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 灵犀 第1节 书名 灵犀 作者 降噪丸子头 文案 理智但咸鱼的大美人x内心戏很多的自我攻略型男主 给预收《守寡后我继承了美貌小叔》吆喝一下求个收藏o3o - 陆峮,泥腿子出身,却生就一副金刚身,很是悍勇。 眼见着他仅花了三年时间便从乡野间一个穷猎户成了直取长安的叛王。 门阀世家们相觑良久,送上了投诚的礼物。 那是全长安城最高不可攀的世家女,崔檀令。 陆峮封崔氏女为后,世家自然谨以陆峮为君。 - 陆峮不情不愿地迎了那崔氏女,听说这贵族出身的女孩儿俱都娇气得很。 如今进了他们老陆家的门,他可不会再纵容她! 必定要叫她学会养蚕织布,还会喂鸡养猪就更好了! 新嫁娘移开扇面,露出一张桃羞杏让的美人面,对着怔怔望着她的英武青年微微一笑:“郎君。” 婚后某一日崔檀令轻轻摇着团扇:“听说郎君想要妾学会养蚕织布,还要养鸡喂猪?” 陆峮脸红:“放着我来,放着我来。” - 阅读指南: 1.男女主从头到尾1v1+sc 2.大概就是一本崔娘子调.教郎君的小甜饼 3.架空背景,经不起深究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崔檀令、陆峮 ┃ 配角:预收《守寡后我继承了美貌小叔》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那没文化的夫君甚是爱我 立意:学会相互信任,拥抱美好人生 第1章 第一章 阳春三月,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 院子里那颗梨花树被挟裹着寒意的风一吹,扑簌簌落下许多白玉凝成的花瓣来,洋洋洒洒落在青石板上,好似又下了一场雪。 身着青色裙衫的女使碧菱苦着脸,小声嘟囔道:“瞧着倒是美,到时候扫起来可费劲儿了。” “好了。”站在她身旁,年纪瞧着约莫要大上一些的女使蹙着眉,语气严厉,“近来府上本就不安宁,因着你多说这一句,到时候又叫大家伙儿心中生出许多不痛快来,又是何必?” 碧菱不敢辩驳,只低下头,小小声道:“绿枝姐姐,我知错了。” 绿枝叹了口气,知道大家此刻心中多少有些浮躁,为着这动荡的时势下意识地觉得不安。 这也不怪她们,从南边儿来的叛军势如破竹,竟是直取了淞北、淮南、云宋三大城,连国朝最为繁庶的江南一带也尽数被他们占据。 眼看着那冲天的火光便要燃到长安城来了,往日再高傲的门阀世家也只得皱紧眉头,聚在一处期盼着商量个对策出来。 听说叛军已经到了翁都城,那是拱卫长安的三大城之一,若是连翁都城都失守了的话…… 绿枝摇摇头,撇去那些忧虑。 王朝可以更迭,世家却会长久地立足于这片土地之上。 她们这些做人奴仆的,命运早和主子联系到了一起,只管伺候好主子便是了。 · 她们所在的地方是崔府三娘子,也就是如今的崔氏家主崔起缜与夫人卢成韵的掌珠,崔檀令所居的院子,唤作卧云院。 隔着一扇楠木格栅门,绿枝敏锐地听着里边儿传来清脆的铃铛声,估摸着怕是三娘子醒了,精神一振,再次对着廊下乖乖侍立着的女使们严声道:“管好你们的嘴,别叫娘子听了烦心,否则我定饶不过你们。” 绿枝是崔家宗妇卢夫人亲自选在自己爱女身边儿伺候的女使,自小便在三娘子身边儿伺候,不仅与三娘子情分不一般,这手腕脾性也是一等一的强,女使们被她训得不敢抬头,只连连应是。 绿枝进了屋,身后跟着两个二等女使,分别唤作雪竹与玉竹。 几人绕过十二扇云水间立屏,见绿枝微抬下颌,二人轻手轻脚地撩起了那薄如烟云的雪青色绡纱帷帐,那容色美丽的女郎正平躺在床上,密密匝匝的眼睫轻轻颤动着,不知在想什么。 “娘子,该起身了。”绿枝哪怕是在宗妇卢夫人面前也是板正严肃的一张脸,唯独对着这位性子有些古怪的三娘子时有个笑模样。 那香培玉篆的女郎似乎是认命般地长叹了一口气,乖乖从床上坐了起来,绿枝脸上笑意微浓:“今儿奴特地叫小厨房准备了娘子爱吃的蟠桃饭与蜜渍豆腐,院子里那颗梨树风韵正好,娘子见了兴许还能多吃下一些。” 自从前几日听说叛军接连战胜的消息,娘子的胃口便不大好,人瞧着也有些恹恹。 绿枝不知道娘子在愁什么,总归有主君、大郎君他们在,总会护住娘子不叫她受委屈的。 崔檀令被雪竹她们服侍着漱了口净了面,闻言却摇了摇头:“我待会儿要去给阿娘请安,不好先用膳食。你们分了便是。” 绿枝脸上微有惊讶之色。 崔檀令从雕花菱镜里看见她的神情,忽然笑了。 本就生得十分动人的年轻女郎这么一笑,即便未施脂粉,仍叫人觉得灿若春花,有般般入画之态。 “绿枝,你这般模样,好似我是那不孝女。”崔檀令打趣道,“同阿娘请个安罢了,是什么稀罕事儿不成?” 绿枝垂首:“奴婢只是想着,娘子昨个儿才去过。” 按照她们娘子的脾性,去府上老太君还有她阿耶阿娘那儿都是严格的三日一请安,其余时间便安安静静地在自己屋里,浑然不似府中其他郎君娘子,是恨不得吃住服侍全在那些个长辈身边儿,好叫他们看清自己那颗孝心的。 崔檀令面对绿枝严肃的面容,听着她更认真道:“娘子须得小心兄弟姊妹间蓄意争宠。” 当时她好悬没笑出声来。 “绿枝。”崔檀令记着自个儿当时是这般与绿枝说的,“若是阿耶阿娘,还有祖母他们因着旁人比我殷勤,比我嘴甜便更疼爱旁人,我再紧张又有何用?总归会有比我更乖巧懂事的人。” 更何况依着她这懒散性子,要叫她日日去献殷勤,着实煎熬。 琼姿花貌的女郎漫不经心地挑了挑裙摆上的璎珞:“该是我的,那便一定是我的。” 若不是,她可懒得去争。 绿枝便不说话了,帮着挑了几样首饰缀在女郎乌鸦鸦的发间,珠玉温润,也不及女郎乌润蓬松的云髻动人。 又帮着她换上了件鹅黄色缠绣枝蔷薇大袖衫配着蜜合色团福纹样襦裙,瞧着她的模样,绿枝满意地点了点头。 崔檀令端着步伐走出去时尚有心思在想,绿枝那笑与她阿娘好像。 仿佛见着了庭院里细心娇养的那朵二乔牡丹终于沐浴着雨露福泽盛开时一般,既高兴,又带着一股欣慰之情。 · 昌平院 卢夫人见着崔檀令过来,保养得宜的美面上微含讶异,嗔怪道:“怎么这般早便过来了?” 崔檀令笑着坐到她身边去,玩笑道:“想着沾着阿娘的光,一大早便能尝一尝吴厨娘的好手艺。” “你这馋嘴的泼猴儿。”卢夫人亲昵地搂住了女儿,这是她膝下唯一的女儿,自然是怎么疼爱都不为过的,又连忙吩咐一旁伺候的人,“咱们兕奴爱吃虾肉馄饨,叫厨下的人仔细些,选鲜活的虾子才是。” 木香是伺候卢夫人的老人儿了,对着崔檀令这个自小看着长大的女郎自然也是万般怜爱,闻言笑着应是:“厨下那伙儿人都知道夫人最是爱重三娘,又怎会慢待?夫人放心便是。” 长安城外涌来避难的百姓连口稠乎些的白粥都不可得,而在世家,青虾肥鱼却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 崔檀令微微蹙眉,按捺住心中的不适,只道:“阿娘,您就不能唤我的名字?” 兕奴,兕奴,这个小名儿一听便像是个粗犷爱捣蛋的小郎君用的,崔檀令从小便嫌弃它。 在这事儿上卢夫人却很坚持,她顺着女儿单薄的肩,笑道:“民间都说‘贱名儿好养活’。咱们家已然是泼天的富贵了,唯恐你这样的小小婴孩承受不住,你阿耶便想着给你取这么一个小名儿。瞧,你不是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了?” 泼天的富贵。 这话放在外边儿,指不定是要抄家灭族的祸患,可放在清河崔氏这样的家族来说,只是一句再客观不过的实话。 但崔檀令还是不太想被叫成小犀牛。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用了早膳,卢夫人接过女使递来的茶盏漱了漱口,放在外边儿十金才得一两的茶叶进了这清河崔氏的府邸,也不过是主人家用来清口的茶汤。 卢夫人见着向来喜静的女儿破天荒地频繁来寻她,以为女儿是听着了外边儿的流言心中害怕,这般一想,卢夫人脸上的神色更加柔和了些,她这女儿平日里再乖巧柔顺,也不过是个才满十六的小娘子,遇着这样王朝恐会颠覆的大事儿,心中焉能没有恐慌? 再者…… 卢夫人的视线越过轻轻垂下的碧玉珠帘,那高高宫墙之下的那位少年天子,对着兕奴情分不一般…… 只她不确定,兕奴是不是也对天子动了心思。 卢夫人不舍得叫女儿嫁进深宫中去,五姓七望出身的女郎,何愁好姻缘?再怎么从世家中挑,也比那样只能充作傀儡的少年天子来得强。 更何况,听说那叛军已经快攻到长安了。虽说卢夫人对夫郎他们有自信,便是朝代更迭也不会影响到她们的日子,可又何必将自己娇娇养成的女儿送去陪着那前途飘摇未定的少年天子受苦? 卢夫人想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叫她靠得再近些,将香馥馥的女儿搂在怀里轻声安慰道:“兕奴莫怕,任凭外边儿再怎么风雨飘摇。只要世家之间同气连枝,便是地龙翻身,也不能伤了我们的根本。先祖在当时那般艰难的时刻犹能带领我崔氏一族镇定中兴,如今不过是一伙从泥地里发家的叛军。你是崔氏出来的女郎,难道还不相信你阿耶与叔伯他们的本事吗?” 阿耶与叔伯他们的确慧而敏察,可正因为此,崔檀令对于他们眼睁睁看着王朝倾颓败落,却不愿舍力挽回的事情心中颇觉复杂。 崔檀令张了张唇,没有出声。 阿娘自己也说了,那叛军头领都是从泥地山野间发迹的猎户,一身蛮力,自然不会像阿耶与叔伯他们这样自小经受儒学大道教导的儒将文臣那样思虑打算。 他连改朝换代的心思都有了,若他功成,世家又如何自信能在这位行事作风与从前那些截然不同的君主手底下,仍能延续先前的荣光? 可见卢夫人这般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又不好将心中所想告诉阿娘。 不然卢夫人多半会用她保养得比水葱还要细嫩的手指头狠狠戳她的脑门儿。 她是受清河崔氏奉养才得以舒舒服服活到如今的女郎,如今却反过来帮着外人说自家家中的不是,放在此时以氏族为先的世家中,无疑是离经叛道的存在。 崔檀令垂下眼,若不是王朝颠覆,她自个儿的舒适日子或许会受影响,大抵她也不会想这般多。 说来说去,她不愧是崔氏女,与阿耶叔伯他们是一样的凉薄自私。 灵犀 第2节 卢夫人安抚过女儿,便叫她在一旁看书绣花,她自个儿则是又担起了世家宗妇的责任,开始处理起府中的庶务来。 崔檀令看着阿娘美艳而端庄的脸,还有她髻边一动不动的玉珠,忽地就叹了口气。 罢了,能过且过。 若是那叛军真的想将长安城颠覆个彻底,她也做不出什么可以改变崔氏一族命运的壮举。 府上的老太君曾经笑眯眯地点她:“兕奴这人,瞧着灵巧,实则最是惫懒。瞧,知道咱们会给她糖吃,她才会走过来。若是她长兄在,一虎下脸,她定然就老实了。” 崔檀令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鉴机识辨,其实也不是什么丢脸事儿。 想通了之后,崔檀令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只是来给阿娘请个安,操心了这么一会儿子功夫,她便觉着胸闷气短起来。 年轻女郎堪比牡丹滴露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懊恼来,如此一遭,可能需要在床上养个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 崔起缜归家时已是晚霞满天,时年不惑的郎君身着紫色袍衫自影壁处缓缓而行,面容坚毅,步伐从容,一旁的女使们却不敢多看,只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口呼‘主君万安’。 崔起缜略点了点头,遥遥看到了昌平院中那抹倩影,他想来稳健的步伐也不禁放快了一些。 “丹娘。”崔起缜握住妻子的手,夫妻俩一同进了屋。 卢夫人替他换了身家常衣裳,这种事儿她一向是不愿假手于人的,夫郎在外大半日,这般在屏风后更衣洗漱的时候也算是夫妻俩难得的独处了。 虽说卢夫人也如其他世家女郎一般,自小便是按照那一套规矩教养长大,嫁到崔氏之后也如常操持庶务,服侍翁姑,抚育子嗣,可唯在替夫郎纳妾这方面,卢夫人在长安城中是出了名的‘妒妇’。 崔起缜如今身边儿没有一个妾侍通房,膝下的两儿一女俱是与卢夫人所出,有这般的本事,卢夫人没少听过旁人或嫉或酸又或是不理解的闲话。 卢夫人可不管这个,她出身范阳卢氏,膝下有所出,侍奉舅姑、掌管中馈方面从来没出过错漏,便是外人再怎么说她,只要夫郎的心在自己身上,便是老太君硬要塞人过来,也是不能的。 她自个儿尝过了夫妻和美的甜头,自然也想要自己的女儿也如她一般,寻一个体贴专一的夫郎才好。 卢夫人正想同夫郎说一说小女儿今日的异常,说到小女儿,她的婚事一直悬在卢夫人心上,偏生叛军闹事这三年,崔起缜很忙,她自个儿将其余郡望世家中的适龄郎君挑来挑去,也没寻着什么合适的人选。 自家夫郎自回来之后便一直沉默,卢夫人想着同他说些家常闲话,也好叫他自繁忙的朝务中脱身出来,放松一些。 只是—— 卢夫人失手打翻了盛了一半温水的水盆,连泼洒出来的水溅湿了她近日来最喜欢的裙子也无暇顾及。 她看着面容仍旧平静,眼神却不敢与她对视的夫郎,平生头一次对这枕边人生出陌生感来。 “你说什么?要将兕奴许配给叛军之首?” “那个曾在乡野间打猎为生,粗鄙不堪的泥腿子?!” 第2章 第二章 崔檀令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真的变成了一头小犀牛。 有个做牧童打扮的小郎君笑吟吟地拿着一簇桃花往她面前递,口中称:“这是你的,快拿着吧。” 小犀牛·崔檀令有些无言地望了那人一眼。 这人可真笨啊,犀牛怎么会吃花?况且桃花一点儿都不好吃。 胖嘟嘟的小犀牛又低着头专心地啃起青草来。 牧童脸上笑意一僵,又将桃花往她那儿递了递:“这真是给你的,你快快收下。” 可是桃花真的不好吃。 小犀牛慢悠悠地转过头去,这边儿的青草看起来更水灵。 牧童被她的不配合气得脸红,有些生气地将桃花扔到她面前:“反正这桃花我送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便噔噔噔地走了。 小犀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脚下那簇开得红艳艳的桃花,不感兴趣地挪开眼。 若是她能开口说话,一定会和这小牧童说,桃花味苦,换成玉兰,她兴许会吃。 · 从睡梦中醒来,崔檀令隔着一层朦胧纱帐,似乎见着有一个人正坐在自己床榻边。 是绿枝吗? 正好,她方才在梦里啃了一通草,现在真有些饿了。 “绿枝,今天早上我想喝玉兰花粥…” 见着女儿自睡梦中醒来,说话亦是懵懵懂懂的,卢夫人心中一痛,险些落下泪来。 她娇娇养成的兕奴,若是嫁给了那叛军首领,面对那样粗鄙不堪之人,如何还有心思整治那些吃食? 只怕是连心如死灰也差不离了! 绿枝面对她的要求时不会这般沉默。 崔檀令有些好奇,自个儿伸出手掀开床帐,看见卢夫人正低头抹着泪。 “阿娘?” 崔檀令惊讶地看着素性刚强的卢夫人一脸憔悴,眼圈红着,似乎是哭了不少时候。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阿娘在自己面前哭。 卢夫人看着香馥馥的小女儿小心翼翼地将手臂环在自己颈后,感受着这温软一团,心中那股愧疚与不忍便愈发强烈。 “阿娘,你是与阿耶吵架了吗?” 长兄性子最不用人操心,在大理寺做得好好的,二兄虽说跳脱了些,但是进了卫所之后也稳重了不少,至于她? 崔檀令想,难不成是最近帖子推得太多了?连阿娘都给惊动了? 可这事儿又哪里至于能叫阿娘掉眼泪? 顶多又戳着她的脑门儿嗔一声懒猴儿。 卢夫人轻轻偏过头去:“兕奴……我……” 话临到嘴边,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该说什么,他们一心一意捧在心尖儿上的掌珠,前十五年是万般顺遂,千般富贵,所以便要以她的婚事为代价,来偿还崔氏这十五年来的供奉吗? 崔檀令慢慢松开手,看着卢夫人脸上愧疚与伤心交织的情绪,试探着开口:“难不成,是叛军攻进了长安,你与阿耶只顾着长兄与二兄,还有阿嫂与曈哥儿,不带我走?” 她的长兄崔骋序早在五年前便成了亲,娶的是北秀容县尔朱氏族长的长女,唤做尔朱华英。两人婚后育有一子,正是崔氏下一代的独苗苗崔长曦,小名曈哥儿。 这几日不巧,尔朱华英带着瞳哥儿回北秀容县探亲去了,卢夫人担心她们路上遇着悍匪,还特地叫上了三百府兵跟着一块儿护卫上路。 “你这孩子,乱说什么。阿娘最疼的就是你。”卢夫人嗔怒般轻轻拍了拍小女儿,可随即又感到一阵心虚,能将女儿的婚事当作政治筹码来算计,这般的爱,说出来着实有些笑人。 罢了罢了,这样恐怕会叫女儿恨上自己的事儿,还是叫她阿耶来做吧。 卢夫人拿出绢帕拭泪,看着崔檀令拥着被子对自个儿笑,心里又酸又软,忙唤了女使们进来伺候:“早春里,天还冷着呢,也怪我,没叫你披件衣裳再说话……绿枝,待会儿去府医那儿要一帖防风寒的药汤,煎给你们娘子服下。” 绿枝垂首应是。 卢夫人见女儿慢吞吞地下了床准备更衣,不知怎得又叹了口气,似乎昨日她还是个躺在襁褓间的小小婴孩,如今也长成亭亭玉立的女郎模样了。 可就是这样菡萏一般娉娉婷婷的女郎,竟是要许给一个出身乡野,空有一身蛮力的泥腿子! 卢夫人越想越气,将手中绢帕扯得乱作一团。 绿枝见了,不动声色道:“奴婢记着今儿庄子上的管事们要来同夫人回话,待娘子梳洗好了,也可同夫人一块儿去听一听。” 这样掌管中馈的活儿,若放在昨日,卢夫人自是乐得教导自己的女儿。可到了现在,卢夫人只想叫她再无忧无虑地过上一段日子。 “不必了,我瞧着兕奴似乎有些没睡好,今儿便叫她好好在屋子里歇着。”卢夫人这么说,也是不想叫外边儿的风言风语乱了女儿的心。 她看着崔檀令,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转身走了。 · 崔檀令隐隐约约有种预感。 在看到向来冷淡自持的长兄与火爆脾气的二兄都沉默着看她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那双水色朦胧的桃花眼里带了些顽皮笑意,崔檀令故意道:“难不成真像我同阿娘说的那般,举家都要逃命,偏偏不带我?” ……将她送去那叛军头领身边,可不就是只牺牲她一人来换取崔氏的安宁吗? 崔骋序眉心微拧,他是崔氏家主的长子,自小便被阿耶叔伯带在身边,对世家大族那套以大局为重的规则心知肚明。 可这样冷酷的规则要落到他最疼爱的妹妹身上时,崔骋序还是迟疑了。 揽权者,若是不能叫自己在意之人如愿以偿,那他辛苦攥到手里的权势还有什么意思? 崔骋烈性子本就暴躁,看着长兄又开始做那副深沉样,心下很是唾弃,拉着妹妹的手便急急道:“我在浔城有一处别庄,是我十七那年偷偷买下的,旁人都不知道。兕奴,你待会儿便收拾了东西,待到夜半时我来接你……” “睢宁!”崔骋序面带不悦,视线在有些惊讶的妹妹与一脸不忿的弟弟身上缓缓流动,“兕奴,不要听你二兄胡说。” “我胡说?”崔骋烈陡然拔高了声调,在长兄冷淡的目光中仍是坚持道,“你们都将事情谋划到这份儿上了,怎么,是不是要到婚宴那一日,再叫兕奴起来换身嫁衣,稀里糊涂地就嫁了人?!” 嫁人? 崔檀令原本心中还对着未知的发难而感到紧张与惊慌,能叫阿娘如此为难,又对着她欲言又止,两位兄长都在下值时匆匆赶来的事儿…… 只能是她的婚事。 “是谁?” 见妹妹神色平静,一双水色潋滟的眼里没有泪光,只是平静,崔骋序和崔骋烈对视一眼,却都觉得心痛如绞。 那个人的名讳,凝在舌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半晌,崔骋序才道:“叛军之首,陆峮。” “哦。”崔檀令轻轻点了点头,“是他。” 语意轻松,似乎并未意识到她将要嫁的郎君,是个出身乡野,一身蛮力的叛军头子。 崔骋序面带忧色,崔骋烈脾气向来火爆,直接出声道:“兕奴!你不必强忍委屈,我……” 赶在二兄又要说起他那别庄之前,崔檀令打断了他的话:“我没有委屈。这门亲事,我答应了。” 晚风习习,院子里那颗梨花树顺着柔柔清风迤逦送来如雪花瓣,身着紫衫的年轻女郎就坐在他们面前,神态平静含笑,目光清明。 灵犀 第3节 崔骋序用力瞪了一眼想要说话的崔骋烈,沉默片刻,才开口:“兕奴,你是怎么想的。” “改朝换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我是崔氏投诚新君,最好的献礼。” 见她如此说话,两人都有些不悦。 清河崔氏最珍贵的女郎,长安城中最耀眼的明珠,怎能将自己比作一件礼物? 即便他们心中知道,在这桩婚事中,真相就是如此。 见他们两人愁眉紧锁,崔檀令唇边微扬,那份笑意让少女愈发显得灵秀动人:“长兄,二兄,你们该为我高兴才是。你们今后说不定便会有个做皇后的妹妹了。” 话音刚落,她又迟疑道:“其他世家……可送了女郎过去?” 若有的话,她希望是从前与她交好的那些人。 崔骋序看着妹妹竟然在为这样的事情忧愁,不由得掐破掌心,僵硬着神色道:“旁的我做不了。但这正妻之位,一定会是你的。” “其余世家,今后三年里都不会送人进宫。” 叛军来势汹汹,转瞬之间已经攻到了距长安仅一城之隔的河安,王朝更迭已是必然。 世家精心养出的女郎何其珍贵,怎么会为了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叛军首领,便甘心一连投进去好几位? 崔氏既要坐稳这世家之首的位子,要保证崔氏遭受王朝更迭带来的冲击最少,崔檀令便是崔氏率着其余世家,对新朝君王的献礼。 崔骋序心中清楚这一点,才觉得现在心疼妹妹的自己格外虚伪恶心。 “长兄。” 他的袖子被一只细白的手拉了拉。 崔骋序随着她的手望过去,便看见崔檀令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否帮我一个忙?” 崔骋序心中更是愧疚的时候,崔骋烈更是急急应下:“这有何难?兕奴你尽管说便是!” ……首先,不要叫她兕奴。 崔檀令有些郁卒道:“兄长们可知道。那叛军首领,生得如何?” 若是生得太丑,那她也是要伤心的。 崔骋序:“……明日我替你看看。” · 送走了面色各异的两位兄长,崔檀令估摸着阿耶与阿娘待会儿也会过来。 可她现在实在没有心神去应付他们。 崔檀令自小便是一个识时务的人,幼时长兄因为见二兄吃糖吃多了坏了牙,到她时,任她再怎么撒娇卖痴也不肯多给一颗,她便歇了心思,不爱扑到长兄怀里玩儿了。 这件事还被老太君和卢夫人拿出来打趣了许多次,都说她是个最务实的性子。 现在也是如此。 她从未怀疑过阿耶阿娘,还有两位兄长待她的心,可是这桩婚事已经到了他们不得不告诉她的地步,那便代表着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再哭闹再反抗,不过是叫阿娘多掉几滴泪,阿耶他们多皱几次眉。 既然反抗无用,她便不用白费力气。 貌若牡丹的小娘子眨了眨眼,将坠在丰密眼睫上的泪珠子轻轻拂落。 过了一会儿,她又生起气来,想来真是做了个不好的梦! 她就说吧,小犀牛是不吃桃花的,偏生那牧童硬要塞给她。 现在好了,真是一朵烂桃花。 · 话说这头,陆峮正坐在大帐之中,眉头紧锁。 生得英武的郎君黑着脸坐在一边,身旁围了不少生得人高马大的将士,或威武或憨厚的脸上俱都带着喜意。 “主公,为了天下人与弟兄们的幸福,您就从了吧!” 第3章 第三章 陆峮听着一众将士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面沉如水,剑眉紧皱,瞧着很是不悦。 “主公,为了弟兄们的幸福,少不得要牺牲您一人了!” “是啊!不过娶个婆娘,就能叫长安城那窝酸臭臣子主动开城门迎您做新君!这么好的买卖,您怎得还不乐意?” “兵不血刃,自然是好。我军将士虽然勇猛,可若是能少费些功夫便能平定天下,顺利称帝……主公,某私以为,此事可行。” 见陆峮面色稍缓,众人瞧了一眼方才说话的白面书生。 心里边儿暗暗羡慕,读过书的就是不一般,说起话来文绉绉的,他们也爱听! 众人继续加油打劲:“反正主公您身边儿也没人伺候,听说那崔氏的女郎生得可漂亮了!您若是不喜欢,只忍一忍委屈,待将来再娶个十七八个,生一窝崽子也无妨!” 他这话说得很是豪迈,众人也跟着附和般呵呵笑了起来。 “我不过是个农家猎户,长安城里的娇小姐嫁给我,那才叫委屈。” 陆峮扫了他们一眼,心里边儿虽然知道那素未谋面的娇小姐栽到他们老陆家可算是花朵进了牛粪堆,可他在战场上屡次出生入死才到了今日,临门一脚,却要靠娶个娇小姐来得成大业,怎么想都怎么叫他觉得别扭。 陆峮见众人收了声老实起来,烦恼道,“我陆峮堂堂一个顶天立地男子汉,如何能靠娶婆娘这事儿得立大业?” 主公还是拉不下脸。 白面书生,即军师沈从瑾笑呵呵道:“主公多虑了。世家大族多以联姻一事来互通有无,如今咱们缺的就是一个名号,有了清河崔氏与其余世家主动背书,既能避免我军将士再有伤亡,叫弟兄们能够顺顺利利地赚得功劳,回乡见亲,又能叫主公您名正言顺得登大位。此乃两全其美之事,算不得窝囊。” 其他人也跟着叽叽喳喳地附和:“是了,委屈主公一人,幸福千万个弟兄!主公,您就答应吧!” 陆峮沉眉,环视一圈众人脸上殷切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颔首。 “这门亲事……我应下了。” 众人出了帐,回想起陆峮点头应允时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对视一眼,都乐得笑出了声。 主公还是太年轻啊,虽然能打能抗揍运道还好,可在这男女之情上,还是个小屁孩子呢。 不过…… 众人意味深长地回头望了一眼陆峮,他一人坐在椅子上,跳跃的烛火映出他伟岸英武的身姿,纵使被劲装盔甲包裹着,也难掩底下那副魁梧身躯。 主公这副身体……应当是很叫人满意的。 那娇滴滴的崔氏女嫁了他们主公,那可是只有偷着笑的份儿! · 今日便是两拨人会面的日子。 期间交涉谈判得能称得上顺利,只是…… 陆峮略略抬眉,似有所感地望向另一边坐姿端正的蓝袍青年。 这人怎么一直盯着他看? 更过分的是。 察觉到陆峮回望过去,崔骋序未曾挪动视线,倒是更仔细地打量起他。 嗯……生得勉强算是面目端正,九尺男儿,巍峨英武。 却还是配不上他们崔家的女郎! 陆峮见那人的视线愈发放肆,甚至还隐隐往他下三路的地方晃悠,不由得心生不悦。 都说这长安城中养的都是风流富贵人,依他看,劳什子风流! 陆峮回想了下方才那蓝袍青年盯着他看时的模样,心下唾弃。 这分明是下贱! 想到自己为了少死几个弟兄,不得不出.卖.身.体……要迎娶那多半连锄头都拿不起的娇滴滴大小姐便罢了,如今连这长安城里的小白脸都想对着他卖身求富贵? 当他是什么人了?! 陆峮面色沉肃,对着那面色同样严肃的蓝袍青年开口:“你是谁。”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交谈着的双方人士俱都停了停。 崔骋序微微一笑:“某不才,乃是大理寺卿崔骋序。” 大理寺卿?崔骋序? 陆峮忽然想起昨晚沈从瑾他们在耳边絮絮叨叨的那些话,七七八八忘得差不多,可那女郎的名字好听,他记住了。 崔檀令。 这人也姓崔。 难不成…… 这人竟是那娇滴滴干不了活儿大小姐的阿兄?! 陆峮想通了这一点,面色变得更差。 在场之人看着,心中感想各异。 这叛军首领\他们家主公,莫不是对这门亲事不满到这个地步了?连对着未来的大舅子都做出这般嫉恶神色…… 那这亲事,还能成吗? 陆峮倒是没想到悔婚,只是想着,那崔骋序明知自己今后是他妹夫,竟然还用如此恶心的眼神看他! 弟兄们说得没错,这长安城里的富贵人物们都是坏心烂肺的,要不然怎么能轻易纵着这天下烂成这般模样! 哼,实在是下贱! 陆峮很想拂袖而去,可是对面那群衣冠楚楚的富贵老头子面含微笑,态度恭谨又不失矜持,说的话谈的事儿都是与今后天下安定,百姓幸福有关的。 他只能忍耐着不悦坐在那儿,同沈从瑾他们一块儿与对面那群一瞧便心眼儿很多的老头子继续商讨。 陆峮自认已是为了大局十分克制了,可落在崔骋序眼中,便是那山野间猎户出身的叛军头子时不时地朝自己刮几个眼刀子,神色间颇有些倨傲。 灵犀 第4节 倨傲什么? 难不成是在自己面前炫耀,他即将要迎娶自己那玉娇花柔的妹妹? 果真是卑贱出身,如此沉不住气,如此不懂礼数! 崔骋序面带微笑,心中将他用粗鄙、无礼、粗鲁这几个词儿轮番骂了好几遍。 这样的人,如何能配得上他美貌可爱的妹妹! · 今日按例是崔檀令去给老太君请安的日子。 她去的时候不算早,二房与三房所出的儿女们已经到了,掀开水晶莲藕帘,那阵欢声笑语便随着温暖的香气一块儿送到了她面前。 如今长居在长安城中的崔氏后裔有三房,除却崔起缜同卢夫人所出的三个孩子,二房老爷崔立峥亦有三个孩子,大娘子崔清嬛、六娘子崔清韵俱是与正妻王夫人所生,岁数最小的一个郎君崔连衡排行第四,乃是妾侍林氏所出。 与两位兄长不同,三房老爷崔立和并非老太君亲生,乃是庶出,如今子嗣最丰,膝下有四个孩子,其中三郎崔净渠、二娘子崔清柔是正妻李夫人所出,另外两个女儿四娘子崔清宜与五娘子崔清璇则分别是妾侍云氏与邱氏所出。 绿枝扶着她走了进去,女郎白底撒朱红缠枝花纹的裙摆如同静水微澜,行走间漾出一个极美的弧度,自林下风致般的仪态到清冷无瑕的面容,都难叫人挑出错来。 崔家二房所出的大娘子崔清嬛敛去眼中的晦涩,主动从八宝福团锦凳上起来迎了迎她,嘴上笑言道:“真真儿的娇客来了。瞧瞧,咱们三娘真是越长越标致了。” 老太君笑眯眯地对着崔檀令招了招手:“兕奴,来。” 见那女郎柔顺地倚在她身边儿坐下了,老太君这才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不拘是哪个小娘子,都好看,咱们清河崔氏的女郎,就没有不出色的。” 崔清韵是崔清嬛同母所出的女郎,在府中女郎里排行第六,年龄小些,说起话来也更活泼:“大姐姐偏心!还是祖母说得对,咱们几个姊妹都生得漂亮,都好看!” 崔清嬛似嗔非嗔地瞪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落回笑意盈盈的崔檀令身上:“我可没说错,你自个儿看,这屋子里哪有比三娘还要标致的人物?” 崔清韵悻悻地收了声,转头玩儿起腰间的粉紫柔丝串明珠串来。 崔檀令嫡亲的两个兄长如今都在外边儿上值,如今这屋里只剩下二房与三房所出的两个郎君,一个年纪还小,要乳母抱着,一个已经开了蒙,见着姊妹们玩笑,便也都识趣儿地先退下了。 崔檀令懒得计较,便笑道:“可见是大姐姐送的桃花玉女膏讨了巧儿,我这些时候日日都用,三娘你瞧,是不是我脸上都变白净了?” 崔清韵凑上前去,看着她三姐姐那张远山芙蓉一般的脸,仔仔细细地瞧了瞧,这才转头高兴道:“大姐姐,那桃花玉女膏效果真是好!你也送我一份儿呗?” 崔檀令也笑着转眼看着她。 崔清嬛细白的手紧了紧,脸上笑意柔和,佯装不悦般拍了拍妹妹:“既然三娘用了觉得好,那我便放心了。待回去了便调制些新的出来,送些给三娘和你。” 老太君喝了一口茶,这才道:“嬛姐儿喜欢在香药芳膏上花心思是好事儿,也别忘了你二妹妹她们。” 三房不是老太君亲生子,自来在屋里的存在感便要弱上一些,看着老太君开了口,崔清柔一笑:“是了,待大姐姐有空,咱们也少不得要厚着脸皮去讨上几份儿。” 府上四娘崔清宜和五娘崔清璇也跟着笑着起哄。 崔清嬛自是笑着应下了。 姊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并不讨人厌,或许是因为年岁都还小,声音如深谷黄鹂,又如涎玉沫珠,落在耳畔也是极动听的。 老太君看着崔檀令坐着坐着身子又懒懒地歪了过去,不由得又喜又嗔地拍了拍她:“你这孩子,懒筋儿又犯了不成?” 嘴上虽是说她,可老太君看着崔檀令的模样体态,眼中又分明是欢喜满意的。 崔氏若要出一位皇后,便该是兕奴。 不光是模样生得美,心气儿也大,仅仅是看她与这几个姊妹间的相处便知道了。 争一时的意气算什么本事,能不花费什么功夫,便能四两拨千斤,将姊妹间的这点儿子微妙心思遮掩过去,又不叫人觉得难堪,那才算得上聪明。 事实上真是懒筋儿犯了的崔檀令:…… “都怪阿耶阿娘孝顺,这儿处处布置得都舒坦,我一进屋,便觉得如登仙境,只想舒舒服服地窝在祖母跟前儿打个盹儿。”崔檀令坐直了身子,看着老太君被自己哄得直笑,又促狭道,“大姐姐新做了桃花玉女膏,不若也给祖母送去一份儿。这仙境一般的地方,可不就该住着仙女儿?” 老太君伸手作势要打她,可看她盈盈笑着的脸,心下一软,又搂着她心肝肉甜蜜饯儿地叫起来。 崔清韵情不自禁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待到出去了,才小声和崔清嬛道:“祖母真是肉麻,将三姐姐搂在怀里哄,就像是她明日就要出阁了一般……明明快要出嫁的是大姐姐你……” 说着说着,她的音量慢慢低了下去。 因为她大姐姐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 崔清嬛放开了紧紧攥着的拳,修剪圆润的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记。 是啊,她已经定下了与荥阳郑氏主君三子的婚事。 虽然嫁的仍是世家子,可那人排行第三,前头还有两位出色的兄长,后边儿也有讨人喜爱的幼弟,排在中间的人只会落得个平庸尴尬的境地。 她嫁过去,自然也没多少风光可言。 比不得她崔檀令,未来会是那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 · 陪着老太君用过了早膳,又说了会儿话,崔檀令便回了卧云院。 卢夫人身边的女使一早便在院子里等着,概因着卢夫人叮嘱,她没有在廊下候着,而是守在庭院里一心等着崔檀令回来。 见着人了,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福了福身:“三娘子,夫人叫奴婢过来瞧瞧,您今儿可有空?庄子上的人新送了些端江鱼来,夫人记挂着三娘子最爱吃鱼羹,巴巴儿地叫了奴婢来请你去一同品尝呢。” 阿娘大抵是想用这招来哄哄她。 崔檀令想笑,可是与老太君同一众姊妹的交际说话已经叫她觉得疲乏,莫说是鱼羹了,便是天上仙女儿亲自做的膳食也不能叫她动心。 看着那女使满脸失望地退下了,绿枝觑了一眼一旁做焦急状的雪竹她们,内心很是平静,没有半点儿想要劝崔檀令去卢夫人那儿的意思。 她们娘子本是最娇贵的女郎,五姓七望,诸多门阀世家之中都难挑出一个堪与她成良配的郎君,如今竟要破了世家之间通婚不外嫁娶的规矩,嫁给那个草莽出身的叛军头子。 绿枝安静地伺候了崔檀令更衣,见她不过片刻间就睡熟了过去,眼睛里盛满了忧虑,她们娘子今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 崔檀令这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升起的日头透过冰澄纸糊成的窗户照进屋子里,将早些时候的阴冷天气驱得一干二净,崔檀令因为早起的疲乏也随之消散了。 雪竹她们忙着给崔檀令更衣,绿枝则是恭恭敬敬地递了一个荷包过来。 “这是大郎遣人送来给娘子的。” 阿兄送来的? 崔檀令接过那个轻飘飘的荷包,原本还有些懒洋洋的脑子顿时活络起来。 定是阿兄和那人见面之后给她传消息来了! 第4章 第四章 崔檀令叫她们出去,自个儿窝在八宝琉璃榻上,表情凝重地打开了那个荷包。 里边儿只有一张轻飘飘的纸条。 崔檀令展开那张纸条,上边儿的字迹如行云流水,是她阿兄的字迹没错。 只是…… ‘尚可’。 这算是个什么评价? 而且……崔檀令默默展了展纸条,总觉着阿兄在写这两个字儿的时候心绪不太好,瞧,这后边儿拖了好长一块。 按照阿兄平时的脾性,定然不会这么做的。 想必是今日谈事谈得太忙了些。 崔檀令发了会儿呆,将那张小纸条给收了起来,尚可,尚可…… 阿兄本身眼光就高,平日里衣食住行比她一个女郎还要讲究。 得了阿兄这样的评价,那…… 那人应该,还能入眼吧? 如此安慰了自己一通,崔檀令心中还是有些惴惴。 “绿枝。” 她扬声喊道。 绿枝很快推门进来,见着崔檀令坐在榻上,她便笑了:“娘子可是饿了?” 崔檀令摇头,又点头:“你去昌平院那儿瞧瞧,那端江鱼可还给我留着呢吗?” 这是要给卢夫人台阶下的意思了。 绿枝脸上笑意顿了顿,随即点头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 得了消息的卢夫人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宗妇的威严与该有的端庄在此时都要暂退在爱女之情后边儿:“兕奴就是爱娇,那端江鱼她爱吃,我还能让旁人拿了去?你快回去叫她一块儿过来。” 说完又吩咐身边的嬷嬷女使去知会小厨房多准备些崔檀令爱吃的菜。 绿枝面色恭敬地退出了昌平院,心中颇觉复杂,卢夫人,乃至主君、大郎、二郎都是极疼爱娘子的。 可为什么原本和乐慈爱的家人,又能狠心到用关乎娘子一生幸福的婚事来谋划? 绿枝长叹了一口气,小步快速往卧云院去了。 她是娘子的女使,无论娘子今后去往何处,她都是要跟在娘子身边照顾她保护她的。既改变不了什么,便尽她所能叫娘子过得高兴些。 那端江鱼热乎乎地炖出来最好吃,她得快些回去,娘子心情郁卒,吃些鲜美的鱼羹或许会好上一些。 · 卢夫人再见着女儿时,既想她,又有些愧疚,一时之间竟移开了眼光。 “阿娘。” 女儿香馥馥的身子挨着她,卢夫人美艳端庄的脸上徐徐落下一行泪来。 崔檀令抿了抿唇,用锦帕拭去了卢夫人脸上的泪痕,笑道:“阿娘莫不是真心疼那些端江鱼,不肯分与女儿吃? 这孩子总是这样,爱用一些玩笑话来逗人开怀。 可是受了委屈,该被哄的,明明是她。 卢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又怜惜地摸了摸她光滑无瑕的面庞,这样美丽若昭阳的女郎,她的身家前途也应如旭日昭华一般光明灿烂。 可是他们为了崔氏,让她的后半生蒙上了一层阴翳。 灵犀 第5节 是好是坏,谁都说不清楚。 世家与新君之间的矛盾之深,那日的会谈中已经展现出了冰山一角。 兕奴要做新君的皇后,却是世家出身的女郎,两方势力角逐,她该如何自处? “兕奴,你同阿娘说一句真心话。这门亲事……你真的想应下吗?”卢夫人握住她的手,兕奴的手一如既往地柔软细腻,不带一点儿脂粉香气,却别有一种沁人心脾的幽幽暗香,“趁着那伙叛军还未真正进城换新朝……兕奴,兕奴,若是你不想……” 卢夫人说着说着便激动了起来,往日威严端华的宗妇气度也因为爱女之心被抛诸脑后。 她攥紧了自己的手。 目光殷切中又含着些许悲意。 若是她不嫁,这事儿却又在几个世家乃至未来的新君面前过了一遭,即便是能成功毁约不嫁,今后又能遇上什么如意郎君? 卢夫人便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觉得进退两难。 一时间她对着崔起缜又怨又气,决心今晚也不叫他进自己的屋子! 崔檀令面色看不出什么异常来,甚至还有心思笑:“阿娘,你别恼阿耶阿兄他们了。这门亲事,我是愿意应下的。” 顿了顿,她主动握紧了卢夫人的手,阿娘的指甲用娇艳的凤仙花汁染出昳丽之色,与她的手握在一起,倒显得她的手像是缺了几分气血,白得有些晃眼。 阿耶阿娘经常因着她小时候身子不好而忧虑担心,那些惊雷雨夜的陪伴、午后亲自教导她习字的时光,都是做不得假的。 阿耶从前也与她说过,世间的事儿公平得很,你来我往,一来一还。 她承了崔氏十多年的呵护珍爱,应下这桩婚事便是她对崔氏最好的报答。 听着往日天真不知愁的女儿喃喃说了这么多话,卢夫人更觉心酸难耐,搂着她心肝儿宝贝儿地直叫唤,哭得很是动情。 崔檀令有些无奈地垂着眼,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藤萝紫的素雪细叶云纱裙都快被卢夫人的眼泪给泡透了,这才有些不满:“阿娘,这是我的新裙子。” “你这孩子。”卢夫人被她这么一打岔,勉强止了泪,看着女儿的衣衫的确被泪水浸了一大块儿,又有些愧疚,“木香,右耳房里放着的那几口箱笼里是不是搁着给兕奴的新衣裳?你去取来瞧瞧。” 母女俩说私密话,女使们自然识趣地退下。 此时听得主母传唤,木香连忙应了声,领着两个年轻些的二等女使去寻东西了。 木香做事儿的效率很快,卢夫人看着那几件流光溢彩的衣裳,满意地微微颔首:“兕奴,你去挑挑,喜欢哪一件?” 崔檀令细白的手指在那些织工精致的裙衫上掠过,听着这话,佯装不高兴地回头:“阿娘小气!我就不能全要吗?” 侍候在屋子里的女使俱都轻轻笑了起来。 卢夫人对着小女儿是又爱又怜,听她这般说话,自然清楚这是女儿怕她还伤心,故意逗她玩儿呢。 “阿娘的好东西都是咱们兕奴的,你随便挑就是。”卢夫人笑了,又吩咐另一个得力心腹木秋去拿三千两银票,给自己的女儿打一副宝石头面。 看着卢夫人越说越起劲儿,恨不得连屋子都给她换个新的,崔檀令连忙握住她手,撒娇道:“阿娘送的已经够多了,也得留些机会叫阿耶他们表现表现不是?” 卢夫人听了这话只冷哼一声,但到底不忍拂了女儿的好意,只如她小时候那般捏了捏女儿的面颊,感叹道:“咱们兕奴,可真是个善心的人儿。” 随即她又开始忧虑起来,既然女儿应下了同那个农门猎户出身的……叛军头子的婚事,那今后女儿便是正正经经的中宫皇后。 从前是世家强盛,皇室式微,女儿若嫁了天子,卢夫人半点也不担心。 可是换了那连破落户都算不上的农家猎户……若是他贪色好美人,胡乱收了几十上百的美人进宫,扰了她们兕奴的清静可怎么办? 之前只说了几个世家三年内不往那泥腿子身边儿送人,可若是那泥腿子自个儿心思活络,想要从民间采选美人可怎么好? 卢夫人眉头一皱,这可是件大事。 · 崔起缜回来时,难得看见妻子与女儿都在。 思及自己所做下的决定,崔起缜不后悔,却有些愧疚。 他视若掌珠的兕奴,若是可以,他定也不愿用她的婚事来做筏子。 “阿耶。”崔檀令主动叫了人,目光盈盈,如往常一般娇憨可人,“你怎么不进来?” 崔起缜的视线掠过冷若冰霜的卢夫人,抿了抿唇。 崔檀令笑了笑,促狭道:“阿娘,你便允了阿耶进来同咱们一块儿用晚膳吧。” 卢夫人随手捡了块玫瑰酥饼堵住了女儿的嘴,冷飕飕地往长身玉立的崔起缜身上丢了好几个眼刀子:“崔大人何等人物,哪里需要我同意?还不是想进便进,想走便走?” 崔起缜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得有一爽朗男声响起。 “阿娘可别将火儿发到我与阿兄身上!咱们可是一直盼着回来与阿娘和兕奴一块儿吃饭的!” 说话的是崔骋烈,他大大咧咧地过了垂花门,经过面无表情的崔起缜身边儿时,还有些得意:“阿耶,我这不孝子就先进去了,啊。” 崔起缜蹙眉。 略落后了两步的崔骋序十分从容地紧跟二弟的步伐,快要进屋之时还不忘同崔起缜恭敬道:“儿已安排厨房另安排了一桌膳食,阿耶若饿了便可自去东侧院用。” 这是什么事儿?妻子儿女可以欢聚一堂,共用晚膳,他这个一家之主反而要孤零零地别院而食? 实在是岂有此理! 崔起缜一拂衣袖,面色平静地径直进了屋。 泰然坐在桌前,他蹙眉:“快坐过来,摆膳吧。” 崔骋序:…… 卢夫人好险端住了自己的宗妇气度,懒得搭理他,只同自己几个儿女嘘寒问暖。 “这是大郎爱吃的东安子鸡。” 崔骋序微笑谢过。 “这是二郎爱吃的麻皮乳猪。” 崔骋烈笑呵呵地接过,顺便得意地瞥了他阿耶一眼。 崔起缜面无表情,握着长箸的手却紧了紧。 “这是咱们兕奴最爱吃的端江鱼羹。”卢夫人面带慈爱地亲手给她盛了一小碗,见女儿喝了,脸上神情愈发和缓。 崔起缜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他伸出手:“劳烦夫人……”他也想喝一碗鱼羹。 卢夫人立刻做横眉瞪眼状:“那么大年纪了还要同女儿抢东西吃?传出去也不怕堕了你崔氏主君的名号!” 他不是最看重清河崔氏的门楣吗?卢夫人就偏要用这个来刺他。 崔起缜面色终于变了变。 崔檀令不想看到耶娘吵架,主动伸手给阿耶盛了一小碗鱼羹。 被小女儿孝敬的崔起缜脸上带起一个笑,还没来得及夸赞几句,便听得卢夫人道:“兕奴你自个儿快些吃便是,你阿耶年纪大了,吃这么些好东西也补不进去,浪费。来,再喝一碗。” 崔檀令瞧瞧看了眼面如锅底的阿耶,笑了。 · 用过膳之后,崔檀令抽空与崔起缜说了几句话。 崔起缜原本以为女儿怨他,没想到她一开口,倒是叫他怔愣良久。 “阿耶。”像是衔枝牡丹一般美丽的女儿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他,便是再冷硬的心,也要败在这双琉璃一般剔透的眼眸中。 崔起缜对着女儿时神色总是很和缓,见着她似乎是有事要说,还鼓励般地微微颔首:“可是有事儿?” 崔檀令支支吾吾:“那人,生得如何?” 那人?哪人? 见崔起缜不说话,崔檀令有些急了,也顾不得会被二兄打趣了,直接道:“就是,就是陆峮啊!” 陆峮,这个名字,倒是不像寻常山野村汉。 崔檀令承认自己刚开始听到这个名字时有些庆幸。 若她今后的夫婿是陆狗蛋、陆铁牛、陆狗剩、陆铁锤这样的名字…… 那她就是死,也不愿与他一起将名字列在宗谱上! 第5章 第五章 崔起缜如今年过四十,俊美面庞上蓄了胡须,愈发显得威严稳重。 听得女儿这般问,他先是一愣,随即又明白过来她在担心什么,温声道:“兕奴放心,那人是个可堪托付的。” 选择陆峮,他自然有自己的思量。 能自一介乡野猎户成长为如今直逼长安的叛军之首,陆峮此人,定然是有些真本事的。 此人出身乡野,虽为长安城中世家大族所诟病不屑,今日一见,崔起缜却觉得他是难得的坦率朗正。 今后无论是世家仍旧揽权,还是新君有意大权独握,崔起缜都能应对。 唯独在女儿亲事上,崔起缜起了野望。 既然如今这世家大族之中的儿郎里挑不出堪与兕奴相配的,那便选择天命所顾的新君。 他的女儿,也一定承得住与帝王并肩的福气。 崔起缜抚须,笑得很是意味深长。 崔檀令却有些失望。 说来说去,还是没说到点子上! 陆峮,到底生得怎么样? 听说打仗的武将,生得都十分雄壮高伟。 她这几日也听了不少叛军一路直取大城的事迹,其中便以陆峮最为勇猛,锋芒惊人,战功赫赫,凭借其所向披靡的战功很是吸引了奚朝的一批将士,以陆峮为首的叛军队伍便如滚雪球一般壮大了起来,甚至到了一城,尚未攻城,便有城中将领主动开了门迎他们进去。 落在旁人眼里,这陆峮定然是一尊杀神,人人都惧怕他。 可落在崔檀令眼中,想的便不一般了。 这般会打仗,那他定然比寻常武将还要威武! 难不成,就像那怒目金刚一般? 灵犀 第6节 想到今后床榻边会睡着一个怒目金刚一般的夫婿…… 崔檀令眼前一黑。 因着这样一层忧虑,崔檀令又将自己关在屋里三日。 卢夫人想起这几日女儿怎么也不肯过来自个儿院子里用膳,不由得又瞪了一眼罪魁祸首。 偏偏今儿是有大事要忙,崔起缜看着爱妻面含怒色,只得低头亲了亲她:“我晚上回来时再与你赔罪。” 说完,他又抚了抚妻子犹如春日海棠一般美艳无双的脸庞,脚下步伐不再停滞,大步往外边儿去了。 卢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暗暗唾了一口。 呸,老不正经。 · 崔起缜今日的确是有要事。 至今已延续了两百七十三年的奚朝将在今日,由最后一位奚式天子,奚无声宣告它的覆灭。 大政殿中,奚无声身着天子朝袍,颀长却难掩伶仃的脊背挺得笔直。 少年清俊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得内侍说道:“承天不佑……”时,嘴角忽地勾了勾。 他的确是不怎么幸运。 出身在皇家,应该是一件幸事,偏生是生在了大权旁落,风雨飘摇的皇权末路之时。 尚未等他亲政拿回属于天子的权势,便有人狠狠扒下了皇室遮羞的华衣美服。 连手中权柄尚且被人轻易夺走,奚无声庆幸他没有露出真实心意。 不然他心里的那个女郎只会跟着他一块儿落到泥地中受苦。 奚无声被封为了长宁侯。 人人都说这是新君心慈,还能给他这个前朝天子一个爵位,叫他不至于失了性命,流离失所。 奚无声在朝臣们冷淡中又含着些忌惮、不屑的目光中,平静地摘下了象征天子的十二旒冠。 在临走的前一瞬,他回头望了一眼龙椅。 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他失去的东西,都会重新得到。 · 卢夫人遣人去买的宝石头面果真很美。 崔檀令坐在菱花镜前,看着自己被梅竹和水竹慢慢装饰成另一般华丽凛艳的模样,还有些不适应。 不过这种出门装威风的事儿十天半月总有一回,她慢慢儿地也就习惯了。 之前听她这么说,身边儿伺候的女使就记住了,紫竹年纪小些,做事麻利,性子却比一般女使要活泼一些,看着娘子呆愣愣地坐在镜前,神色淡淡,偏生身段纤细又窈窕,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如画中人一般的超逸气度。 紫竹笑道:“让奴婢猜猜,娘子是不是又在想这回出门去参加孟郡公家大娘子举办的宴会,该怎么装威风的事儿?” 这话说得俏皮,崔檀令笑了,绿枝轻轻瞪她一眼:“又胡说。” 娘子是清河崔氏最受重视的女郎,身上本就自带威仪,怎么能算得上是装威风? 绿枝平时脾性严谨,卧云院里的其他女使或多或少都有些怕她,但紫竹听出她话里没多少斥责意味,便笑嘻嘻地继续道:“奴婢可没说错!咱们娘子就是个淡泊性子,虽说出生在金银窝里呀,可一点儿都不像是其他世家女郎一般爱逞威风,是个好心性的主儿。” 