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这世界都烂漫》 楔子 「曈曈。」 朱一暘低头,轻捏了两下左手掌心中朱曦曈的手。 「以后你交男朋友,一定要找一个和哥哥一样疼你的男人,知道吗?」 朱曦曈歪头:「和哥哥一样的男人是什么样的男人?」 「你说呢?」朱一暘止步,蹲下身子:「哥哥在你眼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嗯……」朱曦曈很认真的想了想,「哥哥很认真、很善良、很温柔……对我很好。」 「就这样?」 「啊,还有一个。」还真的有。「哥哥不会骗我。」 看向她,朱一暘笑:「哥哥没骗过你吗?」 「哥哥你会骗我吗?」这下换朱曦曈仰起小脸,反问。 闻言,朱一暘牵牵嘴角。 「曈曈,你要知道,就算哪天哥哥真的、真的说谎骗了你,那也一定是因为这样对你而言更好。」他说,极其温柔的笑了笑,「哥哥只希望你快乐。」 朱曦曈安静听着,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 朱一暘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 那是十四岁的朱一暘和十岁的朱曦曈。 Chapter 1 出了星城,驶入郊区,火车的速度明显减慢了许多。 轮子在轨道上规律的运转着,轰隆、轰隆……像某个特别有年代感的bgm。 朱曦曈摘掉一边耳机,将视线投到车窗外盛放的花海,和远处那抹越来越清晰的蓝。 是海。 「下一站,初角湾。」 她就要下车了。 初角湾的车站不大,刷上蓝色油漆的栅栏,装饰着海鸥羽毛的风铃,甚至是似是加了半匙盐的海风,每个角落都有近海城市的味道。 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朱曦曈只觉得两条腿僵硬至极,刚刚查过地图,车站距离她准备去打工换宿的民宿也不远,她索性不打车,直接走路过去。 走了一小段路,路上几乎没有了人,少了人群的喧嚣,海浪拍在岸边的声音听在耳里更是乾脆俐落。 朱曦曈微微扬起头,一头原本被她整理得很精緻的短发霎那间随风翩然。 她闭上眼约莫三秒鐘的时间,再度睁眼的时候,恰巧撞见了天边那场盛大的落日馀暉。 她松开了握着行李的手,驻足对这场驀然而至的日落行以最虔诚的注目礼。 橘红色的天空倒映在海平面上,染得整个海都波光粼粼着夕阳的顏色。 然后视线再往右偏移了几度,朱曦曈注意到了另一抹佇立在海边的人影。 男孩一身白色素t,t恤底下的好身材在风的形塑下若隐若现。往上,一张比例良好的侧脸就这么掉入她毫无准备的目光里。 怦然心动来得猝不及防,她忘了时间似的凝着他。 如果不知道他的名字,她或许会对他一见倾心。 一直到男孩拉着行李箱抬步远去。 朱曦曈本来还在纠结该用什么名义叫住他,眼睛不经意扫到沙滩上的一张悠游卡。 准确来说,那是一张合併了学生证的悠游卡。 原来他也是个大学生。 「同学!同学!」朱曦曈在他身后喊了两声。 可沙滩太大了,他似乎没听见。 朱曦曈本来不想随便看别人的证件的,毕竟说到底还是人家的隐私。 但眼下好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她咬咬唇,把悠游卡翻到背面,一个名字就这么莽莽撞撞的撞进她眼底。 「温肆远?」 她声音空洞的唸出那个名字,脑袋霎时只剩一片空白。 听见自己的名字,温肆远如她所预期的回过了头。 从前,她想像过无数个和温肆远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令人心情暴躁的人山人海的公车上、日常採买早餐的街头、刚好不约而同一起买到票房很差的电影票所以现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冷清电影院,甚至是便利商店饮料柜上最后一瓶打折的气泡水前。 偏偏她第一次见到温肆远是在一场特别盛大的馀暉下,海特别蓝,天空特别烂漫。 她就没想过会有这个可能。 朱曦曈迷惘的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尽是懵懂。 