生姿。 她似乎非常清楚这具身体的本钱在哪里,一举一动尽显风情万种,卖弄着曼妙的身子,宴席上达官贵人的目光被她牢牢的吸引。 但这舞姬似乎野心不小,她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真正的目标,是那万人之上的帝王。 舞姬献舞,他的目光却透过那灼灼红衣,好似看到了另一个人,就好像是突然魔怔了一样—— “夙兴哥哥,夙兴哥哥……” 谁在这样叫他,许久无人敢这样唤过他的字。 那人是谁?到底是谁?! 一瞬间,他的脑子仿佛要炸开一样,整个人也要被撕裂开来,破损的、斑驳的、那本来残余不多的沉疴旧忆,却在顷刻间如潮水一般的涌来。 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正红和明黄两色,至高无上,只有中宫皇后可用。 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宸宫里都没有哪个女人有资格穿上那身红衣,也当然不会有人记得,在那过去很长很长的年岁当中,曾有一个明媚俏丽,眉眼如画的少女,最喜欢穿着那身红衣,倚门远眺秋水望穿,等着她的夙兴哥哥下朝回家。 谢宵的思绪愈发的混乱。 那是铺天盖地刺眼的红色,他的胸膛之中被禁锢的那只凶兽,好像突然之间得了自由,极致的愤怒和欲望需要宣泄。 意乱情迷之间,他好像强迫了一个人,那女子苦苦挣扎着,哀求着,甚至还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颈后突然起来的刺痛,让他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眼前还是西南诸部进献的乐舞,红衣舞姬眉目含情,摇曳的水蛇腰确实让不少人口干舌燥。 而他后背却是一身的冷汗,匆匆离开,不给西南的使臣留一点颜面。 众人大惊,玉阶之下的天一道长则是讳莫如深,谢宵刚才的异样他看得真切,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丝的嘲讽和不屑。 春末的风,一点凉意都不带,吹在梁雁鸣的脸上和身上,并没有让那股从丹田脏腑涌上来的热意,消散半分。 春风就像是凌迟时的那把刀,轻轻地一个小豁口,欲望便争先恐后的将她吞没,身体被灼烧疼,甚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谁?” 她身体重重的跌了下去,却没有触地的痛感,反而好像是摔进了一人的怀中,那一双有些冰凉的手握着她的玉臂,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 承欢绮梦 如今的她情迷意乱,半分功力也使不出来,幸好身上是一直带着软筋散的。 承欢殿里无边无际的黑夜,似乎在她眼前幻化作灼灼刺目的红,看得人一阵的晕眩,她的身体就像是被人放了一把火,肉为引骨做柴,血液沸腾起来,快将她烧成灰烬。 头越发觉得沉重,手一下子把衣襟给扯开,露出了里面的鹅黄色绣玉兰花的肚兜,但是在无边夜色的掩映之下,只能勉强看到娉娉袅袅的单薄身影。 她的种种挣扎,还不如被他拥进怀里的那一瞬间舒服,只觉得冰冰凉凉,似乎将身上的火气降下去不少。 跌入他宽厚臂膀的时候,梁雁鸣就知道他是个男人,而非寻常的小太监。 所以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用了药。 “额……”她忍不住轻吟出声,那是一双手碰到他脖颈时,就像是细微的电流从之间一下子放射蔓延到全身。 承欢殿的槐树被砍掉之后,这里只剩下一座破败的殿阁和那一口胭脂井了,星光掩映之下,她勉力睁开眼睛,只觉得他身姿英挺,骨架结实。 “求你,帮我~”她柔声道,死后这么多年才明白一个道理,温柔才是女人最大的武器,如果善加利用,岂止是如鱼得水。 