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短命鬼长命百岁了》 第1节 谢家的短命鬼长命百岁了 作者:怡然 简介: 传说,死人的棺材板合不上,是生前有念,时间一久念就成了魔,不化解儿孙要倒霉。晏三合干的活,是替死人解心魔。有天她被谢三爷缠住,说他有心魔。晏三合:活人的事她不管。谢三爷:他们都说我短命,你就当我提前预定。然后,满京城的人都傻眼了,谢三爷今儿胭脂铺,明儿首饰铺。首饰铺掌:三爷,您这是唱哪一出?谢三爷:讨媳妇欢心。等等,他不是说不祸害姑娘家守活寡吗?谁这么倒霉?晏三合:我。 第1章 棺裂 边陲。 云南府。 晏三合一身孝服跪在棺材边,棺材里躺着她的祖父。 祖父是在睡梦里走的,走得无病无灾。 晏三合不觉得悲伤。 他这一生荒腔走板到末路,临了能这么痛快,也算是苦尽甘来。 最后一晚,晏三合支开旁人独自守在灵堂里。 明早棺材入土,他们祖孙俩今生的情分就算到头了,她还是舍不得, 晏三合往火盆里扔了几张白纸。 火光跳动中,她听到一声细小的“咔哒”。 这什么声音? 还没回过神,又一声“咔哒”。 这一回她听清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 晏三合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拿过油灯走到棺材边凑近一照,瞬间五内俱焚。 刚刚还盖得严严实实的棺木,这会裂开一条缝。 那缝,越裂越大,竟露出了祖父的半张脸。 晏三合眼睛一酸,泪滑了下来。 传说—— 死人的棺材板合不上,是生前有念,时间一久,念就成了魔。 心魔不除,入土不安。 “祖父。” 晏三合手一寸一寸抚上那裂开的棺木,喃喃道: “你有什么放不下的?” *************************** 京城。 百药堂。 马车在门口停下,晏三合付了车资,拎着伞走进去。 伙计招呼,“姑娘配什么药?” 晏三合掸了掸身上沾着的雨丝,“我要配两钱无色无味,入水即融,能让人喝下去……” “您快打住吧!” 伙计指着门口的招牌,“这里是药铺,治病救命的,不是谋财害命的。” “喝下去没什么感觉的……补药。” 伙计一愣,忙赔笑道:“白芷有味儿;珍珠粉无味,可惜不易溶;最好用上等的白参,无色无味,只是这价格贵了些。” 晏三合从包袱里掏出十两银子:“够吗?” “够了,够了!” 伙计收了银子,拿起一杆小称,转身从抽屉里称出二钱白参。 “姑娘坐会,我到里间让师傅给您现磨。” 晏三合点点头,刚要找把椅子坐下,突然发现药铺里还有一人。 那人一身武将打扮,歪着脑袋,大腿翘二腿,半坐半倚在角落的一张太师椅里,正用一种近乎探究的目光看着她。 晏三合皱皱眉头,在一旁坐下。 那道视线还粘在她身上,有些不依不饶的劲儿,晏三合冷冷回看过去。 那人半点不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帘子后头传来了说话声。 “听说没有,城东头的季老爷前儿个被罢官了。” “这季家也真够倒霉的,年前死了老太太,年后孙子病了,孙女被退婚,可真够邪性的。” “别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呸呸呸,别乱说……” 一抹不易察觉的狐疑,在晏三合的眼底漫开,她不动声色地往帘子后面扫了一眼。 不多时,伙计从帘子后头走出来,手里多了个小纸包。 “磨好了,您收着。” 晏三合走过去,把纸包往怀里一收,道:“请问,谢道之的府邸在哪里?” “谁?” 伙计怀疑自己听岔了,忍不住又问一遍。 “谢道之。” 伙计脸上不显,心里却掀起巨浪,所思所想只有一句话—— 这姑娘和谢家是什么关系? 满京城敢直呼谢老爷名字的人,可没几个! “出门左拐,穿过四条巷,再往前走一刻钟就到了,不远。” 太师椅里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染着几分笑意。 晏三合抬眼,在和他四目相对时,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多谢。” 那人摸摸鼻尖,咳了一声没说话。 晏三合转身往外走,在门边停住脚步,犹豫好一会,到底开了口。 “让季家人把墓挖开,看看老太太的棺材是不是裂了。” 伙计只觉脚下一软,想尿。 抬头,哪还有什么姑娘的身影,只看到一截苍青色的衣角。 “三爷,那姑娘……” “有点意思!” 被称为三爷的男子懒洋洋地换了一条腿翘起来。 第2章 入京 雨势,渐大。 四条巷连盏灯都没有,两边是高墙,看轮廓,黑魅魅的有些瘆人。 晏三合握伞的手很稳,步子也稳。 那人说得没错,穿过四条巷,再走一刻钟,谢府朱红色的大门在灯笼的光里,熠熠生辉。 门口一左一右两只石狮子,虎虎生威。 晏三合收了伞,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站定后,纤细手指握住了环扣。 “砰!” “砰!” “砰!” 略等了一会,厚重的朱门吱呀打开一条缝,里面探出张国字脸,脸上堆满了褶皱。 “找谁?” “谢道之!” “放肆,我家老爷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走,走,走……快走!” 晏三合手上一使劲,将快要合上的朱门撑开一条大缝。 国字脸被她的力气唬了一跳,借着门口灯笼的光,这才正儿八经的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只几眼心里就有了谱。 “找我家老爷什么事?” “大事。” 你就扯吧! 国字脸撇撇嘴,嘴角的嘲讽藏不住。 这身段,这模样,八成是府里哪个爷们的相好。我老王头替谢家看几十年的门,这样的人见得多了。 第2节 一个个的仗着模样好看,削尖了脑袋想进谢家门。 臊不臊? “谢府的门第,就算是个妾,也不是你们这些外头的女人能够得着,姑娘看着是个聪明人……” “闭嘴!” 晏三合冷飕飕的目光看着他,瞳仁黑沉了几度。 老王头先一怔,接着心里“哎呀”一声。 不妙! 没有哪个爬床的女人敢直呼老爷姓名,还敢让他闭嘴的。 眼前这位…… 莫非肚子里有了野种? 老王头叫来个小厮,低声叮嘱了几句,那小厮一溜烟便跑没了影,片刻后,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叫啥名字,我没记住。” “你只要告诉谢道之,我姓晏,海晏河清的晏。” 晏三合反剪着手,声音比这夜色还淡三分。 …… 这一等,便足足大半个时辰。 老王头耐不住冷,早进屋暖和去了。 晏三合站在屋檐下,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神色有几分恍惚。 脚步声近,小厮领着个中年男子过来,男子身形微胖,腆着个肚子,油光满面。 谢府能有这面相的应该是总管。 谢总管走到晏三合的跟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鼻孔朝天道:“跟我来。” 晏三合撑起伞,一言不发地跟上去。 正月十五刚过没几天,府里的花灯还没撤下,走一路,花灯看一路。 晏三合暗暗惊心,惊心的不是谢府的气派富贵,而是沿路竟没见着一个下人。 这绝不正常。 唯一能解释的是,谢道之已经猜到她会是什么人。 “到了。” 谢总管手一指,“进里屋等着吧。” 晏三合没着急进去,撑着伞在院子里慢慢溜达了一圈后,在谢总管面前站定。 收起伞,她抬头。 谢总管心头一跳。 好好的姑娘家,怎么长了这样一双眼睛。 漆黑的眼睛笼着一层寒气,眼珠子一转不转,看着…… 忒瘆人! 晏三合勾了下唇,轻轻吐出两个字:“有劳。” 溜达半天,就为说这两个字? 谢总管的脸都绿了。 晏三合却已转身走进内堂。 内堂里,灯火通明。 所有的布置、摆设,都在告诉晏三合一个事实—— 这里是权势滔天的内阁大臣府。 第3章 诓了 晏三合独自一个人被撂在冰冷的谢府正堂,连杯热茶都没人给她送。 谢道之的下马威,摆得相当的足。 一个时辰后。 院子外头的灯亮起来,有人背着手走进正堂,正是谢道之。 和晏三合想象中的一样,这人有副好皮相,哪怕白发蓄须,也不掩周身的贵气。 晏三合走到跟前,微微一颔首。 谢道之面无表情地从她身侧走过,袍子一撩坐下。 谢总管见晏三合站着不动,呵斥道:“晏姑娘,见到我家老爷,怎的不行礼?” 行礼? 晏三合眉梢一挑,缓缓转过身,就在谢道之的眼皮子底下,走到八仙桌的另一边。 施施然坐下。 “大胆!” “怎么?” 晏三合微微仰头,“你们谢府的椅子,是摆设?” 谢总管差点没被这话给活活噎死。 他正要再骂,突然谢道之沉沉的目光看过来,那声骂在喉咙里打了个滚,又只能生生咽了下去。 空气,一下子凝固住。 许久,谢道之撩起眼皮,终于不咸不淡地扫了晏三合一眼。 “你姓晏?” “没错。” “从哪里来?” “云南府,福贡县。” “你千里迢迢来找本官有什么事?” 晏三合倾过身,看着谢道之的侧脸,“我为晏行而来!” 果然不出所料。 谢道之心中连连冷笑,“你和晏行是什么关系?” “亲人。” “什么样的亲人?” “我唤他祖父。” “你今年多大?” “十七。” “晏行他……” 谢道之手指在桌上点点,“怎么了?” 晏三合依旧看着他,“一个半月前,他去世了。” 死了? 谢道之一直紧绷的双肩微不可察地松下来,掩唇咳嗽一声,“可是寿终正寝?” 晏三合:“生老病死,都算寿终正寝。” 谢道之微微皱眉。 这话不该从一个十七岁年轻姑娘口里出说来,太老成了! “他临终前,留了什么话给我?” “没话。” “他有什么事情,交待我去做?” “并无交待。” 谢道之眼中虚伪的温和一下子淡了,本能地流露出如临大敌一样的戒备。 晏行一没话,二没事,他孙女来找他做什么? 他慢悠悠地抚着胡须,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口气,说:“我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并不太熟。” 晏三合还是看着他,只是目光沉了下来。 “你和他,只有几面之缘吗?” “本官难道会诓你?” 晏三合轻轻咬出两个字,“诓了。” “放肆!” 谢道之一拍桌子,怒不可遏。 他下意识就想唤人进来,治治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东西,余光却扫见晏三合突然站起来。 她走到谢道之面前,目光与他对视。 谢道之只觉得心头一跳。 第3节 “不能放肆,也要放肆了。” 晏三合声音平静,“谢道之,你曾经姓晏,叫晏行父亲。” 父亲?! 四十八的谢道之听到这两个字,愣了片刻后,突然哈哈大笑。 “世人谁不知我谢道之,一岁半就死了父亲,是由寡母一手带大,休得胡言乱语!” 晏三合刚要说话,却见谢道之脸一沉。 “你此刻能和我说上话,已是看在那几面之缘的份上,否则……你只怕连谢府的门,都进不来。” 晏三合瞳仁倏的一缩。 她料到这趟的事情不会太容易,却没想到谢道之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来人!” 被晏三合的话吓得血都冷了半截的谢总管蹬蹬蹬跑过去,“老爷?” 谢道之厉声道:“安排晏姑娘住一晚上,明日一早,让账房支一千两银子给她。” 一千两? 谢总管一惊,“老爷,这么多?” 谢道之的表情略十分的嫌恶,“她从云南府来,进趟京城不容易,想必以后也没机会再来。” “是!” “谢……” “晏姑娘!” 谢道厉声音沉沉如铁,目光如剑似刀。 “这!里!是!谢!府!” 五个字,上位者的气势便摆出来。 晏三合用力一咬牙齿,将到嘴边的话抵了回去。 谢道之还有后半句话没出口—— “容不得你放肆!” 第4章 信你 从正堂出来,晏三合撑着伞若有所思。 谢道之几次三番不让她把话说下去,可见那段往事他根本不想承认。 不想承认的原因是什么? 是心虚了,还是为了他堂堂谢内阁的脸面? 晏三合看了眼前走在前面的谢总管,又扭头看看身后跟着的两个护院。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思忖间,已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谢总管朝院子扬了扬下巴,“就这里了,请吧!” “慢着。” 谢总管半眯起眼睛看着晏三合,脸上一副“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相”的表情。 “不识相”的人掀起眼皮,半点没有眼力劲儿道:“我要热水。” 谢总管:“……” 谢总管朝护院递了个眼色,随即又把另一个护院叫到跟前,低声交待几句后匆匆离开。 晏三合在院里略站了一会,便径直走进屋里。 屋里没有点灯,她也懒得去点,找一把最近的椅子坐下,盯着地上的青石砖,满腹心事。 谢道之这人能做到内阁大臣,心机和手段都不会简单。 留给她的,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下一步,自己要怎么办? 寂静中,月光在屋里静流泻开来,苍青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单薄而孤独。 “姑娘,热水来了。” 两个婆子抬着热水走进院子,见屋里黑漆漆的,扯着嗓门先喊了一声。 晏三合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了一般,猛地坐了起来。 “姑娘怎么不点灯?热水放哪里?” “随便。” 晏三合走到桌前把灯点亮,低头从包袱里掏出五两银子。 两个婆子放下热水,看到晏三合手里的银子,眼睛倏地亮了。 晏三合把银子塞到其中一人手上,“天冷,两位妈妈打些热酒喝。” 那人忙赔笑道:“那可多谢姑娘了。” 另一人也笑:“姑娘看看还缺什么,少什么,都可以和我们说。” “不必。” 晏三合停顿一下,“我就打听件事……” …… 书房里。 谢道之坐在太师椅子里,老僧入定似的。 谢总管推门进来,“老爷。” 谢道之回神:“安顿好了?” “好了。” 谢总管走到近前,低声道:“老爷,她借着要热水,趁机打听老夫人的生辰八字,说是要给老夫人点长明灯。” “哼!” 谢道之的手握成拳头,眼中渐渐露出凶光。 谢总管能做到心腹这个位置,最会的便是揣摩主子的心思,“老爷,要不要小的……” “暂时不必。” 谢道之截断他的话。 “那个院子多放点人,明日一早,你亲自带人送她出城,等确定她出城后,你再回来。” “是!” 谢道之疲倦地摆摆手,“去跟夫人说今日我歇在书房。” “是!” “慢着!” 谢道之神色一肃:“这件事情,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后果是什么……” 谢总管扑通跪下。 “那姑娘一派胡言乱语,老奴早不记得她说了什么,请老爷放一万个心。” 谢道之端起茶盅,喝了口茶,悠悠道: “老谢啊,我自是信你的!” 第5章 庚帖 晏三合等热水慢慢变凉,才起身洗漱。 洗去一身风尘后,她把包袱往怀里一抱,蜷缩着腿坐在椅子里,慢慢闭上眼睛。 困意袭来,她已入梦。 梦里,仍旧是晏行。 晏行教她读书,给她讲五湖四海的奇闻异事,给她酿桃花谭的桃花酿…… 梦,并不长。 晏三合醒来才发现自己只睡了两个时辰。 她愣了一会神后,放下怀里包袱,轻手轻脚的走到窗边,悄末声的推开一扇窗。 “!” 晏三合瞳孔骤然扩大。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护院。 这些护院怀里抱着刀,蜷缩在屋檐下,正闭着眼睛打磕睡。 这都备上刀了? 晏三合无声冷笑。 …… 谢总管心里藏着事,一夜没睡安稳。 第4节 挨到天微微亮,他穿戴洗漱好,想着老爷昨天晚上睡在书房,打算先去书房瞧一眼。 刚到院门口,脚还没跨进去,抬头冷不丁看到一个人的背影。 谢总管差点没疯。 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给我站住!” 晏三合也没料到谢总管这个时候会来。 谢府太大,她摸着谢道之的书房,耽误了好些时间。 转过身,眉毛微微扬起,晏三合脸上丝毫没有被人抓包的尴尬。 谢总管恶狠狠的盯着她,“晏姑娘,这地儿可不是你能呆的,想要银子,就跟我来!” 晏三合勾勾唇,不仅没跟过去,反而大步往书房走。 谢总管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赶紧冲过去拽人。 刚拽住一条胳膊,只觉得膝盖处一痛,还没看清是怎么一回事,人已经扑通跪下去。 “晏三合!” 谢总管疼得破口大骂,“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大早的,谢总管想让谁吃罚酒呢?” 温润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男子走进来,一身天青色直裰,整个人如朗朗明月。 晏三合掀起眼皮,目光略一扫过便收了回来。 那男子的目光却留在了晏三合的身上。 这姑娘他从未见过,哪家的? “一大早的,大爷怎么来了?”谢总管挣扎着爬起来,蹬蹬蹬跑到谢而立跟前。 “听说父亲昨儿在书房歇着,我过来看看。” 谢而立沉吟片刻,“这位是……” 谢总管急得冷汗都冒出来。 一边是老爷的交待,一边又是长子长孙,未来谢府的当家人,哪边都得罪不起。 他心机一动,忙道:“一个打秋风远房亲戚,嫌昨儿拿的银子不够,大爷不用理会,交给老奴处理就行。” 谢而立狐疑地看了晏三合一眼,“姑娘如果嫌银子还不够的话,可以和我说。” “我和你说不着。” 晏三合没时间再耽误,转过身,对着书房门。 “谢道之,你生父的确是在你一岁半的时候病逝的。但是四年后,你母亲……” 门,呼的一声拉开。 谢道之脸上透着森冷的杀伐之气。 “来人,此女子诬陷朝廷命妇,满嘴胡言乱语,给我绑起来。” “话都不敢让我说完,你在怕什么?” 晏三合眉眼间陡然凌厉,口气中有种让人不敢轻举妄动人的冷硬。 “你母亲姓杨,单名一个慧字,一月初九生辰。永和初年,嫁给安徽府水东名士晏行为继室,时年二十五岁,晏行就是你的继父。” 晏三合展开手里发黄的帖子。 “这张合婚庚帖上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道之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张老脸白得瘆人。 第6章 缓兵 “来人,把这人给我绑起来!” 谢道之一声令下,外头涌进来八九个护院,手里明亮亮的刀尖,对准了晏三合。 晏三合冷笑一声,“怎么,想杀人灭口吗?” 谢道之能官居内阁,手上不沾点人血,那是不可能的。 “杀了你,又如何?” “谢道之,你真当我会毫无防备,就踏进谢家的门吗?” 晏三合一双黑沉沉的瞳仁冰凉刺骨,不知为何,谢道之的心虚虚的跳了一下。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会被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女子给威吓住。 “一个个还愣着干什么?” “父亲!” 谢而立突然大喊一声,眉头紧压道:“时辰不早,该上朝了。” 上朝两个字添了重音,谢道之听出其中的深意,一下子怔住。 “姑娘!” 谢而立转身看向晏三合,“早朝耽误不得,先让父亲上朝,有什么事等他下朝再说,你看如何?” 转眼间峰回路转,晏三合不仅没有松口气,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这位谢府大爷想做什么? 缓兵之计吗? “谢总管!” 谢而立温和道:“你陪着这位姑娘下去休息,好好招呼,别待慢了。” 谢总管捏着一手心的冷汗,“是!” …… 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面对面枯站着。 好半天,谢而立都没有办法消化刚刚听到的消息。 老太太竟然嫁过人? 这怎么可能? 他活到二十五岁,从来没听到过一点风声。 可那姑娘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还有庚帖为证,不像是假的啊! “父亲,她说的可是真的?” 谢道之看着长子,脸色由白转青,“真的假的以后再说,眼下我们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谢而立当然知道重要的事情是指什么。 刚刚他突然拦在中间,用一招缓兵之计,也是顾忌这个。 父亲中举后,皇上感动老太太守寡替朝廷培养出一名举人,御赐一道贞洁牌坊,作为天下女子的榜样。 如果她再嫁的消息传出去,妥妥的欺君之罪,轻则丢官,重则抄家流放。 谢而立声音一改温润,变得又沉又冷,“父亲,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得事,早做防备。” 谢道之只觉得欣慰。 大儿子平日里瞧着没什么脾气,骨子里却杀伐果断。 最重要的是,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拿捏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就是不叫住我,我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我知道,父亲只是想吓一吓她?” 谢道之点点头。 他在内阁当差这么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女子他还没放在眼里。 晏三合如果是冲着银子来的,那他就给足银子封嘴; 如果是为了认亲而来,他大可把人圈养在府里,了不得将来赔一副嫁妆。 昨天晚上,他没让她把话说完,出手一千两,就是想先摸摸她的底牌。 这一摸,果然摸出了东西,她手上竟然有合婚庚帖。 这东西可不是要钱、要嫁妆就可以打发的。 那是要命的! 再往深里想,她一个姑娘家,哪来的胆量敢威胁堂堂内阁大臣?背后有没有人? 如果有人,那会是谁? “满京城,敢直呼我谢道之姓名的人,不多;京中女子,能一脚把谢管家踢趴下的,也不多。” 谢道之抚须:“这女子看着年纪轻轻,身上却处处透着诡异,老大?” “父亲!” “你派人去通知老夫人,让她在庙里多住几天,不要急着回来。” “是!” “府里的护院统统上岗,她那个院子多派些人,死死守住了,别让她离开半步。” “父亲放心,由谢总管亲自看着,人丢不了。” “还有,你把手里的事情放一放,去趟老三的衙门,让他们的人帮着查一查,这人何时入的京?去过哪些地方?有没有同伴?。” 第5节 谢道之咬牙,“都要给我一桩一桩查清楚了!” “是!” 第7章 威胁 还是原来的那个院子,只是这会院子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晏三合穿一件苍青色单衣,头发像男人一样束起,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踱着步。 谢总管搬了张竹椅往庭院中一放,坐下后,目光死死的盯着她。 他哪里知道,晏三合脚下慢悠悠,脑子转得比什么都快。 拿出合婚庚帖,目的是想逼一逼谢道之。 这一逼,让晏三合明白了两件事:头一件,哪怕有真凭实据,谢道之都不会承认和晏行的关系; 第二件,这人说翻脸就翻脸,是个狠角色! 如果不是自己灵机一动,抛出那句“真当我会毫无防备就踏进谢家的门”,谢道之能当场活宰了她。 想想也对,如果不是狠角色,又怎么能做出当年那桩龌龊事,让祖父死了都还放不下。 让她琢磨不透的是谢府那位大爷。 这人在关键的时候出来打圆场,到底是为了什么? 帮她? 不可能。 人家始终是父子。 不对! 他用的是缓兵之计,为的是腾出时间暗中调查自己口里的“防备”是什么? 想明白这一点,晏三合原本还算稳当的表情,终于变了。 这父子俩都是人精啊! 可以肯定的是,谢家人根本查不出什么,那一句本来就是自己胡诌的,目的是虚张声势。 那么接下来就会出现两种结果: 一种是谢道之因为摸不出她的深浅,而心存忌惮;另一种就是破釜沉舟,先杀人灭口再说。 晏三合扭头,看着门口的那些带刀护院。 她的身手翻个墙,对付一两个不懂武功的人,还能凑和,对付这么多人…… 只有死路一条。 晏三合这会儿很后悔。 早知道这一趟这么艰难,就该把那个懂武功的丫头带来,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样进退不得的地步。 “谢总管,热茶来了。” “放着吧!” 晏三合思绪被打断,脚步也停下来,扭头,见谢总管一手托着茶碗,一手拨着茶盖。 她心念一动,转身走进屋里。 这姓晏的…… 想要干什么? 谢总管手一抖,茶水差点洒他一身。 就在他刚把茶碗放下,想要跟进去瞧个明白时,晏三合出来了,手里多了张太师椅。 谢总管的屁股又坐下去。 只是还没等他坐稳,那太师椅“啪”的一声放在竹椅边上,晏三合抖了抖青衫,无声坐下。 太师椅比竹椅高出大半截不止。 两人并排坐着。 一个坐得四平八稳,像主子; 一个屈着腿,像下人。 谢总管:“……” 谢总管狠狠的咬了下后槽牙,刚要站起来,也去屋里搬把太师椅,却见晏三合手指在太师椅背上敲了敲。 他抬头的同时,她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让我猜猜,你家老爷这会在做什么?” 不等谢总管变脸,晏三合已经给出答案。 “应该是在派人查我!” 谢总管:“……”她怎么会知道? “可惜啊,他什么也查不到。” 不可能! 我家三爷在五城兵马司当差,虽说昨儿傍晚出京了,但衙门里有的是兄弟! 你晏三合进京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线。 谢总管用一声“哼”,做出回击。 晏三合仿佛没有听到那声“哼”,把头又往谢总管那边凑近了一点。 “……给你家老爷带句话。” 这话,几乎就是在谢总管耳边说的。 他没感觉到一股子热气,反而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谢家也都活不长!” “……” “不信,只管试一试?” 谢总管脑子里轰的一声,感觉喉咙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蹭的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出院子。 第8章 恨他 “她果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 谢总管这会儿的心,都还怦怦跳呢,“大爷,咱们动手吧,这人留着绝对是个祸害。” 谢而立垂着眼睛不说话。 那姑娘是昨天晚上从南城门入的京,孤身一个人,先在百草堂配了副药,后来的谢家。 如果只是这样,他并不忌惮,偏这姑娘穿过了四条巷。 四条巷多年前发生过惨案,死了很多人,阴森森的,别说是夜里,就是大白天,都不大有人敢走这条巷子。 谢而立突然想到了什么:“给那院里送饭了吗?” 谢总管:“送了。” 谢而立:“她吃了没有?” 谢总管冷哼,“吃得比谁都香,一粒米都没剩下。” 这么胆大,看来是有所恃啊! 谢而立拍拍谢总管的肩,“还是等父亲下朝后再做决定,你去半路迎他。” “是!” “不用了!” 事情太大,谢而立等不及,“我亲自去接父亲回府。” …… “姑娘,我家老爷有请。” 晏三合走出房门,在谢总管面前故意停住了。 谢总管下意识身形一退,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晏三合黑沉沉的眼眸亮起来。 下人的态度,就是主子的态度,态度这么恭敬…… 看来这一招虚张声势是管用的。 很好! 推开书房门,如晏三合所料,父子二人都在。 谢而立看她进来,笑道:“晏姑娘,坐吧;老谢,上茶。” 热茶端上来,谢总管掩门退出去。 晏三合端起茶碗,用茶盖拨了拨,慢慢送到嘴边,动作行云流水。 谢道之摸不着她的深浅,朝儿子看了一眼。 谢而立温和道:“我父亲下朝回来了,晏姑娘有什么事,只管说出来,谢家不是不知礼的人,一切都好商量。” 第6节 晏三合放下茶碗,看向谢道之:“你承认吗?” 四个字,让父子俩同时变了脸色。 谢而立咳嗽一声,“谢姑娘,需要父亲承认什么?” 晏三合神色有些讽刺,“承认和晏行曾经是父子。” 这话儿子没办法回答,是逼着老子站出来,谢道之脸色十分难看。 承认,是万万不能的; 不承认,又摸不清这人的真实来意。 被逼到这个份上,谢道之的忍耐算是到了极限。 “晏姑娘,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说明来意,否则,就别怪本官不客气。” “请便!” 晏三合懒洋洋回了两个字,从怀里掏出早上没有送出去的合婚庚帖,放在小几上。 手腕一转,又端起边上的茶碗,怡然自得地品茶,一边品,一边还点了几下头。 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 嗯,这茶不错! 她这般无所畏惧倒把谢家父子给镇住了。 无所畏惧,才最最可怕。 她一个人一条命,死了也就死了;但谢家一百多口人,老的老,小的小,他们赌不起! 谢道之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就是省时度势,能屈能伸。 哪怕他这会心里恨不得掐死晏三合,可该跌软时照样跌软,这也是和儿子事先商量好的。 “我承认。” 终于承认了! 晏三合在心里咆哮一声,语气森然道:“那么之前,你为什么要否认?” 谢道之的脸色阴沉,没想到自己承认了,她还要追根问底。 “所以!” 晏三合悠悠道:“你一直在撒谎。” “为什么要承认?” 谢道之被彻底激怒,表情变得狰狞无比,“我恨他,我恨不得他死全家。” 话落,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第9章 杀人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晏三合突然笑了。 “果然是你害死了他们?” “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道之蹭的站起来,“我什么时候害过人?” 晏三合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谢道之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从信封里掏出里面的信,目光一扫,眉头就紧紧皱起来。 这字化成灰他都认识,是晏行的。 只是这信里的内容…… “我兄弟身患重病,父亲带他进京求医,祖父写信求你,希望你看在往日情份上帮一帮。” 晏三合:“你恨着祖父恨着晏家,不让他们进门倒也罢了,偏你还让巡捕把他们关进牢里五天。”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谢而立都脸色大变。 “你们不是一直好奇我来谢家做什么吗?” 晏三合双手往前一撑,眼中灼灼烈火,“我只想为死去的人,讨个说法。” “你兄弟死了?”谢道之大惊失色。 “京城的牢狱,那是什么地方?他一个病重的孩子怎么撑得下去?” 晏三合顿了顿,“他就死在牢里,我父亲眼睁睁地看着他咽了气。” 谢道之:“……” 泪光在晏三合眼中一闪而过,“母亲伤心过度,很快就走了;又过两年,轮到我父亲。” “……” 谢道之的脸上如死灰一般。 难怪她不要钱; 难怪她有恃无恐; 原来是因为三条亲人的性命。 晏三合慢慢抬起头,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谢道之。 “当年你父亲死后,你们母子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四处流浪,你母亲跪地求人才进晏家做下人,我说得对不对?” 谢道之:“……” 晏三合:“晏家家大业大,家里的佣人都使唤不完,你们能留下来,是晏行看你们母子二人可怜,你承认不承认?” 谢道之:“……” “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竟然还恩将仇报。” 晏三合死死的看着谢道之,自胸口震出一笑:“你还是人吗?你还配做个人吗?” 望着晏三合像深井的黑眸,谢道之突然感觉,有一股凉气顺着他脊椎,慢慢升到了头顶。 “不是我做的,我没有见过他们。” 晏三合:“如果不是你,巡捕怎么会把他们父子二人抓起来?” 谢道之:“……” 晏三合:“平生第一次进京,谁和他们有仇?” 谢道之:“……” 晏三合:“是你自己说的,你恨不得他们死全家。” 谢道之:“……” 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我做过吗? 好像没有。 我没有做过吗? 这又分明是我行事的风格。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火盆里有炭“叭”的一声裂开,仿佛是死去的晏行对谢道之控诉。 谢而立不怎么有底气地问了一句:“父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道之看着儿子,眼神有些失神。 许久。 他还是摇摇头,一字一句回答:“不是我做的。” 像是有千万根细针扎进骨髓里,晏三合彻底怒了,“你还是不承认吗?” “晏三合!” 谢道之也怒了,用力一拍桌子。 “我虽然恨他恨得要死,但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一个生病的孩子,我万万做不出来。” “谢府做不出来的事很多,但做得出来的事也不少,比如……” 晏三合冷笑连连,“杀人灭口!” 第10章 画像 “我父亲没有说谎。” 谢而立走到晏三合面前,言辞诚恳至极,“晏姑娘,请你相信他。” “我为什么要相信他?” “因为我们家也有个生病的孩子。” 书房里的气氛剑拔弩张,谢而立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温和。 “我三弟生下来就是个病秧子,从小到大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求了多少名医,都说他活不长。” 晏三合:“所以呢?” “将心比心,我父亲就算再恨你祖父再恨晏家,也不会对一个生病的孩子下手。” 谢而立皱眉:“我看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好一个将心比心! 晏三合盯着他,努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来,“那么,误会在哪里?” 第7节 谢而立拿起信,快速的扫几眼,“姑娘可还记得他们进京求医,是哪年的事?” 晏三合:“永和八年。” 谢而立心头一跳,猛的向谢道之看过去,谢道之却已脱口而问,“什么月份?几日进的京?” 晏三合:“几日进的京,我不知道,但他回到家中,已是冬天。” “冬天?” 谢道之沉吟半晌,扭头突然向谢而立看过去,目光往下一压。 晏三合看不清他眼中的深意,但谢而立心头一片明镜。 他顿了顿道:“晏姑娘,你来谢府就只为此事,没有别的?” 晏三合想着此行的目的,不得不坦诚道:“若说没有别的,那我是在诓你;但如果这件事情不弄清楚,别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这话什么意思?”谢而立眼尾顿时凌厉 晏三合眸色深深,“给我一个真相,我们再谈别的。” 还有别的…… 那这事就不简单! 谢而立向谢道之看过去,用眼神询问下一步要怎么办。 谢道之沉默良久。 无论这女子的目的是什么,这三条人命的事情绝不能诬陷在他身上,必须要查清楚。 “老大,你马上去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府的牢狱里各走一趟。” “我这就去。” “谢总管。” 谢总管推门进来:“老爷。” 谢道之:“把门房的人都给我叫来。” “是!” “晏三合。” 谢道之声音发沉,“你向我讨说法,我给你说法;但如果这事不是我做的,你当如何?” 晏三合微仰着下巴,颈脖一道傲倨的弧线,“如果不是你做的,我当跪地向你磕头认罪。” “好!” 谢道之大喝一声。 …… “老爷,府里四个门的人都在这里。” 谢道之目光一肃,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垂下了头。 府里大小事物,内里有大奶奶和总管,外头都是大爷在打理,老爷从不插手过问。 今儿个老爷亲自问话,还把人叫到书房的院子里…… 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后门,偏门的人不需要问,他们第一次登门,又带了书信,不会走那两扇门。” 谢道之微微诧异地看了晏三合一眼,“偏门和后门的人退下。” 下人中,有人神色大喜赶紧退出去;留下来的七八个,则心里跟打鼓一样。 “永和八年夏,你们有谁见过……” 话到一半,谢道之发现自己说不下去。 谢府光一天上门的人就有几十个,别说九年前的事情,就是一个月前上门的人,也很难记住几个。 “谢道之,借你书案一用。” 晏三合不等他应声,转身走进书房。 谢总管头皮一炸,赶紧跟进去,“老爷的书案都是重要的东西,你……” “磨墨!” “……” 谢总管:我忍! 墨磨好,晏三合一手提笔沾墨,一手拿过案桌上的宣纸…… 不过短短时间,一个中年男子的头像便跃然纸上。 谢道之接过画像狠狠吃了一惊,下意识咬紧后槽牙。 墨笔丹青,如行云流水绕笺素,分明就是晏行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怎么就一张,你兄弟呢?” 晏三合目光微微一闪,“他已经死了九年,我早已忘了他长什么样。” 第11章 打脸 有画像,事情就好办多了。 “永和八年夏,你们回忆一下,谁见过这人,带着一个生病的男孩,见过此人的赏银五十两。” 谢道之发了狠,“瞒而不报的,仗五十赶出谢府。” 下人们的眼睛蹭一下亮起,又蹭的暗下去。 所有人盯着那张头像,在脑海里绞尽脑汁的想。 五十两呢,谁和钱过不去! 然而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没有一个人开口。 冷茶撤去,热茶换上来,谢道之不想再浪费时间,朝谢总管递了个眼神。 谢总管重重咳嗽了一声,“都没见过吗?” “小的是真没见过啊!” “小的也没见过。” “……这都几年了,真记不得了!” 谢总管心头大喜,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晏姑娘,都没有人看过,你看……” “谢总管!” 晏三合站起来,“这不是投胎,你急什么?” 谢总管:“……”差点没被噎死。 晏三合走到谢道之身侧,淡淡开口,“敢不敢让我来问?” 谢道之知道她不会那么容易死心,索性大大方方道:“你问。” “既然都不说,那就只好用我云南傈傈族的古法了。” 晏三合抱臂,“谢总管,你去打盆清水来。” 谢总管见老爷冲他一点头,忙应了声:“是。” 水端来,晏三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 她走到水盆前,打开纸包,把里面的白色粉沫撒进去。 肉眼可见的,那粉沫遇水就化,水的颜色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谢道之惊了:“这是什么?” “眼镜蛇的胆晒成的粉,然后由傈傈族的女巫念咒九九八十一天。” 晏三合语速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 “没说谎的,不会有事,就当喝了口凉水;说谎的人,先是腹痛,接着穿肠肚烂,一个时辰后七孔流血而亡。” “……” 所有人都被吓得两腿直打颤,什么蛇胆粉,明明就是穿肠毒药。 “野蛮啊!”谢总管小声嘀咕。 晏三合目光一扫:“就从谢总管先来吧!” “凭什么是我?” “谢总管迎来送往,许是瞧见了呢?” “你……” 谢总管一咬牙走到盆边,也不用碗,直接端起盆就喝,咕咚咕咚两口下肚,除了冰肚子外,没有任何感觉。 “我没瞧见!” 晏三合淡淡扫他一眼,“下一个。” 正门、角门一共八个门房。 他们一看谢总管半点事情没有,原本打颤的腿又站得笔直起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喝! 谢总管看着前头七人喝完了水都好好的,凑在老爷耳边低声说: “老爷,瞧好吧,准打脸!” 听他这么一说,谢道之的表情也轻松了点。 只要人没上门,那三条人命就不能算在他头上,至于怎么进的牢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咣当”一声,盆被踢翻在地。 第8节 门房中资历最老的老王头像疯了似的,挥着拳头哇哇大叫:“我不喝,我不要喝,我没有看到。” “……” 谢道之刚刚还轻松的神态荡然无存。 他蹭的站起来,满腔怒火:“说,你有没有看到?” “老爷,老爷……” 老王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急成猪肝色。 第12章 命案 谢道之一见这个情形,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余下人都给我出去。” “是!” 所有人逃也似地退出去,还没走远,就听见院子里一声怒吼—— “说!” “小的……小的……” 老王头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小的见过这爷俩。” 谢道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晏三合看了谢道之一眼,走到老王头面前,蹲下。 “你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或许我还给能给你求个情,不然你这把年纪被赶出去,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很惨。” 老王头看着面前这张脸,抹了一把老泪。 “他们,他们是傍晚上的门,那孩子的脸蜡黄蜡黄的,一看就是得了病。那个男人比画像上年轻一点,衣服穿得很怪。” “然后呢?” “他们手里拿着信,说是,说是找老爷,我……我……” 老王头惊心胆颤地看了谢道之一眼,“我没敢让他们进门!” 原来如此! 晏三合站起来,冷冷看着谢道之:“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道之煞白着一张脸,胸口一起一伏,突然起身冲过去,抬腿就是一脚。 “连个讯都不报,就把人关在门外,谁给你的狗胆?我谢道之一世英明,都毁在你身上。” 老王头被直接踹倒在地,嗷嗷了两嗓子,哭喊道:“老爷忘了,是你交代不让我开门的啊!” “你说什么?” 谢道之瞠目欲裂,一把揪住他的前襟,“你再说一遍,你他娘的给我再说一遍!” “七月十六。” 老王头浑浊双眼突然睁大,“老爷,是永和八年的七月十六啊,我,我怎么敢开门,怎么敢啊!” “……” 谢道之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眼珠子几乎要从人眼眶里爆出来。 七月十六! 竟然是七月十六! 怪不得会被巡捕关到牢里。 谢道之颓然松开手,踉跄着往后退几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晏三合眼神一凉,“永和八的的七月十六,发生了什么?” “哎啊,我的姑奶奶啊!” 谢总管满脸惊恐,“这你就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 晏三合逼视着他,“谢府做了什么亏心事不能问?” “你……” 谢总管感觉要被活活逼疯,头一扭,找主心骨去了,“老爷,你看……” 谢道之的目光越过他,定定地看着晏三合良久。 “谢总管。” “老爷?” “把老王头带下去,你亲自在院门口守着,谁也不许靠近半步。” “是!” 门一合上,院子空荡下来。 谢道之深吸一口气,“晏三合,这事只能说是阴差阳错!” “怎么个阴差阳错法?” “永和八年的中元节,京城四条巷发生过一桩惊天大案,前武卫将军郑玉的府邸,一夜之间被人屠戮。” 谢道之语气沉重:“除了出征的老将军和他四个贴身侍卫外,郑家余下一百八十人,统统惨死。” 晏三合眉心蓦地一跳。 “此案惊动朝延,天子雷霆大怒,命锦衣卫,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四部联手彻查,一时间京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谢道之目光闪动了几下。 “我作为内阁重臣,被皇上叫进宫里。离开前,交代夫人和谢总管关闭四门,谁也不许出,谁也不准入,一切等我从宫里回来再说。” “为什么?” 晏三合声线冰凉。 第13章 不巧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这些歹人连郑将军府都敢屠戮,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出来的。 更何况案子刚刚发生,凶手连个影子都没有找到。我怎么敢拿一府老小的性命开玩笑?” 谢道之想到从前的事,手还是不自觉地抖了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家老三病重,已经不行了。” 晏三合的目光低垂着,所有情绪都敛在那双黑眸里,“你在宫里呆了几天?” “三天。” 三天后,他从宫里出来,两只眼睛都熬红了。 回家直奔老三房里,见他安安静静的睡着,长松口气,一头载在了榻上。 晏三合沉默良久,“那么,他们被抓进牢狱,又是怎么回事?” “京中戒严,五城兵马司负责巡街,锦衣卫负责抓人,应该是在街上发现了他们。 “无辜百姓也抓?” “咱们华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特殊时期,只要是可疑人员,一律先抓再放。” “所以……” 晏三合冷笑:“只怪他们命不好?” “你若不相信,可等我大儿子回来,虽然是九年前的事,但只要是坐过牢的人,什么时候被抓,什么时候被放,都有案底记得清清楚楚。” 谢道之:“这是大事,我没必要说假话。” 晏三合再度沉默。 她目光盯着脚下的青石砖一动不动,素来挺得很直的后背,似乎也因为这个打击,而弯折了些,硬生生透出几分纤弱。 “谁是凶手?” “啊?” 她说得太低,谢道之乍一听,没听明白。 “谁是杀害郑家一百八十口的凶手?” “进书房说吧,外头太冷,这事说来话长。” 谢道之走进书房,此刻已近黄昏,书房里昏暗的一片,他先点了灯。 晏三合跟着进来,在窗边站定。 “凶手是大齐国的流亡国君吴关月父子。永和三年,皇上派郑玉将军出兵平定大齐,此战大胜,老将军把吴家人杀了个血流成河,不巧被吴关月逃脱了。” 谢道之在太师椅里坐下,颓然道:“五年后,这父子俩报仇来了。” “现在凶手拿住了吗?” “拿住了几个杀手,吴姓父子还没有归案,放心,锦衣卫一直在暗中追查,总有把人抓到的一天。” “为什么是郑将军府?” “啊?” “冤有头,债有主,还轮不到他。” “晏姑娘!” 谢道之吓得神魂俱裂,“话不能乱说,小心惹祸。” 晏三合慢慢抬起头。 第9节 烛火斜斜映在她脸上,脸一半在光影里,一半在隐在暗处,有种说不出的阴森寒意。 “父亲!” 温润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兵马司那头,我查到了。” “你进来!” 谢而立推门进来,径直走到晏三合面前,“晏姑娘,这事的确是场误会。” 晏三合:“你说。” “七月十六京城戒严,五城兵马司在街上发现父子二人。” 谢而立把手里的一卷案宗递到晏三合面前。 “第六页,上面记着他们入狱和出狱的时间,你弟弟死在牢狱里,这事也有记录。” 晏三合面色肃杀,站着一动不动。 谢而立知道她不相信,又道:“正常来说,牢狱里死的人,尸体都扔乱坟岗,但因为他们父子二人是无辜的,所以允许你父亲把尸体带回去。” 晏三合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成拳头,“没有任何说法吗?” 谢而立一怔,明白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后,又道:“大案当前,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也是奉命行事。这事……只能说太不巧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匕首刺在晏三合的心头。 她的心是痛的,身子是软的,需要有什么东西靠一靠,才能支撑着让她不倒下去。 第14章 化念 晏三合没有倒下去。 她接过案卷,翻到第六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她就这么坐着。 烛火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悲伤,让她看起来像樽一动不动,且没有生命力的石像。 谢而立还想再说点什么,父亲冰冷的眼刀扫过来,他赶忙退让到一旁。 谢道之洗清了冤屈,还一下子占了上风,按理应该感觉轻松,然而,他的心头还悬着一把刀—— 这女子来向他讨要说法的真正目的,还没有说出来。 “晏姑娘,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但真相就是如此。” 谢道之这一回决定采取主动。 “说阴差阳错也好,说命运不济也好,总而言之,这一切与我无关。” 晏三合被这两句冰冷的话拉回现实。 她缓缓抬头,注视着谢道之的瞳孔。 “如果没有那个案子,如果不是七月十六,你会让他们进府吗?” “这话没有任何意义。” 谢道之脸一沉,“你要的说法,我已经给到你,下面该你兑现承诺。” “父亲,晏姑娘只是想寻一个真相,别的不说,单单这份执着就让人感动。” 谢而立叹了口气道:“磕头赔罪就不必了,就请晏姑娘把真实的意图说出来吧!” 一个白脸,一个红脸,配合的相得益彰。 晏三合看着父子二人,目光说不出的清冷,双腿一屈跪地,不等两人反应过来,“砰砰砰”三个头已经磕完。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晏三合起身,抬头挺胸道:“还清了,心里踏实。” 她五官中眉眼最夺人心魄,却也最让人心悸,谢家父子看着她满目的清冷,竟都愣住了。 “下面我要说的话有些诡异,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晏三合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祖父去世,停灵七天,最后一天晚上,棺盖突然裂开。” “什么?” 谢而立惊得脱口而出。 晏三合淡淡扫他一眼,“民间有个传说,棺木合不上是因为死人生前有无法开口的念想,时间一久,念就化成了心魔。” “这,这,这……” 谢而立惊讶到了极点,扭头一看,发现老父亲脸上比他还震惊。 “我请来高人,高人说祖父咽气前,脑子里想的是一封信。” 谢道之一惊,指着书案上的信:“就是这封?” 晏三合:“我把祖父的遗物整理了一遍,他的书信不多,能让他心里有念的,应该只有这一封。” 谢道之感觉自己的脚有些发软,但又隐隐猜到些什么,“那你到谢家……” “高人说,想要让棺木合上,就必须要化念。” 晏三合静静地看着他:“这才是我来谢家真正的目的!” 谢道之彻底惊住,活大半辈子,他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这么稀奇的事情。 只是? 这姑娘背手而立,侃侃而说的样子,为什么看上去如此淡然老成? 她一点都不害怕吗? “什么是化念?”他问。 “找出他心里的死结,想办法把这个结解开。” “如何化念?” “解结还需打结人。” “我……是他的心结?” “那封信是他的心结,信是写给你的,祖父生前并不知道三条人命的真相,在他心里……” 晏三合顿了顿:“你就是那个打结的人。” 谢道之心头一悸,“我要怎么做?” “沐浴,更衣,点香,在一柱香的时间里,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就行。” 谢道之看着她森森的眼眸,犹豫着问:“说清楚棺材就能合上了?” “前提是……” 晏三合:“你是心甘情愿替他化念。” 谢道之心中倏的一动,“如果我不是心甘情愿呢?” 第15章 点香 晏三合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他会有这么一问。 “如果不是心甘情愿,这念化不了。” “化不了……” 谢而立突然插话,“会怎么样?” 晏三合看他一眼,“棺木就会一直合不上。” 谢而立只觉毛骨悚然,“棺木一直合不上,会有什么后果?” 晏三合:“七七四十九天后,晏行的子孙会陆续倒霉。” 谢道之:“……” 谢而立:“……”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 晏三合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转身拉开门,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我在院子外头等你的答复。” …… 夜色暗沉。 晏三合背手站在墙边,身形单薄又笔直。 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善和恶都在一念之间。 谢道之会怎么选择,她不知道。 她只明白一件事,祖父如果在天上看到听到这一切,定会后悔这些年对这封信的耿耿于怀。 祖父!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这样的结果,你看到了吗? 甘心吗? 能放下吗? 一场误会,三条人命,一生执念。 多不值! “太不值了。” 第10节 她轻声说。 …… 书房里。 谢道之不说话,只沉默着喝茶。 谢而立站在边上不敢吭声。 父亲这些年做官,早就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子,府里除了老太太的话还能听上一两句,旁人是劝不动的。 “老大。” “父亲?” 谢道之站起来,背手走到窗边往外看一眼,转身压低了声。 “你让她把老太太的合婚庚帖交出来,写个保证书再按个手印,我就替晏行化念,否则……” 晏家人倒霉,关他什么事? 谢而立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 人心难测,那东西落在别人手里终究是个祸害,保不齐就被人利用了。 现在趁着那姑娘有求于谢家,把东西拿回来烧了,就算是一了百了。 哪怕那姑娘以后后悔,想从谢家身上讹点什么,也没有真凭实据。 真正的周全。 谢而立虽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恨着晏行,但心里是由衷的敬佩。 “委屈父亲了。” “成大事者,有所忍,有所舍。” 谢道之走过去拍拍儿子的肩,“一个晏行和谢家比起来,微不足道。” 谢而立:“儿子学到了。” “让人备水吧!” “是!” …… “晏姑娘,你看如何?” 晏三合淡淡地“哦”了一声,又道:“庚帖给你可以,那保证书又是什么东西?” 谢而立道:“老太太年岁大了,有些陈年旧事我们不想让她再想起,白白添了堵。” “话说直白一点,别绕弯。” 这话很不中听,谢而立却只是笑笑。 “事情一了,两家再没什么瓜葛,这谢府的门,劳烦姑娘以后绕道走。” 原是为这个。 晏三合嘴角一个极淡的冷笑:“好!” “爽快!” 谢而立拍了一下掌,“外头太冷,姑娘到耳房歇着。” “不必!” 晏三合:“事情早了早好,麻烦准备一张祭台,三盘瓜果,两只烛台,一只香炉。” 谢而立:“香呢,要备几根?” 晏三合:“我带了香来。” 千里迢迢还带香过来? 谢而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 阴沉了一天的天气,在夜晚散去了云,露出了月。 月色下,临时搭建的祭台坐北朝南。 烛台已经点着,火苗一跳一跳,映着晏三合的脸有些诡异。 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谢道之走出来,沐浴后的他换上了一件崭新的衣袍。 晏三合等他走近,从包袱里掏出一支香递过去。 谢道之接过那只香,“是先点着?” “点香,插香,说话。” 晏三合退后半步,把祭台前的方寸之地让出来。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谢道之,反而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那只香,表情似乎有些紧张。 一旁的谢而立和谢总管看到她这个表情,不知为何,心也一下子揪起来。 谢道之深吸口气,把香凑到烛火上去点。 一息; 两息; 三息…… “奇怪啊,这香点半天,怎么点不着。” 谢道之心急地喃喃自语。 第16章 往事 “那是因为……” 晏三合黑沉的目光直视着谢道之,“你还恨着他!” 谢道之拿香的手一颤,香落在了地上。 “没有……” 谢道之嘴唇微微发抖,“我是诚心的。” “诚不诚心,香能知道!” 晏三合把香捡起来,“告诉我,你为什么恨他?” 谢道之目光剧烈躲闪,脚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晏三合往前逼近一步。 “你不说,这个念就化不了;念化不了,那张合婚庚帖我就不能给你。” 这话,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道之清晰感到自己的心,噗通,噗通,一下一下,跳出一个“恨”字。 “晏三合,这念我不化了,我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晏家倒霉。” “完全可以!我祖父这一支,除了我以外,已经没有别人,但是……” 晏三合话锋一转,“既然有合婚庚帖,那就是娶,不是纳,如果没有休书,你们谢家也逃不掉!” “父亲!” “老爷!” 谢而立和谢总管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谢道之狠狠打了一个寒颤,心头山呼海啸起来。 晏三合盯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几乎称得上诱惑的声音,轻轻问道:“告诉我,你为什么恨着他!” 为什么? 谢道之脸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沉在心底最深处的疤痕,突然被撕开,恁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官做得再高,都是会痛的。 亲生父亲病逝后,家里穷得丁当响,连落葬的银子,都是借来的。 母亲长得好看,年纪轻轻守了寡,村里有多少男人想得到她,就有多少女人恨她。 日子过不下去,母子二人就只能四处漂泊。 最难的时候和叫花子没两样,能吃上一口饱饭,是谢道之那几年最大的心愿。 转折出现在他六岁。 母亲认识了晏家的下人,求她帮忙进晏家做短工,因为长得好看,又识得几个字,晏行把她收了房。 没有酒席,没有喜轿,就是让母亲穿了件新衣裳。 他甚至分不清母亲算是续弦,还是妾。 晏行出身世家,还做着官,有钱有权,圆房没几天,晏行便强行命令他改姓晏。 理由很简单:你吃晏家的,喝晏家的,晏家就是你的天。 他心里一百不愿意,可为了能吃饱饭,只能认了。 改了姓,晏行也没有给他好脸色,处处找茬,处处严厉,但凡他有丁点的错,就要挨板子。 因为没名没分,他甚至没有资格上桌吃饭。 母亲也因为他,常常被晏行骂教子无方,在那个家里处处小心翼翼,处处低三下四。 而他这个拖油瓶,哪怕被晏行几个儿子欺负得满身是伤,也只能一声不吭。 母亲盼他有出息,想让他进晏家族学读书,晏行不同意,母亲跪在雪地里苦苦哀求。 第11节 整整一天一夜,她就这么跪着,直到冻晕过去,晏行才肯松口。 六岁,他第一次体会到权利和家世,是能逼着人低头的。 他摸着母亲像死人一样冰冷的手,一滴泪都没有,只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出人头地。 整整两年,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头悬梁锥刺骨,哪怕是除夕,他都是一个人在灯下苦读。 就在他一心以为只要自己拼命的努力,就能改变命运,让晏家人对他们母子高看一头时,晏行毫无理由地把他和母亲赶了出去。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 雪下得很大,身后的朱门“砰”的一声合上,热泪从母亲的眼眶里流下来。 她哭得泣不成声。 那一刻,他对晏行恨到了骨子里。 他发誓,总有一天要把晏行狠狠地踩在脚底下,报这折辱之仇。 “晏三合!” 谢道之目光吃人一样地看着她。 “这就是他的真面目,我不该恨吗?不该吗!” 第17章 选择 晏三合黑沉沉的瞳仁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言不发。 谢而立听得心里惊涛骇浪,“父亲,后来呢?” “后来?” 谢道之心里升腾起快意,冷笑道:“不用我动手,晏家就像被下了降头,败了个彻彻底底。” “怎么败的?” “我们离开后的两个月,晏行就被贬官,抄家,流放到了云南。” “他一个人去的?” “小儿子跟着一道去了。” “那晏家其他人呢?” “落魄的落魄,早死的早死。”谢道之冷笑连连。 四十年啊,转瞬即逝。 如今他身居高位,晏家的那些人和事早已不在心上。 要不是晏三合找上门,要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逼问,那两年的时间,他权当是做了一场梦。 点香的那一刻,他清醒了。 不是梦。 那些都是刻在他心上的惨烈碎片,是沉在他血液里的痛苦回忆,是长烟落日,明月落红都不能阻挡的恨意。 而这恨的尽头,就是晏行。 “谢道之!” 沉默许久的晏三合用十分平静目光看着面前的男人。 “我从云南府赶到京城,用去四十天时间。进你们谢家,这是第二天,换句话说,现在还剩下七天的时间。” 她的口气也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 “未知他人苦,不劝他人善,我还是那句话,选择权在你手上。当然,还存在一种可能性,老太太是拿到那封休书的。” 谢道之有一瞬间的怔愣,仿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晏三合嘴里说出来的。 “两个时辰,足够你问清楚老太太当年的事情,并做出决定。” 晏三合低咳一声,“两个时辰后,我会离开谢府,时间不多,你抓紧。” 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在谢道之的心头蔓延开来。 当年的圆房办得极为潦草,若不是晏三合拿出合婚庚帖,他根本不知道母亲原来是继室。 二人被赶出晏府,母亲除了哭以外,什么都没对他说,更别提休书不休书? 他冷笑一声,甩手进了书房。 谢总管忙不迭的跟进去,但谢而立却看着晏三合没有动。 这人半个字不提晏行的过错,只把利弊摆在台面上,用一招以退为进,逼父亲做出选择。 真是冷静啊! 冷静吗? 晏三合心里早就已经沸腾的不像样子。 她心说,祖父你活过来吧,活过来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是谢道之胡诌的。 你怎么能那样对他们母子呢? 你的风骨呢? 你的清高呢? 你引以为傲的不与世人同流合污呢? 统统都是假像吗? 晏三合闭上眼,她第一次觉得京城冰寒的夜是那么的冷,冷得她连牙齿都在打颤。 …… 谢道之的书房,从来没有像这两天这样,一次又一次的陷入死寂。 谢道之也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人生进不得,退不得,怎么做都是为难。 “父亲!” 谢而立喉结颤动几下,“实在不行,我亲自走一趟,去寺里问一问老太太。” “不必!” 谢道之太清楚老母亲的心,晏行就是她人生大半辈子过不去的一道坎,这事提都不能提。 “老太太年岁大了,惊动不得,真惊出个好歹来……” 自己守孝三年,想要再复起就难了,这个险他万万不能冒! “那万一……”谢而立不敢把话说下去。 万一没有休书…… 万一那些倒霉真的会落在谢家头上…… “依老奴看。” 谢总管咬牙道:“那人就是在危言耸听,什么棺材裂开,什么化念,统统都是骗人的,甭信!” “如果是真的呢?”谢而立眼睛骤然迸出寒光。 “这……” 谢总管垂下脸,不敢去看大爷的眼睛。 第18章 放下 谢道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很平静。 平静的令人心惊胆战。 一岁半死了父亲,八岁被赶出晏家,从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到现在儿孙绕膝,从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到现在的高门大户…… 付出了多少,这一路的艰辛有多少,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脚下踩了多少人的尸体……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些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谢家的儿孙吗?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为了他,可以给人下跪磕头,可以委身晏行,可以雪天里一跪就是一夜,他怎么就不行? 你应该可以的。 谢道之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瞧瞧—— 你的大儿子多么出众,他完完全全是你的翻版; 老二虽然性格闷,不讨喜,但为人孝顺,听话; 老三就更不用说了,从小吃了那么多的苦药,命都差点没了,你舍得再让他倒霉? 还有你的女儿,你的孙子…… 一个都舍不得! 谢道之轻轻叹了口气:便是为着他们,你也应该放下,你只能放下! “老大,你知道晏家是怎么被抄的吗?” 谢而立摇摇头。 “他这人自负自傲,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看不到别人,也容不下别人。” 谢道之至今都忘不掉这人眼神轻飘飘的看过来,眼里的那种轻蔑和不屑,让六岁的谢道之感觉自己连灵魂在他面前都变得卑微了。 “当年晏家养了几个门客,其中有个门客想去京城做个小吏,求晏行帮个忙,写封推荐信。” “晏行没写?” 第12节 “不写倒也罢,他竟然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数落了那人一通,那人羞愤离去,一转身投奔晏行的政敌,很快就把他搞倒了。” 谢道之昂起头冷笑。 “所以他这辈子起点这么高,最后却活成了这样,说白了就是因果报应,这报应不光在他身上,也在他儿孙身上。” “父亲说得对,与人留一线,就是给自己留一线,也是给儿孙后代留……” 谢而立的话突然断了,眼露惊讶道:“父亲……” “这世界上的父母大抵都是一样的,我就算不为着老太太,也该为着你们兄妹几个。” 谢道之走到窗户边,突然手一推,冷风灌进来,生生让谢而立打了个寒颤。 “儿子!” 谢道之指着窗外晏三合单薄的身影,一字一句。 “你给我牢牢记住,最好的报仇不是杀人放火,是你永远站在高处,你的儿孙永远站在高处。” 谢而立只觉得一股热意从眼眶涌出来。 他一撩衣袍跪下,“父亲,儿子记下了!” “去和她说,我会放下。” “是!” 谢而立爬起来,背过身偷偷擦了把泪。 …… 烛台,再一次点着。 谢而立想着父亲的忍辱负重,再看着晏三合那张近乎冷漠的脸,素来温和的他,也忍不住说: “这事完了,你要好好给我父亲磕几个头。” 晏三合:“要不要给他立个长生牌位啊?” “那倒不必。” 谢而立冷笑:“只要你永远别再进我谢家的门!” “这简单。” 晏三合把香递到谢道之手上,退到一旁。 谢而立咬咬牙,担心地看着谢道之,“父亲?” “你也退下!” “是!” 谢而立大步流星的走到晏三合身边,负手站定,压着声道:“你给我说到做到,否则……” 晏三合猛然抬眼,双眸冷若寒冰。 谢而立被她目光这一摄,心中狠狠一滞。 第19章 惊变 谢道之的心情多少有些忐忑。 他深吸一口气,举手把香往烛火上凑。 火光跳动,香头隐隐有了火。 谢道之心头一松,长长吁出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吁出来,他只觉得手上一颤,那香突然断成两断。 “晏姑娘,这怎么回事?” 谢道之吓得心头也跟着一颤,“我是很诚心的,我都已经放下了。” “……” “晏姑娘……晏三合,晏三合!” 月色下。 晏三合目光虚空着,脸上的表情似惊讶,似恐惧,又似不解…… 香点不着,是点香的人心不诚; 香突然断了…… 那就意味着晏行的心魔不是这封信,她从头到尾都弄错了。 可怎么会弄错呢? 那可是儿子,孙子,媳妇三条至亲的人命啊! 晏三合黑沉沉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问:“哪里错了呢?” 谢道之只觉得晏三合这一刻的样子像极了孤魂野鬼,心情一下子从忐忑变成了惶恐。 这女子从踏进谢家起,一言一行都老成极了,根本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她逼他承认和晏行的关系…… 拿出几十年前的合婚庚贴…… 查三条人命的旧事…… 抛出什么棺木合不上,什么化念,什么心魔…… 一会香点不着…… 一会香断了…… 会不会都是假的? 她是不是另有什么目的? 如同一盆冰水迎面扑上来,谢道之狠狠地打了个机灵后,冲过去用力拽住晏三合的胳膊。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谢家到底有什么目的?” 胳膊上的痛意,让晏三合回过神。 她看着面前的人,声音虚得像从地狱里飘上来的,“错了,竟然是错了。” “什么错了?” 谢道之怒吼:“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我和你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别想走!” 晏三合胳膊肘一屈,正中谢道之的肋骨,把他疼得退后半步,倒吸凉气。 这一变故,快得就在眨眼之间,甚至边上的两人都没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晏三合已经把包袱背在了身上。 “事情有变,我没有时间和你们解释,先告辞!” “来人,快来人!” 谢道之脸色是滔天的怒意,“给我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晏三合愣了愣,脸上闪过决绝,脚下一滑,滑到了谢而立的身边,袖子轻轻一抖。 锋利的匕首抵在谢而立的脖子上,冷得让他生生打了个寒颤。 “谢姑娘……” “闭嘴!” 晏三合声音陡然拔高,“谢道之,想要你儿子平安无事,立刻让所有人退下,给我准备一匹上好的快马。” 谢道之怎么都没有料到,短短眨眼的功夫事情会变成这样,震惊之余还没想到要怎么应对,却听谢而立“哎呀”一声。 匕首往前逼进了半寸。 “都给我快点,否则……” 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谢道之的头顶。 “都别动,一个都不许动,谢总管,备马,快备马!” 谢总管踉踉跄跄跑出去,不想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吃屎。 哪还顾得上叫疼!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颠一颠跑出院子,一边跑,一边大喊,“马呢,快把马牵过来。” 他这一嗓子,谢府炸开了锅,不过片刻,整个谢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大爷被个女人劫持了。 晏三合推着谢而立往外走。 谢而立心突突地跳,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晏三合推他走得太快了,几乎是用跑的,把谢家护院都甩在后面。 很快就到了大门口,谢而立急促地倒着气,心里却还想着搏一搏。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女子逃脱了! 这人太诡异,太危险! 第20章 劫持 “劝你老实点,刀枪无眼。” 声音冷得像脖子上的刀,谢而立立刻放弃了搏一搏的念头。 很快就到了大门,门槛外一匹棕色的马正摇晃着脑袋。 晏三合一把揪住谢而立的后背,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一甩。 然后,她跃过门槛,跳过几层台阶,纵身扑到马背上,两腿一夹,马嘶鸣一声,飞奔出去。 第13节 “大爷——” “大爷——” “都给我滚开!” 谢而立怒吼,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疯了似地冲出去。 哪里还有晏三合的影子。 谢而立懊恼一跺脚,正要喊人去追,却听有人大喊:“快看,老太太回来了。” 谢而立一愣。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朝身后涌上来护院们暗示了几下眼色,转过身努力浮出一层微笑。 马车缓缓停下。 帘子掀开,数个奴仆扶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下车。 老妇人看到长孙带着人迎在门口,朝身后的儿媳妇吴氏瞪眼。 “叫你别说,偏你还往家里送信,大冷的天何苦让大爷等在外头,你不心疼你儿子,我还心疼我孙子呢!” 吴氏心里也正纳闷,目光一偏,愕然道:“儿子,你脸怎么了?” 谢而立这才觉得右边脸火辣辣的疼,一摸,竟摸到了一手的血。 正想着要怎么解释才能让老太太不起疑心,却听门里父亲一声怒吼:“那妖女的人呢,抓到了没有!” 完了! 这下什么都瞒不住! …… 小厅里,灯火通明。 谢府老祖宗杨氏看着儿子,脸一沉,道:“老爷是铁了心的要瞒着我这把老骨头?” “母亲,不过是府里进了贼……” “你当我真是老糊涂了?” 老太太拿拐杖“砰砰砰”戳着青石砖,“一个女贼也值得我大孙子亲自动手,下人都死绝了?” 谢道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头痛欲裂。 老太太见儿子还是死死闭着嘴,怒急反笑。 “罢罢罢,我也不问了,来人,收拾东西,这府里没我老太婆的容身之处,我去庄上住着。” “母亲!” 谢道之哪能受得住这个话,扑通跪倒在地,咬牙道:“儿子说给你听还不成吗?” “父亲?”谢而立惊呼。 “事情到这个份上,不该说也只能说了。” 谢而立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女人说的话真真假假也弄不清楚,稳妥起见还是得问一问老太太休书的事。 谢道之起身,亲自给老太太奉了杯茶,“母亲听了别激动。” 老太太接过茶,嗔怨道:“你瞒着不说,我才激动。” 怕你听了更激动啊! 谢道之在心里叹了口气,“两天前的夜里,咱们府上来了个女子,这人自称是晏行的孙女,她……” “啪——” 茶盏掉在地上,溅了一地的碎渣滓。 “你,你说什么?谁的孙女?” 谢道之硬着头皮往下说:“晏行的孙女,叫晏三合,她……” “人呢?” 老太太一把揪住儿子的手,“她人呢?在哪里?” “母亲,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要听你说。” 老太太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喊,“我要见到她的人,你把她给我找来。” “祖母别激动。” 谢而立见老太太不对劲,忙上前安抚道:“她是来报丧的,报完丧人就回去了。” 老太太一怔,眼珠子转到孙子身上,“晏行……死……死了?” 谢而立点点头。 “他死了,他竟然死了……” 老太太眼睛一翻,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母亲!” “祖母!” 父子俩一个抱人,一个掐人中,手忙脚乱。 半晌,老太太悠悠醒过来,目光落在谢道之身上,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快去把人找回来……快去!” 谢道之怒不可遏。 “母亲,那人……” “那人我要是见不着……” 老太太两片嘴唇抖得跟什么似的,半天才从牙齿里咬出一句话。 “我死都不会闭眼的!” 轰! 父子二人被震得五内俱焚。 第21章 找人 老太太这么一下,让父子二人猝不及防。 “老大!” 谢道之思忖片刻后还是妥协了,“你亲自带人去找,别动静太大!” 这根本不用交待,谢而立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事的轻重。 他转身走到院子,压着声对谢总管道:“马上挑十几个身手好的护院跟我走。” “是!” 这一声“是”刚刚应下,只听外头有人大喊,“三爷回来了!” 数丈之外。 男子一身干练的武将打扮,偏偏走得慢慢悠悠,手里若是多把扇子,活脱脱一个春日赏花观柳的贵族公子。 一派风流倜傥! 见自家大哥迎上来,他桃花眼一眯,脸颊一侧的酒窝若隐若现。 “我就说远香近臭吧,才走两天,大哥就已经这么想我了。” “谢知非!” 谢知非脸上的风流倜傥统统飞了出去。 大哥平常叫他“老三”,心情好时叫他“阿非”,连名带姓的叫…… 他最近好像没把谁家的姑娘给气哭啊! 谢知非态度老实地跑上前,在看到自家大哥的半张脸后,一怔。 “大哥,你脸怎么了?” “先不说这个,立刻帮我找个人,姓晏名三合,找到了带回府。” 谢知非把谢总管往前一推,“老谢跟你去,他见过那人。” “不就是找个人吗,至于这么急?大哥你还没说你的脸……” “我的好三爷啊!” 谢总管一拍大腿,“大爷的脸就是被那人伤的,是个狠角色啊!” 谢知非脸色唰的冷下来,转身朝等在远处的心腹命令道:“通知所有兄弟,全城搜寻一个叫晏三合的男人。” “三爷,不是男人,是个女子!” 谢知非挑起眉梢看了谢总管一眼。 一个女子? 伤了大哥? 还是……狠角色? 嘿,有点意思啊! …… 片刻后。 第14节 十几匹快马如离弦之箭直奔到甜水巷。 甜水巷是京城最龙蛇混杂的地方,巷子里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谢知非翻身下马,街角三五个小叫花子立刻围过来。 “三爷,她往南城门去了。” “骑一匹棕色的马。” “身后背一个包袱。” “那马骑得可快了。” 谢总管一听,赶紧扯扯自家爷的衣角,“准是跑出城了,三爷,快追啊!” “追!” 谢知非一声令下,却没急着上马,而是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往小叫花那边一抛。 “拿着打酒喝!” “谢谢三爷!” “三爷,找姑娘的事你这还是头一回。” “三爷你瞧上人家了?” 谢知非桃花眼一挑,骂了声:“滚——” 出城门,上官道,一口气奔出十五里,路上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倒是吃了一嘴的冷风。 谢知非直觉不太对,一勒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两个圈,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谢总管跟前,一把把人从马上揪下来,“这女子从哪里来的京城?” “说是云南府!” “云南府?” 谢知非脸一沉:“你怎么不早说!” “这不是急着找人,没寻着机会吗!”谢总管的脸比黄莲还要苦。 谢知非一挥手,“回程。” “三爷,三爷!” 谢总管一把把人抱住,都快哭了,“不能回程啊,老太太发话了,这人要是找不着……” “她没出城。” “不可能啊,明明……” “闭嘴!” 谢知非揪住谢总管的前襟:“云南府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她就背一个小包袱,一没吃,二没喝,怎么赶路?” 谢总管被问住了。 “如果我是她,今儿晚上就应该吃饱喝足,备足干粮,买身衣裳,明儿一早再出发。” “可……南城门侍卫明明瞧见那人出城了。” 谢总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难不成,她又折回来!” “这叫声东击西。” 谢知非啪地给了谢总管后脑勺一巴掌,“为的就是避开你们这些蠢货。” 谢总管:“……” 谢三爷手一松,扭头冲心腹道:“朱青。” “三爷!” “南城门附近所有客栈,一个都不要给我放过。” “是!” “三爷!” 谢总管嘴皮子一动,“如果是为了避开咱们,她不应该随便找个犄角旮旯对付一晚上吗?” “老谢啊!” 谢三爷脸上一副“你已经没救了”的表情。 “人不能只长肥肉,不长脑子。这么冷的天,你给我对付一晚上试试?” 谢总管:“……” 谢三爷看着谢总管那张吃瘪的脸,心头微微一悸,知道声东击西,那女子的确不怎么简单! “这人来家里做什么?怎么就伤了我大哥?” 问到这个,谢总管肚子里的苦水蹭蹭蹭地直往外冒。 “三爷啊,你是不知道啊,这人头一回见,我就觉着不对劲,哪有大冬天只穿一件单衣的……” “说重点。” “这就是重点啊,三爷。” 谢总管:“她一进谢家门,就直呼老爷的名字……” …… “姑娘,你要的热水来了。” “这里是十斤干粮,厨房统共就这些了。” “这是小的年前才做的新袍子,料子不太好,但我娘针线活不错。” “多谢!” 晏三合又给了二两赏钱,喜得伙计的嘴都咧开了。 门掩上,晏三合走到窗边,支起窗框,看着远处一点灯光,有些心神不宁。 哪怕日夜不停的赶路,也得整整一个月才能赶到云南府。 七七四十九天之约,肯定是来不及了。 这还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那封信根本不是祖父心魔所在,一切都得推倒重来,这又得耽误时间。 晏三合心里千愁万愁,眼眸却反而灼热起来,里面仿佛藏着一簇烈火。 人都有两面,一面善,一面恶。 但祖父的两面在她心里差了十万八千里,这并不正常。 也好,晏三合心想,她终有一天会找出其中的原因。 简单洗漱后,她换上了伙计的衣裳,又将头发高高束起,最后才熄灭了灯,抱着包袱蜷缩在椅子里。 时间珍贵,今儿晚上一切准备妥当,明儿一睁眼就能出发,丁点都不耽误, 客栈的环境虽然简陋,但比起谢府来,晏三合觉得这里更安心些。 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晏三合倏的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门栓上,下一瞬,她冲到窗前,撑起窗户,探头一看—— 惨淡的月色下,有几个黑影正慢慢围了上来。 第22章 收工 冲她来的? 是谢家! 晏三合来不及思索就把包袱往身上一系,轻手轻脚地将窗户撑开,咬咬牙,身子翻了过去。 飞檐走壁是不会的,爬树的本事倒是可以,敢从二楼往下跳,凭的就是胆子大。 晏三合咬着牙,脚一寸一寸往下够。 等双手实在撑不住,松开,人“砰”的一声落了地。 “嘶——” 晏三合顾不得疼,贴着墙壁往北边走。 这是一条暗巷,根本看不到一个人,暗巷的尽头是条大街。 到大街上就有选择,随便哪个胡同一躲,犄角旮旯里一钻,树上一藏,自己就安全了。 晏三合选客栈的时候探得很清楚,防的就是谢府人阴魂不散,有些事情和他们解释不清。 她跑得很快,眼看着就要跑到暗巷的尽头。 突然,一个踉跄,所有的动作霎时顿住。 巷子口。 男人一只脚着地,一只脚踩着墙,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晏三合直觉不妙,余光往后一扫,只见远处几条黑影正向她赶过来。 瓮中捉鳖! 晏三合用力地喘了几口气,烦躁又低沉地“啧”了一声,认命地垂下头。 谢知非见她不动了,缓缓勾起一抹笑。 可真好奇啊。 一个会忽悠,会吓人,会跳窗,会爬墙,还会劫持打伤自家大哥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样? 第15节 长三头六臂吗? 他放下屈着的那条腿,冲女子身后已经赶到的朱青他们摆摆手,然后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过去。 那人依旧低垂着头,穿一件男式的衣裳,偏偏身形消瘦撑不起来,整个人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谢知非摇摇头,懒洋洋地笑了。 “别说!” 他满口不正经。 “姑娘你扮男人还挺像,就是这胸……” 晏三合猛的抬起头,两道目光像两把匕首般直射出去。 “……” 后半句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是她? 百药堂买药的那个奇怪女子。 谢知非脸色倏的一下变了。 是他! 百药堂给她指路的那个男人。 晏三合脸色也倏的变了。 他和谢家是什么关系? 谢总管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一脸恨不得把人吃了的表情。 “三爷,就是她把大爷挟持弄伤的,哼,还换了件男人的衣服,没用,化成灰我都认得。” 谢府老三? 快病死的那个? 晏三合若有所思的眯起眼睛。 这人长得人高马大,脸部的每根线条都荡出爷们儿的阳刚之气,哪有半分病气的样子? 谢府的人在说谎! 恰这时,一抹月色落在晏三合的身上,越发显得那脸那唇苍白极了,但她眼神中的冷硬却如同没有温度岩石,让人不寒而栗。 谢知非活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 他眉梢略略上扬,“姑娘金枝玉叶,不如跟我回谢府罢,喝喝茶,聊聊天,岂不比在这里吹冷风的好?” 晏三合不说话。 她生平最讨厌两种人,一是风流,二是纨绔。 这人一双桃花眼笑轻浮轻佻,和那句“就是这胸”放在一起回味,妥妥的风流纨绔,让她由衷从心里涌出一股厌恶。 “三爷,和她废什么话,直接绑了走。” 谢三爷瞄了眼谢总管,目光落在晏三合身后的包袱上。 “你姓晏?” “……” “今年多大了?” “……”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 “我的三爷啊!” 谢总管彻底听不下去了。 虽说这女子长得不错,但三爷你也得分分主次,看看场合,家里都急成啥样了,你还在这里问东问西! “谢总管。” 谢三爷:“怜香惜玉懂不懂?算了,你要是懂也不会一把年纪还打着光棍。” 谢总管:“……”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 谢三爷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吧!” 晏三合沉默片刻,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去。 被当作空气的谢三爷似乎半点也不恼,笑笑,冲朱青他们一抬头,无声地说出两个字:收工! …… 走出暗巷,晏三合才发现巷子外头还埋伏着好些人。 这些人的穿衣打扮和谢府的护院不大一样,瞧着倒像是官家的人。 她冷冷一笑,“谢家我不去,让谢道之过来见我!” “你做梦还没醒呢!” 谢总管诈尸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敢……” “不想谢家倒霉,就照着我的话做。” 晏三合指了指身后的客栈,“我就在那里等他,你们可以派人守着,别让我等太久,我这人没什么耐心!” 说完,她手一背,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再度走进了客栈。 嚣张的无法无天啊! “三爷!” 谢总管越看越气,恨恨道:“别怜香惜玉了,两条腿打折了拖回去。” 谢知非这会才总算明白过来,这个狠角色,到底狠在哪里。 他饶有兴趣笑笑,朝身后的朱青道:“回去一字不漏的说给老爷、大爷听,由他们定夺。” 朱青头一点,人已消失夜色中。 谢知非从腰间掏出一方玉牌,扔给手下。 “通知这家客栈的老板,兵马司查案,客栈征用了,立刻让所有客人离开,安置的费用谢府三爷掏。” “是!” “三爷啊,你还真信啊,她就是装神弄鬼……” “谢小花,你给爷消停些!” 谢知非一向笑眯眯的俊脸,瞬间冷了下来。 “用你的猪脑子想想,满京城有几个人能把我爹耍得团团转,敢伤我大哥,还能把你谢管家气得快翘辫子的?” 谢总管:“……” 谢知非:“瞧瞧她选的客栈,像是缺银子的人吗?” 谢总管:“……” “三爷不怕她装神弄鬼。” 谢知非整整衣衫,“三爷就怕她说的句句是真。” 谢总管心头狠狠一颤。 …… 朱青去得快,来得也很快。 “三爷,老夫人亲自来了,老爷和大爷跟着,他们一会就到。” “噢?” 谢知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冲谢总管招招手。 谢总管心虚地跑过去,“三爷?” “瞧见没有,老祖宗都亲自出面了。” 谢知非眉头一皱:“趁等他们的这个当口,你把这姑娘进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详详细细的再说我听一遍。” 这事不简单! 这姑娘也不简单! 第23章 休书 谢府老太太进门的时候,客栈已经清得干干净净,一个外人都没有。 饶是这样,谢道之还让所有人退到巷口,让谢总管亲自守着大门。 “老太太腿脚不好,老三你去把人叫下来。” “是!” 谢知非蹬蹬蹬跑上二楼,刚要伸手敲门时,门吱呀一声打开。 他“啧”了一声,目光轻轻扫过晏三合那身苍青色单衣,笑道:“哟,真巧啊!” 晏三合不接话,侧身从他面前经过。 “等下!” 晏三合扭头,冷冷看着他。 “那个……” 第16节 谢知非摸摸鼻子,似笑非笑,“白参的粉竟然还能派上这等用场,好招啊!” 晏三合稳稳当当收回视线,转身走下楼梯。 谢知非:“……” 合着三爷我在她眼里,就是个空气? 大堂里除了谢家父子外,还多了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晏三合目光扫过后,不近不远的站定。 如果没料错,应该是祖父曾经的继室——杨氏。 谢老太太的神色十分激动。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往前走两步,盯着晏三合上上下下的打量,那眼珠子就像粘在了晏三合的身上。 “老祖宗!” 谢知非跳下楼梯,把人搀扶住,笑道:“哪有这样盯着人家姑娘看的,非被你吓跑不可。” “我……” “来来来,有什么话坐下说。” 谢知非一抬下巴,话里透着刺。 “晏姑娘也坐吧,这一晚上又是骑马,又是跳窗可真够累的,快坐,都坐!” 晏三合没去坐。 她从袖中掏出那张泛了黄的合婚庚帖,凑到烛火前,轻轻一点。 火苗轰的一下蹿起来,三下两下,就把那庚帖烧了个干净。 谢家人的脸色齐唰唰变了,似乎不敢相信令他们惧怕的,心惊胆战的东西,就这么轻飘飘的化成灰。 她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晏三合又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放在桌上。 “你们要的保证书,我按了手印。” 谢而立惊诧,“晏姑娘……” “噢,倒忘了。” 晏三合目光扫过谢而立半边脸,手伸到袖中又掏了掏。这回掏出一张银票来,足足五百两。 “你的医药费。” 她把银票放在桌上,往后退了几步,声音淡而有力,“这下,应该两清了吧!” 所有人:“……” 晏三合一昂头:“我可以走了吗? 客栈的烛火很亮,少女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刚刚她昂头时,嘴角带着不屑的表情。 她还敢不屑? 谢道之好不容易平复的怒火,又被点着了。 “晏三合,这京城不是你想来就来,你想走就能走的地儿,也得看看我答应不答应。” 晏三合:“你要拦我?” 谢道之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你不把所有话说清楚,就别想走出这个屋子。” 晏三合:“还有什么是你不明白的?” 谢道之:“那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什么会断了?” 晏三合非常坦诚:“你不是他的心魔,我弄错了,所以香断了。” “晏三合。” 谢道之咬牙:“不是一句弄错,就能把事情一带而过的,你三番五次的戏弄我,还伤我儿子,这事……” “老祖宗,你怎么了?” 谢知非一声惊呼打断了谢道之的话。 谢道之扭头一看,只见老太太脸色煞白地盯着半截红烛,眼珠子一动不动。 “母亲?” 谢老太太半点反应都没有,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谢道之不由惊了一跳,刚要去掐她人中,却见老太太眼珠子一转,慢慢转到了晏三合身上。 “姑娘,你刚刚烧的是什么?” 晏三合:“你们的合婚庚帖。” “他,他,他……” 话突然停住了。 离得最近的谢知非见老太太的脸色从煞白,一下子涨得通红,吓得赶紧伸手去揉老太太的后背。 谢老太太缓过一口气,急着往下说,“他为什么还收着?” “我也想知道!” 我也想知道,祖父。 留着合婚庚帖,留着那封信有什么意义?是因为愧疚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晏三合不想多看一眼谢家人,“不管你们信或是不信,事情就是这样,各位,我可以走了吗?” 又想走? 谢道之冷冷道:“走不得!” 晏三合一眼就看穿谢道之心里在想什么,手一指。 “问你母亲,我祖父可有休书给她。如果有,谢家平安无事;如果没有……” 她倏而浮出冷笑。 “我劝你们还是早点让我离开,查清祖父真正的心魔是什么,否则……” 谢道之瞳孔骤然缩紧。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棺材盖不上是真的,化念是真的,心魔是真的,你们谢家有可能被牵连也是真的。 “母亲。” 谢道之目光一转,“晏行可有给你休书?” “他……” 谢老太太的脸惨白的不成人样,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抓紧,露出一根一根突起的青筋。 “母亲,你倒是说啊!”谢道之突然暴怒。 他和晏三合数次过招,每一次都被逼到了绝路上,深更半夜还要屈尊到这个鬼地方,堂堂皇帝近臣被拿捏到这种程度,简直就是平生耻辱。 更何况这事还牵扯到谢府一家老小。 谢老太太死死地咬着牙关,就是不说话,浊泪大颗大颗掉个不停,目光谁也不看,就看着晏三合。 许久。 她哽咽着问:“孩子,你和我这个老太婆说句实话,你挟持我家大孙子,把他弄伤是不是……” “母亲!” 谢道之大吼一声,“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晏行到底有没有给过你休书,这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话音刚落,只见谢老太太突然抬手,拐杖狠狠的抽过去,直接敲在谢道之的身上。 谢而立:“祖母!” 谢知非:“老祖宗!” 两道惊呼声中,谢老太太缓缓站起来,看着儿子咬牙切齿。 “晏行也是你叫的?” “……” “你给我跪下!” 谢道之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老妇人,压根不敢相信这一记,是她打下来的。 从小到大,她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 “你给我跪下!!” 老太太把拐杖敲得“砰砰砰”的响。 第24章 真相 谢道之看着老母亲虽然力竭,手却死死抓着拐杖不放的样子,终是心头不忍,双腿一曲跪下。 老太太见状,颓然跌坐在椅子里,慢慢垂下眼睛。 “当年他写了休书给我,只是被我撕了。” 一句话,如同五雷轰顶,连晏三合素来寡淡的脸上,也浮现出不可思议。 她竟然撕了? 为什么? 谢道之只觉得背后冷风飕飕,心里说不出的绝望。 完了,彻底完了。 “母亲,你这是为什么啊?” 第17节 谢老太太张了张嘴,到头来只轻轻地叹出一句。 “我想……想给自己留一点念想。” “他都弃你而去了,你还留着这点念想做什么?” 谢道之吼得撕心裂肺,“母亲,你糊涂啊!” “我是糊涂。” 谢老太太看着儿子,一脸的悲怆。 “我装了整整四十年的糊涂,够了,不想再装了,再装下去,到阴曹地府,我没脸去见他。” 谢道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母亲在说什么? 为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儿啊!” 谢老太太整个人剧烈的发抖,喉咙里拼命压抑着哽咽。 “他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们,是我们娘俩欠他太多,还不清,几辈子都还不清!” “老祖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谁欠谁啊? 谢知非听得莫名其妙。 谢老太太看了一眼小孙子,眼神有种豁出去决绝。 四十年,哪怕抽筋扒皮,哪怕年华老去,她还是记得每一个细节。 不敢忘! 不能忘! 是许多年前的一个冬日,刚下过一场大雪。 她和儿子蜷缩在破庙里,这是他们刚找到的一个容身之处,虽然四面漏风,但好歹还能挡挡风雨。 干粮只剩下最后几块饼,母子二人分了一块,在火上烤烤,就着雪水咽下去,算是填饱肚子。 儿子六岁,正是启蒙读书的时候,她虽是个寡妇,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要想出人头地,就得让孩子识字读书。 离开谢家囤前,她左思右想,犹豫再三还是用家里的三只老母鸡,和村东头的教书先生换了两本书,一本《四书》,一本《五经》。 儿子机灵又聪明,拿着书一路要饭,一路问人,大半年下来,书上面的字竟识了个大概。 那天夜里,儿子像往常一样把书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来,大声朗读。 读累了,他往草剁子上一躺,缩在她怀里倒头就睡。 她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眼看这天一天比一天冷,要是再找不到个落脚之地,只怕就该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了。 草草睡了两三个时辰,天不亮,她悄末声的爬起来,想去外头地里寻寻看,看看能不能扒出点吃食来。 刚走出破庙,却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得体面极了。 见她出来,那人吹出口冷气,从怀里掏出个腰牌。 “那个……你想不想进晏家当下人?想的话明儿就带着这腰牌上门。” 她愣住了,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 “嘿,瞧你还不信!” 那人喉咙里重重咕哝一声,以示不爽,“不用签卖身契,活契就行,每个月一两月银,包吃包住,放心吧,我不是拐子。” 她这才又惊又喜,噗通一声跪倒,冲着那人连连磕头。 “得,你也甭跪我,回头给我家老爷多磕几个头才是正经。” 那人搓着手,跺着脚道:“我家老爷昨儿路过这里,听到你家儿子读书,说是读得好听,让我一早过来候着你们。你们命好啊!” 等她真正进了晏家门,才知道自己是得了好造化。 晏家家大业大,光下人就有上百个,她被安排进了浆洗房,管事还分了她们母子二人一间小屋。 屋子虽小,但遮风挡雨,被褥实实在在是用棉花做的,她和儿子还是头一回能睡上这么暖和的被子。 足足过了大半个月,她才看到那人口里的老爷。 三十出头的年纪,长得斯斯文文,白白净净,一身的书卷气,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不敢多看,忙跪下磕头。 “你们母子二人虽然一贫如洗,却还不忘读书上进,这是打动我的地方。” 那人居高临下看着她,“晏家不养闲人,日后你好好做活,用心教导儿子,总有苦尽甘来的一天。” 他声音很冷,透着十足的傲气,说完便让她退下。 她退到外间,想着他的善心,又跪在院子里磕了三个头方才离去。 她干活总比别人勤快,每回洗到他的衣裳,更是多用了几分心,若是遇着线头脱落的地方,则暗悄悄地补上两针。 他的过往,渐渐由下人传到她耳中。 从小天资聪明,性格冷淡高傲,十八娶妻,不曾纳妾,膝下三子一女。 三十岁发妻染病早逝,他没有再续娶,除了做官外,一心沉溺于书画和游山玩水。 又说他脾气不大好,性子也怪,高兴起来会多说几句话,心情不好,十天半月懒得开口,晏府上上下下没有几个不怕他的。 她也怕他,又不是那么的怕。 一个能被孩子读书声打动而大发善心的男人,终归是个好人。 好人是不需要怕! 洗衣房的活计不重,她忙完了就跑去隔壁的针线房帮忙。 针线房有个绣娘,是专门替他做衣裳的。 有一回绣娘染了风寒,赶不及针线活,见她针线活出众,便把他的衣裳丢了过来。 她知道他喜欢竹子,就在那件衣裳的袖口上多绣了两片竹叶。 她绣得很用心,几乎是栩栩如生。 几天后,他又将她找来,还是一个站,一个跪。 他看她良久,突然问:“你有何事求我?” 她惊慌于自己的小心思被他看穿,又羞又愧,却还是大着胆子开口道:“求老爷教我儿读书。” 他长久沉默。 她跪在地上只看得到他的脚。 他脚上穿着上好的皂靴,一点一点在地上轻轻打着拍子。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也随着那拍子一跳一跳。 “你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 四目相望的时候,她看到他的眼睛微微一亮,然后又沉默良久,命她离开。 走出院子,她低下头,迅速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没有人知道,她为了来见他,咬破了手指,挤出一点血涂在嘴唇上,为的就是让自己看起来更好看些。 是的,她用了十成的心机。 进到晏家,虽然母子二人衣食无忧,可儿子就算再聪明,也没法子读书成才,得找先生教啊。 晏府有族学,只有姓晏的孩子才能进去读书,下人的孩子就是削尖了脑袋,都走不进那扇门。 她得想法子。 第25章 真相(二) 她知道自己是好看的,要不然也不用被逼着离开谢家囤。 可这一路风餐露宿有多难,和叫花子抢饭吃有多难,孤儿寡母受人欺负有多难…… 她明白自己必须再找个男人做依靠;也明白只有他这样的男人,才能成为自己的依靠。 她奢求不多,只要能吃饱饭,只要儿子能进族学读书,别说给他做妾,就是做婢女,做牛做马,她也愿意。 一连数天,他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她以为事情黄了的时候,一顶小轿落在屋前。 她欣喜若狂,换上了下人递来的新衣裳,坐进小轿,一路被人抬进正院。 他等在房里。 她走上前无声下跪,由衷道:“我一定安守本分,好好侍候老爷。” 他没说话,手伸到她的颈边,手指一挑,把盘扣解开…… 男人女人之间,就那么一点事。 她在来的路上都琢磨透了。 他是冷的,那自己就得是热的;他是孤傲的,那自己就得是主动的;他话少,她就得一句勾着一句…… “母亲!” 谢道之听到这里不由失声惊叫,心中有惊涛骇浪,“你,你竟然……” “儿子。” 老太太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世道给女人走的路不多,在家从父,出门从夫,夫死从子,可你那时还太小,我没有别的选择。” 第18节 “可……” “可是为什么要瞒着你?” 老太太流下泪来。 “这世上做母亲的,哪个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小瞧了去?你要知道是我不要脸地算计了他,你这辈子在晏行面前,都不会想抬起头。 “呵!” 一声不合时宜的冷笑声响起,不用猜也知道是晏三合发出来的。 这要换了一刻钟前,谢道之铁定要拍桌子,但此刻,他却死死咬牙忍住了。 “晏姑娘,我这老太婆让你瞧笑话了。” “我不会瞧任何人的笑话。” 后面一句话,晏三合没有说出口。 要不是因为想解祖父的心魔,你们当我愿意在这里听这些让人火大的陈年破事? 明明是你算计了人,到头来却让儿子误会是祖父逼迫了你,你儿子倒是能抬起头了,我祖父呢? 他的名声呢?! “老太太,你接着往下说吧。” 晏三合说这话时,黑沉沉的眸子里有着不一样的光。 谢知非瞧得很清楚,这光是听完老太太那一番话后,刚刚燃起来的。 这性格…… 挺刚啊! 谢老太太盯着晏三合,目光半寸都舍不得挪开。 这张脸和他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但这性子可真像啊! “做了他的人,就算没名没分,我们娘俩在晏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那合婚庚帖又是怎么回事?”谢知非问。 老太太脸色风云变幻几下后,掩藏不住的伤感。 做他的枕边人,哪怕没名没分,母子二人在晏家的地位也不一样了。 换院子,添奴仆,添衣裳,添首饰…… 她成了杨氏,儿子成了少爷。 晏府多了个少爷,还是个有几分傲气的拖油瓶,府里上上下下有几个人能叫得诚心,说闲话的,暗里下绊子的,明里欺负的,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 她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夜里等他睡着后,背过身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他察觉后问她怎么了,她死死咬着牙关不说话。 女人的眼泪,是对付男人最好的武器,尤其是像他那样清高到骨子里的男人。 果不其然,几天后,他便命令儿子改姓晏。 这消息一出来,整个晏府都震动了。 谢是外人,晏是自家人,这孩子如果是个姑娘,了不得将来赔副嫁妆,但偏偏是个儿子,那可是要和晏家人抢家产的。 晏府的人都怕他,不敢在他面前说三道四,但发妻的娘家人不干了,几个大舅子找上门质问。 他什么话也没说,冷冷的甩出那张连她都不知道的合婚庚贴。 有庚帖,那就是续弦,是名正言顺的晏夫人,几个大舅子一看,很有默契地闭上了嘴。 闭嘴是有原因的。 发妻死后,他一个人单过了五年,连个暖床丫鬟都没有; 续娶的女人只是一顶小轿抬进门,酒席都没有摆一桌; 那女人是个下人,没有娘家的助力。 一个又没本事又不得宠的女人,拿什么来给拖油瓶儿子抢家产? 而她呢? 她在他面前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既然睡到我的床上,那便是我的人,我的人我能欺负,旁人不行。” 他的声音又冷又傲。 “这庚帖不是为你,是为你儿子,他于读书上有些天赋,想进晏府族学读书,只有改姓晏。” 她猛的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只是他这性子,太过刚硬,过刚易折,需得千锤百炼方能成才,慈母多败儿,日后我不会给他好脸色看,至于你……” 他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半路夫妻本就不是一条心,你算计我也好,利用我也罢,都无所谓,只是心思不要摆得太深,深了就没了人味;也不要太假,白白让人厌恶。” 她终于明白晏府人到底是怕他什么。 不是冷,不是傲,更不是脾气古怪,而是他太聪明,太通透。 你的小心思,小动作根本瞒不过他眼睛,你用阴谋,他还你阳谋;你用算计,他还你不屑。 她简直无地自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脸埋在他的皂靴上。 “老爷,从今往后我再不算计你半分,再不了!” 谢老太太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什么,回了神。 “你进晏府族学,是他早就定下来的,之所以我要跪,一是跪给你看,一是跪给晏家的人看。” 谢道之看着她,神情愣愣的。 “你对改姓一事耿耿于怀,对他敢怒不敢言,这些他都看在眼里,他说恨能激起一个人上进心,有了这股劲儿,你才能走得更远,爬得更高,至于晏家……” 谢老太太叹气。 “我从一个婢女,短短日子做了他枕边人,晏家几个孩子再怎么不服气,明面上也得叫我一声母亲。 你改姓晏尚且不甘,我抢了他们生母的位置,他们能甘心让你进族学读书?我越惨,他们才会越得意,才能容得下你。” 谢道之的脸已经不能用面如死灰来形容。 他像是一个没了灵魂的尸体,就那么干巴巴地跪坐着。 “老祖宗,后来你们怎么被赶出晏家?你又为什么要撕了那份休书?” 第26章 真相(三) 谢三爷这一问,让谢老太太刚刚平静一点的情绪,瞬间又激动起来。 “不是赶,不是赶……” 谢道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母亲,你说什么?” “儿子!” 谢老太太悲泣道:“这是他给咱们娘俩的大恩,大恩啊!” 那日他从衙门里回来,便进了书房。 她等到子时始终不见人来,正打算先歇下时,他命她到书房去。 书房里,一灯如豆。 他背手站在窗前,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事,眉头紧拧着,脸上一丝表情没有。 她不敢吱声,只帮他把冷茶倒了,添了盅热茶。 把茶捧过去,他没接,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一会,才冷冷道:“休书我已经写好,你收拾收拾带着你儿子离开吧。” 手上的茶盅碎了一地。 她惊慌失措,跪倒在地哭喊道:“我做错了什么,老爷要休我?” 他沉着脸不说话,眉眼间戾气深重。 她急了,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拿起地上一片碎渣,就往手腕上刺。 他一把拦住。 她看出他的心软,瞪大了眼睛,“老爷要休我,不如直接让我死了算。” 四目相对。 她头一次没有躲闪。 良久。 他拍拍她的后背,“朝廷可能要动我,晏家只怕是难保。” “什么?”她吓得目瞪口呆。 “能走的,我都会安排他们走;不能走的,那是他们的命。” 他的声音波澜不惊:“你拿着一纸休书离开,谁也不会为难你。” “我不走,我死都不会走。” “想想你儿子,想想他的前途。” 他说话从来一针见血。 “你是个最实际,最会算计的女人,怎么这会却糊涂了呢?” “老爷,我哪里是糊涂,我是……” “是什么都不重要。” 第19节 他冷冷打断。 “重要的是你要明白一点,你儿子才是你将来唯一能依靠的人。” “那你怎么办,少爷们怎么办?” “妇道人家,少管男人闲事,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突然呵斥,声音和从前一样严厉,可她却从里面生生听出几分柔情来。 她快疯了。 “好好的怎么会这样,老爷这是得罪谁了啊!” “下作小人!”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但无论重来多少次,我一样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老爷不为着自个,也该为着一府的人着想。” 真的是要急疯了,她几乎口不择言。 “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呢,与人留一线,就是给自己留一线啊!” “忍一忍?” 他闭上眼睛,深深呼了口气,复又睁开。 “你跟我两年,我是那种能忍的人吗?” 他不是,也不屑,他的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两年同床,她把他的性子摸得清清楚楚。 他徐徐转过身,眼珠黑沉沉的。 “我在京城的钱庄存了一笔钱,不多,也就两千两,你们母子省着些花,这几年是够的,后面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 “但如果想让那孩子有大出息,就别给他过好日子,这孩子的性子我看得很清楚,需得在逆境中才能奋起。” 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裂开了,疼得不行,顾不得矜持,扑过去死命抱住了他。 “老爷,老爷啊!” 他没有推开,声音轻柔地唤了一声她的全名。 “杨慧,我这性子娘胎里带来,改不了,也不想改,人活一辈子,图的是什么,不就图个万事随心吗?” “老爷是万事随心了,可路也走绝了,你让我们怎么办?” 她嘴上埋怨,手臂却抱得更紧。 这世道是怎么了? 为什么走到绝路的,从来都是好人? 那些坏人呢? “不到绝路不逢生,或许我这性子也因此改了呢?” 他自嘲般一笑,然后轻轻推开她。 “去吧,拿着休书明日就走。”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长久地看着,就是不肯挪步。 他微眯起眸子,眼底的情绪都敛进去。 “不要觉得有愧于我,有朝一日你儿子有权有势时,记得伸手帮一帮我那几个不成才的小畜生,就够了。” 她抹了一把泪,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休书,突然撕了个粉碎。 “你……” “我进你院里不过一顶小轿,一顶小轿抬进来的人,不过是个妾,赶个贱妾,哪需要休书?” 她仰头看着他,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他眼中的震惊。 “老爷,我这辈子断不会再跟别的男人,若你平安无事,若晏家还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处,你床边留个位置给我。” 他皱皱眉头,目光变得不那么透亮,像蒙上了一层水气。 “若你真有事……” 她哭着说不下去,“那……那就当是我给自己留了个念想。” 若非如此,我便活不下去! 人生太长了,如果连一点念想都没有,一点盼头都没有,那些望不到头的苦日子,那些寂寂无眠的长夜,可怎么熬啊! 他傲气的脸上,头一次冲她露出温柔怜惜的笑,然后说了他今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哪里精明,分明也痴得很。” 她也回了一句今生对他说的最后的话:“那都是跟你学的。” 说完,她跪地向他行大礼,然后一边流泪,一边走进漫天的大雪中。 翌日。 晏府厚重的朱门砰的一声合上,像锋利的尖刀,重重刺向她的胸口。 真痛啊! 她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崩溃,嚎啕大哭。 茫茫天地,终于又只有剩下她和儿子两个人了。 最后一个字讲完,老太太反而止住了泪。 对她而言,这些事情再重新回忆一遍,每一个画面都是她对他的怀念与愧疚。 “这才全部的真相,压在我心里整整四十年。” 她的声音如溺水般喘着粗气,“儿子,他不欠我们,是我们欠了他,还不清,几辈子都还不清。” 一片死寂中,谢道之发现自己耳鸣了。 他听不清周围任何的声音,只觉得心口很疼,疼得他胃里一阵一阵痉挛。 有人在拍他的肩,谢道之抬头,看到是老三,老三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嘴一张一合,正说着什么。 可他还是听不清。 很奇怪,虽然什么都听不见,但在晏家那两年经历,却一幕一幕如画般浮了上来。 他骂他的字写得像狗爬…… 他说他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他劈头盖脸把他写的文章扔过来…… 他骂慈母多败儿,不想在晏家呆着就滚出去…… 谢道之摸着桌子的一角,强撑着站起来,眼眶充血地盯着老太太。 “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要瞒我这么久?” “我……我有机会帮到他的,有机会的啊!” 第27章 境界 谢老太太眼角的纹路深极了。 那不是养尊处忧的面相,而是被某件事情深深折磨的面相。 “那个劳什子的牌坊压在我头上,我敢说吗?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轰的一下,谢道之又耳鸣了。 当年,礼部来询问母亲守寡的事,他对那两年恨之入骨,想也没想就说母亲的的确确是守寡养大的他。 原来是我! 谢道之只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嘴一张,喷出一口血。 “父亲?” “儿子!” 兄弟俩一左一右扶住。 谢而立正要喊谢总管请太医时,谢道之死死拽住儿子的手。 “别喊!” 他有气无力:“这口血吐出来就好了。” 谢而立一扭头, “老三?” 谢老三忙把温茶送到谢道之嘴边:“父亲,漱漱口吧。” 谢道之推开茶盅,眼神转向晏三合。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愧疚,难过,伤心,后悔…… 无数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哪里是语言能道尽的。 “晏姑娘,他,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能和我说说吗?” “说就不必了。” 晏三合眉眼间丝毫没有触动,“他那性子也不屑与你说道。” “晏—姑—娘!” 谢道之只觉得有把匕首狠狠地戳进心口,痛得他悲戚地大喊一声。 兄弟二人突然感觉手上的分量变重,知道父亲再支撑不住,忙把人搀扶进了椅子里。 谢知非扭头看一眼晏三合。 第20节 够狠啊! “既然真相大白,你们也没必要在我面前要死要活。” 晏三合还有更狠的:“一来与我说不着,二来他人死了看不见,真觉得愧疚的,等日后到了阴曹地府,当面和他说。” 所有人:“……” “我还有事,可以走了吗?”晏三合目光一冷。 “孩子。” 她越是如此,谢老太太心中越是愧疚,撑着拐杖站起来。 “是我谢家对不住他,对不住你们,我给你磕头赔罪!” “祖母!” “老祖宗!” 谢三爷赶紧把茶盅一搁,扶住谢老太太,用力地按坐下去。 “您凑什么乱啊,要磕头赔罪也是我们兄弟二人来,晏姑娘,你说是不是?” 晏三合不说话。 自讨了个没趣,谢三爷“唉”了声,依旧一副好脾气。 “赶紧的,坐稳了,我替老祖宗、替我亲爹给你多磕几个头,十个不够,磕一百个,一百个不够,咱来一千个,总能……” “你叫什么?”晏三合冷冷打断。 “三爷我这脸长得真是……” 谢三爷摸了自个一把。 “姓谢自不必说了,名知非,字承宇,就咱们俩这关系,叫我承宇就行。” “我和你没关系!” 晏三合迎着他的目光。 “谢知非,下面的话,你听好了。” 她的口气前所未有的正经,谢三爷不禁揪起了心。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对死人的悔意。三十三层天,一层一个境界,他的境界,你们够不着,我也够不着。” 晏三合眼神慢慢犀利起来。 “我没时间在这里和你们掰扯,他的心魔一日不除,事情就一日不算完。老太太撕了休书,按理还是他的枕边人,你们谢家接下来要小心。” 谢三爷突然想起季家的事情,惊声道:“晏姑娘,难道…… 晏三合:“季家可以当前车之鉴。” 谢三爷:“……” 她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季家? “没有化解的办法,只有自求多福。” 晏三合冰冷的眼刀看着谢三爷:“我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哪里是对他说的,分明是说给谢家人听的。 谢三爷重重点了几下头。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与你们谢家后会无期!” “喂,怎么就后会无期了呢,我……” “滚开!” 晏三合眼球充血,不再是冷冷清清的漆黑,红得吓人,几欲滴出血来。 谢知非心头一颤,本能的往边上让了让。 晏三合擦着他的衣角,走上楼梯。 门一关,泪滑下来,她捂着嘴,浑身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像野兽濒临绝境般的唔咽。 多么讽刺! 你事事为他们考虑周全,一颗真心付出的坦坦荡荡,可他们呢? 可有半点真心给你? 你傻不傻? 傻不傻啊! 晏三合终于撑不住,抵着门背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突然想到他最后那个晚上,明明已经睡下,却又披了衣裳到她房间坐下。 欲言又止。 她乐了,“您有话直说。” 他也乐:“我有这么明显?” 她斜过眼,“瞎子才看不出来。” 他笑意变淡,叹了口气,道:“如果事事入心,人是没法子往前走的,该放下的要放下,否则苦的是自己。” 她偏过脸,“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他站起来,揉揉她的头,“再不说,以后怕没机会了,你我祖孙一场,我总是盼着你好的。” 所以,你那话是向我来道别的? 可是,你不也没放下? 还有,你到底放不下什么? 晏三合狠狠地擦了把泪,拿起桌上的包袱,往身上一系,然后顺着楼梯走下去。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到了大堂连眼风都没向谢家人走过去,径直拉开了大门,踏进无边的夜色中。 晏三合离去的那一幕是消了音的,但对老太太和谢道之来说,却是致命一击。 这活脱脱又一个晏行。 傲气和自负都融进了骨血里,明明一肚子委屈和难受,却不对外人说半个字,有的只有漠然和无视。 良久。 谢老三回过神,扯了扯谢而立的衣裳,“大哥!” 谢而立看着沉浸在悲伤中的老太大和已然没了魂的父亲,深吸了口气道:“谢总管。” “大爷。” “把老太太、老爷先安置回去,再派人去请裴太医过来,床前一刻都不要离开人。” “是!” “慢着!” “大爷还有什么吩咐?” “今晚的事情命所有人闭嘴,太太、大奶奶那头也不要透露丁点风声,只说老爷和老太太见了个故人,心绪有些激动。” “那大爷脸上的伤……” “那故人对咱们家有些误会,如今误会都说开了。” “是!” 谢总管一招手,立刻过来几个护院。 老太太被人扶起的时候,突然一把抓住大孙子的手。 “老大,我……我……她……她……” 第28章 我陪 “祖母放心。” 谢而立知道老太太的心结,反抓住她的手。 “都交给我,我会安排妥当。” 两位老的几乎是被人抬走的,客栈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兄弟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都没言语。 能言语什么呢? 哪怕做得再错,也是自个的长辈。 做哥哥的到底先开了口,“说吧,季家是怎么回事?” “这还用我说啊,大哥你不早就知道了。” “我问的是这个吗?” 谢而立脸一沉:“什么叫前车之鉴?” “那天我出城,在裴家的百草堂给兄弟们配几副跌打药,遇着这了这姑娘。” 谢老三一拍额头,“对了,她来咱们家的路,还是我指的呢!” “四条巷?” 谢而立没好气,“你倒是指了一条好路。” 谢老三眼神一闪,硬着头皮瞎扯。 “我这不是因为她说什么开棺不开棺,觉着这姑娘胆子挺大,想吓唬吓唬她吗!” 谢而立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第21节 “开棺又是怎么一回事?” 谢老三摸摸鼻子。 “店里伙计在说季家倒霉的事,那姑娘就说请高人来看看是不是棺材裂了。” 谢而立眉心一跳:“难道季家也……” “也不也的我不知道。” 谢老三胸口起伏几下,“反正她说是前车之鉴,咱们就当前车之鉴来听。” 季家倒霉的事儿,谢而立一清二楚,眉头紧皱着心说事情大大的不妙。 “大哥!” 谢老三往椅子里一坐,满脸的认真。 “别的都可以往后放放,当务之急先找出她祖父的心魔,这事扯着咱们谢家,我得去帮她。” 谢而立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不说话。 “衙门里多我一个不算多,少我一个不算少,再说我谁啊,我谢三爷啊,谁和我计较上衙不上衙。” 谢三爷脸上难得正经。 “你没听她说吗,晏家就剩下她一个,一个姑娘家查这查那的,多不方便,再说了,时间也急啊。” 谢而立还是不说话。 “就现在这情形,她要是真倒霉出了事,老祖宗还有咱爹,还不得羞愧得一头撞死。” 谢三爷长睫微微一动。 “对了,她说她祖父的心魔是一封信,这是哪个高人说的?这高人是怎么知道的?我可得见见那高人,万一弄错了呢?” 人不是什么正经人,话却是句句正经话。 谢而立心里松动。 “这么大的事情,我得和父亲……” “商量什么商量?父亲保着自己不跳河就不错了。” 谢三爷蹭的站起来。 “那姑娘可是会点拳脚功夫的,趁现在还走得不远,我能追上,晚了……” 他叹气,“她的边我都摸不着。” “行了,你多带些人,药和钱都要带够,顾着自个的身子,别累着,有什么事情给家里捎个信。” 这算是同意了。 谢知非走过去,拍拍自家大哥的肩,桃花眼笑得斜入鬓角。 “又舍不得了不是!” “……” 谢而立一噎。 这小子真是三天不骂,就皮痒。 …… 皮痒的谢三爷目送大哥离开,一转身,眉眼间落下冷霜。 朱青见状,忙上前,“爷?” 谢三爷:“城门不到开的时候,她这会是出不去的。” 朱青:“我这就派人去守着。” 谢三爷:“顺道把银子和药一并带上,天亮后我们在南城门见。” “爷!” 朱青大吃一惊,“爷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 谢三爷慢悠悠道:“有些事情冲击力太大,你家爷要好好消化消化,想一个人……静静。” 朱青:“……” 爷素来喜欢热闹,最恨一个人呆着,这会要静静? “发什么愣,还不快去!” 谢三爷一脚踹过去,朱青赶忙闪开数丈,刚要上马,却听一声“回来。” “爷?” “她往哪条巷子走了?” “丁一跟着呢,往那头去了。” 谢三爷眉毛支起来,思忖片刻后,冲朱青又道:“你等下,还有件事情你帮我去做。” “爷吩咐!” …… 晏三合没走几步,就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是谢家人。 她没理会。 还有两个时辰开城门,她也懒得再找家客栈,直接上南城门口等着。 深夜的街巷一团漆黑,像是看不到尽头。 她走得很快。 忽然,两个黑影迎面走来,与晏三合擦肩而过的时候,其中一个突然撞了她一下。 “不好意思,我兄弟喝多了。” 喝多了? 怎么没有酒味? 晏三合刚一皱眉,那两人便狂奔起来。 “噗通!” 干粮掉在地上,晏三合这才发现自己的包袱不知何时被人划了个洞,里面的银票不见了踪影。 晏三合在心里咒骂一声,赶紧追上去。 还没追出几步,就见身后跟着的那人突然伸出一条腿,把其中一个绊倒了。 另一个回头看了同伙一眼,正在考虑是回去救呢,还是自己先撤,突然后腰一痛,人已经被踹倒在地上。 “想跑?” 谢知非蹲下去,从那人怀里掏出银票,数了数,“啧”一声。 “没想到晏姑娘带的盘缠挺多,大户人家啊!” 晏三合在原地沉默挺久才走上前,冲他伸出手。 谢知非没给,双手抱着胸,似笑非笑。 晏三合无视他脸上的表情,眼珠子一定,目光沉了下去。 嘿! 连句话都不说,就想从三爷我手里拿东西? 谢知非眼神轻慢,心道:我倒要看看咱俩谁扛得过谁! 片刻后,他对着那双黑沉的眼睛心里已经不太有底气。 心说,要不我先低个头? 他唇角勾出一记漂亮的弧度,十分不要脸道:“晏姑娘啊,三爷虽然皮厚,但也禁不起你这么看,会脸红的。” “多谢!” 晏三合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表达了谢意,深层意思是—— 滚远点! 谢三爷笑意不减,脚一抬,脚下那人趁机往前一扑,连滚带爬的跑了。 那头的丁一见自家爷把人放了,也低喝了一声:“滚!” 等人滚远了,谢三爷才轻笑一声,“给可以,但有个条件,我们谈谈。” 晏三合面无表情。 谢三爷好像不太明白什么叫冷场。 “你看啊,这还没出京城呢,就又是小偷又是抢劫的,忒危险,不如……” 他突然低下头,“我陪姑娘回去啊?” 第29章 搭讪 你看我,长得又好,脾气又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没事还能给你说个笑话,解个闷什么的……” 谢三爷吹捧起自己来,脸皮都不要了。 “简直就是结伴同行最佳的选择,没有之一。” 边上的丁一无声捂住耳朵。 听不下去了! “对了,路上的一切开销,我都包了,姑娘要喝汤,我坚决不给干粮;姑娘想吃咸的,坚持不吃甜的。” 第22节 “你叫什么?” “嘿,你这人怎么这样,我的名字是这么难记的吗?” 谢三爷不乐意了。 “谢知非,谢承宇,你喜欢叫哪个?实在不行,叫阿非也行啊,听着亲切。” “谢知非。” 晏三合上前一步,忽然莞尔一笑。 谢知非的心跳很不合时宜的漏了一拍。 也就是这一拍的时间,晏三合屈起腿往上一抬,这一抬正中谢三爷大腿的酸筋。 他本能的弯下腰,她伸手一够,银票已经到晏三合的手上。 “不敢劳驾!” 她冷冷扔下一句,扭头离开。 “喂,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谢知非一边揉着自己的大腿,一边嚷嚷,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脸上哪还有半分油腔滑调。 丁一见自家主子吃瘪,忙跑过去,“爷?” 谢三爷摆摆手表示没事,压低声道:“刚刚那两人等在街角,一人二两银子的好处。” 丁一:“……”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当他乐意呢? 那姓晏的性子又冷,脾气又臭,他要不这么干,怎么和她搭上话? 搭讪也是一门学问啊! 谢三爷在心里叹了口气,长腿一迈,去追晏三合。 晏三合已经到了南城门,城门上数盏灯笼高挂,风一吹,摇摇晃晃像是鬼火。 她找了处背风的角落,包袱往地上一放,自己坐上去,闭眼打瞌睡。 有脚步声走过来,抬眼一看又是那个风流纨绔谢什么非。 “啧,忒不讲究。” 谢知非眉头一蹙。 “大姑娘家家的,怎么能往地上坐,当心着了凉气,赶明儿葵水来时肚子疼。” 晏三合咬咬牙。 “我个大男人就不一样,想坐哪里坐哪里。” 他一边说,一边在晏三合身旁坐下,舔了下嘴角道:“我坐你外边,帮你挡着点风啊!” 晏三合咬咬后槽牙。 “对了,你饿不饿?” “……” “穿这么一件单衣裳不冷吗?” “……” “银票藏好了没有,别再被人偷了。” “……” “晏三合,回答别人的话是一种良好的品性。” 晏三合睁开眼睛,冷冷扫他一眼,“不打扰也是品性。” 谢三爷的脸皮,大概是城墙做的,而且是最厚的那一种。 “别人我不打扰,你谁啊,你可是我们谢家大恩人的孙女,我要不把你照顾好,老祖宗能活吞了我。” 谢三爷用脚碰碰晏三合的脚。 “来,商量商量,咱们回云南府是骑马呢,还是坐车。马跑得快些,就是冷;要不马车吧,也不慢,还暖和。” “……”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你不说话,我就替你作主了,咱们就马车。” 谢三爷话峰突然一转。 “话说,你请的高人是谁啊?他怎么就知道晏祖父死前想的是一封信?” 晏三合两条秀眉微微一拧。 谢三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终于摸到了这人的脉门。 “按理说,高人是不会出错的,怎么到了晏祖父这里就……难道……莫非……”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叹口气道:“你请的不是什么高人,充其量也就是个骗钱的神棍?” “你懂什么?” 晏三合脸色不由一变。 “既然请到了,就不会出错,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看到死人心里想什么的?” 谢三爷头皮有些发麻。 她说的是看到,而不是感觉到、感应到,难不成那高人长着一双火眼金睛? “可偏偏就是出了错啊!” 谢三爷故意咳嗽了两声。 “要不你详细和我说说?我也不是非要打听,就是怕你小姑娘家,被人骗了去。” 晏三合扭头看着他,良久不语。 谢三爷无声笑了下:“说了别这么看着我,真的会脸红。” 你糟蹋了脸红这个词。 晏三合一手撑着地,一手捞起包袱,站起来就走。 “晏三合!” 谢三爷动作比她更快,拦住了,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从来都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晏三合偏过脸,避开他的鼻息,“姓谢的人说话,我不想听。” 谢三爷:“……” “让开。” 对方没让,依旧挡在她面前。 晏三合很快反应过来,这人是打算和她耗上了。 “谢什么非。” “谢知非!” “谢知非。” 晏三合嗓音压着火,“我没有那么大度,你明白这话的意思吗?” 能不明白吗。 父亲把恩人当仇人; 老太太为了保住儿子的官位,将真相生生藏了四十年。 阴差阳错只是安慰自己和别人的借口,事实怎样,谁的心里都有一把称。 到这个份上,谢三爷也词穷了,长腿往边上一收,让出了半个身位。 晏三合正要抬腿,那条长腿又挡了回来。 “你别动,我走。不过……” 谢三爷舔了舔唇,不甘心又补了一句:“你这样对我,我其实挺冤的。” 你冤什么? 晏三合冷笑。 真正冤的人,已经在下面一家三口团聚,他们还想喊一声冤呢,老天给他们有机会了吗? 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一笑泯恩仇的。 既然不用走,晏三合把包袱一扔,又坐了下去,也懒得再去看那个风流纨绔作什么妖,只一心盘算着那封信的事。 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用信来传达,又让祖父长久的无法诉之于口,只能郁结于心,以至于死后心念成魔的呢? 是留下来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吗? 晏家被抄后,还留有一些祖宅祖田,祖父之所以把两个年长的儿子留下,是因为这些田产并不薄。 但三年后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打乱了这一切,兄弟二人染上瘟疫,都没有熬过去,未及娶妻就先后离逝。 女儿在晏家出事前就嫁了人,晏家被抄时,她已有八个月的身孕,消息传来,她当场就羊水破了。 婆家人在关键的时候舍了大人,保了孩子 第30章 凶险 这些旧事发生时,晏三合还没生,都是后来父亲断断续续说给她听的。 祖父嘴里从未露出过一个字。 第23节 白发人送黑发人…… 晏三合可以想象出这一封又一封的信传到祖父手中,他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可他没有倒下,他还能读书,还能画画,还能用足迹走遍云南府的山山水水。 由此可见,他的心结不是他们。 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会不会是那个让晏家被抄的下作门客。 但如果是他,又怎会是难以开口的? 这仇明明白白的摆在晏家和祖父的心口上啊。 晏三合生平第一次,感觉到那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儿,其实和她隔了十万八千层的肚皮。 一层肚皮一个秘密。 老头儿,你真正的秘密在哪里? 谢知非并没有走远,双手抱胸以一个十分慵懒的姿势,盯着不远处的晏三合。 她就这么倚墙坐着,暗夜的风吹起她的单衣,她丝毫没有冻得瑟瑟发抖。 为什么呢? 谢三爷彻底看呆了。 这姑娘是少根筋还是怎么的? 她怎么就不觉得冷呢? …… 谢府。 太医刚走,谢道之就躺不住,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谢总管忙上前扶住,“老爷?” 谢道之推开他的手,虚弱道:“大爷回来了?” “刚刚回府。” “叫他过来。” “是!” 片刻后,谢而立已经站到谢道之跟前。 “父亲?” “你让老三跟着去了?” “是。” 谢道之迟疑片刻。 “光让老三跟着还不够,咱们家也得动起来,否则……” 谢而立想着季家的事,“父亲,怎么个动法?” “没想好。” 谢道之把脸埋进掌心,“我脑子里一片乱。” “父亲先别急,这事已然这样了,咱们就得朝前看。” 谢而立安慰道:“明儿还要早朝,您先……” “不好了,老爷。” 谢总管突然推门进来,“老太太烧起来。” 谢而立大吃一惊,“裴太医呢?” “已经走了。” “怎么突然烧起来?” “刚刚还好好的。” 谢道之一拍床沿,“拿着帖子再去请裴太医来。” 谢总管:“是!” “父亲先歇着,我去老太太那里看看……” “老大!” 谢道之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脸色发白,“你说,会不会是报应来了?” 谢而立尾椎骨顿时升起一股寒气。 “应该不会吧,不是还有几天的时间。” “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有什么一定?” 谢道之有气无力,“万一提前了呢?” 谢而立:“……” 足足过了好一会,父子二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他们听见各自的心跳—— 砰! 砰! 砰! …… 晨曦的光,一点点透出来。 晏三合揉了揉坐麻的腿,等腿上的麻劲过了一点,才走出巷子。 城门还没开,但出城的马车已经开始排队。 她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不远处,谢知非摸着下巴,“你们说,三爷我是脸皮还再厚点呢,还是动点歪门邪道?” 朱青一脸“爷,你饶了我吧”的神情。 丁一认真思考了会,“歪门邪道吧,爷的脸皮已经够厚的了,也没见管用!” 谢三爷手指冲丁一用力点几下,扭头冲朱青道:“扣他一个月月银。” 朱青:“好!” 丁一:“……” 谢三爷不去看丁一快苦出水来的脸,正要走上前,余光一扫,却见谢总管迈着两条肥腿,直向他奔来。 “出了什么事?”他神色一变。 谢总管神色间掩饰不住的惊慌。 “三爷,老太太回去就病倒了,裴太医说凶险。” “什么叫凶险?” “裴太医文绉绉的说了一大堆,我也听不明白,大爷说让三爷抓紧点。” 谢三爷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是……” 谢总管点点头。 谢知非当下愣在原地,面沉似水,季家的倒霉好像也是从哪个生病开始的。 “大爷还有什么话?” “大爷让三爷凡事自个当心。” 谢知非眼睛一睁,当机立断道:“朱青、丁一?” 二人忙上前:“爷?” 谢知非:“准备出发。” 丁一手冲着晏三合背影一指:“那她呢?” “你不是让爷用歪门邪道吗?” 谢知非:“爷听你的话。” 丁一:“……” 丁一:那我被扣的月银呢? 谢知非快步走到晏三合面前,掏出腰牌,往前一举。 “五城兵马司办案。” 他嗓音暗哑,但整个城门口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晏三合,你跟我走一趟吧。” “……” 晏三合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一只大手拽住。 “得罪了!” 谢知非把人拽出队伍,一直拽到城门口,冲守城门的侍卫又一举腰牌。 那些人一瞧是谢府三爷,赶紧把厚重的朱门往边上拉开。 朱青赶着马车穿过城门,又“吁”的一声勒住缰绳,停在路边。 谢知非一指那车,“上车。” 晏三合没动,低头看了眼胳膊上的鬼爪子,眼神儿带着勾刺。 “这么急,你们谢家谁出事了?” 第24节 本来谢三爷对老祖宗生病的事情,还有些将信将疑,心说会不会是凑巧。 她这么一说,三爷差点喊出一句“我去他娘的”。 他及时制住了这份冲动,喉结滑动几下,淡定道:“可以啊,料事如神!” 晏三合一怔。 她本来是想探一探谢府三爷着急火燎的原因,就随便说了这么一句,却不想还真探出了点什么。 “还不到时间,和祖父的事情无关。” “你这么确定,你又不是那高人?” 晏三合看着他不说话。 谢知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 晏三合是晏行嫡嫡亲的亲孙女,她都没有倒霉,还盛气凌人的在和他说话,哪轮得到谢家呢! “不管有关无关,这事都迫在眉睫。 我知道你不待见谢家人,但现在你也看到了,我有官职在身,这一路有我跟着,省心省事省力。 更重要的是……” 谢知非缓缓道:“你姓晏,按理头一个倒霉的就该是你,怎么个倒霉法,你难道不怕?还敢孤身一人?” 晏三合:“……” “看得出来,你们祖孙感情非同一般,你自己想想,你真要出点什么事,他在棺材里躺着也不安生啊!” 晏三合:“……” “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可以选择自己爬上车,也能选择被我绑上车。” 谢知非一笑,桃花眼斜飞起来。 但话里,却每一个字都透着狠劲。 第31章 祖宗 看来这人是甩不掉了。 晏三合心里翻滚几下,用力一甩胳膊,飞快的走到马车前,一撂车帘坐上去。 谢三爷盯着那晃动的帘子好一会。 “出发!” “是!” 朱青几个刚要动,只听见远处传来沉沉一嗓子。 “谢五十,你他娘的给爷站住。” 一人一马飞奔而来。 谢三爷一瞅来人,心说:这祖宗怎么来了? 祖宗姓裴,名笑,字明亭,裴太医的嫡长子,百药堂的东家。 谢三爷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好的能穿同一条裤衩的那种。 裴笑翻身下马,气冲冲的走到谢知非面前。 “说,你要跟哪个小婊子私奔?” 谢三爷皱眉:“你从哪得的消息?” “怎么着?” 裴笑挑衅似地看着他,“竟然还是真的?” 谢三爷不好说太多,咳嗽一声。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奉我大哥的命出城办个差事。” 裴笑脸一板。 “敢情这小婊子不是你的人,是你大哥的?你替你大哥背锅?” “裴—明—亭!” 裴明亭沉浸在“谢老大有奸情”的兴奋中,完全忽视谢三爷眼里已经不大能憋住的怒火。 “你大哥的眼光,应该不会太差。” 他余光往谢府马车一瞄,“我瞅一眼去!” 谢知非头皮一麻,赶紧伸手去抓,哪知那人脚底跟抹了油似的,比泥鳅还滑手。 “姓裴的,你给我站住。” 姓裴的嘎嘎嘎地踩着皂靴,跑到马车前,猛的掀开了车窗。 他还没瞧清楚车里的人是方的,还是圆的,突然伸过一只脚,照着他心口就是一记踹。 “哎啊!” 马车里放出一声冷笑后,又甩出一个字—— “滚!” 裴笑狠狠摔了一屁股,又被骂“滚”,扭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冲过来的谢知非。 谢知非在他暴怒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眼神中带着哀求。 “祖宗,你行行好,你是知道我最怕谁的。” 裴祖宗瞪着两只冒火的大眼睛:真是你大哥的? 谢知非只当没看见他眼睛里的深意,扭头丢给朱青一记眼神。 朱青手一扬,马车疾驰起来。 谢知非这才伸手把裴笑从地上拽起来,替他拍拍身上的灰。 “我尽量早去早回。” 裴笑半天才捣出一口气儿,伸手冲他用力点几下:你哥怎么突然好起这口?忒粗鲁了。 谢知非只能硬着头皮眨了下眼睛:我能怎么着? 裴笑:算了,爷给你个混球王八蛋面子。 谢知非:就不能好好说句人话? 裴笑翻一个白眼,转身就走。 突然,后领被揪住。 “你干什么?” 谢知非压着声道:“通知季家人,想办法开一下老夫人的棺,看看棺材是不是裂开了,要是裂了,找高人化念。” 裴笑愣愣地看着他。 “我说的不是玩笑话,你给我赶紧的。” 谢知非松手,身子轻巧的翻到马上,双腿一夹,追着前面的马车而去。 身后传来裴笑的暴怒声—— “不是玩笑话是什么?” “你个王八蛋,居然想开人棺材?” “有你这么疯的吗?” “还要我赶紧的……赶紧让我被季家人揍啊!” “谢五十,你就是个缺德鬼——” …… 一路狂奔五百里,人和马都得喘口气。 傍晚时分,终于到了一处官驿,谢知非掏出腰牌,让人备上一桌酒菜。 朱青、丁一则去后面喂马。 晏三合没进驿站,反而往外走。 谢家的马车大是大,但缩在里面一天,腿也吃不消,她要让腿活动活动。 谢知非刚要交待一句“别走远”,突然刮起一阵风,吹起遍地的风沙。 少女走在风沙里,夜色落在她身上,背影说不出的纤细单薄。 谢知非盯着那背影看了好一会,才转身去后面看看马。 “朱青,你不觉得那姑娘怪得很。” “哪里怪?” “穿得怪,我个大男人要这么穿,非得冻死。” “……” “你瞧见没,她几乎不说话。” “……” “还有,穿得那么普通,身上银票倒有好几张,别是偷来的……哎……也不知道爷心里有没有数。” “……” “你怎么不说话?” “因为,爷就在咱们身后站着。” 丁一吓了一大跳,“爷?” 第25节 爷冲他咧嘴一笑,背着手走了。 丁一:“……” 完了,我下个月的月银都保不住! 谢知非走得心不在焉,对晏三合若有若无的异样感始终挥之不去。 总觉得在像是在哪里见过,他心想。 …… 走累了,晏三合蹲在地上,手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计算着到云南府的时间。 谢家的马和车都是上等的,行进的速度极快,照这么跑下去,最多一个月。 “吃饭了。” 是纨绔的声音。 晏三合站起来,顺势用脚在地上抹了几下,面无表情道:“我有干粮。” “怕我下毒?” 谢知非嗤笑一声。 “姑娘连棺材合不上都不怕,不是这么胆小的人吧?” 晏三合懒得听他鬼扯,把手里的树枝一扔,从他面前大大方方走过去。 进了驿站,她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袱里掏出干粮。 跟进来的谢三爷皱了皱眉,端起桌上的蘑菇汤,放到晏三合面前的桌上。 “就着热汤啃干粮,这胃里也舒服些。” “端走!” 谢三爷端起汤喝了一口,“这下放心了吧!” 晏三合:“……” “这干粮瞧着还不错,让我尝一口。” 他话说完,也不等晏三合同意还是不同意,直接就从她手里掰了一点,放进嘴里。 “果然还不错。” 晏三合:“……” 她想把那碗汤泼他脸上。 “爷,吃饭,菜要冷了。” “来了!” 谢知非回到自己桌前,接过朱青递来的筷子和碗,便用起来。 赶了一天路,啥都没吃,他是真饿了。 三碗饭,转眼就干完,他用帕子抹了抹嘴,起身坐到另一张桌子上喝茶。 这时,朱青、丁一几个才敢坐下来用饭。 谢知非用茶漱了口,道:“两个时辰的休息足够了,时辰一到,立刻出发。” “是”。 谢知非:“晏姑娘的意思呢?” 晏三合淡淡点头。 她这么配合,谢知非倒有些意外了,把茶盅放在桌子上,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晏三合察觉,不动声色地背过身。 这真是她活十七年,最讨厌的男人。 第32章 土匪 谢三爷丝毫没有被讨厌的自觉性,下巴一抬。 “伙计。” “谢大人有什么吩咐?”伙计颠颠地跑过来。 “有没有纸和笔。” “谢大人这是要……” “给家里写封报平安的信。” “谢大人这才出来第一天,就给家里写信,那往后的日子怎么办,岂不是要天天一封?” “你懂什么?” 丁一眼一横:“那是家中老太太、老爷不放心我家爷,再说了,天天一封又如何,我家爷乐意写啊!” 那伙计就等着他这么说,好继续往下夸。 “谢大人可真真儿的是孝顺啊,难得,难得。” 谢大人笑盈盈自谦。 “也谈不上孝顺,主要是我这身子骨差了点,儿行千里父母担忧,让老人家们图个安心吧!” 话音刚落,晏三合蹭地站起来。 所有人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 伙计不明就里问:“姑娘……要什么?” 晏三合不回答,目光挪到谢知非的脸上,眼错不眨。 “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一个字不许少,一个字不许漏。” 这话,仿佛一条浸了水的鞭子,把所有人抽得跳起来。 丁一怒道:“你以为你是谁,敢对我家三爷这么说话?” 晏三合不仅这么说话了,做得还更过分。 她冲到谢知非面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目光中,一把揪住他的前襟。 “快!说!” 谢知非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珠子,冲已经围过来的丁一他们一摆手。 “我说,谈不上孝顺,主要是我这身子差了点,写信让老人家图个安心吧!” 安心? 安心? 晏三合松开手,眼神茫茫然定在某一处,一动不动了。 谢知非等了一会,见她没反应,赶紧咳嗽一声。 依旧没反应。 再咳。 还是没反应。 “爷,她会不会被鬼上身了?”丁一惴惴不安问。 谢知非没说话,脸上隐隐多了份冷峻。 他又等了一会,见晏三合仍旧是那副三魂去了两魂的模样,果断的伸出手。 就在这时,晏三合猛的一颤回了神,目光扫见有只大手,离她胸口只有两三寸的距离。 瞠目欲裂。 “下作!” 她想都没想便抬起了脚。 “三爷,小心!” “三爷,裆下!” 惊呼声中,谢三爷反应堪称神速,腰先往后一拱,接着双腿往边上一跳,险险避开。 惊魂未定中,晏三合的拳头已经挥过来。 这下避不开了,一拳正中鼻梁。 一片死寂中,两条鼻血缓缓流下来。 谢三爷心说自己之前还是看走眼了,这人何止是狠角色,简直就是…… 活土匪啊! 素来好脾气地朱青都看不下去了,“晏姑娘,我家三爷叫了你好几遍。” 丁一愤愤,“你以为你谁啊,京里想让我家爷调戏的姑娘,一个挨着一个排队呢!” 晏三心里恶心的要命,双手掸掸衣裳,生怕衣裳沾了谢三爷的什么东西。 朱青、丁一感觉比自己受了侮辱还火大,正要再说呢,三爷刀子似的目光扫过来。 两人赶紧退回去。 谢三爷用袖子抹了抹鼻子。 “其实,他们也没说错,姑娘虽然长得很行,但在我眼里却是不够看的。” 晏三合拧眉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不够看”的意思。 “我发誓!” 谢三爷举起手,“我的的确确对你没有半分意思,刚才纯粹就是个误会,我原本是想拍拍姑娘的肩。” 第26节 “你少碰我!” 晏三合转身走出了驿站。 谢三爷:“……” “爷,血又流下来了。” 谢三爷一摸,忙叫喊道:“快,快帮爷止血。” 驿站里瞬间忙作一团。 走到外间,冷风一吹,晏三合脑子瞬间清楚很多,祖父生前的往事再一次走马观花般闪过。 直闪到最后一幕,她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对! 应该是自己想歪了,祖父无论如何都不会是那个心念。 她重重的匀了几口气,转身走进驿站。 所有人看到她进来,都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驿站伙计看了眼自己的裆下,踩着碎步往角落里挪。 晏三合无视所有人种种,冲着正在拿冰块敷鼻子的谢三爷一点头,“准备出发。” 谢知非惊了:“现在?” 晏三合:“你还要挑黄道吉日?” 谢知非:“……”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两个时辰还没到,连轴赶路吃不消。” 晏三合嘴角学着他的样,勾起一抹笑,可惜是冷笑,仿佛在说:怎么,你们谢家又不急了? 谢知非只当没看见,试探道:“晏姑娘刚刚问我那句话,是想到了什么?” 晏三合:“不是。” 谢知非根本不信。 刚刚她冲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分明有着什么。 而且,明明说好休息两个时辰,这会突然又说要出发…… “那……晏姑娘问话的目的是什么?” 晏三合:“你没必要知道!” 谢知非:“……” 嘿! 竟然也有我谢三爷聊不下去的天! …… 又是一夜疾驰,人和马都快散架了。 找驿站吃饭,喂马,休息,然后继续出发。 一连五天,天天如此,别说是养尊处优的谢三爷,便是朱青,丁一几个,都暗下直喊吃不消。 晏三合的脸更是一天比一天难看。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她两只眼眶深深凹陷下去,苍青色的衣衫挂在身上空空荡荡,再配着眼下的青色,很有几分女鬼的模样。 众人嘴上没说什么,但看她的目光和前几天大不一样。 尤其是谢知非。 别人也许不太清楚晏三合从哪里来,他是一清二楚的。 四十天从云南府赶到京里,这会又一口气不停的再赶回去,不喊苦不喊累。 一个姑娘家怎么做得到? 这日傍晚又到了一处官驿。 谢知非窥了眼晏三合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再这么没日没夜赶路也不是办法,今晚休整三个时辰,时辰不到,谁都不许走。” 晏三合听了没说话,走到一旁默默啃起干粮。 谢知非看着她,一种无力感近乎残忍的爬上心头。 “晏姑娘,就不能赏个脸,和我同桌吃顿饭吗?” “不能!” “理由?” 晏三合连眼皮都没抬,“我对着谢家人,吃不下去。” 谢知非:“……” 他有种浑身的血都被凝住的感觉。 就在这时,朱青匆匆进来。 “爷,老爷来信,刚刚送到的。” 第33章 阎王 谢知非接过信,飞快的扫几眼后,桃花眼慢慢上扬,终于露出一点笑。 “爷,是不是老太太身子好些了?”朱青问。 “能喝半碗薄粥。”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目光意味深长。 “就这样,她还叮嘱我照顾好晏姑娘,别让晏姑娘受委屈了。” “担不起!” 晏姑娘冷冷回他三个字。 同行五天,谢知非多多少少摸着些晏三合的性子。 不提起谢家,她哪怕脸色再冷也没事;但只要一提谢家,这人身上就长出了无数的刺。 这个时候,他就应该有多远,躲多远。 “拿纸笔来。” 谢知非算算日子,已经四天没给家里捎信,尽忙着赶路了。 朱青问店里的伙计要了纸笔,“爷多写几句,老太太收着信,一开心指不定病都好了。” “爷!” 丁一上前磨墨,“别报喜不报忧,咱们这趟差事……” “就你话多!” 谢知非担心这话被晏三合听去,忙呵斥住,还是不太放心,偷偷拿余光去瞄她。 这一瞄,他的心咯噔一下。 晏三合两只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手里的馒头掉地上也没察觉。 又来了! 谢知非这回有了点经验,上前几步,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 “晏姑娘?” “晏姑娘?” 晏姑娘眼眶慢慢泛了红,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里面渗出一点水光来。 只是这委屈来得快,也去得快。 片刻后她又咬牙切齿起来,那牙齿咬得咯咯响,仿佛在用力地撕咬着什么。 谢知非惊得连呼吸都止住了。 莫非被丁一说中了,她真的鬼上身了? 晏三合其实听到他喊她,可心口太痛了,像是被匕首硬生生划成了两瓣,一半是不可置信,另一半是匪夷所思。 合起来是痛彻心扉,痛不欲生。 她用力的掐了自己一把,颤着声道:“回京城。” 谢知非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你,你说什么?” 晏三合:“回!京!城!” 谢知非脑子飞快的一转,“你已经……” 晏三合:“不确定。” 谢知非:“那回去是……” 晏三合冷笑,“你不想试一试?” 谢知非心跳突然加速。 我话都还没说完,她怎么又知道我要说什么? 晏三合见这人怔愣着不动,自顾自去拿包袱,手刚碰到边儿,那包袱已经被人抢了过去。 “等下!” 谢三爷神色紧张,“你有几成把握?” 晏三合:“一成。” “一成?!” 第27节 谢三爷这五天来一直在心里憋着的明火、暗火、天火、地火齐齐烧了上来。 “万一不对,你这一来一回岂不是耽误时间。” “万一对了呢?” “……” 晏三合上前一步,目光逼视着他,“你赌得起吗?” “……” “你们谢家赌得起吗?” “……” “你那要死要活的老祖宗,赌得起吗?” “……” 谢三爷一张俊脸上,连汗毛孔都叫嚣着崩溃。 这哪里是什么活土匪,明明就是活阎王。 “那个……” 谢三爷用力的喘了几口气,决定再垂死挣扎一下。 “能不能透露一下,那一成把握是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 “……” 谢三爷一张俊脸瞬间烧得通红,迎风一吹都能冒烟了。 什么好脾气,什么嘴甜,什么世家少爷的风度…… 滚边儿去吧! 他心想:不怪那精明油滑的谢小花都要跳脚,三爷这会也特么的想杀人! …… 官道上,数匹俊马飞快的奔跑着,扬起片片尘土。 日头升起,又落下; 大风刮起,雨落下。 一连四天,车和马都没有再停下来过,以最快的速度向京城赶去。 直到那架豪华结实的马车发出咯哒咯哒几声后,两个车轱辘轰然裂开,才逼得所有人停下来。 晏三合从车里爬起来,虽然灰头土脸,但却一脸镇定。 “不用修了,我骑马。” 谢三爷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跳下来马车。 “修修很快的,耽误不了多久,离京城还有五六百里呢,这鬼天瞧着又像要下……” “话真多!” 晏三合从他手中抽过缰绳,脚往马踏上一踩,人已到马背上,疾驰而去。 谢三爷:“……” 他吐出一口带着血腥的痰,舔舔牙。 “爷活这么大,还头一回见过这样的女子。” “爷,她能算女子吗?” 丁一撇嘴,“这天底下的女子都像她这样,我宁可打一辈子的光棍。” “少废话!” 谢三爷埋怨归埋怨,轻重缓急分得很清楚,“车扔了,马解套骑走,别耽误时间,赶紧的。” “是!” …… 谢府。 濨恩堂。 谢而立站在院门口,来来回回踱着步。 “来了,来了,人来了。” 谢而立神色一喜,忙迎上去,“裴叔,您来了!” 裴太医打趣道:“我这几天,尽往你们谢家跑,腿都跑细一圈了,说吧,这回又是谁病了。” 谢而立苦笑,“还是老太太,傍晚说心口不舒服,早早就歇下了,到了这会,竟然喊不醒。” “我瞅瞅去。” “您请!” 裴太医进到东厢房,冲床前守着的夫人吴氏行了个礼,吴氏忙将床头的位置让出来。 三指落下,裴太医脸色慢慢凝重起来。 吴氏担忧道:“怎么样?” 裴太医没说话,又凝神诊了好一会,才冲吴氏一点头,示意她到外头说去。 三人来到外间。 裴太医皱眉道:“按理说,老太太前几天都能下地走路,这病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今日这脉相……” 吴氏睁大眼睛,“脉相怎么了?” 裴太医摇摇头,“比着那几天似乎还要凶险一些。” “怎么又凶险了呢!” 吴氏一声惊呼,“她昨儿个还和我们说说笑笑呢。” 裴太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安抚道:“年纪大了,反反复复是常有的事,夫人早做打算。” 吴氏脱口问道:“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裴太医硬着头皮回答:“该备的东西,都先预备下吧!” 吴氏像被雷击中了一样,不由自主的退后半步。 裴太医见状,冲谢而立道:“这药方我就不另开了,就照原来的吃。大爷若不放心,不妨再去请别的太医来给老太太瞧瞧。” 谢而立只觉万箭穿心。 裴叔是太医院排得上号的,给谢家看了二十年的病,还从来没有诊错过,哪还需要再请别的太医。 七七四十九天已过,谢家难道真的要倒霉了吗?老太太是头一个?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下一个会轮到谁? 第34章 索命 送走裴太医,吴氏拉住儿子,忧心忡忡道:“得赶紧派人通知你父亲。” “母亲,我去吧。” 谢道之这几日在书房养病,除了老太太和大儿子外,别的人一概不理会。 吴氏没松手,“你父亲心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事?” 谢而立含糊道:“母亲不必担心,父亲那里有我。”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吴氏虽不管事,但府里总有几个耳报,心里很清楚应该和那日老爷嘴里的那个“妖女”有关。 “母亲。” 谢而立口气稍稍放重了些。 “这个当口上别胡思乱想,照顾好老太太要紧,真要有个什么,父亲丁忧三年,仕途也就没了。” 吴氏一听男人的仕途,什么也不敢再问,匆匆进去服侍。 谢而立一甩袖子,直奔父亲书房。 …… 书房里。 谢道之半倚半躺着,额头系了一条抹额,见儿子来也没起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谢而立把裴太医的话重复一遍,问:“父亲,眼下怎么办?” 谢道之神色麻木,“你问我怎么办,我能有什么办法。” “父亲!” 谢而立急了:“总得拿个主意啊!” “拿什么主意,找不到他的心魔,我能拿什么主意,我……我……不应该啊……这是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谢道之猛的咳嗽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老爷,大爷!” 谢总管火急火燎的推门进来,“刚刚三爷派人送信回来,说他们在回来的路上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回来?” 谢而立大惊失色,“晏三合,她人呢?” “说是一道回来了!” 第28节 “可是找到了……” 话说到一半,谢而立眉头突然皱起来。 不对啊! 她自己说晏行的心魔跟谢家无关,又回京城来做什么? 难不成…… 这心魔还在谢家? 谢而立整个懵了:“父亲,你看……” 他话又说不下去了。 父亲嘴唇一动一动说着什么,偏偏没一句话是听得明白的,整个人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谢总管一看连老爷都这副模样,心里更慌了。 “大爷,这事到底怎么一个章程?” 谢而立虽然震惊,但很快反应过来,“备车,我出城迎迎他们。” “大爷!” 谢总管一把揪住他的衣袍:“可万一……” “老爷,老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下人跌跌撞撞冲进来,“老太太连药都喂不进去了,夫人让奴婢来请老爷过去。” “什么?” 谢而立脸色大变,转身走到床边,用力晃了几下谢道之,大声吼道:“父亲,老太太不好了,你倒是醒醒啊!” “命,都是命,他来索命了。” 谢道之冲着儿子惨然一笑。 “你们信不信,下一个就是我,就是我啊!” “父亲——” “嘘,别喊。” 谢道之一掀被子,撑着床沿哆哆嗦嗦爬起来。 “来人,替我更衣,我去送送老太太。” “老爷啊——” 谢总管噗通跪倒在地,泪当场流了下来。 “这会哭什么?” 谢道之幽幽看谢总管一眼,“等老太太和我走了,你们再哭也不迟。” 谢而立只觉得天塌地陷,眼前的一切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乱了! 一切都乱了! …… 雨点子夹着冰粒子,狠狠砸下来。 谢知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扬起鞭子抽了下,很快就与晏三合的马并行。 “晏三合,雨大了,要不要找个地方避一避?” 晏三合偏过头看他一眼,刚张口,呛了一嘴的风雨。 她痛苦的摇摇头,示意不用了,继续走。 谢知非见她衣服都湿透了,又大声喊:“你冷不冷?” 晏三合还是摇了摇头。 谢知非眉头紧皱。 她穿得那么单,竟然不冷,他都冻得快不行了,这人难不成是铁打的? “爷,快看。” 朱青手一指远处的凉亭,喊道:“有灯,好像还有马车。” 这个时辰? 谢知非十分谨慎道:“去探一探。” “是!” 朱青双腿一夹马背,冲了出去。 短短须臾,他骑着马又回来,一脸的兴奋,“爷,是大爷。” 谢知非脸色一喜,扬起鞭子,又驶到了晏三合身侧,“晏三合,我哥来接我们了。” 晏三合漠然望向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但谢知非却清楚地看到她捏着缰绳的手,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 原本宽敞的凉亭,一下子挤进来许多人。 谢而立见自家兄弟淋得跟落汤鸡一样,心疼的不行,刚要开口,余光一瞥,看见晏三合的模样,话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哥,你怎么来了?” 谢而立冲他摆摆手。 “晏姑娘,我马车里有干净的衣裳,虽然是男装,到底比湿衣服强,你先去换一换吧,这么冷的天,会冻出病来的。” “不用!” 晏三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等在这里,可见是谢家出事了。” 谢而立无声看着她好一会,点点头道:“老太太快不行了。” “老祖宗不行了。” 谢知非浑身的血液都向头顶涌,猛地向晏三合看过去。 她急着赶回来,路上一刻不停,便是刮风下雨都还在马背上疾驰着,是不是她早就预料到老太太不行了? 还有。 为什么是老太太,不应该先是她吗? “你与其盯着我看,不如派个脚程快的人先回去送信。” 晏三合的声音比这凄风冷雨还冷上三分。 “祭祀台按原来的样子准备好,上面搭一个遮雨棚,让谢道之沐浴更衣,准备好笔墨纸砚。” 这话,简直比五雷轰顶还让谢家两兄弟觉得震惊。 “你的意思是……” 谢三爷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你祖父的心魔,还在我父亲身上?” “我倒希望不是。” 晏三合眼中闪过一抹冷意,转身走出凉亭,“不想让你们家老太太死的话,就快点,别磨蹭。” 谢而立比谁都早的还了魂,急道:“朱青,你快回去报讯,直接找谢总管,让他去准备。” “是!” “慢着!” 谢三爷叫住朱青。 “让老谢问我大姐要套衣裳,要新的,暖和的,里里外外都要,还有鞋子,袜子。” 远处。 晏三合正要翻身上马,听到这话,她扶着马鞍的手紧了紧。 第35章 家信 四九城有三道城墙,宫城,内城,外城。 谢府的车队穿过外城门,内城门,很快就到达了府邸。 晏三合翻身下马,刚要迈步却又停下来,仿佛很不愿意进到这个门里。 是的,不愿意! 她离开谢家前放过狠话,也在心里暗暗发过誓,这辈子再不踏进谢家半步。 “怕了?” 风流纨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晏三合暗暗挺直腰板。 谁怕了? “既然不怕,就走吧。” 谢三爷走到她身侧,意味深长道:“晏三合,没人敢怎么你。” 你现在是整个谢府的祖宗。 救命祖宗! 晏三合冷笑 ,“谢知非,你不需要用激将法。” 第29节 谢知非:“这回总算是记住我名字了?” 纨绔吗? 谁能记不住呢! 晏三合淡淡地吸一口气,一脚跨进高门槛。 谢总管一见人来,忙撑着伞跑过去,笑得一脸舔狗模样。 “晏姑娘,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来。” 晏三合看他一眼,“谢道之呢?” 怎么又是直呼姓名? 谢总管心里嘀咕一声,舔得越发的来劲,“老爷已经沐浴更衣,就在书房等着姑娘呢!” 晏三合:“你家老太太还有气?” 谢总管狠狠一噎,“有,有,还喘着呢,就是……” “把谢府的孝子孝孙有一个算一个,都叫到病床前。” 晏三合冷冷打断,“万一那香点不成,还能听几句老太太的遗言。” “啪哒!” 谢总管手一软,伞掉在地上,眼睛慌里慌张地去看自家主子。 偏偏两个主子都没出声反对,三爷还把脸一板,“照晏姑娘说的话去做。” 谢总管连伞都顾不得捡,抡着两条胖腿就跑了。 刚跑几步,又折回来。 “晏姑娘,按着三爷的吩咐,衣裳鞋袜都备好了,热水也都备下了,你……” “先见谢道之。” 晏三合嫌谢总管碍事,把人往边上一拨,淋着雨,背手走进深宅里。 她整个人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但纤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极稳。 谢总管识人无数,这一刻,他竟然从这背影看到了一种“虽万千人逆之,吾往矣”的气度。 奇怪。 一个乡野小姑娘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来不及细思,便又跑开了。 身后,谢家两兄弟交换一个眼神后,极有默契地分了工—— 长子长孙去守着老太太;老三去书房盯着。 谢而立想着老太太最疼老三,心一点点沉到底,“万一真的……你赶紧过来见上一面。” “好。” 谢知非点点头。 两兄弟在二门口分了道,谢知非见大哥脚步发沉,突然追过去,一拍他的肩。 “哥,别担心,我觉得这回有戏。” …… 书房里,灯火通明。 晏三合用力掐了两把眉心后,推门走进去。 谢道之蹭的一下站起来,迎上去,小心翼翼的唤一声:“晏姑娘。” 晏三合看着他,“笔墨纸砚准备好了?” “按姑娘的吩咐,都已经备下了。” “那便写吧!” “写什么?” 谢道之神色茫然。 晏三合没吭声,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 “晏三合。” 跟进来的谢知非追问,“你让我父亲写什么?” 晏三合抿了下唇,突然往边上的椅子一坐,一言不发地垂下了头,脸色如窗外雨天。 谢道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站不稳。 完了! 是不是又不行了? 谢知非却敏锐的察觉到,晏三合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一点一点把她压垮。 谢知非一想起她在谢家府门口的犹豫,豁了出去。 “晏三合,是你自己说的,一成把握都要试,盖棺事则已,你总不忍心让你祖父走得不安生。” 晏三合冷笑,“再说一遍,不要用激将法,对我不管用。” 谢知非:“……” 晏三合抬头,目光不浓不淡地向谢道之看过去。 谢道之又惊了一跳,这双眼里满满的嘲讽,浓得都快溢出来。 晏三合站起来,漆黑眼眸与他对视。 “你写一封家信,说什么都可以,家长也行,里短也行,就像你儿子平常给你写的家信一样。如果我没有料错……” 晏三合的声音轻而颤—— “他的心魔是你的这封家信。” 什么? 家信? 晏行的心魔是一封继子写给他的家信? 谢知非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眼去看谢道之,后者脸上的震惊,比他还甚。 “晏三合,你是不是弄错了,这怎么可能?” 最艰难的话已经说出口,晏三合不再犹豫。 “除了我父亲外,他还有二子一女。女儿死于难产,儿子在瘟疫中先后去世,这些人,都是他在世上最深的牵挂。” 谢知非很同意地点点头。 “除此之外。” 晏三合看着谢道之,“能让他牵挂的,就是你。” “怎么可能是我?” 谢道之拼命地摇头。 “绝不可能,我没让他们进门,我连门都没有让他们进,晏三合,他应该恨我,你弄错了,你肯定弄错了。” “因为。” 晏三合语气说不出的森然,一字一字。 “他已经没有别的儿女可以牵挂。 因为他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对你寄予了深切的希望; 因为,他煞费苦心的要你成才,逼你成才,最后放你远走高飞; 因为,你越走越远,越爬越高,是他的骄傲。 因为,那张休书被你母亲撕了,你还是他的继子。” 晏三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在他心里,你就是他的儿子。” 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子割肉,割在了谢道之的身上,他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剧烈的换着气。 我是他儿子? 他竟然把我当儿子? 他竟然还把我当儿子? 我…… 谢道之喉咙里发出“嗷呜”一声,一头栽了下去。 “父亲!父亲!” 谢知非大叫一声,冲过去把人抱住。 谢道之却一把将儿子推开,半爬半跪,跌跌撞撞地爬到晏三合面前。 抬头,已老泪纵横。 “晏三合,你,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我也希望是假的。” 晏三合眼中的泪,也缓缓流下。 她多么希望是假的。 那样,她就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精于算计的谢府老太太,命丧黄泉; 她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任由谢家倒霉,死人,丢官,最后败落得彻彻底底。 她就可以用整个谢家,为死去的三条人命做陪葬。 第30节 反正你们谢家的高楼是踩着他上去的,现在因为他楼塌了,不正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吗? 第36章 亲人 眼泪,从晏三合咬着牙的面庞滑落,将她这个人生生撕裂成两瓣。 一半楚楚可怜的柔弱; 一半不愿妥协的坚硬。 谢知非看傻了。 脑子里雾蒙蒙,昏沉沉,直到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才算拨开了云雾。 原来。 她被“鬼上身”的时候,是在纠结、痛苦晏行的心魔会是一封家信! 她也不相信,甚至不愿意相信晏行的心魔会是它! 她自己和自己打架、撕扯、对抗,最后选择放下三条人命,放下对谢家的恨,化解晏行生前的心魔! 谢知非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一捏,重重一颤。 但他还有话说。 “晏三合,你说过棺材合不上是因为死人有无法开口的念想,一封家信而已,他不至于……” “你不是他。” 晏三合声音冰冷。 “你不会明白要一个孤傲自负、目下无尘的人开口,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更何况,人和人分三六九等,当初他高高在上,对他们母子是施恩; 而如今他是获罪被贬之人,腆着脸求做官的继子一封家信,他的尊严和教养不容许。” “求人如吞三尺剑。他要是做了,就不是他了。” 谢道之瘫坐在地上,目光看向空茫处,“也不会落到那个地步,他不会的。” 晏三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还是带着一丝颤音。 “他写信给你,拜托你帮忙,那信是怎么写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谢道之如何能不记得,每一个字都倒背如流。 道之: 别来无恙。 我年少时轻狂,只觉这世间除了自己,都是蠢人庸才; 青年得志得官,脾性清高孤傲,目下无尘,不愿与人同污,与伪君子同流;中年落得家离子散,被流放到荒蛮之地。 如此结果,皆是天命。 即是天命,我便不悔。 此生唯一遗憾的,是当年将你母子赶出府时,不曾选个好一点的日子,大雪纷飞,你们怕是要冷的。 好在,冷透了的人才能拼命的朝着暖意奔跑。 今日我儿上门,是为我孙。我孙可怜,胎中落病,小小年纪,便尝尽百药之苦。 望你看在往日一点稀薄的情分上,替他求一求太医院的刘圣医。 若能求得,是这孩子的福分;若求不得,也是他的劫数,一切只尽人事,听天命,我自感激不尽。 庙堂之上,如走钢丝;权力之颠,如履薄冰。 你要当心! 晏行亲笔。 晏三合目光挪向窗外,眼角湿润。 “他看似万事不过心,但心都藏在字里行间。若不是把你当成亲人,最后那句话他绝说不出口。” “……” 谢道之浊泪流得更狠了。 二十年庙堂,他这一路是走在刀尖上的。 旁人只看他爬得高不高,只有至亲的人才关心你走得累不累,危险不危险。 如同每次三儿离京,自己都得千叮咛,万嘱咐一句:“儿子,你凡事小心!” “这一封信寄出,他心里是有期盼的,可盼来的却是噩耗。” 晏三合走到窗边,猛的推开了窗。 窗外,依旧是凄风夜雨。 她想象不出当年祖父看到孙子冰冷的尸体时,是怎样的心情,应该比这凄风夜雨更寒冷千倍,万倍吧。 “这件事情让他彻底明白,老太太根本没有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你,你依旧恨他入骨。” “我……” 谢道之辩无可辩,只咬得自己满舌鲜血。 “他该对我多么绝望啊!” “他不是绝望,绝望会把一个人压垮。 他只是恨,恨自己有眼无珠; 恨自己为别人做了嫁衣; 恨有的人,真的可以绝情算计心狠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停顿片刻,转过身,看着谢道之自嘲一笑。 “有时候,爱和恨,都是让人活下去的动力。” 谢道之无比羞愧的伏下了身子,额头用力的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谢知非见父亲痛苦到了极点,一咬牙。 “晏三合,既然是恨,那就和家书扯不上关系。” “我说了,你不是他。” 晏三合冷冷看了谢知非一眼,然后又转身看向窗外的夜色, 谢知非瞧得真切。 她慢慢昂起了头,脸上的神态如同一个士兵,看向他最崇敬仰望的将军。 “时间是个好东西,它不仅对每一个人都公平,而且能消磨和带走爱意、恨意。” 她轻轻叹息。 “一个悲剧的发生,或者还能归结到老天,连续悲剧的发生,就会让人不由思索,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尤其是他这么一个聪明绝顶的人。 当他对整件事情思索越久,就越会明白,他自己才是整个悲剧的始作俑者。” 谢道之猛的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看着晏三合。 “如果他当年不收留你们;如果当年他不放走你们; 如果当年他不得罪那个门客;如果当年他愿意低个头……” 晏三合声音幽幽,“也许一切都改变了。” 谢知非:“晏三合,你的意思是……” “有因才有果。” 晏三合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自己是那个因,别的都是果。” 谢老太太的算计,是他一早就看穿的,也是默认纵容的。 谢道之的恨意,是他为了逼他成才,故意造成的; 那个门客,是他无法忍气吞声,视而不见的; 如果时间再倒流过去,如果人生再重来一回,只要他还是那个性格,那个脾气,他依旧会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承受同样命运的重击。 这是注定的! 而他谢道之,努力,上进,该忍忍,该狠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油滑,心机,算计样样不少…… 所以他才能走到今天。 晏三合转身看着谢道之,泪流满面。 “落子无悔,这是晏行;无愧于心,这是晏行。 他站在了良知和人性那一边,只是良知和人性没有站在他这边。” 这话,又如同匕首刺进谢道之的心口。 他已感觉不到痛,只觉得羞愧难当,想找个湖跳下去,好洗一洗他肮脏的灵魂。 “当他思考明白整件事情后,他便放下了。你们一定会问,为什么我这么笃定?” 晏三合声音悲泣的重复了一遍,这一遍她在问自己。 “是啊,我为什么这么笃定呢?” 第37章 点香 第31节 “因为他去世前最后一夜对我说。” 晏三合一字字,轻声道:“如果事事入心,人是没法子往前走的,该放下的要放下,否则苦的是自己。” 小老头啊!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的棺材会盖不上? 是不是早就料到心念已成心魔? 晏三合冲谢道之露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 “这世上,有哪个做父亲的,会真正恨自己的儿子?谢道之,他不恨你了。但是……” 晏三合声音蓦然转冷:“他恨自己。” 谢道之双眼猛的睁大。 “这封他永远收不到的家信,就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这惩罚日日夜夜折磨着他,光看得见,神看得见,浩瀚星辰看得见,唯独我们看不见。” 晏三合哑然失笑。 “这——才是他真正的心魔!” 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里连呼吸声都没有。 死寂一片。 突然,谢道之痛苦的捂住心口,用力的咳嗽起来,每一声都仿佛是从心里呕出来的。 “父亲?” 谢知非赶紧端来温茶。 谢道之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管。 又咳了几声后,他嘴一张,吐出一口略带黑色的血痰后,才停止了咳嗽。 他想站起来,可身上半分力气也没有。 晏三合走到他面前,低头,眉眼第一次明亮起来。 “谢道之,你儿子说盖棺事则已,我祖父的人生起起伏伏,悲欢离合,如同一幕大戏。 他亲手打板开锣,演到了剧终,接下来就劳你辛苦一点,帮他把这最后的大幕拉上吧。” 说完,她冷冷一笑。 “老规矩,我在外面等你。” “晏三合。” 晏三合脚步一顿,扭头:“谢三爷还有什么吩咐?” 三爷定定地看着她。 “我就是想提醒你,湿衣粘在身上不舒服,该换了。” “不必了,也有很大的可能,我刚刚说的那一番话没有一个字是对的。” 晏三合冷笑:“这衣裳方便我连夜滚出四九城。” 谢知非:“……” “老三。” 谢道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声音虚透了,“你也出去吧!” 谢知非愕然半晌,轻轻的掩上了门。 …… 庭院里。 雨点子敲打在雨布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晏三合就背手站在雨布的最边上,看着高墙外的一棵树。 这树孤零零,树叶早就掉光了,枝丫却向上升展着,瞧着竟像有一种不屈服的力量。 晏三合心中一动,大步走出庭院。 近了,借着惨淡的灯笼光一看,她惊了。 这树树皮掉落的很严重,露出一轮又一轮的年轮,竟是棵老树。 头顶有伞遮过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来做什么?” “我不能来吗?” 谢三爷声音里含了笑。 是苦笑。 “我其实心里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 “你不冷吗?” 晏三合没想到他问的竟然是这个,一时怔愣住。 谢知非也没指望她能回答。 反正这姑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层神秘感,就像一个谜似的。 “这树是从前这宅子的主人留下来的,那人原先也是个大官,后来牵扯到一桩案子里,家里男丁被杀了头,女子则进了教坊司。” 他接着又道:“我们住进来后,人人都说这树晦气,要砍了它,我父亲不同意,说正好可以给他提个醒。” 晏三合扭头看着他。 谢知非一挑眉,笑道:“我老爹不是什么坏人,当初他那么对你,也是为着谢家。我家老祖宗虽然精于算计了些,但人还是好的。” “你说的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谢知非觉得自己肺部生出一股气。 好吧! 算我多事! “三爷,三爷!” 谢知非见是谢总管,脸色陡然一沉:“是不是老太太那边……” “老太太睁眼了。” “睁眼了?”谢知非顿时紧张起来。 “裴太医说,说是回光返照。” “晏三合!” 谢知非急得声音都吪了,“怎么办?” 晏三合指着面前的老树,所答非所问。 “你不觉得这树很像晏行吗?” 谢知非:“……” 谢总管:“……” “经历了换主,早八百年就该枯死了,偏偏还活着。” 不卑不亢,不争不抢,活得比谁都积极向上。 晏三合眼中射出两道锋利的光,低低嗥了一声,“命运是什么,滚边上去!” 说罢,她袖子一甩,走进了庭院。 谢总管一脑门子糊涂,“三爷,她在说什么?” 谢三爷:“她说让你滚边上去!” 谢总管:“……” 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遇着这么一个姑奶奶? “对了三爷,老太太叫你去呢!” 谢知非没说话,抬手用力的按着自己的眉心。 从谢总管的角度,能看到他薄薄的嘴唇不住的颤抖。 “三爷,去吧,晚了可就……” “你让老太太等等我。” 谢知非松了手,眼里突然冒出一股子煞气。 “她不会那么快走的,没听见晏三合说吗,命运是什么,滚边上去!” …… 书房的门从里面拉开,谢道之走出来,他的面色如白日见鬼一样,惨白如纸。 他看向晏三合,“香呢?” 晏三合从包袱里拿出香,递到他手上。 无人看到,一旁谢知非的眼神落在那支香上,微微一眯。 包袱都湿透了,偏这香还是干的。 真是怪事。 谢道之走到祭祀台前,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个白色的信封,放在香炉旁。 更怪的事发生了。 上一秒还风大雨急的天空,下一秒突然风停雨歇。 第32节 天地间,寂静极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谢知非胆颤心惊地看了眼晏三合,却意外的发现她的身子在晃,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似的。 “晏三合,你……” 黑沉沉的目光看过来,谢知非吓得把话咽了下去。 这时,谢道之撩袍跪下,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再起身时,他的背一下子佝偻起来,像是有千斤的重量,一齐向他压了过去。 而他自己却浑然不察,脸上也没有丝毫的痛苦。 谢知非的心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手心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就在这时,晏三合大喝一声:“快点香!” 听到喝声,谢道之捏着香的手一顿,然后慢慢凑到烛火上。 他的手不停的在抖。 一息; 二息; 三息…… 时间仿佛彻底被冻住了。 第38章 盖棺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香头终于冒出了一点火星。 所有人提着的心,咯噔归位。 谢道之轻轻晃了晃,火灭,一缕轻烟袅袅升起。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拿起边上的信封,往烛火上一凑。 “父亲?” 谢知非惊叫起来。 好好的怎么就把信烧了呢? 谢道之的背又往下佝偻一分,他看也没看儿子一眼,等那封信烧完,双腿一曲,跪倒在地,然后身子慢慢伏下。 五体投地,这是一个忏悔者的姿势。 说什么都是空白的。 他不自辩,不解释,不找任何理由和借口,只有深深地忏悔。 香,一点点燃烧。 隔着四十年冗长的岁月,隔着人间和地府,隔着两个男人各自的心结。 良久,谢道之哽咽开口。 “我错了。” “您能原谅我吗?” 呼啦,院子里刮进一阵狂风,卷起满地的灰尘。 谢知非头一偏,赶紧闭上了眼睛。 晏三合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香,只见那只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香灰掉落在香炉里的时候,晏三合听到“咯嗒”一记响声。 那是棺材合上的声音! 紧绷了两个月的疲倦,渗透到每一寸骨骼血脉,她长长的松出一口气的同时,一头栽了下去。 “晏三合?” 谢知非一颗心迅猛下沉。 …… 晏三合其实是有知觉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那个谢纨绔打横抱起,走了好远好远的路,然后到一处院子。 那人将她放在床上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胸没屁股,轻得跟什么似的,这也能算女人?” 要你管! 晏三合真想跳起来抽他两嘴巴,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就是一具没法说话,没法活动的僵尸。 过了一会,传来脚步声,屋子有人进来。 那人三指落在她手腕上,沉吟好久。 晏三合还没等他说出最后的诊断,就感觉自己悠悠荡荡到飘到一处院子。 院子很大,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围墙里海棠花开得艳极了。 有人摘下一朵,强行按着她的头插上去。 “啧,真好看!” “拿走,姑娘才带花,我是小子,我不要戴。” “你怎么知道你是小子?” “娘说的,姑娘爱哭,小子调皮,我不爱哭,不是小子是什么?” “你还不爱哭?哈哈哈哈!” “你笑话我!” 她气了,一跺脚:“我告诉爹娘去!” “你要敢告诉,回头再哭鼻子,别指望我哄你!” “哼,谁要你哄!” 她跑开了,去找爹娘,可怎么也跑不出那片海棠林,跟鬼打墙似的。 再回头,那人也不见了。 突然,烈火熊熊燃起,吞噬了眼前的一切,天地在裂开,一只鬼手伸出来,把她拼命地往后拖,往后拖…… 晏三合用力呼喊,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只觉得身体不停的往下坠,往下坠。 坠入不见天日的地狱! “裴叔,她怎么样?” 裴太医沉吟,沉吟,再沉吟。 “受了些风寒,又操劳过度,睡一觉,起来喝几盏药就没事了。” 谢知非看着床上的人,刚沉到底的心总算是浮了上来,刚要开口,忽然听到外头谢总管大喊。 “裴太医,裴太医,老太太说要吃汤圆。” “都这个时候了,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可老太太说想去园子里吹吹风。” “哎哟,我的老祖宗啊!” 裴太医跳起来,冲谢知非道:“我得去瞅瞅,别说园子,就是院子我也不能给她出啊。” 他一走,房里就剩下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谢知非看了眼床上的人,二话不说便走到外间。 孤男寡女的同处一室,终归不合适。 “谢总管?” “三爷?” “找个最稳重最妥帖的人,过来侍候晏姑娘。” “是!” “慢着,老爷呢?” “回三爷,老爷这会在老太太房里。” 谢总管说到这儿,心中一动,“三爷,你瞧老太太会不会是……” 谢知非轻轻一点头。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谢总管赶紧朝天上拜拜。 “拜那玩意做什么?” 谢三爷看了眼身后的厢房,“该拜她。” …… 濨恩堂。 一屋子的人都死死的盯着裴太医。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裴太医扣着老太太的脉搏,有点怀疑人生,“老祖宗别动,我再诊诊!” “老裴!” 谢道之一脸紧张,“怎么样?” 裴太医没理他,又诊了好一会,才松开手,一脸不可思议道:“真真是奇了,老太太的脉相和常人无异。” 第33节 “啊……” 房里连声惊呼。 “这下可好了!” “老祖宗,你把我们都吓死了!” “我就说老祖宗福大命大,能长命百岁。” 谢老太太眼热,目光深深向儿子看过去。 这一眼,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无法言说的喟叹。 谢道之喉头哽咽,“老大,替我送送你裴叔,余下的人,都散了吧。” 发妻吴氏体贴道:“老爷脸色不好,老太太这里还是……” 两道利光看过来,吴氏哪敢再往下说,讪讪地退了出去。 她一退,所有人也都跟着退出去,但有一个年轻的锦衣男子没动。 谢道之眼睛在他身上慢慢扫了两眼,之后淡淡道:“不早了,老二也去吧。” 二爷谢不惑温声道:“也请父亲保重身体,父亲这两天清瘦狠了。” “嗯。” 谢不惑得了这一声“嗯”,掩门退出。 刚走到屋檐,却见送完裴太医的谢而立从外头走进来。 谢不惑往边上避了避。 “大哥。” “嗯。” 谢而立匆匆一点头,与他擦肩而过。 谢不惑脸色不由一变,扭头看着里屋。 好久半,里屋没有动静。 谢不惑心中转过十几个心思后,冷笑两声,大步走出院子。 “二爷。” 拐角背光的地方,心腹乌行在等他。 谢不惑背手走过去,表情冷冷,“去查一下老爷书房里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 “二爷放心,已经在查了。” 乌行把声音放得极低。 “据说和那天挟持大爷的姑娘有关,这会那姑娘已经被三爷送到了静思居。” “静思居?” 谢二爷面色瞬间煞白。 第39章 父亲 濨恩堂。 内屋。 谢道之将晏行的心魔说给老太太听,老太太听了泪流满面,半天没吱声。 谢道之捂着这会还隐隐作痛的心脏,“母亲,那孩子我想把她留下来。” 老太大眼睛一亮。 “只是怎么把人留下来,还得想个法子。” “不论什么法子。”老太太拭泪道,“咱们欠人家太多,几辈子都还不清的!” “祖母,父亲。” 谢而立见两位老人的脸色实在难看,冷静道:“这事急不得,还得从长计议。” 连日紧绷的心绪一下子释放,谢道之疲惫地对儿子道:“你好好陪着你祖母,我回房歇一歇。” “我送送父亲。” “不必。” 谢道之头重脚轻地回到书房,一个人枯坐在太师椅里,想着晏行的后半辈子,想着他的心魔,又是伤感,又是无奈。 困意袭来,他连起身爬到榻上的力气都没有,趴着桌子就睡。 奇怪的是,身子却晃晃悠悠飘了起来。 飘到一处院子,院子里别的屋子都黑着,只有西厢房透出光亮,还传出说话声。 “外头起风了,孩子,早点睡。” “娘,你先去睡,我再多练会字。” “你的字,先生都夸你好。” “可他没夸。” “整天他他他,叫一声父亲有那么难吗?” “娘!” “好,好,好,我不说。” 年轻的少妇走出屋子,在院子里停住脚,长长叹出口气。 浮在半空中的谢道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竟然是母亲。 那,那屋里的人,是我吗? 是八岁的谢道之。 小道之揉了几下发酸的手腕,继续拿起了笔。 “砰!” 窗户被风吹开,刮起了桌上的纸。 他赶紧起身去关窗,一抬眼,却见有人踏着茫茫夜色走来。 那人慢慢走近,衣衫素雅,双眼深邃。 小道之紧张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在写字?” “嗯!” “拿来我看看。” 他慌里慌张的走到书案前,想挑一张拿得出手的。 “随便哪一张。”那人说。 小道之不敢耽误,随便抽了一张,递过去,更不敢抬头,只拿余光去瞅那人的神色。 那人眉头一皱。 完了! 小道之心说坏了,又得挨骂了。 “我,我回头重写。”他垂下头。 “写得很好。” “啊?” “写得很好,尤其这几笔,颇有风骨。” 巨大的喜悦从心里涌上来,小道之鼻子一张,眼泪落下来。 “哭什么?”那人问。 “你从来没夸过我,这是第一次。” 那人从怀里掏出帕子,递过去,“就那么介意?” “我……” 小道之接过帕子,脸一下子涨红了,感觉自己有点无理取闹。 可是,是真的介意。 他鼓起勇气说:“我那么努力,那么用功,就是想让你看见,想让你……夸我一句。” 那人呵斥:“肤浅!” “哪里肤浅?” 小道之觉得自己太冤枉了,“你比先生他们都厉害,先生的夸不算数的,你的夸才算数。” “我的夸也不算数,还有比我更厉害的人。” “谁还能比你厉害,我不信!” 那人轻轻摇了下头。 “天地这么大,你站在方寸之间,就只能看到方寸之间的事,你得往前走。” 听到这儿,飘在半空的谢道之再忍不住,大声喊道:“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放走我和我娘的吗?” 这一嗓子刚喊出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谢道之往下。 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他一下子进到了小道之的身体里。 第34节 随后,他惊讶的地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长大,瞬间就长成了他四十八岁的模样。 洗得发白的衣裳也换成了威风凛凛的官袍。 那人眼神没有半点变化,只叹道:“你看,你现在多有出息。” “我……” 谢道之哑口无言。 离得近了,他才看到那人的脸上堆满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唯有两眼熠熠生辉,半点不浑浊,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和风骨。 “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会有心魔,人总是看得清别人,看不清自己。”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太贪心!” “不是的,是我和娘对不起你。” “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 谢道之在心里说: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是一个好人。” “我是一个把家败光的人。” “不是!” 谢道之心酸难过。 “你是一个干净的人,这个污浊的世间容不下干净,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间的错,是我们这些人的错。” 那人目光良久的定在他脸上。 谢道之第一次大胆的对上他的眼神,眼眶湿润。 “水至清则无鱼。别恨自己,你的存在,能让我们这些人看到自己的良心有多脏,有多黑,有多丑。” 那人听完,既无喜,也无悲,神色淡淡,好像在听一件与自己并无太多瓜葛的事。 “我不是在讨好你,我说的句句是真。” “我知道。” 那人背手转过身,眼神不知道看向何处。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好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称呼。” 谢道之顿时羞愧的脸红脖子粗。 自己刚才的话,就像他身上这身官服一样,居高临下,而且有前所未有的轻浮。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那人突然转过身。 面对面,眼对眼。 夜,黑极了; 烛火,在风中一跳一跳。 “于这世间,还是做个俗人更好。” 他的语速很慢,带着一丝悲凉,“只是俗人也有俗人的难。” 那人慢慢伸出手,放在他的头上,轻轻揉了下。 “孩子啊,好自为之!” 一声孩子,让谢道之原本就愧疚狼狈的心,骤然崩裂,眼泪一下子从眼眶中决堤,喷涌着流出来。 “父亲——” 谢道之大喊一声,猛的从梦中惊醒。 泪眼朦胧中,他看到老三的脸凑过来。 “父亲,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啊!” 谢道之闭上眼,头顶那一处被那人抚摸过的温度,顺着四经八脉往他心口上烫。 这是他盼了四十年的温度; 这是他等了四十年的亲情。 终于得到了。 也再不会得到。 谢道之两行浊泪又滚下来。 “三儿啊,父亲这辈子,再也没有父亲了!” 第40章 大爷 晏三合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耦合色帐帘,足足愣了半晌。 转头看向旁边。 边上坐了个圆脸的丫鬟,手上正做着针线活。 “这是哪里?你是谁?” 丫鬟放下手里的针线,笑道:“回姑娘,奴婢叫汤圆,这里是静思居。” “我睡了几天?” “姑娘足足睡了三天。” 三天? 晏三合猛的坐起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身上。 “是我帮姑娘换的衣裳,里里外外都湿透了。” 汤圆说完走出去,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个药碗,“姑娘,喝药吧。” 晏三合怔愣:“这什么药?” “这是裴太医开的去风寒的药。” “端走吧,我不吃药!” 晏三合掀开被子,便要起身。 汤圆忙放下药碗,伸手去拦。 “三爷叮嘱奴婢好好照顾姑娘,姑娘连药都不肯吃,岂不是让我们做下人的为难?” 纨绔的话,你也听? 晏三合:“谢知非人在哪,让他过来见我?” “三爷就快从衙门里回来了,奴婢这就让人去二门处守着。” 能去衙门? 那就意味着谢家老太太已经彻底没事。 “不用了!” 晏三合再也呆不下去,果断的从床上爬起来。 “我的包袱呢?” “在这儿呢,里面的衣裳都重新洗过、晒过,银票奴婢没没敢动。” 汤圆把包袱打了个结,递过去。 “姑娘最好还是等三爷回来吱会一声再走,三爷虽说脾气好,但……” “我不需要和他吱会。” 晏三合穿好衣裳,“这几天劳你照顾,辛苦了!” “姑娘,姑娘!” 汤圆哪里拦得住,晏三合大步走出厢房。 外头风和日雨,阳光明媚,已是午后。 她用手遮了遮太阳,心里寻思着谢家的事情已经了结,下一步自己应该…… 脑子里刚起了个头,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刺进耳朵。 “哎啊,我的小姑奶奶,您这是怎么说的?” 谢总管呼天抢地奔过来,往晏三合面前噗通一跪,手臂一伸,死死的抱住了她两条腿。 晏三合:“……”这胖子是疯了吗? 谢胖子能不疯吗? 三爷临出门留了话,只要那小姑奶奶走出谢家半步,三爷就要打断他的腿。 三爷倒还是其次,关键上头还有一个老爷,老爷上头还有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要是知道这小姑奶奶他没留住,再来个回光返照…… “姑奶奶啊!” 谢总管心里苦,嚎得更苦。 “您行行好啊,可怜可怜我这半辈子还没娶着媳妇的老光棍吧,您要是走了,我也活不成!” 晏三合:“我管你死活!” “您这叫说的什么话!” 谢总管幽怨的咬咬牙。 “我这条贱命是不值钱,可姑娘分明不是这么狠心肠的人,何苦口是心非呢!” 第35节 口是心非个屁! 晏三合顿时不耐烦:“你放开!” “不放!” 死胖子比抱着他的棺材本还用力,大有“你有本事踩着我的尸体过去”的狠劲。 就在这时,只听有人喊:“大爷回来了。” …… 谢而立走过去,看了眼谢总管和汤圆。 “你们先下去。” “是!” 等二人离开,谢而立开门见山,“晏姑娘,留在谢府吧。” 晏三合不明白,“留在谢府做什么?” 谢而立处理问题的方式是摆事实,讲道理。 “先抛开那些恩恩怨怨不说,我们只说一个现实:姑娘现在的处境。” “我处境怎么了?” “晏家就剩下你一个,你今年芳龄十七,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一个女子嫁得好,嫁得坏,不光看长相脸蛋,也看门第。” 谢而立顿了顿。 “谢家的门第不算太高,但也绝对不低,姑娘如果留在谢家,我敢保证将来的夫婿绝非普通人。” 晏三合这会总算是听明白了。 谢家这是觉得亏欠她,想法子补偿呢! “你们倒替我想得深远。” “恨不得再想得深远一些。” 谢而立深深叹了口气。 “不瞒姑娘,后来晏祖父到了我父亲梦里,叫了他一声‘孩子’,可见他老人家已经放下了,姑娘何不也就此放下过往呢。” 晏三合听了这话,脸色不由一变。 祖父托梦了? “老太太和父亲商量过了,你要是愿意,就认个干亲,做谢家堂堂正正的小姐; 你如果不愿意,就说是老太太的娘家人,家里没人了,投靠谢家而来。” 谢而立眼神露出怜惜。 “无论哪一种,谢家都是你的依靠,将来你的出嫁,嫁妆,都由谢家负责,谢家嫡出小姐有的,你一样都不会少。” 晏三合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习惯性的沉默着。 谢而立拿不准她的心思,想了想,又开口。 “撇开这些俗的不谈,如果姑娘回了云南府,老太太,老爷他们必定是日日夜夜惦记着。 老爷倒罢了,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姑娘于心何忍?” 之字不提她孤身一人的落魄和艰难,只说两个老的放不下,既能让人感动,又给足了她体面。 晏三合却冷笑。 “谢府大爷的口才,不去做状师可惜了。” “的确可惜!” 谢而立温和一笑。 “但如果能多一个妹子叫我一声哥,我多费些口舌,或者死皮赖脸的求一求姑娘,又如何呢?” …… 濨恩堂。 谢老太太搓着手心,有些坐立不安。 “三儿,怎么到现在还没个消息来?她不会不同意吧!” “老祖宗!” 谢三爷懒洋洋翘着二郎腿,眼睛半眯半睁。 “你得相信大哥的本事,他都能把我吃得死死的,更何况一个晏三合。” “能一样吗,你什么德性?” 谢老太太抹了一把泪,“那丫头和他多像啊,一样的心高气傲,一样的自负有脾气。” 是臭脾气! 谢知非在心里补一句。 “万一真要留不下来,我就真豁出去这张老脸去。” 谢老太太碎碎念:“他们这样的人其实心最软,求一求,哄一哄兴许就成了。” 旁人求一求,哄一哄或许能成,这一位? 哼! 可未必! 三爷坐得像没骨头一样,捂嘴打了个哈欠,他前几日忙府里的事,这几日忙衙门的事,缺觉啊! “大爷来了。” 谢老太太眼前一亮,“快,快把人请进来。” 谢而立走进来。 “怎么样?”老太太不等他坐定就问。 谢而立瞪了眼老三,后者屁股都没挪动一点,还是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坐姿。 “晏姑娘提了几个要求。” 第41章 留下 老太太眼睛一亮。 “别说几个,就是几十个,咱们都应下。” 谢而立在老太太跟前坐下,苦笑。 “她说她不需要嫡小姐,表小姐的头衔,只说是远房亲戚借住就好。” “这怎么能行,哪能这么委屈那丫头。再说了,远房亲戚能嫁什么好人家?” 老太太连连摇头:“不行,万万不行。” 刚刚还说都应下的呢,这才第一个就不行了? 谢而立苦笑更甚。 “第二个要求,她的婚嫁自己说了算。” “更不行,更不行!” 老太太急红了眼。 “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知道什么好坏,懂什么人心,万一给人骗了去,我怎么对得起他祖父。” “还有第三个吗?”没骨头的谢三爷突然插话。 “有!” 谢而立:“她不要谢家的嫁妆,谢家给她避一处安静的院子,不限制她的自由,不干涉她的行踪,她就愿意留在谢家。” 老太太:“这,这,这……” 谢三爷原本困得睁不开的眼睛,在听到这一句话后,猛的睁大。 沉默片刻,他猛的一跃而起。 “老祖宗,我出去一下。” “晏丫头的事情还没商量完呢。” “有什么可商量的,想要她留下,就只能先答应下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好法子。”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走出濨恩堂。 院外,朱青见自家爷急匆匆出来,忙迎上去。 “爷?” “备马。” “爷刚从衙门回来,这是要去哪里?” “太医院。” 朱青眉头一皱。 好好的去太医院做什么? …… 天色渐黑。 太医院的府衙门口掌了灯,风一吹,灯笼东倒西歪。 裴太医从正门走出来,刚下几级台阶,眼前一亮。 “承宇怎么来了?” 第36节 谢三爷走上前,桃花眼一挑,露出个乖巧的笑,“裴叔,我来找你。” “可是身上有哪里不舒服?” “没不舒服,就是想你了,过来瞧瞧你。” 瞅瞅,这嘴甜的! 裴太医打小就看着谢三爷长大,对比起自家那位嘴里没一句好话的小畜生,眼前这一位,简直就是人间天使。 “裴叔,咱爷俩喝一个去?” 裴寓在太医院忙一天,正想喝点小酒解解乏。 “先说好啊,你裴叔请客。” “谁请都一样。” 谢知非一把勾住裴寓的肩,“关键这酒得是竹叶青,我裴叔喝竹叶青,才够味儿。” 连我喝什么都记得这么清楚,好孩子啊! 好孩子谢三爷在春风楼要了个包间,六个菜,半斤竹叶青,先和他裴叔连干三杯。 三杯过后,裴太医的眉也舒展了,小眼也眯起来了,谢三爷突然开口问。 “叔啊,问你个事,那天你替我家那位亲戚诊脉,怎么暗戳戳地摇了好几下头?” 裴太医伸手点点他。 “你小子眼真尖。” “裴叔来我家,哪回我的眼睛不盯着您瞧。” “你哪是盯着我,八成是盯着你家那位漂亮亲戚了。” “还真被你说中了。” 谢知非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我就是觉得这姑娘身上有些奇怪。” “你也瞧出来了?” 裴太医下意识左右看看,把头凑过去。 “我和你说,我五岁学医,七岁替人搭脉,还是头一回见着她这样的脉相。” 谢知非心头狠狠一跳,“快说说,她脉相什么样?” 裴太医摇摇头,“说不上来。” “叔啊,什么叫说不上来啊?” “就是诊不出!” “什么?” 谢三爷瞠目结舌:“您再说一遍?” 裴太医:“……” “叔啊,您倒是说话啊,什么叫诊不出?” “就是摸着有脉跳,跳得也很正常,就是诊不出是个什么脉相。” 裴太医灌了一口酒,开始了医学普及常识。 “你打小在药罐子里长大,多少也懂一些,世间脉相二十八种,常见的有十八种,浮,洪,濡,沉,伏,弦,迟,涩,结……” 谢知非没心思听他扯远,赶紧打断道:“难不成,她一种都不是?” 裴及医点点头。 “那你是怎么替她写药方的?” “我……” 裴太医有些不大好意思。 “我见她手腕冰冷,猜想多半是受了风寒,就写了去风寒的药方。” 我骂你一声庸医,你敢答应吗? “对了,这姑娘的体温也不正常。” 裴太医摇头“啧”了一声。 “比着咱们正常人要低一些,怎么形容呢,就是冷冰冰的。” 谢知非狠狠的打了个寒颤,想着这姑娘大冷的天只穿一件单衣,浑身顿时起一层白毛。 “不过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也有可能是我孤陋寡闻。” 裴太医话锋突然一转,“对了,那姑娘是你们家哪门子亲戚?” 那哪能让你知道呢! 谢知非忙笑了笑,装着漫不经心道:“老太太那头的,我也搞不大清楚。叔,替我搭搭脉呗,我最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我就说你请我喝酒,一定有事。来,伸手。” 谢知非一边伸手,一边朝朱青递了个眼神,朱青走出包间,招来店小二结账。 酒足饮饱,裴太医上马车的时候,人已经有些微醺。 谢知非目送马车离开,咳嗽一声。 朱青忙低声问:“爷,什么事?” 谢知非:“派人去趟云南府。” 朱青神色一变:“爷是想……” 谢知非“嗯”一声,很平静道:“这人可太有意思了,有意思到我不得不查她一查!” 朱青半天没有回神,“爷,她哪里有意思?” “哪里都有意思!” 男人不怕冷还说得过去,女人不怕冷,她这身子什么做的? 小小年纪,一言一行老成得像个大人。 自家妹子只是小她一岁,狗屁都不懂,只懂衣裳要好看的,首饰要最新的,将来嫁的男人要高门大户的。 晏祖父流放到云南府,家徒四壁,身为他的孙女包袱里哪来那么多银票? 那几个要求听上去,她根本不想留在谢家? 既然不想,以她那么冷的性子,直接拒绝谁也拿她没辙,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这样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真真是谜一样的人儿啊! 谢知非拍拍朱青的肩,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派两个心细可靠的去。” “是!” 第42章 静思 谢府西北角。 晏三合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上面的牌匾—— “静思居”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只是笔力略差点意思。 “这院子是大爷从前科举读书时住的,最最安静不过。” 谢总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姑娘住了这几日,觉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只管开口说。” 晏三合“哦”了一声,问道:“这府里有哪些主子?” 说到这个,谢总管简直信手拈来。 “这府最大的是老太太,老太太住濨恩堂,她身边……” “太啰嗦。” 晏三合不想知道这么多细枝末节,“我问,你答。” 谢总管:“……” 晏三合:“你家谢老爷一妻几妾?” 这问得…… 还真直白! 谢总管笑道:“老太太管得严,我家老爷统共就一妻二妾。” 晏三合:“嫡子嫡女有几个?” 谢总管:“大爷,三爷,大小姐都是夫人所出。” 晏三合:“庶子庶女有几个?” 谢总管:“二爷和二小姐是柳姨娘所生,罗姨娘无所出。” 倒是不太乱。 晏三合又问:“三子二女,有几个成婚了?” 谢总管笑道:“就大爷成了亲,膝下有一子,” 晏三合:“府里谁管事?” 谢总管:“老爷和夫人都不管事,外头大爷管着,内院是大奶奶管着。” 人口不多,四代同堂,长子长媳当家。 第37节 晏三合心里迅速做出判断后,便道:“我都清楚了,你下去吧!” “姑娘别急,老奴这头还有几句话要交待。” 谢总管在心里斟酌了一下。 “府里不管嫡出,还是庶出的小姐,院里都放四个打粗婆子,八个小丫鬟,四个大丫鬟,每月月钱二两,一年四季衣裳三十六套,首饰……” “不用那么麻烦,我院里不用放人,月钱、衣裳统统不要。” “姑娘啊!” 谢总管双腿一屈,又跪了下去,干嚎起来。 “姑娘金枝玉叶,哪有亲自动手的道理啊,这院里一个人都不放,姑娘喝杯热茶都得……” “你跪上瘾了?” 谢总管:“……” 没上瘾,是被姑娘逼得上火了。 晏三合:“我有丫鬟,过一个月就到。” 谢总管:“??” 晏家还请得起丫鬟? 八成是从哪儿捡来的小要饭花子吧! 谢总管不甘心,“那月银和衣裳……” 晏三合冷笑,“看来这谢府是住不下去了……” “姑奶奶,我走,我这就走!” 谢总管从地上爬起来,刚要迈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今儿个姑娘算是住下了,老太太特意交待,晚间在濨恩堂摆上两桌,带姑娘认认人。” “不用认人,三餐送我房里来,别的……” 晏三合顿了顿。 “你们就当我是个死人!” 谢总管:“……”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 “老爷,太太,老奴一个字不敢多,一个字不敢少,她就是这么说的。” 谢道之和谢老太太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细想想也不奇怪。” 谢而立放下茶盏道:“晏祖父落魄到那个份上,都没开口求一声,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孙女,岂会是个贪富的。” 谢老太太又开始抹泪:“总觉得对不住那孩子。” “日子长着呢!” 谢而立劝慰道:“她这会是初来乍到,心里防着咱们,等处久了,知道咱们对她好,到时候再徐徐图之也不迟。” 谢道之点头,“老大这话说的在理,慢慢来,人心都是肉长的。” “那就慢慢来!” 话刚说完,老太太心想不对啊,这府里的下人素来迎高踩低,她这样没名没分的…… 老太太一拍桌子。 “她不要归她不要,但咱们心里得明白,得时时刻刻记着她是谢家的大恩人,要疼着,爱着。谢总管?” “老太太!” “旁人不知道她的底细,你是最清楚的。别的我不管,她要是受了丁点委屈,我只找你算账。” 谢总管硬着头皮:“是!” “老爷。” “母亲请说。” “有合适的,你心里多留个意,门第低一点也无所谓,只要人品正就行,哪能真不管!” “母亲放心,这事我会放心上的。” …… “晏姑娘,晚饭来了。” “放下吧!” 汤圆放下食盒后,上前一步跪到在地。 “你这是……” “姑娘的丫鬟要一个月后才到,这院里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奴婢实在不放心。” 汤圆:“姑娘要是不嫌弃奴婢笨手笨脚,就留奴婢下来,等姑娘的丫鬟来了,我再走不迟。” 晏三合看着这张和她名字一样微圆的脸,默了默,说:“想留下来,就别跪。” 汤圆一怔。 晏三合不再看她,自顾自打开食盒。 汤圆回过味儿,忙爬起来,笑道:“姑娘快坐下,奴婢侍候姑娘用饭。” “不必,你也坐下吃饭。” 汤圆又一怔。 “我有我的规矩。” 晏三合看着面前的六菜一汤。 “既然要留下,就得照着我的规矩来,否则就滚蛋!” 汤圆心里跟煎油饼似的,也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该滚蛋。 能住到“静思居”的人,绝不会是一般人,称一声“主子”也不为过。 可她是个下人,下人怎么能跟主子在一张桌子上用饭? 不合规矩啊! “滚蛋吧!” 晏三合赶起人来绝不心软。 汤圆吓得心头一颤,想起谢总管的叮嘱,赶紧老老实实的坐下去。 “吃饭!”晏三合一手端碗,一手拿起筷子。 汤圆撇过脸,轻轻一甩头,把眼泪生生逼了进去。 她活十六岁,还是头一回坐在这么好的椅子上,吃这么好的饭。 …… 一顿饭,汤圆吃得心惊胆战。 她见晏三合用完了,忙把筷子一放,起身道:“这院子有个小花园,姑娘如果要消食,可去后面走走。” “嗯!” 晏三合淡淡答应一声,“对了,别一口一个奴婢,我不爱听。” 汤圆收拾碗筷的手狠狠一颤,脸上的表情蓦地裂开。 晏三合自顾自往小花园去。 小园子里种了好几株梅花,前些天又是刮风,又是下雨,落了一地。 晏三合有些恍惚,莫名的想到那个梦境,眉头紧了又松开。 “您和他们在天上见了吗?” “他们都还好吧?” “这桩心魔化完,我又梦到了一些从前的事。我有爹娘,还有一个欺负我,又哄我的人。” “我留在京城是为了化解下一个心魔,之所以住在谢家,是怕那丫头找不着我。” “我没料到您会拖梦给谢道之,他们说您放下了,我想您不是放下了,而是算了。” “算了挺好,不会累。” 晏三合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黄泉深,碧落遥,祖父啊,喝碗孟婆汤,过座奈何桥,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人家,一定要找个真心待你的女人。” 第43章 流言 谢府午后的园子,丫鬟婆子聚在一起嚼舌根。 “听说没有,静思居住人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大爷从前读书的院子,二小姐闹了好几次想搬进去,都没成。” “谁啊,这么大面子?” “料你们也想不到,是那天晚上挟持大爷的那人。” “怎么会是她呢?” 第38节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应该送进牢里吗?” “对啊,怎么就住进了静思居呢?” “静思居算什么,裴太医还给她瞧过病呢!” 所有人都不敢吱声了。 裴太医可不是一般人,只给谢府的主子看病,柳姨娘替老爷生下一儿一女,都没这个资格。 “我听说,大爷三天两头往静思居跑。” “……” 一个敢挟持大爷,还请动裴太医的姑娘,只有一种可能存在: 她是大爷在外头养的女人,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大闹了一场,大爷拿她没办法,只能把她领回家抬成贵妾。 完蛋,以后大爷院里,没太平日子过了。 …… “听说没有,静思居住人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大爷从前读书的院子,二小姐闹了好几次想搬进去,都没成。” “谁啊,这么大面子?” “料你们也想不到,就是那天晚上三爷抱着的那个女子。” “你们说那人和三爷是什么关系?” “还用说吗,都住进静思居了,八成是三爷养在外头的女人。” “三爷要娶她?” “怎么可能娶个外头的野女人,抬个妾罢了,正位还是杜姑娘的。” “杜姑娘那性子,十有八九是容不下的。” “所以说那女人聪明,趁着杜姑娘没进门前,先在谢家站稳脚根,生下一子半女,到时候杜姑娘容不下,也得容。” “三爷好好的,怎么突然转性了,他不说不祸害……” “他是不祸害,可保不齐就有女人死命往他身上贴啊,咱们家三爷长得多俊啊,京里排得上号的。” “完蛋,以后三爷院里,没太平日子过了。” …… 静思居的主儿此刻站在书案前,提笔写字。 “今天是住进谢家的第五日。床太软,没有家里的硬,睡一觉起来腰酸背疼,用李不言的话:差评。 伙食不错,正餐最少有五菜一汤,还有燕窝吃,五天就把我两个月掉的肉都补回来,好评。 谢胖子太烦人,整天姑娘长,姑娘短的,我让他闭嘴,他不听,五行欠揍,我在想要不要打他一顿,能让他老实几天。 汤圆还是不大敢跟我一个桌吃饭,屁股只敢坐一半,也不怎么吃菜,是我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 谢而立来了两回,没说什么,只说来瞧瞧。 他很闲吗? 有这功夫,勾栏听曲不好吗? …… 又过几天。 静思居主儿站在书案前,又提笔写字。 “今儿是住进谢府的第十二天,软床我已经睡习惯了,就是被子太丝滑,夜里老会掉地上。 伙食保持水准,还多了当季的瓜果点心,但四九城的瓜果不甜, 昨儿我说了一句:这瓜在我们那儿就是喂猪的,谢胖子又跪了。 十二天,谢胖子跪了二十八次,我要不要直接把他的腿敲断?索性就别让他站起来了。 汤圆这几日倒是敢夹菜了,可“奴婢”这个称呼总也改不了,听着真刺耳。 谢纨绔来了两回,没说什么,也说来瞧瞧。 他也很闲吗? 纨绔不都是天天勾栏听曲的吗? 我到现在还没出静思居的门,这半个月我必须调养好身子,把前面亏空的都补回来。 因为我能感觉到下一个心魔,正离我越来越近! …… 晏三合没料准,谢纨绔这会正往勾栏匆匆赶去呢。 京城的勾栏分三等。 最上等的教坊司,这些是专供达官贵人玩乐的地方。 里面的妓人大部分是罪官家属,还有一些邻国进贡来的。 这些妓人既会吟诗,又会侍候人,身上还没什么风尘之气,占一个雅字。 次等的是楼、院。 楼里、院里的姑娘大都出身贫苦,姿色学问虽比不上司坊里的,但关键是耍得开啊。 那小曲一唱,男人的骨头酥三分,占一个媚字。 最末等的,就是站街的流莺。 这些姑娘年岁渐大,容颜老去,为了有口饭吃能活命,就只能干皮肉生意,占一个俗字。 出身官家的人,大都不太愿意去教坊司听小曲。 为啥? 因为官场如屠杀场,一个命运不济,说不定哪天自家府中的女眷就沦落到那里去了。 丽春院是他们的首选之地。 但谢纨绔这趟去,可不是去听哪个小妞唱小曲儿的。 他一把推开迎上来的伙计,一个剑步冲楼梯,直走到二楼最里一个包间,然后抬起脚。 门一脚踹开。 笑声,典声戛然而止。 三五个光着脑袋的和尚们齐唰唰地扭头过来,谢知非一眼就看到被人拥在中间,留着一头黑发的裴笑。 “明天不想被御史弹劾的,就给爷滚!” 和尚们屁都不敢放一个,把怀里的姑娘一推,灰溜溜地滚了。 姑娘们一看素来笑眯眯的谢三爷,今儿偏像个恶鬼似的,不敢多言,也麻利地滚了。 谢知非脸色阴沉地走进去,望向裴笑。 “堂堂僧录寺右善世,正六品官员,竟然带着下属来逛妓院,你这官位还要不要?” “要啊,为什么不要?” 裴大人满脸诚恳,“阿弥陀佛,我的灵魂可以属于佛祖,但肉体也可以世俗。” 谢知非被他这无赖劲,给气乐了。 “你一个人世俗也就罢了,满京城谁不知道你裴明亭在僧录寺就是个混日子的,你竟然还带着一帮和尚世俗,我看你是想死。” “哪个王八蛋打小报告到你那儿?” 裴笑一拍桌子,骂道:“大官大佬们嫖娼呷妓不管,我听个小曲他们就看不下去,有天理没有?有王法没有?” 裴大人嘴里的王八蛋,是御史台的巡城御史,这帮人官儿不大,权利不小。 最关键的是,因为官小,五品以上的大官不敢惹,六品以下的小官他们是见一个,咬一个,跟疯狗似的。 谢知非手冲他点点。 “祖宗啊,这个节骨眼上,你能不能悠着点。” “就是这个节骨眼上,我才想着出来透口气。” 裴笑“嗤”地冷笑了一声,“怎么着,我舅舅官都没了,那几条狗打算再来咬我一口?” 谢知非:“听你这口气,你是打算咬回去?” “咬狗这种事儿,爷们不干。” 裴笑翻了个白眼:“爷们有打狗棒,打断他的狗腿。” “得了,别尽瞎吹。” 谢知非想着才听到的一些传言,把脸凑过去,声音一压。 “你外祖母季老太太的墓,你们找人扒了吗?” 裴笑翻到一半的白眼,顿时卡住。 第44章 挖坟 裴笑翻到一半的白眼,顿时卡住。 安静几秒后,他把酒杯一扣,蹭的站起来,一只脚踩着凳子,一只手指着谢知非的鼻子。 “谢五十,你不让我听小曲,我也就忍了,你让我扒我外祖母的坟,爷我忍不了。说吧,你想怎么死?” 谢知非:“……” 要不还是不扒了吧,起码死的不会是他! “行了,坐下,好好说话。” 第39节 谢知非推开快戳到鼻子的手,“我这么火急火燎的过来,是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你舅舅只是被罢了官,皇帝到底还留了几分薄面的,但那一位似乎不会善罢甘休。” 谢知非把手伸到茶盅里沾了点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汉王”。 裴笑看到那两个字,眼神顿时就不对劲了。 当今皇帝膝下有两个嫡子,一位是太子,一位是汉王,这两人明明是亲兄弟,却为了一个皇位你死我活地争了二十几年, 自家舅舅在户部做郎中,主管漕运、仓储这一块,算是个肥差。 而户部素来由太子掌管,舅舅自然而然也就归了太子一党。 裴笑咬咬牙,“他想怎样?” “他想痛打落水狗。” 谢知非一把揪过裴笑的衣襟,唇贴着他耳朵道: “听说御史台要参季大人一个贪腐,事情可大可小,弄不好连家都得抄了。” “那帮狗逼的,风往哪头吹,他们狗头就往哪边倒。” 裴笑怒得心头一颤,脑子也跟着一颤。 “对了,这事跟扒我外祖母的坟,有什么关系?” 谢知非:“……” 要不还是不扒了吧,起码不用解释的这么累! 谢知非认真的想了想,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外祖母前段日子托梦给我,还不止一个,说她住的房子漏水,冷死了。” 此刻,谢三爷的薄唇离裴大人只有三尺的距离,他本想一巴掌甩上去。 做个梦你他娘的也能当真? 但鬼使神差的,裴大人稳稳的问了一句:“我外祖母为什么托梦给你,不托梦给我?” “可能……” 谢三爷大言不惭:“我笑起来,比你好看一些吧!” 裴笑:“……” 这也是个理由? …… 月黑风高夜; 正是扒坟时。 主子们是不可能动手的,动手的都是侍卫。 裴大人的侍卫叫黄芪,裴家的家生子,拳脚功夫很不错,胆子却比芝麻还小。 他挖一铲,心里咯噔一下; 再挖一铲,心里再咯噔一下。 最后咯噔的受不了,黄芪把铲子一扔,噗通扑倒在自家主子面前。 “爷啊,好歹和季家人说一声吧,万一出了事,咱们就是长十张嘴,也说不清啊。” 裴笑心里也瘆得慌,用力瞪了眼一旁的谢知非,心说我怎么就信了你这个王八蛋。 “挖都挖了,黄芪你废什么话!” 谢知非摆出主子的谱,“出事了,我去给季家负荆请罪。” “三爷,那可是你说的。”黄芪哭丧着脸。 朱青用胳膊碰碰他,“别担心,我家三爷做梦很灵的。” 这话没安慰到黄芪,却被他主子听了个自着,“谢五十,你什么时候做梦灵了?” 谢知非昂了昂头,无比镇定地说着谎,“最近。” 裴笑心里暗暗搓火,“你就鬼扯吧你就!” 谢知非看他一眼,“灵了怎么办?” 裴笑:“我让我衙门里的高僧陪你喝酒。” 谢知非:“我对着秃驴喝不下。” 裴笑:“那我再让外祖母托梦感谢你。” 谢知非:“行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鬼扯的时候,突然“砰”的一声。 “挖到了。” 朱青大喊一声,扔了手里的铲子扑过去直接用手扒。 黄芪虽然头皮发麻,却不敢不去帮忙。 最后一层覆盖在棺材上的土清理干净,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惨淡的月光下,上好的金丝盖裂开一条缝。 鬼气森森。 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那条缝初时只有几寸,然后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变大。 黄芪吓得“嗷嗷”两声,屁滚尿流地躲到了朱青后面,死死的抓住他的衣裳。 朱青胆子稍稍大些,胸口起伏几下后,抬头正想问一句“三爷怎么办”,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他家三爷笔直地站着,双手打横抱着裴大人。 裴大人脸色惨白,双手勾着谢三爷的脖子,气若游丝地道: “承宇,快,快把我怀里那份高僧抄的金刚经拿出来……对,对,对,对了,我,我腰上还有一串五帝钱,能,能,能辟邪。” 谢知非脸上看着还算镇静,心却是砰砰直跳,几欲要跳出胸腔。 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这场面也亏得他事先有个心理准备,否则也不会比怀里这家伙好到哪里去。 “晚了!” 他把裴笑往地上一放,匀了半天的气,又道:“带我去见季老爷,我有话对他说。” 裴笑顿时一个激灵,魂回来了。 “对,对,对,你对我舅舅说比较好,毕竟我外祖母托梦给了你。” “托梦是我骗你的。” 谢知非拧着两条眉,死死地看着裴笑。 “明亭,下面我要说的话,可能有些诡异,但句句是真的,你给我认认真真听好了。” 裴明亭:“……” “传说,死人的棺材板合不上,是因为生前有没法子说出口的念想,时间一长,这念就变成了魔……” 裴明亭:“……” 玉皇大帝啊,他,他,他在说什么? 能不能派雷公雷母给我下个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好助我原地飞升? 劈死我吧! 来啊! 劈死我! …… 没有天雷,甚至连雨水都没有。 翌日,是个春光明媚的好天。 晏三合看着衣架上花花绿绿的衣裳,还有化妆台上的胭脂,这些都是谢胖子一趟一趟送来的。 沉默良久,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那件苍青色的旧衣裳。 “姑娘这是打算出去?” 汤圆正晒太阳做针线,见晏三合出来,忙迎上去。 “我去后花园看看景,顺便上街转转。” “姑娘再绕回前门太远了。” 汤圆从怀里掏出一吊钱,“后门不常开,守门的人有银子拿,行事会痛快些。” “不用!” 晏三合淡淡道:“不惯着这些坏毛病。” 汤圆已经习惯这位主子说一不二的性格,“那我陪着姑娘吧。” 晏三合素来自由惯了,哪能让她跟着。 “我也不惯着你这到哪都要跟着的毛病。” 汤圆:“……” 园子里春意盎然,花开正盛,处处透着精致。 晏三合一眼扫过,觉得也就这样,和自家门前门后漫山遍野的野花根本不能比,便不再多逗留。 “站住!” 第40节 突然,一个声音自背后响起。 第45章 眼缘 晏三合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是个俏生生的姑娘,唇上擦了红胭脂,一身水绿色春衫格外抬皮肤,显得整个人比这春日还美上三分。 如果没有下面这句话,晏三合对这姑娘的感觉很好。 “见着我连个招呼都不打,谁教你的规矩?” 晏三合硬生生把“你谁啊”三个不太文雅礼貌的字,换成了:“你哪位?” 说话的是个婢女,“我家小姐是谢家未来的三奶奶。” 晏三合:“叫什么名?” 婢女一噎。 好像不太对啊,这话明明应该由我们来问她。 “我姓杜!” 杜依云柳眉一竖:“京城杜家听说过没有?” 晏三合面无表情,“没有。” 杜依云:“……” “没听过,现在就让你听听。” 婢女的神色比主子还要嚣张跋扈三分,“京城杜家不是你能惹得起的,识相的赶紧滚出谢府。” 说完,她忿忿地瞪了一眼晏三合。 那一眼要换成刀子,晏三合身上肯定多两个窟窿。 婢女就如此,未婚妻能有什么好货色,和那位纨绔配一脸。 晏三合冷笑,“我凭什么要滚出谢府?” “凭什么?” 杜依云柳眉倒竖:“就凭我姓杜。” 她是杜家最得宠的小姐,杜家和谢家一向交好,谢老爷能进内阁,还是她父亲从中出了力。 在谢家,谁不哄着她杜依云。 而眼前这人不过是个妾,竟然敢对她这样说话,好大的狗胆! 小姐自然有小姐的脾气。 “你给我跪下!” 晏三合懒得理会这种人,扭头就走。 “你敢走!” 被无视的杜依云瞬间心态炸裂,想都没想,冲到晏三合面前,抬手就要一巴掌打过去。 晏三合眼中闪过寒光,抬腿冲着她膝盖就是一脚。 “啊——” “噗通!” 杜依云腿一屈,当场跪倒在地。 春日衣裳薄,她又是千金大小姐,哪吃过这种疼,差点没疼晕过去。 “贱人,你,你,你竟然敢打我家小姐,吃了熊心……啊……” 婢女也跟着惨叫一声,跟着扑通跪下。 周遭,安静极了。 晏三合怒到极致,脸上的神色反而很淡。 “在我这里,没有敢不敢,只有做不做,打算是轻的,再有下次……” 她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婢女,“你试试?”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眼里尽是寒光? 寒光也就算了,她,她,她竟然还有杀气。 婢女吓得脸都白了,身子往杜依云那边缩了缩。 “至于你?” 晏三合伸手捏住杜依云的下巴,迫她抬起头。 “姓杜也好,姓谢也好,都跟我没关系。记住我的话,好好做你的大小姐,别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 “你……” 杜依云又恨又怒又羞,一张粉脸涨得通红。 “晏姑娘!” 又有人来? 我今天出门是没看黄历吗? 晏三合松开手,嘴角轻轻一牵。 来人是个年轻的少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古典精致的瓜子脸,十分的清丽脱俗。 她身后跟着一大群的丫鬟婆子。 “大嫂!” 杜依云一看来人,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叭哒叭哒直往下掉,哪还有刚刚半分的嚣张跋扈。 这个宅子里能被称为大嫂的,只有谢而立的正妻。 晏三合微微颔首。 朱氏看一眼杜依云,“晏姑娘,下人无礼,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说来也是我管家无方,才让晏姑娘受了委屈。” 那婢女叫倪儿,一听朱氏这话,惊得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她,她,她竟然对这姓晏的这么客气? 朱氏朝身后几个仆人扫一眼,仆人忙上前把杜依云搀扶起来。 杜依云站稳了,一把推开仆妇,踉跄着冲到朱氏面前,“大嫂,这贱女人……” “杜姑娘!” 朱氏声音陡然发沉。 “晏姑娘是谢府的贵客,杜姑娘这一声贱女人,是想看轻谁?” 杜依云听傻了。 从前这朱氏最温和不过,每回她来谢府,无论再忙,总要抽空陪她一时半会,怎么偏偏今天变了脸? 还有。 一个妾而已,算是那门子贵客? 杜依云刚要发作,一旁跪着的倪儿猛的咳嗽起来。 小姐啊,你这位大嫂一嫁进谢家,谢老爷就把原本握在吴氏手上的当家大权交到她手上,你可别犯浑,得罪了她去! 杜依云的脑子远没到浑的时候,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心里门儿清。 她心中一动,赶紧掏出帕子,光明正大的抹眼泪给朱氏瞧。 朱氏瞧见了也只当没瞧见,冲晏三合抱歉一笑,“晏姑娘这是要往外头去吗?” 伸手不打笑脸的女人,晏三合点点头。 “来人,给晏姑娘备车。” “不用麻烦。” 晏三合:“我就走走。” 朱氏上前一步,放柔声道:“京城太大,胡同太多,姑娘金枝玉叶儿般的一个人……” 话到这里,晏三合眉头微微蹙了下。 朱氏看得分明,“不如我让汤圆远远跟着,姑娘想逛什么,她能带路;想吃什么,她也能照应。” 这话圆滑的让晏三合没法子拒绝,云里雾里的点点头。 她这边刚点头,朱氏身后便有机灵的丫鬟去喊汤圆。 不过短短片刻,汤圆就气喘吁吁的赶来。 朱氏拿着帕子微微一掩唇,身旁的心腹掏出二十两银子,交给汤圆。 朱氏深目看了眼汤圆,“不论什么,只要姑娘看中,都买下来,银子不够,记谢府的账便行。” “是,大奶奶。” 汤圆一转身:“姑娘,我们走吧!” 晏三合嘴角缓缓扬起。 长得好看,这是一; 态度温和,这是二;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是三; 御下有方,这是四。 第41节 她看着朱氏,突然问道:“你叫什么?” 朱氏清丽的脸上露出疑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我姓朱,名未希。” “昔我初迁,朱华未希,好名字。” 朱氏看向晏三合的眼神,有了实质性的变化。 这名字原是有典故的,读书人都未必知道,她小小年纪竟然脱口而出…… 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晏三合,你可以叫我三合。”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说来真是奇怪,有的人,一眼厌之;有的人,一眼喜之。 晏三合心想,这个朱未希还算合她的眼缘。 第46章 棺材 朱氏目送晏三合离开,才转身看着杜依云。 “大嫂,你看看她……” 杜依云委屈着说不下去,哭得一抽一抽。 明知这人是在作戏,朱氏却还是温柔耐心道: “你怎么就知道她是老三的妾,哪个在你耳边嚼的舌根?” “还用嚼吗?” 杜依云嘟着嘴,“那静思居是谁都能住进去的主?更何况三哥还抱她了呢!” 谢府内里的事,竟然传到一个外姓人耳朵里? 朱氏心中冷笑,脸上却不显露半分。 “我怎么不知道?” “大嫂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杜依云装作悚然一惊,“我还听说……” “听说什么?” 杜依云看了眼朱氏,用帕子拭泪,“大嫂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免得生气。” 朱氏嗔笑:“你这丫头,连大嫂都瞒着?” 杜依云吸了吸鼻子,一脸被逼无奈,“我还听说,那人不是三哥的妾,而是大哥养在外头的,三哥不过是做了幌子。” 朱氏面上很平静,“爷们娶妾不娶妾,也不是咱们女人能管的。” “话虽这么说,可……” 杜依云一跺脚,恨声道:“大哥从来不是那样的人,都是那些个没脸没皮的贱女人倒贴上门。” “依云!” “好嘛,不说就不说!” 杜依云扯扯朱氏的袖子,眨巴眨巴眼睛。 “大嫂以后可别帮着她说话了,真要是大哥的妾,可得当一万个心,外头来的女人,心都野着呢。” 话说得何等贴心! 朱氏脸上颇有几分动容,放柔声音,道:“你瞧瞧你,眼睛都哭肿了。” “我腿还摔破了呢,大嫂,好疼的!” 她杜依云别的没有,眼力劲可太有了,该挑拨挑拨,该撒娇撒娇。谁都没她会! 果然,朱氏脸色一变。 “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把姑娘扶到我房里去,找个郎中来瞧瞧?” “是!” 两三个丫鬟扶的扶,哄的哄,簇拥着杜依云离开。 丫鬟倪儿爬起来,匆匆向朱氏行礼,也跟着去了。 等人走远,朱氏温和的脸,慢慢沉下来。 仆妇丫鬟们瞧见,赶紧跪下。 “把我这话传出去,谁在杜姑娘跟前嚼的舌根,谁夜里到我这儿来赔个罪,认个错,这一回我且放过。若她不来……” 朱氏悠然一笑。 “那咱们就看看,我能不能把人找出来。到时候可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是!” “都下去吧!” 所有人匆匆散开,唯有一人没走。 这人正是朱氏的陪嫁丫鬟春桃。 春桃肃然道:“大奶奶治家已有几年,还有人敢大着胆子往杜姑娘那头送消息,可见……” “可见杜依云给的赏钱足够多,否则也不可能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春桃见她心里清楚,一颗心落到了原处。 这个杜依云瞧着乖巧可爱,实际上心眼子比那马蜂窝的窟窿还多。 小小年纪在内宅浸染得八面玲珑,大奶奶都常常吃她的哑巴亏。 只是那晏姑娘…… “大奶奶,她到底是什么人?难道真的是大爷的……” 朱氏看了春桃一眼,吓得她赶紧把话收往。 “是和不是,都不是我们该议论的,这是其一;其二……” 朱氏微微仰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 “有人对你笑,有人对你冷,一时半会看不出好歹,处久了总会露底。她是什么人,不需要刻意打听,咱们且睁大眼睛往下看!” …… 四九城的繁华,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酒楼,茶肆,绸缎铺,首饰坊……晏三合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 难怪天下的官儿都削尖了脑袋,想往这里面挤。 “姑娘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来喝碗清茶?” “不用。” “那边是京城最有名的锦衣铺,姑娘进去看看吧。” “不看!” “宝玉轩总得瞧瞧吧!” “不瞧。” 汤圆姑娘没招了。 京城高门女子最感兴趣的东西统统不看,统统不瞧,晏姑娘喜欢什么? “我想看看那个!” 汤圆顺着晏三合的手看过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竟是家寿衣店。 晏三合走进寿衣店,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对着两具棺材看了半天后,还和店家聊上了。 “掌柜,这什么材质的?” “姑娘好眼力,这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人躺进去,三年不腐,五年不烂。” “我能摸摸?” “姑娘只管摸,您瞧瞧这雕功,这图案,这材质……绝对上乘。” “确是上乘,就不知道躺着舒服不舒服。” 晏三合一抬眉:“掌柜,我能试试吗?” 掌柜:“……” 汤圆只觉得脑后凉风飕飕,手硬撑着门框,跨出门槛,然后一屁股跌坐门槛上。 恰这时。 五城兵马司北城指挥使谢知非骑着马在街上巡逻,余光扫见汤圆坐在寿衣店门口,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这丫头是外头买来的,没爹没娘,好好的逛什么寿衣店? 他心中一动,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朱青手里一扔,大步走过去。 汤圆察觉到面前站了人,一抬头,见是三爷,强撑着站起来。 “三爷?”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奴婢陪晏小姐出来逛逛。” 逛这种地方? “你好歹也是府中的老人,怎么……” 第42节 谢知非后半截话生生吞下去。 店铺内,晏三合一只脚踩在矮凳上,一只脚踏在棺材里,正要躺下去。 晴!天!霹!雳! 谢知非冲进去,一把拽住人,“晏三合,你这是干什么?” 晏三合一看是他,忍不住脸上露出点嫌弃。 先是“谢三奶奶”,再是谢三爷……今天出门果然没有看黄历。 嘿! 她还嫌弃?! 谢知非咬牙切齿,“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 “棺材!” “知道还往里面去,你是疯了吗?赶紧给我出来!” 谢知非偏过头:“我说掌柜的,她疯你也跟着疯,这东西是随便让活人躺的吗?” 掌柜一看是个官爷,吓得忙把还没捂热的银子往晏三合手里一塞。 “姑娘,求求你赶紧下来吧,这买卖我不做了。” 谢知非眼一瞪:“什么买卖?” 掌柜一怔。 谢知非喝道:“说!” “官爷!” 掌柜哭丧着脸,连连摆手解释。 “您可别误会啊,这姑娘说想躺进去,感觉一下棺材舒服不舒服。” 谢知非:“……” 第47章 请客 还舒服不舒服? 谢知非气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晏姑娘的爱好,很与众不同啊!” “那是当然!” 晏三合甩开胳膊上的大手,冷着脸走下来。 托这纨绔的福,她想试一试棺材舒适度的想法,再一次泡汤。 “汤圆,我们走!” “晏姑娘!” 