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男主夫偏要吃软饭》 第1章 《凤凰男主夫偏要吃软饭》作者:翊石巫【完结】 文案: 小镇里,全镇最穷的糙汉子周进,突然和全镇最富、却刚破产的高岭之花——沈书黎,两人结婚了 八卦传开,整个镇的人哗然,都说周进不理智 因为沈书黎不仅背着巨额欠款,还被要债的打断了一条腿,成了个瘸子 周进却满不在乎,坚定地给沈书黎套上戒指 只有他知道,沈书黎有多好 前段时间,周进突然觉醒,发觉自己处在一本凤凰男上位的文中 原书凤凰男捡漏跟沈书黎结了婚,婚后沈书黎凭着优秀的头脑,带领一家人重新走向了富裕 而大男子主义的凤凰男,却因被众人嘲讽吃软饭,心里不甘,暗中搞垮了沈书黎的事业,最后被黑化的沈书黎报复 觉醒后的周进,只觉得原主是个蠢货,这么好的老婆,就该捧在手心里宝贝着 所以他顶着巨大压力,迈进了沈家大门,虔诚地请求对方跟自己结婚 第一次,他差点被沈书黎瘸着腿,拿扫帚打出来 第二次,仍然遭到婉拒 第三次,沈书黎才终于卸下防备,平静地接受了 婚后,肚子里没墨水,脑子里没想法的周进,只安心地做好人夫,打理好家里 对沈书黎要做的,都表示支持和鼓励,让他勇敢追梦,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后来,沈书黎果然成功把生意做了起来,他们一家又成了小镇上的首富 看热闹的人们开始嘲笑周进,说他吃软饭,是个凤凰男 周进却特别自豪,软饭吃得理直气壮,花钱还大手大脚 众人又说,你这种条件,能攀上沈书黎是走了狗屎运,这么败家,迟早会被抛弃 结果第二天,他们就在本地的青年企业家采访报道中,看到了被周进养得意气风发的沈书黎。 男人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我丈夫的支持,唯一的烦恼,就是他花钱太少,我总觉得给他的不够。” 众人:……好甜,抓把屎冷静下 当晚,周进刚关上房门,一个软乎乎的身子就缠了上来,吻上他的唇。 人前高岭之花的沈书黎,眼尾一抹媚红,风情万种只对着一个人绽放: “这个月给你的零花钱,你少花了两万,那就我亲自来补个差价吧。” 春宵正好时,沈书黎死死抓住男人的手 只有这个人,始终待他如一,陪着他走过了最晦暗的日子,让他甘愿为爱献祭自己 排雷:【攻控受控,各种控都勿入,尤其是把受宠攻,还是攻宠受,这种流派分得特别清楚的宝勿入,因为作者没有任何派系观念,杂食党一个,怎么顺手怎么写】 1、攻受视角对半,周进是攻,双初双洁,受腿瘸了,不会好 2、前期攻有段追求之路要走,但是,受先爱上的攻哈 3、攻是硬汉但有一颗少女心,婚后他主内,日常就是给受洗衣做饭,三好家庭煮夫 ———————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业界精英 轻松 日常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进x沈书黎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凶悍家庭主夫x落魄高岭之花 立意:要始终心怀希望,坚定地往前走,再差的运气也总会被轮到有人把温暖传递给你 第1章 晌午,太阳不辣,风一浪一浪的吹得人很舒服。 “收狗——收狗嘞!” 大喇叭拖着一尾男低音,跟着破旧的三轮一路走,一路留下破碎的余声。 周进两脚蹬着车,一手掌着舵,另一只手捏着个破草帽,懒洋洋地摇着扇风。 他光着膀子,露出的臂膀遒劲有力,手每摇一下,就牵扯着肌肉一鼓一鼓地动,带着侵略性的张力。 很快就有人扯着嗓门招呼:“孩儿,这边!” 周进伸着汗涔涔的脖颈瞧了眼,长腿往地上一撂,车轮子霎时不动了。 要卖狗的女人热络道:“小周啊,狗咋卖的?按只算还是按斤算?大概价格多少?能讲价不?” 周进家不在镇上,但因为常来这个片区收狗,好些人都眼熟他,亲切地给他取了外号‘小周’。 周进下了车:“按只。两百一只。能。” 女人乐得合不拢嘴:“等我会儿啊。” 周进点点头,宽大的手掌随意撑在车栏上,鹰一般精悍的眼睛,懒散地扫视着周围。 等了会儿,突然听见小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女人抱着一只中型犬出来了。 狗的后腿上还坠着一只倔强的小手,一个半人高的小孩,一手拖着狗腿,一手攥着狗尾巴,张着嘴哇哇大哭。 女人脸上堆笑:“小周啊,再加点钱吧,我家狗养得这么肥,起码三十斤,你卖到狗肉店也能多赚点。” 周进还没搭话,那小孩儿却嚎得惊天动地:“这是我的狗狗!不准卖不准卖!” 女人训斥:“听话!卖了给你买好吃的。” 小孩儿还是哭,刺耳的声音在这个炎热的午后,让人眩晕。 周进蹲下身,同他对视。 小孩儿哭得正起劲儿,眨眼却对上一张凶相难掩的脸。 好凶。 浓眉,高鼻,眼睛深邃,嘴唇偏薄,五官只能算周正,但组合起来却透着内敛的野性,像是森林里矫健的狼。 第2章 小孩嗓子里积蓄的磅礴哭声,瞬时被掐断,他畏畏缩缩地往大人身后躲。 周进凑过去,低头在他耳边停留,似乎说了什么。 小孩抽噎着,泪眼巴巴地问:“真的?” 周进微微扯起唇角:“嗯。不骗人。” 好神奇。 那样野性的一张脸,笑起来却像是人间四月天的春风,直柔到了人心底。 小孩儿松开狗尾巴,抹了把眼泪:“那卖吧。” 女人在旁边看着,惊讶极了。 之前闲聊就听邻居说过,如果要卖狗,家里小孩不让,就让周进来收狗。 说是周进有办法让家里小孩儿不哭不闹。 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真奇了怪了。 周进站起身:“姐,两百五,行不。” 女人嗐了一声:“再加点嘛。” 小狗似乎也知道自己要被卖了,哀伤地耸拉着眼皮,也不挣扎。 周进看了它一眼:“三百。” 这三百,买断的是小狗对这个家的感情,值得。 女人眼珠子一转,笑着拍板:“成!我这狗肉质肯定好,劲儿道,家里娃每天都牵它出去遛的……” 絮絮叨叨的一些话,周进只当没听见。 他单手提溜着狗的后脖颈,几十斤的狗,却被他那么轻巧地,整只抡了起来。那双犀利的眼睛,把这小东西从头到尾都扫视了一遍。 这间隙,女人打眼望见巷口一道身影,突然压低声八卦说: “诶你知道那个沈家吗,就当年在本地最有钱的那户人家,咱镇上通往大城里的马路,都是他家捐钱给修的……” 周进含糊地嗯了声。 女人:“听说他家破产了,前几天我看见沈家大儿子、沈书黎回来了,一条腿都被追债的人打残了,可惨得嘞!” 周进没吱声,干着活儿安静地听着。 女人:“沈书黎这孩子,以前看着性格还好,挺招人喜欢的,但这次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周进顿了下,从三轮车上拿过一个笼子,把狗关了进去:“哪儿不一样。” 有人接茬,女人就来劲儿:“现在破产了,反而比以前更高傲,那眼睛都是长头顶上的,回镇上这么久了,也不说过来跟咱们这些老邻居,打个招呼啥的……” 女人啧了声,又说:“这样也好,万一他上门借钱呢。谁知道他还不还得起,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说不定借钱还不上会赖皮。” 周进冷不丁接了句:“他不是那种人。” 女人嗐了声:“谁知道呢。” 此时,街道另一头—— 沈书黎从外面回来,正要踏进自家的门,扭头就看见了这一幕卖狗现场。 那个烈阳般野性的男人,单手就拎起了小狗。 沈书黎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粗鲁。 跟在他身边的张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乐呵了起来: “嘿你说巧不巧,那边那个,就是托我来跟你说亲的男人。” “他叫周进,家里人口简单,只有个爷爷,父母都不在了。是个人老实,心眼好,就是木讷了点。” 张婶觑着他,小心翼翼地:“给他个机会,你俩相处试试吧?” 原来这才是张婶跟了他一路的目的。 沈书黎静默片刻,淡淡道:“如果他有更拿得出手的优点,您就不会只说他老实人好。” 在这种小城镇的相亲市场上,媒人会首先摆出对方最拿得出手的条件,像是给猪肉标上斤量价格一样,给人也贴上他最体面的标签。 比如对方是个大学生,媒人介绍时,首先就会说他高学历,有文化。 比如对方有车有房,工作不错,就会着重强调经济条件好。 这些硬核的都拿不出手的话,能说会道也算优点,就会说他性格非常好。 以上几点都没有,人特别一般,那才说人老实。 老实,勉强也算是个大多数不出色男性通用的优点。 但他沈书黎的男人,只有老实? 那远远不够看。 哪怕现在他瘸了,宁愿孤寡一辈子,也绝不将就。 张婶听尴尬地搓了搓手,找补说: “那个,他家里有点田地在种着,目前就是在镇上收狗,再转卖给狗肉店,维持基本生活还是可以的……” “这人也挺会处事儿的,他怕贸然上门,打扰了你,这才巴巴地求着我,先来跟你打声招呼……” 她没说的是,周进的爷爷有只眼睛是瞎的,家里住的是那种土房子,还吃着国家的低保。 而且很穷,穷得都只能住在半田野的荒芜小村里。 沈书黎收回目光,跛着脚进了老宅:“狗贩子很光荣吗。”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高高在上,似反问又似质问,让人难堪。 张婶跟在他身后,脸上挂不住了,说话就难免有点阴阳怪气:“但你不是家里破产了吗,欠着那么多债都没还上,你腿还瘸了……” “孩儿啊,你现在是个残疾人,可比不得以前嘞,心比天高有什么用,能找到个不嫌弃你的人,搭伙过日子就不错了。” 沈书黎脚步顿住,回头不深不浅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清泠泠地,像是深秋早晨下的一场霜,除了死寂,什么情绪也叫人看不出。 第3章 张婶下意识闭嘴,莫名心里发怵。 这孩子,怎么长大了这么冷漠! 阴沉沉地,怪叫人害怕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书黎才意味不明道:“我可以见他。” 沈书黎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性子,但这个大婶儿,是他妈妈的好朋友,从小看着他长大,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张婶眉梢一喜:“真的?那我这就发消息让他过来,你俩单独聊聊哈。” 她收了周进的好处,拿人的手短,任务就是帮两人牵线搭桥,但能不能成就不关她的事儿了。 — 周进又买了几条狗,正拉着狗去农场,半路上收到短信。 张婶说沈书黎愿意见他,让他最好趁着对方还没反悔,赶紧过去。 周进看完信后,心情愉悦地将手机往兜里一揣,把一个破旧三轮蹬得风一样飞快。 到了农场,他熟练地把车开进一个栅栏围成的小院儿。 一阵犬吠后,十来条狗从屋里冲了出来,摇着尾巴跳来跳去,欢喜地往周进身上扑。 周进下了车,精瘦的手臂稳住车身。 他把装狗的笼子打开,把买来的狗狗们都放了出来。 那几条新来的小狗,畏畏缩缩地伏下身子,有些不安地低叫着。 周进手放在嘴边,腮帮子一鼓,吹了个敞亮的口哨。 顷刻间,一条黑色的大狗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晃着尾巴很乖巧地蹲在了他面前。 周进双指并拢,轻弹了下它脑袋:“如风,我要出去一趟,照顾好新来的,不要让它们打架。” 如风是一条退休的专业搜救犬,特别聪明灵性,日常就是帮主人掌管狗群的秩序。 这两年,周进借着狗贩子的名头,在镇上救下了很多要被主人卖掉的小狗。 那些他买下来的小狗,根本没被卖去狗肉场,而是好好地养在这个偏僻的农庄。 这是周进和镇上那些小孩们,一个共同守护着的秘密。 如风仰着头叫了声,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友好地去舔新来的小狗。 周进勾唇浅笑,出了院子把栅栏关好,转头进了隔壁的房子。 他边走,宽大的手掌还抓住衣摆,就那样往上一撑,轻松就把汗衫脱了下来,露出一片排布有序的坚实腹肌。 年轻朝气的身体,挂着汗珠,热气腾腾的,叫人不敢直视。 几分钟后,周进又西装革履地从屋里出来。 剪裁得体的衬衫布料,包裹着他的精壮的胸膛,西装裤衬托得那双力量感十足的腿更长了。 看着还是凶。 就是多了几分禁欲的文气。 周进把袖口撩起来,绷紧腰腹,抬腿骑上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转眼就消失在了马路上。 太阳有些下斜了,温度也降了些,风轻柔得很,擦过脸时,舒服得像被云亲了一口。 周进心情很好,微仰着头感受风,还随口哼起了小曲儿。 路上碰见好些熟人,大家都热络地同他打招呼。 “小周啊,去哪儿啊!” “今天穿得挺精神!” 周进浓黑的眉眼浅浅舒展开,唇角挂着春风:“去见一个要紧的人。” 很快到了沈家。 周进把车停稳,站在沈家大门口,沉沉地吸了几口气。 紧张是难免的,心跳吵得耳膜都生疼。 他低头看。 这一路过来,原本干净的鞋子也沾了灰,裤脚上还挂着几根草。 他拿出纸巾仔细地擦了鞋子,又理了裤脚,郑重地将衣摆扯得工整,这才抬起胳膊敲门。 “进来,门没栓。” 周进手攥紧了些,屏着一口气推开了门。 第一眼入目的,是一张俊气的脸,青年长相惊鸿,眉眼却寡淡。 尤其那双眸子,像是下着缠绵大雪的深冬,万籁寂静,又含着内敛的死气。 漂亮,但沧桑、脆弱。 周进不是第一次见他了,但还是被惊艳了下。 沈书黎先开了口:“你叫周进,张婶儿介绍来的那个?” 周进认真地点点头,这才迈步进了院里:“你好。” 沈书黎想起他买狗的场面,心里没什么好感,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你好,请坐。直接进入主题吧,大家时间都宝贵。” 周进坐下后轻咳了声,喉结微动:“好,希望您不要觉得唐突。” “沈先生,您愿意跟我结婚吗。” 第2章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秋叶落下的声音。 周进说完后,坐得脊背挺直,像个等待老师公布答案的小同学。 沈书黎怔了几秒,脸色逐渐精彩了起来,从惊愕,变得疑惑,最后还夹杂着愠怒。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耳尖有一抹可疑的红。 尽量维持着镇静,但语气还是显露出几分不理解:“周先生,你难道不觉得,第一次见面就求婚有些不妥?” 按理说,相亲第一次见面,也就是互相聊聊自己的家庭、工作等。 谁一上来,就让对方跟自己结婚的? 周进看着他:“你说的,时间宝贵,直接进入主题。” 他的主题,就是希望沈书黎能跟自己结婚。 沈书黎一噎,又想起张婶儿形容周进的话——老实木讷。 但就是这么一个老实人,竟然掌握了这场谈话的主导权,轻易就把他带进了坑里,让他准备好的说辞全都用不上了。 第4章 是真老实,还是只是表面老实? 沈书黎整理了下心情:“抱歉。你的求婚我不能接受。” 周进缓缓垂下眼:“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沈书黎:“没有。抱歉。” 周进想了想,还是决定再争取一下:“觉得我条件不好?没有经济能力?” 沈书黎:“不是。” 周进抿唇:“我长得不好看?” 沈书黎:“我没那么肤浅。” 见他不依不饶地还要再猜,沈书黎稍微有点不耐烦,直接堵死他的话: “我答应见你,只是为了应付张婶儿,目前没有结婚的想法。” 看到坐在对面的男人缓缓拧起眉,那张凶相的脸压迫感更强了,沈书黎心里涌上一股不安。 长期被催债的疲惫生活,已经让他草木皆兵,对别人的防范心非常重。 他生怕对方说不拢,会赖着不走,或者做出什么越界的举动,不动声色地抓住靠在墙边的扫帚。 像是个战场上要找把武器傍身才安心的士兵。 但很快,周进抬头看他,倏然一笑:“哦。那就好。” 他笑容很纯净,像是寒冬里粲然绽开的一朵春花,直软到人心底,有种安抚的魔力。 沈书黎一颗悬着的心,就在这个微笑里,轻柔柔地落了地。 他神经舒缓了些:“好什么。” 周进:“说明你不是看不上我,我还有机会。” 沈书黎哑然一瞬,竟忘了反驳。 周进本来还有很多话要跟沈书黎说,比如跟他结婚的好处之类。 他也不是赤手空拳就上阵的,他有很重要的筹码。 但他见沈书黎神色警惕,精神紧绷,似乎在怕他。 最终把话都咽了下去,只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桌上: “这封信希望你能看看,或许你看完后,就会愿意郑重地考虑跟我结婚的事儿。最后一页有联系电话,我还会再来拜访的,打扰了。” 沈书黎本想拒绝,但不接这个信封,又怕对方不走,就没说什么。 周进走出几步,突然回头,眼神精准地看向,沈书黎藏在身后、露出一角的扫帚,浅笑说:“不用赶我,我自己走。别怕。” 沈书黎下意识松了手,扫帚啪地打在地上。 这人,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等大门再次关上,沈书黎才松懈下来。 一个小人突然从屋里探出个脑袋,打量了一圈院里后,飞快地扑到了沈书黎身上。 “阿黎,那个人长得好凶,跟催债的人一样。”沈书阳稚嫩的嗓音闷闷的。 沈书黎打起精神,蹲下身笑着安抚弟弟:“没事的阳阳,他不是催债的。哥哥不会让催债的找上家。” 沈书阳的葡萄大眼,忽闪忽闪的:“我听见他跟你求婚了,你要跟他当一家人了吗。” 沈书黎摸摸他的头:“不会。他是个狗贩子,哥哥不喜欢他。” 沈书阳似懂非懂:“是因为他是狗贩子,阿黎才对他那么冷淡的吗?才不喜欢他的吗?” 沈书黎没吱声,这是一种默认。 喜欢一个人,或许需要很多理由,但讨厌一个人,一个理由就足够了。 算了,估计也不会再见了。 “不说了。” 沈书黎抱住弟弟,把头埋在他怀里,舒服地闭上眼:“要阳阳抱抱,哥哥累了,没有能量了……” 沈书阳伸出短短的小胳膊,环住他的头,还拍了拍他的背: “好啦好啦,阿黎又撒娇啦,让别人知道你是个弟控,还怎么了得,真是的。” 沈书黎鼻音哼笑:“你还知道弟控这个词?” 沈书阳可骄傲了:“那当然了。” 他懂的可多了。 兄弟俩黏黏糊糊了一会儿,沈书黎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嗡嗡的震颤声,不大,却让他瞬时浑身僵硬,像是被人卡住了脖颈,呼吸都开始困难。 他惧怕来电铃声,以及各种消息提示的声音。 但因为到处借了很多钱,怕借钱给他的债主找不到他,会着急不安,又不得不保持手机通信顺畅。 沈书阳心疼地摸摸哥哥:“哎呀哎呀,没事,阳阳帮你看。” 他伸进沈书黎的衣兜,摸出比他手掌还大的手机,熟练地点开微信,把消息读给沈书黎听: “一个备注叫王叔的人,跟你说咱家的果园,已经找到买主了。他把买主的微信推给了你,让你跟那个人直接联系。” 沈书黎就着他的小手看了眼,多日挂心的事有了着落,他眉眼的忧愁终于淡开几分。 沈书阳:“阿黎,那个果园,是爷爷留下的……以后就不是咱们的了吗。” 沈书黎笑容温柔:“哥哥保证,等以后有钱了,一定再买回来。” 平时那么清冷疏离的一个人,冰山一样,在弟弟面前却融化得彻底。 他拍拍弟弟的头:“去玩儿吧,哥哥处理点事儿。” 等沈书阳走了,他才拿起手机,加上那个买主的微信。 — 从沈家出来,周进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回了家。 不是养狗的那个偏僻的农场,而是他跟爷爷住的老房子。 傍晚时收到发小徐立的微信,叫他一起玩儿游戏。 周进洗了个澡,头发没干,用发夹把额头上的湿发别上去,就去了隔壁徐立家。 第5章 徐立一瞧这人,真是万年不改喜欢毛绒绒和少女粉的癖好,直接乐了:“少爷,您这发夹粉粉的,挺别致啊。” 谁懂啊,一个糙老爷们,家里的围裙都是小熊卡通的,兴趣爱好就是做家务,做手工之类。 徐立合理怀疑,周进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少女的灵魂。 周进没搭理他,拖过一个小凳子坐下。 徐立嘴贱两句,才拿出手机点开游戏。 王者双排,徐立辅助,周进射手,结果开局周进就死了。 徐立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周同学!请你尊重每一条生命!电子生命也是命!” 周进嘴里叼着棒棒糖,下巴一扬,示意他继续。 十分钟后,周进死亡五次,水晶也被对面推倒。 徐立已经逐渐起了杀心,阴森森地盯着他:“能不能认真点,别逼我跟你同归于尽。” 周进收起手机:“不打了,没状态。” 徐立一口气梗着,也没啥心情了,索性起身进屋:“那喝酒,我姐藏了好酒,偷出来给你尝尝。” 周进在走神,也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他已经心不在焉一下午了。 那封信,沈书黎看了没有? 当时应该加个联系方式的。 太紧张匆忙,对方又似乎有点怕他,估计也不肯。 周进望向远方,看着逐渐昏暗下来的天幕。 这是他觉醒的第几年? 算算,差不多七八年了。 从十几岁起,周进就知道自己活在一本书里,这是本凤凰男上位的复仇虐渣小说。 很不幸,他就是那个凤凰男,而沈书黎是天选主角。 在书里,沈家破产不久后,原主就会同沈书黎结婚。得到这种高岭之花,原主一度自傲膨胀。 但沈书黎不是甘于平凡的人,他有满腹才华,婚后又开始创业,很快便小有成就。 原主觉得自己是沈书黎老公,却被他压了一头很憋屈,自尊心作祟,就在背后捣鬼使坏,导致了沈书黎二次破产。 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再次被折断翅膀,还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沈书黎终于黑化了,不顾一切报复了原主。 对原主的所作所为,周进嗤之以鼻。 多蠢的人? 这么好的老婆,捧在手心里宝贝还来不及,怎么忍心折断他的翅膀,将他困在家里的三寸地? 自觉醒起,周进就决定要好好对待沈书黎。 但前七年,他的意识被困住,只能借助原主的眼睛看世界,完全没有自主行动的能力。 直到沈家破产后,周进才发觉,他终于能掌控这具身体了。 他期待改变故事走向太久,像是沙漠里的干涸地,渴望着雨露。 所以一听说沈书黎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找了跟沈家相熟的人,去牵线搭桥,然后登门求亲。 一个碗噔地一声被搁在地上,周进回头就看见,徐立怀里揣着一个二次元男神抱枕。 周进良心提示:“这是你姐的东西,小心她看见,直接斩立决。” 徐立扭了扭身子嘚瑟两下,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长公主今晚不在。” 他坐下,给两人都倒上酒,又说:“沈书黎回来了,沈家破产了,他爸还死了,据说他现在过得特别造孽,你知道不。” 周进端起碗,浅抿了一口:“嗯。” 徐立叹了一声,开始伤春悲秋:“这人挺好的,当年还是他资助你,让你能念个高中,这年头好人也没个好报。” 周进垂下眼没说话,指腹的老茧缓缓摩挲着碗口。 徐立胳膊肘捅咕他,话题东一篓子西一棒槌的:“听说你下午去了沈家附近,没有顺道去看看人家?” 周进:“看了。” 徐立竖起大拇指:“那你跟他见面,都说了什么?” 从小到大,周进的事儿几乎从不瞒着徐立,就直言说:“求婚。” 噗的一声,徐立刚入口的酒,全喷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哑然半晌:“你小子,怎么恩将仇报。人家是白天鹅,你配得上吗。” 周进:“但他拒绝了。” 徐立拍拍胸膛,劫后余生:“吓死我了,那说明他是个正常人。你咋突然来这一出?看上他了?” 现在跟沈书黎结婚,那纯粹是个小船撞冰山的自毁行为。 就沈书黎身上背的债,都能吓死他们这种普通人家,更何况他还瘸了一条腿。 周进没接话,只一口闷完碗里的酒:“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接受我吗。” 活了二十多年,周进没有任何感情经历,在这方面是很笨拙的。 第一次见面就求婚,很离谱,他也知道。 但这是因为,书里的凤凰男原主,就是那样做的,沈书黎也同意了。 为什么在现实里就行不通? 是因为书里原主的求婚时间,要再晚一点吗? 信里的内容就是他的筹码,沈书黎看了信应该会主动联系他的,怎么也没个动静? 徐立:“周同学,人家压根儿就不认识你,你对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 “你得给对方时间,让他先熟悉你,了解你,逐渐拉进关系,那唐僧取经还得一步一步走呢,懂?” 这才是正常人的一套流程。 周进琢磨了会儿,突然嗖地站起身。 第6章 徐立见他反应那么大,一脸臭屁:“顿悟了吧,啧,哥咋这么厉害。” 周进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我锅里还炖着东西,忘了关火。” 徐立:“……” 周进匆匆回家,一路上却在想,看来原主的办法是行不通了。 必须改变战略,曲线救国。 徐立说的对,他应该把节奏控制得缓慢些,一点点让对方熟悉自己。 下次见面,先从朋友做起吧。 找到突破口后,郁结的情绪散去大半。 他钻进了屋里,刚准备看看锅里的汤,手机突然响了下。 是一个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你好,我叫沈书黎,王叔介绍来的,是果园的主人 周进怔住,随后嘴角缓缓翘起。 好巧不巧,刚买下的那片果园,原来的是沈家的。 他飞快地通过好友验证,把灶台上的火关了,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好,我是果园的买主。 沈书黎秒回:嗯,王叔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理想价格,以及果园的情况 周进:有。但我需要亲自去果园看看,这样才能放心 他想了想:您方便吗,可以的话我需要你在场,到时候带着合同,看好了双方就直接签字 对方似乎有些犹豫,备注栏上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回信。 