见端若玉兰的女郎只是微微笑着,没有出声,围绕在她身边儿的女使们叽叽喳喳说得更加热烈了。 又呆坐了一会儿,崔檀令觉着早起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一些,这才微微颔首:“去瞧瞧马车准备好了吗?” 绿枝应了一声,紫竹看着随着女郎站立起来而舒展开来的紫色长裙,那上边儿似乎晕染了最为瑰丽的霞彩,腰际上垂下的孔雀纹如意丝绦尾端微微飘扬,上边儿镶嵌的合浦明珠温润又华贵。 可惜了,这般美貌的女郎,竟要嫁给一个突然发迹的泥腿子。 紫竹越想越觉得为娘子觉得不值,但是今儿娘子好容易想要出门装装威风,她不能提起娘子的伤心事儿。 她阿娘常说,这女人嫁了人啊,就没什么欢愉时光了。 如今娘子还没进那泥腿子的门儿,得抓紧时间让娘子好好乐呵乐呵才是! 紫竹殷勤地扶着崔檀令出门去了。 · 孟郡公府的大娘子孟如宜方才还在和娇客们说笑,女使翠螺脚步匆匆地进了屋,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孟如宜脸色笑意更浓,对着几位娇客笑说了几句,起身随着翠螺一块儿走了。 四牡彭彭,八鸾锵锵。 看着那香车宝马迤逦而来,孟如宜缓缓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这崔三娘,可真是好运气。 饶是心中百转千回,见着来人时,孟如宜还是笑着略迎了几步:“稀客,真是稀客。” 崔檀令微笑着回握住她的手:“又来叨扰孟大姐姐了。” 孟如宜笑得更加温柔:“说什么叨扰?你能来啊,我们家这郡公府才叫蓬荜生辉。” 这话里颇藏了几分深意。 崔檀令只当听不懂,反正旨意还未下发,她若上赶着认了,岂不是要叫旁人觉得她们崔氏仗势逼人,凭着威势逼新君立崔氏女为后。 再说,前头边儿奚朝最后一位天子刚刚退位,那叛军头子……这般称呼似乎有些轻蔑,直接叫他的名字,崔檀令想到前几日为何发愁,又有些不太乐意。 崔檀令想了想,还是决定用那人来称呼他。 那人若想即位,还得叫以崔起缜等诸位大臣三请三拒再请之后,才能正式得登大宝。 还能留她几天潇洒日子。 只是这过了十天半月出门参宴的事儿不能改。 崔檀令想到因为自个儿的懒筋儿时常犯,不想出门应付诸多人情往来,这才定下隔段时日才出门赴宴的规矩。 没成想倒是误打误撞传出了她生性高洁,端方知礼的名声。 崔檀令听到这个消息时,还私底下问了卢夫人。 卢夫人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玉娇花柔的脸,下一瞬便因着她的话而僵了脸色。 崔檀令仰头问她:“阿娘,你是不是花钱叫人吹捧我了?” 什么吹捧! 那是为了叫她们崔氏女郎美名远扬,所做的一些必要宣传! 自然了,主要还是因为她们兕奴争气,稍稍露了一面,那些个酸儒文人便自发地替她写了不少长诗骈文。 看着当时尚且有些稚嫩的女儿,卢夫人但笑不语。 事到如今,卢夫人夜深时偶尔回忆起这件事来,还有些后悔。 悔她将女儿的名声给宣传得太好了,崔氏想要向新君献上投诚的礼物时,第一眼便选中了她最为珍爱的掌上明珠。 · 见着崔檀令来了,往日与她相熟的贵女们相继走了过来。 武安侯家的二娘胡连姣拉着她的手,见她腕子上套着一个新的翡翠镯子,不由得笑道:“你那最宝贝的莲花镯子呢?竟也舍得换下来了。” 崔檀令轻轻瞪她一眼:“知道来这儿会见到你,可不就得打扮出些新意来?” 这话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正值芳华的女郎们这般言笑晏晏,妍态各异,凑在一堆时又十分养眼。 崔檀令隐隐被大家簇拥在中间,俨然有一种花中之王,牡丹国色的美态。 孟如宜绕过长廊,见着诸位娇客三三两两玩得都很是热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这人最好面子,这回举办的宴会都没叫她阿娘插手,从垂花门前摆的花儿到娇客们吃喝的饮食单子,都是她一手操办的。 只是…… 孟如宜看着那个突然过去崔檀令身边儿说话的女使,眉头一蹙,这人瞧着面生。 能被她挑到举办宴会的羞花园伺候的女使无一不是机灵稳妥的,这人瞧着身段就有些粗笨,她可瞧不上眼—— 等等,崔檀令怎么和她一块儿走出去了? 孟如宜抬了抬步,正想走过去瞧瞧,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咬了咬唇,绣着千百朵粉彩桃花的锦鞋上缀着的明珠随着主人的动作刚刚一颤,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 陆峮昨日便进了长安城,率了两队亲兵守卫在旁,此时正在同纪同申等几员大将商量事宜。 听了亲兵传来的消息,陆峮抬了抬眼:“长宁侯找着了?” 长宁侯,又或者称呼他为先朝的天子,早在昨个儿趁着陆峮他们进城时,自个儿逃出了宫。 陆峮自个儿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自然也怨恨过高坐龙椅之上的天子为何毫无所为,可是随着他越走越高,也琢磨出了不少东西。 罢了,不过是个软蛋小白脸罢了,他不敢和世家硬扛,他陆峮敢。 陆峮没想过要他的命,只好吃好喝地养着,别再闹出什么事儿来便行。 亲兵面带难色,陆峮最见不得大男人这般犹豫不决的模样,剑眉一竖:“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亲兵顶着其他将士的目光,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这件事儿有些……有些大,俺只和主公说!” 陆峮微微颔首,叫他们出去放放水,喝喝茶。 沈从瑾脸色的笑容一僵,有这么个豪迈不讲虚礼的主公,他不禁开始担忧起主公与崔氏女今后的日子。 听说那崔氏女是长安城诸多贵女中最拔尖儿的一个,这是自然,不然她也不能被选中来与主公联姻了。 只是这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女郎大多都娇气得很,若是见着主公这般豪爽不羁的真汉子,一时不适应,露出嫌弃之色来,叫主公不高兴了可怎么好? 陆峮不知道他的好军师心里边儿在为什么发愁,只看着那个嗫喏的亲兵:“人都走了,还不快说。” 亲兵眼一闭,心一横:“那长宁侯,是偷偷去私会小娘子了!” 竟是为爱出逃? 陆峮对这些情情爱爱的不感兴趣,只‘哦’了一声:“继续盯着,私会完了就将他送回宫里去。” 主公的胸襟,竟如此广阔! 亲兵抖抖索索地补充了一句:“……私会的是,是主公您的婆娘……” 灵犀 第7节 人一慌,他又开始说起土话来。 婆娘? 什么婆娘? 他可还是个清清白白的汉子! 陆峮刚想骂那亲兵吃多了酒脑子也被糊住了,可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似一座小山般巍峨英武的男人忽地站了起来,眉头皱得紧紧,长宁侯私会的,竟是那个要嫁进他们老陆家的娇滴滴大小姐? 虽说人还没过门,可他陆峮点了头,那她就是他们老陆家的人! 怎么能跟长宁侯那种没种的软蛋小白脸私会? 陆峮不高兴了。 亲兵看着主公冷毅的侧脸,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自豪。 未来的主母可真是没眼光,待她亲眼见到了他们主公的英姿,哪里还看得上长宁侯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 陆峮握了握佩刀,声音沉如夏日闷雷:“带上二十个人,走!” 第6章 第六章 崔檀令有些惊讶。 陛下……不,长宁侯,他如何会想见自己? 而且还是在孟郡公府上。 崔檀令本不想去,可是那女使悄悄往她手心塞了一个东西。 崔檀令低头看了看,是一块玉佩,上边儿雕刻的龙纹张扬威严,是奚朝天子的佩玉。 长宁侯……不会是听说了她被许配给了那人,想要劝动她,趁着那人不设防时下毒或是刺杀吧? 想到这个可能,崔檀令更不愿意去了。 她天生便不是干大事儿的人,谁家有志向的儿女会像她这般成日里只琢磨着睡觉发呆? 再说了,就算她胆识过人,能帮着长宁侯解决了陆峮,她又能捞着什么好? 女使见她面露不悦,虽然走远了一些,却仍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落在自个儿背上。 想到主子的吩咐,女使面色一苦:“长宁侯想见娘子,是有要事相商。求娘子发发善心,随奴婢去一趟吧。” 这人怎么还不依不饶一直纠缠? 崔檀令眉头一皱,正想出声拒绝,便听得那女使低声道:“主子叫奴婢问娘子,您八岁那年进宫时不慎掉入太液池,救您起来的是个小内侍……您还记得吗?” 这般让她受了罪的事儿,崔檀令自然记得清楚。 她落水之后便不爱入宫了,听说阿耶替自己赏赐了那个小内侍,知道他性命无虞,又得了金银赏赐,应当没有大事儿,便也没有再过问这事。 女使特意这么一提,难不成,那个小内侍,竟是当时的天子,如今的长宁侯?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若非救人者真的是长宁侯,他大抵不会告诉女使这般多当年的细节。 想到被冻得瑟瑟发抖,还要强撑着安慰自己的那个人……他的面容模样早已模糊了,可崔檀令记得他说话的声音,清亮又柔和。 现在想来,和他的名字倒是不太配。 奚无声……奚无声……这个名字不太好,总觉得人是个锯嘴闷葫芦。 崔檀令跟着那女使一路绕来绕去,绿枝在她身边陪着,是以她并不担心,还有闲工夫评价先朝天子的名讳。 奚无声站在窗前,此时已是春日,他身上却披着一件滚毛披风,偏生窗户又大开着,从外边儿袭来的风吹得他身上的衣袍翩跹纷飞,愈发衬得他身姿清瘦,像是春日里恹恹的青竹。 崔檀令站在门外,有些犹豫,虽说她还未正式定亲,但是男女私下同处一室,终究不太好。 就在她低垂着眉眼思索的时候,听到响动的奚无声慢慢转过身去。 总是在梦里才能见到的女郎此时就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这样的认知叫奚无声原本平静无澜的心中升起波涛来,苍白俊秀的脸上也染上了淡淡红晕。 事情办到了,那女使顶着绿枝冷飕飕的目光,躬着腰退下了。 崔檀令很少见到这位昔日天子,见他转过来,身形清癯,脸上更是憔悴得没什么血色,不由得问了一句:“他们……不给你饭吃吗?” 虽说如今不是饮金馔玉的天子了,饭食普通些便普通些,但好歹得让人吃饱啊。 想到自己欠下的恩情,崔檀令想了想,在绿枝戒备的目光中掏出了十几个金鱼儿:“给你。” 奚无声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见她伸出一只细白的手。 黄澄澄的金鱼儿衬得她的手像是冬日霜雪一般,柔白洁净,似乎什么污浊都不能在那方净土上留下痕迹。 奚无声看着她:“这是,给我的?” 崔檀令点了点头,见奚无声迟迟不拿,她举得手酸,偏生是在外男面前,此人又对着自己有救命之恩,崔檀令不好收回手,怕他觉得自己不是诚心要给。 绿枝聪慧,见娘子纤细的胳膊隐隐有些颤抖,忙用自己的巾帕包住了那些金鱼儿,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奚无声。 崔檀令打量了一下四周,气派恢弘的孟郡公府上竟然还有这般清静到有些破败的去处。 她专注看风景,没有留意到清癯少年留在她身上柔软而微含笑意的眼神。 可绿枝看得分明。 她故意上前两步,垂首恭谨道:“我家娘子乃是闺阁女郎,实在不便多与长宁侯闲聊。这点子小小心意,还请侯爷收下。” 崔檀令及时收回心思,点了点头。 奚无声有些犹豫,可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了,他只得低声道:“崔娘子……要嫁给新君这事儿,可是你自愿的?” 这话问得稀奇。 绿枝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娘子面前。 崔檀令这回点头点得很是爽快。 心里边儿却在嘀咕,无论自愿又或者是被迫,她自个儿都没法叫阿耶阿娘找出一条更好的出路来,长宁侯问了又有什么用? 难不成,还真想听她说了被逼无奈之下定亲,再撺掇她成为他光复奚朝的一把刀? 一时间,崔檀令的目光中充满了智慧的凝视。 奚无声看着她直直地盯着自己,苍白面孔下浮现上一层隐隐的热意,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得外边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金石铿锵出清越鸣声,声音越来越近,奚无声无奈:“我得先走了。” 崔檀令点了点头,客气道:“我就不送侯爷了。” 候在暗处的护卫已经再次催促起主子,奚无声的手抚上窗沿,回头望她一眼。 “珍重。” 希望下回再见,便是他将她从那叛军首领身边夺回来的时刻。 奚无声心中堪称百转千回的柔情思绪只有他一人知道,崔檀令现下被旁的事儿给吸引去了,都没来得及看他离开的背影。 “绿枝。”崔檀令好奇地转头看一脸严肃的贴身女使,“这内院里边儿怎么会有兵士的声音?” 崔府占地极广,崔檀令也曾跟着两位兄长去过供府上郎君和府兵们练功比试的比武院。 难不成是孟郡公府犯事儿了? 崔檀令侧耳一听,又觉得不像,那脚步离去的方向…… 她回想了下奚无声方才翻窗出去的模样,那些兵士的脚步声似乎是朝着他离开的那个方向去的。 也不知道奚无声被捉回去之后会被如何处置。 希望那些黄澄澄的金鱼儿能叫他吃饱饭。 崔檀令是个最怕麻烦的性子,如今自觉已将能做的事儿都做到了,便带着绿枝准备沿着原路回去。 可一出去,她就傻眼了。 那么多手持长枪利刀的戎甲兵士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晒得黑黢黢的脸瞧着都差不多,是以这般统一面无表情地盯着人时,感觉十分可怖。 崔檀令情不自禁想要后退一步,可奚无声不知怎么寻的地方,屋子爱漏风不说,连地上都有不少枯枝,一瞧便是鲜少有奴仆过来打整。 她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顿时发出了清脆的吱呀声。 在满脸肃杀的兵士之中显得分外突兀。 来势汹汹的兵士忽地对她半跪下来,口中齐呼—— “末将参见主母!” 崔檀令蹙眉,怎么突然间把她叫得这么老? · 陆峮原本想要率着人亲自抓了那小白脸回来,最好能在那娇滴滴大小姐面前揍他一顿,叫她歇了那些小心思,一心一意准备进他老陆家的门。 可此时有人唤他前去议事,朝臣们三请又三拒之后,觉得这泥腿子出身的新君很是烦人,只得捏着鼻子来请第四回 。 陆峮沉吟一番,对着身后亲兵吩咐了两句。 陆峮是个大度的人,可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女人和其他男人拉拉扯扯牵扯不清。 只是…… 他有自知之明,那娇滴滴大小姐嫁进他们老陆家,定然不是出自自愿。 女儿家心思敏感爱闹腾,陆峮可以理解,但是和长宁侯那等软蛋小白脸私会,这便是她的不对了。 罢了。 看在她也是受了些委屈的份上,陆峮决定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娇滴滴大小姐成日里伤春悲秋,见着个模样不错些的小白脸就春心萌动是为啥? 还是因为太闲了! 从前在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就没那么多心思看旁人家的汉子,不是洗衣做饭就是喂猪养鸡,忙都忙不过来。 给她找些事儿做做便是。 灵犀 第8节 陆峮这般想着,十分满意自己的决定,驾马径直走了。 徒留亲兵们在身后愁眉苦脸。 打仗揍人他们在行,可……可是要送未来主母一套农具这种事儿…… 他们真的没做过啊! 等在一旁的沈从瑾听完了全程,见那些实心眼的兵士真准备按着陆峮的话那么做,不由得有些头疼。 罢了,东西他们可以送,但是话,却不能那么说。 “你们过来,我有话同你们说。” · 崔檀令看着黑脸兵士们哼哧哼哧地抬了许多……农具过来,愈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王水井平时话多些,弟兄们一致同意他作为代表去和未来主母解释一番主公的好意。 他便也大着胆子上了! 可是对上娥眉微蹙,面如远山芙蓉一般美丽的未来主母时,王水井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真是丢脸! 身后的黑脸兵士们暗暗唾他。 王水井逼自己冷静下来,不敢再看她,只大声道:“这是主公嘱咐俺们送给您的礼物,还请您收下!” 崔檀令早就猜到是那人,可是…… “他为何要送我……农具?” 崔檀令实在是不明白,她这般懒散性子,送给她了也是只能放在库房里积灰的份儿。 王水井想起军师教他的话,背挺得更直,声如洪钟:“主公说了,他发迹于乡野之间,如今虽小有成就,却是万万不敢忘本的。崔三娘子您素有贤名,秉性端方,若是您领头开率农耕之风,效果定然喜人。” 说完了,王水井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段话并不长,可他来的一路上都在默背,就怕到时候忘词儿了,丢了他们主公的脸。 既然主公对未来主母寄予厚望,王水井也就本能地对面前这个娇滴滴,连个锄头都拿不起的柔弱女郎生出期待来。 想必未来主母定然能将浮躁虚华的长安城建设成他们村儿里一般的淳朴之地! 总算明白了陆峮送这些个农具来是为何的崔檀令:…… 饶是涵养再好,崔檀令也不由得在心里骂,那人有病吧? 第7章 第七章 那日王水井的话不知道被谁给传了出去,一时之间长安城中卖农具的店铺里掌柜伙计的俱都是一脸喜气洋洋。 表面不屑,背地里却因为管事率领十八好汉抢回了不少农具而十分高兴地赏了银钱下去的大臣们如今见面寒暄,都从‘吃了没’变为‘买到了没’。 这也不能怪他们势利眼,这新君虽说出身差,但是他握着兵权,武功又高超,前头边儿好容易答应了登基即位,这两日又开始折腾起什么农耕之事。 大臣们夜间和夫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们还悄悄告诉自个儿的夫君,说是长安城郊外十里人家的小鸡仔和蚕宝宝都被人给买空了。 不光是文武百官要费心迎合这位脾性画风都很不同的新君,落在女眷身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崔檀令更是深受其害。 崔起缜听闻这件事儿时,抚须的手微微顿了顿:“那些都是,陛下亲自叫人送给你的?” 陆峮在昨日登基称了帝,只司天监算出举办登基大典的吉日在半月后,成了名正言顺的天子之后,才能下发立后旨意,让他们崔氏的女郎名正言顺地接受八方朝贺。 虽然如今在名分一道上欠缺一些,但是该兕奴去做的事,也是不能敷衍过去的。 崔檀令想到那堆沉甸甸的农具就心烦,绷着脸点了点头。 卢夫人见女儿面色不好,心下对这件事也是颇多不满:“我们兕奴娇娇一个女儿家,怎么能下地干活儿?陛下是否对这门亲事不满,这才特意送了农具来羞辱咱们?” 崔起缜摇了摇头:“陛下为人坦直率真,应当不会。” 崔檀令低着头闷闷地不说话。 她这样连请安陪玩儿都当作苦差事的懒散性子,真要她下地? 实在是气煞她也! 卢夫人心疼地将女儿搂进怀里,对着崔起缜怒目而视:“你只会偏着陛下说话!竟不知谁是你亲生子了!” 这话说得有些僭越,可崔起缜的脸刚刚一板起来,看着妻子双眸中隐隐浮现出的水光,便又妥协了。 崔起缜只无奈道:“我这是实话实说,你若不信,去问问鹤之。” 鹤之是崔骋序的表字。 原本在安静品茗的崔骋序感觉到母亲目光之中的急切,只得抿了抿唇:“陛下的性子的确清正坦率,若是真不中意这门亲事的话,应该一早便表明了拒绝之意。” 而不是在初次见面时就对着他这个未来大舅哥逞威风。 威风什么?无非是能娶到他们崔氏最耀眼的那颗明珠。 崔骋序又品了一口茶,蹙起眉头。 怎得有些酸? 崔骋烈今儿也休沐,但是在卫所就职的他还未曾同新君碰过面,是以也没搭话,看着妹妹愁眉不展的模样,安慰道:“兕奴别怕!若陛下真要你下地,二兄陪你一块儿就是!到时候你就在边儿上看着,二兄全都替你干了!” 崔檀令抬起头瞅他一眼,闷闷道:“我如何能叫二兄替我干活儿,行那等沽名钓誉之事?” 再者,若是那人,瞧着她干农活儿干得还不错,要继续叫她干下去可怎么办? 崔檀令心有戚戚焉地摸了摸自己的细胳膊。 崔骋烈一噎,手肘碰了碰面色沉郁的崔骋序:“阿兄的脑瓜子好用,叫他给你拿拿主意。” ‘叮’的一声脆响,崔起缜将茶盏放在桌上。 “兕奴,既然陛下先前主动示意,那你便该做出些样子来。” 新君重视农耕,兕奴作为未来的中宫皇后,自然要表态。 卢夫人搂着女儿不悦地冷哼一声。 崔檀令头一回对答应这门亲事生出些后悔之意。 那人自己勤快便罢了,怎么还要半卖半强迫似地让她也跟着勤快起来?! ·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诸府女眷都在忙活着要去赴崔家三娘的宴会。 中宫皇后可以举办亲蚕礼,可现在始终名分未定,那崔三娘便办了个……种菜宴。 虽说那些名帖上的名儿写的十分文雅,可大家伙看了看里边儿的内容,俱都有些失笑。 时下长安城里的贵女们出门赏花、踏青的多,可这邀请着一块儿种瓜点豆的……还是头一个。 既然要种瓜点豆,自然不能在寻常庭院里举宴。 崔檀令站在廊下,自这个视角望过去,能越过高高的院墙,看见不远处连绵高耸的青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农庄上的空气十分清新,没有像崔府屋阁中那般终日熏着暖甜的香,闻着却更叫人觉得心怀舒畅。 今日既然是以她的名号邀请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女眷们都来一块儿种瓜点豆,崔檀令自个儿须得以身作则,跟着农庄上的管事婆子学了不少农耕之事。 在衣着上更是换成了农家小娘子常见的小袖布衣,天青色的细布十分柔软,在袖口、衣襟处绣着淡雅玉兰,装扮简单,可看见那张冷冰冰的玉霜小脸时,任谁都不会将她看作农户出身的小娘子。 绿枝弯下腰给她理了理衣裳,见她面色仍然不愉,劝道:“娘子,过会儿客人们便要到了,不若您先用些玫瑰饮。待会儿和人寒暄得多了,难免口渴。” 玫瑰饮可以平气静神,绿枝这是在委婉劝她,生气可以,可别在那些外人面前显露出来。 万一被有心人编排出什么流言来,叫天子在婚前就恶了她们娘子可怎么好? 绿枝面色严肃,很快便端了一杯散发着甜蜜香气的玫瑰饮过来:“娘子,快喝吧。” 这等郁气,岂是区区一杯玫瑰饮就能浇灭的?! 崔檀令将那碗玫瑰饮一饮而尽,有淡红色的水液顺着嫣红唇角落下,也不要绿枝伺候,她自个儿用锦帕擦了干净。 都要下地做农活儿了,还那么讲究作甚。 “走吧。” · 今儿大家在参加一种十分新鲜的宴会。 往日间崔府的女使一年四季里都有好几套衣衫可供更换,不说多么精巧,总归比一般的小娘子穿得要讲究些。可现在女使们都穿着朴素,衣襟袖口边连一朵花儿都不见,往日呈上来的都是香茗糕饼,如今却…… 娇滴滴的小娘子们看了看那些种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再看今儿宴会的主人崔檀令,也是衣着简朴,只她人生得美,再寡淡朴素的衣裳也能被她穿出林下竹姬一般的清冷高姿。 人都到齐了,崔檀令照着她阿耶的意思说了一通,虽说她头一次站在田埂上说话,还有些不大习惯,但是崔氏多年来的教导叫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在充斥着清新气息的黄土之前,她更像是一朵凌波摇曳的芙蕖。 她说的话很简单,左不过是说如今天下初定,农耕桑蚕乃是立国之基,亦是百姓之根,她们久在深闺高阁之中,今日试一试这种瓜点豆的乐趣,也算是与民同乐,积德行善的好事儿。 如何算得上积德行善? 门阀世家盘踞在这片土地里足足有百年之久,其名下的土地不知凡几。无论是买卖还是将土地交托给管事们租给老百姓,世家通过土地所赚取的银钱也有巨额之数。 既然如今这位天子是个重视农耕的性子,崔起缜一思量,索性让崔檀令出面领了这件事儿。 听到崔氏今年将会减免名下田地的一半佃租,在场的女眷们均有些愕然。 但会来事儿的很快便附和起来,很快便有不少世家连同朝臣家的女眷表示她们会跟上崔氏的步伐。 减免佃租,为底下的农户送去更结实好用的农具,田地里的收成上来了,百姓吃饱了肚子,国朝自然兴盛。 崔檀令一边儿面带微笑地撒豆,一边儿犹在神飞天外。 众人看着那出身高贵的崔三娘做起农活儿来十分娴熟,身段如阳春细柳,可做起这些令人烦恼的农活儿来,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态端仪。 崔檀令不知道跟在她后边儿的贵女们都在想些什么,心中忽地就冒出那么个念头来。 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何从前未曾见到大家去做? 可还没等她思索多久,便听得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绿枝并未慌张,只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声同她道:“娘子,方才大娘子带着几位女眷往蚕园的方向去了。” 灵犀 第9节 今日举宴虽说是叫崔檀令起个头儿,将新君重视农耕蚕桑的事儿推及到各大世家之中,但也不会叫崔檀令一人担下这事儿,崔清嬛等年岁大些的女郎也跟着从旁协助,也好叫外人知道崔氏所出的女郎俱都是容德出色的佼佼之辈。 大姐姐虽说偶尔要酸两下,但她性情端庄,做事亦十分稳妥,她既主动包揽了蚕园那边的差事,崔檀令也是十分放心的。 可之前她们分明商量好了流程,大姐姐为何会先带了些人往蚕园去? 要知道,因着上头那位脾气秉性与往常那些天子截然不同的新君毫不掩饰地表达出了对农耕之业的重视,自朝中乃至民间也都或积极或低调地迎合起了新君的偏好。 蚕宝宝与小鸡仔小鸭仔一般,都是卖脱销了的紧俏货。 蚕园那一堆蚕宝宝,也是底下人费了好些力气才置办回来的。 可别给她祸祸死了! 崔檀令面带微笑地将手中最后一颗豆种撒进坑里,尔后对着身后踩在田埂上身形僵硬的贵女们轻轻颔首:“我先去蚕园一趟,撒完豆种的女郎们待会儿可以先行歇息一会儿,到时候女使会过来一道请大家过去。” 此话一出,有早已不耐烦的女郎连忙将手中的豆种丢在土坑中,正想抬脚从这脏兮兮的田埂中下来,便听得崔檀令道:“许家娘子,可是风太大,你未曾听清我的话?” 什,什么? 许家娘子茫然地抬起头来,便看得那向来笑吟吟好脾气的崔三娘冷了脸。 “撒完豆种的,才能去下一个去处,这便是今日宴会的规矩。许家娘子若不想参宴,即刻离去便是,只别坏了这儿的规矩,不然对旁勤勤恳恳做活儿的女郎来说又有何公平可言?” 此话一出,众人先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带头说了句‘崔三娘子说得极是’,大家便也跟着点头,纷纷附和起她说的话。 顺便更加认真地低头播种起来。 见众人种瓜点豆的热情高涨,崔檀令满意地微微点头,转身跟着绿枝往蚕园的方向去了。 第8章 第八章 蚕园 崔清嬛看着那些缓缓蠕动的白胖蚕宝宝,又转眼看了看那个被吓得失声痛哭的娇俏女郎,眉心微皱,上前想要挽过她的手:“谢家妹妹……” 那生得柔弱娇俏的女郎出身陈郡谢氏,寻常大家都唤她一句谢七娘,好端端的小娘子被那些在绿叶上慢吞吞活动的蚕宝宝吓得脸都白了,跟着一块儿来的两三个小娘子在一旁安慰她,但她面色还是不好,见着崔清嬛来拉她,更是尖叫着拍开她的手:“你别碰我!” 巴掌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又惊人,伺候在身边的女使一声惊呼:“大娘子……” 崔清嬛蹙眉望去,白皙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 但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 崔清嬛笑了笑,非但不生气,反倒柔声道:“谢家妹妹别担心,你若不喜欢这桑蚕,咱们叫人给拿开就是了。” 谢七娘年纪小,先前打她那一下是惊惧之下所为,如今见她非但不气,还柔声细语地安慰起自己来,不禁有些愧疚:“这,这不太好吧。” 其实她今日一点儿都不想来,种瓜点豆?这哪里是她们这样贵族出身的小娘子感兴趣的东西。 可她阿娘非要逼着她来,说是不能驳了未来中宫娘娘的面子…… 谢七娘不是自愿来的,跟在大家后边儿准备领豆种时更是嘟着嘴,倒是被崔清嬛见着了,笑着请了她们几个排在后边儿的女郎一块儿去了蚕园。 谢七娘原本以为来蚕园总比亲自去那脏兮兮的田里种瓜点豆来得强,想着偷偷懒,可是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奇怪生物时,她还是怕得吓出了声。 这便是那道尖叫的由来了。 见谢七娘面带怯怯,崔清嬛微微一笑:“这有什么?谢家妹妹与其他妹妹都是娇养玉养的人儿,哪里习惯这些东西,此乃常理中事,谢家妹妹不必挂怀。” 这些东西? 话里颇带了几分轻蔑之意。 谢七娘只是胆小,却不蠢,见着她这样,哼道:“那还不如去那泥巴地里走一遭呢!省得见着这些恶心东西,脏了我的眼。” 崔清嬛一笑,以为她是上钩了,这才顺着自己的话说,便也笑着柔声说了几句。 话里话外都是在说种瓜点豆,蚕桑吐丝这些事儿都是不该她们这些世家女郎沾手的事儿。 但为何今日她们不得不违心做这些事儿? 还不是因为那位崔三娘。 崔清嬛说起时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叹了一口气,美丽柔婉的脸上带了几分轻愁:“谢家妹妹别见怪,我家三娘自小便是家中最受宠的那个,如今又……一时间想着哄陛下高兴,便做了这些事儿。叫咱们几个自家姊妹跟着忙碌倒没什么,只是连累了谢家妹妹这一众娇客,我这心中,真是颇觉不安。” 轻轻巧巧一席话,便将崔檀令描绘成了一个因深受宠爱而不知天高地厚,甚至能抛下世家出身的尊严,为着去捧一个泥腿子新君,不惜叫上许多世家贵女一同遭罪的骄蛮形象。 崔檀令在门外听得津津有味,她竟不知,大姐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竟这样好。 谢七娘奇怪地觑她一眼:“你既清楚,为何不劝阻?” 此话一出,崔清嬛面上愁意更浓,她只低声道:“谢家妹妹有所不知,三娘命数好,深受府上长辈喜爱,我虽比她年长些,却不如她活泼伶俐,又怎敢对着她指手画脚?” 谢七娘看了看她身边的几个贵女,见她们都抿唇不言,自个儿笑了:“崔大姐姐的意思是,你年岁大些,反倒不中用?” 这话说得委实太不客气,崔清嬛伸手拉住愤愤的女使,苦笑道:“任凭谢家妹妹如何瞧不起我……这也的确是事实。” 紧接着,她又道:“我只是替你们觉着不平……仅我一人受些委屈便罢了,可谢家妹妹你们也是家中千珍万爱养出来的女儿,如今因着三娘胡闹便一道受苦,我实在于心不忍。” “受苦?”崔檀令虽说还想听听她大姐姐能说出些什么有趣的话来,但是还有许多事儿等着她去做,只能带着些遗憾进了门,看着崔清嬛变得苍白的面色,她没有再笑,只冷冷道,“如今只是体验些许民间百姓的生活罢了,大姐姐便嚷嚷着受苦,那那些个日日都要如此劳作的人要怎么办?岂不是要被活生生苦晕过去?那田地谁来耕种,蚕丝谁来纺织,边疆又有谁来戍守?” 她说话一改往日的温吞,十分犀利,叫本就有些心虚的崔清嬛听了面色更是不好。 “三娘说得未免也太严重了些……我们是世家出身,身份尊贵,为何要去体验这平民百姓的日子?” 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根本就不会成真。 即便她一辈子不做那些活儿,也有的是女使奴仆为她效力。 崔檀令看她这般理直气壮的样子,很想大逆不道地摇一摇头,世道不平,以清河崔氏为首的世家却冷眼旁观,安知百姓不会怒而翻天,推翻的不仅仅是王朝,还有门阀世家? 可她出身世家,那桩婚事亦是世家与新君的联姻,这样的话不能从她嘴里说出去。 崔清嬛不知道崔檀令心里在想什么,脸上神色稍缓:“三娘也别因着我说了实话就生气,你的心或许是好的,但是……”她犹豫着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谢七娘几人,心中虽恼恨她们怎的不帮自己说话,但她知道此时自己绝不能露出怯色,否则不仅会在外人面前露丑,在崔檀令眼里,自己更是没有半分脸面了。 “总不能用旁人做筏子,帮着你去讨陛下欢心不是?” 用旁人做筏子? 崔檀令在心底轻轻重复了这几个字,尔后又对着神情尴尬的谢七娘几人微微颔首,语带歉意道,“这事原不该将几位牵扯进来,前几日忙昏了头,忘了大姐姐的生辰,惹了大姐姐不高兴不说,连带着也扰了几位种瓜点豆的兴致,是我不对。” 绝口不提崔清嬛方才话里对她的指摘。 崔檀令主动递了梯子,谢七娘几个对视一眼,也飞快点了头,同崔檀令寒暄几句,提着裙角飞快往田里去了。 开玩笑,便是真的落到那泥巴地里种瓜点豆,也比留下来看权势最为显赫的崔氏那两位女郎吵嘴的强。 女使面带微笑地将那些娇贵的女郎送离了蚕园,随即轻轻带上了大门,她们则是在蚕园外边儿守着,不叫再有闲杂人靠近,以免扰了她们三娘子与大娘子说话。 ‘吱呀’一声,绿枝轻轻关上了屋内的门。 崔清嬛身边那位名唤作会英的女使也被一块儿带出去了,眼下屋里只有姊妹两人,自然了,还有那些个花费了不少力气才买回来的白胖桑蚕。 崔檀令拿过一旁洗干净的桑叶,一边喂给桑蚕吃,一边道:“大姐姐是在担心我回去告状?” 崔清嬛此时已经平静下来了。 三娘的确比她更受宠,她若是一心要去老太君面前告上一状,自己又有什么法子? 崔檀令见她不说话,也不恼,只慢悠悠道:“若我想叫你真的里子面子全丢了,方才便不会维护你。” 崔清嬛嗤笑一声,声音仍如春水一般柔软,说出的话却比冬日里的湖水还要冰冷:“三妹妹真是好打算,既在外人面前显出了你的好气度……如今关上门,又来教训我出气来了。” “原来你也知道那是外人面前。”崔檀令最不耐烦和蠢人说话,概因着她自己便不是个聪明的,和蠢人说起话来更费时间了。 可面前这个偏偏是和她同族同姓的姊妹,她也只能按捺住心中的不悦,淡淡道:“难不成大姐姐就不好奇,我为何要保住你的面子?” 崔清嬛笑了笑,温柔的杏儿眼里带着些嘲讽:“无非是未来的中宫皇后,不能有这么一位名声有瑕的姊妹。” 出乎意料的,崔檀令摇了摇头。 “大姐姐错了。”崔檀令远山芙蓉一般的无瑕面容上带出了一点笑,“正因为我是未来的皇后,所以我才不怕。” “便是别人对我存着疑惑、不满,她们亦不会发作出来。” “因为没有人会去驳未来皇后的面子。” 崔檀令爽快地认下了未来皇后这个名号,虽心中还有些小小的别扭,只是为了叫崔清嬛别再继续做蠢事,她不得不厚着脸皮继续说:“但因为你我都是清河崔氏的人,你在外出了岔子,丢面子的是清河崔氏,是老太君、阿耶阿娘乃至底下的弟妹。” “更何况,这是一家姊妹相争的丑事。” 兄弟姊妹心不齐,对于崔氏这样巍然的世家来说,便是最大的祸患。 崔清嬛平日里的一些小手段她都可以不计较,但是今日的事儿若是被有心之人知道了,保不准会在长安城中传出什么流言来。 若是为了一时意气,也如崔清嬛一般猪油蒙了心,不管不顾地将此事宣扬出去,之后接踵而来的麻烦事儿光是想想都叫崔檀令觉得头疼。 崔氏仍旧显赫威扬,她今后的日子不说多么好过,但至少不会比现在差。自然也就不会放任崔清嬛因为一点儿小醋小酸做出错事,连累崔氏名声。 绿枝见着崔清嬛面色难看地出了门,和会英一块儿脚步匆匆地出了蚕园,可屋里却没什么动静。 她推门进去一看,自家三娘子还颇有闲心地喂着那群白白胖胖的桑蚕。 绿枝打了盆水过去,伺候她洗完了手,这才小声道:“奴婢以为,娘子您会教训一番大娘子。” 崔檀令接过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手指上的水珠,晶莹剔透的水珠落在葱尖一样手指上,说不出的纤细精妙。 “我教训过了啊。” 绿枝眼带不解。 崔檀令笑眯眯道:“大姐姐介怀的就是我要做皇后这件事儿,我偏要告诉她,我是蹭了几分皇后名头的光才保住了她的面子。” “你可见着她出去时的样子,是不是气得狠了?” 她虽然是笑着说的,可绿枝偏生就觉得委屈极了。 她们娘子为了整个崔氏,已经将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搭上了,大娘子眼光竟还这样短浅,存心在外人面前抹黑她们娘子! 大娘子若觉得做新君的皇后是件好事儿,自个儿使手段抢过去便是,绿枝还巴不得大娘子早点儿荣登后位,还她们娘子一个清净。 · 这厢被绿枝暗暗嫌弃的陆峮正在皱着眉批阅奏疏。 他生得五官深邃,被灼灼天光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使得他有一种区别于翩翩佳公子的坚毅俊美,偏生眉头紧锁,让那张线条刚毅的脸更添几分严肃之意。 他出身乡野,从前虽也跟着老秀才读了几年书,耐不过他性子跳,坐不住,只能说识字,要是真叫他作诗写文,那是万万不能的。 内侍监胡吉祥轻手轻脚地给他斟了一杯茶,看了这位新君眼也不抬,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不由得咳了咳:“陛下,用些茶水歇息一会儿吧。” 喝盏茶罢了,这又能歇息多久? 灵犀 第10节 可陆峮不耐烦听内侍说话,总觉得背后有股凉意慢悠悠窜了上来,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眼看着陆峮一仰头将那盏十金方得一饼的雀舌给饮了个精光,胡吉祥脸一抽,收回空空如也的茶盏,赔笑道:“陛下批了这么会儿子的奏疏,定是劳累了……” 陆峮不耐烦听他说话,只冷冷道:“听你说这么几句话,更累了。” 胡吉祥一噎,心中暗暗叫苦,这位泥腿子出身的新君怎得那么难伺候? 他只得想方设法地搜刮些新君可能感兴趣的事儿给他听:“陛下可知,崔家那位三娘子今儿办了一件趣事儿。” 崔家三娘子? 陆峮从堆积如山的奏疏中抽回几缕思绪,哦,是即将要嫁进他们老陆家的那位娇滴滴大小姐。 办了什么趣事儿,陆峮并不关心,只要她别再闲得没事儿去找小白脸幽会便是。 见新君似是感兴趣,胡吉祥松了一口气,连忙将崔三娘子带着长安城的贵女们种瓜点豆喂桑蚕的事儿给他说了。 陆峮听罢,修长有力的手指不自觉往桌案上叩了叩。 他只是送了些农具过去,稍稍表达了一番心意而已,崔三娘子便如此上道地开始做农活儿了。 不单自己做,还将旁人也拉着一块儿做。 是为了不浪费他送去的那些个锄头农具吗? 打算得如此妥帖…… 陆峮皱眉,难不成,她竟已经对他情根深种? 第9章 第九章 陆峮感动之下,又—— 又吩咐沈从瑾送了许多工部新献上来的精品农具过去。 这非是他不想亲自去送,而是初初接手政务的他很有几分手忙脚乱,实在腾不出时间出宫去。 这不,崔起缜与几位老臣又来烦他了。 只愿那娇滴滴大小姐见锄头如见他,想必,也是很高兴的吧? 陆峮看着那个白胡子老头气儿也不带喘地连说了三件大事,从东洲河堤到锡州干旱再到几月后的泰山祭礼,虽说对着长安城中、那些个笑面虎十分厌憎,可也不得不承认,还是有些真心为民的好人在的。 被天子委以重任的沈从瑾皱着眉,眼看着陆峮好容易用‘放水’的借口出了殿,忙跟了上去。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因为天子过于质朴的语言而大皱眉头的崔起缜等一众老臣。 沈从瑾是与他在刚刚举兵发迹时便相识的人,是以陆峮也没有顾忌,自个儿熟门熟路地放了水,转身见他还皱着眉没说话,直接道:“你有什么事儿?” 沈从瑾想起刚刚陆峮吩咐自己去做的事儿,委婉道:“臣是觉得陛下待崔三娘子之心十分赤诚,实在是崔三娘子与天下臣民之幸……” 陆峮不耐烦听他这些文绉绉的奉承话,虽说他也觉得自己将来会是一个不错的夫郎。 可怎么能在现在就承认自己对那崔三娘子一片真心了? 他陆峮就算是从山里溜达出来的泥腿子,那也是知道人都需有一份傲骨在的,怎可随随便便就将自己的心许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娘子? 他可不是长安城里那些素性风流下贱的男子! 陆峮在心中又记下一笔,那娇滴滴大小姐似乎也被这长安城里浮华夸张的风气给带坏了,虽说他知道自己是个好人,可娇滴滴的大小姐怎么能因他送了些农具过去便对他情根深种起来? 这样想来,她对长宁侯那等窝囊小白脸定然也不是真心的了。 只是闲得慌,被诓骗了而已。 想到这里,陆峮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沈从瑾的提议:“送那些劳什子花种做什么?” 他好不容易能叫那娇滴滴大小姐习得了些珍贵的朴素品质,若是她转头养起了那些听着便和她一般娇滴滴的花儿,又恢复了往日做派,岂不是更容易被长宁侯那般的窝囊小白脸给勾去? 陆峮剑眉一竖,冷面模样瞧着颇有几分威煞气。 奚朝时官绅勾结,赋税一年比一年高,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抢了去,甚至连铁打就的农具也要拿去。 他送过去的东西是从前村里那些人,乃至他都买不到的好东西,若是每一家农户有了它们,田地里的收成想必会一年比一年高。 就不会有那么多卖儿鬻女的事情发生。 陆峮将这些现在他仍视若珍宝的农具送给那娇滴滴的大小姐,希望她不要浪费了自己的一片心意才是。 不过陆峮转念一想,之前只是送了些简单的农具过去,她便能做出这么一番成绩了,今日又新送了这么多过去,她又能做出些什么让人惊喜的事情来? 陆峮想着,原本皱着的眉心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心底也生出浅浅的期待。 沈从瑾看了却只想叹气,听了陆峮之后的话,叹气的声音又大了一些。 陛下,您自求多福吧。 · 天子有赏,便是崔氏这般显赫门楣,也需要燃香更衣,举家聚在正堂等候内侍降旨。 这是新君登基之后头一回赏赐臣下,那辆风光无比的黄缕车是往他们清河崔氏府上来的。 虽说他们大多都瞧不上那泥腿子出身的天子,可这份荣耀仍旧让崔府众人面带微笑。 可是—— 前来传旨的内侍是从大风大浪里历练出来的,可即便是如此,他也从未做过如此为难的活计! 先头奚朝那些个天子俱都是送的黄金珠宝、爵位美人,怎么到了这位陛下,便是送这些个破铜烂铁都称不上的玩意儿了? 虽说心中大为不解,但内侍还是十分尽责地为那位受赏的人——三娘子崔檀令介绍起那堆东西。 “崔三娘子您看,这是曲辕犁,有它在,便是一个瘦弱的小伙儿也能轻轻松松耕完五亩地呢!” “这是露锄……” “这是除虫滑车……” 崔檀令面带微笑地听完了内侍的介绍,好容易介绍到了最后,那内侍自个儿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又是一阵寒暄过后,他带着其余内侍、卫兵轻松地回了宫。 徒留崔檀令站在那里,玉娇花柔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竟是一点儿笑模样都寻不着了。 她自认是个再懒散不过的性子,前头憋着气做那些事儿不过是想着忍过一时便过去了。 可看这架势,那人竟要叫她继续干下去? 那她今后还能过上安生日子吗? 崔清柔在六个姊妹里脾气是最好的,见崔檀令冷冰冰地站在那儿,垂眸看着那些农具,心中对她又怜又叹,正想上前去安慰她几句,却看得崔檀令忽地发了话。 “都抬下去收好,明个儿就送去庄子上。” 得了吩咐的仆役们连忙动了起来。 崔檀令看着他们忙碌,原本不高兴的她眼下已经宁静下来了。 既然不能解决,那便不能再生气下去了,待会儿闷得心口痛,被阿娘发现又要让她喝那苦苦的荣养汤了。 卢夫人没心思同王夫人那些个暗地里看好戏的人计较,只看着自己娇娇的小女儿,眼中带着怒意,心下更是将崔起缜那个老王八蛋骂了八百遍,要让她的掌上明珠嫁给泥腿子都不说了,如今竟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下地干活儿! 这哪里是她们兕奴该干的事儿! 看着崔檀令慢慢好转的面色,卢夫人心中还是凄风苦雨不停歇。 直到崔檀令半倚在她怀里,苦恼地问今后若天子一直叫她下地干活儿怎么办? 卢夫人只觉心头一口怒气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自然是调.教他了!” 崔檀令缓缓坐直身子。 卢夫人饮了口茶,继续道:“你瞧瞧,连你阿耶那种老古板都要在我面前化作绕指柔。新君便是泥腿子出身又如何?只要你前边儿肯委屈些,放下.身段去哄哄他,待他上了钩,那便是你当家作主的时候了!” 后边儿的话,卢夫人说得很是慷慨激昂。 饶是一开始对这法子没抱什么希望的崔檀令也被她鼓舞了。 是啊,只要她多和阿娘学几招御夫之道,那人还能在自己面前横得起来? 但崔檀令对具体如何做还是不太了解。 卢夫人疼爱地摸了摸女儿乌润清亮的头发,眼神往外飘了飘:“今天阿娘就教你一招。” 崔檀令正襟危坐,表情认真。 只见卢夫人施施然下了榻,走到门前。 崔起缜下值归家,见妻子如往常一般守在门口等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丹娘……” 他声音柔和,卢夫人却并未心软,手上一使劲儿,将门给关上了。 险些被砸到鼻子的崔起缜:…… 提起精神准备认真学习的崔檀令:…… 落后几步眼看着自家阿耶被阿娘关在门外的崔骋序、崔骋烈:…… 卢夫人微微一笑,拉过女儿的手嘱咐道:“夫妻相处之道,首要一点便是不能软得太过。世人都说女子柔弱,只能依附郎君而活,但真正聪明的女人,在夫妻之道中往往是占据上风的。他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儿,你便拿捏着个度发作出来,若一味地柔顺婉约,岂不是叫那些男人愈发看低了咱们,以为可以随意拿捏了?” 卢夫人谆谆教导,崔檀令点了点头:“阿娘,这就叫欲拒还迎,先抑后扬,打个棒槌再给一个甜枣?” 卢夫人抚掌曰大善! 心绪激荡之下,卢夫人情不自禁地将崔檀令揽到怀里心肝肉儿似地叫了好多声,浑然不顾崔起缜与崔骋序他们一副受不了的模样。 卢夫人才不理他们,她的兕奴,可真是个聪明伶俐玲珑剔透的好孩子! · 崔檀令起初对陆峮这人没什么感觉,就像是天边的云,她或许会因为这朵格外蓬松的云遮挡住了阳光而觉得不高兴,可这丝情绪很快也随着云朵的飘移而消散了。 她嫁给陆峮之后大概也没什么波澜,按部就班地做好一个皇后该做的事便罢了。 现在她改变了主意。 崔檀令冷笑,她没有好日子过,那人也别想! 她须得主动出击,用卢夫人教她的法子,叫陆峮也对她言听计从才是。 可俗话说得好,对症才能下药,陆峮那人……听起来便不是和她阿耶一个做派的,贸贸然用上阿娘教的东西,兴许只会取得不太好的效果。 要怎么做才好呢? 灵犀 第11节 崔檀令捏着笔,坐在书案前愁眉不展的模样,叫绿枝等一众女使很是担心。 “娘子,用些点心吧。” 绿枝将几碟子精巧的小点心摆在书案上,无意间瞥过摆在娘子面前的纸。 还是白白的,光秃秃一片。 绿枝不知道娘子心中在愁什么,只努力想着事儿逗她开怀。 这一想,倒是真的叫她想出了一件事儿。 “娘子可知道,孟郡公府被封了!” “被封了?”这倒的确是一件稀奇事儿。 崔檀令放下笔,绿枝趁机使了个眼色,站在珠帘后边儿的玉竹她们连忙走进碧纱窗,开始给崔檀令捏起肩膀来。 她自己则是将盛着玉梁糕的粉彩绘蝶小碟子又朝着崔檀令的方向推了推,见崔檀令拿起一块儿吃了,这才笑着继续说:“说是长宁侯又不见了。上回便有人说在孟郡公府上见过长宁侯,这回人又逃出宫去了,可不就找到孟郡公府上去了?” 崔檀令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上回给的小金鱼有没有叫他吃饱饭。 吃饱饭了兴许能跑得再远些。 对于奚无声这个称得上救命恩人的人,崔檀令对他照样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只别人始终救了她一条小命,加之他现在身份尴尬,崔檀令只希望他能过上平稳的日子。 · 奚无声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虽然费了不少功夫,总算叫他和往日旧部联系上逃出了那座巍峨耸立的深深宫城,可他现在只能坐在一辆灰扑扑的马车上,由旧部驾着马车飞快奔离长安城。 马车疾驰在山间小路上,未压实土的小路被马蹄一踩,激荡出阵阵尘烟。 奚无声身子本就孱弱,尘烟飘进车厢内,引得他止不住地咳嗽。 暗卫给他倒了一杯茶。 咳嗽间,奚无声依稀听见了长安城传来的悠远钟声。 那是帝王登基才能敲响的九转古钟。 一下又一下的浑厚钟声,向天下人宣告着新生的帝权。 奚无声垂下眼帘。 他心知肚明,待到新君登基,便会正式颁发立后旨意。 那道可望不可即的少女身影,终究也会如权势王位一样,投入新君的怀抱。 