捏着他的学生证的手收紧了些。 朱曦曈这辈子讨厌几样东西,虫子、刀子和高,还有温肆远。 风铃晃动了几下,无瑕的音色倾洩而出。 门被推了开来,sunny转头,微微一笑。 「订房吗?」 朱曦曈侧目瞥了眼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他怎么还在这里啊?都跟一路了。 「两个人?」 sunny确认。 「一个人。」朱曦曈连忙澄清,扭了下下巴:「是他要订的,不是我。」 「那你是……」奕頡推开另一扇门走出来,绽笑,「小boss?」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小boss」应该是「小帮手」的意思吧? 朱曦曈点点头,「嗯,你好……」 她鞠躬鞠了一半,一串脚步声不远不近的在右侧落下,伴随着也四十五度下倾的身板。 「你也是小boss?」奕頡提了提声音。 「你好。」简单有力,知书达礼。 朱曦曈二度侧过去一眼。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小,她竟然要和他一起打工换宿一个月。 还来不及诧异,风铃第二次奏起它那不成调的歌。 「对不起我迟到了!」芦漫葭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止步的时候还踉蹌了一下。 「是订房迟到还是小boss报到迟到?」奕頡打趣。 芦漫葭愣了一下,「我没订房呀。」 一旁的sunny拍了拍手,「我们店里一个早上来了三个人,里面没一个客人。」 奕頡扯了扯嘴:「我去叫我哥出来。」 气氛组奕頡离开后,大厅就这么安静了一秒,然后sunny先是踱到窗前整理了下她的丸子头,再踱回三个人眼前。 「今天是八月一号。」sunny说,打量了遍三个人,「从今天起往后推三十天,这三十一天,你们都是初角湾上的小boss。至于为什么是『小boss』呢?因为我希望每一个小帮手都能把这里当自己的店,全力以赴去打理。」 虽然才初见sunny这么几分鐘,但朱曦曈看得出来,sunny是一个特别有魅力的女人,一身干练中带点慵懒,身材姣好,不失性感。 「当然了,我们这里包吃包住,只要你们够给力,週末还会由我视情况发放不定额的零用钱给你们。」 sunny说话的同时,奕頡领着一个帅气的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种连口罩都遮不住的帅,实不相瞒,那个霎那,朱曦曈真的为之诧异了一下。 「喔,这两个是我弟弟。」sunny往左挪了挪,三姐弟呈一字型站定于三个人面前。 「这是我姐,sunny,等等说的全部都忘掉也没关係,只要记得民宿里她最大。」奕頡笑了笑,「我是奕頡,今年大一,在附近的初兮大学唸餐饮,民宿里只要不是我姐或我哥的工作,全部都是我的工作。其实有件事我连我姐和我哥都没说过,今天刚好有这个机会,我就顺便提一嘴。」 sunny和男人一左一右朝他横去一眼,眼睛里似乎在说着「好好说话」。 「不瞒你们说,我还是初大的校草……」 「多了啊。」sunny俐落的泼了他一盆冷水。 奕頡闪掉姐姐作势要发动的掐腰攻击,赶紧接上:「这位呢是比我大六岁的二哥……」 「我叫有天,负责初角湾上的厨房。」 有天摘下厨师专用口罩,朝大家微微点了个头。 「有天……」芦漫葭突然出声,复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们两个认识?」奕頡挑眉。 「应该……不认识。」有天不失礼貌的迟疑了一秒。 「不认识。」反倒是芦漫葭一口咬定却笑得开花。 「那就从你开始好了。」奕頡看向一脸懵懂的芦漫葭。「自我介绍啊。」 「我是芦漫葭,这是我的第二个名字。我是研究姓名学的,我的这个名字可好了,不论是事业运、健康运……甚至是桃花运,都旺。」芦漫葭强调。 「那你觉得我的名字好吗?」 芦漫葭还真的颇认真的想了一下。「你知道吗?扣掉你,我有三个朋友都叫奕頡。」 她是个单纯、不虚偽的人,连对一个名字的嫌弃都毫不隐讳。 奕頡赌气似的别开头。 「你呢?」 朱曦曈意识到他问的是自己,连忙頷首。 「我是朱曦曈,今年十九岁,星城人,就读杰陵大学航太系。」 