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春芳歇》 第1章 [古装迷情] 《随意春芳歇》作者:千金鹿【完结】 本文文案: 沈丘上山打猎带回来一位反贼之子,瞒着众人将他藏在家中。 他说要感谢救命之恩,实则每天都谋划着怎么向沈丘报仇。 沈家有一个女儿,性子活泼,极其爱亲近他。 就连他晚上点灯熬油赶先生的作业时,都故意将自己的空白作业塞进他的书案。 “表兄满腹经纶,当不介意多写一份吧?” 姑娘笑意吟吟,恰如湖中弯月。 谢源无数次想要下手,却总是因各种原因没有成功。渐渐的,谢源因她再三不忍动手。 某天他下定决心将她支开,唯独向沈丘下毒时。 沈姑娘出现在他身后,她喝下见血封喉的毒酒,咂了咂嘴说。 “这次也是甜的。” 谢源只觉得一股颤栗的寒意,可她冲他笑得甜滋滋的,一如既往。 — 沈家是一户普通的人家。 姑娘可爱伶俐,赵三娘子温婉柔顺,沈叔严肃可靠。 私下里,伶俐的姑娘时常把玩碰一下就会立死的毒虫。 温婉柔顺的赵娘子夜间总会出门与人私会,回来时血气冲天,三根银针红透了藏在发髻中。 沉默可靠的沈叔总在劈柴,一斧头下去,连底下的石头都成了两半,只为了用柴山掩藏住房后的秘密。 不过,不会真有笨蛋以为他们是普通人吧? — 注:主角会使用蛊虫,苗疆医蛊,主打医术高超,不涉及奇幻 排雷:感情戏稀烂。 — 内容标签: 轻松 日常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见卿生喜,望卿却忧 立意:寻常百姓努力生活 第1章 “家里不是还有小半斗米吗?” 桌边的男人拾起筷子,在汤水里转了个圈,不见米粒,神色浮现不耐。 天都黑了才吃了今天第一顿饭,可赵三娘居然只拿出这些东西! 油灯置在桌上,烛火隐约照着三张脸。 面貌姣好,情貌柔顺的女子揽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苍白的唇一抖,虚弱地辩解。 “顾家老婶子病了多日了,顾娘子求到了我赊一点米。寻、寻常邻里间都会互助些……” 沈丘想起那个能在村口连骂七天不歇的老太太,神态平静:“那是假的。” 她急促补充:“头昏!躺在床上几日没力气下地了,顾家娘子说就怕熬不住这个冬天了。” 这一下沈丘沉默得有些久。 “……那不是病的,是饿的。” 今年是个荒年,地里的庄家不长,余钱都要交官税,没米没钱的,熬到冬天多少人家都撑不住了。这段日子他见不少人家都闭着门,房顶上不见一点烟,怕是久不起灶台了。 可顾家和沈家素来有恩怨…… 沈丘端起碗喝汤,健壮的手臂像是铁钳,孔武有力。 沈乔咬着筷子,笑眼眯眯地望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一被沈乔看着,沈丘就浑身不自在,像是蚂蚁爬。 沈丘刚一放下碗,沈乔就捂着嘴,咯咯如银铃乍响。 “笑你爹干什么?” 沈丘背后发凉,微眯着眼,瞥她一眼。 “爹啊,不像是猎户!” 她似乎觉得有趣,极其大声。 沈丘头皮一炸。 “那像是什么?” 隔了好一会,他问。 沈乔咧嘴笑,笑出了傻狍子相:“像是野猪。” “野猪吃东西跟人吃饭不一样,是用鼻子拱食,我看爹也差不多嘛。” 她哼哼两声,是在学她爹刚刚的样子。 沈丘哈哈大笑,捏了捏闺女的鼻子。 赵娘子无奈。 “哪有跟姑娘家讲这种糙话的。” 赵娘子轻声抱怨,把碗筷收拾了,将沈乔抱到床上。 沈乔在床上摸到了自己的陶泥罐子,虫子冲着她摇晃着幽紫的尾巴,不断要求着血食。 忽然又眨巴下眼睛,转头问自家赵三娘。 “娘,野猪长什么样啊?” “什么?” 赵娘子没听清。 她刚从自己的棉衣里掏出来几团棉花,忙着将沈乔的棉裤再续长一些。 旁边的沈丘在火堆旁边擦着自己的一把爱刀,闻言倒是看向榻上。 沈乔趴在床上,捧着脸又发问。 “娘,野猪肉好吃吗?” 赵娘子给沈乔续长小棉裤,她侧着脸,烛光在她脸侧摇动,过了一会才听见赵娘子婉转的声音轻言道:“那个不好吃,臊得很。” “那我回头要告诉牛柱哥哥,让他别再吃了。”沈乔点点脑袋。 既然赵三娘都说了,那野猪肉定然是臊的,血也是臊的。 沈却误会了她的想法,道:“若你想吃,等你长大了,爹娘就把你嫁给牛柱,天天吃。” 沈乔摇头:“你们都不知道,他都九岁了,还尿床。” 赵娘子从头巾里摸出根细细的银针,银光一闪就缝好了衣裳。 她把裤子给沈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怪不得夏时牛柱他娘跟我要什么偏方,当时还和我说是娘家弟弟夜里漏尿。” 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 第2章 话到这时,门板砰砰响了两声。 “这时候谁来啊?” 赵娘子开了门。 “嫂子。沈大哥。” “牛二弟?” 外头站着的是居然是牛柱他爹。 沈丘将自己的刀放到一边,站过来迎客。 “你怎么来了?” 牛叔笑道:“沈大哥还不喜小弟造访?” “二叔。” 沈乔放下陶罐,兴冲冲地扑上去。 “哎呀,乔乔!又长高了!牛柱还念着要找你玩呢。看二叔给乔乔带了什么?” 牛叔笑眯眯地掏出一团纸包着的小东西,打开一看,是几块糖。 沈乔眼睛一下子亮了,但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二叔,太贵啦,乔乔不要。”她眨了眨眼,乖巧地道。 “拿着吧,二叔家里有的是。” 牛叔硬是塞到了沈乔手中,摘下挡雪的蓑笠。 赵娘子见要说事,便低下头嘱咐闺女到一边玩。 沈乔哦了一声,跑到了隔壁屋子的凳子上坐着。 屋里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她“听”见牛叔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便粗声粗气地开口了。 “上次我给你说的那头熊,大哥考虑得如何?” “我还是那句话,不去!”沈丘的态度强硬。 “我就直言了,这山里已经有了消息,我这次请你,是要拉你一把。你家中这情况,总不能让你闺女一辈子住这泥房吧?哪有这样做爹的!” 沈丘好一阵没有说话。 牛叔喝了一口赵娘子上的茶,又呸地吐了茶叶梗。 “跟着官家人做事,你怕啥!不就是猎头熊,胆子怎么这么小!” 沈父沉默了一会,道:“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便是我全家都饿死了,我也不可能去!” 沈乔觉得无趣,摸出裤兜里的糖,一点一点掰碎喂给墙角爬行的蚂蚁。看着它们欢欣雀跃,因为从天而降的食物而拼命地搬挪。 她都听说了,瑶山上有了只大熊,官府派了好些人去封住山,不让熊下来伤人。 她爹也要去猎熊了? “沈大哥,你要是去,就是头等功!” “这功劳谁爱要谁要,我可不稀罕这要人命换来的功劳!” 沈乔叹了口气。 确实,猎熊太危险了。 要是有了个好歹……可就麻烦了。 不知道说了什么,牛叔气愤地起身就走,赵娘子送蓑笠追到门口喊都不停脚,只留下一句:“你这当娘的也劝劝!哪有这样的,见着地上的钱都不去捡!” 回来的赵娘子去收茶碗,犹豫着,慢慢挪动到沈丘身侧坐下,轻言道:“乔乔长高了。” “顾家要补养,乔乔应该也得补点油水。方才我抱乔乔,姑娘又轻了二两。” “我会去想办法的。” “想想想!难不成你又要翻山越岭去跟你娘借粮?就是跑一趟山又怎么样?平时也不见你怎么没血性!” 见到里屋热闹起来,沈乔忙换上一副不安惶恐的表情,冲进去抱着赵娘子着急干喊:“娘!别哭别哭!吃糖吧,吃了就好了。” 她将喂蚂蚁剩下的糖塞给赵娘子。 沈乔看着赵三娘把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目光流动,似乎心疼地看了一会,然后搂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沈父一跺脚,叹了口气,拿着斧子去了院子里,接着响起了沉闷的劈柴声。 赵娘子眼泪渐渐就止住了。 赵娘子拍着沈乔,娘俩拥着睡了。 沈乔想着牛二叔说的猎熊的事,想着想着,渐渐上了困意,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听见门口有动静,沈乔一个激灵,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门忽然被打开了,沈乔感觉到有道影子在床头站了好久,那人浑身的寒气,雪粒子都掉到她鼻子上了。 沈乔就快按捺不住,睁开眼喊爹的时候,又感觉到他爹转身走了,到正屋里拿了什么东西,一阵轻微的响动后,又是门关上的声音。 沈丘走了没一会,赵三娘从榻上起身,披上衣裳在门口站了一会,又回来在屋里点了火堆。 沈乔也爬下来,蹬蹬跑到赵娘子旁边。 赵娘子敞开衣裳搂着她问:“怎么不睡觉?是娘刚才把你吵醒了?” 沈乔仰着小脸,道:“自己醒的。” 赵三娘微微一笑:“走,娘搂着你睡觉。” 沈乔摇了摇头:“我和娘一起等爹爹回来。” 沈丘一路直奔瑶山山脚下。 远远地望见了一排黑黢黢的人影子,个个穿着甲胄,有的带着弓,有的带着剑,雪亮雪亮的刀锋,竟是比雪天还寒。 一见到沈丘来了,牛二就大喜地迎了上来,用力拍着他肩膀。 “哎呀!可算是想明白了!我就说谁还能跟钱过不去!有你这大功,你们一家三口也不用挤着那一间破茅屋里了。” 沈丘只扫了一眼,语气淡淡:“走吧。” 他越过众人,径直向着山上去了。 “牛二哥,这是谁啊?气性这么大!”有人不服气,这么多人大冷天的等他一个人,一句谢不说也就算了,还给他们甩脸子。 接着有见识的扇了他一脑门。 “你懂个鸟腚!山上这么大,进去十个,八个找不到回来的路,只有沈大哥最熟,原先荒年的时候村子里没粮吃,是他带着咱们跑山上!每回都能平平安安带着村里人回来!对咱村有大恩!” 第3章 身材瘦长的小伙咂舌道:“怪道都要等沈大哥来才敢走。” “只是咱怎么大半夜的上山啊。大冷天的,熊都在树洞里头,哪能找到?” 牛二盯向年轻人旁边的胡子:“你找的人?怎么连事儿都不知道?” 胡子低声告诉他。 “他就是一个乞丐,来之前不敢跟他说明白,怕走漏了消息。” 挺谨慎。 牛二快走了几步,让他们跟上。 胡子暗出一口气,怕他不明白,对那人说:“你个憨小子,还真当我们是来猎熊的?记得之前上山前让你看的那张画像吗!” 年轻小伙子点点头,来的时候确实让他们好生记牢了画像,但他却越发疑惑:“难不成我们是来找人?” 出动怎么多的人马,就为了找人? 这不会是什么贵人吧? 心里头胡思乱想着,却听见有道声音冷冷道:“不是找人。” “是杀人。” 年轻小伙仰头看去,夜晚林子里光影模糊,只有雪光照着黑漆漆向前走的影子,而他的面容一半藏在阴影里。 是沈丘。 第2章 沈丘回来的时候,一群人正围在一块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走近了一看,原来是在摇骰子。 一个瘦条条的年轻人在最中间,不知拿了什么做赌注,已经和身侧的人称兄道弟,玩得好不热闹。 沈丘当然看出来了,这年轻人是在故意输赌注,手段老练,不易察觉。 沈丘用刀背挑着牛二衣领将他带起来,在他惊愕间,淡淡道:“找到熊窝了。” 有了沈丘带路,一众人在后半夜的时候到了一间破庙。借着山中月光望着,能看到有人从破庙的洞里在朝外边张望。 牛二站在沈丘旁边,可惜地叹道:“这肯定是探子,这一帮人里面就属他最狡猾,要是能一箭射过去就好了。” 沈丘没说半个字,张弓搭箭,银矢破空穿过了破庙墙上那铜钱大小的破洞,庙里响起惊慌的叫声。 干净利落。 牛二眯着眼笑了,朝后头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后面的弟兄早等不及了,没等他说完话就从林草间窜出来,踏着雪地直奔破庙。 呼喝着“保护夫人公子”,一群人冲出庙来,在门口和牛二的人激战成一团。 这些人饿了四五天,早就没什么力气,和这些掉进钱眼里的人一打,几乎就像是戳破了的纸老虎,态势轻轻松松就向着牛二这边倒去。 呼喊声连续不断,红光冲天,一群人杀红了眼,地上血流了一地,热血滚在雪地上,很快凝结成了冰。 又过了半个时辰,庙里头再无人走出,外头的打斗便结束了。 沈丘在一侧的树丛边坐下,听着牛二呼喝清点。 牛二这边负伤了五个,死了一个,对方的八九个护卫都死光了,最后只剩下了破庙里藏身的一对妇孺。 “沈大哥,你不去吗?” 牛二跨过尸体,从后面拍了拍沈丘的肩膀。 沈丘低头擦着刀上的血,情绪毫无起伏地道:“我不杀女人和孩子。” “让我去!” 忽然有人高喊了声,牛二把他叫了过来,是刚才的那个年轻小伙子。 牛二见他瘦条条的身子,面貌黝黑,穿着打扮和乞丐也没什么差别,便问:“你叫什么?在哪里做?” 他身上的衣裳都染红了,像是个小牛犊一样,鼻孔里喷着热气,忙答:“小弟王焚,年幼时失了父母,如今在城东玩玩骰子,讨些饭吃。” 原来是个乞丐。 “行。跟我走。” 牛二也不和他多说,提着刀就进了破庙。 不久,破庙里面传来了一阵女人的哀嚎,声音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牛二提着刀走出来,身后跟着的王焚提着个黄布包袱。包袱圆滚滚的,看不到是什么东西,地上流了一溜暗红的血。 年轻人王焚紧紧抱着包袱,温热的血从他的胸口处滚下去,王焚却只觉得胸口憋的那口气终于舒了出去。 有了这个,他就不会被人瞧不起,不被人当成乞丐,他王焚,生来就是要当人上人的! 王焚丝毫没有第一次杀人的胆怯,只是迫不及待地问:“牛二爷,这个熊头能换多少银子?” “别急。” 牛二眯了眯眼,细细扫过地上躺着的。 “还少一个。那个小熊崽子可比这个大熊贵多了。大家伙都去附近走走,饿了这么多天,肯定走不远。” 王焚哎了一声,急匆匆地就跑了,众人大笑出声。 牛二对着沈丘笑着摆手:“年轻,沉不住气。沈大哥打算去哪里?” 沈丘盯着牛二看了一会,道:“山里野狼多,我可不敢一个人乱走,你们去找吧,我就在这破庙附近看看。” 牛二思量了一会,点点头道:“也行。那我去东边的野地里看看。” 等人窸窸窣窣散了,沈丘在树下用布条将刀柄缠好才进了破庙。 这座破庙无人打理,四处生着灰尘。 沈丘抬头看时,便见殿中立着一座佛像,身如二八少年,但头戴五佛冠,身天衣彩裙,饰珠宝璎珞,两手结印,指尖拈着有两朵花的花梗。 菩萨法相庄严,坐于莲台,似渡人之状。 但在佛像前头,伏地的却是一具无头女尸。 第4章 女人生前何等容貌已是不详,身体外面套着麻衣,衣袖间却能看出那是富贵人家才能穿得起的绫罗绸缎,上面精细地绣着鸟雀。 沈丘看得心情沉重,这世上不论是谁,终归是要变成一堆黄土的。 他在心底一叹,已经没心思搜查,只想着应付完早些回去,便提着刀装模作样地在破庙里面走几圈磨蹭些时间。 就在这时,供桌底下的黄布蓦地一动,接着就有一阵老鼠叫声。 他忽然用刀背掀开黄布,只见一只瘦老鼠从黄布底下啃着一块老树皮,见到有人,忙叼着树皮跑向了暗处。 沈丘扫了一眼,没找到什么藏人的地方。刚要转身,面上忽然有阵虚虚的冷风吹过,可周围明明是四面围墙! 沈丘面色一凝,这庙中一定还有间密室! 近些年兵匪横行,各家各户都有些保命的手段,密室一定是住在这里的和尚为了在兵匪来时保命用的。 沈丘用手扣墙探寻,仔细地听过去,果然见到一道不起眼的凹凸不平的墙面。 · 牛二大步迈进了庙里,哈哈大笑着:“沈大哥,真不愧是你,这样细致的地方都能找到。” 说着按在门把手上,一把推开门,门外霍然是一方不大的园子。 “沈大哥许是累了,小弟我替沈大哥找找,大哥便在这里歇歇吧。” 沈丘没说话,静静看着他钻进小门。 牛二很快便注意到院子的篱笆边还有个破洞,沈丘解释道:“那是狼咬的。” 牛二笑道:“当然当然,我就是看看。” 牛二又用大刀拨了两个盆,视线却止不住往篱笆外看。 篱笆外是一片林子,林叶茂密,是个藏人的好去处。 牛二最终还是喊了人,去林子里找了一番,沈丘远远缀在后面。 一群人搜遍了整座林子也没找到半个人影。这时沈丘从一边的林子里钻出来,手里还捏了一块碎布,冲着众人道:“找到了,让狼吃了。” 一群人拿着火把一照,果然在沈丘指着的沟坳里找到了几只狼,一见到火光就朝着人嗷嗷地叫唤。 几只狼饿得皮包骨头,有一只肚子鼓得涨涨得垂在肚皮下,沾血的布条就在狼嘴里。 众人皆有些怔愣地面面相觑。还未曾见到人,怎么就让狼吃了呢? 牛二对着底下的几只狼道:“剖腹。” 又指着王焚道:“你去。” 王焚吓了一跳,几只凶神恶煞的狼似乎察觉到危险,不断地对他发出低吼。王焚握着沉甸甸的刀,腿脚发软,方才的杀性早就被冷风吹散了。 “大哥,我、我不敢……” “孬种,我来。” 牛二看得不耐烦,夺过钢刀护身,翻身冲下陡坡。 几只狼后腿蓄力,大吼着扑来。 牛二侧身避开袭来的利爪,转身向着狼捅去。 头狼腹部吃了一刀,鲜血直流,此时狼群开始后退,坡上的众人纷纷叫好。 牛二还要追击,忽地觉得肩膀一紧,他便见到沈丘不知为何抓住了他衣裳。 牛二拧眉:“沈大哥,你怎么拦住我?” 沈丘皱着眉不耐烦道:“你动作太慢。” 他随手一抛,刀正中狼身,狼群反身欲逃,沈丘又夺过牛二的刀,雪亮的刀光一闪,再次掷出,这次从两狼身横穿而过。狼哀叫一声,立毙。 众人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半响都吐不出一个字。 眨眼杀三狼。 沈丘,绝非寻常人。 众人忙从坡上滚下来,雪絮乱做一团,飘在众人的衣上头上,却无人顾及,七手八脚地开始剖腹,在狼腹中找到了若干肉块和一些浸透了血的丝绸布条。 “沈大哥说的不错,虽然还跑了几只狼,但看这样子,确实被狼吃了。” 牛二不发一言,只默默盯着沈丘。 两人僵持,直到火把的火都要燃尽了,牛二才忽地犹如梦醒般一收刀,从雪窝里爬上来。 牛二将身上的雪尽数抖落,他捡起地上染血的布条:“走吧。” 众人便一起下山。 山道难行,在山里摸爬滚打了一整夜,人人精疲力尽。可想到金银落袋,又像是打了鸡血,步履飞快。 牛二瞧见沈丘远远缀在最后面,不由在路边站了,等着沈丘。 他和沈丘并肩慢慢走着问:“沈大哥怎么改了主意?” 沈丘在雪地里走着,明明旁人都要吃力的雪路,他却如履平地般轻便。 似乎是想到什么,沈丘笑了。 “乔乔大了,我得给乔乔攒嫁妆。” 牛二爷叹息道:“沈大哥,我不是好人。但像沈大哥这样的人,我不该拉你下水。” “你不用在意,这是我自己要做的。”沈丘声音冷淡下来。 牛二想了想,道:“沈大哥,我认识一个兄弟,能给你个守城门的活。我知道你没有户籍,不方便有正经活计,但你只要在那里做,我那兄po文海废文更新群司二儿尔五九仪司其弟就能给你按上张,你要是不嫌屈才的话,就跟着我那兄弟干,别上山打猎了。” 沈丘站定,对着牛二郑重道:“多谢了。” 牛二拉了一把他:“兄弟间谈什么谢字,若真说这个,我还要谢沈大哥将我从熊嘴里救下来呢,那回我可真差点死了。” 第5章 牛二还想要问问沈丘怎么会想到半夜上山的,王焚忽然跑来,兴冲冲地喊:“二爷!兄弟们让我问问晚间一起去吃酒吗?多亏了二爷让我们有了这次发财的好机会。” “行啊,到时翠风楼见。” 牛二脸上露出笑,又握着刀朝沈丘一抱拳:“好。那兄弟我便先回去了,沈大哥回头安置好了再来寻我。” 说完便领着一众兄弟远远去了。 沈丘在原地站了一会,见他们走远了,才向着原路折返了回去。 — 三个月,谢源依旧没有习惯逃命的日子。 窗户纸发黄破碎时刻漏着寒风,月光落在小少年白净精致的脸上,只是那双乌黑的瞳孔一动不动。 谢源不敢闭眼,他总觉得随时有人会蛮横地破窗而入,举着火把拿着刀枪,张牙舞爪着化做怪物将他抓去。 尽管他们已经逃离了京都,身边还有他父亲派来护佑八十余随行亲卫,可是他们还是到了绝境。 大雪封山,无衣,无食,不敢点火,只能啃着几个月前的干硬存粮。老鼠还从床底下飞速地溜走,一点一点盗走他们的存粮。 护卫们商量着要抓住老鼠烤了吃。 他们说,只要再过几天,就可以从山上下去,吃一顿热乎乎的云吞。 今天是他们被困的第六天,他母妃在对着一汪水努力地擦洗着脸上的污垢,不断说,凭自己的美貌,一定能从那些小贱人那里,把恩宠抢回来。 下一秒,抓老鼠最快的侍卫死在了她面前。 被一只银色的,粗糙的箭,横穿了整个头。 箭尾微微地震颤,王妃的尖叫声一瞬间让整个寺庙乱了,喊声大作,追兵冲到了庙宇前,有人扯着他求他逃走。谢源不想走了。 可是他的母亲护着他,他得逃。 而这一次比任何一次的袭击都要猛烈,他的母妃为了给他拖延时间,留在了庙中。 可是,她最怕疼的啊。 最后,庙中安静下来,只听得到风雪的呼啸,那北风好像吹到了谢源的心口里。 他干睁着眼睛,却流不出一滴泪。 直到一道阴影笼罩在了他头顶。 “你就是谢源吗?” 第3章 “乔乔,醒醒。” 身上被用力推了推。 沈乔揉着眼睛,从木桌上起来,直愣坐了一会,含混着想起来自己是在干什么。 她转头扑在一个柔软温暖的人身上,蹭了蹭问:“娘,爹爹回来了吗?” “没呢。” 听见了轻轻的笑声。 “去榻上睡吧。” 沈乔哦了一声,迷迷瞪瞪地摸着爬上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得昏沉的沈乔听见门被风雪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娘的惊呼,似乎顾及着她,又刻意压了下去。 沈乔很想去看看是带回来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但被困意压制着,眼皮有像是有浆糊黏住了,不管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明天再看吧。” 她想着。 “说不定有小熊崽子呢……” — 沈乔醒来的时候赵娘子在做饭,用的是大铁锅,柴火气蒸腾而起。 沈乔很震惊,这种大锅费油又费柴,她娘一般不用的,又一看锅边整整齐齐二十来个鸡蛋,更震惊了。 “娘,过年啦?” 赵三娘子忙着手里的,伸手捏了她脸一下。 “什么过年,家里有客人了。” “客人?” “是你爹那边的亲眷,你表兄。” 沈乔眨了眨眼,她怎么记得爹爹说过家里没什么亲眷了? “你表兄家里出了变故,父母都没了。” 沈乔顿时严肃起来,拍了拍自己胸脯: “娘!你放心!” “我铁定护着,谁也不让欺负!” 赵娘子噗嗤笑了:“是谁晚上上茅房都要娘起来的?” 沈乔涨红了脸,气鼓鼓地拿着火叉子乱戳。 那是因为茅房后面齐刷刷被她爹放了一排的“腊肉”啊,她就不能害怕一下子了? 但是娘不知道这件事,沈乔只能闷不做声地背了这个黑锅。 赵娘子刮了刮她鼻子,转眼拿出了一只鸡蛋递到她手中,沈乔的委屈散了,抱着鸡蛋美滋滋地去看小熊。 * “永安亲王举兵谋反!活捉反贼之子谢源!” “抓住常清世子,陛下有赏!” “世子,快跑吧!这里待不下去了。” “换上鸣儿的衣裳,快出宫!” 谢源回头望去,穿着他衣裳的鸣儿刚一出门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一支御林军的羽剑插在了他心口。 自从会说话起就在一起的书童,尽管有些笨拙,但总是一心向着他的书童死了。 直到他浑浑噩噩坐上了马车,被兵士偷偷携着逃出京城才恍惚明白,属于谢源的人生天翻地覆。 他不再是天资聪颖的常清世子,而是反贼之子谢源。 禁军搜查,银亮的刀光中,不知何处起的火点燃了整个宫殿,他在冲天的火光中奔逃,浓烟让他无法喘息。 谢源觉得害怕,又觉得死掉的不是鸣儿而是他自己。 他倏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泥瓦的房顶,无数根干草被捆扎在一起,密实地堆叠在房顶上,因受潮而生发出黑色霉点。 第6章 和庙里的香烛气息不同,这里的空气里有一股稻草的气息。 这里是哪里?是死了吗? 谢源愣了好一会,呆呆地转动视线看向四周,才意识到自己不仅没死,或许还被救了。 身下的床很硬,被子摸起来很粗糙,睡了一晚后他皮肤上都起了轻微的红疹。 这就是百姓的寝具吗? 谢源盯着被子上面的补丁,在那一瞬间茫然:这种粗糙的东西就连最下等的宫人都不会用。随后他想起来,自己现在连最下等的宫人都不如。 谢源撑着身体,环顾四周,努力地获取更多消息。 正经的家具很少,堆满了零零碎碎打猎用的小物件,看起来似乎是猎户的家中。 谢源动作一顿,心中宛如一盆冰水浇下,是杀了他母妃的仇人。 是想要用他的世子身份要挟他父王?还是说企图携恩换一个锦绣前程? 谢源嗤笑这种天真的想法。 自己可不能换来锦绣前程,他还有两个哥哥,哪一个都比他受到重视,不然也不会是他在京中做质子。 谢源转动视线,再次落在周围的打猎武器上,心中更觉得讽刺。 从京中奔逃千里,日日夜夜都在被官府精兵围剿,想不到最后杀了他们的不是官兵,而是一群没什么能耐的山中猎户。 朝廷的那些废物官兵还不如这些乌合之众。 他的目光轻轻一移,忽然落在了前方。 那里的房门微微敞开着,一些光线照进来。 谢源手指微微动了动,如果现在他逃…… 刚刚升起心思,门外开始响起了拖拉着鞋跑动的声音,几乎在下一秒门就被撞开,闯进了一个穿着旧红袄的小丫头。 谢源赶紧闭上眼,装作一副没醒的样子。 沈乔进来的时候房内很安静,她下意识地放低了脚步,悄悄地移到床边,然后微微睁圆了眼睛——床上躺着一个好看的小哥哥。 他的皮肤白得好似牛乳,眼睫毛又长又密,就连头发都香喷喷的。 沈乔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比画上的还要好看。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伸出了手,想要轻轻地触一下那清瘦少年纤长的睫毛。 “你在干什么?” 发觉对方的动作开始放肆,谢源立刻睁开了眼睛。 沈乔猛地抬脸,只见一双清冷冷的眼盯着自己,她像是烫了手一般,赶紧将摸在他脸上手缩回去背在身后。 “我没干什么。”