奚无声再也忍耐不住喉间的痒意,大声咳嗽之间竟然吐出一团血。 侍候在旁的暗卫吓了一跳,连忙摇晃起慢慢软下去的奚无声:“主子,主子!您可别死啊!” 第10章 第十章 新君登基大典已成,封崔檀令为中宫皇后的圣旨也随之下发,到了此刻,已经是人尽皆知。 宫中流水一样的赏赐进了崔府,连同着大家欢乐喜庆的祝颂之声也响彻了崔府每个角落。 除了二房所居的连和苑。 六娘子崔清韵年岁最小,也最爱热闹,眼看着乳母好容易给她打整好了裙摆的褶皱,正要出去,看见崔清嬛还坐在榻上,不由得有些奇怪:“大姐姐,走呀。” 崔清嬛不轻不重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一旁的绿檀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崔清韵被吓了一跳,看着自己长姐和阿娘一样的威风做派就下意识地嘟起了嘴:“你不去就不去,发什么脾气!” 说完,竟是自己提着裙角出了门。 乳母女使们连忙跟上了她。 会英看着大娘子脸上不悦的神色,小声道:“六娘子还小呢,喜欢热闹,但要说姊妹情分,自然还是您与六娘子这样一母所生的姊妹更亲近了。” 她哪里计较的是这个? 崔清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上回自庄子上回来之后她便有些担心,担心崔檀令真的将那件事儿告到老太君她们面前。 可她没有。 崔清嬛心中却生出密密麻麻的嫉恨来。 今日是崔檀令的好日子,府里人人都要去给她道喜,崔清嬛却并不想去。 二房的主母王夫人原本正在花厅同宾客们说笑,身边的宋嬷嬷倾身过去在她耳边轻语两句,很快她便借着更衣的名头脚步匆匆地回了连和苑。 “你这是做什么?这样好的日子,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家族都派了人来,你此时不多多结交些人缘,反倒在这儿伤春悲秋起来了?”王夫人生得丰满而艳丽,看着自己女儿一副不争气的模样,一双丹凤眼扬得更高了,“就凭你这样,便是我这个做人阿娘的,也要偏心三娘。” 崔清嬛早习惯了她阿娘这般说话做事的语气,低着头理了理身上的披帛:“结交再多人缘又如何?还不是要嫁荥阳郑氏的三郎?” 王夫人笑了:“怎么,你是嫌这门亲事不好?” 她说话的声音陡然变得利了不少:“你以为三娘成了皇后,便是好命?叛军出身的新君,能否坐稳那个位置都还另说,更遑论世家权势愈盛,自然是不肯轻易放权出去,到时候新君与世家之间必有龃龉,三娘作为世家大族出身的皇后,在母族与新君之间,定然两头为难。” 崔清嬛抬起头,蹙眉道:“可是……” “这世间多的是人前风光人后掉眼泪的事儿。你如今遇到的才哪儿到哪儿?”王夫人不容拒绝地叫她立即跟着她出去宴客,“你给我记住了,崔氏护佑的不止是她崔三娘,你也是在里边儿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三娘好过,你在荥阳郑氏的日子也好过。难不成你还想真想有一位被天子废弃的族妹?” 崔清嬛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王夫人笑着给女儿理了理发髻上垂下来的翡翠珠子:“那不就好了?走吧,别叫大家等得久了。” · 崔檀令未曾去花厅宴客,圣旨已经下发,作为板上钉钉的中宫皇后,她自然需要‘摆些架子’出来。 胡连姣笑着给她行了一个礼,见崔檀令颦眉,她挤眉弄眼地笑出了声:“皇后娘娘如今可得提前习惯才是,要不然今后命妇宗亲们给你请安,就怕你看着底下那一片珠光宝气的脑袋犯晕。” 崔檀令笑出了声,绿枝她们也跟着面带笑意,这位武安侯府的二娘子可真是个好玩儿的性子。 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姐妹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就在这时,外边儿又传来了女使喜气洋洋的声音。 说是宫里边儿又送赏赐来了。 在胡连姣她们揶揄的目光中,崔檀令淡然地点了点头:“恭谢圣恩。陛下送了什么来?” 心中却在疑惑,先前传旨的时候不是已经送了许多赏赐来了吗?赐礼之多,与前朝任何一位皇后相比都是只有只多不少的份儿,现在又送了什么东西来? 女使恭恭敬敬地传了话过去,没多会儿,身着深绿袍子的内侍便笑着进了院子。 他身后还跟着…… 六头绑着小红花,显得格外神气活现的小黑猪。 还有几只肥嘟嘟、黄澄澄的小鸡崽子…… 看清身后那一串儿小内侍抱着的是什么,大家想要贺喜、打趣的话彻底噎在嘴边说不出来了。 这郎君们定亲时送的东西,除了象征着忠贞之情的大雁,其余要么是珠玉古籍等名贵的东西,这位陛下,怎么送了些活鸡活猪,还有…… 大家的视线掠过那些水灵灵的菜蔬,脸色也随之变得绿油油起来。 崔檀令自然也被未来夫郎这份颇为新奇的礼物给震住了,可随即又扬起笑容:“陛下厚爱,叫我实在是有些受之有愧。” 内侍脸上笑呵呵,实则心中发苦,他这辈子干过最得罪人的事儿,可都是托了陛下的福! 而且,更得罪人的事儿,还在后边儿。 内侍清了清嗓子:“娘娘,陛下还有话托奴才转达给您。” 崔檀令内心呵呵笑着,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内侍又清了清嗓子。 崔檀令尚有心思漫无边际地想,这内侍怎得总是清嗓子?待会儿塞荷包的时候,或许可以放点儿胖大海进去。 但很快,她便没有胡思乱想的心思了。 察觉到面前那位衣着锦绣,面容却比珠光宝玉还要耀眼的女郎投来的惊诧眼神,内侍心中大呼冤枉,碍于职责,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他这会儿说的话都还是沈大人润色过的了,若是直接将陛下那等‘要嫁进老陆家的女人,必定得先学会养蚕织布,要是会养鸡喂猪,那就更好了!’的原话说出去…… 内侍怕自己走不出崔府的大门。 他回忆起陛下说此话时十分理直气壮的态度,能将抠门说出这般脸不红心不跳的陛下,其实还是有许多地方值得他学习的! 内侍腰板一直,朗声将沈从瑾润色之后的话说了一遍。 换言之,皇后,朕十分看好你能将养蚕织布、养鸡喂猪的美好品德在长安城众人之中宣扬开来。 崔檀令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时,又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 “陛下……真是有心了。我定不负陛下所托。” 内侍笑呵呵地又与未来的皇后娘娘寒暄几句,按着惯例拿到塞了银鱼儿的荷包时,还有些惭愧。 这钱,拿着真是烫手! 内侍带着人回宫复命去了,崔檀令看着那群活泼肥壮的小黑猪和闪动着翅膀准备起飞的小鸡仔,刚想说什么,眼神便和一头小黑猪那双睿智的小豆豆眼对上了。 崔檀令:…… “带下去好好养着吧。” 女使们连忙应下,艰难地护着这群活蹦乱跳的小猪仔小鸡仔去了后院。 绿枝看着那几个红漆托盘上盛着的鲜嫩菜蔬:“娘子,那些……” 崔檀令呵呵一笑:“陛下天恩浩荡,将这些菜送去厨房,今晚便用了吧。没得等到菜老了,浪费了陛下一片拳拳之心。” 绿枝点了点头,随即又用厨房送了新做的糕饼点心的理由哄了那群神色还未恢复过来的娇客们进了花厅。 崔檀令站在廊下,看着向来干净平整的青石板上有着一坨可疑的灰色…… 她隐在红色绣金枝牡丹大袖衫下的拳头握得更紧,陆峮,她板上钉钉的未来夫郎…… 可真有他的。 看来她须得加快向阿娘学习御夫之道才是! 绿枝看着自家娇滴滴的娘子面上神色风云变幻般变个不停,最终又停留在坚毅自信上,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这门亲事,她们娘子可真是受了大委屈了! · 灵犀 第12节 紫宸殿 陆峮正在奋发图强,沈从瑾在一旁止不住地叹气。 陆峮被他时不时的一声轻叹给整烦了,干脆放下朱笔端起茶盏牛饮一番:“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沈从瑾看着陆峮将那盏据说百金才得一饼的雀舌茶一饮而尽,沉默了一会儿,这才道:“陛下送去给娘娘的礼物……” 陆峮那张被灼灼天光染成小麦色的英俊脸庞上悄悄浮现上两朵红晕,可又不想叫沈从瑾发现,又特意扭过头去。 “你也觉得她会喜欢?” 沈从瑾不解:“喜欢……这喜从何来啊?” 那娇滴滴大小姐因为心悦于他,连下地种瓜点豆这样的事儿都做了,陆峮虽说有些嫌弃长安城里这些人过于奔放的情感,对于自己未来妻子心悦自己的事儿,接受得十分良好。 陆峮不是个只进不出的性子,既然娇滴滴大小姐都如此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他堂堂一个顶天立地男子汉,自然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 是以除了礼部和尚宫局准备的那些珍贵礼物外,陆峮也想送出自己的心意。 陆峮自信开口:“那小黑猪与小鸡仔都是我亲手去圈里捉的,连那猪身上的大红花也是我绑的,如何,可喜庆?” 沈从瑾沉默一瞬,先且不问陛下何时捉了那些个家禽回宫,只缓缓道:“……还有那些菜。陛下,您不赠娘娘珍卉鲜花便罢了,送些菜蔬过去又是为何?难不成是想叫娘娘与您一块儿种菜?” “自然不是!” 陆峮否认得很快,就在沈从瑾恍惚间生出‘陛下竟要开窍’的欣慰时,又听得陆峮理所当然道:“小青菜娇嫩,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如何侍弄得来?” 话里行间,竟还有些嫌弃崔三娘子太过娇生惯养,伺候不好那些水灵灵小青菜的意思。 见自己素来潇洒多智的军师还未曾领略到自己的真实含义,陆峮暗恼,慢吞吞道:“那些小青菜,我每日要去浇三回水。” 沈从瑾呵呵笑:敢情众朝臣们议政的时候您隔几个时辰总要借口出去,为的便是给那些小青菜浇水? 陆峮见他无动于衷,又强调:“我将那批快快长成的小青菜,都送给她了。” 陆峮掐着司天监算出的吉时,为了赶上她的好日子,不惜牺牲自己宝贵的休闲时间,提着水壶在宫苑内健步如飞,为的就是在今日能给她送去最水灵可口的小青菜。 难道如此,都不能表达自己对她的看重吗? 陆峮沉思,要不然,下回,挤些时间去京郊山上给她猎头熊回来。 若是这样她还不满意,那陆峮就实在没法了。 他们老陆家可不能要这么难满足的娇气媳妇儿! 看着陆峮眼中的不解,沈从瑾又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您真的要自求多福了。 第11章 第十一章 今日又是崔檀令要去给老太君请安的日子。 她来的时辰不早不晚,女使们分外恭敬地为她掀起水晶藕角帘,能看见崔清嬛她们正在房内坐着。 老太君原本正将四郎崔连衡抱在怀里逗弄着,见着崔檀令袅袅婷婷的身影,便也什么都顾不得了,将年岁尚小的四郎交给乳母照顾,慈爱地对着崔檀令招了招手;“兕奴,来。” 按着礼仪规矩,崔檀令如今已经是由君主定下了名分的中宫皇后,家中任谁的名位也没有她高,见着她时都要福身行礼。 旁人便也罢了,可见着老太君这些长辈也要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行礼,崔檀令的心头总归有些不痛快。 崔起缜听了卢夫人说了这事,抚须笑了笑,这才定下她在家备嫁时除了一众亲长,其余人须得照常行礼的规矩。 崔檀令扶了一把崔清柔,顺势坐到老太君身边笑道:“二姐姐日日侍奉祖母,在您这儿待得久了,可不就也学了您几分的风韵气度?不像我,惯是个懒散的,便不给您磕头问安了。” 这番话说得老太君连同崔清柔脸上都浮现出了笑容。 “你这孩子,嘴怎这般甜?”老太君亲昵地点了点她,看着崔清嬛她们还站着,眉头不自觉地一皱,“都快坐下吧,一家子姊妹,往后在一块儿的日子就更少了,得好好珍惜才是。” 崔清韵得了话便一屁股坐下去了,见崔清嬛身形瞧着有些僵硬,还十分好心地拉了她一把:“大姐姐,快坐着吧。” 被妹妹拉了一下险些踉跄摔倒的崔清嬛好悬稳住了脸上的笑容,在老太君和崔檀令的目光投过来时还不忘轻声解释:“昨夜与阿娘一块儿忙着给四郎绣衣裳,睡下得晚,今儿精神便有些不济。” 众人听得她用四郎崔连衡来当借口,脸色都有些微妙。 崔连衡是二房唯一的男丁,又是庶出,虽说他生母林姨娘十分得宠,但二房主母王夫人素来都是瞧不上她们母子的。崔清嬛用陪着王夫人一块儿给崔连衡做衣裳当借口……当她们是傻的不成? 老太君也不知信没信,只淡淡嗯了一声:“你也快要出嫁了,该叫你阿耶阿娘对你多上些心才是。四郎还小,交给乳母她们照顾便是了。” 祖母果然还是心疼她的。 崔清嬛脸上笑意更浓,柔声道:“四郎年岁还小,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该多上些心。阿娘亦是四郎的阿娘,我们多关怀他些,也是常理。” 崔连衡埋在乳母怀里正在玩九连玉环,听着他大姐姐叫他,只抬头瞅她一眼,随即又埋下头去,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崔清嬛脸上仍是笑吟吟的,眼中怨毒情绪一闪而过。不过是个庶出的郎君,在她面前哪里算得上什么贵重? “好了,你是这府上的大娘子,今后出嫁了,也是大姑奶奶,这府上谁不得好好儿地待着你?”老太君似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四郎虽说如今才三岁,可慢慢也大了,往后他姊姊们来请安时不必带他一道儿过来。” 负责照顾崔连衡的乳母连忙应是。 老太君疼爱崔檀令,无奈这孩子不太爱出门,眼下好容易见她乖乖倚在自己身边儿,老太君一时高兴,话说得多了一些,中午还叫大家都留下来吃饭。 崔清韵笑嘻嘻道:“祖母今儿心情好,再赏我一盘子水晶脍好不好?” 老太君慈爱地摸了摸小六娘子幼嫩的脸,允诺道:“好,好,今儿你们就敞开了肚皮吃,想吃什么,叫女使去小厨房说一声便是。” 崔清韵很高兴,见崔清嬛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心里边儿嘀咕她大姐姐又开始装正经了,索性转身埋进四娘子崔清宜怀里:“四姐姐,你有什么想吃的?我老早就想吃水晶脍了,可大姐姐总不叫我吃。” 说着,还生气地瞪了一眼崔清嬛。 崔清宜笑着理了理她发髻上的绢花:“六娘还小呢,水晶脍吃多了恐闹肚疼,我陪你吃些可好?” 崔清韵歪头想想,好像的确是那么回事儿,点点头说好。 崔檀令往嘴里塞着果子,看着姊姊妹妹笑闹着说话的样子,心里边儿虽还是觉得自个儿清清静静地待在屋里最好,可偶尔来一回,倒也不错。 不料崔清嬛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前日陛下不是送了许多菜蔬来给三娘?倒是托了三娘的福,咱们都还没能尝尝陛下种的菜,是什么滋味呢。” 说着,她掩着唇微微笑了起来。 老太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皮子微抬,这等姊妹间的口角,她若出声,倒是显得事情大了。 再者,兕奴是要做皇后的人,将来不知有多少嘴皮子比崔清嬛还要利的人进宫,她此时便受不住了,觉得丢脸,那今后便只有哭脸的份儿了。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连又腻到五娘子崔清璇怀里撒娇的崔清韵都不敢再出声了。 崔檀令吃完了最后一口蜜渍樱桃,品了品崔清嬛方才的话,只觉得嘴里的甜都快被她话里的酸意都被冲淡了。 “大姐姐这是馋了?”崔檀令笑意盈盈,半点儿看不出有生气的模样,“这又何难?待来日陛下心情好了,我便在他面前提上一嘴,赏给大姐夫几十亩田地,其他什么也不干,就叫他专心种菜给大姐姐吃,如何?” 崔清嬛脸上柔柔的笑终于彻底僵了。 她本就对这门婚事不满,崔檀令还要叫郑三郎去下田种菜?! 有了天子旨意,他让郑三郎去种地,不就等同于郑三郎今后再没了入仕做官的机会? 无视脸都被气得发白的崔清嬛,崔檀令笑着道:“今儿天好,不如老太君赏咱们些东西,一块儿出去投壶玩儿吧?” 老太君笑着点了点头,很快便有嬷嬷从内室捧了一匣子好东西出来。 崔清韵眼尖地看到里边儿有一个白玉透雕喜上梅梢佩,高兴地拉着崔清宜与崔清璇往院子里去,崔檀令与崔清柔一左一右地扶着老太君出去。 崔清嬛在原地僵立片刻,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跟着一块儿出去了。 · 崔檀令今日心情还不错,中午在老太君那儿吃了个肚子溜圆儿,回卧云苑歇了个晌,便听得有人来报,说是她长嫂尔朱华英带着她那三岁的小侄儿回来了。 卢夫人遣来送消息的女使又补充了一句,叫她今晚记着去昌平院用膳。 崔檀令听了绿枝的转述,点了点头,又啪叽倒回床上去了。 她那长嫂是个能言善道的,这次一回来听着她突然就定了亲,定然要拉着她说许久的话,现在得多休息会儿补足精神,否则定会接不上长嫂的话。 崔檀令想得没错,她刚刚进了昌平院,便听得一道爽朗女声传来。 “哎哟,我的好妹子,许久未见,真真是想煞我了。”一身着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的美貌女郎笑声从屋内迎了出来,她生得略有些丰盈,面若银盆,五官又生得很是大气美丽,瞧着便是个福气深厚的长相。 长嫂还是这般热情。 崔檀令好容易从她柔软丰满的怀里逃出来,便看见有个矮墩墩的白嫩小郎君正坐在门槛上,见她的视线望过来了,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唇抿得可紧,只耳朵尖渐渐红了一片。 “曈哥儿,快叫人呀。”尔朱华英稀罕够了她这美貌无双的妹子,见着儿子呆愣愣的,不由得提醒了一句。 嘁,这孩子真是随了他阿耶,就喜欢板着脸假正经,其实心里边儿可美了。 想到崔骋序,尔朱华英脸上飞上嫣红笑意。 瞳哥儿扶着门槛,也不要人帮,自个儿摇摇晃晃地下来站稳了,走到崔檀令面前一板一眼地给她请安:“姑姑,好。” “瞳哥儿也好。”他现在才两岁多,崔檀令毫不费力地就抱起了他,感觉到怀里这团由僵硬逐渐变成软绵绵,她笑得更开心了,“这一路上好不好玩儿?” 瞳哥儿点了点头,酷似崔骋序的小脸严肃又认真,慢慢地给崔檀令讲起尔朱华英一路上给他念过的小人书。 瞳哥儿小小的脑瓜子里固执地认为这些让他听了会高兴的小人书故事,姑姑听了也会高兴的。 崔檀令:…… 尔朱华英:…… 说这臭小子爱装正经吧,偏生在他姑姑面前又是个小话痨,一开了口恨不得将他夜间尿湿了两条裤儿的事都说出去。 自然了,瞳哥儿心中自有分寸,不会把这么丢脸的事儿告诉姑姑。 等进了屋,因为一时讲的话比过去两个月还要多,瞳哥儿被乳母抱下去喝水休息了。 卢夫人母女仨坐在一堆,门刚一关上,尔朱华英便一拍桌:“阿娘,妹妹,你们猜,我在路上都听到啥子了!” 不等两人反应,尔朱华英又激动道:“那坐在龙椅上的瓜娃子,竟然早先就娶了一房婆娘!如今又要娶我们妹子,你说说,这瓜娃子打的是啥子主意嘛?” 第12章 第十二章 尔朱华英一激动,又说起了西南官话。 卢夫人这时候顾不得纠正儿媳妇的仪态举止了,她也被尔朱华英的话给震惊住了。 两人沉默了一瞬,又跟约定好了似地齐齐转头去看崔檀令。 灵犀 第13节 崔檀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垂下眼:“阿嫂是从哪儿听来的?” 尔朱华英看着远山芙蓉一般美丽的妹子眉带轻愁,有些恨自己嘴快,可这件事儿她哪里能瞒得住。就算她这儿能瞒下去,日后那陆峮先娶的婆娘到了长安城,还不是会嚷嚷开? “到了平松城之后,我与瞳哥儿他们就改乘了马车。这一路上可真是热闹……” 眼看着尔朱华英说着说着又偏了题,卢夫人咳了咳。 尔朱华英眼中闪过几分心虚,很快又将话题给拐了回去:“我尝了一户人家的野菜饼烙得好吃,叫松乐再去买一点儿。不料与我抢那一锅野菜饼的人,正是陆峮先头娶的婆娘!” 她说得义愤填膺,卢夫人又轻轻咳了一声,这儿媳妇哪哪儿都好,出身尊贵,人模样生得也漂亮,与鹤之感情更是好。 卢夫人当初都惊讶,叫她这个自小冷淡寡性的长子主动求娶的人,该是个什么天仙模样。 进了门之后,卢夫人对着这个长媳也颇满意。 就是有时她一激动就爱说她们西南那边儿的官话,言语间颇有几分山野妇人的,呃,豪爽之风。 自然了,又不是卢夫人跟着尔朱华英一起过日子,她也只是遇着了才提点几句,在自家人面前说几句无妨,叫有心人听去了,难免不会有闲话传开。 崔檀令看着尔朱华英脸上的愤怒之色,忽地就想笑,揶揄道:“阿嫂是为了她抢了那锅野菜饼生气,还是在为我抱不平而生气?” 卢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果不其然,被崔檀令这么一说,尔朱华英很是惊讶:“妹妹说什么呢!” 她十分自信地挺起了胸膛:“她说她是天子之前娶的婆娘就了不得了?那锅野菜饼自然是被我拿下了。” 话音刚落,尔朱华英又补充道:“自然,替妹妹讨回公道也是很重要的!” 公道?向那坐在万民之上的天子讨公道吗? 崔檀令觉得有些头痛,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额头,继续问道:“那人万一是假扮的呢?若是真的,她应当不会将信物拿给阿嫂这般萍水相逢抢野菜饼的人瞧,咱们又如何能确定她的身份?” “兕奴说得极是,眼下新君方才登基,天下尚且未曾安定。若是有人借机骗人敛财,也未可知。”卢夫人蹙眉,那女子敢打着天子妻室的旗号招摇撞骗,那也是个心性不一般的人,担心的就是,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崔檀令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手腕上套着的翡翠镯子,温润中带着些冷的触感叫她有些浮躁的内心很快又平静下来。 她并不介意陆峮从前娶过旁人。 她只是厌恶这样前途变得飘摇不定,充满许多未知数的感觉。 虽说有阿耶他们在,她的地位不会动摇,可想着她今后要与先占了名分的陆峮妻子相处,那人自觉受了委屈,无论是陆峮偏向她,还是那人本性是个爱作妖的,这之后的日子想必都不会太平。 见崔檀令面色淡漠,整个人隐隐散发出一股不开心的意味,卢夫人与尔朱华英相对一眼,俱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心痛之色。 尔朱华英低声嘱咐了女使几句,等得玫瑰饮上来了,她殷勤地给崔檀令倒了一杯:“妹妹,喝点儿吧,甜滋滋的,你喝了肯定喜欢。” 她是好意,崔檀令心中再郁卒,也不会朝自家人发火,便接过去喝了几口。 不得不说这玫瑰饮的确有些平心静气的效果,她喝了一些,原本隐隐躁郁的内心也平静了下来,有心思去挑那些传言的漏洞了。 “阿嫂观那人,如何?” 尔朱华英连忙道:“自然没有咱们妹妹国色天香!” 崔檀令有些好笑:“我是问阿嫂,那人面色如何,手上可有茧?穿着打扮又如何,身边儿可有女使随从陪伴?” 这时候瞳哥儿被乳母牵着过来了,卢夫人挥退了奴仆,将软乎乎的瞳哥儿抱在腿上:“你慢慢想,不着急。” 瞳哥儿清亮的眼睛看了看祖母,又看了看阿娘,最终视线落在颦眉不乐的姑姑身上。 看起来,姑姑更需要瞳哥儿。 于是他慢吞吞地从卢夫人膝上爬了下去,母女仨人只以为他要去一旁的地毯上坐着玩儿,不料他只伸出手拉了拉崔檀令碧青色的裙摆:“姑姑,抱。” 崔檀令面上的微微郁色在见到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时便不见了,她抱起瞳哥儿逗弄了会儿:“瞳哥儿是不是想我了?” 瞳哥儿抿紧了唇,瞧着很有几分严肃。 耳朵尖尖却悄悄红了。 尔朱华英想了会儿,才道:“那妇人穿着一般,身上那衣裳瞧着鲜亮,却是三年前的款式,估摸着是从长安城那些个布庄里卖剩了又送去其他地方售卖的。她不似一般农民瞧着面黄肌瘦,肤色要白些。” “只是奴仆什么的大抵是没有的。若是有,她们能看着自己主子动手去抢那野菜饼?”尔朱华英想起那锅野菜饼,哼笑道,“松乐的身手你们是知道的,她学了那么多年的功夫手上茧子厚着呢,这才敢去锅里捞饼。那妇人生得娇弱,还想学着松乐一样去抢饼……哼,当时被烫得说不出话来,还是我好心,送了她几个。” 尔朱华英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好像又偏题了,不由得停了下来,有些无措:“妹妹,你说,还有啥子想知道的?” 崔檀令摇了摇头。 “其一,若她真是陛下早年娶的妻子,多半也是乡野村间出生,脸上、手上、身上,都该有劳作的痕迹才是。”崔檀令慢条斯理地拿了碗蜜渍樱桃喂乖乖坐在她膝上的瞳哥儿吃,尔朱华英心急,可又不好叫儿子别吃了,只得憋屈地等着她慢慢说来,“其二,陛下近年已经发迹,对着发妻,便是不喜,也会给她配备有奴仆卫兵侍候,怎么会让她一个人上路来长安?” 尔朱华英下意识地点头,可随即又发问:“妹妹,你咋个觉得那陆峮会给先头的婆娘准备人伺候呢?” 崔檀令举着白瓷小勺的手顿了顿。 瞳哥儿张着小嘴等着姑姑投喂,可是他嘴巴都张得有些酸了,姑姑怎么还不给他吃? 瞳哥儿固执地张开小嘴继续等。 卢夫人看着脸生得白嫩,偏生就喜欢学着他阿翁、阿耶那般板着个脸的小郎君费劲儿地张着嘴,口水从一旁缓缓滴下…… 她抽出绢帕给瞳哥儿擦了擦下巴的口水,对于儿媳提出的问题也有些不解:“是啊,兕奴如何能断定陛下会做这样的事?”这世上的薄情郎何其多,卢夫人冷眼看着,那位猛然从位卑者成了上位者的陛下,指不定也是个薄情冷性的。 崔檀令终于记起要给瞳哥儿吃的蜜渍樱桃,见他嗷呜一口便咬掉了两三颗,接过卢夫人的绢帕继续给他擦下巴的同时,也在想着前些日子卢夫人给她的那些文书。 那上边儿记载了陆峮从前的生平。 这几年奚朝风雨飘摇,除了陆峮那支叛军,其他也不乏地方豪族、官绅侯爵出兵举义。崔檀令知道,高位者起义,是为了更多的权势与财富,不同于那些出身便具有优势的侯爵豪族,陆峮却是真正从山野里赤膊空拳打出来的。 饶是崔檀令从前对这些会打破她安稳生活的叛军都生不出好感,可是明白陆峮为何怒而起义的原因时,她沉默了好一瞬。 奚朝官吏横行,乡野之中缴付税银钱粮时,不看律例,而看官吏心情,往日按例一户一人该给的粮食税银,到了陆峮旧日所居的铜钱村,却硬生生翻了倍。 没有那么多粮食与银钱?那便拿家中的女人、小孩与略值钱些的农具家具来抵。 崔檀令没有亲眼见过那样绝望的场面,可仅仅是看着那些冰冷方正的文字,心里边儿也觉得难受起来。 在这样赋税日重,民不聊生的情况下,没有陆峮,也会有旁人揭竿而起。 ·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崔檀令低头看看,瞳哥儿板着一张小圆脸又在等她喂。 她喂他吃了最后一些蜜渍樱桃,面对卢夫人与尔朱华英带了几分探寻的目光,只能敷衍过去:“那些人连陛下从前去山上猎过几头野猪都能打听清楚,没道理娶妻这样的大事却没几个人知道,要叫那妇人自个儿捅出来。” 卢夫人深思,好似是这么个道理。 那厢尔朱华英已经开始猛点头了,还不忘教育瞳哥儿:“瞧你姑姑多聪明,瞳哥儿要多学学你姑姑。脑瓜子要聪明,才有人喜欢。” 瞳哥儿坐直了小身子,严肃地点了点头。 崔檀令亲昵地贴了贴他柔软的面颊,这孩子真可爱。 · 这件事母女仨人说过便也罢了,尔朱华英虽说在家人面前嘴快了些,在外边儿却是个嘴紧的。 这日卢夫人忽闻长安城中突然传出了当今陛下从前有个糟糠妻的消息时,一时之间惊得手里边儿的茶盏险些没端稳。 可更叫人惊讶的还在后边儿。 管事慌慌张张地来报,说是陛下来府上了。 卢夫人还没来得及叫管事先请陛下来正厅坐着,便听得喘过气的管事又说。 陛下黑着脸,瞧着凶神恶煞的,竟是一把捉住了一个扫地的小厮,跟老鹰叼小鸡似的,叫他指着路一路往三娘子所住的卧云院去了! 第13章 第十三章 陆峮这日照例在紫宸殿中批阅奏疏。 那群心机深沉的老头儿嫌他说话粗直,他嫌弃那群老头儿说句话之前得用五六句话来铺垫,着实啰嗦。 两行人相看两相厌。 陆峮赶走了提出要给他请个太傅的灰胡子老头儿,将自己关在紫宸殿中。 半晌,他才捞起那张奏疏,英毅俊美的脸上闪过几分不确定。 这字儿,真有那么不堪入目? 不堪入目这个词儿还是一个脾气最臭的白胡子老头儿方才教他的。 回想起当时殿内众人脸上闪过或轻蔑或难堪的神情,陆峮低低嗤笑一声,任那白胡子老头儿还是前任帝师,教出来的东西不照样废物得来将祖宗基业都给葬送了。 他说完这句话,那白胡子老头儿便被气得昏了过去。 朝臣们手忙脚乱地将德高望重的当世大儒抬出了紫宸殿,想凑上来说几句好听话的胡吉祥也被陆峮给赶出去了。 香炉中袅袅飘散的雾气带着淡淡香气,挟裹着午后特有的焦躁,吹来陆峮面前,无端叫人生出一股烦闷之意。 光是会念书写字儿有什么用? 救不了天下,救不了没银子花没饭吃的百姓。 陆峮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上面布着很多苦难的痕迹,锄头、弓箭、刀剑都在这上面留下了印记。 明光深深,陆峮线条坚毅的脸愈发冷峻,他不是个聪明人,却也知道不能顺着那群道貌岸然的老头子的话走。 叫那群声名远扬的大儒为他授学,便能软了他的耳朵根,叫他甘愿像从前的奚朝天子一般,做世家操纵的木偶人吗? 他不愿做在富贵乡里迷失了自己的傀儡天子。 陆峮是真正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一路走来多么艰辛,期间流的血泪,有他自己的,更多的是其他弟兄的。 如果不能真正尽他所能,让天下人过上康平顺遂的好日子,只怕不用他寿终正寝,从前战死的弟兄们也能半夜从地底下爬上来收拾他。 陆峮重新拿起了笔,正琢磨着如何处置农具推广与铁矿的事儿,门却被人轻轻地推开了。 他抬头一看,是胡吉祥。 胡吉祥愁着一张老脸,面对臭着脸明显心绪不佳的陛下,他是打心底里不想进去讨这个嫌,可没法子,这件事儿都传到他耳朵里了,若是他不尽快告诉陛下…… 想到陛下把那架青龙偃月刀舞得虎虎生风的画面,胡吉祥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地捶了捶不中用的老腿子,上前几步恭敬道:“陛下,奴才有要事禀告。” 陆峮懒得搭理他,只埋头径直勾画着什么:“说。” 胡吉祥心下暗暗唾弃,面上却一点儿都不敢显露出来,只道:“外边儿都在传陛下您早年娶的妻子如今快要到长安城了,底下有官员请示着不知该如何接待这位娘娘……” 是按照皇后的待遇,还是按照四妃九嫔的待遇? 早年娶的妻子?什么玩意儿? 灵犀 第14节 陆峮放下笔,虎下脸来的他瞧着比平时更凶了:“外边儿都传了些什么?你如实道来。” 胡吉祥抖抖索索地将那些个流言说了个彻底。 随即他就看着龙精虎猛的陛下一掌拍裂了桌子。 胡吉祥想哭了,那可是老黄花梨面的桌子,前头奚朝好几代天子给盘出来的,瞧瞧,这面儿上多光滑啊! 如今都被这个莽夫给毁了! 可是看着这个一掌就能将质地坚硬的黄花梨书案拍裂开的威猛陛下,胡吉祥半是心酸半是害怕:“陛下,您这……” “老匹夫,欺人太甚!” 陆峮气冲冲地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大步往外去,转瞬间胡吉祥就瞧不见他的身影了。 骑在马上,迎着冽冽清风,陆峮却越想越气。 那些人面兽心禽兽不如的老匹夫心思竟然如此毒辣,竟然故意营造他早已婚嫁的谣言来中伤他的清白! 听胡吉祥说,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得差不多了,那娇滴滴大小姐想必也会有所耳闻。 陆峮从前虽没有同女子接触过,可他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谁家娘子乐意自己郎君还要再娶个老婆? 从前在村里,那户推磨卖豆腐家的老黄赚了点儿银子,心便花了,寻思着再娶一房小老婆,最后被正头娘子家的三个兄弟拿着大棒子狠狠捶了一顿才老实了。 那娇滴滴大小姐听闻这样的谣言,心中定然不悦。 她不高兴,对着自己的情意自然也就消退了,就算到时候真的成婚做了真夫妻,想必夫妻相处之间也不会太和美。 在内感情不和,在外又要调动心眼子去对付那群糟老头子,时日一长,便是铁打的汉子也会心力交瘁。 到那时,门阀世家一系的势力便会趁虚而入,夺取权柄。 那群心机深沉的糟老头子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的陆峮眉目冷峻。 不行,他断断不能给他们可趁之机。 得尽快向娇滴滴大小姐解释清楚才是! · 如今已经是四月中旬,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葡萄架子斑斑驳驳地洒在那正躺在长椅上的女郎身上,与她身上佩着的白玉雕卧鹿衔灵芝挂坠儿共同辉映出温暖光泽。 绿枝担心她晒黑,去寻了一张香云纱绢帕轻轻搭在她脸上。 崔檀令懒洋洋地躺在长椅上,香云纱如一朵云般柔柔落在她面颊上,不会叫人觉得呼吸不畅,蒙住了那张丽质天生的脸,却更显得身段纤纤风流。 细心的女使们还在长椅旁摆了小几,上边儿放着崔檀令这些时日爱吃的糕饼点心和一些时鲜水果。 风一吹,露出美人精巧下颌,又送来一阵甜蜜香气。 等等,送过来的,好像……还有旁的什么? 绿枝下意识侧耳去听,只听得一阵快且沉闷的脚步声。 是谁这般大胆,敢在崔府里这般行走? 绿枝来不及思考,先下意识地叫修竹和雪竹她们去将院门关上,别叫那等有心之人冲撞了娘子。 修竹她们也听到了那动静,一边儿好奇是不是二郎崔骋烈逮着什么好玩儿的东西拿回来给娘子了,一边儿小步快跑着前去关门。 崔檀令被微醺暖风吹得昏昏欲睡,没被那阵脚步声吵着,看着女使们有些慌张的模样倒是笑了。 “别着急,养了这么多府兵是吃干饭的不成?天子脚下,不会有悍匪闯进来的。” 被崔檀令懒懒一句话安抚到的女使们点了点头,心里好歹安定些了。 可惜,今日闯进崔府的那个悍匪,正是天子本人。 被陆峮提在手里几乎双脚悬空的小厮见着卧云院的高墙时几乎快要哭出声来。 “陛,陛下,那儿就是三娘子……不,娘娘住的卧云院了!” 陆峮虎目一扫,一眼就瞧出了那处院子的不同。 周围都是花团锦簇,唯独那一座院子伫立,光是从外边儿瞧都是个神仙宝地。 陆峮手上劲儿一松,那小厮双脚落了地,激动得热泪盈眶:“陛下,奴才就先……” 陆峮看他两股战战,剑眉蹙起,这人可别放水放到自己面前去了! 再有就是,那娇滴滴大小姐若是知道小厮被他吓得污了她这好地方,岂不是气得更不听他解释了? 陆峮自觉他想得十分妥帖。 得了陛下金口一个‘滚’字的小厮甩着两条腿儿艰难地跑远了。 陆峮轻轻哼了一声,朝着那座院子走过去的时候不忘瞥了一眼周遭种的那些花花草草。 太香,太艳。 陆峮脸绷得更紧,罕见地有些不自信起来,他给那娇滴滴大小姐准备的地方……瞧着还没人院子外的花圃舒服。 看来今日一定要将这件事儿给她说清楚,不然等她嫁进他们老陆家,见着那寒酸样儿,说不准会生气得来更听不进他的解释。 嗯,还是该叫胡吉祥再去拾掇拾掇,总要整理出个配得上娇滴滴大小姐睡觉的地方才是。 陆峮思索间,步伐迈得极大,眼看着就要进了卧云院的门。 准备关门的修竹和雪竹见着那高大魁梧的英武郎君面带狠色地朝她们走过来时,早被吓得一动不敢动,连手上的门闩也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 绿枝心中虽也害怕,却也记挂着身边儿有个更柔弱的娘子。 被绿枝一把拉起来的崔檀令还有些迷糊,芙蓉靥前香云纱随着起身刮起的风轻轻飞扬,她只匆匆瞥到一眼那道如玉山巍峨的身影。 她就被突然间力大如牛的绿枝拖进了屋。 陆峮停在院门前,他虽不讲究,却听说了长安城里的贵人们都是很讲究的。 这娇滴滴的大小姐,如果知道自己没有事先递那什么劳什子拜帖就来见她,还险些将她们家的小厮吓得险些当场放水…… 陆峮咳了咳,正想说什么,眸光却被那道如绿野蝴蝶一般翩跹灵动的身影给吸引过去。 只匆匆一瞥,陆峮看见她发髻上垂下来的珠子叮叮当当晃悠个不停。 像是小时候他往水里丢石子儿,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就像现在这样。 文化不太多的陛下在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些,只是事后回味这次见面时忍不住将那阵荡漾心绪扒拉出来又欣赏了好几番。 他想,这大概就是那些书生最爱说的一见钟情。 娉婷倩影一闪而过。 陆峮最后的视线定在她的腰上。 她的腰好细。 在耳朵红了个彻底之前,陆峮默默想。 第14章 第十四章 院子里的女使们都被这高高壮壮的黑脸汉子吓了好大一跳! 还是紫竹胆大,强撑着走上前去大声呵斥他:“你是什么人!这是崔氏三娘子的住处,哪里是你这闲杂人等能乱闯的!” 陆峮收回视线,平复了下心绪,才道:“我就是来找你们三娘子的。” 紫竹险些快被这人的厚脸皮给气笑了:“我们三娘子可是定给了当今陛下的尊贵人儿!岂是你想见就见的?识相的就快些走!待会儿府兵来了可有你苦头吃的!” 陆峮纳闷:“我与我未婚妻子说话,为何要吃苦头?” 未婚妻子?!劳什子的未婚妻子! 紫竹刚想嘲笑他,可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原本伶牙俐齿的小丫头陡然间涨红了脸,对着他说话时也开始结巴起来:“你是陛陛陛——陛下?!” 陆峮不耐烦和这小丫头浪费时间,他事儿多着呢,这下出宫也就是为了和这娇滴滴大小姐解释清楚那谣言而已。 虽说他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可他潜意识里对着这长安城、这紫禁城里的人还存着戒备之心。 若是他将此事交给了旁人,恰巧那人又是那群心机深沉老头子的暗桩,到时候非但没有在娇滴滴大小姐面前洗清他的冤屈不说,还添油加醋,还叫她对自己更不满了可怎么办? 陆峮自觉他已经被长安城里这些口蜜腹剑的糟老头子传染了几分深厚心机,想的竟然这般通透! 而且…… 陆峮暗暗回味了一番方才的惊鸿一瞥,心里边儿愈发觉得自己这趟出来得值。 没想到这心悦自己的娇滴滴大小姐,生得竟然这样好看。 虽说自己没瞧清脸,可看那腰…… 陆峮掐灭了脑海中的想法,在小丫头面前脸红成个猴屁股墩儿,成何体统? 他心里别扭,说话也粗声粗气的:“我有事要同……” 在称呼上,向来果毅勇猛的陛下忽地感觉有些犹豫,顿了顿才在小丫头惊恐的视线中继续道:“你们娘子说。你速速去通报。” 通报这件事儿还是他起义率领弟兄们反了之后,又有几员大将投诚他之后才学的新词儿。 不然依陆峮的习惯,一个大嗓门儿便能叫正在西营练兵的将军听着声儿跑去他主帐中议事。 自然了,要来见娇滴滴大小姐,是得讲究一些。 自觉成了讲究人的陆峮看着小丫头还呆愣愣地站在那儿,剑眉一竖:“还不快去?” 紫竹都快被他吓得腿脚发软了,见陆峮还在瞪眼睛,连忙转身去找人:“绿枝姐姐……这……” 这可如何是好啊? 绿枝将崔檀令拉到屋里去了之后自个儿很快就出来了,听到紫竹小声解释了陆峮的来意,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册封她们娘子为后的旨意已经下发了,婚期定在了今年九月,按理说这未婚夫妻在婚前都是不能见面的,哪想到这新君如此猴急,竟是迫不及待要来见她们娘子了! 绿枝心里有气,可也知道不能得罪了那人,否则娘子今后嫁过去了,日子大抵也不会好过。 陆峮看着面前这个瞧着脸板得比他还要黑的小丫头一本正经地解释了一通,叽里呱啦说的就是‘未婚夫妻婚前不可见面’的事儿,不由得有些烦了:“不见面,就说话,这总行了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出宫来就是为了和她说说话。” 灵犀 第15节 绿枝的眼神一瞬变得十分复杂。 想不到,这泥腿子陛下为了亲近她们娘子,连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 绿枝想了想:“娘子是个知书达理的守礼之人,奴婢先去与娘子说上一说,若是娘子愿意,奴婢再带您进去。” 说完,为了怕面前这高高壮壮生得十分英武的泥腿子陛下生气,绿枝又面无表情地多解释了一句:“我朝风俗,未婚夫妻成婚前不能见面,否则会损了福气,恐怕今后于夫妻恩爱有碍。” 所以她们娘子若是不答应,那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陆峮一听,还有这等讲究? 脑海中又闪过那段如柳枝一般纤细的腰。 陆峮绷着脸答应了。 · 出乎意料的,崔檀令在听了绿枝的话之后,只想了想,就应允了:“叫他过来吧。” 不过绿枝说得对,她现下还没有做好与他见面的准备,正好用未婚夫妻不宜见面为借口,隔着屋门说说话……应当能接受吧? 崔檀令这般默默想着,可是看着门上映出那一道巍巍如玉山的魁梧身影,整个人就忍不住紧张起来。 陆峮被带到屋前,隔了一层木门,但他依稀能闻见一股幽幽香气。 他有些不自在地转了转身。 入目尽是鲜妍靓丽的花儿,还有……一群脸带紧张戒备之色的小丫头。 他待会儿要与娇滴滴大小姐说的话,岂是她们这些小丫头可以听的?! 惨遭驱赶的女使们有些不甘心,但被那泥腿子陛下一瞪,她们又害怕得紧,只好依言守在院门处,远远地看着那人站在她们娘子屋前说话。 若是他有任何不规矩的地方,她们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拿大棒子捶死他! 不知道自己被女使们划为了顶级危险人物的陆峮还在犹豫着怎么开口。 要是这时候军师在就好了。 崔檀令站在门边,见他久久不开口,腿都快站疼了。 她不禁嘀咕,他来做什么?是知道她们听说了他先前娶妻那回事儿,所以特地过来,叫她不嫉不妒,要与先头娶的那位好好相处吗? 想到这个可能,崔檀令美如芙蓉的脸上闪过几分不悦。 “你……” “你……” 两人竟是同时开了口。 崔檀令听他的声音,悄悄在心里想,这人的声音也不似二兄吓唬她的那般难听。 陆峮在想,娇滴滴大小姐连嗓子都是细细一把,比他从前放牛时遇见过的黄鹂鸟还要动听,听着就叫人心情舒畅。 他很快回过神来,宫里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摸索、处理,留给他解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陆峮学不来沈从瑾那般文绉绉地说话,面对仅一门之隔的娇滴滴大小姐,他只得用自己的话说了出来。 “我从前没有娶过旁人,是有心之人故意传开的谣言。你别信。” 因为站得久了心情不太美妙的崔檀令怔了怔。 “陛下前来,就是为了此事吗?” 陆峮‘嗯’了一声,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经验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应当是一群练家子。 时间宝贵,陆峮只得长话短说:“我认定了你做老陆家的媳妇儿,就不会变。” “等着我来娶你。” 说完,觉得耳朵尖尖烧得有些痛的陆峮忙大步转身走了。 “我走了!” 崔檀令有些失了力气,靠在门板上,过了会儿听见陆峮这惊雷似的一声,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微微笑了起来。 第15章 第十五章 陆峮人生得高大,他手指叩在唇边,发出一道清越的鸣声。 被他无意中散发出的气势逼得只能分在道路两旁站立的府兵们很快便看见一匹浑身赤黑,唯独额前有一簇白色印记的矫健骏马飞跃而来。 陆峮翻身上了马,好歹记着和那些府兵打了个招呼:“今日太忙了,替我同府上大人们赔个不是。改天再来,改天再来。” 虽说未婚夫妻之前婚前不好见面,但是……像刚刚那样,隔着房门说说话也是很好的。 越想越美的陛下笑着御马而去。 徒留下一堆府兵面面相觑。 如今崔起缜他们都不在府上,卢夫人听到管事转述府兵的那些话时,保养得宜的美艳面庞上险些被气得多出一根皱纹来:“岂有此理,实在是岂有此理!” 想到无端受了好大一通惊吓的女儿,卢夫人又气又痛,连忙带着女使婆子们往卧云院去了。 路上还吩咐了多派几个府兵去门口守着,别叫什么人都能轻而易举地闯进来。 管事应了,心里边儿却在嘀咕,当今那位陛下可是出了名的杀神,便是再派几队府兵过去一块儿上,说不定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卢夫人风风火火地到了卧云院,想要好生安慰一番自己受惊的娇娇女儿,却听得绿枝说,娘子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 睡下了?! 卢夫人很担心,可别是偷摸躲在被子里哭呢吧。 也是,娇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小娘子,头一遭碰上了那等悍匪做派的人,可不得吓坏了? 见卢夫人忙不迭进屋去查看崔檀令是否真的受了委屈在哭,知晓内情的绿枝没法,只得忍着笑进去了。 紫竹她们轻手轻脚地掀起了床帐一角,卢夫人看着床上躺着睡得正香的崔檀令,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外边儿都因为天子忽如其来的动静闹开来了,她这正主儿倒好,睡得正安逸。 卢夫人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白里透粉的小脸,又低声对绿枝道:“再过半个时辰就叫她起来,这会儿睡得多了半夜可就难入睡了。” 绿枝点了点头。 今日天子突至,崔起缜回来了定然也是要问兕奴几句话的,想了想,卢夫人又多加了一句:“记得同兕奴说,晚上叫她过来昌平院用膳。” 她还得去老太君的院子走一遭,省得叫老太君担心,人年纪大了,心绪起伏大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绿枝依言应了,等送了卢夫人出去,她又折返回去,看着娘子柔美无瑕的脸庞,一时之间心里边儿倒是有些矛盾起来。 说那泥腿子新君粗鲁,他对着她们这些奴仆是挺不讲究的。 可对着娘子的时候,好像……有那么几分讲理的味道? · 昌平院 尔朱华英带着瞳哥儿早早地就来了。 听说今日天子忽然闯入府中的事儿,尔朱华英就悔得直拍大腿。 她为何要在那时候出府去买首饰? 若是她在,好歹能与妹妹做个伴儿,不至于叫她被那泥腿子新君给吓着。 瞳哥儿板着小脸看着自家阿娘满脸忧愁地猛嗑瓜子儿,那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让他觉得有点烦。 于是他努力伸着短短胖胖的小胳膊给尔朱华英拖了碟子点心:“阿娘,吃饼。” 尔朱华英百忙之中抽出空敷衍了一下儿子,随后又与卢夫人说起这件事。 这天子突然来她们府上,所为的到底是什么啊? 见祖母和阿娘都忙着唠嗑,瞳哥儿慢吞吞地从凳子上爬了下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一心一意地等着姑姑来。 他人小,耳朵却尖,从卢夫人与尔朱华英说的一大堆话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想要的话。 瞳哥儿要做第一个迎接姑姑的人。 不过今日崔起缜他们下值得早,除了在卫所忙着练兵的崔骋烈,崔起缜与崔骋序父子一前一后回了昌平院。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穿着绿衫子的矮墩墩小郎君坐在门槛上,崔起缜素来严肃板正的脸上忍不住带了几分笑,略略快步走了上去:“瞳哥儿,坐在这儿做什么?” 瞳哥儿乖乖叫了人:“等姑姑。” 崔骋序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瓜,一把将他捞了起来:“去里边儿等。” 尔朱华英听了夫婿的话,这才注意到儿子又跑到门槛上坐着去了,连忙点头:“门槛正在风口上,坐久了仔细拉稀。” 卢夫人:…… 崔起缜:…… 崔骋序:…… 对于这个嘴上有些时候没个把门儿的媳妇,崔骋序心中无奈:“瞳哥儿还小,你说话须得注意些。” 只有夫妻二人时,她怎么口无遮拦也不要紧。 或许是自个儿活得太无趣,见着这样鲜活可爱的妻子,崔骋序总是舍不得虎下脸训斥。 崔起缜身为公爹,自然不会去管儿媳,只转身同卢夫人说起话。 卢夫人心里边儿正烦着:“你今日可见着陛下了?” 崔起缜点头。 卢夫人紧接着又问:“陛下可同你说了,他今日为何要来咱们府上找兕奴?” 崔起缜抚须的手一停,想到陆峮理直气壮,却又破天荒地带出些尴尬的话—— “这是朕与皇后的私事。侍中怎得如乡野妇人一般,学了这碎嘴好八卦的习性?” 崔起缜面无表情,他是未来中宫皇后的阿耶,打听打听,本就是无伤大雅的事儿! 灵犀 第16节 更何况,陛下您闯入的可是臣的府邸。 不过后边儿这些话崔起缜没说出口,陛下嘴硬撬不出话来,他自回家问兕奴便是。 