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朱曦曈特别加重了语气,还拿馀光瞥了右手边的温肆远一眼。 全程,温肆远都很安静,像一个彼岸的观火人。 「我也是星城人!」芦漫葭勾上朱曦曈的手,「杰陵大学中文系大一生。」 「真的吗?竟然是同届校友。」朱曦曈弯了弯眼。 「你呢?你该不会也是星城人吧?」奕頡随口问。 没想到温肆远很认真的应了一声。 「杰陵大学航太系?」他不带把握的乱猜了一把。 「嗯。」没想到还真的给他猜中了。 顿了下,温肆远淡淡补充。 「我是大二生。」 奕頡拍手:「你们两个是学长学妹啊?」 朱曦曈扭头,不客气的看了温肆远一眼。 她待在杰陵大学的这一年里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连耳闻他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世界真的好小啊。 「难怪难怪……看你们两个一起过来,我就想说你们肯定认识……」 「不认识。」一个异口同声截断了奕頡还没完整的话,简洁有力。 朱曦曈又扫过去一眼,可温肆远没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有天发问。 「温肆远。」 亲耳听见他唸自己的名字,朱曦曈一颗心还是很不争气的扎了一下。 她真的和这个名字有仇。 「好了好了,我留在这里接客,你们两个把小boss带上去转转,别忘了把该交接的工作都交接一下。」 发号施令完,sunny挥了下手,慢慢坐上柜台边的高脚椅。 「走吧。」有天领路,把大家带上楼。 「欸,你为什么说那是你第二个名字啊?」奕頡好奇了:「那你的第一个名字是什么?」 「芦盼盼。」芦漫葭顺口回,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芦盼盼现在不是我的名字了。芦漫葭是我自己改的名字,这个名字我想六个月欸。」 「一个名字想半年?」走在一边的朱曦曈不敢置信。 「是真的,不夸张。」芦漫葭点头如捣蒜。 「不会啊,我觉得芦盼盼还挺好听的……」奕頡就爱闹她,「盼盼、盼盼……嗯,真好听。」 「喂!我叫芦漫葭!」芦漫葭纠正。 「我就喜欢叫你盼盼。」奕頡调皮。 然后芦漫葭就和奕頡两个人在后头上演了一场你追我跑的戏码。 他们在楼梯间奔跑,朱曦曈看戏看得出神,没注意差点被波及的自己。 可是温肆远注意到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轻捉过她的手,往内侧一拉,然后放掉。 让她得以闪过脚下莽撞的两个人。 朱曦曈咬了下下唇,敛下眼睫。 「漫葭!」原本领在前头的有天突然发话,拉高音量喊了芦漫葭一声。 芦漫葭停下动作,有些怔愣的傻在原地。 「小心。」有天伸手拉了她一把。原来是她脚边的地上有一小块刚刷过的油漆,还没乾。 芦漫葭还没回过神,两眼放光的望着有天的背影。 「欸,你刚不是问我你的名字好吗?」芦漫葭抬起手肘撞了撞奕頡。 「嗯,怎么了吗?你突然想改口说你刚刚的判断出错了?」 「我觉得你哥的名字更好。」芦漫葭双眼熠熠。 「有天?」 「嗯,有天。」芦漫葭甜笑着重复了一遍,「我以后如果养狗了,也想给我家马尔济斯叫这个名字。」 此话一出,在场的四个人无不诧异,当事人有天甚至还咳了两声。 和狗共享一个名字……他已经搞不明白这是她对他名字的褒还是贬了。 「简单来说,你们要做的工作大致有这三样,接客、收房、打扫。」有天掰着手指算给大伙听,「厨房里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至于刚刚我哥提到的那三大工作,我每天会轮流安排你们到不同的岗位。」奕頡瞇了瞇眼,「所以接下来要教你们的东西,每个人都要好好学啊。」 每天三餐饭后总是民宿checkin和checkout的尖峰时段,比如现在,sunny正在一楼和额满的订单打架,两兄弟决定跳过接客,先带收房和打扫的部分。 他们找了一间空房间,示范了一遍完整的收房流程。 「盼盼,来,你做一次我看看。」 突然被cue的芦漫葭迟疑了两秒,一秒是迟疑这个突然,一秒是迟疑这个名字。 