沈乔背过手,还有点害羞地抿唇,脸上满是讨好地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小丫头不过八九岁年纪,因为瘦,杏眼显得尤其大,像是乌溜溜的沁水葡萄。 可她行事如此鬼祟,必定心怀鬼胎! “我叫乔乔,表兄叫什么?从前在哪里?” “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沈乔讪讪地将屁股往远处挪了挪。 见他还盯着自己,沈乔只好委屈巴巴地站起来,站远了一点。 “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乔乔就先出去了,要是有什么事情就喊我……” 她话没说完,表兄忽然伏在榻边咳起来,他咳得太用力,手用力压紧床沿,指节压得苍白。 沈乔见他忽然间咳得这么严重吓了一跳,凑近过去担心地问:“表兄你难受吗?我去喊娘来!” 谢源头上已经生出了一片冷汗,艰难地说出了一个字。 沈乔仔细一听,是个“滚”,还未来得及反应,接着就被谢源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懵了,都忘记从地上爬起来,眼眶眨眼间生出水光。 谢源在一道嗵的声响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 他看着沈乔,下意识地想要做些什么,但是手指抓了抓被褥,还是没有说出口。 两方沉默,屋里一时沉寂得能听见茅草屋外冰棱滴答滴答化水的声音。 谢源慢慢地调整位置,让身体靠在床一侧的泥墙上,墙壁的寒意透过薄衣传递到他的脊背上。 他心中清楚,自己心中怨惧,往日熟悉的人死了个一干二净,自己之后要么独自坚持到接应的人来,要么就是被发现然后被官服捉走。 前途未卜之下,心急攻心,失手推了这个姑娘一把,但再怎么做都不该怨到一个小丫头。 即使沦为阶下囚,谢源依旧是风光霁月的常清世子,骨子里的修养与严格的道德标准不断鞭挞着他,让他心中生愧。 “这位乔姑娘,你方才叫我什么?” 沈乔还红着眼眶呢,看了一眼谢源,似乎想要赌气,可面对着那样一张脸,只犹豫片刻便泄了气,低声喃道:“娘、娘说你是我的表兄。” 谢源暗自感叹她好哄,心底轻微地松了口气:“既然是表兄,那我……伯父,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沈乔老老实实道:“我爹去县城里了。说是买糖。” 糖是贵价物,谢源看这家徒四壁,怎么可能有钱买糖。 他心中轻轻一嗤,是用他娘的头和十来条人命换赏钱去了吧。 嗤笑之余不禁心思一动,人去了县城,这院子里应当只有这个丫头和她娘两个人,现在不就是逃走的好时机吗? 不,可行性太低。 他垂着眸细细思索。 如今隆冬,天寒地冻,没有马匹随扈,他一个人上路根本走不了多远。 第7章 与其冒险上路不如暂时留下,待择一时机,将随身玉珏换了钱买马,装备齐全之后再去西北找他的祖父。 将他留下的人目的左不过是盯上他的身份,为了更大的好处,暂时也不会动他,既然将他安排了个莫须有表兄的身份,他认下也未尝不可。 如此一想,心中略定。 沈乔见到他情绪稳定下来,有意拉近距离,便壮起胆子,将兜里的鸡蛋拿出来,放到他面前:“表兄,你吃鸡蛋吗?” 他没说话,因为那是一只鸡蛋。 如果放在三个月前,谢源绝对不会多看一眼,但是现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了东西了。 沈乔讨好地笑笑,主动将鸡蛋放到了谢源手心。 “你吃吧,我娘还煮了鸡蛋,我再去拿。” 谢源来不及说什么,沈乔跑了出去。 不一会换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进屋来。 妇人粗衣布裙,身量纤细,面目姣好。 那妇人一看便叫道:“乔乔,去倒碗水来。” 躲在门口用那双乌溜溜大眼睛张望的小姑娘哎了一声,跑远了。 妇人慢慢在床边坐下,爱怜地看着他道:“孩子,你的事你沈伯父跟我说了。以后就在这儿住着,这里以后就是你家,过去的事情就忘了吧。” 谢源双目微垂,不言不语。 只听妇人道:“我姓赵,你叫我赵姨就好,刚刚的是我女儿,名唤沈乔,是你妹妹。” 谢源淡淡地偏过头。 赵娘子怜惜地望着他,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熟鸡蛋,叮嘱他趁热吃,又喊乔乔去倒些热水来。 昨天听了沈丘说,这孩子是远房的亲戚,家中遭了山匪,父母一命呜呼,一个人走了老远的山路来奔亲戚,正好遇见了猎熊回来的沈丘。 谢源沉默地握着鸡蛋。 见他不言语,赵娘子以为他还在为父母难过,柔声叮嘱道:“你再歇歇,一路过来定是累了。等会我做好了饭再喊你。” 谢源微微点头。 赵娘子正要起身,忽地听到门外传来一声碎裂的声音。 怕沈乔被热水烫了,赵娘子忙出门,却见自家女儿正站在院子中央,地上还有个摔了的碗,忙拉住沈乔问:“怎么回事?可是烫着了?” 沈乔摇着头说:“刚才顾家的那个老太太来了,把厨房里的鸡蛋抢走了,我不肯给她,她就把碗摔了夺了鸡蛋跑了。” “顾老太呢?” 沈乔指着门口说:“跑了。” 第4章 赵娘子让沈乔在家待着,追过去一张望,发现顾老太太还没走远,就在墙根底下坐着剥鸡蛋。 顾老太太垫着个小脚,边剥鸡蛋边呸呸着骂人:“那赵娘子就是个木头驴,天杀的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就是拿了她两个蛋又怎么样?她敢说吗?” “乡亲们都要饿死了,你们家还吃鸡蛋!我拍拍老脸做不出来这种事,我嫌羞!” 顾娘子直劝:“娘,别说了。可别说了,是咱拿了人家的东西。” 顾娘子后悔不迭,一开始她是听她娘说要来沈家道谢的,结果没想到她婆婆一见到这碗鸡蛋就走不动道了,一把从乔丫头手里抢走了。 原先来道谢的话当然就不作数了,婆婆还骂她好打发,人家有鸡蛋都没给她,她却感恩戴德地抱一点人家不要的糙米回家去了。 想到这里,顾娘子其实心里头也有点芥蒂。 沈家既然有这么多鸡蛋,都不肯匀一个给她,还做出那副家里也没有粮的表情,让她心生愧疚了好半天。 顾老太用力推了她几把,叱骂道:“乡里乡亲的,吃她家点东西怎么了?都是一片地里长出来的,指不定还有我屙的肥的功劳,你抖什么猫尿?” 顾老太口中的一片地,估计是说的整个竹溪村的地,照她这么个理来说,这天底下的地都是她的。 赵娘子面色苍白,柔柔弱弱地喊:“顾奶,那是我家的鸡蛋,你快还给我!” 瞧见沈乔娘追出来了,顾老太赶紧将鸡蛋往怀里揽着,自己躲在顾娘子身后,怕被抢走。 “我呸!什么你的,在老娘我这里就是我的!” 她大骂沈乔娘不仁义,就拿那二两糙米来打发叫花子,自己躲在家里吃香喝辣,吃鱼吃肉! 嘹亮的大嗓门把附近的乡邻都招来了,在雪地里冻得缩手缩脚地朝着外头看。 众人都是知道顾沈两家是有恩怨的。 沈乔她娘嫁过来时候十里红妆,抢了同一天出嫁的顾老太女儿的风头,顾老太便要事事挑她的毛病。 在乡亲们看来,这么多年赵娘子一直忍着,一定是觉得亏欠,然后就是一直受罪。 有村里的婶娘招呼着跑来的沈乔问这是什么事。 顾家这几口人一直是她娘的玩具,她沾不上手,这次终于有了自己的机会,哪能放过。 沈乔先瞟了一眼,瞧自家娘还在那里玩得开心,似乎对她粘手也没什么意见,便一拍大腿,朝着那顾老太一边哭一边喊:“我们家昨天明明还喝的稀水,这是我爹跟牛二叔上山打熊才换来的鸡蛋!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去打熊啊!凭什么抢我家的!” 顾老太太骂道:“编!你还给老娘胡编,就一个晚上还能打到熊?谁不知道这大冬天的,熊都在树窝下藏着?这外来的娘们都是白眼狼!生出来的丫头是小白眼狼!” 第8章 乡亲们没作声。 要是以往,大家能帮忙说理的肯定就帮了,但是今年的冬天各家都不好过,本以为各家都是如此,没想到沈丘家里却如此阔绰,既然是这样,少一两个鸡蛋又有何妨? 反正人家家里定然是有鸡有鸭。 因此一个个都是冷眼看着,唏嘘着情面上的劝两句赵娘子莫要在意,顾老太年纪大了,便稍微低头让些。 听着这些话,赵娘子咬着牙关,面上仿佛受了百般耻辱,却不得不将苦果下咽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沈乔也望着明抢东西的顾老太,气得像是只小牛犊一样,想要再抢过来,却被她娘死死拽住。 若是去抢回来,怕是不仅仅有这个吃独食的名头,还会有个抢长辈口粮的名头,她家乔乔可担不起这罪名。 当然,沈乔也并没有用力去追。 谢源已经穿好了衣服从屋子里出来,想要逆着人群趁机离开,却发现这条路无法避开沈家母女。只能紧张地从人群之外走。 他冷眼看到了这场闹剧,反应淡漠。 这世上本就人心险恶,王孙贵族会为了权利争来斗去,乡下小民也会为了几只鸡蛋而争闹不休。 只是百姓若丢了这几个鸡蛋,可能就会没了命。 沈乔感应到了蛊虫在附近,偷偷往外一瞧,就看见最外的一抹浅浅碧空色的衣角。 她咧了咧嘴角,指着谢源的方向就喊:“我表兄就是我爹去打熊遇见的!我表兄可以作证!” 人群纷纷避让,将神色僵硬的谢源暴露了出来。顾老太一看,吃的鸡蛋卡在了嗓子里,猛咳了几下。 没料到居然还真有人能作证,而且瞧着确实是一个眼生的孩子。 沈乔见他不动,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 被发现了。 谢源皱着眉,反手甩开沈乔,转身回去。 顾老太一看噗地笑出牙:“不知道哪里捡的野孩子,就跑家里认祖归宗了,我看啊,是那她守不住男人,让外头的小娘皮勾引了,才得了这个种。” “现在好了,外头的野种也管她叫娘,平白得了个大儿子。” 赵娘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咱回去吧。” 她不忍再听,拦着冲着顾老太拳方向打脚踢的闺女往家走。 听到这示弱的话,谢源却动作一顿。眼前这幅画面有些似曾相识。 是他那昨夜死去的娘。 谢源的母妃王氏,是清河王氏贵女,在大部分时间里,她都一心扑在他父王和<a href="https:///tuijian/zhaidouwen/" target="_blank">宅斗上。 直到他被送到京中的时候,面对着一众莺莺燕燕和绝情的父王,她说过这句话。 她眼中含着泪,说:“源儿,咱回去吧。” 然后本应该独自进京的他,有了永安王妃同行。 得意地占有着鸡蛋的老太太,她的身影仿佛和多年前那位姨娘交叠。 是他最讨厌的嚣张小人。 谢源心里莫名升起了一股烦躁。 就当是报那两个鸡蛋的恩吧。 少年转身,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不知为何隐隐透着一股压力。 就好像少年本就是天生的贵人,从上至下地睥睨。 村里人俱是一怔。 谢源淡淡道:“连沈丘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还在这里大放厥词。” 顾老太被他的气势震慑得心中微微颤了一下,呸了一声:“这村里谁不知道谁家底!他沈丘不过就是个吃老婆嫁妆的莽汉,打得二两鸟肉的破落户儿,在老娘面前装什么!” 谢源不语,他只静静地注视着她。 顾老太这鸡蛋剥不下去了,瞧着那黑黝黝的眼神心里头莫名有点慌。 村里人不安起来了,难道说沈丘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又想着,这大荒年的,沈丘家里还能吃鱼吃肉。难道…… 有莽汉耐不住了,直接扯着嗓子发问:“小子,他到底是什么人?” “真没想到你们连他都不知道。”谢源微微勾了勾唇,扬声道:“沈丘是知县的亲眷。” 哄堂大笑。沈丘不过一介白丁,怎么可能和那种大人物有关系,在他们眼里,知县大人是天上的星君下凡,掌管着他们这群百姓。 那沈丘!就是个平头小民,怎么可能沾上官气儿? 到底是个娃娃,张口就开始胡乱诹。 有人已经忍不住笑了,手搭在窗户口,调笑着问:“你怎么知道的?骗我们也得找个好听的借口。”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少年身上,而谢源只是轻轻地抬起了下巴,就那样随意地道:“我骗你做什么?现在沈丘就在官府中,等会封赏就下来了。” 顾老太心里扑通扑通跳:“什么,他……他怎么可能……” 若沈丘真被官老爷封赏,那可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人物。 好汉不吃眼前亏。 老太太做下决定,缩着脖子想要溜,却被人提着衣领拎了起来。 谢源习武,即使染了风寒,将一个矮小妇人提起来也不费多少力气。 “你,你干什么?” “鸡蛋,赔钱!”谢源伸手。 “去去去!我没钱!” 谢源又把视线看向顾娘子。 顾娘子吓得忙把钱掏出来,给了谢源。 谢源直接伸手夺走了铜钱,这才把人丢下。 第9章 下一刻,忽然就有个黑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谢源脖子,他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定睛一看,原来是沈乔。 她一双杏眼溜圆,高兴地喊着:“表兄,多谢你解围!” 赵娘子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胡乱编造?唉,罢了。赵姨也要谢谢你。” 谢源目光从沈乔亮晶晶的眼睛移开,将银子还给赵三娘。 “区区小事,赵姨不用在意。” 谢源发现这声称呼比想象中的更轻易出口。 “那也要谢的,走,咱回去,赵姨给你做顿好的。” 正要离开,赵三娘子忽地面色一变。 “有人来了。” 沈乔眨了眨眼,侧头看向村口,不久后,几个红衣打扮的官差出现在了路头。 官差? 谢源心里惊了一下,这几个月养成的反应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可在他要避开前,沈乔纤细的手指牢牢抓住了他。 谢源低下头,只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 小姑娘缓缓绽开微笑。 “……为何要跑呀,表兄?” 在这带着丝兴奋的微笑中,谢源缓缓地僵直住动作。 一阵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这几个差役是奉知县之命来查人的,为首的官差几乎是立即发现了远处的少年。 远处的少年身形挺拔,雪地之中,一身清隽身影卓然而立,整个人都透露着与这小小的竹溪村格格不入的气质。 他双眼不自觉眯了起来,径直朝着他大步过来。 第5章 牛二带着人头到了的时候,余江县县太爷正在自己书房内听豢养的歌伎唱小曲儿。 屋内炭火充足,但天寒地冻,歌伎只着单衣跪在地上的一方软垫上,手冻得通红,手中的琵琶也丝毫不敢停。 通报的人满脸喜色地过来传话,县太爷不急不缓地丢了把骰子,一投是个六,于是便让人进来。 他现在四十有五,年少家清贫,读书考学能做到了县太爷这个份上已经是不易。只是若要想更近一步,就需要点大功劳,让上头的人听到他的名字才行。 这不,老天爷都偏心他,没愁两年就给他送来了这么好一个大机会。 抓捕朝廷钦犯,反贼之子谢源。 县太爷打开了牛二恭恭敬敬呈上来的两个匣子。 看到第一只的时候被那死不瞑目的人头骇了一跳,登时便有了一身冷汗。 牛二识趣地盖上盖子后才道:“老爷,这是永安王妃。” 嗯了一声,县太爷点点头,忍着惧怕,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打开第二个,小心翼翼地往里面一瞄。 匣子内躺着的却只有一方撕扯的染血碎布,暗红的血液湿透了整块布,隐约可以看出原先应是玉白色的。 县太爷大啐一声,将手头的汝窑茶盏摔在牛二脚边。 “什么东西!牛二你胆子越发大了,居然敢用这种东西糊弄本官!” “老爷息怒,属下办事不力,让那小子被狼吃了,去的晚了,只在地上捡得了这块凭证。”牛二跪在地上,满脸惶恐。 旁边递话的早先被牛二的吃酒钱收买了,此时忙道:“老爷,荒年还常有野物下山的呢,村里头各家各户都会叮嘱着孩子不让出门,那野狼往人后一拍,人不注意就被咬死了。不过是一个孩童,哪里知道这山里的危险,吃了也是有可能的。” 心底难以抉择,县太爷捋了捋胡子,干脆地拿出骰盅抛给他。 “摇吧。” “若是大,便不追究。但若是小,就算是全家老小都死在山上,都得给我找到吃了反贼的那只狼!” — 官差觉得眼前的人极其可能是常清世子,提步朝着这边走来。 谢源看见紧紧抓着自己的沈乔,面色冷了下去。 果然,这些人和旁人没什么不同,待他好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最终还是将他交了出去。 官差问:“你叫什么?”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谢源。” 赵娘子见到官差,拧着眉头上前一步道:“这位大哥,这是我家的孩子。” 沈乔仰着头喊:“是我表兄。” 官差冷冷淡淡:“可有人能作证?作证此人就是竹溪本地人?” “这孩子远房亲戚家的,哪来的证据作证啊?要不大哥先放了孩子,跑也跑不了,等回头回家取了文书户籍来给大哥看看?”赵三娘子柔声细语地劝说。 谢源怔怔地看着她,不知她为何要护着自己。 不是已经……将他出卖了吗? “没有认证就是要抓的人。” 从窗户底下悄悄窜出头,缩着脖子小声地喊道:“确实如此,此人就是她家的。” 差役拿着鞭子的手指着那人冷哼:“我从未听说过有这号家眷!你们包庇可是重罪!” “带走!” 村子里的人怯怯地缩在窗子后张望,能说这一句话已经是看在乡邻的面子上了。 赵娘子好声好气地拉着官差问:“是不是弄错了?这孩子老实本分,绝不可能惹祸!” 他被拉扯得烦了,厉喝:“谋反的重罪!你们包庇是要掉脑袋的!” 所有人听了,都是一脸不敢置信。 谋反?! 第10章 在村子里看来,最严重的也不过小偷小摸,谋反简直是听一听都是骇人心魂的大事件。 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砰地一声,窗子也关上了,生怕自己也牵扯进祸事里。 官差一掌扇开赵三娘子,用枷锁套上谢源。 赵娘子脸色微沉,眸子里满是不悦。 沈乔死抱着人,挡住赵三娘子。 “你们肯定是弄错了!我阿哥人可好了,保准没干过什么坏事,你们这是动用私刑!” “小丫头别胡说八道!” 官差挣脱不开,推搡之间,一拳头打在了沈乔的肩膀上。 谢源只看见小小的姑娘被成年人包围,却还在努力地解救着自己。 赵三娘子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指尖轻轻抚了抚鬓发,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出来个人喊:“吴叔!结案了!回去吧!” 那姓吴的道:“你来的正好,我抓到了个疑犯!” 新来的官差忙道:“还抓什么!已经结案了!你胡抓什么!” “那谢源的人头已是落在了匣子里。可别胡闹伤了与乡人的和气。” 说着将谢源松开,拉着吴姓差役走,那差役不服,他忙道:“老爷还找咱们呢,别耽误了事。” 新来的官差就冲着赵娘子拱了拱手告歉,拖着人走了。 人一走,赵娘子这泪珠子就掉了下来,一把扯着谢源,焦急中夹杂着担忧,含着泪责骂:“怎么就跟着人家走了。那等官司怎么可能是你这么大的孩子吃的!你傻不傻!” 谢源轻轻撇过脸,什么也没说。 沈乔悄悄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小小声地问。 “表兄,你还好吗?” 少年被赵娘子抱着,即使她那样伤心,谢源依旧纹丝不动。 过了好一会子,谢源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丘在县知县的府邸门外站着,牛二和旁人说了会话,领着一个比他矮一个脑袋的胖子过来,塞给他了一块牌子和一副甲胄,让他今天在家歇歇,明天晌午来城门走马上任城门卫。他的那个“户籍”便给他过个“明路”。 沈丘承他的情,道了谢后几人告别,去买了些家用的物事,又买了半斤肉提回家。 刚一到家,就见谢源站在井侧,一动不动,沈丘一步奔上,一把将他扳推开,怒斥道:“这是家用的水井,要投井另去别处!” 他最厌恶的就是不好好珍惜性命之人,若谢源也是如此,便当他救错了人。 他冷哼一声,进了屋中。 谢源却愣愣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方才手上拿着的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如今只剩下了个红塞子。 他侧头见沈丘已经进屋,迈步去井边一瞧,一个瓷瓶正在井中缓缓沉下。 晚饭是赵娘子下的面,为了庆祝沈丘做了守城兵,赵娘子一人给卧了个荷包蛋。 谢源沉默地盯着这碗面。 他以为面条的标准除了面外还有五道以上必不可少的配菜,他母妃用面时的配菜往往有十道以上,面的种类若三种以下必定会问责。 可这一碗上除了鸡蛋外,只有一点偏黑色的,细小的东西。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赵三娘用的就是井里的水,里面有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 感受到头顶两道灼灼目光,谢源衣袍下的手紧紧攥住。 过了一会,少年拿起了木柴现削成的筷子。 沈丘心里松了口气,赵娘子则微微一笑。 不管怎么样,能吃饭就好。 饭后谢源被安置在原先的屋子,但是躺了一会,怎么都无法睡下,再过一会毒药就要生效了。 谢源从榻上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书案上,准备写一封遗书,只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笔墨,无奈只得放弃。 他收敛好了衣衫,又在床上躺好,想起了远在西北的外祖,要是自己离开,恐怕只有外祖父会伤心吧。 第6章 第二天沈乔来找谢源,发现早早歇下的谢源眼底青黑,脸色苍白,看上去像是一晚没睡,可怜极了。 沈乔暗想,一定是在难过双亲之事。 于是一张笑脸凑上来,冲着他笑:“表哥。” 门砰的关闭了。 沈乔吃了个闭门羹,有点泄气地抛着竹球。 爹一大早就走了,娘不让她出院子。家里也没什么好玩的东西,好不容易来一个表哥还是硬邦邦的蚌壳。 沈乔往下走了几节石板梯,又瞧了一眼屋子,拖着腮坐了一会儿,还是惦记着谢源那张漂亮的脸。 思来想去,觉得这么漂亮的人有点脾气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复又站起身,悄悄地打开了他的窗户。 隔窗望去,谁看见谢源坐回了桌椅边,正以一根树枝沾着融化的雪水在桌板上写着什么,少年面容端秀,眉目清朗,写字的姿态也很是好看,不知不觉就在桌子上留下了一手漂亮行楷。 沈乔猜测这表兄一定学问很好,要是自己的话,怕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可惜这么好看的人脾气却并不是很好。 心里正惆怅着,忽地对上了谢源的眼睛,漆黑的眼瞳中满是平静和冷淡,她忙挤出个笑脸。 但谢源神色冷淡,不为所动地起身关窗。他确定自己的毒药下进了井水中,就算昨夜没有用,今天也一定会生效。 第11章 他要继续写自己的遗书。 可沈乔急忙叫道:“表兄要去借书吗?我带你去周婶子家借书。” 她那不太好接近的表兄总算开了金口问:“能借到笔墨吗?” 这是同意了! 沈乔连连点头,忙兴奋地丢开球,转回屋里去跟赵娘子说。 原本赵娘子是不愿意她出门乱逛,沈乔和自家娘亲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说有表兄带着,又把谢源拉出来作证,赵娘子便微微一笑着同意了。 她用一方油纸包了四个鸡蛋,让他们带着,末了叮嘱要早些回来。 冬天里藕塘结了冰,一望都是一茬一茬枯杆子,踩在地面上咯吱咯吱一脚一片雪沫,偏生她还就爱往雪地走。 小麻雀从地上飞到枝头上,歪歪脑袋看着两个人走远,从村东到村西,直到过桥的时候,沈乔忽然看见远处有个妇人挎着个篮子,慢慢地往前走着。 是周婶子。 远远叫了一句,沈乔拉着谢源就往前跑。 那边的人听见声音,转头一看便惊叫到:“慢点慢点,可别摔了,地上滑。” 沈乔高兴地跑过来,先问了好,方笑盈盈地问:“周姨怎么在这里?” “我刚才去买那些果蔬给我家亭儿补补身子。”周娘子用帕子微微遮着嘴角,俏眼瞅向谢源说:“这位是?” 周娘子是寡妇,家中只有一个儿子,家底丰厚,平时都是拿钱跟村里人买些菜吃。 她打量了一圈,觉得容貌不俗,心中一动,附在耳边悄声问:“难不成赵姐姐终于听我劝,攒钱给你聘了个童养夫?” 谢源眼神淡淡地看着她。 沈乔笑眯眯地道:“周姨这是我表兄。” 周娘子轻轻咳了咳,将沈乔挤到一边,牵过谢源的手道:“怪道我一见你心里就亲近,原来是沈丫头家的。以后就喊我周姨,要不周姐姐也行。” 沈乔双手捏住周娘子手腕,硬是掰开了她的手,扬起了苹果似的甜滋滋小脸:“今天我表兄想借一些书来着。亭哥在家吗?” “借书就借呗,不用问你亭哥的意见。我就喜欢你这丫头!”周娘子笑眯眯地捏了捏她的脸,一点没生气。 沈乔笑嘻嘻地直接挽上周娘子的胳膊,夸道:“我也最喜欢周姨了,半个月不见,周姨越来越好看了!” 周娘子抿着唇,笑得容光焕发:“哪里好看了?” 谢源冷眼看着沈乔口若悬河。 周娘子被她夸的心花怒放,恨不得把她当天领回家当亲闺女养着。 哼,谄媚小人! 