谢知非想着季府的糟心事,赶紧追出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京城这么大,能碰着也是缘分,一起吃顿饭吧!” “……” 晏三合看着他。 谢知非硬着头皮道:“有些事情不好明着说谢,一顿饭姑娘再不赏脸的话,我……” 晏三合:“你是有事找我?” 谢知非:“……” 她难道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回回他话没说完,她就猜出来了。 谢知非索性坦诚道:“姑娘猜对了,有件事情确实想问一问。” “找地儿吧!” 谢知非:“……” 原本以为还得费一番口舌,结果她就这么爽快的答应了? 谢三爷心说:还真不习惯! …… 谢三爷请客吃饭的根据地在春风楼。 伙计把菜上齐后,谢知非一抬眼,朱青、丁一便识相离开。 汤圆却犹豫着没动。 按理她也该走,只是晏姑娘到底是个姑娘家,三爷又是个男子,谢家规矩男女七岁不同席…… “汤圆,你也下去!” 晏三合知道有外人在,谢纨绔找她的事情,便没法子说出口。 “是!” 门掩上,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乍一看,男的俊,女的美,多好的一道风景线。 再细看…… 男人眼里的光透着探究,女人眼里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谢知非端起茶盅。 “这一杯,我以为茶代酒,感谢……” “说正事!” 晏三合最不喜欢谢家人的一点,就是说话喜欢弯弯绕。 比如眼前这个谢纨绔,明明心里急得要命,脸上还得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处处透着虚伪。 数次交锋,谢知非总算是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主儿的性子,就一句话:有事你说活,没事滚远点。 “是这样。” 他也不再绕弯。 “季家老太太的棺材盖确实裂开了,我与季家有几分渊源,想替他们打听一下,姑娘嘴里的高人是谁?要怎么才能找到?” “他们信?” “都到了这个份上,宁可信其有,也不能信其无。” “哪个份上?” “啊?” “季家的倒霉,到了哪个份上?” 谢知非对她并不隐瞒,“抄家灭族的大难。” 拖太久了,已经祸及儿孙。 晏三合在心里感叹一声,“高人是谁我不能说,但中间人的名字我知道。” 谢知非:“是谁?” 晏三合:“一个叫李不言的人。” “李不言?” 谢知非习惯性的夸上一句:“真是个好名字,一听就是个有学问的人。” 晏三合垂下目光。 她替李不言感到心虚。 谢知非:“要怎么找这个人呢?” 晏三合:“我离开云南府后,就再也没见着这个人。” 谢知非:“那他家住哪里?” 晏三合想了想:“云南府,福贡县。” 谢知非一听是云南府,当即站起来,一把拉开房门。 “去和季家人说一声,到云南府福贡县,找一个叫李不言的人。” 丁一:“是!” 谢知非:“叫他们速度一定快,不要再耽误了。” 丁一:“爷放心。” 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困为挖坟一夜没睡的劳累一下子压下来,谢知非慵懒的靠在椅背上。 “这菜都是京城相当有名的,云南府吃不着,你多尝尝。” 谢知非没什么胃口,懒得筷子。 晏三合自顾自沉默着吃着。 谢知非习惯了她这副样子,一边喝着温茶,一边目光时不时飘到她身上,扫一眼。 几眼扫过,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问什么,她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似乎也太乖巧了些。 这人身上的刺呢? “晏三合。” 第43节 晏三合抬头看他。 谢知非原本想问一句“李不言事情,你没骗我吧”,话都到舌头上了,目光扫见她面前挑出的菜,顿时瞠目欲裂。 “你怎么不吃蘑菇?” “不可以吗?” “你为什么不吃?” 谢知非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沉着脸质问。 晏三合觉得奇了,“我为什么要吃?” 谢知非双掌“啪”撑在桌上,身子往前一倾,死死地盯着晏三合:“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吃的,说!” “谢三爷审犯人呢?” 晏三合被惹毛了,秀眉一挑,缓缓站起来,冷冷道:“请问我犯了什么罪?” 谢知非:“……” 晏三合:“汤圆。” 门打开,汤圆匆匆进来,“姑娘?” 晏三合:“去结账。” 汤圆:“??” 不是说好三爷请客的吗,怎么又变成晏姑娘自个掏钱吃饭了呢? “还是自个掏钱的好。” 晏三合淡淡地看了谢纨绔一眼,“吃什么,不吃什么,没人敢挑你毛病。” 谢知非:“晏三合,我不是这个意思?” 晏三合:“那你是什么意思?” 谢知非哑口无言。 人的心湖,深不见底。 露在外头的是别人能看的;藏在水底的,是别人不能看到的,也是自己没法子说出口的。 汤圆见两人扛上了,赶紧逃出包间去付账。 这饭已经吃不下去了,晏三合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是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就没有资格挑这挑那?也没资格吃什么,不吃什么?” 谢知非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撑着额角,表情似痛苦,似后悔。 门外的朱青挣扎了一会,还是走到自家主子面前。 “爷今儿行事有些过了,往常杜姑娘不吃的东西多了,也没见爷说什么。” “我说的是那回事吗?”谢知非一拍桌子。 朱青糊涂了,“不是那回事,那是哪回事?” 爷和你说不着; 爷和所有人都说不着! 谢知非冷笑:“去云南府的人出发几天了?” 朱青虽然不明白好好的,爷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却还是正色道:“大半个月了。” “那就快了!” 谢知非的呼吸渐渐重了,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只是那张俊郎无比的脸上,却什么都没有。 第48章 小花 托谢纨绔的福,晏三合饿了。 这事要放从前,她至少还能忍个一天两天,但谢家一日三餐,餐餐准时准点。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啊!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说完便拉着汤圆去馄饨摊。 吃完馄饨,也没什么可逛的,晏三合决定打道回府。 汤圆发现晏姑娘是个很干脆的人,说要回家,连个停顿都没有,只是这回府的路…… “晏姑娘,咱们别走四条巷吧。” “为什么?” “那巷子以前死过很多人,夜里常常闹鬼的。” “郑家的案子?” “姑娘怎么知道?” 不仅知道,托你家三爷的福,我还在夜里走过这条路。 “现在是青天白日,鬼不会出来!” 汤圆看看头顶的太阳,只能认命。 白天的四条巷就是一条幽静的小巷,两边都是高墙,偶尔几株枯枝,不安分地探出墙外。 两人刚走没几步,就听后面有马蹄声。 那马一声嘶鸣,在两人身边停下来。 “这又巧了不是,我也正好回府。” 谢纨绔翻身下马,“相逢不如偶遇,我陪姑娘走走!” 晏三合不理他,脚下快起来。 谢纨绔那腿多长,几步就追了上去。 “那个……我不是故意挑你的刺,主要是瞧着太浪费,你就当我抽了个风,别往心里去。” 晏三合脚下更快。 谢纨绔腆着脸又跟上去,“这次让姑娘破费,心里过意不去,下回……” “没有下回。” “姑娘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还是说……” 谢三爷故意拖着调子,不往下说。 晏三合扭头看着他。 “你不敢?” “是不敢!”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有妇之夫! 晏三合收回目光,脚步越来越快。 谢知非刚要追上去问个究竟,余光扫见有一株枯树枝上,冒出了一点嫩芽,不由停了下来。 朱青心中“咯噔”一下,赶紧劝道:“爷,没什么可看的,走吧!” “怎么没什么可看的,又是一年春天了。” 他声音沉的很,甚至染了几分沧桑,晏三合不由扭头看过去,恰好撞入一双带着笑的黑眸。 这风流纨绔什么毛病? 晏三合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死不回头! …… 谢府角门。 杜依云扶着婆子的手,正要登上马车,忽然听见倪儿轻唤:“小姐,快看!” 杜依云寻声看过去,眼里凶光藏不住。 远处。 姓晏的女人走在前面,谢知非颠颠地跟在后面,两人之间虽然隔了几丈的距离,但根本就是欲盖弥彰。 她心中冷笑一声,脚下一用劲,人便到了车上。 “倪儿,你也上来。” “是!” 车咕噜转动。 杜依云咬牙:“怪不得大嫂能这么淡定,根本和她家男人没关系。” 倪儿真是替自家小姐发愁。 谢、杜两家是世交不错,三爷和小姐是青梅竹马也不错,可两人的婚事从来没有挑明过。 杜家是嫌弃三爷短命,舍不得女儿年纪轻轻做寡妇; 谢家是三爷发了话,不想祸害别家的姑娘。 可耐不住小姐心里喜欢啊! 从小她就喜欢跟在三爷屁股后面,三哥长三哥短的,还对杜家二老说她宁肯做几十年的寡妇,也要嫁到谢家,当一回三奶奶。 小姐这痴心一片,换来的却是三爷弄个野女人进门? 奇耻大辱! 第44节 “小姐可万万不能让那贱女人进门啊,要是生下个一男半女,虽落不上一个嫡,却还占着一个长,将来是要夺家产的。” 倪儿急道:“小姐这头,可还没过明路呢!” 杜依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能看不清自己的处境。 可她就是喜欢那个男人,打小就喜欢,哪怕和尚道士都说他活不过三十,是个十足的短命鬼,她都愿意嫁给他。 这个女人能住进静思居,可见是个不简单的。 杜依云两条眉毛几乎竖起来。 “倪儿,我要这个女人去死。” 倪儿脸上半点惊色都没有,只沉静道:“死有很多种办法,哪一种最不惹人怀疑,小姐得好好想一想。” 杜依云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 …… 杜府的马车驶离谢家不久,晏三合一行便到了角门。 谢总管等在角门口,见小姑奶奶回来,忙上前赔笑道:“晏姑娘回来了,累不累,要不要老奴备顶小轿?” “我还没到七老八十。” 晏三合头也不回:“你问问后面那位要不要。” 后面那位浑不在意,“要,怎么不要。” 谢总管一瞧这架势,自以为明白了什么,忙扯了扯自家三爷的衣袖,低声道: “三爷,这事虽然杜姑娘有错在先,可晏姑娘下手也忒狠了些,听大奶奶说,杜姑娘两只膝盖都青紫了。” 谢知非脚步一停,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 啊啊? 晏姑娘没告状啊啊啊啊啊?! 谢总管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他偷偷地看了眼已经走远的晏三合,忙一脸愧疚的把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谢知非听了,半天没吭声。 谢总管码不清主子的心思,只得战战兢兢道:“老奴刚刚又把人都叫到跟前,敲打了一遍,以后再不会出这种事情。” “‘再不会’这三个字说得为时过早。” 三爷淡淡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啊,谢小花。” 谢总管的真名叫谢小花,三爷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叫这个名字:他生气。 但三爷的生气和旁人不大一样,越怒越收着。 谢总管扑通跪下,“三爷,老奴……” “你跪什么?” 谢知非笑道:“也难怪人家晏姑娘不待见你,再这么下去,我都不待见。” “三爷啊,老奴一片真心啊,你可不能不待见啊。” 谢总管嚎一声,忙压住声音道:“以后杜姑娘进府,老奴暗下派十七八双眼睛盯着,绝不让她再出什么幺蛾子。” “不笨啊!”谢知非挑眉。 “笨了,三爷要不待见的。” “起来吧!” 谢知非往静思居的方向看过去,“朱青?” “爷!” “把我房里的那支老参拿去给大嫂。” “爷,那可是老祖宗让爷好好调养身子的。” “我身子好的很。” 谢知非余光看一眼谢总管。 光凭一个谢小花,是看不住杜依云的,还得添个大嫂才行。 还有,今天的事情多亏大嫂四两拨千斤。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先冲三爷行了礼,随即又给谢总管的耳边一通说。 谢总管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骂。 你小子也是个不招人待见的,三爷在这里,还和我咬什么耳朵,到底他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听小厮说完,谢总管一扭头,忙道:“三爷,刚刚二爷和二小姐往静思居去了。” 谢三爷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第49章 二房 静思居。 晏三合看着面前的兄妹二人,心里感叹一句:谢家的遗传,真是一个比一个好。 别的不说。 只说眼前这位谢二小姐,姿色还在杜依云之上,一双眼眸水灵灵的,很清澈。 至于这位谢府二爷…… 晏三合从不细看男人,但比谢纨绔看着要舒服。 谢不惑放下茶盅,“早听说家里来了贵客,一直想来拜访,可又怕打扰姑娘清静。” 谢家人的弯弯绕又开始了。 晏三合应付不了这些,只能点点头。 “婉姝,你绣的帕子呢?” 谢婉姝从怀里掏出帕子,“这是我绣的,绣得不好,姑娘拿着玩。” 晏三合不想和谢府的人有牵扯,但对俏生生的美人又没办法拒绝,正犹豫着,一旁的汤圆笑道: “二姑娘的针线活,是连老爷都夸的,姑娘赶紧收下来,好让奴婢照这样子学学。” 晏三合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是谢道之夸,而不是谢府女眷夸,却还是收下了帕子。 谢婉姝见晏三合收下,娇笑道:“我也不姑娘姑娘的叫了,你长我一岁,我叫你一声姐姐吧!” “婉姝?” “不行吗,二哥?” 谢不惑看着自家妹子可怜巴巴的眼神,朝晏三合一颔首。 “我这妹子平常不大出门,见的人也少,家里难得来了个年龄相仿的,便没了规矩,晏姑娘见谅。” 话到这个份上,晏三合淡淡应一声:“随意。” 这一声随意,让谢婉姝眉开眼笑,“晏姐姐,你是哪里人?” 晏三合:“云南府。” 谢婉姝:“云南府在哪里,是不是很远,可惜我连京城都没出过。” 晏三合:“……” 谢婉姝:“晏姐姐……” “婉姝!” 谢不惑皱眉,“来的时候姨娘怎么交待你的,别总吱吱喳喳说个不停。” 谢婉姝头一垂,迟疑片刻后,起身道:“晏姐姐先歇着,我改天再来看你。” “好!” 汤圆把二人送到院外,又折回来,见晏三合正拿着那方丝帕看。 “真论起来,二姑娘的针线活比府里的绣娘还要好。” 汤圆凑过去,“看看这针角,这绣图,奴婢再练个两年都比不上。” 又奴婢? 晏三合看她一眼,见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心下不由叹了口气。 “你刚刚让我收下帕子,可是因为你家二姑娘人好?” “姑娘也看出来了。” 晏三合心说我要看不出来,那我真是傻了。 你在我身边呆了半个月,什么时候多过一句嘴。 汤圆点头道:“二姑娘性子单纯,没什么心眼,人也长得好,书读得也好,就是……” “什么?” “没有托生在太太肚子里。” 这话晏三合听懂了,第一次起了好奇之心。 “你们谢家大房,二房还搞妻妾斗?” “姑娘!” 汤圆吓得脸色都变。 第45节 这话怎么能放明面上说呢,被主子听见了,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见晏三合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汤圆心想这位姑娘怕是要长住的,不如早些说与她听,也好省得日后行错事,惹上麻烦。 “我家太太是老太太做主娶进门的,当年老爷还没中举,所以……” 晏三合:“门第不高。” 汤圆眼中露出诧异,“柳姨娘是老爷中了举人后,自个瞧上的,她虽是获罪官员的女儿,但……” 晏三合:“落难的大小姐,样样出色。” 汤圆眼中已经不能用诧异来形容。 “的确是这样。太太不识字,不讨老爷喜欢;柳姨娘不仅长得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什么都挑不出错,老爷宠她宠得紧。” “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怪不得她在谢道之书房只看到两个嫡子,怪不得让长媳当家,原来是搞内宅的平衡之术呢。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晏三合问道:“你家二爷,二小姐是不是不得宠?” 汤圆点点头。 不得宠是好事,真要得宠了,那位精于算计的谢府老太太岂能容得下姓柳的? “姑娘好好的,怎么说一半便不说了?” “乏了!” 晏三合的好奇心一经满足,便有种万事皆休的感觉,什么都提不兴趣。 谢家,她住不了几天的! …… 这厢边,主仆二人在议论,那厢边,兄妹二人一边走,也一边细声的交谈。 谢婉姝:“哥,你瞧着她人如何,我要亲近吗?” 谢不惑想着乌行打听来的消息,“可以适当走动走动。” 谢婉姝脸上有些不太愿意:“我说三句话,她才应一句,一点都不热络,怎么亲近啊!” “不亲近,也别得罪。” 谢不惑揉揉自家傻妹子的脑袋。 “我虽然打听不到为什么,但有一点你得明白,她的的确确是老太太,老爷放在心尖上的人。” 谢婉姝不服,“可别人都说她是三哥的妾!” “妾?” 谢不惑冷笑:“一个妾就想住进静思居?” 谢婉姝心说对啊,我都没住进去呢。 “难道她是我三嫂?杜依云不依啊!” “咳咳咳……” “哥,你咳什么啊……” 谢婉姝一转身,脸顿时涨了个通红,“三哥!” 谢知非走到二人身边,桃花眼一挑,笑道:“妹子说出哥的心里话。” 谢婉姝:“……” 你心里的话是哪一句啊,三哥? 是晏姑娘是三嫂? 还是杜姑娘不依? 谢不惑见自家妹子耳垂都红透了,“你先去吧。” “是!” 谢婉姝逃也似的离开。 谢三爷被这兄妹二人气乐了,眉毛都往上飞。 “怎么,二哥是怕我吃了她?” “出来太久,姨娘惦记。”谢不惑没什么表情地说。 谢三爷冷笑,“姨娘是惦记女儿呢,还是惦记静思居的主儿?” “……” 这话,便有些故意挑衅的意思。 谢不惑沉默了一会,“三弟想多了,姨娘谁也不惦记,只惦记她的一亩三分地儿。” “是吗?” 谢三爷直直盯着他,“那二哥惦记些什么?” “……” 谢不惑嘴角几乎压成了一条线,眼神中的锐利一闪而过。 “二哥!” 谢三爷勾唇一笑,“别瞎惦记,太太平平过日子,比什么都好!” “三弟可别多想。” 谢不惑回以一记冷笑,“想多了,命不长。” 第50章 出事 有了朱氏和谢总管坐镇,谢府上下谁敢作妖? 不过短短一日,连喂马的小厮都知道静思居住了个得罪不起,议论不起的主儿。 外头的这些风风雨雨,晏三合压根不知道,她又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大爷、三爷不来做客了。 做客的人改成了大奶奶、二小姐。 两人性子截然不同,一个安静,一个话多,唯一相同的地方是只坐一盏茶便离开,像约好了似的。 这样的日子又过半月,晏三合开始坐不住。 算算,那人该进京了。 三月,草长莺飞。 这日春光大好,晏三合打算再出一趟门,后面怕没有时间,也没机会看一看这京城的街巷。 她还是老规矩,带上汤圆,从谢府后门离开。 走到半路,没有人背后喊“站住”,但是有人拦在路中间。 晏三合看着谢婉姝期盼的目光,有些于心不忍。 京城世家大族的姑娘,个个养在深闺,除了特定的几个年节,平常几乎不能出门。 昨儿谢婉姝一听说晏三合要出门,当下便羡慕开了,二八少女,青春正当时,多想看看外头车水马龙的市井生活。 晏三合犹豫她半天,到底妥协,扭头对汤圆道:“去和大奶奶说一声。” 半月时间,两人见面统共也就三五次次,每次都是一个滔滔不绝地说,一个沉默寡言地听,她对这二小姐并不讨厌。 但谢府有谢府的规矩,没有大奶奶发话,无论如何都不能带谢婉姝出门。 这点道理,晏三合心里很清楚。 汤圆应一声“是”,便跑开了。 谢婉姝走上前,一脸感激道:“晏姐姐,我不会乱跑的,我听你话。 晏三合点点头,依旧话不多。 汤圆来的很快,身后还多了两个婆子,两个护院。 “大奶奶说,多些人跟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大奶奶还说,马车已经备下;最后大奶奶又给了奴婢一百两的银子,交待说姑娘们看到什么喜欢的,只管买下来。” 这便是应下了。 晏三合看一眼喜出望外的谢婉姝,从唇里咬出两个字。 “出发。” …… 许是天气暖和的原因,路上的行人比着上次多很多。 窄一些的巷子,马车甚至要排队才能过。 晏三合见谢婉姝挑着车窗,伸长脖子一眼不眨地往外看,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马车走得跟龟行似的,要不下去走走?” “太好了。” 谢婉姝喜不自禁,“晏姐姐,一会我们手挽手,不容易走丢。” 手挽手? 她在说什么蠢话! 晏三合心里哼一声,先跳下马车。 谢婉姝是大家闺秀,自然不可能像晏三合那般行事,由两个仆妇搀扶着下车。 刚站稳,她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挽上晏三合。 第46节 晏三合身体僵得像躺在棺材里的死尸,表情虽然还算镇定,但嘴角却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在把手甩开和把人推开的选择中,她选择了继续做她的死尸。 “晏姐姐,快看,宝玉轩,咱们去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 “里面都是好东西,去吧,去吧。” “……” 娇俏少女冲她发嗲,晏三合这具“死尸”认命的挪动脚步。 跟在后头汤圆,瞪大了眼睛。 她算是看出来了,晏姑娘对着府里的爷们不大给好脸色看,但对女子,没什么脾气。 脾气都敛着呢! 宝玉轩果然豪华气派。 掌柜穿着锦锻做的衣裳,笑得一团和气,“姑娘们想买些什么?” 谢婉姝:“我们就随便看看。” 她这一随便看看,便挪不动脚了,这个也摸,那个也问,顺便还要试试、戴戴。 掌柜火眼金晴,一眼就看出俏丽的这位细皮嫩/肉,举止落落大方,必是养在深闺高门中的主,越发的殷勤招呼。 晏三合对这些玉啊钗的不感兴趣,朝汤圆递了个眼神,走到外头去透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吁出来,便看到人群中有个她熟悉的影子。 “李不言?” 晏三合一个剑步往外冲,不想被几个进店的人挡住去路。 她说了声“抱歉”,迅速绕过那几个人追出去。 追出几十丈,哪还有什么李不言的身影,在一片人声鼎沸中,好像只是她不小心看花了眼。 不会看花,应该就是她。 这丫头进京了。 晏三合低笑一声,眉眼间那抹无人看见过的绝色倾泻出来,惹得过往路人频频回头看她。 晏三合浑然不觉,略站了片刻,便转身走回宝玉轩。 刚到门口,她原本上扬的嘴角沉下来。 店铺里,一个长得跟竹杆似的锦衣男子正拽着谢婉姝的袖子,肆意调笑。 谢婉姝哪见过这个阵仗,又惊又怕,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而汤圆等几个谢府的下人,则被那锦衣男子的扈从们拦着,两个护院已被打倒在地上,哼哼叽叽爬不起来。 “放开她!”晏三合顿时大怒。 锦衣男子睨了晏三合一眼,“哟,又来一个长得俊的。” “我让你放开她!” “还是个小辣椒,爷就喜欢小辣椒,在床上够味儿!” 味你妹! 晏三合冷笑一声,袖子一抖,藏着的匕首落在掌中,人直接扑过去。 那锦衣公子见她冲过来,反应也快,一把将谢婉姝挡在面前。 晏三合早就防着他这一招,身子轻巧一转,转到那人身后,没出刀,反而是脚先伸了出去。 这一脚,踢得极其用劲,也极其刁钻。 锦衣公子万万没有料到,光天化日一个女子敢踢他这个部位,当下凄厉的惨叫一声,抱着裆部,满地儿打滚。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些扈从们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正打算上前帮忙,却又吓得不敢动了—— 因为,他们家公子的脖子上,架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够不够味儿? 晏三合把匕首往前一压,血顺着颈脖流出来。 “要不要再加点辣?” 锦衣公子捂着命根子哇哇大叫还来不及,别说加辣了,就是加毒,他也没力气说“不”。 “都给我跪下,把刀扔了,手抱头上。” 扈从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拿自家主子的命开玩笑,只能听话的把手里刀一扔,腿一跪,双手抱住头。 “汤圆,你带着二小姐先回去。” “姑娘!” “我的话,你敢不听?” 晏三合眼睛一瞪,满脸的杀气。 汤圆不敢不听,“二小姐,我们先走!” “晏姐姐,我不走,我……” “那就别叫我晏姐姐!” 晏三合心里涌上怒火。 漂亮的女人好看归好看,就是麻烦。 没看到宝玉阁的掌柜躲在一旁瑟瑟发抖,屁都不敢放一个吗,可见我手上的废物不是普通人。 你家老子,大哥,三哥不都在京城排得上号的吗,赶紧找他们去啊! 搬救兵啊,傻姑娘! 第51章 挨打 姑娘傻,下人们可不傻,三爷的北城兵马司穿过几条胡同就到。 汤圆和二小姐的贴身婢女杏花,一左一右把二小姐架出宝玉轩,匆匆上了马车。 晏三合等马车离开,才把手上的男人揪起来,拖着往外走。 这些个贵公子上街,十有八九骑马,自己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像上回那样,顺利离开。 走到街上,晏三合发现自己想错了。 现在是大白天,街巷到处是人,自己就算顺利上了马,也跑不快。 怎么办? 正在天人交战的时候,只听边上有人惊呼。 “怎么会是徐公子。” “徐公子是谁?” “刑部左侍郎徐来的独子啊。” 刑部左侍郎? 晏三合虽然不明白这是个什么官位,但听上去应该是个大官,只是不知道和谢家比起来,哪个的官更大一些。 谢家那位……好像进了内阁吧! 她心中一动,决定不跑了。 “徐公子,你调戏我谢家姑娘、打伤我谢家护院在先,我伤你、劫持你在后。” 她声音很大,远远围观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都惊了。 哪个谢家? 莫非是内阁大臣谢道之家? “事情本来不大,不如各自扯平,大事化小,小事化小。” 晏三合从来谋定而后动。 这几句话一出,当街百姓都是见证人,便是谢府的官比不过徐家的,到了公堂之上,她也占一个理字。 说罢,她收起匕首,把人往扈从那边一扔,抬头挺胸,立在当街。 “扯平你妈!” 户部左侍郎徐来的儿子叫徐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色鬼,调戏个女子算什么,抢回家里先奸后杀他都敢。 “把她给我拿下!” 这贱人出脚真他娘的狠,疼死他了。 哎哟,哎哟! 主子发话,扈从们敢不听,五六个人围上去,把晏三合团团围在中间。 怎么抛出谢府这金字招牌一点用都没有? 晏三合咬咬牙,既然没用,那就来吧。 那两个护院脚程不会太慢,能拖一时,算一时。 她把匕首往胸前一横,很淡的笑了。 “给我上!” 徐府的扈从们都是练家子,刚才是因为主子在晏三合手里,这会没了顾及,出手一个比一个狠。 晏三合能拿住姓徐的,使的路数和上回拿住谢而立一样:一靠出其不意,二靠下手快。 第47节 真要和人单打独斗,她没那个体力。更何况,她面对的还是一帮凶残的打手,没几下就落了下乘。 这时,一名扈从匕首往前一挑,晏三合不得不弯下腰,匕首划着她的头发,堪堪而过。 另一名扈从伸腿,狠狠一踢,晏三合小腿吃痛,人便摔了下去。 长发散落下来的时候,匕首已经横在了她的脖子下,惊得四周百姓发出阵阵呼声。 “爷,人拿住了,怎么处置?” “给我杀……” 话倏地卡住。 眼前的女子跌坐在地上,原本高高束起长发披散在肩上,露出白玉似的脸,一双黑亮的眼睛像是镶嵌上去的珍珠。 美得让人无法呼吸。 徐晟示意小厮快扶他起来,“杀了可惜,给我带回……” “爷,她是谢家人。”扶着徐晟的小厮低声说。 徐晟脸色闪过怨毒。 谢家人带回徐家的确不合适,万一弄出人命来不好交待。 但刑部是他老爹的地方,大牢里奸死个把人,天皇老子来了也无话可说! “带回刑部。” 徐晟强忍下身的疼痛,冲着四周围观的百姓哼哼道:“我徐晟从不仗势欺人,我要把你送官。” 扈从们一听这话,嘴角不约而同地牵了牵。 进了刑部,这小辣椒还有什么活路? 回头等爷玩过了,说不定还会赏他们玩一把。 这一身细皮嫩/肉的,绝色啊! 晏三合把这些扈从的表情看在眼里,握着拳头的手指关节泛白,咔咔直响。 这姓徐的当街就能调戏女子,可见这人手里沾了多少女子的清白和冤魂。 她算计了下自己和那狗屁公子的距离,突然就地翻了三四个滚,然后又伸出一脚。 “啊——” 徐晟惨叫一声,捂着命根子,满街打滚。 扈从们一边拿住晏三合,一边去扶自家公子。 哪里扶得住啊,他家公子疼得滚过来滚过去,根本停不下来,只在嘴里喊着。 “打死她……打死她……给我打死她…… ” 主子喊打,谁敢不听。 拳头砸下来,晏三合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头。 她并不害怕,更不感觉愧疚,只是后悔那一脚的力度还是小了点,没把那姓徐的踢废了,再去祸害别的女子。 就在这时,人群中也不知哪个不怕死的喊了一声。 “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先把你家公子的命根子治好要紧。” 对啊! 公子是徐家的一根独苗,万一出了事…… “快帮公子找太医!” “太医请到哪里?” “刑部,刑部。” “把那贱货也带到刑部。” 扈从们七嘴八舌,七手八脚,抬人的抬人,押人的押人。 晏三合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额头流下来,她艰难地伸手摸了一把,竟是一手的血。 …… 北城兵马司。 一个带刀小卒冲进内衙。 “三爷,三爷。” 三爷刚打算忙里偷闲喝口茶,一听来人这么个鬼喊鬼叫法,就知道这茶是喝不成了。 “说吧,外头怎么了?” “三爷,你们家二小姐等在衙门外头?” 她怎么会来? 谢知非直觉不太妙,把手里的茶盅一扔,人冲了出去。 朱青、丁一赶紧跟上。 衙门口,谢婉姝急得左顾右盼,通禀的人都去半天了,三哥怎么还不来? 汤圆眼尖,“二小姐,三爷来了。” 谢婉姝一瞧,哪还顾得上什么教养体面,提起裙角便飞奔过去。 到了近前,话没开口,眼泪先叭叭叭掉下来。 “这是怎么说的?” 谢知非眉头紧皱,“告诉三哥,谁欺负你了?” “三哥!” 谢婉姝还是低头嘤嘤直哭,活这么大,她哪经历过这些,吓都吓傻了。 “三爷。” 汤圆急了,“刚刚二小姐在宝玉轩被人非礼,那些人还打伤了咱们谢府的两个护院,是晏姑娘用匕首挟持了那人,我们才得以脱身的。” “什么?” 谢知非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宝玉轩就在他北城兵马司的管辖范围,竟然还有人不怕死的惹到他头上来? 谢知非怒道:“那人是谁?” 汤圆:“奴婢不知道。” 护院:“小的们也没见过。” 谢知非心里急了,“那晏三合现在呢?” 汤圆摇摇头,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晏姑娘让我们先走,三爷,快去救她吧,迟了可就来不及了。” “……” 一口怒气生生卡在谢三爷的胸腔。 他猛的一吸气,“丁一,护送二小姐回去。” “是!” “朱青,我们走!” 话音刚落,衙门口突然有人跳下马,疯了一样冲过来。 “谢五十,你他娘哪都别想去,给我站住!” 第52章 刑部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是这么叫谢知非的。 谢知非这会心急如焚,哪有功夫搭理这个祖宗,翻身上马道:“边走边说,我有急事。” “你急得过我!” 裴笑正欲破口大骂,一看谢知非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心知是出了大事,忙翻上马追出去。 两辆马齐头并进。 谢知非抽空看了裴笑一眼,“说,什么事?” 裴笑骑在马上一颠一颠,连带着声音也一颠一颠:“你是从哪里打听到李不言这个人的?” 谢知非抬眉,“怎么,人找到了?” 裴笑斜眼瞪他,“整个福贡县上上下下都打听了,压根就没这号人!” 谢知非额头青筋一跳,“怎么可能没有?” “我正想问你呢!” “我……” 谢知非这么一犹豫,顿时把裴笑这根炮仗点着了。 “谢五十,我外祖母的墓到现在还敞着,这天一日比一日热,再这么下去……” 裴笑一想到那个场面,就汗毛直竖。 “你不信我?” “小爷倒是想信啊,你自己说说,你说那些个心念啊,心魔啊,都他娘的是什么鬼?” 裴笑气得咬牙切齿:“只怕鬼都不相信你说的话。” 爱信不信吧! 三爷我这会没功夫管你们季家的破事! 第48节 谢知非一抽缰绳,马疾驰出去。 “喂,你个王八羔子去哪里?是不是没脸见我?你就是故意坑我的。” 裴笑跟着一抽缰绳,赶上去。 “我跟你说,这事你要不帮我解决,我和我家外祖母一个白天缠着你,一个晚上缠着你。” 谢知非气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妈的! 怎么就没一件顺心事? …… 很快,一行人就赶到了宝玉阁。 宝玉阁掌柜知道自己惹了祸,正打算关门歇业呢,门板刚竖上去几块,颈脖就被人一把掐住。 “说,那姑娘呢?” 掌柜一看是北城兵马司的谢三爷,哪里敢瞒着,把事情一五一十的道了个干净。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世界异常安静。 裴笑则心有余悸地看了眼档下。 这姑娘行事的风格,怎么跟谢家老大养在外头那小婊子有点像? 谢知非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打在晏三合身上的每一拳,都像在打谢府的脸面。 他咬牙问:“对方是谁?” 掌柜哭丧着脸哀嚎,“三爷啊,那人是刑部左侍郎的儿子徐晟,我们平头老百姓惹不起啊!” “竟然是他!” 谢知非如坠冰窖。 这人是四九城里赫赫有名的色胚,身边养了一帮扈从打手,只要他看上的女子,没有一个逃得掉。 “爷!” 朱青低声道:“这事需得赶紧通知老爷。” 谢知非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不入流的官位,对上刑部左侍郎徐来,根本不够看的。 “眼下不仅要通知父亲,还得……” 他咬牙不再往下说,朱青却立刻明白过来。 老爷得到消息,赶去刑部要人,就算一切顺顺利利,最少也得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大牢里什么都能发生,要是个男人也就算了,了不得被折磨一通,偏偏是个姑娘家。 想到这里,朱青也急了,“爷,那怎么办?” 谢知非被问住了。 哪怕人是被锦衣卫、都察院带走,他都有办法想想,但刑部…… 那是汉王的地盘,他的手伸不进去。 “谢五十,这姑娘谁啊,义气是真够义气,但就是太烈性了一点,男人的命根子是能随便踢的吗?还踢两次?” 裴笑光想想,就觉得蛋很疼。 谢知非深有同感,想当初要不是他闪得快,也差点被她…… 忽然,他脸上的表情突然一裂,变得跟凶神恶煞似的。 “明亭,你刚刚说什么?” 裴笑:“……” 我说啥了,我说? 朱青:“爷,裴爷说踢了两次。” 像是一道闪电当头劈下来,谢知非一把揪住裴笑的衣襟。 “两次,应该伤得不轻,徐家一定去太医院请人,太医院你人头熟,快去打听打听请的谁。” 裴笑一脸懵:“……” 谢知非:“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让那人往重了说,不立刻治这辈子都断子绝孙的那种。” “谢五十,你这不是让我睁着眼睛说谎吗,万一……” “裴明亭!” 谢三爷一字一句。 “李不言就是从那姑娘嘴里说出来的,你真想知道找不着人是怎么一回事,就帮着我把人救出来。” “你个王八蛋怎么不早点给老子放屁呢!” 裴笑一把推开谢知非,翻身上马,马蹄声起的同时,裴公子的骂又源源不断传来—— “谢五十,我裴明亭瞎了眼,才和你这种话说一半留一半的粗柸做兄弟,你个狗东西!” 又是王八蛋,又是狗东西的谢三爷掏掏耳朵,脸上的神情却轻松了一些。 骂得越凶,说明这小子就越上心,而且事情百分百办妥当。 朱青:“爷,通知老爷的人已经出发,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谢三爷勾起一抹冷笑,“走,跟三爷我去刑部要人!” …… 刑部衙门。 徐大公子杀猪一样的嚎叫声,叫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太医还没来,徐来急得团团转。 自己妻妾好几个,一个个只会生赔钱货,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带把的,还指着他为老徐家传宗接代,万一那根玩意有个好歹…… 这是要绝我徐家的后啊! “疼啊,我疼啊……” 徐晟一把揪住自家老爹的衣袖,哭喊道:“爹,给我挑了那贱人的手筋,脚筋,我,我要先奸后杀,把她碎尸万段!” “这事稍后再说,落到咱们手里,那人……” “我不要稍后,我要现在,立刻,马上! ” 徐晟哭得眼泪直飞:“爹,你不给儿子报仇,儿子不活了,不活了!” “好,好,好。” 徐来一咬牙:“爹这就让人挑了她的手筋脚筋。” …… 大牢里,臭气熏天。 晏三合盘腿坐在破烂的席子上,与面前几只肆无忌惮的老鼠对视。 只是她的目光并没有焦距。 这会谢家应该得到了消息,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自己现在要做的,除了耐心等待以外,还要小心那人的报复。 只是这种地方,要怎么保护好自己? 晏三合看了看四周,背过身摸到了衣角,然后轻轻一撕。 一只金簪落在掌心。 这金簪小归小,但要刺破一个成年人的喉咙,却易如反掌,再不济,也能用它来保住自己的清白。 这是晏三合给自己安排的最后一道保护线。 “哐当!” 走廊尽头的铁门被打开,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晏三合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直冲向脑门。 第53章 三爷 数名狱卒走到栅栏前,其中一个掏出钥匙,打开栅栏的门。 晏三合没动。 她这副淡定的模样,让狱卒们心头微微一颤,想着这女人的狠劲, 谁也没敢主动上前。 “出来!” 为首的牢头厉声喝道。 晏三合眼皮轻轻一挑,依旧没动。 几个狱卒对视一眼,纷纷拔出身后的刀。 为首的冷哼一声,“都给我上!” 晏三合纵身跃起,后背贴着墙壁,一双黑瞳如野兽一般,戒备地看着所有人。 狱卒们一步一步逼近。 “别怪哥几个心狠手辣。” 为首的冷笑:“谁让姑娘不识好歹,得罪了徐大公子,活该你断手断脚。” 第49节 晏三合将那支小金簪死死地握在掌心,“谢道之府上的人,你们也敢?” “进到这里,我管什么谢道之,张道之,我们只认一个姓——徐!” 话落,一个狱卒手中的刀横过来。 晏三合两眼瞬间飙出血色,如困境中的野兽一般,喉咙里爆出一声怒吼。 拼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大喊。 “老大,先别动手,谢府三爷找上门了。” 为首的微怔,目光凶狠地瞪了晏三合一眼,转身走出栅栏。 他一走,余下的狱卒也纷纷离开。 栅栏门关上的瞬间,晏三合缓缓的跌坐在地上。 浓重的血色慢慢从黑眸中退去,只余下劫后余生的空洞,还有一身的冷汗。 …… 刑部,内堂。 谢三爷翘着二郎腿,捧起衙役奉上的热茶,慢慢品一口。 嗯! 茶不错! 又慢慢品一口! 他那样子根本不像是找上门,倒是像来刑部做客的,就少一盘瓜子给他磕磕了。 徐来咳嗽一声,示意他有话说,有屁放,儿子还在另一个屋里叫疼呢。 偏偏三爷唇动了动,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又低下头品茶。 徐来把茶盅往桌上重重一搁,皮笑肉不笑道:“这刑部的茶,看来很合三爷的胃口啊!” “香,且有回甘。” 谢三爷一脸赞赏,“和我们北城兵马司的茶,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能比啊!” 徐来能做到堂堂刑部左侍郎,不是只会拍马屁,说奉承话。 儿子是个惹祸精,他管不住儿子,就只能跟在后面替他擦屁股。 在四九城里擦屁股,除了要淌明白水深水浅外,还得有几分真本事。 徐来的真本事,就是揣摩人心,见风使舵。 牢里关着的那女子,儿子一出事,他就派人打听过,并非谢家嫡出的小姐,好像也没沾亲带故,所以他才敢下令挑断手筋脚筋。 谁知道,谢府三爷闻讯来了。 好! 如果姓谢这小子跑刑部来大闹一场,逼着他把人放了,事情就明朗很多—— 这女子在谢府的地位还算重要,他行事就要斟酌斟酌; 偏这小子一不闹,二不怒,深身散发着走亲访友的和谐气场,徐来就有些码不准。 倒不是顾忌这小子,而是这小子背后的谢道之。 谢道之是皇帝近臣,内阁之一,这些年皇帝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唯有他一直屹立不倒。 “来人!” 徐来心思一动,“包半斤上好的茶叶给三爷带回去。” 这就要赶人了? 早着呢! 谢三爷慢吞吞的放下茶盅,漆黑的眼轻轻瞄了徐来一眼,慢吞吞地开了口。 “哪有吃了喝了,还揣着走的道理,徐大人真是太客气了。” 徐来勉强笑了一下,试探道:“那三爷这一趟是来……” “喝茶啊!” 谢三爷剑眉一挑,大有“谁说我不是来喝茶,我跟谁急”的架势。 徐来惦记着儿子的伤,周旋几个回合已经用了最大的耐心。 “那三爷慢慢喝,我衙门里还有正事要忙。” “别急啊,徐大人。” “……”徐来盯着他,等他的下文。 偏谢三爷没下文。 他先伸个懒腰,接着捂嘴打了个哈欠,最后人慢吞吞地站起来,背着手到门槛前,一只脚抬起来。 这是要走? 徐来眼睁睁看着那只脚要跨过门槛,结果那脚又落回了原地。 落回原地还不算,还走到了他面前。 徐来的心狠跳了几下,不得不拿出十分的警惕,起身看着面前的高大男人。 男人“啧”了一声,唇动了几动,又不言语了,又坐回到他原来的位置,捧起茶盅喝茶。 你他妈的,玩我呢! 徐来差点没气出心梗来。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这一嗓子传过来,徐来哪还顾得上什么揣摩人心,什么见风使舵。 “三爷是为那女子而来吧!” “徐大人真是聪明,猜对了。” 这还用得着猜? “那女子手持匕首,当街行凶,人证物证俱在。” 徐来冷笑一声:“怎么着三爷,你这是打算让我不顾大华律例,徇私枉法一把?” “那哪能呢!” 谢三爷一双桃花眼笑得水汪汪的。 “徐大人为官清廉,朝中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徐来头一昂:“知道就好,三爷请回吧,等案子判了,我会派人通知府上。” “那便多谢徐大人了。”谢三爷把茶盅一放。 那茶盅也不知道怎么了,竟没放稳,在桌上滚了几下,“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徐来吓得整个人一跳,下意识去看谢三爷。 三爷的脸上哪还有什么笑,一双黑黝黝的瞳孔,冰冷沉默地看着他,似有警告,亦有杀气。 “大人,大人。” 就在这时,侍卫冲进来,“大人快去听听吧,太医说,说公子的命根子……” “闭嘴!” 徐来一拂袖子,火急火燎地冲出去。 内堂顿时空落下来,谢三爷背手走到庭院当中,作势观赏院中一株开得盛艳的桃花。 略站片刻,朱青也不知道从哪里猫出来。 “爷,他们赶回徐家医治了。” 谢知非长松口气。 伤得那么重,又是在那种私密的地方,牵扯到传宗接代的大事,徐来怎么可能让儿子留在刑部,让所有人看热闹。 这招叫调虎离山—— 为的是不让徐晟那王八蛋有机会动晏三合。 而自己刚刚那在徐来面前精心演的那一出,叫攻心为上—— 徐来这人不是最擅长揣摩人心吗?那就让他好好揣摩揣摩自己这一趟来的用意。 “徐来走之前,有没有和下属交待什么?” “交待了,说暂时关着,先别动。” 先别动! 就是正打算动,或者已经动了一半? 谢知非脸色一白,暗暗咬牙。 第54章 信我 朱青见爷脸色难看,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我打听过了,说是受了些外伤,其他……没事。” 谢知非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朱青忙扶住,“爷?” “幸好没事,否则……” 后头的话,谢知非不但说不下去,连想都不敢往下想。 第50节 “爷,下一步呢!” “徐来回去,一看儿子没事,就会慢慢冷静下来。” “爷怎么知道那畜生没事?” “晏三合能有多少劲,花拳绣腿而已。” 朱青点点头。 谢知非摸着下巴,这事急得他胡茬都比平日长得快了。 “他这头一冷静,父亲就能和他坐下来谈,调戏我谢府二小姐,这事便是告御状,谢家也占一个理字,他会跌软的。” 朱青:“我这就派人去截住老爷。” 谢知非十分赞赏地看着朱青,“让他直接去徐府,这事得私了,还有,态度强硬些。” “是!” “裴笑呢?” “在刑部衙门外头等三爷呢。” 谢知非刚刚轻快一些的胸口,顿时又像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京城的事情,只要没捅破天,总还有办法可以想想; 化念这事…… “朱青。” “爷?” “叮嘱我父亲,无论如何都得把人弄出来,而且要快!” “是!” 这事,牢里的那位小祖宗是关键。 …… 衙门外头。 裴笑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树荫下来来回回踱步。 “进去这么久,这小子不会是掉刑部茅坑里了吧?” 裴笑一跺脚,不管那么多,闯进刑部去茅厕捞人。 刚走几步,斜边上走来一人。 “噗!” 两个肩膀狠狠撞在一起。 本来心情就差,竟然还有人不长眼撞他? 裴笑撩起眼皮,目露凶光,“会不会走路,长不长眼睛?瞎啊!” 撞他的人没回话,吊着两条眉毛回看他。 “看什么看?” 裴笑身体往前一顶,“再看,把你的狗眼睛挖出来!” “喝了几两啊,狂成这样?” 那人的心情似乎也不太好,也把身体往前一顶。 嘿! 还是条恶狗! 裴笑这才正眼打量了那人一眼。 这一眼,问题来了。 这人是女人还是男人? 要说是女人,偏打扮成男人的模样; 要说是男人,可那张脸,又分明是个女人。 裴笑的目光从这人的唇上,移到脚上,再从脚上,强行移回到唇上…… 几个来回后,他露出一抹厌恶的表情。 “算了,老子不跟女人斗,你滚吧!” 那人唇缝里吐出几个字:“那是你斗不过。” 裴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笑连连。 “你该庆幸自己是个女人,裴爷我一个手指头都不想碰到女人,晦气,滚吧……滚吧!” “最恨瞎哔哔半天还不动手的,光会打嘴炮啊?” 那人脚背一抬,轻轻往前一送,裴笑只觉得有两根钢针刺进了小腿里,扑通跪倒在地。 他痛得呲牙咧嘴,连连倒抽凉气。 “切!” 那人冷哼一声,大步走到刑部衙门的台阶下,修长的颈脖昂起,目光落在写着刑部两个大字的牌匾上。 “你他娘的给老子站住!” 裴笑咬牙撑着地面爬起来,脑袋和屁股抬起来的同时,他看到了那人突然加速冲向府门口的一只石狮子。 她脚在石狮子的头上用力一点,身子借势往上,高高跃起后,在半空踢出一脚。 “咣当——” “吧嗒——” 牌匾应声而碎的同时,那人稳稳的落了下来。 这,这,这…… 那,那,那…… 裴笑嘴巴张得能塞进两只鸡蛋。 响声惊动了刑部看门的衙役,立刻就有几人冲出来。 先看到碎一地的牌匾,再看到抬头挺胸,冷笑相对的那人,都愣住了。 “把晏三合给我交出来,否则……” 那人长衫往后一撩,从腰间缓缓抽下一把软剑,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呼之欲出。 “有一个,我杀一个;有两个,我杀一双。” 裴笑:“……” 阿弥陀佛,原来我真的斗不过! 衙役们:“……” 原来真有不怕死的,敢一人单挑整个刑部衙门?活久见啊! “找死是吧,兄弟们,拿下!” 口号喊得很好,就没一个人敢动的。 有个衙役贼精贼精,掉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你们先上,我去叫人!” “慢着!” 一条胳膊拦在去路。 那衙役抬头一看,竟是谢府三爷。 谢知非深目看了那人一眼,厉声道:“这人手持凶器,滋事寻畔,我要带回北城兵马司审讯。” 那衙役一听,不对啊。 这哪是滋事寻畔,分明是来砸我们刑部场子的。他正要反驳,余光却见那人抬起软剑,冲谢知非轻轻一点。 “你要拦我?” “职责所在。” 谢知非取过腰间的配剑,跨出门槛,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乖乖跟我回兵马司受审,否则,我的剑也不认人。” “谢五十!” 裴笑急得大喊:“你他娘的逞什么英雄,这娘们厉害着呢,你赶紧闪开。” 他话还没说完,谢知非手里的剑就动了。 那人眉头一压,迎上去与他缠打在一起。 朱青一看那人出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自家爷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三爷,我来帮你!” 就在朱青大喊一声的同时,谢知非突然剑柄一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晏三合很快就能出来,别把自己送进去,跟我走!” 那人眉心一跳,眼睛里幽幽冷冷,似不太相信。 “信我。” 谢知非冲她用力一点头,与跃过来的朱青对视一眼,随即两柄剑同时刺向那人。 招式瞧着十分狠辣,内行人扫一眼就知道是虚招。 那人脑海中天人交战片刻,就势一个倒地打滚,好巧不巧滚到了朱青的脚下,肩膀被朱青抓了个正着。 随即,谢知非的长剑横在她脖子下。 “……” 第51节 所有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谢知非厉声道:“朱青,带走!” 朱青将那人往上一提:“是!” “谢三爷,三爷,我的三爷啊!” 衙役赶紧跑过来,一脸苦相:“这,这,我们没法交差啊!” “简单!” 谢知非从怀里掏出张银票,往他手里一掷。 “牌匾的银子,三爷出了,多的兄弟们喝酒,但人我必须带走!” 衙役看着银子:“……”有银子了,我还拦什么拦啊! 裴笑揉着发痛的膝盖:“……”事情好像不太对啊! 第55章 不言 事情当然不对了。 数匹高马穿过两条街巷后,谢知非和那人同时翻身下马,一个对眼后又同时往巷子里钻。 果然被他料中了! 有情况! 裴笑赶紧跳下马,把缰绳往朱青怀里一扔,颠颠地跟过去。 谢知非带着他们走到一处僻静处,来不及便问:“你哪位?是晏三合的什么人?” 那人两条眉毛吊得高高的,不答反问,“你哪位?” “谢府三爷,谢知非,在北城兵马司当差,是晏三合的……” 谢知非厚着脸皮,一咬牙,“算半个兄长吧!” 那人倒也痛快,“李不言,是她的婢女。” 李不言? 她就是李不言? 李不言竟然是个女的?? 谢知非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见边上的裴笑冲过来,一把抓住李不言的胳膊。 谢知非眼皮一跳,连忙喝道:“李不言,住手!” 迟了。 裴笑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十分漂亮的弧度,然后“啪”地一声,重重落地。 以一个狗吃屎的,十分销魂的姿势! 天地间,静止了。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裴笑以为自己升天了,直到四经八脉的痛意齐齐涌上来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 噢! 我他娘的还活着! 抬头,是谢知非一张着急的脸:你怎么样? 裴笑一瞪眼:问我干什么,赶紧问她啊! 谢知非:我先问你残没残? 裴笑一翻眼:残了也有我爹治,你给老子赶紧的。 谢知非冲朱青递了个眼色。 朱青忙把裴爷扶起来,动手检查有没有残。 “李姑娘,那个……” 谢知非缓缓道:“我兄弟的外祖母棺材裂了,你家小姐说去云南府找一个叫李不言的人,派去的人捎信回来说没找着,他心里急得不行。” 李不言莞尔一笑,“原来你是苦主?” 裴笑也不觉得疼了,只觉得头皮发麻,麻到没知觉,只有拼命点头。 李不言:“找人当然找不到了,云南府多的是叫李不言的狗。” 啥意思? 谢知非看着裴笑,一脸的懵。 裴笑苦哈哈地冲谢知非挤挤眼。 谢知非:干嘛? 王八蛋,让爷继续趴着啊!爷把人得罪了,还不如升天! “……” 谢知非对这人的德性简直了如指掌。 “李姑娘,我兄弟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代他赔个不是。他这人,就是嘴贱,心是极好的,姑娘别和他一般见识。” 话说得很真诚。 李不言对谢知非的印象不差,刚刚要不是他拦着,自己这会还在哼哧哼哧打架呢。 “福贡县没有叫李不言的男人,只有一个叫李不言的女子,你们应该是弄错了。” 谢知非用胳膊碰碰裴笑的:听到没有。 裴笑真是一肚子苦水倒不出:你他娘的也没说是女人啊,这鬼名字一听,谁不认为是个男人? 谢知非一点头:行了祖宗,算我错。 裴笑瞪他:本来就是你的错。 “请问?” 李不言看着他们俩,“”二位是在眉来眼去吗?” 二位:“……” “李姑娘。” 谢知非忙转了话题。 “按理这会我应该请你去酒楼吃顿饭,咱们边吃边说话。但事情紧急,我就直接在这里问了,你家小姐口中说的高人是谁?” 李不言沉默片刻后,又莞尔一笑。 “这事不能说,等见了我家小姐,我再告诉你们。” “你……” 谢知非忙捂住裴笑的嘴,“你安心,你家小姐一定没事,只是你是怎么知道你家小姐在刑部大牢的?” “我去过谢家。” 谢知非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有几分疑惑。 “那刚刚姑娘砸刑部的招牌,是打算一个人闯进去把你家姑娘救出来?” “你不看到了吗?” “不是……” 谢知非想了想措辞,“姑娘难道就不明白,刑部是六部之一,多的是侍卫看守,姑娘一个人……” “一个人,一条命。” 李不言轻轻莞尔:“救不出小姐,我要这条命干嘛?” 天地间,再次静止! …… 徐府。 谢道之把茶盅往桌上重重一搁,怒道:“调戏我干女儿?徐大人是不是瞧着我谢某好欺负?” 徐来听呆了。 他只当儿子调戏的是那个姓晏的女子,哪曾想,小畜生调戏的竟然是谢道之的干女儿。 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啪!” 谢道之一拍桌子,厉声道:“我谢某活这么久,还没被人欺负成这样,徐大人,咱们皇上跟前见吧!” “谢大人,谢大人!” 徐来一听“皇上”两个字急了,忙跌软道:“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快坐,快坐。” “坐什么坐?” 谢道之浸在官场多年,官威摆得十足:“你就直接说,这事怎么了!” 能怎么了? 徐来赔着一脸的笑,“自然是大人想怎么了,就怎么了。” 谢道之:“先把人放了,其他的我再慢慢找你算账。” 徐来听得冷汗直冒。 “谢大人,不是我这做爹的护着自个的儿子,那小畜生是该死,可也不能踢命根子啊。 谢道之心中冷笑。 动我谢道之的干女儿,踢你命根子还算轻的。 第52节 “谢大人是知道的,我徐家统共就这么一个独苗,真要是踢坏了,这不是要我老命吗!” 这话前脚刚说完,后脚就有下人来报。 “老爷,老爷,太医说没事了,能用呢,还能用呢!” 徐来顿时欣喜过望,“谢大人,一场误会,一场误会,我就这让人放人。” 谢道之又一拍桌子,“只是放人吗?” 徐来眼珠子一转,“谢大人放心,三日后,我在醉霄楼摆酒,让那小畜生给谢大人磕头赔罪。” 谢道之一听“醉霄楼”三个字,心中怒气更盛。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醉霄楼是汉王的私产。 在那儿摆酒,就是提醒他差不多得了,也不看看我徐来身后站着的人是谁! 谢道之这头不吭声,徐来便心知肚明,忙道:“谢大人放心,人全乎着呢,没敢动一根手指头。” 谢道之勉强按捺下来,冷笑道:“徐大人应该庆幸没对她用刑,否则,醉霄楼也没用。” 说罢,拂袖而去。 徐来看着他背影渐远,阴沉沉道:“你谢道之算个什么东西,总有一天……哼!” …… 刑部大牢。 晏三合还是那个坐姿,还是那副表情,只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走,她心里不可抑制的涌上恐惧。 是的,她感到了恐惧。 这牢狱鬼气森森,各种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让人忍不住想象那个发出惨叫的人,这会正遭受怎样的酷刑?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走廊尽头传来开门声。 晏三合血气涌上心口,手里的金簪用力握紧。 栅栏的门被打开,狱卒往里瞧了一眼,口气很温和,“姑娘赶紧出来吧,有人来接了。” 晏三合脑袋里那根紧绷的弦,嘭的一声断了。 第56章 是她 晏三合把长发一拢,盘了个髻,用金簪固定住,起身理了理衣裳,弯腰走出栅栏。 此刻已是傍晚,她还是被外头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睛。 有两个刑部的官吏上来引路,一直将她引到衙门口。 门外站着好些个人,晏三合一张脸一张脸扫过去,目光最后定在一个人身上。 她唇一勾,张开双臂。 那人身子一跃,飞扑过来。 紧紧拥住。 台阶下,裴笑用脚尖踢了踢谢知非的,皱眉道:“主仆之间还能这样?一点上下的尊卑都没有,乱套了。” 谢知非不理他,扭头看了看朱青,脑子浮出他和朱青抱在一处的场景,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是有点乱套。 “人都出来了,快去问啊!”裴笑又踢了踢他。 谢知非硬着头皮上了几层台阶,轻轻咳嗽两声。 晏三合放开李不言,扭头向谢知非看过去。 谢知非的表情瞬间失控。 这张脸满脸血渍,额头和眼角都有淤青,头发虽然束着,但有几缕已经合着血,打结在一起。 再往下看,衣服上血迹斑斑。 谢知非没有心绞痛,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心口疼得他冷汗都冒了出来。 “有你这样的吗?” 谢知非怒了,“一个姑娘家非要逞能?” “三儿!” 谢道之厉声喝道:“还不赶紧扶你妹妹上车,一家人都等着呢!” 妹妹? 晏三合明知道这话是说给刑部的那些官员听的,但心中还是冷笑。 谁要做这个纨绔的妹妹。 “还不赶紧上车!” 谢知非的口气还是很冲,头一扭,看着裴笑又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你爹叫来,快去!” 裴笑真想抄根棍子,夯死这个王八蛋。 “爷已经跑过一次腿了,你还让我跑第二次,我他娘的是你佣人?朱青,你去!” 朱青不等裴笑把话说完,人和马已经冲出去。 谢知非冲两位刑部官吏抱了抱拳,“劳二位替我传句话给徐大人。” 两人忙恭身回礼,“三爷请说。” “徐大人把我义妹照顾的很好,这份恩情永世不忘!” 谢知非微微一笑:“日后定会相报。” “……” 那两人半个字都答不上来,只拿眼睛去瞄谢道之,却只见到谢道之拂袖而去的背影。 谢知非狠话放完,背过手,正要转身,却察觉到晏三合的目光向他看过来。 四目相对,晏三合并不躲,反而微眯起眸子,眼神中透露出些不解。 不解什么不解,三爷护短不知道吗? 谢知非眼神冷酷,扭头离开。 …… 车轱辘滚在青石砖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马车里,晏三合和李不言定定地相互看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两个多月,一南一北,谁也没有料到会在刑部门口再见。 许久,李不言哈哈一笑,“想我没?” 晏三合点点头。 李不言歪着头问:“怎么想的?” 晏三合伸手指了指心口。 对于一个话不多的人,这已经是最外露的情绪表达,李不言哼哼两声,表示自己很满意。 “你祖父的后事我都已经处理好。” 她手托着下巴:“棺木合上的瞬间,原本阴云密布的天,一下子有月光透出来,那晚的月色美极了。” 满脸的血污并不妨碍晏三合笑得很好看。 “是个好兆头。” “我也是这么觉得,你呢,又梦到了什么?” 晏三合三言两语把梦境说给她听。 听完,李不言压低声道:“下面这个念化完,你应该能知道自己是谁。” “但愿如此,不过……” 晏三合用脚碰碰她的脚尖,“耽搁太久,事情不好办。” “我对你有信心。” 李不言坐到晏三合边上,用胳膊碰碰她的。 “快,和我说说咱祖父到底是什么放不下; 还有,你好好的怎么就进了刑部? 对了,义妹是怎么一回事?” 晏三合:“……” 我先回答哪一个? …… 谢府。 角门。 谢总管踮着脚尖,够着脑袋往巷子尽头看,等看到有马车驶进来,他脸色一喜,冲台阶上的谢而立道。 “来了,来了,人回来了。” 谢而立心头一松,“快,快让人准备火盆。” 马车缓缓驶近。 谢而立亲自上前扶谢道之下车,趁机低声道:“老太太那头没瞒住,急得不行,命我等在这里。” 谢道之压着声,“她这个样子不能让老太太看到,你就说受了点惊,先回静思居养着。” 第53节 谢而立心头一跳,扭头向另一辆马车去看,怔了,有些意外,又极度愤怒。 “我亲自去和老太太说。” 谢道之想了想,又道:“一会你裴叔来,送他走后你和老三来我书房。” “是。” 谢而立目送父亲上了台阶,敛了所有神色,转身走到晏三合面前。 “姑娘受苦了。” “不算什么!” 晏三合声音没多少起伏,“就算还了你们这些天照顾我的恩情。” “晏三合,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知非恰好听见,这一路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蹭的一下又被点起来。 “什么叫还了,谁要你还?” “老三!”谢而立低吼。 谢知非天不怕,地不怕,娘不怕,爹不怕,只怕自家大哥。 谢而立一吼,他气焰立刻消下去三分,但脸色还是难看。 谢总管一看这情形,忙打哈哈道:“大爷,先让姑娘把火盆跨了再说,好去去身上的霉气。” 晏三合:“我不信这个!” 谢总管一脸的为难,“姑娘不信,可老太太信,老太太一听姑娘出事,午饭都没吃一口,巴巴等到现在。” 晏三合心想这谢胖子是不是码准了她心软,所以才故意抬出老太太? 跨就跨吧! 晏三合抬起右脚,跨过火盆。 谢总管等她脚落地,大喊一声:“大吉大利,平安无事噢!” …… 跨过火盆,一行人送晏三合回静思居。 汤圆早就等在门口,见到晏三合的模样,一个劲儿的抹泪。 谢而立沉了脸,“哭什么,先带姑娘去沐浴更衣,换身衣裳。” 汤圆哽咽:“是!” 晏三合在院子里停下步,“先不急,我有话说。” “晏姑娘!” 谢而立猜到她要说什么,忙打断。 “那点吃的喝的从来不是恩情,倒是姑娘今日救下我妹妹,又是对谢府天大的恩情,姑娘永远可以把谢府当成自个的家。” 晏三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看了眼远远跟着的李不言。 谢而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位又是谁? 谢知非忙解释道:“大哥,是晏姑娘的婢女。” 谢而立微微皱眉。 一个婢女有这么挺拔的气势? 这时,李不言走上前,清了清嗓子,“那个……苦主呢?” 苦主? 什么苦主?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棺材裂开的苦主。” 裴笑这才明白她这是在叫自己,忙小跑上前,“在呢,在呢,我在呢!” 李不言看着他:“你找我,是为了打听化念解魔的人是谁?” 这不废话吗? 裴笑连连点头。 李不言慢慢勾起唇,伸出手,轻轻一指。 “是她。”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也红了,呼吸卡住了,一团火烧得脑子都胡了。 晏三合? 怎么会是她? 特意为《短命鬼》开了一个书友群,群号是:794491802,有想催更,站队,聊剧情的姑娘们可以进来瞅瞅。 第57章 做主 “你逗我呢!” 裴笑嗤笑一声。 “要是她,我还费那个劲儿,千里迢迢跑云南府干什么去,谢五十你说是不是?” “……” “谢五十!” “……” 依旧没有人回答。 裴笑一脚踢过去,“你干什么,哑巴了!” 谢知非这会感觉自己掉进正炸着的鞭炮群里,眼前一串串的都是炸响的星火。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晏三合,眼睛都快瞪出血丝来。 “晏三合,你为什么要绕那么大的一个圈子,浪费那么多的时间?” “谢三爷。” 晏三合淡淡道:“财神用请,菩萨用请,化念解魔自然也用请。” “好吧,我来解释得直白一点。” 李不言莞尔,“总不能让我家小姐主动上门问:你家棺材是不是裂了?要不要化念解魔啊?” 所有人:“……” “所以才要通过中间人,不好意思各位,我就是那个中间人。” 李不言一挺胸。 “说得再直白一点,你求财神,求菩萨,不还要先点上三柱香才敢开口,本丫鬟就是那三柱香。” 谢知非明白是明白了,但心头又有疑惑,“晏三合,那当初你来谢家……” 李不言手一摊,颇为无奈。 “苦主是我家小姐的祖父,自己人吗,就没法子了。我家小姐只能委屈一点主动上门。对了,你们没有为难她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又摸到了腰上。 裴笑是见识过这人身手的,虽然有些话他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祖父,什么来谢家,但这不妨碍他脑子转得极快。 “没为难,一丁点都没为难。” “明亭,你闭嘴!” 谢知非大突然大吼一声,目光依旧死死地看着晏三合。 “你既是苦主,又是解魔的人,那么……” “倒霉的事情落不到我头上。”晏三合声音淡淡。 落不到她头上? 那就只会落到谢家人头上。 谢知非太阳穴一跳一跳,一个月前印在他心头的种种疑惑,终于在此刻统统解开。 她随身带着香,那香和普通的香完全不一样。 她清楚的知道香点不上的原因,香断的原因; 她着急赶回去,又着急赶回来; 她一点一点抽丝剥茧,千方百计寻找晏行的心魔所在…… 这种种的一切,早就隐隐透露出她根本不是什么苦主,她才是那个化念解魔的高人。 谢知非一寸寸的挪动颈脖,怔怔地看向自家大哥。 谢而立清楚的知道老三为什么是这副神情。 那个风大雨急的夜里,她赶回京城,在谢府门口停下脚步,根本不是害怕再次踏入谢府,而是…… 而是在犹豫要不要趁机替父母兄弟报仇,还是不计前嫌帮老太太抢回这一条命,帮谢家躲过这一劫! 谢而立深吸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往下一压,拍拍老三的肩。 谢老三双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那现在季家人应该怎么做?” 晏三合觉得这人的目光太过灼热,眼底晦暗不明,于是偏过脸,咳嗽了一声。 李不言笑道:“这事和你说不着,得和苦主说。” 第54节 终于轮到我了! 裴笑一把推开谢知非,“我算半个苦主,你和我说。” 李不言看着他,轻轻一笑:“你做得了主?” “必须做得了。” “好!” 李不言一拍掌,“那我问你,你愿意花什么代价替死人化念解魔?” 裴笑脸色一裂。 这还要代价的? 晏三合看了裴笑一眼,““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要付出代价,你不是苦主,叫真正的苦主来,滚吧!” 裴笑僵着身子没动,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整个人跳了起来。 “你,你,你,你……” “没错。” 晏三合冷笑:“我就是谢府大爷藏在外头的那个小婊子。” 裴笑:“……” 玉皇大帝! 快,快让我升天吧! 我已经没有脸见人了! “裴太医到二门了!” 这一嗓子,把裴笑从无比尴尬的社会性死亡中解脱出来。 他冲脸色铁青的谢而立一点头,“大哥,就是一场误会,天大的府,我先去季家,回头弟弟给你详细说。” “……” 谢而立看着这人逃跑的背影,心说要不是看在你爹的份上,今儿个我非动手不可。 “谢大爷。” 听到晏三合叫他,谢而立忙敛了心神,“晏姑娘。” “季家已经到了抄家灭族的地步,无论多少代价,应该都会化念解魔。” 晏三合神色平静。 “过不了几日,我便会离开,刚才说的不是气话,我既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欠我,各自安好吧!” 说罢,她神色疲倦地转身走进屋子。 李不言一把勾住汤圆的肩,拥着她往里走。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故事挺多哈。听说是你在侍候我家小姐,来,快跟我说说,都发生了些什么有趣的事儿。” 汤圆明知勾着她的人是个姑娘,但脸蛋儿还是羞的通红,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了。 偌大的院子,转眼就剩下兄弟俩,还有个憋着一肚子话不敢往外倒的谢总管。 就在这时,裴寓带着医徒进了院里。 谢总管忙迎上去,“裴太医,您快跟我来。” “裴叔。” 谢知非叫住裴寓,“她伤得很厉害,你好好替她看病。” “你小子。” 裴寓瞪眼睛:“我什么时候没好好看过。” …… 夜,终于扑天盖地的沉了下来。 屋里掌了灯,灯光透出一些,打在谢知非冷峻的脸上。 “哥。” 他轻声说:“你没亲眼看到过,她一个姑娘家骑在马上,日夜奔行,风里雨里连命都不要的样子。” 谢而立看着老三,“我能想象出来。” “我一直以为她是为了她自己,直到今天……” 谢知非眸光一瞬间黯淡下来,“我们谢家不仅欠她祖父的,也欠她的。” 谢而立沉默不语。 “我真想见见那人啊,哪怕一眼也好。” 谢知非闭了一下眼,“能教出这样儿孙的人,我由衷敬佩。” 谢而立素来寡淡的神情里,也露出难得的动容。 “哥,再说今天的事。” 谢知非声音沙哑。 “我其实暗下试探过,她其实也就会那么几下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敢一个人留下来。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这世上的女子,不都应该像二妹那样,娇娇滴滴,柔柔弱弱。 受委屈了,哭几声;高兴了,撒撒娇。躺在男人的身后,由男人替她们挡风遮雨。 怎么到了她这里,统统不一样了? “说到这个,老三!” 谢而立出奇的冷静:“谢府在京城也不是无名无姓的人家,为什么徐晟还敢动手?” 谢知非悚然一惊,“大哥,你的意思是……” 谢而立点点头,思忖道:“我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暗下留个心眼。” 谢知非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放心,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第58章 设局 玉清院。 帘子一动,二爷谢不惑走进来。 丫鬟们忙起身行礼,“二爷来了?” 谢不惑睥睨屋中所有人,冷冷道:“出去!” 房里几个大丫鬟不知道二爷今儿个是怎么了,纷纷去看自家主子。 谢婉姝一双漂亮的眼睛哭得跟个桃子似的,听到“出去”二字,猛的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自家亲哥。 谢不惑提高语气,厉声道:“都出去,听到没有。” 几个大丫鬟忙放下手中的针线,纷纷离开。 婢女杏花最后一个跨出门槛,担忧的回头看了小姐一眼,替兄妹二人把门掩上。 屋里没了外人,谢不惑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冷冷地看着谢婉姝,不说话。 谢婉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泣声道:“二哥做什么这么看着我,我今日差一点就……” “砰!” 谢不惑一拳头砸在桌上,“谢婉姝,还好意思说!” 谢婉姝吓得泪都止住了。 “我问你!” 谢不惑将声音压得足够低,只有两人能够听到。 “上一回我带你上街,路过宝玉轩,问你要不要买些什么,你怎么回答我的?你说宝玉轩的东西,怎么比得上宝庆楼的。” “我……” 谢婉姝刚想解释,忽然见自家亲哥双眸灼灼如火,吓得又掩面抽泣。 “你还好意思哭?” 谢不惑差点没被气出内伤来,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他今日在城北盘店,听到妹子被人调戏,又气又急,扔下手里的事情,便往回赶。 赶到府里,将事情前前后后一打听,心里总觉有些不太对劲。 妹子素来看不上宝玉轩的东西,又如何会去那个店里闲逛? 原本他还以为是这丫头心血来潮,后来听说晏三合为救她,进了刑部大牢,思前想后半晌,才明白这不对劲从何而来。 “说!” 谢不惑蹭的站起来,凶神恶煞一样,“谁让你这么做的?” 谢婉姝因为宝玉轩的事情,内疚自责整整一天,这会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再见自家亲哥这副吃人的样子,哪里还能受得住。 “哥,宝玉轩来了好东西,我凭什么不能去看?” 她泣不成声,“我也不想遇到那个坏人,我也不想让晏姐姐进牢里,你们为什么都怪我,我做错了什么?” 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心酸。 “你怎么就知道宝玉轩来了好东西?” “啊……”谢婉姝一怔。 “谁告诉你宝玉轩来了好东西?” 第55节 “杜依云说的,她让我有空去瞧瞧。我想着赏花宴就要到了,总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谁知……” 谢不惑一听,心彻底凉下来。 “你知道不知道前些日子,杜依云和晏三合在后花园起了冲突?” “知道啊。” 谢婉姝抽抽噎噎,“她们不合,与我有什么相干,又不是我和她们吵架。” “你……” 谢不惑真想撬开妹子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 屎吗? “我问你,你不逛宝玉轩的毛病是跟谁学的?” “杜依云啊,她说宝玉轩的东西哪比得上宝庆楼的的精致富贵。” “一个不逛宝玉轩的人,是怎么知道宝玉轩进了好东西?” “什么,什么意思啊?” 谢婉姝问得磕磕巴巴。 竟然还不明白! “府里传言晏三合是你三哥的妾,杜依云一向以三奶奶自居,她能容得下?” 谢不惑气死了,“也就你这个蠢货,傻不愣登的做了别人的帮凶。” “我是帮凶,我怎么会是帮凶,我……” 谢婉姝脑子里的那根筋突然别过来,两只红肿的眼睛可怜巴巴望着谢不惑,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半晌,“哇”的一嗓子,嚎啕大哭。 谢不惑眼里还含着火星。 同样是二八年华的内宅女子,一个精明狠辣到不动声色取人性命;一个却天真愚笨到只知道吃喝玩乐。 怎么姨娘教来教去,还是教出了个蠢货! 谢不惑在心里叹了口气,声音发沉,“这事,你烂在肚子里,任何人都不要说。” 谢婉姝猛的止住了哭,“哥,为什么?” “你还嫌老太太对咱们兄妹二人不够嫌弃吗?” “可,可总得让他们知道杜依云她……” “她只是在背后做了个局,主动入局的是你自己,你有证据吗?你说得清吗?” 谢不惑咬牙:“老太太老爷他们不会怀疑你和杜依云是串通好的吗?” 谢婉姝怔然,眼里又迅速蓄满了泪,委屈死她算了。 “谢婉姝,你牢牢记住我的话。” 谢不惑语重心肠,“以后对杜依云多长个心眼,不要亲近,也不要得罪。” 谢婉姝哪能甘心,“她那样利用我,我为什么不要得罪,为什么还要亲近?” “因为,你是庶出。” 谢不惑语调透出几分悲凉。 “庶出的姑娘和高门里嫡出的小姐交好,能让未来的婆家高看你一眼。” 谢婉姝一听这话,泪水滚滚落下来,止都止不住。 谢不惑被她哭得心软,声音也柔了下来,“要是觉得对不起晏姐姐,就常去看看她,和她多说说话。” “你不是让我不近不远吗?”谢婉姝哽咽。 “哥错了。” 谢不惑嗓音很低,“她这样的人,一定要近着,千方百计地近着。” …… “伤口不要沾水,纱布还得盖几天,都是外伤,无需吃药,这几日不要吃发物,饮食清淡些便好。” 裴寓眯着眼睛看了晏三合一眼,“姑娘还有哪里不舒服?” 晏三合:“没有。” 裴寓:“身体不觉得发冷吗?” “不冷。” 晏三合觉得不太对,“怎么裴太医,我身上还有别的毛病?” “没有,没有!” 裴寓忙摆摆手,“姑娘好好养着,我先告辞。” 晏三合等他走了,问道:“裴太医和那个姓裴的是什么关系?” 汤圆忙道:“回姑娘,他们是父子关系。” “怪不得两人长得有点像。” 李不言大大咧咧往晏三合边上一坐,“算了,看在他帮你看病的份上,我和那姓裴的仇算扯平了。” 汤圆唇动了动,想说话,没敢;可不说,她又瞧不下去。 做婢女的,哪能和主子平起平坐? 晏三合:“饿不饿?” 李不言托着下巴,带着些撒娇的意味,“饿死了,整整一天没吃饭,胸都饿小半寸。” 汤圆摇摇欲坠,就差没晕过去,强撑道:“奴婢这就去预备。” “再让人抬些热水来。” 晏三合看着李不言那一身衣裳,“几天没洗了?” 李不言伸出一个只手,“五天。” 晏三合:“快馊了。” 李不言笑得咯咯:“怪不得这一路上,也没男人多瞧我两眼。” 汤圆一个踉跄,赶紧用手扶了扶门框,大步走出去。 庭院里,大爷、三爷还都还在。 见她出来,谢而立问道:“姑娘如何?” “回大爷,说是饿了。” “赶紧去预备。” “大爷,三爷。” 谢总管的声音由远及近,“季府老爷来了。” 这么快?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谢而立低声道:“你去招呼,我先避一避。” 第59章 诚意 裴笑领着舅舅季陵川踏进静思居。 谢知非忙迎上去,“季伯,她人刚从外头回来,还没吃晚饭,您……” “苦主来了?” 李不言不知何时站在了屋檐下,“赶紧进去吧!” 谢知非:“季伯,那我陪您进去。” “不相干的人在外头等着。” 季陵川有些狐疑地看着谢知非,谢知非忙安抚道:“您别担心,那位高人是极好的。” 季陵川冲谢知非抱了抱拳,抬脚走进了屋里。 李不言等他进去,反手掩住了门,然后长腿一伸,双臂一抱,当起了门神。 屋里,没有任何声音透出来。 裴笑咳嗽一声,再咳嗽一声…… 等咳到第五声时,谢知非怕他把肺咳出来,只能硬着头皮走到李不言身旁。 李不言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谢知非:“姑娘饿吗?” 李不言:“嗯!” 谢知非:“饭菜已经备下,要不先垫垫?” 李不言:“昂!” 谢知非:“去耳房用吧,这里我替姑娘看着。” 李不言:“嘿!” 谢知非:“你嘿什么?” 李不言:“切!” 谢知非:“我是一片好心,怕姑娘饿坏了。” 李不言:“噢!” 谢知非:“真没别的意思。” 第56节 李不言终于掀起眼皮,指了指自己的脸,终于说了句全乎话,“我脸上写着傻白甜三个字吗?” 谢知非扭头去看裴笑:傻白甜是什么意思? 裴笑:鬼知道? 谢知非:听着不像是好话啊! 裴笑:同感! 谢知非:下一步呢? 裴笑:继续。 “不要对我用调虎离山之计!” 李不言最恨别人在她面前眉来眼去,还是两男的,“没听说过那句话吗,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谢知非:“……” 裴笑:“……” …… 屋里。 季陵川一脸的不可思议。 来谢家之前,他想了一路高人是什么样的。 和尚? 道士? 神婆? 还是奇能异士? 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竟然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那姑娘的脸上甚至还有未脱的稚气。 会不会是弄错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 他在打量晏三合的同时,晏三合也在打量他。 五十左右的年纪,保养得不错,身材微微有些发福,可见从前的日子是极好的。 脸模子和裴笑有几分像,但是印堂发黑,双目浮肿而无神,非吉兆。 她缓缓开口。 “停灵七天,她是在第四天的子时棺木裂开的,你们用钉子将棺木钉上,然后落的葬。” 季陵川顿时头皮炸开来,“你如何知道?” 这事除了季家几个守夜的,连老太太极为疼爱的外孙子都不曾知道半分。 “钉子用了十八颗,一只钉子一层孽,你们是想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 季陵川惊得心砰砰直跳,连忙矢口否认。 “不是这样的,少一颗钉子,棺木钉不住;多一颗钉子,它就掉出来。” 当时以为只是巧合,没放在心上。 但棺木裂开,总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又让外甥裴笑请了僧录寺十八位高僧,在家里念了三天往生经。 原以为没事了,不曾想…… 季陵川此刻哪还有什么疑惑不疑惑,双腿一屈,哀声道:“请大师救一救季家吧。” 晏三合走到他面前,毫无预警的,手指点了上去。 季陵川只觉眉心一凉,眼前突然像被什么蒙住了,一片黑暗。 慢慢的,有束光“啪”地落下来,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在风雪里。 那雪又厚又深,一眼望不到头,她跌倒了又爬起来,走几步又倒下去,正是他的老母亲。 更让他神魂俱裂的是,有血从她的眼眶中往下流。 一滴,两滴…… 眉心的凉意骤然消失,季陵川猛的回神,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可看清了?” 季陵川一个激灵,登时清醒过来,忙冲着晏三合磕头。 额头刚着地,晏三合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先不急着磕头,季老太太的念不好化,孝子,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季陵川猛的抬起头,惊骇地睁大了眼睛,毫不犹豫道:“尽我所能,便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那我就等着你拿出诚意来!” 晏三合冷冷道:“去吧!” …… 朱漆色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季陵川从里面踉跄着走出来。 谢知非和裴笑见他的脸色比死人的还要难看,不约而同地冲过去,一左一右的扶住。 “舅舅?” “季伯?” 季陵川看着两人,才感觉身上有了一丝暖意,像是回到阳间,“找个地方说话。” 谢知非忙道:“明亭,带季伯先去我书房。” 裴笑瞪着他,“那你呢?” 谢知非:“我和晏姑娘说两句话,马上就来。” 有什么好说的? 裴笑心有余悸地看着屋里,这种女人躲远点还差不多。 “你给爷快点。” “马上!” 谢知非转身看向李不言,“我能进去?” 李不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屋里燃着香。 这香既不是檀香,也不是佛香,淡淡的,很浸人心脾。 晏三合已经将那身沾血的衣裳换了下来,换上一件谢府针线房送来的妃色新衫。 新衫将她平日里的疏淡全然换去,留了三分柔弱,二分温和,还有一分稚气。 只是脸上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谢知非走到近前,抿了抿唇,素来巧舌如簧的他,第一次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谢谢,人家压根不图你的谢; 说抱歉,她会觉得你虚伪。 半晌,谢三爷嘴里才迸出一句:“伤口疼不疼?” 晏三合看他一眼,“无碍。” 谢知非:“……” 这答的是什么? 简直是废话! 他沉默了一下,“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不要逞强,更不要一个人留下来单打独斗。” “应该如何,三爷支个好招?” “扭头就跑,然后想办法报官。” 晏三合眼露嘲讽,“你们谢家不就是官?” “……” 谢知非哽了一下,竟没法反驳,“总而言之一句话,保护好自己要紧!” 晏三合语调平静地问:“然后眼睁睁看着你妹子被调戏?” “……” 谢知非只觉得脑子疼,心口疼,浑身都疼,需要缓一缓。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这脾气像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非要和人抬杠。 “多谢你救我出去。” 话落,空气像是被凝固住了。 第60章 好奇 谢知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刚刚说什么?” “……” “敢不敢再说一遍?” 晏三合站起来,微微昂起下巴,“我说:你们谢家的官,看来也就这样。” 第57节 谢知非:“……” 嘿,怎么又开始不友好了呢! 不对! 谢知非两耳嗡嗡嗡的响,神色大变,“你,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晏三合绕过他,转身走进里屋。 若她此刻回头,就能看到谢三爷的眼神一瞬间变直了。 宝玉阁事情不对劲,她察觉到了! 她这是在含蓄地提醒自己、提醒谢家,要小心! 她,她,她…… 眼前的一切都成了虚化,谢三爷感觉自己再次掉进正炸着的鞭炮群里,眼前一串串都是炸响的星火。 …… 谢知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静思居,走回自个的书房。 他是被裴笑一嗓子喊回了神。 “诚意?” 裴笑一拍桌子:“谢五十,事情不对啊,五百两是诚意,五万两也是诚意,这是个无底洞!” 谢三爷一张脸瘫了好半天,“季伯,这事您拿主意。” “还有什么主意?” 季陵川神情异常激动,“她便是要我这条老命,我都愿意给。” “舅舅?” “你不懂。” 季陵川朝门外喊道:“来人!” 心腹推门进来,“老爷?” “立刻回府,将府里帐房所有现银还有地契,田契统统拿来。” “是!” 裴笑跳起来,“舅舅,你还给她地契、田契?” “倾家荡产也得先保住命!” 季陵川摆摆手,示意这个外甥别再乱嚷嚷,吵得他脑仁疼。 裴笑眼珠子转了几下,一把扯住谢知非的胳膊就往外走,牵扯到银钱的事情,他不得不多个心眼。 到了外间,裴笑声音往下一压。 “谢承宇,这个姓晏的到底是你们谢家什么人?” “……” “你们是怎么认识她的?” “……” “她到底什么来路?” “……” “你爹为什么要认她做干女儿?” “……” “为什么她年纪轻轻就懂这些神神怪怪的事?” “……” 谢知非一个字都没办法往外吐,有的问题是不能答,有的问题是他也想知道。 “对了,你说她会不会是个骗钱的神棍啊?” 裴笑挠挠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或者……” “裴明亭!” 谢三爷被缠得烦了,“你外祖母的棺材还裂着呢,这个时候还计较钱,你他娘钻钱眼里去了?” “这是计较钱吗?你看她们主仆二人主不像主,仆不像仆; 一个冷冰冰,像死人;一个年纪轻轻,身手就这么好。 还有你自己说,什么叫傻白甜?” 裴笑急了,“裴爷我活二十年,就没听过傻白甜这三个字,你不觉得诡异吗?” 谢知非刚要说话,朱青匆匆跑来,“爷,去云南府的人捎信回来了。” “人呢?” 谢知非迫不及待对裴笑道:“你进屋去陪着你舅,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裴笑听到云南府三个字,直觉不对。 云南府是那对主仆呆的地方? 这小子为什么要派人过去? 派人过去的目的是什么? “是不是关于她们俩的?” 裴笑一把揪住谢知非的前襟:“谢五十,你今天要不把话说明白,老子骂到你们家祖坟裂开来。” “姓裴的!” 谢知非素来好脾气,但真正惹怒了,就如同一头睡醒的雄狮,张着嘴就要吃人。 姓裴的会怕他? 两人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对方几斤几两都知道的清清楚楚,雄狮咬别人可以,咬他裴明亭,还差那么点意思。 裴明亭眼珠一转,张开双臂把人抱住了,死死抱住。 想把他甩掉? 门都没有! 然而这一次,裴明亭想错了,谢知非抬起手,在他后颈用力一敲。 裴明亭眼珠子挣扎着翻几下,头一栽昏过去。 “扶着!” 谢知非把人往朱青怀里一扔,大步走出去。 院外。 丁一等在树下,见爷过来,赶紧把信承过去。 谢知非接过信,问:“他们人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估计大半个月左右。” “让他们尽快!” “是!” 谢知非走回房中,支开下人,掩上门才将信展开来。 只一眼,他眼前发黑,一个踉跄险些没站住。 信上白纸黑字只写了一行字—— 晏三合非晏行孙女,而是半路收养。 半路收养? 半路收养? 谢知非眉心紧锁,脸色一会发青,一会发白,心底的震惊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 书房里。 谢道之和谢而立父子二人对着一桌饭菜,谁也没心思动筷子。 晏三合被打成那个样,是一桩事; 晏三合要走,这是第二桩事; 晏三合是化念解魔的人,这是第三桩事; 每一桩都和她有关,偏偏谁都对她束手无策。 门被推开。 谢知非走进来,大大咧咧往空椅子上一坐,连个招呼都不打,拿起筷子就一通风卷残云。 谢而立脸沉下来,正要呵斥,见老父亲冲他摇头,才硬生生忍住。 谢道之对这个小儿子向来要风不给雨,等儿子用得差不多,才问道:“你季伯那头怎么样了?” 谢知非拿茶水漱口:“回去拿家当去了。” 谢道之一惊,“要拿多少?” 谢知非:“怕是要倾家荡产。” 这一下,连谢而立的神色都变了,“怎么会要这么多?” 谢知非看着自家大哥,苦笑:“时间回到一个月前,如果晏三合问咱们谢家要诚意,大哥给不给?” 第58节 谢而立哑口无言。 谢知非想着怀里的那封信,咬咬后槽牙:“她对咱们谢家,算是手下留了情。” 细想想又何尝不是,如果那丫头真要让谢家倾家荡产,简直易如反掌。 书房,又寂静下来。 “父亲,大哥。” 谢知非往椅背上一靠,“你们拿个章程吧。” 问的是晏三合打算离开谢府的事。 谢而立先开口:“我看她去意已决,咱们家只怕留不住。” 一切都有迹象可寻,从她提的那几个要求开始,她其实就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谢道之沉默良久,“老太太那头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 “父亲。” 谢知非突然直起身,“你这是答应她走了?” “否则呢?刑部衙门前,我说她是我义女,连你们兄弟二人都吃惊,只有她神色淡淡。” 谢道之看着小儿子,“老三啊,爹也想留她,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留不住!” “留不住,也得留!” 谢知非一拍桌子,“这事没的商量。” 谢而立惊住了,犹豫半天,问:“老三,你是不是……” “想哪去了?” 谢知非心头烦躁,椅子一踢,就往外走,“我连别的姑娘都不会祸害,还能祸害她?” 我就是好奇,好奇,好奇! 她到底是什么人! 第61章 条件 裴笑悠悠醒来,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你小子? 还有脸来? 裴笑猛的坐起来,正欲破口大骂,嘴巴被谢知非死死捂住。 “你先听我说!” 谢知非直视着他,“这人帮我们家化念解魔过。” 裴笑的眼睛陡然睁大,眼珠子就差一点弹出来。 “所以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裴笑微微一怔,点点头。 “至于我为什么要查她?” 谢知非咬着牙,含糊道:“是因为我以前和你一样,也不大相信有这么一回事,所以多留了个心眼。” 裴笑又点点头。 谢知非:“查她这事,我连我大哥都瞒着,你要敢对任何人透一个字,后果是什么,你应该知道!” 裴笑拼命点头。 “都明白了?” “唔,唔,唔!” 谢知非长松口气,松开了手。 裴笑用力呼吸两口新鲜空气,“谢五十,你上完茅厕洗手了没有?” “我说没有,你是不又要骂我?” 裴笑这会哪有功夫骂,他把脑袋凑到谢知非跟前,神秘兮兮道:“你们家老太太还活着呢,敢问是下面哪位祖宗的棺材裂了。” 谢知非就知道瞒不住这小子。 这人看着是个不务正业的二世祖,天天混在和尚堆里,偏偏内里精的跟个猴子一样,谁都没他聪明。 只是这聪明从来没用到正道上。 “我家老祖宗年轻的时候做过别人的续弦,那人前几个月刚刚过世,晏三合是那人收养的孙女。” “……” 一句话惊得裴笑差点灵魂出窍。 这信息量,爆了,爆了,彻底爆了。 他怔怔地看着谢知非,然后做了一个切脖子的动作—— 我要往外说一个字,你直接弄死我! 谢知非从来不怀疑他,把人往跟前一拉,压着声道:“明亭,我想借你的手,帮我查一查这个晏三合。” 他的人手都在四九城,但这小子不是,僧录道虽是个闲差,但管的却是整人大华国所有的僧人。 这也是对他全盘托出的真正用意。 裴笑咽了口口水,“你还想查她什么?” 谢知非眉一压,眼一眯:“所有,统统,全部!” ……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小半个时辰,一只朱红色匣子便到季陵川的手上。 寂寂夜色中,他捧着匣子走进静思居,冲守在门口的李不言一点头。 “我可以进去吗?” “小姐早就在等你了。” “我也要进去。” 裴笑一挺胸,瞪着李不言,心说你要敢拦我,看我怎么骂死你。 “进!” 李不言用过饭,沐过浴,心情显然不错。 这么痛快的? 裴笑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眼身后的谢知非,谢知非推了推他,他脚下一个趔趄,跨过了门槛。 谢知非上前一步,指指自己,再指指屋里,无声询问:我能进吗? 李不言往边上跨一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多谢!” 谢知非抬起脚的同时,脸上懒懒的笑便浮上来。 越是急,他越装得像个纨绔公子,连周身的气场都带出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进到屋里,他冲晏三合淡然一笑,然后施施然在裴笑边上的椅子坐下。 晏三合无视他这副做派,目光向季陵川看过去。 季陵川忙上前,把匣子放在晏三合手边。 “晏姑娘,这便是我的诚意,你请过目。” 晏三合打开匣子,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桌上。 三年清知府,十年雪花银,何况季陵川管的还是天下最肥的漕运和仓储。 谢知非看得神色都直了,不怪汉王那头想按他一个贪腐,这些银子一多半怕是来路不正的。 那么,晏三合会要多少? 谢知非盯着晏三合,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晏三合看着桌上一堆东西,眉头蹙起来。 她一蹙,季陵川以为是嫌少,忙解释道:“还有一些是现银,如果都搬来,只怕动静太大。” “弱水三千。” 晏三合从一堆银票中抽出两张,冷声道:“于我一瓢足矣,两千两,我收下了。” 才要两千两? 裴笑的下巴惊得都快掉下来,伸手一把掐住谢知非的胳膊:谢五十,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你他娘的先给我放手! 谢五十给了裴笑一个警告的眼神,眼睫倏儿一抬,若有所思地看向晏三合。 季陵川这会惊得话都说不连贯了,“晏姑娘,这,这,这……” “别急。” 晏三合声音淡淡道:“我还要你一个诚意。” 季陵川脱口而出:“晏姑娘只管说。” 晏三合:“化念解魔成功后,季家需得替我做一件事。” 季陵川:“什么事?” 晏三合看了眼外头的夜色,“暂时不曾想好。” 季陵川:“……” 第59节 裴笑没忍住,替他舅舅问道:“你说的事,是杀人放火,还是偷盗奸淫?” 晏三合冷冷看着他,“你是在和我谈条件吗?” “那必须要谈谈。” 裴笑一抻脖子,“我们可都是规规矩矩的正派人,不做那些……” 晏三合轻轻“呵”了一声,手在那叠银票上指了指,意思很明显,正派人会有这么多的钱? 裴笑老老实实的闭上嘴巴,余光看着谢知非:老子刚刚被将了军。 谢知非:活该。 裴笑:不是帮你在试探她吗? 谢知非:下回换个聪明的方式试探。 晏三合没功夫看某两人眼神勾搭,把手中的银票往桌一放,人站了起来。 “我答应。” 季陵川脑门上青筋都爆了,大声喊道:“我答应事成之后替姑娘做一件事,绝不反悔。” “不言。” 李不言走进屋中,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的纸和印泥,笑眯眯道: “来吧,画个押吧!” 季陵川一咬牙,一跺脚,大拇指沾着一些红泥。 “舅舅,你还真答应呢!” 季陵川看了外甥一眼,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后,低头用力按上去。 他没有选择! 季家没有选择! 哪怕她要他杀人放火,这个押他都得画! “小姐?” 晏三合接过那纸,走到门前,负手而立。 身后三个男人,六只眼睛死死的盯着她,都在心里疑惑她还打算做什么? 她慢慢转过身,面色平静道:“季老太太的墓在哪里,现在就带我去看看。” 一股寒气从脚底迅速升起,激得三个男人生生打了个寒颤。 裴笑看着屋外无边的夜色,又偷偷掐了一把谢知非的胳膊。 为什么非要深更半夜? 就不能白天吗! 折寿啊! 谢五十没有察觉到疼,他心里在疑惑一个问题: 那张白纸并无一个字,万一事后季陵川不承认,似乎也拿他没办法? 晏三合是心大呢,还是有所恃? 谜团似乎越滚越大了! 第62章 看念 季家的祖茔在东郊的龙虎山下,前有明月湖,背靠龙虎山,怎么看都是个风水宝地。 如果白天,必定鸟语花香,春意盈盈。 晚上吗…… 哪怕裴笑已经来过一回,他都很慌,死死地拽着谢知非的胳膊,一步都不肯落下。 “瞧你这出息。” 谢知非下巴朝走在前面的两人抬了抬:还比不上人家姑娘。 废话! 我能和她们两个神婆比! 瞧瞧这两人,走得比男人还快,后背挺得比男人还直,那姓李的婢女嘴里还吹着口哨。 裴笑扯扯谢知非的胳膊:她一个女子吹什么口哨,像话吗? 谢知非眯了下眼,有意打探道:“姑娘吹的是什么曲子?” 李不言回头,“老鼠爱大米。” 裴笑:“……”啥玩意? 谢知非:“……”什么米? 谢知非心里生出异样感,这话不像是假的,如果是假,她不会脱口而出。 “这曲子姑娘是跟谁学的?” 李不言:“我娘!” 裴笑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你娘还真是个很特别的人。” 李不言:“你怎么知道?” 还我怎么知道? 裴笑哼哼两声,朝天上无声翻了个白眼,心说:她是不是傻,听不出我话里嘲讽的意思? 谢知非趁机追问,“那姑娘的母亲,现在何处?” 李不言指指天上。 裴笑吓得赶紧把白眼又翻过来,心里默念一声:阿弥陀佛! 谢知非表示歉意,“对不住,聊起了姑娘的伤心事。” 李不言回头莞尔一笑:“不伤心,她能回去我开心还来不及。” 裴笑:“……”这神婆脑子有问题! 谢知非:“……”只怕又是个祖宗! “咳咳!” 一路上都没有出声的晏三合突然咳嗽两声,李不言耸耸肩,再次回头,冲谢知非一笑。 “三爷打听我这么多,是不是对我有好感?” 裴笑:“……”这丫鬟怎么没羞没臊的? 谢知非:“……”这丫鬟真聪明。 谢知非灵机一动,捂着嘴,“咳咳咳咳……” 李不言勾起晏三合的胳膊,虽然压着声,但所有人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小姐,确认过的眼神,三爷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的你!” 晏三合声音淡淡,“嗯?” 李不言想了想,又道:“还是确认过的眼神,不是男女之情,是好奇!” 晏三合声音依旧淡淡:“嗯!” 空气凝滞。 谢知非辩无可辩,只能继续:“咳咳咳咳咳咳……” 裴笑看着身旁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的人,得意了:没羞没臊好啊,至少治好了我的心慌症! …… 说话间,就到了季家祖茔。 那墓自从被谢知非他们挖开后,季陵川就派了几个胆大的老仆日夜守着。 “晏姑娘,棺材就在那里,你看要不要准备什么?” “不必!” 晏三合扫一眼那几个老仆,转头对季陵川道:“如果你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就……” 季陵川朝心腹看一眼,心腹忙挥挥手,带着那几个人一道走得远远的。 晏三合随即朝谢、裴二人投去目光。 季陵川忙道:“知非,你们也避开些。” “凭……” 嘴巴又被捂上。 谢知非冲晏三合一点头:“那就辛苦姑娘了。” 晏三合脸上半丝多余的表情也无,漆黑的眼珠子与谢知非对视一眼,转过了身。 脚步声渐远的同时,风突然止住,天际间黑云翻涌,层层叠叠,如鬼如魅。 周遭的一切突然变得安静起来,连一声虫鸣鸟叫都没有,每个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 季陵川虽然年过半百,见此异象却还是忍不住两条腿打颤。 晏三合从怀里掏出帕子,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的擦拭着。 她擦得很慢,话也说得很慢,“老太太今年高寿?” 季陵川磕磕巴巴,“六,六十有八。” 晏三合:“哪里人士?” 第60节 季陵川:“祖籍广西。” 晏三合:“叫什么名字?” “这……” 季陵川一下子被问住了,想半天才道:“只知道母亲姓胡。” 连自己亲娘的名字都不知道,好儿子! 晏三合冷冷看了季陵川一眼,“不言,你先下去!” “好!” 李不言跳了墓坑,双手一使劲,半遮半掩的棺木发出“咯吱”一声,挪到了一边。 谢知非和裴笑都没有走太远。 这一声,听得两人头皮发麻,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裴笑条件反射,一个激灵跳起来,想跳到谢知非的背上,却被他轻巧的躲开。 不及站稳,谢知非反手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外拖。 裴笑被他拽得差点摔倒,“你干什么?” “嘘!” 谢知非做了个噤声动作,又走出十几丈,然后指了指面前大树,无声对裴笑说了三个字: “爬上去。” 裴笑:“……” 还敢偷看? 疯了,这人一定是疯了! …… 最后一根手指擦完,晏三合捂着帕子咳嗽一声。 李不言冲她伸出手。 “站着别动!” 晏三合向一旁的季陵川交待一声,弯腰握住李不言的手,借着她的力,轻轻一跳。 季陵川的心,也跟着一跳。 胡老太太的棺材比寿衣店里看到的那个,还要精致数倍,可见生前十分显贵。 寿衣穿得妥妥当当,包裹在里面的躯体半点没有腐烂,只是老太太的脸上蒙着一层黑气。 晏三合原本平静的黑眸一下子锋利起来。 她挽起衣袖,将手探进棺材。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原本盘踞在老太太脸上的黑雾,一下子缠绕在晏三合如白玉一般的小臂上。 那黑雾不停涌出来着,肆意扩散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下去。 季陵川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的捂着嘴巴,硬是不敢让自己发生丁点声音。 “好了,好了。” 晏三合的声音异常的轻柔,“我来了,我来了。” 那黑雾仿佛能听懂人话,慢慢的消褪下去,最后汇聚在晏三合的手上。 “告诉我,你还有什么放不下!” 晏三合将手覆盖在老太太的双眼之上,然后缓缓的闭上了眼。 人在弥留之际,一生所遇见的人,所经历的事,都会如浮光掠影般飘过脑海。 快乐的,痛苦的,悲伤的,怨恨的,刻骨铭心的…… 有些只是一晃而过,有些会停留片刻,再有一些会停留更多的时间。 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心念,则长久的盘踞在逝者的脑中,哪怕最后一口气咽下,心念依然在。 黑雾顺着晏三合的指尖渗进去,慢慢的她眼前出现一幅画面。 当她看清楚那画面时,眉头一下子蹙起来。 “你放不下的……是它?” 第63章 黑狗 树上,蹲着两人。 两人眼珠子都不会眨了,入他们眼的是怎样一副让人“想去死一死”的场景。 敞亮开来的棺材; 棺材里散着尸臭味的死尸; 少女俏生生站在棺材边,修长的手指一边抚摸着死尸的脸,一边和死尸说话,说话的口气比对活人都温柔。 裴笑脸色煞白地盯着谢知非。 谢知非被他看毛了,瞪他一眼:看我干什么?看她! 裴笑两排牙齿不停地打颤:老子要敢呢! 心里说着不敢,但眼睛却很诚实,抬眼望过去,裴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黑雾倏的一下子从晏三合的指尖涌出,尽数回到了老太太的脸上。晏三合猛的缩回手,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李不言赶紧伸手扶住,“小姐?” “没事!” 晏三合睁开眼睛,目光幽幽落在季陵川身上,一字一句问道:“你们家养狗?” 季陵川下意识摇摇头:“不,不养。” “你听好了。” 晏三合停顿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你母亲放不下的心魔是一条狗。” “吧嗒”一声。 好像是枯枝折断的声音。 接着。 “啊”一声。 好像是有人从树上摔下来的声音。 晏三合连眼风都懒得扫过去,掏出帕子,擦拭手指。 她依旧擦得很慢,慢到黑云散去,下弦月悄无声息的挂上天际,虫鸣的声音传来。 季陵川终于魂到了身上:“晏姑娘,那狗长什么样?” 晏三合:“黑色,半人高。” 季陵川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和压抑,“那现在我们……” “打道,回府。” 晏三合声音说不出的疲倦,像是力竭了一样,“不言,拉我上去。” 李不言把棺木按原来的样子半掩上,然后先跳上去,又将晏三合拉上来。 晏三合到季陵川面前。 “准备一间幽静的院子,供一日三餐,明日开始,我住季家,直到老太太棺材合上。” 季陵川挣扎着地上爬起来,抬头刚要说话,惊住了。 少女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额头脸上的汗,正顺着她微尖的下巴滴下来。 “晏姑娘,你……” “没事!” 李不言走过来,弯下腰,晏三合往她后背一趴,“到了喊我。” “嗯!” 李不言直起身,“季老爷,把他们人都喊过来,出发吧!” 季陵川看得目瞪口呆:“她这是……” 李不言:“累了!” …… 回程的路,谁也没心情说话。 季陵川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需要人搀扶着才能走路。 晏三合则趴在李不言身上一动不动,一张脸白森森的,跟死人没两样。 谢知非盯着晏三合的背影看了很久,走到李不言边上:“姑娘累不累,要不要我来背?” 李不言笑眯眯地看着他:“就是我肯,我家小姐也不答应啊。” 谢知非斟酌片刻,“那个,她是不是每回都会……” “谢三爷!” 李不言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你再这么下去,我的眼睛可就没办法确认了。” 谢知非:“……” 李不言冲他妩媚的一眨眼,“别对未婚姑娘太好奇,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好奇,都是耍流氓。” 谢知非:“……” 第61节 裴笑走到谢知非身旁,看着主仆二人的背景若有所思道:“兄弟,我的眼神帮你确认过了。” 谢知非:“说!” “那丫头脸上看着笑眯眯,其实眼招子亮着呢,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门儿清。” 裴笑压着声音,“比起丫鬟滑不流溜,小姐的肠子还算直,待见谁,不待见谁,都在一张脸上。” “确认的很对,所以……” 谢知非低声道:“咱们还是要从小姐入手。” 入手个屁! 裴笑叹了口气,“还是先替我想想,我家外祖母的心魔怎么会是一条狗?” 谢知非脸色一下子裂开来。 一条狗? 说出去谁会信? …… 马车行驶到城门口时,五更已过。 谢知非把腰牌一掏,又打点了二十两银子,守城门卫兵高高兴兴地把门开了。 进了城,一行人兵分三路,各自回府。 不多会,马车在谢家角门停下。 晏三合已经醒过来,自己跳下了车。 “晏姑娘。” 谢知非翻身下马,追过去。 晏三合转身,看着他。 谢知非静了片刻,只交待了一句,“好好休息。” 晏三合一点头,抬步进了角门。 “三爷?” 等在角门的谢总管急步上前:“大爷叮嘱说,无论多晚回来,让三爷务必去他书房一趟。” “这就去!” 谢知非余光扫见谢总管捂嘴打了个哈欠,长臂一伸,把人勾到腋下。 “谢小花,明儿一早,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把晏三合给我留下来,要是留不下来……” “……” 谢总管的眼泪,不知道是被三爷吓的,还是哈欠打的,哗的一声流下来。 老奴还有什么方法,只有跪啊! …… “三合,季家老太太的心魔怎么会是一条狗?” 无人的时候,李不言就不再“小姐,小姐”的叫了,神态也更随意,“你是没看到,季老爷听到是条狗,差一点点晕过去。” 晏三合想了想,“等我进了季家,慢慢查,总能查出些明堂来。” 李不言:“这事已经祸及儿孙,时间容不得你慢慢查。” 晏三合:“所以我才收了那一点钱。” 李不言瞪她:“那一点钱,都不够塞牙缝的。” “不言?” “别撒娇,和你的人设不符,对了!” 李不言突然又想到一件事:“谢家明天给不给你走?” 晏三合:“没有理由拦。” 李不言“哦”了一声,“那我明儿一早就收拾东西。” “好!” 一个好字刚落下,李不言眼神一厉,“什么人?出来!” 转角处,谢不惑走出来,冲晏三合露出一个沉静而歉意的笑。 “对不住,扰了姑娘。” “你鬼鬼祟祟的躲那边做什么?” “不言,他是谢府二爷。” 晏三合上前一步,神色淡淡:“等我何事?” 用的是一个“等”字,谢不惑愣了愣,如实道:“确实等了很久,只想替婉姝道一声谢。” 晏三合:“不是什么大事。” 谢不惑看着她额头的纱布,“于我,于婉姝,于姨娘都是天大的事。” 说罢,他躬身,深深一礼。 晏三合侧过身,受了他半个礼。 谢不惑行完礼,将手中的纸包递上。 “二房没什么好东西,这支老参给姑娘补补伤口,还请姑娘不要推辞。” 晏三合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心头跟着一酸,总觉得此情此景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64章 熟悉 晏三合接过纸包,轻轻一信道。 “多谢,你回去吧!” “姑娘也早些休息,告辞。” 男人修长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晏三合一扭头,看到李不言双手抱着胸,脸上是玩味的笑意。 “看我干什么?” “三爷不待见,二爷却挺顺眼,三合妹妹,请你老实交待一下,这是为什么?” 晏三合迟疑了一下,“好像很熟悉。” “熟悉什么?是谢二爷这个人,还是……” “是他说的那句话。” “哪句?” “二房没什么好东西这一句,总觉得从前好像听过。” “难道……” 李不言挑起嘴角,“难道……你从前真正的身份是庶出?” 是吗? 晏三合眼露茫然。 …… “季家老太太的心魔是条狗?” 这话要不是晏三合亲自说出来,谢而立根本不相信。 这怎么可能呢? 也太匪夷所思了! 谢而立缓一缓心神:“明儿一早老太太会亲自去静思居留人,成不成,只看老太太本事,不早了,你去歇着吧!” 谢知非一听老祖宗亲自出马,心定下大半。 “大哥也早些睡。” 老三一走,谢而立也离开书房,回了方洲院,见西厢房里的灯还亮着,他心下颇为满意。 大奶奶朱未希听到动静迎出来,夫妻二人闲聊几句后,谢而立去净房沐浴更衣。 一切妥当,他熄灭了灯,在外侧床上半倚半躺。 二人成婚六年,朱氏清楚的知道男人这个姿势是有话说,更清楚他要说什么。 “今日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妥。” 朱氏两只眼睛盯着帐帘:“不该答应让二妹出去的。” 谢而立嗓音发沉,“只这一样错吗?” 朱氏咬唇:“更不该只派两个护院和几个婆子跟着。” “我早就和你交待过,事关晏三合,一定要多留几个心眼。” 谢而立屈指敲了敲床板。 “还好这回有惊无险,否则我有什么脸面,给老太太、老爷一个交待;有什么脸面,给二房一个交待。” 黑暗中,朱氏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咬牙忍着没敢落下来。 “父亲把内宅交给你,是看中你,更是信任你,以后再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让他老人家操心朝堂的同时,还要操心这内宅之事。” 朱氏哆嗦着嗓子,应了一声:“是!” “明儿一早老太太会去静思居,你把手上的事情放一放,跟着一道去。” 第62节 “是!” “二房那头,也抽空走一趟。” “我今日已经去过。” “柳姨娘怎么说?” “她只骂自己的女儿。” “倒是会做人!” 谢而立冷哼一声,“夜了,歇吧!” 说完,他翻了个身,面向外侧而睡,后背隔出一片冷漠来。 泪,终于从朱氏的眼角滑落。 她扭头看了眼男人的后脑勺,将心中漫开来的委屈、苦涩、难过 和泪一道,一点点逼了进去。 …… 偌大的四九城,此刻与朱氏一样伤心落泪的女子中,就有一个杜依云。 杜依云的伤心和的朱氏完全不同。 她是气自己千方百计筹谋的局,竟然被大事小化,小事化小了。 最让她咬牙切齿的是,谢家一父一子,一个去徐家摆官威,一个亲自去刑部要人。 这是妾吗? 这分明是谢府三奶奶的待遇。 榻上,倪儿起身绞了块热毛巾,递给杜依云:“姑娘,这次不行,咱们下回再……” “哪还有下回?” 杜依云恨恨道:“下回再冲着那贱人去,谢家人就该察觉了,他们又不傻。” 倪儿愁啊:“姑娘这事,还得过了明路才名正言顺,否则……” “谁不知道要过明路。” 杜依云把热毛巾往倪儿手里一扔。 “爹都试探好几回了,谢道之那个老东西就是支支吾吾,不给句准话。” 倪儿冷笑:“小姐没嫌弃三爷短命,他们谢家倒嫌弃起咱们杜府来了,真真笑掉大牙。” 杜依云怒道:“不许说我三哥短命。” “瞧瞧奴婢这嘴!” 倪儿轻轻抽了自己一嘴巴,“不过话又说回来,那贱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啊,竟能劳动谢老爷?” 杜依云一听,愣住了。 对啊,她什么来路? 父母兄弟是谁? 是谢家哪门子的贵客? 我竟然一无所知。 “不行,我得让人查一查。” 杜依云用力一捶床沿:“等查到了,我再想办法治她,我还就不信了!” …… 一夜好眠。 晏三合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睡在外侧的李不言早已不见踪影。 这个时间点,她多半是练武去了。 晏三合穿妥衣裳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照自己的头顶。 疼是不疼了,但顶了块纱布太难看。 汤圆端了热水进来,“姑娘快别动,我来替姑娘换纱布。” “帮我梳个最简单的发髻。” “姑娘放心。” 换好纱布,梳完头,晏三合换上那身苍青色的衣衫后,低头洗漱。 一切妥当,见汤圆还站在身后,想着这丫鬟的体贴周到,她咳嗽一声道:“我今日就出府去。” 汤圆惊得话也说不出来。 “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晏三合沉默了一会,“有什么难事,可以现在就说,我都能为你作主。” “能去哪里!” 李不言掀帘进来,冲晏三合笑道:“小姐快去瞧瞧吧,有个死胖子跪在院子里,手里拿了根麻绳,说上吊的人死得快。” 这是在告诉她,要走得先从我谢胖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晏三合冷笑一声,走到外间,看都不看地上的谢总管一眼。 “李不言,把他手里的绳子挂梁上,想死还不容易,我成全!” “好嘞!” 李不言走到谢胖子跟前,手一抽,谢胖子只觉得掌心火辣辣的,绳子已不见了踪影。 我的个娘咧! 还真舍得让我死啊? 烈火冲头,谢胖子一骨碌爬起来,抡起两条胖腿就往外跑。 李不言笑得前仰后倒:“瞧,又一个怂货。” 怂货赶着报讯去了。 不消片刻,一行人走进静思居,为首的,竟然是白发苍苍的谢老太太。 她的两侧,一位是谢三爷,一位是大奶奶朱氏。 第65章 留人 谢老太太在院里站定,没开口,先抹泪。 那泪一抹哗哗往下流; 又一抹,还是哗哗往下流。 要是光流泪倒也罢了,关键老太太还拿含泪的眼神,可怜巴巴的望着晏三合,显得可怜弱小又无助。 晏三合咬牙:“这静思居什么时候搭上戏台了?” 老太太成精的人,怎么能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讽,也不作声,还是一个劲儿的抹泪。 抹着抹着,身子摇摇欲坠。 一旁的谢知非忙伸手扶住,“快,快去请太医。” 立刻有机灵的丫鬟跑开了。 “晏姑娘不用担心,老太太将养个几个月,说不定就好了;要好不了,也是命。” 谢知非转头冲晏三合歉意一笑,“姑娘慢走,我就不送了,万一老太太有个好歹,怕是临终有话要交待我。” 我他妈! 还走得掉吗? 晏三合冷冷地看着谢知非,不甘心,“谢三爷,为什么非要留我下来?” 谢知非收了玩笑之意,“晏三合,大华国律例,女子不能独立门户,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晏三合清楚的知道。 意味着晏行去世后,他名下所有的一切,哪怕只是几间破屋,都要归于晏氏宗族。 而她这个孤女从此也只能依附于宗族,并且,晏氏宗族有处置她的权利。 说句最难听的,晏氏宗族让她嫁条狗,她也只能乖乖照做。 晏三合其实根本不担心晏家人会找来,她原本也不是晏行的亲孙女。 但,谢家不知道。 谢知非见她沉默,目光不由深了几分:“老祖宗的病好不好,就看姑娘你的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别让人起疑心了。 晏三合袖子一甩,走进屋中。 谢三爷嘴角含了笑,“马车已经备下,晚点我亲自来接姑娘回府。” 一嗓子喊完,三爷偏过脸,笑意全无。 她应承下来,并不是忌讳晏氏宗族,而是怕自己不是晏行亲孙女的身份露出来。 很好! 揪着你狐狸尾巴了! …… 季府的宅子离谢家并不远,穿过四条巷,再拐过几个胡同就到了。 晏三合从马车上下来,一眼就看到穿着官服的裴笑。 这人身旁还跟着两个白白净净的和尚,两和尚双手合十,冲晏三合道了声:“阿弥陀佛!” 第63节 晏三合身子一颤,脸上的表情有微妙地变化。 李不言察觉,“怎么了?” 晏三合默了默,“觉得这一幕也很熟悉。” 李不言脑子一下子糊了。 和尚熟悉; 庶出熟悉; 可这两样也搭不上边啊! 这时,裴笑踱着方步,昂着头上前,“受谢五十所托,我来陪着晏姑娘。” 晏三合:“季府你熟?” 裴笑:“熟透了。” “不好意思,我打断问个事儿。” 李不言脑袋凑过来,“谢五十是个什么典故?” 丫鬟就是丫鬟。 裴笑傲气道:“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知天命又叫知非,谢府三位爷的名字都是这么来的。” 李不言“噢”一声,“那你单名一个笑,又是什么典故?” 那能跟你说吗? 裴笑冷笑一声,“做丫鬟就要有丫鬟的自觉性,主子不开口,哪有丫鬟在边上叽叽喳喳的?成何体统!” 李不言嘟囔:“我就是觉得这名字好听,问一声怎么了?” 得! 看在你说好听的份上。 裴笑咳嗽一声。 他身后的瘦和尚忙笑道:“裴大人一生下来,先笑,再哭,裴老爷说一定不是凡胎,故取名一个笑字。” 李不言“啧”了一声,“恕我没什么见识,裴大人这身官服几品啊,管什么的?” 果然没什么见识! 裴笑挻了挻胸脯。 身后的胖和尚忙笑道:“裴大人在僧录寺,是正六品。” 管和尚的啊! 李不言笑眯眯道:“那金刚经背一个来听听?” “想啥呢?” 裴笑想骂娘:“裴爷是管和尚,不是当和尚。” 李不言“噢”了一声,“名字好听,人长得也好,还做着大官,这裴家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踏平三寸了吧?” 瘦和尚笑道:“我们裴大人不曾婚娶,不近女色,别说三寸,七寸都没戏。” 问得这么仔细,这丫鬟对我有好感吗? 裴笑脸上带出几分得意来。 这时,只见李不言把头凑到晏三合耳边。 “小姐,摸清楚了,这人官不太高,闲差一个,说话不讨喜,性格脾气不太好,喜欢别人哄着,有恐女症,可用。” 晏三合淡淡扫了裴笑一眼,“那就劳烦裴大人带路吧,顺便和我说一下季家的情况。” 裴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所以! 她问这么多,是在试探我能不能用? 裴爷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受过这般侮辱。 哇啊啊,不能忍! “可用之人,事半功倍;不可用之人,耽误时间不说,给出的信息还容易把人带沟里。” 晏三合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人看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但这一回,裴笑直直迎上她的目光。 难怪谢五十要暗中调查她,冷静聪慧的太不像一个十七岁的正常姑娘。 裴笑一下子起了好奇,“你想知道季家的什么?” “我问,你答。” 晏三合习惯自己问话方式,简单明了,“在你眼里,老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 这要从何说起呢? 裴笑一时卡住了,脚步不由慢下来。 晏三合:“刚刚我问这问题,你脑海里浮出的头一个念头是什么?” 裴笑脱口而出,“一个慈祥的好人。” “怎么个好法?” “我打小在季家的时间比在裴家多,回回我来,老太太都把最好的东西藏起来,等没人的时候偷偷塞给我吃,亲孙子都没这待遇。” 裴笑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小时候皮,三天一顿小打,五天一顿大打,老太太不嫌,明目张胆地护着我,还冲我父亲嚷嚷,孩子就得皮,不皮就不叫孩子。” 裴笑低下头,咬了咬唇,“这么说吧,哪怕我把季家的屋顶掀了,她都会夸一声:掀得好。” 李不言直摇头,“毫无原则的溺爱!” “溺爱怎么了?” 裴笑怒了,“我家外祖母溺爱我,关你屁事?你个神婆酸什么酸?” 神婆? 哼! 李不言手摸到腰间,看到裴笑眼里一闪而过的泪光,又讪讪放下。 算了! 看在这货还算有孝心的份上! 晏三合:“除了你,老太太还对谁好?” “对谁都好,嫡的庶的一视同仁。” 裴笑哼哼道:“但对我最好,亲孙子都比不过。” 晏三合追问一句:“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我长得好,一表人才;脾气好,有求必应;不沾赌,不沾嫖,洁身自好。” “说你胖,你怎么还喘上了。” 李不言掏了掏耳朵,“吹牛皮也有点数,差不多得了。” “你……” 裴笑胸口起伏,在心里连说了几声“阿弥陀佛”,才忍住没把拳头打过去。 主要也是因为打不过。 “最喜欢的人是你,那么……” 晏三合冰冷的眼刀向裴笑扫过去,“她最讨厌的人,又是谁?” 裴笑的心,狠狠一跳。 这他娘的,他哪敢说啊! 第66章 季家 北城兵马司。 谢指挥使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盅茶,心思却跑到了季家。 季老太太的心念要从哪里查起? 这会她在做什么? 季家的人配合不配合? 裴笑有没有把她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 想到这里,三爷有点坐不住,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借着巡街的机会,去季家瞧上一瞧。 “爷。” 朱青走进来,“徐晟今儿个没出门,在家养伤;徐来天不亮就上朝去了。” 谢知非放下茶盅,起身在房里踱了几圈,顿足道:“徐晟前几天和谁见了面,做了些什么,都要仔细查一查。” 朱青:“爷放心,都已经交待下去了。” 谢知非转头,看着朱青,“徐来也给我盯紧了,这老东西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 朱青压低声道:“爷,那位昨儿晚上派人来问刑部的事,小的一五一十都说了。” 谢知非脸色一变。 连他都派人来过问,可见这桩事情四九城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可有说什么?” 第64节 “叮嘱爷小心一些,徐来是汉王的狗,打狗还得看主人,这笔账汉王只怕是记下了。” 谢知非沉着脸不说话。 朱青打量主子脸色,又低声道:“爷,他还有一句话交待:国库空虚,以太子的性子,必会弃车保帅。” 谢知非只觉得脑袋像被什么重重夯了一下。 如果说徐来是汉王的狗,那么季陵川就是太子的狗,狗主人为了自保要弃狗,那季家岂不是大厦将顷? 思忖良久后,他沉声道:“你送个讯过去,我和裴笑要见见他。” “是!” 这时,丁一匆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爷,杜姑娘派人送来的。” “你们分了吃。” 谢知非转身就往外走,丁一冲他背影喊,“爷,你去哪里?” “还不赶紧跟上去!” 朱青一记刀眼扫过来的同时,又轻轻说道:“去季家!” …… 再次看到季陵川,连晏三合都吃了一惊。 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几乎花白一半,原本凹陷的双眼,几乎是抠了进去,显得眼球异常的突出。 无人知道,季陵川这一夜连眼睛都没闭上,所思所想只有一句话—— 母亲,你为了一条狗就要祸害儿孙后代吗,你怎么能忍心这么做? 晏三合太明白这种感受,看到祖父心魔的那一晚上,她也是睁着眼睛到天亮。 不会安慰人,晏三合干巴巴道:“凡事总有因果,先找到那个因比较重要。” 季陵川两眼发直地点点头。 晏三合:“老太太的心魔是一条狗,府里果真没有养狗?” 季陵川:“确实没养。” 晏三合:“为什么?” “这一点我知道。” 裴笑道:“我外祖母不喜欢狗,所以不养。” 晏三合脸色微僵,不喜欢狗,但心魔却是一条狗,这不是很矛盾吗? “她为什么不喜欢?” 晏三合问:“是被狗咬过吗?” 季陵川回忆半天,摇头道:“母亲没被狗咬过。” 晏三合心念微动,这显然就更不合理了。 四九城虽是天子脚下,治安极好,但据她打听,高门大户都会养几条狗,用来看家护院。 “府里是从来没养过狗,还是因为老太太不喜欢的原因,后来才没养?” 季陵川听她问起这个,认真想了想,眼前忽的一亮。 “养过。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家里有狗,有好几条,后来,后来母亲当家后才不养的。” 晏三合若有所思:“老太太住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我带你去。”裴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远,很快就到。” 晏三合没理他。 “季老爷,你母亲生前侍候的那些人,还都在吗?” 季陵川脸皮微微一抽:“老太太去世好几个月,一半人留在府里,一半人已经打发走。” 晏三合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坏了,“贴身侍候,最亲近的那个人也打发了?” 季陵川表情非常无奈。 “老太太贴身侍候的就一个人,叫陈妈,明亭也熟悉。这人跟了老太太几十年,老太太一走,她就讨了恩典,回老家享天伦去了。” 晏三合:“老家在哪里?” 季陵川被问住了,这事他还真没功夫过问。 裴笑忙道:“这事好办,回头我让谢五十一查就知道。” 晏三合余光看了裴笑一眼,总觉得这人今天热络的有些过分。 “这个陈妈是老太太从娘家带来的,还是季府的人?” 季陵川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细,又想了想道:“是季府的人,我母亲娘家离得远,没带任何人进京。” 孤身一人进京? 晏三合眉心头一皱,“这不太合常理啊,世家贵女嫁人,不都要陪些丫鬟,陪房之类的吗?” 季陵川神色十分尴尬:“我母亲不是什么贵女,她原本是我父亲的妾,后来才被扶正的。” 这样就说得通。 但新的疑惑来了,一个妾是怎么一步步爬到正妻的位置? 晏三合微微侧过脸,看了李不言一眼,李不言收到暗示,喊了声:“裴大人。” 裴笑一摆头,“李姑娘有何吩咐啊?” 李不言笑眯眯,“别回头啊,现在就捎信让三爷帮忙查一查呗。” 你算哪根葱,你家主子还没发话呢! 裴笑正要怼一嘴,只听晏三合冷冷道:“告诉他,越快越好!” 裴笑气得想骂娘。 姓晏的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非得通过丫鬟的嘴? 你他娘这是在维持自己神婆的神秘感吗? “明亭?” 裴笑对上自家舅舅巴巴的眼睛,朝远处跟着的贴身侍卫黄芪招了招手。 黄芪忙跑过来。 裴笑在他耳边一通低语,末了又大声命令道:“快去。” 黄芪一点头,人已经在数丈外。 李不言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趁着谁也没注意的时候,轻声在晏三合耳边说道:“这人手脚功夫,很不错。” …… 说话间,便到了老太太的院子。 院子隐在一片竹林当中,颇有几分世外神仙的味道。 但晏三合却只觉得这院子有些阴气森森,茂密的竹林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 “老太太生前不喜欢热闹?” “喜欢!” 裴笑:“我外祖母最喜欢的就是儿孙围着她,一家人热热闹闹。” 晏三合手一指,“既然喜欢,为何住这里?” “这里有什么不妥吗?” “阴气重!” 他!妈!的! 裴笑在心里咆哮—— 谢五十,你快来,老子害怕鸟! 第67章 院子 “谢三爷到。” 这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裴大人脚下像踩了风火轮,唰的一下就奔到谢知非面前。 四目相对,裴大人心急如焚。 “承宇,你终于来了,走,走,咱们找地说话去,我一肚子话要说。” “先憋着!” 一身武官打扮的谢知非绕过他,大步向晏三合她们走过去。 季陵川迎上去,“承宇来了。” “季伯。” 谢知非行礼,“正在巡街,碰巧遇到黄芪,陈妈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估摸着得两三天才有消息,怕您担心,我过来和您说一声。” “麻烦了。” “季伯别和我客气,需要我帮什么忙,只管开口说话。” 谢知非掀眼皮淡淡扫了晏三合一眼,“我在五城兵马司,别的能耐没有,找人,查人方便的很。” 晏三合像是没看到谢三爷扫过来的那一眼,“季老爷,你还没解释,为什么老太太住这里。” “我母亲说她小时候就生活在竹林里,习惯了。” 第65节 季陵川忙解释道:“她还说听不到竹叶沙沙声,她睡不着。” “这院子有问题吗?” 谢知非一脸虚心请教的样子,晏三合抿了下唇,余光轻轻看向李不言。 李不言笑眯眯道:“院子阴气有些重,年纪大的人还是多晒晒太阳,方便补钙。” “补什么?” 裴笑跟过来,刚巧听到了这么一嘴。 李不言笑得一双眼睛弯起来,“补!脑!子!” 裴笑:“……” 晏三合抬腿走进院子,两个婆子迎上来行礼。 紧跟在后面的季陵川忙道:“她们俩个是看院子的。” 晏三合:“你们侍候过老太太吗?” 两人摇摇头。 “都下去吧!” 晏三合目光又看向李不言,李不言笑眯眯道:“季老爷,你们先陪小姐进屋看看,我到外头转一转就来。” 不等季陵川开口,她人已经顺着小径往深处走了。 谢知非捂嘴咳嗽一声:明亭,有猫腻。 裴明亭眼翻翻:还用你说! “下面我要进屋查看一下老太太的东西。” 晏三合目光淡淡扫过谢知非,话中有话道:“季老爷,你确定都要跟进来吗?” “这……” 季陵川犯了难。 让谢知非跟着,万一查到一些老太太的私密事怎么办? 不让他跟着,人家好心过来帮忙,岂不是凉了他的心! “季伯,我就在外面晒晒太阳。” 谢知非声音有些懒洋洋:“晒太阳是补脑子的吧,晏姑娘?” “你不需要补!” 晏姑娘扔下这一句,径直走了房里。 够聪明的了! 谢知非看着她的背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个……来人,给三爷沏茶。” “季伯不必管我,快进去吧!” 谢知非朝裴笑一使眼,裴笑忙上前扶住季陵川:“舅舅,走,我陪你进去。” 院子里空落下来。 丫鬟搬来竹椅、小几,又沏上热茶,低唤了好几声“三爷,请用茶”,三爷愣是没听见。 谢知非在想什么? 他想到了当初晏三合在谢家解魔,也是任何事情与谁都说不着,只和当家人说。 由此看来,她做事极有分寸,当事人的事情丁点都不往外漏。 …… 老太太的屋子很大。 堂屋一张八仙桌,左右两张太师椅;下首处八张椅子,左右各四张,材质都是上好的梨花木。 东厢房起居,西厢房待客,一丝不乱。 东厢房里的床还在,只是被褥枕头什么的,都已经撤了去。 打开柜门,也空空如也。 晏三合皱眉道:“老太太的东西都烧了?” 季陵川:“出殡的时候烧了大半,五七的时候又烧了大半。” 怕晏三合责怪,他又解释道:“这是规矩,留死人的东西在家里,不吉利的。” 晏三合沉默了。 当一个人睡的枕头,盖的被子,穿的衣裳都在火里烧得一干二净,干净的仿佛那人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 那么多少年后,谁又会记得,她曾经鲜活的在这个院子走进走出,把她认为最好吃的东西,藏起来,只为等外孙子来,哄他一哄? “就没有留下丁点东西吗?” 晏三合深深吸了口气,“她看过的书,做过的针线活,或者戴过的金银首饰?” 季陵川被问出一头的冷汗,唇一动想解释点什么,发现没话可以解释。 “我外祖母不识字,书什么的就别想了;季家哪能让她做针线活,哄着她还来不及呢;至于那些金银首饰……” 裴笑顿了顿,“我娘说,老太太预感自己快不行,就都分了。我娘还分了好几样呢。” 晏三合不作声,背手走出东厢房。 西厢房里,也是空空荡荡,干净的连个灰尘都没有。 这一下,晏三合彻底沉默。 季陵川忐忑不安地看着她,心里一阵一阵的懊悔,当初怎么就没想着留点母亲的东西下来,作个念想也好啊! “对了!” 裴笑一拍掌,“我房里有老太太送给我的一套笔墨纸砚,姑娘要不要看看?” 你是不是傻? 晏三合退到堂屋,指着八仙桌问,“老太太平常坐哪个位置?” 季陵川忙道:“母亲坐右手处,左手边我坐。” 晏三合一撩衣衫,在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正堂的门大开,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青灰色的内墙,墙边几株翠竹,翠竹下一口水井。 风吹过,竹叶沙沙,那沙沙声好像是刮在了人的心上,轻轻的,柔柔的。 多么美的一幅画面! 坐在这里,老太太一般会想些什么呢? 想她最宝贝的大外孙子,还是想她阴阳相隔的夫君? 想她做少女时的过往,还是她嫁进季家的上位史? 就在这时,穿官服的男子走进画面,走到井边,低头看了几眼后,察觉身后有视线,突然回头。 没有防备的,四目相对。 谢知非朝她轻轻微笑,然后点了一下头。 晏三合这才发现,谢纨绔笑起来的时候,酒窝竟比他的那张俊脸,还要吸引人的目光。 她回以同样的一点头,然后率先挪开视线。 “季老爷,老太太平常活动的地方,就只有这个院子?” “后花园有个心湖,天气好的时候,老太太喜欢去湖边走走,坐坐。” “由谁陪着?” “大部分的时候是陈妈,有时候是几个儿媳妇,有时候是府里小辈们。” “我能去看看?” “当然可以!” 季陵川说完,眉头皱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晏三合眼多尖,“你有话,只管问。” 季陵川一怔,随即摇头道:“没话,没话。” “舅舅,别虚伪。” 裴笑翻了个白眼:“晏姑娘,这话我替我舅舅问了,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替我外祖母化念解魔?” 第68章 心湖 这话也好意思问出口? 晏三合冷哼一声,起身往外走。 “我除了和你们在这儿解释是浪费时间外,别的时间,都在干正事。” 裴笑表情有些龟裂。 季陵川低声道:“叫你多事!” “舅舅,我这是为了谁?” 季陵川瞪他一眼,“别说话,快跟上去!” 庭院里,谢知非迎上来,看着晏三合问,“可有什么发现?” “小姐,小姐……” 就在这时,李不言像阵风一样进来。 第66节 见人都在院里站着,她嘴一咧,露出一记甜美的微笑,然后走到晏三合身边,捂着嘴巴低语了几句。 晏三合听完,扭头看着李不言。 李不言微微一颔首。 裴笑的表情又有些龟裂—— 菩萨啊,这两个神婆在打什么哑迷,就不能大大方方说出来吗? 他娘的,我好想知道啊! “晏姑娘?” 同样好奇的,还有季陵川。 晏三合觑他一眼,冷冷道:“先去心湖。” “心湖我可以去吗?”被冷落在一旁的谢知非笑了笑。 晏三合挑眉,“谢大人很闲?” “也算不得很闲。” 谢知非摸摸下巴,又笑:“主要是快到饭点,我想向季伯讨顿饭吃。” 心湖那头老太太不会藏什么秘密。 季陵川忙道:“一起,一起。” 晏三合见苦主都不介意,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朝李不言递了个眼神后,两人并肩往外走。 谢知非一把揪住裴笑的颈脖,压着嗓子道:“有什么发现?” “屁!” …… 晏三合原以为,心湖只是季府后花园挖出来的一条小河,等真正见到的时候,大吃一惊。 竟是一片很大的河,中间还有个河堤,河堤上还建了一座小桥。 季陵川指着河边一处水榭道:“老太太就喜欢坐那里,一坐就是小半天。” 晏三合问:“这心湖是什么时候建的?” 季陵川:“大约七年前,从前还是片花园,老太太说水是财,我便请人挖了这湖。” 一旁,谢知非与裴笑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子把漕运交给季陵川,大约也是在七年前,那个时候他就开始贪了,否则,哪来的银子挖这么大的一个湖。 “不言,你陪他们在这里呆着,我去水榭看看。” “晏姑娘稍等,我陪你一道过去。” 一条胳膊拦住去路。 李不言笑道:“季老爷就别跟过去了。” “这……” 季陵川看着裴笑和谢知非,有点不知所措。 谢知非犹豫片刻,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跟过去?” “因为……” 李不言眨了下眼睛,“男人身上的浊气,会影响我家小姐的思考?” 男人们:“……” 裴笑反应过来她这是在拐着弯的骂人,火大呢,“李不言……” “我开玩笑的,裴大人怎么就当真了呢?淡定,淡定!” 还淡定?? 裴笑心中咆哮。 菩萨啊,西湖边的那个雷锋塔还有空位吗? 赶紧把这神婆压下去吧! 阿弥陀佛! …… 水榭盖的很精致,夏日乘凉看柳,冬日取暖赏雪,是个雅致的所在。 晏三合临水则立,眉头紧锁。 刚刚李不言在她耳边说了三件事: 头一件,季府的确没有狗,猫倒是见了好几只; 第二件,老太太院子后面的小花园里,种的不是花,是菜园,因为没人打理,已经荒了。 第三件:老太太从前不住这个院子,大约是八九年前,才搬进来的。 菜园这一点,可见老太太做少女时家境不好,到老都学不来京中贵女五指不沾阳春水,只爱赏花赏月的高雅。 院子这个让晏三合又起了一点疑惑: 按理说,老人在一处地方住惯了,是极少会搬动的。 老太太真的是因为喜欢那片竹子才搬来的? 还是另有原因? 如果另有原因,又会是什么? 化念解魔的过程就像在剥洋葱,一层一层剥出这个人最清晰的真实面目,这面目或美丽,或丑陋,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老太太,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一刻,晏三合才对胡氏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这一刻,谢知非眼睛定住了。 她临水而立,苍青色的单衣随风而动,就好像破晓时分,天边那一颗孤星,远远看着是那样的孤单,又是那样的出尘。 “孤星”向他们这里走过来,走到季陵川跟前。 “晏姑娘,可有什么发现?” “心湖很漂亮。” 季陵川:“……” 晏三合看着他,突然问,“老太太棺材盖不上的事情,府里有多少人知道?” 季陵川没想到晏三合会突然问这个。 “我谁也没告诉,看墓地的那几个老奴也是从庄上调来的,他们跟了我很多年,嘴巴很紧。” “舅舅,你还真沉得住气,换了我……” “那么也就是说,季府除了你以外,目前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包括你的夫人?” 晏三合说完扫了裴笑一眼:这小子怎么这么喜欢插话? 裴笑无声翻了个白眼:这神婆怎么这么喜欢打断别人的话? 季陵川冷汗又下来,咬咬牙,道:“不瞒晏姑娘,自打我被罢了官后,府里人心慌慌,化念解魔的事情又太过蹊跷,我……” 晏三合:“也是怕牵出一些老太太的私密来吧?” 季陵川被她说中了心事,一脸无奈,“她到底是我母亲啊,万一……” 晏三合:“你的想法没有错。” “啊?” 这一声啊,几乎同时从季陵川和裴笑嘴里叹出。 “现在面临一个问题。” 晏三合:“老太太的东西你们都烧光了,丁点线索都没有留下,想一点一点摸到真相,我要找三拨人问话。” “一拨是侍候过老太太的人;一拨是最亲近的儿子媳妇;还有一拨是像明亭这样的小一辈。” 谢知非:“晏姑娘,我说得对不对。” 晏三合:“所以,你不用晒太阳!”脑子够用。 谢知非表情带着一些玩世不恭:“多谢夸奖。” 晏三合没功夫和他贫嘴。 “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没有神婆那层神秘,很多人不会讲真话,而且会起疑心,裴大人,你说对不对?” 裴大人严重怀疑,你是在意有所指我! 裴笑哼哼道:“的确没什么威慑力,也确实容易让人起疑心!” “所以!” 晏三合冰冷目光再次落在季陵川身上。 “你必须做出选择,是把事情坦承开来,还是为了面子继续瞒着。前者,省时省力;后者,我们会走很多的弯路。” 季陵川脸色凝重,眉头死死绞在一起,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有个主意,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所有人的视线看向谢三爷,三爷对上季陵川疑惑的目光:“季伯信得过我吗?” 这话问得,季陵川更不好回答。 “如果季伯信得过我,我就说是兵马司查案,这样一来,既能保证他们说实话,又不会让他们起疑心。” 谢知非冲晏三合悠然一笑。 “晏姑娘觉得如何?” 第67节 第69章 心机 晏姑娘不觉得如何。 “兵马司查案,查的是什么案?”她反问。 真聪明! 一针见血! 谢知非淡淡一笑,“老太太的墓莫名被挖,这个案子兵马司能不能查?要不要查?” 周围安静了。 这样一来,不仅老太太棺木开着的事情能遮掩过去,还能名正言顺的找季府任何人询问。 谁做的? 为什么这么做? 和老太太有什么深仇大恨? 一切化念解魔的过程,都可以掩盖在这桩案子下面,没有人会起半点疑心。 这点子,简直绝透了。 晏三合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有些痞坏的男人,此刻终于觉出些什么。 这个谢纨绔,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玩世不恭。 这人有手段,有脑子,还有…… 一点心机! 安静片刻,她又问道:“那么,我是兵马司的什么人?” “你是我请来的查案高手。” 谢知非直视她的眼睛,缓缓道:“这个身份,晏姑娘还满意?” 四目对视,一个黑黝黝的眼珠像深井,一个不动声色如暗涌。 唯一能肯定的是,两人都想通过这双眼睛,看到对方藏着的更多东西。 晏三合挑了下眉梢,“季老爷满意,我就满意。” 皮球抛到季陵川这里,季陵川脸色变了几变,踌躇着没有说话。 都到这个份上,还防着我呢? 简直不知死活! 谢知非在心里冷笑一声,“季伯,借一步说话。” 两人远远走到边上,谢知非开口就没客气。 “季伯,我可听说御史台的动作就在这几天,而且老御史放话说,上朝那天必须绯衣。” 季陵川身子摇摇晃晃,都有些站不稳了。 御史一穿绯,百官多震慄,任是谁都要惧怕三分。 这已经不光是在皇帝面前弹劾人,而是肯定要拉一人下马,甚至入狱抄家。 谢知非一把扶住,叹气道:“如果不是看在明亭的份上,我不会多这个事。季伯,别犹豫了,没时间了。” 季陵川缓缓抬头,看着面前这张脸孔,用力点点头。 觉得一下不够,又点一下。 谢知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还没到绝路,晏三合绝对是个生机。” “唔,唔,唔!” 季陵川背过身抹了一把浊泪,用力平复翻腾的情绪。 …… 午饭摆在花厅。 季陵川忙着去安排下午的事情,所以八仙桌上东西南北面,一面坐着一个人。 菜很丰盛,八菜一汤, 但裴大人不大满意,脸拉得有多长。 一个婢女,竟然敢和主子平起平坐一道用饭,谁给她的胆量? 还有! 他用余光瞄了眼李不言。 一道用饭就一道用饭,需要抬头挺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吗? 裴笑暗戳戳碰了碰谢知非的脚:你他娘的也不管管? 谢知非回踢了他一下:管不了,吃饭。 裴笑:吃不下! 谢知非:祖宗,求求你吃吧,下午还有正事。 裴笑:你让那个姓李的滚蛋,我就吃。 “二位。” 李不言微微一笑:“好好吃饭吧,就当为了我的胃积善行德,成吗?” 裴笑冷哼一声:“你的胃怎么了?” 李不言笑容更盛:“我的胃能吃鸡,但看不得搞基。” 搞基是什么意思? 裴笑眼睛抽抽:谢五十,你知道不知道? 谢五十咳嗽一声:应该和补钙一样,不是什么好词。 就在这时,李不言十分好心的做出了解释,“对了,搞基又称断袖。” 空气都被凝住。 这话很伤人,很尴尬,很没礼貌,也很他娘的操蛋。 裴爷我不吃了! 裴笑“啪”的把筷子一扔,蹭的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李不言。 “李神婆,我和谢五十打小就认识,是兄弟,是好友,不是断袖,你搞搞清楚。” “裴大人!” 晏三合站起来,目光与他平视,“李不言是我朋友,是姐妹,不是婢女,你放尊重点。” 裴笑脖子一寸一寸扭向谢知非:她们是怎么知道我在编排李神婆? 谢知非:祖宗,我也想知道! …… 有了前头那一出,这顿饭沉闷到让人消化不良。 最后一口汤喝完,晏三合用茶水漱口,打破了沉闷,“谢三爷?” 谢知非赶紧道:“晏姑娘有什么吩咐?” 晏三合:“老太太身边侍候的人,除了已经出府的,我估算大概还有十人左右。” “晏姑娘的意思是?” “三爷应该是审惯犯人的,为了节约时间,我们一人五个如何?” 谢知非震惊晏三合的这个提议,“需要我问些什么?” “你只需要问三个问题?” “哪三个?”裴笑插话。 晏三合眼风都没向他扫过去,“在你眼里,老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知非:“第二个?” 晏三合:“关于老太太,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谢知非:“第三个?” 晏三合:“谁最有可能想让老太太死后不得安宁?” 最后一个字落下,谢知非心里海浪汹涌。 他端起茶盅,装作神色慵懒的样子,笑道:“三个问题我都记住了,只是想多一句嘴……” “等都问完了,我再告诉你问这三个问题的用意。” 谢知非:“……” 晏三合:“你来谢府带了几个穿官袍的?” 谢知非:“两个,一个朱青,一个丁一。” 晏三合:“朱青借我用下。” 谢知非:“姑娘打算怎么用?” 晏三合:“装腔作势用。” 谢知非一听这话,当下明白过来,“放心,那小子往姑娘身边一站,活脱脱一个门神,没有人不怕的。” 晏三合看向对面的裴笑:“裴大人?” 裴大人笑得有点假,“需要我做什么啊,晏姑娘?” 晏三合:“三爷问,你记,一个字都别落下。” “那得写多少字啊,裴爷我会手酸的。” 第68节 裴笑皱眉,手指很不客气地点点桌面,“要不……” 两个神婆站起来,并肩往外走。 “……” 裴笑哑口无言了半天,咬牙看着谢三爷。 谢三爷神色淡定及了,不仅淡定,他还弯眼笑了笑。 “你个杀千刀的。” 裴大人破口大骂,“她都厉害成这样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 谢三爷瞟了他一眼,“我见过她更厉害的时候,你信不信?” “还有更厉害的?” 裴大人长叹一声,“你说她年纪轻轻,怎么就……” “别感叹。” 好不容易有单独说话的机会,谢三爷赶紧把头凑过去,“快说我没来之前,你都打探出了什么?” “那个叫李不言的丫鬟不仅会套话,而且眼睛毒辣。” 一说到这个,裴笑又激动起来。 “我跟你说,她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配合的天衣无缝。主子一个眼神,丫鬟立马就懂,我们俩光屁股一道长大的,都没她们有默契。” 谢知非脸色冷下来:“看来,那丫头也得查查。” “必须得查!李不言才多大,那身手简直了,怎么练出来的?谁教的?” 谢知非听到这里,脸色又冷了一层。 得! 一个谜团没解开,倒又来一个。 第70章 剩饭 “黄芪?” “爷!” “去把那两个和尚叫来。” “是!” “你还带了两个和尚到谢家来?来干什么,念经?” “你懂个屁!” 裴笑白他一眼,冷冷笑道:“等人来了就知道了。” 一胖一瘦两个和尚飘飘而来。 裴笑冲黄芪递了个眼神,黄芪忙把花厅的门给掩上了。 胖和尚从怀里掏出两张画像,谄媚道:“裴大人,你看画得像不像?” 裴笑示意他把画像给谢知非看。 谢知非一眼扫过,惊呆—— 一张是晏三合的,一张是李不言的,两张画都画得栩栩如生。 “你这是……” “回去我让人临摹个几百份,然后大华国每个寺院发一张。那些凡夫俗子初一不上香,十五还不上吗?” 裴笑双手抱着胸,笑地得意洋洋,“裴爷我就不信摸不出她们的底细来。” 干得漂亮! 这两张画让谢知非打开了一扇新大门,刚要大夸特夸这小子,却见他斜了斜嘴角,冷笑道: “管她晏三合是神婆,还是高人,都逃不脱我如来佛祖的五指山。” 谢知非猛然心头一颤。 这话…… 他怎么听着这么不舒坦的? 谢知非敛了神色,起身抱拳,“那就劳烦二位了。” “三爷客气。” 两个和尚回以一礼,“裴大人,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衙门。” 裴笑一边点头,一边冲两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瘦和尚忙笑道:“这还用裴大人交待,放心,放一百个心。” 两个和尚又飘飘然离去。 谢知非看着裴笑,由衷道:“明亭,你可以啊!” “可以的还不止这些。” 裴笑冷冷一笑,“要不是刚刚我闹那一出,那晏神婆怎么能乖乖说出和李神婆真正的关系。” “你是故意的?” 裴笑昂着头不说话,脸上一副“来夸爷,往死里夸”的表情。 谢知非毫不吝啬的冲他翘了翘大拇指,顺势低声道:“找个时间去见一见他。” 这个转折太突然,裴笑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下意识问,“见谁?” “见谁你还问我?” 谢知非声音一压,“他带讯来说,太子要弃车保帅。” 玩笑之色瞬间不见,裴笑皱眉:“你刚刚和我舅舅耳语的,难道就是这个?” 谢知非摇头:“我哪敢跟他说这个,我说老御史放话出来,最近上朝要绯衣。” “怪不得他一下子就同意了。” 裴笑沉默良久,又道:“不得不说,在节约时间这一点上,晏神婆很为苦主着想。” 他这么一提,谢知非又想起那几日风雨不停的飞奔。 半晌,他低声道:“以后你就知道了,那丫头面冷心热。”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裴笑催他:“走,找神婆去,别耽误时间。” 谢知非站起来,目光不经意地往晏三合坐的那边扫过去,所有的动作,一下子顿住。 “看什么呢?” 裴笑往前一凑,见他盯着的竟然是晏三合用过的碗,“她剩了一口饭而已,你至于这副吃人的表情吗?” 谢知非看着那口剩饭,眼底静水深流。 “走啦!” 裴笑拽着他往外走。 拽不动。 “别跟我说,你是想帮她把那口剩饭吃掉。” 你说对了! 谢知非心口某个尘封的角落,像是突然被针刺了一下,痉挛似的抽痛了一下,又莫名的沸腾。 裴明亭,你敢信吗? 曾经有一个人,剩饭都是我吃的。 谢知非桃花眼往上一挑,两只酒窝露出来,笑得痞痞的。 “王八蛋的,你他娘的说什么呢?恶心不恶心!” …… 和晏三合预估的差不多,侍候老太太的丫鬟婆子,仅仅剩下十一人,别的都已经放出府。 这十一人见院子里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谢知非朝丁一递了个眼神。 丁一上前一步,厉声道:“所有人分成两队。” 下人们战战兢兢分了队,最后多出来的是个小丫鬟,十三四岁的年纪,刚刚留头。 小丫鬟不知道要排哪个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丁一手一指:“你,先进去。”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可架不住丁一像阎王一样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跨进门槛。 小丫鬟进屋看到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人站着。 坐着那人是个姑娘,长得很好看; 站着的那人是个官爷,脸上每一线条都透着劲狠儿。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下,什么话都没说,先磕了三个头。 “别害怕。” 晏三合声音难得的温柔,“五城兵马司办案,找你来问几句话。” 小丫鬟看着晏三合,愣住了。 这年头,怎么会有女人做官差的? 第69节 “看什么看?” 朱青恶狠狠地瞅着她:“这是我们谢指挥使请来的查案高手,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否则,我让你尝尝吃牢饭滋味。” 跟进来的谢指挥使咳嗽一声,“只要老实回答,我定保你平安无事。” 小丫鬟果真吓死了,瘫坐在地上眼泪汪汪。 晏三合见时机差不多,便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在老太太院里当什么差事?” 小丫鬟抽抽泣泣道:“奴婢小红,十四了,是替老太太看菜园的。” 晏三合:“跟老太太几年了?” 小红:“两年。” 晏三合:“怎么到的老太太身边?” 小红抹抹泪:“老太太原来看园子的丫鬟放出去了,奴婢因为会种菜,就被选了过来。” 晏三合:“你不是家生子?” 小红摇头:“奴婢家中还有爹娘兄弟,家里揭不开锅,就把奴婢卖了,卖的是活契,以后有钱了能赎出去的。” 话到这个时候,晏三合这才切入正题:“老太太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下,小红卡壳。 晏三合咳嗽一声,一旁的朱青忙呵斥道:“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小红赶紧作答。 “老太太是个好人,奴婢刚到院里,年纪又小,那些大丫鬟、老婆子就欺负我,老太太知道后,命陈妈妈敲打了一回,后来奴婢的日子就好过了。” 晏三合点点头,提笔蘸了些墨汁,写下四个字:心地善良。 “你记忆中,有关老太太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什么?” 小红:“……” 第71章 小红 晏三合见她茫然,又道:“或者关于老太太,你最忘不掉的一件事。” 小红想了一会。 “去年中秋,菜园子里的茄子长势好,老太太瞧了欢喜,就让陈妈妈赏了奴婢一只螃蟹。” “老太太喜欢吃茄子?” “老太太年岁大了,牙口不好,茄子蒸得烂烂的,她说入味儿。” “然后呢?” “奴婢去给老太太磕头谢恩,她突然问我,要不要出府去?” “噢?” 晏三合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她的表情其实很淡。 淡到像是猎人嗅到一丝猎物的气息后,眉眼之间转瞬即逝的一抹小惊喜,如果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谢知非却瞧得清清楚楚。 因为差事的原因,他常常要和三司的人打交道,撇去刑部不谈,大理寺、都察院最出色的审案人,都不会有这么敏锐的嗅觉。 来不及多想,猎人的声音已然响起。 “老太太为什么会这么问?” 小红:“奴婢也觉得诧异,心想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让老太太嫌弃了,奴婢吓得当场就跪下,连连求饶。” 晏三合:“老太太怎么说?” 小红:“老太太看着我,叹了口气,先说一句‘罢了’,接着沉默半天,又说一句‘出去也是被卖,倒不如跟着我这个老太婆’”。 晏三合眼睛一眯:“这话,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老太太这话说到奴婢心上了,就算主子开恩放奴婢出去,到头来也不过是被娘老子再卖一次,换些个嚼用。” 小红想着伤心事,泣道:“命不好再被卖到那要打要骂的人家,日子就更难了,在老太太院里,奴婢至少吃得饱,穿得暖。” 晏三合提笔,又落下一句话:心疼被父母卖的小丫鬟。 笔尖停下,眉头蹙起,末了,她又在这一句的后面添了三个字:为什么? 收起笔,她目光突然一冷。 “今儿叫你来,是因为老太太的墓给人扒了。” “啊?”小红一声尖叫。 “兵马司查案,就是查的这个案子。” 晏三合一拍桌子,声色厉疾道:“你实话告诉我,老太太这么好的一个人,是谁想让她死后不得安生。” “三太太,一定是三太太。” 小红几乎是脱口而出,嘶喊道:“老太太生前最讨厌的人就是她。她,她对老太太大不敬,一定是她,不会有别人。” “你确定?” “奴婢若说假话,就不得好死,死后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小红失声痛哭,眼泪叭叭往下掉,每一滴都在替老太太伤心。 “把人带下去吧!” 晏三合叹了口气,又写下三字——三太太。 写完,见一旁的朱青没动静,抬头问道:“怎么,没听清我的话?” 朱青压着声道:“姑娘不问一问原由,再让人离开吗?” 晏三合并不吃惊他会这么问,一字一句反问回去。 “太后和皇帝的妃子闹矛盾,真正的原由是看园子的小婢女能窥见透的?” 朱青:“……” “照晏姑娘说的话去做。”谢知非开口。 朱青脸色一白,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忙把那叫小红的婢女拉了出去。 晏三合看着那个懒懒倚门的谢三爷,“指挥使看了这么久,该干正事了吧!” 谢指挥使淡定的摸着自己的下巴,笑眯眯迸出一句话:“姑娘说得很是!” 是你妹! 晏三合觉得自己和这个谢纨绔相处时间多了,总有隐隐有想发火的趋势。 她哪里料到,谢指挥使脸上笑眯眯,心里也在骂娘。 瞧瞧人家这案子审的,条理清清楚楚,朱青这么一个稳重踏实的人,在她面前都不能够看。 北城兵马司要有这么一个人在,还用得着我整天累死累活? …… 余下十个人,分成两拨,一个问完,另一个接着进去。 最后一个婆子走出院子,黄昏悄然来临,一下午都没见着人影,不知道死哪里去的李不言俏生生走进来。 她把手往裴笑面前一摊,“都记了些什么,让我瞅瞅?” 你他娘地识字吗? 裴笑看了眼自己颇为得意的字,挺挺胸脯把纸递过去, 李不言接住,手往身后一背,施施然走了。 “她……” “嘘!” 谢知非长臂一伸,把人勾着往外带。 八仙桌上,两张纸已然并排放在一起,晏三合正低头看着裴笑记的那张纸。 “看出了什么?” 男人强烈的气息从头顶落下来,晏三合不动声色的往边上站了站,“答案非常千篇一律。” “我来瞧瞧。” 裴笑用力挤进晏三合和谢知非的中间。 谢知非皱眉,这小子什么德性? 裴笑低头一看,眼神顿时变了,“这是你写的字?” 晏三合皱眉,心说这人脑子有病还是怎么的,总喜欢问些不相干话。 “写得很不错。” 谢五十没忽略晏三合那不耐烦的一皱眉,自然而然的把话题拉回来。 “晏姑娘,哪里看出千篇一律?” “好人,慈祥和蔼,关心小辈,没什么架子都是在形容老太太的好。” 晏三合思忖道:“虽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但至少说明一个问题。” 谢知非沉吟道:“老太太为人不差。” “对!” 晏三合伸手在某处点了点。 “只有这人的回答有些意思,她说老太太话不多,心思重,由此可见,季老太太心里藏了事。” 第70节 谢知非记得这人,是他亲自审的,“她说她在老太太身边侍候了十来年。” “够久的。” 谢知非诧异的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总觉得这一句“够久的”,还带着些别的意思。 “的确太久了。” 谢知非附和了一声,又问道:“第二问有什么发现吗?” “这第二问,其实是对第一问的补充。” 晏三合垂下眼,“我看了下,有用的信息也不多,这说明季老太大和高门里别的老祖宗没什么区别。” 谢知非没听明白,“什么叫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的意思是,一样的身份地位,一样的福气运气好,一样的儿孙孝顺,一样的在下人面前看起来高高在上,又和蔼可亲。” 晏三合扬了扬眉:“换句话说,活到她们这个岁数的人,脸上都挂着一层皮,皮外面是她们这个身份年纪应该有的样子,也是必须要有的样子,但皮里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谢知非一开始还含笑听着,慢慢的,神色就变了。 “晏三合。” 他突然直呼其名。 第72章 聪明 晏三合眉心一跳,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谢知非乜斜着眼睛,“什么叫必须要有的样子?” 问就问。 作什么斜着眼睛看人? “如果不是那个样子,她坐不上老祖宗的位置。就如同谢老爷,如果没那个本事,做不到内阁大臣。” 晏三合沉默了下,“失败者,各有各失败的原因;成功者,成功的原因大致相同。” 这一下,连裴笑都沉默了。 他心有余悸地看着谢五十,而后者的眼睛却没看他,而是死死地盯着晏三合。 一动不动。 “我脸上有东西吗?”晏三合问。 “没有!” 谢知非耸肩笑了一下,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就是很好奇晏姑娘年纪轻轻,怎么懂那么多?” 晏三合目光落在两张纸上,轻描淡写道:“我聪明啊!” 聪明,那是一定的; 只怕聪明的背后,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谢知非在心里哼哼两声,“这最后一问,似乎更千篇一律,晏姑娘怎么看?” 十一个人,只有一个答案,最有可能挖老太太墓的人—— 季府三太太! 晏三合:“看来婆媳不合已久,而且是撕破了脸,属于人尽皆知。” 裴笑是热心好亲戚,“需要我说说原因吗?” 晏三合摇头:“暂时不需要,等我见过这位三太太后再说。” 嘿! 我难得热心一次,竟然还被人拒绝? 裴笑不痛快了,要找茬,“放着现成的人不问,你这不是在浪费时间吗?” 李不言最恨这种没事找事的人,“我家小姐这么做,是不想因为你的话而先入为主,保持客观公正。” 裴笑:“你的意思是,我的话不公正?” 李不言:“你和我家小姐吵架,我会向着你吗?” 裴笑:“万一我占理呢?” 李不言:“理算个什么东西?我和谁亲,我就替谁说话,她杀人放火我夸一声好!” 裴笑:“……” 李不言:“我这叫胳膊肘往里拐。” 裴笑说不过,“好吧,你家小姐开心就好!” 李不言笑得俏眼眯成一条缝,“没有某些人乱插话,我家小姐会更开心,裴大人你觉得呢?” 裴大人翻了个白眼。 我阵亡了! 这两人斗嘴的时候,谢知非把裴笑往身后一拉,指着纸上“为什么”三个字。 “晏三合,这里有什么不妥吗?” 晏三合不想说。 谢三爷低下头,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晏三合,眼里的虚心满得几乎都快要溢出来。 “可以向你请教一二吗?” 溢出来的不是虚心,是心机! 晏三合在心里冷哼一声,到底还是开了口。 “十四岁的丫鬟,正是调教好了最当用的时候,人是花银子买进来的,她为什么要主动提放出去?” 谢知非:“也许是老太太善心大发?” 晏三合:“但后来她又收回了这句话,还提到娘老子卖人的事。” 谢知非踌躇道:“你的意思是……” 晏三合:“人与人之间没有感同身受,很多话是说不到别人心坎上的。” 谢知非:“老太太对丫鬟感同身受什么?” 晏三合:“她会不会一开始并不是自愿到季府做妾,而是被她娘老子逼的?” “晏三合,你他娘的可真敢说啊!” 一旁的裴笑跳起来,“你知道京里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做梦都想嫁到季家来?” 晏三合:“不知道。” 裴笑气得一甩袖,“别说嫁,就是做妾,做个通房丫鬟,都是她们家祖坟冒烟,夜里做梦都得笑醒。” 晏三合冷笑:“不言,你来季家做妾,会做梦笑醒吗?” “我?” 李不言莞尔一笑:“我会找人要一瓶含笑半步癫。” 裴笑一怔,“含笑半步癫是什么?” 李不言:“穿肠毒药。” 裴笑:“……” 我卒了! “今天就到这里。” 晏三合看向谢知非,“你跟季老爷说一声,明天我要见两个人。” 谢知非:“哪两个。” 晏三合:“他和三太太。” 谢知非:“好!” 晏三合刚要转向,突然又想到了才能,“对了,那十一个人的口,三爷封住了吧?” 三爷抱起手臂看着她,嘴角扬起微妙的弧度。 这弧度看上去是笑,再细品品,那就是有些不怀好意—— 晏三合,晏姑娘,你这是看不起谁啊?三爷办事有那么差吗? “我就问问!” 晏三合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心说真想把这人的眼招子给挖出来! “哎,什么叫就到这里?” 裴笑想着御史的绯衣,嚷嚷,“吃罢晚饭,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晏三合,你可是收了银子的,必须给我抓紧!” 还必须? 晏三合冷笑:“欲速则不达,裴大人听过没有?” 李不言耸耸肩,“他一定没听过。” 晏三合:“那他听过什么?” 李不言:“听过‘赶着去吃屎’,‘赶着去投胎’。” 裴大人:“……” “裴大人请吧,我就不奉陪了。” 晏三合看了眼李不言,后者把八仙桌上的那些纸一圈,握在手中,施施然和晏三合走出花厅。 裴大人指指两人的背影,再指指自己,冲谢知非露出一个比黄莲还要苦的笑。 谢知非拍拍他的肩,一脸同情:“我又有一个新发现。” 第71节 裴笑奄奄一息:“什么?” 谢知非笑得两个酒窝深深:“终于有人能治你了。” …… 不知道是不是谢纨绔事先派人通知了汤圆,晏三合回到静思居时,热菜热饭刚刚好备下。 汤圆端着热水进屋,“姑娘快净手,吃饭啦。” “嗯。” 晏三合喊,“不言,来洗手。” “来了!” 李不言在屏风后面换衣裳,再出来时,穿一件像男人一样的月白色直缀,显得修身玉立。 怪好看的。 汤圆忍不住多看两眼。 净过手,晏三合突然想到了什么,冲汤圆一抬下巴,“今儿就不喊你上桌了,我和不言有些话要说。” 汤圆忙道:“两位姑娘慢慢用饭,慢慢说话,奴婢去外头替姑娘们守着。” 晏三合:“去吧!” 汤圆退出,顺势把门掩上。 门一关,李不言笑道:“一口一个奴婢,亏你受得住。” 晏三合无奈:“说了好几遍,就是改不掉。” “奴性太重。” 李不言夹一筷子菜往嘴里送,嚼了几下含糊道:“我今天在季家转了大半天,季家是真有银子,下人的衣裳都是好料子。” 晏三合把菜送到嘴里,细细嚼碎,咽干净,才道:“我也察觉到了,那片心湖只怕满京城都没几个。” 李不言冷笑一声。 “这银子从哪来?” 第73章 太子 晏三合眉头一皱,停下筷子。 “你的意思是,季老爷这官罢得对?” “反正不会是个好官。” “好官和坏官都和我没关系,你在季家还有什么发现?” “听了几句下人的闲聊,有说想赎身离开季家,就怕主子不同意;有说老爷有太子护着,早晚会复起。” “太子?” 晏三合眼露惊色:“季家竟然与太子有关系?” 李不言茫然一耸肩,鬼知道。 晏三合想了想,“我又有个疑惑。” “什么?” “既然有太子那层关系,为什么季陵川还会被罢官?” 李不言两眼更是茫然,“这……” 晏三合一下子没了胃口。 希望季老太太的心魔别和这些太子啊,朝廷啊扯上关系,会非常麻烦。 非常非常的麻烦。 李不言吃饭很快,她吃完的时候,晏三合才刚刚吃了一小半。 “三合,就冲你这吃饭细嚼慢咽的劲儿,说不定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庶出,门第不输给季府。” 晏三合嗤之以鼻。 李不言起身从里屋把那几张纸拿出来,一边看,一边问:“还没说你今天有没有发现?” “有几处不太合理的地方。” “快说给我听听。” 晏三合不习惯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索性放下筷子。 “不养狗是一处;院子幽僻阴冷是一处;还有……偏宠裴笑也是一处。” 李不言皱眉,“偏宠裴笑哪里不合理?” “裴笑那性格,那张嘴,可是讨人喜欢的?” 晏三合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老人最疼的小辈,要么是会说好话的,要么是有出息的,要么像谢府三爷那样,从小病得差点死掉的,裴笑占哪一种? 更何况季府孙子孙女那么多,哪轮得到他?” 李不言点点头,“你这么一分析,还确实是呢。” 晏三合拿起筷子,“明天是场硬仗,今晚我们早点睡。” “好!” 李不言把纸叠好,卷在手心。 “我去喊汤圆进来吃饭,吃完饭让她帮你把额头的伤再处理下。” “你也能处理。” “还是别了。” 李不言打了个哆嗦:“我自己伤手伤脚的无所谓,你破点皮,我看着就疼,让她弄!” …… 书房。 最后一个字说完,谢知非渴得不行,一气儿喝了一盅茶。 谢道之皱眉,“季家这个事看来很麻烦,老三,你看晏三合有没有把握?” “这才第一天,能有什么把握。” 谢老三神色懒懒,“父亲,当初她替咱们家化念解魔时画的那副画像还在了?” 谢道之:“你要做什么?” “拿来我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 “裴明亭的字在我之上吧;我的字是父亲手把手教的,也不差吧;那丫头一笔字,把裴明亭的都比下去了。” 谢知非斜眼儿,“字画不分家,我欣赏欣赏。” 谢道之一听这话,弯腰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把那张画拿出来。 谢知非乐了,“藏着这么严实,至于吗!” “你懂什么?” 谢道之瞪眼,“你晏祖父最绝的是什么?就是这笔画,从前千金难求,整个安徽府赫赫有名的。” 谢知非把画摊开来,“这么说来,那丫头是继承了他的衣钵?” 谢道之看着画,品砸道:“还差了点火候,但小小年纪能有这个造诣,已属难得,难得啊!” 谢而立听着好奇 ,“老三,她写的字呢,拿来让父亲和我看看。” “她自个收起来了,我就扫了一眼。” “一点都不会用脑子。” 谢而立气得用手点点老三的脑门。 他是个读书人,读书人一比学问,二比字画,三比诗词歌赋,只要听到谁谁谁的字好看,他就恨不能一睹为快。 “别点!” 谢知非拨开自家大哥的手指:“父亲,这一笔字和画,只怕得从小练起吧?” “绝对是童子功,她今年十七,我估摸着三岁,你晏祖父就已经手把手教她了。” 三岁? 谢知非心中冷笑连连。 晏行只怕连晏三合的面都没见过! …… 谢知非从书房出来,走到拐角处停下脚步,用力咳嗽一声。 隐在树后的谢总管颠颠的跑出来。 “三爷,静思居一刻钟前落了院门;晚上吃饭的时候,晏姑娘把汤圆打发走了,是关起门来和李姑娘一道用的饭。” “嗯。” “昨儿夜里,晏姑娘回来,二爷等在半路。二爷送了晏姑娘一只老参,说是感谢。老奴查了查,那老参是从柳姨娘房里要来的。” “还有吗?” “……” 谢总管挖空心思想半天,摇摇头:“没了。” 谢知非这才嘴角浮出一点笑意:“给我继续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马上,迅速来和我说。” 第72节 谢总管陪笑:“三爷只管放一百个心。” 谢知非鼻音重重地哼了一声,身后的朱青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丽春院来了几个新人,谢总管有空赶紧去瞧瞧,说不定还能吃着个新鲜的。” 谢小花心头大喜,嘴里却推辞道,“老奴替三爷办事,哪能要三爷的银子,这,这,这……” “拿着!” 谢知非一把勾住谢总管的肩,笑眯眯道:“这事小心点,给那位祖宗发现了,你没处死去。” 谢总管银票刚拿到手上,这会只觉得烫啊,真烫啊,烫得他想扔掉。 “还有一件事,你多帮我留个心眼。” “三爷只管吩咐。” “那位祖宗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吃饭怎么个吃法,吃得干净不干净……” 妈哎! 谢总管气都不会喘了。 三爷这是咋的啦,看上那位祖宗了? 不能够啊我的三爷哟! 裴公子说得对,那祖宗就是个神婆,吓人哩! “你可都记下了?” “老奴记下了。” “去吧!” 谢总管一肚子苦水不敢往外倒,只能轮着两条胖腿颠颠的跑开。 谢知非目送他走远,“朱青?” 朱青:“爷!” 谢知非:“去云南府的人,还有几天到京城?” 朱青:“最多五六天。” 谢知非:“你让丁一立刻出发去迎一迎他们,就说是我说的,让他们不用回京,拐道去安徽府桃花谭晏行的老家。” 朱青一惊,“爷是想……” 谢知非抬头往天上看,天边一弯细细的月牙,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想知道那位祖宗和晏行……真正的关系!” 第74章 胡氏 一夜无话。 翌日,晏三合醒来的时候,李不言依旧不在。 等坐到饭桌前,她才浑身汗渍渍的走进来。 “你先吃,我洗漱一下就来。” “姑娘这么早干什么去了?”汤圆好奇多了一句嘴。 “练功!” 李不言看了汤圆一眼,笑道:“你家三爷起得也挺早,练功的架势很不错。” 晏三合破天荒的勾勾唇,“你是练功去了,还是偷看去了?” “没办法,跑步的时候听到他一声吼。” 李不言半点羞愧都没有,“我就顺势爬了个墙,汤圆,谢家不是文官吗,怎么出了个武将啊?” “三爷打小身子就不好,后来就找师傅在家学了点强身健体的本事。” “我还听说你家三爷是个短命的?” 汤圆吓得脸一变,“姑娘可别乱说话,这话叫老太太、太太听见了,又是一通伤心。” “是几个丫鬟嚼舌根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的。” 李不言搂住汤圆的肩,笑眯眯问道:“短命短到什么程度?能活多少岁啊?” 汤圆吓得腿都在发软。 李不言仿佛没看见汤圆的脸色,自顾自道: “对了,我还听说谢总管是个老光棍,这人胖归胖,脸长得还行啊,又是一府总管,怎么就打上光棍了呢?” 汤圆脸一红,腿一屈,人直直跪下去。 李不言冷笑,“咦,你这是做什么?” “不言!” “好好好,当我没问!”李不言袖子一甩,进了里屋。 晏三合扶汤圆起来,“你不好回答,就说不知道,没必要动不动就跪。” “是,姑娘。” 汤圆转身低头盛粥,掩住了眼里的一抹心虚。 晏三合想想不对,走到房里压着声问,“刚刚练功,发生了什么事?” 李不言掩了房门,低声道:“我看到这个汤圆和谢胖子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就想着试探一下她。” 晏三合当下明白过来。 说到谢纨绔的时候,她没跪; 但说到谢胖子的时候,她跪了。 “她心虚了!” “聪明!” “看来,有人对咱们很感兴趣。” “不是对咱们,是对你!” 李不言玩笑似道:“让我猜猜谢胖子的背后会是谁?不会是谢老太太和谢道之;谢三十已婚已育,不太可能;那就只剩下一个谢四十和一个谢五十。” 晏三合:“分析的很对,继续。” 李不言:“谢四十是庶,谢五十是嫡;汤圆说庶出不受宠,恐怕差使不动大总管,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晏三合一点头,和她想一处去了。 李不言做了个鬼脸,“就不知道这人是贪图你的美色而好奇,还是好奇更多的。” 美色? 这种东西我有吗? 晏三合深深看了李不言一眼后,走到外间。 “不言想去街上吃早饭,说是想尝尝京城的东西,我陪她一道去,粥菜点心你用吧!” 汤圆忙道:“那奴婢去让人备车。” “不用,我和她走着去!” 晏三合扭头,“不言,好了没有!” “好了!” 李不言跑出来,笑眯眯道:“汤圆妹妹想吃什么,回头跟我说,赶明儿我也给你带一份。” 说罢,揽着晏三合的肩,飘然而去。 汤圆看着这一桌早饭,哪有什么食欲,呆立了半晌后,一咬牙,急匆匆走出了静思居。 她刚离开,晏三合和李不言从拐角处走出来。 晏三合看着汤圆背影,冷冷道:“你去跟一跟。” “放心,马上就来!” 一刻钟后,李不言去而复返,冲晏三合莞尔一笑。 “她去找了谢胖子,谢胖子随即去了三爷的院里,被咱们料准了。” 晏三合磨了磨后槽牙。 谢纨绔想干什么? …… 在街上吃过早饭,赶到季府时,裴笑和昨日一样等在角门,只是身后没了一胖一瘦两个和尚。 打过照面,谁也没有多说话,径直往花厅去。 季陵川早就等在院子里,见他们来,忙把人请进厅里坐。 婢女上茶果点心的时候,季陵川问:“明亭,承宇呢?” 裴笑咳了一声,“他今日衙门里有点事,便不过来了。” 季陵川没说什么,但原本绷直的肩背,无声松弛下去。 晏三合瞧得一清二楚。 看来,谢三爷有事是假,不想让季陵川难做是真,毕竟今天的问题,多少会涉及到一些季府私密。 再说,有裴笑这个耳报神在,他什么不知道? 该好奇的不好奇,不该好奇的瞎好奇…… 有意思! 第73节 婢女掩门退出,花厅里一下子暗淡下来。 晏三合敛了收神,看向季陵川的眼神冷了下来,“季老爷,不浪费时间,我们开始吧!” 季陵川早就等不及了,“姑娘想问什么只管问。” 晏三合把笔墨纸砚摆好,开门见山,“老太太祖籍是广西,几岁到的季家?” “我母亲十六岁进的季家。” “谁牵的线,谁搭的桥?” “就知道姑娘会问这个,昨儿晚上还想了半宿。” 季陵川一脸遗憾道:“可惜二老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 晏三合:“妾扶正为妻,当世并不多见,这里头有什么缘故吗?” “一来是我母亲能生养,我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子,也就是明亭他娘。” “二来?” “二来是她替我祖母侍过疾,送过终。” 季家的祖籍也是广西,后来做了京官才举家迁往京城定居。 季陵川的父亲叫季春山,娶妻张氏。 张氏身子本来就弱,成婚后怀了两胎,结果两胎都没有保住,反倒身子落下了病根。 为了有后,公公婆婆便张罗着给儿子纳妾。 二老想着广西老家的姑娘身子骨结实,个个能生养,不如托人从那边挑一个。 挑来挑去,就挑中了十六岁的胡氏。 胡氏在江边长大,是个渔家女,从小跟着大人风里来雨里去,身子骨比男人还结实。 几个月后,胡氏坐船到通州码头,接着一顶小轿被抬进季府,当天晚上便圆了房。 胡氏果然能生养,不久便有了身孕,十月怀胎,产下一子,正是如今的季陵川。 季家大喜,满月酒的流水席办了整整三天; 百天时,季家开祠堂,将他过到了正妻张氏名下,算作嫡子。 第75章 扶正 “我从小是在嫡母身边长大,嫡母待我如同亲子,过两年,我母亲又生下一子,是我二弟。” 季陵川回忆道:“生下我二弟后,我祖母身子骨便不大好,嫡母又是个病歪歪的,侍不了疾,我母亲便挑起了重任。 她将二弟交给我嫡母照顾,整整大半年的时间,睡在我祖母床前的榻上,直到把老人家送走。” “你二弟送到你嫡母身边,是几个月大?”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刚刚三个月大。” 那么也就是说,胡氏在生产后的第三个月,在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好的情况下,便扔下儿子,一心一意侍奉婆婆。 晏三合问道:“你二弟后来回到你母亲身边了吗?” 季陵川摇头,“没有,也一直养在嫡母名下。” “为什么?” “祖母出殡后,母亲就累病了。二弟还小,怕过了病气,就又在我嫡母身边呆了好几个月。” 季陵川喝了口茶,继续道:“再抱回母亲那边时,我二弟已经不习惯了,夜里常常哭闹,只能再送回嫡母院里。” 晏三合心头微微一颤,“你嫡母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祖母去世后的第五年,嫡母就走了,当时我十岁。” “你母亲扶正之路,有没有波折?” “有!” 季陵川垂下眼。 “族里和我祖父都不赞成,嫌我母亲家世低,拿不上台面。若不是我父亲坚持,恰好母亲肚子里又有了三弟,只怕事情也难成。” 晏三合问道:“你父亲和你母亲感情很好?” 季陵川:“我父亲说母亲年轻的时候天真可爱,性子单纯,和京里的姑娘不大一样。” 晏三合又问:“你嫡母临终前,可有对继室的人选留下什么话?” 季陵川猛地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地看着晏三合。 良久。 他道:“我嫡母给我父亲留了话,让他看在往日夫妻一场的份上,多为两个儿子想一想。” 晏三合听以这里,由衷感叹:“你母亲是个深谋远虑的。” “这话什么意思?”裴笑脱口而出。 话脱口而出后,裴笑才觉得自己是问了句傻话。 可不是深谋远虑吗? 一个妾室生下儿子,将儿子过续到正妻名下,不仅儿子有了名分,有了继承权,张氏这个正妻的腰杆子也硬了,双赢。 双赢的结果是张氏一定会把她的儿子当成是自己的亲骨肉。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婆婆生病,她拖着刚生产的身子,替张氏尽孝,感动的是谁? 是长辈,是男人,是张氏。 这一招,叫笼络人心。 张氏替她养着两个儿子,日子久了,哪怕隔着一重肚皮,也会养出感情来。 她病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自然就会替两个儿子思虑起将来。 将来,如果男人再继娶个外头的女人,外头的女人再生下一儿半女,自己的儿子那就得靠边站。 如果把胡氏扶正,这两个孩子本来就是胡氏肚子里掉下来的肉,胡氏怎么可能亏待他们? 有了张氏的临终交待,再加上肚子里怀着的那一个,还有谁能挡得住她扶正的路? 外祖母,你真神啊! 裴笑一边感叹,一边眼睛睨向晏三合。 这丫头也神,年纪轻轻把内宅里的这些弯弯绕,码得一清二楚,谁将来娶了她,准倒霉! “我母亲虽然不识字,但人是极聪明的。” 季陵川虚虚一句话,替老太太遮掩过去,说完,又瞪了裴笑一眼:“你小子别乱插话。” “舅舅瞪我干什么,老祖宗宠我,我更听不得别人说她不好。” “你……” 季陵川有点想让这小子滚蛋了。 “咚咚!” 晏三合用手指敲两下桌子,“季老爷,我接着问下去,你父亲只你母亲一个?” 季陵川:“后来父亲又纳了两房妾室。” 晏三合:“为什么?他们感情不是很好吗?” 季陵川脸色有些僵硬,“母亲年岁大了,又管着一府的事,难免会对父亲疏于照顾。” 晏三合:“可有生养?” 季陵川:“有的,我有两个庶妹,各自嫁到外地去了,离得远,这些年走动得也少。” 晏三合眉一压,“这么说来,季家的福气都被老太太一人占了。” “瞧你这话说的……” 裴笑想骂人,又不太敢:“什么叫都被老太太一人占了,我外祖母那叫命好。” “有区别吗?” “有啊,一个听得顺耳,一个听得不顺耳。” “旁人就生不出儿子吗?” “你什么意思?” 裴笑瞬间炸毛,“把话说清楚。” “裴明亭!” 季陵川呵斥一声,坦承道:“晏姑娘说得对,其中一个姨娘也曾怀了男胎,被我母亲……用计打掉了。” 我外祖母还干过这事? 裴笑愣住了。 晏三合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继续问道:“这事你父亲知道不知道?” “知道!” 季陵川点点头,道:“他们俩也因为这件事,慢慢生了嫌隙,父亲后来就极少往母亲房里去了。” “也是因为你母亲生下五个孩子,年岁又渐渐大了。” 晏三合冷笑,“比不得那些年轻的姨娘们,脸儿俏,身段紧,在床上会侍候人。” “……” 舅甥两个面面相觑。 裴笑心里咆哮阵阵。 第74节 他娘的! “床上会侍候人”这种话应该是一个姑娘家说出来的吗? 这,这,这…… 大不成体统! 她不臊,我都臊了! 不行,不行,这一笔我得替谢五十先记下来。 裴笑嘴角扯出不屑的表情,“晏姑娘还请尊重些死者,我外祖父早就……” “你外祖父是和他发妻合葬在一起?”晏三合突然问道。 问这做什么? 裴笑脸懵懵地去看季陵川,季陵川咬咬牙道:“没错。” 晏三合:“谁的主意?” 季陵川搓了搓手,“是父亲临终前交待的。” 晏三合:“为什么?” 季陵川叹了口气,“父亲说,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先来后到是没错。” 晏三合冷冷道:“但真论起来,你母亲为季家生育了五个孩子,这一点,又如何说?” 季陵川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很是难堪,“姑娘问这个,对解魔有用处吗?” 第76章 不配 “当然!” 晏三合伸手揉了揉眉心。 “季老爷不会不知道,夫妻生前同衾,死后同穴的重要性吧?”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这一辈子是被宗族,被男人,被儿孙后代认可的;也意味着来世还能和这个男人再继前缘。 哪怕墓碑上这个女人连个全名都没有,也是对她最高的荣誉。 季春山最后选择和发妻同穴,这无异是告诉季家后代一件事: 我季春山这辈子只认张氏,下辈子也只愿意和张氏再继前缘;你胡氏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 “如果是我,这口气便咽不下。” 晏三合:“同样是妻,同样在季家族谱上有名有姓,我还给季家留了子嗣后代,凭什么我就不能与男人同墓?” 裴笑也好奇:“是啊,凭什么?” “还是因为……” 晏三合直视着季陵川的眼睛,突然话锋一变,“你们做儿子的,也认为她不配?” 轰! 季陵川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两条眉毛死死绞在一起,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季老爷,不是我非要打探你们季家的私密事,有些在别人看来无足轻重的事情,有可能对你母亲来说,就是心念成魔。” 晏三合异常的冷静。 “事情想要解决,你必须跟我说实话,只能跟我说实话,否则……” “舅舅,你倒是说啊!”裴笑在边上听得急死了。 外祖母过世到现在,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今日要不是晏三合提出来,他还觉得理所当然。 季陵川眼神定定地看着某一处,沉默良久才开了口。 “其实,这是我和二弟的意思。” “等等!” 裴笑声音都呲了,“那外祖父临终前到底有没有交待过?” 季陵川双眼失神地看着这个外甥,“你外祖父没有留下任何话。” “为什么!” 裴笑听得窝火,拍着桌子想骂娘,“舅舅,胳膊肘怎么往外拐?” “放肆!” 季陵川恼羞成怒,很不客气地吼了回去。 “我难道说错了?” 裴笑自家爹娘都不认账,何况一个季陵川,当下就指着他的鼻子骂。 “外祖母哪里一点对不起你,你要谎称是外祖父的意思把她单独落葬?怪不得她棺材合不上,就是你害的。” “你……” 季陵川又气又急,也回骂,“你姥姥的,少他妈管闲事。” “不管就不管!” 裴笑冲到晏三合面前,“你也别管,谁爱倒霉倒霉去,干我们屁事,操这份闲心做什么?” “裴明亭,你,你,你……”季陵川捂着胸口,气都倒不过来。 “啪!” 一只茶盅应声而碎。 两人都呆住了。 “你,坐回去,闭上嘴。” 晏三合目光一斜,再看向季陵川:“你,给我说实话。” 裴笑白眼珠子套着黑眼珠子,狠狠地瞪了季陵川一眼,乖乖坐了回去。 小畜生! 季陵川在心里骂了一句,咬牙道:“晏姑娘,我从小是在嫡母跟前长大的,我……” 嫡母是个温柔似水的妇人,教他读书,教他做人,一腔母爱统统留给了他,半点没有私藏。 “晏姑娘,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 季陵川长长叹了口气,“我十岁前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她亲生的,直到她去世,我才知道真相。” 晏三合:“所以,在你心里,她才是你真正的母亲?” “是!” 季陵川眼里慢慢渗出泪。 “她一口饭,一口汤的把我喂大;一把屎,一把尿的把我养大,我要报恩,也必须报恩。” 晏三合没说话,目光一斜,去看角落里的李不言。 李不言冲她轻轻一摇头。 别信。 男人靠得住,母猪能爬树。 更何况又不是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夫妻三人同穴,这事也说得过去。 晏三合沉默片刻,淡淡道:“季老爷,你嫡母张氏的娘家是什么来路?” 季陵川大吃一惊,“你问这个做什么?” 晏三合:“你只需要回答我,而不是反问我。” 季陵川手心渗出一层的冷汗,如实道:“当今太子妃姓张。”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晏三合原本脑子里还有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这会统统有了解释。 “所以报恩什么,都是糊弄人的。” 晏三合话说得极为不客气。 “真正的原因是张氏一族势大,你不想得罪,或者有求于他们,再或者他们能给你好处,所以,你才让你父亲和张氏合葬?” “我……” 季陵川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下面我来分析一下整桩事情,季老爷听听我说得对不对。” 晏三合站起来,走到门槛前,院子里春意融融,这花厅里却让人冰凉如骨。 一个门槛,两重天地,这世间的人和事又何尝不是。 有人高高在上,有人命如蝼蚁;有人福泽深厚终圆满,有人机关算尽一场空。 “我虽然不知道张氏一族在四九城的底细,但族中能出一个太子妃,可见势力非同一般。 张氏嫁到季家本就是下嫁,所以才会在落下两胎,没办法再生育的情况之下,还能不被休弃,坐稳正室之位。 胡氏进了季家,生下你,季家迫于张氏一族的压力,也为了让张氏安心,所以把你过继到张氏名下。 你的过继,并非是你母亲的算计,这世上没有哪个母亲愿意把儿子拱手让人,她是迫于无奈。” “快,快说下去!” 裴笑生平第一次觉得,内宅里妇人们的这些弯弯绕,真是勾着他的心啊! 第75节 “你父亲说你母亲年轻的时候天真可爱,和京里高门里的姑娘不大一样,一来你母亲是渔家女,你父亲图新鲜; 二来,她见的世面少,心思单纯,这种单纯的女子,最惹男人怜爱。” 晏三合顿了顿,继续分析。 “但儿子被抢这事,让她渐渐明白,在季家她这个妾是无足轻重的,别说是儿子,哪怕张氏要她的命,她也只能给。 但她很快又发现,这桩事情对于她来说,除了那一点失子之痛外,别的都是好处。 儿子的前程有着落;男人觉得亏欠,对她更疼爱;张氏看在儿子的份上,对她更容忍。可是……” “可是什么?”裴笑等不及。 第77章 成精 晏三合深吸一口气。 “可是当她每天看到自己的儿子,一声声叫着别人母亲的时候,很多滋味都会涌上心头。” 不甘,委屈,难过,心酸,嫉妒…… 各种滋味日日夜夜折磨着那个天真单纯的渔家女,她的单纯渐渐褪去。 “我想那个时候,她已经在盘算着未来的很多事情。所以在老二生下来后,她才会主动把儿子送到张氏身边,自己去侍疾。” 晏三合转过身,看着季陵川。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母亲对你嫡母应该是言听计从,说不定你嫡母病重时,她也像照顾你祖母一样,寸步不离的照顾她。” 季陵川嘴唇抖动,慢慢点头。 “所以,能让你母亲扶正的,不是她肚子里的孩子,而是张氏临终的话,那话在你父亲那边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季氏一族和你祖父也不是因为你父亲的强硬而妥协,而是因为张氏身后的家族。” 晏三合眼神一变,面上表情多了几分冷意。 “你嫡母临终前,除了给你父亲留话,多半也给她娘家人留了话,让他们多关照你。 你很清楚张氏家族对季家,对你的重要性,所以才会那样做。” 前因、后果,一个字都没有错。 季陵川眼睛慢慢充血,原本放在桌边的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我母亲也算计了她,我从小是她养大,为什么就不能替她说话,替她办事?”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晏三合身边,嗓音染了愤怒。 “张家他们不同意三人合葬,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娘的。 裴笑使劲吞一口唾沫。 张家看着和季家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原来连外祖母的后事都要插手过问! 这一笔,我也得记下,回头告诉谢五十听。 “真正不同意的不是张家,是你嫡母吧?” 随着晏三合最后一个字的落下,季陵川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可怕。 “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如果我是她,我不会甘心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男人也好,儿子也好,还有将来几十年荣光也好……” 晏三合黑沉眼睛直视着季陵川,“最终落到一个只是渔家女的贱妾头上。” 季陵川感觉自己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裴笑腾的站起来,“所以,她一直知道我外祖母的想法?” “不仅知道,也乐于成全。” 晏三合看了裴笑一眼,“命运给了她好的家世,却没给她一个好身体,可这不等于她没有脾气,可以任人算计。” 裴笑整个脸上都是震惊,“所以,不让外祖母和外祖父同穴,是她最后的报复?” “也是最狠的报复,她让你外祖母这一辈子汲汲所图的,最后都成了一个笑话,一场空。” 晏三合说完,自己都狠狠颤栗了一下。 可真狠啊! 没有人说话,四周如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 晏三合目光很凉也很淡。 “季老爷,你大可不必摆出这副委屈的样子,在我这里没有谁对谁错,是非公道在你们各自的心里,我这里只求一个真相。” 这话完完全全出乎季陵川的意料,更让他意外的是晏三合接下来说的。 “真相往往和残忍这个词搭配,你最好要有个心里准备,越往下挖,越往深挖,你或许越受不了。” 我已经受不了了。 季陵川扶着桌角,慢慢走回到自己的椅子,跌坐下去,一口一口倒抽着凉气。 裴笑此刻的内心已经不能用咆哮两个字形容。 谢五十,你快来啊! 姓晏的神婆,她,她,她快成精了! …… 晏三合成精了吗? 没有! 若是成精,她的心就不会为张氏,为胡氏两人感觉这么痛。 贵女下嫁到季家,哪怕身子不好,还不是要拼死生了儿子才能站稳脚跟。 这边刚落了胎,坏了身子,那边婆家就张罗给儿子纳妾,谁在乎过张氏内心的痛苦和心酸? 又有谁心疼,张氏看到胡氏一个接一个生儿子,有多恨? 渔女抬进高门,肚子虽然争气,但命在别人手里捏着,半点由不得自己。 几十年经营算计,外面看着风风光光,逆天改命,死后才知道,她连和男人同穴的资格都没有。 谁是赢家? 都是输家! 真正的赢家是和你们同床共枕的那个男人,他才是什么都得到了。 晏三合深吸口气,把所有情绪压下去。 “问话还得继续。季老爷,你母亲四子一女,女儿嫁人不算,余下三位老爷现在都是什么身份?” 季陵川用手撑着额头,有气无力道:“我二弟是太常寺任典薄。” 晏三合向裴笑看过去,“这是个什么官?” “问我?” 裴笑忙道:“正七品,管祭典祭祀的。” 晏三合:“这官比你的还小?” 一听就是外行话! 官看大小吗? 裴笑哼哼道:“人家是肥差,我这是清水衙门,能比吗?” 晏三合:“还有两位老爷呢?” 季陵川摇头,“他们没有官职在身。” “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你和二老爷因为记在嫡母名下,所以张氏一族为你们在官场都铺了路; 而三老爷、四老爷因为记在你母亲名下,所以碌碌无为?” 晏三合这话说得太直白,简直没有给季陵川留半点脸面。 季陵川咬着道:“姑娘要这么理解,也没错。” 晏三合:“季老爷的婚事是谁作的主,张家吗?” 季陵川硬着头皮道:“我和二弟婚事,是由我父亲和张家那边作主。” 晏三合:“你母亲没有参与任何意见?” 季陵川:“父亲说轮不到她!” 晏三合冷冷开口:“你也这么认为吗?” 季陵川感觉头很痛,快裂开一样的疼。 “晏姑娘,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里头没有我说话的份。” 晏三合:“季府没有分家?” 季陵川:“没有。” 晏三合:“为什么?” 季陵川:“母亲临终前托付,让我和二弟多帮衬一下两个弟弟。” 晏三合:“所以你母亲在四个儿子中,最疼的是两个小的?” “恰恰错了。” 裴笑脸色阴阴,“我外祖母最宝贝的是我大舅舅,其次是我二舅舅,三舅舅、四舅舅什么事情都得靠边站。” 晏三合暗暗吃惊的同时,又问道:“所以,你三舅妈和老太太不合,也有老太太偏心这一层原因在?” 第76节 裴笑愕然:“……” 咦? 我好像被她将了一军? 第78章 善良 “季老爷!” 晏三合不去看裴笑,继续问道: “老太太偏心你和老二的原因,是出于没有养大你们的愧疚,还是因为害怕张氏一族势大的缘故,她不得不偏心。” 这话让季陵川后背渗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他有气无力道:“晏姑娘,能让我缓一缓,喘口气再说吗?” “这有什么可缓缓的,很简单,二选一啊。” 裴笑冷笑:“不过,我从小在老太太跟儿前长大,外祖父死后也没听说过季家和张家还有走动的?外祖母怕什么?” “你个混小子给我闭嘴!” 季陵川一拍桌子,脸都涨青了。 混小子不仅不闭嘴,还指着晏三合为自己解释。 “她不是说了吗?没有对错,只有真相,舅舅,咱们得把真相找出来,才能让外祖母的棺材合上,没时间了啊!” 这话一落,晏三合和李不言目光无声碰到一起:这个裴大人当真是六亲不认啊! 都到了这个份上,季陵川还有什么可再遮再掩的。 “张家从头到尾没把我母亲放在眼里过,每年给张家的年礼,都是我父亲亲手准备的。 那府里有什么喜事丧事,父亲也只带我们两兄弟去,母亲这辈子没踏进过张家的门,也从不过问那边的事。” 季陵川眼中又渗出些泪光。 “我母亲生前常说对不住我和二弟,心怀愧疚,所以偏宠了些。” 晏三合冷笑:“也是怕影响你们兄弟二人的前程,不敢过问吧。” “晏姑娘,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季陵川压抑了多日的情绪,突然一下子决堤。 “没有我嫡母,季家没有今天;没有张家扶持,我和我二弟没有今天;没有我和二弟,这一府的人也享不了这么好的福气。” 他背过身抹了一把眼泪,声色厉疾。 “事情再往前说,嫡母能有自己的孩子,我母亲别说进京做妾,连他们家乡的大山都走不出去,一辈子就是个打渔女。” 晏三合听出了这话里浓浓的不满情绪。 “季老爷好像和老太太的关系,没有那么的母慈子孝?” “确实没有!” 季陵川声音冷的像数九寒天里的冰霜。 “内宅妇人,看到的只是方寸之间,外头的天地她懂什么? 我和二弟辛辛苦苦创下这份家业,她为了一条狗就要把儿孙祸害至死,愚蠢至极!” “舅舅!” “你小子别得寸进尺。” 季陵川一拍桌子,愤而起身。 “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我对你外祖母如何?孝顺不孝顺?除了不能让她和你外祖父合葬外,哪一点对不起她?” “……”裴笑哑口无言。 沉寂中。 晏三合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前,目光上挑,与他平视。 “季陵川,你是不是看不起你的生母?” “她除了生我下来,给过我什么?在我祖父祖母面前唯唯诺诺;在我父亲母亲面前唯唯诺诺;在我面前唯唯诺诺。” 季陵川冷笑连连。 “我不是看不起她,我是恨我没有真正托生在嫡母的肚子里,如果我是张家嫡嫡亲的外甥,张家那头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出事,而置之不管吗?” 晏三合眼神一厉。 “这么说来,你在张家也是唯唯诺诺?” “……” 季陵川大惊失色。 “因为你弱小,所以在面对强者的时候,不得不唯唯诺诺。当你碰到比你弱小的人,你的腰杆子比谁都挺得理直气壮。” 晏三合沉沉目色如刀刃一样锋利。 “季陵川,就像你生母没办法选择投胎一样,你也没办法选择托不托生在正室肚子里,但有一点你可以选择。” 季陵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什么?” 晏三合:“做人善良一点,宽容一点。” 季陵川:“……” “死人心念成魔的确是因,儿孙倒霉的确是果,但有一点,我不妨明明白白告诉你。” 晏三合冷冷一笑。 “就冲着你后花园那片心湖,即使没有老太太棺材盖不上这个因,你被罢官也是早晚的果。” 最后一个字落下,季陵川面如死灰。 …… 茶肆里,热闹喧嚣。 台上,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开始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故事。 台下,谢三爷大腿翘二腿,慢悠悠地品着一壶茶,心里早就像开水一样,沸腾的不像样。 没去季家,除了想给季陵川留点面子里子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他在等一个消息。 就在这时,朱青走进茶肆,在谢知非身边坐下。 谢知非眼睛一亮,喊道:“小二,添个茶盅,再来两盘点心。” “好嘞三爷,马上就来。” 茶盅倒满,朱青不仅没喝,反而用手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绯。 果然,御史台今天就动手了。 谢三爷脸色一沉,忙用手沾了些茶水,急急地写了一个字:东? 朱青摇摇头。 他这一摇头,谢三爷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御史台只有在证据确凿,事情胸有成竹的时候,才会穿绯袍上朝弹劾。 东宫太子一言不发是不能发。 一来户部一直由太子掌管,季陵川是他的下属,身为上司难咎其职。 这事由汉王挑起,季陵川根本不是最终目的,太子才是。只要太子敢为季陵川说上半句话,汉王就会咬上来。 断臂求生才是上策。 皇上必定雷霆大怒,大怒的同时必定会查抄季府,最快是今日午后,最晚是夜间,反正不会留着过夜。 现在就寄希望晏三合那边能…… 这个念头刚起一半,谢三爷自己都想摇头。 哪有那么快啊! 他当机立断:“去季家。” “是!” 朱青扔下银子,跟在三爷身后走出茶肆,刚要翻身上马,却被在三爷一把拽住。 “万一碰到季家查抄,你暗中护住晏三合,把她迅速带回府。” 朱青脸色大变。 “爷,晏姑娘身边不有李姑娘吗?” “那丫头功夫是不错,但京城最不缺的,便是功夫不错的人。 上回她一个人就敢跑去单挑整个刑部,足以证明她根本不知道京城官场的深浅,性子也冲动。” 谢知非想起这桩事情,脊背就一阵发凉。 “以防万一吧!” “是!” 第79章 宁氏 季府。 花厅。 第77节 季陵川呆呆坐在椅子上,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他在想什么无人知道。 “季老爷这里已经问得差不多了。” 晏三合对裴笑道:“去把你三舅母叫来!” 要是换个人敢对裴大人这么说话,非被骂死不可,但对方是晏三合,裴大人现在看她的眼神,就两个字: 你狠! “等着,我亲自去叫!” 裴笑推门出去,晏三合也趁机到院子里透口气,一边踱步,一边心里慢慢消化着老太太的事情。 李不言站在树荫下,抱着双臂,不敢上前打扰她。 虽然知道了老太太的过往,但这个过往和狗扯不上半点关系,换句话说,离老太太的心魔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下面就看三合能不能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过往中,找出对化念解魔有用的东西来。 “三舅母来了。” 一声喊,让晏三合停下脚步,李不言抬起头。 裴笑率先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华贵妇人。 “我来引见,这位是晏姑娘,北城兵马司请来的查案高手;晏姑娘,这是我三舅母。” 晏三合打量面前的妇人。 四十左右的年纪,珠翠满头,脸模子和身段能瞧出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但左眉眉头一颗黄豆大的黑痣,瞧着有些横眉立目。 晏三合在打量的同时,妇人也在打量她,并且心里暗暗起疑。 这么年轻? 还是个女的? 不能够吧! “三太太贵姓?” “姓宁。” “花厅坐。” “慢着!” 裴笑突然冷喝道:“三舅母,晏姑娘虽然年轻,又是个姑娘,但却是谢三爷好不容易请来的,一会她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隐瞒。” 谢三爷是谁,宁氏心里一清二楚,忙笑道:“大外甥放心,我当然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晏三合:“三太太,那就请吧!” 宁氏一脚踏进门槛,见椅子上坐着大老爷,鼻子里先无声呼出一道冷气,然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上前行礼。 季陵川回神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裴笑最后一个进门,进门后“砰”的一声把门合上,这门合的又重又响,连晏三合的心都微微颤了一下。 宁氏呷了口茶,放下茶盅,用帕子慢悠悠地擦着嘴角。 “阵仗摆得这么大,还请了高人来,这府里到底是出了什么天大的案子,快讲来我听听呢!” 这话一出口,晏三合瞬间明白过来,裴大人为什么亲自去请,为什么多那样一句嘴,又为什么关门声那么响! 这个三太太…… 不是省油的灯! 既然不是省油的灯,晏三合心思一动,改变了称呼。 “宁氏,你是怎么嫁进季府的?谁牵的谋?谁做的主?” 宁氏被问得一愣,“怎么,这还跟那劳什子案子有关?” 晏三合厉声道:“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和案子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该问的。” 宁氏一惊,这才又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晏三合来。 这一打量,她很是诧异。 这姑娘年轻归年轻,但脊背笔挺,双眸黑沉,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冰寒之气。 绝非普通人! 宁氏这才老老实实回答道:“我是老太太亲自相中的,八抬大桥堂堂正正迎进门。” 这回,轮到晏三合心生一惊。 老太太相中的人,按理在这府里应该和老太太最亲,怎么反而闹得最僵? 晏三合看向裴笑:“宁家是个什么门第?” 裴笑道:“我三舅母娘家是真定府的富商。” 宁氏不满意大外甥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傲气道:“真定府所有的枣园,都是我宁家的。” 怪不得满头珠翠,原来是娘家有钱,否则一个官,一个商,一个在京,一个在真定府,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通婚的。 晏三合又问:“在宁家,你排行第几?” 宁氏昂首一笑,“长姐,嫡出,嫁进季家带了一百二十台嫁妆,装了整整三条船,铺陈开来延绵十几里。” 这个回答,连一旁的李不言都微微变了脸色。 三太太哎,知道你家有钱,也不用每一句都带出来吧,财不外露这话难道没听说过吗? 晏三合眉头一皱,“在你眼里,你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得突然,宁氏左右看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嘟囔道:“能是什么人,长辈呗。” “长辈有好,有坏;有慈祥,有刁钻;有心软,有狠辣;有识大体,能容人,也有心眼细,容不下人。” 晏三合问:“她是哪一种?” 宁氏一怔,脸色慢慢发青,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裴大人可没那么多的耐心,刚要张嘴催,却见晏三合如刀的目光向他看过来,只得老老实实闭上嘴。 “不好回答,那我换个问题。” 晏三合:“你膝下可有儿女?” 宁氏自嘲一笑道:“命不好啊,生了三个赔钱货。” 正妻无子? 晏三合于是又问道:“三老爷有几房妾氏?” 这也不是能瞒得住的,宁氏大大方方道:“三房姨娘。” 晏三合:“可都有生养?” 宁氏似乎被问得有些烦了,口气很冲,“怎么没有生养呢,带把的,赔钱的都有啊!” 晏三合:“既然有带把的,记在你名下了吗?” “我为什么要替别人养儿子?” 宁氏瞄了眼一旁坐着的季陵川,连连冷笑。 “鬼知道养得熟,养不熟。再说了,姨娘生的就是姨娘生的,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我可不想白白给别人当跳板。” 这话简直了。 夹枪带棒,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一个都没落下! 季陵川本来心里火就大,再被她这么一刺,拍着桌子厉声道:“宁氏,你说谁拿别人当跳板?” “哎哟我的大老爷!” 宁氏捂着心口,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我又没指名道姓说的是你,你多哪门子的心啊!” “你……” “我们宁家又不像什么张家啊,李家啊有权有势,顶天了家里多几个臭铜板。” 宁氏嗤笑,“这跳板就算是搭上了,也没什么用啊!” 季陵川气得拿起个茶碗就狠狠砸地上。 “母亲当初怎么就看中了你这个泼妇,真真是家门不幸。” 第80章 刺猬 敢骂我泼妇? 老娘就泼给你看! 宁氏蹭的一下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利。 “回头大老爷到了阴曹地府,好好问一问老太太,京里这么多高门的姑娘不娶,非要娶我这个泼妇? 难不成是看中了我宁家的万贯家财?还是她被猪油蒙住了心,眼睛瞎了!” “三舅母!”裴笑真想上去捂住她那张臭嘴。 “怎么了大外甥?” 宁氏手一插腰,眉头黑痣往上一挑。 “人生一张嘴,不是吃饭,就是说话,不让人说话,那嘴巴长着做什么,一个个做哑巴得了!” 裴笑心说我叫你一声祖宗得了。 “三舅母,你就不能少说一句啊!” “大外甥,你能不能少活一天啊?” 第78节 “你……” “啪——” 一只绣花鞋踩在青石砖上,然后挪开,青石砖的正中间,裂出一条细缝。 绣花鞋的主人微微一笑,道:“谁再吵我家小姐断案,这青石砖就是她的脑袋。” 这一下,宁氏吓得脸色煞白,心有余悸地看了晏三合一眼。 季陵川胸膛一鼓一鼓,僵僵别过头。 裴大人手暗戳戳的摸上自己的后脑勺,心想:那一脚要踩我脑袋上,我的小命…… 完完! 花厅里,终于能安静下来。 晏三合却没有急着开口,她目光落在宁氏身上,黑幽幽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按理说,富商家的大小姐脾气娇纵些也是有的,但说话这么尖酸刻薄却是少见,这已经和市井的泼妇差不多了。 老太太前两个儿子的婚姻大事都作不了主,这第三个儿子的媳妇一定会精挑细选,难道真是眼瞎了? 而且这个宁氏给她很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许是晏三合打量的时间太长了,宁氏很不耐烦这种眼光,冷冷一笑。 “晏姑娘看我做什么?难不成刚刚我哪一句说错了?那不好意思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只能多担待则个。” 晏三合眼睛一眯,终于明白这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 这位三太太就像只进攻型的刺猬,别的刺猬是遇到危险,才会把刺竖起来。 她不! 她不管有没有危险,都竖着浑身的刺,而且不刺别人一下,她心里就难受的紧。 为什么呢? 一个人身上会长出那么多的刺? 晏三合深深呼吸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替别人养孩子的确是养不熟的,毕竟人心隔肚皮。” “……” 宁氏怔怔看着晏三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话竟然还被认可了。 “宁氏,我接着问下去。” 晏三合:“三老爷的三房姨娘,是老太太作主纳的吧?” 宁氏还没有从刚刚那句话中回过神,又怔怔的点了点头。 晏三合:“你心里不愿意,但又不得不同意,我说得对吗?” 宁氏目光渐渐聚焦,嘴角露出嘲讽。 “什么愿意不愿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是那种容不下人的人吗?” “可这话听着怨气很大。” “怎么着,难道我还要敲锣打鼓的欢迎不成?” 宁氏冷冷道:“我呸,贱妾而已,凭他们也配!” 瞧! 这刺又开始刺人了! “老太太是由妾扶为正,你这话是连老太太也一道骂了进去。” 晏三合:“所以,你因为纳妾的事恨老太太?” 宁氏嗤笑一声:“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这个做媳妇的,可哪敢哟。” 晏三合看着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是吗?” “当然是啊!” 宁氏摸了摸耳边珠钗,嘴角冷冷。 “我都已经生不出儿子了,再顶一个大不孝的罪名,七出犯两出,晏姑娘替我想想,这季家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吗?” 话到此处,晏三合突然站起来,走到宁氏面前。 宁氏不知道要干什么,身子下意识的往后倾。 晏三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很沉,也很沉:“知道兵马司审的是什么案子吗?” “什么?” “老太太的坟前天夜里被人挖了。” “啊……” 宁氏一声尖叫,手中的帕子无声掉落在地,整个人像被定了穴一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说,谁会这么恨她?” “……” “连死后都不想让她安生?” 宁氏两只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唇颤了几下,“你,你,你是在怀疑我?” 晏三合勾了勾唇,“昨天老太太院里有点动静,只怕你也听说了,知道在干嘛吗?” 宁氏惶恐地摇摇头。 “我在一个一个审老太太院里的下人。” 晏三合眉头一压,眼神骤然严厉起来,“想不想知道……我审出了什么?” 宁氏心脏狂跳,“什么?” 晏三合俯视着她,用最慢最冷的声音道:“他们都说是你做的。” “放他娘的屁!” 宁氏如遭雷击,浑身狠狠一颤,凄声道:“哪个不得好死的王八羔子乱嚼舌根,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昨天一共审了十一个人。一个人这么说,那就是泼脏水,但十一个人齐唰唰都这么说……” 晏三合伸出手,按在宁氏的肩上。 她手掌的温度比常人低,宁氏顿时一个激灵,连瞳孔都开始战栗起来。 “那!就!真!是!你!做!的!” “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宁氏声音凄厉像鬼:“我是恨她,可我不会挖她的坟,那还是人吗,那是畜生啊!” 晏三合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塞回到宁氏的手中,一字一句。 “那你老实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能掺假,你为什么恨她?” 为什么恨? 有泪水从宁氏的眼中流下来。 良久,她戚然一笑。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信吗?” “为什么不信?”晏三合反问。 宁氏的目光扫过季陵川,扫过裴笑,“他们都不信啊,没有一个人会信啊!”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和他们不一样。” 晏三合弯下腰,声音一下子变得又轻又柔,“三太太,你见过野狼吗?” 宁氏摇摇头。 晏三合:“你知道野狼是怎么疗伤的吗?” 宁氏又摇摇头。 “野狼只有在四顾无人之际,才敢默默的舔舐自己的伤口。但凡有人靠近,它张开的獠牙比谁都锋利。” 晏三合的声音几近于诱惑。 “三太太,你就是那只野狼,你张开獠牙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你的伤口,对吗?” 第81章 伤口 像是胸口被突然狠狠击了一拳,宁氏疼得一口一口倒抽凉气。 她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 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怎么会是野狼呢,我是宁家的千金大小姐啊。 还有。 我没有伤口! 一丁点伤口都没有! 宁氏下意识地摇头,摇得朱钗发出叮当的声音。 晏三合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脑袋,“别怕,只要你说出来,我都相信。” 宁氏眼睫一颤,“你,你……真的……会相信?” 晏三合用力一点头,“每一个字我都会相信!” 第79节 每一个字? 她都会相信?! “老太太都那样了,我凭什么相信你?她是我母亲,我是她生的,她会骗我?” “老三家的,凡事要有度,你敢不敢摸着良心再说话?” “三太太,做人还是诚实一点好,咱们季家是诗礼人家,传出去是要给人笑掉大牙的。” “弟妹,你嘴里还有没有一句真话?” “母亲,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谎了!” “到底是商户女啊,啧啧啧,一点子家教都没有,季家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这么一个搅家精!” 宁氏一张曾经清丽的面孔满是泪水。 她懒得用手去擦,终于开口道:“她就是个两面三刀的老东西,说得和做的从来不一样!” 这话,让花厅里的两个男人同时变色。 裴笑的呼吸甚至急促起来,你他娘的可真敢说! 晏三合扭头朝李不言看了一眼。 李不言忙把一张小圆凳端过去,晏三合在圆凳上坐下,与宁氏面对面的距离。 “是吗?她对你说什么了?” “她说,只要我听她的话,她就最疼我。” 宁氏一把握住了晏三合的胳膊,握得死死的,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一些剥开伤口勇气。 那道深深的伤口就是老太太,还有—— 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她在娘家活到十六岁,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嫁到京城来。 那年枣园大丰收,京里来了一对母子,来园子里收枣。 那对母子长得都很好看,母亲虽然肤色有些黑,但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好脾性。 儿子文文弱弱的,很随意的往那儿一站,身上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宁家从商,最厉害的便是看人的本事,她从小耳濡目染,一眼就看出这母子二人和宁家根上就不一样。 怕是贵客哩。 果不其然,那对母子收了整整一船的枣子,父亲却只收了三千两的成本价,她暗下一打听,才知道这是京里四品官员的家属,姓季。 当天,母子二人在宁府住下,晚饭男眷一桌,女眷一桌,季夫人一双眼睛不时向她看过来。 翌日,等母子二人离开,母亲告诉她,那季夫人想和宁家攀个亲家,问她愿意不愿意; 又说,季夫人其实暗下已经托人打听她好些日子,这趟来宁家采买枣子是假,相看是真。 她从未想过那对母子竟然对她这般上心,又惊又喜。 母亲从小就对她说过,女人这辈子嫁得好不好,就看婆家对你看不看中—— 若婆家看中的,就算男人再不成器,日子也能过下去;若婆家看轻的,就算男人再有本事,日子也过不太平。 她想了一晚上,终是含羞应下。 季家的三媒六礼样样周正,连最挑剔的大哥都夸一声好。 因为是远嫁,嫁的又是高门,父母兄弟怕她被人瞧不起,嫁妆足足备了一百二十抬,每个箱笼抬起来,都是沉甸甸。 十里红妆,延绵数里。 鞭炮声中,锣鼓声中,八人抬的大轿落在季府正门。 红绸一头是他,一头是她;上拜天地,下拜高堂,这是她人生中最辉煌,最耀眼的一刻。 当那个清贵的男子揭开红布的瞬间,她想:我是多么幸福,多么圆满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宁氏含泪眼里露出了少女般的光芒,这光芒让她整个人都亮堂了起来。 宁氏久久沉浸在自己回忆中,再不往下说半个字。 晏三合不得不出声打断,“你嫁到季家后,发生了些什么?” 宁氏一个哆嗦,眼里的光芒瞬间消失,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季陵川。 “大老爷可还记得锦绣绸庄?” “哪里的锦绣绸庄?”季陵川被问得一愣, “大老爷好大的忘性,二十几年前老太太还在那绸庄门口,被失控的马车擦了下,当场昏过去。” 她这么一提醒,季陵川一下子想起来。 “你还有脸提这事,正是你害得母亲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 “马车冲过来,我和大太太正扶着老太太过街,我为了避开马车,失手推了老太太一把,老太太跌下去脑袋着地,胳膊被车轱辘擦伤。” 宁氏脸上还挂着泪,“大老爷,我说的没有错吧。” 季陵川冷哼一声。 “做媳妇的不护着长辈也就算了,你却还为了自己推长辈一把,孝道何在?良心何在?” “大老爷说得没错,孝道何在,良心何在?我因为这事挨了你三弟一记巴掌,还罚跪了整整一宿。” “怎么,三弟打你,还冤枉了你不成?” “冤!枉!了!” 宁氏对季陵川倏地一笑,这笑容说不出的古怪。 晏三合离得最近,看得也最分明,“三太太,真相是什么?” 宁氏回看她,一字一句:“真相是推她的人是大太太,根本不是我。” “一派胡言。” 季陵川隐隐又有暴怒之势,“老太太醒来亲口说,是你推的她。” “所以我也纳闷啊,明明我因为贪看那匹锦布,出来晚了一步,追上去的时候,手还没有扶上老太太的胳膊。 明明当时扶着她的人就是大太太,为什么,为什么老太太还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宁氏惨然一笑。 “所以跪了一夜我不服气啊,偷偷跑去老太太房里质问,你们猜,她是怎么对我说的?” 晏三合突然接话:“她说:大太太是张家那头挑中的,家和万事兴,我这个做婆婆的没用,只好委屈你了。” 宁氏的表情就像白日见了鬼。 “你,你怎么知道?” 第82章 刀子 晏三合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以老太太的口气往下说。 “你是我一眼看中的媳妇,我心里最疼的就是你,你乖乖听话啊,别吵也别闹,以后我会对你更好的。” 裴笑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觉糊涂,“我外祖母为什么要这么做?” “让我猜猜。” 晏三合站起来,背手在花厅里走了两圈,突然顿住脚,“应该有两个目的。” 裴笑比谁都急:“快说。” “张家相中的人,自然向着张家,向着那位死了的嫡婆婆张氏,对她这个由妾扶正的婆婆,不会太看得上。 而老太太因为自己的身份,也因为儿子不向着她,所以心里一直没什么底气,一直暗暗隐忍着。” 晏三合话锋一转。 “但天底下没有婆婆忍媳妇的道理,她不甘;更何况她自个也是千年媳妇熬成的婆,她更不愿。” 裴笑:“所以她就诬陷我三舅母?” 晏三合:“不是诬陷,而是她一直在寻找这么一个可以恩威并施的机会。” 裴笑:“恩威并施,什么意思?” “老太太昏迷,四个儿子肯定着急:两个小的是血脉相连的本性; 两个大的除了本性以外,也怕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不得不丁忧三年,影响官途,所以显得更为着急。” 晏三合顿了顿:“这一幕落在两个大儿媳妇眼里,她们由此明白了一件事:死人是争不过活人的,对老太太得敬着,毕竟她们的男人是从老太太肚子里出来的,这就是威。” “恩呢?” 问这话的,竟然是季陵川。 晏三合冷笑一声:“你夫人不就是受了她的恩吗?回想一下,她是不是从此以后对你母亲恭敬有加?” 季陵川眼前快速闪过那些日子的情景。 没错。 发妻邵氏眼泪婆娑的跟他说,要在老太太床前侍疾; 二弟妹一见她这般行事,也不好袖手旁观,二个媳妇一人轮一夜,整整照顾了近一个月。 没错。 老太太病好后,邵氏晨昏定省,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头一个孝敬老太太,也常常和老太太说些体己话。因为她的带头,季家婆媳之间其乐融融。 晏三合反手握住宁氏的手,“三太太,我说得对吗?” 宁氏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80节 同样是花一样的年纪,为什么这个晏姑娘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为什么自己蠢得像头猪一样,在那件事后还信了老太太的鬼话。 “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有……太多……好多!” 宁氏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虽然感觉握着她的那双手,又冰又冷,可她半点都不想甩掉,想一直这么被握着。 “挑你最过不去的那件说。” “我……我最过不去的那件,是在生下大姐儿。” 宁氏泣声道:“大姐儿刚落地,产婆说是个姑娘,我便听到长长的一声叹息。” “老太太发出来的?” “是!” “当时脐带还没有剪断,我下身还在流血,她那一声叹,叹得我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我对不起季家列祖列宗,对不起她,对不起所有人……” 宁氏想着这些年连做梦都会被这一声“哎”吓醒,不由发出刺耳尖锐的哭嚎。 “我难道不想生儿子吗?我也想生啊,我有什么法子……我有什么法子呢?我没有她命好啊!” 晏三合听得头皮发麻,“这一声叹,是你恨她的起因吗?” “不是,还不是!” 宁氏泣不成声道:“她把孩子交给稳婆,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让我好好养身体,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还说,还说……” “说什么?” “说她不会在我房里放人,也不会让男人纳妾,别担心,有她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一瞬间,宁氏忘记那声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的婆婆,而是她的亲妈。 只有亲妈,才会处处护着她啊。 “你感动了?” “不仅感动,我还觉得老天爷对我真好啊,给了我这么一个好婆婆,我以后一定要加倍孝顺她。” “然后呢?” “然后……” 宁氏眼神中的凶光毫无遮掩地露出来。 “她是没往我房里塞人,却是隔三差五的把儿子叫过去,等大姐儿百天时,那个贱婢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你说的贱婢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 “否则呢?” 宁氏牙齿咬得咯咯咯地响。 “你们知道那贱婢在哪里和爷们行的好事吗?就在她房里,他们在里面行男女之事,她就命丫鬟搬一张太师椅,在院里坐着,替他们守门。” 这话一出,连素来淡定的晏三合都变了脸色。 “她当我不知道,她一直把我当成个傻的。” 宁氏浑身战栗着,发出一声尖吼,“可我不傻啊,我长了眼睛,长了耳朵的,我有脑子的。” 花厅里,又是一片难堪的沉寂。 晏三合感觉握在掌中的手,在抖,抖个不停。 为什么呢? 当初单纯善良的渔家女,在终于坐到了无人可以约束的高位上,最终又变成了另一副嘴脸。 “后来,那个人抬了姨娘?”她问。 宁氏:“肚子里的那块肉都长出来了,不抬能怎么办?” 晏三合:“是个哥儿?” 宁氏:“是。” 晏三合:“老太太想把那哥儿记在你名下?” 宁氏把牙齿咬得咯咯呼咯响。 “对,我没同意。我对她说,老娘就算一辈子生不出儿子,就算被季家休,也不会替那个贱婢养她的贱种。” 晏三合心里一阵叹息。 这话指桑骂槐,算是实实在在向季老太太开战了,没给自己留一丁点的后路。 宁氏从晏三合的掌中抽出手,用帕子拭了拭泪,然后惨然一笑。 “晏姑娘,你知道刀子从哪里捅去进,最深吗?” “背后。” “刀子谁捅进去,最痛吗?” “最信任的人。” “我给自己起了个誓:从今往后,谁让我难过,我就让谁难过;谁让我哭,我就让谁哭;谁捅我一刀,我还她十刀。” 宁氏慢慢闭上了眼睛,一字一字道: “这辈子,凭她是谁,别想欺负到我头上来,想都别想!” 第83章 仇男 所以,这就是她为什么身上长满了刺的真实原因。 因为,逼她长出刺的人,是最会演戏的季老太太。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十一个人都说挖老太太坟的人是她。 因为,嚣张跋扈面具下,是她不想受任何欺负的反抗,还有难以言说的脆弱和孤独。 晏三合看着连睫毛不停打颤的宁氏,平静道:“三太太,你看走眼老太太的同时;其实老太太也看走眼了你。” 宁氏猛的睁开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啊,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裴笑急得想问出声,又被这花厅里的气氛压得不敢张口,只得死死的咬住了牙关。 晏三合沉默片刻,“老太太舍近求远,把你求娶回家,其实有她的苦衷。” 宁氏脸色一变,厉声道:“什么苦衷?” “你别紧张,我不是要为她说话,我是在和你分析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晏三合:“老太太这一生,暗地里其实都在和一个人较劲,你能猜出她是谁吗?” 宁氏茫然摇头。 “是张氏,那个你没有进门,就已经过逝的嫡婆婆。” “是她?” 晏三合点点头。 “老太太什么都比不过她,唯有在生儿子这一件事情上,老太太稳赢。但两个儿子的事,她事事做不了主。” 宁氏下意识地瞄了大老爷一眼。 晏三合见她很清楚,又道:“所以在第三个儿媳妇上,她是费尽了心思和心机。” 宁氏冷笑:“我陪嫁有一百二十抬,这应该把前两个都比了下去;我算远嫁,娘家不在身边,凡事听话,好拿捏,好哄骗。” 这个宁氏不仅不傻,还相当聪明,一点就透。 “本来这桩婚事,只要你生下儿子就算是圆满,但偏偏事不如愿,你生了个女儿。而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生儿子的重要性。” 晏三合:“所以,她才会一边安抚你,一边急着给他儿子配种。” “晏三合,这话也太难听了吧!”裴笑又跳出来。 李不言“哼”的一声,“里面在做,外面在听,不是配种是什么?” 裴笑:“……”” 好吧! 你们说啥,就是啥! 晏三合:“老太太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出身商户之家的姑娘,身上有股子豁出去的劲儿,绝不会像诗书人家的姑娘那样,事事隐忍。” 宁氏冷笑:“我娘教我的,想要过得好,就得撒点泼;跟厉害的人斗,你得更狠。” “所以,你活成了刺头,她却只能处处隐忍;你本该是她的骄傲,却成了她最大的笑话。” 晏三合沉默须臾,“不得不说,老天很公平,一个人算计什么,得到什么,一定也会失去什么。” 这话让宁氏心里微微有一丝怪异的感觉,还没来得及细品,只听晏三合语气平淡道: “三太太,人生苦短,别把自己活成个刺猬,孤独得只能在胸口放进一口棺材。” 像是有千万根细针一下子扎进骨髓里,宁氏疼得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算计了什么? 我得到了什么? 我又失去了什么? 心底的那丝怪异感觉,越扩越大,越扩越大,一直蔓延到浑身的每一处。 一片茫然中,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除了胸口的那口棺材,你什么都没有得到。 “三太太。” “啊?” 第81节 “案子审清楚了,老太太的棺材不是你挖的,你可以走了!” “啊?” 怎么还“啊”呢,裴笑抬高声音道:“三舅母,晏姑娘说你可以走了!” 宁氏怔了半天,回了一个:“噢!” 噢是噢了,却依旧坐着不动。 裴笑没有去看她,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晏三合。 他有一种预感:宁氏走出这个花厅,绝不会再把自己活成一只刺猬,她身上的刺,已经被晏三合拔去了一大半。 晏三合啊晏三合! 你这算什么? 对我大舅舅没个好脸色;对我三舅母却出声安慰…… 仇男吗? 还有我的外祖母哎…… 裴笑用力的抹了一把脸:让我说您点什么好呢! 许久。 宁氏终于回神,起身朝晏三合深深道了个万福,“不瞒姑娘,我其实动过挖墓的念头。” 晏三合:“是吗?” 宁氏:“活着的时候,我揭不开她外面的一层皮,就想着死了总得让世人看看她的真面目。” “为什么没动手?” “我有一桩事情感激她。” “什么事?” “那年张家有人来说合,想让我的大姐儿去太子府做妾,我一听是太子府,那可是滔天的富贵啊,心下就松动了。” 宁氏自嘲一笑。 “是老太太死不松口,这桩事情才作了罢。 如今我那大姐儿日子过得好,婆婆疼,男人爱,我就想着看在我的大姐儿份上,也不该做这事。” 晏三合眼睛蓦地一亮. “三太太的意思是,老太太为了你女儿,不惜得罪张家?” “得不得罪的,得问大老爷。” 宁氏一脸的嘲讽。 “后来我才知道,张家压根没安什么好心,自家女儿年岁大了,不得太子欢心,就想着寻一个年轻漂亮的,好拿捏的,帮他们家的争争宠。” 晏三合脸色一变,“她是怎么死不松口的?” 宁氏被晏三合的神情吓一跳,忙道:“她先是指着我和男人的鼻子骂一通,骂了个狗血淋头,接着……” 宁氏眼睛又去看季陵川。 季陵川叹了口气,“又把我和我二弟也骂了一通,还说谁想把人抬过去,先从她尸体踩过去。” 宁氏一拍掌:“对了,老太太还把自己关房里,不吃不喝了两天。” 竟然以死相抗? 晏三合神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说话,突然,门“砰”的一声被踢开。 花厅里所有人,都狠狠地吓了一跳。 门外是谢知非。 裴笑头一个反应过来,怒道:“谢五十,你怎么来了,好好的踹门干什么,有病啊!” 谢知非哪还有功夫没理,朝季陵川看过去,急道:“季伯,锦衣卫已经到巷子口了。” “啊……” 季陵川腾的站起来,又腿软一屁股跌坐下去,整个人就开始打摆子。 宁氏懵一脸问:“怎么,老太太的事把锦衣卫都给招来了?” 宁氏什么都不知道,但裴大人还能不明白过来吗,急红了眼喊道: “我的个三舅母啊 ,锦衣卫抄家来了!” 第84章 断臂 宁氏彻底懵住了。 “什么?” “别什么了!” 裴笑冲过去,手抵着宁氏的后背,用力一推。 “快,快回去把银票什么的都贴身藏起来,能藏多少就藏多少,头上多插点珠钗,手上多戴点戒指,万一到了牢里,这些都派得上用场。” 宁氏被他推得连连踉跄好几步,跨过门槛的时候,还差点绊一跤。 谢知非伸手扶了一把,“三太太,明亭说得很对,快去吧,没时间了。” 宁氏张着嘴,回头看了眼晏三合,才一拍大腿。 “哎啊,我的老天爷,这是活不成了。” 嘴里喊活不成,脚下跑得比谁都快,一边跑还一边用手护着珠钗。 晏三合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笑。 瞧瞧,三太太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儿,连季陵川都比不上,也难怪整个季府没有人能压得住她。 这丫头还笑? 谢知非脸上难得的露出几分厉色,“晏三合,你和李不言赶紧从后门离开,朱青会护着你们。” 晏三合还没开口,李不言莫名其妙地问道:“我们又不是季家的人,为什么要离开?老太太的事儿,还没完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老太太呢!”谢知非扭头看了眼身后的朱青。 朱青忙道:“晏姑娘,李姑娘,快跟我走。” 晏三合:“等下!” “别等下了!” 谢知非急得大吼,“锦衣卫抄家是闹着玩的吗,违令者可以先杀后奏,一个个的都不要命了。” 晏三合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凶过,心中生出一股子怒气。 “我喊等下,是让你暗下护着季陵川别死。” “……”谢知非一怔。 “只要人不死,等我解开老太太的心魔后,就有机会翻盘,不言,我们走!” “等下!” 季陵川跌跌撞撞冲到晏三合面前,伸手拦住,“姑娘说得话,可当真!” 晏三合一字一字:“比真金还真!” 原本图穷匕见,打算一头撞死算了的季陵川像是突然打了鸡血,他双腿一屈,朝晏三合直直跪下去。 “季家两百多条人命,就都捏在姑娘手里了。姑娘行行好,一定要尽快化解老太太的心魔,我给姑娘磕头了,磕头了……” “哎啊,我的季大人啊,磕头就算了,你还是先盘算一下怎么保住命吧!” 谢知非一把将季陵川拉起来,冲晏三合一颔首:“快走!” 晏三合袖子一甩,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把他当成空气! 谢知非十分牙疼地看着那人气冲冲地背影,心里泛苦。 脾气怎么这么大,也不看看我他娘的是为了谁? 晏三合的脾气都收着呢,不惹毛绝对不发作。 她从来不是不知好歹的性子,这个时候喊“等下”,那绝对有重要的话说。 这个谢纨绔,他懂什么? “三合,你刚刚那么急的问三太太,是发现了什么? ” 晏三合被李不言这么一问,刚刚那一点涌上来的脾气,立马散没影没踪。 她一边急步走,一边道:“老太太连亲儿子的婚事,都由着张家,怎么反而会为了一个孙女得罪张家呢?这显得太不合理了。” 李不言点点头,“看来这里头有蹊跷?” 晏三合:“肯定有。” 李不言:“老太太心魔会是同穴这事吗?” 晏三合:“不是,老太太生前不知道这事。” 李不言:“万一她死后发现……” 晏三合:“生前念,死后魔。” 李不言:“那会是三太太吗?” 晏三合:“三太太那点闹腾的伎俩在老太太眼里根本不够看,也不可能是她。” 李不言:“那么最有可能的是张氏,毕竟这两人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了大半辈子。” 晏三合思忖片刻:“张氏有可能,需要再往下深查。” 李不言:“你刚刚那几句话,是不是在开解三太太?你同情她了?” 第82节 晏三合:“也是个可怜人!” 走在前面的朱青听得眼皮跳跳,嘴角抽抽。 被三爷料准了。 这两人根本不知道京城官场的深浅,出动锦衣卫抄家,那是全四九城都得震三震的大事。 她们,她们竟然还有心情讨论季家,讨论三太太? “两位姑娘,咱们走快点。” 李不言突然快行两步,与朱青并肩,“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季家和太子扯上关系,为什么还会被抄?” 朱青:“……” 李不言:“太子是储君,为什么不伸手帮一把?” 朱青:“……” 李不言:“……难道是太子没用?” 朱青吓得脸都绿了,“姑娘慎言,这事说不得。” 李不言追根问底:“为什么说不得?” 连这都不明白? 朱青加重语气:“天子脚下不比别处,议论皇上,议论储君那是要掉脑袋的事。” “应该是断臂求生!” 晏三合话刚说完,立刻察觉到朱青身子一僵,脚步一下子乱了。 李不言眼多尖,趁着朱青调整脚步的时候,故意慢了下来,与晏三合并肩,无声道: “猜对了。” 说罢,她冲晏三合翘翘大拇指。 晏三合心里升起一丝很不舒服的感觉,心说:我随口瞎说的,怎么就猜对了呢! 她哪里知道,朱青此刻心里比她更不舒服。 太聪明了。 这样的人,三爷真的能揭开她的老底吗? 我看着怎么有点悬啊! …… 锦衣卫还没赶到,一路走来,季家一切如常。 穿过后花园的时候,有几个看园的婆子还聚在一起晒太阳,根本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滔天大祸。 转眼间便到了后门。 朱青先一步跨出去,见远处已经有兵马疾驰而来,忙道:“晏姑娘,快,左边。” 三人从后门离开,急匆匆贴着墙角走。 马蹄声越来越近,朱青低声道:“两位姑娘把头压低一点。” 晏三合和李不言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都照做了。 朱青在前面走得太快,晏三合有些追不上,一时连气都喘不匀了。 数匹快马与他们擦肩而过,带出阵阵尘灰,那尘灰涌进晏三合嘴里,她重重咳嗽了几声。 骑在最后的那人听到咳嗽声,好奇扭头一看。 而恰好这时,朱青转过身想去看一眼晏三合有没有事。 一个扭头,一个转身。 四目相对。 马上的人眼神先一亮,接着有凶光露出,立刻勒住缰绳,大声高喊道: “来人,这里有季家的人!” 朱青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完蛋! 第85章 惹祸 “季家的人?谁是季家的人?” 