「就说了我不叫盼盼。」芦漫葭纠正了不知道今天的第几遍。 「大家都看好了啊。」奕頡直接点出错误,「像这样……这样是不合格的。」 芦漫葭挑起一边眉:「这样怎么了吗?」 「我姐有中偏重度的强迫症。」有天挤了下眼,默默的在后头发话了,「专家看过的。」 芦漫葭一听声,马上闭上嘴。 有天勾了勾唇,示意大伙凑近他:「小boss生存守则一,眼睛要随时能切换成尺或秤,该对称的东西没有不对称的道理。」 奕頡在一旁频频点头,似乎曾经是sunny强迫症下的重灾户。 在大伙离开房间之前,有天貌似又想起了什么,突然煞住脚步。 「怎么了吗?」朱曦曈问了一句。 可有天掉下的视线落在的是芦漫葭那头黝黑的大捲发上。 他笑笑,刻意的轻描淡写:「小boss生存守则二,随时看好自己的头发。」 大伙很有默契的会过意来,却见温肆远撇头扫了眼旁边朱曦曈的肩头。 「干嘛?」 感应到了那道视线,朱曦曈含糊不清的一个字一个字咬牙问。 「头发。」温肆远也不囉嗦,俐落一句,掷地有声。 朱曦曈皱眉看向自己的左肩……还真的有那么一丝她的头发。 不是……他的眼睛是放大镜是不是? 「它掉地上了吗?」朱曦曈是不可能和他好好说话的。 「曈曈,你要这样想就真的出事了。」奕頡缓颊,「在我姐的视线里,她只接受连着头皮的头发和没有头发……」 朱曦曈还没反应过来,温肆远就伸手将她衣服上的那根头发挑掉了。 「嗯哼,就像这样。」奕頡端起笑容,「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们家sunny都三十了还嫁不出去。」 「你少说两句,她听力很好。」有天压低音量提醒弟弟。 后面的对话朱曦曈其实都没怎么入耳。她抬眼,温肆远若无其事的放眼远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手指的温度还残存在她的衣服上,透着不厚的布料,轻轻烫着她的几吋肌肤。 「怎么了吗?」温肆远突然垂下眼,一双眼睛就这么乘载着她。 她看着他那双澄澈而通透的眼睛,如海一般宽广,如星一般有光。 然后她用着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喜是悲的声音落下一句话,虽然是问句,却好像也无须得到谁的回答。 「你能不能别用这双眼睛看我?」 Chapter 2 初角湾上有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一座小温室,听说刚翻新过一遍,还需要花时间再整理一把。 「你们把这里收个尾吧。」奕頡和有天把三个初来乍到的小boss带到温室前。「打扫民宿也是你们往后的一部份工作。」 温室里堆放着上百个盆栽,五顏六色的,几乎什么顏色都凑齐了,如果能整理好应该会很好看。 「我姐说给你们两个礼拜的时间。」有天说,突然又放低音量:「但在我姐手底下做事,不能相信表定的时间。」 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抬头覷了他一眼。 「小boss生存守则三,要习惯把时间自动砍半。」有天解释,「sunny口中的两个礼拜就是一个礼拜、两天就是一天、两个小时就是一个小时。」 「哈啾!」 大家集体看像掐着时间点打喷嚏的芦漫葭。 「看来有人有意见。」奕頡日常调侃完她,连忙跳出来补充并安慰大家:「当然了,sunny开心的话,零用钱翻倍什么的也不是问题。」 「哈啾!」 不料奕頡话刚落,芦漫葭又打了个喷嚏。 看来芦漫葭有意见的,不是sunny,而是奕頡。 「盼盼,我们还是可以沟通的,不用这样……」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有天突然发话。 他往前站了一步,一百八的身板轻轻往芦漫葭身前一挡。 「你花粉过敏?」 芦漫葭遮着口鼻抬头,只露出一双大大而熠熠的眼睛,似是她眼里的人会发亮。 有天二话不说,弯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未拆封的口罩。「戴上吧。」他把口罩交给她。 这是芦漫葭第一次庆幸自己有轻度花粉过敏。 