说着说着,周娘子摸了摸沈乔的头,却用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起谢源:“你这孩子多大了?读书吗?” 谢源没有任何与村妇交流的兴致,淡淡道:“只是粗通文墨。” 话音刚落,已经到了家门口,周娘子从篮子里找出了一把钥匙在门上打开,迎着他们走进院子。 周娘子一面将篮子放下一边道:“亭儿正在书房里,你们去看看吧,等会儿我就喊你们俩吃饭。” 沈乔笑着哎了一声,拉着谢源去书房。她已经来过多次,早已经是熟门熟路。 沈乔敲了敲书房门,安静地等了一会,门里传来一声询问:“谁啊?” 随即一阵脚步声,过来开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青布袍子,人瘦瘦长长,板着脸,似乎很有几分严肃的样子,先是打量了一下门外的两人,随即侧身先让人进来。 书房内部只有一方书案,书案后是一面六层书架。地上作业习字的纸厚厚叠着,足有半臂之高。 沈乔开门见山道:“亭哥,我来借几本书。” “不行,书可不是能轻易借给你的,你看书跟土匪一样,糟蹋了我的纸张。” 周亭在凳子上坐着休息,给自己倒了杯茶。 沈乔:“这次是我表兄想要借书。” “我表兄第一天来就想看书,可好学了。” 周亭喝了杯茶,道:“也罢,如果你能通过了我的考验,那我便将书借给你。” 沈乔的神色有几分迟疑。 谢源倒是可以。 “经史子集,你要我考你哪种?” “都可以。” “好大的口气。既然如此,那你若是考过了哪门,哪一门便随意你选。” 沈乔打了个哈欠在一边的桌子上坐着,开始剥起鸡蛋吃。 过了一会儿就见到谢源抱着一摞的书走到了她面前道,语气平淡地道:“好了。” 沈乔诧异地回头,只见她那白鹭书院的院首亭哥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般,趴在了桌子上,两眼无神,目光空洞。 “天才吗?哈哈……又是一个天才。” 沈乔从来没见过亭哥这副模样。 拍拍手准备离开,但亭哥突然如惊厥的老鼠一般冲了过来,抱着谢源的腿大声嚎叫:“这位小兄台请留步!求求了!救我一命吧!我这书库的书都随你看!” 谢源脸色一黑,偏头问:“沈乔,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沈乔眨巴了眨巴了眼,诚实地道:“差不多。” “到底怎么了?” 周亭表哥哭哭啼啼道:“乔妹妹,原先我本身是白鹭书院榜首对吧?” 沈乔点点头。 “后来书院院长请来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那老先生出了一方难题,说只要解开这老先生的题目,就能成为他的学生。” 第12章 沈乔眨了眨眼:“你去了?没解开?” 周亭委屈巴巴道:“我确实去了,但也不是没解开……” 因为是榜首,书院里包括师长,所有人都觉得他能够解开那道题目。 但是考试的时候,他紧张到头脑空白,昏了头了直接交了一份空白卷子。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卷子丢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紧张到连卷子上的名字都没写。 总之,被老先生否决了的学生名单中就唯独没有了他的名字。 本来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现在更是所有人都断言他已经被老先生看中,成了老先生的学生了! 周亭越说越绝望,甚至自暴自弃地抓着脑袋自言自语:“要不然我直接逃跑吧,我不上学了,我不上学了!” 沈乔眨了眨眼:“这只是一场考试,有必要这么紧张?” 周亭:“你不知道保举吗?” “保举?” “蔡老先生是朝中阁老,三年前致仕游历山水,是突然出现在了我们县里。” “他放出话来,会将自己毕生所学交给自己的弟子,并保举给陛下。因此,只要通过了这场考试,就会有一位大儒老师,直达天门。” “蔡老学识渊博,通晓古今,当年更是连中三元入朝为官。没有人不会给这位老先生三分薄面。” 他苦笑道:“所以不管是考试,还是做官的资源人脉,他都有。对于所有的学生来说,这已经是登天门的机会了。” “就为此,我才会因一份白卷而闯了个大祸。” 第7章 沈乔和谢源在周娘子家用了饭。 书房里听不见一点响动,周娘子进去送饭,回来时说他还在用功读书,还说起两朝名宰蔡翁要收他做弟子的事情,言语间满是高兴。 沈乔低着头努力地扒饭。 饭后便要离开,周娘子笑着说去拿些茶点,直言反正家中无事,不如在这儿多玩一会。 周娘子的本意是想要沈乔在这里疏导疏导,她或许没有发现那场学生试的问题,可自己儿子的异常是看在眼里的。 于是千般小心,万般慎重地对待。 周娘子人很好,爽快大气,每次来玩周娘子都会特意备了她喜欢吃的东西。如今又是一片慈母之心。 一想到周亭并没有被蔡翁选上的乌龙事情,沈乔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她也没有虫子能一下让他考中的啊。 带着郁闷的心情,沈乔忽然瞧见淡定喝茶的谢源。 “表哥!” “你唤我做什么?”谢源抬了抬眼皮,矜贵地啜饮着品茶香。 “周婶婶的手艺不错吧?” 谢源淡定地喝茶:“尚可。” “倒是你,今日连吃了三碗饭。” 以沈乔的行为,足够教习的婆子罚个半天端水了,谢世子漫不经心地在心底想着。 沈乔那句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话噎住了。 她有吗?! 好像有,但这莫名的不爽是怎么回事? 磨了磨牙,沈乔记下仇,然后道:“表兄,我听闻周亭哥是白鹭书院的院首,就连院长也夸过的,周亭哥这么勤奋好学的人都不及你厉害,你有法子帮帮他的吧?” “这件事我帮不了。” “周婶子对我们这么好……” “这必须要周亭自己想明白,不是我能帮的了的。”谢源深深地看着她。 话虽如此,当谢源瞧见沈乔那双葡萄一般黝黑的眼睛祈求地看着他时不禁一怔。 下一秒,沈乔便听见他淡淡道:“知道了。我会去劝劝他的。” 谢源想起自己初到京城中时,因为席上皇帝的夸奖,他成为了京城中富有盛名的奇才。 年幼的他也曾锁在屋中几日,不饮不食,只为解出先生的棋局。 而母妃则在府中大摆宴席,恼怒着迟一天送到的新颖款式的华服,从未过问过他一句。 当时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现在见到了周亭,谢源心里解释:百姓家考取功名不易,对会读书识字的有敬畏之心,而且将来说不定就会凭此一举登天,从此衣食无忧。 断然否认和自己对比,他心里有了那么点落差。 沈乔见他点头,满脸欢兴雀跃,拉着他的衣袖就往外走。 谢源令她安稳坐下。 “主人家去取点心未归,哪能到处乱跑?要是冲撞了别人,或者回来见不到人,未免失礼。” 沈乔皱了皱鼻子,觉得谢源也太大惊小怪了点,村子里哪有人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看着他严肃的表情,似乎打算她不听话就不帮她的样子,沈乔还是识相地坐了回去,耐着性子等到周娘子回来。 又是待在房里听着周娘子絮叨,一坐又是半个时辰。谢源已经后悔了,盯着茶水沉思,或许他该等一等再教这位表妹规矩。 要走时,看着沈乔亮晶晶的期待眼神,谢源淡淡地嘱咐道:“等我一会。” 推门进去,顺手关上了书房门。 没能混进去,沈乔只好在石阶上等着。 亭哥一直都是多思多虑的性子。 这时身后的门便有了动静,谢源独自走了出来。 沈乔见他神色如常,不禁问:“表兄,你觉得亭哥能行吗?” 谢源只答了句“不知道”,便从她肩膀一侧绕过,带着几本书扬长而去。 第13章 沈乔听着里面安安静静,面色古怪地思考:表兄不会糊弄她吧? 又望着谢源真不等自己,微怒地朝着他追过去。 书房内,周亭默默地翻看着自己所做的文章。 多年下来,已经积累了足有他高的厚厚一叠,周亭慢慢地翻着。 他比所有人都要努力,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那等天纵之才。他能获得师长的看重,只不过是因为比旁人努力。 “你是在害怕。” 恍惚间听见了谢源的声音。 “你在害怕被众人耻笑。” “周亭,你要困于心结一辈子吗?” 那人如此冷淡,直白地,戳破了他的遮羞布。 他,确实在害怕。 外人看来,他是白鹭书院院首,天资聪颖,常得师长嘉奖。 直到他遇到了真正的天纵之才,仿佛道心崩塌般,看自己的文章便再也无法入眼,之后每日凄凄惶惶,脑中也无法识得一字。 他每日强装镇定,将所有文章策论都翻了出来,试图从新学起,却总是力不从心。 如此浑浑噩噩,连重要的考试都交了白卷。 一摞文章嗵的一声倒下,恍如雪山倾塌,一层又一层地将他淹没其中。 周亭忽然捂着脸,伏在满地的纸张中,声音似哭似笑。 一日夜里,沈乔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听得赵娘子在院子外惊呼的声音,她怕赵三娘子被□□吓到,忙起了身,却见到一身雪水的周亭站在院子外。 周亭进来后,也顾不得摘下帽子,只是快步走着,问谢源在哪里。 谢源听到院子的动静,披衣起来。 昏沉的黑夜中,周亭扯下了头上顶着的雪帽,半条腿都沾着雪水,却咧着嘴笑了。 “我没有通过蔡翁的考试。” “怎么回事?” 沈乔被他浑身的狼狈吓了一跳,不得不小心看着。 “我没有答出题目。” 他浑身湿透,嘴唇都已经冻得青紫,身上似乎还跌了几跤,透着深深的痕迹。 可他却笑得很开怀,像是终于解下了某种包袱。 谢源只是道:“是吗?那下次再努力。” 周亭摇了摇头。 没有下次了。 他回忆起今天下午的经过。 那位老先生其实看到了他的空白卷子,但他仍然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满怀忐忑地拜访了老先生,将尽力写出的试卷递到了他面前。 当时白发白须的老先生抚摸着一株病死的梅树,只是道: “并非老叟不愿收你,只是你并非老叟所求之人。” 周亭急忙问:“那先生要什么人才呢?” 老先生笑了笑,道:“通经天纬地,晓治国安邦。” “吾非汝之道也,速去吧。” 周亭便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了,柴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他知道这举荐的一条路再也不会向他敞开。 他当时想了很久,走着走着便走到了桥上。 看着水中倒影,他从三岁起便开始识字,六岁时断言自己会成为举人老爷,骑高头大马带着红花衣锦还乡。 十二岁进入书院,这时才知道原先的自己是有多么肤浅愚昧。 他必须要与几十万计的人才共同争抢一条登天之路。 周亭释然笑了。 又问:“源表弟既然有才学,不去试试吗?不拘是谁都可以去见见蔡翁的。” 谢源只是摇头,又问他有没有医书。 周亭惊讶:“要医书做什么?” 谢源道:“我自幼体虚多病,要备着些草药。” 他上一次下的毒,至今没有发作,井里却莫名其妙多了些癞蛤蟆,赵三娘子不敢用水,最近都是从旁人家中借水。 周亭见他确实志不在此,惋惜地叹了一声,承诺下次会带些书过来就回家温书去了。 这些日子书院放冬假,等过了年便要开学,他不愿荒度时光,每日都会来和谢源讨教一二。 而谢源日常除了看医书,便是盯着她。谢源发现了,沈乔这几天总是偷偷摸摸往井里丢癞蛤蟆,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 沈乔大不耐烦,总想着偷懒一下,却被一左一右两个兄长盯着,一丝不敢堕怠,她娘也乐见其成,不搭理她的求救。 沈乔只好巴望着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能给她找点乐子。 这一日沈乔和谢源去还书,周娘子告诉他们了一个消息。 “听说村后小山上的柿子长得好,满树红彤彤的。” “柿子?!小山那边哪里有柿子树?我从来没见过。” 沈乔眼睛霍然亮了。 周娘子将一盘子的蜜豆糕放在桌子上,想了想道:“我也忘了,许是山北面吧?” 沈乔一听这个来劲了:“山北面吗?好像不是很远。” 周娘子还好心提醒道:“虽说那山矮,林子密,乔乔要是想要的话过两天我去一趟,或者让你娘去,可万万不能自己上山,当心迷在山里头。” 沈乔失望地垮下脸。 但怎么想都觉得按着她娘的性子,必然会说“柿子性寒”,不许她吃的。 天寒,冷空气无孔不入,一不留神就会让人遭罪,赵娘子病倒了,屋里不断传出她的咳嗽声。 逢沈丘在城中当值,托人传了话后,沈丘告假回来,便接了辆牛车,带着赵娘子去县里的医馆看病,家中只留了沈乔和谢源两人。 第14章 沈乔百无聊赖,趴着在桌边看谢源习字,看着看着视线就从他骨节分明的手看到了白皙如玉的脸上,被她灼灼的目光盯着,谢源乌压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今日的字帖没习吗?” 沈乔小声嘀咕:“怎么跟老先生似的。” 瞧着谢源在盯着,眨了眨眼道:“写了。”晚上写也是写。 谢源搬起凳子将书案分给她一半:“我给你一张纸,写。” 沈乔盯着白纸,这一张大的,足够写一天了,抬起毛笔,不情不愿地写字,直到眼皮渐渐沉重,脑袋一垂睡了过去,砰地一声,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沈乔吓醒了。 谢源脸色很黑地看着地上,她方才打翻了砚台,砚台碎成了两半,里面的墨汁翻倒在桌面,连谢源的下巴也溅上了一滴墨滴。 沈乔看得想笑但是忍住了。 要是此刻笑出来,谢源肯定会恼羞成怒。 谢源一声不发地先捡起了纸,收拾干净后却见到他穿上了出门的厚衣裳。 见到她一动不动,谢源心底不满,若是鸣儿在他穿上鞋的时候就知道跟着他了。 谢源在心底吐出口气:“走吧,去摘柿子。” 沈乔眨了眨眼,不动。 “表兄,要拿筐子的。” “那你拿啊。” 沈乔低着头,娇俏地红了一下脸:“这种时候不应该是兄长拿吗?” 谢源:…… 拿了筐子之后,沈乔仍然没有动。 谢源:“还有什么?” 沈乔指了指镰刀,抿唇一笑。 出门时正碰见从门口路过的猎户,因为沈丘以前常常和他一起上山,沈乔早就认识了,招手喊三叔。 男人年过四十,身上驮着个胖乎乎的女娃娃,女娃娃脸圆得好似面团,眼睛圆溜溜的,一张嘴,还没长齐的乳牙就流下口水。男人驮着娃娃,右手提着一只绑着翅膀的野鸭,一副远行的样子。 “三叔,你们去哪里?” 他笑道:“是乔乔啊,快过年了,带着你瑶吉妹妹去她姥姥家。” 沈乔问:“三叔知道柿子树在后山的哪片地方吗?” 裴三叔点了点头道:“要去摘柿子?柿柿如意,是好兆头。早想到我也该带些柿子。” “三叔……”沈乔有点无奈他跑题。 “哈哈哈,顺着你小时候的路走就行,走大路就能看到了。” 第8章 村后的矮山只是瑶山绵延出来的一小节,山上林木的地处覆盖着白雪,地上满是踩踏的痕迹。 因为山体矮小,除了生长了些茂密却不高大的树木外没有什么危险的野兽,反而常有些野生的果子和鸟雀兔子一类,时常引得人来。 这也是为什么周娘子在听到沈乔想要摘柿子时只是轻轻地劝阻了一下。 两人徒步走了一会,山上的林木越来越茂密,走着走着,就见谢源落在了她后头,并且不时停驻几下,沈乔还以为他身子虚,仔细看了背篓才发现谢源采集了一些好似草的东西。 猛然想起赵娘子的咳疾,心里暗自揣测难道谢源上山其实是为了采草药? 平时这位表哥冷若冰山,又沉默寡言的,没想到还是暗暗记挂着家里人的。 只是可惜,她娘这次是装病。 谢源并不知道沈乔心里所想,只是努力回忆着曾书中的大毒之物。 医毒不分家,大不了多下点剂量。趁着赵三娘子病重需要制药这点时间,悄悄地藏在药材中做出来。当然,借口就是为赵三娘子找药。 一边寻着草药一边上山,直到他们看到了一处红绳。 沈乔有些惊喜地看着这条红绳,跟着谢源高兴地说:“裴三叔给我绑的绳子,居然还在!” 谢源闻言不禁一怔:“绑绳子做什么?” 他曾听说有的地方会为女孩植樟树,出嫁伐木制成箱笼,却未曾听说过会找一颗树绑上红绳的。 “是我之前在后山迷路过,裴三叔找到我之后,就在我走过的那条路上绑上了绳子,用来防止我再次走进岔道。” 沈乔有些不好意思地勾了勾衣裳上的系带。 那次她一个人在山上待了一天两夜,没办法从那里走出去,差点以为是鬼打墙了,幸好遇到了裴三叔。 谢源不禁微微弯了唇角,难怪当初她那么轻易就打消了上山的念头,原来是之前闯过祸。 “你要的柿子,会不会是这条路?” “绝对不可能!”她立刻道:“这条路荒废了,不会有人走的。” “我们走旁边吧,这边才是正路。” 沈乔便拉着谢源往旁边的路上走,生怕自己再次走进岔道。 终于攀到高处,谢源就连齿尖都感受到了山中冷意,但眼前霍然开阔,山下的村庄,田野,绵延不绝,而抬头则是长虹落日,远方的山微微罩在光晕中。 他轻轻吐出浊气,暗暗为此景惊叹,身体都轻快了许多。 身旁的沈乔揭开竹筒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竹筒内装着的是一团荷叶包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谢源从未见过这种食物。 “烤番薯,我用今年的干荷叶包起来了。” 沈乔坐在路边的歇脚石上,拉着谢源坐下,邀请他一起吃。 谢源整理了衣物,才看向被塞进手心的东西,神色复杂,半晌都没有动作,太脏了,黑乎乎的一团。 第15章 爬山将体力消耗一空,谢源觉得腹中饥饿,看沈乔吃得香甜,不得不举起袖子遮脸轻轻地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似宫中御厨做的糕点一般。 谢源在心底评价,不觉慢慢地吃完了。 这时才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一抬头,却是沈乔笑眯眯地撑着脸,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吃东西。 沈乔明显感觉到他的心情阴郁了下来。 沈乔眨了眨眼。 谢源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为什么不高兴啊? 绞尽脑汁想,也只能想到他身体不好,情绪多变,这种时候假装不知道生气就好了。 她娘生气的时候,她笑嘻嘻凑上去,她娘很快就会高兴起来。 沈乔暗自嘀咕着,拍了拍身上,打算带着他摘完柿子赶紧回家。 “别动。” 谢源忽然出声。 而少年的衣袖在沈乔脸侧擦过。 沈乔抬头,便见少年修长干净的手指停在了她额前半寸,指尖夹着一枚枯黄的落叶。 少年面容似玉,姿容俊秀。 微微的寒风吹拂着他鬓边的青丝,而那双眼睫轻轻一颤,冷淡似冰雪的目光投向她。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被美貌刺激得脑袋瓜子嗡嗡的,忙指着远处的一个点喊:“表……表兄你看!那里是县城。” 被沈乔的话吸引,谢源收回目光,配合地看向她所指的方向,只见远处山峦拢翠之间,一座城池巍巍而立。 他从京城奔逃而来,一路上路过了无数城池,留下的印象只是是否会殒命在此。 因此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提起竹筐走了。 沈乔还手搭凉棚,踮着脚望着:“我爹就在那里当值呢。可惜离得太远了,看不见。” 一回神见谢源已经走了,忙追上去:“对了,表兄来这里这么久了,有什么缺的吗?回头我们一道去县城采买回来。” 谢源没作声。 他的画像还在城中贴着,即使他已经是“已死之人”,仍旧不能冒这个险,沈丘也不会同意的。 听着沈乔说这话,两人一路向着柿子林走去, 沈乔偷偷看了谢源好几次,少年的侧脸精致,眼睫微垂,一副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他默默寻找着草药,聒噪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入耳中,谢源暗叹一口气,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不做事,成天只说话和说话。 若是他母妃在此地,面上定会浮现出嫌恶的神色,说乡野丫头,不识体统。 粗鄙莽夫…… 谢源的手顿了顿,看着自己手中已经采下来的细辛。 无数的细小根须带出湿润冰凉的泥土。 地面覆雪不好挖掘,他即使格外注意了,身上也沾染了一点泥土。 曾经他鞋底都不会脏一下。 谢源只觉得眼前一黑,闭了闭眼,将这把细辛放入筐中。 ……算了,眼不见为净吧。 几次试探之后,沈乔确定谢源不会下虫子了,不由稍微安下心。要是家里有人能看出她的虫子,她就麻烦了。 谢源清点了一下竹筐,自己想要的大致已经找齐了,刚要问问沈鸭子“柿子林还没有到吗?”,一抬头就见到面前的树上系着一条红绳。 谢源心里一跳。 “沈乔,这根红绳是不是走过了?” 沈乔四下张望了一下,现在才反应过来,四周的林木也太茂密了些,原先的大路不知不觉变成了小路。 她疾走几步去检查了红绳,确实是三叔绑起来的。 沈乔暗叫糟糕,居然再次迷路了。 这红绳是三叔绑起来的,只要顺着红绳走就行。 跟谢源说了这个想法,两人走了半个时辰,仍旧回到了这颗树下。 沈乔不安起来,想起之前被困在山上的一天两夜。 “裴三叔不在,爹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一时半会也不会发现人没了。” 怎么办? “别慌张。”忽然有一只手稳稳地搭在了肩膀上,谢源道:“仔细想想,当时是怎么迷路进去的?” “既然这红绳是当初从树开头开始系的,那找到当初的地方,再顺着红绳走,多半就能出去了。” “是一只黑鸟。” “捉迷藏的时候我躲在树上吃山楂球,被鸟看见了,抢走了我的山楂球,我追着过去就迷路了。” 谢源看着沈乔的眼神变得钦佩,原来不只是沈鸭子,还是沈猴子。 “后来我爹上山就专打这种鸟。” 谢源拿出了一包东西。 “是这种山楂球吗?” 沈乔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源:“你抢劫!” “还给你。” “还少了一个!” “会还你的。” 谢源将山楂球放在了醒目的石块上,和沈乔一起藏起来。 “干什么?” “看看会不会有笨鸟过来。” 过了好一会,沈乔等到瞌睡了也没有任何动静,只看到鲜红的山楂球在岩石上醒目地放着,如泥石般一动不动。 谢源察觉到身边的沈鸭子没有动静了,侧头一看,发现她正吃着山楂球。 “你不是说要留着一天吃一个的吗?” 她眨了眨眼说:“没有明天了,我们要死了。” “但是我跟你不一样,我死也要把山楂球吃完再死!” 第16章 谢源:…… 谢源重新藏在雪丘后,看着山楂球心想,要是等不到黑鸟,他要在太阳完全下去之前找到合适的住的地方,之前看到有片背风的石崖,露宿的话可以在那里待一个晚上,只是不知道沈乔这个挑剔又娇气的能不能受得了。 谢源忽然有些感谢自己跟着侍卫们露宿躲避追杀的经历了。 就他走神的片刻,微微的风让石上的山楂轻轻晃动了一下。 第9章 雪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类犬的生物。 通体皮毛纯黑色,双眼透蓝,时不时张开的口中,有暗红的血液在它尖锐齿牙外凝固成细小的血块。 四蹄在雪地上悄无声息地踏过,垂下的尾巴微微扫动,遮掩去自己的足迹——是一只狼。 能在万物凋敝的寒冬养出深黑油亮的皮毛,这一定是一只强大且感知力惊人的狼。 她忍不住抓紧了谢源的手。 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 就像是家里养了猫的,走在路上白捡了一份非常贵的猫粮,她一眼断定相比轻微毒性的蛇,□□,她的虫子会更加喜欢这样的食物。 沈乔轻缓地呼吸,怕把虫粮吓走,心里暗生烦恼。遇到了虫粮是好事,只是虫粮不是寻常东西,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小命给交代了。 谢源感受到沈乔握着他手腕的掌心发出了冷汗,垂眸看去,发觉她的身体有些轻微的颤抖。 狼还在地上打着圈拱着雪地,距离他们藏身的老桑树不足二十尺。 两人谁都没动一下,连呼吸都尽量屏住,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黑狼在雪地上弯着脖子嗅了一会,转回身子,穿过树林,很快消失在了雪地里。 “走了。” 沈乔看着狼的背影消失后,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蹲太久,腿麻了。 “山里有狼,我们最好还是找个地方待一宿,等赵姨他们回来了来找我们。” 谢源从自己的衣裳上撕下一片,绑在身旁的老桑树上,这样他们明天回来的时候还能找到这里。 “有带火折子吗?” “火石行吗?” “行。” 沈乔从背篓中翻出两块石头递给他。 “狼怕火光,我们得尽快生起火,避免狼去而复返。” 谢源说着在附近捡起断掉的枯枝,沈乔见他行事果决利落,有些惊讶。在她眼中,这位“表兄”应当是什么也不会。 沈乔收起玩心,开始帮他捡枯枝。 因地方偏僻,地上枯枝遍地倒是好捡,她不一会便抱着一捧正要问问谢源够不够,少年却偏头看向一边的同时按住了沈乔的肩膀。 他皱着眉,神情异常冷峻。 沈乔渐渐发现,四周静得出奇。 看着周围寂静的山林,厚实的大雪中有树枝不堪重负,一团雪砰地坠下。 谢源心中一跳,他发现了一项被自己忽视的地方。 狼的嗅觉很敏锐,区区二十尺,不可能没有发现他们。 现在离开很有可能是为了降低他们的警惕心。 ——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靠近了。 他猛地提起沈乔,将她向着前方一推,大喊:“跑!” 沈乔被他揪着衣领推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身后就有一道黑影袭向了自己的后心。 她在心里小声地抱怨这位表兄的行事太粗糙,丢下干柴,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就是一阵飞奔。 沈乔呼哧呼哧着努力奔跑。赵三娘子新买的棉衣很暖,就是有点太厚了,她都没办法跑得很快。 她听到雪上扑倒了重物,身后有呜呜的吠声,一瞬间,浓烈的血腥气被风吹到了她鼻前。 她一怔,忙回过头。 热血滚落地面,融化一片的雪花。 少年墨发散乱,被扑倒在雪地上,一只黑狼咬住他右腿,身上的棉衣撕裂,露出一片雪白而染血的小腿。 沈乔瞬间睁大了眼睛,紧紧握起了拳头,陡然向着谢源冲回去。 “你快走!”他声音又高了一截。 她义无反顾地,坚定地冲着他跑来,她的眼中好像有腾腾燃烧的火光,烧得谢源心中发烫。 沈乔不是冒失回来,她搬起了路边的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石头,狠狠朝着黑狼砸下。 黑狼倒下,满满占据着视野的女孩略有些生气地看了他一眼,道:“下次不要这么莽撞!” 谢源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体温随着血液在急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 沈乔吓了一跳。 不会死了吧? 她蹲下,紧张地用手指在他的鼻子下面试了试。 好在他呼吸还在,应该只是力竭,保险起见,她用一只蛊虫为他止了血。 这种止血的蛊虫实则是一种储血袋,一旦接触了血就会不断吸入,直至爆体而亡才会停止,但一般情况下,直到对方被吸成人干蛊虫还在活着。 她得好好看着,避免让虫子吃得太多。 在蛊虫止血的空荡,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身边一边倒着一个美貌少年,一边倒着一只黑狼,只有她,浑身干干净净,闲适地坐在石头上。若是此时有人来了,怕不是会将她视作妖怪。 正见止血已经差不多完成,沈乔准备召回蛊虫,眼角余光瞥到一旁黑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现在是不是能够取血了? 第17章 昏迷中,谢源听见了一阵狼的哀嚎声,他以为引来了狼群报复,让沈乔遇了险,挣扎着想要醒来,猛然间一张小脸撞入了视线中。 谢源愣了一下,道:“我听见了狼的声音。” 随后他看向了自己的腿,已经被包扎好了,不知她怎么包扎的,现在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表兄,我好冷,我们该怎么下山啊?”沈乔吸着鼻子,冻得鼻子都红了。 谢源脸色苍白,打量着四周满是雪的石壁,呜呜的北风从石壁间灌入,石头上的雪珠混着细小的沙石跌落下来。 谢源定了定神,奇怪地看向了沈乔:“刚才的那头黑狼呢?” 沈乔摇了摇头:“不知道,刚才起我就没看到了。” 谢源心中一紧,怕是跑了。狼是群居动物,很可能带着其它狼来报复,他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谢源扶着沈乔站起身,正要领着她去找那处早先计划好的背风石壁,无意间一瞥,忽然顿住了动作。 沈乔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放着山楂球的地方正落着一只黑鸟。 黑鸟没有发现周围有人,轻轻地用鸟喙啄起了山楂,便向着一个方向飞去。 沈乔满脸惊喜。 “就是这只鸟!” 峰回路转,谢源心中也不禁有些激动。 两人向着黑鸟的方向走,见到红线的频率越来越高,两人也知道了这是要接近了。 忽然,冷风吹下了一片宽阔的枯叶,沈乔若有所感地抬起视线。 黄昏,宽阔的天幕金黄一片,橙红色的浓云堆叠,而视野的正中,一株有十几合抱粗的巨树立在前方,灰黑色密密匝匝的枝干朝着四方天幕蔓延,几片枯萎黄叶在风中摇晃,印目却满树火红。 上百枚通红的柿子间,几只黑鸟栖息在树枝上,探头打量着他们,因为人类的到来惊得飞起。 沈乔这时才恍然。原来当初迷路的地方居然就是柿子树。只是当时因为她满心惶恐,没有发现。 树上的柿子已经被鸟吃了许多,但两人的筐不大,装个十几个已经是满了。 沈乔心道要之后来摘,和谢源一起下了山。 回家之后,赵三娘子还没回来,沈乔将一串用麻绳绑好的柿子挂在了窗户上。 一串五个,装饰着窗户,红彤彤的,给这个不大的院子增了几分颜色。 沈乔坐在石台上,托腮看着这串柿子。 每一个柿子都圆圆的,用着一条细细的麻绳绑在了一起,挂成了一条,实际上每一个柿子都来自于不同的地方,只不过是用线才短暂地成为了一体。 就像是这个家。 她的爹爹,沈丘,在外人看来是个沉默寡言,极其平凡普通的猎户。 实际上是三年前活跃在江湖中的杀手,手下无数亡魂,冤债孽债惹了不少,最后靠着假死,彻底从此行当中脱身。 她娘赵娘子,也有另一个称号,叫做梅三,三根梅花针,能让人死得悄无声息。 金盆洗手后嫁给了一个书呆子,好像被辜负了,于是怒杀前夫,逃亡时无意间撞见了一位穿着嫁衣的姑娘寻死,顺手救下人的同时替了那姑娘出嫁。 也算是有了一层身份保护。 她娘的性子是要尽善尽美的,因此嫁过来后一直按照那姑娘的性子做事,从未出过纰漏。 沈乔倒觉得有时候她娘也挺乐在其中的。 至于沈乔,当然也不是他们的骨肉。 两人都是血海中淌过来的杀手,平时戒备心强到同一张床都是面对面睡,睡着了也留出半分警惕心的性子,哪里可能有孩子。 但夫妻两人没有孩子会遭人议论,届时村里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于是两人去捡了个孩子,那个孩子被起名为乔。不是她。 她没有名字,从小被人以虫养命,培养做处理后宅阴司的一把刀。 后来某一日,她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虫子有些不受控制。她就寻到了这家人家里,找到了与她有血脉之亲的姐姐,沈乔。 那时她已经重病。 两人长相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于是在她唯一剩下的亲缘的恳求下,她代替了她。 她成为了沈乔。 目前两人并未对她起疑,沈乔却因蛊虫之便,按着他们在江湖上活跃的时间,发现了赵三娘子和沈丘的身份 “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吃柿子。”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沈乔眨了眨眼,重新恢复到了一脸天真的神色。 第10章 沈乔眨了眨眼,重新恢复到天真的神色。 “只是觉得好看。” “表兄觉得好看吗?” “丑死了。” 沈乔哦了一声,挪了挪屁股,不想和他聊天了。 门外响起了一阵牛车转动的声音,沈乔闻声起身,向着门口跑去,恰好沈丘搀扶着赵娘子,两人极为亲近地走过来。 沈乔迎上去问:“娘亲,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你还咋咋呼呼喊你爹回来。”赵娘子笑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沈乔的额头。 沈丘笑道:“你娘身子虚,开了些补身体的方子。对了,这次去镇上见到了冯先生,他说要在村里办个私塾,回头给你置办些笔墨,等开了春就送你去。” 第18章 沈乔对私塾没有任何好印象。 当初主母令她念书识字,给她找过先生。 先生让她必须记牢他说的每一个字,偏偏那些东西十分难记,只要她错一个,就那针在她指头上扎出一个血洞。 沈乔对于私塾的记忆便大部分都是被扎手指和乱哄哄在脑袋里叫的天书。 可沈丘道:“读书识字是必要的,你想以后成为一个大字不识的姑娘吗?” 沈乔抽着鼻子,她不想念书。 赵三娘子蹲下来,见沈乔眼中雾气蒙蒙,摸着她头:“不妨事,大不了娘学了教你。” 在娘俩说话时,沈丘注意到了在屋门口的谢源,忍不住唤他过来。 谢源抿了抿唇,艰难地走了两步。 沈丘立刻发现谢源走路姿势不太对劲,快步走去,一看便是一惊,右腿之上粗糙地用布包扎着,许多地方渗出鲜血。 “你们这一个下午是去了哪里?弄出这一身伤来了。”赵娘子又急又忧:“快坐下让你沈叔叔看看。” 谢源依言坐了,沈丘皱着眉蹲下身检查他的腿。 沈乔目光躲闪,原先想向赵娘子哭说迷路的事情被她吞下了肚子。 谢源坐在院子的竹凳上,伤腿被赵娘子小心地解开包扎的布条,血开始从几个被狼咬出来的大洞中涌了出来,他闷声哼了一下,脸色又白了一个度。 沈丘面容严肃:“这是怎么回事?遇到什么东西了?” 见瞒不过去,谢源低声解释:“是我让乔乔带我出去了一趟,近些日子在学了些医书上的东西,就想要去试试。没想到在山上遇到了狼。” “什么?狼?!” “你们去瑶山上了?” 沈乔刚才还心虚地低着头,一听这话,立马摆手:“没有没有,我们是去了后山上。爹,你不知道,原来当初我迷路的地方那棵大树原来是柿子树,满树的柿子,回头……” “你们两个人上山去摘柿子?!” 沈乔声音一哑,怯怯地挪动视线看向谢源,他微微偏过头,满身写着四个字:爱莫能助。 赵娘子气得心口疼,差点背过气去,沈丘听得眉心一皱。 沈乔低着头,愧疚道:“爹,娘……我也没想到……”后山会有狼。 赵娘子心里后怕得手都在微微发抖,怒极地道:“手伸出来。” 沈乔的身子颤了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她娘,只察觉到了她浑身的强烈怒意。 沈乔抿着唇,伸出了小小的手掌。 面前扇过了一道风,沈乔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见悬停在半空中的竹条,赵娘子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沈乔轻唤了一声。 明明没打在自己身上,可心中滋味更加复杂难辨。 仿佛唤回了赵三娘子的神,她颤抖着嘴唇,手一松,竹条就掉在了地上。 沈丘深深看了一眼沈乔,皱着眉,快速且利落地给谢源包扎上:“不行,太严重了,我去把牛车喊回来,咱们再去一趟医馆。好在现在是夜里……” 沈丘眸子深沉,现在的县城里还张贴着谢源的告示。 将伤患移上车,沈丘去赶车。赵娘子这次哪里还能放沈乔一人在家?一定要一起把她带着,一家人赶回县城。 兵荒马乱,沈乔也不忘拿上了只柿子,缩在了车后啃。 沈乔心底埋怨,只是流点血而已,至于这般着急吗?家中哪个人没有流过血? 她成天都要放血喂养一群虫子,从不认为身体某处受点伤会怎么样。 她又侧过头,只见到少年阖目靠在车壁上,似乎是睡着了。 沈乔半蹲在他旁边,戳了一下,发现没有动静,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柿子,心道她好生生的日子都叫这表哥搅和了,还让娘要打她,他没来之前娘从来都不会打她。 又见他病得似乎严重的样子,只能自己生闷气。 牛车速度慢,等到了医馆,谢源已经昏迷了过去,沈丘在他鼻间试了试,还有呼吸,两人才松了口气。 看医馆的大爷见白日看过诊的赵娘子带着个昏迷过去的小子回来,忙匆匆跑进医馆里头喊坐馆的吴大夫。 沈乔跟着老大夫就一直在旁边看着,眼睛眨也不眨,就连看着烧红的刀子剜肉的时候也是一脸好奇。 吴大夫已经七老八十,动作稳稳当当,慢慢悠悠,想要拿个什么东西时,沈乔就在身边递过去。吴大夫顺手接了,心底还赞一声这孩子胆子大,懂事。 沈乔乖顺地低着头,承了他的夸赞。 趁着老大夫不注意,她偷偷将自己的虫子放在了旁边,看着它顺着皮肤钻进去,开始大饱口福。 沈乔则默默地算着,今天小十在这里吃了,晚上就不需要再给它喂了。 他们家才刚刚有些余钱,平时她都是找些□□喂养着,给她的虫儿们吃。 可虫子们又都是贪心的,渐渐的,沈乔就有些供应不够,便想出了轮流让它们“吃饭”的主意。 这边沈乔还在得意自己的主意,正要给谢源上止血药的吴老大夫拿着药使劲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现在又突然不流血了? 他困惑地看着自己手上的止血药,难道说现在他年纪大了,记错了不成? 身边没有旁人,他转头看了一眼沈乔,小姑娘长相漂亮,神情却显得稚嫩,怎么看都于她无关。 第19章 吴大夫只好当自己年纪大了,忘记了已经止过了血。 又花了半个时辰处理好了伤腿,吴大夫对沈丘道:“这孩子就先留在我这里吧,还要再看看晚上发不发热,这才是难熬的。要不是天寒,说不定这条腿都要废了。” 沈丘嗯了一声,道:“吴大夫您多费心,花钱的地方您就跟我们说。” 沈乔见众人忙着她不感兴趣的事情,便将目光落在床上。少年皮肤苍白,深黑的长发像是墨一样堆在枕边,躺在床上时也是蹙着眉,神情似乎难受极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少年忽然睁开了一双眸子,黑玉一样的眼睛对上了她的视线。 沈乔突然觉得这张脸笑起来一定是尤为好看的。 她勾了勾手指,让自己的宝贝虫子回来。 才刚刚将自己的宝贝小十收回袖子中,沈乔被沈丘拽了出去。 “爹?” 沈乔小声地唤他。 这间屋子是用来问诊的,虽久不用,但被药味熏出了木头的气息。 沈乔左右打量,看见隔着木栅栏吴老大夫正忙着指点小徒弟开药。 对面沈丘穿着一身便利行动的灰棉布衣,嘴角紧紧地抿着。 沈丘感受到了几丝风雨欲来的架势。 沈乔紧张地握着自己的指尖,低着头努力地回忆刚才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引起她爹怀疑的事情。 她放蛊虫的时候,难道爹在旁边吗? 沈丘将目光放在了自己的小女儿身上。 这个女儿是他和三娘一起捡来的。 在娶了三娘之后某天携三娘一起外出,在回来的路上,捡到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孩,他和三娘商议后,便在外多住了一年,再带回了孩子,声称是在外有了孩子。 有时候沈丘望着自己的妻女,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的前半生一直在尸山血海中过,这样宁静的日子,真是前半生做梦也不敢想的。 只是他们的女儿乔乔,好像与常人有些不同。 第11章 沈丘想起方才看到的沈乔的眼神。 这种眼神沈丘曾见过无数次,在灭门时找到的幼小的孩子,他们的眼神就是这样,是属于未曾长成的幼小猛兽的眼神。 若是旁人定会觉得毛骨悚然,沈丘却发自内心为这件事感到高兴。 在他眼里,虽然乖巧懂事,不沾风雨的孩子很好,他更担心如果有一天曾经的仇家找上门,他不得不离开时,她们无法自保。 沈乔歪了歪头,一派天真之色:“爹,你找我到底是要干什么?” “吴先生是名医,三年前来的金溪县,行医数十载,你觉得他怎么样?” 沈乔一脸茫然,不懂为什么话题会跳到吴大夫身上,她这才第一天认识,才见了这一会。 沈丘不是会问些废话的人,这么问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保险起见,沈乔谨慎地回答:“吴爷爷挺好的。” “爹,怎么了?” 沈丘笑道:“没什么,在想今天晚上给我乔乔做什么好吃的。” 今天是走不了了,沈家要在镇上的驿站里住一晚上。 夜晚,沈丘看着漆黑的床顶睁开了眼睛。 “我要送乔乔去学医。”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多年对气息的感知,他能确定身边的人没有睡着。 赵娘子几乎是在他睁眼的同时睁开了眼睛,她蹙着眉,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沈丘说了什么梦话。 沈丘面色平静:“只要乔乔喜欢,那就送她去学,今天我在医馆里看着,乔乔眼睛都不眨,一直跟在吴老大夫身子后头。” 靠着玩针闯江湖的梅三娘眼神厉害,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只是她是赵三娘子,不应支持女儿离经叛道的行为。 而作为梅三娘子,她自来就是干的杀人的活计,更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孩,不愿意她遭到世人非议。 赵娘子道:“学医辛苦,况且哪里有医馆收女大夫的?” “乔乔这丫头聪明,许多事情不需要咱嘱咐就能自己办好,就算我们叮嘱了不让做她也还是会做。” “等着吧,要是我们不送她去学医,她定然是去会学的。” 赵娘子听着沈丘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似乎是睡了,自己却睁着眼睛望着床顶,琢磨着沈丘所说的话。 吴大夫行医多年,医术精湛,是个好心人,乔乔跟着他学医,她其实是放心的,乔乔要是喜欢,她提前有个准备也是好的。 心里拿定了主意,赵三娘子才闭上眼浅浅歇息。 眼睛一闭,睁开眼就到了第二日,医馆中的年轻小哥大清早地就开了门,医馆内擦洗完毕端着一盆水要泼在街上,不成想刚一开门就撞见了一人。 他骇了一跳,险险没让脏水泼到来客身上,再定睛一看,来者魁梧身材,正气的方脸,原来是沈丘。 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车篷边上坐着个姑娘,正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时不时朝着这边张望一两下。 “沈大爷怎么这么早?” 沈丘认出来面前的少年是吴老大夫的小儿子,吴青,便笑道:“我是来接人的,趁着早上不忙,将孩子带回去。” 更重要的原因是谢源身份特殊,不能让旁人见到。 昨晚就算了,白天的时候医馆人多眼杂,到底不能再这里住着。 第20章 “那您在这歇歇脚,我去喊我爹。”吴大夫现在正在药房,看着药炉子呢。 “不用劳烦!我自己去带孩子走就行。” 沈乔看着两个大人互相寒暄得没完没了,便从门旁侧而过,自己跑进去找谢源。 她现在十分想要找到谢源,找他算账。 昨天用谢源的血喂了小十,没想到回去后小十就翻着肚皮像是死了一样。 谢源的血一定有问题。 也怪她,没有先检查了血食之后再喂食。想起在家中的几罐虫子,沈乔担心它们也出现了不测。 正往那边走着,正好遇见了吴大夫,他从厨房里出来,端着碗黑漆漆的药汤,对着她招手喊:“乔家的丫头,快过来一下,老头子我抽筋了,你去找你表兄的时候顺便把药给他吧。” 沈乔忙先接过药碗:“吴爷爷要不要我喊人过来。” 吴大夫摆了摆手,慢慢扶着椅子坐下:“不碍事,就是年纪大了,容易抽筋,我缓缓就成。快去送药吧,免得凉了更苦,我看那孩子不喜欢这苦味的。” 沈乔便带着药走了,这一打岔就险些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念头,看着床上睡着的谢源才猛然想起来自己是来取他的血的。 她望着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少年,先将药碗放在了一边,蹲在床边小心端详着他,思考从哪里下刀不会被发现。 她只需要一点点的血就好,自己这匕首下手太显眼了,下次应该用她娘的针试试。 沈乔抿了抿唇,再确定了一眼谢源没醒后,将他的袖子翻开,只是有了昨天的那番经历后,不免有些忐忑,下刀时犹犹豫豫,生怕取多了又让家里人大惊小怪。 而就差最后一步就能取到谢源的血时,谢源睁开了眼睛。 沈乔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察觉到不对,又抬头看了一眼谢源,就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她吓了一跳,一不小心打翻了床边的药碗。 谢源冷白的皮肤被刚熬的药烫得通红,他不发一声,冷淡的眼神盯着沈乔。 她急中生智地惊叫一声,忙拿了帕子给他擦胳膊,同时迅速把匕首收回了袖子里。 “表兄,没事吧?烫着你了吗?” “你袖子里的是什么?”谢源侧头看着她。 沈乔背脊一僵,觉得周围的气压都降低了几分,她的心脏砰砰乱跳。 “是我娘买给我玩的小匕首。表兄,你别误会,刚才你的衣服上有个线头,我看不过眼。” 说着,她将谢源的袖子翻出来,果然找到了那个线头。 谢源双眼盯了那根细小的白线片刻,淡淡地嗯了一声:“原来如此。想不到乔妹妹这么细心照料我。” 沈乔小心打量,看不出来谢源心里想的什么,不觉有些挫败。 “不是给我熬了药吗?再去给我盛一碗药来吧。”他淡淡道。 沈乔心底懊恼自己错失机会,低头捡起碗跑出去。 看着沈乔的身影离开,谢源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下来,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袖口上的痕迹,这件里衣的线是黑线。 门外,沈乔左右望了望,见没有人后才从身体里唤出蛊虫。 在谢源房中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小十苏醒的动静。 因此一出门就忙不迭将它拿了出来,却惊讶地发现小十原先白色身体在醒来之后变得更加透明了。 沈乔眨了眨眼,小十……长大了? 吴老先生将几人送到门口,还有几分忧心:“沈丘,这孩子昨夜才发了热,若要是带回去,千万别忘了按时换药。” 沈丘恭谨道:“吴大夫,您说的都记下了,不会忘的。” 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沈丘问:“吴老大夫,我看医馆里这么多人都有条不紊,您这教得好啊。” 沈乔眨着眼,从车篷里探出头来。 吴大夫摆了摆手:“这些孩子也就是打打杂罢了,不堪大用。” 沈丘微微挑了挑眉,从吴大夫话里琢磨出点别的意思来。 医馆里的坐堂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时会招学徒,学徒和正经师徒不同,正经徒弟不单单是打杂,而是传授看家本事,免得传承断绝。 现在看来,吴大夫还没有找到自己心仪的徒弟。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我听说东城有一家人染了恶疾,见不得一点日光,苦寻了一良方,渐渐有了效果,不知道吴大夫感不感兴趣?” 吴大夫睁大了眼睛:“果真?” “若是吴大夫感兴趣,我跟那户人家说说,吴大夫可以上门去问诊。只是那户人家白日里不便于见客,若要去还得是晚上。您要是夜里不敢走夜路,我便送您过去。” “这街上有兵士把守,夜不闭户,能有什么危险?” 吴大夫很是高兴。对于一个大夫来说,能找到一个疑难杂症的药方,比得了百两银子都要高兴。 沈丘便笑笑:“您说的是。” 同一条街上,已换了一身新行头的王焚正坐在一家面摊子上,等面的这一会,忽然瞧见远处的影子有几分眼熟。 刚想要招手和沈丘打个招呼,却见一少年从医馆中被搀扶着走出。 少年穿着灰色棉衣,肤色白倒也罢了,只是那言行举止,远远看去不似寻常之人。 王焚当了好几年的乞丐,各式各样的人见了不少,要说最特别的除了沈丘,就要数这少年了。 第21章 王焚心里嘀咕,这沈大哥五大三粗,怎么还能生出个这么秀气的儿子? 心里稍微起了些疑心,王焚见人已经进了马车,便知晓今天是无法和他打上个招呼了,便剔着牙向着城门口走。 牛二爷将他安排了个城门卫的肥差,今日就是上任的日子。 总归沈大哥会出城,到时候问问他也便是了。 第12章 沈丘驱着牛车,仿若无意般在街市上逛了一会,眼神却频繁落在狭窄小巷,回到驿站后,沈丘又给了沈乔几个钱,让她去买些吃的。 赵娘子闻言也从荷包里给掏出钱,拍到她手里对她道:“东城的夜市好玩,许你今天可以晚些回来。” 沈乔看着自己手里足够普通人家半个月花用的钱,神色古怪。 “爹,娘,你们今天是路上捡钱了吗?” 赵娘子忍俊不禁地戳了戳她额头,只道:“让你去玩你还不乐意了?” 沈乔闻言眨了一下眼睛,电光火石间似想通了什么,便顺着她的意思将钱塞进自己的口袋。 她懂了,爹娘觉得她碍事了,所以想要把她支开。 沈乔离开后,两个人尴尬对坐,赵娘子吃了几口茶,开始不作声地瞧着沈丘。 成婚以来她也没好好地多看看他,现在一瞧,沈丘剑眉星目,眉骨疏朗阔气,才惊觉沈丘竟然相貌不俗。 沈丘被不少女人盯过,有的图他钱,有的图他命,可还是第一次有人什么意思都没有地单单盯着他脸看。 沈丘灌了口茶,茶杯空了,想提起茶壶倒,不料粗手粗脚一下提翻了茶壶。 好在他伸手快,滚烫的茶水浇在手上,沈丘没感觉到疼,脸红到了脖子,猛地站起身,僵硬着身子道:“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赵娘子眼底露出丝笑意,怕沈丘介意自己笑话他,撇开脸,将身子扭在另一边,靠着茶杯遮挡住笑意。 她眉眼弯弯,轻轻嗯了一声,权做回答。 沈丘这才如释重负地离开,走了两步,开门时顿了一下,侧头道:“今天牛二约我去翠风楼吃酒,要晚些回来。” - 沈乔站在空落落的街道上,心想她娘一定八百年没有逛街了,这条街上店面都没有,哪里有夜市? 毕竟她娘不是一个真的村中妇人。沈乔只好装作没有发现这点,散漫地按着她叮嘱的朝着东边闲逛。 恰巧想起吴大夫的医馆在东城,沈乔在门口张望了一会,见里面还正忙着,刚想进去,又记起自己没生病,没理由进去。