沈书黎:好,什么时候 周进迅速切出微信,点开天气预报的软件。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心跳都剧烈了些。 明天下雨,果园是泥土地,肯定地面都耙软了,路不好走。 后天天气比较好,晴朗,雨后气温也合适,差不多。 但时间呢? 早晨的话怕泥地没干,晌午又晒得慌。 周进抿起唇,最终敲定:后天下午四点,可以吗 那个时间,雨后的路面被晒干,太阳也西斜了,正正好。 果园刚巧邻近他养狗的农场,招待人也方便。就是不知道沈书黎怕不怕小狗。 第3章 约好见面那天,沈书黎忙完就去了果园。 时间还早,他点开手机,把买主拟好过来的交易合同,又仔细看了遍。 虽然还没见过面,但从这份合同就能看出,买主是个良心的实在人。 合同上给出的价格非常公道,对方丝毫没有因为他着急出手,就趁火打劫占他便宜。 检查完合同,看了眼时间,才三点半,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今天气温很舒适,雨后的天水洗过一般,蓝得不像话,风也轻柔。 入秋了,半边山的树木都开始发黄,层层林染,景色美得让人惊叹。 沈书黎记得果园旁边有个农场,还有个鱼塘,就想去看看。 但走了一段,刚靠近那边,就听见一阵猛烈的犬吠,听声音起码有好多条狗。 沈书黎犹豫着要不要离开,突然一个人叫住了他。 那是个中年男人,长相憨实,笑容像太阳一样淳朴:“嘿!年轻人,你是来看风景的?” 沈书黎善意地朝他点头:“随便走走。” 男人牵着一只黑色的大型犬,小步跑过来,特别热情:“这边景色确实好啊!周末经常有城里人来玩儿嘞!” 等人近了,沈书黎才注意到,男人断了一只手。 凝视别人的伤疤和痛苦,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 他微怔了下,飞快把目光从男人的断手上移开,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沈书黎把注意力放在狗身上。 这条狗的腿,似乎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的。 男人瞥到他的目光,笑道:“这娃叫如风,以前是一条搜救犬,腿是在地震中,为了救人被砸伤的,可英勇嘞!” 沈书黎微微惊讶,他还是头一回在现实里看到搜救犬。 第一印象,好威风。 但这种威风,不带半点威胁性,是一种纯粹的帅气,让人看着很舒服。 沈书黎蹲下身:“您养的?” 如风见他靠近,有些激动,兴奋地摇晃着身子,尾巴都甩圆了。 男人怕如风冲撞他,把绳子拽紧:“不不,农场主人养的,我就是个看门的嘞。” 沈书黎想起刚才那阵犬吠:“这里还有其他狗?” 男人下巴一扬:“可多了!都是农场主从镇上买回来的,差不多有十几条!” 断手的残疾男人,退休的瘸腿搜救犬,买回来的狗群,每样都在这种死寂的日常中,带了些不平凡的色彩。 沈书黎突然对农场的主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不是个爱探究别人的人,但也许是因为今天风景太美,连日的压抑得到释放,心情还不错,就多问了几句: “他为什么买这么多狗?看家的话,一两条也够了。” 男人很高兴能有个唠嗑的人,语调都上扬了几分:“还不是因为镇上很多人卖狗,那孩子见不得这些,就全买了回来。” 他一脸正气地感叹:“唉,好人啊,心善的好娃!你看像我这种残疾人,出去打工别人都不要,他却让我留下来看门,给我开工资。” 沈书黎也由衷地赞赏:“确实是好人。” 如果放在以前,他会很想认识一下这个农场主,但现在…… 第7章 人都是会变的,经历多了,一颗心只剩下麻木,哪怕感受到阳光,也只会迟缓地说好温暖,却没了追逐阳光的力气。 正聊着,突然听见一阵响动,是车轮子压在路上的声音。 男人抬头瞧了眼,疯狂摆手:“进娃子!” 沈书黎一回头,就看见周进骑着个三轮车过来。 两人相视一眼,神色都闪过惊讶。 周进朝沈书黎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三轮车在农场门口稳稳停住,周进下车后,把在车肚子里睡得七荤八素的小孩儿叫醒。 那孩子懵懵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到了啊……” 沈书黎一眼就认出,这是他邻居家的孩子。 那天他撞见的卖狗现场,就是这小孩儿拽着狗尾巴哭哭啼啼地不放。 所以眼下是什么情况? 周进把小孩从三轮车上抱下来,低头看着他说:“第一次可以让你免费看,以后就不行了,知道吗。” 小孩:“哎呀知道了!我的狗狗呢。” 周进转头看向男人:“郑叔,麻烦您带他过去,他的狗是前天刚来的,黑白毛色间杂,半条尾巴是白色的那只。” 郑叔嘿嘿一笑:“行嘞!交给我!” 小孩跟着郑叔走了,留下周进和沈书黎两人在原地。 周进:“又见面了,沈先生。” 这会子,沈书黎已经反应过来了,神情很复杂:“这个农场是你的?” 周进微笑:“嗯。买了还没半年。” 其实他家里,并不像镇上说得那样,穷得揭不开锅。 原主念完高中后,在工地上干了几年,存了好些钱的。 又跟着徐立家里一起做生意,也赚了些。 周进能操控这具身体后,第一时间就拿着这些钱,低价买入了这个农场,因为他在书里看见,未来这块地会非常值钱。 反正白捡,谁不乐意要? 沈书黎静默了会儿。 他脑子里周进的形象,突然从缺德的狗贩子,变成善良的爱心人士,一时间他有些接受不良。 人的惯性就是,当对一个人有了偏见,最后却发现是误解后,原本的负面印象,就会不可控地,在愧疚下转变成好感。 周进邀请道:“要进去坐坐吗。” 沈书黎礼貌婉拒:“我等人。” 周进回身从三轮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把合同抽出来递过去:“你等的人就是我。” 沈书黎又是一怔,犹豫地扫了他几眼,接过了合同。 周进认真解释:“抱歉,果园的事,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他笑了下:“因为第一次见面,沈先生对我的印象不好,我又很想要这个果园,怕告诉你买主是我,你就不卖了。” 沈书黎垂着薄薄的眼皮翻看着合同,淡淡道:“不会。谈买卖我不看人,只要对方给出的价值对等就好。” 周进挑眉:“明白人。” 合同检查完,沈书黎麻利地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两份合同,一人存留一份,但签字的笔却只有一支。 沈书黎签完后,把笔和合同两样一起递给周进。 男人接笔时,沈书黎目光落在他那双手上。 好大的手,皮肤粗糙,手掌宽厚,五指修长。 沈书黎握着将将好的一支笔,到了周进手里,却变得又细又短,仿佛只要轻轻一用力就会被折断。 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种磅礴的力量感。 沈书黎看了会儿,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 周进签完字,把其中一份递给沈书黎,自己留下一份:“存好。” 沈书黎接过,装进自己的斜挎包里:“合作愉快,后续有什么问题,可以微信联系我。” 周进看他似乎就要走,神经绷紧,飞快地邀约:“要一起逛逛吗。” 沈书黎抬起清泠泠的眸子,带着几分诧异看向他。 似乎在询问——有必要吗。 周进轻吸一口气,喉咙发干:“你是卖家,陪我验验货。” 这是他眼下能找出的,最合理的借口。 沈书黎没回答,仍旧只是看着他。 周进心跳已经开始加快。 难得两人独处,下一次沈书黎还会不会见他,就不一定了。 所以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今天天气不错,刚下过雨空气清新,果园风景也很好——” 沈书黎:“好。” 周进微顿,确认一般:“什么?” 沈书黎重复:“我说好。” 随后他首先大步往前走去,转身的刹那,嘴角轻轻弯了下。 这个男人真的很不会掩饰自己,哪怕面上那么镇静淡定,但裸.露的手臂上,紧绷绷的青筋还是出卖了他。 显然,他在紧张。 沈书黎其实有些抱歉之前对周进有误解,抱歉上次见面他因为卖狗那一幕,对周进态度烦躁和冷漠,所以答应了这次邀约。 周进飞快跟上去,调整步调,同他走成一排。 一阵清风漫卷起半黄的秋叶,在地上低低地打了个旋儿。 两人逐渐爬上一个山坡,这里视线很广阔,能看到农场的整个全貌。 农场的一块菜地前,那个小孩儿还在跟狗狗玩儿,一人一狗开心地蹦来蹦去。 沈书黎想到什么:“你刚才对小孩儿说,第一次可以免费看,以后就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第8章 “你在用这些狗盈利吗?” 沈书黎已经脑补出了一套逻辑: ——周进从镇上买回狗,却偷偷跟那家的小孩儿说,狗在农场里。借此吸引他们来看,并从中收取费用。 周进轻笑,摇摇头:“不是。买狗时我会跟孩子们说,可以来农场看自己的小狗。” “除了第一次免费,以后都要付出一点点代价。但不是要他们给钱。” 沈书黎被勾起了好奇心,微微歪头看他。 周进同他对视:“以后他们需要帮农场的菜地除草,作为看小狗的‘门票’。” 沈书黎不是很理解:“为什么?” 小孩儿干活都偷懒,力气还小,也不缺那点劳动力吧。 周进:“因为我想让他们知道,任何想要的东西,都需要付出代价才能得到。” “同时让他们明白,养狗也需要承担责任。” 觉得干活儿麻烦的小孩儿,来过几次后,就不会再来。 当小狗成了困扰,有些人就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掉。 这样刚好周进也少些麻烦事儿,毕竟他得留意孩子们在农场的安全问题,好好地把孩子还给他们家长。 沈书黎听完微怔,心里有些触动。 风很温柔,吹得人浑身都舒服。 他垂下眼,轻声说:“真的,有一直坚持来看小狗的孩子吗。” 周进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天:“有几个。我跟他们保证了,等他们成年后,或者能在家里做主时,就让他们把小狗领回去。” 沈书黎没再说话,只是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了浅浅的笑意,很温柔。 周进:“听我讲这些,会不会很无聊?” 沈书黎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疏离了:“不会,很有意思,觉得,很温暖。” 心脏都好像被春风亲吻了,柔软得一塌糊涂,比这绝美的风景,还要治愈人心。 世界上有人在默默努力着,释放着善意和温暖,是件幸运的事。 周进轻笑:“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吧?下次你再来,我给你讲点别的。” 第4章 沈书黎浅笑:“好。” 周进眼底露出惊讶。 本来是玩笑话,沈书黎竟然答应了? 他有些欣喜。 沈书黎似乎不像之前那样排斥他了,他们似乎……熟了一点。 两人又一齐往回走,走回了农场门口的大马路上。 在路边等了会儿,却不见车来。 又过了片刻,沈书黎接到电话,司机说路上出了点事儿,要晚点。 周进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去农场坐会儿吧。” 沈书黎的腿受过重伤,长久的站立,早就有些酸痛了:“好。” 两人没有进屋,只是在房子前的长椅上坐下。 见气氛回落,周进又找话题说:“上回我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沈书黎诚实道:“没有。” 那封信,他本来想扔了的,反正也不会看。 但又感觉不太礼貌,就只是收了起来。 周进哑然,沉默片刻:“里面写了重要的东西,希望你能看看。” 沈书黎:“有关什么的?” 周进想了想,斟酌着说:“有关我的。也有关于你,对你会有帮助的。” 书里,原主能一次求婚成功,是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原因在的,他已经在信里写明了。 第一次见面时,周进怕自己紧张,表述不清楚,又想着对方可能没有耐心跟他聊天,所以才选择了写信。 他有一定把握,等沈书黎看完那封信,就很大可能会同意跟他结婚。 沈书黎不说话了,既没说他会看,也没说他不会看。 周进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那么亲近,问得太多太紧,会招致人反感。 好不容易变得融洽的气氛,他不想就这么毁掉。 恰巧这时,一阵汽车的鸣笛声响起。 沈书黎:“谢谢招待,我先走了。” 周进送他上了车。 等车子开动,沈书黎拿起手机,把周进的微信备注,由原来的‘果园买主’,改成了‘人好但有点木的糙汉’。 又不自觉浅笑起来。 好久,都没有跟人这么放松地打交道了。 车上,沈书黎小睡了会儿。 回到家后,他把果园的买卖合同放进卧室的抽屉,拉开抽屉,却一眼看见那封周进送的信。 写的什么? 这年头,已经很少会有人写信了。 沈书黎想起周进说过的话,突然有一股冲动,让他想打开信看看。 但又觉得,看了不就是默认,他有跟对方结婚的想法? 沈书黎已经摸到信封的手,又猛地缩回来。 他坐在床头,凝视着那个信封,足足五分钟。 最后深吸一口气,一把捞起来拆了。 难得有点好奇心。 他悄咪咪的,不被人发现他看了信,那他就是没看。 — 几天过去。 周进一直挂心着一件事——那封信,沈书黎到底看没看? 这个问题,他纠结好几天了。 期间,周进借着果园的事儿,在微信上找沈书黎聊了聊,顺口问了一句信的事儿,却被沈书黎搪塞了过去。 而且沈书黎表现得极其冷淡,基本只回复‘嗯’、‘好’两个字。 第9章 他这是被冷处理了? 周进有些无奈,又想不太明白。 明明那天,他们相处的气氛那么好。 还以为已经是朋友了呢。 周进不敢再贸然给沈书黎发消息。 沈书黎是个社交距离感很强的人,频繁去打扰他,会造成负面印象。 万一被拉黑删除怎么办? 但就这么不痛不痒地,恢复成陌生人的相处模式,又觉得好可惜。 好不容易拉近距离的…… 周进头一回这么烦恼。 又是一个周末,周进的一个小习惯就是,爱在周末研究新的菜谱。 别人都觉得,做饭是一件繁琐且无聊的事,周进却认为,做饭的过程,特别治愈放松,能让他变得平静。 像是做了一场灵魂的按摩。 但因为家里是用的柴灶,一个人做饭还要看火加柴,容易手忙脚乱,所以周末他研究新菜,都是借用的徐立家的厨房。 徐立家里是做生意的,主要倒腾蔬菜买卖,这些年挣了不少钱,家里的房子都重新装修了一遍,厨房都是用的电气,很方便。 周进切菜,徐立就搬把椅子,坐在门口趴着看他。 看了会儿,徐立仰天长叹 。 好他妈无聊。 徐立:“你这人,真没意思,做饭哪有打游戏好玩。” 周进穿着卡通小熊的围裙,为了避免额前的头发挡到视线,还用粉色的发夹给夹了起来。 他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儿,也不搭理徐立。 徐立快闷死了,突然想到什么:“诶你跟沈书黎咋样了?” 周进的刀锋顿了下:“几天不联系了。” 徐立嘚瑟地挑了挑眉,满脸都写着‘终于忍不住理我了吧’。 小样,这还拿捏不住你? 他迅速摆出感情军师的派头,沉吟道:“这可是个大问题啊,任何人长期不联系,感情都会淡的,这不行,这很糟糕。” 周进本来心里就没底,听他这么说,眉头顿时蹙起,认真道:“那怎么办。” 徐立虽然在别的事儿上不靠谱,但他从小到大,都特别招人喜欢,擅长处理人际关系。 周进还挺羡慕他这点。 徐立啧了声:“他不联系你,你就主动联系他啊!约他见面!人就是这样,多见几次就熟了。” “不要害怕主动,主动能让你掌控这段关系发展的节奏。” 周进抿紧了唇:“但我们才见过两次,万一他觉得困扰,永久拉黑我怎么办。” 试想一下,一个被拒绝了的追求者,还不依不饶的联系你。 这换了谁,心里铁定都反感。 徐立悠哉游哉地笑他:“你这人啊,就是心思细,太细了也不好,容易瞻前顾后的。” 周进没接话。 对别的事,他根本不是这样的。 只是对沈书黎,因为不想搞砸,所以步步都走得谨慎小心。 徐立又说:“沈书黎没你想的那么无情,你还记得念高中时的一件事吗?” “就那个,大马猴跟沈书黎告白的事儿。” 周进怔了下,他当然记得。 大马猴是当时他的高中里,一个汉子化的搞笑女,外号叫大马猴。 不修边幅,经常顶着自然卷的爆炸鸡窝头来学校,身上总是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穿的衣服还很破旧,这些已经让她够出众了。 搞笑又爱出风头的性格,更是让她直接在学校里出了道。 那时沈书黎是学校国宝级的天之骄子,学校重视他,老师怜爱他,女同学们都对他芳心暗许。 大马猴就是其中一个,她高调地喜欢了沈书黎三年。 到了高考百日宣誓前几天,大马猴搞了个大的。 趁着周末,全校都不上晚自习,老师们开年级大会,顾不上学生,她扬言要在操场当众告白沈书黎。 大家都嘲讽她,说沈书黎才不会来,太丢人了。 还说被她喜欢,绝对是沈书黎光彩人生的一笔黑历史。 那天周进临时有事,没去成现场,但他通过徐立的手机,在学校的贴吧,吃完了那个瓜。 后来沈书黎的确去了操场。 他拒绝了大马猴的告白,却护着她穿过重重人群,为她顶住那些嘲笑的目光,一路走回了教室。 由于当时沈书黎跟大马猴的谈话声音很小,大家看那情况,还以为沈书黎被她拿下了。 但当晚大马猴本人,就在贴吧里为沈书黎正声,说男神没有被她糟蹋,并亲自贴出了沈书黎拒绝她告白时说的的话。 沈书黎说:“谢谢你这三年的喜欢,它很珍贵,但抱歉,我没有拥有它的资格。” “未来你一定会遇到,一个愿意满怀欢喜接纳它的人。你已经很努力了,可以放弃它了,让它留在这里吧。” 这样温柔的一个人,实在太过耀眼。 在最美好的年纪,像是四月天的阳光一样,照进别人枯燥无趣的青春,叫人怎么不喜欢? 回忆结束 周进看向手里的菜刀,沉默了很久。 徐立说:“你现在的情况,跟大马猴没什么区别,都是追求他失败。沈书黎都能对大马猴那么温柔,你怕什么?” 周进轻吸一口气,放下了菜刀。 有道理。 哪怕现在沈书黎经历了破产,性格已经跟以前截然不同,但一个人的本质是很难改变的。 第10章 沈书黎骨子里就是温柔的人,对他人总是很宽容。 虽然利用这一点,有些卑劣,但…… 赌一把吧。 不能再拖了。 — 自从那晚因为好奇心,看了那封信,沈书黎再也淡定不了了。 如果信里面写的是真的,那他只要跟周进结婚,如今的困境,就会迎刃而解。 巨大的债额终于能还上一些,也不用再跟弟弟提心吊胆地生活。 但……有一个问题。 天已经漆黑,沈书黎坐在院里出神。 手机响了下,他下意识身子一抖,低头瞥了眼,发觉是周进的消息才松了口气。 他望向漆黑的夜幕,凝神了很久。 这段时间,周进联系过他几次,每次回消息,只要他透露出疲惫,或者稍微敷衍,对方就会非常识趣地不再打扰。 沈书黎是个距离感很强的人,在好感度不够的前提下,对方还一昧追着他靠近,他会非常反感。 不得不说,周进的尺度,就把握得让他非常舒服。 但看了那封信,沈书黎觉得,他需要重新审视周进这个人。 沈书黎疲倦地捏了捏额头,敲出三个字回复:最近忙 一夜难眠。 第二天,沈书黎有事外出了一下。 中途回来的路上,收到了周进的消息。 周进:果园的橙子熟了,来镇上办事儿,顺路给你带了几斤,在翠山公园等你 周进:没空来也没关系,不用管我,今天天热,我热得受不了会自己走[可爱] 沈书黎微微睁大眼。 — 已经晌午了,太阳火辣辣的。 周进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穿着短袖也并不凉爽,脖颈上都汗涔涔的。 看了眼手机,距离他发给沈书黎消息,已经半个小时过去。 周进拢了拢身旁装满黄橙子的袋子,抬头张望了下周围。 没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 周进有点口渴了,想在附近找个商店买瓶水喝。 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叫他。 他转头,就对上一双浅杂着愠怒、但更多是着急的眼睛。 沈书黎快步过来,他胸脯明显地起伏着,微微张嘴喘着气。 看得出来,是跑了一段路,被累的。 周进倏然浅笑,同时也松了口气。 果然,当年的那个少年,不管经历再多的磨难,心里仍然保持着纯净,温柔如初。 沈书黎还是他记忆中了解的那个人。 周进把一袋橙子递给他:“你来了。” 沈书黎垂眸看了眼,没接:“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这么热的天,在公园晒着,中暑了怎么办。 周进却只是笑:“抱歉。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沈书黎终于喘匀了气,语气淬着冰:“下次我就不会来了。” 这人,真的跟外貌不符。 闷着腹黑。 周进看他脸上出了汗,从兜里抽出纸巾递过去:“干净的,擦擦吧。” 沈书黎没客气,纸巾凑到鼻尖,他微蹙的眉头却舒展开了。 好香。 不是浓郁的那种香气,是淡淡的清香。 让人心绪都变得宁静。 还以为这种糙男人身上,都会带着一股汗味…… 沈书沉默片刻:“找个地方坐坐吧,我们聊聊。” 十分钟后,两人在一家奶茶店坐下。 沈书黎开诚布公:“信我看了。你信里说的,拆迁的事,你怎么保证它的真实性。” 周进给两人都点了杯喝的,组织了下措辞才说:“我有我的信息渠道。沈家这么多年,也总有点人脉吧,你可以找相关的内部人员,打听下。” 周进知道的都来源于书里。 书中写了,原主之所以能向沈书黎求婚成功,是因为原主偶然间听到别人议论,镇上临近村子的一个老旧的小区,将来要拆迁。 沈书黎家族的一套老宅,正好在其中。 而拆迁,按的是每家每户的人头算。 如果沈书黎能在拆迁前,找个人结婚,他们家就会多一个拆迁的人头,多一笔巨款。 那沈家欠下的债务,就能还清一大笔。 只不过,书中原主是在一个月后,才向沈书黎求的婚,那时拆迁房的事儿,已经传出风声,好些人都知道了。 现在却是除了内部人士,没有人了解,所以沈书黎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也算正常。 沈书黎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进:“如果你同我结婚,沈家的拆迁款,我一分都不会要。” 沈书黎眼神复杂:“你怎么保证,你不会贪图那笔钱。” 毕竟已经有很多先例,好些人通过结婚谋图配偶的财产。 这就要考验对方的人品了,单凭一张嘴说,是完全不够取信的。 周进微微勾唇,这个问题,在书中沈书黎也问过原主。 他依着原主的话回答:“我家也会有套拆迁房,跟你结婚,算是互惠互利。按理来说,我更吃亏,因为你还背负着巨额债款。” 沈书黎手捏紧了塑料杯,脸色冷了点:“觉得亏为什么还找我。” 精明的男人。 险些被他老实的外表骗了。 周进眉眼柔和:“因为你头脑好,结婚后,我想把财产都给你打理,你带着我多挣钱就好。” 第11章 这是他临时编的话。 沈书黎抿紧了唇,似乎信了。 周进又说:“如果你实在不安,婚后可以签署财产的划分合同。” 沈书黎听完,突然笑了下:“那按照你说的这些,我完全可以找个相熟的人结婚,不比你更靠谱?” “所以你并不是不可替代的,那我为什么要选择你?” 第5章 周进怔住,一时哑然了。 原书里不是这么发展的…… 这也是他提早一个月接触沈书黎,造成的连锁反应吗? 沈书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其实他拒绝周进,还有别的原因。 跟这些天他突然疏远周进,是同一个原因。 在周进上门求婚前,他甚至都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男人,却在第一次见面给他的信里,就清楚地写明了沈家老宅的位置。 那座宅子,是他上了高中,家里发迹后,就搬走了。 然后镇上的人才认识沈家。 如今过去七八年了,只有沈家的人才知道那座老宅。 周进是怎么知道的? 不光如此,信里很多细节还透露出,这个男人对沈家,对他,都了如指掌。 甚至清楚地知道,他们家欠了多少债,比沈书黎他自己还了解。 试想一下,一个你的追求者,第一次见面就求婚,还对你的一切都一清二楚…… 不管对方是怎么获取你的信息的,这都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沈书黎几乎就要以为,周进是个痴汉变态了。 不安,他很不安。 所以他选择远离周进。 看对面的人似乎无话可说,沈书黎站起身就要走。 周进这时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叫住他。 沈书黎:“还有别的事吗。” 周进望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手里的一袋橘子递过去:“果园里的第一批橙子熟了,想让你尝尝。” 沈书黎微顿,垂眸看见一双粗糙的大手。 那双手拎着一大袋装得满满的橙子,手臂都被橙子的重量,吊得青筋暴走。 这一刻,沈书黎心里不受控制地软了下,但还是淡淡道:“谢谢,我不喜欢吃橙子。” 周进的手支在半空,就那样看着那个身影,一跛一跛地逐渐远去。 — 这晚,小镇下了一场罕见的大暴雨,能听见屋顶雨点砸落。 叮叮当当的像是下铁块一样。 周进因为心情不好,头一晚跟徐立打游戏打到半夜,就睡在了他家。 第二天起床,外面又是一个大晴天。 仿佛昨夜的雨,只是一场梦境的幻觉。 徐立瘫在沙发上,看着周进懒洋洋地啧了声嘴:“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 “老子把他扇到三生三世都是陀螺。” 周进语气没什么起伏:“没有。” 徐立指着他已经切了大半盆的土豆丝:“那你为什么残害它们?土豆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妈的这么大一盆土豆,全家得吃好几天,恐怕都吃不完。 周进没吭声,仍然认真地切着土豆丝,一个一米八几的糙汉子,拿刀切起菜来,却十分细致。 这在徐立眼里,有种张飞穿针的诡异感。 屋里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近了,随后响起徐立惨绝人寰的嚎叫:“嗷!