难为她霸道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做一回“名副其实”的登徒子了。 随着感觉她闭上眼,身体已经被那把火灼烫到发疼,只觉得如同千万只蚂蚁在一同的啃噬她,一点点变得空虚,急需什么东西连填满。 所以她拼命的往那丝凉意上靠,甚至可以说手脚并用的攀附着他,好像是抱着一大块冰块不舍得撒手。 手指已经不满足游走在他的脖颈,胸膛……控制不住去解他的腰带,他中了软筋散动弹不得,只能任她为所欲为。 其实她是能感受他抗拒和挣扎的厉害,只是温泽的药向来厉害。 男欢女爱本该是你情我愿,但如今她耍了点小手段,总是要出言安抚两句:“我并非无盐,你也莫觉得自己太委屈。” 她又不是色中恶鬼…… 犹觉得双手已经不够用,她说完就轻轻的俯过身去,樱唇在他身上频频的点火,转眼之间他外袍和着上衣一起被她甩了出去。 玉手逡巡在他的肌肤上,雁鸣只觉得触手生凉,滑嫩得很,不像是三十而立又或是四十不惑的“糟老头”,看起来她今晚上轻薄的是位青年才俊的少年郎? 她向来胆大,做鬼之后就更加的肆无忌惮,沿着他的骨架右手慢慢的从他的腰际钻了下去,他去阻止:“放肆!” 放肆? 她好像突然忘了半道截下这少年郎的时候,为了怕“扫兴”,她脱了外裳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全身虚弱无力,只能被她扑到在旧榻上为所欲为,若承欢殿没了这旧殿阁的话,说不定她真的拉不下老脸,毕竟“以天为盖地为庐”的勇气并不是人人有的。 只顾着自己快活,迷迷糊糊间却全然忘了刚刚丢他衣服丢的潇洒,连带着他嘴里的外裳也被带了出去。 “放肆?”她笑得开怀,“我便是放肆了又如何?难道你不想快活吗?” 她这火今天是无论如何要泻的,所以他逃不掉! 手下勃发的尺寸让她有些吃惊,但是被那灼热快要将她烧干了,虽然看不清他的人,但却准确无误的找到了他的唇。 “嗯……” 他虽然迟疑,但终是忍不住慢慢的将她搂住,一双有力的手渐渐的禁锢住她,反过来倒是让她逃无可逃了。 不知不觉两人的衣衫褪尽,已渐渐赤裸,但她又觉得不够,故轻轻的用牙尖去摩挲他的耳垂,舌尖一点点的钻进他的耳廓。 肚兜就那样象征性的半挂在胸前,却与他相对,他的胸膛倒是比她想象的宽厚,能够清楚的感受到她亲吻他肌肤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轻轻的颤栗。 两唇相抵的时候,她却万分的熟悉与抵触。 那红色,眼晕的让人觉得天旋地转,她被不当人一样粗暴的扔在床榻上,她一步步的后退,哭泣着挣扎着求饶,直到背后触及到一片冰凉的墙壁。 失望、绝望到心死,是一个完整的过程,而她从头到尾酣畅淋漓的体会过一次。 他越发的意乱情迷,化被动为主动,甚至有些埋怨她此时的不作为,抱着她将她压向自己,情欲之火瞬时成燎原之势。 但她却被回忆拉回到了现实,只能说“情丝绕”果然厉害,烈女变荡妇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男欢女爱,她倒胃口的想要呕吐,那种恶心是恨不得将五脏六腑全都呕出,一想到自己跟一个陌生男人在这里野合,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将他推了出去。 这不是她,这不是她! 来自作者的?( ′???` )比心 血海深仇 献贤殿外,知雪和折竹如坐针毡,急得花容失色。 她们主子出去时只吩咐不许人跟着,但没想到刚刚回来浑身烧得滚烫不说,衣不蔽体,胸前颈后大片的青紫,看得人甚是心疼。 “我身上的‘情丝绕’发作了!快去……快去叫温泽!” 等天一道长从宫宴上回来的时候,梁雁鸣已经烧得人事不知,香汗淋漓,鬓发被褥都已经湿透,人在昏迷中还时不时的抽搐痉挛。 