见自家老头子又开始装模做样,卢夫人低低嗤笑一声,对着面露期待的尔朱华英道:“别等了,你们阿耶也是个不知道内情的。” 崔起缜:……又不是只有他一人不知道。 尔朱华英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我还以为阿耶的耳朵会比咱们更灵一些。” 窝在崔骋序怀里等姑姑的瞳哥儿耳朵动了动。 怀疑被儿媳内涵年纪大了耳朵不灵光的崔起缜:……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时一家人都十分期待崔檀令的到来。 落日熔金,余霞散绮。 众人翘首以盼的三娘子终于乘着瑰丽霞光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姑姑!” 瞳哥儿好容易等到了姑姑,轻易不开口的他憋足了劲儿大喊一声,白嫩嫩的小脸都红了,不知道是太用劲儿,还是有些害羞。 见着在长兄怀里探头探脑的小侄儿,崔檀令笑了笑,走过去捏了捏他圆嘟嘟的脸蛋,这才依次和亲长们打了招呼。 卢夫人招了招手叫她挨着自己坐,尔朱华英也连忙凑了过去,母女仨亲亲热热地坐在一堆,倒是衬得站在一旁的两个大男人并一个小萝卜头有些孤单。 瞳哥儿拍了拍崔骋序的胳膊:“阿耶,瞳哥儿要下去。” 崔骋序动作温柔地将他放到了地上,随后就看着这臭小子脚一沾着地便噔噔噔地往他姑姑那里扑。 崔骋序决定邀请他阿耶去手谈一局。 反正可以等回去了再叫英娘告诉他今日陛下来府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崔起缜板着脸,可是这儿都是女眷,瞳哥儿又是个奶娃子,和他说不上什么话。 父子二人去了书房。 这下尔朱华英说话便更放松了些:“妹妹,你快同我说说,那瓜娃子陛下来找你干啥?” 崔檀令被她这么一说,又想起隔着一道木门,那人说的话却像是被风吹乱了的柳絮,柔柔地拂过她的耳廓。 有点痒。 崔檀令不太习惯这样的感觉。 面对阿娘和阿嫂藏着满满求知欲的眼神,崔檀令想了想:“陛下过来是为了澄清外边儿那桩谣言,他从前没娶过旁人。” 后边儿那两句话,崔檀令下意识地隐瞒了,她依稀觉得好像……不太适合和阿娘她们说。 卢夫人与尔朱华英对视一眼,俱都从彼此眼里读出了震惊。 天子亲自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事儿? 找个内侍代劳不就好了? 瞧他那悍匪一般的做派,卢夫人还担心他是不是要将婚期提前,恨不得今日就将她们兕奴掳到宫中去。 尔朱华英倒是从崔檀令寥寥数语中品出了些别的东西。 “陛下对咱们妹妹,真是情根深种!” 崔檀令抬头,面露不解,这情从何而来啊? 尔朱华英熟练地捂住瞳哥儿的耳朵,悄声道:“这些都是陛下想来求见妹妹芳容的招数!你别不信,你瞧瞧你长兄那副板正严肃的模样,成婚之前他也厚着脸皮来找了我好多回呢!” 崔檀令心中端正稳重的长兄形象又悄悄塌了一块儿。 卢夫人喝了一口茶:“咱们兕奴生得貌美,陛下倾心,也是常理。” 眼看着婆媳二人就着这话夸了她好一会儿,崔檀令脸红得来都麻木了,只提醒道:“阿娘,阿嫂,陛下是隔着一道门与我说话的,我们没有见面。” 那他又如何得知自己模样生得如何,又是如何得来的一见倾心之说? 卢夫人听了这话,心里边儿对那泥腿子新君的偏见稍微少了一些,还知道遵守男女婚前不可见面的礼。如此,也不算是无可救药的粗狂鲁莽了。 尔朱华英却有自己的理解:“咱们妹妹说话的声音这般好听,光是听着你说话就喜欢上了,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啊!” 阿嫂好像总是喜欢将她视作世间最讨人喜欢的女郎。 崔檀令动了动胳膊,有些肉麻,可是……她也很喜欢被夸的感觉。 心情变好了的崔檀令低下头,亲了亲瞳哥儿的脸蛋子。 猝不及防被亲了一下的瞳哥儿脸瞬间就红了起来。 尔朱华英见了,心中不禁对儿子可以和崔檀令如此亲近而生出几分酸意,当下看着瞳哥儿红彤彤的脸,她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猴屁股。” 瞳哥儿被笑得脸愈发红了,小小的人儿抿直了唇,一本正经道:“姑姑不可如此……” 他动了动耳朵,从阿耶给他说的小人书里挑出一个比较成熟的词:“轻薄于我。” 轻薄? 崔檀令快被这小郎君给可爱坏了,她笑眯眯地在他另一边脸蛋上又亲了亲:“你还小呢,别和阿耶他们学。他们就爱板着个脸,一点儿也不可爱,瞳哥儿就不一样了,姑姑喜欢瞳哥儿,所以才会亲亲你。” 是,是这样的吗? 瞳哥儿的耳朵又动了动。 白嫩嫩的小郎君环住崔檀令,认真地点了点头:“瞳哥儿不学。” 姑姑多亲。 第16章 第十六章 这日是崔檀令去老太君那儿请安的日子。 府上众人都知道昨个儿陛下突至府上的事儿,却不知道其中内幕如何。 崔檀令懒得同每一个人都解释清楚,卢夫人她们更是嘴紧的,也就老太君知道其中内情,这下看着崔檀令的目光愈发慈爱,还未正式进宫去,就能叫天子牵挂至此,还特地出宫来同她解释了那些流言。 待今后兕奴诞下带着崔氏血脉的皇子,她们崔氏一门的荣光便能延续更久。 崔檀令寻了个舒适的位置,慢悠悠地给老太君剥起核桃来。 美人每一处都生得十分精致,水葱似的嫩白指尖捏着夹子轻轻一使劲儿,一个完整的核桃仁儿便出来了。 崔清韵看得眼馋,跑过去眼巴巴儿地望着:“三姐姐,我也想吃。” 崔檀令好脾气地应下,随手剥了一个新的核桃仁儿递给她。 崔清韵得了好吃的,正想谢过她,却听得身后崔清嬛的声音响起。 “六娘,别闹了。你三姐姐今儿心情正不好呢,怎好劳烦她给你剥核桃?” 崔清韵捏着小核桃仁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不由得对她大姐姐生出几分怨气来:就不能等她吃完了再说? 崔清嬛被崔清柔扯了扯,她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冲了,可她就是不服气! 崔檀令命好,一出生就得了府上长辈的疼爱,连名字都是老太爷亲自给她取的,六姊妹明明该一起用清字,偏她特殊,要承袭主君之位的大房与其他兄弟之间取名承字不同便罢了,她崔檀令何德何能? 如今为了她与那泥腿子新君的婚期定在了九月,她的婚事就得提前,看着女使婆子们整日里慌慌张张准备东西,崔清嬛心里实在怄得慌。 老太君抬起眼:“嬛娘打哪儿听来的消息?你三妹妹好端端坐在这儿呢,说那些晦气话来做什么。” 心里边儿对崔清嬛倒是愈发生出几分不喜,平日里好端端的,怎么一碰上兕奴的事儿就要开始酸个没完? 世上命好的人多了去了,人人都去酸一回,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崔清嬛见老太君开了口,心里边儿有些后悔与委屈,往日姊妹间争锋几句,只要不闹得太过分,老太君都是不管的。 怎么今日一看到崔檀令受委屈了,老太君就要管了? 崔清嬛梗着脖子,越想越替自己觉得委屈:“如今外边儿不是都在传陛下从前娶了一房妻室的事儿?昨个儿陛下突然来府上,恐怕就是和三妹妹说这事儿吧?” 崔清柔脸都发白了,她又扯了扯崔清嬛,小声道:“大姐姐,你别说了……” 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再者。 崔清嬛回头,嗤笑道:“因为要给咱们这尊贵无双的三妹妹腾位置,你与那王家二郎的婚期也被提前了好几月,你心里边儿就不怨不恨?” 崔清柔被她说得一怔,随即觉得很是冤枉,自己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崔檀令放下了手里边儿的夹子,接过绿枝递来的巾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大姐姐猜得没错,陛下昨日是来与我说了那事儿。” 崔清嬛脸上露出一个果真如此的笑。 饶是中宫皇后又如何,前边儿那位也是正经拜过天地的正头娘子,今后无论是那泥腿子新君更宠爱谁,只怕崔檀令这心里边儿都不会好过吧? 崔檀令慢吞吞地将巾帕叠好还给了绿枝,这才笑道:“陛下的确是说了,只不过他同我说的是,外边儿那些传得满城皆知的事,不过是谣言。” 连那女子都被捉住了,其实她也没什么过大的野心,只是流亡路上丢了奴仆与银子,为了讨一条活路,便恶从胆边生,编出了这么一条谎话,没成想还有不少人信了,倒是叫她趁机揽到了不少银子。 崔清嬛愕然瞪大的眼中,倒映出崔檀令笑意盈盈的脸:“倒是叫大姐姐失望了,陛下的妻子,只会有我一人。” 屋内一时之间安静极了。 还是老太君开了口:“你们是一家姊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焉能不知?人非圣贤,小娘子之间争风吃醋都是常事,却别叫一时猪油蒙了心,反倒损了你们的姊妹情分,这又哪里值当?” 说完,老太君叹了口气。 正准备叫嬷嬷扶着自己进内室歇息会儿,院内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管事来报,说是天子赏东西过来了! 老太君面容一肃,正想叫大家一起去前院花厅,管事又补充道:“内侍说这回天子赏东西,只赏了三娘子一个人,无需大家伙儿一起去前头了,三娘子在哪儿,他们过来送到便是。” 这位陛下,倒是很难得的坦率和……不太讲究。 这次来的还是先前那个来送了小黑猪小鸡仔的内侍,姑且给他的名字一次出场机会,唤作梁平安。 梁平安见了崔檀令,笑呵呵地行了个礼,随即拍了拍手,身后的小内侍们会意地低下头,双臂将手里的红漆木托盘高高举起,好叫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后能够看清楚陛下的心意。 崔檀令的确是看清了,好一堆绿油油水灵灵的菜蔬! 梁平安笑着解释道:“陛下重视农耕,娘娘与陛下同心同德,陛下新收成了一亩地的菜蔬,也牵挂着娘娘。这不,便遣奴婢过来送给娘娘。” 灵犀 第17节 崔檀令呵呵笑:“陛下真是有心了。劳烦内侍替我谢过陛下。” 绿枝微笑着递过去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梁平安收下荷包,又同老太君和崔檀令恭维了几句,这才喜笑颜开地带着人回宫复命。 老太君看着那些菜蔬,笑了:“这位陛下,倒是个会疼人的。” 只是疼人的方式有些许特别。 崔檀令想起上回他送来的那些菜蔬,味道倒是不错。 她笑吟吟地扶着老太君往屋里走:“那今晚便叫厨房趁着新鲜做成菜肴,我与祖母一块儿享用了,可别浪费了陛下的一片心意。” 老太君嗔她:“你这孩子,可别仗着陛下疼你就闹腾。” 说完她也笑了:“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头一回吃上天子种的菜,说来真是托了咱们兕奴的福。” 祖孙俩亲亲密密地进了屋。 跟着众人一块儿出来领赏的崔清嬛仍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崔清柔气她无缘无故拉自己下水,反正这儿也没自己的事了,便自顾自地走了。 崔清宜与崔清璇见老好人二姐姐都被气跑了,怯怯地看了一眼脸色很可怕的崔清嬛,忙不迭地携手跟了出去。 只剩下崔清韵左看看右看看,决定钻回屋子里去。 天子姐夫种的菜是什么味道?她也想尝一尝! · 陆峮这日仍在紫宸殿里批阅奏疏。 新君登基,他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可他还是坚持侍弄那几亩田,眼看着水灵灵的菜蔬们长成了,他也不假手于人,自个儿下地去收了一茬,派梁平安送去给那娇滴滴大小姐。 陆峮不会种花。 可他也想给娇滴滴大小姐他能做到的最好。 多吃菜蔬,皮肤好,人也会变得更水灵。 想到娇滴滴大小姐那估计一只手就握得过来的腰,陆峮沉思。 或许该多捉几头小黑猪回来养着。 养肥了就宰了给她补身子。 · 崔清嬛被王夫人领着来卧云院道了歉。 崔檀令没有同她计较,一是性格如此,二来因为帝后成婚才导致崔清嬛与崔清柔两位姊姊的婚期提前,她心里边儿不高兴,崔檀令也是能理解的。 本来还担心得罪了未来皇后的王夫人看着崔檀令三言两语便安抚住了她们,最后还得了一匣子珠玉宝物用作给自己女儿添妆,心绪不由得有些复杂。 她斜了一眼面色仍不好的崔清嬛,低声道:“你做出这幅样子是给谁看!是你三妹妹性子好,不与你计较,不然依你这性子,早被她厌弃了。” 崔清嬛不说话。 王夫人快被这倔强不听劝的女儿给气死,但想着再过一月多她就要出嫁,做了旁人家的媳妇儿。 到那时,哪里还会有人像她这个亲阿娘一般包容指点她? 王夫人叹了口气:“眨眼间婚期也快到了,你这些时日也别出门了,我再教教你算账管事。崔氏给你的那些嫁妆田地,你可得自个儿握在手里,别傻乎乎地被郑三郎和你婆母一哄就拿了出去。” 王夫人一路上说了许多,见崔清嬛进了连和苑就闷不做声地回了自己的屋子,不由得气急。 “冤家,真是冤家!” · 崔清嬛与崔清柔的婚期一前一后,崔氏在短短几月之内就要嫁出去数位女郎。 最后一个,也是最受人瞩目的一位,婚期便在明日。 饶是明个儿便是她的大喜日子,但崔檀令仍是懒懒散散地躺在榻上,也不要绿枝她们忙碌,自个儿拿着团扇慢慢悠悠地送着凉风。 卢夫人很舍不得她,和尔朱华英一块儿来卧云院看她。 “你这懒懒散散的性子,今后到了宫里可怎么好?”卢夫人说着说着,竟然流下泪来,“只盼着陛下是个会疼人的,不要苛待了你。” 崔檀令有些无奈地递了锦帕过去,软声哄她:“阿娘,你便是再不信外人,也得信我不是?” 在阿娘这几个月的谆谆教导之下,崔檀令对于如何调.教出一个合心意的郎君已经初具心得。 只等实践了。 卢夫人抽抽噎噎地止了声,见一向比她感性得多的儿媳这次却十分淡然地在一旁猛嗑瓜子,不由得有些稀奇:“你不是有话要与你妹妹说?” 尔朱华英点了点头,不过她还顾忌着乖乖在姑姑身边坐着的瞳哥儿,只能先将他哄出去。 “瞳哥儿去外边儿寻一片好看的叶子来,我要送你姑姑一本书,正差个书签呢。” 瞳哥儿有些犹豫,但是看着崔檀令也在笑着看他,这才点点头,由乳母牵着出去了。 屋里没小人儿了,尔朱华英熟练地摸出一本造小人儿的小册子递给崔檀令:“妹妹你看看喜欢不?” 卢夫人看着那封面红艳艳的小册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儿媳妇……好像把她的活儿都给揽过去了。 崔檀令不疑有他,伸手接过去翻了翻,原本玉瓷一般柔白的面颊上顿时浮上两朵红晕。 手里边儿那本小册子也被她丢了出去。 尔朱华英欣赏了一番自家妹妹脸红如霞的美态,见她羞得来把那本小册子都丢了出去,忙去捡了回来:“哎呀,明个儿就要成新嫁娘了,怎么脸皮子还这么薄?” 说着,她又将小册子往崔檀令那儿一推:“这可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里面儿的姿势都不累人,能叫你少吃些苦头。” 阿嫂的心是好的,但是……崔檀令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方才那些羞人的画面。 见她扭过头去不说话,尔朱华英有些迟疑,朝着卢夫人说道:“难不成是我寻的这本不好?阿娘你那儿还有更好的不?” 卢夫人也有些尴尬:“我回去再看看,再看看。” 尔朱华英用谴责的眼神看了眼卢夫人:“阿娘,这可是妹妹的大事儿。这种时候你怎能不上心呢?” 卢夫人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尔朱华英继续发力:“妹妹别担心!回去我再翻翻,定能找到你喜欢的!” 崔檀令脸上好容易烫得没那么厉害了,被尔朱华英一说,脸上又烧了起来。 成亲……原来是这样一件可怕的事! 但无论崔檀令心里边儿怎么慌张尴尬,成亲的日子还是来了。 九月初八这一日,帝后大婚,举城欢喜。 崔檀令自从早起了之后始终昏沉沉的脑子,在透过团扇看见那双绘着张扬龙纹的靴子时,终于清醒过来。 第17章 第十七章(二更) 陆峮出生入死的次数不少,可是成亲,还是头一回。 偏生帝后成婚的礼仪繁琐又冗长,陆峮忍了又忍。 终于,他看见辇车稳稳下落,自上面走下来的女郎红衣盛妆,每走一步,衣袍上用捻金丝线绣出来的凤凰衔珠在炽烈天光下都会闪过瑰丽又威严的光泽。 她举着团扇,遮住了面容,陆峮看不清她此时的模样。 不过,应该也和他一样,是在笑的吧? 崔檀令不知道站在百阶之上,龙章凤姿的天子在想什么,她只觉得又累又沉。 身上穿着的嫁衣是百余位绣娘耗费三个月的时间日夜赶工出来的,每一处针脚都细密精致,上面缀着的明珠宝石也不少,沉甸甸的一直往下坠,崔檀令不得不绷紧了身子,才能保持住仪态,不至于闹了笑话。 偏生太庙前的百阶台梯实在漫长,崔檀令撑着一步一步走了上去,快到了时,她借着团扇遮挡,沉沉吐出一口气。 这可比种瓜点豆累得多了。 面前突然多出一只手。 崔檀令没有动,陆峮低声道:“来,我牵着你。” 陆峮起初没有注意到崔檀令体力不足的事,可看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那样欢喜又澎湃的心绪叫陆峮不自觉将全副心神都落在她身上。 自然也就注意到了她越来越缓慢的步伐。 陆峮没有想太多,只在文武百官愕然的视线之中,连下了几级台阶,大步来到她面前。 身着玄色龙纹圆领袍的英俊帝王步伐有多急切,对着面前女郎说话的声音就有多柔和。 声音一落,陆峮自己都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崔檀令略一迟疑,将一只手慢慢落在他掌心。 陆峮握住,饶是心中为触碰到她柔若无骨的手而震荡不休,可步伐依旧稳健,不多时,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便并肩站在了祭坛的前面。 身边就是娇滴滴大小姐,这里明明有许多人,可鼻间闻到的幽幽香气,只能让陆峮想到她。 那个即将,不,是已经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陆峮克制着自己没有往她那边瞧,只专心地跟着礼官唱喝的那般行礼祭天。 直到一切仪式都结束,连喜事姑姑都微笑着带领宫人们下去,将剩余的时间都留给这对新婚夫妇。 陆峮站在她面前。 他生得很高,这样自上而下望,能够看见她乌黑浓密的发顶,上面装饰着象征着皇后尊位的十二花树,垂下的金丝玉珠笼罩着那张美人面,加之有团扇遮挡,影影绰绰之间,惹得美人面容愈发引人遐思。 他伫立在她面前,不说话,也不动作。 崔檀令觉得很煎熬。 她举扇举得手都酸了。 想到卢夫人教导她的那些驭夫小技巧,崔檀令决定主动出击! 正望着她怔怔出神的陆峮忽闻一阵珠玉碰撞的轻灵响声。 灵犀 第18节 那柄黄色缂丝凤梧牡丹团扇移开,金丝玉珠随之拂落,露出一张月眉雪腮的美人面。 他期待已久的新妇,就这般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郎君。” 声音如珠玉坠盘,鸾凤轻鸣。 她唤他‘郎君’。 见陆峮还是站在原地,英武冷毅的面容紧紧绷着,看不出什么欢喜的情绪来。 崔檀令看了,不禁生出几分忧虑,这人好像,并不太喜欢她的样子。 可很快她就发现,这样想实在是多虑了。 面前身姿笔挺,面容英俊的高大郎君突然上前了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崔檀令试了试,握得有点紧。 “你能不能,再叫一遍?” 迎着美人盈盈的眸光,陆峮有些面热,重复了一遍:“就是你刚刚说的那样。” 崔檀令不明白,‘郎君’一词……有什么值得再听一遍的妙处? 不过卢夫人教学指南上有过说明,在一些特殊时刻,能顺着他做的事儿,不用别扭,直接做便是。 可不知为何,崔檀令面容隐隐有些发烫。 大概是因为陆峮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原因。 长在清河崔氏,天生一副矜贵威仪的崔三娘子,何时遇到过这样直勾勾盯着她瞧的登徒子? 这个登徒子,还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他怎么瞧,都没人敢说上一句不是。 陆峮看着面前牡丹花似的美人咬了咬唇,自柔润红唇间溢出的一声‘郎君’,既羞又怯,望着他的眼神像是藏了钩子,几欲将他的魂儿一块儿勾走。 在战场上厮杀滚打不知多少回的陆峮也算是见识过不少神兵利器,可没有一样,比她的眼睛来得精妙。 陆峮忽地就想碰一碰她的眼睛。 他的掌心探过来时,崔檀令身子有一瞬间的紧绷,当他以手覆住她的眼睛时,忽然而至的黑暗没叫崔檀令觉得惊慌。 因为更叫她觉得不自在的事儿发生了。 陆峮蒙住她的眼睛,看着她一张玉霜小脸在他一只大手的遮盖下愈发显得小巧动人,红唇微张,似乎又要因为紧张咬一咬。 陆峮决定帮她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一靠近,他能够更清楚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幽幽香气,不浓,婉转袅袅,直绕过他心尖。 陆峮生在乡野之间,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可他自小就爱往山里钻。临到春夏时,山间各色果树会结出许多或甜蜜或酸涩的果子,再早一些时,陆峮会爬上树摘下枝头绽放的花朵,嘴用力一吸,便能吮到甜甜的花蜜。 可他从未感受过这般奇妙的滋味。 比花瓣更软,比花蜜更甜。 天然的本能使得他长驱直入,直到不知不觉间被他抱在怀里的女郎身子越来越软,发出不堪承受的嘤咛,陆峮才猛地醒了过来,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处柔润漂亮的唇。 崔檀令被他亲得险些断气,一时之间对新婚夜的恐惧又上升了些。 她垂下眼没说话,似乎是被他的孟浪给吓着了。 陆峮有些懊悔,又有些恨铁不成钢,恨自己在娇滴滴大小姐面前失了自制力,愈发显得笨了! “要不,再来一回?” 陆峮左思右想,想出一个弥补的法子。 这回换她来啃他,他保证不还嘴! 崔檀令都快被这人给逗乐了,有些奇怪,她以为靠着战功从草莽发家的陛下,应该是那种……杀伐果断,浑身煞气的人。 可是眼前的人。 崔檀令轻轻抬了抬眼,浓密卷翘的眼睫便也跟着主人的心绪,像是夏日小荷一样羞答答地扬起一角,露出那双春意潋滟的桃花眼,因着方才的情动氤氲出些许水雾,愈发衬得那双眼眸勾魂夺魄。 他生得比她的父兄都要黑上一些,却不难看,五官生得如刀剑雕刻一般,英武之中又隐隐透露出几分锐利锋芒。 陆峮见娇滴滴大小姐含羞望着自己,一时之间只觉得喉咙间那股火越烧越旺,直叫他觉着有些口渴。 愈发渴望起方才她渡过来的那些甘霖。 察觉到他的靠近,崔檀令有些愕然,还真的又要来? 虽然崔檀令不懂这样贴在一块儿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不过卢夫人与尔朱华英都告诉她,在新婚夜的时候,最好能顺着夫婿的心意走,叫他多怜惜一些自己。 陆峮在离她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女郎紧闭着眼,柔白面颊上却透出浓郁的红晕。 被那群心机深沉的糟老头明里暗里地嫌弃没读过什么书,恐无治国之才的时候,陆峮不生气,可是在面对这样丽质天成的美人时,他却头一回懊悔起自己的确没什么文化这件事儿。 不过就算他像是长安城里那些贵公子一般能出口成诗,大抵也想不出什么诗句,能形容出她此时的美态。 陆峮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与嫣红面颊,突然又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以往进山,他忙着练习弓箭,猎些皮毛肉食回去。 四月春光烂漫之时,他也不耐烦去看那些桃花,只想吃桃。 山桃大多都不太红,口感亦有些青涩。 她的脸就像是山桃尖尖上的那一抹最惹眼的红。 陆峮不挑,酸的能吃,甜的也能吃。 崔檀令的脸被人重重亲了一下。 她有些不高兴地睁开眼,却看见陆峮在笑。 眉眼之间……还有些,得意? 陆峮自然得意。 现在他出息了,啃到了仙桃! 第18章 第十八章 绿枝小心翼翼地替坐在浴池里的玉脂美人绾好了头发,这才拿起小巧的水瓢往她身上浇水。 温热水流伴随着甜腻的花香气缓缓流过比羊脂玉还要细腻白皙的肌肤,崔檀令却没有像以往那般放松地沉浸其中。 崔檀令只要想到待会儿会发生的事儿,就觉得整个人都僵得不行。 绿枝是这回随她进宫的六个女使之一,照顾她的时间本就长,自然知道她此时在怕什么。 “娘子可要喝些果子酿?”绿枝给她出了一个主意,“壮壮胆也是好的。” 而且,绿枝听说喝了酒的人各个感官总要迟钝些,那娘子待会儿要受的苦……兴许便没那么难捱了吧? 崔檀令犹豫了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那人生得很是高大魁梧…… 崔檀令方才悄悄对比了一番,他的胳膊好粗,她一脚踢过去只怕都会被打折。 他比她壮那么多…… 若是清醒地面对,崔檀令觉得自己大概会哭晕过去。 这么尴尬又痛苦的事儿,还是莫要记得太清楚的好。 · 陆峮洗漱好了回去,却没看见人。 见他冷着脸不说话,紫竹大着胆子道:“娘娘洗漱时间总要长一些,陛下再等等吧。” 陆峮点点头,随即又叫殿内的宫人内侍们都先下去。 娇滴滴的大小姐脸皮薄,陆峮看她脸都憋红了,若是他再不松开些,只怕她能活活把自己给憋晕过去。 他只好叫了人进来,先服侍她拆去繁琐华丽的珠玉钗环。 看着她往浴房去时那道明显松快些的背影,陆峮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笑来。 打仗打得多了,陆峮也学会了几招兵法,一时的抽身叫敌人放松警惕,之后追击的却是更多的战果。 自然了,娇滴滴大小姐不是他的敌人。 是他的妻子。 陆峮坐在床沿边,手无意识地拂过了大红褥面上绣着的鸳鸯,摸出那本小册子时,耳朵根变得和喜被一样红。 昔日军营中的大龄独苗童子鸡好容易能娶到媳妇儿,众人私下里聚了一番,给他送了本精美小册子当做贺礼。 饶是陆峮脸皮再厚,猝不及防进了新天地,那张麦色的英俊面庞也有些隐隐发红。 想到将士们送上这小册子时的暧昧笑容,陆峮紧了紧拳,以一种分外认真的态度研读起这本小册子来。 从前就听他们说在新婚夜丢了丑,结果新媳妇儿有小半年都不愿意叫他近身的事儿。 可不能叫娇滴滴大小姐不满意了。 陆峮还没有琢磨个什么出来,鼻间便闻到了一股带了些水汽的幽幽香气。 她回来了。 陆峮正想起身迎她,可随即又想起手里握着的那本小册子,这可不能让她瞧见了! 大抵这和小时候看在老秀才那儿念书的小萝卜头一样,等到要抽背了才慌慌张张地拿着书一阵唧唧呱呱,临阵才磨枪,总会让人觉得此人水平不太行。 向来自信无畏的陛下将小册子卷巴卷巴塞到褥子下边儿去了,这才大步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崔檀令被他牵着往挂着金线绣百子千孙石榴图床帐的架子床走去,殿内寂静极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那对龙凤花烛静静燃烧的声音。 崔檀令手脚僵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陆峮看着她洗去妆容,却依旧白皙的面颊,又忍不住想凑过去亲她。 除了她的气息之外,又多了几分甜蜜的果酒香气。 灵犀 第19节 陆峮有些意外:“你喝酒了?” 方才那盏合卺酒分量少得可怜,陆峮尝了尝,味道如水一般。 大抵是宫人体谅皇后娘娘,怕饮多了醉过去,无法侍奉天子。 崔檀令点了点头,面容上浮现的酡红使得她清冷出尘的面容少了几分不可触碰的矜持,更多了几分可爱。 陆峮看得心痒痒,没有再犹豫,顺势亲了过去。 果子酿滋味清甜,陆峮品到了一点余韵,可惜,与她的滋味比起还是差了一些。 在烛光辉映下闪着璀璨金光的床帐不知被什么一勾,缓缓垂下,遮住了那对交颈的鸳鸯。 陆峮生在南方,在军营里听众人吹牛聊天时,也曾听说过北方的鹅毛大雪,银装素裹的雪后树林一听就很美。 陆峮还没有见过那样的雪。 可是现在他见到了连雪色都无法比拟的一抹白。 此时虽然是九月里,天还有些热,但是殿内摆着冰鉴,风轮滚动,源源不断地为帝后送去阵阵清凉。 但崔檀令垂眼,看见自己露在外边儿的肩,被果子酿熏得有些迷糊的脑子都开始觉得不耐烦起来了。 他僵在那儿做什么? 陆峮双臂撑在她身边,陌生的气息笼罩着崔檀令,她本能地就想偏过头去。 陆峮没有言语,双手捧起她脸庞,粗粝指腹摩挲着她雪白娇嫩的脸庞,带着些微的刺痛,他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了顿。 随即又俯下.身去亲她。 崔檀令只觉得明个儿若是被人发现过了新婚夜,嘴唇却肿了的事,只怕她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要抬不起头了! 她软绵绵的拳头堆在他胸前,轻巧的力道,不痛不痒,不,是勾得陆峮心里更痒痒了。 他低头亲得更卖力了些。 崔檀令反抗无果,只得加重了力道,狠狠地去拧他露在外边儿的皮肉。 陆峮轻轻‘嘶’了一声,这声低沉又带着点儿喘的声音落在崔檀令耳畔,原本就布满艳丽红晕的脸庞瞬间烧了起来。 这人……声音好生不正经! 察觉到他停了下来,崔檀令摸了摸隐隐有些发痛的唇瓣,皱着眉头老大不高兴:“别亲了,好痛。” 宫中的果子酿看似清甜,度数却不低,崔檀令喝了一盏,眼下脑子迷迷糊糊的,已经将卢夫人与尔朱华英叮嘱的‘柔顺婉约’给抛在了脑后。 陆峮很惭愧。 果然,他还是学艺不精! “是我不好。”陆峮很爽快地道了歉,心里边儿琢磨着怎么精进这门功夫的同时,看着底下女郎像牡丹花一样娇艳漂亮的脸,又忍不住想亲亲她了。 可怜陛下这只大龄童子鸡,即便恶补了一番小册子,在面对心爱的女郎时,他也只会憋红了脸去……亲她。 亲着亲着原本轻薄的衣衫便像是天边的云一般,被狂风骤雨一揉,乱得不成样子。 崔檀令呼吸之间尽是带着淡淡酒香的甜蜜香气,带着些蛮劲儿的啄吻让她不自觉地皱紧眉头,正想再拧他一把—— 却忽然感觉有一阵凉风袭来。 她下意识地去看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似乎也愣住了。 他低垂着眼去看手心攥着的那件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兜衣,刚一抬眼,视线便与眼神迷蒙中带着些震惊的崔檀令对上了。 ‘啪嗒’。 朵朵血花落在女郎欺霜赛雪的肌肤上,血珠鲜红,愈发显得她一身肌肤白得晃眼。 陆峮在这时候还有心情感叹,雪地梅花,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崔檀令却忍不住惊叫出声。 陛下,你流鼻血了! 第19章 第十九章 没有惊动宫人,陆峮自己手脚极为利落地处理好了血流不止的鼻子,而后又去打了一盆水来,小心翼翼地拧干了巾帕,给她擦干净白玉脂一般干净的身子上沾染的血渍。 崔檀令先前还有些不自在,可见着陆峮垂着眼认真给她擦拭,那阵子不高兴也就慢慢散去了。 随着他的动作,她开始觉得身子有些发烫。 擦着擦着,原本极为柔白的肌肤上又泛起淡淡的粉,陆峮抬头:“热了?” 崔檀令默默扯过一旁的龙凤呈祥喜被盖住自己,低声道:“陛下,快歇息了吧。” 若是再不……那个的话,她担心酒劲儿过去了,会很疼。 陆峮嗯了一声,去将水盆放回净房,回来时见着那一对龙凤花烛,坚毅英俊的脸被烛光照得显露出一分不常见的温柔。 他只留了那对龙凤花烛,将其余宫灯里的蜡烛都吹灭了,昭阳殿中顿时陷入一片柔柔的昏暗。 待上了床,他有些生疏地将崔檀令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睡吧。” 崔檀令下意识点头,可随即又反应过来:“陛下——?” 陆峮转过脸去,不能看,一看就想亲。 “你可有小名?” 心里边儿娇滴滴大小姐的叫她便罢了,明面上这般叫,虽然也好听,但有些生分,不像恩爱夫妻。 嗯,恩爱夫妻。 但她真就是一个娇小姐,生得娇,说话也娇声细语的,好听。 崔檀令不知道陆峮在想什么,他方才停顿的时间太长,现在她已经很困了,连被一个陌生郎君抱着这样不自在的事儿都能忽略忍下,听着陆峮这么问,自然而然地就告诉了他‘兕奴’这个名字。 陆峮不懂:“是什么意思?” 崔檀令困意上涌,勉强给他解释了这个名字的含义,便听得他在黑暗中恍然大悟般感叹了一句。 “原来是小犀牛!” 崔檀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恨恨地咬了咬他的……寝衣。 陆峮感觉她温热的气息靠在自己身前,刚觉一阵心神荡漾,可还没荡多高,胸前一重。 陆峮低头,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埋在自己胸前,睡得正香。 他伸手拨了拨乌沉沉的发,露出一张光洁饱满的小脸,神情安然,似乎在他身边入睡是一件做过千百遍的,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峮却没舍得睡。 或者说是,睡不好。 温香软玉在怀,偏生他又做不了什么,陆峮脸憋得更黑了。 他有自己的考量在。 能从一介乡野猎户成为如今的天子,陆峮性子虽随意,心性是常人所无法及的坚毅。 在战场上是如此,在与那群心机叵测的老头子时吵架时是如此。 在面对心悦于他的娇小姐时,陆峮自然想要给她更好的洞房花烛。 光是扯个兜衣,鼻血都流个不停…… 那他岂不是要落得和之前那兄弟一样的下场,惹恼了娇小姐,小半年乃至更长时间都不叫他近身? 想到小册子上的那些姿势,陆峮黑脸一红,鼻间一热,隐隐又有奔腾趋势。 他连忙将香馥馥的人儿往自己怀里搂了搂,默念着从前顺手救的一个高僧教他的几句佛语,艰难地睡了过去。 · 崔檀令有个优点,能睡。 具体表现为九月的天,在一个热烘烘的怀里也能一觉到天亮。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数朵合浦明珠攒成的宝珠帐顶,金罗绮帐,喜被软枕。 她想起来了,昨日她嫁了人,做了陆家妇。 崔檀令慢吞吞地起了身,身边已经没人了,细罗织就的褥单上连一丝褶皱也没有。 这个发现让脑子原本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崔檀令清醒过来,这是人睡过的地方? 她低头打量自己那一块儿床榻的时候,绿枝她们已经听到了动静,候在层叠床幔之后,柔声问她现在可要起身? 崔檀令应了一声。 虽然现在宫中除了陆峮就是她最大,但新婚第一日便睡懒觉什么的,传出去了始终不太好听。 崔檀令对这种放纵一时,之后却要花费不少功夫来挽回的事儿一向敬谢不敏。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服侍着她净脸漱口,绿枝带着紫竹她们这几个崔檀令用惯了的女使做得很快,崔檀令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卧云院。 可看着铜镜里云髻高耸的自己,崔檀令沉默了一会儿,随口问道“陛下呢?” 女使们面面相觑,一时没想好该怎么说。 一进来便听得媳妇儿在问自己的陆峮脸上不自觉扬起笑,他本是极英俊锐利的长相,这么一笑,倒是平生多了几分柔和。 见着气宇轩昂的陛下走过来,手还十分熟练地搭在了娘娘纤细的肩上,绿枝抿了抿唇,带着人悄声退下了。 去给娘娘准备早膳去! “睡得好吗?”陆峮站在镜前,看着里面最鲜妍美貌的女郎,那是他的妻子。 这样的认知使得他下意识弯起唇角。 崔檀令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昨晚陆峮为何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她睡了个好觉,现在心情也不错,笑吟吟地问他:“陛下呢?” 陆峮的目光被她圆润耳垂上缀着的赤红珊瑚玉珠给吸引过去了,脑海中昨夜雪地红梅的美景一晃而过,回答她的问题时声线变得低沉了些:“好。”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她不是自己手底下的兵,这么说……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太敷衍了? 陆峮很快找补:“和你在一起,睡得挺好的。” 灵犀 第20节 他好像在暗示自己什么? 崔檀令决定装作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意思,转了个话头:“陛下平日里习惯什么时候起身?” 阿娘说她刚刚成婚的时候,阿耶什么时候起身去上朝,她也是什么时候起身伺候他更衣用膳,待到阿耶走了,还得去给老太君请安,回来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料理庶务。 崔檀令当时听着都觉得累。 希望这位陛下起身之后就快些上朝去,可千万别像她阿耶一般还要在院子里打一通拳。 她可做不到像阿娘那般在一旁观赏鼓劲儿。 迎着美人温柔中隐带期待的目光,陆峮诚实地交代了一番。 崔檀令嘴角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卯时正便起床,还要横跨两座宫殿去太液池取了水再去侍弄他那几亩菜地? 陆峮想了想,又补充:“我还打算再多养几头小黑猪和鸡仔。兕奴,你觉得如何?” 养肥了都宰了给她补身子。 陆峮鼓起勇气叫了娇小姐的小名,还好脸够黑,看不出底下淡淡的红晕。 崔檀令暂且没有心思与他计较直呼小名的事儿。 想到今后也要每日卯时就随着他起来种菜浇水,养猪喂鸡…… 崔檀令恨不得长睡不醒。 · 帝后新婚,照例是有三日假,天子不必去朝会,只是有紧急政事时,还是要去前边儿紫宸殿。 陆峮在等娇小姐出来一块儿用早膳。 方才还好端端的,只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她的脸就白了下去。 崔檀令解释道:“兴许是宫里边儿的香露太浓,一时间有些不适应,熏着了。” 熏着了能将整个人都熏成心如死灰的样子? 那味儿得多不受她待见啊? 第20章 第二十章 陆峮脑海里漫无边际地想,其实她自己身上就很香了,不用再涂那些瓶瓶罐罐。 出神间,珠帘被宫人恭谨地捻起,露出一张分外美貌的芙蓉靥。 陆峮见她过来,袅袅婷婷的身段,似乎风一大就能将她的腰给吹折,不由得有些担心。 “来,多吃些。” 来长安城也有一段时日了,陆峮还是不习惯一顿饭要摆那么多碟子的吃法。 但看着身边人吃得秀气,似乎天生就该如此,还是不适应的陆峮闭嘴了,只给她夹了好些东西。 绿枝在一旁伺候,眼睛睁得滚圆。 一旁的侍膳宫人:陛下怎么抢了她们的活计? 绿枝:陛下怎么用自己的长箸给娘娘夹东西?实在是太不讲究了! 陆峮平日里过得随意,甚至有些糙,一点儿不像万人之上的天子该有的矜贵做派。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些宫人有些惊讶的眼神。 陆峮收回手,默不作声地自己吃了起来。 崔檀令看了看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的包子小菜,又看了一眼闷不吭声的陆峮,轻声道:“都退下吧。” 绿枝自知刚刚自己的眼神太过不敬,这才惹了陛下不快,正犹豫着是不是该跪下请罪,听到崔檀令说这话,她没有再犹豫,带着其他宫人退下了。 娘娘从小就比她聪明,眼下肯定知道怎么哄好陛下的! 陆峮眼眉微抬,但很快他又继续垂了下去,不大高兴地戳了戳碗里的翡翠小包子。 这长安城里的人都有些臭毛病,他是知道的。 陆峮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反正握着兵权,占着王位的是他,要为天下百姓做实事的也是他。 可一想到他娇滴滴的妻子也会像那些瞧不起他的人一样,对着他夹的菜都嫌弃得碰都不愿碰…… 光是这么想,陆峮都觉得难受极了。 ‘咣’的一声。 崔檀令有些惊讶地抬起眉,手里握着的长箸原本正要夹起碗里的一块胡饼,也被这动静给惊得顿了顿。 陆峮放下了碗,不往她那边瞧,只粗声粗气道:“我用好了!你,你慢慢吃吧!” 兴许没有他在,她还能吃得更自在些。 陆峮自暴自弃地想。 “等等。” 袍子一角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了。 陆峮僵着脸,不说话。 “郎君不喜欢和我一块儿用膳吗?” 她又叫自己郎君了! 身后的声音柔而轻,似是一阵春风,只要他嗓门儿大一些,眉毛皱得凶一些,就会怯怯地吹向远处。 那怎么行! 她已经嫁进他们老陆家了,就是他再粗鄙不堪,那也是她的夫婿! 更何况,他又不是真的像那些宫人嫌弃的那般。 待到她多了解他一些,想必会对他更加死心塌地的! 陆峮这么一想,想通了,稳重地转过身去,看见那双盈盈潋滟的眼,沉声道:“……没有。” 崔檀令见他终于肯转过身来,心下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只将攥紧了他衣袍一角的手松了松,改为去牵他的手,笑声道:“那郎君陪我再用一些好不好?郎君在我身边,我总觉得要踏实一些,连胃口也变好了。” 卢夫人曾告诉过她,只有夫妇二人在时,自己适当放低了些身段,勾勾缠缠一番,并不是什么丢脸事儿。 这招用得好了,还能叫自家夫婿更加倾心于你。 见陆峮依言又坐了回去,下巴微抬:“吃吧,我守着你。” 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似乎他坐在一边儿陪着她吃饭是一件多了不得的事情。 崔檀令微笑:“……陛下,您还握着我的手呢。” 陆峮‘哦’了一声,赶在放手之前又捏了捏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 过了会儿他又反应过来,剑眉微蹙,她怎么不叫自己郎君了? 崔檀令才不管他心里边儿在纠结什么,只慢条斯理地用起早膳来。 昨晚睡得太沉了,方才又用了阿娘教她的御夫之术,消耗可是很大的,多用些补补身子才是正理。 陆峮见她面色如常地吃掉了碗里自己给她夹的那些,半点儿没有嫌弃的样子。 看着她吃得香,陆峮又重新拾起了碗筷,呼哧呼哧地又吃下了一碗鸡汤馎饦。 吃完之后还点评:“味道不错,就是味道太清淡了。” 崔檀令知道这宫里的厨子做菜大多都不会做那些特别辛辣刺激的口味,就怕贵人吃了丢了丑,恐会连累自身。 听她这么一解释,陆峮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屑:“长安城里这些贵人就是屁事多。” 崔檀令见着他言行率直,没有一点儿要掩饰的样子,面上笑容依旧:“劳烦郎君,可否能帮我再夹一块蜜渍豆腐?” 面对她的请求,陆峮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正要拾起长箸,又想起先前那些宫人暗含鄙夷的眼神,闷声道:“我给你夹……用的是我的筷子,你不嫌弃吗?” 崔檀令微微一凛。 陆峮感觉到那阵如兰似麝的香气离自己更近了些,不多会儿,那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盖在了自己手上。 “我与郎君,是夫妻。即为夫妻,又何分彼此?” 陆峮听着,先是一呆,随即大力点起头来。 崔檀令莞尔:“郎君只需瞧我怎么待你便是,外人这般多,又怎么介意的过来?” 陆峮肃容道“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会同一些小女子计较!” 听着他这么说,崔檀令稍稍放心,绿枝她们不会被罚了。 只是今后也要同她们说清楚,她既然嫁了过来,是为结好,而不是结仇。 底下的女使宫人总是露出那副嫌弃鄙夷模样,陆峮见得多了,是不是也会在心里怀疑,她这个主子背地里也是这般瞧不起他的? 听着娇滴滴大小姐笑意盈盈地夸他‘郎君真是大度’,陆峮轻轻哼了一声,那可不! · 饶是在婚嫁期间,陆峮还是闲不下来。 待问过崔檀令可愿和他一块儿去京郊军营看他和兄弟们打拳练刀,得了委婉拒绝之后,陆峮也不失望,只捧着她的脸亲了一通,看着她气喘吁吁,一张脸庞艳如海棠,笑道:“你好好歇着,等我回来时给你带东前二街上的炙焦金花饼!” 崔檀令脸都被他亲痛了,偏生不好发作,只能微笑点头:“陛下快去吧。” 陆峮点了点头,临走到门口,他忽地想到一件事儿。 她怎么又不叫他郎君了? 怀着这样的疑虑,他回头望去,仙露明珠一般的女郎斜斜窝在榻上,眼帘微阖,瞧着的确是有些疲惫的模样。 陆峮便没有再去计较那件事儿,只想着,娇小姐的身子好似不大好,总爱睡觉。 昨晚也是,睡得好久。 看来得多捉几头肉质肥美的野生小黑猪回来,那些山上野猪的后裔滋味比寻常家养的猪要好,她吃了兴许身子也会像小黑猪一样强壮起来。 这样娇小姐在晚上的时候就不会那么轻易就睡过去了。 灵犀 第21节 怀揣着这样的美好愿望,陆峮决定在和弟兄们打完拳之后再去京郊山上摸一摸,看看还有没有小黑猪崽儿。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见那生得和座小山般英武的陛下出去了,绿枝她们才小心翼翼地进了内殿。 崔檀令正倚在榻上打盹儿,绿枝走上前去小声道:“娘娘,六局和掖庭的人等着向您请安呢。” 又来一件事儿。 崔檀令有些头痛,只颔首:“叫她们在西偏殿等着吧。” 其他人退下去了,绿枝半跪在榻前,低声道:“是奴婢不好,给娘娘惹麻烦了。” “也不算是麻烦。”世家与新君之间的矛盾本就存在,她嫁过来也无法轻易消弭,只不过是尽她所能缓解一二,“但你记得下去叮嘱她们,我不管外人如何,在这昭阳殿中,容不得自视甚高,连主子都瞧不上的人。” 娘子的声音很平静,可绿枝听了无端心中一紧,只点了点头。 她见崔檀令这幅疲惫模样,想到昨夜,脸上一红,悄声道:“娘娘……昨晚,过得可好?” 崔檀令点了点头:“陛下没有碰我。” 没有碰?没有碰?! 绿枝有些生气了,难不成陛下还瞧不上她们美貌聪颖举世无双的娘子? 崔檀令没有过多解释,她也不知道昨夜为何到了一半的时候陆峮就停下了。 “行了,陪我去见见人吧。” 早些解决了,回来还能再睡一觉。 崔檀令慢悠悠地走过去,心里还在想,她嫁过来之前还在担心那人抠门,不愿拨银子修整昭阳殿,只叫她随意找个住处。 可昭阳殿摆设处处都很合她的心意,连床上的被褥枕头都松软无比,她睡得很舒服。 崔檀令最清楚流言信不得的道理,她在外人口中还是一副端庄高华,世家贵女的模样。 可内里的她只是个胸无大志的懒虫。 谁说外人嘴里粗鄙不堪,蛮横凶残的陆峮……便是真的了? · 京郊军营 跟着陆峮一块儿打天下的弟兄们大多都各自封了武职,有些不愿在官场上的,陆峮便也随了他们自己的意愿,叫他们在军营里练兵。 见陆峮过来,众将都有些意外,这新郎官儿不去陪他家的美娇娘,来这臭烘烘的军营里做啥? 面对众人的询问,陆峮只哼笑一声:“少废话!” 憋了那么久的精力总要寻个发泄的途径,不能吓着娇滴滴的小媳妇儿,来寻这群皮糙肉厚的将士们打打拳切磋切磋总是好的。 王铁河狼狈地从场上退了下来,见陆峮仿佛还不知疲倦一般又逮了个愣头青开始比试,不由得纳闷道:“我当初成亲第一天,不说成了软脚虾,那也是恨不得抱着我家婆娘在床上消磨时光才好。怎的到了陛下这儿就不一样了?” 有人嘘他:“俺们陛下肯定和普通人不一样,你懂啥!” 王铁河不服:“不一样又咋啦?我说的是陛下不爱黏着新婚婆娘的事儿!” 这话说得可就有些严重了。 先前被陆峮摔趴下的将领们听了这话连忙凑做一堆。 “为啥?难不成是那崔家娘子生得不好看?” “那不可能!崔起缜那老头儿长得比一些女的还标志,他的女儿肯定也差不了!” “那是为啥?” 众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陆峮想不发现都难。 他一把捞起还在大喘气的新兵蛋子,接过别人递过来的巾帕随意擦了擦,汗珠顺着线条俊美坚毅的脸庞滑落,愈发显得他英姿勃发,如旭日朝阳一般耀眼:“你们在说什么呢?” 王铁河大大咧咧地将事情给说了出来,看着陆峮发红的脸,还奇怪道:“陛下,你说说,那崔家娘子长得好看不?” 那自然是很好看的。 陆峮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可他很快又摇了摇头。 从前打仗时,陆峮也常听其他将士提起自己家里的媳妇孩子,有时候说得高兴了,还免不了说上几句夫妻炕上的私密事儿。 陆峮听听便也罢了,不会像旁人一样笑着追问,也不想他和崔檀令的私密事儿被人听了去。 娇小姐脸皮薄,要是知道了他在外边儿乱说……那还不得挠死他? 想到那惨状,陆峮面色一凛,只含糊道:“她脸皮薄,吃不住我的脾气。我索性出来透透气,别叫她被我吓着。” 吃不住? 怎样一种吃不住法啊? 