揍我干嘛!” 一个穿着宽松睡衣,头发鸡窝一样披散的女人冷笑: “小进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喜欢吃土豆丝,爸妈也喜欢,你不喜欢就踢出族谱。滚。” 徐立憋着一口气,闭了闭眼。 心里默念,打不过,这是亲姐,有血脉压制,忍忍忍。 等徐清清走远,徐立才偷摸声问:“昨天你就情绪不高,不会是,又跟沈书黎怎么了吧?” 周进手里的动作顿了下:“大概没戏了。” 徐立嗐了声,又说:“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一个问题,你喜欢他?” 周进抿唇想了想:“不喜欢。” 他对沈书黎是恋爱感觉吗? 不是吧,明显不是。 徐立一副‘你没吃药’的神情:“那你干什么非要跟他结婚,失心疯?” 周进垂下眼,陷入了沉默。 自觉醒那天起,他就明白,他的存在,只是为了给沈书黎作配。 在书里,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天之骄子陨落,看着高岭之花跌落神坛,陷入污泥,又接连遭遇背叛,满身伤痕,最后不得善终。 人对美好的事物,是会自然而然地产生怜爱的,看着它们逐渐破碎,最后不复当初,会有一种深刻的痛惜。 觉醒的最初,他对沈书黎只是出于一种怜惜,和悲悯。 于是不自觉地想看着那个人,想拯救他,整个青春,从初中到高中,他的目光始终聚在沈书黎身上。 拯救沈书黎,逐渐成了他的责任和信仰,支撑着他,度过了在原主身体里的那段黑暗日子。 但昨天跟沈书黎的谈话,让周进猛然醒悟。 他的目标是沈书黎能够被拯救,脱离悲惨的命运。 却忽略了,其实拯救沈书黎的那个人,不是他也无所谓。 只要沈书黎往后能过得好…… 周进轻吁了一口气,终于放下菜刀。 所以他在纠结什么? 第12章 原书中带给沈书黎第二次致命打击的人,也就是原主,已经不复存在。 那沈书黎不管跟谁结婚,都能摆脱目前的困境。 都不关他的事了才对。 周进觉得自己想通了,也不切菜了,拿过桌上的橙子剥皮吃了起来。 徐立看他突然间就阴转晴了,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嘴里贱兮兮地说:“别泄气,男人有什么好的,你找个女的呗。” “我现在就正式,把我爸的嫡长女许配给你。” 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的徐清清,啪啪照着他的脑袋就来了几下。 徐立痛得发出尖锐的爆鸣,一拍沙发弹坐起来,气得眼睛通红:“你再打试试?!别以为我没脾气!” 徐清清嘲讽地笑了笑,又给他啪啪两下。 徐立嗷嗷地捂着脑袋,畏畏缩缩地遁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你老了,我拔你氧气管。” 周进看着这对姐弟吵吵闹闹,心情好了不少。 突然电话响起,他随手接了:“喂,郑叔。” 郑叔急的语气冒火:“进娃子!果园遭了!” 周进心里咯噔一下。 郑叔:“昨晚雨太大,园里好多果子都给祸害了,全掉进泥里,烂了好些,你快来想想办法!” 周进眉头微拧,起身穿衣:“我马上到。” 郑叔提醒他:“你最好叫上果园原来的主人,看看这个损失,他能不能帮你承担一些……” 周进顿了下:“好。” 当初他拟的合同里,有一条规定——果园这个季度的水果,值的价钱,要跟沈书黎分成。 眼下这个情况,确实最好叫上沈书黎。 周进点开通讯录,再看见‘沈书黎’三个字,他心里还是起了波澜。 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豁达。 — 沈书黎一觉睡醒,已经快中午了。 他拿出手机,想了想,厚着脸皮去求上了父亲生前的一个好友,让对方帮忙打听一下拆迁的事儿。 那人有些不耐烦,但也不好明着跟沈书黎撕破脸皮,最终在沈书黎的好声好气下,他答应了下来。 沈书黎松了口气,疲倦地垂着眼皮。 看到周进的聊天消息框,他指尖不自觉顿住。 等回过神,已经下意识点进了删除联系人的界面。 沈书黎凝神好一会儿,叉掉那个界面,又点进去,反反复复好几次。 目光倏然瞥见桌上的香蕉,又想起昨天周进递给他的那袋橙子。 自从家里破产后,不管是朋友还是亲戚,基本见到他都绕道走,甚至电话都拉黑了。 就怕他开口借钱。 破产后,短短大半年,他就饱尝了人间冷暖。 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一份单纯地、只为了他的善意了。 沈书黎轻叹一声,最终保留了周进的联系方式。 这时,手机突兀地震响起来。 沈书黎惊得差点没把手机摔了,这么久了,他还是惧怕电话铃声。 看到来电人备注是‘周进’时,沈书黎怔了下。 他下意识想挂掉,但又想着,平时周进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一般联系他都是发微信。 怕对方有急事,他还是接了。 电话里,男人简单明了地说了下情况。 沈书黎眉头缓缓皱起:“知道了,我马上来。” 他抓起一件外套,飞快出了门。 到了农场后,沈书黎跟周进汇合,却看见周进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周进简单介绍:“我发小,徐立,来帮忙的。” 沈书黎绅士地朝徐立点头。 徐立嘿嘿一笑:“你好你好。” 三人也不废话,一齐往果园里去。 虽然昨夜下过雨,但那场雨来得快去得也急,今天白天太阳很大,地面被炙烤了大半天,泥地已经干了。 周进边走边说:“我们分开走,各自负责一块区域,统计出那个片区损坏严重的果树数量,然后在这里汇合。” 沈书黎:“好。” 三人散开了,沈书黎和徐立朝不同的方向去。 周进却暗自跟在沈书黎身后,既跟他保持着距离,又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沈书黎的腿有伤,周进不可能放任他一个人,在这半山上独自行动。 但沈书黎自尊心强,又高傲,如果因为他的瘸腿,而明着照顾他,会适得其反。 所以周进只能以这种方式,暗暗地护着他。 沈书黎负责的这片果树都挺好,他一路顺畅地走了下去,然后遇到了数着果树过来的徐立。 两人相视一眼,沈书黎首先点头示意,算是打招呼了。 随后他转身要走,徐立迅速地跟了上去。 妈的,今天哥们儿的人生幸福,全靠他了。 他非得从这朵高岭之花的嘴里,套出有用的信息来。 徐立:“那边数完了,一起走一段吧。” 沈书黎待人总是温和,却十分疏离:“嗯。” 徐立每根脑神经都在高速运转:“沈先生这次回了南镇,是长住吗?以后还回大城市不?” 沈书黎:“以后才知道。” 徐立一噎,陪着笑说:“您这年纪,跟我们一挂的,也该成家了,打算在南镇找对象吗?有看好的人选不?” 第13章 沈书黎不轻不重地回:“随缘。” 徐立心肌梗塞,得,碰上个厉害的了,油盐不进。 但还是要为兄弟的幸福,拼杀一波:“那咱聊点别的,你觉得周进咋样?” 沈书黎停住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徐立莫名紧张,一口气悬到了嗓子眼。 硬着头皮笑着补了句:“我是说,作为朋友来说,你觉得他人咋样。” 沈书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徐立立马骄傲起来:“那当然!他就是我爸妈失散在外的儿子,我俩比亲兄弟还亲!” 提这个,他可就来劲儿了昂。 沈书黎:“那他的事,你都知道?” 徐立洋洋啧声:“必须的!” 沈书黎点点头:“他是不是对我很了解?” 徐立快步跟上,同他并排走:“这你可问对人了啊!那是相当了解。” 沈书黎眼睛眯了眯:“你怎么知道?万一你对他也没那么了解呢。” 徐立立马着急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初中时就认识你,经常趴在学校的窗台上,看你打球。” “高中他家里穷,没钱上学,是你资助的他,所以他高中时对你特崇拜,每次月考都以你为目标……” 徐立一张嘴叭叭叭的,算盘珠子崩落似的停不下来。 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已经缓缓怔住。 沈书黎惊愕后,眸子一阵轻颤。 原来,当年那个上不起学,被同学起外号叫‘垃圾人’的男生,是周进。 沈书黎收紧了五指,虚空轻握了几下。 初中,算起来,那时的沈家还没发迹,他们一家都住在偏远的老宅里,离镇上有点远的距离。 念的中学也是在那边,那是一个很小的学校。为了防止大家放学后乱跑,学校要求同方向的学生,每天排着队一起回家。 所以周进才知道他家在哪儿。 后来初中毕业,家里生意突然起色,有了钱,才搬来镇上。 如果从初中起就认识一个人,并一直关注着他的话,确实会对他非常了解。 一切都圆上了…… 半晌后,徐立终于闭上了嘴,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身旁的男人已经走出好远了。 徐立怔了下,一拍脑门,恍然醒悟。 草,大意了! 他这是被反向套话了! 第6章 沈书黎往回走了一段路,在拐角处,碰见了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周进。 两人都是微怔,周进犹疑着搭话:“那边数完了?” 沈书黎在他身旁站定:“嗯。有两棵橙子树,大枝干折断了。” 周进点点头:“回头我把地上没烂的水果捡一捡,咱们自己拿回去吃。” 不能浪费。 沈书黎:“嗯。” 谈话戛然而止,气氛变得沉默。 他们只是见了没几面的陌生人,单独相处时,如果没有共同话题,是很难聊下去的。 但即便如此,两人接下来仍然默契地选择一起走。 周进注意着脚下的路,刚下过雨,虽然地面大多干了,但还是有些泥坑,他怕沈书黎猜到。 又随口找了话题:“今年雨水多,橙子很甜,可惜你不爱吃。回头其他水果熟了,我给你拿点去。” 沈书黎垂着眼,让人辨不清他的情绪:“好。” 周进喉结微动,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事:“我们,还是朋友吗。” 沈书黎静默片刻,没回答,却说:“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周进顿了下,没否认:“你怎么知道的。” 沈书黎毫不犹豫出卖了徐立:“看了那封信,推断出来的。还有你的好朋友,也告诉了我一些事。” 周进张了张嘴,好像反应过来什么。 所以沈书黎此前,突然疏远他,是因为那封信里的内容? 他脑子里飞快地回想,自己写过什么东西。 片刻后,周进恍然大悟。 这个阶段的沈书黎,经历了破产和家庭变故,已经变得非常敏感,多疑,难以信任他人。 而他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远离一切,让他没有安全感的人和事。 这时,周进贸然上门求亲,其实也还在沈书黎的接受范围内。 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书中,原主跟沈书黎求婚,是一个月后。 那时沈书黎刚遭受过一个很大的打击,处于自暴自弃,破罐破摔的自我放弃阶段,只要能还清债务,他什么都愿意做。 所以原主才能捡那么大一个便宜,成功求婚高傲的天子骄子。 但现在的沈书黎,并没有经历那些,他的心境是非常不同的。 周进却强行把书中的剧情,提前了一个月,在信里写了拆迁房的事儿。 为了能求婚成功,他甩出了所有筹码,在信里清楚地点明,沈家欠了多少钱,沈家户口簿上有几口人,按照他们家的人口,拆迁款够不够还债等…… 简直把人家家底都翻了个底儿朝天。 周进忽略了,沈书黎长期处于追债的日子中,神经紧绷,他这样会让沈书黎感到非常不安。 这时他就变成了沈书黎的一个麻烦,而沈书黎解决的办法,就是果断地剔除这个麻烦。 第14章 周进长长地吁了口气,一手搭在额头上,似笑似哂:“所以你之前远离我,是把我当成了痴汉?不怀好意的变态?” 他有些庆幸,沈书黎没有直接拉黑他。 沈书黎缓缓抿紧唇,耳尖绯红。 他有些羞愧于自己几次三番对周进的误解。 但高傲如他,嘴上却十分倔强,冰冷又淡然道:“没有。” 周进轻笑:“没关系,误会解开了就好。” 一开始周进写信时想的是,在信里把沈书黎跟他结婚的利弊,全都分析清楚,用好处来打动对方。 本以为这样求婚成功的概率会大一点,谁知道反而弄巧成拙。 不过……周进看了眼沈书黎微红的脸,又觉得,现在这样似乎也不错。 误会的解开,通常伴随着愧疚,这也算是一种变相提升好感的办法。 只要目的达到,过程也没那么重要。 两人一起数完了受损严重的果树,回到了集合点。 徐立已经在那儿等他们了:“你俩咋一起回来的。” 周进:“刚巧碰到了。报报数吧,我用手机记下来。” 三人各自报了数,刚完成统计,不远处一个人影晃悠悠地过来了。 郑叔边跑边喊:“进娃子!出事儿嘞!” 周进:“您别急,慢慢说。” 郑叔粗喘着气,着急得冒火:“我刚才牵狗出去遛,碰上周末来玩儿的城里人嘞,他们硬要逗狗,结果狗挣脱了绳,追出去,把人给咬了。” 周进顿时眉头蹙起:“严重吗,带我去看看。” 徐立 :“我也一起。” 周进刚走出两步,回头看向沈书黎,犹豫道:“沈先生要不去农场坐会儿,这里不好打车回去,我忙完了骑三轮送你。” 沈书黎摇摇头:“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待着也是闲。” 周进:“好。” 郑叔带着他们走了一小段路,很快便在山坡半腰,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 周进快几步过去:“你们好,我是狗主人,伤得严重吗。” 同行的人说:“狗咬得倒不是很严重,关键是,他被狗追的时候,给摔下了坡,好像腿断了,腰还闪了,现在动不了。” 这种情况,他们不是专业的医护人员,也不敢乱挪动人。 受伤的是个年轻男人,名叫王鸿,此刻正哎哟地叫唤着:“别说了,快想想办法……” 周进蹲下身,凝眉看了看他的伤口,腿上被咬了一圈牙印,稍微出了点血,但问题不大。 主要还是腿和腰,估计要拍片子才知道伤得重不重。 周进:“叫救护车了吗。” 同伴说:“叫了,但这个地方偏得很,估计要等好久。” 他们是小镇旁大城市里的人,周末嘛,一群成天坐办公室白领,就琢磨着去个山清水秀的原生态的地方玩一玩,放松一下。 在网上看到别人打卡了这里,说是景色特别美,还有果园能现摘先吃,于是他们就来了。 谁想王鸿看人家放狗,贱兮兮地非要去逗,结果玩儿脱了。 这种情况,他们也不好声讨狗主人,索要赔偿,毕竟是人犯贱在先,所以态度还算客气礼貌。 周进却主动提起:“医药费我出,抱歉了。” 沈书黎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王鸿一听,倒是羞愧起来:“这怎么好意思啊,嗐,都是我贱,非要去逗它……”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推辞。 这医药费不会便宜,王鸿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本来就是个破实习生,没几个工资。 看似是体面的白领,实际上兜里要比领子还干净,拿不拿得出钱来看病都是问题。 不然他也不会选择,跟小伙伴们来这里穷游。 周进:“没关系。狗是我养的,你们是在我的果园出的事儿,这个责任,我该担。” 沈书黎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略微带点欣赏。 这种情况,一般的人遇到,都会害怕对方趁机讹诈,所以就会表现得盛气凌人,不好欺负的样子,再想办法推卸责任,保护自己的权益。 更何况对方有错在先,这个责任很容易就能推脱。 但周进并没那么做,而是站出来包揽了责任。 说实话,沈书黎觉得周进是有点傻的,吃力有不讨好,何必。 换了他,顶多是跟受害者,一人一半承担医药费。 但就是因为他自己做不到,所以才觉得,周进很厉害。 周进能给陌生人最大的善意和理解,并相信别人也是良善的,主动担下责任。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至少沈书黎就不行。 王鸿满脸感激,就差热泪盈眶了:“哥们儿,你人真好!我怪不好意思的。” 他像是见到了亲兄弟,拉着周进的手:“这样吧,我给你出个法子,你这里风景真是挺好,园子里水果也好吃……” 王鸿顿了下,嘿嘿地笑起来:“抱歉啊,我们不知道果园是有主人的,就摘了点。” 周进:“没事。” 王鸿:“以后你可以在各大网络平台上,比如某团啊,某博啊,把果园像商品一样挂上去,宣传下,用现摘先吃的名义,吸引城里人过来消费。” 周进想了想:“好。谢谢。” 他没念过多少书,不懂生意买卖,但直觉这个办法很好。 第15章 救护车来了,周进把人送上了车,本想跟着去的,但对方说不用,他就只是预先赔付了医药费,对方说多了的退给他,就加了他微信。 随后周进他们回了趟农场。 那只咬人的狗,正可怜巴巴地蜷缩在屋檐下,看到周进来了,竖起尾巴摇了摇,飞快站起身。 往常这种时候,它早就欢快地扑到周进身上了。 但今天却没有,只是焉哒哒地耸拉着耳朵和脑袋,有气无力地摇着尾巴,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 沈书黎竟然从一只狗的脸上,看到了委屈和愧疚。 周进蹲下身摸它的头,轻轻安抚它:“没事了没事了,都处理好了,乖……” 没有想象中的斥骂和指责,也没有教训和惩罚,有的只是温声的安慰。 沈书黎不可避免地心头软了下,他看向男人温柔的眉眼:“它能懂吗?” 周进摇头:“狗狗听不懂人的话,但它能感受到人的情绪。” “它虽然听不懂,但我必须安抚它,必须有这个过程。它感受到自己被在乎,才不会难过。” 沈书黎有些触动,蹲下身也试探性地,把手轻悬在狗狗头上。 周进鼓励说:“它平时很乖,不咬人的,放心摸。” 王鸿估计是做了什么让它特别难受的事儿,它才反击的。 沈书黎大胆了些,掌心落下,轻轻抚摸着它。 原本焉哒哒的小狗,很快又恢复精神,欢快地摇着尾巴。 沈书黎不自觉露出浅笑,莫名觉得很有成就感。 这时,徐立过来了,也往旁边一蹲,同周进说:“你这,是天降灾祸,因为这狗,失了一笔横钱啊。” 周进不以为意,人活着,就图个踏实,心无愧疚。 是他的狗咬了人,他就要负责,否则半夜都睡不好。 钱这东西,没了还可以再赚,问心无愧却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徐立下巴一扬:“这狗咬人,不能再要了,要么你卖给狗肉店,要么打死算了。” 沈书黎微讶地看向他,突然有股悲凉。 一条生命的去留,就这么被人三言两语地决定了……想到自己的一些事,他有些难受。 不管做人还是做狗,都身不由己。 周进冷瞄了他一眼,安抚地揽过小狗:“狗咬人,是主人没教好,没管好,主人要承担很大的责任,怎么能全怪它。” 那菜刀天生就锋利,别人没拿好刀,伤到了人,难道还怪刀? 徐立啧嘴:“它咬的人,不怪它怪谁?咬人的狗就不能留,凶性太大了。” “而且一只狗而已,你农场那么多狗,又不缺这一条。” 沈书黎微微拧眉,忍不住插话:“世界上不管有再多狗,这只狗的生命只有一次,不可替代。” “而且它不是平白无故咬的人,是那人先惹的它。” 徐立挠挠头,觉得这俩人有毛病:“咬人的狗,它就不是好狗,就算是人先招的狗,那又怎样?没道理人还得去将就狗吧。” 难不成,狗还能比人更金贵了? 周进只是平静道:“每个人在养狗前,就该知道,它会咬人、会闯祸,会调皮捣蛋,这是养狗需要承担的风险。” “如果没有做好接受这些的准备,就不要养,既然养了,就应该尽力杜绝风险,如果还是出了事,那就担着,而不是把责任甩给小狗,拿它出气。” 因为养狗,是你自己的选择,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沈书黎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柔软,同时松了口气。 徐立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最终翻了个白眼:“成,你一天道理多,我就是给个建议。” 回去时,周进骑三轮车送沈书黎。 到了沈家大门口,沈书黎下了车,说过谢谢后转身进屋。 周进突然出声叫住他,确认般问:“我们还是朋友吗?” 沈书黎回头看他:“嗯。” 周进:“是朋友的话,下次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不满之类的,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他挑着笑,耸了耸肩:“突然就被冷待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会有点伤心。” 沈书黎把他调侃的玩笑话当真了,很认真地道歉:“抱歉。下次不会了。” 周进心情愉悦,乘胜追击:“那我想明天约你,你会来吗。” 沈书黎没回答,转身往院儿里走,又随手把门关上。 但在两扇门逐渐合拢时,他朝周进浅笑:“记得带水果来,突然想尝尝果园第一批熟了的橙子。” 第7章 回去的路上,周进轻哼着不成调的歌,骑着破旧的三轮,愉悦在他的脸上都压不住。 感觉整个人像是四月里的春风一样,舒畅柔软。 等到了家,把三轮在院儿里停稳当,一抬头就瞧见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老人清瘦的身影,在夕阳的映衬下,沧桑又落寞,手指夹着的一杆烟,氤氲出几分愁绪来。 周进平静道:“爷爷,你回来了。” 前段时间,周二爷一个多年的好友去世,对方在外省,坐火车单程都需要两三天那种,老人奔丧去了,今天才回来。 周二爷瞎了的那只眼,浑浊不堪,随着完好的那只眼一齐看向周进:“嗯,晚上吃干饭,炒小白菜成不。” 第16章 周进把阶阳上晒的辣椒收了收:“成。” 于是再没话。 这就是爷孙俩相处的日常,沉默,平淡,死水一般无趣的,但又透着隐隐的温馨。 天色逐渐暗了,周二爷做饭,周进去了地里,趁着天没黑,给菜地施了下肥。 周进很小时,父母就在一场地震中双双去世,他是跟着爷爷长大的。 爷爷年轻时因为事故,瞎了一只眼,又已经年老,没什么劳动能力,种的菜也只是刚好够两人吃。 能把周进拉扯到这么大,还念到了高中,全靠周二爷不顾脸面,出去捡垃圾,卖了后几毛几毛地存钱,供着他。 也是因此,周进在学生时代,经常被同龄小孩嘲笑,他们还给他取了几个外号,比如‘捡垃圾的’、‘垃圾人’等。 但周进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说,这已经是爷爷能给他的,最好的生活了。 干完活儿,天已经擦黑。 回家后刚好周二爷做好饭,两爷子坐在四方桌上准备吃晚饭,但等饭盛出来,才发现还是生的,没熟。 周二爷沉默片刻:“估计是柴灶的问题,之前也有几次饭煮不熟,等明天你抽空看看。” 周进把饭撤掉:“那今晚我下点面吧。” 周二爷点点头,两爷子一起进了厨房,一个洗锅一个烧火。 周进趁机说:“家里现在也有点钱,要不把房子修一下吧,柴灶换成电气灶,省事儿。” 这两年,周进在家种了很大一片地,种出的菜再经由徐立家,拿出去卖,也跟着挣了一些钱。 爷孙俩的日子本该好起来,怎么也能翻修一下房子。 周二爷却不肯,说是浪费钱,周进拧不过他,只能陪他一直住着这个破旧土房。 周二爷借着灶里的火,点了支烟:“折腾那干啥。” 柴灶他都用了一辈子了,换成别的怎么能习惯? 电气灶他也不会用,而且听说那玩意儿弄不好煤气泄漏,会死人的。 周进等着水烧开:“那以后我结婚成家咋办,家里这样,咱爷俩能习惯,苦了我对象。” 他这么说,只是为了能打动老爷子。 但脑子里却倏然想到,如果要沈书黎那样白天鹅般骄傲的人,成天钻进这种满是油烟的厨房,烧着麻烦的柴灶,他就觉得心里堵。 那个人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周二爷突然安静,吸了口烟,沧桑着缓缓道:“你不买了个农场?真结婚,带着你媳妇儿去那边住,我一个老头子,跟着你们不合适。” 周进不爱听这话,啧嘴:“有什么不合适的。” 周二爷:“招人嫌。” 水开了,周进把面条下进锅里:“如果他嫌你,这个婚不结也成。” 周二爷咔嚓折断一根木材:“屁话。” 屋里沉默片刻,周二爷突然叹了一声:“你都长这么大了……还有一个月,又到了你父母的忌日……” 周进没再接话,因为周二爷每次提起他的父母,就会陷入压抑和沉重的悲痛,所以他不愿跟老爷子聊父母。 又琢磨着,农场那边作为婚房确实不错,回头让人重新装修下。 周进还是想跟沈书黎结婚,这是他觉醒后,七八年都想要实现的目标。 除了沈书黎,他想象不出自己还会跟谁结婚。 而且他也不放心把沈书黎交给别人,万一再碰上一个原主那样的…… 那他再努努力吧。 更何况现在沈书黎,对他的态度已经缓和,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 这晚,周进躺在床上,反复想着明天跟沈书黎见面的事。 一定要趁天没亮就起床。 这边离果园有点远,骑三轮都要半小时,他得提早去果园,挑选熟了的水果。 不能带太多水果,不然下次就没了见面的借口。 农场后的玫瑰花好像开了,特别漂亮,要不要也弄几枝? 周进翻了个身,又觉得算了。 目前两人的关系,并没那么亲近,送花显得越界、冒昧。 就这么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周进睡着了。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去了果园。 选好了橙子,又看柚子长得不错,但挑来挑去,也没选到熟了的柚子。 这个季节是有些太早了。 眼看太阳逐渐高挂,都已经上午九点多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他们约定的时间了,周进在农场换好衣服,正要出门,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对面哭哭啼啼地嚷着。 周进听完事情的经过,脸色也凝重了些,安抚说:“我马上过来,你再拖一拖。” 出门前,他一边飞快地招呼郑叔看好农场,一边给沈书黎发了不能赴约的道歉消息。 — 今天天气不错,沈书黎想到等会儿要同周进见面,挑了件稍微体面点的衬衫。 