想起这个,她鼓了鼓腮帮子,垂头丧气地坐在了门口石阶。 刚坐下,就正好撞见吴大夫,他一身干净的长衫,似乎要出门的样子。 吴大夫看见沈乔,笑眯眯道:“乔乔怎么在这里?” 沈乔心里一喜,是开刀放血的爷爷! 小姑娘站起来笑弯弯地喊了吴爷爷,眨了眨眼道:“我娘说吴爷爷是好大夫,还是天底下唯一会刨骨疗毒的大夫,我好奇,想来看看。” 要是能让她顺便喂喂虫子就好了。 吴大夫心里被夸得熨帖,笑眯眯地道:“今天不行,今天爷爷要去旁人家。” 沈乔扬起甜滋滋的小脸:“怎么不行,今天我爹娘不在,我跟吴爷爷走!” 说着还要帮吴大夫提着药箱子,被吴大夫笑呵呵地推拒了,见沈乔如此乖巧懂事,心中喜爱,一想觉得就算带着她去看看没什么,只略作犹豫后便同意了这件事。 金溪县人口不多,住宅多是二层小楼,白墙黑瓦,上面住人下边就开一间小铺子,支上个茶水摊子,天快黑时就收摊。 沈乔随着吴老大夫一路沿着街走,路上见到的大半人都笑着朝他打声招呼,问及沈乔时,吴老大夫就笑称是小孙女。 走到偏僻时,沈乔忍不住问:“吴爷爷,我看这些人好像对您很敬重。” 吴老大夫摸了摸胡须,笑呵呵道:“只要是人,就免不了生老病死四个字,爷爷是大夫,对各家都有几分交情是常事。” 沈乔眨了眨眼,低头想着杀手也占生老病死四个字之一。但杀手杀人的时候别人会惧怕,大夫救人的时候别人会求着,所以吴大夫比她厉害。 “我懂了。”沈乔点了点头。 走了没一会就到了一处院子,沈丘说第三株枣树底下就是病患家。 吴老大夫上前敲门,过了片刻,一个面色干瘦的男子来应门。 见到吴大夫后他先是露出喜色,接着扫了一眼身旁的沈乔,眼底闪过些诧异,沈乔装作没看见,亦步亦趋地跟着吴大夫。 进入卧房之后,沈乔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闷。 现在时值寒冬,天冷,但屋子里被黑布封得严严实海废h男男文言情文都在裙寺二耳儿雾九依似柒实,又有数十道布帘子挂着,半点光不见,半点风不透。 接着就是嗅到了一股腐臭味。气味掩藏在香粉底下,依旧十分明显。 吴大夫轻轻皱了一下眉,似乎也发现了这味道。 “桂郎,可是吴大夫来了?” 层层帷幔之后,听见了一道焦急的女声。 借着烛光,沈乔看到一个女子急切地从凳子上起来,却重重跌在地上 男人惊得忙丢下两人过去扶那女子,隔着几层帘子,沈乔看不清他神情,态度却十分耐心温柔。 第22章 “月娘,你眼睛不好,莫要着急,吴大夫确实来了。” “来看我的病的吗?” “当然。吴大夫是好人。” 吴老大夫应声道:“这位娘子可方便让老叟看看症状?” 那女子松了口气,急忙道:“请过来吧。” 吴大夫挑开帘子进去了,沈乔抬腿跟上,面前横过来一条男人的胳膊。 他睨着沈乔,神色不耐地挥了挥手:“小姑娘家,到别处玩去,别什么地方都乱进。” 沈乔自知帮不了什么忙,摸了摸鼻子,找了个凳子坐下等吴大夫。 过了一会,吴大夫从帘子中出来。 男子急问道:“怎么样?” 吴大夫神情平静。男人没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吴大夫看了看周围,喊了声沈乔。 沈乔忙抱着药箱跑过来。 几人先从房里出去,吴大夫把门关上后问:“之前用的药方还在吗?” 男人忙点头,从袖口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药方。 吴大夫看了一会,渐渐皱起眉。 那男人小心地道:“大夫,这药能行吗?” 这药其实是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花钱买来的,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两人便试了,一开始用的时候确实有些效果,只是后来越用效果越弱。 “不好说。之前剩下的药渣还有吗?” “我这就去拿。” 男人急急地跑走。 沈乔提着药箱,看着他离开忽然觉得奇怪。 “吴爷爷,看着屋里的样子,这位娘子已经病了很久了吧,为什么一开始不去医馆?” “这病犯忌讳,若要是被旁人听去,怕这女子性命不保。”吴大夫很有经验。 不能见日光,可不就是妖邪鬼怪吗? 他们不敢声张,也不敢请大夫,只能求神拜佛,听了游方道士的话,用些偏方。 很快男人便寻了东西来,一个砂锅,还有一只巴掌大的紫红色石头。 沈乔抬起眼,对这方石头忽然有了兴致。 吴大夫先检查了一番砂锅中的药材,见都是安神的,便摇了摇头,又指向男子托盘上的那块石头,问:“这是干什么的?” 男人道:“这是当时那游方道士给的,说是一定要在煮药时把这个压在砂锅里。怎么?是这块石头有问题吗?” 吴大夫将石头对着烛灯瞧了瞧,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便轻轻地放在了一边。 “可能只是用来压药材的。” 他拿起药方,眉毛紧皱,想要找出能治疗不能见日光的奇怪病症药材的蛛丝马迹。 沈乔见没人注意,伸手拿走了石头。 她觉得这石头有些眼熟。 吴大夫还在摇着头奇怪:“这药方甚是奇怪,只是一些安神的药材,平时喝了只是补一补亏空的身子,对治疗你娘子这病症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听闻此话,男人眼神暗淡。 难道他的月娘真就无药可救了吗? 吴大夫将一张药方颠来倒去的看,也没见出什么特别的药材。 病人身上虽有多处红肿溃烂,可大部分已经结痂,有些地方已经大好了。说明是正在被治好的情况,可这些药明明不对症啊。 难道是别的东西? “你家娘子这段时间还吃过用过什么东西吗?” 男子仔细思索后,还是摇头。 这种情况实在是诡异,吴大夫也拿不定主意。正想着拿着药方回去研究研究,却看到沈乔拿着方才那块紫红色的石头,似乎要往地上砸的样子。 吴大夫眉头一跳,急忙要拦,那男子先劈手夺过,气急败坏地指着沈乔骂:“你这个姑娘不好好待着,在我家作乱!这东西是你能碰的吗?” 男人早就忍了她很久了,一个小姑娘,就算是疼惜孙女,吴大夫也不该将人带着到处乱跑。 又想起月娘的病,悲怒之下甚至扬起了手。 沈乔没有来得及张口解释,就被人颐指气使骂了一通,脾气正上来,见他扬手,更加生气,准备用小十给他点教训。 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她抬起头,见到的是吴大夫的背影。 身材消瘦的老人将她护在身后,脸色不虞地盯着男人,声音冷冷道:“孙桂!你请了我来就是要打骂孙女的?” “看来老叟来这里是来错了,乔乔,人家既然不欢迎我们,我们干脆就走。” 他一把提过沈乔手里的药箱,错身从孙桂面前过去,走得丝毫不留情面。 男子如浇了一盆冷水,忽地清醒自己干了什么事。顿时面色惊慌,急急拦在要走的吴大夫面前告歉:“吴大夫!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第13章 当着吴大夫面训斥他带来的人,和打了吴大夫的脸无异。 “吴老,我方才就是一时太着急了,您大人有大量,也看在我娘子的份上。我娘子她不该受此病折磨啊!” “这些年我为了治好娘子,到处求医求仙,才得了这个药方,有了点效果,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娘子病又重成这样。” 他红了眼眶,最后只能哀声恳求:“您帮帮我们吧,我们夫妻现在没人指望,只能指望您了。我做错了事,跟您孙女道歉就是!您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吴老大夫面色仍旧冷淡,像是铁了心地要不管这件事,为沈乔做主到底。 第23章 但沈乔摇了摇头:“吴爷爷,我没事,只是骂了几下而已,这和他娘子无关。” “而且,要想治你娘子不难,我有办法治。” 他闻言蹙起眉头,脸色变了变,不知道该怎么说地看了看吴大夫:“这孩子是不是太……”口出狂言。 沈乔没心思理会别人怎么想,指着男人手中的石头道:“你要是信我,就把那块石头打碎,将里面的虫子喂给你娘子吃。” 很简单。那紫红的石头里有一种蛊虫,那方子上的药并不是给病人吃的,而是给石头里的蛊虫吃的。 蛊虫吃了这些药,便吐出一种东西,混在药汤里治了他娘子的病,后来渐渐长大,便不在吐出东西,这种时候将它吃掉就行了。 男人皱眉:“吴大夫,您看,这次不怪我吧,这丫头实在是张口胡来。什么虫啊草啊,这就是块石头,里面怎么可能有虫子。” 沈乔认真道:“因为这是苗疆医术,你这个石头就是苗疆存蛊虫的石头。” 男人看向吴大夫,却见到他怔愣地看着沈乔,还当吴大夫也和自己一样不相信,实则吴大夫是被沈乔的话惊得难以言语。 这丫头居然懂这些苗疆医蛊? 苗疆医蛊,吴大夫曾偶然间见过一次,那时他尚且年轻,独自游历在各处行医增长见识,却不慎被七步蛇所咬伤,正在满腔无望,以为自己要命丧他乡时,遇见了个穿着紫衣,满头银饰的姑娘。 她只用一只小虫就轻轻松松救了他的命。 那银饰的姑娘说这是苗疆的医蛊。 他眼馋这手艺,在寨子里住了两年,也未曾学得这手医术,最后不得不离开。 可这孩子怎么会识得苗疆之术? 吴大夫心底暗暗惊奇。 沈乔道:“你砸开来看看不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若我说的是假话,石头砸成两半了不也还能用?” 她悄悄撇了撇嘴,觉得眼前的人真磨叽。 要不是看在吴大夫的面子上,她还不愿意说呢。 男子看向吴大夫:“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吴大夫沉吟片刻:“并非不可一试。” 男人又看向沈乔,双眼眼圈已经通红。 她扭过头,一句话都不再说了。 石头砸开后如她所说,取出了一只长成的蛊虫,通体暗紫,吴大夫要帮着照看效果。沈乔不愿搭理方才质疑自己的那个叔叔,自己独自在院子内坐着。 她不担心自己的判断失误,这只蛊虫足以治他娘子的病,只要按照她说的将虫子服下,三日内必定能好。 教她认识这些蛊虫的主母曾说过,比起杀人,她对医蛊更有天赋,只可惜在这样的宅院中,若是只会用医蛊,是活不下去的。所以在练蛊时,她只偶尔有一些时间学一些医蛊的知识。 她的很多很多时间都是在杀人和警惕自己被杀。 因为她不想死。 听着屋里渐渐静下去的声音,沈乔默默地抱紧自己的胳膊,盯着地面上爬行的蚂蚁,看着它们努力地颤动细细的触角寻找着食物。 她比蚂蚁更加高大,她能看到,在这几米开外都没有任何能被蚂蚁食用的东西。 她不觉得自己和这些蚂蚁有什么不同。 人命脆弱如草芥,她总怕自己有一天会死,所以即使现在安全了,她还养着虫子。 蛊虫能让她安心,却会让别人害怕,所以她从未告诉过别人自己会蛊。 直到今天,沈乔才恍惚发现,原来她也能救人吗? * 屋檐下滑落一堆碎雪,沈乔若有所觉地抬头,听到一阵风声呼啸而过,一道模糊的黑影从屋檐间消失。 那是,娘亲? 沈乔迷茫地看向影子飞去的地方。 对方全副武装,身形极快,沈乔不是靠着外貌认出的,而是蛊虫。在她眼中,是体内携带着蛊虫的娘亲从她面前闪过。 “乔丫头,在外面可冻坏了?” 吴大夫掀开挡风的门帘,提着药箱和一袋东西从屋里出来,一出门就见到一个黑黢黢的脑袋顶。 沈乔听见屋里响起了欣喜说话的声音,窗户大开,屋里骤然灯火通明。 她站起来,脸上满是乖巧:“吴爷爷,治好了?” 吴大夫满脸喜色:“大好了,我施了针,要不了两天就能好,还要多亏你识得蛊虫。” 他给沈乔塞了一袋枣子,神秘地笑道:“吃吧吃吧,这是主人家送的。” 沈乔抱着枣,估计着这是觉得对她有所亏欠,不好意思出来,便送些东西以做补偿。 沈乔拿出一只枣,递给吴大夫一颗。 吴大夫一怔,他哪里会在意这一颗两颗的枣,但孩子念着自己,终究是一番心意,不由嘴角含笑,欣慰地接过枣。 沈乔就吴大夫一颗,自己一颗地边吃边走。吴大夫几次想说迎着冷风吃东西会腹痛,但在看见沈乔甜滋滋的小脸后,话几次都咽了下去。 吴大夫年纪大了,迎着冷风吃了十来颗,腹中便觉得一痛。 沈乔又递过来了一只枣,这次吴大夫面色发苦地推拒了,弯腰将药箱放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 “乔乔啊,爷爷去方便一下,你在这里等等爷爷,可别乱跑。” 沈乔点了点头,眉眼弯弯乖乖巧巧地道:“爷爷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爷爷。” 第24章 吴大夫四下看了一番,找到了处茅房,走前还道:“先别吃枣了,当心肚子痛。” 吴大夫走后,沈乔才发现她现在正站在一处矮巷子口。 北风灌进巷子,吹得桑树叶子哗啦啦的响,光线暗淡,地面积雪处反射出些微的月光。 沈乔看着空落落的巷子,冷得跺了跺脚,站到吹不到风的墙下眼巴巴望着吴大夫离去的方向。 两旁人家院落没有任何声音,她独自抱着枣站在原地,心里扑通扑通,耳边隐约吹来一丝冷风。 她忙一回头,却见背后什么也没有。 她觉得好笑,没想到自己还能吓到自己。 沈乔手伸向纸袋,刚摸出一颗枣,就见地面上的影子摇动,渐渐拔高出一个人型。 啪! 沈乔的枣子掉了一地。 她紧张地攥着拳头转过身,忽然怔住了。 咦,爹? 沈丘穿着一身黑漆漆的衣裳,脸上蒙着曾黑布,站在原地陷入了沉默。 一开始,他是打算绑一下吴老大夫,让沈乔适时出现,没成想没见到吴老大夫不说,先被他家乔乔撞见了。 现在怎么办?要不装作路过先走?未免太失了他面子!还是在乔乔面前失面子! 沈丘正纠结着,忽然间巷子口传来了东西落地的声音。 两人回头看去,来人一身黑衣,窈窕轻盈,是个女子。 沈乔惊讶,她娘怎么来了? 沈丘瞳孔一缩,是梅三娘子! 梅三娘子其人,长相艳丽无双,穿着一身红衣,腰封上绣着三朵梅花,而最出名的当属她的武器,三根银针。 并非梅三娘子只有三根银针,只是梅三娘子最多只需要三根针,就能解决自己要杀的目标。 百步之外,夺人性命。 除了梅三娘子外,没有人能使得这一手出神入化的梅花针。 梅三娘子跳下来时第一眼就先见到了远处的沈乔,心里一惊,又想到她现在的装束,赶忙背过身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脸是否遮掩严实。 确定不会被认出后,梅三娘子才转过身。 顿时心里一紧。她认出来了对面的男人。 他是杀手界赫赫有名的石一刀!心狠手辣,十分歹毒! 可是他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出现在这里?金溪县只是一个小县城,地方偏远,难道是接到了任务,有人要他杀自己? 梅三娘心中越想越不安,紧紧攥着手心,飞速地瞥了一眼沈乔,却不敢多看,怕被对方发现她对沈乔的在意,以此作为要挟。 小姑娘的脸上满是茫然,看样子像是吓傻了一样,不禁心中酸楚。 她的乔乔,也不知她现在是何等的惶惶不安,想回驿站找爹娘。 梅三娘子心中懊恼极了,早知道就不让乔乔出来了,是自己让乔乔这个孩子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万一沈乔有了一个三长两短,她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是—— 梅三娘心中一狠,不管如何,就算是拼上她这条命,她也要护好乔乔,不能让歹人伤了她! 沈丘在蒙面黑纱之下,面色几变。 他感受到了梅三娘子释放的杀气! 昏暗的小巷子中,江湖两大杀手狭路相逢,剑拔弩张! 在沈丘原本的计划中,沈乔只需要在最后的时候出场。可没想到今天不仅跟丢了人,还让突然出现的梅三娘子打乱的阵脚。 沈丘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年不拿刀,导致自己的刀也有些顿了。 沈丘的眼光从梅三娘的身上轻轻扫过,心里头一次这么纠结,自己是否该继续。 他不怕梅三娘子,就怕这梅三娘子对着一个孩子发难。 风声似乎都静了下来,沈丘见她眼中警惕未消散,暂时还没有动作,趁此机会,他大声喝道:“那边的丫头,是非之地,莫要乱闯,速速离去!”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梅三娘子,心想在江湖传言中,梅三娘子最喜偷袭,品行低劣,他必须要护着乔乔,安全从她面前离开。 双方的气场紧张,一动不动,双眼紧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第14章 沈丘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暗自期待自家闺女能跑得快一点。 而下一秒,沈丘气得握起了拳。 遇到这样情况,沈乔没有离开,而是蹲下身,开始一颗颗地捡枣。 这丫头在干什么?!都这种时候了还顾得上那两个枣? 沈乔顶着两人灼灼质疑的目光将地上掉的枣捡干净,本以为她这就要走了,直到发现其中有一颗枣滚到了她爹的脚下。 沈乔抬起眼,看了一眼面前高大的男人。 一时之间,耳边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赵娘子眼看着自己的女儿朝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危险角色走过去,刚刚松下的一口气瞬间吊到了嗓子眼,只能紧绷起浑身的肌肉,勉力维持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她怕石一刀真如传闻中那样,会连个孩子都不放过。更怕自己来不及反应,在石一刀出招前杀了他。 在这极度的恐惧中,只看见小姑娘毫无异色地走至两人面前,在赵三娘子紧张得整颗心砰砰乱跳,犹如水入油锅般的状态中,轻轻地走到沈丘的刀身边,蹲下身,淡定地捡起来,擦了擦,放回袋子里。 在她捡起枣的那一瞬间,赵娘子紧张到极致,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从那漫长的一瞬间回过神来,纸袋轻响,落枣为安。 第25章 沈乔的脑袋还好好地在脖子上,身体完好,没有出现窟窿。 两个人的心都踏实落地。太好了,没出事。 天色已暗,此时巷子里蓦地灌进一片冷风,沈乔起身时看了一眼天,乌云笼罩得看不清星星,北风越刮越大,雪沫开始往下落。 女孩睁大眼睛,看了看两位,张口道:“两位叔婶,我看这天马上要下雪了,你们早些打完了早点回去吧。”她声音细弱柔和,停在耳朵里就是妥妥的贴心小棉袄。 沈丘与赵三娘子心里齐齐一软,他们这闺女,就是贴心!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哎地应一声,顾及对方在场,便默默地咽了回去。 沈乔抱着枣小跑地走了,她还想吃晚饭呢。 沈乔离开后,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忽然就失去了紧张点。 几年的相处,乖巧懂事的沈乔已经成为了昔日心肠冷硬的杀手的软肋,现在唯一在意的软肋已经安全,两人便不是很在意站在对面的敌人。 他们行走江湖多年,干的又是杀人的活计,就算对手是石一刀\梅三娘,也不是不能确保自己全身而退。 梅三娘与石一刀互相对视,只一眼更加确认了双方眼中其实并没有杀意。 就在这时,窄巷中忽然传出了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两人瞬间拔出武器,警惕地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黑暗隐蔽的地方走出。 吴老大夫颤颤巍巍地从茅房中出来了。他用帕子擦着手,没看见沈乔,先是有些疑惑,接着看见两个黑衣的蒙面人,刀上的冷光反射到了他脸上,吴大夫背脊一寒,下意识地朝那边一望。 一高一矮,黑衣蒙面在暗处盯着他,他看不清容貌,这两双眼睛却透出森冷的寒光。 吴大夫缓缓张大嘴,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一吸气,喉咙中的高嚎还没来得及发出,梅三娘子欺身上前,几道银光闪过,吴大夫身体便脱力地昏倒在地。 沈丘面色一凝:“梅三!” “你居然对一个大夫下手!” 梅三娘子提着他腰带,轻轻松松将吴大夫提了起来,闻言回头,声音冷如腊月寒冰:“石一刀,当日你放火假死,如今还有人在高价寻觅你尸体,我无心插手此事,只要你不要来干扰我,我便全当没有见过你,我们各自相安无事。” 沈丘上前阻拦的动作一顿,手慢慢放了下来,沉默寡言地立在原地。 久违地感觉到有些棘手。 他现在有家,有妻女,他不能不能抛下她们不顾。 有了软肋就等于有了弱点,这对于一个刀口舔血的杀手来说,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让他败北了。 “言尽于此,就此告别。” 见他已无心斗志,赵娘子提气跃上墙头屋瓦,如一只轻燕般闪没在夜中。 至于路上突然掉下个人,结果一看是吴大夫的沈乔则脸色木然,医馆的门恰好打开,吴青惊呼一声:“爹!” 医馆里忙碌地给吴老大夫查伤,发现除了擦破了点皮外,没有任何事情。 吴老大夫醒来后声称见到了两个歹人,沈乔在旁边,扶着老人,道:“吴爷爷一定是记错啦,乔乔一直跟着您的,可能是吴爷爷把枣树当成了歹人了。” 吴老大夫躺在床上,想起来时还吓得不轻,听沈乔这么说,原本侧着脑袋喘气的,现在在床上躺平,眉目都舒展开了。 “老叟就说,在金溪县行医,那是做良善事!怎么可能会有歹人找上门呐。” 冬天的蛊虫会冬眠,但在医馆中,蛊虫就会活跃起来,不断给她传达出“吃吃吃”的思维。 这些只知道吃的虫子让沈乔很苦恼,只能趁着众人不注意,溜回驿站。 此时已经是夜晚,沈乔迎着小雪从驿站的后门进去,马厩里拴着三只马,一头驴被她走动的声音惊醒,在铺满了干草的地上踩踏,很快又镇定下来。 沈乔抱歉地给它们喂了一些草料,在抚摸时将蛊虫放到了马匹上。 她的虫子朝她叫了一路,她实在受不了了。 正算着时间将虫子们取出,忽而听见一阵嘎吱响动,一抬头,就见窗户边上立着的谢源,少年神情冷漠,清冷冷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 “你去了哪里?怎么一下午都没有见到你。” “我送吴爷爷回医馆。” 沈乔心里惊讶,谢源住的客房能够看到后院?记得这家驿站客房安排在了采光更好的北面,谢源的客房该在走廊北面。 他是在等自己?方才被他看到了吗? 沈乔不太安心,毕竟她昨天取血才被抓包过一次。 “你好像跟吴大夫很熟悉。” 沈乔揣摩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没有回答。 “下雪了,上来吧。”少年淡淡道了句,拢了拢身上披着的丹青色外衫,将窗棱放下。 沈乔将蛊虫收回手,上楼进了房。 开门就看见了她娘笑盈盈地坐在她屋里,问她玩得怎么样。沈乔扑到了赵娘子身上,抬起脸时满脸的泪痕。 “娘亲,要是乔乔遇到了歹人怎么办?” 赵三娘子一惊,忙拉过来问怎么回事。 沈乔抽噎着,满眼含泪,看了看赵三娘子,默默地摇了摇头,一副生生把后怕压在肚子里的样子。 赵三娘子哪里能不知道呢。 第26章 石一刀是多心狠手辣的人,她乔乔一定是吓坏了,难为她当时有胆识,能镇定无恙地从那种人面前走出来。 最后赵三娘子温温柔柔地用热帕子给她擦脸,声音也轻轻地说:“不要怕,有什么坏人,爹娘都会给你清理干净。” 沈乔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心道旁人说清理干净可能是安慰,赵娘子说的清理可真是清理。 赵娘子却以为是水太冷了,抿唇笑着将帕子重新过了遍热水。 最后她仿佛不经意间问起:“吴大夫怎么样了?我下午上街看到你们一起走的。” “呃,发生了点事情。”沈乔看着赵娘子的脸色道:“吴老大夫撞到了树上,昏过去了,把枣树当成了歹人。我将吴大夫带回去了。” 赵三娘子想要露出关心的表情,可嘴角的笑容根本无法掩饰住:“哎呀,那真是倒了大霉。” 沈乔心里暗自腹诽,可不是嘛,倒了大梅。 和赵三娘说了会话,沈乔已经困了,因为赵三娘子不放心,今天是专门要守着沈乔睡的。 和软软暖暖的娘亲一起歇息,沈乔睡了一个好觉。 * “恢复得很好,等回去后好好养着,记得不要碰水。” 吴大夫将谢源的腿一层层缠上,将拐杖递给他,笑眯眯道:“这段日子行走不方便,就先用这个吧。” 听说沈家要回村里了,吴老大夫专程来了驿站,给谢源看了伤。 谢源看着递在手边的拐杖,微微点了下头,试着用它撑着身体走了一下,神情上看不出来什么,走路却平稳了很多。 谢源向着吴大夫道谢。 自己的伤是他救了的,吴大夫尽心尽力,是个好大夫,言行举止间可以看出来品行可靠。 “吴大夫……”谢源张了张口,喊住了收拾着药箱的吴大夫。 老人抬起头,笑眯眯问:“谢小郎君还有什么事吗?” 谢源轻轻握了握掌心,心中思绪繁杂。 自从上次见到沈乔试图偷偷划伤他时,他就发现了沈乔有秘密。 昨天晚上他在众人睡下后去了马厩,在马身上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那只马背上被取了血。 谢源在深宫多年,阴暗腌臜的事情了解的不少,他听闻前朝废后最擅长的就是苗疆蛊术,曾用一只蛊虫多年控制着当时的皇帝,直到皇帝临死前才脱离了掌控。 新帝登基后,最忌讳的就是阴毒的苗疆之术,就连细小的飞虫也无法容忍,因而不论春夏秋冬,皇宫中日日都需要抛洒太医院所制的驱虫药,使用驱虫熏香。 现任太子体虚多病,他时时探望,以此为契机从太医院那些太医口中了解到了这些辛秘。 谢源无法确定自己的身上是否被放了蛊虫,是否也像先皇一样被控制了心神。 如果是真的…… 他抿了抿唇。 