众人面上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还想再追问,就被龙精虎猛的陛下又往草场上带了。 “我看你休息好了,那就再来一次吧。” 那人露出为难神色。 陆峮很体贴:“刀剑棍棒你随意选便是,我就拿根棍儿。” 那人欲哭无泪,难怪那娇滴滴的崔家娘子吃不住陛下呢,换成他这等糙汉子,也是吃不住的啊! · 见过六局掖庭的人,崔檀令好生理清了一番如今宫中的宫务是怎么运作法,又与她们商量了好一会儿。 新君喜节俭,她们自然不能再秉承往日的作风。 见崔檀令面露疲乏,绿枝心疼地给她散了发髻,拿着篦子慢慢给她通着头发,紫竹则拿着一个白玉小锤卖力地给她捶着胳膊腿儿。 陆峮进来时,便见着许多宫人跟花蝴蝶似地围着她。 她懒懒地被拥在中间,乌发如瀑,一张小脸白里透粉,瞧着便是花丛中最美的那一朵。 他在军营里尽了兴,一路架着快马回了昭阳殿,微黑的英俊脸庞上还挂着些许汗意,眼眸里却带着光,瞧着精力不错的样子。 崔檀令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睫,这人精力这般旺盛……那,今晚可怎么办? “你们都先下去吧,端些茶水点心过来。”崔檀令微微抬手,原本围着她伺候的宫人们连忙垂着首退下了,好叫陛下与娘娘独处。 待她们都下去了,陆峮才凑过去:“你喜欢吃什么点心?我给你带了炙焦金花饼,你瞧瞧喜不喜欢。” 说完,他不知从那儿摸出一个油纸包来递给她。 崔檀令眉心一跳。 她可以接受自己的夫婿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乡野猎户,可她不能忍受他满身汗地回来还直直往她面前凑! 见她咬着唇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接过,陆峮忽地就觉得那油纸包太简陋了,不配叫她提着。 崔檀令将油纸包放到一旁的紫檀小几上,柔声道:“陛下去了一趟军营,可累着了?” 陆峮摇摇头,看到她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浑身又充满了劲儿。 可这样的话不能直说,他还没钻研透那本小册子,若是待会儿又出丑流鼻血可怎么办? 陆峮沉吟一番,稳重道:“还好。” 崔檀令唇边的笑意更柔婉了:“左右今日没什么事儿,陛下不若先去洗漱一番再行休息。待到午膳时分,我再遣人去叫您。” 陆峮眉心一皱。 崔檀令心也跟着提了提,他是发现自己对他的嫌弃了? “不要别人,要你。”陆峮很快补充,“我不习惯叫宫人伺候。” 是以他虽然嫌弃胡吉祥,也只能勉强叫他跑跑腿,拿拿衣裳。 娇小姐催他去休息,那是关心他。 而且…… 陆峮想到自己塞在被褥下边儿的小册子,黑脸一红:“我先去洗一洗。” 六局的人听了胡吉祥的吩咐,知道新君重视皇后,床上铺着的东西都是百金难得的珍贵物什,陆峮自个儿活得糙,可是看着那些瞧着便很复杂华丽的褥面时,不想叫娇小姐跟着自己一块儿糙下去。 还是洗干净些比较好。 搓着搓着,陆峮忽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娇小姐怎得又不叫他‘郎君’了?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先且不论陆峮一个人有多么努力地在钻研那本小册子,崔檀令等他去休息了之后又将宫人们唤了回来,结结实实地揉捏了好一会儿,她伸了伸胳膊腿儿,才觉得好了些。 皇后可真不好当啊。 想想英俊魁梧却又十分不拘小节的夫婿,又想想一堆繁杂精细的宫务,再又想到以后卯时就要跟着他起来浇水锄土,养猪喂鸡…… 崔檀令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陆峮撩开珠帘走了过来,手下意识地搭在她肩上:“叹什么气?” 崔檀令只是摇摇头,没说话。 陆峮心中警铃一响,将她的异状看在眼里,用午膳时也没用好,只给她夹了好几次菜,见她吃好了又吩咐宫人们伺候她歇晌,自己则是又出去了。 绿枝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一皱,这才新婚头一日,便巴巴儿地往外跑了好几回,难不成真像是她猜的那般,这泥腿子陛下不喜欢她们娘子? 陆峮却是喜欢极了她。 被他拉去谈感情的沈从瑾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欠:“陛下是说,一从外边儿回来便去见娘娘了?” 陆峮点头,解释道:“炙焦金花饼冷了就不好吃了。” 至于他实在很想念自家娇小姐这件事,怎么能大大咧咧地就说出来给人听? 灵犀 第22节 陆峮坚决不愿被长安城这浮华的风气同化! 竟是为了这么一个缘由。 沈从瑾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道:“今日是陛下与娘娘成婚头一日,娘娘嫁给陛下,自然是无上光荣。但是娘娘毕竟年纪还小,初次到了这般陌生的环境之中,心下脆弱敏感也是常理之中的事儿。陛下今日外出,于您而言是常事,对娘娘来说,却有被新婚夫婿冷落之嫌。” 沈从瑾话刚说出口,就想起皇后娘娘的出身。 她来这宫中的次数只怕比陛下都要多上不少吧? 陆峮耳朵一竖,脑海中不可避免地飘过昨夜帐中的美景来。 冷落? 他很冷吗?他分明是热情似火才对! 可沈从瑾的脑瓜子比他聪明,陆峮只得继续虚心请教:“那我该如何做,才能让她高兴?” 沈从瑾微微一笑:“反正您是个坐不住的,趁着这两日大臣们不会来烦您,带着娘娘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出去走走? 军营,那不行。 陆峮原本升起的一点炫耀心都被他狠狠压下去了。 他才不愿自己娇滴滴的妻子被那些臭烘烘的大老粗看了去。 那带着她去哪儿走走比较好? 陆峮眉头紧锁,娇小姐自己就是个本地人,哪里需要他这个外地汉子带着去玩儿? 见陆峮已经开始思考上了,沈从瑾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娘娘毕竟是世家出身的女郎,娇养着长大,难免有些小脾气……若是有冒犯到陛下的地方,陛下切莫同娘娘计较才是。” 沈从瑾这话说得发自肺腑,虽然他也默认了新君与世家之间必定会有一场恶战,但是陛下走到如今不容易。 从前在战营篝火旁,旁人说起家里的父母妻儿时,俱都眉飞色舞,再多的伤痛苦难在那时都飞到远方去了。 唯独陛下,明明是高高壮壮的一个真汉子,可在大家欢庆思家的时候,他却是落寞得紧。 这桩婚事虽是政治联姻,可沈从瑾仍想陆峮能真正拥有一个自己的家,不必再去羡慕旁人。 听了他这番诚恳之言,陆峮眼睛一瞪:“要你说?” 刚开始应下这门亲事时不情不愿,待到察觉到那娇小姐对自己的绵绵情意,陆峮已经在心里慢慢接受了这门亲事。 昨个儿一见着面,陆峮更是将心怀大敞,认准了是要与娇小姐好好过日子的。 想到这儿,陆峮又催促起沈从瑾快给自己想法子。 可怜沈从瑾,自己亦是孤家寡人一个,还要为陛下和谐的夫妻生活绞尽脑汁。 得了几条锦囊妙计的陆峮满意地走了。 徒留沈从瑾在原地深思,他是不是也该娶房媳妇儿了? · 崔檀令换了新的住处,免不了要带着绿枝她们好生瞧一瞧。 陆峮回来时,她正好在逛庭院。 昭阳殿是大明宫之中规模仅次于议政大殿太元殿与紫宸殿的宫室,规模极大,昭阳殿正殿前就有一座占地不输芙蓉园的庭院。 如今正值秋日,龙脑、玉珠、金万铃、垂丝粉红等各色菊花竞相绽放,崔檀令顺着颇有野趣的鹅卵石小道走过去,一方青石围着的池塘中还盛开着千叶珠子莲这样的晚季芙蕖。 微风吹拂,送来清甜动人的花香气,崔檀令怡然在此间之中,不禁微微闭上眼,任由微风拂乱她身上柔软缥缈的披帛袖衫。 风吹袍动,愈发衬得她身姿楚楚,几乎叫人生出一股她会乘风而去的感觉来。 陆峮不懂什么姑射神女的传说,他只知道他的媳妇儿真好看! 看着英武勃发的陛下大步走了过来,绿枝心下微沉,但还是懂事地带着宫人们退了退,给夫妇俩留足说话的空间。 崔檀令现在心情很不错,在听得陆峮对她说的话之后,她微微瞪大了那双含情妙目。 “陛下说,明日要带我出宫游玩?” 面前的娇小姐听了这话似乎很是欢喜,白嫩嫩的脸,红艳艳的唇,在各色花卉的光彩照耀下更显容颜如玉。 陆峮从美色之中醒过神来,学着沈从瑾教他的那般点头说道:“你我新婚,我该多花些时间陪你。” 崔檀令微微一笑,其实没有这个必要。 但她也记挂着卢夫人的话,新婚的时候,夫婿对妻子的怜爱怜惜之情是最多的,若不趁着此时多多调.教他一番,着实有些浪费。 想到陆峮今后会被调.教成阿耶那般表面正经,背地惧内的性子,崔檀令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些,她不要求那么多,只要陆峮能收收自己的性子,别再一回来就满身臭汗地往她身边儿拱就行了。 陆峮见她笑得开心,自己也开心。 · 今晚亦是无事发生。 面对美人询问的眼神,陆峮老脸一红:“明个儿要陪你出去,还是早些歇息吧。” 听说女子头一回都要吃不少苦头,陆峮从前虽未体验过那事,却也知道自己生得高高壮壮一个,吃馒头都要比其他弟兄多吃上三四个,恐怕她吃的苦头还要比旁人多些。 这下陆峮愈发坚定了要好好研读那本小册子的心了。 他担心自己学艺不精,娇小姐真的吃不住他,反倒生了恐慌,今后都不要他近身了可怎么办? 陆峮在想什么,崔檀令不知道。 但能睡个好觉,她也很高兴。 只是…… 崔檀令委婉提了一下明日早起去浇菜的事儿。 陆峮摆了摆手:“我去就好,你自睡你的。” 怀里的美人娇滴滴一个,若是不小心踩到了小青菜,或是被那群狂野的小黑猪给拱了拱脚,陆峮都会心疼的。 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下了,崔檀令浑身舒畅,往陆峮怀里靠了靠。 这人虽然处处都不太讲究,但好歹在床榻之间会收拾干净。 鼻间萦绕的是陌生又干净的气息,崔檀令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她真的睡着了。 陆峮抱着他的娇小姐,珍之重之地在她光洁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含入v公告】 崔檀令一坐上马车就想睡觉,可是看着一旁卯时起身还有精力去打了拳浇了菜又喂了猪的陆峮,崔檀令心底低低哀叹一声,将柳枝似的腰肢挺得更直了些。 绿枝知道自家娘子的习性,可无奈一旁还坐着一个虎视眈眈的泥腿子陛下,见她给娘子揉腿的力道大了些都要飞眉毛瞪眼睛。 绿枝不怵他,她只担心自己会连累娘子。 马车行驶间,偶有微风吹过,稍稍撩起车帘一角,轻轻拨动了美人耳垂上的明珠。 崔檀令端庄地坐在那儿,露出一截细白脖颈,再往下…… 陆峮及时收回目光,只冷冷道:“你先下去吧。” 绿枝看向崔檀令。 见崔檀令轻轻颔首,绿枝便沉默地行了一个礼,下了马车,往后边儿的一辆车去了。 娘子娇贵,便是这泥腿子陛下自己不讲究,听到他要带娘子出门游玩时,绿枝还是收拾了不少东西。 那烦人的小丫头终于走了。 陆峮放心大胆地将人揽到了怀里。 他的怀抱虽然没有靠枕那般软和舒适,但是在难免摇晃的马车上,倒是叫崔檀令有些乱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崔檀令物尽其用,柔顺地伏在他怀里,正大光明地打起盹儿来。 可怜陆峮,正在脑海中搜刮昨日沈从瑾教他的那些情诗,好容易磕磕巴巴地能背出一首了,低头一瞧,怀里的人又睡了过去。 因为今日要出宫游玩,所以她没有再梳那些陆峮一瞧便觉得脖子疼的高髻,乌润润的头发绾成一个单螺髻,上边只缀着几朵碧玉珠花。 从陆峮的角度自上往下看去,便能看清她纤长的羽睫与微微嘟起的脸颊肉。 他的娇小姐,真的很能睡。 等到了地方,陆峮在绿枝惊讶的眼神中径直将人给抱下了马车。 风中吹拂而来的清新旷达的山野之气。 崔檀令一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连绵不断的青山,还有不远处的农田屋舍。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郎君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心中百转千回,崔檀令脸上笑意盈盈,千万别是带她换个地方种菜喂鸡的。 陆峮则是一喜,她又叫自己郎君了! 想必是很满意自己带她来的这处地方吧! 陆峮牵过她的手,慢慢行驶在乡间小路上:“这儿距离长安城二十多里路,却比长安城要安静很多。” 别看他才来长安不久,可是被长安城里那些人烦到的次数还真不少,偏生又不能像之前一样挥起刀剑直截了当地解决了对方。 陆峮释放压力的方式除了打拳练武,便是跑马了,在这样空气清冽无一丝金石鼎盛之声的地方,他总能找回一丝还在铜钱村的感觉。 看着帝后二人携手慢慢走远了,绿枝正想跟上去,被胡吉祥派来跟着伺候的一个小内侍,唤作胡富贵的,人生得小,却很机灵,忙拉住了绿枝的袖角。 “好姐姐,您可别巴巴儿地跟上去。陛下与娘娘刚刚新婚,正是需要独处的时候,咱们这些奴才远远地跟着就是。” 见绿枝面色冷淡,胡富贵又补充道:“陛下身手矫健,对娘娘又温柔体贴,您不用担心什么。” 温柔体贴?那为什么陛下迟迟不与娘子圆房,这要是让外人知道,还不一定怎么编排她们家娘子是如何不得圣心的呢! 不成,明日按礼是卢夫人等娘家人进宫请安的日子,她须得将此事提一提才是! · 崔檀令被他牵着走,倒没什么大碍。 灵犀 第23节 乡间小路大多偏窄,好在近日天公作美,连连几日都是晴空当照,不然崔檀令便要担心起自己穿的这软底绣鞋下一瞬便要送她一个大跟头。 陆峮手里握着更软和的一只小手,目光却被田野中正在劳作的人给吸引了过去。 崔檀令还在慢悠悠地欣赏这边的风景,青山高耸,云雾如女郎臂间披帛一般环绕着它,一眼望去青绿蔓延,倒是很养眼。 这下崔檀令便也不心疼那双绣鞋了。 身边儿娇滴滴的大小姐走得慢,陆峮有心要与那些农户交谈,便三下五除二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直到看见一颗树荫颇大的老榆树前,才将人放了下来。 这儿离农田不远,既不会被人瞧见,有什么事儿他一眼就能看见。 被他的大胆之举弄得脸红尴尬的崔檀令见他将自己放了下来,又叮嘱她好好在这儿乘凉之后便大步离去的身影,有些摸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 陆峮径直往农田走去,与那些还在弯腰劳作的农户交谈起来。 那些农户也很热情,同陆峮比划着什么,笑容爽朗。 半点没有因为繁重苦难的生活而悲伤烦闷的样子。 陆峮与那些人不知说了什么,他脸上虽还是笑着的,但崔檀令就是能看出来,他其实不太高兴。 旁人的情绪对于崔檀令来说不甚重要,可是看着陆峮下一瞬便跳下农田,接过农户手里边儿的锄头水犁自个儿开始干活时,崔檀令那双总是放晴的眼里还是带上了几分疑惑。 陆峮替他们耕完了三亩地,在农户的感激声中潇洒地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土,走了。 待看到不远处那颗大榆树下华容婀娜的美貌女郎时,陆峮脸上的沉郁之色才缓和了些,等到了她面前时,已经完全看不出方才的异样了。 崔檀令主动递去一张锦帕,柔声道:“郎君辛苦了,擦一擦吧。” 别把土抖到她裙衫上了。 美人含笑的芙蓉靥十分赏心悦目,陆峮接过那张锦帕,那上边儿似乎还带着她身上那股幽幽的香气。 他忽地就有些舍不得用。 但是娇小姐是个爱干净的,陆峮只得小心翼翼地用锦帕擦了擦脸,又将手什么的也一并擦了擦。 崔檀令见他用完之后自觉地塞到他自己怀里,轻轻舒了一口气,见他又牵着自己的手往小路更深处走去,不由得发问:“方才郎君同他们聊了些什么?” 怎么还帮人种上地了? 陆峮沉默了一瞬:“这是离长安不远处的农户,尚且没有肥田可耕,没有趁手的农具可用。” 陆峮望着湛蓝无边的天空,慢慢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气,不知是在回答她的问题,还是在自言自语:“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崔檀令沉默,涉及政事民生上的事儿,她不会轻易开口。 好在陆峮也没有同她说起这件事的意思,在他看来,这些沉重的事就该交给他这等皮糙肉厚的人去解决。 娇小姐嘛…… 陆峮想到她安然的睡颜,笑了,就安心在家里睡大觉吧。 · 昨日与陆峮出去游玩一番,虽说中间有些意外的波折,但崔檀令还是玩得很尽兴。 反正都是赏景,偶尔看看青山野花也很不错。 今日是她与陆峮成亲第三日,崔檀令一反常态,早早地起床准备了起来。 陆峮原本打算要陪着她回门,可卢夫人不愿旁人议论崔檀令恃宠生娇,只带着尔朱华英进宫来探望她。 陆峮见她们安排好了,也没说什么,有些紧张地准备跟着她一块儿去见岳母长嫂。 可朝中忽有要事相商,陆峮只得握了握她的手,大步走了。 崔檀令还乐得自在,没了陆峮,她在昭阳殿中更加放松了。 她起得早,卢夫人她们只会起得更早,待宫门打开之后,她们便递了腰牌进了宫。 娇娇养大的女儿,一朝嫁入深宫,也不知她与陛下相处得如何。 卢夫人与尔朱华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焦虑与思念。 可是一听绿枝眉头紧锁地告诉她们帝后至今尚未圆房这件事时,尔朱华英惊得都快跳起来了。 面对她妹子这样天仙似的大美人,那泥腿子陛下都能无动于衷? 这还是人吗?这还是男人吗? 电光火石之间,尔朱华英猛地想到一个可能——这只能是陆峮不行! 待到崔檀令笑意盈盈地同她们问好之后,尔朱华英强颜欢笑地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你与陛下的事,我与阿娘都知道了。” 崔檀令面露不解。 尔朱华英更想叹气了,她这国色天香美若明珠天真不知男人滋味的妹子哟! 迎着崔檀令懵懂的眼神,尔朱华英诚恳道:“大树挂辣椒,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天赋异禀呢?” 第24章 [vip] 第二十四章 卢夫人险些一口茶喷了出来。 “华英, 别吓着你妹妹。”卢夫人瞪了这说话时常不着边际的儿媳妇一眼,又对着崔檀令道,“好孩子, 你同我们交个底。陛下是否……真的不行?” 后边那句话, 她放低了声音,只有她们母女仨能听清楚。 若是真的不行, 那么这件事便有些棘手了, 新朝如今唯有天子一支血脉,便是想抱了同族的孩子来养,也没地儿去寻啊。 卢夫人想到这里, 长眉紧锁,她苦命的女儿, 竟是要陪着一个不能人道的废物夫婿过下半辈子吗? 崔檀令美玉无瑕似的一张脸浮上羞人的红晕,她向来说话轻声细语, 少有拔高了声音,就是不想要耗费更多力气, 不过此时也顾不得了。 崔檀令难得重声道:“没有的事儿!阿娘阿嫂你们胡思乱想什么呢!” 没有的事儿? 卢夫人与尔朱华英对视一眼:“那为何你们至今尚未圆房?” 崔檀令噎了噎,她也不知。 见她沉默下去, 尔朱华英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陛下是不是……只亲你,揉揉你, 但就是不做到最后一步?” 崔檀令回想了一番, 昨夜两人虽还是没有圆房,但那泥腿子陛下将她哪哪儿都亲遍了。 那只裹着滚烫气息的大手握住她脚踝时,崔檀令都有些后悔没提前饮些酒壮胆, 可是后来…… 他将她亲得晕晕乎乎的,搂着睡了。 见崔檀令诚实地点头, 尔朱华英一拍大腿:“这没用的男人,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卢夫人心疼女儿,见她懵懵懂懂的尚不知这件事背后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心下更是愤怒。 崔起缜个老王八蛋,挑这泥腿子新君做女婿前也不知道先去验验货,即便今后可以抱养个孩子回来养在兕奴膝下,可这亲生的和抱养的能比吗? 万一养出个白眼狼来,她的兕奴后半生岂不是要毁在那废物陛下与白眼狼养子身上了? 崔檀令回想了一下那人在帐子中的表现,那般热情……竟然也算是不中用的吗? 尔朱华英还在嘀咕:“不知道是哪种不行……若是咱们妹妹主动,不知道能行吗?”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本封面更红艳艳的小册子递给崔檀令:“妹妹你别害臊,咱俩谁跟谁?这里边儿的姿势我都替你试过了,不累人,放心用便是。” 无意中听了一嘴兄嫂房里事的崔檀令脸红得像是五月里红透了的蜜桃,陆峮刚一进殿,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美景。 崔檀令见陆峮过来了,有些慌不择路地将那本小册子塞到了身下垫着的芙蓉锦绣软垫,努力调整了一番过快的心跳,这才抬起眼看他:“陛下来了。” 陆峮脸上的笑意一僵,她怎么又不叫他‘郎君’了? 是生气他方才出去得太久了吗? 天子亲至,便是倨傲于卢夫人这样的世家宗妇也要起身跪迎。 “岳母请起,你我一家人,实在不需要这样多礼。”陆峮心中愈慌,表面便愈发沉稳,虚虚扶了一把卢夫人与尔朱华英,朗声道,“我同兕奴是夫妻,岳母待我也像是待自家儿子一般就好。” 卢夫人看着他这样形容爽朗的模样,心中微含失落,瞧着人模人样的,谁知道是个不中用的。 崔檀令身为中宫皇后,对着天子不必下跪,刚刚一福身便被他给揽住了臂膀。 “我来晚了,方才你与岳母阿嫂在聊什么?好生热闹。” 崔檀令脸上的笑意一僵。 察觉到陆峮投过来的视线,崔檀令只好装作羞赧状:“阿娘与阿嫂在问我这几日过得如何,我说陛下很会疼人,阿娘阿嫂都很高兴。” 会疼人?那的确是真的! 陆峮将身子挺得更直,对着卢夫人微笑道:“正好这几日新种的几茬小青菜长成了,不若岳母你们留下来一道儿用午膳。有你们多陪陪兕奴,她心里高兴。” 新种的小青菜? 卢夫人面上保持微笑:“兕奴可有随着陛下一块儿侍弄那些菜?” 陆峮正想摇头,可突然想到从前在铜钱村听到东边大姑西边大姨教导自家女儿的话,好像她们都想让自家女儿嫁去夫家之后多勤快些,说是眼里有活儿的人才讨人喜欢。 岳母这般询问,是否也存着叫娇小姐勤快起来的心思? 陆峮从前也这样想,可看看娇小姐脸上、手上乃至身上每一处,无一处不美不嫩,他就又舍不得了。 当然,在岳母面前,陆峮也会给自家妻子一个面子。 于是他点了点头,赞道:“兕奴很是勤快,都是岳母教导得好。” 陆峮自觉拍对了马屁,却不见卢夫人脸色一沉。 这身子不中用的泥腿子陛下,竟然敢叫她的娇娇女儿真的下地去做那些粗活儿! 从前还没嫁过来时还能偷偷懒,只在人前过了一道博个贤名便罢了,可如今在这泥腿子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安能有躲懒的道理? 她苦命的兕奴啊! · 用过了午膳,陆峮还想陪她们去宫中的园子里逛一逛,除了花团锦簇人间富贵地的芙蓉园,另有一处菡萏亭也是个不错的赏景之地。 崔檀令看出卢夫人她们有话要对自己说,便摇了摇头,葱尖似的手指攀上他的手臂:“郎君有正事要忙,我来招待阿娘与阿嫂便是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陆峮思索一番,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正巧前段时间他委托人去查探铁矿的事儿有了些眉目,陆峮便也没有再同她们客气,只握了握娇小姐的手,又同卢夫人她们微微颔首:“我便先走了。” 灵犀 第24节 他走得利落,身量颀长高大,迈出去的步伐也大,胡吉祥领着人在后边儿恨不得将腿儿都给甩飞了,这才勉强跟上了那位从战场上打滚成长起来的陛下。 卢夫人收回目光,其实光从外表上来说,这泥腿子陛下,勉强能与她家兕奴相配。 接人待物……虽说有些不拘小节,但不像是外边所传的那般粗鄙不堪,恨不得直接茹毛饮血。 只是不能人道这一点,就足以打消卢夫人对他的所有好感。 卢夫人看着还有心情赏花游玩的女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兕奴,你来,我有话同你说。” 尔朱华英连忙也凑了过去。 卢夫人瞪了一眼这个向来脸皮厚的儿媳,这时候了便也没计较那些,只叫绿枝守着,别叫闲杂人等过来扰了她们说话。 绿枝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崔檀令还在想方才陆峮为何要说她跟着出了力种了地的事儿。 她嫁过来这几日明明比在闺中的时候还要自在,他在的时候就靠在他怀里打盹儿,他不在的时候就躺在榻上睡觉,日子过得可美了。 被卢夫人这么低声一说,原本还在走神的崔檀令脸瞬间红了起来。 “要我主动去,主动去……” 后面那个词儿崔檀令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卢夫人眉目肃然:“傻孩子,阿娘能害你吗?这男人最看重的除了权柄尊位,就是帐子里的那些事儿了。那人又是个有疾在身不中用的,你主动起来发现了那遭事儿,他一心虚,为了哄着你,必然对你言听计从。到那时你还何须要费尽心思去调.教他?” 崔檀令色若新荔的脸仍红着,主动去做这样羞人的事儿,在崔家三娘子这十六年的生涯里都是闻所未闻的。 尔朱华英一听,也觉得这事儿可行:“妹妹别害羞,这试一试总不吃亏,你们都是夫妻了,这档子事儿你不对他做,又能对谁做?” 话是这么说,但是…… 崔檀令双手捧脸,微微冰凉的手抚上通红发烫的脸蛋。 这是还在害羞呢。 卢夫人对她又怜又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只记着,化弊为利,这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儿。” 若是那泥腿子陛下真的在子嗣一道上无望,崔氏势必要提前布局,不能叫崔氏与兕奴这个外嫁的皇后吃亏才是。 崔檀令听懂了卢夫人的弦外之音,原本因为羞赧而发烫发昏的脑子顿时犹如一阵寒风吹过,清醒了许多。 她与陆峮之间从来不是寻常嫁娶那般简单,新君与世家之间的隔阂犹如天壑,轻易跨越不得。 她不愿偏帮哪一方,她只想像那慢吞吞的绿头龟龟一样躲进石头缝里,不叫外界的动静扰了她的安宁。 可这大抵是不行的。 崔檀令这一瞬便摸不准陆峮在想什么了,他对自己……好像是很宠爱的,可是安知他会为了这份宠爱心软,放过与世家的牟利争斗? 尔朱华英见仙露明珠似的美人颦眉,忧愁满面的样子可把她给心疼坏了,忙拐了话题:“这里的花真好看!瞳哥儿看了说不定都会笑呢。” 说起爱板着个小圆脸的侄儿,崔檀令脸上总算露出几分笑:“下回阿嫂记得将瞳哥儿也带来给我看看,这么几日不见,真有些挂念他了。” 尔朱华英点了点头,还不忘低声同她道:“那本小册子你可得好好研究研究,别叫自己吃亏,啊。” 长嫂的一番叮嘱叫崔檀令的脸又红了一片。 · 陆峮这边正在讨论新查探出来的铁矿之事。 沈从瑾面色凝重:“仅是潞州便查出七处隐而未报的铁矿,更遑论其余三十六州。若是将这些铁矿重又收归朝廷,陛下所行的农具推广之事想必会顺利许多。” 一着朱色圆领袍衫的中年男子抚须道:“陛下所计皆是为了百姓民生,这本是好事。可臣担心世家那儿……” 要将更省力更实用的农具推广至每一户农家手中,可这没有田,光有趁手的农具有什么用? 除了将那些私藏铁矿的人揪出来打个半死再收了铁矿外,势必还要重整眼下的土地制度,不说一步便达成人人皆有田地可耕的宏愿,至少不能保持现下门阀世家、贵族高官们手握肥田千亩,普通百姓手里却只有滩涂荒地这样的局面。 在场之人都清楚,若陛下真决心要改,新君与世家之间必然会有一场恶战。 偏生这恶战不像是从前在战场上那般,能用武力比拼个输赢出来,论到心机深沉,他们还真比不上那群老谋深算的世家老头。 陆峮看了看铺平在桌案上的舆图,声音平稳:“为何要担心?” 迟早都要面对的事,他陆峮不孬。 在一次战役中向陆峮投诚,如今成了右补阙的陈达生面露难色:“可陛下登基不久,朝中人心尚未完全归顺。若此时率先发出改革政令,只怕在世家余威之下,鲜少朝臣会支持陛下。” 他在官场中混了十几年,虽如今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官,但对着长安城这官吏风气还是摸得十分清楚的,当下又道:“陛下若想要推广政令,不若同崔起缜崔大人商量一番。他既是侍中,又是陛下的岳父,当同心同德,为陛下效力才是。” 娇小姐的阿耶…… 陆峮脑海中浮现出崔起缜那张严肃板正却不掩俊美的脸,心中庆幸,还好娇小姐没随了他那样爱装正经的性子。 说到找谁商议此事,大家又有了新的不同意见。 眼看着又吵吵了起来,一人忽地道:“崔大人向来是个爱维护世家权益的,若是陛下没能劝动他,反倒叫世家有了警惕之心提前布置,这又该当如何?” 陆峮登基称帝时间尚短,如今的草台班子多是从前征战时那些个州府文臣主动投奔而来的,这长安城中的朝臣肯真心归顺他的,极少。 陆峮不在乎这些,归顺与否无所谓,只要能办实事儿就行。 有不老实的,拖出来在太元殿众臣面前扒了裤子打个半死,应该能起到不小的威慑作用。 但土地改革之事兹事体大,心大如陆峮也要顾虑几分世家联合起来反扑的可能。 “此事容后再议。” 今天才是他新婚第三日,本就该是他休息的时候,今日这么众人这么一讨论,陆峮深深觉得今后的日子他会很忙。 他得抓紧时间回去陪娇小姐。 · 他们议政便花了不少的时间,陆峮回来时,余霞散绮,明河翻雪,正是一副极为瑰丽壮观的天幕之画。 崔檀令原本想在门口等他,可站了一会儿又觉得累,索性坐在连廊的美人靠上,枕在手臂上看落日余晖。 晚风吹动她身上胭脂色的净面四喜如意纹妆花衫裙,露出一截白如霜雪的手腕。 陆峮忽地就想捏住那双细细的手腕,听她在自己耳边又娇又急哭闹的声音。 “郎君。” 崔檀令率先发现了他,也不是她眼神好,实在是陆峮那么高一个人杵在那儿,很难不叫人发觉。 陆峮脑海中还在冒出各色各样不可言说的画面,听得她柔柔一声唤,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抬脚朝着她走去。 看着他向着自己走来,其实这样的画面在这几日里发生过许多回了,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阿娘与阿嫂都叮嘱她要在今晚主动些验货的话,崔檀令光是看着他,都觉得脸上发热。 陆峮见她面红似霞,还有些不解,伸出手去探了探她额前的温度:“得风寒了?” 崔檀令:…… 她拂开他的手:“陛下可要现在传膳?” 怎么又不叫郎君了? 陆峮纳闷,但看着她脸上的红晕慢慢褪下,变得正常起来,又放下心来:“嗯,今日天好,吃完了还能带你去溜达溜达。” 崔檀令想了想,也好,不然用过了膳就要直奔帐子里去什么的……终究不太好。 见她点头,那双水色潋滟的桃花眼亦是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陆峮只觉得什么愁闷都消散了。 他的娇小姐可真好看! 待用过了晚膳,陆峮牵着崔檀令往芙蓉园去。 天光微暗,宫人们提着六角宫灯走在前面,透过绢纱透出的暖黄灯光照亮了前路,两人虽然安静着没说话,但此情此景却无端让人感觉温馨。 陆峮紧了紧牵着她的手。 崔檀令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仰起头看他。 美人扬起的半边脸细腻若粉光,眉似远山,目若秋水,陆峮看得一入神,一紧张,嘴里只道:“这儿的花真好看。” 崔檀令便转头去看那些被莳花宫人们照顾得极好的花卉。 没了美人靥可以看,陆峮有些懊恼,这笨嘴! 在芙蓉园中逛了一会儿,崔檀令主动挽了他的手:“郎君,回去吧。” 陆峮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份儿。 帝后相携着归去,走在后边儿的宫人们看着璧人依偎的身影,俱都有些忍俊不禁。 要是陛下与娘娘一直这样恩爱下去就好了。 回了昭阳殿,陆峮照例去打了一通拳之后再去净房洗漱。 好在浴房有两间,崔檀令现在就在那间更奢华的大池子浴房里紧张地……钻研尔朱华英新给她的小册子。 尔朱华英带了好几本小册子过来,生怕崔檀令脸皮薄不好意思瞧,还偷偷塞了好几本给绿枝,叫她放在床褥下,好让人有事儿没事儿可以翻阅来学习一番。 崔檀令手里捧着的就是其中最为收敛的一本。 紫竹力气大,正卖力地给娘子珠辉玉丽的身子上抹香膏,无意间看见娘子捧在手里的小册子,她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手上力道一下没收住,引得崔檀令轻轻叫了一声。 绿枝的眼刀子立刻刮过来了。 紫竹有些冤枉,谁能知道娘子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看那等羞人的小册子! 见紫竹乖乖认了错,崔檀令没说什么,只叮嘱道:“抹匀透些。” 这罐子香膏气味很淡,不讨人厌,可是略动一动,又能从肌理中浮现出幽幽暗香。 崔檀令想了想,这种主动……的事儿,做一回便顶破天了,为了一击即中不做二道功,她得好好努力才是。 但是。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十分清凉的兜衣,有些迟疑:“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件很省布料的兜衣。 紫竹强忍着脸红心跳,将这件海棠红软罗兜衣后边儿系了个漂亮的结,艳丽的海棠红愈发衬得她肤若凝脂,单薄的兜衣险些兜住了那对饱满桃儿,略一侧身,便露出了大片如雪似玉的背。 哎呀呀,实在是……活色生香。 绿枝嗔了紫竹一眼,自个儿又给崔檀令披上了一件茜红色的蝉翼纱花袖衫,美人曼妙身段在轻薄的蝉翼纱衣下若隐若现,愈发想引人去揭开那层纱,看一看其中妙处。 “这是夫人叫府里绣娘做好了塞进娘娘的嫁妆箱子里的。”绿枝熟练地理顺了那头长发,想了想,只用一根羊脂白玉茉莉簪松松绾起,见美人面颊红润,似羞非羞,她满意地笑了笑,“奴婢原还担心娘娘性子内敛害羞,怕是用不上这件衣裳。如今穿上身,可真是好看。” 平白便宜了那泥腿子陛下。 灵犀 第25节 崔檀令被女使宫人们毫不掩饰的夸张眼神看得脸红,白玉凝就的肌肤上浮现上浅浅一层粉意,她实在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氛围。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赶紧试完得了! 怀揣着英勇就义一般的心情,崔檀令微微拢了拢身上那层轻薄的蝉翼纱衣,出了浴房。 陆峮正在床上等着她。 女郎爱美,洗漱抹香膏的时间比他们这些大老粗要久很多,成婚这几日陆峮都将她的习性给摸透了。 他正想抓紧时间研读侍寝小册子,手熟练地往被褥下一摸,却摸出来一本——更红艳艳的小册子? 陆峮一翻开,当即被闹了个脸红。 还有,还有这种玩法? 陛下如饥似渴地沉浸在了学习的海洋之中。 直到肩上被人轻轻搭了搭,陆峮反射性地去抓住那只手,等感受到那柔若无骨的触感,才反应过来,娇小姐洗好了。 被他的劲儿一拉,崔檀令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儿,顺势靠在了他的怀里。 虽然阿娘阿嫂都说他不中用,但是当个靠枕什么的,还是不错的。 不过今晚有正事儿,她不能一直窝在他怀里,容易睡着。 崔檀令颇有些遗憾地捏了捏他结实的臂膀。 陆峮浑身僵直。 宫人们不知道何时早已将月重纱织就的帐子放了下去,外面儿点着莹莹烛火,透到帐子里来时,那些光亮却抵不过她一身细白肌肤散发出的泠泠雪光。 她,她怎么穿成这样! 虽然这几日在帐子里再活色生香的美景都见识过了,但是猛一见着穿着如此清凉的崔檀令,陆峮那张英俊的黑脸还是红了个彻底。 落入他的怀抱时,那层轻薄的蝉翼纱衣像是云一般悄然拂落,露出一片细腻雪光。 自然也就叫陆峮欣赏到了那件兜衣设计的精妙之处。 崔檀令回忆了下小册子上教的法子,双手像是藤蔓一般攀上他坚实有力的肩膀,这样可靠的触感叫她有些怯怯的心里生出几分怪异的安心。 罢了,前两日再羞人的事儿都做过了,今日再努力一番,像阿娘说的那般,叫他对自己生出愧疚之心,今后就不必再做这样折腾人的事儿了。 看着她笨拙地在他麦色肌肤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啄吻,陆峮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腕,在那双媚意恒生偏生又漾开一阵无辜水色的桃花眼里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有些狼狈。 陆峮忍不住别开脸:“我还没准备好……” 还没准备好? 崔檀令有些生气了,她为了今晚做了这么多努力,他一句没准备好就要把她打发了? “陛下还未洗漱吗?” 看着她绷着一张玉霜小脸,陆峮下意识地点头。 那不就得了?若他没洗,崔檀令倒是真的下不去嘴。 崔檀令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他的肩膀,语气哀怨:“郎君,你就从了我吧。” 反正要不了多久,就能结束了。 早些结束,不耽误她睡觉,也不耽误他早起浇菜喂猪,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儿吗? 从,从了她…… 陆峮来不及思考,在战场上英勇无畏的他就被娇滴滴大小姐那根葱尖似的手指给定住了身子,慢慢地软了下去,和那肌肤白得几乎要发光的娇小姐一块儿倒在了松软如云的喜被上。 梨花坠雪,海棠散锦。 那双带着茧意的手轻轻抚上后背,粗糙与细嫩的对比十分鲜明,崔檀令咬紧了唇,有些不自在。 虽然成亲的日子并不久,但陆峮也算见过她许多样子了。 她睡觉时喜欢将唇紧紧抿着,陆峮估摸着,娇小姐这样的贵族女郎,应当是怕晚上睡觉嘴张得开了,流口水出来,那便不美了。 可陆峮早上晨起时经常忍不住被她如牡丹滴露一般的睡颜吸引住,他想,这样好看的娇小姐,即便是睡觉爱流口水,他也绝不嫌弃。 她平时似乎总是没什么表情,生得珠辉玉丽的一张脸庞上神色淡下来时,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好接近。 只陆峮是个自信的,娇小姐婚前就对他情根深种非军不可,待他和旁人自然不同了! 因此陆峮每回回来时,看见原本神色淡淡正倚在软枕上打瞌睡的崔檀令对着他露出笑模样,心里边儿的满足之意一点儿都不逊色于当年第一回 打了胜仗回来。 他想,这大抵就是家的感觉。 虽说他仍看不惯长安城里的许多人,可是看着娇小姐,他也慢慢品出长安城的一点儿好处。 若没有它的浮华虚丽,娇小姐大抵就不会长出这么一副惹人爱怜的模样。 陆峮往山上跑惯了,自是知道什么水土养什么人。 长安城养出了这么一朵美丽又骄傲的牡丹花,被他摘下了,他自然要好好对待。 而如今,他见识到了这朵牡丹花在夜风春露中真正绽放的样子。 “很美。” 崔檀令浮浮沉沉间,似乎听到陆峮在低声夸她,可她此刻没有心神去管这些。 她只是在想,这场能叫牡丹尽情绽放的夜风春露来得太晚,又来得太急,如瀑布般直直打在花瓣娇蕊上的春露看似是上天的恩赐,可总也有人不太爱这种雨打牡丹的靡丽凄艳。 可陆峮似乎很喜欢,见牡丹花颤颤巍巍,似乎是承受不住春雨摧折,还十分好心地上前托了托。 经过这么一场洗礼,地上散落着几瓣白玉似的牡丹花瓣,点点露珠浮在剩余的花瓣上。 晨光熹微,照在被风雨春露摧折了一夜的牡丹花上,陆峮瞧着,只觉得它更娇艳了些。 嗯,这般精心照料之下,他的牡丹花一定会越来越美。 · 陆峮今日没有去浇他心爱的小青菜,自然了,那群狂野的小黑猪也没喂。 他低头看了看臂弯里睡得正香的娇小姐,脸上便浮现出一个笑来。 按照以往的习惯,崔檀令一般是一觉睡到天亮,那时候陆峮正好从外边儿回来洗漱完等她一块儿用早膳。 但今天她醒得有些早。 刚一醒来,昨夜那些凌乱而炽热的画面就齐齐涌向她。 身边那人目光灼灼,看着她醒了,刚一张口准备说话,就被封嘴了。 崔檀令捂住他的嘴,难得凶巴巴道:“你现在不要说话。” 陆峮吃饱喝足心情好,对着她心下又爱又怜,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份儿。 崔檀令稍动了动身子,便觉得一阵酸痛,但还好,没有叫她觉得难以忍受的汗意。 她模模糊糊记起,昨夜不知道牡丹花受了几回风露摧折之后,陆峮好像抱了她去浴房。 见她一张脸红了又红,陆峮有些担心,贴了贴她的额头,会不会是昨夜一直露在外边儿……着凉了? 他一贴过来,崔檀令就下意识地开始微微战栗。 “郎君。”亏已经吃了,崔檀令好歹记着调.教郎君大计,柔柔地靠在他怀里低声道,“可否帮我叫绿枝她们过来?” 世家大族,在族中女郎出嫁时都会备下各种用途的药膏,有些秘法药膏更是有奇效。 崔檀令在听得卢夫人帮自己准备嫁妆时曾听了一耳朵,里边儿正有她现下需要的东西。 陆峮摸了摸她艳如海棠的脸:“我抱你去?” 崔檀令有些生气,她不是内急! 不过她试探着动了动胳膊腿儿,无一例外,俱都酸软得抬不起来。 崔檀令更不高兴了。 见她脸绷得紧紧的,陆峮想起昨夜的孟浪,收敛起了几分大嗓门儿,低声道:“你不舒服的话,打我就是。” 在美貌女郎投过来的惊讶眼神中,陆峮又补充道:“我保证不还手。” 崔檀令看着他:“那也不生气?不事后算账?” 陆峮点头,随即又拧了拧她的脸:“你家郎君是那般小气的人?” 崔檀令想起昨夜一些哭闹无果反被镇压的画面,呵呵笑出了声。 最终还是陆峮抱着她去了浴房,又被绿枝给请了出去。 陆峮心想,娇小姐面皮薄,这时候害羞也是正常的。 他看了看天色,正好去摘点小青菜回来给她熬些粥,看着她用了早膳再去太元殿也来得及。 陆峮自去忙活了。 绿枝吩咐碧竹她们往热气腾腾的浴池中倒了些凝神静气的香露,待崔檀令面上的疲乏之色总算随着水雾蒸腾缓和了一些,她才拿出了那些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往崔檀令身上抹。 崔檀令原本懒洋洋地趴在长榻上叫绿枝给自己涂药,可听着声音不对劲,她费劲儿地抬头一看,偷偷被紫竹她们说是古板老嬷嬷的绿枝此时正红着眼睛掉眼泪。 是在心疼她吧。 “哭什么。我没事。”崔檀令这话倒也不算是纯粹为了安慰她,昨夜虽然前边有些疼,可之后被翻来覆去的时候,她也能体会到其中登顶绝妙的滋味。 也算不上吃亏。 顶多有些轻敌。 绿枝抿着唇不说话,直到崔檀令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才愕然地抬起头来。 “避子丹?娘娘为何要用避子丹?” 崔氏乃是流传百年的世家大族,用了秘法所制的避子丹也不如外边儿那些毒性那般强,长久服用便会损伤女子身体,再难有孕。 可即便是药效再温和,绿枝也不愿自家娘娘受苦。 崔檀令面容淡淡,被滋润得犹如国色牡丹一般的脸上罕见带了些坚决:“现在还不是时候。” 若她很快便诞下了带有崔氏血脉的孩子,那人……被赶下帝位的危险便会多很多吧? 想到那个带着淡淡青树气息的怀抱,崔檀令垂下眼,还是别叫他太早就死了吧。 不然她费劲儿调.教他来做什么。 灵犀 第26节 · 用过了早膳,陆峮还有些依依不舍,崔檀令已经忍受不了了,他一个身高八尺的大男人,怎得比瞳哥儿还爱黏人? “陛下快去忙吧,我一个人歇着便是。” 面对如此懂事又可爱的娇小姐,陆峮走出了昭阳殿还忍不住感叹,他们老陆家,真是娶到宝了! 心情极好的陆峮自觉有更多精力可以应付那群口蜜腹剑心机深沉的糟老头,却不料世家贵族的人看着那位常常黑着个俊脸的泥腿子陛下嘴角挂着的笑意,俱都感觉十分惊悚。 怎么,娶了崔公的女儿,如今就想卸磨杀驴一网打尽了吗? 陆峮倒是没这个意思,只要进行土地改革,少不得要多获取几位朝中重臣的支持。 眼看着下了朝,又被天子唤去紫宸殿议政的几位大臣里没有崔起缜的身影,先前还在揣度这泥腿子陛下是否要联合崔氏玩一出黑吃黑的把戏的大臣们又改变了主意。 “崔公,您可是陛下的泰山大人。这说到陛下的亲近之臣,您该赫然在列才是,怎么如今陛下议事,却不带上您?” 更有甚者,眼看在外崔起缜不受天子重视,已经在猜测那位新嫁入宫的皇后娘娘,是不是也不讨天子喜欢,只有日日独坐深宫,垂泪哀伤的份儿。 崔起缜对这些闲言一向是不予搭理的态度,眼看着他施施然走远了,朝臣们对视一眼,呸,个臭老头。 而那一厢被朝臣们猜测不受宠的皇后娘娘……正躺在床上补眠。 绿枝在外边儿守着,不许人来贸然喧哗,扰了娘子休息。 可崔檀令终究还是没有睡太久。 宫人来报,奚朝天子的淑妃,如今该唤一句长宁侯夫人的谢微音前来给皇后请安。 这人如今身份有些尴尬,昔日做天子淑妃时不受宠,如今长宁侯自己逃出了宫,却没带上她。宫中多是趋炎附势的宫人,见她如此,自然不会用心服侍。 谢微音无奈,只得在心腹宫人的建议下,鼓起勇气前来见崔檀令。 听说这位崔家三娘子在闺中时便是极温柔和善的性子,长安城中的贵女都爱与她玩儿。 谢微音垂首,透过水面看自己瘦削的脸和苍白的肤色,这样的她,有人喜欢才奇怪吧? 伺候她的宫人翡翠见她怔怔地看着昭阳殿庭院中的奇花异草,青石流水,心里边儿一酸,就是她们娘娘昔日做那软脚虾废帝的淑妃时,也没住过这么气派的宫殿。 做了长宁侯夫人本就降了一等,更别说那软脚虾净顾着自个儿逃了,竟然将她们娘娘丢在深宫里不闻不问! 翡翠越想越气,对着谢微音小声道:“娘娘,您这回可得机灵些!反正都要讨碗饭吃的,那软脚虾狠心至此,恨不得把您的碗都给踹翻了,您也别再心软了!男人靠不住,还是得靠一靠女人!” 话是这么说,但是…… 谢微音自小就是个柔婉含羞的性子,不然被奚无声冷落了这么几年,落在旁的世家贵女身上,早就气得回娘家求父兄族长给她做主了,偏生她性子好,闷不吭声地忍了这么几年的委屈。 谢微音声音柔怯,像是缩在笼中的雀鸟:“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讨好皇后娘娘……” 翡翠一噎,给她出主意:“您就顺着皇后娘娘的话说,捧一捧她,多夸夸她就是。” 这样能行吗? 谢微音不知道,看着昭阳殿中的宫人恭敬地请了她们进去,深深呼了一口气,步伐缓慢地进了这座富丽堂皇的中宫大殿。 崔檀令在宫人们给她梳妆的时候便听她们说了谢微音的事。 她从前在家时每月总要去参加几个世家贵女举办的宴会,可从不去宫中参宴,与那位昔日的谢淑妃,如今的长宁侯夫人基本没有见过面。 饶是性子最稳重的绿枝听了这事也皱眉:“长宁侯这事儿做得不地道。” 便是再不喜欢那位夫人,两人先和离了再跑不行? 如今把人家撂在这般尴尬的境地,又算是个什么事儿? 相比于绿枝她们,在宫里伺候了不少日子的宫人们对这事儿显然了解得更多,见端丽冠绝的皇后娘娘眉头轻轻一挑,便知道她这是感兴趣的,忙将里头那些事儿都说给她听。 见她听够了,绿枝会意地叫她们退下:“娘娘?” 崔檀令听着这样一桩事,心中对谢微音生出几分同情:“绿枝,我有些后悔了。” 绿枝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不该给那人那么多金鱼儿。”金鱼儿不要紧,让她不高兴的是将好心给了不值得的人。 便是有再多苦衷,崔檀令也无法理解这种将妻妾丢在身后,只顾自己的人。 这样没有担当的人,难怪他们家的祖宗基业要没。 不知怎的,崔檀令又想起那个有着坚实臂膀的黑脸郎君。 他以后也会这样吗? 绿枝见她怔怔望着梳妆台上的一方铜镜出神,柔声提醒道:“娘娘,长宁侯夫人在侧殿等着您呢。” 算了,以后的事儿以后再烦恼。 崔檀令轻轻呼了一口气,好在卢夫人给她准备的那些秘法药膏很是管用,躺了小半日,她身上已经没什么不适了。 容光照人的美貌女郎款款而来,谢微音原是低着头的,见她杏黄绣迎春花裙摆下露出的绣鞋露出莹润明珠,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按礼见过皇后,谢微音有些紧张地看着崔檀令。 她生得可真好看。 “夫人因何来见本宫?”崔檀令示意她起身,被滋润得白里透粉的芙蓉靥上带着笑,见谢微音坐得僵直,又柔声道,“准备了些糕饼点心,也不知道合不合夫人的胃口。” 她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 谢微音点了点头:“多谢娘娘,贸然前来,希望没有打扰了您。” 左右她也没事儿,若她不来,崔檀令大抵会选择在榻上躺到陆峮回来。 谢微音这次来实在是因为心中害怕,便是奚无声再无视她,他也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婿。如今夫婿逃出了宫,她这么个弱女子在这宫闱之中身份尴尬,她的命运也像是被厚厚乌云掩盖着,瞧不清。 崔檀令很怜惜这位形如弱柳扶风的长宁侯夫人,正招呼着她吃点心用茶水,两人再闲谈一番,送些东西过去,叫宫人们不敢再轻视薄待她,如此便成了。 谢微音也是这么想的,可她没想到,这位皇后娘娘的性情这样好,她原本都做好低声下气的准备了,可是娘娘一点儿都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谢微音习惯性地低下头,笑了。 