奕頡和有天留下几把铲子和工具就离开了,有天估计是还有厨房的活要干,至于奕頡,大抵是在这监工也坐不住。 朱曦曈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温肆远,温肆远则是谁也不看,好似在他的眼里有一个更远的世界。 芦漫葭看了看两个人,单纯的她也没发现什么异样,铺垫了几秒后开口:「离中午放饭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我们要不早上先把这一块处理完吧?」 朱曦曈凑过去看了眼她比划的那块地,看起来还算可行。 「好啊。」朱曦曈瞇了瞇眼,「一个人把杂物清掉、一个人扫地、一个人拖地,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可以。」芦漫葭一个点头,率先收拾起周边:「那我把杂物清走,曈曈你扫地。」回身,她喊了下温肆远:「小肆,你拖地。」 朱曦曈拿眼角瞥了他一眼,没表态。 倒是温肆远兀自就拿起拖把和水桶准备去了。 咬了咬唇,朱曦曈抓起扫把,努力收回方才险些出逃的思绪。 「盼盼。」她抽了个空,一边扫地一边找芦漫葭搭话:「你觉得『温肆远』这个名字怎么样?」 芦漫葭很认真的想了下,「其实还挺好听的。这个名字不论从字面上看,还是实际唸起来,都很温柔。」 这次,朱曦曈只是安静听着,没有反驳。 其实如果她不要那么早遇见这个名字,又或者说,她换个方式去遇见这个名字,她也会觉得这个名字好听。 而且特别、特别适合温肆远。 「但我更喜欢有天的名字。」 提及有天,芦漫葭就满眼嚮往。 朱曦曈好笑:「你怎么就这么喜欢这个名字啊?」 「你只说对了一半。」芦漫葭比方才更认真的朝她望去,嘴角是浅浅勾起的笑意,「本来我的确就是很纯粹的喜欢这个名字而已,但现在,我喜欢的不只他的名字。」 朱曦曈眨了眨眼,等着她的下文。 「我喜欢有天,是整个人,不只他一个名字。」芦漫葭微笑。 「为什么?」朱曦曈一半惊喜一半诧异。 「你有听到吗?」芦漫葭瞇眼,「在楼梯间,他叫了我的名字。」 其实大伙不用特别注意也会发现,在全部的人都叫芦漫葭「盼盼」的时候,就只有有天叫的是「漫葭」。 那时候在楼梯间,她听见了那一声「漫葭」,就好像在梅雨季里行走于漫漫大雨之中,偶然经过一隅,她抬头一看,那里有一片晴朗。 「不是『盼盼』,是『漫葭』。」 用过餐,三个小boss正打算赶紧回到岗位上收拾温室,却被sunny一把叫住。 「你们谁有驾照?」 大伙面面相覷了几秒。 「我有。」温肆远向前挪了一小步。「怎么了吗?」 「我这边有把吉他要送修,乐器行就在车站旁边,需要你们帮我拿过去一趟。」 语罢,sunny从角落里翻出一把陈年的旧吉他,上面尘埃遍布,馀灰残存。 「好,我拿过去吧。」温肆远拍拍手,伸手就要接过吉他。 可sunny缩了下手。「你们两个女生必须有一个人和他一起过去。」她瞥了遍两个女孩,一个漫不经事,一个侷促不安。 「他一个人不行吗?」芦漫葭随口问。 「因为那个乐器行老闆总算女生更便宜的价位。」奕頡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人都还没到,声音倒是先到了。 sunny挑了下眉,「这也不怪他。毕叔他那个死于意外的孙女吉他从小弹到大,也不知道他这辈子帮他孙女修过几次吉他了。后来,他看所有上门的女客人都像他孙女,总会因为那么几分惦记,把维修费用算得很低很低。」 「原来还有这个故事啊……」芦漫葭动容。 朱曦曈垂头偷偷咬了下唇。 如果她让盼盼去,盼盼应该不会拒绝的…… 「大家忙吗?」谁料此时厨房里传来有天有些拔高的声音,「晚上订单偏多,厨房需要支援!」 「我去!」芦漫葭半秒不迟疑。 「去哪?」朱曦曈下意识的扭头问。 是去修吉他,还是去支援厨房? 「吉他就拜託你了。」芦漫葭拍拍她的手,起跑前还不忘朝她眨了眨眼:「我去看看有天!」那眼神像是在说「我要能追到他,功劳肯定算你一份」。 朱曦曈目送着她逐渐跑远的背影,一句话也组织不起来。 sunny玩味的咬了咬唇。她把一切都看在眼底,却没打算多说两嘴。 她只是回身把车钥匙交到面上始终波澜不惊的温肆远手中。「后院有台车,你们骑那台去。」 见温肆远拿了车钥匙就走,朱曦曈也没时间为之嗤之以鼻,只能抱起吉他追上去。 