李不言刚嘀咕一句,朱青已经挡在她面前。 李不言:“怎么……” 朱青低呵道:“别说话,照顾好你家小姐。” 他口气实在太沉重,沉重到让人心里有一丝的恐慌。李不言手下意识往腰上摸,脚飞快地往晏三合身前一站。 晏三合这时才将将止住咳,抬起头,正好看到那人下马,立刻明白过来为什么刚刚那道声音她听着有些耳熟。 冤家路窄啊,来人正是刑部左侍郎徐来。 此次查抄季家,锦衣卫为主,刑部为辅;锦衣卫从正门进,刑部从后门入。 徐来一扭头,其实并没瞧见晏三合她们,只看到了朱青。 朱青这人他是见过几回的,谢府三爷身边最得用的人。 京城上上下下都知道,谢三爷和太医世家的裴笑是光屁股就在一起的好兄弟。 而裴笑的母族就是季家。 这会朱青带着两个人,鬼鬼祟祟从季府后门出来,莫非是事先得到消息,要藏匿什么人? 宁肯杀错,不可放过。 徐来这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喊了一嗓子。 他一喊,刑部数位侍卫纷纷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将三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 朱青抱了抱拳,“徐大人,这两位女眷是我们谢府的人,和季家的人没有关系,还请徐大人行个方便。” 这话一出,徐来立刻就知道抄家的消息走漏了,越发肯定了朱青身后的两人有猫腻。 “谢府的女眷怎么会从季家出来?” 徐来轻蔑一笑,“你闪开,本官要验名正身才能让你们走。” 朱青跟在谢三爷身边多年,太清楚眼下的状况,对着干只会把事情闹大。 于是,他往边上大大方方让一步,“徐大人请查看。” 徐来没见过李不言,问:“叫什么名?” “李不言。” “册上可有她的名?” “回大人,没有此人。” “嗯!” 徐来一抬下巴,“还有一个呢,站出来,叫什么名?” 李不言见自己没事,也就大大方方往边上让出一步。 身后的人缓缓抬起头,“晏三合。” 她这一抬头,徐来满心震惊。 竟然是她! 他阴恻恻地盯着晏三合,心说:老子正愁没有机会报复呢,你们倒送上门来,眼下这个局势…… 哼哼! 那就别怪我公报私仇了! 晏三合见徐来盯着她,就知道不太妙,主动道:“我不是季家的人,名册上没有我的名字。” 这由得了你吗? 徐来厉声道:“你从季家出来,就是季家的人,来人,带走!” 变故,就在瞬息之间。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呢,李不言腰上的软剑已经握在了手中,冲着徐来轻轻一点。 “我看谁敢?” 姑奶奶啊,你的手怎么就这么快呢! 朱青一颗心都要跳出喉咙,脸上却异常沉稳。 “徐大人再仔细看看,晏姑娘额头的伤还在,我家老爷亲自来刑部领的人,大人难道忘了?” 真不愧是谢老三身边的人,话句句暗藏刀剑。 先是提醒他别睁着眼睛说瞎话; 再搬出谢道之,警告他别拎不清。 拎不清的,我看是你们谢家吧! 伤我儿子,砸我刑部牌匾,这仇正好趁着今天一起算算! “我管她是晏姑娘,还是别的谁,从季家出来一重罪,青天白日带把剑两重罪,威胁当朝官员三重罪,拒捕四重罪。” 徐来怒目圆睁,厉声道:“来人,还不赶紧给我拿下!” “哗啦——” 所有侍卫齐唰唰把剑拔出来。 第83节 李不言不慌不忙,用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姑奶奶好久没和人动手了,正痒着呢,来啊,看我怎么一个个弄死你们! “李姑娘!” “李不言!” 两道声音同时喝出。 李不言只去看晏三合:怎么,不让我打啊! 晏三合微一摇头,冷冷道:“李不言是我的婢女,刚来京城没几天,不太懂京里的规矩,不用你们拿,我们跟你们走。” 朱青一听晏三合这样说话,吊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原位。 “徐大人,再不赶到季府,真正在册的人,怕是要从后门跑了。” 徐来不是真要拿他们怎么样,就是想仗着这次抄家行动羞辱报复,让谢家人难堪。 “带走!” 刑部侍卫们一听这话,收了刀翻身上马,又疾驰而去,留下六个侍卫,押送三人往季家后门走。 晏三合指着前面的徐来:“这人是在公报私仇吗?” 朱青没法子正面回答,只好点点头。 晏三合:“冲我,还是冲谢家?” 朱青:“……” 朱青无声说了一个“谢”字,晏三合脸上表情立刻就松下来。 一旁,李不言十分淡定地插了句话:“我就说吗,我和小姐也不是那种惹祸的人!” 你还不惹祸? 朱青素来沉稳的人,都忍不住想学裴爷翻个白眼。 …… 此刻的季家,锦衣卫鱼贯而入,直奔左、中、右三路。 仅仅过了片刻,原本安静的府邸,一下子炸开了锅,叫声、哭声,呵斥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跳加速。 谢知非默默地看了眼裴笑发青的脸,“走吧,这里你帮不上忙。” “承宇,我突然后悔了。” “后悔什么?” 裴笑沉默须臾,“后悔没告诉他们老太太棺材合不上。要是他们都能像我大舅舅听到晏三合那句话,应该会拼死撑下去的。” 说到这个,谢知非一阵心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赶紧走!” “走!”裴笑一咬牙。 两人一人穿着武将的官服,一人穿着文官的官服,所到之处,无人敢拦。 几个锦衣卫的侍卫见是谢三爷,甚至还冲他打招呼。 谢知非一边回礼,一边压着声道:“不知道这次,皇上下旨派谁总领抄家的事?” 裴笑有气无力:“你想帮我走走路子?” “我没这个本事!” 谢知非思忖片刻,“回头等见了他,咱们求求他去,至少别让季家人太受罪。” “对啊!” 裴笑一击掌,脸上燃起了一点希望。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院门口,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黑压压的锦衣卫。 而不远处的树荫下,则站着数个官员,这些人都围在一人身旁。 那人背手而立,浑身上下透着浓浓的贵气。 谢知非目力极佳,一眼就看出那人是谁,不由用力抓住裴笑的手,惊骇道:“快看,皇上怎么会派他来?” 裴笑看过去,人也傻了。 竟然是他! 第86章 化解 就在谢知非和裴笑两人愣神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娇叱。 “拿开你的脏手。” “……” “听不见我说话吗,拿开你的脏手!” “老子就摸了怎么着吧,你他妈谁啊,滚!” “我他妈是你姑奶奶,再敢摸她一下,姑奶奶要你死!” 嘭! 咣! 啊!! 谢知非脑子里轰的一声,“是……她吗?” “这不废话吗!”这声音化成灰裴笑都认得。 “坏事了!” 谢知非根本来不及细想,转过身便冲出去。 裴笑看看背手而立的那人,再看看已经跑远的谢知非,一咬牙,也跟了过去。 二门里,季府的女眷们缩在角落里,有人面若死灰,有人无声落泪。 其中有个俏丽的小姑娘,头发凌乱,死死的把头缩在自家亲娘的怀里,瑟瑟发抖。 空地上,七八个锦衣卫将李不言团团围住,大刀,长枪,软剑交缠在一起。 李不言手中的软剑舞得像条游龙,看似没什么招式,却处处杀机。 其实一交手,她就发现这些锦衣卫训练有素,个个身手都不错,自己着实不该多管闲事。 但…… 李不言总带着笑的眼角,微微一沉。 娘说了,做人别总苟着,时间长了,就真像条狗趴下了,再也站不起来。 朱青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忙低声道:“晏姑娘,赶紧止住她。” 晏三合目光冷沉,“为什么要止住她?” 怎么这会就不聪明了呢? 朱青急得直跺脚,“七八个锦衣卫不是问题,问题是外头还有七八百个呢!” “那就任由季家的小姐被人欺负,被人摸?” 晏三合迎上朱青的视线,“是男人就去帮忙,要怕就闭嘴!” “……” 朱青此刻终于体会到,为什么自家爷遇着晏三合总接不住话。 这人…… 简直不讲道理啊! 就在朱青急得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听见一声惊天动地怒吼。 “都给三爷我住手!” 这声吼刚起了个音的时候,朱青瞬间发动。 他身子像箭一样飞快地跃起,几步跃到李不言身边,趁着所有人愣神之际,拽住她的手,用力往后一甩。 李不言就势在空中翻了两个跟斗,稳稳的落在晏三合的身旁。 这变故发生的及为突然,等那七八个锦衣卫回神时,谢知非已经在他们跟前停下,双手一抱拳,笑得见眉不见眼。 “诸位官爷,在下北城兵马司谢知非,我家干妹妹脾气燥,性子急,有什么得罪之处,我替她给大家伙赔个不是。” 就像四九城里做官的,没有人不知道谢道之一样,在锦衣卫当差的,也没有人不知道谢知非。 这人年纪轻轻坐稳北城兵马指挥使: 一靠他在内阁的老子; 二靠他在翰林院的大哥; 三靠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周到; 四靠他出手阔绰,挥金如土。 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在很多事务上都有合作。 锦衣卫来不及做的事,五城兵马司接手;五城兵马司够不着的事,锦衣卫顶上,属于抬头不见低头见。 两个衙门离得也近,你没事串个门子,我有事串个门子,锦衣卫和他称兄道弟的,实在不在少数。 众人见他客客气气,倒也不好发作。 其中一人和谢知非最要好,他冲三爷使了个眼色,嘴巴又朝一旁地上努了努。 谢知非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一张脸肿得像猪头,鼻孔嘴巴还在往外冒血,两条胳膊无力垂着,显然是被人卸下了。 第84节 下这么狠的手? 谢知非朝朱青看了一眼,朱青立刻走到那人身边,“咔嚓、咔嚓”两声,把两条胳膊先上上去。 这头胳膊刚上去,那头两张银票就递过来。 “兄弟,真真对不住,我那干妹子的脾气,我爹都管不住,没辙啊。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回头咱们春风楼见,把兄弟们一起都叫上,三爷摆酒赔罪。” 三爷给你赔不是…… 三爷给你摆酒赔罪…… 三爷是谁? 就算你不管三爷是谁,你总得管管三爷身后的人是谁吧! 更何况这会在兄弟面前,三爷伏低做小,里子、面子、票子都全乎了。 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哼哼道:“我张飞给三爷脸面,要是换别人,这事没完!” “张飞兄弟,够义气!” 谢知非一把把人搂住,笑眯眯道:“你这朋友,三爷我交定了,以后多走动走动。” 谁不知道三爷最喜欢把人往秦楼楚馆里面带,小曲听着,小酒喝着,小美人搂着。 张飞心说这顿打挨得值,以后跟着三爷混,还愁没有女人摸。 “三爷说话算话?” “嘿,你这人……三爷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谢知非余光往季家女眷那头一扫,嘴角浮出笑意,心说三爷我回头给你这孙子找粒含笑半步癫。 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恶战,化解在谢知非的三言两语中。 李不言看得目瞪口呆,“你家爷……真厉害。” 朱青听了,默默点头。 “也藏得深!”晏三合冷不丁地补上一句。 朱青听了,默默往边上挪挪。 他要离聪明人远一些。 “都慢着!” 你好我好哥俩好的氛围中,一道冰冷的声音斜出来。 徐来踱着方步走上前,“三爷左一个干妹妹,右一个干妹妹,好大的福气。” “哟,原来是徐大人。” 谢知非抬了抬眼皮,“哪阵风把你给吹到季家来了?” “奉皇上之命,查抄季家。” 徐来抬头挺胸道:“在季家后门逮了个拿刀的女贼,三爷说是谢家的干女儿,谢家诗礼大家,什么时候和女贼扯上了关系?” 这话可就连谢道之都骂进去了。 谢知非急着让朱青把那对主仆送走,就是怕李不言那个火爆的性子,在看到抄家惨状时和锦衣卫的人对上。 他本来奇怪朱青他们走半天怎么还在季府,这一下,算是有了答案。 “徐大人不要吓我,我干妹妹耍个棍,舞个枪是常有的事,贼这活,她可不干,也没那个胆子干。” “没胆子?” 徐来皮笑肉不笑道:“那我刑部的牌匾,是被风吹下来的?” 第87章 太孙 “就是被风吹下来的。” 一旁的裴笑走过去,表情特真诚,话说得特淡定,“我亲眼所见啊,徐大人。” 徐来冷哼,“大白天的,裴大人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裴笑双手合十,一本正经道:“僧录道都是六根清净的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阿弥陀佛!” 你还跟我阿弥陀佛? 徐来冷笑道:“裴大人还是多求求菩萨,保佑保佑季家女眷吧,这回是保住了清白,下回入了教司坊,还不是张着腿被男人/日。” 打蛇七寸。 裴笑秒变哑巴,只剩下眼中熊熊怒火。 徐来的话无异在季府女眷头上扔了道响雷,所有人哭作一团。 世间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辈子所有的天地,就在那一方后院;一辈子所有的牵挂,都在男人和孩子身上。 再无其他。 如今天地变了,男人倒了,自己即将沦落成别人胯下的玩物,如此惨戚,除了哭她们又能如何? 哭声中,徐侍郎得意的看着谢知非。 “三爷说是干妹妹,我就给三爷一个面子,睁只眼闭只眼把人放了,不过……” 谢知非好脾气,仍微微一笑,“不过什么啊,徐大人?” 徐来眼中淬出素汁,“不过,三爷说话前先把舌头捋捋直。” 谢知非花楼里钻进钻出,怎么会不知道这姓徐的意思,索性装傻充愣不接这个茬。 哪知张飞那个二百五一听,顿时来劲了,指着李不言哈哈大笑。 “干妹妹和干妹妹也就一字之差,三爷啊,你可悠着点!” “悠你妹!” 李不言看到季家小姐被辱尚且忍不住,岂能让那两个畜生连晏三合都骂进去。 她身子一跃,纵身飞到那张飞面前,双手左右开弓。 “啪!” “啪!” “我日你十八代祖宗!” 张飞破口大骂的同时,拔刀就向李不言砍过去。 李不言能让这孙子碰着一丝边儿,那就不叫李不言,更何况,她还有一个人没解决。 她身子轻巧一退,人已经到了徐来面前。 徐来压根没想到这女子的身手会这么快,吓得脸色大变。 就在李不言一脚抬起来时,突然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至。 她眼神骤然一裂,飞速地翻了个身,那东西擦着她的脸,“咚”的一声入了树根。 竟是一只长箭。 李不言转身,眼中簇出一团烈烈的火。 射箭男子二十出头,长得孔武有力,他把手里的弓一收,退到一旁,让出了青石路。 一片岑岑中,青石路的尽头,有人漫步而来。 方才还哭哭闹闹的院里,瞬间安静得针落可闻,连呼吸声都不再有。 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静止。 走来的是怎样的一个人? 纯白儒衫,玉冠皂靴,脸上带着沉静又谦和的笑,整个人仿佛是山涧的水,林边的竹,干净至极、温润至极,清贵之极。 什么公子如玉,什么陌世无双;什么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所有这世间最美的词,都不够贴切,都不足以形容。 走近,停步,他轻轻一笑,面目顿时如流溢彩一般。 “这里好大的动静!” “哗啦啦……” 所有人立刻跪地行礼,只有晏三合和李不言像两个傻子一样,愣愣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晏三合:他是谁? 李不言:是神仙! 神仙反剪了双手,目光扫过两人,声音温柔道:“面生的很,是哪家的姑娘?” “回皇太孙殿下!” 跪着的谢知非忙抬起头,“她们是谢家的亲戚,刚刚从云南府蛮荒之地来,从没学过什么礼数。你们两个,还不赶紧跪下,给殿下行礼。” 皇太孙? 晏三合心头一惊,不仅没跪下,目光反而暗沉了许多。 太孙就是东宫太子的嫡子,前面多个皇字,就意味着这人是皇帝钦定的储君,将来是要继承大位的。 季陵川是太子的人,季家抄家,皇帝派皇太孙过来住持大局,这到底是故意打太子的脸呢? 还是有其他用意? 赵亦时察觉到晏三合的目光,嘴角轻轻一牵,“礼数没有,胆子倒不小。” “快行礼啊!”谢知非差点没急得两眼冒火,口鼻喷烟。 晏三合回神,与李不言一道冲赵亦时抱了抱拳。 这就是行礼了? 谢知非没脸再看,只得假装呵斥道:“在家规矩没学会,就跑出来丢人现眼,让我说你们什么好!” 第85节 “免了。” 赵亦时摆摆手道:“你们也都起来吧!” “谢皇太孙殿下。” 众人纷纷爬起来。 赵亦时半眯着眼睛,似乎有些不解,“既然是谢家的女眷,为何会在季府?” 晏三合伸手在李不言肩上轻轻一拍,然后上前一步。 “我们路经季家后门,有人硬说我们是季家女眷,就把我们带进来了。” “噢?” 赵亦时这一声,淡得让人咂不出其中的喜怒。 徐来却心头微震,赶紧急步上前。 “回皇太孙殿下,是这位姑娘青天白日手持一把软剑,下官才将她们带到季府,准备细细询问。” 他手指着李不言。 “哪想到这人一进来,就打伤了锦衣卫。” “噢?” 又是让人咂不出其中味道的一声叹,徐来想着这位爷的身份地位,心跳如雷。 “下官看在谢三爷的份上,本已放她一马,哪知这人再次行凶伤人。下官悔不该徇私枉法,请殿下责罚。” “哎啊!” 李不言突然噗嗤一笑,“徐大人昨天晚上吃的是啥,怎么嘴一张,就喷出粪来。” “殿下,你瞧瞧,你听听。” 徐来满面皆是委屈之色,“胆大之极,狂妄之极,半点没把大华律例放在眼里。” “我是没把你放在眼里,长得像块五花肉,煎炒、烹炸、焖熘、煲烫、焅油,喂狗都不值。” 李不言腰一插,眉一挑。 “仗着自己做官,就放纵儿子调戏良家妇女,我家小姐打抱不平,你就把我家小姐关进大牢,这大华国的官儿都要像你这样,早晚完蛋。” “放肆!” 跟着皇太孙过来的数位官员,齐声高喝。 李不言指着徐来的脸,半点都没有害怕的。 “怎么着,只许他做,不许我说,这天底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殿下,你来评评理!” 赵亦时微微含笑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第88章 胆大 众人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只是心惊肉跳地看着李不言,心说:这人吃了什么胆子这么大?疯了不成? 李不言还有更胆大的。 “皇太孙殿下。” 她冲赵亦时莞尔一笑,“我要告御状。” 赵亦时活了二十三岁,头一回见过有人告御状之前还笑一笑的。 “你且说来。” “季家抄家归抄家,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这些我们小老百姓管不着,但锦衣卫的手,能不能放干净点?” “姑娘这话如何说?”赵亦时眉头微微皱起。 “内宅女子视清白如命,男人的脏手一摸,是在逼她们去死!” 李不言头一扭,恶狠狠地看着徐来。 “比不得我这种人,长相粗鄙,性格刚硬,谁敢动我,鱼不会死,但网一定破!” “你,你,你……” 徐来又是惊,又是怒,这会只恨爹娘没给他生张巧嘴。 赵亦时声音染了点凉意。 “是谁?” 没有人敢说话,空气中似乎也淬了那股子凉意,让人不寒而栗。 “是他!” 女眷堆里,满头珠翠的宁氏头重脚轻地站出来,手指着张飞。 “就是他,欺负我们家九姑娘,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畜生的手都伸到……” “三嫂,三嫂啊,别说了,快别说了。” 季府四太太抱着女儿,嚎啕大哭,“给孩子留条活路吧!” 宁氏真想一手插腰,一手指着四太太的鼻子骂上三天三夜。 皇太孙是谁? 太子的儿子啊! 人家都已经告御状了,你还忍着别说?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娘,你女儿才会被人欺负,换成我女儿试试,拼着一死,我也要和那畜生同归于尽!” 话落,整个庭院一片肃寂。 赵亦时面容仿若冰雪,转过身,目光很淡地看着身后三人。 这三人中,年长者便是今日穿绯,将季陵川拉下马的老御史陆时; 余下两位,一位是锦衣卫指挥使冯长秀;一是锦衣卫南镇抚司杨一杰。 冯长秀一听告御状,本来没怎么当回事。 抄家这事古往今来都是美差肥差,哪个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没藏点私房钱? 既然占一个私,顺进谁的口袋都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只要太不过分,连龙椅上的那位都睁只眼闭只眼。 他原以为是银钱上的事,哪曾想竟然…… 真真蠢货啊! 季家是谁的狗? 太子和皇太孙是什么关系? 皇太孙都亲自来了,竟然还有人不知死活的去动季家的千金小姐? 这他娘的不是在生生打皇太孙的脸吗? 冯长秀赶紧上前一步,表明立场:“殿下,下官治下无方,请殿下责罚。” 赵亦时淡然一笑,“冯大人打算如何责罚?” 冯长秀轻轻咳嗽一声,心腹侍卫手起刀落。 只听那张飞“啊”的一声惨叫,捏着银票的右手齐腕而断,血喷涌而出,溅得左右几人一身血渍。 立刻又有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已经疼昏过去的张飞往外走,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事情发生在瞬间,所有人都吓傻了,女眷那头甚至已经有人吓昏过去。 偏那冯长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恭敬道:“惊扰了殿下的大驾,下官死罪。” 赵亦时俊美无比的脸上,泛起苍白,“冯大人辛苦了,去忙吧!” “是!” 冯长秀转身,抬眼冷冷一扫,锦衣卫个个低眉垂目,去干抄家的活。 赵亦时目光一偏,“陆大人。” 老御史陆时上前一步,“殿下?” 赵亦时:“劳烦陆大人将今日之事,如实所述,上达天听。” “殿下放心。”陆时沉声道:“本官自会彻查清楚,然后上奏皇上。” “很好!” 赵亦时又转过身,含笑看着刑部侍郎徐来。 徐来早就吓得腿直抖,见皇太孙笑眯眯地看过来,忙跪地,身子往下一伏。 “殿下明鉴,事情并非像……” “徐大人,事情御史台自会查清。” 皇太孙打断了话,弯腰亲自扶徐来起身,“徐大人此行是为季家而来,季家事大,万不可顾此失彼。” 没有一声责备,声音比那拂面而来春风还要暖上三分。 徐来却没由来的,觉得脚下窜起一股冰寒之气,“是,殿下。” “谢大人,裴大人!” “殿下。” 谢知非和裴笑走上前。 赵亦时看着二人,面色不悦,“这会还没有下衙,二位怎会在此地?” 谢知非暗道不好,赔笑道:“我们就是过来看看。” 裴笑一昂头:“是我逼着他过来的。” 赵亦时淡淡道:“可看够了?” 第86节 谢知非忙笑道:“看够了,看够了,臣这就告退。” 裴笑小声嘟囔:“臣也马上告退。” “慢着!” 赵亦时微叹了口气,“陆大人,这二人无视衙门纪律,岁末考核时,这一笔别忘了记上。” 陆时铁面无私地应道:“殿下放心,忘不了。” 你个老东西还忘不了? 谢、裴二人脸色同时大变。 本来他们这两个官都是花钱捐来的,岁末考核时再记上这么一笔,升迁还能指望吗? 谢知非求助的目光投向裴笑,不料裴笑也一脸期待地望向了他。 四目相对。 得! 自认倒霉吧! 谢知非狠狠地剜了李不言一眼,“走吧,姑奶奶。” 李不言嘿嘿一笑,手挽住她家小姐,“小姐,我们走!” 晏三合深目朝宁氏看了一眼,主仆二人雄赳赳,气昂昂的从赵亦时面前走过。 谢知非此刻脸上一副“有没有地洞,我要钻一钻”的表情,一边冲赵亦时行礼,一边同裴笑一道退出去。 角落里,宁氏顶着一头珠翠的同时,也顶着一脑门的糊涂。 那个晏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一会是女官,一会又是三爷的干妹妹? 还有…… 她刚刚看我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 走出兵荒马乱的季府,谢府的马车等在门口。 晏三合和李不言刚上马车,突然帘子一掀,裴笑和谢知非一前一后跳上来。 原本宽敞的马车,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晏三合很不舒服,眉头一皱:“下去!” “你闭嘴!” 裴笑冲李不言一抱拳。 “李姑娘,从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刚刚的事情……” “别谢我啊……” “不言!” 主仆二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第89章 跳车 裴笑心头一怔,看看李不言,看看晏三合,再想想刚刚那两句话,突然额角青筋直跳。 所以,我要谢的人是晏三合? 是她暗示李不言跳出来告御状的? 可是…… 她什么时候暗示的? 我他娘的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裴笑盯着晏三合看了许久,然后像个傻子似的用力一拍自己的脑袋。 他想起来了。 皇太孙刚开始是问晏三合话的,晏三合回话前很突兀地拍了拍李不言的肩。 后面就统统是李不言一个人唱大戏了。 他本来还纳闷呢,明明有晏三合的地方,李不言从不多嘴,怎么今天这姑娘嘴皮子这么利索? 裴笑震惊,谢知非比他更震惊,怔忡了好一会,低声道:“第一次动手,也是你家小姐示意的?” “没小姐的允许,我怎么敢呢?” 李不言刚说完,就发现上了当,在心里呸了一声,用胳膊蹭蹭晏三合。 “小姐,这不能怪我,敌人太狡猾,而我太天真!” 我狡猾? 谢知非死死的看着晏三合,目光灼亮逼人。 晏三合很不习惯被他这么看着,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一副什么都不想多说的表情。 她不想说,偏谢知非有一肚子话要问。 “晏三合,你知道不知道这么做很危险?要是我和明亭早一步离开季府,你打算怎么办?谁来救你们?” 晏三合眼皮都没掀一掀。 “你这个‘要是’很没有意义,你们不是没离开吗?” “……” 谢知非一张俊脸气得扭曲。 他千担心万担心李不言这惹祸,敢情真正的惹祸精是这位祖宗。 “晏三合,我是说万一,万一懂不懂?” 晏三合被问烦了,黑眸一睁,“谢知非,我不懂什么叫万一,我只知道尽人事,听天命。” “你……” “还有。” 晏三合眼神更冷了,眉宇间压不住的戾气。 “老太太心魔没解开之前,我不想任何一个人出事。万一那什么九小姐就是老太太的心魔,季家人这辈子别想再有翻身之地!” 谢知非:“……” 马车里的气氛,冷得跟冰窟窿似的。 谢三爷觉得自打认识晏三合后,这种结成冰的气氛就成了家常便饭,神仙都救不回来。 他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个晏三合已经不是一个谜,而是个宝藏。 每靠近一点,都能从她身上挖出一点奇珍异宝来。 “晏三合,我没有任何要责怪你的意思,恰恰相反……” 谢三爷放柔了口气,眼神真挚的跟什么似的。 “我和明亭一样真心实意感激你,但同时我也不希望你出事,你得好好的,一根汗毛都不能少,你懂吗?” 这话再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心软几分。 偏晏三合像是没开窍一样,回了他一句:“我没少一根汗毛啊!” “……” 好吧! 你厉害,你最厉害! 谢知非无话可说,举起两只手表示投降。 “再说,不还有朱青吗?” “……” 谢知非心说:我能把两只脚也举起来,以示投降吗? 朱青是他谢三爷的人,锦衣卫有多少人认识他,就有多少人认识朱青。 朱青真要出手救人,锦衣卫多多少少会给他面子,问题是…… “晏三合,你怎么知道朱青一定能护住你们?” “如果他护不住我们,在季府后门就不会由任那狗官把我们带进来,他没反抗,就证明他心里有把握。” 晏三合眯缝了眼睛,“既然他有把握,那么我还怕什么?” “……” 真真心细如发啊! 谢知非表面看着十分的镇定,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微微抽动。 “明亭,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反正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裴笑咳嗽一声,双腿跪坐起来,冲晏三合深深一揖。 “好话我不会说,九妹和我最亲,你救她就是救我,姑娘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现在就有。”晏三合冷冷打断。 嗯? 这么快的吗? 裴笑咳嗽一声,“你说。” 晏三合看着他:“为什么皇帝派皇太孙来季家抄家?” 第87节 “这个……” 裴笑飞快的挠了下耳朵,难得露出一抹歉意,“这事我和谢五十也想知道。” 晏三合接纳他的歉意,却没放弃问话:“皇太孙这是在暗中保护季家的意思吗?” 裴笑又挠了下耳朵,又露出些歉意:“……” 晏三合:“如果他就是来保护季家的,那么以裴大人的本事,能不能和皇太孙搭上关系?” 裴笑已经没有歉意可露了,心说:要不我这会跳车吧!应该还来得及! “你要明亭搭上皇太孙的关系,是想做什么?”谢知非突然问。 晏三合直视谢知非。 “保护好季家的人,这是第一;第二,我回去理一理这两天所听到的,需要再见什么人的时候,必须要见到!” 谢知非摸了摸鼻子,一脸为难道:“晏三合,这事真的不太好办……” “皇太孙没道理对刑部那狗官笑容可掬,反而对你们两个没好脸色。裴大人怎么说,还和他七拐八拐沾着些关系呢?” 晏三合身子往前一凑,瞳孔微微一缩:“我提的要求,应该对你们两个不难吧!” 谢知非顿时血都凉了,整个后背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他看着同样一脸惊色的裴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行了,我也想跳车! 谢三爷但凡心里想做什么,那是一定要做成的。 他说想跳车,必须跳。 他跳完,裴大人一个人哪敢面对两个神婆,吓得也赶紧溜了。 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种大白天见了鬼的感觉。 裴笑抹了一把脸:“你说那晏神婆,会不会是文殊菩萨投胎转世啊?” 谢知非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自己这脑子也算得上是好使的,反应更是一等一的快,为什么在那丫头面前,总觉得自己不太能看呢!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突然跑出来一个小叫花,快到谢知非跟前的时候,那小叫花脚下一个踉跄。 谢知非下意识伸手去扶的同时,听到了六个字: “三爷,老地方见!” 第90章 分析 晏三合刚进静思居,就被李不言一把拽住,一直拽进里屋。 门一关。 李不言迫不及待道:“你怎么知道那事对他们两个不难,你分析出了什么?快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晏三合神色淡淡,但瞳仁却散着亮光。 “太子,皇太孙是一家人,对吧?” “对!” “季家是太子的狗,也是皇太孙的狗,对吧?” “对!” “季家是裴笑的母族,没道理舅舅支持太子,外甥不支持,那么裴笑也是皇太孙的狗,说得通吧?” “完全说得通。” “那狗官对裴笑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说‘裴大人还是多求求菩萨,保佑保佑季家女眷吧,这回是保住了清白,下回入了教司坊,还不是张着腿……’” “这话足以证明狗官和裴笑不是一伙的,对吧?” “对!” “也证明了狗官和太子、皇太孙不是一伙,说不定还是政敌,对吧?” “对!” “你还记得你去教训狗官的时候,差点挨一箭?” “这事谁能忘?皇太孙的侍卫好身手。” “皇太孙既然和狗官不是一伙的,为什么出手阻止你?为什么不任由你教训?” “对啊,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狗官和那张飞不一样。张飞就是个小小的锦衣卫侍卫,残了杀了都没什么要紧;狗官却是刑部侍郎,一旦伤了他,事情就闹大了。” “皇太孙不想事情闹大,所以让侍卫出手,明着是射我,其实是暗中在保护我。” “你是谁的人?” “我是小姐的人。” “小姐现在是谁家的人?” “谢家!” 李不言跳起来,“所以,皇太孙是在暗中保护谢家。” “保护不保护谢家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谢三爷也是皇太孙的狗。” “我的天啊!” 李不言在晏三合的双眸里,看到自己惊讶的表情:“绕这么一大圈,他们一个个的不累吗?” “他们累不累,我不知道。” 晏三合推开李不言,懒懒的往床上一躺:“反正我快累死了,我先睡一会。” “等下,我还有一个问题。” 李不言扑过去,在床边坐下。 “既然是一伙的,为什么皇太孙还要让那个什么陆大人记上一笔?胳膊肘不应该往里拐吗?” 晏三合想想,“可能是做戏吧!” 李不言不明白,“这戏做得有什么意义?” “这个我真不知道。” 晏三合眼睛半睁半眯,“等我睡一觉起来再说……”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少女的长睫一动不动,显然已被周公拐跑了。 李不言替她把鞋子脱了,脚放到床上,又轻手轻脚替她把被子盖上。 睡梦中的少女一碰到被子,手就摸到枕头下面,从里面摸出一方帕子,捏在手心,然后把身子和脑袋都缩进被子。 李不言看着她把自己包成个粽子,倏然弯唇,薄薄笑意中带着一丝无奈。 “三合啊,你也只有睡觉的时候,才像个活生生的人!” …… 四九城北边有条河,叫永定河。 永定河两岸的风景截然不同,河东边都是秦楼楚馆,最是寻花问柳的好去处。 这其中最有名的丽春院。 据说丽春院的姑娘,个个都是狐狸精变的,最会勾男人的心。 河西边商铺林立,锦绣绸庄,宝玉轩……都在这里安家。 河西边最有名的是开柜坊。 开柜坊也能勾着男人的心,不是姑娘勾,而是用银子勾。 这里,你能看到一夜暴富的赌徒,也能看到输得只剩下裤衩的穷光蛋。 妓院、赌场仅一河之隔,这就好比鳏夫的边上,住着美艳风骚的寡妇,得生出多少事情来。 为此,北城兵马指挥使谢三爷只要有空,就会往永定河巡查。 当然,公事一办完,三爷也会进开柜坊赌上两把,碰碰财运。 三爷的赌,那可不是混在大堂里,跟那帮臭气熏天的老少爷们比谁胳膊粗,脖子粗。 三爷赌的是一个雅字,得上船坊。 船坊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这内里的摆设,吃的,喝的,用的据说都是贡品。 偌大的四九城里,也只有那些王侯将相,富贵滔天的人才有这个资格上船。 船在护河里慢慢悠悠地晃着,凭窗而立,一河碧水,半城春色尽收眼底。 贵人们边看景,边聊家国天下,等聊够了才熏香净手上桌赌钱。 赌完钱,回程路上见哪个秦楼楚馆的姑娘顺眼,便邀上船来共渡一夜。 何等的风流快活! 今儿晚上,裴爷因为季家的事情心情低落,被铁杆兄弟谢三爷哄到开柜坊。 掌柜早就等着了,见贵客到,帕子一甩,挺着两只硕大的胸便迎上去。 “哎哟我的两位爷,可是有日子没来了。” “擦得什么粉,熏死爷了,滚开!” 裴笑心情不爽,把人往谢三爷怀一堆 ,自顾自上了船坊。 梅娘就势依偎在三爷怀里,娇滴滴道:“三爷,想梅娘吗,梅娘可想死你了。” 谁能料到赌坊的大掌柜竟然是个美艳的女子。 第88节 谢三爷手贱贱地捏着梅娘的俏脸,“你哪里是想我,你是想我兜里的银子。” “哎哟我的亲亲三爷啊,银子也想,爷的身子梅娘也想,梅娘都好久没沾着爷的身子了。” 谢三爷斜着眼睛,浪笑,“你也不怕被我弄死在床上。” “三爷身下死,做鬼也情愿。” 梅娘死死的搂着谢三爷的胳膊,一边上船,一边冲谢三爷抛媚眼。 “三爷今儿个要不把梅娘弄死,这船就别想开回来。开船罗——” 不远处。 有几个赌鬼正撩起衣襟,往河里“放水”,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正着。 “要说女人,还得像梅娘这样的在床上才够味儿,浪是真的浪,骚也是真的骚。” “也不看看人家从前干什么的,我跟你们说啊,梅娘从前是河东边那头街上的花魁,三爷那短命鬼,死她床上还差不多。” “死倒不置于,听说三爷回回从船坊下来,脸煞白,眼煞黑,走路腿都打摆子。” 船坊上。 听一耳朵闲话的谢三爷倚着船栏边,懒懒道:“梅娘,你说我中用吗?” 第91章 梅娘 梅娘脸上哪还有半分浪色,垂首站在谢知非的面前。 “三爷是中用的,只是梅娘不中用。” “怎么说?” “这个月又有几笔帐没收回来。” 谢三爷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梅娘的肩,脸上尤带三分笑。 “没长牙口吗,不会托人给三爷带个话吗?三爷帮你办了。” “是汉王世子的。”梅娘低声道。 “这……三爷也没辙。” 谢三爷一笑,“要不,咱们就先忍着?” “是!” 梅娘又道:“上个月的帐已经盘出来了,爷……” “交给朱青。” “是!” 谢三爷摆摆手,梅娘恭身退下去。 就像谁也料不到赌场的大掌柜是个女人一样,京城又有几人知道梅娘身后真正的东家,其实就是谢三爷。 “谢五十。” 裴笑走近,脚尖踢踢谢知非的,“你说那晏三合会不会猜出我们……” “就算猜不出全部,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你笃定?” “朱青。” 朱青暗处走过来,“裴爷,今儿个我在晏姑娘身边,听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三爷藏得深。” 裴笑身躯一震,心说菩萨啊,谢五十那个演技还能被人看穿? 这,这,这…… 这姑娘火眼金睛啊! 谢知非双手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以后和她说话小心些,她这人不说废话,每句话都有用意,一不小心就被她带沟里去,鬼着呢!” 裴笑叹口气,“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她更聪明的女子。” 难道我就见过? 谢知非腹诽一句,又道:“她的身份,季家的事情,呆会咱们是如实说,还是……” 这一问,裴笑的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瞒好像是瞒不住,否则也不会约在今晚见面,说不定等咱们一走,就查上了。” 谢知非眼中糅杂着一抹异样。 裴笑:“怎么,你还想帮晏三合瞒着?” 谢知非发了一阵呆,“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不太愿意让他知道这些。” “为什么?” “晏三合太聪明!” 裴笑蓦地一惊,“你是怕她……” “我不是怕她,她那个性子又冷又淡,我们是谁的人,帮谁做事,她就算猜出来,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谢知非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不要把她扯进这些争啊斗的,人家清清白白一姑娘。” “不扯进来也容易啊,你们谢家放她走啊,否则……” 裴笑冷笑:“还不是早晚的事。” 谢知非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得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裴笑又踢了他一下,“就算你想放人,季家的事情不解决,我死活是不会同意的。” 话音刚落,朱青突然咳嗽一声,“爷,清风码头到了。” 谢知非:“靠岸,接个朋友。” “是!” 船坊缓缓靠岸,岸边已经等着两人。 船板落下来,两人便一前一后上了船。 朱青等他们到了船上,立刻将船板一抽,前前后后不过片刻功夫,船又往慢悠悠在永定河里飘着。 其中一人披着青灰色的斗篷,他没有在舱外逗留,而是径直进了船舱。 谢知非和裴笑跟进去。 那人将身上的斗篷摘下来,露出一张玉白般光彩沛然的脸。 李不言如果看到这一幕,定会冲她家小姐傲然竖起大拇指,夸一句:料得不错。 来人,正是赵亦时。 他冲两人莞尔一笑:“坐!” 谢知非和裴笑也没客气,一个坐在他右侧,一个坐在他左侧。 谢知非翘起二郎腿,“说,皇上为什么派你来?” 裴笑哼道:“连我都瞒着,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赵亦时:“……” 谢知非左手一伸:“我要的雨前龙井,拿来!” 裴笑右手一伸,“我要的十年陈桑落酒,拿来!” 赵亦时笑出声来,“我怎么会有你们两个活宝。” 李不言如果再看到这一幕,定要拧着细眉,咂着嘴来一句:不对啊,什么时候狗能威胁主人了?” “沈冲。” 赵亦时喊:“赶紧把东西拿出来,再不拿出来,他们俩非生吞了我不可。” 孔武有力的男子听到喊声,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正要转身,手被谢知非一把抓住。 “你今天那一箭,贴着人家姑娘的脸过去了,你是想吓死我还是怎么的?” “三爷对不住。” 沈冲脸色微变:“实在是那姑娘的身手太快,这一箭我本来算计好的,如果……” “得,得,得……” 谢三爷最怕听到沈冲说起射箭啊,功夫啊之类的事,头疼,“去和我家朱青说。” “是!” 沈冲一走,屋里顿时静谧无声,空气也渐渐凝固起来。 苦中作乐,乐也只是一时。 三人心里都很清楚,接下来他们要说的话,要面对的事,绝对不会轻松。 半盏闷茶喝完,赵亦时先开了口。 “今日由我主事季府抄家,是昨日我在御书房跪了两个时辰,才求来的。” 他苦笑:“没通知你们,是因为来不及通知。” 谢知非和裴笑面面相觑,后者勉强扯出笑意:“这又何必呢,你的腿本来就……” “父亲不替季家说话,已让他失信于人,我再不来,只怕寒的是更多人的心。” 第89节 赵亦时看着裴笑:“更何况季家不是别人,两个时辰算什么,一宿都该跪。” “赵怀仁!” 裴笑只觉得一颗凉了好几天的心,嗖嗖嗖地暖起来。 朝廷在查季陵川贪府的事情,前两天谢五十就得了点讯儿,谢五十能得到讯,太子、张家那头不会不知道。 两天了,太子和张家毫无动静,可见舅舅已然是一枚弃子,却不曾想,这个节骨眼上太孙站了起来。 赵亦时拍拍他的肩,似在对他说,又似自言自语。 “从小到大,我不知道听过见过多少回抄家灭族,破鼓万人捶,我只是不想连张飞那样的人,都来捶上一拳。不忍心,也看不得。” 裴笑偏过脸,不想脸上的失态被人瞧去。 “不说这些。” 赵亦时收回手,低低的“咳”了声,“你们知道季家抄出来多少银子吗?” 第92章 朝争 赵亦时冷笑一声。 “白银十万八千两,黄金一万两。” 谢知非在心里飞快地一算计,诧异地看着裴笑,“竟然这么多?” “你说这话,能不能不要看着我。” 裴笑被他看得一愣,“就好像是我贪了一样,可是一两银子都没进我口袋。” 谢知非慢慢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赵亦时。 赵亦时明白他眼中的深意。 季陵川这个肥差,是通过张家才坐上去的,他能贪这么多,那么落在张家那头的更不会少。 汉王正是瞅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费尽心思,甚至不惜说动陆时那个老御史出山。 陆时这人,做官刚正不阿,两袖清风,明明三品大官,住的却还是三进小宅子,宅子里也只三五个忠仆。 他一辈子不曾娶妻生子,将自己活成个孤种,为的就是坚守本心,做一个拨乱反正的好御史。 也正因为他这般铮铮铁骨,皇帝才格外看中他,被他参上一本的人几乎都是在劫难逃。 想到这里,赵亦时一拳砸在桌上。 “我竟不知道他们胆子那么大,敢贪那么多!” 谢知非眼明手疾,扶住一个快要倒了的茶盅。 “事情已然这样,这时候再算旧帐没有意义,还得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对,这才是正经。”裴笑接话。 赵亦时沉默良久,道:“这会人都关在北司,皇帝下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主审人是陆时和锦衣卫指挥使冯长秀。” 裴笑苦笑:“陆时是个硬骨头,别想啃得动;至于冯长秀,更没戏,他心里眼里只有皇上一人,倒不如想想怎么让人少受些罪。” 北司就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专治诏狱,老大叫蔡四,和谢知非有几分交情。 谢知非心念一动,道:“蔡四这人我想办法来走走路子……” “五十。” 赵亦时打断他的话,“北司我已经命人打点好,他们在里面大罪不会受,小罪免不了。” 谢知非与裴笑对视:他手脚竟然这么快? “季陵川罢官,我就感觉不太好,为防万一,便先命人打点了一些。” 赵亦时垂下眼睑,“我父亲的性子天下有目共睹,无论是谁,哪怕是张家,他也不会出手救的。” “贪腐已经坐实,还有什么可审的?”裴笑问。 赵亦时冷冷一笑,“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真正要动的,是户部,是我父亲。” 谢知非和裴笑虽然猜到了,但依旧愕然。 太子和汉王之争,是大华国官场上众人皆知的一桩事。 两人本是同一个娘生,但长相,性子却是一南一北,完全不像是亲兄弟。 太子长相肖母,身形肥胖; 汉王长相肖父,英俊非凡。 太子喜文,看到刀啊剑啊的就头疼; 汉王好武,平日里弓箭不离手,十分擅长骑马打仗。 太子性格平和仁善,做事不缓不慢,有理有据; 汉王争强好胜,行事雷厉风行,没有半点妇人之仁。 按理说太子居长居嫡,不管哪朝哪代的规矩和律例,他都是妥妥的下一任皇位继承人。 但太子有一个致命弱点——腿疾。 换句话说,太子走路是跛的; 说得更严重一点,他就是个残废。 大华国未来的继承人是个残废,这让皇帝心里生出一重动摇; 这第二重动摇,皇帝也是武将出身,半辈子行军打仗,战功赫赫。 正所谓英雄惜英雄。 皇帝看到一身武将装扮,长相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汉王,就像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么英俊不凡,那么威风凛凛。 他能不喜欢吗? 能不偏爱吗? 帝王的偏爱,那可不是普通父亲对儿子的偏爱,得滋生出多少人的野心和欲望来。 所以—— 谢知非和裴笑同时愕然的不是两王之争,因为早在十年前,太子和汉王的局面就已经是你死我活。 甚至汉王还一度占了上风,将太子一党大部份都送进了监狱。 若不是数位老臣拼死相保,右不是皇帝手下留情,太子早就成昨日黄花。 他们愕然的是好不容易消停了这么些年,汉王又卷土重来…… 必是来势汹汹啊! 汉王的来势汹汹,让谢知非想明白了一点—— 晏三合的事情哪怕他心里再不想说,这个时候也不得不说了。 而恰好,赵亦时放下手中茶盅,“五十,那两个姑娘到底是你谢府的什么人?” 谢知非痛快极了,连个停顿都没有。 “长得好看的叫晏三合,会功夫的叫李不言,她们是主仆关系,确确实实刚从云南府来京城没几天,也确确实实不太懂规矩。” “这一点,我作证!”裴笑搓搓手。 赵亦时长臂一伸,勾着裴笑的脖子,“那就你来说说,他们来京城做什么?可是清明快到了,来给你家外祖母上坟?” 娘的! 他这都查到了? 裴笑冲谢知非抽抽眼角,然后露出一口白牙,“那个……说来话长!” “没事,我们有一夜的时间。” 裴笑赶紧抱住自己,“裴爷卖艺不卖身,皇太孙可别乱来。” “五十呢,也是卖艺不卖身吗?”赵亦时若无其事的一偏脸。 谢知非咬咬后槽牙,“三爷既卖艺,又卖身。” “他卖身,让他说。” 裴笑长松口气,然后又重重叹了口气,“怀仁啊,不是我不想卖,实在是我口条不好,说不清。” “还口条,你当你自个是猪?”赵亦时敲他脑袋。 “别敲啊,已经很笨了。” 裴笑心说,我在晏三合面前,那就是头猪。 你一言我一语的玩笑,是不想让船舱里的气氛再沉下去。 谢三爷眉一蹙,脸一正,“怀仁,这事的确是说来话长,而且最早要从我爹说起……” 沉低深厚的声音,伴着永定河的夜风响起。 渐渐的,赵亦时狭长眸子隽黑似夜,里面有各种情绪翻涌上来…… 最后一个字落定时,恰好烛焰忽然跳跃起来,发出哔剥一声轻响。 赵亦时感觉一股寒气从脚下直冲而上。 “那么也就是说……” 他声音带着些颤声,“只要解开季家老太太的心魔,季家还有救?” 谢知非点点头,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等下!”裴笑突然出声。 谢知非猛的抬起眼,“怎么,难道不是?” 第90节 第93章 相识 “她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解读。” 裴笑回忆道:“她说即使没有老太太棺材盖不上这个因,冲季府那片心湖,罢官也是早晚的果。” “这话的意思不难解读。” 谢知非松出一口气,“她看出那片心湖太过奢华,料到季陵川在官场不会太干净。” “既然如此,事分两头走吧。” 赵亦时缓缓道:“晏三合那头交给你们,你们两个全力配合;别的事情交由我,如何?” 双管齐下,两条腿走路,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谢知非与裴笑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让朱青直接通知沈冲。” 赵亦时起身,背手走到窗边,声音透着淡淡的疲色,“裴明亭。” “你好好的,突然叫我全名做什么,吓人哩!” 赵亦时转过身,望着裴笑那张略带诧异的脸,一字一句: “季家的事,我会竭尽全力;倘若结果……你别怪我!” 恍若一击重斧劈在裴明亭的心坎上,他瞬间变了脸色。 他和赵亦时认识,当真机缘巧合。 七岁那年,他跟着季陵川去张府吃喜酒,酒席上大人们实在太无趣,他又没几个认识的人,于是趁人不注意便溜下了桌。 张家后园花很大,园子里的一处篱笆上,还挂着几只刚剥了皮的兔子。 兔子肉多香啊。 他向来胆大,就找了个无人的地儿,弄一堆枯柴火,把兔子架起来,烤上了。 这一烤,没想到引来个漂漂亮亮的小公子。小公子长得真好,皮肤真白,眼睛真大,文文静静的。 裴笑心说长得再好,也不能让你坏裴小爷的好事。 于是他手在兔子身上蹭点油,再往那漂亮小公子脸上一抹。 “哈哈哈,你也算是闻着兔子肉的香味了,回头有人问,我就说你是我同伙。” 哪知那漂漂亮亮的小公子一点也不怕他吓唬,还厚颜无耻地谈起了条件。 “成啊。四条腿肉归我,别的归你,否则……” “真真是个外行,兔腿有什么好吃的,好吃的是兔头。” 这就算是达成了协议。 肉烤好,一个啃头,一个啃腿,吃得满嘴流油。 吃完,那漂亮小公子掏出块帕子,擦擦嘴,擦擦手,一脸幽雅道:“你走吧,这里交给我。” 妈啊,不仅人长得好看,还挺够意气哈,知道帮忙收拾残局。 “你叫啥?”他问。 “赵亦时。”他答。 “我叫裴笑,笑脸的笑。” “你爹是裴寓?” “你怎么知道?” “下回告诉你。” “还是想想下回吃什么,才是正经。” “可以尝尝烤鸡。” “就这么说定了。” 他刚走几步的,又扭回头:“赵亦时,帕子借我用用。” 赵亦时看看他的油嘴,脸上露出一抹嫌弃,但还是掏出了帕子。 “擦完扔了。” 他诺了一声,一边擦嘴,一边风风火火的跑开。 回到席上,酒席还没结束,戏台子已经唱上了,他和舅舅听了会戏,便离开了张府。 他心里惦记着谢府那个病歪歪的小五十,便让舅舅送他去谢府。 在小五十房里厮混一夜,第二天回家,没想到在门口碰到了自家老爹。 老爹昨儿夜里突然被叫出诊,忙活整整一夜才回来。 “爹,谁病了?” “太子府的嫡长子。” “怎么病的?” “在张府吃了喜酒,回来便上吐下泄,连皇上都惊动了,命锦衣卫彻查张府的酒席呢。” “查到了什么?” “说是在后花园查到一堆兔骨。” 他如遭雷劈,心脏都不跳了。 “也没什么大事,太孙说是馋兔子肉了,便趁没人的时候生火烤了点吃,哪知没烤熟,这才坏了肚子。” “他,他,他,有没有同伙啊?” “还同伙呢,真有同伙皇上能饶过,早抓起来大刑侍候了。” 他长长松出口气,心脏又开始蹦跶。 “爹,太孙叫啥名儿?” “名亦时。” 嚯嚯嚯! 哈哈哈! 年仅六岁的裴笑两个眼皮同时跳起来。 赵亦时,你可真他娘的够兄弟,够义气啊! 这兄弟,小裴爷我交定了! 小裴爷认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 就像当初他结交谢五十一样,只需要四个字:死打烂缠; 如果非要再加上四个字的话,那就是:厚颜无耻。 说来也是巧了,皇帝给太孙找陪读,他立刻怂恿老爹去争取。 老爹一看这不成器的长子总算想上进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赶紧带着厚礼,拉上季陵川去了张家。 这就么着,小裴爷做太孙的陪读。 后来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再后来,三人行变成了铁三角。 人生啊,苦短啊! 他裴小爷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这辈子只想助赵亦时登上大位,然后和谢五十厮混在一起。 混吃等死! 还是混吃等死! 一直混吃等死! …… 晏三合是被活活饿醒的。 “不言,我要吃饭,没力气了。” 李不言过来伸胳膊一捞,把人提溜起来,又冲外头喊道:“汤圆,你家姑娘快饿死了,赶紧的。” 饭菜一直在红泥小炉上温着,汤圆三下两下就摆好。 李不言把人提溜到椅子上,又将筷子塞到晏三合手里,“吃吧,我已经用过了。” 晏三合接过筷子:“我睡了几个时辰?” “三个!” “现在是……” “子时已过。” “我累狠了!” 晏三合说完这一句,便开始用饭。 嘴里喊着快饿死了,吃得却是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细嚼,慢慢咽,半点不急。 汤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又故意问道:“姑娘,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李不言见晏三合嘴里含着饭菜,笑眯眯道:“她吃饭就这样子。” “我去给姑娘沏壶热茶来。” “不必。” 晏三合把饭嚼干净咽下,道:“你去传个话,我要见三爷。” “这个时候?” “不用怕,你只管去。” 第91节 “是!” 她一走,李不言两手托着腮,看着晏三合笑道:“这丫头刚刚一直盯着你看。” 晏三合皱眉,“吃个饭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想知道。” 李不言头一歪,“我更想知道这么晚了,你叫三爷来做什么?” 第94章 难测 晏三合一点不瞒她。 “我想见一见宁氏那个嫁得好的女儿,老太太为了她和张家对上,这事非常蹊跷。 李不言点头:“的确很蹊跷,但不至于成为心魔。” “是不至于,但我必须知道为什么。” 晏三合凝神想了想,“我有个预感,老太太的心魔怕是还得往前推。” “往前推,要推到什么时候?” “进季家之前。” “这么久?” 老太太进季家之前,算算得整整五十个年头,五十年前的心结成魔,这…… 李不言一时间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晏三合也不再开口,很认真的吃着面前的饭菜。 碗里还剩下最一口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了李不言一眼,咬咬牙将那一口饭菜咽下去。 李不言眼底浮现一丝几不可见的笑。 这人就是这样,外人面前又冷又傲,最后一口明明吃不下,也会硬着头皮吃下去,哪怕吃下去这一晚上胃里不舒服。 只有在她面前的时候,才会把最柔软的一面露出来。 那只刺猬,其实又何尝不是三合她自己。 进来的并非谢三爷,而是谢胖子。 谢胖子顶着一个鸡窝头,显然是刚刚从周公的怀里挣脱。 “晏姑娘,三爷还没有回府。” “去把他找回来,我有重要的事,耽误不得。” “三爷今日怕是不会回来了。” 谢总管面露难色,“姑娘放心,老奴明儿一早就等在府门口,三爷只要回来,老奴立马请他过来。” 季家刚抄,他就一宿不归,是风流去了,还是…… 晏三合意味深长地看了谢胖子一眼,转身走进里屋。 谢胖子暗下松了口气,无意间一偏头,与李不言看了个正着。 李不言唇了勾,“谢总管,京城的勾栏给不给女人去啊?” 谢总管:“……” 李不言:“有没有清秀的相公作陪?” 谢总管:“……” 李不言:“对了,像三爷这样玩一宿得花多少银子?” 谢总管:“……”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嗯! 是被生生吓死的! …… 清晨,天刚微微亮。 谢三爷从马车上跳下来,脸煞白,眼煞黑,脸上两个红唇印,一副被妖精吸干了精血的样子。 “三爷啊!” 望眼欲穿的谢总管赶紧迎上去,“你可总算回来了,晏姑娘昨儿晚上命老奴找你哪。” 本来昏昏欲睡的谢三爷被这一嗓子惊醒。 他抹了把脸,懒懒道:“知道了,我先回房里洗漱一下。” 谢总管一闻他身上这身浓浓的脂粉味,心说三爷什么都好,就是爱往永定河跑这一样,忒不好。 男人两样东西沾不得:一个赌,一个色。 三爷倒好,赌也沾,色也沾。 哎! 老爷、大爷也不管管,再这么下去当真是要掏空身子,成短命鬼了。 “老三!”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谢而立一身官袍站在廊下,他身旁是怒目圆瞪的谢道之。 谢知非打了个哈欠,甩着两条胳膊上前行礼,“父亲,大哥,这么早就去衙门了?” 谢道之恨铁不成钢,偏又舍不得骂,袖子一甩扬长而去,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老子不管,做大哥的总要说两句。 谢而立看着老三脸上的红唇印,忍不住呵斥道:“衣冠不整的像什么样子?” “大哥!” 谢三爷把手往前一伸,皮臊肉厚地嘿嘿一笑,“昨儿输了两千两,穷死了,你江湖救急一下?” 谢而立一听这话,怒气便忍不住往头顶冲,猛的抬起手。 谢三爷主动把半边脸凑过去,“你打归打,银子可一两都不能少,你是我亲哥,我只有你这一个亲哥!” 还能打下去吗? 谢而立手指冲他狠狠点几下,“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大哥,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大哥慢走,大哥早些回来!” 谢三爷眼一斜,笑得像个二赖子,“谢胖子,我大哥同意了,一会让帐房送两千两过来。” 谢胖子:“……” “还不赶紧去!” 谢三爷见他愣着不动,一脚踹过去,谢胖子闪得快,撇撇嘴心说:连声骂都没有,这真是宠得没边了! 宠得没边了吗? 轿帘一落,父子二人目光对视,两人都看出对方脑子里想的事。 良久,谢道之沉声道:“晚点拿我的帖子,请裴太医来一趟,给你三弟搭个脉。” “气色瞧着是不大好,只怕是一宿没睡。”谢而立勉强笑了下。 老三昨晚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他和父亲知道的一清二楚,戏是演给别人看的,为的是谢家。 父亲身为内阁大臣,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这些年能得帝心,靠的是说话、行事不偏不倚。 皇帝对汉王的偏爱,世人皆知; 但太子的知礼贤德,也世人皆知。 这其中的微妙之处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老三和皇太孙之间的一切交往、走动,他和父亲都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不反对,不赞同,不说话。 好在老三自个心里也明白,凡事不露在明面,只在暗处帮衬着。 想到这里,谢而立问:“父亲,我有一事不明。” “说!” “皇上这次任由汉王动季家,难不成又起了废立的心?还是说,太子最近又做了什么惹皇上不开心的事情?” 这话胆大之极,若被旁人听去,便是一个死字,但这也是谢道之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他摸着汗湿的手心,良久叹了一句。 “老大,君心难测啊!” …… 就在谢道之感叹君心难测时,他家老三也同时感叹了一句——女人心,海底针。 不过是一夜没见,那张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脸,这会冷若冰霜。 “那个……” 谢三爷搓搓手,陪着小心,煞有其事开始解释。 “明亭心情不大好,我陪他到外头消遣消遣,也没干什么,游游船,听听曲,赌赌牌……” “你不必跟我解释这些。” 晏三合声音更冷:“我要见一见宁氏的女儿,老太太反对做妾的那位。” “这事简单,我来安排。” 谢三爷还想再说几句,晏三合已经不耐烦了:“汤圆,送客。” 第92节 这就送客了? 那谢三爷还就想赖着不走了。 第95章 不合 三爷的脸皮,压根就不知道“薄”字是怎么写的。 他冲门外的朱青递个眼色,自己衣袍一撩,往圆桌上一坐。 “汤圆,今儿早饭我也在静思居用,你叫人多送些吃的来。” 汤圆看看晏三合,没敢动。 三爷怒了,“怎么着,差使不动你。” 汤圆:“是!” 晏三合面无表情地看着主仆二人演戏。 汤圆这丫头的演技到底还稚嫩了些,有些生涩。 至于姓谢的…… 用李不言的话怎么说来着,那个什么卡,都欠他一个小金人。 谢三爷并不知道自己的底裤都被别人看穿了,很是一本正经道:“今儿那个陈妈怕有消息来。” 这么快? 晏三合微微一怔。 “晏姑娘叮嘱的事,不敢不快!” 谢三爷双手抱臂,皮笑肉不笑道:“这两日我不往衙门去,和明亭一道,专门陪着你把季老太太的事情了结了。” 晏三合摸了摸耳朵,以为自己听力出问题。 “你说什么?” “我和明亭陪着你,把季老太太的事情了结。” 晏三合的目光从谢三爷脸上扫过,这人虽然脸色像隔夜饭,但眼神明亮,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季家的事情,你们不用管了?” 听听听听,这话又是在试探。 谢知非打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故意一耸肩道:“我们小老百姓,哪管得了抄家这种天都要塌下来的大事。” 装吧,你就! 晏三合心中冷笑一声,看向谢知非的眼神很有几分微妙。 谢知非大大方方,任由她打量。 一个人涵养好的好处就在于,就算心里清楚是那么一回事,也不会多问一句,大家就在闷葫芦里面摇啊摇! 边上,李不言看完这幕,不由生出了疑问:一只公狐狸和一只母狐狸斗法,谁胜? 就在这时,汤圆拎着食盒进来。 她身后还有刚刚去而复返的朱青。 谢知非见朱青回来,脸色一变。 “是不是那个陈妈有消息了?” “爷猜准了,人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怕要后天才能到。” “后天?” “我们迎上去。”晏三合当机立断,“这样节约时间。” “这次坐马车,天塌下来都不准骑马。” 谢知非手指着她还没掉痂的额头,“不要跟我讨价还价,没的商量。” 还没的商量? 晏三合眼皮腾的跳了一下,脸便沉了下来,他以为他是谁? “晏三合!” 谢知非一脸的情真意切。 “不要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你不心疼自个,我家老祖宗还心疼呢。你说你要出点事儿,我家老祖宗怎么活!” 嘴上说着老祖宗怎么活,脸上的表情却是“三爷我也活不下去,三爷我也十分心疼”。 “……” 晏三合手指用力抠着桌角。 抠一次,不够; 再抠! 李不言看着晏三合吃憋的样子,心里乐了:这一回合,公狐狸胜,胜在皮厚。 “小姐,就坐马车吧。” 李不言赶紧把“梯子”递过去,好让吃憋的晏三合能顺着下来。 “吃饭,半个时辰后出发。” 晏三合瞪谢知非一眼,算是应承下来。 谢三爷难得占一次上风,心里也乐。 “朱青,你速去准备,顺便通知裴大人,让他赶紧的,别他娘的总磨磨蹭蹭耽误时间。” “是!” 朱青转身就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一顿。 院门外的人随之也一愣。 “二爷。” 谢不惑皱皱眉头,“三爷在?” 朱青:“在和晏姑娘一道用早饭。” 谢不惑脸色微微一变,冲朱青一点头,走进院子。 汤圆早就听到院外的动静,急步迎出来,“二爷来了。” 谢不惑把手里的瓷瓶递过去。 “晏姑娘的伤口快掉痂了,等痂掉了,让她擦这个去疤膏,早晚净面后各一次,连擦一个月就好。” “多谢二爷。” “我先走!” “二爷喝盏茶再走吧。” “不必了。” 谢不惑目光向堂屋投去淡淡一瞥,转身离开。 “二爷留步。” 清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谢不惑身形一顿,转过身,眸里含着一抹柔色。 “姑娘的伤,可好些了?” “嗯。”晏三合点点头。 “那疤痕膏是宫里的配方,姑娘试试看。” “多谢。” “姑娘脸色不大好,多休息。” “好!” “那……告辞!” “不送!” 谢不惑微微一笑,沐着朝阳离开。 晏三合等他走远,方才转身。 倏地,她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中,黑眸的主人倚着门,抱着胸,笑得贱兮兮的模样。 晏三合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经过,坐回原位,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谢知非从汤圆手里拿过瓷瓶,左看看,右看看。 “晏三合,最好的去疤痕膏不是宫里的。” 晏三合头也没抬。 倒是李不言好奇的问了一句:“那是哪里的?” 谢知非不知为何,觉得李不言插这一句嘴,插得让人心烦意乱。 你脑袋又没磕着,多什么话! 他咳嗽一声才道:“百药堂的去疤痕膏最有效果,回头我让裴笑……” “留不留疤,都无所谓。” 晏三合开口,“不必费那个事。” 谢知非把瓷瓶往汤圆怀里一扔,坐到桌前,拿起筷子,“晏三合,举手之劳而已,费什么事?” 晏三合:“……”能不能好好吃饭,不说话! “三爷?” 第93节 李不言盯着谢三爷看了半晌,忽然莞尔一笑。 “前头也不见你送我家小姐疤痕膏,怎么二爷一送,你也要送了呢?” 谢三爷:“……” 李不言:“你们兄弟俩是在别苗头吗?” “咳咳咳……” 谢知非猛的咳嗽起来,咳的脸都红了,食欲都没了,一扔筷子道:“这粥没味道,哪个厨娘烧的,扣月银。” 李不言嘿嘿乐,“白粥啊,要什么味道?” 谢知非一听就知道这人是故意的,“姑娘这就不懂了吧,白粥也是有味儿的,比如说啊……” 李不言哪有心思听他胡扯啊,桌下的脚碰碰晏三合的。 晏三合抬头看她。 李不言眨了下眼睛:瞧见没有,谢府的二爷和三爷不合呢! 晏三合:瞧见了。 李不言:应该是嫡庶矛盾。 晏三合:和我们无关。 的确和我们无关。 李不言笑眯眯地挪开视线,喝了一口碗里的稀饭。 但我确认过的眼神—— 和你有关! 第96章 偏心 离静思居越远,谢不惑的脚步越慢,最后在游廊尽头停下。 心腹乌行悄无声息地走上前。 谢不惑见是他,眉头才终于皱了起来。 乌行很清楚主子心里在烦什么—— 那位神秘的晏姑娘从哪里来? 为什么谢家要千方百计要留她下来? 为什么她能像男人一样往外跑…… 很多事情都打听不到,老太太、老爷他们将事情瞒了个水泄不通。若都瞒着也就罢了,但大爷和三爷显然是知情的。 独独瞒着二爷。 “爷,昨儿晏姑娘由裴爷带着去了季家,在季家呆了大半天的时间才回来。” 乌行:“三爷一夜未归,和裴爷去了永定河,一回府就被谢总管拉来了静思居。” 谢不惑:“季家的事情怎么样了?” 乌行:“抄出了不少金银珠宝,现在人都关进了北司,听说由陆大人亲自审。” 谢不惑皱眉不语。 乌行又道:“爷,咱们还盯着吗?” 盯? 谢不惑只觉得这个字分外刺耳。 “你以为我愿意盯着吗?这偌大的府邸,有谁把我当成谢府真正的二爷?他们都把我当成乱臣贼子来防了。” 乌行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爷这委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远的不说,只说近的。 府里三个爷,大爷走科举走仕途;三爷文不文武不武,老爷却帮他谋了个五城兵马司的差事。 二爷呢? 二爷从小读书就好,好到连先生都夸他有出息。 偏偏老爷怕他抢了大爷的风头,不允许他走科举这条路,只将谢府外头的铺子、田庄、买卖一股脑儿扔给他。 仕农工商,商为末等。 二爷心里的委屈,大了去了。 “真要是乱臣贼子便好了。” 谢不惑心里的不甘尽数化作怒意,“一狠心,一咬牙,什么都能放下,什么都能做出来。” “二爷?” 乌行一听这话,吓得脸色都绿了,忙低声呵住。 “你说……” 谢不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成拳头,“人的心脏为什么只长在左边?” “这……” “因为天生就是偏的。” 谢不惑唇边浮上一抹冷笑,“既然天生就是偏的,我还能指望什么呢? “二爷?” “我没事,说几句牢骚话罢了。” 谢不惑惨然一笑,“除了你,这话我还能说给谁听!” “二爷啊!” 乌行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 晏三合说半个时辰,那就真是半个时辰,天皇老子迟了都不等。 她掀了车帘,冷冷吩咐道:“出发!” 朱青双手勒着缰绳,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家三爷。 怎么办? 裴爷还没有赶来! 谢知非一咬牙,“出发。” 马车在小巷子里驶不快,晏三合一看这速度,心里后悔答应了谢纨绔坐马车。 驶出小巷子,车速上来,很快就到了北城门。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裴笑那家伙带着心腹追来了。 “对不住,半路拿了药,还买了些吃的。” 许是要出城了,裴笑一脸兴奋。 “晏三合,隆兴记的烤鸭我还买了两只,回头你尝一口,香不死你!” 他这是赶路呢,还是游山玩水去了? 晏三合朝李不言看一眼,李不言忙掀帘道:“朱大侠,鞭子抽起来,马儿跑起来,你要是不行,换我来。” “……” 我不行?? 朱青一抽缰绳,马车如离弦之箭一样冲出去。 “还有你裴大人……” 李不言的声音随着扬起的灰尘飘过来,“出门在外干粮是首选,你带两只烤鸭……嘿嘿嘿!” 马背上,裴笑喉结滑动,“谢五十,她嘿嘿嘿什么?” “不知道!” 谢知非双腿用力一夹,马鞭一抽,“赶紧的,别让人家姑娘看笑话。” 笑话我? 裴笑气得翻白眼,一会裴爷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人马合一。 “驾——” 人马合一是不存在的; 人仰马翻倒是真的。 四个时辰后,僧录道堂堂六品官员裴大人,像只死狗一样趴在草地上。 杀千刀的谢五十,就不能提醒一句,快马奔驰千里,是会把人屁股磨破的! 磨破还是小事,关键是还扯着他的蛋…… 真他娘的疼啊! 黄芪颠颠地跑过来,“爷,吃饭了,我扶你起来。” “滚开!” “让谢五十过来,爷有话和他说。” 黄芪又颠颠地跑过去,叫来了三爷。 谢三爷往他面前一蹲,看着那张痛苦不堪的脸,是又好气又好笑。 第94节 “你还笑?你怎么有脸笑得出来的?” 谢三爷看了小溪边围着的几人,压着声道:“我扶你起来,一会你坐马车,我让李不言骑马。”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脸和屁股保一个,你就说吧,保哪一个?” 裴笑嘴角抽抽半天,“我保屁股。” 谢三爷笑笑没说话,弯腰把人扶起来。 溪边这会已经生起两堆火,一堆烧水,一堆烤干粮。 黄芪手里烤的是烤鸭,烤鸭遇火滋滋往外冒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裴笑没法坐,就倚树干站着,目光掠过晏三合主仆手里的干馒头,心说:这是人吃的吗? 一只烤鸭烤好,黄芪抬头看看自家主子,主子目光朝晏三合飘了飘,黄芪忙把烤鸭递过去。 “两位姑娘先用。” 晏三合的回答不留情面,“不必。” 嫌弃我的烤鸭? 裴笑怒了,“拿来,我吃。” 黄芪掰了一只鸭腿递过去,裴笑咬一口,满嘴流油,“真香,谢五十,你来一个腿。” 谢知非看了晏三合一眼,“你吃吧。” “嘿,敢情我这烤鸭有毒还是怎么的?” “裴大人。” 李不言笑道:“出门在外,还是当心些好,你刚刚喝了半壶冷水,这会又吃这么油腻的,当心拉肚子。” “裴大人的胃是铁胃!” 裴笑冷笑一声,用膝盖碰碰谢知非,故意提醒道:“谢五十,我们还有几个时辰能碰到陈妈他们?” “最少还得再跑四个时辰。” 谢知非咳嗽一声,冲李不言笑道:“李姑娘,一会劳烦你骑马,让明亭坐车吧。” 李不言很痛快,“我没意见,就看我家小姐乐意不乐意。”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晏三合身上。 第97章 丢脸 未婚男女同坐一车,说出去怎么都不合适。 晏三合神色淡淡地看了裴笑一眼,“你定亲了没有?” 裴笑不知道她什么用意,诚实地摇了摇头。 “行!” 什么意思?? 难不成我定亲了,她就不乐意和我同乘一车? 未婚男子岂不比已婚男子,让人觉得瓜田李下? 裴笑默默的拿一只鸭腿,转身往远处走。 神婆啊! 不懂啊! 我还是离她们远一些好! 这时,谢知非走到晏三合身边,咳嗽一声。 干什么? 晏三合乜斜着眼睛看他。 谢知非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塞到晏三合手上,“用这个。” “什么东西?” “疤痕膏,百药堂的。” “我用不着。” 晏三合递还给他。 被拒的谢三爷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双桃花眼笑得坏兮兮,“晏三合,不带你这样的。” 哪样的? “做人不能厚此薄彼啊!” 谢知非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很淡定的把瓷瓶又塞到她手里,“得一碗水端平。” 晏三合:“……” “小姐,三爷的意思是让你雨露均沾。”李不言插话。 谢知非脸色一变,歪着头冲李不言冷笑。 李不言很无辜的一耸肩:我没说错啊! 谢知非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晏三合,态度十分真诚。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额头不留疤痕,你好歹试试,觉着没啥用再扔也不迟。” 这话说得,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再配着三爷唇边的两个酒窝…… 晏三合觉得自己要再把那瓷瓶扔回去,她就是个不知好歹的恶人。 “多谢!”她生冷的回了一句。 “和我客气什么!” 谢知非冲李不言挑了挑眉,笑眯眯地走了。 李不言看着这人得意洋洋的背影,也笑了。 得! 这一回,又是谢狐狸胜出,还是胜在那张脸上。 这脸长得太俊了,容易让人心软。 …… 休整完,所有人活动活动筋骨,继续赶路,还有四个时辰的路程,得一鼓作气。 晏三合站在马车前,冲裴笑一点头:“你先上。” 裴笑纳闷:“为什么我先上?” 晏三合:“关爱老弱病残。” “……” 裴笑咬牙。 算了,我好男不跟恶女斗。 他扶着黄芪的手刚要往上爬,突然肚子咕噜咕噜两声,所有动作都停住了,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裴大人,铁胃呢!” 晏三合冷冷一笑,转身走到朱青跟前,从他手里抽走缰绳,身子轻轻一翻,人已经骑在马上。 “谢三爷,我和不言先走!” 言外之意,我没功夫和你们这帮人磨蹭,一会屁股疼,一会拉肚子。 玩儿呢! 两匹马飞驰而去,谢知非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裴明亭,你他娘的有点数没有?” “别骂,别骂。” 裴笑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走进草丛里,“很快,很快!” “也不知道我们这是在替谁办事!” “老子错了还不行吗……哎哟……疼……你还骂,还不赶紧帮忙把药拿来。” “朱青,给他拿药去。” 谢知非愤怒的脸上又透着几分一言难尽。 这一幕,让他想到了日夜不停直奔云南府的那一趟,那次拉垮的是他,吃吃喝喝的也是他。 原来还闹不明白,为什么晏三合从不与他们同桌,宁肯缩在角落里一个人啃着冷馒头。 现在…… 谢知非的心跳,没由来的“砰砰”跳了两下。 真的没由来吗? 谢知非很想沉下心来认真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奈何一旁的草丛里又传来裴大人“哎啊哎啊”的惨叫声。 “这王八蛋的!” 他怒吼道:“黄芪,给你家爷多喂两颗药。朱青,把剩下的烤鸭扔了,统统扔!” “谢五十,你个败家子……” 第95节 “扔吧,扔吧……” “菩萨啊,爷在晏神婆面前丢的脸,还找得回来吗……” …… 四个时辰不带喘息的疾驰,再下马时,晏三合腿软了一下。 李不言正要去扶,一只大手抢在她前面。 谢知非动作很轻,手指尖带着颤,“是不是腿麻了?” “有一点!” 晏三合察觉到手臂上男人掌心的热度,脸色有些不自然。 谢知非笑了一下,“你动动脚,能站稳了我就放开。” “可以了。” 谢知非放开手,顺势一指前面的小客栈,“陈妈就等在里面。” 此刻已近子时三刻,小客栈里还点着灯,门口一左一右两个侍卫,瞧打扮像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纨绔归纨绔,办事相当稳妥。 晏三合心里做了句总结,“你们先进去,我活动活动手脚再来,不言?” “来了!” 李不言把缰绳扔给朱青,三跳两跳就跳到晏三合身边。 两人慢腾腾的在小客栈附近踱着步。 “谢五十。” 裴笑从马车上爬下来,看着远处两道身影,眉头皱皱。 “人不是已经等在客栈了吗,怎么她们俩个不进去啊,这不是……唔!” 裴笑嘴巴被捂住了,眼睛表示强烈抗议。 “祖宗啊!” 谢知非压着声道:“她在想事情,别去打扰。” 裴笑挤挤眼睛:你怎么知道? 谢知非:猜的。 裴笑:好了谢神棍,麻烦把你的脏手拿开。 谢知非警告的看他一眼,拿开手,正色道:“你和陈妈熟,先去交待几句。” 裴笑挺胸:“这事简单,我来办。” 谢知非呵呵两声,“这一趟,你也就这点用处了!” 裴笑:“……” …… 晏三合并没有想事情。 身体颠簸的同时,脑子也在颠簸,里面是乱的,她必须慢慢冷静下来。 五圈走下来,晏三合走进小客栈。 客栈里灯火通明,没有一张脸是陌生的,显然已经清了场。 四方桌上摆着几杯热茶,陈妈一脸呆滞地坐在椅子上,神色很是茫然。 谢知非和裴笑,一个坐在方桌上,一个屁股朝天趴在躺椅上,两人的眼睛都盯着刚进来的晏三合。 晏三合咳嗽一声,“我先洗把脸,哪里有冷水。” “晏姑娘,水已经备好了。” 朱青接着又补了一句:“三爷让准备的。” 晏三合看谢知非一眼,走到脸盆前,往自己脸上泼了几下水,没擦干,就往四方桌上一坐。 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往下滴,谢知非喉结滑动,装作若无其事的撇开眼,“需要纸笔吗?” “不用!” 晏三合没急着开口,一边喝口热茶润润嗓子,一边仔细打量眼前的陈妈。 第98章 陈妈 陈妈六十左右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都是皱纹,可能因为掉了牙的原因,嘴巴有点瘪进去。 她脸上神色虽然茫然,但并不拘谨,坐也很有坐相。 陈妈活一把年纪,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年轻的姑娘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量她,心里不免发怵。 “表少爷?” “陈妈你别怕。” 裴表少爷奋力抬起上半身,“晏姑娘就是问一些关于老太太的事情,问完就让你回去。” 陈妈是看着裴笑从小长到大的,他这么一说,多少安心了些。 一盅茶喝完,晏三合开了口。 “陈妈,老太太生前和你说起过一条黑狗吗?” 话落,别说陈妈吃惊,便是谢知非他们也暗暗吃惊。 单刀直入啊! 是的,晏三合就是想单刀直入。 陈妈陪在老太太身边多年,主仆二人朝夕相处,连她都没听过那只黑狗的事情,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你若一时想不出来,那就想想老太太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她为什么禁止季府养狗。” 说到这个,陈妈一拍大腿,显然记得很清楚。 “老太太说做狗可怜,替人看了一辈子门,结果不是被杀,就是进了人的肚子里,不如不养。” 屋里几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好像有戏啊! 谢知非甚至有种心脏被揪住的感觉。 他看着晏三合,却见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还是那样平静和淡定。 就在所有人以为晏三合还要接着问下去的,她突然一偏脸。 “谢三爷?” “啊?”谢知非惊了一跳。 晏三合:“谢府养狗吗?” 谢知非:“养。” 晏三合:“杀狗吗?” 谢知非:“杀!” 晏三合:“吃狗肉吗?” 谢知非一怔。 “这么说吧,京城十户人家,九户人家养狗,狗类甚多,其用有三。” 谢知非知道晏三合不说无用的话,尽量回答的详细一点。 “田犬长喙善猎,王侯将相,达官贵人家养得比较多,打猎的时候,一般用狗开道; 吠犬短喙善守,普通人家会养,用来看家护院; 食犬体肥供馔,穷人家养了用来打牙祭。” 晏三合:“所以,京中贵族从不食狗肉。” 谢知非:“极少极少。” 晏三合:“所以,季家杀狗吃狗的是下人?” 谢知非:“下人、护院居多。” 一个人看不得别人杀狗吃狗,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她从前养过狗。 而养狗这事,只可能发生在老太太嫁到季家之前。 “陈妈!” 晏三合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你虽然不是老太太从娘家带来的,但你侍候她这么长时间,多多少少应该听她提起过一些从前的事,你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老太太从前的事?” “对。” 晏三合轻声道:“不急,你慢慢想,想到什么说什么。” 陈妈两手死死绞着,垂首不语。 “是不是老太太很少说起从前?” 陈妈脱口而出,“姑娘怎么知道?” 晏三合:“老太太娘家不显,她又是从妾扶正为妻,有些过往做妾的时候能提,做了当家太太再提就失了脸面。” “姑娘料得半点不错。” 第96节 陈妈终于叹道:“不是我老婆子不想说,真真是老太太很少提起从前的事。主子不提,我们做下人的,哪敢多嘴问。” 她这么一说,谢知非和裴笑眼里的亮光,一下子暗沉。 完了! 看来这个陈妈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晏三合也慢慢蹙起了眉,沉默片刻后话峰一转,“陈妈,老太太最喜欢吃什么?” 说到这个,陈妈话便多了。 “老太太爱吃甜食,每年正月十五吃汤圆,都说馅儿不够甜。她年轻的时候最爱啃甘蔗,年纪大了啃不动,就命我们把甘蔗绞出水给她喝。” 晏三合又问:“老太太脾气怎么样?心思重不重?” “晏姑娘,人哪能没有脾气,旁人都说老太太脾气好,性子软,其实老太太的脾气都收着呢。” 说至此,陈妈重重叹了口气。 “收着收着,就收成了习惯,慢慢的也就没了脾气。至于心思……” 她缓了语调:“老太太的心思是真的深,老婆子我侍候了她这么些年,都摸不透,看不清。” 这话,便是有些假了。 一个人的心思再重,一日两日透不出来,一年两年透不出来,十年八年难道还透不出一点来? 晏三合声音微微冷:“她深在什么地方?” 这话问得,陈妈一下子卡住了,两条眉毛打结在一起,半天都没分开。 “是不好说,还是说不上来?” 陈妈胸膛起伏起下,眼眶发涩道:“姑娘这话问得,叫老婆子我怎么答?” “陈妈。” 一旁的裴笑突然插话:“我就不信老太太的心思你一点都摸不着。” 陈妈脸色忽的一变。 “我们这么紧赶慢赶,连夜过来找你,一定是有大事。” 裴笑想着季府如今的惨状,“你老就别瞒着了,照实说吧!” 陈妈背过身抹了把泪:“老太太的心思其实有两处,一处是前头的那位;一处就是大老爷和二老爷。” 原来是难以启齿! 晏三合问道:“前头那位什么心思?大老爷二老爷又是什么心思?” “前头那位老太太常说自己比不过,至于大老爷二老爷……” 陈妈慢慢地摇了摇头:“老太太说她后悔了。” “后悔了?” 晏三合眼前一亮,“后悔什么了?” “老太太只肯露个话头,我暗下寻思,两位老爷和老太太不亲,她多半是后悔把孩子记到了前头那位的名下。” “陈妈,两位老爷和老太太不亲到什么程度?” “倒也不是不亲,但总像是隔了一层,母子之间客客气气,不像三爷四爷,老太太还常常指着鼻子骂几句。” “别人的孩子,她当然骂不得;不仅骂不得,还得敬着。” “姑娘这话说得在理。” 陈妈叹气,“我也常劝老太太要想得开,儿孙自有儿孙福。” “老太太因为和大老爷、二老爷不亲,所以想不开?” 晏三合一下子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 陈妈吓一跳,赶紧摇摇头。 晏三合目光一沉,“那是因为什么想不开?” 第99章 玄机 陈妈被她问得一时失声,足足想了好一会。 “老太太年岁一大,不知道为什么就管得有些多,两位老爷从小养在嫡母跟儿前,岂是受她管的。” “所以你才劝她儿孙自有儿孙福?” “晏姑娘,年岁大的人为什么眼睛也花,耳朵也慢慢聋了,那是因为老天爷让她少管闲事。” 陈妈苦笑,“少管闲事才不讨人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这个理儿。” 晏三合突然话峰又一转,“所以宁氏女儿要给太子做妾,老太太出声反对,也属于多管闲事。” 陈妈没有料到她突然提起这个,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裴笑看得急死了,“陈妈,你怎么又摇头又点头,几个意思?” “表少爷啊。” 陈妈低叹一声,“这事老太太和老婆子我说过,宁做平民妻,不做富家妾,做妾难啊!” 陈妈何尝不知道做妾难。 旁人只看到老太太步步高升,只有她瞧得明白,老太太这一路走来,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罪,流了多少泪。 别的都不说,太夫人临终前两个月,屙屎屙不出,都是老太太用手一点一点帮着抠出来的。 这腌臢事儿,亲生儿女都做不到。 “正因为老太太心里知道难,所以你看季府的姑娘,哪个不是堂堂正正八抬大轿抬进夫家门。” 陈妈用帕子抹了把泪,“可对方是太子府,老婆子就劝了:老太太啊,太子府那可不叫妾,叫侧妃。 将来太子登位,那就是宫里正经的娘娘,再生下一儿半女,这前程,这滔天的富贵,天底下有几个女人能摊上? 再说了,五姑娘做了侧妃,季府与太子府可就真正的扯上关系,这不比拐弯抹角地巴结着张家要强吗? 这对大老爷、二老爷的仕途也是个助力啊!” 最后一个字落下,连晏三合在内,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的盯着陈妈。 此刻,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太太身边只有她一个贴心的? 这老婆子看得透啊! 晏三合很轻地眯了一下眼睛,“好处这么多,老太太为什么还是强烈反对?” 陈妈对上晏三合的视线。 “老太太说:顺风账谁都会算,娘娘生下一儿半女,儿子万一入了太子的眼,那咱们季家岂不是更富更贵。” 这话,把谢知非和裴笑都吓了一跳。 不等他们反应,只听陈妈又道:“她说:季家祖坟没冒这个青烟,就算冒了,季家的人也没那个大富大贵的命,还是安安稳稳的过太平日子,别把五丫头往火坑里推了。” 晏三合问:“她就半点都不在乎得罪张家吗?” “晏姑娘,老婆子我也是这么问的,老太太说,张家没安什么好心眼,否则为什么不把自家的姑娘送进去?” 陈妈:“老太太还说,大老爷、二老爷对张家还有用,一时半刻得罪不了,怕什么!” 晏三合一听这话,下意识抬头去看谢知非。 谢知非回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开裂。 一个大字不识的内宅老太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一针见血地说出了季、张两家的关系? 这…… 他不由苦笑了一下,怎么现在的女子一个个的都比男人还聪明?这里头有什么玄机? 这里头太有玄机了,晏三合此刻心里也在想。 “谢三爷?” “你说。” “谢府会和老祖宗说些朝廷大事吗?” “不会!” 谢知非果断道:“我父亲说: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说多了反而会坏事。” “京中的风气都如此?” “不是京中风气如此,而是世情如此。” 男主外,女主内,内外隔着一堵墙,很少会有夫妻逾越半步。 谢知非伸手碰了碰裴笑:“季府也应当如此吧?” “必须如此啊!” 裴笑又补一句:“除非我舅舅他们的话,被我外祖母听去;但也不可能啊,我大舅舅那人,多谨慎啊!” “表少爷啊,老太太聪明着呢,虽然不识字,但谁都没她记性好。” 陈妈叹道:“老太太常说一句话,人啊一定要多看,多听,少说话。话一多,不仅显得蠢,心事也都被人瞧去了。” 裴笑脸色有些发白,眼神茫然好一会。 大舅舅、三舅母,陈妈嘴里说的老太太,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为什么我像个傻子一样,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晏三合此刻也是心念百转。 季陵川嘴里的老太太心怀算计; 宁氏嘴里的老太太人前人后两张脸孔; 第97节 陈妈嘴里的老太太,通透世故。 三人角度不同,所说不同,但足以证明一件事:老太太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内宅的老太太。 这人要心机有心机,要手段有手段,要狠辣有狠辣,段位比着谢府的老太太不知道高出多少倍。 这样的人,她横看竖看、前看后看都和渔家女扯不上关系啊。 “晏姑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陈妈说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年纪大了,觉就浅了,可也熬不得夜,比不得年轻的时候,能一宿一宿的守着。” 问什么呢? 晏三合自己都不知道,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完了,所有人能说的,不能说的,也都说尽了。 可还是没有碰到关于老太太心念成魔的东西。 “陈妈,你再撑一撑。” 晏三合不能放她走,“你再和我说一些别的关于老太太的事情。” “要我老婆子说什么呢?”陈妈也糊涂。 晏三合随口问道:“老太太为什么喜欢在心湖边坐着?” 陈妈:“她说那边安静。” 晏三合:“以前季府没有心湖,她喜欢去哪里溜达?” “老太太哪里都不喜欢溜达,就喜欢在菜园子里转转。” 陈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的笑了一下:“老太太有时候还嫌小红种的菜不好,喜欢自己亲自动手。” “是吗?” “是啊!尤其窜嫩芽的时候,她恨不得一天往菜园子里跑个三五趟,还左一遍右一遍的叮嘱小红,要看好了,别给人偷去。” 陈妈笑道:“老婆子我在边上听了直乐。” “可不得乐吗。” 晏三合也跟着她笑,“谁敢偷老太太种的菜,胆子肥了吗?” 陈妈眼神忽的有些发愣。 她这一愣,晏三合下意识觉得不太对,“陈妈,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第100章 作主 陈妈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晏三合。 看了片刻后,她突然一拍大腿,“姑娘,我想起来一件事。” “快说。” “有一回她半夜做梦,不知梦到了什么,连衣裳都没披,就往外头跑。” 说到这里,陈妈突然心绪激荡起来。 “我就睡在榻上,听到动静爬起来一看,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追出去。” “老太太去了哪里?” “料谁也想不到,老太太竟然跑去了菜园子。” 陈妈又一拍大腿,“我当时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了,冲老太太大喊了两声,可她竟然像是没听到,跟梦魇了似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慢慢的靠过去,想去扶她,她猛的回头,对着我说有人要偷她的菜,还说要是有小黑在就好了。” 小客栈里所有人的眼神都直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惊扰了陈妈的回忆。 晏三合心头一跳,“陈妈,小黑是谁?” 小黑是谁? 陈妈想半天后,哭丧着脸道:“晏姑娘,我没敢问啊!” “为什么没敢问?” “老太太突然哭了。” “怎么哭的?” “嚎了两声,落了两滴泪下来,然后人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陈妈回忆道:“老太太回神后说她是梦魇住了,让我扶她回房。” 晏三合:“回房后呢?” “我就服侍老太太睡了,第二天起来,老太太跟没事人一样,我也就没放在心上。晏姑娘……” 陈妈问得小心翼翼,“那小黑,是不是就是姑娘提到的那条黑狗啊?” 晏三合沉默着,不说话。 屋里岑寂下来,针落可闻。 谢知非再次有种心脏被揪住的感觉,“晏三合,对得上吗?” 晏三合拧着眉,还是一言不发。 裴笑忍着屁股上的剧痛,猛的站起来,目光如火道:“姑奶奶,求求你倒是说话啊,想急死我吗!” 晏三合抬头看了裴笑一眼,然后轻轻一点头。 “黑狗,小黑,看家护院,我想……应该是对上了!” 如晏三合所料的那样,老太太心魔发生的时间,要往前倒推五十年。 她十六岁进京之前。 五十年的心魔? 晏三合简直不敢往下深想。 “朱青,你安排陈妈先去休息。” 她屈指敲了敲桌面,“你们两个谁能作主,谁就跟我出去一下。” 谢知非和裴笑对视一眼。 谢知非:你作主,我作主? 裴笑:按理是我,但我怕我对付不了晏三合。 谢知非想吼人:祖宗,你对付她干什么? 裴笑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 “咳咳咳……” 两人抬头。 李不言抱着胸,下巴朝门外抬抬,晏三合的背影已经走进夜色中。 谢知非和裴笑头皮发麻,同时一点头:都作主! …… 小客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凉的像是一座孤坟。 万籁俱寂中,有凉凉的夜风吹过,晏三合走到树下,站定,听到身后有人追来。 她转过身冷冷开口,没有一个字废话。 “季老太太的娘家在广西,我和不言准备立刻出发赶过去。” 谢知非人还没站定,这话无异于一阵巨风掀过来,把他掀了个风中凌乱。 “你和李不言?”裴笑惊得声音都呲了,“去广西?” 谢知非把裴笑往后一拨,自己上前一步,“晏三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晏三合目光一压,“我像是跟你闹着玩的吗?” “……” 谢知非深吸口气,“晏三合,从这里到广西,你知道有多远吗?就算快马加鞭,一来一回最少两三个月。” 晏三合:“所以?” 谢知非被她问得一噎,“所以得从长计议啊!” 裴笑一脸的忧国忧民的插话,“这一路我们吃什么,喝什么?还有我们只知道老太太的娘家在广西,广西那么大,各府各州各县,要怎么找?” “我们?”晏三合冷笑。 “可不得是我们吗?” 裴笑脸上的忧国忧民,立刻换成了怜香惜玉,“难不成让你们两个弱女子孤身上路?” “弱女子?” 晏三合朝裴大人腰下看一眼。 这人是在寒碜谁? 裴笑见她盯着自己腰下的部位看,脸都臊红了,赶紧把谢知非往前一推,挡挡臊。 几次交道打下来,谢知非太清楚晏三合是什么性子,口气立刻跌软。 “明亭的担心是对的,广西那边连着大齐国,那边草寇暴徒层出不穷,兵部往年拨军款,除了西北、沿海这两处外,就属那边最多。” “所以?”晏三合还是那两个字。 谢知非:“所以,我们真的要从长计议。” 晏三合:“如何从长计议法?” “先回京,干粮备足,银钱带够,我从五城兵马司调动百来人的兵马,带上五城兵马司的文书……” 第98节 “要不要向谢老爷,老夫人,还有你大哥再道别一下?” 晏三合冷冷一笑:“顺便再去什么百药堂配些药,或者买两只烤鸭?” 谢知非:“……” 干嘛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裴笑无声吐槽。 晏三合:“我没有那么多的从长计议,也来不及从长计议。” 谢知非:“晏三合,其实……” 晏三合:“你是男人吗?” 谢知非再好的脾气,也隐隐有暴怒的趋势,“这事和我是不是男人有什么关系?” 晏三合:“是男人就不要唠叨个没完,一口唾沫一个吭,哪那么多废话?” 谢知非:“……” “留两匹马下来就行,别的不用你们管。” 晏三合抬步,胳膊上多了只大手,再往上看,谢知非脸色前所未有的冷。 冷得僵硬彻骨。 这是非要逼她说真话吗? 晏三合迟疑片刻,开口道:“我之所以赶这么急,原因有三。” 谢知非:“第一?” “第一,孤魂野鬼不是那么好当的,地府不收,投胎不能。” 晏三合冷冷看着他,“那其实也是一个欺强凌弱的世界,老太太年岁这么大,她斗得过谁?” 谢知非在裴笑变脸之前,又问:“第二?” “第二,季府上上下下数百口入了牢狱,谁能保他们一个个都平安无事?谁能保姑娘丫鬟们不受丁点欺负?” 晏三合冷笑,“谢三爷或许手眼通天,但总有眼睛看不见的地方,也总有手够不着的地方。” 谢三爷呼吸一滞,全身上下都跟着僵住了。 第101章 废物 谢知非深深吸一口气。 “第三呢?” “我收了季陵川两千两,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化魔人的义;老太太给我看到她的心魔,是信任我,我得为她拼尽全力,这是化魔人的道。” 晏三合低下头,低喃,“这些,你都不会懂的。” “你不说,我自然不会懂。” 谢知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灼灼似火。 这丫头明明心软心善,非用一层冰冷挂在脸上,傻不傻? “晏三合,下面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你能不能先放手?” 这丫头矮他足足一个头,但气焰却足足高他一个头,谢知非轻轻一笑,松开了手。 “这样,我们兵分两路。” “哪两路?” “朱青和黄芪手脚功夫快,我让他们立刻赶回京城。” “你和那个废物……” 晏三合十分诧异,“要跟我们走?” 谢知非点头,“必须跟着。” 晏三合:“没有商量的余地?” 谢知非看着她,摇摇头,“没有!” 晏三合看了眼废物,再看了眼谢知非不带丁点玩笑的神色,冷冷一笑。 “客栈休整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出发。” 裴笑瞪大了眼睛,指了指晏三合的背影,再指指自己,不太确定地问: “谢五十,她说的废物是指……” “你!” “……”废物一脸的生无可恋。 想去死! 谢知非推他一把,“得了,别愣着了,三个时辰,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 裴笑还没从羞辱中还魂,嘟囔道:“做什么,你们不是已经都安排好了吗?” 这回轮到谢三爷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祖宗怎么当废物,还当上瘾了呢! …… 谢知非走回客栈,目光一扫,晏三合和李不言已经不见了。 “人呢?” 朱青道:“两位姑娘在房里休息。” “陈妈呢?” “也已经睡下。” 谢知非暗暗吸了口气,告诫自己不要慌,事情一件一件安排下去,一定要稳妥,也必须稳妥。 “你们两个等陈妈睡醒,负责把她安全送回去。” 兵马司两侍卫齐声道:“是,三爷。” “上楼找个房间休息去吧。” “是!” “朱青,黄芪,你们两个过来。” 谢知非一撩袍,在四方桌前坐下,“都坐。” 朱青和黄芪不知道什么事,相互看了一眼,坐下。 “事情紧急,我长话短说。” 谢知非:“你们两人辛苦一点,连夜往京城赶。” 朱青脸色大变:“三爷,那你呢?” 三爷摆摆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黄芪回到京城后,先给你家老爷说一声,就说明亭被我拉着出门办差事去了,让你家老爷帮明亭去衙门里请个长假,然后你去梅娘那里取三千两银子。” 黄芪问道:“三爷,银票还是现银?” “都要!” 谢知非扭头看着朱青:“回去给老爷、老太太说一声,还有我大哥。” 朱青:“兵马司那头呢,请假吗?” “请!” 谢知非:“你暗下在司里挑五六个身手好的兄弟……” 话还没说完,裴笑姿势别扭地冲过来。 “谢五十,五六个怎么够?你自己说要挑百来个的,你出尔反尔。” 谢知非被他搅合的火大,蹭的站起,一把揪住他前襟。 “我倒是想找一百来个,可这事能声张吗?” “啊?” 话像把铁锤夯在裴笑脑门上。 对啊,这事不能声张,万一被汉王那头的人知道了,岂不是危险重重? 裴笑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谢五十,我有个主意,你想不想听?” “祖宗啊,都这个时候了,有屁快放吧,算我求你了,成不?” “僧录道在大华有成千上万个寺庙,南直隶,北直隶我裴善世都亲自考察过,两广两湖因为山高路远,一直拖着。” “你是打算……” “既然不能让人怀疑,那就戏做全套。” 裴笑冷笑道:“全京城都知道你谢三爷是个短命鬼,你也甭找什么借口了,直接称病不出;我就说去两广巡查。” “那兵马司的人,一个也不带?” “一个也不带。” 裴笑朝黄芪一点头,“替我跟左善世大人知会一声。” 黄芪犹豫道:“爷……” “你个废物点心。” 裴笑劈头就骂:“我裴大人去了,他就能不去,他谢我还来不及呢。” 第99节 “爷!” 黄芪一脸委屈:“小的是想问,官印什么的都得带上吧!” 我骂错了? 裴笑绝不承认,“没这些东西,你家爷怎么在寺庙里混吃混喝,怎么找武僧保护安全,十足的蠢货!” 黄芪被骂得人都矮了三寸,撇撇嘴,委屈呢。 “谢五十,你就说这主意怎么样?” 谢五十想把这人往天上抛一抛,一把接住,然后再往天上抛一抛。 “这个主意极好。” 谢知非松开手,一本正经地替他揉揉衣服上的褶皱,赞赏道:“非常好。” “朱青,磨墨。” “是!” 就夸我这一句? 裴笑头昂半天,无奈垂下,凑过去问:“给谁写呢?” 谢知非拿起笔,蘸了蘸墨水,落下两字:怀仁。 “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他抬头问。 裴笑敛了笑,“话很多,你能让我说几句。” “一句。” “谢五十,你他娘的就是个混蛋,一句,老子这会心里有一百句话想对他说。” “你到底说不说?” “两个字:保重!” “你说保重,那我就写身体,省得你他娘的说我写信不押韵。” 就在裴大人脸色一变,张嘴就要开骂的时候,谢知非用腿踢了裴笑一脚。 “收回前面那句话,这一趟你的用处最大,裴大人。” 裴笑翻他一个白眼。 这话在我面前说有个屁用,说给晏神婆听啊! 让她好好听听! …… 房间里。 晏三合躺在床上,身体已经疲倦到了极致,但脑子还在不停地转动着。 李不言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她,“心不定?” “你怎么知道?” “你心不定的时候,身体僵的跟死人一样。” 李不言下床,从包袱里找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塞到晏三合手里。 晏三合攥紧了,翻身抱住李不言的胳膊,轻声道:“五十年的心魔,我从未解过,怕自己力不从心。” “瞎说,我娘的心魔不就是你解的。” 李不言轻轻拍拍她。 “她那多少年了,她的心魔多离奇,说出来有几人能信?你不也替她把棺材盖上了。” 第102章 变态 李不言的娘叫李由,是她解的第一个心魔,李由死前最后看到的是一片深邃的夜空。 这个心魔她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找到根源。 原来,夜空的尽头还有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女人能和男人一样,走进学堂读书,读完书还能出门赚钱; 那个世界的男人只能有一个正妻,女人可以选择嫁人,也可以选择不嫁人,嫁了人还能选择离婚,离婚后还能重新再嫁…… 李由到死,都一直想回到那个世界去。 “三合,别怕。” 李不言呢喃道:“你那么聪明,这世上就没有你解不开的心魔。” “可我解不开自己身上的谜。” 晏三合眼神难得的茫然。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父母是什么人?为什么我没有从前的记忆?为什么我的体温比别人低?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怕冷……” “打住!” 李不言轻笑道:“我说晏三合,软弱和你的性格不符,我娘说做和性格不符的事情,容易变态。” “变态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正常,会发疯。” “我只会把别人逼疯。” “我的小姐,这就对了。” 李不言替她掖了下被子,“睡吧,三个时辰后又得没日没夜了。” 晏三合把怀里的胳膊抱紧了一点。 人间三月,暖风吹,燕归来,一树一树花开,她不觉得有什么好。 可是在李不言的身边…… 千好万好! …… 三个时辰不到,天色已微微晓亮。 楼梯有响动。 趴在桌上打磕睡的谢知非抬起头,一时心里乱糟糟。 楼梯上,晏三合主仆一前一后走下来,两人头发高高束起,都是一副男子打扮,身后各背着一个包袱。 晏三合额头的血痂已经掉了,一道很浅的疤痕,颜色还有些粉嫩。脸因为刚刚睡醒,带着从未有过的一抹惺忪。 不得不承认,这丫头长得真好。 谢知非掩饰的咳嗽一声,“吃了早饭再出发。” “好!” 晏三合坐过去,把包袱放在椅子上,然后低头捂嘴打了个哈欠。 再抬头时,双眸里含着一点因为打哈欠而渗出的泪水,泪水将清冷遮住,只余柔软。 谢知非好一会才把气息放匀,“那个……” 话起了个头,谢知非心中对自己大怒。 还没想好说什么就这个,那个的……你是没见过漂亮女子,还是怎么的? “你想说什么?”晏三合皱眉。 一大早的讲话吞吞吐吐,没睡醒? “是这样,朱青和黄芪早就出发了,陈妈也已经离开,我们四人一匹马,一辆车,谁来骑马,谁来驾车?” 谢三爷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个得好好商量。” 晏三合用眼神询问李不言。 李不言托着腮道:“我不驾车,累得慌;裴大人屁股不好,不能骑马,那就我来骑马。” 听李不言这么说,谢知非没有太多意外,“那好,我来驾车。” 晏三合:“你会?” 谢知非瞄了晏三合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的意思是:姑娘你是看不起谁? 晏三合因为这一觉睡得好,不想和他摆脸色,只当没领会那一眼的意思。 就在这时,客栈掌柜拎着食盒走过来。 “客官,下了四碗阳春面,八个肉包,八个葱油饼,你们看看还要些什么?” 晏三合:“你们厨房的干粮我都要了。” “啊?” 掌柜一愣,伸手指了指谢知非:“都被这位官爷买走了。” 这回轮到晏三合瞄谢知非一眼。 谢知非也故意没领会她眼里的意思,自顾自拿起筷子,吃面。 晏三合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事。 当时,自己劫持谢而立离开谢家,挑了间客栈住下,又把客栈厨房里的干粮统统买走。 他这是在学我呢。 倒是长进了。 晏三合刚在心里夸一句,突然又想到自己那次在巷子里被他瓮中捉鳖的场景。 第100节 吸气…… 呼气…… “咦,裴大人呢?”这时李不言突然问。 谢知非指指外头。 手指还没放下来,却见裴笑得意洋洋地跨进门槛。 “谢五十,我在马车里又垫了两床被褥,这回总不该再颠着我的屁股了吧!” 再吸气…… 再呼气…… 晏三合狠狠地咬着一口面条。 本来就垫了两床,现在又垫两床,我能一脚把这废物点心踢下车吗? …… 北司。 诏狱。 甬道阴森逼仄,烛火跳跃如同鬼火,扑鼻的血腥味,怨魂似的哀嚎声充斥着整个牢狱。 赵亦时背手站在门前,神色淡色。 门,吱呀一声打开。 老御史陆时从里面走出来,冲赵亦时行了个礼,“殿下,季陵川死活不招。” 赵亦时冷冷道:“那便用刑吧。” 陆时摇摇头,“刑要用,但不是现在,在我手上没有屈打成招之事,更没有冤案。” “陆大人!” 赵亦时身子一恭冲陆时浅浅一礼,吓得陆时脸色大变。 “殿下,万万使不得啊!” “老大人,这一礼是为我父亲。” 赵亦时神色悲戚,“父亲手掌户部多年,却不曾想手下竟出鼠虫之辈,纵容是一重过,失察是另一重过。” 陆时叹气,“太子脾性,天下人都知道,最是仁慈不过。”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他这性子也难怪皇上……”赵亦时声音哽咽着将头撇向别处。 “殿下。” 陆时劝慰道:“掌兵不必慈,掌财不必义,但为君者,若有仁心慈义,实乃江山之福,社稷之福,百姓之福啊!” 赵亦时猛的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陆时抚抚胡须,“殿下还有什么交待?” “老大人,我半无交待,秉公办案吧!” “是!” 陆时行完礼,刚要转身,突然想到一事,终是上前一步低声道:“季大人有句话让我转告殿下。” 赵亦时:“老大人请说。” 陆时:“他说谢过殿下呵护深恩。” “这话于私,该谢;于公……” 赵亦时愣了片刻,苦笑道:“于公,我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和栽培,暗藏私心。” 陆时不接话,躬身行礼后,再次推门走进去,开始了新一轮的审讯。 赵亦时一点点收起苦笑,直到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才背身走出诏狱。 树荫下,贴身侍卫沈冲勾着头,见主子出来,忙迎上去。 赵亦时双目往边上一瞄。 沈冲心领神会,当即改了口道:“殿下,车马已经备下。” 第103章 借口 北司的长官们一听说皇太孙要离开,纷纷上前行礼。 北司老大蔡四则亲自送到门口,扶赵亦时上车。 皇太孙仪驾比太子仪驾略逊一筹,却也是浩浩荡荡。 马车行到北司巷口时,沈冲把马交给了手下,身子轻轻一猫,便钻进了马车。 赵亦时陡然睁开眼睛,“说吧,何事?” “殿下,两件大事。” 沈冲压着声道:“张家一个时辰前求见了太子妃。” “母亲见了?” “太子妃拒而不见,但张家人不死心,又在咱们府上等着。” “倒是好钻营。” 赵亦时冷笑一声,“说第二件事。” 沈冲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殿下,这是刚刚朱青送来的。” 赵亦时把信看完,嘴角才算勾起了一点笑意。 “爷,是好事?” “算是!” 赵亦时看了沈冲一眼,“北城兵马司的位置,惦记的人多不多?” 沈冲道:“惦记那个位置的人和惦记谢府三爷的人一样多。” 赵亦时思忖片刻,“三爷病了,怕要两三个月才能痊愈,那位置你帮他看牢了,谁也甭惦记。” “是。” “明日上朝,找人参僧录寺左善世一本。” “殿下,参他什么?” “两广寺庙的和尚人数含糊不清。” 赵亦时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互捻着,捻了好几下,轻声道:“参他亏空朝廷饷银。” 沈冲心头大骇,“殿下?” “不这么做,又如何能帮明亭掩饰?” 赵亦时:“左善世,右善世,明亭坐着也没什么差别,一样都是个闲差。” “是!” “对了,刑部左侍郎的独子叫什么来着?” “回殿下,叫徐晟。” “三爷在信里特意交待了,要你断他一条腿,做得干净利落些。” 沈冲:“……” “他病了,明亭又不在京中,时机把握的恰到好处。” 赵亦时低笑了一声,“这小子看着脸上笑眯眯,内里有仇必报的很呢!” …… 午后的翰林院,所有人吃饱了饭,都在自个房中小睡。 谢而立想着老三一夜未归,翻了两个身,又从榻上爬起来。 刚要唤人,朱青闪身进来。 “大爷。” “老三人呢?” 朱青上前附在谢而立耳边低语。 几句话一说,谢而立脸色大变。 朱青不等他说话,急道:“三爷和裴爷身边没人,银子也带得不多,我得立刻追上去。” “等下”两个字还在谢而立的喉咙里,朱青的人已经到了院外。 “手脚真快!” 他咕哝了一句,在太师椅里坐下来。 人已经几百丈外,追是追不回来了,眼下就看怎么把事情给他掩过去。 装病? 亏那个傻小子想得出来。 谢府三爷一病,京城探病的有多少? 不行,这事还得和父亲商量商量,请他老人家拿个主意,看看这病怎么装得滴水不漏。 至于晏三合…… 老太太那头也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否则又是一场闹。 谢而立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 第101节 此刻,比谢而立更头大的人,是裴大人。 四层被褥垫在马车里,身体上是舒服了,但精神上很遭罪。 瞧! 晏神婆如刀刃一样的眼神又看来了! 姑奶奶,你看什么看啊,我裴大人卖艺不卖身的。 “你看什么看?”晏三合也终于忍无可忍。 这人坐进马车,就开始这动动,那动动,没片刻是安生的。 要光动也就算了,他还瞄她,东瞄一眼,西瞄一眼。 “我们俩到底谁看谁?” 裴大人“唉”了一声,“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我不看你,怎么知道你在看我?不能仗着你是个姑娘,就欺负人。” 我不想欺负你,我想打你! 晏三合:“谢三爷,停车。” 谢知非一勒缰绳,马车稳稳地停下来。 “怎么了?”李不言翻身下马。 谢知非也跟着跳下马车,“出了什么事?” “车里闷,我骑马透口气。”晏三合一个字不多说。 “行,我和你换。”李不言把鞭子往晏三合手里一塞。 谢知非扭头看一眼马车,“他欺负你了?” “谢五十,我哪敢呢!” 车帘一掀,露出裴大人十分诚恳的一张脸,“我的人品,你还信不过吗?” 你有人品? 谢知非眼神透着警告:“你给我老实点。” 晏三合翻身上马,鞭子一扬,一人一马疾驰而去。 谢知非坐回马车,看着前面那道肆意的身影,嘴角轻轻勾起。 嗯。 骑马透透气也好! 很好! 马车里换了人,谁看谁一目了然。 李不言盯着裴笑看了半晌,突然咳嗽一声,然后手摸到怀里,抽出软剑,放在两人中间。 那剑在颠簸中散出一道锋利的寒光。 裴笑:“……” 李不言笑得一脸人畜无害,“裴大人,我这人能动手绝不废话,能挖眼绝不剁手。” 野蛮! 粗俗! 裴笑磨磨牙,翻身留了个后背给李不言,心说:老子连个眼风都懒得瞧你! 赶路到傍晚,天色突然暗沉下来。 谢知非看着天际的黑云,喊道:“晏三合,怕是要下雨了,找个地方歇歇脚。” 马上的晏三合扭过头,“成!” “小姐,你上车,我去前面探探路。” 李不言从里车探出半个脑袋,“最好能找个驿站,找不到驿站,找个村子也行。” “好!” 这一声好刚刚说完,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这一砸,砸得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谢知非一边稳住马车,一边直起身四下看看。 四下一片荒芜,连棵遮挡的树都没有。 “晏三合。”他大喊。 晏三合听到他喊,收了缰绳等他把车赶上来。 快并肩的时候,谢知非喊:“前面的路不熟悉,雨又太大,不能往前走了。” 晏三合已经看到前面有个小土坡,风雨是从西北面砸过来的,往土坡的东南面一躲,马能少受些罪。 她当机立断:“你们先停下来,我去前面看看。” “小姐,我去!” “没时间换人了。” 晏三合头也不回,“我很快就回来。” “晏三合!” 谢知非急得大叫,“前面什么都没有,我不允许你单独行动。” 这么大的雨,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这鬼地方又这么荒,万一…… “轰——” “嘶儿——” “哎啊——” 谢知非只觉得一颗心在这三声声响中,和半边的车身一道往下沉。 第104章 翻车 晏三合听到身后动静,扭头一看,眼睛都直了。 竟然…… 马车翻车了! 她赶紧调转马头,飞奔过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左侧的车轱辘陷在沟渠里,一匹马跟着掉下去,发出阵阵哀嚎; 另一匹马听到同伴的呼叫声,不安的踢着前蹄。 “怎么回事?”她问。 “不知道。” 谢知非狼狈的跳下车,“晏三合,你帮我安抚一下马。裴明亭,李不言,你们两个有没有事?” “还活着。” 李不言手脚并用,从车里爬出来,顺势趴在地上看了看,怒火中烧。 “我日他仙人板板,哪个有娘生没爹教的鬼儿孙子,在这鬼不拉屎的地方挖了一条暗渠,真是缺了个大德。” 车里,裴笑爬到一半停下来。 这人怎么和我一样,骂人是一绝? 谢知非蹲下来,“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李不言摇摇头,从地上爬起来。 一转身,看到裴笑爬的像只乌龟一样艰难,伸手拽住他身后衣裳,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出马车。 “裴大人有没有受伤?” 我心灵受伤能说吗? 你怎么这么会拎的呢? 裴大人身子晃了好几下才站稳,“现在怎么办?” 谢知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无论如何要先把马车弄上去,晏三合,你说呢?” 晏三合拍着马背,“没错。” 谢知非:“明亭,我们两个下去。” “谁都别动,我先看看。” 李不言围着马车转了两圈,冲谢知非道:“把缰绳斩断,先把马弄上去。” 谢知非:“你确定?” 李不言抽出身上的软剑 ,一剑砍下去,“必须确定。” 马解开了身上的重负,在沟渠里跳了几下,没跳出来。 “抬马!” 李不言和谢知非眼神一对,一个抬前蹄,一个抬后蹄,终于把马抬了上去。 “小姐,你牵住马,别让它跑了。” 李不言一口气没喘,跳下沟渠,又指挥道:“三爷在前,我在最后,裴大人在中间,我喊一二三后,大家一起使劲。” 风大雨大,裴大人还有心情问问题:“为什么我要在中间?” “前车最重,这里除了谢三爷,谁也扶不起;车尾是关键,我会点手脚功夫;至于中间……” 李不言也懒得说了:“自己想。” 第102节 裴笑气得想冲过去掐死她。 “行了。” 谢知非身子往下一蹲,“都别废话,干活!” 裴笑忍气吞声的走到中间。 李不言喊:“听我指挥,一二三。” “起!” “一二三。” “起!” “一二三。” “起!” “吧哒!” 车轱辘落地,所有人的心也跟着落了地。 雨势越发的瓢泼,身上几乎都淋湿了。 谢知非碰了碰晏三合的肩,“上车避雨。” 晏三合手里牵着两匹马,“那马呢?” 谢知非一把抢过缰绳,“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快上去。” 晏三合没和他客气,用衣袖抹把脸上的雨水,第一个钻进去。 “等下,等下,脱了鞋子再上去。” 裴笑急得大喊:“我的被褥……哎啊,你们这帮败家子!” …… 片刻后。 最后一个败家子谢三爷钻进车里,车里原本就狭小的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 其他三人默默看一眼后,抱腿蜷缩起来。 晏三合下巴磕在膝盖上,耷拉着眼皮,问:“马安顿好了?” 谢知非摇摇头,甩了三人一脸的雨水,“没地方安顿,车上有两件蓑衣,将就挡一挡吧。” “噗嗤!” 李不言轻轻一声笑。 裴笑看着屁股下面湿透的被褥,心都在滴血,“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李不言不理他,用胳膊碰碰晏三合,“看,他们俩像不像两只拔了毛的落汤鸡?” 晏三合下巴微抬,猝不及防对上谢知非的眼睛,那双眼湿漉漉的,睫毛上都沾着雨水。 那人唇角一弯,也跟着笑起来。 “李不言你眼神不好,我们三个泥堆里滚过,算是叫花鸡;你家小姐干净些,是只白斩鸡。” 裴笑眼睛扫一圈,直摇头,“谢五十你眼神也不好,明明是两只公鸡和两只母鸡。” “裴大人眼神更不好。” 李不言乐得嘴都合不拢,“明明两只是童子鸡,两只不是童子鸡。” 谢知非:“谁是童子鸡?” 裴笑:“谁不是童子鸡?” “噗嗤!” 晏三合再忍不住,轻轻笑了。 当此时—— 车外,暴雨如注,夜幕暗沉。 车里,夜明珠搁在角落,散着幽幽暗暗的光。 少女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随着她的一笑,明亮了起来。 如同枯井中照进一抹光; 如同遍布浓雾的森林里刮过一阵清风。 谢三爷看傻了。 有无数的声音涌进他的耳朵,但他能听见的只有一句:她笑起来,可真好看呀。 一旁,裴笑无声撇过脸。 神婆竟然也会笑? 马车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这安静让晏三合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这样笑过,心里的别扭劲儿还没涌上来,另一个念头抢先冒出来。 不对,官道上为什么会有暗渠? 她沉默了片刻,“这雨躲不下去了,我们得赶紧走,马上就走。” 马车里的气氛从安静,一下子变成紧张。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除了裴笑。 裴笑一脸不解,“晏三合,为什么要赶紧走?” 晏三合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一抬,直逼谢知非:“官道上挖暗渠,一定是人为。” 谢知非反应堪称敏捷,“能用得起马车的,都不是小户人家。” “荒郊野外,看来有人是想劫财。”李不言一边说,一边手摸上腰。 裴笑刚要说话,晏三合已接话道:“这会雨大,他们也被困住了,雨一停,就会行动。” 谢知非:“所以,我们要趁现在先逃一步。” 李不言挑挑眉:“不想逃也行,反正我一个打十几个锦衣卫没事,山上的蟊贼吗,那就更不用怕了。” 晏三合:“敌情不明,我们不打,逃。” 谢知非:“只怕前面还有暗渠,车不能要了。” 李不言:“三匹马,四个人,怎么分配?” 晏三合:“我和不言骑一匹。” 谢知非:“明亭骑马不行,我和他骑那匹壮的。” 什么叫我不行? 男人能说不行吗? 裴大人再次张口,被李不言抢了先,“我打头,有危险我吹哨示警。” 晏三合:“事不迟疑,立刻行动。” “等下!” 谢知非:“轻装前行,银票干粮带着就行,其他的,一律弃了,撑两天,朱青他们会追上我们。” 李不言:“同意。” 晏三合:“同意!” 谢知非一锤定音:“行动。” 裴大人:“……” 啊啊啊啊! 能不能让我说句话啊? 第105章 官驿 说行动,就行动。 谢知非第一个跳下马车,冲过去,拔出剑割断马身上的缰绳。 两件蓑衣扔给晏三合一件,李不言一件。 “你们两个穿上,挡挡雨。” 裴笑下意识问,“哎,我的呢?” 晏三合把手里的蓑衣往他怀里一扔:“你穿,我不用。” “裴明亭?” 谢知非抬手抽了裴大人一记头皮。 裴大人惨叫一声,“嗷,谢五十,你袭官!” “闭嘴,想招来山匪吗?” 谢五十头一回生出想把这位“祖宗”埋进土里的冲动。 裴大人又想去揉头皮,又想去捂嘴,手上还拿着一件蓑衣,忙不过来了。 “上马。” 晏三合把包袱用力一系,“出发。” 李不言把蓑衣披上,冲晏三合一点头,“跟着我。” 谢知非见两人动作迅速,也赶紧牵过马,一扭头,见裴笑抱着一件蓑衣还怔愣着,怒吼道:“祖宗,穿上啊!” 第103节 “我穿什么穿,给你个短命鬼要的。” 裴笑把蓑衣往谢知非怀里一塞,嘟囔道:“谁打小一淋雨就生病啊?还打我……是人吗?” “……” 不是人的谢三爷抹了一把脸,把蓑衣往身上一披,声音放柔,“回头上了马,你也钻我蓑衣里来。” 废话! 裴大人我就是这么想的,又下雨,又骑马的,这是想冻死谁? 两人上马,裴笑往蓑衣里一钻,突然问道:“对了,李不言平常护主护得紧,怎么这会倒不谦让了呢?” 谢知非双腿一夹马腹,只在心里答了一句: 不是不谦让,是那丫头根本不怕冷。 三匹马在暴雨的夜里狂奔。 除了前面那道纤细的影子,耳边的风雨都在谢知非感官中渐渐褪去声音。 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追那道影子,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了。 也不知道狂奔了多久,最远处传来李不言的惊叫声。 “快看,前面有官驿。” 所有人抬眼去看,远处隐隐绰绰一点灯光。 “菩萨啊!” 裴笑激动的眼泪喷涌出来,“我的屁股有救了!” 这祖宗,能惦记些别的吗? 谢知非咧嘴苦笑。 …… 四人翻身下马,驿站的伙计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 一看,傻眼。 四人浑身湿透的人,从头到脚都在滴着水。 裴笑从湿漉漉的身上摇出腰牌,往伙计眼前亮,“四间上好的房间,热水,热饭,赶紧的。” “还有,四套干净的衣裳,鞋袜。”晏三合补充。 包袱里衣裳都湿透了。 小伙计一眼就看出晏三合和李不言是女扮男装,为难道:“怕是没有两位客官的尺寸。” “废什么话!” 谢三爷身上的那股狂傲劲又来了,“让你拿四套,你就拿四套。一会再生个火,我们自个把衣服烤干。” 裴笑一瞪眼:“还不快去准备。” “几位官爷里面请,小的这就去准备。”伙计一边跑一边喊。 李不言笑眯眯:“三爷、裴爷的官威可以啊!” “你懂什么?” 裴笑湿发一甩,“官驿的伙计最会看人下菜碟的,你不对他厉害点,他都不会朝你多看一眼。” 李不言笑道:“如果我把刀架他脖子上,他岂不是对我终身难忘?” “别动不动就刀刀刀,我们是官,不是匪。” 裴笑一甩湿袖,先走进去。 “官/匪一家没听过啊!” 李不言回了句嘴,刚要跟上去,后颈的衣服被人拎了一下,她身子往后一仰的同时,晏三合已迈进了门槛。 李不言扭头见是谢三爷拎住了她,半点没恼,反而压低了声。 “三爷,不是我要抢先,身为丫鬟就得走在主子前面,挡刀呢。” “这会轮不到你挡刀。” “怎么,怕我家小姐在冷风里多站一会着凉?” 谢三爷短促的笑了一声,头也不回的扔下两个字。 “是啊!” 李不言看着这人的背影,不怒反笑。 马车里她说“两只童子鸡,两只不是童子鸡”的话,就是在试探他谢三爷。 当她李不言眼瞎吗? 没事就偷瞄我家小姐! 哼! 就冲你三天两头勾栏听曲的劲儿,你就甭想追到我家小姐! 谢三爷压根不知道自己在李不言心里,已经是个坍塌的形象。 “晏三合。” 上到楼梯的时候,他突然喊了一声。 晏三合顿足,回首看着他。 谢知非咬咬唇,硬着头皮:“你们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晏三合没隐瞒,“出来一共带了八百两。” 谢知非四下看看,上前一步道:“我和明亭身上只有五十两。” 所以! 刚刚耀武扬威的官老爷,实际上兜里没几个钱? 所以! 以后吃饭,住宿的银子,还得我来掏。 不对! 晏三合陡然睁大了眼睛。 谢知非见她眼睛睁大,长长松了口气。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啊! 这趟出来,朱青他们都以为见完陈妈会连夜赶回京城,身上就带了一百多两银子。 而谢府三爷和裴家大爷出门,身上向来只带几两打赏的碎银子。 官威是摆上了,明儿个结账万一掏不出那么多的银子,那不是给人瞧笑话? “退掉两间房,银子一会给你送来。” 晏三合扔下这一句,便摇摇头离开。 穷家富路,这帮官宦子弟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还不是事赶事,被逼的! 谢知非若无其事的摸摸下巴,半点没有愧疚。 …… 四间房变成两间,小伙计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上菜的时候,脸也臭,手脚也重,就差鼻子朝天了。 还不等两位官爷发作,李不言抽出软剑对着柱子一掷。 剑身入了一半。 伙计吓得腿发软,态度一百八十度大拐弯,殷勤的恨不得叫四位一声“爷爷”。 谢知非和裴笑互看一眼,达成共识—— 比狠,还得是那位姑奶奶! 晏三合却由此想到了一件事。 往云南府那一趟路过的几个官驿,伙计个个都陪着笑脸,除了谢知非不大不小的官威外,只怕银子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她咳嗽一声,把包着银子的小包袱往桌上一放,“都在里面。” 谢知非微怔。 他可没说都要啊! 桌下,裴笑踢踢他:还愣着干什么,先拿着! 谢知非接过包袱,放在身侧,深深地看了晏三合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谢。 第106章 吃饭 晏三合并不在意谢三爷的感谢。 谢家家大业大,这银子还怕不还她? “叫半斤烧酒来,大家都喝一点,去去寒气。”她说。 谢知非这会才发现,李不言拔回那一剑后就蔫蔫的趴在桌上,脸色不大好看。 “伙计,上半斤烧酒。” 转过身,他垂首问,“可是着凉了。” 第104节 李不言笑道:“没事儿,喝几口热酒就好。” 桌下,裴笑又踢了踢谢知非:怎么功夫好的,反而生了病,奇怪啊! 谢知非踢回去:在这两人的身上,什么奇怪的事情你都给我憋着。 酒上来,四人分一分,每人分半碗。 晏三合把自己的半碗,倒给了李不言。 李不言一口气喝下后,又喝了碗热汤,便起身道:“小姐,我先去睡了,焐焐汗。” “被子盖严实,我吃完把衣服烘干就来。” 晏三合看着她上楼,等传来关门声后,才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官驿的饭菜远没有小客栈的好,有几道菜都凉了,但出门在外,谁也不能多讲究。 吃着吃着,晏三合察觉不对,有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晏三合冷不丁抬头,谢知非来不及收回视线,两人目光对了个正着。 “谢三爷看着我做什么?” “你吃饭一向这么慢吗?” 晏三合纳闷,“有问题吗?” 谢三爷勾唇一笑,“慢点好,易消化,不伤胃。” 那你看什么? 晏三合觉得这人一上饭桌,就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在春风楼是这样; 在季家用午饭那回也是这样。 谢知非收回目光,却又不甘心,又瞄了晏三合一眼。 桌下有人踢他。 掀开眼皮,见裴笑眼睛一眨:你盯着人家姑娘吃饭做什么? 谢三爷: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吃你的饭! 裴笑:你刚刚又看她了。 谢三爷磨牙:你赶紧瞎吧! 气氛不对,晏三合再度抬起头。 边上两人一个扒饭,一个吃菜,神色异常坦然淡定。 都是世家调教出来的儿孙,虽然平常狂的狂,痞的痞,但饭桌上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 两人再没发出丁点用饭的声音。 在一片安静中,晏三合终于吃到最后一口。 她蹙了下眉,微微一嘟嘴,然后深吸口气,一闭眼,硬是把最后一口塞了进去。 米粒嚼干净,咽下,她放下筷子道:“你们慢慢吃,我……” “晏三合!” 谢知非突然叫住她:“你刚才吃最后一口的时候,为什么要深吸口气?为什么要闭眼?” 又在看她? 晏三合有些恼了,“谢知非,你管着我吃饭做什么?” 谢知非被问得一噎,眼神闪烁了几下,“不做什么,就是刚刚好看到,随口一问。” 晏三合最恨别人把她当成个稀罕物,问这问那。 她站起来,冷冷道:“谢三爷,我不来探你的深浅,你也别随口一问,给彼此留点脸面,对谁都好。” 说罢,她袖子一拂,转身离开。 身上那套男子的衣裳明显偏大,套在她身上像僧袍,袖子一摆一摆的显得有些滑稽。 谢知非收回视线,又与裴笑撞了个正着。 桌上少了两人,裴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说话。 “谢五十,你有点不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 裴笑身子往前一凑,“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对晏神婆她……” “别瞎想!” 谢知非向来含笑的脸,陡然阴沉:“我对她没那个意思!” “当真?” “千真万确!” “真的千真万确?” 谢知非把筷子一拍,剑眉竖起来:“裴明亭,你他娘的……” “好了,好了,算我多嘴。” 裴笑举起双手算投降。 “我去后头烘衣服,这身破衣裳,要料子没料子,要做工没做工,还是穿自个衣裳舒服,你吃饱了没有,一起。” “吃饱什么吃饱,酒还没喝完!” 谢知非把裴笑的剩酒倒进自己碗里,灌了一大口。 酒顺着喉咙一直烧下去,烧到五脏六腑里,烧出一把烦躁的、无法明说的干火。 他把碗重重一搁,径直走到屋檐下。 雨还在下,并没有停止的迹象,夹着冷风,身上有些瑟瑟。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 她看着那口饭要吃不吃的样子,像极了那个人。 先是蹙眉,再是微微翘嘴,然后脸上一抹豁出去的神情,最后两眼一闭,筷子一扒。 每一个步骤都一模一样,可人却分明不是那个人,那个人早就……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明亭,你他娘的就不能让我……” 谢知非猛然转身。 晏三合往后退了半步,僵着脸道:“我来和你说一声,明天稍稍晚点出发。” 谢知非迅速敛了神色,“你是怕李不言她……” “是。” “这种小事不用和我说,你决定就好。” 他声音有些冷,但晏三合的声音比他更冷,“在我看来影响进程的事,都不是小事,不打扰谢三爷沉思。” 好了,更烦躁了。 冷风都压不下去。 谢知非胸口上下起伏。 …… 炉子在厨房。 晏三合搬了张长凳,把两人的衣服一件一件搭在上面。 衣服容易干,鞋子却不容易。 两双锦鞋晏三合拿在手上,在炉子上方翻来覆去的烤。 “晏三合。” 裴笑嗓音落下来的同时,人也蹲下来,手上拿着两双皂靴,“挪点位置给我。” 晏三合手往后一缩,裴笑手就势伸出去。 相安无事! 无事是无事了,但也无话。 裴大人最怕无话,多尴尬啊,他咳嗽一声,“那个……吃饭的事情,我替谢五十给你赔个不是。” 晏三合连眼皮都没抬。 “他平常也不这样,平常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要多甜有多甜,我都说他是蜜蜂精投胎。” 裴大人嘿嘿干笑两声:“这不是出门在外,脑子淋多了雨,不太正常吗。” 晏三合冷冷抬眼。 “真的,我没说假话。” 裴大人认真一点头,“这人从小只要一淋雨,脑子立马不正常,回回得病,还不是小病。” “和我有关系吗?” “嘿,你这人怎么这样。” 裴大人不喜欢听了。 “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们几个一起躲过雨,一起逃过难,一张桌上吃过饭,还一个火上烤鞋子,这缘分怎么样也得修他个五百年吧。” 晏三合真不知道这人东一榔头,西一棒的想要说些什么。 “所以呢?” 第105节 第107章 丢钱 “所以,你要大人不计小人过啊!” 裴笑一脸语重心长,“你别看这小子上天入地好像挺能的,说到底也就是个短命鬼。” “他得的什么病?” 看吧,看吧! 我把短命鬼一抛出来,这晏神婆果然起了好奇之心。 裴笑忍住心里的小得意。 “胎里的病,治不好的。十一岁那年淋了点雨,差一口气人就没了,硬生生是被我给哭回来的。” 晏三合:“……”你还有这能耐? 裴笑看着她迷茫的小眼神。 “你猜他脑子不正常到什么程度,他连我都不认识,还让我滚蛋,我他娘的伤心啊!” 裴笑一脸的痛苦万分。 “但我能跟他计较吗?必须不能啊,我们两个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玩了……” 空气里有什么不对。 晏三合抬头,只见门框边上,那个曾经穿过开裆裤的男子抱胸懒懒靠着,眼神却是杀人的眼神。 “哎,你不好好听我说故事,你看什么……” 裴笑扭头,“嗷”的一声跳起来,脸色变了几变,突然破口大骂。 “谢五十,三更半夜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我看你脑子又不正常了。” 谢五十:“……” 裴笑把鞋子往他怀里一扔。 “好好跟人家姑娘家道个歉,一个爷们跟个娘们一样爱管闲事,你说你像话吗?” 谢五十:“……” “撇什么嘴啊,我不打你都已经是看在过去穿开裆裤的份上了。” 裴笑走到他身边,冲他一挤眼睛。 兄弟,梯子都帮你搭好了,赶紧顺着爬下来。 还有! 那个是神婆,咱们得罪不起,得供起来! 谢五十:我怎么会有又想打死他,又想叫他一声祖宗的复杂心情? 祖宗甩甩手就走了,剩下两个人,一个冷着脸蹲着,一个尴尬地站着。 谢知非站了一会,蹲下去,坦荡荡道:“刚刚是我不对,和你道个歉,明亭说得对,我脑子不太好。” 晏三合垂着眼帘,不吭声。 谢知非咬咬唇,也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这就是你抹了蜜的嘴?” “啊?” 谢知非先一怔,随即脸色变了几变,正挖空心想再哄几句时,只听晏三合声音冷冷。 “那一口饭我习惯性剩下,这个习惯从小就养成的,改不了。” 谢知非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良久,都没有说话。 晏三合又有点被他看恼了,“已经在改了,不劳三爷再操心 。” “以后不想吃,就别吃。” 谢知非眼神柔柔的,“咱不差那一口,也不逼自己。” 晏三合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心尖骤然酸涩,她想到了祖父。 也是在饭桌上,也是那一口饭,她眼眶含着泪,硬逼自己想把那一口饭吃下去。 怎么能不吃下去呢,家里的每一粒米都来之不易,祖父身上那件旧衣裳都快洗破了,都没钱换。 “孩子。” 晏行揉揉她的脑袋,“人生在世,吃多少饭,享多少福,受多少罪都是有定数的,咱不逼自己。” 能不逼吗? 这么风雨兼程,这么不畏生死,除了季老太太、季家的原因外,她还有一点自己的私心。 她想早一点把这个心魔解开,然后知道更多一点过往。 手里突然一空。 晏三合抬头。 谢知非晃晃手里的锦鞋,调笑:“嘴上还是不抹蜜的好,抹多了,这鞋子都要烧着了。” 关你屁事! 晏三合一把夺回,冲他翻了个白眼,偏过头。 “晏三合,你还会翻白眼?”谢知非哈哈大笑,笑得放肆又无礼。 “不许笑。” “凭什么?” “……” “凭你会化念解魔吗?” “……” “化念解魔也得让人笑啊!” “……” 谢知非低头看着她,声音带着些讨好,“晏三合,我们不闹脾气了,和好吧!” 谁跟你闹过? 是你谢三爷无理取闹好吧! 晏三合心里怼得热闹,嘴上却无言,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这一点头,谢三爷不烦躁了,心里还有点喜滋滋的。 他不动声色道:“你去看看李大侠,鞋子放那儿,我来烤。” “不用,她睡着了,你银子收好没有。” 银子? 谢知非脸色一变,把手里皂靴一扔,夺路而跑。 长凳上哪还有什么小包袱。 “裴明亭!”他大喊一声。 裴大人衣服都脱了一半,开门探出半个脑袋,“怎么了?” “长凳上的那包东西你拿了吗?” “没有啊,不是晏神婆给你的吗?” 裴大人完全没意思识到自己说瓢了嘴,“怎么,不见了?” 的的确确不见了! 谢知非怒极反而冷笑,五城兵马司头一个职责就是巡捕盗贼,竟然还有人偷到他头上? “应该是店里哪个小伙计,或者是客人。” 晏神婆声音在背后响起:“敢下手,就不可能还在驿站里,多半是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跑路了。” 谢知非心噔噔往下沉,僵硬地扭过头,“晏三合,现在怎么办?” 这话说出来,谢知非自己都觉得没脸。 “找到客栈掌柜,用非常手段逼他确认少了谁,如果是伙计拿的,让掌柜赔;如果是其他客人拿的,自认倒霉。” 晏三合抬头看了看那个从门里伸出来的脑袋,“神婆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说完,她抱着衣服锦鞋蹬蹬上楼,在谢三爷和裴大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中,轻轻掩上了门。 主要是怕吵着李不言,否则这一声门,她非要摔得震天响。 门外。 谢知非回神,理了理思路道:“明亭,把我的剑拿下来。” “这就来。”裴笑赶紧穿衣服。 先礼后宾是不可能的了,直接学李不言把刀架在伙计脖子上。 伙计颤颤巍巍叫醒掌柜,两人一盘店里的人数,一个没少; 再去清点客人…… 少了一个。 这就没法找驿站说理了,只怪你自己没把银子收好。 谢知非不管,一把揪住掌柜的衣襟。 “这里是官驿,你们吃的是官家的饭,住进来的就应该是官家的人,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我不找你要银子,找谁?” 掌柜哀嚎,“官爷啊,那人不是阿猫阿狗啊,人家也拿着官文的。” 第106节 “拿着官文的人会是贼?” “这……” 掌柜急了,“官爷,做人不能不讲理啊,你要是把银子收妥当了……” “啪!” 一只金簪子重重搁在桌上。 第108章 反省 一只金簪子重重搁在桌上。 “掌柜,最多两日,两日后我们会有人来接应,这只金簪足以抵两日的饭钱和房费,先押着。” 晏三合神情冷漠地看了谢知非一眼。 “别争了,回房睡觉。” 谢知非怔怔地看着她。 “不是什么大事,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晏三合与他对视:“天道有轮回,那人深更半夜跑出去,盗匪自会帮我们收拾他。” 谢知非沮丧地松了手,心里难过极了,原以为自己怎么样都比裴明亭强一些,结果…… 一样是个废物。 …… 深夜的房间,谁也没有睡意。 谢知非和裴大人一人抱一床被子,默默地看着对方。 一个骑马伤了屁股,没脸; 一个弄丢银子,更没脸。 过了好久,裴大人说:“谢五十,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晏神婆真的……挺好的。” 谢知非神色黯淡,心道这还用你说,我没长眼睛看吗? “脸是冷了点,脾气是臭了点。” 裴大人自顾自道,“但心地柔软,出手大方,做事认真,比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不知道强多少倍。” 谢知非不说话。 “咱们就说丢银子这事。” 裴大人特认真的和他分析。 “一句埋怨的话都没对你说,还安慰你不是什么大事,听听听听,这格局……小爷我都没有。” 谢知非眼底露出一丝不耐烦。 “再看看你啊。” 裴大人伸手点点他。 “平常大姑娘小媳妇都能哄得定定的,怎么到了晏神婆这里,就有些失常呢?” 谢知非别过脸,“得了,别说了,睡觉吧!” “你要好好反省你自己。” 裴大人身子一倒,被子一蒙,“做错事的人灭灯。” 谢知非一声不吭地把灯熄灭。 黑暗中,他看着帐顶的眼睛慢慢湿润,然后洇红。 第九个年头了。 他还能因为有人像她不吃那一口饭,而彻底乱了心神,弄丢了银子。 “这辈子,我他娘的还能好吗?” 三爷在心里轻轻问自己。 ……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的时候将将止住。 李不言捂了一夜的汗,第二天起来生龙活虎。 她一听谢三爷把银子弄丢了,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和晏三合一样。 “得,这下三爷花钱买教训了。” 晏三合裹着被子,闷闷道:“我不出去了,午饭让人送房里来。” “好!” 李不言轻手轻脚洗漱好,掩门下楼,走到外头一看,已经有人比她更早的起来练功了。 “哟,三爷,早啊!” “你身子好些了?” “托你的福,又是女汉子一条,三爷昨儿睡得怎么样,有没有辗转难眠?” 明知故问是吧? “托你的福,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 谢知非一脸淡定的又道:“回头和你家小姐说,不用等两天,最多今天晚上,朱青他们一定赶到,到时候把银子还她。” 李不言笑笑不说话。 “你笑什么?”谢知非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能让我家小姐把那只金簪子拿出来的人,了不起。” “……” 谢知非还是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那簪子是我送她的生辰礼物。” 李不言一边走,一边道:“不到关键时候,她不会拿出来用的。” 谢知非灵机一动,“你家小姐生辰是几月几日?” “三爷,回头把簪子赎回来了,我再告诉你。” 李不言挑眉一笑,开始活动手脚。 谢知非磨磨后槽牙,做丫鬟做到这么嚣张的份上,你李大侠才了不起! …… 谁都知道耽搁一整天,是需要后面日夜不停地赶路补回来的。 谢知非晨练完,去马厮喂了会马,继续回房睡觉,午饭也是让伙计送到房里。 吃完,两人接着又睡。 裴笑感叹,这是老天爷见他屁股没养好,故意安排了昨天晚上那一出,好让他的屁股多休息休息。 谢知非气得一脚把这人踹了下去。 还有完没完? 傍晚落日时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谢知非一听这声音,惊得从床上跳下来,猛的推开窗户。 果然,是朱青。 朱青比预料中足足快了两三个时辰,翻身下马的时候,他和黄芪不约而同地踉跄了几下。 谢知非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想了想,去敲晏三合的门。 门打开。 李不言脑袋探出来。 “我家小姐说,索性让朱青他们休整一夜,明日寅时一刻出发。” 谢知非如今对晏三合能猜到他的心思,半点也不稀奇。 “问一下你家小姐,晚饭在哪里吃?” “房里。” “请她下来吃,接下来怎么走,怎么安排,需要她来定夺。” “我家小姐也说了,走官道,所有人都骑马,没有特殊,还请三爷帮裴大人再想办法弄匹马。” 谢知非:“……” 李不言笑眯眯道:“三爷,还有让我家小姐下来吃饭的理由吗?” “有!” 谢知非慢悠悠,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那只簪子还有八百两的银票,我要亲手还给她,以示感谢。” 李不言笑得像一只小狐狸。 这个理由? 可! …… “爷,太孙和大爷那头的讯儿都已经送到。” 朱青舔了舔干裂的唇,“梅娘从账上支了五千两,她说穷家富路,让爷多带点在身上。” 谢三爷没去看银子,反问道:“季家现在情况如何?” 朱青看了眼一旁的裴笑,“我去的时候,太孙正在北司,听沈冲说季老爷死活没松口。” 第107节 裴笑急道:“用刑了吗?” 朱青如实道:“裴爷对不住,时间太匆忙,我没顾得上问。” “明亭,陆时审讯最不喜欢用刑。” 谢知非拍拍裴笑的肩,“再说还有怀仁在,就算看在他的份上,陆时多少也会顾及些。” “当真?”裴笑捏着茶盅的手一顿。 当真个屁! 听不出这是安慰人的话吗? 一日、两日不用刑,十天半月也不用吗? 谢知非手上用了点力道,“京城我们已经鞭长莫及,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广西那头,这一路我们都不能再出纰漏了。” 裴笑察觉到肩上的力道,茶盅往桌上一放,“朱青、黄芪你们两个先休息。五十,帮我去驿站挑匹好马。” “顺便把晏三合的金簪子赎回来。” 谢知非想了想,又叮嘱道:“朱青,银钱好好收着,千万别给人顺去,吃饭的时候带八百两下来,我要还给晏三合。” 朱青一听这话头,再一听赎晏姑娘的簪子,不由大惊,“什么人,敢顺走爷的银子?” 第109章 会合 “一个贱人!” 谢知非一提这事就火大。 “等回了京,我得和怀仁提一嘴,吏部岁末考核不能光考核政绩,也得考核考核人品。” 黄芪脱口而出,“三爷,那贼是个官?” “估计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的小吏。” 谢知非不想再惦记了,“说不定像晏三合预料的那样,早就死在盗匪的刀下。” …… 官驿有马,一匹匹都养得膘肥体厚。 以马易马的价格非常便宜,银子是男人的底气,谢知非索性把其他五匹也都换了。 检查好马蹄,马鞍,两人还没开口,掌柜已经屁颠颠地拿出了簪子。 他在这官驿干了二十几年,迎来送往见过多少大小官员。 面前这两位年轻的公子,一口京城的官话,十有八九是从京里来,而且瞧谈吐气势,多半是高门出来,得罪不起。 “晚上这一顿饭,算是小的给两位官爷送行,不收银子。” 谢知非一点都不客气,“再交待厨房,帮我们备好两天的干粮,六件蓑衣。” 掌柜:“官爷放心,一定备得妥妥的。” 两天? 裴笑后臀肌肉一紧。 得! 爷的屁股两天得不到安生。 …… 晏三合主仆下楼时,谢知非和裴笑已端坐在桌前。 他们身后,朱青、黄芪背手站着。 晏三合走过去,“你们两个去坐。” 主子吃饭,哪有和下人同桌的?那李姑娘没规没矩,他朱青可不敢! “姑娘先用饭,我们稍后……” “那大家都别用了。”晏三合口气不善。 谢知非和裴笑一对眼。 一个喊:“朱青,坐!” 一个喊:“黄芪,坐!” 主子发话,两人不得不颤颤巍巍的坐了。 晏三合这才和李不言坐过去。 晏三合咳嗽一声,“喊你们同吃,一是节约时间,二是有话要说。” 朱青见爷懒洋洋地坐着,没有接话的意思,忙道:“姑娘,请说。” “朱青、黄芪你们两个骑最好的马,先一步赶到广西南宁府。” 晏三合:“到了南宁府,立刻打听季老夫人的娘家在何地,这样一来最节约时间。” 黄芪急了,“晏姑娘,怎么打听?” 晏三合没回答,而是目光一斜,看向谢知非。 谢知非思忖片刻,“季家官居户部侍郎,这般显贵应该能打听到;真要打听不到……” “不会打听不到。” 晏三合接话道,“一个渔家女嫁到京城,做了官家的奶奶、太太、老太太,此等荣耀之事,旁人不说,老太太的娘家也忍不住。” 她这么一说,朱青豁然明朗:“姑娘放心,定不辱使命,只是打听到以后,哪里和姑娘会合?” 晏三合目光再一斜,看向裴大人。 这一眼,裴大人居然心领神会了。 “南宁府最有名的寺庙会合。黄芪,你让那帮秃驴们准备好菜好饭等着本大人视察。” 黄芪:“是!” 晏三合手指在桌上叩叩,“银子呢,给我!” 谢知非朝朱青递了个眼色,朱青忙抽出几张银票,“晏姑娘,你清点一下。” “统统拿来。” 朱青气虚,“晏姑娘,这银子……” “你和黄芪留一千两在身上,余下的都给我保管。” 晏三合对三爷眼神一凝,“放心,饿不死你家三爷。” 三爷心虚摸摸鼻子,然后眨了下眼睛。 朱青立刻从里面抽出几张银票,余下的都递给了晏三合。 裴笑暗戳戳用膝盖碰碰谢知非的:兄弟,身无分文的男人很惨的,确定不造反一下吗? 谢知非掀掀眼皮:造反?簪子还在我手上呢! 他从怀里掏出簪子,递给晏三合,“检查一下有没有损坏?” 晏三合把簪子放在手上拨弄了几下,话音一转。 “后面这一路,全程听我指挥,身上有这个疼那个疼的咬牙忍住,忍不住,想想季家,想想牢狱。” 裴笑:“……” 这晏神婆收拾完谢五十,接着收拾我来了?? 晏神婆把簪子往桌上一放,拿起了筷子,“吃饭!” 谢知非拿起筷子的同时,主动用脚碰了碰裴大人的:明亭,要不你造反一下吧,这丫头气势太盛了! 裴大人嘴角抽抽:我的七寸捏在她手里,怎么造? “二位对我家小姐有什么意见,只管提,不需要用眼神来抗议。”李不言笑道。 “没意见!” 两位爷同时咬出三个字,同时低下头吃东西,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句:就数你眼尖! 最后一顿的饭菜,味道很不错。 晏三合慢条斯理的吃到最后一口,大大方方拨给了李不言,然后用茶水漱了口,等所有的筷子都停下后,轻轻咳嗽一声。 “听说三爷在打听我的生辰?” 谢三爷正在喝茶,“噗”的一口喷出来,差点没被呛死。 “那个……也不是故意打听,就是和李姑娘话赶话的说到了,随口一问。” 说完,他赶紧用膝盖碰了碰裴笑的。 裴笑忙打圆场道:“万一你的生辰就在这两天,我们也好帮你庆生一下。” 晏三合不紧不慢的拿起茶壶,替自己续了点水。 “儿女出生日,母亲受难日,我从来不过生辰,谢三爷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我问,你就答吗? 答的,会是真话吗? 连个生辰都瞒着的人…… 谢知非勾唇一笑,“没有了,我们各自回房休息吧。” 这饭,吃得他胃里快噎死了! …… 寅时一刻,天还黑着。 官驿门口,六匹马疾驰而去,扬出阵阵尘土。 第108节 其中两匹马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骑绝尘,渐渐的与身后四匹马拉开了距离。 太阳升起的时候,前面的两匹马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而等太阳落下的时候,谢知非和裴笑两位官爷才吃到了这一日的第二顿饭—— 一人两个干冷的馒头。 谢知非看着手里的馒头,心中万分感慨:三爷果然饿不死。 吃完,四人背靠背休整一个时辰,然后继续上路。 等两天的干粮全部吃完后,他们终于住进了官驿。 沐浴,更衣,吃饭,住宿,换马,再备足两天的干粮……如此周而往复。 半个月过去,谢知非和裴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两件事—— 头一件,晏三合总会在他们崩溃的临界点让他们休息。 第二件事,这一路李不言没让他们操半点心,无论是找官驿还是采买四人替换衣服,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一点妖蛾子没出。 当然,裴大人还有一个惊奇的发现—— 经过半个月的摩擦,他的屁股已经到了皮厚肉糙的地步。 别说疼了,连个痒都不会有,甚至还隐隐有不在马背上蹭两蹭,就心里不舒坦的趋势。 哇! 真是感天动地啊!! 第110章 茶铺 一个月后,四人顺利进入广西界。 一入广西界,天气陡然转热,如同京城六七月的天,燥热难挡。 晏三合素来怕热不怕冷,立刻就受不住,头也昏眼也花,几乎要从马上一头栽下来。 谢知非瞧得分明,大喊道:“李不言,停下,休息。” 李不言扭头,一看到晏三合惨白如纸的脸,忙道:“三爷,你们照看下小姐,我去前头看看有没有客栈。” 谢知非一夹马腹,与晏三合马头齐平,“你可是中暑了?” 晏三合点头,“我怕热。” 谢知非:“到了南宁府先买几件单薄的衣裳。” 裴笑骑马赶上来,“买完衣裳去吃顿好的,要有酒有肉,再这么下去,老子都快成和尚了。” “小姐,三爷。” 李不言冲他们疾驰过来,“前头有个凉茶铺,歇歇脚去。” …… 凉茶铺安置树荫下,通风口,已经坐满了人。 晏三合找了个树席地靠着。 谢知非刚想上前提醒一句“地上凉”,就见她抬手去解衣领的扣子,忙一个急转身,挪开了视线。 他若无其事的往边上挪半步,两条笔直的大长腿将将好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注意一点,没看到这铺子里都是一帮老爷们? 李不言端着茶碗过来,“小姐,润润嗓子吧!” 晏三合一口气喝完,“再来一碗。” “好!” “李姑娘,我的呢?”谢知非眼热。 “三爷有手有脚,自个拿去。” 谢知非表情空白一瞬,心里十分怀念起朱青来。 两碗喝下去,燥热顿时消了不少,晏三合朝李不言点了一下头,靠着树闭目养神。 “店家。” 李不言笑眯眯走过去,“这里离南宁府还有多远?” 店家是个五十出头的小老汉,黑黑瘦瘦,“不远啦,骑马还有两三个时辰。” 李不言:“那……南宁府最有名的寺庙在哪里?” 老汉哈哈笑道:“我们南宁府最有名的寺庙在青秀山,叫观音禅寺,姑娘也是为求姻缘而来吧,得赶早啊,抢第一柱香,灵着呢!” “老汉你眼瞎了,就这位姑娘的姿色,还用求,门槛都要被媒婆踩平了。” “就是,脸蛋是脸蛋,小腰是小腰的。” “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啪!” 李不言腰间那把软剑往桌上重重一搁。 凉茶铺所有人齐唰唰闭嘴,其中一布衣中年男子扔下二文钱就走。 “周大人,我哪能要您银子啊,周大人,周大人……” 老汉追出去,那人摆摆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好官啊!” 老汉把钱收进钱袋,一边往回走,一边感叹道:“这世道能多几个这样的好官,咱们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一抬头,老汉傻眼了,刚刚还满座的凉茶铺,走得就只剩下四个客人。 “姑娘哎,你把我客人都吓跑了。”他跺脚。 “赔你的。” 李不言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扔过去,“小姐、三爷,裴大人我们歇会也出发,两三个时辰的路,一口气得了。” 谢知非见晏三合似乎睡着了,忙主动应一声:“好。” 晏三合没睡着,只是不想睁眼,身上怕是要来葵水了,不得劲的很。 一盏茶的功夫,她站起来,刚走两步,突然脚下一顿,“谢知非,你过来看?” “怎么了?” 谢知非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脸色大变,“这是你的……” “我装银子的那个小包袱。” “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 谢知非瞬间有了答案,“小偷就在这些茶客里。” 裴笑凑过去一看,随口道:“会不会就是刚刚那个什么周大人。” “哎啊,我说客官!” 老汉脸沉下来,“你怀疑谁都可以,怀疑我们周大人,那可真要天打雷劈的,周大人是好官。” 裴笑不服,“好官就不会偷东西了?” “他要会偷东西,我就能上天!” 老汉彻底怒了,怒得想冲过来找裴笑拼命。 “他一年四季,季季施粥,我这凉茶铺,还是他掏钱替我张罗的,我们南宁府的百姓,十个有五个受过他的恩惠。” 说罢,他把二两银子往地上一扔。 “谁要你们的臭钱,滚,都给我滚!” 裴笑正要再辩,被谢知非一个眼神止住。 “老汉,你别生气,我这兄弟不大会说话,你说得对,谁偷也不可能是周大人偷。” “本来就不可能!”老汉急得面红耳赤。 谢知非抢起树丛里的小包袱,又捡起银子,“银子你收着,跟谁置气也别跟银子置气,这大热天的,做买卖不容易。” “就你还是个明白人。”老汉讪讪收了钱。 “对了,他是你们南宁府的什么官?” “我们的父母官。” “原来是知府大人,可这个时候知府大人不应该在衙门里吗?” “要不怎么说他是好官呢,周大人衙门里坐不住的,三天两头往那田庄和山上跑。” “他就一个人啊,这么大的官也不带几个衙役?” “衙役有几个受得了这么热的天?” “随从也没有吗?” “周大人的钱都用来帮助我们老百姓了,别说随从,听说府里连仆人都没几个。” “真真儿好官。” 谢知非把小包袱往晏三合手里一塞,“走吧。” 凉茶铺远远的落在身后。 谢知非骑到晏三合边上,“你说……是他吗?” 晏三合看他一眼,“无凭无据。” “就算是他,那也是杀富济贫,大侠所为,这种好官咱们大华国太少了。” 李不言说完,扭过头,呵呵一笑,“三爷,最后一点路程,我们比一比如何?” 第109节 谢知非被她这么一挑,瞬间起了兴趣,他早就看出这丫头骑马技术十分了得。 “什么彩头?” “输的人帮赢的人去观音禅寺抢头一柱香。” 谢知非哈哈一笑:“成交!” 两人一对眼,鞭子同时高高扬起,然后疾驰出去。 “晏三合。” 裴笑看了头直摇,“你说那两个是不是傻,头柱香不是我这个右善世一句话的事吗?” 晏三合不理他,一抽马鞭。 “驾!” 第111章 禅寺 观音禅寺在清秀山,寺建在半山腰。 不知道是李不言技高一筹,还是谢三爷压根不想求什么姻缘,总而言之,李不言头一个跑到山脚下。 余下三人陆陆续续赶来。 谁也没力气开口说话,四脚朝天的躺在草地上,心里都在想一句话:累惨了。 “三爷!” “爷!” 两道身影疯了似地冲过来,一个扑倒在谢知非的身旁,一个扑倒在裴笑身旁。 朱青长年棺材板一样脸,总算露出一点笑容,“三爷,就猜到你们这两天会到。” 黄芪也忙不迭道:“爷,季老太太的娘家我们已经打听到了。” 裴笑喉咙冒烟,哑着嗓子问:“在哪里?几个时辰的路程?” 黄芪:“在东兴县,临北仓河的下游,几个时辰是赶不到的,最起码五天五夜。” “还得五天五夜?”裴笑头一歪。 就当我死了吧! “晏三合。” 谢知非扭过头,看到晏三合莹白的耳朵上一层细小的绒毛,柔软极了,和她的人判若两人。 他喉头一紧,赶紧把头摆正了,“你拿主意。” 晏三合肚子已经开始稳稳作痛,却还是坚定道:“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出发。” 裴笑现在听见“出发”两个字就腿软,“老子是走不动了,叫几个山上的秃驴来抬他们的裴大人吧!” “爷,不用抬,马车已经备好,半个时辰的路。” 黄芪殷勤道:“三爷,晏姑娘,李姑娘也一道上车吧,那马车宽敞的很,寺里什么都预备下了。” …… 宽敞? 还不是两条腿要蜷缩着,四个人,八只眼睛大眼瞪小眼。 但半个时辰,那就真是半个时辰。 观音寺的住持是个法号叫长青的老和尚。 按道理说,能做到住持之位的,不都应该十分的仙风道骨吗? 这位不。 长青老和尚肥头大耳,满面油光,整个人胖成一个球,活脱脱一个土财主。 见到裴大人,土财主笑得眼睛都眯缝住了。 “裴大人大驾光临,观音寺蓬荜生辉,老纳……” “别打官腔,裴大人现在只剩下半条命,我现在要沐浴,更衣,吃饭,喝酒,吃肉,睡觉。” 裴笑厚着脸皮道:“最好还能有一两个唱小曲的,长得好看的尼姑来助助兴。” 土财主急得直皱眉。 尼姑? 和尚庙里哪来的尼姑? “皱什么眉?尼姑不要,别的都要。” 裴笑伸手指指他:“别当我不知道你们这寺里的猫腻,回头等我缓过劲了,我要好好和你说道说道。” “是,是,是。” 土财主一边应声,一边眼睛往裴笑身后瞄。 裴笑让出半步,介绍道:“这位是我好兄弟,那两位是我兄弟的好妹子。” 好兄弟、好妹子一起行礼。 “人中龙凤,都是人中龙凤啊!” 土财主一边夸,一边恭恭敬敬做了个请的手势,“裴大人,请!” 裴笑趾高气扬的一扬手,“前边带路。” 几十个和尚齐呼一声“阿弥陀佛”,把裴大人簇拥在中间,缓缓入寺。 李不言有些看呆了,用胳膊碰碰晏三合:裴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晏三合却用余光扫了谢知非一眼。 一个五城兵马司,一个僧录司,这两人的官儿看着都不起眼,内里却似乎另有乾坤! “谢三爷?”她喊。 “嗯?” “是不是整个大华国的僧人都归僧录司管?” “是。” “僧人都领朝廷俸禄?” 谢知非一挑眉:“是领朝廷俸禄的僧人,才算真正的僧人。” 晏三合点点头,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谢知非一看她的样子,突然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北城兵马司和僧录司的差事,真正的幕后推手是赵怀仁。 否则,他不会吃饱了撑的,跟一帮叫花子混成熟人;明亭也不会整天对着一群光头和尚,吃饭连个油星子都寻不着。 这里头的门门道道极为复杂,不是聪明人根本看不出来,想不出来,但这个丫头…… 谢知非苦笑连连。 看来以后和她说话,更得多留几个心眼才行。 …… 沾了裴大人的光,长青老和尚把观音寺里最安静,最阴凉的一处院子给挪了出来。 晏三合一走进去,顿时感觉一股清风扑面而来。 “我和不言住哪一间?” 朱青忙道:“两位姑娘住东院,衣衫鞋袜都已备妥,姑娘是先吃饭,还是先沐浴。” 晏三合:“沐浴,吃饭,睡觉,老时间寅时一刻出发。” 朱青:“是,我这就去准备。” 晏三合拉着李不言进了斋房。 房里更是清凉,衣架挂着几身男式长衫,一摸料子,又丝又滑。 衣架下面,两双绣花鞋。 试一试,大小也正合适。 晏三合这会才明白过来谢知非为什么到哪儿,都带着朱青,这人话不多,但观察入微,且事事妥帖。 身下突然有什么东西涌出来。 晏三合脸色一变,“不言,我来葵水了。” 李不言解下包袱,“你赶紧先沐浴,我这就让人给你煮红糖生姜水,吃完饭你就睡觉。” 饭没吃几口,晏三合就已经痛苦地倒在床上。 李不言细心地替她把头发擦干。 “下辈子咱们投胎做个男人,不受这份罪。” …… “下辈子投胎做个女人,老子不受这份罪。” 这是裴大人此刻的心声。 男人入了官场,场面上的事情就不是随随便便应付几句完事的。 哪怕你的官位高人一等,在有求于人的这种情况下,该寒的暄,该说的好话,该赔的笑脸,一样都不能少。 让裴大人骂人简单,让他赔笑脸…… 我忍! 气氛烘托到了一定程度,裴大人再忍不住,把自己的要求一提。 第110节 长青住持虽然满脸诧异,但半个字都没有多问,六匹马,四个武僧,几天的干粮马上就安排妥当。 真是上路子啊! 裴大人看着这人的一身肥肉,心中感叹。 送走住持,朱青、黄芪侍候二位爷沐浴、用饭。 谢知非见对面的东院没有半点动静,心里有些不大放心,朝朱青递了个眼色。 朱青似乎料到三爷会问,低声道:“李姑娘让人煮了一碗浓浓红糖生姜汤,好像是晏姑娘不大舒服。” “那还不赶紧的请郎中。” “请什么郎中啊!” 裴笑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你家妹子每月不也要喝一碗这汤。” 谢知非这才意识到是什么,脸微微泛红道:“别扯我家妹子,我看你是勾栏听曲听多了。” “还用勾栏听曲?” 裴笑气得又想骂人,“老子出身医家,五岁就明白女人那是怎么一回事,哪像你这么混不吝。” “轻点声,祖宗!” 谢知非想去捂他的嘴,“别给对面听去了。” 裴笑被他吓得脸色一变,然后又贱兮兮地凑过去,轻声道:“你说,像神婆这样的姑娘,将来谁会娶她?” “你还有心思关心这个,先想想你的季家吧!” 谢知非烦躁地把他往边上一推。 娶她? 得先过我谢三爷这关! 第112章 藩属 寅时一刻。 天际还是一片黑蒙蒙。 在和尚晨课的诵经声中,精神抖擞的六个人骑马离开了观音寺。 而此刻。 善男信女们的第一柱香,还没有点上! 按裴大人的认知,五天的路程咬咬牙的话,只需要休息两三次,就能一口气跑完。 哪知这一路几乎没有平坦的官道,都需要翻山越岭,速度根本上不去,但累却是更累了。 再看晏三合主仆。 那个不是人的李大侠就不说了,晏神婆明明身子不舒服,爬起山来却是箭步如飞。 也不是人! 武僧领头的叫智通,很体贴的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金刚经》,“大人累的话,读读金刚经,就能消疲解乏。” 还金刚经? 你给老子吃金刚丸都没用。 裴笑翻了个白眼,继续拄着拐杖爬山。 他的马还是黄芪在牵着。 李不言头一个爬到山顶,喊道:“智通师傅,这样的山还有几座?” 智通,“李姑娘,翻过七座这样的山头,就到东兴县了。” 裴笑腿一软,差点没滚下山去。 七座? 外祖母哎,你这是打算要你宝贝外孙的小命哎! 晏三合扭头看看裴笑,再看看天色,“不言,你先下山,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好。” 李不言三下两下便跑不见了影子。 谢知非目光闪了闪,爬到晏三合身边,“累不累,要不要这会就休息?” “山下过夜安全。” 晏三合侧过脸看他,轻描淡写道:“我没事。” 因为失血的原因,她的脸惨白惨白,额头鼻尖都是密密的汗。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堵得慌。 谢家两位小姐来葵水只管卧床休息,房里几个丫鬟贴心侍候,小厨房这个汤,那个羹日日换着花样。 老祖宗说了,女儿家要娇养,这样养出来的小姐才千娇万贵。 谢知非默不作声的往前走了两步,定定地站在晏三合前面。 下山是快,但也容易打滑,他挡在她前面…… 晏三合看了他片刻,什么都没有说,轻轻地吁出口气。 两个时辰下山,正好天色大黑。 休整一夜后继续赶路…… 翻到最后一个山头时,连李不言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而裴大人则瘫倒在黄芪的身上,像条死鱼一样,只有进气的份,没有出气的份。 也难怪外祖母十六岁进京后,就再也没回过娘家。 这鬼地方,怎么回啊! 黄芪趁人不注意,偷偷在主子耳边说:“爷,一会下山我背你。” 裴笑偷偷看了眼晏三合:“滚,爷不要面子的!” 晏三合其实是在咬牙死撑。 来葵水连续五天翻山越岭,这滋味谁试谁知道,可她不习惯嚷嚷,嚷嚷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什么大户人家的庶出…… 什么门第不输给季府…… 就冲自己这份吃苦耐劳的劲儿,出身就不会高。 智能和尚见一个个要么脸色惨白,要么奄奄一息,为了振奋人心,他爬到最高处,指着山下,朗声道: “大人,三爷,快来看啊,东兴县就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大人已入土半截,三爷还有气喘,只是喘得跟头牛一样。 他挣扎着站起来,一抬头,发现晏三合已经站到了智能的边上。 智能一看是她,赶紧让出位置。 这几天他算是瞧出来了,六人中最沉默寡言的晏姑娘,其实才是说一不二的老大。 晏三合举目远眺。 一条延绵千里的河流将广袤的天地劈成两瓣,即便离得那么远,她依稀能感觉到那河流的宽广和湍急。 “智能师傅,那条河就是北仓河?” “是的。” 智能手往更远处指了指。 “北仓河的另一头,就是大齐国的老街,姑娘你看两边的房舍都不太一样。” “大齐国?” 晏三合脸上浮出一点惊色。 这一路赶得急,她竟忘了谢道之曾经说过,大齐国与郑氏一族被灭有关。 “那么,北仓河就相当于是边境线?”她问。 “也算不上边境线,朝廷在此设了布政使司,可直接上书给皇上。” 温热的气息落下来,晏三合扭头,发现谢知非就站在她身侧。 大概是胡茬长出来的原因,他的脸色看上去比平常要沧桑一些。 晏三合弯了下眼睛,“如今是,那也就意味着曾经不是,能具体说说吗?” “感兴趣?”他学着她的样子,也弯了下眼。 学我干什么? 晏三合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半步,“感兴趣!” “其实大齐国自秦朝开始,至汉唐便一直是咱们华夏的领土,五代十国后几经战乱,便脱离了华夏的统治,成了一个独立的小国。” 谢知非目光看着远处。 “虽说是小国,但从来都依附于咱们华夏,算是一个藩属国的所在。” 晏三合不懂就问,“什么是藩属国?” “所谓藩属国便是你和李不言的关系,你说李不言是你的朋友、同伴,但实际上她是极为听你的话,你让她往东,她不会往西。” 谢知非扭头看看李不言。 “她有什么好东西,头一个想到的是给你;而李不言一旦有什么危险,能求救的也是你。” 李不言竖着两只耳朵听,一个字都没漏,心说这比方,也亏你谢三爷想得出来。 第111节 “而你,看到她有事也绝不会见死不救,明白了吗?” “有一点不明白,李不言的事情,我由着她自己决定;藩属国的内政,谁作主。” 问得漂亮! 谢知非:“藩属国的内政,小事可以自己作主,大事则由依附的大国作主。” 有自己的王侯将相,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百姓,却还要听从于大国的政令…… 晏三合微微的眉头一皱,“三爷接着往下说。” 谢知非默了默。 “先帝早年,册封了大齐国皇帝陈氏,陈氏每年向华国朝贡,还常常派官员来华国学习交流,两国关系十分融洽。” 这话旁人没听出滋味来,但晏三合却听出了一些言外之意。 所谓大事,便是藩属国谁做皇帝这样的大事,旁人说了不算,大国的皇帝说了算。 “先帝晚年,大齐国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陈氏皇帝的外甥吴关月谋权篡位。” 谢知非的声音陡然一沉:“因为两国离得远,先帝至死都瞒在鼓里,华国上下无一人知道。” 吴关月? 晏三合心神一凛。 谢道之说过,这人和他儿子就是屠杀郑氏一族的罪魁祸首。 第113章 故事 晏三合知道吴关月父子的下场,却不知道这里头的是非曲折,心里更好奇了。 “后来是怎么被发现的?” “先帝驾崩,新帝继位,按照惯例,新帝继位后藩属国国王会派使臣来朝贺。” 谢知非向京城方向看了一眼,声调依旧很低沉。 “礼部官员这时才在朝贺文书上发现,大齐国国王不再姓陈,而是改姓了吴。 这文书的末尾还写了一句,吴关月由百姓拥立为王,望得到华国皇帝册封。” 晏三合接话,“山高路远,皇上不知道大齐国内发生了什么,必定会派人去巡视。” “没错。” 谢知非:“皇上派了礼部右侍郎去大齐国内探访实情。右侍郎回来上书称情况属实,皇上便下了册封的文书。” 裴笑冷哼:“这右侍郎十有八九是收了贿赂,银子还不会少。” “后来呢?”这回催促的是李不言。 李不言听得眼睛一眨不眨,心说这么精彩的故事,要换个说书人来说该多好。 谢三爷从头到尾都一个声调。 “永和二年,大齐国老臣孙斌突然来到南宁府,说有紧急事情要向皇上禀报。南宁府知府察觉到不对,立刻派兵马护送他到京城。” 谢知非继续用一个声调说话。 “孙斌看到皇帝,一边哭,一边痛斥吴关月血洗陈氏皇族,血洗朝堂,谋权篡位的卑劣行径。” 淡淡两语,所有人听得心都砰砰直跳。 晏三合却十分淡定,“皇上雷霆大怒,于是派兵出征。” “这一回,你料错了。” 谢知非目光一转,低头看向晏三合。 “皇上九五至尊,岂能只听信一面之词,更何况还有前头户部侍郎的证词。 只是,还没等皇上派人去大齐国打探,又有一人赶到了京城,你们猜是谁?” 裴笑是什么性子,“谢五十,你他娘的再卖关子,我掐死你。” 谢知非瞄了裴笑一眼,“是陈氏国王的庶弟。” 晏三合皱眉,“他在血洗中活了下来?” 谢知非点头,“侥幸逃了一命。” 晏三合:“这也就证实了老臣孙斌的话是真的,这回皇上该派兵了吧。” 谢知非摇摇头,“册封文书已经诏告天下,君无戏言这是其一;打仗耗费的是国力、财力,这是其二。” “难道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晏三合思忖片刻,抬头直视谢知非的眼睛。 “有,让那个吴关月自动让位,一来可保全皇上的脸面,二来不费一兵一卒。” 谢知非看着她轻轻一笑,双眼亮得不像话。 他笑什么? 晏三合默默地偏过视线。 “皇上于是发诏书到大齐国,对那吴关月恩威并施。” 谢知非依旧看着她,“晏三合,如果你是吴关月,你会如何?” 晏三合被他问住了。 吴关月的下场是被灭族,然后逃亡,那么也就是说…… “他宁死不从?” “这一回,你又料错了。他派使臣来京递上诏书,称愿意让出王位,并诚心诚意接受华国一切惩罚。” 晏三合脱口而出:“缓兵之计吗?” 谢知非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将语气放缓了一些。 “皇上大喜,召群臣商议,决定免除吴关月一切责任,并给他封地,以示安抚。” 裴笑摇头:“皇上此举实在大度,大度到有些妇人之仁,晏三合,你说呢?” 晏三合不说话,静静等谢知非的下文。 “皇上派使臣和五千精兵护送陈氏国王的庶弟回大齐国,准备从吴关月手中接过王位。哪知……” 谢知非剑眉一挑,口气突然异乎寻常的愤怒。 “哪知刚过北仓河,就遭到了吴关月的埋伏,使臣和陈氏庶弟当场人头落地,五千兵马死三百,伤一千,余下的人仓皇逃过北仓河,回到了华国境内。” 最后一个字落下,所有人的脸都变了。 两国交战,尚且不杀来使…… 裴笑勃然大怒,“一个小小藩国,竟然如此放肆,就不知道那姓吴的王八蛋是吃了什么,胆子肥成这样。” “谢三爷。” 李不言额头青筋暴出,“快往下说啊,后来怎么样了?” “永和三年,皇上派郑玉将军出兵平大齐,此战大胜,吴氏一族被血洗,但吴关月父子二人却趁机逃脱了。” “晏三合,你怎么会知道?”裴笑惊得眼睛掉地上。 “对啊,小姐,你怎么会知道?” “我还知道,永和八年,吴关月父子派杀手潜进京城,屠杀了郑玉将军府。” 晏三合轻描淡写道:“郑将军府上一百八十口人,无一人生还。” “你,你,你……” 裴笑惊得说不出话来,难道神婆还有掐指一算的本事? “晏三合。” 谢知非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往下一压。 “我父亲把吴关月父子的下场告诉了你,却没告诉你这中间的是非曲折,如今可都明白了?” “多谢你替我解惑。” 晏三合对上谢知非深邃的眼睛,“其实,这件事情我已经放下了。” “能放下就好。” 大概,这世界上最容易,是放下;但最不容易的…… 也是放下! 谢知非偏过脸,看着远处那蜿蜒不断的北仓河,再不说一句话。 晏三合定定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此刻的谢知非和从前的谢知非,有些不大一样。 似乎…… 太过深沉。 “阿弥陀佛!” 智通和尚双手合十,“三爷的故事既然已经讲完,我们此刻便下山吧。” “下山,下山,做正事要紧。” 裴笑扶着黄芪的手站起来,“谢五十,你来扶我一把。” “你不有黄芪吗?” “老子就要你扶,不行吗?” 谢知非不知道他哪根筋又搭错了,只得走过去,伸手扶住的同时,低声问: “把我叫来做什么?” 第112节 裴笑声音几乎是从鼻腔里出来的,“你刚刚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他娘的少打马虎眼。” 裴笑磨磨后槽牙。 “别忘了咱们俩是穿一个开裆裤长大的,你屁股一撅要拉什么屎,都瞒不过我的眼睛。” 谢知非被他逗笑了,“那你说,我要拉什么屎?” “你他娘的有心事。” “我什么心事?” 裴笑撇嘴冷笑,手指着晏三合背影。 “你为了她把八百年前的旧事打探的一清二楚,还说没那个意思?” 谢知非:“……” “来吧!” 裴笑嘴角浮出小小的得意:“给兄弟彻底交待了吧。” 谢知非稳得一动不动,“太医院哪个圣手治病最好。” “那必须是我爹啊!” “回去后,让你爹帮你诊诊脉。” “我有什么病?” “神经病!” 第114章 相好 身后是东兴山,前面是北仓河,东兴县的风水,相当不错。 县城不大,朱青一打听,轻轻松松就打听到了季老太太的娘家。 既然已经在眼皮子底下,晏三合就更不愿意耽误时间。 “智通师傅,这县里可有寺庙?” “有,叫关帝庙,” “你们去关帝庙先歇下休息,晚点我们过来和你们会和。” 晏三合:“劳烦帮我们留三间斋房。” 智通师傅一点头:“姑娘放心,斋房和斋饭都会安排稳当。” “多谢!” 晏三合看向朱青、黄芪 :“你们俩个先去探路。” “是!” 几天下来,两人都不用再去看自家爷的脸色,反正晏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小半个时辰,老太太的娘家就在眼前—— 一座四四方方的宅子,正门的上前方挂着一个牌匾,上写着“胡宅。” 朱青敲门。 略等片刻,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个妇人走出来,妇人手里还抱着个奶娃娃。 “你们找谁?” 晏三合看了裴笑一眼,裴笑忙开口道:“我们从京城来。” 妇人纳闷:“京城?” “京城,季家,户部侍郎。” 妇人愣了片刻,突然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尖声喊。 “当家的,了不得了,可了不得了,京城的季家找上门了……哎啊,就是咱们家的老姑奶奶……” 这嗓门…… 裴笑刚要掏掏耳朵,忽听晏三合对他说:“一会进去,先找老太太那一辈的人,再找见过老太太的小辈。” 这还用得着你交待吗? 把我裴大人当成什么了? 裴笑无声翻了个白眼。 …… 请入内宅,进到堂屋,端茶倒水……这茶还没喝上,堂屋里涌进十来个中年男子。 为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身形很干瘪,目光在裴笑和谢知非身上打转。 “两位贵人,你们当真是京城季家的?” 裴笑来了个先声夺人,“你是老太太什么人?” 男人忙道:“我是她大侄子啊。” 大侄子先往后放放。 裴笑咳嗽一声:“把你们家长辈喊出来,这事和你说不着。” 大侄子哭丧着脸,“贵人啊,我爹我娘,我二叔,三叔,四叔他们都走了,如今我是当家的。” 裴笑一挥手,“小时候见过胡氏的人留下,余下的人出去。” 贵人的话,谁敢不听。 哗啦啦。 本来还拥挤的堂屋里,一下子走得剩下大侄子一个人。 裴笑心有余悸地看了晏三合一眼,心说好险,还有根独苗,没全军覆灭。 晏三合指了指一旁的坐位,“坐。” 大侄子懵了。 好好的,怎么突然有个女人插话,这不合规矩吧。 “让你坐,你就坐!” 裴笑一拍桌子,气势摆得十足,“她问什么,你答什么,一个字都不许少。” 大侄子腿一软,趴哒跌坐地上,脸上更懵了。 千盼万盼,总算把季家人给盼来了,怎么突然一下子就凶上了呢?难道不是替老太太送钱来的? 晏三合:“你叫什么?” 大侄子颤颤巍巍道:“胡勇。” 晏三合:“老太太在家中排行第几?” 胡勇:“我姑妈排行第三,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两个兄弟。” 晏三合:“胡家就她一个女儿?” 胡勇:“就她一个。 晏三合:“她离开东兴县的时候,你几岁?” 胡勇:“四岁。” 晏三合一听四岁,心凉半截,“四岁记事了吗?” 胡勇不明白:“记啥事?” 裴笑又一拍桌子,“你姑妈的事。” 胡勇被他吓成只惊弓之鸟。 晏三合并没有制止裴笑耍官威。 一个多月的风餐露宿,别说裴笑了,就是她都已经没有耐心和胡家的小辈们慢慢聊,慢慢耗。 “你姑妈从前是不是养过一条黑狗?” “养过养过,小时候我还跟那狗玩过呢,叫什么名来着?想起来了,叫黑蛋。” 晏三合:“她是不是很喜欢那条狗?” 胡勇连个犹豫都没有,“宝贝的不得了,到哪儿都带着,狗跟她也亲,听我老爹说,我姑妈睡觉,它就在床边上守着。” 晏三合:“那狗后来呢?” “死了,姑妈一走,不吃不喝十天,自己把自己给饿死了。” 胡勇小心翼翼地看眼晏三合:“我虽然那时候小,但黑蛋死的那件事,记得特别清楚,我还哭了呢。” 晏三合目光几乎第一时间与谢知非碰上,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惊骇。 狗虽然认主,但也不至于主人一走,就把自己活活饿死。 可见这狗和老太太的缘份不浅! 晏三合皱眉:“黑蛋这么忠心,哪来的?” 胡勇挠挠下巴,回忆了半天,才道:“听我老爹说,好像是我姑妈从外头捡回来的。” 晏三合:“她是怎么捡回来的?从哪里捡的?” “……” 胡勇大侄子两只眼睛眨巴眨巴,想半天,还是只能眨巴眨巴。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反正从我记事起,狗就在了。” 第113节 晏三合“嗯”了一声,“你姑妈去京城做妾,是她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这……” “别和我说这事你不知道。” 晏三合冷冷道:“你虽然只有四岁,但家里出了这样一个了不得的人物,老一辈的人不可能不谈起。” 胡勇偷偷瞄着晏三合,心里刚要盘算一下季家的人为什么会千里迢迢来胡家,为什么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突然,一把亮闪闪的长剑丢过来。 扔剑的人,是翘着二郎腿,面色冷俊的谢知非。 李不言看着那把剑,心说:三爷啊,你怎么把我的差事给抢了? 胡勇吓得嘴唇发抖。 “我姑妈本来不愿意去的,可是家里穷得叮当响,她不去做妾,我二叔,三叔,四叔怎么娶婆娘。” 晏三合:“你姑妈为什么不愿意?那可是京城,季家是做官的,别说是个妾,就是服侍人的婢女,怎么样也都比做渔家女强!” “听我爹说,我姑妈从前有个相好的。” 如同一道天雷劈在晏三合几个的身上,劈得他们浑身的血液都狂奔起来了。 不等晏三合开口,裴笑来不及的一拍桌子:“她的相好是谁?” “这……” 胡勇痛苦地摸摸脑袋,想半天,突然眼睛一亮。 “想起来了,我娘从前提过一嘴,说好像是对岸的人。” 又如同一道天雷当头劈下。 这一回,所有人都被劈了个外焦里嫩。 第115章 侄子 对岸? 大齐国? 一片死寂声中,“咕噜咕噜”两声响,不合时宜的冒出来。 “那个……” 谢知非外强中干,“它要抗议,我就是再扔三把剑,它也照样抗议。” 裴笑赶紧附和,“我也饿了。” 晏三合看向胡勇,“劳烦府上去准备饭菜。” 胡勇磕磕巴巴道:“我能不能问一句,各位到底是季家什么人?姑妈她老人家的身子骨还好吧?” 这种事情不归晏三合管。 她咳嗽一声,示意该管的人赶紧吱个声。 于是,裴大人理理衣裳,敛了脸上的惊色。 “我叫裴笑,京城僧录司右善世,正六品,老太太是我外祖母,去年末外祖母她老人家,无病无疾而终。” “啊……” 胡勇想嚎几声,又嚎不出来,嘴巴大张着,黑瘦的脸涨得通红。 怎么就死了呢! “生老病死,人之长情。” 裴笑耐着性子,“你先去准备饭菜,有些事情我稍后再和你说。” “是,是,是!” 胡勇作势抹了一把泪,从地上爬了起来。 等他离开,谢知非这才把二郎腿放下,扭头看着晏三合道:“事情似乎已经明朗了。” 晏三合与他对视,然后微微一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这黑狗多半是老太太的相好送的,说不定还是定情信物,所以老太太到哪儿都带着。 再后来,老太太被家里人逼着进京,劳燕纷飞,又听说黑蛋为了她绝食而死,就成了心里长久化不去的念想。” 裴笑觉得谢五十分析的十分有道理,但还少说了几句话。 “外祖母不让府里养狗,是因为看一眼,就会想到黑蛋,想到黑蛋,就想到从前的相好。晏三合,你看事情是不是都说通了?” “扑哧!” 裴笑瞪着李不言,“你笑什么?” 李不言:“事情要这么简单,谁都能化念解魔了,还要我家小姐做什么?” 嘿! 裴笑朝谢知非挤挤眼睛:这丫头在嘲笑我们俩个蠢。 谢知非没理他,“晏三合,你怎么看?” 晏三合揉揉眉心,“我觉得方向是对的,但……还得再了解了解,打听打听。” 他说我的方向是对的! 谢知非强忍住心中的喜悦,“嗯,吃完饭我们再了解了解。” 嘿! 怎么光说谢五十是对的,那我的呢? 裴笑顿时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感觉。 “裴大人。” 裴笑一看是晏三合叫他,赶紧把胸挺起,等着她夸自己。 晏三合:“你去向大侄子打听打听,隔着一个北仓河,两岸通婚不通婚?” 裴笑一怔:“就这?” “还有。” 晏三合皱眉:“胡家的老宅在哪里?街坊邻居有没有长寿的?如果有,我们必须去一趟。” 所以,她压根就没打算夸我? 裴笑一脸十分憋闷的走了出去。 “不言?” “小姐。” “去打听打听胡家人的风评,问问好坏。” “这简单,使银子的话一盏茶的时间就能搞定。” “快去快回。” “等我回来吃饭。” 李不言一走,谢三爷起身走到外间,见只有朱青一人,问:“黄芪呢?” “跟着裴爷走了。” “那你去帮李姑娘。” “是!” 谢知非交待完,刚转身,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少女趴在桌上,后背微微弓起,弯成一把柔软的弦,与远处烛火的光熔化在一处。 谢知非静静地看了会,走到院门口背手站着。 站了片刻,有几个妇人拎着食盒走来,谢知非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们把食盒放下。 食盒是放下了,但妇人们盯着谢知非就是不走。 多么俊俏的小伙子啊,咱们这地儿少见呢。 谢知非被看烦了,脸一沉,周身一股杀气往外溢。 妇人们吓得扭头就跑。 俊归俊,脾气太差,这种男人要不得。 她们刚走没多久,裴大人小跑过来,“谢五十,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就数你长了嘴? 就不能喊小声些! 谢知非看都不看他一眼,拎起食盒往堂屋里走。 “干什么?” 裴笑一脸懵,“我得罪他了?” 屋里,晏三合已经直起身子,或许是因为太累的原因,她头低垂着,有些无精打采。 谢知非:“累了?” 晏三合双手抹了把脸,“还好。” 谢知非:“累了再趴会,朱青他们还没有回来。” “我回来了。” 裴笑颠颠跑过来。 “晏三合,两岸是通婚的。还有,老宅在北仓河边,赶得再急也得两三个时辰,村里也就剩下一两个年纪大的。” 第114节 两三个时辰? 那看来今天是赶不过去了。 晏三合正在心里盘算着,李不言和朱青一前一后回来了。 “小姐,问过了,胡家人没啥毛病,就是爱吹牛,总说京城有一房做大官的亲戚。” 朱青:“晏姑娘,我这头还有个消息,胡家这么些年没有分家,据说是在等京城姑奶奶送钱来。” “送钱?” 裴笑诧异了,“我外祖母在暗中贴补娘家?” “先吃饭。” 晏三合也饿了:“吃完饭再说。” 这五天赶路,所有人吃的都是冷冰冰的干粮,肚子里半点油水都没有。 热饭热菜端到手上,连素来举止优雅的谢三爷都有些狼吞虎咽,哪怕味道没那么好。 晏三合还是不紧不慢的,一口接一口。 谢知非已经习惯她这么慢,也不催,用完了饭就翘起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等她。 晏三合喝完最后一口汤,用茶水漱了口,道:“再把大侄子叫来。” 大侄子早就在外头探头探脑,听到有人叫他,赶紧跑进来。 “姑娘还有什么话要问。” “不言,把饭钱先给了。” “这,这……哪能收你们的银子,都是家常便饭,不值钱,不值钱的……” 李不言把一百两银子往桌上一放,“我家小姐让你收,你就收,少废话。” 一百两? 疯了吗? 这顿饭二两银子都不会有。 裴笑刚要把眼睛瞪出来,突然膝盖一疼。 他眼睛瞪向谢五十:踢我干什么? 谢五十勾了勾唇:这一路可曾见过晏三合出手这么大方?瞧好吧,大侄子只怕没那么容易把银子揣进兜里。 大侄子瞧瞧银子,脸上的兴奋根本藏不住,又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那……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慢着。” 第116章 恶心 大侄子吓得手一缩,忙不迭的去看晏三合。 “坐!” 晏三合手指着边上的椅子,“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胡勇看着银子咽了口口水,硬生生挤出笑,“不坐了,贵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这些年,老太太给你们家捎过年礼,给过银子吗?” 这话应该是戳到了胡勇的痛处。 “从前倒是有的,什么缎子啊,人参啊,银子啊,这几年不知道为什么,啥都没有了!” “这几年,是哪几年?” “就……近小十年吧!” 晏三合一惊。 “那么也就是说,前四十年,老太太一直往家里贴补东西?” “这不应该吗!” 胡勇拍拍胸脯,一脸理所当然,“我们可都是她嫡嫡亲的侄儿,一条藤上下来的。” 晏三合皱眉:“听说你们家从前是打渔的,如今进了县城,靠什么为生?” “靠我姑母啊!” “所有人都不干活?” “干什么活,她老人家手指缝里露一点出来,足够我们一大家子一年的嚼用。” 你个不要脸的! 三爷我听了都犯恶心! 这一回,谢知非比裴大人还想骂娘! 晏三合也犯恶心,也想骂娘,但更多的她替老太太不值。 一个女人在深宅大院里苦苦挣扎,到头来便宜了这么一帮混账狗东西。 “这些年老太太没寄银子过来,你们吃什么,喝什么?” 说到这个,胡勇一脸伤心欲绝。 “家里还有十几亩水田,放个租子一年也能赚几个小钱,只是苦了小一辈的。” “你们给老太太捎信了吗?” “捎啊,年年捎,年年没回音。” 胡勇暗地里掐自己一把,终于开始嚎了。 “姑母啊,你好好的怎么就走了呢,你走了,老胡家靠谁去啊!” 晏三合朝李不言看看。 李不言厉声喝道:“嚎什么嚎,明天寅时一刻,在关帝庙门口等着。” 胡勇忙问道:“贵人这是要……” “领我们去胡家老宅。” 李不言说完,大大方方把银子往怀里一收,“这银子我先替你收着,等从老宅回来,再给你。” 胡勇傻眼,怎么银子拿出来,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晏三合站起来,“裴大人,三爷,我们回吧!” “回!” 谢知非收起二郎腿,朝裴笑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与晏三合并肩离开。 裴笑太清楚那一眼的意思。 他慢悠悠的走到胡勇身旁,重重叹了口气,“按辈份,我得叫你一声舅。” “可不是吗,你娘和我是嫡嫡亲的表兄妹呢。” 胡舅舅陪着笑脸,“妹妹这些年身子骨可好啊?” 裴笑拍拍他的肩,“一切等明天去胡家老宅看完再说。” 再说什么? 老太太是不是临终前给胡家人留了东西? 胡勇心头一喜,对到手又飞了的一百两银子也不心痛了,“表外甥放心,明儿寅时我一定准时到。” 去你妈的表外甥。 给老子滚远点! 裴笑在心里骂得热火朝天。 …… 又是寅时一刻,又是那几匹马几个人,多了个大侄子一颠一颠在前头带路。 两个半时辰,便到了胡家老宅。 小小的一个村落依山傍水,山上成片成片的竹林,这里家家户户都靠打鱼为生。 晏三合心想:老太太为什么喜欢那个院子的原因找着了,因为她从小的生活环境,就有竹林。 见到有陌生人进村,村民们纷纷跑出来瞧热闹。 胡勇得意极了,昂着头冲看热闹的村民吹开牛皮。 “这是京城来的贵客,就是我们老姑奶奶家的,都做着大官呢,正六品。” 晏三合听不下去,“胡勇,去把人请来。” 胡勇点头哈腰,“是,是, 这就去。” 晏三合朝朱青、黄芪递了个眼神,两人立刻跟着胡勇去了。 晏姑娘说的请,那就是真正的请。 胡勇这人有些欺软怕硬,晏姑娘这是让他们盯着些。 “不言。” “小姐放心。” 李不言把手里的狗尾巴花往嘴里一塞,晃着两条胳膊就走了。 裴笑十分主动的凑到晏三合面前,“我做什么?” “你和三爷……” 晏三合淡淡地看了谢知非一眼,“陪我去河堤上走走。” 第115节 这么闲情雅致的吗? 谢知非和裴笑一对眼,两人跟了上去。 北仓河到了这里,河面陡然变宽,十几条渔船停在岸边。 举目眺望,岸的那一头是连绵的青山,郁郁葱葱山林下,隐着好几片村落。 “如今我总算明白过来,老祖宗为什么喜欢在心湖边呆坐着。” 裴笑忍不住感叹,“别的不说,只看着这河面,心情就舒畅。” “裴大人,三爷。” 晏三合突然问,“什么样的人,能让你们刻骨铭心,至死不忘?” 这问题,太过突然。 裴大人挖空心思回忆了自己这些年的人生经历,很老实的回答三个字:“我没有。” “三爷呢?” 谢知非停下脚步,嘴角的两个酒窝深陷进去,仿佛将那一点心事也暗藏了起来。 晏三合见他不说话,转过身去看他。 谢知非随手拔了片叶子,放在手里轻轻捻着,这动作让他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 “永远失去的人,让人刻骨铭心。” “谢五十,看不出来啊,你也会说这么牙疼的话?” “我这是站在你家老祖宗的立场说的话。” 谢知非嘴角勾着一点笑。 “对于她来说,那个相好不就是她永远失去的人吗?不就让她刻骨铭心了吗?” “有道理啊!” 裴笑伸手点点他,“最近你长进了。” “是长进了不少!” 谢知非垂目看着晏三合,看似随意道:“对了,什么样的人,能让晏姑娘刻骨铭心,至死不忘?” 晏三合想着自己空白的人生,也非常诚实的回答了三个字:“我没有。” 正因为没有,所以才要问你们。 一个经历千重苦万重难,精于算计,看透世事的老妇人,最后真的会因为年轻时候那一点刻骨铭心,求而不得,而心念成魔吗? 总觉得太过肤浅了一些。 “晏姑娘,裴爷,三爷,人找到了。” 远处,朱青挥着手大喊。 第117章 胡珍 胡家的房子早已破败不堪,几张落了灰的竹椅、长凳这会派上了用场。 所有人看着竹椅上干瘦枯瘪的老妇人,都在心里说:这胡家老宅,来对了。 整个渔村里最长寿的老妇人,竟然是季老太太儿时最要好的姐妹。 “胡勇,她没嫁人吗?”晏三合问。 胡勇直摇头,“这老太婆命不好,嫁出去了,不会生蛋,又给休了回来。” 晏三合:“娘家的兄弟妯娌容得下?” 胡勇歪嘴一笑,“谁敢容不下她,这老太婆厉害着呢,你们小心些,她随身藏着刀的。” “她家人呢?” “一个个都被她克死了。” “胡大侄子。” 妇人往嘴里塞了粒黄豆,咬得嘎蹦嘎蹦响,眼珠子眯成一条缝,“小心下一个轮到你啊。” “听听,你们听听!” 胡勇还要再往下说,晏三合冷冷看过来,他赶紧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晏三合把竹椅往前挪挪,“老人家,牙口这么好,酒量如何?” 老妇人乜斜着眼睛,“半斤烧酒没问题,下酒菜得是猪头肉,没猪头肉我不喝的。” 晏三合朝胡勇看过去,“哪里有卖?” 胡勇忙道:“村口就有。” “我去!” 朱青人已经跃了出去。 晏三合冲老妇人淡淡一笑:“等猪头肉买来了,老人家,我陪你喝两盅。” “我不和女娃子喝。” 老妇人手指着谢知非,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这小伙子长得俊,我和他喝。”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谢知非身上。 谢知非不怒反笑,“老人家,你很有眼光。” “老太婆我活了七十年,连这点眼光都没有……你走开!” 老妇人嫌弃瞪了晏三合一眼,又朝谢知非招招手,“小伙子,快来坐。” 晏三合站起来,淡定地看了谢知非一眼。 谢知非冲她一点头,淡定地坐到竹椅上,“老太太,贵姓啊?” “这里是胡家村,你说姓什么?” “我问你名字呢。” “按道理女人的闺名不能随便和人说。” 老妇人砸了下瘪嘴,“你长得俊,我只和你说,我叫胡珍,年轻的时候,他们都叫我珍姐儿。” “好名字。” 谢知非夸了一句,“珍姐儿,你认识胡勇他姑妈,就是嫁到京城季家的那个?” 这一声珍姐儿,差点没把所有人给喊吐了。 干瘦枯瘪就算了,满脸皱纹也算了,身上衣服脏乱也就算了,关键这老太太眉毛和头发都掉光了。 不对,后脑勺还剩下一搓,是整个脑袋最后的倔强。 唯有晏三合,微不可察的弯了弯眼睛。 珍姐儿顶着最后的倔强,笑得浑身乱颤,“小伙子,你叫什么?” 谢知非回答的无比镇定自若,“姓谢,名知非,你可以叫我非哥儿!” 珍姐儿黄牙一露,“非哥儿。” 裴笑扭头:呕! 就在这时,朱青拎着东西急匆匆的回来了。 酒和肉摆上,谢知非替珍姐儿倒满,又夹了一筷子肉在她碗里。 珍姐儿直接用手抓了一块肉,往嘴里塞。 嚼吧嚼吧没几下后,就咕咚一声咽下去。 谢知非心说:珍姐儿啊,我都替你噎得慌。 五块肉、一碗酒下肚,珍姐儿脸上的皱纹都少了两条,“你们打听胡三妹,是不是她已经去见阎王了?” 原来季老太太的闺名叫胡三妹。 谢知非点头:“是,她走了。” 珍姐儿冷幽幽看了眼胡勇,“我就说吗,她要不死,这京城也不会来人。” 晏三合伸出手搭在谢知非坐着的竹椅上,修长食指往前一戳,极轻的碰了谢知非一下。 谢知非后背一紧,思忖片刻后,问:“怎么,她活着京城就不会来人?” 珍姐儿冷笑:“三妹走之前和我说过,这辈子再不会回东兴来,也不会让子孙后代回来。” “我知道。” 谢知非:“她去京城是被逼的,她在这里有个相好。” 这话转得极为自然! 晏三合忍不住在心里夸了一声。 “她相好是谁啊?”谢知非看着珍姐儿,痞笑。 三爷的笑,与别的男子不太一样。 别的男子笑起来,要么嘴角扬一扬,略显矜持;要么哈哈大笑,显得豪迈。 三爷不。 三爷真正笑起来的时候,嘴也弯,眉也弯,眼也弯。 那痞痞的样子,让人觉得眼前这个俊郎的男子,是在真心实意的对着你笑。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对一个被夫家休弃,被娘家人嫌弃的老妪真心实意的笑。 珍姐儿浑浊的眼睛像打开了一条缝,透出些亮光。 “她的相好啊,啧啧啧,长得比你还俊哩。” 第116节 比我还俊? 谢知非心说别逗了。 后背又传来一点,接着,耳边是晏三合很轻的一声嘀咕,“胡三妹的长相好像也一般啊。” 谢知非心中一动,接话道:“就是,皮肤也不白,身段也不俏,怎么相好就那么俊呢?” “要不说她命好呢!” 珍姐儿打了个酒嗝。 “本来该我去的,要不是我腿抽筋,他就先认识的我,那还有三妹什么事……” 谢知非压不住心里的激动,头一偏,余光向晏三合看过去:瞧见没,我把她的故事勾出来了。 晏三合轻轻一眨眼:干得漂亮! 故事其实很简单。 六十年前,胡三妹和珍姐儿刚满八岁,整天跟着大人在船上风里来,雨里去。 某个夏天炎热的午后,两个小姐妹偷偷跑河边玩耍。 突然河中间传来凄厉的狗叫声,珍姐儿水性好,说要游过去瞧瞧,然而刚游没几下,脚抽筋了。 胡三妹听那狗叫得实在是惨,扶珍姐儿去岸上歇着后,自己扑通跳进北仓河里。 而这时,北仓河的另一边,也有人因为听到狗的叫声,正拼命往河中间游。 游到中间,两个脑袋几乎同时从水里冒出来,四眼相对,打了个照面。 来不及说一句话,只见那狗扑腾扑腾两下就沉了下去。 这时他们才发现,这狗怀身孕,竟然马上要生了。 于是,一个手忙脚乱的去抱奄奄一息的母狗,一个脱下衣服,闷头潜入水中去接小狗…… “那母狗一口气生了四只崽,最后就活下来一只,活下来的那只,他给取的名儿,叫黑蛋。 三妹养几天,就撑着船给他送过去 ;他再养几天,又撑船给三妹送过来。” 珍姐儿灌了口酒,脸上忽然涌上一股戾气,“你们说这叫什么缘分?” 谢知非:“什么缘分?” 珍姐儿:“狗屎缘份。” “珍姐儿。” 谢知非温言道:“你心里也是喜欢他的吧?” 第118章 福气 “他那样的人,谁不喜欢。” 珍姐儿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谢知非看。 “长得好看不说,说话也像你一样轻声轻气,还会写字画画。” “他多大啊?” “比我们个两三岁,个子比我们高出好多。” 珍姐儿手比划了几下,“对,有这么高。” 谢知非笑了:“后来呢?” 珍姐儿抹了抹油嘴:“后来,那三妹扔下我,一有空就往河对岸去。真是个小贱人哩。” 裴笑好奇地插了句话,“她每天游过去啊?” 珍姐儿一看问话的是个也挺俊的后生,咧嘴笑道: “河里那么多小船,哪条不能撑一撑;再往下走个两个时辰,还有桥,桥上也能见啊!” 谢知非脸上露出惊色,“他们就这么好上了?都才几岁啊?” 珍姐儿眼皮也没抬,恨恨道:“看对了眼,可不是好上了吗,管他多少岁。” 谢知非:“好了几年啊?” 珍姐儿:“五六年,还是七八年啊,反正就一直这么好着。” 那就是青梅竹马。 谢知非故意问:“好了这么久,那人怎么不来胡家提亲啊?河这头,河那头不是通婚的吗?” “非哥儿,你说什么傻话呢!” 珍姐儿阴恻恻地笑道:“做做野鸳鸯也就得了,想八抬大桥抬进门啊,门缝儿都没有。” 长得好,会读书,会画画,门缝儿都没有…… 那就是两家门不当,户不对。 想到这里,晏三合刚要用手指戳一戳谢知非,谢知非已经开口问道: “那位到底是什么人啊,难不成门第比着我们季家还要高?” “我呸!” 珍姐儿朝地上啐了一口,伸出小拇指,在谢哥儿面前比划。 “季家算个什么玩意儿,我偷偷告诉你,连那人的一个小指头都比不上。” 裴笑不服气,“我们季家那可是京里的大官。” 珍姐儿“切”一声,“大官有什么稀奇,那人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叭! 所有人脑子里紧绷的弦,一下子就挣断了。 谢知非猛的回过头,对上的是…… 晏三合同样惊诧万分的眼睛。 皇亲国戚? 那就是大齐国的皇族。 晏三合深吸一口气,嗡声道:“我不太信。” “就是。” 谢知非一点头,拿出最平常的神情和语气。 “珍姐儿,不带这么吹大牛的,皇亲国戚都在皇城根儿下住着呢,怎么可能跑到河对岸去?” “非哥儿,我老婆子马上就要去见阎王的人了,还跟你吹什么牛。” 珍姐儿把干枯的手掌往前一伸。 “瞅瞅,五个指头还有长短呢,这皇亲国戚就不能分个得宠的,和不得宠的?” 谢知非笑笑:“那他是那个不得宠的?” “不是你说的吗,得宠的都在皇宫里住着呢,哪能跑我们这犄角旮旯来。” 谢知非心说:珍姐儿啊,你酒量好,饭量好,抬杠的本事也好。 “对了,他叫啥名儿?” 珍姐儿努力瞪大了眼睛,笑得有些贼兮兮,“我要告诉你了,回头你背我回家?” 谢知非一拍掌,“背!” 珍姐儿不信,“真背?” 谢知非硬绑绑道:“谁不背,谁小狗。” 珍姐儿这才信了,撑着椅子慢悠悠站起来。 谢知非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跟着站起来,试探道:“珍姐儿,你这就要回去了?” “吃饱了,喝够了,不回去做什么?” “你还没说那人是谁呢?” 珍姐儿伸手摸着脑袋后的“倔强”,“放心吧,我留着最后一口气,一定告诉你。” 谢知非拿不定主意,去看晏三合。 晏三合轻轻一点头,他利落的往地上一蹲,“来吧,上来!” 珍姐儿着实不客气,往谢知非背上一趴,从喉咙里发出“嚯嚯”两声,很是得意。 裴笑不知道要不要跟过去,拼命朝晏三合挤眼睛。 晏三合略微皱了皱眉,道:“在这里等三爷回来。” 裴笑:“可万一……” 晏三合一挑眉:“你不信你的谢五十?” 裴笑:“……” 这话我要怎么回?? 我要怎么回!! …… 村间小道。 俊郎的男子背着秃头的老妪,你一言,我一语。 “谢哥儿,你怎么也不打听打听我的事?” “打听了,你不就那几件破事吗?没啥说的。” “怎么没啥说的?” 第117节 “那你说!” “老天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哟!” “让你说,你怎么还嚎上了呢!” “我长得比三妹好看,个子也比三妹高,皮肤还比三妹的白,可我就是命不如她。” “……” 谢知非接不上话。 “谢哥儿,鸡都会下蛋,你说我怎么就生不出个崽子来呢?他们还让我和别的男人睡了,有三个呢,个个都夸我的身子嫩。” 谢知非脚下一顿。 “可身子嫩有什么用,肚皮不争气啊!” 珍姐儿重重的叹了口气。 “回了娘家,爹也打,娘也骂,哥哥嫂嫂个个不给我好脸色看,我要不狠点儿,他们能把我卖到鹞子里去。” 谢知非咬咬牙,哑声道:“珍姐儿,听你这么一说,你还真挺命苦的。” 珍姐儿听了,一笑,“你猜,我是怎么留在娘家的?” “腰里藏了把刀呗!” “你猜错了。” 珍姐儿把头往前够够,声音一下子压下来。 “我大嫂没了,我大哥娶不到媳妇,他让我陪他睡觉,我这才留下来的。” 谢知非心头大震,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 “他们哪里被我克死的?他们一个个都是被我活活气死的……哈哈哈……气死好……哈哈哈……死了好……” 笑着笑着,她浑浊的眼里流下了泪。 泪光中。 她仿佛又看到胡三妹摇着船到河中间,“珍姐儿,你看,就是他。” 他温柔的目光朝她看过来,“三妹总和我说起你。” 她含羞的目光无处安放,手一下一下抚着胸前黑长的辫子,“说我什么?” 他露出一口白牙,“说你水性好,心肠也好,还帮她一起照看黑蛋。”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手一甩,“珍姐儿,接着!” 她一接,“什么?” 他:“糖,给你吃的,可甜了。” 是真的甜,一直甜到她心里,她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你,你叫啥名?” “读过书吗?” “不识字,可我记性好。” “那你记好了,我叫……” “谢哥儿!” 珍姐儿的嘴里像是真的含着一颗糖,她咂吧了两声,渐渐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含糊。 “你……记好了……何处最伤心,关山见秋月……他叫……吴关月。” 饶是谢知非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被这三个字惊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就在这时,原本搭在他肩上的手,突然垂落下来。 “珍姐儿?” “……” “珍姐儿?” “……” 谢知非再支撑不住,双腿一曲,跪倒在地上。 “三爷!” 朱青从远处飞奔过来,“我来背。” 谢知非闭了闭眼,沉默良久后,摇摇头,“扶我起来,我送珍姐儿最后一程。” 朱青赶紧伸出手探探妇人的鼻息,愣住了。 “肉吃饱,酒喝足,还有个俊俏的三爷背着回家。” 谢知非用力一挣,双腿离地的同时,大喊道:“珍姐儿,你好福气啊——” 这一嗓子吼得极响。 远处,晏三合只觉得胸口一哽。 第119章 吴氏 珍姐儿无儿无女,无亲无戚,换身衣服,买具棺材,请村人守夜三天,三天一满往胡家祖坟一埋,就算完事。 谢知非命朱青给了办事人一百两银子,叮嘱他务必把珍姐儿的后事办得风风光光。 安排妥当,谢知非走到晏三合、裴笑跟前,把那如雷贯耳的三个字一说。 晏三合双眉一凝。 前脚刚聊起吴关月,后脚季老太太的心魔就和他扯上关系…… 果然如珍姐儿所说,这真是狗屎的缘分! 裴笑等不及的问:“晏三合,下面怎么办?” 晏三合哑然无语。 晏三合哑然无语有很多原因,但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我做梦都没有想过老太太的心魔,竟然会和吴关月扯上关系?这人是死了,还是活着?如果活着,又蹲在哪个角落里?” 晏三合微仰头,看向裴笑的表情很无奈。 裴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拿眼神去询问谢知非。 谢知非神色黯然。 “郑家案子发生后,锦衣卫和大齐国都在查找吴关月父子的下落,至今一无所获。连锦衣卫都找不到的人,就凭我们这几个……” 顿时,裴笑脸坍塌的厉害。 “晏三合,是不是找不到吴关月,我外祖母的心魔就没办法化解?” “老太太的心魔是黑蛋,黑蛋是她和吴关月一起救下来的,算是定情信物。两人青梅竹马,却因为身份地位的不同,而遗憾终生……” 晏三合冷静分析。 “目前看来,老太太的心魔的确和吴关月有关,如果找不到他,也就找不到点香的人,这个心魔化不了。” “完了,彻底完了。” 裴笑心里愁得慌:“这他娘的就是个死结啊!” “死结还能用剪刀剪开,这是死胡同,是绝路。” “谢五十,你他娘的能不能说句好话安慰我一下。”裴笑几乎要崩溃了。 “不能。” 谢知非冷笑:“锦衣卫的本事,明亭你应该很清楚,而且他们的消息网遍布天下,当然还有一个可能。” 裴笑:“什么?” 谢知非一字一句:“死人是找不到的。” “死了?” 那也就是说,他们这一路吃的苦,受的罪,都白吃白受了? 那也就是说,季家的倒霉不止抄家坐牢这一项,以后还会源源不断? 那也就是说,外祖母地府不收,投胎不成,永远的只能做一个孤魂野鬼? 裴笑愣愣地看着谢知非,千般滋味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压不住了,索性往地上一坐,额头抵着膝盖,轻声呜咽。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儿……呜呜呜!” “裴明亭,你还是不是男人?” 裴明亭抬头瞪着晏三合,怒道:“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是男人就给我站起来。” 晏三合冷笑道:“吴关月死了,他就没儿子了吗?儿子没了,难道孙子孙女也没了?” 裴笑吸吸鼻子,嗡声道:“万一他断子绝孙了呢?” “到时候你再哭也不迟。” “谁说我哭了,小爷我是心里难过。不对,你的意思是……” 裴笑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还有希望?” “没有希望,也要找出希望来。” 晏三合转过身,目光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李不言。 李不言摇摇头,“小姐,每一户人家都问过了,没什么线索。” 第118节 晏三合思忖片刻,“不言,朱青,黄芪。” 三人齐齐看向她。 “一会让胡勇找艘船,划到对岸去,你们三人分头打听吴关月从前的事情。” 晏三合:“他是乱臣贼子,打听起来不容易,你们只管使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是!” “那我们呢?”谢知非:“我们做什么?” 晏三合淡淡扫了裴笑一眼,“我需要你们帮我再理一下思路。” “晏三合。” 谢知非犹豫片刻,“现在做这些还有用吗?” “有用没用,做了再说。” 晏三合目光看向朱青,“都饿了,请村民下几碗面条来,给裴大人的面条里,卧个鸡蛋。” “干嘛要给我卧个鸡蛋?” 裴大人虽然被打击到了,但也不想搞特殊啊。 晏三合:“给你补补脑子。” 这是在说他笨? “你……” 裴大人勃然大怒。 晏三合只当没看见,拉着李不言转身就走。 谢知非看着裴大人脸上咬牙切齿的表情,嘴角无声一勾。 傻小子啊! 她一骂一激,可都是在安抚你啊,笨蛋! …… 一碗面条,吸溜几下就吃完了。 李不言三人放下碗,一刻不停地走去河边坐船。 晏三合最后一个吃完,用帕子擦擦嘴,拎一把竹椅坐到树荫下,弯腰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写了三个字—— 吴关月。 谢知非抱胸倚着树,深邃黑眸先看了眼字,再看一眼写字的人,良久,才开口道:“需要我们怎么帮你理思路。” “三爷对大齐国的事情了如指掌,对吴关月这人呢?” “你想知道什么?” 晏三合愣了愣,抬眼去看他。 恰此时,阳光透过层层树叶落下来,有一缕正打在谢三爷的脸上,光影下,那双桃花眼低垂着,长睫根根分明。 这卖相…… 难怪珍姐儿眼馋。 晏三合挪开视线,“所有的一切。” “说起吴关月,就不得不提起大齐国的王室。” 谢知非话锋一顿。 “齐国很小,就那么几个州几个府。正因为小,就只能依附于大国。谁做王,要看大国皇帝的意思。大国改朝换代,大齐国也随之改朝换代。” 晏三合听到这里,眉头轻皱。 “陈氏王朝的前一任,是李氏。李氏王朝晚年,内乱频生,朝政大权慢慢的落到了陈氏手中。” 谢知非:“陈氏为取代李氏,发动政变,建立陈朝。” “那么……” 晏三合:“陈氏取代李氏的同时,是不是也是咱们大华国取代前朝之时?” 谢知非瞳孔骤然紧缩。 晏三合:“你自己说的,大国改朝换代,大齐国也随之改朝换代。” 谢知非艰难的一点头。 “然后呢?”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陈家人坐稳江山后,便不思进取,开始享乐,再加上连续几年的水灾,百姓颇有几分怨言。” 谢知非:“吴关月的母亲是长公主,是陈氏王的嫡妹,她由陈家人牵线,嫁给了吴家。” “这个吴家有什么特别之处?” “李氏王朝的前一任,就是吴氏。吴氏祖先也曾做过皇帝,血脉十分高贵,只是改朝换代后,没落了。” 第120章 权臣 晏三合暗暗吃惊。 原来这个吴关月的身上,流着两代王室人的血液。 “吴关月早年生平我不了解,更不知道他和季老太太有这样一段缘分。” 谢知非:“只知道他后来被做皇帝的舅舅信任,一步一步成了权臣。” “所谓权臣,就是和你父亲一样吗?” “我父亲差他十万八千里。” 谢知非耐心解释。 “所谓权臣,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权势滔天,甚至可以说是只手遮天。” 晏三合愣了一下,才道:“一个人能爬到这个高度,能只手遮天,一定是有真本事的。” “你说对了。” 谢知非看了晏三合一眼。 “据说这人非常聪明,也极有手段,掌权后就对陈氏王朝很多的弊病进行了改革,陈家人个个恨他恨得要死,但百姓个个拥护,个个爱戴。” 谢知非说到这里,自嘲似地笑了笑。 “这会,你该明白为什么他流亡这么多年,始终找不到的原因了吧!” 晏三合“嗯”了一声,拿起茶碗喝了口茶。 压压惊。 吴氏王室被李氏灭,李氏王室被陈氏灭,最后陈氏王室又被吴氏所灭…… 这是怎样的一个因果轮回? 放下茶碗,她又问,“吴关月的故事还有吗?” “有!” 谢知非似乎站累了,找了张竹椅坐下,顺便也给裴笑搬一张,示意他坐下来听。 裴笑其实一直就坐在井沿上,竖着两只耳朵,一个字都没落下。 他走过去,踢踢谢知非的脚尖。 “你小子怎么知道那么多,啥时候打听的?” “你到底听不听?不听滚边上去。” “嘿,你点炮仗了?” 裴笑瞪他一眼,“我就感叹这么一句,你至于吗?赶紧的,把你那带酒窝的笑容,给爷露出来。” 露你大爷! 谢知非有种被“祖宗”调戏了一把的感觉。 三爷不知道祖宗这会的心情十分复杂,是嘴上不贱上两句,就活不下去的那种复杂。 我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外祖母哎,你怎么就和这么一个人扯上了关系? “吴关月二十岁娶妻,妻子是长公主挑中的人,后来,又纳了好几房妾室。” “等下!” 晏三合突然出声打断:“他二十岁的时候,季老太太十八岁,已经进京两年。” 谢知非与她对视:“哪里不对?” “没有不对。” 晏三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就是在想,他们之间是谁先负了谁?” 谢知非皱眉:“有区别吗?” “有!” 晏三合:“如果是老太太先负了他,那么老太太的心魔是吴关月的可能性,又加重了一重,因为愧疚。” “如果是吴关月先负了她呢?” “对于一个负心汉,我觉得老太太不应该那么执着。” 晏三合目光一转,“裴大人,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话里有话。 但我没证据! 裴笑清清嗓子,“我觉得要是吴关月先负老太太,老太太会很乐意去京城享福,也不会说什么再不回来这些狠话。” 第119节 晏三合:“吃了鸡蛋的脑子果然不一样,裴大人聪明。” 裴笑:“……” 这神婆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我在哄你! 晏三合:“三爷继续往下说。” “很奇怪,他妻妾成群,膝下却只有一个儿子,据说他对这个儿子非常看中。” 谢知非眼神一下子变得凉飕飕。 “血洗中,最后活下来的也只有他们父子俩,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晏三合在心里勾勒出吴关月的大体形象——聪明,弄权,心狠,爱子,有仇必报,还有杀富济贫! 这样一个复杂的人…… 晏三合看着裴笑:“裴大人,珍姐儿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 “我知道。” 裴笑感慨万千,“这人比我外祖父厉害太多,季家还真比不上,嗯,我外祖母眼光真好。” “三爷。” 晏三合看向谢知非:“如果我想去大齐国,需要准备些什么?” 谢知非对她说这样的话,半点不稀奇。 吴关月是在大齐国失踪的,老百姓又这么拥护他,他们父子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隐姓埋名藏在大齐国某个不起眼的小地方。 “晏三合。” 谢知非如今连名带姓叫,叫的相当顺口。 “很简单,让明亭去南宁府衙要个路引就行,以明亭的身份,说不定还能拿到知府大人的手书。” “手书有什么用?” “大齐国有皇上设下的布政使司,有了手书就能让他们帮着找人。不过……” 谢知非轻轻皱了一下眉:“别报太大希望。” 不等晏三合开口,他又叹了一句:“也许是在浪费时间。” 晏三合很想问他一句—— 三爷你怎么了?怎么总说丧气话?你不是最擅长用你的酒窝哄人吗? “我想去大齐国碰碰运气。” 运气? 谢知非别过头冷笑。 运气这东西如果能找到人的话,还要锦衣卫做什么? 晏三合站起来,走到裴笑面前。 “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 “我觉得你家外祖母一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陪着我们。” “嗷——” 裴笑从竹椅上跳起来,往谢知非怀里一扑,然后头一抬,与谢知非对视。 裴笑:兄弟,神婆她吓我! 谢知非:兄弟,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季老太太也怕? 谢知非把人推开,“晏三合,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晏三合手指了指珍姐儿坐过的那张竹椅。 “如果晚来一步,胡三妹和吴关月的那一点过往,就和珍姐儿一起埋进土里了。” 谢知非:“你觉得她冥冥之中在保佑我们?” “我觉得……她自己也想找一个答案。” 晏三合黑冷的眸子看着他:“一个关于过往的答案。” 谢知非看着她。 从上到下,从眼睛到唇,再到垂下的双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个人能活到她这么大,应该也是这样一副好相貌吧!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去大齐国的事情,我和明亭来安排。” 谢知非笑起来,酒窝深深。 第121章 借口 有了谢三爷的承诺,晏三合心安的在竹椅上打起了磕睡。 边上。 谢知非和裴笑你一言我一语,商量问南宁府知府讨要文书一事。 事情并不难,难的是找个合适的理由。 “嗯……就说我要去看看他们的寺庙。” “裴大人,大齐国的寺庙,都是照着我们这头建的。” “那……我去看看他们念什么经?” “经也是从我们这里传过去的。” “要不……我去指点指点他们寺庙的工作?” “裴大人,你去指点那得皇上亲自下诏书。”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裴大人怒了,想把谢五十摁在地上揍,“来来来,你说个行的。” 谢知非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探亲访友吧!” “啥?” “你就说老太太临终前,常常提起一个叫珠姐儿的人,那人是她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姐妹,嫁去了大齐国。” 才死一个珍姐儿,你又编出个珠姐儿…… “你借着办公差的机会,想给自己谋个私,去大齐国找找那个珠姐儿,人要是还在,就给她报个丧。” 谢知非:“人要是不在了,你就去给她上个坟,替老太太了结一桩心愿。” 啧! 还别说,这主意不错。 “这么多人一起过去,得找个身份才行,那帮和尚我能搞定,南宁府的知府指不定哪天就进京述职了。” 裴大人摇摇头:“你谢三爷这会还在京城要死不活呢!” “也简单!”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 “她是你表妹,马上要嫁人了,嫁人之前带她出来转一圈,以后就困在内宅了。李不言还是她婢女。” “这理由,勉强能说得过去。” “我和朱青好办,你裴大人的侍卫。” “小谢子!” 裴笑指指茶盅:“给裴大人倒杯水来。” 小谢子拽着裴大人的领子,直接把人扔了出去。 …… 入夜。 李不言三人才从对岸回来,见到晏三合,她轻轻一点头。 晏三合心领神会。 “回去!” 众人翻身上马,连夜往东兴县赶,子时三刻,才赶到县里面。 裴笑冲几乎已经快颠散架的胡勇道:“赶紧回家洗洗睡,有话回头再说。” 胡勇忙着点头。 一个不相干的死老太婆,他们一出手就是一百两,我是老太太亲外甥,银子能少得了吗? 再说了,他们住的地方我都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六人进了寺庙,个个饿得饥肠辘辘。 智通和尚留了饭菜在桌上,虽然早已冷透,但谁还会在意呢,一个个拿起碗筷就吃。 晏三合又是最后一个吃完。 撤走碗筷,朱青沏茶,给三爷的茶盅里添了些热水,一根茶叶沫子都没加。 三爷觉浅,这么晚了喝茶一定走眠。 第120节 李不言等朱青坐下,开口道: “小姐,北仓河对岸是个村子,村子上有条老街,原来老街住的人都姓吴,那条街也是吴家的,祖祖辈辈很多年了。” 原来? 晏三合:“那么现在呢?” “吴关月流亡后,那条街上姓吴的人都被杀了。现在整条老街空着,没有人敢去住,说是夜里常常闹鬼,能听到哭声。” 李不言:“就这些。” 晏三合头一偏 ,“朱青,你呢?” “吴关月的父亲,人称吴驸马,在老街土生土长,去王城后这才尚了公主。” 朱青顿了顿。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吴驸马带着儿子竟然回老街来住了,住了几年,吴关月被公主接回皇城里,驸马一个人在老街住到死为止。” 晏三合:“还有吗?” 朱青:“还有,吴驸马也是被人杀死的。” 晏三合心头一跳,“被谁杀的?” 朱青摇头:“时间太久太久,他们也都是听老一辈人说起的,具体的谁都不知道。”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向黄芪看过去。 黄芪舔了舔唇,撸了把头发,然后慢条斯理道:“我就打听到一个消息,吴家人不吃狗肉。” “……” 娘的,这算什么消息? 裴笑恨不得把手里的茶盅扔过去。 蠢货! 一点都不知道给你家爷争口气! 黄芪一脸羞愧,心里却不太服气:怎么啦,这不也和吴家人有关吗? 晏三合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背影很纤细,很好看。 谢知非喉结滑动,眼神挣扎了一下才挪开,“晏三合,你想到了什么?” “公主和驸马的感情不好,吴关月可能跟驸马更亲一点。” “还有呢?” “吴驸马的死,对吴关月的人生,影响应该很大。” “还有吗?” 晏三合转过身,神态很平静,“吴关月和老太太之间,有很多珍姐儿并不知道的东西。” 谢知非眉心一跳,“为什么这么说?” “珍姐儿对吴关月芳心暗许,一个女孩子一旦陷入感情里,她所看到的很多都是她想象出来的,片面的。” 晏三合冷静道:“吴关月在史书上,是乱臣贼子;在百姓中却是枭雄一样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 谢知非接话:“一点儿女私情对他来说,算什么?” 到底是男人懂男人,晏三合轻轻一点头。 裴笑摸摸脑门。 “晏三合,你的意思是我外祖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小姐的意思是,你外祖母用情更深一点。” 李不言莞尔一笑:“裴大人啊,我真好奇你这官儿怎么当上的?” “这和当官有什么关系?” 裴笑不屑努努嘴,“小爷我最不喜欢这个私情,那个私情,累不累啊。” 李不言笑意更深,“是,裴大人喜欢勾栏听曲。” 裴笑赶紧拿眼睛去瞄谢五十:她怎么知道的? 谢五十眉往下一压:稳住,她在试探你! 晏三合瞄了李不言一眼,“明天吃过早饭出发回南宁府,要连爬七座山,裴大人的腿不要软,后头的事情都得靠你!” 放心吧,爷靠得住的。 裴大人非常郑重地点点头。 …… 各自回房,各自洗漱。 晏三合虽然身体已经累得不行,但脑子里却全是吴关月这人的过往。 必须要理一理。 她悄无声息地掀开帐帘,一只脚刚跨出门槛,愣住了。 对面厢房门前,谢三爷一只脚也刚刚跨出去。 第122章 打扮 三爷心说,这不是巧了吗。 再转身回房,就显得有些刻意,三爷索性大大方方往院外抬抬下巴:走一走? 晏三合心说:我只想一个人走一走。 但这会再拒绝,就显得有些心虚,晏三合也索性大大方方一点头:行! 深夜的寺庙,静得只有虫鸣声。 谢知非想着心事,不想说话。 晏三合脑子里理着各种消息,更不想说话。 临睡前,李不言将她的衣服都洗了,晾晒起来,她于是穿了件男式的僧衣,挂在身上空空荡荡。 这本是再难看不过的打扮,却因为她散着的一头黑发,反而微微有惊艳之感。 谢知非哪怕再有心事,余光扫过,也略略有些心浮气躁。 但三爷是什么人? 三爷最擅长的就是心里风起云涌,脸上云淡风轻。 “这应该是你解魔生涯中,遇到的最难的一个心魔吧?”他说。 晏三合摇摇头。 “还有更难的?” 晏三合点点头。 好吧,是他浅薄了。 谢知非不吭声了,安静地陪她走了一段后,小声提醒道:“明天还要早起,回去吧。” 晏三合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听话的转过身。 谢知非低头看看她,才发现这人的眼睛是虚空的,没有焦距。 三爷我就这么没存在感吗? 谢知非气笑了。 这要是在京里,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走在他身边,心要怦怦直跳。 走到院门口,晏三合身子一转,“你先回,我再走走。” 话是说了,但脚下却没动。 谢知非见她有些魔怔,知道她脑子里是在想事情,虚虚一点头,便转身离开。 忽然,胳膊被人拉住。 他脚下一顿,偏过脸,“怎么了?” 晏三合目光微沉,“如果你是吴关月,如果你在流亡,你会藏到哪里?” 谢知非:“……” 晏三合:“如果吴关月已死,如果你是他的儿子,如果你在流亡,什么事情能让你不顾一切地站出来?” 谢知非:“……” 晏三合:“咱们能不能想个招,引蛇出洞?” “……” 谢知非的心,一瞬间怦怦直跳。 …… 翌日。 大侄子胡勇一觉睡到天亮,只觉得脚也酸,屁股也疼,浑身不得劲。 不得劲也得爬起来。 要钱这种事情,嘴要甜,脸皮要厚,腿要勤快,得让贵人时时刻刻看到你。 胡勇由婆娘侍候着洗漱,用早饭,在胡家人殷切期盼的目光中,大摇大摆的上了马车。 到了关帝庙,他像昨天一样等在树荫下。 等半天,不见人影。 第121节 嗯! 贵人昨儿个累着了,怕是要多睡一两个时辰; 等到中午,还不见人影,胡勇觉得不对了,赶紧找庙里看门的和尚去打听。 看门的小和尚一听他叫胡勇,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拿着,他们让我转交给你的。” 胡勇顿时乐得嘴巴都合不拢。 虽然这包袱瘪瘪的,但里面装的肯定是银票,他仔细观察过,裴大人就喜欢使银票。 财不露富。 大侄子左右看了看,把马牵到没人的地方系好,这才从怀里把那包袱打开来。 一层布打开,里面还有一层。 啧,贵人就是讲究。 再打开一层,里面还有一层。 啧,不仅讲究,而且还细心。 又打开一层,里面竟然还有一层。 胡勇紧张的大气不敢出。 这一层又一层的,十有八九是笔巨款啊! 发达了! 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层。 咦,怎么就薄薄一张纸,银票呢? 这纸上写的是什么? 胡勇不识字,赶紧骑马又回了关帝庙。 “小师傅,劳烦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是不是藏银票的地方啊?” 小师傅接过一看,双手合十,“自力更生,发愤图强。” “什么自力更生,发愤图强。” 小师傅手指着纸,道:“瞧清楚了,这上面一共写了八个字——自力更生,发愤图强。” “……” 像是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齐齐劈下来。 胡勇大侄子只觉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 回程。 五天的山路,只用了四天半。 到了观音禅寺,裴大人顶着一堆像鸟窝一样的乱发,神色却非常严肃。 “智通,看一眼我们六个人的身形,一人两套新衣裳,两双新鞋子,明日一早我要见到。” 智能:“裴大人,两位姑娘的衣裳怎么买?” 裴大人指着晏三合,趾高气扬道:“一个我裴家的千金大小姐,一个侍候大小姐的丫鬟。” 沐浴,吃饭,睡觉…… 醒来,已经是翌日早晨。 李不言洗漱推开门,一个瘦瘦的小和尚捧着衣裳、首饰盒等在门外。 “智通师兄让我给你们送来的。” “多谢。” 李不言转身把东西摆在桌上,打开首饰盒,从里面挑出一支步摇,啧啧两声后,喊:“三合,换衣裳。” 晏三合阴沉着脸,一动不动。 李不言走过去,用肩碰碰她,“昨天裴大人安排的时候,你可没吱声。” “那是因为我没想到还要带首饰的。” 晏三合目光幽怨地盯着那支步摇。 真想折断它! …… 对门,谢三爷看着铜镜前的自己,胡子邋遢,头发微乱,眼神憔悴…… 不错,很有几分贴身侍卫的样子。 “明亭,出发。” 二人在院中略等片刻,门吱呀一声打开。 李不言先走出来,这丫头换了一身俏丽的衣裳,整个人明媚如春。 都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这丫头稍稍打扮下,就已经很出众了。 这时,门里又走出来一人。 那人一身杏红色衣裳,眉目若山,眼若星辰。 如云乌黑发上的步摇来回摆荡,漾出灿灿金辉,而素来苍白的脸和唇因那抹金辉,也染几分血色。 红衣,金辉,血色……轰轰烈烈撞入所有人的眼帘。 谢知非的心像是被什么掐了一下,骤然跳得快起来。 他用力深吸一口气,假装去推边上的裴笑,“那个……下面怎么行事,你说句话。” 说什么? 裴笑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喉咙也干,脸颊也烫,还有…… 腿也软。 活了这么些年,在这个楼、那个阁进进出出都坦然自若的裴大人,破天荒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羞。 要死了! 这神婆打扮起来,怎么会这么好看的? 我…… 我,我,我…… “还愣着干什么,快说啊!” 晏三合口气前所未有的不耐烦。 第123章 周也 裴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那个……一会到了府衙,不要用这种态度对为兄说话,要低眉顺眼,要恭敬,要温和。” 晏三合咬咬牙。 “别咬牙,眼神也要温和一点,千金大小姐的眼神是柔的,能柔出水来……” “晏三合,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谢知非在晏三合暴怒前赶紧出声,笑道:“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沉默就行。” 这个我可以! 晏三合冷哼一声,甩甩袖扬长而去。 她习惯走得快,也记不得脚下有裙摆,一个踉跄。 谢知非:“三合,小心!” 李不言:“小姐,小心!” 裴不完:“神婆,小心!” 三声“小心”中,神婆晏三合扑通摔下去,步摇甩出数丈远。 一片死寂静,谢三爷痞痞的翘起嘴角。 三合? 嗯,叫着很顺口。 …… 南宁府。 府衙。 衙役接过官印瞧了瞧,忙恭敬道:“裴大人稍等,我这就去回禀知府大人。” 裴笑随口一问,“你们大人今天没有去山间田里?” 衙役一愣,心说他怎么知道我们家大人有这个习惯? “大人今儿没出门。” 裴笑朝谢知非看看:咱们运气还不错。 谢知非看看一旁绷着脸,活像谁欠了她五万两银子的晏三合:这叫东边不顺、西边顺。 衙役回来的很快,“裴大人,知府大人有请。” “前边带路。” “是!” 第122节 一行人进到府衙里,穿过两重朱门后看到有个中年人,背手站在屋檐下。 那人四十左右的年纪,长相普通,皮肤黝黑,眉心三道深深的川字纹,瞧着颇有几分沧桑感。 要不是身上这身官服加持,根本看不出这人竟然是南宁府知府——周也。 知府是正五品,右善世是正六品,官位的大小决定着谁要先打招呼。 裴笑上前一抱拳,热情洋溢,“周大人,久仰大名,打扰了,打扰了。” 周也微微一颔首:“裴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 官腔打完,进到内堂,内堂摆设简单肃穆。 众人落座,衙役上茶。 茶也不是什么好茶,还有几片茶梗子浮在上面。 晏三合刚要去喝的时候,只听身后传来谢知非的一声咳嗽。 千金大小姐吃的好,喝得好,用得好,这种茶叶是入不了眼的。 晏三合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这会被三爷一提醒,端着茶盅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好气啊! 就在这时,周也目光一一扫过六人,最后落在晏三合身上。 “这一位是我家最小的妹子,中秋后便要嫁人,这趟出来……” 裴笑重重的叹了口气,“不瞒周大人,那门亲事连我都瞧着不般配……” “啪!” 晏三合把茶盅往小几上重重一搁,脸阴沉下来。 终于找到机会宣泄了。 “周大人你瞅瞅,你瞅瞅。” 裴笑那个愁云惨淡啊。 “惯得她都没样了,非要跟着出来,谁都劝不住,一点办法都没有。” 周也对大宅门里的事不感兴趣,收回目光,正色道:“裴大人此趟远差,是为了……” “咳!” 裴笑神色坦然,“这一趟原是来查看咱们两广寺庙,顺道再办点私事。” 既然是私事,既然找上门来…… 周也痛快道:“需要本官帮着做些什么?” “简单。” 裴笑身子凑近,笑眯眯道:“请周大人给我一个去大齐国的路引,方便的话再写个手书,我想去大齐国的布政使司拜访一下。” 周也皱眉:“裴大人要去大齐国?” 裴笑讪笑,“是啊,既然来了,就想过去瞧瞧。” “裴大人,不是本官不通融,皇上虽然在大齐国设了布政使司,但大齐国毕竟是异国他邦。” 周也断然拒绝,“裴大人还是不去的好。” 裴大人皱皱眉,咬咬唇,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 “周大人,此事说来话长,你且听我一一道来。我外祖母年前去世,临终前几个月总念叨着从前的一些旧事……” 按着事先商量好的说辞,裴大人说得简直比茶肆里的说书人,还要抑扬顿挫。 贤子孝孙的形象,生动极了。 周知府听完,神色颇为动容,却没有一口应下。 “裴大人有所不知,大齐国民风彪悍,老百姓对咱们华国人,十分的不友好。” “这又是为什么?” “这事说来也话长,真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聊得清的。” 周知府抬头看看裴笑身后的三个侍卫。 “裴大人只有三个贴身侍卫,却还有两位女眷同行,这样吧,我给再派八个侍卫跟着,大人意下如何?” “这……” 裴笑踌躇着看了晏三合一眼。 侍卫跟着的确是安全,但也就没了自由;若不让跟,这周知府只怕…… 权衡利弊后,他笑道:“如此,下官便多谢了。” “裴大人无须客气。” 周知府摆摆手。 “你们千里迢迢来这里,首要的是安全,万一出什么事,我这个南宁府的父母官,只怕也做不下去。” “是,是,是!” “裴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到了大齐国,还需把帷帽带好,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 晏三合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裴姑娘是她本人,赶紧回了两个字:“多谢!” 周也起身:“裴大人先喝会茶,我去去就来。” “不急,不急。” 周也一走,堂屋里安静下来。 谢知非生怕场面太冷,被人看出异常,就朝边上的李不言道:“带小姐去院子里走走,看看景。” 晏三合依旧沉着脸:“外头太热,我就这里坐着。” 李不言冲谢知非一耸肩,表示她听小姐的。 谢知非低头,玩味一笑。 这丫头自打早上摔了一跤后,别扭到现在,千金大小姐都不用演,现在活脱脱就像。 他哪里知道,“千金大小姐”别扭的不是那一跤,而是头上这沉死人的步摇。 趁这会没外人,晏三合又要去扶步摇,头一偏,恰好看到某人低头浅笑。 姓谢的还敢笑? 晏三合哼一声,“小谢子。” 谢知非忙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第124章 小姐 晏三合:“外头树上叫的那是什么?” 谢知非:“是知了。” 晏三合:“太吵,你去粘了。” 谢知非:“……” 晏三合,你让小谢子很难做啊! 谢知非赔着小心:“这不是咱们裴府,小姐将就些。” 不粘? 晏三合一昂头:“这鬼地方热死了,你打扇。” 打扇? 我堂堂三爷? 谢知非下意识看了眼李不言:这是你的事。 李不言眼观鼻,鼻观心:现在是你的事! 裴笑低低咳嗽一声,来了个雪上加霜:“小谢子,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还不赶紧的!” 朱青同情地看了眼自家爷:爷,爱莫能助啊! 好的。 爷知道了。 爷错了。 笑谁也不能笑“裴家”那个脾气大、脸臭的三合小姐。 三爷勾了勾唇,走到晏三合身旁,撩起前襟,扇了起来。 “小姐,这会没扇子,你将就一下。” “小姐,小谢子要不要再用力一些?” “小姐,凉快点没有?” 晏三合:“……” 小姐想堵上他的嘴! 有脚步声近,谢知非赶紧退后一步,笔直地站好。 周也去而复返,“这是路引,这是手书,裴大人收好。” 裴笑起身接过来,交给身后的谢知非,“周大人,实在是感谢啊!” “举手之劳。” 周也颔首:“一路保重,早去早回。” 第123节 “周大人,请留步。” 裴笑客套完,转身往外走。 晏三合瞪了谢知非一眼,提着裙,迈着小碎步跟过去。 那样子…… 谢知非没长记性,嘴角刚要弯起,却见周知府的目光向他看来,忙脸一沉,冲周大人抱了抱拳。 …… 北仓河上架起的桥,就叫北仓桥。 过了桥,便是大齐国。 下桥后,朱青递上路引。 大齐国守桥侍卫一一清点过桥人数,清点无误后,在路引上刻下印章,这才打开关卡,让车马通行。 晏三合回到车上,掀开帷帽,拔了步摇,然后挑起车帘往外看。 虽然只是一桥之隔,变化却很大。 树林更密集了一些,官道也渐渐变窄,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已经分不清这路到底是官道,还是山间小路。 颠簸得很。 四周无一人行走,却时不时能见到一座又一座的孤坟。山雀、乌鸦在头顶你一声,我一声叫得很欢实。 “怎么会这么荒凉?”晏三合皱眉。 “小姐有所不知,胡家村咱们瞧着已经够破够穷,但一河之隔的老街,更破更穷。” 李不言叹了口气,“别说掏钱打听消息,就是给个馒头,他们都愿意抢着说。” 晏三合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如今大齐国的王是谁?还是姓陈的吗?” 李不言耸耸肩,“这事得问三爷。” 三爷这会正骑在马上,用他那无敌俊朗的笑容,和几个侍卫套着热乎。 “兄弟,你们平常来这头吗?” 侍卫甲:“没事谁往这边跑,鸟不拉屎的地方。” 侍卫乙:“就是,都是布政使司的人得空了往咱们这头跑,咱们南宁府虽不比上京城繁华,可该有的都有。” 侍卫丙:“听说那头连个逛鹞子的地方都没有,都是在路边打野/炮。” “哈哈哈哈……”众侍卫一阵大笑。 这荤话…… 但愿别给马车里那两个姑奶奶听去了。 谢三爷话锋一转,“对了兄弟们,大齐国的百姓为什么对咱们有敌意?” 侍卫甲:“还不是因为那吴关月父子。” 侍卫乙:“那边的老百姓都不相信他们杀了郑老将军一家,都说是污蔑。” 侍卫丙:“这两人也不知道给大齐国的老百姓灌了什么迷魂汤,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还念着这父子二人的好。” 谢知非手握成拳头,冷笑道:“我堂堂华国,何至于污蔑一对流亡父子。” 侍卫甲:“谁说不是,可他们哪会信呢!” 侍卫乙:“大齐国就是个蛮荒之地,这儿的人不讲理的。” 侍卫丙:“要不是知府大人压着,我们几个也不会走这一趟。” “辛苦兄弟们了!” 谢知非反应极快,“等事儿一完,我做东请大家喝顿大酒。” 侍卫中领头的男人叫三胖。 三胖一看谢哥儿这么识相,故意道:“大酒怎么个大法呢?” “自然是兄弟们想怎么大,就怎么大。” 谢知非冲三胖挤了挤眼睛:“这事我替我家大人做主了,咱不怕花银子,就怕没乐子。” 乐子是什么? 男人们都懂的。 不仅懂,而且都很想。 侍卫们相互一递眼色,都嘿嘿嘿的暗自偷乐。 谢知非哄完这帮人,一勒缰绳,马车慢慢落后,与裴笑并行。 这些荤话一个不少的落在裴大人的耳朵里。 他冲谢知非眨了下眼睛:一会找个地儿休息,等休息完了,下面就得快马加鞭,否则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得何年马月? 谢知非:还用得着你交待,三爷哄着他们,就是为了‘快马加鞭’这四个字。 又行半个时辰,一行人到了一片小树林。 林边有个浅浅的小湖,正适合让马饮水。 马都凑在一起饮水,人却分成了两拨。 一拨围着谢知非,听他讲四九城里永定河两边的奇闻异事;另一拨则围着裴大人,默默啃干粮。 也不知道三爷又说了句什么,逗得侍卫们哈哈大笑。 李不言感叹:“没瞧出来,三爷竟有这本事?” 朱青:“我家爷走到哪儿,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黄芪:“真话,我去五城兵马司,只要说找三爷,个个恨不得领着我过去,倍儿有面子。” 裴笑:“他打小就讨喜,长得又好,小嘴又甜,脸蛋轻轻一掐,能掐出水来。” “怎么?” 晏三合冷不丁来一句:“他小时候还是个小白脸?” 小白脸? 裴笑愣了片刻,哈哈大笑。 “真别说,他小时候还真是,病病弱弱的,动不动就哭鼻子,几步路一走,累了,伸手就要人抱,娘不拉叽的。” 晏三合怎么也想不明白“娘不拉叽”的谢三爷,怎么就长成了如今这副高高大大的纨绔样? 她抬头,迅速向侍卫那头一瞥。 恰这时,谢知非也正扭过头。 视线交接。 两人同时一怔。 谢知非:你偷看我? 晏三合:你想多了。 晏三合淡定的挪回视线,“朱青,一会你和黄芪把行进的速度带起来。” “是!” “不言,一会你……” 晏三合见李不言脸色忽的一变,“你怎么了?” “嘘!” 