知雪道:“道长,姑娘身上的‘情丝绕’之前也发作过几次,但从没像这次这么厉害,您快看看吧!” 温泽问:“她去了哪里?快去取我的银针来!” 折竹去取针,知雪都快急哭了:“姑娘出去时不让我们跟着,回来便这样了……” 温泽看着她身上那大片的青紫,因为高热难耐人在昏迷中,还时不时的去撩身上的衣服,长长的指甲将脖颈锁骨上的肌肤划出一道道血痕。 他吩咐道:“你们出去守着,谁都不允许进来。” “是。”两婢子急忙把门带上。 温泽用银针刺入她周身几大要穴,免得她全身高热气血蒸腾而把自己活活给烧死。 谢宵的血果然与众不同…… 宸宫当中没有冷泉,他又不可能真的给她找个男人,漫漫长夜只能靠她顽强的毅力熬过去,也许熬过这次,下次就不这么难受了。 他半是心疼半是玩笑道:“明明比我年长,性差踏错却还要我来善后‘擦屁股’,从小到大皆是如此~”他都已经习惯了。 这一夜几经波折,还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把两个守夜的婢子吓得胆战心惊,人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姑娘……” 温泽也是守着她一夜未眠:“人醒过来就好,几日不见你倒是越来越能耐了,我辛辛苦苦为你招魂聚魄,这不是让你来宸宫这么折腾的。” “可弄明白我身上的‘情丝绕’如何会提前发作?” 温泽全然没了宫宴上的清雅出尘,岭高雪皑,反而带着股吊儿郎当的劲:“可能是你跋山涉水,突然间水土不服,也可能是这京城人心不古,所以连人血都被污染严重。” “又胡说八道!” “姑娘,这是新备好的人血。” 她接过来忍不住皱眉,温泽忍不住戏谑她:“都多大人了,喝药还要人哄。” 这话只觉得熟悉,年少时她嫌药苦,他也是这样揶揄她的,她是活死人,明明没有什么嗅觉味觉,喝人血还要加各种辅料,蜜饯果脯也要备着,味同嚼蜡半分味道都没有。 折竹和知雪退下,内殿里只还剩下他们二人。 “你身上这是怎么弄的?” “还能怎么弄的,色欲熏心,狼性大发,出去找男人了呗~”说着披上了外裳,白皙若凝脂一般的肌肤上,那些瘀痕像极了冬日里凌霜傲雪的红梅。 她虽虚弱,但眼尾难掩媚色。 “姐~”温泽无可奈何的唤了她一声,“这深宫里难有什么男人……”却突然想起什么,难以置信道:“你,该不会?!” 她娇懒的倚在那里:“这宸宫里除了你之外,那唯一的男人是谁你不知道吗?”她神智稍稍恢复便猜出那人身份,顿觉惊异。 暗夜之中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她自然能看见他穿着那身月华锦袍,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他最喜欢的颜色便是月白。 温泽身上往日的温润瞬间不见,整个人狠戾凛然:“他与我成家的血海深仇,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没有忘!不能忘,也不敢忘!”自她复生之后,他成家一百二十六口的亡魂夜夜在她梦中啼哭哀嚎,她没有一夜是能安枕的。 “那你还……”温泽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知道她做的那些糊涂事,他是真龙天子,自有漫天神佛庇佑,她化身厉鬼向其索命,却根本无法靠近他,三丈之外她就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 好容易魂化子规,那晚她趁着宫人一时不备,悄悄的飞进正阳宫,看着他如玉的面庞,她发誓她那一瞬间真的想要动手。 她听见他在睡梦中听见他唤她的名字:“阿妩,阿妩~” 好吧,她甚至分不清楚他低声唤的是“阿妩”还是“阿汝”,微微失神的那一瞬间,她就丧失了下手的最好机会。 “就那样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她那天虽然被扣在未央殿,但她听说圣旨到成王府的时候,父王母妃连带府中精兵一直负隅反抗,誓死不降。 最终成王谋逆案连审都未审,财产充公,一干人等全部就地处决,一个不留。 她哭,哭到眼睛红肿,哭到他厌烦,绫罗绸缎,珍宝奇玩水一样的流进了未央殿,她却将布匹撕了,奇玩摔了,珍珠一颗颗的踩在脚下,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让她出宫,撕闹不止。 那天,他忍无可忍,手里拿着一条铁链进了未央殿,怒气冲冲的将她压在了身下。 来自作者的?( ′???` )比心 起死回生 酉时三刻,长宁宫。 夕阳挣扎尽最后一丝的余晖,宸宫被夜幕所笼罩,小厨房里文火炖了许久的滋补品,被凝贵妃身边的霜雪送进了寝宫。 “娘娘,这宁国侯府进献的紫河车当真神奇,这药羹娘娘不过用了三日,气色已见大好了。” 萧凝裳用帕子沾了沾嘴角,眉眼也是欣喜:“陛下求仙重道,以求益寿延年,本宫自然也不能落下。” 更何况她近来少眠多思,神思倦怠,更觉眼角细纹丛生,日日不得不以牛乳搅入蛋清敷面。 文武百官知她得宠,自然是想方设法讨她欢心,各种滋补圣品变着花样的进了她的长宁宫。 紫河车有补肾益精,益气养血之功,只是萧凝裳不过二十二岁,太医院唯恐她年纪太轻,虚不受补,也曾几番进言。 凝贵妃驻颜心切,这回是让人重金遍寻名医,在宫外开好的方子。 “三年前的祸事,本宫定不会再重蹈覆辙!”她暗自发狠,指上蔻丹嫣红如血,深深扣进掌心。 三年前,谢宵微服江南视察河运,整顿吏治,于藕花深处得遇一佳人,天真烂漫,容颜俏丽。 传闻该女有倾城之貌,帝深爱之,于君同返帝都,得封昭仪,一时宠冠六宫,风头之盛甚至超过了凝贵妃。 苏昭仪得宠不过数月,就突然传出暴毙的消息,谢宵伤心欲绝,罢朝数日。 有人说苏昭仪身死之后,景帝黯然神伤,数日水米未尽,闭宫不出,最后是凝贵妃一天一夜不眠不休长跪正阳宫外,这才感动了陛下。 被冷落一时的凝贵妃,与陛下重修旧好,更得宠幸,久而久之那位苏昭仪便不大被人提起了。 自古色衰日,爱去时,哪怕萧凝裳身为宠妃,极得陛下爱重,都不得不未雨绸缪,时刻忧患。 正如陛下尚未而立,正值鼎盛之年,却求仙问道,痴迷长生之术,皆是荒诞,但若细思其中深意,便不觉得奇怪了。 那正阳宫就是一座金碧辉煌的道观,烟雾缭绕。 听说地底下有一个巨大的丹炉,炉底之火终年不熄,千年的人参,百年的灵芝,搜罗天下奇珍异草,要炼成的是景帝谢宵的长生不老药,仙福永享,与天同寿。 夜深人静之时,积年旧梦、红衣女鬼、连同前夜所历之事,让谢宵的思绪更加混沌,往昔斑驳的记忆却无法连成完成的片段。 谢宵不由的扶额轻叹,他虽是帝王,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像极了一潭水,时而清淡,时而幽深,雍容华贵,亦或是俊逸儒雅。 独属于天子的那身明黄,才能彰显天潢贵胄,尊崇无双,但是他下了朝最喜欢穿得却是这月华锦素,温润的眉眼却带了点点的愁绪,若皎月当空般的寂冷孤苦。 他抬眸:“来人,宣天一道长。” 大总管阮显有些迟疑:“陛下子时已过,献贤殿那边早就熄了烛火……” 谢宵语带不耐:“朕让你宣你就宣!” “诺。”阮显匆匆退下。 这里虽然是他的寝宫,但他却不常在这里安置,只那座炼丹炉久不停歇。 正阳宫的地下,其实有一座规模宏大,富丽堂皇的地宫,是整个宸宫最大的秘密。 无数个他不招幸宫妃,不面见朝臣,不批阅奏章的深夜,谢宵都在这里度过,此处名曰“碧落宫”,白玉铺地,青石为阶,雕梁画栋,奢靡无边,能工巧匠甚至能让鲜花在地下开放,连绵成片。 这是他答应过她的上穷碧落,世外桃源。 碧落宫的正殿里一直挂着一幅美人图,此图名叫“晚荷夏憩图”,只见接天莲叶无穷碧色当中,一叶扁舟上侧卧着一女子睡意阑珊,温柔恬静,岁月静好。 “陛下,法师到了。” “快请!” 温泽手持拂尘,一身道袍落落如雪,在阮显的带领之下,慢慢的穿过恢弘的地道,来到了碧落宫。 却见谢宵负手而立,眼前一个硕大的水晶冰棺,勉强看清那里面躺着的白衣女子,眉眼是那样的熟悉。 天下人或许会以为,那位得陛下一时之爱的苏昭仪早已经身归黄土,葬入了妃陵,谁都不想过她在香消玉殒之后,遗体竟然被谢宵藏在了正阳宫的地下,夜夜相伴,日日同眠。 “贫道参见陛下。” 温泽还未行礼,就被谢宵亲手扶了起来:“法师不必多礼。” “谢陛下。” 谢宵转身看着冰棺里长睡的佳人,黯然道:“世人皆以为朕追求长生不老,却不知道朕真正想要的是起死回生术。” 温泽看着他,他与他一起长大,却从未看明白他。 就好像现在这般,世人只知景帝崇尚黄老之术,求仙问道几近痴魔,此番不远千里召他入宫,是为长生之术,宸宫众人却说陛下召他进宫,是为降魔驱鬼,解梦魇之扰。 但其实谢宵召他进宫的真实目的,就是要他想方设法,让水晶棺里身死三年之久的苏昭仪起死回生。 洞房花烛 温泽去正阳宫前,梁雁鸣突然拉住他的手,抬眸:“你,不要去。” 他转过身,紧握住她的手:“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你真正还阳!” 做鬼这么久,她当然知道起死回生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更何况她六年前就已经被挫骨扬灰,生死这件小事早就置之度外。 “只是谢宵向来多疑……” 温泽倒是没有半分的顾忌:“我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谁会相信六年死在战场的云麾将军,竟会摇身一变成了陛下身边的‘护国法师’?” 她嘱咐:“那你多加小心。”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她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都无法从他身上找到一丝往日的痕迹,谁能想到昔年成王府那个金戈铁马,快意恩仇的小世子,竟然会变成出尘若仙,手无缚鸡之力的道长。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容颜大改,面目全非,想到这些她只觉得揪心的疼。 夜深人静,当整座宸宫被黑暗所笼罩,她也被困在梦境和回忆的泥沼中,仿佛又回到了他们的大婚之夜。 最尊贵的明黄,最鲜艳的大红,身下是吉祥如意的百子千孙被,远处那一双龙凤花烛摇曳晃眼,她的心却好像是跌入了冰窟窿一样。 “把衣服脱掉。” 他一步步的迫近,是以命令的口吻,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是第一次见他穿大红色,美玉一样温润的颜,却被这身红色衬得风流醉人,莹莹生辉,她没了平时的闲情逸致去欣赏,却因他眉眼间的狠戾冷酷而胆战心惊。 殿内伺候的女官女史、嬷嬷婢女都被他呵退,盖头是他随意扯掉的,合卺酒的酒器也被他扔了出去。 她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死死的拽住衣领,他一步步的前进,她一步步的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碰到了冰凉的墙壁。 红烛掩映下,她明媚秾丽的脸蛋,窈窕婀娜的身子,虽然穿着凤冠霞帔,在他眼中却也是一览无余。 “谢宵,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怎么现在连夙兴哥哥都不叫了是吗?今晚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你说我想干什么?” “不要,不要这样……”她拼了命的摇头。 