廊下忽有脚步声传来。 是个内侍来传话,说是前朝末位天子奚无声伙同了其余叛军势力,在南州自称‘奚朝正统’,俨然要与这坐镇长安城的新君叫板呢! 原本脸上还带着笑模样的谢微音霎时间白了脸,下一瞬,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崔檀令眉头紧皱,男人,当真是害人不浅! 第25章 [vip] 第二十五章 今日的朝会说的重点并不是南州小朝廷的事儿。 “陛下意图更改赋税政策?” 说话的是个紫袍老头儿, 面上虽恭敬,神色间却颇有些倨傲,非是他瞧不起这泥腿子出身的新君, 而是此人所作所为实在太过鲁莽, 一看就没有自小习得权谋之术的世家贵族一般懂得运筹帷幄,统领大局。 “非是臣不赞同, 只是陛下方才登基, 天下战乱初平,朝廷养兵囤粮用以巩固统治,这些都是需要花费不少银钱的地方。”紫袍老头儿身子挺得比院子里的松柏还要直, “陛下须得知道,如今您掌管的不再是一方小院, 而是天下万民。贸贸然更改赋税,短期内的确能叫百姓对陛下生出归属之心, 可长此以往,弱军事, 即弱国力,此举不妥。” 这是在嘲讽他一个乡野猎户出身的泥腿子, 乍得了富贵,便昏了头,竟是为了在百姓之中博一个好名声, 好叫他这帝位来路不正的名号渐渐消弭, 这才做出这么一个决定来。 减税,减的是世家的钱袋子,富的却是这泥腿子陛下与平民百姓的荷包, 他们焉能同意? 那紫袍老头儿乃是正三品的右散骑常侍,行的是言谏之职, 前头奚朝数位天子都曾受过他的数落,没道理在这泥腿子陛下这儿就要嘴软了。 有他带头,其余朝臣也陆续表达了劝阻之意。 偏生高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人黑着一张俊脸,看起来改革之心已是不容动摇:“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多言!” 不必多言?那怎么行! 这泥腿子陛下是否还未真正领略到文臣的嘴上功夫? 紫袍老头儿怒了,率先出列又开始对着龙座上那位心机十分粗浅的泥腿子陛下说个不停。 陆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神情激愤,嘴巴一张一合,喷出不少沫子。 衣冠楚楚的名流朝臣为着自己的利益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有这样吵架的力气,想必他们去田里锄地也是一把好手。 看着面沉如水的天子眼帘半垂,似乎还在走神,紫袍老头儿出奇愤怒了,连先帝面对他时也断然不敢如此光明正大地溜号! “陛下!” 紫袍老头儿奋力大喊一声,成功将太元殿中其他正在吵嘴的朝臣给吼闭嘴了,这才满意了些许,直直望向稳坐高台的陆峮,肃容道:“臣等如此行事,皆是为了劝阻陛下,莫要一意孤行!贸贸然改动赋税之策,定然是行不通的!” 陆峮哼了一声:“你说不行就不行?” 紫袍老头儿非常不高兴,再次强调:“陛下,此乃国事,事关天下人!万不可由着您的性子来。” 陆峮兴趣缺缺地应了一声,又将目光投向一直面无表情,身姿如松的崔起缜:“崔侍中以为如何?” 崔起缜出列,声音平静:“禀陛下,臣以为,眼下天下初定,理该匡扶农耕,安定民心。但赋税一事意义重大,即便陛下有心要改,也得从长计议才是,切不可操之过急。” 他的岳父说话也像是那些文绉绉的酸儒一般,恨不得十个字里两个都是四个字儿的成语。 陆峮面上仍是不太耐烦的模样,又接连点了几位位高权重的朝臣,无一例外,他们都在劝阻他不可立行赋税改革之事。 沈从瑾之流虽然是这一新朝的心腹之臣,但在崔起缜这等老狐狸面前还是嫩了些,说话亦不会引起什么重视。 御座上的天子似乎是被他们的接连劝导给烦住了,绷着脸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这天下,到底是朕的,还是你们的?” 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几个老狐狸看得分明,天子故意扭了扭腚,腰间玄铁黄玉制成的虎符霎时晃了晃,发出格外冷冽的光泽。 众臣:……怎么就忘了,如今上边儿这位是从战场上真刀实剑拼出来的杀神呢? 听着身后朝臣齐齐跪下,口呼‘陛下息怒’的动静,趁着众人都埋着头不敢直视‘发怒中’的天子,陆峮那张俊美无俦的黑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下了朝会之后,陆峮仍板着一张脸,大步带风地回了紫宸殿。 沈从瑾看着他的背影,估摸着陛下应该是快憋不住了,想着不能在那群老狐狸面前笑出声来,这才跑得这般快。 想到方才那些老狐狸不得不僵着脸答应先行丈量土地,重登在册的事,沈从瑾就忍不住欣慰,他们陛下,可真是出息了,竟然都能反过来逼迫那群老狐狸主动达成了陛下所愿。 沈从瑾很好,连被那些自命不凡、世家出身的大臣丢眼刀子也不在意,只与从前就跟随陆峮的几个大臣一块儿往紫宸殿去了。 陛下今日十分出息,须得好好表扬才是! 可是沈从瑾他们到了紫宸殿,迎接他们的只有胡吉祥那个满脸堆笑的老内侍。 沈从瑾不解:“陛下何在?” 灵犀 第27节 胡吉祥呵呵笑:“奴才也不知道……或许是去给菜地浇水了吧?” 众人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了,陛下的确对那几亩他亲自开垦的菜地十分上心。 但他们显然不太了解新婚中的陛下,有了娇小姐不瞧,去瞧那些绿油油的小青菜作甚? 崔檀令见着他回来了,一时候不知是该害羞还是该惊讶:“陛下怎么回来了?” 这个时候他应该才开完朝会,老老实实地在紫宸殿里批阅奏疏才是。 她才送走了哭哭啼啼的谢微音主仆俩,正想着上榻小憩一会儿,便看见陆峮站在门口,一张黑得十分英俊的脸上还挂着笑。 他在笑什么? 崔檀令轻轻别过脸去。 心底轻轻呸他一声,登徒子。 显然,合法合规做出‘登徒子’行径的陆峮不知害羞为何物,只过去熟练地将她揽到怀里,拿惯了弓箭刀枪的手带着粗粝一层茧意,落在肌肤上并不舒服,可是隔着几层衣裳为她揉捏腰间时,却叫崔檀令舒服得险些眯了过去。 她咬住唇,吞下了喉间快要溢出来的轻吟,若是叫旁人听见了,误会他们白日里就……那可真是丢死人了! 见她的神色越来越舒缓,从刚刚见面时浑身带着冰霜的牡丹花一瞬便成了软哒哒盛开在他掌心的小花妖,陆峮按捺住心底翻滚的欲色,正色道:“我和村头老大爷学的按摩之术,如何?” 崔檀令闭着眼睛,不是很走心地夸他:“嗯,郎君真是博学多才。” 博学多才?是在夸他会的东西多吧? 陆峮一听,深以为然,像他这样会上阵杀敌,会种地养猪,还会看奏疏的人才,其实还是很少见的。 想不到他的娇小姐虽然也像泰山大人一般爱用四个字儿的成语,但她不一样,她是用那些来夸他。 她真好。 陆峮忽地将手给抽走了。 崔檀令努力地睁开眼睛,他是要回去紫宸殿处理政事了吗?她要不要意思意思起身送一送他…… 她还没犹豫出一个结果来,便有一双带着温热力度的大手捧起了她的脸。 粗糙指腹摩挲着女郎仙露明珠一般细腻无瑕的脸庞,修长指节上还布着不少淡淡的伤痕。 明明是不相配的两个人。 陆峮看着她慢慢染上潮红的脸,方才心底腾起的一丝丝不自信也被她给冲走了。 她就是他们老陆家最好的媳妇儿! 拜了天地祭过祖神,跑不掉的。 陆峮捧着娇小姐的脸狠狠亲了一通,过了好一会儿才神清气爽地回了紫宸殿。 崔檀令被他亲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绿枝过来时,只看见她伏在榻上睡得安然,面颊嫣红,身上还盖了一层芙蓉织锦软毯。 绿枝颇有些欣慰,娘子真是长大了,睡着之前还知道自个儿拉被子盖了。 · 按礼说皇后新嫁,母族的人不好频繁到宫中去拜见皇后。 可卢夫人牵挂着女儿,正巧再过半月就是府上老太君寿辰,便和尔朱华英一块儿进宫去同皇后请安,若是老太君寿辰那日皇后能回崔府亲自贺寿,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荣耀。 婆媳俩带着一个板着小圆脸的小郎君进了宫,待见着坐在青鸾牡丹团刻紫檀座上的端丽女郎,她们还未说什么,便听得沉默了一路的瞳哥儿大喊了一声‘姑姑’。 崔檀令笑眯眯地招了招手:“瞳哥儿,快来姑姑这里。” 非是她拿乔,在阿娘阿嫂面前还要摆皇后的谱儿。实在是近日夜里陛下侍寝的热情高涨,崔檀令此时还能撑着没睡过去已经是发了脾气,他这才节制了些的结果。 小郎君立即放开了原本握着阿娘的手,噔噔蹬地就往崔檀令坐着的地方跑去,直到又扑到了那道带着幽幽香气的怀里,瞳哥儿才有些委屈地开口:“想姑姑。” 崔檀令示意宫人们扶着卢夫人她们坐下,又强忍着腰酸,将瞳哥儿抱在膝上哄了哄,见那张鼻头红红的小圆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她才松了口气。 尔朱华英忍了半天,终于在崔檀令哄了瞳哥儿去看宫里不知哪儿窜出来的那只长毛狮子猫之后开口问了。 “妹妹,那晚……可成功了?” 知道阿嫂在问什么的崔檀令粉面飞红,距离圆房那日已经过去了六七日,她原以为那日试出了陆峮是个顶顶中用的,今后过了一两日来一回,倒也能接受。 可她万没想到,陆峮中用得来每夜都要来缠着给她侍寝。 其中酸爽滋味,实在不好意思告与阿娘阿嫂听。 还是卢夫人经事儿更多,见自己娇娇的小女儿脸似红霞,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便知道了:“中用就好。中用就好。” 卢夫人这话说得真情实意,无论是夜间有个真正能解闷儿的人在身边陪着,还是想到日后子嗣的问题,陛下是个中用的,都能省了不少麻烦。 尔朱华英更兴奋了:“如何?我给你的那本小册子不错吧?是不是很省力气?” 崔檀令面颊嫣红,自始至终,出力的人好像都不是她…… 自然了,怕阿嫂继续追问下去,崔檀令只点了点头,转了话题:“我不在府上,阿娘的药可有按时喝?二兄还总是晚归惹您生气吗?” 女儿关心自己,卢夫人目光慈爱:“药都是吃着的,你不必担心我。你二兄那个泼猴性子,无论他去哪儿鬼混,我是不稀罕说他的了。” 相比于持重的长兄,二兄的性格的确要不羁一些。 尔朱华英笑了笑:“待小叔收收心,阿娘再为他娶一房贤惠的妻子,家有美妻,小叔还能舍得不归家?” 便是崔骋序那样冷淡稳重的性子,关上房门也变了副性子。 卢夫人嗤笑一声,她生的儿子,焉能不知道他的脾性? “不说这些糟心事儿。”卢夫人冷眼看着崔骋烈那样见天儿不归家,一回家就要与他阿耶吵嘴的性子,哪家的女郎嫁给他,那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崔檀令听阿娘将二兄划分为糟心玩意儿,忍不住一笑。 卢夫人眼下最牵挂的就是她,看着她面若桃花,眸光盈盈,便知道女儿在这段婚姻之中并没有受什么委屈,相反,陛下倒是十分宠爱她。 卢夫人拨了拨茶盏:“兕奴可想过何时要孩子?” 孩子。 崔檀令握着金雕镂空香球的手指僵了僵,可她不想将服用避子丹的事儿告诉阿娘她们,只轻轻别过脸去,状似害羞道:“这样的事儿如何计划?不过是听天命罢了。” “天命要紧,人事亦重要。”卢夫人看着自己出落得牡丹一般美丽雍容的女儿,心下仍存着担心,新君与世家的龃龉在几日前已经到了初露矛头的地步,无论是新君又或世家赢了,卢夫人眼下都高兴不起来。 这天子女婿都被赶下台了,作为陆家妇的兕奴焉能得到什么好处? 可说到要让兕奴早早诞下一个带着崔氏血脉的孩子,今后又免不了世家摄政,天子只是傀儡的局面。 想到那还没有影儿的外孙,卢夫人叹了一口气,此时殿内除了她们母女仨,绿枝她们都在殿外廊下守着,她也没有遮掩,只低声道:“你年纪还小,别那么急着生孩子。陛下勾着你,你也别昏了头,知不知道?” 怎么大白天的就说什么勾不勾的…… 崔檀令无奈,迎上卢夫人认真的眼神,只得点了点头:“阿娘,我记下了。” 母女仨正说着闲话,便听得外边儿有动静传来。 瞳哥儿回来了,跟着回来的还有一个生得十分巍峨高壮的英俊小黑脸。 崔檀令有些意外,这两人怎么撞到一块儿去了。 陆峮提溜着这小萝卜头,见着崔檀令笑了一笑:“喏,去问问你姑姑,我是不是你姑父。” 瞳哥儿双脚落地得了自由,便噔噔蹬地往崔檀令那儿跑去,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上带着些许委屈之意:“姑姑,骗人!” 骗人?她什么时候骗人了? 崔檀令有些狐疑地瞅了瞅朝她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洋洋得意的陆峮:“陛下怎么逗瞳哥儿了?” 陆峮人生得高,步子迈得也大,两三息间就坐到了她身边,还有空抬手免了卢夫人与尔朱华英的安。 眼看着这个陌生的黑脸汉子长臂一捞,就将他香香软软的姑姑搂到了怀里,连带着自己也被他抱在怀里,瞳哥儿生气了:“姑姑不要他!” 陆峮被他逗乐了,个小屁孩子,还撺掇他姑姑休夫呢。 卢夫人眉头一皱:“瞳哥儿,不得对陛下无礼。” 瞳哥儿的小脸板得更厉害了。 在阿娘与阿嫂面前这般亲密,崔檀令有些不自在,肩稍稍一晃想要躲开他,却被陆峮给捏住了。 “抖什么?着凉了?” 崔檀令不喜欢心机太过深沉的人,可是面对她的郎君,这样心机意外直白的人时,她生不出厌恶之心,只稍微有些无奈。 见娇小姐抿着唇不说话,陆峮又开始唠叨上了:“早和你说了现在天儿变冷了,你便是爱美,白日里也该多穿些,顶多晚上……”在帐子里少穿一些。 话还没说完,陆峮就被娇小姐那双柔若无骨的手狠狠拧了一把。 瞳哥儿看见了,以为他在欺负姑姑,大眼睛瞪得更圆了。 “姑姑,走!” 看着那小郎君拉着崔檀令的手,一本正经地就要往外边儿去,陆峮笑着把他提溜到自己膝上坐着:“走?走哪儿去?” 瞳哥儿瞪他:“回家!” “这儿就是你姑姑的家。”陆峮十分好心情地捏了捏他的小圆脸,被他瞪了也不在意,只笑着转头望崔檀令,“兕奴,你说是不是?” 崔檀令摸了摸小郎君软乎乎的头发,点了点头,柔声道:“姑姑有两个家,之后会经常在这个家里住着。瞳哥儿回去替姑姑守着另一个家,好吗?” 被寄予重任的瞳哥儿呆呆抬起小圆脸:“想和姑姑住。” 崔檀令面露为难之色,尔朱华英不要卢夫人开口,忙起身道:“瞳哥儿,别叫你姑姑为难,快过来。” “这算什么为难?” 陆峮见不得娇小姐蹙眉头的样子,自然了,夜间在帐子里的时候另说。 他带着粗粝茧意的指腹摸了摸她颦着的眉心,直到她松了眉头,似羞非羞地瞪了这不甚讲究的郎君一眼,陆峮才笑着放了手,颠了颠膝上坐着的小郎君:“就叫他在宫里住几天吧,我陪兕奴的时间不多,怕她无聊。” 卢夫人摇头:“陛下,这于理不合。” 即便瞳哥儿年纪还小,可始终是外男,不适合在禁宫之中久留。 陆峮倒是真不在意那些俗礼规矩:“岳母大人不必同我客气。瞳哥儿……是叫瞳哥儿吧?”他捏了捏瞳哥儿的小圆脸,又笑着看了眼崔檀令,“我与兕奴还没有孩子,听说身边有年纪小的孩童陪着,很快便能引来好消息。” 陛下是想当阿耶了? 崔檀令垂下眼,密密匝匝的眼睫轻轻抖动,在玉白面颊上留下一片阴影。 娇小姐这是害羞了。 陆峮盯得更起劲儿了。 他就爱看她脸红的样子。 灵犀 第28节 卢夫人轻轻咳了一声:“陛下与娘娘都是有福之人,待时机到了,自然会有好消息的。” 这话他爱听。 陆峮又同她们客套了几句,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娇小姐软嫩的手,放下那个气鼓鼓的小萝卜头,回紫宸殿奋发图强去了。 尔朱华英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 卢夫人:“……你喝口茶吧。” 可别说出什么臊人的话! 可尔朱华英哪里是憋得住的性子,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之后说得反而更起劲儿了:“妹妹,真是苦了你了!” 崔檀令喂瞳哥儿吃了块芝麻酥饼,听了这话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啊?” 尔朱华英挤了挤眼,暧昧笑道:“陛下生得这般壮……妹妹应付起来不觉得吃力?” 她就知道阿嫂说不来什么正经话! 崔檀令面颊酡红,瞳哥儿仰起脸看她脸红,还用小手给她扇了扇风,贴心道:“姑姑不热。” 孩子是好孩子,就是阿嫂不是什么正经阿嫂。 崔檀令嗔了她一眼:“阿嫂是嫌我这儿的茶不好喝?” 妹妹害羞了。 尔朱华英笑得十分慈爱。 下回进宫时再送妹妹一本儿更实用的小册子。 · 陆峮乘着夕阳晚风回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崔檀令站在庭院里喂鱼。 看着那群肥肥胖胖的锦鲤围着她游个不停,陆峮哼笑一声,想起了那群受他冷落多日的狂野小黑猪。 忽地伸了只大手过来揽住她腰。 一边发呆一边喂鱼的崔檀令被吓了一跳,手里一晃,黄琉璃绘彩蝶小碗里的鱼食倾泻而出,叫那群胖锦鲤吃了个心满意足。 察觉到娇小姐不太高兴的视线,陆峮替她接过了小碗:“站久了不会腰酸?” 今日早上他走时她犹在睡,嘟嘟囔囔着腰酸,他替她揉了半晌,见她眉头舒展开来,这才走了。 她会腰酸是谁害的? 崔檀令不高兴,却也不会说出来,只扭过头去看风景。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陆峮也安静下来,落在她腰间的手温热又有力,叫人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崔檀令站了一会儿就乏了,陆峮在她身后撑着,她正好能在他怀里倚好身子,舒舒服服地继续看景。 帝后在赏景,宫人们含着笑静悄悄地退下了。 崔檀令忽地想起阿嫂说的话。 她的郎君生得又高又壮,在帐子里是如何的中用便不提了,在外边儿当靠枕的时候,亦是很中用的。 第26章 [vip] 第二十六章 陪着娇小姐赏够了景, 陆峮拥着她进了殿:“怎么没见着那小萝卜头?” 什么小萝卜头。 崔檀令睨他一眼,慢慢坐在榻上:“我阿娘与阿嫂带着瞳哥儿一块儿归家了。” 陆峮有些遗憾:“岳母大人怎么这般客气。” 她阿娘自然不会将瞳哥儿留在宫里,白白落人话柄。 崔檀令没打算将这话告诉他, 只道:“郎君今日回来得早。” 秋日风大, 偏偏进了殿又觉得温暖如春,陆峮有些不耐地松了松袍领, 没有注意到崔檀令因着他这个动作而微微别开了脸。 露出一截皙白如玉的脖颈, 还有染上淡淡绯意的耳垂。 “今日朝中没什么事。”便是有,陆峮也不想用那些事扰了她的安宁。 崔檀令点了点头,叫了绿枝, 吩咐她们再过一刻钟便可传膳。 她在同宫人们说话,眼尾会微微翘起, 像是含着笑,漂亮极了。 见陆峮盯着她看, 崔檀令虽还是有些不习惯,但也不会像之前那般身子僵硬了。 正好趁着这段时间给他说一说到时出宫去给祖母贺寿的事儿。 崔檀令一说, 陆峮便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崔檀令露出一个笑容,紧接着又听他说:“放心, 到时我陪你去。” 陪她去……? 崔檀令笑容不变:“会不会太劳烦陛下了?有宫人侍卫们陪着就好。” 陆峮摇了摇头,握住她微微有些发凉的手,觉得温度不太对, 又搓了搓。 直到将那两只柔软小手都揉得泛出了健康的粉色, 陆峮这才满意地停了手。 发觉娇小姐还在看着自己,陆峮心想,怕是高兴坏了吧?连往日的矜持都不顾了, 这般望着他,说不定他再聪明地说几句情话, 娇小姐今晚还能许他侍寝。 这般一想,陆峮沉稳道:“你我夫妻一体,你的祖母,也是我的祖母。于情于理我都该陪着你一块儿去。” 话是这么说,可是…… 崔檀令原本打算着回府替老太君贺寿送了寿礼,便回自己的卧云院好好休息一番。 左右她现在就是个漂亮招牌,稍稍亮一亮相就成,她若是真在宴上久坐,还会叫旁人觉得不自在。 这昭阳殿中的床虽也奢华宽阔,可还是不如她自小睡到大的那张拔步床来得舒服。 若是他跟着一块儿去了,少不了要她费心迎合。 想想就觉得累。 怀里突然靠来一个娇小姐。 陆峮低头,看见她细若葱尖的手慢慢攀上他心口,吐气若兰:“郎君心疼我,本是我的福气。可我也心疼郎君,你每日这般繁忙,光是处理朝政上的事儿都十分劳累了,我又怎忍心见郎君为了随我出宫去给祖母贺寿,回来又要熬夜去处理那些堆积的政务呢?” 她好关心他。 她好爱他。 听着她的轻声细语,陆峮只觉得心里边儿注入了一股涓涓细流,心痒痒得紧。 还在等着他回应的崔檀令猝不及防间又被亲了。 在唇齿交缠之间,崔檀令推了推他,抽出空叫他:“郎君……” 他到底应不应承她刚刚的话? 随即又被绷着脸看着凶巴巴的陆峮给逮了回去。 亲得更凶了。 崔檀令不明白,战场杀神……这般爱亲人,是正常的吗? · 紫宸殿 沈从瑾饮了一口茶,大监胡吉祥身边儿的小狗腿子胡富贵笑眯眯地来请他:“沈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沈从瑾‘嗯’了一声,婉拒了胡富贵想要替他整衣的好意,自个儿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袍子,抬腿往紫宸殿正殿去了。 陆峮刚刚去巡视了一遍菜地与旁边的猪圈,见着它们长势喜人,似乎也跟着看见了娇小姐被他养得胖了一圈儿的美好未来。 沈从瑾进来时见陆峮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还有些新鲜:“陛下笑什么呢?” 难不成是与皇后娘娘的感情又变好了? 陆峮见着他时,原本唇边挂着的荡漾笑意顿时收敛了个干净。 沈从瑾:…… 竟是如此重皇后轻大臣! 不过他还记着自己是有正事在身的,对着陆峮微微躬身:“陛下,底下边儿传来了一份土地丈量的文书。” 陆峮接过那叠厚厚的文书,沈从瑾一边说,他一边看。 “如今我朝土地主要分为五种类型: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其中坟衍、原隰都是适合耕种的地方,多良田。十年前举国上下曾丈量过一次土地。” 他顿了顿,陆峮‘嗯’了一声:“那时候一共有六百三十一百万亩土地。” 沈从瑾点了点头:“可是前不久交上的那份文书里记载着,粗粗丈量一道,才五百二十四百万亩地。” 陆峮合上了那堆文书,生得本就英俊锋利的脸一沉下来,便叫人觉得威势逼人。 沈从瑾哂笑一声,语气凉凉:“里边儿不知还有多少世家贵族的肥田良亩未曾登记在册,又有多少无法耕种的滩涂山地被凑了数。” “我就不信那些人的肚子有这般大,能生吞的下一百万,乃至两百万亩地。”陆峮冷笑一声,此时正是天光大亮之时,从屋外投来的明烈天光映照在他线条锐利锋毅的脸上,透出一股不可明说的坚定俊美,“吃下去的,也得给我吐出来。无论是揍一拳,还是砍一刀,又或者是将他们的家底儿都抄个干净,能叫我看到一个真实的数便好。” 陆峮说得这般清楚,沈从瑾自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头,又笑:“陛下就不怕这新君登基的一把火烧得太旺,将您来之不易的帝位也给烧没了?” 方才还因为土地民生而神情沉郁的陆峮听了这话扯了扯嘴角:“来之不易,再打就是。”他何曾怕过失去? “哦?”沈从瑾意有所指般地拉长了声调,“叫皇后娘娘与您一块儿再白手起家,风餐露宿,行军吃苦,您也舍得?” 陆峮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自己无所谓,却舍不得娇小姐陪着他一块儿受苦。 瞧他那没出息的样儿。 沈从瑾暗暗哼笑一声,又问道:“不知道那时陛下又成了一介乡野猎户,皇后娘娘可还愿意倾心追随?” 陆峮剑眉一竖,军师真是好酸的心思,竟是自己娶不到媳妇儿,就要离间他与娇小姐。 她自然是会跟着自己了。 灵犀 第29节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已经是他们老陆家认定的媳妇儿了,怎么可能会跑? 陆峮用自己新学的四字儿成语骂他:“无稽之谈!完全是无稽之谈!” 险些被暴起的陛下用唾沫星子砸死的沈从瑾默默后退两步,倒也不是他真的有什么坏心思,只是见着陛下这一知慕少艾便成了个痴心不换的模样,有些稀奇。 但愿皇后娘娘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偶尔叫陛下吃一吃苦头也不错。 沈从瑾这般想着,乐了。 陆峮狐疑地瞅他一眼,傻乐什么呢? 君臣两个各怀心思,这时候外边儿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峮下意识地握住腰间佩剑。 沈从瑾亦是面色严肃。 前来报信的是个小内侍,面对神情肃杀的陛下,他本就没有平复的呼吸瞧着更急促了些:“禀陛下!出大事儿了!” 什么大事儿?是哪个心机深沉的糟老头想要造反给他送充盈国库的机会来了? 陆峮握剑的手微微发热。 小内侍好容易喘匀了气儿,大声道:“崔指挥佥事将刘右散骑常侍家的三郎给打了个半死!如今刘大人家的女眷都跪在宫门前哭,求陛下您给他们一个公道呢!” 崔指挥佥事? 打了紫袍老头儿家的三郎? 陆峮想起来了,那不就是自家娇小姐的娘家二兄,唤作崔骋烈的那个。 这两人怎得打一块儿去了。 陆峮皱眉,那小内侍哆哆嗦嗦地又补充了一句:“说是为着平康坊一个花娘,二位爷才大打出手……如今外边儿已经传开了,说是崔指挥佥事仗着皇后娘娘,行事乖张,竟是连三品大员都不放在眼中了……” 话音刚落,小内侍便感觉殿内的威势陡然重了一倍。 他骇得两腿一软,干脆跪在了地上。 陆峮忍了又忍,实在是忍无可忍:“放他爹的臭狗屁!” 打架归打架,男子汉大丈夫的谁没在外边儿挨过几回揍? 便是陆峮自个儿,小的时候也被同村的铁蛋大牛们拿石子儿丢过几次。 “可这次他们着实是过分了!” 沈从瑾跟着点点头:“再怎么说,也不该将别人打个半死……” 陆峮眸光愤怒:“竟然将皇后牵扯了进去!” 沈从瑾:……怪不得陛下您这般生气呢,原来介意的是这一茬啊。 眨眼间,陆峮已经提步走出去很远了。 他倒是要看看,谁家的儿郎这般不要脸,打架打输了还要将罪过栽倒他的娇小姐身上! · 昭阳殿 崔檀令正在看修竹点茶。 修竹人如其名,生得十分高挑纤细,这双细长却隐含力量的手稳稳地端起细长嘴的茶壶,往茶盏里注入沸水,而后又巧妙搅动几番,嫩芽展绿漂浮,瞧着十分喜人:“娘娘试试。” 崔檀令接过茶盏,里边儿盛着的茶汤嫩绿清明,闻之清香,她慢慢饮了一口,见她脸上神情舒缓,宫人们脸上也都带了笑模样。 就爱看娘娘这样漂亮的人物多笑。 崔檀令还未来得及悠闲地再品第二口,便听得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心跳忽然也快了起来。 听着那个小内侍哭声说了事情缘由之后,崔檀令在绿枝她们担忧的目光中仍稳稳地将茶盏放回了紫檀小几上,正准备起身,却又听得小内侍道:“娘娘莫急!陛下说了,这事儿他去解决就好,外边儿风大,别冷着您了。” 崔檀令紧紧抿着的唇软了软。 只是,这是二兄惹出来的事儿,无论他为何打人,这事的确是发生了。刘府的女眷们在宫门前哭,想要哭出来的也不是那位脾气秉性看着鲁莽的陛下,而是皇后。 绿枝上前轻声道:“娘娘,您才入宫不久……既然陛下愿意出面,您再等一等消息便是。陛下是何等英明神武之人,定然会给二爷与刘家一个交代的。” 天可怜见,为了劝动娘子,她连那泥腿子陛下都昧着良心夸了,只盼着娘子莫要冲动,中了他人的奸计。 崔檀令顿了顿,知道这小内侍能过来,在前头的陆峮定然是已经知晓了此事,还跟着往宫门口去了。 他刘家有多大的面子?多大的委屈?能叫帝后同至查探他们的冤情? 崔檀令总是放晴的脸总算沉了下来。 只是…… 崔檀令又想起二兄与刘家三郎打架的缘由,是为了一个平康坊花娘。 绿枝见崔檀令颦眉,清冷无瑕的眉眼间笼着一层轻愁,瞧着便叫人的心也跟着一块儿揪了起来。 绿枝准备开导开导她,可别气出什么毛病来了:“娘娘想什么呢?” 崔檀令单手托腮,荔枝红缠枝葡萄纹大袖衫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了滑,露出一截白腻如玉的手臂。 她没有说实话,只道:“我在想,那花娘该生得有多好看?能叫两个男儿为她大打出手。” 原来她是在好奇那平康坊花娘的真面目? 原本还心疼主子的绿枝顿时面无表情,她就知道,按照她家娘子的性子,便是天塌了,她也只会抓紧时间睡觉吃点心。 绿枝的眼神越过门外,更何况,如今有那泥腿子陛下在前边儿顶着呢,天塌不下来。 不知为何,绿枝就是有这个自信。 陛下舍不得她家娘子受苦受气。 第27章 [vip] 第二十七章 刘家的女眷正跪在登闻鼓前哀哀哭泣。 之前呛人呛得最利索的紫袍老头儿刘寒松, 即被打的刘家三郎他阿耶,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看着一家女眷都跪在登闻鼓哭哭啼啼, 眼睛一瞪:“在这儿丢什么人!快都给我先回去!” 女眷之中辈分最大的乃是刘寒松的发妻, 出身河东吕氏,唤得一句吕夫人。 见自己夫婿急吼吼要赶她们回去, 吕夫人不依:“你这死老头子!三郎都要被人打死了你还要粉饰太平不成?” 刘寒松梗着脖子嚷了回去:“谁叫他去平康坊鬼混了?之前不洁身自好, 如今人废了,那也是报应!” 话音刚落,人堆里哭得最伤心的小媳妇儿眼泪顿时流得更凶了, 她才和刘三郎成亲没多久,若是人废了, 她可怎么活? 吕夫人丝毫不怵他,冷笑道:“不过是怕崔家那一家子到时候在朝堂上给你使绊子罢了!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可怜我三郎,竟然摊上这样一个无用的爹!” 刘寒松被她气得险些又要撅过去。 沉重的宫门缓缓拉开, 走出一个身着玄色麒麟纹圆领袍的英武男子,腰挎佩剑, 身似长柏,远远一望都叫人觉得威势逼人。 是那位将天下重又改了姓名的泥腿子陛下来了。 陆峮冷着脸,看着刘寒松那张老脸泛红, 忍不住问了一句:“刘大人在这儿等很久了?” 此话一出, 刘寒松忍不住多想,这泥腿子陛下难不成是在诈他是不是想给自家儿子拉偏架? 要不怎么问他在这儿等候了多久呢? 他若回答了是,那岂不是就承认了他们刘家一家老小都在这儿等着, 逼天子给个交代? 刘寒松板着个老脸没说话。 陆峮也不介意,随意扫了一眼, 没看着传说中被打了个半死的刘三郎。 他只是问了这么一句,刘三郎的小媳妇儿便哭得更大声了:“求陛下,为妾的郎君做主啊!” 说着,她扑到在地,妙龄韶音,身姿楚楚,看得吕夫人在一旁眼睛几欲喷火,反了!真是要反了! 她的三郎还没死呢,这小贱蹄子就迫不及待地要攀高枝儿去了吗? 陆峮的反应比吕夫人还要大! 他面上冷色更重,人不可察觉地微微后退一步,这小娘子怎得一上来就朝着他哭? 莫不是看着自家夫婿快凉了,转头就来觊觎他了? 陆峮皱眉:“刘三郎何在?” 刘寒松瞪了一眼吕夫人,上前拱了拱手:“回陛下,犬子正在府上由大夫治伤呢。” “府上?”陆峮眉毛一竖,问身边儿匆匆赶过来,如今人刚好站稳的京兆尹,“崔指挥佥事何在?” 京兆尹气儿还没喘匀,但十分铁面无私道:“回陛下,关牢里去了。” 陆峮赞了一句:“效率不错。” 原本担心陛下会偏心二舅子的京兆尹腰板挺得更直了,吕夫人脸上也露出了期冀之色。 “来人,去将刘三郎也一块儿关进去。” 陆峮大手一挥,成功让刘家一家老少都变了脸色。 吕夫人急急开口:“陛下不可!三郎他伤得重得很,若是再不及时治疗,只怕会丢了命啊!” 说完,她又一脸震怒:“难不成陛下真想偏袒皇后娘娘的二兄?想要来一出死无对证?” “放肆!” 陆峮声如洪钟,脸沉下来的样子又冷又凶:“是皇后指使你家三郎上青楼找花娘了?朕本来不稀得点破你们,可既然你们家都是些不要脸面的,朕又何必顾忌这么多!京兆尹!” 京兆尹忙拱了拱手:“臣在。” 陆峮冷哼一声:“速速带着人去刘府将刘家三郎提到牢里去。就放在崔家二郎对面那间吧,省得又有人编排朕偏心。” 吕夫人还想再挣扎一番:“求陛下开恩,三郎伤得太重,若是没有大夫医治只怕真的撑不过去啊!” 陆峮眉头一皱:“天牢里不是有值守的太医?你的意思是这过了医药考试好容易登了编制的太医还不如你府上请的大夫?你是在质疑朕的眼光吗?” 吕夫人不说话了,时下读书人、医者之流对于编制的执念尤重,若是她今儿敢嚷嚷开来,明儿那些个在编制内的太医官员就敢给她家老头子穿小鞋,在药里多放点黄连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啊! 灵犀 第30节 不过……在天牢里值守的太医老头岁数恐怕都能做陛下您的祖父了,人家风光上任的时候您还不知道在老家的哪座山头上打麻雀玩儿呢。 京兆尹识时务地回了一句:“吕夫人放心,天牢如今执行的是十分人性化的管理条例,有生命垂危的犯人进来时,我们会给予特别关照的。” 刘三郎的小媳妇儿抽抽嗒嗒地问了一句:“可是会用百年人参吊着命?” 京兆尹摇了摇头:“不是,但咱们可以提供免费火化服务。不过天牢经费有限,这个是集体项目,得凑满十个犯人才能开烧。” 那小媳妇儿哭得更厉害了:“那妾,妾的夫郎……岂不是还没轮到,人都发臭了?” 说完,她想到会变得比臭豆腐蛋还要臭却无法入土为安的刘三郎,眼泪珠子犹如黄河之水奔腾个不停。 吕夫人瞪她一眼,这只会说晦气话的小贱蹄子! 京兆尹沉吟一回,决定先拍一拍陛下的龙屁:“承天之幸,近来长安城中作乱的犯人极少。若刘家三郎真的不幸去世了,恐怕还真的需要等等凑足了十人才能一块儿火化。” 小媳妇儿哭声猛地一高,随即身子一抽,悲伤过度晕过去了。 陆峮看了就觉得烦,娇小姐虽然也是个娇娇弱弱的,可她就不会这样遇着事儿只会哭。 在帐子里的时候挠他挠得可凶了。 “行了,该抓进去的都一块儿丢进去。京兆尹按着律法来就是,不必顾忌什么。”陆峮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全然大公无私,只是娇小姐是个好的,他那岳父大人一瞧就是个爱讲又酸又臭大道理的老头儿,没道理在外对着他时常说教,在家时就不说娇小姐那二兄了。 其中多半是有什么隐情。 京兆尹应了声,带着人马又匆匆去刘家抓人了。 吕夫人悲呼一声,人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陆峮有些迟疑,看着刘寒松这老头儿慢慢变红的脸,好心建议道:“不如叫京兆尹将你夫人和儿媳妇也一块儿带牢里去,那里太医的手艺肯定比你府上的大夫好。” 刘寒松呵呵一笑:“多谢陛下美意,这就不必了。” 说完,他又对着陆峮行了个礼,忙招呼其他愣在一旁的女眷将婆媳两人扶了起来,匆匆忙忙地走了。 真是丢脸! 陆峮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只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寻游,你说,这一桩事儿是谁挑起来的?” 寻游是沈从瑾的表字。 沈从瑾全程沉默着看完了戏,末了才道:“臣与崔指挥佥事的交集不多,但之前也未曾听得他有何逾举违规之举。此番他与刘家三郎的冲突闹得这般大,背后指不定有人推波助澜。” 陆峮目光越过高耸巍峨的宫墙,不知道落在了哪一点上,叫他的语气也跟着变得有些叫人捉摸不透。 只是说的话还是很朴实就对了。 “长安城里的人心眼可真多啊。” 沈从瑾嘴角抽了抽,故意打趣:“那皇后娘娘呢?” 崔檀令也是土生土长的长安本地人,陛下又如何看待这位世家出身的皇后? “他们怎能与皇后相提并论?”陆峮不假思索地便摇头反驳,之后又反应过来,“我方才是不是用了个四个字儿的成语?” 重点是这个吗? 沈从瑾麻木地点了点头。 陆峮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些时日偷偷学习还是有用的。 待他多学些四个字儿的成语,到时候在朝堂上一用,定能叫那群瞧不起他的糟老头儿大吃一惊! 陆峮暗自下了决心,也没忘记正事儿:“你受累一趟,去天牢跟着看看,这桩事儿到底是谁惹出来的。” 沈从瑾点了点头。 · 昭阳殿 崔檀令今日连觉也不睡了,只坐在榻上等消息。 绿枝她们心中也跟着焦急,可越是这个时候,她们越不能表现出惊慌的模样来,不然叫娘子看着了,岂不是心里更加难受? “娘娘,喝盏麦门冬饮子歇歇吧。”绿枝端了碗盏过来,见她面色淡淡,魂儿都不知飞哪里去了,劝道,“二爷吉人自有天相,您在这儿不吃不喝地等着也只是伤了您自个儿的身子,二爷回头知道了,定然也要自责的。” 崔檀令眨了眨眼,接过碗盏喝了一口:“我倒不是光挂念二兄。” 绿枝适时地摆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崔檀令又喝了一口麦门冬饮子,这味道不是她喜欢的,麦门冬这味药材却能益胃生津,清心除烦。 “二兄经历了这回事,应该会被阿耶请顿家法。”崔檀令想,发生了这样的事,虽说未必然是二兄自个儿主动惹的事,但阿耶才不会管那些,他只会生气二兄闹出这样的丑闻来败坏了崔氏门楣。 待二兄归了家,大抵会在祠堂先祖们面前吃一顿打。 听着她这么说,绿枝有些哭笑不得,见她好容易露出些笑模样,也顾不得崔骋烈了,哄着她:“是,二爷没有娘娘懂事儿,挨顿打指不定还能将性子给掰正过来。” 崔檀令将手里的茶盏搁在紫檀小几上,细白皓腕上套着的翡翠镯子磕上质地坚硬的紫檀小几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懂事儿才不是什么好事。 看出她现在心情是真的变得不太好了,绿枝正愁着,便看见陆峮进了殿。 绿枝眼睛一亮。 陆峮正好注意到这一眼,眉头蹙起。 先头来了个疑似快成小寡妇的陌生女郎对着他哭哭啼啼,这后边儿娇小姐身边伺候的宫人怎么也对他有了不轨之心? 陆峮沉着脸走了过去,熟练地将娇小姐的手拉过去牵上,对着绿枝等宫人冷声道:“朕与皇后有话要说,你们先下去吧。” 都用上‘朕’这自称了,要知道,这泥腿子陛下从前在娘子面前可不兴这个! 莫不是这次的事儿有些棘手?都迁怒上了娘子? 绿枝方才还因着陆峮回来了可以逗一逗娘子开怀而松了口气,如今听得他这么一说,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只是她还没能说什么,就被那神色格外冷峻的泥腿子陛下给瞪了一眼。 绿枝只得低着头退下了。 · “郎君。” 陆峮低头一看,仙露明珠似的女郎柔柔靠在他怀里,只是两道远山一般的黛眉颦着,瞧着似乎很不安乐。 他忽地就想伸手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怎么了?” 他自觉说话语气十分轻柔,听着往日粗声粗气惯了的陛下陡然温柔起来的声气,崔檀令发现原本盘绕在她心头的那股郁气奇迹般地被不知哪儿来的风一吹,没了。 心头不再被沉甸甸的东西压着,崔檀令觉得舒服多了,熟练地往陆峮怀里拱了拱,声音又轻又柔:“我只是有些想郎君了。” 想他的怀抱,怎么不能算作是想他呢? 成婚这么几日,虽说陆峮身上有些小毛病,可光是怀抱坚实可靠,靠在里边儿比什么软枕都来得舒服这一点,就足够让崔檀令满意。 如果晚上他侍寝的热情能再少些那便更好了。 猝不及防被娇小姐的情话给羞红了耳朵的陆峮悄悄将背脊挺得更直。 她好爱他! 正准备捧起她的脸好好亲一番的陆峮刚刚一垂下眼,便见怀里靠着的女郎阖着眼,神态安然。 她睡着了。 陆峮只得退而求其次地亲了亲她柔软粉白的面颊。 亲完之后觉得滋味不错,他又连亲了好几下。 直到崔檀令眉头微微皱起,看起来不太高兴了,陆峮这才遗憾地收了嘴。 改日得去向专业的人讨教讨教如何在短短时日里将那些狂野的小黑猪崽儿喂得又壮又好吃。 长得还是有些慢了,得快些宰了给娇小姐补补身子。 这般随时随地都能睡过去……陆峮忧心忡忡地想,难不成是他侍寝真的太勤快,累着她了? 思量间,陆峮稳稳地抱起了怀里身子软软的女郎,放到铺着松软云锦的床上时,崔檀令似乎还为身下的触感不对而发出几声嘤咛。 好可爱。 陆峮轻轻抬起她纤细的脚踝,替她脱下了那双掐金挖云红香锦薄底鞋,看着鞋头缀着的两朵朱缨随着他的动作颤颤巍巍,眸色深了深。 可看着崔檀令睡得面带酡红,头还要下意识地朝着他这边儿凑,陆峮只得狠狠在心中又默念了大师教给他的几句佛经。 念了半晌,陆峮叹了一口气。 他果然是个没慧根的。 英俊威严的天子轻手轻脚地放下了帷帐,如月中仙影般朦胧的帷帐一落,他也跟着覆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陆峮依依不舍地替她系上了水红色撒花穿蝶纹兜衣的带子。 且等他晚上回来再好好伺候娇小姐! 第28章 [vip] 第二十八章 九月的天还有些热, 崔檀令睡了一觉起来,只觉得身上有些莫名的黏糊。 “绿枝。”坐起身来缓了一会儿,崔檀令叫了最亲近的女使进来, “替我备水, 我想沐浴。” 绿枝下意识点了点头,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娘子虽然事儿少爱安静, 可她要做的事儿都是有理有据的。 绿枝便也习惯了按着她吩咐的那般做事。 只是大白日的便要沐浴…… 绿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崔檀令,美人午睡刚起,柔白面颊上透出一点儿娇媚的粉, 哪怕是正在面无表情地发呆,也透出一股惹人怜爱的劲儿。 视线再往下一挪…… 咦。 绿枝眼尖地发现娘子穿着的碧色刺绣折枝小葵花金带抹胸裙上边儿一抹红痕若隐若现, 看着颜色并不算浓,只是她肌肤太过柔腻雪白, 那一点儿红便格外明显。 想到前不久回来过一趟的陛下,绿枝明白过来了。 灵犀 第31节 她还担心陛下会因为二爷的事儿迁怒于娘子, 可看着这样,非但没有迁怒, 只怕陛下为了讨得些甜头,还得反过来哄着她们娘子吧? 越想越美的绿枝笑意盈盈地去浴房那边儿准备了。 崔檀令见着总是板着个脸装成熟的绿枝笑着退下,似乎心情很好的模样, 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但她见着也觉得高兴。 崔檀令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原本有些酸痛的腰肢此刻却没有再传来什么异样。 腰间依稀浮上了男人温热有力的手指按上来的触感。 崔檀令抿着唇,轻轻笑了。 · 昭阳殿是后宫之中最为奢华的一处宫室, 这儿的浴房自然也设计得十分宽敞。 要说崔檀令嫁进宫来最满意的是什么,除了她那泥腿子夫君的怀抱, 也就是这宽敞得来能容纳下二十个她一块儿洗澡的白玉浴池了。 凤凰兽首口中源源不断地吐出温热甘霖,紫竹带着其余宫人们尽心尽力地往水里边儿铺花瓣、倒香露,要将娘子洗得香喷喷的才是。 崔檀令刚起来没多久,脑子还有些晕,站在三扇松柏梅兰绣屏后自然而然地伸平了手,任由女使给她褪去身上的裙衫。 这样贴身伺候的事儿她一向习惯由先前在崔府时便伺候她的人来做,是以只有修竹和雪竹两人伺候她更衣。 修竹动作轻柔地替她褪去柔软裙衫,露出白璧无瑕的肌体。 只是在看着那些色若梅花点点的红痕时,内敛如修竹也忍不住笑了:“娘娘与陛下的感情真是越来越好了。” 崔檀令原本还在发呆,听了这话,下意识地往身上一瞧。 那人是属狗的不成? 不过这样的羞恼话在心里说说便罢了,崔檀令不想在女使宫人面前说起陆峮的不好。 左右婚事是她自己愿意应允下来的,到时候若因为有人不小心将这些抱怨闲话流传出去,焉知他不会生气。 小心驶得万年船。 自觉思虑得十分细致入微的崔檀令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多睡觉,脑子才会好用。 待洗去一身粘腻,崔檀令舒舒服服地躺在庭院里的长椅上晒头发,一头乌润发亮的青丝在天光下闪着盈盈光泽,愈发衬得那张脸庞柔白动人。 与她一同进宫的六个女使里边儿属雪竹性子最活泼,偶尔崔檀令想听府里的闲话时找她总能听来一箩筐。 这下进了宫,雪竹也不辱使命,带着新鲜出炉的消息回来了。 “娘娘,二爷是为了平康坊倚红楼里一个花娘才和刘家三郎起了冲突!” 这事儿她早知道了。 崔檀令懒懒抬眼:“还有呢?” 雪竹方才去了掖庭走了好几圈儿,别看内侍惯是一些会拜高踩低的玩意儿,可他们出宫的机会不少,又碰上皇后娘家二兄为美与人大打出手的事儿,他们的耳朵里听到的小道消息自然更多。 “那个花娘,是从前御史中丞汪家的女儿,排行第五,唤作汪五娘。”雪竹见原本懒懒散散的娘子坐直了身子,顿时说得更卖力了,“先朝那位陛下退位的时候,汪中丞似乎想要随他而去,大骂朝中数位重臣乃是只图谋利的乱臣贼子。这不,还没等咱们陛下登基呢,汪中丞就被清算了,汪五娘子是他的女儿,年华正好,却被没入教坊司为奴,奴婢听着都觉得可怜。” 绿枝蹙眉:“没入教坊司,好歹也是归太常寺管理的正经地方。汪五娘子如何又会沦落到平康坊那等……风月之地去?” 怕污了娘子的耳朵,绿枝的措辞尽量委婉了一些。 雪竹也觉得奇怪:“虽说汪五娘子在教坊司也是个罪奴身份,可好歹不必如平康坊那些花娘一样受罪,她怎么会跑到平康坊?” 崔檀令垂下眼:“教坊司哪是那么好出的?她能抹去罪奴的身份,脱离乐籍,背后定然是有人出了力的。” 雪竹点了点头,随即又不知道想到什么,惊呼一声:“难不成,真是咱家二爷帮了她?” 很快她又把头摇得飞快:“不对啊,二爷若是喜欢她,虽说不能明媒正娶,可是将人接到身边好好照顾也是可以的。怎会忍心见她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这些话叫围绕在崔檀令身边的女使宫人们俱都忧愁地皱紧了眉。 “二兄不是那样的人。他若真心想帮,亦或者是喜欢汪五娘子,定然会将她照顾得很妥贴。”人人都说她的二兄勇猛有余,耐性不足,是个人见人嫌的泼猴性子,可崔檀令自小便在两个兄长的怀抱里腻着长大,她自然知道崔骋烈在那副鲁莽模样下的细心与柔情。 可惜了,她嫁了人,没法像闺中那样,还能想法子央着阿耶与阿兄带她去看二兄。 崔檀令轻轻叹了口气,眼下遣人去天牢又太过扎眼。 可她实在想知道二兄如今怎么样了。 崔檀令看着垂到胸前的长长乌发,午后的阳光很好,晒了一会儿已经晾了个半干,忽然道:“去叫小厨房做几道点心,我去瞧一瞧陛下。” 午间他回来的时候,她就不该那么轻易地就睡过去,好歹问几句刘家三郎的状况。 不过这事儿主要也怪他,谁叫他的怀抱生得那般合她心意,窝进去就想睡觉? 紫竹应了声,忙跑去昭阳殿的小厨房说事儿了。 绿枝看得想笑,那位陛下若是知道她们娘子难得献一回殷勤,竟是为了知晓二爷此时的情况…… 不过绿枝又想,依着泥腿子陛下一见到她们娘子就笑的性子,应该想不到那一茬去。 · 紫宸殿 近日政务颇为繁忙,前有奚无声伙同旧将自立了个小朝廷,后有土地丈量进度不佳,加上还有私藏铁矿的事儿,陆峮忙得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胡吉祥满脸堆笑地上前:“陛下……” 陆峮一听他这么拿腔做调地说话就犯恶心,剑眉一竖:“好好说话!” 胡吉祥满脸的笑一收,老实道:“皇后娘娘来给您送点心了。” 娇小姐来给他送点心了?! 陆峮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原本面无表情的俊脸上顿时带上了几分笑。 他现在可算知道为什么之前在田里做活的时候,旁边那些汉子看见自家婆娘过来送饭时不仅不停手,干活儿反而越来越卖力了。 锄头越扬越高,身上的褂子也跟着越扬越高,露出泛着麦色的结实腰腹。 当年只知道埋头猛啃窝窝头的陆峮如今明白了,他们这是在向自家婆娘展示自己劳作时的男儿本色! 不然怎么有句话说,说……说什么来着? 对!认真干活儿的男人最惹人爱! 胡吉祥见天子猛地站起了身,脸上风云变幻的不知道在想啥,忽然又一屁股坐下了。 看着又开始埋首批奏疏的陆峮,胡吉祥不懂了:“陛下?” 依着他的性子,竟然不出去迎一迎皇后娘娘? 怎么,今儿太阳要打西边落下啊? 陆峮抓着笔,沉稳道:“还不快去请皇后进来。” 他也得学一学从前的那些乡里乡亲,将自己辛勤工作时的迷人模样给娇小姐看。 这般一秀,娇小姐岂不是更会对他死心塌地? 陆峮这么一想,顿时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可听得那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他耳朵动了动,连忙低下头,做出一副严肃模样。 崔檀令进来时,看见埋首在案前的英武男子,倒是有些恍惚。 难得见他这般正经模样。 “兕奴。” 陆峮想要讨得她更多的喜欢,最好日日……罢了,娇小姐的性子大抵是做不出日日来给他送点心的事情的。 隔个几日来一趟也好。 不过他也不至于一直这般装严肃,鼻间又萦绕起她身上独有的幽幽香气,陆峮便抬起头,看见款款而来的美貌女郎,脸上露出一个笑。 崔檀令轻轻叹气,‘兕奴’这个名字大抵是要伴随她一辈子了。 出嫁前耶娘兄嫂爱叫,出嫁后自个儿的夫婿也时常将这个名字挂在口边。 罢了,今日也不是为了纠结这事儿来的。 崔檀令笑吟吟地行了礼,春柳一般的腰肢刚刚弯下去,便听得上边儿传来急急的一声‘快起来’。 她便从善如流地直起身子,将手放在了大步走来的陆峮手里,声音又轻又柔:“我贸然前来,会不会打扰了郎君?” “自然没有!”