李不言一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并飞快的去看朱青。 朱青与她对视的同时,脸上的线条骤然紧绷。 第125章 刺客 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越来越近! 这种紧绷感,让一旁昏昏欲睡的裴笑都察觉到了。 “黄芪,发生了……? 话没说完,李不言、朱青、黄芪三人几乎是同时拔出了身上的剑,又几乎是同时嘶声力竭地大叫。 “爷小心!” “小姐小心!” “大人小心!” 声音刚落,七八个黑衣人已从天而降,手里俱是明晃晃的刀。 谢知非蹭地站起来,瞳孔微缩。 三胖还一脸的淡定,“别紧张,几个蟊贼而已。” 蟊贼? 谢知非冷笑一声,心说:三爷我活到现在,还没见过身手这么敏捷的蟊贼。 “保护大人, 保护小姐!” 他大喊一声,毫无惧色地迎上去。 裴大人脸色煞白,见晏三合还呆愣在原地,赶紧伸手把人往自己身后一拽。 这时,李不言和朱青已经和黑衣人缠打在一起。 裴笑见黄芪没动,气得一脚踢过去。 第124节 “上去帮忙!” “我听三爷的,保护大人和小姐。” “你他娘的是谁的侍卫?三爷要有个闪失,我弄死你,还不快去!” 黄芪咬咬牙,如箭一样冲到谢知非身边。 饶是这样,裴笑还急得大喊:“谢五十,你他娘的给老子小心,别伤着。” 晏三合看着裴笑的后背,心念急转之下。 怎么会有黑衣人? 他们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些黑衣人的身手实在非同一般! 李不言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了,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冲。 来吧,让姑奶奶会会你们! 朱青以一敌二,所有的情绪都掩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皮下。 黄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要顾着三爷,还得忙里偷空看裴笑和晏三合一眼。 谢知非与黑衣人一交手,心就猛的往下沉。 他的功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在对方大刀的逼迫下,手臂竟然如千钧般沉重。 三胖几个一看谢哥儿不行了,想着他许诺的一顿花酒,又想着知府大人的交待,大喝一声。 “兄弟们,上!” 头儿一发话,侍卫们赶忙提刀迎战。 花酒是次要的,裴大人是京官,他要出点事,谁都不会有好果子吃,说不定连脑袋都得丢。 侍卫们身手一般,但胜在人多,几个围着一个打,一时竟然还占了上风。 晏三合把裴笑往边上一拨,眼错不眨地看着面前的战况。 这些黑衣人并不高,身形甚至有些精瘦; 他们手上使的都是刀,那刀并不长,也不宽,非常的趁手。 他们使的招式…… “姑奶奶,别看了,快到我身后来,刀枪无眼,万一……” “你能不能给我闭嘴!” 晏三合真想拿布把这裴大人的嘴塞上,吵死了。 “可以。” 裴笑往前一步,又挡在她身前,“这样我就闭嘴。” 他就这么站着,背影挺直。 “……” 晏三合无声地呼了口气,来不及说什么,那头又起变化。 谢知非不知道是不是对上的人太厉害,已经招架不住,就势一滚,堪堪避开一记重击。 那黑衣人又追过来,抬刀就砍。 “黄芪!”裴笑急得跳脚大喊。 黄芪一剑逼退面前的黑衣人,跃身跳到谢知非那头,长剑轻轻一挑,挡在了两人的中间。 “三爷,我来!” 谢知非趁机喘了几口粗气,刚要骂声娘,突然,所有黑衣人脚下飞快的移动起来,几乎是在瞬间就变换了阵形。 谢知非心一下子狂跳了起来。 这是战场上的阵法。 这些人…… 竟然还懂阵法?? 谢知非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提剑又迎上去。 既然懂阵法,那便是绝杀,除了血战到底,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破釜沉舟的决心刚起,耳边响起一声破空声,一只冷箭横空而出,直奔着裴笑射去。 谢知非瞠目欲裂。 “明亭,小心!” 裴明亭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觉得身后有人往他背上重重一扑。 他重心不稳,一头栽下去。 身体落地的同时,一股少女特有的幽香钻进鼻子里,他刚要挣扎一下,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 “危险,别动!” 裴大人瞬间风中凌乱。 别人都是英雄救美,怎么到了我这里,是美救英雄了呢! 啊啊啊啊啊! 树林里还藏着弓箭手? 这个现实几乎让所有人惊了一跳,连素来淡定的朱青都变了脸色。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那一箭过后,黑衣人纷纷使出一记杀招,逼得他们不得不后退半步。 就在这半步之间,黑衣人几个跃身,一眨眼,消失在密密的树林里。 “小姐?” “爷!” 李不言和黄芪一前一后奔过去。 晏三合手撑着裴笑的后背爬起来,又用脚踢踢他。 “没事吧?” 人没事。 心受伤了。 裴大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心说:这让我裴大人的脸往哪搁? 黄芪把自家主子扶起来。 这时,所有人都赶过来,三胖气喘吁吁道:“裴大人,有没有受伤?” 裴笑摇摇头,目光落在谢知非身上。 谢知非轻轻一眨眼睛,示意他没事。 裴笑这才抹了把脸上吓出来的虚汗,冲身后的晏三合咆哮,“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躲车上去,不要命啦!” 这怒气并非冲晏三合而来。 晏三合低眉顺眼了一回,迈着碎步就往马车去。 李不言忙跟过去,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小姐……” “上车再说。” 这头主仆二人上了车,那头裴大人表情十分严肃道: “你们给我四处找一找,看看那帮黑衣人有没有落下什么线索,敢刺杀朝廷命官,大齐国的人好大的贼胆。” 三胖几个吓得不轻,哪还敢四处找一找。 万一那些黑衣人还没走完,还在哪里埋伏着,这不是要命吗? 谢知非压住裴笑的肩,“大人,兄弟们刚刚死里逃生,让他们喘口气吧。” 裴笑急促道:“在这里喘气,万一……” 谢知非看着四处的密林,冷静道:“三胖哥,咱们找一处宽敞的地方歇脚如何?” “这……”三胖故意拖着调子不应声。 谢知非清楚的知道他在犹豫什么,“我和大人要商量一下,接下来还去不去大齐国?” 好兄弟,还是你拎得清! 可不能再往前走了,弄不好连小命都保不住! 三胖冲身后侍卫们一声令下,“赶紧的,都回到官道上去。” 第126章 引蛇 半盏茶后。 找到一处空旷的官道,一眼望出去,除了远处的高山,连个阻挡都没有。 能在衙门里当差的,个个都贼精贼精,三胖他们故意走得远远的。 李不言、朱青、黄芪各自走到一处高地,观察官道四周情况。 剩下的三人,脸上都落下了寒霜。 谁也没有开口,都被刚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惊着了。 谢知非和裴笑这些年跟着皇太孙,遇到的危险不在少数。 然而像今天这样毫无征兆,不在情理中的险情,却是从来没有遇到过。 第125节 裴笑两眼失神,“你们俩什么想法?”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苍白的脸,“铁定是冲着咱们来的。” 晏三合没有说话,倒是裴笑声音沙哑道:“我们来这里没有和任何人结仇结怨。” “说得好。” 谢知非扬声道:“那么,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为什么最后又突然撤退了?” 一连串三个问题,像鞭子一样拷打着三人的灵魂。 没有人能答上来。 谢知非:“晏三合,我们得分析一下。” “对!” 裴笑神色严肃,“分析不出来,咱们没办法往前走,前面还有多少埋伏,多少杀手……都未可知。” “来,分析。” 晏三合习惯用提问的方式,来一点一点找到真相。 “谢知非,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给季老太太化念解魔。” “前面都平安无事,为什么一过北仓桥,一到大齐国境内,麻烦就来了。”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如深谭一样的眼睛,长久沉默。 这个问题,他想过一遍又一遍,没有答案。 晏三合目光一偏,倏的看向裴笑,“你说?” 裴笑咬牙不语,半晌,他伸出脚尖轻轻碰了碰谢知非的。 谢知非知道他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京城的人? 会不会是汉王的人? 汉王擅长打仗,擅长兵法,身后也的的确确是养了一批死士,但…… 没有动机! 他们不是太子,不是皇太孙,俩人就算死上几百次,对江山社稷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谢知非非常坚定的摇了摇头。 排除了京里的那一位,裴笑心里的猜测便大胆了起来,“会不会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吴关月。” “谁?” 晏三合眼前一亮,“谁不想让我们找到吴关月?” 谢知非凝眉,“只有吴关月本人,或者是他的后代,不想让我们找到他。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 裴笑沉吟:“那样身手的杀手,也只有位高权重的人,才能养得起,一定是吴关月父子。” 晏三合吸了口气,又问。 “我们来南宁府,根本没有人知道我们的真正目的,去胡家村,也是打着探访老太太祖籍的旗号,可对?” 谢知非:“对!” 裴笑:“对!” 晏三合:“入南宁府到今天,整整十一天时间,我们都平安无事,一切顺顺利利,直到今天,可对?” 谢知非:“对!” 裴笑:“对!” 晏三合:“除了我们六个,谁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 裴笑:“知道我们今天出发的,只有两拨人,一拨是观音禅寺的人;另一拨就是南宁府知府衙门。” 谢知非:“我们在府衙前前后后呆了不过半个时辰。” 裴笑:“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话到这里,晏三合一锤定音,“那么也就是说,吴关月父子很有可能藏在寺庙里?” 谢知非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寺庙和尚众多,在册的,不在册的,如果真想藏一个人,不是难事。” 这回裴笑有不同意见,“我有一个疑惑。” 谢知非:“你说。” 裴笑:“我们落脚在寺庙,他们真要杀我们,大可在饭食中下手,何必大张旗鼓?” 谢知非看着他,“因为有你裴大人在。” 裴笑心里突的一跳。 对啊! 有他在。 他在那帮秃驴的眼里,是京城皇帝派来专门巡察广西府寺庙的,他要在寺庙里出点事,那事情就闹大了。 过了北仓河就不一样。 大齐国民风彪悍,百姓对大华人又有偏见。 他如果在这里出事,所有人都只会以为是大齐国的人下的毒手,除此之外,不会再想到有别的可能。 而巧在就巧在,李不言他们三人身手极好,再加上周知府给他们派了八个侍卫…… 想通了这一点,裴笑道:“我没有任何疑问了,你们继续往下分析。” 还有什么可分析的呢?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晏三合平静道:“下面,是商量我们要怎么办?” “晏三合,我觉得这是好事。” 谢知非的声音隐隐透着一丝欣喜,“你前面才和我说想引蛇出洞,结果蛇自己就出来了。” “的确是好事。” 晏三合点头,“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吴关月父子的的确确还活着。” 谢知非:“他们就隐藏在我们的身边,离我们很近,或者说正在窥探着我们。” 晏三合又点点头:“正是如此。” 裴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但是……你们还是没有说,后面应该怎么办?” 谢知非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晏三合好一会,“晏三合,你说怎么办?” 我想想! 得好好想想! 晏三合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青山和白云,沉默很久才开口。 “与其去大齐国大海捞针,我想不如揪着这一点线索,来个一暗一明如何?” 谢知非和裴笑同时骤然看向她。 裴笑:“暗如何,明又如何?” 晏三合:“吴关月父子是郑家灭门惨案的凶手,南宁府那边一定有他们二人头像。” 裴笑:“然后呢?” 晏三合:“拿着他们的头像,让不言,朱青两人暗中去观音禅调查,这为暗。” 裴笑:“明呢?” 晏三合一字一句:“向吴关月父子示好。” 谢知非一听这话,如同遭到了雷击,等不及裴笑问,便脱口而出,“怎么个示好法?” “想办法告诉他们,我们不是锦衣卫,也不代表大华朝廷。” 晏三合:“我们对他们父子没有任何恶意,就是想替老太太圆个念想。” 谢知非脸色发青,“怎么告诉他们?” 晏三合缓缓转身,眼睛看向裴笑:“你去。” “我?” 裴笑心说神婆你开什么玩笑,我又没长三头六臂,怎么可能…… 一个念头突然劈进脑海里。 裴笑两只眼睛瞪得跟青蛙一样大,“晏三合,你的意思是?” 第127章 出洞 “裴大人!” 晏三合一字一字说得很轻。 “观音禅寺是你的地盘,你去清点在册和尚名单,然后趁机给他们讲一讲黑狗以死绝食,老太太死不瞑目的故事。 如果他们真的藏在观音禅寺,如果吴关月对老太太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旧情,我想……他们会来找我们。” 裴笑一边暗中惊心,一边若有所思。 “他们会信我这个华国官员说的话?” “拿出你对周知府说起老太太时候的十分热忱,再添七分伤感,八分痛苦,九分孝心,余下的……” 裴笑:“什么?” 第126节 晏三合:“就看你外祖母保佑不保佑我们!” 有那么一瞬间,裴笑差点脱口而出:神婆哎,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但理智告诉他,这话不能说。 “谢五十,这主意你觉得怎么样?” “……” “谢五十?” “……” “谢五十,你聋了吗?” “啊?” 谢三爷一副怔怔的样子。 裴笑一拳头挥过去,“这么关键的时候,发什么愣啊,兄弟!” “我在想……” 谢三爷不动声色的吸了口气,“还有没有比这一明一暗更好的办法。” 裴笑一愣,“有吗?” “没有。” 谢知非由衷道:“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 裴笑:“那就决定了,立刻打道回府,理由就用本大人虽然有孝心,但怕死的很。” 谢知非:“这个理由顺理成章。” 晏三合又提出一问:“寺里不安全,回去后住哪里?” 谢知非:“知府衙门是有专门的院子给客人住,那里最安全,没有人敢到衙门里杀人。” “这事我来安排。” 裴笑看看远处的三胖他们:“又到本大人摆官威的时候了。” 说罢,袖子一甩,大摇大摆的走过去。 他走了,马车边岑静下来。 谢知非垂着眼,手有一下没一点着大腿,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晏三合问:“是有哪里不妥吗?” 谢知非抬眸,“其实,我有一个担心。” “你说。” “你前头也说过了,吴关月是枭雄一样的人物,他会为着一点从前的儿女私情而上钩吗?” “不上钩也无妨。” 晏三合眼中闪过意味不明,“至少能打草惊蛇吧。” 谢知非胸口一震,“所以,明线其实是虚晃一枪,暗线才是真刀真枪?” 晏三合:“三爷聪明。” 三爷直勾勾地看着她,突然伸出手,颇有些放肆无礼的摸了下晏三合的头发。 肉眼可见的,晏三合瞬间脸红到脖子根,瞬间怒气涌上来。 敢调戏我? “别误会!” 谢三爷的手一摸即放。 “老话说聪明的脑袋不长毛,我就纳闷了,怎么你的头发这么多?” 趁着晏三合还没回味过来,他已经朝裴笑跑过去,“我去帮大人忙。” 纨绔就是纨绔啊! 调戏都能找出这么清新脱俗的理由? 晏三合气得快爆炸了。 …… 南宁府衙。 周也闻讯匆匆出来。 三胖飞奔过去,趴在周也耳边把事情简单一说,周也神色大惊。 “裴大人,受伤了没有?” 裴笑惊吓过度,脸色惨白如纸。 “多亏了周大人调派给我的八个侍卫,否则这一趟怕是有去无回了。” 周也叹道:“我常年在这里,听得、见得太多了。对了,可有看清楚那些黑衣人长什么样子,身手如何?” “这……” 裴笑扭头看一眼谢知非。 谢知非忙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 “回周大人,这些黑衣人的身形普遍不高,身手十分灵活,一进一退都很有章法。使的是刀,刀不长,不宽,握在手上十分趁手。” 周也眉头紧皱:“这么说,是训练有素的?” 谢知非:“不仅训练有素,他们甚至懂兵法布阵。” 周也听到这话,惊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沉吟片刻,扭头冲裴笑道:“裴大人,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就在府衙里住下吧,我多派些侍卫在外面守着。” 裴笑苦笑:“周大人真是太贴心了,我正有此意。” 周也:“我这就书信一封给布政使,让他务必帮忙好好查一查。” 裴笑:“多谢周大人,只是下官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周也:“请说。” 裴笑:“我想看看吴关月父子的卷宗以及他们的画像。” 周也勃然变色,惊道:“裴大人怎么会知道吴关月父子?” 裴笑撒谎不用打草稿,“这二人在京城做下惊天大案,我岂能不知。” “这……” 周也踌躇道:“裴大人是怀疑遇袭与吴关月父子有关?” “我初来乍道,并无与人结怨,为什么会有人要我的性命?而且还懂兵法布阵?” 裴大人脸上表情说不出的一言难尽。 “若是些普通的小贼小匪,我还能说自己时运不济,偏偏对方来势汹汹……总之,先查了再说!” “按理这些东西都是朝廷机密,不能对外……” 周大人一咬牙,豁出去了:“事关重大,裴大人请跟我来。” 说罢,他冲身后的贴身侍卫道:“领裴小姐他们去客院,交待下去,一应吃食衣物都用最好的。” “是!” 府衙的客院虽然比不上观音禅的曲径幽深,但条件显然要好很多。 李不言一边收拾床铺,一边道: “小姐,这周大人可真不错,也难怪凉茶铺的老汉夸个不停,我现在可以确定,那银子绝不可能是他偷的。” 晏三合正和自己身上的裙子较劲。 谁规定千金大小姐就一定穿这玩意儿的? 一层又一层的,也不嫌热死。 李不言见她不说话,扭头一看,“噗嗤”乐了,赶紧放下手上的活儿,从包袱里挑出了一套简便的男装。 “换上吧!” 晏三合抓着衣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心想:为什么女人这一辈子只能在内宅里呆着?就冲这衣裳,她们都跑不远! 脱下累赘,换好衣裳,晏三合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有人敲门。 一打开,是谢知非。 谢知非一垂眼,笑了:“你这样穿,我们看着也舒服些。” 否则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晏三合自己给自己找借口。 “对外就说,我在家就是个假小子,常常女扮男装跟着兄长在外头玩,所以心才玩野了。” “这个借口不错。” 谢知非:“明亭喊咱们过去。” 晏三合:“吴关月父子二人的画像拿到了?” 谢知非:“无法外借,明亭叫你去临摹一下。” “走!” 晏三合走几步,见谢知非还站在原地,不由眉头一皱。 三爷,别耽误时辰啊! 第127节 谢知非倚着门框,“我就不去了,在这里等你们回来,朱青陪你一道去。” 不是喊咱们吗? 想偷懒? 第128章 画像 案卷在库房。 晏三合看到画像的时候,微微一惊。 哪怕这画已经有些年头,哪怕作画的人手笔很一般,也能看出这父子二人的长相都极为出众。 尤其是吴关月。 珍姐儿说对了,若是吴关月再年轻个三四十岁,三爷与他站一起,只怕也会被比下去。 “拿纸笔来。” 朱青递上纸笔,晏三合又再看了几遍后,落笔一气呵成。 夕阳透过窗户折射进来。 她落在光里,额头,下巴,颈脖,还有胸前微微隆起的弧度…… 裴笑原先还看着画,后来就光顾着看人了。 不得不承认,晏三合男装冷清,女装明艳,都各有各的动人之处。 这样的人要是娶回家…… 裴笑被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吓得打了个激灵。 让我娶个神婆回家…… “裴爷?” “啊!” 裴笑回过神,不明就里地看着朱青。 “脸怎么红了?” “热的,热的。” 裴笑装模作样的擦擦汗,赶紧将自己那点猥琐心思压下去。 …… 两张画临摹好,裴笑去给周大人道谢,顺便再套一波近乎。 晏三合和朱青拿着画,回了客院。 客院里,谢知非这会正在树荫下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睁开眼。 “回来了?” 晏三合冲他一点头,“进屋说。” 进到屋中,把画展开来。 朱青和李不言赶紧围上去。 谢知非却懒洋洋的往边上椅子一坐,又懒洋洋的翘起了二郎腿。 “爷,快来看啊。” “又不是我去找,我看什么看?” 怕是懒劲又犯了? 晏三合心中冷笑,指着画道:“这两副画是十几年前画的,十几年后,脸要再往下塌一些,皱纹要多一些。” 李不言:“小姐放心,什么地方都变了,眼睛不会变。” 晏三合抬头,“观音禅寺有身手好的武僧,你们两个小心些,别给人发现了。” 李不言问:“裴大人会什么时候去?” 晏三合:“今天晚上。” 李不言:“那正好,我们先到寺里去探一探方向。” “朱青。”谢知非突然喊了一声。 朱青:“爷有什么吩咐?” 谢知非:“记着爷的话,先保命,再做事,最后……照顾着些李不言。” “哟,三爷!” 李不言笑容灿烂:“看不出来啊,你还挺怜香惜玉的?” “嗯!” 谢知非摸摸鼻子,“勾栏听曲听得多了,自然就会。” 李不言:“……” 我被怼了? …… 朱青和李不言前脚刚走,裴笑后脚就回来。 黄芪给他穿上官服,揣上官印。 一切妥当后,裴笑冲晏三合一点头,“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晏三合摇摇头。 “谢五十,你呢?” 谢知非有些不大放心,“就黄芪跟着行不行,要不要我……” “我问周也要了一队人马,有他们跟着,你放一百个心。” 裴笑伸手点点他。 “你和晏三合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这时间一天一天的,也不知道京里怎么样,心慌的很。” 谢知非微微一怔,有些不太习惯他这么一本正经的说话。 …… 夜色,袭来。 两个衙役拎着食盒进院,谢知非接过的同时,随手塞了二两银子给他们。 屋里,已经掌灯。 打开食盒,满满当当十来个菜,摆了整整一桌。 晏三合上前帮忙,一边摆碗筷,一边说:“给不言他们留点。” 谢知非没有异议,盛了一碗饭递过去,“吃得下吗,要不要拨掉一点?” 晏三合干巴巴道:“不用,应该吃得下。” 谢知非听她这么一说,把手缩回来,用筷子将饭拨一口在自己的碗里,再递过去。 “吃吧!” 晏三合:“……” 谢知非:“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晏三合接过碗坐下,什么话也没有说。 四方小桌,谢知非坐在她对面,伸手夹一筷子菜,放在她的碟子里。 晏三合抬头与他对视。 谢知非玩味一笑,“这筷子是干净的,我没用过。” 我是这个意思吗? 晏三合真想把这一筷子菜糊那张俊脸上。 她胸口起伏几下,什么也没做,默默的拿起了筷子。 “按理说,食不言,寝不语,只是就咱们两个吃饭,不说点什么好像气氛很怪。” 谢知非喝完一口汤,道:“我就随口问你个事。” “吃完饭再问。”晏三合头也不抬。 “事情不问出口,这饭我吃着没滋没味儿。” 谢知非放下筷子。 “吴关月父子是杀害郑老将军一府的罪魁祸首,而你弟弟,你父母又都是因为那个案子,而白白丢了性命。” 晏三合手一顿,抬头看着他。 谢知非脸上再无半丝笑容,“如果找到了人,你除了替老太太化念解魔外,就不想做点别的?” 晏三合:“比如说?” 谢知非轻轻说出两个字:“报仇!” 现在,轮到我吃着没滋没味儿。 晏三合放下手中的碗筷,冷冷道:“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真话怎么说?假话……”谢知非挑挑眉,“又怎么说?” “真话是,我压根没想过。” 谢知非淡淡的笑了。 这话容易理解。 第128节 晏三合做起事情来,风不怕,雨不怕,生死不怕,心里眼里就只有眼前的那一件事情,不会再有其他。 晏三合抿了下唇,“假话是,我不想报仇。” 不想报仇是句假话,那她的意思是—— 想报仇! 谢知非看向晏三合的瞳孔,瞬间紧缩。 “李不言的母亲生前曾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对。她说,既往不咎太虚伪,我喜欢风水轮流转,往死里转。” 晏三合脸色在灯下更显苍白。 “不咎,是原谅;能原谅的,都是小事;而亲人的性命,在我这里不是小事,是深仇大恨。既然是深仇大恨,就得报!” 这话,摧枯拉朽般的摧毁夷平了谢知非这些年来固守的心房。 他死死盯着晏三合,掌心慢慢渗出了汗。 “但,事分轻重缓合。” 晏三合看着他:“我必须先化解季老太太的心魔,然后再去想报仇。三爷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吃饭,我分得清轻重。” 我哪是不放心你。 我是不放心我自己! 谢知非嘴角擎着一点笑意,掏出帕子慢腾腾的擦着掌心的汗,然后轻声道: “如此,甚好!” 第129章 猎物 一男一女在一个房里,一个桌上吃饭。 这饭吃着吃着晏三合就后悔了。 早知道气氛会尴尬成这样,她怎么样也得耍耍大小姐的脾气,跟着裴笑一道去观音禅寺。 晏三合心里在后悔,谢知非心里比她更后悔。 他甚至萌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么些年,自己之所以容忍裴明亭的种种,大概就是因为有他在,自己没必要挖空心思找话题,负责懒和笑就行了。 一顿饭,两人都吃得有些消化不良。 晏三合收拾碗筷,谢三爷烧水冲茶,两人全程无交流,各干各的活。 活不多,三下两下就干完。 完了呢? 做什么? 晏三合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但谢三爷不是啊! 三爷在心里无奈的直叹气。 怎么自己对谁都能滔滔不绝,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雅到诗词歌赋,俗到勾栏赌坊,无所不说,无所不谈。 独独对她…… 就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呢! 喝了口茶,三爷的声音还是有点干,“明亭让我们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用不着商量。” “为什么?” “因为我们俩,谁都不知道他们那头的事情顺利不顺利?” 谢知非听她这么一说,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会有意外吗?” 晏三合端起茶盅,冷冷笑: “我不怕有意外,就怕一点意外都没有。” …… 裴大人那边有意外吗? 有。 长青这个胖和尚对裴大人的“反目成仇”感到很意外。 要吃要喝,都招待了; 要马要人,都满足了。 怎么到头来,裴大人还是要把观音禅查个底朝天呢? 有病吧!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长青和尚立刻让人敲响大钟。 连敲九下,是让所有人紧急集合的意思,不消片刻,大雄宝殿挤满了光头和尚。 裴大人亲自坐镇,一只手握笔,一只手拿名册,一个和尚一个和尚的检查。 查完,多出二十个和尚不在名册内。 很好。 不在名册的再查一遍。 他的身后,黄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两只眼睛像两簇火苗,吴关月父子的肖像像是刻在了脑子里。 而另一边。 李不言和朱青二人,早在裴大人清点名册的时候,就已经趁机在大雄宝殿通往几个斋院的路两边,洒一层薄薄的石灰粉。 但凡有人想通风报讯,必定是趁夜走小径。 除此之外,几个斋院的门口也都洒了薄薄的一层。 大雄宝殿那头结束后,时辰已经不早了,和尚们都习惯早睡,正常的人进到斋院就不会再出来。 哪个斋院发现有脚印是往外走的,多半有问题,需要重点排查。 洒完石灰,李不言和朱青立刻分头行动。 不管是在名册的,还是不在名册的,这会都集中在大雄宝殿,那么此刻硬是缩在斋房不出来的,便大大的可疑。 他们两人必须在这两个时辰内,把观音禅寺所有的房间,一一查看…… …… 有人忙死,有人闲死。 谢三爷无事可做,先在自个屋里喝了半天的茶,坐不住,又去院里踱了会步。 心总不定。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心想这样干等着也不行,必须要和晏三合再商量商量。 一抬眼,发现晏三合的房间不知何时已经熄了灯。 睡了? 她竟然还能睡得着? 谢知非心里一个大写的:服! 晏三合这会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亮。 没有睡意。 脑子里把这些天查到的,一点点梳理,再一点点抽丝剥茧。 子时不到,院外传来说话声。 晏三合一轱辘爬起来,冲到门口,猛的拉开了门。 门外,裴笑和谢知非正在说话。 裴笑见她起来,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晏三合并没有对他报以太大的希望,十分平静地问道:“黄芪呢?” 裴笑:“忙完我这头,去帮朱青忙了。” 晏三合:“那就先睡觉,等不言和朱青回来再说。” 谢知非看似很随意的多了句嘴,“你能睡着?” “不睡,哪来的精力和吴关月父子斗智斗勇?” 晏三合扔下这一句,便关上了门。 谢知非神情微动,冲裴笑低声道:“走,睡觉。” 裴笑:“……” 哎,怎么就睡觉了呢? 怎么也不问问我在观音禅寺的情况? 算了! 睡就睡吧,反正我这头也没啥情况。 哎啊,累死小爷我了! …… 天微微亮的时候,李不言、朱青、黄芪才回来。 三人眼圈黑重,眼睛里全是血丝。 第129节 “怎么样?”裴笑忙不迭的问。 三人同时摇摇头。 裴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 在他看来,这一暗一明几乎是布下了天罗地网,为什么到头来,一个猎物都没有网到? “晏三合,怎么办?”裴大人深受重击,想死的心都有。 晏三合看也没看他,“不言,朱青,黄芪,你们三个什么都不要想,先去睡觉。” 一声令下,三人都听话的离开。 晏三合这才看了眼被打击成一根蔫黄瓜的裴笑。 “劳烦三爷安慰安慰他,我出去透口气。” “不用,他自己会好。” 谢知非揉揉裴笑的脑袋,看着晏三合道:“我陪你走走。” 晏三合皱眉。 “放心,我跟在你后面,不打扰你。” 谢知非说不打扰,就真的不打扰。 事实上,从解晏行心魔的那会起,他就发现晏三合有一边走路,一边思考的习惯。 而且喜欢一个人。 晏三合走得很慢,仿佛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有千斤重。 一无所获是整个方向错了吗? 吴关月父子根本不在观音禅寺? 还是说有别的可能性? “有一步棋,可能我走错了。” 她自言自语,但身后的谢知非却听得很清楚,忍不住问道:“哪一步?” “不应该住到知府衙门来。” 谢知非有些微微意外,他本来没打算晏三合会回答他的问题。 心中一动,他快步走上前,与她并肩。 “为什么这么说?” 晏三合停下脚步,看着他,“真正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的。” 谢知非狠狠地颤栗了一下,透过晏三合的瞳孔,他看到自己惊惧的表情。 这话? 这话? 她怎么能想到的?? 第130章 送鸡 谢知非狠狠地颤栗了一下。 不等他细问,晏三合已经开了口。 “住知府衙门是下下策;住客栈是中策;回到观音禅寺才是上上策。知府衙门保护了我们,但也拦住了他们。” 提议住到府衙的人是谢知非。 “我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咱们几个人一起出来,就得一起回去,谁也不能出事,所以……” “不怪你。当时那种情况之下,只要是人,都会选择先保命。” 晏三合垂下眸子,“错过的事不提,看看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有吗?”谢知非心急地问。 有吗? 晏三合想了一路,答案是:没有。 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会再从衙门里搬出去,傻子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而吴关月父子,绝对不是傻子。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谢知非咽了下口水。 “藏在观音禅寺的人,是吴关月父子的手下,或是曾经的忠仆,而吴关月父子就在大齐国内,他们怕我们找到,所以半路拦截。” “有这个可能。” 晏三合迟疑了片刻。 “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那一箭后,黑衣人突然撤退?难道树林里只藏了一个人,一把箭?” 不等谢知非开口,她又自顾自道:“他们设下埋伏,既没伤我们,又没杀我们,这不等于无功而返?” 谢知非呼吸一滞。 当时,他一度以为连阵法都摆出来了,必定是绝杀,除了血战到底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你在怀疑什么,晏三合?”他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很久,才慢吞吞道:“我怀疑,他们是在试探我们。” “试探?” 谢知非只觉得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试探我们什么?我们有什么可试探的?” “不知道。” 晏三合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眼底是浓重的失望。 不是只有裴笑深受打击,她也一样,甚至打击更大,因为一明一暗的计划是她提出来的。 所以,一无所获是她的责任。 谢知非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睫毛,心里莫名的涌上一股子心疼,手也下意识的想去揉一揉那耷拉的,深感无力的脑袋。 倏的。 晏三合抬头,眼中两道锐光。 干什么? 又想调戏她? “……” 三爷到底皮厚肉糙,“头发上刚刚有只苍蝇,我帮你赶一赶。” 我看你才是那只苍蝇! 晏三合冷哼一声,刚要折回去,忽然不远处传来呵斥声。 这时,她才发现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府衙的门口。 “什么人,一大早的就往衙门里闯,出来,出来,出来。” “官爷,我找周大人,我给他送两只老母鸡来。” “周大人还没上衙呢,在外头等着,出去,出去!” “别推啊……哎啊啊……我腿脚不好啊,官爷。” “放开他!” 衙役转身一看,见是谢知非,笑了,“怎么了,谢哥儿,你认识这老头。” “嗯,打过交道。” 谢知非手一抛,二两银子抛到衙役手中。 “我带他到里头等,他年纪大了,这天又热,别站出个好歹来,周大人要是知道,指不定拿你出气!” 衙役又得银子,又能在上司面前做做好人,还能给谢哥儿一个面子,何乐不为呢! 就不知道这个面子给了,谢哥儿请喝花酒的时候,会不会把他也捎上。 “老头儿,进去等吧!” 老汉人腰间别着两只鸡,兴冲冲的朝谢知非道谢:“小哥儿,你心肠真好啊。” 谢知非笑:“老汉,记不得我了?” “你是……” 老汉看看他,又看看晏三合,摇摇头,表示不记得。 “我们说周大人是偷儿,你气得要找我们打架,忘了?” “噢,我想起来了。” 老汉瞪眼,“以后可不能瞎说,周大人是好人。” “是,是,是,绝对是好人。” 谢知非:“走吧,我带你去内堂等着,给你倒杯凉茶喝。” “你也是个好人,我瞧得出来的。” 老汉嘿嘿一笑,“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看走眼过。” 你现在就看走眼了。 真正想帮你的人,是我身边这位女扮男装的姑娘。 第130节 谢知非侧过脸冲姑娘使了个眼色。 这是让她别跟的太近的意思,这老汉身上一股子鸡屎味,熏哩。 “鸡绑身上多久了?” 谢知非有些好奇,“会不会闷死啊?” “我出门多久,这鸡就绑了多久,哥儿你放心,我养的鸡,绑上三天三夜,下地都活蹦乱跳的。” “什么时候出的门?” “子时三刻。” 谢知非大吃一惊,“走了三个时辰,就为给周大人送两只鸡。” 老汉还是嘿嘿嘿地笑,“送一只,还有一只不是我的。” “谁的?” “我们村金老太婆的。” 老汉滔滔不绝,“周大人好久没来村里钓鱼了,金老太婆就让我捎只鸡来,给大人补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没逻辑。 钓鱼和补补有关联吗? 谢知非越发好奇了,“周大人常去你们村钓鱼?” “是啊!” “为什么呢?” “小哥啊,你这话就问到点子上了。” 老汉脸上那个骄傲啊,“那是因为我们村的鱼比别地方的鱼好吃,鲜哩。” 谢知非一听这话,就更纳闷了。 “那金老太婆为什么要给大人补补?” “大人辛苦啊!” “大人辛苦和她有什么关系?” “瞧你这话说的。” 老汉一个白眼,翻得惊天动地。 “金老太婆几年前得病,是周大人掏银子给她看得病。他儿子娶不上媳妇,也是周大人帮衬着娶上的。大恩人呢,你说有什么关系?” 谢知非这一回是真心实意的感叹,“周大人这官儿做的,可真是让人佩服。” 老汉一听这话,简直比夸他儿子有出息还得意。 “瞅瞅我这鸡,肥不肥?” “嗯,真肥。” 谢知非随口应付一声,快走几步,与正堂门口守着的小衙役低声交待了几句,又随手塞了点银子。 小衙役瞅了老汉一眼,“谢哥儿,他身上装着鸡,内堂就算了,我给他搬把椅子,倒盅茶,坐在外头你看如何?” “成啊。” “谢哥儿你也忒好心,要个个都放进来,我们这衙门成什么了。” “怎么,还有别的人给你家大人送鸡呢!” “鸡啊,鱼啊,蛋啊……送什么的都有,最离谱的还有人巴巴的牵了头牛来。” 小衙役压低了声,手指朝天上戳戳,“有什么用啊,上头的人谁能知道这些。” “总会知道的。” 谢知非拍拍小衙役的肩,“去吧,给他搬张椅子。” 小衙役颠颠的去了。 谢知非对老汉叮嘱几句,才走回到晏三合面前,“算不算送佛送到西了?” 晏三合撇撇嘴。 送没送到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这年头,有钱能使磨推鬼。 “走吧,明亭还等着呢。” 晏三合“嗯”了一声。 平心而论,谢三爷在为人处事上是挑不出错的,只是……忽的,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晏三合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盯着那老汉。 第131章 怀疑 谢知非被她吓一跳,“怎么了?” 晏三合恍若未闻,径直走到老汉面前,“老人家,周大人多久去你们村钓一次鱼?” 谢知非和老汉同时一惊:她问这做什么? 晏三合见老汉不作声,故意道:“周大人这么忙,怕是两三个月一次吧。” “乱猜什么?” 老汉哼一声道:“周大人半个月就会来一趟,来得勤快哩!” 晏三合:“那……这回几个月没去了?” 老汉哼一声。 我凭什么说给你听啊? 晏三合声音淡淡,“回头我好提醒提醒大人,什么都能忘,就钓鱼这事不能忘,有人巴巴等着呢!” 老汉立马兴冲冲道:“就是就是,大人两三个月没来了,大家伙心里都惦记。” 说到这里,他自个又和自个恼上了。 “哎啊,上回我怎么能收他的钱呢……好不容易见着大人……不行,肯定不行……见着大人我一定要把钱还给他。 他要不肯收怎么办……那我就跪地不起……金老太婆就常常用这法子,这法子灵光的很……” 什么胡言乱语? 谢知非听不下去,一转身见晏三合若有所思,忙问道:“怎么,有问题吗?” 晏三合不理他,自顾自垂着脑袋走了。 谢知非顶着一头雾水追上去。 就在这时,晏三合突然一个转身。 “咚”的一声。 晏三合脑袋重重地阖在谢知非胸口,金星聚顶,怒道:“你就不能看着点路?” 谢知非被她的倒打一耙给逗乐了,索性不说话,抱着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咱俩到底谁撞谁? 你自己说吧! “那个……” 晏三合也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神色讪讪,“用你的银子磨推鬼一下,打听打听知府大人这几个月去了哪里?” 谢知非纳闷,“打听这个做什么?” 晏三合:“八百两呢!” 谢知非气绝,“你怎么还在怀疑周……” “谢知非!” 晏三合突然连名带姓的喊,“先别问,先打听回来再说!” 谢知非一怔,这话里似乎隐隐透出一些别的意思。 “你回斋房等着,我马上就来。” …… 谢三爷的马上,是真的马上。 晏三合前脚回到房里,刚给自己倒了盅茶,后脚他便推门而入。 天又热,跑得又快,喉咙像着了火,谢三爷走到晏三合面前,抢过她手里的茶盅,一口气灌下。 晏三合:“……” 在太师椅里躺尸的裴明亭:“……” “问清楚了。” 谢知非喘着粗气道:“周也已经有两个月没来衙门,十天前刚刚把假销了。” 裴笑撑着椅把手坐直了,懵一脸问,“你们打听周也干什……” 晏三合:“可打听到他去了什么地方?” 谢知非:“没有人知道。” 晏三合皱眉:“那你有没有问一问,周大人常常会不知所踪几个月吗?” 谢知非抹抹额头的汗,“说是头一回,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裴笑:“喂,你们打听……” 晏三合:“你能想起来,那天周大人在凉茶铺有没有穿官服?” “没有。” 第131节 谢知非十分确定:“他如果穿了,我一定会多看几眼的。” 晏三合重新给自己拿了个茶盅。 “他每半个月就会到老汉的村上钓鱼,按理说应该和老汉很熟悉,为什么那天走得那么匆忙?” 谢知非拎起桌上的茶壶,替她倒了半杯,“可能有什么急事吧?” 晏三合捏着茶盅,抬眼看着谢知非道:“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谢知非愣住了,霎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个……” 裴笑见缝插针,“可以让我说句话吗?” “闭嘴!” 两道声音同时喊出来。 裴笑:“……”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你在怀疑什么?” 晏三合:“你还记得官驿掌柜的话吗?” 谢知非:“记得,他说那人也是个官。” 晏三合:“周也是官,这是一重巧合;凉茶铺同时出现他和那个装银子的包袱,这是第二重巧合。” “第三重巧合。” 谢知非:“他扔下银子,对老汉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匆匆走了,但明明是很熟的人。” 晏三合点点头。 “我的个菩萨哎!” 裴笑这会总算是听明白了。 “这个节骨眼上,你们怎么还对那八百两银子耿耿于怀啊,想点正事吧,二位!” 晏三合上前一步,黑沉目光逼视着裴笑的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小偷真的是他,那么谢三爷的身份还瞒得住吗?” 裴笑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涌到了头顶。 “既然瞒不住,他对三爷没有怀疑吗?” 晏三合:“对我们此行的目的,没有怀疑吗?为什么还那么痛快的让我们去大齐国?” 空气,僵成冰块。 过了好一会,裴笑才从僵硬中挣脱出来,吸了一口凉气问:“晏三合,你是不是怀疑他和吴……” “不是。” 晏三合非常坦承的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事情有点诡异,想查一查……” “那就好!” 裴笑长长松口气,一脸心有余悸道:“我差点被你活活吓死,毕竟人家好歹也帮过咱们,做人可不能恩……” “毕竟!” 晏三合冷冷打断:“知道我们去大齐国的另外一拨人,只有他!” “……” 裴笑一屁股跌坐回太师椅里,破罐子破摔地继续做回一根蔫黄瓜。 就不能一下子把话说完吗? 这样断句…… 真的会要人命的! “谢知非。” 晏三合当机立断,“我们分头行动吧!” 谢知非神色凝重道:“你安排。” 晏三合深吸口气,“我和‘我哥’,带三个侍卫去观音禅寺;周知府就交给你。” 谢知非几乎在她话落的瞬间,就明白她这样安排的用意:又是一明一暗。 观音禅寺依旧是重点怀疑对象; 周也是南宁府的父母官,调查他不能明着来,得旁敲侧击,而旁敲侧击这种事,是他谢三爷的拿手好戏。 勾栏听曲就行! 裴笑再度挣扎着站起来,“去观音禅寺,我们还能做什么?” “能做的很多。” 晏三合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不紧不慢的喝完手里的一盅茶后,才开口道: “裴大人敢不敢把官威耍得再风生水起一点?” 第132章 醉酒 裴笑一昂头。 “要怎么个风生水起法?” “裴大人遇刺,侥幸捡回一条命,经初步查证,幕后黑手是吴关月父子二人。而坊间有个传说,吴关月父子其实就藏在观音禅寺。” 裴笑眯起了眼睛。 “你是让我大大方方逼老秃驴把吴关月父子交出来?” “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 晏三合余光瞄了眼正在喝茶的谢知非:“你们当官的,不都擅长用这一套吗?” “噗!” 一口热茶喷出来,谢知非不急反笑。 “晏三合,你翻旧账前,能不能提前吱一声,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晏三合:“吱!” 谢知非:“……” 裴笑:“……” 仅仅相隔半个时辰,那种走到绝路、死路的无力感便消失殆尽,生机在每个人心里再度点燃。 这世上有两件事是千金无价的,一是情谊,二是信心。 而后者,几乎决定了一件事情的成败。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心跳得有些快。 而一旁的裴笑看着晏三合,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 观音禅寺,大雄宝殿。 锋利的刀架在长青老和尚的脖子上,所有人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害怕到极致的呜咽声。 “窝藏朝廷重犯,长青你个老秃驴胆子真不小啊。” “这,这……这……” 长青眼睛一翻,几乎要厥过去。 “识相的,赶紧把吴关月父子交出来,否则……” 裴笑一拍桌子,厉声道:“本官先杀后奏,头一个拿你开刀。” …… 就在裴大人几乎要把长青逼死过去的时候,谢知非正搭着三胖兄弟的肩,商量着晚饭在哪里吃,勾栏听曲在哪里听。 三爷的宗旨很简单—— 钱不重要,兄弟们吃好喝好玩好最重要。 三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谢哥儿,包在我身上,保证帮你把晚上的事情安排的漂漂亮亮。” “不让胖哥白辛苦。” 谢知非桃花眼笑得眯成一条缝。 “衙门里但凡和胖哥要好的,统统都带上,人多才热闹。” 看,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胖哥儿二话不说,立刻就去安排。 哈!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美的事儿吗? 谢知非看着这人的背影,笑意渐渐沉了下去。 他不紧不慢的回到客院,门一关,倒头就睡。 勾栏听曲是个体力活,他必须养足精神。 …… 夜幕降临。 酒楼的包房里,一个大圆桌,围坐着整整十个爷们。 第132节 谢三爷坐北朝南,端起酒盅。 “这第一杯酒,我敬三胖哥,那天要不是他出手,我这条小命儿可就算交待了。” 三胖里子面子都有了,“哪里哪里,一起,干了。” “这第二杯酒,我敬兄弟们,头一回来这广西府,多亏了兄弟们照应,回头要有机会来京城,给谢哥儿一个表心意的机会。” “谢哥儿,太义气了!” “谢哥儿,干!” “这第三杯酒,我得敬没到场的周大人。周大人是个好官啊,对百姓真的没话说……” 就在谢知非把话题扯到周大人身上时,裴大人一行筋疲力尽的回到了客院。 晏三合进门就发出命令。 “朱青,你去接三爷回来。” “是!” “黄芪,侍候你家大人沐浴更衣用饭。” “是!” “裴明亭,咱们这头没进展,不等于谢三爷那头也没有,收起你的丧脸,给我打起精神来!” “小姐,裴大人打不起精神了,你没见他脸上写着一行字吗?” “什么字?” “大人已死,有事烧纸。” 一句话,硬生生让本来像只死狗一样躺倒的裴大人—— 起死回生! …… 两个时辰后,谢知非带着一身浓浓的酒气进了门。 从门口走到椅子这两三步距离,他走得踉踉跄跄 裴笑心疼死了,赶紧把自己的茶盅递过去,“快,喝点茶水解解酒。” “不要。” 谢知非略带嫌弃地看一眼,命令道:“倒杯新的来。” 还嫌弃上了? 裴笑冲朱青道:“快,给三爷倒新茶来。” 朱青赶紧倒了杯新茶。 谢知非接过来刚要喝,突然往桌上重重一搁,“想烫死谁?” 谢府三爷这人,脾气一向是好的,笑脸一向是有的,唯有一件事情例外——酒后。 酒过七成,脾气也上来了,性子也上来了,比谁都难侍候。 平常他叫裴笑“祖宗”,这会子裴笑得叫他“祖宗”。 “乖,先喝我的。”裴大人哄着,骗着。 “拿走!” 谢知非眼一乜,手一指,“晏三合,把你的拿来给我喝,我就喝你的。” 晏三合眼里迸出愠怒,发酒疯发到我头上来了? 我呸! “姑奶奶,你就给他喝一口吧!” 裴笑一脸恳求:“这人酒喝多了就这德性,你不答应他,闹得更凶。” 朱青也帮自家爷说话,“晏姑娘,三爷的身子其实不太能喝酒的,喝多了会非常难受。” “晏三合,给不给啊,麻利地说句话。” 谢三爷一歪脖子,一脸“不给?不给我就来抢”的无赖表情。 晏三合已经累一天,没力气再跟个醉鬼折腾,直接把茶盅往他面前一放。 谢三爷拿到茶盅,开心了,得意了,桃花眼一挑,咕咚咕咚两口就喝光了。 喝完,茶盅往晏三合面前一放。 “还要!” “……” 晏三合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这才意识到那王八蛋是要她亲手倒茶。 美得他! 她沉着脸一动不动。 裴笑和朱青急死了,一个用力挤眼睛,恨不得把眼珠子都挤出来; 另一个沉默地看着她,控诉全在眼神里。 三爷都醉了呢! 倒杯茶怎么了呢! 气氛僵住。 晏三合深吸一口气,拎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 妈的! 也不知道哪个人把他惯成这样,简直没王法了! 还有更没王法的呢。 谢知非修长手指端起茶盅,得意一挑眉:“晏三合,你这不是挺乖的吗?” “谢五十,你就赶紧说吧!” 裴笑真的要被他活活吓死,敢对晏神婆说这样的话…… 疯了吗? 不想活命了吗? “祖宗,别闹了成不成,算我求求你!” “行啊,你跪下来求?” 妈的! 我能不能现在就掐死他? 裴笑咬牙切齿。 第133章 聪明 晏三合蹭的站起来。 她手摸到那个茶盅,想泼醉鬼一脸水时,醉鬼突然抹了一把脸,说话了。 “周也今年四十,没有娶妻,没有纳妾,无儿无女,还是光棍一条。” 四十打光棍? 所有人的眉头,齐唰唰皱了起来。 晏三合一边皱眉,一边坐下,神情有些严肃。 “不仅如此,他还没爹没娘,没亲没眷,像是从石头缝里迸出来的一样。” 谢知非手撑着下巴,眼睛越发的迷离。 “他从不和同僚下属喝酒,也从不邀请同僚去他家里,不赌钱,不听小曲,不逛妓院。 每天都是独来独往,身边连个贴身的小厮都没有,什么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三胖他们都说,周大人活得比和尚还要和尚。” “这……” 裴笑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正常啊!” 谢知非懒洋洋的掀起眼皮,看了晏三合一眼。 “还有更不正常的。他对百姓格外的好,谁有难事愁事,都肯出钱出力帮忙。 但对衙门里的人却十分苛刻,哪个人偷个懒耍个滑,他都要骂上半天,三胖他们没有一个不害怕他的,背地里都想让他调走。” 晏三合避开谢知非的目光,“还有吗?” “有,还有一件事情特别让人匪夷所思。” 谢知非冲晏三合勾唇一笑,“他在知府这个位置上,已经连续做了九年。” 九年? 同一个官位? 晏三合立刻问道:“裴明亭,正常的话应该几年一调?” 裴笑:“做官三年政绩一小考核,六年一大考核,正常来说,六年是一定要挪地方了。” 晏三合:“谢知非,你可有打听清楚,他做九年的理由是什么?了” 谢知非吁了口气,轻轻吐出一句话,“百姓联名上书,上血书,死活不肯让周大人调走,你说神奇不神奇?” 官要做到什么份上,才能让百姓如此爱戴? 一个让百姓如此爱戴的官,怎么可能是小偷儿? 这是屋里每个人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第133节 裴笑定了定神,发出来自肺腑的质疑,“晏三合,会不会是咱们搞错了?” 李不言十分难得的站在裴大人那一边,“是啊,小姐,怎么看都不像啊!” 黄芪挠挠脑袋,“好人呢!” 朱青没说话,却重重的一点头,给出了自己的立场。 手撑着下巴的谢三爷脸色水红水红,冲晏三合痞痞一笑。 “说周大人是小偷的那位好看的姑娘,来,和三爷详细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笑:“……”调戏上了? 李不言:“……”狗男人! 黄芪:“……”好尴尬! 朱青:“……”没脸看! 晏三合冷冷一笑,起身走到谢知非面前,做了一个谁也料想不到的动作。 她伸手勾起了谢知非的下巴,逼着他的目光与她对视。 “敢问三爷,有几个人是从石头缝里迸出来的?” 谢知非:“……” 裴笑:“……”反调戏? 晏三合:“敢问三爷,一个男人没妻没妾,怎么舒解欲望?不逛妓院,不勾栏听曲,就光靠五指山吗?” 谢知非:“……” 李不言:“……”切,太监还找宫女对食呢! 晏三合:“敢问三爷,你少了朱青,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能活几天?” 谢知非:“……” 黄芪:“……”反正我家爷活不过三天。 晏三合头又往下低一点,目光寒光四起,“最后再问三爷,他爱民如子这一点,你不觉得很熟悉吗?” 谢知非:“……” 朱青无奈别过脸:“……”真心看不下去了。 下巴上的手指,很凉; 面前的那双眼,很亮。 就算谢三爷的内心已经是江水,湖水,洪水,海水一起把他淹没,但脸上还装出十分淡定的神情。 “晏三合,你怎么能这样,一晚上我被他们灌得都五音不全了呢,硬撑着回来见你的呢!” 裴笑:“……”撒上娇了? 李不言:“……”几个意思? 黄芪:“……”三爷不容易啊! 朱青:“……”心疼我家爷! 晏三合的手指像被什么烫着了,倏的缩回来。 风流纨绔! 我败了! 她手指在身侧的衣服上擦擦,目光一偏,“不言,朱青,你们替我做件事。” 李不言睨了眼还在呆愣中的谢三爷:“小姐,你说。” 晏三合:“我想知道周也的身手。” “他会功夫?”裴笑惊得脱口而出。 晏三合不理他,“你们一个掩护,一个试探,穿上夜行衣,速战速决。” 李不言:“小姐,我没带夜行衣。” 黄芪:“我有,我去。” 朱青道:“我先去打听一下他住哪里。” “不用打听!” 说话的人已经趴在了桌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很含糊。 “三胖他们说公务积攒太多,周大人这几日都宿在衙门里。” 黄芪与朱青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 裴笑默默地,实在撑不住地,偷偷看了晏三合一眼,欲言又止,又止欲言。 他暗戳戳踢了踢李不言,然后眼睛眨几下。 李不言:“裴大人的眼睛怎么了,抽抽了吗?” 你才抽抽! 我是让你问问你家小姐,为什么要试探周也会不会武功? “裴大人!” 李不言学着谢三爷托下巴的样子,“小姐做任何事,我从来不问,问了,容易自取其辱。” 裴笑:“……” “明亭!”醉趴下的人这时突然冒一句:“她在说你蠢。” 就你长嘴巴! 难道我听不出来吗? 裴笑磨磨牙,起身一把扶起谢知非:“醉得厉害,走,我扶你回房。” “滚边上去!” 醉鬼挥开他的手,双手用力一撑,身子努力直起来。 刚要开口,先打了个酒嗝。 “晏三合,我自取其辱一下,如何?” 晏三合面无表情,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那天,你在官驿对我说过一句话。” 谢三爷口气懒懒的:“你说天道有轮回,那人深更半夜跑出去,盗匪自会帮我们收拾他。” 晏三合脸上有了一些波动,然后轻轻一颔首。 “你说这话是因为我们来的路上碰到了盗匪,所以你肯定这一路各个山头的盗匪不会少,而且会在夜里出来‘觅食’”。 晏三合又点点头。 “那个小偷连夜逃走,怀里又揣着八百两巨款,能避开盗匪除了命好外,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身手好。” 谢知非勾唇,“如果周也会武功,那他一定就是那个小偷。” 晏三合再度点点头。 扑通! 谢知非又趴了下去,头朝着晏三合的方向,被酒气晕染的桃花眼有魂有魄,分外勾人。 “晏三合,我聪明吗?” 第134章 夜探 聪明! 聪明的都要上天了! 晏三合淡淡地“嗯”了一声。 “嗯一声怎么够,得夸啊!” 谢知非撇撇嘴,还一脸的委屈,跟要不到糖吃的孩子没两样。 晏三合磨磨后槽牙,朝裴笑看过去。 裴笑按着以往的丰富经验,用力的点了几下头,不够,再点几下:赶紧夸,往死里夸,否则这醉鬼又要闹事,而且是闹大事! 晏三合想了想,伸出手在醉鬼的头上摸了摸。 “老话说聪明的脑袋不长毛,我就纳闷了,怎么你的头发这么多?” 哈! 这话她原封不动的还回来了! 谢知非满意了,知足了,魇足的咂咂嘴,眼睛一闭,不闹事乖乖睡了。 余下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谁能想到人高马大,威风凛凛的谢三爷喝多了酒,是这样一副德性。 “他喝多了都撒娇吗?”李不言捂着嘴问,怕又把醉鬼吵醒了。 裴笑捂着嘴回答,“这还是轻的,重的……啧,没脸听没脸看。” 晏三合冷哼一声。 还真是叹为观止呢! 四更更鼓敲响的时候,客院的院门被敲得“砰砰砰”直响。 李不言去开门,探进一张严肃的脸。 第134节 “姑娘,衙门里进刺客了,你们多加小心。” “什么?快派人保护我们家公子啊!” “姑娘放心,院外已经加派了人手。” “多谢多谢,我立刻去把我家公子叫醒。” 门一关,拴上门栓。 李不言走到花坛边,捡了粒石子,用力往远处一扔。 “那边好像有声音。” “过去看看。” 脚步声远去的同时,两条黑影跃进院子里。 李不言迅速上前,“快进去,小姐一直在房里等你们回来。” 朱青扯下蒙着脸的黑布,“我家爷怎么样?” 李不言冷笑,“好的很!” …… 屋里,一灯如豆。 晏三合捏着茶盅怔怔出神。 裴笑嘴里叼着半根黄瓜,嘎嘣嘎嘣咬着。 桌上趴着谢三爷,身上披着裴大人官袍,正睡得香甜。 见朱青他们进来,裴笑把黄瓜一扔,顾不得嘴里还没嚼干净,含混不清的问道:“怎么样,探出来没有?” 朱青不忙着说,而是看了自家爷一眼:“要不要叫醒爷?” 叫醒了,我再哄着他? 晏三合不干:“你先说!” 朱青正打腹稿,裴笑已经等不及了,拿起桌上的半根黄瓜,狠狠砸过去。 “我叫你一声朱爷爷,你倒是快说啊!” 朱爷爷接住黄瓜,一连串说了三句话,每句话,就像在屋里扔下了一个响天炮仗。 “他会武功!” “而且是个高手!” “在大齐国的小树林里,我应该和他交过手,除了出手的招式熟悉外,那个黑衣人的眉间也有三道深深的竖纹。” 死寂! 死寂! 还是一片死寂! 朱青回味着刚刚那一幕,依旧震惊。 他落到院子的时候,心里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出杀招,倘若周也不懂武功,自己又收不回来,事情就麻烦了。 所以他破窗而入,第一剑刺出去没有尽全力,收着几分劲呢。 哪知周也不仅避过了他这一剑,还立刻从书案边摸出一把刀,与他缠打在一起。 跳动的烛光; 锋利的刀剑; 两条快过疾风的人影; 朱青越打越惊心,这人出的每一招,都是杀招,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刀和剑在空中一碰,朱青飞快的瞟周也一眼。 一般人到了这个时候,脸上的表情要么震惊,要么愤怒,要么豁出去。 但周也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好像遇刺,杀人或者被杀对他来说都是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情。 朱青当下就做了一个决定,使出绝招,试一试他的功夫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 然而就在这时,周也先他一步,刀光如电。 慌乱之中,朱青被迫往后退一大步。 熟悉的招式,熟悉的后退,朱青再次飞快地看了周也一眼,心头大震。 眉间三道竖纹,依稀记得那个蒙面人脸上也有。 哪里还敢再逗留片刻,他跃窗而遁。 “晏姑娘。” 朱青艰难地开口,“下面该怎么办?” 晏三合被问了个猝不及防。 她对周也只是起了疑心,想试探一二,压根没有再往后深想,谁能料到…… “小姐。” 李不言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快点做决定,这地儿是周也的地盘,咱们现在很危险。” 李不言一提醒,屋里除了那个还趴着的醉鬼,余下的人脸色统统都变了。 没错。 既然他是黑衣人中的一个,那么那些杀手此刻就应该藏在衙门里,真要有什么,不就等于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而他们…… 绝对插翅难逃! 晏三合嘴唇刚动了一下,却听外面有人砸门。 “砰砰砰——” 黄芪吓得后退半步,“晏姑娘,会不会周也他们发现了我们,然后杀过来了。” 晏三合没来得及说话,李不言冷哼一声:“真要不行,咱们也杀出去。” 朱青:“我垫后,黄芪和李姑娘打头阵。” “都闭嘴!” 关键时候,裴笑异常冷静,“都不要乱来,我先出去看看情况。” “你是大人,哪有大人亲自去开门的。” 不知何时,醉鬼的一双桃花眼睁开了,眼里蒙着一层水光,似乎酒还没有醒。 他打了个哈欠,“我去看看。” “三爷!” “谢五十。” 谢知非撑着桌角站起来,手指在茶盅上一点,“喝了晏姑娘倒的一杯茶,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吧!” 晏三合飞快的抬起眼,却见谢知非冲她一笑。 “好好在屋里呆着,想想招,没我的命令,不许到外头来。朱青,我们走。” 晏三合再次磨了磨后槽牙。 这回,她想真心实意的夸一夸那醉鬼。 好样的! …… 谢知非打开门栓,拉开门,装出一脸的惊讶。 “呀,周大人,怎么会是你?” “你们家大人呢?”周也背着手,脸很阴沉。 他身后跟着数名衙役,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朱青看着他们手里的刀,心里狠狠一颤,这不就是小树林那帮黑衣人行凶的武器吗? 这下要命了! 第135章 蛇王 朱青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再喘。 他面前的谢三爷却像没有察觉到一样,努力撑开发困的眼睛。 “我家大人听说又有刺客,气得不行,这会正在给京城写信。周大人,那些刺客是不是又是黑衣人,是不是又冲我家大人来的?” 周也眼珠轻轻一转,寒光及时地隐了下去。 “告诉你们家大人,这回刺客是冲我来的。” “谁这么大的狗胆。” 谢知非勃然大怒道:“连知府大人都敢动,吃熊心豹子胆了?” “我也想知道!” 周也面色突然一沉。 “我们南宁府虽然地处边塞,但从来民风朴实,百姓安居,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却连连不太平起来。” “我们家大人也是,顺风顺水这么些年,也没得罪过谁。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没一件好事,昨儿个去观音禅寺找人,鬼影子都没找到。” 谢知非话锋突然一转。 第135节 “周大人,你说这吴关月父子到底藏哪儿了,为什么非要跟我们家大人过不去?” 我的三爷啊,你可真敢问! 朱青垂在身后的手,微不可察的颤了下:万一打草惊蛇怎么办? 屋里。 贴在门缝边的晏三合却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说裴大人给京里写信,是让你周也掂量掂量分寸。 主动提起吴关月父子,是为先声夺人! 周也静静地盯着谢知非的脸,“你们怎么就确定,那些杀手一定是吴关月父子派出来的?” “不是他们,难不成还有别人?” 谢知非揉着额头,一脸的不可置信,“周大人,你说会是谁呢?” 话随夜风飘过来,这回是晏三合心头狠狠咯噔一下。 这话他竟然也敢问? …… 为什么不敢呢? 裴笑说漏一点,谢知非喝多了酒,不仅会撒娇,会闹事,胆子还肥。 胆子肥在平常的时候,没什么好处。 但在此时此刻,却是相当于诸葛亮对着司马懿唱了一出空城计。 周也看着谢知非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突然有些发寒—— 太笃定,太镇静,带着一份极为张扬的有恃无恐。 他是知道这人真实身份的,内阁大臣谢道之最宠爱的第三子,北城兵马指挥使。 周也转了几个心思后,淡淡道:“事情总会查清楚的,给你家大人传个话……” “大人进来喝杯茶吧。” 谢知非十分无理的打断,哂笑道:“反正我家大人也正睡不着觉,有什么话正好当面说。” 说完,他退后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也眉心一跳,飞快地看了眼谢知非身后的朱青。 “本官还有事,请转告裴大人,刺客只怕还在衙门里,这一晚上务必小心。” “大人辛苦了,话一定带到。” 谢知非行礼,等一行人走远了,才身子一晃,虚脱道:“朱青,快扶你家爷一把。” 朱青赶紧上前:“爷怎么了?” “爷腿软。” “爷刚才……” “装的!” 人的直觉是最诚实的。 刚刚打开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若有若无的杀气,冷汗都吓出来了。 谢知非低头用力喘几口气:“关门,落拴,回房。” …… 有了这一出,谁还敢睡。 如今的局势就好比羊圈里有六只羊,羊圈外有一堆狼,没有人知道狼群什么时候攻上来。 “周也刚刚带来的那帮人,我在衙门里一个都没见过。” 酒醒过后的谢知非,十分的冷静,与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同。 “虽然这些人把杀气藏起来,但我能肯定,身手不会弱,而且他们使的兵器,也是刀。” 李不言:“那就铁定是树林里的那帮黑衣人。” “好了!” 裴笑苦笑:“倒是引蛇出洞了,却没想到引出一条蛇王,还是最毒的那种。” “爷!” 黄芪战战兢兢问:“我想不明白一件事,周,周大人要是和吴关月父子有关,那他是怎么当上南宁知府的?” 这话,简直是问到了裴笑的灵魂深处。 据他所知,朝廷命官尤其是守着国界边疆的官员,每年都要进京述职,考核也更为严苛。 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吏部那帮王八蛋都他娘的眼瞎吗,还不如晏三合一个女流之辈。 想到这里,裴笑飞快的瞄了晏三合一眼。 算了! 娶回去吧! 这样的人娶回去,能镇宅! 他咳嗽一声,“周也混进来一事稍后再说,现在我们要想的是……” “我们要想的是,周也到底是华国人,还是齐国人?” 晏三合冷冷接话。 “要想的是,他和吴关月父子到底是什么关系?更要想的是,我们怎么撬开他的嘴,把吴关月父子引出来。” 这话,让所有人心里一悸,尤其是谢知非和裴笑。 倘若周也真是大齐国人…… 这无异于在官场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上上下下所有与他有牵扯的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如果周也不是大齐国人…… 华国官员暗中勾结异国流亡君王,这罪名等同于叛国。 裴笑一个激灵:“黄芪,你去院子里守着,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进来。” 黄芪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朱青和李不言异口同声:“我也去!” 裴笑怒了,“这屋里装不下你们?” 朱青:“裴爷,黄芪一人没办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李不言:“裴大人,黄芪,朱青两人没办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裴笑:“……” 屋里少了三人,气氛更沉闷了。 不仅闷,而且热,角落里的冰盆早已融化,偏又关着窗子,燥热无比。 谢知非起身把窗户打开,又拿起一旁的蒲扇,慢悠悠的扇着。 凉风袭来,晏三合心里的烦躁才稍稍压了点下去。 谢知非瞄她一眼,微不可察的把扇子往她那边挪了挪,缓缓开口。 “周也是哪国人,和吴关月父子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两件事咱们都先不谈。 就先谈怎么把周也拿下,撬开他的嘴,找出吴关月父子,这才是关键。” “你怎么想?”晏三合反问。 “我……”谢知非一噎。 “这样。” 晏三合不想浪费时间,起身拿过三张纸,“我们各自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 裴笑诧异:“晏三合,以前不都是你说了算吗?” “事情到了现在,一步都不能走错,走错了,弄不好我们六人都要折在这里。” 晏三合看一眼谢知非:“谨慎一点,从现在开始谁的办法好,谁说了算!” “我同意!” 第136章 生死 谢知非走到书案边一边磨墨,一边思索,等心里有了主意后,提起笔就写。 写完,他把纸放在背后,“晏三合,轮到你了。” 晏三合心里已经有了腹稿,寥寥几笔,很快写完。 裴笑虽然拧紧了眉头,落笔却丝毫不见犹豫,几乎是一气呵成。 片刻后,三张纸同时放在桌上,纸上分别写着: 化敌为友; 先礼后兵。 化干戈为玉帛。 写的不一样,意思却是同一个意思。 他们是来化念解魔的,不是来追究周也是哪国人,为什么混进官场,与周也交恶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 晏三合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 “既然意见一致,那就想想如何化敌为友,先礼后兵?” 第136节 裴笑见那两人和他想的一样,心里有了底气,“这样,明天白天我给周也递帖子,晚上上门拜访他一下。” 晏三合:“理由是什么?” 裴笑:“回京在即,感谢照顾。” “这八个字极好。” 谢知非一拍掌,“回京表示我们要走了,从此山高路远,各不相干,给他吃一颗定心丸。感谢二字是示好,我们对他没有任何恶意。” 晏三合接话,“上门拜访是我们的诚意,在他的地盘,能让他放心。” 裴笑一听两人都夸他,心里有点小得意。 然而就在这时,晏三合突然话锋一变。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周也是放心了,我们却是陷入险境,是生是死都任由他说了算,万一他起杀心……” 噗通,噗通,噗通…… 裴笑只觉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万一周也起了杀心,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黄泉路! 这世上,上坡路最难,下坡路最省事,黄泉路那就是彻底嗝屁了。 要不要冒这个险? 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这是每个人都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裴笑默默看了谢知非一眼,心里多少涌上些愧疚。 这一趟他陪着自己风里来雨里去,苦点累点也就算了,万一出点事,谢家那头怎么交待? “谢五十,你别去了,和朱青在观音禅寺等我们。” 谢知非回过头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裴笑脸色发青,“这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你要为这个丢了性命,不值得。” 谢知非冷笑,“裴明亭,你这会才来和我说没关系,早干什么去了?” “小爷怎么知道化个念解个魔,都能把小命弄丢了?” 裴笑一拍桌子,火气冲天。 “小爷要有前后眼,京城都不会让你出;你姥姥个王八蛋要是敢跟来,小爷打断你的腿。” 谢知非漠然的盯着他,“你他娘的可真能!” 裴笑咬着唇,“你别管我能不能,反正明儿个你不能去。” 谢知非呼吸急促了一下。 这人脾气臭,嘴也臭,但有一样却是香的:待他的心。 说不怕是假的,他身后一大家子的人呢,老祖宗,父亲,母亲,大哥,大姐…… 哪一个都是他放不下的。 但眼前这一个,也是他放不下的。 “一道来的,就要一道回。” 谢知非看着他,“你姥姥个王八蛋明天要不让我去,三爷我从此不认识你裴明亭是谁!不信,你试试?” “……” 裴笑有些愣愣地凝视面前的人,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哼!” 晏三合皱着眉头,一脸想吐。 她的本意是提醒一下,要思虑周全,要做好应对措施,以防万一。 这两位爷倒好,直接上演“浓情蜜意”的生死别离大戏。 “裴大人。” 晏三合冷冷道:“我是来替老太太化念解魔的,不是来送命的。” 裴笑:“……” 晏三合:“既然观音禅寺没问题,长青和智通和尚就应该好好利用。” 裴大人黯淡好久的眸子像是一下子淬了星星。 “明亭,我其实也想和你说这个。”只是被晏三合抢了先。 谢知非:“明日把你的官印给我,观音禅寺那头我去安排。” 裴笑:“你,你怎么去安排?” 谢知非:“还记得我们刚到南宁府凉茶摊时,我和李不言打的赌吗?” 裴笑:“记得,输的人帮赢的人去观音禅寺抢头柱香。” 谢知非:“我输了,这香就该我去抢。” 裴笑眼前又一亮,这个借口顺手拈来,合情合理,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问题是,你抢得着吗?”晏三合一语双关。 观音禅寺的和尚被我们折腾成这样,他们还会出手帮我们吗? “那就看三爷的嘴够不够甜。” 谢知非嘴角扬起一点苦笑。 “实在不行,我就只能厚着脸皮抬出我亲爹来!” …… 府衙。 西北角深处的一座小小院子,是知府周也的院子。 院子不大,小而精致,装饰和摆设十分的简陋,周也一年也只有几天会借住在这里。 掌灯,烧水,煮茶…… 茶叶浮下去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大人。” 周也放下茶盅,冷冷道:“那院里怎么样?” “院里有人守着,灯一直亮到现在,别的查不到。” 周也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像盖了一层霜,唯有一双眼睛,在烛火中那样的黑,那样的深不可测。 “刚才和我交手的人,是跟在谢知非身边那个叫朱青的侍卫,这人出剑很快,功夫扎实,是个高手。” “大人,他们一定是怀疑了。” “我在知府这位置上坐了整整九年,在华国呆了整整二十几年,还从来没有被人识破过。” 周也摇摇头:“却没想到竟被他们几个给识破了。” “大人,下一步怎么办?” “躲了这么些年,我够了,他也够了,你们也够了。” 周也转过头,神色坦然,“阿强啊,是时候做个彻底的了结。” 那个叫阿强的忽然眼眶一热,“周也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切只看老天爷的意思。” 周也声音沉甸甸,“明天他们应该有所行动,你们不用靠得太近,远远盯着两个人就行。” “谁?” “一个谢三爷,一个是裴大人的妹妹。” “三爷这人我知道,但裴大人的妹妹……” 阿强有些不大明白:“盯着她做什么?” 周也眼中露出些玩味的意思。 “那四人的身份,我们都清楚,唯有她和她的那个婢女来路不明,是个变数。” 阿强想到那把舞得眼花缭乱的软剑,如坠冰窖。 周也冷笑一声,道:“他们能找的帮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观音禅寺的人。” 阿强眼球充血,“和尚里头有武僧,功夫个个厉害,周也哥,那我们怎么办?” “没有退路。” 周也突然眼中寒光四起。 “阿强,和兄弟们说……生死一战吧!” 第137章 临阵 这一夜,客院的烛火一直亮着。 每一步都要落到实处,每一个可能性都要设想周全,没有人敢拿自个的性命开玩笑。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朱青再次推门进来,“爷,要抢头柱香就差不多得出发了。” 他说完,屋里的气氛陡然起了变化。 连一向冷情冷性的晏三合都咂摸出一点“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来。 第137节 她抬头看着谢知非,想叮嘱几句,又觉得太过煽情的话说不出口,纠结片刻后,只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万事小心。” “这话应该我对你们说。” 谢知非皱眉,“我在观音禅寺安全的很,倒是你们。” 与晏三合的内敛形成截然反差的,是裴明亭。 他走过去用力的抱住谢知非,大掌在他后背狠狠拍了几下,“兄弟,保重啊。” “你们也一样。” 谢知非推开他,走到晏三合面前,二话不说伸手揉揉她的脑袋,轻轻笑了。 “输给李不言就等于是输给你,你想求什么,我去给菩萨说。” 我这脑袋…… 你还揉上瘾了? 晏三合抬头看着他,认真想了想,道:“我求得好死!” 三爷浓眉轻扬,半笑不笑地看着她。 “好,咱们就求这个!” …… 谢三爷一走,屋里岑寂了下来。 晏三合和裴笑一动不动,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 此刻,他们在等一个决定生死的消息—— 谢知非有没有顺利走出府衙。 如果顺利走出去了,事情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他根本走不出那扇朱门,那就意味着周也对他们起了杀心,那就死翘翘了。 半刻钟! 一刻钟! 半个时辰! 就在裴笑等得快要喊“救命”时,黄芪和李不言推门进来。 “怎么样?”裴笑蹭的一下跳起来。 黄芪用力一点头:“爷,三爷走远了。”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裴笑一屁股跌坐在下去,心说:再这么下去,我的这颗心早晚奄奄一息。 晏三合淡淡地扫他一眼,“裴大人,写信吧!” “这就写。” 裴笑挣扎着站起来,到书案前,提笔认认真真写下几行字,吹干墨迹后装进信封。 “去交给周大人。” “我去吧!” 李不言把黄芪往身后一扯,道:“顺便观察观察敌情,我擅长做这个。” 裴笑拿眼神询问晏三合,见她点点头,才把信交到李不言手中。 李不言拿过信,笑了笑。 “晚上有场硬仗,不想输的话,裴大人和小姐都赶紧去补觉,还有你小芪子。” 黄芪脸“腾”的一下红了。 这个李姑娘怎么能这么叫他呢,忒不正经了,不调戏人吗? …… 李不言一走,晏三合便甩袖进了内屋。 裴笑也回了自个房里,一站定,眼皮突然剧烈的跳起来。 “黄芪,左眼跳财,还是左眼跳灾?” 黄芪一怔,“爷,左眼跳财!” 完了,我这会是右眼跳,右眼跳灾……难不成是菩萨在提醒我,有大祸临头? 裴笑想都没想,抬起腿照着黄芪的屁股就是一脚。 “混账东西,明明是左眼跳灾,右眼跳财。” 黄芪捂着屁股,刚要辩解几句,突然看到他家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爷,你怎么了?” “爷的两只眼睛……都在跳!” 黄芪整个人僵成一门柱。 两只眼睛都跳那就不是大祸临头,而是灭顶之灾了! “黄芪,给爷铺纸、磨墨。” “爷要写给谁?” “蠢货啊,遗书还能写给谁?” 裴笑的声音比奄奄一息,还要奄奄一息,“我要知道这一趟是这么险的话,根本不会管季家人的闲事。” 黄芪心说:得了吧,就爷你那个性子…… 突然,衣襟被一把抓住,裴笑的目光逼视过来。 “别铺纸磨墨了,快给爷找个香炉,弄三支香,再去买点纸钱来,多买点。” “爷这是要……” “我得和外祖母说叨说叨,让她好好保佑我,我要是没了,季家一百几十口人,统统完蛋。” …… 与裴大人的坐立不安相比,晏三合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深睡眠。 睁眼时,已是夕阳西下。 李不言坐在夕阳里,用布一下又一下擦拭着软剑。 见她醒来,李不言把剑往腰间一缠,走到床边坐下。 “帖子给周也拿去了,没见着他的本人,是由衙役转交的。他家在哪里也已经打探清楚了。 中午的时候,咱们院外的那些侍卫撤去了,我猜应该是周也的意思。” 周也是接受了他们的示好吗? 晏三合撑着床沿坐起来,用力揉揉脸,默然良久道:“不言,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事情有些诡异。” “诡异在什么地方?”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尤其是周也,这人就像是一个又黑又深的山洞,洞里是什么,是危险还是宝藏,根本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啦!” 李不言歪着头:“因为我们还没有爬进去探过。” 晏三合定定地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 “李不言,这一趟万一真的有事,你不用顾着我……” “晏三合,你丫给我闭嘴!” 李不言一把甩开她的手。 “别以为你是小姐,我就不敢骂你打你,你要再说这种话,姑奶奶抽你大嘴巴,你信不信?” “信!” 晏三合突然起身一跳,勾住她的脖子,脸往她脖子上蹭。 “走开,走开!” 李不言作势去推她,恶狠狠道:“我不吃你这一套。” “吃的,吃的!”晏三合搂得更紧。 李不言无言以对苍天。 有谁相信,晏神婆耍起赖来,简直比谢纨绔还不要脸! …… 周府的宅院,在大明山脚下。 三进的宅院并不大,也很简陋,两个老仆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主人庭院中,蔷薇花开得正盛。 花下摆着一只炉子,炉子上正咕咚咕咚煮着药。 边上坐着一人,那人一手拿着扇子扇火,一手时不时的打开药罐,低头往里面看几眼。 这人正是周也。 见药汁收得差不多了,他把药罐端到一旁,小心地倒出一碗药来,亲自尝了尝后,端进屋里。 屋里陈设豪华,与宅子的简陋极不相配。 黄花梨木的架子床上,半倚半躺着一个白衣男人。 第138节 第138章 布局 男人阖着眼睛,肤色蜡黄,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 听到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见是周也又无力地阖了下去。 周也把药放在一旁,坐到床边,“起来喝药了。” 那人一动不动,只当没听见。 “我尝过了,不算苦。” 周也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这是托人从那边带的排糖,喝完药,你尝尝,是不是原来那个味。” “阿也!” 那人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周也的小名,“我已经尝不出味了。” “怎么会呢,你不还天天嫌药苦的。” “就是因为药苦,所以吃什么都是苦的。” 那人睁开眼睛,看了周也好一会。 “不要再拖着我了,我这条命被你拖整整三年,够久了。” “你喝完这碗药,我就放手,以后再不逼你。”周也笑起来。 那人似不敢相信,怔怔地看着周也。 “喝完药,我有事要和你说。” 周也伸手从那人的肋下穿过,轻轻把他往上一扶,“是件好事。” 那人叹气:“阿也,你总是这样。” “总是哪样?” “哄骗我。” 周也端起碗,用调羹舀出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真的是好事,你再信阿也一次。” 那人嘴上说不喝,调羹递过来的时候,还是乖乖喝了。 一碗药喝光,周也端来清水给他漱口,又顺势帮他把衣服的领子理了理。 最后才从小纸包里捻起一块排糖,自己咬一半,剩下的一半放进他嘴里。 “甜吗?” 那人抿了几下,点点头。 周也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声道:“一会咱们府里有客人来,是京城的客人,我和你说过的。” 那人眼睛陡然睁大。 周也看着他的样子,轻轻笑了。 “我没骗你吧,以后真的不会逼你喝药了。” …… 马车从府衙出发的时候,突然下了一阵雨。 雨势来的急,去得也快。 裴笑放下车帘,忧心忡忡道:“不知道谢五十这会到了哪里,长青老和尚那头有没有谈妥。” 没人理他。 晏三合背靠着马车壁,微微拧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不言依旧在擦拭着她的软剑,动作轻柔的像是在擦拭着情人眼角的泪。 外头驾着车的黄芪心里也越来越发毛。 堂堂一府知府,那是多么威风的地方官,怎么这路越走越偏了呢? 跟到了荒郊野外似的。 黄芪不知道,另一条道上的朱青也正在疑惑这个问题。 “爷,大明山怎么这么偏?” 骑在马上的谢知非一言不发,脸色十分的凝重。 他担心的倒不是偏不偏的问题,而是担心晏三合那头有没有什么变故,能不能顺利与他会合? “加快速度!” “是!” …… 夜幕,落了下来。 谢知非在巷子口翻身下马。 巷子深处,远远能看见两盏孤灯,是周府府门口挂着的灯笼;视野再往上,便是气势逼人的大明山。 宅子就建在山脚下? 谢知非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不知道周也是黑衣人中的一个,他谢三爷会夸一声:好一个幽静避世的山居。 但此刻他只想说:此人心机颇深,早就备下了退路。 人往山里一钻,就是最善于追捕犯人的锦衣卫来了,一时半会也拿他没办法。 谢知非捏捏鼻梁,努力压下心里的焦虑,这时只听朱青欣喜道:“爷快看,马车来了。” 谢知非悬了一路的心这才算是安稳下来。 他把缰绳往朱青手里一扔,大步走过去,轻轻一跃上了车。 车里,裴笑也是一颗石头落了地,来不及地问,“怎样?” “都妥了。” 谢知非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智通他们已经埋伏在半里外,有事以它为信。” 裴笑:“有多少人?” 谢知非:“我摆出了我爹,还答应每年多给寺里十个名额,长青把所有武僧都派来了。” “干得漂亮!” 裴笑激动地一拍掌,“晏三合,你还有什么叮嘱的吗?” 晏三合睁开眼睛,“谢知非,替我向菩萨求了吗?” 谢知非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怔才道:“求了!” “菩萨怎么说?” “菩萨说,必得好死。” “那我没话了。” 晏三合唇一弯,轻轻笑了。 这笑,如同这夜风一样,吹来的很慢,消失的很快。 …… 敲门; 等待; 门开。 周也一身灰色长衫走出来,面淡无奇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竟劳周大人亲自开门,罪过罪过。” 裴笑抱了抱拳,笑得比见到他亲娘老子都要真诚,“打扰了。” 周也目光一一扫过六人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僻室陋堂,裴大人,里边请。” 裴笑背手走上台阶,一脚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飞快地往宅子里探了一眼。 院子里黑漆漆,树影绰绰,连盏灯都没有,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淡淡的药味。 这药味很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 裴笑嗅嗅,心里猛地沉一下。 如果他没闻错的话,这应该是他们裴家祖传的还魂丹,因为这里头有一味特殊的草药,叫还魂草。 还魂丹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姓周的难不成还去过他们百药堂? 裴笑看了眼身前的周也,再转头看看身后的晏三合,一肚子心惊胆战拼命往下压。 他哪里知道晏三合此刻的心里,也是心惊连连。 院子黑漆漆的,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这让她突然想到了几个月前的雨夜,撑着伞跟在谢总管身后的场景。 所不同的是,那时候的谢家灯火明亮。 为什么不点灯呢? 那些树影绰绰的背后暗藏的是什么? 树影里藏着人——这是李不言、朱青、黄芪共同得出的结论。 呼吸很浅,是高手,而且不止一个。 三人不约而同的生出一个念头:这趟,怕是危险了! 这一路,走得无比的沉默且窒息。 第139节 院子后接着一段长廊。 长廊尽头往右一拐,是个普普通通的院落,这时才看到亮着灯的内堂。 内堂门口站着两个老仆人,背都已经佝偻了,见有人走过来,两人往边上避了避。 众人随周也进了院子。 院子空荡荡的,连棵草都没有种,院中的空地上突兀地摆着一只大水缸。 这个布局…… 六人倒吸一口冷气。 第139章 斗智 这个布局…… 谢知非手指轻轻碰了碰晏三合的后背,晏三合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只会化念解魔,不懂风水,更看不出这里头的深意。 这时,周也已经走到屋檐下,反剪了手转身。 “我周府规矩,主子进,下人在院外守着,但我知道谢哥儿是裴大人的左臂右膀,也里边请吧!” 一句话,把六人说得脸色都齐唰唰一变。 明面上,只有裴家兄妹是主子,余下四人都是下人,偏偏周也在四人中只点名了谢知非…… 这绝对是意有所指。 谢知非心跳快了一拍,脸上却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来,挺直了腰背,意味深长地回敬了一句。 “周大人,好眼光啊。” 周也神色漠然,什么也没说,转身跨过门槛。 三人进到内堂,同时愕然。 一水色的黄花梨木,每一件都古朴雅致,看一眼就知道做工是上等的,说不定还出自名家之手。 不点灯; 主仆俱是衣着朴素; 但内里的摆设却价值不菲…… 三人相互看一眼,蹊跷,这可太蹊跷了! 周也在八仙桌的主位坐下,裴笑则坐八仙桌的另一边。 按身份,按规矩,谢知非只有站的份,但他等晏三合落坐后,一撩衣衫,大大方方在晏三合的对面坐下。 如果周也识破他的身份,那就用他的身份,给周也递上一份投名状——这是三人事先商量好的。 “周大人,有件事情我得向你坦承。” 谢知非一脸愧疚:“我其实并不是裴大人的贴身侍卫,我真正的身份是谢道之的儿子。” 周也脸上的表情颇为吃惊。 “是……内阁大臣谢道之?” 你装什么装? 谢知非笑得口蜜腹剑。 “主要是家父不让我出京,偏我这人又贪玩,这才装扮成裴明亭的侍卫。” 他话刚说完,就察觉到晏三合掀开眼皮向他看来。 风流纨绔说话,真的很有几分讲究。 裴明亭三个字喊出来,周也就应该清楚这二人的关系。 男人的字,不是什么人都能喊的,只有很亲密的人才行。而亲密的人,才能结伴而行。 “原来如此!” 周也哈哈一笑,显明是听懂了,“谢公子,失敬失敬。” “周大人,对不住啊,你别和我这个混不吝的人一般见识。” “年轻人吗,难免难免。” 周也十分的大度,“酒菜已经备下,裴大人,谢公子我们边吃边说。” 还有酒菜? 三人一时间都有些怔愣。 按着事先的商量,他们进了周府,寒暄几句,事情就要挑明了说。 为防止意外,他们三人甚至连茶都不打算喝一杯。 “怎么?” 周也脸上有些不快:“裴大人巴巴的给我下了帖子,原来不是来府上吃饭喝酒的?” “确实不是。” 裴笑为防止节外生枝,忙笑道:“我这不是马上要走了,特意来给周大人道个别,只是来道个别。” 周也脸上颇有几分遗憾,“裴大人不打算再找吴关月父子了?” 裴笑:“……” 周也:“遇刺之仇不报了?” 裴笑:“……” 我去你娘的! 裴笑在心里破口大骂:你个龟孙子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意有所指? 谢知非飞快的与晏三合一对眼,见她长睫轻轻一眨,于是哈哈一笑。 “明亭,周大人如此好意,我们岂能辜负?周大人,一会我们好好喝一杯。” 周也目光向晏三合看过去,“裴姑娘的意思呢?” 晏三合眯起眼睛,故意把自己说得很刁蛮。 “周大人,我这人挑剔,事先说好了,好吃的吃两口,不好吃的,我可懒得尝。” “不尝,怎么知道好吃不好吃。” 周也冷冷一笑:“裴姑娘,你说是不是?” 这话,又让三人心里狠狠一惊, 难不成饭菜里,还真添了什么东西? …… 酒菜就摆在庭院的大水缸旁。 一张八仙桌,每个角上竖着一只宫灯,坐定了,还能听到水缸里鱼儿扑通扑通戏水的声音。 八道菜,四道冷菜,四道热菜,两壶梅子酒。 端菜倒酒的,还是那两个老仆人。 许是年龄大了,这两人的手都有些抖,替裴大人斟酒的时候,还不小心洒了些出来。 这一洒,不由把晏三合的目光吸引过去。 晏三合此刻才发现,酒壶上的山水画栩栩如生。 晏行是书画高手,在他的耳闻目染之下,晏三合在画上的造诣要比许多人都深。 这绝对不会是普通画师的手笔,必出自名师之手。 这真是要多怪异,就有多怪异,晏三合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周也用得起黄花梨的家俱,请得起名师在酒壶上做画,为什么还要顺手牵走他们的钱? 还有。 她坐下来的时候趁机看了一眼,水缸里的鱼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什么,刚刚好是六条,和他们一行六人的数量一致。 是在暗示他们几个就像这水缸里的鱼,别想逃出去? 就在这时,周也端起酒盅,脸上露出一点客气的笑意。 “这一杯,我敬三位贵客。南宁府虽说是个小地方,但山清水秀,民风朴实,望你们以后还有机会再来。” 这酒,喝还是不喝? 喝? 里面会不会添什么东西? 不喝? 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裴笑端起酒盅,“谢知非昨儿醉得不省人事,我妹子酒量不好,这杯酒我先和周大人碰一个,来,干!” “裴大人就不怕我这酒里有东西?”周也的声音低得近乎冷酷。 “我怕什么?” 裴笑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爹是太医,我虽不懂医,有没有毒还是尝得出来的。” 说罢,他头一仰,把酒灌了下去。 尝得出来个屁! 就是咬咬牙豁出去了。 要死也是我裴明亭先死,哪能让谢五十和晏神婆冲在前面。 第140节 不过…… 好像…… 还真没事! “裴大人好胆量。” 周也一口把酒干掉,拿过酒盅替两人杯子斟满,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裴小姐在府里排行第几?嫡出庶出?” “哥,我排行第几?嫡出还是庶出啊?”晏三合向裴笑看过去。 周也一瞬间变色。 第140章 软的 按事先商量好的,裴笑脸上露出八分尴尬,九分愧疚,十分抱歉,最后深深吸了口气。 “周大人!” 晏三合轻轻咳嗽声。 “谢知非的身份,是我们给你的第一份投名状;我的身份是第二份投名状。我不姓裴,姓晏,名三合。” 吧嗒—— 周也惊着了,手里的筷子掉了一只。 “你到底是什么人?和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来南宁府做什么?还有……” 他似乎噎了一下。 “你们为什么要给我递投名状?” 周也的反应,如预料的如出一辙,用一个字形容那就是:假! “周大人,这事说来不仅话长,而且诡异。” 裴笑脸上的表情,这辈子没这么温柔过。 “我的外祖母姓胡,祖籍是南宁府北仓河边的东兴县,她十六岁入京,做了我外祖父的妾。 后来由妾扶为妻,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就这么普普通通活了一辈子。年前,我外祖母去世,死后发现棺材板合不上。” “慢着!” 周也大骇道:“你刚刚说什么,棺材板合不上?” “没错,棺材板合不上,合不上的原因是因为她生前有念,时间一久,念就成了魔。” 说到这里,裴笑自己先愣住了。 奇了个大怪! 想当初谢五十和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骂他乌龟王八蛋。 现在这些神神鬼鬼的话,我怎么说得这么顺口? “想要棺材合上,就必须化解老太太的心魔。” 晏三合很自然的接下话头,“周大人,我晏三合就是那个化念解魔的人。” 吧哒—— 周也手里仅剩的一只筷子,也掉在桌上。 吃惊之余,他锋利的目光倏地射到晏三合脸上,眼珠子一动不动。 裴笑与谢知非的目光轻轻一碰—— 到目前为止,周也的反应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周也花了好一会的时间,才消化了“棺材板合不上,要解魔”是个什么鬼东西。 他把两只筷子捡起来,整齐地放到碗边,“我想问一下,那老太太的心魔是什么?” 晏三合:“老太太的心魔是一条黑狗。” “一条黑狗?”周也惊得面目都有些狰狞了。 晏三合认真地点点头。 “我们查到那条狗是别人送给她的,所以她的心魔不在那条狗身上,而是在送她狗的人身上。” 周也又发了好一会的呆,才问道:“你们一直在找吴关月父子,难道说送她狗的那个人……” “吴关月!” 晏三合轻轻吐出三个字。 周也脸上的表情在听到这三个字后,倏的消失了。 他目光颇有深意的掠过晏三合、谢知非,最后落在裴笑身上,似乎明白了什么。 “裴大人送我两个投名状,原来是想让我帮着找吴关月父子?” “周大人啊,我千里迢迢来南宁府就是为了这一桩事,外祖母的棺材到现在还开着。” 裴笑神情颓然。 “天气越来越热,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暴尸在光天化日之下。” 周也重重地叹了口气, “裴大人这份孝心让人感动,只是下官这些年来也在苦苦追查他们父子二人,却始终没有半点音讯,爱莫能助啊!” 爱莫能助你娘啊! 裴笑看着周也虚情假意的脸,狠狠一咬牙,才把已经涌上喉咙的脏话,强行咽了下去。 “周大人。” 这一声唤后,裴笑沉默良久,眼睛慢慢泛红,脸上的痛苦挣扎一目了然。 “我裴家世医之家,族里男子不是在太医院当差,就是悬壶济世,独独我这个不成器的,文不成,武不就,学医也没个天赋。 我这个僧录道右善世是家里托人花银子买来的,也就是给我装点装点门面,可说到底,我还是个混日子的。” 周也道:“裴大人自谦了,谁活世上不是混日子。” “还真不是自谦 ,我既不像周大人那样心怀天下,造福一方百姓;也没有千里江山,出将入相的打算;更没有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壮志。” 裴笑神情寥落,“我就想着父母家,兄弟安,祖母也能安。” “裴大人无雄心,有重义,是个实在人啊!” 周也听了颇为感动,“但裴大人与下官说这么一番话的用意是干什么,下官还是有些不明白?” 操! 我话说到这个份上,你竟然还装着听不出来? 还是不是人? 裴笑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周大人,我找的是吴关月父子,至于吴关月父子犯了什么事,怎么犯的事,朝廷打算对他们如何……这些都统统与我无关。” 周也似乎没明白“无关”二字是个什么意思,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裴笑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只要他们帮我化解了外祖母的心魔,让她得以安息,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曾经见过他们,更不会恩将仇报。” 话到这里,意思表达的明明白白,但还差最后一步。 裴笑举起右手,郑重其事道:“周大人,我若有违此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也看着他,沉默地点点头。 裴笑心下微微一松,这人的动作和神态都预示着,他似乎被自己说动了。 “裴大人!” 周也叹息一声。 “这话不应该此刻说,更不应该对本官说。但本官答应你,此事经你口,入我耳,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啥? 裴笑的神情就像被人夯了一榔头。 他眼珠子一转,向晏三合和谢知非各看了一眼—— 又被我们料到了,投名状递了,感情牌打了,这孙子还是死活不承认,跟咱们装傻呢! 谢知非与晏三合同时眨了下眼睛—— 软的不行,那就只有来硬的喽! “啪!” 裴笑突然把酒盅往桌上重重一搁,冷冷一笑。 “周大人不要欺人太甚,把我惹火了,我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裴大人,下官怎么就欺人太甚了?” 周也一脸的意外,更是一脸的冤枉。 “吴关月父子罪恶滔天,你要找他们,本官全力支持;找到他们,你要替他们隐瞒行踪,本官睁只眼闭只眼,敢问?” 周也顿了顿,眼中寒光四起。 “欺人在何处?太甚在何处?” 第141章 突变 第141节 “周大人!” 裴笑回以一记冷笑,“大齐国小树林里袭击我的黑衣人,是你的人吧?” “……” 周也此刻的神情就像被人夯了一榔头。 “为什么要刺杀我?我与周大人什么仇,什么怨?莫非……” 裴笑的目光往前逼进了几寸,带着淬了冰的寒意,慢悠悠一笑。 “周大人怕我找到吴关月父子?” “……” “我很好奇,周大人一介父母官,养着一帮黑衣杀手做什么?” “……” “我更好奇,周大人到底是华国人,还是大齐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月光突然从乌云中挣脱出来,照进院中。 院中,寂静如死。 这世上,朋友之间有两种相处方式: 第一种是用你的心,换我的心; 第二种是用你的秘密,换我的秘密。 这世上,敌人之间也有两种相处方式。 第一种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第二种是化干戈为玉帛。 裴笑轻轻吁出口气,“周大人,如何取舍,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周也取出袖中的帕子,一根一根的擦拭着手指。 最后一根手指擦完,他轻描淡写道:“裴大人有什么证据,证明黑衣人是我派出去的?” “因为……” 裴笑挑挑眉,“你就是黑衣人中的一个。” “难道裴大人试探过我的身手?” 周也“噢”了一声,似有所悟道:“看来昨儿袭击我的那个黑衣人,是裴大人你派来的。” 换了平日,裴笑早就一拍桌子,怒骂一句:到这个份上了,你他娘的还跟老子装傻充愣呢? 但此刻,他强忍怒意,缓缓一笑,笑意阴森。 “不试探一下,又如何能发现周大人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周也扔了帕子,缓缓站起来。 他这一动,院外守着的李不言三人心下不由警惕起来,纷纷转过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周也。 周也回看着他们三人,忽尔摇摇头,又摇摇头,然后幽幽叹出一口气。 “既然是秘密,那就不能为人所知……” 不好! 谢知非听到这里,骤然变色,赶紧伸手去摸怀中的信号弹。 然而他快,周也比他更快,飞起一脚踢翻了桌子。 那桌子像长了眼睛似的,劈头盖脸向谢知非身上砸过来,谢知非被狠狠地砸倒在地上,真真切切感受了一回“胸口碎大石”的痛苦。 变故,就在须臾之间。 守在门边的李不言他们在周也踢出那一脚的剴地,就蓦地飞身而来。 李不言和黄芪直奔周也而去。 朱青则纵身一扑,扑到谢知非身旁,一脚将那桌子踢开。 “爷,怎么样?” 谢知非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一边忍痛伸手往怀里去摸那信号弹,一边目光顺势抬起。 只一眼,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停住。 一片狼藉碎渣中,晏三合与周也一前一后站立着。 周也手上多了把匕首。 那明晃晃的匕首正架在晏三合的脖子上。 谢知非看清楚眼前的一幕后,眼神顿时像一只陷入疯狂的野兽,比他更像只野兽的,是李不言。 李不言离二人只有一步之遥。 去他娘的。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抢在周也出手之前,挡在晏三合的面前。 裴笑因为踩了个肉圆子而滑一跤,这会正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 还没站稳,他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如纸。 什么情况,我一跤摔出个乾坤大挪移来? 裴笑颤着唇去看谢知非:兄弟,现在怎么办? 谢知非咬着牙,一摇头:不知道。 裴笑急得快疯了:别他娘的跟老子说不知道,赶紧想办法啊! 谢知非眼珠一瞪:王八蛋的,想什么想,先保住晏三合! 周也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甚至还嚣张的“啧”了一声,目光最后落在谢知非的身上。 他把匕首轻轻往下一压,血顺着晏三合的脖子流下来。 谢知非突然觉得心口一痛,想也没想,就把怀里的信号弹往地上一扔,然后举起了双手。 “别伤她,一切都好商量,什么都好商量!” “你们呢?” 周也目光掠过李不言他们。 李不言深深看了晏三合一眼,果断地把手里的软剑扔到地上。 朱青和黄芪有样学样。 兵器落地,院子里忽的涌进来一群持刀的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与那天小树林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脸上没有蒙面的黑布,一张张脸看得特别清楚。 这一张张脸都不年轻,约摸三十出头,四十不到的年纪。 周也一声厉喝:“把他们统统绑起来!” “是!” 黑衣人和这一行人都交过手,知道哪个身手好,哪个身手不好。 李不言、朱青、黄芪一人一捆绳,手和脚被绑了个结结实实。 还不够! 黑衣人又将这三人挪到水缸旁,用麻绳将他们与水缸绑在了一起。 谢知非和裴笑则被绑在太师椅上。 梨花木的太师椅死沉死沉,别说背着跑,就是站起来也艰难无比。 都绑完了,周也把刀放下来,伸手推了晏三合一下。 晏三合趔趄了好几步才站稳。 没有人来绑她。 周也一撩衣衫,在太师椅中坐下,手腕轻轻一掷,匕首稳稳地扎在晏三合脚下的两块青石砖缝隙里。 “晏姑娘!” 晏三合僵硬地转过身。 黑衣人把信号弹递到周也手上,周也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劳烦解释一下这信号弹有什么用处?” “你猜啊?” 到了这个份上,晏三合反而淡定了。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周也的身手竟然在李不言和朱青之上,小树林里的那次交锋,他根本就没使出六成力。 “我猜……” 周也眯了下眼睛,“半里地外埋伏着观音禅寺的一帮武僧吧!” 晏三合:“看来周大人很聪明吗!” 周也受了夸奖,笑了。 晏三合突然发现周也那张平淡无奇的脸笑起来,还颇有几分男人的味道,就好像整张脸都有了光彩。 “那就麻烦晏姑娘给我这个聪明人解释一下,要怎么样才能让那些武僧回去。” “回不去。” “噢?” “信号弹是让他们立刻赶来;两个时辰我们出不去,他们也会赶过来……” 晏三合指了指谢知非他们:“替我们几个收尸。” 这话就等于在向周也发出挑衅:我们死了,你也跑不掉,想同归于尽,来啊! 周也又淡淡笑了,“阿强!” 第142节 “是!” 阿强一步一步走裴笑跟前,慢慢地蹲下去。 裴笑吓得脸都绿了。 他,他,他,他想干什么? 第142章 生机 裴笑魂飞魄散,为了给自己壮胆,故意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想干什么,离老子远一点,滚开!” 阿强像是没听到骂,把手伸进裴笑的怀里,飞快地从里面掏出个官印。 周也随即也掏出自己的官印,一抛。 阿强稳稳的接过来,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院子。 “晏姑娘,你说那些武僧看到裴大人的官印,再看到我的官印,会有什么反应?” “……” 此刻。 晏三合内心的惊叹没办法形容。 真是聪明啊! 两个官印,再添一句——裴大人发现他是冤枉了周大人,现在两人已经化敌为友,这里用不着你们了,回吧! 武僧们本来就不想掺和官场的争斗,话都不会多问一句,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而武僧一旦离开,他们这六人…… 死都不知道怎么个死法! 晏三合眯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周也,脑海里却出现她和晏行下棋的一幕。 楚汉两界,风云突起。 晏行走了一记花心车,“将军!” 晏三合无言半晌,“我输了。” “孩子!” 晏行拿起她的棋:“不到最后一刻,别轻易认输,你看……” 他走一记屏风马,“生机!” 晏三合用力地甩甩脑袋,脑袋里清晰地涌上三个念头。 把刀架别人的脖子上,这才是我晏三合干的事—— 这是一个念头; 点了头柱香,菩萨却没有保佑我,是点香的谢纨绔不诚心,还是菩萨只收香,不干活—— 这是第二个念头; 眼下这个局,要怎么破呢—— 这是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念头! 而就在这时,周也背手走到她身边,弯腰拔起地上的匕首,声音低沉道: “晏姑娘,选个死法吧!” 晏三合冷笑:“死,还能选?” “能!” 周也:“是一剑封喉,还是千刀万剐?是砒霜毒酒,还是麻绳白绫?是死在他们几个之前,还是死在他们几个之后?” “你妹的,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废什么屁话!” 李不言突然开骂。 “姑奶奶最恨你这种逼逼叨、逼逼叨的鸟人!来啊,姑奶奶/头一个,赶紧的,谁不动手,谁他妈的就是孙子。” 她身边的黄芪吓得脸都绿了:姑奶奶,你疯了吗? 朱青却眼波一动:真是好样的,她这是在护主呢! 周也脸色铁青,拿着匕首就往李不言那边走去。 晏三合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猛的转过身,双目赤红地盯着李不言,血管里的液体不是因为感动而沸腾燃烧,而是她看到了一线的生机。 李不言说得对。 废什么话呢!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周也不立刻杀了他们,还在等什么黄道吉日? 还有! 他让属下拿着两方官印去见武僧,他难道就不怕三爷和武僧有什么特殊的暗号约定? 还有! 他把所有人都绑起来,唯独优待自己,而自己明明才是化念解魔的人,也应该是最危险的人? 电光火石间—— 晏三合突然想到了小树林里那些黑衣人一击而退;想到了没有加任何“作料”的酒……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虚空中,脑子里有两块原本各自漂浮着的浮片,咔嚓连接在一起。 两块浮片的连接处,有的地方严丝合缝;有的地方牛头不对马嘴,根本合不上去。 但又怎么样呢! 人家都已经一记“花心车”将军了,自己这“屏风马”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反正,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 晏三合突然冲过去,一把握住周也拿着匕首的手。 “晏三合!” 李不言心都要跳出来,“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 晏三合语速异常的快,“我就想问周大人一句话,你费尽心思,一步一步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所谓何事?” 轰! 轰! 轰! 一字一句如同裂雷一般,落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裴笑瞪的眼睛几乎突出来:兄弟,她刚刚说什么?你听到了吗? 谢知非心跳怦怦直跳:我没聋! 周也垂首,不敢置信地看着三合。 晏三合冲他一抬下巴,“周大人费尽心思,一步一步把我们引到这里来,应该是有所图吧!” 两句话,前面一个字都没变,但后面的意思可就千差万别了。 所谓何事,是问话。 有所图,是肯定,也是对前面那一句的回答。 从谢知非的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晏三合垂在一侧的手,那手修长苍白,拇指和食指无意识的,一下一下的捻着。 他心漏一拍的同时,也不由的替晏三合感到紧张。 这丫头…… 也没把握呢! 周也手轻轻一挣,饶有兴味的又打量了晏三合两眼。 “晏姑娘,你莫非有什么妄想症?我引着你,我为什么要引着你!” “问得好!” 晏三合指着一旁的宫灯。 “我第一次看到这东西,是在谢府,走一路,看一路,是真好看。也贵吧?” 她手指一拐,指向正堂。 “一水儿的黄花梨,这得花多少银子呢?” 手指又一拐,指向地上碎成渣渣的酒壶,“连这上头的画,都是出自大师之手……” 晏三合目光一寒。 “还至于要为那八百两银子做贼吗?” 周也勃然大怒,“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偷了你们八百两?” “你刚刚的话,就是证据。” 晏三合冷笑:“我只说八百两,没说那八百两是我们的,周大人在心虚什么?” 周也一张老脸瞬间涨红,也冷笑,“晏姑娘是在我跟玩文字游戏吗?” “比不上你周大人,把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玩得提溜溜转。” 第143节 晏三合:“老汉的凉茶铺,你根本不用把那个装银子的小包袱扔下来。” 谢知非瞳孔瞬间紧缩又扩大。 “你消消停停地喝完茶,像往常那样和老汉闲扯几句,别说人,就是再聪明的鬼都不会怀疑你。” 谢知非脱口而出:“他却故意扔下包袱,故意放下两文钱,故意匆匆离去,故意叫而不停。” 裴笑一惊:兄弟,你干什么说话? 谢知非长睫一阖:兄弟,赶紧支援她,别让她独木难支啊。 晏三合不疾不徐地睨了谢知非一眼,慢腾腾地接话道: “周大人就这么想让我们对你产生疑心吗?” 第143章 支援 周也冷哼一声。 他掀起衬衫,在太师椅中施施然坐下,脸上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唱出什么好戏”的模样。 晏三合:“我们来找你要路引,要手书,你很痛快的给了。不仅给了,还派了八个侍卫给我们。” “晏三合,你还忘了一件事。” 谢知非提醒道:“他派侍卫之前还故意提醒我们,大齐国不太平哟!” 裴笑看着这两人,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也道:“随即却派出黑衣人袭击我们,这叫什么?这叫贼喊捉贼!” 周也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脸色铁青。 晏三合扭头看着四周的黑衣人,又道: “那些人手脚功夫很厉害,使的也是杀招,按理说我们不死也得重伤。很奇怪,我们这些人连个轻伤都没有,为什么呢?” 不等周也做答,一旁的谢知非又冷笑道:“因为,他在试探我们。” “笑话!” 周也目光沉沉,“我为什么要试探你们?” “又是一个好问题。” 晏三合反剪起手,胆子颇大的走到周也面前。 “我刚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发现你是偷我们银子的人,才恍然大悟。 因为你早就发现了谢知非的身份,因为你不相信我们去大齐国是为了寻亲。 为了探知我们去大齐国真正的目的,你这才派出了黑衣人。 而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做出的反应最为真实;而做出的决定,往往最为糊涂。” 晏三合忽的笑了。 “我们住进了知府衙门,如你所愿的,一头扎进了你早已布置好的陷井。”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两件事情来。 不仅她想起来了,裴笑和谢知非也都想了起来。 裴笑心想:我还带着十来个衙役去观音禅寺逼问吴关月的下落,这些衙役中一定有他周也的人。 我他娘的在周也眼里,就是个二傻子! 谢知非心想:我还兴致勃勃请衙役们勾栏听曲,这其中只怕也有周也的眼线。 我他娘的在周也的眼里,就是个二愣子! 而他周也,就像一个老神在在的猎人,看着二傻子、二愣子们在陷井里来回蹦哒,上下折腾。 “于是,我们派了朱青反过来刺探你?” 晏三合眼神又冷了下来。 “以你那么快的身手,以你身边藏着那么多的高手,如果不想让朱青发现你就是那个黑衣人,你根本不会使出在小树林里逼退他的那一招。” 话音刚落,朱青只觉得眼前一亮。 对啊! 正是那一招,他才想到了黑衣人中有周也。 “周大人,以你的今时今日的地位,动动嘴皮子就行,根本不用扮作黑衣人出手了吧。” 晏三合“啧”了一声,头一歪,道:“这么一顺下来,我都忍不住要怀疑那个老汉。” 谢知非冷笑:“那老汉嘴太碎,话太多,但每一句话都答在了点子上,而且他出现的时机特别巧 。” “也正是因为那个老汉的出现,我才又想到了早被我忘在脑后的,那八百两银子的事情,才把注意力移到了你身上,否则……” 晏三合拖长了调子。 “谁会想到?谁能想到?谁敢想到。” “谁都想不到!” 裴笑:“因为周大人做官做得太好,好到我这么一个爱挑刺的人,都觉得挑周大人的刺,是我的错。” 周也淡淡地看了裴笑一眼,眼神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晏三合:“对了,我们在试探你之前,还做了一件事。” 谢知非:“我请衙门里的兄弟喝了顿酒。其实喝酒是借口,主要是想打听打听你周大人的为人,想必周大人也应该得了消息。” “按正常的逻辑,为了稳当起见,周大人那会应该离我们远远的才是。” 晏三合话峰陡然一厉。 “周大人偏不,借口公务烦忙歇在衙门里,好像就在等着我们上门试探一样。” 周也神色很坦然,不仅坦然,他颇为赞赏的叹了一句。 “这故事,编得可真是精彩啊!” “既然故事这么精彩,那么周大人。” 晏三合直视着周也黑沉沉的眼睛,“告诉我,你一步一步把我们引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目的。” 周也站起来,垂眼看着晏三合:“一切都是你们臆想出来的。” 晏三合一字一句:“绝对不可能。”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 周也的声音冰冷而有杀气,让人从心底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一番话让你们多活了一刻钟时间,是时候送你们上路了,来人!” “你和吴关月父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晏三合霍然伸手,再次抓住周也的胳膊。 没错。 她豁出去了! 最后一记破釜沉舟。 “你是他们的手下,还是亲人?” “你混在华国,爬到南宁知府的位置,一坐就是九年,为的是保护他们?” “他们一定藏在这个宅里的某一处,说不定我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能听见!” 晏三合变了调的声音吼得声嘶力竭。 “吴关月,别做缩头乌龟,有种你就给我滚出来!” 周也眼角狠狠一跳,下一瞬,杀气如潮水般自他周身倾泻而出,他手中的匕首轻轻一翻…… 李不言血冲上头顶:“三合,快跑!” 谢知非魂飞魄散:“晏三合,快跑!” 裴笑心都不跳了:“晏神婆,快跑!” 能跑哪里去? 晏三合站得稳稳当当,昂起头,挺起胸,然后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死就死吧! 她其实…… 想死很久了! “啪!” “啪!” “啪!” 三记不轻不重的掌声传来的同时,周也浑身的杀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晏三合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昏暗光线中,老仆人推着轮椅走进院中,轮椅里坐着一人,青衫,白发。 宫灯勾勒出那人的轮廓,十分消瘦,十分苍老,也…… 十分出众! 就像戏文里的主角,只一个亮相,就让人觉得他是个有很多故事的人。 “是你!” 裴笑先是愕然,随后深深的震撼,“你是儿子。” 那人“嗯”了一声,目光向最远的那个人看过去。 第144节 “你竟然还背着我偷别人银子,阿也?” 第144章 书年 周也的脸突然涨红了,结结巴巴道:“算、算不得偷,那银子就放在椅子上,我……我就顺手牵了羊。” “主上,你不要罚周也哥,我们……” “阿强!” 周也两眼突然暴出,口气前所未有的严厉,“闭嘴!” 阿强? 这人不是拿着官印找武僧们去了吗,怎么又突然冒出来? 六人齐齐傻眼。 但…… 还有更让他们傻眼的。 只见周也大步走到轮椅面前,屈膝蹲下去,用很轻很柔的声音,道:“我抱你去那边坐着,好吗?” 被称为主上的人伸出手,摸了一下周也的头发,说了一个字:“好!” 周也把人抱进太师椅中,又怕他坐得不舒服,从屋里找出一个锦垫,垫在他的腰间。 那人舒坦了,目光没去看晏三合他们,而是淡淡地落在那片狼藉上。 周也忙朝阿强他们递了个眼色。 不过片刻时间,狼藉退去,干干净净的青石砖因为被水冲刷过,在宫灯下闪着一点光泽。 “如此待客之道,失礼了。” 那人冲晏三合抱歉一笑,眼角皱纹深刻。 晏三合傻愣在那里。 这人虽然一副被岁月狠狠侵犯过的身体,但比起她笔下的那个人像,仍是好看数倍。 他已经这么好看,那么吴关月呢? “阿也,替他们松绑。裴公子、谢公子的衣裳脏了,拿两件我从前的旧衣裳,让他们换上。” 饶是晏三合再有一颗七巧玲珑心,这会也被“主上”的一言一行给弄懵了。 我们是先礼后兵; 他们是先兵后礼? 她转过身,愣愣地看着谢知非和裴笑,才发现这两人的脸上,比她还要懵。 黑衣人替五人松绑,又有人向谢知非和裴笑递上两件半新不旧的长衫。 谢知非和裴笑对视一眼,倒也不废话,走进屋里三下两下脱下脏衣,换上旧衣。 衣裳穿在裴大人身上,正正好,只是三爷身形高大,衣服勒得有些紧。 他是武官,没有文官那么些讲究,索性敞开了走出来。 所有人的视线向他瞥过来,独独没有晏三合,晏三合的注意力,全部在那人身上。 她大着胆子走上前,连名带姓喊了一声,“吴书年?” 那人点了点头,“目空陪绋处,梦断曝书年。” 晏三合想了想,“人物孤中秘,神山反异仙。” 吴书年没想到这小丫头还能接上,接的还是上一句,脸上颇有几分欣喜之色。 “这是他最不出名的一首诗。” “谁的诗啊?”裴笑小声嘀咕。 晏三合看裴笑一眼,“比起‘留取丹青照汗青’,比起‘零丁洋里叹零丁’这两句名句,这一首的确无人问津。” 我去! 竟然是前朝名将。 裴笑心惊胆颤地看了晏三合一眼:看不出来啊,这神婆还满腹诗文。 这时,吴书年伸手,扯了扯周也的衣裳,抬头唤了一声,“阿也!” 周也眼神软了下来,“来人,烧水沏茶,给晏姑娘,裴公子,谢公子端三把椅子过来。” “是。” 晏三合如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着两重震惊。 一重震惊:是吴书年对他们的态度; 一重震惊:是吴书年和周也的关系。 两人看着像是主仆,但细细一品,又似乎不太像。 四方桌再次搬上来,桌上一壶清茶,四只茶盅,所不同的是原来坐北朝南的周也,此刻站在吴书年的身后。 他的站姿不像是侍卫的那种站姿,而是将一只手搭在了太师椅的背后。 这个动作,像是将吴书年整个人纳入他的保护圈。 “裴公子。” 吴书年缓缓转动眼睛,落在裴笑身上,“你们百药堂有一味药叫还魂丹。” 裴笑:“你怎么知道?” 吴书年:“不仅知道,还吃了好些年,就是贵了些。” 我去! 怪不得他一进宅子,就闻到了还魂丹的味道。 “贵有贵的道理。” 裴笑习惯性地翻了个白眼。 “还魂丹里有还魂草,那草长在昆仑山的悬崖上,四周有毒蛇和催生子保护,光采这个草就费老鼻子劲了,更别说里面还有百年人参……” 不对啊! 裴笑突然停住话,目光死死地看着吴书年。 还魂丹,还魂丹,顾名思义就是给病重的人吃了还魂的。 眼前这人…… 眼前这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两眼凹陷,脸色青灰,明显有下世的光景。 裴笑心说:应该是活不了多久。 吴书年十分坦然,“你们若是晚来些日子,怕是见不到我了。” “主上!”周也声音不悦。 “阿也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听不得我说这些,就这点……” 吴书年笑得很淡,“……不好。” 吴书年这话除了周也,没有人能接,偏偏周也沉着脸,一声不吭。 气氛一下子冷凝了下来。 吴书年低头,手握成拳放在唇边,低哑的一声咳。 周也眼神微微一动,弯下腰轻声道:“冷不冷?” 吴书年“嗯”了一声。 周也立刻折回屋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条薄毯子,盖在吴书年的膝盖上。 吴书年又笑了,眼梢处隐隐有小得意。 晏三合挪开眼睛,不料与谢知非的撞上,后者轻轻一阖眼,示意她赶紧开口说话,免得夜长梦多。 她虚虚的攥了下手心,“吴书年,我们的来意,你可知道?” “知道。” 吴书年微微阖眼,“我父亲年少的时候有个青梅竹马,年前去世,棺材合不上,心魔是我父亲。” 晏三合见他说得如此心平气和,诧异道:“这事你不震惊?” “我今年四十有六,活到我这把年纪,别说棺材合不上,就是你外祖母死而复生,我也是信的。” 吴书年轻轻叹了一声,“只可惜,我父亲已经不能死而复生了。” 吴关月死了? 谢知非和裴笑同时向晏三合看去:那怎么办? 晏三合多少料到了几分,不慌不忙道:“如果老太太的心魔真是你父亲,你愿意替他给老太太化念解魔吗?” 吴书年:“我可以?” 晏三合一点头,“你是他儿子,唯一的血脉,非你莫属。” “我能不能打听一下,如果老太太的心魔化不了,棺材一直合不上,结果会如何?” 吴书年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得像只老狐狸。 “你们千里迢迢跑过来,事情应该不小吧!” 第145章 故事 说? 第145节 还是不说? 说,这个吴书年会不会就此拿捏,就此要挟? 不说,是不是显得没有诚意? 思忖片刻,晏三合坦坦荡荡道:“事情的确不小,如果心魔不解,老太太的儿孙就会倒霉。” 吴书年若有所思地看向裴笑:“裴公子,你外祖家是不是官至户部侍郎?” 人家都吃过还魂丹了,季家的事情也不是能瞒得住的。 裴笑一点头,“我大舅舅曾经官至户部侍郎。” “曾经?” 吴书年皱眉:“那么如今呢?” “不瞒着你,如今已是阶下囚了。” 裴笑沉默一下,觉得不能让他就这么牵着鼻子走,又补了一句。 “吴书年,这已经是我们送给你的第三份投名状,我们所有的诚意都拿出来了。” 吴书年一言不发地低下头。 因为太瘦的原因,他的颈脖显得尤其的细长,仿佛轻轻一折,就折断了。 裴笑吃不准这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桌下的脚轻轻碰了碰晏三合的。 晏三合掀开眼皮看裴笑一眼,没作任何反应。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连底牌都给人看去,再催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们费尽心思引他们上钩,显然是有所图的。 图什么,他早晚会说出来。 果不其然。 须臾,吴书年抬头看着周也,口气带着一些询问。 “晏姑娘和裴公子给我们递了三份投名状,阿也,我们也还他们三份,你看如何?” 这话一落,桌上三人心跳如擂。 来了,来了,来了! 周也垂着眼,沉默良久后面无表情道:“这第一份投名状,我给裴公子。” 裴笑原本如擂的心跳,在听到这一句后,咯噔一停。 “我是华国人,但吴家人是我的主子。” 我的娘咧! 好大的一份投名状! 三人惊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华国的人,华国的官,却认流亡君主做主子,这,这,这…… 谢知非和裴笑更是面面相觑。 混官场的可以贪,可以色,可以不务正业,不思进取,哪怕你鱼肉百姓,草菅人命都不是什么大事,但身在曹营心在汉…… 那便是大逆不道的卖国贼。 裴笑心里十分想问一句“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理智告诉他:不能问。 “你这份投名状,我收下了。” “这第二份投名状,我给谢公子。” 周也看着他:“驿站的事情,我是临时起意。” 谢知非皱眉:“不是早有预谋吗?” “当时没有预谋,只为了顺手牵羊。” 周也声音十分的干涩,“我其实早在两年前就见过裴公子和谢公子。” 谢知非心头一颤,“你两年前就认识我们?怎么认识的?” “我知道!” 裴笑这会的脑子十分灵光,“他一定是来我们百药堂买还魂丹的时候见过的。” “确实如此,我每年进京述职时,都会来百药堂。也正因为如此,我知道两位都是顶顶有钱的主儿……才决定顺手牵羊。” 谢知非问:“是因为缺钱吗?” 周也的目光垂下,在吴书年的侧脸上逗留了一下,“算是吧!” “他总是想把最好的给我,弄得家里入不敷出。” 吴书年口气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声音又温和,又沉稳。 他从大拇指上摘下一枚玉板指,“这板指用来抵那八百两绰绰有余,谢公子收着吧!” 我会要你姓吴的东西? 谢知非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周大人说得对,我谢三爷不缺那八百两。” 吴书年笑笑,没把板指再套上去,而是随手便放在了桌上。 周也冷冷看了谢知非一眼,目光一转,“晏姑娘……” “等一下!” 晏三合打断他的话,“在你送出第三份投名状之前,我有两个问题想问。” 周也:“你说!” 晏三合:“这一趟,你去京城做什么?还是述职?” 周也:“专程买药。” 晏三合:“驿站的事情是临时起意,那么凉茶铺开始,你才是有预谋的?” 周也:“是。” 晏三合:“预谋什么?” 周也冷冷一笑,“晏姑娘太心急了吧,这正是我们要还给你们的第三份投名状。” 晏三合:“……” “只是在送出第三份投名状之前,劳你们先听个故事。” 周也弯下腰,在吴书年耳边低语,“你说,还是我说?” 吴书年静了一瞬,“难得见到几个年轻人,不知为什么就有了说话的欲望。” 周也点点头,伸手拿过他面前的茶盅,递到他嘴边。 “那先润一润嗓子。” 吴书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然后一脸歉意道:“故事有些长,就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耐心听?” “有!无论多长,我们都想听,而且求之不得。” 晏三合的声音很坚定。 吴书年要讲的故事,不会是普通人的起起落落,只他那个敢起兵造反,敢与华国对抗,敢灭郑家满门的老爹,就是一段了不得的传奇。 “这个故事要从我祖父说起。” 吴书年扬唇淡淡一笑。 “你们打听吴家,一定知道吴氏这个姓原是前朝的皇族,因为李氏谋反,才被赶下了台。 李氏手下留情,让吴家最不起眼的一支活了下来。” 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被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晏三合忍不住又打量了吴书年一眼。 “从高处摔落下来的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贪恋荣华富贵,一心想重回过去;一种是避世隐居,做个闲散世人。” 吴书年目光幽幽看着远处。 “吴家这一支素来胆小怕事,便隐居在北仓河边的老街,远离纷争,安分度日。 活是活下来了,但无时无刻不在李家的监视中,天地虽广阔,何处可避李。 近百年来,吴家人一代一代都活在命悬一线的胆战心惊中。” 人心原非如此。 晏三合在心中叹了口气,换了谁坐上那个王位,都不会对吴氏一族放任不管的。 “祖父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性格内向且沉默寡言,一头扎进书里,两耳不闻闲事。 我父亲曾对我说过,祖父的屋里堆满了书,只要有好书,他连饭都顾不上吃,觉都顾不上睡。” 听到这里,晏三合不由的想到了晏行。 晏行也是爱书成狂,只要寻着一本好书,比孩子要到糖吃,还开心。 而爱书之人,心中必有丘壑。 看来,吴书年的祖父也绝非泛泛之辈。 第146章 故事(二) “祖父十二岁那年,大齐王室再度发生宫变,陈氏取代李氏,一举坐上王位,算是改了朝,换了代。 说到这里,吴书年忽的冷哼一声。 “风水轮流转,王位轮流坐,也终于轮到李氏一族尝尝吴家曾经遭受的滋味了。” 晏三合淡淡道:“陈氏做了王位,吴家的境况一定会有所改善。” 第146节 吴书年不置可否的挑了下眉。 “姑娘这话,缘由在何处?” “陈氏推翻李氏坐上皇位,李氏所喜欢的,必是陈氏所厌恶的;李氏所厌恶的,必是陈氏喜欢的,否则又怎么叫改朝换代?” 吴书年深深地看了晏三合一眼,“姑娘读过书?” 晏三合:“跟着祖父识几个字。” “倒是通透!” 吴书年赞叹一声后,又道:“祖父弱冠那年,因为才华出众,被召进京中给世家子弟讲学,这是吴家在老街沉寂百年后,再次踏入京城。” 这话说完,连谢知非和裴笑都惊了。 二十岁便进京称师? 这吴家一门当真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也正是这一次进京,祖父他老人家被长公主相中,奉命做了驸马。” 吴书年偏过头,看向晏三合。 “姑娘再猜一猜,我祖父他愿意不愿意?” 这还用猜吗,你都说奉命了。 晏三合想了想措词,“读书人自有几分傲气,我想他是不愿意的。” 吴书年似乎从这话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忍不住笑了。 “我祖父是不愿意的,但为了吴氏一族,又不得不愿意,就这么着,两年后我父亲呱呱落地。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我的祖母,我祖母长公主是个很美很美很美的女子,我父亲的长相大部分遗传了她。 她女扮男装进了学堂,听了祖父一堂课,便主动向王室请婚。 而陈王室为了让自己的王位显得更加名正言顺,也需要祖父前朝皇族的身份来装点一下门面。” “女高男低,这门亲事好不了。”裴笑插话。 吴书年笑道:“裴公子可还成亲了?” 裴笑余光偷偷瞄一眼晏三合,心说:倒是相中了,就不知道晏神婆她愿意不愿意。 “尚未成亲。” “亲事好不好,不在于谁高谁低。” 吴书年道:“我祖父这样的人,谦和写在脸上,傲气藏在骨子里;而我祖母这样的人,傲气摆在脸上,自卑埋在骨子里。” “自卑?” 晏三合皱眉,“为什么?” 吴书年:“因为她不识字。” 晏三合惊了,“堂堂公主不识字?” “陈家武将出身,没有坐上王位时,族中女子都不识字。祖母后来是由祖父手把手教了几年,才把字识全。” 吴书年说到这里,低低叹息道:“如此说来,两人也算琴瑟和鸣了几年。” 晏三合问:“是什么原因,让两人心生嫌隙?” “我祖母想让祖父入朝做官,祖父志不在此,矛盾由此产生,日积月累后,便两看两相厌。” 吴书年自嘲似地笑了笑。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父亲才跟着祖父回老街住了几年,才认识了你们嘴里的那个季老太太。” 话到这里,已是到了关键时候。 裴笑素来心急,“你父亲和你说过她吗?他们是不是青梅竹马?是不是两情相悦?” “裴公子,饭要一口一口吃,故事要一段一段听。” 吴书年不急不慢:“关于季老太太的事情,我后面会提起,但不是现在。” 可小爷我急啊! 裴笑竭力控制着情绪。 “吴书年。” 晏三合又有疑惑,“长公主为什么肯放儿子回老街住?还是说,你父亲从小就和长公主不亲?” 吴书年微微变色。 他发现眼前的少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总是能听出他隐藏在话里的深意。 “是的!” 吴书年大大方方承认。 “用我父亲的话说,他从小便是慈父严母。贵重的身份就应该匹配贵重的教养,长公主因此对他要求颇多。 而祖父则恰恰相反,他教父亲读书、识字,带他踏青走马,游山玩水,宠之溺之。 但长公主并非没有远见之人,恰恰相反,她的格局比一般女子要大,看得也比一般女子要深远。 她知道夫妻心生龌龊时,便放任丈夫离开; 她看到陈家儿孙一个个纵情声色,骄淫奢侈,便同意儿子一同离开。 这一点我父亲曾亲口对我说过,长公主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情,便是允许祖父和他回了老街。” 唯一做对的事情? 那也就是说长公主这一生做错过许多。 晏三合心有戚戚,看来吴关月的一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很多。 “为什么你父亲说,长公主放他回老街是做对了?” 晏三合问得十分的委婉,“在老街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 吴书年慢悠悠的呷一口茶,对晏三合一笑。 “可以这么说,我父亲这一生所有的行事,包括他后来起兵造反,与你们华国对抗,皆从这条老街这里开始。” 晏三合一惊,目光下意识去看谢知非,却不料谢知非垂着脑袋,两条剑眉微微拧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么不专心? “晏姑娘。” “是!” 晏三合向吴书年看过去。 “晏姑娘对藩属国可有了解。” “有!” 感谢对面那个不专心的风流纨绔,让我现在有话可说。 “所谓藩属国,就是一切依附于大国,内政干涉不干涉我不知道,但谁做皇帝,谁不做皇帝,一定是大国的意思。” “看来晏姑娘只了解到表面一层。” 吴书年冷冷一笑。 这是他露面以来,脸上第一次露出阴冷的,不屑的笑。 “这样说吧,除去每年大量的朝贡,皇帝由谁做以外,大齐国长得漂亮的姑娘,每年都要敬献给华国的各类官员; 其次,大齐国和华国人做买卖,在大齐国值十两银子的东西,在华国只值五两。 其三,在我父亲对上你们华国皇帝之前,齐国的人见到华国的人,要跪地行礼。 齐国人杀华国人,要以命抵命;而华国人杀我们齐国人,给官府送点银子,就能平安无事。” 晏三合目光一沉。 “你的意思是……不公平!” 吴书年不答反问:“姑娘觉得呢?” 第147章 故事(三) “这世上从来没有公平一说。” 久未开口的谢知非声音十分低沉,眼神更是冷。 “你们大齐受别国欺负的时候,是我们华国替你们出兵打仗,赶跑强寇,战死的是我们华国的将士,消耗的是我们华国的国库。” 行了,我的好三爷,你他娘的就不能少说一句。 这个时候,他说屁香的,你也给老子点个头! 裴笑赶紧踢踢谢知非。 哪知谢知非根本不理会,又冷冷道: “没有付出,哪来得到?做人,自己腰板硬不起来,那就别怪别人欺负你;于国,也是一样的道理。” 谢五十,老子要给你跪下了。 裴笑赶紧朝吴书年笑道:“你别搭理他,他这人从小……” “说得好!” 吴书年大喝一声,青灰色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潮红,“这话我父亲也曾与我说过,一模一样。” 这回,轮到谢知非怦然一惊。 “公主府四面高墙,出入都由侍卫跟着,看到的都是好的,听到的都是奉承话,用父亲的话说,是一片繁华似锦。” 吴书年:“但在老街,在北仓河边,我父亲看到了这人世间的另一面。” 那里,有饿得跟狗抢食,啃树皮吃的孩子; 第147节 有生了病、被家人嫌弃,只能自己爬进深山里等死的老人; 有站在街边揽客的女子,身上都臭了,还想用身子换点银子,给家里的孩子挣口吃的; 有三十出头的壮汉跪地磕头,求官老爷们放过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女儿…… 魔有千千万万种,有冤魂不散,有业病缠身……但没有哪一种,能够比拟这般如此真实、如此残酷的人世间。 我父亲曾对我说,为官者不需要读那么多狗屁圣贤书,一条老街,一条北仓河,就能让他们知道这个官要怎么做。 为君者无论是吴家,李家,还是陈家,只要还有老街,还有北仓河的存在,都不会长久。” 这几句话…… 裴笑又用脚踢踢谢知非:兄弟,看不出来,那吴关月还有大格局。 谢知非淡淡看他一眼,回以一记冷笑。 “父子二人在老街一住多年,每年长公主都派人来接一回,每年都被拒绝。父亲十八岁那年,长公主下了最后通牒,命令父子二人即刻回京。” 等下! 季老太太和吴关月差两岁。 季老太太十六岁离开东兴县,如果吴关月十八岁离开老街,那几乎就是一前一后。 晏三合在心里暗暗做下标记。 “父亲见祖父不愿意回京,便写信与长公主交涉,最后他以入朝为官的代价,换取了祖父继续在老街生活的自由。” 吴书年说到这里,声音依旧温淡,但气息却有些不太平稳。 “我父亲熟读史书,博古通今,身上流着两代皇室的血脉,既不缺野心,又有手段,再加上长公主这些年苦心布局经营的人脉,他很快就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 那几年是他们最为母慈子孝的几年,我父亲还顺着长公主的意思,娶了我母亲。” “等下!” 裴笑怎么都忍不住要出声打断:“就没我家老太太什么事吗?” “裴公子,我说过了,老太太的事情后面会说到。” 吴书年目光与他平视,“前因后果说明白了,你才会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有缘无份。” 裴笑一噎,到底还是老老实实闭嘴。 “我母亲……” 吴书年静了一瞬,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其实很可怜,她是长公主亲自挑中的人,知书达礼,温柔娴静,长得也很美,却没有一天能走进我父亲心里。 她每天晚上都会站在院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那条青石路,等着父亲从另一头走过来。 比我母亲更可怜的,是几位姨娘,她们与我父亲同完房,就会有人送来一碗避子汤。” 这又是为什么? 不应该多子多孙多福气吗? 晏三合十分疑惑,“是你父亲觉得,她们不配怀上他的子嗣吗?” “晏姑娘的想法和我曾经的想法一样,直到后来,我能与父亲像成年人一样对话时,他才告诉我缘由。他说……” 吴书年平静的说着每一个字。 “我这一生,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让你来这人世间已是自私,又何苦再多几个冤魂。” 他竟然这么想? 晏三合手指不自觉的攥起来。 从老街走出去的吴关月,是脱胎换骨的吴关月。 他跟长公主回京,入朝为官,娶妻生子,一步一步位极人臣……其内心有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目的。 吴书年看到三人脸上的震惊,心里有着无法与人言说的骄傲和喜悦。 这就是他的父亲。 他这一生唯一崇拜和敬仰的人。 “慢慢的,我父亲的权势越来越大,尤其是陈氏老的王去世后,新王仅仅十二岁,极度依赖我的父亲。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聊一聊陈氏。” 吴书年深深吸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大齐这片土地上的魔咒,每一个千辛万苦登上高位的人,在平定天下,铲除异己后,就开始肆无忌惮。 锦衣玉食不够,酒池肉林不够,三妻四妾不够,我们吴氏一族如此,李氏一族如此,陈氏一族,更是变本加厉。 他们争权夺利,奢侈骄纵,连我祖母这个嫁出去的公主,都想着要把权力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这时,一声冷笑从门口斜出来。 “这不是魔咒,这是人的心魔,这个心魔还有一个名字叫——欲望。” 院子里的众人,皆是一惊。 尤其是吴书年,根本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个丫鬟的嘴里说出来的。 晏三合看了李不言一眼。 这么牛逼的话,她可说不出来,一定是她那个牛逼的娘说的。 “姑娘说得很对,就是欲望,权力的欲望。而欲望如沟壑,永远填不满。 我父亲位极人臣后,在朝堂上大刀阔斧进行改革,每一刀都砍向陈氏一族。 这就造成了他与陈氏的对立,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陈氏一族对他恨之入骨,数次派人暗杀我父亲。” 第148章 故事(四) 吴书年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暗杀不成,他们又把主意打到了我和我的祖父身上,杀祖父的命令,其实是长公主亲自下的。” “妻杀夫?” 裴笑惊得声音拔高三度。 吴书年看了裴笑一眼。 “动手之前,长公主给我祖父写过一封信,让他劝一劝儿子。 我祖父回信说,当初是你让他入朝为官的,谁做的孽,谁自个受。长公主看完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对手下说了一个字:杀。” 即使过去很多年,吴书年说到这里,依旧一阵悲从中来。 “其实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我并不是很清楚,父亲也很少与我谈起过。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在想,是什么让我祖父宁肯一个人独居在破旧的老街,也不愿意回那富丽堂皇的长公主府? 一日夫妻百日恩,又是什么让我祖母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个‘杀’字,就为了她身后的陈家吗?” 晏三合偏过头看着吴书年,只见他满目冰冷,胸口一起一伏,极力压抑着痛苦。 就在这时,周也的大掌落在吴书年的颈脖上,很慢,很轻的揉捏着。 无声安慰。 渐渐的,吴书年的情绪平复下来,缓缓又道: “祖父的死,是压倒我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以养病为由,把长公主软禁在府里。在筹谋数年后,那场针对陈家的杀戮悄无声息的来临。 吴关月,我的父亲,几乎杀光了陈氏一族的人,坐上了大齐国的王位。” 一场滔天的杀戮,又掩盖在吴书年平平淡淡的言语中。 桌上三人只觉得脚底心窜起一股寒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父亲坐上王位的几个月后,带我回了老街,这是我第一次回老街,也是最后一次。” 吴书年目光一偏,向裴笑看过去。 “我们二人站在北仓河边,父亲和我说起了他的童年往事。” 来了! 终于来了! 裴笑心潮澎湃,浑身的血液都奔腾了起来。 “我父亲说,在北仓河的另一边,有一个小姑娘叫三妹,还有一条狗叫黑蛋。裴公子,你外祖母的闺名是叫三妹吗?” 对上了! 裴笑激动的拼命点头,“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他说完这一句,便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脸上的神情……” 吴书年叹息着阖上眼睛,似乎在回忆。 “要怎么形容呢,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神情,眉头舒展,嘴角往上扬,眼角弯下来,像是整个人都泡在热水中,连头发丝都软了下来。” 这样的形容,让晏三合心里生出强烈的不适感。 从她听到吴关月这个名字起,这人就和杀戮两个字画上了等号。 哪怕他心里再怀家国天下,再怀百姓苍生,陈氏一族,郑家一百多口人,还有那场因他而起的战争中死去的人,都是他刀下活生生的冤魂。 这样冷情冷性的人,露出哪怕一丝丝的柔情,都是奢侈。 “我问父亲,你是不是喜欢她?父亲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裴笑因为听到这一句话,眼里迸出两道亮光。 “我又问父亲,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娶回来,就算做不了正妻,做个妾也是好的。” 吴书年说到这里,又看了裴笑一眼。 “我说这话,不是辱没你外祖母的意思。父亲妻妾颇多,能说话的一个都没有。 我当时想如果那个叫三妹的姑娘,能陪在他身边,至少他不会那么孤单。” 第148节 “你父亲怎么回答的?”裴笑屏气凝神。 “我父亲又是一片沉默,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突然说……” 吴书年顿了顿,放慢了语速。 “她要的是几间瓦房,四方小院,一个殷实人家,她要的太少了,我反而给不起。” 裴笑:“……” “不是给不起,而是他的心太大。” 晏三合冷静道:“装朝争,装百姓,装天下,自然就装不下一个女子。” 吴书年苦笑一声,“晏姑娘总是那么一针见血吗?” “我只是比许多人更清醒些。” 晏三合也撇了裴笑一眼。 “更何况,他和胡三妹一个高,一个低;一个读书万卷,一个目不识丁,就算真走到一起,最后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吴关月才是这世上最清醒的人。 胡三妹是他孤寂老街生活中的一抹色彩,是他君临天下后的一声叹息,是他夜深人静时的一段回忆。 唯独,不能是他的枕边人。 “晏三合。” 裴笑看着她,眼神焦急,“这么说来,我外祖母的心魔,就应该是他。” 晏三合思忖良久,点点头,“应该是。” 两人的确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的确是郎有情妾有意,暗生情愫。 也的确是劳燕纷飞,各奔东西,各怀相思。 起初,她还觉得老太太不应该为了一段旧年的儿女私情,祸害到儿孙后代,但听完吴关月的故事,又看到吴书年本人…… 大概—— 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是没有办法忘记像吴关月这样的男子的吧。 “那就点香吧!”谢知非的口气颇有些不耐烦。 晏三合和裴笑同时一惊。 怎么就点香了,吴书年还没有说为什么把他们勾过来呢! 吴书年看向谢知非,笑了。 “这故事只讲了一半,谢三爷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下面还有什么可说的?” 谢知非桃花眼轻轻往上一挑。 “一件是你父亲和我朝开战,最后兵败垂成,成为流亡君主;另一个件是你们派人屠杀郑老将军一府,被我朝追杀至今。” 周也低头,看着谢知非的眼神如刀。 谢知非只当没看见,冷笑道:“这两件大事于你来说,都是不堪的过往,还是不说的好。” “咳咳咳……” 吴书年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周也脸色大变,一只手端起桌上的茶盅,一只手赶紧替吴书年揉背。 许是喂得急了,吴书年嘴角流出些茶水来。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丑态,飞快地掏出帕子狠狠地擦了几下,然后又匆匆的把帕子合上。 他的手快,又岂能快得过人的眼睛。 那帕子上一抹深红色,是血。 第149章 故事(五) 裴笑的心尖跳了一下,偏过脸,朝谢知非深深看一眼:姓谢的,你能不能不要刺激他? 谢知非也看到了那口血,心里后悔刚才的冲动,有些心虚的去看晏三合,却见晏三合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谢知非忙端起茶盅,用喝茶来掩饰一二。 吴书年止住咳嗽后,原本还算挺拔的背一下子佝偻下去,脸色非常难看,根本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 裴笑到底在医药世家里浸淫了二十年,一眼就看出这人身上藏着剧痛。 只是他硬生生的忍着。 “你……” 裴笑想了想,“如果放心的话,派人去趟知府衙门,我包袱的最里层,有两颗还魂丹,可以让你舒服一些。” “不用了。” 吴书年手心疼出冷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阎王要我三更死,不会等到五更天,听命吧。” 裴笑:“那你捡重要的说,不重要的就一带而过。” 晏三合抬眼向裴笑看过去。 这小子果然是面冷嘴臭心软,内里却不坏。 吴书年喝了一口新倒来的温茶,声音却还是干涩。 “我父亲没想和你们华国对上,如何瞒天过海他早就已经算计好,但他却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裴笑问:“是什么?” 吴书年:“吴氏有血脉能存活于世,是因为李氏一族没有赶尽杀绝。” “我明白了!” 裴笑恍然大悟:“是不是他也学吴氏,留下了陈氏一支?对了,应该是那个陈氏王的庶弟?” 吴书年轻轻点了下头。 “此人因为是庶出,从不参与朝争,往日里见到我父亲都不敢对视,只敢远远的避开,所以我父亲便留了他一命。哪曾想到……” 晏三合冷静开口,“只能说,你父亲的心还不够硬。” “是!” 吴书年咬了下发灰的唇,眼中露出浓烈的情绪。 “当时无数人劝过我父亲,不赶尽杀绝,就等于纵虎归山,可我父亲仍是一意孤行。 我真不明白他,筹谋那么久,什么都已经万无一失了,他竟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因为书读太多的人,多少有些书生意气。” 吴书年凛然一惊,掀眼去看晏三合,只见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不闪不避。 “这话是我祖父说的。他还说,太有原则的人,登不上高位;便是登上了,也坐不稳当。” 她回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父亲不与三妹做夫妻,不让妾室生下他的孩子,到不杀光陈氏一族……这些都是他为人的原则。” 吴书年黯淡的双目,突然有光亮闪过。 多少年了,他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明明知道留着那人是祸害,却仍然让他活命。 如果没有那人,就凭孙斌那个老东西,根本成不了气候…… 偷天换日的戏法就能顺利圆过去…… 就不会惊动华国皇帝…… 更不会有后来的那场以卵击石的战争…… 原来—— 父亲一生的转折从老街开始,但他一生的命运,却早在呱呱落地,被冠以吴姓时,老天就已经为他安排好了结局。 “宿命啊!” 吴书年悲怆地大喊一声,仰头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 泪水不断地从他的眼角流出来,而与此同时,那些折磨他日日夜夜的不甘也随之散去。 何处最伤心,关山见秋月! 何处最伤心,关山见秋月! 认命吧! 笑声中,裴笑瞪了晏三合一眼:你怎么也学着谢五十去刺激他? 晏三合只当没看到。 笑声渐弱,吴书年急促的呼吸了几下后,唤道:“阿也?” 周也蹲下来,“可是累了?” “嗯!” 吴书年脸上一切表情淡去,只留下说不出口的深深疲惫。 “下面的故事,就由你来说吧!” “好!” 周也站直了,将吴书年的头轻轻往腰侧一揽。 头靠上去的同时,吴书年的眼睛慢慢闭起来,一动不动。 第149节 裴笑见吴书年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小,真怕他就此死过去,恨不得伸出去探一探他的鼻息。 没敢! 周也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声音说不出的冷。 “我要说的只有一件事,是郑家的灭门惨案。这也是我要引着你们走到这里的最终目的。” 这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惊人,桌上三人只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 郑家的灭门惨案还有什么说的? 还需要引着他们? 难道…… 这里面还有什么是非曲折? 这时,只听周也掷地有声道: “下面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若有半个字是假,愿肠穿肚烂,不得好死;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 三人面面相觑。 起这么毒的誓,周也想做什么? “永和二年,主上发动政变,血洗陈氏王室,当时我在南宁府上林县任主薄,时年25岁。 永和三年,我朝发兵大齐,我仍在上林县任职,时年26岁。 永和四年,主上父子兵败逃亡,是我在暗中接应,将他们接到了上林县藏了起来,时年我27岁。” 永和四年冬至,主上在夜里悄然而逝。第二日我推门而入时,他倒在地上,身子冰凉,早已没了气息,时年五十五岁。” 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狠狠砸在三人的脑袋上,砸得他们头皮炸裂,魂飞魄散。 晏三合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心有壮志的一代枭雄,竟然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冬至的夜里。 “他因何而死?”晏三合声音有些发颤。 周也垂目,挡住了眼中的情绪。 “那一场战争,耗费了他所有的心力,非要讲一个死法,应该是郁郁而终。” “离他兵败逃亡有多久?” “仅四个月的时间。” 四个月便郁郁而终? 晏三合一时竟无言以对。 “永和六年,我由上林县调任至南宁府,任知事,正九品的小吏,并买下了这处宅子,把他安顿下来。” 说到这里,周也飞快地看了眼吴书年。 “永和八年的七月初十,天气异常的炎热,这宅子里有人过世。” “谁?”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第150章 故事(六) 周也:“是我的小主子,他叫吴不为,刚满十五。” 裴笑惊道:“他是吴书年的儿子?” 谢知非皱眉:“那场战争中活下来的不是父子二人,而是祖孙三人?” 晏三合:“他是怎么过世的?” “吴不为是我主上的孙子,也是书年的儿子,三代单传,只此一根独苗,因天花而死,死在我的怀里。” 周也眼神很冷。 “他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周叔,你和父亲说,我不疼,一点也不疼。” “吴书年,当时你在哪里?”谢知非突然大喊。 他的这声喊实在太大声,把晏三合和裴笑都吓了一大跳。 “我在门外,阿也怕我传染,死活不让我进去。” 不知何时,吴书年已经睁开了眼睛,“我回了他一句‘好孩子,爹爹对不住你’。” “因为我没让书年送孩子最后一程,他想多陪陪他,于是停灵七天。七天后,葬于大明山顶,和他祖父合葬在一起。” 周也脸上隐藏不住的伤心。 “墓前竖了一块无字碑,墓后种了两棵松柏,边上还有一块大石,你们如果想去,应该很容易找到。” 听到这里,裴笑心里只觉得十分怪异。 我们为什么要去? 这跟解我家外祖母的心魔,有关系吗? 还有他们讲这些话,连年月日都讲得这么详细,到底有什么用意? 他下意识抬头去看晏三合—— 却见晏三合脸色煞白,睁大了两只眼睛,死死地看着吴书年。 她咋了? 裴笑赶紧扭头去看谢知非—— 却见谢知非满头满脸的汗,放在桌上的两只手死死的握成拳头,发出咯咯咯骨头裂开的声音。 他又是咋了? 裴笑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正要说话,谁知谢知非霍然起身,一把揪住周也的衣襟。 众黑衣人见了,纷纷拔刀围了上来。 而原本倚着水缸听故事的李不言三人,也惊得跳起来,各自拔出手里的剑。 一个眨眼,院子里的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裴笑毛骨悚然,低呵道:“谢五十,你干什么?” 谢知非这会连眼珠子都在发颤,喉咙里发出如困兽一样的低吼,就是不说一个字。 而那张原本笑眯眯的俊脸,不知何故扭曲变了形,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似要破皮而出。 这样的谢五十,裴笑活二十年从来没见过。 “谢知非!” 晏三合跟着站起来,十分大胆的伸手覆在他揪着周也衣襟的手上。 掌心的冰冷让谢知非的手松了一下。 晏三合随即用力一拽。 谢知非被拽得跌坐在太师椅里,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惜,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周也。” 晏三合看着他,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语速比任何时候都要缓慢。 “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是想告诉我,郑家的那桩灭门惨案,不是吴关月父子所为?” “什么,什么?”裴笑悚然一惊。 “郑家的案子发生在永和八年的中元节,也就是七月十五。” 因为解晏行心魔的原因,晏三合已经把这个日子牢牢刻在脑子里。 “吴关月在四年前就已经死了。七月初十,吴书年的儿子吴不为过世,停灵七天,也就是七月十七才出殡。 那么也就是说,郑家的灭门惨案是另有凶手,吴关月父子是冤枉的。” 冤枉的? 裴笑嗤笑一声,“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 “主上就是冤枉的。” 阿强冷着脸走过来,“当时我们都在门外陪着主上,小主子走的时候,我还哭了呢!” “我也在!” “我也在!” “我也在!” “我对天发誓!” “我也可以对天发誓,发毒誓!” 一个个黑衣人接二连三的出声。 裴笑只觉得眼前一片天地都变了颜色。 郑府的案子震惊天下,如果吴关月父子真是冤枉的,那么这个案子真正的凶手是谁? 如果吴关月父子不是冤枉的,那么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下意识去看晏三合,却见她黑长的双睫微微战栗着,脸上也是一副被雷劈过的样子。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晏三合冲吴书年扬了扬下巴,“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吴书年看着她,轻轻地笑了。 第150节 阿也说得没有错,这六个人当中,以这个最年轻的姑娘最深不可测。 “小丫头,你只管问。” 晏三合:“你说你是冤枉的,除了上面你说的这些以外,还有什么证据?” 吴书年:“没有!” 晏三合:“既然没有,我如何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 吴书年:“晏姑娘没听过一句话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没必要骗你。” 晏三合摇头,“不是一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可以一带而过的。我化念解魔,还得讲个因果是非。” “说得好!” 谢知非沉着脸道:“这个案子除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省以外,还有锦衣卫在暗中探查。四部联手,如何会查错案?” 这时,周也突然冷笑一声,“我也想知道,明明四部联手,如何还会查错案?” 谢知非被他这一激,又怒了,“周也,你别忘了你是华国的官。” 周也眉心一压,“不好意思了三爷,在我这里只认吴家这一个主子。” 谢知非咬牙,“你这是叛国,是死罪,当诛九族。” 周也抬起下巴,轻蔑一笑:“我赤条条一个人,没有九族。” “你……” “我什么?” 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都冷的跟冰碴似的。 “阿也!” 吴书年的声音带着颤抖,“你扶我起来!” 周也如刀一样的眼神刮过谢知非,弯腰把吴书年扶起来。 吴书年晃了晃,稳住身体后,一把推开周也的手,一步一步挪着两条腿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像是走在刀刃上。 终于,他走到水缸前,扶住缸沿,回头深深看一眼谢知非。 “这水缸里有六条鱼,知道为什么是六条吗,三爷?” 为什么? 六人心里都在问。 吴书年轻描淡写道:“代表我曾经去了华国京城六次。” 一记闷雷劈在谢知非身上。 锦衣卫踏遍千山万水要找的人,竟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 这…… 胆子也忒大了! 第151章 选择 “阿也每年进京述职,我便装扮成他的下人也跟着去。你们一定好奇我冒着这么大的危险,进京去做什么?” 吴书年慢慢挺直了腰背,目光幽远深邃。 “我父亲在你们眼里,或许是乱臣贼子,但在我心里,他就是个大英雄。 英雄可以做惊世骇俗,把天都翻过来的大事;也可以孤独的死在冬至的夜里,那都是光明磊落。 我这一生在他的庇护下没什么出息,窝窝囊囊,躲躲藏藏,但……” 他急促的换了口气。 “但只要我还有口气在,就不容许有人诬蔑他,不容许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 所以每一年进京,我都在暗中调查杀害郑家真正的凶手。 直到三年前,我开始服用还魂丹,我,我……我再也没有力气为我的大英雄平反了。” 眼泪从他深深凹陷的眼眶中落下来。 周也走上前,轻轻拥住了吴书年,沉声道:“这三年,都是我一个人进京,除了述职和买药外,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 晏三合:“什么机会?” “查案这条路之所以走不通,是因为我是外官,根本接触不到京城的水,更不要说探一探它的深浅,而你们……” 周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个僧录司右善世,一个北城兵马司指挥使,你们不仅身在水中,而且熟悉水性,深知它的深浅。” “你要我们查郑家的案子?”裴笑惊得脱口而出。 “我们帮你们化念解魔。” 周也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晏三合,谢知非,裴笑,一字一句。 “你们帮吴家父子平反,找出屠杀郑家的真正凶手,祭奠死者的亡灵,也能让书年和我……死而瞑目。” 每个字都生硬着碰着三人的耳膜,不等他们作出反应,面前的吴书年嘴一张,一连吐出好几口血来。 “书年?” “主上!” 吴书年冲周也惨然一笑,“对不起,阿也,这一回我没忍住!” 周也脸色大变,手往他身下一抄,把人打横抱起来。 “三位,我等你们半个时辰,也只等你们半个时辰。” 院子里空落下来。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十分的难看。 …… 事情到这个地步,所有的谜底都已经解开。 下面要做的,是选择。 可怎么选择呢? 晏三合看着水缸里的鱼,平静道:“我们各自表态吧。” 裴笑看看晏三合,再看看谢知非,“表态之前,我有个问题,你们相信他们说的话吗?” 晏三合:“我信!” 谢知非:“我不信!” 裴笑白眼都翻不出来。 看! 自己内部不统一,怎么答复别人。 裴笑问:“晏三合,你为什么信?” 晏三合:“因为他们没必要费这么大的劲,来给我们编一个谎。” 裴笑又问:“谢五十,你为什么不信?” 谢知非看了晏三合一眼。 “四部同时查一个案子,谁在其中做手脚,都是件不太可能的事情。案卷我亲眼看过,没有任何问题。” “你为什么会去看郑家的案卷?”裴笑愣了愣。 谢知非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这个案子的案犯,到现在都没有抓住,每年考核,四部都要旧事重提,我们五城兵马司不看案卷,如何拿人?” “谢知非。” 晏三合直视着他,“你给我一个吴书年说谎的理由?” “晏三合。” 谢知非回敬她,“那你给我一个吴书年没有说谎的理由?” 晏三合:“吴关月爱民如子这一点,你承认吗?” 谢知非:“承认。” 晏三合:“他的爱民如子,带来两个后果。” 谢知非:“哪两个?” 晏三合:“一个是大齐的百姓到现在都在念着他的好。” 谢知非:“另一个?” 晏三合:“周也受他的影响,也爱民如子。” 谢知非眉一压,“然后?” 晏三合:“吴关月在造反逼宫时,屠杀的是陈氏一族,连那个叫孙斌的老臣都留着没杀,可对?” 谢知非四肢一僵,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对!” 晏三合:“由此可见,这人不会滥杀无辜,可对?” 谢知非艰难的点了一下头。 “我记得,当时在解晏行心魔的时候,就对你父亲说过一句话,我说冤有头,债有主,还轮不到郑将军一府。” 晏三合屈指敲敲缸沿。 “郑将军一府除了郑老将军以外,还有谁是该死的?” 第151节 轰! 谢知非耳畔轰鸣作响,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而心底的咆哮却不断地涌上来,几欲冲破这原本不该属于他的皮囊。 没有人该死,他们都是无辜的。 我爹是无辜的; 我娘是无辜的; 我妹妹是无辜的; 还有我…… 我也是无辜的! 佛说善人行善,从明得明,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还死在刀山火海中? 为什么? “谢知非,谢知非……” “谢五十,谢五十……” “啊?” 三爷茫然抬起头,眼中没有焦距。 晏三合火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说个话也能走神,能不能专心点?” 裴笑也火大,一脚踹过去,“谢五十,没被鬼附身吧,喊你多少遍了?” 谢知非涣散的瞳孔终于有了焦点,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晏三合,下面的事你来作主吧。” 什么叫我来作主吧? 晏三合紧敛着眉头,看着他。 这人一个晚上都不太对劲,根本不像平常见惯的那个谢纨绔。 真被鬼附身了? “晏三合!” 谢知非知道她在怀疑什么,故意痞痞道:“你这么看着我,是对我有好感的意思?” 我呸! 晏三合把他当成空气,扭头冲裴笑道:“你代表苦主,表个态吧!” 裴笑深吸一口气,沉稳道:“根本没有选择,只有答应下来,而且我能看出来,这个吴书年已经没有多久可活了。” “我和你想的一样。” 晏三合扔下这一句,转身走到院外。 “去告诉你们主上,我们应下了。” “是!” “慢着,麻烦准备一张祭台,三盘瓜果,两只烛台,一只香炉。还有,请你们主上沐浴更衣,准备化念解魔。” 第152章 父子 净房里,雾气腾腾。 吴书年浑身浸泡在热水中,两条瘦骨嶙峋的胳膊,无力的搭在木桶边缘。 身后,周也将手指插入他的头发中,一点一点温柔搓揉。 “阿也,我现在是不是又老又丑?” “没嫌弃。” 声音渐低,周也顿了顿道:“我唯一嫌弃你的,是你疼的时候,从不喊疼。” 吴书年笑道:“这也让你发现了?” “吴书年,我从六岁就跟在你身边,你眨个眼睛,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是啊,我父亲从前常说,阿也的眼神最好了。” 说到这里,吴书年静了许时。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比不上父亲,连在死这件事情上,都没做到像他那样痛快利落,但有一件事情,我比他强。” 有个人从六岁开始就把我装在他心里。 周也没问是哪一件事情,把毛巾绞干了,绕到边上替他擦脸。 吴书年顺势闭上眼睛,轻轻吁出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那三个年轻人我挺喜欢的,都是好人,三爷的那个侍卫,我觉得和你有几分像。” “哪里像?” “话少。” “裴公子的侍卫话也少。”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谁入了他的眼,他能把命都给那人。” 周也终于笑了,“你这是在变相夸我?” 吴书年睁开眼,手指轻一勾,勾住了周也的衣襟。 周也在木桶边蹲下,看着他,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终于等来了,整整九年。 太漫长了。 许久,周也轻笑道:“你洗好了,一会我就着你的水也洗一下。” 吴书年看着他,深深地看着他。 良久,他回了一个字。 “好!” …… 一张祭台面北朝南; 三盘瓜果依次摆好; 两只烛台火光跳跃。 唯有香炉里的香,还不见踪影。 香呢? 裴笑皱眉。 这时,李不言从包袱里拿出一支香,递到晏三合手里。 裴笑愕然,赶紧用胳膊蹭蹭谢知非:这香跟了李不言一路,怎么还没断呢? 谢知非往边上让让,眼风都没向他扫过去。 周也推着吴书年走进院中。 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气熏过的原因,吴书年原本青灰色的脸,泛着些不正常的红色。 他目光落在晏三合身上。 晏三合走过去,垂首道:“你是替你父亲点香,不要有杂念。香能点着,说明我们找的心魔是对的。” 吴书年扶着周也的手,从轮椅里站起来,“我有句话要说。” 别是反悔了吧! 裴笑赶紧拽着谢知非走上前。 吴书年目光渐凝,轻轻推开周也的手,身子慢慢往前一拱,艰难地行一礼。 三人脸色大变。 晏三合伸出手的同时,裴笑已经扶住了吴书年。 吴书年慢慢直起身,喘着气道:“三位,拜托了。” 裴笑:“既然答应了,我们一定尽力,但如果时运不济,什么都查不到,你也不要怪我们。” “那也是吴家的命,不怪你们。” 吴书年向晏三合伸出手。 晏三合把香交到他手上的同时,大步退回了原位。 谢知非随即跟过去。 怎么就剩下我一人? 裴笑莫名一惊,也赶紧跑过去,站在了两人中间,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 “谢五十,晏三合,我他娘的好紧张。” 谢五十没理他。 晏三合更没理他。 她抿了下唇,看着一步一步往前挪的吴书年,瞳孔微微放大。 “晏姑娘,我现在就点香吗?” 第152节 “等一下!” 晏三合沉稳开口。 “季老太太死前脑海里想的是一条黑狗,黑狗是吴关月送的; 吴关月是季老太太的青梅竹马,他身上流着两个王族的血脉,是一代枭雄,也是无数人心目中的大英雄。 两人因狗结缘,互生情愫。 胡三妹是吴关月唯一喜欢过,却偏偏又只能放手的女子。 胡三妹带着不甘和不舍离开北沧河,到季家做了个小妾。季家纳她的目的,是因为正妻身子坏了,无法生育,需要她给季家传宗接代。 胡三妹的肚皮十分争气,头一胎就生了个儿子,儿子记在正妻名下,算作嫡子,由正妻抚养长大。 第二胎仍是儿子,胡三妹主动把儿子扔给正妻,自己拖着刚刚出月子的身体,去服侍婆婆。 慢慢的,胡三妹在季家内宅站稳脚跟。 她被人算计,也算计别人;她伏低做小,忍气吞声许多年,在正妻死后被扶正,成了季家真正的女主人。 随着年纪渐长,胡三妹在男人那里失了宠,和两个大的儿子不亲,儿子的婚姻甚至不由她这个生母作主。 在两个大儿子的眼里,他们真正的嫡母是已经去世的张氏。 胡三妹千年媳妇熬成婆,开始拿捏搓揉别人,她亲自相中的第三个儿媳妇宁氏与她反目成仇,让她成为季家的笑话。 胡三妹原本是个贫穷的渔家女,一脚踏进京城后,就再没走出京城,到死都困守在季家的后院里。 她的人生没有光照进来,也没有可窥见的方向,眼前身后都是一片空茫幽暗。 虽然锦衣玉食,虽然儿孙满堂,但她仍然活得不开心。 她一辈子最美好的回忆,是在东兴县,是在北仓河边,是那个俊得不能再俊的贵族吴公子,是那条绝食而亡、有情有义的黑狗。 她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靠着这段回忆活下去,念念不忘,时间一久,心念成魔,以至于死后棺材合不上。” 最后一个字落下,晏三合看着吴书年。 “吴书年,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胡三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因为病痛,细细的汗从吴书年的鼻子上冒了出来。 他挪着脚步到祭台前,把香合在两掌中间,深吸一口气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胡三妹。” 他声音因为虚弱而十分的轻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我是吴关月的儿子,名书年。我父亲早在九年前便离逝了,他走得很突然,摔一跤,再没爬起来。 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回北街,站在北仓河边的时候,和我说起过你,他说:你是他唯一喜欢过的女子。 他不娶你,因为他要做一件搅动日月的大事,而你要的几间瓦房,四方小院,一个殷实人家,他给不起。 我父亲这一生也很可怜,才华抱负、雄心壮志都没有实现,最后还做了流亡君主,东躲西藏。 何处最伤心,关山见秋月,这是我父亲名字的由来,听听,连名字都起得这么惨,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跟了他。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你别怨他,该放下的都放下吧。 别再做孤魂野鬼,投胎去吧,如果……” 吴书年眼眶浸红,声音慢慢哽咽。 “如果你在那边碰到他,替我和他说一句,我们来世再做一回父子。我做父,他为子,我来替他挡一世风雨!” 第153章 香断 最后一个字落下,吴书年伸出手,把香放在了烛火上。 所有人的气息都凝住,目光都落在那只香上。 裴笑死死的掐着谢知非的胳膊,隔着衣服,他都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汗毛正在一根根竖起来。 “谢五十? “闭嘴!” 谢知非死死的盯着那柱香,一眨不眨。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连最轻微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的放大,拉长,仅仅是几个呼吸,却慢得像过了一生一世。 香头一点点缠上烛火,一缕白烟袅袅上升。 “晏三合,点上了!” 老太太的心魔找对了! 季家有救了! 裴笑欣喜若狂,一扭头,发现晏三合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你……” “闭嘴!” 晏三合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根香。 这时,吴书年把香插进香炉里,偏过脸,目光询问似地看着晏三合。 晏三合轻轻一点头。 他一直挺着的脊梁像被压上了重物,瞬间便坍塌了下去。 周也赶忙推着轮椅上前,将浑身都在打颤的吴书年搀扶到了轮椅里。 接下来,便是等待。 香一点点燃着。 那么安静。 安静得让人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慢慢的,谢知非两条剑眉拧在了一起。 不太对啊! 上一回点香没有那么长的时间,香插到香炉里,忽的刮过一阵风,眼睛一闭一睁之间,那香就点完了。 今儿这支…… 怎么烧得这么慢? 谢知非绷不住了,用胳膊轻轻蹭了蹭晏三合,晏三合像受到了惊吓,浑身一哆嗦。 而就在这时,裴笑突然大喊,“怎么回事,香怎么突然灭了?” 没有一丝丝风,烧到一半的香竟然自己灭了? 这是见鬼了吗? 所有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直飙。 裴笑“嗷唔”一声,从后面死死的抱住了谢知非。 谢知非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这会哪还顾得上他,一把抓住晏三合的胳膊。 “晏三合,这怎么回事?” 晏三合脑子里嗡嗡嗡,豆大的汗从额头滴下来,唇一张一合好几次,终于在一片混沌中,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别慌。” 她挣脱开谢知非的手,走到香炉前,伸出手,把那支燃了一半的香拿起来,反反复复的看。 李不言走上来,“小姐?” 晏三合抬头。 两人目光对视片刻,李不言叹了口气后,从她手中把香拿走,继而收进包袱里。 周也一看收香,十分的愕然,“晏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晏三合苦笑,“这香是专门给死人化念解魔点的香,此香会出现三种情况。” 周也:“哪三种?” “第一种香点不着,这代表点香的人不诚心; 第二种香突然断了,这代表心魔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第三种是点一半灭了,这代表……” 晏三合苦笑:“胡三妹的心魔还不止吴关月这一个。” 什么? 什么? 什么? “我外祖母还有别的心魔?” 裴笑简直是抓耳挠腮,心乱意麻,最后恨不得五脏俱焚,“晏三合,这心魔解一半,那我们季家……” “不会有任何变化。” 晏三合:“只有心魔都解开,季家才会停止倒霉。” 解一半都已经废了这么多周折,还有一半…… 我的个亲亲外祖母哎,你生前闷声不吭,怎么死后这边一个心魔,那边一个心魔,你这是要把你家外孙子折磨死啊! 裴笑想嚎啕大哭。 “晏姑娘!” 第153节 轮椅里的吴书年低低唤了一声,“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急,让我想想,我要好好想想!” 晏三合面无表情走出院子,将所有人的视线甩在了身后。 “哎,怎么就走了,不一起商量商量吗?” 裴笑正要追上去,被谢知非一把揪住:“你给我消停点,让她静一静。” …… 不知道往哪里走,反正是沿着青石小径。 怕迷路,走一段又折回去。 天气炎热的一丝风都没有,虫鸣声倒是此起彼伏,可统统没有落进晏三合的耳朵里。 她此刻的脑子,是一驾在旷野里疾驰的千里马,从胡三妹救下那条黑狗为起点,奔向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终点。 除了一个吴关月,还有什么能让胡三妹心念成魔的? 她是不是遗漏掉了什么? “书年!” “主上!” 晏三合脚下一顿,猛的转过身,愣了片刻后,飞快地冲过去。 院子里,轮椅里的吴书年倒在周也的怀里,一动不动。 “他怎么了?” 周也:“疼晕过去了。” 晏三合声音高起来:“那赶紧把他抱进房里啊,还愣着干什么?” 周也抬头看着晏三合,轻轻笑了,“他来之前交待过,不想再回房里,你们来之前,他已经整整一年没出过那个房间了。” 晏三合心头微微一刺痛,想也没想,便道:“黄芪,去把那还魂丹拿来,要快! 这会吃还有用吗? 黄芪拿不定主意,抬眼去瞄自家主子。 裴笑一听晏三合说起还魂丹,就知道这个吴书年对他们还有用,“蠢货,还不快去。” “慢着!” 阿强上前一步,身子挡住了去路。 “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你个龟儿子还怕我们卖了你啊?” 裴笑破口大骂,“滚开,老子带的还魂丹比你们买到的至少好十倍。” 阿强一跺脚,“我是想让他跟着我一道走,我知道近路。” 黄芪:“走!” 裴笑心中滋味难以言喻,讪讪道:“周大人,把他抱到躺椅里去,这样他会舒服些。” 谢知非也小声提议:“家里还有没有药,可以再喂他吃一点。” 周也搂着吴书年的手,微微战栗起来。 书年啊,你说对了,这三个年轻人,他们真的都是好人。 “来人!” 周也冷静吩咐,“拿躺椅来,去煎药,再去拿床被子。” “是!” 一通手忙脚乱后,院子里再度安静下来。 裴笑看着吴书年的脸色,犹豫了好一会,低声道:“他怕是没有几个时辰了,周大人,后事预备下了吗?” 第154章 祖训 所有人一听这话,眼睛同时瞪着裴笑,都快瞪出怒火来。 “如果没有预备下……” 裴笑磕磕绊绊道:“我,我们就留下来帮忙啊!” “不必了。” 周也在躺椅边蹲下,抓起吴书年骨瘦如柴的手放在掌心,轻轻的替他搓揉。 手搓完,又开始搓脚。 吴书年的脚一年四季冰冷,用热水烫都烫不暖,只有他用手搓,才能搓出一点温度。 “晏姑娘让人去拿还魂丹,一定是想从书年嘴里再打听到些什么。”周也开口。 晏三合十分的坦白,“你猜对了,我的的确确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他。” 周也慢悠悠道:“一会他醒来,你抓紧时间问,问完了,你们就离开吧。最后的一点时间,我不想有人来打扰他。” “好!” 晏三合垂首看向周也,竟然在他眼角看见一点转瞬即逝的泪渍。 她心中一点刺痛,忽的就蹲下来。 “我还有几个问题,也想问问周大人。” 周也看她一眼,淡淡笑道:“姑娘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偷那八百两银子?” 晏三合:“嗯。” 周也:“刚刚书年已经说过了,我想把最好的给他。” 晏三合:“真是这样吗?” “是!” 周也歉意一笑,“他打小锦衣玉食,没吃过半点苦,我一点都不想亏待他,时间一久,便入不敷出了。” “既然都入不敷出,为什么还要去帮那些百姓?” 晏三合目光深深,“甚至不惜自己去做贼?” 周也:“主上这一生的抱负没有实现,我能为他做的,除了替他照顾好书年以外,也只有这么一点了。” 晏三合:“你不怕百姓知道后……” “晏姑娘!” 周也冷冷打断。 “不是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需要让别人知道缘由的。他们念着我的好,也好,知道我做贼,恨我也罢,这些都与我无关。” 晏三合脸色忽的变得惨白。 祖父也是这样的,他们竟然是同一类人。 “下面一个问题,可能有些不中听。” 她压抑着心里的难受,“你一个华国人为什么认吴家父子做主子?” “不是只有大齐国的百姓与野狗争食,我也曾经干过这事。” 周也舔了下干涩起皮的嘴唇。 “十几条野狗追着我,是主上把我从狗嘴里救下来的,一命之恩,自当以命相报。” “那年你几岁?” “六岁。” 周也并不愿意多说自己的事情,回看着晏三合:“还有什么想问的?” 晏三合:“你这一身的功夫,从何而来?” 周也看一眼身后围着的兄弟们。 “想留在贵人身边讨口饭吃,总得让贵人知道你的用处,除了拼命学功夫,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晏三合:“那么你到华国做官,是吴关月安排的?” 周也由衷赞叹,“晏姑娘真聪明,没有主上,我又如何能进得了这华国的官场。”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 晏三合想了想措辞。 “他们祖孙三人能在那场战争中活下来,和你有很大的关系?你是吴关月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是!” 周也毫不犹豫地承认,且没有丝毫的愧疚之色。 “是我通风报讯,也是我做的接应,但我不是主上最后一道防线,姑娘看看他们,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主上安排的防线。” 晏三合看着身后的那些黑衣人,“说到底,吴关月还是怕死,他为自己留了后招。” “这一回,姑娘料错了。” 周也声音说不出的苍凉。 “我们的任务不是保护主上,我们保护的是书年还有小主子,是我自作主张把主上敲晕了背走的。” 晏三合眉头一皱:“你自作主张?” “因为他知道,我的父亲若是没了,那么郁郁而终的人就会是我。 ” 不知道何时,轮椅上的吴书年睁开了眼睛,目光定定地看着周也。 周也也回看着他。 万千情意,皆在这一眼之中。 第154节 余下的人和事,皆在这一眼之外。 晏三合尴尬的没处安眼,突然后背一紧,人已经被拎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后背的手一松,她稳稳当当地落在一张竹椅上。 不用抬头也知道,刚刚那一下是谢纨绔干的。 晏三合胸口烫了一下,觉得现在不光眼睛尴尬,浑身上下都很尴尬。 她不得不咳嗽一声,打断了面前的两人,“吴书年,你感觉怎么样?” 吴书年轻轻阖了下眼睛,缓缓笑开,“不怎样,应该是回光返照了。” 晏三合心酸的笑了。 “那就趁着你回光返照之际,你再帮我想想,关于老太太的心魔,站在你父亲的立场上,还能想到什么?” 吴书年睁大眼睛,很认真的分析说:“老太太的心魔是条黑狗,狗是我父亲送给她的,我……” 声音戛然而止。 周也失声惊喊,“书年?吴书年?” 吴书年动了一下手。 周也察觉到,无声吁出一口气。 与此同时,谢知非和裴笑对视一眼,也把刚刚提起的心按下去。 吓死了! 刚刚他们以为这人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走了呢! 晏三合迅速站起来,弯腰,垂首,“吴书年,你刚刚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他点点头,“我想到了一件事,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 晏三合:“你说!” “狗对我们吴氏一族十分重要。当年吴氏还是大齐的王时,有一年王宫失火,是吴王养的狗,咬着吴王的衣服,把他从火里拖了出来。” 吴书年因为疼痛缓了好几口气。 “吴王于是下令,吴氏儿孙世世代代都不许杀狗,也不许吃狗肉,我们吴家……” “吴家不杀狗?” 发出这一声惊喊的,是谢知非。 他声音里说不出的惊讶,惶恐,还有…… 慌张! 吴书年虚弱的点点头。 “这是条族训,记在吴家的族谱上,你若不信,我让阿也拿给你看。” “晏三合!” “晏三合!” “晏三合!!” 谢知非叫得一声比一声急。 晏三合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别急,别急,你慢慢说,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第155章 清白 谢知非眼珠定定地看着她,反而一个字都不说了。 晏三合看得很清楚,这人的瞳孔是散着的。 他怎么了? 可是想到了什么? 谢知非想到了—— 郑家是有狗的,而且不止一条,用来看家护院,其中有一条叫阿黄,他小时候还曾经骑在阿黄的身上。 然而…… 然而…… 然而…… 谢知非声音颤得跟什么似的,“永和八年,郑家惨案中,没有一条狗是活着的。” “什……什么,你们……说,说什么?阿也,快,快扶我……咳咳咳……” 周也一边去替吴书年揉着胸口,一边大喊道:“三爷,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算我求你!” “我看过郑家的案卷。” 谢知非彻彻底底惊醒过来。 “案卷里写着郑家除了鸡笼里的鸡,鸭笼里的鸭,吓得四下乱窜的猫,没有一个活口,狗都被杀了。” 裴笑整个人一僵,随即猛的睁大眼睛。 “我想到了一件事情,黄芪在老街打听回来说,吴家人不吃狗肉,这么说来,郑家的案子……” “郑家案子的确有问题。” 晏三合异常冷静的接过话。 “狗对吴家有恩,吴家祖训不杀狗,不吃狗;吴关月跳进北仓河,与胡三妹结缘,多半是因为这个祖训。 而郑家的案子,没有一条狗是活着的,那么也就是说,这个案子不可能是他们吴家做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谢知非踉跄着后退几步。 怎么会错呢? 四部联手,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锦衣卫…… 不应该啊! 谢知非脸上十分的茫然,“吴……” 一个“吴”字还没叫出口,他神色剧变。 眼泪不断地从吴书年的眼角涌出来,他因为激动整个身体一动一动的抽搐着。 “阿也,阿也……” “我在,书年,我在呢!” “听……听……到了没有,他们说……说……不是我们吴家做的……不是我们吴家……我们吴家……是……清白的。” “嗯,嗯,听到了,我听到了。” 吴书年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淡淡的一点笑。 “我有脸,有脸……去见……见爹了。” “嗯,嗯,嗯。” 吴书年轻轻阖上了眼睛,几不可闻道:“那……回……家吧,我累了,想……睡一会!” “好,回家,咱们回家。” 周也手上一用劲,把人打横抱起,目光却沉沉地落在晏三合脸上。 “我其实……特别希望晏姑娘能问我另一个问题。” 晏三合与他的目光对视,然后深吸一口气。 “你不知道,我其实很想问,但一直忍着,怕你介意,不敢问。” 周也薄唇抿成一条线,轻轻笑道:“晏姑娘是替死人解魔的,在你那里,还有什么不敢?” 是啊,还有什么不敢! 晏三合很直白地问出了心底的话:“他娶过妻,生过子,你却孤身一人,你甘心吗?” 周也不答反问,“晏姑娘可有喜欢的人?” “没有。”晏三合摇摇头。 “等晏姑娘哪天有了喜欢的人,就会明白,有一种人,你连死都甘心替他。” 晏三合胸口猛的一震。 有吗? 会有这样一个人,我喜欢到愿意替他去死? 或者有这样一个人,喜欢我到愿意替我去死? “三爷!” 周也眼眸漆黑,“那玉扳指还请三爷收下,书年这人最不喜欢欠人东西,我怕他走得不安生。” 谢知非还沉浸在找到证据的震惊中,茫然点点头,“噢!” “裴大人。” 周也看向裴笑的眼神,有种看尽千帆的沧桑,“还魂丹太贵了,降点价吧。贵人的命是命,穷人的命,也是命。”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我回去和我爹商量商量。” 裴笑咬咬牙,一跺脚:“哎啊,回头你要吃,我一定让他们便宜给你。” “那就一言为定。” 周也昂起头,长长舒出口气,“三位,山水有重逢,来日无可期,在下告辞!” 说罢,他淡淡一笑,抱着怀里的人转身走出院子。 再也没有回过头。 第155节 晏三合不确定自己是眼花,还是想多了,她总觉得周也这一笑说不出的诡异。 …… 吴书年主仆一走,黑衣人瞬间也走得干干净净。 院子空落下来,没有人开口说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不仅发现老太太的心魔只解了一半,吴书年还马上就要死了。 最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郑家灭门惨案另有真凶。 无论是谁,此刻都难以平复自己的情绪。 或者说,都被震惊到了。 打破沉默的是李不言,“还是想想老太太的另一半心魔是什么吧?”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灌到了脚,裴笑一激灵,“对,时间不等人,咱们得立刻回京城。” “不能回!” 谢知非果断拒绝,“万一,老太太的心魔还在北仓河边呢? 还在北仓河边? 裴笑一下子没了主见,“晏三合,你说呢?” 晏三合看了谢知非一眼,走到吴书年坐过的太师椅里,悄然坐下。 宫灯的光落下来,打在她的脸上,那张脸可真是疲惫啊,眼底一层浓重的青黑色,眼珠布满了血丝。 她用手捂住脸,长久的不说话。 此刻她才知道,一个内宅妇人的心思能藏得多深,深到追根溯源到她的童年,她的故乡,她的青梅竹马,依旧还有摸不着的地方。 也难怪世人都说,人心似海,深不见底。 时间一点点过去,晏三合拿开手,睁开眼,一字一句。 “启程回京吧,老太太另一半的心魔不会在北仓河边了。” 谢知非沉默片刻,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老太太活了六十八岁,十六岁离开北仓河。这十六年里,刻骨铭心的只有吴关月一个人。” 晏三合撑着椅把手,站起来。 “余下的五十二年,她都活在京城里,那才是漫长的一段岁月。” 谢知非并非和她抬杠,“可京城我们都一一查过了,没有?” 晏三合沉默了片刻。 “也许我们查的不够仔细,不够深;也许有什么东西被我们遗漏了,忽略了。” 谢知非没有再反驳,而是轻轻一点头。 “好,听你的。” 第156章 大火 三爷一说好,余下人都没有意见。 裴笑心急如焚,冲晏三合道:“回京怎么走,还是听你的,总而言之得快,京里这会都不知道成什么样呢! 晏三合正要说话,忽的眼前有什么一亮。 李不言扭头望去,大惊失色,“不好了,这宅子起火了。” “起火了,这怎么可能?” 裴笑踮脚去看,神色一下子僵住。 是起火了,火光顷刻间就映红了半边的夜空,将远处的青山映得清清楚楚。 谢知非皱眉:“好好的,怎么会起火呢?” 不好! 晏三合想着周也最后那一抹笑,心直往下沉,“走,我们去看看。” 裴笑伸手想拦,“这一看,又得耽误时间,我们……” “让开!” 晏三合把裴笑往边上一掀,便狂奔起来。 “谢五十,你看她……” “别废话了!” 谢知非一把拽起裴笑,追着晏三合而去。 这是晏三合活了十七年跑得最快的一段路,几乎都要跑断气了。 李不言怕她体力不支,拽着她的胳膊,手上使了点劲儿,带着她跑。 起火的是个宽敞的院子。 两人刚冲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熏得缩回了脚。 热浪中,所有的黑衣人都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肆虐的大火。 有泪,从他们的眼泪里流下来。 “为什么会起火?”晏三合大声问。 黑衣人没有一个回答她。 晏三合目光迅速扫过这些人,发现这其中没有周也。 “周也呢,周也在哪里?他在哪里?” 有黑衣人扭过头,满面泪痕的冲晏三合道:“阿也哥在里面,他说主上一个人走,会孤单。” “孤单个屁!” 晏三合急得大吼,“你们去把他救出来,快去,快去啊,快去救他啊……” 她一边嘶吼,一边抬腿就往里面冲。 李不言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了,“三合,三合,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去救他,把他们救出来,都要救出来……” 晏三合像个疯子一样,一边奋力挣扎,一边疯狂大喊。 “周也,你给我出来,出来啊……快跑啊……不要死……不要死……跑啊……” 她吼得声嘶力竭,整张脸因为用力而变得扭曲狰狞,在一片赤热的火光中,像极了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厉鬼。 “晏三合,晏三合!” 晏三合一听到谢知非的声音,急忙转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谢知非,去救他们,把他们都救出来……快啊……” “晏三合,这是他们的决定……” “很疼的,会很疼的,不要……不要……” 谢知非见她吼得撕心裂肺,什么也听不进去,情急之下只能手起掌落。 颈后的痛意传来,晏三合眼睛一睁,用最后一点力气向火光中看过去。 她仿佛看到周也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又冲她轻轻一笑。 “晏姑娘,在下告辞!” 眼角的泪,悄然滑落,晏三合阖上眼睛的同时,阿强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背后喊出来。 “主上——” “阿也哥——” …… 深夜的官道,两辆马车向京城方向疾驰而行。 驾车的人,一个是朱青,一个是黄芪。 晨曦的光透进来的时候,晏三合睁开眼睛,入眼的是李不言担忧的目光。 身下一颠一颠,应该是在马车里。 她一边坐起来,一边问:“我们这是往京城赶了吗?” 这一问,吓住了。 晏三合指指自己的喉咙,一脸的惊恐:“我嗓子怎么了?” 你丫的还好意思问? 李不言做了一个要掐死她的动作,“喊得那么声嘶力竭,嗓子不劈了才怪。” 晏三合长长一口气松出来。 “晏三合。” 李不言面向她坐直,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么大的火,你拼了命的要冲进去,拦都拦不住,是想吓死谁?” 晏三合脑袋耷拉下来,开口说了几个字,意识到李不言听不见,忙抬头,指指自己的口型。 “很熟悉,就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李不言不由大惊失色。 晏三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 “我看到火的那瞬间,就感觉有个人附在我的身体里,也感觉那些火好像是烧在我的身上,很痛苦,很绝望。” 第156节 “看来你是真的经历过。” 晏三合点点头,一脸的苦涩。 李不言极为冷静道:“你这么痛苦,看来身陷火海的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晏三合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你说,会不会是我的父母?他们也是被活活烧死的?” 李不言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没有根据的事情,不要乱想,乖乖躺下去休息。” 晏三合哪里还能睡得着,“他们人呢?” 李不言手往后面指指:“在马车里。” 晏三合:“他们怎么没骑马?” “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谁还能骑得动。” 李不言:“这马车是裴大人问长青老和尚要的,一刻没耽误,连夜就出发了。” 晏三合静默了片刻,“大明山脚下宅子呢?” 李不言咬咬唇,“被阿强索性一把火烧了。” 晏三合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没了,身子慢慢往后靠。 烧了也好。 这样一来周也的身份,吴书年的过往统统化成了灰烬,再也没有人知道,也再也不会有人去打扰他们。 “阿强会把他们的尸骸带到大明山顶上,和吴关月合葬在一起。” 李不言摇摇头。 “阿强说别的不可惜,只可惜了周也这些年,替吴书年寻来的一件一件好东西,都没了。” 晏三合目中的伤感掩不住,“其实,是个好结局。” “三爷和裴大人也这么说。” 李不言揉揉晏三合的头发,声音温柔。 “余下的侍卫都解散了,各奔东西,周也入不敷出的另一个原因,他没有真正告诉我们,其实,他替每一个侍卫都存了一笔钱。” 这人…… 晏三合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了,阿强没走,他说他就留在山上,做个守墓人,替吴家守一辈子的墓。” 晏三合撇过脸,把涌出来的一点泪水逼进眼眶。 沉默良久后,她然后轻声道: “也是个好结局!” 第157章 番外(周也) 爷爷死的那天,天气很热。 尸体摆上一天就有味道了,周也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胸,可还是忍不住想吐。 邻居们连夜砍了几棵树,做了一副薄棺材。 落葬后,隔壁婶子偷偷塞给了他两个馒头。 这年,他五岁。 五岁的周也没见过爹,也没见过娘,跟着爷爷在周家屯守着几亩祖田过日子。 日子虽然难过,头上到底还顶着瓦片,能遮风避雨。 爷爷死后的第四天,周家屯便开始接二连三的死人,一个月时间,几百座新坟竖起来。 官爷来了,说是瘟疫。 周也不懂什么叫瘟疫,却本能的懂活命,他跟着几个侥幸活下来的村人跑了。 跑了五天五夜,那几个也死了,只剩下周也一个。 周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他饿了好几天,实在走不动路,眼前一黑便晕过去。 醒来才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十几个和他一样瘦得不成形的小孩子。 周也别的本事没有,但对一样东西天生敏感——危险。 他借口要拉屎,到了院子里,瘦瘦的身子一猫从狗洞里钻出去,然后撒腿就跑。 他拼命的跑啊跑啊…… 突然,看到路边有只狗,正趴在地上啃着一根肉骨头。 他想都没想,立刻停下来,捡起一块大石头,就冲那狗奔过去。 他想,反正是活不成了,死前嗦嗦骨头的味儿也是好的。 骨头是抢到了,可还没来得及嗦上一口,不知从哪里又窜出来十几条野狗。 他一手拿骨头,一手拿石头,又撒腿就跑。 跑得急了,扑通倒地。 野狗们冲过来,张嘴就要咬他,这时一支长箭射过来,射碎了整块青石砖 野狗们一哄而散。 痛意中,他看到一个神仙般的人,在他身边蹲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装出很凶的样子,“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能把骨头给你,想都别想。”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吴关月之所以救下他,是因为当时他拿着石头冲狗跑过去时,那眼神又凶又狠,像一头狼。 五岁的冬天,他第一次拿起刀,学做一头真正的狼。 六岁的冬天,他被带进一座豪华的大宅子,去见一个比他长六岁的少年。 那少年穿一身纯白儒衫,站在木棉花下,露出沉静又谦和的笑。 “听说你叫周也,以后我叫你阿也,如何?”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呆了。 这世上,叫他阿也的人都死光了,可他喜欢别人这么叫他,听着亲切,所以—— 我的小主子啊,阿也是不会让你死的! …… 周也再次见到吴书年是在十年后。 那年他十六,没有了又凶又狠的眼神,却已经是一头真正的狼。 而十年后的吴书年,依旧是一身纯白的儒衫,坐在夕阳下,仅一个侧面的弧度就让人心生好感。 周也默默走到他身后。 他察觉,转过身,眼睛微微一亮。 “阿也,你来了!” “主子。” 周也单膝跪下行礼。 他要大婚了,娶一个陈氏家族的漂亮女子。 这门亲事是长公主相中的,长公主把控不了儿子,就想着用孙子来牵制一下。 主上不放心,在所有人中挑中了他,做他的暗卫。 暗卫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保护他的主子,没几天,他就摸熟了主子的生活规律。 寅时二刻起床读书; 卯时三刻去给长公主、母亲请安,顺便陪二人用早饭。 早饭过后,有先生上门授课。 午饭后,他会小睡片刻,就歪在竹榻上,醒来去主上的书房,替主上处理一些杂事务。 事情多的时候,他一下午都呆在书房里; 事情不多,他处理完政务后,便会带着侍卫上街走走看看。 晚饭,父子二人就在书房吃。 吃罢饭,主上会考他的学业,聊一些朝廷上发生的事情,并听听他的看法。 一切事毕,他才会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脱下长衫,换一套利落的短打,在院子里打一通拳,出一身汗。 最后沐浴、更衣,睡觉。 入睡前,他会看会闲书,有时是鬼怪游志,有时是才子佳人。 他入睡很慢,总要翻来覆去好一会,被子也不好好盖,喜欢盖一半,压一半。 夜里总磨牙,也总说梦话。 周也怎么样也弄不明白,白日里素淡清雅的一个人,无人时便是这么一副模样。 他房里有四个大丫鬟,还有两个通房。 通房一个叫冬雪,一个叫秋风,都是长公主赐下的。 一个月中,他和冬雪、秋风各行房两次,不偏不倚。 主子行房的时候,一般暗卫就该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周也却躲在暗处看着,听着。 周也很看不上那两个通房,觉得两人一身的浊气,根本配不上他,在床上更像是两只狐狸精,吸食着他的阳气。 第157节 他有些气自己手里刀只能杀人,不能斩妖。 大婚是在春日,他一身红袍骑在高马上,那瞬间,周也感觉自己的心也像春日的花一样,开了。 新妇叫陈柳柳,长得十分的丰腴可人。 周也看着他掀开红盖头后,便悄无声息的离开,在无人处练了一夜的刀法。 第二日,他向主上请了个假,带着银子,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把自己打扮的人模人样后,去了妓院。 主上说过,男人总要经历了风月,做事才能更沉稳。 十七岁的周也第一次踏入脂粉堆里,可为什么他脑子里浮现的都那个人…… 周也几乎是夺门而逃,仿佛身后还有十几条野狗在追着他。 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什么,他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看着面前的那堵墙,慢慢蹲在地上,无声痛哭。 这是周也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 哭完了,继续回去当差,在每一个寂寞潮湿的夜里,周也如从前一样看着屋里的人…… 只是眼神越来越炙热,也越来越藏不住。 新婚对他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唯一改变的是,那两个通房被陈柳柳找借口打发出去。 他在书房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一天深夜,他突然唤了一声“阿也”,周也做暗卫几个月来,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周也要跪,他一把托住。 “阿也,你说人活着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周也不想回答,怕吓到他。 他似乎也不在意周也能不能答,自顾自道:“我父亲要令江山平,四海清,我呢,我为了什么?” 周也肚子咕噜咕噜两声。 两人同时一愣。 第158章 番外(周也二) 周也羞得想找地洞钻。 他却笑了,把桌子上的核桃酥拿过来,“吃!” 周也没敢动。 “让你吃就吃!” 周也只得拿起一块,低头咬了一小口,连嚼都没敢嚼,囫囵吞下去,差点没被噎死。 他又递来一杯茶。 周也没敢喝。 “喝!” 周也乖乖喝了。 从那天以后,只要那人歇在书房,都会把周也叫出来,看着他吃点东西,喝几口茶,再放他出去。 周也心里既开心,又愁得慌。 这核桃酥里是放了春/药吧,怎么只要喝上一口,身上就觉得燥呢! 半年后,陈柳柳有了身孕,按规矩三月内不能同房,他索性在书房歇下。 陈柳柳怕男人忍不住,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求长公主把书房里的丫鬟换成了小厮。 陈柳柳当真太不了解他,那四个大丫鬟哪个没对他动过心思?又有谁得了逞? 男人当差没有女子心细,好几次他喝到嘴的都是冷茶。 周也看不下去,偷偷跑出来帮衬了几次。 他发现后笑笑,什么也没说,索性找了个由头,把小厮也打发出去。 就这样,周也白天做暗卫,夜里做小厮,替他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偶尔天气热了,还得替他摇上半宿的扇子。 周也心里既开心,又愁得慌。 这人睡觉能不能别那么不老实,身子一翻,衣衫就敞开来,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哪儿白的,哪儿黑的,哪儿软的,哪儿硬的……他看得都喘不过气来。 那天夜里,他照例替他摇扇子。 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察觉到空气里有一些怪异。 他太熟悉这种怪异感了,悄无声息的拿起边上的刀,破窗而出…… 三个杀手,使的也是大刀,可惜出刀的速度太慢,都死在他刀下。 他收起刀扭头看了屋里一眼,那人站在窗前,神色淡然。 显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遇袭了。 遇刺的事,除了主上外没有人知道,从那天夜里开始,周也就睡到了他的外侧,这是主上的命令。 这个命令几乎要了周也的命。 他睡觉不是老实的性子,周也躲得再远,他总能凑过来。 周也有时候被逼急了,就睡榻上。 可没过一会,心里又不得劲儿,贱兮兮的再睡上去。 有一回醒来,周也发现那人蜷缩在自己的怀里,心里怦的一动,鬼使神差的,周也慢慢张开双臂,很轻很轻地从后背环住了他。 这时,他突然睁开眼睛,眼底漆黑深邃。 周也吓死了,僵成一块石头。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很嘶哑,“阿也,再过几年我让父亲放你离开,你娶个好媳妇,再生个儿子吧。” 周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有仓皇而逃。 还没从混沌中理清什么,主上把他叫过去,命他收拾收拾东西,立刻去华国。 儿子遇刺的事情,让主上终于下了决心,要为儿孙留一条后路。 他连东西都没有收拾,直接出了长公主府。 到了华国,一切都安顿下来,周也心里才生出了后悔。 应该和那人说一声的,叮嘱他以后夜里别睡得太死,别喝冷茶,别踢被子,别总贪凉…… 可还有什么脸去叮嘱呢! 周也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普普通通的脸,冷笑: 姓周的,记住自己的身份和本分,别仗着他性子好,脾气好,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那样的人不是你能肖想的! 在华国前五年,没有任何人来找过周也。 有时候一梦醒来,他茫然四顾,心里空荡荡,感觉自己就是一只活着的孤魂野鬼,没着没落。 周也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再见到他,要说些什么呢? 是先笑呢,还是先跪呢? 是对那天清晨的事情只字不提,还是得赔个不是? 可当那人猝不及防的站在他面前时,周也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会傻傻地看着他,恍若隔世。 “阿也。” 那人从侍卫手里接过一包东西,“给你带的核桃酥,现做的,你尝尝味道如何?” 他接过来,咬一口。 好了。 他不再是一只孤魂野鬼,他的魂又回来了! 那人挥退了侍卫,看着他:“嗯,很有几分做官的样子了。” 周也再咬一口核桃酥,嘴里含着东西,就不用说话了,本来他也是个话少的人。 “祖父死了,父亲他打算动。” 周也猛的抬起头。 “动一发而牵全身,以后会如何,没有人能料到。” 那人走进屋里,倒了杯温茶,递到他手里,“这么多人里面,我只相信你,你替我好好保护他。” 说完,他一撩起衣袍,在门槛上坐下来,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周也坐。 周也战战兢兢的坐了。 “有时候我常常在想,生活在这样一个家里,到底是老天爷垂怜我,还是厌恶我。” 周也心头一惊。 “我祖母很可怜,有男人等于没男人,要强了一辈子,到头来连儿子都和她不亲; 我祖父很可怜,一辈子活在长公主的威严下,连个好死也没落着; 我母亲很可怜,天天想着讨好我父亲,防这个,防那个,就没防住自己的心。 我父亲也可怜,这么多年没睡过一天的安稳觉,眉头没有舒展过一天。” 短暂的安静后,他摇摇头又道: 第158节 “我从懂事那天起,就想让他们都开心,我谁的话都听,他们让我做什么,我都照着做;他们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我努力,我自律,我比任何世家子弟的少爷都勤奋,可为什么我讨好了他们这么多年,结果是祖母把祖父给杀了?父亲把祖母给软禁了? 他们每个人都疼我,可他们做每一件事情之前,都从未想过我,我活着的意义,好像就是为了给吴家留个后。” 周也的心,惊得砰砰直跳。 那人低着头,看不到脸上一丝表情。 “你六岁那年到公主府,是我求父亲带你进来的,我想看看从狗嘴里抢走骨头的孩子,长什么样? 你十六岁再进公主府,是我亲自选的,这中间隔了十年,十年我见了你十次。 每年岁末你们进行搏杀时,父亲都会带我去看,他站在明处,我站在暗处。 有一个人,他赢了,我替他开心;他伤了,我觉得心疼,这人此刻就坐在我边上。” 此刻周也的心,突然不会跳了。 “周也。”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唤了一声全名。 “人生在世,总要有所为,有所不能为,为吴家传宗接代是我要为的,喜欢一个男子,是我不能为的; 讨吴家人欢心,是我要为的,让吴家人伤心,是我不能为的。 五年前我让你娶妻生子,是真心话,五年后,我还是这句话。” 那人轻轻叹口气,似乎很生气。 “别把自己活成个孤魂野鬼,看看这屋子,还有一点人气吗?” 周也漆黑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人。 心又跳了。 跳得太快了。 他有些压制不住。 缓过好久。 周也把手里的茶盅放下,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吸气呼气的同时,手握成拳头,松开,再握成拳头,再松开。 最后周也一咬牙,抓住了那个人的手。 很用力。 “一日是暗卫,一辈子都是暗卫,暗卫不需要娶妻生子,他这辈子只做一件事。” 周也看着他,很执着。 “护好他的主子,陪着他生,陪着他死。” ——————周也番外结束 第159章 火气 回京的路,归心似箭,两辆马车几乎是日夜不停。 朱青驾车累了,换三爷; 黄芪驾车累了,换李不言; 马跑累了,到了驿站直接换马。 感天动地的是,和尚们亲手做的车身,简陋是简陋了些,但结实不是一般二般的结实,跑了大半程,竟然还没有散架。 但人却已经散架了。 裴大人整天缩在马车里,用他自己的话说,被颠得离死只差一口气了。 晏三合也是整天缩在马车里,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她似乎要把这两个月欠下的觉都补足了。 这一路最反常的是谢三爷。 话少了,吃的也不多,脸都沧桑了。 朱青瞧在眼里,疼在心里,心说两个多月前的三爷那多水灵啊。 人堆里一站,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大姑娘小媳妇哪个不多看两眼。 这会…… 都快成野人了! 不仅成野人,小甜嘴也没了,变成个锯嘴的葫芦,裴笑怎么逗他,他就回一个字:滚! 李不言见了,趁着休息的时候,偷偷扯住朱青的衣袖问:你家三爷平常怎么泄火的,要不要路上帮忙找一个泄泄火啊? 朱青羞得脚底心都红了。 心说这什么人啊,哪有大姑娘问这些的? 二十五天后的一个傍晚,两辆马车像约好了似的,四个车轱辘同时吧嗒一声,断裂了。 六人只能弃车骑马。 没骑一会,远远就看到了那个曾经歇过脚的官驿,也正是在这里,他们的银子被周也顺走了。 想到周也,所有人翻身下马的时候,齐唰唰地向南宁府的方向看了几眼,心中戚然。 “三爷” 一个声音从背后骤然响起。 谢知非转身,皱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一看到自家主子,先是一怔,随即两只眼眶水汪汪。 “我的爷啊,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奇装异服不说,满面风尘不说,胡子邋遢不说,怎么瘦得下巴都尖了呢! 能有这副样子不错了! 谢知非摸摸胡子,“爷问你话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一抹了一把泪,“小的左等爷不来,右等爷不来,心里着急,这就迎出来了。” 应该是父亲和大哥他们着急了。 谢知非扭头问晏三合:“住一晚上,洗个热水澡,吃顿饱饭如何?我这个样子回去……” 谢家人得吓死! 晏三合一点头,“吃完饭,到我房里来。” 丁一眼睛瞪得多大似的。 他听到了啥? 晏姑娘邀三爷去她房里,孤男寡女…… “还不赶紧去让掌柜备水备饭?” 谢知非看不得丁一这副蠢样,一记毛栗子敲过去,“爷的衣裳有没有带几套过来?” 丁一忙不迭的点头,“带了,带了,爷的,裴爷的衣裳都带了。” 谢知非:“晏姑娘的呢?” 丁一一怔,晏姑娘的关他屁事? 谢知非怒上心来,又一记毛栗子敲过去,“摸不清主子心事的下人,要他做什么,阉了送宫里。” 丁一吓得快哭出来了。 他做错了什么? 盼星星盼月亮的,竟然盼来了爷要把他小兄弟割了? 朱青无奈摇摇头,把人扯到一边低声交待道:“以后做事,爷有什么,晏姑娘也要有什么。” 丁一:“啊?” “别啊!” 朱青:“一会你也去晏姑娘房里,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赶紧先打打腹稿,别惹爷生气,爷最近心气不太顺。” …… 沐浴,吃饭。 谢三爷顶着一张后娘脸,走进晏三合房里。 他身后跟着裴笑,裴笑的身后跟着丁一。 晏三合已经让李不言沏好了茶。 她把茶盅往谢三爷面前推一推,谢三爷拿过来,喝一口,差点没喷出来。 “晏三合,这什么鬼茶?” “苦丁茶,给你去去火气。” 谢知非看看裴笑:爷有火气? 裴笑哼一声:都快冲上天了! 谢知非:这么明显? 裴笑:你说呢? 晏三合:“丁一,现在季家什么情况?” 经过朱青的提示,丁一十分恭敬道:“晏姑娘,季家的情况不是太好。” 裴笑瞬间变脸:“怎么个不好法?” 第159节 丁一看他一眼,“季老爷被上了刑;十二爷病危;九姑娘她…… 裴笑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了?” 丁一:“两个月前,九姑娘在牢里撞墙自尽了。” 平地炸响一道雷,震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裴笑更是整个人被雷成了两半,一半是惊恐,一半是不敢置信。 谢知非脸色苍白,“她为什么撞墙?” “小的仔细打听过,说是有两重原因,一重是前面被退了婚,她本来就郁结于心。 另一重是因为抄家那日被人……她又在牢里听了几句闲话,于是就……” “几句闲话就上吊?” 李不言冷笑连连,“真枉费我和小姐为着她,还拼死闹出那么大动静。” 裴笑一拳砸在桌上,“李不言,你他娘这是说的什么话?” “人话!” 李不言胸口起伏,“怎么,我说错了吗?” 裴笑怒道:“谁像你似的,没脸没皮,没羞没臊?” 李不言冷笑:“正因为我没脸没皮,没羞没臊,所以我还活着,九姑娘但凡能跟我学上一成,哪怕是半成,她都死不了。” “你……” “你们吵得再凶,她能活过来吗?” 晏三合眼神冷得像块冰,“后事怎么处理的?” 丁一咬咬唇:“尸体是裴夫人领出来的,草草落了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季家女眷现在被挪到了花神庙。” 晏三合看了眼已然没了魂魄的裴笑,“花神庙是个什么说法?” “原来是个尼姑庵,后来用来关犯事官员的女眷,使点银子就能见着人。” 丁一:“裴爷,现在裴夫人隔三差五去送点吃的穿的,日子比在北司好过。” 裴笑眼神怔怔的,像是没听见。 晏三合又道:“十二爷是哪一房的?” 丁一:“是季老爷最小的儿子。” 晏三合:“他人在哪里?” 丁一:“男眷都在北司牢狱里,裴太医十天进去帮他施针一次。” 晏三合神色平静的又问道:“朝廷给季家定罪了没有?” 第160章 放弃 丁一看看自家爷,犹豫了片刻:“还没有。” 晏三合起身,“不言,陪我去外头走走。” 李不言:“好!” 晏三合经过裴笑身边的时候略微站了片刻,冷冷开口。 “裴明亭,脸皮这种东西,在闺中有用,在狱里没用; 在顺境中有用,在逆境中没用; 在千金小姐身上有用,在一个犯人身上没用。” 裴笑抬头看着晏三合,眼中的血色一点一点涌上来。等门一关,血色终于变成了泪,滚滚而落。 谢知非伸手按在裴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 裴笑别过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我只防着她们在里面会不会受欺负,却没料到她……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熬一熬?” 谢知非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们这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马都跑死了好几匹,就是为了能让季家人早/日/出/来。 结果倒好,他们没放弃,她却放弃了! 李不言和晏三合说得半个字都没有错,还枉费他们这两个多月吃的苦,受的罪。 “把眼泪收收,这会还不到哭的时候,给那两个神婆瞧见了,又得笑话。” 谢知非又拍几下裴笑的肩,目光一转,看向丁一。 丁一扑通跪地道:“爷,小的撒了谎,是大爷担心爷的身体,命小的这里等着爷。” “我料到了,你起来回话。” 谢知非:“季伯被上了什么刑?人受不受得住?” 丁一爬起来,“前前后后挨了五十记板子,裴太医花了些银子,进去瞧了他一次,伤得不算重。” 谢知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陆御史和北司那头,还是看在皇太孙的面儿上,手下留了情啊!” 陆时审案虽然不喜欢用刑,但用起刑来绝对不会手软,五十记板子对他来说,那根本不叫用刑。 北司那头,如果蔡四不肯睁只眼,闭只眼,别说是裴太医,就是苍蝇都难飞进去一只。 “他……松口了吗?” “季大人死活没有松口,把事情都承担了下来。” 谢知非看了裴笑一眼。 季陵川这么做既明智,又不明智。 明智的是:事情到他为止,不牵扯出更多的人,以太孙的为人, 只要留得命在,日后总不会亏待了季家。 不明智的是:这样一来,罪名都在他的头上,贪腐这么多的银子,真要定案的话,下场会很惨。 谢知非又问:“京里情况如何?” 丁一下意识把声音往下一压,“据说太子被皇上呵斥了一顿,跪了半个时辰,第二天腿疾便犯了。” 谢知非瞳孔急剧的收缩一下。 太子的腿是瘸的,阴天下雨就要犯腿疾,皇上因为这个原因,上朝时候免他的跪,偶尔还会赐座。 半个时辰的罚跪,对太子来说已经是极重的处罚。 丁一:“太子在宫里跪了半个时辰后,回到东宫,就将太子妃禁足了。” “这事不足为奇,太子素来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个性,这个足是禁给张家人看的,也是禁给皇上看的。” 谢知非,“对了,汉王那头可有动静?” “回爷,案子交到陆大人和锦衣卫手中后,汉王那头毫无动静,刑部那头也没有任何私下的动作,一切都行得光明正大。” “可见这事儿背后有高人。”久未出声的裴笑突然开口,脸上泪渍已擦得干干净净。 谢知非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怀仁曾经说过,汉王这人从小练武,不是能沉得住的性子。 然而这次他却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看似一切交给陆御史秉公执法,实则…… 不是什么好事! “还有一件事,小的不知道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讲。” 谢知非知道丁一想说,又不敢说的是哪一件事。 “明亭不是外人,你只管说,查到了什么?” 丁一:“回爷,咱们的人把安徽府整个水东县都走访了一遍,没有打听出晏姑娘的真正身份。” 谢知非又一惊,“丁点都打听不到吗?” 丁一摇头:“丁点都打听不到。” 谢知非:“他从前的旧友呢,可有走访?” 丁一:“回爷,无论是能找得到的旧友,还是活着的晏族族人,一个一个都走访了,都打听不到。” 谢知非偏过脸去看裴笑:“那晏三合从哪里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裴笑:“这会没心思管这个,先把季家的事情解决了再说。丁一,去把晏姑娘叫来,老太太心魔的事情……” “明亭。” 谢知非拦住他:“晏三合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一路你还看不明白吗?她心里比我们急,别给她压力了。” 裴笑颓然。 谢知非:“走,回房休息,还有三天路程,一气呵成赶回去。” 裴笑撑着桌面站起来,手指了指心口,“想到九妹,我这儿疼,疼得厉害。” 谢知非揉揉他的脑袋,声音温柔的哄着,“祖宗,我知道,都知道的。” 我这里曾经比你疼上无数倍。 …… 已入五月,天气虽然比不上南宁府的炎热,但空气中已有几分暑气。 晏三合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 “谢道之书房有棵歪/脖子树,几茬主子都换过了,它还挺立不倒。人啊,到头来还不如一棵树。” 李不言知道晏三合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不知道多替九姑娘惋惜。 她故意没接这话,而是另起了话头,“回程这一路,你可有想到了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晏三合这一路是在补觉,只有李不言知道,她脑子里一定把所有关于季老太太的消息,来来回回拼接了无数次。 第160节 “有一点。” 晏三合的思绪果然被拉回来,“但我还不是很确定,我还要见一个人。” “谁?” “季陵川。” “为什么是他?” 李不言惊得变了脸色,“他那头不都已经问过了吗?” 晏三合面色冷峻,“我猜,他还有一些话瞒着我们没有说。” 瞒着? 为什么瞒着? 李不言心惊得怦怦直跳。 …… 主仆二人走了一刻钟,便回了驿站。 刚推开房门,就看见谢知非一个人坐在圆桌前,手里捏着一只茶盅。 “晏三合,过来坐。” 李不言颇有眼色,二话不说便转身离开。 晏三合走过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谢知非拎起茶壶替她倒茶。 晏三合低头见是白水,微微皱眉。 “别皱眉,这会子喝茶夜里准走眠。” 谢知非放下茶壶,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第161章 人精 晏三合等不及,先开了口。 “回去三爷想法子安排一下,我要见季陵川。” “见他?” 谢知非的表情和刚刚的李不言一模一样。 “见他做什么?” “有话要问。” 谢知非知道晏三合不会平白无故跑去牢里见人,立刻痛快道:“回去我就安排。” “等不了回去,你让丁一现在动身赶回京城,回京后,我立刻要见到他。” “晏三合……” “不用劝,时间比什么都重要,死一个九姑娘足够了。” 谢知非突然笑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晏三合一怔,“那你要说什么?” “那苦丁茶后来细品品,苦里面还带着一点回甘。” 谢知非深目看着她,“你不觉得这茶和你很像吗?” 初见是苦的,品一品却能品出甜味来,回味十足,后劲十足。 晏三合咬牙:“三爷这是在夸我吗?” “嗯,夸!” “三爷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小甜嘴,胡辣心。” “不能够!” 谢知非一本正经地反驳:“对你,我心口如一。” 这人的小甜嘴怎么又回来了? 晏三合耳朵微微有些泛红,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神色极不自然。 “三爷有这个夸的时间,不如这就去安排,毕竟我的身份要见一个朝廷要犯,不是件容易的事。” 谢知非眯一眯眼睛,“对我来说不容易,但对某人来说,是容易的。” 晏三合心中大骇。 同行一路,整整两个半月的时间,除了玩笑、打趣,这人正经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很谨慎。 她心思一顿,故意一脸好奇的问。 “某人是谁?” “你不是心里早有答案了吗?” 谢知非眼睛一眯,“否则也不会借口和李不言去散步,故意把房间让给我们。” 晏三合看着这张瘦了一圈的俊脸,暗暗磨磨后槽牙。 什么谢纨绔,根本就是个谢人精! 没错。 她心里的确有答案。 能把季府女眷挪到花神庙;能让裴太医进牢狱给季家十二爷施针…… 这绝对是那位皇太孙的手笔。 她拉着李不言离开,就是不想听到什么太子,什么太孙,还有这个王、那个王的破事儿。 你们谁和谁是一伙的,谁和谁斗得死去活来,关她什么事? 晏三合直逼谢知非的眼睛。 “我是来化念解魔的,不是来管闲事的,三爷。” 谢知非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你答应过吴书年和周也,会查清郑老将军灭门的案子,而查这个案子,是一定要管闲事的。” 晏三合一听这话,心里大为警惕。 “我是替苦主答应的,而且真正点头的人是裴笑,三爷可别指望我。” “晏三合,你想说话不算话?” 激将? 晏三合冲谢知非一挑眉,“看来那杯苦丁茶,功效还是不够,一会三爷再多喝两杯,去去火,醒醒脑。” “好,一会就去喝,我听晏三合你的话。” 晏三合; 晏三合; 他怎么叫得这么顺口的? 晏三合感觉有些招架不住,赶紧低头喝白水。 谢知非嘴角的笑慢慢收敛,“晏三合,有一件重要的事,我们必须商量一下。” “周也的事?” 真聪明! 谢知非桃花眼微微的下垂。 亲眼目睹了大明山脚下的那场大火,震惊之余,这一路谁也没有再提起过周也他们。 眼看还有三天入京,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商量一下的。 裴笑这会被季家的事情打击的半死不活,能拿主意的只有他们俩。 “周也是知府,他最后葬身火海,这事一定会以奏章的形式,送到吏部,再由吏部送到皇帝手中。” 谢知非顿了顿,又道:“吏部出于谨慎会派人去查一查,但周也自焚就是为了不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查出的可能性不大。” 晏三合:“这是好事。” 谢知非:“但你别忘了,给胡三妹化念解魔的时候,不得不提起两个人。” 晏三合:“吴关月父子?” 谢知非点头,“还有我父亲、大哥问起的时候,我也不得不提起这两个人。” 晏三合拖长了调子,“那三爷的意思是……” 谢知非身子往晏三合那边挪挪,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和周也不熟;郑家案子的凶手还是吴关月父子,我们只是查到老太太和吴关月是青梅竹马。” 晏三合眼神死死盯着谢知非。 他两条剑眉紧紧蹙在一起,晏三合从没见过这张素来吊儿郎当的俊脸,有这么凝重的时候。 “你是怕这个案子一旦露出来,会掀起轩然大波?” “不是轩然大波,是地动山摇,是山崩海裂。这里头涉及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还有锦衣卫……”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牵扯之广、牵扯之多,根本难以想象,弄不好会死很多人。” “真有这么严重?” “有过之,无不及。” 晏三合被他这么一说,心跳瞬间加快,良久才开口。 第161节 “谢知非,和周也不熟可以,青梅竹马也可以,但凶手是吴关月父子这一点,只怕有点难。” 谢知非脸色大变:“为什么?” 晏三合:“等我见到季陵川以后,确认了某些事情,我再告诉你为什么。” “季老太太另一半的心魔你是不是解开了?” 谢知非瞳孔一张,突然伸手用力握在晏三合的肩头,“快和我说,是什么?” 晏三合看看肩上的手,再看看谢知非。 磨牙。 谢知非毫无察觉,眼睛死死的看着晏三合。 晏三合叹了口气,“谢知非,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胡三妹听说了郑家灭门惨案是吴关月父子做的,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谢知非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问。 “她深居内宅,能有什么反应?” “看,这就是你们男人的自以为是!” 晏三合冷笑一声,掀开肩上的手。 “不要以为内宅女人是傻的,是笨的,是没有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的。 她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她们的身份不只是季老太太,季夫人,她还有个名字,叫胡三妹!” 三爷的小甜嘴立刻派上用场。 “对不住,晏三合,我没有贬低她的意思,我只是好奇她会有什么反应……” 突然,谢知非一个激灵,手闪电般伸出去。 这一握,握在了晏三合细伶伶的胳膊上。 “晏三合,你的意思是……” 第162章 说辞 晏三合见他眼神中了然,轻轻的点了点头。 “如果我是胡三妹,我心里藏着一个远在天边,却又终身难忘的青梅竹马。 我对他十分的了解,因为少年的吴关月什么都会对我说,他会说起自己的远大抱负,说起自己来老街住的原因,还有父母的不和。 我们因黑蛋结缘,共同养育它,他对黑蛋常常惦记。于是,我在某一天问起他,你怎么会对狗这么好?” 谢知非十分迅速地接了话。 “我告诉胡三妹,我们吴家的祖上曾被狗救过命,于是留下一条祖训,后代不许杀狗,吃狗,狗是我们吴家最忠诚的朋友。” 晏三合点点头。 “很多年以后,我成了锦衣玉食的季老太太。有一天,我无意间听说郑家灭门的惨案是吴关月父子做的,我的世界都坍塌了。” 谢知非眼前一亮,又接着晏三合的话往下说。 “她根本不敢相信这件事会是吴关月的手笔,在她记忆中,吴关月是清风明月,是神仙一样的人。 她震惊,怀疑,痛苦,揪心,种种情绪压抑在心里,无人可说,无人可诉,直到老死的那一天,都无法释怀。” 晏三合:“前面一句话是对的,后面一句话不对。” 谢知非:“哪里不对?” “我根本不相信郑家的案子是吴关月的手笔,震惊,怀疑,痛苦,揪心过后,我冷静下来,于是暗中派人偷偷打听。” 晏三合目光悠远,“我到处打听,到处打听,当我打听到郑家养的狗每一条都被杀了……” 谢知非瞳孔紧缩,脱口而出道:“她便知道这案子一定不是吴关月父子做的,他们是被冤枉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沉寂下来。 谢知非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想要解开老太太的心魔,吴关月父子的那桩案子根本没有办法绕过去。 “三爷能放我的胳膊一马吗?” “啊……噢……” 谢知非骤然松手,“对不住,我抓裴明亭抓习惯了。” 他的胳膊和我的胳膊能一样吗? 晏三合心里咆哮,脸上淡淡,“所以这事我不能答应你,一切都要等解完那半个心魔后再说。” 谢知非恍若未闻。 晏三合见他一动不动,“三爷还有什么事要交待?” 谢知非抬眼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如果,胡三妹的心魔是知道郑家的案子,不是吴关月父子做的,那么说到底,还是和吴关月父子有关,那吴书年的香就不应该点一半灭了。” “你说得很对,这也是我想了一路,一直没想通的地方。” 晏三合沮丧道:“一定还有什么是我遗漏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托着下巴,头微微仰起,修长的颈脖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谢知非手又下意识伸出去,伸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心里扑通扑通两下,莫名其妙心虚。 我在心虚什么? 他问自己。 “谢知非,你干嘛?” “啊?” 谢知非惊的站起来,飞快道:“没,没干嘛,你早些休息,我……” “谢知非!” 晏三合跟着站起来,“鉴于你说的地动山摇,郑家的案子我更不能掺和,我不嫌自己命长。” 谢知非一怔。 “你和裴明亭,一个北城指挥使,一个右善世,身后还站着一个‘某人’,足矣!” 谢知非不怒反笑,两条剑眉慢慢舒展开来,唇一勾,露出他招牌式的、风流纨绔的笑。 然后摆摆手,扬长而去。 晏三合呆在原地。 这世间有个词叫红颜祸水,有没有个词叫蓝颜妖孽呢? 门一关。 妖孽脸上的笑沉了下来,轻轻在心里说: “晏三合,郑家的案子你必须掺和,因为只有你才能解开这里面的谜团,想逃?门都没有!” 妖孽走下楼梯,朱青、丁一等在下面。 “爷?” 谢知非看了两人一眼,背手走到客栈外间。 两人赶紧跟过去。 主仆三人走到无人的地方,谢知非转过身。 “丁一,你立刻回京去见太孙,让他想办法安排一下,晏三合要见季陵川。” 丁一:“是!” 谢知非:“除此之外,你让我大哥帮忙安排,三天之后我要病愈出场,裴大人也要从广西办完差回来。” 丁一:“明白!” 谢知非:“去吧!” 丁一看着爷绷得紧紧的脸,心中一动,讨好道:“有一桩喜事忘了告诉爷。” “说!” “那个徐晟两个月前去西山打猎的时候,突然从马上摔下来,把一条腿给摔断了。” 丁一兴奋道:“沈冲做得天衣无缝。” 谢知非淡淡道:“嗯!” 呃? 丁一转身的同时,狐疑的冲朱青看一眼:爷怎么一点都不开心。 朱青摸摸鼻子:不是和你说过了吗,爷回来这一路,心气儿都不太顺! “朱青,你陪我回房。” “是!” 主仆二人转身走进官驿,回到房里。 房里,裴笑一个人坐在孤灯下,手里把玩着一只茶盅,神色幽暗不明。 他身后,黄芪人站得笔直。 谢知非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走到裴笑身边坐下。 “朱青、黄芪,你们也坐。” 朱青与黄芪对视一眼,不明白为什么三爷行事也跟晏姑娘学了。 两人坐定,谢知非开口。 第162节 “关于吴关月父子、周也的一切,你们都给我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裴笑还沉浸在九妹撞墙自尽的悲伤中,随口道:“五十你放心,这事我知道轻重。” “你知道轻重,却不知道这轻有多轻,这重有多重。” 