目前他已经确定,拆迁房的事是真的,大概没多久就会落实。 只要他找个人结婚,多分一份拆迁款,欠的债就基本能还上了。 沈书黎也不确定,等落实的时候,会不会有针对通过闪婚,来获取多一分拆迁款的应对政策。 所以他打算越早结婚越好。 婚后跟伴侣搬去那座老宅住一阵子,这样那座已经荒废多年的宅子,才具有有效性,拆迁款的事儿,才不会出纰漏。 第17章 原本他不考虑周进,是觉得这人才认识没多久,不熟。 人品性情什么的,他都还摸不清,没有保障。 但从昨天后,沈书黎对周进的人品,有个大概的了解。 他改变主意了。想认真跟周进相处试试。 更多的,是继续考察下他。 洗漱了一番,又给沈书阳做了儿童早餐,沈书黎这才准备出门。 但他前脚刚踏出沈家,后脚就收到了周进的消息。 对方说临时有事来不了。 沈书黎盯着屏幕沉默片刻,打字回复:没事,你忙你的 沈书阳见他又回来,端着个卡通熊猫的小碗问:“阿黎,不出门了吗。” 沈书黎蹲下身,朝他笑:“嗯,哥哥也想吃一口,你喂哥哥。” 沈书阳无奈叹气:“吃饭都要阳阳喂,阿黎你也太撒娇了。” 沈书黎才不管,吃了弟弟的小勺子喂过来的蛋花,又亲了他一口:“你也亲哥哥一下。” 沈书阳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垫着脚凑上去,在他脸上啵地一口:“好啦好啦。” 这一个亲亲下来,沈书黎心情顿时顺畅不少,揉揉沈书阳的头:“乖。” 沈书阳:“你也乖你也乖。” 上午行程取消,沈书黎在屋里通过电脑处理了一些事。 到快中午时,他再次收到周进的消息。 周进:抱歉,早上接到一个小孩儿的电话,说是狗肉店的老板上门,他妈妈要卖狗,小孩儿不愿意卖给他,就打电话让我过去收狗,所以没能来 这个小孩儿家,几个月前就卖过一次狗给周进,小孩经常来农场看狗狗,跟周进已经很熟了。 谁都知道,把狗狗卖给狗肉店,就是送它去死。 周进实在是不忍心,所以才咬牙推掉了跟沈书黎见面的机会。 现在他已经带着狗,回了农场,刚空下来,就立刻给沈书黎发消息来解释。 沈书黎看完短信,飞快打字:没事,你做得对 想了想,又说:我们下次再约也一样 周进秒回:真的? 沈书黎:嗯 如果周进为了能来见他,而放弃一条生命,那他才会真正的失望,也说明此前周进在他面前,那样有责任有担当,人品可靠的样子,都只是演的戏。 今天这个事,反而让沈书黎松了口气。 起码这个人,给他一种很真实的感觉。 周进:对了,我要给狗狗处理伤口,你想看看吗 沈书黎微顿:怎么看? 周进:视频[可爱] 沈书黎还在犹豫时,一个视频通话打了过来,他茫然两秒,惊得手忙脚乱的,却恰巧点到了接通键。 两人隔着屏幕面对面,互相看着对方,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 沈书黎有点不自在,低头掩着嘴轻咳两声。 周进笑了下,缓缓把镜头对准小狗:“我把手机放在这里,要给它上药了。” 沈书黎再次看向屏幕:“它怎么了?” 周进蹲下身,看着蜷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小家伙:“狗肉店的老板,用那种大钳子去捉它,它躲闪时,掉进了一个坑里,被钢筋划伤了腿。” 周进之前为了更好地养狗狗,买过有关宠物的书,自学过基本的宠物医疗护理。 这种皮外伤,就消毒上个药,所以他就自己带回来弄了。 沈书黎看着他温柔地动作,突然说:“你买这么多狗,一直在往外掏钱,不觉得亏吗?” 据他所知,周进家里并不富裕。 穷人行善,更难能可贵,却也让人心情复杂。 沈书黎:“而且世界上总会有狗被卖给狗贩子,总会有狗遭到残杀,你不可能救得了每一只。” 杯水车薪罢了。 沈书黎的想法有些悲观,但是很有道理。 周进正低头专注地给小狗上药,他硬朗的侧脸,在光线的偏爱下,显出了一种别样的温柔。 听完沈书黎的话,他浅浅笑了下,舒展开的眉眼英气好看: “是。但这个路口有我,下个路口就有千千万万个我。我从来不小看别人,也不小看这个世界。” 他相信,世界上只有一个他,但世界上会有无数个像他一样善良的人。 稍低沉的男性嗓音,语气自然又随性,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坚韧的温柔,像是从石头缝里,挣扎长出的小草,让人动容。 沈书黎承认,这一刻他确实心脏都为之颤动了下。 第8章 周进专心给小狗上药,沈书黎就安静地看着。 屏幕里的男人,一直低垂着眉眼,嘴里安抚地呢喃着‘乖’,那双粗糙宽厚的大掌,拿着一根棉签,像是捏着一根针一样。 短袖下露出的臂膀,粗狂野性,力量感磅礴到好像能掀翻一辆车,但这样的手臂,却也能做出轻柔得不像话的动作。 沈书黎还是第一次,在一个糙汉子身上,看到一种名为‘柔情’的东西。 溪水一般温柔,春风一般舒畅。 他不仅没觉得违和,反而有种极致反差的萌感。 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小狗,在周进的手下,也变得乖顺温和。 沈书黎就那样看着一人一狗,内心逐渐变得平和。 被治愈了。 或许,选择这个人也不错。 第18章 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大学毕业后,就跟同学都没了往来,他人际圈本来就窄,后来家里破产欠债,好多朋友借了他几次钱,就选择了跟他断交。 如今,身边他能选择的人,只有周进。 沈书黎缓缓趴在了桌上,歪着脑袋盯着屏幕出神。 要不要把赌注压在这个人身上? 这几次接触看来,这个男人还不错,人品上是没有大瑕疵的。 是一个安稳的选择。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感觉,他好像心跳都快了几分。 这时周进突然开口:“困了?” 沈书黎猛然回神,坐正了身子,淡淡道:“没有。” 周进一边帮小狗上药,一边问:“觉得无聊吗。” 他怕沈书黎无聊,但又不想挂电话,多聊会儿,多相处一些,沈书黎就能对他多熟悉一些。 沈书黎摇摇头:“挺让人放松的。” 周进浅笑:“那就好。放首歌吧,听听音乐。” 沈书黎嗯了声,很快响起了音乐声。 他听着有些熟悉,但怕是自己听错了,就问:“这是什么歌?” 周进:“你看过宫崎骏的动画吗,哈尔的移动城堡。” 沈书黎眨眼想了想,恍然回味过来:“这是,苏菲和哈尔被追赶时,哈尔带着苏菲在空中散步那一段?” 他是十几岁看的这部动漫,当时就好喜欢这段,这些年反复看过好多次,所以才能迅速回想起来。 周进点头笑:“嗯。觉得很浪漫,很喜欢。” 沈书黎心头涌上一点热流,他想激动地说‘我也喜欢’。 但最后只是把话咽了下去,手指微微蜷紧,平和道:“确实好看,很不错的动画。” 周进:“歌曲的话,你搜索‘空中散步’就能搜到。” 沈书黎只说了句好。 这次视频‘约会’,在周进给小狗上完药后,再没了继续聊天的理由,就挂断了。 但在挂断前,周进大着胆子约了沈书黎下次见面。 这次沈书黎没有犹豫,直接同意了。 周进结实地松了口气。 挂断视频后,沈书黎在书桌前,又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望着外面的蓝天出神,像是一尊静止的雕塑。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呼吸越来越快,胸膛的起伏,频率似乎也在加速。 最后沈书黎猛地站起身,却又犹豫着微蹙起眉。 他想选择周进,但又怕自己识人不清,最后被骗。 拆迁款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周进跟他结婚后,对这笔钱动了心思,硬要离婚的话,他只能被动地被对方分走一半的钱。 如果事情发展到那样,对他来说,对沈家来说,都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这几次接触下来,沈书黎又觉得,周进不是那种人。 一个自己明明也不富裕,却能尽全力去救助小狗的人,很难相信他是坏人。 而且上次果园事件,让沈书黎看到了周进的责任和担当,他是有些敬佩周进的人格的。 沈书黎紧抿着唇,深呼吸几口气,又放弃地坐了回去。 他还是下不了决定。 — 又过了几天 周进发现,来农场和果园的游客,变多了。 他觉得奇怪,虽然之前王鸿给他想了个法子,让他把果园挂在网上吸引城里人来消费,但他还没来得及弄的。 那这些游客又是被什么吸引来的? 周进纳闷时,收到了王鸿的微信。 王鸿:哥们儿,我给你介绍了一些朋友过去,他们想体验一把果园现摘先吃的快乐,你别客气,尽情宰他们哈 周进当时正打扫狗屋,累了坐在旁边休息,看到这消息,笑了下。 周进:好。你的腿和腰好点了吗 王鸿:嗐,躺着呢,别提了,我是真倒霉,就这个破班,一天忙得要死,还没几个钱 王鸿:真谢谢你,帮我垫付了医药费,要不然就我跟我这些穷鬼朋友,可能我连个病都看不起 他这么大了,也不好问家里要钱啊,更何况他出身也不好,父母也穷。 所以王鸿都没跟父母提这事儿。 周进:没事,出门在外,谁都有个困难的时候 王鸿顿时心里感动:哥们儿,交个朋友呗,以后我还去你那儿玩儿 周进浅笑:好,等你伤好 聊天结束,周进本想收起手机,突然心头一动,把跟王鸿的聊天截图,发给了沈书黎。 沈书黎秒回:? 周进:今日份治愈,分享给你 沈书黎:只能说明你碰上的,也是个好人 但凡换了那种心思不正的人,恐怕要借着这件事,讹诈一通,没个万把块打发不了。 周进却说:你相信世界上有吸引法则吗 周进:善良的人,是会互相吸引的,所以碰上的也大都是善良的人 沈书黎沉默片刻:不信 他早就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而且在商场上摸爬打滚这么久,他习惯性把人都想得很坏,这样才能更好地维护自己的权益。 周进:[笑]好吧。其实我也不信,我更相信,世界上的人,其实大多数没有那么坏,只是他们经历了许多,变得谨慎和小心 周进:他们并不是不善良了,只是遇到事第一反应是警惕,保护自己 第19章 周进:这时候,只要有一方,先表现出善良,伸出友好的橄榄枝,那他们就会稍稍卸下防备,也露出友好善良的一面 这才是人性的吸引法则。 每个人都带着冰冷的面具,但心脏都还是热的。 其实在周进眼里,沈书黎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他觉得沈书黎不是冷漠和高傲,而是经历的苦难太多,太害怕受伤,所以才像是惊弓之鸟一样,防备着所有人和事。 沈书黎捧着手机,盯着周进的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他有些惊讶于这个男人的想法。 原来周进,并不是老实,冤大头,他只是更愿意相信,世界上好人很多,并能勇敢地首先跨出那一步。 这让沈书黎想到,那天周进给小狗上药的场景。 小狗因为被人伤害过,看见人就龇牙咧嘴的,根本不让碰。 但周进只是一遍遍温柔地安抚它,极致耐心,直到小狗确认这个人类不会伤害自己,才逐渐乖顺下来。 沈书黎心里有些触动:也许吧 周进挑了下眉,收起手机去接着忙活了。 下午的时候,他淘了下农场里的鱼塘,主要是定期清理一些垃圾。 结果在浅滩的小坑里,看见了三条被困住的鱼,长得还挺肥,是野生草鱼。 周进有些欣喜,回去拿了个水桶,把三条鱼都捞了起来。 一条给徐立家,一条留着自家吃。 还有一条呢? 他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沈书黎。 于是第二天,周进提前给沈书黎发了消息,把鱼用水桶装好,骑着三轮车去了沈家。 没杀,主要觉得现杀的鱼会新鲜些。 他想让沈书黎吃新鲜的。 沈书黎看他吭哧吭哧地把水桶帮他搬进家,觉得这人是有些傻气在身上的。 直接宰了,拎着鱼肉来,不比运活鱼省事儿? 从农场到沈家还挺远的,一路上路面又不平整,专门用水桶运,太费事儿了。 把鱼放好,周进洗了下手,邀请说:“要一起走走吗?” 沈书黎看了眼晴朗的天:“好。” 周进不动声色地弯了下唇。 现在已经能这么轻易就约到沈书黎,说明他们的关系在进步。 小镇的午后,安详宁静,温暖的阳光透过路旁大树的碎叶,打在马路上,斑斑点点的,风一吹就随着叶子一起摇晃,让人看着就觉得心头舒坦。 一路上碰见几个人,都热络地朝周进打着招呼,亲切地称呼他小周。 沈书黎再次惊讶于这个人的亲和力。 分明长得一脸凶相,却神奇地能让几乎每个人都喜欢他。 这是什么魔法吗? 路过一家超市时,周进进去买了两瓶水,沈书黎就在外面等着。 但他的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男人。 他看到,周进买完水后,超市的服务员给他找零,周进接过,点了下头,说了句谢谢。 那句谢谢,那么自然,是习惯性地脱口而出。 沈书黎心头微动。 这个小细节,有一点打动他。 他并不是觉得,周进说句谢谢,有多么伟大,多么出众。 而是他认为,如果一个人想要伪装,那往往会在大事上装一装,比如那次果园事件,狗咬了人的事儿。 因为事情越大,人越能判断是非,往往知道大众的正面道德价值观在哪个方向。 所以要伪装自己,也就越容易。 反而是一些小事的细节上装不了。 因为习惯成自然,人会潜意识觉得,这些小事不重要,于是保持着一种松弛感,或者他根本不清楚,在小事上,一个善良的好人会怎么做。 所以更容易本性暴露。 这个小发现,让沈书黎更加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周进他本身就是一个人品好的人,他的好,渗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他无需伪装。 沈书黎说不明地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神经又绷紧了。 因为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他很好,选择他吧,不会选错的 第9章 沈书黎还在天人交战,周进买完水出来了,递给他一瓶:“要不先回去吧,这个天中午还是有点热。” 他倒是无所谓,经常顶着大太阳干活,习惯了。 主要是沈书黎脸都晒得有点红了,怕他会受不了。 沈书黎点点头,于是两人又往回走。 到了沈家门口时,突然看见周进的三轮车旁,有一个老人,正拎着一个破旧的小桶,用灰扑扑的烂帕子,擦着周进的那辆破三轮。 两人停住脚,对视一眼,又都从对方眼里捕捉到了疑惑。 沈书黎:“你认识?” 周进:“……不认识。” 两人走过去,站在三轮车旁,那个老人看到他们了,却没停手。 他狗搂着身子,像树皮一样皱巴巴的手,捏着块帕子,依旧仔仔细细地擦着三轮车。 原本沾了很多泥垢的轮子、车身,都被擦得朴素干净。 甚至比老人的衣服还要干净。 周进和沈书黎沉默地等着。 片刻后,老人终于擦完了,他拎着小桶,脚步蹒跚,颤巍巍地走到他们面前。 浑浊苍老的眼珠子,犹犹豫豫,难堪却又带着点期待地看向他们。 第20章 沈书黎没懂他什么意思。 老人等了一会儿后,那双眸子逐渐暗淡,最后失落地转身走了。 但这时,周进突然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钱,快步追上去,塞给了他。 老人眼里亮起惊讶又欣喜的光,他拼命摇摇头,从几十块里抽出了五块留下,然后把其他钱硬塞给了周进。 看周进收下,他才安心地离开。 那个苍老的背影,让人莫名看出了几分幸福的满足。 沈书黎却注意到了,刚才周进又偷偷地,把那几十块钱塞进了老人的口袋。 沈书黎不解:“他是擦车的?” 周进:“不是。是个可怜的老人。无儿无女,还又聋又哑。” 之前来镇上收狗,听说过这个古怪的孤寡老人,但这也是他头回见到,所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沈书黎:“那他为什么帮你擦车?你喊来的?” 周进浅笑,摇头:“我猜,他应该是想这样挣一点小钱,又怕别人嫌弃他,不愿意让他干活,所以他先偷偷地把活干了。” 老人刚才看向他的眼神,怯懦、难堪又期待,他显然清楚自己的行为是不道德的,但为了生存,也只能舍弃自尊,不断地做着这种事。 善良的人会因为愧疚,或者可怜他,而支付给他报酬。 当然也会有人觉得,他是在道德绑架,假装没看出他的意思,不支付他报酬。 老人从不强行索要报酬,所以后面这种情况,他的活就只能是白干了。 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因素,那就是很多人,是根本领会不到老人的意思的。 所以老人赚的这点钱,纯属碰运气。但幸运的是,他今天碰上的是周进。 一个心软又善良的人。 沈书黎张了张嘴,又闭上。 有一股难言的震撼,像是柔软的蝴蝶翅膀,只从他心间轻轻而过,却搅荡起狂烈的飓风,让他哑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震撼于老人活着的艰辛,又震撼于周进的细腻和温柔。 显然,沈书黎就是没能领会到老人意思的那批人,所以他更加觉得,周进好厉害。 老人也很善良,只拿走了自己应得的劳动费,不肯多要半分。 这两人之间,没有一句交流,但他们却能互相懂得对方的想法。 沈书黎扭头看向身侧的人,内心难以平静。 不是那种波涛汹涌的澎湃,而是一种水波轻轻漾开的温柔,传递给他的力量却又那么强大,让他觉得世界很美好。 站在周进的身旁,风似乎都温柔了许多,阳光也变得澄澈可爱,连脚边的小草,都那么生机活力。 沈书黎仿然觉得,周进的话是对的。 ——世界上善良的人,心灵都是相通的。 这一刻,沈书黎彻底被这个男人折服了。 心里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选他吧,就是他了 沈书黎微低着头,蜷紧了五指。 这是一个很大的赌博,赌输了不光是他,连带着沈家,都会翻不了身。 他喉结滚动,只觉得心口压着巨山一样,窒息憋闷,甚至发声都变得艰难。 挣扎片刻后,沈书黎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想要压下赌注,但他没有那么大的魄力,下定决心迈出那一步。 所以他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周进。 只要周进再次向他求婚,或者同他提起结婚的事,他就答应。 周进突然出声:“在想什么?” 沈书黎喉结蠕动:“没。” 他想,没什么害怕的。 周进是个对一切都很温柔的人。 他选中的,是一个原本就很好的人,哪怕将来他们结婚后,又要离婚,他相信,周进也不会让他吃亏。 沈书黎轻吁一口气,终于放过了自己,确定了最终答案。 周进觉得沈书黎有点奇怪,似乎在某一刻发生了变化。 整个人从压抑,破碎,疲惫,变得舒展放松了不少。 好像一颗被石头压弯了的小草,突然冲破束缚,看到了新的自由天地,那样轻松,明朗,且有了希望。 周进深邃的眼睛微弯:“你好像,不一样了。” 沈书黎浅抬起眼皮,朝他笑了下:“是吗。” 周进也笑,笑而不答。 两人在沈家门口站了会儿,谁都没说话,气氛却出奇地很好。 那是一种恬静的心安,像是泡在温泉里一般舒服,又像是睡在棉花糖般的云朵里一样温柔。 半晌后,周进摸摸鼻子:“就这样吧,今天我先回去了。” 沈书黎点点头。 看着男人逐渐骑车远去的背影,他突然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此前他跟周进谈话,说过周进不是他独一无二的选择,周进是可以被替代的,所以他没有理由选择周进…… 那些话,合情合理,但有些绝情。 沈书黎清冷的眉头凝起愁意。 万一人家已经放弃他了呢? 但最近,周进又跟他联系得很频繁,对他很好…… 可如果人家只是把他当朋友呢? 上次果园时周进就说过,他们是朋友。 而且周进对谁都很好,这并不能作为周进在追求他的凭证。 沈书黎捏了捏眉心,他已经拒绝过周进两次,一般人选择放弃很正常。 第21章 但他又是个高傲的人,自尊心不允许他主动去问周进结婚的事。 这一晚,沈书黎辗转难眠。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跟周进相识后的事情,全都理了一遍。 却越来越有些焦着。 这段时间,他对周进的态度并不算好,只能说是客气疏离。 所以对方放弃他很正常吧? 如果周进放弃了他,那他又该找谁结婚,来度过这个难关。 沈书黎伸手打开床头的小灯,拿着手机坐起身,想刷一刷朋友圈,缓解下自己的情绪。 刚点进去,却看到了一个结婚通知。 是高中的一个女同学,同班的,但不怎么熟,沈书黎连自己的朋友圈,都是屏蔽的对方。 沈书黎突然心头一动,编辑了条动态发出去: ——看到朋友圈里,高中同学又有一个结婚了,成家是什么感觉 沈书黎发完后,就盯着屏幕看。 这个时间,周进会看微信吗?他那个性格,不像是会刷朋友圈的人。 而且万一对方已经睡了呢。 沈书黎握着手机的五指,越攥越紧。 微薄的耳朵,也慢慢爬上一抹绯红。 有一股羞耻感,在他心里逐渐变得强烈。 沈书黎强忍着删除这条朋友圈的冲动,一边觉得无语且幼稚。 他什么时候,也需要靠着耍这种小把戏,来吸引某个人的注意,进行试探了。 很快,那条朋友圈下面,有了赞。 是把周进介绍给他的张婶儿。 对方还评论了一句:终于知道有人疼的好处了吧 沈书黎的脸瞬间爆红,热辣辣的,他闭了闭眼,飞快地点了删除朋友圈。 这时,一条消息却弹了出来。 周进:我刚要点赞,怎么删了 沈书黎半张着嘴,哑然了好一会儿。 心里有股奇怪的感觉,既因为周进看到了,并且没有无视他,还专门发消息来问,而松了口气,又说不明地有些难堪。 沈书黎一手扶着自己额头,半晌后,最终打字:点错了 像是生怕对方再问什么,他转移话题:很晚了,还没睡? 周进:快睡了,打算跟你说声晚安就睡 沈书黎本想借机聊聊的,但看到这条消息,也只能说:嗯,那你睡吧,晚安 周进:晚安 沈书黎提起的一口气,终于顺畅地落了回去。 丢人,下次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他难为情地把手机丢一边去,脸上的热度还没退,把被子一拉,将自己裹成一个小鼓包。 半晌后,鼓包里探出来半张脸。 沈书黎觉得这样不行,下次见面还是要再试探一下。 如果人家已经没那个意思了……那就算了。 他也不能厚着脸皮去提。毕竟周进被拒绝了两次,人也是有自尊心的,可能会觉得在被戏耍。 一夜难眠。 翌日,一大早沈书黎就收到周进的消息。 对方说,又从水塘里,摸到了一窝黄鳝,上午带点过来给他尝尝。 沈书黎有点庆幸,他实在没干过主动约人这种事,不太会找借口,还好周进最近经常来看他。 在周进来之前,沈书黎就坐在院子里等。 不断地斟酌着,等会儿要怎么去‘聊天’。 最好今天就能有结果,因为时间宝贵,他等不起。 所以周进到了时,看到的就是一个背对着大门口,坐在院儿里发呆 的人。 他笑了下,轻手轻脚地过去,本想吓一吓沈书黎,又怕人生气。 所以周进站在沈书黎身后,先轻咳了一声,然后才说:“在想什么。” 对方可能是真的走神得厉害,下意识回了句:“想结婚的事。” 第10章 周进静默片刻:“你想结婚了?” 沈书黎宕机好几秒。 回过神,抬头,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喉咙堵了下,下意识反应:“没有。” 周进也没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只是下巴一抬,示意他地上装着黄鳝的水桶:“这个放哪儿,挺沉的,我帮你搬进去。” 沈书黎站起身:“放厨房吧。” 周进跟着他进了厨房,把东西放好后,一转头,却发现昨天他带来的那条草鱼,还在一个大水盆里养着。 焉巴巴的,看起来快要咽气了。 周进:“不喜欢吃鱼?” 这种野生的鱼,放水盆里养不了几天就会死,要趁它还活着尽快宰了。 沈书黎抿唇:“不是。” 对上周进疑惑的眼神,沈书黎莫名羞耻,耳尖微微发烫。 但他顶着一副很淡定的脸,理直气壮地说:“不会杀,不会煮。” 这么多年他基本是被家里娇生惯养着,厨房都没进过。 顶破天能做的最高难度的家务,也就是蒸个鸡蛋,下点面。 再高级点的,就不是为难他了,那是在为难厨房。 本以为周进会笑他,沈书黎还用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男人几眼。 但周进却只是挽起袖子,往水盆旁一蹲,宽大粗糙的手掌一把捞起鱼,问:“哪儿能杀鱼,我怕弄脏你的厨房。” 沈书黎张了张嘴:“……你随意吧。” 周进索性什么也不问了,拎着鱼进了院子,往一块石头上一放,先处理鱼鳞,然后开膛破肚。 第22章 主要是处理鱼鳞这一步,容易把鱼鳞溅得到处都是,在厨房里容易留下鱼腥味儿,事后不好打扫。 所以他每次处理鱼,都是拿到外面去弄。 但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不同,比如徐立家,就惯爱在厕所里杀鱼,事后连厕所一起洗了。 沈书黎站在旁边看:“你很擅长做家务?” 周进低着头动作麻溜儿:“还行。主要是从小就做,锻炼出来了。” 沈书黎想到他家庭不好,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在关系还不是很亲近时,不去触碰别人的过往和伤疤,是基本的教养,所以他没再聊这个话题。 又试探开口:“你之前说的拆迁房的事儿,我打听过了,是真的。” 腥气冲鼻,也熏眼,周进就把眼睛眯起来:“对,所以在政策落实前,你要抓紧了。” 他指的是结婚的事儿。 但沈书黎已经拒绝他两次了,怕明着提,对方会觉得他在暗示,会反感,就只是含糊地说了下。 沈书黎微微蜷了蜷手指:“我觉得,你之前跟我说的,找个人结婚的办法可行。” 周进动作顿了下,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就只嗯了声。 沈书黎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想抓住他的每个表情变化。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周进一直都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像一个忠实的听众,仿佛对他的话只是听了就过了,心里并不会因此掀起一丁点波澜。 沈书黎原本揪紧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已经放弃他了吗? 