他冰冷的那双眸看着她挣扎,她越挣扎他怒火越旺盛,身体里被压抑的那头兽越发的无法控制,她已经是他的盘中餐,猎物越活跃,他的兴趣越浓厚。 她穿了许久的这身嫁衣,没想到在她手里却薄如蝉翼,顷刻间成了碎片,灼灼嫁衣上的那只凤凰是她一针一线修成,如今被撕成两半,在地上哀鸣。 她想要逃走,但谢宵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肩膀,很是用力,她吃痛倔强的咬了咬牙,眼底有泪水在打转,她却坚持没让它流下来。 “救命啊!救命……” “你我早已敬告宗庙,昭告四海,如今你已经是朕的皇后,你还想找哪个男人来救你?”他将她放在掌心视为珍宝,千般疼爱,百般呵护,可是她呢,又是怎么对他的? 一千句一万句的解释梗在喉间,慌乱间她说出来只有一句:“没……没有,我没有!” 他似乎是厌倦了这种解释不清,你追我赶的游戏,让她现在所有的挣扎都被当成了狡辩,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抱起来,毫无怜惜的扔在龙床上。 她本该是他的妻,已经是他的妻,这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还有什么好顾忌! “我和敛疏哥哥从来都没有!”他们之间一清二白。 她解释他却一句都听不进去了,谢宵脱了上身的衣服,平日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形,肌肉线条却是那样的流畅,如山一样的压了下来。 她身上带着少女特有的体香,让他欲罢不能,他的手紧紧扣着她的手脚,恶狠狠道:“朕不管你心里到底还装着谁,但今夜之后你只能是朕的女人!” 红纱帐下,隐隐约约起起伏伏的身影,宫门将这一室的情欲和淫艳锁得严严实实,少女绝望的抽泣声和喘息声,让人无限遐思。 散落一地的瓜果桃仁,合卺酒的玉壶摔成了碎片,他和她的喜袍交迭纠缠在一起,被淌了的“春庭雪”浸湿。 还有他精心准备的桃花酥,他原先怕她半夜起来喊饿,但是现在也被扔在了地上。 整个正阳宫,除了那一双燃到底的龙凤喜烛之外,那还有半点洞房花烛夜的影子。 那一夜是她终其一生最黑暗的夜晚,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得可怕,后背似乎还咯着花生桂圆和莲子。 这本不是皇室婚嫁该有的规矩。 关于大婚她本不想铺张,只祭祀宗庙,昭告天下即可,他们两个人只同民间的小夫妻那般小打小闹就挺好,但他却不肯委屈了她,说无论皇家,还是民间,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依样学来。 一个容器 做鬼的这六年,一两年混沌,三四年疯癫,到这五六年心也静了。 跟那些转世投胎的魂魄不同,她甚至连牛头马面都不曾见过,初初魂魄被那棵槐树镇压在胭脂井底,后来不知为何散落的三魂七魄重新聚齐,她便开始在宸宫里游荡。 去了很多未曾去过的地方,知道了很多埋藏很久的秘密,当然也见过各种死法奇特,丑陋孤苦的亡魂。 犹记身死之前发下的毒誓,说什么哪怕化身厉鬼,也要同他不死不休。 真的变成了鬼,才发现自己着实天真,她连他的正阳宫都进不去。 后来一个前朝冷宫里,去世差不多百年之久的太妃,见她执迷不悟又着实可怜,口传心授教会了她“入梦”,她便夜夜入他梦境,同他痴缠不休。 也许是因为那夜他恨得太深,她痛得太重,两人皆为魇魔所困,无法挣脱,陷于无限循环往复的梦境当中。 自此经年,夜夜“良宵”,红烛高照,却不亚于身处无间地狱,回回剜心,次次凌迟之痛。 她怨念凝结,魂化子规,虽然生了这一双翅膀,却因那棵百年槐木镇压之故,始终都飞不出这宸宫,只能徘徊在正阳宫与紫仪殿之间。 后来等她再睁开眼睛,人已经身在千里之外的玉溪山了。 “今日,为何笑得如此开怀?” 寻常里她见温泽,虽然清雅出尘,仙风道骨,但眉头总是带着一丝的凝重,但刚刚他来看她,却觉得如此的与众不同。 饮了几天的人血,气色也好了很多,只是可怜被她无辜牵连的那两个宫婢…… 那棵百年槐木,镇鬼却也养鬼,多年以来木泽一直滋养着她的魂魄,她为了摆脱槐树上的禁制强行冲破封印,却不料一个不慎,将其中一个宫女的精气和灵识吸了个精光,另一个灵识受损,神似疯癫。 他现在是陛下跟前的新贵,日日都随侍在谢宵的身旁,宫人们都说陛下对这位“护国法师”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对他的信任甚至超过了宁国侯言敏。 昨夜谢宵突然将温泽宣去,她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温泽的手抚上她的皓腕,细细把脉之后让她宽心:“不过是听了个笑话罢了。” “什么笑话?虽然我不知道你的计划和部署,但是阿韧你莫要让我担心,成家的血海深仇固然重要,但阿姐最担心你的安危,毕竟这世上只剩下你我相依为命了。” 谢宵是何人?城府极深,又小心谨慎,最是多疑,从未有人能取得他的信任,那根本是痴人说梦,因为他只相信自己。 “你这样做无非是舍身饲虎,与虎谋皮!” 她绝对不允许他再将自己置于任何危险的境地,他是成家唯一一个还在世的人了…… “姐,你放心。” 他不过是昨天晚上知晓了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温泽眼神阴鸷,笑里更是带了些嘲讽和得意:“他谢宵聪明一世,玩弄世人于鼓掌之间,谁曾想到大渝天子,景帝谢宵竟然会对一个傀儡执迷不悟,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将她唤醒。” “只可惜那不过是一具人肉堆出来的躯壳,他就算是炼成天下奇珍,烹尽仙草灵芝,也别想她再喘一口气,哈哈哈!” 她抓住他的衣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六年前他死里逃生之后,便一直藏匿在玉溪山云清观,翻遍九万典籍,苦心修习道法,只为凝魂聚魄,起死回生之术。 但她是被挫骨扬灰,三魂七魄几乎是四分五裂,光凝魂这已是难上加难,但皇天不负苦心人,三年前他终于有所小成,聚齐了她的一魂一魄。 为了安置她的魂魄,他遍寻天下美人,要这个人的眉,那个人的目,不要最美只要最像她的那部分,勉强拼凑出一副躯体,跟原来的她有八分相像。 就算是再像,也不过是她的影子而已,他为她取名苏沉影。 不久之后景帝巡幸江南,天下尽知谢宵在江南得到了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宠之爱之,六宫皆羡。 他为她穿衣,为她画眉,她喜欢在宫里打着赤脚嬉戏,他为她在整个宫殿里铺上了锦毯,甚至因为她脚掌不小心被石子磕破,他都心疼的差点为她烹了全殿的奴才。 谁也想不到谢宵怀里这个千恩万宠,娇滴滴的美人,竟然只是温泽为了安置她的灵魂,临时拼凑出来的“容器”罢了。 他只赋予了她三个月的“生命力”,又怎会长久呢。 自诩情深 天一道长温泽是暨修仙师的亲传弟子,又坐镇玉溪山云清观,是暨修仙师之后道门最有可能得道成仙的真人。 要知道暨修仙师羽化登仙之时,二十一只仙鹤接引,西天长霞数日未灭,晴空排云上碧霄,扶云直上九万里的盛景恍如昨日,街头巷尾的百姓谈论时依旧敬畏不已,啧啧称奇。 如今天一道长加封“护国法师”,地位更是尊崇。 阖宫里的人都知道,天一道长这次进京身边除了弟子和道童之外,还带了他的师妹落云仙人同行。 两人一起长大,兄妹情深,听闻落云仙人自有体弱,常与药石相伴,天一道长这次长途跋涉将她一并带到永宁,就是因为天子脚下,人杰地灵,打算遍访杏林圣手,治好落云仙人身上的体寒之症。 