谢知非深目看着他。 “凭他是谁,我父亲,你父亲,我大哥,甚至太孙那头也不能露一个字。” 连怀仁都要瞒着? 裴笑刚要问一句“为什么”,只听谢知非又道: “想想郑老将军是什么人?想想吴关月父子是什么人?再想想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锦衣卫……牵一发而动全身啊,明亭!” 裴明亭被他这么一说,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冷汗都冒了出来。 去他娘的! 这案子要是闹出来,四九城的天都得翻过来! “所以,你这一路话也少,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就是为这事?” “否则呢!” 裴明亭一拍额头,懊恼道:“我竟完完全全没有想到这一茬,真是疏忽了。” “你不是疏忽了,你是因为心里想着老太太另一半心魔。” 谢知非一字一句。 “下面的话,你们都给我听仔细了,我们对外的说辞是……” 第163章 恶狗 京城。 北司诏狱,油灯昏暗。 咣当一声后,徐来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往下。 牢狱里一丝风都没有,又闷又潮又热,还有一股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徐来赶紧掏出帕子,捂住口鼻。 “徐大人,小心脚下。” 狱卒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叮嘱几句,不多时便走到了最里间的一间牢房。 徐来从怀中掏出银票,狱卒接过来,笑眯眯的塞进怀里,顺势掏出怀里的钥匙,把牢房门打开。 “大人只管说话,小的在门口替大人守着。” “去吧!” 徐来弯腰钻进牢房里,用力咳嗽了几声。 季陵川侧躺在一张破草席上,掀开眼皮,看了好一会,才看清来人是谁。 徐来皱着眉头走过去,在季陵川面前蹲下来,忍了好几下,才把帕子放下。 “季陵川,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小儿子……” 季陵川一听到最疼的小儿子,猛的睁大眼睛。 徐来心中得意一笑。 看吧,这世上就没有哪个做父母的,不心疼自个孩子的。 “你小儿子一个时辰前咳出一大口血,这会昏迷不醒。” 季陵川只觉得心如刀割,挣扎着坐起来,脚链、手链碰出刺耳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哪能吃得了牢狱里的苦,更别说他身上还有着病。” 徐来“啧”了一声,摇摇头。 “老季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一辈子拼来拼去,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儿孙吗,白发人没走,黑发人先走了,痛啊。” 季陵川一双手死死的握成拳头,咬着牙关不说话。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得干聪明事,别一条死路走到底,凡事多为儿孙着想着想。”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替人传个话。” 徐来用帕子捂着鼻子,声音却十分清楚的透出来。 “只要你把张家人咬出来,那人保你儿子不死,保你季陵川也不死!” “呸!” 一口含血的唾沫吐到徐来身上。 季陵川身子微颤,额头青筋一根根爆出来,道:“要我背主,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徐来半点不在意,反而森森地笑了笑。 “老季,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这三天之内,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都能来找我。但是三天一过……那就别怪我徐来心狠手辣。” “你想怎样?” “对你,我当然不敢怎样。” 徐来眼中露出狠光。 “但对一个本来就病得快去见阎王的人,我想做些什么手脚,没人查得出吧!” “你,你,你……” “我还是那句话,多为儿孙想一想,别白发人送黑发人。” 徐来把身子凑过来,压着声音。 “老季啊,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人喜欢折腾,从来不会让人好好死的。” “你这条恶狗!” 季陵川气血翻涌,嘴一张,喷出一口血来,正正好喷了徐来一脸。 徐来拿帕子慢悠悠的擦干了血渍,然后直起身。 “老季,大戏开场了。” …… 东宫,太子府。 西院里,沈冲敲了敲书房门。 “进来!” 沈冲推门进去,走到书案前。 “爷,刚刚北司传来消息,一刻钟前徐来私下见了季陵川。” “噢,他说了些什么?” “打听不出来,季陵川被他气得吐了一口血。” 赵亦时放下手中的笔,从椅子里站起来,踱步到窗前。 他从小在太子和皇帝身边长大,天生有股帝王之气,不说话的时候气势压下来,别说沈冲,就连最得宠的近身内侍严喜都大气不敢出。 赵亦时回过头,瞧了沈冲片刻,“五十和明亭走了多久?” “足足两个半月了。” “成不成,也该回来了吧!” 赵亦时停了下,“交待下去,把季陵川护好了,万万不可出事。” “是!” 沈冲退出去。 严喜见太孙右手虎口上沾了一点墨渍,忙绞了帕子去擦。 赵亦时挥开他的手,自己拿过帕子一点一点擦拭。 忽然,他手一顿。 “案子拖了两个半月,汉王这个时候让徐来去见季陵川,目的何在?” 严喜垂下头,心知太孙这话绝不是在问他。 “季陵川死死撑了两个半月,硬生生扛下来。” 赵亦时轻轻皱眉,“他还能扛多久?如果他扛不住,那么后果又会如何?” 严喜把头垂得更低了。 “从季家被抄,到季陵川关进大牢,皇上对此事只字不提,只字不问……” 赵亦时把帕子往严喜手里一扔,“这又是为什么?” 严喜拿着帕子,头几乎垂到了胸口。 …… 翌日。 天微微亮,六匹快马驶离驿站,直奔京城方向。 五月正是雨多的时节,除了第一天风和日丽外,余下的时间几乎 是在雨中前进。 所有人都是一身泥泞不堪,都是强弩之末,都靠一口“季家不太好”这口仙气在硬撑着。 第163节 离京城还有数百里的时候,雨下得实在是太大,根本看不清前路,谢知非和晏三合一商量,决定找地方躲一躲,等雨小点再赶路。 突然,有匹马冲他们疾驰过来。 朱青、李不言、黄芪见这人来势汹汹,心里暗暗戒备着。 待那匹马冲到近前,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竟然是丁一。 丁一勒住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后,冲谢知非一招手,又跑了出去。 谢知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使劲一抽鞭,“跟他走!” 没走多远,丁一由官道拐到了小径,又奔出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寺庙前停下来。 谢知非抬眼,眼眶顿时一热。 寺门口,大哥谢而立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正勾着脖子在人马中找他。 目光一对上,谢而立差点没落下泪来。 这臭小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大哥!” 谢知非翻身下马,冲谢而立走过去。 谢而立顾不得老三一身的泥水,把伞一掀,上前一步便抱住了,低吼道:“你还知道回来!” 谢知非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把自己杵成一根木棍。 谢而立一抱就放,目光扫见裴明亭半死不活的倚着黄芪,忙喊道:“快,快都进寺里去。” 这时,晏三合和李不言走近,谢而立见这两人浑身泥泞湿透,比落汤鸡还落汤鸡,忙道: “衣裳鞋袜都放在厢房里了,热水也已经备下,姑娘快去换一换吧,小心着凉。” 他捡起地上伞,替二人撑过去,“这一路,辛苦了。” 晏三合不懂热络,不会应付,接过伞,用力点了一下头。 第164章 夜会 厢房不大,但五脏俱全。 晏三合怕李不言着凉,硬逼着她先沐浴更衣,自己则穿着湿衣站在屋檐下,打量四周的环境。 刚刚走得急,也没细看这寺庙叫什么名字,不过看环境、看地势是不错的。 这会天已暗下来,谢而立等在这里,又弄了这么几间厢房,可见是要过夜的。 为什么要在寺里过夜? 对面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谢而立走出来,见到晏三合站在屋檐下,便撑着伞走过来。 “晏姑娘,咱们今儿就在这里过一夜,明天早些往京城赶。” “有什么说法吗?”晏三合问。 “这寺叫玄奘寺,供奉的是地藏菩萨,地藏菩萨是保平安的,谢府三爷只要身子不大好,就会到这里静修养病。” 谢而立把伞往上抬了抬,“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晏姑娘你说是不是?” 这话透着玄机,但这玄机对晏三合来说并不难懂。 谢知非离开京城近两个半月,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对外一定是称病。 三爷在府里养病,必然是今儿这个探病,明儿那个探病。 对了,还有那个没过门的谢三奶奶,想必也会三天两头的跑来。 为了掩人耳目,索性安排谢三爷在寺里静养,谁也见不着。 明儿回京,对外又可以说谢三爷病好了回府,还是大爷亲自来接的。 至于裴大人,寺庙本就是他的地盘,一听说好兄弟在这地儿养病,还有不在回程路上探一探病的道理? 这一探,不就能约着一同回京了吗! 想的很周到,安排的很周全,晏三合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意见。 “姑娘先洗漱,一会一道用饭。” “不必了,送我房里来吧,明日寅时一刻出发,不要耽误了。” “等下!” 谢而立见她要进房,忙叫住了人。 “姑娘离开谢府这么久,对外是说姑娘回了云南府一趟,处理一些琐事。” 晏三合皱眉。 这个说辞也就意味着她日后要在谢家长住。 谢而立浅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晏姑娘你说是不是?” 精不过你们! 晏三合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费口舌,“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老太太和父亲都很惦记你,三天两头念叨,大奶奶和二妹也问了我好几次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谢而立浅笑道:“这次回去等事情妥当之后,我带姑娘在府里转转,认认人。” 谢府的男人,嘴上抹了蜜,心里藏了刀。 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晏三合沉默良久,到底点了点头。 …… 厢房里。 谢知非和裴笑沐浴更衣,随便吃了几口斋饭,倒头就睡。 谢而立替二人盖好被子,吹灭蜡烛后,便掩门离开。 抬头瞧见对面晏三合的厢房里也已经是漆黑一片,他向守门的丁一道:“我去找主持下几盘棋,夜里不回来了。” 大爷爱棋,是谢府人尽皆知的; 玄奘寺主持棋下得好,是整个僧录道人尽皆知的。 丁一等他离开后,便拿着小板凳在门口坐下,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突然,一颗小石子扔过来,丁一猛的睁开眼睛,一跃而起。 “谁?” 夜色中,一道修长的影子缓步而来。 丁一惊了一跳,刚要上前行礼,那人冲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即又指了指屋里。 丁一忙点点头,赶紧推开房门,把烛火点上。 裴笑正睡得香呢,感觉有人摇他,气得一脚踢过去,“滚开!” “两个半月不见,气性不小啊,明亭。” 这声音? 裴笑吓得一骨碌坐起来,揉揉眼睛,等看清楚床边坐着的人是谁,一个白眼翻出天际,往后又倒了下去。 赵亦时冲谢知非笑笑:“他这副德性,你这一路怎么受得了?” “忍呗!” “忍你妹!” 裴笑又一脚踹过去。 谢知非没来得及躲开,硬生生挨了一脚,“你这骂跟谁学的?” “李神婆。” 裴笑打着哈欠坐起来,冲赵亦时一抬下巴,“你怎么来了?” 赵亦时索性脱了鞋子上床,盘腿而坐。 “一是不放心来看看你们;二是季陵川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但必须等到明天夜里;三是……” 他看着裴笑,一脸歉意。 “九姑娘的事情怪我,是我没有看顾好。” “没你的事。” 裴笑冷笑道:“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她想死,谁也拦不住,我想通了。” 赵亦时很是诧异,扭头看谢知非。 谢知非打了个哈欠道:“两个神婆骂过了,把他骂好了。” 裴笑翻他一记白眼,“那不是骂,是劝。” 谢知非:“嗯,劝好了!” 赵亦时轻笑一声后,慢慢敛了神色道:“你们那头的事情怎么样?” 谢知非:“老太太的心魔找到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找着。” 赵亦时沉吟:“你让我安排见季陵川,还有一半的心魔是在他身上?” 裴笑插话:“不确定,晏三合没细说,只说要见季陵川。” 赵亦时:“老太太找到的一半心魔是什么?” 裴笑:“怀仁,这事说出来你得活活吓死,我家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有个相好,你猜是谁?” 第164节 赵亦时“谁?” 裴笑:“是大齐国的逃亡君主吴关月。” 赵亦时瞬间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我就说你会被活活吓死。” 裴笑重重叹了口气。 “那狗是吴关月送他的,我家老太太是被逼着上的轿子,五十年的念想,这不就成心魔了吗?你说这事儿闹的,谁他娘的能想到呢!” 赵亦时:“你们找到吴关月父子了?” 裴笑:“找得到个屁,打听来打听去,都说人早就死了,还白白耽误了我们好长时间。” 赵亦时:“那怎么办,死人是不能解心魔的吧?” 裴笑看了谢知非一眼,谢知非接话道:“晏三合说季老太太真正的心魔可能还在京里,于是我们就赶回来了。” 赵亦时用了好长的时间,才消化了这些离奇的消息,苦笑道:“想不到老太太还有这么一段造化。” 裴笑:“谁他娘的能想到!” “不说这些。” 谢知非把话岔开,“京里现在如何?” 赵亦时:“没什么动静,你们接着睡,我先回去。” “这就走?”谢知非诧异。 赵亦时拍拍他的肩,“避人耳目是其一;不放心牢里的人是其二,尤其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事。” 他下床,整了整衣衫,就在这时,有敲门声响,接着沈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爷,京中传来消息,季陵川的小儿子快不行了。” 第165章 贵人 北司。 牢狱。 季陵川突然一个激灵,蹭的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呼吸。 刚刚他梦到了什么? 他竟然梦到有人掐着小儿子的脖子,一点一点看着他咽气。 “季大人做噩梦了?” 季陵川吓了一跳,“谁?” 牢房栅栏外,蹲着一个狱卒。 “有人让我来通知季大人一声,三天的时间,还剩下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贵公子只怕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季陵川疯了似的冲过去,两只手死死的握住栅栏。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家主子见季大人这两天睡得太香,有些不太高兴,所以就提前动手了。” 季陵川心如刀割,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冲。 “你们这帮畜生,杂种,有种冲我来,冲我来啊……” 狱卒听了,叹息地摇摇头。 “真当有太孙护着就没事吗?季大人啊,我家主子说了,总有他太孙护不到的地方。” “你们……你们……放了我儿子……儿啊……” 季陵川喉咙里难以遏止的发出痛苦的低吼声,头一下一下的用力撞着栅栏。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 季陵川根本感觉不到疼,他耳边全是小儿子的声音。 这是他最疼爱的孩子,那么听话,那么懂事。 “爹,我来帮你磨墨!” “爹,今儿晚上我要跟你睡。” “爹,你明天下朝早些回来,带我去徐记吃涮羊肉……” 季陵川绝望地失声痛哭,浊泪和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囚衣上,整张脸说不出的扭曲恐怖。 “母亲——” 季陵川瞠目欲裂,青筋突起。 “你还要祸害季家儿孙到什么时候?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私,为儿孙后代考虑考虑啊!” 狱卒掏掏耳朵,心说这季陵川没有被刺激疯吧! 自己做的孽,跟死了的人有个屁关系? …… 深夜。 一辆驾四的马车从小径驶入官道,直奔京城方向。 天子驾六,卿驾四。 这马车正是皇太孙赵亦时的座驾。 虽然马车宽敞精致,但同时坐着五个人,还是稍稍嫌挤了一些。 没有人开口说话,空气中飘浮着某种诡异又难以言说的气氛。 说得直白一点,那就是尴尬。 季家十二爷突然不行,只能连夜出发。 为了掩人耳目,朱青、丁一和黄芪留下来,明日随谢府大爷一道回府; 为了掩人耳目,所有人只能坐进皇太孙的马车里。 晏三合看了皇太孙几眼后,头一偏,索性闭目养神,心里想的是—— 面上责罚,暗地里迎出百里,一个个的真会唱戏。 谢知非见晏三合闭目,索性也装睡,心里想的是—— 幸好我提前在晏三合那里做了铺垫,否则这局面很难看。 裴笑神情黯淡,目光呆滞,一脸“别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李不言双手托着下巴,盯着赵亦时看。 她看得饶有兴趣,眼珠子都不带转的,嘴角竟还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而赵亦时此刻的目光,都在晏三合身上。 片刻后,他坦然开口。 “晏姑娘,我和明亭、承宇自幼便是好友,只是没有太摆在明面上,望姑娘见谅。” 晏三合掀开眼皮,淡淡道:“贵人不必多解释,我们以后不会再见的,我也不是多嘴之人。” 言外之意—— 你是谁,和谢、裴二人什么关系,我没兴趣知道,更不会往外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赵亦时扭头看向谢知非,轻轻笑了。 谢知非摸摸鼻子。 知道了吧,这一路最难侍候的还不是裴明亭,眼前这位才要人命呢! 赵亦时:“从南城门进城,到北司还有大半个时辰,路上会有人送一套侍卫的衣裳过来,晏姑娘就装扮成我的侍卫,跟我进北司。” 晏三合:“他们几个呢?” 赵亦时:“北司不是那么好进的,他们只能在马车里等我们。” 晏三合正要点头,却见谢知非黑沉的目光向她看来。 她心中明了,“贵人,有些问话太过私密,我必须要一个人去见季陵川。” “我也没时间带你去见他,我去另一处牢狱去见季府十二爷,还有……” 赵亦时半点没有皇子皇孙的架子,“我不叫贵人,姑娘若愿意,可唤我一声怀仁。” 晏三合不卑不亢道:“还是称呼一声殿下吧!” 她再胆大妄为,也没胆大妄为到称呼当朝皇太孙的字。 更何况,人家只是随便这么一说,她若当真,便不知趣了。 “劳烦殿下和驾车的说一句,请他赶车快一些,没时间了。” “放心!” …… 北司。 另一处牢狱。 年轻瘦弱的少年躺在地上,气息越来越弱。 狱卒看了眼徐来,低声道:“大人,这人的身子根本禁不住咱们动手。” 徐来面露阴狠,“季陵川那个老贼交待了吗?” 狱卒:“回大人,还没有。” 徐来冷笑一声,“切他一截小指,去给那老贼看。” 第165节 狱卒有些犹豫:“万一……” “没有万一,用老参先吊着他一条命。” 徐来冷冷地看了狱卒一眼,“只要季陵川咬出张家,这人便没有用处,死了也就死了。” “是!” 片刻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北司大牢。 不知道是不是父子连心,满头是血的季陵川突然感觉到心口一阵绞痛,痛得他狠狠的抽搐了几下。 “儿子!” 一定是儿子出事了。 他仓皇的爬了几步,用力挤着脑袋想往外看,什么都看不到。 季陵川继续发狠地用头撞着栅栏,喉咙里疯狂的一声一声嘶喊着:“来人,来人啊……” 一片血色中,有狱卒跑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冷笑着打开一只锦盒。 “季大人,瞧瞧吧!” 季陵川低头一看,两只眼珠子忽的定住。 死一般的窒息如洪水扑面而来,仿佛一只大手死死的掐住了他的喉咙。 “季大人,还有最后三个时辰,贵公子能不能保住命,就看季大人识相不识相了。” 狱卒把锦盒往牢里的地上一扔。 季陵川像条狗一样手脚并用的爬过去,飞快的从地上捡起那一截手指,老泪纵横。 保张家,就保不住儿子; 保儿子,自己背主不说,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儿子是我的命啊! “啊——” “啊——” 老天爷,你这是要活活逼死我季陵川呐! 第166章 骗子 马车在北司的后门停下。 沈冲一掀车帘,小侍卫拎着食盒从里面跳出来,继而下车的是赵亦时。 有锦衣卫迎上来,走到赵亦时耳边低语了好几句。 赵亦时脸色微微一变,冷声道:“前边带路。” “是,殿下。” 小侍卫便是晏三合。 她低头跟在赵亦时的身后,一步都不敢落下。 穿过长廊后,进到一扇铁门里,锦衣卫掏出钥匙,将挂在上面厚重的锁链打开。 赵亦时背手站在门口,睨了晏三合一眼,很淡,“罢了,你替我去走一趟吧。” 晏三合一惊。 不是说好一起进到牢里,然后赵亦时再找个借口离开,怎么起了变化? 她机灵道:“殿下有什么话要小的带到?” 赵亦时蹙起眉头:“无话。” “是!” 那锦衣卫看一眼晏三合,咳嗽一声道:“殿下,只有半个时辰。” 赵亦时表情依旧很淡,“可听见了?” 晏三合头垂更低:“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铁门,赵亦时等二人不见了身影,脸色才冷下来。 沈冲上前半步,“殿下,出了什么事?” “两个时辰前,徐来砍下了季十二的一截手指给季陵川看,随即季陵川就说要见徐来。” 沈冲暗道不妙,“那季陵川会不会……” 赵亦时垂着眸不说话。 沈冲急了,“殿下,赶紧拿主意啊!” “不急,容我想一想。” 赵亦时抬手揉揉自己的眉心。 …… 从铁门拾级而下,穿过阴森恐怖的甬道,晏三合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绷得像一根上紧了的弓弦。 走到最里,锦衣卫停下脚步,指了指里头的人,道:“钥匙在狱卒那里,你就在外头说吧。” “多谢。” 晏三合放下食盒,朝那人一抱拳。 锦衣卫转身离开,她朝牢狱里看过去。 这一眼,晏三合彻底惊住。 角落里蜷缩着一人,这人披头散发,满面是血,哪里还有半点人样。 “季陵川。” “……” “季陵川!” “……” 连喊两声无人应答,晏三合直觉不太妙,正要再喊时,季陵川突然冲过来,面目狰狞道: “你这个骗子,骗子!” 晏三合低呵:“季陵川,你认清我是谁?” 季陵川哈哈大笑,似疯似癫。 “化成灰我都认得,你收了我两千两,说要帮我母亲化念解魔,你解开了没有?你没本事解开,你偿我儿子命来……哈哈哈……” “季陵川,我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没功夫听你发疯。” 晏三合伸出手,用力揪住季陵川带血的衣襟。 “下面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给我听清楚了。” “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九丫头没了,我儿子没了,季家没了,统统没了,老太太,母亲,你害人不浅啊!” 晏三合手一松,握成拳头,直中季陵川的面门。 痛意传来,季陵川眼中的疯魔退了一点。 他喉间呜呜的哽咽着,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晏三合索性也盘坐下去。 “季陵川,你母亲的全名叫胡三妹,她真正的家乡在广西省南宁府东兴县。 那里有满山的翠竹,有一片一片的菜园,还有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北仓河。 北仓河的另一边是大齐国,它是两国的边界。 胡三妹小时候很苦,很穷,但她过得很自在,她还有一个好姐妹叫胡珍,人称珍姐儿。” 想到珍姐儿,晏三合冰冷的脸上,现出一点柔色。 “有一天,姐妹两个在河边玩耍,看到北仓河里有条狗落水,胡三妹便游了过去,恰好这时,北仓河的另一边也有人游过来。 那条落水的狗怀了身孕,两人就在水里帮母狗接生,就这样,胡三妹认识了她的青梅竹马。 胡三妹死后脑子里出现的那条黑狗,就是和那人一同接生下的那条,那个人的名字,你一定听过,他叫吴关月。” 季陵川低垂的头,骤然抬起来,“你,你,你说什么?” “吴关月,大齐国的流亡君主,屠杀郑老将军一案的罪魁祸首。” 晏三合直视着他浑浊的眼睛。 “你是当官的,吴关月怎么成为流亡君主,怎么屠杀的郑老将军一府……这些事情你比我清楚。” 季陵川一口口倒抽着凉气,根本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力的点点头。 “你母亲胡三妹到京城做妾,根本不是她情愿,她是被逼离开北仓河,离开前她对好姐妹珍姐儿说,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而那条名叫黑蛋的黑狗,也在胡三妹离开后,绝食而亡,因为它的主人无情抛弃了它。” 季陵川身子明显一颤,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竹院那么阴森潮湿,老太太也执意要搬过去。那些翠竹,是她念念不忘的。 所以,你明白了老太太当家后,为什么下令府中不准养狗。因为她看到狗,就会想到黑蛋。 所以,你明白老太太为什么在后花园种了一园的菜,她种的不是菜,她是在怀念种菜的儿时。 所以,你明白老太太为什么心湖边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她看的不是心湖,是她朝思暮想,却永远回不去的北仓河。 所以,你明白老太太为什么起了想放丫鬟小红离开的念头,因为她从小红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 至于她为什么不宠季家的孙子、孙女,偏宠裴明亭这个外孙子……” 晏三合闭了闭眼睛,想着裴明亭这一路的所作所为。 第166节 “我想,大概因为胡三妹她从小就是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性子野,无拘无束的人吧。” 季陵川怔怔的。 这真是那个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老太太吗? 为什么听上去那样的陌生,那样的…… 不可思议! “季府抄家的当晚,我们见到了陈妈,见到陈妈后,我们连口气都没有喘,马不停蹄的直奔南宁府。” 晏三合想着那些惊险的过往,忍不住闭了下眼睛。 “在南宁府,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找到吴关月的儿子吴书年,吴关月在兵败后的四个月,就郁郁而死。 其实吴书年也已经是将死之人,但不知道是不是你母亲在暗中保佑,我们在他死之前,终于找到了你母亲一半的心魔。” 季陵川的眼睛骤然瞪大,几乎要瞪出眼眶。 “一半,怎么只有一半?” 第167章 坦承 晏三合冷冷地看了季陵川一眼。 “你不应该问一下,你母亲这一半的心魔是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 季陵川偏头啐掉口里的血沫,眼睛赤红。 “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另一半的心魔,让她不再祸害季家儿孙。” “我却必须要告诉你。” 晏三合口气非常坚定。 “你母亲一半的心魔是吴关月。” “我猜也是。” 季陵川对老太太有说不出的怨对。 “明明进了季家,明明锦衣玉食,明明是有夫之妇,却对一个十恶不赦的男人念念不忘,愚妇,愚妇啊!” “季陵川,吴关月并非十恶不赦,若真要有个比较……” 晏三合脸上露出浓浓的嘲讽。 “十个你父亲季春山,也比不过他一个。” 季陵川呼吸一窒。 “至于你……” 晏三合再度冷笑。 “以你的品性,自然是给吴关月提鞋都不配。” “你……” 季陵川气得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现在你母亲的心魔还剩下一半,这一半心魔解不出来,死的不只是一个季十二,接下来我要问的问题……” 晏三合伸出手,又一次揪住季陵川的前襟。 “你必须老老实实,没有半点隐瞒的回答我,否则以老太太的心魔,你们季家必定断子绝孙,一个都活不成。” 仿佛一道天雷从季陵川脑门劈下来,劈得他五脏六腑,四经八脉没有一处不痛的。 真要断子绝孙,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季家的列祖列宗? 他抖着身,颤着音,“你问。” 晏三合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一压。 “老太太真正搬到竹院是什么时候,如果你记不得,可以回忆一下当年京城发生了什么大事?你们季家发生了什么大事?” 季陵川神色十分茫然。 晏三合看着他,缓缓又道:“又或者,她跟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我想起来了。” 季陵川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老太太真正搬进竹园是在……就在郑家惨案发生后的几个月。” 晏三合:“你确定?” 季陵川点点头,然后又飞快的摇摇头。 “不对,应该是郑家案子的凶手,确定是吴关月父子以后。” 晏三合变了脸色,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季陵川手重重的拍了下栅栏。 这一下,他算是彻底想起来了。 “刚开始,老太太听说郑家的案子后,只是唏嘘感叹了几天。” “她唏嘘感叹什么?” “可怜啊,造孽啊,骂是哪个畜生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后来呢?” “后来查出凶手是吴关月父子后,她就常常打听,甚至还跑来问我。” “问你什么?” 季陵川怔怔地看着晏三合,思绪拉出很远。 那天应该是他的书房。 他书房里还有客人。 老太太就这么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 整个季府都知道,季府大老爷、二老爷的书房是禁地,就算三弟、四弟过来,都得事先派人通报一声,更何况是内宅女眷。 他当时脸就挂了下来,只是顶着一层孝道,并且当着客人的面不好发作。 他走过去,问她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颤颤巍巍地问道:“老爷,郑府一族的灭门惨案,当真是大齐国的吴关月父子做的吗?” 他皱眉:“母亲问这个做什么?” 她不仅没有回答,反而又问道:“朝廷没弄错吧,怎么可能是吴关月父子呢,他们是大齐国的人,咱们四九城哪能让大齐国的人跑进来。” 他一听这话,简直怒从心头起。 妇道人家,打听朝政也就算了,竟然还敢质疑朝廷官员的判案? 传出去,岂不是要给同僚笑掉大牙? 他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母亲安安分分过日子就行,朝堂大事你不懂,更无需懂。若母亲实在闲着无事,就从外头叫几个戏子来家里唱唱戏。” 话说得不够重,他又补了一句。 “或者去西山的寺庙里住几天,念念佛,静静心,少管那些不该管的闲事!” 她唇一动一动,又想说话,又不敢说话,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他最恨她做出这副无辜又可怜的模样,声音一压,冷冷道:“母亲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了,没了,你忙吧,你忙你的。” 她听得懂他每一句的言外之意,转过身,柱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没等她走出院子,便甩甩袖子,回了书房。 季陵川声音沙哑,“晏姑娘,我哪知道她和吴关月有那么一层关系啊!” 晏三合:“她后来还向你打听过吗?” 季陵川摇头,“老太太是个知趣的人,拒了一次,她就不可能再凑上来问第二次。” 晏三合:“二老爷那边呢?” 季陵川:“没听我二弟说起过。而且二弟和我是一条心,老太太那头但凡有点什么事,他都会跑来和我说。” 晏三合:“然后,老太太就搬去竹院住了?还是这中间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季陵川想了片刻,“没有了,没有什么事了。” “不对吧!” 晏三合:“我听陈妈说,老太太年纪大了,管得有些多,你们两个大的都是养在嫡母跟前,岂是受她管的?” 季陵川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晏三合。 晏三合冷笑一声。 “陈妈这个话绝对是话中有话,只是她是个下人,说话做事极有分寸,已经习惯了给主子留情面。” 季陵川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瞒,都是些小事,我没把那些小事放心上。” “什么小事情?” “她,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糊涂了,还是嫉妒我嫡母,话里话外总让我和我二弟离张家远一点。” 离张家远一点? 离张家远一点? 第167节 为什么?? 晏三合苍白如纸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疑惑。 “除此之外呢?”她又问。 “她还经常在我耳边念叨,说什么季家的富贵已经滔天了,树高多危风,人这一辈子,吃过几碗饭,走过几座桥,都有定数……” 说到这里,季陵川带血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声音也越来越低,低到晏三合几乎要听不见。 晏三合急得一把又揪住他。 “她还说什么?” 第168章 破解 “没了,就是反反复复地念叨这些,她念叨一次,我和二弟就厌烦她一次,心想这老太太真是不知趣。后来……” 季陵川换了口气。 “后来我和二弟言语中狠狠弹压了一两次后,她就不敢再说了,再后来,她就搬去了竹院。” 季陵川记得很清楚。 当时他长长松出口气,对老二说:“终于可以不用听这老太太胡说八道了。” 晏三合断然松开手,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因为烛火的原因,她的五官四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但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清冷。 “晏姑娘,你是不是……” “你闭嘴!” 晏三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我再问你,你知道不知道郑老将军一案的始末,包括内里的一些细节?” “这……” 季陵川手心冷汗渗出。 “说!” 晏三合发泄般重重拍了一下栅栏,怒吼,“说实话!” 季陵川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几下,猛的抬头道:“我在张家听说过。” “你有没有说给老太太听过?” 季陵川摇摇头。 “如果!” 晏三合看着他:“我是说如果,老太太因为吴关月的关系,想要打听郑家的案子,你说她会用什么办法?” 季陵川眼珠子不动了,定定地看着晏三合半晌,然后又一拍大腿。 “这个简单,我虽不会说给老太太听,但我会说给我夫人听。” “郑家的案子,你和你夫人聊起过?” 季陵川点点头,“出了那么大的一个案子,谁心里不好奇啊,我私下告诉过她。” “包括郑家的狗一条都没有活下来?” “你怎么知道?”季陵川惊恐万分地看着晏三合。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 晏三合话峰突然一转。 “吴关月的祖先被一条狗救过,他们吴家有一条祖训是不杀狗,这事老太太也知道。” “什么意思?” 季陵川懵了片刻后,突然身子狠狠一颤,眼睛都直了,“你,你,你的意思是……” “季陵川。” 晏三合压抑着声音里的愤怒,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然后居高临下道: “老太太还有一半心魔,我找到了。”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季陵川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两只手死死的抓着栅栏。 “是什么,你快告诉我,是不是季家有救了,是不是我儿子有救了,你快说啊?” 晏三合冷笑一声,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晏三合,晏三合……你回来……你回来啊!” 季陵川从栅栏里伸出手,整个人失控的跳着,蹦着,跟个疯子似的。 “你回来,我求求你快回来,还有半个时辰,只有半个时辰了……” 晏三合脚步一顿,立即转身走回去。 “什么半个时辰?” “我家十二还有半个时辰,他们要动手了,我没有咬出张家,我什么都没有说,你救救他,我求求你救救他啊……” 季陵川缓缓跪倒在地,眼泪鼻涕流下来。 晏三合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男人生不出半分同情,只冷冷的说了一句: “季陵川,你也有今天!” …… 另一处牢狱里。 赵亦时坐在太师椅里,脸色阴沉地看着栅栏里气息微弱的季家十二爷。 身旁,徐来躬着身子,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回殿下,案子拖太久了,下官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 赵亦时强忍怒火,平声静气道:“好一个万般无奈啊,徐大人。” 徐来扑通一声跪下,颤颤威威的开口。 “回殿下,这人是季陵川的爱子,关进牢狱时只剩下小半条命,就算裴太医十天一来,下官瞧着也无力回天。 将死之人,总得死得其所,若能用他来逼一逼季陵川,说不定此案就能了结,也能慰皇上之心。” 赵亦时心中惊怒到了极点。 搬出裴太医,无非就是在说,你皇太孙的一举一动,所有人都睁只眼闭只眼,那么也请皇太孙对于我的一举一动,睁只眼,闭只眼。 谁胜谁负,各凭本事,各听天命。 搬出皇帝,无非就是在说,我徐来所作所为,皆名正言顺,我是在为皇帝办事啊! 赵亦时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徐大人忠君爱国,倒是辛苦了。” “殿下这么说,下官无地自容。” 徐来忙身子往地上一拜,姿态越发的恭敬。 赵亦时冷冷注视着他,良久后,弯下腰亲手扶起,温声道:“我也是看他年纪轻轻,便多存了一份怜悯之心。” 徐来一脸感叹:“殿下仁心仁义啊!” 赵亦时轻轻一笑,“你既夸我仁心仁义,高低我也得送季十二最后一程,徐大人陪我一道如何?” “……” 徐来后悔的差点没咬舌自尽。 皇太孙这是打算亲自在这里护着季十二啊! 他还能做什么手脚? 还怎么能撬开季陵川的嘴? 徐来心里恨得牙痒痒,脸上却一脸恭敬道:“下官遵命。” …… 晏三合推开铁门,心头微微一惊。 偌大的院子里,只见沈冲与那锦衣卫在低声交谈,却不见赵亦时的人影。 沈冲见她出来,冲那锦衣卫一颔首,大步走过来。 “晏姑娘,如何?” 晏三合一点头,“殿下呢?” 沈冲,“殿下有事忙去了,但他临走前让我转告姑娘一句话。” 晏三合:“你说!” 沈冲:“姑娘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出了事情他来顶着。” 晏三合没有半分犹豫。 “我要把季陵川从牢狱里弄出来,要他沐浴更衣; 然后找一处僻静的院落,要一张祭台,三盘瓜果,两只烛台,一只香炉。 得快,季府十二爷已经没有时间了。” 沈冲的表情,比雷劈中了他还要痛苦。 晏姑娘,这里是北司牢狱啊,他到哪里去弄这么些东西?更别说要把季陵川弄出来? 晏三合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要坏事,“把殿下喊过来。” 第168节 沈冲咬着牙,道:“晏姑娘,殿下现在喊不过来,他和刑部侍郎徐来在一处……” 说到这里,沈冲抬手半捂着嘴,“徐来一惊动,事情更难办。” 这怎么办? 晏三合急得用力抓了两把头发,好不容易把另一半老太太的心魔找到了,偏偏…… 忽的,她神色一变。 “我想到一个人,他应该可以!” 第169章 阴寿 马车里。 李不言抱着胸,没心没肺的打着瞌睡。 余下两位爷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时间从来没这么难捱过。 裴笑用脚尖碰碰谢知非:晏神婆行不行啊,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谢知非:祖宗啊,你盼点好成不? 裴笑:我急啊! 谢知非:谁不急? 裴笑:问一问边上那李神婆,晏神婆到底有几成把握? 谢知非:十成。 裴笑:你怎么知道? 谢知非冷哼:掐指一算! 裴笑想咬死他:你他娘的变谢神棍了? “二位爷!” 李不言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我掐指一算,我家小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谢知非:“……” 裴笑:“……” 就在这时,车帘一掀,晏三合蹭的一下跳进来。 裴笑吓一跳,嘴里正要“啊”,被谢知非一把捂住。 “晏三合,怎么样?” 晏三合直视着谢知非,“我想另一半的心魔应该是找到了,但现在又面临一个问题。” 谢知非:“说!” 晏三合:“怎么把他从大牢里弄出来,沐浴更衣?怎么准备那些化念解魔的东西?” 谢知非下意识问道:“怀仁呢?” “听说在和徐来打太极。” 晏三合伸手,很不客气的揪住谢知非的衣襟,“谢三爷,你的小甜嘴该派上用场了。” 谢知非盯着胸前的那只手,思忖片刻,极为冷静回答。 “晏三合,三爷的小甜嘴能准备那些化念解魔的东西,没办法把人从大牢里弄出来。还有……” 他两条剑眉紧紧蹙着。 “三爷还必须要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才能让人去准备这些东西。没有这个理由,别说一张小甜嘴,就是十张小甜嘴,也办不成事儿。” 晏三合手一松,脸肉眼可见的塌了下来。 “呜呜呜……” 谢知非一扭头,见自己还捂着这祖宗的嘴,赶紧放开。 裴笑把头探出帘子外,用力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又飞快的缩了回来。 “我有个主意。” 晏三合和谢知非异口同声,“快说!” 裴笑:“你们说巧是不巧,今天是我外祖母六十九岁的生辰。” 晏三合不明白 ,“所以?” “是这样的,四九城有个老规矩,老人去世第一年的生辰,孝子贤孙要为她过阴寿。” 裴笑:“如果第一年的阴寿不过,老人就会认为儿孙没孝心,以后也不会保佑他们。” 晏三合不可思议,“还有这一说?” “幸好有这一说。” 裴笑正色道:“季家到了这个份上,还不得多求求祖宗保佑?这样一来,所有的理由都是现成的,” 谢知非一击掌,“如果是这样,我厚着脸皮去求一求蔡四,应该能把人弄出牢狱,反正就在北司里面,人也跑不掉。” “等下!” 李不言插话道:“别忘了,你们两人此刻的‘真身’,都在玄奘寺。” 裴笑摇摇头:“顾不上这些了,谢五十,你说呢?” 谢五十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行!” 晏三合当机立断:“行动吧。” “等下。” 谢五十拽住她,“晏三合,没银子办不成事,咱们还剩下多少?” “不言?” 李不言解下包袱,把花剩下的钱统统拿出来,“还有这么多。” 谢知非二话不说,统统拿过来,塞到怀里。 晏三合:“够吗?” 谢知非深目看着她,“本来不够的,但加上三爷的小甜嘴,够了。” 嗯! 你的嘴值钱! 晏三合掀帘往下一跳,落地后,又突然折回来,看着裴笑道:“裴大人总在关键的时候派上大用场,很好。” 裴笑脸蓦的一红。 菩萨哎! 这是晏神婆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夸我, 我,我,我…… 我心跳加速了! …… 北司诏狱对于谢三爷来说,有五六个锦衣卫是能把酒言欢的;有一半锦衣卫,是混了个脸熟。 这一点脸熟足以让三爷开口求人。 更何况,三爷求人办事的时候,从来都把自己放得很低,把别人抬得很高。 再配着他那张大姑娘、小媳妇都爱的脸蛋,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忍心拒绝。 最最重要的是,三爷求人手上从不落空,好处给得很足。 不到一刻时间,僻静的院子也腾出来了,祭祀台什么的也都备下了,就差一个还在牢里的季陵川。 没有北司老大蔡四点头,谁也不敢把人从牢狱里放出来,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蔡四的府邸就安在北司边上。 他这会怀里搂着个白白净净的小太监,正睡着觉呢,见是谢府三爷,又闭上了眼睛继续睡。 谢知非咳嗽一声。 没睁眼。 再咳嗽一声。 还是没睁眼。 谢知非无声笑了两下,走过去,在床榻边一屁股坐下。 蔡四这时才懒懒的睁开眼睛,尖着嗓子问道:“三爷有什么事儿?” 谢知非:“今儿是季府老太太头一年阴寿,想给老太太过个寿。” 蔡四的声音更尖了,“三爷这是打算把人弄出来?” 谢知非扯了下唇角笑笑,“否则我还能求到你这里来?” 蔡四眨巴两下眼睛,“太孙殿下在何处?” “在你北司,和徐来一起。” 蔡四长长的指尖在小太监白皙的颈子上一滑,惹得小太监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拱进他怀里。 “半个时辰,不能再多了。” 谢知非起身,低头看着蔡四那张白面儿,伸出一个巴掌,“这个数,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 蔡四余光往桌面上一瞄,“让三爷破费了。” “破费什么,能孝敬四哥,是我的福分。” 第169节 谢知非从桌上抄起腰牌,扭头冲那小太监看了一眼,“啧啧”了两声,“真他娘的撩人啊!” 小太监刚要从蔡四怀里钻出来,一听这话,吓得又缩了回去。 “滚!” 蔡四一边安抚,一边冲谢知非的背影骂了一声。 小太监听脚步声走远,羞红了脸钻出来,“干爹怎么就把腰牌给他了?” “小喜儿啊,你记着干爹一句话,不看僧面看佛面。” 小喜儿睁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难不成三爷的佛面是太孙?” 蔡四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尖尖笑了两声。 “你再记着干爹一句话,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银子过不去,否则,干爹怎么养得起你这个小妖精!” “干爹……” 小喜儿粉粉嫩嫩的唇已被封住。 第170章 是你 幽静的小院里,烛火已经点上。 季陵川穿着一身不知是谁的灰袍,散着灰白的湿发,一瘸一拐的走进来。 他身后的谢知非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到押送的锦衣卫手里。 锦衣卫一点不客气的接过来,笑眯眯地和三爷闲聊几句后,才转身离开。 李不言冲晏三合一点头,“我在外面守着。” 谢知非等她走出院子后,顺手把木门掩上,身子往后一靠,懒懒的倚着木门。 一里,一外,两个人,两道屏障; 一个僻静的四方小院; 多么安全的化念解魔之地。 晏三合看着谢知非半明半昧的侧脸,心思稍稍浮动了一下。 这人脸上似乎挂着好几层皮,剥下一层是谢纨绔,再剥下一层是谢人精,如果接着往下剥呢…… 会是什么? 她这一心思浮动间,季陵川已经走到她面前,“晏姑娘,我儿子……” “还没死,喘着气呢!” 季陵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起来了,一脸讨好的问。 “既然老太太的心愿找到了,那,那就别耽误,咱们开始解魔吧!” “不急。” 晏三合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裴明亭说过,季老太太这么多儿女中,就数季陵川和她长得最像,一眼就叫人看出,他是谁的儿子。 “季陵川,说一件你记忆最深,死都忘不掉的,有关老太太的事。” 季陵川一下子愣住了,“这和解老太太的心魔有关吗?” 晏三合不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季陵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更不自在的,是要想老太太的事。 有什么可想的呢? 季府那么大,他从前住嫡母院子,成年后一个人住东院,季家千骄万宠的大爷,从小就被当成下一代家主来培养。 她不过是个父亲的小妾,深居后宅,足不出户,逢年过节才有资格在季府露一面。 偶尔视线碰到,他抬头,她低头,是要避讳的。 什么时候对她有印象的? 季陵川微微错愕,他竟然想不起来,似乎、好像是嫡母病重了,她来侍疾那会…… 对! 她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嫡母的床榻前,他这才留心起父亲的这个小妾。 那天他和二弟进来给嫡母请安。 嫡母倚着床,正在被太医问诊,太医诊了良久,斟酌着拟完方子后,交到她的手上。 她送太医离开,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个木桶。 嫡母卧床不起,脚已经开始浮肿,太医交待每天要用药水泡脚,能活血化肿。 她扶嫡母坐起来,帮她把两只脚搬进桶里,就势蹲下,手伸进水里,替嫡母轻轻按摩脚底穴位。 她低头做事的时候,嫡母招他和二弟过来,问起今日先生都教些什么,他便抑扬顿挫的背起了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背得很好,一个字都没有错,嫡母很欣慰的点点头,问他:“明德是指什么?” 他想了想,昂首道—— “明德是指本有的仁心,也是天地之心,赤子之心,更是君子之心。君子不失赤子之心,能见众生,能起怜悯,能生佛性。” 嫡母听了连连点头,夸他书读得好,悟得透,又命人拿来两套笔墨纸砚,赏了他和二弟。 得了赏,他拉着二弟欢天喜地的去了,谁也没往水桶边看一眼,谁也不知道这个卑微、低贱的小妾,竟然是他们兄弟二人的生母。 直到嫡母临终前,把他和二弟叫到跟前,将真相说出来…… 二弟年纪还小,听完懵懵的,季陵川却觉得天都要塌了。 堂堂季府大爷竟然是个小妾生的,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他? 万一父亲将来再娶,生下个嫡子,他要怎么立足? 他再怎么也没有料到,嫡母为他们兄弟二人安排好了所有的后路…… 所以他才对张氏一生感激和敬重,也才有了对胡氏的不屑和冷落。 “一年前,也是这个月份,她的身子已经不大好了,脑子也糊涂,前脚跟她说过的事,后脚便忘。” 季陵川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那天太医跑来和我说,老太太最多还有几个月,让我们可以着手预备起后事。 她的后事,我和二弟其实早就预备下了,二弟觉得她不能和父亲合葬,心里有亏欠,就拉着我去瞧她。” 季陵川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中挤出一点泪水。 “去的那会正是傍晚,可日头还在,她坐在藤椅上,晒着最后一点太阳,旁边站在陈妈,陈妈正在替她剥橘子。 我们兄弟二人正要走过去,她忽然一个字一个字的背起来—— “明德是指本有的仁心,也是天地之心,赤子之心,更是君子之心。君子不失赤子之心,能见众生,能起怜悯,能生佛性。” 季陵川说到这里,微微停顿。 “我没反应过来,二弟却扭头对我说‘大哥,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熟悉,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的。’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来,老太太竟然记得我从前在嫡母跟前做的注解,一个字……一个字都没有错。” “老太太活了六十有八,你十岁起叫她一声母亲,这么多年的母子生活中,太多太多的点点滴滴……” 晏三合看着他,“你为什么对这一件事,记忆深刻?” 季陵川心头狠狠一颤。 是啊,我为什么偏偏对这一件事情,刻骨铭心? 晏三合目光往前逼近半寸。 “因为她不识字,根本不明白这注解的意思,可她不仅记住了,还记了一辈子; 因为她老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却独独记着你的这一句话。” 季陵川眼泪滑下来,哽咽着点点头。 他根本没有言语形容当时那一刻的感觉,好像心口被人狠狠戳了一刀。 痛不可挡。 她怎么就记住了? 她为什么要记这个? 她记住这个有什么用? “季陵川,你听清楚了。” 晏三合伸出手,揪住他的前襟,眼神凶猛而冷厉。 “老太太还有一半的心魔,是你!” “怎么会是我?” 季陵川猛的把晏三合一推,惊声尖叫。 “怎么可能是我?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171章 是我 晏三合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只大手扶上来,掌心的温度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谢三爷。 “别总抓男人的前襟。” 晏三合瞪他一眼。 第170节 当她愿意抓呢,不这样,又怎么能让季陵川刻骨铭心? “晏姑娘,晏三合……” 季陵川整个人突然变得狂躁起来,又蹦又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晏三合抬起腿,熟练的在他膝盖上踢了两下。 “扑通——” 季陵川跪倒在地,因为痛声音有些破碎不清。 “晏三合,快告诉我真相,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真相?” 晏三合眼底浮出一丝悲凉:我怕你听了受不住,季陵川。 “胡三妹伏低做小,千忍万忍,以两个儿子为代价,终于扶正坐上季家女主人的位置,能让你们光明正大的叫她一声母亲,可对?” 季陵川颤着声:“对!” “胡三妹被扶正后,你父亲没有把她当作真正的妻子。 张家的年礼不经她手,你们兄弟二人的婚事不许她过问,在季春山的心目中,他发妻永远是张氏,可对?” “……对!” “你和你二弟从来没把她当真正的母亲,觉得托生在小妾的肚子里,是你们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一个连字都不识的渔家女,怎么配做你们的母亲,可对?” 季陵川羞愧地低下头:“对!” 晏三合冷冷地看着季陵川。 “男女间的情爱容易割舍,心凉了,情也就淡了,你父亲再娶十七八房姨娘,对她来说,也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 可血脉之情,刀割不断,火烧不断,那是渗透在骨子里的东西。 你们每一个都是她十月怀胎,每一个她都把一只脚伸进了鬼门关,九死一生生下来的。” 季陵川只觉得眼前一片天昏地暗,胸口像是塞进了一块巨石,堵着,气都喘不过来。 “晏姑娘,别说了,别说了……” “不说,怎么能让你知道前因后果?” 晏三合自嘲似的冷笑一声。 “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要先付出些什么,老太太很清楚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唯独没有后悔药。 而且看着你们两兄弟成家立业,读书做官,她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哪怕你们兄弟二人再看不起她,只要你们好,她都认了。” 说到这里,晏三合突然话峰一转。 “你还记得三太太宁氏讲的锦绣绸庄的事吗?” 季陵川痛苦的点点头。 “明明是大太太做的,她却诬陷说是三太太。” 晏三合:“我当时说,老太太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家和万事兴,一个是她要恩威并施,立她做婆婆的规矩,其实我说错了。” “那是什么原因?”裴笑忍不住插话。 “大太太是张家挑中的,她想家和万事兴,请问裴大人,这个家是谁当的?” 裴笑看着地上的季陵川,“原来她是不想让舅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晏三合:“还有,她也不是想要什么恩威并施,反过来,她想讨好大太太。” 裴笑纳闷,“为什么?” “因为……” 晏三合声音突然轻的像夜风。 “因为她想通过大太太的嘴,多知道一些儿子的事情。 季大老爷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冷不冷,有没有添衣,衙门里顺不顺,有没有糟心事…… 这些平常的、无趣的生活片刻,通过大太太的嘴讲给老太太听,对大太太来说,这是她和丈夫之间的点点滴滴。 但对老太太来说,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点点滴滴。” “我外祖母她……” 裴笑一下子哽咽住了。 “人这辈子对第一次最难忘。” 晏三合的侧脸陷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 “第一次怦然心动,第一次踏进季府的朱门,第一次与男人水乳/交融,第一次有了身孕……” 那时的胡三妹又如何知道,她和这孩子只有十个月的母子情分。 她应该是怀着满心的期待和喜悦,盼着这个孩子呱呱落地。 听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哭声,感觉他的第一次吮吸,看他长出第一颗乳牙,听他第一次叫自己母亲…… 讽刺的是,除了那声哭声外,她什么都落空了。 那个名叫陵川的季府大爷,成了她今生今世只敢在梦里抱住的妄念。 “陈妈说过,老太太生前常说一句话,人啊一定要多看,多听,少说话。话一多,不仅显得蠢,心事也都被人瞧去了。” 晏三合轻轻摇了下头。 “瞧瞧,老太太活得多有自知之明,她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旁观者,旁观儿女们的生活,他们好,她安心;他们不好,她揪心。 正因为如此,她才暗中撮合贴身丫鬟和季府三老爷的床事。” 在老太太的认知中,只有生下儿子,宁氏才有底气活在季家; 也只有生下儿子,季府三老爷才算有了后,在族里才能站稳脚跟。 她不敢明着做,只能用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法子。她什么都算好了,唯独没有算准三太太的性子。 三太太十里红妆嫁到季家,娘家金山银山花不完,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季陵川……” 晏三合话峰又一转,眼神陡然锋利。 “你母亲十六岁孤身一人进京,赤条条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她年轻健康的身子,还有一个能生儿子的肚皮。 她是个渔家女,没有娘家可以依靠,没有父母兄弟可以帮衬,你知道她为了上位,忍到什么程度吗?” 季陵川眉心狠狠的跳了一下。 “陈妈说,你祖母拉不出屎,她用手一点一点替她抠。 你看到的,是你母亲蹲在地上给你嫡母洗脚,你看不到的,或许她做得更卑微。 你嫌弃她的出生,嫌弃她唯唯诺诺……” 晏三合垂着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开始一根根的突起。 “你以为,她坐上季家女主人的位置,光靠你嫡母的恩赐吗? 你靠着张家升官发财,她从头到尾,靠的都是她自己。 你他娘的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她? 有什么资格嫌弃? 季陵川,你凭什么?” 第172章 窥破 季陵川整个身子都在打颤,仿佛有人拿着一把斧头,将他那颗顽固不化了五十年的脑袋,硬生生劈开了。 一半是后悔,一半是痛苦。 “你们兄弟二人有没有想过,她有没有选择?进季家有没有选择?把你让出去,她有没有选择?” 晏三合眼底红成一片。 “是谁逼得她要算计主母的位置?是谁逼得她对宁氏那样?是谁逼得她要对你父亲的小妾动手?又是谁…… 把她从一个单纯的、毫无心机的渔家女,变成了那样的人?” 你们一个个的,都他妈的凭什么? 晏三合的愤怒在心底咆哮! 一只大手落在晏三合的头上。 她猛地转过身。 谢知非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一瞬间眼里的温柔来不及藏,只能咳嗽一声做掩饰。 “不要太激动,怒极伤身。” 说罢,他退到门边,懒洋洋的倚着,脸上看着云淡风轻,心里却砰砰直跳。 奇怪,我怎么摸她脑袋上瘾了? 晏三合从满脸惊骇,到平静,只用了短短须臾的时间。 而此刻的季陵川,已经像只死狗一样,瘫坐在地上,默默流眼泪。 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晏三合冷笑,“季陵川,真正的伤心处远没有到来,先收收你的眼泪吧!” 季陵川声音嘶哑的喊道:“晏姑娘,求你给我一个痛快,我,我……” 这就受不住了? 晏三合心中冷笑一声,蹲下去,伸手按住了季陵川的肩膀。 季陵川一对上她的眼睛,心里说不出的惊恐。 第171节 “前面我就和你说过,老太太的青梅竹马是吴关月。 永和二年,吴关月父子起兵称王;永和三年,大齐发兵;永和四年,吴关月父子兵败流亡。 这些消息,应该都会断断续续的传到老太太耳朵里,那个尘封在她心底的名字明目张胆地摆在了台面上。 夜雨敲窗,伴一梦清长。 梦里,北仓河边的木棉花开了,暖风吹过,遍地花瓣,她恍惚看见那丰神俊秀的男子站在木棉树下。 叫她,三妹。 醒来,却是一个比一个让她惊心的消息。 我无法想象老太太在听到这一个个消息后,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连同日夜相伴的陈妈都不曾察觉到半点,可见她藏的极深,也藏的极好。” 季陵川双手撑着地,缓缓抬起头,声音极度的嘶哑,“直到……直到郑家案子的凶手出现,是吗?” “是!” 晏三合:“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季陵川木愣地摇摇头。 “因为她从小就知道吴关月的人生梦想。” 晏三合顿了顿:“季陵川,你知道吴关月的人生梦想是什么?是山河大地,是海晏河清,是万民乐业!” 季陵川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议。 晏三合料到了他有这个反应。 “所以吴关月造反,杀王族,最后落得流亡的下场,老太太只会伤心,不会惊讶,这是吴关月的宿命。 相反,他没有这样的宿命,老太太才会觉得奇怪。 可是当郑家案子的凶手浮出水面时,老太太心里一层原本坚不可摧的墙,骤然坍塌。 她不顾一切的跑到你院里,问那个案子有没有审错? 她迫切的想要你给她一个答案,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把一族人都杀光的这件事,会是吴关月做的。” 季陵川的浊泪滚滚落下,“吴家有祖训不杀狗,她在我夫人那里打听到后,心里就明白这案子不是吴关月做的。” 晏三合闭了闭眼睛,疲倦的回答:“对。” “那……” 季陵川小心翼翼地看着晏三合:“她的心魔还是吴关月,怎么会和我有关?” “季陵川啊!” 晏三合伸手拍拍他的肩,一脸失望地站了起来,“你可太小瞧你的生母了。” “晏三合。” 裴笑已经彻底等不及,“你快说啊,我外祖母到底怎么了?” 晏三合看着裴笑,露出了一个似悲似喜的笑容。 “老太太心里明白了这案子不是吴关月做的,那么她会不会往深处想一想,这个案子到底是谁做的呢? 为什么四部联手查案,还弄出个冤假错案来?” 话落,原本懒懒倚门的谢知非神情一下子变了,面冷如月。 裴笑更是如遭雷击,“你的意思是,老太太还曾经想过要帮吴关月父子平反?” “我想她应该有想过,毕竟这是整个案子最关键的点,只要她敢站出来说,吴关月父子的冤屈就能洗刷清楚。” 季陵川:“那,那她为什么没有?” 晏三合冷冷一笑,“季陵川,连你都不相信她的话,别的人呢,他们信不信?” 季陵川哑口无言。 “其二,吴关月是什么人?她一个内宅妇人,跟大齐的流亡君主扯上关系……” “这弄不好……”裴笑听得脸色惨白,“就是叛国大罪。” “最重要的一点。” 晏三合冷笑,“她如果说出去后,季家会不会受牵连,儿子的前程会不会受牵连?” “朝廷要是信她,也就罢了,可关键是……” 裴笑一跺脚,连连摇头。 “不会信的,谁都不会信的,他们一定以为老太太是疯了,弄不好我两个舅舅都要受牵连。” 晏三合低头,看着季陵川的眼睛。 “所以老太太想了许久,只能硬生生的闭紧嘴巴,把真相放进肚子里,死都不能说出来。” 五月的天,季陵川浑身都在发冷,冷到他两排牙齿在打颤。 这案子三司会审,再加上一个锦衣卫,只要老太太往外迸一个字,就等于把季家推到了四部的对立面。 不仅如此,案子最终是呈到皇上御案上的,皇上朱笔一批,才能对吴关月父子下达缉拿令。 敢质疑皇上,敢质疑朝廷…… 这对季家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啊! “老太太在选择沉默的同时,也选择了搬到竹院生活。” 晏三合的声音一下子柔了起来。 “她搬去竹院两个原因,一是出于对吴关月的愧疚;二是她不想让人看出她心底藏了秘密。” 第173章 儿啊 话到这时,裴笑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老太太搬到竹院后,就常常往心湖去,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跟小辈们说笑了。” 谁能想到竟然会是这个原因。 晏三合看了裴笑一眼,声音再次响起。 “她看的是心湖,心里想的是北仓河,还有那个脊梁骨始终挺拔的少年。 她从前有多崇拜、多仰望那个少年,现在就有多痛恨、厌恶自己的怯懦。 可她没有办法不怯懦,季府二百多条人命都压在她身上,她害怕啊! 所以她只有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的良心不那么难受,夜里的觉才能睡得稍稍安稳一些。” 晏三合的脑海里,有光影轻轻落下。 老太太在心湖边坐着,把自己坐成一块石头,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正经历着怎样的山崩海啸。 甚至连陈妈都以为,老太太悠闲的晒着太阳,品着香茗,正颐享天年。 晏三合忽生了感慨似的。 “多么的可笑啊,一个震惊朝野的惊天大案,首先窥破真相的,竟然是位大字不识,大门不出的内宅老太太。” 谢知非和裴笑听到这话,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 何止可笑,还真他娘的操蛋! 短暂的沉默后,晏三合又开口。 “老太太这人年轻的时候,就话少心思重,郑家案子发生时她已经快六十,活到她那个份上,想得会比别人多。” “母亲想到了什么?” 季陵川此刻已经像半个死人一样,连说话都奄奄一息。 晏三合:“她在想一件事:为什么四部联手查案,最后案子还弄错了?又是什么原因弄错?” 谢知非突然冷笑,“她想不明白的,没有人能想明白。” “对,她根本想不明白。” 晏三合偏过头,谢知非正凝望着她,“但她能想明白另一件事。” 谢知非:“是什么?” 晏三合挪开视线,看着地上的季陵川,又再次蹲了下去,一字一句。 “她想明白了这案子的水很深,她想明白了为官场的水很深;她更想明白了做官很危险。” 季陵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煞白一片。 他满脸错愕的看着晏三合。 “晏,晏姑娘,你在说什么,你能不能……能不能慢点说。” “你说过,她让你们兄弟二人离张家远一点,这是为什么?” “……” 季陵川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张家是前太太张氏的娘家,更是太子妃的娘家,她从来不敢过问你们和张家之间的任何事情。 为什么到老了,反而要你们和张家离得远一些?” 晏三合深深匀一口气。 “她强烈反对宁氏的女儿去给太子做妾,甚至不惜用绝食来威胁?季陵川,她连你的婚事都没有过问,为什么会过问孙女的?” 季陵川突然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的瞪着晏三合,撕心裂肺的怒吼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还不明白吗?还是不想承认?” 季陵川不由打了个寒颤。 第172节 “她为什么反反复复说,季家的富贵已经滔天了?为什么说树高多危风?为什么说人这一辈子都有定数? ” “你的意思是……” 裴笑突然冲过来,蹲下,一把抓住晏三合的胳膊。 “我外祖母因为吴关月被冤枉,怕有朝一日季家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晏三合看着裴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迸。 “你外祖母因为郑家的案子,想到吴关月;因为吴关月的被冤枉,想到京城的官场;因为官场的可怕,而担心身在官场里的儿子。”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啊啊……” 季陵川突然失声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支离破碎地嘶喊道:“她……她……连字都不识,她,她……” “她有脑子,也长眼睛。” 晏三合目光森冷无比。 “她当过家,知道一斤米多少钱; 季家一个月收入多少,开支多少; 知道季家在外头有多少产业,也知道你们兄弟几个每年能挣多少银子回来; 她天天坐在心湖边,挖一个心湖要多少银子,她心里算得出; 家里饭桌上吃什么,衣服穿什么,又添了多少个下人,迎来送往的排场有多大,她心里都有杆秤。 当她发现季家吃的、喝的、用的越来越奢侈;当她发现你季陵川暗中贪污,在替张家敛财时,她还有什么想不到?” 晏三合冷冷笑了。 “或许她还想得更多,她想到了太子与汉王之争; 她想到了儿子是太子的人; 她想到有朝一日,儿子会不会也因为某些原因,成为下一个被冤枉的吴关月?” “不可能……” 季陵川脸彻底狰狞扭曲,双手握成拳头,用力的捶打着地面,嘴里仍然疯狂地喊着: “这绝对不可能……” “季陵川,你真真是小看了你的母亲。” 晏三合的语气中,带着一些连她自己都难以抑制的激动。 “吴关月身上流着陈氏,吴氏两代王朝的血液,她一个渔家女能让吴关月那样的人为她心动,难道只靠一点稀薄的姿色吗?” 这轻轻一句问话,让季陵川心神狠狠一颤。 “吴关月的儿子吴书年亲口对我们说,他父亲坐上王位后,回到北仓河边,和他说起了胡三妹。 吴关月那时候大约年过半百,能让一代枭雄都念念不忘的女子,一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她十六岁进京,六十不到发现吴关月被冤枉,她在天子脚下整整住了四十年,在你们季家这个官宦之家耳渲目染了四十年。 她真的就是你嘴里那个大字不识,大门不出的内宅老太太吗? 四十年间,她看着京城世家的起起落落,看着那些官员抄家,流放,杀头,灭族……” 晏三合眼中突然迸出厉光:“季陵川,你还敢再说一遍不可能吗?” 裴笑被她眼中的厉光吓得心头咯噔一跳,手一松,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再去看季陵川。 他瞪着两只浑浊的眼睛,眼珠子定定的,气息微弱的像是只用一根细丝吊着。 下一瞬,就要断气。 他心里那堵坚不可摧的墙,彻底地轰然坍塌, “季陵川!” 晏三合疲倦的闭了闭眼睛,声音放得极缓极慢。 “你在牢狱,心里最惦记的不是妻子,不是兄弟,而是你最小的儿子季十二,你恨不得用自己一条命,去替他承担所有的伤和痛。” 季陵川听到小儿子,眼睛里才算有了一点回光返照的光亮。 “你对季十二是什么样的心情,老太太对你就是什么样的心情。所不同的是……” 晏三合眼里的厉光散去,只余悲色。 “你对季十二的担心,关心,痛心,都能说出来,喊出来,她不能。 你们虽是母子,但她在你面前从来没有做母亲的威严。你皱皱眉头,她心里害怕;你口气不耐烦,她就只能远远走开。 她对你所有的担心,关心,痛心,只能在无人的、孤寂的夜里,自己一个人反复在脑海里说上几十遍、几百遍,几千遍。 儿啊,做人别太贪呐! 儿啊,和张家走得远一些吧! 儿啊,这个官咱们能不能不做了…… 季陵川,能说出口的痛苦,都不算痛苦;说不出口的,才是真正的痛苦。” 泪,也终于从晏三合的眼中落下来。 山河大地,海晏河清,万民乐业…… 这是多少老百姓深切期盼的。 吴关月对于出身贫苦、卑微的胡三妹来说,除了崇拜,爱慕,敬佩外,更多的是一层精神上的信仰。 一个人究竟要多爱另一个人,才敢背叛自己的信仰啊! 第174章 穿心 这世上有一种酷刑,叫万箭穿心。 此刻,季陵川觉得他宁可给自己上这样一番酷刑,也不想从晏三合嘴里听到这些。 寂寂天地间。 他半跪半坐,半边脸痛苦,半边脸狰狞,有鲜血从心中汩汩流过,可他身体的四经八脉已经感觉不到痛苦。 只觉得冷。 彻骨的寒冷。 他忽然想起了老太太临终前的那一日,汤药已经喂不下去了,儿孙们都聚在床前,等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偏偏这一口气,她死活不肯咽下。 陈妈见他脸上露出不耐烦,便弯腰凑到老太太耳边。 “老太太,你还有什么放不下?你说出来,孩子们都在呢。” 老太太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一一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他的身上。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然后从被窝里抖抖索索伸出一只手。 没有人知道她想干嘛,但那只手已经伸出来了,就停在半空中。 他是长子,靠得最前,犹豫了好几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握住。 是的。 这是他活了五十年第一次握住老太太的手,那样的干枯削瘦,就像枯树的藤。 他心里说不出的反胃,想松开,可老太太突然极为用力的抓住了他。 他心中大骇,猛的一甩。 老太太手垂落下去的同时,眼睛缓缓闭上,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季陵川颤抖地举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死死的盯着。 这手握过笔写过字,曾被嫡母牵在掌心; 这手摸过皇帝华贵的衣袍,摸过最鲜嫩女人的身体,还摸过爱子的脸颊…… 可从来没有一次伸向过她。 而她呢? 有多少次偷偷的想把手伸过来,如同她临死前那样,期盼着他能握住了,握紧了。 “啪——” 季陵川用力的抽了自己一巴掌,“我是个畜生啊!” 一掌落下的同时,季陵川吐出一口血,人直挺挺往后倒下去。 “季伯!” “大舅舅!” 两道声音惊呼的同时,谢知非眼疾手快,赶紧扶住;裴笑则死命去掐他的人中。 晏三合冷冷的看着,无动于衷。 这世上最没有用的,是心凉后的殷勤,人死后的忏悔。 都晚了! 季陵川悠悠转醒,目光呆呆地看着晏三合。 他动了动喉咙,试图说话,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晏三合声音也冷漠。 “季陵川,你母亲胡三妹,六十八岁无疾而终,死后棺材合不上,心魔是一条黑狗。 黑狗的背后隐藏着两段故事,两个心念,吴关月是其中一念,此念已解;还有一念,是你。” 她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 第173节 “这一念自你呱呱落地,被送到嫡母张氏手上的那天起,就隐隐存在;郑家案子凶犯锁定吴关月起,此念正式形成; 日后的每一天,每一夜,甚至每一个时辰,都在折磨着胡三妹,以至久念成魔。这前因后果,你可都明白了?” 季陵川依旧呆呆的,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魂魄俱失的行尸走肉。 裴笑急得大喊:“大舅,你明白了没有?” 一行浊泪自季陵川的眼角慢慢滑落,他点点头。 “明白就好!” 晏三合从怀里掏出那半截香,“有什么话,点了香再说吧,时间不多了。” 季陵川没去接香,反而一把抓住晏三合的手,声音一声比一声哑。 “我,我,我……” “若她原谅你,去地府前自会入你梦里;没有入梦,那便是今生缘分已断,来生也不必再见。” 晏三合把香塞到他手中,缓缓起身。 因为蹲得太久,腿已要酸麻,她身子摇晃了几下。 谢知非本能的想去搀扶,伸手才发现季陵川还倚在他怀里,只得咬咬牙道:“季伯,点香吧。” 季陵川此刻脑子里只有那“不必再见”四个字,心如刀绞般的痛,疼得他几乎连香都握不住。 他茫然地看了谢知非一眼后,挣扎着坐起来。 “扶,扶我!” 谢知非和裴笑一对眼,两人手臂同时用劲,一左一右将季陵川扶起。 他推开二人的手,抹了一把泪后,颤颤巍巍,一步一步向香炉走去。 每走一步,谢知非和裴笑的心跳,便快一分。 季陵川原本还算挺拔的身子,越来越弯,像有千金重担压在他的身上。 可他丝毫没有感受到半点痛苦,好像那千金的重担根本不是压在他的身上。 季陵川在香炉前站定,有些胆战心惊地看着晏三合。 晏三合嘴角勾起冷笑的同时,轻轻一颔首。 季陵川这才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点香。 香,一寸寸点燃。 季陵川把香插进了香炉后,屈膝跪地,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开始磕头。 一个头,一记响,磕得结结实实。 血磕出来,一滴滴落在青石砖上,从他脸上滑落下来,瞧着竟跟厉鬼没什么区别。 裴笑实在看不去,大着胆子走过去轻轻按住季陵川的肩膀。 “舅舅,别磕了,说话吧!”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没有脸说。 不如把他挫骨扬灰吧,刀山火海也行啊,一层一层的烧,烧开皮肉,烧出骨血,用刀刮出他的心,看看那心是什么做的。 石头吗? 裴笑急了,“说话啊,再不说,当心老太太不入你的梦。” 不入梦? 季陵川听到这三个字后,愣了片刻,突然嚎啕大哭。 他像个委屈的孩子,抱着裴笑的两条腿,一边哭,一边撕心裂肺地喊。 “娘,娘,娘,回来看我一眼吧,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啊……看看我……看看儿子……我是你的儿子……” 喊声中,一阵狂风呼啸而至。 香以极快的速度往下燃着,只是眨眼的功夫,便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香灰掉落的时候,所有人耳朵里都听到了“咔哒”一声轻响。 晏三合的心跳骤然停住,眼前一黑,人软软的倒下去。 意想中的痛意并没有传来。 晏三合感觉自己落入一人的怀里,应该是谢人精,这人离自己最近,手臂也最有力。 她长长的眼睫颤栗了几下,正慢慢阖上的时候,耳边又传来谢人精低沉的声音。 “睡吧,我护着你呢!” 要你护? 她挣扎着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在心里吼出了这三个字。 第175章 来人 就在晏三合在心里说出那三个字的同时,北司门口一匹快马“吁”的一声停下。 马上跳下一人,冲着门口的侍卫一掏腰牌。 “带我去见季陵川。” 侍卫定睛一看腰牌上写着“秦起”二字,再抬头看看来人,惊得心头一跳,手足冰凉。 官分三六九等,太监自然也分等级,最重要的有十二监、四司、八局,总称二十四衙门。 司礼监是十二监之第一署,也是二十四衙门之首。 秦起是司礼监随堂太监,虽不如掌印大太监那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也是专门替皇帝办事的人。 这么晚了皇上派人来见季陵川,一定有大事。 侍卫忙恭敬道:“公公跟我来!” “前边带路。” “是!” 二人飞快的穿过长廊,来到牢狱门前。 当班的锦衣卫见是秦起,也吓得魂飞魄散,想着季陵川还在那小院子里没回来,心头一虚,忙扑通跪倒在地。 秦起一看牢狱的铁链是开着的,脸色大变,伸手一拉铁门,飞快的拾级而下。 还没走到最里,远远就已经瞧见那栅栏的门也是开着的。 何人敢私放朝廷要犯? 简直胆大包天! 秦起几乎是飞奔过去,到了近前探头一看。 不对啊,有人在。 那人穿一身灰白色长衫,盘腿坐在一张破烂草席上,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庞。 秦起不由大惊失色,“殿下,你,你怎么在这里?” 赵亦时黑黝黝的眼珠像深海,笑容淡淡。 “秦起,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 “大人,徐大人,徐大人哎……” 侍卫急匆匆跑过来,附在徐来耳边低语几句。 徐来猛的睁大眼。 “你说什么?” “大人啊,别什么了,得赶紧通知王爷,这个时候秦起出宫,不知道是福是祸呢?” 徐来蹭的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你说太孙在季陵川的牢里,那季陵川呢?” “小的在这里守着,外头的事情不知道啊,刚刚也是听人说来着。” “还站这干什么,还不快去打听!” “是!” 侍卫一溜烟的跑开了。 徐来深吸几口气,让自己迅速平静下来,思绪回到了半刻钟前。 半刻钟前,季十二的气息越来越弱,几乎已经是大半个死人了。 皇太孙再坐不住,拂袖而去。 他一走,徐来决定趁着季十二还吊着一口气,再断他一指,然后给季陵川送去。 这才刚准备断呢,宫里就来了人…… 徐来用脚踢踢草垛上的季十二,冷笑道:“这会我倒不好动你,算你小子命好! 话音刚落,原本气息全无的季十二突然坐了起来。 徐来吓得“嗷”的一声跳开了。 那些准备行刑的人也都唬了一跳,窜出一后背的冷汗。 什么情况? 不会是炸尸了吧! 这时,只见“尸体”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眼睛倏地瞪大了,然后嘴一张,大声嚷嚷道: “我的手指呢,我的手指到哪里去了……疼死我了……啊哎……疼啊……” 第174节 这什么情况? 所有人听得头皮一裂,纷纷去看徐来。 徐来一点一点扭动着脑袋,睁大了眼睛打算再去看一眼季十二,偏这时候季十二突然止住了哭,也正向他看过来。 四目相对! 徐来看着那黑洞洞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夺路而逃。 “不好,炸尸了!” …… 朱门,吱呀一声打开。 谢知非抱着晏三合从里面走出来。 李不言迎上来,“给我吧!” 谢知非没有动,“化完念就晕过去,回回都这样吗?” “嗯!” “什么原因?” 李不言上前接过晏三合,抬头冲谢知非莞尔一笑道:“还能有什么原因,累了呗!” 谢知非眉头紧皱。 上回说累,他信,在马上几天几夜不睡觉人,能不累吗! 但这一回…… 正想再多问一句,余光扫见有人心急火燎奔过来,不由眼皮一跳。 “三爷,出大事了,宫里来人,我得赶紧把季陵川弄回去。” “谁来了?” “听说是秦起。” 谢知非心头一凛,“怎么会是他?” “三爷快别问了,这哪是我能答得上来的。” 谢知非飞快的握住那人的肩,“季陵川悲伤过度,已经走不动路了。” “我来背!” “兄弟,对不住了,若连累你有事,直接来谢府找我。” “真有那天,我不客气。” 那人冲谢知非挥挥手,“你们也赶紧走吧,这里不能再留了,快走,快走!” 谢知非当机立断道:“明亭,把人放下,走!” 裴笑看看地上瘫作一团的季陵川,再看看谢知非凝重的脸,忙冲那人抱了抱拳,“谢了,兄弟!” 黑暗中,三人健步如飞,连个停顿都不敢有。 宫里这会来人,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偷偷把季陵川弄出来一事,怕是瞒不住。 好在事先拿了蔡四的腰牌,又找了个天衣无缝的理由,否则真是滔天大祸。 出门后,却不见皇太孙的马车,谢知非和裴笑这才同时想到赵亦时还在北司里面呢。 裴笑问,“怎么办,要不要等他?” 谢知非看着李不言手上的人,当机立断,“不等。” 裴笑又问,“那咱们现在去哪儿?真身还在玄奘寺呢!” 谢知非犹豫了一下,“这里离蔡府近,去蔡四那里对付一晚,顺便把腰牌还给他,还能打探一下情况。” 裴笑一脸担心,“蔡四能让我们进?” “反正已经拖累了,也不差这一回!” 谢知非往李不言面前一蹲,“把她放上来,我来背!” 李不言:“……” “犹豫什么?” 谢知非怒喝道:“你功夫最好,就指着你护着我们仨呢!” 李不言分得清轻重,二话不说就把晏三合放在谢知非的背上,又顺便问了一句: “你们嘴里说的蔡四,到底是谁啊?”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老大。” 谢知非直起身,把背上的人往上提提,“不废话了,快走!” 三人拐过两个胡同,便到了蔡府。 裴笑正要上前敲门,突然,门吱呀一声打开。 里头的人,外头的人打了个照面,都一惊。 谢知非赔了个笑脸:“大半夜的,四爷这是要往哪里去?” 蔡四伸出一根枯长手指,冲谢知非用力点点。 “谢三爷,你他娘的干的好事!” 第176章 在哭 谢知非耸耸肩,表示自己很无辜。 蔡四看他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尖着嗓子,“腰牌呢,拿来?” 谢知非朝裴笑看一眼,裴笑忙把手伸进他怀里,掏出腰牌,递给蔡四。 蔡四收起腰牌,正要迈步,谢知非脚下一挪,挡在了他面前。 “干什么?” “借个院子,让我干妹子休息一晚上。” 还敢得寸进尺? 蔡四都快急得吐血了,“你哪来的干妹子?” “我爹认的!” 口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蔡四想想银子,想想皇太孙,再想想谢道之,手指又冲他点点。 “你他娘的可真够费劲的。” 说完,头一扭,“来人!” 管家上前:“老爷?” “挪个干净的院子给三爷。” “是!” 蔡四把头扭回来,“明儿一早给我滚蛋!” “那不行。” 谢知非笑得贱兮兮,“不等四爷回来,我可舍不得走!” 蔡四白眼都懒得翻了。 这小子是想从他嘴里打听些消息出来。 怎么就这么精的呢! 越看面前这人越烦,蔡四把人往边上一掀,翻身上马。 谢知非朝裴笑和李不言递了个眼色,三人动作敏捷地进到蔡四府里。 院子的确干净,被褥什么的都是新的。 李不言飞快的铺好床,扶着晏三合躺下来,又将帐帘落下来。 “二位爷也休息去吧,小姐这头有我守着就行。” 谢知非揪心赵亦时那头的情况,裴笑揪心季十二活没活,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离开厢房。 屋里很闷,李不言把窗户打开,又从院子的井里打一桶水上来。 帕子沾了井水,绞干,她解开晏三合的衣襟,一点一点擦拭脸和颈脖。 “三合,季老太太的心魔算是解完了,你解的太好,我在门外都听哭了,我想到了我娘。” 李不言手指抚着晏三合的眉眼,轻轻叹息一声。 “睡吧,有我守着呢,没人会来打扰你的梦境,多睡一些,就能多梦到一些。 人活着,总得寻着根不是,没着没落的活着,也是孤魂野鬼一个。” 李不言的每一个字,晏三合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她此刻又累又乏,眼皮有千斤重,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晏三合猛的坐起来,惊喘两口气后,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这是一间姑娘家的闺房。 粉黄色的帐帘,一袭一袭的流苏,随夜风轻摇。 古琴立在角落里,铜镜置在梳妆台上,镂空的雕花窗桕中有点点红光射进来。 身上是一床薄薄的锦被,面料摸着又丝又滑,和谢府盖的被子手感差不多。 晏三合掀开薄被,走到窗户前,刚要推开窗户,目光被边上一方小小的书案吸引过去。 书案上,一叠书籍,一方砚台,一支毛笔,镇纸下面压着几张纸。 第175节 晏三合想看清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偏偏一个字都看不清,急得汗都冒出来。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一阵灼热扑面而来。 晏三合猛的推开窗户,不由大惊失色。 远处,漫天的大火熊熊燃烧。 着火了! 她飞快地搬来一张椅子,踩上去,利落地从窗户里跳出去。 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个跟斗,绣花鞋也飞了,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这么光着脚去开院门。 院门落了栓,她得踮着脚尖才够得着。 门栓一滑,大门打开。 晏三合目光一扫,感觉自己的心脏插进了一把冰冷的匕首,倏地停止跳动。 好多黑衣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手起刀落,便有人头落地。 晏三合吓得两条腿直抖,双手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丁点的声音。 就在这时,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向她跑来。 “快,快去把你妹妹和你娘叫醒。” “爹,那你呢!” “别管我,快去,快去啊!” 话音刚落,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男子拎着长剑,与黑衣人搏杀在一起。 少年跑出几步,扭头一看,又跑了回去。 “爹,我来帮你!” “你……” 男子一剑挡住黑衣人的刀,怒吼道:“快逃,快逃啊,儿子……” 还能往哪里逃呢? 黑衣人早就挡住了少年的去路,那少年提起剑,毫不畏惧的迎战。 晏三合心里涌上排山倒海般的绝望。 根本不是对手啊! 那些黑衣人的刀法简直神出鬼没,只几个回合,便一刀刺破了少年单薄的胸膛,血喷涌出来。 “儿子——” 男人吼得撕心裂肺。 晏三合惊得瞳孔一缩,声嘶力竭地大叫,“哥——” 声音尽数被一只大掌捂住。 “小姐,快到暗道去,快……” 那人说完这一句,就把晏三合拖着往暗道去。 我不走! 我不要走! 你去救他们,你快去救他们,我求求你去救他们…… 晏三合拼命的挣扎,泪流满面,身体里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搅碎成齑粉。 “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哭成这样?” 李不言赶紧拿起一旁湿帕,拨开晏三合的头发,替她擦泪。 就在这时,帘子一掀。 “李不言……” 谢知非冲进来,愣住了,“她怎么了?” “没什么!”李不言飞快地放下帘子。 “什么叫没什么,她在哭啊!” 谢知非走过去想看个究竟,被李不言挡住了去路。 “三爷,所谓化念解魔就是要把胡三妹这一生的悲欢离合,都体验一遍,小姐这是替胡三妹伤心呢!” 李不言掩饰的十分自然,“三爷这么急过来,有事?” 被问到正事,谢知非忙道:“我和明亭有事要出去一下,你和晏三合就在这院里歇着,等我们回来。” “放心!” 李不言的放心,谢三爷还真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 “哪都不要去,也不要乱跑。” “放一百心!” 李不言拍拍胸脯,一脸“相信我,没错的”的坚定神情。 谢知非这才转身离开。 一脚跨出门槛,他又转回了身。 李不言一惊,“还有事?” 谢知非静着一张脸,幽深的离奇,“等她醒了,你和她说一句。” “什么?” “怒及伤身,哀及伤心,心就拳头这么大,不要装太多东西。” 珠帘一动,已不见了三爷的身影。 李不言抱着胸,摇摇头,浅浅笑。 别说,这三爷正经起来还挺带感。 帅的! 第177章 皇帝 谢知非走出院子,发现竟然滴滴嗒嗒下起了小雨。 裴笑迎上来,“都交待了?” 谢知非:“交待了。” 裴笑:“应下了?” 谢知非:“拍着胸脯应下了!” 裴笑一点头,“那走!” 两人走出蔡府,直接上了停在蔡府门口的一辆马车。 沈冲已经在车里等着。 马车在空无一人的青石路上奔驰,沈冲忙压着声道:“两位爷,殿下被叫进了宫里,一同被叫去的,还有蔡四。” 谢知非:“季陵川呢?” 沈冲:“他还在牢里。” 谢知非:“打听到秦起问了季陵川什么话没有?” 沈冲摇头。 谢知非皱眉:“那秦起半夜来北司做什么?” “不是打听不到,是季陵川根本像傻了一样,眼睛都是直的,问什么,他根本听不见,掐他也喊疼。” 沈冲忧心忡忡,“三爷,晏姑娘把他怎么了?” 谢知非:“没怎么他,就是替老太太解了心魔。” 沈冲:“那季府老太太另一半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那哪能让你知道呢! 谢知非目光轻轻向裴笑一扫。 裴笑当即冷哼一声道:“你有空想这个,不如先想想你家殿下这一趟是福是祸吧!” “太子那头……” 谢知非不动声色的把话叉开,“惊动了吗?” 沈冲忙道:“没敢通知,但天亮一定瞒不住。” 马车里闷,谢知非略一颔首,解开颈脖的扣子,“就不知道皇上那头是个什么心思?帝心难测啊!” 裴笑:“按理说,老太太的心魔都解开了,季家应该翻身了。” 沈冲一听他说这个,忙道:“对了裴爷,季十二活过来了。” 裴笑颤着声道:“当真?” 沈冲:“听说把徐来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诈尸了呢!” 裴笑眉心跳了下,目光有些惊慌地向谢知非看过去。 谢知非知道他惊慌什么,“我家老太太也是这样,香点完就活蹦乱跳了。” 真有这么神的吗? 裴笑听得头皮发麻,身子往谢知非那边靠靠。 第176节 谢知非十分沉稳道:“沈冲,现在一动不如一静。” “三爷这话什么意思?” “老太太的心魔化解了,但季家的事情还没了结,不如我们就看看有些事情是灵,还是不灵?” 沈冲还没开口,裴笑抢了先:“你到现在竟然还不相信晏三合?” “不是不相信。” 谢知非幽深的眸子沉下去,“是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办法打探到更多的消息,只有寄希望于她。” 皇上深夜派秦起见季陵川的目的? 不知道! 皇上会如何处置赵怀仁? 不知道! 皇上会不会派人彻查此事? 不知道!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马车赶到宫门口,等怀仁出来再做打算。” 谢知非目光扫两眼沈冲:“你主子能一言不发的跟秦起走,我猜他心里有应对之策。” …… 赵亦时从禁城东门而入,一路向北,走了一刻钟后,便有内侍迎上来。 “殿下,皇上在晏安宫。” 晏安宫是皇帝的寝宫。 永和帝年岁渐长,儿女情事淡了不少,一月中有半月歇在这里,兴致来了,才去后宫各个嫔妃处走走。 赵亦时随小内侍走到晏安宫的门口,整了整仪容后,才冲殿内当值的内侍点了点头。 内侍赶紧去通报,片刻后,又匆匆出来。 “殿下,皇上让您进去。” 赵亦时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殿内。 此刻已是深夜,外殿的烛火熄了大半,内殿还留着几盏。 赵亦时匆匆一眼,发现龙床上没有人影,不由心口一阵晃,赶紧四下寻看,才在窗边找着了人。 他快步上前,掀起衣衫跪地行礼。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太孙好大的胆子啊!” 声音沉而厉,赵亦时原本挺起的身子又伏了下去,“孙儿死罪,请皇爷爷责罚。” 皇帝反剪了双手,一言不发。 殿里一下子沉寂下来,除了祖孙二人的呼吸声,再无半点声音。 许久,皇帝缓缓转过身,袖子一拂,看都没看赵亦时一眼,便自顾自走到龙床上。 贴身太监严如贤上前侍候更衣。 放下帷帘时,他看了赵亦时一眼,轻声道:“皇上,太孙殿下……” “让他跪着。” “是!” 严如贤不敢多言,快步退出内殿,冲当值的小内侍们挥挥手,示意他们走远些。 虽是五月,暑气渐盛,但膝下的金砖依旧寒凉入骨。 赵亦时直起身,身子往后一坐,便将两个条腿盘坐起来。 皇帝这一觉,没有两三个时辰醒不来,这是最好的偷懒方法,他还能顺道打个瞌睡。 偏今日皇帝不想让孙子偷懒。 “你跪过来。” 赵亦时赶紧爬起来,跪到了龙榻前,心里揣摩了好一会,到底还是开了口。 “今日是季府老太太第一年过阴寿,明亭求了我,我念着他一片孝心,便在暗中帮衬了一把。” “帮衬到牢里去了?” “是孙儿失了分寸。” 赵亦时垂下头,又似乎不太服气。 “皇爷爷从小便教导孙儿,为人者,孝为先,不孝者,天厌之,神弃之。 他姓裴,而非季,千里迢迢从南宁赶回来,是不想让外祖母以为季家儿孙都忘了她。此孝心,天地可表,孙儿这才冒险为他行事。” “他为孝,朕可以不罚他。” 厚沉的声音从帷帐里透出来,“但你,朕要罚。不仅要罚,还要重罚,你可知为何?” 赵亦时心底暗暗惊骇。 “你是君,他是臣,君为臣涉险,此一重罪;无视国法,律例,此乃二重罪,这第三重罪……” 帷帘猛的掀开,露出皇帝一双冰冷黑目,“你可知是什么?” 赵亦时咬着牙,摇摇头。 “是愚孝。” 三个字,把赵亦时惊出一后背的冷汗,忙自辩道:“皇爷爷,孙儿……” “你该学学你父亲,户部被他打理成这样,还能不闻不问,泰然处之。” 皇帝冷哼一声,“东朝太子的贤名,可真是人人称颂啊。” 一股寒流从脚下窜起。 赵亦时四肢百骸都冻成了冰,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的会是这一句。 第178章 七寸 有泪,从皇太孙赵亦时的眼眶中落下。 他喉结上下滑动几下后,哽咽道:“皇爷爷,愚孝也是孝。东朝如何,臣不敢妄议,但父亲如何,做儿子的总要为他议一议。” “你还要替他辩解?” “是!” “朕倒要听听,你要如何辩?” 赵亦时跪着往前行两步,昂首道:“季陵川之所以敢贪腐,是因为张家;张家敢肆意妄为,是仗着出了一个太子妃。” 一道寒光从皇帝眼中闪过,他冷哼一声。 “母亲深居内宅,每日在府里做做针线,赏赏花草,对朝堂之事从不多问一句,也不敢多问一句,张家、季家的事,她最无辜。” 赵亦时:“父亲手掌户部,启用季陵川,一来是相信此人的能力,能将漕运治理好;二来也看在母亲的份上,却不想…… 他顿了顿,又道: “用人不善、不查,是父亲的失职。按理,他应该上书陛下,请陛下从严从重处罚,季家也好,张家也好,一个都不要放过,方不负皇恩。 可如此一来,母亲那头便是山崩地裂,他们结发夫妻二十余载,相濡以沫,父亲若上这样一个折子,对得起皇恩,对得起天下,独对不起母亲。 古人云忠孝不能两全,父亲在季陵川一事上,皇恩与结发夫妻不能两全。” 说到这里,赵亦时深深叹息一声。 “皇爷爷总说,父亲此人书生意气太重,孙儿从前还不信,如今却是信了,为君者,儿女情长是小,家国天下是大。 孙儿也试着劝了一回,父亲听罢,只与孙儿说了一句—— 张家也罢,季家也罢,说到底还是我用人不查,最该受罚的是我,我又有何脸面上书陛下,请求宽恕? 皇爷爷,父亲并非顾及贤名,而是在等着您的处罚。” 说完,赵亦时伏腰深深拜下去。 皇帝冷眼看着他,良久,摇摇头,道:“你去外头跪着吧!” 赵亦时没动,“孙儿还有一话要说。” “说。” “今日之事,明亭也罢,蔡四也罢,说到底是孙儿仗着皇爷爷的宠爱,大胆行事,最该受责罚的也是孙儿,请陛下饶过他们。” “滚出去!” 皇帝一拍床沿,声音突然暴怒。 赵亦时抹了一把泪,躬身退出去,在外殿的门槛前,又屈膝跪下。 严如贤匆匆看他一眼,忙进到里殿服侍。 皇帝脸上怒气尤在,一双虎目狠狠的盯着那道门槛,眼中暗流涌动。 严如贤硬着头皮上前道:“陛下,夜了,歇着吧!” 皇帝冷哼一声。 严如贤把冷茶倒掉,往茶盅里添了些温水,“陛下润润嗓,别气坏了身子。” 皇帝突然伸手,冲门槛那头用力点了几下。 “朕怎么教出这么一个人,其心可诛!” 严如贤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可不是其心可诛,专挑着陛下您的七寸去了。 第177节 先帝在时,对结发的先皇后最为敬重,先皇后一去,先帝悲痛欲绝,连着七天没上朝。 陛下承得大位,诸事都效仿先帝,后宫女子再多,也绝不冷落皇后,初一、十五始终歇在皇后殿中。 早年,皇后的娘家也犯过些错,陛下更是以一已之力保下来。 太孙这一番话是在提醒陛下,太子这也是在效仿您。 “去把蔡四叫来。” 严如贤忙回神:“是!” …… 蔡四整整衣衫,跟在严如贤的身后进到了内殿。 他不敢多瞧,走到榻前跪地行礼,“臣见过陛下。” 皇帝没让他起身,“把季陵川放出去的事,是你同意的?” 蔡四早就想好了说辞,忙道:“回陛下,臣看在裴大人一片孝心的份上……臣错了,请陛下责罚。” “哼!”皇帝冷哼一声。 “臣死罪!” 蔡四伏倒在地,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这是裴大人给臣的好处,臣不该收,臣有罪。” 皇帝嘴角一牵,脸上的怒意反倒散了一些。 十官九贪,贪不可怕,可怕的是心存异心。 季陵川那个位置,换了谁都不会清白的,不过多少的问题,他动季陵川,敲打的是太子。 “朕听说,这几日你们北司人来人往,热闹的很啊!” 蔡四忙直起身,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上去。 “回陛下,进出的人,进出的时间,在牢里呆了多久……统统都在这张纸上。” 永和帝接过纸,淡淡扫了一眼,眉头轻锁。 这张纸上,他孙子进出三次:一次季家入狱当天;一次季府九姑娘吊死的当天;还有便是今日。 进出最多的,是刑部侍郎徐来。 “徐来对此案颇为关心啊!” 蔡四大着胆子看了眼皇帝的神色,轻声道:“因为此案由陆大人为主,三司为辅,徐大人十分敬业,这三个月和我们都处熟了。” 皇帝又是一记冷哼,蔡四吓得又赶紧伏倒在地。 一旁的严如贤也将腰弓得更低,好掩住嘴角的一抹冷笑。 锦衣卫分北南两司,其主子只有一个人,那便是眼前这一位身量伟岸,不怒自威的天子。 徐来身在刑部,手却伸进了北司,不就等于徐来背后的主子,在打北司的主意? 严如贤在心里摇摇头,叹息了一声。 还是太心急啊! …… 马车里,随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连最沉得住气的谢三爷都不淡定了。 整整一夜,皇太孙和蔡四都没有出得了宫。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爷打个哈欠,踢踢裴笑:“把你身上的五帝钱,还有什么金刚经统统拿出来。” “干什么?”裴笑两只眼睛青黑,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替怀仁求求菩萨。” “没用。” “为什么?” 裴笑硬着头皮说了大实话,“其实……都还没开过光。” 谢知非咬咬牙。 我现在把这孙子弄死,还来得及吗? 正想着,耳边传来沉重朱门打开的声音,一挑帘,却见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严如贤? 怎么会是他? 谢知非心跳加速,目光朝裴笑看过去。 裴笑拍拍他,“你在车上呆着,我和沈冲厚着脸皮去问一问。” 两人跳下车,飞快的跑过去。 严如贤一见这两人,两只鼻孔朝天,只当看不见。 裴笑赔着笑,“严公公这么早就出宫,可太辛苦了。对了,太孙殿下呢?” 第179章 吱了 严如贤神色傲倨,看都没看裴笑一眼,手一指沈冲。 “太孙在宫里还得呆上几日,你回府里给太孙拿几身换洗衣服来。” 沈冲刚要“噢”一声,裴笑抢了话,“严公公,两三身,还是五六身,您老给个准数!” “别削尖了脑袋打听,这是你能打听的吗?” 严如贤冷冷扫了裴笑一眼,扶着小内侍的手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死太监!” 裴笑低低骂了一声,转身又上了马车,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的说给谢知非听。 谢知非思忖片刻,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分头行动,明亭你去北司门口守着,我去接晏三合,沈冲回太子府拿衣裳。” …… 蔡府; 小院。 晏三合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她曾经设想过很多遍自己的过往,却从没想过,过往竟是如此的惨烈。 惨烈到她只要一想到梦里的那些场景,就心痛不已。 良久,她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藤椅上的李不言骤然惊醒,用力揉揉脸后,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 “梦到了什么?” 晏三合把眼珠子转向她,“被你说对了,我的确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那帐帘,锦被,古琴,书,纸…… 绝不是小门小户用得起的东西。 “然后呢?” “那个欺负我的人,应该是我哥……” 晏三合将梦境里发生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说给李不言听。 说完,李不言倒吸一口凉气,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难怪她看到周也葬身火海,会拼了命的嘶喊挣扎,甚至也要跟着跳进火里; 难怪她在梦里哭得那么凶; 原来她的亲人都没落得个好死。 “谁救了你,你看清楚了吗?” “没有。” 晏三合坐起来把头靠在李不言的肩上,整个人已经彻底蔫了。 李不言轻轻拍着她后背。 “别泄气,黑衣人,杀戮,烈火……这绝对不会是小事,咱们先歇上两天,再好好盘算从哪里开始查这事儿。” “不言。” 晏三合声音有些发抖,“我对季陵川说过,真相越往下挖,就越残忍。” “嗯,你说过。” “这话我轻飘飘一句,真落到自己头上,就有些受不住了。” “什么受不住?” 谢知非顶着一身湿气走进来。 李不言站起来用身子挡住晏三合,冲谢知非莞尔一笑。 “三爷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进进出出的人,好歹吱个声啊!” “我吱了。” 三爷一脸的委屈,“在外头吱了两声,你们没动静。” 主仆二人悚然一惊。 他在外头吱了两声,那么也就是说站了有片刻时间。 “你都听到了什么?” 第178节 晏三合的声音又哑又沉,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什么碾过似的。 谢知非皱眉:“就听到一声‘有些受不住’,晏三合,你受不住什么?” “受不住你动不动就往我房里跑!” 晏三合漠着脸,低呵道:“出去!” 谢知非的脸皮,用城墙来形容都有些侮辱了城墙。 他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显得十分的光明磊落。 “我进来是想和你说一声,太孙进宫一夜,也没有消息传出来,季家那头不知道福祸,晏三合,我心里没底呢。” 还“呢”? 他这是在向谁撒娇? 晏三合深吸口气,淡声道:“是福,不是祸,把心按回肚子里。” “你声音怎么了?” 谢知非把李不言往边上轻轻一拨,“怎么哑成这样?” 晏三合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大事。” 谢知非扭头看李不言,“我交待的话,你说了没有?” “什么话?” 李不言一愣,接着又“噢”的一声,算是想了起来。 “小姐昏睡的时候,三爷让我传话,说怒及伤身,哀及伤心,心就拳头这么大,不要装太多东西。” 晏三合不明白好好的,谢知非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心里揣摩着总是有前因后果的。 李不言十分机灵道:“瞧,我家小姐感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替她谢谢三爷!” 三爷眯起眼睛,看着晏三合:“真要感动,就和我说说,受不住什么?” 这茬还能不能过去了? 晏三合挑眉,正要怼回去,却听院外传来一声喊。 “谢三爷!” 谢三爷转身就往外走,连个停顿都没有。 晏三合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这声音很陌生,“谁?” 李不言:“好像是这宅子的主人。” 晏三合这才发现房间不对,“这里不是谢府?” 李不言一耸肩,“真身在玄奘寺呢,回不去谢府,这里是北司老大蔡四的家。” 蔡四此刻正插腰站在院中,见谢三爷火急火燎跑出来,脸上不由带了些怒色。 谢三爷一看他这张脸,心直往下沉,脚步也慢下来。 走到近前,先咬了下唇,才问道:“是不是不太妙?” 蔡四一拳头打在谢三爷胸口,“算你小子命好。” 妈的! 死太监手劲真大! 谢三爷顾不得叫疼,“快说说,怎么个命好法?” “刚刚严如贤来北司宣旨了,季家没事。” “什么叫没事?” 谢三爷脸上露出不可思议:“季陵川官复原职了?” “三爷这是说天书呢!” 贪那么多的银子,还能官复原职? 蔡四冷笑:“抄没的家产充国库,季陵川杖责八十,流放南宁府,余下人一概释放。” 南宁府? 这是什么狗屎缘分? 谢知非眼角跳了跳,问,“没了?” “三爷还想如何?” 蔡四拿眼睛瞪他。 “贪这么多银子,还能活命的,就数他季家是头一遭。若先帝在,就算是死罪,只怕也是剥皮削骨的那一种,皇上这是手下留了情啊!” 谢知非偏过半个身子,目光怔怔地看着晏三合歇下的厢房,说不出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知道清楚蔡四这话比真金还真,别说是先帝,贪腐放哪朝哪代,季陵川都是一个死字。 还真是神啊! 他在心里感叹一声,又问道:“何时动刑?” “一个时辰以后,严如贤亲自监工,你兄弟去喊他亲爹了!” 蔡四一脸嫌弃:“三爷也该从我这府里滚蛋了吧!” 谢知非吊了整整三个月的心,终于在此刻彻底地落回原处。 他笑眯眯地上前揽住蔡四的肩,痞痞道: “那个小喜儿勾人归勾人,过两年等身子长开,滋味也就淡了,回头我再帮你寻一个……” 第180章 行刑 厢房里,晏三合把院子里两个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掏了掏耳朵,在心里骂了一声:真下流! 李不言用胳膊蹭蹭她,“季陵川流放,季家翻不了身啊?” “谁说的?” 晏三合冲窗外抬下巴,“季陵川多大了?” “整五十了。” “这个年纪在官场上,只怕也没几年蹦跶了,重要的是儿孙毫发未伤,将来皇帝死了,太子上位;太子死了,太孙上位……” 晏三合微微扬眉:“还怕季家不复起?” “那你说,胡三妹会入季陵川的梦吗?” “入不入的,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他那个年纪要熬过八十大板不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晏三合眼珠转动,原本就哑的嗓音压得更低了:“把他流放到南宁府,这事儿……” 李不言心一惊:“你觉得蹊跷?” “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晏三合:“对了,谢知非为什么让你交待那样一句话?” “你在梦里哭着呢,他突然闯进来,我就找借口说你在为季老太太伤心。” 李不言笑了一下:“三合,你觉着没有,谢三爷对你可够上心的。” “是吗?” 晏三合皱了下眉头,有些言不由衷道:“我怎么觉得他有点不安好心呐?” 不安好心谢三爷掀帘进来:“晏三合,收拾收拾东西,咱们要撤了。” “往哪里撤?” “别问,跟我走就行。” 谢知非因为事情有了着落,笑起来的酒窝也比往常要深,“饿不饿?” 晏三合是真饿了,前胸贴后胸的那种,于是点点头。 “先忍着!” 谢知非一挑眉,压着声音道:“死太监府里的东西不好吃,咱们去外头吃。” 前脚和人家勾肩搭背,后脚就嫌弃…… 晏三合讪讪道:“八十记板子,季陵川受不住吧?”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 谢知非冲窗外一抬下巴,气定神闲道:“钱已经给到位了,事儿他保准帮咱们办得妥妥的,死太监这一点是极让人放心的。” 晏三合:“……” 死太监听了想打死你! …… 刑部衙门。 “大人,大人……” 徐来在北司受了点惊,一夜没睡好,正趴在桌案上补会觉呢,听到这催命似的喊声,不由心怦怦直跳。 他抹了一把脸,问,“何事?” 心腹走上前,“大人,刚刚皇上下旨发落季家了。” 这么快? 徐来猛的站起来,“是不是秋后问斩?” 心腹看了眼主子,犹豫片刻,道:“季陵川杖责八十,流放南宁府,余下人无罪释放!” 第179节 “什么?” 如五雷灌顶一般,徐来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心腹:“大人,皇上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了啊!” 怎么可能呢? 不应该啊! 徐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整个人都傻了,半晌,又跳起来道: “快,快去北司打听,不对,去王府,去王府打听,这里头肯定有内情。” “是!” 心腹一走,徐来整个人瘫坐下去,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 明明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怎么过了一个晚上,就天翻地覆了呢? “大人!” “你怎么又回来……” 徐来话说到一半,看到心腹身后跟着一人,忙起身相迎。 那人冲徐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个帖子递过去。 “徐大人,王爷晚上在府中宴请,请徐大人过来喝杯薄酒。” “是,是,一定到,一定到!” 徐来接过帖子,心中忐忑,自己没替王爷把事儿办成,没把张家拉下水,这宴怕…… 不是好宴啊! “王爷还有一句话,要小的捎给徐大人。” “请说,请说!” “八十记板子,可死,可残,可伤……” 徐来心头一跳,“王爷的意思是?” 那人冷冷回了他一个字: “死!” …… 北司。 正堂。 上首端坐着两人,分别是老御史陆时,大太监严如贤。 下首坐着的是刑部侍郎徐来和北司老大蔡四。 正堂中间,摆着一副刑具,刑具左右站着两人,这两人俱是身材魁梧,人高马大。 静等片刻后,季陵川被人架进来。 陆时与严如贤对视一眼后,沉沉开口,“季陵川,行刑前你可有话要说?” 季陵川惨白着一张脸,低垂着头,一副魂不在身上的样子。 陆时一拍惊堂木,“季陵川,八十板子下去,你这条命是死是活全看老天爷,还不趁着此刻留几句话下来?” 季陵川抬起头,看了陆时一眼,然后轻轻一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陆时面上波澜不兴,心中却大为震撼,这人脸上竟是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存了死志啊! 严如贤咳嗽一声,“陆大人,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吧!” “嗯!” 陆时目光一沉,“来人,行刑!” “是!” 左右两人举起杖板便打。 一时间,沉沉的杖击声响起。 不过十几下的功夫,季陵川灰色的衣衫上已被血色染湿,他五官扭曲,却死死的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蔡四看得心头大骇,锋利的目光扫过行刑的两人,又扫了眼身旁的徐来,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行刑打板子是非常有讲究的: 一种是雷声大,雨点小,听上去啪啪啪,实际上力道都收着呢; 另一种是雷声大,雨点也大,每一板都是实打实的,不掺水分。 他已经答应了谢三爷,无论如何要保下季陵川的一条命,因此特意叮嘱下头的人,板子打起来有点数,却不曾想…… 一个个的,手可伸得够长啊! 徐来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正乐着。 权势和银子可真是个好东西,前者能让人屈服,后者能让人卖力。 蔡四啊蔡四,众目睽睽之下,你竟然还想着要保季陵川一条烂命,也得先看看王爷答应不答应? 季陵川今日必死无疑! “三十,三十一……” “咔哒!” 满座皆惊。 这是季陵川胫骨被打断的声音。 三十下将胫骨打断,陆时与严如贤对视一眼。 陆时心想:难不成,皇上还是要季陵川死? 严如贤心想:这姓季的哼都不哼一声,还真是个硬骨头,也难怪一个人硬生生把事情都扛了下来。 第181章 孤儿 季陵川是硬骨头吗? 不是。 比起化念解魔时那些锥心刺骨的痛,此刻皮肉之苦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反倒觉得每打一记板子,浑身的罪孽就轻了一点,说不出的畅快。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季府三爷呱呱落地,佣人都说三爷的鼻子眼睛长得像他。 他心中好奇,便偷偷去了她院里。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 丫鬟婆子都在阴凉处打瞌睡,他径直走到里屋,唤了一声“姨娘。” 她蹭的一下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我来看看三弟!” “那……那跟我来!” 他跟着她走进里间,见到了摇篮里的三弟,不由的嘟囔,“哪里像啊,一点都不像,他丑死了。” 她眉眼笑开了,“大爷你把手指伸到他手里,看看他会不会拽住你。” “我会不会弄伤他?” “不会。” 于是,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塞过去。 婴儿似乎察觉到了,小手突然用力的握住了他的,他吓了一跳,“好大的劲儿!” “大爷小时候也喜欢握着别人的手指,握得可紧了,都不肯松开,劲比这个还大。” 他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听太太说的。” 她笑道:“大爷把手指抽出来吧。” 他抽了几下,没抽动,“罢罢罢,让他再握一会吧!” 她又笑,目光轻柔。 他趴着摇篮坐下,一阵困意袭来,眼皮很重,“我打个盹,一会三弟松开了,你叫醒我。” “好。” 窗外,知了在叫。 他和她不过半臂距离,她身上有很淡很淡的奶香味,熏得他更困了。 迷迷糊糊中,有微风吹过来,接着,他听到轻轻一声。 “儿子,热不热,娘给你扇扇!” 悔恨的眼泪,从季陵川的眼角落下来,剧烈的疼痛中,他最后睁了下眼睛。 堂外淡青色的天,微醺的风,裴家父子正勾着头,一脸担心地看他…… 就这样死了吧。 这个结局,于他来说是最好的,否则漫漫余生,他要向何人愧疚,又向何人去忏悔。 板子啪啪落下,在剧烈的疼痛中,季陵川缓缓闭上了眼睛,坦然赴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中,有脚步向他走来,冰凉的手指轻轻戳上了他的额头。 第180节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怯懦来。 娘,是你吗? 我的报应你看到了吗? 你痛快吗? 无人回答他。 耳边只有轻轻的一声叹息。 然后,他感觉后背有什么覆了上来,将他血肉模糊的身躯紧紧护在了身下。 痛意,骤然消失。 可那一声又一声的板子还在落下来。 季陵川似乎明白了什么,猛的睁开眼睛,全身剧烈地挣扎起来。 “别动!” 熟悉的声音飘进耳中。 “娘这辈子没替你做过一件事,就这一件,也算全了咱们今生母子的情分。” 今生? 那来生呢? “不必再见了!” 她笑盈盈的冲他挥挥手,一双明眸又黑又亮。 他透过那双黑眸,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北仓河,看到了开得正盛的木棉花。 木棉花的尽头,站着一个英俊少年,少年伸出手,她向他飞奔过去。 “娘——” “娘——” “娘——” 他吼得撕心裂肺。 她却没有回头,也不会再回头…… 两行带血的眼泪从季陵川的眼角滚下来,滑到腮边。 原来,这才是他的结局—— 成为一个孤儿! “啪——” 最后一记板子落下,两人行刑的人累得气喘吁吁。 “陆大人,八十记板子已打完。” 话刚落,裴寓、裴笑父子冲进来,一个伸手去把脉,一个伸手去探鼻息。 “儿子,还有气!” “爹,他活着!” 裴寓欣喜地看了儿子一眼,“快,背回去治伤。” 裴笑一边蹲下,一边问:“爹,伤这么重,能救回吗?” 裴寓一巴掌拍过去,“脉搏跳得这么有力,再救不回来,你爹还活个什么劲儿!” 这怎么可能? 徐来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人,彻底傻眼了。 不对啊。 他明明瞧得很清楚,板子打到三十几下的时候,季陵川人就不行了,怎么还活着? 徐来脑子一热,冲上去探季陵川的鼻息。 就在这时,早已昏死过去的季陵川突然睁开了眼睛,徐来吓得两眼一翻,身子踉跄着往后连连退了数步。 “徐大人,可得站稳了,小心摔一跤爬不起来。” 一只枯长的手握住了徐来的胳膊,徐来猛然看去,正对上蔡四一双阴恻恻的眼睛。 惊魂未定,又添恐吓…… 徐来两眼一翻,当场昏了过去。 …… “咚咚咚!” 谢知非起身去开门,门外是个小伙计。 “有人托我给三爷带个话,事了了,人活着。” 谢知非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子,朝那伙计手里一塞。 关门,转身。 他幽幽看了李不言一眼,“你去外头看着门,我和你家小姐有些话要说。” 李不言忽的一笑,“我只问一句,正事还是私事?” 嘿,三爷我还就不明白了。 “正事如何?私事又如何?” “正事,我麻利就走;私事吗……” 李不言勾唇:“你说了不算,我还得听听我家主子的意思。” 主子放下茶盅,很淡的朝李不言阖了下眼睛,李不言当下站起来,二话不说,麻利地掩门而出。 她一走,房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因为真身还在回京路上,蔡四府里又不是久留之地,谢知非便让蔡府的人把他们送到了这里—— 晏三合被他瓮中捉鳖的那个客栈。 这里离南城门最近,花二两碎银子请几个小叫花在城门口守着,谢府的车马只要进城,就能很快会合。 一切都很顺理成章,如果不是客栈只剩下这一间夫妻房的话。 所谓夫妻房,是专门给有钱人量身定做的。 床是软的,被子是香的,枕头是成双成对的,最要命的是,这房间上一对住着的夫妻刚走不久,这屋里还有一股浓浓的合欢香。 谢知非心说:都老夫老妻了,还玩这些花活儿,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晏三合也是浑身不自在,“三爷有话直说。” “还是老问题。” 谢知非懒懒往后一靠,目光越过她,看着窗户外那一方青色的天空。 “怎么避开郑家的案子,向所有人有个交待。” 晏三合看他片刻,“你确定要把吴关月的事情瞒下来。” “非常确定。” “难!” 晏三合直截了当回了他一个字。 第182章 猫腻 不难,我还用得着向你晏三合开口。 “想想办法。” 谢知非身子往前一凑,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晏三合挑了一下眉,“三爷说话,可算话?” 谢知非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说呢?” 这王八蛋的,在用美男计! 一股酥麻蹿到晏三合心尖。 她蹭的站起来,忍无可忍的在房里踱了几步,调匀了呼吸后,道:“这个人情,我是要问你讨回来的。”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不违背良心,我都可以应下。” 那可是你自己说的! 晏三合心里冷笑一声,话说得十分干脆。 “老太太的心魔是条狗,狗和吴关月有关,吴关月和郑家的案子有关,最后解开老太太心魔的人是季陵川。” 谢知非托着下巴,看着她,又眨一下眼睛:“串联的没有错。” “老太太和吴关月是青梅竹马;她得知郑家的案子是吴关月做的;怕朝廷查到她和吴关月的关系; 怕有一天流亡的吴关月找上门来避难;怕影响到儿子的仕途,怕影响季家的荣华富贵,于是心惊胆战,久念成魔。” 晏三合坐回椅子,一抬下巴,“三爷,这个借口如何?” 真他娘的漂亮! 既有前因,又有后果,一切合情合理,编得天衣无缝! 谢知非眼中闪着激动的光,“晏三合,我真想夸夸你,就怕你太骄傲。” 是吗? 晏三合屈指敲敲桌面,“三爷与其夸我,不如想想怎么让季陵川闭上嘴巴。” 第181节 “不用想。” 谢知非拿起茶盅,“他在官场混迹这么些年,太清楚这事的轻重,我只要叮嘱一声,他能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我该想的是另一件事。 谢知非一仰头,把茶灌了下去。 怎么把你晏三合拉下水,和我一起查郑家的案子。 …… 谢府。 “老爷,老爷啊!” 谢总管呼天抢地的跑进书房,“大爷回来了,三爷回来了,晏姑娘也回来了!” 谢道之欣喜若狂,“人呢?” “马车刚到巷口,小的先跑来给老爷报个讯。” “季家那头呢?” 谢总管附在谢道之耳边低语几句,谢道之长长松出口气,“快,快备热水,热饭。” “大爷捎话说,晚上在濨恩堂用饭,带晏姑娘认认人。” “她同意了?” “大爷的话还能有假。” “那还不赶紧把这好消息给老太太说去?” “是,是,是。” “慢着!” 谢道之喊住他,“交待厨房,晚上的饭菜丰盛些,多做些三儿和晏姑娘爱吃的菜。” “是,是,是!” “回来!” “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谢道之兴奋地来回踱几步,没头没尾的说一句:“都叫上,一个都别落下。” 谢总管却听懂了,“是,都叫上,都叫上!” …… 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 晏三合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牌匾,不知为何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晏姑娘回来了,辛苦啦。” 谢总管笑得见牙不见眼,口气比见着亲娘还要亲,“热水都已经备下,姑娘……” “你闭嘴!” 虽然恍若隔世,但晏三合却还记得,这死胖子让汤圆打探她的事情。 谢总管傻眼了。 不是说好都要认认人了吗,怎么这位祖宗还是一脸“夹生饭”的样子? 等两个姑奶奶打他面前走过后,谢总管冲身后的三爷苦哈哈的撇撇嘴。 谢三爷熟视无睹,自顾自去追晏三合了。 谢总管:“……” 三个月没见,三爷怎么看都不看我一眼? 小花我失宠了? 谢知非追上晏三合,“濨恩堂你没去过,回头我来带你去,免得你走错了。” 回头? 晏三合不知道为什么,敏感的想到了他跟蔡四说的那句下流话,“不必了,汤圆认识。” 谢三爷哪是一句“不必了”就能打发掉的。 “汤圆只能在外头守着,进不了里面,今儿人都在,我带你认人。” “你哥会带我认!” “我哥说,这事儿交给我了。” 谢三爷扭头,“哥,是吧?” 谢而立怎么会驳自家兄弟的面子,很淡定的点点头,“晏姑娘见谅,我还有些公务等着处理,要去得迟一些。” 嗯! 你比出远门三个月的人,还要日理万机! 晏三合点点头,没有拆穿这兄弟二人的把戏。 李不言规规矩矩跟在晏三合身后,等走到无人的地方,便快行两步,“你在打三爷的主意?” 以晏三合的性子,只要她不想,没有人可以强迫。 这兄弟俩明显是在一唱一和,她却还是点头了…… 有猫腻! “杀人放火是大案,不论是京城的,还是外省外部的,都会记录在册。” 晏三合:“他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刑部、锦衣卫、北司似乎都有熟人,我想通过他的手查一查。” 否则,她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帮他想借口。 李不言点头:“找他就对了,但还得好好想想,怎么能让他不起疑心。三爷的好奇心,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大啊!” “不急。” 晏三合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下一个心魔我还没有感应到,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想!” …… 书房。 谢道之看着瘦得已经没了形的老三,心疼的眼睛都红了。 谢而立道:“父亲放心,厨房我已经交待过了,单独给老三开个小灶;账房那头也已经安排下去。” 他头一偏,“老三,两千两够不够?” “不够!” 谢知非谎撒得气定神闲,“路上我还被人偷了八百多两,害得我和明亭他们一天只能吃一顿饭,都快饿死了。” “让账房再多加一千两。” 谢道之又从自己的抽屉里找出一张银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省着。” 谢知非完全没有客气的意思,直接往怀里一塞。 “爹,大哥,季老太太的心魔说来话长,一会我还得去跟老祖宗和娘问安,我就长话短说了。” 再怎么长话短说,谢知非也足足说了一盏茶的时间。 说完,整个书房的气氛沉下去,如谢知非预料的那样。 谢道之静默良久后,道:“既然老太太的心魔已解,此事就揭过,尤其吴关月和老太太的关系,往外不要提一个字。” “老三!” 谢而立立刻接话道:“你叮嘱一下明亭,小心祸从口出。” 等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谢老三见他们半点没有起疑心,心头骤然一松。 第183章 忠仆 谢知非瞒着父亲和大哥,除了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外,最重要的一点是—— 这事凶险万分,他绝不能把谢家扯进来。 “明亭肯定不会往外透一个字。爹,大哥,你们也就当没听我说起过。” 谢道之:“去吧,老太太和你娘盼了你很久。” “我先回房洗漱一下,换身衣裳,否则……” 谢知非冲谢道之一挤眼睛:“她们可比不上爹你能忍,肯定水漫金山。” “滚——” 谢道之被儿子看穿了,恼羞成怒。 谢知非滚了,可没滚几步,就被跟出来的谢而立叫住。 “大哥还有什么事?” 谢而立左右看看无人,“徐晟的腿断了,不是你动的手吧?” “哎啊!” 谢知非故意先一惊,再一喜,“哪个英雄好汉替三爷我出了头?” “真不是你?” “哥,你看看我这张脸都沧桑成什么样了,还有那闲功夫。” “不是你就好。” 第182节 谢而立淡淡道:“杜依云来咱们府里不下十来趟,你今儿回来,她保证明儿就来,你心里要有个章程。” “什么章程?” 谢知非不耐烦地一摆手。 “我对她没章程,赶明儿你让大嫂在她耳边吹吹风,让她趁早找个好人家嫁了,别在我这个短命鬼身上浪费时间。” “老三!” 谢而立最听不得的就是短命鬼这三个字。 “哥,我错了。” 谢知非认错的速度,比兔子跑得还快。 “如果哥能像爹一样,再支援我个一千两,我一定活得比谁都命长。” “混账!” 谢而立拂袖而去。 走到书房门口,他冲心腹看一眼,心腹忙上前:“大爷?” “去和大奶奶说,寻个机会给老三送一千两银子去。” “爷这是……” “让那混小子活得长一点!” 谢而立咬牙切齿。 …… 混小子这会懒洋洋地泡在木桶里,任由丁一替他打湿头发。 丁一手法熟练,一看就是做惯的。 谢府三位爷,前头两位爷房里大小丫鬟一大堆。年满十六,老太太还会亲自挑两个通房丫鬟放过去。 到了三爷这里,一院子光头和尚不说,连贴身侍候的都只有他和朱青两人。 为啥? 就因为三爷身子骨不好,老太太和老爷怕三爷过早的沾了女色,吸光了精气,命更短。 丁一看了眼自家爷宽阔精实的后背,心说爷的身子骨好些年没犯病了,可以近近女色了,这样也能让气儿顺些。 “丁一?” “爷。” “你说对付晏三合这样的人,是来软的好呢,还是来硬的好?” 轰隆隆! 丁一脑子里瞬间浮出一副画面—— 自家爷把晏姑娘压在身底下,晏姑娘拼命挣扎,甩手一记巴掌打在爷的脸上。 “爷啊!” 作为忠仆,丁一决定今儿个无论如何是要劝一劝了。 “老爷、老太太、太太都不是不通情理人,咱们犯不着冒着挨打的风险,去坏人家姑娘家的清白。” 丁一:“府里的人看不上,丽春院总有几个瞧得顺眼的。” 谢知非猛的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爷啊!” 丁一扑通跪倒在地,“晏姑娘身边还有一个李姑娘,她的软剑可不是吃素的,弄不好根儿都给爷削没了。” 谢知非:“……” 他看了眼自己的胯下,嘿嘿冷笑两声:“朱青?” 朱青匆匆进来:“爷?” “把姓丁的这根搅屎棍给我拖出去,砍了。” 朱青瞪了丁一一眼:你又怎么惹爷不开心了? 丁一一脸冤枉:我没有啊! 朱青:还说没有?还不赶紧滚! 丁一一边滚,一边在心里感叹:哎,这年头,忠仆难当啊! 朱青在桶边蹲下来,“爷是不是发愁怎么查郑家的案子?” 总算还有个知道主子心思的。 “郑家的案子是其一,晏三合是其二,你说我要不要拿她不是晏行的孙女做威胁?” “万万不可,爷忘了老太太说过的话,晏姑娘这人吃软不吃硬,来硬的,爷硬不过她。” 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理! “但我瞧着,她软的似乎也不吃!” “爷难道真要查郑家的案子?” “男人一诺,重千金。” 谢三爷声音沉了下来,“我答应过他们的。” 他还魂九年,独活九年,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吴关月父子二人。 所以他才会对大齐国那段历史了如指掌,才会对郑家的案子了如指掌。 他对天发过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尸要带到郑家祖坟前,挫骨扬灰告慰在天之灵。 如今凶手另有其人…… 谢知非心脏有力地撞击着胸腔,一下,又一下。 哪怕倾其所有,哪怕终他一生,哪怕上天入地,也得把真凶给找出来! 总得求个明白,才有脸去下面见他们! …… 静思居。 “三爷来了!” 汤圆迎出去,“姑娘在里间换衣裳,三爷稍坐片刻。” 谢知非撩起衣裳坐下,翘起二郎腿。 “姑娘这一趟出远门累着了,你侍候起来多用些心。” “三爷放心,奴婢晓得。” “姑娘若有想吃的,想玩的,大奶奶承应不下的,只管来找我。” “是!” “别光应是啊,记下来,刻在脑子里。” “是!” 两人正说着话,珠帘一掀,晏三合从里面走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惊住了。 都洗去了一身的风尘,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 一个唇角习惯性上扬,无言亦风流;一个脸上习惯性端着清冷,却难掩眉间藏着掖着的精致。 谢三爷在心里感叹一声:人间绝色。 晏三合在心里骂了一声:人模狗样。 三爷起身,笑中带点坏,“晏三合,咱们走吧!” 晏三合深吸口气,“你前边带路。” 三爷睨着她,“你可是习惯走在男人背后的女人?” 不是! 晏三合磨磨后槽牙,迸出一个字:“走!” 走是走了,但两人走路的姿态却截然不同。 一个背着手,踱着方步,一派风流倜傥;一个背着手,迈着正步,身子僵硬无比。 李不言跟在两人身后,目光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论逢场作戏,三合远远比不上三爷那根老油条! 她在紧张呢! 李不言灵机一动。 “三爷,我问个问题,你不介意吧?” “问!” “三爷和二爷是不是不对付?” “你还真敢问!” “那……三爷敢答吗?” 谢三爷垂目看了晏三合一眼,“凭你家小姐的聪明,饭桌上听几句,就什么都明白了。” 李不言笑,“三爷想让我闭嘴就直说,别拿我家小姐当幌子!” 谢三爷:“你闭嘴!” 李不言又笑,“嗯!” 谢三爷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这姓李的也是一根搅屎棍! 第183节 第184章 规矩 晏三合的确是紧张。 她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应付,假的慌,也累的慌。 有了李不言这么一搅和,她腰也不硬了,背也不僵了,到了濨恩堂,她抬抬下巴,神态自若的走进去。 老太太早就勾着头盼了,见人来,忙要起身去迎,被谢知非一把按住。 “老祖宗,快坐着吧,哪有长辈迎小辈的道理!” 晏三合走上前,冲老太太一点头,“可安?” 既无称呼,又无行礼,一堂的人惊得倒吸口凉气。 谢知非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 这丫头面对赵亦时都不曾下跪行礼,更别说因为晏行的关系,她对老祖宗和父亲都还没有真正释怀过。 “也不怪晏姑娘生分,我和老祖宗三月不见,乍一见,也都不知道叫什么!” 老太太何等精明,指指谢知非嗔怨道:“你还好意思说,还不赶紧让姑娘坐。” “不急,我带她认认人。” 谢知非走到一妇人面前,“这是我母亲,姑娘称呼一声太太就行。” 晏三合上前一步,也点了下头,“太太安好!” 吴氏虽不知道晏三合的底细,却知道这人是老太太看中的,“姑娘有空到我院里来坐坐,不用太拘束。” 晏三合认真看一眼吴氏,相貌端庄,衣着端庄,话说得也端庄。 “好!” “大哥,大嫂你都见过。” 谢知非朝朱氏旁边站立的小男孩一招手,“这是我侄儿,谢淮洲,淮洲,叫姑姑。” 谢淮洲四五岁的模样,已经由谢道之亲自开蒙。 他走到晏三合面前,行了个书生之礼,“晏姑姑好。” 我该怎么做长辈? 不言,救命啊! “这是晏姑姑给你备的见面礼。” 谢知非摊开掌心,露出一方小小的玉佩,“拿去玩吧!” 小淮洲拿过玉佩,冲晏三合微微一笑,“多谢晏姑姑。” 晏姑姑:“……” 谢知非稍稍偏过一点头,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我周到吧?” 晏三合轻轻“嗯”了一声,话圆得那么漂亮,事办得那么好看,以后叫你谢周到。 “这一位是我大姐,谢文姝。” 谢知非在一绿衣女子面前站定,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拍:“大姐,她就是晏三合。” 女子睁了睁眼睛,冲晏三合腼腆一笑。 晏三合微微颔首:“大小姐安好。” 谢知非:“我姐她眼睛看不见。” 晏三合心头一震。 难怪她前头在谢府住了近一个月,却从未见过谢家大小姐,竟是个瞎子。 晏三合见她眼睛与常人无异,问道:“是后天的吗?” 谢文姝点点头,“六岁那年看不见的。” 晏三合心头又一震。 她替人化念解魔,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听过各色各样的声音,眼前的这一位谢大小姐,长相并不太出众,却有着一副极为动听的嗓子。 她从未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 谢知非:“晏三合,这两位一位是我二哥,一位是我小妹,你应该都见过。” 晏三合点点头:“两位安好!” “晏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谢婉姝嘟着唇,娇滴滴道:“我来静思居看你好几趟了。” “嗯!” 晏三合点头,目光一挪,正好与谢二爷的视线撞上。 谢不惑也冲她一颔首,目光沉静的像无风时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谢知非:“这一位是柳姨娘,这一位是罗姨娘。” “两位安好!” 两位姨娘纷纷起身,向晏三合行礼,“姑娘安好!” 晏三合目光一一扫过,心中吃惊。 柳姨娘施粉未施,钗环未带,却将一旁年轻明艳的罗姨娘给比了下去。 若只是容色倒也罢了,偏这周身的气度…… 这世上,正房有正房的长相,姨娘有姨娘的长相。 柳姨娘不仅有正房的长相,还有正房的气度,也难怪谢道之要冷落二房的一子一女。 不然,这谢宅门里还有宁静日子过吗? “老祖宗,人都认完了,开席吧!” 老太太毫不掩饰自己的偏心,“你和晏姑娘坐我边上来。” …… 家宴设在偏厅,一张大圆桌,凉菜已经上齐。 晏三合在老太太身旁坐下,一抬眼,却不见两位姨娘的影子,忍不住身子往后仰了仰,朝谢知非望过去。 谢知非知道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但高门里的规矩,姨娘是上不了桌面的,即便有家宴,也得另开一席。 他握拳咳嗽一声,示意晏三合别管。 这时,吴氏和朱氏婆媳二人起身,两人站在老太太的身后,一个拿筷子,一个拿帕子,恭恭敬敬地侍候老太太用饭。 晏三合心头那个恶心,眉目冷冷一沉。 “老太太,既然今日这宴为我而设,我没别的要求,让太太和大奶奶坐下来,吃顿团圆饭吧。”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晏三合脸上没有半丝表情。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老太太一眼,只是把右手放在桌上,食指在桌面上一点,又一点。 既像是在等着老太太的表态,又像是在表达自己不耐烦。 老太太脸色唰的一下变白。 这个动作,是晏行从前最喜欢做的。 她眼里的泪水迅速涌起,又用力压下,“今日家宴,你们听晏姑娘的,都坐下吃饭,不用守着规矩了。” 满座,又皆惊。 老太太这人,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她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无规矩不成方圆。 一片惊色中,晏三合不紧不慢又道:“老太太,叫我三合吧,不要一口一个姑娘。” 她总算,总算肯让我亲近了。 老太太心头激荡,哽咽道:“好,好,好!” 谢知非浑身的热血,都被晏三合这几句话给点着了。 谁说这丫头不懂人情世故? 人家是不屑,不想,也不愿。 瞧瞧这一进一退把老太太拿捏的,简直绝透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横出来。 “姑娘体恤归体恤,只是这规矩还是要守的。” 吴氏笑眯眯道:“老太太年纪轻轻就守寡,千辛万苦一个人把老爷拉扯大,才有了谢家的今日。我侍候老太太用饭,是在替老爷尽孝,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谢三爷唰的一下变了脸色。 第185章 玲珑 又何止三爷一个人变脸。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谢道之,更是咬牙在心里骂了一声“愚妇。” 这话放在平常说,一点错没有,老太太还会笑眯眯地夸一声“太太有孝心”。 但在今天,在这个场合,在晏三合的面前,这话就说不得。 老太太守没守寡,是不是千辛万苦一个人,别人不知道,晏三合知道的一清二楚。 第184节 其次,晏三合第一次露面,算是客。客人帮你吴氏说话,你不谢谢倒也罢了,当着所有人驳客人面子,大不该。 其三,晏三合好不容易答应融入谢家,为此老太太连规矩都不要了,这个时候你吴氏跳出来,是要把人再赶走吗! 就在一桌人都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时候,谢知非站起来,把吴氏按坐在椅子上。 “我说太太啊,你站着,三合坐着,你是长辈,她是小辈,岂不是让她不自在。再说了,老太太身边不有我吗,我来帮老太太布菜。” 他笑眯眯道:“老太太眼睛看哪里,我的筷子就往哪里伸,我有三个月没见着老太太了,这份孝心也让我尽一尽。” 吴氏察言观色的功夫再差,也瞧出老爷脸上不太好看,当下不敢再多说。 谢知非回到自己位置,举起酒盅,笑得人畜无害。 “晏三合,多谢你心疼我母亲和大嫂,这第一杯我替她们两个敬你,也敬我家老祖宗,总算是和娘家小辈团聚了。” 这嘴何止抹了蜜,简直就是开了光。 既化解了吴氏的尴尬,又拍了老太太的马屁,最关键的是,他还不忘哄她,还把她哄得相当的舒坦。 晏三合看着谢知非,就像看到了一座金光闪闪的菩萨。 “老三你坐下,第一杯酒还轮不到你敬。” 谢而立瞪自家弟弟一眼,起身冲晏三合举杯。 “既然认了人,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姑娘多出来走动走动,老太太也好,太太也好,都会把你当自家女儿来疼的。” 话到这个份上,场面也有了,台阶也有了。 晏三合举起杯子,淡淡道了两个字:“多谢!”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仿佛刚刚那一幕不曾发生过一样。 老太太因为开心,多喝了两杯酒,头歪在孙子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谢三爷朝父亲丢了个脸色,谢道之放下筷子站起来,这宴才终于散了。 …… 回到静思居,晏三合来不及似的换回自己衣服,然后把门一关,拉着李不言在床边坐下。 她把在濨恩堂听到的,看到的,一股脑儿说给李不言听。 李不言听完,摸着下巴道:“这么说来谢三十,谢五十的娘,虽然贤良端庄,虽然孝顺,但瞧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晏三合点点头。 李不言:“这么说来谢老二的娘,绝对不是一般人,就不知道她的娘家因为什么犯了事?” 晏三合又点点头。 李不言:“大小姐二十有四,按理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应该出阁了,看来谢家是打算养她一辈子。” 晏三合再点点头。 李不言:“你说谢三十和朱氏之间话不多,可见夫妻二人的感情也一般,否则这些年膝下不会只有一个孩子,就不知道谢三十房里有几个姨娘。” 晏三合依旧点点头。 “谢五十那张嘴……” 李不言噗嗤笑了。 “当真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死人说活,活人说死,谁也没有他厉害,谢周到不好听,叫他谢玲珑得了,八面玲珑。” 晏三合没忍住,弯唇一笑。 李不言扒拉扒拉人,还少一个,“对了,谢四十呢,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起他?” 晏三合被她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饭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 “他话很少,没什么存在感。” 李不言:“同样是爷,一个众星捧月,一个被人冷落,这还真是天差地别呢!” “和咱们没关系。” 晏三合身子往后一躺,手枕着胳膊。 “不言,谢家我并不打算多呆,这大宅门里的弯弯绕,费脑子,也费精力。” 李不言跟着躺下去,侧身看着她:“那你还跑去认人?” “谢三十邀的真诚,我不好拒绝。” “你啊,说到底还是心太软。” 晏三合被教训的不好回嘴,只有岔开话题:“对了,帮我想想怎么向谢玲珑开这个口。” 李不言眼珠子滴溜一转。 嗯! 对付谢玲珑那只笑面狐狸,的确要好好想想! …… 笑面狐狸怀里揣着大嫂偷偷塞过来的一千两,正坐在母亲吴氏的房里喝燕窝。 吴氏眼巴巴地看着儿子,怎么看,心里都觉得喜欢。 吃完,三爷擦擦嘴,拿眼睛又柔又乖地看着她。 “娘,以后碰到晏三合的事情,你记着儿子一句话。” “什么?” “晏三合说什么,就是什么。” 吴氏一把扯住儿子的胳膊,“儿子,她到底是老太太什么人,你跟娘说句实话。” “就是老太太远房的一个亲戚,老太太看她是孤女,所以接到府里养着。” “一个孤女也至于宝贝成那样?” 谢三爷哄道:“怎么能不宝贝呢,老太太统共有几个娘家人?没了,就她一个。你对她好,就是对老太太好。” 吴氏讪讪松开手,一想不对,又抓紧了。 “老太太今儿个让你们一左一右的坐在她边上,不会是想把她说给你吧?” “那哪能呢!” “你呢?” 吴氏揪心道:“你那么替她说话,没相中她吧?” 谢三爷没料到自家亲娘会突然这么问,一时间怔住了。 自个儿子是什么样,别人不知道,吴氏能不知道? 她一瞧儿子怔怔的,气极了,一掌拍过去,“她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门不当户不对的,你可别昏了头。” “娘,你想哪里去了!” 谢知非揉揉胳膊,“我把她当妹妹。” “最好这样!” 吴氏苦口婆心。 “你年纪也不小了,早点和杜丫头定下来,那孩子虽说有些骄纵,但出身是极好的。你爹别的都好,就是对你的婚事不大上心,按理说……” “娘,别按理说了。” 谢知非一听这话就想开溜,“我累死了,回去歇着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吴氏却还要说。 “你别怪娘话多,这满京城不嫌弃你短命,又对你死心塌地的,娘看也就杜丫头,再没别人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 “还是娘对不住你,没给你一个好身子,从小到大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 又来了! 谢知非在心里重重地叹口气! 第186章 柳氏 濨恩堂。 老太太酒醒大半,反而半点睡意也没有,想着那一声“叫我三合吧”,心里有说不出的开心。 “来人,去把老爷叫来。” 谢道之已经走到木香院的门口,木香院是柳姨娘住的地方,听说老太太叫他,只得又折回去。 一进门,就听老太太笑眯眯道:“老爷啊,三合那丫头算是留下来了,后面的事儿,咱们也得替她打算起来。” 谢道之猜到老太太急着把他叫来,一定是为晏三合的事。 他在床沿坐下,面有惭色道:“这事儿子也琢磨了,也留心了,不瞒着母亲,她的婚事……难!” 老太太当然明白这一声“难”,难在哪里。 娶妻嫁女,讲究的是一个门当户对。 晏三合到底姓晏,不姓谢,晏氏一族落魄了几十年,晏行又是一个被流放的获罪官员,这门第实在提不上台面。 高门大族娶妻,最少看祖宗三代的家世和人品,进高门是别想了。 放低要求,嫁个普通百姓倒是可以,有谢家陪过去的嫁妆和帮衬,婆家只会把她供起来,可老太太心里哪里舍得她低嫁。 那么标致的一个人儿,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低嫁就是糟蹋了她。 老太太眼珠子骨碌一转。 “国子监的那些个学子呢,有没有一两个人品相貌出众,家境稍稍差一些的。” “儿子也动过这个心思,也确实相中过几个出众的,但……” 第185节 “但什么?” 事到如今,谢道之也只能实话实说了。 “她这一趟走了三个月,其实不是回云南府给晏祖父上坟,而是给季家老太太化念解魔去了,咱们家老三陪着去的。” 谢道之低声道:“没敢跟您说,一是不能声张,二是怕您惦记。” 像是几道天雷劈过来,劈得老太太眼睛都直了。 当下就明白了儿子说的“难”,和自己想的“难”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丫头不是高不成,低不就,是压根嫁不出去。 谁会娶一个给死人化念解魔的人? “那,那怎么办?” 她一下子慌了。 “总不能一辈子做个老姑娘啊,家里已经有一个,再来一个……哎啊,倒不是养不起,关键是对不住她祖父啊!” 谢道之:“母亲别慌,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再从长计议,也是嫁不出去。 老太太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老二不是还没成亲吗,配给他怎么样?” “母亲!” 谢道之蹭的站起来,“你在胡说什么?” …… 木香院。 灯火幽澜。 柳姨娘坐在灯下,听谢婉姝絮絮叨叨说着饭桌上的事。 等女儿说完,她揉揉女儿的脑袋,轻声道:“不早了,去睡吧,夜里别蹬被,让丫鬟仔细些。” “哥呢?” 谢婉姝看了眼倚在窗户边的谢不惑,“哥不走吗?” “我和姨娘有几句话要说,你先回去。” “就喜欢瞒着我和姨娘说悄悄话。” 谢婉姝嘟囔一句,朝柳姨娘行了个礼后,便转身离开。 谢不惑这才走过去,坐下。 “她刚刚有句话说错了,母亲说完那句话后,不是只有老太太变了脸色,父亲,大哥连着大嫂在内,脸色都不大好看。” 柳姨娘笑道:“这事儿,你怎么看?” 谢不惑:“这个晏三合,和咱们家有渊源。” “除此之外呢?” “她不是一般闺中女子,而且她对老太太并没有十分尊敬。” 柳姨娘思忖片刻,“那姑娘不是老太太娘家人。” 谢不惑大惊,“为什么?” “你看她的手指,又长又细又白,老太太娘家落魄的很,养不出那样一双好手来,这是其一。” 柳姨娘替儿子倒了盅温茶。 “濨恩堂的摆设,是整个府里最好的,她从外头走进来,目不斜视。老三帮她认人,她认得落落大方。老太太的娘家,也养不出那样不卑不亢的人来。” 谢不惑细细一想,竟十分的有道理。 “她让太太和大奶奶坐下吃饭,并非没有规矩,一来说明她胆大,二来也说明她心善,否则当初也不会出手救你妹妹。” 柳姨娘眉间含笑。 “吴氏那样打她的脸,她一言不发,可见气量不小;气量大的人,要么是涵养好,要么是心高气傲,不屑多说。 所以儿啊,别看她是个孤女,背后的水不会浅的。” “姨娘分析的很对。” 谢不惑想了想,又道:“她吃饭的样子,慢条斯理,有板有眼,筷怎么放,勺子怎么摆,丁点不错,可见是受过良好教养的。” “这么说来,水就更深了。”柳姨娘看着儿子,深深叹口气。 “好好的,姨娘叹什么气?” “对那位晏姑娘,姨娘别的不担心,就担心一件事儿。” “什么?” “我怕老太太拿你的婚事做文章。” 谢不惑悚然一惊,“明明老太太是把她和老三叫到身边坐着。” 柳姨娘呷口茶,“你是庶,老三是嫡;你是长,老三是幼;老三在官场,杜依云才配;而你行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饭桌上饮了几杯酒,谢不惑觉得不仅胸闷,而且身上躁得很。 “不用担心。” 柳姨娘拍拍儿子的手背,“你若对她有意思,只管应下,她这样的人对你只有助力,绝不会拖累。” 谢不惑冷笑,“如果我对她没意思呢?” 柳姨娘怜爱地看着儿子俊秀的脸,从从容容道:“那谁也别想委屈我儿子。” “爷!” 乌行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姨娘,我去了!” “早点歇着。” 谢不惑冲柳姨娘一点头,掀帘走出去。 乌行上前低语道:“二爷,刚刚季家来人了,三爷亲自领着人往静思居去了。” 谢不惑瞳孔骤然紧缩,“静思居和季家人有什么关系?” 乌行摇头。 “季家什么人来了?” “是季府大爷。” 谢不惑眉头紧皱,“你还记得晏三合离开京城前,曾经去过季家一趟?” “记得,是由裴爷带着去季家的,还在季家呆了大半天的时间才回来。” “不觉得很奇怪吗?” 谢不惑的声音比夜色还沉,“她出发前去季家,刚回来,季家又来人。” 乌行点头:“是有些奇怪。” 谢不惑:“晏三合一走,老三就病了;晏三合回来,老三病就好了,是这么巧的吗?” 乌行:“……” “还是娘说得对啊,这姑娘背后的水很深。” 谢不惑甩甩袖子,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第187章 清理 静思居。 季陵川的长子季海东一撩衣袍,跪地冲晏三合砰砰砰磕三个响头。 磕完,手脚并用爬起来,他一脸郑重道:“父亲重伤在卧,不能亲自过来,他有三句话命我带给晏姑娘。” 晏三合:“你说。” “头一句是谢谢。” “嗯!” “第二句是当初他应下的事,绝不食言。若他没命活着回京城,便由我长子季海东替他完成,请姑娘放心。” “嗯!” “最后一句。” 季海东看了晏三合一眼,“还请姑娘口下留情,给季家留一条生路。” 这最后一句话出来,倚门而立的谢知非掀了掀眼皮。 这是要晏三合对老太太的事,对吴关月的事守口如瓶的意思。 晏三合站起来,走到季海东面前。 季海东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太太的事情,父亲事后全部告诉了他。 如果不是十二弟死而复生,他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眼前这个年轻好看的小姑娘,竟是替老太太化念解魔的人。 “我也有三句话给他。” “姑娘请说。” 晏三合:“钱货两清,不必谢。” 季海东恭敬道:“是!” 晏三合:“他应下的事情,即便没有你特意来说,我也不担心他食言。他真要食言,我也有法子讨回来,更何况举头三尺有神明。” 第186节 季海东吓得又往后退了半步。 “最后一句。” 晏三合冷冷看着他,“棺材合上的瞬间,老太太的事在我这里就到此为止,你们的生路不在我,在你们自己。” 季海东听了脸色一紧,“多谢姑娘,我会如实说给父亲听的。” “即如此,我便不送了。” 晏三合转过身,背影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季海东不敢多说一句,赶紧转身离开,走到门口,谢知非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还有一句话,也劳烦海东哥一并带给季伯。” 季海东对谢知非是很熟悉的,“承宇你只管说。” 谢知非:“黑狗也好,家狗也罢,万万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季海东一脸懵。 谢知非一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季陵川在郑家案子上,嘴巴扎得牢牢的,连亲儿子都没说。 心下顿时大安。 “这话你只管对你父亲说,他明白的。走吧,我送送海东哥。” “好!” 快到二门外的时候,谢知非突然咳嗽一声,压着声音道:“季伯的伤养好后,让他早些动身,不要耽搁。” 季海东猛的抬头,见谢知非神色凝重,心不由的漏了一拍。 …… “爷?” 朱青看着季海东的背影,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季老爷早点动身?” 谢知非:“这样他才有时间去北仓河边看看走走。” 朱青:“……” “回吧!” 谢知非转过身,突然又想起什么。 “我记得咱们离开京城前,让人盯着徐晟的呢,可有盯出什么动静来?” “腿废了,三个月没出门,没盯出什么动静来。” “会瘸吗?” “沈冲下的手,能不瘸吗!” “我就喜欢那小子的心狠手辣。” 谢知非的目光和神色都有些莫测,“刑部咱们的手伸得进去吗?” 朱青:“爷是想再看一回郑家的案卷?” 谢知非:“不是我看,是咱们家的晏姑娘看。” 朱青摇摇头,“刑部难,大理寺和都察院还可以想想办法。” 谢知非拍拍他的肩:“那就想想办法,钱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做得密不透风。” “是!” “还有,周也的事情估计很快就会送到吏部,你帮我留心着些。” “是!” “盯着宫门,太孙出来赶紧通知我和明亭。” “爷放心,已经派人盯着了。” “朱青啊!” 谢知非看着他,低低唤一声:“爷离了你,可怎么办?” 朱青脸一红,哑巴了。 …… 静思居里,晏三合洗漱完,朝李不言幽幽看了一眼,便倒床就睡。 李不言替她把薄被搭在身上,掩门而出。 汤圆正在堂屋里收拾桌椅板凳,院门已经落下。 嗯! 安安静静的正是说话的机会。 汤圆收拾完,一转身,吓一跳,李不言就站在她身后。 “姑娘有事?” “有!” 李不言挺直了腰板,“我和晏三合都是直肠子,喜欢有话说话,有事说事。” 直呼主子的名字,谁,谁,谁给她的胆子? 汤圆开始有些头晕目眩。 “谢府这么多丫鬟婢女,你能来到静思居,说明和晏三合有缘分。” 李不言:“但缘分这东西不长久,今日聚明日散,真正能走长久的,是情分。” 汤圆听得有些糊涂。 “情分这东西,就好比存钱,你往罐子里存一点,她往罐子里存一点,钱越来越多,情分也就越来越浓。怕的是……” 李不言话音一转:“你当着她的面往罐子里存钱了,她一转身,你又把罐子里的钱给了别人。” 汤圆的脸色,唰的一下惨白无比。 她,她……她们都知道了! 李不言莞尔一笑,眉眼都弯起来了,却没有多少笑意。 “晏三合这人,你远着看,那就是块冰;但你要近了看,啧啧啧……” 她伸手在她额头轻轻一弹。 “汤圆啊,不要用屁股决定脑袋,什么都可以错过,但错过了她……” 后悔去吧! 汤圆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 深夜。 院门拉开一条缝,汤圆猫着身子钻出去,四下瞧了瞧后,撒腿就跑。 一气儿跑到谢三爷院子里,砰砰砰敲门。 片刻后,她跪在地上,垂着脑袋,把李不言的话一个字不落的说给三爷听。 谢知非本来都已经睡下了,几句话一听,顿时睡意全无。 好吗,刚回谢府,被子还没捂热,那丫头就着手处理身边的人,手起刀落,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就一个字:快! “你自个心里什么章程?”他问。 汤圆咬着唇,不吭声。 “敞开了说,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别怕,三爷不吃人。” “三爷!” 汤圆抬起头,眼眶红红道:“奴婢觉得晏姑娘人挺好的,奴婢想……” “想干嘛?” 第188章 投明 汤圆一咬牙,一跺脚。 “奴婢想跟着晏姑娘。” “好” 谢知非干脆利落道:“以后别往三爷院里跑,谢总管那头我会去说。” 汤圆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是这么顺利的,忙不迭的给三爷磕头。 一个个头磕得实实在在,都能听到响。 “得,得,你家主子不爱那一套。” 谢知非捂嘴打了个哈欠,眼睛含着一汪水,“你是个本分的,好生侍候她,不要再生别的心思。” “奴婢谢谢三爷的大恩。” 汤圆识趣的退了出去。 谢知非把两条腿翘到桌案上,手枕着后脑勺,半晌,嘴角勾出一记似有若无的笑。 朱青:“爷笑什么?” 笑什么? “我笑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谁知道人家早八百年就识破了。那句屁股决定脑袋,八成是说给三爷我听的。” 朱青想笑,没敢。 第187节 谢知非摇摇头,“得嘞,就劳朱爷再辛苦一下,去给谢小花传个讯,让他以后不要再管静思居的闲事。” 朱青:“是!” “慢着!” 谢知非收起两条长腿,站起来,手一背。 “你顺道再去静思居拐一拐,替三爷给那两人认个错。” “有必要吗,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怎么没有必要。” 三爷一边打哈欠,一边往里屋走,“面子这东西,在晏三合那里不顶用。” 那丫头,得哄着来,得柔着来,得顺着来,把毛捋顺了,她才能心甘情愿帮你查案子。 至于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谢知非磨了磨牙,不急,早晚会弄清楚的! …… 晏三合是在两天后的清晨,才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她就喊饿,李不言赶紧让汤圆去准备饭菜。 两碗米饭,六个菜,一碗汤,晏三合吃得干干净净,吃完,眼睛一闭,又沉沉睡了。 汤圆心惊胆战地问:“要不请裴太医过来把把脉?” “用不着,她是缺觉,也累狠了。” 李不言拉着汤圆去了外间,露齿一笑:“对了,你们家三爷这两天在忙什么?” 汤圆一听这话赶紧屈膝跪地,勇敢地抬起下巴。 “三爷在忙什么,奴婢不敢打听,奴婢只知道从今往后好好侍候姑娘,别的一概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嗯,总算是弃暗投明了!” 李不言扶她站起来,顺势勾着她的肩:“但有些事情该打听的,还得打听;该知道的,还得知道。” 汤圆:“……啊?” 李不言睁着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侧头看着汤圆,“尤其是三爷的事,咱们家姑娘很好奇呢。” 汤圆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的心都不会跳了。 什,什么意思? 让她多打听打听三爷的事儿,然后说给姑娘听?? “别怕,别怕!” 李不言循循善诱,“多留个心眼就行,比如三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常干什么,不常干什么……” 汤圆诚惶诚恐地打断道:“咱们姑娘是不是对三爷上心了?” 李不言挠挠头。 是上心了。 但这个上心,不是那个上心! “赶紧劝姑娘别上心啊,三爷是杜姑娘的,杜姑娘这人看着一团和气,其实厉害的很,姑娘斗不过的!” 李不言又挠挠头。 真的吗? 还有晏三合斗不过的人? …… 晏三合斗不过的人第二天便来了谢府,可惜扑了个空,三爷天不亮就去了衙门。 惦记了整整三个月,却没见到人,杜姑娘扑在大奶奶朱氏的怀里,嘤嘤直哭。 朱氏心里很清楚老三是在躲着杜依云,又不能明说,只能好生劝着。 这一劝,杜依云哭得更凶。 朱氏正无可奈何的时候,太太派人来接杜依云。 未来的婆婆有请,杜依云擦擦眼泪就跟着去了,朱氏看着她背影,嘴角挑起一抹冷意。 春桃捧上茶盅,轻声道:“奴婢倒有些看不明白了,三爷和杜姑娘如今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一个追,一个躲的。” 朱氏正劝得口干舌燥,接过茶盅猛灌了两口。 “还瞧不明白吗,老太太、太太是心仪杜姑娘的,但老爷死活没松口,跟两个小的没关系。” “杜家的门第,老爷还瞧不上吗?更何况三爷又不是个长寿的?” “咱们内宅妇人瞧不明白外头的事。” 朱氏放下茶盅,“只怕还和朝堂有关。” 春桃一听“朝堂”两个字,吓得赶紧闭上嘴巴,不敢再多问一个字,却听朱氏道:“晏姑娘这会在做什么?” “听说还没起。” 朱氏顿时笑了,笑容明媚。 天天昏睡,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什么晨昏定省,什么规矩,什么礼数,统统靠边去。 倒是真性情。 “她今年有十七了?” “听说是十七了。” “什么时候的生辰?” “这倒没听人说起过。” “找个机会打听打听,别错过了日子,让人家姑娘心寒。” 春桃一听这话,忙笑道:“看来大奶奶对晏姑娘印象很好?” 可不是好吗! 她嫁进谢府这么些年,哪怕身上来了葵水,小腹疼得要死,也得咬着牙侍候老太太、太太用饭。 有谁替她说过一句话? “她虽冷,却是有心的;杜姑娘虽热……” 朱氏冷冷一笑:“我劝她半天,她连声谢都没有,可见是没有心的。我要是老三,宁肯娶晏姑娘,也不会娶杜姑娘。” 只可惜啊,很多人是瞧不明白的。 …… 谢老三压根不知道女子们心里的这一个个弯弯绕。 养了三个月的病,北城兵马司积攒了一堆的公务,他忙得脚不沾地,这几天索性歇在了衙门里。 丁一揣摩主人心思不行,活儿干得利索,再加上一个朱青,主仆三人整整忙了三天三夜,才把事情处理完。 第四天中午,才稍稍闲一点下来,裴大人穿着一身官袍颠颠的来了。 谢知非正喝着茶,抬头看他一眼,还没来得及把茶水咽下去,只听裴明亭嚷了一句。 “谢五十,媒人我请好了,就是不知道该找谁说去,是你爹能作晏三合的主,还是你家老太太?” “噗——” 茶水直接从谢五十的嘴里喷出来。 第189章 相中 裴笑抬头看了眼额头挂着的茶叶沫子,暴怒道:“谢五十,你他娘的才三岁吗,喷我一脸的茶水。” 喷你怎么了? 爷还想泼你一脸呢! 谢五十把茶盅一扔,接过丁一递来的湿帕子,擦擦嘴和手,冷笑道:“你还用请媒人吗,直接洞房得了!” “我是那种没规矩,随随便便的人吗?” 裴笑接过朱青递来的帕子,一边擦,一边冲谢五十大吼,“小心晏神婆知道了,揍你一头包。” 是揍你吧! 谢知非懒得和这人废话,目光一斜,见丁一还杵在面前,怒道:“还愣着干什么,爷的扇子呢?茶呢?瓜果呢?” 丁一:“……” “一点眼力劲都没有,是不是刚夸你几句,你就得意上天了?都拎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丁一:“……” “滚,滚,滚!”谢知非不耐烦的挥挥手。 丁一:“……” 丁一十分委屈的滚了。 滚几步,又突然扭过头幽怨地看了眼谢知非,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结论小裴爷替他说了出来。 “谢五十,你真的需要找个女人泄泄火,怎么火气这么大呢?要不,我背一段金刚经,让你清清心?” 清你妹! 谢知非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心里有股子邪火没地方出,看裴笑也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前所未有的讨厌。 “谢五十,刚刚我问你的,你还没回答呢?” 第188节 “答什么?” 谢知非冷笑道:“谢府里,谁都作不了晏神婆的主。” 裴笑眉头皱着自言自语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无父无母,媒人又不行,我的确好像有点无从下手啊!” 自信点,把的确好像四个字去掉。 谢知非就不信裴家那关已经过了,故意问道:“你爹知道这事吗?” 裴笑摇头。 “你娘呢?” 裴笑再摇头。 “那你的父母之命呢?” 裴笑很正经地回他一句,“我和佛祖沟通过了,佛祖说身由心动,心由情动。” 谢知非:“……” 死寂。 房里的气氛静得近乎窒息。 一旁,朱青屏住呼吸,尽量减少一点自己的存在感,裴爷这事做得太儿戏了。 “谢五十你这是什么表情?” 裴笑指指自己身上的这身官服,“我是僧录道的官儿,佛祖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祖宗啊!” 谢知非又不知为何,邪火嗖的一下没了,只剩下幸灾乐祸。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这事儿你得先跟你爹娘商量,征求他们的同意。他们同意了……” “那黄花菜都凉了。” 裴笑冷冷的打断他。 “我们裴家世代为医,门第算不得太高,却也不低。我娶一个来历不明的神婆,你当他们会同意?” “你知道就好。” “所以,我这叫先斩后奏,不给自己留后路懂不懂?” 话听着不正经,但脸上却是一脸正经的模样。 谢知非这才清楚的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闹着玩,他是真的想娶晏三合。 嗖的一下,邪火又从小腹窜起来了。 “你对晏神婆情动了?” 裴笑脸上一抹淡淡的害羞。 谢知非和这人要好了小二十年,从来没在这人脸上见过什么叫“害羞”。 “她哪一点,让你情动?” 裴笑扯扯嘴角,“你忘了,她在林子里救过我一命,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谢知非气得想骂人。 “喂!” 裴笑嘴角一横,“你脸上是什么表情?小爷可不是什么人都以身相许的,就她。” 谢知非:“她是神婆?” 裴笑:“巧了,爷胆子小,有个神婆镇宅,爷从今往后都不用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儿。” 谢知非:“她那个性子,绝对不可能让你纳妾。” 裴笑:“娶了她,没想过纳妾。” 谢知非:“就这么死心踏地?” 裴笑看着他,“怎么说呢,我以前的人生追求是扶他上位,然后和你混吃等死,现在变了。” 谢知非:“变成什么了?” 裴笑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想和她举案齐眉,想和她生儿育女,想和她白头到老。” 嗖! 邪火根本压不住,直窜脑门,都快窜上天了。 谢知非冷冷道:“别儿女情长了,我看你还是先想想郑府的案子怎么查吧!” 话音刚落,丁一匆匆进来。 “爷,太孙出宫了。” 谢知非起身问道:“他怎么样?” 丁一:“神色照旧。” 谢知非:“他回了太子府,还是别院?” 丁一:“太子府的车马一直等在宫门口,太孙一出来,就被接走了。” 谢知非扭头看着裴笑。 裴笑敛了脸上“儿女情长”的表情,“别担心,真有事他会通知我们的。” 谢知非顺势教训道:“所以,把你的心动情动收一收,正事一大堆,我们……” “谢大人!”侍卫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何事?” “府上来人传讯,让谢大人今晚无论如何回家一趟。” 谢知非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裴笑道:“我也好久没去给老太太、太太请安了,谢五十,我陪你一道回去!” 说着,他跨出门槛,吩咐道: “黄芪,一会去买一只烤鸭来,上回没让她好好尝尝,这回不赶路,让她尝尝滋味。” 谢知非眼神一刹失衡。 什么给老太太、太太请安,这王八蛋就是奔着晏三合去的! …… 端木宫是太子宫殿,坐落在四九城的东部。 赵亦时从车里下来,内侍高行迎上去,垂首行礼道:“殿下,太子殿下已经等在书房。” 赵亦时理了理衣裳,面无表情道:“走吧。” 几日不曾回家,赵亦时一路行过,忽然觉得端木宫似乎又破败了一些,几处宫门上的黑漆都已经剥落的不成样。 父亲做太子十七年,这座宫殿就再也没有修葺过,一砖一瓦都是从前的模样。 十七年了,太久了。 不一会,便到了太子寝宫。 赵亦时一抬脚,发现院中石凳上坐着一人,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是他父亲。 他忙又整了整衣裳,快步上前跪下,“父亲。” 太子赵彦洛看了他片刻,目光一抬,冷冷睨了高行一眼,高行默默地退了出去。 院中,父子二人一个坐,一个跪,无语良久。 赵亦时见父亲迟迟不叫起,就知道事情不好,刚要开口,却听父亲哼一声,道: “好一个贤德的太孙殿下啊。” “父亲恕罪!” 赵亦时心里一涩,身子伏了下去。 第190章 不敢 “恕罪?” 赵彦洛轻轻一笑 。 “太孙这话赶紧收起来,我这个太子之位能保住,还仰仗太孙的贤德,我哪敢恕你的罪?” 这话,赵亦时半个字都不敢接下去,唯有沉默。 这十七年,皇帝数次起废太子的心,但每一次都被人劝住。太子品性仁慈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顾及他这个太孙。 皇帝有一回甚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意味深长感叹了一句:“朕有贤太孙!” 淡淡五个字,让汉王脸色铁青,让太子脸色惨白,让各怀鬼胎的朝臣们,心中骇然。 “太孙心里在骂我吧!” 赵亦时声音有些颤抖,“父亲,儿子不敢!” “不敢!” 赵彦洛突然一拐杖抽过来。 “在你眼里,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一杖打得又狠又急,赵亦时闷哼一声,脸色顿时煞白。 “季陵川贪腐这么多的银子,他借的是谁的势,仗的是谁的胆?张家吗?” 赵彦洛因为愤怒,脸上的五官皆已扭曲。 “我一而再,再而三告诫你们,人不要太贪,心不要太黑,你们一个个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背着我什么勾当都做,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子?” 赵亦时仍旧伏在地上一言不语。 第189节 赵彦洛最恨他这副默默忍受的样子,“抬起头来!” 拐杖在赵亦时的头上敲两下,赵亦时不得不仰起头,定定地看向太子。 太子脸上的嫌恶,毫不遮掩。 “季陵川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我不向皇帝求情,是因为无脸可求。你倒好,明里暗里帮衬不说,竟然还替他去坐牢。” 赵彦洛连连冷笑。 “太孙啊,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贤德啊!” 这话字字诛心。 赵亦时红着眼眶,诉道:“父亲,儿子若有此心,天诛地灭,人神同弃!” “人神同弃?” 赵彦洛冷笑得脸上的肉抖了几下。 “太孙如此举动,有情有义,谁听了不夸一声好?连陛下也因为太孙的情义,赦免了季陵川的死罪,多感动啊!” “父亲。” 赵亦时积蓄了半天的勇气,终于拿出来。 “儿子有情义,那是因为父亲教的好,更是因为父亲有情义。父亲身为储君,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关注之下,不方便行事;儿子是奉父亲之命,在救季家。” “瞧瞧,本太子明明什么都没有让你做,你却什么都做尽了。” 赵彦洛拄着拐杖,肥胖的身子缓缓站起来。 “贤太孙啊,你是我生的,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 赵亦时挺直腰背,神色坦然,“父亲,我没有别的心思,就是不想让汉王得逞。” “汉王得逞?” 赵彦洛把拐杖用力往地上一敲,怒吼, “你是在保你母亲,保你的母族,保你自己太孙的地位。” “有什么错呢?” 赵亦时忽的笑了一下:“父母好,就是儿子好;儿子好,就是父母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赵彦洛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愣了片刻,举起拐杖又是重重一击,直接把赵亦时击倒在地。 “滚!”他一声怒吼。 赵亦时闭了闭眼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冲赵彦洛行礼。 “儿子告退,父亲保重。” 他转过身,没有立刻迈步,而是挺了挺腰背,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院外,高行亲自守着,见太孙出来,唇动了几下,到底不知该说什么。 赵亦时看着他,淡淡一笑:“看,我怎么做都是错!” …… 傍晚,谢府。 谢知非翻身下马。 “三爷回府了!” 小厮忙上前接过缰绳 ,又冲一旁的裴笑道:“裴爷也来了,快里边请吧。” 谢知非:“父亲和大哥呢?” 小厮:“回三爷,老爷和大爷今儿晚上外头都有应酬。” “那谁把我叫回来的?” “是太太。” 谢知非皱了下眉,一把握住裴笑的手:“走,跟我去见我娘。” 裴笑的心思早就飞到静思居,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这一趟是来给老太太、太太请安的,又不好收回去。 “黄芪,先把烤鸭给晏姑娘送去,让她趁热吃。还有,我一会就去瞧她。” 谢知非用力一拽,裴笑被他带的差点一个踉跄。 “拽我干什么呢? “别让我娘等!” 吴氏住东路的知春院,院子虽比不得老太太的,却也很幽静。 谢知非刚到院门口,就听到了杜依云的声音。 他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却忘了自己还拽着裴笑的手。 可怜的裴大人被拽得又是一个踉跄,彻底怒了。 “谢五十,你他娘的干什么?” 裴大人这一嗓子,屋里头的人还有听不见的? 一道倩影从屋里飞奔过来。 “三哥,你回来了?” 裴笑无声地翻了个白眼,怪不得谢五十扭头就走,敢情是这位小姑奶奶在啊! 谢知非虽然笑着,但语调平平,“你怎么在?” “在一天了,就等着三哥回来呢!” 杜依云心疼地看着谢知非,“三哥怎么瘦成这样了。” “已经养回来一些了。” 谢知非摸了摸下巴,每一个字都意有所指:“刚去寺里的时候更瘦,这身子可真没用。” 杜依云一听,更心疼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是不是劳累啊?兵马司那个差事咱们辞了吧,我让我爹给你寻个又体面、又轻松的差事。” “何必麻烦世伯。” 谢知非心虚地笑笑,“兵马司不用坐衙,挺自在的。对了,你用过饭了?” “没有,我等三哥回来再用。” 杜依云嘟着红唇,娇嗔道:“三哥,我让我们家厨娘做了红参老鸭煲,最清补不过,一会你多喝两碗。” 裴笑听着牙酸,受不了,“你们慢慢吃,我去静思居看看。” “不许去!” 谢知非突然大吼一声。 刹那间,整个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知非自己都没有料到这一声,竟能吼得这么响,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我娘你还没见呢,谁允许你去的!” “哎啊,我把这事儿忘了。” 裴笑懊恼地一拍脑门,理了理衣裳后,大步走进房里。 谢知非正要跟上去,杜依云拦住了去路。 “三哥,他去静思居做什么?他和晏姑娘认识吗?怎么认识的啊?” 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也懒得答。 谢知非眉头一皱,“我饿了,头有些晕。” “太太,三哥说饿得头晕,开饭吧!” 杜依云笑眯眯的走进屋,伸手晃了晃裴笑的胳膊。 “明亭哥也在这里用了饭再走,太太刚刚还和我说起你呢。真要惦记晏姑娘,咱们就把晏姑娘也叫来一起吃,岂不是热闹?” 第191章 长辈 裴笑乍一听这话,满心欢喜,正等不及的想见晏神婆呢。 但细细一品,觉得十分的不妥当。 他是惦记晏三合,但这是暗戳戳的私密事,不可伸张,不能伸张。 人家晏三合虽不在意这些,但到底是个姑娘家,自己混蛋无所谓,姑娘家的名声坏不得。 “杜依云,谁说我惦记她?她帮过我一个忙,我去谢谢人家。” 原来如此啊! 杜依云咬着唇,娇娇柔柔道:“明亭哥,是我用词不妥,你别介意。” “好了,一个大男人还和姑娘家计较。” 吴氏瞪了裴笑一眼,“来人,去把晏姑娘请来,就说太太为着昨儿的事情,向她赔个不是。” “母亲,万万不可。” 谢知非出声拦住,“她那个性子……” 吴氏沉了一点脸色下来。 谁拦都可以,唯独不能老三拦,长辈向晚辈赔不是,这姿态已经放得够低。 老三拦着是怕自己吃了她吗? 谢知非扫一眼母亲的脸色后,扭头吩咐跑腿的丫鬟:“去把晏姑娘请来,请的时候态度恭敬些。” “是,三爷。” 第190节 丫鬟麻利的跑来了。 “三哥,晏姑娘什么性子啊,你说给我听听?”杜依云微微仰着头,一脸天真烂漫。 谢知非淡淡地看杜依云一眼,话却是冲着吴氏说的,“她性子冷,不爱说话,回头又惹母亲不痛快。” 吴氏舒了一口气,嗔笑道:“我一个长辈,能和她一个小辈计较。” “三哥放心。” 杜依云眼神放软,声音放柔:“我也会陪着小心的。” 谢知非笑笑,不说话。 …… 一刻钟后,晏三合穿一身青莲色衣裳,十分素净的来了,身后跟着李不言。 李不言穿了一件男人的长衫,头发束起,英气逼人,额头还有一层薄汗。 吴氏瞧见了微不可察的皱下眉头。 一个下人,男不男,女不女,成何体统! 饭菜摆在暖阁,一张小小的圆桌,五个人坐着还挺宽敞。 从陆家带来的一锅红参老鸭汤就摆在正中间,腾腾的冒着热气。 丫鬟盛出第一碗,摆在三爷的面前。 谢三爷习惯性端到吴氏面前,“母亲先喝。” 吴氏拍拍儿子的手,“依云让人炖了好几个时辰,煨得烂烂的,你多喝几碗。三合,你也多喝点。” 晏三合淡淡道:“不必了。” “晏姐姐,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杜依云咬咬唇,“上回我不知道你是谁,所以态度差了些,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计较。” 晏三合:“你不值得计较。” “……” 杜依云一下子红了眼眶。 吴氏拿调羹的手一顿,眉头皱起来,谢知非何等眼尖,忙暗中用脚踢了踢裴笑。 “太太,三合怕热,红参性热,所以她不能吃。” 裴笑一扭头,冲着杜依云道:“委屈啥啊,说明人家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 杜依云吸了吸鼻子:“谁说我委屈啦,我只是觉得心里愧疚!” 吴氏笑着做和事佬,“三合,快别和杜丫头一般计较,她就是个心直口快的,但心眼不坏。” 关我屁事! 晏三合掀了掀眼皮,轻描淡写地看了谢知非一眼,连“嗯”都懒得嗯一声,低头用饭。 吴氏碰了个软钉子,心下不太舒服。 姑娘家的就应该像杜依云那样,脸热嘴甜,这样才讨喜。 但碍于晏三合是老太太的娘家人,也知道这丫头性子冷,自家儿子又特意叮嘱过,也就一笑而过。 吴氏朝儿子看看,示意他给杜依云夹菜。 谢知非只当没看见,吴氏只得亲自动手。 杜依云顿时笑得像朵花一样,轻轻咬一口吴氏给她夹的藕片,夸道:“酸酸甜甜,比我们家厨娘做得好吃。” “好吃就多吃两口。” 吴氏怕自己做得太过明显,又夹一筷子菜到晏三合的碟子里。 “家里的事儿都妥当了,以后就踏踏实实的住着,把谢府当自己的家。” 晏三合扫了眼吴氏夹过来的菜,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太太吃饭。” 吴氏一愣,偏过脸不可思议地看看儿子,这是让她闭嘴的意思吗? “还有,不必替我夹菜。” 晏三合把菜里的蘑菇挑出来,“我不吃这个。” 吴氏拿筷子的手一抖,脸色极为难看。 谢知非不好明说晏三合吃饭素来就是这个样子,只能再踢踢裴笑。 裴笑笑道:“太太,你别管她,她吃饭素来是这个样子。” “明亭哥,你怎么知道的?” 杜依云笑眯眯问道:“你和晏姐姐一道吃过饭啊?什么时候的事啊?” 你管得着吗? 裴笑直接翻了个白眼,“吃饭吧,小姑奶奶,别好奇心太重。” “明亭回京城的半路上,正好遇着晏三合他们。” 谢知非笑得很淡,“我们仨一道跟着大哥回来的。” 杜依云眉眼弯起来,含情脉脉地看了谢知非一眼,“还是三哥你对我好,不像明亭哥,问他什么,一脸的不耐烦。” 裴笑心中冷笑。 我不耐烦?我是怕晏神婆嫌你烦! 谢知非心中也冷笑:不是解释给你听的,我是怕我娘对晏三合和裴明亭之间产生什么误会! 一时间,暖阁安静下来,除了碗筷的声音,再听不见其他。 谢知非看着低头吃饭的晏三合,再看看神色微黯的母亲,突然有种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的感觉。 奇怪,我怎么会生出这样一种感觉? 他问自己。 这时,有丫鬟拎着食盒进来。 “大奶奶说听太太这里留饭,特意交待厨房添了几个菜,命奴婢送来。” 吴氏笑眯眯道:“大奶奶有心了,都摆上来吧!” 三道热腾腾的菜刚摆完,老太太房里的丫鬟又拎着食盒进来。 说老太太尝着今日的凉拌笋丝很清爽,请晏姑娘,杜姑娘、裴大爷尝尝。 吴氏觉得脸上很有面子,立刻命人把几道冷菜撤下去,将老太太的菜摆上来。 主子们在里间用饭,丫鬟们则在外间守着。 李不言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话,逗得丫鬟们咯咯笑。 笑声传到里间,吴氏微微蹙了下眉。 杜依云瞧见了,心下一动,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晏姐姐,你为什么允许你的婢女穿件男人的衣裳,这不大成体统啊!” 第192章 小辈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晏三合掀掀眼皮,真不想理这号人。 “晏姐姐,你从小地方来,有些规矩不懂,咱们闺中女子,最最要紧的就是名声。” 杜依云的样子既天真无邪,又情真意切。 “在自个院子里穿件男人的衣裳,谁也瞧不见,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只是到了外头,还得注意着些,别让人瞧了笑话。” 晏三合面无表情:“笑话什么?” “丫鬟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主子。丫鬟聪明伶俐,旁人不会夸丫鬟,只会夸她主子;相反,丫鬟没规矩,旁人也不会说丫鬟,只会说她主子没规矩。” 杜依云深深叹了口气。 “晏姐姐如今寄住在谢府,有时候多少得为谢府着想着想,不可坏了谢府书礼世家的名声。” “杜依云!” “杜依云!” 谢知非和裴笑几乎是同时喊出来。 杜依云睁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惊恐万状道:“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谢知非:“……” 裴笑:“……” “太太,我说错了吗?” 杜依云眼里的神色几乎从惊恐变成了哀求。 “我是为着她好啊,以后她可是要长住谢家的,那就是半个谢家的人啊!” “没错,没错!” 吴氏赶紧安抚道:“你是个好孩子,别哭,快别哭。” 杜依云是个好孩子,那么…… 坏孩子就是我咯! 吴氏的一句话,把晏三合憋了半天的暗火都勾了起来。 原本,汤圆都已经将饭菜摆好,就等着李不言练完功,洗手净面后开饭。 裴明亭送来的那只烤鸭确实香喷喷,她闻着还有些馋,打算尝一尝。 第191节 谁知吴氏派人来叫她吃饭,还说杜姑娘,三爷、裴爷他们都在等着。 晏三合压根不会理会什么杜姑娘,三爷、裴爷,她不好意思出言拒绝的是吴氏那句话“赔不是”。 就这么着,李不言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跟着她匆匆过来。 若安安分分吃个饭就也就算了,偏这杜依云左一出戏,右一出戏。 按往日的性子,晏三合早就撂筷子走人,但今儿个是吴氏作东,如果她撂筷子,那丢的是吴氏的脸。 吴氏昨儿个才丢了脸,今儿个又丢…… 我怎么就心软成这样? 晏三合把筷子一放,站起来冷冷道:“我吃饱了,四位慢用。” 杜依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眼泪含在眼眶里,欲掉不掉,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晏姐姐,是我说错了,你别生气,别生气吗!” 装的不累吗? 晏三合手轻轻一甩,哪知杜依云就势往后一倒,然后“哎啊”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这一跌,所有人都呆住了。 谢知非赶紧拿眼睛去看裴笑,裴笑冷冷的摇摇头:不好意思兄弟,这场子菩萨也救不回来。 吴氏终于忍不住呵斥道:“晏姑娘,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 杜依云的丫鬟倪儿听到动静冲进来,飞扑过去,“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杜依云的眼泪哗哗哗,偏偏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说。 倪儿愤而一抬头,“晏姑娘,没你这么欺负人的。” 李不言这时也跟进来,正要说话,晏三合冷冷看她一眼。 李不言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晏三合走到杜依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轻的挑了下眉。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忽的轻轻一笑。 这一笑,惊艳绝绝掩不住; 这一笑,鄙视不屑也掩不住。 然后,她转身看着吴氏,吴氏被她眼中的寒光吓一跳。 “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晏三合一张脸,平静的离奇,“聪是耳识,明是眼识,这两样东西,我希望你能有。” 说罢,她转身离去,背影坦坦荡荡,从从容容。 吴氏根本听不懂,“三儿,她,她说什么?” 她在说正直的人没有好下场,邪曲之徒却享尽荣华富贵; 她在说你白长了耳朵和眼睛,只看到了表面的,却看不到内里的。 谢知非没有回答吴氏的话。 此刻,他的眼是热的,心是热的,大脑深处,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情绪欲破土而出。 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拦着母亲不去请晏三合。 不是怕晏三合惹母亲不痛快,而是怕母亲像昨天那样,惹晏三合不痛快。 奇怪,我怎么会怕晏三合不痛快呢? 他又问自己。 晏三合甩甩衣袖,不带一片云彩的走了。 李不言能依? 能依,她就不叫李不言。 “好一朵盛世白莲花啊,奥斯卡最佳女主角都没她这么能演的。真是莲花中的战斗花。” 这个气氛之下,裴大人还有心思追问了一句:“那个……白莲花是什么?” “白莲花啊……” 李不言莞尔一笑:“你们男人不会懂的,就我们女人懂。” “……”裴笑一噎。 李不言:“但说起规矩,尤其是世家高门规矩,裴大人也未必会懂。” “……”裴笑又一噎。 “男女七岁不同席,裴大人了解一下;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裴大人了解一下;” 李不言目光一挪,看向杜依云,“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裴大人再了解一下?” 裴大人表示—— 李不言,你指桑骂槐的本事,是向我三舅母学的吗?嗯,学得很不错! 杜依云脸色唰的白成一张纸,简直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人啊,别一张嘴阿巴阿巴总说别人,多想想自个是个什么德性?自己的腰板没挺直,还管别人的闲事,啧,这么牛,咋不上天呢?” 李不言目光一挪,看向倪儿。 “对了,我家小姐真想欺负你家小姐,我向佛祖保证,你家小姐一定连哭都哭不出来。所以,大家都消停些,以和为贵啊!” 说完,她潇洒的一转身,在所有人惊恐诧异的目光中,踱着方步,悠闲自在的走了出去。 三合性子冷,懒得跟你们逼逼叨,我李不言可不是。 看在同为女人的份上,这次先动动嘴皮子,要换个男人试试? 姑奶奶能把他们家祖坟都给刨了。 “李不言,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走!” 裴笑一边喊,一边丢了个眼神给谢知非。 兄弟,对不住,这场面太难看了。 我先溜。 第193章 站队 暖阁里沉寂下来。 谢知非闭了闭眼睛,把心里诸多情绪强硬的压下去。 “来人!” 外头的丫鬟们战战兢兢进来,“三爷?” “扶杜姑娘去净面,预备好马车,一会我亲自送杜姑娘回府。” “三哥?”杜依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谢知非声音很温柔,“不早了依云,家里父母都在等,先回去吧!” “我听三哥的话。” 杜依云委屈的吸吸鼻子,扶着倪儿的手进了净房。 谢知非冲着吴氏一笑,“母亲,饭也吃了,架也吵了,就散了吧。” “三儿!” 吴氏神色有些忐忑。 她既觉得杜依云教训的半点没有错,又担心晏三合会不会跑老太太那儿告状去。 谢知非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分三六九等,这中间差了什么,只看她说话做事就知道。 娘这样的性子,若不是老太太护着,他和大哥、大嫂暗中帮衬着,又岂能斗得过二房的那位。 “她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这一句,谢知非头也不回的离开。 吴氏愣在当场。 晏三合是哪样的人? 三儿为什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 青石小路。 李不言追上晏三合,低声道:“你说得对,这大宅门里的弯弯绕太多,咱们等案子有点眉目了就离开,这吴氏太蠢了。” 晏三合眼一抬,“白莲花到底是什么?” “别管是什么,反正杜依云就是。” 李不言笑道:“以后离她远一些,以你的人品还的的确确是斗不过。不是你不行,是男人们都会心疼她这一号的。” “不包括我啊,李不言。” 裴笑追过来,低头看了眼晏三合的脸色,“我可从来不会心疼她。” “裴大人竟然不被白莲花所迷惑。” 李不言用胳膊蹭蹭裴笑的:“说来听听为什么呗?” 切,谁说给你听啊? 裴爷我是说给我家神婆听。 第192节 “杜依云和我们打小就认识,她打小就想做谢府三奶奶,我和她打小就不对付。” 晏三合不浓不淡的“噢”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不好奇吗,晏三合?” 裴笑笑得又坏,又贱兮兮。 “饭没吃饱,戏看了一大出,一会你请我吃饭,我把她为什么做不成三奶奶的原因,一五一十的告诉你,如何?” 做不成? 晏三合心里大吃一惊。 瞧吴氏对杜依云那个热络劲儿,妥妥的是把她当成了儿媳妇啊! 到底什么情况? “好!” 晏三合答得极为痛快。 痛快到裴大人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回到静思居,晏三合吩咐汤圆把饭菜热热再端上来。 别的菜能热,烤鸭这东西没法热,吃进嘴里根本不是原来那味儿,裴笑那个心疼啊! 倒不是心疼银子,他心疼自己对晏三合的一片心,都被这场闹剧给糟蹋了。 “汤圆,你去院里乘会凉。” “是!” 门掩上,裴笑把茶盅一放,嘎嘣利落脆。 “杜依云的父亲杜建学也算是一代大儒,如今官至礼部尚书,谢道之一踏入官场,就拜在他的门下。 可以这么说,谢道之有今日的地位,除了他自个的本事外,杜尚书的提携也很重要。 杜依云是杜建学最小的女儿,都说幺儿得宠,到了杜建学这里,就成了幺女得宠,晏三合你知道为什么吗?” “说!” 瞧! 我的意中人是多么有个性啊! 言简意赅! “因为杜依云聪明啊,三岁识字,五岁进学,八岁就能做诗,京城有名的才女,杜建学是把她当男儿来教养的。” 李不言心里腹诽:能做白莲花的,大都是才女。 “谢五十小时候,长得那叫一个精致,那叫一个好看,再加上胎里不足常常病着,哎啊,要怎么形容呢,反正就是个病美人。” 裴笑说到这里,自个都忍不住笑了。 “有一回谢府宴请,有个混小子把病美人骗到没人的地方欺负,被杜依云瞧见了,小丫头直接拿起一块砖头夯过去。” 李不言:“没想到杜莲花小的时候,还挺讨喜啊!” “那是!” 裴笑白她一眼,“小时候是病美人颠颠的跟在杜依云屁股后面玩,左一句云妹妹,右一句云妹妹。” 不知道为什么,晏三合听到这话有些不太舒服,冷冷问道:“后来呢?” “后来,咱们三爷死里逃生……” “死里逃生?” “晏三合,我在官驿烤火时和你说过的,就是他快病死了,后来又被我哭回来的那回。” “我记起来了,你往下说。” “那回以后他就开始发奋图强,整天锻炼身体,还请了这个师傅,那个师傅的。 后来身子骨也练结实了,个也长高了,劲儿也比我大了。” 裴笑:“再后来就变成了杜依云颠颠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左一句三哥哥,右一句三哥哥。” 李不言头一歪,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晏三合忍着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郎有情,妾有意,这婚事怎么就成不了?” “问得好!” 裴笑决定给自己加点戏,“这不是因为我吗?” “你暗恋云妹妹,还是暗恋三哥哥?” 裴笑眼中的怒火噼里啪啦,“李不言,你他娘的给我闭嘴!” 李不言好奇心被勾了上来,“那你倒是快说啊!” 裴笑拿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汉。 “杜建学这几年和这个人走得很近。” 话说得相当委婉和隐晦,晏三合却已经懂了。 裴笑和三爷是太子党,杜建学却是汉王党,真正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杜建学对于谢道之来说,曾经有恩;杜依云对于三爷来说,一直有情。 这份恩情摆在面前,使得谢知非和杜依云的婚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僵持着。 晏三合状似随意一问,“谢道之呢,他什么意见?” “谢伯他……” 裴笑的声音拖得极长,就是不往下说。 晏三合目光向裴笑看过去,却不知裴笑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 目光一碰。 晏三合心中一动,感叹道:谢道之可真是只老狐狸啊。 裴笑看她眼睛一亮,欣慰道:个性什么的都还是其次,关键是聪明啊,有利于我的子孙后代。 晏三合懂了,李不言却还糊涂着,“谢道之他怎么了?” 第194章 左右 晏三合不得不把话说得明一些。 “我们在玄奘寺的那天晚上,见到了几拨人?” 李不言:“两拨啊,谢三十是一拨,太孙又是一拨。” 晏三合:“我们是跟着太孙的马车走的,‘真身’留在玄奘寺,跟着谢三十一道回京。” 李不言眼珠子定了片刻。 卧草! 谢三十和他爹谢道之都是站在太孙这一边的。 站太孙,也就意味着站太子。 谢家是妥妥的太子党。 “我还有个问题!” 李不言像个学生一样举起手,虚心地向裴大人请教:“地上的,还是地下的?” 姑娘,有你这么问的吗? 裴笑心说幸好我也很聪明啊! “是地下的!” 李不言皱眉,“为什么是地下的呢,大大方方支持不好吗?反正名正言顺啊!” “这……” 裴笑心说,这我要怎么回答呢? 晏三合接话,“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李不言:“什么?” 晏三合已经懒得打哑谜了,话说得极为直白。 “说明皇帝对太子很不满意,谢道之为了自保,索性就只能两边都不沾,对儿子的一切,连同他的婚事在内,不支持,不反对,不表态。” 李不言摇头,“听上去挺像个渣男的。” 不渣,他能爬得这么高,坐这么稳? 晏三合在心里冷笑一声。 李不言用胳膊碰碰裴笑,“那咱们三爷对杜依云是个什么态度?” 又碰我干什么? 瓜田李下,我娘子还在边上瞧着呢! 裴大人赶紧缩回胳膊,离李不言远远的。 “三爷对杜依云是个什么态度,你得问三爷,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他这样吊着杜依云,比渣男还渣!”晏三合一锤定音。 裴大人:“……” 奇怪,她这么骂谢五十,我心里还觉得挺爽的。 …… 第193节 车轱辘压在青石路上,吱呀吱呀。 马车里,杜依云双目含情,两腮含春地看着对面的男子。 他垂着头,胳膊随意搭在小几上,五官轮廓俊的要命,也勾人的要命。 这世上有两种男人:一种是小时候惊艳绝绝,但长着长着就残了,泯然众人矣; 另一种是小时候不过尔尔,长大后经过岁月沉淀,越发出众。 她的三哥就属于后者。 谢知非察觉到杜依云在看他,稍稍在心里打了个腹稿后,抬起了头。 “依云?” “嗯?” “这次发病其实很凶险,玄奘寺的主持亲口对我说了一个字:难。” “三哥?”杜依云眼眶红了。 “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谢知非声音很淡:“为我耽误不值得。” “三哥。” 杜依云脚底升出一股寒意。 “我根本不在乎你能活多久,若真在乎也不会等这么多年。更何况,穷人家生个病,还能用老参吊个三五年,谢家和杜家又不差,五十总能活到的。” 谢知非摇摇头,“杜依云,我只把你当妹妹。这话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不止一遍,对吧?” “那正好,我还多个人疼呢!” “我这里不好!” “是不是因为那个晏三合。” “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谢知非看着她,眼里暗潮汹涌。 “你回去和伯父说一声,就说三爷对不住他,谢家对不住他!” 杜依云呼吸一窒,随即眼泪便哗哗地流下来。 “三哥,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 “那是因为!” 谢知非一字一句:“再不说绝,就是害了你。停车!” 马车停住,他跳下车,想了想,又将头探进来。 “记得把我的话说给你父亲听,有些事情问一问,想一想,就都明白了。” “三哥!” 杜依云变了脸色,一字一句问道:“我再问一遍,是因为晏三合吗?” 谢知非深目看着她,“我再说一遍,不是!” 帘子落下。 帘里的人蓦的勾起唇,眼里哪还有什么眼泪,冷沉沉一片,黑的幽深,冷的骇人。 帘外的人神色坦然松弛,接过朱青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 “驾——” 谢知非狠狠一抽马鞭,马越发的快了起来。 朱青敏锐的察觉到爷的情绪不对,也一抽马鞭跟过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驶进四条巷。 谢知非突然一勒缰绳,“吁”的一声,马前蹄高高扬起后,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停了下来。 谢知非从马背上爬起来,身子一跃,手臂一勾,人上了高墙。 “爷!” 朱青脑子里“轰隆”一下炸了。 谢知非在墙头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围墙边的树上。 不知何时,春日里那一点冒出的嫩芽已变成叶子,绿绿的,泛着生机。 但往下看,却是触目惊心。 整个树干都被烧得黑漆漆,剥落的剥落,裂开的裂开,像一个濒死的老人,浑身上下就靠着那层皮支撑着。 从前,这棵树不是这样的。 它高高壮壮,树叶茂密,风一吹沙沙的响。 这里是他和妹妹心照不宣的秘密之境。 两人经常偷偷爬到树上,小小的身子隐在枝叶里,谁也找不见。 然后,她坐着,他站着。 她死死的抱住他的腿,他一手扶着树枝,勾着头往高墙外看。 “快说说,今儿个巷子里人多不多,有没有挑担的货郎?” “没有!” “那有什么?” “有个好看的大娘子在走路。” “怎么个好看法,比咱们娘还好看吗?” “反正比你好看!” “我要告诉爹和娘去,你偷看别的大娘子,除非……你说我好看。” “是,是,是,你最好看!” “说得一点也不诚心! 她晃着他的腿,恶狠狠道:“郑淮左,你下来,该换我了。” 没错,他曾经是郑淮左,死在黑衣人的刀下,那年他八岁,刚刚会耍一套郑家的刀法。 他有个双胞胎妹妹叫郑淮右。 兄妹俩虽然是一个娘生的,但性子却南辕北辙。 他喜闹;她喜静。 他爱武,看到书就头疼;她爱文,看到刀枪棍棒就躲得远远的。 他一年四季连个咳嗽都没有;她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不舒服。 他一碗饭三口两口吃下去;她半碗饭,一小口一小口的细嚼慢咽,最后一口还总剩下。 剩下一口是郎中叮嘱。 她脾胃弱,只能吃六分饱,多一分胃都受不住,得难受好半天。 也不能吃快,一口饭必须嚼满六六三十六下,才能咽下去。 她还吃不得蘑菇,只要吃上一口,必定浑身起湿疹,奇痒难耐。 病秧子身体弱,饭吃得少,但树却爬得快,他常常嘲笑她是猫精投的胎。 第195章 杜家 第一次见杜依云,是郑淮左的魂魄刚刚落在谢三爷身上不久。 人还没认全,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人拐进园子里。 杜依云那一砖头夯过来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但接下来她说那句话,让他魂飞魄散。 “不行,我们得躲起来,躲哪里呢?快,树上!” 那一刻,他心跳骤然停止。 “哥,咱们躲树上去吧!” “又躲?” “我听院子外头的丫鬟说,今儿个街西头的牛二娶娘子,要从四条巷走过呢,他们说那牛二足足有二尺高,一顿能吃五碗饭,壮哩。” “你想看?” “想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新郎官呢。” “走,上树!” “哥,你在后面扶着些!” “你不是不怕摔吗?” “不扶拉倒,回头我摔了,你就没有妹妹了,就再也没有人替你写文章,给你画画,你就哭去吧!” “是,是,是,我哭去。” “你看看你,又不诚心。” 她转过身,一脸小大人的模样,“爹说了,待人要真诚,不能虚情假意。” 他一个白眼翻出天际,心说:老天爷,能不能把这丫头塞回娘肚子里,换一个弟弟给他啊! 这丫头快把他烦死了! 谢知非摘下一片树叶,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起来,涩意在嘴里蔓延的同时,眼泪也缓缓从眼角渗出来。 第194节 老天爷,你能不能把我的魂收回去,换成她的。 她其实一点也不烦,很乖的! 墙下,朱青仰头凝视着爷沉默的侧脸,内心说不出的忐忑。 爷每次走四条巷,每次经过这棵枯树,都会停下来望几眼,有时候几眼还不够,就这么呆呆地望着,跟着了魔似的。 一年,两年,三年…… 七年,八年,九年…… 一样东西,九年都没看够,朱青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有一点他知道:爷心里有个秘密,和那棵枯树有关。 “爷,不早了,该回了。” 谢知非一激灵,瞬间还了魂。 “走,给老爷赔罪去。” “啊?” “啊什么啊!” 谢知非从高墙上跃下,翻身上马,扭头冲朱青勾唇一笑,痞劲儿又上来了,瞧着没心没肺。 “我把话都向杜家说开了,万一人家找上门,不得有我爹出面罩着我啊!” 朱青:“……” …… 谢道之今天的酒喝得有点多,回府后直接去了木香院。 柳姨娘一边命人备水,一边命人去煮醒酒汤,自个则亲手替老爷除了外袍。 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谢道之借着酒劲儿,一把搂住柳姨娘的腰,刚要做些什么,就听贴身小厮在外头唤道: “老爷,三爷在书房等您。” “有事明儿再说,让他早点歇着。” “三爷说等不到您,他就没心思歇。” “这小畜生,无法无天了!” 谢道之骂归骂,身子却已经撑着坐起来,理了理微乱的衣裳,冲柳姨娘道:“我去去就来。” “我替老爷留着门。” 柳姨娘声音甚是温柔。 …… 谢道之推开书房门,一惊,儿子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快起来!” 谢知非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谢道之看他片刻,叹了口气道:“起来说话,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都不打你。” 谢知非这才爬起来,把今日在吴氏暖阁发生的事情,既不添油, 又不加醋,一五一十的道了个干净。 “爹,姑娘家的年纪宝贵,我送杜依云回去的路上,已经和她说清楚了,也让她和杜伯父说一声,我们谢家对不住他。” 谢道之听到这里,登下心头一沉。 本来这桩婚事,他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放眼整个京城,再也没有比杜依云更配老三的女子。 他甚至都和老太太商量好了,等老三长到十八岁,等杜家姑娘及笄,就给两人操办起来。 谁知四五年前,杜建学竟然和汉王走得近了。 若只是走得近也就罢了,杜建学隐隐还有拉拢他的意思,好几次话里话外都在试探。 一个太子,一个汉王,只要站错队,对谢家来说就是万劫不复。 谢道之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装傻充愣。 如今老三拒绝了杜依云,也就意味着他谢道之拒绝了杜建学的拉拢,日后…… 可就难相处了。 …… 杜府里。 杜建学一拳砸在书案上。 欺人太甚啊! “老爷啊,你可得为咱们女儿做主啊!” 发妻林氏恨声道:“一个短命鬼,咱们家云儿看得上他,是他的造化,他要早点放屁,云儿不会白白耽误这几年。” 杜建学冷冷看了发妻一眼,“你出去,我有话跟云儿说。” “你和女儿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林氏怒道:“当初要不是你纵容女儿,又说谢家诗礼人家,谢知非青年才俊,她能被欺负到这个地步?” 杜建学气得要吐血。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她懂个屁! “娘,你先出去吧!” 杜依云泣声道:“爹这么疼我,肯定会帮我做主的。” “你啊!” 林氏一戳女儿额头,“竹篮打水一场空,何苦呢? 当初要是肯听娘的话,安安稳稳的……” “娘,别说了,别再说了。”杜依云泪流得更凶。 “罢,罢,罢,也不知道娘这是为了谁!” 林氏抹了一把泪,恨恨推门离开。 书房就剩下父女二人。 杜建学咳嗽一声,缓缓道:“你可知我为什么同意你和谢老三这个短命鬼处着?” 杜依云泣道:“爹知道女儿的心,在他身上。” “这是其一,但不重要。重要的是,爹想用你来拉拢谢家。” “……” 杜依云忽的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家亲爹嘴里说出来的。 “云儿,你道爹这个礼部尚书的位置是如何来的?” 杜建学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要没有汉王在暗中周旋、出力,以你爹这个年纪,再干几年也差不多该退了。那汉王为什么要出手帮我一把呢?” 杜依云问:“为什么?” 杜建学冷冷一笑。 “那是因为爹的身后,站着一个谢道之。” 第196章 不仁 谢道之刚刚踏入官场,的确是跟着他杜建学,也的确是在他的扶持下一步一步往上爬,但抵不住人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十年前,谢道之入内阁那天起,他就只有眼红眼热的份了。 内阁是什么地方? 离天子最近的地方,更是整个大华国的权力中心,谢道之不仅进去了,而且还稳稳的坐住了。 如果只是他谢道之也就算了,关键他还有个有出息的长子。 谢而立科举出身,虽没有进到一榜前三甲,却因为谢道之的暗中帮衬,进了翰林院,做了一个十分不起眼的翰林院校对。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谢道之的布局很深远,用意也很明显,就是想让儿子将来有一天能与他一样,坐稳内阁大臣的位置。 再看杜家呢? 当世大儒的名声是好听,可顶什么用?半点实权也没有。 也正是因为没有实权,几个儿子的官位走得并不顺。 旁人看不明白,他杜建学心知肚明。也正因为心知肚明,汉王递来的橄榄枝,哪怕这根橄榄枝带着毒,他也不得不接住。 接住了,就得回报主子。 主子的心思,世人皆知,就是想拉下太子,坐上世间最高的位置。 可太子居长居嫡,一切名正言顺,主子能依仗的,无非就是陛下的偏宠和重臣的拥护。 谢道之,就是主子眼中的重臣之一。 杜建学不认为拉拢谢道之会太难,一来他不是忘本的人;二来两家儿女相处得极好。 只要做成了儿女亲家,谢道之就是不想站队汉王,也无形中成了汉王的人。 “我几次三番的暗示,谢道之都没有接这个茬,我就知道事情不太妙。” 杜建学叹了口气,“所以爹在你和谢三爷的事情上,才会纵容你,才会睁只眼闭只眼。” 杜依云听呆了,眼泪也忘了流,额头一层细细的薄汗。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婚事,竟然还牵扯出朝争,她一直以为父亲就是因为单纯的宠她,疼她。 第195节 “云儿啊,你别怪爹,到了咱们这个身份地位的家族,没有一件事情是简单的,别说婚娶,就是平常送个年礼,都大有讲究。” 杜建学:“这事你娘、你几个哥哥我都瞒着。你是聪明的,爹不瞒着你,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爹,你说的来龙去脉我听明白了。” 杜依云咬牙切齿:“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当爹能咽下,谢道之当年要没有我,他能有今天?” 杜建学眼珠子微微一转,“你去歇着吧,别再多想,你娘说得对,为着一个短命鬼,不值得。” 是不值得,可一颗心是说收就能收得回来的吗? 杜依云走出院子。 “小姐!” 倪儿迎上来扶住,“咱们回院里吧!” 杜依云冷飕飕地看着她:“九年,我和他要好了九年,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完事的。” 倪儿:“小姐打算怎么办?” 杜依云咬牙切齿,“我有个预感,谢知非今儿那番话,十有八九是因为那个贱人。” 房里,杜建学放下笔,等墨汁干透后,把信塞进信封里,唤道:“来人!” 心腹推门而入:“老爷!” “这信务必亲手交到汉王手上。” “是!” 门,再次掩住。 杜建学走到窗前,推开窗,目光幽远。 良久,他冷笑一声,“谢道之啊谢道之,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 白天的暑气,随着夜色的深沉,越发的淡了。 谢知非走近自个院里的时候,裴笑正翘着二郎腿在屋里乘凉。 “你怎么还不回去?”他皱眉。 裴笑笑眯眯道:“不回,我就睡这里了,咱们夜里说说话。” “祖宗,我在衙门里累一天了,晚上来来回回的也没消停过,你放过我,成吗?” 裴笑跟他走进屋,“我就跟你说说晏神婆的事。” “更不想听!” 谢知非把他往边上一拨,自顾自走进净房,“朱青,备水,爷沐浴,一身的汗。” “什么叫不想听啊,你兄弟第一次春心荡漾,除了你,还能和谁说?” 裴笑跟进来,搬过一张板凳,半点不臊的先在木桶边坐下。 “五十,我刚刚认认真真的想了想,我和她除了家世上不配,别的都挺配的。” 是吗? 没觉得! 谢知非咬牙切齿。 裴笑坐着看谢知非脱衣服,“我觉着吧,事情如果想成,还得把她真实的身份给挖出来。” 谢知非脱衣服的手一顿,眼底两道寒光,很骇人。 “为什么这么说?” “今天饭桌上,她冲你娘说的那两句话,你还记得不?” 谢知非走过去,低头看着他:“每一个字都记得。” “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裴笑嘿嘿一笑,“杜依云那样的出身,书读得那么多,能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就说吧,能不能?” 答案显而易见,杜依云不能。 “所以呢?”谢知非问。 “所以,这个晏神婆绝对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姐。” 裴笑抬眼睨着他,“挖出她的身份,找到她真正的亲人,然后我就能向他们提亲,然后我就有戏啦!” 小样儿! 一点都不笨,还知道曲线救国? 谢知非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漩涡,“你的想法很好,那就赶紧的吧,别耽搁,把她的底细挖出来。” 见这人屁股没动,他又补上一句。 “你的婚事,裴叔早就和我爹提起过,让他多留个心眼,我爹这人办事……” “我的佛祖哎!” 裴笑从椅子上跳起来,嚷嚷道:“黄芪,黄芪,备马。” “爷,回府吗?” “回什么府啊,回衙门,我得写信让他们动作再快些。” 裴笑一边往外走,一边摆摆手道:“五十,夜里我就不陪你了,你自个一人孤枕难眠吧!” 没走几步,人被揪住。 他扭头,一脸不解,“你揪着我干嘛?” 谢知非目光一压,“裴明亭,我再提醒你一遍,郑家的案子你必须给我放在心上,这事是你亲口应承下来的。” “放着呢,这不是季家的事情才结束三四天,我舅舅的屁股还淌着血呢,总得让我喘口气不是。” 裴笑幽怨地瞪他一眼,“快放手,别耽误小裴爷的终身大事。” 谢知非勾唇一笑,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两天后再不开始,小心我弄死你!” “那不成,我家神婆要守寡的。” 裴笑拍拍他的肩:“兄弟啊,我的命现在很珍贵,你不能随便下手。” 谢知非:“……” 能现在就弄死他吗? 第197章 美男 静思居里。 东厢房。 晏三合翻了个身。 “睡不着?” 李不言手枕着胳膊,看着帐顶,“是为了杜依云,还是为着谢三爷?” “都不是。” 晏三合:“在想怎么查我的事。” 她这么一说,李不言也没了睡意。 朝夕相处三个月下来,谢知非和裴明亭都是聪明人,尤其是前者,看着是个风流纨绔,实际内里鬼着呢。 没有一个很好的说辞,对晏三合来说就是引麻烦上身。 “实在不行,把你的事按到我身上来。”她说。 “不妥。” 晏三合诶了声,“三爷几句话一问,你就会露馅。” 那是! 他什么脑子,我什么脑子? 李不言:“实话实说呢?” 晏三合摇摇头,“需要解释的事情太多,更不妥。” “那就比较头疼了!” 李不言叹了口气,刚要接着再说,突然警觉地望向窗外,然后轻巧的跳下床,跃到窗户边,猛的推开窗。 谢知非刚从墙头跳下来,稳稳站住。 四目相对,他厚颜无耻地扯出一记桃花笑。 “嗯,找你家主子有点事。” “我说三爷!” 李不言气笑了,“大半夜的你也不至于爬墙吧?做人不能持靓行凶啊!” 持靓行凶? 谢三爷心说,这又是什么虎狼之词? 晏三合从李不言的身后走出来,眸中发冷:“何事?说!” 谢知非盯着她看了片刻,“天这会凉快,你要不要跟我去园子里走走?” 晏三合板着脸,“我怕杜依云和你娘拿着八百米的大刀来追杀我。” “不会,我向菩萨保证。” 第196节 谢知非嘴角略微绷了一下。 “还有,今天的事情,我替我娘向你赔个不是,你别和她一般计较,要计较冲我来,我随你怎么计较。” 晏三合想翻他一个白眼。 和你计较? 你个渣男配吗? 见她面无表情,无动于衷,谢知非上前一步,话说得十分的犯贱。 “晏三合,你想不想知道我对杜依云是个什么态度?想就跟我来!” 晏三合咬牙:“我对你什么态度不感兴趣,你要是为了郑家案子来的,那么……” “晏三合,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短命?” 他笑得一脸的坏,“想就跟我来!” 晏三合再咬牙。 还不行? 谢知非上前一步,目光包含深情地端详着她的脸,“晏三合,我这么急的想查郑家案子,你知道原因吗?” 想! 这是晏三合迸出的第一个念头; 美男计! 这是晏三合迸出的第二个念头; 我有点忍不住了。 这是晏三合迸出的第三个念头。 三爷像是看出了她的负隅顽抗,柔声诱惑道:“夜风正好,反正你也睡不着,走走吧,嗯?” 晏三合猛的扭头去看李不言:他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李不言没去看晏三合,反而冲三爷翘起了大拇指。 三爷的美男计,六得飞起啊! …… 谢府的后花园,亭台楼阁都有,花花草草都有,不奢侈,不阔气,贵在一个“雅”字。 晏三合是个心里藏着事的人,眼里从没有这些景致,但走在这个男人身边,不看景就得看他。 算了吧! 还是看景更自在些。 “我对杜依云就是哥哥看妹妹。” 谢知非厚着脸皮把人拉出来,不废话,直接入正题。 “她对我的心思我知道,但因为两家的关系,不能明着拒绝。这多少也和我的性子有关。” 相处几月,晏三合很清楚他的性子。 逢人就露三分笑; 说话做事留三分余地; 能和气生财,绝不恶言相出。 “嗯,就是你说的小甜嘴,胡辣心。” 晏三合啧啧两声,“三爷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他弯着眼睛笑了,“都被你看透了。” 晏三合:“……” “晏三合。” 谢知非面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仅是眨眼的功夫,好像换了一个似的。 “身在谢府,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可以做的,为了顾全大局,总 要舍掉一些什么。” “顾全了吗?” “顾不全。” 谢知非:“所以刚才送杜依云回去的路上,我对她说:三爷对不住她,谢家对不住她。” 晏三合呼吸一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谢知非目光毫不掩饰的可怜兮兮,“回头爹要打我,你好歹拦着些!” 晏三合看着这人,觉得叫他谢玲珑还差了一口气。 谢玲珑只能说明他做人的周到,还不足以形容他变脸之快。 一个人能变出这么多副面孔? 哼! 他才是唱念做打俱佳,德艺双馨。 这时,谢知非把可怜兮兮的目光一收,又恢复成原来那副不大正经的样子。 “关于杜依云的事儿,你还有什么可问的?” “从来没好奇过,你也完全没必要说。” “那哪行呢!” 谢知非笑道:“我得把事情都说明白了,你才能看我顺眼,才能共事,否则我不真成你嘴里的渣男了?” 裴明亭,你个大嘴巴! 晏三合心里怒骂。 不对啊? “谁说我要和你共事?” “这就进入下一个话题了!” 谢知非伸手扯下一片树叶,放在鼻子下面闻闻,“你还记得关于我讲的华国和齐国交战的那段历史?” “嗯,三爷娓娓道来。” “你还记得,我死都不相信郑家的案子不是吴关月父子做的?” “嗯,三爷反应强烈。” “你还记得我从南宁府回来的这一路,一直闷闷不乐吗?” “嗯,听不言说,三爷连裴明亭也不搭理,需要泄火。” 晏三合脑子里忽的闪过什么,转头看他,“难不成……” “没错!” 谢知非一点头,“我和郑家有一点渊源。” 这话,真正惊到晏三合了。 “我们两家离得这么近,长辈都在官场走动,虽说一个文,一个武,但终归是有场合见上一见的。” 静了片刻,他又道:“郑老将军最小的儿子有一对龙凤胎兄妹,哥哥叫郑淮左,妹妹叫郑淮右。 淮左小我三岁,小时候我们有过几面之缘。如果他还活着,应该比明亭还要和我亲。” 原来如此! 晏三合悄无声息的垂下了眸子。 “本来这桩事情我已经放下了,左右是他命不好,谁知……” 谢知非声音一下子哑了下去。 “回京的路上,我只要一闭眼,就能梦到淮左浑身是血的模样,他才八岁。晏三合……” 晏三合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中褪去了冷,“你说。” “我总要替他做点什么,才能安心不是?” 第198章 交换 夜风吹得树叶声沙沙。 男人看着远处的一点昏暗的灯光,眼神变得轻柔起来。 “小甜嘴也不全是胡辣心,要全是胡辣心,你也不会站在这里听我说话。” 来硬的也好,来软的也罢,其实都没有把心剖开来,把血淋淋的伤口露出来,更能打动人。 故事是编的,但梦是真的,伤口是真的,彻骨的疼痛也是真的。 谢知非决定赌一回。 赌的是晏三合的心软,赌她不是铁板一块,赌她对吴书年、对周也藏着一份同情。 谢知非赌对了。 晏三合沉默良久,回他一声:“嗯!” 这一声“嗯”,让谢知非的眉梢眼角飞斜起来,笑容犹如五月明媚的阳光。 他心里畅快极了,手比脑子动得快,揉上了晏三合的脑袋。 又揉? “谢知非,我有条件。”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都可以满足。” 第197节 “我要看永和八年,大华国所有杀人案的案卷。” “你说什么?”笑容僵在谢知非的脸上。 “记住,是整个华国的。” 晏三合学着他的样子,笑得一脸的坏。 “不要问为什么,想让我查郑家的案子,就照着我的话去做,我最多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谢知非:“……” 她疯了吗? 三个月? 整个华国? 晏三合踮起脚尖,伸长手臂,用力揉揉他的脑袋。 “下一个心魔应该在找来的路上,三爷,我很忙的,说不定很快就要离开京城,你认真考虑一下?” “晏三合,为什么要……” “我说过了,不要问为什么。” 晏三合脸很冷,口气很傲,“神婆要做的事,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想明白的。” 谢三爷:“……” “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 晏三合目光一寸寸逼近,“你给我一个答复。如果不行,这话只当我没说;如果行,明天就开始查案。” 谢三爷唇微微动了一下,还想再说句话,晏三合已经像只得胜的公鸡,昂扬着头,转身离开。 走到拐角处,晏三合的脸瞬间塌下来。 对不住了,谢知非。 为了你不起疑心,我只能让你查永和八年所有的命案。 受累! …… 三爷住的院子叫世安院。 世安院左右两个厢房的灯还亮着。 丁一看着枯坐在太师椅里的三爷,感觉不太妙。 果然,三爷一开口就问了个难题。 “你知道咱们华国有多少个布政使司,布政使司下面有多少个府州县?” 丁一摇摇头。 “你知道一个县,一个州,一个府一年共有多少条命案?” 丁一再次摇摇头。 “你知道永和八年距离今年,已经过去了多少年?” 这个问题丁一答得上来。 “回爷,整整九年。” “很好,现在,爷要你去做一件事。” “爷吩咐。” “永和八年,整个大华国各府各州各县所有的杀人命案的案卷,你想办法给爷弄来。” “叭哒!” 丁一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哀嚎道:“爷啊,小的,小的……” “而且必须在三个月内。” 什么? 我没有出现幻听吧? 丁一感觉自己耳朵和嘴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听不见,说不出。 “爷给你指条明路。” 三爷:“咱们的手够得着的,你拿着爷的腰牌直接去就行;手够不着的,你找裴明亭。” 丁一哭丧着脸:“找裴爷有什么用?” 三爷冷笑一声:“官老爷,官太太们都信神佛,信神佛就是信和尚道士,裴爷管着和尚道士,你说有没有用?” 丁一:“可裴爷他这么忙,未必有时间……” 三爷老神在在:“你跟他说,这也是他意中人要他办的事情,让他自个掂量着办。” 对不住了,明亭兄弟。 谁让你看中了晏三合呢? 神婆不是那么容易娶回家的。 …… 静思居里。 李不言不可思议地盯着晏三合,后者在她杀人一样的目光中,默默低下了头。 “算了!” 李不言一副认命的口气,“不怪你心软,只怪姓谢的花招太多。” 一会美男计,一会撒娇计,一会示弱计…… “但是,三合。” 李不言口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 “你真要想好了,郑家的案子不是小案子,连姓谢的都说过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我想过!” 晏三合抬起头,“他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都不怕,我怕什么?” 李不言沉默下,“晏三合,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对姓谢的有什么想法?” 晏三合悚然一惊。 “什么想法?” 这丫头还没开窍! 李不言含蓄道:“比如说见着三爷很开心,看不到他就有些想;再比如说他和裴大人站一起,你只看他……” “没有。” 晏三合实在听不下去,那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就是觉得这人揉我脑袋,揉得我很舒服。” 李不言:“?” 晏三合:“还有他吃憋的样子,我浑身舒畅。” 李不言:“?” “不聊他。” 晏三合拉着李不言坐下,“帮我理一理郑家的案子。” “这就要开始了?他还没给你答复呢!” “他会同意的。” “为什么这么笃定?整个华国一年的命案呢?” “因为……” 晏三合淡定一笑:“他没有选择!” …… 书房彻底安静下来。 谢知非起身把窗户打开。 月光透进房里,一地莹光。 天地是这样的安静,他的心里却扑扑跳得很快。 晏三合这人从不说无用的话,更不会做无用的事,她要永和八年的命案,还要得这么急…… 不仅有蹊跷,而且蹊跷很大。 如果没有料错的话,这应该和晏三合的身世有关。 谢知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个冒出来,最终化为一句话: 这是一件好事。 就在这时,谢而立在月色中踏步而来。 谢知非见是他,俊脸肉眼可见的塌下来,“大哥,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谢而立走进书房,眼神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 谢知非硬着头皮走过去,“大哥这是怎么了,板着脸。” “你给我跪下。” 第199章 心病 第198节 谢知非二话不说,腿一弯,乖乖跪了。 长兄如父。 对于谢知非而言,谢而立这个兄长虽然是半路得来的,但却比真正的严父,还要对他负责。 母亲的蠢,是老太太都承认的,为了避免儿女长于妇人之手,大哥五岁启蒙时,父亲就把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大姐则交给老太太。 轮到三爷的时候,教导他的重任就落在了谢而立的头上。 谢而立对这个病歪歪的兄弟可没有什么溺爱之心,该打打,该骂骂,宁可打完骂完自己一个人关起门来后悔,也绝不手软。 谢知非永远记得自己魂刚落下来的第一个月。 每个深夜,大哥总是偷偷摸摸的来,趴在他床前,一守就是一夜。 淮左已死,可三爷的人生还长。 他想:我得替他活下去,哪怕是为着床前趴着的这个人。 “谢知非,杜依云的事情,你有什么话要说?” 连名带姓的叫,就代表大哥是真怒了. 谢知非收敛神色,认真道:“大哥,甘蔗没有两头甜,总是要舍弃一头的,太子居长居嫡,是正统,更是万民所归。” “现在是舍弃的时机吗?” “不是!” “为什么不是?” “季家的案子刚刚结束,汉王那头不会善罢甘休,必定有所动作。这个时候舍弃,是给谢家树敌。” “老三,看来你没糊涂啊!” “但是大哥。” 谢知非抬起头。 “杜依云再过几个月就满十七,十七岁的大姑娘正是谈婚论嫁最好的时光,既然两家不可能,何必再拖着她?” 谢而立冷笑,“你这是妇人之仁。” “大哥,男人之间的厮杀,拿矛也好,拿盾也好,都是男人的事,别扯着人家姑娘家。” 谢知非吸一口气:“我和她相交一场,这点底线我得给她。” “那是她求之不得,心甘情愿的。” “那就更不行。” 谢知非声音低下来,“糟蹋什么都可以,人的真心不能糟蹋。” “你……” 谢而立气得七窍生烟,“你可知道父亲因为你的这一举动,要……” “要什么?” “要多生出多少事!” 谢知非垂下头,不说话。 “老三啊!” 谢而立的声音暗沉低哑,“谢家锦衣玉食地供着你,不是让你肆意妄为的,别忘了你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 谢知非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跪一个时辰,好好反省自己错在何处?” 谢而立扔下这句话,头也未回的甩袖而去。 书房里安静极了,一丝风也没有,可谢知非的耳朵却有风声鹤唳。 大哥,对不住了。 晏三合的性子,同情女子,对男子严苛,若不和杜依云交割干净,我在她那头就是负心汉。 她绝对不会出手相帮。 弟弟我任何事情都能以谢家为重,唯有在郑家案子这件事上,没有的商量。 正想着,朱青匆匆走进来,“爷?” 谢知非抬头:“何事?” 朱青蹲下去,“太孙请你和小裴爷过去。” 这么晚? “可是病了?” 朱青点点头。 “在别院?” 朱青又点点头。 谢知非二话不说,撑着朱青的肩站起来,“走。” “万一被大爷知道,爷没有跪满一个时辰……” “怕什么,爷回来补!” …… 别院里。 裴笑已经等在二门那边,见谢知非匆匆来,苦笑着上前打招呼,“嘿嘿,真巧,又见面了。” 谢知非不理会这人的不正经,“请太医了吗?” 裴笑:“我爹刚走。” 谢知非:“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裴笑指了指自己的后背,谢知非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又挨打了?” 裴笑点点头,道:“真不知道那位怎么想的,对着谁都是一张和善的脸,唯独对自个儿子,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的。” “别发牢骚,走,进去看看。” 两人走到厢房,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赵亦时侧卧在塌上,裸着上半身,下半身搭着一条薄毯,正对着他们两人浅笑。 谢知非走过去,伸手在他额头一探,竟烫得吓人。 “怎么烧起来了?” 赵亦时拨开他的手,指着对面新添的一张竹榻,答非所问,“陪我说说话。” “病了就好好歇着,说什么话。” 嘴上这么说,屁股却坐了下去,还把裴笑也拉坐下来,“跟你说个事儿。” 赵亦时点头,示意他说。 “我今儿个和杜依云彻底说开了。” “哟,舍得了?” “什么舍得不舍得,我心没在她身上过。” “她怎么说?” “哭了。”谢知非:“阿弥陀佛,都是我的罪过!” 裴笑冲赵亦时笑道:“我也跟你说个事儿。” 赵亦时:“我不记得你有姑娘喜欢啊?” 裴笑翻了个白眼:“就不允许我喜欢人姑娘啊!” 赵亦时看向谢知非:“他动春心了?” 谢知非冷笑:“不是春心,是一颗发骚发贱发浪的心。” “浪个屁!” 裴笑笑骂,“我觉得我和她还是很有戏的。” 赵亦时好奇,“哪家的姑娘啊,能被我们小裴爷相中?” 裴笑害羞:“你认识的。” “谁?” “就是那个晏神婆。” 赵亦时黑深的眼睛淡悠悠地瞄向谢知非。 谢知非剑眉一挑,“怀仁,你就坦承说吧,他有没有戏?” 赵亦时认真的想了想,“小裴爷?” “嗯?” “改个名吧。” “改啥?” “裴贱!” 谢知非再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还有脸笑!” 裴笑扑过去,掐住他的喉咙,谢知非艰难的伸出一只手,挣扎道:“怀仁,救我!” “救?” 裴大人呲着牙,“那是不可能的了,说吧,今儿晚上从不从?” 第199节 谢知非手上稍稍一使劲,裴大人已经被压制住了,动弹不得。 “谢五十,你放开我!” “小裴爷,没这个金钢钻,咱不揽这瓷器活,今儿晚上,爷侍候你啊!” “滚!” “滚哪里去,爷怀里吗?” “我呸!” 裴笑拼命的伸出一只手,“怀仁,救我!” 赵怀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都别争了,本殿下今日晚上雨露均沾,你们都从了我吧!” 谢知非放开裴笑,表情有些嫌弃:“勉为其难!” 裴笑理理衣裳,“将就将就!” 赵怀仁先一噎,愣了片刻后,爆出一声大笑。 外间。 沈冲朝太孙的贴身内侍严喜点点头,示意他趁太孙这会开心,赶紧把药捧进去。 严喜重重的叹了口气。 放眼天下,殿下的心病,也只有那两位爷能治! 第200章 兄弟 翌日。 晏三合正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外头汤圆在喊:“三爷怎么一早就来了。” “你家小姐呢,起了没有?” “还没起!” “李不言呢?” “练拳脚去了。” “她倒是一天不歇。” 谢知非走到窗边,用手敲敲,“晏三合,你开一下窗。” 晏三合挣扎几下才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衣裳后,把窗户打开,歪着头神情蔫蔫。 “说吧,什么答复?” “案卷还有两三天就到。” 谢知非看着她,低声道:“这事不能在府中进行,百药堂后头有个四方院子,以后就在那边商量事情。” 这便是成交了! 晏三合乜斜着眼睛,才发现这人顶着两只黑青的眼圈,不知道夜里又做了什么贼。 “今天我先去郑府探探路。” 谢知非心头一热,她便是这样,只要应承下来,就不会浪费丁点的时间。 他身子往前一凑,错过头,唇附在晏三合耳边道: “就在四条巷,别的门都上了锁进不去,西北角那边有个小门,隐在一片蔷薇花下……” 他说话的时候热气吹到耳朵里,晏三合觉得痒,想避开些,又没办法避。 “午时一刻,我在那道门里等你们。” 晏三合诧异,“为什么是午时?” “你这会不用化念解魔,夜里进进出出,我爹和大哥会起疑心。白天反而不会。而且……” 谢知非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会天热了,午时大部分的人都会歇上一歇,那条巷子本来人就少,那个点更不会有人。” 晏三合彻底醒了,抬头与他对视:“三爷功夫下得很足啊。” 谢知非勾勾唇,“人命关天,不敢大意。” “我交待的事呢?” “放心,丁一已经去办了。” 男人的唇就在晏三合鼻子上方,气息尽数呼在她的脸上,比落在耳朵那会还要痒。 这要换成任何女子,绝对的脸红心跳。 晏三合没有,就这么直勾勾的打量着他,倒是谢知非有些受不住她的目光,先脸红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三弟来这么早啊!” 谢知非缓缓转过身,眼皮也没眨:“二哥来得也不晚。” 谢不惑把手里的食盒往上一提。 “听说昨儿晏姑娘晚饭没吃好,姨娘一早起来亲手做了些面片汤,命我给晏姑娘送来。” 晏姑娘昨儿在哪吃的饭? 为什么没吃好? 这其中的种种原因,一夜之间,只怕谢府已人尽皆知。 谢知非心头越冷,脸上笑得越坏,“二哥,要我怎么夸姨娘呢,啧啧啧,可太勤快了!” “父亲也是这么夸她的。” 谢不惑避开老三的目光,向晏三合看过去,“晏姑娘尝尝,味道是极好的。” 嗯,满满的火药味道。 晏三合一颔首:“多谢。” 谢不惑把食盒交到汤圆手上:“趁热吃,凉了就糊了。” “二爷放心,奴婢这就给姑娘盛出来。” 谢不惑慢慢走到窗前,“姑娘白天无事,想不想出去走走逛逛? 晏三合正欲拒绝,忽的脑海中灵机一动,“好!” 谢不惑眼里的惊讶掩不住,余光向谢老三那头一扫,声音带着笑。 “一个时辰后,我在角门口等着姑娘。” “好。” 这两声好,让谢知非心里泛上了酸,这种酸和裴明亭给他的酸,还不太一样。 裴明亭的酸对于谢知非来说,是无奈中又有些看好戏的酸; 但这会泛起的酸…… 他又笑起来,“二哥好大的本事,我好话都说尽了,她都没答应。” “可能是三弟邀请的方式不对。” “回头,我要向二哥好好学学。” “随时恭候。” “啪!” 窗户关上。 晏三合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眼中透着疑惑—— 就算一个是嫡,一个是庶,在她这个外人面前也应该维持一些该有的体面。 这兄弟二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 谢府有秘密,但秘密都沉在深水底下; 谢府又没有秘密,短短一刻钟的时间,晏姑娘要跟着二爷去街上走走的消息,人尽皆知。 