说不出的有点挫败,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沈书黎最后挣扎一把,喉咙艰涩:“但好像,我没什么结婚的人选。” 周进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站起身。 沈书黎心跳顿了拍,眼神不自觉凝固在他身上。 结果下一刻,周进进了屋,从屋里打出一盆干净的水来,开始洗鱼。 沈书黎屏住的一口气,就这么松了。 有些无奈。 他到底在做什么…… 周进洗着鱼,突然出声:“其实你可以考虑下,在高中的同学里选人,毕竟都是一个镇的,还互相熟识,比较靠谱。” 沈书黎看他认真地给自己出着主意,心情复杂:“嗯。” 高中那些同学,关系一般的早就没联系了,关系好的,又在他家里破产,借过几次钱给他后,就不怎么愿意跟他往来了。 而大学同学,基本只有些酒肉朋友,根本不可靠。 同学这条路实在走不通,不然他也不会守着周进这一个选择。 周进:“张婶儿的人脉挺广的,她一贯爱给人说媒,介绍的人也靠谱,你可以让她帮帮忙。” 沈书黎:“……知道了。” 两人再无话,一直到周进帮他杀好了鱼,又下锅煮好,然后离开沈家。 沈书黎本想着,人家巴巴地送东西来,又帮他做了这么多事,一起吃个饭也是应当的,但周进拒绝了,他也不好强留。 但不想欠周进的,就进屋,摸索半晌,捧出一个昂贵的游戏机来。 沈书黎:“家里只有这个,还值点钱,但又卖不掉,就当是抵你的鱼和黄鳝钱,还有你的劳工费。” 周进看了他一会儿,默不作声地收下了。 他知道沈书黎的性子,如果不收,以后恐怕不会再接受他的东西。 周进抱着游戏机离开了沈家 没得到满意的答案,沈书黎一整天都有些精神恹恹。 到了晚上,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心里急。 以往他不是很急,只是因为急也没用,欠了那么多债,就是把他卖了都还不上。 但如今,他手里却有了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抓牢了,一切困境皆可破局。 所以他生怕失去这根稻草,像是心上悬着一把尖刀,时刻都让他煎熬。 看样子,周进是放弃他了。 要找新的人选吗? — 而此刻,睡不着的还有另一个人。 周进躺下已经两小时了,关灯后,睁着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也不动弹。 白天沈书黎是啥意思? 周进不是没察觉到沈书黎的试探,只是怕自己会错意,像之前那样太冒进了,又会招致人反感。 所以白天他只是含糊过去,不表明自己的态度。 到了晚上,关了灯又一想,万一自己没领会错呢? 那他白天的表现,就过于冷淡了。 沈书黎会不会觉得,他已经放弃了,然后找别人结婚? 周进下意识不愿接受这个结果,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过手机。 他飞快点开沈书黎的聊天对话框。 但手指悬空在键盘上时,又顿住了。 要说什么? 周进揉了把脸,觉得自己真是婆婆妈妈,什么时候这么磨叽了。 烦人。 他正要锁屏睡觉,一条信息却先弹了出来。 沈书黎:白天我跟你说的话,有想法吗 周进微怔,试探性地敲下几个字:有 沈书黎呼吸轻慢了些。 他本来也想过放弃周进的,但莫名有一股不甘。 世界上肯定会有跟周进一样,人品好的人,但沈书黎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运气遇到。 第23章 信任的建立,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周进是误打误撞,让他逐渐产生了信任。 但换了别人,沈书黎根本没有去互相了解、建立信任的耐心。 所以他还是打算,最后争取一下。 他不想试探了,这次他打算直接一点暗示。 如果对方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同意的话,他就直接把话说开。 如果对方不同意……那也能给双方都留□□面。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不挑明,不说破,死都要面子。 沈书黎:大概……是什么样的想法 咔嚓一声,周进掰响了骨节,他有种预感,但现在还不确定。 于是他打字:我觉得你的情况复杂,拆迁款涉及的金额重大,如果遇人不淑,恐怕对方会谋图这笔钱,到时候沈家又是一个劫难 沈书黎认真地读完:嗯,你说的对 但这些他们之前都已经谈过了,他觉得周进这话只是在做铺垫,所以他很耐心地等着。 周进飞快打字:你没有别的好朋友什么的吗,信得过的话,可以让对方救下急,结个婚,以后再离就是 沈书黎不想听这个:没有 周进轻吸一口气,心一横:或许,你觉得我的人品,还行不? 沈书黎瞳孔缓缓放大,终于聊到正题上了。 他屏住一口气:目前看来,还行 周进嘴角颤动几下,要笑不笑,他在忍着。 手指在键盘上跳来跳去,又删了,重新打字:谢谢夸奖 沈书黎本以为他下句话就能直达重点,直捣黄龙,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期待了好一会儿。 结果就这? 他莫名有些气急。 这人,是不是看出来了,然后在耍他? 但也不怪周进,被拒绝了两次,是个人都会有点脾气的。 沈书黎重重打字:不谢 周进就是小小地腹黑一下,也不逗他了:所以你, 他斟酌了下话:改变之前的主意了? 改变拒绝跟他结婚的主意了? 没明着说,因为沈书黎目前也把话挑明,他摸不准沈书黎的意思,就打算配合他。 这是最保险的。 没想,沈书黎的回复却很痛快:嗯。你呢,改变主意了吗 改变想要跟他结婚的主意了吗。 沈书黎发出这句后,心脏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到这里,就算是双方完全挑明了,他等着周进的回答,像一个等着老师公布答案的学生。 周进:没有 他一直都想跟沈书黎结婚,从没改变过。 沈书黎心跳停了一瞬,随后他扶着额头,双肩轻颤着笑了出来。 周进:所以你是愿意选择我,跟我结婚吗,是的话就回‘嗯’ 周进:谈话已经进入核心环节,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含糊半点都不行 沈书黎抓着手机打字,但手指有些抖,点了好几下都点歪了,重来几次,才发出一个‘嗯’字。 命运,在这一刻即将发生重大改变。 沈书黎等了会儿,没等到回信,他试探问:所以,你的回答是什么 对面却再无音信。 沈书黎一颗心逐渐冷了下来。 不会是反悔了? 他忐忑不安地等着,等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 沈书黎脸色白了下,以为是催债的,他躲在被子里不敢动弹,装作听不到。 但下一刻,手机上收到信息。 周进:开门,出来 第11章 沈书黎怔了下,反应过来后心脏狂跳。 他飞快地下床,穿着件睡衣就往外跑。 现在已经十月份入秋了,晚间气候还是很凉,他却仿若感受不到冷,整个人沉浸在不可置信的情绪中。 真的会有人,大半夜因为他的几句话,就跑来见他? 沈书黎情绪有些复杂,间杂着一点感动。 他已经到达了门口,站定后,半张着嘴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这才摸上门栓,缓缓拉开了大门。 男人身形硕长,影子被清凉凉的月光拉得像竹竿,就那样站在门口,微微带着笑意看向他。 一双眼睛清透,明亮,神采奕奕,比得过天上的星辰。 沈书黎心跳声还是很大,他勉强扯出一个浅笑:“进来聊吧,外面冷。” 周进点头,跟着他一起进了堂屋,在沙发上坐下。 沈书黎给他倒了杯热水,用搪瓷杯装的,捧着能暖暖手。 两人面对面坐着,相视一眼,又飞快各自挪开。 周进觉得徐立的话是有道理的,在感情里,很多人觉得主动就是卑微,他并不赞同。 卑微的不是主动,卑微的是心态,主动只是一个形式。 反而是主动的人,才掌控着进展的节奏,决定着发展的方向,像是一艘船的掌舵人一样。 所以周进主动来见沈书黎了。 想一举把事情推上高.潮。 屋里安静半晌,周进先开了口:“你在微信上说的,都是真的?我需要现场最终确认一遍。” 他语气认真,说话的时候,眼神注视着沈书黎的眉心,腰也挺立得很直。 沈书黎手指一直捏着衣角,觉得自己再不坦诚,真的配不上对方大半夜找来的真诚。 他微垂着眼皮,用镇定掩盖着紧张:“嗯。每个字都是真的。” 第24章 周进嘴角的笑意,像是四月的山花,缓缓绽开:“好。” 沈书黎又说:“我们婚前可以做个财产公正。” 这个主要是为了周进好,毕竟他欠债太多,他肯定不愿意拿周进的钱去还债的。 周进没接他这话。 从收到沈书黎答应求婚的消息,一路上骑着车飞奔到这里,虽然激动,但仍然保持着理智,他在路上想了很多。 周进:“结了婚后呢。” 沈书黎微微抿唇:“婚后我们试着相处,我答应你,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还清债务后,带着你一起赚钱。” 周进点点头:“如果我们相处得好呢?会一直相处下去吗。” 沈书黎张了张嘴,又闭上,眼里闪过一瞬茫然。 答不上来。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目前他跟周进结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多拿一份拆迁款,还债。 周进放缓了语速:“这个婚,我们是结一阵子,还是结一辈子?” 沈书黎缓缓收紧了五指,漂亮的眉头凝了起来。 周进给他思考的时间,一边坦明自己的想法:“是这样的。我觉得有必要坦诚交流一下。” “我希望这段婚姻,不是一个工具,也不是一个儿戏。希望它在双方没有原则性错误的前提下,一直存续。” “我个人,很憧憬一个正常的家,所以如果结婚,我会好好经营这段婚姻,如果我们相处得不错,这个婚我想结一辈子。” 周进对婚姻的看法是非常传统的,普通人结婚过日子嘛,能相处得来,就能把一个家庭经营好,这样就算是幸福的了。 沈书黎听着这些话,唇线逐渐抿紧,脸部表情变得僵硬。 他还以为,周进跟他的目的一样,也是为了多一份拆迁款,所以他原本打算的,只是一段临时的短期婚姻。 那他就只需要看对方的人品,信得过对方就好。 但听完周进的坦言,沈书黎突然倍感沉重。 他能负担得起一个人的一辈子吗? 周进期望的,正常幸福的家庭,他能给得了吗? 还有感情呢?两个人没有感情,怎么在一起过日子,未来能长远吗? 有感情的夫妻,尚且在苦难来临时,做了各自飞的鸟,比如他的父母。 更何况没感情的。 沈书黎已经厌倦了被人抛弃,他不想再把自己置于那种境地。 但欠的债务怎么办? 除非有一笔天降横财,否则他这辈子都将被这笔债款拖累。 沈书黎一只手撑着脑袋,有些疲惫了。 人生就是从一个坑里,跳到另一个坑里,都要吃苦,换一种苦吃罢了。 周进还是第一次看见,沈书黎露出脆弱、破碎的样子,像是水中的一轮碎月,很小的一粒石子就能让它散架。 也不想逼沈书黎,放轻了嗓音:“不着急的,你可以考虑下。” 沈书黎动了动,抬起眼皮望向他一眼,欲言又止:“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好了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这个结果,在周进的意料之中,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到了。 周进站起身:“外面天要亮了,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沈书黎犹豫着:“要不,你留下吧,客房是干净的。” 主要是天还黢黑,怕人出去有个安全问题,而且人大半夜跑来,应该也累了。 周进笑,觉得沈书黎似乎不像以前那样,疏离得不近人情了:“好。” 沈书黎带他去了客房,安排好一切后,回了自己房间。 现在已经凌晨四点,他却有些睡不着。 等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沈书黎试探着去看了眼客房。 空的。 人已经走了。 沈书黎莫名松了口气。 这时沈书阳噔噔噔地踩着小短腿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大腿:“阿黎,早上我看到有个陌生男的在咱们家。” 沈书黎将他抱起来:“没事,是哥哥的朋友,饿了吧。” 沈书阳摇摇头:“阳阳自己吃了面包。” 沈书黎亲亲他小脸儿:“抱歉,哥哥起晚了。” 沈书阳没说什么,只是冲着他笑:“阿黎陪我去房里,看我的玩具。” 沈书黎:“好。” 他们回到镇上已经有段时间了,也不确定会不会在这里留下,所以沈书阳暂时休学。 一下午,沈书黎都在家办公,用电脑处理一些事儿。 但记着周进说的话,又心事重重的。 到了傍晚时,沈书阳要出去逛街玩儿,沈书黎陪着他一起。 今晚夜色很好,月光皎洁,和路灯昏黄的光一起洒在街道上。 这个点大家都刚吃完晚饭,散步的人很多,大街上熙熙攘攘的,热闹非凡。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沈书黎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舒缓了下来。 他看见,周围的人几乎都是成双结对的,或者是一家人。 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看起来那么幸福美满,让人羡慕。 沈书黎有些被感染了,目光突然注意到,前面有一对年轻的夫妻,妻子因为爱美穿了高跟鞋,抱怨脚疼。 男人就蹲下身,笑着偏头朝她示意,嗔怪到:“就出来消个食儿,你非要穿高跟鞋,脚疼了吧,还不信。” 第25章 于是女人就撒着娇,搂上男人脖子,趴在他背上,笑得像棉花糖一样又软又甜,还哼起了歌。 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又长,但却依偎在一起,难分难舍,一起朝前走去。 连影子,都是幸福的。 这一刻,沈书黎难忍动容,有种不可遏制的羡慕。 其实真正的爱情,他早就见过了,他的父母在破产前,曾经也是很恩爱的,羡煞旁人。 所以他潜意识就认为,结婚过一辈子这种事,一定要跟自己爱的人。 又路过一户人家,看见一对吵嚷的夫妻,两人都拉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妻子指责男人,为什么下了班不回家,在外面鬼混。 男人理直气壮地高声驳斥她:“回来干啥?听你每天叨叨叨,烦死人了,看见你我就烦,不知道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妻子把手中的东西一摔:“那别过了!你有种离婚啊!反正都是相亲结的婚,没啥感情!” 男人又不吱声了,闷着头一个劲儿抽烟。 一男一女,一道窄门,就是一生。 压抑,窒息,没有盼头,宛如钝刀凌迟。 这一幕,跟刚才那对幸福的夫妻,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沈书黎默默看完,过了好久,才挪动有些麻木的腿。 他想,他有答案了。 — 过去两天了,周进没有接到沈书黎的任何消息。 这两天,他经常性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微信去看,都养成了习惯。 好多次想要主动去问,但又怕沈书黎觉得他是在催促,会很有压力。 周进是个地道的小镇农村糙汉,他的婚恋观和人生观,都是非常传统的。 比如,结婚就是要过一辈子,除非原则性错误。 比如,二婚就是不好,所以他从没想过,跟沈书黎结婚后会离婚。 比如安安稳稳地,不求大富大贵,但求无病无灾,这就是最幸福的人生。 但周进知道,这只是他的想法。 沈书黎是天之骄子,在顶级大学念过书的,肯定观念跟他不一样。 所以在结婚这件事上,比他多一些考虑也正常。 周进在农场的菜地里忙活一气,休息时又下意识拿起手机看。 还是没回信。 他轻叹了一声,正要进屋,一转身,却看见一个穿着风衣的俊美男人站在自己身后。 周进手里捏着个擦手的脏帕子,愣在了原地。 两人相视无言,秋风吹过,撩起一地金黄的落叶,太阳暖洋洋的,洒在人身上舒服极了。 这一刻仿若时光被定格,美得不真实。 沈书黎看着他:“久等了,谈谈吧。我决定好了。” 第12章 两人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有一会儿了。 沈书黎微垂着眼,盯着地面:“抱歉,一辈子太长太重,我还是想跟自己爱的人一起过。” “我不能接受,没有感情的长期婚姻。” 周进心脏揪了下,但随即他笑了起来,脸上是万里无云的轻松。 也算是有个结果。 周进:“没事,不用道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坚持。” 沈书黎轻声嗯了下,又说:“其实我动摇过的。想着算了,只要能把债还上,什么都好。” 爱情和现实,如果非要舍弃一样,他选择舍弃爱情。 人总要先活下去,更何况,他还有弟弟要照顾。 周进偏头看他:“然后呢?” 沈书黎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我突然觉得,很不服气。” 生活,现实,都在逼迫他弯腰低头,想让他认输将就,但他偏不。 他沈书黎,从来都不是轻易屈服的人。 沈书黎:“就像你说的那样,人总要坚持一点什么。” 在现实已经堕落的情况下,如果精神上再屈服,那才是真的无可挽救了。 越是在困境,越是要坚持点什么,保持挣扎向上的姿态。 这是一种自救。 周进弯起了眼,虽然求婚再次被拒,但这次,他却觉得很欣慰,说不出的愉悦。 这才是他认识的天之骄子沈书黎,有自己的傲骨,自己的坚持,不轻易妥协。 周进恍然想起,十几岁时,他第一次见到沈书黎的景象。 那天太阳很高,气温刚好,不热不燥,周进跟一群人在篮球场上打球。 他们这一队,战斗力不强,就想邀请坐在草地上看书的沈书黎加入,壮大实力,但被拒绝了。 对面的队伍,之前因为抢球场的原因,跟他们有点恩怨,出口就是嘲笑。 “人沈书黎才不搭理你们,球技那么差,沈书黎也救不了。” “还没发育呢弟弟们,排一排跟信号格一样。” “来不来啊,矮冬瓜们。” 还有很多难听的话,周进已经不记得了,隐约中想起有人还叫过他的外号——‘捡垃圾的’。 当时,原本拒绝了他们邀请的沈书黎,突然站起身,把书合上,站到了他们的队伍里。 对面的人都懵了。 那时的沈书黎才初中,发育得晚,个头一米六几。 但他微微仰着下巴,骄傲得像只混入鸡群的白天鹅:“真没礼貌,没人教吗。” 阳光打在他轮廓青涩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夺目,比太阳还要亮。 第26章 纤瘦的身影,罩不住少年的意气风发,那么耀眼。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当年的少年,长成了如今这幅温润清冷的模样。 那些光彩都被苦难打磨掉了,那双曾经熠熠生辉的眸子,也被折磨得破碎、脆弱,满含死寂。 如今这个人,一看见他,就感觉他心里苦,好像在下着一场缠绵不灭的大雪。 但刚才那一刻,周进却再次从沈书黎身上,捕捉到了一点当年的影子。 就是那份傲气。 不管落到何种境地,都挣扎向上,绝不屈服,相信自己能冲破一切屏障和苦难的傲气。 让人为之动容。 周进浅笑:“你很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沈书黎突然看他:“其实,你也并不喜欢我,对吗。” 这段时间,他从没在周进身上,感受到过喜欢的感情。 周进对他的那些好,仅仅是因为这个男人,本身就很好,如果对象不是他,周进对对方也会很好。 周进很诚实:“嗯。” 他不能说出有关书的内容,所以只编了一个相近的理由:“我向你求婚,只是因为知道了拆迁款的事儿,想帮你一把。” 沈书黎嘴唇蠕动了下,这个理由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却没来由地,心里泛起一丝空洞,还有些堵塞。 沈书黎:“因为当年我资助你上高中的事儿?” 周进意味深长地嗯了声。 也算是吧。 看天色不早了,周进站起身,朝他清爽一笑:“走吧,我送你回去,这里不好打车。” 按照以往,沈书黎都是推辞的,今天却点了头。 莫名想在一起多待一会儿。 三轮车在黄昏里飞驰,带起地面泛黄的叶子,悠悠地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去。 沈书黎坐在后座,看着男人健壮的背影,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沉默。 片刻后,三轮车在沈家大门口堪堪停住。 周进也不下车,一只脚撑着地面,偏头一扬下巴:“到了。” 沈书黎坐着没动,蜷紧了五指,嘴唇抿紧又松开。 憋得耳朵都有些发红,才轻声说出一句:“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他知道,拒绝了别人的求婚,还试图跟人当朋友,这种行为太厚脸皮,甚至卑劣。 换作以往,沈书黎绝对说不出这种话。 他的世界里,任何人要走要留,他都漠不关心,高傲得自负。 但这次,他有些心慌,以至于开口用这种方式,去挽留对方。 周进微怔,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句话,他曾经对沈书黎说过两次,没想,今天竟然反过来了。 周进嘴角扬起一个不明朗的笑,恶劣道:“嗯?你说什么?风太大没听见。” 沈书黎喉咙一堵,对上他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脸开始火辣辣的发烫。 这人,故意的。 沈书黎默不作声地低头下了车,瘸着腿往屋里走。 周进笑意更深了,冲着他的背影回答:“是!” 沈书黎背对着他,睫毛颤了颤,抿唇浅笑。 周进等沈家大门关上,这才骑着三轮离开。 一路上却在想,书中原主能求婚成功,除了拆迁房的事儿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一个月后,沈书黎将会遭受一次重大打击。 经过那次后,沈书黎差不多就会丧失对这个世界的渴望和热爱,只想活下去,还清欠款。 但具体会发生什么事,周进却不清楚,他只是一个炮灰,很多东西只是隐约知道。 所以这次求婚失败,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现在的沈书黎,对人间还有渴望,甚至精神上对爱情还有奢望。 这其实让周进很欣慰。 他答应跟沈书黎继续保持朋友的关系,只是为了待在沈书黎身旁,看看能不能帮他逃脱一个月后灾难。 至于跟沈书黎结婚,周进知道,这大概不可能了。 他不难过,只是说不明地有些惋惜。 周进对爱情,并没什么憧憬,他认为爱情不过是人生的锦上添花,有的话很好,没有也无所谓,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但如果要选一个人,跟自己过一辈子,那他还是想选沈书黎。 没别的,就是打心底觉得沈书黎很好,跟他在一起,一定会过上幸福的日子。 — 过了几天 这段时间,沈书黎突然发现,周进对他变得冷淡。 也不能说是冷淡,就是,不像以前那样,经常来沈家找他。 微信上也再没主动联系过他。 沈书黎开始觉得,空唠唠的,好像缺了点什么。 但谁都有忙的时候,现在他们只是朋友,没事的时候不联系很正常。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心理落差。 沈书黎觉得讽刺,多大的人了,竟然还因为别人的一点好,就产生依赖感。 为了消除这种心理落差,他试图让自己忙起来。 城里那边,沈父公司破产后,留下的一堆烂摊子,半年了都还没处理完。 沈书黎在电脑上加班加点地赶工。 但一闲下来,还是觉得心里不舒坦。 这让他意识到,周进对他来说,似乎有那么点特别。 第27章 沈书黎拿自己没办法,又一次忙完,晚上睡前,他点开了周进的聊天对话框。 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打好字又删除。 说点什么? 说什么才会显得不突兀,自然。 沈书黎轻吸一口气,心一横把手机锁屏,闷头就要睡觉。 被子拉过头顶,盖住半张脸,一双眼睛紧闭。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沈书黎终于被打败了,又摸到手机。 就一次,他就试探一次。 心跳逐渐加快,沈书黎屏住呼吸,点开音乐软件,选了一首歌。 是曾经周进给他听过的一首歌,《哈尔的移动城堡》里的插曲‘空中散步’。 他指尖有些僵硬,趁着自己冲动劲儿上来,一闭眼,一狠心。 把歌曲分享给了周进。 心里还想着,如果对方问,他就说分享的时候点错了。 手机很快震动一下,沈书黎吓得手抖,把手机摔进了被窝。 第13章 沈书黎慌慌张张地把手机捡起来,却发现根本不是周进的消息。 是他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妈。 一时间,沈书黎既松了口气,揪起的心脏缓缓落下,又说不明的失落。 再看沈妈妈的消息:儿子,你那里还有钱吗,给我点 沈书黎漠然打字:没有,家里还欠着一大笔债,都没还清,我怎么会有钱 沈妈妈:不多,也就万把块的,妈妈有用 沈书黎闭眼,又睁开,一只手倦怠地撑着额头。 沈书黎:又拿去买那些佛像? 沈书黎:别说万把块,现在百十来块我要拿出来都费劲儿 家里没破产前,万把块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毛毛钱,就是几十万,也不眨眼。 现在却十块钱,都要掰着用。 沈妈妈:那个佛像开过光的,大师说,绝对能保佑我们家转运 沈书黎深吸一口气:没有。要我去卖血给你弄钱吗 沈妈妈不说话了。 