前几日因她体弱,温泽嘱咐她莫再外出见风,今日不知为何他竟嘱咐了知雪折竹为她上妆,连衣裳都是新准备的。 果然,晚上谢宵在御花园南角的碧海长宁设宴,招待西南诸部使臣。 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绣祥云纹的衣裙,只用白玉簪发,同那些盛装的宫妃一比是略素了些,但更显肤色晶莹,柔美如玉,堪堪一个清丽素雅的病美人,尤是吸引不少人的眸光。 知雪扶着她坐下,折竹凑过来:“仙人,道长嘱咐了莫要贪杯~” 他还当她是年少轻狂的时候,玉酿阁的“春庭雪”随着她搬。 现在她五味尽失,哪分得清杯中的到底是酒,还是水。 全因着温泽如今的这“护国法师”的面,她的席位不算太好,也不算太次,正正在一个角落里躲清静,看着王公贵族,文武百官推杯换盏。 他坐在那九重阶上的龙椅上,大渝皇室百年的尊崇加诸于一身,明黄朝袍九龙冠,端正挺阔,尊贵雍容,尽是王者之风。 她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如今已是睥睨天下的帝王。 梁雁鸣想起昨晚温泽和她的那一番交谈…… 她问:“你到底?” “我到底意欲何为?姐,我告诉谢宵真有起死回生的术法,而这世间只有我习得。” “既然他心心念念,都要正阳宫下的那具傀儡再喘气,我就成全他的一往情深,要他梦想成真。” 温泽眉眼间带着一股狠劲,似是一把锋刃,冷光一现,准备随时出窍。 她脸上是散不开的愁绪:“你无需哄我,这世间哪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 要知道谢宵这数年召集无数方士,穷尽一切办法寻仙问药,求草炼丹,几番折腾全白费功夫,如今大渝后宫叱咤风云,宠冠六宫的还是她萧凝裳。 “是啊~起死回生,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不付出点代价怎么再世为人!” “那你还?”她黛眉微蹙。 温泽嘴角轻扬,满是嘲讽:“我老早跟他要了一样东西,他二话不说就给了……” “你同他要了什么?” “谢宵那炉子烧了六年也没烧出个所以然,我跟他说如今那些方士炼出的丹药救活人行,但是真要生死人,肉白骨,还缺了一味药引。” 她看着他,温泽的容貌早已大改,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但他撒谎诓人的时候,神情倒和往日如出一辙。 他继续说道:“而这味药引就是龙血,日日三碗熬成一碗,并仙丹与人服下,连熬九日便可功成~” 她看着碗里的人血,一时之间竟觉难以下咽:“难道这是他的血……你是从哪学的这些?” 要知道他幼时最烦这些之乎者也,一杆长枪倒是耍的出神入化,更何况是什么枯燥的药理医典,道藏宗籍了。 “机缘巧合,得遇高人罢了。”他含糊其辞。 他谢宵若真如自诩的那般情深不寿,为那傀儡日日放血烹药,不死也赔进去半条命,只是那伪君子,最是道貌岸然。 那傀儡他做了八分相似,只要一想到那夜地宫之中,谢宵深情凝视那尸身时的惺惺作态,便觉得无比恶心。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梁雁鸣的思绪被乐舞声唤回,尤其是那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要知道宸宫美人遍地,最不缺的就是风情万种的美人。 要知道西南诸部这次进献的美人,好些都被谢宵送给皇族和宠臣,唯一留下的这个叫“艳秾”的,是长得是最好看的那一个,同样也是胆子最大的。 更何况今夜是谢宵钦点她御前献舞,玉足轻点,纤腰慢弄,一身大红翩然生姿,脚上的银铃铛当然是响得更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