濨恩堂里。 老太太正在用早饭,听到这个消息后,笑眯眯的让下人再添了小半碗粥。 那孩子的性子,岂是随随便便就跟人走的,由此可见老二入了她的眼。 好事啊! …… 木香院。 柳姨娘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只秀白如玉的手拍拍女儿谢婉姝的手。 “听姨娘的话,以后还要再和这个晏姑娘走亲近些。” 谢婉姝皱眉:“二哥是相中她了吗?” 柳姨娘瞪她一眼,“别乱说,婚姻大事,岂能私相授受。” …… 东路,正院。 吴氏几乎要愉悦的的笑出声来。 只要不来祸害她的三儿,配府里的老二也好,配外头的哪个男子也罢,她都举双手赞成。 只是老二配这样一个人,这辈子就休想超过她两个儿子了。 第200节 …… 方洲院。 朱氏看了春桃一眼,春桃忙掏出两个钢板,递给了巴巴跑来报讯的婆子。 等人一走,春桃低声:“大奶奶,难不成二爷他真的……” “有句老话说得好啊。” 朱氏看了看铜镜里自己秀美的脸,悠悠道:“眼见是实,耳听是虚。要我说啊,眼见都未必是实,咱们且往下看着吧!” …… 马车里。 谢道之、谢而立一人顶着两只黑眼圈,面面相觑。 就因为老三晚上闹的那一出,父子二人一宿没闭眼。 良久,谢道之开口道:“事情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谢而立点点头。 “老太太和你母亲那边,我亲自去说。” 谢道之叹了口气,“老太太是个明白的,你母亲……” 谢而立心头一凛。 不好,怕是昨儿暖阁那顿饭,已经传到了父亲耳朵里。 “老大啊,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宽心啊。” 谢道之一夜没睡,脸色发青,“其实老三拒了也好,杜家姑娘那样性子的娶进来,只怕家中无宁日。” 这话明着是在说杜家姑娘,暗里却是在说他的亲娘吴氏。 谢而立何等聪明,“父亲放心,我和大奶奶有机会会劝一劝的。” “是要劝一劝,你们夫妻话,她还能听进去一二分。” 谢道之话锋一转,“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想听听你的看法。” 第201章 操心 “父亲请说。” “老太太想把三合那丫头留在府里。” “不是已经留……” 谢而立脸色一变,“老太太的意思是娶进门?谁娶?” 谢道之一点头:“老二。” 谢而立的神色凝重了起来,半晌才道:“别的都不说,只怕门第上会委屈了二弟。” “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昨天那丫头对你母亲说的那两句话,倒让我改了主意。” 谢道之:“你晏祖父的学问,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丫头深得他嫡传,肚子里的墨水不简单。” 谢而立心下一叹。 墨水不墨水倒还是其次,关键是这丫头性子虽然冷,但明事理啊,这样的人配给老二…… “就不知道柳姨娘瞧不瞧得上她。”谢而立试探地问。 谢道之没有接话,慢慢阖上了眼睛,“先不急,这事容我再好好想一想。” 谢而立看着父亲眼下的青色,微微蹙起了眉。 让老二娶那个丫头,的确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隐隐有另一重的担心。 晏三合并不知道她这两声“好”,让谢府多少人心里百转千回;更不知道自己的婚嫁,已经有人在替她操心了。 她和李不言如约走到角门口。 谢不惑抬眼一愣。 这主仆二人竟都是一身男子的打扮,英气十足。 晏三合也是一愣。 眼前的谢二爷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周身连个玉佩都没有,清清爽爽的读书人样子,让人赏心悦目。 谢不惑很快按下表情,语气轻松道:“晏姑娘,上车吧。” 晏三合:“无需走得太远,就在近处看看。” 谢不惑:“那就带姑娘去近处几个谢府的铺子瞧瞧。” 马车缓缓而动,半个时辰后,在一处铺子门口停下。 晏三合走进一看,竟是卖文房四宝的。 谢不惑笑着说:“京中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大多数是谢家的,姑娘随便看看,看中什么只管开口跟我说。” 晏三合没说话,她身后的李不言却开口道:“二爷,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谢不惑发现李不言说话的时候,晏三合往边上挪了一步,把与他面对面的位置让给了李不言。 他不动声色道:“姑娘请问。” 李不言:“府上一共有多少家卖文房四宝的店铺?” 谢不惑算了算,“五十八家。” 李不言:“这房子是租的,还都是谢家的产业?” 谢不惑:“大一半是租的,小一半是自家的。” 李不言放在身后的手指掐算了几下,冲晏三合伸出一个食指。 晏三合点点头。 她们在打什么哑谜? 谢不惑这个身份背景出来的人,哪怕心里再多疑惑,也不会多问一句。 而李不言问完,便退到晏三合的身后,不再说话。 谢不惑指着八宝阁:“这个端砚很不错,就不知道和姑娘有没有眼缘?” 晏三合拿在手上看了几眼,“确实不错,不言。” 李不言掏银子。 谢不惑忙含笑道:“我送姑娘了。” 晏三合微微皱眉。 “姑娘别忙着皱眉。”谢不惑浅笑道:“大姐和小妹我都送过。” 言外之意,我也把你当亲人。 晏三合想到今天早上的面片儿,“你送我端砚,我请你吃饭,如此可好?” 谢不惑笑得不浓不淡:“甚好!” 几个铺子看完,就到了饭点。 晏三合主仆对京城不熟悉,就由谢不惑领着进了一间酒楼。 包间在二楼,布置的极为雅致。 “这里没外人,李姑娘坐,乌行你也坐。” 谢不惑朝倒茶的伙计看一眼,“老规矩。” 伙计忙道:“是,二爷。” 李不言大大方方坐下,乌行却只敢坐半个身位,样子很拘谨。 晏三合瞧见了,不由意味深长的看了谢四十一眼。 菜上齐,她拿起筷子:“二爷,请。” “晏姑娘,不客气了。” 一顿饭,吃得寂静无声。 除了乌行一举一动都极为不自在外,余下三人都吃得怡然自得。 用完,李不言掏银子付钱,谢不惑则拎起茶壶给晏三合续水。 一盅茶喝完,晏三合道:“二爷下午还有事忙,我们就在此地散了。” 谢不惑:“我让乌行送姑娘回府。” 晏三合:“天气太好,我和不言踱步回去,顺便散散食。” 谢不惑身子往椅背后一靠,“听下人说李姑娘天天一大早起来练功夫,想来是能护着你的。” “是,所以不必担心。” “那我送姑娘到门口。”谢不惑浅笑着站起来。 …… 四人在酒楼门口就此道别。 李不言扭头朝身后看一眼,“三合,你有没有觉得谢四十这人很有意思?” 晏三合:“说来听听,怎么个有意思法?” “不巴结,不讨好,不冷落,不怠慢,分寸感拿捏的恰到好处,让人从头到尾都处在一个很舒服的感觉里。” 李不言忍住再回头的冲动:“能做到这一点不容易的,时时刻刻得揣摩人心,我都有些替他觉得心酸了。” “别太急着下定论。” 晏三合垂眸,“大房和二房的水很深,除了吴氏和谢婉姝,我看整个谢府就没有不聪明的人。” 第201节 李不言想了想,又道:“五十八个铺子,一年进帐在一万两上下,可谢家的衣食住行远远不止这么些银子,别又是一个季府。” “或许谢府还有别的营生。” 晏三合一指前面的巷子,“四条巷到了,你留心着些。” “放心,我一边说话,一边竖着耳朵呢!” 门在西北角,四条巷却在东面,晏三合为了避人耳目,故意从东南面绕了一大圈,才看到了一排郁郁葱葱的蔷薇。 “看!” 李不言眼尖,一下就看到了隐在绿叶中的一扇灰色小门。 门不高,得弯着腰才能进去。 李不言警觉地前后看看,气运丹田,跃上了墙头。 居高临下,四面八方的动静就看得更清楚了。 她冲晏三合比划了个动作,晏三合会意,一猫腰便钻进了蔷薇里,手迅速去推门。 还没够着门沿,门从里拉开了,伸出一只大手,轻轻一拽,把晏三合给拽了进去。 李不言却没有动。 她蹲在墙头又静静地守了好一会,确定一切安全后,才轻轻落到了墙里。 第202章 郑家 一墙之隔,隔出了两片天地。 墙外是郁郁葱葱的人间五月; 墙内是烧得黑漆漆的断壁残垣。 虽然是午时,阳气最盛的时候,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脚底有一股阴寒之气冒上来。 裴明亭悄无声息的往晏三合那边挪挪。 谢知非有意无意看他一眼,心道:从前这小子只会往自个身边靠,如今有了晏三合…… 渣男! 谢知非:“朱青、黄芪、李不言?” 被点了名的三人都不用三爷交待,散开后各自跃上一面墙头,盯着外头的动静。 晏三合环视一圈,“谢知非,郑家的地形你熟吗?” “略知一二。” 谢知非手一指:“五进五出的大宅子,宅子分三路,东路,中路,西路。” 晏三合:“统共有几个门?” 谢知非:“正门、后门,正门边上有两个角门,后门边上有两个便门,统共六个门。” 裴笑插话:“不还有咱们刚刚钻进来的那个小门?” 谢知非:“那是狗洞。” 裴笑:“……” “谢知非。” 晏三合:“我们从正门看起,东路,中路,西路都要走一圈。” 裴笑皱眉:“这么大的宅子,没有一个多时辰,根本走不完啊?” 晏三合:“裴大人尿急吗?” “……” 裴大人一夜没睡,这会很困,困到两个眼睛睁不开。 要不是为了和你多亲近亲近,让你发现我身上的优点,裴大人不会颠颠的跑来。 还有…… 你这丫头为什么一查起案来,就六亲不认呢,就不能给未来的夫君留点脸面吗? “他昨晚没睡好,估计这会是犯困了。” 谢大人笑眯眯的替裴大人开脱:“明亭,你就找个地儿歇着吧,我陪晏三合走一圈。” 那哪成啊! 裴明亭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没关系,我还能撑一撑。” 谢知非拍拍他的肩,道:“那就一边走,我一边把郑家的情况和你们说下。” “不用。我问,你说。” 这说话的语气…… 谢三爷还真是颇为怀念啊。 “郑家的家主是郑玉老将军,可对?” “对!” “郑玉有几个兄妹姐妹?” “郑玉有兄弟四个,都是一个娘生的,他排行老三。” 晏三合眉头一皱,“排行第三却做了家主,这不合理。” 真是敏锐。 谢知非:“郑家并非赫赫有名的武将世家,郑玉年轻的时候,只是神机营一个小小的把总。” 晏三合:“神机营是做什么的?” 神机营做什么的,那得从整个华国的朝廷说起。 皇帝是天子,天子管着一帮文臣武将,辅佐他治理整个华国。 文死谏,武死战。 武,是保家卫国的意思。 华国的武,由五军都督府、兵部,京卫,京营,以及太仆寺组成。 五军都督府闲时练兵,战时保家卫国。 兵部负责调兵遣将,下符征调,以及粮草运输。 京卫和京营,一个护着皇城里面,一个守着皇城外围,内外相维。 太仆寺更简单,就是专门养马的地方。 守着皇城外围的京营,又分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 而神机营其下,又分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其中光一个中军就设有四司……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郑玉年轻的时候,就是神机营的一个兵头头,手底下管着几百来号的小兵,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更不是世家传承。 “这么说来,郑玉这人是凭自己的本事和战功,一步步才有了后来的地位声望,才有了郑家在京城的崛起?” 谢知非点点,表示她说得很对,“所以,他虽然排行第三,但郑家上上下下没有人不服的。” 晏三合思忖道:“那么郑家四房兄弟,是分了家的,还是都住在这一个府里?” 谢知非:“没有分家,都在一个府里住着。郑老将军这一支住东路和中路,老二、老四住西路。” 晏三合:“老大呢?” 谢知非:“郑老大十四岁的时候得了痢疾,没来得及治就走了。” 裴笑顶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幽幽地看向谢知非。 这小子怎么对郑家的一切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晏三合:“谢知非,郑家三房的人你熟悉吗?” 熟得不能再熟。 “我在北城兵马司当差这几年,倒是听别人聊起过,案卷上也都记录着,所以略知一二。” “你说给我听。” “惨案发生时,二房夫妻都已经过世,留下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一个嫁到金陵府,一个嫁到太原府,都不在京城。” 谢知非:“郑老二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两个儿子一个帮郑家打理田产,一个帮郑家打理铺子,什么都听郑老将军这个三叔的。” 晏三合:“四房呢?” 谢知非:“郑老四的发妻死得早,续弦后生下一女,案发时也早就嫁了人。” 晏三合:“郑老四曾经是做什么的?” 谢知非:“听说就在家养养花,遛遛鸟。” 晏三合:“那就剩下郑玉这一支。” “这一支也是郑府最鼎盛的一支。” 谢知非:“老将军娶妻刘氏,刘氏共生了五个儿子。” 晏三合倒吸一口凉气,“五个儿子?” 裴笑感叹:“可真能生啊!” 谢知非看了裴笑一眼,“头一对是双胞胎,后面又接着生了三个。” 晏三合:“这五个儿子分别做什么?” 谢知非:“前四个都领着朝廷的俸禄,第五个不得宠,在家闲着。” 晏三合:“那么也就是说,郑家整个一族,就郑老将军这一支的四个儿子有正经差事?” 第202节 谢知非:“对!” 晏三合:“郑家孙子辈最大的多大?” 谢知非:“该有十七八吧!” “好!” 晏三合:“下面我想知道的重点,是郑老将军和他四个做官的儿子。” 裴笑不解地问:“晏三合,为什么只问他们?” 晏三合:“郑老将军这一辈,老将军最有出息。老二,老四都是富贵闲人,不太可能惹上要灭族的麻烦。” 下一辈一共七个男子,四个在外头打拼,两个帮家里做事,一个闲着。 后面三个也不太可能。 再往下的孙子辈都还在读书识字,最大的未及弱冠,所见所识都有限。” 裴笑一拍掌:“我明白了,你这是把不可能的先排除,然后再重点查那几个。” 晏三合看着他:“裴大人聪明!” 第203章 郑家(二) 郑家这么多人,一个个查得查到何年马月? 灭门案不是普普通通的打打杀杀,不可能是几个蟊贼就能办到的,她只有先抓大放小。 裴笑得意地朝谢知非一挤眼睛:快听听,神婆她夸我了! 可惜,谢大人的眼神没和他勾搭上,而是定定地落在晏三合身上。 季家如此,郑家也是如此。 她总能在一团乱麻的线头中,用最快速度找出那几根最重要的线头,然后顺着那些线头往下理。 “郑玉将军和他四个儿子,晏三合你想先听哪一个?” “从四个儿子听起。” “大儿郑唤安,二儿郑唤康,寓意安康;三儿郑唤诚,四儿郑唤信,寓意诚信。” 晏三合:“这个取名有意思。” 谢知非补了一句:“其实也省劲。” 晏三合睨他一眼,论省劲,省得过你老爹谢道之吗? 谢三十,谢四十,谢五十,多省呐! 谢知非知道那一眼的意思,笑笑,并不点穿。 “老大郑唤安在京卫武学做训导。” “教士兵习武的?” “是!” 谢知非:“郑家的刀法据说很厉害,否则郑玉也不可能从一个小小的把总,最后官至将军。郑唤安又是郑玉的大儿子,应该是深得郑玉的嫡传。” “这算闲职吗?” “算!” “可有油水?” “教士兵习武能有多少油水,咱们华国从军的男儿,多半是穷苦人家出身,为搏个好前程,才把脑袋提裤子上。” “这个差事得罪人吗?” “这个差事虽无油水,但也不至于得罪人。” “为什么这么说?” “这些士兵将来可是要上战场的,练好了功夫,不光能杀敌,关键时候也能保命。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他婚配是谁?” “郑唤安娶妻肖氏,膝下二子一女。” “可有妾氏?” “郑家人都不曾纳妾。” “是家规?” “据说是的,郑家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嗯,门风很正。” 晏三合忽然点评了一句。 她点评的时候,意味深长地扫了谢大人一眼。 谢大人抬头看天:嗯,天很蓝,云很淡。 晏三合这一眼的确想到了谢家的妻妾之争,嫡庶之争,但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门风正的人家,当家人一定是行事周正,教子有方。 这样的人家,怎么会惹上惨案? 晏三合又问道:“肖氏是何出身?” 谢知非:“同僚的女儿,家里也是行武出身,据说肖氏还会几下拳脚功夫。” 晏三合:“说说老二郑唤康。” “郑唤康在兵部武库司任职,负责勾军。” 谢知非知道晏三合听不明白,“勾军是勾捕逃军的意思。” “咱们大华的逃军很多?” “怎么说呢?” 谢知非顿了顿。 “打个比方,我三爷按规矩是要从军的,但我身子弱,爹娘不同意,于是就找个人顶替,这就得查一查。 再打个比方,我三爷已经上了战场,却因为胆小怕死趁着别人不注意逃了,怎么也找不着,武库司就会去他家,看看家里有没有成年的兄弟。” “如果有,就把兄弟抓去当兵?” “是。” “如果没有呢?” “就当把幼小的男儿记录在册,等孩子长大了,成年了,再行勾捕。” 晏三合稍作思忖,“这里头的油水应该多吧?” “兵部是最费钱的地方,几乎是举整个华国之力在养着他们。” 谢知非:“像如今天下太平时,家家都恨不得把儿子塞进去,逃兵这些,只出现在战时,也是少数。” 晏三合瞬间明白了,“那这也算是个闲差。” 谢知非:“闲得不能再闲的差事。” 晏三合:“他婚配如何?” 谢知非:“娶妻许氏,膝下二子二女。” 晏三合:“许氏是何出身?” 谢知非:“许氏是江南太仓人,家中做丝绸买卖,十分的有钱。据说许氏为人十分的泼辣能干,把郑唤康吃得死死的。” “老三呢?” “郑唤诚虽然也在兵部,却是个文官,在职方司任职,负责舆图。” “舆图?” “舆图就是军事地图,需要三年一次造报,郑唤诚负责实地勘察,常年累月的不在家中,没有油水,是个苦差事。” 谢知非想了想,又道:“不仅苦,还得担责任,这打起仗来万一行军地图出了问题,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晏三合:“郑家老三可有出过岔子?” 谢知非摇头:“郑老将军就是行军打仗的,他要出岔子,坑的就是自己的亲爹,案卷上没有记录。” 晏三合:“他婚配如何?” 谢知非:“娶妻沈氏,膝下三个儿子。沈氏娘家也在京中,是前礼部沈侍郎的最小的嫡女。” 晏三合:“前礼部沈侍郎?” 谢知非:“一个女儿,三个外孙死于非命,沈侍郎得知噩耗后,心灰意冷,辞了官回老家做富贵闲人去了。” 晏三合黯然半晌,才道:“郑家老四呢?” 谢知非:“郑老四任职羽林左卫。” 晏三合:“这是个什么职位?” 谢知非:“是皇帝的亲军卫,只听从皇帝的差遣,负责皇帝的安危,皇城的安危。” 晏三合忽然嗅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这个职位很重要?” “非常重要。能进亲军卫的人,都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谢知非:“皇上信任你,也意味着信任你这个家族,京城多少世贵世勋的子孙后代,削尖了脑袋想进去。” 晏三合抬眸看着他,“这个职位油水多不多?” “油水不多,平时瞧着不显山不露水,但……” 谢知非感叹说:“谁见着了,包括我父亲在内,都要客气三分。” “郑老四的职位如此特殊,看来婚娶也不一般?” 第203节 “猜对了。” 谢知非:“他娶的是清远侯林不弃的庶女林氏。” 晏三合蹙眉:“嫡子配庶女?” “这个庶女和嫡女也没什么差别。” 谢知非:“清远侯的妻妾是一对亲姐妹,同侍一夫,林氏从小就养在嫡母身边,当作嫡女教养。” 晏三合:“可有儿女?” 谢知非:“林氏膝下只有一女。” 晏三合:“清远侯府如今怎样?” 谢知非:“林不弃儿女成群,死一个也无所谓,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但林氏的生母在郑家惨案后第三天,就上吊自尽了。” 晏三合心咯噔一下,“她就林氏这一个女儿?” 谢知非:“是。” 独女死于非命,做母亲的还有什么活头,一死了之也算是解脱。 晏三合叹了口气。 “说说郑玉老将军吧!” 第204章 郑家(三) 说到祖父,谢知非漆黑的眼睛里有着不一样的光,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只是一燃即灭。 “郑玉老将军生平有三件大事可值得说道。” “哪三件。” “头一件是在先帝年间,辅佐赵王出兵蒙古。噢,对了,赵王就是当今的陛下。” 谢知非说罢,立刻去看晏三合的脸,让他意外的是,晏三合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你怎么不好奇,赵王怎么会登了高位?” 晏三合用脚拨开地上的一根枯枝。 “我祖父生前曾说过,赵王上位是因为前太子对先帝用了巫术,东窗事发后被废,这才传位于赵王。” “很对!” 谢知非:“也正是因为那一仗,让君臣二人结下深厚情谊,赵王继位后,郑家的门第就跟着水涨船高。” 晏三合:“第二件事呢?” “这事你知道,就是永和三年华国与大齐的交战,郑玉是主帅。” 谢知非:“此仗经历两年,困难重重,最后取胜归来。皇帝大喜,赏了郑玉一盏金杯,最后君臣二人同醉。” “看来……” 晏三合感叹一句:“郑家的皇宠都是郑玉在战场上用命搏来的。” “武将想封妻荫子,只有靠军功,只有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谢知非低头看了眼晏三合。 “正所谓乱世出英雄,所有行军打仗的人,都不喜欢打仗,但真正仗打起来,都会以命相搏,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机会立下赫赫功勋。逃兵真的是少数。” “那么第三件事呢?” “这一件事……” 谢知非脚步不由慢下来,痛意在他脸上稍纵即逝,“……就要讲到老将军如何身死!” 郑玉战死沙场,这事晏三合是知道的。 但其中的来龙去脉,她却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 “永和五年夏,鞑靼杀害了咱们华国的使节,皇上大怒,派大将军宋知聿出征。 永和六年冬,宋知聿兵败,十万大军只剩下两万残兵,消息传到京城,举国震惊,于是汉王请求出战。” “等下。” 晏三合实在忍不住,“汉王,可是与你们死对头的那一个?” “哎啊,我的小祖宗!” 裴笑急得差点伸手去捂她的嘴,跺脚道:“这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可千万别在外头人面前提起。” 我有那么蠢吗? 只是这个王、那个王的太多,想确认一下。 晏三合瞪他一眼。 她瞪我了! 她瞪我了! 我的心啊…… 怦怦怦直跳啊! 裴笑赶紧背过身,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喘气。 这人什么毛病? 晏三合皱眉:“谢知非,你接着往下说。” “于是永和七年春,皇上派汉王为主帅,郑玉老将军为副帅,再次出征鞑靼。” 谢知非咬了咬牙关,将翻涌的血气压下去。 “可惜这一次,老将军再没能回来,永和八年十一月战死沙场。” “再等下!” 晏三合面容冷然,口气严肃。 “永和七年出征,郑家的案子是永和八年七月中发生的,老将军是十一月战死。老将军知不知道自己家里人,都已经不在了。” 谢知非:“不应该知道。” 晏三合眉一压,“为什么?” “和鞑靼的决战在即,皇上、兵部一定会瞒下此事,以防扰乱军心。所有一切,都会等老将军打了胜仗回来再说。” 谢知非又补了一句:“这是行军打仗的规矩。” 如果平常,晏三合多半会骂一声:这什么狗屁规定,一点都没有人情味。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规矩挺好,至少郑老将军死前没有遭受万箭穿心之痛。 “这仗最后打胜了吗?” “胜了。” 汉王凯旋而归,老将军魂归故里。 谢知非冷冷一笑,“我在想,这应该是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吧!” 气氛一下子沉下来,再配着四周比人还高的杂草树木,裴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晏三合,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谢知非……” 晏三合扭头,下面半句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身侧的男人一向挺直的脊背微微弯着,脸是苍白的,额头密密一层汗,像是虚脱了。 “你不舒服?”她问。 “有点喘不过气来。” 谢知非转过身,用力拍了几下胸口。 九年了。 他第一次站在郑家这片废墟上,第一次和人说起郑家人的点点滴滴,那种渗入到骨血的痛,如滚烫的岩浆喷涌出来。 郑老大,郑老二,郑老三…… 肖氏,许氏,林氏…… 对于他来说,都不是冰冷的名字,都是一个个曾经活生生在他生活中出现的人。 死了的,一死了之; 活着的,生不如死! “谢五十,你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裴笑忙从怀里掏出一串五帝钱,塞到谢知非的手里,“你赶紧拿着,避邪!” 谢知非看着他紧张的神情,一脸嫌弃,“不是没开过光吗?” “开了,开了,今天早上才开的。” 裴笑一抬下巴,“五十遍金刚经,我看着那秃驴一个字一个字念的。” 晏三合声音淡淡,“五帝钱只对一般的鬼魂有用,对冤死的厉鬼这类,没啥用。” “你,你,你说什么?” “这宅子这么多人死于非命……” 晏三合四下看看,然后目光定在裴笑身上。 裴笑被她看得两条腿直打哆嗦,声音也哆哆嗦嗦的,“你,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后面好像站着一个人!” “啊——” 第204节 一声惨叫后,晏三合只觉得眼前的人一晃不见了,低头再看…… 这人已经跳在了谢知非的背上,死死抱住。 晏三合冲谢知非挤挤眼睛:谢大人,你兄弟好像很不经吓啊! 谢知非抿唇笑:别吓他,他胆子比老鼠还小。 “裴明亭,你下来。” “干,干什么?” 晏三合一把把他拽下来,不等人站稳,手指突然点上裴笑的眉尖。 “神婆帮你开开光。” 裴笑只觉得一股冰冷从眉心一直往下走。 他生生打了个激灵后,忽然感觉腿也不软了,身体也不打哆嗦了,眼前哪儿哪儿都是光亮, 晏三合收起手指,头一偏,看着谢知非似笑非笑,“要不要我也帮你开一个?” 谢知非一怔,问,“你开光后,神鬼不怕吗?” “我开光后不仅神鬼不怕,还能身体舒畅,心情愉悦。” 他瞬间明白过来,什么开光,这丫头是在拿裴笑逗他开心! 冷面无情的人偶尔露出一丝暖意,比大冬天喝一盅滚烫的酒,还让人舒畅。 嗯! 谢知非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第205章 惊变 城中别院。 谢不惑从塌上坐起来,眼还惺忪着。 这处别院是父亲给姨娘的私产,二进的小宅子,姨娘很少过来。他有午睡的习惯,每天就来这里眯个小半个时辰。 “二爷。” 乌行掀帘进来。 “怎么样,晏姑娘到家了?” 乌行端过一盅温茶,“门房的人说……晏姑娘还没回去。” 谢不惑手一抖,茶泼了几滴出来,“怎么还没回去,不应该早到了?” “二爷别担心,怕是又去哪里转了转,所以才耽搁。” “怎么能不担心,她是跟着我出来的,万一……” 谢不惑站起来,把茶盅往小几一放。 “你立刻派人去附近几条巷子找找,看看……” “看看什么?” 谢不惑已经听不见乌行的声音,脑子里涌上的是今日陪晏三合逛铺子的点点滴滴。 每个月的月中,他都会陪姨娘和婉姝逛一次街。 婉姝就不说了,只说姨娘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难得出门一趟,脸上都透着喜色,这个摸摸,那个瞧瞧,什么都想买一些回去。 晏三合全程一副淡淡的表情,哪怕再稀奇的玩意,她最多只是扫几眼,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吃完饭,她拒绝坐谢府马车,和李不言两个人步行回家,理由是消食。 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她竟然还没有回家,这就很明显了—— 她出门不是走走逛逛,而是有事要做,而且得避开他。 避开他做什么事呢? 乌行见自家爷一副魂不在身上的样子,担心道:“爷,二爷……” “乌行!” 谢不惑突然转身看着他:“立刻去僧录司打听打听,裴大人这会在哪里?” “二爷打听他做……” “快去!” 他脸色又一变,“回来,再打听打听老三这会在哪里?” 乌行虽不明白二爷为什么要打听这两人,却干脆的应了一声:“是!” 其实哪有什么“为什么”,这是谢不惑的直觉。 这个直觉来自早上他踏进静思居看到的那一幕。 晏三合和谢老三两人,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头颈相交,显然是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谈什么呢? 需要凑得这么近? 谢不惑看向窗外,目光虚空地看着那片刺目的阳光,陷入深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乌行浑身是汗的跑回来。 “爷!” 他气喘吁吁道:“裴大人和三爷都不在衙门里。” “都去了哪里?” 谢不惑突然伸手揪住乌行的衣襟,把乌行吓一跳。 “不知道啊,都没交待就不见了人影。” “黄芪和朱青呢?” “也都不在衙门。” 谢不惑手上一松,神色又有些恍惚起来。 乌行特别错愕地盯着他,实在弄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什么是这副神情,难不成和晏姑娘有关? “乌行?” “爷!” “你说……” 谢不惑脸上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老太太真要把晏三合指给我,会如何?” “……”乌行只觉得心惊肉跳。 …… 郑府旧宅。 “爷!” 朱青从远处狂奔而来,脸色不大好看。 谢知非:“何事?” 朱肝:“杜家大爷、二爷等在衙门里。” 谢知非皱眉:“他们来做什么?” “这还用想吗?” 裴笑冷笑:“替他们家妹子打抱不平来了。” 谢五十看了晏三合一眼,晏三合脸上没什么表情,“故事听得差不多了,你随意。” “去吧,去吧,我陪着三合就行。” 裴笑忙不迭的赶人。 他心里美着呢,巴不得谢五十赶紧滚蛋,虽说这鬼地方不适合花前月下,但机会难得啊! 晏三合见谢知非脚步没动,淡淡道:“今天就到这里,故事太多,我要先回去理一理,顺一顺。” 谢知非暗松了口气,“好!” 裴笑:我的美梦就这么破灭了? 四人来到狗洞前,谢知非第一个钻出去。 裴笑不甘心,眼巴巴的看着晏三合,欲言又止。 “你不走吗?” 裴笑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 晏三合觉得最近这人的行为举止奇怪的很,“你看着我干什么?” 木头! 木头! 木头! 裴笑咬牙。 我这叫看吗? 我这叫含情脉脉! “你不走,我先走了。记着,我走远了,你再出来。” “哎——” 第205节 晏三合身子一猫,人已经钻了出去。 巷子前后已经空无一人,她抬头冲墙上的李不言一点头,两人一个高,一个低,同时往前迈步。 走到巷子尽头,往左一拐,李不言从墙上落下来,来不及的问:“郑家的案子怎么样?” “难!” “难就对了。” 李不言笑道:“简单的事情,又何必找你。” 晏三合有气无力,“这鬼天热得我头晕。” “墙角边阴凉。” 李不言和她换了个位置,“应该问三爷要匹马的。对了,三爷怎么匆匆就走了?” “有事。” 晏三合接着又慢吞吞道:“下一个心魔已经在来的路上,我刚刚感应到了。” “怎么这么快?” 李不言有点不敢相信:“离季老太太棺材板盖上才几天啊!” 晏三合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刚刚从狗洞里钻出来的瞬间,那股感应非常的强烈。 “那郑家的案子怎么办?” “我只能尽力而为!” 两人边说边走,走到拐角处,忽然听到几声微弱的喊声。 晏三合一惊:“什么声音?” 李不言耳朵极为灵敏:“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晏三合:“哪个方向?” 李不言:“东北面。” 晏三合:“男子,女子?” 李不言:“好像是女子。” 晏三合:“你先去看看,我马上跟过来。” “那你赶紧过来。” 李不言抽出身上的软剑,脚下狂奔起来。 她的速度极快,几乎连气都不换,一口气奔出百丈远,却没见着任何人。 难道还在前面? 李不言又往前追了一会,什么都没有。 而那救命声也没有再出现。 她在四周的几个角落来来回回找了几圈,依旧不见人。 奇怪! 难道我听错了? 不可能啊! 李不言只能懊恼的往回走,走了一会,不见晏三合的人迎上来。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一下子心慌起来。 “晏三合!” “晏三合!” 李不言脚下如疾风,拼了命的往回跑。 跑到拐角处,哪里还有晏三合的人影,她脸色倏地变了。 第206章 找人 北城兵马司。 谢三爷笑得两个酒窝都露出来。 “两位大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放屁!” 杜大爷一拍桌子:“谁不知道你谢老三在谢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要真想娶什么人,谁会拦?” “杜大哥,话不能这么说!” “那话要怎么说?” 杜二爷冷笑一声,“你和我妹子腻腻歪歪这么些年,今天来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老三,你这是寒碜谁呢?” “杜二哥!” 谢三爷虽然还笑着,眼神却尖锐起来。 “我和杜依云素来守规矩,别说腻腻歪歪,就是单独在一起相处的次数都很少,她来谢府,回回都是我大嫂作陪。” 杜大爷蹭的站起来,眼珠子一瞪。 “谢老三,你这话的意思是在说我妹子没脸没皮,上杆子要嫁到你们谢家来?” “狗日的,欺人太甚!” 杜二爷怒不可遏,冲上去一把揪住谢知非,“我今儿个非得替我妹子……” “砰——” 门被一脚踹开。 李不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三爷,小姐不见了。” “什么?” 谢知非声音都呲了。 伴随着这一声“什么”,他本能的把杜二爷往边上一掀,冲到李不言面前。 “怎么就不见了,你干什么吃的?” “我……” “你还好意思我我我,朱青?” 朱青飞奔过来,“爷?” “晏三合不见了,赶紧让兄弟们找人。” 朱青一怔,“爷,四九城这么大,总得先说说晏姑娘在哪里不见的。” 谢知非长臂一伸,揪住李不言的前襟。 “哪里不见的?说!” “就在四条巷往谢府去的那个路口。”李不言看看胸前的手,狠狠压下一口怒气。 四条巷? 他脸色发白地看着李不言。 谢知非手一松,踉跄着连连退后数步。 他们刚刚开始查郑府的案子,这会晏三合就不见了,难道说…… “我们走到那个路口,听到有人喊救命,小姐让我去看看,我就先去了。” “她让你去死,你去吗?” 谢知非愤怒咆哮,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出,“你是谁的丫鬟?管别人的死活做什么?” 李不言:“……” 朱青:“……” “这是典型的调虎离山计。” 谢知非眼底殷红,心慌得突突跳, “徐晟,一定是这个王八蛋,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一个个的还愣着做什么,走,去徐家要人!” “三爷!” 朱青死死挡在前面,“无凭无据跑徐家去要人,万一不是他,事情就没法收场。” 谢知非蓦的一怔。 “爷素来冷静,上回晏姑娘出事……”朱青见堂屋里还有别人,生生把话压了下去。 谢知非见杜家两兄弟还在,不耐烦道:“两位兄长,请回吧!” 杜府大爷磨着后槽牙,“谢老三,晏三合是谁?” “杜大哥,我这会没功夫和你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砰!” 杜二爷的拳头兜头盖脸的照着谢知非脸砸下来,直中谢知非右腮。 “解释不清楚,你他娘的就是因为她才负了我家小妹,你当我们一个个都是傻瓜?亏小妹等你这么些年!” 杜二爷说完,又是一拳。 谢知非身子一偏,躲开,手握住杜二爷的胳膊,“这一拳我看在杜依云的面上让你。来人,送客。” 想送客? 第206节 门都没有! 杜二爷也是个火爆脾气,胳膊被人握住了,脚还在,一脚照着谢知非的膝盖踢过去。 谢知非本来心里就火急火燎,话说到这个份上,这杜二爷还没完没了,他一拳揍出去,狠狠砸对方鼻梁上。 血飙了出来。 杜二爷整个人都被打蒙了,捂着鼻子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谢知非。 谢知非也不相信,这一拳竟是自己打出去的。 “谢知非,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杜大爷咬牙切齿,“老二,我们走。” “大哥?” 杜大爷用力一拽,怒吼:“走!” 两人拂袖而去,谢知非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脸色出奇的惨白。 朱青说得对。 上回晏三合出事,自己不慌不乱,谋定而后动,这一次…… 操! 这次能一样吗? 我和她一起淋过雨,挨过苦,历过险,是过命的交情。 “朱青,你让人到那个巷子实地查探一下,然后找那些小叫花子,把消息散出去。” 谢知非阴沉着脸道:“第一个找到她的人,三爷赏银五百两。” “是!” 朱青见自家爷冷静下来,立刻转身去办事儿。 “李不言。” “说吧,我做什么?” “晏三合最有可能是被徐晟掳走了。” 谢知非看着李不言,“徐晟有个别院,城西的梨花巷,你功夫好,想办法去探一探。如果人不在,立刻回来报讯。” “如果人在呢?” 谢知非目光淡淡的扫了眼李不言的腰间,“如果晏三合没事,你留他一条狗命;如果晏三合有事……” 他眼中寒光四起。 “三爷给你撑腰,那就取了他的狗命。”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李不言一咬牙,转身就走。 谢知非也跟着站起来。 这样布局还不够,还得跑一趟锦衣卫,动用他们的暗线,帮着找一找。 一只脚刚跨过门槛时,心口突然狂跳起来,谢知非赶紧一把扶住门框,在门槛上坐下来。 兵马司一个负责端茶递水的小侍卫瞧见了,忙跑过来问道:“老大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谢知非捂着心口,有气无力道:“去把我抽屉里的瓷瓶拿来。” 小侍卫撒腿就跑,片刻后,又跑了回来。 “老大!” 谢知非接过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黑色的丸子,也懒得用水送服了,直接吞咽下去。 就在这时,朱青去而复返,正要开口,目光扫见三爷手上瓷瓶,大惊失色。 “爷,你……” “闭嘴!” 谢知非撑着门框站起来,“人有消息了?” “还没有!” “没有你回来做什么?” “我回来和爷说一声,锦衣卫那头我也已经派人去了。” 朱青深深看了眼谢知非,加重了语气,“爷就在这里等消息,哪都不许去,大爷要是知道了……” “行了,朱爷,办事儿去吧,别让我急!” “爷心里也有点数,别让我们这些侍候的人难做。” 第207章 巧遇 时间,一点点过去,谢知非越来越坐不住。 那条巷子本来人就不多,午后的人更少,要把晏三合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的弄走,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不能就这么等着! 他扶着门边站起来,“来人,备马!” “老大,朱青哥交待了,不让你离开。” “我是你老大,还是他是你老大。” 谢知非眼一横,“少废话,去牵马来。” “是!” 谢知非大步走出衙门,刚要翻身上马,远远就见自己的侍卫疾驰而来。 他握紧了缰绳,大喊道:“怎么样,找着了吗?” “老大!” 侍卫翻身下马,急道:“朱青哥刚刚命人传消息来,有人在半个时辰前,看到有一辆马车从青莲巷子疾驰出来。” 青莲巷? 那是与四条巷子相邻的另一条巷子。 “可有看清是辆什么马车?” “看清了,那马车上系了个白幡。” 谢知非神色一厉,“通知余下四个兵马司,全城搜捕这辆马车。” “是!” …… “老大,有人看到马车往永定河边去了!” “老大,马车停在永定河西岸的红福枣庄门口,车头上确实挂着白幡。 ” “老大,有人看到一个清秀男子被拽了进去。” “老大,拽进去后,枣庄的门关上了。” 一个又一个消息传过来的同时,谢知非马不停蹄地往红福枣庄赶过去。 到了巷子口,朱青已经等着,见自家爷翻身下马,他忙上前扶住了,“爷,你怎么样?” “好的很。” 谢知非推他的手,“你这头现在是什么情况?” “人在里面,没动静。” 谢知非斩钉截铁:“闯进去。” 朱青:“是!” 片刻后,几十个侍卫将这幢二层的房子团团围住。 谢知非与朱青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飞起脚。 砰—— 砰—— 两声巨大的声响后,谢知非率先冲进去,接着侍卫们也一个个冲进来。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女人尖锐而刺耳的尖叫声中,晏三合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谢知非,你干什么?” 谢知非看着她,再看看一旁的宁氏,还有宁氏边上的秀丽妇人,最后的目光落在三只茶盅上…… 所以! 她不是被人劫持了? 而是自己悄末声跟人跑了? 想着这一个时辰的担惊受怕,提心吊胆,惶惶不安,谢知非怒火蹭蹭蹭往头顶窜。 他大步往前一迈,伸手就把那张小茶几给掀了。 “晏三合,我还想问你干什么?你一声不吭的走掉好玩吗?” 晏三合:“……” “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了找你,就差把四九城都给掀了?” 第207节 晏三合:“……” “你能不能省点心,能不能顾着些自己?” “有两个蒙面人要捉我。” “……啊?”谢知非一怔。 晏三合指了指一旁的宁氏:“要不是她们,你这会见不着我。” 谢知非瞳孔骤然紧缩,一点一点僵硬的扭过头。 “哎啊我的三爷啊,事情是这样的。” 宁氏见三爷向她看过来,忙把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妇人一推,嘎崩利落脆。 “今天我正好有事要去找晏姑娘,哪知道走到巷口时,车夫老李头说前面有人在打架。 我掀帘一看,心砰砰直跳啊,什么打架啊,分明一个人在前面跑,两个蒙面人在后面追。 我再定睛一看,哎哟我的老天爷啊,那个在前面跑的人,不就是晏姑娘吗?” 宁氏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心有余悸道: “于是我就大喊一声晏姑娘,晏姑娘也看到我了,她,她就很机灵的跳到了我的马车上。我们就拼命的逃啊,逃啊,然后就到了这里!” 谢知非心跳又开始加快了,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一圈后,有些虚弱地问道: “伤着了没有?” 晏三合摇摇头,“没有。” 谢知非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垂着脑袋,大口大口喘气,各种复杂的滋味从心里涌上来。 还好,没事; 幸好,没事。 晏三合看着他,眼底有动容如潮水般迅速涨起,缓缓落下。 她从一地的狼藉中捡起一支金簪子,簪子尾部的血渍已经风干。 “多亏了它,我把其中一人的胳膊划伤了,很长的一条。” 谢知非抬头,有些眼热地看着这支簪子:“看清对方的长相了吗?” “一个三角眼,一个单眼皮。两人个子都不高,中量身材,手脚功夫很利索。” 晏三合口气十分的冷静。 “他们不要我的命,想把我装进麻袋,这才让我有机会逃脱。 还有,其中一人捂着我嘴的时候,我闻到他手上有脂粉味,掌心有厚厚一层老茧,这手长年握着刀。” 听到这里,谢知非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就是徐晟那孙子! “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人身边就有一群带刀的人。” 晏三合:“这诺大的四九城,只有他与我结过仇,也只有他敢如此大胆行事,并且不把谢家放在眼里。” 好丫头! 和我想一块去了。 谢知非的眼睛更热了,“李不言已经到兵马司报过案了,事情交给我。” “不必,我自己……” “晏三合!” 谢知非眼珠子往门口侍卫那边一扫,晏三合当即明白过来,十分配合道:“行,就交给你们兵马司。” “哎啊,干你们这一行的,可真真是危险。” 宁氏扯扯谢知非的衣裳,“我说三爷啊,这门……” “我赔。” 谢知非看也没看宁氏一眼,目光依旧在晏三合身上。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晏三合对上他黑沉的眼睛,“要不要给你倒杯水?” “不用,我缓一缓就好。” 谢知非心跳是慢下来了,但思绪有点乱,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撞来撞去。 “李不言呢?” 谢知非不好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说李不言去了哪里,“我送你回府,路上说。” “我还不能回去!” 谢知非胸腔里咚的一声,“晏三合,你能不能听我一句,我……” “哎啊三爷,是我有事找晏姑娘。” 宁氏眼招子可太亮了,见谢知非额头的青筋又暴出来,忙指着边上的秀丽妇人道: “这人你认识哎。” 谢知非这才把目光挪过去,起身道:“你是……” 第208章 季蕙 眼前的妇人年纪很轻,身形消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饰品,一身的素净。 “知非,我是季府六姐,季蕙啊,小时候你常常跟着明亭来家里玩,你怎么忘了。” “六姐!” 谢知非一拍额头,艰难地露出招牌式的笑:“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难怪我没认出来。” 季蕙眼眶一红。 这几个月娘家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能不瘦吗? 这时,谢知非朝身后的朱青看一眼。 朱青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人找到了,老大请兄弟们晚上喝酒,先散了吧。” “老大,那两个蒙面人要不要兄弟们……” “暂时不用。” 三爷我要亲自来解决! “是!” 侍卫们纷纷退出去。 宁氏一看大门开着,说话不方便,“走,我们上后面去说话。” “等下。” 谢知非:“这铺子是三太太你的?” “是我的陪嫁。” “那马呢,为什么挂个白幡?” “我们家九姑娘不是在牢里没了吗,那时候丧事办得简单,这会儿季家没事了,总得替她……” 宁氏背过身抹了把泪,拉起晏三合的手,“算了,不说这些了,走。” “三太太你别拽着她!” 谢知非把晏三合的手扯回来,护崽似的,“晏三合,你小心脚底下。” 宁氏一怔,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笑什么笑? 失而复得懂不懂? 嗡的一声,谢知非微张着嘴,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 不对劲啊! 我怎么会想到失而复得这个词? 谢三爷怔怔地看着身旁的晏三合,心一下子又沸腾了起来。 砰,砰,砰! 砰,砰,砰! 那心好像变成了一头野兽,这些年来都在安安静静的打着盹,今天这一场虚惊,惊醒了它。 于是,它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着要出来觅食吃。 “晏三合。” 他下意识的喊了一声,想提醒她要小心啊,那野兽想吃的人,好像,似乎…… 就是她! 晏三合听谢知非唤了她一声,就等着他的下文。 等半天,不仅没等下来文,倒等来了一个木头人。 这人就这么站在过道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带血丝,怔怔地看着她,就是一言不发。 魔怔了? 晏三合抬起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谢知非只觉得一股冰冷从头顶倾下,他打了个激灵,猛的回过神。 晏三合推了下他:“走啊,都等着呢!” 谢知非一抬眼,才发现宁氏和季六姐四只眼睛都在他身上。 “咳咳咳……” 第208节 他心虚了一下,掩饰道:“我刚刚在想这个案子。” “哎啊啊啊,我的好三爷!” 宁氏也顾不得什么了,一把拽住谢知非的胳膊用力往前拉,“这会有比案子更重要的事情。” 谢知非像根木头一样的被她牵着走,浑身的感官却都还在身后的晏三合身上。 殊不知,晏三合此刻也正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宁氏把人领到后院的一间屋里。 这屋是掌柜盘账,招呼重要客人的地方,桌椅板凳一应俱全。 宁氏亲自掌了灯,重新沏了热茶上来,便迫不及待开口。 “晏姑娘,刚刚话没问完,我们家老太太的盗墓贼抓到了吗?” 晏三合淡淡扫了谢知非一眼,“你先说,有什么事?” 宁氏忙不迭的朝季蕙打眼色,示意她赶紧开口。 季蕙也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憋急了,她慌里慌张地拭了把泪,又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 宁氏急的汗都冒出来,一咬银牙,道:“晏姑娘,我们府上的四太太,就是我弟妹,她要出家去做尼姑了。” “为什么?” “为什么?” 晏三合看了眼和她同时出声的谢知非,道:“是因为九姑娘的原因吗?” 宁氏叹了口气,“其实九姑娘是因为四太太的一句话,寻了短见。” 晏三合震惊了:“什么话?” 宁氏一提到这个,心里的火蹭蹭蹭窜上来。 “怪不得都说女人啊,头发长,见识短。平日里我们这四房就有口舌,到了那种地方,晏姑娘你想啊……” 大房埋怨二房; 二房迁怒三房,四房; 三房,四房骂大房毁了季府一家; 大房反过来骂三房、四房平日里忘恩负义…… “晏姑娘,你是没瞧见啊,平日里一个个温柔贤惠的人,骂起人来比谁都尖酸刻薄,那刀子直往你心窝上戳。” 宁氏想着那三个月的牢狱生活,也红了眼眶。 “四太太遭了气,就把气儿撒到了九丫头的身上,戳着九丫头的脑袋骂了一句—— 平日里叽叽喳喳就数你最会说,这会子倒成哑巴了,也不知道替你娘说句话,我辛辛苦苦生你下来,有什么用,一个个的讨债鬼,不如死了算。” “我娘平常也不是那样的人。” 季蕙突然哽咽着开口,“九妹最小,娘也最疼她,也是被逼急了。” “往下说。” 晏三合眼皮都没眨一下。 季蕙一愣,心道这姑娘怎么这么冷漠,一点子同情心都没有。 “六姐,往下说。” 谢知非看了晏三合一眼,“我和晏三合还有别的事,没时间耽误。” “噢,噢!” 季蕙忙道:“我娘因为九妹的事,打击太大,在狱里就不吃不喝,出狱后在家里呆了两天,就说要去尼姑庵出家,谁劝也不听。” 晏三合:“然后!” “我们看她是铁了心的,就想着让她去尼姑庵里清静几个月,过些日子等她自个想通了,再接她回来。” 季蕙又开始哽咽。 “京郊的尼姑庵有好几处,我们把她安置在西郊的水月庵,可水月庵的庵主说我母亲六根不净,不肯收她。” 晏三合:“那就换一个。” “换不了啊,晏姑娘!” 宁氏忙插话道:“别的尼姑庵不是在寺里,就是在寺庙边上,和尚和尼姑混在一起,不干净的。只有这个水月庵独门独院,最是清静不过。” 晏三合:“说下去。” 季蕙:“我娘……” “六丫头,下面的我来说,你年纪轻别碰这些邪门的。” 宁氏急生生地打断她。 “庵主不肯收,我们就厚着脸皮搬出了明亭的身份,原本想着明亭管着僧录司,那庵主怎么样也得卖他一个薄面,哪知那庵主油盐不进。 后来我们找小尼姑一打听,才知道我们去的隔天夜里,庵里发生了一件蹊跷事。” 晏三合:“什么事?” 第209章 静尘 “水月庵一个叫静尘尼姑的墓被盗了,庵主忙着这个事,所以才没心思收徒。” 宁氏有些心虚地看着晏三合。 “我就想起我们家老太太的墓也是被人盗过的,这不就找你晏姑娘来了吗?六姑娘,快,替你娘求求晏姑娘。” 季蕙起身跪到晏三合面前。 “晏姑娘,我娘现在还跪在水月庵的庵门前,我做女儿的实在不忍心,求求你帮水月庵破了这个案子,好让庵主答应让我娘带发修行。” 晏三合缓缓起身,看也没看季蕙一眼,便走到宁氏面前。 宁氏到现在都忘不了这姑娘是如何审她的,下意识也跟着站起来,“晏姑娘,你行行好,帮个忙。” “你们现在找我没有用。” 晏三合:“我指一条明路给你们,去僧录司找裴明亭。” 宁氏急道:“晏姑娘啊,人家不卖明亭的账啊!” “照我的话去做就行!” 晏三合头一扭,“谢知非,我可以跟你走了。” 谢知非正出神地低头想事儿,听到晏三合的喊,心一悸,“事情都完了?” 晏三合皱眉,“都完了。” “那行,我们走。” 他头一扭,看到季蕙跪在地上,一脸诧异,“六姐,好好的你跪什么?” “我说我的好三爷,你到底听没听啊!”宁氏气得鼻子都歪了。 我听了前面半段,后半段…… 谢知非余光瞄了晏三合一眼,“那个……就照晏姑娘说的去做,错不了。” “知非,找明亭真的有用啊?”季蕙眼神热切。 谢知非有些糊涂了,问晏三合:“你让她们去找明亭?” 魂呢,三爷? 晏三合深目看他一眼,随即看向宁氏。 “老太太的盗墓案子我已经破了,你照着我的话去做就行,别的,不必多问。” 宁氏虽然还是一脑门子的糊涂,但晏三合说的话,她每一个字都信。 “还有,谢谢你们今天救了我。” 晏三合声音放柔了一些,“以后有难事可以来找我,六小姐也算在里面。” 宁氏:“……” 她怎么有些糊涂了。 明明晏姑娘说有难事可以找她,为什么破案子还得先去找裴明亭? “晏姑娘不必客气,应该的。” 季蕙只当晏三合说的是客套话,“三伯母,咱们这就去吧,别耽误了。” “去,这就去!” 宁氏连招呼都忘了打,拽着季蕙匆匆忙忙走了。 走出铺子,暮色已经暗沉。 晏三合等谢知非跟上来,道:“是要我跟你回兵马司,还是……” “先不说这个。” 谢知非已经在朱青那里把后半段给补齐了,“你先告诉我,尼姑庵那个事儿,是不是跟心魔……” “是!” “怎么这么快?” 谢知非脸色裂开了,“那郑家的案子……” 竟和李不言下午的话,一模一样。 晏三合回答的也一模一样,“我尽力而为!” 这一点,谢知非毫不怀疑,“但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总不能……” “谢知非!” 第209节 晏三合打断他:“与其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不如先把案卷拿来我看。” 谢知非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还有,这个案子九年过去了,查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会非常非常难。” 晏三合看着他,半点不藏道:“但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一查到底,无论要用多少年!” 谢知非眼眶热了。 他忽然在这一刻想明白了喜欢这丫头的其中一个原因—— 一诺千金! 是的。 他喜欢她。 从见第一面时隐隐的熟悉感,想一探究竟的好奇感,到此刻的心悸心动,如同水到渠成一般,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真正的谢知非从娘胎里就有患有严重的心悸病,受不得任何刺激。 而郑家武将出身,郑淮左的身体别说有病,活八年的时间连个咳嗽都没有。 魂一换,身体也跟着慢慢变好,再加上这些年他习武健身,裴叔的精心调养,心悸的病再也没有犯过。 谁知今日…… 那走了神的后半段,他把这几个月来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回忆了一遍: 心动在点完香,化完念,她昏倒在他怀里的刹那; 心动在她披头散发,浑身是血走出刑部衙门的刹那; 心动在他喝醉了酒,去抢她茶盅的刹那。 谢知非看着她,“先跟我回兵马司,我需要你对今天下午那桩事情的详细描述,然后签字画押,李不言也会到兵马司找我。” 说到李不言,晏三合想起来了:“她去哪儿了?” “我让她去徐晟的别院探一探。” “有没有危险?” “她的身手我清楚,不会。” 谢知非:“等她和我们汇合了,我们去春风楼一边吃饭,一边等明亭。四太太她们找去了,不出两个时辰,明亭就一定找来。” 安排很不错。 晏三合阖了下眼睛。 谢知非回头看一眼朱青:“派人回去和老太太说一声,就说晏姑娘遇到我,我陪晏姑娘吃点好吃的,看看京城夜景。” 朱青正要点头,却听晏三合道:“下午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说起,包括你们家老爷,还有大爷。” …… 濨恩堂里。 老太太听完谢总管的话,笑眯眯道:“要说贴心,还是咱们家老三最贴心。” “可不是吗!” 谢总管赔着笑道:“有三爷陪着,晏姑娘一定玩得开心。” 老太太眉头一皱:“就不知道老三身上的银子衬不衬手,这孩子,一年到头在兵马司也挣不着几个银子。” 谢总管揣摩着老太太心思:“老奴回头偷偷地给三爷送个几百两去?” 老太太眉开眼笑,“好,好,好!” 话刚落,只见儿子谢道之穿着官袍走进来。 “怎么衣裳都没换?” 老太太担心的看着儿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过来陪老太太用饭。” 谢道之看一眼谢总管:“命人摆饭吧,再让人去和太太、大奶奶说一声,都不用过来侍候了。” “是,老爷!” 母子二人的饭就摆在里间。 谢道之用了几口,便放下筷子道:“母亲,杜家的那个姑娘和老三成不了。” 儿子一进门,老太太瞅一眼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心里有事儿,却不曾想竟是这个事。 “怎么就成不了呢?”。 “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谢道之叹了口气,“杜家和咱们谢家不是一条心,走岔了。” 第210章 蠢妇 老太太虽不明白这条心和那条心,但“走岔了”三个字还是清楚的。 “是咱们岔了,还是他们岔了?” “他们岔了。” 老太太半点不含糊,“那就不可惜了。” 谢道之松了口气,拿起公筷替老母亲夹一筷子菜,“就没见过比母亲还通透的人。” “儿子,娘这不是通透,是知趣。” 老太太感叹:“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头的天地是什么样的,哪个弄得清楚?你做着官,当着家,娘不听你的,听谁的?” “听儿子的就对了。” 谢道之站起身,“母亲慢慢用饭,儿子去太太房里再吃。” “去吧,去吧!” 老太太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和太太好好说话,她这人虽不聪明,但心是好的,这些年也不容易。” “是!” …… 什么? 吴氏结结实实激灵了一下,三儿请晏三合吃饭? 为什么要请? 不是昨儿才在一起用过饭? 吴氏死死的捏着帕子,眉头紧皱,这要让依云知道了,可怎么是好! “老爷来了。” 吴氏赶紧起身迎出去,赔笑道:“老爷可用过饭了?” 谢道之:“还没有,刚给老太太请完安来。” “老太太用过了?” “正用着。” 吴氏忙让下人摆饭,又亲自取来湿毛巾给男人净手。 一通忙活后,夫妻二人面对面坐着,吴氏替谢道之布菜,又将那道清蒸鱼的刺一根根挑出来。 “老爷多吃些,瞧着脸上有些清减。” “别忙,你也吃。” 谢道之喝了几盅酒,见吴氏用得差不多,才开口道:“杜家那姑娘以后不会再来府里了。” 吴氏手中的筷子吧哒掉桌上,“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道之把筷子捡起来,塞到吴氏手中:“以后,咱们再给三儿相看更好的。” “哪里还有更好的!” 吴氏心头一阵阵发酸。 “杜家要门第有门第,杜姑娘要相貌有相貌,要人品有人品,放眼京城,还有谁能比得上她。” 谢道之哑然。 吴氏看着男人,“老爷,咱们夫妻多年,你给我一句实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道之本不想多说,但看着吴氏鬓角处的几根白发,忍不住说了实话。 “不关两个孩子的事,是我和杜老爷走分岔了,两个人不是一条心。” “老爷自打入官场,就跟着杜家老爷,这几十年从来没变过。杜老爷当世大儒,德高望重,老爷你不应该啊!” 吴氏苦口婆心。 “就算杜老爷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老爷也应该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忍一忍,让一让。” “啪!” 谢道之把筷子一放,恼怒道:“我做人做事,需要你个妇道人家来教我?” 吴氏吓得脸都白了。 谢道之冷冷道:“事情我已经定下了,你心里有个数,回头三儿的婚事我会放在心上。” “老爷。” 吴氏用力嘶喊一声,“说句诛心的话,你背师弃友,可是会被世人戳脊梁骨的啊。” 这话生生戳到了谢道之的痛处。 他再也忍不住,蹭的站起来,看都不看吴氏一眼,便甩袖离去。 第210节 无知蠢妇! …… 方洲院里。 “大奶奶,大奶奶!” 朱氏忙放下账本,抬头看着几乎是冲进来的春桃,道:“你这是做什么,呼天抢地的!” 春桃伸出两根手指头,气喘吁吁道:“大奶奶,两件事儿。” “快说。” “头一件刚刚三爷让小厮来传讯儿,说请晏姑娘在外头吃晚饭,顺便带她看看京城夜景。” 朱氏愣了片刻,笑了,“老三他这是在和二房对着干呢!” “可不是吗!” 春桃:“上午晏姑娘才被二爷请出去,晚上三爷也请人吃饭,这不是生生在打二爷的脸吗!” 朱氏眉心蹙了蹙,“奇怪,老三的性子很少这么直接的?” “这就得说着第二件事了。” 春桃压着声道:“老太太房里刚刚传出来的消息,杜姑娘和三爷的婚事不成了。” “什么?” 朱氏一双美眸对上春桃的眼睛。 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朱氏扑哧一声笑道:“要死了,竟被我说中了。” “可不是被奶奶说中了吗?” 春桃也笑道:“奶奶以后再也不用对着杜依云左一声哄,右一声哄,跟哄祖宗似的,奴婢在边上瞧着都累。” 朱氏被她这么一说,笑意一下子淡下来,“这事儿不对,杜家和谢家……” “大爷来了!” 帘子一掀,谢而立走进来,睨一眼春桃。 “我和大奶奶有话说,你到外头去守着。” “是!” 谢而立在炕沿边坐下,连句寒暄的话都没有,“刚刚我一回府,就听说父亲气冲冲的从母亲房里出来。” 朱氏惊一跳,“为着什么事儿?” “多半是为了老三和杜依云的事。” 谢而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盅温茶,呷一口,“这桩婚事成不了,和两个小的没有关系。” 朱氏有些讶异。 和两个小的没有关系,那就是和谢、杜两家的老爷有关系。 和两个老的有关系,那就是和朝廷有关系。 朱氏心思转了几下,便没有再问下去,而是另起话头道:“以后杜家的节礼,年礼是个什么章程?” “按老规矩办就行。” 谢而立说完,又添了一句:“送不送是我们的事,收不收是他们的事,对得起自个良心就可以了。” 这话一出口,朱氏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老爷和杜老暗底下是闹僵了,但面儿上的样子,该做的还得做着,免得旁人说老爷忘恩负义。 “大爷放心,这事我心里有分寸了。” 谢而立看妻子的眼神极为赞赏,心说母亲要有她一半的聪明,也不至于被柳姨娘生生压一头。 “母亲那头,我们俩瞅着机会,都要在一旁劝劝。” “母亲对杜姑娘是很满意的,一门心思想促成两人。” 朱氏停了片刻,“一时半会怕是难。” “你满意杜家姑娘吗?” “我?” 朱氏确定两家的婚事成不了,才敢露出一点自己的心思:“杜家姑娘的性子,还是太娇纵了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什么可惜。” 谢而立想着父亲早上的话,又问道:“晏三合,你觉着她怎么样?” 朱氏摸不透男人问这一句话的真正用意。 “大爷好好的,问起她来做什么?” 第211章 没完 谢而立看着朱氏,眼神黑漆漆。 “先不管别的,你只与我说说,她这人如何?” “说实话吗?” “说实话!” 朱氏思忖片刻,浅浅的呼出一口气。 “她与杜依云截然不同的性子,一个是外冷内热,一个是外热内冷。” “除此之外呢?” 朱氏对上男人的眼睛,“我还挺喜欢这丫头的。” 谢而立一惊。 他和朱氏成婚这么些年,太清楚她的个性。 话不会说全,心思只露一半,任何事情都留有三五分的余地。她这么直白的表露出自己喜好,还是头一次。 “父亲早上问我,如果把她和老二配在一起……” 谢而立话锋一转,“你觉得如何?” 朱氏脸上的震撼掩都掩不住,半晌才道:“不妥。” 谢而立诧异,“为何不妥?” “我瞧着晏姑娘是个有主见的。” 朱氏:“别说老二,就是配老三,只怕也得她点头同意才行,咱们这头做不了主。” 谢而立点点头,“说的很是。” “还有一点。” 朱氏声音放轻了,“她如果真去了二房,那我这个当家奶奶会比较惨。” “惨在哪里?” “那头已经有一个聪明人,再添一个……” 朱氏轻轻叹气:“我只有一个脑子,一张嘴,算计不过,也斗不过。” 谢而立心里咯噔一下。 …… 北城兵马司。 最里面的一座院子,灯火通明。 谢知非和晏三合面对面,一个记,一个说。 谢知非最后一个字落下,把几张纸递给晏三合:“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晏三合扫了几眼,“没什么问题。” 谢知非把纸一收,看着她,“当时怕吗?” 晏三合摇摇头。 我怕! 怕得要命! “以后真不能心软了,晏三合。” 谢知非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四九城不比云南府,水深得很,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晏三合:“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谢知非:“……”嗯,惦记你的人还不少。 “为什么要瞒着我爹和我大哥?”他问。 “不喜欢被人嘘寒问暖。”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调也很平淡,谢知非的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有些疼,有些酸,还有些涨。 就在这时,李不言一头冲进来,朱青跟在她身后。 晏三合刚站起来,人已经落在李不言的怀里。 “晏三合,你真的……” 李不言鼻子发酸,话开了个头就再也说不去,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流。 谢知非和朱青面面相觑。 这么彪悍、强悍的女子,竟然还会哭? 第211节 稀罕! “没事,没事!” 晏三合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一点伤都没有,不信你看,都好着呢!” “晏三合!” 李不言口气中夹着浓浓的后悔。 “以后我再不会把你一个人扔下。三爷说得对,管别人死活,谁也没有你重要! “都是我的错。” 晏三合的声音带着些撒娇的意味,“以后咱们谁也不救,只顾着自个。” 李不言:“绝不心软?” 晏三合:“绝不心软!” “咳咳……李不言。” 谢知非心里着急那两个蒙面人是谁,出声打断道:“你那边什么情况?” 李不言推开晏三合,吸了吸鼻子。 “徐晟那孙子就在别院里,身旁一帮侍卫。刚开始他还很悠闲的喝着小酒,后来等得不耐烦,就命人去门口看看。” 谢知非:“然后呢?” “然后他就急了,就在他急的时候,有两个人跑回来,说把人弄丢了。” 晏三合:“其中一人的右手是不是伤了。” 李不言:“对,右手伤了,衣袖上一堆血渍。” 晏三合和谢知非对视一眼:果然,被他们料中了,是徐晟那个龟孙子。 一旁的朱青问道:“后来呢,李姑娘你有没有动手?” “不急,听我说完!” 李不言双手慢慢握成拳头,“我一听人弄丢了,不确定是不是晏三合,就在屋顶继续趴着。” 谢知非追问,“然后呢?” “然后那孙子把茶盅也砸了,桌子也掀了,发了一通火后,进屋折腾女人去了,把那女人折腾的嗷嗷直叫。” 李不言冷笑一声。 “这孙子干得没完没了,我听得不耐烦,正打算先放一把火再说,哪知那孙子突然大喊一声:晏三合,老子早晚一天要把你压身下,你给我等着!” 她学得惟妙惟肖,晏三合还没怎么着,一旁的谢知非不怒反笑,“李姑娘没把他另一条腿也给打断了?” 晏三合心中一动,难不成徐晟的一条腿是谢知非动的手? “断腿有什么意思,姑奶奶直接把他第三条腿连根断了,让他这辈子只能做太监。” 朱青只觉得裆下一凉,心说这丫头也忒下得去手了。 晏三合嘴角微微颤抖,“你没被发现吧?” “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再说了,发现又怎么样?” 李不言眉一挑,“三爷说了,出了事,他兜着。” 晏三合不敢置信地看着谢知非,谢知非特别认真的点点头,“没错,我兜着。” 还没完,还特别认真的夸了一句。 “李不言,干得好!” 李不言得意极了,口气特自信。 “这会子,全京城的太医都在往那孙子的别院赶呢。没用,东西我喂狗了,狗都不肯吃,嫌恶心!” “谢知非,姓徐的一条腿是你断的?”晏三合突然问。 三爷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随即嘴角一勾。 “小甜嘴,胡辣心,三爷的人,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晏三合只当三爷的人是谢府二小姐,便不再吱声。再说了,她不觉得李不言下手重,那命根不断,以后祸害的姑娘更多。 “晏三合,你和李不言先去外头等我,一会咱们去春风楼吃点东西。” 谢知非绷着的神经松下来,只觉得累透了,“这一天过得可真够折腾的。” 晏三合正好有话要对李不言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谢知非朝朱青看一眼,朱青忙前,“爷,什么事?” “徐晟的事,派人给太孙送个信。” “是!” “让他别动手,心里有个数就行,这一回三爷亲自来。” 朱青一惊,“三爷,还没完吗?” “完什么完?” 谢知非笑得一脸坏,“爷不弄死他,爷跟他姓!” 朱青看着自家爷的脸色,“爷最近身子不好,要不……” “好着呢!” 谢知非拍拍朱青的肩,目光向门外看过去,“放心,爷前所未消 有的好。” 第212章 神婆 杜府。 内宅。 杜依云眼泪哗哗的流。 一旁的倪儿忿忿,“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假的,根本就是三爷对小姐变了心。” “依云啊,四九城也不是只有他谢老三一个长得好看的男子。” 事到如今,杜大爷只有劝:“凭咱们家的门第,什么样的高门世家寻不着?” “就是!” 杜二爷在边上帮衬着,“他一个短命鬼,还配不上你呢!” “哥!” 杜依云泣声道:“不是做妹妹非要犯贱贴上去,实在是我和他这么多年的情分……” “小妹啊!” 杜大爷叹了口气,“男人要变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也别哭,这事咱爹总会为你作主的,不会白白让你受欺负。” 杜二爷一拍桌子,“下回别让我见到他,见一次,我打一次。” “谢谢大哥、二哥为小妹作主。” 杜依云用帕子拭泪,“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找着了吗?” “你管她死活。” 杜大爷恨铁不成钢,“听哥一句话,做人不要太心善,人善被人欺。” “记着大哥的话。”杜二爷也帮着数落,“心要狠一点,硬一点。” 杜依云含泪点点头。 亲妹子梨花带雨的样子让杜家两位爷觉得心酸,不忍再看,叮嘱了几句后便忿忿离开。 人一走,杜依云脸上哪还有半分柔弱之色。 “倪儿,去打听打听徐家别院的事儿。” “是!” 半盏茶后,倪儿匆匆回来:“小姐,徐晟出事了。” 杜依云一惊 :“什么事?” 倪儿红着脸道:“他的命根子被人削断了。” “谁弄断的?” 杜依云脸色一白:“晏三合吗?” “具体的不知道,但外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全京城的太医都在往别院去。” “晏三合呢,她死了没有?” 倪儿喘了口气,“奴婢得到讯儿,匆匆来回小姐,还没顾得上打听。” “立刻去打听。” “是!” “慢着!” “再去打听打听谢知非在哪里?” “是!” 屋里再度静下来。 杜依云手里紧紧的拽着绢丝,忽的笑了. “晏三合,你最好是臭了、烂了、残了、死了,否则我还要想办法再对付你。” 是的,这一次又是她。 徐晟那个下三滥,越是得不到的女人,心里越会惦记着。 第212节 只要派人偷偷告诉他一声,当初他惦记的那个女人回来了,他保证不择手段要把人弄到手。 晏三合,别怪我心狠手辣,除了谢知非外,你还有一桩事得罪了我。 我杜依云跪天跪地跪父跪母,从没有跪过任何一个人。 那一跪,众目睽睽之下,你把我杜依云的脸踩在了脚底下,把我杜家的脸踩在了脚底下。 这份耻辱,我定要加倍还给你。 至于你谢知非…… 杜依云眼神一眯。 你原本就是我身后跟着的一条狗,只有主人不要狗,没有狗反过来挑主人的道理! …… 第二次上春风楼,谢知非特意要了一个大的包房。 刚坐下,茶还没喝一口,门被一脚踹开。 裴笑冲进来,“晏三合,晏三合,你有没有事?” 晏三合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汗,心中一暖,口气也软了几分,“没有。” “哎哟,吓死我了。” 快被吓死的裴大人目光一偏,伸手,咬牙切齿地冲李不言点点,“护不住主子的下人,就该跺碎了喂狗。” 李不言:“……” 裴笑:“谁干的,谢五十你查到了吗?” “徐晟那孙子。” “徐晟?” 裴笑一怔,“我在来的路上,听说那龟孙子被……” 谢知非赶紧:“咳咳咳咳……” 裴笑一挑眉:“你干嘛……” 谢知非目光向李不言瞄过去,不够,再瞄一眼。 “你看她干什么……” 忽然一道电光闪过,眼睛瞪起的同时,裴笑赶紧用手捂住嘴巴,免得自己惊叫起来。 李不言莞尔一笑,“裴大人,还打算把我跺碎了喂狗吗?” 裴笑一脸“姑奶奶,我哪敢”的神情,冲她翘翘大拇指,“李大侠,干得漂亮。” “明亭……明亭……裴明亭!” “喊什么?” 裴笑探出头,“在这儿呢!” 宁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你这孩子,跑那么快做什么,我追都追不上……啊,晏姑娘,三爷都在呢,这么巧,又见了!” 巧什么? 谢知非:“三太太,晏姑娘特意在这里等你。” “等我做什么?”宁氏纳闷了。 就在这时,六姑娘季惠满头香汗的跟进来,一看包房里的人,也纳闷了,拿眼睛询问裴笑:你怎么又把我们领回来了? 不把你们领回来,你们怎么求人办事! 裴笑招呼:“三舅母,六姐,你们都别站着,坐下说话。” 宁氏和季蕙不明就里地坐了。 裴笑顺手把门一关,神色十分凝重。 “两位,下面我要说的话,你们每一个字都要听清楚了,水月庵静尘尼姑的墓不是被盗的。” 季蕙:“那是什么?” 宁氏脸一白,“闹鬼了?” “啊……” 季蕙一把抱住宁氏的胳膊,“尼姑庵怎么也闹鬼啊,佛门清静之地啊!” 宁氏赶紧碎碎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裴笑气得跺脚,“你们一个个的,能不能不要打断我的话!” “我来说吧!” 谢知非替两人把茶倒上。 “三太太,六姐,静尘尼姑的棺材不是被盗,也不是闹鬼,而是她生前有念,时间一久念就成了魔,需要请人来化念解魔。” 宁氏吓得两排牙齿直打颤,“完了,完了,完了,这比鬼还厉害,直接扯上魔了。” 不对啊! 她眼珠子一瞪,“谢哥儿,这世上哪有魔啊?” 季惠:“对啊,神神鬼鬼的事儿倒是听说过的。” 宁氏灵机一动:“是色魔吗?” 季蕙整个人都不好了,“妈啊,色魔专挑死了的尼姑下手?” 宁氏赶紧碎碎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谢哥儿:得,他也说不下去了。 “三太太!” 李不言忽的抽出软剑,往桌子上一放,季蕙吓得一边尖叫,一边往宁氏怀里钻。 “回去告诉水月庵的庵主,想要让静尘的棺材板合上,到谢府找我家小姐。” “然,然,然后呢?” “让她来求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自然就会帮她化念解魔,否则的话,你们一个个都要倒霉的。” 裴笑和谢知非扭头看着李不言:她们倒霉? 李不言老神在在:先吓唬吓唬。 宁氏一听她要倒霉,三魂丢了两魂,“你……你……你家小姐不……不……不是破案的?” “不是!” 李不言正色道:“我家小姐擅长和棺材合不上的死人说话,嗯,就是你们嘴里的神婆。” 棺材? 死人? 说话? “咚”的一声。 宁氏和季蕙脑袋撞在一起,两人已经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三舅母,三舅母!” “六姐,六姐!” “哎,真不经吓……” 第213章 引祸 太孙别院,已经掌灯。 赵亦时穿一件白色中单,盘坐在榻上。 身后,裴寓正在帮他清理背上的两处杖伤。 “明日开始就不用再擦药膏了,伤口千万别沾着水,痒的时候忍一忍,别挠。” 赵亦时笑道:“裴叔还把我当孩子看呢!” “不是孩子是什么?” 打小就在他手上看病,有什么病啊痛的,都经他的手医治,在裴寓心里,太孙和三爷都是他的孩子。 严喜药端进来,“殿下,喝药了!” 赵亦时皱眉:“裴叔,这药要喝到几时,苦的。” “还说不是孩子,喝药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裴寓笑:“明儿就停吧。” 赵亦时这才拿起药碗,一口气灌下。 严喜接过空碗,“裴太医,府上总管等在外头,说有急事。” “什么急事要找到这儿来?” 裴寓忙收拾东西,朝赵亦时行礼道:“殿下好好养伤,我明儿再来。” “严喜,替我送送。” “是!” 二人离开,等在一旁的沈冲立刻上前,附在赵亦时耳边一通低语。 赵亦时火速变脸。 “当真?” “爷,千真万确,案子已经由西城兵马司移交给了锦衣卫,徐来这会在汉王府上哭诉呢!” 第213节 “怪不得裴家的总管竟找到这里来,敢情徐家是要断后啊!” 赵亦时沉默了一下:“锦衣卫那边可有寻着什么线索?” “回爷,李姑娘作男装打扮,下手十分的利索,徐晟一口咬定行凶的是个男子。” “你留心着些,有什么对李姑娘不利的线索,暗中抹掉。” “是!” 赵亦时从塌上站起来,在房里踱了几步,忽的笑了。 笑声不轻,也不重,像初夏的夜风,让人舒畅。 “这个李姑娘,倒有些意思。” 沈冲也弯起嘴角,“爷,胆子太大了,下手也忒狠了。” 是大。 从玄奘寺赶回京城那一夜,五人挤在一辆马车里,那姑娘的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放眼天下,敢这样盯着他看的女子,寥寥无几。 赵亦时回味着那双眼睛,笑容更深了些。 “爷,还有一件事,刚刚南边有消息进京,南宁府知府周也自焚身亡。” “自焚?” 笑容僵在赵亦时嘴角,“为什么?” “患了重病,无医可治。”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半月前。” “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送到京里?” “说是要查清火灾的原因。” 赵亦时思忖片刻,“南宁府山高路远,又是个穷地方,这个职位空下来,没有人能瞧得上,正好方便安插我们的人。” “爷在那么远的地方安插人,可是为了季府老爷。” “我的心思都被你摸去了。” 赵亦时深深看他一眼,“季陵川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后。” “你安排下,我们三个去送送他!” 沈冲正要应声,突然双目暴起,“什么人在外面?” “殿下,是我!” 沈冲拿眼睛去询问赵亦时,赵亦时嘴角一抹冷笑,片刻后,又变回了寻常的那副模样。 他点点头,示意沈冲先去。 片刻后,一宫装丽人袅袅走进来。 她穿一袭石青色单衣,身形似烟柳垂新,姿态如明霞流云,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食盒。 “妾给殿下做了碗清心润肺汤,殿下尝尝味道可好?” “嗯。” 丽人走到近前,含羞看了赵亦时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 女子最美的一刻,便是看到情郎后,低头娇羞一笑,说不出的欲语还休。 赵亦时走到女子身边,伸手轻轻一拨,青丝落下来。 “殿下这是做什么?”女子嘴里嗔怨着,眉眼却笑意盈盈。 “玉娘这头发,刚洗过?” 赵亦时拿起一缕,放在鼻尖嗅嗅。 他如此温柔,整个人像玉般温润俊美,薜玉娘情不自禁地把脸贴过去,细细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檀香味儿。 “不光头发刚洗过,别的也刚……” 薜玉娘抬起脸,咬咬娇艳丰满的唇瓣,目光痴缠,“殿下……” 赵亦时扑哧一笑,略有些苍白的唇轻轻覆了上去。 “殿下。” 沈冲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宫里有讯儿来。” 赵亦时一怔,手指点了下薜玉娘的唇儿,“你先去,我得空了来瞧你。” “是,妾告退。” 玉娘的目光万分不舍地粘着赵亦时,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沈冲等她走出院子,才进到里间,“爷,我没来晚吧!” “恰到好处!” 赵亦时目光森然。 薜玉娘,皇帝为他相中的侧妃,出身不高,但脸蛋、身段样样拔尖。 她脸上的笑是真的,眼里的情是真的,或许对他那颗心,也是真的。 但谁知道,那真心的背后又暗藏着怎样的算计和杀机? …… 杜府,内宅。 “小姐,小姐,打听到了。” 倪儿走上前,“那贱人什么事情都没有,这会正和谢三爷在春风楼用饭呢!” 杜依云火大了,拿起茶碗就往地上砸。 倪儿怕她伤了自个,忙把人扶进里屋,又冲外头的丫鬟大吼道:“有气儿没有,还不赶紧弄干净。” 门一关,倪儿压着声道:“依着奴婢说,一定是三爷把人救出来的,否则她不可能那么好命。” “一定是他!” 杜依云胸膛一鼓一鼓:“他在五城兵马司,消息最为灵通。” “那……徐公子的命根子会不会也是他派人……” 杜依云心头一跳,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倪儿。 “小姐你想啊,如果不是三爷,谁还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刑部侍郎的独子?” 杜依云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则在椅子里坐下来。 本来她以为,徐晟的命根子是晏三合弄断的,既然晏三合没事,那她身边就一定有帮手。 晏三合的底细,她仔仔细细打听过,就是云南府一个父母双亡,无亲无戚的野丫头,仗着和老太太沾亲带故,来京城投奔。 偌大的京城,能帮她的只有一个谢老三。 由此可见,倪儿的话是对的。 “想要引出谢老三,就要把徐晟偷偷暗算晏三合的事情让他老子知道。” 杜依云脑子转得飞快。 “晏三合的婢女到北城兵马司报了案,这事白纸黑字逃不掉,你把这个消息传到刑部。” 倪儿:“然后呢?” “然后……” 杜依云冷冷一笑。 “徐来就会想我儿子前脚要掳人,后脚就被割了命根子,这么巧的吗?” 第214章 夸她 这兵荒马乱的一天格外漫长,漫长到似乎时间都停止了。 静思居里,晏三合沐浴过后,在院子里慢慢踱着步。 “怎么还不睡?” 李不言趴着窗,两只眼睛困得睁不开。 晏三合走过去,揉揉她的脑袋,“你先睡,我想点事。” 李不言打了个哈欠,“别想太晚。” “放心!” 晏三合替她把窗户掩上,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后,拉开院门,直奔世安院。 世安院,裴笑和谢知非在院里乘凉。 刚刚收到太孙那边的消息,三天后去送一送季陵川,他们送没问题,就怕太孙那头又惹太子不高兴。 有脚步声。 两人抬头,都愣住了。 这么晚,他怎么会来? 谢不惑走近,目光扫过小几上两只酒盅,静默片刻,“怎么也不让厨房弄些下酒菜?” 谢知非笑了,用一种比纨绔还纨绔的口气。 “二哥这么晚了不睡觉,跑这儿关心小弟来了?” 第214节 “怎么,三弟不欢迎?” “怎么会呢。” 谢知非一抬下巴,“来人,给二爷拿个竹椅,添个酒盅。” “不必了。” 谢不惑的目光淡淡地看向裴笑:“只是听说明亭在这里住下来,好久不见,过来打个招呼。” “哎哟,我的天!” 裴笑嬉皮笑脸道:“劳二哥亲自一趟,罪过罪过,二哥最近忙些啥,哪天有空一道听个小曲去?” 谢不惑温和道:“明儿就有空。” “那不巧了,我明儿没空。” 裴笑一耸肩,“只能改天再聚了!” 这口气,谁听了都觉得十分欠揍,根本没有半点诚心。 谢不惑却依旧温和道:“行啊,那就改天。” 裴笑附和着笑了两声,身子一转,背过去翻了个白眼:谁他娘的跟你改天啊! “不早了,我先走!” 谢不惑冲谢知非一颔首:“三弟早些睡,明亭你也早点睡。” 谢知非懒得连屁股都没抬,“二哥,慢走。” 裴笑这时才又转过身,拿眼睛问三爷:他干嘛来了? 谢知非勾唇:我哪知道! 裴笑:瞧着有些不怀好意? 谢知非:把瞧着二字去掉。 “晏姑娘,这么晚了,你这是……” 眼神正勾勾搭搭的两个人同时跳起来,一个理了理微乱的衣裳,一个把微乱的衣裳理了理。 晏三合看着面前的男子,“我找谢知非有些事。” 谢不惑往边上让了让,“快进去吧,三弟和明亭在院子乘凉。” “嗯!” 晏三合一点头,侧身从他面前走过去。 片刻后,院子的门“砰”的一声关上,接着有落栓的声音。 谢不惑走到拐角处,转过身看着那院子昏黄的灯光,目光变得十分的古怪。 像是愤怒,又像是不甘,还有深深的隐忍。 …… 院子里。 晏三合看着谢知非。 “徐晟不是别人,刑部侍郎的独子,你确定能撑腰?” 谢知非有些吃不准她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晏三合:“前脚我出事,后脚徐晟出事;我一介孤女无足轻重,但我背后的谢家……” 裴笑抢话道:“你是怕事情惹到谢家头上?” “我只是提个醒。” 晏三合:“也许三爷和谢家是不怕的。” 她声音不温不淡,直直地传入他的胸腔,谢知非感觉自己的心泡进了热水里,暖极了,也舒服极了。 “别担心!”裴笑下巴一横:“横竖有我呢!” 晏三合看小裴爷一眼,没理会。 “谢知非,李不言到你们北城兵马司报过案,我在你那边画过押,他徐晟的案子是案子,我的案子也是案子,我身后谢家的案子,更是案子。” 谢知非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三爷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晏三合转过身,走到院门边,拉开门栓的同时,轻声道:“恶人先告状!” 谢知非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原本疲倦的身体,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劲都上来了。 这世道,好人怕坏人,坏人怕恶人。 他徐晟要是认准谢家动的手,就得先承认他动谢家的人; 两个案子一前一后,谁也没确凿证据,就看谁的腰板硬,后台硬。 “明亭?” 裴笑一脸得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藏着掖着,使劲夸。” 谢知非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夸她?” “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哎哟喂,我裴小爷看娘子的眼光,简直逆天。” 谢知非不理会这人的德行,一把拽住他的手,“走,陪我找我爹 去。” 裴笑笑得一脸狡诈,“谢五十,到了你爹那里,咱们什么章程?” “委屈的,咱们有。” 谢知非黑眸一眯,坏笑:“割小兄弟的,咱们没有!” …… 五月的京城,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件是刑部侍郎徐来的独子,被一蒙面人割了小兄弟,做了真太监。 此案原本由西城兵马司接手,不知何故闹到了锦衣卫处。 锦衣卫根据徐晟的描述,全城搜捕一个身形偏瘦,个子小巧的年轻男子。 另一件事,内阁大臣谢道之新收的养女,光天化日之下差点被坏人劫持。 此案由北城兵马司接手,北城兵马司的老大是谢家人,为了避嫌,他主动把案子交到了锦衣卫手上。 锦衣卫根据苦主的描述,全城搜捕两个蒙面人,其中一个右手带着伤。 锦衣卫指挥使冯长秀被这两个案子,闹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为啥? 因为新做了太监的徐晟,一口咬定是谢府的三爷把他的小兄弟给割了,但没有真凭实据。 还因为谢府三爷指证是新太监徐晟,指使扈从劫持谢家养女,但也没有真凭实据。 徐家的身后是汉王; 谢三爷的身后是裴大人,裴大人身后是皇太孙,是太子。 哎啊啊…… 冯长秀感觉自己痔疮病都要犯了,索性把两个案子都往抽屉里一压,来了一个——拖! 谢道之什么涵养? 任由徐来上窜下跳,就是一声不吭。 文武百官冷眼看了三天的好戏,心里没有半点对徐家绝后的同情,反倒隐隐生出些担心。 联想起前些日子季家的被抄…… 看来汉王一脉已经按捺不住,开始蠢蠢欲动。 又要没有太平日子过了! 三天后。 天刚蒙蒙亮。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的从季府门口出发,穿过南城门,直奔官道而去。 马车行出十几里,忽然被人拦下来。 第215章 送别 季陵川掀帘一看,眼眶瞬间发热。 “哎哟,我的舅舅哎,可别,那头还有两位呢!” 裴笑指指一旁,“你见着他们俩再哭也不迟。” “滚蛋。” 季陵川艰难地跳下马车,整了整衣衫后,一瘸一拐地走到亭子里,正要下跪,被赵亦时一把拦住。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殿下,就让我再跪一跪吧!” 季陵川推开赵亦时的手,伏在地上,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磕完,又艰难爬起来,转过身冲一旁的谢知非深深一礼,吓得谢知非赶紧扶住。 “季伯这是做什么?” “一是谢谢你千里迢迢为季家走这一趟;二是替我谢谢晏姑娘,她……” 季陵川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的握着谢知非的手不放。 谢知非见他短短数日,整个人已瘦得不成人形,头上一根黑发都没有,诸多话也是哽在喉咙里。 第215节 “陵川不必难过。” 赵亦时:“过些日子南宁府有新知府上任,到时候我会叮嘱他暗下照顾你。” 谢知非一听这话,装作无意地瞄了裴笑一眼。 裴笑站在赵亦时身后,目光也向他看来。 四目相对,两人心里确认了一件事:周也的死讯已经传到京中。 季陵川松开谢知非的手,转身道:“陵川谢过殿下。” “京中你也安心。” 赵亦时拍拍他的肩,“先蛰伏几年,总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 季陵川听到这话,淡淡一笑。 “殿下不必对季家太过上心,做个闲人未必不是他们的福分。” “生死走一遭,陵川倒是什么都想开了。” 季陵川看着远处的天际,像是在与赵亦时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前我汲汲营营,一心只想着出人头地,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后来才明白,人活一辈子,到头来只有自个。 从前不懂什么叫难过,以为哭的撕心裂肺就是难过,后来才知道,真正的难过是说不出来,叫不出来,哭不出来。” 赵亦时一时竟不知道如何答。 “长江之水载舟亦覆舟,黄河之浪渡人也渡鬼。” 季陵川声音低沉如钟。 “殿下,陵川说句僭越的话,庙堂之高也好,江湖之远也罢,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事不可做尽。” 赵亦时一听这话,心底暗暗惊骇。 “三位,各自保重吧!” 季陵川嘴角牵出一笑,双手抱抱拳,又一瘸一拐走回马车,再无回头。 尘灰中,马车渐渐远去。 良久,赵亦时叹了一声:“他可是悟了?” 裴笑:“应该是悟了。” “不仅悟了,而且是悟透了,是好事。” 谢知非淡淡一笑,收回目光看向赵亦时,“怀仁,南宁府的知府我们见过,叫周也,他调任去了哪里?” “他自焚了。” “自焚?” 谢知非和裴笑几乎异口同声,满脸的惊色,心里却长长松了口气。 自焚好啊! 什么都化作了一片灰烬,想查也没处查,落得个干净。 “听说是患了重病,接任的人选我已安排好。” 赵亦时话到这里,忽然拐了个弯:“那两桩官司怎么样了?” 谢知非嘴角上扬,“能怎么样,拖呗。” 裴笑呵的一声:“回头见着那孙子,得叫一声徐公公了!” 赵亦时笑了下,一瞬即收:“五十。” “嗯?” “你动徐晟的时候,顺便把徐来一并解决吧!” 谢知非心一惊,下意识地去看赵亦时的眼睛。 “一条疯狗,我已经忍他太久,也是时候拔了他的狗牙,打断他的狗腿了。” 赵亦时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情绪。 …… 太子的端木宫在城东,汉王的重华宫则在城南。 一东,一南,地位的高低一目了然。 重华宫前,汉王赵彦晋的轺车停下,忽然有侍卫探头进来,“王爷,徐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又来? 赵彦晋脸色微微一沉:“把人先领去偏厅,把伯仁叫到书房来。” “是。” 下马车,换轿子。 轿子一直抬到书房的院门口,内侍忙迎上来,“王爷,先生已经等在书房了。” 赵彦晋大步走进去。 窗前一白发中年男子转过身,朝赵彦晋行礼,他正是汉王最信任的幕僚、军师董肖,字伯仁。 “伯仁不必多礼。” 赵彦晋虚扶一把,“徐来又来了,你说说这事怎么一个章程?” 董伯仁冷笑,“王爷可还记得三年前我评价徐来的话?” 能不记得吗? 三年前他想把徐来安在刑部侍郎的位置上,董伯仁并没有出声反对,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此人溺子太过,不是好事。” 这些年,徐来做为他汉王的狗,的确是尽心尽职,无可挑剔;但他的儿子徐晟,实在不是个省心的主啊。 谢道之是什么人? 是他赵彦晋一门心思想拉拢的人。 这个徐晟倒好,满京城这么多的女人看不上,竟然看上谢道之新收的养女。 看上了还不算,竟然还青天白日的明抢…… 骂他一声畜生,都觉得是在侮辱畜生两个字。 “伯仁,过去的事情不谈,看看这事儿如何应对。”赵彦晋拨了拨茶盖,叹息一声。 “断子绝孙这事,搁谁身上都是灭顶之灾。” 董伯仁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如何应对,还看王爷的意思。” “怎么说?” “事情牵扯徐,谢两家,徐晟掳人是板上钉钉的事,徐来自个也向王爷承认;但谢老三行凶,无凭无据,不过是徐来父子的推断。” 董伯仁:“王爷若还想拉拢谢道之,那就不能让徐来乱来,命他忍下这口气;若王爷对谢道之不报希望……” “谢道之。” 赵彦晋冷哼一声,“本王的手伸过去足足三年有余,这人只是装聋作哑,可见与本王不是一条心啊。” “既然不是一条心,那就让徐来放手去做,哪怕最后不能收场,徐晟那条命根子挡在前面,怎么样也扯不到王爷头上。” 董伯仁:“若徐来能把谢道之拉下马,内阁一席空缺,咱们顺势可以把杜建学安插进去。如此一来,局势对王爷就大为有利了。” “妙啊!” 赵彦晋一拍掌,眼睛倏地亮起来。 “来人,把徐来请进来!” 第216章 设局 徐来从重华宫出来,直奔家里。 回到徐家,连官服都来不及脱下,便匆匆去了儿子的院中。 还没进院,远远就听到一片闹声。 “都他娘的老子滚!” “叭——” “当——” 徐来一个激灵,加快了脚步。 “老爷!” 下人们看到徐来,像是看到了救星,忙纷纷行礼。 徐来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们都滚远点。 “儿子,儿子……” 他进到里屋,上前一把抱住像条死狗一样的徐晟,“王爷点头了,他点头了,爹可以为你报仇了。” “爹!” 徐晟一把揪住徐来的衣襟,满目狰狞。 “把他给我杀了,碎尸万段,五马分尸……不行,留他一条命,老子也要把他的老二剁了喂狗,我让他也做太监,做一辈子太监……爹……” 徐晟身子往后一仰,双手发狠般敲着床板,哀嚎连天。 “儿子不活了……让我死吧……我活不下去了……我没有脸活了……” “儿子!” 徐来老泪纵横道:“你别死,爹给你报仇,爹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第216节 “那贱人也不许弄死。” 徐晟一用力,上半身撑起来,咬牙切齿道:“我要让我徐府所有的男人一个个奸她,奸死她!” 吼出最后一个字,他又像条死狗一样躺了下去,两只眼睛空洞地看着帐帘。 徐来看得心如刀割,抹了把泪后,转身就走。 到了门口,见十几个丫鬟婢女战战兢兢地候着,他脸一沉,阴狠道:“好好伺候少爷,要少一根汗毛,扒了你们的皮。” “是!” 回到书房,师爷迎上来,“老爷?” 徐来摆摆手,转身把门关上,才开口道: “我要两个人,一个谢老三,一个是那小贱人,你替我想想办法,怎么样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 城中别院。 谢不惑刚刚巡完铺子回来,一抬头就看到树下的乌行。 乌行迎上去,低声道:“爷,都打听清楚了。” “说!” “那天晏姑娘与我们分开后,走到四条巷往咱们府里拐弯的那个路口时……” 谢不惑越听心越惊。 乌行看着自家爷的脸色,“现在外头都在传,徐晟那玩意是咱们家三爷下的手。” 谢不惑几乎是瞬间道:“不可能,老三没有那么冲动。” 谢老三想整人,那绝对是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把人折磨死,这么刚烈的手段…… 不是他! “那……” 乌行傻眼了:“会是谁?” 谢不惑动了动嘴角,将心中的怀疑慢慢压下去,然后摇摇头。 不是老三,那就更不可能是裴明亭,这人明面上看着满嘴脏话,不可一世,实际上…… 如果真是他们这头的人做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晏三合身边的那个婢女。 她女扮男装起来,身材偏瘦,偏小,和徐晟嘴里的黑衣人相符。 但这人刚来京不久,如何能找到徐晟在城西的别院? “你说是李不言去五城兵马司报的案?” “是。” 那就对了。 老三和李不言,一个在暗,一个在明,两人悄无声息的把人给解决了。 谢不惑嘴角浮起冷笑,“走吧,先用饭。” 刚走几步,他突然扭头看着乌行。 “上回徐晟的背后,是杜依云,那么这一回呢,杜依云有没有伸黑手?” 乌行被他问得一愣。 “应该是有的。” 谢不惑说话的口气十分肯定。 “上回杜依云在晏三合那边吃瘪,没几天晏三合就倒了霉;这回她和老三的婚事不成了,晏三合又倒霉,而且又和徐晟有关……” “真要是杜姑娘,那就太歹毒了,这是借刀杀人啊。” 乌行心惊得砰砰直跳,“爷,咱们要不要暗中通知一下三爷,让他小心……” “不用!” 谢不惑眼睛里寒光一闪,冷笑。 “谢府大房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我们二房出手!” …… 此刻的三爷和裴笑正坐在马车里,面面相觑。 想对付徐晟很容易,但要拔了他老子徐来的狗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五十。” 裴笑:“就凭徐来那个性子,刑部的冤案,错案一定少不了,要不要从那头入手?” “不好。” 谢知非摇头,“我们的手伸不进刑部去。” “要不把徐晟糟蹋过的女子一个个找出来……” “时间太长,动静太大,更何况那些姑娘多半收钱了事,钱一收就说不清楚了。” “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你个王八蛋倒是说个法子给我听听?” “把我当饵,你觉得怎么样?” 裴笑眼皮一跳,“你,你说什么?” 谢知非掀开眼皮,“徐晟一口咬定是我派人割了他那玩意,他恨不恨我?徐来恨不恨我?” 裴笑:“恨不得把你抽筋扒皮。” 谢知非:“既然这么恨,你猜他们会不会动手?” 裴笑:“徐来不好说,徐晟那孙子肯定忍不住,说不定现在也想割了你那玩意。” “我是谁?” “谢府三爷,内阁大臣最宠的儿子。” “徐晟那孙子的玩意是不是我割的?” 裴笑翻了个白眼,“必须不是!” “既然不是,那我就是被冤枉的。” 谢知非突然把声音压下来:“他们动了一个被冤枉的谢府三爷,这罪名够不够把徐来拉下马?” 裴笑深思道:“最好还要来个真凶现身,这样三爷你才能搏得京中大姑娘,小媳妇的同情。” “还不够!” 谢知非:“这个时候,你再让那些被他糟蹋的姑娘去顺天府击鼓喊冤,你说会是个什么景象?” 裴笑眼珠一定,沉默良久,“我想顺天府一定很热闹。” “那些被糟蹋的姑娘你负责去找,真凶我来安排。” “哎啊,你个龟孙子,凭什么我……” “凭你身后有一帮和尚。” 谢知非无声地冲裴笑眨了眨眼睛:“和尚的话,你说谁敢不听,谁敢不信?” 裴笑看着他良久,忽然一拳打过去。 “你个死鬼,从小到大就数你鬼主意多,真凶可不能是李不言,她是我未来娘子的陪嫁婢女,我得像祖宗一样供着她。” 陪嫁婢女是真的; 未来娘子不是真的。 谢三爷抚着微痛的胸口,不怀好意地想。 第217章 老尼 马车驶到南城门,谢知非从车里跳下来,一抬头就看到朱青等在城门口。 谢知非走过去,朱青把缰绳递上,两人翻身上马,直奔衙门。 回到兵马司,朱青把门一关,脚在椅子上一点,人跃到了房梁上,掏出个包袱。 谢知非微微一惊,“可是案卷到手了?” “爷,都在这里。” 朱青稳稳落下,把包袱放在桌上,“要不要我这就给晏姑娘送过去?” 谢知非沉默了好一会。 “水月庵的事情已经过去三天,我估摸着今日三太太她们也该登门了,这事就先搁一搁吧。” 朱青纳闷了,“前几天爷还催得很急,怎么东西到手,反而不紧不慢起来。 “她也就一个脑袋,两只手,没长三头六臂,忙不过来的。” 谢知非拍拍包袱:“找个最稳妥的地方,先放起来。” “是!” “朱青,你坐。” 谢知非连个停顿都没有,“在道上寻个可以帮李不言背锅的。” 朱青:“爷是打算……” 谢知非一点头:“只要对方条件不过分,只管应下,这事要快,徐家没几天就会动手。” “我这就去办。” 朱青把包袱往身上一系,利落的推门离开。 第217节 谢知非身子往后一仰,双腿架到书案上,眼神中全是疏离冷漠。 怀仁把他和裴笑一个安在兵马司,一个安在僧录司,其实是煞费苦心。 兵马司接触的全是些三教九流的人,这些人里面,人也有,鬼也有,善也有,恶也有,全看你如何利用。 至于裴明亭…… 谢知非冷冷一笑。 他的用处可不止观音禅寺耍耍威风那么简单。 用处大了去! …… 用处大了去的裴大人还没走到僧录司,就被人给拦住了。 拦他的人,除了宁氏和季蕙外,还多了一个灰袍老尼姑。 裴大人没有半句废话,命黄芪把马车调头,直奔谢府。 谢总管一看裴爷领着个尼姑是来找晏三合,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开始发软。 娘咧! 心魔又上门了。 只是…… 尼姑不是应该六根清净的吗,怎么也有心魔? 谢总管怀揣着浓浓的好奇心,“四位请跟我来。” 一行人直奔静思居。 到了静思居院门口,谢总管正想喊一声“晏姑娘”,一抬头,晏姑娘背手在屋檐下,两只黑眸幽幽泛着冷光。 而她的身旁,李不言懒洋洋地倚着门,脸上似笑非笑。 谢总管赔着笑脸:“晏姑娘,他们……” “料到你们今日会来,请吧!” 晏三合眼风都没向谢总管扫过去,便转身走进里屋。 裴笑跟上去,到了门口下意识看着李不言。 他死都不会忘记,上一回他被这人拦在门外,连门槛都没跨进去。 但这一回,李不言没有伸手拦,反而灿灿烂烂的笑出一口白牙,笑得小裴爷心里有些发毛。 宁氏跟在裴笑身后,一只脚刚要跨进去时,李不言的胳膊伸过来。 “三太太留步,季六姑娘请留步。” 李不言目光看着那老尼姑:“你可以进去。” “阿弥陀佛!” 老尼姑双手合十,抬脚跨进了门槛。 李不言等她进屋后,转身把门带上,然后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总管。 谢总管觉得这丫鬟的笑里透着一句话——死胖子,这里没你的事,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 堂屋里,四个角落都摆着冰盆。 裴笑坐定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心窜起来,冷得他生生打了个寒战。 晏三合坐在上首处,一条胳膊搭着桌子,冷冷打量着下首处的老尼姑。 她约莫六十不到的样子,长相普普通通,身量比着一般女子要高一些,皮肤偏黑,法令纹延伸到嘴角。 她板着一张脸,脸上没有喜也没有怒。 出家人不是慈眉善目的吗? 为什么这个老尼姑的面相,如此凌厉? 晏三合在打量老尼姑的同时,老尼姑也在打量她,目光同样很冷。 出家之人,只信神佛,不信鬼魅。 要不是季府三太太死拽硬拉,这一趟,她根本不会来。 这姑娘长得这么年轻,莫不是季家找来的骗子? 空气有些凝滞。 裴笑赔了笑,“我来替二位引荐一下,这位是晏三合,这位是慧如师太。” 慧如偏过身:“阿弥陀佛!” 晏三合微微一颔首。 空气再次凝滞。 嘿! 裴笑瞅一眼老尼姑,心说我家娘子那是高冷,你是肿么肥事。 “师太,说话啊!” 老尼姑像是没有听见,打量完晏三合,就开始眼观鼻,鼻观心,作老尼姑入定状。 裴笑朝晏三合歉意一笑。 娘子,和这种油盐不进的人,咱们不要一般见识,等她倒霉了,有她哭的时候。 娘子显然没有领悟这一笑的深意。 她站起来,走到老尼姑面前,什么话也没有说,只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老尼姑的眉心。 慧如老尼姑只觉得眉心一凉,眼前倏的一片黑暗。 “啪——” 一束光落下来,落在女子的身上。 那女子光着脚在沙漠里行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头顶是炙热的太阳。 有泪从她的眼眶中不断涌出,却根本落不到腮边,涌出眼眶的瞬间,那泪就已经蒸发掉了。 双脚因为沙子的热度而烫伤,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是行走在刀尖上。 可她毫无知觉,仿佛要在这沙漠之中,走到天荒地老一般。 慧如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狠狠扎进来,痛意呼啸而来。 眉心的凉意骤然消失,她回神的同时,手里的佛珠“叭”的掉落在地上,豆大的冷汗从她额头上冒出来。 裴笑看傻眼了,怎么我家娘子的一根手指头,就能让这老尼姑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停灵三天,水月庵所有的尼姑为她念了三天三夜的往生经,她的棺材是在落葬后裂开的。” 晏三合的声音不带一点喜怒。 “棺材裂开,墓随之而倒,立着的墓碑随之而裂,裂成两半,左边宽三寸,右边窄三寸。” 慧如抬起头,眼中露出浓浓的惊骇,“你……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对啊! 娘子你是如何知道的? 裴笑浑身的汗毛孔都张开了。 第218章 赔本 晏三合的话,还在继续。 “她临死前,脱下了尼袍,对着镜子描眉梳鬓,涂上胭脂,还戴上了自己最漂亮的首饰,而你……” 晏三合声音陡然变冷。 “在她咽气后,又替她换上了尼袍 ,褪去了首饰,擦去了胭脂。本来她心里的念想还不足以成魔,是你这一举动,使得她死后不得安生。” 罪魁祸首竟然是我! 慧如腿一屈,直直跪倒在晏三合的面前,呢喃了一句:“是我害了她?” 裴笑一颗心已经跳出了嗓子眼。 “三合,你的意思是,没有按照死者的意愿操办后事,就能将死者的心魔给勾出来?” 刚刚我没有把话说清楚? 晏三合看裴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二傻子,“死者为大,裴大人没听过吗?” “我听过!” 裴笑伸手指着慧如,毫不犹豫地把锅甩过去,“她没听过!” 晏三合蹲下去,冷冷看着慧如的眼睛。 “我不平白无故替人化念解魔,好好想一想,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替她把棺材合上。想好了,你再来找我。” “晏姑娘。” 慧如因为叫的大声,满脸通红紫涨,“贫尼只问你一句话。” “你说。” “是不是她的棺材合不上,她,她就一直会这么走下去。” “是!” “那就不用想了。” 第218节 慧如老尼姑眼底迸出绝然,“水月庵清贫,没有那些黄白之物,老尼唯有身上这条薄命。” 这回,轮到晏三合大吃一惊,“你为了她,连命都可以舍?” 慧如毫不犹豫地一点头,“可以!” 晏三合清冷的黑眸里冒着一点星火,“为什么?” “镜花水月苦留连。” 慧如语气说不出的沧桑,“佛语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晏三合:“你与她什么关系?” 慧如:“并无关系,同为出家人,同是苦命人。” 晏三合看着她,静了片刻后捡起地上那串佛珠,“这串佛珠可否给我?” 慧如不知道她什么用意,茫然点点头。 晏三合缓缓站起来,“这个心魔我答应解了,天黑后,水月庵门口见。” “这,这,这就解了?” 裴笑:“她还没给钱呢?” 晏三合晃了晃手中的佛珠:“这便是。” 裴笑:“……” 他心里长长叹出口气:得,这一趟怕又是个赔本买卖。娘子也不知道给自己多挣些嫁妆钱! 晏三合哪里知道裴大人心里这些弯弯绕,她看着慧如。 “若方便,就让四太太在水月庵清修吧。佛渡有缘人,有没有这个缘分,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但佛门总应该是敞开的。” 慧如从地上爬起来,冲晏三合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是贫尼着相了,四太太今日就可入水月庵来。” “去吧!” “我在庵门口静等晏姑娘。” 慧如说完,冲晏三合行一礼,转身去开门。 裴笑眼尖,发现这老尼姑的眼角,有泪珠点点。 六根清静之人竟然哭了,这也太稀罕了。 他大感好奇,走到晏三合面前,压着声问:“你刚刚伸一根手指,把她怎么了?” “你话太多了!” “我好奇啊,不问个明白,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觉,你舍得吗?” 舍得啊! 晏三合:“退下吧,裴大人。” 这种冰冷冷的调调,我裴大人好喜欢啊! 简直让人抓耳挠腮! 裴笑眼里搓出的火星,差一点就压不住。 “晏姑娘,晏姑娘!” 这时,季蕙冲进来,二话不说往晏三合面前一跪,正要开口道谢,冷不丁晏三合一双冷眸看过来。 “六姑娘,别动不动就跪,人跪多了,骨头就软了。” “我……” “不言,送客!” “是!” “谢总管,你进来。” “我……” 被点了名的谢总管简直比雷劈中他,还要惊诧。 他二话不说,颠颠冲了进去,“晏姑娘,有什么吩咐?” 晏三合手指勾了勾,示意他走近些。 谢总管不知道为什么,两条腿软得跟棉花似的。 走到近前,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一只胳膊落在了他的肩上。 谢总管吓得生生打了个激灵:“晏,晏……” “我做什么的,你是知道的。” “……”谢总管忙不迭的点头。 “我下面要做什么,你应该也知道。” “……”谢总管继续点头。 “三件事,你听好了。” 晏三合脸上的表情特严肃,特深沉。 “一是给我和李不言准备两匹快马;二是老太太那边你去吱一声; 三,以后几个月我会频繁的进出谢府,你不必管,仍旧当我是死人。” 能不说死人两个字吗? 瘆得慌。 “晏,晏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晏三合松开手,“没了,去吧。” 谢总管跑得比兔子还快。 娘咧! 我要再对她起好奇之心,我大嘴巴抽我自个! 太吓人了! …… 水月庵坐落在西山脚下。 西山是太行山的山脉,一眼望去连绵不断。 晏三合为了避开裴笑,日头没有落山,就和李不言悄末声地出发了。 最近这位裴大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天往静思居跑。 今儿送个蜜饯,明儿送个瓜果,热络的像这天气。 他还嫌恶心不够晏三合似的,一见着面就“三合啊,三合啊”的喊。 谁给他的三合! 两人一口气奔到水月庵门口,天刚刚暗沉下来。 慧如已经等在门口。 晏三合翻身下马,余光见大树的石凳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瞬间变了脸色。 “哟!” 李不言乐了,捂着嘴,却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这还阴魂不散了。” 裴笑踢踢谢知非:说你还是说我? 谢知非:你! 裴笑:凭什么是我? 谢知非:就凭我长得好看。 裴笑:操! 谢知非站起来,走到晏三合跟前,脸上浮起痞痞的笑。 “你们这一探,必是要到深更半夜的,西城门三更就关,我怕你们回不去,所以兵马司的事情一完,就匆匆赶来了。” 见晏三合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叹了口气,“我忙一天,连午饭都没吃,都快饿死了呢!” 晏三合看向裴笑:“他喝酒了吗?” 裴笑:“没有啊!” “没喝酒,怎么还撒上娇了呢!”晏三合摇摇头:“谢大人,注意形象啊。” 谢大人笑得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笑屁! 晏三合磨牙。 第219章 入庵 众人走到庵门口,慧如老尼姑已经等候多时。 “诸位贵客,斋饭早已经备下,只是比不上京中的好菜好饭,都是些寻常吃食。” “不讲究这些。” 晏三合打断她:“水月庵是什么时候建成的,前身是什么?” 慧如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些,忙道:“水月庵前朝时候就有了,建的时候就是个庵堂,风风雨雨几百年,就没变过。” 晏三合环视一圈墙壁砖瓦,“似乎是重新修缮过?” 第219节 慧如:“不瞒姑娘,确实翻新过,实在是太旧了,天上下雨,屋里也下雨,没法住人。” 晏三合:“这里住着多少尼姑?” 慧如:“水月庵的尼姑不多,不到四十个。” 晏三合有些诧异:“这么少?” “姑娘有所不知,京城的尼姑庵有好几个,都建在寺庙边上,香火都比我们庵里好,很多人都愿意去那里出家。” “为什么?” “其实,像四太太这样的我见得太多,受了些刺激就想着出家当尼姑,说是清修,其实也就是找个地方避避世,心还在红尘里,静不下来的。” 晏三合想到季家非要把四太太送到这里来,心里多多少少明白了一些。 这世上,有真和尚,就有假和尚;有真尼姑,就有假尼姑。 假尼姑吃不得苦,耐不得贫,自然都奔着香火旺盛的地方去了。 “所以,能在水月庵呆下来的,都是真正看破红尘的人?” “是。” “那为什么静尘离世前,还要打扮自己?” 晏三合突然问:“看破红尘的人,不应该如此吧!” 慧如一噎,脸色微微泛青。 晏三合冷眼看着她,口气却很温和:“不急,你后面再慢慢告诉我答案。” 慧如默了默,点点头。 前面两人不再说话,后面跟着的两人却用眼神勾搭上了。 裴笑:谢五十,你有没有发现,晏神婆对男人和对女人,完全不一样。 谢知非:嗯! 裴笑:当初她对我大舅舅,可没个好脸色。 谢知非:噢! 裴笑:你说,她会不会不喜欢男人,喜欢女人? 谢知非:啊? 裴笑:啊什么啊,严肃点,这关系到我一辈子的事儿呢! 谢知非的忍耐已近极限,一把勾住裴笑的颈脖,压着声音。 “裴明亭,我很严肃的对你说,我放着一堆的事儿跑水月庵,不是来听你胡说八道的,给我好好看着人。” 人是指晏三合。 徐晟那孙子几次三翻要动晏三合,就是惦记上了。 男人的心思,男人懂,越是得不到的,越记挂在心上。 更何况那孙子是因为晏三合而做了太监,这份惦记只怕早已经变质,成了刻骨铭心的恨。 裴笑无声翻他个白眼。 废话! 他要不是为了自家娘子的安危,能跑这鬼地方遭罪! 他裴大人这辈子最恨吃的,就是斋饭。 …… 斋饭的确很简单,四个素菜,一碗薄粥,一人两个馒头。 吃完,慧如同身边的小尼姑交待了几句,提着一只白灯笼,引着诸人从水月庵的后门离开。 “墓地在半山腰,水月庵死了的尼姑都埋那边,清明上坟,中元烧纸也方便。” 晏三合:“他们的家人会来上坟吗?” 慧如又一噎,她发现这个晏姑娘问的问题,都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不会。” “为什么不会?” “有的孑然一生;有的与家里断绝来往,有的是被家人抛弃……” 慧如叹气:“晏姑娘,贫尼的那句都是苦命之人不是假话,没遇着些痛不欲生的事,又怎么能大彻大悟,遁入空门。” 由此可见,静尘的心魔应该在红尘里——晏三合根据她这几句话,在心里做出判断。 小半个时辰后,水月庵的坟茔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回,不仅裴笑觉得头皮发麻,连素来胆大的谢知非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整整半片山坡,都是一座又一座的尼姑坟。 阿弥陀佛! 裴笑死死的拽着谢知非的胳膊。 幸好我今天五帝钱,金刚经,驱鬼符统统都带了,否则,就我这纯阳的身子,根本压不住邪。 在诸多旧坟中间,一座新坟显得十分的突兀。 晏三合手一指:“可是那座?” 慧如:“是的。” 晏三合与李不言交换一个眼神,李不言把手里的灯笼一吹,一灭,然后往谢知非那边一扔。 “三爷,接着。” 谢知非接过灯笼的同时,某位纯阳的大人已经跳在了他身上。 就这怂样,还想配晏三合? 谢知非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心说:兄弟,我不和你抢,你自个知难而退吧! “小姐,我先下。” 李不言纵身跳下去,手上一使劲,把原本就没合上的棺材板,索性打开来。 静尘的尸体袒露在淡淡的月色下,一身灰色的尼袍在惨淡的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黑雾不像黑雾,黑烟不像黑烟的东西,生前的模样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的观世音菩萨啊! 我的如来佛祖啊! 我的菩提大仙啊! 裴笑已经不敢再看,只在心里呼唤着各位神仙。 谢知非眼珠子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团黑雾。 并非他胆大,两次跟着晏三合化念解魔,他忽然觉得,有时候鬼比人善良,至少不会害人。 “小姐!”李不言伸出手。 晏三合握住了,借着她手上的劲儿,轻轻一跳。 落稳了,她挽起衣袖,将手探进棺材里。 原本盘踞在静尘脸上的黑雾,一下子缠绕在晏三合的小臂上。 与季老太太的那团黑雾不同,静尘的这团黑雾似乎温柔一些,一点一点的将晏三合笼罩在其中。 冰冷的血直冲上谢知非的脑顶。 上一回他和裴明亭躲得远,只看到了一个大概,这回离得这么近,那团黑雾在他眼里,就是要将晏三合拖入无边的地狱。 他用力握住拳头,忍住不让自己发出惊呼声。 “静尘,别怕,是我来了。” 晏三合的声音温柔如水,仿佛是情人间的呢喃,“来,告诉我,你还有什么放不下!” 她把手覆盖在静尘的双眼之上,缓缓闭上了眼。 所有人硬生生憋着一口气,不敢呼出去,目光死死的盯着晏三合。 一息; 两息; 三息; 晏三合原本舒展的眉头,越蹙越紧,蹙眉的同时,她的脸上露出十分古怪的表情。 第220章 锣声 谢知非感觉自己心悸病又要犯了,赶紧抬眼去看一旁的李不言,想从她的神情中,探得一点东西。 哪知,李不言半张着嘴,整个脸上一片茫然。 时间仿佛静止了,天地间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的让人发慌,发颤,发狂。 就在这时,晏三合蓦的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呼吸的同时,目光飞快地寻到了李不言的。 四目相对。 李不言从她眼睛里看到了惊诧。 能让晏三合惊诧的事情,李不言忙道:“三合,你看到了什么?” “先把棺材合上一点。” 晏三合一张脸白得跟鬼似的,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忽的,眼前出现了一只大手。 第220节 “拉着我的手,快上来!” 谢知非蹲在墓边,眼中藏不住的担心,晏三合吸了口气,把手伸过去。 谢知非轻轻一拽,将她稳稳的拽到身边。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晏三合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背,“没事吧?” “没事。”晏三合轻轻抽出手。 这时,李不言一跃而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迫不及待地问。 “她的心魔是什么?” “当,当,当,当,当!” 晏三合有些虚弱的发出一连串的声音。 裴笑:“……” 谢知非:“……” 慧如:“……” “当,当,当,当,当……这是什么意思?”李不言问。 “她的心魔……” 晏三合深吸一口气,“就是这样一段当当当的锣声。” 一段锣声?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瞪口呆。 李不言:“……”可真是稀罕! 裴笑:“……”比我外祖母的黑狗还稀罕! 谢知非:“……”这回,好像更难了! “晏姑娘!” 慧如老尼姑的脸色十分难看,“她的心魔怎么会……” “先回去再说,我这会……” 谢知非眼疾手快,迅速在她面前蹲下去,“快趴上来,我背你回去!” 李不言一怔,这人怎么又抢了我的活? “不用!” “三爷第二次背姑娘。” 谢知非语气十分的不正经,“晏三合,你给点面子啊?” 晏三合:“……” 谢知非:“第一次也是你。” “这么不利索,不是你的个性。” 谢知非冷哼一声,“我反正坦坦荡荡的。” 我不坦荡? 晏三合轻哼一声,身体往他后背一趴,眼睛一闭,已脱力的昏睡过去。 意识消失的刹那,有两个念头倏的涌上来: 这人的背的确是比不言的要舒服一些; 静尘的这个心魔,不简单! “李不言。”这时,谢知非突然喊。 “啊?” “不是非要抢你的活,你把软剑拿在手上,防着些。” “这地方,防人还是防鬼啊?” 李不言一边嘀咕,一边拔出软剑四下看看,鬼影都没有一个,谢三爷谨慎过分了吧! 回程的路,除了虫鸣,再无一人说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十分沉重。 怎么会有人的心魔是一段锣声? 她从哪里听到的这段锣声? 锣声和尼姑不搭啊! 最沉重的要数裴明亭。 他看一眼谢五十背上的那个人,再看一眼自个不算强壮的身板,心情有些堵,有些酸,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早知道晏三合是这个的干活,自己就跟着谢五十锻炼锻炼身体,强健强健筋骨,那么,现在背着娘子的人就是我。 还有他谢五十什么事儿! 谢五十这会也在胡思乱想。 每次感知死者的心魔,这丫头就像是被吸光了全身的阳气,也难怪她的身体冷冰冰的。 冷冰冰倒也算了,分量还很轻。 吃的也不少,都长哪里去了? 一行人回到水月庵,意外的,庵门口多了一辆马车,马车前站着朱青和黄芪。 谢知非看着李不言:“你们两个坐马车,马给我和明亭骑。” 李不言惊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三爷,你可以啊!” “不是三爷可以,是裴大人可以!” 没看出来这是裴家的马车吗?眼瞎! 裴大人掀开车帘,“把人放进来。” 谢知非和李不言合力把人放进车里,李不言拍拍裴大人的肩:“裴大人挺怜香惜玉的,我替我家小姐谢了。” 裴大人脸一红,嘿,这丫头看人还真准。 “师太。” 谢知非冲慧如抱了抱拳,“明日晏姑娘会再来庵里,就此告辞。” 慧如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整整一个时辰后,便到了西城门。 城门已经落下,朱青去敲了守卫的门,又塞了点银子,一行人顺利进到城里。 一入城,黄芪就发现身后有几个影子鬼鬼祟祟。 他冲三爷咳嗽一声,三爷余光环视一圈,轻轻一颔首,“明亭,跟我回谢家住。” 裴明亭破天荒的没有怼人,只应了一声:“好!” …… 晏三合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早上,李不言不在,十年如一日的练功去了。 想着静尘的心魔,她有些坐不住,爬起来洗漱更衣。 刚忙完,有人敲窗。 这个时候来敲窗的,只有谢知非。 推窗一看,果然是他。 穿着一身官服,眼窝有些深,眼底有些发青,眸中的光泛着一点无辜。 晏三合心想:就是这一点无辜感,让大姑娘小媳妇心软的一塌糊涂。 无辜的谢三爷痞痞开口,“今日衙门里有事,就不陪你去水月庵了,你自个小心。” 晏三合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这个……” “痛快些!” 谢知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以后吃多点,太轻了。” 晏三合脸有些黑,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昨儿个多谢三爷。” “那个……” “三爷还有什么要交待?” 谢知非再次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也别吃太多,重!” 晏三合彻底黑脸。 谢知非看着她吃憋的样子,心情大好,扬长而去。 走出几十丈远,停下来。 很奇怪! 自己明明是喜欢她的,却根本不想像裴明亭那样,今儿送这个,明儿送那个,来讨她欢心。 他就想着逗逗她,气气她,闹闹她,好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多点生动。 那人要生起气来,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 “爷。” 朱青迎上来,“裴爷他们已经离开了。” 谢知非敛了玩笑的神色:“挑个身手好的人,远远跟着晏三合,就从今天开始,小心别让李不言发现了。” “是!” 第221节 第221章 兰川 晏三合因着早上被谢知非闹的这一出,去水月庵的路上,一路没说话。 到了庵门口,静尘身边的小尼姑巴巴的等着,见人来,小尼姑双手合十。 “庵主这会正在做功课,命我在这里等两位贵客,贵客请跟我来。” 晏三合见她虽然一脸老成,但身量还没有长开,声音里透着稚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多大了?” 小尼姑:“我叫兰川,今年十三岁。” 十三岁就看破红尘? 晏三合:“怎么想起来做尼姑的?” 兰川:“爹娘不要了,把我放在庵门口,庵主瞧着可怜,就收留下来做了尼姑。” 晏三合:“当时你多大?” 兰川:“刚生下来一两天。” 晏三合看着她,“这兰川是你的法号吗?” 兰川摇头:“这是我的俗家名,庵主还没给我起法号,说等我长大了再说。” 晏三合仔细品了品这话的意思,“大了以后是打算还俗吗?” “我也不知道。” 兰川眼里露出迷茫:“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说不定就做了真尼姑。” 晏三合还要再问,忽的听身后的李不言低声道:“小姐,你看!” 没说往哪里看,但晏三合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人。 一头灰白发盘成一个髻,身上穿着宽大的尼袍,手里拨弄着一串长长的佛珠,整个人又苍老,又没有精气神。 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季府四太太。 四太太冲二人低头行礼,再抬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晏三合轻轻一颔首,便收回目光,她只解死人的心魔,活人的心魔,得靠自己。 又走片刻,兰川小手一指:“庵主就在里面,贵客请。” 晏三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前一棵石榴树,上头已经结了小果子。 进了屋,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一座巨大的观音像前,慧如师太盘腿坐在蒲团上,嘴里正念念有词。 “庵主,贵客来了。” 慧如从蒲团上爬起来,“晏姑娘,请跟我来!” 晏三合朝李不言看一眼,后者笑眯眯道:“师太,我去庵前庵后转转,你没什么意见吧!” 慧如道了声:“施主请便。” …… 佛堂很静,空气里都是佛香的味道,晏三合燥热的心,一瞬间沉了下来。 慧如把茶沏好,“晏姑娘想问什么,就问吧,贫尼绝不相瞒。” 晏三合没有客气,直奔主题,“静尘今年多大?” “今年四十五,与我同龄。” 同龄? 晏三合惊讶到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慧如的实际年龄竟然才四十五岁,可面相竟然如此显老?第二件事…… “静尘四十五岁就走了,怎么这么年轻? ” “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等到五更天。” 慧如叹息:“晏姑娘,这都是命。” 晏三合:“她什么原因过世?” “没什么原因,她自己替她自己算过,四十五阳寿尽。” 晏三合又一惊,“她会算命?” “不会!” 慧如:“世上有很多人怕死,拼了命的想多活几年,就这个药,那个丹的吃。我们出家人,生死无惧,对自己的寿命其实心里都有数的。” 晏三合:“她什么时候来到水月庵的?” 慧如:“十八年前。” 晏三合在心里算了下,“二十七岁她便做了尼姑?” 慧如:“是!” 晏三合:“她做尼姑的原因是什么?” 慧如拨动了几下佛珠,“晏姑娘,不如我先说说第一次见她的场景吧。” “请说。” “十八年前,我们的老庵主还在世,我也才来庵里三年。那年冬至,大家伙凑在一道吃完饺子,准备做晚课,忽然庵门就被敲响了。” “是她?” “对!” “穿着一身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尼袍,头发已经剃光了,跪在庵门前,身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一边磕头,一边请求庵主收留她。” 晏三合:“然后呢?” 慧如:“然后庵主就同意了。” 晏三合:“这么简单?” “其实一个人是不是真想出家,从她的脸上,眼神里都能看出来,更何况她将头发都剃了,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慧如神色渐渐陷入回忆。 “我们老庵主在水月庵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些人跪死了,她也不会收进庵门;有些人不用跪,扫一眼,她就能把人领进来。 我这点看人的本事,只和我们老庵主学了不到三成。” 听到这里,晏三合才觉得自己把四太太引进水月庵,怕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不对! 晏三合蓦的皱眉:“你说老庵主扫一眼,就能把人领进来,那么也就是说,她不会问那人的过往?” “姑娘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听过。” “一道庵门,隔着尘世与佛门。” 慧如对晏三合缓缓一笑。 “跨过那道庵门,你在尘世间是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还是十恶不赦的偷盗匪霸,都与佛门无关。 不问从前,不究过往,你只是佛祖脚下的一名弟子,不可回头,无可回头。” 晏三合:“所以,静尘在尘世间的过往,你们没有人知道?” 慧如:“只要她不说,我们便不问。” 晏三合:“那她说了没有?” 慧如摇摇头,“我与她相伴十八年,还曾经在一个屋里睡过觉,到她死,她对她的过往只字不提。” 晏三合:“连她曾经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怕姑娘笑话,昨儿从坟茔回来,贫尼一宿没睡,都在想静尘的事。” 慧如苦笑:“想半天,只知道她来我们庵里的那一年,自报年龄二十七岁。我们庵主问她叫什么,她说是人世间一孤魂野鬼。”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化念解魔化的是过往,解的也是过往,静尘的过往连慧如都不知道…… 那就麻烦大了! 她必须先找出这个静尘是谁?曾经叫什么?有什么样的家世?有什么样的父母和童年经历? 晏三合很快冷静下来,“慧如,你看到她的第一眼,是什么感觉?” “第一眼?” “对,第一眼。” 慧如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第一眼,我觉得她是个很安静的女子。” 第222章 安静 晏三合又很诧异。 人看人的第一眼,几乎都是长相,美还是丑,高还是矮,胖还是瘦…… 这些都是最直观的东西。 而静尘给人的感觉竟然是安静? 安静是一种气质。 这种气质必须极其出众,才能让人忽略她身上别的东西。 于是,晏三合继续追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第222节 “不知道。” 慧如有些怅然地望着屋外,“就觉得她很安分、很本分,不是那种嘴碎,话多的人,和一般的妇人不一样。” 晏三合:“事实证明呢?” 慧如:“确实是,静尘她话不多的,也从不生事,见谁都客客气气,这十八年来,我没见过她和谁红过脸。” 晏三合:“一次都没有?” 慧如:“晏姑娘,我们这样的人,无欲无求,无争无抢,还能和谁红脸?” 沉默,安静,脾气好。 晏三合在心里捋了捋,又问:“她长相如何?普通,标致,出众,还是惊艳?” 慧如:“标致,很白净。” 晏三合追问,“白净是指什么?” 慧如:“就是脸上干干净净的,半颗痣都没有。” 晏三合:“昨天我在棺材里看到了她的手,手形很好看。” 慧如点点头,“她年轻的时候,手长得比她的脸还要好看,一根一根跟青葱一样,我常常觉得,她这双手不应该是做尼姑的手,应该是享福的手。” 晏三合:“这话你和她说过吗?” 慧如:“出家人不打诳语,这话我只在心里想过。” 晏三合:“她识字?” 慧如:“识的,但她说识得不多。” 晏三合:“会写字吗?” 慧如:“会。” 晏三合:“写得怎么样?” 慧如拿过手边一叠佛经,“这是她写的,晏姑娘你看看。” 晏三合接过来翻了几页,眼神暗了下来:这字是真的很一般,不太像是读书人家出来的。 晏三合:“她活干得怎么样,洗衣,做饭,清扫,针线?” 慧如:“除了做饭不大好吃,别的样样拿得出手。” 晏三合:“她来你们水月庵是冬至,那双手长怎么样?” 慧如不用细想就作答:“细皮嫩/肉,像个千金大小姐的手,保养的极好。” 千金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洗衣、做饭这些活计是不会做的,偏偏静尘又都会。 一个做惯了粗活的人,不可能养出那样一双手,偏偏静尘有那样一双手。 很矛盾啊! 晏三合:“你说她是千金大小姐,那么她刚来水月庵的样子瞧着不像是妇人?” 慧如:“是妇人,做过那男女之事。” 晏三合:“这么肯定?” “晏姑娘,少女的眉眼和妇人的眉眼不一样。” 慧如看着她:“像姑娘这样,眉毛青涩,瞳孔是清澈透明,一看就是处子之身,未经男女之事。” 晏三合被她说得脸一红。 “静尘的眉峰有些乱,眼白不清,是浊的,那便是妇人之相。再者说,咱们大华国二十七岁还没嫁人的女子,极少。” “既然是妇人之相,那么……” 晏三合:“你能不能判断出她有没有生过孩子?” “没有!”慧如老尼姑的口气十分的肯定。 “为什么?” “看一个女子有没有生过孩子,只看她的腰,静尘的腰纤细如柳,绝对没有生育过。” 有过男人,没有生过孩子; 长相标致白净; 有一双千金大小姐般的纤纤玉手; 读过一点书,识得一点字,不常做饭。 晏三合迅速在脑子里提炼出一些关键的信息。 “这十八年,你们朝夕相处,应该是比家人还亲,可对?” “对!” “那么她这十八年的经历,你应该都知道?” “姑娘问的没错,她进庵后的事情,我都知道。” “你挑三件最重要的,你记得最深的事情,讲给我听听。” “容我想一想。” 慧如拨动佛珠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只是刚拨几下,她的手就突然顿住。 “晏姑娘,她从不过生辰。” “噢?” 晏三合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我们出家人,其实是没有生辰这一说,母亲生你时九死一生,这是个难日。到生辰这一日,我们只做两件事,一是放生,二是诵经。” 慧如:“放生要在早上放;诵经则要诵一整天。有一些虔诚的弟子,还会在生辰前半个月,就开始抄心经,在那一天化给自己的母亲。” 晏三合:“她呢?” 慧如摇摇头,“这些年,我从没见过她放生。” 晏三合:“你知道她生辰是什么时候吗?” “就是不知道,所以才好奇。” 慧如:“老庵主在的时候,还问过她的生辰,她说尘世间的事情,她早就忘了。” 晏三合皱眉,“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想过?” “这谁又知道呢。” 慧如:“出家人不问因果,只问修行,所以那次过后,老庵主就再也没问过。” 我却是真忘了! 晏三合端起茶盅,掩饰住眼里的黯然,“还有吗?” 慧如:“她有一个养女,晏姑娘,这算不算得上重要的事?” “养女?” 晏三合眼前一亮,“哪来的?” 慧如:“庵门口捡来的,就和兰川一样。” 这世道抛妻弃女的事情太多,水月庵每隔一两年,就会在庵门口捡到女婴。 时间一长就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哪个尼姑愿意抱起那个女婴,那个女婴就由她负责养大。 “静尘的养女叫明月,静尘养了她八年,后来我们庵里有对夫妻相中了明月,就把人领了回去,做了女儿。” 晏三合觉得这话听得没头没尾,想到兰川的身世,于是问道:“像明月、兰川这样的小尼姑,庵里为她们安排了几条后路?” “一条就是像明月那样的,被夫妻领走,还了俗;一条便是留在水月庵做一辈子尼姑,也就这两条路了。” “前一条路走的人多,还是后一条路?” “姑娘说这话,可见还是年轻,没经历过真正的尘世。” 慧如不禁微微一笑。 “水月庵这么多年来,能走前面那条路的人,不超过一个巴掌。这年头,谁会跑尼姑庵,领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子?” 第223章 规定 晏三合是没经历过太多,但她却聪明,脑筋转几个弯,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原因。 能领得起孩子的夫妻,家里总有一点家产。 有家产的男人,就算正头娘子不会生,左右也能再纳个小妾回来,生个一男半女。 要是男孩也就算了,领回去养养熟,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还能传宗接代。 女孩领回去,不仅传不了宗,接不了代,到了年岁,还得陪上一副嫁妆。 这亏本的买卖,没有人会做。 晏三合:“那么明月她们呢,怎么就被领养了?” “有男子没那本事的,纳十七八房小妾回来,照样结不出瓜。” 慧如拨动佛珠,缓缓道:“这样的人家,他们会在宗族里挑一个出色的男孩,过继到名下。 有了传宗接代的人,家里银子又花不完,嫌膝下冷清的,这才会领养一两个女孩儿,打发打发寂寞。 我们水月庵里被领走的女孩儿,大部分都是这种情况。” 慧如:“这种事情除了天时地利外,还得讲一个眼缘。” 晏三合:“那个叫明月的姑娘,被什么样的夫妻领走了,现在怎么样?她知道不知道静尘去世的事?” “领走明月的夫妻姓唐,是河间府的乡绅,唐老爷是早年中举的士子,三代单传,到了他这一代,宗族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慧如:“唐太太也是独女,还是唐老爷的表妹,唐老爷没有纳妾,两人感情很好,那年来京城游玩,到了我们水月庵,一眼就相中了明月。” 第223节 晏三合:“明月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老尼姑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再没见过比明月还命好的人。” 慧如第一次发自肺腑地笑了。 “唐老爷、唐太太没有从宗族里过继男孩,就把她当掌上明珠一样养着,去年还给她招了个上门女婿。” 招上门女婿,就是舍不得女儿嫁去婆家受苦。 确实命好。 “静尘知道吗?” “知道,唐老爷特意遣人来送了信。静尘嘴上不说,但我瞧得出来,她心里是高兴的。” 慧如叹了口气道:“静尘临终前,叮嘱我不必送信给明月,所以明月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过世了。” “为什么不报丧?”晏三合问。 慧如:“进庵门,前尘往事不管;出庵门,佛门之事不问。静尘说,让那孩子好好过日子,比到她坟头磕多少个头,烧多少纸都强。” “明月过得这么好……” 晏三合沉吟片刻,道:“那就意味着静尘的心魔不是她。” “的确不可能是她。” 慧如感叹道:“那孩子打小就乖,命又好,养到八岁,没让静尘操过半点心。” 晏三合:“那第三件事呢?” 慧如敛了眼里的光,认真回忆起来。 半盏茶过去了,一盏茶过去了,就在晏三合给自己倒第二盏茶的时候,慧如拧着眉,一脸为难道: “晏姑娘,我竟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特别的。” “你与她在一个屋檐下十八年,抬头不见低头见。” 慧如无奈,“她就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一个人,话不多,不生事,每天念经,睡觉,睡觉,念经,没什么特别的。” “那她为什么死前要描眉画眼?” 既然说不出,晏三合不得不旧事重提,“你又为什么要把她的衣裳脱下来,把胭脂擦掉?” 慧如脸一白,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晏三合一点也不急,慢悠悠地喝着茶。 水月庵就这么大,就这么些人,每天一起吃饭,念经,做功课,整整十八年的朝夕相处,竟然没有几件事可说? 这不合常理! 就冲静尘死后,慧如的那些举动……两人之间就一定有些什么。 “静尘在水月庵呆了十八年,水月庵就是她的家,你们就是她的家人。” 晏三合冷冷道:“她的棺材合不上,时间一长,倒霉的是水月庵,还有水月庵里所有的人。” 慧如老尼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开口。 “晏姑娘,出家人有出家人落葬的规矩,事死如事生,她生前皈依佛门,死后怎可描眉画眼,穿衣打扮?这不合规矩。” 晏三合扫一眼她的表情。 “这个规矩谁定的?” “没有人定,是约定俗成。” “你在撒谎!” 晏三合目光陡然一厉,“佛家不问因果,只论修行,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慧如被她问得一噎。 “修下辈子还做个整天吃斋念佛的尼姑吗?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晏三合终于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就算修下辈子还当尼姑,可总也要先入红尘,再入佛门吧?” 慧如的脸,难看的像香炉里的香灰,泛着一点白,泛着一点灰,还泛着一点青。 “更何况佛门讲的是来去自由,出家的,可以还俗;还了俗的,还能再次遁入空门。” 晏三合看着她,冷笑道:“怎么到静尘这里,连死后穿什么都没有自由了呢?” 慧如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出来,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晏姑娘”,还是什么都不说。 晏三合看着她,心里充满了疑惑。 谢道之、季陵川在官场上那样游刃有余的人,一听说会倒霉,统统都把话说出来。 她一个出家人,理应是慈悲心肠,普度众生,怎么话到这个份上,她竟然还不开口? 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慧如,既然你不想回答,那我换个问题。” 晏三合声音一下子变得轻柔起来,“你为什么会出家做尼姑?” 慧如没有想到,晏三合会突然问起她的事情来,没有掩饰住,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防备。 晏三合看得十分的清楚。 “你比她早入佛门三年,那就是二十四岁遁入空门。二十四岁,已经嫁作人妇,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做孩子的母亲。” “晏姑娘。” 慧如蓦然一声怒喝,“你不要瞎猜。” “你说你是苦命人,可见你拥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晏三合却不得不继续瞎猜下去,“你的家人,你的男人,你的孩子统统没有了,怎么会没有的?” 慧如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眼底一下子蓄满了泪。 “你说一道庵门,隔着尘世,隔着佛门,你却还因为我提起你在尘世间的事情激动,愤怒,流泪……” 晏三合声调陡然一转。 “你修行二十一年,修的是什么?” 第224章 嫉妒 佛堂里,观音菩萨含笑俯看着这一幕。 慧如剧烈的喘着气,目光死死的盯着晏三合,嘴唇颤抖着,双目隐忍的通红。 而晏三合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落在她的手上。 这是怎样的一双手? 哪怕如今做了庵主,身旁有小尼姑照料,这依旧是一双粗糙的,指关节异常宽大的手。 有这样一双手的人,只怕从小过得很苦。 晏三合逼着自己狠狠心,说出了一句绝杀的话:“慧如,菩萨在看着你呢!” 这话,将慧如最后的一点挣扎击得粉碎。 她垂下了眼,哑着声道:“其实,我是嫉妒她。” 饶是晏三合再聪明,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个原因。 出家人五毒:贪、嗔、痴、慢、疑。 嫉妒属于嗔的一种,并不难戒,而慧如身为水月庵的庵主,这么多年的修行,竟然戒不掉一个嗔字…… “你嫉妒她什么?” 晏三合目光一下子柔和下来。 “没关系,这里只有我和你,还有菩萨,菩萨肚大,能容天下,她一定不会怪罪于你的。” 慧如抬头,默默地看着晏三合,心中恍然。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憋在心里十八年的恶,最后竟然要对一个年轻的姑娘坦露。 “菩萨其实知道我心事。” 她哽咽道:“这十八年来,没有哪个晚上,我不在菩萨面前忏悔我心里的恶。没有用,我还是嫉妒她,一直嫉妒着。” “你嫉妒她什么呢?”晏三合又问了一遍。 “晏姑娘,你相信缘吗?” “信!” 慧如看着面前的少女,她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坚定,让人莫名信任。 于是她道:“缘有善缘,有孽缘,我和静尘就属于后者。” 那年她随老庵主打开庵门,从看到静尘的第一眼起,心里就隐隐不舒服。 那人长得很好看,可不仅仅是标致两个字形容。 脸是白的,颈脖是白的,露出外面的手也是白的,那种白还不是普通的白,是莹白,白得发亮光。 她当时就想,这样的一身雪肌配着一头青丝,穿上最好看的衣裳,该是怎样的好颜色! 老庵主问:“你叫什么?” 那人答:“人世间一孤魂野鬼。” 老庵主又问:“为什么想来水月庵出家?” 那人又答:“人间路,已走绝。” 老庵主再问:“绝处逢生可曾听过?” 那人再答:“生者,必有尽。” 老庵主脸色微微一变,盯着她看了半晌,随即道:“罢了,你从红尘中来,就唤你静尘吧。” 第224节 一旁所有人都惊呆了。 短短几句话,不仅让人进了庵门,还赐了法名,这是水月庵从来没有过的事。 而她,为了能入月水庵,足足在庵门口不吃不喝跪了五天五夜,直到饿晕过去,老庵主才命人把她抬进来。 绕是这样,老庵主还暗中观察了她整整三个月,才赐下了法名。 “晏姑娘。” 慧如眼神黯淡无光,“你知道这世上最不公平的是什么吗?” 晏三合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她知道慧如心里有答案。 “这世上最不公平的,是你无论怎么努力,拼了命的努力,也总比不过那个人。” 慧如:“长相比不过,聪明比不过,讨人喜欢比不过,最可怕的是连运气都比不过。” 静尘来了水月庵后,老庵主很明显十分喜欢她,说她有悟性,有佛性。 老庵主亲自传授她佛法,三个月后,她就能和老庵主坐而论佛。 从金刚经谈到大悲咒,从大悲咒谈到无常,从无常谈到因果,再到轮回…… 自己就坐在边上,就竖着两只耳朵听。 每一个字都听得明白,每一句话都听得明白,但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她不懂。 她得回去反反复复琢磨个十来天,才悟透其中几句话的意思。 后来,她就代替老庵主给尼姑们讲课,讲得比老庵主还要好,再深奥的佛经从她嘴里说出来,一听就懂。 庵里的姑子们都喜欢她,都围着她转,谁有悟不透的地方,都去问她。 “你问过吗?” “我常常问,她常常答,没有一点架子。” 慧如深深吸一口气,“我对她说,我太笨了,笨得连佛祖都嫌弃;她说,佛祖不会嫌弃笨人,佛祖只会额外心疼她们。” 晏三合眼皮一跳,能说出这样话的人,不简单。 “她知道你嫉妒她吗?” 慧如摇摇头。 晏三合:“所以,你们表面上一直很好?” “是!” 慧如面露惭愧。 “她刚进庵的那三个月,老庵主安排她和我同睡一屋,也正是因为那三个月,她和我的情分,比庵里任何一个姑子都要深。” 难怪了,静尘会把身后的事情托付给她。 慧如苦笑:“老庵主其实一心想把水月庵交给她的,是她不肯接,才落到了我的头上。” 她永远记得老庵主咽气之前,死死拉着静尘的手,舍不得闭眼。 而她也守在边上,守了一天一夜。 可老庵主的眼睛,甚至没有向她挪过一丁点。 “她为什么不接?” 晏三合皱眉:“总要有个原因?” 慧如阖上了眼睛,“她说,慧如为人踏实努力上进,而我,终究是福薄之人。” 晏三合的心猛的一跳,她说她是福薄之人? 为什么? “晏姑娘。” 慧如:“你知道嗟来之食这四个字吗?” 晏三合两条眉蹙在一起,“你觉得你从老庵主手里接过水月庵,是受了她的嗟来之食?” 慧如睁开眼睛,看着晏三合不答反问,“你知道我最嫉妒她的是什么吗?” 晏三合摇摇头。 慧娟:“我嫉妒她就是捡个女孩儿,也捡得比我好。” 晏三合:“这么说明月比兰川出色?” “那丫头不是顶出色,就是招人喜欢,嘴甜,说话做事都笑眯眯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慧如忽的笑起来。 “你跟她急,她不急,还哄着你;做错了事,就眼泪汪汪看着你,一言不发,任你骂,任你打。” 晏三合微微皱眉。 这个性子,和谢三爷倒有点像。 “晏姑娘,你知道吗?” 慧如顿了顿:“其实那天唐老爷、唐太太原本是看中的是兰川,是兰川啊!” 第225章 佛道 慧如此刻的脸上露出些俗人才有的不甘和怨怼。 “当时兰川才四岁,长得粉粉嫩嫩的,十分讨人喜欢,而且四岁的孩子好养熟。可明月一走出来,夫妻两个立刻就改了主意,把明月领走了。” “这就是你说的眼缘!” “不是。” 慧如咬了咬牙:“除了眼缘外,明月的身后站着静尘。” 她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静尘穿了一件新做的尼袍,垂手站在阳光下,嘴角含着一点笑,莹白的皮肤上像笼着一层光。 见唐太太的目光看过来,她微微一颔首,低眉敛目间,显得既端庄,又优雅。 唐太太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住,然后,才将目光往下移,看到了静尘面前站立的明月,唐太太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她伸手拽了拽唐老爷的袖子…… 明月的命运就此改变。 事后,唐太太向自己走过来,一脸遗憾道:“抱歉,慧如师太,我们相中了明月那孩子,那孩子看着讨喜。” “唐太太的话,说得可真漂亮啊!” 慧如抬头叹了口气,“其实说白了,孩子讨喜,就是静尘讨喜;兰川不讨喜,就是我慧如不讨喜。” 晏三合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当时,我便悟出了一个真相:穷极一生,我都比不过她;不仅我比不过,我的徒儿也比不过她的徒儿。” “正因为她活着的时候,你比不过,所以你才要在她死后做手脚?” 慧如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强作镇定的继续往下说。 “她托付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她不想穿尼袍,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十八年的青灯古佛,够了。” 够了? 这两个字透露出的信息不少。 “第二件事是不留尸体,一把火烧了了事。” 火葬? 晏三合心头大震,脱口而出道:“这又是为什么?” 慧如:“她说魂已散,留着皮囊做什么,不如一把火烧了。” “所以……” 晏三合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交待的后事,你当着她的面都应下了,却一件都没替她办?” 慧如点点头:“是!” 晏三合:“就因为她比你聪明,比你有悟性,老庵主喜欢她,她的明月比你的兰川前程更好。” 慧如:“是!” 晏三合再忍不住,“慧如,你哪里还是个六根清净的出家人,你根本就是红尘中见不得别人好的小人。” “是,是,是……” 慧如身子躬下去,慢慢把脸埋进掌心里,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流出来,不断的流出来。 泪水里有悔恨吗?应该是有的。 否则,她不会为了静尘这个心魔,愿意拿出自己的性命。 可悔恨,是晏三合最不喜欢的一个词。 为时已晚了! 晏三合冷冷开口,“慧如,我现在要去看看静尘的斋房,还留着吗?” 慧如艰难直起身,用袖子拭泪道:“留着的,我让兰川带你去,你稍等片刻,我去净个面。” 净面完的慧如老尼,已看不出刚刚哭过的痕迹,只是瞧着面若死灰,眼睛里一点活气也没有。 片刻后,兰川进屋里,一看慧如的脸色不好,忙问道:“庵主,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 慧如勉强牵出一个笑:“你带晏姑娘去静尘的房间瞧瞧。” 兰川没有转身就走,而是把慧如面前的冷茶倒掉,又沏了热的来。 “庵主,小心烫嘴,一会再喝。” 第225节 “好孩子,去吧!” 兰川抬头,冲晏三合笑道:“贵客请跟我来。” “你到外头等我,我还有一句话想和庵主说。” “好!” 兰川离开,慧如抬头看着晏三合的黑眸,手心无端渗出一层冷汗。 “你说你事事比不上静尘,所以嫉妒她。可在我看来,有一件事情静尘绝对比不上你。” 晏三合一字一句:“静尘一定没听过明月对她说‘师傅,小心烫嘴,一会再喝’”。 像是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直刺入慧如的心口,痛得她全身都颤抖起来。 “人啊,多看看自己有的,少看看自己没的,能看到这一点,无需修行,便已入佛道。” 说罢,晏三合收回在慧如脸上的目光,转身离开。 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慧如只有四十五六岁的年纪,那张脸却已经沧桑无比,足足老了十多岁都不止。 因为嫉妒。 因为相由心生。 因为命运从来不会原谅谁,也不会袒护谁,只会惩罚谁! …… “贵客小心脚下。” “叫我晏姑娘就行。” “晏姑娘刚刚和我们庵主说了什么,我瞧我们庵主的脸色不太好看。” “没说什么,她只是想到了静尘在世时的一些事儿,不用担心。” 晏三合揉揉兰川的脑袋,“你和静尘熟吗?” 兰川笑眯眯道:“熟啊,我叫她师姑,师姑人很好的,讲的佛经也好,我们都喜欢她。” “和庵主比起来呢?” 晏三合眉眼不自觉的柔了下来:“你更喜欢哪一个?” 兰川脱口而出,“还是庵主。” “为什么?” “我是庵主养大的,我生了病庵主会急,师姑也会急,可没有庵主急得厉害。” 兰川咬下唇,“我们庵主人也很好的,晏姑娘,你和她处长了就知道。” “好孩子。” 晏三合见兰川这孩子心性单纯,不由生出几分怜爱,又想伸手去揉她的脑袋。 忽的,她不自在了。 这动作是谢纨绔喜欢对自己做的,难不成他揉的时候,心里也充满了怜爱? “晏姑娘,晏姑娘。” “啊!” 晏三合忙回了神,“到了?” “嗯,师姑就住这里。” 兰川一边往里走,一边絮叨道:“师姑圆寂前,把她自己的好多东西都烧了。” 晏三合脚步一顿:“你说什么,都烧了?” 兰川撇撇嘴,“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些抄的佛经啊,书信什么的。” “她没有家人,和谁书信?” “明月啊!” 兰川:“明月有时候会写信来,她爹娘也会。明月的命很好的,我们都羡慕她。” 晏三合已经没心思去听兰川的话了,大步走进屋里。 目光一扫,她的心直往下沉。 第226章 惊变 静尘的房间不大,一床、一柜、一桌、一椅。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两件旧尼袍挂在门后; 两双旧的布鞋放在床下; 厚厚一叠佛书放在桌上。 除此,再没有任何一点东西。 晏三合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一面铜镜,一把梳子,两只没有雕任何花纹的木簪子。 “静尘的东西都在这了?” “还有她吃饭常用的碗筷,洗脸、烫脚用的木盆,挂的蚊帐,出殡那天都烧了。” “她临死前穿在身上的那套衣裳呢?首饰呢?她擦的那些胭脂、脂粉呢?” “扔了啊!” “为什么要扔?” “庵主说这是俗物,庵里留不得。” 只有俗物才能探到一点静尘的身世啊! 晏三合口气严厉,“东西是怎么扔的?谁扔的?扔哪里了?” “我,我扔的。” 兰川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贵客说话的口气就变了,有些战战兢兢,“我就把东西都收拾到一个包袱里,然后扔河里了。” 够能的! 晏三合飞快地走到屋外,大喊一声:“李不言。” 李不言几乎是飞奔而来,“出了什么事?” “静尘临终前穿的衣裳,戴的首饰都扔河里了,我们准备下河捞东西。” “我来,我水性好。” 李不言:“小尼姑,你带路。” “我,我得跟庵主说一声……” “说什么说。” 李不言一把揪住人,笑眯眯道:“我替你们庵主答应了。” …… 兰川所说的河,其实就是林间的一个小湖,离水月庵不远,走路半刻钟就到了。 水很清澈,蓝天白云倒映在其中,还挺美。 晏三合拍拍兰川的肩:“你扔哪里的?指给我看一下。” 兰川走到河边,指指脚下的大石:“我就是站在这里,往河里扔的。” 然后,手一抬,又指着河中的一点:“好像就掉那里了。” 李不言脱去外衫,鞋袜,正要下水时,被晏三合一把抓住。 “你先下去探探水深水浅,要是水深的话,你上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我凫水的本事,是我娘亲自教的,绝对浪里一条小白龙。” 李不言冲她抛了个媚眼,慢慢从河边走进水里。 五月底的天,虽然外头阳光刺眼,但水还是凉的。 “我下去了!” 李不言身子一翻,人已沉下去。 “小心啊!”晏三合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好在仅仅过一会,李不言就从水里探出脑袋,“我看到那包袱了,灰颜色的对不对?” “对,对,对!”兰川忙不迭的点头:“就是灰色的。” 晏三合松一口气,“水深不深?” “不深,约两个人那么高,没问题的,我的小姐,瞧好吧!” 李不言深吸一口气,再次沉入水底。 水的确不深。 她一潜到底,将沉在河底的包袱抓在手上。 包袱浸了水,还挺沉,李不言在水里使不出功夫,只能慢慢浮上来。 破水而出。 她换了口气,冲岸边大喊,“三合,我拿到了。” 没有人回答。 人呢? 她目光一扫,不仅晏三合不见了,兰川这个小尼姑也不见了踪影。 第226节 李不言狠狠地激灵了一下,奋力游到岸边。 人还没从水里走出来,却见石头的后面,兰川直挺挺的躺着。 不好! 心里刚涌出这念头,突然余光扫见有人正向她飞奔而来。 “娘的!” 李不言把包袱一扔,纵身跃到岸上,抄起地上的软剑,疯了一样的冲过去。 她冲得又急又猛,手上的软剑一翻,第一招便是绝杀招。 那人赶紧身子往后一翻,大声喊道:“李姑娘,我是三爷的人,快住手啊!” 谢知非? 李不言赶紧收回剑,“晏三合呢,你们把她接走了?” “没有接走。” 那人语速飞快:“是被人敲晕带走了,有两个人,身手都十分的敏捷。” 李不言只觉得魂飞魄散,怒吼道:“那你怎么不救呢!” 侍卫急得一脸无奈。 “三爷怕惊着你们,让我远远的跟着就行。我听到动静,拼了命地冲过来,可还是迟了。” “那还啰嗦什么?” 李不言一把揪住那侍卫,拼命压抑着心底喷涌的怒火,“他们往哪里去了,追啊!” …… 城中兵马指挥司。 “嘭”的一声。 老大白燕临把一叠案卷重重的砸在桌上,底下几个衙役缩了缩脑袋,屁都不敢放一个。 徐晟被割小兄弟一案,锦衣卫命他们帮着协查。 查来查去,那贼人就像是从天而降,又像从天而走似的,根本查不到影儿。 刑部天天派人来催,老大顶不住,就拿底下的人出气。 “白老大,白老大!” 朱青一路吼,一路冲进来,“我家三爷不见了。” “什么?” 白燕临怀疑自己听错了:“谁不见了。” “我家三爷。” 朱青直逼过去,把白燕临逼到一个死角:“下午巡街,突然冒出来几个小贼,东跑西跑把兄弟们引开了。” 白燕临:“然后呢?” 朱青把刀往他面前一横:“然后就在地上捡到了这个,我家三爷的佩刀。” “人呢?” “人不见了。” 朱青咬牙:“有几个小叫花子看到有人把三爷敲晕,装进麻袋扛走了。” “你是说……” 白燕临惊疑不定地看着朱青,“……谢老三被人掳走了?” 这怎么可能? 哪个不要命的神经病,竟然敢对谢老三下手,这些人下手之前怎么也不打听打听,他谢老三…… 白燕临硬生生打了个寒噤,“你觉得是谁干的?” “这还用觉得吗?” 朱青鼻腔里呼出两道冷气,“我家三爷最近得罪了谁,这事儿就是谁干的!” 徐家? 徐晟? 白燕临就差一点点脱口而出。 “白老大,你最好赶紧派人去找。” 朱青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凶狠。 “我家三爷要有个三长两短,就等着我家老爷明日早朝告御状吧!” 没完,朱青又咬着牙补了一句:“谁的乌纱帽都别想保住!” 白燕临:“……” “咣当——” 白燕临一拳砸在案桌上,颤着嘴唇道:“一个个的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啊!” “是!” 几个衙役脚下走得飞快。 开玩笑,乌纱帽保不保得住先不说,三爷他娘的是谁啊?一个衙门里的好兄弟啊! 仅仅一刻钟的时间,东、南、西、北、中五城的兵马司,都知道了三爷被人敲晕掳走的事,纷纷上街找人。 白燕临心说不够。 “来人!” “老大?” “立刻把三爷的事情上报到锦衣卫、巡城御史那边。” “是!” 第227章 节外 翰林院里。 谢而立只觉得晴天霹雳,蹭的从太师椅里站起来。 “你说什么?” “大爷,三爷被人敲晕掳走了,现在整个五城兵马司都在找人。” 谢而立眼前一黑,赶紧用双手撑住桌角,“老爷呢,老爷知道不知道?” “老爷还没有下朝,已经派人等在宫门口了。” 谢而立喉结滑动几下,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家里那头先瞒住。” “大爷,这么大的事……” “老太太受不了刺激,能瞒一时,是一时。” 谢而立直起身,“备车,我亲自去一趟锦衣卫。” “大爷,咱们要不要派人也去找找?” “不用,我信得过老三平常的为人处事,他出事,兵马司那帮兄弟们肯定尽心尽责。” 谢而立说罢,便往外走。 天子脚下,青天白日,敢动谢府老三的人,不会有别人。 谢而立毫不掩饰眼中的怒意。 一个个还真当谢府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揉随便捏呢? …… 端木宫。 赵亦时刚走到太子妃张氏住的院口。 “殿下。” 赵亦时脚步一顿,转过身:“何事?” 沈冲走上前,附在他耳边一通低语。 赵亦时听完,偏过脸看着沈冲,眼中的焦距却是虚的。 “爷。” 沈冲:“三爷动手了,咱们是静观其变,还是火上添把油?” 半晌,赵亦时才回过神来,“他布的局,咱们只管放心在一旁瞧着,什么都不用添。” “是!” “对了,太子这会在什么地方?可下朝了没有?” “回爷,太子殿下还在宫里议事。” “太子在宫里,那就意味着谢道之也在宫里,外头由谁主大局。” “是裴爷。” “有他坐阵,我就更不担心了。” 赵亦时释然一笑,“我去陪母亲用饭,你派人好生盯着,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再来回我。” “是!” …… 第227节 裴爷此刻正坐在开柜坊的二楼,一边喝茶,一边拧着眉盘算着后面的动作。 梅娘在一旁盘账,纤纤十指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的响。 楼梯传来脚步声。 一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来的人是黄芪。 裴笑刚抬头,正好黄芪推门进来,满头满脸的汗。 “爷,刚刚朱青传来消息,五城兵马司那头,锦衣卫那头,谢家大爷那头都妥当了。” “很好!” 裴笑用力一击掌,他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徐家在城外的庄子一共三个,最隐蔽的一个就在西北角的太行山下。 徐来十有八九会把谢五十弄到那里去。 从徐家出发去庄上,如果快马加鞭,只需一两个时辰。 但徐晟那处伤口,叫牵一发而痛全身,车马跑不快,最少需要三个时辰,傍晚时分才能赶到庄上。 而五城兵马司、锦衣卫最磨蹭最磨蹭,子时过后必定能找过去。 这也就意味着谢知非只要挨过几个时辰,就可以把徐家那对疯狗父子干掉。 “三爷身上的东西都备全了?” “回爷,薄刀片,蒙汗药,毒药,巴豆……都藏在三爷身上了,是朱青哥亲自备下的。” “那我就放心了!” 裴笑拿过一只干净的茶盅,替他倒了半盅茶,“你坐下吧,喝口凉茶解解暑气,后面咱们按部就班就行。” 这边,梅娘账也盘好了,把算盘一收,“裴爷,这个月进账……” “姑奶奶,快别和我说,这几天没日没夜的,听了脑仁疼。” 裴笑指指太阳穴,“我还得想想有没有遗漏的。” 话间刚落,门蹭的被一脚踢开。 还不等裴笑反应过来,朱青已经冲过来,“裴爷,出事了,晏姑娘被人掳走了。” “什么?” 裴笑急得跳脚,“那个上天也能,入地下能的李大侠呢?” 朱青:“李姑娘当时在水里捞东西。” “妈的,怎么就这么巧!” 裴笑:“那谢五十派去盯着的人呢?” 朱青:“对方手脚太快,他离得远,没追上。” 哎哟喂! 我娘子最近一定是没烧香,运气忒差了。 裴笑脸彻底阴沉下来。 “事情明摆着,就是徐晟那孙子,先别慌,不能自乱阵脚,得好好算计一下。” 朱青:“裴爷,水月庵在西边,十有八九晏姑娘也是被带到了那个庄上。” “你说得很对!” 裴笑目光缓缓看向朱青,“但关键问题是,我们明知道她在哪里,却不能去救。” 一救她,他们这头的计划就全部落空,再想设这么一个顺势而为的局,便难了。 “那可怎么办,爷啊,晏姑娘不能出事!” 黄芪急得声音都抖了,南宁府一去一回,他对晏三合佩服的五体投地。 “我当然知道她不能出事!” 那是我未来的娘子! 裴笑垂下眼,睫毛整齐地的落下一排,遮住他眼里的着急。 好一会,他才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里咬出来,“我既要让计划成功,又必须保住晏三合。” “怎么保?”朱青问。 “还没有想好。” 裴笑:“但你们先要去做两件事。朱青?” 朱青:“裴爷吩咐?” 裴笑:“李不言现在在哪里?” 朱青一怔,“应该还在水月庵附近找人。” 裴笑冷静分析,“晏三合被掳走,她肯定是要急疯的,就冲她那个暴脾气,说不定拎把软剑,就杀徐家一个片甲不留。” 朱青头皮发麻,“她做得出来。” 裴笑:“你去拦住她,不管用什么方法,最好是把人敲晕,不能让她坏事,赶紧去。” 朱青:“是!” 裴笑看着黄芪,“徐晟那孙子这会一定在路上,想办法拖延他的时间,只要那孙子不到庄上,下头那些王八蛋就不会拿晏三合如何。” 黄芪:“是。” 两人离开,裴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心口淤积着怒意。 “裴爷。” 梅娘低声道:“这位晏姑娘……” 裴笑蹭的站起来,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事儿太大,我得和怀仁商量商量。” 梅娘忙道:“我这就去给客人送信。” 裴笑:“快去!” 梅娘蹬蹬蹬跑下来,心里百转千回。 这晏三合到底是谁啊? 怎么裴爷他们几个看起来都那么紧张? 前所未见的事! 第228章 生枝 往西去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快速奔跑着。 车里,两个男人咬牙切齿,不时扫一眼边上的麻袋,嘴角露出讥讽。 谢三爷果然像传说中的那样,绣花枕头一包草,不费他们兄弟吹灰之力。 还是个武官呢,简直他妈的丢人! “咱们爷会怎么弄他?” “十有八九割了他那玩意。” “谢家三个儿子,割了一个,还有两个。咱们这头不行啊,绝了后。” “就看咱们家老爷能不能调养调养,再生一个。” 我看是做梦。 麻袋里的谢知非在心里回了一句。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拐入小道,又走了片刻,进到一个庄子。 庄子门口,几个侍卫已经等在门口。 车上的两人跳下来,其中一人道:“刘哥,这人关柴房?” 那个叫刘哥的掀了掀车帘,“柴房有人了。” “那娘们到手了?” “可不到手了吗,把这姓谢的关马厮。” “刘哥,咱家爷不行了,你说那娘们是不是就便宜咱们了?” 叫刘哥的嘿嘿淫笑几声,“不是便宜咱们,是所有兄弟们见者有份,想怎么玩都成。” “哈哈哈……” “瞧你们一个个猴急的样啊,把那骚玩意都给我按回去,爷没发话之前,那娘们一根汗毛都不许少,听到没有?” “听到了,刘哥你放一百个心吧!”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把马车拉进庄里。 两人身强力壮的爬上马车,把麻袋弄下来,然后往马厮里狠狠一扔。 谢知非脑袋着地,重重一磕,痛得头皮发麻,眼前直冒金星。 缓了缓后,他手轻轻一挣,绳子便断了,又拿刀片在麻袋上用力一划。 亮光透进来,谢知非第一时间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一呼一吸之间,他脑子转得飞快。 那娘们肯定是晏三合。 也是服气了,李不言那丫头是摆设吗,回回连人都看不住? 还有,他派去的人呢? 死了吗? 第228节 谢三爷气得眼睛充血。 …… 晏三合幽幽醒来。 睁开眼睛的瞬间,记忆倏的钻进脑海里。 她站在河边,正定定地看着河面,忽的听到身后有动静,不及转身,颈脖便挨了重重一击。 谁? 只有徐晟那个贱人! 晏三合动动四肢,才发现自己的手和脚都被绑在了身后,连坐起来都很困难。 但越是这个时候,晏三合越冷静。 李不言水性不差,这些贼人能在短短时间内把她掳走,可见身手是好的。 自己站在水边的时候,是午时不到。 这会太阳从西边斜一点过来,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这一两个时辰足够李不言赶回京城报讯。 那么也就是说,谢知非此刻已经得到了她被掳走的消息,正在四处找她。 凭谢知非那个脑袋,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下的手。 一两个时辰找到她绝对不够,三四个时辰估计差不多,那么也就是说…… 柴房的门突然打开,探进一张熟悉的脸。 晏三合心脏骤然一停。 这人,他是飞过来的吗? 四目相对,谢知非冲晏三合做了个噤声动作。 晏三合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完全可以放心,也示意他赶紧先帮她把绳子解了。 这个四肢绑在身后,脸着地的姿势,实在屈辱的想杀人。 谢知非完全没有领会晏三合眨眼的意思,把两个被他敲晕的侍卫拖进来后,才走到晏三合面前,替她解绳子。 解的时候,一看到她手腕上的淤青,三爷肚子里的火蹭蹭蹭往上冒,也想杀人。 所以在绑那两个侍卫的时候,谢知非用了死劲不说,还一脚狠狠的踹上了其中一人的脑袋。 晏三合揉着发疼的手腕,看着谢知非脸上的怒气,压着声问。 “这里是哪里?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的?李不言他们呢?” 谢知非没时间解释,也答不上来,“乖,咱们先想办法找个地方藏起来。” 乖? 这个时候说这个字,合适吗? 藏起来? 为什么要藏起来? 难道李不言他们没跟过来? 晏三合虽然满肚子话要问,但却一个字都没问出口,只冷冷道:“藏哪里?” “反正不能呆在这里,先出去再说。” 谢知非在身上一掏,也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掏出一把匕首,“拿着,防身。” “我有!” 晏三合从腰后掏出匕首来。 谢天谢地,这些贼人还没来得及搜她的身。 两人猫着腰走出柴房,贴着墙壁往庄子的角落走。 绕过一片连着的矮房子,晏三合才发现这是郊外的庄子,庄子后头是连绵的山峦。 她眼睛一亮,“藏树上!” “藏树上!” 谢知非低沉的声音几乎与她同时响起。 两人一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谢知非:“你能爬树?” “瞧不起谁呢,三爷?” 晏三合丢下这一句,随即飞奔起来。 谢知非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也跟着飞奔起来。 两条人影在午后的阳光下飞奔,不多时便跑到了围墙上。 谢知非往下一蹲,“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去。” 晏三合完全没有犹豫,一脚踩着谢知非的肩,一手勾住围墙,用力一提,人就到了围墙上。 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她转过身,伸出手,“上来。” 谢知非也没有犹豫,抓住晏三合的手,脚在墙上蹬了几下,人就上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呼喊声。 不好,有人发现他们逃了。 谢知非神色一变,从墙头跳下去。 “快,跳下来,接着你!” “闪开。” 晏三合哪用得着他接,一咬牙便纵身跳下去。 脚刚着地,男人的手臂稳稳的扶住了她。 晏三合下巴一横,“上树!” 谢知非点头,“找个最大的。” 太行山下,都是参天的大树。 晏三合找了棵枝叶最茂盛的树,先抬头观察了下树的走向,随即低头朝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搓搓手。 “我先上!” 她像只猫一样,蹭蹭蹭就往上爬,爬得又快又轻盈。 阳光透过树林照下来,晃着谢知非的眼睛,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又回到了九年前的某个午后。 “还愣着干什么,上来!” 晏三合扭头见谢知非还傻愣着,眼睛一瞪,眼珠子都快崩出眼眶,“快啊!” 谢知非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弄了一下。 第229章 御状 宫里。 七位内阁大人纷纷移步偏殿。 今日朝事议得很晚,皇帝赐下午饭,说要君臣同食,这是很久不曾有过的好事了。 谢道之走在最后,心里琢磨着皇帝刚刚那几句话的深意。 “谢大人。” 谢道之寻声看去,只见有个小内侍躲在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拼命的使眼色。 谢道之看看前面的人,快速转身走过去,“何事?” 小内侍踮起脚尖,捂着嘴在谢道之耳边一通低语,话还没有说完,谢道之的脸已铁青。 “消息当真?” “千真万确。” “多谢了,小公公。” 他掏出袖中银子,一股脑儿都塞到小内侍手里,自己又匆匆折回到几位内阁大人的身后,朗声道: “大人们先行一步,下官去趟如厕。” “谢大人啊,你年岁也不大,怎么最近尿频的厉害?” “肾虚。” 谢道之没心思和他们玩笑,两个字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后,匆匆离去。 等到无人处,他的脚步才慢下来。 老三离奇失踪? 这简直匪夷所思。 先不说老三在五城兵马司的那些手下,只说一个朱青,就不可能屁事都不干,就任由老三被人掳走。 别人不知道朱青的身份,他心里一清二楚。 谢道之捋着下巴上的胡须,目视远方,良久才拿定了主意…… 偏殿里,君臣已经落坐。 永和帝目光扫一眼下首处的空位,“谢大人呢?” 内侍恭敬回话:“皇上,谢大人出恭去了。” 永和帝笑笑,人有三急,便是贵为天子的他,也免不了这些腌臢事。 第229节 就在这时,谢道之匆匆进殿。 众人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却意外发现这人脸色惨白。 谢道之径直走到皇帝跟前,腿一弯,跪地道:“陛下,臣家里突发变故,求皇上允许臣出宫去。” 永和帝微微皱眉:“什么变故?” 谢道之皱着眉,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说!” “陛下,臣家里的三儿在当差的时候不见了。” 永和帝只觉得匪夷所思。 谢家老三他有所耳闻,一个小小的北城兵马司指挥使,品阶低得可怜。 当差的时候不见了人? 永和帝面色不由一沉,“朕的天下,已经不太平到这种程度了吗?” 这话一出,内阁大臣们哪个还敢再坐着。 …… 别院。 凉亭。 赵亦时背手而立,沉吟不语。 裴笑等不急,“怀仁,得赶紧拿个主意,徐晟那孙子拖不了太久,久了,他会起疑心。” 赵亦时转过身,“你说怎么办?” “我……”裴笑一噎。 “直说,说心里话。” 赵亦时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之间,没必要藏着掖着。” 裴笑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晏三合是我相中的娘子,她有事,我得救。但你是我好兄弟,徐来的事,也重要,老子现在为难死了,这就是我的心里话。” “沈冲。” “爷。” 赵亦时:“带六个身手最好的鹰卫,赶在所有人之前把晏三合救出来。” “等下!” 裴笑抢在沈冲前面说话,“会不会影响大局?” 赵亦时笑了笑,笑得温文尔雅,“影响了又怎样?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比你和三爷更重要。” 妈的! 这他娘的谁受得了! 裴笑嘴唇颤动,声音也在发抖,半晌,从牙缝里咬出一句话,“赵怀仁,你是不是想把我感动死了,然后好继承我的百药堂?” 赵怀仁摇摇头,冲一旁的沈冲道:“去办吧!” “是!” “怀仁,怀仁!” 裴笑像帖狗皮膏药似的粘过去,“赶明儿我和我娘子大婚了,生下的第一个儿子,喊你叫义父。” “等她真成了你的娘子再说。” “我小裴爷出马,还有成不了的事?” 牛皮正吹着,严喜提着衣角匆匆进来,“殿下,宫里有动静。” 赵怀仁神色一肃:“说。” “内阁谢大人告御状了。” “告得好!” 裴笑不等赵亦时说话,又问道:“陛下怎么说?” 严喜:“陛下只说了一句话:朕的天下已经不太平到这种程度了吗?” 裴笑:“然后呢?” 严喜:“然后便离席了。” 裴笑冲赵亦时直皱眉头。 按理说不应该啊,以谢道之的身份地位,皇帝怎么样也得派人帮着找找。 赵亦时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地回他四个字:“君心难测。” “裴爷,朱青回来了。” 裴笑忙道:“让他过来。” 人是来了,只是肩上还扛着一个。 裴笑也是惊了,“你还真把她给敲晕了?” 朱青一脸的无奈,“裴爷,她死犟,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我……” “把人姑娘放下来,再说话。” 朱青一听太孙发话,忙把肩上的李不言放到竹榻上,正要开口,却见太孙冲他做了个手势。 赵亦时拿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上李不言的身上,“走,到别处说话。” …… 西山。 庄子。 “刘哥,快看,这里有脚印。” “日他奶奶的,他们翻墙往山上跑了。” “刘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追啊!” 一帮扈从们赶紧翻过墙,提着刀往山上走。 晏三合心头狂跳,浑身的血都涌进了那双黑沉眸子里。 这处藏身的地方虽然树叶茂盛,但真要一棵树一棵树的搜过来,铁定是会被找到的。 躲不了多久。 想到这里,她偏过脸去看谢知非,不曾想谢知非的眼睛就落在她身上。 而且,这人的脸离她近在咫尺。 一股微妙的感觉来不及细品,晏三合又把脸偏了回去。 谢知非勾唇一笑,酒窝深深。 “晏三合。” 他把头低下一点,唇落在她的耳边,几乎是用气声道:“一会万一我们被发现了,你别动,千万记住。” 这话什么意思? 晏三合眼睛瞪大了,一寸寸抬起僵硬的脖子去看他。 “逗你的,我是那么好心的人吗?” 三爷缓缓笑起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倒霉,你也跑不掉。” 你个人渣! 晏三合眼里的鄙视藏不住。 三爷扑哧笑出声。 晏三合眼睛瞪得更大,眼里都是怒斥:你是疯了吗,也不怕把人给招来! 是疯了! 三爷心想:我怎么在这个时候,都想逗她笑呢! 第230章 脸皮 “兄弟们,眼招子放亮一点,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 叫刘哥的扈从大声喊话。 “要是让他们跑了,可不光咱们哥几个倒霉,徐家也要倒大霉,都听见了?” “是!” “每棵树上都给我看一眼。” “是!” 这一下,连谢知非都大气不敢出,一颗心直接吊到了喉咙口。 也不知道是老天爷帮忙,还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忽的远处传来几声鸟扑腾翅膀的声音。 “刘哥,那边有动静。” “追!” 扈从们一股脑的跑过去。 谢知非重重吐出口气,一低头,发现自己浑身的衣裳,都被冷汗打湿了。 第230节 再一看,晏三合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一头的黑发都湿透,汗出得比他还多。 此刻,两人的姿势就像两只紧紧贴在树干上的知了。 晏三合站在一根树枝上,双手死死地抱着树干。 而谢知非则站在另一根树枝上,双手高举,像吊死鬼一样的勾着头顶的树枝。 “其实……” 谢知非决定把有些事情交待一下,“这庄子上就我们两个。” 早猜到了。 否则,你谢三爷也不会这么憋屈做个吊死鬼。 晏三合:“他们呢?” 谢知非:“我也是被掳来的。” “什么?” 晏三合牙齿一打滑,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徐晟太监到底花钱请了几个绝世高手啊? “你呢,怎么就被弄来了?牛逼哄哄的李大侠呢?” 晏三合实话实说,“当时我在地上,她在水下。” 这回,轮到谢知非被惊到了。 “她在水下干什么?” “捞东西。” “什么东西?” “静尘临死前穿的一身行头。” 可够巧的。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的脸,慢声说:“心魔破得怎么样?有进展吗?” 晏三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想着逃命啊,三爷。 三爷默了默,轻轻说了三个字:“关心你!” 晏三合虚怀若谷地点了个头,嗡着答了一个“嗯”字,但耳根连带露在外面的半边脸,却都红透了。 该死的谢纨绔,一天到晚除了勾栏听曲,就是调戏良家妇女。 就不能干点正事?! 谢纨绔半点没有想干正事的念头,反而厚着脸皮问了一句。 “一起爬树,一起逃难,晏三合,这算不算我们的缘分啊!” 晏三合跟这人没法正经说话。 谢纨绔:“那个……” 晏三合怒了,压着声低吼:“没完了?” 没完! 谢纨绔笑道:“什么时候学的爬树?爬得挺好的,比我还厉害。” 晏三合拧眉不语。 “你信不信。” 谢纨绔:“我从前认识一个女孩儿,别的干啥啥不行,就爬树特别厉害。” 晏三合忍不住想刺他一下,“三爷认识的女孩儿,不少啊!” 三爷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嗯,放在心上的不多。” 晏三合:“……” 她哼哼,“祸害的不少。” 三爷:“祸害成的不多。” 晏三合:“……” 三爷露出一记别有深意的笑:“还有吗?继续!” 晏三合:“有病治病,三爷。” 三爷嘴角弯起来,低头看着她,慢吞吞回了一句:“相思病,谁能治?” 晏三合:“……” 情况有些不太对,几个月之前,是我把他怼得还不了嘴,怎么现在,我接不了招了呢! 谢知非得意的眼角眉梢都要飞起来:男人脸皮厚点,果然是无敌的。 好了,不逗你了。 “虽然我是一个人,但谢府三爷失踪,急的人一定很多。” 谢知非忽的摆正了脸色。 “他们这会肯定在赶来的路上,一会你绕着庄子往南走,指不定就能碰到他们。” 晏三合觉得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你呢?” “我当然不能跟你一起走。” 谢知非悠悠道:“孤男寡女的,到时候说不清,三爷做人做事是有底线的。” 晏三合磨磨后槽牙,“什么底线?” 谢知非抿着嘴轻笑,“绝不祸害会爬树的女孩儿。” 我能把这孙子踢下去吗? 晏三合一脸垂死挣扎。 就在这时,只听得庄子前头传来一个喊声:“不好了,爷回来了。” 谢知非刚刚还带笑的眼睛一冷,右手突然松开。 晏三合一个激灵,“你干嘛?” “给你拿样好东西。” 你可真会挑时间。 “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放心!” 谢知非把手一点点伸进怀里,从里面掏出个小纸包,然后往晏三合的颈脖后一塞。 “这是毒药粉,遇到危险,捂住口鼻,冲坏人洒一把就行。” 晏三合瞬间僵住,“你怎么不早拿出来,刚刚他们翻墙的时候,洒上一把,我们还用挤在这里?” “我这不是……没想起来吗?” 如果眼神能杀人,谢知非这会不知道都死了多少次,但他还就有脸笑出来。 这一笑,震得脚下的树枝咔嚓一声。 “不好,这树枝要断。” 他脸色一变,“晏三合,我得再找棵树猫着,你别动,千万别动。” “你赶紧的。”晏三合又想用眼神杀死他。 谢知非手一松,身体滑着就往下去。 他滑的速度太快,落地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站稳,身子一仰,便倒了下去。 背后的一节枯枝咔嚓而断,声音巨响无比。 凉意从晏三合的脚窜到头,炸起浑身的汗毛。 这谢知非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边有动静!” “刘哥,是个人。” “快追!” 谢知非迅速爬起来,朝树上深深看一眼后,撒腿就跑。 “他跑了!” “追啊……” “快,快,包抄,包抄……”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晏三合微张着嘴,吃惊地看着树下飞奔的几条人影,刚要顺着树干爬下去救人,忽的脑子里闪过那人的话: 一会万一我们被发现了,你别动,千万记住。 我们被发现了? 你别动? 周身的血都被冻住了,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进晏三合的脑子里——所以,他是为了救她,才故意引开那些扈从的。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晏三合用力咬住唇,头一回茫然而不知所措。 而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打斗声,接着有人大喊一声:“抓住了,快去和咱们爷说。” “那妞呢!” “肯定还在树林里!” 第231节 “操,这孙子手上有刀,快,快按住他。” “他娘的,又跑了……” “前面堵住,快,快……” 第231章 救兵 他在给她争取时间! 这是晏三合脑子里浮出的第一个念头。 念头一起,手和脚就有了反应。 她哧溜从树上滑下来,手够到颈脖后,把那包毒药拿在手心,撒腿就往庄子的另一边狂奔起来。 晏三合所有的功夫,都是李不言教的。 李不言教了她两招:一招踢人膝盖,让人下跪,争取逃跑时间;另一招就是跑。 谢知非说过,往南跑,就能遇到来救他的人。 快点! 再快点! 晏三合这会真恨不得自己长了翅膀,能飞起来才好。 又是一声“咔”,她脚踩在一根散落的树枝上,人整个哧溜往下滑。 情急之下,见前面有棵大树,晏三合左脚用力一蹬,险险止住了自己往下滑的身体。 身体是止住了,可左脚腕处一阵巨痛袭来。 晏三合哪里还顾得上疼,手撑着地,赶紧爬起来,继续往南跑。 穿过小径,上了官道,晏三合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官道上鬼影子都没有一个,晏三合回头看看离她越来越远的庄子,一咬牙,又加起速来。 …… 而此刻的庄上。 刘哥一记窝心脚,直踹在谢知非的心口。 狗日的,踢得还真狠。 谢知非在心里咒骂了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往地上吐了一口带着灰尘的唾沫。 “徐晟,我再说一遍,你的事不是我干的,你别乱来。” 徐晟坐在太师椅里,目光阴森森地看着面前的谢老三。 不得不说,这张脸有棱有角,还真他妈的好看。 他冷冷一笑。 “我的事不是你干的,那臭婊/子是你放走的吧,坏小爷我的好事,你说你该死不该死!” “徐晟!” 谢知非大吼一声。 “我劝你动手之前想想清楚,我姓谢,动了我之后,是个什么后果,你徐家扛不扛得住?” “谢老三。” 徐晟眼皮都没眨一下。 “老子这会还管什么谢家、徐家,老子既然敢动你,今天就是要你死。给我打,往死里打!” 扈从们立刻围上去。 谢知非没有想到徐晟这孙子上来就是要他死。 我死,不如你去死! 他活动了几下筋骨,深吸一口气,又尽数吐出,“孙子们,有种就一起上,别他娘的一个个来,浪费三爷的力气。” 扈从们听得都一愣。 刘哥笑道:“爷,这位谢三爷什么都是软的,就他妈嘴是硬的。” 徐晟的兴致一下子被挑起来,“那小爷我就看看他的嘴到底有多硬,给爷一个个上。” 立马弄死了多没意思啊,一点一点把人折磨死,才解心头之恨。 刘哥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哪知这手还没放下去,谢知非就像头猎豹一样冲过去,挥手就是一拳。 这一拳又狠又急,直打得刘哥连连踉跄数步。 还没站稳,谢知非的拳头又砸过来。 “刘哥,你行不行啊!” “刘哥,别让啊!” “上啊,打死他!” 众目睽睽之下被连打两拳,刘哥眼睛里射出狼一样的寒光。 杀心已起。 …… 官道上静得可怕,什么声音也没有。 这让晏三合的脚步声显得动静格外大。 她喉咙里早已经冒烟,血腥味涌上来,又被她用力咽下去。 人呢,怎么还不来? 再不来,谢知非危险了。 正着急着,只见远处有几匹马飞奔而来。 晏三合心头一喜,身子一下子瘫倒下来,跌坐在地上,绕是这样,她还拼命地挥动着双手。 沈冲远远就看到了晏三合,双腿用力一夹,马跑得更快了。 跑到跟前,他翻身下来。 “晏姑娘,你怎么样?” “快,快……” 晏三合喘着粗气,指指喉咙,又转身指指远处的庄子,表情痛苦万分。 “三爷在庄子上?” 晏三合用力点头,“嗯……嗯。” “徐晟呢,也已经在了?” “嗯嗯。” “晏姑娘,你先上马。” “我……我……起不来!” 沈冲一把扶起她,晏三合脚刚着地,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啊”的一声。 沈冲蹲下去一看,惊住了。 左脚的脚踝处红肿的跟个发酵的馒头似的。 “晏姑娘,你的脚……” “别管我的脚,赶紧救人,快……” 沈冲站起来,手起掌落。 晏三合的眼睛陡然瞪大,眼里的不可置信一闪而过,随即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沈冲拦腰抱住,冷冷道:“从小路绕回去,撤!” “是!” …… 庄子上。 搏杀还在继续,只不过躺下去的是牛逼哄哄的刘哥。 谢知非吐出一口血,咧嘴笑:“徐晟,记住了,三爷我的嘴硬,但拳头更硬!” “好好好,三爷真是好样的。” 徐晟兴奋的眼睛都红了,一种陌生而强烈的爽感在血液里奔涌,几乎要破皮而出。 这爽感比玩上几百个女人,都要让他兴奋。 他舔着唇,笑盈盈道:“下一个,谁上?” “爷,我去!” 一个高大强壮的男子冲出来,学着谢知非的先下手为强,拳头照着谢知非的脑袋直接砸下去。 徐晟激动的大叫起来,“砸死他!” 谢知非头一偏,手一抖,掌中落下一把薄薄的刀片。 寒光一闪而过。 刀片贴着壮汉的颈脖滑过,血喷涌出来,溅得谢知非满脸满身都是。 壮汉眼珠子突兀的暴出,嘴里咕噜咕噜几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所有人都惊骇的瞪大了双眼。 第232节 传闻谢府老三打小身子就烂,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泡在药罐子子,是京城有名的短命鬼。 他差事是他老子花银子捐来的,就为装装谢家的门面,怎么身手会这么好? 难道说…… 这一切都是假的? 徐晟惊得大喊:“统统给我上。” 谢知非抹了一把血,突然脚下一个拐弯,向徐晟冲过去。 徐晟吓得哇哇大叫,“快,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扈从们一拥而上。 十几只拳头落下来,一片混乱中,谢知非终于被拳头打倒在地,抱住头,任由他们拳打脚踢。 他娘的! 锦衣卫那帮畜生到哪儿了,再不来,三爷我真要交待了。 徐晟见谢知非被围着打,又开始兴奋的手舞足蹈,“不要打死,留着一口气。” 东家发话,扈从们又拳打脚踢了几十下,见谢知非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这才收了手。 “扶我起来!” 左右两个扈从扶着徐晟走到谢知非跟前,徐晟抬起脚,狠狠的踩在谢知非的脸上。 “孙子!” 徐晟得意地哈哈哈大笑,“在徐爷爷面前,你就他妈是条狗,给爷叫一声,来啊,叫啊!” 第232章 计成 地上的谢知非一动不动。 “死了。” 徐晟弯腰低头。 谢知非突然睁开眼睛,死死的盯住了他,喉咙里发出轰隆隆的低吼,像极了困境中的野兽。 徐晟被吓得身子一颤,差点摔下去。 “再给我打。” “是!” 拳脚再次袭来。 忽然,远处传来几声马的嘶鸣声。 徐晟寻声望去。 他先看到一片高高扬起的尘土,接着看到了几十匹马,马上的人身着铠甲,手拿长刀…… 竟然是锦衣卫! 锦衣卫怎么会来? 此刻,徐晟如果能低下头,看一眼谢知非,定能看到他流血的嘴角,缓缓勾出一抹笑。 徐家,死定了! …… “殿下。” 侍卫走进凉亭,从怀里掏出一个竹卷。 赵亦时接过竹卷,从里面倒出一张纸条,展开一看,半晌没说话。 裴笑哪是忍得住的性子,“到底什么情况?” “自己看。” 裴笑拿过密信一看,恨不得仰天长笑。 娘子也保住了; 事情也成了; 谢五十啊,你干得漂亮! “怀仁,你告诉沈冲,我娘子不必送这里来,直接送去谢府,我这就去谢府候着。朱青,我们走。” 朱青冲赵亦时行了个礼,忙跟上去,“小裴爷,我们家爷不知道伤成什么样,裴太医那头……” 裴笑:“还得你们谢府自个去请,不能让人瞧出破绽来。” 朱青:“是。” 裴笑:“还不能只请我爹一个,若是伤得重,得多请几个,也好让别的太医知道知道三爷的惨……” 声音渐渐远去。 赵亦时在凉亭里又站了会,才回了书房。 一进书房,他愣住。 这竹榻上还躺着一个,身上还系着个湿包袱。 严喜忙道:“小的这就把人叫……” “不必。” 赵亦时看着李不言身上的湿衣。 “替她把身上的包袱解开,然后去准备一套女子穿的干净衣裳。” “是!” 严喜走上前,轻手轻脚的解开李不言身上的包袱,放到一旁的小几上,然后躬身退出去。 赵亦时在书案前坐下,将事情前前后后又想了一遍,不得不说,谢承宇这一招,很绝。 徐来的官,十有八九是做不成了。 刑部侍郎空缺出一位,自己这头要不要想办法伸只手进去? “哎啊……” 思绪被打乱,赵亦时转头看过去。 少女抚着后颈坐起来,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再看看四肢,似乎有些搞不清现下的处境。 头一偏,目光忽的对上赵亦时,少女狠狠一怔。 赵亦时正要开口解释,忽见她身子往后塌上一倒。 “我这是归天了吗?否则,怎么会有一个长得比神仙都要好看的男人,含情脉脉的盯着我?” 赵亦时:“李姑娘!” “别吵!” 李不言狠命的掐了自己一下。 “嘶——” “疼——” “谢天谢地我还活着!” 李不言努力集中起精神,三合不见了,她急得要死,然后…… “李姑娘!” “闭嘴?” 李不言蹭的坐起来,“别以为你长得像神仙,就能拦着我不去救三合。” 话音刚落,帘子一掀。 严喜手里抱着衣裳鞋袜颠颠进来,“姑娘醒了,这衣裳赶紧换上吧。” “你谁啊?” “我……” 严喜看看主子的脸:“我叫严喜,太孙殿下……” “太孙殿下?” 李不言慢慢偏过脸,“你是赵亦时。” “大胆!” 严喜怒喝:“殿下的名讳也是姑娘乱叫的?” 赵亦时冷冷看了严喜一眼,声音温和道:“谢天谢地,你还记得我!” “长这么好看的人,我哪能忘了,这不是脑子……” 李不言双手拍拍脑袋,缓了口气。 “殿下,我怎么会在这里?” 赵亦时目光静静的落在她身上,“姑娘先去屏风后把湿衣换了……” “不用!” 李不言撑着竹榻站起来,“我得去找我家小姐。” “她已经没事了,很快就会回到谢府,姑娘还是先去换套衣服吧!” 李不言有些懵地看着面前的神仙男人,随即冲了一抱拳。 “衣服不用换,我皮实,殿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 说完,转身,一只脚跨出书房的同时,头又勾回来。 第233节 “殿下,下次看我,别对我含情脉脉,我这人什么都好,就一个毛病不好。” “什么毛病?” “抵不住美色的诱惑!” 帘子一动,人已不见了踪影。 我呸! 严喜在心里骂一声,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殿……” 严喜一抬头,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男子眼中是浅浅碎碎的光,嘴角微微弯起,勾出一道含笑的弧度。 …… 当血肉模糊的谢知非被抬进府时,整个谢府一下子就炸锅了。 谢总管却表现的十分沉稳。 “来人,拿老爷的帖子去请太医,多请几个。” “是!” “立刻派人通知老爷,大爷。” “是!” “老太太、太太那头劳烦大奶奶亲自去告知。” “是!” 一件件事情安排完,谢总管转过身,“小裴爷,你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裴笑想了想,“没有了,我去静思居看看。” 谢总管一怔,“晏姑娘还没回府呢!” “谢胖子,你一定眼瞎了,她早回来了。”裴笑懒得和他废话,扭头就走。 谢总管抓抓头发。 早回来了吗,我怎么没得着讯儿? …… 静思居里,沈冲打横抱着晏三合,从墙头轻轻落下。 这时的李不言已经换好了衣裳,就等在院子里,见到人,心一惊,“她怎么了?” 沈冲:“……” 李不言:“快说啊。” 说啥? 被我敲晕了? 沈冲把怀里的人交到李不言手上,留下一句“她的脚伤了”,便又跃上了墙头。 李不言低头一看,眼里的火差点没喷出来,“汤圆,汤圆?” “李姑娘。” “裴太医现在在哪里,你赶紧去打听一下。” 汤圆虽然被自家小姐回府的方式惊着了,却半点没犹豫地狂奔离开。 不消片刻又狂奔回来,没带回来裴太医,倒带回来一个小裴爷。 裴笑一看晏三合的脚,心里的血一下子沸腾起来。 天杀的! 我娘子受伤了! “找我爹没用,他不擅长治这个。” 李不言:“谁擅长治?” 裴笑走到外头,“黄芪,拿我的帖子,去太医院找沈巍太医,让他赶紧过来,就说我这里出人命了。” 黄芪:“是!” 裴笑低头细看晏三合的脚,“李不言,你千万别动她,她这是八成伤着筋骨了。” 李不言本来还想先把晏三合脚上的鞋子脱下来,听他这么一说,吓得赶紧缩回手,“你怎么知道?” “蠢啊!” 裴笑鼻子都气歪了,“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第233章 势去 重华宫。 苍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一个俯冲落在侍卫的肩上。 侍卫从鹰脚上摘下竹筒,交给身后的同伴,同伴一刻没耽误,直奔书房而去。 书房里,赵彦晋看过秘信,递给一旁的幕僚董肖。 董肖思忖片刻,道:“王爷,徐来已是死棋,当务之急,一是安排好接手的人;二是想办法让徐来闭嘴。” “徐来的嘴,本王是不怕的,本王现在想的是,谢三爷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赵彦晋满面阴郁,“到底是短命鬼呢,软脚虾呢,还是扮猪吃老虎?” “王爷若不放心,最好暗中派人查一查。” “谢道之的儿子,是要好好查一查,但不是现在,等这事的风头过去了再说。” 赵彦晋揉着膝盖,心里有些浮躁。 原指望这徐来父子能掀起点风浪来,谁知道竟是如此的不中用。 董肖看着汉王眉心一点郁色,提议道:“王爷,天越来越热,不如去庄上避一避吧!” “你是怕徐来来求本王?” “也是适当避一避,免得皇上迁怒下来,毕竟那人是谢道之的儿子。” “你说得很有道理,来人。” “王爷。” “告诉王妃,天气炎热,让她随本王去庄上住几日。” “是!” 内侍离开,赵彦晋在太师椅里坐下,把茶盖掀起,又放下。 “谢道之此人,伯仁可有研究?” “回王爷,我还真研究过。” “怎么说?” “这人从小由寡母养大,入朝时,在朝中一无根基,二无帮手,能爬上现在的高位,除了杜大人的提携之外,心机、手段,谋算一样不少。” 赵彦晋冷笑一声:“那就更应该好好查一查了。” 董肖:“查什么王爷,是贪还是色?” 赵彦晋:“都查查。” 董肖:“是!” …… 就在汉王说出要查谢道之的同时,锦衣卫指挥使冯长秀一脚踏进御书房。 御书房里已经站着一人,此人正是顺天府尹张连刚。 冯长秀睨他一眼,走到龙案前,“回陛下,谢知非已经找到,是在徐家西郊的庄子上找到的,人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 永和帝冷冷抬眸。 冯长秀:“徐晟哭诉说,是谢知非动的手,所以才行此下策。” 永和帝冷哼一声,“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回陛下,徐家只有一子,被割就等于绝后,徐晟再无别的理由。” 冯长秀话锋一转:“但谢三爷拒不承认是他动的手。” 永和帝语气森严:“你们锦衣卫怎么说?” “经查实,谢三爷的确没有动手。” 冯长秀咽了口口水。 “陛下,整件事情还得从四月前的一天说起,那天谢道之的二女儿和义女上街……” 冯长秀一字不添,一字不少将锦衣卫查到的事情一一说来。 这种张家长,李家短的屁事,按理根本不归锦衣卫管,但事情已经闹到皇上跟前,冯长秀还是花了点心思去查的。 不查不知道,一查连冯长秀都惊了。 官家子弟飞扬跋扈是有的,但行事不会这么放肆,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谁心里都一本账。 这徐晟倒好,胆子肥到动谢府的女眷,只这一项罪,他那胯下的玩意被人割了,就不冤。 最后一个字落下,永和帝两道剑眉登时皱起,显然已是怒到了极致。 “张大人,你把刚刚向朕说的话,再与冯大人说一遍吧!” 张连刚忙对冯长秀道:“冯大人,今日京城内发生了两桩案子。” 第234节 头一桩是北郊的王员外来顺天府尹击鼓喊冤,称女儿被刑部侍郎之子奸/淫一事。 既然敢击鼓喊冤,王员外显然是有备而来,整整三张血书,把徐晟如何仗势行凶,事后又是如何威逼利诱,写得详详细细。 第二桩是工部河北差郎中之子,被割一案。 此子平生没有别的爱好,就爱一个女色。 他倒不用强,就喜欢把人迷昏了拖到胡同里,树林里……然后逃之夭夭。 据说,行凶的人是个身材单薄,个子矮小的剑客,下手稳、准、狠。 冯长秀听完,噤若寒蝉。 “两位爱卿,凡事过犹不及,朕此刻就是想睁只眼,闭只眼,谢大人那头怕也不会答应!” 听话听音,身为皇帝的心腹,冯长秀何等聪明,“陛下英明!” 这时,太监严如贤匆匆进来,“皇上,刑部侍郎徐大人跪在宫门外,说想求见皇上一面。” 皇帝眼皮都没掀,起身,扬长而去。 冯长秀与张连刚一对视,心里都明白一点:徐家,大势已去! …… 一个时辰后,徐晟被押着进了锦衣卫。 当他走进那间充斥着血腥的刑讯室时,一股浓浓的尿骚味从他的裤裆里散出去。 “爹,爹,救我,快救我出去啊!” 就这怂样,竟然还有胆子动三爷? 锦衣卫一帮与三爷要好的侍卫,相互之间眼神一递。 得嘞,小子,今儿个我们就替三爷好好回敬你一下,让你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狠! 把人打得鲜血淋漓,面目全非,那都是地痞流氓的招数; 真正的狠,是让你从头到脚看不出一点皮肉伤,但内里却疼得死去活来,连哭爹喊娘的劲儿都没有。 要从哪先下手呢? …… 城中兵马司。 一拨又一拨的衙役涌进来,东城的,南城的,西城的,北城的,都齐全了。 三爷是什么人,他们的好兄弟啊。 好兄弟被人揍得连他娘都不认识,太欺负人了。 这口气谁能忍?谁肯忍? 奶奶的,真当他们五城兵马司一个个都是吃素的。 “白老大,这可是在砸咱们兵马司的场子,这口气一定要出,不出,兄弟们不答应。” “白老大,您要不发话,兄弟们可都自个干了!” “就是,干成啥样,到时候您可别跳脚。” 白燕临默了默,又默了默,然后慢腾腾地开口,“我只说一句话。” “说!” “快说啊!” “白老大,你到是快说啊!” 白燕临清了清嗓子,“都悠着点哈,别把人弄死,留口气,好向上头交差。” 第234章 高低 世安院里,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看得所有人心惊胆战。 谢而立见老太太的脸色比纸还白,怕她急出个好歹来,赶紧进到东厢房在裴寓耳边低语几句。 裴寓走到外间,“都别等在这儿,三爷不会那么早醒的,老太太、太太,都回吧,皮外伤,没大事。” 谢而立赶紧附和,“来人,扶老太太,太太回房。” 朱氏机灵的上前扶起老太太。 “祖母放心,我就守在这儿,哪里也不去,一会三弟醒了,头一个我就来告诉您 。” “好!” “我不走!” 吴氏抹着泪道:“我得在这里等三儿醒过来。” 老太太转头,看了吴氏一眼,吴氏不敢再说,又抹了抹泪,冲裴寓道: “三儿这孩子最怕疼,裴太医啊,你们手脚要放轻些,别弄疼他!” 这说得什么话? 谢而立一脸歉意地看着裴寓,暗暗替自个母亲赔不是。 裴寓知道吴氏的为人,并不往心里去,“一定,一定。” 话音刚落,谢婉姝扶着柳姨娘匆匆进院。 柳姨娘一看老太太要走,忙推开女儿的手,上前道:“太太心里一定放不下三爷,我扶老太太回去吧。” 你倒是会见机献殷勤。 吴氏面色冷冷:“不必了,柳姨娘,老太太走路走得慢,你没这个耐心的。” 柳姨娘也不多说,退到一旁,低头应一声:“是!” 老太太伸手,在柳姨娘的胳膊上拍了拍,“有心了。” 柳姨娘忙抬头:“老太太,应当应分的。” “嗯!” 老太太点点头,慢悠悠走出世安院,走到无人的地方,停下来,目光深深地看着吴氏。 “老太太?”吴氏吓一跳。 “我和你说过多少回,你是妻,她是妾,哪怕你心里对她再恨,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刺她,让她没脸。” “我……” “咱们女人嘴要甜,心要狠,你怎么就记不住?一院子的人,都眼巴巴的看着,传到老爷耳中,便又是你的不是!” 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恨铁不成刚啊! 吴氏泣声道:“老太太,我往常也不是不能容人的人,只是心里惦记着三儿,所以才……” 老太太一听这话,心里更是不舒服。 往常能容人,关键时候不能容,这不就等于白做了功夫? “罢了!” 她幽幽叹道:“老爷你也甭指望了,多指望指望两个儿子吧,有他们哥儿在,就算我闭眼了,也没有人敢动你分毫!” 吴氏不敢回嘴,又只能低头抹泪。 …… 静思居。 晏三合无声躺着; 裴笑和李不言面对面站着。 李不言见晏三合半天不醒,时不时的伸手探一探她的鼻息,心里着急。 “来了,来了,太医来了!” 汤圆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裴笑一喜,忙迎出去。 “沈伯,你终于来了。” “你小子,催魂呢!” 沈巍老太医伸手点点他:“人呢?” “屋里呢,您快去吧。” 裴笑心里惦记着谢五十,沈巍一来,他便放心了,“沈伯,我去前头看看,一会就来。” “等下。” 李不言走出来,“我跟你一块去。” 裴笑瞪眼,“你去凑什么热闹,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看好晏三合。” “汤圆你帮我看着小姐。” 李不言咬牙切齿,“我去找朱青那王八蛋算账,趁人不备,跟我玩阴的。”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别。” 裴笑:“算了,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等你家小姐醒来你问问她就行。” 李不言:“问她做什么?” “你别管,总之问她就对了。” 裴笑一脸鄙视地看着她,头直摇,“你家小姐这么聪明,丫头怎么就这么不开窍的呢!” 我不开窍? 那是你们这些人肚子里的弯弯绕太多,都他娘的九曲十八弯了。 李不言在心里破口大骂! 第235节 …… 晏三合猛的睁开眼睛。 李不言的脸出现在头顶上方,一脸担心:“疼不疼?” “什么疼不疼?” 晏三合刚问完,才发现自己的脚正被人用手捏着,正要一脚踹出去…… “快按住她,别让她动。” 李不言双手按住,“三合,别动,你脚伤得很重。” 晏三合脸上和脑子同时空白了一瞬。 “扭着筋骨了。” 沈巍老太医起身,接过医童递来的帕子,擦擦手,“半个月之内,不许下床,一个月之内,不许走路。” 一个月? 晏三合头皮一麻。 “好好养着吧!” 沈老太医:“这脚上是我给你敷的药膏,七日一换,四次换完,你可健步如飞。” 李不言:“沈太医,你开药方吧。” “喝什么药,静养。” 沈老太医狠狠瞪了晏三合一眼。 “以后别爬高上低,我就没见过哪个姑娘家的脚,能伤成这样,现在知道老实了。” 晏三合不是老实,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月,那静尘的事怎么办? 刚送走沈老太医,朱氏带着春桃进了静思居。 “这是怎么说的,好好的怎么脚扭了。” 朱氏一阵风似的走到床边,对着晏三合的脚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沈太医怎么说?” 汤圆:“回大奶奶,伤着筋骨了。” 朱氏都不用细想,就知道这脚伤得不轻,立刻对身后的春桃叮嘱。 “交待小厨房,从今儿个开始,晏姑娘的一日三餐另外做,每餐必须有一碗熬得浓浓的骨头汤。” “是!” “汤圆。” “大奶奶。” “以后侍候小姐,更添几分心,缺什么只管来问我要。” “是。” 一通叮嘱,朱氏才又向看晏三合:“怎么伤着的?” 晏三合含糊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朱氏一听这话,立刻拿眼睛瞅着李不言。 “李姑娘啊,按理这话也不该我说你,你也是老人了,小姐不小心,你在边上得小心着。” 李不言被她这么一说,心里一阵难过。 她和三合在一起好些年,从来都平安无事,偏偏就最近接二连三的出事,都邪门了。 “她照顾的我很好。” 晏三合知道朱氏是好心,但就听不得别人数落李不言,“劳大奶奶操心了,我养养就好了。” “姑娘这话说的……” 朱氏余光瞄向李不言。 这丫头命可真好,有个这么护她的主子。 第235章 事实 这一瞄,朱氏才发现李不言的动人之处。 这丫头素净着一张脸,眸色是浅浅的灰褐,配粉嫩的薄唇,暖若晚春。 “三爷也出事了,到现在还没醒。大爷他们都在那头守着,要不是小裴爷说起,我们都不知道姑娘的脚崴了。” 朱氏敛了心神:“姑娘该派人过来报个讯儿的。” 这话听着是埋怨,实则是自责,晏三合就没长一张机灵的嘴,僵硬地回了一个字,“噢!” “老爷忙着外头的事,到现在还没回府,我先来过来打个前战,回头他们都会来瞧姑娘的,姑娘放宽心。” 同样受伤,一个院子里挤满了人,一个孤零零的躺在床上。 朱氏说这话,是怕晏三合心里不痛快。 她哪里知道晏三合在这方面,天生少一根筋,“都不必来,我真没事。” 朱氏一听,心里伤感,到底是没爹没娘的孩子,这份知趣可太懂事了。 “大奶奶。”春桃在院里喊。 朱氏知道是有事儿来了,不得不起身,“我先去忙,得空了再来陪姑娘说话。” 晏三合虽冷,但谁是真心,谁不是真心拎得清清楚楚,“好!” 朱氏又叮嘱了李不言几句,才掀帘离开。 春桃见她出来,忙上前扶住,一边走,一边把事儿说给她听。 朱氏听完,一一布置下去。 突然,她话一顿,“不对啊!” “哪里不对,大奶奶?” 朱氏两条秀眉挤在一处,自言自语,“她怎么一个字都没提到三爷,都不好奇三爷是怎么伤着的吗?” …… 晏三合当然不好奇。 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静思居,想到沈冲那记掌劈,就把事情想通了七七八八; 她想通了,但一旁的李不言还糊涂着。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被朱青劈晕,说着在太孙别院里醒来…… “三合,我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朱青和我不是一伙的吗,干嘛把我敲晕?” 一伙? 晏三合忍着脚上的剧痛,“我问你,朱青身手怎么样?” 李不言:“和我不相上下。” 晏三合:“我们去南宁这一路,你看过他什么时候擅自离开过三爷的身边?” 李不言:“他就是算盘珠子,三爷一拨,他才一动。” 晏三合:“三爷被人掳走,他在干嘛?” 李不言哑然。 晏三合:“这么跟你说吧,我出事是意外,三爷出事不是。” 啥玩意? 李不言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晏三合:“他是故意让徐晟掳走,故意被打得人不人、鬼不鬼,目的是把徐家拉下马。” 李不言眼睛又瞪大一圈。 晏三合:“我出事,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所以朱青要把你敲晕,是怕你去徐家闹事。” 李不言惊呆了,“我还正有这打算呢!” 晏三合:“沈冲把我敲晕,是因为他们不能出手救,救人的锦衣卫随后就到,他没有时间和我解释。” 李不言眼睛再瞪大一圈。 晏三合:“如果不出意外,徐家快完了,这一招在三十六计中,叫请君入瓮。” “还三十六计!” 李不言揉揉发酸的眼睛,感叹:“看不出来啊,三爷这脑瓜子,灵的很!” “不仅脑子灵,也敢豁出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种事情,说都会说,但没几个人能做到。 这人不应该叫谢纨绔,也不应该叫谢玲珑,应该叫他谢狠人。 晏三合:“太子这头才损失了一个季家,汉王那头就损失一个徐来,这四九城的官场斗得厉害。” 李不言心有余悸:“我这脑子,被他们卖了,还得笑眯眯的替他们数钱,夸一声卖得好。也难怪裴大人骂我笨呢。” “你不笨,是他们太会算计。 晏三合疲倦的闭上眼睛,“一会,你去看看谢知非到底伤得怎么样?顺便打听打听徐来父子的下场。” 李不言:“是该去看看,好歹他算计别人的时候,不仅在你身边放了人,还救了你。” 晏三合想着自己的伤脚,心里哼哼。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救命之恩,我要不要涌泉相报啊? 第236节 …… 世安院。 灯火通明。 裴寓再次从东厢房走出来。 谢而立迎上去,“怎么样,裴叔?” 裴寓瞄了眼自家儿子,“看着血淋淋的唬人,其实都是皮外伤,十天之内,保证活蹦乱跳。” 十天就能活蹦乱跳? 裴笑不知道是该鄙视徐晟下手太轻,还是该赞叹一声谢五十太能扛揍。 朱氏欣喜若狂,朝天空拜了三拜,“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我这就去给老太太、太太报讯。” 太医院还有一堆事,裴寓拍拍谢而立的肩,“交待下人仔细着些,伤口别碰水,饮食要清淡,明儿我再来。” “爹,你先别走。” 裴笑压着声音道:“皮外伤也是伤,就谢五十那个短命的身子,没几个月好不了,你说是不是?” 裴太医和谢而立,同时心头一怔,四道目光直直盯着裴笑。 裴笑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怵,硬着头皮道:“爹,咱们家不还有一株百年的老参吗?谢五十元气大伤,你不给他补补吗?” 裴太医瞧着自己生出来的小崽子。 本太医给人看病,谎报病情不说,还得贴上一株百年老参? 这还真是三九天里开桃花,出乎意料啊! “明亭!” 谢而立突然开口:“你进去看着老三。” 裴明亭一看老爹的脸色,脚底抹油,溜的比兔子还快。 虽然他的话说得似是而非,但谢家老大是个聪明的,话到这个份上,他多多少少应该明白一点。 果然,谢而立咳嗽一声,“裴叔,我送送你。” 送,就是有话说。 裴寓心里门儿清。 儿子帮谁做事,他和谢道之一样,都睁只眼,闭只眼。小崽子看着二五不着调,但有些话,从来不会乱说。 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 谢、裴两家不说别的,就冲着这两个小的,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 “小崽子说得对,皮外伤也是伤,回头我让人把那株老参给送来,让你家老三好好调养调养。” 谢而立心中动容,真心实意的道了一句:“多谢裴叔。” “谢什么,你们家老三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当半个儿子看。” 裴寓摆摆手:“别送了,回吧!” “裴叔慢走。” 谢而立目送裴寓离开,转身看着世安居,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冷笑。 那小子白长了一副聪明脑子,有拿自己金贵的身体做饵的吗? “谢总管。” “在。” “这里你亲自守着,我去一趟静思居。” “大爷放心。” 第236章 姑嫂 裴笑进到东厢房,谢知非睁着两只眼睛在等他。 视线对上,两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裴笑在床边坐下,指指谢知非,再指指自己的心口:娘的,魂都要被你吓出来! 谢知非两条眉毛挤在一起:娘的,我这会都快疼死了! 裴笑朝外头努努嘴巴:放心,都安排好了,不让三爷你白疼。 谢知非长睫一阖,发出一个气声:“晏?” 裴笑:“人没事,腿受了点伤。” 谢知非压住怒火:怎么伤的? 裴笑一拍额头。 哎啊,一忙竟忘记问了。 谢知非眼里的刀子甩过去:信不信等爷好了,把你按地上揍一顿? 裴笑气啊,开口说话:“小爷我放着自个的娘子不守,巴巴守在这里,你还想揍我,良心呢?狗吃了吗?知不知道为着你们两个,我的腿都跑细了好几圈。” 这时,朱青端着药盅进来。 “这是裴太医开的一剂麻沸散,给三爷止疼的。” 谢知非身上正疼得火烧火燎,虚弱道:“快。” 一剂汤药喝下去,困意袭来,他强撑眼皮,“明亭,你再去静思居看看,就说是我说的,别让那院里短了什么。” “这还用得着你交待,短了谁,也不能短我家娘子的。” “裴爷?” 朱青嘴朝床上的人努努。 裴笑低头一看,心疼得要死,眨眼的功夫这人竟又睡着了。 …… 这一夜,谢府几个院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晏三合昏昏沉沉睡去,又被活生生疼醒; 这一夜,谢三爷做了一夜的梦,梦里都是他和晏三合在爬树; 这一夜,锦衣卫的刑讯室里,传来阵阵惨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一夜,徐来跪在重华宫的门外,整整半宿。 翌日,早朝。 老御史陆时穿着一身绯衣,迈着坚定的脚步,一脸凝重的走进朝堂。 文武百官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大事不好了,御史穿绯,有人要倒霉了。 上一回是季陵川,这一回倒霉的会是谁? 百官们麻溜地让出一条道。 老御史稳稳当当站定,冲御座上的皇帝行礼,然后中气十足道:“陛下,老臣今日要弹劾的是……” 一个时辰后,大殿里传来天子沉沉的声音: “刑部侍郎徐来,纵子行凶,草菅人命,革去官职,永不录用。” 徐侍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 谢知非再次睁开眼睛,一片刺目的白色中,几张人脸慢慢清晰。 一脸焦急的老太太; 偷偷抹泪的母亲; 还有,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的大姐。 谢知非握住大姐谢文姝的手,挤出一个笑,“你怎么也来了?” 谢文姝:“左右无事,过来瞧瞧。” 老太太心疼的摸上孙子的脸,“老三,疼不疼?” “疼死了。” “哎哟,这可怎么是好啊!” 老太太转身看着窗边的朱氏,“要不……再去把裴太医找来,老三疼死了,看看有没有什么药能止疼啊!” 朱氏赔笑:“老太太,裴叔刚走。” 吴氏瞪眼,“再去叫回来啊,三儿可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舍得吗?” 朱氏:“……” 谢文姝眼睛虽然瞎,却能察觉到大嫂的无奈,赶紧拿指尖挠挠老三的手。 “老祖宗,娘!” 谢知非疼得直哼哼:“都回吧,一个个黑眼圈比我还重,我得心疼死。” 老太太年岁大了,一夜没睡踏实也确实撑不住,“那你好好歇着,老祖宗明儿再来看你。” “早点来,我眼巴巴的等着呢!” 哎哟喂! 我的心肝肉肉哎! 老太太的心都软成了一滩水,心说这天底下,还有比老三更招人疼的孩子吗? 两位老人一离开,谢知非咳嗽一声:“大姐,你也回去吧,路上小心磕着。” 第237节 “你好好养伤。” 谢文姝拍拍老三的手,“大嫂,你扶我一下。” 朱氏忙扶起谢文妹,两人走到外间,谢文姝轻轻一扯朱氏的袖子,轻声道:“大嫂,我娘那个人你多担待。” 谢文姝眼仁漆黑,因为看不见,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得特别大,也显得很亮。 世人都说姑嫂是天敌,但眼前这一位,却让朱氏有说不出的心疼。 长得也好,性子也好,从不生事,待谁都和和气气的,偏偏老天不开眼,二十四岁的老姑娘,待嫁闺中,连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 “妹妹多心了,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有丫鬟。” “那我送你出院。” 谢文姝不由笑起来:“老天虽然没给我一双好眼睛,却给了我一个顶顶好的大嫂。” “跟老三一样,嘴上抹蜜了?” 朱氏一抬头,脸上的笑没收住,“太太?” 吴氏看着儿媳妇脸上的笑,一瞬间觉得有些刺眼。 “在府里挑两个本分的,会侍候人的丫鬟,放到老三院里来。丁一派出去了,跟儿前得用的就一个朱青,忙不过来。” 朱氏犹豫,“太太,三弟不喜欢院里有丫鬟,这事怕得和他说一声。” “就说是我说的。” 吴氏:“男人伺候起来,哪有女人细心,往日他忙里忙外的倒也算了,这会连床都没法下,遭大罪。” 朱氏见吴氏态度坚决,“是,太太!” 吴氏走到女儿跟前,牵住她另外一只手,“走,母亲送你回院。” 谢文姝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朱氏的手指,“大嫂,那我回去了。” “去吧!” 朱氏目送母女二人离去,转身看着春桃,苦笑。 春桃知道大奶奶为什么苦笑。 再本分的丫鬟见着三爷那样的,都免不了动些小心思,人是大奶奶挑的,将来万一有个什么,到头来都是大奶奶的错。 “要不,还是从老太太院里挑吧。”春桃小声提议。 “倒和我想一处去了。” 朱氏拿出帕子,擦擦额头的汗,“走吧,咱们去老太太院里。” “大奶奶!” 一道声音从边上横出来。 朱氏转身一看,原是谢而立身边的贴身小厮卫临。 卫临上前:“大奶奶,宫里有消息传出来,徐来被罢官了,永不录用。” 朱氏眼睛一亮,冷笑,“这叫善恶到头终有报。” “老爷从宫里传讯给大爷,谢府这半个月闭门谢客,对外只称三爷病重,也请大奶奶约着府里上上下下,凡事谨言慎行。” 卫临:“大爷说他这段时间不往外头应酬,都在家里用饭,免得生事。” 朱氏神情一凛,立刻明白老爷这么安排是何用意。 前几日谢家才与杜家分道扬镳,这会徐来又因为谢家丢了官,谢家处在风口浪尖上,凡事只有低调,也只能低调。 “去和大爷说,我知道该怎么办。” 朱氏等卫临离开,面色冰冷道:“春桃,去把谢总管叫来。” 第237章 拖累 静思居。 晏三合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瞪着帐帘。 帘子一掀,李不言走进来。 “三合,还真被你料准了,徐家完了。” 一盏茶的时间,王员外的血书,工部河北郎中怎么成的太监,徐来怎么罢的官,徐晟怎么进的锦衣卫…… 李不言讲得绘声绘色,跟亲眼看见了似的。 “这外的酒肆、茶坊都传开了,都在议论这事儿呢!” 她低低一笑,“三合,难为他还花银子给我找了个替身,想得太周到了。” 不周到,龙椅上的那位也不能信啊! 晏三合懒得想这些不相干的事,“对了,静尘的那个包袱呢?” 李不言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瞬。 “我系在身上的,朱青把我敲晕后……在太孙书房里,我着急你的事,竟忘了拿。” 她蹭的站起来,“你等着,我这就去要回来。” 话音刚落,人已经不见。 汤圆拎着食盒进来,“姑娘,这骨头汤厨房熬了两个时辰,又香又浓。” “拿来!” 晏三合一口气喝下,想了一会静尘的事情,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还没睁眼,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儿,还有…… 一道粗重的喘息声。 她猛的睁开眼睛,看清楚面前坐着的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打得的确很惨。 脸上根本看不出往日的样子,整个右脸都是肿的,右眼充血充得厉害,眼珠几乎要暴出来。 往下,两只手被纱布裹得各露出一截大拇指,一身素雅的单衣上,血迹殷殷,很是刺目。 “你怎么来了?” “救了姑娘,来向晏姑娘讨个赏。” “想要什么?” 谢知非艰难地露出个笑,“姑娘看着给。” 晏三合指指自己的脚,给了他三个字:“扯平了。” 谢知非:“姑娘的脚伤和我有关吗?” 嗯! 没有! 本姑娘活该! 晏三合回敬他,“那三爷的伤,和我有关吗?” 嗯! 也没有! 三爷我自找! 谢知非眯缝着眼睛,重重叹了口气,“挨打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什么?” “我心里在想,怎么都成,只要你能逃出去。” 一听就是瞎话。 你这顿打就算没有我,也挨定了。 晏三合挑了下眉:“沈冲一掌劈下来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什么?” “这一掌劈徐晟多好,劈我做什么?” 谢知非:“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不知道啊,要不……” 晏三合迎着他的目光,“三爷替我解个惑?” “好啊!” 谢知非神色特坦然,答应的特爽快,“你坐起来,我凑近点,咱们两个伤残人士,要相互帮助呢!” “这是解惑啊,还是说悄悄话?” “悄悄话!” 谢知非眨了下眼睛,“谁也不能听见的那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晏三合脸色一下子红了,红到耳后根。 谢知非低低笑起来,“脸红什么,别想入非非,我说的是正事。” 晏三合:“……” 徐晟怎么没有打死他! 心里骂归骂,到底还是一点一点撑着坐起来,身子再一点一点往前凑。 谢知非也把脸凑过去,“那孙子朝你下手,我忍不了。” 第238节 晏三合心头一震,猛的偏过脸,正正好对上三爷黑深的眼睛。 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她才发现谢三爷的这双眼很杀。 眼尾稍稍一下垂,就带出一股浓郁的无辜感,令人心软的一塌糊涂。 “最主要还是怀仁想动了,这条狗上蹿下跳,瞧着碍眼的很。” 谢知非看着少女披散在耳边的黑发,“晏三合,看在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情分,不瞒着你。” 晏三合:“……” “晏姑娘。” 他心情很好,语气往上扬着,“看我这么坦诚的份上,你真应该赏点什么?” 赏你一记毛栗子,你要吗? 晏三合在心里哼哼。 “我这伤看着重,其实都是外伤。” 谢姓伤残人士清了清嗓子,“等我再养几天,等这张俊脸不会把大姑娘小媳妇吓跑,静尘的心魔,我帮你去跑。” 他这一说,大大出乎晏三合的意料。 她审视着谢知非的神情,“你是认真的?” “晏姑娘。” 三爷身子往椅背上轻轻一靠,看着仪态好生闲散,实则只有他心里清楚,有些撑不住了。 “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玩笑话?我和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晏三合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嘴,就是个拖累。 说不过他,但气势还得摆起来。 “好心提醒三爷一句,这可是笔亏本买卖,费时费力,而且半点好处也没有。” 谢知非抿着唇笑,“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来向姑娘讨赏啊!” 这绕来绕去的,又绕回去了? 晏三合一锤定音,“说吧,要什么?” “简单。” 谢知非喉结滚了两滚,“说一声谢谢就行。” 就这? 就这? 晏三合口气无比真诚,“谢知非,庄上的事情,还有那个护着我的侍卫,以及静尘的事情,一并谢谢。” “不必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谢知非眨了眨眼睛:“也做得心甘情愿。” 晏三合:“……” 现在的情况似乎更不对了。 她不仅接不了招,还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 太孙别院。 赵亦时放下手中的笔,待纸上的墨迹晾干后,道:“严喜,拿起来我看看。” 严喜小心翼翼捏着纸的上面两个角,“殿下,好字啊!” 赵亦时抱着胸,弯唇道:“这是最近几个月来,我写得最好的一副字。” 严喜见他笑着,想来心情极好,马屁立刻跟上去,“殿下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解决了一条疯狗,逼得汉王去庄子上避暑…… 确实是喜事! “殿下。” 沈冲走进书房,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刚刚抓到个翻墙贼。” 赵亦时神色一沉。 严喜惯会察言观色,忙呵斥道:“我说沈侍卫,这种小事,也要和殿下说吗?杀了不就得了。” “是李姑娘。” “谁?”严喜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姑娘,李不言。” 严喜飞快地看了眼主子的脸色,忽又改口道:“原是李姑娘啊,那就杀不得了,殿下的意思呢?” 赵亦时话里听不出任何喜怒,但眼睛却弯出一点弧度。 “请进来吧!” 第238章 大胆 李不言第二次走进这个书房。 震惊。 书房的布置,不富,不奢,不贵,里里外外透着一个字:雅。 墙壁上挂的是字画,好几副,一看就是大家的手笔;多宝阁上的摆件,一件比一件精致耐看。 “哎哟我的天……” 李不言捂着胸口,发自肺腑地说:“太孙殿下,这不是杀人诛心,这是鞭尸,反复鞭尸。” “姑娘,何出此言?” 李不言眼儿一弯,“我这人其实还有一个毛病。” 赵亦时:“什么?” “贪财。” 赵亦时:“……” 李不言手指一件一件指过去,“好东西,好东西,又是好东西,一屋子的好东西……太孙殿下,你这是想馋死我。” 严喜垂着脸,无声翻个白眼。 这世上的女子都一个德性,都想从男人这里捞点好处。 赵亦时心里也隐隐升起一丝怒意,却依旧面不改色道:“姑娘看中什么,可问我讨一样。” “殿下,万万不可。” 严喜赶紧出声阻拦,“这些东西都是宫里头赏下来的。” 这李姑娘不过是个侍候人的丫鬟,别说讨,给她看一眼,都是抬举了她。 李不言似乎没有听见严喜的话,眼仁儿亮亮的,“殿下,我可以凑近了看看吗?” 赵亦时声音淡下来,“姑娘请便!” 请什么便啊! 严喜赶紧跟过去,一脸警惕的看着李不言的一举一动。 这些可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万一磕着、碰着,你个丫鬟死多少次,也赔不起。 李不言在多宝阁前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严喜再忍不住。 “姑娘,适可而止吧!” 懂不懂规矩,知不知道分寸啊? “嗯,是该适可而止。” 李不言收回视线,冲赵亦时一抱拳,“殿下,我来拿那天落下的包袱。” 赵亦时微微一蹙眉,“严喜。” 严喜忙不迭的从小几上拎起包袱,往李不言怀里一塞,尖着嗓子,没好气道:“李姑娘还有事吗?” “没有了。” 李不言一抬下巴,“殿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 这一下,不仅严喜傻眼,连赵亦时都微微一愣,“慢着,姑娘真不向本殿下讨一件吗?” “不用,我已经解馋了。” 赵亦时看她扬笑的脸,“看看就解馋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李不言把包袱往身上一系,轻轻一笑,转身走了。 赵亦时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然而心里却有一阵春风拂过来。 贪财的女子很多,但知道怀璧有罪的女子不多; 好色的女子很多,但色而不淫的女子不多。 装腔作势的女子很多,大方坦荡,无所求的女子不多。 严喜转头看看自家主子的脸色,忙“哎”的一声,机灵地追了出去,“李姑娘?” 李不言转身:“还有事?” “殿下。” 第239节 严喜不动声色的加重了语气“……您可还有事啊?” 赵亦时回过神,走到门边站定,“姑娘刚刚那话……”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的身份只能看看,殿下真要赏了我,我福薄,怕压不住。” 这话粗听没什么,细细一琢磨却又很耐人寻味。 赵亦时笑着把话岔开,“姑娘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是死人穿过的衣裳。” 一股寒气从严喜脚底心直往上窜,赶紧又拿眼睛去看自家主子。 主子不仅没生气,反而温和道:“下回姑娘来府上,不用爬墙,可光明正大从门进来。” 李不言笑得眼睛弯弯,“登徒子好色,非爬墙不可窥也!” 说罢,脚下一蹬,丹田运气,跃上墙头。 在墙头略站片刻,她忽的转过身,双眸迸出亮光。 “殿下,我姓李,名不言,取自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诗,你可记住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你就是一丫鬟,还敢让殿下记着你? 严喜心说简直没王法了。 “殿下,回吧,外面日头毒着呢!” “她这名字取错了。” “呃?” 赵亦时嗤笑一声,摇摇头:“李大胆才适合她。” 严喜陪着笑:“殿下说的是。” “殿下——” 声音由远及近。 小内侍匆匆进院:“殿下,太子从宫里回来,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笑,在赵亦时的脸上僵住。 …… 就在太子请太孙过去的时候,谢道之也回了谢府,连朝服都没有换,就直奔老三院里。 谢知非刚刚喝完药,满嘴的苦味,见父亲来,忙让朱青扶着坐起来。 “父亲,这是下朝了?” 谢道之摆摆手,示意朱青去门口守着。 屋里就剩下父子二人,谢知非心虚着呢,没敢先开口。 父亲在官场上风风雨雨,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几句话一问,就能摸清他的算盘。 谁知谢道之什么事情也不提,“兵马司那头你大哥帮你请了假。” 谢知非诧异,“请了多久?” “一个半月。” 谢道之:“这一个半月你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就是别做什么正经事。” 谢知非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微微一愣。 “这天底下既然有太蠢,掉进陷阱里的,也有太聪明,而掉进陷阱里的。” 谢道之语重心长,“老三啊,谢家有你大哥,就不指望你出人头地,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谢知非抿了抿唇。 父亲这话看着直白,内里的深意可不少。 他这次用自己做饵,好处是把徐家拉下马,坏处是把自己暴露在世人眼里。 正如父亲所说,这世上有蠢人,也有聪明人。 聪明人往深里想一想,再想一想,就能琢磨出些不一样的滋味来。 这滋味一出来,他三爷身上披着的那一层风流纨绔的皮,就算是被撕下来了。 谢家官场上三个男人,老的官至内阁,已经走到了权力的中心;大的在翰林院,韬光养晦,一点一点磨练资历。 如果他再事事显眼,谢家就会成为别人眼里的出头鸟。 谢家的根基并不深,仅仅是父亲这一代,和四九城那些积累了数代的权贵相比,不过是个运气好点的新贵而已。 出头鸟的下场是什么,谁都知道。 “父亲,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谢道之站起来,看着儿子。 “老三啊,天子脚下,满地锦绣成堆,活得长的,都是缩着脑袋,夹着尾巴过日子的,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啊。” 谢知非一时怔住,再回神时,屋里早就没了父亲的身影,反倒是朱青站在床前。 “三爷,柳姨娘来了,见不见?” 第239章 下饵 二房三个人,来了两个。 谢婉姝冲到床边,眨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三哥,你怎么样了?疼不疼?” “没事。” 谢知非目光越过她,向身后的柳姨娘看过去,“姨娘坐。” 再怎么心里有龌龊,面子上的事情,还是要过得去的。 更何况父亲前脚刚走,柳姨娘后脚就来,她做戏给父亲看,自己倒也不得不陪着演一场。 柳姨娘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怎么就伤成这样?” 谢知非勉强笑笑,“命不好。” 谢婉姝一听,哪里能依,“胡说,我三哥的命,顶顶好。” 柳姨娘淡淡扫了女儿一眼,把手中的一个纸包递过去,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姨娘那头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二两冬虫夏草,最能养生补气,三爷可别嫌弃。” “姨娘费心了,朱青,替我收下来。” 往常这些迎来送往的活,都是丁一在忙,朱青接过纸包,笨拙的张了张嘴,“多谢。” 柳姨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二哥出门做买卖去了,否则也要来的。” 朱青不知道怎么接话,余光赶紧看了三爷一眼,偏三爷也没有想要接话的意思。 屋里一下子冷了下来,气氛也莫名的微妙。 谢知非见时候差不多,倦色难掩的打了个哈欠。 柳姨娘像是得了赦令,赶紧站起来,“三爷好好养着,回头我再来看你。” 谢知非:“姨娘好走,朱青,替我送送。” “是!” “三哥,我走了,你要嫌没趣,就打发人来叫我一声,我陪三哥说说话。”谢婉姝一步三回头。 “嗯,去吧。” 谢知非很淡的应了一句,随即便阖上了眼睛。 既然是做戏,脸上的笑是假的,含在眼睛里的泪是假的,关心的话是假的,只有那二两冬虫夏草是真的。 谢知非无端的想起晏三合来。 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一切都随自己的本心,从来不会在意旁人怎么看,真自在。 “朱青。”他喊。 “爷?” “让谢总管去店里挑副好的拐杖来。” “爷用不着拐杖,再有几天……” 朱青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改口道:“是!” 谢知非见他明白,又叮嘱道:“别买七老八十岁人用的,小巧一点,精致一点。” 朱青想着裴爷嘴里左一声娘子,右一声娘子,小声道:“爷也不怕让裴爷吃味儿。” “这有什么可吃味儿的!” 晏三合对他什么样,他心里没点数吗? 也差不多该知难而退了。 谢知非:“走,扶我去静思居透口气。” “爷。” 朱青不得不扮演丁一的角色,苦口婆心一下。 “一早才去过,还没过两个时辰,你又去,就算晏姑娘不养病,爷的身子也得养啊。早上那一趟,两处伤口裂开来,又淌血了。” “朱青,秀色可餐四个字听过吗?” “听过。” 第240节 “那秀色可医呢?” 朱青:“……” …… “太太。” 朱氏指着两个丫鬟,“红衣的叫小红,绿衣的叫绿绮,都是从老太太院里挑的,请太太过目。” 