沈书黎切出聊天对话框,就那样孤寂地坐在床头,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他余光瞥见周进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沈书黎目光逐渐恢复焦距,他慢慢敲出一个字:嗯 沈妈妈这一番打岔,让他都忘了自己原本想好的说辞。 这个字发出去,对面好一会儿没反应。 沈书黎恍然意识到,他那个‘嗯’字,终结了话题,根本让对方接不下去。 他慌忙点开键盘,脑子飞速运转,想说点什么。 但下一刻,周进回复来了:早点睡,晚安 沈书黎所有思绪都被堵了回去,一口气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最终只能回复:晚安 沈书黎挫败地切出微信,心里总是不安。 换了以往,周进总是要跟他再聊聊的,哪怕是找话题,现在却明显不一样了。 为什么? 沈书黎琢磨不透,点进一个问答网站。 这个网站很杂食,问什么的都有。他以前都是用来查资料的,有不懂的就上去搜,总能找到答案。 这还是他头一回用来搜感情问题。 沈书黎发帖求助:求婚对象被拒绝后,说了做朋友,却变得冷淡,是为什么 可能是晚上夜猫子都在冲浪,很快就有了游客在下面盖楼。 答:嗐,这能为啥,正常操作。人追求你的时候,那肯定要热情些,是不一样的,你都说了现在是做朋友,那朋友有朋友的界限和做法,冷淡点多正常 沈书黎凝眉。 不对的。 他刚认识周进时,周进被拒绝后,也说了做朋友,那时周进对他也不像现在这样。 所以他现在才会多想啊。 一时间,沈书黎有些讨厌自己这种敏感的性格。 又有了回答: ——可能对方说是做朋友,也是表面话吧。毕竟求婚被拒,怎么都有点伤面子,他也许并不愿意跟你再做朋友呢? 但又不想明说,毕竟成年人都不喜欢撕破脸皮,所以他就稍稍冷一点,慢慢离开你的世界 沈书黎看完后一怔,心往下沉了沉。 原来是这样。 难怪他最近总有一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手中溜走,却又抓不住的感觉。 沈书黎放下手机,有些出神。 — 最近周进有些忙。 之前那个被狗咬了的王鸿,回去后给他介绍了一些朋友,来农场这边玩儿。 他们主要是冲着这里有个果园,不光风景好,而且现吃现摘既便宜又新鲜,让人放松治愈。 从周五开始,就零散地有几个人,周末来的人不多,但一直有人来。 周进就忙着接待这些‘客人’,虽然他们人少,但半点怠慢不得。 做生意,就是要真诚,这样下回人家才还会再来。 等周末过去,周进才清闲一些。 这天他在徐家玩儿,徐清清突然高烧病了。 徐家父母不在,徐立很嫌弃他姐,只能周进扶着徐清清去医院看病。 徐立又觉得太麻烦周进了,又跟了过去。 在车上时,徐清清坐前排,徐立就在后面跟周进嘀嘀咕咕。 他八卦道:“最近看你好像很忙,都是晚上才回家,忙啥呢?” 第28章 周进:“之前买了个果园,忙园子里的事儿。” 徐立一撇嘴:“我还以为,你是去跟沈家少爷鬼混呢。” 周进清泠泠地看他一眼:“别乱说,对他影响不好。” 徐立阴阳怪气地学他:“别乱说~对他影响不好~你追到手了?” 周进有事从不瞒着徐立,如实道:“没有。他又拒绝了我。” 徐立哈哈嗝地笑起来:“又?好精妙的用词,感情你又上门求婚去了?德行。” 周进没搭理他。 徐立胳膊肘捅咕他:“那你打算咋办?哥们儿劝你,别吊死在一棵树上,不划算。” 周进看向窗外,让人辨不清神色:“放弃了。” 徐立这回满意了,还要说点八卦,前排徐清清暴躁地吼了句:“吵死了!” 于是,两人都闭上了嘴。 其实周进嘴上说放弃,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惋惜。 毕竟想和沈书黎结婚这个目标,自他觉醒后,已经在心里想了七八年。 如果还有可能,他也想再努努力,但眼下,他找不到努力的方向。 那索性就先这样,保持现状。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帮助沈书黎躲开一个月后的灾难。 车子到了医院门口,两人陪着徐清清进去看病拿药。 中途时,徐清清突然说要吃某家的烤鸭,指挥徐立去买。 徐立顾念她是个病人,也就依了她这么一回。 徐立走了,徐清清又想去商场买点东西,周进陪她一起。 但她整个人因为发烧,像下锅的面条似的,绵软无力,半个身子都瘫软在周进身上。 徐清清脸上烧得发红:“小子,给你姐扶好了,摔了有你好看的。” 周进无奈:“好。” 刚走出两步,就碰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周进一怔。 — 昨晚后,沈书黎打定了主意,决定主动一回。 今天他本想找个看果园的借口,去农场看看周进,但临时被一个债主电话叫走。 刚处理完事情,他松了口气,正要喊个便宜的小车去农场,却转头遇到了周进。 相视一眼。 沈书黎微怔,目光不受控制地,缓缓移到了靠在男人怀里的徐清清身上。 两人姿势亲密得有些过分。 周进贴心又温柔地半搂着对方,女人娇娇地窝在他怀里,脸上都羞红了一片。 好恩爱的一对情侣。 沈书黎脸色变了下,他手指微蜷,好半晌,才张了张嘴巴:“好巧,这是,你的女朋友?” 他语气平静,让人听不出情绪。 周进茫然了几秒,正要否认,被徐清清半路截断:“你是?小进的朋友?” 沈书黎移开视线,微垂着眼:“嗯。” 难怪,原来是换了新目标。 有女朋友了,是不能再继续跟他走得太近。 但这么快就跟别人成了,他算什么? 沈书黎心里不舒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他认为自己这是矫情,不过是接受不了,‘原来自己这么轻易就能被人取代’的挫败感。 徐清清娇俏地笑了两声:“你好啊,初次见面,我叫徐清清。” 很正常的话,她却说得像是正宫挑衅小三似的。 周进一个直男,没听出来半点。 沈书黎心思细,听出来了,不肯再看她,眼睑敛了眸光:“你好。沈书黎。” 徐清清一双眼睛,在他身上从小到下地扫视,阴着笑。 好家伙,这俩人不会有一腿吧。 换了平时,徐清清非得给这俩人添添堵,但今天,她突然想日行一善。 徐清清:“小进啊,跟你朋友聊聊吧,我一个人能行。” 周进还没说什么,沈书黎先浅笑婉拒:“不用了,你陪女朋友吧,我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周进察觉气氛有点奇怪,他想去追沈书黎,但又不好把生病的徐清清丢下,左右徘徊犹豫。 徐清清踹了他腿弯一脚:“瞅我干啥,去追他啊,我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咋滴。” 周进还要说啥,却看见不远处徐立来了,他这才放心地去追沈书黎。 跑了几步后,跟上了沈书黎,同他并排走在一起。 沈书黎低着头只顾着走路,也不吱声。 周进:“最近有点忙。” 沈书黎:“嗯。” 又安静了下来。 好一会儿,沈书黎终于忍不住说:“不用陪你女朋友吗?” 周进啊了声,恍然意识到什么,笑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第14章 沈书黎张了张嘴,到底没信。 靠得那么近,姿势那样亲密,如果不是女朋友,那周进就是渣男。 没确定关系,就做出越界的行为,不是渣男是什么? 周进一边跟着他往前走,一边余光瞄他,观察他的反应。 咳了声,自顾自说:“她是邻居家的一个姐姐,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比亲姐还亲,今天生病了,人软绵绵的站不稳,我才抱着她。” 沈书黎听完,耳尖有些难堪地缓缓红了。 他分明什么都没说,自以为情绪也掩盖得很好…… 为什么周进却总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沈书黎面上平静,自然地跳过了这个乌龙,像是一般的朋友那样问:“那你不照顾她吗?” 第29章 周进:“她亲弟弟来了,我想着我们有一阵没见了,来跟你说会儿话。” 沈书黎垂下眼,轻轻嗯了声。 一起走了一会儿,安静片刻。 沈书黎心情好了些:“果园那边还好吗。我想着今天去看看的。” 周进停住脚步,浅笑看着他:“那就去。现在就去。” 两人打了个车,从小镇的中心市区,到郊外农场,有四十分钟的车程。 一路上他们也没说话,就安静地待在一起,却也不觉得尴尬。 沈书黎想起一个说法——如果两个人不说话,也能相处得很舒服,说明气场合适。 这样也不错,久违地让他觉得,心里很平静。 似乎跟周进待在一起,感受到的不是平静,就是春风化雨般的治愈感。 车子停了,两人下车后,周进随口聊起:“你找到人结婚了吗,短期结婚那种。” 觉得两人没可能后,他说起这个话题,反而坦然了许多。 沈书黎抿唇:“没有,找不到,也没有人品好的,可靠的。” 他从小性子就疏离,真心朋友少,仅有的一个,也在他家破产后,离他而去。 更何况现在他背着债务,腿还瘸了,在相亲市场上,都是一个没人要的烂白菜。 就算家里要拆迁,马上就能还债了,这事儿他也不敢往外说,万一对方奔着谋图他的拆迁款来的…… 竟然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 周进:“那你也没什么打算?” 沈书黎看着脚下的落叶,瘸腿的那只脚踩了上去:“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人活着,办法总比困难多。” 有时他也会想,要是他能妥协,接受周进结一辈子婚的条件就好了。 这样就不用再发愁。但又很快打消这个想法,他坚决不能接受无爱的长期婚姻。 当然,他也可以骗着周进跟他结婚,事后目的达成,再找个借口离了就是。 但他不想这样。 一个能大半夜冒着黑来找他商谈的男人,真诚至极,他不能昧着良心,去欺骗这样一个人。 所以沈书黎宁愿继续背负着巨额债款,也不想用半点含糊的答案,去糊弄和欺骗周进。 两人走着走着,突然遇到了在遛狗的郑叔。 郑叔老远冲他打着招呼:“进娃子!小沈!”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 走近了,周进问:“这位是?” 郑叔忙挠挠头,笑着介绍:“这是我婆娘。这两天果园忙嘛,我就睡在农场,她怕我冷着了,送点厚衣服毯子啥的过来。” 郑婶儿是个面目和善的女人,就是有些害羞:“你们好,我男人受你们照顾了。” 周进和沈书黎点点头,礼貌回应。 郑婶儿又腼腆地笑笑:“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了,你们聊。” 周进:“婶儿慢走,有空再来玩儿。” 郑婶儿 :“诶。” 三个男人在长椅上坐下 郑叔还沉浸在甜蜜中,话匣子崩开,忍不住跟他们叨叨: “我跟你们讲,人这辈子,还是要结婚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比啥都强,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才有奔头。” 周进接话:“叔跟婶儿,感情一定很好吧。” 郑叔嘿嘿笑:“那当然好。我俩是村里人相亲介绍认识的,当年结婚时,根本没啥感情。” “嗐,新婚那晚,都尴尬得不敢看对方,她睡床,我睡椅子。” 很寻常普通的话题,但沈书黎和周进却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气场,变得有点微妙。 郑叔摆摆手:“但婚都结了,日子总要过吧,我俩就将就着处,嘿,处着处着,我就觉得,这姑娘咋还挺好的呢……” 周进不自觉跟着他的话笑:“那后来呢?” 沈书黎也看向他。 郑叔啧嘴:“后来嘛,当然是互相看对眼了,越看越欢喜,就喜欢上了!” “日子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周围那些,当年嚷嚷着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奔着啥爱情去结婚的人,现在好多都离婚了……” 郑叔晃晃脑袋,可骄傲了:“可我跟你们婶儿,还好好的,而且越过越好。” 这典型是拿了先婚后爱的剧本。 沈书黎沉默,说不明地,心里某个地方有颗小草在破土发芽。 像是什么要冲破胸膛,但他还不能看得明朗。 周进也抿唇思索:“是叔跟婶儿幸运,恰巧遇到了对的人。” 郑叔嘿了声,很不认同:“是我俩都是踏实人。别人相亲结婚,总认为自己好像亏了,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可以配得上更好的……” “人嘛,一旦有了比较的心思,那就没完没了了,就看不到身边人的好处,总对自己拥有的东西不满意,刺儿越挑越多,日子就会越过越差。” 那不管这个人,还有多少好和优点,也不愿意睁眼去看了。 周进点点头:“说得对。” 郑叔受到了鼓舞:“我和你婶儿心比较宽,一开始就不挑对方。相处过程中,看到了对方很多优点,就好像挖到了宝藏一样高兴……” 宝藏越挖越多,就越来越喜欢对方,最后经过时间的沉淀,逐渐变成了爱。 一直沉默的沈书黎,突然轻声开口:“但能先婚后爱的,毕竟也是少数,还是很难得。” 第30章 郑叔想了想:“也对也不对。要说难得,主要是性格相不相合,像倔牛和倔牛就天生不适合在一起,会干架。” 沈书黎点点头,这个他倒是赞同。 郑叔:“但除开这一条,只要你选的,是一个人品没啥问题的,一般都容易日久生情。” 沈书黎心头微动,认真看向,像一个上课听讲的好学生那样。 郑叔越过周进,跟他掰扯:“你看啊,我们喜欢一个人,大多都是因为对方身上的闪光点,美好的品质。比如你们婶儿,她温柔贴心,事事周到,我当初就是因为这些开始喜欢她的。” “但其实,每个人,只要不太差劲儿,总会有那么一些优点的。” 而人对美好的事物,本能就存在一些追逐性,会自然地被吸引。 “所以长期相处下来,只要能看到对方的优点,喜欢上对方其实不难。” 但最难的点在于,现在有多少人,愿意真诚地去了解对方?耐心地挖掘对方的闪光点? 现在的人,大多趋向于‘筛选’,马虎看一眼,对这个人没有感觉,就换下一个,或者短暂相处下,没啥激情,又换下一个。 这种快餐式爱情,图的其实不是爱情,图的是快乐,荷尔蒙上头的愉悦感。 爱情需要灵魂上的交融,思想上的共鸣,需要双方互相袒露自己,包括那些难堪的,破碎的面,都得展示给对方。 而快餐式爱情,本质上跟过家家没两样,只表达爱,只贪恋愉悦,像是角色扮演。 ——你是我的恋爱对象,所以我要对你好,所以你也得对我好,所以我们要用恋人的标准去对待对方,去约束对方,去向对方索求。 深层次的交谈,却基本没有。这是很可悲的,相当于只是找了个玩伴,身体上不寂寞,但灵魂上却仍在孤独着,无人与你共鸣。 除此外,很多人,是没有看到别人优点的能力的。挑刺儿是人类的本能,但挖掘闪光点,却是现在很多人的能力缺陷。 郑叔:“当然,不排除一见钟情,那个就不是我了解的范围了,我主要是给你们讲讲日久生情。” 这方面,他还是有研究的。 别看郑叔现在是个农场的小保安,以前也是正经上过大学的,那个年代的大学,可值钱了,所以他的想法,还是非常超前的。 沈书黎和周进两人,都垂着眼沉默了,陷入了某种思考中。 郑叔聊得满意了,又想起今天还没遛狗,拍拍屁股走人。 周围很安静,今天的风也不喧嚣,太阳当空,温度尚好。 半晌后,两人逐渐回过神来。 他们第一时间,默契地看向对方。 又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自己如出一辙的明亮,以及欲言又止。 良久,沈书黎轻吸一口气,他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尽量克制着,平静地试探说:“你觉得,我们的性格,还合适吗?” 第15章 良久,沈书黎轻吸一口气,他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尽量克制着,平静地试探说:“你觉得,我们的性格,还合适吗?” 周进有种感觉,沈书黎现在心里想的,跟自己一样。 这种不可言说的心意相通,让人感觉妙不可言。 但又怕会错意,所以他只是顺着沈书黎的话:“嗯。合适。” 他们甚至能在毫无交流的情况下,读懂对方的每个眼神,这不是合适是什么? 沈书黎攥紧了手指,定定地看着周进。 他已经暗示过了,现在就看对方的了。 只要周进迈出那一步,他就同意。 等了一会儿,耳边只有树叶沙沙的轻响,以及心脏的砰砰声。 气氛却在沉默中,变得紧绷。 风轻卷而过,擦着脸过去。 两人又一个眼神交换后,气氛被无声地推上了高.潮。 沈书黎呼吸都屏住了,有些不敢动弹。 周进直勾勾地看着他,也没行动。 就差那么一句话,他在等沈书黎。 已经被拒绝过几次了,哪怕是心脏再强大的人,也经不起下一次。 周进不是圣人,他也会觉得受伤,也会因为多次被拒,而犹豫退缩。 所以这次,他一定要收到沈书黎明确的指令后,再行动。试探和含糊,都不算。 紧张。 手心都有些冒汗。 偏偏两人都有些倔强。 直到等待逐渐变成了煎熬,最终沈书黎先败下阵来。 他睫毛颤了颤,敛了已经暗淡的眸子,看向一旁。 算了。 刚才心血上涌的那一刻,是最佳时机,但等待这一会儿,错过了时机,就好像,怎么都不对头了,要说的话也再说不出口。 而且,他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对方却没有行动。 显然,对方也有所顾虑,那把话说明了,反而不好收场。 沈书黎站起身:“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周进也飞快起身:“我送你吧。” 沈书黎没有拒绝。 其实他并没放弃,只是再等下一个合适的时机。 两人一起往外走,心里都装着同一件事。 周进也在思考,按照沈书黎这个性格,只怕要他直白又主动地说出口,会很难很难。 第31章 但这次,这一步,必须要沈书黎先迈。 因为一旦他们决定先婚后爱,往后就要一起过一辈子,路很长。 如果中途,沈书黎也在关键时刻退缩,那他们的日子,会很难过。 周进做不到一直一个人主动,他怕自己会累,到时候扛不起两个人的生活。 所以这回,他想要看到沈书黎的勇敢,以及诚意。 这是他对沈书黎的考验。 三轮车安静地行驶在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最后车子在沈家大门口停稳,沈书黎下了车,也不走,欲言又止地站在那儿。 周进就陪他站着,直到看到沈书黎把自己耳朵憋得通红,也没能说出一句话,他险些没压住嘴角。 周进挑眉,给他开了个头:“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 沈书黎嘴巴快一步:“没有。” 但刚说完,睫毛就飞快地颤动,显然是有些后悔。 周进笑了。这人,真是有些可爱。 但这样的沈书黎,特别鲜活,让他想多看一会儿。 两人即将再次陷入僵持时,一个敞亮的嗓门响起:“哟,这不是小周吗,书黎也好一阵儿没见到了!” 是那个,介绍周进给沈书黎的媒婆张婶儿。 确实是好久没见。 张婶儿:“你俩这是,干嘛呢?” 她刚才就瞧见,两人都杵在这儿,马着个脸,气氛不太对。 这是,相处得不好? 张婶儿嗐了声:“没事,你俩要处不来,也不要紧,你们婶儿手里多的是青年才俊。” “婶儿帮你们介绍别人啊,一人一个。” 周进客气礼貌道:“不是,婶儿我们不用。” 张婶儿嗐了声:“跟婶儿还客气啥,这镇上你们好多小年轻的婚事儿,都是婶儿包揽的。” 她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这是婶儿最近发展的新型相亲方式,来,你俩都把电话留下,资料填一填,回头我……” 张婶儿话还没说完,周进就被沈书黎拉走了,她莫名其妙:“喂,还要不要帮介绍啊?” 两人直接进了沈家大门。 沈书黎手有些抖,把门关严实了,才松开周进。 周进把他的小心思摸得透彻,却明知故问:“怎么了?” 沈书黎微垂着眼,整个人清冷冷的,耳尖却是微红:“不要听她说。” 周进:“嗯。没听她说,我在听你说。你说吧。” 被张婶儿一刺激,沈书黎感觉心血再次上涌。 直觉告诉他,周进懂他的意思。 如果他再不说,万一周进一出门,又被张婶儿逮住了,要给他介绍别人呢? 没有人会原地等他。 沈书黎闭了闭眼,轻吸一口气,嗓音艰涩:“我想跟你试试。” 周进凝视他的眼睛,步步紧逼:“试试什么?” 沈书黎脸上热辣辣的,避开他的过于直白的目光:“试试,结婚……” 周进勾起唇角:“结多久?一辈子?你敢吗?” 他是有些恶劣因子在的,看见沈书黎像只畏畏缩缩的小兔子,就想逗。 “就像郑叔说的那样,我觉得我应该还算性格良好,人品良好,我有自信,能让你对我日久生情。” “你呢?你不会没有自信能让我喜欢上你,所以才这么犹豫吧?” 沈书黎哑然片刻,脸迅速通红,有些羞恼。 但面上却保持着镇静,喉结艰涩地滚动几下:“不可能。我知道我很好。” 周进浅笑。 他也知道沈书黎很好,他早就知道。 以前的沈书黎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沈书黎,恣意,张扬,明艳,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现在变得退缩、犹豫,是因为心里太苦了,经历的磨难太多。 这其实是害怕再次被伤害、害怕失望,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不能去责怪他别扭、不勇敢,因为任何人经历了那些沉重打击,都不能像沈书黎这么坚强。 刀子没落到自己身上,才会站着说话不腰疼,沈书黎已经很棒了。 但都已经到了这里了,周进不可能给他再退缩的机会:“嗯。所以呢?” 沈书黎抿紧了唇,平静地仰视他:“所以我们结婚吧。” 那双眼睛带着点倔强,杂糅着挑衅,和压抑的期待,就好像再说——看我们谁先爱上谁。 第16章 周进目光幽深,直视他:“这次你想好了?” 沈书黎:“嗯。” 上回拒绝周进,其实他有些惋惜。这段时间,两人没怎么联系,反而让沈书黎看清,周进对他来说,早就不同于别人了。 要是换个人,哪怕今天郑叔的话,再有道理,再让他觉得开悟,他也不会尝试,跟对方进入一段婚姻。 根本不会考虑。 但那个人是周进的话,他想,他愿意试试。 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信任,以及对周进这个人的了解,还有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让沈书黎想要疯狂一次。 可能是今天的天气太好,风太温柔,天蓝得太漂亮,男人的眼睛过于明亮,促使他在这一刻终于做下决定。 人总会有些时刻,无厘头地变得勇敢,明知道不理智,但就是想冲动一回,赌点大的。 周进很懂沈书黎的感觉,因为现在他也是这样的状态。 第32章 打了鸡血一样,身体细胞的躁动和兴奋,停不下来。 周进:“好,那我们今天就把结婚的事儿,谈个明白。” 两人都认真了些,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对面地坐下。 沈书黎先开口:“领证前,我希望各自都做一个财产登记和公正。” 这主要是为了周进考虑。 沈家的欠的债太多了,哪怕是结婚成为亲密的枕边人,他也不想要另一半来帮他承担债务。 周进:“可以。” 沈书黎停顿了下,放慢了声音:“虽然,我觉得我性格没哪里不好——” 话音还没落,周进就不自觉笑了下。 沈书黎瞬间红了脸,定定地看向他:“我说得不对吗。” 周进挑眉:“没有,很对,你继续。” 就是突然发现,沈书黎好可爱。 其实沈书黎真的很好,只是他自己似乎不那么觉得,但又不想让周进看出他的自卑,始终放不下高傲,所以一再语言强调。 就好像,一只胆小的猫咪,非要装成吃人的狼,所以一直嗷呜嗷呜地叫。 沈书黎继续说:“虽然我觉得我很好,但还是要提前跟你打招呼,我可能,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也许会让你失望。” 周进随意往椅子上一靠:“好巧,我也是。我的性格,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人与人之间,都是有个社交距离的,迈过某个距离,进入下个阶段,看到的对方,就会跟上个阶段有所不同。 靠的越近,看到的东西,就越多越深,可能越是跟原来的印象,相差很远。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情侣真正在一起后,没多久就分手了。 沈书黎:“所以,在我们领证前的这段时间,你可以随时叫停。只要没领证,你都还有机会反悔。” “反过来,我也是一样。” 这条规则,给两个人,都留了后路。 周进觉得也还合理:“好。” “你还有要说的吗?” 沈书黎想了想:“没了。” 周进:“那我来说说我。我这个人,没什么理想抱负,也没有上进心,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日子舒心。” “简单来说,我虽然不好吃懒做,但也并不想吃苦受累,不会为了多挣几个钱,早起贪黑折腾自己,不出意外,这辈子我都只能是个待在小镇的普通人。” 咸鱼一条,这辈子都不会翻身。 因为周进知道,像沈书黎这样的天之骄子,都有傲气,且自命不凡,眼光很高,对另一半的要求也非常高,大多不会甘心跟一个很平凡的人在一起。 所以他必须在结婚前,让沈书黎明白这些,不要对他抱有过多期待。 沈书黎听完,却浅笑了下:“你这不是有目标吗。” 周进:“?” 沈书黎:“当条咸鱼。” 又说:“我认为,能接受自己的普通平凡的人,跟拥有远大的理想抱负的人,都同样值得人尊敬。 因为两者,都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前进的方向在哪儿,这样就很好。” 毕竟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像无头的苍蝇一样,没有目标方向。 他们既接受不了自己的普通平凡,又没什么理想抱负,只能混个不上不下的人生,又因为贪心,总在羡慕别人,日子过得也不舒心幸福。 沈书黎继续说:“人的终极目标就是追求幸福。追逐理想,只是为了更高层面的、精神上的幸福。但如果能接受自己平凡普通,把日子过得舒心,精神上同样幸福,那有没有理想,其实无所谓。” “大家不过是殊途同归而已。” 周进眸子微微亮了几分,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还以为,沈书黎这样的天之骄子,会瞧不起他这种毫无理想的人。 