那他对沈乔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第15章 吴大夫行医几十载,并非是无知县医,相反,他有医术也有见识。 眼前的少年只不过一身青衫素衣,举止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贵气。被他注视着,吴大夫心里有股莫名熟悉的忐忑。 谢源只问了一句:“吴大夫是否与御医有渊源?” 吴大夫掩饰捋胡子的动作顿住了,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老叟在外行医多年,没人叫破过老叟的身份,你是怎么发现的?” 谢源看向了吴大夫的药箱,尚且敞开的药箱第一排隔层放着一排长短不一的数十枚银针,每一根都细若牛毫,堪称鬼斧神工。 少年缓缓道:“太医院有一位御医,习惯的施针方式为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四指持针,而其余太医施针时要么右手持针,以拇、食、中指夹针,要么拇、食指二指持针。他世代行医,自称是家族传统,而吴大夫行医多年,应当不会不知道如何正确持针。” 吴大夫叹了口气道:“沈家丫头聪慧,我没想到,就连她表兄也如此观察入微。“ “这位公子想要问什么?” “虫。” 沈乔预料到了吴大夫可能会将自己会蛊的事情告诉她爹娘,于是故意展示出了自己医蛊的天赋。 但是沈乔也没有预料到自己养蛊的事情会被谢源敏锐发觉。 “不知吴大夫是否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名为蛊虫的东西?能掌控心智,悄无声息地杀人于无形。” 吴大夫顺胡子的手顿住了。 谢源紧紧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露出片刻的犹豫就会被他揪住,再顺着弱点往下摧枯拉朽。 不料吴大夫只是笑了笑:“原来你知道此事。” 他如此直白的反应倒叫谢源有些怔愣。 “什么?” “当初送你来时老叟便察觉了,你的伤已经伤及骨头,十分严重,单单靠着老夫可能没有办法保住这条腿,只能尽力而为。” “但令老叟没想到的是,在处理伤处时,简直顺利得仿佛祖师爷保佑,连止血粉都没用上伤处就自动止了血,仔细想来那时候乔丫头也在旁边,帮着老夫做了些什么。” “今天一看,老叟就更能确定了。能将你的骨头愈合到这种程度,恐怕只有医蛊才能做到。这孩子,好心救人却不说,估计是怕听见是蛊虫让你多想吧。” 第27章 “吴大夫不觉得蛊虫是邪物?”每日要靠着血食饲养,这种东西能好到哪里去?谢源见惯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多次遇陷后回想起来都会汗毛直立。 此次发现了沈乔会养蛊虫,并试图用他的血养蛊虫,谢源就是抱着最大的警惕心来对她的。 “只有至纯至善之人才能驱使医蛊,这你尽可以放心。”吴大夫摸了摸胡子,对着谢源笑眯眯地道:“就连老叟都不能亲近得了医蛊,想必这乔丫头是个连谎话都不会说的好孩子吧。” * “我绝对没有!你相信我啊娘!” 沈乔惊慌地冲出门,躲开飞来的鸡毛掸子。试图向着赵娘子解释,那几盘子点心是被野猫吃了,并不是进了她的肚子。 赵娘子又气又无奈。 今天驿站的伙计来结账,算钱的时候多出了八十文!一文钱能买一个馒头,八十文都能吃一个月的馒头了! 她还当时店大欺客,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沈乔在这两日点了不少糕饼果脯,一天三碟地往她房间送。 而沈乔这几天饭量还没减少,依旧是有什么吃的,都会塞进嘴里,一点不挑食,以至于到今天找娘子才发现不对。 她居然吃了这么多。 沈乔心里颇为委屈,养虫子太费血了,她当然得吃点好的补一补。 吴大夫给谢源检查完腿提着药箱出来,就见到赵娘子气得拿着鸡毛掸子追着闺女,他上前一步,笑呵呵地将沈乔护在身后。 “赵娘子,毕竟是孩子,长身体多吃点好啊,像我这么大年纪,倒是想吃也吃不动了。“ 赵娘子也不是真生气,只是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故意追着沈乔往吴大夫这里跑,趁此机会就收了鸡毛掸子,假装仍有余怒地喘着气。 “赵姨,乔乔是为了我,见我病了,才给我送了些果脯。” 少年住着拐杖从房中出来,轻轻地朝着赵三娘道。 沈乔诧异地看向了谢源,少年脸上的表情依旧,看不出来有了什么变化。她顿时佩服,说谎不眨眼原来是这样的。 赵三娘原本还有些怀疑,只是谢源一脸正色,看上去就像是在说实话,二来赵三娘也不相信沈乔一个人能吃那么多东西。 吴大夫适时说:“原来是两个孩子夜里偷吃零嘴。也不是什么大事,下次记得不许了啊。” 替赵三娘子小小训斥了一句,吴大夫便催促着快走,沈丘怕是在门口已经等急了。 沈丘已经套好了牛车,停在了门口。 他今日提前去查验好了,今日城门的四个门中,东门守城的是个老瞎子,年纪大,眼睛也不好,从东门过查验时便可放放水出城。 一家四口都已上了牛车,来时只带了四个人来,回去的时候车上装了几斤鲜肉,几匹鲜亮的布,还有一些干果。 沈乔一爬上车,就像是掉进米缸的老鼠,探着手往竹筐里翻腾。有数的饼不好动,可核桃又不是能有数的,趁着她娘还没上车,她快速地将核桃藏在了袖子里。 末了还要抬头望望她娘看没看着,结果一抬头就看到谢源正盯着她看,沈乔蹲在车壁边,像是只猫儿一样朝他讨好地笑了笑。 谢源朝她伸出手。 沈乔微微睁圆了眼,眼神看了看旁边的竹筐。 明明旁边就有,干什么来抢她的? 沈乔抓出几个核桃,恶狠狠拍在他手心。谢源却翻手扔了回去。 好啊!原来不是想吃,而是不让她吃!实在可恶! 她本来不愿理会,谢源却要站起来,预备朝牛车外的赵娘子方向过去。 沈乔脸色一黑,赶忙伸手拽住谢源,扯过他的手掌,心痛地塞过去一只核桃。 谢源垂着眼睫,一句话不说,将核桃放在了另一个手心,然后伸着另一只冷白修长的手,默默盯着沈乔。 又一只核桃被悄悄地放到了他手里。 神情冷淡的少年依旧在看着她。 沈乔只能双手合十,表情可怜。 [真没有啦,表兄。] 谢源从她脸上明明白白看出了这句话。 少年在晃动的牛车里与她默默对视。 少女眼角微垂,轻轻蹙着眉心,仰着白皙带着微红的小脸一脸祈求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谢源有些走神地想起了有一次读书时飞进来的一只麻雀。 那只麻雀顶着圆滚滚的身子,像是球一样滚落在他桌面,弄脏了他刚刚写完的纸张,明明胆子大到不怕人,却又狡猾地不去触碰人还没有食用过的糕点,只啄点碎渣来博可怜。 谢源忍不住轻轻勾了勾唇,坐回了车里。 眼前的表妹和那只麻雀似乎在某些地方有着极高的相似度。 沈乔并不知道谢源已经将她和一只麻雀作比,还在难过自己痛失两个核桃,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右边胳膊被碰了碰,抬眼一瞥,只见谢源的手心朝上,正放在自己眼前,而上面多出现了四个完整去壳的核桃仁。 沈乔瞪直了眼睛,惊讶居然有人能这么完整地剥开核桃,这还是人吗?随即反应过来关注点不应该在核桃上。 她看了看核桃仁,又看了看谢源,他的手里还有四个半面的核桃空壳。 谢源,是想要给她剥核桃的? 居然有这等美事! 沈乔惊喜地掏了掏袖子,一边袖子摸出来两个,总共四只核桃捧在手心上,双眼亮晶晶地送到谢源面前。 第28章 谢源又在她的脸上读出了她想说的话。 [表兄,有劳了!] 谢源停顿了片刻,默默地将四个核桃拿过来,任劳任怨地开始给她剥核桃。 赵三娘子将东西都收拾尽了,检查无误后最后上的车,望着车下给他们送别的吴老大夫,轻声唤道:“吴大夫,医馆刚好顺路,让乔他爹送您回医馆吧。” “怎么用你们劳烦,不过走几步路就到了。那么嗨得这两个孩子,早些回去吃饭。” 吴大夫本是打算自己走回去的,奈何赵三娘子忧心她腿脚不便,不如坐车来得快,又加上沈丘劝说,便也上了车。 牛车咯吱咯吱地晃悠,能听到外面吆喝的叫卖声,沈乔进城来的时候还是晚上,没想到白天的时候有这么多好吃的。 沈乔见到谢源一时半会剥不上她吃的,便钻出牛车,到前头挤在吴老大夫和沈丘身边坐下。 “吴爷爷,镇上不宵禁吗?成天都有这么多好吃的啊?” 吴老大夫一扬眉:“那可不。这里又不是京城,咱县里的知县丈人家是这的大商贾,知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能开铺子。” “乔乔他爹,我看你成天往返村里和城里,要不要再城里买处宅子?” 沈丘赶着车在路上走,笑着摇头拒绝:“哪有那闲钱?家里孩子也在乡下野惯了,进不了城。” “那乔乔之后读私塾是怎么打算的?”吴大夫皱起眉。 一听到私塾,沈乔就忍不住支起耳朵。 沈丘想了想,道:“冯献先生要在村里办个私塾,我准备送到那里去。” 吴大夫怒斥:“你就把她一个人丢到私塾里去?!” “太不负责任!” “怎么做爹娘的!” 吴大夫高声厉呵。 沈丘一时沉默。吴大夫咳嗽了两声:“反正你们都只打算将她送到私塾,不如送到我这里来,好歹老夫也是正经考中的。” “乔丫头稳重又机灵,还有学医的天赋。让乔乔来我的医馆。我定然将乔乔如亲孙儿一般对待。” 沈乔眨了眨眼,立刻抓住了吴大夫的袖子。 跟着吴老大夫肯定能轻易地接触到受伤出血的病患,虽然吴老大夫本意应该是不想她浪费医蛊的天赋,但这可是逃离私塾的机会啊! 沈丘暗暗瞥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女儿竟然已经乖巧地坐在了吴老大夫身边,看起来比和他这个爹还要亲近。 目的这就能达成,他心里却莫名不太痛快。在这中不痛快的情绪驱使下,沈丘一勒缰绳,硬邦邦道:“医馆到了。” 吴大夫下了车,这边刚落脚,还想和沈丘再说道说道,沈丘就扬起了鞭子,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牛车就在面前走了。 吴大夫在身后追着喊:“诶诶!沈丘!你还没说同不同意呢!” 第16章 沈乔想要成为吴大夫的徒弟,成为徒弟后就能不用去私塾,也不用担心她的虫子们饿着。 但是现在她不是很高兴。 沈乔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男人。 男人眼睛望着前方,正专注驾着车。这条路直通城门,来往的行人会避让,车马却无法灵活避开。 沈乔打量着他,见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棉衣,他的袖口向上卷起到小臂中间,胳膊露在外面,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寒意。身高八尺,行动间大开大合,他坐在牛车边上,显得车都低矮了几分。 沈乔觉得,像她爹这样的男子世间少有。一直以来她都是觉得她爹很厉害,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只是今天,沈乔看到了他霸道,蛮不讲理的另一面。 她越想越生气,爹怎么能自作主张给她拒绝呢! 明明看他们的态度应该是支持的才对,可事到临头了却变卦。 沈乔觉得憋闷,但比沈乔更憋闷的还有一个。 “乔乔,你先进去,娘和你爹说一会话。”沈乔见到她娘温温柔柔地走了出来,瞥了一眼沈丘,那一眼饱含杀意,让沈丘下意识地后脑勺起了一层冷汗。 沈乔委屈得像是落难的小狗,给了赵三娘子一个十足可怜的眼神后,把战场留给赵三娘子。 车内的谢源还在剥核桃。 他将帕子垫在身旁的箱子上,剥好的核桃仁个个完整,小山一样堆在一起。 见他再次从竹筐中取出了新核桃,沈乔连忙拉住他,轻轻嘘了一声,抱着用帕子包好的核桃仁蹲在牛车旁边。 没想到刚一和好,谢源原先的规矩劲就上来了。 “听墙角不是君子所为,谁教你这么做的?况且这还是长辈,太没规矩了!”少年抿紧唇,有点严肃地批评。 沈乔瞅了一眼凶巴巴的谢源,心道她自己也不是君子啊,又觉得即使不是君子,谢源也还是会换成“大家闺秀”之类只会出现在她话本上的词。 沈乔扫了他一眼,觉得他像是自己最讨厌的私塾的夫子。私塾的是老夫子,他就是小夫子! 谢源还在冷淡盯着她,沈乔顿时扫兴地坐了回去,不听就不听,她不听也知道她爹娘能说什么,她吃东西总成了吧。 “孩子她爹,你之前和我说什么的来着?” 正低着头愤愤地吃着核桃仁,赵三娘子声音便从马车外飘了进来。 沈乔瞅着谢源,眼神促狭地压低声问:“君子的表兄,这时候是不是得捂上耳朵呀?” 第29章 谢源左右看看,牛车狭小,几乎避无可避。向来冷淡的脸上浮现出几丝尴尬,他抿了抿唇,小声解释道:“情非得已。” 沈乔扬起脸,小人得意地哼了一声。 谢源望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弯,皓齿明眸,明艳动人。 他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躲避这抹过于灿烂的颜色。 正在此时,有东西在他面前轻轻一晃,谢源下意识地接住,是他的手帕。 打开,里面是一些剥干净的核桃仁。 谢源不明所以地望了望沈乔,她晃了晃手中的东西,笑着冲他做出了一人一半的口型。 谢源听着马车外传来的声音,看着手上的核桃仁,不由哂笑。 到底是成为了墙外小人。 就在车内两人正在说话时,车外的两人却没有那么和谐。 “是说乔乔想要做什么,我们就让她做的吧?”赵三娘子眼睛瞥着沈丘,有些控制不住日常的柔弱语调,但相比于她眼神里的杀气,这点小纰漏根本没人在意。 沈乔一脸认真地点头。 这件事她爹做的太不地道了。 外面一时没有吱声。 “乔乔伤心,我也伤心,你就是这样做爹的?要是不疼惜我们娘俩,我就带着乔乔回娘家去!”赵娘子声音里忽然溢出哭腔,沈乔猜测她娘是知道自己现在崩人设了。 对面的声音沉稳,沈乔却能听出她爹其实有些急了。 “三娘,你听我说。我思来想去,乔乔的学业更重要,要是咱家姑娘连学堂都没上过岂不是让村里的孩子耻笑?” 这次是换赵三娘子犹豫了。 沈乔心里一紧。 娘啊,你争点气,千万别被她爹带偏了。 好在赵三娘子反应快:“若要使读书识字,吴老大夫不也能教?况且乔乔又不是考秀才,非要送进私塾去干什么?” 沈乔顾不得谢源了,忙跑到车帘子旁蹲着偷听,心里紧张地盼望着她娘能多说一些,这可是事关她人生幸福的大事,一定要扭转她爹的想法! 没想到她娘还没来得及发言,沈丘继续说道:“原先是我想错了,今天在茶馆和冯先生聊了一会,咱让乔乔念书不是去识字的,要是识字村口的叔伯哪个不能教?让乔乔学的就是个礼字,你看谢源,那孩子就识礼数。” 一听这个,沈乔就一口气梗在心头,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谢源。 谢源稳稳坐在牛车车板凳上,神情淡然地一颗一颗吃核桃仁。 沈乔气愤地想着:好啊,原来罪魁祸首就在她身边。 赵娘子无言了一段时间,原先的气焰摧折了一次,心里的想法被动摇了。 “可是咱乔乔多乖啊……” 却不料他蓦地道:“三娘不是赵先生的女儿吗?幼时难道不曾读过私塾?” 直中要害。 沈乔绝望了,她知道她娘已经完了,彻底败北。 赵娘子没办法回应,她不是赵三娘子。 原本的赵三娘子当然读过书,小时候的梅三娘却根本没有读书的机会。小时候的梅三娘别说读书,一整年都不一定能摸得到一回纸和笔,她接触的最多的就是血,冰凉的兵戈,和温热的尸首。 无法活下去,又怎么会有时间去读书呢? 赵三娘子眼神渐渐暗淡,她没有正常女孩的成长经验,不知道在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做些什么。也许让她来教导乔乔才是真的误了乔乔。 她轻轻点头,用低缓的,属于诗书传家自小性子柔顺的赵三娘子的声音道:“你说的是。” 在赵娘子和沈丘的话题结束后,沈乔就抱着胳膊蹲在牛车角落,焦虑地啃着手指。 冬天被冻伤的皮肤好像在瘙痒,她想起了那怎么写也写不尽的大字,冻裂了的五指拿不住笔端,只能将笔绑在手心,研磨的墨水一遍遍结成冰,她要一遍遍地将冰砸开。 夜晚呼号着大雪,她被罚站在室外一整夜,直到第二天午时才见到大小姐的婢女嬉笑着,给站在私塾门口的她从头到脚浇下一碗热汤。 谢源将核桃仁递到眼前,沈乔就伸手挥开:“不吃,吃不下去!” 核桃仁被打落,掉在牛车的木板上,谢源看了一眼脚边的核桃仁,慢条斯理地弹掉衣摆上沾的碎屑。 此时牛车停下,赵三娘子掀开帘子,却见到沈乔蹲在马车里,脸埋在胳膊间。 一看便知道刚才的话让沈乔听见了,没有如她所愿便生了别扭。 谢源平静道:“赵姨先回去吧,我来劝劝乔妹妹。” 赵三娘子有几分犹豫,沈丘看了一眼谢源,在少年的眼神中看出了确定,便揽着赵三娘子走了。 牛车外渐渐安静,沈乔的爹娘似乎是走远了,有意给他们留出空间。 “我三岁起开始念书,寻常的书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夫子问三答十,称我考科举亦能一路通天。” 沈乔不懂他为什么开始向着自己倾诉前尘旧事,她现在很烦躁,想要离开和逃跑。 谢源轻轻地摸着沈乔的头顶,说:“我会保护你。” 沈乔:“你又不能替我去私塾。” 谢源蹲下身,少年周身不近人情的冷淡在此刻缓缓消散。 这是他的妹妹。 在他失去母亲,父王舍弃他这个棋子之后,他自己决心要保护了的妹妹。她笨拙,无知,不识礼数,比谁都要善良。 第30章 沈乔垂着头,将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声不吭。 “我太笨了,私塾先生会罚我。” “你是我谢源的妹妹,就算是有夫子惩罚又怎么样?不论何时,我都会护着你。” 沈乔慢慢抬起头,埋头哭了好一会,她的小脸上都皱巴巴的,泪水混合着红印,一点也不好看。 “要是我回答不上来先生的问题呢?” “我会悄悄告诉你答案。“ “要是我闯祸了呢?” “闯祸了也会包庇你。” “要是我要烧了私塾呢?” “烧私塾……我就当给你递火把的。” 沈乔噗嗤一声笑了。 谢源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会真要烧吧?” “我和私塾不共戴天,总要烧一个发泄一下私仇。” 谢源有点发愁。沈乔视线悄悄往上,看着少年无言纠结的神情,噗嗤又笑了。 谢源知晓自己被取乐了,如果是旁人,谢源少不得放出些寒意,可她是自己的妹妹。 “还不走?” 沈乔蹲在车板子上长蘑菇,闻言挪了一下,小声道:“蹲麻了。哥,你能背我下去吗?” 谢源神色平静:“我现在是病人,需要拄着拐杖。” “那让我缓缓……” 沈乔脑袋往臂弯里缩了缩。 第17章 谢源的伤一养就是两个月,彻底好了的时候,天气已经转暖,到了四月份。 赵三娘子坐在院子里给家里的两个孩子做衣裳。 赵娘子有一身使针的本事,看她引线下针格外赏心悦目,布料一抖,铺展开就是漂亮齐整的针脚,即使是谢源都十分佩服。 有赵娘子的好手艺,在私塾开学前,沈乔就换上了新衣裙,刚出绒小鸭的鹅黄色窄袖对襟衣,下配着青葱的褶裥裙,颜色鲜亮得仿若屋外头新抽芽的柳条。 赵娘子理着闺女衣裳的一角,左瞧右看还有些不大满意。 “这腰身该再收紧些,显得苗条好看。” “已经够好看啦,娘给我袖子上绣了燕子。光这绣工,到县里卖能卖上十两银子呢!” “贫嘴!” 赵娘子眼里满是笑意,嘴角翘着,伸手给她腰间打了个络子结。 沈乔穿着新衣服,心里觉得自己好看,美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被赵三娘子拉过去坐下按着重新梳了个头。 梳理头发,佩戴簪钗,其余细小的碎发用红绳束起,再站起来一瞧,小丫头转眼间就变成了个大姑娘了。 赵娘子心里默叹一声,女儿生得漂亮,怕是比京城里那些公主贵女还要好看。 桃木的梳子梳开了她发尾的最后一个结,赵娘子张口道:“娘屋里梳妆台上还有一盒新口脂,一盒面霜,去拿了用吧。” 这是她娘第一次允许她使用胭脂水粉,沈乔哎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跑了。 刚走没一会,谢源就举步迈进屋子,朝着赵娘子道:“赵姨,给冯先生的束脩已经备好放在桌上了,备了一只猪腿,三匹布,还有些干果。” 村里的私塾,乡亲间不方便收取银子,大部分是用一些农家的特产抵做了学费,多少费用全看各家心意,沈家用这些东西作为束脩已经相当丰厚了。 赵娘子点点头道:“昨天早上我见冯先生的车马来了村子里几趟,应该已经回来了。过会儿劳烦你去拜会一下冯先生。你来村子里不久,不熟悉,乔乔识得路,让她带着你走走。我已经年前和冯先生知会过,你们下午提着干果直接去就行,其余的大件我同你沈叔叔会送去。” 谢源答应下来。 在沈家生活了几个月,被使唤着做些事情谢源已经习以为常。有时候赵三娘子忙碌起来,谢源会帮忙做饭。 他主动沾手是为了伺机将配出的毒粉下在食物中,这些日子他做足了准备,不仅让赵三娘子教授了他厨艺,还给沈乔制了能解毒的食物。 本是万事俱备,谁料沈丘隔几日才会归家一趟,赵娘子又会特意烹些沈丘爱吃的,那时他便寻不到机会,即使他在厨房中协助赵三娘子,谢源也没办法在她眼皮子底下将药粉撒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山野村妇似乎格外敏感,他稍有轻举妄动,赵三娘子的目光就会扫过来。 山上寻来的大毒之物无法送进饭食里,谢源只能另寻良机。 听赵娘子的话说,沈丘过两天会为了他与沈乔去念私塾的事情回来,或许是个解脱困局的好时机。 正垂目思索着,赵娘子忽地瞧见谢源还穿着那身旧衣,忍不住发问:“乔乔都已经换了春衣,源儿怎么还穿着这一身旧的?是赵姨做的衣裳不合适?” 谢源低垂了眼睫,不动声色地道:“已经试过了,衣服很合适,只是如今穿了怕弄脏了,坏了赵姨一份心意。” 赵娘子以手做尺,比量了一下,瞧着和自己做的应当没什么差别,知道这不是他迁就自己的话才放心。 “衣服就是给人穿的,哪能怕脏就放在柜子里。” “现在的衣裳还能穿些日子,等到了开学的时候再换上就好了。”谢源语气淡然。 赵三娘无奈谢源如此拘谨。 在沈家,谢源似乎一直在以客人的身份自居。一但涉及亲密的事,谢源便刻意冷淡地避让开,就连过年时候的年夜饭,谢源都是早早吃完离席。 第31章 唯有乔乔能和他亲近些,可乔乔现在已经大了……私心里,赵三娘子不愿自己女儿过早接触男子。 她两次嫁人都所嫁非人,尝遍了世间男女情爱的苦,便不想沈乔吃苦。就算不嫁人又如何?她确信自己有能耐护着女儿,只要乔乔高兴,她能护着乔乔一辈子。让乔乔一辈子都只当她梅三娘的女儿。 赵三娘子正出神地想着以后,门口忽地响起一阵跑动的脚步声,这家里性子最活泼的只有一位,只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谢源放下茶杯,将视线转向门前,沈乔拿着两盒口脂,笑意盈盈地跨过门槛。换去冬装之后的沈乔像是换了一个人,身上少去了几分稚气,反而多出了几分少女的娇憨和娉婷姿态。 “娘!两盒口脂是哪一个?” 她没顾得上屋里的谢源,举出手里的两盒嫣红的盒子,浑然不觉谢源已经有些发怔。 赵娘子:“用了的是我的,还没用的就是你的。” 沈乔没客气地将自己的留下,将她娘的口脂塞到赵娘子的手里。 崭新的口脂连封口都没打开,沈乔用牙齿咔哒咬开盖子,背着身子磨蹭了一会,转过身来时,唇上已多出了几分水润的艳色。 她这时想起了谢源,拉着他问她的口脂颜色好不好看。 谢源看着她那灿若春色的小脸,视线慢慢落在她唇上鲜妍的颜色上,直到沈乔喊了他一声才回神。 “表哥,你在发什么呆?” “你站远一些,让我好好看看赵姨的手艺。” 谢源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不想承认自己居然被妹妹的容貌摄住。 沈乔蹦到远一点的距离,绷着个小脸,立正挺着胸给他打量,得意得就像是个小公鸡。 谢源站在她旁边,认真打量一番,摇头:“我看是胖了。” 沈乔拉长了脸:“胡说八道。我娘还要给我改细腰身呢。” 谢源露出笑意,从袖中取出一方鼓鼓囊囊的荷包:“今天的小糖糕还想吃吗?” 沈乔抢过荷包,打开,里面是三只捏成兔子的白色小糕点,每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玲珑剔透像是玉雕的。 她迫不及待地塞进口里,接着露出满足的笑意。 赵三娘子在一旁看着他们的互动,不知怎的,从谢源对沈乔的态度里品出些许不同来,如今又见谢源专门做了点心,便佯装很新鲜地从沈乔的荷包里捏出一只:“这小糖糕做得稀奇,我倒是没见过。” 谢源立刻道:“下次我给赵姨也做一些。” 赵三娘摆着手拒绝:“我可不吃这种东西,甜得掉牙。” 沈乔一边吃一边道:“可好吃了,可惜表兄一天只许我吃三个。” 赵三娘子惊讶:“天天如此?你源表兄倒是宠你。” “我看是故意吊着我。” 沈乔不爱他这磨磨蹭蹭的做法,总想一口气吃个过瘾。 谢源透黑的瞳孔透出些温软的笑意:“是怕你吃坏了牙。” “我牙好得很……对了,表兄,有个东西要给你看看。” 沈乔吃完小糖糕,随手将荷包丢在桌上,拉着谢源朝着屋子外头跑去。 赵娘子脸上带着柔顺的笑,看着两个孩子跑出院子,身影消失后,将视线投向桌面上的荷包。 上面是只凫水的小雏鸭,鹅黄的雏羽,乌溜溜的眼中神采与沈乔颇为相似。 她知道谢源还有一只同色的荷包,那是她绣的,明面上是不偏不倚两碗水端平的心思,只是现在赵娘子却改了主意。 厅堂中,温婉柔顺的女人拿过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中,锋锐的利器将荷包拆成了碎片。 还是给乔乔换个其他颜色更好些。 她会给乔乔最好的。 沈乔搬开了院子外大柳树下的石头,将一只埋在底下的陶罐子取了出来。 “前些日子表兄给我的血我用在它们身上了,现在又生了几只虫宝宝。” 