吴氏见这两个丫鬟都是本本分分的面相,心下很是满意,“你和她们说说老三房里的规矩。” “是!” 三爷院里的规矩,其实很简单。 少说话,多做事,别削尖了脑袋要爬床,这是一;书房重地不能进,这是二。 朱氏把规矩当着吴氏的面说清楚,小红、绿绮一一应下,朱氏便带着她们去了三爷院里。 她前脚刚走,后脚吴氏的陪房李正家的就进屋来。 “太太,刚刚三哥儿又往静思居去了。” 李正家的伸出两个手指:“天还没黑,就跑了两趟,老奴可真心疼哥儿的身子,这痂还没结上呢!” 吴氏语气立刻尖酸起来,“我要不要替他们合一合生辰八字,好测测姻缘?” 这话,李正家的不敢往下接。 正这个时候,丫鬟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太太,杜家管事在二门外候着,说要见您一面。” 杜家? 见我? 吴氏忙理了理衣裳,“快请进来。” 管事四十出头,长了一张面善的脸,他一见面先行礼,再把手里的一个纸包递过去。 “听说三爷伤了,我家小姐命我送些补药来。” “这……” 吴氏一脸愧疚:“这哪好意思啊!” “太太只管收下,小姐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太这些年怎么待她的,小姐都记在心里。” 管事的嘴皮子十分利索:“小姐还说,三爷是摆在太太心尖上的人,若是往常必是要登门探望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吴氏一听这话,心头又是舒坦,又是难受。 大家族里出来的姑娘,教养就是不一样,瞧瞧,多懂礼数啊。 哪像那些穷乡僻壤来的,待人不冷不热,口气不阴不阳,眼睛都长在了头顶。 只是可惜啊! 这么好的姑娘,这么高的门第,偏偏老爷和老三都看不上。 …… 吴氏哪里能知道,她心里的好姑娘此刻正坐在水榭里,与父亲杜建学品茶。 杜建学刚刚下朝,将朝中的动向半点没隐瞒的,说给女儿听。 “徐家,这一下算是倒了。” 杜依云笑道:“父亲不必感叹,只要有徐晟在,徐来这官位哪怕坐得再高,也能被人拉下来。” 人太蠢了点; 欠下的人命官司多了点。 “父亲觉得谢府二爷如何?” “谢老二?” 杜建学摇摇头:“没什么印象。” “女儿从前在谢家,倒是听过他不少的传闻。” 杜依云替杜建学续了一点茶,“听说二爷从前读书,是顶顶聪明的,可惜入不了谢老爷的眼,生生被大爷压一头。” 杜建学皱眉:“你的意思是……” “父亲,这谢家也不是铁筒一块,虽说只有两房人,但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 杜依云:“想要让谢家不得安生,我觉得有两个人可以用一用。” “谢老二算一个,还有一个呢?” “吴氏,谢道之的正室。” 杜依云一边冷笑,一边摇头,“父亲一定不知道,吴氏这人的命有多好,就有多蠢。” 吴氏的事,杜建学早有耳闻。 谢道之在家中宴请,从来不把吴氏请出来,只让柳姨娘在一旁作陪。 至于那个柳姨娘…… 杜建学不禁失笑道:“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横竖父亲是站在你背后的。” “多谢父亲。” 杜依云声音很轻,“女儿已经在下饵了。” 第240章 包袱 谢知非被朱青背到静思居的时候,里头的人正忙成一团。 汤圆在院里晾衣裳; 李不言正把晏三合从厢房里抱出来。 晏三合一抬头,愣住了。 这人,怎么又来了? 这人说谎不用打腹稿:“得了二两冬虫夏草,给你送来,但最主要还是来听听水月庵的事。” 我看你是闲的! 晏三合见他脸色很白,心软几分,下巴朝树下一抬,“朱青,把你家那好管闲事的爷,放那里。” 谢知非眉一挑,“不得了了,这是贵客的待遇,爷何德何能?” “三爷想多了,这是伤残座。”李不言笑。 “嗯,三爷占一个伤,坐得理直气壮。” 谢知非拍拍朱青:“放我下来。” “我去给姑娘再搬张竹榻来。” 汤圆搬出竹榻,把两位伤残人士安顿好,又赶紧去沏茶,端出几盘瓜果点心。 又见二人都是一额头的汗,于是拿过一把扇子,站在二人身后,左边扇两下,右边扇两下。 这时,李不言把一只胭脂盒递到晏三合手里。 晏三合看一眼朱青:“朱青,把门掩上。” “是!” 谢知非偏过头,好奇问,“哪来的?” 晏三合没作声,只是将胭脂盒放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的看。 李不言拿回来的包袱里,一共就装三样东西。 一套衣裳,一双绣花鞋,还有就是她手里的这只胭脂盒,里面的胭脂遇水而化,现在就剩下一个空壳子。 她和李不言从来不用这种东西,能知道的…… 晏三合把东西递过去,“三爷看看这胭脂盒,是最近几年的款式,还是从前的?” “三合,我是正经人。” 谢知非身上疼得越厉害,笑得越邪气,“正经人谁研究这东西?” 晏三合:“正经人也不勾栏听曲。” “晏三合,这事儿你得听我好好解释。” 谢知非一脸委屈,“虽然我勾栏是勾栏了,听曲也是听曲了,但是……” “别但是。” 晏三合脸一肃:“这东西很重要,你快帮我看看!” “哪来的?” 谢知非收起了不正经,又问了一遍。 “静尘死前用过的,和那套衣裳一道,被扔进了河里,不言下河捞的就是它。” 身后的扇子突然停住了。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汤圆脸色惨白,眼珠子定定的,三魂好像去了两魂。 谢知非咳嗽一声: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吗? 晏三合眨了下眼睛:嗯。 谢知非又咳嗽一声:这丫鬟已经是你的人,多少也该让她知道一点。 晏三合:自己悟! 谢知非把盒子拿过来,低下头去看,“……这样式不太像是现在的款式。” 第241节 晏三合:“现在是什么款式?” “我是正经男人,不太懂这些。” 三爷又澄清了一下自己后,道:“回头我帮你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确定懂。” “不仅懂,而且很懂。” “那便谢了。” 晏三合指着竹竿上的那套衣裳,“三爷再看看它,怎么是一块一块拼接出来的?” 三爷一进院子就细看过了,“这是一套水田衣,又名百衲衣。” “水田衣?” “是用各色零碎布料拼接而成,因整件衣服织料色彩相互交错,形如水田而得名。” 谢知非接着道:“太祖夺天下后,口袋里没银子,咱们先皇后也是个节约的,就将这些杂色布头缝成衣裳,给公主、宫妃穿。 后来就在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中流行起来。” “这衣服常见吗?” “从前不常见,现在倒是常见的。” “这话怎么说?” “宫里流出来的东西,一开始都是流向高门大族,达官贵人;慢慢的,才会传到百姓那里。” “这水田衣什么时候在百姓中传开来的?” 这? 这他哪知道? 谢知非眉头紧皱,想了想,冲朱青看过去。 朱青知道爷这一眼的深意,忙道:“我这就去把人请来。” 谢知非想着父亲的叮嘱,忙道:“从前门光明正大的走,不用避讳。” “是!” 朱青刚走几步,想想不对,又折回来:“爷,我走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谢知非瞪眼:“晏姑娘,李姑娘会不照顾我吗?” 朱青走到晏三合面前:“劳姑娘帮我照顾下三爷,我去去就来。” 晏三合:“……”让她一个腿残的,照顾一个浑身是伤的? 朱青拉开门。 门里门外的人同时一怔。 “大奶奶?” 朱氏笑道:“三爷呢?” 朱青让出路,朱氏走到院中,看着两张并排的竹榻,真想打心眼里喊这两人一声“祖宗”。 整个谢府都为这两人的伤忙上忙下,他们倒好,一个太医叮嘱半个月不能下床的,这会已经挪到了院子; 另一个连自己的院子都呆不住。 “大嫂。” 谢知非皱皱眉:“你怎么来了?” 朱氏手指着两个丫鬟,“老太太房里的人,给三弟使唤,你瞧瞧人,要中意就留下来,要不中意我回了太太再去挑。” 回了太太? 谢知非一听这话,就知道这是自家娘亲的主意,倒不好拒绝,“那就先留着吧,大嫂替我安置下。” 两个丫鬟一听三爷要了她们,忙磕头谢恩。 这时,朱氏走到晏三合身旁,拎了衣角蹲下,“脚怎么样,还疼吗?” 晏三合冲她阖了下眼睛,“已经不大疼了,你别蹲着,快起来。” “好生养着,我去忙了。” 朱氏拍拍晏三合的胳膊,带着两个丫鬟便离开了。 她一走,院门再次落下。 朱氏顿步转身,目光落在朱门上,两条秀眉渐渐蹙起来。 老三这人,看着二五不着调,但在女色这方面,极有分寸,他这会自个都伤得起不了床,偏还一个劲儿的往静思居跑…… 是两人有重要的事? 还是老三心里放不下这院里的人? “小红,绿绮!”朱氏突然冷冷开口。 “大奶奶。” “在三爷院里当差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朱氏脸一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心里要有分寸,要有盘算。” “是!” 朱氏:“你们的东西都已经安置好,便不用跟我走,就在这静思居的门外守着吧!” “是!” 两个丫鬟低垂着头,赶紧跑到静思居门外,一左一右的站立着。 春桃上前扶住朱氏,仅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大奶奶怎么这会就把人留下了?” “留给太太看的。” 朱氏幽幽吐出口气。 “老三一个大男人逗留在晏姑娘院里,太太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儿,自个儿子她舍不得说,晏姑娘就遭了恨。” 第241章 子母 “太太啊!” 李正家的撇撇嘴道。 “大白天的关起了门,一红一绿两个丫鬟在外头守着,奴婢等半天,那门还是关得死死的,也不知道在里头做些什么。” “啪——” 吴氏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平淡的五官扭出一个狠相。 “太太,奴婢多句嘴,说句不该说的话,前头的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那静思居的主儿有什么?” 这话,简直说到了吴氏的心坎上。 有什么呢? 嫁妆嫁妆没有,家世家世没有,就是一张脸瞧着也不是个有福气的。 “奴婢还听说,那晏姑娘没事就往外跑,深更半夜才回来,清清白白的姑娘,哪会像她这样。” 李正家的连连叹气。 “再看她身边的那个丫鬟,简直比主子还猖狂,好好的姑娘家做男人装扮,像什么样子?太太啊,您还是多留个心眼吧!” “怎么留心眼。” 吴氏拧着帕子,愁眉道:“老太太的娘家人,老太太,老爷都帮衬着,我的话不顶用的。” “再不顶用也得说。” 李正家的低声道:“万一将来真做成了婚事,太太只怕又要被柳姨娘压一头了。” 这话,再一次说到了吴氏的心坎上。 吴氏这辈子最恨的人,非柳姨娘莫属;恨成什么样,杀了她的心都有。 她是正室不错; 她有儿有女傍身也不错。 可女儿是个嫁不出去的瞎子,儿子是个人尽皆知的短命鬼,就一个老大还算成器些,可偏偏娶的媳妇,和她不是一条心。 柳姨娘呢? 儿子聪明能干,女儿娇俏可爱,将来一个娶,一个嫁,门第再怎么样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老太太还能活几年,还能护她几年,万一她两腿一蹬…… 吴氏想着自个的处境,再坐不住,“听说晏姑娘伤了,我瞧瞧她去。” …… 静思居里。 谢知非阖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两条俊眉却微微蹙着,似乎很不舒服。 刚开始,晏三合还没瞧出他不舒服在哪里,直到李不言指了指谢知非的身下。 身下隐隐有血渍渗出来。 晏三合一惊,“谢知非,我让李不言先背你回去,一会你请的人来了,我去你院里,你看如何?” 谢知非生生熬到现在,就为等她这一句话。 他是没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但皮外伤头三天,一忌动,二忌热。自己这两趟动来动去,伤口又裂开了。 裂开也挺高兴,一抬眼人就在面前,心里特踏实。 第242节 “那等朱青回来,我让他来叫你。” 李不言走到谢知非面前蹲下:“三爷,上来。” 谢知非一大男人,哪好意思让女人背,“我院里有人,汤圆,你去叫。” “谢知非,这个时候别娇情;汤圆,你赶紧去喊裴太医。” 晏三合口气很冲,听在谢知非的耳朵里却是暖的,“我这不是怕自己身子沉,把你家不言压坏吗?” “三爷快别,两个你,我都背得动,压不坏!”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也不是客气的人啊!” 三爷一噎,瞪晏三合一眼,“管管你的人,我没被人打死,倒要被她活活气死。” 他这一瞪,一双桃花眼尤为雪亮。 晏三合只觉得心砰的一下,跳得快了半分。 怎么会呢? 她摸着心口,微蹙着眉想,那张脸被打得面目全非,根本瞧不出哪里好看,我为什么会心跳加速? 晏三合缓缓躺下去,用扇子挡住了脸,这会脸上也有些微微发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走近,她懒洋洋道:“不言,他人怎么样了?” 院门口,吴氏看着两张并排的竹榻,只觉得透不过气来,冷笑道:“晏姑娘自己还伤着,怎么在惦记别人呢。” 晏三合一惊,拿起扇子,见是吴氏,淡淡道:“是太太啊,请坐。” 吴氏朝身后看一眼,李正家的忙把手里的纸包拿过去:“晏姑娘,这是太太给的二两人参,给晏姑娘养伤用。” 晏三合撑着竹榻艰难地坐起来,“多谢,放小几上吧!” 小几上,谢知非带来的二两虫草还在,李正家的纸包放下去,朝吴氏努努嘴。 吴氏眼不瞎,瞧得清清楚楚。 听说柳姨娘看三儿时,咬咬牙拿出了二两虫草,这会却出现在静思居里…… 哼,这妖女瞧着清清淡淡,背地里的小动作可不少。 吴氏在另一张竹榻上坐下,“脚怎么伤着了?” 晏三合:“自己不小心。” 吴氏一脸的语重心长:“姑娘家,走路要走得稳重,别风风火火的,容易伤着。” 晏三合看了眼吴氏,不说话。 “走路稳重,也就是做事稳重,不浮躁,不轻佻,才是正经女子该有的样子。” 吴氏笑笑:“晏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晏三合再看她一眼,依旧不说话。 吴氏得不到回应,想了想,又道:“姑娘是老太太的娘家人,老太太这人最重规矩,姑娘不为着别人,只为着老太太,以后……” 话到这里一卡,吴氏吸了口气,才接下去道:“以后走路也要小心些,别莽撞了。” “太太原本想说的,是以后行事要收敛收敛吧。” 吴氏一惊,她怎么知道? “太太看不顺眼我,就直截了当说,但要许愿,那得去庙里,千年古刹,那是有求必应。” 吴氏的脸色唰的沉下来,蹭的站起来,“晏姑娘,我好心关心你的伤,你竟然不知好歹……” “哟,这是祖坟都没哭过来,就跑来哭乱坟岗了?” 不知何时,李不言走进院里,身后还跟着一个脸色苍白的汤圆。 汤圆胆战心惊地扯了扯李不言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了。 李不言能忍住,那不叫是李不言。 “噢,我明白了,原来太太您不用理家,是闲的。” 吴氏被戳中了心头之痛,骂道:“一个服侍人的丫鬟也敢这么对主子说话,反了天了。” 你是我哪门子主子? 李不言走到吴氏跟前,莞尔一笑。 “太太啊,你得注意点啊,老太太都没说我家小姐什么,你就不要越过她老人家来教训人了,这样显得……” 李不言眼中射出寒光的同时,轻轻吐出四个字。 “特别忤逆!” 第242章 弹劾 谢知非回世安院,裴太医就匆匆而来,跟在他身后的,是消失了一天的裴明亭。 裴太医一看谢知非的伤,气得要拿砒霜毒死他。 这小子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有他这样的吗? 谢知非那嘴儿,立刻就跟抹了蜂蜜一样,三言两语一说,裴太医不仅不气,换药下手的时候还特别轻。 换好药,裴太医嫌弃地看了眼自个儿子,“我去静思居看看晏姑娘。” “爹,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 裴太医伸手点点儿子:“你好好陪着承宇,别玷污了人家姑娘家的闺名。” 裴明亭:“……” 那完了,我不仅想玷污人家姑娘的闺名,还想玷污她的人。 “那你跟晏姑娘带句话,我晚点去瞧她。” 裴太医没理会儿子,甩袖离去。 裴明亭便往床边一坐,“谢五十啊,今儿这一天,那叫一个风云跌宕。” 从小到一起玩到大的好兄弟,根本不用谢知非开口,就知道他心里在惦记什么。 “上午,陆时穿绯衣把徐来弹劾了,下午顺天府尹就来了好几拨击鼓鸣冤的人,都是控诉徐晟的。” 裴笑:“汉王带着人去了庄上避暑,现在徐来就是条丧家之犬,到处求爹爹告奶奶呢!” “徐晟呢?” “你的那些好兄弟都替你招呼着呢,听说吐出来不少条人命官司,弄不好,这小子得判个秋后问斩,就看汉王愿不愿意出手救了。” 说到这里,裴笑忽然一顿。 “谢五十,锦衣卫的人你熟,再逼一逼,动动刑,说不定能让徐晟吐一点他老子的事情出来……” “万万不可!” 谢知非:“不要痛打落水狗,会跳墙。” 裴笑:“你是怕汉王……” “是!” 谢知非想着父亲的话,“这段时间我不去兵马司,你每天去僧录司点个卯后,就过来陪我。” “陪你干嘛?” “陪我吃喝玩乐,眠花宿柳,打马赌钱……对了,等我伤好一些,顺便做做神公。” “神公是个什么玩意?” “既然有神婆,就有神公。她那个性子,一天两天还能坐得住,十天半个月只怕能急死,我们一道帮她。” 帮自个娘子,裴笑心里一万个乐意啊,“得,就陪你。” 谢知非:“好兄弟!” 裴笑不像往日般和他玩笑,又道:“今日陆老御史除了弹劾徐来外,还弹劾了一个人。” “谁?” “大太监严如贤。” “什么?” 谢知非惊得坐起来,牵动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哎啊”一声,疼的冷汗都下来了。 裴明亭对他的失控一点都不意外。 严如贤是谁? 陛下身边第一得意人。 十二岁净身跟在陛下身边,那时候的陛下,连个王爷都还没封上呢。 他从端茶递水的小太监开始,跟着陛下南征北战,从未生过二心。 主仆二人漫长的岁月相伴后,一个封王称帝,一个成了宫里当之无愧的大太监。 严如贤如今的身份,按理早就可以颐养天年,可陛下还让他在跟前侍候着,足见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谢知非心思一定:“陆时弹劾严如贤什么?” “弄权,贪腐,还有……” 裴明亭突然声音一压,“淫乱宫闱。” “什么?” 谢知非惊得半天都没咬出一个字来。 太监都是些无根的人,最常见的是找几个水灵的宫女对食,做做野鸳鸯。 第243节 若真有那动了情的,等宫女年岁一大放出宫后,便养在府里。 淫乱宫闱? 那便是染指了皇帝的女人。 这怎么可能! “那陛下怎么说?” “陛下骂了句‘陆时,你放肆’,便沉着脸直接喊了退朝。” 谢知非简直好奇的不得了。 当朝第一大太监,离皇帝最近的人,弄权是必然的,这事不足为奇。 求他办事的人太多,他府上就算是个挑粪的小厮,也好处多多,贪腐也不足为奇。 淫乱宫闱? 谁能信? 谁敢信? “禁宫里的事儿,陆时一个外臣是怎么知道的?” 裴笑一耸肩,“你问我,我也正好奇着呢,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 “严如贤今年多大?” “该五十多了吧。” “五十多还能……” 谢知非眼角轻轻抽搐,“老御史莫非昏头了?不应该啊!” “应不应该也不是我们操心的。” 裴笑一挑眉:“你瞧着吧,不出三个月,陆时肯定告老还乡,和严如贤斗,他有几个胆能斗得过?” 话音刚落,外间有人喊:“三爷,晚饭来了,摆哪里?” 裴笑脸色一变,“你这院里怎么有婢女?” 谢知非苦笑,“我娘硬塞的,以后说话小心着些。” “呀,谢总管怎么来了。” “食盒给我,你们都退下。” “是!” 片刻后,谢总管拎着食盒进来,脸上的五官挤在一处,看着愁眉苦脸。 谢知非扫他一眼,“出了什么事?” 谢总管忙放下食盒,把静思居里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谢知非的脸色极为难看,“这事儿,谁告诉你的?” “是汤圆偷偷跑来说的,老奴寻思着,还得跟三爷吱会一声。” “吱会的好。” 谢知非看着谢总管,“这事,你心里怎么个章程?” “回三爷,老奴还没想好,也想请三爷帮着拿个主意。”谢总管态度越发的恭敬。 一个太太,一个晏姑娘,这两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他只是个下人,下人只听主子的吩咐。 谢知非也是头大,抬眼去看裴明亭。 裴明亭早就气得跟什么似的,黑着一张脸道:“不是我说,你那个娘一不会说话,二不会做事,三还喜欢自以为是,真真是人蠢而不自知。” 说得一个字都没有错。 静默了一会,谢知非当下便有了主意,“你把这事说给我爹听,一个字都不要漏。” 谢总管没想三爷会把事情直接捅到老爷那里,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 “三爷,老爷知道了,怕不会给太太好脸色,您看……” “太太这人,只有老爷能治住她。” 谢知非疲倦地阖上了眼睛,“若不敲打敲打,只怕还有下次,你去吧。” 谢总管朝小裴爷递了个“劝劝三爷”的眼色,便退了出去。 裴笑才不劝呢,没火上浇油就不错了。 这个吴氏,把自个儿子、女儿当作宝,把别人都当成棵草,早就该治治了。 “要我说,还是你们哥俩把她护得太好,这人啊,是脑子越不动,越蠢。” “这位壮士……” 谢知非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给条活路成不成?” 壮士翻个白眼,回了他四个字。 “忠言逆耳!” 第243章 上门 晏三合没想到裴太医还会来瞧她,乖乖伸出手去。 几次诊脉,裴寓如今对晏三合的脉相已经谙熟于心,三指扣上去,就知道没什么大碍。 “你这脚千万不能下床,尤其是前半个月,正是长筋骨的时候,一错位,后面就千难万难了。” 晏三合有些心虚地点点头。 “那个……” 裴太医清了清嗓子,“内子让我给姑娘来道个谢,季家的事情多亏了姑娘……” “不必谢。” 晏三合没让他把话说下去:“这是钱货两清的事,多谢无益,汤圆,替我送裴太医。” “是。” 两人离开,晏三合看着闷坐在角落里的李不言,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十有八九把吴氏的话都听去了。 “你若在谢府住着不舒服,等我脚能走路了,咱们搬去客栈住。” “正该如此。” 李不言鼻子两道冷气:“什么不浮躁,不轻佻,合着全天下就她是正经女子?” 这吴氏如果骂的是自己,李不言还能忍,骂晏三合,没动手就已经是给她最大的脸。 “老爷来了。” 晏三合与李不言面面相觑:他怎么会来? 帘子一动,谢道之走进来,二话不说先冲晏三合行了一个书生之礼。 晏三合一看这个举动,就知道他是为了吴氏而来,脚伤不能起身,于是侧了侧身,受了他半个礼。 谢道之在她身边坐下,开口前先叹了声气,“内人愚笨,我替她向姑娘赔个不是。” 晏三合皱眉,“谢老爷不必如此。” “必须如此,如此还不够。” 谢道之一脸诚恳,“以后我会约束着她,不让她在姑娘面前丢人现眼,还请姑娘看在我和老太太的份上,别往心里去。” 姿态低到这个程度,晏三合倒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谢道之这才露了点笑:“多谢姑娘卖我这张老脸,其实我自己心里都臊得慌。” “不用如此的。” 晏三合淡淡开口:“大奶奶她们待我都很好,我只记得好的,不记得坏的。” 听听,这才是气量。 “既如此,姑娘便好生养着。” 谢道之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匆匆的掀帘离开,仿佛有什么急事似的。 晏三合与李不言一对眼,心里同时想到了一人:汤圆。 然而不等她们叫,汤圆已冲进来跪在了晏三合面前。 “姑娘,是奴婢给谢总管报的讯。” 晏三合皱眉:“为什么这么做?” “姑娘的为人,奴婢这些日子也瞧出来一些,便是受了委屈,也不会为自己辩一声的。” “所以,你是想为我辩一声?” “这府里的下人,惯会迎高踩低,姑娘吃一次亏不吱声,他们就敢怠慢一次,姑娘吃两次亏不吱声,他们就敢怠慢两次,时间久了,姑娘要寒心的。” “我寒什么心?” 晏三合冲李不言递了个眼色。 李不言一边伸手扶,一边笑道:“这些人根本入不了咱们小姐的心。再说了,真的寒心,咱们就包袱一背,麻利地滚蛋。” 汤圆小声嘀咕:“我就猜到你们想走。” 李不言逗她,“怎么,你还舍不得我们?” 汤圆红着一张脸,不说话。 “放心吧,真要走,我们也得把你一道拐走。”李不言拍拍她的肩,轻轻一眨眼睛。 汤圆:“……” 第244节 怎么听上去,像是要私奔啊! …… 谢道之何止是急,他是心里冒着一团火。 火大,脚下就走得急,很快就到了吴氏院里。 吴氏刚刚从老太太院里回来,还没喘上一口气,就听外头人喊老爷来了,忙匆匆迎出去。 谢道之与她一道进了里间,屏退众人,开口第一句便让吴氏变了脸色。 “以后,静思居你不许再去。” “老爷,这是为何?” “你还有脸问我为何?” 谢道之一拍小几,“不让你去是给你留了脸面,若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就该禁你的足。” 吴氏吓出泪来,“老爷,我做错了什么,你要禁我的足?我不过是见晏姑娘伤了脚,提醒她走路稳当些。” 谢道之:“你这是提醒?你这是拐弯抹角的说她不安分。” “我……” 吴氏泣声道:“我这是为着她好啊,谢府没有哪个姑娘天天往外跑,一刻都不着家的。” “她不是一般的姑娘,她的事情老太太都不管,你掺和什么?” “正是因为老太太纵着,我才要管一管。” 吴氏的道理摆得十足:“否则,将来惹出祸事,坏了谢家的名声,可怎么是好?” “你……” 谢道之看着吴氏那张义正言辞的脸,突然心里什么火都灭了,只剩说不出来的无奈和疲惫。 他和吴氏其实也有两年恩爱的日子。 那时候他读书,她侍候母亲,料理家事,日子虽难却是和睦。 后来他中举,做官,家业一点点撑起来,两人的话便越来越少。 不是外头的天地五光十色,让他迷了眼,实在是你说东,她说西,你说南,她说北,说不到一块去。 “太太。” 谢道之叹了口气,“老三的婚事我自有主张,静思居那头你不必多管,你只要安安分分地侍候老太太,做好我谢道之的太太就行。” 吴氏没听出谢道之话里的无奈,反倒听出了另一层的意思,“听老爷的话,我要再管静思居那头的事,老爷就要休了我?” 鸡同鸭讲! 鸡同鸭讲啊! 谢道之气得一拍桌子,索性没好气道:“对,你再管静思居的闲事,就别怪我不念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 吴氏呆住了,眼泪滚滚落下。 “老爷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要休了我?这些年我上侍候老的,下侍候小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爷进京赶考,一走就是三年,那三年我和老太太……” “太太,太太,老爷早走了。” “走了!” 吴氏“哎啊”一声,哭道:“我的苦还没有诉完呢……” 每回吵架,每回诉苦,别说老爷不耐烦听,我也听不下去了。 李正家的在心里顶了一句,想着杜姑娘给的那几张银票,又开始不遗余力地挑拨。 “太太,您瞧瞧我说得没错吧,那丫头厉害啊,老爷为着她,连您都要休了,可怎么得了哟!” 第244章 胭脂 万籁俱寂的时候,朱青才敲响了静思居的门。 晏三合本来已经歪在床上昏昏欲睡了,一听是请她过去,黑眸里顿时射出亮光。 李不言把包袱往身后一系,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汤圆弯蹲下去替晏三合把一只鞋子穿起来,另一只裹着厚厚的纱布,也不用穿。 “汤圆,你先睡,不用等我们。” “我等姑娘回来。” 汤圆指指针线篓,“正好得空给姑娘做几条宽松一点的夏裤,这样脚伸进伸出也方便。” “别省油灯,仔细眼睛。” 李不言叮嘱了一句,抱起晏三合便走。 走出院子,她压着声:“越看越觉得这丫头贴心,还知道替你辩一声。” 晏三合点点头。 汤圆这人话不多,但衣食住行安排的妥妥当当,不用她和李不言操半点心。 还耐得住闲,哪怕空了也不往外头跑,不和谢府其他的丫鬟们磕瓜子,嚼舌根,张家长李家短的,宁肯缩在房里做针线。 最难能可贵的是,她明明心里一肚子疑惑,愣是一声不问,只做好一个下人的本分。 “以后,咱们行事不用避着她。” 李不言轻笑一声,“不避也好,有些事情她早晚要知道。”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很快便到了世安院,朱青提着灯笼早早地等在院门口。 进到书房,晏三合和李不言同时愣住。 书房里有张罗汉床,床的中间摆着一张小几,一头歪着谢知非,另一头…… 另一头坐着一个穿着紫色罗裙的美艳妇人。 柳叶眉,水蛇腰,胸脯沉甸甸的,想让人忍着不往那边瞄一眼,都难。 那妇人正剥着荔枝,十根葱一样的手指,每一根指尖涂得红艳艳的,比那沉甸甸的胸,还要夺人眼珠。 妇人剥出一颗果肉,目光滴溜一转后,凑过身子,送到谢知非的嘴边。 “三爷,啊,张嘴……” 谢知非用眼神示意她别发骚,给爷安分点。 “这一位是晏三合,她找你来有点事。晏三合,这一位叫梅娘,有什么你直接问她。” 晏姑娘? 晏三合? 终于见着真人了。 梅娘把果肉往盘子里一扔,起身冲晏三合娇滴滴地道了个万福。 “晏姑娘安好。” “梅娘不必客气。” “晏三合,你坐这里。” 裴笑指了指竹榻,“帮你试过了,舒服的很。” 李不言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裴笑拿过一张小方矮凳,“伤脚架上来,这样好得快。” “多谢!” 晏三合一点一点搬动着伤脚。 裴笑嘿嘿笑,自家夫妻,谢啥? 晏三合坐舒服了便开口,“梅娘,不介意我一上来就谈正事吧?” “姑娘这叫说的什么话。” 梅娘娇媚地看了谢知非一眼。 “要不是姑娘找我,我这种身份的人,这辈子也甭想踏进谢府的门。” 倘若梅娘不说这话,晏三合不会往那方面深想。 她这么一说,再配着她这一身的装扮,还有行事做派,晏三合眼中露出几分同情。 这世上有几个女子是自甘堕落的? 都是不得已才倚门卖笑。 再看谢知非,晏三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能把人请到家里来,可见两人是熟悉的; 能和倚门卖笑的人熟悉,可见这三爷没少往那勾栏里跑。 谢知非一看晏三合露出这样的眼神,就知道这丫头怕是想歪了。 他也不多解释,“朱青,你去外头守着院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爷!” 门掩起来,李不言把包袱里的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梅娘面前。 “梅娘!” 晏三合:“今儿劳你跑这一趟,是想请你帮忙看看这几样东西,是什么时候的样式?” 梅娘茫然地向三爷看过去,三爷没说话,小裴爷发话了。 “好好看,看出些名堂来,裴爷重重有赏。” 梅娘这才拿起胭脂盒,放在手里翻过来,覆过去的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第245节 晏三合:“怎么,有问题?” 梅娘笑吟吟道:“晏姑娘,这胭脂盒不是时下流行的款式,这个样式,这个做工,已经很有些年头,现在市面上早就买不到了。” 晏三合:“你能看出来,大概有多少年?” 梅娘伸出手指拨算了几下,“最少有二十几年,反正自打我用胭脂以来,就没见过这种样式的。” 二十几年? 那就是静尘二十岁左右的时候。 她竟然还藏着那么久远的一盒胭脂? 这是为什么呢? 晏三合与谢知非对视一眼,又问:“梅娘,你从这胭脂的盒子,能不能看出这东西是好的,还是差的?” 梅娘用手掂掂重量,“晏姑娘,挺沉的,越是沉的胭脂盒,价格越贵。” 晏三合:“那么也就是说,这样的东西,不是普通人家用的?” “必须是高门大户。” 梅娘媚然一笑:“当然,勾栏里的当红姑娘,也能用得起。” 话落,小裴爷一双眼睛恶狠狠瞪过来。 梅娘挑眉:小裴爷,这是咋了? 裴笑瞪眼:别勾栏勾栏的污人家姑娘的耳朵。 梅娘一看裴爷这副样子,再想想他见着晏姑娘那副殷勤的样儿,哪还有不明白的。 哟,原来是小裴爷的心上人啊! 晏三合对两人的眉眼官司浑然不查,“梅娘,你再看看这件水田衣。” 梅娘一寸一寸看过去,用手摸了又摸。 “这件水田衣也是有些年头了,而且料子极好,晏姑娘你看这袖口。” 她指着袖口上的牡丹花。 “因为水田衣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最初是在高门大户里时兴,所以袖口都绣牡丹、梅、兰、竹、菊这些富贵花。” “如今呢?” “如今平头百姓也穿,衣袖上就不时兴绣花了。” “为什么?” “姑娘看这衣裳,一块一块不同颜色的布料拼接而成,已经足够艳丽明亮,哪还需要用花再做点缀。” 晏三合抬头,再次与谢知非的视线碰上。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诧异。 胭脂是二十多年前的,衣裳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不用想这绣花鞋多半也是。 静尘用这样一套衣裳做寿衣,显然是有用意的。 那么,用意是什么呢? 第245章 说谎 梅娘见没有人说话,指着绣花鞋问。 “晏姑娘,这鞋还用看吗?” “劳烦也看一看。” 梅娘拿起鞋子,翻过来,覆过去。 “做工不用说,只看这密密的针脚就知道了,最要紧的是,这鞋虽然有些年头,但穿的次数,最多不过超过一个巴掌。” 她指着鞋底,“晏姑娘看这鞋底儿,一丁点磨损的地方都没有,几乎是新的。” 晏三合点点头。 “这绣花……”梅娘刚舒展开的眉,又拧在了一起。 “这绣花怎么了?” “绣得真好看,瞧着真喜庆。” 梅娘是个爱美的女人,忍不住站起来,拿着衣裳在自个身上比划。 “可惜啊,我如今胖了穿不进去,要是年轻个十几岁,这衣裳往我身上一穿,啧啧啧……” 她这么一说,晏三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静尘四十出头的人,临终前能穿进这身衣裳,可见身材保养的极好,如同少女一般。” “这不太容易做到,虽然尼姑庵吃的是素食,但整天打坐念经,久坐不动,下身是会变大。” 李不言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 “我观察过,整个水月庵近五十位尼姑,只有几个二十以下的小尼姑,下身纤细如旧。余下的,都是上身细,下肢略粗。” 晏三合眼神带着钩子,“你说静尘是天生消瘦,还是刻意保持住了身材?” 李不言手一摊:“这谁能知道?” “等,等,等下!” 梅娘不仅牙齿在抖,浑身都在抖,“晏姑娘,这,这,这……套衣裳你,你,你们……是从哪……哪……哪里弄来的?” 李不言:“死人身上啊!” “啊——” 梅娘吓得把衣服一丢,直扑进小裴爷的怀里,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滚开,我娘子还在呢! 哪里推得动。 小裴爷吓得赶紧举起手,把自己杵成一根棍子,“三合,我没碰她。” 你碰不碰她,为什么和我说? 晏三合见梅娘脸色煞白,整个人抖得像筛子,安抚道:“她和你玩笑的,这衣裳只是有些年头了,并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李不言:“……”说谎! 裴笑:“……”神婆也说谎? 谢知非:“……”神婆为什么不能说谎? “吓死我了。” 梅娘松开了小裴爷,拍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地瞪着李不言。 “姑娘看着挺面善的一个人,怎么心肠这么歹毒?人吓人,可是要吓死人的。” 李不言:“……”我歹毒? 晏三合心虚地咳嗽一声,“梅娘,出了这个门,我们刚刚说的话,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当没听见,可好?” 哟! 这晏姑娘怕是不知道我和裴爷、三爷真正的关系吧! 梅娘我要是敢吐半个字出去,赶明儿我就得给小裴爷、三爷磕头认罪。 “晏姑娘放一百个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嘴最牢。” 话刚落,朱青突然推门而入,“爷,太太在外头,非要看爷一眼才肯走。” 谢知非原本扬起的嘴角,缓缓沉下来。 …… 院门,打开。 裴笑摇着扇子,晃晃悠悠走出来,“太太怎么来了?” 吴氏一看是他,强笑道:“来看看三儿。” “太太,承宇已经睡下了,太太明儿再来吧!” 吴氏心头不悦。 刚刚朱青拦,这会裴哥儿拦,怎么着,她一个做娘的看看自个儿子伤好得怎么样,也不成了吗? “我听说,三儿院里来了人?” “也不瞒着太太,是外头叫来的。” “什么外头叫来的?” “就是……哎啊,太太别问了,反正承宇也不会当真,就是叫过来玩玩的。” 吴氏一张老脸臊得通红,把裴笑往边上一拨,径直冲过去。 这孩子,什么时候玩不成,把自个的身子玩坏了可怎么是好? “哟——” 梅娘倚着门,“就算是高门大院,也没的深更半夜自个亲娘还往爷门院里跑的,这要传出去,可不大好听啊,太太!” 吴氏一看梅娘这副浪样儿,气不打一处来。 想着儿子的名声,她一口银牙咬碎,“老三,你,你身子要紧,别没日没夜的。” 说罢,自己先臊得不行,转头便走了。 屋里。 罗汉床上。 谢知非半倚半躺,一头黑发用缨带系着,整个人看上去放浪形骸,像极了风月场里的老手。 第246节 晏三合见他这副样子,虽然心中不耻,但还是觉得他对自家亲娘用这样下流的借口,有些匪夷所思。 孩子做坏事,不都是瞒着长辈吗,哪有像他这样不管不顾,恨不得把自家亲娘气死才好? 不对! 晏三合目光倏地沉下来。 谢知非这时才懒洋洋地开口,“梅娘是开赌场的,开柜坊的掌柜。” 赌场? 晏三合有些不敢置信地扭过头,去看一旁的李不言。 李不言的表情比她更加震惊。 赌场的掌柜是个女的? 还是个美艳妇人? 不等她们吁出一口气,谢知非指尖在罗汉床的扶手上敲了两敲。 “梅娘是我的人,开柜坊是我开的,她替我打理里里外外的事儿。” 轰隆隆! 饶是晏三合再冷清冷淡的一个人,这会也惊得目瞪口呆,定定地看着谢知非,眼珠子一动不动。 男人很享受晏三合此刻专注看他的目光,“还以为这世上没什么能让晏姑娘吃惊的事了。” 晏姑娘自嘲一般地笑了,“谢三爷,你究竟有多少张面孔?” “差不多都被你看到了。” 鬼信! 他这么坦诚,晏三合索性问开了,“你开赌坊是为了……” “为他。” “那你故意让梅娘光明正大地进谢府,故意让你母亲产生误会,是为了……” “风流纨绔,就得有个风流纨绔的样儿,明儿就有人知道谢家三爷就是被人打得半死,也是个寻花问柳,喜欢豪赌的人。” 谢知非抬起下巴,“否则,三爷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三爷还没那么大的能耐,是谢家吧?”晏三合冷笑。 谢知非这一动,把谢家一下子推到了风头浪尖儿上,谢家还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三爷抬起眼,落在她身上,忽就轻描淡写的又笑了。 “三爷是谢家的三爷,谢家是三爷的谢家,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 晏三合低声道:“三爷挡在谢家的前面,谢家站在三爷的后面,站位相当的聪明。” “还聪明呢,不都让你瞧出来了吗?” 委屈的口气,配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再加上嘴角浅浅一点酒窝…… 晏三合忽然觉得自个的眼睛有些无处安放。 第246章 皮囊 “晏三合。” 谢知非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下午的事情,我替太太赔个不是,你看在我的面上,别和她计较。” 晏三合:“……”他怎么也知道了? 谢知非胸膛缓缓起伏,“以后,三爷也挡在你前面,如何?” 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猛烈地冲撞着晏三合。 “不言,不言,抱我回去。” 她声音里,有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促,好像是吃了败仗的士兵,只剩下一条路—— 落荒而逃! 李不言把包袱往身上一系,双手抄到晏三合的身下将她抱起,余光瞥向罗汉床的男子。 男子一张脸肿得跟什么似的,偏嘴角擒着一抹笑意。 你个情场老狐狸! 李不言替晏三合在心里骂了一句。 …… “我家三合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主仆二人走得不见踪影,裴笑还勾着头看,“我还没和她说上几句话呢!” 谢知非不言语,朝朱青递了个眼色。 朱青会意,走到亮灯的耳房前。 “小红,你去趟小厨房,爷要吃宵夜;绿绮,你去趟老太太那里,替爷去给老太太请个安。” “是!” 两个婢女一前一后离开世安院。 朱青把书房的门带上,亲自守在门口。 书房里,梅娘规规矩矩坐在圆凳上,压着声音,把最近十几天打探到的一些重要的消息,一一向三爷汇报。 开柜坊除了替三爷赚银子外,还有另一个作用:打探消息。 这世上有两种买卖,最能隐晦地知道一个家族的兴盛:一个是古董商,另一个就是赌坊。 世家的败落,从不会显现在明面上,变卖祖宗留下的宝贝,拆东墙,补西墙; 而兴盛的人家,则暗戳戳买进宝贝。 谁家进,谁家出,古董商心里一清二楚。 而赌坊呢? 撇开那些卖儿卖女的赌鬼不说,比如城东的刘公子上个月来了八趟,这个月只来了五趟。 这少了的三趟,就意味着刘公子手里的银子不衬手,也意味着刘家在走下坡路。 如果刘公子这个月来了十趟,那多出来的两趟,说明他最近有了横财。 谢知非利用赌坊,利用北城兵马司,替太孙一点一点监控着四九城里权贵们的动向。 梅娘一一说完,谢知非便让她离开。 人一走,他冲裴笑说了句“明亭,我撑不住了”,便让朱青抱他回了房间。 这具身子他锻炼了好些年,到底是底子太弱,刚刚口出狂言把晏三合吓跑,是不想让她看到他已经疲倦地说不出话了。 朱青把人放在床上,拿湿帕子替爷一点一点擦着脸上的冷汗。 “爷是故意让人把梅娘来的消息,透露给太太的吧。” “到底是你懂我。” “是为晏姑娘吗?” “嗯!” 三爷眼皮掀开一条缝,望向床边人,“我就是想让她瞧瞧,人家姑娘是正经姑娘,她儿子才不是什么正经好人。” …… 静思居里。 晏三合平躺在床上,脑子还在想着静尘的事。 当务之急,是先找出静尘这人在尘世间的身份,但仅凭包袱里这几样东西,怕是难。 “不言,你明天再去一趟水月庵,替我……” “我的好小姐,你让我打架可以,让我问话……” 李不言怕碰着晏三合的伤脚,睡在窗下的竹榻上,“我什么时候有这个脑子了?找三爷呗。” 晏三合现在听不得这个人的名字。 这世上有很多人,生得一副好皮囊,但内里都是空壳子。 三爷不是。 三爷生得一副好皮囊,内里剥开一层,露出一层不为人知的皮;再剥开,再露一层…… 到底有多少层,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更要命的是,这人时不时地向她轻轻招手,诱惑着她,去探究那内里到底是宝藏,还是危险。 “找他做什么?”她声音里没好气。 “审犯人这种事情,他做惯的,肯定比我灵光。” “哪里灵光,我没瞧出来,我还是自己……” “晏三合,裴太医的话,你最好听进去,伤筋动骨不比别的,得养,还得静养。” 李不言知道她的心思,“别不好意思,他不是自己说要挡在你面前的吗?” “谁要他挡?” 晏三合一听这话就恼,“他当他自己是把伞呢!” 李不言难得看到晏三合耍小性子,笑作一团,“伞有什么不好,能遮风,能挡雨,太阳出来,还能挡挡太阳。” 晏三合撑起一点身子,勾着头看李不言。 第247节 “你从前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你说女子靠什么都靠不住,得靠自己。” “没错啊,你这不是现在腿伤了吗?” 李不言从塌上爬起来,把枕头下的一方帕子塞到晏三合手里,又把人轻轻按下去。 “静尘的心魔几乎是一落葬,庵里就发现了不对。三爷那伤我瞧着六七天就差不多了,事情不急在这一时,你踏踏实实地养脚。” 李不言温柔地看着她。 “他要言出必行,咱们就请他帮忙,该怎么谢就怎么谢;他要只是随口一说,以后咱们也不必信他。” 晏三合:“……”好像有点道理。 “好了,别想了,睡吧,你这伤最忌思虑。” “我伤的是脚,不是脑子。” “都一样,睡觉!” 晏三合拽紧了帕子,阖上眼睛。 不知是真累了,还是因为李不言在身边,渐渐的,呼吸慢了下来。 “非得手里拽个帕子才能睡着,也不知道从前谁惯得你这个毛病。” 李不言回到竹榻上,头枕着胳膊,她自己反倒一点睡意也没了。 自己不肯去水月庵,除了脑子不够用以外,真正的原因是她现在不敢离开晏三合半步。 吴氏今儿个嘴上刺几句,明儿个万一想动手怎么办?这丫头伤着一条腿,只有任人打骂的份。 什么水月庵,什么静尘……统统都没有她重要。 …… 万籁俱寂。 一条黑影落在世安院。 朱青猛的睁开眼睛,一手摸上了枕边的剑。 “朱青哥,是我!” 朱青放下剑,跳下床,轻轻推开窗户,“大半夜的,你这是干什么?” “我家爷呢?” 黄芪走到窗户前,“僧录司有点急事,得赶紧把他叫起来。” 朱青有些奇怪。 就僧录司那个清水衙门,能有什么急事? 第247章 憋屈 深夜被人叫醒,如果换了平时,小裴爷不发作一通,绝对不会起床。 但今儿个黄芪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小裴爷二话不说,穿了衣裳就走,把朱青都看傻眼了。 马车等在谢府门口,一路直奔僧录司。 僧录司的门房见是裴大人,忙提过一只灯笼给黄芪。 主仆二人一路向里,还没走到左善世的院门前,远远就看见两个光头和尚,一人手里提着一只灯笼在等他们。 很快,正堂里的灯亮起来。 其中一个和尚也不多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两副人像。 “大人,华国能打听的寺庙都打听过了,都不知道这姑娘从何而来?” “什么?” 裴笑彻底惊住。 这一路他想了无数遍,觉得四个月的时间,怎么样也得打听出一些消息来,谁知竟是一无所获。 他刚想追问一句“怎么可能呢”,目光一抬看到两人都是满面风尘的样子,话只能咽下去。 裴笑朝黄芪看一眼,黄芪摸了摸怀里早就预备下的银票,上前左拥一个,右拥一个。 “走,今儿就在衙门里歇下,我让小厨房弄点素斋,咱哥仨喝点小酒,算是替你们接风洗尘。” 三人勾肩搭背的离开,留裴笑一人站在灯下愁眉苦脸。 原本打算找到她家人,不论高低贵贱,总还有上门提亲的可能,如今…… “哎!” 裴大人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难不成那主仆二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 这世上,有些秘密查不出,但有些秘密一定瞒不住。 几乎是一夜之间,王侯将相,文武百官都知道了陆时弹劾当朝第一太监严如贤。 所有人的眼珠都被弹劾奏章中“淫乱宫闱”四个字吸引住。 翌日,早朝。 正当百官们兴致勃勃想看一场好戏时,老御史陆时称病没来上早朝。 而原本与皇帝寸步不离的严如贤,也换成了司礼监随堂太监秦起。 朝上,皇帝只字未提昨日弹劾的事,百官们也都乐得打哈哈。 但事情往往就是如此。 越不提,好奇的人反而越多。 渐渐的,连市井中的百姓,都开始议论起这桩事情来。 人们很快就把前几日徐来倒台,谢府三爷受伤的风波忘得一干二净,个个削尖了脑袋在打听严如贤这个老太监的事。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谢府的四周多了些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人。 谢总管得了大奶奶的提点后,也不慌张,对手下人一通敲打后,便关起门来过平常日子。 谢府的日子也不太平。 太太不知为何,忽然喊心口疼,朱氏既要管着一府的人,又要在婆婆跟前侍疾,没几天脸就瘦了一圈。 奇怪的是,这一回太太得病,老爷、大爷都没有去她院里瞧,就是老太太也只打发个婆子,去问了一声安。 外头的风风雨雨与晏三合毫无关系,她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在静思居养伤。 她让李不言把静尘那一身的行头,挂在衣架上,日日夜夜地看着,若不是脚不好,她真想试穿一下,仔细体会衣服上身的感觉。 但同样是养伤,谢三爷就没闲着,也闲不住。 不说外头那些来探病的,只说谢府里头,今天这个来,明儿那个来,世安院里热闹的不成样儿。 唯有小裴爷,这几日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破天荒地竟没往谢府跑。 三天一过,三爷也跟着晏三合有样学样,拒绝一切探访。 他原本就是皮外伤,只要一结痂,就能好得七七八八,再加上小厨房汤水不断,裴太医一天两趟的来…… 谢知非的伤,肉眼可见的一日比一日好,到第七天,已经能健步如飞。 健步如飞后的第一件事情,他又来了静思居。 一进静思居,三爷笑了。 树荫下; 竹榻上; 少女百无聊赖的躺着,伤脚架在高凳上,右手握着一枚也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青枣。 往一抛,接住; 再往上一抛,再接住。 听到有脚步声,头一歪,手一抖,枣子掉落在地上。 谢知非走过去,捡起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 晏三合瞄一眼这人已经完全消肿的俊脸,依旧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这几天那句“三爷也挡在你前面”的骚话,时不时会跑出来刺她一下,刺得她夜里睡觉都不香了。 男人的目光从晏三合的脸上,看到那只伤脚上,一圈下来,才喊道:“汤圆,给爷搬个竹椅来。” 竹椅端来,他放在离竹榻最近的地方,然后坐下,一摊掌心。 “这青枣就算是赏我的,说吧,我去水月庵要问些什么?” 他还真去? 晏三合迎了迎他的目光,为自己的小人之心,红了一下脸。 “到了水月庵,把人分成两拨。”她嗡声道。 “哪两拨?” “和静尘熟悉的一拨,和静尘不熟悉的一拨。” “熟悉的怎么弄?不熟悉的怎么弄?” “熟悉的,你把她们带到静尘房里,你亲自问;不熟悉的,你让她们讲一件关于静尘的往事,让朱青负责记下来。” “我问些什么?” 晏三合:“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谢知非淡淡地笑起来。 一天天的汤汤水水补下去,这丫头的脸上竟有了一点血色,像擦了胭脂一样,明亮动人。 第248节 真想捏一捏。 “我想问……” 他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腮边,“晏姑娘可有什么想吃的,可有什么想玩的?” “我想吃乳鸽,烧鸭,云片糕,糖葫芦…… 不知何时,李不言抱着胸站在屋檐下,似笑非笑,“一会三爷给买吗?” 一会? 看来这根“搅屎棍”是要陪他去水月庵。 多半是晏三合的主意。 谢知非起身,目光一落,冲着晏三合道:“晏姑娘说,三爷给买吗?” 爱买不买! 晏三合在心里嘀咕一声,不知为何耳朵也红了。 谢知非笑道:“一切尽在不言中,晏三合,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你知道? 晏三合忍不住抬头,狠狠瞪他一眼。 这一眼落在谢知非的的眼里,简直活色生香。 他哈哈一笑,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转身走出静思居。 晏三合心头那个憋屈啊,甭提了。 七天,她养的是脚,他养的却是脑子。 越来越难对付了。 第248章 提亲 虽然健步如飞,但身上还有些伤没好透,谢知非懒得骑马,命朱青驾车。 李不言真不想跟这个骚包的男人同处一车,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车。 她这趟跟着来,是要把到目前为止打听到的静尘的事,一五一十的说给这位爷听,好让他心里有个数。 马车正要启动的时候,谢知非突然掀了车窗,“这几日,明亭在做什么?怎么没看到人?” 朱青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爷,要派人去僧录司问问吗?” “去问问。”谢知非有些不放心。 “是!” 朱青跳下马车,朝身后的小厮叮嘱了几句,才又驾车离开。 谁能料到,三爷前脚刚走,后脚被他惦记的小裴爷就来了谢府。 小裴爷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除了黄芪外,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喜庆的妇人。 谢总管一看这两人,愣住了,“小裴爷,您这是要……” “别问。” 小裴爷:“你们家老太太呢,我要见她!” “这个点,老太太在自个院里,老奴带您去她……” “不去她院里,去你们家谢府的正堂。” 小裴爷挺了挺胸,“把大奶奶和太太也一并请来,我有要事。” 谢总管“诺”了一声,一边派人去把正堂的门打开,一边亲自去请人。 老太太一听是小裴爷登门,忙让丫鬟替她换了身见客的衣裳。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冲裴太医对谢家上上下下的照料,老太太也不舍得怠慢裴家小辈。 更何况,这孩子打小就和老三要好,老太太早就把他当成了半个亲孙子。 正堂里,四个角落里摆着冰盆,凉意浸人。 裴笑坐得笔直,一边慢悠悠的喝茶,一边时不时的向边上的妇人交待几句。 不多时,外头有脚步声传来。 裴笑放下茶盅,理了理官袍,起身迎出去。 院外,大房婆媳二人扶着老太太走进来。 裴笑上前扶过老太太,轻言软语的哄骗着,直把老太太哄得心花怒放。 朱氏看着前头一老一少,不由朝谢总管看了一眼。 谢总管知道大奶奶这一眼的深意。 小裴爷这人和三爷不一样,不是会哄人的主,入他眼的,应付一两句,入不了他眼的,眼风都懒得向你扫过来,更别说是哄人。 别人哄着他还差不多。 这会小裴爷放低姿态,像三爷一样哄着老太太…… 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总管走到大奶奶身边,捂着嘴巴道:“大奶奶,且往下看看再说。” 朱氏点点头。 等老太太在上首坐定,众人也一一落了座。 这时,谢府的女人们才发现屋里还坐着一人,那人笑得一脸和气,举手抬足间落落大方。 老太太喝了口温茶,笑眯眯道:“这位是……” 那妇人起身向老太太道了个万福,“老太太,我是小裴爷请来的媒人,姓王,老太太称呼一声王媒婆就行。” 王媒婆? “病愈”的吴氏脸色微微一变。 这些年因为女儿婚事的原因,她对四九城媒婆的行情多少知道一些。 这个王媒婆是专为高门大户牵线搭桥的,她手里促成的姻缘,不知道有多少。 小裴爷把她请来,十有八九是要向谢府的姑娘提亲。谢府就两位姑娘,自己的女儿绝无可能,那就只剩下二房的那位。 庶女嫁嫡子,还是裴家那样的门第…… 吴氏咬紧了后槽牙,心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老太太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小裴爷莫非看中了二丫头? 若真是如此,谢家与裴家亲上加亲,倒是喜事一桩了。 只是裴家这样的门第,嫁妆上马虎不得,还得添上三成才像样啊。 谢府两个女人,算盘都拨开了。 唯有朱氏,心里咯噔一下。 大房和二房素来不和,小裴爷为着老三,也绝无可能相中二姑娘的道理。 大姑娘就更不可能; 放眼望去,整个谢府也就剩下静思居的那一位。 若真相中了,倒是件大喜事,可偏偏是小裴爷亲自登门,这不合规矩。 裴老爷,裴太太呢? 他们是知道这事儿呢? 还是压根就蒙在鼓里? 老太太笑眯眯道:“王媒婆,你这是上我家做媒来了?” “老太太猜对了。” 王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 “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贵府诗礼人家,最最清贵不过,教养出来的姑娘也是知书达礼,温顺贤良。老婆子我这不就替小裴爷求上门了吗?” 这一通马屁,拍得老太太心花怒放。 老太太看一眼小裴爷。 一身崭新的官服,相貌堂堂,气质不凡,真是越看越喜欢。 “好,好,好!” 老太太牙都要笑没了。 “裴、谢两家渊源颇深,两家老爷自不必说,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了,小辈们也打小要好,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来人,去把柳姨娘叫来,让她也听听。” “叫她做什么?” 裴笑忙拦着道:“老太太,不必叫她,您做主就成。” “你这孩子……” 老太太嗔笑着瞪一眼,“柳姨娘到底是那丫头的生母,再怎么样,这婚姻大事也得……” “老太太,您弄错了。”裴笑赶紧朝王媒婆递了个眼神。 王媒婆忙上前一步,笑道:“老太太,怪我没把话说清楚,小裴爷要求娶的是谢老爷的干女儿,晏三合姑娘。” 晏三合? 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劈在了老太太和吴氏的脑门上。 老太太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第249节 怎么会是她? 吴氏只觉得心头一阵狂喜,喜得她差点没忍住,想大喊一声“好”。 这样一来,不仅没便宜二房,还能让那晏三合以后少缠着我们家老三,真真是意想不到啊! 但转念又一想,凭什么那晏三合嫁得这样好?我女儿除了眼睛看不见,哪一样比她差? 狂喜变成阵阵酸意,酸得吴氏想质问一声:老天爷,你有眼吗? 朱氏见屋里的气氛凝重,赶紧瞄一眼谢总管。 谢总管几乎是撒腿就跑。 哎哟喂,不得了! 哎哟喂,了不得了! 小裴爷竟然来给晏姑娘提亲了,这,这,这是怎么说的! 朱氏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笑盈盈走到裴笑面前。 “小裴爷,嫂子问句不该问的,这上门提亲的事儿,裴太医、裴太太知道吗?” 废话! 他们要知道了,还用得着我亲自登门? 裴笑昂昂头,一脸正色道:“大嫂,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对?” 朱氏点点头:“对!” 裴笑:“媒人我请来了,言也言了,这规矩上没错吧?” 朱氏又点点头:“没错。” 裴笑:“既然没错,那不就得了,我爹娘知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的?” 又一道惊雷,直劈下来。 这回,连朱氏都被劈了个正着。 果然,被她料中了,这小子竟然是瞒着家里人跑来提亲的。 成何体统啊! 第249章 清竹 当谢家如同沸水一样,炸开锅的时候,三爷一行已经来到了水月庵。 三爷这人做事,能躺着,绝不站着;能省事,绝不肯多废一点劲儿。 “晏姑娘腿伤了,我替她过来问一问。” 他掏出兵马司腰牌,在慧如面前重重一放。 “我这人,性子粗,脾气躁,没什么耐心,你和她们说,大人问什么,她们就答什么,别他娘的跟大人这个不知道,那个不知道。” 慧如一听,脸色当场就白了。 上回夜探墓地,这人跟在晏姑娘身后,不吱声,不吱气,没想到竟是个凶神恶煞。 哪里敢耽搁,忙拉着兰川去召集人。 李不言用胳膊蹭蹭朱青,捂着嘴低声道:“你家爷怎么了?养了几天伤,没去勾栏泄火,又开始欲求不满了?” 朱青差点没一头栽下去,“姑娘家怎么一天到晚勾栏勾栏的,也不嫌臊得慌。” 李不言眼皮也没抬一下,“总比某些人一声不吭,就下黑手的强。” 朱青:“……” 不消片刻,满满一堂的尼姑都站在谢三爷的面前,清一色的尼袍,外加光不溜啾的脑袋。 四九城里,武将中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出门遇着尼姑,那是要不吉利的。 三爷心里默念一声“百无禁忌”,便朝李不言看了一眼。 李不言清了清嗓子。 “下面你们自己分成两拨,一拨和静尘熟悉的,一拨和静尘不熟悉的。熟悉的站左边,不熟悉的站右边。” 尼姑们相互看一眼,连个咳嗽声都没有,悄无声息的分好了队。 谢知非抬头一看,惊得翘二郎腿的心思都没了。 左边的队伍一共就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 整整十八年呢,这人也太少了点吧! 谢知非站起来,冷冷道:“你们两个,跟我来;余下的,朱青你负责。” “是!” 这么多人,朱青正想喊李不言一道帮忙,冷不丁一抬头,才发现这人竟跟着三爷走了。 “李……” 李不言扭头,一脸“我不和下黑手的混蛋共事”的壮烈表情。 朱青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压住自己的火气。 …… 静尘的斋房,简单朴素到谢知非一脸嫌弃。 兰川端上热茶,他喝一口,往桌上重重一搁,“这什么茶,难喝死了,换了好的来。” 兰川一看大人这么凶,哪敢说个“不”字。 李不言抓耳挠腮。 奇怪了,往南宁府那一趟,条件再苦,三爷也没有挑剔成这样。 他故意的?第2回 茶端上来,兰川不等谢大人喝一口,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想:还是前头那位裴大人脾气好,人和气。 这时,谢大人冷冷唤道:“进来一位。” 先进来的是个胖尼姑,脸色有些发白,冲谢知非行了个礼后,便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坐着,很是拘谨。 谢知非也不喊她坐,直接问道:“你叫什么?” “清竹。” “来庵里几年了?” “十五年。” “比静尘晚三年?” “是。” “在你眼里,静尘是个什么样的人?” 胖尼姑一怔,还没细想呢,上头的官大人已经不耐烦了,一拍桌子,厉声道: “想什么想,说!” 胖尼姑吓得一个哆嗦,脱口而出:“就很安静,话不多的。” 沉默; 安静。 谢知非迅速提炼出两个关键点,提笔在纸上作了个记号。 写完,抬头又问。 “你是怎么和她熟悉的?” “我这人笨,有些佛法参悟不透,就常常厚着脸皮去问她,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好上了。” “怎么个好法?” “我在水月庵是负责做饭的……” “慢着。” 谢知非冷冷打断,“我问你怎么个好法,你跟我说你是做饭的,别跟大人牛头不对马嘴啊!” “大人冤枉。” 清竹赤红着一张脸,“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和她慢慢熟悉起来的。” “这么说来,你们水月庵每个人,都有各自干的活?” “是的,大人。” “你是负责做饭的,那么静尘呢?” “她佛经悟得透,就负责给庵里的尼姑讲课。” “在哪里讲?” “在大殿里讲。” “什么时候讲?” “每天晚饭后讲一个时辰。” “除此之外呢,她还做些什么?” “整理一些佛经,别的就没什么了。” 谢知非懒洋洋的往椅背上一靠,“好了,现在你具体说说,和她怎么个好法?” “是,大人。” 清竹忙道:“她因为要授课,所以每天的晚饭都要比我们早吃,我常常会暗中帮她开一点小灶,做些她爱吃的。” “她爱吃什么?” “她不喜欢吃清淡的,喜欢口味偏重,偏辣一点。” 第250节 “噢?” 谢知非两条剑眉往上一挑。 出家人的饮食都习惯清淡,比如观音禅寺的斋饭,能淡出个鸟味来。 她这个习惯有点意思啊! 他低头,又在纸上做了个记号。 “她和你说起过从前的事吗?” “从来没有。” “她做过什么让你觉得很匪夷所思的事?” “也没有。” 这两句话一问,谢三爷怒了,“砰”的一拍桌子,“你最好认真回忆一下,本大人最恨听的,就是没有两个字。” 清竹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刚要出口分争辩几句,突然眼睛一直。 “大,大人,有件事情不知道算不算。” “说!” “静尘她……她很少出庵门,十八年好像就出过三次,对,庵主说就三次。” 十八年只出三次庵门,余下时间就都在这间庵里面? 谢知非暗下一惊。 “你们尼姑可以经常出庵门吗?” “庵里规定,但凡年节上,都是可以出去的,我们庵里有些小尼姑,就喜欢过年过节。” “这说明她们六根不净啊!” 清竹脸涨得通红,“大人,小尼姑年纪小,心思活络,她们……” “静尘呢?” 谢知非哪里耐烦听别的小尼姑,“她六根清净吗?” 清竹明显顿了一下,“回,回大人,她六根不清静,那这世上就再没六根清净的人了。” “放屁!” 谢知非大声骂了句脏话。 “她临死前把僧袍脱下,换上了别的衣裳,擦了胭脂,穿了绣花鞋,算什么六根清净?” 第250章 妙真 像是一记榔头狠狠敲了下来。 清竹一屁股跌坐下去,两只眼睛失神地看着地上,一言不发。 谢知非这下反而不急了,慢悠悠地端起茶盅,慢悠悠地再翘起二郎腿。 那神情,就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老神在在地看着已经被逼上绝路的猎物。 到这里,李不言才终于悟了一些。 敢情这位兵马司指挥使,是把审犯人的那一套,用在了审尼姑身上。 兵马司抓的都是些小偷小贼,这些人就是从泥里钻出来的,滑手的不行,审他们的人不厉害些,根本拿不住。 但这一招放在尼姑身上,也有奇效,不用多费口舌,吓一吓,她们自个就像水壶一样往外倒了。 比起晏三合一点一点深挖,三爷这一套更省时省劲儿。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谢知非半盅茶喝完,才温声开口。 “清竹,你和我说句实话,放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没听过,也不会往外吐半个字。” 三爷没等到清竹的开口,却等来了李不言意味深长的一眼。 看什么看? 这一招叫攻心为上,李大侠好好悟悟。 “大人。” 清竹声音有些哽咽,“不瞒你说,如果是我,我死了也想穿件俗人的衣裳,可惜我不敢。” 谢知非口气又柔了一点,“为什么不敢?” 清竹欲言又止。 谢知非看着她,“是不是怕别人说什么?” 清竹用力地点点头,“这世上有几个人是真正看破红尘的,不逼到那个份上,谁愿意青灯古佛一辈子?” 这话里,带着几分怨气。 谢知非心思一动,“你的意思是,静尘的心里其实有对尘世间放不下的东西?” “至少我觉得是。” 清尘停了停,喃喃道:“反正……反正……我也是的……” 谢知非没有问她“你放不下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难,佛祖都没开化成的人,他更劝慰不了。 “静尘穿俗人衣裳、且要火化的事情,你是知道的?” “知道。” “你劝过吗?” “谁能劝动静尘师姐,她认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去做。” “你的意思是说,静尘这人很固执?” “大人可有仔细打量过这间屋子?” 谢知非心头一个激灵,“这屋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清竹抹了抹眼泪,“哪有床头对着门,靠着窗的,这在风水上来讲,大不吉利。” 谢知非起身,往厢房里探头一看,果然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木板床。 坐回原位,他问,“静尘她知道这是不吉利吗?” “我特意和她说过的,还说过好几回,她听是听进去了,就是不挪。” “是不相信风水这玩意,还是她压根就不在乎什么吉利不吉利?” “她说床这样摆着,春有暖阳,夏有凉风,秋能听雨,冬听雪落,多好啊!” 不知道为什么,清竹说完这话,谢知非脑子里的静尘,一下子活色生香起来。 不再是那个穿着尼袍,安静的,寡言的,眼睛如死水一般,无波无澜,无喜无怒的木头人。 记下来,统统记下来,回去一五一十的说给晏三合听。 他起身,虚扶了下清竹。 “我叫谢知非,字承宇,谢道之的第三子,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谢家找我。” 打一记巴掌,喂一个甜枣,三爷这笼络人心的手段,简直了得。 李不言再次悟到了谢三爷为什么受欢迎的原因。 人精一个呗! …… 清竹一脸动容的离开,接着进来的便是位瘦尼姑。 瘦尼姑不光瘦,而且黑;不仅黑,眼睛还小,睫毛短的几乎看不见。 这副长相…… 谢知非竟一时有些判断不出她的年龄。 “叫什么?” “贫尼妙真。” “多大了?” “三十有三。” 谢知非心说,你这张脸长得可真够显老的。 “在庵里负责什么?” “负责写字。” “写字?” “庵里所有的字,挂庵门上的,挂正堂上的,你们看到的佛书佛经,都由我负责写。” 谢知非暗暗惊讶。 那天在树荫下等晏三合的时候,他留意过庵门,上面贴着一副用草书写的对联,笔迹行云流水。 不曾想竟是眼前这么一个又黑又瘦的人写的。 “你读过书?” “四书五经都读过。” 难怪一进门,便不卑不亢,神色淡定,原来是个读过书,会写字的女先生。 既然是读书人,就得换个问话的方式了。 谢知非二郎腿也不翘了,脸上也没戾气了,整个人坐得端端正正,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李姑娘,拿张凳子请人坐下。” 第251节 李不言虽然不明白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听话的搬了张凳子,让妙真坐下。 等人坐定,谢知非开口问。 “你和静尘熟悉?” “她整理出来的佛经,都由我来抄写,水月庵库房里的那些佛经注解,是我们两个一起弄的。” 妙真:“别人都说我们是水月庵的黑白双煞。” 一个皮肤白净,一个皮肤黝黑;一个对佛法有悟性,一个对写字有天赋。 妙真比静尘小一轮,同一个属相,这么看还真有那么几分黑白双煞的意思。 谢知非噙着笑,“在你眼里,静尘是个什么样的人?” 妙真:“做事认真,谨小慎微。” 这八个字,远远比“话不多”这三个字透露出来的信息量要大。 “做事认真我明白,但谨小慎微又怎么说?” 妙真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到谢知非面前:“大人,你看。” 谢知非低头一看,纸上是用瘦金体抄写的一段佛经。 “官爷觉得这字如何?” “运笔灵动,笔迹瘦劲,好字。” “与我的字相比,大人觉得哪个更好一些?” “不分上下,各有特点。” “这其实是静尘写的。” “什么?” 这一下,谢知非彻彻底底给惊到了,偏过脸冷冷看了李不言一眼。 这怪我吗? 李不言一脸无辜的撇撇嘴,是庵主说的她的字很一般,那庵主还给三合看了呢! “你确定这是静尘写的?” “大人,出家人不打诳语。” 谢知非脑子转得多快,“你的意思是,她是故意把字写丑?” 妙真轻轻颔首。 谢知非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上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第251章 藏拙 妙真记得很清楚。 那年二月十九,是观音菩萨生日,庵里要替观音菩萨庆生。 她的任务很重,不仅要将庵里旧的字联统统换掉,还要写一堆的佛经。 那天夜里,她在灯下写到半夜,实在撑不住,就趴桌上打了个盹,翻身的时候,手不小心碰到蜡烛烫伤了。 烫伤的是右手中指和食指,写字根本使不上劲,她自己给自己缠了块纱布,咬牙硬撑着,但很快就被磨出了血。 十指连心,是真疼。 谁也没瞧见,只有静尘注意到了。 第二天,静尘把厚厚一叠抄好的佛经递给她,她这才发现原来静尘的字是出众的。 “事后,我还特意问过她,为什么一笔那么好的字,要藏起来。” “她怎么说?” “她说,人还是傻一些,笨一些好,否则容易遭人嫉妒。” 谢知非想着庵主至今不曾放下的嗔念,突然问,“你们庵里嫉妒她的人,很多?” “我觉得没有。” 妙真拨弄着佛珠。 “出家人一心向佛,戒的就是这些尘世里的七情六欲,嫉妒就是嗔,连个嗔都戒不掉,那修的是什么行?” 读过书的人,到底不一样啊,竟然还敢反过来问我谢大人,胆子可以。 “所以在你看来……” 谢知非半眯的双眼突然睁大,“静尘是过分的小心了?” 妙真只觉得两道冷光从男人的黑眸中射出,像肃杀的匕首,直刺入她的心口。 “这……” “说!” 谢知非看着她,眉峰往前逼近了几寸。 李不言看着妙真额头冒出的冷汗,这才明白三爷对这人用的是先礼后兵。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问话方式。 呵,贼啊! 妙真被谢知非的视线逼得无所遁形,沉默良久,道:“我觉得……她可能是怕麻烦吧。” 谢知非微微一震,“为什么这么说?” “我知道她有一笔好字后,就求她写一副佛经给我,求了好几年,她才写给我这么一副。” 妙真:“还特意交待说,万一给人发现了,你就说你自己写的。” 也有一种可能,是静尘不想让别人通过她的字,找到她尘世间的身份。 想到这里,谢知非重新拿起字帖,认认真真看起这笔字来。 瘦金体是某朝的皇帝所创,运笔灵活快捷,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 用父亲的话说,练这种字体的人,个性极为强烈,而且独特。 都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 字和文章都是渗透在一个人的骨子里、血肉里的,不是静尘用一件尼袍就能刻意掩盖住的。 “妙真,你因何出家?”他突然问。 “说来官爷也许不信,我抓周就抓的一串佛珠。六岁母亲带我去寺庙,我指着寺庙里的佛像说,我见过他们。” 说起往事,妙真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点。 “回去后就生病,怎么也看不好,有和尚说这孩子须得养在庙里,才能养活。十岁我就来了水月庵,先是带发修行,倒也没病没灾。 但只要我动了还俗的念头,病啊、灾啊就来了,后来索性就出家了。 老庵主收我进门的时候,她说我上辈子是菩萨跟前的人,这辈子到尘世间就是来修行的。” “你读过书,字写得好,可见出家前的家境不差?” “倒也谈不上多好,至少从不为生计发愁,家里一年施粥两次,算是积善行德 。” 问到这里,再无可问的话,谢知非摆摆手,示意妙真可以离开。 李不言等人走远,一脸好奇道:“三爷,这一位怎么不让她去谢府找你了?” 谢知非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她家都能施粥了,来找我做什么?” 李不言一噎,不服气,又问道:“那三爷从这人身上,问出了哪些名堂啊?” 谢知非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点。” “什么?” “静尘出家前的家世,也是好的,甚至要好于妙真家里,否则练不出那么一笔瘦金体,养不出那么一双漂亮的手,更不会留意春阳,夏风,秋雨,冬雪这些无关生计的东西。” 谢知非微笑:“李大侠,可对啊?” 李大侠点头表示,三爷你很有几把刷子。 “第二点,她来到水月庵后,事事谨小慎微,刻意藏拙,为的是不那么引人注目。” 谢知非摸摸下巴,眼神有些飘。 “由此可见,她在出家前,经历过翻天覆地的人生变化,说不定是从人生的最高处,跌到了最低处。嗯,还有一点……” 还有? 李大侠瞪大了眼睛。 “既然练瘦金体都是颇有个性的人,那么这个静尘在出家前,应该不会太循规蹈矩。” 谢知非手托着脸颊,“李大侠,你觉得呢?” 李大侠回了他一记皮笑肉不笑,“我觉得,你和我们家小姐,前世都是狐狸投胎。” 对了! 一只公狐狸,一只母狐狸,天生配一对。 谢知非缓缓勾出一记笑,这笑还没扬到眉梢,朱青走进屋里。 “爷,都问过了,请过目。” 谢知非接过纸,一张一张纸翻过去。 越往后翻,心越往下沉。 答案惊人的一致,最深刻的记忆,都是静尘替他们讲解佛法,无一例外。 他把这些纸,连同静尘抄的那几张佛经一同收起来。 第252节 “在庵里随便用些斋饭,下午再找几个人问问。” “是!” 话音刚落,就听外头有人呼天抢地的喊过来,“爷,三爷,我的三爷哎……” 是他院里的小厮顺才。 谢知非和朱青一对眼,缓缓起身。 顺才冲进来,气喘吁吁道:“三爷,可了不得了,小裴爷瞒着裴家二老来谢府提亲,大奶奶叫你赶紧回去劝一劝吧!” 谢知非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呼哧呼哧,气都喘不匀了。 一旁,李不言却噗嗤一笑。 “哟,裴大人这看人的眼光……可以啊!” …… 太医院。 谢府又一个小厮呼天抢地的冲进来。 “裴太医,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啊!” 裴寓正在配药,身为太医,这种呼喊声听得太多,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小厮跑到近前,他一脸淡然,“说吧,你们家又有谁病危了?” 小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裴太医,您可快去瞧瞧吧,小裴爷他,他……” “他病危了?”裴寓手上的动作一滞。 “小裴爷不是病危,他带着媒婆上谢府提亲来了。” “提亲?” 裴寓有些懵:“向谁提亲?” “老太太的远房亲戚,我们府上的晏姑娘。” 哗啦—— 药草散了一地。 裴寓拎起衣角,像阵风一样的冲了出去。 狗日的小畜生啊,他这是要把他亲老子活活气死啊! 第252章 齐大 静思居。 晏三合这会脑子里嗡嗡直响,什么话也听不见,眼前都是重影。 提亲? 裴明亭? 裴明亭? 提亲? 谢总管看着眼前木愣愣的少女,心头一万个不是滋味。 虽说这晏姑娘脸是臭了点,话是少了点,性子是冷了点,家世是薄了点…… 但不知为何,他竟然生出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 可明明提亲的人是小裴爷啊,裴寓唯一的嫡子,百药堂的继承人。 谢总管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姑娘,这事您看……” “你去把裴明亭给我叫来。” 晏三合终于还了魂。 …… 裴明亭再次走进静思居,气势都不一样了,颇有几分理直气壮,跟回自个家似的。 汤圆迎出来,“裴爷?” “姑娘呢?” “在屋里!” “嗯!” 裴明亭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来看着汤圆。 别说,这丫头看着就比李不言要讨喜,至少将来他和三合拌嘴时,不会把剑横在他的脖子上。 嗯! 这人一定要陪嫁到裴家来。 裴明亭走进堂屋,他的心上人坐北朝南,一双黑眸正淡淡地看着他。 真是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啊! 裴明亭精气神一下子提了起来,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三合,找我来做什么?” “裴明亭,你是不是闲的?” 看看,受了惊吓不是? 也不怪她受惊吓,我小裴爷这么好的条件,哪个女子被我相中了,都会自我怀疑一番。 “哪里闲,我这几天都快要忙死了。” 裴大人看她一眼,“三合啊,王媒婆是京里顶顶有名的媒人,就没有她牵不了的线,搭不上的桥,为了请她,我可是三顾了茅庐。” 晏三合一时心情复杂,“所以,你是当真的?” “谁会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做假?” 裴笑上前一步,目中柔情万分,“晏三合,在娶你这件事情上,我裴明亭比真金还真。” “你……” “你别忙着说话,先听我跟你说三件事。” 裴笑伸出一根手指头,“这头一件事,我升官了,右善世升到左善世。” 晏三合:“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 裴大人一脸的骄傲,“现在整个僧录司,我说了算。” “然后呢?” “然后,我就成了四九城里最年轻的五品官儿,将来前途不可限量的。” 这些话,裴笑在心里字斟句酌地盘算了很好,也练习了很多遍。 “三合,以后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官太太,等几年,我的官再做大点,就能帮你请个诰命,这辈子你见着谁,都能抬头挺胸。” 了不起,裴大人! 晏三合竟无言以对。 裴笑伸出第二根手指头。 “我是我爹的嫡长子,虽说后面还有个庶出的,虽说我对医术一窍不通,但我爹说了,家业还是要传到我手上的。” 裴笑:“裴家的百药堂,除了京城以外,咱们华国还有四十八个分铺。” 嗯,你裴家家大业大! “人吃五谷杂粮,这病啊痛的少不了,也谈不上日进斗金,但这辈子吃香的,喝辣的,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最主要的是,咱看病不求人啊,都是别人来求着咱们。” 晏三合算是听出来了,官太太是给她地位,百药堂的东家是给她银子。 有了地位,有了银子,她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裴笑笑眯眯再伸出第三根手指。 “我这人,平生不好女色,勾栏听曲那都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只要我得了你,什么通房,什么小妾,什么姨娘,统统边上去,我就守着你一个。” 裴笑越想,心头就越美。 “将来咱们生个一儿半女,男娃传宗接代,女娃帮她寻个好人家,这日子过得既踏实,又称心如意。” 晏三合:“……” 是称心如意,连下一代都想到了。 “最后我还得多说一点。” 裴笑这回指了指自己。 “长相是一表人才,气质是卓尔不凡,心中更是有大义与大爱,别说四九城,就是整个华国,打着灯笼也难找的,晏三合,你好福气啊。” 我谢谢你啊! 晏三合目光越过卓尔不凡的裴大人,看向正在门槛外、竖着耳朵偷听谢总管。 “谢总管,裴家来了几个人?” “回晏姑娘,就小裴爷和王媒婆两个。” 两个? 晏三合瞬间就明白了怎么一回事——这人是瞒着父母长辈,自个偷偷跑来的。 第253节 大门大户里的婚姻,那都是要拿一杆称称的。 男方几斤几两,女方几斤几两,两相一称,份量差不多,才算门当户对,才能作成好事。 一个孤女,一个裴家,差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止,这就逼得裴明亭不得不来个先斩后奏。 想明白这一点,晏三合再看裴笑的眼神,便透着些不一样。 傻是傻了点,傲是傲了点,但心却是一颗真心。 对真心,晏三合还以真心。 她淡淡一笑:“裴明亭,齐大非偶这四个字,你可听说过?” 就防着你用这个做借口呢! 裴笑笑得不以为然。 “我的字还没你写得好,作画更是不用说,聪明连你的一半都没有,算什么齐大非偶?” 原来这傻小子是这么想的,晏三合倒不得不拿出杀手锏。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不算私相授受,可对?” “对啊,所以我请媒人了。” “父母之命在前,媒妁之命在后,可对?” “这……” “我晏三合虽一介孤女,却也不是随便之人。” 晏三合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真有心向我求娶,请府上长辈出面,带着媒人,挑个黄道吉日,拿着拜帖再来。” 裴笑眉头皱起,“三合,咱们非得这样吗?” “非这样不可!” 晏三合口气异常坚定。 “到时候,我应,或者不应,当场会给你一个答复。汤圆,替我送送小裴爷。” “慢着!” 裴笑还没得到晏三合一句话呢,哪里肯走。 “三合,你好歹先给我透个底啊,这事儿你自个是个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说出来,怕凉了你的心。 “我这只手,从前摸过死人,以后也会摸下去。” 晏三合伸出手。 “你想与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要先掂量掂量敢不敢握住我这只手,这就是我先给你透的底。” 第253章 非偶 “晏姑娘当真是这么说的?” “大奶奶,一个字都不敢掺假。” 谢总管缩了下脖子,心说我只是把死人那一段给瞒下了,免得大奶奶夜里做噩梦。 “真真是个聪明的啊。” 朱氏拍拍胸口,把吊在喉咙里的那口气顺下去,“这一番话,全了两家人的颜面。” 谢总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一旁的春桃还没回过神来,“大奶奶,这话怎么说?” “我问你,你如果是晏姑娘,是应下好呢,还是拒了好?” “这……” 春桃设身处地想了想,“还真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朱氏追问,“为什么?” 春桃:“若应下了,万一裴老爷,裴太太不同意呢,岂不是闹得人家裴家鸡飞狗跳。” 朱氏苦笑:“以小裴爷的性子,鸡飞狗跳还是轻的,只怕以后都不得安宁,晏姑娘就成了罪魁祸首。” 春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若不应下,小裴爷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当场落得个没脸,他能甘心?” “就算他能甘心,他身后的二老也不会甘心。” 朱氏缓缓接过话。 “裴家那是什么家世,晏姑娘又是什么家世。我儿子相中她,那是她祖上积来的福,她倒好,一口拒了,这可不光是在打小裴爷的脸,也在打整个裴家的脸。” 春桃惊得朱唇微张。 “晏姑娘是老太太的故人,如今住在咱们府里,她打裴家的脸,就是咱们谢府打裴家的脸。她成了罪魁祸首,就是咱们谢家成了罪魁祸首。” 朱氏幽幽地看着谢总管。 “谢、裴两家要好了几十年,从来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只有说两家越来越要好的,没的说因为一桩亲事,而闹得一拍两散的。谢总管,我说她全了两家人的脸面,有没有错?” “大奶奶说得半点没错。”谢总管深深叹了口气。 晏姑娘要求小裴爷拿出父母之命,就是让你们一家三口自个商量去;又拿出自个与死人打交道的身份,也是婉拒的意思。 不仅全了两家人的脸面,也给了小裴爷暗示,就不知道小裴爷能不能听明白? 春桃这时才算恍然大悟。 “从前只觉得晏姑娘做什么都淡淡的,不太好相处,不太好说话; 如今我才发现,她不是不会相处,不会说话,她是懒得与咱们相处,与咱们说话。” “什么懒得,是不屑。” 朱氏纤手戳了一下春桃,那孩子什么话能说,什么事能做,心里透亮着呢! 就在这时,有小厮突然跑到谢总管跟前,一通低语。 谢总管听完,忙躬身道:“大奶奶,裴太医,裴夫人来了。” 朱氏黑亮双眸一转,“既然裴太医来了,你也赶紧去把大爷叫回来吧!” “是!” 谢总管匆匆离去。 春桃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敢低声问:“大奶奶,你说这桩婚事能成吗?” 朱氏摇摇头:“绝无可能!” …… 裴寓夫妻进了谢府,一个往谢老大的书房去,一个往内宅去。 裴夫人今年三十有九,保养的极好,若不是因为季家的事情,眼角急出几根皱纹,鬓角生出几根白发,看上去还得更年轻些。 一进门,季氏便朝老太太喊。 “哎啊,我的老祖宗,你瞧瞧那孩子,做的那叫什么事儿,快,给我拿个蒲团来,我给老祖宗磕头赔罪。” 老太太活一把年纪的人,话说得也是滴水不漏。 “快别,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都是年轻过来的,谁年轻的时候不冲动个一回两回,来人,上茶。” 一个高高提起,一个轻轻放下,正堂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起来,哪还有半点尴尬。 季氏坐下,一边拨茶盖,一边抬起目光扫了扫。 吴氏忙挥了挥手,示意下人们都退出去。 季氏等人走远,才放下茶盖,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 “老祖宗,当真是一点风声都没透给我们啊,你说说,现在的孩子,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呢!” 老太太笑笑,“那孩子也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儿。” “心里藏不住事,也不能乱来啊。” 季氏埋怨了儿子一声,“老祖宗,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就和你敞开天窗说亮话。” 老太太早在季氏进门后第一句话,就已经摸出了她心思,脸上却不动声色:“你只管说。” “按理,晏姑娘帮过季家,只冲着这一点,我就该称了那傻孩子的心思。更不用说晏姑娘要长相有长相,要学问有学问,还是个顶顶聪明的。” 老太太一听这话,竟比夸她自个还觉得舒服。 谁说不是呢! 晏行的孙女,除了家世差一点的,别的那都是拔尖的。 “但裴家不比别家。” 季氏话锋一转,脸色苦了下来。 “老祖宗你是知道的,我家老爷能坐镇裴家,靠的是他一身实打实的本事,否则按规矩,哪轮得到他当家做主。” 裴家的家事,老太太知道的一清二楚。 裴家四个兄弟,裴寓就占了一个嫡字,他上头还有一个嫡亲大哥,下头两个庶弟。 裴家老太爷是见裴老大在医术上实在不成器,裴寓却又天赋极高,这才把家业传到了他手上。 为此,裴老大把自家亲爹恨了一个底朝天。 是裴寓主动把百药堂的股份,让出一成给自家大哥,才算安抚住了裴老大。 可惜风水轮流转。 明亭那孩子,半点都没遗传到他老子在医术上的天赋,反而族里的另外几个孩子,还有裴寓的庶子,颇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 “老祖宗啊!” 季氏一想到儿子的没出息,恨得牙直痒。 “要是族里那几个有天赋的孩子坐上家主之位,我也就算了。但那个人,我是万万算不了。” 第254节 裴太太口里的那个人,正是裴寓的庶子,只比裴笑小几个月,生母是裴家老太太的娘家人,姓钱。 老太太偏心大儿子,又不敢违背男人的意思,只好暗地里给老二使使绊子。 钱姨娘抬进门后,仗着老太太偏宠,仗着又生了个儿子,气焰一度十分的嚣张。 要不是季家的门第摆在那儿,钱姨娘甚至起了取而代之的心。 整整十年,季氏在老太太手里没过什么好日子,也被钱姨娘气得不轻。 唯一顺心的,就是裴寓行事周正,事事处处护着她。 老太太一死,季氏把钱姨娘狠狠收拾了一番,才算过了几年的舒心日子。 哪晓得,随着庶子在医术上天赋的展露,钱姨娘的野心又冒头了。 第254章 挣扎 书房里。 裴寓的话更是直截了当。 “明亭的婚事,我们夫妻二人早有打算,女方的门第比着裴家,只有高,不能低,我不能让他一个嫡出的,最后被庶出的生生压一头。” 谢而立听这话里的意思,“裴叔已经决定要把裴家的家业交到明亭手上?” “他居长居嫡,交到他手上,才是正理。” 裴寓想着这些年自己的处境,脸色前所未有的坚定。 “谁说当家人就一定要医术好的,明亭做着官,好歹也是个正五品,总能帮衬到家里。再加上岳家的助力,家主的位置他坐得稳稳的。” 谢而立点头,“裴叔思虑的周全。” 裴太医叹了口气。 “父母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我当年如果没有岳家的助力,我母亲,我大哥岂能服我?不知道得闹出多少幺蛾子。” 正因为裴太医尝过这其中的好处,所以才会一门心思想为儿子选个好岳家。 晏三合虽说是谢家人,但到底不是亲的,娶她进门,根本服不了众。 “裴叔是否已经有了人选?”谢而立问。 “左右不过那几个公侯之府的嫡女。” 裴太医眉头紧蹙:“若不是季府的事情,媒人早上门了,好在明亭前几日升了官,他自个腰板挺起来,没了季家一样能成事儿。” “既然已有这样的打算,裴叔还是早些和明亭交底的好。” “早和他提过,这小子转个身就忘,压根没往心上去。” 谢而立笑笑,心说那还不是被你们夫妻宠出来的。 裴寓变了变脸色,“……那晏姑娘那头?” “裴叔别急。” 谢而立把晏三合的话一五一十的说给裴寓听。 裴寓听完,唇角微翕,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叹了一声:“是个通透的,可惜,可惜啊!” …… 晏三合通透吗? 并不! 她只是有自知之明。 更何况她早就和李不言商量好,自己的根找不着,绝不谈婚论嫁。 这会她正眼巴巴的盼着谢知非他们回来,好让她有事情做,否则这寸步难行的日子,可太难熬。 正盼着,人就回来了,只有李不言一个人。 李不言见到晏三合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抱起双臂,似笑非笑的倚在桌旁。 晏三合一看她这副表情,“你都知道了?” “否则能这么急赶回来?快说说,你是怎么回他的,我快好奇死了。” 晏三合重复了一遍。 李不言听完,愣了好一会,突然笑道:“晏三合,这不是你一惯的做派啊。” “我一惯什么做派?” “你会直接对他说……” 李不言学着晏三合的口气,“这位壮士,神婆不是你能肖想的,我给你指一条活路,赶紧回家找爹娘去吧。” 晏三合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李不言看得心中蓦的一跳。 也难怪裴大人要先斩后奏,她笑起来,当真好看极了,眼仁儿比星星还亮。 “得了,不说这个,水月庵如何?” “汤圆,劳烦给我端碗冰镇的酸梅汤过来,这鬼天热死了。” “来了,姑娘。” 一碗酸梅汤喝完,李不言浑身舒畅,便把今天跟在三爷身边听到的、看到的,一一道来。 末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小姐,你看看吧,这才是静尘真正的笔迹。” 瘦金体? 晏三合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这个静尘打小应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巧了,三爷也这么说的。” 晏三合一怔,蹙眉看着李不言,李不言撇撇嘴:“看我做什么,他就是这么说的啊!” “他人呢?” “刚到府里,就被谢总管拦住了,估计是去劝某人了吧。” “不言,抱我去书房。” “干嘛。” “我来临一临这个字。” 字如其人,每一副字,都是书写者当时心情的映照,心情不同,字就有细微的不同。 “我的小姐啊,你可真沉得住气,换了我,怎么着也得到外头去瞧瞧热闹。” 李不言:“更何况这个热闹,还是关于你自己的。” “我在看热闹的同时,他们在看我。” 晏三合冷笑:“何必自己给自己搭个戏台呢!” …… 世安院。 裴明亭一巴掌拍在桌上,“这日子,小爷他娘的不过了。” 你还有脸发火? 谢知非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原本以为晏三合的态度说明了一切,这小子受几次挫,怎么着也得知难而退。 结果倒好,他还越挫越勇了! “裴明亭。” 谢知非连名带姓的喊,决定一盆冷水泼过去了。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是先斩后奏了,可有想一想晏三合的处境?” “我还要想她的处境,她不应该很开心吗?” “那是你以为。” 谢知非:“凡事总要讲个你情我愿,你可有问问她愿意不愿意。” “这种事情哪好问的,人家姑娘家脸皮薄,会害羞。” “晏三合是那种害羞的人?” 谢知非冷笑一声:“你裴明亭就是脱光了站在她面前,害羞的是你,不是她。” 裴明亭看了看身下。 诶? 好像是的诶! “这是其一。” 谢知非点点他的脑袋,“其二,你行事之前为什么不来问问我?” 裴明亭不服气。 “怎么,小爷我的婚姻大事,还得经你点头同意?” “你来问我,我就会告诉你,晏三合答应留在谢家之前,和谢家约法三章。” 谢知非:“其中一条,便是她的婚事只有她能做主,谁都不能干涉。” 裴明亭一拍脑袋,“哎啊,那我提亲提错了人,我应该直接向她提的。” “你……” 谢知非别说气笑,真能被这人气哭出来。 “行了,我知道错了。” 第255节 裴明亭用肩膀碰碰谢知非的。 从得知爹娘急吼吼地冲到谢府,他其实就知道错了。 他小裴爷不是转个身就忘了,更不是没往心里去,恰恰相反,他心里明白着呢。 自己的婚事,不仅爹重视,娘重视,赵怀仁说不定也早有安排,总而言之一句话:谁都会称心,但就不会让他称心。 可人活一世,多不容易啊。 胡三妹年轻的时候,还为个吴关月折腾呢,他们俩那才叫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怎么,到他小裴爷这里,他应该认命了,妥协了,连个挣扎都没有,就乖乖进洞房了? 那多没意思啊! “五十。” 小裴爷耷拉下脑袋,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我查不到她的来龙去脉,心里慌,就想为自己搏一搏,我没想她的处境,是没时间去想,来不及了。” 谢知非神色大变,“你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 第255章 他呢? 可不都回来了吗! 裴明亭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什么都没查到?” 裴明亭又点点头。 谢知非一时心里哽得厉害,“这丫头难不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你这话,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裴明亭“啧”了一声,“还有那个李不言,也什么都查不到,我有时候夜里想一想,都觉得瘆得慌,她们俩个不会都不是人吧!” 亏你想得出。 谢知非刚要呵斥,只听外头有人喊道:“小裴爷,裴老爷、裴夫人要回去了。” 裴明亭可怜巴巴地看了谢知非一眼,“我先回去,水月庵的事情回头再说。” “我送你。” 两人走出院子,裴明亭突然停下来。 “五十,你帮我和晏三合传个话,只要她应下,我就敢为她把天都捅破了。” “这会你也不怕她是鬼了?” “是鬼我也喜欢!” 裴明亭一脸鄙视地看着他,“算了,这种感觉你不会懂的。” 谢知非:“……” “别送了,你伤还没好透呢!” 谢知非看着这人的背影,又是想打死他,又替他觉得怅然。 正所谓兔死狐悲,明亭做不了主,那么他呢? 他能吗? 答案从大哥大嫂就可窥见。 两人成婚前,其实都有暗自喜欢的人,但谁也扛不过父母之命这四个字。 虽然这几年夫妻二人看着举案齐眉,但只有他这个最亲的人知道,大哥、大嫂其实活得都很憋屈。 朱青看着三爷一动不动,像魔怔了一样,忙劝道:“爷,回吧。” “嗯。” 谢知非一转身,忽然看到几个婆子探头探脑,脸色倏地一沉。 “朱青?” “爷。” “去把谢总管叫来。” “是!” 谢总管一听三爷找,小腿跑得蹬蹬蹬。 “三爷,你找老奴有什么吩咐?” 谢知非凉飕飕看他一眼,“来,摸摸我心口。” 谢总管哪敢伸手,看着主子的脸色:“三爷这是……心口不舒服?” “对,找你来揉揉。” 谢小花多精明一人,忙凑近了,“爷心口不舒服,一定是老奴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爷只管说,老奴这就改。” 谢知非掏掏耳朵,故意拉长了调儿,“我这人呢,听不得闲话。” 闲话? 谁的闲话? 谢小花眼珠咕噜一转,想到今日小裴爷的举动,“三爷放心,谁敢把小裴爷的事情往外透一丁点,我撕烂他的嘴。” “就小裴爷吗?” 谢总管抓狂了,除了小裴爷还有…… 对了! 静思居那主儿。 “三爷放一百个心。” 谢总管忙道:“姑娘家的闺名顶顶得要,老奴一定约束着底下的人,谁要敢说晏姑娘半点不是,我打断他们的腿。”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谢知非冲谢总管一笑,笑得特别和蔼可亲。 “去吧,拿出点手段来。否则,庄上那个挑粪的空缺,就是你谢小花的归宿了。” 谢小花:“……” …… 一个人要沉下心来做事,外头的闲言碎语是入不了耳的。 几页纸临下来,晏三合又让李不言把她抱回竹榻里,伤脚不能下垂的时间太长,还得让它架起来。 “静尘在写这几张佛经的时候,心不算太静。” 晏三合揉着发酸的手腕,“她是在用写字,强压下心头的情绪。” 李不言:“就像你现在这样?” 晏三合点点头,“所以你看她字的收笔,都有一点点偏急,如果她情绪是稳定的,绝对还能写得再好一点。” 李不言凑过头看了又看,也没看明白什么叫收笔偏急。 “谢三爷的判断是对的,她就是高门大户里的人。” 晏三合:“一会你跑一趟,劳烦他查一查十八年前,京中高门大户,官宦人家,有没有妇人出家为尼。” “不用劳烦,他人在。” 李不言推开窗户,冲外头站着的人笑了笑,“三爷,窗下偷听,可不是君子所为。” 谢知非十分的淡定,“李姑娘看我,像君子吗?” 李不言:“……”你不像君子,你像个登徒子。 谢知非迎上晏三合的目光,“我已经让兵马司的人去查了。” 晏三合没有掩饰脸上的吃惊,脸上、眼中都是赞扬。 “京城不大,高门大户也就那么几百家,不出三天,一定会有结果出来。” 谢知非:“可惜没有静尘的画像,否则,能更快些。” “辛苦,谢了。” 晏三合说得真心实意,偏他觉得不够,“晏三合,就这一句可太轻薄了!” 有了前面那个青枣,晏三合料定他不会太过分,“说吧,怎样才能不轻薄。” “那就……” 谢知非嘴角上翘,那股子坏劲儿又起来,“说说为什么拒了小裴爷?” 晏三合十分淡定地回他,“不喜欢,不高攀,不委屈。” “不委屈谁?” “自己。” “不喜欢谁?” “他!” 晏三合看着他,夕阳将他的眉眼映得俊朗而温柔,“三爷还有话要问吗?” 三爷拿手揉揉鼻子,笑了。 笑得都有些站不稳。 好像怀里原本揣着一个宝贝,然后被人瞧上了,差一点抢走;结果闹半天,那宝贝稳稳的,还在他怀里揣着呢。 “没话了。” 第256节 谢知非硬生生收了笑,一本正经道:“我在回来的路上,帮你想了想锣的几个用法,你要不要听听?” 晏三合还没回答,李不言眼睛瞪大一圈。 她在回来的路上,尽想着晏三合和小裴爷那点事了,他谢三爷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些? “想听,你说!” “丧、葬、嫁、娶,那是一定要用到的。除此之外,皇帝巡视,大官出行也需锣鼓开道; 秀才中举,家有红白喜事都会敲锣;就是街头卖拳卖艺的,上来也是先一通锣声。” 谢知非:“对了,唱戏用的是小锣,鼓点子一敲,小锣声一起,这戏就算开了场。等你脚好了,哪天我带你听戏去。” 最后一句话,晏三合压根没听见,她脑子已经转开了。 能听到锣声的地方可太多,哪一种锣声才是静尘念念不忘,以至于心念成魔的呢? “哟,又是这么巧,三弟也在?” 这不是太巧,这是阴魂不散。 谢知非眼中的锋芒一闪而过,转过身,笑得一脸和气,“二哥啊,好久不见!” 第256章 嫉妒 是好久不见! 他不过是去保定府做了一笔买卖,十天不到的时间,一个伤了,一个瘸了,还有一个……疯了! 谢不惑看了眼身后,乌行忙上前把纸包塞到汤圆手中。 “这是保定府的蜜饯,给晏姑娘解解闷。” 谢不惑说完,也走到窗前,看着竹榻上的晏三合,一脸惋惜。 “不知道姑娘的脚伤了,否则就买些那边的跌打膏药回来,听说药效是好的。” 晏三合一颔首:“多谢。” 李不言莞尔一笑,“两位爷要不都进屋喝盅茶吧!”堵着窗户实在不像样! 谢二爷:“不必了!” 谢三爷:“好啊!” 三爷微笑着,口气不咸不淡道:“二哥怎么来了就走啊,也不进屋里坐坐?” 二爷回以不咸不淡的口气:“刚进府,衣服也没换,长辈也没见, 去晚了失了礼数。” 谢三爷听了这话,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谢二爷,只是一眼,便从窗户边走到了正堂。 “汤圆,这蜜饯金贵,都是二爷的一片心意,你可不能偷吃。” 汤圆一张圆脸涨得通红,嗡声道:“谁偷吃了,三爷别冤枉人。” “笨,我这是好心提醒。” 谢三爷敲她一记脑袋,冲屋里喊,“那个谁,说好给茶喝的呢,茶呢?” 李不言表情扭曲了一下,赶紧跑出去冲茶。 谢不惑像是没有听到老三那几句话,依旧一脸温和道:“晏姑娘好好养伤,等我见过长辈,再来陪晏姑娘说说话。” “多谢。”晏三合依旧是不冷不热的两个字。 二爷一走,三爷的茶也不喝了,与李不言说了两个字“有事”,便扬长而去。 李不言捏着一把茶叶,收起来也难受,冲泡开来也难受。 愣了半晌,她索性把茶叶一扔,揪住正把蜜饯收起来的汤圆,恶狠狠道:“说,你们家二爷和三爷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汤圆惊了一跳,“左,左不过是嫡啊,庶的那些。” “不可能。” 李不言面露狠色,“你和我说实话。” 汤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姑娘,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只知道三爷不怎么待见二爷,不止三爷,大爷也不待见。” “不言,听说谢总管晚上都是一个人睡,要不……你问问他去。” “好主意。” 李不言松开汤圆,把头探进房里:“小姐,斯文的问,还是粗鲁的问? ” “看他表现。” 晏三合眼里有冷笑闪过。 本来她不好奇,被谢老二闹这么一出,不好奇也好奇了。 衣裳没换,长辈没见,听着她伤就跑来了。 偏偏另一个受伤的就在他面前,还是手足兄弟,他却只字不问。 她一介孤女何德何能? …… 青石路上,主仆二人并肩而行。 “二爷这一趟去静思居,有些冲动了,至少也该问一问三爷的伤。” 乌行看着主子的脸色,小声道:“三爷刚刚瞧二爷的眼神,很不善。” “怎么着,全天下的人都得围着他谢老三转啊?” 谢不惑冷笑:“问他的人排着长队呢,用得着我那点虚情假意?” “这不是做给老爷和老太太看的吗?” “反正他们看见了,也只当看不见。”谢不惑冷笑一声,便往木香院去。 柳姨娘听说儿子回来,已经站在屋檐下等着。 谢不惑上前行礼。 柳姨娘看着儿子风尘仆仆的脸,笑道:“酒菜都备下了,就在姨娘房里用些吧。” “好。” 母子二人进到里间,小圆桌前早就坐着俏丽的谢婉姝。 她一见着自家亲哥的面,小嘴一嘟,小手一伸:“我要你带的蜜饯呢?” “急急忙忙赶回来,没时间了。” 谢不惑掀衣坐下:“一回来就听说小裴爷上门给晏姑娘提亲,姨娘,这怎么回事?” 柳姨娘替儿子斟酒,“听说是瞒着长辈过来的,这会又被拎回去了,小裴爷这回行事有些鲁莽。” 那小子,可不是就鲁莽吗? 谢不惑抿了口酒,“老三的伤和晏姑娘的脚,又是怎么一回事?” “三哥是被徐家人打的,晏姑娘的脚是自己扭的。” 谢婉姝声音又脆又甜。 “我和姨娘一个个都去瞧过了,没什么大事。二哥,徐家倒台了,欺负我的畜生听说进了锦衣卫受审,真是活该!” 谢不惑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哥知道了,用饭吧!” 谢婉姝却没动筷子,手托着腮道:“二哥,小裴爷怎么相中了晏姑娘,一个性子躁,一个性子冷,不配啊!” 谢不惑看了妹子一眼,没说话。 “再说了,门第上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谢婉姝轻声叹了口气,“不过这会,我倒有些羡慕晏姐姐的福气了,命怎么就那么好的呢,得了小裴爷的青眼!” “啪!” 谢不惑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堂堂谢府二小姐,这话是你该说的吗?” “哥,我说说怎么了?” “你这样说,不仅显得你蠢,还显得你眼皮子浅。” “我……” “你什么你?” 谢不惑:“我早就和你说过了,和晏三合亲着些,亲着些,你倒好,平白无故的还嫉妒上了。” “我嫉妒了吗?我,我……” 谢婉姝急得眼泪掉下来:“我就是觉得她命好,什么堂堂谢府二小姐,我还不如她命好呢!” 谢不惑:“你哪里命不好?” “……也没个嫡子向我提亲啊!” 谢婉姝眼泪汪汪,“哥都二十二了,按理早该成家立业,也没见着谁为哥打算打算,庶出的命就是不好,难道我说错了吗?” 谢不惑蹭的站起来,冷着脸冲柳姨娘道:“姨娘好好管教管教,再这么胡言乱语下去,总有一天为我们二房惹了祸。” 说罢,他拂袖而去。 屋里传来谢婉姝嘤嘤的哭泣声,还有姨娘低低的安抚,听在谢不惑的耳中,与这燥热的天气一样,让他心头的火,一股一股涌上来。 “二爷。” 乌行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封了口的信,“刚刚门房送来的。” “谁的?” 乌行看了看四周,掩着嘴道:“杜姑娘。” 杜依云? 谢不惑眉头微微一皱,把信收入袖中,若无其事的回了书房。 第257节 油灯点亮。 从袖中掏出信,展开一看,这么热的天谢不惑竟然生生打了个寒颤。 第257章 恨吗 折腾了一夜的谢府,终于安静下来。 谢总管拖着两条疲倦的腿,走回自个院里。 心腹小厮早已备下热水和饭菜,见人回来,笑道:“总管是要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一身臭汗,先沐浴。” “是!” 浴桶在净房,谢总管那体格往下一坐,水哗啦啦漫一地。 “舒服啊!” 几乎是他叹出这三个字的同时,一把冰冷的软剑横在了谢总管的脖子下面。 谢总管吓得一抖,浑身的血都停住了。 “别怕,是我,李不言。” 谢总管哗啦转过身,眼中都是不敢置信。 李不言和他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后,莞尔一笑:“问个问题,总管大人老老实实回答,咱们就相安无事。” 谢总管扯着发紧的喉咙:“要是我不呢?” 李不言轻轻笑起来:“那谢总管可就是第二个徐晟,要不要试试啊?” 啊你个七舅奶奶。 谢总管低头看了眼身下,心说我这东西还没使够呢,能让你削去? “问!” “谢府二爷和三爷是什么仇,什么怨?” 谢总管简直哭笑不得。 搞出这个阵仗,他还当她要问什么惊天秘密,哪知竟是问这事。 “一个嫡,一个庶;一个得宠,一个不得宠,这仇不就这么结下来了吗?” “谢总管,你当我三岁小孩吗?”李不言把长剑逼进一寸。 “你,你急啥?” 谢总管浑身哆嗦着,“我这不正要往下说吗?” “快说!” “三爷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死过去,是二爷使的阴招,让三爷在大冷的天淋了半个时辰的雨。” 谢总管:“三爷当时那个身子,别说淋雨,就是少穿一件衣裳都不行。” 谢总管永远记得三爷那副落汤鸡的样子,冻得瑟瑟发抖,脸都是青紫色的。 见着他,三爷像蚊子一样喊:“小花,我冷,你抱抱我。” 谢总管的心都要疼碎掉了,赶紧上前抱住他,拼命的往家中跑。 那一路,谢总管感觉自己怀里像抱了一个冰墩子,一点热气都没有。 “从那以后,这仇就结下了。” 谢总管叹了口气:“也不怪老爷、老太太都不喜欢二爷,这孩子阴损的很。” 竟是这么一回事。 那回去我得提醒小姐,离谢家老二远着些。 李不言收了剑,“谢总管,原来你真名叫谢小花啊!” “你,你,你……” 谢总管浑身颤抖着,心说你再敢叫一声,我挖你家祖坟。 “这名字起错了。” 李不言低头往水里看一眼,“叫谢雄伟还差不多。” 谢总管:“呃?” “多有得罪,您老别放心上。” 李不言把软剑往腰上一收,“以后我会帮你在小姐和三爷面前说好话的,一堆好话。” “用得着你……” 话刚起了个头,眼前的人影忽的一闪,带着一阵风,惊得谢总管打了个激灵。 “无法无天的死丫头,贱丫头……” 谢总管骂半天,忽然想到什么,也低头看一看。 嘿,眼招子还是不错的。 可不是相当的雄伟吗! …… 古月楼是京城最有名的吃素斋的地方。 这里的掌柜原来是个和尚,后来还了俗,就在京城开了这样一间酒楼。 楼有三层,一层散客,二层雅间,三层便不是用钱就能定得到的,需得有官家的身份。 谢不惑在伙计的指引下,上到了三层,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顿时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四目相对。 杜依云起身莞尔一笑:“二哥,许久不见,快坐。” 谢不惑在她对面坐下,并不说话,目光始终看着眼前的女子,不冷也不淡。 有伙计上菜,上酒,一切妥当后,倪儿颇有眼色的掩门而去。 这时,杜依云才笑道:“二哥,这里的桂花酝很有名,妹妹陪你饮点。” 谢不惑轻轻笑了两声。 家里的那位,还在为这个人酸,那个人酸;这一位已经有胆量和男人坐在一起,谈天论地了。 他端起酒盅,与杜依云的碰了碰,然后一口饮尽。 杜依云放下酒盅,柔声唤道:“二哥,我实话与你说了吧,我恨谢知非。” 谢不惑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盅,慢悠悠道:“恨他没娶你?” 杜依云微弱的声音:“恨他心变得太快。” “男人的心,本来就易变的。” 谢不惑看着手里的酒盅,笑:“今儿个朝东,明儿个朝西,依云妹妹难道不知道吗?” “二哥不恨吗?” 杜依云不答反问。 “明明是三个兄弟中书读得最好的,却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成天跟一群乌烟瘴气的商人打交道,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谢不惑冷冷看着她。 “我相信以二哥的本事,但凡只要做了官,必有一番光明前程。” 杜依云神色一悲:“可这世间就是如此不公平,一个庶字压得二哥一辈子抬不起头,二哥甘心吗?” 谢不惑依旧是淡漠冷清的样子,叫人看不出丁点喜怒。 “就算二哥甘心,柳姨娘呢?婉姝呢?” 谢不惑突然眉头一蹙。 而他这一蹙,杜依云瞧得清清楚楚。 “论长相,论气度,论聪明,论本事,柳姨娘哪一点比不过太太,却还要事事受太太的冷脸,不敢逾越半步。” 杜依云摇头浅笑:“婉姝就更可惜了,娇娇柔柔的姑娘家,就因为一个庶字,将来的婚嫁……” 到这里,她突然话锋一转,“我真真是替她打抱不平啊,连那个来路不明的晏三合,都能压她一头。” 谢不惑神色有些惊讶。 “不瞒二哥,小裴爷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杜依云直叹气:“这事儿让我怎么说呢,能配得上小裴爷的,根本不是晏三合,而是婉姝妹妹。” “所以。” 谢不惑终于开了口,“依云妹妹的意思是……” “二哥是聪明人,聪明人做聪明事。” 杜依云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唤你一声二哥,是真心把二哥当成自己人。今天这顿饭,我的底都给二哥看到了,二哥不妨回去想一想,自己想要什么。” “怎么?” 谢不惑的声音淡淡的:“我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吗?” “得不得到不好说。” 杜依云:“二哥只需要记着一点,我和我身后的杜家,总是会帮二哥的。” 第258节 第258章 唱戏 “来路不明”的晏三合,这会正看着衣架上静尘那件衣裳,出神。 贵妇与尼姑之间,隔着一片深海。 这片深海里一定发生过惊涛骇浪的事情,才能将两者之间连在一起。 而那桩惊涛骇浪的事,也许就是静尘的心魔。 屋里有动静,晏三合倏地回神。 李不言几乎是扑过去的,“三合,想不到二爷竟然还是那种人。” “哪种人?” 李不言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晏三合听完,半晌才道:“恩怨是他们的事,我们还和从前一样,不必冷着,更不必热着。对了,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好好的,怎么问起这个来?” 李不言好奇,“你这人只知道赚银子,银子有多少,怎么花可从来不问的。” “去外头典个房子吧。” 这是要搬出去了? 李不言笑吟吟道:“就不怕老太太、老爷跑来对着你一通哭?” “先预备下。” 晏三合:“等静尘的心魔一解,我们就搬过去。” 最主要的是,她答应查郑府的案子,这案子一旦查起来,弄不好会牵连到谢府。 她这人,别人欠她情可以;她欠别人情,不安! “银子管够。” 李不言压着声道:“也不用典,咱们就买一个小点的,二进二出,布置的舒舒服服,买几个丫鬟小厮侍候着。” 晏三合对这些俗物一窍不通,“你说了算!” “对了,我刚刚经过世安院,原本想和三爷说几句话的,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咱们的好三爷又去勾栏听曲了。” 李不言手托下巴,“我倒是弄不明白了,他这是憋了几天忍不住了,还是唱戏给别人看的?” “唱戏给别人看是其一,其二是……” 晏三合浅浅一笑:“也需安慰安慰裴大人那颗受伤的心。” …… 裴大人那颗受伤的心啊,不仅需要谢三爷的安慰,还需要美酒来灌醉,当然,还少不了几位小娘子作陪。 生平第一次对姑娘动心,偏偏被门第绊住了脚,什么长戟高门,什么显赫医族,如今对小裴爷来说,就是个累赘。 一连三天,裴大人和谢三爷都宿醉在丽春院。 两人白天呼呼大睡,晚上便寻欢作乐,乐得兴起时,小裴爷和谢三爷还在丽春院开赌。 赌啥? 赌丽春院下一个恩客是左脚进门,还是右脚进门; 赌刘大人在小娘子身上能坚持多长时间; 赌正则侯世子今天晚上找的是小娘子,还是小倌人。 像话吗? 忒不像话! 尤其是谢府三爷,眼角的淤青还留着一点呢,就好了伤疤忘了痛,和那没了根的徐晟都是一丘之貉。 到了第四天晚上,裴、谢两位老爷亲自上丽春院拎人。 听说裴老爷看着小裴爷那放浪形骸的样子,没忍住,直接一个巴掌扇过去; 谢老爷斯文一些,把谢三爷绑了走,带回家教训。 谁说一定就是龙生龙,凤生凤,瞧瞧这两位爷,简直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将来啊,早早晚晚要败光祖宗的家业。 回到家的谢三爷沐浴更衣,一身清爽地直奔静思居。 晏三合闭门养了三天,已经把天上飞的鸟、地上爬的老鼠,河里游的鱼,都统统羡慕了一个遍。 见谢知非缓缓而来,她头一回觉得这人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怎么瞧,怎么顺眼。 不等谢知非坐定,便问道:“怎么样,查到什么了吗?” 谢知非连喝三天的酒,闻什么鼻子里都是酒味,这会闻到晏三合身上的膏药味,没由来的觉得好闻。 他把竹椅往前挪了挪,深吸了一口气道:“四九城里,王侯将相,高官商贾,内宅里削发为尼的女子这十八年来一共八十六人。” 晏三合:“快说下去。” 谢知非看着她一脸紧张,露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神色,“这八十六人中,四十七人还活着。” 晏三合算的十分的快:“还剩下三十九人。” 谢知非:“这三十九人中,有九人已经还了俗。” 晏三合:“还剩下三十人。” 谢知非:“这三十人中,五十岁以上的有十人,四十岁以下的有十一人。” 晏三合:“还剩下九人。” 谢知非:“这九人中,七人都不是今年过世的。” 晏三合心头一惊,“那就还剩下两人。” 谢知非:“剩下的两人,一个在龙泉庵出的家,一个在云塔院避的世。” 晏三合愣愣地看着谢知非,心里彻底凉透。 片刻后,她垂死挣扎了一下,“三爷,你有没有查漏的?” 三爷不说话,只淡淡地看了眼身后的朱青。 朱青开口:“回晏姑娘,这几天除了我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外,三爷还求了锦衣卫的几个兄弟,断没有漏的。” 晏三合目光落在三爷身上,露出歉意。 那就是她判断错了? 可是怎么会呢? 识字,白皙无骨的手,出尘的气质,分明只有高门大户的人,才会有。 “那有没有可能,她被休了,然后出家?” 谢知非:“这八十六人中,包括五个被休的。” 晏三合:“还有没有一种可能,静尘家里是被罢官,或者被抄家的?” 这话,让谢知非醍醐灌顶,“有。” “真有?”晏三合眼睛倏的一亮。 “真有!” 谢知非:“罢官的可能性小一点,抄家的可能性大一点。” 晏三合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谢知非:“男人罢官就意味着落魄,一落魄,谁还敢抛弃糟糠之妻,除非静尘是妾。” 晏三合“嗯”一声。 “抄家后女眷有几种可能,要么一起被处死,要么也被流放,年轻的、长得漂亮的会入教坊司。” 谢知非:“年纪大的则为奴为婢,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被熟人买下来。” 晏三合顿时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熟人买下来,走投无路,便出家为尼?” 谢知非没有半分犹豫:“朱青?” “爷请吩咐?” “十八年前罢官、抄家的事儿不难查,吏部都有详细记录在案。” 谢知非:“我记得大哥有个同窗在吏部任职,你去翰林院跑一趟,请大哥帮帮忙。” “是!” “等下,朱青。” 晏三合叫住了人,“劳烦和谢大爷说,十八年前的也查一查。” “晏姑娘,需往前查几年?” “五年。” “再等下。”这回把人叫住的是谢三爷。 三爷目光扫了眼晏三合的脚,“出去的时候,顺道去把谢小花叫来。” 第259章 图面 谢小花颠颠的来了,拿出手里的拐杖,献宝似的给晏三合看。 “晏姑娘,你看看,这雕工,这颜色,真真没话说的。” “谢总管,你这是在诅咒我瘸一辈子吗?” 我要有这个胆呢! 第259节 谢总管幽怨地看了三爷一眼:三爷你说吧,这锅小花背不背? 用不着你背! 三爷接话道:“东西是我送的,你这脚过了半月以后,就得慢慢下来走走,这样才能好得快。” 晏三合一愣。 三爷不等她开口,又说:“若真是觉得感动,那就想想该送我点什么好?我最近花销大,实在想不到的话,银子也是成的。” “不言。” 晏三合:“拿八百两银子给三爷。” “你还真送?” 这回,轮到谢知非傻眼。 “三爷都开口了,哪有不送的道理。” 晏三合拿过拐杖,放在手里看了看,“不为这东西,也为三爷替静尘动的那些人脉。” 谢知非听她这么一说,来劲了,伸出手,“那八百两可不够,得再添点,凑个整数吧!” 晏三合想也没想,“啪”一巴掌打上他的掌心,“美的你。” 谢知非:“……” 谢小花:“……” 晏三合自己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一跳。 我为什么要打他的掌心? 我有病吗? “那个……” 她眼神闪烁着:“不好意思,不言每次伸手问我要银子,我都打她,习惯了。” 李不言跨出门槛的脚一顿。 小姐,你管过银子吗?你当三爷这么聪明的人,听不出你在撒谎吗? “原来晏姑娘是舍不得啊!” 谢知非一双眉眼里尽是飞扬的神采,“舍不得就别给了,三爷偶尔做次亏本买卖,心里乐意的。” 我不乐意。 晏三合朝李不言递了个神色,李不言把八百两银的银票递过去:“小姐很少主动给钱的,三爷拿着吧!” 谢知非只当看不见,伸手出,搭在晏三合的竹榻上,“要我拿着也行,你的手心给我打一下。” 晏三合一张粉脸涨得通红:“……” 这还有仇必报了? 谢小花:“……” 妈哎,打过来,打过去,这是我谢小花能看的吗? 就在这时,有个小厮匆匆走进院里,“三爷,外头有个叫梅娘的,说要见您 。” 谢知非收了玩笑之色,“她可有说什么事?” “她说那双绣花鞋,她在别处见过。” “快,快请进来!” 晏三合脸上的红晕一下子消失了,急道:“不言,你亲自去请。” …… 梅娘是被李不言拽着进静思居的。 “姑娘呀,就不能走慢点吗,心都要跳出来了。” 一边说,她一边抚着自己硕大无比的胸,“老胳膊老腿的人了, 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晏三合指着面前的椅子,“梅娘,快坐;汤圆,倒茶;不言,把绣花鞋拿出来;谢总管,你去忙你的。” “是!” 谢总管一步三回头,眼睛都落在了梅娘那胸上:啧,可真大啊!就不知道摸上去手感怎么样? 门吱呀一声关上。 梅娘两盅茶喝完,指着绣花鞋,“晏姑娘,这绣花鞋能再让我看看吗?” “只管看。” 梅娘拿起来,翻过来覆过去的看几眼后,道:“我回去越想越觉得这鞋子眼熟,就是一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 晏三合见她说得没头没尾,“梅娘,你把话说清楚一点。” “这鞋子我从前也有一双。” 梅娘:“姑娘不在意穿衣打扮,所以不知道这绣花鞋的图案是有讲究的。” “怎么讲究法?” “一般来说,鞋面上绣的都是莲生贵子、榴开百子、双蝶恋花、龙飞凤舞这些吉利的图案。” 梅娘把绣花鞋递到晏三合手上:“姑娘细看这鞋面上的图案,可看出是什么来?” “一株池塘里盛开的并蒂莲。” 梅娘点点头,“咱们挪步到厢房里,姑娘把帘子拉起来,然后点灯,多点几盏。” “不言。” “马上!”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三下两下就挪进厢房,拉上帘子,点了灯。 梅娘把绣花鞋放在灯下,“姑娘看这里,看到了什么?” 晏三合大吃一惊,“这池塘里竟有一轮倒映在水中的圆月。” “我看看。” 谢知非拿过绣花鞋,“哟,还真是。梅娘,这是怎么做到的?” “绣线不一样。” 梅娘:“这种绣线一定要在灯下看,才能看到,那天我大意了,虽然也是在灯下,但没看得那么仔细。” 晏三合:“梅娘,你说你也有这样一双鞋子?” “是。” 梅娘叹了口气,“那时候只想着怎么招人怎么来,看到这么个稀罕物,自己就想办法也弄了一双。” 这话又没头没尾,晏三合听得云里雾里。 谢知非见她皱眉,忙咳嗽了一声,“梅娘从前是丽春院的头牌。” 丽春院? 勾栏? 男人的春宵窟? 空气突然凝滞。 晏三合和李不言对视一眼,竟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反倒是梅娘低低笑了一声,“对不住三爷,我让晏姑娘受惊了。” “别这么说!” 晏三合抢在了谢知非前开了口。 “这世上没有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去那种地方,都有苦衷。是我该说对不住,让你又想到了从前。” 梅娘一怔,静静地看了晏三合一会,又笑道:“嗨,什么从前不从前的,我早忘得一干二净,否则怎么过了这几天,才想到那绣花鞋的事儿。” 晏三合伸出手,在梅娘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我们就说回绣花鞋的事。” 一股凉气浸入皮肤之下。 梅娘心底浮起一丝异样的情绪,没觉得凉,只觉得暖。 “姑娘也知道,丽春院这种地方,最不缺的便是年轻的,容色好的,身段俏的小娘子。 我虽是个头牌,但花无百日红,总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人一老,皮也松,肉也松,就不招男人待见了。” 梅娘嘴上说忘得一干二净,但神色仍慢慢黯淡了下来。 “可在高处呆久了,就不想落下来,我就动起了别的小心思。嗨,无非就是在穿衣打扮上更别致些,更新奇些。 有一天,我听有位客人说,教坊司有小娘子夜里穿着这种绣花鞋,搏男人欢心,我便让婢女去打听是怎么一回事。” “等下!” “等下!” 晏三合和谢知非竟同时喊出了这两个字。 两人一对视,晏三合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穿这鞋子的人,是教坊司的小娘子?” 第260章 好话 梅娘“嗯”一声,“听说是从那边时兴起来的。” 晏三合立刻一扭头,“谢知非,教坊司是个什么地方?它和丽春院有什么区别?” “一说到这个就问我……” 谢知非笑得痞坏痞坏的,“晏三合,我这形象在你那里,还翻不了身啦?” 晏三合无语了,“三爷,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第260节 “别扯话题,你就说能不能翻吧?” “翻,翻,翻。” 晏三合苍白的脸上,激出一层气急败坏。 谢知非见她恼成这样,心里得意一笑,“真正说起来,教坊司还不光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那是什么?” “教坊司掌殿廷朝会舞乐应承,以及管理乐户。但乐户呢,分两种人,一种是倡伎,另一种才是官妓。” 他这么一说,晏三合更糊涂了。 “懂音律,擅长歌舞,会杂耍……这些人被称为倡伎,别小看他们啊,他们吃的可是朝廷俸禄,算是官家人,只卖艺不卖身的。” 谢知非娓娓道来。 “而那些年轻貌美的罪官家属,战争中被掳来的女俘虏,还有从外头买来的漂亮小娘子,则统统为官妓,官妓的命就没那么好了,说白了就是陪人寻欢作乐。” 晏三合:“那静尘……” 谢知非想了想,“我猜……多半是后者。” 前身是官妓,后身是尼姑,晏三合的精气神一下子扬起来,“梅娘,你继续往下说。” “晏姑娘,其实也没啥可说的了。” 梅娘:“婢女打听回来后,我就立刻找人做了一双,还整整花了我五两的银子。” 一双鞋子花五两? 晏三合:“为什么这么贵?” 梅娘:“主要是绣线贵,这种绣线只供皇亲贵族用,寻常百姓别说买了,就是见一见都难。” 晏三合:“你是怎么买到那线的?” 梅娘笑了:“姑娘,鱼有鱼路,虾有虾路,这四九城里只要有银子,舍得下本钱,总有人的手能够得着。” “是那些宫里的小太监。” 谢知非也不遮着掩着,索性敞开了说。 “这些小太监一年到头存不下几个银子,又要孝敬老太监,他们就会想些贴补的办法,拿宫里的线出来卖,只是最微乎其微的一种。” 这里头门道还真多! 晏三合深深看了谢知非一眼,又问:“梅娘,这鞋子让你红了多久?” “快别提了,也就红了不到一个月,” 梅娘自嘲一笑。 “那些狗男人说我是东施效颦,还不如不穿,那双鞋子没多久就被我扔进箱笼。” 晏三合明白了。 官妓作陪的人,要么是王侯将相,要么是各色官员。 这些人大部分是读书人,读书人玩的是个雅字。 年轻的小娘子穿着轻薄的衣裳,一步一步从屏风里走出来,灯火中,脚上的那轮明月若隐若现。 文人骚客常常用冷清,孤寂,高雅来形容月亮。 最美、最媚的人,将冷清、高雅踩在脚下,这对于男人来说,是何等的视觉冲击? “梅娘,那双鞋子你还在吗?” “三爷赎我出丽春院的时候,我就走了一个人,别的什么都没要。” 梅娘轻轻叹了一声,“泥坑里的东西,就留在泥坑里吧。” 泥坑里的东西,就留在泥坑里? 晏三合被这话说的心头一紧,刚刚涌上的喜悦,一下子冲淡了不少。 如果静尘是教坊司的人,如果这一身行头是教坊司的行头,为什么她还要带到水月庵?临死前还要穿上?这很矛盾啊? 晏三合摇摇头,多想无益,先查了再说。 “梅娘,谢谢你。” “姑娘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那还用说吗? 不就是边上那个身子随意歪着,手杵着脑袋,眼里尽是风流的男子。 晏三合:“不言,替我送送梅娘。” “好嘞。” 李不言走过去,伸手一勾,“梅娘,接你的时候对不住,走得快了些;送你的时候咱们慢慢走,争取路上多踩死几只蚂蚁。” “……” 梅娘看着肩上的手,不知为何喉咙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 何止梅娘如此,晏三合这会喉咙里也堵住了。 且不说她这个伤脚,现在是寸步难行,就是脚利索了,教坊司这种地方没有人带着,估计也难进去。 开口? 又欠这人一桩人情。 不开口? 难不成让李不言硬闯? 她余光向边上看一眼,心里打的小九九是这人能不能像送拐杖一样,主动一点? 偏这人悠哉游哉地喝着茶,半点都没有想要主动的意思。 晏三合静默片刻,决定还是要开口。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一旁的谢知非嘴角一勾,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 “嗓子这是怎么了?来,我帮你换蛊新茶润润喉咙。” “不必忙,我……” “咦,你怎么脸红了?” 谢知非一脸惊奇,“热的?” 晏三合:“……”我是急的。 “我竟忘了,我们家晏姑娘是最怕热的。” 谢知非抬头:“汤圆,去跟谢总管再要几盆冰来。” “是,三爷。” 汤圆一走,整个静思居就剩下两个人,晏三合决定豁出去,不要脸了。 “谢知非,教坊司你能不能……” “晏三合。” 谢知非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树要皮,人要脸,三爷我在外人眼里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但根子上还是很正的,你觉得呢?” 晏三合:“……” 她算是听明白了,这人还在介意刚刚梅娘一提教坊司,自己就想到他。 “嗯,我也觉得很正!”她咬牙。 “正在哪里啊?” 谢知非笑得很不正经:“正在坐怀不乱吗?” “嗯,坐怀不乱。”她再咬牙。 “不对!” 谢知非挑衅似的,“是男人怎么能坐怀不乱呢?” “……三爷有定力。”她依旧咬牙。 “有吗?这话连三爷听着都不相信,你信?” “……我信。”她又一次咬牙。 “晏三合,你耳朵这么红,说谎了吧?” “谢知非,你有完没完?” 晏三合被这人逼得彻底溃不成军,“行就行,不行我找别人去。” “瞧你,发什么火啊,我说不行了吗?” 谢知非看着她的眼睛,自己还一脸的委屈。 “到那种地方打听女人穿的绣花鞋,人家还以为三爷有什么特殊癖好呢?不得让你先哄我几声,我才有勇气去?” 晏三合:“……” “再说了。” 谢知非哼哼唧唧,“我这是为了谁牺牲色相,又是为了谁逢场作戏?” 我的牙磨这么久,怎么还这么痒的? 晏三合深吸几口气:“谢知非,你还记得在客栈里,你欠我一个人情的事儿?” “别,别,那么大的人情,哪能用在这里,太浪费了,我还是继续欠着好了。” 谢知非逼视着她的眼睛,“但这好话,该说还得说啊,晏三合。” 第261节 晏三合眼底的火烧起来。 “……不是。” 谢知非低哑着声音,“要你说一声‘承宇,谢谢’有这么难吗?” 轰! 这一下,晏三合心底的火都烧了起来。 第261章 窥视 夜幕,降临。 李不言盘起头发,换上男装,把软剑往腰间一收,准备出门,一低头,见晏三合眼巴巴的瞅着,不由笑了。 “汤圆,你哪都不准去,好好看着小姐。” “姑娘,放心。” 李不言走过去,蹲下,“哟,瞧瞧这小眼神委屈的。” “知道我委屈就好好听着,一个字都不能少的给我听回来。” “放心吧,他三爷就是偷偷摸摸放了个屁,我也得竖着耳朵听个响。” “正经点!” “很正经。” 李不言收了笑,“你呢,也别闲着,再临临静尘的字,看看能不能再琢磨出些别的来。” 晏三合知道她是担心自己闲出病来,“你安心去。” “还有,谁来窜门子你都说身体不舒服,不见。” “我有那么好欺负吗?” “有!” 李不言一起身,又蹲回去,“对了,那一声好话,你说了吗?” “说了!” 晏三合:“你娘说的,做人要能屈能伸,龙门可以跳,狗洞也能钻。” “你啊——” 李不言纤指一戳她额头,“没开窍呢!” 四个字,让晏三合半点没回神,连汤圆替她把头发散开,也浑然不觉。 我这么聪明,哪里没开窍? “小姐,沐浴吧,热水都已经备下了。” “嗯!” 因为脚伤,沐浴都成了一件难事,晏三合想着这些天遭的罪,心里又后悔起那天不该因为谢纨绔,连自己的脚都顾不上。 一想到这个,晏三合的脸又红了。 自己说完那一句好话,他笑了笑,很是满意地看着她,“我们家晏姑娘长进了,知道会说好话了。” 你们家,你们家,谁是你们家? 脸都不要了! 晏三合一个激灵,回过神。 我这会不是怼得挺顺口的吗,怎么那一会嘴巴就跟缝起来似的? …… 谢府的马车里。 谢知非看着李不言,脸板得端端正正。 “李大侠,教坊司不比别处,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回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让你干什么,你千万不能干什么。” “三爷,你还不放心我?” “对!” 李不言:“……” 谢知非手指冲她点点,口气又厉了些。 “能进教坊司的,都不是普通人,酒一喝,性子一起,难免放肆,你可别动不动就把剑拔出来,给我惹事。” 李不言哼一声:“那就劳烦三爷麻利地查案,别酒一喝,性子一起,光顾着招蜂引蝶,别的什么事儿都忘了。” 谢知非一怔,“李不言,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招蜂引蝶了?” “三爷,明人不说暗话。” 李不言微笑起来:“小姐没开窍,不等于丫鬟也没开窍。” 谢知非定定地看着李不言。 这他娘的哪里是根搅屎棍,根本就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跳出来的孙猴子,长一双火眼金睛啊! 真想一板砖敲过去。 良久。 又良久。 他皮笑肉不笑道:“看来,李大侠脑子不好使,眼睛却亮得很啊。” “说对了。” 李不言又笑:“所以某些人不要欺负我家小姐脸皮薄,嘴笨,真要有那份心思,就跟小裴爷一样,敞开了说。” 你懂个屁! 我真要像小裴爷那样敞开了说,一样没戏! 凡事要谋定而后动,听说过吗? 不打无准备的仗,听说过吗? 谢知非揉了揉嗡嗡疼的脑仁儿,一脸嫌弃,“得了,李大侠,你闭嘴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 马车驶到巷口,忽然停下来。 朱青:“爷,前面堵住了。” 谢知非掀帘:“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我去!” 李不言跳下车,很快又回来,“说是今日教坊司选花魁,四九城一半的官儿都来了。” 谢知非:“今儿初几?” 李不言:“七月初一。” 谢知非一拍额头。 三爷我这是什么运气? 七月初一,教坊司选花魁。 花魁三年一选。 往年这个日子,他都会带着兵马司的兄弟们巡街,防着国子监那帮喝多了酒的学子们闹事。 教坊司这地儿,除了官儿能来,国子监的贡生,身上有功名的书生也能来。 这帮书生一个个年轻气盛,喝了点骚酒,见着个漂亮娘子,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今年他在家养伤,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竟然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真真该死。 “朱青,马车停边上,等明亭来了,我们走进去。” “是,三爷。” 朱青刚把马车停好,远远就见黄芪驾着马车向他们驶来。 裴笑下车。 谢知非和他打了个照面,不厚道的笑了,“哟,裴大人这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啊! “怎么,不行啊!” 裴大人不仅胡子邋遢,眼底黑青,连下巴都尖了,指着李不言口气不善,“她怎么来了?” “奉我家三合之命而来。” 裴大人一听“三合”两个字,就觉得心头一阵绞痛。 “小裴爷!” 李不言走到他面前,先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接着又把谢三爷没接过的那八百两银票拿出来,塞到他手上。 “小姐说,不能让你们出人出力又出钱,小裴爷拿着!” 瞧瞧! 我的冤家多体谅我啊! 可惜啊,老天没长眼,棒打鸳鸯啊! 裴笑把银票往怀里一塞,冲谢知非一点头,浩然正气直冲云天。 “一会好生打探消息,眼睛少往小娘子身上瞄,咱们不能辜负她的一片心,定要为她打探出些东西来。” 谢知非:“……”瞧你能的? 第262节 朱青走上来,“两位爷,赶紧走吧,去晚了怕没位置。” “走!” 谢知非一挥手,一行五人向教坊司出发。 到门口,连一向淡定的朱青都有些惊住了,教坊司两扇朱门前竟排起了长队,乌泱泱的全是人。 看得李不言直感叹:“没见过花钱逛勾栏也要排队的,我娘说得半点没错,男人啊,只要是外面的屎,他都觉得新鲜!” 小裴爷:“……” 谢知非:“……” 谢知非取下腰牌,递到朱青手上,“明亭,你的也解下来。” 朱青接过两位爷的腰牌,走到队伍后面老老实实排队。 李不言憋半天,问,“三爷,您内阁大臣宠子的身份,都不能插个队吗?” “不言姑娘。” 谢知非冷笑:“你大侠的身份,能乱杀人吗?” 李不言:“……”这人今儿个脾气怎么这么大? 废话! 你把三爷的心思都窥探清楚了,还借着你娘的话骂三爷,能给你好脸色吗? 第262章 热闹 排了约一蛊茶的时间,才轮到朱青。 朱青把腰牌递过去。 侍卫看了眼腰牌,又往谢知非他们这边瞄一眼,才问道:“两位大人可有订位?” 朱青摇摇头。 侍卫一脸歉意:“今日选花魁,楼里的包房都坐满了,只有戏台前的散桌还有空位,不知道两位大人……” 谢知非耳朵尖,赶紧冲侍卫大喊一声,“没问题。” 人越多,他们几个越能趁乱行事。 天助我和三合也! 一行人由婢女领着往里走,李不言一路看,一路惊。 从外头看,教坊司的两扇朱门并不起眼,无非是门口多挂了几只红灯笼,门里有阵阵幽香飘出来。 但走到里面,且不说亭台楼阁,轩榭廊舫,别有洞天,只说这地上铺了一路的青白玉砖,红毯两边一只又一只的精致宫灯…… 豪啊! 转眼间,就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小楼前。 楼有三层,里面尽是欢声笑语,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句让人面红耳赤的下流粗话。 婢女带他们绕到楼后,入眼的是一座巨大的戏台,台前与幕后悬挂着鲛绡宝罗帐。 舞伎们在台前翩翩起舞,乐者们在幕后吹拉弹唱。 正对着戏台的是十几张八仙桌,差不多都已经坐满了,都是些高谈阔论的书生。 婀娜的婢女们穿梭在其间,或端茶,或斟酒,好不热闹。 谢知非选了个最不起眼的方桌,拉着裴笑坐下。 李不言、朱青、黄芪三人则站着伺候。 李不言今日的身份,是三爷的贴身侍卫,为此她还束起了胸,往鼻子下面贴了一搓胡须。 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她是女扮男装。 李不言头一回遇到这么热闹的场面,好奇死了,走到谢知非身后低声问。 “三爷,快说说这花魁怎么选?” 谢知非扭头看她一眼,没搭理。 桌上两个人,偏偏来问他,都解释过多少遍了,这地儿他不常来,来也是逢场作戏。 耳朵聋了? “三个回合。第一个回合比舞,第二个回合比琴,第三个回合比诗词。” 小裴爷出娘胎都没那么好的耐心,就因为那一句“谢谢”,连带着他看李不言都顺眼许多。 “教坊司所有的客人,人手一票,谁的票多,谁就是花魁。” “花魁选出来以后呢?” “那就轮到花魁选客人。” 李不言越发的好奇,“花魁选客人,要怎么选?” 小裴爷:“所有客人公平竞争,不谈银黄之物,不谈位高权重,只谈花前月下。” 李不言:“怎么个花前月下法?” “斗诗。” 小裴爷一说到这两个字就觉得牙酸。 娘的,怎么也不斗个金刚经什么的,那这四九城还有谁是他小裴爷的对手。 “谁的诗入了花魁的眼,花魁就会引谁入屋,那屋可不是一般的屋,是建在水中的,坐船才能过去。” “好家伙,在水中春宵一度啊。” 李不言脸上那个感叹啊,“啧,玩得可真够雅的。” “还有更雅的呢。” 小裴爷:“两人进了水屋,先品茶,聊聊诗词歌赋,谈谈人生梦想,花魁如果对客人不满意,这个时候就可以端茶送客。” “那一定是客人长得跟猪头似的,实在倒人胃口。” 李不言瞄一眼谢知非:“像我们三爷这样俊的,花魁倒贴都愿意啊!” 三爷不搭理你; 三爷多给你一个眼神,就算输! 谢知非绷着脸朝身后的朱青、黄芪扬扬眉毛。 朱青、黄芪接到三爷的命令,无声无息的退出去。 目前他们手上有的线索,一是瘦金体,二是带月亮的绣花鞋,看看能不能通过这两样东西,探出静尘的身份。 年纪轻的不必问,三爷说了,得找年纪大的,哪怕花点银子也无所谓。 然而刚折回到小楼前,朱青和黄芪冷不丁一抬头,顿时头皮发麻。 几丈之外,有人挑着眉,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大爷? 他怎么也来了? 谢而立朝身后数位同僚低语几句,等同僚相继进了小楼里,才绷着脸上前道:“人呢?” “我领大爷过去。” 朱青朝黄芪递了个“你在这里等一等”的眼神,赶紧前边带路。 四方桌上。 三爷刚想把二郎腿翘起来,忽然面前有道身影,抬头一看,吓得赶紧把脚放下去。 裴笑更是眼角一阵狂跳,憋半天,来一句:“大哥,好巧啊!” “是巧 !” 每年教坊司选花魁,翰林院都会派人来瞧个热闹,算是给教坊司捧个场,也看看这一界的花魁,水准如何。 不想,竟然遇到了老三他们。 谢而立掀衣坐下,目光扫过老三身后的人,只觉得这人瞧着有些眼熟。 再一细看,气血直往头顶冲。 竟然是婢女李不言。 谢而立咬咬牙,目光落在老三身上,刀子一样的剜过去。 谢老三那是什么样的脸皮,没事人似的冲自家大哥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大嫂知道吗?” 狗畜生! 还往亲哥身上捅刀! 谢而立愤而起身,甩袖离去。 老三和明亭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很少会来这种地方,今儿个过来,且又带着一个女扮男装的李不言…… 多半是在帮晏姑娘查水月庵尼姑的事儿。 罢,罢,罢,眼不见为净。 谁知他刚走两步,却见数丈之外,黄芪苦着一张脸,领着一个人过来。 桌边三人见谢老大动作停下来,纷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三爷:“……”他怎么进来的? 小裴爷:“……”这他娘的是出门没看黄历? 李不言:“……”三兄弟勾栏听曲,哇噢,全乎啊! 谢不惑走到近前,冲谢而立微微颔首。 第263节 “大哥,我是跟着武安侯世子一道来的,不曾想在门口遇到了黄芪,想着小裴爷也在,就过来打个招呼。” 短短一句话,前因后果交待的清清楚楚,丝毫不乱。 武安侯的世子叫赫昀,字温玉,比谢不惑小上两岁。七八年前,两人因一方砚台结缘,关系一直处得很好。 “三弟也在呢!” 谢不惑目光掠过李不言,微微一顿,随即意味深长的感叹一句。 “今儿这里,可真热闹啊!” 第263章 仪义 谢知非知道他认出了李不言,也不解释,云淡风轻地一笑。 “二哥坐哪里,一会三弟好给世子爷去敬杯酒。” “三弟身子骨刚好,还是我和温玉过来吧。” 谢不惑笑道:“对了,大哥坐哪里?和谁一道过来的?” 谢而立:“我跟翰林院同僚一块来的,老地方,二楼梅花菀,二弟有空过来玩。” 谢不惑摆摆手,“翰林院可都是顶顶聪明的读书人,大哥也知道我最怕读书人,就不过来敬酒了。” 谢而立微微颔首:“也行。” “大哥,那我先去了。” “去吧!” 谢不惑快步走出院子,到无人处时,脚步忽又慢下来。 带别人的丫鬟出来逛勾栏,谢老三这是在做什么? 大哥是没认出来那人是李不言,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骨节分明的手摸了摸额头,冲身后的乌行低声道:“你不用跟着我,暗中多留意那个李不言。” “是。” 谢而立目送老二离开后,手在老三的肩上重重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李不言看着这一幕,心说要是晏三合在就好了,保准能看出些门门道道来。 她这个脑子,只看出了兄弟三人一片祥和。 哪知下一瞬,小裴爷就把这里头的门道给道破了。 “敬酒是假,让姓赫的看看我们和书生们坐一堆,笑话笑话咱们没本事才是真?我呸,他算老几啊!” 谢三爷翘起二郎腿,“你管他呢!” “谁想管他。” 小裴爷连连冷笑。 “我就是瞧不惯他那副阳奉阴违的样儿,哟,三弟也在呢,装什么装,谁不知道有小裴爷的地方,就有你谢三爷。” 谢三爷寒星似的眼亮得惊人,抬头望着李不言,“回去记得和你家主子说说,三爷这一趟为她受的委屈。” 李不言拍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然后又神秘兮兮地补一句。 “要不……我去替你教训教训他?” 别说。 搅屎棍还挺仗义! “你给我坐下,今儿个哪里都不许去,刚刚他认出你了。” 谢知非再次看向朱青和黄芪,低声叮嘱,“老二在,你们两个行事更要小心些。” “是!” 朱青和黄芪再度离开。 李不言嘴里嘀咕着“认出来又怎样”,身子却老老实实地坐下。 出门前,三合特意叮嘱过,让她凡事只听三爷的调遣,万万不能私自行动。 “你们听说没有,老御史家昨儿进贼了?” 边上书生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想不听都难。 “偷了什么?” “哪是偷啊,往老御史的院里泼了一地的鸡血,听说差点没把那几个老仆人给活活吓死。” “杀鸡儆猴,人家这是在警告老御史,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八成是那老阉狗的同伙干的。”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还没王法了不成?” “王法?你看看那老阉狗的宅子,比二品大员的宅子都要气派,里面金山银山堆满,满朝文武百官,谁敢放个屁?” “我还听说,去年春闱,有人把路子通到老阉狗那边,还真中了。” “啪——” 有书生一听这话,拍案而起,“这是舞弊,该诛九族。” “小声点,小声点。” 同伙赶紧把人用力拽下,“没根没影的事,都是道听途说,小心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 裴笑默不作声地踢了谢知非一脚:那老东西把手伸到春闱,真的假的? 谢知非摇头:没听说过。 裴笑冷笑:无风不起浪! 谢知非无声叹气:这事与我们无关。 就在这时,朱青再次去而复返,走到三爷跟前,弯腰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知非脸色微微一变。 等朱青离开后,他抬头看面前两个人,四只眼睛都巴巴地盯着他看,想了想,用食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孙! 裴笑:“……”怀仁也在? 李不言:“……”这世上还有不逛勾栏的男人吗? 见这两人明白,谢知非迅速用手一抹,然后又在桌上写了一个字:汉。 裴笑目瞪口呆:操,这狗日的怎么也在? 李不言也惊得目瞪口呆:我的娘咧,今儿个不会打起来吧! 谢知非不去看两人脸上的震惊,只在心底涌上一抹疑惑—— 怀仁这样的身份,很难得会到教坊司来,是为了看花魁,还是出了什么事? …… 教坊司的后苑有个大湖,湖的东西两侧各有一处精致的水榭。 这里是整个教坊司最幽静的地方,只给宫里的贵人留座。 赵亦时背手而立,看着湖对面的亮灯处,修洁的眼下,是一片甩不掉的阴郁。 有人进来。 他回过身。 沈冲:“殿下,已经打听清楚,花魁候选人中,的确有个叫竹香的姑娘,竹香姑娘从前的闺名,也的确叫苏玉芬。” 话落,地上跪着的中年男子忙伏倒在地,“殿下,就是她,臣恳求殿下开恩。” 跪着的人叫王显,临安府知州,两个时辰前,他风尘仆仆赶到京城张家,只为这个苏玉芬而来。 苏玉芬的父亲苏慎曾任海陵府知府,五年前海陵遭了水灾,朝廷下拨赈灾款,苏慎伙同海陵一帮官员,十分大胆的把手伸向了赈灾款。 东窗事发后,皇帝震怒,御笔一挥,涉案官员一律抄家流放。 苏玉芬是苏慎的小女儿,因为年轻貌美,被送到了京城教坊司,当时只有十三岁。 王显年轻的时候,曾受过苏慎的恩惠。 两人一道上京赶考时,半路王显得了病,是苏慎掏银子替他请了郎中,并亲自照顾了两天两夜。 两人同时中举,同时外放做官,在官场上相互帮衬,情谊非同寻常。 苏家抄得不冤枉,王显除了替好友惋惜外,并无别的办法。 半个月前,王显接到苏慎长子的信,信中称父亲已经病逝在流放之地,并恳求王显看在往日情分上,出手帮一帮教坊司的苏玉芬。 王显在家苦思冥想了三天,往怀里揣上一万两银子,不远千里的赶到京城,辗转通过张家的门路,求到了太孙殿下这里。 所求,是想帮苏玉芬拿下花魁的头衔。 第264章 骂人 教坊司的女子都是贱命,但贱命也分个三六九等。 第一等便是花魁。 只要被选为花魁,三年之内,吃穿用度是整个教坊司最好的,身边甚至还有三五个小婢服侍。 最重要的一点,花魁有选客人的权利,不想接客的时候,便是教坊司的妈妈也只能在一旁骗着哄着。 如果运气好,能碰上个大贵人,从中周旋替她赎身,那就算彻底跳出火坑。 赵亦时默默看着地上的王显,“王大人通过张家,求到孤这里,按理孤不该推辞,只是……” “殿下!” 第264节 王显抬起头,膝行几步,爬到赵亦时的脚边,再次伏下去:“臣,愿以殿下马首是瞻。” 赵亦时淡淡地冷笑,指着湖对面:“你可知道那个亮灯的水榭里,坐着的人是谁?” 王显直起身看一眼,摇摇头。 “是汉王。” “……” 赵亦时眼中的寒光闪了闪,“王大人,一个马首是瞻还不足以让孤为你去得罪他。” 筹码还不够! …… 水榭里。 汉王赵彦晋穿一件黑蟒箭袖,格外显得意气风发。 今日他特意从庄子赶回京城,为的就是教坊司三年一度的花魁比赛。 女人,他多的是。 但花魁,除了能尝到最新鲜可口的滋味外,还有一样旁人不知道的妙处—— 那便是通过这些女人的眼睛、耳朵,替他打探出朝中文武百官的动向。 华国的皇子,成年后受封为王,就会去各自的封地生活,京里的动向,通过布在京城的眼线,传回封地。 眼线这东西,朝中有,军中有,普通百姓中有,这风月之地当然也应该有。 女人曼妙的身子,能撬开多少男人的嘴巴。 这十年来,他命人在各地物色女子,送到教坊司调教,然后把人扶上位,做他在京中的眼睛。 “这一回,本王该捧哪位小娘子?” “回王爷。” 说话的是教坊司使令孙符,“小娘子叫兰馨,长得好,人也聪明,送来的这么多人中,就数她最出众,回头王爷好好瞧瞧。” “床上再瞧吧!” 赵彦晋摆摆手,“要中看不中用,我就找你算账。” 心腹官员们一听这话,均哈哈大笑。 孙符见赵彦晋心情颇好,又道:“王爷,今儿个水榭那头还来了位贵人。” “谁?” “太孙殿下。” “他?” 赵彦晋不由一怔,“我们的贤太孙殿下听说连女人都不大碰,怎会来这里?” 孙符笑道:“太孙的确很少来,不知道是不是来瞧热闹的。” 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座的哪个不是聪明人。 热闹这两个词针对的是老百姓;高位的人,便是放个屁,你都得揣摩揣摩那屁里散出的味道。 “盯着些。” “是!” 孙符掩门而去。 这时,谋士董肖开口道:“王爷,水榭里有些闷,咱们去外头走走?” 赵彦晋看他一眼,笑道:“还是伯仁最知我心。” 两人走到外间。 董肖低声道:“王爷去年底入京,到现在已整整半年时间,也该回封地了。” 赵彦晋:“你是怕严如贤一事连累到本王?” 董伯仁看着黑漆漆的河面:“刚下过雨,河水很浑,看不清底下藏的是什么,晾一晾,等一等,等水清一点,再回来也不迟。” 陆时为什么突然弹劾严如贤…… 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陆时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谁也猜不透。 赵彦晋颇以为然地点点头,“伯仁说得对,本王的确是出来久了些。对了,谢道之那头可有查到什么?” 董肖:“谢道之最近深居简出,除了上朝,上衙,等闲都不往外头去。” 赵彦晋:“他那个儿子呢?” 董肖:“在家养病呢。” 赵彦晋冷笑:“看来,我们的谢大人很有几分真本事啊!” 话落,忽的锣鼓声大响。 董伯仁看着赵彦晋,意味深长道:“王爷瞧瞧,这热闹说开始,便开始,让人猝不及防啊!” 赵彦晋略微一顿,很快又悟出这话里的深意。 御史穿绯,求的便是一个水落石出。 严如贤这个老太监的事,波及面一定十分的大,陛下现在不开口,不等于听之任之。 总要给一个交待的,否则如何堵天下悠悠之口。 “过几天我便向陛下递上辞呈,伯仁意下如何?” 董肖赞赏地看着汉王,“如此,王爷便可置身事外,将外头的热闹好好瞧个够。” …… 锣鼓声响的同时,几十个婢女拎着红灯笼,迈着小碎步走上戏台。 戏台上,一下子比白天还要亮堂。 书生们开始坐不住了,拍桌的拍桌,嚎叫的嚎叫,整个教坊司都沸腾起来。 千呼万唤中,三位粉黛薄施、肌肤嫩白如雪的美人儿从帘后走出来。 美人儿一个着红,一个着绿,一个着白,极尽妍态。 三人站定,鼓声骤然而停,书生们的叫喊声,也戛然而止。 除了长相勾心勾魄外,最勾着人的还属她们身上的衣裳。 薄薄的一层纱衣裙,若隐若现。 太刺激了! 太香艳了! 红衣女子眼波涟涟,唇红齿白,连声音都像猫儿一样打着颤儿:“小娘子名叫冰清,芳龄十七。” 有书生捂着心口大喊:“不行了,光听这声音,我就软了。” “兄弟是腿软,还是别的什么软啊?” “哈哈哈!” 底下一阵哄堂大笑。 绿衣女子瓜子脸,脸上泛着红晕,细腰盈盈一握,乌黑亮丽的长发用一只碧玉簪扎起,更显得媚眼如丝。 “小娘子名叫兰馨,芳龄十六。” 另一个书生喊:“这腰,我轻轻一用力儿,就怕掐断了。” 边上的书生啐他一口:“轮得到你掐?” 书生回啐:“也轮不到你。”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最后的白衣女子长得如含苞的花骨朵,散发着蓄势待发的美,要命的是眼中还含着点点泪珠儿,不知道是因为怕,还是羞的。 “小娘子名叫竹香,芳龄十八。” “美人,别哭,哥哥一会给你擦泪。” “美人,还不到哭的时候,一会疼的时候再哭。” 李不言本来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但一听边上这帮书生的荤话,恼了,冷着脸竖起右手的中指。 裴笑余光扫见,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什么意思?” 李不言:“我娘说是骂人的意思。” 谢知非:“怎么个骂法?” 李不言就用那个手指头沾了点茶水,写了一个大大字:日! 谢知非:“……” 裴笑:“……” 第265章 花魁 三位小娘子自报家门后,两位小娘子退至幕后,场上只留下红衣的冰清。 这时,乐曲起,冰清随着曲舞动。 长袖翩翩似风中弱柳,裙带飘飘如天边流云,如在花间穿梭的蝴蝶,又像掉落人间的仙女。 李不言看得有滋有味儿,眼睛都不眨。 第265节 一旁的三爷与小裴爷压根没往台上看,两人慢悠悠地品着茶,心里都在琢磨着赵怀仁为什么到教坊司来。 三爷嫌锣鼓声吵,有些坐不住,把手里的花生一扔,正想去外头透口气,刚起身,又坐了回去。 朱青走过来,趴在三爷耳边低语,说完后,就蹲在三爷身边,一动不动,等着他发话。 裴笑看着谢五十的脸色,心跟着提起来,“出了什么事?” 谢知非把头凑过去,低声道:“怀仁说,想想办法扶白衣的竹香做花魁。” 裴笑屁股一滑,差点没摔下去。 他眼珠子一转,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塞到朱青手里:“跟他说,这东西开过光,多念几声阿弥陀佛,就能心想事成。” 朱青:“……” 谢知非忽然起身,拍拍李不言,“你坐这别动,我和明亭去如厕。” 一个晃眼,三人走得不见踪影。 李不言左右看看,心说:怎么男人如厕,也喜欢成群结队的? …… 恭房里,连看门的仆人都跑去看热闹了,空空荡荡。 谢知非捏着自己的下巴,“他有没有说,这个竹香是什么来路?” 朱青:“回三爷,是前海陵府知府的女儿,求上门的是临安知州王显。” 都是南边的。 谢知非与裴笑一对眼,立刻明白了太孙应下此事的缘由。 季陵川被流放,户部郎中的职位由太子安排的人顶上去,这个职位管着漕运。 南边河多江多,正是漕运最发达的地方。 正因为发达,所以这里头的事情千丝万缕,新任者没有一年半载,根本摸不清里头的水深水浅。 太孙这是在为太子笼络人心啊! 朱青见两位爷不说话,忙道:“他说让爷在诗词上想想办法。” “诗词?” 谢知非和裴笑再次对视一眼,又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选花魁这事儿,一靠爹妈给的长相,二靠妈妈调教,三靠小娘子自己的脑子,做是做不了假的。 长相三人不相上下,无非就是谁胸大点,谁腰细点,真正拼的是才艺。 才艺比三样:一舞,二琴,三诗词。 能做花魁候选人,前两样肯定在背后下过苦功夫,相差不了多少,只有诗词这一样,凭的是聪明,是悟性,是天赋。 和下功夫毫无关系。 最重要一点—— 教坊司今儿晚上来得最多的,就是那帮穷酸的书生;选花魁,也是那帮书生最起劲。 书生有书生的傲气和自负,别看一个个嚎得跟发春的野狗似的,这帮人真正看重的,不是长相,不是琴舞,正是文章诗词。 只要想办法作出一首好诗好词,能震住那帮书生,竹香就是妥妥的花魁! 裴笑抓了把头发,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这是高僧写的咒,也开过光,这是我最后的一点绵薄之力。” 好诗? 好词? 他小裴爷打小就没长这两根筋。 谢知非也捧着脑袋,心里“哎哟、哎哟”两声。 让他耍个枪、舞个剑还凑合,让他“诗词歌赋”……三爷抹一把额头的冷汗,心说这不扯淡吗! 突然,手一顿,他脑中浮现一人。 “请我大哥帮帮忙,他是读书人啊!” 小裴爷冷笑:“不是我看不起你家大哥,他连前三甲都没进,想做出好诗好词来,我觉得你是在做梦。” 谢知非:“不是还有怀仁吗?他先生是谁?” 小裴爷:“太子太傅啊。” “不就成了,那可是天底下学问最最好的人。” 谢知非越说越觉得可行,“朱青,我去找我大哥,你去找殿下,让殿下无论如何想办法先拿到诗词的主旨。” 朱青:“是!” 小裴爷:“我呢?” “你回去看着那小姑奶奶。” 谢知非叹气:“要是我爹在就好了,我爹的文章诗词是一绝。” 得了吧! 你爹要知道你替花魁作弊,还不打死你? 小裴爷:“对了,我家黄芪呢,怎么没见着人?” 朱青:“他在后头打听静尘的事。” “五个人,三个在为别的事忙活,一个二傻子坐在那边傻乐,就他还在干正事儿。” 小裴爷抚额长叹,“回头我那冤家问起来,我都没脸说。” 我也没脸说! “明亭。” 谢知非一把勾住他:“别让二傻子傻乐,你让她想办法去后场探一探,看看怎么把小纸条塞到那竹香手里。” …… 教坊司,热闹正在继续。 小裴爷回到座位,用手指戳了一下李不言的胳膊。 “如厕回来了。” 李不言匆匆忙忙看他一眼,眼神又盯住戏台。 小裴爷:“……” 这世上有人心累得快要发疯,有人心大得能装下一条船,还很空旷。 小裴爷再次戳她,脸顺势沉下来。 李不言忙把头凑过去,“怎么了,三爷掉如厕里了,要我去救?” “你……” “好了,不逗你。说吧,出什么事?” 敢情她心里有数啊! 小裴爷也不藏着掖着,忙对着她耳朵说一通细说。 听完,李不言皱眉,低语:“你是说,是殿下让咱们这么做的?” “否则呢?” “那你和殿下说,这事简单,交给我。” 李不言说完就站起来,小裴爷用力一把将她拽坐下,“你干嘛去?” “帮你作弊去啊!” “你……” 小裴爷深深吸一口气,“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先去幕后,想办法和竹香搭上线。” “噢!” “呆会三爷会把写好的诗词送到我这里来,我拿到后,就去恭房等你,我们在那里碰面。” “嗯!” “你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送到竹香的手上,让她挑一首最好的记下来。” “好!” “别好啊,可都记下了?” “放心。” 小裴爷看着她甩着两条膀子,晃晃悠悠地走开,气得直翻白眼。 一主一仆,主子心思缜密,事事靠谱,只要有她在,塌下来的天都能再顶回去; 仆人? 活吞吞是在街上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姓李的,你要敢把这事搞砸了,我把符和咒都贴你脑门上。 第266章 花魁(二) 水榭里。 谢而立拱手行礼:“殿下。” 赵亦时温和道:“慕白不必多礼,快坐。” 慕白是谢而立的字,知道的人极少,太孙殿下却脱口而出,这让谢而立心中一暖,神色更为恭敬。 “行此下策实在是无奈之举,还望慕白勿怪。” 第266节 “殿下说的哪里的话。” 谢而立扭头看了老三一眼:“只怕我才疏学浅,写出来的诗词帮不上什么大忙,反误了殿下的大事。” “慕白谦虚了,尽人事,听天命,只看那小娘子有没有这个福分。” “殿下说的是。” 谢而立话虽这么说,眉眼间其实很放松。 他虽然学的是孔孟之道,科举考试也不做诗词歌赋,但年少时受父亲熏陶,也曾研读过这方面的书籍,心中七八分把握还是有的。 更何况,是帮着争花魁。 女子的诗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些闺中情,闺中怨,拿不上台面的。 赵亦时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他从小跟在陛下身边长大,学为君之道,学治国之道,诗词歌赋对他来说,不过是书生附庸风雅的玩意。 但太傅这人是个全才,四书五经讲得好,诗词歌赋也精通,他学不到五六分,但一二分是有的。 一二分用来争花魁,足矣。 沈冲推门进来,“殿下,打听到了,题目是用四季作诗或词。” 赵亦时沉吟片刻:“倒也不难,慕白认为呢?” “确实不难!”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拧眉沉思。 边上,谢知非见两人都胸有成竹,心中大安。 他懒懒地倚着窗户,伸手朝沈冲招了招手,“派人去打听一下,第二轮谁略胜一筹。” 沈冲:“三爷,已经派人去了。” …… 水榭的另一边。 “王爷,头一轮比舞,兰馨拔得头筹;刚刚结束的琴技,兰馨与另一个叫竹香的姑娘不分上下。” 孙符笑道:“最后一轮诗词比拼,小的前几天就已经告知兰馨题目,她早有准备,作的诗我也看过,相当出彩,请王爷放心。” 赵彦晋:“你办事,本王是放心的。” 孙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小的替王爷备下的诗,兰馨只要看到这首诗,就会邀请王爷入屋。” 赵彦晋把纸扔给身边的人,“替我重新抄一遍,字写好看些。” 孙符抱了抱拳,“小的先给王爷道个喜,恭喜王爷抱得美人归。” 男人吗,一辈子追逐的无非就两样东西: 一是天下; 二是美人。 “去,让他们快些,别磨磨蹭蹭浪费本王的时间。” “是!” …… 谢知非走出水榭,直奔戏台。 裴笑见他回来,揪着的心总算放下。 两人十分默契地把手伸到桌下,一人递,一人接。 裴笑接住后,片刻不敢耽误,直奔如厕。 谢知非提心吊胆了一个晚上,这会才有心思坐下来喝口茶,在这样异常嘈杂的环境里,他突然很想晏三合。 那丫头在家里做什么? 是不是正勾着脑袋,盼着他们回去呢? 李不言不在她身边,她习惯不习惯? “今日的第三轮比赛是诗词,主旨是四季,一蛊茶的时间,三位小娘子谁先写完了,就请到台前来。” 规则宣布完毕,底下的书生们议论开了。 “四季便是春夏秋冬,古往今来这类的诗词太多,不知道三位小娘子能不能写出新意来。” “我看是难!” “春是花,夏是月,秋是雨,冬是雪,最好写的两季,一是春,二是秋。” “正所谓伤春悲秋,小娘子们若能抓住一个伤,一个悲,也就算赢了一半。” “要我说啊,这出题的人太没意思,写什么四季啊,索性就以芙蓉帐为题,让小娘子们写一写巫山云雨。” “哈哈哈哈……” 众书生又是一番大笑。 …… 小裴爷一辈子没觉得时间这么难捱过。 人呢? 怎么还不来? 正等得心急火燎的时候,那人甩着两条膀子走进来了,还一脸好奇的表情。 这边瞧瞧,那边瞧瞧,就差没说一声“新鲜啊,原来男厕长这样。” “行了,李大侠,别看了。” 小裴爷赶紧把手上的两张纸条塞过去:“快去拿给那个叫什么香的,记住,一字不落的背下来。” “急什么?” 李大侠走到烛火边:“我先看看。” 她还要看看? 小裴爷一口怒气直接飙到了头顶,“行了,姑奶奶,你也看不明白,别瞎耽误时间。” 姑奶奶没理他,先展开一张纸,接着又展开另一张…… 然后,她皱了皱眉,从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就这?” 就这? 我没听错吧? 不。 我应该是听错了。 她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二傻子,不可能说出这两个字。 “看完了没有?” “走了!” 李不言收起纸条,连个废话都没有,飞奔着离开。 这才是做事该有的态度! 小裴爷理了理衣裳,这才从恭房走出来。 回到方桌前,谢知非冲他一挑眉:妥了? 裴大人一脸“谢五十,你他娘的怎么不信我”的表情。 谢知非替他把茶盅递过去,“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那位李大侠。 裴笑被他一说,心里突然有些七上八下:这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快看,有小娘子出来了。” “是兰馨。” “这才多长时间就得了?” “这姑娘舞也好,琴也好,若是诗上再胜一筹,今年的花魁就花落她家了。” “依我看,实至名归。” “快看,她提笔了。” 戏台上,兰馨提笔起,右手飞快地在长卷上挥写着,几乎没有停顿,一气呵成。 两个婢女等墨晾干,将长卷横在身前,有个书生走近了,一字一句将那诗念出来…… “一个女子,能写出这样精妙绝伦的诗来,了不起!” “灵气十足!” “真真是一首佳作啊!” “妙人啊!” “没有悬念了,赢定了。” 谢知非与裴笑你看我,我看你,双双愁眉苦脸:没有悬念,输定了。 虽然他们都对写诗写词一窍不通,但诗好诗坏还是能听出来的。 简直不敢相信,兰馨这首诗的水准竟然在怀仁和大哥之上,便是放在这一堆书生里面,也是翘楚。 完了。 白费劲了,还耽误干正事。 第267章 花魁(三) 第267节 有兰馨这个朱玉在前,第二个上场的冰清,一首诗没有激起半点浪,那些挑剔的书生们,都懒得开口评价。 戏台上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到两处水榭里。 一处,是欢声笑语; 另一处,是沉默无言。 “最后一位,竹香姑娘。” 白衣的竹香款款走出来,没有人知道这会她心跳得厉害,小腿更是一阵一阵的抽搐。 她走到书案前,站定,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幕后。 “都两轮了,这小娘子怎么还这么放不开?” “小娘子是怕诗做得不好,怕被咱们这帮读书人喷!” “所以说啊,你们这帮人,嘴下一个个都积点德。” “小娘子别怕,前面一个我们也没喷,读书人一视同仁,花魁你没戏,榜眼总是有的。” 竹香转过身,深深吸了口气,纤手一抬,提笔落字…… 裴笑自己灌了自己一杯酒:兄弟,技不如人,喝酒吧,别想了。 谢知非一口饮尽:还是要想想,一会怎么安慰怀仁和我大哥。 裴笑白眼:还安慰呢,连个女人都比不过,丢死个人! 谢知非伸出一个沙包大的拳头:信不信我揍你。 裴笑再翻一个白眼:你有脸揍我吗?谢府诗礼大家,就你一个武夫?怎么就不能好好学学诗词歌赋? 谢知非冷哼:裴家医药世家,还出了你这么个逆子呢! 两人眼神对骂了好一会,同时叹出一口气,同时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 哥哥别说弟弟,和好! “快看,竹香小娘子写完了。” “唱诗的人呢!” 唱诗的书生慢悠悠走到近前,清了清喉咙,“沁园春.雪。” 嗯? 谢知非和裴笑猛的抬起头,向戏台上望去。 不对啊,怀仁和大哥好像不是这么写的。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书生心中一荡,眼前仿佛出现一片茫茫天地。北国二字很有古朴沧桑的豪迈之感,开局相当不错。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书生心中狠狠一惊。 长城对仗大河,莽莽对仗滔滔,何等开阔,何等气势? 妙的是最后一句“欲与天公试比高”,如果这句是男子的手笔,那真真是神来之笔。 男子志气高,怀天下,年轻时谁不想和老天爷比一比高低。 这时,底下一众书生的脸色也都变了。 喝酒的,酒杯放下;吃菜的,筷子扔下,心里都在说着一句话:这小娘子想和老天爷比高低?简直狂妄至极! “须睛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书生读到这里,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江山如画,权力如画。 将士们为着这片江山,浴血奋战;文臣们为着这座朝堂,披荆斩棘。 书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戏台上,在长卷面前站定,两只眼睛射出如狼一样的暗芒。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娇,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这两句,与其说是词,不如说是榔头,咣咣咣的撼动着书生每一根神经。 秦皇、汉武、唐宋、宋祖,成吉思汗……这些可都是帝王,是了不起的帝王明君,这小娘子竟然还敢挑皇帝的不足? 疯了! 疯了! 疯了!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最后一个字落下,书生扑通跪倒在地,眼里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还看今朝? 称雄一世的伟人们,都已经尘归尘,土归土,烟消云散。 而今能建功立业的英雄人物,要看今天的华国,看今天的我们,看今天的你们,看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炎黄子孙。 这是怎样的胸襟? 这是怎样的格局? 这又是怎样的傲骨傲气? 死一般的寂静。 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裴笑看看四周一个个目瞪口呆的书生们,用胳膊碰碰谢知非的,“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呢?” 谢知非:“我也起了。” 裴笑:“我好像有点激动,你呢?” 谢知非:“我也有。” 裴笑:“我不仅有点激动,我还有想跟着那书生一起跪下去。” 谢知非:“我也想。” 哗的一声—— “我也想”三个字,淹没在如雷般的掌声中,那些书生们像是突然惊醒过来。 “好词啊!” “千古绝唱,千古绝唱!”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时,也不知道谁突然带头喊了一声:“她才配做花魁!” 一声激起千层浪,所有书生纷纷起立,冲着台上的竹香掷臂高呼道: “花魁!” “花魁!” “花魁!” 竹香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连连后退,又下意识往幕后看。 幕帘后,李不言双手抱着胸,抬头看着那无边无际的夜空,仍旧是那副二流子的样子。 “我就说吗,这对我娘来说,很简单的!” 一片欢呼声中,有两个也坐在角落边的男子,一边饮酒,一边低声交谈。 “这一幕,不由让我想到了二十几年前。” “我记得,那小娘子也是凭着一首诗夺了花魁。” “那诗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还时常拿出来回味回味,也是位了不起的才女啊!” “我反倒是对那一笔瘦金体,印象尤其深刻,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对了,那小娘子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逝水。” “没错,就是这个名。” 边上,谢三爷和小裴爷汗毛直立。 小裴爷两只眼珠子瞪得极大:五十,听见没有,瘦金体?” 谢三爷:祖宗,听见没有,二十几年前?” 哇哈哈哈!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想再看一眼逝水姑娘的那笔瘦金体。” “简单啊,找这里的头儿,据说每届花魁登顶时的墨宝,教坊司都有收藏。” 小裴爷眼珠子骨碌一转:谢五十,我有个想干坏事的念头。 谢五十看着他:祖宗,我也有。 小裴爷一咬牙:你就说,干不干? 第268节 谢五十桃花眼一挑:干他娘的! 第268章 小偷 水榭里。 孙符满头是汗的冲进来:“王爷,王爷!” 赵彦晋嘴边浮起笑意:“可是我的美人儿夺了花魁?” 孙符硬着头皮,把怀里的纸掏出来:“王爷,您看看这个。” “这什么玩意?” “竹香姑娘做的诗。” “看什么看,有什么可看的?”赵彦晋一脸不耐烦。 孙符苦着脸,“王爷,外头那些书生们都因为这首诗闹起来了。” “拿来我看。” 董肖接过纸,一边看,一边读。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最后一个字落下,水榭里鸦雀无声。 赵彦晋怔怔地看着董肖,心底升起一股豪情壮志,恨不得痛饮狂歌三天三夜。 父亲年轻的时候就守着北地,可以这么说,他是在北地风雪中一天一天长大的。 长大后,又跟着父亲一道在马背上出生入死,打鞑靼,战匈奴,平定江山。 他亲眼见过这江山的美,也知道登顶高位的妙。 谁说建功立业的风流人物,不能是他? 他有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又胖又瘸的太子? 不! 这江山必须是他,也只能是他。 “伯仁。” “王爷!” “此等奇女子,本王要不要拿下?你说!” “回王爷。” 董肖难掩脸上激动,“必须拿下,否则王爷会遗憾终身。” “好!” 赵彦晋大喝一声,“孙符,此人本王势在必得,你若再失手,提头来见。” “小的,小的这就去办。” …… “好词,好词啊!” 一向淡然的谢而立竟顾不得皇太孙在边上,提起笔,就将那首诗写在了长卷上。 写完,他将笔一掷,放声大笑:“此诗乃千古绝唱,当为它大醉一场,殿下,下官告辞。” “慕白且去吧!” 赵亦时的平静,让谢而立有些怀疑这位太孙殿下的年纪,这样的一首好词,他怎么能半点不激动。 谢而立并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赵亦时走到长卷前,低头看了许久。 漆黑的眼睛里,闪着谁也无法探知的,惊心动魄的光。 “沈冲?” “殿下。” “那个……” 他抬起手,冲着对岸的虚虚一指,“本殿下倒想与汉皇叔争上一争。” 沈冲皱眉:“殿下,汉王雄心壮志,怕不是什么易事。” “我不能让这样一个奇女子,被那样一个人糟蹋了。” 赵亦时微微一笑:“你去打听打听竹香姑娘出的题。” “是!” …… 此刻的教坊司,不管是酒屋的书生,还是亭台楼阁里的官儿,这会都在忙着做一件事:写诗! 花魁毫无悬念,花落竹香。 竹香姑娘以“相思”为题,邀有缘人春宵一度。 天下美女何其多,天下才女何其少,这会男人们的心思统统是一样的: 老子写不出牛逼的词,但老子一定要睡到写词牛逼的小娘子。 李大侠回到方桌前,笑眯眯:“哟,两位爷怎么不心动啊?” 小裴爷:“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是有冤家的人!” 三爷:“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人。” 不错,有定力! 李大侠往椅子上一坐,“三爷,闲事干完,咱们干正事吧,别干坐着了。” “不急。” 谢三爷:“等朱青回来,咱们就能打道回府。” 啥都没干呢,怎么就打道回府了? 李不言:“就这么回去,没法和小姐交差啊!” 谢知非给了她一个“三爷我做事,能没法交差吗”的表情,手指在她茶盅边点点。 李不言看向谢知非的眼睛一亮。 哟,看来是打听到了什么! 这眼睛亮了还没暗下去,朱青和黄芪跑过来,两人都是一脑门的汗。 谢知非蹭的站起来,用眼神询问:成了? 朱青拍拍胸口:成了! “回府!” “哎……” 李不言追上朱青,压着声问:“你干嘛去了?” 朱青:“偷东西。” 李不言:“……” 我就去幕后帮人姑娘做个诗的功夫,怎么三爷和小裴爷还做上贼了? 半个时辰后。 三层小楼的阁楼,走上来两个清秀婢女。 其中一个放下灯笼,掏出钥匙,准备把门锁打开。 “奇怪,这锁怎么是打开的?” “不会吧,这里藏的又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谁来偷这玩意。” 屋里收着的,是历界花魁娘子们在争花魁时写的诗,也收着一些文人好诗好词。 “快进去看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丢了又怎么样,今儿一过,谁还惦记什么诗什么词,都惦记人去了” “真没想到,竹香有那本事。” “你是没看到兰馨,脸都绿了,气得在那哭呢。” “技不如人,哭有什么用,快把匣盒放下,咱们去瞧瞧竹香最后选了谁?” “快走,快走……” …… 静思居里。 晏三合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人盼回来了。 “怎么样,打听到了吗?” 谢知非往她面前一坐,手托着下巴不说话,两只眼睛一眨,又一眨。 这副样子…… 不会是喝醉了吧? 晏三合有些惊悚地偏过脸,用眼神询问李不言。 李不言一看三爷这架势,冷笑道:“酒是没喝多少,但小姐还是说句好话哄哄吧。” 见识过一次三爷醉酒的壮观场面,晏三合毫不怀疑李不言的话。 她清了清嗓子:“三爷,辛苦了。” 三爷脸上绷得一本正经,用眼神控诉着晏三合的敷衍。 第269节 晏三合赶紧再去看李不言:不够吗? 李不言在心里冲谢三爷翻了个白眼:嗯,不够,继续哄。 晏三合沉默了一会,又艰涩地开了口:“那个……小裴爷人呢?” 谢知非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不是哄他,这是要活活气死他! 一息; 二息; 三息; 晏三合被他盯得快不能呼吸了,于是又憋出一句:“银子花了多少,不够我补给你!” 罢罢罢! 谢三爷无奈的叹出口气,“晏姑娘,你渴不渴啊,饿不饿啊,累不累啊?” 原来,他要我这样哄他? 早说啊! “谢知非,你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 “我那三个啊……呢?” 晏三合等大半夜,耐心早就等没了,还“啊”? 就在她脸一变,眼一瞪,眉一竖的时候,面前的男人突然咳嗽一声。 “朱青,把东西拿来;李大侠,把烛火凑近些。” 朱青上前,把手里的长卷摆到桌上,然后手轻轻一展。 晏三合扫一眼,“这是静尘的字。 第269章 逝水 “静尘在教坊司的名字叫逝水,二十五年前曾做过教坊司的花魁,这是她当年夺花魁时写的诗。” 晏三合心里暗暗吃惊。 花魁,逝水; 尼姑庵,静尘。 这两个身份还真是南辕北辙啊! 晏三合抬起头:“还打听到了什么?” 谢知非懒洋洋撑着下巴,“目前就这些。” 这些已经很好。 只要身份确定,后面的事就好办了,哪怕是花点银子。 晏三合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身份确定,后面的事就好办了。”谢知非眼神幽幽的。 就算五城兵马司打听不到,锦衣卫那头也有戏,最多三天时间,他保证把这个逝水的前世今生打听得一清二楚。 但是…… 三爷心里不舒坦啊。 不仅不舒坦,还很痒,而且那点痒没人来挠一挠,根本消不下去。 想到这里,谢三爷幽幽的桃花眼,轻瞄淡写地扫过晏三合。 晏三合放在桌上的手,稍稍紧了紧。 “这世上长得好看的人,太多;长得好看又聪明的人,不多;长得好看又聪明,嘴边还有两个酒窝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哎啊! 我去! 谢知非笑得眉斜飞入鬓,“晏三合,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这便是哄好了。 晏三合接着问:“要几天?” 谢知非笑而不语,站起来往外走。 晏三合刚要喊住他,却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得意洋洋地朝晏三合摆了摆。 五天? “晏姑娘,还满意吗?” 男人含笑的声音随着夜风散去,晏姑娘无声的垂下脑袋。 吸气; 呼气。 再吸气; 再呼气。 李不言气笑:“你这是干嘛?” “丢脸。” 晏三合声音嗡嗡,“没哄过男人。” 瞧这反应迟缓的,还没瞧出那人是故意的? 李不言敲敲桌面,“抬头,听我讲教坊司的故事。” 故事不长,但相当的精彩。 晏三合听完,哪还记得自己丢脸的事,“你没告诉他们,那首词是你娘做的?” “也不是我娘做的,是我娘那个世界的一个伟人写的。” 李不言满脸不在意,“我瞧那小娘子也挺可怜,心想罢了,那首词便送与她吧。” “好一个深藏功与名的李大侠。” 晏三合略有些迟疑,“太孙为什么要捧竹香?” “三爷他们没说,我也懒得问,估摸着是想和汉王斗一斗吧!” “那人绝不是没头没尾就想斗一斗的人。” 晏三合摇摇头,不去想这些:“不言,你把那长卷给我拿过来。” “还看呢!” “刚刚匆匆一眼,没有细看,我得再看看。” 李不言把长卷拿来,晏三合伸手去接时,她突然把长卷拿开,“对了,三合,小裴爷在府里。” 晏三合一怔,自打那天他来谢府提亲后,自己便没再见过他。 他和谢老三素来称不离砣,砣不离称,这会人就在谢府,却不往静思居来,宁肯在外边等着,是因为愧疚吗? “那人我确定过的眼神。” 李不言在晏三合面前蹲下。 “看着嘴贱,脾气臭,但根子很正,心很热,静尘的事,太孙的事,谁也没他着急。” “我知道。” 晏三合的表情,顿时和这深了的夜一样,“所以我主动叫他裴明亭。” 当他朋友哩! …… 谢知非走出静思居,远远就见裴祖宗在路边等他。 太阳穴一瞬间胀疼,疼得都想掐自个一把。 他走过去,声音放软,“事情都交待清楚了,后面咱们帮她查一查那个逝水,我答应她五天。” “你也好意思说五天。” 小裴爷一想到晏三合要眼巴巴地等上五天,就想骂人:“以你谢五十的本事,两天足矣。” “祖宗啊,她静尘要是个普通尼姑,我明天就把她家祖坟里躺着的,一个个都打听清楚。” 谢知非:“这人是官妓,家里肯定是犯了事的,而且不会是小事,不得暗戳戳的来?” “得,得,得。” 小裴爷伸手点点他:“总而言之一句话,你给我上点心。” 谢知非拨开他的手:“回去,还是睡我那?” “回去!” “这么晚?” “今时不同往日,爹娘看得紧。” “那我送你。”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到了二门,冷不丁撞见一人。 谢不惑看到两人,也是一愣,随即笑起来:“怪不得我与温玉扑了个空,原来三弟早就回来了。” 谢知非“嗯”了一声。 “小裴爷这是要回去啊?” 第270节 “关你屁事!” “没了外人在,小裴爷连戏都懒得做了?” “你说对了。” 裴笑懒得跟这人废话,“五十,别送了,回吧!” “小裴爷留步。” 小裴爷被这一声,叫得万丈怒火平地起,“你谁啊,要我留步。” 二爷半点没生气,仍面带微笑,“我只是想问问小裴爷,竹香姑娘的那首诗,觉得怎么样?” “她的诗好不好,爷们不知道,爷们只知道,你小子没安什么好心。” 说完,小裴爷气冲冲走了。 谢不惑看着他背影,眸中孤冷,忽然就提起了旧事,“三弟,当年我就让你淋了一次雨,他就恨了我这么些年,够记仇的啊!” “他就这样的人呗。” 谢知非低低一笑,笑得眉眼全开。 “二哥别和他一般见识,以后遇着也稍稍避开些,别往跟前儿凑,让人怪没意思的。” 谢不惑眯了眯眼睛,“是他没意思,还是三弟没意思?”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谢知非闻着他身上浓浓的酒味,淡淡道:“二哥醉了,话有些多,早些歇着吧。” “三弟,你觉得花魁那首词,写得怎么样?” 今天的谢二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酒的原因,不仅话多,还不知趣。 谢知非勾起冷笑,他与对视。 男人有很多类,但谢家的男人却只有一个类型—— 表里不一这个词,是为谢家男人量身定做的。 但眼前这一位,把表里不一的劲儿,做到了极致。 何止是淋雨那一件事,那个被杜依云一砖头夯倒的“坏小孩”,正是谢二爷童年最好的玩伴。 他谢三爷很多件遇险的事情背后,都有这人的影子。 他就像躲在阴暗潮湿洞里的一只老鼠,不敢白天堂堂正正出来,喜欢在夜里偷偷摸摸出洞。 而他谢三爷最恨的,就是这种小人。 “我是个粗人,悟不出来。” 谢知非说完,平静地收回视线,平静地转身离开,留谢二爷一个人站在原地。 乌行从暗处走出来。 “二爷,回去歇着吧。” 谢二爷脚步都没挪一下,反而一勾乌行的肩,“你确定,那首词是李不言教竹香的?” 乌行一点头。 “爷,小的看得清清楚楚,李不言一个字一个字的教那竹香姑娘的。” 第270章 嫉妒 静思居。 汤圆正要落院门,一抬头见是谢二爷,愣住了。 “二爷,姑娘已经歇下了。” “我找姑娘有些事。” 汤圆正要再找借口,见二爷的脸阴沉下来,“那我去问问姑娘的意思。” 送走一个谢老三,又来一个谢二爷,晏三合沉默着不说话。 李不言脑子不会拐弯抹角,有一说一:“大房的人见了,总得见见二房的人,小姐也算是一碗水端平。” 片刻后。 谢不惑已经坐定在晏三合面前,“姑娘脚伤还好一些?” “一日好过一日。” “姑娘之前在写字?” 晏三合低头看看右手,见指间沾了些墨汁,“嗯”了一声。 “姑娘的字可否给我瞧瞧?” 谢不惑目光诚恳有力。 “我其实也是爱字之人,小时候学写字,父亲曾握着我的手,一横一竖,一钩一挑替我开蒙,这么些年过去了,那张开蒙的纸我到现在还留着。” 话说得有水平,打了一张亲情牌,晏三合沉默片刻,“不言,把我书案上的字拿给二爷瞧瞧。” “是!” 几张佛经很快递到谢不惑的手上。 谢不惑只浅浅扫一眼,便被震住了,柳姨娘说过的话一下子又涌上来。 “老太太娘家,养不出那样一个人。” 的确养不出。 这一笔字竟是出奇的好。 “读书时,先生曾与我说过,瘦金书与工笔花鸟画的用笔方法契合,瘦金书写得好,画自然也好,可见姑娘的画,也是极好的。” 难怪自己习静尘的字如此轻松,原来是有了绘画的基础。 由此可见,那人也是位书画全才。 一位书画全才的女子,又曾经是那样高的身份,最后沦落风尘,晏三合心里说不出的惋惜。 “姑娘?” “姑娘?” “晏姑娘?” “啊……” 晏三合倏地回神:“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姑娘年纪轻轻,为什么抄佛经?” “闲来无事。” 一个人想不想与你聊天,从她回答问题的长短就看出来。 谢二爷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会察言观色,晏三合虽然不把人冷着,但惜字如金,自己再闲扯下去就讨人厌了。 “时辰不早,姑娘早些歇着,我明儿再来。” “不必。” 谢不惑本来不过是随口一说,按常理,得到的回答也应该是随口一答,却不曾想晏三合半点情面都不曾留,断然拒绝。 谢不惑心里的那根反骨一下子被激起来。 “是因为我是庶出吗?所以姑娘连话都不愿意和我多说半句?” 晏三合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想不明白这事他怎么也能扯到嫡出、庶出上头来。 “嫡出、庶出在我这里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我和你熟,还是不熟;我认你这个人,还是不认你这个人。” 谢不惑面色冷寂,“姑娘认我这个人吗?” “这话二爷该问自己。” 晏三合索性打开窗户说亮话。 “二爷有没有认我这个人?不是因为大房,不是因为谢知非,而是出于一片结交的真心?” 她不傻,每次谢知非一来,谢二爷就来,能有这么巧的事? 你们兄弟在任何地方别苗头,她都可以视而不见,把她当筹码…… 对不起。 没可能! 像有一根刺,刺在谢不惑的心尖上,不算很疼,但却说不出的难受。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余光再扫一眼少女身后跟着的婢女,“倘若我是真心?” “那我还以真心!” “倘若我有别的心思?” “静思居的门就在那边,二爷慢走不送,以后也不必再来。” 少女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厉,脸上更没一丝多余的表情,谢不惑盯着她的眼神,忽的笑了。 “晏三合,如你所料,我并非真心。” 猜到了。 晏三合刚要伸手指向门外,请他离开时,只听他轻轻喟叹一声。 “并非不想给,而是习惯性遮着掩着藏着,怕人不想要,怕人看轻。” 他缓缓垂下眼。 “嫡出,庶出,一字之差,差之千里,说来晏姑娘也许不信,我长这么大,父亲从未抱过我,他说君子抱孙不抱子,而老三十一岁,父亲还将他抱在怀里。” “你嫉妒?” 第271节 “是!” 谢不惑低低笑了一声。 “看着他和裴明亭那么好,我妒忌;看着他和姑娘说说笑笑,我也嫉妒,我也想在姑娘面前争个脸,想让姑娘看到我,想让姑娘的眼里有我,这就是我的私心。” 晏三合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会突然把心里话都倒出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今天喝了酒,都说酒壮怂人胆,如今这胆是肥了,只怕我这形象在姑娘这里,也塌了。” 谢不惑脸上露出了万念俱灰的挫败,撑着椅把手站起来,冲晏三合微微颔首。 “姑娘歇着吧,我不会再来打扰了。” “谢不惑。”晏三合叫住了他。 他回头。 “谁都能看不起你,但唯独你要看得起你自己。” 她眼眸冷清明亮。 “心要正,身要正,便是我晏三合的朋友。二爷扪心自问,心正吗?身正吗?” 谢不惑看着那双眼眸,五脏六腑像是被沸水浸过一般。 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进一片黑暗里。 …… 出了静思居,乌行迎上来。 “二爷?” 谢二爷的脸上哪还有什么万念俱灰,“老爷今儿歇在哪里?” “今儿初一,按惯例老爷应该歇在知春院。” “去木香院。” 木香院还没有落院门,下人们见是二爷,忙把人请进去。 柳姨娘坐在灯下看书,见儿子来,放下书,亲自给儿子倒了盅茶,“这是从哪里来的?” “静思居。” “晏姑娘的脚伤如何?” “娘!” 突如其来的一声唤,让柳姨娘惊了一跳,赶紧起身把房门掩上,柔声问:“这是怎么了,醉了?” “没醉,就是想叫了。” 庶出的孩子称呼太太为母亲,自己的亲娘为姨娘,只有在无人的时候,可以稍稍放肆一些。 还不能给人听去,传到太太耳朵里,又是一场官司。 柳姨娘轻轻叹口气,走到铜盆前,绞了一块湿帕子,替儿子擦脸,擦手。 “娘,我来娶晏三合怎么样?” 柳姨娘拿帕子的手一顿,“你……” 谢不惑拿过帕子,把柳姨娘按坐下来,“娘没觉着晏三合那人,很有意思吗?” 柳姨娘看着儿子,“哪里有意思?” “哪里都有意思。” 谢不惑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只有三爷才有的痞笑。 “娘有机会在父亲耳边,吹吹枕边风啊!” 第271章 太师 《沁园春.雪》一出,整个四九城的读书人哗然。 一连三天,教坊司门口车水马龙,想见花魁的人,排成了长队。 但前三天,愣是没有一个人能见着。 听说花魁被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包下三天,这三天,花魁只伺候他一个。 外头的热闹与晏三合无关,她这几天都睡得不太好,梦里全是“逝水”这个人。 五日后的清晨,朱青过来传话时,她还陷在梦境里。 “和晏姑娘说,三爷今儿的午饭在静思居用。” “这……” “有正事。” “正事”两个字,晏三合一下子清醒过来,哑着嗓子道:“汤圆,应下来。” “是。” 午时,谢知非人模人样的踏进静思居。 静思居里,饭菜都已经摆上桌,晏三合虽然腿伤着,但身子挺得笔直。 谢知非在她边上坐下,先往她伤脚上看一眼,然后目光不疾不徐地扫向李不言、朱青,还有汤圆,随即轻轻咳嗽了下。 李不言和朱青都没话,默默坐下。 汤圆哪里敢和三爷同桌,吓得头一扭,跑了。 谢知非不去管她,笑眯眯地拿起筷子,“人齐了,吃饭。” 往常,拿筷子,说“吃饭”两个字的是晏三合,今非昔比啊,三爷凭借着腰间揣着的一张纸条,开始当家做主了。 李不言替自家小姐在心里骂了句“狗男人”。 朱青则用眼神委婉的提醒了一下:爷,别太嚣张。 晏三合很淡定,饭吃得不紧不慢。 谢知非拿起公筷,往她碟子里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一会得用脑子。” 晏三合最恨别人替她夹菜,冷冷拿眼睛瞪他。 他放下筷子, 既不说话,也不吃饭,就这么干坐着。 晏三合眼皮一个劲的跳,半晌,她夹起那筷子菜,到底放进了嘴里。 谢知非无声笑起来。 笑什么笑! 晏三合憋屈的脑仁儿生疼,心说这人要再帮她夹菜,她就把菜甩他脸上。 又一筷子夹过来。 夹菜的人笑容特灿烂,眼神特真挚。 晏三合心又开始怦怦乱跳,几个深呼吸后,她把菜夹起来,朝谢知非看一眼,再看一眼。 然后…… 慢慢送到嘴里! 边上,李不言与朱青无声吁出一口气。 一顿饭,除了那个不停夹菜的人,没有一个人是吃得舒坦的,朱青最后一口饭扒完,就开始打嗝。 一个嗝接着一个嗝,引得谢三爷很不满意。 朱青逃也似的去守院门,心说这能怪他吗,他是活生生被吓出嗝来的。 饭吃完,茶端上,谢知非没有半点废话,开始说起正事。 什么时候逗一逗,什么时候逼一逼,什么时候切入正题……谁也没他谢三爷拿捏得好。 “逝水的真名,唐之未,元封二十三年被抄家,后入教坊司,那年她十九岁。” 元封二十三年? 那就是先帝在位的时候。 晏三合:“往下说。” 谢知非:“二十岁拿的花魁,二十七岁被赎身,她在教坊司整整呆了八年。” 八年倚门卖笑,时间不算短。 “替她赎身的人是谁?” “这个稍后再说,先说说她抄家前的身份。” 谢知非:“发生在元封三十一年的先太子巫咒一案,你是知道的?” “在郑家查看地形的那天,你就问过我这个问题。” “你知道多少?” “不太多,就市面上大家都知道的几句话。” “哪几句话?” “儿子拿着老子的生辰八字,钉在一个人偶上,让巫师做法,诅咒老子快点去死。结果被人告发,儿子一不做,二不休,起兵造反,结果反要了自己的性命。” 晏三合:“于是另一个儿子得了便宜,顺顺利利的坐上了皇位。” 谢知非:“先太子有个老师,叫唐岐令。” 短短一句话,让晏三合整个人寒毛直立,脱口而出:“唐岐令是唐之未的……” “父亲!” 谢知非:“唐岐令就她一个女儿。” 晏三合彻彻底底的被惊讶到了,半晌才叹道:“怪不得她琴棋书画都有一手,原来她的身份竟这么高! 第272节 谢知非听了,只有苦笑的份。 这丫头也不知道走得什么运,碰到的都是些棘手的人,棘手的案子。 晏三合:“唐家因为什么抄家?” 谢知非:“因为元封二十三年的春闱舞弊案,唐岐令是主考官。” 晏三合有些难以置信:“唐岐令帮人舞弊?” 谢知非:“这个案子是先帝时的案子,案卷还没有拿到手,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我爹倒是知道一二,但我不敢去问他。” “唐岐令最后的结局呢?” “病死在狱中。” “唐家其他人呢?” “唐岐令是老来得女,发妻很早就病逝了,唐岐令没有再娶,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谢知非:“唐氏一族的其他人,流放岭南,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么!” 晏三合再次问道:“谁替唐之未赎的身?” 前因后果都讲清楚,谢知非干脆地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 晏三合愣在当场,“怎么会查不到呢?” “能在教坊司替女子赎身的人,身份都不会差,至少三品大员以上,你想想,有几个做官的,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些。” 谢知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名义上替唐之未赎身的人,姓李名三。” “李三?” 晏三合:“名字听着有些假。” “说对了,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谢知非:“我找了锦衣卫的人,别说李三背后的人是谁,就是李三这个人,把唐之未赎出来以后,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什么?” “能替唐之未赎身的人,身份绝对不会低。” 晏三合一下子就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春闱舞弊案不是小案子,唐岐令的身份不是一般人,这里头的水,深不可测! 慢慢的,她垂下头,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怎么又和朝争扯上关系了,季老太太的心魔是这样,静尘的心魔也是这样,很麻烦的! “五天查出这么多,晏姑娘不哄一哄吗?” 晏三合蓦然抬头。 “来吧,哄一个,哄完了,三爷继续给你差使。” 谢知非双唇抿成一道薄线,笑了笑。 “差使三爷,就是差使小裴爷;差使小裴爷,就是差使那一位。晏姑娘,麻烦什么的,咱不怕的。” 第272章 撩拨 燥热的蝉鸣声中,一股清凉的穿堂风扑面而来。 晏三合看着谢知非,不知为何,她觉得今天的三爷,似乎比往日更招人喜欢一点。 “这世上长得好看的人,太多;长得好看又聪明的人,不多;长得好看又聪明,嘴边还有两个酒窝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晏三合,衣服还要一天一换呢,你……” “三爷,你给别人一条活路吧。”别太出众了。 谢知非:“……” 嘿! 不过就是添了半句话,三爷我竟然还有些招架不住。 “晏三合,小甜嘴这个称呼,我让给你了。” 晏三合:“……”我不配! “静尘出家前分两个阶段,逝水,在教坊司,一共八年的时间;唐之未,在唐家,一共十九年的时间。” 短短时间,晏三合已经从低落中挣脱出来,“我打算先从教坊司开始。” 谢三爷懒懒地往后一靠:“我觉得教坊司的可能性小一些,唐家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晏三合:“听说夺花魁的时候,锣鼓喧天?” “没错。” “三爷可睡过女人?” 三爷脑子一个激灵,想都没想,“三爷还只是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晏三合,你放心。” 我放什么心? 就算你是铁杵磨成针,和我也挨不成边啊! 晏三合心里翻他一个白眼。 “你们男人一辈子睡很多女人,但最难忘的应该是第一次。女人对她的第一个男人,更是难忘,这就很可能成为静尘的心魔,所以教坊司必须查。” “心魔不心魔我们再说,我就想问一问晏姑娘。” 谢知非不疾不徐地眨巴眨巴眼睛。 “能不能别我们男人我们男人的,说得我好像是个渣男一样,委屈不委屈?” 晏三合只当没听见,“我的脚还有半个月就能走路,教坊司我打算亲自去。” 谢知非轻笑道:“这么说来,三爷我活生生被人扔弃了?” 晏三合:“……” “晏三合,你怎么能这样呢,说我是渣男也就算了,还把我当抹布,用过就扔。” 谢三爷摆出一副老流氓的神情:“好歹也要多用几次再扔嘛!” 这人? 这人! 晏三合脸又不可抑制地发着烫,但嘴还是跟鸭子嘴一样,很硬。 “抹布这么好使,我为什么要扔?” “呀,原来……晏姑娘也有舍不得的时候?” 谢知非抹着心口,欠嗖嗖道:“……是在下的荣幸。” 好了。 不仅脸烫,手心也开始发烫,心跳又加速了。 晏三合下意识的挺了挺背,咱输人不输气势,“既然是荣幸,那就不要辜负我的希望。” “三合姑娘对我的希望是……” “元封二十三年,春闱舞弊案的案卷,希望三爷能早一点拿到手。” “再来一句好听的话,三天之内必到手。” 他歪着头,午后慵懒的阳光打在身上,勾勒出老天爷精心雕琢的一张脸。 温热的风,徐徐吹开晏三合心底的某一处,她脱口而出:“谢知非,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加油。” 谢知非:“……” “早点化完这个魔,郑家的案子也能早点开始,案卷再这么放下去,要落灰的。”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谢知非发自内心的笑:“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心疼你!” 说明你可以滚蛋了! 越发没规没矩。 晏三合又羞又急,偏过脸,再不瞧这人一眼。 “大奶奶来了。” 朱青的一句喊,替晏三合解了围,“快请进来,谢知非,你先去吧!” “有了新欢,就抛旧爱。” 谢知非佯怒道:“晏三合,你才渣。” 不言,快来,谢纨绔我已经彻底对付不了。 他成精了! 这时朱氏走进来,见到老三也在,笑道:“就为你的事来的。” 谢知非屁股都没挪一下,“大嫂,我有什么事啊?” 朱氏不理他,走到晏三合身边,坐下。 “每年七月府里会有两场法事,七月十四一场,七月十五一场,怕惊着姑娘,特意过来和姑娘说一声。” 七月是鬼月。 晏三合问:“是为了驱鬼吗?” “姑娘想哪里去了。” 第273节 朱氏嗔笑着瞪了某人一眼,“三爷是七月十四的生辰,这两场法事是替三爷办的。” 晏三合也瞪了某人一眼,“替活人办法事,这是为什么?” “姑娘年纪轻,怕不知道这些神神鬼鬼的事,传说七月十四出生的孩子,是鬼胎。” “鬼胎?” “七月十四鬼门大开,大鬼小鬼都出来在街上游荡,据说这天出生的孩子,很有可能是游荡的小鬼变的。” 朱氏叹了口气:“老爷特意找高人算过,三爷虽不是鬼胎,但生的日子不好,那些小鬼们把三爷的魂魄给吓着了,需得做法事才能镇住魂魄。” 还有这种说法? 晏三合:“找谁算的?” 朱氏:“高僧。” 晏三合:“哪个高僧?” “我嫁过来的时候,这规矩就在了,至于是哪个高僧,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 朱氏见她不怎么信的样子,笑笑,“反正三爷打小身子就不好,老太太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晏三合再瞄一眼这个人。 没瞧出来那人身子哪里不好,装起可怜,要人哄的时候,比谁都中气十足。 谢知非又眨巴眨巴眼睛,表示自己很无辜。 “对了,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姑娘的生辰。” 朱氏:“姑娘的生辰是几时啊?可别错过了,让姑娘受委屈。” 话落,桌上两人的神情,动作截然不同。 一个皱眉,一个眼睛亮出两道光; 一个绞尽脑汁苦想对策,一个竖起两只耳朵光明正大偷听。 晏三合微微抬起下巴,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大奶奶,我生下来,和尚道士也给我批过命。我这辈子是不能过寿的,也不能提起,提起就会有灾祸。” 朱氏:“……” 你就扯吧! 谢知非心里哼一声,“大嫂,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信晏姑娘的没错。” 朱氏有些懵,“我倒是无所谓,关键老太太那头……” “老祖宗那头,你只管把这个话回给她,她保证比你还相信呢!” 谢知非不动声色的挑了下眉,“对吧,晏姑娘?” “……” 晏姑娘又想感激他,又想掐死他。 第273章 窥破 朱氏走出静思居,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停下脚步。 “春桃,你有没有觉得老三和晏姑娘有些……” “瞧出来了。” 春桃压着声:“三爷看晏姑娘的眼睛里有亮光;晏姑娘呢,对着三爷的眼神躲躲闪闪的,瞧着有些别扭。” 朱氏左右看看没人,低低叹了口气,“前头,老爷的意思是想把晏姑娘许给二爷。” 春桃大惊,“那……” 那什么,春桃没敢说出来,朱氏心里却门儿清。 大房、二房素来不对付,能维持如今的局面,都靠老爷在中间周旋,如果老二、老三真要为一个晏三合争起来,只怕老爷都压制不住。 “以后的日子,怕不会太平。” 春桃一听这话,不由替晏三合发起愁了,“晏姑娘夹在中间,该多难做啊。” “谁说不是。” 朱氏后槽牙咬着后槽牙,“太太一心想给老三找个高门,晏姑娘的家世,太太是绝不会看上的,瞧吧,后头有的闹呢。” …… 知春院里。 吴氏侍候老太太用完午膳,回到自个院里,喝了半碗酸梅汤,便歪在竹榻上小睡。 两个小丫鬟拿着美人拳,一左一右替她捶腿。 李正家的匆匆掀帘进来,走上前轻唤:“太太。” 吴氏掀开眼皮见是她,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是,太太。” 李正家等两个丫鬟离开,拿起桌上的美人拳,一边捶,一边低声道: “太太,三哥儿的午膳是在静思居用的。昨儿夜里回来,先去的也是静思居。” 吴氏鼻子冷哼。 “往常哥儿从外头回来,先去老太太房里请安,再来太太这边说说笑笑,如今被那个狐媚子勾得,连长辈都抛到了脑后。” 李正家的叹口气:“太太啊,你得管管啊!” 管? 吴氏一听这话,又是气,又是恨,“我要再管下去,老爷连我都要休。” “太太可是老爷的结发夫妻啊,怎么能为着一个外头来的人……” 话没有再往下说,但吴氏心里的委屈已经泛滥开了。 何止是结发夫妻? 自打嫁进谢家来,她孝顺婆婆,教养儿女,陪着老爷从最苦最难的时候走过来,这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太太,老奴还听说一件事,二爷也常常往静思居去呢!” “当真?”吴氏惊坐起来。 “我的好太太,这种事情老奴会乱说吗。” 李正家偷偷打量着吴氏的脸色,“太太细想想,从小裴爷,到二爷,再到咱们的三爷……” “和那姓柳的一样的货色。”吴氏一拍小几,恨得咬牙切齿。 “要不是一样的货色,裴太医夫妇怎么能那么急的赶过来?” 李正家的:“太太,小裴爷算是拦住了,三爷您也得拦一拦,不能一味地忍气吞声啊!” “你说……” 吴氏一把抓住李正家的胳膊,像抓了根救命稻草一样,“我该怎么做啊!” “太太,老奴倒有个主意,就看太太能不能拉下脸来……” …… 谢知非做梦也没想到,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事,会因为自己的一双桃花眼,被朱氏窥破。 从静思居离开,他直奔茶坊,和锦衣卫几个好兄弟约了在那边碰面。 先喝茶,再喝酒,要查的事情安排下去,便回了谢府。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打静思居多了那么一个人儿后,别说喝茶喝酒,就是勾栏听曲,都不觉得香了。 到家,先去老祖宗那边走一趟,又去吴氏房里转了转,三爷才回自个院。 沐浴更衣后,他躺在床上回味着白天晏三合哄他的那话,心里美滋滋儿。 朱青掀帘进来,“爷?” “什么事?” “别院那边请爷过去一趟。” “我才从外头回来,再出去一定会引人怀疑。” 谢三爷蹭的坐起来,想了片刻,”你去和我爹说一声,就说小裴爷因为晏三合,在外头耍酒疯闹呢,我去劝劝。” “是!” 朱青走出世安院,不用打听,就知道老爷一定是歇在了木香院。 木香院已经落了院门。 朱青敲了好几下,才有婆子来开门。 见是三爷跟前的红人,婆子不敢摆脸色,客客气气地问一句:“是找老爷吗?” “三爷让我过来给老爷传个话……” 婆子听完掩上门,立刻把话传给外头守夜的丫鬟。 丫鬟走到门边,听了会里头的动静,见没什么异常,才敢敲门回话。 谢道之听完,气笑。 “那小子也是个混不吝的,谈婚论嫁这么大的事情,都自作主张。”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看对了眼,也是没法子的事。” 柳姨娘轻声慢语,“再说了,晏姑娘那样的相貌,那样的人品,哪个瞧了不喜欢。” 谢道之诧异,“你也觉得她好?” “妾虽然没见过晏姑娘几回,只冲她救下婉姝这桩事,就该夸一声好。” 第274节 谢道之听了很受用。 “有的人啊,就好比萝卜,上面开得挺枝繁叶茂,底下根茎没长开,就是个空的。” “老爷说这话……看来,那晏姑娘应该是个实心的。” “实心不实心,就看瞧不瞧得出。” 谢道之感叹,“裴家也有裴家的难,有些事情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只看有没有那个缘分。” “那老爷替二哥儿看看,和晏姑娘有没有那个缘分?” 谢道之一惊,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女人不遮不掩,“裴家嫌弃,妾不嫌弃,这样的人给老二做媳妇,说到底还是委屈了人家姑娘。” “你竟是这样想?”谢道之更惊了。 “不是我这样想,是我信老爷的眼光。” 柳姨娘把脸伏在男人的胸膛。 “妾是内宅妇人,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看不懂,妾只知道一点,老爷说她是实心的,那她这个人,就错不了。” 这才应该是他谢道之的女人啊,听他,信他,支持他,而不是整天和他唱反调。 “其次,妾还有一点私心,妾不想让老爷为难。” “这话从何说起?” “按理说,二哥儿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老爷迟迟不发话,说到底,是怕委屈了二哥儿。” “你……” 谢道之倒吸一口凉气,“你看出来了?” “要看不出来,我能由着老爷对二哥儿的婚事,不闻不问吗?” “还是你懂我!” 谢道之叹道:“在读书上,我已经委屈了他,婚姻大事,就想给他娶房好的。” 但一个庶子要娶房好的,谈何容易? 更何况,太好了,只怕老太太也不会答应。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夫妻二人过日子,只要是一条心,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又说到了谢道之的心尖儿上,怜爱之心大盛,轻轻抚着女人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老爷真要为老二打算,也没必要图什么高门不高门,门第高了,老二也压不住。” 柳姨娘撑起半个身子,“姑娘家聪明实在,知书达理,本本分分就行。” “这事不急,让我想一想……” 谢道之看着女人的一双明眸,忽的翻了个身,将人压在身下。 第274章 严喜 别院。 灯火通明。 谢知非赶到的时候,屋里除了熟悉的两个人外,还有一人跪着。 跪着的那人,谢知非其实也熟悉。 正是太孙的贴身太监严喜。 严喜今年十八,八岁到太孙跟前侍候,整整已有十年的时间,是太孙跟前的第一得意人。 “这是怎么说的?严公公可是偷吃了什么好东西,被人逮着了。” 谢知非与严喜私交不错,见他跪着,便不动声色的替他说好话。 哪知这话刚说完,裴明亭的视线便像刀子一样看过来。 谢知非想着太孙大半夜的把他叫来,略微琢磨了一下,手指了指宫里的方向,用眼神问:可是因为里头的那一位? 裴明亭轻轻一点头。 怪不得! 严喜能来怀仁跟前侍候,靠的是他干爹严如贤。 可以这么说,严如贤一手调教出了严喜这么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而严喜如果没有严如贤这个靠山,也不可能被太孙器重。 如今陆时弹劾严如贤,严如贤的地位岌岌可危,严喜想着往日的情分,多半是想求一求太孙,为他干爹说说好话。 毕竟这父子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知非往赵亦时身边一坐。 “怀仁,那几日我伤了,你怎么不来看我?害我眼巴巴的等了好几个晚上。” 赵亦时:“……” “严公公,你赶紧起来帮三爷脱衣裳,让你主子好好看看三爷这一身的伤。” 谢知非一脸的委屈,“怀仁,疼哩。” 三爷撒娇,连晏三合都吃不消,何况赵亦时? 他扭头冷冷看了严喜一眼,“看在三爷的份上,滚吧,以后再敢说求情的话,自个下去领五十记板子。” “多谢殿下,多谢三爷。” 严喜感激地看了眼三爷,麻利的滚了。 “我就说吧,得五十来。” 裴明亭难得拍了一回马屁,“我们五十的嘴,不仅抹了蜜,还开过光。” 开光? 你当我是和尚? 谢知非不理这人,“怀仁,那老太监的事情,怎么样了?” 赵亦时:“以死明志了。” 谢知非一惊,“死了?” “发现的早,被救下了。” 赵亦时冷笑,“跪在陛下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还把下半身衣裳都脱光了,对天起誓。” 一个太监贪财弄权不怕,扯上后宫,丢的是皇家的颜面,事情可就大了。 谢知非感叹,“这是被逼急了。” 小裴爷插话:“宫里开始查了吗?” 赵亦时:“陛下那性子,能不查吗?” 谢知非:“查出什么了?” 赵亦时:“目前什么都没有。” 谢知非托着腮,“但老御史那头既然敢弹劾,就应该有真凭实据,他怎么说?” 赵亦时微微一皱眉。 “老御史病了,先让人把弄权贪腐的证据呈了上来,淫乱后宫的证据没见着,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儿一件一件查。” “弄权贪腐的证据,都确凿吗?”裴明亭问。 “御史台、都察院,刑部已经在调查了,但没有那么快。” 赵亦时眼中寒意:“陛下因为这事,已经连续五天歇在御书房,后宫、前朝人人自危。” 可不得人人自危吗? 真要坐实淫乱这一项罪名,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谢知非蹙眉:“一个以死明志,一个穿绯衣弹劾,二者之间,肯定有一人在说谎。” “肯定严公公。” 小裴爷心说小爷我都不用动脑子。 “陆时那老东西,几十年来从来没出过一次差错,那话怎么说来着,叫箭无虚发!” “我那好皇叔今日一早就离开京城,回封地了。” 这话说得既没头,又没尾,但三爷和小裴爷却听得明白。 汉王嗅着四九城的风声不对,怕牵连到他,于是脚底抹油,麻利地溜了。 由此也证明,严如贤这个老太监的问题很大。 赵亦时胸口像堵了块大石,只怕接下来,前朝后宫都要不得太平了。” 谢知非想到唐岐令的舞弊一案,心思一转。 “对了,怀仁,那日在教坊司,还听到一些关于严如贤的闲话,不知是真是假?” 赵亦时正要喝口茶,舒缓一下胸口的堵,听他这么一说,连茶都懒得喝了。 “有几个书生说,严如贤还插手了春闱舞弊。” “什么?” 这一下,赵亦时算是彻底惊着了。 裴笑若有所思地看了谢知非一眼:“当时我们俩比你还震惊,就竖着耳朵往下听,可惜,那书生的嘴被人捂住了。” 谢知非:“我是不大相信的,春闱这种事情,从陛下,到内阁,到礼部,无一不重视,他一个太监如何能插手?” 裴笑冷笑:“他都能淫乱后宫呢,插手春闱算什么?” 第275节 赵亦时坐不住,起身打开窗户。 立秋将至,夏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将书房令人窒息的气息一卷而空。 “若真如此,事情便不大好。”他看着夜色轻声道。 三爷和小裴爷知道事情不好在哪里。 春闱三年一考,严如贤插手的不知道是哪一届的考试,而太子曾做过一回春闱的主考官。 “先帝二十三年的时候,也曾出过一桩春闱舞弊之事,当时的主考官是唐岐令。” 赵亦时声音发沉:“据说也是与宫里太监内外勾结。” 谢知非瞄了裴笑一眼,“怀仁,你详细和我说说先帝二十三年的那桩舞弊案?” 赵亦时转过身,无奈道:“我就知道这么多。” 小裴爷本来还盼着他能多漏出几句,“案卷都没见过?” 赵亦时摇头,“牵扯到前太子,事儿太敏感,据说这桩案子连同前太子的巫咒案的案卷,都封印起来了,凭他是谁,都不允许查阅。” 完了! 我牛皮吹大了! “这事你们两个听过就忘,千万不要再提起。” 赵亦时伸出一根修长手指,指了指宫里的方向:“是那一位的逆鳞,半点都提不得,谁提谁死!” “谁,谁想提啊。” 裴笑吓得心砰砰跳,赶紧把话岔开。 “得了,得了,不说这些杞人忧天的事。对了,那天花魁,怀仁你赢了还是败了?” “赢了!” 小裴爷:“那快说说,花魁的滋味如何?” 第275章 翻墙 “只聊了聊诗词歌赋,并未如何。” “你这是暴殄天物!” 小裴爷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都替你臊得慌。” 你还好意思替我臊? 赵亦时朝谢知非递了个眼色,“小裴爷,谁瞒着二老,跑谢家去提亲了?” 落井下石的事情,三爷最喜欢做,“怀仁你说漏了,他还带了个王媒婆呢!” 赵亦时:“这事臊不臊?” 谢知非摸摸鼻子:“他不臊,我臊。” 小裴爷:“……” 赵亦时:“对了,五十,人晏姑娘是怎么回他的?” 谢知非:“晏姑娘说‘请府上长辈出面,带着媒人,挑个黄道吉日,拿着拜帖再来。’” 赵亦时:“说人话。” 谢知非:“说人话就是——滚蛋吧,别祸害我了。” 戳心啊! 裴笑在心里“呸”一声,“谢五十,做人要厚道,嘴上要积德,小心报应到你头上。” 谢知非一愣,“妈……的……” 裴笑刚一占上风,就得意洋洋,“你叫爹的也没用。” 谢知非一脚踹过去,“姓裴的,你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裴笑机灵闪开:“姓谢的,你比茅坑里的石头还不如,我虽然臭,但是硬,你硬吗?” 谢知非足足愣了好一会,才明白这小子在挑衅他身为男人的尊严。 能忍吗? 才怪! 谢知非一边卷衣袖,一边冲赵亦时嚷嚷:“怀仁,你闪开点,拳头不长眼,小心误伤友军。” 小裴爷冲赵亦时伸出一只手,“怀仁,救我,这狗畜生要咬人,我才是你的友军!” 赵怀仁沉了一晚上的嘴角弧度,彻底扬起来。 然而在他看不到的时候,三爷与小裴爷的嘴角却沉了下来。 两人暗戳戳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担心。 …… 静思居里。 李不言慢慢揉着晏三合的伤脚,问:“感觉怎么样?” “还疼。” “正常反应,以后每天我都替你揉一下,保证你再过半个月,就能在地上活蹦乱跳。” 李不言嗅嗅鼻子,“沈太医的跌打膏果然是好的,好几天了,这膏药味儿还这么浓。” 一抬头,发现晏三合虚着两只眼睛,魂儿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还能飞到哪? 多半是在想静尘的事呗。 李不言轻轻把她的伤脚放下,起身吹灭烛火,刚要躺在竹榻上,忽的脸色一变,冲到窗边,猛的一推窗,厉声喝道:“谁?” 四目相对。 某个人嘿嘿干笑:“我,有事。” “小姐,窗外有个采花贼说有事。” 李不言重新把烛火点上,“放进来,还是不放进来?” “不用放。” 谢知非走到窗户边:“就几句话。” 这话听着很有几分委屈。 晏三合撑着坐起来,“不言,给三爷倒杯温水。” 这便是请他进来的意思。 谢知非从窗户轻轻一跃,在屏风外坐下,也不等李不言把温水倒过来,便低低开口。 “刚刚得了个消息,二十三年那桩舞弊案的案卷,被封存了。” 怪不得大半夜的,他要翻墙进来。 “三爷大话说早了? “是!” 晏三合一怔。 她其实是故意想刺他一下,却不想他坦坦荡荡应了一声“是”,这就好比拳头伸出去,打在了棉花上,有力都没处使。 “还有一个消息。” 谢知非接过李不言手上的温水,喝一口,嗓音浸了水,一下子柔软起来。 “据说也是与宫里的太监内外勾结。” 也? 晏三合十分敏锐道:“除了唐岐令外,还爆出过别的春闱舞弊?” 谢知非说一个“也”,就是故意勾着她往下问,好顺势说出严如贤的事。 晏三合听罢,再坐不住,“不言,你抱我去屏风外头。” 李不言打横把她抱到外面。 晏三合坐定,对上谢知非的目光:“严如贤的事,几分真,几分假?” 她穿着单衣,黑发散在耳边,气质不再是冷冷清清,一下子变得温温淡淡。 谢知非想错开目光,又有些舍不得,“真假不知道,但无风不起浪,这事你心里有个数。” 晏三合这些日子在静思居养伤,一座高墙,隔着两方天地,外头的天地是什么样,她根本一无所知,更别说是关于宫里太监的事。 此刻,她才真真切切的体会到,谢知非和裴明亭这两个人,对她化念解魔起了何等重要的作用。 季老太太的心魔,如果不是他们两个在一旁帮衬,出人又出力,她不可能解得那么快。 静尘的心魔也是。 地位的高低,决定了视线的高低,她一个孤女,能女扮男装混进教坊司,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探得云端的事。 “三爷。” 她略笑笑:“有个称呼我想送给你。” 他望着她,目光温柔却重而有力,“什么?” 晏三合抿了下唇,“谢好人。” “一个消息就让谢风流,谢纨绔变成谢好人了?” 他故意右手握成拳,低低咳嗽一声,“晏姑娘,做人不能太现实啊!” 晏三合一愣。 第276节 怎么如今夸也不行了? 谢好人眉眼得意的笑开:“得了,采花贼的任务完成,也该回去歇着了。” 晏三合后槽牙咬着后槽牙,“等下。” “怎么?” 他扬眉:“还有花舍不得贼走的道理?” 晏三合:“……” 一旁,李不言认命的叹了口气。 哎! 花是带刺的花,奈何贼是聪明的贼啊! 采花贼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张含笑的俊脸下:“说吧,还有什么事?” “替我带句话给小裴爷。” 晏三合嗡声道:“男女之间,情爱最短,情谊最长。” “放心,一定带到。” 采花贼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冲晏三合挥挥手,身子轻巧的一翻,翻到了窗外,然后又把头探进来。 “能不能劳李大侠,帮我开个门。” 三爷好人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必须能啊。 李不言越窗,开门,等三爷扬长而去后,才轻轻把门掩上。 门一关。 谢知非脸一沉,哪还有什么笑笑,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朱青从暗处走出来,“爷?” “通知所有人,不要再打听唐岐令的案子,锦衣卫那头你亲自去打个招呼,就说三爷怕坏了他们的前程,这事不查了。” “是!” 谢知非扭头看着紧闭的朱门,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希望这丫头能悟出他这个采花贼,深更半夜翻墙来采花的真正用意。 第276章 悟出 晏三合已经悟出来了。 正因为悟出来,她躺在床上如躺在油锅上一样,难熬。 案卷被封印,可见事情不小。 谢知非深更半夜跑来,不仅仅是告诉她案卷拿不到,还隐晦地表示了静尘这个案子,他可能没办法帮她太多。 因为他姓谢。 李不言显然还没有悟出来。 她见晏三合虽然一动不动,但气息明显很乱,便问:“谢道之呢,他不是中举才做的官吗?问问他去,他应该知道啊,” “不妥。” “为何不妥?” 晏三合看着夜色,沉默了片刻,道:“如果能去问谢道之,三爷早就问了。不问的原因,一是不想让谢家扯进来;二是这事不能伸张。” 唐岐令是先太子的老师,先太子又是因巫咒案倒台的,当今陛下是巫咒案的最大受益者。 这事一旦伸张,惊动了上面,后果不堪设想。 李不言只觉得头疼,“不能伸张,那这案子要怎么查?静尘的心魔,怎么样也绕不过舞弊案啊!” “的确绕不过。” 晏三合慢慢侧过身,黑夜中,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明天起,你去酒肆,茶坊坐坐,既然严如贤插手了春闱的舞弊案,唐岐令的旧案子一定会被拿出来比较,说不定能听到些什么。” “这个办法好,先从外围打探起来。” “去那些文人、书生多的地方,他们关心这些。” “我知道。” 晏三合动了动伤脚。 “不言,这脚你帮我一天揉两次,我得早点好起来,不能总麻烦三爷他们。” “为什么?那人不知道有多喜欢你麻烦他呢! “这本来就是我的事。” 晏三合抬眼看了李不言一眼,“帮的太多,我感觉在他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李不言笑笑,爬起来走到晏三合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方帕子塞到她手里。 “睡吧,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明天一早我就出去打听。” “不言。” 晏三合接过帕子,忽的轻声道:“这谢府……我们住不了太久。” …… 油煎一样的人,何止一个晏三合。 谢知非躺在床上,平躺也不是,侧卧也不是,心底无比的焦躁。 赵怀仁一说案卷被封,他就知道大事不好,找了个借口便赶回谢府。 如果是往常,他和明亭多半是要在别院过一夜的。 事情不太妙。 不妙在案卷被封上; 不妙在唐岐令敏感的身份上。 所以他才会把事情对晏三合全盘托出,半点都没有隐瞒。 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 这些年,他耳闻目睹父亲在官场的为人处事,明白一个道理:凡是对谢家有利的事情,做;凡事对谢家有害的事情,停。 唐岐令是先太子的人,父亲是当今陛下的宠臣。 如果他不知天高地厚,硬要调查唐岐令的案子,后果是什么,无法想象。 所以,别的事情他都能帮忙,哪怕把教坊司闹个天翻地覆也不怕,父亲和赵亦时都会帮他兜着。 唯独这一件事,他和裴明亭只能袖手旁观。 可心里总放不下。 “爷,小裴爷来了。” 这么晚?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小裴爷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脚一甩,鞋子一脱,往他床上一躺,挺尸。 谢知非坐起来,看着他:“祖宗,这是怎么了?” “放不下。” 祖宗双手搁在脑后,眼睛看着帐顶,“她在京城有什么背景?就一个李不言跟着,还是个冲动没脑子的。 解静尘的心魔是为着四舅母,人家有情有义帮咱们,咱们到关键时候,撒手不管,不就显得无情无义了?” 小裴爷蹭的坐起来。 “再说了,季家还是她救的呢!” “所以,你是想……” 谢知非故意慢吞吞地没把话说下去。 小裴爷什么性子,立刻接话道:“还是得帮帮的,哪怕明着不行,暗戳戳也成啊!” 谢知非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床头,眼神盯着小裴爷,这眼神含着笑,有些炽热,有些欣赏,也有些温柔。 这人总是这样,嘴上比谁都损,但心肠比谁都软。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小裴爷被他看恼了,“老子不搞断袖的,再看你都没戏。” “神婆让我给你带个讯儿。” 谢知非所答非所问:“她说,男女之间,情爱最短,情谊最长。” “没了?” “没了!” 小裴爷呆坐半晌,喉咙轻轻的动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话:“由奢入简难啊!” 谢知非轻笑一声:“你这么待她,不枉她叫你一声裴明亭。” 小裴爷:“……” “到现在,她都是连名带姓的叫我。” 谢知非抬脚踢了他一下,“恭喜小裴爷,早我一步成了神婆的挚友,以后在神婆面前,劳烦多帮我说几句好话。” 小裴爷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得意,随即一想不对,抬脚踢回过去,“我和你说正事呢,你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这就是正事。” 谢知非收了笑,“既然你们是朋友,就应该互帮互助,小裴爷说得很对,咱们暗戳戳的帮,明嚷嚷的不要。” 第277节 小裴爷来劲了,“说,怎么暗戳戳的帮?” 谢知非:“推波助澜。” 小裴爷两条眉毛挤一成堆,“小裴爷今天晚上只带了人来,没带脑子。” 谢知非:“不用带脑子,事儿简单,就找几个小叫花嚷嚷说严如贤插手春闱的事。” 小裴爷脑子还是没跟上:“然后呢?” “然后啊……” 谢知非看看窗外,“就能由此案,谈到彼案;再然后,我们就没事去酒坊喝喝酒,茶肆喝喝茶,顺道的听听墙角呗。” “妙啊!” 小裴爷一拍大腿,“这一招我怎么没想到?你脑子怎么长的,轻轻松松就能想出招来。” 轻轻松松? 三爷我从别院出来,脑子就开始打着转呢,云淡风轻那都是装出来的! “明儿开始,咱们分头行动。” “听你的。” 小裴爷心里的结打开,困意袭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汪汪道:“把李大侠也叫上,这人干啥啥不行,打听消息第一名。” 不用叫! 这一招他能想到,那丫头也一定能想到,李不言明天肯定不在府里。 谢知非扔一个枕头到脚后,小裴爷接过来,又一个哈欠打完,轻声道: “五十,她说那样的话,是不是隐晦地暗示我,在情爱线上再挣扎挣扎?” “施主啊,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阿弥陀佛!” “谢五十,你给老子滚蛋!” 第277章 试题 立秋一过,整个谢府就找不着三爷的人。 若是往年,谢道之十有八九要让老大把人揪回来,小儿子魂魄浅,七月鬼月,怕他在外头撞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但今年谢道之屁都没放一个。 一来家里有个能和鬼神打交道的神婆,二来他也想做做样子给世人看。 除了三爷,还有一个神龙不见首尾的人,便是李不言。 李大侠天不亮就翻墙出去,天黑了再翻墙回来。 谢总管撞见几次,想着这人用剑威胁过他,于是逮着三爷在家的时候,颠颠地跑去告状。 三爷听完,轻瞄淡写的扔下一句“谢小花,庄上的粪坑离你已经很近了”,便扬长而去。 谢总管痛定思痛了整整一夜后,心说爬墙算什么,杀人放火老子也只当没瞧见。 谢小花哪里知道,李大侠之所以翻墙出去,是为了节约时间;翻墙回来,是每天在茶馆喝多了茶,憋尿憋的来不及走角门。 刚开始几天,李不言一无所获。 七天之后,她才在书生聚集的茶馆里,听到一点东西。 先帝二十三年春闱前,有个姓秦的商人向书生兜售春闱试题,一份卖五百两银子。 所有人都以为这人是个骗子,想趁春闱骗一笔,但有几个家中有银子的书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买了下来。 结果还就真是春闱考试的试题。 学子们头悬梁,锥刺股,寒窗苦读十几年,就为拼个前程。 断人前程,就如同杀人父母。 学子们一怒之下就跑去礼部大闹,事情惊动了先帝,先帝命三司彻查,最后查到了唐岐令的头上。 晏三合:“那试题是怎么泄漏的呢?” 李不言摇摇头,表示自己只听到了这些。 这些已经很好,至少这个案子的框架成了形,至于里面的种种细节,普通人一定是不知道的。 “对了,三合,这个唐岐令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怎么说?” “说他披着一张大儒的皮,背地里尽干些男盗女娼的事,还最喜欢包养戏子。” 李不言咬了下唇:“还说,他不续弦,是爱慕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舍不得她嫁人。” “什么?” 晏三合狠狠惊了一跳,“这……这怎么可能?” “我也是听他们说的,说唐大小姐十九岁还烂在家里,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晏三合目瞪口呆。 是无中生有? 还是无风不起浪? 如果是前者,倒也罢了;如果是后者…… 晏三合简直无法想象下去,指着自己的脚,道:“刚刚沈太医换药的时候说了,再有七天,我就能出门。” 再也坐不住; 一天都坐不住了。 她必须要亲自去查这个静尘,以及她身后的唐家。 “对了,有件事情忘了和你说,这几日在茶坊里,常常能碰到小裴爷和黄芪。” 一主一仆悠哉悠哉地喝着茶,偶尔还和她调笑几句。 李不言感叹:“怪不得人人都想考科举当官儿,做官的日子也忒舒服了。” 晏三合愣了片刻,眼中露了一抹了然,“不必羡慕他,不言,你替我揉脚,一会再扶着我去院子里走几圈。” “在家憋死了?” “已经憋死过去好几回了,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难过。” “你啊……” “就是吃苦的命。” 走几圈,除了脚腕使不上力,别的没有异常,真像沈太医说的那样,一天好过一天。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让汤圆扶着你多走走。” 李不言一勾头,“汤圆呢,怎么一晃人又不见了?” “十四、十五谢府做法事,还得准备三爷的寿辰,府里人手不够,她被大奶奶叫去帮忙了。” 李不言想着三爷的心思,试探着问:“三合,咱们要不要给三爷备个生辰礼什么的?” “不必。” “为什么?” “他是谢府的宝,多少人等着送他生辰礼呢,不差我们这一份。” “他们送他们的,咱们送咱们的,心意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晏三合抬头看着李不言,神色有些迷茫:“咱们送的就能让他长命百岁了?” “晏三合。” 李不言一脸笑意:“你盼着他长命百岁吗?” 晏三合一噎。 “如果你盼着,那就该送,明儿我出去,顺道去街上的铺子里瞧瞧,看看有什么东西配得上三爷的。” “不许太贵的,十两以下。” “三爷就值十两?” 晏三合直起腰,一脸严肃道:“这两个心魔没赚什么银子,省着点花。” 李不言:“……” 正说着,汤圆拎着食盒走进院里,身后跟着谢三爷,还有许久不见的小裴爷。 小裴爷为什么来? 明面上是为着唐家父女而来,实际上他是连续三天做梦梦到晏三合,再也坐不住了。 目光对上,小裴爷头皮发麻。 怎么就我一个人为伊消得人憔悴呢? 这丫头反倒是养得白白嫩嫩,比从前还好看了一些。 人其实还是原来那个人,只是不再风里来,雨里去。 一日三顿,好汤好饭,偶尔还喝个燕窝,补汤什么的,能不把晏三合养得白白嫩嫩吗? 谢知非也有好些天没往静思居来,见她脸上的肤色,比头顶的圆月还要好看,不由感叹:嗯,还是我谢家的水养人啊! 三人坐定,汤圆把食盒里的瓜果点心一一摆上来,便掩门离去。 谢知非见小裴爷垂着眼睛,一副眼睛不知道瞧哪里的样子,只得清了清嗓子道:“打听到一些事儿,来和你说说。” 晏三合突然觉得那十两银子的生辰礼,好像有些对不起面前这个男人。 得再添十两。 第278节 “三爷,请说。” “是关于唐家宅子的事情。” 谢知非:“唐家的宅子在走马街,五进五出的大宅子,抄家后过了几手,如今落到了严如贤的手里。” 严如贤? 晏三合静了一瞬:“三爷这么说,一定是去探过了?” “聪明!” 谢知非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昨儿闲来无事,让朱青和黄芪去探了探。” “怎样?” “相当的阔气。” 谢知非冷笑一声:“宅子里安置着老太监的一妻四妾,每个都是娇滴滴的美人儿。” 一个太监还娶妻纳妾,也难怪要被弹劾。 晏三合问:“还有吗?” 谢知非摇摇头:“没有了,就这些。” “小裴爷白天喝茶,三爷夜探唐家旧宅,两位……” 晏三合顿了顿:“当真一点都不怕吗?” 第278章 搬开 何止聪明,简直就是玲珑剔透。 什么也瞒不过她。 三爷浅浅笑道:“怕的要死,但明亭说,不能让晏姑娘一个人单打独斗,好歹要暗戳戳的帮衬着。” “好好的提我做什么?” 小裴爷瞄了晏三合一眼,脸红了,“你别听谢五十乱说,他这人的嘴巴……” “裴明亭。” “啊?” 晏三合看着他,眼里有微光:“人和人从根上就不一样,你的根在上面,我的根在下面,别只看到皮囊,看不到别的。” 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你冤枉我。 小裴爷撇撇嘴。 “我这人朋友不多,就李不言一个,小裴爷如果不嫌弃,委屈一下?”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小裴爷一个白眼翻过去,“什么委屈不委屈,我……” “多谢你!” 晏三合眼神明亮,带着诚实的情绪,“水月庵的事,教坊司的事,还有唐家的事。” 小裴爷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手和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摆了。 谁他娘的受得了这个? 一个孤傲的,冷清的、眼睛长在头顶的女子,突然和颜悦色的对他说这些话…… 这不是用刀往他小裴爷心上戳吗? 得,得,得! 小裴爷咬咬唇,心说反正我也没戏,就不做垂死挣扎了,“谢什么谢,咱们俩是什么交情?” 小裴爷一拍桌子,气宇轩昂道:“过命的交情!” 晏三合端起茶盅:“以茶代酒,祝小裴爷前程似锦,花开富贵。” “干了。” 小裴爷拿杯子一碰,一饮而尽。 饮完,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痛快,连日来的憋屈,烦闷,痛苦,煎熬都一扫而空。 晏三合半个字都没有说错。 人和人从根上不一样,他小裴爷怎么混都可以,但家业还得实打实的撑起来。 裴家在他父亲手上,没有乱;在他手上,也乱不得,否则,他有什么颜面,去见裴家的列祖列宗。 人活着,不只为男欢女爱这一件事,撞了南墙不回头,那不是痴情,而是蠢。 “明亭。” 谢知非拍拍他的肩:“今儿晚上,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裴爷一脸嫌弃地挥开这人的手,把头凑过和他新认的晏妹妹说话。 谢知非也不恼,身子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眼神一偏,正对上李不言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有种感觉,这根搅屎棍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没错,这就是他谢三爷的谋定而后动。 第一步,先把裴明亭这块绊脚石挪开。 这挪,还得挪得有点水平,有点智慧。 明亭和他是好兄弟,兄弟两同时喜欢上一个姑娘,说好听点是眼光一致,说不好听,是他偷窥兄弟的心上人。 古往今来,多少男人为了女人,与兄弟反目成仇。 见色起意,见色忘义不是他谢三爷的做派,他要一手抱美人,一手搂兄弟。 于是,他掩下了自己的心事,不紧不慢地等着裴明亭碰个头破血流,等着两人面对面把话说开。 这样,石头才算是真正搬开。 第二步,是谢家。 谢家怎么摆平,他也有初步的打算,最关键的一点是晏三合心中要有他。 两情相悦,再加上晏祖父对谢家的恩情,老太太和父亲才有可能点头应下。 不能急,谢三爷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事就像绣娘手里的针,得慢工出细活,一针一线都落到了实处,就不怕绣不出个花好月圆来。 想到这里,谢三爷主动对上李不言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李不言回他一记冷眼,加外鼻子里呼出的两道冷气。 老狐狸! 我就不对三合挑明,就把话闷死在肚子里,我倒要看看,你谢三爷接下来要怎么做! …… 接下来几天,谢三爷只做了一件事—— 每天和李大侠一道翻墙出门,然后各自往茶坊去;夜里再一道翻墙回来,在静思居小坐上片刻。 别人不知道三爷的用意,李大侠一清二楚:他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晏三合,三爷不光嘴是甜的,心也是实的。 很好! 谢三爷,请继续保持下去! 可惜,一连几天,都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严如贤的案子三司还在查,皇帝是保人,还是拿人,没有流出丁点意思,朝堂上的人在观望,书生们嗅着风声,也一个个闭上了嘴巴。 转眼就到了七月十三,三爷生辰的前一日。 这日傍晚,静思居来了位谁也料想不到的客人。 晏三合看着面前的吴氏,神色淡淡。 如果不是念着三爷的热心,她是懒得与吴氏这样面对面,寡淡地坐着。 吴氏静静地呷着茶,半晌才艰难开口,“我今儿过来,是想和晏姑娘说几句交心的话。” “太太,请说。” “姑娘在府里住了些日子,多少也听说一些事情。” 吴氏声音一哀,“若不是老太太护着,大爷、三爷有出息,我这太太的位置早就易了人。” 晏三合皱眉。 “我这人没读过书,就是个睁眼瞎,嘴又笨,也不会说话,什么本事也没有,比不得那些读过书的人,会说话,会做人。” “太太想说什么?” “晏姑娘,我没有坏心。” 吴氏眼泪泛出来:“我就想老太太好好的,老爷好好的,两个哥儿也好好的,还有晏姑娘在我们家,也好好的。” 晏三合没有说话。 “从前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晏姑娘大人有大量,别与我计较,我也不往外头去,也不知道外头的天地,是什么天地。” 吴氏谨记着李正家的话,对晏三合拼命示弱,拼命讨好。 “以后姑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再不多说一句话。” 晏三合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过来,吴氏这一趟,是专程向她赔罪的。 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第279节 其实与季老太太相比,吴氏虽然出身普通,福气却是好的——儿女傍身,婆婆明里暗里相护。 但成也福气,败也福气。 吴氏被人护得太好了,既听不进去别人的劝,又不肯动脑子想想很多事情的来龙去脉,时间一久,就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说她蠢,的确蠢;说她坏,而非真的坏。 “太太。” 晏三合平静开口:“我这个人胆子也大,很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我与太太之间,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这话什么意思? 吴氏一脑门子浆糊。 “太太犯不着为从前的事情,特意跑来一趟。” 晏三合顿了顿。 “我与谢家来说,不过是个客,没有长长久久呆着不走的道理。日后,我们远着些,就能相安无事。” 这话,吴氏总算是听懂了,差点没乐出声来。 这人在谢家住不长久。 第279章 中毒 住不长久就好啊,没时间来祸害我儿子。 吴氏自认为端庄得体的微微一笑,“姑娘既然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晏三合看着她嘴角过分扬起的弧度,冷冷道:“不早了,太太请回吧!” “我等李正家的来。” 吴氏:“我命小厨房给姑娘熬了些排骨莲藕汤,最是清火补气不过,姑娘不和我计较,我也想做点什么,哄哄姑娘开心。” 晏三合有些难以置信,吴氏竟然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恰这时,李正家的拎着食盒笑眯眯地进来,“让姑娘久等了,这汤得煨足一个多时辰,才能出锅。” 吴氏忙问:“老太太、老爷书房那头都送去了?” 李正家的笑道:“回太太,都送去了,一个也没落下。” 吴氏起身:“姑娘歇着,我这就去了。” “汤圆。” 晏三合如释重负,“替我送送太太。” 汤圆送完吴氏回来,指着食盒问:“姑娘喝吗?” “不喝。” “姑娘有所不知,太太娘家是湖北的,这道汤是她们家乡的名汤,老太太吃不得油腻的人,都夸一声好。” 汤圆笑道:“太太能拿这个汤来,是讨好姑娘的意思,好歹尝一口吧!” 晏三合虽不喜欢内宅的弯弯绕,却也知道“尝一口”,就是把前头恩怨一笔勾销的意思。 “嗯。” 不看僧面看佛面,给谢知非一个面子。 汤圆赶紧拿勺子舀出一碗,晏三合一看,果然半点油星都没有。 她慢慢喝下半碗,突然想到一件事,“太太的娘家人呢,和谢家还走动吗?” “老太太和老爷不允许走动。” “为什么?” “吴家人眼皮子太浅,上门只知道寻好处。太太耳根子软,总喜欢拿谢家的东西偷偷贴补娘家,十次八次还行,没完没了的就把老爷给惹火了。” 汤圆叹了口气:“老爷不待见太太,把家交给大奶奶管,也有一部分是太太娘家人的原因。哎啊,姑娘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我……” 晏三合十分痛苦的扯着颈脖处的衣裳,“我……喘不过气来,你……你……快去请郎中……我……” 中毒了? 我的娘啊! 汤圆撒腿就跑,一边没命的跑,一边大声喊:“快来人啊,姑娘中毒了,救命啊,快救命啊!” …… 酒楼里,热闹无比。 谢知非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朱青,朱青立刻起身去掌柜那边结账。 又是个一无所获的晚上。 李不言坐在谢知非对面,把头凑过来:“好几天了,什么也打听不出来,三爷,这说明了什么?” 谢知非一时黯然,片刻后,才低声道:“非常时期,都不想惹祸,回吧!” 李不言:“明儿还来吗?” “明儿?” 谢知非忽的冲李不言一笑,“明儿是十四,府里有事。对了,你们静思居什么动静?” “要什么动静?” 李不言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知道啊,小姐没交待?” 这瓢冷水泼的…… 没事,三爷心宽皮厚,那丫头真要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就直截了当的伸手要。 马车驶入四条巷,忽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爷,瞧着好像是小裴爷。” 他不是先走一步了吗,怎么还往谢家来? 谢知非跳下车,刚站稳,一人一马已经冲到了跟前儿。 小裴爷一勒缰绳,马蹄高高昂起的同时,大喊道:“谢五十,晏三合中毒了,我爹在一刻钟之前出发的,到你们谢府没有?” 谢知非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一道影子从身旁掠过,脚踩着马车顶跃上墙头,三下两下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谢知非蓦地变了脸色,伸手拽住小裴爷的胳膊,轻巧的往上一翻,“快,回府。” 小裴爷双腿一夹:“驾——” …… 静思居,灯火亮如白昼。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里,面前跪着汤圆,汤圆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着事情经过。 经过很简单,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 说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吴氏身上。 吴氏脸色惨白,扑通朝着老太太跪下了,哀嚎道:“老太太,天地可鉴啊,我从没有想害晏姑娘的念头,我是想讨她的好啊!” 老太太把拐杖用力往地上敲敲,气得脸发青,“你是讨她的好,还是要她的命?” 吴氏泪水滚滚,“老太太,我没有。” 没有吗? 谁能信呢! 你对晏三合横挑鼻子竖挑眼; 她是喝了你送的汤才出的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谢道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大奶奶,你先进去看看里头的情况,人怎么样了?” “是。” 朱氏刚要迈步,只见裴太医从里头走出来。 谢道之赶紧迎上去:“怎么样?” 裴寓看了眼谢道之,又看一眼地上的吴氏,“剩下的半碗汤在哪里,让我瞧瞧。” 汤圆忙从地上爬起来,把汤端到裴寓面前:“裴太医,在这儿。” 裴寓用手沾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问道:“这汤用什么熬制的,里面添了哪些东西?” 吴氏泪眼婆娑:“就是用排骨熬制的,什么都没有添,这汤老太太也喝了,老爷也喝了,一点事情都没有。” 裴寓把碗递还给汤圆,“晏姑娘并非中毒,是过敏。” “我就说我是冤枉的。”吴氏一听这话,冲着谢道之大喊。 谢而立上前一步,“裴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太太家乡的汤,我也有幸喝过几回。” 裴寓皱眉:“今儿这汤里似乎还多添了一味东西。” “添了什么?” 吴氏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 裴太医:“我刚刚尝了尝,这汤里还添了一味提鲜的蘑菇。” 谢道之:“蘑菇?” 裴太医:“偏偏晏姑娘的身子对蘑菇过敏。” 裴太医若有所思地看了吴氏一眼:“一丁点还引不起反应,放得多了,就会出现呼吸困难,全身红肿,甚至昏厥休克。” “那她现在人怎么样?”老太太急了。 第280节 “催吐了好几回,已经没什么大碍,就是身上的红疹块还有几天才能消掉,一会我开个方子,喝几天苦药吧。” 裴太医神色一厉,“以后,万万不能给她食用这些东西,旁人吃了没事,对她来说,能要了小命儿。” “我没让他们放,不是我让他们放的。” 吴氏泣不成声道:“我不知道晏姑娘吃不得蘑菇,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谁说你不知道!” 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道雪光,再定睛一看,明晃晃地软剑已横在吴氏的脖子下面。 第280章 居心 “啊……” 吴氏吓得惊叫连连,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李不言!” “李大侠!” 李不言扭头看着追过来三爷和小裴爷,冷冷一笑。 “两位可是忘了,当日在太太的知春院吃饭,我家小姐特意将蘑菇捡出去。还有……” 她对上吴氏惊恐的眼睛:“小姐在谢家住了这几个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上上下下谁心里没个数。” “说!” 李不言把软剑往前逼进半寸,“为什么要害我家小姐。” “我没有,我没有!” 头上的簪子摇落下来,头发散开,吴氏脸上满是泪水。 “她是老太太娘家的人,我有几个胆要去害她,冤枉啊,真真冤枉啊!” 说罢,再忍不住地呜呜哭起来。 “李不言。” 谢而立看不得母亲被逼得如此狼狈,目光凌厉道:“先把剑放下,有什么事情好好说。” “大爷。” 李不言目光像淬了冰似的。 “不是一句冤枉就能一带而过的,我只问一句,这汤从前熬煮的时候,有没有放过蘑菇?” “这……” “若从前也放,那便是我误会了,我给太太磕头赔罪,一千个头,一万个头我都磕;若从前不放,只有今日放,那便是有人居心叵测。” 李不言昂起头,冷冷一笑:“谁对我家小姐居心叵测,我就要谁的命!” 谢而立被她说得毫无还嘴之力。 这汤从前的确不放蘑菇,排骨的肉香和莲藕的鲜香混在一起,足够鲜掉人的眉毛。 今日这汤里添了蘑菇,却半点蘑菇的影子也没有,可见是有人特意把蘑菇放进去,又捞了出来。 这么做是为了提鲜,还是用来算计晏姑娘,谁能说得清? 谢而立无奈,只得拿眼神去看自个父亲。 谢道之四经八脉窜出两股怒意,压都压不住。 一股是怒吴氏做的这蠢事儿; 另一股是怒李不言半点情面也不留。 地上跪着的人,是他谢道之的结发夫妻,更是他三个儿女的嫡母。就算这蠢妇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能惩罚她的,也只能是他谢道之。 她一个婢女,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更何况,这会裴寓也在,二房的人也在,这不是把大房的脸面一脚踩到了泥底下。 大房的脸面,就是他谢道之的脸面。 谢道之胸口一起一伏,正欲开口说话,忽的身后有一道虚弱的声音喊:“李不言,放下剑。” 众人寻声望去。 门槛边,晏三合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张脸又红又肿,根本看不出原来清秀的模样,眼里更是难得一见的柔弱。 “小姐?” “嗯?” 晏三合鼻腔里一声短促的低哼,李不言乖乖把剑放下,乖乖走到她身边。 晏三合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很慢地走到吴氏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吴氏身上,没有生气,没有动怒,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冷漠的审视。 她说过,吴氏蠢,但不坏。 蠢人的脸上藏不住心事,心事都像煎饼一样,摊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吴氏讨厌她,憎恶她,但不恨她,她真正恨的人,只有一个柳姨娘。 既然不恨,就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前面我就对太太说过,太太犯不着为了从前的事情,特意跑来一趟。” 因为催吐,她的声音哑到了极点,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我与谢家来说,不过是个客,没有长长久久呆着不走的道理。日后我们远着些,就能相安无事。” 晏三合虚弱的声音撕开了众人脸上的表情。 像谢道之、谢而立、朱氏这样的聪明人立刻就悟出这话里的三层深意。 第一层—— 吴氏送汤的确是为着讨好晏三合而来。 一个人想讨好另一个人,不会明目张胆的在自己的汤里动手脚,吴氏再蠢,也没蠢到这个地步。 能动的,只有别人。 这个别人是谁,你们自个查去! 第二层—— 晏三合和吴氏在前面已经把话说开,否则晏三合不可能喝汤。 喝汤,表示两人达成了和解。那么,吴氏为什么还要向她动手?有什么理由向她动手。 第三层—— 晏三合是客,是老太太的娘家人。 吴氏能在谢府立足,坐稳正房太太的位置,老太太有一半的作用。 吴氏向晏三合动手,也就意味着她向老太太示威,吴氏有几个胆敢向老太太示威? “谢老爷!” 晏三合深深呼吸,“此事与太太无关,与我自己身子不好有关,太太的一片好心,不可冤枉。” 谢道之眼眶泛着热:“姑娘说得是。” “小厨房的人,要查一查;太太身边的人,也要仔细问一问,太太不是聪明人,你是;你儿子、媳妇都是。” 晏三合停了下,压下喉咙翻涌的难受,缓缓又道:“谢家家大业大,可别给居心叵测的人,钻了空子。” 谢道之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心里冷汗涔涔往外冒。 这话很直白的告诉他,这事不是巧合,是有人借吴氏的手做的,至于对付的是她晏三合,还是别的人,还是你们自个想办法查。 “老太太。” 老太太抬头,看着晏三合那双漆黑的眼睛,心里忽的一凉。 “缘分这东西,是有尽头的。” 晏三合冷冷地看着她,“日后缘尽时,还请老太太不要拦在路中间,往边上挪一步。” 挪一步干什么? 放她离开。 老太太甚至能想象出这丫头离开谢府时的背影,如同她一次次目送晏行从她院中离开的背影一样。 单薄,挺拔,孤独,却毅然决然。 “孩子啊!”她哽咽着喊。 我不是你的孩子。 晏三合转过身,扶着李不言的手走进厢房。 她累了。 不仅累,还很乏。 “不言,我睡一觉,你守着我。” 李不言看着面前这张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脸,用力点了一下头,想想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吗?” 晏三合脸上浮起凄凄的笑:“我痒,可又不能挠。” 李不言掀开她的袖子一看,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一块一块的疙瘩,又红又肿。 “你替我扇扇吧。” 她说得可怜兮兮,一双黑眸含着水色,巴巴地望着李不言。 李不言心口就像卡了根刺似的,吸口气都觉得疼。 “我要叫你一声祖宗了!” 第281节 第281章 叵测 院子里,没有人敢动,所有人都看着一家之主谢道之,等着他发话。 偏偏谢道之一言不发。 他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吴氏,眼睛里有种令人害怕的深沉。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冷冷开口。 “老大媳妇。” “父亲?” “太太院里的人你亲自去审,一个个审。” “是!” “谢总管。” “老爷?” “小厨房的人,你去审。” “是!” “老大。” “父亲?” “扶你母亲回房。” 谢道之再次看了眼吴氏:“太太最近身子不好,从今往后,就在自个院里歇着。”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要将母亲禁足? 谢而立暗道一声“不好”,却不敢多说半句话,“是!” “我身子哪里不好,我是被冤枉的,你们一个个的没听见吗?” “母亲!”谢而立大喝一声。 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就算你是被冤枉的,这事也因你而起。 只有先罚了你,后头查出谁是真凶,父亲才能严惩,才能给晏三合一个交待。 谢而立上前把人扶起,“儿子先送母亲回院。” 谢道之偏过脸,沉默地看着角落里的谢不惑,谢不惑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老二。” “父亲?” “你去请姨娘到濨恩堂来。” 谢不惑脸色巨变,“父亲,姨娘她……” “照我的话去做。” 谢道之冷冷打断后,目光偏向院门口的谢知非:“三儿,替我送送你裴叔。” 谢知非没有像以往一样应声。 清冷的月色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厢房。 沉默地看着。 裴明亭推了他一下,“你爹跟你说话呢?” 毫无反应! 裴笑赶紧替自家兄弟遮掩,“他,他吓着了,爹,都熟门熟路,也别让人送了,自个走吧!” 裴寓想着自个府里后宅那一摊糟心的事,叹了口气,走到谢道之身边,拍拍他的肩离开。 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院子,一下子冷清下来。 谢知非还是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院门口,也不知道正在想着什么? 裴笑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还是没反应。 他心有余悸地偏过脸,用眼神询问:你家爷怎么了? 朱青摇摇头:不知道啊! 裴笑脸上的表情一瞬间碎了:马上就要中元节,难不成这小子的魂又被小鬼们吓着了? 中元节可是厉鬼,那些符啊、咒啊没鸟用,得弄点厉害的东西镇镇。 正想着,边上的人还了魂,“明亭,你先回去。” “啊?” “先回家去。” “回屁!” 裴笑指着厢房,“我放心得下你,也放心不下我的晏妹妹,听到我爹说的没有,差一点点没命。” 谢知非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裴笑的眼睛。 裴笑迎上他的目光,冷不丁吓了一个趔趄。 这是什么眼神? 怎么还充血了呢? “谢五十,你……” 谢五十已经收回视线,大步地离开。 朱青想跟过去,又觉得扔下小裴爷一个人不妥,正犹豫着,却听小裴爷跳脚道: “还不赶紧跟上去,你家爷厉鬼上身了,大晚上的竟然往后花园去?” 朱青:“……” “衙门里还有一样厉器,我马上回去拿,你好好看着他。” 小裴爷一边跑一边嚷嚷,“实在不行,把他送到晏神婆的房里,只要神婆有口气在,就能保佑他。” 朱青赶紧去追自家主子,还差几步之遥的时候,谢知非突然转身,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朱青此刻才明白为什么小裴爷说三爷被厉鬼缠身了。 这双眼睛冷得过分,无端给人一种很深的感觉,任是谁被他看这么一眼,都会浑身不自在。 “爷,你……” “朱青。” 谢知非何止眼睛冷,说话的口气也冷:“再过半个时辰,你去静思居把李不言引开。” “爷想做什么?”朱青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不要问,就照我说的去做。” 谢知非薄唇抿成一条线,走到凉亭边坐下。 凉亭没有灯,他整个人陷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沉默如山。 …… “砰,砰,砰!” 濨恩堂里,老太太用力的敲着拐杖,恨不得把青石砖都敲出一个洞来。 “这丫头不吱声,不吱气,本本分分,哪里碍着你们的眼了,你们一个个要来对付她?” 老太太心如刀割啊,“怎么不来给我下药下毒,我死了,这家就安生了。” “母亲!” “你不要喊我母亲。” 老太太抹泪:“这丫头真要走,我也不活了!” 谢道之耐着性子劝:“一时半刻她不会走,母亲放心,这事儿子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她一个交待。” “给所有人一个交待。” 老太太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就差冲他喊一句—— 这府里,谁有这个本事,有这个龌龊心思,能借刀杀人,还能一箭双雕? “老太太,老爷,二爷和柳姨娘来了。” 说话间,柳姨娘母子走进屋里,朝老太太行礼。 不等她行完礼,谢道之一拍桌子,厉声道:“柳氏,你给我跪下。” 柳姨娘看看男人,直挺挺地跪下去。 谢不惑也跟着下跪,昂首道:“祖母,父亲,姨娘不是这样的人。” “住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谢道之横眉阴鸷,“柳氏,静思居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柳氏:“回老爷,刚刚来的路上,听二爷说起过。” “小厨房的事,可是你做的?” “回老爷,不是妾做的。” 不是你做的,是鬼做的? 老太太胸口一起一伏,当着儿子的面不好发作,只能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第282节 谢道之语气如冰如霜:“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你做的?” 柳氏忽然眼圈一红,垂首道:“妾没有证据。” 谢道之起身走到柳氏跟前,睥睨着她,“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做的?” “老太太,老爷,妾真的没有。” “那好!” 谢道之偏过身,看了老母亲一眼。 “今日当着老太太的面,我把话撂下,此事我会彻查,但凡只要你在这事儿上沾点边,谢府便容不下你。” 第282章 淮右 柳姨娘只觉得眼前一黑,含泪抬起双眸,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父亲!” 谢不惑心急如焚,膝行两步上前:“姨娘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儿子以项上人头保证。” 谢道之大为火光,拿起小几上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你又如何知道?” “因为……因为……” 谢不惑一咬牙,豁出去了:“因为我对姨娘说过,我愿意娶晏姑娘为妻,她素来疼我,绝不可能背着我去害她。” “你,你说什么?”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站起来。 柳姨娘慢慢挺起身子。 “二爷的心思,几日前妾和老爷提起过,老爷说容他想一想。老太太,妾真要起了那份心,只管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老太太一些怔愣,眼珠子慢慢看向儿子。 谢道之回看着她,“母亲,柳氏的确说过这个话。” …… 静思居。 晏三合喝了一碗安神药,才沉沉睡去。 李不言一边扇扇子,一边时不时的拨开她的衣袖,看看她身上的红疙瘩有没有消下去一点。 赶明儿真得去庙里烧个香,这丫头最近多灾多难,事事不顺呢。 帘子一掀,汤圆探进半个身子,朝李不言招招手。 李不言起身走过去,“何事?” 汤圆一双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朱青有要事找姑娘,房里我来守着吧” “不去!”李不言想也没想一口拒绝。 汤圆一听这话,眼泪又落下来,心里自责呢! 都怪她想做和事佬,让姑娘喝了那汤,否则哪有今儿晚上的事? 姑娘虽然一句重话都没有,可也没让她进房里侍候,这会李不言都不让她守着姑娘…… 她们是怀疑她了吗? 李不言一见她眼泪汪汪,就知道这丫头想多了,“那你守着,不许离开这个屋子。” “是,奴婢半步都不离开。” 汤圆喜极而泣,赶紧坐到床前,拿起扇子,替姑娘扇风,扇着扇着,泪又忍不住滑下来,还是怪她多了那句嘴。 寂静中,有脚步声近。 “李姑娘,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汤圆赶紧擦一把眼泪站起来,忽然后颈一阵剧痛,她的手下意识的抓了一把帐帘,帐帘轻轻落下的同时,她身子也软软的伏下去。 一灯如豆。 谢知非站在烛火里,看着晃动的帐帘,一动不动。 良久,他伸出手,想去掀开那帐帘,不知为何心一下子慌乱起来,手倏地缩了回去。 仿佛这帐帘后沉睡着的,不是美人,而是一只要将他吞噬的巨形野兽。 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在郑家,在那个不起眼的海棠院,一间小小的西厢房。 有粉黄色的帐帘,一袭一袭的流苏,夜风一吹,流苏轻轻摇动。 这是淮右的闺房。 淮右缩在被窝里,露出半个小小的脑袋。 “哥,你再给我说个三国好汉的故事。” “从爹那里听来的,都讲给你听了,断货了。” “要不,讲个妖魔鬼怪?” “小祖宗,放过哥行不行,你哥我肚子里就那点墨水,还妖魔鬼怪?” “所以啊,你要多读书,别整天舞枪弄棒的。” “嘿,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细伶伶的手,握住他的食指,“再讲一个,就一个,好不好嘛?” 能不好吗? 那小丫头的手心软得跟什么似的,他感觉自己的心也变软了,跟泡了温水一样。 又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说完,她打了个哈欠,两只眼睛水汪汪的。 “哥,你刚刚讲的故事不对。” “哪里不对。” “穷书生是娶不到贵小姐的。” “谁说娶不到,画本子上都写着呢!” “骗人的,咱们家的院墙那么高,穷书生爬上来,要么摔死,要么被人发现后,活活打死。” 他真给气笑了:“你这小脑瓜子里装的是什么?” “智慧。” 她长睫慢慢阖下去。 我的娘咧,终于把这小祖宗给哄睡着了。 他用另一只手摸到她的枕头下,摸出一方帕子,一点一点塞到她手里,然后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指,吹灭蜡烛,蹑手蹑脚地走出这间闺房。 这便是他每个夜里,雷打不动要做的事。 听爹说,那丫头从娘胎落下来时受过惊吓,每天晚上都要拽着爹的手指,才肯入睡。 刚开始几年都是爹哄着,后来小丫头年岁渐渐大了,爹不方便进她的闺房,哄的人就变成了他。 他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她前脚眼睛一闭,他后脚就把帕子塞她手里,取代自己的手指。 再后来,她自己捏着帕子就能睡着。 这是只有他们兄妹俩才知道的秘密。 这些年他再也没敢细想过,一细想,就辣他的眼睛,灼他的心,心口有处伤口,从未愈合,汩汩流血。 但今天,他把这个伤口露出来,原因只有一个:淮右也不能吃蘑菇,轻则过敏,重则也会要了她的命。 这世上,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 吃饭剩下一小口,是巧合; 会爬树,也是巧合; 会因为蘑菇要了小命,还是巧合; 那么,那丫头睡觉的时候再拽着一方帕子,便不是巧合。 谢知非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手一点一点掀起帐帘。 倘若此刻晏三合醒着,定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有紧张,有害怕,有期待…… 好像站在了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一马平川。 最后低头的一瞬间,他所有的表情瞬间凝滞。 昏暗的罗纱帐里,少女蜷缩着,长长的黑发散在耳边,映得小小的一张脸越发的苍白。 太过纤长的睫毛像蝴蝶的折翅,盖住了那双冷清深邃的眸子。 一截如皓月凝霜般的手腕放在胸前,手腕再往下,是少女纤细修长的指骨。 白色绣竹叶的帕子,一半露在外面,一半被五根指骨死死的拽住。 谢知非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抖,脑子里是雾茫茫的一片白。 白光中,他颤着手掀开被子,低头去看她左脚的大脚趾——两颗褐色的痣,一上一下排列着。 “爹,我怎么这里长了两颗痣?” “那是菩萨怕你丢了,在你身上做的记号。” “哥怎么没有?” “他?谁能弄丢他啊!” 谢知非拼命地压抑着眼眶里的湿意,但那湿意却汹涌的喷出来,让他的眼前一片模糊,逼得他不得不张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 可没有用,一个巨浪掀过来,劈头盖脸,将他卷入浪中,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那浪又把他托起来。 谢知非双腿一软,跌坐在床沿边。 第283节 他想伸出手,去碰一碰那个人,却发现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哽咽着,在心里轻轻问一句: 淮右,是你吗? 第283章 人呢 “李姑娘。” 朱青心虚呢,不敢看李不言的眼睛。 “以后不要随便把剑掏出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把事情闹大,谢府不比别处,凡事是有规矩的。” 李不言露出一个笑容:“你要跟我说的事,就是这个?” “还有,老爷说这事一定会给两位姑娘一个交待,老爷这人说话做事,都是有分寸的,不会随便承诺。” 朱青:“姑娘稍安勿躁,略等几日,不要再擅自动手了。” “还有吗?” “还有……” 朱青眼皮跳了一下,绞尽脑汁的胡说八道:“哪天你得空了,我们切磋切磋功夫,你要赢了,我,我拜你为师如何?” 如何? 不如何! “我不是谢府的人,你们谢府的规矩在我这里,屁都不是。” 往日里脸上总带着笑的人,一旦沉下脸,连带着周身都是挥之不去的冷意。 “其次,这事如果不给我们一个交待,那对不住,我不是晏三合,没那么好的脾气。最后……“ 李不言皱着眉,嫌弃地看了朱青一眼,“我不收闷葫芦。” 闷葫芦:“……” 闷葫芦目送李不言离开后,算了算时间,赶紧跑回院里。 “朱青哥?”顺才迎上来。 “爷呢,回来没有?” “没有啊,爷不是……” 顺才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朱青便不见了踪影,“我话还没说完呢,怎么走那么急?” 朱青当然心急。 三爷让他把李不言引开,是要进到晏姑娘的房里,进去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可别出事了才好。” 朱青不敢再往下深想,飞奔到静思居,也不敢直闯进去,跃上墙头听了一会墙角。 三爷不在! 老太太的濨恩堂? 不在! 太太的知春院? 不在! 大爷的方洲院? 也不在! 会去哪里? 朱青心急如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 濨恩堂里,只剩下母子二人相对而坐。 老太太动了动嘴角,嘲讽之色浮现。 儿子是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虽然身居高位,在外头混的风生水起,但有些东西是瞒不住她的。 刚刚那出戏,儿子是唱给她看的。 一来,是想洗清柳姨娘身上的嫌疑;二来,也是想用老二娶晏三合这事,让她相信柳姨娘的清白。 “你就这么信她吗?” 谢道之沉默的点点头。 “可除了她,这府里上上下下,还有谁有那么个心机。” “母亲,事情正在查,到底是谁总会查个水落石出。” 谢道之:“今天的事,晏三合多半生了去意,母亲舍不得她,想留下她,只有通过婚事,那么老二的心思咱们就可以成全。” 老太太一听婚事,顿时被掐中了七寸。 谢道之清楚老太太的弱点,索性又添了一句:“至少与母亲的心思是不谋而合的。” …… 谢道之走出濨恩堂的时候,雨点子已经落下来。 谢总管撑着黑伞,等在院门口,见主子出来,赶忙迎上去,“老爷,事情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谢道之看他一眼:“边走边说。” 主仆二人走进雨中,大伞遮住了两人的身影,也遮住了谢总管说话的声音。 事情很简单。 太太想讨好晏姑娘,于是就让小厨房今日做一份排骨莲藕汤,还特意叮嘱食材一定要新鲜,汤要入味。 恰好,今日老爷和大爷在书房用的饭,父子二人喝了几杯酒。 再加上三爷在外头应酬未归,小厨房按着从前的惯例,便开始预备醒酒汤。 醒酒汤穷人有穷人的做法,富人有富人的做法,像谢府这样的门第,一般用陈皮做料。 不巧的是,老爷这几日胃里有些泛酸,陈皮性酸,老爷吃不得,所以小厨房的管厨陈大娘子便用了一点碎灵芝入汤。 灵芝解百毒,入汤解酒,是所有醒酒汤中最有功效的一种。 做法也特别简单,灵芝切片,小火煮上一个半时辰,起锅时,加点蜂蜜就能喝。 但灵芝多贵啊,除了王侯将相,便是像谢府这样门第的人,都用不起。 巧的是,二爷前几日去外头做买卖,别人送了他一包,二爷把整根都入了库,剩余一点不值钱的碎灵芝就给了柳姨娘。 柳姨娘拿着也没用,就命丫鬟送到了陈大娘的手上,还特意叮嘱这东西只许给爷们做醒酒汤用。 就这么着,一锅肉汤先开煮,一锅醒酒汤后开煮。 中间,陈大娘因为肚子疼,去了趟茅厕,小厨房只剩下她孙女二丫。 二丫刚满八岁,跟着陈大娘在小厨房打打下手。 陈大娘回来后,二丫便玩去了,一个时辰后,李正家的带着人先来拿肉汤。 谁知,肉汤中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添了几勺灵芝汤。 灵芝属于蘑菇中的一种,功效是普通蘑菇的十几倍,只要一勺,足够祸害晏三合。 “老爷,李正家的进到小厨房,一共带了三个下人,汤是陈大娘盛好的,她们只需放进食盒,拎着就走。” 谢总管看看主子的神色:“老奴分开审了陈大娘和她孙女,两人都哭着喊冤,您看这事儿……” 谢道之斜睨过去,谢总管吓得忙垂下脑袋。 这么一来,太太的嫌疑算是洗清了,柳姨娘的嫌疑却大了,因为这点碎灵芝是柳姨娘给的。 而这个陈大娘之所以能管着小厨房,归根到底还是柳姨娘的枕头风。 柳姨娘是南边人,口味素来清淡,吃不惯北边的重口味,整个谢府只有陈大娘做的菜最为清淡, 而小厨房管着各房的宵夜,清淡最为合适,这不就顺理成章的上位了吗? 小厨房是有油水的。 为着这一点油水,为报柳姨娘的恩情,陈大娘很有可能会帮着柳姨娘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谢道之万万没有想到,前脚刚刚在老太太那头拍了胸脯,打了包票,后脚事情就真的落到柳氏头上来。 恰好这时,空中传来几声雷声,瓢泼大雨倾泻下来,雨点子吧哒吧哒砸在伞布上,也像是砸在了他的心上。 “去,把陈大娘和她孙女带到我书房,我亲自来审。” 谢小花不知道是因为这大雨,还是因为老爷的一双冷眸,生生打了个寒颤。 哎! 谢家本来太太平平,做妻的,做妾的都各守本分;嫡子为官,庶子经商,相安无事。 这事儿一出,就等于把这一层遮羞布给撕去了,以后怕是有的闹呢。 谢小花把雨伞送到老爷手上,“是,老奴这就去押人。” “慢着!” 谢道之忽的想到了什么:“老三呢,怎么一晚上没见着他的人?” 第284章 左右 滂沱的大雨中,三爷走进四条巷。 巷子里空无一人,几道闪电照亮了前方的青石路,也照亮了远处的那棵枯树。 小右,是妹妹的乳名,这个名字是爹起的。 第284节 爹常说人生在世,不过是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一进一退,一悲一喜。 他还常说,他有一儿一女,凑成个好字,此生再没什么遗憾了,唯一的遗憾是,将来小右要嫁人。 爹说这话的时候,娘总不耐烦听,悄无声息的回了厢房,留下他和小右,在边上陪着。 爹在郑家就是个窝囊废,根本没有人瞧得起,他们住的海棠院,就好比冷宫,一年到头也不见有人来。 “爹,谁说小右要嫁人?” 小丫头十分老成道:“我都认真看过了,来来回回的人,没有一个比得上爹,连我哥都比不上。” 他在边上急得直跳脚,心说祖宗啊,你这来来回回四个字,咱们爬树的事儿还瞒得住吗? “爹,我今天画了一副画,你瞧瞧好看不?” 小丫头十分会岔开话题,献宝似的拿出一副画,画上是他,正在舞刀,寥寥几笔,他骨子里藏着的懒怠呼之欲出。 爹一看,脸就沉下来。 他赶紧乖乖走到院外,拿起墙角的大刀,把白天偷的懒补上。 一边舞,一边把那小丫头片子骂个狗血淋头,心说再陪她爬树,再哄她睡觉,他就是小狗。 小狗跟出来,坐在门槛上,两手托着下巴,嘴里念念有词。 “哥,咱们海棠院的出头之日,就看你的了……” “不对,也看我。在我的督促下,你一定能成为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哥,你好好练吧,否则,我压力好大的……” 你还压力大? 他心说赶紧的吧,给这丫头找个婆家,早点嫁出去,不能砸手上,烂锅里。 回忆戛然而止。 谢知非看着远处的枯树,突然飞奔起来,随即脚在墙壁上点几下,人已经跃上了墙头。 风,更猛; 雨,更大了。 沉重的雨点坠进昏重疲顿的脑子里,谢知非纵身一跳,跳在树上,又顺着树往下爬,稳稳的落在院子里。 依旧是断壁残垣; 依旧是一片狼藉。 谢知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郑家的尸体没有多一条,没有少一条,她是像他一样,魂魄落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不对! 如果是这样,那她为什么会对郑家的事情那样淡漠和冷静,像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如此刻骨铭心的痛和恨,她不该忘! 或者……她原本就没有死。 那么,是谁救下的她? 那个原本属于郑淮右的尸体,又是谁的呢?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为什么忘记了从前的事? 她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替死人化念解魔? 是谁教的她? 谢知非毫无血色的面容上睁着一双愁凄的眼睛,闭目,睁目,乞求无边的夜色能降下一点点天光,好让他能迅速看清这团迷雾。 然而,不仅没有天光,雨打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笑起来,贴在谢三爷脸上九年的面具缓缓裂开,隐约透出快意和疯狂来。 管他这团迷雾里面是什么,反正我不是孤魂野鬼一个了。 淮右来了。 她是我的妹妹。 她还活着。 女大十八变,她原来长那样。 可真好看啊! 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下来。 怪不得,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觉得熟悉。 他从来不是好奇的性子,派人去云南府,安徽府追根溯源,不该是他干的事,谢三爷懒惰成性。 怪不得他想哄她,想逗她,想狠狠欺负她。 谢三爷是个短命鬼,这么些年只和明亭,怀仁厮混过,连杜依云都避之不及,而她剩下的那一口饭,他竟然想去吃掉。 怪不得她病了他会急,她伤了他会痛,她眉头一蹙,他豁出去这张脸皮,也想替她把眉头抚平了。 说得通了; 都说得通了。 谢知非又在心里叹出一口气,我竟然喜欢上了我的妹妹,我差一点就酿成了大错。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地掉,掉了一会,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像一个被逼上绝路的疯子。 …… 谢府里,朱青快急疯了,谢总管也快急疯了。 今儿这日子是撞邪了吗? 晏姑娘出事不说,三爷也不见了,整个谢府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三爷去了哪里? 谢总管恨不得拿根绳子把自己勒死算了。 七月十四鬼门大开,万一三爷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条老命也只能跳粪坑里淹死得了。 就在两人急得团团转时,小裴爷撑着伞火急火燎的赶来,“这雨下得够大的,你们快来瞧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他把手一摊,得意道:“黑狗的狗牙,最最辟邪不过,这可是好东西啊,十几年才寻着这么一个宝贝……” “小裴爷,三爷不见了!” 裴笑一挑眉:“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呢?” 朱青没脸说三爷是夜闯晏姑娘的闺房后才不见的,只含糊道:“每个院都找过了,就是不见人影。” 裴笑这时才感觉到事情有些严重,“谢小花,你家老爷知道吗?” “老爷正在审人,老奴哪敢跟他说这事儿,只说三爷有事出门了。” “要我说,姨娘这玩意就祸害。” 裴笑一边骂,一边拍着自己的额头。 这小子的去处就那么几处,要么勾栏,要么赌场,要么太孙别院,但这三样他都会带上自个。 还有什么别的去处? 忽的,他手一顿,想到了一件事。 有一年,也是谢五十生辰的前一夜,一觉醒来,发现谢五十不见了,谢家上上下下赶紧四处找人。 结果这小子竟然蜷缩在四条巷里,睡得跟头死猪一样。 也正是因为这一件事,才有了七月十四、十五两天的法事。 “四条巷找过了吗?”他问。 朱青一拍额头,“糟糕,我竟把那处给忘了。” 四条巷? 谢小花两条胖腿直发软。 哎哟我的三爷啊,好好的,你怎么又被鬼勾走了生魂呢! 第285章 奔头 哪怕手里捏着黑狗牙,哪怕身边有一个高手,小裴爷心里还很慌。 “到了没有。” 朱青手一指,“快看,爷在那儿。” 小裴爷抬起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心跳突然乱了一个节奏。 这是他见过的最荒唐的一幕场景—— 高高的院墙上,谢知非晃着两条腿,很随意地坐着,那样子不像是悬悬地坐在墙顶上,倒像是懒洋洋地坐在了太师椅里。 关键他妈的,这雨下得跟水帘洞似的。 小裴爷蹬蹬蹬跑过去,破口大骂:“谢五十,你他娘的疯了不成,想死吗?还不赶紧下来。” 谢知非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看了小裴爷一眼。 这一眼冷冷淡淡,比在静思居门口的那一眼,还要瘆人。 小裴爷赶紧把黑狗牙掏出来,递给朱青,“快,快,你家爷一定又是鬼上身了,你赶紧塞他手里去。” “明亭。” 第285节 谢知非忽然大喊,“你见过鬼吗?” “……”小裴爷腿一软, “见过原本死去的人,又活过来了吗?” “……”小裴爷摇摇欲坠。 “见过人的魂魄,能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吗?” 啪嗒! 小裴爷一屁股跌坐在水里,哀嚎连连。 “朱青啊,你是死了吗,赶紧的啊,你家爷还不止被一只厉鬼上了身。” “都不许动,让我再呆一会。” 谢知非腿一屈,身子慢慢躺下去,两条胳膊枕着脑袋,慢慢闭上了眼睛。 雨打在脸上,说不出的痛,也说不出的爽。 他记得晏三合对着谢府的一棵老树,曾说过一句话,她说:命运是什么,滚边上去。 人,是无法摆脱自己的命运的。 晏行,不行; 吴关月,不行; 他,也不行。 命运的齿轮在九年前轰然运转,把他转到了谢三爷的身上,九年后,淮右来了。 那么,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命运给郑家丢下了一道符,那道符叫绝处逢生,叫起死回生,叫命不该绝。 一定是的。 否则,老天爷不会让他活下来。 那么,是不是也就意味着,这道绝处逢生的符,应该由他,还有她一起接下,然后兄妹二人联手找出命运碾压郑家的真相。 一定也是的。 否则,老天爷不会把她送到他身边。 谢知非猛的睁开眼睛,那双桃花眼里,尽是亮光。 小裴爷看的心都揪了起来,诈尸一样跳起来,冲到朱青身后,一脚踹过去。 “你家爷都疯成这样了,还等什么?” 朱青早就等不及了,他身子轻轻一轻,刚要飞起。 忽的,墙顶上的人一个翻身,掉落下来。 “五十?” “爷?” 惊叫声中,谢知非稳稳的落地,伸手搭在小裴爷的肩上。 小裴爷吓得一动不敢动,颤颤巍巍道:“谢,谢五十,咱们是好兄弟,你要吸血吸朱青的去,他的血纯阳,还干净。” “你的呢?” “我的……” 小裴爷嘴角一抽,哭丧着脸,“被我的五指山污浊过了啊!” “我喜欢污浊的。” “啊?” 男子眉眼间的阴森瘆人一扫而光,笑意在眼尾显出了端倪。 小裴爷忽的伸手,一巴掌打过去,“谢五十你个王八蛋,你装神弄鬼来吓我!” 巴掌结结实实打脸上,痛意袭来的同时,一股陌生却又强烈的情绪涌上来。 三爷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好像这浑浑噩噩的日子撕开了一道口子,有光照进来。 后面的日子,我有奔头了,三爷心想。 “这地儿,有什么勾着你的啊?”小裴爷简直不能理解这小子大雨天的,也要往这里跑。 谢知非手一指:“看到了没,那棵树?” “树咋了。” “那是棵千年树精,里面藏了个美人,我来和她幽会的。” 小裴爷脸色又开始不对了。 “你别怕!” 谢知非又拍拍他:“美人说了,你这样长相的,又被五指山污浊过的,她看不上。” 小裴爷沉默半晌,大吼一声。 “谢五十,你给老子滚!” …… 谢小花巴巴的等在门口,远远见三爷回来,忙撑着伞迎上去。 走到近前一看,小花总管差点没晕过去,三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往下滴水。 “我的爷啊,这要生了病可怎么得了,快,快,快,备热水。” 谢知非浑身乏力,“我爹呢?” “老爷还在书房审人,大爷也在。” “那我便不去了,让小厨房……” 话一出口,谢知非忽然回过神来,哪还有什么小厨房,人都在审着呢。 谢总管忙道:“三爷,想吃什么,老奴命大厨房去做。” “弄两个下酒菜来。” 谢知非一把拽住裴明亭的手,“想和小裴爷喝两杯。” 小裴爷甩开这人的手,“喝什么喝,今儿早点睡,明儿做法事,一大早你得起来磕头。” “明儿我生辰,你忍心不陪我?” 这狗日的,又撒上娇了! “陪,陪,陪,先说好了,只喝三杯。” 三杯? 哪够! 谢知非静静地看着静思居的方向,他想一醉方休。 …… 一场滔天的大雨,彻底浇灭了夏末最后一点凉气。 晏三合一觉醒来,身上的红肿块虽然还没消下去,但痒却是不怎么痒了。 “不言?” 李不言听到动静,从竹榻上跳起来,走到床边,一脸紧张,“怎么样?” “还活着。” 晏三合指指床边趴着的汤圆,用眼神询问李不言是怎么回事。 李不言摇头:“趴了一夜,叫都叫不醒,睡得跟猪一样。” 这时,汤圆撑着床沿直起身,揉揉眼睛,一时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总算是醒了,不容易。” 李不言把汤圆拎起来,“你去忙吧,把门关上,我和三合有话说。” 汤圆刚想提一嘴昨儿晚上她好像看到了三爷,再一看李不言的神色,吓得又把话咽下去。 她一离开,李不言干脆利落道:“太太房里和小厨房都审了,听说事情可能和柳姨娘有些关系……” 晏三合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往下说。 “不想听?” “一个字都不想听!” 晏三合坐起来,“去外头典一幢宅子,不用大,二进二出的即可。” 李不言一听要搬出去,太乐意了。 “也不用典,咱们就买幢二进的宅子。再买几个下人,一个洗衣,一个做饭,一个清扫,一个看家护院,还有一个汤圆侍候你,足够了。” 晏三合:“银钱趁手?” 李不言一挤眼睛:“相当的趁。” 晏三合在这些俗事上,从来都听李不言的,“行,你说了算。” “她说了不算!” 谢三爷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第286章 男人 李不言一个跃身,砰的一声推开了窗户。 “三爷这采花贼做得挺顺手啊,还天天来采一次,蜜蜂都没你勤快!” 谢知非没理她,冲着屏风后头的人道:“晏三合,你们对京城不熟,事儿交给我,我来办。” 第286节 晏三合披了件衣裳慢慢走出来,目光落在谢知非脸上。 这人似乎熬了夜,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有一团乌青,嘴角也不像往常一样勾起。 “不拦着?”她问。 谢知非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她就这么站着,脸还是肿的,红瘆子没有完全消退下去,一身灰白的衣裳泛着柔柔的光。 这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海棠院。 清晨,她站在闺房的窗口,一脸的惺松睡意,却强撑着眼皮,监督他练功。 所不同的是,九年前,她的眼神是热的;九年后,她的眼神很淡。 我很想你,淮右。 谢知非在心里说,尤其是深夜,海棠院的一点一滴,就像是用刻刀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三爷帮你开道,如何?” 晏三合暗暗吃惊。 他的意思是,如果老太太硬要拦,他负责把老太太挪开。 “十四、十五这两天府里做法事,有些乱糟糟,你的脚再歇两天,正好你身上的瘆子也能消下去。两天后,我带你上教坊司。” 三爷的声音十分稳重,也十分冷静。 “至于小厨房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结果,但你别急,且耐心往下看,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说罢,他垂下眸子,转身离开。 这么干脆利落的吗? 一句废话也没有? 晏三合疑惑地看着这人的背影,心说他脑子没坏吧,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不言忽的想到了什么,一跺脚。 “哎啊,今儿个是三爷的生辰,生辰礼忘了给他。” …… 往年三爷的生辰,一大早,府里的下人们到世安院排队,等着给三爷磕头。 三爷不收礼,磕三个头,道一声“长命百岁”,算是祝福。 今年还是老样子,只是三爷有些心不在焉。 下人们知道三爷是为小厨房事情闹心,磕完头,一个个乖乖的回去干活。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宅门和朝廷是一个道理,这个时候,只有少说话,多做事,才是正确的自保方式。 谢知非耐着性子等人祝完寿,直奔老太太院里用早饭。 老太太没有料到小孙子会来,忙让人添了副碗筷。 用到一半时,谢知非放下筷子道:“老太太不用担心那丫头会走,水月庵的事情没查完,她哪儿都去不了。” “她总有查完的时候。” “查完了,还有别的心魔,老祖宗有所不知,有些事情想要查下去,她就得靠着孙儿我,否则在这京城,她寸步难行。” “当真?” “孙儿骗谁都行,可舍不得骗老祖宗。” 谢知非握住老太太放在桌边的手,“老祖宗只管乐乐呵呵的过日子,有三儿在,这天塌不下来。” 老太太昨晚上一夜没睡好,既心疼晏三合受的这份罪,又恨吴氏做事不小心,被人钻空子,还气老爷帮衬着柳姨娘说话。 听了这话,老太太只觉得气都顺畅了许多。 她三个孙子,两个孙女,一个重孙,只有眼前这个人,会时不时的跑来哄哄她,暖她的心啊! 祖孙二人用完早饭,老太太从枕头边拿出早就预备下的寿礼,塞到谢知非手上。 “老祖宗今年多添了一张,你自个心里知道,别和你爹、你大哥说。” 一张就是五百两,谢知非眼眶一热,“老祖宗,回头等孙儿出息了,孙儿挣银子给您花。” “这家里哪用得着你挣银子。” 老太太瞪他一眼,“一会去看看你娘,你娘这个人啊,就是个笨的。” 谢知非嘴上应得好好的,一出院却直奔父亲书房。 书房里,谢而立已经在了,见老三来,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塞过去。 老三生辰不收礼,只收银子,多少年也没见变过。 谢道之也早已预备下,本来还想对儿子说几句体己话,昨儿的事情一闹,有些话也懒得再说出口。 他不说,三爷有话要说。 “父亲,大哥,如果你们放心,小厨房的事情交给我,我在兵马司干的就是审犯人的活。” 谢知非懒懒地翘起二郎腿。 “我谁也不会偏袒,只求一个明白,这明白不是为了谁,是为了咱们家,家里头有这么几颗老鼠屎,肯定会坏了一锅粥。” 谢道之倏地坐正了。 样子还是那个欠打的混样子,但却好像在一夜之间生出了筋骨。 而一个男子一旦生出了筋骨,哪怕没沾过女人,也不再是男子,而是男人。 “过了今日,便是二十一了。” 谢道之看着他,感叹道:“大人了。” 谢知非笑:“这话,我就当父亲是应下了。” 能不应吗! 审了一夜,陈大娘祖孙二人除了哭,就差撞墙以示清白,半点进展都没有,他也一筹莫展啊! 但谢道之还有担心,“你当真不偏不倚?” 谢知非侧头想了想,轻轻一笑。 “父亲,没有真正的不偏不倚,若与大房有关,我会请父亲手下留情;若与二房有关,我就请父亲下手狠一点,别留情面。” 真相一定不偏不倚。 但真相过后如何处置,我是大房的人,当然偏向大房,没二话。 谢道之被儿子喂一颗定心丸,当即喊来谢总管,交待他一切听三爷安排。 一旁,谢而立安静地看着三弟,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上扬的弧度。 真是大人了,说话做事越来越周到。 谢知非又道:“母亲那头,大哥和大嫂不必刻意去瞧,按照父亲的话,冷些日子也好。” 这话,引得谢道之扭头去看。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母亲也该长长智了。” “你小子……” 谢而立两条剑眉竖起来:“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 “爹,我说得有没有错?” 一个字都没有错! 谢道之冷眼看了老大一眼,谢而立两条眉毛认怂的耷拉下来。 “柳姨娘那头,父亲也要冷着。” 谢知非说:“两边都冷着,两边都不偏不倚,这桩事情才能往下查。” 谢道之面无表情的看了小儿子好一会,请他滚了出去。 第287章 过寿 三爷一滚,谢总管也麻利地滚了,走出院子一抬眼,就看见三爷背着手站在树荫下。 显然是在等他。 他颠颠的赶紧跑过去,“三爷,有什么吩咐?” “陈大娘祖孙二人,仍旧放回小厨房,原来做什么,现在还做什么,只当没有那回事。” 谢总管:“……” “太太房里,柳姨娘房里派人给我暗中盯着,谁出了府,谁上了茅厕,谁和谁说了什么话,你每天都来回给我听。” “三爷,这……” “谢小花别和我这啊那的,做了这么多年的管家,手底下连这几个眼线都没有……” 谢知非唇角一弯,冷冷地笑了一下。 三爷这人,谢小花从小看到大,什么时候闹着玩,什么时候动了真,他心里一本账。 “放心三爷,这事老奴一定办妥。” “罗姨娘那头也给我多放只眼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别看她不吱声不吱气,咱们也得防一防。” “是!” “还有一个人,在府里你帮我盯紧了,出了门你不用管。” 谢知非眼神硬茬茬,透着一股子狠劲儿,“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必须知道啊,不就是二爷吗? 那点子碎灵芝,还是他给的柳姨娘。 第287节 “三爷放心,老奴知道。” 谢知非确认自己没有说遗漏的地方,这才拍拍谢总管的肩。 “小花啊,谢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咱们主仆二人联手把作恶的小人抓到,回头等你百年后有什么念啊,魔的,晏姑娘瞧在你曾经给她个交待的份上,怎么着也得想办法把你的棺材合上。” 谢小花:“……” 三爷,你能盼着我点好吗? 谢小花哪里知道,三爷心里盼着谁都好。 人只有一个脑袋,一双手,长不出三头六臂,只有父亲顺风顺水,谢家安安稳稳,太太平平,他才有心思去揭开晏三合身上的谜团。 前头的法事,已经热热闹闹的开始。 贡台前,十八个和尚穿着袈裟,坐在蒲团上念经。 小裴爷一身红色长衫,昂首站在树荫底下,那神情骄傲的跟只斗胜的公鸡似的。 他为什么进僧录司啊,就这点好呗,给自家兄弟做起法事一不用求人,二不用花钱。 谢知非冲他抬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和尚那边,掀衣跪地。 一卷经书念完,木鱼“咚”的一声敲响,他弯腰磕三个头。 这头从现在开始,一直要磕到太阳落山,足足磕上一整天。 小裴爷看着谢知非一个头一个头的磕下去,总觉得今儿的头磕得特别实在,一点水分都不掺,双手合拾的样子似乎也染上了经文中的慈悲。 只有谢知非自己心里知道,他没有慈悲,只有虔诚。 菩萨啊! 我愿意用我这多出来的一世光阴,换郑家案子的水落石出,换淮右从今往后的喜乐安康。 …… 因为小厨房的事儿,三爷的生辰宴吃得潦草。 太太吴氏称病不出; 二爷说有外头有事要忙,只让人送来了寿礼; 谢婉姝坐在大房一众人里,留心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跟打鼓似的。 谢道之用了几口,就带着长子去外院陪僧人们用饭,僧人们今晚就在谢府住下。 当家人一走,三爷与小裴爷一对眼,借口要去外头消遣便溜之大吉。 两人直奔开柜坊。 开柜坊的船坊上,梅娘已经在眼巴巴的等着了。 等两位爷上船,船工立刻划起浆,划到半路,和从前一样在码头上停了一下。 赵亦时上船来,身后只带着沈冲。 主仆二人进到船里,赵亦时在上位坐下,梅娘亲手端茶倒酒,酒杯举起,三爷的生辰宴才算正式开始了。 几杯酒下肚,三爷一双眼真的像染了桃花,泛着隐隐潮红。 他摊开手,往桌上一伸。 赵亦时和裴笑乖乖从怀里掏出了银票,放在他手上。 人是最俊,最雅不过的人,喜欢的东西却是最俗气不过的黄白之物。 少有! 裴笑对黄芪、沈冲、梅娘道:“还不赶紧的,把藏了一年的私房钱给三爷送上。” 谢知非丢了个白眼过去,“瞧你这话说的,我好像不是来过寿,是来要债的。” 赵亦时抿一口酒,“嗯,差不多。” 他这么说,债主索性大大方方勾勾手,“来吧,统统拿来,三爷这一年活得好不好,滋润不滋润,就靠诸位了。” 梅娘最痛快,二话不说,一锭黄金直接拍桌上。 沈冲也干脆,一张银票飞过去。 只有黄芪,银票是抖抖索索掏出来了,可眼神还勾勾搭搭缠着不放,气得小裴爷一脚踢过去:“能给你家爷争口气不?” 黄芪瞥瞥嘴,心说我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只争馒头,不争气。 谢知非得了一堆银子,连酒也没心思喝了,自己歪着脑袋先数了数,然后,拿出几张银票,往裴笑面前一放。 小裴爷莫名心慌,“你这是干什么?” 谢知非一脸泰然,“你城中那个别院卖我。” 小裴爷惊了,“你要别院干嘛?” 赵亦时补一句:“金屋藏娇?” 谢知非一脸“你们管我做什么的”欠揍表情,“裴明亭,你就说吧,卖是不卖?” “操,你这是买的态度吗,你这是明抢!”小裴爷怒了。 谢知非抱着胸,笑眯眯地看着他。 眼里那个深情啊,那个款款啊,都把小裴爷身后的黄芪,看出一身鸡皮疙瘩,心说三爷真想勾搭个人,别说女人,男人都抵不住! “卖,卖,卖!” 小裴爷败下阵来,不甘心,垂死挣扎地补了一句:“我他娘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 三爷半点没愧疚,身子一转,笑眯眯地看向赵亦时。 赵亦时下意识的往后一靠,想离这人远一点。 没用! 三爷的脸皮那是李不言都叹为观止的,他也掏出几张银票,往赵亦时面前一放。 “怀仁,我要做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 赵亦时喉咙轻轻一动,半天咬出几个字:“这才是明抢啊!” “你就说,给不给我抢吧!” 谢知非一脸可怜巴巴,“哎,短命鬼过生辰,过一年,少一年。” 什么叫扎心? 这就是扎心。 赵亦时的心被他这一句话,扎成一个大窟窿,怒道:“总指挥使就总指挥使,你好端端的咒自己做什么?还是不是人?” “他就是个畜生。” 裴明亭憋了一肚子的苦水要往外倒。 “怀仁,你是不知道啊,这畜生昨儿晚上下那么大的雨,他竟然跑去四条巷……” 谢知非听着小裴爷的絮叨,端起酒杯,冲着无人处举了举。 淮左、淮右,生辰安康! 第288章 寿礼 恃宠而抢的人,多半只有一个下场:被灌酒。 寿星公来者不拒,谁端起杯子敬过来,他都喝,谁让三爷酒量不好,酒品好呢。 最后还是赵亦时瞧不下去,咳嗽几声,才把黄芪那帮人给吓唬住。 明天谢家还有法事,已经醉得连走路都成蛇形的三爷,被朱青扶上了马车。 马车到了谢家,朱青索性把人背身上。 谢知非其实是有知觉的,只是浑身没劲,也懒得睁开眼。 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负责整个四九城巡捕盗贼,权力比着从前大不止一倍。 他是深思熟虑了一夜,才向怀仁开的口,而怀仁也并非因为他生辰,迫不得已才应下。 皇帝已经老了,有些事情也应该慢慢开始布局,别看汉王的人暂时退到封地,野心不会退。 日后太子登位,必有一番惊天大动静。 北城兵马司太小了,怀仁想辅助太子顺利上位,就必须知道整个四九城的动静。 这一步棋,怀仁不是成全他,应该是早有这个打算。 而他呢? 谢知非无声勾了勾嘴角,他要护着晏三合,要查当年郑家的旧案,就必须要往上爬一步。 都说树高多危风,但高处能看得远啊。 到了世安院门口,朱青的脚步突然停下来,“爷,是晏姑娘。” 谢知非用力睁开眼睛。 少女坐在竹椅上,腰背挺得很直,一双黑目看过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身后依旧站着那根搅屎棍。 谢知非跳下来,头重脚轻地走过去,大大咧咧往另一张竹椅上一坐,“这么晚,你怎么来了?爷的茶呢,有点眼力劲没有?” 丫鬟小红忙不迭的去倒茶,绿绮则去端醒酒汤。 静了片刻,晏三合开口:“来给你送生辰礼,不言。” 李不言从脚边拿出个大家伙,往朱青怀里一放,“三爷,小姐和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这玩意最实用。” 谢知非抬眼一看,只觉得浑身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一套马鞍? 生辰宴送这东西,亏她晏三合想得出。 第288节 两条剑眉刚挑起来,谢知非忽然一拍脑袋,她是淮右,淮右从前专做这种事情。 因为是双胞胎,两人的生辰都是在一起过。 他总是挖空心思给这丫头准备最好的,女孩子家用帕子,香包,绣花鞋,蒲扇…… 这丫头却从来不按照常理出牌。 送他什么? 树上落下来的一片叶子; 也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束枯花; 最离谱的是有一年她在墙角边抓了一只青蛙,养了半个月,送给他做了生辰礼。 还美名其曰青蛙吃害虫,将军打敌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妙个屁啊! 这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倒霉,更绝望的兄长吗? 晏三合看着谢知非,也不知道这人是醉得厉害了,还是嫌弃她送的礼,一会皱眉,一会轻笑,一会又重重的叹出几口气,忿忿不平。 “谢知非。” 谢知非倏地回神,“嗯,怎么了?” 晏三合这才看清楚,这人醉的连眼睛都迷离了。 片刻后,她轻轻垂下眼,从袖中掏出一副卷轴:“这也是生辰礼,有空可以看一看,不言,我们走。” “这什么?” 谢知非懒懒打开,只一眼,冲到头顶的血瞬间冷却了下来。 这是一副百寿图。 所谓百寿图,就是用不同的字体,只写一个“寿”字。 谢知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背影,背影纤细,瘦弱,却挺得笔直,仿佛在说:谢知非,我祝你长命百岁。 …… 青石小路上。 李不言侧过头看着晏三合,意味深长道:“哟,姑娘什么时候写了字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去茶肆的时候。” “不对啊。” 李不言轻笑:“不是说不能太贵重的吗?” “那个不值什么钱。” “是吗?” 李不言故意不让她好过:“那我生辰的时候,也不见你给我写这样一副字,什么时候谢三爷越过我去了?” 晏三合认真地看着她,“人家什么事情都揽过去。” “我也没闲着啊,晏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不能厚此薄彼啊!” “你今天说话的口气,怎么像谢知非?” “那是因为……嫉妒啊!” 嫉妒他? 不言你是不是傻? “你永远是第一位的。”晏三合看着她。 李不言无声和她对视片刻,扯扯嘴角,乖乖举白旗投了降。 谢三爷,活该你倒霉啊! 本来看在你把事情都揽过去的份上,我还想点点她,谁知这人就是根木头。 木头好啊,至少不伤着自个! …… 两天的法事,十几个和尚的吃喝拉撒睡,把谢府折腾的人仰马翻。 最惨的谢总管,他不仅要忙法事,还得忙三爷交待的事,好在眼线都布置下去了,下面就看谁忍不住先跳出来。 谢道之这两天都睡在书房,一日三餐都在老太太房里用。 吴氏与柳姨娘,一个在知春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禁足;一个在木香院胆战心惊的等消息。 两人的日子,都不大好过。 日子更不好过的,是谢府一众的下人,这几日下人们见面,用眼神传递的一句话是:没你什么事儿吧? 连吃两天清粥小菜,晏三合脸上,身上的红瘆子彻底消了下去。 裴太医最后一次上门问诊,检查一通后摆摆手道:“得了姑娘,除了不许跑,不许跳外,你想干啥就干啥吧!” 晏三合不想干啥,她就等着天黑,谢三爷带她去教坊司。 谢三爷没有食言,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静思居的院子里。 晏三合与李不言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都作男子打扮。 晏三合看到谢知非,暗暗吃惊。 仅仅两天的时间,这人好像瘦了一圈,脸上的轮廓更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 难不成是磕头磕瘦的? 三爷的目光只掠过晏三合,话却是对李不言说的:“一会你和朱青一道驾车,我有话对你家姑娘说。” 李不言这根搅屎棍,挑挑眉表示同意。 偏晏三合有些不怎么开窍的问道:“怎么,她听不得吗?” 谢知非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晏三合纳闷地看着李不言:“我说错了?” “没有。” 李不言一耸肩:“他欲求不满。” 前头,谢知非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第289章 软肋 晏三合后悔了。 她应该坚持让李不言坐进马车,不然,气氛也不会尴尬成这样。 她是个闷葫芦,大部分的时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人相处,她只负责听就行。 但今天这位谢三爷,一上车,嘴巴闭起来,目光没闲着,时不时的落在她身上,然后瞥开;过一会,目光又落在她身上,又瞥开。 他要说的话呢? 晏三合不动声色的吸几口气,“三爷有什么话直说吧。”憋着挺难受的。 “其实也没什么话,只是不想看到那人。” “为什么?” “烦!” 晏三合:“……” 马车外竖着两只耳朵偷听的李不言:“……” 继续无话; 继续尴尬; 继续某人的目光瞄过来,又瞥开。 谢知非不是不想说话,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反而不知道哪一句可先与她说。 夜明珠散着一点幽幽的光,这点光跃在那丫头的肩上和眼底,他觉得好看的同时,还升出一点自豪来。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病怏怏,娇滴滴的小豆芽,竟长成这副模样。 谢知非用眼神描摹着晏三合的轮廓,描着描着又心酸起来。 他的魂落在谢三爷的身上,除了身子不好,让他吃了点苦头以外,一切都顺风顺水。 她呢? 肩那样的单薄,脸那样的苍白,吃的那样的潦草,穿得那样的简单。 他忽然想到解晏行心魔时,她在雨中那没日没夜的狂奔,热茶就着冷馒头饱一顿,饥一顿。 想到她深夜等着出城时,席地一坐,胡同里刮的是呼呼的北风…… 想着,想着,谢知非眼泪忍不住要落下来,他把头埋进手臂里,任由剧痛从足底蔓延到心底。 他甚至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晏三合解完魔后,落在他怀里时,他抱着她都那样的小心翼翼。 那是因为心疼啊! 晏三合觉得马车里的气氛又不对了,她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悲伤。 为什么呢? 他不是要啥有啥吗? 还是说,小厨房的事情又扯上了太太吴氏? 晏三合不会安慰人,只咳嗽一声,淡淡道:“谢知非,有些人是你的软肋,也可以成为你的盔甲。” 第289节 谢知非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你娘不大聪明,所以你和你哥很出众,有你们两个在,哪怕你娘杀人放火,她的地位,大房的地位,也稳若泰山。” 谢知非沉默良久,忽的轻轻笑了,“你说对了,那人的确是我的软肋,也的确是我的盔甲。” 那现在能不能收起你的悲伤,好好干正事了呢? 晏三合瞥开眼,在心里腹诽。 “下面说正事。” 谢知非咳嗽一声,“一会你扮作我妹妹,李不言依旧是你的侍卫,我和明亭带你出来见见世面。” 晏三合其实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不是小裴爷的妹妹了? 但转念又一想,教坊司这地儿三爷熟啊,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好!” “进了教坊司,一切看我的眼色行事,不要擅作主张。” “好!” “银子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谢知非噙着薄笑,“三爷过个生辰,荷包鼓到要装不下,你踏踏实实花。” 晏三合淡淡:“恭喜三爷,找到这么一条发家致富的好途径。” 谢知非先一怔,慢慢的,笑扬了起来,“也就一年一次。” 你还想一年几次? 晏三合:“三爷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没了。” “我有!” “你说。” “这一趟,我们的目的是要打听到逝水在教坊司的过往。” “是。” “这个过往包括很多,她第一个客人是谁;最捧她的恩客是谁;她和谁要好;她和谁结仇……” “我知道。” “逝水的年纪在教坊司算大的,所以年轻的姑娘们没有太多问话的价值,反而是那些上了年纪的……” “年纪大的交给我。” 晏三合一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人连哄都不用她哄一句,就把这活给接了下来。 “你不用不好意思。” 谢知非无所谓的笑笑:“顶着一张大姑娘、小媳妇都爱的脸,也就这点用处了。” 晏三合:“……” …… 马车在教坊司门口停下。 就因为谢知非说了一句“伤筋动骨一百天”,晏三合被李不言抱下车。 她站在教坊司门口,看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心里突了一下。 如果说一道庵门,隔着红尘与佛门;那么这道朱门,隔着的只怕是人间和地狱。 跨进去,唐之未死了,逝水活下来。 “小裴爷来了。” 小裴爷也不知从哪里弄了把扇子,摇得挺骚气,话说得更骚气。 “一起淋雨,一起逃命,一起勾栏,小晏子,咱们之间的交情又升华了一大步。” 嗯,都快升到天上去了。 晏三合手一背,气定神闲,“小裴爷,那就请吧!” 小裴爷眼睛一亮,用胳膊轻轻一碰谢知非的:哟,还挺像那么回事,你调教的? 谢知非无声回他一个字:滚! 这时,朱青递上两个腰牌,侍卫过一眼,冲里头大喊了一声,“僧录司裴大人和五城兵马司谢大人到,妈妈出来迎客吧!” 话落,走出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 妇人和谢三爷一样,笑起来嘴边两个浅浅酒窝,让人很有好感。 “哟,是裴大人和谢大人啊,稀客稀客,快请进吧!” 夏妈妈一边领着人往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瞄了晏三合一眼,“两位大人不常来啊,面生的很。” 谢知非笑,“我是个粗人,不喜欢你们这儿文绉绉的调调,这不我兄弟最近心情不好,陪他过来玩玩。” 夏妈妈看了眼裴笑,“来这儿就对了,酒儿一喝,曲儿一听,小娘子一搂,天大的烦心事都没了。” 谢知非故意叹口气,“那完蛋,今儿个本大人口袋里的银子拢不住。” 夏妈妈捂嘴轻笑,“大人可真会说笑。” “那得看是什么人,像夏妈妈这样出众的,本大人不介意多说笑几句。” 夏妈妈香帕往谢知非身上一甩。 “就冲这一句,妈妈今儿个晚上,就该陪大人不醉不归。” 第290章 逢场 谢知非一脸正气。 “不行,万万不行,我这人一醉,就把持不住自己,容易干坏事。” “大人啊。” 夏妈妈笑得前俯后仰,胸前颤颤巍巍:“咱们教坊司就是干坏事的地方。” 谢知非笑:“妈妈快说说,要怎么个坏法?” “哎啊……” 夏妈妈娇嗔的喊了声,踮起脚尖,在谢知非耳边一通低语…… 男人女人头挨着头,肩靠着肩,晏三合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瞬间烫起来。 心里不由感叹:这世上,还有谢三爷出手搞不定的女子吗? 说话间,众人到了二楼一间十分雅致的包房,房里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俊美的少年郎。 少年郎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形单薄,见有客来,一个端茶,一个递热毛巾,忙开了。 夏妈妈笑道:“两位大人来得少,我就请芳令、芳菲两位小娘子作陪,如何?” 谢知非乜斜着一双桃花眼,“我管她什么芳令,芳菲,妈妈不来,这酒本大人是不喝的。” 明明是假话,但夏妈妈听了心里还就是舒坦。 “谢大人是个痛快人,痛快人就得喝痛快酒,酒水上竹叶青怎么样?” 谢知非一听是竹叶青,又笑了:“妈妈这是在替我省银子呢?” 夏妈妈这回的绣帕,直接甩谢知非的脸上,“是啊,大人拢不住银子,妈妈就替大人拢着些。” 说完,她一双妙目淡淡地又扫李不言一眼,掩门而去。 李不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个夏妈妈头一眼偷瞄三合,这一眼偷瞄她,可见是发现了。 李不言在晏三合耳边低语几句,晏三合目光一抬,问谢知非:“她不拆穿吗?” 谢知非浑不在意道:“谁跟钱过不去。” 晏三合又问:“竹叶青是什么哑迷?” “教坊司的酒席按酒水分档次。” 谢知非一边任由伙计擦拭手指,一边耐心解释:“这里最低档的开席酒是黄酒,十两一桌,竹叶青排三档,一百两一桌。” 晏三合:“最高的是什么?” “最高的是贡酒,也叫春酒,五百两开席。” 谢知非食指挑起小伙计的下巴,一脸轻佻道:“心肝,本大人说得对不对?” 小伙计红着一张脸,用比女子还轻柔的声音回道:“大人说得都对。” 说罢,眼神还带着钩子,似嗔似喜地睨了谢知非一眼,然后轻轻垂下了颈脖。 “可惜啊,我和裴大人都不好龙阳,否则今儿就好好宠你一回。” 谢知非收回手,“朱青?” 朱青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一人手里塞一点,“你们下去歇着吧。” “是!” 两个美少年拿着银子,喜滋滋地去了。 门一关,“侍卫”李不言便来不及的问,“三爷,他们是不是传说中的小倌人?” 谢知非点头,“每个房里都会放两个,看客人好不好那口,好的话,就由他们作陪。” 李不言彻底傻眼了,“想得可太周到了。” “这就周到了?” 裴笑把扇子摇得哗哗响,“这才哪儿到哪儿哟?” 第290节 不管哪儿到哪儿,先干正事要紧,晏三合用手叩叩桌面。 李不言、朱青、黄芪十分迅速地围坐过去。 “三爷负责夏妈妈,这人四十左右的年纪,多多少少应该知道一些静尘的事。” 晏三合:“不言和朱青去外头转转,黄芪留下来。” 黄芪撇撇嘴,给了晏三合一记“凭什么我留下来”的幽怨神情,“我这里探过一回,路最熟。” 朱青:“晏姑娘,黄芪说得没错,我留下来吧。” “好。” 晏三合看着黄芪:“都小心些。” “姑娘放心。” 黄芪冲李不言递眼神,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包房。 晏三合又看向谢知非,问道:“三爷,教坊司女子的归宿,有哪些?” “一种像静尘那样,被赎出去;一种像夏妈妈那样,年老色衰,手底下管着七八个官妓,在教坊司终老,这些都算命好的。” 谢知非:“命不好的人,有染病而死的,有受不了折辱,自尽身亡的;也有……” “什么?” “被送到军营中,最后做了军妓的。” 做军妓,那便是无止无尽的折磨和凌辱,除了一死,便永无出头之日。 晏三合压下心中的难受,“这么说来,她的命是好的。” “相当的好。” 谢知非:“教坊司的赎身可不容易,不是花点银子就能成事儿的。” 晏三合:“为什么这么说?” 谢知非:“罪臣女眷的身份很特殊,一个个都在名册上呢,想赎身一要看教坊司放不放人,二要看良人敢不敢要人。” 晏三合:“像她那样的身份,她家那样的罪名,教坊司会放人吗?” 谢知非:“一般不会。” 晏三合想着“李三”那人,一口断言:“那么她的赎身就有问题。”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清亮的黑眸,声音不由放得很柔,“是有问题,咱们好好查查。” 不知道是这人的声音太柔,还是房里的脂粉味太重,晏三合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跳得快了些。 恰这时,有伙计端着酒水、菜肴进来,晏三合挪开视线去看窗外,心说: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这人心总是跳得很快。 片刻后,夏妈妈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十分年轻貌美的女子。 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琵琶,眼含羞涩,可见是刚刚接客不久。 抱着琵琶的芳令上前一步,“两位大人想听什么曲?” “随便弹。” 谢知非指着身边的位置,“妈妈,过来坐。” 夏妈妈明显一愣。 这世上的男人都有一个共性:喜新厌旧,嫌老爱嫩。 别看他们嘴上妈妈妈妈叫得热络,俏生生的小娘子一进门,谁还会多看她一眼,都嫌她老呢。 “过来坐啊,愣着干什么?” 夏妈妈嘴角往上一挑,笑得花枝乱颤,“真真是我的冤家,一时半刻都等不急,得罚酒一杯。” 裴笑端起酒盅的手,忽的一顿。 他娘的,冤家这词是用在这里的吗?这让我的晏三合,情何以堪? 谢知非懒懒把人拥在怀里,“妈妈,你喂我啊!” 晏三合拿着茶盅的手,也一顿。 他娘的,三爷这逢场作戏,有点过啊! 第291章 作戏 一曲十面埋伏,弹的是荡气回肠。 芳令放下琵琶,坐入席中。 而此刻裴大人怀里已经搂着芳菲,谢知非身边靠了个夏妈妈,芳令只有依偎在“假小子”晏三合身旁。 她们这些人一双朱臂万人枕,但一双妙眼也看万人。 这个假小子虽然一言一行都像男人,但身上的体香却是女子的体香。 是个姑娘哩。 芳令哪里知道,这个姑娘可不是一般的人。她一进这个销魂窟,一看这个阵仗,心里的算盘就已经打好了。 “三爷,小裴爷,光这么喝酒忒没劲儿,玩个游戏,助助兴如何?” 裴笑吓得差点没把扇子摔了:稀罕啊,神婆还会玩游戏? 谢知非却慢慢抱起双臂,看着她一脸宠溺道:“想玩什么,只管说。” 逢场作戏有点过; 这一脸宠溺地看着我,也有点过。 晏三合端起茶盅,喝了口茶,掩饰住浑身的不自在。 “不言教过我一个游戏,叫真心话,大冒险。” “哟,听名字就有点儿意思。” 谢知非乐得与她一唱一和,和完,还踢了踢边上小裴爷的脚:跟上。 小裴爷忙道:“快,快,说来听听。” 梯子搭好,晏三合开口道:“咱们六人掷骰子,比大小,最大的赢,最小的输,输的人真心话和大冒险二选一。” 这话一落,连夏妈妈她们都被勾起了兴致。 芳令媚笑道:“那……何为真心话,何为大冒险?” 晏三合勾起芳令的下巴,跟着三爷现学现卖,“令儿,你最喜欢的男子叫什么名字?” 芳令一怔。 晏三合:“想回答,就得说真话;不想回答,那就得接受惩罚。” 芳令一张粉面涨红,“晏公子,是什么样的惩罚呢?” 晏三合:“简单啊,让晏公子亲一口就算惩罚。” 芳令粉拳轻轻捶过去,“哎啊,晏公子,你好坏哎!” 晏三合也是彻底的豁出去了,“令儿,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啊!” 芳令装出又羞又臊的样子,缩在晏三合怀里嘤嘤嘤。 谢知非又用脚踢踢裴笑:她从哪里学的这一套? 裴明亭:你啊! 谢知非:?? 比起晏三合的“风流纨绔”,让谢知非和裴笑更为震惊的,是这个游戏的本身。 如果冒险的成本太高,她们一定会选择真心话。 真心话就能用来套话,能不动声色的打探到一些他们想打探的东西,就看问的技巧如何。 裴笑回踢了谢知非一下:拿出你赌场大东家的绝招来。 谢知非:还用你废话。 六人掷骰子。 第一轮: 小裴爷运气好,掷了个六。 三爷运气背,掷了个一。 小裴爷气得要吐血,心说我们连对方身上有多少颗痣都一清二楚,还需要你问我,我问你? 问他喜欢谁? 只有大姑娘小媳妇喜欢他的。 问他第一个女人是谁? 撒的还是童子尿。 问他亲过谁? 小时候兄弟二人睡一张床上,亲过小裴爷我的脚趾头。 晏三合用筷子一敲酒盅,“叮”的一声,“小裴爷,问题是什么?” 小裴爷绞尽脑汁想半天,“那个……你做过最丢脸的事。” 就这? 就这? 就这? 夏妈妈三人本来抻着脖子想看好戏的,一听这话,脖子立刻缩下去三寸。 又是“叮”的一声,晏三合又问:“你要三爷冒什么险?” 第291节 小裴爷冲谢知非挤了下眼睛:兄弟,对不住了,不狠点,她们一个个都不会说实话。 “简单,跪下学狗叫。” 这话一落,夏妈妈三人的脖子又抻长了,六只眼睛唰的一下亮起来。 晏三合敲一下酒盅:“谢知非,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谢知非沉默地看了晏三合一会,“我选真心话。” 晏三合:“那么,你做过最丢脸的事是……” “小时候,四五岁左右吧,午睡后尿床,尿完,指着边上的某个人嚷嚷,不是我尿的,是她。” 谢知非自嘲一笑:“爹走下来赏了我一巴掌,让我看看自己的裤裆。某个人一看我挨打,那个高兴啊,还嚷嚷着让我要点脸。” 夏妈妈三人:“……”天啊,俊朗帅气的谢大人,小时候还尿过床? 小裴爷:“……”我和五十小时候还有那么一出? 晏三合:“……”以后不太能直视你了,三爷!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微微扬起的嘴角,清澈的黑眸中掩不住的一抹痛。 故事的真相并非如此。 真正尿床的人是她,也是在这鬼月里,不知何故受了些惊吓,连尿了三天。 他在边上拍手嘲笑,爹上来赏了他一记巴掌,这丫头本来眼泪汪汪的,一看他挨打,忽的就笑了,还吹出了一个鼻涕泡。 他心里那个嫌弃啊,心说我堂堂小郑爷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小祖宗?能给他换一个吗? 众人见谢大人神情有些不对,还只当他有些不好意思。 夏妈妈忙笑道:“来来来,咱们接着玩。” 芳令:“对,对,对,接着玩!” 偏芳菲嗤嗤笑几声,哪壶不开提哪壶,“谢大人现在还尿床吗?” 谢知非眼里一点含而不露的冷意,“本大人现在只让别人尿床。” 晏三合一怔:“……”这话什么意思? 余下人看着谢知非:“……”嗯,三爷这身材,这长相,的确有这个本事。 第二轮开始,输了的谢三爷先掷。 头一回,为了不让你们起疑心,三爷我让让你们,后面便不客气了。三爷手一抛,掷了个六。 夏妈妈倒霉,掷了个一。 三爷笑得有些邪气,“夏妈妈,我爹说你们这儿原来有个花魁,叫逝水,诗词歌赋不仅拔尖,长得也叫一个人间绝色,你嫉不嫉妒人家?” 晏三合眼睛射出一束亮光:问得好,先蹚蹚路。 她一敲酒盅,“三爷,你要夏妈妈冒什么险?” 谢知非假装思忖了片刻,“简单,把这一壶竹叶青给喝了。” 够狠! 竹叶青后劲大,一壶下去,必醉无疑。 晏三合再敲一下酒盅:“夏妈妈,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夏妈妈笑声咯咯:“晏公子,我选真心话。” 晏三合:“你的回答是什么?” 夏妈妈嗔笑着冲谢知非抛了个媚眼,挺直了细腰。 “当年她是花魁,我是榜眼,舞和琴我都和她打平手,她就胜在诗书上,才将将压我一头,我为什么要嫉妒她?再说了,她长得也没我好看。” 什么是运气? 这就是运气! 三人的眼睛齐唰唰的亮起来。 既然这个夏妈妈和静尘是同一年争的花魁,那下面就有戏了! 第292章 冒险 第三轮: 运气还在三爷这里,他手一抛,抛出个六。 夏妈妈一定是撞了邪,又掷了个一。 谢知非看着夏妈妈,一脸的心疼:“人家逝水早早儿的就被赎出去了,妈妈怎么还在这里呢?” 夏妈妈的脸色微微一变。 小裴爷佯怒道:“谢五十,你他娘的还是人吗,怎么尽戳我们夏妈妈的心呢!” 你小子戳得真好啊! 小裴爷在心里夸了一句,也“叮”的敲了下酒盅,“说吧,你要夏妈妈冒什么险?” 谢知非一脸悔恨,“都怪我,好奇心太重,妈妈,对不住!” 说罢,他拿起那壶竹叶青,又命朱青拿过一个大碗,把酒都倒进碗里。 只见他端起碗,一口气干了大半碗,余下小半碗放在夏妈妈面前,“不用回答,直接喝酒。” “哟,谢大人好会怜香惜玉啊!”芳菲捂着嘴咯咯笑。 夏妈妈小半辈子都在服侍男人,什么样难听的话没听过,什么样难堪的事情没做过? 谢大人这一问,在她这里算什么? 夏妈妈心底突然有个地方动了动,端起那只碗,纤手一掩,把剩下的小半碗酒喝尽。 “痛快啊!” 小裴爷“啧啧”几声:“百年修得同船渡,五十年修得同喝一碗酒,这他娘的什么缘分。” “你滚边上去!” 谢知非替她夹了一筷子菜,“妈妈吃点菜,空腹喝酒容易伤身。” 年轻俊俏的男子眼神真挚,声音沉柔,虽然手也搂着她,却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风流,半点都不让人反感。 夏妈妈“哟哟”两声,笑道:“我这是何德何能,能让大人夹菜,该我侍候大人啊。大人,快,尝尝这笋子。” 晏三合看到这里才算彻底明白过来—— 谢知非真正在女人堆里受欢迎的,不是他那张脸,是他一放一收、一进一退、欲擒故纵的本事。 “再来,再来!” 这时,小裴爷拿起骰子嚷嚷,“我就不信我掷不到一个六。” 话音刚落,六就来了,小裴爷兴奋的跟什么似的。 夏妈妈显然是上了如厕手没洗,手气臭的又掷了个一。 芳菲掩着唇笑,口气酸得飘出五里地,“也不知道这骰子跟我们家夏妈妈是有仇呢,还是有情呢!” 怎么回回都轮到她? 难得遇到几个有意思的客人,就她出尽风头,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 夏妈妈本来还埋怨自己手气背,一听这话,突然起了争强好胜之心。 小骚蹄子,自己没本事拢着男人的心,倒怪上我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 我要是年轻个二十岁,还有你们一个个什么事儿? “小裴爷,来啊,问啊!” 夏妈妈扭着纤细的腰肢,口气像少女那样又嗔又娇,尾音还带着颤声,听得小裴爷打了个激灵。 娘咧! 要是我那冤家对我这样说话,只怕我连祖宗家法都得忘得一干二净。 “别问我们家夏妈妈太难的。” 谢知非故意伸手点点裴笑,警告意味十足,“差不多就得了。” “这事哪能差不多呢!” 小裴一脸坏笑,“夏妈妈,你原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啊?” 夏妈妈一听这话,脸色大变。 教坊司的娼妓最忌讳被问起前尘往事,那是她们这辈子最忘不掉的一段好日子。 “我的惩罚吗……” 小裴爷手一指,指着晏三合:“她最知道。” 晏三合眯起眼睛,淡淡地看了谢知非一眼,“惩罚她陪我们家谢大人喝一夜的酒,聊一夜的风月。” 小裴爷:“……”这么狠的吗? 谢知非:“……”坑哥啊?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晏三合的想法很简单,前面三爷已经铺垫这么多,那就别浪费,一夜的时间足够他从夏妈妈身上挖出些东西来。 谢知非本来就有这个打算。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晏三合嘴里听到这个话,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就好像她拼命把他往门外推。 他深深地看了晏三合一眼:怎么能这样呢?你哥的清白,不得帮忙看着些吗? 这一眼,让晏三合心很虚。 她替死人化念解魔,从来都是别人欠她的,但眼前的这个人,欠他的越来越多。 第292节 郑家的案子得好好查,用心查,就当还他的人情。 晏三合眼底的愧疚,谢知非瞧得一清二楚,还是心太软啊! 他眼底故意烧起一团烈火,“夏妈妈,真心话,大冒险,你选择吧?” 夏妈妈何等狠角色,脸上早就恢复冷静,纤手端起酒盅,喂谢知非一盅。 “谢大人不嫌弃我人老珠黄,我就陪大人不醉不归。” 裴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五十啊,你有福气了,妈妈老是老了点,但侍候人的本事可不会老啊!” 芳菲一看夏妈妈一把年纪,竟然还能留宿客人,又泛了酸,“裴大人是嫌我年轻,伺候的不好?” 小裴爷看了芳菲一眼,慢悠悠的回了一个字:“是!” 芳菲不敢相信似的瞪圆了眼睛,慢慢眼里渗出水光,“既然大人嫌我不好,那就换好的来吧!” 说罢,蹭的站起来,脚一跺,头一扭,嘤咛着夺门而去。 晏三合清楚地知道裴明亭这么做,是想把下面的时间都留给谢知非,于是火上添一把油。 “一言不合就发脾气,这是谁侍候谁啊?” 这话一撂,场上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芳令吓得脸都白了,巴巴的看着夏妈妈,指望她解围。 夏妈妈心里恨得不行。 小骚蹄子,知不知道裴大人是谁啊?人家和皇太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呢,敢把他撂下,反了天了! “哎啊,裴大人,晏公子,小娘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可别和她一般计较。” 晏公子冷着一张脸,下巴一抬,傲气的不说话。 裴大人则拿起另一壶竹叶青,倒在那只空了的大碗里,然后手一指,拿出了他的态度。 妈妈喝了这碗酒,咱就不计较! 夏妈妈已经喝了半壶,再来一碗,必醉无疑,她求救的眼光看向谢知非。 谢知非疏懒一笑,“得了,老规矩,你一半,我一半如何?” 说罢,他低下头,在夏妈妈的耳边说:“酒这样喝着,才有滋味不是!” 第293章 妖孽 年轻男子温热的气息落在耳朵上,夏妈妈半边的身子都酥了,魂儿从身体里飞出来,在房里翩翩起舞了几下,才又落下来。 她二话不说,拿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然后把碗往男人嘴边一送,“爷,您可慢点喝,一口一口喝,急酒容易醉。” “到底是妈妈贴心啊!” 谢知非就着她的手,一边喝酒,一边拿眼睛去瞄晏三合。 他的眼睛像染了竹叶青,浪荡又颓废,多情又无情,晏三合的心已经不是跳得快的问题,而是倏的一下,停止跳动。 妖孽啊! 妖孽喝完酒,冲裴笑和晏三合一抬下巴,眉眼间依旧尽是风流。 “春宵苦短,明亭,三合,你们随意,我就不陪二位在这里消磨时光了,夏妈妈,咱们回屋找乐子去。” 裴明亭哈哈大笑道:“兄弟,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你可得悠着点啊!” “悠什么悠?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哈哈哈……” 三爷身前是光,身后是影,光影和这人严丝合缝,稳稳托住他所有的风流、多情、孤独、脆弱…… 晏三合的眼神飘忽闪烁。 她有种错觉,这妖孽冲她伸出了一根手指,勾了勾,然后忽的一下,便勾到了她的心里。 来不及细想,细品,细琢磨…… 她只有一个念头,想砍了这妖孽的手! 屋里六个人,走了三个,芳令心里跟打鼓似的,不知道自己该去,还是该留。 “朱青。”晏三合低唤。 朱青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芳令面前:“姑娘去吧。” 芳令拿着银子,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等她离开,晏三合冷静开口:“三爷刚刚说‘随意’二字,应该是让我们等他。” 裴大人一听这话,浑身不大自在,虽说屋里有一个朱青,但那个闷葫芦可以不把他当人。 那么也就是说,他和晏三合现在是单独的相处时间,说些什么好呢? 哇啊啊! 虽然距离提亲有些日子,但小裴爷我还没有走出来啊! 他咽了口口水问:“那咱们就这么干等他?” 晏三合:“教坊司可以让人随处走吗?” 裴笑:“当然可以。” 晏三合:“出去走走,我想看看静尘这九年来呆过的地方。” 从纸醉金迷到青灯古佛,中间隔着几百座山、几万条河,唐之未二十七岁赎身,年纪不算太大,她应该有很多的选择。 她可以选择做人小妾; 运气好的话,还可寻个平常男子嫁了; 最差也可以选择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 为什么非要做尼姑呢? 万念俱灰是一种可能,那么,还有没有别的可能呢? “那就走!” 裴笑站起来,忽的脚下一顿。 不对啊! 如果我和她出去走走,一定是并肩而行。 头顶一轮明月,身边几盏宫灯,边上几株桂花……这不就变成我和她花前月下了吗? 菩萨啊! 这一趟教坊司之行,你不仅在考验谢五十的本事,还在考验小裴爷我的定力啊! 可…… 小裴爷我没定力啊! …… 屋里,暗香浮动。 谢知非嫌热,解开三颗长衫的扣子,露出喉结往下流畅线条。 他心说这样的好风景,哪个女人都没见过,全便宜你个半老徐娘了。 夏妈妈浑身燥热难耐,手拖着腮,情意绵绵地看着身边男子。 她三十岁做的妈妈,做妈妈以后,不用再陪男人,只需调教好手下的小娘子。 眼前这一个,可是她最年轻貌美的时候,也遇不上的出众男子。 一想到要与这样的男子共度一夜,夏妈妈等不及的就往谢知非怀里拱。 “三爷,春宵苦短,别坐着了!” 难怪世人都说,半老徐娘的人最性急。 谢知非皱了皱眉,“有些事情,不能急,越磨得久,越有滋味,急了,反而失了味儿。我喂妈妈一杯?” 夏妈妈心说这么俊的男人喂酒,别说一杯,十杯我都喝。 红唇一启,酒就入了口,夏妈妈又痴痴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话,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酒,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几杯过后,夏妈妈眼睛虚的已经泛出水光,像团泥一样,瘫倒在谢知非身上。 谢知非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一把将人推开。 旖旎的气氛倏地散开,夏妈妈有些怔然地看着他。 他双瞳漆黑暗沉,透着些冷淡。 夏妈妈小半辈子都在男人堆里打滚,虽然已有七八分醉,却依然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一位怠慢不得。 “大人这是怎么了?” 谢知非没有说话,自己给自己倒了盅酒,啜一口。 爹,儿子要往你身上泼脏水,儿子不孝啊。 “逝水其实是我爹的相好,我爹当年一门心思想替她赎身,却不想被人抢先了一步。” 谢知非的老子是谁,夏妈妈不会不知道,一时有些惊住了。 “因为这个人,我们家有一段时间闹得鸡犬不宁。” 他蹙着眉,不紧不慢地说着往事。 “当年,我娘强烈反对纳个风尘女子进门,怕坏了谢家的门风。这些年他们夫妻不和睦,也都是因为她。” 竹叶青的后劲慢慢上来,夏妈妈绞尽脑汁地想着过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人和谢道之还有一腿。 罢了! 第293节 那女人素来藏得深。 她扑哧一声笑道:“幸好你娘没松口,否则,真真就是家无宁日了。” 这话透着些许微妙,细品品,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 谢知非余光瞄夏妈妈一眼,继续卖他的惨。 “已经家无宁日了,我爹十几年没进过我娘的房,后来又纳了一个,也是个落难的千金大小姐,宠得跟什么似的。” 他刻意放沉声音,听上去透出几分淡淡的伤心。 “有一回我爹酒后说,柳姨娘和逝水比起来,连给她提鞋都不配,我在想,如果那逝水真进了门,我娘的正房位置,只怕也保不住。” 夏妈妈一听这话,忽的冷笑道:“那是你爹被那个狐狸精给迷住了,根本看不到她的内里。” 第294章 傅宝 “瞎说。” 谢知非长叹口气。 “我爹看人的眼光从来不差,他说好,那就一定好,我爹书房到现在还挂着逝水的一副瘦金体字。” 一提瘦金体,夏妈妈心里最后一点狐疑也没了。 当年要不是那笔瘦金体字,还有那首诗,花魁就是她的。 如果她拿下了花魁,那么被书生们争着一见的人是她;今时今日被赎出去的人,也应该是她。 “好个屁,她就是个装模作样的婊/子。” 夏妈妈胃里翻江倒海,压制了半辈子的怒气和酸意顿时翻涌上来,连声音都变了。 “你告诉你爹,她什么都是假的,连她的初夜流的血,都他娘的是假的,我才是货真价实的啊!” 终于来了。 谢知非捏着酒盅的手微微颤栗,索性把酒盅放下,手落在夏妈妈的头上,轻轻揉了几下。 “原来妈妈心里藏了一肚子的怨气啊,想和我说说吗?” 夏妈妈嘴里有酒气,眼里有泪光,一双用再多脂粉都掩不住苍老的眼睛死死地看着谢知非。 这世间大多数男人的温柔其实都是装出来的,而人品和骨子里的那份善良,却是装不出来的。 夏妈妈哪怕烂醉如泥,也分得出谁是真善良,谁是假善良。 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眼里没有情欲,没有不屑,有的是一点怜悯和同情。 夏妈妈的血热了,眼泪夺眶而出,“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吗?” 谢知非看着她,柔声道:“不想说,就别说。” “想说!” 再不说,她自己都快不记得了,原来她也曾在青云的顶端呆过。 夏妈妈:“我是广平侯傅陵的女儿,单名一个宝字。” 谢知非惊得差点叫出声。 广平侯? 她竟然是广平侯的女儿? 夏妈妈很是得意谢知非脸上露出的惊色。 广平侯是她的曾祖父。 曾祖父武将出身,曾跟随太祖皇帝一道南征北战,平定天下后,论功行赏封为广平侯。 爵位世袭三代,到她父亲这一辈,广平侯府其实已经落魄了。 她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色鬼,府里最顶盛的时候,足足有十二位姨娘,外头的相好、姘头更是不计其数。 妻妾成群,偏偏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还是个傻儿子。 傻儿子叫傅元,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二人的生母是六姨娘。 六姨娘在怀孕七个月时,就已经得知自己怀的是双胞胎,却不曾想拼死拼活生下来的是个傻儿子。 而早生出来一刻钟的女儿却健康正常,不仅长得好看,还聪明伶俐。 六姨娘心里恨啊,恨得要死,一个傻子不足以让她从妾扶成正妻的。 “你知道一个女人的恨,有多么可怕吗?” 夏妈妈咯咯笑了。 “杀了我嫌无血,剐了我嫌无肉,还不能光明正大的打和骂,就只能扎个小人,写上生辰八字,天天往上面戳针了。一个小人扎满了,再换另一个小人。” 谢知非面上的神情渐渐凝重。 “我命硬,挺过来了。” 不仅挺过来了,嫡母见她聪明,把她带在身边教养,还请了先生教她琴棋书画。 广平侯府虽然落魄了,但还有值钱的,最值钱的就是府里八朵金花,每一朵都长得娇娇艳艳。 嫡母的算盘打得很好,男人不行了,不还有小姐吗,只要八朵金花嫁得好,侯府总有出头之日。 后面的故事,谢知非不用听也知道结果。 八金花嫁出去五朵,最后都没落得个好死。 傅大小姐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傅二小姐嫁到南边,和侍卫私通,被沉了塘; 傅三小姐得了怪病,嫁到婆家没几年,一命归西; 傅四小姐和小叔子有奸情,被人发现后,投河自尽。 傅五小姐嫁给了武将,娇滴滴的小姐最后死在男人的拳头之下。 最蹊跷的是傅陵那个傻儿子,正月初一跟着家人去庙里上香,结果走丢了,怎么找也没找到人。 傅家为此还特意请了高僧化解。 结果高僧掐指一算,说是祖上杀戮太重,因果报应到了后代身上,还说这报应才刚刚开始。 这边高僧的话刚落,那边抄家的人就来。 原来这傅侯爷为了填补府里的亏空,竟然伙同兵部管粮仓的人,把好米换成了陈米,偷偷拿到外头去贩卖。 听说抄家那天,傅陵给自己灌了半斤烧酒,提着一把刀冲到内宅,把除了正妻以外的十二个姨娘统统杀了。 一同丧命的,还有两个最小的女儿。 眼前的这位夏妈妈应该是躲在嫡母的床底下,才逃过一劫。 杀完人,傅陵最后给了自己一刀,结束了他这荒唐的一生;他的发妻则在牢狱里吞金自杀。 傅家的事儿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四九城人尽皆知,以至于多少年过去了,还有人在议论他们家的事。 “我十四岁进的教坊司,被妈妈狠狠调教了两年。” 夏妈妈双手托着腮,低低笑了一声,“妈妈说,我是她见过的长得最好看,也最聪明的小娘子;说我将来一定能高中花魁,红极一时。” 十四岁进教坊司; 调教两年,十六岁参加花魁比赛; 那么夏妈妈今年应该四十有一,比逝水小四岁。 谢知非怕她回忆起来个没完,于是问道:“你比逝水长得好看,又年轻,怎么就输给了她?” “你知道那逝水是什么来头吗?” 夏妈妈一脸神秘的压低了声音,“她父亲是前太子的老师,妥妥的书香门第呢!” “怪不得我父亲说她身份贵重。” 谢知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色,唏嘘道:“原来竟是这么一个身份。” “贵重个屁,进了教坊司还不都是卖笑的,谁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夏妈妈骂舒坦了,又道:“你知道选花魁来的最多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 “一帮又酸又臭的读书人,口袋里摸不出几两银子,眼睛一个个长头顶上,我呸,一副穷酸相。” 谢知非顺着她的口气道:“那你这个榜眼做得可真委屈。” 谁说不是! 头一回有人替她委屈,夏妈妈只觉得面前的男人是千好万好,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出来给他。 “我委屈的还不止这些,那底下坐着多少他父亲的徒子徒孙?” 谢知非瞳孔骤然一缩,他和晏三合都忽略了一件事。 第295章 痴儿 谢三爷和晏三合都忽略了一件事。 唐岐令能做太子太傅,学问不必说,必须是大华国最好的; 一个最好的老师,想拜在其门下的人,一定数不胜数,也一定桃李满天下; 当年唐岐令倒台,他的这些学生都去了哪里? “唐岐令涉及的是春闱舞弊案,他的这学生不应该一个个都恨死他吗?”他故意问。 “鬼扯吧!” 夏妈妈一说这个,气就不打一处来:“那天来得比谁都多,一个个的都想捧他们的小师妹做花魁呢!” 第294节 捧? 谢知非暗暗吃惊她竟然用了这么个词。 那就意味着唐岐令的学生们,并没有和唐岐令撇清关系,反而一门心思想护住他们的小师妹唐之未。 这是为什么? 他一拍桌子,怒道:“真是一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狂徒,也不怕被唐岐令牵连了去。” 这话无疑是瞌睡递上了枕头。 夏妈妈一手插腰,一手指着窗外,嚣张骂道:“这帮不得好死的穷书生,活该一个个中不了举,做不了官,一辈子落魄,姑奶奶的好前程,都被他们耽搁了。” 谢知非目光一动,道:“看来当天晚上做花魁入幕之宾的,也是唐岐令的学生。” “谁说不是。” 夏妈妈恨恨道:“那人一看就是个落魄书生,就仗着写了一道酸诗,那逝水就把那些有钱的皇孙公子给拒了,请他入了水屋。” 顿了顿,她把红唇往谢知非耳边一凑。 “我和你说,帕子上的那个落红是假的,是那书生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把血沾上去的。” “啊?” 谢知非故意大吃一惊:“竟然还有这种事?” “我们教坊司的人都说,那逝水在闺中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破了瓜,早就不是什么处子之身了。” 夏妈妈不屑的撇撇嘴:“也就那些穷酸书生,一个个把她当成宝贝。” “这话倒让我想起一桩事情来。” 夏妈妈两只眼睛因为醉酒的原因通红,“哪有十九岁的姑娘放出话说,不允许媒人上门的?” “这事你如何知道?”谢知非一脸的好奇。 “别人都这么说。” 夏妈妈说得口干舌燥,拿起酒盅便饮了一杯。 “我还听说她那个臭不要脸的爹,连个反对都没有,拍着桌子叫好。啧啧啧,还读书人呢,一肚子男盗女娼。” 谢知非一个字都不敢漏记下,故意一拍额头。 “哎啊,我爹对逝水念念不忘,他的诗文又是极好,那天晚上进水屋的人,不会是我爹吧?” “不是你爹。” 夏妈妈伸出纤手,轻轻点了点谢知非的的眉心,揶揄道:“那人要有谢大人这么俊,小娘子我怎么着也得抢一抢。” 靠,醉得不轻啊,都敢上手了? 谢知非握住眉心的手,放在指间捏了捏:“那人是谁啊,妈妈可还记得?” 一股酥麻从指尖往上涌,让夏妈妈呼吸一颤,“谁记得那号人的名字。” 谢知非轻轻松开了手。 夏妈妈指尖一空,心也跟着空落下来。 她抬头,恰好这时谢知非慢慢垂下了眼。 三爷的眼,含笑看人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 若垂下来,那一抹春风无迹可寻; 若他的唇再紧闭着,整张脸即使没有任何表情,也有些深沉。 夏妈妈刹那间心念百转,脱口而出道:“那首诗有落款,落款是岁寒三友。” 谢知非这时才又掀开了那双桃花眼:“这么久远的事情,妈妈怎么还记得呢?” “这有什么记不得的,他们文人口中的岁寒三友,不就松、竹、梅吗,我们教坊司的屋子,既有松、竹、梅,又有菊、兰、牡丹。” 夏妈妈冲谢知非眼波流转,嗤笑一声:“大人你评评理,好端端的人起这个名字,酸不酸?” “真他娘的酸!” 谢知非看着夏妈妈,“这么说来,后面把逝水赎出去的,也应该是这个人吧?” “我呸!” 夏妈妈一挺腰,故意赠着谢知非的胳膊上,嗔骂道:“凭他一个穷书生就想把教坊司的花魁赎出去,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吧!” 谢知非目光在夏妈妈身上扫过,故意咕咚咕咚咽了两口口水。 夏妈妈心里那个得意啊,索性借着酒劲把整个身子都粘过去, “妈妈这身材,馋死个人啊,真不明白我那瞎了眼的老爹,怎么就看上了那一位。” 酒味夹杂着脂粉味钻进鼻子里,谢知非恶心的想吐,“不行了,我要到窗户边透透气。” 他迅速走过去,支起窗户,整个教坊司的夜色尽显眼底。 点点灯火中,他忽的想起晏三合来。 这丫头在做什么? 裴明亭有没有好好的照顾她? “大人……大人站着不累吗?” 夏妈妈整个人像贴狗皮膏药一样贴过来,两只手紧紧地环住谢知非的腰肢。 谢知非眉头往下一压,扣住那两只手,然后慢慢转过身,垂首看着她。 夏妈妈迎上他的眼睛,心都化成了一团水。 眼前的男子眉好看,眼好看,连紧抿的薄唇都那么有形,和那人一模一样。 她痴痴地看着,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人也背手站在窗户边,背影比这夜色还要孤独,冷清。 她从后面拥过去,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 他一颤,手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 两人身体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宝儿。” 他低声说:“你存些钱不容易,银子我不能拿,你重新再找个好男人,想办法帮你赎身,脱离这苦海。” 她听着他的心跳声,摇摇头。 “如果不是你来赎我,这世间哪一处于我来说,都是苦海,我就在这教坊司等你。” “痴儿,痴儿,痴儿!” 男人猛的转过身,将她死死的拥在怀里,用极为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喃。 “等我回了乡,就用这些银子购置一间小宅子,买几亩良田,然后埋头苦读。等我高中之日时,就是来教坊司赎你之日。” 第296章 老妪 一间宅子,几亩良田,一个温良有志的夫婿,她光想想,就觉得美啊! 那一夜,多少旖旎风光,多少山盟海誓…… 一夜缠绵后,那人拿着她的银两恋恋不舍而去;而她继续倚门卖笑,苦苦盼着他高中之日。 三年后,宅子有了,良田有了,他也高中进士。 只是,曲江设宴的当天,他便做了别人的乘龙快婿,过后轻飘飘的丢给她一句: “残花败柳之身,也配做我的妻?贱人!” 夏妈妈突然咯咯咯笑起来,忽的抬起手。 “啪——” “你才是贱人,你们读书人一个个都是贱人,是骗子,比娼妓还要下贱百倍,千倍,万倍。” 这一巴掌打得又急又狠,谢知非避之不及,挨了个结结实实。 他心里正盘算着要怎么开口问夏妈妈,谁真正替逝水赎了身,这一巴掌,让他突然灵机一动。 “说到底,你还是比不上逝水。” 他沉声道:“谁能骗得了她?她才是个聪明人!” 一提这茬,夏妈妈胸口尖锐创痛,最后一分残存的清醒都给激没了。 她一把揪住谢知非的前襟,“你懂什么?啊,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被人赎身了。” “赎身?” 夏妈妈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哭不像哭,笑不像笑。 “那个李三是什么人?他连姓什么,叫什么都是假的……统统都是假的……什么山盟海誓,什么甜言蜜语……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谢知非心口一阵晃,“李三是假的,那么谁是真的?” 谁是真的? “没有什么是真的,都是影子,我的影子,你的影子,他的影子。” 夏妈妈醉眼朦胧地看着谢知非,倏的打出个酒嗝,然后兰花指一绕。 “夜听琴勾起了女儿的心事,晓窗寒神思倦,脂粉庸施,懒得抬身一声长叹息……” 她声音陡然拔高了许多,咿咿呀呀,竟唱起戏来。 “轻匀粉脸随意挽青丝,奁中珍物常闲置,却原来一道断肠诗……” 断肠诗…… 断肠人…… 第295节 声音渐渐低下的同时,夏妈妈再支撑不住,缓缓倒地。 她慢慢蜷缩起手和脚,慢慢翻一个身,慢慢蜷缩成一个婴儿在母胎里的姿势。 嫡母的算计,生母的憎恶,父亲的疯癫,还有同胞弟弟嘴角涎出的口水…… 妈妈的严苛,公子的多情,公子的无情,还有小娘子们一双双嫉妒的眼睛…… “老爷,六姨娘怀的是双生子,其中有一胎,必是男子。” “好,好,好,我们傅家如今最缺的就是元宝,这对双生子就叫傅元,傅宝吧。” “恭喜老爷,头一个出来的是个女儿,老生从未见过如此白白净净的孩子,将来必定是美人儿一个。” “美人儿?那就叫傅宝,如珍似宝。” 夏妈妈轻轻地阖上眼睛,醉得不醒人事。 谢知非低头看着她,良久,他弯腰把人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床上,又拿起床边的锦被替她盖上。 烛火吹灭,一室黑暗。 他皱了皱眉,转身离开。 …… 夜风凉凉; 笑语阵阵。 一盏宫灯一盏宫灯的走过,照在晏三合的脸上,将她白玉般的脸镀上了一层柔色。 只是这柔色远不及她眼底的忧色,来得更为明显。 晏三合还真就在忧心三爷。 夏妈妈和珍姐儿不同。 珍姐儿一辈子都在和娘家人、婆家人争斗,见过的,听过的,经历的都有限。 夏妈妈在风月场里混了几十年,那可是条最滑手的泥鳅。 哪怕是醉了,谢知非想要从她嘴里挖出所有逝水的事情,都不太容易。 “我家五十还是个没开叫的童子鸡,” 小裴爷幽幽开口:“那老女人一看就是旷了很久的,会不会把我家五十吃得连个渣子都不剩啊?” 晏三合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裴笑:“你们不是……” “都是逢场作戏的。” 小裴爷一脸后悔:“都怪我啊,总在他耳边灌输什么十滴血,一滴精,害得他……咦,三合,你脸怎么红了?” “……” “你是神婆啊,按理这种事情在你眼里应该很平常啊。” “……” 神婆今年刚刚十七!! 晏三合在心里咆哮。 就在这时,有声音突然炸起,“你个腌臢货,离老子远一些……真他娘的晦气……” 十几丈开外。 老妪一个劲儿地冲面前的贵人磕头道:“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小的没瞧见贵人在这里。” 贵人是个五短身材,油光满面的胖子,肚皮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 “你眼瞎啊?知不知道老子这衣服值多少银子,十两银子,刚穿上身的。” 老妪颤颤伸出手,“老奴帮贵人掸掸。” “掸你娘!” 胖子抬腿就是一脚,“滚开!” 这一腿正中老妪心口,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倒下去。 那胖子还不解气,对着一旁的两只恭桶连踹两脚,捂着口鼻一边走,一边骂:“老贱货,活该倒一辈子恭桶。” 恭桶应声而倒,里头的屎尿泼了一地,臭气顿时熏天。 小裴爷忙脸颊绷了绷:“走,走,走,熏死了。” 晏三合本来想走,见那老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反而改了念头。 她大步走过去,蹲到老妪面前,伸出手探了探鼻息。 “小裴爷,我要怎么唤醒她?” 小裴爷赶忙捂着鼻子走过去:“掐人中,用力掐。” 晏三合用力一掐,再掐,几下之后,老妪身子一抽,才睁开了眼睛。 “朱青,给我五两银子。” 还给银子? 小裴爷顿时不耐烦了,“晏三合,干嘛管这个闲……” “裴大人,何处最伤心,关山见秋月。” 小裴爷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句,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 没错。 吴关月爱民如子,周也爱民如子,可关键裴大人只想混吃等死,凭什么要出手相帮? 朱青把碎银子递过去,晏三合接过来,扶起老妪,把五两银子塞她手里。 “别和疯狗一般见识。” 那老妪转过头,怔怔地看着晏三合,两行浊泪缓缓从她眼里涌出来。 晏三合也不多说,只把她慢慢扶起来。 老妪站稳了,冲晏三行深深行了个礼,便弯腰去拎恭桶。 死胖子踢的时候,卯足了劲,一只恭桶竟被他踢到了草丛里。 晏三合刚要转身,忽的,目光凝住了。 “裴明亭,你看她脚上。” 第297章 死遁 草丛里,正好竖着一只精致的六角宫灯,那老妪的脚正好站在灯光下,一轮明月出现在她的脚上。 只不过,这轮明月比着静尘那双没穿过几次的绣花鞋上的明月,暗淡了足足有五分。 小裴爷惊疑不定。 一个倒恭桶的老妪,怎么可能穿起得五两银子的鞋子? 就在小裴爷怔怔出神时,晏三合已经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婆婆,你叫什么?” 老妪身子瑟瑟的转过身,“银子你给我了,不能再要回去,不能要!” “给你了,就是你的。” 她一边留神老妪的脸色,一边试探着往下说,“你脚上的鞋子我在外头见过,也是在灯下能看到一轮明月。” 老妪手足无措地看着晏三合,脚一点一点往后缩。 晏三合声音一下子放得很柔:“是在一场丧事上。” 老妪布满皱纹的眼角,无端一抽搐。 这一点抽搐,晏三合捕捉得十分清楚,心思转了几下,她决定来个真正的大冒险。 “办丧事的地方是个尼姑庵,死的尼姑叫静尘,她生前说她曾经是教坊司的花魁,在这里呆了整整九年时间。” 晏三合说得很慢,慢到小裴爷忍不住想笑,现编现说,神婆你可真是能胡扯啊。 “她还说在整个教坊司,她只有一个能称得上要好的朋友,她还送了那人一双五两银子的绣花鞋。” 老妪脸色唰的变了,人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对了。” 晏三合顿了顿,“她还在水月庵的庵堂里,为那个朋友点上一盏长明灯,保佑她万事顺顺利利,早日脱离苦海。” “叭!” 恭桶再次掉落,几点污渍溅在晏三合的衣角上,晏三合不闪不躲,一双黑目定定地看着老妪。 老妪两排牙齿抖得撞在一起,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长,长,长明灯上写的名字叫什么?” “这……” 晏三合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老妪却等不及了,“是不是叫桂花。” “没错,就是桂花。” 老妪瞳孔一缩的同时,手用力抓住晏三合的胳膊:“我就是桂花,我就是桂花,我就是啊……” 她手越抓越紧,声音也越来越疯狂,看着晏三合的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她继续往下说时,她突然手一松,屁股往地上一坐,无端嚎啕大哭起来。 一个老妇人的嚎哭,如魔音穿耳,能把人的天灵盖都掀起来。 朱青吓得忙伸手在她后颈轻劈一掌,哭声戛然而止的同时,老妪缓缓倒地。 第296节 正好倒在一摊污渍中。 这下怎么办? 朱青一脸歉意地看着晏三合:“我是怕把人招来。” “没事。”晏三合头一偏:“小裴爷,现在怎么办?” 我哪知道? 小裴爷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但意见还是给出了一点:“要不……再掐掐人中,把人掐醒?” 掐醒可以,但醒来后呢? 她这个样子不像是能冷静说话的人,会不会引起教坊司的怀疑? 晏三合面颊紧绷,“朱青,如果我想把这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出去问话,可有什么办法?” 朱青眯了下眼睛,“晏姑娘确定她和静尘的心魔有关系?” 晏三合:“确定。” 朱青皱眉:“为什么?” “我从头到尾连逝水的名字都没有说出来,只提到了尼姑庵,静尘,绣花鞋,花魁,九年这些似是而非的信息……” 晏三合:“她就迫不及待地的说出自己是桂花,想和这些似是而非的信息扯上关系,这是为什么呢?” 朱青答不上来,只有老实地摇摇头。 “如果你和谢知非天涯相隔十几年,如果有一天你无意中听到有人提起三爷,你心里会不会狠狠咯噔一下,然后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狠狠质问……” 晏三合没有再往下说,朱青却已然彻底明白。 你们说的三爷是京城的三爷吗? 是京城谢家的三爷吗? 是五城兵马司的三爷吗? 我曾经是三爷的贴身侍卫啊! 三爷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是我打理的! 这,便是故人之间的牵绊! 虽然想明白,但朱青依旧皱着眉:“晏姑娘,这事儿不太容易,教坊司不是别的地儿……” “有一个办法。”久不出声的小裴爷突然插话。 晏三合向他看过去:“什么办法?” 小裴爷捂着唇虚虚的咳嗽了几声:“何处不伤心,关山见秋月如何?” 晏三合心头狠狠一震,黑目深深地看着他,“你确定?” 小裴爷得意的眼角眉梢飞起来:“你确定,我就确定。” 晏三合:“你可以?” 小裴爷拍拍胸口:“也不瞧瞧我姓什么?” 晏三合:“这个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另一桩事。” 小裴爷往晏三合身边靠靠,满不在乎道:“只要你在。” 晏三合毫不吝啬地冲小裴爷浅笑,一锤定音道:“那便关山见秋月吧!” 小裴爷身形摇摇欲坠,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完了,我的魂又被她勾去了! 一旁,朱青骤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比起丁一来,自己好歹也是个聪明人,怎么愣是一句话也听不懂呢? 这时,只见魂飞到半空中的小裴爷,抖抖索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冲晏三合晃了晃,“三百两一粒呢!” “不舍得?” “谁说不舍得?” 小裴爷倒出一粒黑色药丸,“朱青,掰开她的嘴,把这药丸塞进去。” 到这里,朱青才算彻底明白过来: 何处不伤心,关山见秋月在晏三合和小裴爷这里,还有另一层意思:死遁。 所以,他们的对话翻译成人话便是: 晏三合:你有本事让这人死遁? 小裴爷:我没有,但我裴家有。 晏三合:带了? 小裴爷:就在身上。 晏三合:这样的人死了,十有八九扔乱坟岗,你敢去? 小裴爷:你在,我有什么不敢的。 晏三合:那就死遁吧! 朱青掰开老妪的嘴,把药丸塞进去,然后起身用眼神请示晏三合。 晏三合沉默片刻,“去通知黄芪,李不言,撤。” “那我家爷呢?” 晏三合被问得一噎,眼神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又开始纠结。 然而这纠结仅仅维持一瞬间,她便做出了决定。 “去通知他,先一道撤!” 远处,某位爷心里肆无忌惮地炸开了花,慢慢从暗影中走出来。 第298章 悟了 朱青反应最敏锐,忙迎上去,目光在谢知非的脸上扫过,大惊。 “爷,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 谢知非摆摆手,走到晏三合和小裴爷的面前,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小裴爷被他脸上清楚的巴掌印给激着了:“啧,你们俩到底是谁霸王谁啊?” 谢知非不理这号王八蛋,眼一偏,盯着晏三合看。 “辛苦了。” 晏三合知道他的性子,并不吝啬自己的关心,“先撤吧,有什么话车上再说。” 谢知非既不说话,也没动作,眼神里带着委屈的情绪,瞧着可怜兮兮。 “晚点,我让不言帮你冷敷一下。” 晏三合有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感觉,“你要觉得她手脚粗,我来!” “必须你来!” 谢知非伸手指了指地上,“这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车上说。” 晏三合转身,脸上、耳边的红晕在灯光里虽不明显,却足以让谢知非欣慰。 傻丫头,为你挨一巴掌,算什么呢! …… “不好了,有人死了。” 一声大喊引得教坊司众侍卫纷纷围过来,为首的蹲下探了探鼻息,摇摇头。 “没气了,找两人扔乱坟岗吧。” “是!” “来人,去管事那边说一声,把这人从名册上划去。” “是!” 就在老妪的“尸体”被扔上车时,谢府的马车缓缓而动。 马车里,挤了足足五人,只有一个朱青在外头驾着车。 黄芪蔫蔫看了晏三合一眼,羞愧道:“晏姑娘,我什么都没有打听到。” “我也是!” 李不言:“打听了一晚上,银子也使了,只有一个洗衣的老妪听说过逝水的名字,具体再要问下去,她就摇头一问三不知了。” “三爷呢?” 晏三合:“可有什么收获?” 谢知非淡淡开口,把和夏妈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事无巨细地讲出来。 说完,余下四人神色各异。 黄芪:“……”三爷牺牲太大了。 李不言:“……”三爷挂牌卖笑,得五千两银子起步。 小裴爷:“……”童子鸡不干净了,被人撸过毛了。 晏三合:“……”都是我的错。 晏三合虽然满心愧疚,但脑子却异常的清醒:“夏妈妈的话里,可以提炼出几个信息: 第297节 一、唐之未待嫁闺中有蹊跷,是不是真和唐岐令有关,暂且不知; 二、唐岐令很受学生爱戴,学生中不乏有情有义者; 三、唐岐令的学生中,有一个叫岁寒三友的,我们必须找到他; 四、李三是个幌子,背后的人不是岁寒三友,而是另有其人。” 小裴爷冷静接话:“就凭一个岁寒三友的别号,只怕不太好找。” “岁寒三友是松、竹、梅。” 晏三合:“唐之未书画俱佳,一定是受益于父亲唐岐令,唐岐令这人应该是个书画全才,你们说可对?” 四人虽不知道晏三合想说什么,但都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既然是书画全才,既然能教女儿,那也一定会教学生。” 晏三合试着往下推演,“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岁寒三友其实是三个人,其中一人擅长画松,一个擅长画竹,一个擅长画梅?” 谢知非觉得这个思路极为新颖,联想到自己的父亲,道:“很有这个可能,我父亲擅长画山水,故别号山水野翁。” 小裴爷:“既然是三个人,那人为什么不自称松翁、竹翁、梅翁,岁寒三友代表了三个人,他有什么资格代表,这说不通。” 晏三合听着微微皱起眉,小裴爷说得没错,确实说不通。 “那你想一个说得通的。”谢知非冲裴笑冷哼一声。 “我……” 裴笑一噎,变脸道:“谢五十,你硬要和我抬杠吗?” 谁有那个闲功夫? 谢知非看着小裴爷的神色很鄙视,但一转头,便换了一脸的柔色,“晏三合,你继续往下说。” 晏三合也一噎。 她不明白一个人是怎么做到无缝变脸的? “我们直接打听唐岐令太敏感,怕引起别人怀疑,但打听唐岐令的学生,应该没什么问题。” 谢知非:“徐老半娘说他的学生都落魄了。” “落魄了,那就更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晏三合看向李不言:“不言,你……” “这事交给我。”谢知非出声打断她,“我有打听的渠道。” 晏三合头皮刺啦麻了一下。 主动去水月庵调查的是他; 主动来教坊司查案的是他; 主动以色相诱的,也是他。 这会他又要主动打听岁寒三友…… 活了十七年都没有涌出来过的陌生滋味,这一晚上呼呼呼直往外冒。 李不言一看晏三合的脸色,故意噗嗤一笑,“三爷,你最近积极的都让人有些瞧不明白了。” 瞧不明白就对了。 谢知非的目光都在晏三合身上,根本分不出一丝去看李不言。 “后面衙门里的事情估计会很忙,我没太多时间,趁着现在有空。” “嘿!” 李不言笑道:“三爷这话,我听着有些受不住啊!” 三爷这时才给了她一个“我管你死活”的表情,“晏三合,你说句话。” 晏三合咬了咬唇,所答非所问:“郑家的事,我也会尽心。” 好像不这么说,愧疚感就不能消下去; 好像不这么说,五个指印就不能视而不见; 好像不这么说,心跳的速度就不能慢下来。 到此刻,晏三合才明白了一点,自己对这个男子其实早就乱了方寸。 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乱了方寸? 是因为情吗? 情这个字从脑子里浮出来,晏三合像是被什么灼烧了一下。 那个长着桃花眼,笑容浮面,醉了会撒娇,会要人哄着的风流纨绔…… 我?喜?欢?他? 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浮现在脑海里,最后连成一句话……晏三合感觉自己四经八脉的血都烫起来。 这世上,什么事都抵不过一个“悟”,她从前没往这方面想,诸多事情发生在眼前,都能视而不见; 但一旦“悟”了,就如同解人心魔一样,寻着蛛丝马迹找过去,总能找出被人忽略的真相。 晏三合一时间恍惚起来,总觉得的这是一桩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明明这个人曾经是她十七年来最讨厌的。 第299章 怂样 谢知非见晏三合直勾勾地看着他,偏偏两只眼睛的瞳孔都是虚的,魂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我这头的情况说完,晏姑娘是不是可以解释一下,那个老妪是怎么一回事?” 他话落的同时,伸手在她膝盖上轻轻一点。 “啊?” 晏姑娘神经一紧。 他刚刚说什么? 是在问老妪是怎么回事吗? 晏三合心慌地看了裴明亭一眼,“小裴爷,你来说下。” 小裴爷随着马车越驶越远,心里头已经开始发怵发麻,正想找些话说说,正愁插不上嘴。 于是就把怎么遇到的老妪,怎么发现的不对,怎么关山见秋月……,统统绘声绘色讲出来。 “所以。” 谢知非一脸震惊,“我们现在去的地方是乱坟岗?” 小裴爷翻个白眼:“能不能不要把乱坟岗这三个字说得那么响亮?” 谢知非:“为什么?怕招鬼?” “你个王八蛋,能不能别说那个鬼字。” 小裴爷咒骂一声,身子拼命的往晏三合那边挤。 瞧你那怂样,有哪有一点配得上我家妹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三爷自己都狠狠惊住了,目光有些泛冷地看着裴笑。 一息; 二息; 三息; 小半盏茶后,裴笑被他看毛了,伸出脚,狠狠踢过去:“你个王八蛋干什么,我脸上有黄金还是怎么的?” 你脸上没有黄金,但你脸上写着四个字:乘龙快婿! 谢知非酸酸的收回视线,掀开帘子冲外头的朱青道:“速度快点!” “是!” …… 乱坟岗,又名乱葬岗,是京城北郊的一个土岗子。 因为白骨累累、杂草丛生,以至于整个土岗子阴气森森,连野狗都不敢靠近。 马车在远处停下来。 李不言掀帘跳下去,冲黄芪一招手,“走,咱们两个去瞧瞧。” 黄芪舌头打着颤,“姑,姑,姑娘,我,我肚子有点……疼,要不你,你……” 疼什么疼,不就是怂吗? 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李不言一摔帘子,一个人往乱坟岗去。 谢知非:“朱青!” “是!” 朱青赶紧跟过去。 李不言察觉,回头不解地看了三爷一眼。 三爷无声叹口气:你这搅屎棍懂什么?这叫爱屋及乌! 晏三合闷了一路,也想下车透口气,刚伸出一条腿,谢知非已经先跳了下去。 站定,转身,他伸出手。 “扶着我再慢慢下,你的脚还不能吃太多的劲儿。” 晏三合:“……” 这一瞬间,她无师自通的发现,眼前这位谢三爷果然对她也乱了方寸。 第298节 “我也一道下去。” 小裴爷急了,晏神婆下去了,万一野鬼飘进来呢? 他一把抓住谢知非的手,死死握住,“快,拉兄弟一把。” 谢知非用力一拽,小裴爷跳下车。 “来,晏三合。” 那手固执地伸过来,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儿。 晏三合从把手放上去,到下车,脑子里都一片空白,唯一的感觉就是这人的手很大,很干燥,指节分明,手心一层薄茧。 按理说,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两手相握,化季老太太的心魔,探静尘的墓地,都有触碰。 但触感这么明显,还是第一次。 晏三合背过身,在人看不到的地方两只手轻轻搓着。 这时,只听远处传来一声轻哨声。 晏三合猛的转过身,“找到了。” 谢知非轻轻一点头,“准备回去。” “不回去。” 晏三合:“先找个地方问话,然后让她直接出城。” 教坊司不是别处,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在册子上。 小裴爷已经冒险把人带出来,这人无论如何不能再在京城出现,否则便是祸害。 谢知非轻轻笑了。 时至今日,这丫头的身上才算多了一点人味儿,知道为别人打算了。 晏三合色厉内荏,“你笑什么?” “没什么。” 谢知非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心软不是优点,是弱点。” 晏三合心里莫名抖一下,红着脸干巴巴的咬出三个字:“干正事。” “正事是……” 谢知非大大方方收回手,四下看看,“就在这里问话,这里最阴森,也最安全。” “好!” 晏三合一口应下,随即快走几步,离这人远一些。 忽又一想,自己这幅做贼心虚的样子落在他的眼里,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于是,脚下又一顿。 她哪里知道,裴笑正一步不落的跟在她身后。 她忽的停下来,裴笑吓一跳,以为前面有什么“脏”东西,“嗷”的一声,习惯性的纵身一跳,直接跳到了晏三合的背上。 天地间,有那么片刻静止住了。 黄芪:“……”爷啊,你查真丢男人的脸! 谢知非:“……”什么乘龙快婿,快滚! 晏三合:“……”滚下去! 小裴爷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尴尬、最惊魂不定的片刻时间,从晏三合的背上跳下来。 然后,一脸无辜道:“那个……登高才能望远!” 所有人:“……” 这时,朱青和李不言一前一后走过来,李不言身上背着一个人。 “李不言,把她放马车旁;黄芪,去车里拿点水。” 谢知非看了眼裴笑,咬牙切齿道:“明亭,你想办法把她弄醒。” “不用弄,时辰到了,她自然会醒。” 两大高手齐齐回归,裴笑瞬间不害怕了,也忘了自己丢脸的事,笑眯眯道:“老妪一身的屎尿,李大侠怎么背得上身的。” 李大侠看他一眼:“她自己跳上来的呗!” 小裴爷:“……” 余下人:“………” …… 半个时辰后,老妪靠在一棵大树上幽幽醒来,浑浊目光里尽是错愕和害怕。 晏三合这时才发现,这人并不太老,只是背佝偻着,添了几分老态。 “这里是乱坟岗。” 晏三合语气诚挚至极,“你突然晕过去,教坊司的人以为你死了,我们觉得你还活着,所以就一路偷偷跟过来。” 老妪没吭声,直愣愣地瞪着两只眼睛,像是在寻思着她是怎么死的。 “我们跟过来的目的,是为了一个人,你应该知道这人是谁。” 晏三合伸出手,轻轻握住老妪的,“桂花,你和我们说说她,好吗?” 老妪的眼睛慢慢往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然后又慢慢的往上,落在晏三合的脸上。 “你是谁?” “我叫晏三合,水月庵请来的。” 晏三合决定全盘托出:“静尘的棺材合不上,她生前有心念,时间一久念就成了魔,我是替她化解心魔的人,静尘在教坊司的俗名,就叫逝水。” 逝水? 老妪的神色蹦的一下裂开了。 第300章 桂花 这一点裂,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个桂花果然与逝水有不一般的关系,就看怎么撬开她的嘴。 晏三合没有再催促,耐心等待。 一个卑贱的倒恭桶的老妇人,是没有机会开口诉说往事的,因为她的话无足轻重,谁耐烦听。 但再卑微的人,有些事也想找个人说道说道。 她认识过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更何况她还是个老人。 人老了就算拿抹布擦,也有擦不去的记忆,再不说,就真要带进棺材里。 许久,桂花干裂的唇动了动,“水,水月庵在哪里?” “在城外的西郊,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晏三合:“逝水在那里出家,很受尼姑们的欢迎,常常给她们讲佛经,老庵主的佛经都没她说得好,说得透。” 桂花布满皱纹的眼睛,透出一点微光。 不够。 晏三合继续抛砖引玉。 “再深奥的佛经到了她那里,都能悟解出来。她还写得一笔好字,她抄的佛经,尼姑们都争着抢着要。” 桂花的眼睛又亮一点,嘴角微微抿,抿出个透着得意的笑。 “水月庵不是香火旺盛的地方,她的斋房很简单,一桌一椅一床,日子过得清苦,她却乐在其中。” 晏三合:“对了,她有一个养女叫明月,也是个没人要的小尼姑。后来,她还帮明月找了户好人家还俗……” 一个活生生的人,通过晏三合的叙述,慢慢展露在桂花眼前,这人的所作所为,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严丝合缝。 “她从来都聪明。”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洪水喷涌而来。 逝水跨入教坊司的那一刻,桂花正在擦拭宫灯。 七八个侍卫押着十二个小娘子,她一眼就看到了她。 别的小娘子都面若死灰的垂着头,逝水却理了理身上的衣裳,默默抬起头。 只这一个动作,桂花就知道这个小娘子不是一般人。 被侍卫押进教坊司的小娘子,都是犯了事的罪官家属。 曾经的千金大小姐,好汤好水的养在深闺中,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这个地儿,谁不面若死灰?谁还有心思理理衣裳? 若不是侍卫们手上明晃晃的大刀,这些人多半是要放声大哭的。 她甚至见过有的小娘子一只脚刚跨进来,便一头撞到墙壁上。 运气好的,一命呜呼,一了百了;运气差的,半死不活不说,后面还有遭不完打骂,受不完的折磨。 小娘子进了教坊司,第一件事就是脱光了衣裳,让妈妈检查。 负责检查这些小娘子身子的人叫刘婆子。 桂花和刘婆子一向要好,每次来新人时,刘婆子都会让她在边上看着。 人吗,谁还没个好奇心,那些千金大小姐脱光了是个什么样儿,谁不想瞧瞧呢。 其实看多了,也没什么意思,哪个女子不长那几样玩意儿。 她真正想看的,是这些曾经的娇小姐们脱下衣裳,那一瞬间的表情。 有羞愤欲死的,有泪流满面的,有咬牙切齿的…… 第299节 精彩哩。 让桂花颇感意外的是,逝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三下两下褪去身上的衣裳,目光依旧平视前方。 真是扫兴啊,桂花心想。 其实以刘婆子的眼力劲儿,哪个是处子,哪个不是处子,她扫一眼就能知道。 教坊司让小娘子们脱衣裳,其实是在脱掉她们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里可没有什么青云顶端的贵人,你们的身份是娼/妓,娼/妓就是脱光了陪男人睡觉的。 逝水这一拨的小娘子们个个是处子,十二个人被带去红楼安顿。 红楼是妈妈们调教小娘子的地方。 在这里不仅要学琴棋书画歌舞,还要学怎么在酒桌上,床上侍候男人。 红楼除了妈妈多,还有一样多,惩罚多。 挨打,挨骂,或者饿个三五天都是小惩罚,更多阴毒的手段那是外头的人听也没听过,想也想不到的,非要用四个字形容,那便是:生不如死。 妈妈们年轻的时候都是这么受过来的,所以下手一点都不会轻。 能从红楼里活着走出去的,哪里还是当初连男人都不敢看一眼的小娘子,都是脱胎换骨的小妖精哩。 晏三合柔声问道:“桂花,对教坊司的这些规矩,你是如何知道的?你怎么到的教坊司。” 桂花呆愣愣的答道:“我就生在教坊司。” 晏三合惊疑地看着她。 生在教坊司?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她的生母是教坊司的小娘子,和客人春宵一度后有了这个孩子。 背上有一根指头戳了戳她,晏三合回头,对上三爷格外深沉的黑眸。 晏三合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桂花生在教坊司,长在教坊司,那一定知道很多陈年旧事,要好好问一问。 那一根指头戳过的地方隐隐发烫,晏三合心口一阵晃,心说还用得着你叮嘱。 “你想说说你的故事吗?如果不想说,就继续说逝水的。” “我的没什么可说的,我娘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她是从外头买进教坊司的,我爹是谁,我娘自个都弄不清楚。” 桂花嗤笑一声,“她是得了花柳病死的,最后走的时候下身都烂透了,臭气熏天。” 晏三合倒吸一口凉气,“那你……” “我娘死前拉着我的手交待,宁肯做一辈子奴婢,也不要干那叉开腿的活,会不得好死哩。” “所以,你就在教坊司当了一辈子奴婢?” 桂花没有回答。 人在回忆起往事的时候,眼神总带着一抹幽远。 她怔怔地看着晏三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嗤笑一下,然后话峰一转。 “逝水在红楼里是吃了很多苦头的,人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一样受人欺负。晏姑娘,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的心最狠吗?” 晏三合摇摇头。 “女人,心里有嫉妒的女人。” 晏三合“嗯”了一声。 桂花:“你知道整个教坊司谁最会嫉妒吗?” 晏三合:“谁?” 第301章 反常 “夏玉!” “夏玉?” 从来不随便插话的谢知非,没由来的插了一句,“是不是夏妈妈?” 桂花一听到这个名字,手一翻,用力地抓住晏三合的,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两排已经掉得七零八落的牙齿死死地咬着。 晏三合察觉到她的紧绷,柔声问道:“桂花,夏玉为什么嫉妒逝水?” “为什么?” 话从桂花的齿缝里挤出来:“因为她贱呗!” 新来的十二个小娘子中,逝水是年纪是最大的,却也是最聪明、最好看的,逝水的好看…… 桂花看着面前少女:“眼睛比你还黑,皮肤比你还白……” “你别拿她和逝水比!” 谢知非又突然插话,口气很冲,吓得桂花身子一抖,什么话都不敢再往下说。 晏三合还没作出反应呢,小裴爷一记毛栗子已经赏了下去,“你干什么?” “滚开!” 谢知非一把挥开小裴爷的手,脸上的神色阴沉的吓人。 小裴爷心头一凛。 这小子怎么了? 吃错药了? 还是鬼上身了? “李不言。” 晏三合头也没回,“你陪三爷去边上走走。” “三爷,走吧!” “走什么走?” 谢知非没好气的瞪了李不言一眼:“爷要听。” 李不言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没有人不让爷听,但爷也该知趣些,桂花是死过一回的人,胆子小,你可别吓着她!” 翻译成人话是:三爷,懂点事! 其实话一出口,三爷心里就后悔了,但拿逝水和晏三合比,他无论如何都忍不住。 那逝水虽然是太师的女儿,最后沦落风尘不说,还遁入空门,死后棺材合不上,这他娘的是什么命格? “我的妹子,必须是这世上顶顶好命的人。”他在心里恨恨道。 晏三合察觉到这人身上的戾气,不得不转过身,用命令般的口吻对他说道:“安静点,不许插话。”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冷冷的面孔,没有一丝挣扎的,老老实实点头。 他这一点头,除了被乱坟岗的阴风吓得无心思考的黄芪外,余下三人的心里都各有算盘。 李不言:“……” 确认过眼神,三爷以后是个妻管严! 朱青:“……” 爷最近,很反常。 小裴爷:“……” 以他“过来人”的眼光看,这小子不会对晏三合心动了吧? “桂花,对不住。” 晏三合很平静说:“这一位是谢府三爷,你不用害怕他,他笑起来比谁都和气。” 桂花看着谢知非,再看看晏三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刚刚……我说到哪儿了?” “说到夏玉嫉妒逝水,说逝水在红楼里吃了很多的苦,遭了很多的罪。” “对,吃了很多的苦,遭了很多的罪。” 逝水在红楼里脱颖而出,除了长相和聪明外,还有一份依仗是琴棋书画。 她的琴棋书画,那可是连授课的妈妈们都自叹不如的。 但正所谓枪打出头鸟,逝水越出众,那些小娘子就越嫉妒。 花魁只有一个,做花魁的好处又那么多,谁不想坐上那个宝座,好让贵人们瞧见了,伸手拉上一把,让她们从泥潭里解脱出来。 “你们知道那个夏玉都做了些什么吗?” 桂花自问自答:“她在逝水的床上放虫子,在她水里下巴豆,把她的衣服剪烂,绣花鞋里放绣花针……” 夏玉比逝水早来两年,因为长得好看,嘴又甜,会来事,哄得一众妈妈们都喜欢她。 逝水的到来,让她有了危机感。 这小娘子从前在闺中争宠争惯了,心比毒蛇还要毒,什么下作的招儿都使得出。 逝水因为她挨过骂,挨过打,最严重的一次,被罚跪在雪地里整整一宿。 那可是一年中最冷的几天,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她穿着一身单衣,冻得瑟瑟发抖。 夏玉撑着伞慢慢走到她面前,抬起绣花鞋便是一脚,逝水被踢倒在地。 夏玉上前一步,踩在她的手上,用力捻几下。 “我这人最恨有人压我一头,谁压我,我就弄死谁。逝水,我劝你不要跟我斗,你斗不过的。” 逝水掀开眼皮,声音很平静的说了一句话:“只怕很多事情都由不得你。” “当时我躲在暗处,这话很清楚的传到我的耳朵里。” 桂花咂了咂嘴,“我细细想一想,逝水的话,每一个字都很有道理。这世上一个人能吃几碗饭,喝几碗汤,享多少福,受多少罪,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第300节 “于是你就出手帮她了?”晏三合试探着问。 “是!” 桂花松开晏三合的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 “我娘说的,女人欺负女人不算本事,女人欺负男人才算真本事;我娘还说过,娼/妓是下贱,但贱的是身子,不是心,一个人的心不能坏。” “你娘的话说得都对。” 晏三合看着桂花,真心诚意道:“可惜我晚生了这么些年,否则这样的奇女子一定要结交一下。” 桂花眼皮狠狠一抽,看着晏三合的双目通红,却没有眼泪。 人老了,泪就少了,可心里的感动不会少。 娘是什么人? 可这姑娘却说她是奇女子…… 其实她在心里也觉得娘是个奇女子,换成别的小娘子早就一碗滑胎药喝下去,哪里还会有她。 晏三合的这一句话,让桂花决定要把心里边边角角的事,搜搜刮刮,一件一件都说出来。 “其实娘的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在教坊司这么些年,从来没见过像逝水这样外表看着柔顺,骨子里却倔强的要死的人。” 晏三合突然来了兴趣:“你说她倔强?” “嗯。”桂花点点头。 晏三合:“能不能举个例子?” 桂花想了想,“她被罚跪在雪地里的那次,就是个例子。” 那次书法课,按往常的惯例,所有小娘子一人抄一段佛经,别的小娘子都用楷书,只有逝水用的是瘦金体。 授课妈妈点评的时候本来没说什么,偏那夏玉插了一句话,瘦金体是狂人所写,是对佛法的不敬。 逝水看她一眼,说:“佛渡众生,狂人亦是众生,何来不敬?” 夏玉冷笑一声:“可别说得那样好听,不就是想用这一笔字,搏一个花魁吗?” 逝水一双黯黝黝的瞳仁中全是不屑,“搏不搏是我的事,何劳你操心,管好自个,手别伸得太长。” 夏玉像只蝴蝶一样,扑进妈妈的怀里,眼泪汪汪道:“妈妈,你瞧瞧她,说的是什么话?” 教坊司两个最出众的小娘子,调教好了就是最值钱的摇钱树,妈妈想做个和事佬。 “逝水,你快来和夏玉赔个不是。” 桂花忽的笑了笑,看着晏三合问:“姑娘知道逝水答了一句什么吗?” 第302章 执拗 “她说: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晏三合耳边炸响。 这话知道的人很少,逝水能脱口而出,可见她是喜欢这话的。而能喜欢上这话的人,性子不仅傲,还有一份执拗在里面。 执拗和倔强不同。 前者是一种态度,是融进骨子里、血脉里的东西; 后者是指性子,而一个人的性子会由他一生遇到的事,遇到的人,慢慢改变。 英雄惜英雄;美人怜美人。 晏三合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命运的泥潭里苦苦挣扎。 “姑娘,是不是我记错了?” 桂花见她不说话,有些难为情,“这话我不懂,记了好多遍也记不住,后来还是逝水做了花魁以后,她才慢慢教我记住的。” “记得没有错。” 晏三合看着她:“逝水这话针对的是妈妈,她后面的日子不会好过。” “有我暗中护着,就会好过。” 桂花的眼神透着些小得意:“夏玉那个小贱人再招人喜欢,也不过来教坊司几年,能比得过我。” “逝水这样的性子,一定会拒绝你的帮忙。” “姑娘料得半分不错,可谁不想过好太平日子,谁想挨罚、受辱呢?” 桂花:“夏玉那小贱人伙同别的小娘子一道欺负她,我把腰一叉,摆出个恶人的姿势来,谁又敢上前半分。” 她在教坊司土生土长,最会做的便是撒泼打滚,指爹骂娘,耍横耍蛮,夏玉被她治几次后,就老实了。 “你护住了她,她这样的人是会把你当好朋友的。” 晏三合:“我说得对吗,桂花?” 一个字都没有错。 慢慢的,逝水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在红楼里负责清扫,只要看到她来,逝水的眼睛就捉着她看。 读书人的眼睛和普通人的眼睛不一样,很黑很清很透亮,往下一弯的时候,像一轮弯月。 白天她们会遥遥相望,会心一笑。到了晚上,她就想办法进到红楼里,拉着逝水天南海北的聊。 她会把教坊司的种种,都说给逝水听。哪些要注意,什么人不能得罪,哪些地方可以偷懒,还有各个妈妈的来历…… 逝水则会给她讲外面的天地,讲四九城的四季,哪里最美;讲街头巷陌,哪家的东西好吃;讲戏园子里角儿,哪个戏唱得最好。 “桂花。” 晏三合打断:“逝水喜欢听戏?” “她最喜欢听戏,每一出戏的戏文说的是什么,唱词是什么,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桂花忽的笑了:“有一回夜里,她还给我唱过呢,小腰儿一扭,兰花指一翘,唱得像模像样。” 晏三合的心口有些发抖。 这时,身后又有一根手指戳过来,不用细想也知道是那位爷。这位爷曾经说过,鼓点一敲,小锣一打,这戏便就开始了。 静尘念念不忘的是一段锣声,他是在提醒她,心魔会不会跟唱戏有关? 很可能有关! 晏三合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做了回应。 “逝水最喜欢听的戏是哪一出,桂花你知道吗?” “她哪个都喜欢听,没有最喜欢,刚开始只要教坊司搭戏台,她就走不动路。” “刚开始?” 晏三合何等敏锐:“那么也就是说,后来教坊司搭戏台,她就能走动路了?” 桂花这个时候,才又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眼晏三合,心里感叹一句,好个聪明的女孩儿啊!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不爱听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听的?” “这……” 桂花想了好半晌,才不怎么确定道:“好像是选上花魁以后。” 晏三合问:“为什么选上花魁后便不爱听戏?” 这话她也问过逝水。 “戏点子响了,这会你又没客,咱们去听听。” “不去!” “干什么不去,你不最爱听戏?” 逝水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的戏台,愣了一会道: “她们在唱戏,我们也在唱戏;她们在戏里哭,我们也在戏里哭;她们哭给听戏的人看,我们只有哭给自己看。” 她是不甘心做一辈子的娼妓啊! 晏三合眼底露出怜悯,又问道:“逝水选花魁顺利吗?” 桂花摇摇头,“她一开始不想选花魁的。” “为什么?” “因为她的身份。” 晏三合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唐岐令曾贵为太子太傅,太傅的女儿最后做了花魁,陪男人笑,陪男人睡,这让当时还在位的先太子何等难堪? 按辈分,先太子还得唤逝水一声小师妹呢。 “后来呢,她怎么又有了斗志?” “后来……” 桂花气愤的脸都变了形:“逝水听到有人背地里说她不是处子。” 晏三合等不及的追问,“然后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桂花一想到这些泼脏水的话,依旧忿忿不平。 “然后她就冲上去和那几个人厮打起来,别看她娇娇弱弱,真发起狠来,谁也不是她的对手。” 两道轻轻的喘息声,几乎同时响起,一道是晏三合的,一道是谢知非的。 谢知非再度伸手戳了下晏三合的后背。 一个诗礼之家的小姐,别说打架,便是骂人,也是少见的。 逝水不管不顾的冲上去和别人厮打在一起,可见这些话是触碰到了她的底线。 第301节 晏三合侧过头,眼神与谢知非轻轻一碰,便又转过身,“后来呢?” “后来逝水被关进柴房饿三天。三天出来,人都瘦了一大圈,我瞧着都心疼。” “是谁在背后嚼舌根?” “除了夏玉那个贱人,还会有谁?” 桂花冷笑一声:“使出这种龌龊手段,就是想坏了逝水的名声,好没有人跟她争花魁,那骚/货一肚子的坏水。” “有证据吗?” “这事要有什么证据,我眼珠子一瞄,就能让那只骚狐狸现原形。” 晏三合听她满嘴大话,也不好拆台,又问道:“因为夏玉,逝水就决定争花魁了?” 桂花点点头,“她从小黑屋出来便病了,烧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一边流泪,一边说……” “说什么?” “她说‘桂花,他们都巴不得我们唐家臭了,烂了,腐了,我不能如他们的意,我得好好活着,活到有青天明月的那一天。’” 这话,让所有人心头狠狠一震。 谢知非甚至是急不可耐的,又戳了戳晏三合的后背。 晏三合飞快的偏过脸,惊鸿一瞥中,她看到了三爷一张略显凝重的脸。 第303章 学生 曾经云端的女子,受欺负,关柴房,被饿整整三天,出来后又一夜高烧。 落魄到如此下场后喊出来的话,一定是发自肺腑。 活到有青天明月的那一天——这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不清,月不明; 意味着唐家的案子在她眼里是冤枉的; 意味着她没有一头碰死,忍辱负重的来到教坊司,是在等着唐家的案子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那么,谁有本事能让唐家案子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先太子! 换一个角度说,她在等着先太子登上高位。 再换一个角度说,也许、或者,可能唐岐令的春闱舞弊案——有蹊跷。 绕来绕去,终究还是没有绕过唐岐令的案子,三爷的脸色能不凝重吗? 晏三合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依旧平静的问话:“桂花,如此一来,逝水该脱胎换骨了吧?” “又被姑娘料到了。” 那一夜后的逝水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不再事事忍让。 夏玉打她一巴掌,她还夏玉一巴掌;夏玉诬陷她,她当场大声戳穿;夏玉给她小鞋穿,她直接把鞋砸夏玉脸上。 人都是贱骨头,欺软怕硬。 几次下来,夏玉不仅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被弄得灰头土脸,一下子收敛很多。 除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外,她还一敛从前的清高孤傲,和别的小娘子慢慢打成一片。 小娘子们也会看菜下碟。 逝水的背后好歹还站着一个当朝太子,那夏玉的背后有什么,屁都没有。 “争花魁那一天,就算没有逝水那首诗,那笔瘦金体,夏玉也不可能是逝水的对手。” 桂花眼皮一挑,“她做的诗太烂了,烂到底下的那帮书生们都嘘她,呸,活该!” 晏三合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知道当天有一个叫岁寒三友的书生跟着逝水进了水屋,桂花,那个岁寒三友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知道。” 桂花:“那人是她父亲的学生,他们当晚没有行房,说了一夜的话,那抹落红是书生咬破手指擦上去的。” 晏三合追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选花魁前三个月,向教坊司管事要了我,水屋那晚,我就在外间守着,里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 晏三合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际:唐之未,今晚我和桂花的偶遇,是你在冥冥之中保佑我找到她吗? “那个书生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姓诸,我们唤他诸公子。” “诸?” 晏三合侧了侧脸,对着身后的人道:“这个名字很少见啊!” “的确不常见。” 谢知非十分隐晦地与朱青对视了一眼。 有了姓,又是唐岐令的学生,又自称岁寒三友,这个范围一下子缩小很多,找起来就容易了。 “诸公子常来教坊司吗?” “不常来,两三个月来一次。” “来了几年?” “大概有三四年的时间。” “三四年以后,就再也没来过吗?” 桂花想了想,“也来的,每年逝水生辰过来坐坐。” 晏三合:“她生辰是什么时候?” 桂花:“二月二。” 二月二,龙抬头。 逝水的生辰竟是那样一个好日子。 晏三合心里着实有些唏嘘,“除了诸公子,常来的还有哪些?” “没有了。” 桂花脸色忽的一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后来还有一个唐爷。” 晏三合:“唐爷是什么人?” 桂花:“好像也是逝水她爹的学生,有次我听逝水喊过他一声小师兄” 唐家? 唐爷? 姓都一样。 这个唐爷除了是唐岐令的学生外,不知道和唐家还有没有其他的牵扯。 晏三合:“唐爷来,一般会在房里做些什么?” 桂花:“和诸公子一样,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晏三合:“他们都聊些什么?” 桂花伸手挠挠脸,“姑娘,如果我说他们聊些什么,我一丁点儿也不知道,你信吗?” 晏三合毫不犹豫的点了下头:“信!” “是真不知道!” 桂花回忆道:“逝水也不让我知道,回回他们来,她就把我打发出去,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便问她,咱们俩都这么好了,你怎么不信我?” “逝水不是不信你,她是不想让你知道太多,怕连累到你。” “姑娘,你怎么事事都知道?” 桂花惊讶的同时,眼眶竟又红了起来。 “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刚开始还不信,还和她闹了几天别扭,隔了几天后才想明白的,可真笨啊!” 你不是笨,你从小生活在教坊司,没有生出一颗对时局的戒备心。 诸公子、唐爷都是唐岐令的学生,多半也是太子党,他们来教坊司照看他们小师妹的同时,一定会带来外头的消息。 太子如何了,时局如何了,一夜的时间,足够逝水了解到外头的天地。 人活在泥潭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永无出头之日,诸、唐二人的到来,应该是逝水期盼青天明月的动力和勇气。 这勇气是逝水迫切需要的,也是他们想鼓励小师妹活下去的,迫切想要给予的。 晏三合心里有一根弦忽的轻轻动了下,“桂花,逝水做了花魁后,有没有再受过客人的欺负?” 桂花这回想都没想,十分干脆道:“没有。” 这一回,小裴爷没忍住插了话,“桂花,教坊司哪有不受欺负的小娘子,你别是记错了?” 谢知非冷笑一声:“就算是花魁,也只有两三年顶盛的时间,不红了,谁把她当回事。” 桂花神色一变,“我没说谎,她,她就是没受欺负,她那样的人,谁舍得欺负她?” 谢知非:“连个刁难也没有?” 桂花眨巴着眼睛:“她接的客,都是读书人,读书人斯文哩,不会刁难人。” “对,不会刁难她。” 晏三合非常轻柔地拍拍桂花的手,意味深长道:“她是个好人哩,连佛祖都保佑着她。” 话落,身后两位爷的瞳孔几乎是同时,倏地一缩。 风月之地,佛祖的保佑没有用,该受的罪,该受的欺一样都不会少。 第302节 逝水在教坊司卖笑陪客九年时间,客人们连个刁难也没有…… 保佑她的不是佛祖,是一只无形的手。 这只手很有可能就是先太子! 第304章 李三 谢知非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落在晏三合耳朵里,就知道他和小裴爷都明白她刚刚那句话的深意。 那么,逝水的赎身也是先太子暗中筹谋的吗? “桂花。” 她没有一句废话,“替逝水赎身的人叫李三,李三这个人,你知道内情吗?” “他就是个骗子!” 桂花神情一下子激动起来,紧盯着晏三合恨恨道:“嘴上说得好好的,要把逝水赎回去做妾,结果呢?” 晏三合被她眼里的恨意惊一跳,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李三是哪里人?” “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桂花突然伸出两只手,死死拽着晏三合的胳膊。 “我打小就在教坊司里长大,男人什么嘴脸看得最清楚,裤子一脱,一个个指天发誓,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屌一拔,恨不得在你水里下碗耗子药,他怎么可能真心实意要抬她做妾?”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小裴爷眉一立,刚想怼回去,可一看晏三合的脸色,到底憋住了。 罢,罢,罢,为了化念解魔,小裴爷替男人们忍辱负重。 晏三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既然什么都是假的,那他怎么可能替逝水赎身?教坊司也不答应啊!” “他有银子,有大把大把的银子。” 桂花嘴一张,扯着嗓子毫无预兆地嚎哭起来。 “我劝了拦了,她不听我的。我待她这么好,连心都恨不得掏出来给她看,她为什么不听我的……遭报应了啊……啊啊……” 魔音再度穿耳,刺得所有人心都砰砰跳,黄芪甚至往晏三合那边挪了挪脚步。 这嚎的,真能把鬼给嚎来! 晏三合却在这几句嚎声中,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立刻伸手捂住了桂花的嘴。 声音戛然而止, 桂花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她。 “桂花,我问你几句话,是,你就点点头;不是你就摇摇头。” 桂花眼珠子动了动,含糊的说了声好。 晏三合:“你拦着逝水赎身,是怕她吃亏?” 桂花用力地点头。 晏三合:“但她却执意要跟着李三离开?” 桂花一边点头,嘴里还:“嗯嗯嗯。” 晏三合突然话峰一转,“你拦的手段不光彩?” 桂花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涌出慌乱。 晏三合不给她慌乱的时间,“后来,你们因为这个事情彻底闹僵了,甚至连最后的道别都没有,对不对?” 少女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如刀,让桂花无所遁形,眼里的慌乱慢慢变成了惊悚。 她一把掀开晏三合的手,撕心裂肺的冲晏三合大喊。 “不对,我送了,我去送她了,她就跟在那个李三后面,连头都没有回……没有回……呜呜呜……” 晏三合的手没有收回去,掌心直接落在桂花的头上,“你去送了,你心里牵挂着她,舍不得她,想让她留下来。” 桂花那双老目中渗出了眼泪,同时渗出来的还有两把鼻涕,把小裴爷恶心的想吐。 “告诉我,桂花,那个李三到底是谁?” 晏三合轻轻地换了口气,“还有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 桂花的心,静了下去。 她活一把年纪,已经很久没有人摸过她的头了,娘也很少摸她的头,娘总嫌弃她是个小野货,脚丫子撒起来,人影都瞧不见。 娘临死前,摸过她一回脑袋。 “花儿,你知道娘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就是生了你,不该让你来这世上走一遭的,受罪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对自己说:现在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呢,你又不能把我再塞回去。 桂花甩甩头,把娘的一点影子从脑海里甩出去,手捏住鼻子,擤出两道鼻涕,往身后一甩,手指在鞋后跟上拧几下,又咕咚咽了口口水,抬头看着晏三合。 “那个李三是南边的商人。” “商人?” “说是做丝绸生意的,可我瞧着不太像。” 晏三合轻轻拍拍桂花的脑袋,低声问:“为什么不太像?” 回忆排山倒海的压过来。 因为,没有几个做买卖的有李三那样一身的气度。 他坐在那里,一手端起茶碗,一只手用茶盖拨动几下,低头轻轻啜一口,再把茶碗放下,冲逝水一笑。 这笑一看就透着虚假,属于皮笑肉不笑的那一种。 其实教坊司也出一两个痴情男人,倾家荡产也要替他们中意的小娘子赎身。 这种男人看小娘子的眼神不一样,是发着亮光的。 李三的眼睛里没有,他看逝水的眼神里甚至透出些淡漠,那张脸就好像挂了一层皮,皮上面一点深情,皮下面都是算计。 “阿水,你别跟他走,他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没几年就会把你卖了,你信我,我瞧人很准的,从没错过。” 她走近,低声道:“桂花,你信不信我?” “我信你,但我不信他。” “信我,就让我跟他走。” 逝水眼神柔柔,声音也柔,“我离开后半个月之内,他一定会再来赎你。” “我不要他赎我,他算什么东西,不就有几个臭钱吗?” 桂花嘶声哭起来。 “阿水,咱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有吃的,有穿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有我在,教坊司没有人敢欺负你。 等你熬到三十岁,你就可以做妈妈,挑几个出众的小娘子,好好调教一番,让她们帮咱们赚钱,她们敢不听话,我就替你教训她们。 阿水,外头的天地很乱的,到处是坏人强盗,从前有小娘子赎身出去了,还哭哭啼啼地跑回来,说外头活不下去了。 等你老了,还有我照顾你。回头死了,咱们埋一处,到了阴曹地府也能做个伴。” “可我想出去。”她低声道。 “出去,出去,出去有什么好?” “能堂堂正正做个人。” “教坊司就做不得人了?” “做的是鬼,只有鬼才是白天睡觉,夜里出来,人都是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她走到窗户边,支起窗棂,声音微哽。 “桂花,你有多久没见过晨起的太阳了?有多久没听过清晨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 春天,东山的桃花开得很艳;秋天,西山的枫叶比晚霞还红……这些教坊司里都看不到,可我都想去看看。” 眼泪无声无息的从着她的眼角流下。 “我还想再去看一场庆余班的戏,戏班子里也有一个叫桂花的,她唱的戏很好听。” 桂花只觉得心酸难过。 阿水啊,你知道吗,那些什么东山的桃花,西山的枫叶,庆余班的桂花我统统都不想看,不想听。 我生在教坊司,长在教坊司,死也会死在教坊司。 这里才有我的一年四季啊! 第305章 归根 晏三合听到这里,才明白为什么两个相依为命的人,最终会分道扬镳。 唐家的水米养了逝水十九年,教坊司的水米养了桂花二十几年,水米不一样,养出来的人也不一样。 逝水不会明白教坊司对于桂花来说,其实就是家的存在,是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桂花更不会明白,教坊司对于逝水来说,是人间地狱,跳不出这个地狱,她只有一死。 夏虫不可语冰,她们的分道扬镳是必然的。 “李三除了是个南边的商人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桂花用袖子抹了一把泪,“他才来教坊司三次,一次是留宿,一次来找管事说要替逝水赎身,最后一次他就把逝水领走了。” 筹谋了这么久,最后的出手干脆利落,李三背后的那个人,不简单。 晏三合:“他替逝水赎身花了多少银子?” 第303节 桂花:“一万八千两。” 晏三合刚要蹙眉,谢知非的目光看过来,“这个出价相当的高。” 晏三合:“正常是多少?” 谢知非:“不会超过一万两。” 晏三合一低头,见桂花又流出了鼻涕,从袖中掏出帕子放进她手里:“桂花,教坊司没有拦吗?” 桂花看着帕子,刚要去擦鼻涕,冷不丁看到帕子上绣的一株海棠,又没舍得,吸了吸鼻子道:“没拦,就我拦了。” 晏三合不由自主地朝谢知非看过去,除了价位高以外,教坊司没有拦或许还有别的一层原因。 谢知非轻轻眨了眨眼睛,无声说了三个字:先太子。 两人的看法不谋而合,晏三合指着桂花脚上的鞋子,“这鞋,她什么时候送你的?” 桂花一听她问这个,眼眶又红了。 她八月十二的生辰,那时候两人已经闹得很僵了,多少日子不说话。 生辰那天,逝水主动把她叫进屋里,拿出绣花鞋给她,“试试看,合脚不合脚。” 她梗着脖子没动。 “桂花。” 逝水唤她一声,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我从前在唐家,回回绣娘做了新鞋,我总要第一时间穿起来。新鞋穿在脚上,感觉是不一样的,好像脚下能生出一股子劲儿,走路都带着风。” 她心里隐隐生出不安,这话好像是在跟她道别似的。 “你试着穿一穿,走一走,或许过几天,就敢走到教坊司外头去了。” 又是要她到外头,外头有什么好? 她把鞋往逝水怀里一扔,没好气的回一句:“谁稀罕!” “逝水离开的那天是冬至。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在厨房帮忙,冬至吃饺子,这是教坊司多少年的规矩。” 时隔多年再回忆起来,桂花眼里仍蒙上了层雾气。 “有小丫鬟来说李三办好了手续,已经领着逝水出去了,我……我没忍住,找了个借口偷偷跟出去。 半个月后,有个自称是李三府上的管事来赎我,五百两的价位,管事让我自己拿主意,我没同意。” “她说到做到了。” “是,所以我不恨她,一点都不恨。” “那你后悔吗?”晏三合轻声问。 桂花抬头看着晏三合的黑眸,摇摇头。 “她自己都做了尼姑,可见我料得一点都没有错,那个李三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这是一个让晏三合没有多少意外,却让她头疼的回答。 在桂花的认知里,除了教坊司,外面都是兵荒马乱,如今她“死而复生”,晏三合心想:我要怎么安置她。 “你……怎么去倒了恭桶?” “人老了,不中用,做不得侍候人的精细活儿,从前那些护着我的人,也都一个个不在了,老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 桂花叹了口气:“再加上夏玉那个贱人从中使坏,我……” “你的名字在教坊司的名册上已经划去了。” 晏三合指着谢知非和裴明亭:“他们会给你安排个好去处,只要你愿意。” “用不着了,姑娘,落叶归根,我想跟我娘葬一起。” 桂花嘴角牵出一个难看的苦笑,随即咬咬牙。 “再说,阿水走了,我也没多少日子好活,这偌大的教坊司,总不能让夏玉那个老婊/子一人独大,我得帮阿水跟她斗下去。” 晏三合看着这个桂花,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有些人生下来就跟有些词无缘。 夫妻和睦、母慈子孝、阖家团圆、儿孙满堂、幸福安康…… 所以在这个老妪的身上,对错究竟要如何定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唯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告诉她…… “静尘去世的时候,穿上了和你脚上一模一样的绣花鞋,想来她也是一直一直想着你的。” 桂花咧着嘴笑了,稀疏的几颗牙齿在月色下,还显得挺白。 “这鞋子我一穿上脚,多少小娘子都嫉妒了,她们都照着这鞋的样子,做了双一模一样的,后来听说还传到了别的妓院。” “是好看。” “姑娘你知道吗?” 桂花抓住晏三合的手,“这鞋是她从唐家带来的,绣线是宫里的贵人赏的,我的这双是照着她的那双一针不少的做的。” 说着,说着,她又懊悔起来了。 “可惜,我穿的次数太多,鞋就脏了,回去后我就洗洗晾晾收起来,等死的那天再穿上。” 晏三合笑道:“她走的时候,不仅穿了这双绣花鞋,还有一套百田衣,这衣裳的来路,你知道吗?” “知道啊,那也是她唐家的东西,她也送了我一套,我就穿了一次,太花里胡哨了,就没舍得再穿。” 桂花得意的翻了个眼睛,“她有的,我都有,她在我身上,从来舍得花银子的。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是什么?”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个小包袱,装了那一身衣裳和鞋子,那些客人给她的金银首饰,还有存的私房银子统统留给了我。” 傻桂花啊! 那是她料定了你,不会跟她离开教坊司。 “别看夏玉那老婊/子光鲜亮丽,她的银子都被男人骗光了,还没我有钱呢,我的钱都藏起来了,谁也找不到的。” 桂花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姑娘,你还有话要问吗?” “没有了。” 该问的,都问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桂花嘴唇动了几下,“那……看在我说了这么多的份上,姑娘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我想去她坟上看看。” 桂花喃喃道:“老姐妹一场,我得去劝劝她,人啊,不能想太多,龙门要跳,狗洞要钻,得有一日活一日。 她要当初肯听我的话,肯留在教坊司,一定比现在活得长寿,死了也不可能棺材盖不上。 我娘说的,死了就是尘归尘,土归土,没什么好放不下的……” 晏三合听着她絮絮叨叨,忽的心头的惆怅都没了。 这世上有一种人,她的命比谁都苦,比谁都贱,可从来不怨天,不怨命。 就像北仓河边的珍姐儿一样,只要有酒喝,有肉吃,她就能满足地大笑起来—— 贼老天,我就是要快活给你瞧! 第306章 抓贼 月黑风高夜,正是抓贼时。 就在晏三合在心里喊出那句贼老天的时候,谢府后门的草丛里,小花总管拍死一只在他身上吸饱了血的秋蚊子,低骂。 “直娘贼的,老子拍死你个作恶的小人。” 经过两天的暗中布线,谢总管得了一个消息:有人半夜从谢府后门进出。 后门的门房叫阿五,这老货是个酒鬼,平常像个人,一沾酒就成了鬼,还是个睡死鬼。 人一旦睡死了,还能看什么门,不就给了别人钻空子的机会。 谢小花连守两夜,蚊子是满载而归,他却落了空。 今儿是第三夜。 阿五这老货喝了几口猫屎又呼呼大睡了,那呼噜打得震天响,谢小花心头那个恨啊,牙都要磨碎了。 忽的,有脚步声。 来了! 小花总管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两只眼睛唰唰放亮光。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那人先四下瞅瞅,然后蹲在门房的窗户边听了片刻,踮起脚尖,跟只猫儿似的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栓。 这人正是阿五的婆娘——周大娘。 周大娘装模作样的学了几声猫叫,接着又从暗处走出来一人。 谢小花定睛一看,脑子里“轰隆”一下炸了。 怎么会是她? 她从袖子里摸出二两碎银子,塞到周大娘手里,然后从门缝里熟练地钻了出去。 谢小花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多亏自己多了个心眼,孤身一人上阵,多一个人,这事儿都瞒不住。 她,正是太太的陪房李正家的。 周大娘等李正家的走出去,又轻轻拴上了门拴,摸着银子乐滋滋儿的走了。 谢小花等人走远,这才从草丛里钻出来,在原地站了几息的时间,一咬牙,一跺脚,打开门栓跟出去。 狗日的,花爷爷豁出去了! 第304节 花爷爷抡着两条胖腿,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没几下就看到了李正家的背影。 只见那李正家的鬼鬼祟祟走到巷子口,站定,然后四下看看。 花爷爷吓得赶紧躲在一棵大树后,收腹,收屁股,憋住气。 娘的! 回去一定要少吃几碗饭,这身材太影响他发挥了。 李正家的正焦急的等人,花爷爷小碎步往前跑几步,躲到一颗树后面,探出脑袋看看; 过一会,又小碎步往前跑几步,又躲到一棵树后面……三棵树一过,花爷爷离李正家的只有短短十几丈。 就在这时,月影中走过来一个人。 花爷爷赶紧憋气把自己缩成一根棍子,然后一点一点探出两只圆骨碌碌的眼睛。 眼睛一定,落在来人身上,谢小花脸上的表情仿佛被人劈了一刀。 这人他还认识,哟喂! 是杜府的管事,哟喂! 快让我听听他们在谋划什么,哟喂! 我还得往前挪一棵树,晏神婆啊,你快保佑我不被人发现,否则我要死翘翘的,哟喂! 巷子口,就在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的时候,谢总管踮起脚尖,跟只兔子一样灵动的往前挪了几步。 李正家的做贼心虚,耳朵竖得也像只兔子似的,“谁?” “喵……” 一只野猫蹿出来,几个跃身便跑不见了。 李正家的拍拍胸口,长松口气,“吓死我了。” 杜府管事笑道:“别怕,这个时辰鬼都回去睡觉了,哪还有人,快和我说说谢府现在如何了?” “还能如何,闹着呗!” 李正家把头凑近了,低声道:“劳烦您和小姐说……” 小姐? 杜依云? 谢小花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的同时,心有余悸地想:老子多有先见之明打了光棍,女人就他娘是祸水! …… 归程的马车很空,车里只坐了三个人。 李不言和黄芪一道陪着桂花去了西郊水月庵。 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尿粪味,小裴爷被熏得头重脚轻,恨不得亲自驾车算了。 一看边上的晏三合和谢五十坐得纹丝不动,心里骂道:这两个粗人! 骂归骂,屁股还是坐得稳稳,并冲神婆露出一个坚强的笑,“下面,咱们要怎么做?” 晏三合抬眼对上裴笑的目光:“教坊司以后可以不用去了。” “为什么?” “逝水一心想逃离的地方,不可能是她心魔所在,这是其一。” 晏三合淡淡道:“其二,水田衣和绣花鞋都是唐家的东西,她的心魔应该在唐家。” “当务之急,要先找到两个人。” 谢知非接话:“一个诸公子,一个唐爷,这两个是关键人物。” 晏三合点头表示赞同,“至于那个李三,可以暂时先放一放,左右他也是别人的棋子。” 小裴爷皱眉:“那……” 谢知非:“那就先找诸公子,这人的姓稀罕,好找。” “辛苦三爷。” 晏三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打听起来小心些,要花多少银子直接和我说,不能让你又出钱,又出力。” 小裴爷:“嗨,他……” “我不会和你客气。” 谢知非回看着她,唇边透出个无奈的笑,“现在不是银子的问题,现在是唐家问题。” 小裴爷:“唐家……” 晏三合:“我是不怕的,就看三爷和小裴爷怕不怕,如果怕,你们可以……” 小裴爷一听话音不对,赶紧表忠心,“我怕什么,我……” 谢知非:“我会尽量小心,你别瞎担心。” 被人忽视的小裴爷怒了,“还让不让人说话?你一句,我一句,我他娘在你们眼里……不存在?” 晏三合:“……”不存在。 谢知非:“……”不存在。 晏三合颇有几分心虚地看了眼谢知非,偏过脸对裴笑道:“你另有重任。” 重任? 小裴爷来劲儿了:“快说来听听。” 晏三合:“这几天有空陪我去听听戏。” “嗯?” 还有这样的好事? “唐之未在闺中爱听戏,我对戏一窍不通,兵书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晏三合一挑眉,“小裴爷可否赏脸?” 小裴爷也不知道是脑子抽了,还是受了刚刚插话插不进去的刺激,贱贱地问道:“这种好事,你怎么不找谢五十?” 他? 晏三合目光闪了闪。 我得避讳一下! 第307章 避讳 “我得避讳一下”这个念头,一上车晏三合心里就有了。 小裴爷与她来说,是齐大非偶。 谢知非更是。 她并非自卑自己的身世,人有贵贱高低之分,心没有。只要心是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的,就不存在谁低谁一等。 点完香,解完魔她为什么总要晕过去? 因为太累! 一个心魔化解完,她就经历了一次从生到死的人生。 欢喜难过,痛苦煎熬,悲欢离合……她都会原封不动的再活一遍,以至于她短短十七岁的年纪,已有七十岁的心境。 而这个心境告诉她,人生总会留些遗憾,眼前这个人笑起来露出酒窝的男子,注定会是她的遗憾。 既然注定了,那便不必再开始,不必让它成为这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心结。 晏三合,你得管住你自己的心! “三爷负责找人。” “对,我得找人,一个诸公子,一个唐爷,都得费我些工夫。”谢知非看着晏三合,也慢慢阖上了眼睛。 “谢知非,你得管住你自己的心!”他也在心里说。 她是郑淮右,是你妹妹。 哪怕你现在披着谢府三爷的一层皮,在内里,你们还是兄妹。你要注意你的一言一行,别跟个撩了就跑的渣男一样。 还有,你顶着一张大姑娘小媳妇都爱的脸,不是让你来祸害自己人的。 你瞧瞧你,脚都已经踩在悬崖边上了,还不知道要收回来吗? 要有分寸感! 一旁,小裴爷纳闷了,刚刚他们说话,我插不进话;这会他们都不说了,我还是插不进话? 啥情况? 小裴爷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一圈,最后落在谢知非身上,晏三合说话,这小子说话;晏三合闭眼,这小子也闭眼。 怎么这么默契? “明亭,一会进城后先送你回去?”谢知非眼皮没睁。 “这么晚了送什么送?去你房里挤一挤。” 小裴爷的瞳孔露出满满的阴森来,心说一会到了房里,我还得好好审你一审! 谢知非无声松了口气。 也好! 有这小子插科打诨,马车里的气氛至少不会那么尴尬。 他偷偷掀开一点眼皮。 不知道是不是离得太近的原因,晏三合身上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 她身上有一股刚洗过衣服留下的胰皂味儿,中间混着一点少女特有的体香,让人莫名想到温柔干净两个词。 第305节 …… 回到谢府,已是丑时二刻。 谢知非不等马车停稳,蹭的跳下车,蹬蹬蹬几步跑上台阶,然后转身,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明亭,扶一下晏三合。” 怎么让我扶? 裴明亭一脑门诧异,不知道我得和她避嫌吗? 还有,你小子跑那么快干什么,活像只兔子一样? “不用扶。” 晏三合掀帘,右脚先落稳在地上,然后左脚再慢慢着地。 谢知非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很没滋味,只是还没来得及细品“为什么会没滋味”,门里边冲出来条人影。 “三爷,三爷……” 三爷目光陡然一厉,吓得谢总管赶紧闭嘴,眼睛骨碌一转,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该死”。 他颠颠的上前,冲晏三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晏姑娘回来了,晏姑娘辛苦啦。” “谢总管这么晚了还呼天抢地,更辛苦!” 谢总管:“……”这话噎死个人啊! 晏三合扔下这一句,眼风丁点都没扫向谢知非,反而向身后的小裴爷轻轻一点头,扬长而去。 夜色寂寥,背影更寂寥。 谢知非的心情顿时变得十分的微妙。 她为什么连个头都不冲我点点? 难道是我刚刚做得太过明显了? 或者我应该循序渐进一下? 我要不要追上去,先把她送回院子里? “三爷,三爷……” “鬼喊鬼叫什么?” 三爷思绪被打乱,气焰十分的嚣张,“欺负我耳朵聋,还是显摆你嗓门大?叫床有那么大的声音,我就服你。” 谢总管一怔。 我鬼喊? 爷啊,你怎么不说你盯着人家姑娘的背影看半天? 还有! 哪有男人叫床的? 呜呜呜呜…… 忠仆难做啊! 谢知非一看谢总管那张委屈的脸,脸上强撑着爷的派头,淡淡道:“到我书房说话。” …… 忠仆难做,但谢总管却做得很称职,整桩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得一点都不乱。 听完,谢知非还没说什么,小裴爷直接炸了。 “操!杜家的祖坟冒青烟了,生了杜依云这么个玩意儿?” 小裴爷一手插腰,一手指着谢知非。 “怪不得每回我和她说话,都有种给祖上蒙羞的感觉,贱货当上瘾了,是改不掉的,也就你个二傻子,还把她当个好人,好她奶奶个腿儿。” 小裴爷自打认识晏三合以后,骂人这一项毛病就如同娼妓从良,已经改邪归正。 如今重操旧业,谢天谢地水准还在。 “还有你那个娘,她是顶了个恭桶在脖子上吧,恭桶那么重,她顶了这么多年怎么一点也不嫌累呢?” 谢知非被人指着鼻子骂娘,半点没有生气,反而身子往后一躺,曲起一条腿,轻轻笑了一声。 亏他还笑得出来! 小裴爷抓狂了,“谢五十,你瞧明白了没有,杜依云这是要搅得你谢家鸡犬不宁啊!” “我不傻。” 谢知非指了指一旁的小圆凳,示意谢总管坐。 作为三爷的心腹,谢总管当仁不让的坐了,把脑袋凑过去,“爷,怎么个章程,你发话!” 三爷冷笑:“无凭无据,能有什么章程?” 一盆冷水狠狠泼过来,谢总管的血都凉了。 那杜府管事明明说,让李正家的继续在太太跟前滴眼药水;明明说,找个机会再让太太和柳姨娘闹一场…… 谢总管抬眼去看三爷,见他嘴角勾着笑,一双黑眸却冰凉如刀,俊脸一半在烛火下,一半却笼在暗影里,如鬼如魅,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是了! 李正家的是太太的陪房,堂堂内阁大臣的发妻,被一个奴婢玩弄于股掌之间,说出去,丢的是谢道之的脸,是大房的脸。 这是其一。 其二,这老贱货吃里扒外,挑拨离间,谁给了她这么大的狗胆?是太太。 说来说去,根子都在太太身上,三爷刚刚那一笑,根本就是怒极而笑啊。 第308章 护短 谢知非能不怒吗? 明明是他耽误了杜依云几年好时光,这人不冲着他来,反而冲着晏三合去,算什么? 母亲身上领着一个三品夫人的诰命,夫人二字是温和,是善良,是恭敛,她哪一样做到了? “正所谓家和才能万事兴。杜依云利用内宅妇人,让谢家不得安宁,用心太过恶毒;朝晏三合这个无辜的人下手,手段太过狠毒。” 他一张脸越发清冷,气势却隐隐生出来。 “我好奇的是,这般恶毒、狠毒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人。” 这话一出,小裴爷和谢总管同时变了脸色。 如果是她一个人的主意,说到底还是由爱生恨的私人恩怨; 如果她背后还有人,那事情就严重了,是杜家在向谢家报复下手。 谢知非沉默良久,“老爷歇下了?” 谢总管忙道:“回三爷,歇在书房。” “我哥呢?” “已经歇下了。” “谢总管,你先去把事情一五一十说给我哥听,也别瞒着我大嫂,让他们夫妻两个拿主意。” 谢总管没动,反而又把脑袋往前凑凑:“三爷想好了,这样一来,太太的事情就瞒不住,二房那头……” “谢家在前,大房在后。” 谢知非抹了把疲惫的脸:“小花啊,三爷我虽然混是混了点,但谁主,谁次,谁轻,谁重还是分得清的。” “是!” “对了!” 谢知非眼神与裴明亭一对视,“他们怎么拿主意我都无所谓,但有一点,李正家的必须死!” 谢总管心漏一拍:“是!” 谢总管片刻不敢耽搁,匆匆而去。 小裴爷往床上一栽,眼睛半睁半眯,“谢五十,李正家的必须死,这是个什么章程?” 谢知非倚着竹榻,手枕在脑后,“一来吃里扒外的人,谢府容不下;二来……” 他目光落在窗外,淡淡吐出四个字:“杀鸡儆猴。” 猴是指杜家。 如果只是杜依云,那就警告她手别伸太长; 如果她背后还有杜建学,李正家的一死,杜建学就会明白一件事情:谢家不是软柿子,少他妈玩阴的。 “真别说,你和从前不大一样了。”裴笑两只眼睛困得睁不开。 “从前怎么样?” “逢人三分笑,泥人一个。” “现在呢?” “现在?” 小裴爷掀开眼皮看他一眼:“身上长出刺,都会要人命了呢!” 那是! 谢知非心中冷笑,谁敢动我妹子,我就要谁的命! “三爷。” 就在这时,谢总管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冲谢知非努努嘴。 去而复返? 谢知非从榻上爬起来,刚要问一声什么事,谢总管的脑袋已经缩了回去。 第306节 他大步走到外间。 谢总管赶紧用眼神示意:三爷咱们走远些。 谢知非见他这般神神秘秘,想也没想,便抬腿去了院外。 这时,谢总管才踮起脚尖,趴着三爷的耳朵道: “有件事情,爷心里有个数,老太太和老爷的意思,想把晏姑娘许给二爷,这事柳姨娘也是知情的。” 谢知非的脸,唰一下沉下来,心里不由得骂出一个字:操! “小花!”他忽然低低唤了一声。 谢总管一听这两个字,小腿肚一哆嗦,赶紧老实交待。 “这事老奴是无意中听了一嘴,没和三爷说,一是忙着替三爷办事,二是老爷、老太太后面没再议。今儿个爷要把太太的事情抖出去,老奴想着……” 话没有再往下说,但他相信三爷应该是明白了。 李正家的事情一旦抖出去,老爷厌恶太太的同时,多少会对柳姨娘生出些愧疚来。 老爷的愧疚不会只是嘴上说说,必定是要落到实处的,谁也料不准柳姨娘会不会趁机拿二爷的婚事说事。 晏姑娘这么一个聪明绝顶的人放到二房,大房除了占一个嫡,还剩下什么? “小花,还是你疼我!” 三爷的手落在谢小花的肩上,拍了拍,“去吧,好好当差,争取晚一点去庄上挑粪,多陪三爷我几年。” 哎哟这臭小子! 谢小花嘴一张,愣是没说出半个字来。 臭小子捏了捏他颈后的肉,冲他笑一下,眉眼全都弯了弯,谢小花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人和人,讲究一个缘。 谢府三位爷,就数眼前这一位和他投缘。 小时候这位病祖宗,不要太太抱,不要老爷抱,不要奶娘抱,就要他谢小花抱。 “小花,小花,小花……” 一天能叫上几百声,魂都给他叫没了。 如今长大了,做了爷们,也会摆脸色说狠话,但只有他谢小花知道,三爷从没把他当外人,也舍不得让他去庄上挑粪。 为啥? 因为三爷和别人不一样,越是在意的人,他越会出口损几句,逗一逗,逗得你上蹿下跳,咬牙切齿,他就开心了,得意了。 混是混了点,但护短却比谁都护,府里有谁敢说他谢小花的不是,三爷第一个翻脸。 用三爷的原话:他的人,只能是他来欺负;别人,都他娘的滚边上去。 …… 谢总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时,谢三爷脸上的笑荡然无存。 谢老二配晏三合? 我呸! 这世上男人就是一个个都死绝了,三爷我也不会把妹子许给他。 谢知非在心里咒骂一声,抬脚走回房里。 房里,裴明亭四仰八叉的躺着,长衫解开了四颗扣子,露出一截突起的喉结,眼底两抹黑色,整得跟纵欲过度似的。 但不知为何,谢知非却觉得这人亲切。 “明亭。”三爷低唤, “嗯。” “觉得晏三合怎么样?” 小裴爷原来已经和周公相拥而卧了,一听这话,硬生生打了个激灵,倏的睁大了眼睛。 操! 我竟忘了自己住谢府的目的。 “兄弟一场,谢五十你和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对晏三合有什么想法?” “没有!” “没有?” 小裴爷惊得从床上坐起来,“怎么可能,小爷我看你的样子,分明是……” 一双冷眸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小裴爷吓一跳:“狗日的,你什么眼神?打算吃人啊?” 谢知非没说话,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 这眼神不对啊! 第309章 煽风 小裴爷心里转了几个弯,放软了口气。 “你要真有什么想法,也是好事一桩,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英雄所见略同。” 丑时的秋夜,烛火都透着孤寂。 小裴爷心头那个感叹啊。 “谢五十,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反正我是成不了了的,你努力争取一下,这么好的姑娘,咱肥水不能流外人田啊。” “是真没有。” 谢知非咬咬牙,终于开口。 这话其实在他心里盘了好几日,原本还只是想试探一下,现在听他这么说,试探都不用了。 这世上,还有比裴明亭更适合晏三合的男子吗? 没有了! 知根知底不说,家世清白不说,只凭他敢背着裴家二老上门提亲,这辈子就不可能亏待了晏三合。 就算他想亏待,不还有自己吗? “明亭啊,咱们男人遇着一个心仪的不容易,如果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爬得再高又有什么意思。” “啊……” 小裴爷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晏三合这个人,不是我夸啊,属于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咱们在四九城里混了这么些年,见过几个世家姑娘比得上她的?” 这孙子在说什么? 小裴爷像道闪电一样冲过去,一把揪住谢知非的胳膊,脸上的青筋因为激动根根暴起。 “你,你,你,你是让我……” 谢知非轻轻点了一下头。 矮子里面拔挫子,就他吧! “你看看你家外祖母,少年时候遇着一个吴关月,心心念念到死,死后还因为他,棺材合不上。明亭啊,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啊。” 小裴爷一屁股跌坐在竹榻上。 失魂落魄! …… 静思居。 晏三合沐浴更衣过后,让汤圆先睡,自己则站在庭院里等李不言回来,顺便再理一理桂花的话。 李不言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回了谢府,看到晏三合还没睡,皱了皱眉,“担心我?” “嗯。” 晏三合牵着李不言的手,往净房去。 这丫头背过桂花,身上脏得很,她又素来爱干净,这一晚上肯定是咬牙硬忍着。 “哪来的热水?”李不言一边脱衣裳,一边问。 “拿出老太太娘家人的派头,指使下人每隔一个时辰送一趟热水,敢不送,拿出娇小姐的派头来。” 晏三合说完自己都笑了:“快洗洗。” “我家三合威武!” 李不言往水里一钻,温热的水漫到颈脖,她舒服的叹了口气。 晏三合拿出个小板凳,坐在她身后,帮她一缕缕清洗头发。 “静尘的坟上去过了,桂花絮絮叨叨说了大半个时辰,后来我和黄芪把她送到教坊司。” “教坊司的人吓坏了?” “可不是吓坏了,问她是人是鬼呢!” 李不言扑哧笑一声:“好在她屋子还在,东西还没来得及挪窝,我们看着她进了屋,才回来的。对了,她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 “等棺材合上了,一定要和她说一声。” 晏三合等李不言的时候,捋了半宿今天听来的消息,“心魔在唐家,要合上不容易,怕她有的等。” 李不言扭头,笑道:“我也是这么说的,让她别死太早。” “她怎么说?” 第307节 “她说,她娘从小就骂她小王八,乌龟王八活千年,她啊,想早死,都早不了!” “……” 晏三合沉了一整个晚上的心,听到这一句话后,彻底扬起来。 她顿了顿,道:“不言,就这几天,我们准备搬出谢府。” 李不言一惊,“这么快?” 必须快! 晏三合不瞒着她,“唐岐令的案子牵扯太大,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料不定。这本该是我们俩的事,把三爷和小裴爷都扯进来已经不应该,再把谢家……” “打住!” 李不言气笑。 “三爷和小裴爷不是我们扯进来的,是他们自己想帮忙,谁主动,谁被动,这事得分分清;其次,就算把谢家扯进来,也是他们欠你的。” “不欠我的,欠晏行的。” 晏三合看着李不言:“并非我心软,只是不想连累无辜,别的人不说,大奶奶她们待咱们总是真心的。” “你啊,就是心软。” 李不言沾水的手戳在她的额头上。 “三爷说宅子的事情交给他,到现在还没个下文,一时半会搬哪里去?” “明天我来问问他宅子的事情,实在不行,住客栈也行。” “客栈就客栈,正好这谢家我也住腻味了,高门大院,半点自由都没有,憋屈呢!” …… 睡得晚,晏三合自然起得也晚,过了午时她才悠悠睁开眼睛。 李不言不在,多半是上街打听客栈去了。 洗漱更衣后,她走出房间,一抬头,愣住。 太师椅里,三爷穿一身天青色长衫,正懒懒的往嘴边送茶。 “过来坐。” 谢知非看了晏三合一眼,又对一旁站着的汤圆道:“姑娘饿了,摆饭吧。” “是!” 晏三合在他对面坐下,手和脚不知道要怎么摆,干巴巴问一句:“你怎么来了?” 谢知非头也不抬:“先吃饭,吃完饭谈正事。” 这偌大的谢府,你是没地儿混饭吃了,跑我这儿来蹭饭? 晏三合拿眼睛去瞄他,不想谢知非也正抬起眼睛。 目光一碰即散。 晏三合面无表情地看向一边,谢知非则拎起茶壶,装模作样给自己添了点水。 添完,又觉得自己做得太过明显,于是顺手也替她倒了一盅。 晏三合接过来,默默喝两口,什么滋味也没品出来,反倒觉得这茶盅上沾了一股子这人的气味。 两人干坐着等饭来,偏偏饭半天不来。 晏三合素来冷清,没表情,不开口是她一惯的做派;三爷不是啊,三爷的嘴是抹过蜜的。 我得表现的自然一点。 谢知非咳嗽了一声,“昨晚睡得如何?” “还行。” “有没有做梦?” “没有。” “昨天走路挺多的,脚感觉怎么样。” “可以。” 明亭,你快来啊,这个场面兄弟有些接不住。 谢知非心里慌乱的很,脸上却跟大尾巴狼似的十分淡定,“晏姑娘说话,能不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冒吗?” “不能!” 多一个字,晏姑娘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第310章 出府 尴尬中,汤圆拎着食盒姗姗来迟。 两碗饭,五个菜一个汤,一一摆到桌上。 好歹这里是静思居,好歹晏三合是主人,她端起碗,冲对面的人轻轻颔首,“开饭。” 话刚落,手忽的一空,碗已经落到那人手里。 谢知非把饭拨一点到自己的碗里,“我饭不够,你少吃一口。” 晏三合真想一个白眼,翻到他看不到自己的瞳仁。 三爷,拜托你能不能找个好一点的借口,边上还有一大碗饭摆着呢! 她故意伸出手指,在那碗饭边上点几下。 谢知非目光一扫,心说我给自己找了个什么烂借口? 木已成舟,谢知非只当自己眼瞎看不见,十分自然的把碗递还给她,十分自然的把话岔开。 “对了,你家的李大侠呢,怎么半天没见着人影?” 晏三合不方便说李不言去找客栈了,灵机一动,反问道:“你家的小裴爷呢,怎么也不跟着了?” 谢知非不方便说小裴爷被他撩拨的一夜没睡,这会正在僧录司补觉呢,灵机一动,也反问道:“怎么,你惦记他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惦记他了? 晏三合用铁一样坚强的意志,维持住神婆该有的表情,淡淡道:“是啊,惦记他了。” 轰! 谢知非脑子里忽然一阵空白。 用蛛丝网搭起来的两处心房,在这一刻无声断了。 一处心房里堆满了我是她哥,我要成人之美,我要撮合她和小裴爷; 另一处心房里堆满了醋瓶,小裴爷算个什么鸟?她怎么能惦记他?我才是她最该惦记的人! 一呼一吸之间,心跳乱了。 谢知非破罐子破摔,“那可真巧了,他昨儿晚上也惦记你来着!” 晏三合抬眸,皱眉:“他惦记我什么?” 谢知非忽的笑了,“他惦记你什么,那还用我说吗?” “用啊!” 晏三合“啪”的放下筷子,一下子冷了脸色道:“你倒是掰开了,揉碎了说说看呢,我等着听。” “我说晏三合……” 谢知非一看她脸色不对,忙打圆场道:“我和你开玩笑呢,你怎么当真啊!” “我说谢三爷!” 晏三合脸色又比刚刚冷了一分:“饭可以乱吃,玩笑不能乱开,别错点了鸳鸯谱!” 吧嗒! 三爷心里的蛛丝网在这一刻无声接上。 一处心房里的血狂奔起来,每一滴都在叫嚣着一句话:瞧,小裴爷根本不算什么鸟。 另一处心房里的血骤然停止:她不喜欢裴明亭,你得意个什么劲?回头你怎么撮合这两个人?你简直有毛病! “我……” 谢三爷难得一见的词穷了,赶紧拿起碗,扒了一口饭,含糊道:“不说了,吃饭,吃饭!” 拳头打出去,落在了棉花上,晏三合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甭提有多难受。 一难受,饭也咽不下去。 晏三合本来就慢的吃饭速度,这一下就更慢了。 谢知非虽然扒着饭,余光却稳如泰山的粘在晏三合身上,带着些惊心。 她这人吃饭还有一个毛病,遇到饭菜合胃口,细细嚼,慢慢品。 遇到不合胃口的,眉头一蹙,长睫耷拉,那副神态仿佛在说:这谁做的菜?人吃的吗?喂猪还差不多! 看什么看! 晏三合彻底恼了,抬头冷冷一笑,“三爷这般看着我,秀色可餐吗?” “你还差点意思。” 谢知非动作轻柔地夹了一片脆藕到她碗里,“我这张脸堪堪担得起这个重任。” 能的你! 晏三合把藕片拨到一旁。 “怎么,藕也不喜欢吃?”谢知非皱眉,他记得小时候她挺爱吃这道菜的。 晏三合看着他,冷笑:“藕断丝连,我不要。” 第308节 谢知非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伸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就想给自己一记大嘴巴。 你这个卑鄙无耻、猥琐下作的小人,一边撺掇着裴明亭,一边暗戳戳的试探着晏三合。 裴明亭对晏三合心如死灰,你难受;裴明亭对晏三合死灰复燃,你也难受; 晏三合对裴明亭毫无感觉,你着急;晏三合对裴明亭有点意思,你更着急。 你这是怎么了? 要疯吗? …… 三爷没疯,汤圆快疯了,是被两人之间诡异的气场给吓疯的。 茶泡好,瓜果点心摆上,她忙不迭的掩门离开。 晏三合端起碗茶往嘴边送,心里盘算着一会怎么开口问他宅子的事情。 “刚刚饭桌上的事情,都是我的不是。” “噗!” 晏三合一口温茶没含住,喷了出来。 谢知非掸掸身上的水渍,“宅子找好了,晏三合,你收拾收拾搬出去吧!” 小书房里变得异常安静。 晏三合目光死死的盯着谢知非。 这人会读心术吗? 她才想着要问宅子的事情,他就说宅子找好了? “你蘑菇过敏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是我母亲的陪房李正家的做的。李正家的趁人不注意,往你喝的汤里添了一点醒酒汤。” 谢知非沉默片刻,“李正家的还不是主谋,她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真正的主谋是杜依云。” 抛开男欢女爱,晏三合智慧在线,冷静道:“杜依云的手能伸这么长?” 这话一下子提醒了谢知非。 杜、谢两家交好了十几年,杜依云三天两头往谢府跑,她能把手伸到太太房里,说不定还伸到别的地方。 看来,回头还得提醒谢小花一下。 “有钱能使鬼推磨。” 谢知非简单一句带过,也不再多说李正家的事情。 “宅子找好了,二进二出,就在四九城的中间,闹中取静,地段相当好。 租金我先付了两年,一共一百八十两。你们搬过去,进进出出的自由方便,也没有人能害你们。” 晏三合说什么呢,瞌睡递上了枕头,她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这桩事情里,有一个非常微妙的地方。 李正家的是吴氏的陪房,吴氏到底是纵奴行凶,还是蒙在鼓里,谢知非没有明说。 想来,他也不会明说。 “等不言回来,我们就搬。” 晏三合态度和她的人一样干脆,“老太太、太太那头我们就不惊动了,劳三爷代我们打个招呼。” “这事我来安排。” 谢知非应得也很干脆:“对了,那宅子替我和明亭弄个歇脚的地方。” 等等…… 晏三合目光深了一度,“你什么意思?” 第311章 能干 “我们隔三差五也要过去住一住的。” 谢知非撒谎不打草稿,张口就来。 “一来那房子租赁的合同上,是我按的手印;二来是为着静尘的事,方便咱们商量;三来,这府里乱糟糟,我也想寻个清静的地方避一避。” “男女有别。” 晏三合直接拒绝,“我看三爷还是另找地方。” 她急着搬出去,除了唐岐令的案子外,还有一个连不言都没告诉的秘密,就是想离面前的男子远一些。 给他们留个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远个屁? 谢知非敢把要求提出来,自然已经想好了后招,他不紧不慢的端起茶盅,轻啜一口,嗓音带着被茶水润过的清澈。 “有好几拨人都想租那宅子。” “……” “很是费了我一番口舌。” “……” “宅子里的一桌一椅,我请的是兵马司兄弟们去打扫。” “……” “朱青昨晚从乱坟岗回来,就派出去打听诸、唐二人。” “……” “他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 “他一走,我房里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昨晚我是和衣而睡的。” “……” “这事我是冒了风险的。” 停! 停! 停! 晏三合看着这人一张万般委屈的脸,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咬咬牙,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行!” 谢知非在心里得意的笑了,脸上的委屈却半点没有散。 “汤圆跟你们走,她这人细心老实,由她侍候着你,我放心。余下的下人,我会让谢总管在外头另买。 两个门房,两个清扫,两个厨房,再添四个丫鬟;马车得备一辆,那就还得添个驾车的……” 喂! 喂! 喂! 这位爷,你住还是我住? 晏三合正要拍案而起,只听他话峰一转。 “你住得舒坦了,吃得舒坦了,才有心思化念解魔,静尘的心魔解完,就得忙郑家的事情,一桩桩的事儿都等着你呢。” 谢知非叹一声,压低了声音道:“你是做大事的,小事就交给我。我这人做事,你应该放心的吧!” 晏三合:“……” 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要防着权臣—— 那是因为权臣太能干了,会被架空啊! …… 三爷做事,和他懒洋洋的坐相完全相反,堪称雷厉风行。 短短两天的时间,晏三合就悄无声息的搬进了新宅子。 说悄无声息,是晏三合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她不是八面玲珑的人,也应付不了哭哭啼啼的场面,只用新习得的瘦金体,给谢道之留了一句话: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是离别。 谢道之看着这一笔好字,跌坐在太师椅里,无声叹气。 “爹,远香近臭,你且让她去吧。” 谢知非翘着二郎腿,“再说也不远,就安置在明亭的别院里,想她了,一抬腿的事儿。” 谢道之看着小儿子,唇动了动,到底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吴氏蠢笨,被个下人挑拨,搅得谢府上上下下不得安宁,还把那丫头也扯了进来。 那丫头知道真相后谁也没怪罪,只远远避开了事。 说来说去,还是谢家委屈了她,自个还有什么脸面留人? 脸都丢尽了! “父亲,现在要紧的不是晏三合,而是杜家。” 谢而立冷笑一声:“水月庵的心魔不解开,晏姑娘绝不会离开京城,还有段日子呢,可徐徐图之。倒是杜家,行事太过,父亲心里要有个章程。” 章程是有的,只是还要再思量思量。 杜建学的背后是汉王,既不能撕破脸,又要还以一击,这个度得拿捏好。 谢道之伸出手指在桌上点点:“老三说得对,李正家的必须死!” 第309节 话落,兄弟俩视线轻轻一碰,又轻轻散开,吊着的一颗心,这时才算落下来。 李正家的死,除了警告杜府外,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保住母亲。 保住母亲,也就意味着她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罢,父亲都不会再追查下去了。 这不光光是家丑不可外扬;更重要的一点,是不让杜家得逞;不让二房看笑话。 谢而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立刻道:“老三,晏姑娘你负责看好,老太太负责哄好,余下的事情你别管,都交给我!” 老三手往前一摊,嘴里迸出两个字:“银子。” “你……” “那宅子我是厚着脸皮问明亭买下来的,花了整整三千两呢!” 三爷剑眉一耷拉:“晏姑娘那头,我也不能说破,还得装着是从外头租来的,一个月只收她九十两的租金,得倒贴进去多少?” “九十两都不该收!” 谢道之看了眼垂首立在门边的谢总管:“就说我说的,让账房支四千两银子给老三。” “是,老爷!” 谢总管转身的同时,余光扫了眼三爷。 小崽子何止会摆脸色说狠话,还能做狠事,让晏姑娘出府另住这一招,简直就是釜底抽薪,这根“薪”让二房图谋晏姑娘的算盘,彻底落空。 釜底抽薪吗? 谢知非可没想过这个词。 他让晏三合这么快搬出去,只有一个目的:护好她。 谢道之发话,账房哪敢耽搁,一盅茶的时间,四千两银子就落到了谢知非的口袋里。 事办妥,钱到手,谢知非屁股就坐不住,就想跟去别院瞧瞧,可惜屁股刚要抬起来,就被自家老爹叫住。 “老三,严如贤的事情,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一个老太监跟我有个屁关系?” “小畜生!” 谢道之在心里低骂了一句,目光向大儿子看过去,“老大,你说说?” 谢而立清楚父亲不会平白无故问这话,反问道:“父亲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谢道之点点头。 “皇上已经连着好几日,上完朝甩甩袖子就走,往常下朝总要召我们议事的,便是没有家国大事,君臣之间也会闲话几句。” 最近皇上不仅没有召他们,连上朝都有些心不在焉。 谢道之捋了捋最近朝廷发生的大事,认定是严如贤那一桩事,让陛下心神不宁。 谢知非听到这里,有话要说:“前几日,我夜里被叫出去一趟,严喜为严如贤求情,惹得太孙大怒,东西都砸了。” 谢道之一听这话,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第312章 河涧 为什么谢道之额头上会渗出一层薄汗。 那是因为严喜是严如贤调教出来的,一言一行最有分寸,否则不可能侍候在太孙身边。 连他都不管不顾的要为严如贤求情…… 难道说严如贤真是冤枉的? 谢道之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老三,锦衣卫和三部联查,查出了些什么?” 三爷心说我哪知道,“爹让我在家歇着,我最近没打听这事儿。” 是! 你小子就忙着逛勾栏了。 谢而立瞪了老三一眼,又问道:“父亲,陆大人上朝了吗?” 上朝就好了。 “说是染了重风寒,病得连床都起不了。” 谢道之摇摇头。 “前两天碰到你裴叔,皱着个眉头向我诉苦,说太医院已经派出五位杏林高手,都没治好陆大人的病,再这样下去,他们都得卷铺盖走人。” 能不卷铺盖走人吗? 陆大人的病治不好,就不能上朝; 不上朝,皇帝就不能逼他拿出严如贤淫乱后宫的证据; 证据拿不出来,四九城人人皆危,连野心勃勃的汉王也只能匆匆忙忙回封地避一避。 谢知非感叹,“爹,陆大人以一己之力,把整个四九城都搅得天翻地覆,他可以啊!” 谢道之白了儿子一眼,“你也不看看他师从何人?” “他师从何人?” 谢道之眼中暗芒一闪,嫌弃的摆摆手:“得了,滚蛋吧,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系。” 谢知非巴不得滚蛋,一个跃身跳起来,二话不说拍拍屁股就走。 晏三合今日乔迁之喜,他得过去道个喜,不过道喜之前,还得先把老祖宗哄好。 走出书房,谢知非直奔濨恩堂,刚到半路,朱青匆匆忙忙追过来。 “三爷,那两人打听到了。” 谢知非心跳骤然加快。 …… 七月十九,谢府发生两件事情。 头一件事情发生在白天,静思居的晏姑娘离府; 第二件事情发生在夜里,太太的陪房李正家的不知什么原因,落水身亡,据说捞上来的时候,身子都僵了。 太太看一眼,直挺挺的晕了过去,吓得一众下人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太医的喊太医。 蹊跷的事,与谢家一向交好的裴太医没有来,谢总管只是去外头请了个郎中来给太太看病。 气得太太病中垂死惊坐起,指着谢总管的鼻子就骂。 刚骂几句,老太太拄着拐杖来了。 谢总管把老太太扶进去,挥退下人,掩上房门。 没人知道婆媳二人关起门来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老太太一走,太太独自在房里哭了半宿,从此称病不出。 谢府的纷纷乱乱,晏三合一概不知。 这会,她正和李不言在小别院里散着步,消食的同时,顺便将这个宅子的东南西北都看一遍。 越看,两人越心惊。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后院甚至还有一片花园。 这样一幢宅子,一年租金只有九十两,哪个大冤种做这种亏本买卖? 就在这时,汤圆急匆匆追来,“姑娘,三爷来了,说有急事。” 急事? 那就是褚、唐 二人找到了。 “走,回去!” 一进院,就见三爷背手站在灯笼下,正打量着院子的景致。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脸在灯笼的光晕中,静谧,沉默。 世人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其实俊俏的男子在灯下看,也一样。 四目相对。 三爷的目光太过厚重深刻,压得晏三合不由自主的想挪开视线。 谢知非没有给她挪开的机会,开口便道:“人找到了,咱们进书房说。” 晏三合:“汤圆,烧水上茶。” 水烧好,茶端上,谢三爷桃花眼一眯,落在晏三合的身上。 脸还是那张脸,但眉梢眼角却似乎舒展了一些,看来她对这个宅子是满意的。 “朱青。” 朱青上前一步,按着三爷的吩咐,问,“晏姑娘,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坏的。” 晏三合说出这两个字,余光敏感地扫见谢知非的嘴往上勾起一点。 他笑什么? 笑你和从前一样,好消息、坏消息总会先选坏的听,丁点没变。 谢知非端起茶盅:“朱青,那就先说坏消息。” “坏消息是,诸公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晏三合的反应极快,“那么好消息是,唐爷还活着。” “是。” 朱青细细道来:“褚公子全名叫褚言停,先帝三十二年进士,中二甲第八名。” 晏三合问:“他什么时候去世的?因何而死?” 第310节 朱青:“先太子造反,他参与其中,事后自刎而亡。” 晏三合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难怪谢知非刚刚看她那一眼厚重深刻,答案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他的家人呢?” “诛尽三族。” 晏三合一怔,“那唐爷呢?” “唐爷全名唐臻,字见溪,先帝三十二年进士,中二甲第五十名,曾做过鸿胪寺署丞,正八品的官位,只做了三年,便辞官归隐。” 只当了三年官? 晏三合思忖道:“他和唐岐令只是师生关系?” “是,恰好都姓唐。” “归隐在何处?” “河间府。” “河间府?” 晏三合骤然抽了口凉气,脑子转得非常快。 “我记得水月庵的庵主慧如说过,领走明月的夫妻姓唐,是河间府的乡绅,早年是中举的士子。” 书房余下三人心里同时大惊。 都姓唐; 都中过举; 都在河间府; 这世上有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晏三合按下心中隐隐的兴奋,“朱青,关于唐臻,还打听到些什么?” “回晏姑娘,就这些。” “这些足够了,辛苦你。” 晏三合站起来走到窗边,随即又转过身,冲太师椅里的谢知非点了下头。 “三爷,夜深了,请回吧!” 用完就扔? 谢知非面色有点发青,“我说晏姑娘,你是不是想支开我,和李不言连夜直奔河间府?” 晏三合目光向李不言瞄去:我的心思现在浅成这样? 李不言揉着太阳穴:不怪你,主要是敌人太狡猾。 “四九城到河间府,不过两天两夜的车程,你早去半天,晚去半天,那个唐见溪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谢知非伸手点点,以示警告。 “事关重大,你别擅自行动,明天傍晚,我和明亭陪你出城。” 第313章 奇怪 你也知道事关重大? 还敢拼命往前凑? 晏三合:“三爷,你很闲吗?” 谢知非:“很闲!” 晏三合咬牙:“如果我不答应呢?” “试试?”三爷眼神冰冷。 这是晏三合从未见过的谢知非,宛如一个罗刹,谁忤逆了他,他就要谁的命。 这人可真是奇怪啊。 明明前面还对她说,因为谢家的缘故,唐岐令的案子他没办法查下去。 “三爷既然要去,就让他去呗!” 李不言意味深长地对晏三合说:“到了河间府,说不定三爷还能帮上忙。” 晏三合还没开口呢,谢知非就站起来,“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回去。” 什么说定了? 晏三合沉了脸:“三爷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不劳晏姑娘提醒,谁都能忘,但……” 谢知非冷笑一声:“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不能忘。”也忘不掉。 我真是看不懂你! 晏三合转身看着窗外,丢了个背影给所有人。 一旁,李不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说这局面有点不大对啊。 晏三合倒也罢了,反正这人还没有开窍; 三爷不应该啊,他不是对三合有那么几分心思的吗?怎么,一搬出谢府,那心思就像屁一样,放一放就没了? “三爷,我送你!” “哟,那就辛苦李大侠了。” 谢知非走到院外,忽的转身,目光钝钝地又看晏三合一眼,转身离开。 晏三合看着这人的背影,有些恍惚,这人一眼又一眼的,眼神里说不出的复杂,他到底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汤圆!” “姑娘!” “替我和李不言收拾三身衣裳,让厨房立刻蒸一笼馒头。” “姑娘这是要……” “要出门,你好好看着家,不用牵肠挂肚,十日内必定回来。” 说完,她走出书房,走进夜色里。 夜凉如水。 晏三合的脑子异常的清醒。 乡绅、进士、归稳、养女这几个信息点串联起来,不会太难,只要唐见溪活着,这一趟河间之行,就一定能找到他。 他是静尘的师兄,又收养了静尘的养女,那么静尘的棺材合不上,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可以预见,从他嘴里必定能问出很多有关唐家的事情。 从尼姑庵,到教坊司,再到唐家……她一步一步在接近整个事件的核心,而这个核心的重中之重,是春闱舞弊案,是先太子。 太危险了,谢知非! 晏三合低喃:“我无论如何不能把你和小裴爷再扯进来!” …… 府门口。 谢知非刚要翻身上马,忽然胳膊被拽住。 他扭过头,“李大侠有何吩咐?” 李不言收回手,笑眯眯道:“想找三爷说几句私房话。” 谢知非看着李不言的脸,双手戒备地抱起胸,“夜深人静的,咱们孤男寡女可不太合适啊!” 李不言笑意不变,“三爷把我当成爷们,就合适。” “朱青,到巷口等我。” “是!” 朱青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人已经飞奔出去。 “有什么话说吧。” “三爷对我们家三合……” “李大侠。” 谢知非冷冷打断:“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应该想想怎么帮你家小姐解心魔,而不是打听一些有的没的。” “谢知非。” 李不言连名带姓的称呼,“我李大侠不懂什么叫有的没的,我只懂一件事。” “说!” “谁敢欺负我家三合,我就弄死谁!” 一股怒气从小腹升起,谢知非气得两眼直冒金星,心说你个搅屎棍,睁大你的屎眼看看清楚,老子欺负她? 老子能把命都给她! …… 两匹马,一前一后疾驰在黑夜里。 眼看就要到四条巷,前面的朱青忽的一勒缰绳,马在原地转了几圈后,稳稳停下来。 谢知非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跟着勒住缰绳。 第311节 朱青翻身下马,走到谢知非面前,咬了咬后槽牙,昂起头道:“三爷,河间府咱们能不去吗?” “为什么?” “因为谢家。” 谢知非的脸色瞬间煞白。 “爷一定不知道当我说出唐岐令这三个字时,韩兄弟有多震惊。” 朱青双手捏紧了,“如果不是爷曾经对他有恩的份上,他根本不会替爷查这两人。” 朱青嘴里的韩兄弟,叫韩勇,在锦衣卫任总旗,官儿不高,负责收集各种情报。 韩勇有个老娘几年前生了重病,无药可治,求到谢知非跟前,想请他向小裴爷讨个人情,便宜点买几颗百药堂的还魂丹。 谢知非打听到韩勇为了给老娘看病,已经空了家底,索性自掏腰包,送了二十颗还魂丹给他。 “韩兄弟把消息递给我后,再三叮嘱我一句话,这话我不说,爷心里也明白。” 何止明白! 谢知非从马上翻下来,看着朱青低沉开口。 “你说的,我知道。” “爷既然心里明白,那就不该再插手静尘的事,这事让老爷知道了……” 朱青既不敢把话说下去,也不敢把事儿想下去,查诸、唐二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心惊胆战了。 “刚刚听晏姑娘的意思,是不想让爷跟着,我也知道爷心里放不下。” 朱青低下头,“但放不下,也要放下,爷身后这么多人呢,爷说是不是?” 谢知非看着他,目光像染了秋夜的寒气,有些冷。 他的魂落在谢府三爷身上的时候,朱青刚到谢府,九年的时间,主仆二人相依相伴,没有一日是分开的。 朱青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但事情只要交到他手上,比谢知非亲自去办,还要稳妥。 “你已经看出我放不下了?” “我跟了爷九年。” 爷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说假话,什么时候真笑,什么时候假笑…… 朱青心里一清二楚。 “爷早在南宁府的时候,就对晏姑娘不一样了。爷喝醉了酒,从来不会闹女人,只闹男人,爷常说闹女人会闹出事。” 谢知非忽的就笑了。 原来我那个时候,就已经动心了。 只是人生际遇无常,谁又知道那丫头兜兜转转,竟然成了我从前的妹妹。 “爷笑什么?” “笑你还真了解我!” 朱青一听这话,立刻单膝跪下去。 谢知非低下头,唇角的弧度慢慢消失。 “我的身后不仅有谢家,还有小裴爷,太孙,哪怕为了他们,我也不应该冒这个险。这些我心里都明白,都清楚,都衡量过,但是朱青啊……” 朱青猛的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爷。 第314章 夜奔 但是朱青啊,这世上不只是他们,需要我站在前面。 还有一个晏三合。 命运兜兜转转,又把她送到我身边来,这是老天爷给我救赎的机会,我要再护不住她,当什么爷?做什么人? 谢知非伸手落在朱青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事情还远没到你要跪我的那一步,不过是去见一个辞官归稳的读书人而已。” 真正危险的,是见了唐见溪,从他嘴里挖出些东西以后。 “晏三合对谢家有恩,晏行对谢家有恩,有恩不报,非君子所为!” 谢知非扶朱青起来,“得了,你家爷也不傻,要死也不能死我一个,总要拖个人陪着。” 总要给他们俩创造些机会在一起。 他目光朝长巷里看一眼,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走,去裴家。” 朱青站在原地,看着一人一马消失在茫茫夜幕里,心头涌上疑惑—— 爷怎么只字不提他对晏姑娘的情呢? …… 裴府。 书房。 小裴爷像条没形的泥鳅,瘫倒在太师椅里,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心里在召唤菩萨。 菩萨啊,指条明路呗。 小裴爷我要不要为着她,再豁出去一次?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妈的,这诗怎么就这么应景呢!” 一旁,黄芪一脸惊惧的表情。 爷竟然还能背诗? 没发烧吧! “三爷来了!” 婢女一声喊,也没把小裴爷的魂喊回来。 等谢知非走进来,他一动不动的哼哼两声,示意自己心烦意乱着呢,你爱咋咋地吧。 谢知非一把拎起这条烂泥鳅,“准备准备,明天去河间府。” “干嘛?” “陪晏三合找姓唐的。” “我不去!” 小裴爷如今最听不得的,就是晏三合这三个字。 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呢! 还没在爹娘裴家和她之间作抉择呢! 还正在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左右摇摆呢! 小裴爷一撅屁股,三爷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我问你,筷子几根?” “两根。” “一根能不能用?” “一根有什么用?” “那不就得了!” 谢知非在心里骂了声蠢货,“你一个人对抗你爹娘有什么用?多个晏三合,你看看你爹娘什么态度?” 小裴爷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这小子在说什么,我爹娘不是摆明了不同意的吗? “有一个季家,就有两个季家;有两个季家,就会有第三个季家。” 谢知非笑得很不屑。 “你忘了,季家到现在还欠着晏三合一件事呢,这事是什么,还不由着晏三合随口说。 晏三合要季家拿出十万两银子,季家能不给?要他们助你位高权重,他们能不答应?” 小裴爷:“……” “还什么世家高门,什么公侯伯爵,” 谢知非冷笑一声,“娶个神婆回去,你小裴爷、你们裴家就等着飞黄腾达吧!” 哇啊啊! 拨开云雾见青天哟! 泥鳅哧溜蹿起来,一把扯住谢知非的胳膊:“别废话了,走,赶紧走!” 黄芪:“……”这么好的事,你三爷怎么不娶? 朱青:“……”爷难道真的想撮合小裴爷和晏姑娘? 跟了爷九年,朱青头一回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明白面前男子。 …… 小裴爷说的赶紧走,还是耽搁了近小半个时辰。 河间府虽然近,但一来一回再快也得五六天的时间,小裴爷有了上回去南宁府的经验,决定多备些东西,多带几件衣裳。 想一想,所有人都风尘仆仆,满面灰尘,唯有他小裴爷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人模人样,晏三合怎么着也得高看他一眼。 出裴府,直奔谢府。 没走出几步,谢知非的右眼皮忽的跳了几下,=。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愣怔片刻,蓦地反应过来,冲裴笑大喊道:“不回谢府,去别院对付一夜。” 裴笑顿时扭捏起来,“我,我今晚还没做好见晏三合的准备呢!” 第312节 谢知非哪会理他。 当初在客栈见了陈妈,那丫头连气都没喘一口,就要直奔南宁府,这会唐见溪的有了下文,她能等? 但心里多少有几分侥幸,或许那丫头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没有擅自行动。 几匹马调转马头疾驰起来,初秋的夜,谢知非竟然跑出了一脑门热汗。 到了别院,下马敲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个脑袋,“哎,三爷,你怎么来了?” “姑娘呢?” “在呢!” “没出门?” “没啊!” 谢知非长松一口气,把缰绳往那人手里一扔,大步走进去。 宅子不大,很快就到正院。 院门半掩着,东西两个厢房一片漆黑。 谢知非走到东厢房的窗户前,竖着耳朵刚要听一听里头的动静,身后追来的小裴爷开口就是一嗓子: “谢五十,你他娘的干什么,姑娘家的闺房……” “嘘嘘……” 谢知非急得想跳脚,连比划带眼神,示意这位小祖宗快别嚷嚷。 不对啊! 他从墙上轻轻落下,那根搅屎棍都能听到,这会院子里动静那么大,房里连个灯都没有亮…… 谢知非一把拉开窗户。 恰这时,边上的耳房有灯一亮。 借着一点灯光,他探头往里一瞧,哪还有那对主仆的影子。 汤圆披着衣裳,端着烛火走出来,一看院子里涌进来四个人,吓得烛火差一点扔地上。 “晏三合呢?” “姑娘已经出发了。” “从后门走的?” “嗯嗯!” 汤圆见三爷跟个凶神恶煞似的,赶忙道:“姑娘留了一句话给三爷。” “说!” “姑娘说,请三爷放心,她会早去早回!” 要放心才怪! 一把无名火从谢知非的胸口烧起来,他想也不想,冲着裴笑怒吼道:“还傻愣着干什么,赶紧追啊!” 冲我吼什么啊? 小裴爷莫名其妙。 …… 晏三合是赶在南城门关闭之前出的城,两个人,两匹马,直奔河间府。 一口气奔出三百里,找了棵大树背靠背小憩了半个时辰,接着上路。 连奔一夜,清晨时赶到了固安县,两人找个路边早饭摊,喝了碗热稀饭,一人吃了两个菜包子,继续赶路。 一路无风也无雨,夜晚时分已赶到永清县,这时人困马乏,晏三合决定找个客栈对付一晚上,明日一早再赶路。 永清县是去河间府的必经之路。 县城不大,客栈也不多,两人挑了个看得顺眼的客栈走进去。 客栈叫悦来客栈,里头布置的干干净净,巧的是就剩下最后一间房了。 李不言麻利地掏银子,把这最后一间房要了下来,“掌柜,热水和饭菜直接送到房里。” “姑娘放心,一会就送来。” “三合,你先回房,我去给马喂点吃的。” “好!” 晏三合接过房门钥匙,拎起包袱就往里走。 “掌柜,还有房吗?”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背后喊出来。 第315章 吵架 “不好意思客官,最后一间刚刚订出去,您往别处瞧瞧去。” “寻了两家,都说住满了,真是倒霉。” “姑爷,姑爷,少奶奶喊饿了。” “掌柜的,你们这里有什么清爽不油腻的菜,赶紧做上来,我家娘子怀了身孕,真真一刻都饿不得,赶紧的。” 说罢,也不等掌柜应声,蹬蹬蹬又走出去。晏三合扭头,只看到一截青灰色的衣角。 刚到房里,两个伙计抬着热水进来,不消片刻,饭菜也端上来。 恰这时,李不言喂完马回来,晏三合让她到屏风后先洗,自己则坐下来用饭。 李不言洗完,晏三合正好吃完。 就着微凉的水,晏三合也简单洗了洗,不等头发干,便一头栽到了床上。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叫嚷声,她迷迷睁开眼问道:“外头谁啊,这么吵?” “还有谁?就那傻逼少爷呗。” 李不言赤红着一双眼睛,已经气成个炮竹,就差一点火了。 “合着全世界就他有娘子,就她娘子最金贵,一会嚷嚷菜太油,一会嚷嚷饭太硬。刚刚他娘子吐了,他又怪茶水里头不干净。” “倒是个疼人的!” “疼毛线!” 李不言手摸上一旁的软剑,心说这种咋咋呼呼的男人,就该一刀结果了他。 正这当,忽的外头又传来一骚动。 “哎啊,不好了少爷,少奶奶又吐了!” “我就说这茶水不干净吧!” “……” “掌柜的,我娘子要吐出个三长两短,我找你拼命!” “……” “娘子,娘子,你怎么样!” “……” “有没有清水,清水呢……” “……” “快替少奶奶揉揉后背!” “……” “哎啊啊,一帮蠢货,走开,我来……” 李不言蹭的一下坐起来。 忍不住了,先把那人的舌头割了再说。 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接着,晏三合脑袋贴过来,“吵是吵了些,性子倒有几分真,随他去吧。” “他是真了,姑奶奶我睡不着了。” 习武的人睡觉本来就浅,外头丁点风吹草动,她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傻逼就不能小点声儿? 这时,有人敲门。 李不言眉头一皱,把软剑往身上一缠,点上烛火后,披了件衣裳去开门。 门一开, 嘿! 正是她想割了舌头那人。 “姑,姑娘。” 那人搓搓手,一脸便秘的样子,“我娘子有些不舒服,能不能让她进房来休息一会。” “你能不能去死啊!”李不言柳眉一竖。 “我付银子,我付两倍银子,三倍。” 那人叫嚷起来,“我娘子人很好的,不会吵着姑娘,要不是整个客栈就这间房是两个姑娘住,我也不会打这个主意。” 有病! 李不言二话不说,就要关门。 傻逼嗓门大,脚下也不慢,一条大长腿横进来,挡住了门,“姑娘,姑娘,行行好,我娘子……” 第313节 “有银子了不起啊,少废话啰嗦,姑奶奶我……” “不言。” 晏三合吵得头都大,也睡不着了,索性道:“退房赶路吧,算为这客栈里的其他客人,积善行德。” “好啊,好啊,那你们退房吧。” 那人高兴的手舞足蹈,然后头一扭,噔蹬蹬跑下楼梯,一边跑还一边喊:“娘子,娘子,有客人退房了,咱们有房间住了!” 李不言:“……”真忍不住啊! 晏三合:“……”我刚刚嘴有点贱! 话已说出去,再反悔也没有任何意义,两人收拾收拾东西,便往楼下走。 这时,那人已经上楼来,手上还扶着个年轻的小妇人。 错身而过的时候,小妇人冲晏三合她们深深一福,“多谢二位姑娘仗义相助,请受我一礼。” 小妇人长得一脸英气,眉眼弯弯的很是讨人喜欢,只是脸色瞧着有些不好看。 她相公长得还算温润如玉,微微含笑的样子,根本看不出一开口是个咋咋呼呼的人。 罢罢罢! 晏三合也懒得多说什么了,拉着李不言往楼下走。 两人到柜台办了退房,取回二两押金,转身走出客栈。 一抬头,却见客栈门口立着四匹马,马上坐着四个人。 为首的身穿襕衫,一张俊脸沉的跟个关公似的,桃花眼中掩不住的怒气滔天。 他怎么跟来了? 晏三合不由皱了皱眉。 她还有脸皱眉? 谢知非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晏三合面前,“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 “不是!” 大半夜的, 晏三合决定平心静气解决这件事情,“我给汤圆留了话。” “所以你打算玩个先斩后奏?” “没有。” “既然没有,为什么还要偷偷走?” “嫌弃你们两个拖后腿。” 谢知非一指小裴爷:“拖后腿的人是他,不是我!” “……我……” 小裴爷真心委屈啊,这一趟他一没拉肚子,二没烂屁股,哪里拖后腿了?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晏三合,你这是在找借口。” “知道还问。” 谢知非嘴角绷紧了些,“所以,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晏三合被问烦了:“三爷,别阴魂不散,刨根问底,适可而止知道不知道?” 一声“阴魂不散”,把谢知非所有的怒气,统统点燃,“老子就阴魂不散,就刨根问底,怎么着吧!” 你这人知道不知道好歹啊? 晏三合胸口起伏几下,强压住怒火道:“让开。” “你敢走试试?” “你敢拦一下试试?” 谢知非伸出手,挡住去路,“试试就试试。” 晏三合没见过这号人,“你流氓上身啊!” 谢知非:“对!” 晏三合眼神骤然冰冷。 李不言见形势不妙,忙打圆场道:“我说三爷……” “你个搅屎棍,给老子闭嘴!” 李不言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又搅屎了……” “该闭嘴的人是你,谢知非!” 晏三合冷笑一声:“想想你身后的人。” 谢知非跟着冷笑:“我谢谢你啊,为我考虑的这么仔细,老子他妈的不需要。” 这人今天吃炸药了? 晏三合咬牙迸出两个字:“有病!” “对!” 谢知非怒吼:“还病得不轻!” “啪!” 窗户打开,一只布鞋砸下来,紧接着探出一个脑袋。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有没有一点公德心,我家娘子还怀着身孕呢,都他娘的闭嘴。” 天地间,瞬间安静如鸡。 李不言:“……”这孙子还有脸提公德心? 黄芪:“……”这孙子差点砸到我! 小裴爷:“……”这孙子敢对我家三合吼? 朱青:“……”这孙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啪!” 窗户落下,某孙子的声音清晰的传出来。 “娘子,不用担心,就一对小夫妻吵架,谁也不让谁。” 谢知非:“……” 晏三合:“……” 天地间,安静的一丝声音也没有。 第316章 合好 一片死寂中,有个声音不知死活的响起。 “咕噜——” “咕噜——” 众目睽睽下,始作俑者谢知非冷哼一声,“休整,吃饭。” 像得了赦令似的,朱青赶紧进店去张罗饭,黄芪赶紧去喂马,小裴爷赶紧拽着三爷往里走。 长腿跨过门槛的同时,三爷脸转过来,很淡地看了晏三合一眼。 这一眼的深意是:别想走,三爷因为追你,连饭都顾不上吃。 别想走; 敢走试试; 这两句话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但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软,后者硬。 恰恰晏三合这人吃软不吃硬,也不用有台阶下,她坦坦荡荡的跟进去,自顾自在另一桌坐下。 李不言看看这桌,再看看那桌,脑子都不用过就在晏三合身边坐下。 谢知非余光扫见,后槽牙用力的磨了好几下,才把冲到头顶的怒火又压了下去。 …… 伙计把饭菜端上来。 掌柜一脸歉意:“官爷,太晚了,客栈就这几样菜,别的都卖完了,饭只管敞开吃,管够的。” “多谢!” 谢知非又恢复了那个风度翩翩,人见人爱的三爷,冲裴笑他们三人一点头:“吃饭!” 三人拿起碗筷,都心有余悸地朝边上那桌瞄一眼,然后…… 狼吞虎咽! 李不言心里啧啧几声,用胳膊碰碰晏三合的:“瞧这饿死鬼的吃相,估摸着出了京城,就没吃过东西,怪可怜的。” 晏三合面无表情。 李不言捂着嘴,压着声,“其实,三爷这人还是不错的,看着混,内里正,担心你哩。” 晏三合转过脸,面色阴睛不定地看着李不言:帮谁呢? “我实话实说嘛!” 李不言摆出一张无辜的脸,余光乜了谢知非一眼。 以德报怨啊! 第314节 瞧姑奶奶这格局,世上也没谁了! 还真就被李不言料准了,这是从别院离开后,四人吃的第一顿饭。 为什么不吃? 三爷急着追人,不准呗! 一碗饭下肚,裴笑总算有了点力气,用脚踢踢谢知非的,把头凑过去:“刚刚听见没有,她是怕把咱们扯进去,所以才先斩后奏的。” 谢知非看着他,眼神不善。 “知点好歹,人家为你好呢!” 裴笑夹一筷子白菜到他碗里,余光乜了晏三合一眼,心说就冲着这面冷心善,我也得把人娶回家不是? 饭吃完,伙计过来收拾碗筷,掌柜则送上了一壶茶,外加六个茶盅。 桌上四个人,还有两个在边上。 小裴爷做和事佬:“李大侠,过来喝茶,顺便商量商量事情。” 李大侠看了眼晏三合,丢给小裴爷一个“我也要敢的呢”眼神。 小裴爷讨好似的,冲谢知非眨巴眨巴眼睛:要不咱们过去? 这眼睛还没眨完,就觉得眼前刮过一阵风,人已经不见了。 扭头一瞧,那小子正往晏三合那桌走过去。 妈的,男人还是贱啊! 小裴爷赶紧挥挥手,朱青和黄芪这才纷纷起身跟过去。 原本空荡荡的四方桌上,一下子坐满了人。 谢知非看着晏三合,眼神有些扎人,“既然客栈没有房间,直接赶路如何?” 晏三合回看他一眼,“好!” 谢知非:“还有一半的路程,一口气?” 晏三合:“就看你们行不行?” 谢知非:“我们行,马不行。” 晏三合从包袱里掏出两张银票,往桌上轻轻一拍,“有银子就行。” “一盏茶后,出发。” 谢知非拿起银票,向掌柜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垂首看着晏三合。 “刚刚骂人那孙子,要不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成!” 谢知非转身又走,晏三合随即站起来,“我去外边透口气。” 桌上三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懵:怎么又突然好了呢? 唯有一个李不言,意味深长地看着晏三合的背影,脑子里莫名浮出一句老话:床头吵架床尾合! …… 谢知非雷厉风行地添了点银子,换了六匹马,六人顺着官道一路直奔河间府。 十二个时辰后,河间府三个大字出现在六人的头顶上方。 终于到了! 入城门,找个最近的客栈,要上三间房,六人谁也没有多说一句,各自钻房里,沐浴更衣睡觉。 这一觉,足足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朱青和黄芪眼睛一睁,便去外头打听唐老爷。 小裴爷则让伙计拎了热水上来,打算再一次沐浴更衣。 昨天太累太困,就随便洗了洗,洗得不干净。都说人配衣裳马配鞍,衣裳是新的,人也得干净些,得让晏三合看出他的精气神。 哪知他刚脱光了钻进木桶里,朱青他们已经回来了。 很显然,唐老爷在当地很有名气,一点都不难找。 谢知非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屏风后的人道:“你慢慢洗,我们去晏三合房里商量下。” “哎,哎,哎……也不等等我!” “啪!” 回答小裴爷的是一记重重的关门声。 “这小子,赶着投胎呢!” 赶着投胎的三爷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李不言开的门,他一眼就看到坐得端端正正的晏三合。 目光对上,晏三合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 谢知非坐下,自己给自己倒盅茶,润润嗓子道:“打听回来了,朱青你说吧!” “晏姑娘,唐老爷住河间府山观县的木梨山,从客栈过去还得走两个多时辰。” 晏三合:“住山上?” 朱青点头:“据说是的。” 晏三合:“山高吗,马能不能上去?” 朱青:“据说是不能。” 谢知非:“据说不可靠,到了山脚下再说。” 晏三合:“花点银子,找个人带路。” 朱青:“晏姑娘,人已经找好了,就等在客栈外头。” 做事真是妥帖! 晏三合:“下楼先用个饭,吃饱出发。” “是!” 朱青扭头就走。 房里只剩下三人,谢知非屁股坐得稳稳的,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眼神不善地看着李不言。 啥意思? 嫌弃我多余? 李不言心里骂了声“狗男人”,拎起包袱冲晏三合道:“三合,我去检查一下马鞍。” 谢知非看到晏三合也要跟着站起来,反客为主地冲李不言命令道:“出去后把门掩上。” 晏三合猛然抬眼看着他。 他淡淡道:“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第317章 过河 房间里的气氛忽地沉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晏三合索性偏过脸。 谢知非进屋前,心里还有些磕磕绊绊,进来后,心一下子就静了,但他不想那么快开口。 像小时候兄妹两人吵架后,他习惯性冷她一冷。 果然,晏三合在心里破口大骂:姓谢的,你倒是说话啊! 心里不耐烦,带出眉头轻轻一蹙。 谢知非就知道时机到了。 “静尘这个心魔,能帮到哪一步,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替我多想。我和明亭身上有官位,出门在外多少能帮到一些,不是瞧不起你和李大侠,能省点时间,省点力气不好吗?” 晏三合听着这话,没吭声。 “做人,不要太要强,该柔时就柔,该借力时就借力,过刚易折的道理,从晏行的身上你还看不明白吗?” 谢知非扬一扬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后,柔柔的一层光。 话是柔的,人也是柔的,晏三合的心却没有柔下去。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千里搭凉席,总有散的那日,我这会借力借习惯了,等散的那一日,我该借谁的力去?” 谢知非眉一紧,这话叫他太心酸。 “晏行不是刚,是一身傲气傲骨,一辈子也就为个孙儿朝人低了一次头,别人能欠他的,他不能欠别人的。” 她忽然轻轻一笑:“我是他一手养大的,我也是这样的,欠不得别人。” 你不是他养大的。 你是郑家水米养大的。 是那个手上破点皮,都要娇滴滴哭半天的人! 还有。 你欠的不是别人,我是你哥! 谢知非暗中咬着牙,把一肚子不能说,不可说的话统统咽下去。 “晏三合,我是谢家的人,我爹一手调教出来的。我爹那个人,你应该知道,最会审时度势。见势不妙,我比谁都跑得快。 再说了,你不喜欢欠别人的,难道别人就喜欢欠你的吗?让我还一点,又怎么样呢?” 话到这个份上,晏三合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