周进年纪也不小了,二十几岁,在小镇里好多青年都已经成家生娃了。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被迫相过亲,却没有一个人看得上他。 都是因为他这番‘混吃等死’的咸鱼人生目标,让对方觉得跟着他,日子没盼头,没出路,没前程。 甚至连徐立他们,和周二爷,都不理解周进。 在他们眼里,周进只是一个大龄的懒惰男青年,只知道在家种地,没啥本事。 不被理解虽然只是让他孤独了点,但今天突然被人理解,周进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好,像是干涸的沼泽地,降下了一片雨露,被滋润的幸福,仿若春风吹过。 听完沈书黎这番话,欣喜外,还有些庆幸。 他遇到了自己的伯乐。 沈书黎:“还有什么吗?没有就这么定下了。等我清算完沈家的财产和债务,就去领证。” 周进回过神,浅笑:“好。后天,我们一起去做个婚前体检吧。” 沈书黎:“嗯。” 体检是对双方负责,万一以后,会有性.生活呢? 沈书黎并不排斥性.生活。 两人相视一笑,对这次的交流都非常满意。 — 回家的路上,周进把一个破三轮蹬得起飞。 他的心情,跟今天的风一样舒畅。 如果不是顾及到路上有人,他真想大喊一声,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心里的畅快。 在临近家时,周进滚烫的心脏,又逐渐冷却了下来。 第33章 他爷爷是个非常传统的人,虽然现在法律都允许同性恋人结婚,大众也不觉得新奇了,但周二爷还是接受不了。 更何况他的结婚对象,是沈书黎。 周二爷不会歧视沈书黎瘸了腿,是个残疾,但他一定会介意沈家欠了那么多钱。 那可是普通人一辈子挣到死,都挣不来的钱。 跟他说拆迁款的事儿,这老爷子也不会信,轴得很,除非周进能拿出证据,当场把拆迁的通知和证书,放在他面前。 但拆迁的事儿落实下来,在一个月后。 周进把车子在院儿里停稳,琢磨,这事儿还是得告诉老爷子。 他不可能不跟长辈说,就一个人悄没声地,去跟沈书黎把证领了。 这既是对长辈的忤逆不孝,也是对沈书黎的不尊重、不重视,以后沈书黎在他家长辈面前,抬不起头的。 周进转身去了徐立家。 原主很小就没了父母,有什么大的事儿,需要拿主意的,就会跟徐立一家人说。周进觉醒后,保留了原主的所有记忆,以及他对这些配角的感情。 徐叔叔和徐阿姨都是顶好的人,把他当亲儿子一样,所以周进也很敬爱他们。 这事儿先跟他们商量下,再看看怎么跟老爷子讲。 一开门,徐立跟徐清清正在干架。 俩姐弟一人跪在沙发一头,一个揪着对方的耳朵,一个抓着对方的头发。 见他来了,齐刷刷地望向他,异口同声:“我俩要分家!你跟谁?!” 周进淡定地迈步进去,把地上的枕头毛毯捡一捡,熟练地拿起拖把收拾了下狼藉的地面。 那对姐弟很快就把他忘了,又龇牙咧嘴地打架。 这时,徐家夫妇端着一盆刚做好的麻辣龙虾从厨房出来:“小进来啦,赶上新鲜的了,快尝尝阿姨的手艺。” 周进坐到夫妻俩身旁,三个人一排,戴上手套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在他们面前的,是打得战况正激烈的徐家姐弟。 徐先生点头感慨:“这龙虾刚好,辣味香味都足。” 徐立脑袋挨了一下。 徐女士笑眯眯:“不错哦,等会儿给小进带回去吃。” 徐清清胳膊挨了一下。 周进夸了两句,把徐女士夸得心花怒放:“真会说话,阿姨爱听。” 周进笑:“实话而已。” 这时,徐立已经落了下风,杀猪一样哀嚎起来:“妈妈!妈妈救我!快管管这个疯婆子!” 徐清清:“你完了。” 一记九阴白骨爪下去,徐立脖子上立刻被抓破了皮。 徐立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徐女士只是笑意盈盈地拉着周进说话:“小进啊,阿姨跟你说个事儿。” 周进收到徐立求救的眼神:“要不,先管管他们?” 其实这对姐弟,打架是日常,小时候父母还管管,现在纯粹是把他俩当小丑,像看喜剧一样。 都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徐家父母只规定——谁把谁打伤了打残了,谁就去给对方端茶送水伺候到出院。 对他俩来说,没有什么比伺候对方更恶心膈应,所以下手都收着的,有分寸,不会闹出大事儿。 徐女士是久经沙场的人,笑容未变:“你也到年纪了,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成不?” 周进想着这不是巧了吗,直言:“姨,叔,我来就是想跟你们说,我要结婚了。” 这话一出,全家人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什么?跟谁?” 周进:“沈书黎。” 第17章 全家陷入了死寂,都瞪着一双茫然又惊讶的眼睛看着他。 徐阿姨先反应过来,伸手探了下周进额头,回头跟老公说:“孩子不烧……” 徐先生一脸凝重:“那就是快到父母忌日了,太悲伤,脑子不清醒。” 周进无奈:“叔,姨,我很清醒,我要跟沈书黎结婚。” 徐阿姨和徐先生对视一眼。 徐立和徐清清倒是比较平静。 徐立是之前周进跟他聊过这些事儿,他有谱,徐清清是因为上次撞见过周进跟沈书黎相处,大概知道这两人有一腿。 徐阿姨认真了些:“孩子,沈家欠了很多钱,可能这辈子你们都还不清,阿姨不跟你开玩笑,那是个火坑啊。” 周进也认真地坐直了身子,把拆迁款的事儿,大概跟他们说了下,就说自己是偶然得到的消息。 总之就是告诉他们,欠款的事儿,不用太担心,能还得上。 徐阿姨和徐先生听完又沉默了会儿,说:“你确定这事儿是真的?叔和姨不是不信你,是怕你吃亏。” 周进心里软了下:“是真的。沈家有人脉,沈书黎去确认过了。” 徐阿姨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又说:“沈少爷是个好孩子,当年还资助你念高中来着,姨觉得,他瘸了条腿倒不是问题,过日子嘛,对方人好最重要。” 徐家人的支持,让周进心里有了底气,很欣慰:“是。我也觉得。” 徐先生:“那你就去办!需要我们帮忙就说。” 周进笑:“好。就是这件事,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爷爷说。” 周二爷的脾性,大家都清楚的,知道他肯定不同意。 第34章 徐阿姨琢磨了会儿:“你这样……” …… 从徐家出来,周进心里大概有谱了,正要回自己家,徐清清突然追了上来。 徐清清踢了一脚他的腿弯:“嘿,你真想跟那个什么沈少爷结婚?” 周进郑重道:“嗯。奔着过一辈子去的。” 徐清清摸摸下巴,挑着眼看他:“我给你打个预防针,这人,可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周进:“??” 徐清清:“沈家破产了,沈少爷他爸还死了,他妈好像也变得神经兮兮的,这不是一般的变故,这是大灾大难。一个人这辈子遇到一件,就算倒霉。” 周进低下头:“嗯。我知道他很苦。” 徐清清笑了,嘲讽一般:“我想说的,不是这种肤浅的东西。” “在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后,人都会一定程度上性格扭曲,厌世,淡漠,甚至人品败坏……” 周进不愿意听到别人说沈书黎:“他是变了,但他人还是很好。” 徐清清打了个哈欠:“行吧,就是给你提个醒。” 又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既然你选择了他,最好选择到底,不要中途看到他不好的那些面了,又把他丢下。” “当然,就算你那么做了,也没人有资格责怪你,毕竟你尽力了嘛。但你相当于掐死了他第二次重新生活的希望,你自个儿往后心里能过得去?” 把孤独的流浪狗捡回来,让它感受过温暖,觉得自己得到救赎后,再丢弃它。 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儿。 周进微怔,浅薄的唇逐渐抿起,陷入了沉思。 徐清清转身进屋,背对着他挥手,懒洋洋的女声说了句:“花落下的时候没死,风捡起花,又丢下,花才死了……” 周进听到这句话,心里说不出的震撼,恍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 风从他旁边过了一阵又一阵。 — 到了约定体检那天,沈书黎起了个大早。 他已经很久没有早起了,因为看不到生活的希望,也感受不到这个世界,打心底有一股死气,让他每天都排斥醒来。 今天起床时,却元气满满,像是枯树逢春,抽出了嫩芽。 沈书黎洗漱完后,在衣柜前挑衣服。 他跟周进约定好了,八点时周进骑着三轮来沈家,然后接上他跟沈书阳,再一起去医院,主要是顺路,不麻烦。 沈书黎心情很好,脸上挂着一抹温柔的浅笑,在不多的几件衣服里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了一件休闲的卫衣,看起来显得青春活力。 他把卫衣拿出来,这个过程中,却不小心扯出了另一件衣服。 那是件白色的衬衫,款式大气,布料高档,但领口和袖口有些开线。 沈书黎怔了一瞬,手拂过衬衫,嘴角的弧度逐渐僵住,最后下沉。 心脏开始钝痛,像是有把锤子在不断地捶打。 那些不好的记忆,突然生机爆发,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喷薄,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不能好过。 沈书黎缓缓蹲下身,捂着脸,很久都没动。 直到听到敲门声,熟悉的男性低音,将他从那个世界抽离,才逐渐有了活着的实感。 沈书黎茫然抬头,放空了几秒,这才飞快收拾好自己,出去开门。 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周进为了表现自己的重视,特意早到了半小时。 结果沈书黎还没吃早饭,他只能在沈家等会儿。 周进看着沈书黎进了厨房,又看着他蹙着眉捣鼓什么,就问:“怎么了?煤气灶坏了?” 沈书黎手上黢黑,不知道摸了什么:“嗯,我先修一下,给阳阳做点吃的。麻烦你等等。” 周进二话不说,撩起衬衫的袖子,露出力量感十足的手臂:“我看看,我擅长修这些。” 沈书黎没抬头:“我自己来吧,太麻烦你了。” 周进:“不麻烦,顺手的事儿。” 沈书黎顿住,看向他:“我想自己来,可以吗?” 他语气和神情都极其认真,让周进觉得,自己再插手,就好像是对沈书黎的不尊重。 周进有些莫名其妙,但最终退出了厨房。 他怎么感觉,沈书黎对他好像更客气了? 那种疏离感,更强了。 周进轻呼一口气,又觉得不能多想,人与人相处间,很多矛盾就是因为想得多才造成的。 他就等着吧,等等也没什么。 这时,房间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沈书阳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周进上回在沈家留宿,见过这小孩,就招手:“你叫沈书阳?” 沈书阳淡定点头:“我叫沈书阳。你叫什么。” 周进学着他的样子:“我叫周进。” 沈书阳从屋里出来,给他倒了杯水:“你是阿黎的客人,给你喝水。” 周进乐了,这是什么小大人:“好,谢谢你啊,真乖。” 沈书阳盯着他:“别把我当小孩儿哄,我可不是小孩儿。” 周进张了张嘴,哑然。 这小孩儿,怎么小小年纪,有些老成。 沈书阳在他对面坐下,学着沈书黎平时待客的样子,优雅地翘起二郎腿:“你来带阿黎去做什么。” 第35章 周进看着他这派头,被逗乐了:“哦,去体检。” 沈书阳皱眉:“为什么要体检,阿黎生病了吗,他没跟我说。” 周进喝了口水:“没病。婚前体检,我们要结婚了。” 沈书阳张大嘴。 沈书阳瞪大眼。 沈书阳开始掉小珍珠。 沈书阳终于哇地嚎啕大哭。 周进直接被他这通操作干懵了,下意识望了眼厨房。 完了,踩地雷了。 好在厨房里开始有声响,掩盖了小孩儿的哭声,沈书黎没听见。 周进松了口气,淡定道:“别哭了,你哭起来特别像个小孩儿。” 沈书阳半张的嘴巴动了动,最终合上了,他一抹眼泪:“你才像个小孩儿。我是阿黎的依靠,我特别成熟。” 周进本来想逗他的,听到这话,心头难忍酸涩。 他想起了徐清清说的那些话。 果然,苦难是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看沈书阳,就知道他平时被沈书黎保护得很好。 即便如此,这么小的孩子,却也开始逼着自己成熟,学着大人的样子,去待人接物。情绪上来了,连哭都不敢哭。 周进嗓音软和了些:“我跟你哥哥结婚,以后就多一个人照顾他,对他好,也多一个人疼你,这样不好吗?” 沈书阳嘴巴闭上了,眼泪还在止不住地流,看起来可怜委屈,让人心疼。 他抽噎着:“真的?不是他要跟别人当一家人了?” 他还以为,结婚就是成为别人的家人,然后不要他了。 周进抽了纸巾,给他擦擦眼泪,擦擦鼻涕:“不是。是我加入你们的家。” 沈书阳不哭了:“那、那我放心了。” 周进又笑,小孩儿还挺好哄。 很快沈书黎从屋里出来,沈书阳立马跳下沙发,噔噔噔地跑过去,抱住他大腿:“阿黎,那你好好结婚。” 沈书黎端着个小饭盆,一脸莫名其妙。 这孩子今天咋了。 往常明明看到张婶儿就跨脸,生怕有人要给他介绍结婚对象的。 沈书黎望向周进:“你跟他说什么了?” 周进挑眉笑:“秘密。” 照顾小孩儿吃过饭,三个人一起出发,顺路送沈书阳去学校报道。 自从沈书黎决定要跟周进结婚后,一颗心就定了下来,他暂时是不会离开小镇了。 想着弟弟休学这么久,功课落下不少,于是昨天跑了一天,帮他把转学办了下来。 今天是沈书阳第一天去学校上课。 周进骑着三轮车,载着两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因为沈书阳复学,就说明,沈书黎打算在这边安定下来了。 送走沈书阳,两人才去的医院。 今天人比较多,拿了号还得排队。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沈书黎似乎在处理事情,捧着手机神情认真。 周进就没打扰他,想着马上就要结婚了,很多事他还不懂,就拿出手机搜帖子看。 搜索:两个男人结婚,婚后要如何增进感情 周进知道沈书黎对爱情的渴望,他想给沈书黎想要的爱情,满足沈书黎对婚姻的所有幻想。 但这方面,是他的知识盲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很快弹出一个相似的帖子,周进点进去看。 答:嗐,这还不简单?干就完了,男人嘛,爽到了,自然感情就增进了 周进茫然。 干?怎么干? 干架吗? 指尖滑动,看了这一楼的回复,周进逐渐嘴里发干。 反应过来后,饶是他也有些绷不住,耳根子又辣又烧。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在结婚前不解决,似乎也不好,万一以后因为这个事儿爆发矛盾怎么办。 于是他扭头问沈书黎:“那个,你能接受,婚后性生活吗?” 沈书黎怔了下,缓缓眨眼,随后脸瞬间爆红。 第18章 尴尬在蔓延。 周进原本难免紧张的,看到沈书黎脸红成这样,反而心里松和了。 不止他一个人在紧张。 轻咳一声坐回去:“随便问问。” 本以为不会得到回答,这时,耳边传来坦荡又淡然的一声:“接受。等感情到位了,就可以。” 周进余光偷瞄沈书黎两眼,压着嘴角的笑:“哦。好的。” 沈书黎不太自在,别开脸转向一旁,只留给周进一只通红的耳朵。 还以为,之前周进提出体检,就是默认了以后会有性.生活…… 感情这人只是单纯地,想看看彼此的健康状况。 真迟钝。 两人都有些不太好意思,左看看右看看,沉默了会儿。 但气氛却越来越尴尬。 沈书黎心跳都快了些,有点喘不过气了。 他佯装自然地挑起另一个话题,想把这阵尴尬淹过去:“那天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周进:“嗯?” 然后他就看见,沈书黎捏紧了手里的单子,耳尖又缓缓漫上一抹红。 沈书黎神色却非常镇定:“我,不会做家务,硬要说的话,只会蒸蛋。” 蒸蛋都还是他为了沈书阳,能吃得有营养点,专门去学的。家务这方面,他是真的没有天赋。 这意味着,结婚后,家里的全部家务,都需要周进一个人忙活。 第36章 周进还以为是啥呢:“嗯。知道了。” 沈书黎:“??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周进却只是笑了下:“是这样的少爷,我并不觉得,会做家务是件很厉害的事,我也不觉得,不会做家务,就多么可耻、可笑。” 沈书黎张了张嘴,因为他调侃的‘少爷’两个字,有些羞恼,但最终没吱声。 周进:“因为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合适他们的位置。我从小就做家务,这一块是我的领域,我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而你从小没进过厨房,不会做家务很正常。但你脑子很聪明,擅长一些脑力活儿,你的舞台不在家里,在外面广阔的世界。” 所以,他并不因为沈书黎不会做家务,就以此来评判他这个人怎么样。 那他除了做家务,还其余的都不行呢。 论脑子,论学识,论赚钱,他样样不如沈书黎。 但这也并不能说明,他很差劲,他这个人不如沈书黎。 沈书黎眼睛微微睁大:“但是结婚组建家庭,需要两人共同经营这个家,不擅长做家务的一方,出不了多少力,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周进偏头看着他笑:“聪明的人,都知道要把每颗棋子,摆在它最适用的位置。人也一样。” 就像洗衣粉,最适合洗衣服,洗洁精,最适合洗碗。只有愚蠢的人,才会非要用洗衣粉去洗碗。 “所以婚后,家里的家务,我全部包揽,而你负责赚钱养家。我们分工合作,各自在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这样日子才会过得舒心。懂了吗少爷?” 听完这番话,沈书黎的目光,逐渐从惊讶,变成了欣赏,最后重归于平和。 以前沈书黎遇到的人,在发现他是个生活白痴后,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那种优越感来自于,他们发现一个高高在上、近乎全能的天之骄子,竟然也有缺点。 对,他们下意识,把不会做家务,当成了沈书黎的缺点,并且因此产生了优越性。 其实是那些人,造神一样把他捧得很高,又希望他落下来,所以才锲而不舍地,揪着他的一些不完美。 周进却跟他们,都不一样。 沈书黎浅笑了下,低头看着地面,突然有一种自己淘到了宝藏的感觉。 还不赖,这个人他没看错。 周进用小腿碰了下他的:“我说得不对?” 沈书黎眼尾都带着一抹愉悦的弧度:“很对。” 他只是惊讶,周进看待事情的通透性。 以及这个人的豁达和开阔,仿佛能包容一切事物。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每次他跟周进相处,都会觉得放松、治愈。 不知怎么的,沈书黎莫名安心了许多。 但下一刻,他浑身僵住,心里闪过了一抹刺痛。 恍然间,听见有个声音在质问他:你过得这么开心,可以吗 沈书黎脸色变了变,开心? 回想了下,这段时间,似乎确实要比以前开心很多。好像冻结的湖面终于破了冰,开始泛起春水涟漪。 他现在才注意到。 沈书黎的心逐渐沉了下去,手紧紧攥着衣角,压抑地小口呼吸着,把这股涌上来的怪异情绪压下去。 终于到了两人的号。 有些检查项目比较尴尬,周进特意跟沈书黎分开行动。 等检查完再汇合,两人交换了体检报告,互相看了下对方的健康状况,都没什么大问题。 好了第一件事解决了,目前就剩下两件事,处理完他们就能去扯证结婚了。 一件事是周二爷那边,需要得到老爷子的首肯。 另一件事是沈家的债务清算,然后两人得做一个婚前财产公正。 事情这么顺利,周进不自觉露出一个笑。 看了眼时间,该去接沈书阳放学了,周进主动提议:“我送你吧,刚好顺路。” 沈书黎神色犹豫。 周进还要说什么,一通电话响起,他也不避讳沈书黎,当场接了起来,医院有些吵,就按了免提键。 对方在电话里,说什么材料啊之类的,在镇中心的某个地方,让他去看看。 周进应了声,挂了电话,仍旧看着沈书黎:“走吧,我先送你。” 沈书黎:“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 周进心里闪过一丝怪异,他看似粗糙,实际心细。 又想起早上沈书黎对自己的态度。 这回他几乎可以确认,对方似乎就是在疏远他。 好像想要跟他保持距离。 为什么?明明之前他们还相处得那么融洽,他甚至久违地在沈书黎脸上看到了笑容。 周进:“不用跟我客气,去学校接上阳阳,再送你们回家,就十来分钟的事儿。” 沈书黎勉强微笑:“你别多想。来的时候是因为顺路,现在不顺路了,没必要这么麻烦。” 他只是……有点累了。 周进却没办法不多想:“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要分太清。” 沈书黎垂下眸,语气不明:“那更应该……” 说一半的话,却让人更加在意,周进没法忽视:“应该什么?” 大有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好像他不回答,就不放过他。 沈书黎发觉,有时候拿这个人挺没办法的。 第37章 他分明把边界感都放在那儿了,这人也看见了,但就是要过来试探。 沈书黎轻吸一口气,直视他,瞳孔却在脆弱地颤抖:“应该分清。越是亲密的关系,越要分清。” 第19章 一段关系,如果仗着亲近,就肆无忌惮向对方索取,总有天,会成为对方的负担,对方会厌烦,最终离开。 沈书黎已经吃过一次教训,他不会再犯第二次这样的错误。 而且,今天跟周进待在一起,沈书黎好几次觉得心口闷痛,难以忍受。 不知道是怎么了,但他本能地在避免跟周进更进一步的相处。 周进起初没反应过来,但突然就想起,上回他给沈书黎送鱼、送黄鳝,对方却回赠了他一个游戏机的事儿。 那天他回去后,查过那款游戏机,好几百,比他的鱼和黄鳝要贵。 周进恍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的,哪怕是一丁点。 周进心下了然,可能是好感度还不够吧,也就不坚持了:“好,那你自己慢点。” 好感度也是慢慢培养起来的,不着急,不是什么大问题。 沈书黎稍稍松了口气:“嗯。你也是。” 他正要走,又被叫住。 周进:“对了,有个事儿。” “上次王鸿介绍来果园的朋友里,有个小网红,对方发了个游玩的视频,王鸿说小火了一下。 这个周末,果园可能会有很多人跟风来打卡,体验现吃现摘。” 沈书黎抿唇:“是好事。” 周进:“对,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帮忙吧,到时候我们分账。” 沈书黎没推辞,毕竟果园这个季度的果子,有一半的价值是他的:“好。” 两人出了医院,开始分头行动。 周进这边,其实就是他打算把农场的房子,装修成新房,婚后跟沈书黎过去住,所以早前拜托了人,设计装修。 对方今天打电话,是来让他过去选下材料的。 处理完事情,周进前脚刚回家,后脚就看见老爷子拎着个麻布口袋,也从外面回来。 口袋里装得都是些矿泉水瓶子,纸盒子之类的。 老爷子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那两道竖眉,都洋着喜气。 周进一瞅,觉得这是个好跟老爷子坦白婚事的好时机,就上前几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一边很随意地说:“家里现在不穷了,没必要再捡垃圾。” 老爷子嗐了声,不把他的话当回儿事:“随便捡捡,又不费事儿。” 这些年他靠着捡垃圾把周进拉扯大,早就习惯了出门带个袋子,看见能卖钱的就捡一捡,这毛病也改不了了。 周进只是嘴上一说,他从来不觉得老爷子捡垃圾有什么,既环保美化了环境,老爷子心情也好,就是怕他累着。 这些天,周进父母的忌日要到了,老爷子闷了好一阵了,难得看他今天这么高兴。 所以周进只嘱咐:“下回捡瓶子就好,纸盒子有点重,多了你拿着累。” 老爷子摆摆手:“当锻炼了。” 周进帮他里面的瓶子盒子都分了类放好,一边不经意地说:“我谈对象了。” 老爷子瞥他一眼:“嗯。哪家的姑娘。” 倒是淡定得很。 只是周进下句话就让他不那么淡定了:“不是姑娘,是个男孩子。” 沉默。 死气的沉默。 周进呼吸都轻慢了些,他偷瞄了老爷子两眼。 后者坐在那儿没动,瘦得像枯木的胳膊,举着一杆烟,放在嘴边猛吸了一口,耸拉着眼皮让人看不清表情。 周进佯装轻松:“是个很好的人,脑子也聪明,你不经常说我木,赚不了钱吗,他赚钱很厉害,保管以后能让咱家赚大钱,过上顶好的日子。” 老爷子还是没吭声。 周进静默片刻:“所以我把他带回来,你见见?” 他没有直接说,他要跟个男人结婚,而且结婚对象是沈书黎。 之前跟徐立一家商量过了,考虑到老人心理承受能力有限,一次性说出来,信息量太大太浓,老人家可能接受不了,所以想了个主意,就是分开说。 先让老爷子接受周进谈了个男人的事儿,然后再跟他说那个男人是沈书黎,最后再说他们要结婚。 一步一步来。 老爷子终于沉沉地吁了一口气,那只瞎掉的死鱼眼珠转了转:“你很小就没了父母,我挺对不住你的,有啥要求,尽量满足你,但这事,不行。” “如果我答应了,你父母在地下都会怪我。” 两个男人的日子,要怎么过?又要背负多少世人怪异的眼光? 他想象不出来,但门儿清那肯定是一条艰难的路,所以他不愿让周进一步踏错。 周进蹙了一瞬眉,他不懂,父母是在多年前的一次大地震中去世的,跟老爷子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每次老爷子说起他父母,都特别愧疚,就好像是老爷子害死了他父母一样。 他还要说什么,老爷子从地上爬起来,颤巍巍地抬脚进了屋。 显然对方不想再谈。 周进无奈,要改变一个老人的想法,是最难的,他们活了一辈子,有自己固定的一套认知,别人很难撼动。 但也不是完全不可撼动。 第38章 周进琢磨一阵,心里有了招儿。 眼下,还是先等周末果园的事儿忙完后,再说吧,一件件处理。 — 周六那天,沈书黎在家把弟弟安顿好,早早就去了果园。 