「喂,你赶飞机吗?跑得可真快……」 她作势要跳上车,却在车身前被他拦了一把。 温肆远轻轻把她按到眼前。 阳光正好洒在她小小的个头和他们足足有二十公分的身高差上。 他拿过她手中的黑色吉他背袋,抬了抬手,背带落下,掛在她右肩。 「抓好。」 他本想捉起她的手覆上背带,可最后只是看了看她,然后作罢。 这是朱曦曈第一次背吉他。她很怕自己一个大意摔了、破了,所以只能听话的收紧抓着背带的手。 咬咬唇,朱曦曈二度准备上车。 「安全帽。」他手捧两顶安全帽,侧身半挡在了车前。「你赶飞机吗?」 他慢悠悠的补上一句。闻言,她朝他看过去,眼神里是满溢而出的无地自容。 见朱曦曈没有松手自己戴安全帽的意思,温肆远兀自替她扣好安全帽,整组动作做得不着痕跡,像蜻蜓点水,又似微风拂面。 和他整个人一样,安静而从容。 「上车吧。」这次,他又省略了拍拍她安全帽的动作。 朱曦曈还没缓过情绪,只能无言上车。 短短十几分鐘的车程,他们一路无话,只有风吹耳边的沙沙作响。 朱曦曈平时不是一个话少的人,但她总觉得和温肆远独处的时候不说话好像是对两个人最好的办法。 她怕她会不小心话说太重,而这是她对他最后的善良。 乐器行从来就是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他们推门而入,来回扫了几遍店面,才在一个小角落里发现貌似在顾店的毕叔。 「老闆!」温肆远马上动身招呼过去,「能帮我们看一下这把吉他吗?」 「毕叔、毕叔!」毕叔热络的招呼回来,几条斑驳的鱼尾纹亲切的荡在眼边。 朱曦曈将吉他递上去,「这把吉他有点年纪了,毕叔。」 「没事!」毕叔挥挥手,笑:「我修过的吉他,多到能堆一间我这个店……我修最多的,就是我孙女的吉他。」 他们两个都是事先听过故事的人,知道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也捨不得老人家一直旧事重提,就没打算问下去了。 谁知道毕叔一边继续着手上修吉他的动作,另一边,口中念着的还是这个故事。 「我孙女好可惜啊,车祸,走了。」毕叔感慨,「那年她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是一个少年长成大人的年纪,是一个人生的路才刚清晰的时间。 「她说男朋友要骑车载她去山上看什么夜景……最后她没看到夜景,我也没再看过她。」 心底最脆弱的那块伤口被掀了起来,朱曦曈用力抿唇,忍下了悄然翻上眼眶的泪。 「毕叔你……」温肆远有些艰难的出声,一句话硬生生的卡了好几秒才完整。「你后来有再见过孙女的男朋友吗?」 在这个问句之后,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才是毕叔残破的一声「没有」。 朱曦曈下意识的看向温肆远。她不知道他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想得到的究竟是一个肯定还是否定的答案。 毕叔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扯开笑将吉他还于两个人。 「搞定。」毕叔说,笑着把朱曦曈按在桌上的钱推了一半回去,「算你们半价就好了。现在也没有谁会愿意听我这个老人家说话了,所以今天毕叔真的很谢谢你们。」 朱曦曈鼻尖一酸,默默红了眼眶。如果上门一个人毕叔就要讲一遍这个故事,他这些年下来已经痛过几次了啊? 但她好像能理解毕叔的这份坚持。 他只是想,多提一嘴他的孙女,或许有人能记得她。 抹了抹眼角,朱曦曈率先抬步离开乐器行。 门外是夏日午后正嚣张的太阳,透着几片稀疏的树叶在她脚边碎了一地。 她止步,伴随着温肆远落在她耳畔的声音。 「我去旁边试个音再走。」 他兀自说完,兀自朝着和车子反方向的阶梯走去。 朱曦曈一个转头,就见他背着吉他背袋的背影,在冬天里它柔软,在夏天里它洒脱。 她从前就很喜欢背着吉他的男生,这么说到底,怎么好像每一个她喜欢的样子他都有。 甩甩头,她抽身跟上。「你会弹吉他?」走到他右边,她在落座的时候问了一句。 「以前有人教过我。」 他迟疑了没有特别注意几乎不会察觉的半秒,淡淡回答。 