沈乔献宝一样将虫子放在谢源面前。 自从那次从医馆回家之后,谢源就主动提出愿意给她血,帮她喂养蛊虫。 沈乔惴惴不安地琢磨了好几天,仔细观察他的情绪发现似乎是出于愧疚。 她便欣然同意。 谢源还是第一次见到蛊虫,最大的两只母虫只有黄豆大,幼虫只有米粒大小,散落在罐子底部,如果不是有轻微蠕动,谢源还以为是沈乔抓了一把米装在了罐子里。 这些虫子长相无害,寻常情况根本防不住,难怪先帝也会栽在坑里。 谢源站起身,离陶罐远一些,即使知道这些是能医人的蛊,谢源对蛊虫依旧防备。 “有一只死了。” 谢源忽然道。 沈乔盯着那只虫子瞧了好一会,才确定那只虫子就是死了,她 顿时焉了吧唧地垂下头。 她怀疑自己的医蛊天赋没有主母说的那么高,她第一次养毒蛊的时候一只虫子都没死。 沈乔浑然不知,医蛊的生长条件苛刻,像她这样随随便便埋了隔三差五喂一点血食,本该死得一只不剩。 “喂,你们在看什么呢?” 沈乔扒着罐子,清点虫子的数目,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属于少年的粗哑声音,听着有些熟悉。 沈乔回头,见近处站着个穿着富贵精锻的微胖少年,也不知何时来的,正抱着手臂,神情倨傲地看着她,沈乔惊讶地抱着陶罐站起身:“牛柱哥 第32章 ?” 牛柱是牛二爷的幺子,在家里就受尽宠爱,村子里也是个小霸王。 “你们在玩什么?让我看看。”他径直朝着沈乔走过来。 “没什么东西。” 沈乔掐着罐子口,慌张地想用身体遮掩住。 谢源先一步将牛富拦在了几步外。 少年身姿笔挺,如一杆向上拔起的青竹,牢牢挡在沈乔面前。 牛富皱着眉抬起头,眼睛紧盯着面前比他要高一个头的少年,脸长得不错。 不认识,估计是沈乔的什么穷酸亲戚吧。 “沈乔,这是谁啊?” “我是沈乔的表兄。”谢源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沈乔赶紧趁这时机,在谢源背后将陶罐封上。 见她躲在别人身后,瞒着自己神神秘秘的样子,牛富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不爽。 凭什么这个陌生人能知道? 第18章 胖乎乎的少年掀起了眼皮,抱起胳膊冷嘲:“我方才就看到了,不就是养了点蚕?有什么好藏的。” 蚕?沈乔看看罐子,心中茫然。 竹溪县遍植桑树,春分之后桑叶青软,牛家娘子现在天天忙着招工养春蚕,家中见惯了躺在桑叶之上沙沙食叶的小蚕,因此牛柱一眼便将她陶罐里的蛊认成小蚕。 少女不由得轻轻蹙起眉,纠结要不要将错就错就说她的蛊虫是蚕了,但最后惋惜地放弃了这个主意。 她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不认识蛊虫,最重要的是她爹娘不是一般人,很大可能是能认出来的。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牛柱捏着手心站在沈乔对面,眼睛不由自主地瞅着她。 一个冬天过去,往日爬树摸鱼的沈乔就像是忽然从水下漏出的荷花骨朵,眨眼就和村里旁的丫头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明眼看上去只换掉了穿旧了的袄子,穿上了嫩草叶色的女孩家裙子。可那股子天地生养的灵气就好似从她的躯壳中窜了上来,让他望都不敢多望,腿立在原地,像是生了钉子。 “正好我娘在家里备虫,你要不来看看?”他忽然忸怩加裙思二洱珥五九乙四起还有肉文车文补番文哦地开口,自打生人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声音放这么低。见到沈乔表情诧异,忙画蛇添足地补充说:“就是怕你在这里乱养虫子,害得虫子都死了。” 沈乔想了想,只当他是找自己玩,先应下:“那你等我把罐子埋了我们一起去,表哥你去吗?” 沈乔忽然扭头望向谢源,还没等来谢源的回话,小霸王突然拉长了脸,不给面子地打断:“我家的蚕不传给外人,咱不带着他去。” “这是我表兄。” “那也不行,他不能去。” 沈乔没看出他变化的缘故,却看出牛柱有意排挤谢源,昔日伙伴变得这么小气,让她心中不满,当即抱着罐子就走:“那我们不去了,我觉得也没什么好看的。” 谢源神情冷淡地立在原地,沈乔走他就跟着走,对眼前这个人的挑衅置若罔闻。 小孩子的玩闹而已,要不是为了陪着妹妹,他都不会再这里停留一刻。 如今见到沈乔要走,才转头冷淡地道:“我们下午要去拜会冯先生,恐怕没有时间,先走一步。” “先别走啊,好商量的,你要是想的话,我同意他去还不行吗?” 牛柱没有理会谢源,直接快步上前,强拉住沈乔的手腕,少年的力气让沈乔下意识地皱起眉,扭动手腕挣扎起来:“你松开,我说了我不去了。” 他不撒手,神色着急。沈乔的手腕被没轻没重地拧得生疼,可又不可能在谢源面前用蛊,正烦躁间,忽然出现的一只手拽过了箍在她手腕上的胳膊,另一只手劫着他一只粗壮的臂膀,将牛柱整个人狠狠翻在地上。 重重的一声嗵,周围的地面都震了一小下。 微胖的少年仰面砸在地上,整张脸红成一片。扬起的一片黄土呛进口鼻,牛柱眼泪鼻涕直冒。变故来得太快,牛柱只回忆到背部砸在地面那一瞬间大脑都空白,接着浑身肉开始发疼。 谢源站在视野上方,神情冷漠地盯着他。 “喂!我跟乔乔说话,你插手干什么?!” 牛柱神情愤怒,想要撑着地要爬起来,被谢源踩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我是她表兄,当然能插手骚扰她的人。”上方的少年加重了脚上的力道,将他压在地上,冷冷道:“乔乔,哥哥教你,遇到纠缠你的人直接出手就行。” 沈乔傻站在原地,看着牛柱整张脸都通红,气狠了的盯着谢源的样子,有点紧张,忍不住伸手拉住谢源:“别打,咱赶紧走吧,不是要去冯先生家吗?” 谢源只是想给他个教训,慌了神的样子,似乎真的担心这个对她动手动脚的人,心里生出些愠怒。 沈乔就这样好安抚吗? 沈乔真怕他继续打人,牛柱他娘可泼辣了,她不想随意招惹,不由分说地拉着谢源先跑路。 牛柱不甘心地望着沈乔离去,想起刚才那个少年说沈乔要去私塾念书,忽然意识到沈乔要是念书的话,自己就见不到她了,忙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向着家里跑去。 他要让他娘把自己送到冯先生那里!他也要去私塾! 不提牛娘子怎么惊讶自己儿子变了性子,最讨厌念书却想要去私塾,沈乔同样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谢源。 第33章 谢源脸色不佳,没走一段路就让沈乔停下了。 “哪个小子对你有不轨之心,不要和他靠得太进。” 沈乔神情奇怪:“我们一起玩到大的。” “乔乔,你现在是个姑娘,不是小丫头,不应该和别的男子走得这么近,回对你的名声有损。” 她小声道:“你考虑太多了,我们一直玩的。” 谢源捏了捏眉心,不知道该怎么给她普及男女大防。 沈乔只是寻常农家姑娘,向来无拘无束,赵娘子不一定会教给她,沈丘才会将她送进私塾。 可他怎么觉得就算送进了私塾,沈乔还是会懵懵懂懂?再看一眼她这张忽然开始招蜂引蝶的脸,谢源心里微妙地有些烦躁。 他要杀沈丘,在没达成目的前他要护好懵懂无知的妹妹。 * 冯先生的家在竹溪村村南。 南村路窄难走,旁人都不会在此处建房子,可冯献觉得村南临江,毗邻一片竹林,不止清净,还能凸显他的文人气质。 “竹林寒冷,还搭建的竹屋,怪不得冯先生在冬天的时候要去镇上他丈人家住。”沈乔在竹林小径上背着手走着,一边和谢源说话。 谢源低着头避开湿滑的苔藓,无奈怎么好好的文人风雅到她这里就是不识趣了? 林中走了一会,忽听见了一阵溪水声,谢源讶异:“哪里来的溪水?” “我知道,我带你去。” 沈乔神情一振,兴冲冲地钻进竹径西面的深林幽暗处。 谢源来不及叫住她,只能将东西放在路边,跟着过去。 宛若篱笆的细小树枝生长在竹林之间,丛生的灌木长势高大,覆盖荆棘,沈乔直钻进了灌木里面,果见一条溪水涓涓流过竹林。 天光从疏朗的青竹中透过来,直照到流动的溪水底下,小指肚那么大的鱼苗在水草间隐现。 把性子跳脱的沈乔捉回正路,谢源忍不住训斥几句。 可沈乔根本不在意,心中还念着那条溪。 “我爹说过,这里有鱼有虾,下个篓子就能捞上来好些呢!咱回头就去吧!听说是因为这水是从江里汇进来的,水要比旁处要好很多。也不知是什么江?” 谢源回忆起曾经看过的舆图,他记性好,因此回忆起来并不费劲。 “是抚江吧?” “对对,表兄怎么知道?” 谢源将干果换到另一只手,一手抓着长袍踏过几节湿润的石梯,上来之后才整理了衣摆道:“抚江上游是抚州城,那里我去过。” “好玩吗?”沈乔眨了眨眼,好奇地看向他。 谢源停顿了一下。 当初入京时他还是常清侯世子,因遇上暴雨,在抚州城中停留了半月,当时的抚州城主总会寻一些他这个年纪孩子的玩具献给他,但都被他放在了箱子里。 如此一想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给乔乔的东西。 “不说我也知道,我也去过。” 听此,谢源有些讶异地抬起头,金溪县与抚州城相距百里,沈乔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去那里? 沈乔站在高处,神情莫测地转过头,那双杏眼此时显出几分幽深。 她在那里杀过人,在那里获得了自由。 “抚州是个好地方。那里的杨梅很好吃。” 沈乔转过头,像是没事人一样在石道上蹦蹦跳跳。方才的神情像是谢源一时恍惚产生的错觉。 竹屋在一片葱茏的绿意中渐渐显露出低矮的屋檐。 两人走近在院子外喊了声人,院子里打着哈欠走出来个十来岁,却扎着童子辫的男孩,一出来就趾高气昂地喊:“你们是何人?” 谢源道:“是竹溪村沈家的。” “沈家?我哪认识什么沈家,没有约的话先生不见。” 他哼哼出声,态度傲慢。 沈乔轻轻皱着眉,从谢源的背后探出身:“我们是来交束脩的,冯先生应该知道才对。” 童子目光落在沈乔身上,眼睛一亮,咳嗽了一声,小声道:“哦哦哦,其实我爹他在后院睡觉呢,我这就去把他喊起来。” “你们先进来吧。”童子给他们开了门。 一边带着沈乔往里走,一边喋喋不休地问道:“妹妹多大啊?妹妹喜欢吃什么?妹妹是不是也来念书?” 被挤到后面,沈乔还跟着人越走越远,谢源神色渐渐冷下。 沈乔笑眼弯弯地一一答了,童子激动坏了。 他还当这村里的都是些愚昧的村姑,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位仙女似的妹妹。还要天天来他家上学,他怎么能不激动。 将两人带到了正堂,童子先去后堂喊了他爹起床。 沈乔转着脑袋,打量授课的私塾教室。 屋子是新收拾出来的旧屋,因为竹屋潮湿冷僻,冯先生并不常住,所以整体看上去还挺新的。 屋里摆着十来张新竹做的书案板凳,沈乔觉得这应该是村里专门打家具的何跛子叔做的,开春的时候老见到他往竹林子间跑,借了牛车一趟一趟地往回搬竹子。 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厌恶私塾,没想到真切到了之后沈乔才发现,她厌恶的不是私塾,而是那些烂透了的人,和烂透了的规矩。 她已经报了仇,往事应该和死人一起烂掉。 这样想着,沈乔心情愉快地伸手摸了摸微微带着亮光的书案,在竹凳上坐下来。 第34章 谢源刚刚将干果放在桌子上,就听见了堂屋后传来的冯先生和那童子的脚步声。 童子还着急地喊着:“哎呀爹!你怎么还要梳胡子?太慢了!” 那不知面目,有几分沉稳的男子嗓音道:“莫急莫急。我这胡子要被你揪断了!” 谢源轻轻咳嗽了一声。 堂屋后头霎时安静。 过了一会,一名美须髯的大叔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魏晋长袍,行走间衣袍若流云般翻飞起伏,衣袍宽大,显得身形单薄,风姿更佳。 谢源心里暗想,真是被沈乔带坏了,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衣裳太过繁杂不实用,怕是一天要换好多次才能保持衣摆如此干净。 “这衣裳这么大,肯定不好穿,也不知道先生会不会踩到衣裳。” 身边传来一声小声的吐槽,不知什么时候沈乔站到了他身侧。 谢源微不可查地压了压唇角,没有转头,他两手相叉,恭敬地向着走上主位上的冯先生行了一个学生礼,声音清朗: “学生谢源,携妹沈乔来拜会先生。” 第19章 冯先生曲肘撑在桌面上,轻轻地喝了口茶,宽大的衣袖顺着胳膊滑落,更显得他风姿潇洒。 “我知道了,先前你爹娘与我说了。” “我办这个学堂本意是为寻继承我衣钵之人,所以我得在你们入学前考较一番,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就算考不过我也会让你们如期入学的。” 谢源听得出来,同样是入了学,得了先生青眼的和碍于情面过去的必然是不一样的,说不定还会分班教学,到时候他和沈乔分开就麻烦了。 冯先生将茶杯放下,就看见他儿子正悄悄地往着下面的沈姑娘身边凑,眼巴巴地望着人家,自以为小声地道:“沈姑娘,你别害怕,我爹故意吓吓你们的,他被自己的老师训斥,让他来找徒弟,结果现在找不到人,正急着呢。我爹的题目我看过了,到时候我给你打小抄。” 沈乔眨着眼睛,压低声音有点小骄傲地说:“用不着,我有我表兄,现在我厉害着呢。” 偷偷瞥了一眼前头的冯先生,见到冯先生的眼睛差点喷火,险些笑出声来。 谢源低着头,余光看见沈乔四处乱看,还要笑的样子,背后一紧,赶紧轻轻咳了咳,把她的注意力唤了回来。 冯献已经忍无可忍了。 一拍桌子就喊:“悯儿呢?!悯儿!” 见唤不到人,他怒气冲冲地冲到门口喊人,接着便有一个看起来十分老实的秀才衣袍的年轻人急忙忙从隔壁书房跑了出来,因为过于匆忙,甚至在门口绊了一跤,险些跌倒。 沈乔这次没有压得住自己的笑声,噗嗤噗嗤笑得像是开水壶。 谢源只能偷偷在袖子下捏住她的手,提醒她不可过于放肆。 好在冯先生现在也没空主意。 他在冯悯摔跤的时候就扶着门框,一脸没眼看地无可奈何:“我是生了个猪吗?” 冯悯红着脸,急忙忙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整理衣衫就先给冯先生行礼。 冯献一只手扶着额头,像是头痛极了,另一只手摆了摆:“行了行了,不用行礼了,你已经行了个大礼。” 谢源心中惊讶,想不到这位冯先生开口居然如此毒辣。 沈乔却新奇地睁大了眼。冯先生家竟然如此好玩,自己儿子都要行礼作揖。 “爹唤我什么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的丢人,冯悯的声音很小,像蚊子讷讷在叫。 “哦,对,我想起来了。”冯先生拍拍脑门,吩咐道:“你去将我书房里那个用老竹根雕的镇纸下边的几张纸拿两张过来,那是我出的考试题。” “好。”冯悯一点头,匆匆就要走,冯献连忙叫住他:“跑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冯悯急忙刹住脚。 冯献指了指旁边扎着冲天辫的童子道:“把这个色眯眯盯着人家小姑娘看的混球带走。你看住他,在我送客之前别让他跑出来丢人现眼。” 童子立刻炸锅,不满地大声嚷嚷:“你个老匹夫!你才色眯眯呢!我这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哥!哥!你别老这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别听爹的!” 可惜受气包依旧是受气包。冯悯闷声不吭地进屋去捉童子,见屋里正亭亭立着个姑娘,姑娘还正巧回头望着他,不由微微红了脸颊,赶紧烫着眼了收回视线,去捉拿童子。 童子还要争执,但十几岁的年纪,身体尚且没有发育完全,使尽了全身力气胡乱扭动也拗不过他哥。最后被带走时还扭着脖子喊:“我叫冯逸仙,妹妹以后记得来找我。” 沈乔乖乖巧巧地立在原地,笑眯眯应好。 谢源不声不响地将乱象看在眼里。 沈乔这幅样子显然是在逗着他们玩,她或许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窈窕的姑娘,却对这种调动他人情绪的技能得心应手。 仿若天生的才能。 谢源告诉自己,这样也好,免得他以后被别的男子花言巧语骗走。 可看着俏生生立在旁侧,朝着他弯弯唇角一笑的妹妹,心里终归是有些无奈,预感到或许以后沈家在她的婚事上要出不少波折。 冯悯取来了试卷后,便将卷子发给了兄妹二人。 沈乔和谢源各坐在了一张桌子上,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张试卷。 第35章 冯献道:“只是答一些题目而已,不会多难。” 沈乔一个字一个字费劲地艰难读,想着是不是自己偷笑惹到了这位先生,明明知道他们都是没读过书的村童,却出了这种看不懂的题目。 沈乔发愁地看了一眼谢源,却见到他神情自若地用笔沾着墨,开始在纸上书写。 沈乔勾起唇,给自己的笔沾了一下墨,在纸上略作停顿后开始书写。 冯先生喝了一口茶,放个茶杯的功夫就发现两个孩子居然都开始答题了。 他这个题目,就算是他的悯儿,都需要思索个一炷香的时间才有答题的思路啊。 难道…… 冯献心中微微一紧,忍不住走下主位,向着下面的孩子走过去。 第一个看的是沈乔,远远望过去,秀色动人的少女如一盏春茶,提笔书写,满身书香气。 走近了一看,沈乔正一脸认真严肃地在纸面上画画。画的是……呃,大乌龟。 哼,愚不可及! 冯献顿时脸色青黑,想要拂袖离去。 可看看旁边同样认真的谢源,还是忍了一下,朝他那边走了一步。却惊讶地发现谢源竟然不是在画画,而是在认真地写着答案。 他微微眯起双眼,开始顺着他的字看了下去,越看眼睛就睁得越大。 他只顾瞪着眼,震惊地盯着卷子,直到谢源停下了笔,冯献才仿若钟罄鸣耳,乍然回神! 看着少年冷淡而平静的神色,他才恍然惊觉,自己这是捡到了一块怎样的稀世宝玉! 冯献激动得一下子夺过了谢源的卷子,浑身都在抖,大叫三声好,兴奋地舞着卷子像是阵风一样冲出了家门。 谢源怔然,心底泛起一丝古怪,觉得冯先生高兴得也太过了些。 看着冯献疯了突然抢走卷子跑了,连鞋掉了一只也不顾,沈乔咬着笔尾,神情困惑地问谢源:“表兄,冯先生是蹿了肚子?” 谢源微微瞥了一眼沈乔,沉声问:“你已经写完了?” 沈乔面色为难,扭过头看着自己卷子上活灵活现的大乌龟,唉声叹气。 这可怎么办?自己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啊。 正准备丧气地点头时,忽然从旁侧伸出了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取走了卷子。 谢源拿着卷子举到面前看了一会,漫不经心道:“你答的也不错,再加一些东西也便好了。” 说罢,拿过沈乔手中的笔在上面加了一些东西,然后带着她的试卷交给了学堂外的冯悯,只说冯先生已经跑出去了,不知道这一份没看的卷子合不合格。 冯悯看着卷子,先惊讶了一下,然后神色便是一凝,严肃地道:“沈姑娘,你合格了。” 沈乔:? 可是她只是画了一只乌龟啊。 沈乔问谢源是怎么样化腐朽为神奇的。谢源微微一笑道:“古有龟甲卜筮,我以你的龟甲画出二十八星宿。” “冯先生不是说找璞玉吗?那人若对此了解过,便会判你合格。” 沈乔回去的时候只顾着和谢源说话,一点也没注意到一路上村里人见到她,皆惊讶驻足。 顾娘子带着一篮子春韭菜从地里回来,听见别人议论的声音,望见了村子口转弯处消失的沈乔和谢源两人。 自从开了春之后,家里好过了许多,顾娘子从集市上买了几只小鸡崽放在屋里,巴望着这几只鸡长大了给她下鸡蛋。 冬天的羞耻让她迫不及待想要改变,这几只鸡崽子还是她当了她嫁妆里藏下的一只银坠子换的。 顾娘子对这些鸡崽很是爱护,为了防止夜里春天寒气上来了冻死了,她把圈着鸡崽的笼子放在了屋里。 叽叽喳喳的鸡崽子挤在小笼子里即使乱跑不了,屋里头依旧到处都是鸡屎味。 顾老太太嫌弃她身上有味,便将她和那一笼子鸡赶到了柴房里睡。 顾娘子忍下了,晚上躺在柴房冰冷的地上时,即使身上盖着棉被,还是冻得瑟瑟发抖,只能心里念着到时候鸡崽下蛋了,一个也别想吃到。 可她知道,有顾老太太在,她是护不住的。 开春了有了吃的,她消瘦的脸上不增反减,甚至眼珠浑浊,眉宇间带着几分病气。 村里的媳妇们都怜惜她,看着她的眼神都带着可怜的意味,但是顾娘子知道,只要自己一走,这些人就会在她背后说三道四。本质上跟她婆婆没什么差别,不过是烂的比更烂的,若是旁人过的有一点好于自己,那话便如淬了毒的毒箭,一下下地戳人心口。 她本不想要听,熟料却听见她们像是看到了什么妖怪一样大惊小怪地咋呼着,声音便顺着她们之间的距离传了过来。 “你们看沈家,这是发达了?这么好的衣裳,跟人家贵人小姐差不多了吧?” “那白白胖胖的小脸,肯定是在冬天里咱饿着的时候吃了不少的好东西。说不准顿顿有肉呢。” “你羡慕啊?让你家男人去买去,卖了你家那二亩地,给你换一顿肉吃,或者学顾家那口子,去沈家打秋风去!” “哎呦,我哪敢?人家沈丘如今发达了,在县城里做官,谁敢惹?怕也就顾家敢闻见肉香,就跟个狗一样啃上去了。” 顾娘子躲在一株桑树后头,听着这几道声音,冷冷地瞥视了他们一眼。 就算旁人过得再好,你们不也还是一样得跟我一样吃韭菜? 第36章 第20章 亲眼看着旁人的子女过得有多好,顾娘子心里痛心又不甘。 还好她现在还有钧儿,钧儿书念得好,到时候等她的钧儿考上了,他就能是状元她娘。她儿子会带着红花,骑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地回来找她,好好让这些看不起她的街坊领居们看看! 仿佛美梦实现在了眼前,这个单薄的女人心里就又点起了火苗,眼睛腾地燃亮了,像是忽然有一股气灌进了她这张摧折破旧的皮里。 她虚软无力的腿有了力气,半声不响地飞速从树底下的长舌妇面前走过。 * 沈丘休沐,返回家中就见自家女儿今日换上了新鲜翠绿的衣裳,整个人如柳条般,清新明快得令人眼前一亮。 接过沈乔递过来的水喝了,再看一眼自家灰暗低矮的屋子,沈丘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 他这次回来不仅是为了两个孩子念书,还有一个念头:要给家里重新垒个房。 家里的孩子都大了,需要更宽敞的屋子,要趁着春忙之前把这件事办妥。 在晚饭的时候,沈丘净了手,一边坐下一边跟赵三娘子说着自己的打算。 赵娘子早就不想让自己女儿住在这破茅草屋里了,怎么可能不同意? 生怕沈丘反悔地一口应下:“只是盖屋有各样的盖法,你打算怎么盖?” 赵娘子这意思是想要问问盖什么层次的。 她觉得自己女儿应该住在三进三出的院子,前院有花园,后院有马厩,有十来个家仆伺候着,方圆几里,最好再围个小山头…… 赵三娘子眉心微蹙,抬眸望向沈丘。 沈丘视线正和赵娘子对上,看着那水盈盈的黑亮眸子,心里一动,忽然间有些喉咙发紧。 三娘的双眉是长长的青黛色远山眉,若是这眉得以舒展开,想必是一种动人姝色。 沈丘想要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放在桌子下的手掌攥成拳头又松开,也没敢伸手碰一下。 因为……他们不太熟。 沈丘略有些懊恼。 为了掩盖自己没有户籍的身份,沈丘找媒婆的时候特地指明要娶远一点村子姑娘,远一点不清楚自己的底细,更方便他隐藏身份。媒婆被一定大银馋得眼睛挪不开,连声应下,往远村跑了好几趟。 没过两三天,媒婆便喜滋滋地告诉他可以成亲了,对方还是书香门第,隔壁流坊村私塾先生的闺女。 条件太好,沈丘心道这媒婆怕不是为了银子唬了人家。仔细打听后才知道,那赵家的三姑娘父亲重病不行了,便想要在咽气前将女儿嫁出去。 赵三娘子因此便来了他家,算是下嫁给了一个猎户。两人相敬如宾,几天下来都没什么话,捡到乔乔后才熟络起来。 沈乔和赵三娘子都未发觉沈丘的神情,唯有谢源发现了他的端倪,却也只是冷淡地收回了视线,给沈乔夹了一筷子的青菜,盯着她不情不愿地吃完。 沈丘咳了一声道:“自然是盖红砖青瓦的房,外面涂上一层白腻子,干净不招虫子。” 要是盖成了,沈家就是除了牛家第二个住上砖瓦院子的了。 赵三娘子略一点头,不算多失望。沈丘毕竟只是一个城门卫,没有多少俸禄,能盖上院子已经是出息的。 “明天一早我就去青泥县买红砖,那种砖头盖房子敞亮干净,冬暖夏凉。”沈丘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打算:“灰泥就去隔壁那村子,那边的王泥匠我曾有过一段交情,我带些山货去,他应当能给我挑些最好的送来,顺道去看看咱爹,你看咱爹有什么稀罕的东西不?算是咱的心意。” 赵三娘子握着筷子的手一紧。 沈丘要去见过她“爹”?她哪里知道赵三的爹喜欢什么东西?她都没见过。嫁过来之后到现在,她只收到过个口信,说赵老爷子因为嫁了女儿,身子大好。 赵娘子掩饰住自己的为难,应下。 “瓦片还是咱县城里卖的最好,我看中了从南边来的瓦片,到时候我喊着牛二帮忙从县里弄一批来。”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赵三娘子不觉笑道:“得多盖几间屋子,乔乔一间,源儿一间,乔乔总是跑来跑去的不安生,就住在西边,靠近院子门,也好出入,源儿喜静,睡得浅,到时候就住在东边。” 谢源觉得此话颇有些别的意味,抬头向着赵娘子看过去,却只见赵娘子在抿着酒杯吃酒。 沈丘吃了粒花生米,对怎么安排房间没什么异议,他经常不着家,家里的事情安排,还是赵三娘子最清楚:“都听你的,孩子也念学了,到时候再盖一间书房。” 又仔细交代了一些家里的事情,沈丘道:“宜早不宜迟,我明早就出发。