他有些疲惫,主要是昨晚半夜时,他听见有人在砸沈家的大门。 当时把他吓坏了,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今天早晨出门前一看,门边果然有一堆石头和泥巴团子。 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催债的人干的,对方就是要骚扰和恐吓他,让他不得安宁。 沈书黎身心俱疲,但还是打起精神来了果园。 从上午十点开始,陆续有游客来了,他就收了心,专心应对这边。 然后沈书黎发现,很多客人,要么找不到方向,在农场乱转,要么是不知道摘了果子后,在哪儿集合称秤付钱。 接待了一波客人后,沈书黎把周进拉到一边:“你之前是怎么弄的?” 周进给他比划一通:“之前人少,我在农场门口的大马路边接人,然后直接带着他们进果园,全程陪同采摘。” 沈书黎捏了捏眉心,这也太没有章法了,人一多,根本就忙不过来。 周进笑着调侃:“终于证实了我又笨又懒?没领证前你都可以反悔。” 沈书黎无奈,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别拿结婚的事开玩笑。我只是在想,现在我出一个应对方案,还来不来得及。” 周进察觉到了他的焦虑,柔声安抚:“没事,你尽管放手做,我来实施。” 沈书黎心头微动,看了他一眼。 莫名踏实了些。 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敲字,写了份简单的文档,然后截图发给周进:“按这上面说的去做。” 周进一看,就有些被惊艳了,不愧是沈书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么有条理的解决办法。 周进笑:“好。我们分工吧,我在马路边接待人,负责把他们带到果园,你跟郑叔负责称秤收钱。” 沈书黎点头。 两人心里都有了干劲儿,分头行动起来。 差不多中午时,那些城里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周进接待客人,路过果园入口,看到沈书黎站在太阳底下,火辣辣的阳光,晒得他白皙的皮肤发红,那张俊气的脸上,细细密密都是汗。 长时间的站立,让那只瘸腿看起来摇摇欲坠的。 也不知道拿个凳子。 周进闷头回了农场,兑了白糖水拿来,还搬来一个凳子,一个遮阳伞。 沈书黎说不用了,太麻烦了。 周进这回学聪明了,也不搭话,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只默不作声地把一切都安排好。 沈书黎看着遮阳伞下,铺了一层软垫的小凳子,以及简易桌上的白糖水,说不动容是假的。 他最终还是坐下了。 周进就在不远处偷偷瞄他,看着那双白皙的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青年清冷冷的孤傲外表,也显得有些乖,他心里莫名有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这就对了。 受过伤的小动物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疏离感很强,所以不要试探,不要问它需不需要,直接对它好就完了,慢慢给予它安全感。 这一天忙完,等客人都走了后,天已经黢黑。 两人配合得非常默契,体验感很好,虽然累,但心情都还不错。 周进琢磨,晚上他骑个破三轮出去,路面不平坦,万一栽沟里多危险啊。 这个点儿打车,又不容易。 索性就跟沈书黎说:“今晚住下来吧。明天说不定也忙,省得你来回跑,折腾。” 沈书黎确实也累了,现在连眼皮都跟挂了铅球似的,困到不行,就答应了。 周进给他收拾出来一间房,还讲究地铺上了新的毯子,换了新的被罩。 房间里点了熏香,沈书黎简单冲了个澡,脏衣服穿着睡觉不舒服,就用毛毯裹着身子回了房间。 进屋后想了下,处于安全感的考虑,他把门反锁了,直挺挺地往床上一躺,几乎秒睡。 这边周进见他房里熄了灯,笑了笑,也去浴室洗了个澡。 洗完后,他看见沈书黎搭在架子上的衬衫,顺手就同自己的一起,放在洗衣机里洗了。 周进观察过,沈书黎每天都要换衣服的,爱干净得很,怕明天这脏衣服他穿着不习惯,才连夜给他洗了。 又用烘干机烘得差不多后,穿了衣架挂在了沈书黎房间的门把上。 第二天,沈书黎醒来,迷瞪着眼睛反应了几秒。 想起这是在别人家里,他抹了把脸坐起来。 昨天太累了,现在望了一圈,才发觉房间布置得特别温馨,地板都用毛毯铺了一层。 桌上的废弃塑料瓶,也被做成了漂亮的卡通形状,里面还插着一些野花。 窗户旁,挂着几串手工风铃,清风一卷,就欢快地荡起来。 能看得出,主人很用心,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沈书黎嘴角微微弯起,下了床摸摸野花,又摆弄两下风铃。 没想到,这个糙汉在生活上,竟然处处都这么细致。 他对周进的看法,又有了些改变。 要出门时,才想起衣服还在浴室,沈书黎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怕撞见周进会尴尬,就悄摸声地开门。 第39章 结果看见,他的衣服被洗得干干净净,挂在了门把手上。 沈书黎怔了一瞬,脸色变得着急,他飞快地抓起衣服检查。 领口,袖子,然后是腋下。 果然,线都开缝了。 沈书黎一颗心像坠着铅球,迅速沉了下去。 周进从厨房出来,打眼就瞧见沈书黎裹成了一个毛球,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捧着那件衬在看什么。 周进没发觉他的异常,汲着拖鞋过去,随口问:“昨晚睡得还行吗,怕你穿脏衣服不习惯,给你洗了下。” 沈书黎不说话,只是垂着眸,那双漂亮的眼睛,蓄了一汪海洋,深沉不见底,微微发红还含着悲伤。像受了委屈似的。 周进怔了下:“怎么了。” 还是头一回,见到沈书黎露出这样的神情,像是风里破碎的蒲公英。 沈书黎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捧着衬衫转身背对他,只留下青年寡淡又疏离的余音:“没事。” 周进张了张嘴,想伸手拉他,但突然关上的门,把他隔绝在了外面。 周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脑袋浆糊。 怎么了? 是在哭? 想起沈书黎难过的样子,周进英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第20章 门内,沈书黎抱着那件衬衫,缓缓蹲坐在地上。 他明白,这完全不关周进的事儿。 这件衬衫,原本几个地方就烂了,是他不肯放过,非要缝合起来继续穿。 但他又不会手工,缝得乱七八糟,粗糙得很,哪怕周进不洗,这衣服再穿两天也会开线。 他只是…… 只是突然意识到,有的东西,真的回不来了,再勉强,也回不来了。 然后克制不住地悲伤。 而周进闯进他的世界,自顾自地对他很好,让他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加速了一些东西的流失。 比如,他本该背负一辈子的愧疚。 他本不该过得像现在这么轻松快乐。 沈书黎压抑地粗喘着气。 到现在,他才猛然发现,他的人生像条搁浅的船,早在那个清晨停滞了,不会再前进。 …… 新的一天开始了,两人按照昨天的节奏,各自分工合作。 周进怕沈书黎晒着累着,一早就帮他把遮阳伞和小板凳都备好了,有郑叔在旁边,应该也不会忙不过来。 但今天,周进却发觉,沈书黎不再接受他的好意。 那么大的太阳,沈书黎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遮阳伞的外面,有小板凳也不坐,站得僵酸了,就揉揉腿,继续站着。 周进在远处看得直啧嘴,暴力地抹了把头。 这人怎么了。 昨天还好好的。 他也不是烦躁,就是担心,沈书黎的腿站久了会疼,而且那么大太阳,没吃过苦的少爷怎么顶得住。 趁着一个很小的空挡,周进飞步过去,跑得气喘吁吁:“怎么不坐。” 沈书黎垂着眼,声音比往常还要轻柔:“我想站会儿,但谢谢你。” 他尽量压制着自己的异样,不想让周进察觉,不想给周进带去烦躁的情绪。 但周进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指尖顿时捻紧。 又来了,那种隐隐的疏离感。 沈书黎于他,好像是个装在玻璃罩子里的人,只要他试图靠近一点,对沈书黎好一点,就会被那层隐形的玻璃罩隔开。 周进低着头原地转了两圈,像只找不到方向的无头苍蝇。 想说什么,但对上青年被晒得可怜巴巴泛着红的脸,以及那双沉默又死寂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最终他只说:“等今天忙完,我们谈谈。” 沈书黎垂着眼,睫毛颤动几下。 没答应,也没拒绝。 周进就当他默认了,自己回去接着忙活。 从昨晚,到今早,一定是发生过什么。 虽然沈书黎的态度变化并不明显,换个人可能都察觉不到,但周进心思敏感,就是觉得有什么变了。 必须要两人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才行。 最近的沈书黎,确实让人看不透。 但他既然决定了接受沈书黎,要两个人过一辈子,那就要接受全部的沈书黎。 不可能只接受沈书黎的优点,而不接受他的缺点。 每个人都会有缺点,周进自己也有,他希望等他缺点暴露时,对方也能用耐心又真诚的态度来对待他。 所以推己及人,他要先拿出诚意来。 有问题就一起解决问题,而不是解决出问题的人,不然很难会有人,愿意对你打开心扉。 这天也过得很快,好不容易忙完了,闲了下来,周进做好晚饭,打算在吃饭时跟沈书黎谈。 结果沈书黎突然接到电话。 是沈书阳打来的。 沈书阳语气抱歉,有些难过:“对不起哥哥,我在家烧水,把水壶炸了。” 沈书黎正疲惫地躺在沙发里,闻言噌地站起身:“有没有受伤?” 沈书阳:“一点点……但是水壶坏了……这个贵不贵啊。” 沈书黎心里一阵刺疼,酸酸胀胀的难受极了。 他弟弟今年才八岁,却要因为家里的拮据,在水壶炸了后,第一时间不是跟哥哥说好害怕好疼之类的,而是心疼水壶。 第40章 懂事得让人揪心。 沈书黎抓起外套:“等等,哥哥马上就回来。” 周进本来碗筷都摆好了,在旁边听完兄弟俩谈话,把卡通围裙一解,捞起桌上钥匙:“走,我送你。” 沈书黎看了他一眼,感激道:“谢谢。麻烦你了。” 周进没说话,闷头把三轮车骑过来,索性天色并不很黑,一路畅通无阻。 平时从农场到沈家,骑三轮车需要半个多小时,今天却十几分钟就到了。 沈书黎知道,周进怕他担心,所以在全力赶路,这个角度,能看见男人掌着舵的手,青筋暴起,一隐一现。 他心里温温柔柔的,像是被四十度的温水,无声无息地滋润了一回。 到了沈家后,沈书黎下了车,说了谢谢,又回头看向周进,欲言又止。 周进只是一脚蹬着车,一脚支着地,朝他摆手:“去吧,孩子要紧。” “但我俩谈话的事儿,也不能算了,改天再谈,面对面谈,别敷衍我。” 沈书黎认真答应:“好。” — 谁想,后面几天,两人都忙,就没谈成。 周进主要是菜地里出了点事儿,这两天雨水多,菜地给淹了,他要挨个排水。 家里种的菜还是挺多的,不是自己吃,是通过徐立家,拉出去一起卖。 徐先生和徐阿姨,都是很会做生意的人,通过倒卖蔬菜,赚了不少,周进跟着他们也赚了不少,买农场和果园的钱,基本都是从这里头出的。 而沈书黎忙,是因为他在清算沈家的债务和财产。 两人体检都做过了,就剩下这一件事儿,只要搞定,就能去扯证了。 但沈家的债务太多,清算起来过于麻烦,而且很多在城里那边。 所以这个周末,沈书黎需要去一趟城里,回到那个让他恐惧的噩梦之地。 临走的前一晚,沈书黎又没睡安稳。 要走一整天,弟弟怎么办? 在这边,他没什么亲人,更没有朋友可以托付。 倏然间,沈书黎想到了周进,他望着天花板,出神了很久,还是觉得算了。 本来这几天两人间的气氛,就有些奇怪,再加上约了谈一谈的,周进却没找他,说明周进也忙…… 而且太麻烦了,他本来就不愿意麻烦周进。 沈书黎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突然听见院子里砰咚一声巨响,沈书黎顿时睁大眼,屏住了呼吸。 又来了,最近每到半夜,就有人用石头砸门。 这几天这些人尤其嚣张,他们甚至开始在沈家的大门上,用粉笔写‘欠债还钱’,还往院儿里扔一些死耗子。 每次沈书黎起床,都会被吓一跳,为了不让弟弟也看见,他只能一个人偷摸地打扫了。 屋外的动静,像是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剐着人的神经,沈书黎飞快扯起被子,捂住耳朵。 不听,只要不听,就不会害怕。 沈书黎也不敢出去,本来就瘸了一只腿,打架也打不过。 那些催债的,都心狠手辣,硬刚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报警也不行,事后会被报复,这世界上多的是不犯法,却能让一个人痛苦难受的法子。 脸惨白得吓人,沈书黎就这么硬抗着,直到下半夜那声音终于停了,他才松口气。 第二天,沈书黎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把弟弟托付给邻居。 主要是邻居家的小孩儿,跟弟弟是一个班里的,上下学都有个照应。 他也不需要邻居帮他带孩子,就是弟弟回到镇上时间不长,不太认路,放学时需要领居家的孩子照应一下,把他带回来。 沈书黎牵着弟弟上门,客气礼貌地去拜托邻居。 本来对方还不太乐意,但沈书黎支付了一点钱,还拎了两口袋水果。 邻居没要钱,收了东西,就笑呵呵地答应了。 反正自家也有小孩儿上学,就顺手的事儿,再说人也挺有诚意,还拿了水果来,挺会处事儿的。 沈书黎这才安心地走。 一整天下来,他跑了很多地方,中途收到过周进的短信,问他在忙吗。 沈书黎想了想,把他正在清算债务的事儿跟对方说了。 周进似乎很开心,让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到了天快黑时,看着手里的一沓单子,沈书黎默然了很久,心脏像是被灌了水泥,沉沉地往下坠。 有了这些,终于可以跟周进结婚了。 只要跟周进结婚,拆迁款的事儿落实后,债务也能还清大半。 但……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犹豫过,茫然过,以前做什么都目标坚定的人,也陷入了不知所措。 那天衬衫的事情,恍若当头一棒,将他敲醒。 他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追求幸福生活的能力。 这样的他,跟谁在一起都是负担。 沈书黎又高傲倔强,不想承认这一点,所以拖了好几天,也没个决断。 他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他的人生早就停止了前进。 但从此前的谈话里可以看出,周进很憧憬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这个,他真的给不了。 沈书黎心里难过,闭了闭眼,咬着牙狠心逼自己一把。 这次回去就好好谈谈吧。 第41章 他的人生已经腐臭,他不想拉周进下水。 结果等到了天快黑时,沈书黎接到了两个电话。 一个是邻居打来的。 邻居说,本来是让他家娃,放学把沈书阳一块儿带回来的,结果他家娃半路想跟朋友去玩儿,就把沈书阳丢下了。 到现在,他家娃回来了,沈书阳还没回来,他们去找了一路都没找到,可能失踪了。 邻居急得不行,觉得这事儿对不住他,赶忙打电话来通知。 沈书黎眼前一黑,挂断电话后,感觉天都要塌了。 客车来了,他颤巍巍地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 那种无依无靠,像是一个人在深海里漂泊,却找不到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感,在这一刻,终于击溃了他。 这时,第二个电话响起。 沈书黎抖着手点了接听,喉咙却发不出声,像是有人掐着他的脖子,让他窒息。 直到熟悉的嗓音从电话里传来:“阳阳在我这里,你来农场接他吧。” 沈书黎张了张嘴,这一刻,他难以形容自己的安心。 像是从万米高空坠落,最后却跌进了云朵的怀抱。 踏实,柔软。 他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个人,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定的位置,只是听到周进的声音,就会有种被抚慰的心安。 他真的,能够离开周进吗? 能狠下心推开这个人吗。 第21章 客厅里,周进跟沈书阳都瞪着一双大眼睛,气势汹汹地望着彼此,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要一点就着。 沈书阳气鼓鼓地:“我要回去!你,赶紧把我送回去,谢谢!” 他气得小脸儿都通红了,还是没忘记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别扭地加上一句谢谢。 周进眯了眯眼:“不行,天都黑了,你一个小孩儿在那么大的宅子里,不安全。” “我给你哥打电话了,他马上就来接你。” 沈书阳直接一个弯腰,后退两步,然后助跑起冲,用头去撞周进的肚子,却只撞到一团梆硬的肌肉: “谁让你告诉我哥的!他会担心的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这么没脑子!” 周进气笑了,谁没脑子? 一只手扯住他,把他往外一薅,另一只手只用了一根手指头,轻巧巧地抵在他额头,就阻挡了沈书阳的全身力量:“你瞒着他,他就不担心?幼不幼稚,赶紧去吃饭。” 沈书阳拿眼神儿横他:“我就不吃。” 周进挑眉,不吃算了,饿的又不是他。 他松开沈书阳,自己悠哉游哉地在餐桌上坐下,开始吃着香喷喷的炒饭,时不时点点头,露出享受的表情,又瞄沈书阳几眼,然后继续吃。 沈书阳闻到了一股喷香的味道,香得他吸了吸鼻子,这时肚子突然发出咕噜一声,今天中午他就没吃什么,早就饿了。 识时务为俊杰。 于是他大丈夫能屈能伸,自己迈着小短腿过去,费劲儿扒拉地爬上饭桌,拿起勺子开始往嘴里喂。 周进:“不是不吃?” 沈书阳淡定地看了他一眼:“刚才不吃,是因为要跟你作对。现在吃,是因为我饿了。不冲突。” 周进没忍住笑,夹了个煎蛋给他。 沈书阳嘴里包着饭,跟他聊天:“你什么时候跟阿黎结婚。上回就说要结婚,都过去半个月了,咋还没结。” 周进:“快了,怎么,你很着急?” 沈书阳哼哼两声:“我是觉得你不太行。阿黎很好哄的,很好追的,看吧,还是要我来教你。” 周进勾起嘴角,说得还挺像模像样,再听听:“成,你教。” 沈书阳优雅地吃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你只要一直对他好就行啦,就算他拒绝你,你也坚持对他好,他就是口嫌体正直。” 周进一听这话,真的假的? 这么说,他一直踩在的得分点上,为什么感觉沈书黎待他,好像还是跟刚认识时一样疏离,两人关系没什么进展。 周进:“你说得不对,我就是这么做的,但他没反应。” 沈书阳高傲地扬起小脸:“这你就不懂了吧。” “阿黎他是那种,面上不声不响的,好像也没跟你变得多亲近,实际上他心里都记着的,等你遇到麻烦后,就会发现,他是第一个站出来帮你的人。” 周进微微抿唇,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面冷心热? 说不明地,周进心里踏实了许多。 看沈书阳还是有点真东西,周进起了心思:“我有个事,说出来你听听,看你哥哥他到底怎么了。” 沈书阳放下勺子:“曰。” 于是周进把前段时间,沈书黎留宿果园,他帮人洗了件衣服,结果却导致两人关系陷入僵局的事儿,跟沈书阳说了。 沈书阳听完,怔愣了下,朝他竖起大拇指:“你好厉害,你直接就抽中了限量版地雷。” 周进:“??” 沈书阳:“那件衬衫,是爸爸买给阿黎的生日礼物。家里欠钱后,能卖的都卖了,就那衣服不值钱,所以留了下来,他很宝贝的。” “肯定是你给洗坏了。” 周进脸色一变,瞬间恍然。 沈书阳安慰他:“唉没事,那衣服本来就烂了,是阿黎非要缝缝补补接着穿,他肯定会原谅你的,又不是你的错。” 第42章 周进松缓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沈书黎本来就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他这个举动,无异于火上浇油,难怪那天沈书黎脸色那么难看。 沈书阳又接着放出一个炸弹:“但可能他还是会难受,因为阿黎一直认为,爸爸去世都是他的错,所以他很痛苦,一直愧疚得要死。” 周进微微凝眉:“沈叔叔是怎么去世的?” 沈书阳眼睛有些红:“不知道,妈妈和阿黎都跟我说,爸爸是病死的。” 但他知道不是,又不敢问,问了只会让沈书黎更伤心。 沈书阳:“反正,你要记得,我爸爸是他的伤疤,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你不要跟他提起这个。” 周进低着头沉默了。 难怪,难怪他总觉得回到小镇的沈书黎,身上有一股死气沉沉的破碎感。 那双眼睛让人看不到生机,像是树木枯死后还被烧成了灰,连重新焕发生机的可能都看不到。 难怪他每次稍稍对沈书黎很好,这个人就会推开他。 因为沈书黎背负着这么沉重的东西,他认为自己不配得到幸福,所以沉溺在以往的痛苦中。 也是,经历了这么多,一个人的性格,总归是有点扭曲的。 但这不是沈书黎的错,只怪老天塞给他的苦难太多。 周进放下筷子,说不明地心疼。 他盯着碗里的炒饭,出神了很久。 这时,敲门声响起,周进还没反应过来,沈书阳先跳下凳子,飞奔了过去。 他小小地一只,垫着脚拉动了门把手,门缓缓打开。 随后周进就看见,一个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男人站在门口。 沈书阳直接哇地一声就哭了,抱着沈书黎的大腿不松手:“阿黎,你怎么才来啊。” 周进突然心头一酸。 原来沈书阳刚才,只不过是在他面前硬撑,眼下看见能依靠的人,也终于憋不住了。 毕竟才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沈书黎喉结蠕动,眨了眨眼睛,把眼泪眨回去,这才蹲下身一把抱起他:“没吓着吧。” 沈书阳搂着他的脖子,仰着小脸儿嚎啕大哭:“对不起……阿黎,都是我的错……” 沈书黎心头一抽一抽的疼,用手帮他撇开泪珠子:“慢慢说。” 沈书阳抽噎着,把他‘走丢’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其实这件事,错不在邻居的小孩儿。 放学后,沈书阳本来就不想跟着那孩子走,他想快点独立成熟,这样就能让沈书黎少操心,所以他觉得,一个人上学放学,是他独立路上的首件事。 往常沈书黎不让,今天沈书黎不在,他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试试,看能不能自己回家。 于是在半路,他趁着邻居家小孩儿跟朋友玩儿时,一个人偷偷走了。 结果在路上拐了几个弯儿后,就迷路了,不知道方向。 从小娇生惯养的,脚也走痛了,只能可怜巴巴地蹲在路上。 恰巧这时候,周进路过,在半道碰上了沈书阳,就顺手把他领回了家。 沈书黎听完经过后,平静了许多,他先把沈书阳放下,拿出手机给邻居打了个电话。 跟对方说明了这次事件的经历,再郑重地道了歉,说是小孩子不懂事,连累他们一起着急了。 邻居听完,也没怪沈书阳,只是念叨着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孩子找到了就好,总算是能松口气了。 沈书阳在旁边听着,耸拉着眼皮,有些委屈,更多的是愧疚。 如果不是他,大家就不用忙活这一通,他太任性了。 听见电话挂断,沈书阳做好挨骂的准备。 但沈书黎只是看着他,蹲下身轻轻把他抱在怀里:“哥哥知道你懂事,但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你要学会依靠哥哥知道吗?哥哥也是依靠爸爸妈妈长大的,这不丢人,不成熟也不丢人,小孩子不用成熟。” 沈书阳越听,鼻子越酸,又低低地哭起来。 沈书黎也眼睛通红:“小孩子的幸福,也是大人的一种成功。我想看到你快乐,这至少说明,我还是有一件事,一直做得很棒的。” 这样他才能稍微不那么挫败,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很失败,一无是处。 周进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两人,听完这番话,他温柔地笑了,轻 轻敲了下沈书黎的头:“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 明白要依靠他人。 沈书黎甩了他一个问号表情。 周进却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笑。 把沈书阳安抚好,哄睡了,沈书黎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周进,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聊聊吧。” 为了不吵到孩子,两人去了屋外,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快要十一月份的气候了,夜间到底是有些凉,空中都开始下着白霜。 周进把手里的毛毯,一人一头,搭在两人腿上:“聊吧。” 他看了眼沈书黎手里的文件,显然对方也有事跟他谈:“你先说?” 沈书黎把文件递给他:“这是沈家全部的债款,你看看。” 周进接过,随手翻了翻,其实没怎么看下去,沈家到底欠了多少钱,他早就从书里知道了,现在不过是做个样子,让沈书黎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