陆峮想也不想便摇头,手里握着她又软又嫩的柔荑,心里边儿忍不住一阵激荡,“兕奴,我……” 为了防止这食髓知味的人在紫宸殿提出什么羞人的请求,崔檀令指了指绿枝手里拎着的那个剔红梅花纹食盒:“用午膳时我瞧着郎君因着事忙都没用好,便给你送了些糕点过来,郎君瞧瞧可还喜欢吗?” 绿枝微笑着打开了食盒。 陆峮瞧了几眼,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很喜欢。” 他又开始想起从前的事。 难怪那些汉子将自家婆娘带来的水一顿狂喝,明明是喝了千百道的山泉水,到了不同的人手里,也能泛出乡野间不常见的一点甜来。 崔檀令有些不明白,只是送个糕点而已,他怎么看起来一副大受感动的样子。 “绿枝,你去给陛下沏一壶茶来。”崔檀令轻声屏退了宫人,拉了拉不知在发什么呆的陆峮,“郎君,你不吃吗?” 说着,她精巧纤纤的下巴抬了抬,似是疑惑陆峮为何不吃。 陆峮从旧事中抽回思绪,对着她一笑:“头一回有人给我送糕点来,我有些舍不得吃。” 他说得坦率,似乎没有担心这般直白的话会招人笑。 崔檀令默默想,他在她面前……似乎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一副无需遮掩的样子。 他不喜欢长安城的浮华虚伪,所以即便做了万人之上,无人之巅的天子,他也不稀得逼自己走入他们。 可她自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陆峮拨了拨她突然垂下去的眼睫,像是幼时去捉油菜花上小憩的蝴蝶一样。 还是生动起来更可爱。 “兕奴。”他突然叫她。 崔檀令心情不知为何有些低落,听着声音也只淡淡地应了声。 陆峮却很认真地盯着她:“你以后还会给我送点心,送很多次,对吗?” 崔檀令抬起头来,便望进他格外深邃明亮的眼睛里。 这不是试探。 灵犀 第32节 崔檀令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似乎从不稀罕做那些她司空见惯的事。 他想要的,是一句承诺。 · 崔檀令面对这样坦坦荡荡表露期冀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郎君若要,我便来送。” 崔檀令不喜欢变幻动荡,既然她已经选择了嫁给陆峮,若陆峮不变,那么她也不会变。 陆峮听了,眼中亮光愈闪,嘴角也跟着越扬越高。 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动人的情话。 崔檀令猝不及防被嘟成了小猪嘴。 她疑惑地看着陆峮,那双总是很平静的桃花眼里总算潋滟出一些不同的色彩。 陆峮捧着她的脸,声音因为过于激荡的心绪而荡漾开来:“不吃点心了。” “先吃你。” 糕饼哪有娇小姐的滋味好? 自觉又被娇小姐的爱感动到的陆峮捧着她柔白软嫩的面颊狠狠亲了好几口。 崔檀令:……下次来之前要在脸上涂很多尝起来苦苦的香膏! 那一盒子的点心最后还是没浪费。 崔檀令半倚在榻上,看着他一手茶盏一手点心吃得高兴,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有些不好意思:“郎君。” 陆峮立即抬起头来:“嗯?” “我二兄他……” 陆峮没打算瞒着她:“在天牢里关着呢。” 似乎是怕她伤心,陆峮严肃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酥饼,才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还咱们二舅子一个清白。” 还他清白? 崔檀令没有为自己二兄开脱的意思:“陛下,还是秉公执法的好。如今真相尚未大白,若真是我二兄犯了错,也请陛下不必顾忌我,依律处置便是。” 二兄是指挥佥事,那刘家三郎不过是个仗着自家三品大员的阿耶在外招摇的白身,即便是罚,大抵也是一阵子的皮肉之苦。 崔檀令这么一想便轻轻舒了口气,二兄从小到大挨打的次数与她喝药的频率差不多,光是受些棍棒惩罚倒是不怎么打紧。 “我不是看在你的份上。”说完,陆峮朝着她伸出了手。 崔檀令愣了愣,下意识地将手递给他。 陆峮微微严肃的小黑脸上泛起红晕:“待我擦一擦再来握你的手。” 崔檀令明白了,他原来是想要问自己讨巾帕。 想到自己方才下意识的举动,崔檀令有些尴尬,绷着脸拿出一条绣着春叶海棠的巾帕递给他,微微侧过眼去,如牡丹花色的脸上却逐渐蔓延上一阵红晕。 陆峮看得眼热,连忙将手擦了个干净,知道她爱干净,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道,这才将那团又香又软的巾帕一骨碌塞进自己怀里。 被他熟练地搂进怀里的崔檀令看着他此举忍不住想:这是被他扣下的几条帕子了? 用便用吧,她倒是也不缺这几条帕子,只是每回见他这样珍之重之地收起来,崔檀令总会觉得有些奇怪。 好像……连她的一根头发丝儿对他来说都是珍宝。 崔檀令是个俗气的人,她喜欢别人对自己好。 察觉到怀里的人忽地动了动,乌润发亮的青丝高髻蹭在他的下巴上,带来一阵微凉发酥的痒意。 陆峮咳了咳:“我不是那等会被美人计迷惑的人。” 怀里的人抬起眼看他,水色潋滟的眼里罕见露出些无言的情绪。 熟知三十六计的陆峮自觉在娇小姐面前展现出了一些自己的学习成果,人也有些得意,说出来的话却叫崔檀令一怔:“因为他是你的兄长。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人不是都很紧张子女的教养吗?没道理岳父岳母将你教得这么好,却将二舅子教成个只会惹事的浪荡子。” 他会这样想……是因为她? 崔檀令在他含笑灼灼的目光中忽地觉得有些不自在,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声音也变得瓮声瓮气的:“其实……我没有郎君想的那般好。” 陆峮顺势抱紧了她,怀里被她填满,心好像也是满满的。 “别人我管不着。在我心里,兕奴就是世间最好的女郎。”陆峮亲了亲她微凉的发,声音里因着含着笑,听着仍有些不正经,可是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执着,好像什么都不能更改他此时的心意。 看着她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泛红,陆峮担心,可别感动坏了吧? “反正我本来就是别人眼里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小子。”陆峮说这话时没有一点愤怒、难过,他只是在用这样的话去哄她,“能娶到你,可不就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世面了?” 崔檀令沉默了一瞬,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啾。” 女郎柔润的唇瓣落在了他线条冷峻的脸上。 陆峮愣了愣。 崔檀令收回了手,有些不好意思,起身欲走:“郎君,我先……”走了。 “别急!”回过神来的陆峮一把握住她纤细雪白的腕子,稍稍一使劲儿,又将人给带回了自己怀里。 重又捧起那张美貌无瑕的脸庞,陆峮笑着覆了上去:“还没亲够。” 眼看着那泥腿子陛下将娘子送出老远,差些都要直接送到昭阳殿了,绿枝抿抿唇。 陆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表情里颇有些不舍。 崔檀令身边总算没有那道巍峨似山的身影了。 绿枝这才找着机会问她:“娘娘,可问出什么来了吗?” 色若牡丹,面色酡红的崔檀令呆了呆。 好像……被美人计迷住的人,是她。 二兄与平康坊那花娘的事儿……竟然一句都没问出来! 第29章 [vip] 第二十九章 崔檀令不太高兴地回了昭阳殿。 她心里边儿在懊恼什么无人得知, 落在旁人眼里,只觉得皇后娘娘满脸落寞,想来是在陛下那儿吃了挂落。 说不定还因为娘家二兄犯错这事儿被训了一顿! 宫中的小道消息向来传得很快, 连幽居在明瑟殿的谢微音都知道了。 翡翠见好不容易鼓起些勇气的娘娘因为奚无声的事儿又变得恹恹不乐的样子, 忍不住劝道:“娘娘,奴婢觉得皇后娘娘挺喜欢您的。您多去和她说说话也好呀。” 总比窝在这没什么人气儿的明瑟殿来得好。 翡翠打量了一周, 只觉得这地儿和冷宫也没什么差别了。 谢微音穿得一身素色, 这样清淡的颜色更衬得她肤色苍白,有一种楚楚可怜的轻愁。 “皇后娘娘现在应该正为了娘家二兄的事情烦恼,我又怎好过去叫娘娘平添烦扰呢?” 翡翠眼睛咕噜噜一转, 想到自己刚刚去尚食局提膳时听到的消息:“娘娘,您在闺中时不是和汪五娘子有过交集?” 谢微音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汪五娘子, 人人都说自己与她都是闷罐子,即便是在宴席上碰见了, 也少有说话。 “也不算是有什么交集,只说过几句话……” 翡翠鼓励她:“这有什么?如今皇后娘娘只怕恨那汪五娘子都来不及, 你去她跟前儿顺着话那么一说,叫皇后娘娘高兴了, 您的日子也会好过起来的。” 是吗? 谢微音垂下眼,摇了摇头:“我与汪五娘子虽没什么情分可言,但她已经够可怜的了, 我又如何能为了自己再去她的名声上抹黑一道?” 翡翠哼了一声, 但知道她自小伺候的娘娘是个什么性子,只得怏怏不乐地点了点头:“可是奴婢想您多出去走动走动,成天儿待在殿里, 胃口都不好了。” 接着她又想起那群拜高踩低的势利眼,拿回来的膳食一日不如一日, 去问起来就要揪着奚无声和娘娘形同弃妇的事吵嘴。 翡翠抹了抹眼睛,她自己倒是没什么,就是替娘娘觉得委屈! 谢微音见她哭了,有些慌了神:“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了,你别哭了。” 翡翠接过谢微音递过来的绢帕,笑着哭出了个鼻涕泡儿。 · 昭阳殿 崔檀令原本有些不高兴,不过得了崔起缜遣人给她送来的密信时便放心了不少。 二兄虽说归家后会挨好大一顿打,但好歹不会出什么大事。 只是汪五娘子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这也不是崔檀令故意要将人往坏处想,实在是牵扯进这件事里的三个人身份都有些敏感。 她二兄自不必说了,因为她嫁给陆峮这事,崔氏虽在新君入朝后仍稳住了世家之首的位置,与其余世家的关系也变得有些许微妙起来。 焉知崔氏的人不会与新君联合,打压其他门阀世家?除却帝王手中实打实的权力,能叫崔氏揽在手里的权位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刘家三郎的阿耶刘寒松与崔氏这类老牌世家关系了了,与新贵家族来往更加密切。 汪五娘子如今虽身处卑位,可她阿耶汪中丞是旧朝的保皇派,还因此丢了官身连累了一家妻儿老小。 这三股势力派系交缠在一块儿,不可谓不复杂。 崔檀令没有要绿枝她们动手,自个儿动手将那张轻飘飘的字条放在青鸾衔珠烛台上烧了,盈盈跳跃的烛光将字条吞噬殆尽,也将她美貌无瑕的脸庞映出一点儿暖玉一样的质感。 这时候廊下宫人通传,说是长宁侯夫人谢氏前来给皇后请安。 想起谢微音,崔檀令轻轻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请她去偏殿稍坐一会儿,我待会儿就过去。”崔檀令去净房洗了洗手,又重新在铜镜前梳妆一番——去紫宸殿送了趟点心,将她的妆面都弄花了。 再见着崔檀令时,谢微音还是很紧张。 “夫人免礼。”崔檀令笑吟吟地叫了起,见她面色苍白,瞧着比上次见面时还要憔悴些,不禁微微颦眉,“怎么夫人的面色瞧着这样憔悴?” 想到她那个薄情郎,崔檀令的眼神柔和了一些:“夫人不必为着旁人的错刻意委屈自己。” 灵犀 第33节 奚无声犯什么事儿,与她这个深宫妇人总是没什么干系的。 皇后娘娘人真好。 谢微音眼眶一热,绵绵不断地滚下泪珠来,她自己似乎也觉得难为情,忙侧了侧身,低声道:“娘娘本是好意,无奈妾身太不争气……总是会叫人失望。” 阿耶阿娘是这样,翡翠有时候看着她也总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谢微音很怕皇后娘娘也用那样失望的眼神看着她。 听得她这么说,崔檀令怔了怔,她向来是个想得开的性子,从不愿意因为旁人来叫自己委屈伤感。 可她也能体谅谢微音的心情。 按理说她如今是外命妇,是该迁出宫去的,可不知是陆峮他们有别的打算,还是干脆就忘了她,谢微音只能孤零零地在明瑟殿住着。 或许出宫去住,换一番天底,心情也会更好吧? 崔檀令这样想,便也这样说了。 谢微音一愣,原本还在拿着绢帕拭泪的她呆呆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美人面。 “娘娘……是真的吗?我可以出宫吗?” 她问得激动,很快又跟反应过来一般急急摆手:“若是娘娘为难,也,也没关系的!我能有个住处,便很高兴了。” 话说到后边儿,声调越来越轻,像是秋风里被狂风吹得摇曳不停的青叶。 “这哪里有什么为难的?于情于理,外命妇都不该住在宫里,先前因为陛下登基一事,在这礼节上有诸多遗漏,委屈了你,现在补回来倒是正好。”崔檀令看着谢微音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原本有些不高兴的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好了,快回去收拾东西吧。崇宁坊有座宅子,先前就是赐给长宁侯居住的,你是他的夫人,住到那儿去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奚无声他不是…… 似乎看出了谢微音面上的犹豫是为了什么,崔檀令又道:“你安心去吧,我会替你在陛下面前说清楚的。” 她难得碰见谢微音这样命运悲苦,却从不在人前抱怨哀叹的人,便也想帮一帮她。 得了她的准话,谢微音欢喜得来就要给她跪下,还是紫竹眼疾手快地扶起了她。 崔檀令莞尔:“夫人不必如此多礼,今后若有空,常来宫中与我说说话便是了。” 谢微音连连点头,她实在是高兴极了,自从知道自己要代替长姐嫁入宫中,嫁给这有名无实的傀儡天子,她便没有盼望过还能有走出这深深宫闱的一日。 欢喜劲儿稍稍过去了,谢微音又想起她来的目的:“娘娘……从前可见过汪五娘子?” 见崔檀令面色未变,她自己又急急补充:“妾身没有旁的意思……只是相较于旁人,妾身与汪五娘子性子有些相像,常,常被人一块儿拿来打趣,因此妾身与汪五娘子有些许相熟。” 她这样胆怯的性子,大抵是不会帮着旁人来作恶的。 崔檀令脸上神情不变,心里却长长叹了口气,果然,她还是很讨厌这样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要揣测人心的感觉。 “我从前倒是没有与汪五娘子有什么交集。”崔檀令面上仍带着淡淡的笑,这样和煦如春风的姿态叫谢微音放松了些,“夫人大抵知道,汪五娘子与我二兄……” 她颇有技巧地停顿了下,谢微音很快点了点头:“娘娘若相信妾身,妾身便也斗胆说一句,汪五娘子虽因着家中败落进了教坊司,可她性子柔弱内敛,断断不是那等会故意邀宠惹事的人。自然了,她也不会做出故意陷害他人的事……” 崔檀令挑了挑眉:“夫人为何能断言她不会?” “人心易变,何况汪五娘子突逢巨变,性子一时大变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许是她的话说得有些许尖锐,谢微音又低下头去,声音有些飘,却很坚定:“妾身虽然笨,对着人的感知却很敏锐。汪五娘子是个没什么坏心眼的老实人,还有娘娘您……” 她飞快抬起眼来看了看崔檀令,重又低下头去,崔檀令观察到她对着人说话时经常是一副紧张不安的状态,很少直视人的眼睛。 “大抵是因为妾身遇着能给予善意的人太少了,才会把人都想得一成不变吧……” 崔檀令听了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点了点头,又闲话几句,将人给送出去了。 谢微音有些担心,问一旁送她们出去的修竹:“我是不是让娘娘不高兴了?” 修竹摇摇头:“没有的事儿,夫人安心便是。” 话是这样说,谢微音和翡翠还是忧心忡忡地走了。 · 晚上陆峮回来时,难得见着崔檀令正坐在廊下美人靠上发呆。 “怎么不进去?”陆峮一靠近她,便忍不住想将她搂进怀里。 两个人之间愈亲密,他的心情就愈好。 “陛下。” 崔檀令犹豫了一会儿,拽了拽他的袍角。 陆峮低头看着她,从善如流地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亲好了。” 崔檀令颦眉:“……陛下。” 她要的不是这个。 连着两声都叫了‘陛下’,陆峮老实了,顺着她的力道坐了下去,顺势调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将她抱在怀里。 他身上浸染了紫宸殿里的龙涎香,偏生他的气势如同草原之水狂野无垠,这样清冷矜贵的香气糅着他那股气势,似乎也演变出了别样的滋味。 闻多了,倒是习惯了。 崔檀令靠在他坚实可靠的臂弯里,望着在暮色四合下轻轻摇曳的花叶,轻声道:“郎君,你说,人都会变吗?” “这是自然了!” 陆峮不假思索的话,却叫崔檀令心里边儿不知为何闷了一下。 接着,她就感觉自个儿的腰被人捏了捏。 头顶传来陆峮含笑的声音:“从前你的腰细溜溜一把,我一只手就能圈住,现在不也长了点儿肉出来?” 言语之间,颇有些骄傲之意,若不是他日日勤恳地种菜养猪,择了这么些水灵灵有灵气的菜蔬肉食给娇小姐吃,这娇小姐从前十六年都细条条的身子能被他养出点儿软肉出来? 崔檀令听了,眉头一皱。 果然,她就不该和这人说什么正经话! · 崔骋烈犯下的事儿说来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 刘三郎出身再高,自个儿也不过是个白身,只是诸方势力都在试探这背后的深意。 崔氏,是否真的起了依附新君,吞并其余世家的心思? 崔骋序是大理寺卿,按律可以至天牢审问犯人。 审犯人这事儿他熟,审他那不着调的二弟是否又出去鬼混了这流程他也熟,只是审作为犯人的二弟,这还是头一遭的新鲜事儿。 看着崔骋序穿着官服,一张冷玉脸庞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崔骋烈先投了降:“阿兄,你别这样看着我行不行?” 崔骋烈长身玉立,在这昏暗阴冷的天牢里更显得鹤立鸡群。 揉出了个鸡窝头的崔骋烈面带沮丧:“我知道我太过冲动——” 崔骋序却摇了摇头:“冲动是假,你心里边儿介怀的是什么,我知道。” 崔骋烈低下头不说话了,身后依稀传来刘三郎喊痛的呻.吟声。 崔骋序眼中冷光一闪,侧过头去吩咐了一句:“去将他的嘴堵住。” 狱守们老老实实地照做了,之后又悄声退下,将地方都留给崔家这两兄弟。 见着人都走了,身后那牢里关着的刘三郎也是个活不成的,崔骋序才开口:“那日刘三郎是否提到了兕奴?” 提及他最心爱也是最心疼的妹妹,崔骋烈握紧了拳头:“他该死!” 汪五娘子如今沦为花娘,没有自怨自艾,只是努力着想要攒钱下来送去西南——她的阿耶阿兄还有小外甥们都被罚去戍边,有了这些钱,他们或许会好过一些。 这事儿被刘三郎知道了,崔骋烈想起那日刘三郎怀里抱着汪五娘子,酒醉的脸上露出的笑意有多令人作呕。 他说:“娇翠儿此举,不就同那皇后娘娘无甚分别?都是替自个儿家里卖身求荣……要是你阿耶他们知道你送去的钱是做这皮.肉生意攒下来的,不知道会不会一边儿用一边儿吐,啊?” 娇翠儿是汪五娘子的新名字。 她听了这话,抹了胭脂的脸上都透出惊人的苍白来,却什么都没有说,只麻木地起身为刘三郎斟酒。 直到她被人用力地握住了手腕,推了开来。 汪五娘子麻木的眼里总算映出了些光——刘三郎被打得好惨! 同兄长说完了这些事,崔骋烈梗着脖子:“就算阿耶罚我骂我我也认了!但我绝不会同刘三郎这等畜生道歉!” “我何时说要你去道歉了。”崔骋序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手袖口,一字一顿道,“刘三郎吸食逍遥散过量,意图谋害人命。你一个指挥佥事,朝廷命官,为了避免刘三郎一错再错,犯下枭首大罪……打了他几拳叫他清醒过来而已,只是他吸食逍遥散过量,本就亏了身子,自个儿无用没能收住这几拳而已。你又何错之有?” 逍遥散从前朝开始便是禁止买卖使用的禁.药,这个名号一打出去,刘三郎身上的罪便无可辩驳了。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其他世家的小心思也太明显了些。 无非是想试探与天子成了姻亲的崔氏如何立场如何,是否会为了皇后女儿与未来的太子外孙而站到天子背后。 崔骋烈又挠了挠头:“阿兄,为何都是一个耶娘生的,你的脑瓜子就这般好用?” 崔骋序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他,只道:“外边儿为了此事闹得风雨不断,越是这般,越是不能将兕奴牵扯进来。” 顿了顿,他又说:“她已经为崔氏付出得够多了。” 崔骋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昭阳殿 崔檀令再听得崔骋烈被放出来的消息已经是第二日了。 她正在陆峮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菜园子里站着,而她英俊不羁的黑脸郎君,正站在猪圈旁忙活着什么。 她环顾周围,很难想象在巍峨庄重的大明宫中还有这么一个……颇具农家风味的去处。 崔檀令轻轻扯了扯陆峮的手。 还在严肃研究这群新来的狂野小黑猪为何不吃饭的陆峮循声回望。 便看见自家娇小姐带着淡淡绯晕的玉白面庞,俏生生立在这满园绿色之中,愈发显得神清骨秀,容色逼人。 陆峮心下一荡,但他可不再是未经人事的蠢蛋儿了,若是在这儿亲娇小姐,她肯定不高兴。 于是陆峮只能沉稳地转过头去,不能看,看多了容易忍不住。 “怎么了?” 灵犀 第34节 见他似是态度冷淡,崔檀令咬了咬唇:“郎君,我二兄他昨日就被放出来了,是不是?” 陆峮点了点头,继续隔着一道栅栏观察着那群小黑猪的状况。 瞧着不是挺好的吗? 余光瞥见一头小黑猪十分狂野地冲着栅栏奔过来,陆峮不以为意,却看着它努力地伸长了鼻子……想要去拱娇小姐那漂亮的绣鞋?! 陆峮当机立断地踹飞了那头小黑猪。 崔檀令压住了喉间溢出来的惊叫声,见陆峮只专心骂那头狂野小黑猪,闷闷不乐地转过了身。 她就不该答应陪着他来瞧这劳什子菜园猪圈! 天子要与皇后独处,向来是不喜有宫人在一旁伺候的,因此绿枝她们只能远远儿地站着。 没有女使可以扶着她,崔檀令只得自力更生地踏上了田埂,可她穿的衣衫裙摆太过华丽繁复,伸出的绣鞋一角还缀着精巧明珠,怎么瞧,都与这田埂不甚相配。 眼看着她脚下一滑就要跌倒,崔檀令紧张地闭上了眼,心里边儿弥漫上的不知道是羞恼还是气愤。 她再也不想吃陆峮种的菜和养的小黑猪了! 腰间涌上一阵温热。 陆峮稳稳抱住了她,见她落了地,一张玉霜小脸还紧紧绷着,不由得笑了:“还在害怕呢?” 崔檀令很想生气地转身就走,但是……她走不了。 想到阿娘教她的那些驯夫小技巧,崔檀令纤巧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生得清冷无瑕的女郎做出这副委屈模样,便是石头人看了,恐怕都要为她软成一汪水吧。 “郎君若要专心做事儿,早前不带我来便是了。我一个人在这儿碍手碍脚的,没得误了郎君的事儿。” 说着,她扭过头去,瞧着还是有些生气的,发髻上绯红的珊瑚珠络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摇晃,乌黑的发,细白的颈…… 陆峮看呆了,他的娇小姐连生起气来都这么好看! “你说的这是啥话?”陆峮从怀里抽出一张绢帕擦了擦手,崔檀令余光瞥见,发现那是自己给他用了之后就没能收回来的绢帕之一,不由得抿了抿唇。 擦干净了手,自觉不会被爱干净的娇小姐嫌弃的陆峮熟练地将她揽进怀里,见原本还硬邦邦站在那儿的娇小姐很快就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不由得意地笑出了声。 实际上是站累了的崔檀令:……真想叫二兄给他一通老拳乱揍! 陆峮得意洋洋地开了口:“虽说你郎君我没读过什么书,可也知道‘夫妇搭配,干活儿不累’这道理。你不用做什么,就俏生生地立在那儿,我看着就高兴,干起活儿来自然更卖力。你说,这哪里是没有用处的?” 崔檀令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是个毫无用处的美丽花瓶,即便事实如此,但她就是不想承认。 见她不为所动,原本冷冰冰的漂亮小脸却缓和了很多,陆峮又笑着凑过去。 崔檀令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可她忘记了自个儿的腰还被人家揽着呢,这么一动作,只是将饱满如春桃儿的妙处挺得更高了些,愈发显得纤腰不堪盈盈一握。 陆峮的目光焦点随之下移,随即又变得幽深起来。 被自家郎君登徒子一般无异的眼神盯得脸红心跳的崔檀令又气又羞,伸出手捶了捶他:“我要回去了。” “真生气了?”陆峮不逗她了,见好就收,省得娇小姐生气了今晚不叫他侍寝。 他想了想:“气我为什么昨日不和你说你二兄就回家去了?” 崔檀令想了想,不全是,但刚开始是。 她点了点头。 看着她这乖而不自知的样子,陆峮剑眉微微扬起:“昨日我想与你说来着,可是你不是缠着我要?” 什么,什么缠着他要! 崔檀令粉面涨红:“才没有!” 她难得这样高声说话,陆峮看着,眼里笑意更浓了。 他毫不掩饰,真诚待她,自然也希望她能毫无保留地待他。 崔檀令抿紧了唇,昨个儿是他自己在紫宸殿忙到了大半夜,一回来又来闹她。 崔檀令本不想一味纵容他,可是想着政务这么繁忙的天子还记挂着她的身体,巴巴儿地去逮了一头刚刚长成的小黑猪自己动手烤给她吃,他自己却没空陪着她一块儿享用,又被朝臣叫去了紫宸殿议事。 崔檀令便蹙着眉受了他的孟浪。 陆峮在帐子里那般中用,她光是应付他都来不及了,怎会在帐子里问起二兄的事? 光是想想都觉得要羞死人了! 若是知道今日他会如此倒打一耙,她昨个儿夜里就不该心软,该对着龙屁狠狠踹一脚,叫他老老实实吃几日素的! 娇小姐好像真的生气了。 陆峮思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拨了拨她耳垂上的珍珠:“我再逮头小黑猪烤给你吃?” 就把刚刚那头最狂野的逮出来,瞧着运动多些,肉质肯定好。 这根本就不是吃不吃小黑猪的事儿! 崔檀令气鼓鼓地转身欲走,可是看着那田埂,和她自小见惯的青石路完全不同。 陆峮看着她本想转身,可是又转过来对着他抬了抬下巴。 崔檀令努力做出一副冷傲模样:“你抱我走。” 她想,这是对陆峮的小小惩罚。 便是她阿耶,也鲜少在人前露出与阿娘的恩爱模样。 她幼时曾问过这话,她高兴的时候喜欢亲亲阿娘,为什么阿耶从来不亲阿娘?是因为阿耶总是不高兴吗? 因为这事儿被卢夫人笑了许久‘老古板脸不讨人喜欢’的崔起缜温和地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瓜,道:“阿耶是大人了,做事儿不能再随心所欲,要不然旁人见着会笑话的。” 小小的崔檀令似懂非懂,长大后的崔檀令懂得了一些。 这些男人都将自己的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像陆峮这样的人,是不是也不乐意在人前做出被她使唤的样子? 可她低估了陆峮的厚脸皮程度。 高大英俊的黑脸郎君眼前一亮,竟有这等好事儿?! 绿枝她们老老实实地在天子亲自划下的菜园子基地外等着,远远却看见……那泥腿子陛下将她们娘子打横抱着,健步如飞地走了过来。 绿枝看得揪心,走那么快,可别把她们娘子给摔着了! 直到陛下抱着娘子呼啦啦地像阵风刮过她们身边,宫人们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崔檀令早在他抱起自己的那瞬间就有些后悔了,这人惯是个脸皮厚的,出丑的哪是他啊? 是她自己还差不多! 陆峮一口气将人抱回了昭阳殿,将她放在内殿里的琉璃八宝榻时,见娇小姐红着脸偏过头去不说话,陆峮笑着靠近她。 崔檀令身形虽然纤细婀娜,可她比寻常女郎要高上一些,陆峮抱着没有吃力,但这么长一段路走下来,他呼吸里带了些喘,靠近她说话时鼻间呼出的气似乎都带了些灼人的意味。 崔檀令更不想转过脸来看他了。 陆峮逗她:“不看我?不看我就直接亲上去了。” 说着,他又靠得近了些。 崔檀令慌忙转过脸来。 一人靠近,一人转头,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那张面若滴露牡丹的美貌脸庞便近在咫尺。 只需要轻轻一碰就能吻到她的柔润唇瓣。 陆峮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突然又被捧着脸猛亲的崔檀令不高兴了,可是一入了这黑脸郎君的怀抱,她身子一软,那阵气恼很快便也烟消云散。 陆峮抱着软哒哒的娇小姐,亲得更来劲儿了。 · 南州 南州地处南方,比北方的长安城要温暖一些,可如今才过十月,奚无声便离不开大氅厚衣了。 侍奉他的暗卫见他一直咳个不停,手里边儿还握着笔,忍不住劝了劝:“陛下,您身子要紧。歇一歇再写吧。” 奚无声苍白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摇了摇头。 他的拥趸并不多,相比于那叛军头子昔日的五十万大军,他不过才得几万兵士而已。 此时若不多加利用起来,只怕明日那群人便能带兵踏平南州。 奚无声这般想着,落笔的节奏更急促了些。 带兵打仗并非他所擅长,可他自幼习读兵书史册,光比驭兵,那叛军头子未必能胜过他。 外边儿却隐隐传来喧闹声。 奚无声蹙了蹙眉。 暗卫出去查探了一番,面色难看地回来禀报:“陛下,外边儿那群平民是听说了南州以外的州郡都在重新丈量土地,听说,听说……” 奚无声眉心皱得更深:“听说什么?” 暗卫头埋得更低了些:“听说,那位新君要重新给天下百姓分土地,改赋税。” “无稽之谈!”奚无声冷笑一声,“他上位得名不正言不顺,正是要讨好朝臣巩固势力的时候,怎么会冒着得罪世家贵族的风险去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吃力不讨好吗? 暗卫心想,主子没看见,可他看得分明,在说到可以重新分得更好的田地农具时,那群南州百姓脸上露出的笑容与期冀之色是那样真实。 “好了,叫郡守他们多去城中巡视,不要叫百姓闹事。”奚无声冷着脸下了命令,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叛军头子……或者叫他一句陆峮,肯大胆去做的事。 若承认了陆峮的举动皆是为了百姓民生,那他现在打着拨乱反正旗号,想要光复奚朝运势所做的这些努力……又算什么? 奚无声有多迷茫,陆峮不清楚,也不关心,他只往娇小姐身边凑了凑:“明个儿真不要我陪你回娘家?” 第30章 [vip] 第三十章 崔檀令洗了个香喷喷的花瓣浴, 换了身柔软亲肤的寝衣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发呆,冷不丁听得陆峮这么问,看了他一眼:“陛下不是答应过我了吗?” 陆峮摸了摸鼻子, 凑得更近了一些, 鼻间都是她身上传来的幽幽暗香,叫他的心神更加荡漾了些:“我这不是有空吗?碍不着什么事儿的。” 灵犀 第35节 可她有事儿! 崔檀令幽幽地看着他:“陛下这是舍不得我?” 陆峮黑脸一红, 他怎会是那等离自家婆娘五里远就紧张心跳的小气性子! 见陆峮沉默下来不说话了, 崔檀令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戳了戳他的胳膊:“郎君快去将灯灭了吧,我困了。” ……要使唤他的时候就嘴甜地叫他郎君了。 陆峮轻轻哼了一声, 下床去将三鸾梧桐枝烛台上燃着的蜡烛吹灭了,趁着泄露进来的盈盈月色上了床, 将已经开始晕乎起来的娇小姐搂在怀里。 崔檀令闭着眼拍开他不老实的手:“睡吧。” 陆峮温热的呼吸直直打在她的颈窝里,有点儿痒。 陆峮很委屈:“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呢, 你既不要我跟着你回娘家,又不要我侍寝……” 陆峮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这问题真的大了! 听着向来大大咧咧的黑脸郎君说出这样的话,崔檀令再多的瞌睡虫也被赶走了。 她睁开眼, 便看见陆峮直勾勾地看着她。 不得不说,有些惊悚。 崔檀令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呵气如兰;“郎君这是生我的气了?” 哼, 又叫他郎君了! 陆峮很想表现出宁死不屈的气节, 可惜,最终还在败在了美人盈盈一双桃花眼里。 最终他只能粗声粗气道:“没有!” 这嗓门儿大得都要震聋她耳朵了,还说没有? 崔檀令不跟他计较, 为了待会儿睡个好觉和明天能自在地和阿娘阿嫂她们说说话偷偷懒,此时做出一些牺牲, 是可行的。 她手环着他脖颈,脑袋却往他怀里又拱了拱,鼻间都是熟悉的气息,崔檀令觉得更想睡觉了。 陆峮还在矜持地等着娇小姐说几句好话来哄哄他,不料胸前一重。 陆峮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看,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崔檀令只是习惯性地闭了闭眼,但察觉到靠着那片胸膛起伏得猛然变大了很多,她慢吞吞地抬起了头,对着陆峮笑了笑:“我就知道郎君最心疼我。” 哼,这还用说? 陆峮微微侧过脸去,表示自己绝没有那么轻易被哄好。 “郎君不知道,我家中兄弟姊妹极多,都是些热闹爱笑的性子。郎君心疼我,见着他们放肆大抵也不会如何,那他们岂不是更要围着郎君问这问那,想要瞻仰郎君沙场战神的风姿了?”崔檀令将脸贴在他结实有力的臂膀上,柔声道,“郎君心疼我,我亦心疼郎君。不若之后再寻个机会回去,没有旁的宾客外人打扰,我再给郎君介绍我的家人,如何?” 如此……也勉强能接受吧。 陆峮轻轻哼了一声,又在她潋滟多情的桃花眼中低下头去,亲了亲她柔白幼嫩的面颊:“那你要早点回来。” 夫婿想自己婆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陆峮便也不觉得羞惭了,只捧着她的脸结结实实地亲了好几下,直到把人都给亲迷糊了,这才故作凶狠道:“不然我就亲自去接你。” 这哪里是什么威胁,反正到时候她歇息都歇息好了,他要来,刚好还能让他抱着自己上马车。 这样就可以从床上一路睡到马车上了。 崔檀令这么一想,被睡意侵蚀的脑袋里感觉到一阵愉悦。 她心情好,便也愿意给自己的黑脸郎君一点儿甜头。 红润柔软的唇瓣轻轻蹭在脸上,轻轻一吮,就能在他心头开出千朵万朵的小花。 陆峮被亲得面露享受,可这阵舒适还没持续多久,便感觉到臂弯里一沉。 他轻轻拂开落在她柔白脸庞上的发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在嘟起的小猪嘴上亲了一口。 娇小姐,真是哪里都娇! · 崔府 今日是崔府老太君七十大寿,长安城中素有名望的世家贵族大多都得了请柬。 但今儿的主人家便是清河崔氏,再清贵不已的顶级世家,以礼待客,再高贵的客人也不会引得他们侧目。 除了这位。 看着自四顶青鸾吐珠莲蓬马车下下来的美貌女郎,华衣婀娜,容色惊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福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在远远见着象征着皇后威仪的仪仗过来时,就有机灵的门房过去报信了,崔檀令才下了马车,便看见卢夫人与崔起缜相携着出来。 崔檀令及时叫了起,走过去挽住卢夫人的手臂,对着她眨了眨眼:“阿娘,你瞧我是不是胖了?” 卢夫人刚刚升起的一点儿悲意顿时就被这小女儿家意味十足的话给冲没了。 还是她的兕奴。 卢夫人直至到了昌平院,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转,还是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兕奴,眸光盈盈,粉面含春,只气质与以往有些不太一样了。 褪去了青涩,眼角眉梢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情,一看便是得了不少滋养。 卢夫人有些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陛下待你还好吧?” 崔檀令点了点头。 崔起缜慢慢悠悠地跟了上来,见着她们母女俩亲昵,自己心里也高兴。 “左右这儿只有咱们几个至亲之人,若陛下待你有不对的地方,你同阿耶直说便是。” 崔檀令摇了摇头,唇角噙着的笑意叫她愈发显得光彩照人:“阿耶,我没骗人。陛下待我,挑不出错。” 挑不出错? 崔起缜为人夫婿这么多年,都不一定能自信说出挑不出错这种话呢! 不知为何,心头泛起酸来的崔起缜轻轻哼了一声:“与你阿娘说会儿话,就去你祖母那儿请问声好,知道了?” 崔檀令点了点头:“阿耶自去忙吧,我与阿娘在一处就好。” ……哼! 崔起缜转身走了。 卢夫人将女使们都叫到门外候着,自个儿拉着崔檀令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儿,要不是崔檀令记挂着昨夜陆峮跟条恶犬似地在她身上啃了许久,怕是留下了不少印记,不肯脱衣裳,卢夫人都要动手扒了她的衣裳来瞧一瞧。 “是胖了些,气色看着更好了。”卢夫人大体上还是满意的,见崔檀令似是不乐地嘟起嘴,又笑了,“陛下怎么没与你一块儿过来?” 帝后同至,既是崔氏的荣宠,亦是兕奴作为皇后受宠的象征。 崔檀令摇了摇头:“陛下政务繁忙,我便没有叫他一块儿过来。” 兕奴不愿意多说,难不成还是因为心里嫌弃泥腿子陛下的出身? 这事始终是她们亏欠于她,卢夫人不好多说,只问了问崔檀令日常与陆峮相处得如何,母女俩一道儿往老太君的成豫园去了。 今儿崔府举宴,男客都在前院由崔起缜他们招待,女客们则多是在老太君居住的成豫园里凑着一块儿说话玩乐。 见着华容婀娜的美貌女郎款款而来,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行礼。 竟是崔家大房所出的那位皇后娘娘回来了。 崔檀令放开了挽着卢夫人的手,略略快步上前扶住了老太君,笑道:“我回来给祖母贺寿,就是特地想着要沾一沾祖母的好福气。您瞧,陛下与我挑了许多好东西来给祖母添福,您老人家可还喜欢?” 随着她的话,宫人们会意地低头捧高了手里的红漆缕金托盘,上面盛着的金玉宝物光辉灿灿,瞧着十分贵重。 围在两边的宾客们也适时地露出惊叹羡慕之色。 老太君看了看,笑着拍了拍崔檀令的手:“陛下与娘娘真是有心了。” 崔檀令又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哄得老太君脸上止不住地笑,亲昵地牵着她的手一块儿进了屋。 卢夫人与其他宾客寒暄两句,招呼大家进了花厅小坐。 其余客人有尔朱华英和二房三房的夫人照料,卢夫人并不担心,只是…… 她一双锐利凤眼似是无意地掠过微低着头的崔清嬛与站在她身边的中年妇人,眼中滑过几分嘲讽,转身低声吩咐自己的心腹:“遣个人盯着大娘子与她婆母,别叫她们做出什么蠢事来败坏了大家的兴致。” 紫英连忙点了点头,下去照做了。 卢夫人收回视线,面上带着笑又进去招呼客人了。 崔清嬛是个蠢的,几次三番针对兕奴,兕奴脾气好不愿计较,怕伤了其余姊妹情分,更是不想因为她一人损了崔氏名声。她这个做大伯母的却是个心狠无情的,若是都嫁了人了脑子还这般不清醒,硬要给人找不痛快,那她也不介意替荥阳郑氏管教管教儿媳妇。 崔清嬛的确是心有不甘。 为什么同样是崔氏嫁出去的女郎,她崔檀令就能有这般造化,受众人敬仰。 她崔清嬛却只能站在人后,做一个不起眼的看客? 看着她久久不动,她的婆母,如今荥阳郑氏主君的妻子李夫人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进去?” 不等崔清嬛回答,她又道:“你与皇后娘娘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姊妹,这份情分是旁人抢也抢不来的。如今三郎闲在家里,你这个做人妻子的看着就不心疼,不难受?快去和皇后娘娘打声招呼,要是能叫她答应下来给陛下说说给三郎寻个差事,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如今世家子弟大多都是要入仕的,有了天子亲眼,加上荥阳郑氏的门楣荣耀,她的三郎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李夫人兀自说得高兴,却没有注意到崔清嬛嫌恶的眼神。 李夫人不是如今荥阳郑氏主君的原配,而是继室出身,难怪眼皮子这般浅,令人发笑。 郑三郎虽然性子温和,待她再好,可他在做官一道上一事无成!竟还要靠着她一个女眷来挣前程。 即便待妻子再温柔细心,崔清嬛也忍受不了这样毫无建树的夫婿。 “阿娘要攀高枝,自去便是。”崔清嬛拿出绢帕掩了掩鼻,带着女使自己走了。 徒留下李夫人在原地愣了会儿神,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媳妇儿!我看真是要反了天了!” · 在成豫园陪老太君说了好一会儿话,又用过了午膳,崔檀令没有叫其他人相送,带着绿枝她们回了自己的卧云院。 出嫁快一个月了,再回到这座她自小生活的卧云院时,一向不乐意生出多的情绪来费脑子的崔檀令心头也生出了浅浅愁绪。 不过很快也就消散了。 “姑姑!” 瞳哥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圆圆的精致小脸蛋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看着可爱极了。 灵犀 第36节 崔檀令也很想念自己的小侄儿,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道:“瞳哥儿怎么过来了呀?” “替姑姑,守好家!” 顺着瞳哥儿小小短短的手指望过去,崔檀令看着自己的院子,花香不断,地上连片落叶都没有。 守在卧云院里的婆子连忙上前道:“娘娘不在的时候,小郎每日都要过来拿着扫帚扫扫地呢。” 崔檀令一怔,她那日的玩笑话,瞳哥儿竟然真的听了进去。 还每日都过来…… 猝不及防得了姑姑一个亲亲的瞳哥儿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被赶过来的崔骋烈笑话了好一阵。 瞳哥儿愤怒地瞪着他:“二叔,坏!” 崔檀令安抚地牵起他的小手:“对,你二叔是个讨人厌的,哪有咱们瞳哥儿惹人爱?” 瞳哥儿将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崔骋烈原本还想再逗侄儿两句,但看着自家妹子那冷飕飕的眼神,不由得闭了嘴。 心里边儿还在嘀咕,兕奴做了皇后之后,浑身的气势都不一样了。 一看就是阿耶阿娘亲生的! “阿耶不是赏了二兄你一顿家法?怎么看着还是活蹦乱跳的。”说着,崔檀令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崔骋烈。 崔骋烈下意识地想要撅一撅自己受伤颇重的腚,但在自己玉娇花柔的妹妹面前,他还是收敛了一些,只道:“你二兄我皮糙肉厚,你又不是不知道。” 崔檀令长长地哦了一声:“想来再来几次二兄也是受得住的吧?” 崔骋烈英俊张扬的脸上弥漫上苦涩:“兕奴你怎的这般狠心?” “我狠心?”崔檀令哼了一声,“你若真是不想受这些苦,行事之前就该多为家里人考虑些。我在宫中出不来,还要担心你……” 见她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崔骋烈急得手足无措,见瞳哥儿都急得来想用自己的衣袖来给姑姑擦眼泪了,他忙道:“我知道错了,兕奴,你,你别哭了!我这次吃了教训,今后一定不这样了,你别哭了,成不?” 崔檀令抬起一双泪意朦胧的眼看他:“果真?” 崔骋烈连连点头:“比真金还真!” 崔檀令原本断了线似的眼泪顿时止住了,她用绢帕拭了拭泛红的眼眶:“二兄能记住今日的话就好。” 崔骋烈被她这收放自如的眼泪给吓了一跳,听了这话也不敢再故意逗她玩儿了,难得带了些慎重:“你好好儿的就是,少操心些家里的破事儿。” 正如长兄所说,兕奴牺牲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已经足以对得起崔氏,他们这些做人兄长的不该再从她身上讨要什么。 秋风冽冽,身着蓝底金浪纹圆领长袍的年轻男子看着她的目光透露出往日难得的温和:“你这样的小女儿家,安安生生地在家里等着好消息就是。” 崔骋烈难得这样温柔,崔檀令却不买账:“还小女儿家呢,我都嫁人了,二兄说这话仔细被旁人听见,觉得我故意扮嫩呢。” 一想到自小看着跟花骨朵一样慢慢长大的妹妹就这么嫁了人,嫁的还是个叫她饱受非议,不知背后挨了多少嘲笑的泥腿子。 崔骋烈脸一沉,瞧着很不高兴。 “他今儿怎么不陪你回来?” 若是他回来了,就是他拼着腚上的伤还没好,也要灌那泥腿子陛下几罐子酒! 崔檀令用同样的话打发了她二兄,看着他叽叽歪歪还要问,她只好皱眉:“二兄,你再不去招待客人,待会儿长兄就要过来找人了。” 一直安安静静抱着姑姑大腿的瞳哥儿听了这话直点头:“阿耶,揍二叔!” “你这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崔骋烈捏了捏瞳哥儿的小脸,在姑侄俩一致的嫌弃眼神中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正要转身,却又被崔檀令叫住了。 “二兄,那汪五娘子与你还有联系吗?” 崔骋烈摇了摇头:“她是个苦命人……”想到长兄前几日的叮嘱,他急急改了口风,“这些腌臜事儿我怎好说给你听。只你放心,我今后不会同她再有什么交集。” 汪五娘子是被她阿耶昔日政敌故意出手卖到平康坊做花娘这样的事,崔骋烈下意识地不想叫崔檀令知道。 他这个妹妹最是心软,听了旁人这样的悲惨事儿,自己心里也会难过的。 看来二位兄长调查了一番,汪五娘子背后的确没什么人特意指使。 崔檀令放下了心,又赶着崔骋烈赶快去前院。 崔檀令揉了揉瞳哥儿被捏得有些泛红的小圆脸,正要牵着他往屋里去坐坐,却听见门外传来一声——“三妹妹。” 这个称呼如今倒是听得少了。 崔檀令回过头去,看见崔清嬛站在门外,往日灵秀婉约的少女模样不再,华服高髻,面容艳丽,看起来倒是比她有气势多了。 崔檀令心里在笑,面上却不显,只道:“郑三夫人怎么来这儿了?”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险些叫崔清嬛咬碎了牙。 不叫她大姐姐便罢了,如今竟只唤一句‘郑三夫人’,怎么,是在嘲讽她嫁的夫婿拿不出手,至今还是个白身吗? 崔清嬛勉强忍下,只微笑道:“我无缘见识到三妹妹大婚时的气派模样,原以为陛下今日会陪着妹妹一道儿回来?如今一看,竟是没有么?” 说完,她又轻轻一笑,用绢帕掩了掩嘴:“三妹妹也别怪我说话直。这婚姻里边儿,真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多的是表面风光内里心酸的事儿。我那夫婿虽是个平庸的,好歹性子好,从不与我大小声,事事都依着我……” 崔檀令讨厌她现在那种看似怜悯,实则不屑的眼神。 便是十个百个郑三郎加起来,也抵不过陆峮。 仅仅是他那颗纯粹为民之心,就足以叫崔檀令为之侧目。 她不是眼盲心瞎之人,自然看到了陆峮这些时日以来的辛劳与努力,也清楚他是为了谁才会这般。 他完全可以像奚无声那般做个傀儡天子,只有荣光而无实权,对于他这样草莽出身的人来说是最没有挑战与危机的选择。 可他偏偏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 崔清嬛想到此时在天光下愈发显得美貌无双,气度超然的女郎回了宫也要去伺候那样粗鄙不堪的泥腿子,心里边儿就觉得一阵畅快:“陛下是做大事儿的人,不拘小节,有时叫三妹妹觉得不舒坦了,倒也是常理之中的事儿,三妹妹体谅体谅便是。” 崔檀令刚想开口,就听得一阵有些熟悉的动静。 这脚步声,像极了陆峮第一回 闯进府里时她听到的那般。 “大胆!” 她头一回听到自己的黑脸郎君那样冷冰冰地说话。 果真是他。 陆峮很生气。 