还要劳烦孩子她娘给我烙两张饼,我在路上吃。” 赵三娘子都一一应下了。 “若有一个叫王焚的如果要来,就说我不在。” 赵三娘子一怔,能让沈丘特意叮嘱,必是此人有些来头,到时候怕是得小心一些。她嗳了一声,起身绾起头发,又喊着沈乔走。 剩下的两个男人都没动,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茶碗,装作没听见。 因为赵三娘子是要带着沈乔去洗澡。 洗澡费柴,普通百姓人家洗澡一个月洗一次算是爱干净的,沈家隔天便洗一次是少见。 沈丘备柴备得多,家里就从来没有缺过柴,沈家不吝啬烧热水。 第37章 把铜盆皂角和毛巾等物放在木架子上,沈乔掀开锅盖,里面的热气蒸腾而出,锅里满是开水。赵娘子把厨房的门窗封上,往早就搬进来的浴桶里灌满热水,赵三娘子就招手让闺女进来。 赵三娘子拿着葫芦瓢往沈乔的脑袋上浇水,水哗啦啦地留下来,头发就跟乌缎子似的,顺滑淌下。 沈乔能感受到头发在被赵娘子轻柔地按摩。 虽然不是亲生母亲,可待她完全是当做了亲生女儿一般。 她在没有来竹溪村前就听说过梅三娘子,那时候她还在主母身边奉茶,主母心情好了,就会给她说一些江湖上的事情。 她说梅三娘子就是个使针的恶妇,下手阴毒狠辣,碰见她的男子都死状凄惨,无人不胆寒。主母喜欢她那股狠辣劲,一直想将梅三娘子招揽到麾下,以至于沈乔觉得梅三娘子一定是个极其可怕的角色。 可当那双杀了无数人的手拿着布巾轻轻擦过她头发时,沈乔总是会有一种恍惚感,就好像梅三娘和眼前的赵三娘完全是两个人。 沈乔她扭过头,抬着巴掌大的小脸,有心想找话题和她娘聊聊。 “娘,你之前讲过的无眉女侠的故事,有没有女侠小时候的事?给我讲讲呗?” 以前赵三娘哄闺女睡觉,会把一些曾经遇到过的新奇有趣的事情讲给她听,没想到姑娘听了之后频频做噩梦,吓得赵三娘子再也不敢提。 见长大了还能记起念叨起来,赵三娘心里还挺高兴的。 赵三娘子一边给女儿换热水,一边回忆道:“无眉女侠小时候啊,家里有过六个姐妹,她是最小的。女孩一个个地从哑巴娘的肚皮里掉到地上,没有一个带把的。她爹就气坏了,索性不回家了,成天住在赌坊。” “那个赌爹真该死。” “你还真别说。”赵三娘子伸手拧了拧她鼻子,笑道:“那赌爹晚上走夜路黑灯瞎火还真溺死在了河里。” 沈乔哈地笑出来。 赵三娘子却忽然停了下来动作,侧着耳朵听了听,听到了院子里响起的劈柴动静,笑道:“你爹真勤快,夜里还砍柴。” 沈乔侧耳听了一会,暗暗笑话他爹火烧屁股了才想起来这回事,等一会她洗完了,赵三娘子还要烧热水,保不准看到他藏在柴火堆底下的东西,就能摸清他底细。 只是目前赵三娘子还当他是勤勉的普通村夫。 赵三娘子给沈乔用簪子把头发盘起,回忆着继续说故事:“就是可惜男人死了之后,家里就更穷了。因为欠的赌债都追到了家门口。哑巴娘比划着手干着急,不知道哪个欠条是真哪个欠条是假。” “不过后来白天的时候女侠就跟着姐姐们到处捡鸡粪,牛粪,攒起来卖给那些庄户人家。日子一天天就过好了。”赵三娘子垂眸,轻声地结束了大圆满。 沈乔察觉到她不经意间露出的失落,安抚地在赵三娘腰上蹭了蹭。 她知道若是一直这么好下去,她娘也不会成为手染鲜血的“无梅”大侠。 赵三娘子轻轻地在她脸上一捏。 后来一年的冬天,哑巴娘不见了,有几个带着武器,不似平常百姓的人来了村里,她就去求他们进山的时候帮忙找找她娘。 那几人履约,只是要求是让她以身抵债,当他们带着哑娘和姐姐们的尸骨回来后,她便成了梅三。 听着沈丘已经差不多砍完柴了,沈乔用布巾包着一头还半湿的头发走出来,一偏头就见到了等在院子中的谢源。 她下意识地就要喊表哥,只是少年一见到她,那张漂亮冷淡的脸上露出些微的慌张,立刻背过身,压声训斥:“就算是在家中,也不该不穿好衣服出来!” 沈乔觉得有趣,迈步慢悠悠地踱步到他身后,嘻嘻笑着道:“怎么不把你的衣裳给我?我快冻坏了。” 第21章 沈乔几步上前去扯他的衣袖,谢源拂袖闪开,让她扑了个空。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沈丘回臂逮住女儿,一把将她抱起,笑道:“丫头,你这样的身法可不行。看爹的。” 说着提气一起,沈乔只觉得目眩神移间自己就到了屋顶上。老旧的屋顶吱呀晃荡了一下,沈乔心里不觉得害怕,反而兴奋地朝着下面的谢源大喊大叫。 可一低头,就发现谢源面色僵硬苍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宛如化成了一尊石雕。 沈乔心中惊诧,他这是怎么了? 谢源觉得冰水浇下,身体四肢僵硬,瞳仁死死地盯着沈乔身后之人。 当初将他们伏击圈至山庙中的鬼魅影子和今天沈丘的这个身法出奇的相似。 沈丘以为他没有发现,或者是知道而有恃无恐。 少年院中独立,一张玉脸宛如冰铸,周身散发着难以接近的寒气与勃勃的怒意。 缓缓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沈丘上一次用这道身法还是在杀人,这一次确是在哄女儿高兴身上。 也不知若是让他悉心照看,宛如明珠般捧在掌上的女儿知道,他亲手杀了旁人的母亲,会是怎样的一副状况。 赵娘子在屋内,见房顶晃动掉下几根茅草,闺女声音激动地喊叫,忍不住疑惑地扬声喊:“乔乔,你在哪里呢?” 听动静正要从门里出来。 得意忘形的沈丘一个激灵,忙捂着沈乔的嘴,让她不要叫喊,将女儿放回地上,进了厨房和赵三娘子说话。 第38章 谢源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沈丘,心中的恨意宛如洪水,将他的理智裹挟得一丝不剩。 这时,一只温凉的手按住了他紧紧攥起的双拳。谢源一僵,乍然回过神来,神情冰冷地垂下目光看向沈乔。 沈乔目光温润,宛如单纯懵懂的小兽,轻轻地低声唤他:“表兄?” 谢源眸中晦暗,神情却渐渐平静。 “什么?” 小表妹磨蹭着,慢吞吞道:“我看表兄好像不太舒服,想要问问表兄是不是没吃饱?我这里还剩下了一只小糖糕,给你。” 她垫起脚,将手中的东西挤进他薄薄的唇瓣间。 谢源来不及反应,温软的手触碰到唇间,一块软绵绵的东西就送进了嘴里,一股甜意很快在口中化开。 谢源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乔是把白日的小糖糕给了她。 甜丝丝的蜜意充斥口腔,谢源下意识地想,他有放这么多蜂蜜吗? 可垂眸,沈乔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眼中倒映着两轮清冷冷的月亮。 她好似毫无知觉,却恰好地化去了他满腔戾气。 谢源垂眸望着面前的少女,巴掌大的小脸,似雪一般的皮肤,眼睛嘴唇鼻子无一不可爱动人。 少年抿着唇,偏过视线。 从屋顶上吹了一会冷风,这会下来好像有些受凉,沈乔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她转身欲走,却忽觉一角素袍拂过地面,宽松的外衫轻轻地落在自己身上,将她笼罩在了一片青松柏木的气息之中。 沈乔惊讶回头,却听见从背后环绕着他的少年似怨似气地长叹。 “这次罢了。” —— 冯献扣了扣门。 见门里应声的小童出来,他忙问:“先生可在?” 小童看了一眼冯献,道:“先生出门赴宴去了。冯先生有急事吗?” 冯献闻言蹙眉,蔡老自从来到金溪县后就邀约不断,只是蔡老从不乐意与那些人交涉,今天是来了什么大人物让才请动了蔡老? “可知道来的人是谁?” 小童打了个哈切,心道这我哪里知道,左不过是一些来巴结先生的呗。 只是想想先生走时他看到的表情,又觉得不太像是那类人。 “冯先生找我家先生有什么事?我代为传达就是。” 冯献卷起卷子收回袖口,原先的激动被一路的风吹冷。 现在仔细一想,自己只凭借一张卷子就断定他是老师要找的人太冒失了,最好还是考核一下再推荐给先生,总归人也跑不了。 于是想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对着小童摇了摇头:“无事。等过几天我再来找先生吧。” 说罢便转头离去,只剩下小童一人纳闷。 老远跑来就问这一句在不在?蔡先生回来了,他是禀报还是不禀报啊? —— 此时他口中的蔡先生正坐在金溪县最大的酒楼翠风楼中。 原先翠风楼不论是晌午还是晚上,杯酒声不断,来往的食客满满当当,今天却静得吓人。 因为在楼外,上百位护卫将整座楼保卫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蚂蚁都进不去。楼里除了厨子,清理得只剩下了一位胖乎乎的掌柜。 带着刀的侍卫拿过老板送上的茶水,挥挥手让他赶紧下去。 掌柜打量着,这群人穿着上看不出来,但浑身都有一种和平常人迥然的气质。掌柜的不敢让伙计应付,自己亲自送上茶水。 可当近前了,才察觉到那人的刀把上刻着的竟然是一个“阴”字! 他心中大骇,牙齿打颤,险些站立不稳,被那脸白的侍卫一把接了托盘,叱他下去,才像是逃出阎王殿一般地连滚带爬地离开。 侍卫嗤了一声,轻轻推开装潢精致的雅间门,躬着腰,半声不响地将茶水送上桌面,低声道:“蔡老,这是最好的信阳毛尖,是我们大人专门从京城带来。” “信阳毛尖?我记得这是御用茶叶,只供陛下所用。”头发稀疏花白,插着一只枯瘦的梅枝的老人看着起在水面上的茶叶,本来就黑着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正是。手底下的人孝敬上来,连陛下都只得了三两。”侍卫骄傲地回答。 “阴会水,你越来越放肆了!竟然敢扣下陛下的东西私自享用!”老人面色黑得像要滴水,丝毫不给面子地冲着窗户前痛骂。 屋内服侍的众人被他的称呼吓得心中一跳,骤然一片死寂。 靠着窗边软榻,被直呼名字的男人用手支着下巴正望着窗外的人来人往,软榻旁一名奴才跪在地上,小心地为他锤着腿。听闻此言,这名欺上瞒下,只手遮天的朝中最大毒瘤好脾气地轻笑道:“蔡老何必这么大的火气,只是些茶罢了,那皇帝能喝我为什么不能喝?守着那些没用的破规矩多扫兴,不如尽早享乐。” “更何况,就算皇帝知道了,你认为他敢和我作对吗?”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怕。 蔡凤春一噎,又看了看桌面上的茶杯,旁边响起了一些低低的嘲笑声。他拂袖站起来干脆眼不见为净,瞪着眼睛睨视着他:“你来这里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阴会水轻慢地笑道:“不过是游览些盛景,顺便来看看蔡老。” “我没有什么好看的。” “话不能这么说,好歹我们也是同僚,致仕之后蔡老过得如此潦倒,我真是于心不忍。” 第39章 他枕着臂,双眼似蒙了雾般微眯着,唇边带笑地懒懒道:“所以我给蔡老备了五十两黄金,让您买些好的茶水吃,也就不用见到些信阳毛尖便大呼小叫,失了体面。” 侧首边的手下人捧出几排金灿灿的元宝。 蔡凤春瞪着眉毛,他为官以来,见过无数奸臣小人,而阴会水是他见过的人当中第一个厌恶到想用茶盏砸死对面的奸臣,以一换一,为民除害的。 “老夫过得很好。既然是路过,还请大人莫要再来,老夫可不想与你这种人有任何往来。”蔡凤春起身,冷着脸离开。 “这老东西还和当年一样。”阴会水轻轻嗤了声,懒洋洋地扭着身子,笑眯眯地对着捶腿的白面侍卫道:“那五十两就赏你了,拿去玩吧。” 他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面对随手丢下的一把米,而不是能买下一个下级官员一辈子的黄金。 因为阴会水对金银根本不在乎,他只是恶劣地想要捉弄这个朝中清流,忠臣。 奴仆得了赏,忙激动地磕头称谢,阴会水的脸色黑了下来:“我让你停下了吗?” 奴仆立时一个激灵,冷汗生了满背,不敢大意地低下头继续细细地替阴会水锤着腿。 另有侍卫上前禀报:“金溪县县令说,府中设了宴,请大人移尊驾赏光。” 阴会水只眯着眼,像只懒猫似的,半点不带动弹的。 那侍卫便试探着继续道:“那小县令道,您要是没兴致,他还搜罗了九位姿容俊秀的美人,您舟车劳顿,给您当洗脚的丫鬟用用。奴才瞧着,县令的亲生女儿也在其中。” 阴会水轻轻抬了抬细长的眉,不咸不淡道:“这东西倒识大体。” 侍卫估计着这是收下了,正要退下转告那诚惶诚恐全家都等在酒楼角门外的县令,就听上头人道:“我令你们寻的名医找到了吗?” 他一个哆嗦,果断地跪下磕头,急急道: “已经派人遍寻城中名医了,只是听说他返村养老,扑了个空,请大人宽限时日!” 实际上,镇子上的医馆一听到是阴会水,就把大门关闭了,他们硬是砸开了门,揪出了坐馆的一个年轻大夫才得了一个消息。 阴会水的头又开始痛了,眉紧紧地皱成了川字,忽然间拿起茶盏,扬手砸扣在了身边锤腿的奴仆头上,茶水浇了一脸,奴仆不敢停下,低着头爬回来继续给阴会水捶腿。 可他却忽然发现周围的人看着他的视线变得同情,霎时间背后被一片冷汗浸透。 他只觉得头顶上的人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身子一股战栗,险些跌倒,可在跌倒前,一双大手将他提了起来。 那双手修长阴白,死死地掐在他的喉间,几乎要掐断他的骨骼,奴仆的脸上露出了狰狞而痛苦的表情,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断挥动双手,直到他眼神失光,胳膊软软地垂落,那双手才将他丢弃垃圾般丢开。 见此情形,忙有人上前哆哆嗦嗦地点上熏香,阴会水闭着眼睛,嗅着屋内渐渐飘散开的千金难求的香料,头痛才稍微缓解了些。 众人高高悬挂的心缓缓地落了下来。 方才禀报的侍卫跪在原地不敢动弹,眼神发直地盯着那死不瞑目的奴仆,浑身僵硬。 阴会水好似没事人一般用旁人呈上的水擦了擦手,瞥向侍卫,哼骂一句:“蠢东西。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一定是你们带着刀过去架在脖子上威胁了。再去请,这次态度放好点!” 侍卫忙战战兢兢地低头应是。 第22章 早上刚下了一场雨,竹林中地面上湿漉漉的积着水洼,沈乔抱着自己的包袱郁卒地跟着谢源。 她实在困得厉害,眼睛眯着,脑袋沉甸甸的,昏昏沉沉地被谢源牵着走。 仲春时节,茂盛高大的竹林寒意极盛,透过皮肤传入骨头,让人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冬天。 沈乔打着哈切,听赵三娘子埋怨着冯先生地方选的不好,在这种冷清没人的地方建宅子,若是遇见了贼人,怕是喊人都没人能帮忙。 说完又絮叨了一会沈乔不可贪玩,不可往那林深茂密的地方跑,当心遇到蛇虫。沈乔都一一应下。 赵娘子心疼又不舍得,恨不得将她揣在怀里带回家,可终于还送到了地方,直到望着她进了私塾,人影都不见了,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家。 她是个妇人,不便在私塾里出现。 但赵三娘子还是第一次和女儿要分开这么久,心中止不住地担忧。 怎么办呢? 赵三娘子目光在四周梭巡,寻找能解决此刻心中烦忧的办法,忽然间视线一顿,望见私塾后头长着的葱郁的竹林。 沈乔来时私塾里已经挤了好些人,粗略一数大概有十五六个。大的十六七,穿着短打衣衫,看手上那厚厚的老茧,平时肯定是做惯了粗活。 小的只有六七岁,白白嫩嫩的脸,扎着个朝天揪,拿着笔在纸张上乱画。 还有和她一样的姑娘。姑娘很明显都是扎堆坐在一起,收拾干净了坐在一块,看上去漂亮板正。 一屋子人坐在一起,先生还没来,一下便仿佛往屋子里塞了十来只鸭子,闹哄哄的。 轮到沈乔和谢源进来的时候,屋子就是一静,诧异惊艳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底下不断响起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第40章 谢源抿着唇,将沈乔唤醒,接着寻找空着的位置。 沈乔刚打了个哈欠,人群里忽地钻出个十来岁,穿着黄布衣裳的少年。 “乔乔,我等了你好好久,终于来了。”黄衣少年上来便亲昵地冲着她打招呼,殷勤地给她指着路:“你就坐在这里就行,我专门给你占的位置,谁都没让坐。” 沈乔眨了眨眼,她不认识面前的少年,只是见他这么热切地叫自己的名字,没好意思不应声。 谢源这边刚寻到了两处僻静的位置,还来不及喊沈乔,就见方才乖乖站着的妹妹被一个一身黄衣少年拉扯走。 两人举止亲昵,似乎比他还要亲近一些。 他微怔,注视着两人背影半晌,抿唇提着包袱跟在沈乔背后。 黄衣少年拉着沈乔走到位置,发现一个黑黑的苯小伙子正坐在位置上,少年脸色微沉,挥袖子赶走他道:“去去去,你起开!这不是你位置。” 黑小伙子只是见没人在这才落座,被人凶了也讷讷不敢声辩,将自己放在桌面上的笔墨拢在胸前,挪动身子,小心地给他让出位置。 “乔乔,这个位置靠在后面,先生看不见,到时候随便你干什么都行,我还就在你旁边。” 黄衣少年把人赶走了,才对沈乔展开笑颜,夺过她的包袱将里面的文房四宝安置了,冲着她咧开两排白牙,看上去就像只冲着她摇动尾巴的小狗。 沈乔懵然被他推请坐下,还在纳闷眼前的人是谁,时不时拿眼睛盯着他,竟越看越觉得这个少年眼熟。 忽然间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沈乔睁大了眼睛,喊:“冯逸仙?!” 冯逸仙笑眯眯道:“现在才认出来我吗?我可是早就认出乔妹妹了,乔儿妹妹几天没见还是这么好看!” 沈乔不敢置信地打量着他,标志性冲天小辫子被竖起了少年郎的发髻,看起来居然人模人样了。 “你怎么还换了衣服了?” 何止是换了衣服,就连鞋子袜子都换了,冯逸仙心中暗笑。 “好看吧。是不是忽然觉得我英俊潇洒?” 他坤开手,得意得像是只开了屏的孔雀。 沈乔顿时无奈。 说不好看吧,想比之前的滑稽童子模样,已经是进步了,说好看吧,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好看的无疑就是她表兄谢源。 正为难间,沈乔忽然瞥见谢源朝这边走了过来,眼神冷淡地往她这里一看。 沈乔顿时头皮一紧。 坏了,她刚才光顾着想这个人是谁,把表兄忘了。 看他这表情,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沈乔心中惴惴,眨巴着眼睛小心地观望。 却见谢源神情平静,走到她旁侧的桌案上,将手中的笔墨放在了上面,绕开了冯逸仙,一撩衣袍就此坐定。 冯逸仙眼睛一瞪,一下便炸了,指着他恼怒道:“你是谁?!这是我的位置!” 谢源清冷冷的眼珠转向面前的少年,平静道:“表妹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就劳烦你换一个位置吧。” 少年声音不疾不徐,一点也没因他而产生情绪波动。 “你是谢源?你是她表兄?”少年怔了一下,忽然想起来沈乔是有一个表兄的。 可他也不能抢自己位置啊! 冯逸仙心里急火,脑子一转,将手背在身后,给站在自己身后的二哥冯悯做了个手势。 冯悯不太情愿地磨蹭过来,说:“冯先生说,谢小郎君出色,特地安排了坐在前面。” 谢源听而不理,甚至修养很好地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道:“我与表妹感情深厚,怕是不能分开。” 冯逸仙咬着指甲嘟囔:“就知道这个家伙不好打发。”还要再想旁的主意,忽然听沈乔一叠声说:“不用不用,表兄坐在前面就好,我坐在后面,后面更适合我。” 冯先生能特地指定位置一定是喜欢表兄,谢源坐在哪里哪里就是冯先生的视野中心,自己和表兄坐在一起,岂不是非常容易招祸? 总之,沈乔一点也不想和他坐在一起。 谢源微眯起眼看向沈乔,神色似有威胁之意。 可为了之后的幸福,沈乔犹豫了下,硬着头皮扬起了一张小脸,讨好地笑着道:“表兄,前面更能听得清,适合你,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你要和他坐在一起?”谢源冷声问。 “不是不是!” 感受到谢源身上嗖嗖放出的冷气,沈乔缩了缩脖子,胆小地嘀咕:“这不是怕你听不清吗?” “表妹只需顾好自己便好。”谢源冷意稍散,转眸瞥向一旁站着的冯家兄弟二人。 “两位还有事吗?” 冯悯是个老实木讷的,本来冯先生就没有特意安排座位,随意学生坐在哪里,现在只是受不了弟弟再三恳求,才撒了谎。 他满面通红,支支吾吾地道:“没,没了。先生也没说一定要坐前面。” “哥!”冯逸仙气急了喊了一声。 冯悯吓了一跳。 谢源看着两人的眉眼官司,不耐道:“既然先生吩咐了,那我就去前面,乔乔,你也跟着我去。” 沈乔手抓着书案,忽然起了逆反心,不想动弹。 谢源本已经收拾东西走了,见沈乔没有动作,停顿了一下,折返了身回头注视着她。 第41章 “你不跟我走吗?” 沈乔闭着嘴。 “好。” 谢源笑了一下,周身忽然爆发出极富有压迫感的冷意,举步走到沈乔的另一侧。 沈乔嗅到了他身上的清冷柏木的气息,谢源则一步步逼近,姿态优雅而从容。 她紧张地趴在桌子上,缩着脑袋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感受到谢源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胳膊环绕着自己的脊背。似乎想要强制将她带走。 一阵毛骨悚然的冷气让沈乔大声地喊出心声:“表兄!我不想去前排!” 谢源深深地望着她,忽然间平静了。 “你想和我分开。” 沈乔支吾着不说话。 “好,那我就如你所愿。”他冷哼着,拂袖离去。 沈乔听出他话中的失望,顿时一惊,暗暗悔恨表兄想和自己坐在一起无非是想照顾自己,可她却这样为难他,正要起身挽回,却见谢源忽地刹住脚步。 冯悯拦住了谢源。 “怎么?我去前面也不行,后面也不行,难道说这方私塾容不下我?”谢源冷眼望着他,唇角勾起嘲讽的笑。 冯悯赶紧摇头,羞愧道:“不!我想说先生没有特意叮嘱!我方才所说的都是谎话!谢小郎君还是请坐在这里吧。” 冯逸仙大为恼怒:“哥!” 冯悯看着谢源,同样是读书之人,谢源一身谦谦君子气度,和他这个招阳奉阴违,助纣为虐的相比较,顿觉形秽。枉顾他每日以君子之行勤勉反思己身! 冯逸仙冲上前,恼火地骂道:“你不是答应我要帮我了?怎么现在又反悔!” 冯悯面红耳赤地解释:“是这件事实在是办不了!你这不是君子所为!” “你违背我们兄弟之约就算是君子了?!”他抬出高声。 冯悯张着嘴磕磕绊绊了半天,想不出如何解释。 冯逸仙恼怒他哥的榆木脑袋,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气得一甩袖子朝着外面跑了。 冯悯愁肠百结,想要去追自己弟弟,又觉得不能将教室撒手不管。 冯逸仙走后,谢源就在沈乔的旁边坐下,没看旁侧的沈乔一眼,自顾自拆开包袱将自己的笔墨纸张一个个摆在桌面上。 沈乔坐在位置上悄悄看着谢源忙碌,桌子底下的手不安地攥着衣裳,踌躇着问:“表兄生我的气了?” 第23章 谢源看着她的时候,她满目茫然,似乎迟钝地并没有意识到冯逸仙的心思。 谢源在心底长叹一声,揉了揉她脑袋叮嘱:“千万不要和除了我以外的男子搭话,他们都包藏祸心!不是什么好人!” 沈乔见他情绪平和,似乎没有生气,便连声答应着,笑嘻嘻地凑过去看看他的包袱里有没有塞点心。 窗外的竹林挺拔,顶端的竹叶茂密得好似草团,明明没有风,竹叶丛却忽然摇晃了一下,隐约露出个俏丽的脸。 要是沈乔看到估计会吓一跳。因为赵三娘正在以一个寻常人不可能实现的轻盈姿态攀在竹子上。 她已经在学堂外的林子里趴了半天,手臂酸软得很,皱着眉在自己的几个穴道上了施针,酸软感便消失殆尽。 赵三娘手搭凉棚,朝着远处眺望,目力所及只看见学堂中一小点移动的人头,可作为母亲,她一眼就认出了哪一个是沈乔。 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高兴,自己这位置挑得好,正对着私塾,能看得见乔乔。 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乔乔和其他人相处得怎么样。 正这样想着,下一秒见到沈乔被一个男孩子拉着手,牵着到座位上,赵三娘子脸都黑了。 这混球小子想要干什么?他是谁凭什么拉自己闺女香香软软的小手?! 赵三娘怒火中烧,靠着理智勉强没有冲进去一把扯开两人。两眼圆睁,愣是把那少年模样体型记得清清楚楚。 没过多久那少年走了,乔乔偏着头与谢源说话,看着姿态十分亲近。 看上去像兄长对妹妹的礼节之内的距离,但赵三娘子仍觉得有几分古怪。 从竹林间下来,赵三娘先往拉了闺女手的少年离开的方向而去。 她赶到时冯逸仙正对着一株老柳树踹树根撒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兄长就是一个怂包!不仅不会帮自己,还会反水! 冯逸仙想到曾经他背不过文章,自己还帮他糊弄过爹,想到六岁那年他尿床自己背的黑锅,心里痛心。 暗暗发誓,从今之后,他们再也不是好兄弟了! 他要斩断六亲!从此独身一人漂泊。 冯逸仙越想越觉得凄凉,好像背后都吹来了一阵阵寒冷的北风,他想自己的背影一定十分萧索且帅气。 耳畔传来一阵风声,背后衣领一紧,他骇然回头,却只见一条黑影从身后闪过,将他胸腹压得生疼。 冯逸仙睁开眼,发现自己此时离地面一丈余高,万条丝绦从树上垂下,竟然眨眼之间到了大柳树上,顿时吓得魂飞天外,面色惨白,手脚发软地死死抱着架着自己身子的树枝。 可手心发出冷汗,连抱都抱不稳,冯逸仙快吓尿了,胸腔憋一口气,颤抖的哀嚎爆发:“救、救命啊——!” 赵三娘子躲在暗处冷哼:收拾不了谢源,她还不能收拾这个登徒子吗!让你张张教训!不是什么姑娘都是你能乱碰的!