「那你来一首吧。」起心动念提了一嘴,朱曦曈也不期待他会答应。 可他竟然二话不说的刷起了和弦。 弹的还刚好是她最喜欢的歌。 听见熟悉的前奏,朱曦曈扭头,诧异和惊喜交错聚于眼底。 「雨下成一片海,在我的眼底流浪。」他低低的唱了起来,「倾城的眼泪出逃,模糊了半片月光。」 在朱曦曈残存的记忆里,朱一暘特别喜欢弹唱这首歌。 她记得小的时候她总坐在他边上听他弹吉他,尤其是这首歌,她心情好听、心情不好也听。 可她不记得的是,其实不是朱一暘喜欢这首歌,喜欢这首歌的人是她。 她哥哥知道她喜欢,所以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硬是练了好久才把这首歌练起来。 「我的快乐,名字是你。」温肆远按着和弦,「你在的时候快乐很容易,你离开的时候快乐很安静。」 他唱这首歌的时候,有一瞬间很像朱一暘。 「所以我不期不盼,只许一场你此生尽兴,和快乐都无须假装。」 朱曦曈别过眼。 她第一次听这首歌听到想哭。 「祝你天天快乐,我的快乐。」 明明以前哥哥唱了好几遍她都没哭过。 「〈当你的快乐成为了某个人〉?」曲终时,朱曦曈问。虽说是问,但语气却比一般的肯定句还来得肯定。 「嗯。」温肆远应了一声,「你听过?」 朱曦曈扯了下眼角:「我听过的次数说不定都比你多。」 温肆远不置可否。「我去年学的吉他,这首歌是我学的第一首歌。」 闻言,朱曦曈极为轻浅的笑了。「我曾经也差点要学弹这首歌。」 可温肆远偏头,对她使用的这个过去式感到了那么几分迟疑。 「有人说过要教我。」朱曦曈解释,然后又过了一秒,她似笑非笑:「不然你教我吧。」 她的这句话说得很轻,破碎在风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要说这个想法突然吗?在她看来倒也不是那么莫名其妙。 朱曦曈看向温肆远,回应着他始终没有挪开的视线。 两道目光都很纯粹,像过滤过人间无数的红尘纷扰。 「嗯?」 朱曦曈微微仰头,阳光恰好打上她的半边脸,错落了一片熠熠金光。 却同时遮掩了阴影承载着的那半边,她湿了一圈的眼角。 「我行李箱里有把我的吉他,回去我用那把教你。」 在下一阵风吹来之前,温肆远轻声应允。 又是一个一如既往的晚上,民宿打烊了,sunny催促着大家上楼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小boss的房间是一间四人房,两张上下舖分别位于房间左右两侧,中间有一段距离。温肆远和朱曦曈习惯睡上舖,芦漫葭则选择了朱曦曈的下舖。 每个收工后,芦漫葭总会爬上朱曦曈的上舖,但凡两个人聊开了,出动十隻马可能都拉不回她们。 其实芦漫葭试过几次要把温肆远拉进话题里,对他各种cue。可温肆远总能把话题聊死,像气球遇上针,扎一下就洩气。 朱曦曈偶尔,或者比偶尔再频繁一点,会往隔壁上舖描几眼,看他到底在装什么忙。 前几天是原文书,今天是……喔,也是原文书,只不过换了一本。 「曈曈?」芦漫葭抬手在她眼前挥了两下,声音抓了个空鑽进她破碎的思绪里,拉回了她。 朱曦曈挤了挤嘴角,正要回话,敲门声应声落下。 开门的人是有天。 「下礼拜三大部分的渔船都会归港,我要去港口批货,谁想一起去?」 他的这句「谁想一起去」一出来,朱曦曈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谁举了手。 「我去!」芦漫葭晃了两下掛在床边的脚。 她一个激动险些要掉下床,有天见状,偷偷朝朱曦曈撇了下头。 朱曦曈意识到了,瞇着一双无奈的笑眼,伸手将芦漫葭往后拉了拉。 「再叫上小肆吧。」sunny不知道什么时候经过了楼梯口,淡淡补了一句,「你们那天可得要叫上三个人才扛得回来的量啊,帮我把现场最好的鱼都搬回来。」 被点名的温肆远终于有了点反应,翻起身和有天、芦漫葭讨论了下当天的行程。 这个时候,有通电话打进朱曦曈的手机。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看了一眼讨论得正起劲得三个人,抓起手机放轻脚步跑到院子里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