还好他忍不住偷偷过来了,还好他知道娇小姐此时定然也在想他,才叫马儿跑得快了些。 不然怎么能撞见有人故意离间他们夫妻。 他何时叫娇小姐觉得不舒坦了? 娇小姐顶多在帐子里挠他几爪子,在外边儿可从没有说过他的不好! 这人竟胆敢恶意破坏他与娇小姐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何居心! 第31章 [vip] 第三十一章 崔檀令见着他在盛怒之下愈发显得冷毅俊美的脸, 倒是有些相信他从前在战场上令人望之生畏的杀神名号了。 那样子看着的确挺凶的。 崔清嬛被吓着了。 这,这壮得跟座小山似的男子……就是那泥腿子新君? 瞳哥儿人小,脑瓜子却聪明, 先前听得崔清嬛说了那一通之后他就很不高兴了, 如今见着陆峮来了,眼前一亮, 脆脆叫了一声:“姑父!” 清脆稚嫩的童声稍稍缓和了此时有些压抑的气氛。 陆峮生气之余不忘抛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好小子! “这人是谁?如此编排朕与皇后,你晚上是住朕床底下了?”陆峮冷冰冰地盯着她,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他听军师说了, 娇小姐这样的小娘子都不喜欢自己的郎君一直盯着旁的女人看。 顶着那样威势逼人的视线,崔清嬛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妾身, 妾身……” 就在她慌忙无措的时候,崔檀令轻轻叫了一句:“郎君。”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泥腿子陛下很快地应了一声, 快步走到她身边去,握住她细弱的肩, 语气沉痛:“是我不好,叫你受委屈了。” 崔檀令愣了愣。 瞳哥儿却将小脑袋点得飞快, 姑姑就是被坏姑姑欺负了! 崔清嬛有些不可置信,方才还恶声恶气一股阎罗王模样的泥腿子陛下……怎么到崔檀令面前就是这么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了? 凭什么? 崔清嬛眼中的怨毒之色一闪而过,高声道:“三妹妹, 我知道你如今成了皇后, 贵不可言。可从前你与我抱怨的那些事儿难不成是假的吗?你自命不凡,不就一心想要嫁一个出身高贵风度翩翩的世家郎君?得知要嫁给陛下时,不是整日整日地生气发怒吗?” 崔檀令有些惊讶。 好老套的手段。 不过…… 身旁那黑脸郎君的呼吸陡然加重了些。 崔檀令原本想要开口解释的心顿时就淡了, 若是他一听了外人的话便信了,今日有一个崔清嬛, 明日后日乃至今后就会有无数个和崔清嬛存着一样心思的人。 每回都要解释,那她岂不是要被累死? 陆峮看着身旁的娇小姐垂下眼,一副安安静静不多加争辩的模样,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被那人的话一说,他就想起从前娇小姐和长宁侯那软蛋小白脸偷偷私会的事情来。 先前知道这事儿,陆峮只觉得不太高兴,他们老陆家的媳妇儿,哪能随随便便和外边儿的软蛋小白脸见面? 现在又多了几分酸,几分涩。 娇小姐为了他硬生生连自己的择偶标准都改变了,这都不是爱,那什么才叫做爱?! 陆峮眸光逐渐坚定。 她好爱他! 灵犀 第37节 “皇后与朕恩爱得很,哪里用得着你在这里指手画脚?”陆峮嫌弃地斜了崔清嬛一眼,指挥着绿枝她们将呆若木鸡的崔清嬛丢出去,“别叫她再出现在皇后面前,不然朕唯你们是问!” 这人嘴皮子坏得很,万一被她一说,娇小姐的择偶审美又偏到长宁侯那等软蛋小白脸之流上边儿去可怎么好? 被陆峮粗声粗气威胁了一通的女使们连忙将崔清嬛给拖了出去。 “等等。” 陆峮望向崔檀令,娇小姐不会是心软了吧? 迎着崔清嬛恐惧中又带着些恨意的眼神,崔檀令笑了笑:“大姐姐,这是我最后一回这么叫你。” “你实在叫我失望。” 轻飘飘的一句话,叫崔清嬛止不住地冷笑起来,这位尊贵无双的皇后娘娘也要开始对她的说教了吗? 崔檀令只是有些遗憾地感叹了一句:“你是崔氏长女,名门望族出身,自身亦精通诗书歌赋,调香制露样样精通。你为何从不在这些我不会的地方与我比较?” 说完,她在崔清嬛陡然僵直的神情中摇了摇头:“我们俩之间实在没什么姐妹亲缘,以后也不必再见了。你出现一回,就会提醒我一回今日发生的事儿,实在是令我不快。” “行了,将郑三夫人送出去吧。” 绿枝听懂了娘子话里的意思,不能在皇后面前出现,那不就代表着大娘子这辈子都没诰命可挣了? 娘子从前不与大娘子计较,为的是崔氏门楣,不能传出姐妹不和的丑事来。 可现在…… 绿枝觉得,娘子好像活得越来越自在了。 崔氏赋予她荣耀之后那些沉甸甸的枷锁,慢慢地都在卸去。 这可是好事儿! 绿枝早就看处处捻酸吃醋的大娘子不顺眼了,如今娘子自己都发了话,她便也不再客气,想着要再去卢夫人面前告告状才是。 崔清嬛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紫竹手疾眼快地用绢帕堵住了嘴。 主子都撕破脸了,她这个做女使的当然要护着自己的主子! 崔清嬛被带走了,绿枝送走她之后也有事儿要做,便带着女使们安安静静地退下了。 一时之间卧云院的院子里只剩下崔檀令与陆峮。 哦,还有一个小萝卜头瞳哥儿。 崔檀令实在有些受不了陆峮炽热的目光,微微侧过脸去:“陛下。” 怎么又不叫郎君了? 陆峮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朗声道:“我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了。” 崔檀令丰密卷翘的眼睫垂得更下了些。 “我定不负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是豪迈。 崔檀令顾不得其他了,抬起头来看他:“陛下……不生气吗?” “我为何要生气,她说的又不是真的。”陆峮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叫崔檀令生出几分不解,若是耶娘兄嫂便罢了,他们足够了解她,知道她的性子。 陆峮不过与她成亲一月,又如何能得知她的脾气秉性? 陆峮空出一只大手蒙住一直仰着头皱着脸看他们的瞳哥儿的圆脸蛋,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在那张微带茫然的芙蓉娇靥上结结实实地亲了好几下。 “我知道,你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黑脸郎君带着几分满足的话叫崔檀令原本想瞪他的眼神一霎都软了不少。 傻是傻了点,却也知道维护她。 不用叫她费什么心思,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崔檀令喜欢这样的感觉。 功过相抵,她便也不计较陆峮又急吼吼地在外边儿就亲她这回事儿了。 但是瞳哥儿很介意! 察觉到被他罩在手心儿底下的小萝卜头左扭右动闹个没完,陆峮最后偷香了一口,这才放开了对他的束缚。 瞳哥儿生气地抱住崔檀令的腿,气呼呼道:“姑父,坏!” 崔檀令煞有其事地跟着点头,这人的确是个坏坯子。 陆峮想到从前在军营里听到旁的弟兄们说的话,笑声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这个小萝卜头懂什么?” 被轻视了的瞳哥儿不高兴地皱起小圆脸。 崔檀令瞪他一眼:“陛下,瞳哥儿还小呢,别在他面前胡说。” 陆峮便收了声,笑嘻嘻地刮了刮瞳哥儿鼓起来的小圆脸:“你姑父我没读过什么书,说话粗得很,你别跟着学,知道不?” 瞳哥儿点了点头,他已经读了好多小人书了。 这么一说来,岂不是他比姑父还要聪明? · 瞳哥儿被乳母抱走了。 陆峮陪着崔檀令在卧云院赏花。 想到上一回初来卧云院时的模样,陆峮忍不住搂住身旁女郎那一截纤纤细腰,朝着她深情道:“我头一回见你,就知道你该是我们老陆家的媳妇儿!” 崔檀令面带微笑,可不是吗,早在他们俩见面之前,这桩婚事就定下了。 她转了话头:“陛下怎么过来了?” 她才回来没多久,陪着祖母她们用过了午膳,原本打算再歇个晌与阿娘阿嫂她们说说话再回宫去的。 没成想她的黑脸郎君巴巴儿地跟过来了。 听着她语气平淡,陆峮不由得在心中揣摩,这是高兴他来呢,还是不高兴他来呢? 思索一番,陆峮稳重道:“我想你应该是想我了。” 为了给她一个惊喜,他可是费了些心思从侧门翻进来的。 见他还有脸建议府上护卫的能力有待加强,崔檀令有些无言地翘了翘眼尾。 这人脸皮真厚。 崔檀令轻轻哼了一声,想到刚刚他在崔清嬛面前维护自己的样子,便不与他计较了。 察觉到怀里的娇小姐身子变得更软了些。 陆峮非常得意,他说对了吧,娇小姐就是想他了! 赏了会儿花,崔檀令便觉得有些困了。 感觉到娇小姐的头靠着他越来越沉,陆峮索性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轻声道:“我抱你进去睡?” 崔檀令点了点头。 卧云院里的卧房设计得无一处不精妙,陆峮抱着她进去,绕过那十二扇云水间立屏,空出一只手掀开如云雾般轻软的碧色绡纱帷帐,将软哒哒的娇小姐放到拔步床上。 看着她一挨着松软被褥便彻底睡熟了过去,陆峮亲了亲她面若海棠的脸,自个儿也小心翼翼地凑到床榻一边,打算陪着她小憩一会儿。 可他是头一回进女郎的闺房,更别说这女郎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娇小姐。 陆峮心里边儿不由得更火热了。 自床上看过去,镶嵌着彩色琉璃的窗棂边摆着一个黄玉花樽,纵使这间闺房的主人已经嫁作他人妇,花樽里仍插着几支犹带着露珠的金点桂花,桂馥兰香,整间寝室都飘荡着桂花独有的馥郁香气。 不过陆峮觉得,还是没有娇小姐自个儿身上的香气好闻。 这还是陆峮头一回直观地见识到娇小姐未嫁他之前过的是怎样奢华舒适的日子。 想了想自己在铜钱村那三件青瓦房,陆峮原以为那些花了他卖猎物攒下的钱修建起来的青瓦房已经很气派了,可一想到要叫仙露明珠一样的娇小姐去那儿住…… 立刻衬得那几间青瓦房就成了灰扑扑的猪圈。 陆峮被自己的想法给逗乐了,转头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崔檀令,他难得开始感念起那个胆大包天奋起反抗的自己来。 若他还只是先前那个乡间的穷猎户,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与娇小姐有什么交集吧。 · 话说那头。 被女使们架着赶了出去的崔清嬛几乎快要气疯了:“大胆!尔等贱婢怎敢这样对我!” 绿枝使了个颜色,钳制着崔清嬛双臂的两个女使忙放开了手。 没了那两道力气束缚,崔清嬛顿时跌坐在地。 绿枝拍了拍手:“陛下娘娘的意思,想必郑三夫人听得比奴婢还要清楚。还望郑三夫人您从此之后醒事儿些,别再往皇后娘娘跟前凑,若是再开罪了陛下,只怕牵连上您整个夫家,都救不了您。” 崔清嬛的女使匆忙来扶她,听了这话吓得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被崔清嬛狠狠瞪了一眼。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髻和裙摆,冷笑一声,带着女使往连和苑去了。 崔檀令一朝得势便了不得了,她便要看看,这尊贵无双的皇后娘娘,还能当得了多久! 世家与新君之间的矛盾断不可能调解,到那时,这世家贵女出身的中宫皇后,说不定会被双方怎样厌弃。 方才崔檀令的那句话如鸿雁掠过水面,只在她心头留下点点涟漪,很快也就消散了。 崔檀令高高在上惯了,哪里会懂得她心里的苦楚! 崔清嬛咽下心中那口不甘的怨气,攥紧手走远了。 绿枝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转身却没往卧云院,而是往卢夫人在的昌平院去了。 陛下金口圣谕,不能叫这郑三夫人再出现在她们娘子面前,她自然也要叫卢夫人她们知道。 两拨人各忙各的,却没注意到,不远处假山丛那儿立着一个俏脸微白的小娘子。 府上的四娘子崔清宜乃是三房庶出的女儿,自幼性情就偏安静,与旁的姊妹相处也习惯了忍让。 今日是老太君寿辰,欢欢喜喜的大日子里她也高兴,却没料到回小院儿的路上碰见了这么一桩事…… 陛下恶了大姐姐,大姐姐又怎么去招惹三姐姐了吗?若是大姐姐真的被陛下惩罚了,又会不会连累她们这些未出嫁的姊妹? 崔清宜越想越害怕,小步快跑回了她与姨娘云氏所住的斫雉院。 灵犀 第38节 云姨娘因着身份不能去前边儿宴席上,自个儿安安静静地在屋里给女儿缝衣裳,不料听得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她的心也跟着随之一紧。 崔清宜一回去就扑到了云姨娘怀里,秀美面庞上带了些恐慌:“姨娘,我好怕。” 云姨娘柔柔地安抚了一番女儿,见她终于冷静了下来,小声与她把事情说了,云姨娘这才叹了一口气。 “二房那位大娘子,向来是个心气儿高的。我不是常与你说,少与她往来?” 崔清宜点了点头。有些委屈:“我怎么敢得罪大姐姐……” 大姐姐连最受宠的三姐姐都得罪了好几次,若是放到崔清宜自己身上,只怕不用说什么,她的阿耶和嫡母都要主动责骂她了。 摸了摸女儿柔顺的头发,云姨娘笑了:“你真以为这样的性子好吗?从前在家中时,你们是姊妹,彼此之间互相谦让,这是好事儿。可如今各自嫁了出去,大娘子还是这般不醒事,得罪东家又开罪西家,便是比天还厚的情分也有耗尽的那一日了。” 崔清宜嘟囔了一句:“那是三姐姐脾气好,不与她计较。” 云姨娘很少见着崔檀令,但从自己女儿的嘴里也知道她是个柔和好性儿的人:“该是你的啊,怎么跑也跑不掉。若不是你的,便是天天上蹿下跳的也拿不到。” 崔清宜点了点头,她今年不过十四,见着崔檀令风风光光的模样也有几分羡慕:“但我不会和大姐姐一样露出来,一开了头,这心里边儿总觉得酸得没边。” 云姨娘笑了,更沉重的话她没有与崔清宜直说。 她是小官吏家的女儿,能嫁给这清河崔氏的三爷做妾,已经是叫耶娘欢喜无比的事儿了,即便三爷是庶出,可这清河崔氏的门楣骗不了人。 为人妾室,怎么会有不委屈的时候。 这被崔氏上下视为掌上明珠的崔三娘子人前风光,可是大家贵女要嫁给叛军出身的陛下,今后又免不了要面对崔氏乃至其他世家与新君之间的矛盾…… 云姨娘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这样泼天的富贵,她与宜姐儿是没有那个福气的。 只求能给宜姐儿寻一个家世相当,待她好的夫婿,云姨娘便也知足了。 · 昌平院 卢夫人正在小憩,听芳菲说绿枝过来了,原本有些疲倦的神色霎时就不见了。 绿枝是她亲自选在兕奴身边伺候的人,性子稳重,能叫她匆匆过来的事儿,想必不是什么小事。 “叫她进来。”卢夫人起身随意换了件衣裳,听得绿枝将崔清嬛如何在陛下面前故意给兕奴上眼药的,美艳面庞上的笑越来越冷。 卢夫人平复了下呼吸,点了几个婆子的名字,又对绿枝道:“你回去兕奴身边儿伺候吧,这件事我知道了。” 她说得平淡,绿枝却很放心。 她们娘子的阿娘,可不是个好惹的! 郑三夫人要倒大霉喽。 卢夫人也没有收敛,待客人们走得差不多了,便脸一变,转身去了连和苑。 王夫人正在屋里训斥自己的大女儿,小女儿崔清韵在一旁晃着脚听大姐姐挨训,时不时发出嘻嘻的笑声。 王夫人的眼神又往她身上飘,崔清韵便老实了。 崔清嬛只木着一张脸,任由她说,也不反驳。 王夫人看着她这样就头疼:“你都是出嫁了的大娘子了,脾气怎么还不如在家里的时候懂事?怎可让你婆母一人回了家,你自个儿在娘家待着?若是叫郑三郎乃至郑家其他人知道了,心里定会不舒服的。” “不舒服便不舒服吧,左右我也没好过到哪里去。”崔清嬛这样不配合的冷淡态度叫王夫人气得扬起了手。 “弟妹这是在做什么。”卢夫人没叫人通报,自个儿带着女使走了进来,见着崔清嬛冷淡中透露着僵硬的脸,一笑,“我可是听说,陛下发了话,不再叫嬛姐儿在兕奴面前晃悠。怎么,嬛姐儿年纪轻轻的,还当不得我这个老婆子耳朵灵光?” 察觉到女儿的异样,王夫人心中惊骇,面上却仍做出一副不知情模样:“大嫂说的这是哪里的话……” 卢夫人使了个颜色,芳菲便将崔清嬛做的事儿与陛下的话都说了出来。 王夫人脸色大变。 “孽障!”她狠狠给了崔清嬛一个巴掌,见她被自己扇得偏过脸去,心中不是不痛,但相比于让外人教训她,还是她这个亲生母亲动手更好。 卢夫人没心情看她们演戏,只懒懒翘了翘新染的蔻丹,笑声道:“陛下口谕,咱们这些做人臣下自然得要听吩咐。嬛姐儿今儿就先回去吧,往后没什么大事儿,也不必再过来了。” 崔清嬛猛地抬起头。 王夫人也有些不乐意:“大嫂,你这么做是不是太绝情了些?” 陛下那意思,顶多崔檀令回来时,她嬛姐儿不回来就是了。再说了,她一个皇后,能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嬛姐儿嫁在外边儿,不叫她回娘家,那她的夫家乃至外人会怎么想? 卢夫人脸上笑容不变:“就这么决定了。” “我想二弟妹与嬛姐儿都是体面人,应当是不会想与我对着干的,是吗?”最后斜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崔清嬛,卢夫人缓缓收起笑意,转身走了。 什么糟心玩意儿,也敢撺掇她那天子女婿与兕奴之间的感情。 呸。 · 雍一堂 崔骋序一进来,瞳哥儿就皱起了小圆脸。 尔朱华英也才回来不久,见着他,原本带着些疲惫之色的美艳脸庞上登时就挂了笑:“咱们瞳哥儿是嫌弃你阿耶了?” 崔骋序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偏生瞳哥儿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阿耶,身上臭。” 这是说他身上沾染了酒气。 崔骋序今日不知是饮酒多了些,还是存心要逗弄儿子,故意走过去尔朱华英面前,握住她的手:“你阿娘就不会嫌弃我。” 尔朱华英被瞳哥儿一盯,脸上顿时泛起海棠春色一般的酡红:“孩子面前呢,你乱说什么。” 不过她立刻又压低了声音道:“今晚在帐子里你再多说点!” 崔骋序笑了笑。 瞳哥儿默默盯着耶娘交握在一起的手,突然叫了一声:“姑姑姑父!” 尔朱华英忙着招待客人到现在,还没能多和自家美貌小姑子说上几句话,听着瞳哥儿忽地这么叫,有些奇怪:“你乱喊什么呢?” 瞳哥儿伸出小胖指头指了指他们还握在一块儿的手:“姑姑姑父,也这样。” 尔朱华英脸上的笑顿时荡漾了一些。 崔骋序则是重新板起一张俊脸。 那泥腿子陛下,竟在小孩子面前便这般狂野,不知道背地里怎样粗鲁! 门忽地被敲了敲。 崔骋序冷声道:“有事就说。” 小厮一愣,咋,大爷是知道二爷跑去卧云院要找天子妹夫拼酒的事儿了? 不然火咋那么大呢? 听得小厮这么一说,崔骋序彻底冷下了脸,正准备出去收拾一顿他那不长记性的二弟,手却被尔朱华英拉了拉。 “喝碗解酒汤再去。” 崔骋序眸光柔了柔。 她虽总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却总记得在他饮完酒后给他备上一碗解酒汤。 瞳哥儿看着阿耶阿娘两个人慢慢越靠越近,一张肖似崔骋序的漂亮小圆脸板得可紧,自个儿背着手出去了。 哼,也不知道阿耶是怎么有脸说姑父的。 第32章 [vip] 第三十二章 崔檀令睡了一觉起来,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天水碧云香绢攒成的吉祥如意顶结。 明明该是很熟悉的,可在这一瞬间,她竟然生出一些陌生感。 “醒了?” 崔檀令习惯性地往那处热源拱了拱, 脑袋枕在他结实有力的臂膀上, 她忽地就觉得方才生出的一点伤感随着吹进来的徐徐清风慢慢消散了。 娇小姐撒起娇来更惹人爱了。 又被捧起脸亲得脸皮都痛了的崔檀令面无表情地想,果然, 在这黑脸郎君身边是生不出什么伤春悲秋的情绪的。 崔檀令叫了绿枝她们进来伺候, 睡了一觉起来,她想换身衣裳。 左右待会儿与阿娘她们再说说话就回去了,也不怕再见着外客。 陆峮本来想留下来旁观, 可是被娇小姐那么一瞪,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出去了。 绿枝见崔檀令被气得微微鼓起的柔白面颊, 笑声道:“陛下越来越会体谅娘娘了。” 体谅? 崔檀令思索一番。 她与陆峮在一块儿,好像越来越自在了。 兴许是近日来的调.教发挥了作用! 绿枝一边给她更衣, 抬头见着她在笑,华容婀娜的美貌女郎眼角眉梢都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瞧着真是动人极了。 绿枝没有问,但她下意识地在想, 娘子笑得这么开心,是因为想到了陛下吧? · 陆峮站在廊下,他不似娇小姐那般讲究, 只穿上外袍, 又拍了拍,瞧着齐整些便罢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几声雀鸟的轻鸣, 风中送来馥郁却不腻人的花香。 连待在娇小姐住过的院子里都叫他觉得愉悦。 待处理完这段时日丈量土地并挖掘铁矿的事儿,他就带娇小姐多出宫来走一走。 无论是回娘家还是去郊外跑马玩儿, 都随她。 等等,要跑马的话,娇小姐那样细的腰,定然坐不稳。 到时候岂不是要靠他这个郎君? 想到今后两人能亲密无间地共乘一马,陆峮就觉心头一阵荡漾,英俊冷毅的小黑脸上也笼上了愉悦的笑意。 灵犀 第39节 他这副荡漾模样恰好被过来寻他拼酒的崔骋烈给看着了。 他顿时怒火中烧。 这泥腿子陛下,果然是出身不显,半点儿规矩都不懂!偷偷摸摸来,不知会他们主人家一句便罢了,竟然还大白日地在他娇娇妹妹的闺房院子里晃来晃去! 实在是,有伤风化! 陆峮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不善的视线。 他望过去,原来是二舅子。 正陷在与娇小姐共乘一骑美好愿景重的陆峮十分有礼貌地打了招呼:“二舅子,吃了吗?” 崔骋烈气势汹汹上前去的脚步差些被他的称呼给吓得错了节奏。 这人乱攀什么亲戚呢! 不过……听着倒是勉强能算得上有礼,还会问他吃了没。 来而不往非君子也。 崔骋烈不甘不愿地行了礼:“陛下亲至,臣等未曾远迎,实在是失礼了。” 陆峮摇了摇头,笑得矜持:“都是一家人,无妨。” 他可不乐意和这泥腿子陛下成这劳什子的一家人! 崔骋烈呵呵两声:“方才家父听得陛下前来,十分惊喜,遣臣来问一问,陛下今儿可要留下来用膳?” 说完,又补充道:“府上厨子的手艺虽比不得宫中尚食局,却也是兕奴自小吃惯了的,有好几样菜都是府上厨子才会的独门手艺。这么久时日不吃,臣还担心兕奴还会像小时候那般馋得直哭。” 陆峮原本想拒绝,一大家子用膳,娇小姐的眼神能停留在自己身上? 还是回去两个人一块儿吃饭才香。 可听着二舅子这么说,陆峮又有些犹豫了:“果真?” 崔骋烈点了点头,正想再接再厉说已经备好了几坛子美酒,却听得这生得比他还要英俊魁梧些的黑脸郎君理所当然道:“那劳烦二舅子将府上厨子送到宫里去,我再拨几个厨子过来就是。” 见崔骋烈面色错愕,陆峮又爽快地补充:“他们的月钱都我来出!” 打来长安这一路上很是抄了几个贪官豪富,陆峮自个儿荷包鼓着呢,只他自己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眼下遇见这样多雇几个厨子回去给娇小姐做饭吃的事儿,陆峮一点儿都不觉得心痛。 做饭手艺好,将娇小姐喂得再胖些,晚上搂着不就更软了。 陆峮深觉这笔银子花得值,必须得花! 迎上陆峮隐含压迫的眼神,崔骋烈咬着牙点了头:“这好商量,好商量。” 陆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崔骋烈又试着发出邀请:“那陛下是要留下来吧?” 要了他们府上的厨子,虽然自己是给了钱的,可也不好拿了好处就走人。 不然拿他陆峮当什么了? 这么一想,陆峮点了点头:“我会带着兕奴一块儿去的。” 目的达成了。 到了饭桌上,自己再那么一激,这泥腿子陛下还不被他给灌趴下? 崔骋烈十分乐呵地想。 ‘吱呀’一声轻响,换好衣裳的崔檀令出来了。 到了自己熟悉的家,又睡了饱饱的一觉,崔檀令心情十分不错,相较于之前爱穿的浅色衣裳,方才倒是难得选了一件石榴红织金牡丹团花的长裙,外边儿拢着一件金五彩事事如意妆花大袖衫,腰间垂下的掺金珠线穗子宫绦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与主人一同笑出了一个极美的弧度。 “二兄。” 崔檀令见了人,有些好奇:“你怎么过来了?” 见着自己容光照人,美貌无双的妹子,崔骋烈立刻换了可爱班副语气:“我就是过来瞧瞧你。对了,陛下天恩,允准咱们一大家子可以一块儿用过晚膳再送你回宫,你别着急,再和阿娘她们说说话去。” 至于这泥腿子陛下嘛,自然有他们几兄弟招呼。 崔檀令疑惑的视线便又落到了陆峮身上。 他不是巴巴儿地来接她回宫,不想她在外边儿多留的吗? 陆峮察觉到娇小姐询问的视线,心中有些酸溜溜的。 怎得一来了,叫的是她二兄,而不是她的郎君? 陆峮发觉了自己的小心眼,不由得更加郁闷——他怎么变成了这般小气的人! 这岂是堂堂老陆家大老爷们儿所为? 见黑脸郎君光黑着个脸不说话,崔檀令习惯了,大抵又是在装深沉。 她又与崔骋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叮嘱他少惹是生非,既然陛下赏脸,便吩咐府上厨子尽心些,说完又将陆峮爱吃的那几道菜名报给他听。 崔骋烈扭曲地朝着陆峮投去一个嫉妒的眼神。 做了十多年的兄妹,兕奴说不定连他喜欢吃什么都没搞清楚! 这泥腿子陛下何德何能! 送走了酸溜溜气鼓鼓的崔骋烈,崔檀令站累了,索性走了几步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一双玲珑妙目看着陆峮:“郎君?” 早在她报菜名的时候就忍不住笑出来的陆峮这下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牵起她柔白软嫩的小手亲了一口,喜滋滋道:“我就知道。” 崔檀令不解:“知道什么?” “咳咳,你们先退下。”爱面子的黑脸郎君挥了挥手,将那些女使都挥得远了些,这才凑在娇小姐跟前儿笑道,“自然是知道兕奴爱我。” 爱? 这实在是一个含义过于高远的词。 崔檀令看着他眼角眉梢都透露出的愉悦笑意,这份笑柔和了他线条坚毅英俊的脸,原本容貌冷肃正直的黑脸郎君这么一笑,倒是有些叫人心神荡漾的意味。 就只因为她方才说了那几道他爱吃的菜名吗? 她扭过头去,声音很轻,落在陆峮耳中,却像是自山野中吹来的春风,只是从他耳畔擦过,便能在他心头催生出千百朵摇曳着绿叶的小花。 “我做的这些与郎君为我做的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娇小姐还是这般谦虚。 而且还很容易害羞。 见她扭过头去含羞不愿见人,陆峮索性半跪在她面前,头一抬,就能看见她像蝶翼般微微颤抖的眼睫。 崔檀令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崔檀令虽不觉得男子的膝盖骨便要尊贵到哪里去,可人们下跪大多是拜父母又或者祭天地。 陆峮一个八尺男儿,哪里有对着她下跪的道理? 陆峮握住她急急来推他起来的手,笑道:“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你高高兴兴地收下就好,若是你还琢磨着如何还回来,我岂不是要送更多?你是想累死你的郎君不成?” 还,还能这么理解吗? 陆峮半跪在地,这样的姿势使得他只能自下而上地仰望她。 这样看去,娇小姐的脸像是被天光笼上了一层柔柔的光晕,细腻得来都能看清上面极为纤细的绒毛。 加上她午睡刚起,不必涂抹胭脂香膏,柔白面庞上就浮现出了自然淡淡的酡红。 好像一颗桃。 崔檀令看着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心下一跳,又推了推他:“郎君……”不要在这里。 这声‘郎君’落在陆峮耳中,滋味却不同。 鲜嫩饱满的蜜桃被人一口咬下,迸溅出清甜汁水时,是不是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颇具探索精神的陆峮捧起自家娇小姐的面庞,轻轻地覆了上去。 嗯,真甜。 · 被黑脸郎君肆意轻薄了一番的崔檀令拿过绿枝递来的圈金螺钿小镜子,看着自己面带桃花,眸带水光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气恼。 这么一副模样去见阿娘阿嫂她们,岂不是不打自招? 崔檀令瞪了一眼那个犹笑得餍足的黑脸郎君一眼。 陆峮熟练地过去搂住她:“不然兕奴再陪陪我逛一逛?说不定逛着逛着就不肿了。” 他说得很是诚恳。 崔檀令却不想搭理他。 这人时常‘情难自已’,在外边儿也不知道收敛些,要是叫府上的人瞧见了,她今后恐怕真是要羞得没脸回娘家了。 修竹心细,见陛下像条讨宠不成反被骂的大黑狗一般怏怏地出去了,凑上前去轻声道:“奴婢正好带了月华口脂出来,给娘子涂上一些,旁人便瞧不出什么异常了。” 月华口脂,是宫里尚宝局研发出来的新鲜玩意儿,涂抹在女郎唇瓣之上,会让嘴唇显得又柔又润,泛起月光一般清冷朦胧的光泽。 崔檀令从前试过一回,有些喜欢,现在听修竹这么说了,自然点头应允了。 陆峮站在外边儿苦恼着是不是回去了得再逮一头小黑猪去给娇小姐赔罪。 这回换个口味吧?椒香,还是酸辣?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 娇小姐冷着脸出来了。 崔檀令想通了,既然近日调.教已经颇见成效,那她便不能一味纵容他。 须得冷一冷他才是。 陆峮见着娇小姐面容清冷,嘴唇却如春日花瓣一般,散发出甜蜜柔软的芳香滋味,一时眼睛都看直了。 崔檀令用力地瞪他一眼。 这坏坯子。 陆峮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走吧?我还没好好见过你长大的地方。” 崔檀令试了试,他握得很紧,挣不开。 可她不想就这么便宜了他。 灵犀 第40节 “陛下不知,我这人懒得很,从前逛园子都是叫人抬着小轿慢慢赏景的。”桃花玉面的女郎微微扬起下巴,这副难得的骄矜模样叫陆峮看过去的眸光更加专注,“与陛下一同走过去赏景,只怕没走两步便要累得要回来了,到那时岂不是败坏了陛下的兴致?” “嗯。”陆峮还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你的确娇气。” 这人还真的点评上了。 崔檀令斜他一眼,冷冰冰地转过了身。 她生气了。 陆峮笑着凑过去:“不高兴了?” 崔檀令不想理他。 “不如这样,兕奴走累了,便换我来背你。”那张英俊面庞近在咫尺,凑在她面前时,叫崔檀令的心跳也忍不住跳得快了些,“我来做你的轿夫,如何?” · 既然陆峮诚心诚意地说了,崔檀令也没再拿乔。 只是要她青天白日就趴在陆峮背上这种事……她可做不出来。 她的目光忍不住往身边那个生得比她高出许多的黑脸郎君身上飘了飘,又轻声哼了哼,她可不像他那般厚脸皮。 察觉到娇小姐在偷看自己的陆峮不自觉地将身子挺得更直了些。 等到崔檀令转过眼去不理他了,陆峮还有些失落。 这就不看了? 卧云院旁就有一处小花园,崔檀令爱安静,崔起缜与卢夫人都疼她,不仅拨了府上这座规模仅次于老太君的院子和主君宗妇所居院落的卧云院给她,还将周围打理成了一个群芳荟萃的花园。如今天刚刚冷了些,便支起了暖棚,时时有匠人侍弄着这些花草,手下功夫却极为精妙,没有半点儿腐朽匠气。 眼下正是肃杀秋日,外边儿再冷的风也吹不败这里的花。 就像她一样。 陆峮难得有这样的闲心陪着娇小姐逛花园,听她轻声细语地在自己耳边介绍这些花儿的品种,也不觉得无聊,相反还认真地记下了她说起哪几种花时语气最柔最娇。 回头就吩咐胡吉祥也去采买些回来,就种在昭阳殿前。 待来年,他每日都能陪着她看花。 陆峮心里边儿在盘算什么,崔檀令不知道,她领着陆峮逛了会儿卧云院前边儿的小花园,就觉得时辰差不多了。 陆峮想着事,也不耽误他时刻盯着她,一见她步伐越来越慢,泛着柔柔光泽的唇也被咬了咬——只是很快就放开了。 “我背你?” 崔檀令正想摇头,便看得有人过来了。 是卢夫人身边伺候的女使芳菲。 芳菲行了礼,笑道:“娘娘,夫人遣奴婢来问您,昌平院备好了您爱吃的糕饼点心,您可要过去尝尝?” 崔檀令戳了戳牵着她手不放的陆峮,对着芳菲点了点头:“劳烦姑姑先回去告诉阿娘一声,我与陛下待会儿就过来。” 芳菲的眼神隐晦地扫过帝后掩在袖衫下交握的手,欣慰地退下了。 三娘子嫁人了这么些日子,卢夫人一直在担心陛下不会好好待她。 可芳菲今日一瞧,原本悬着的心忽地就落了下来。 方才三娘子对着她说话时,陛下的眼神可是一直停留在三娘子身上的。 芳菲激动地迈着步伐去给卢夫人报喜了,崔檀令动了动被陆峮紧紧握着的手,有些无奈:“陛下,你握得太紧了。” 陆峮还嫌不够。 “要是时时刻刻都能与兕奴在一起就好了。” 黑脸郎君过于直白的话语反倒叫崔檀令没法接。 陆峮很快又接了一句:“我批奏折的时候兕奴就在一旁坐着,时不时可以给我磨一磨墨捏捏肩。打拳练剑累了你还可以拿帕子给我擦汗……还有我去浇菜喂猪的时候……” 他犹自憧憬,崔檀令却越听越不得劲儿。 怎么这些时候她都要干活儿? 不知为何又得罪了自家娇小姐的陆峮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不过他知道娇小姐爱睡觉,恐怕不能一整天都陪着他,还准备着与她打个商量:“兕奴,我……” 崔檀令真怕他下一瞬就脱口而出‘准备让你跟着一块儿浇菜喂猪’,冷着一张玉白小脸,将手里边儿的绢帕塞到了她的黑脸郎君嘴里。 猝不及防被封了口的陆峮:? 崔檀令下意识地这么做了,之后才反应过来。 自己这么……胡闹,他应该会很生气吧? 就在崔檀令犹豫着要不要请罪的时候,陆峮自个儿将绢帕取了下来,又仔仔细细地卷巴卷巴之后揣进了自己怀里。 看着他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原本还有些担心的崔檀令放松了下来。 只是下一瞬她的腰又被人揽了过去。 陆峮逼近她,看着那双原本澄澈无波的桃花眼里为自己泛起波澜,他就觉得高兴。 天上的仙女儿也要为了他这么个尘世间的泥腿子下凡来成就好姻缘。 他们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越想越美的陆峮在因着他的靠近,鼻息微微有些紊乱的娇小姐耳畔轻声道:“兕奴,下次在帐子里也这样玩,好不好?” 这样玩? 崔檀令下意识地望过去,陆峮意有所指地拍了拍怀里的绢帕。 又看了看黑脸郎君面庞上荡漾的笑,崔檀令面无表情地扭开脸:“陛下,请自重。” 在帐子里拿着绢帕堵住他嘴什么的……听着就觉得很折腾人! 陆峮见她别扭上了,一边儿跟在她身边走,一边儿欣赏着她面容酡红的美态:“兕奴不喜欢吗?那就换个玩法吧,我来堵你怎么样?” 堵她?怎么堵? 崔檀令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些弥漫着海棠春色的画面。 崔檀令的脸一瞬红得几乎快要冒烟,狠狠瞪了他一眼,自个儿提着裙摆快步走远了。 原本跟在他们身后几步的女使们忙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徒留陆峮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娇小姐原来还能跑那么快啊? 等等,她连跑都那么有劲儿了,夜间在帐子里怎么还老是推说吃不下他? 陆峮面色严峻,这,可是关系着夫妻幸福的大事。 不成,他得找娇小姐好生分说分说。 第33章 [vip] 第三十三章 昌平院 卢夫人笑着起身迎了迎自己的娇娇女儿, 见她面带红晕,一张玉白小脸泛起桃花般的艳丽,不由得又喜又嗔地轻轻拍了拍她:“你这孩子, 来阿娘院子里还急什么?慢慢走就是。” 阿娘以为她是走得急了才会脸红。 崔檀令默默咽下那阵令人脸红心跳的激荡心绪, 平了平气息才点了点头:“我就是急着想见阿娘嘛。” 兕奴这是在对自己撒娇呢。 陆峮刚被女使们恭恭敬敬地迎了过来,就看见娇小姐被他岳母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儿地一顿乱喊。 陆峮:……岳母怎得比他还要狂野! 还好卢夫人余光瞥见门口那高高壮壮的天子女婿, 稍稍收敛了一些, 轻轻推了崔檀令一把,叫她坐好,自己则是起身准备给陆峮行礼。 陆峮现下对免礼这事儿已经很熟练了, 当即走过来挥了挥手,声音豪迈而清亮:“都是一家人, 岳母不必客气。” 卢夫人从善如流地直起了身子,微笑道:“都是托了兕奴的福。陛下来府上可休息好了?用不用臣妇叫大郎与二郎领着您再四处转转?” 陆峮摇了摇头:“岳母不必忙了, 我方才与兕奴逛了一圈,府上景致很是不错。” 得了夸, 卢夫人脸上笑意没什么变化,只轻轻嗔了一眼慢吞吞起身的崔檀令:“你这孩子, 陛下来了也不知道迎一迎。” 崔檀令察觉到陆峮投过来的火热视线,心中呸这坏坯子在阿娘面前也不知道收敛些,面上便更不想搭理他了。 看她做出这副娇气模样, 卢夫人心中又怜爱又欣喜, 能在陛下面前表现得如此自如,难不成兕奴的郎君调.教计划已经初见成效了? 卢夫人悄悄瞥了一眼陆峮,果不其然, 他一点儿都不生气。 卢夫人毫不怀疑,若是没有她们在场, 只怕这瞧着威武强壮的天子女婿就要将她玉娇花柔的兕奴搂在怀里一顿亲热了。 崔檀令看着不知为何脸上浮现出了迷之微笑的卢夫人,有些奇怪:“阿娘,什么时候用膳?”她低头看了看平坦的小腹,“我有些饿了。” 今儿歇晌歇得舒服,又陪着陆峮走了这么一段路,跟着还小步快走了一段路,崔檀令深觉自己应当多吃些饭给自己补一补。 陆峮听了比卢夫人还要急:“岳母可否快些安排?”很快他又补充,“兕奴身子娇弱,受不得饿。” 卢夫人微笑:……她是我女儿,我不知道疼? 不过左右这都是为了兕奴好,卢夫人便点头应下,遣了芳菲去小厨房看一看是否备好了膳食。 崔起缜正好带着崔骋序两兄弟过来。 见着陆峮,崔起缜风度翩翩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微笑着同他寒暄几番。 陆峮表面从容应对,心中却在想,岳父真是好爱用四个字儿的成语! 还好娇小姐没随了他。 因擅自叫天子留下来用膳而被自家长兄狠狠训斥了一顿的崔骋烈也顾不上蔫头巴脑了,对着陆峮微微拱了拱手:“早闻陛下武艺过人,曾一箭射中了敌军大将将其击落下马,大败遂城。不知今日可有福气,能叫臣与陛下过个几招。” 崔骋序皱起眉:“睢宁,不得无礼。” 崔骋烈满不在乎地抬起头,只盯着陆峮,只要今日能在校场上给这泥腿子陛下一顿揍,他就是回去再挨长兄十顿数落都成! 卢夫人也跟着不赞同:“睢宁,陛下万金之体,怎能陪你一块儿胡闹?还不快向陛下赔罪。” 崔骋烈低着头,说话语气却很欠揍:“陛下,您是应还是不应?” 陆峮将目光投向崔檀令。 灵犀 第41节 她此刻也顾不得和陆峮闹别扭的事儿了,颦起眉头的模样又娇又乖:“二兄,你别——” 得了娇小姐这句维护,陆峮就心满意足了。 果然,在兄长与郎君之间,娇小姐还是会慢慢偏向他的! 这么一想,陆峮顿觉周身都充满了力量,大手一挥:“校场何在?带路就是!” 崔骋烈等的就是这句话,武官出身的他难得生出些棋逢对手的兴奋感,手跟着一扬:“陛下,这边请!” 陆峮走之前还望了一眼仍皱着眉头的娇小姐:“我很快便回来。” 不会耽误她吃饭的。 眼看着两人兴冲冲地走了,卢夫人看了一眼黑着脸追上去的长子,轻轻推了推站在一旁稳如老松的崔起缜:“你不跟着去瞧瞧?待会儿睢宁蛮劲儿上来冲撞了陛下,我可不陪着你受罚。” 崔起缜笑了:“睢宁先前挨了一顿家法,我正愁没什么理由再打他一顿。如今他主动开了这个口,有陛下代劳,我自然不急。” 卢夫人:…… 崔檀令:…… 阿耶不愧是阿耶。 得了小女儿崇拜眼神的崔起缜摸胡须摸得更起劲儿了。 还是卢夫人凉凉看他一眼:“别薅了,年纪大了胡子长得慢,到时候还不是要麻烦睢宁去给你买假胡子?” 哼,慈母多败儿! 崔起缜不再说崔骋烈了,只看着崔檀令道:“我听说你做主叫长宁侯夫人搬出宫去了?” 崔檀令抬起眼看他,点了点头:“是。” 没有做更多解释,只承认了这件事。 卢夫人见不得崔起缜用那样对大郎两兄弟的语气对女儿,忙道:“搬出去也就搬出去了,她一个正值妙龄的小妇人,总是住在宫里算什么事儿?便是兕奴不提,我这心里也总是埋着一个疙瘩,改日也要让你进言叫长宁侯夫人搬出宫去的。” “胡闹。这样的事儿怎能叫我去说?”崔起缜下意识道,看着卢夫人变冷的脸色,缓了缓,又道,“我只是在想,陛下登基不久,兕奴进宫时日也不长,就这样叫前朝天子的女眷搬出宫去,恐落人话柄。” 崔檀令的眼神从黄花梨四角小几上摆着的白玉花觚上移开,声音有些捉不住的轻:“阿耶是怕放她出了宫,今后没有可以用作威胁长宁侯的人质吗?可长宁侯自己逃出长安时也未曾带上她,她对你们那些大业没有什么威胁。” 崔起缜面色不变:“即便如此,她仍是长宁侯名义上的夫人。长宁侯生事,我们亦可用他夫人来做筏子。连自己的夫人都能丢下不顾的人,安能是真正的贤明中兴之主?” 他替崔氏选择了如今这位新君,那就不会允许奚无声再卷土重来。 在兵力运势上碾压他很简单,在这民间的舆论名声中,崔起缜同样也要保证万无一失。 卢夫人瞪了他一眼,兕奴好容易回来一趟,这死老头子还要说他那些糟心事,叫人的好心情都没了。 她正想拉着崔檀令进去内室母女俩再好好说说话,不料崔檀令却站在原地,执拗地抿紧了唇。 “阿耶,为什么你们自诩名流贤臣,却总是要将压力与舆论放在女子身上?”崔檀令实在是不明白,若真的纵观全局有大智慧之人,就不能找到一条不祸害旁人的法子吗? 还是说她们的命运在他们眼里就像是无关轻重的流萤,流萤是闪耀还是陨落,于他们来说都没有太多干系? 崔起缜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出落得像牡丹花一样美貌无双的女儿身上,半晌才道:“有所得,必有所失。这是她的命。” 却不是你的。 崔起缜虽自认是个唯利是图之人,却不会舍得用自己的亲生女儿受苦这样的代价去谋夺什么。 “你与陛下琴瑟和鸣,不就证明了我先前的决定是正确的吗?”崔起缜看着女儿又慢慢垂下头去不看他了,微微叹了一口气,“罢了,既然你都同长宁侯夫人说过了,那便让她出宫另住吧。” 崔檀令没再吭声。 卢夫人揽着沉默的崔檀令进去了,崔起缜看着她们的背影,末了沉沉叹了一口气。 因为有这件事打岔,崔檀令接下来兴致都不太高,即便是见着陆峮大败崔骋烈高高兴兴地过来对她说了比试的结果,崔檀令也只是勉强提了提唇角:“是吗?陛下真厉害。” 这蔫蔫儿的模样叫陆峮看了眉头一皱。 转头他就很不高兴地对着面色发红的崔骋烈道:“二舅子,下回你可要有点眼力见。你非要拉着我比试几番,兕奴等得肚子都饿痛了。” 被自己的泥腿子妹夫按在地上捶的崔骋烈还没从棋逢对手的兴奋与惨遭碾压的悲愤交织而成的双重情绪中走出来,就听见陆峮义正言辞地指责了他一通,不由得有些委屈。 虽然几次三番邀请这泥腿子陛下比武的是他,可是被打了好几回也还是他啊! “好了,既然都到齐了便开始用膳吧。”卢夫人作主叫大家都坐了下来,方才尔朱华英带着瞳哥儿过来,原本想与崔檀令好好交流一番,可看着她这兴致不太高的模样也只能有些遗憾地闭了嘴。 方才她听了婆母说这是公爹招惹得来妹妹不高兴了,尔朱华英难得皱起眉头抱怨道:“阿耶也是,年纪大了话怎得还这般多?” 平时说说自己夫君与小叔子便罢了,怎么还忍心说她这水灵灵娇滴滴的妹子呢? 尔朱华英悄悄捅了崔骋序一眼,都怪他,方才要是劝住二叔别去胡闹,说不定阿耶就找不到时间给妹妹找不痛快了。 崔檀令对这些暗潮涌动没做出什么反应,眼眉低垂,眉眼间含着些淡淡的忧愁。 陆峮观察过了,虽说娇小姐瞧着饿得有些不高兴,可是在遇上那几道她喜欢吃的菜时,还是鼓起了一些劲儿的。 他便也愈发觉得先前叫崔府厨子进宫去伺候这事儿办得好。 这事儿是在回宫的马车上告诉崔檀令的。 刚刚才与家人们分别,崔檀令此时的心绪算不上太好,听得陆峮用这种类似于邀功一般的口吻说出来时,她轻轻咬了咬唇,对着他微微张开了手。 这是要抱吧? 陆峮喜滋滋地一屁股坐过去,熟练地将香香软软的娇小姐搂到了怀里。 刚刚见着她心情不好,陆峮都没敢往她身边凑。 万一他哪儿做错了,顺势被不高兴的娇小姐看在眼里更不高兴,剥夺他今晚侍寝的机会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郎君待我真好。”还记挂着要将她养得更圆润些这件事儿。 只是…… 崔檀令动了动身子,在他怀里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自陆峮的视角看去,她两排浓密眼睫轻轻眨了眨,像是两把羽扇,在他心头轻轻搔动,带来一阵痒意。 “那些厨子在外边儿过得好好的,家人亲朋都在这长安城里,何苦要叫他们与家人分离呢?”崔檀令明明靠在他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可陆峮听着这话,忽然就觉得她有一瞬离自己很远。 “再多的富贵好处,也未必是得意事。” 崔檀令说完这句话便没再开口,她双手轻轻拢在他腰背后边儿,这是一个无意识依赖的姿态。 今天有些累,她想先睡一会儿。 陆峮这回没有为怀里的软玉温香而心神荡漾。 他在想,娇小姐……是不是也属于她话里说的那种,曾经在宫外过得很好的人? 这样称得上是有些沉重的念头没有困扰陆峮多久。 阿耶阿娘早早没了,他在这世上再没了亲人。 娇小姐是他明媒正娶进了老陆家的媳妇儿,也就是他如今在这世上最亲最爱之人。 他舍不得放手。 陆峮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来,片刻后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多了。 娇小姐还未成亲时就折服于他的男儿气概,成婚这么些时日,更是对他情根深种,死心塌地。 他怎么能自个儿胡思乱想这么多东西? 若是叫娇小姐知道,觉得自己的情意被他怀疑了,岂不是要伤心得来哭的眼泪都能将昭阳殿给淹了? 陆峮颇有些后怕地搂紧了怀里的娇小姐。 崔檀令睡得好好的,被他越搂越紧,本就觉得不太舒坦,眼看这人愈发变本加厉,搂得她都快喘不上气了,崔檀令只得恼怒地睁开了眼:“你做什么?” 没有睡好的崔檀令有些凶。 陆峮看着却突然笑了,捏了捏她的脸:“生气也好,生气也好。” 总比哭得眼泪汪汪,催人心肝来得强。 崔檀令有些生气,这人是不是想换个媳妇儿,不是把她闷死,就是想把她给气死? 嗬,这还是阿耶选的好女婿呢。 不知自己被娇小姐迁怒了的陆峮今晚果然痛失了侍寝的机会。 满腔热情无法发泄的陆峮只得连夜在院子里打了两通老拳。 第34章 [vip] 第三十四章 陆峮在为怎么讨自家娇小姐欢心而苦恼。 本就心里边儿烦的他在给狂野小黑猪们喂食时还走神, 又给最靠近他的食槽里再次加满了食物,凑在那食槽前边儿先前就饱餐一顿的狂野小黑猪们顿时两眼发光,拱上去又开始吃, 惹得在一旁等投喂的其他狂野小黑猪们大为不满, 嗷嗷叫着冲上去抢食。 画面一度十分混乱。 胡富贵在一旁殷勤地等着给陛下递帕子呢,见着此状不由得惊呆了:“小黑猪……暴动了!” 陆峮抽空瞥了一眼这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内侍, 三两下将手里边儿的猪食稳稳倒在另一边儿的食槽里, 小黑猪们顿时又嗷嗷叫着跑了过去。 看着它们如此活泼,陆峮很满意,多跑跑, 肉质才会好。 不如今儿早些回来逮一头来给娇小姐吃吧? 但今日似乎要说土地登册之事。 想到原本属于百姓农民的肥沃土地全被那群肥头大耳的豪富巨族给搂了过去,一时间, 陆峮看这群狂野小黑猪的眼神都不对了。 胡富贵很担心,陛下可别想生啃了它们吧?这多不卫生呀! 陛下的怒火没有朝着那群为皇后娘娘留着的狂野小黑猪发, 而是朝着那群心机深沉的朝臣老头尽数发了出去。 在朝堂上喷了一通,陆峮又亲自点了几个世家出身的朝臣为钦差, 往隐报、漏报、谎报土地面积最多的那几个州郡去,又叫随着他一路征战过来的几位将帅一路随行。 美其名曰是保护, 可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当他们不知道? 朝臣们面面相觑,地方上官心不齐, 自前朝起就十分严重, 可之前是天子无力管理,如今上边儿坐的是位靠着赫赫战功坐稳皇位的杀神,他要费这个力, 朝臣们自然不会说不。 只是接下来陆峮所说的话,又实实在在地叫他们眉头皱了皱。 “广开恩科, 擢升寒门学子?这不就是要培养自个儿的亲信上来,再将咱们给撸下去吗?” “实在是乱了套了!寒门焉能出贵子?世家深厚底蕴,哪里是那些个平民百姓所能及的?” 下朝之后,天子倒是十分轻松地扭腚就走,朝臣们激烈地辩驳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